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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绝色反派爹
作者：神仙老虎
内容简介
 我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卷王爹,他具备了反派大BOSS的所有特征：人间绝色,心机深沉,亦正亦邪 家有三更灯火五更鸡刻苦读书秀才爹， 科举没我什么事儿。 更有拳打小妾脚踢渣夫的彪悍大姑， 虐渣也没我什么事儿。 家里唯一缺的也就是钱财。 所以， 周锦钰以为自己拿的是发家致富种田文剧本。 不成想秀才爹一路高升成了天子宠臣。 荣升二代的周锦钰十分没有安全感。 老爹脚往哪边儿站貌似都是大写的危。 弄不好，全家掉脑袋！ 周锦钰：爹，咱回家种田吧。 周凤青：爹觉得还可以再往上升升。 周锦钰战战兢兢：爹，已经很高了。 周凤青淡定作答：你觉得爹选哪个皇子做皇帝合适。 周锦钰头皮发麻：爹，当摄政王将来没有好下场的。 周凤青轻抚眉尾：那这皇帝还是爹自己做吧。 阅读需知： 1、本文男主是爹（因为傲娇，多少有点子公主病，被读者戏称二公主）穿越儿子闲鱼、被宠、拼爹，就是不折腾，卷的是反派美人爹。 2、儿子大概率会被作者开出万人迷团宠属性。 3、前期种田、市井、科举、后期朝堂之上。 4、架空，私设，勿考据。 5、有个鸡肋系统，约等于无 6、群像，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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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干王朝，永和七年，夏。
月明星稀，南州府华阳县的一处民宅内，东厢房主卧靠窗桌案上燃着一盏黑釉小灯，借着不甚明亮的昏黄灯光，可以看出屋内陈设十分简陋，却收拾得极其规整利落。
桌案前坐一青衫男子，手持书卷，神情专注，灯光映衬出他清俊的眉眼，温润如玉。
“二郎，时候不早，早些歇息吧。”
朱云娘轻声催促了句，牙齿咬断细线，收了手中的针线活儿，俯下身去整理床铺。
周二郎应了一声，不慌不忙放下书卷，站起身，一挑门帘儿去了外间。
不多会儿，朱云娘耳朵尖儿动了动，听到外屋传来轻微的水声，抬起手指拢了拢头发。
周二郎简单用清水擦洗了下身体，回了屋，宽大的白色袴裤松松地挂在细腰间，露出清瘦的胸膛。黑鸦鸦的浓密乌发用一根简单木簪在头顶挽住，额际散落几丝碎发，分明是一副风流模样，却又眸清神定，正经得很。
朱云娘双颊微热，忙低下头假装整理床铺。
周二郎先去隔间看了眼熟睡的儿子，折身回来，俯身吹灭油灯，紧挨着娘子躺下。
儿子病已经大好，后天一早就要去府学读书，再回来就是一个月后了，而他才刚二十多岁——正当壮年。
夜色静谧，偶有几声蟋蟀的鸣叫从墙角处传来，似是应和着屋内老旧架子床发出的轻微吱扭声以及男人略显粗重的喘息……
周二郎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有汗珠滴落在云娘的肌肤上，朱云娘莫名其妙就想到那皇宫里的皇帝陛下。
若非真龙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那能是人干的活儿？
周二郎瞧见娘子这种时候竟然走神，咬着字道：“朱——云——娘。”
朱云娘脸一红，下意识接道，“夫君辛苦了。”
周二郎平复了一下呼吸，道：“不辛苦。”
……
片刻后，周二郎有些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开口，“近日身体劳累，今天便如此吧。”
朱云娘脸色大窘，声若蚊蝇，“奴家听夫君的。”
夫君这话怎地倒像她不知足一般，叫人羞臊。
周二郎起身，抹了把额角的细汗，下床将隔间儿的小娃抱到夫妻二人中间，他担心夜间有老鼠会咬小娃的手指头、脚趾头，或是小娃翻身蹬了被单。
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细瘦的小胳膊，道，“娃这场大病下来，瘦了不少。”
“钰哥儿能捡回一条命，已是菩萨保佑，郎中当时说没救，奴家觉得天都塌了，钰哥儿若去了，奴家也就随他去了。”
朱云娘想起半个月前儿子高烧不退的凶险情形，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她与丈夫成亲三载，方得一子，此后便再无所出，儿子若真去了，叫她如何能承受。
周二郎显然也是想到自己当日匆匆赶回家，看到儿子面色青紫，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可怕画面，脸上一阵后怕。
儿子早产，生下来就一直体弱多病，稍一动作大了就憋得喘不上气，小小年纪吃的药已经不计其数，着实命苦。
可命再苦，日子也得继续，活着才有希望，娘子可以说丧气话，他不能。
“休要胡说，钰哥儿福大命大不会有事儿，我们全家都好好的，明年秋闱，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中举，好日子在后头呢。”
“夫君说的是，我们都好好的。”
朱氏眼中含了泪，周二郎抬手替她拭去，“天塌不下来，即便塌下来，自有你男人顶着。”
朱云娘动容，身体不由自主朝周二郎怀里靠了靠，周二郎安抚地摸了摸她头发，目光深幽。
钰哥儿生的是富贵病，能活多久，那得看他这当爹的有多大本事。
当今端王殿下，和钰哥儿得的一个病，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不是照样儿活得好好的。
次日一早，朱氏早早起来做饭，周二郎却早已经坐在书案前读书多时，这次秋闱，他势在必得，他等得起，钰哥儿等不起。
院子里，一个穿着粗布交领半臂衫，皮肤黝黑的高壮汉子挑着满满两桶水进了院儿门，正是周家大郎。
他是家里最主要的劳动力，弟弟是文弱书生，让弟弟挑两桶水，到家愣是给你晃地半桶都剩不下。
就这，还能把自个儿肩膀折腾出大水泡来，疼得龇牙咧嘴，看弟弟干点儿活儿，还不够急人。
周大郎放下扁担，一手一只，轻轻松松拎起两桶水，哗啦！干脆利落地倒入靠南墙根儿的大水缸里，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力气！”
在乡野农家，有把子好力气，绝对拥有优先择偶权，可惜老天爷作弄人，周大郎是个哑巴。
哑巴也就罢了，若是长成周二郎那样，就算又聋又哑也有人争着嫁，偏他的长相完全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
身长九尺，粗犷而棱角硬朗的面部线条，淳朴的五官，肌肉结实的彪悍身躯，五根手指头儿伸开来如五根铁柱子般粗粝有力，这样“又糙又丑”的长相，实在不得小娘子喜欢。
因此，周大郎的终身大事和钰哥儿怎么也治不好的病秧子身体都是周家的大难题，解不开，绕不过。
周锦钰醒来，眼珠转动几下，一骨碌翻身坐起。
周二郎听到动静，转过头，就见浮动的光尘中，小娃娃半仰着脸儿，小手捂住嘴巴，懒懒地打了个大哈欠，乖巧可爱得让他心都融化了。
周锦钰叫了声，“爹。”
声音又小又软跟猫儿崽叫似的，明显中气不足，听着叫人心疼。
“钰哥儿醒了。”
周二郎站起身放下手中书本儿，紧走几步来到床前，伸手将儿子抱起，小小软软的一团贴在他胸口，那感觉就像蓬松松的毛绒扫在心尖儿上，怪稀罕人。
周锦钰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
周二郎有点儿舍不得放手，他一年到头在家住不了多少日子，难得和孩子亲近亲近。
奈何小娃挣扎得厉害，只得把孩子放下。
周锦钰迈着小短腿儿跑到床头，扯过自己的小衣裳开始往身上套，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衣，束腰灯笼绔裤，脚上穿得是农家做的千层底黑色敞口布鞋。
周二郎看他小大人的样子觉得有趣。
穿好衣服，爷儿俩一块儿到外面洗漱。水是大哥辛苦担回来的，不能浪费，周二郎舀了半盆儿清水，让儿子先洗，他又就着儿子用过的水洗了手脸，再把用过的水全部倒进脏水桶里，用来浇院子后面的菜园子。
这个年代，刷牙那是贵族和大户人家才会干的事儿，农村人就没有刷牙的，怕被串门子的邻居瞧见说自己矫情，周二郎每次刷牙都是在自己屋里偷偷刷。
周二郎刷牙用的是泡软了的柳条儿，刷的时候把柳条头部的那层皮撕开咬软，用里面的纤维蘸上水刷。
钰哥儿还小，用不了这种粗糙的东西，周二郎想了个办法，叫朱氏把没有染色的粗麻布用开水烫过，又在烈日下暴晒，然后裁剪成小布条儿，用时缠绕在小手指上给孩子刷牙。
周锦钰身体三岁半，灵魂可不是，自然接受不了让周二郎给他刷牙，小脑瓜儿往旁边儿一躲，“爹，我自己会。”
周二郎微微惊讶，他发现这场大病以后，钰哥儿似乎聪慧独立了许多，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干。
惊讶过后，他心里又空落落的，这些年他忙着读书，陪孩子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如今想要跟孩子亲近却发现孩子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
自古父子之间，不可相视如朋辈，亦不可纵情，孩子一旦懂事儿，父亲就要与孩子保持距离，保持为人父的威严，教导的责任远大于爱护。
爷儿俩收拾好，去正屋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张破旧掉漆的八仙桌前，周家老爷子不到五十岁，身穿缀着补丁的灰袍，身材干瘦，目光倔强，一看就是个要强的。
老头儿是个官儿迷，年轻时盼着能当个里长，管着百十来户人；后来岁数大了不得不放弃不切实际的念头儿，想着弄个甲长当当，管着十来户人家，赖好这辈子也算当上官儿了，去见列祖列宗脸上也有光，不成想就是这甲长的位置在去年的竞选中也落败。
老头儿一辈子全部的念想与寄托都放在已经考中秀才的小儿子身上了，看到一表人才的小儿子进来，板着的脸松弛下来，道，“开饭吧。”
桌上摆着高粱面儿的窝窝头、稀米汤、腌萝卜，一小碟豆瓣酱还有几颗洗干净的小葱单独放在老头儿跟前，钰哥儿和兰姐儿面前各放了小半碗儿鸡蛋羹。
鸡蛋金贵，市面儿上四、五文钱一个，且属于供不应求的状态，主要是因为这个年代可没什幺正经畜牧业，都是散户养殖，而养殖中，家禽类养殖又是风险最高的。
“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一场疫病下来，可能一年都白忙活，还白白搭进去许多粮食，一般人家都不爱养。
周家是因为小孙子常年身体不好，且孙子辈儿就这么一颗宝贝独苗儿，郎中说吃鸡蛋可以进补，才不得不养。即便如此也不敢多养，也就才养了五六只。
老爷子发话家里鸡蛋只能给钰哥儿一人吃，朱氏遵照丈夫的意思，钰哥儿有的，兰姐儿也要有，每次都会把一份鸡蛋分成两份儿，给兰姐儿一半儿。
十岁的兰姐儿是周家出嫁的大姑娘周凤英的闺女，娘俩都命苦，周凤英和丈夫在城里起早贪黑卖吃食，攒下一些钱财，本来准备用这些钱在城里置办个小院儿，不成想丈夫竟然用两个人辛辛苦苦积攒的银钱买回一个风尘女子做妾，大姑姐一怒之下，打了丈夫，挠了小妾的脸，被夫家一家告上衙门，不但要休妻，还要周凤英做牢。
大乾律法规定，妻子殴打丈夫者，须得坐牢一年，还是周二郎托了同窗好友的关系，让周凤英免了牢狱之苦，带着闺女回了娘家。
说起来，这次钰哥儿出事，还多亏了这位彪悍的大姑姐。
半个多月前，村里的老郎中搭着钰哥儿的手腕儿，说什么“脉形散乱、三五不调，雀啄之脉，大不妙。”
家里那会儿正赶上男人们都不在家，朱氏在家听父母兄长的话，出嫁从夫，从未自己拿过什么主意，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掉眼泪。
周凤英是个泼辣的，上前一把揪住老郎中的衣服领子，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俺们咬文嚼字儿磨磨唧唧，说人话，你到底能不能给俺侄儿治吧。”

第2章
老郎中早就听闻过周凤英的大名，毕竟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敢出手打丈夫的，即便是在不怎么讲究的乡下也是闻所未闻。
这会儿他见这个悍妇竟然拽着自己衣领，还离自己如此之近，一时间又羞又恼，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这要被人看见，他一辈子的清誉呦——
“泼妇”
“你这泼妇！”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周凤英是个讲求实惠的，才不管什么狗屁体统不体统，她那一辈子守着名声过日子的寡妇奶奶去世的时候，她就大彻大悟了。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号称“盖三县”，长得才叫一个水灵，丧夫的时候才不过双十年华，又只带了爹一个拖油瓶，想要改嫁啥样的汉子找不来，可她不。
为了个虚头巴脑的所谓好名声活得憋憋屈屈，自个儿累死饿死，让娃子也跟着吃糠咽菜，苦哈哈熬了一辈子，两腿儿一蹬，还剩个啥？
屁都不剩！
周凤英咄咄逼人，“你别跟俺扯没用的，就说你治不治得了？——你治不了，俺们找谁去治？”
老郎中顿足，“死脉之相，神仙来了也百搭！”
“我呸！他祖奶奶的你医术不行就说不行，少来咒俺侄子。”
“你这泼妇怎地骂人，我大乾律法，凡骂人者杖——”
周凤英迅速松开老郎中，“行了，行了，俺大字儿不识一个，不懂啥律法，俺就知道俺侄子都快死了，你还跟俺计较骂人不骂人。——赶紧的，俺要用你家的骡子送俺侄子去城里看病。”
“不借！”老郎中气得胡子直颤。
周凤英叉着腰，“你要敢不借，俺也告你去，衙门口俺又不是没去过，一回生，二回熟，俺可比你跟县太爷熟，俺就告你见死不救，草……草那啥人命来着？俺兄弟现在是秀才，明年说不定就考上举人老爷，他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儿，俺侄儿有个好歹，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周凤英蛮不讲理这番话，还真把老郎中唬住了。
打了自家汉子，都能从县衙毫发无损地走回来，说不定这周二郎还真跟县太爷有啥交情，再者周二郎十四岁就中了秀才，是远近知名的大才子，第一次科举因为大雪封路误了赶考；第二次科举祖母去世，服丧期间不得参考；这再一再二，总不能再三再四一直倒霉吧？
当下，老郎中不敢耽误亲自赶着骡子车带上俩个妇人去城里找薛神医。
薛神医一番折腾之下，钰哥儿当真被救活，因为有神医的名头在外，当时医馆里很多来看病的，亲眼见到本来都没了呼吸的娃娃又出气儿了，纷纷惊呼“神医”“仙术”。
薛神医自己也万分惊讶，孩子送来的时候基本是气息全无，只不过是出于对病患家里人的交代，意思性抢救一下，甚至救人都是其次，主要是道义上让大人心安。
看见孩子奇迹般醒过来，他不由暗自告诫自己，往后行医，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轻易放弃病人，当下细细斟酌一番，给开了几副药材。
姑嫂俩傻眼，来得时候太着急，根本没带银钱，再说家里银钱都是抠门儿爹管着，她们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
周凤英脸皮厚，当着众人“扑通”一声，给薛神医跪那儿了。
“薛神医啊，俺算想明白了，烧香拜佛都不如拜您这尊活菩萨，您就是俺侄儿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也是俺那秀才兄弟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俺们老周家一辈子也忘不了，俺们……”
薛神医忙虚扶她一把，“这位娘子，快快起来，治病救人乃是我辈行医人职责所在。”
“俺就是个村妇，不懂啥职责不职责，俺就知道你救了俺侄子，保住了俺家兄弟的独苗，让俺兄弟没有绝后，你就是俺心里的大好人活菩萨，俺们全家都感激你。”
任谁被夸都会感到高兴，尤其是在公开场合夸赞，夸得还如此猛烈，薛神医也是人，忍不住满脸带笑得摸了摸山羊胡子。
周凤英眨了眨眼，趁机套近乎，“对了，薛神医，你听说过俺家兄弟不，华阳县周凤青，就是那个十四岁的秀才。”
薛神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巧了，犬子和令弟周凤青乃是同窗。”
“当真？”周凤英夸张得一拍手，“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薛神医见多识广，人老成精，见对方不断攀交情套近乎，绝口不提诊金和药费，又观她穿着，心中有数。
周凤青的大名他还真听说过，毕竟十四岁的秀才放眼整个大干朝也很少见，对方和自己儿子貌似关系挺不错，结个善缘未尝不可。
但当着众人不收她诊金，是万万不成的，以后都有样学样俱都过来卖惨攀交情，他这医馆还开不开了，当即借着抓药把大姑姐拉到了一边，悄声道：“薛某观娘子家境并不宽裕，诊金和药费以后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再给，娘子莫要声张。”
周凤英激动到不行，她祖奶奶的，她周凤英可太有本事了，当时她可是看见那诊金和药费了，足足二两银子，老天爷，她几句话就为老周家省下二两银子？
啊不，应该是等于她白赚了二两银子，必须得让爹买斤猪肉犒劳犒劳她。
那老王家的祖坟一定是发了霉，才会把她这么能干个媳妇儿给休了，她倒要看看那挨千刀的混账王八蛋跟那娇滴滴的狐狸精能把日子过成个啥样儿。
饭桌上，周凤英撅着嘴，钰哥儿的病都好了，她要的猪肉还没个鬼影子呢，她是个有话掖不住的，不说出来她憋得慌。
“爹，今儿王老七家要杀猪，您比俺们懂行，知道猪身上那块儿肉最香，要不吃了早饭，你去看看呗，二弟明天就要回书院了，正好今天咱家改善改善伙食，也见点儿荤腥。”
周老爷子小葱蘸酱的手顿住，家里除了小儿子，就数这个能干的大姑娘招他稀罕，不过若把两者放一块儿，那肯定还是小儿子是心头宝。
二郎考上的是府学，官家办的，不收束修还包吃包住，就是里面大多是富贵子弟，像二郎这种寒门出来的少之又少。
周老爷子上次去府学看周二郎，看见儿子一身粗布青袍混在那些手持折扇的绫罗绸缎间，心里不是味儿。
天儿越来越热了，得给二郎做两件夏衫，他还想给二郎买把折扇，另外同窗好友之间的应酬也需要钱，人情世故在那儿都重要，这次大姑娘能平安回来，就是二郎的人情起了作用。
还有城里薛神医，虽说人家让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给，看那意思甚至给不给都行，但若真不给，那天二郎中举做了官，这些就成了拿捏二郎的短处，闺女妇道人家只知道沾便宜，眼光还是短浅了。
处处都需要银钱，一斤猪肉要十八文钱，也就那一会儿的香，吃到肚子里能顶个啥？
不过他当时确实答应了大姑娘要买猪肉犒劳她，这说话不算话，有损他一家之主的威信，老头儿犯起了难。
周二郎看了他爹一眼，笑着开口，“爹，钰哥儿这次能救回来多亏了大姐能干，大姐竟还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让医馆赊账，着实令二郎敬佩，当时那种情况若换了二郎都不会比大姐做得更好。”
稍顿，他又道：“为官者赏罚分明论功行赏，爹虽不是什么大官，可也是我们周家的一家之主，理应效仿。好叫钰哥儿、兰姐儿这些小辈儿向大姐学习，遇事临危不乱，巾帼不让须眉。”
一番话说得周老爷子和周凤英连连点头，周大郎也忍不住用充满敬佩的目光望向大姐，只有老太太心里苦，自家这么能干的姑娘，咋就命苦遇上那么个负心汉，这辈子算完了。
兰姐儿见二叔夸自己娘亲，与有荣焉，低着头抿嘴儿笑，有娘的地方就是家，姥姥、姥爷、大舅、二舅，还有舅妈对自己都很好，比跟着那个嫌弃她是女娃的糟心爹强多了。
家里的凳子不够用，小孩儿没资格坐凳子，周锦钰坐在周二郎怀里，忍不住抬头看了他爹一眼：自己这爹用心良苦，总是有意无意夸赞大姑，应该是怕她被休后一蹶不振吧，不过依据自己的观察，大姑的格局大得很，该吃吃，该喝喝，还不忘给自己争取吃肉的福利，就算放在后世，那也是女人中的楷模。
周二郎见儿子看自己，以为孩子饿了，忙舀了一勺鸡蛋羹，喂给他。
被堵住嘴巴的周锦钰：“……”
一家人吃过早饭，周老爷子去买猪肉，周凤英知道他抠门儿，不定买多一点儿够不够塞牙缝呢，道，“爹，俺正好找王老七她媳妇儿要鞋样子，跟你一块儿去，也顺便学学这猪肉咋挑。”
“嗯。”老头儿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拎着个竹篮子先一步出了门儿。

第3章
“大郎在家不？”
一个四十多岁，脑后挽着包髻，穿着颇为体面的妇人扭着腰进了小院儿，是甲长家的娘子高氏，说话拿腔捏调的，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不客气。
周大郎就要站起身，周二郎伸胳膊拦了一下，转过头儿，“大姐，你去看看。”
周凤英站起身一挑门帘儿出了屋，“呦，是婶子呀，来找俺兄弟有啥事儿。”
高氏最喜欢看别人的笑话，巴不得谁倒个霉，让她乐呵乐呵。她看周凤英的目光似笑非笑，自上而下的斜眼打量人，嘴角儿向下轻撇着，“呦，大妮儿在娘家这日子过得不错啊，我看这些日子没见瘦，倒还胖了些呢。”
话里话外嘲讽周凤英不知廉耻，被夫家休了还在娘家吃得饱睡得香，搁那要脸有志气的女人，早都拿根儿绳子自我了结了，省得给娘家丢人现眼。
周凤英有仇当时就报，绝不留着过夜恶心自己，当下抡起巴掌朝半空中用力挥打，“哪儿飞来只苍蝇嗡嗡，膈应人。”
说完，也不管高氏铁青的脸色，又笑呵呵道，“婶子说得对，婆家拿俺当棵草，娘家当俺是个宝，就连俺那穿开裆裤的小侄儿都说要给他姑养老，这上不用伺候公婆，中间不用伺候糟心汉子，闺女有俺娘给照看着，没办法俺就是个福气人儿，天生招人妒忌的命。”
高氏简直无法直视，见过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没见过这么能贴的。
话音一转，周凤英捧出一脸假惺惺的关切，“倒是婶子你，最近可清瘦了不老少，是为你家翠香操心吧，说也是，你说咱翠香这情况，婶子活着还好说，若是婶子那天走了，留下翠香可咋办呢？”
高氏有三子一女，三个儿子都有出息，这也是她平时眼高于顶瞧不起人的底气，唯有一个闺女翠香是个痴傻的，年后翠香就十六了，最近村里有媒婆开始撮合翠香和周大郎，高氏却嫌弃周大郎是个哑巴。
虽说嫌弃周大郎是哑巴，却又看上周大郎的一身蛮力，她俩个儿子都在城里，家里这个不爱干活，因此对闺女和周大郎的婚事儿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一有活儿就喜欢找周大郎帮忙。
她被周凤英指桑骂槐，一番连削带打的挤兑，本就气得喘不过气儿，这会儿又被对方一刀戳到痛处，换一般人早跳脚了，高氏也想跳，但周大郎这给力的免费劳动力让她忍无可忍也能再忍一会儿。
她强压着火儿，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的转移话题。
“嗐，儿女自有儿女福，操那心干啥。——我今天过来是找大郎帮着把猪粪挑到田里去，这不你叔腰疼犯了嘛。”
之前周凤英为了自家弟弟能有个媳妇儿，不至于绝了后，对高氏能忍就忍，这次二郎回来，知道家里要让大郎娶翠香，坚决反对。
二郎说了，这哑巴的后代不一定是哑巴，但傻子的后代很有可能还是傻的，到时候大郎不但要养傻媳妇儿，还要养傻孩子，一辈子就搭进去了，不若等等他，他明年一旦中举，周家立马水涨船高，到时候给大郎寻个好的。
既然不图这门亲事了，你还想白使唤人？
门儿都没有！
还挑粪？
这么热个天，猪圈里臭气熏天，俺自己家都舍不得这么使唤俺兄弟，你算那颗葱？
周凤英嗤笑，“婶子这话从何说起，俺咋听不明白？听说过盖房搭屋找人帮忙的，咋这挑粪的农活儿还兴找人帮忙？那婶子家的庄稼收回来，是不是也得分俺家点儿？”
高氏被怼得脸上彻底挂不住，“大妮儿，你这咋说话呢，咱们俩家这不是正议亲吗？”
周凤英惊讶挑眉，“婶子光收俺家的礼，却推三阻四从不给个准话儿，这就叫议亲？”
话音儿一拐，周凤英笑，“不过婶子没有准话儿，俺们老周家到是有句准话儿给婶子，婶子家里条件好，翠香来俺家太委屈了，俺家大郎就不高攀了。”
高氏看不上周大郎可以，可周家竟然敢嫌弃起她家姑娘，高氏受不了，声音一下子高上去，“大妮儿，大郎的婚事自有你爹娘做主，你一个被夫家休了的出门子闺女可没有说话的份儿。”
“婶子慎言，我大姐与夫家乃是和离，并非被休，有衙门的和离书为证。”
一道清朗的声线响起，周二郎抱着孩子从堂屋里不慌不忙迈步出来。
他做事向来考虑周全，若只是让大姐免除牢狱之苦，他一个人就够了，何必动用同窗的人情，为的就是为大姐争取一份和离书。
高氏简直无语了，狗屁和离书，小青河村儿的三岁小娃都知道你家大姐打了男人，被夫家扫地出门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不能这么说，高氏脸上讪讪地，“婶子就随口那么一说，婶子的意思是这大郎的婚事还得你爹娘做主。”
周二郎面色严肃，“婶子此言差矣，若人人都像婶子般随口一说便把我大姐说成被夫家休弃，我大姐名声受损是小事，衙门的和离书成了儿戏将官家威严置于何地？”
故意停顿一下，周二郎又道：“一旦官家追究起来，婶子如何担待得起？”
调整了下抱娃的姿势，继续，“今年收完秋粮，该是五年一次重新选甲长、里长的时候了，良叔做了十年甲长，眼瞅今年有望再进一步选上里长，关键时候婶子莫要因为口舌之快耽误了良叔的前程。”
周二郎一番话落地，高氏慌了，等级森严的社会，没有不怕官的，她被追究事儿小，若累得自家男人选不上里长，那她也就当不成里长娘子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周二郎又道，“婶子向来明事理，不是那般没见识的妇人，可莫要做替他人做嫁衣的傻事。”
高氏眼珠子滴溜溜转，大智慧没有，小心眼子她多的是，周二郎这话可提醒她了，他们家男人选不上里长，可不就便宜给别人，自家吃大亏了。
“那啥，二郎，婶子想起来家里还有事儿，得赶紧回去了。”
高氏匆匆忙忙往外走，周二郎一抿唇，扬声道：“婶子走好，二郎就不送了。”
周凤英看了自家二弟一眼，撇撇嘴，“名声就是个狗屁，越把它当回事儿，活得越不像个人。”
周二郎皱眉，“大姐，莫要太任性，有些表面功夫当做还得做，兰姐儿再有两三年就该议亲了。”
周凤英瞬间红了眼圈儿，有些自暴自弃，硬邦邦道：“跟着个和离娘，她能嫁个什么好人家儿，人的命天注定，谁还能争得过命。”
一时冲动，揍了没良心的男人，她不后悔，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女儿兰姐儿。
周二郎抓起周锦钰的一只小手，给大姑擦眼泪儿。
小娃娃柔软的小手抚慰了周凤英的心，周凤英爱怜地捏了捏侄子的小手。
周二郎：“大姐莫要说这种丧气话，再不济将来让兰姐儿过继到我的名下，倘若弟弟运气好考上举人，何愁兰姐儿找不到好人家。”
周凤英猛抬头，眼睛像是通了电，哗一下亮堂起来，一拍大腿，“俺咋就没想到还能这么办，对呀，把兰姐儿过继到你的名下，俺还在意劳什子名声。”
周二郎无奈，“大姐，弟弟若考上举人，想谋个一官半职，家里人的名声也在考察范围内的。”
“好你个周二郎，敢情跟俺转弯儿抹角这半天，在这儿等着俺呢，咋着，怕俺拖累你？”
周凤英一巴掌拍在弟弟肩膀上。
周锦钰趴在周二郎肩上，抿嘴儿笑，周凤英捏了捏他小下巴，笑道，“还是俺大侄子招人稀罕——长得嘴巴是嘴巴，眼睛是眼睛，笑得可真好看，长大了指定是个美男子呢，比你爹还好看。”
周二郎低头看儿子，也笑，“是好看，老周家祖上几代人的好水儿可都润我们钰哥儿身上了，我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抬起头，周二郎道：“大姐，咱们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二郎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好了，好了，俺知道了。”
说完，周凤英猛地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儿，“嗐！光顾着说话了，俺得赶紧去王老七家看看去，咱爹那扣门儿劲儿不定买多一点儿猪肉呢，俺得让他多买点儿，等着吧，中午姐给你露一手儿，让你解解馋。”
看着大姐着急忙慌的背影，周二郎摇摇头。
大姐这性子，逞强好胜，不肯吃亏受委屈，实际却容易吃大亏，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风尘女子，男人再宠爱也只能是妾，治她的法子千千万，来日方长。
大姐却偏偏选了最激烈也最愚蠢的法子，累得自己人财两空，还间接影响了兰姐儿。
周二郎握住儿子的小手，“我们钰哥儿以后做事当沉稳，三思而后行，不要学大姑咋咋呼呼的。”
周锦钰：您刚才那会儿还夸大姑遇事临危不乱呢。
莫非其实您也想吃肉？

第4章
现在正值雨季，周大郎打算趁今儿天气好上山砍些柴囤起来，防止回头儿雨下起来没有干柴可烧。
周二郎跟着从棚子里拎出把柴刀，“大哥，一块儿去。”
周大郎用力摆手，指着周二郎的手，一顿比划。
周二郎大概能明白大哥的意思，尴尬苦笑，上次他回家帮着收稻谷，不小心把拇指割破了，爹气得差点儿把房顶掀翻，严令他不准碰任何有危险的器物，他握笔杆子的手比什么都金贵。
家里一年四季的活儿计基本上都是大哥在干，周二郎心中愧疚，周大郎却从没觉得二弟读书是啥轻松的事儿。
他干力气活儿还有个歇着的时候，二弟几乎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读书。他吃饱了可以啥都不用想，二弟的脑袋瓜儿却没有闲着的时候，要是不累，小身板儿能瘦成这样儿？一阵风都能给他吹跑喽。
“大伯，钰哥儿要上山，玩儿。”
周锦钰学着幼童的语气，仰着头扯了扯周大郎的裤腿儿。
小娃大眼睛扑棱扑棱的，看着还有点儿羞臊，周大郎憨憨一笑，弯腰将侄子单手抱起。
比起常年在外求学的周二郎，周大郎几乎是寸步不离，一点点看着钰哥儿磕磕绊绊长大，对小侄子的感情并不比周二郎这个亲爹差。
他对着周二郎比划，意思是一块儿上山，让周二郎负责看娃。
周二郎点点头，索性连兰姐儿一块儿带上，小姑娘在这儿没什么玩儿伴，一来因为她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天然被排斥，另外就是大姐的原因了，就算有孩子愿意跟兰姐玩儿，家里大人也不愿意，怕影响自家姑娘的名声。
周家庄地处大青山脚下，有泉水从山中流出，沿着地势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小青河，绕了大半个庄子。
河边的杨柳灌木郁郁葱葱，临水垂影，河中央有野鸭子带着一群小崽子悠然游过，带起一条长长的涟漪，河堤上三五妇女正用棒槌捶洗着衣物，村里人取上游水饮用做饭，下游水灌溉农田、涮洗衣物，十分便利。
“二郎回来啦。”
不时有村民热情地和周二郎打招呼，有些相熟地会刻意停下来说上几句话，看得出他虽常年不在家，但人缘儿极好。
周二郎丝毫没有秀才架子，一一认真回应，礼貌亦不失亲近，无论对方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是没人当回事儿的破落户，他都一视同仁，让人挑不出错处。
穿过河上的石拱桥，眼前是一大片开阔的农田，东边一片儿属于庄子里如周家这种自耕农的耕地，西边儿一大片则是城里大户人家庄子上的田地，由佃农耕种。
东西两片农田中间有一条丈余宽的土路，沿着这条路往西走大约二里多地，就进山了。
周锦钰不想让抱着，非要自己走，周二郎想着孩子活动活动也好，也就由着他了。
不成想，没走多远，周锦钰就有些气喘，小鼻尖儿上渗出一层白绒绒的细汗，脸也有些涨红，吓得周二郎忙把他抱起来，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儿。
倒是周大郎，对侄子的情况远比周二郎有经验，钰哥儿犯病的时候脸色发青发白，不会是这种红扑扑的，娃不过是走得急了些，气息跟不上。
镇定地从周二郎手上接过孩子，冲小娃笑笑，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走。
二弟和二弟妹总把侄子当成纸糊的一般，娃但凡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俩人就一脸紧张，钰哥儿懂事了，娃知道什么叫死，这个病已经把娃折腾得不想活了，孩子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何苦不让娃活着的时候痛快一点儿。
周大郎怜惜地摸摸小娃的头发，心里怪难受。
周锦钰受原主记忆和情绪的影响，不由伸出手也摸了摸周大郎的头，周大郎心软成了豆腐。
周二郎关心则乱，看到大哥的反应，知道自己是反应过激了，对娃没什么好处。
忽然又想到自己刚才那会儿才教育钰哥儿做事要沉稳，不要学大姑咋咋呼呼，转眼自己就先咋呼起来，俊脸忍不住发烫。
“二舅，你怎么脸红了，你也和弟弟一样走路走累了吗？”兰姐儿有些担心地看向舅舅。
周二郎温声道：“咱们兰姐儿是个贴心小棉袄，知道关心舅舅，舅舅不累，就是天热，舅舅今天穿得衣裳多了些。”
前边儿周锦钰无声地弯了弯嘴角儿，很有道德地没有笑出声音来。
大青山绵延数百里，远山近岭，山峦粗犷，既有参天古树，又有低矮灌木花草，一片郁郁葱葱。
周大郎对大青山的外围情况很熟悉，至于为什么对大山内部不熟，是因为大青山乃是贵族的封地，山里一切资源归贵族所有，平民是没有资格进到山里面砍伐狩猎以及采药的。
他寻了块儿地势开阔平坦，又有树荫的地面儿，让周二郎带两个娃抓蝈蝈玩儿。
跪趴在地上捉蝈蝈这种有辱斯文的事儿，周二郎打死干不出来，兰姐儿大了，觉得不雅，蹦蹦跳跳跑到一边采野花去了。
周锦钰从小在城里长大，没体会过这种童年快乐，很乐意体验不一样的童年，循着蝈蝈的叫声，蹑手蹑脚摸了过去，叫声越来越清晰：草丛里，一只碧绿的蝈蝈趴在草叶子上叫得正欢。
周锦钰屏住了呼吸，小紧张。
周锦钰弯腰伏下身去，小手收拢，一点点靠近……
猛地，出其不意，小手重重捂了上去。
扑空了。
嘿，小虫子挺狡猾呀。
今儿还非得逮住一只不可了。
周二郎在旁边儿观察着，觉得小孩子的变化真是大，一天一个样儿，上次回家，钰哥儿还蔫蔫儿地，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如今越发活泼起来，大大的黑眼睛里也有了神采，周二郎越看越喜欢，头一次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如此之重。
“捉住了，我捉住了——爹，你看！”
不知道是否是受生理年龄的影响，周锦钰有点儿兴奋过头儿，且下意识炫耀、显摆、求夸奖！
周二郎发自内心地想大声夸奖儿子，话到嘴边儿，忽又觉得不妥，来自父亲的肯定是贵重的，不该轻易给，轻易给了，这份肯定便容易没了分量，等孩子真正需要父亲的肯定时，孩子会觉得你只是安慰他而已。
想到此，周二郎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小肩膀，“钰哥儿手气不错，这只蝈蝈看起来很威风，像个大将军一样，爹帮你编个蝈蝈笼子，你去再帮姐姐捉一只好不好？”
周锦钰兴奋劲儿过去，反应过来自己的真实年龄和幼稚举动，臊得慌，不好意思看周二郎，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把蝈蝈递给周二郎，逃了。
一回生，二回熟，周锦钰效率很高，没多会儿便又捉住一只，正准备往回走，发现岩石后边儿一片挺漂亮的花儿，白色的，黄色的，成双成对，花蕊如针，花瓣儿细窄微微卷起，挺漂亮。
兰姐儿喜欢花儿，周锦钰想着采一些给她玩儿，刚揪下一簇，脑海里冷不丁响起一句提示音:【叮！发现高品质中草药金银花】
随着电子音落下，一块儿白色半透明面板浮现在周锦钰面前。
就见那面板上林林总总介绍了金银花的概况以及药用价值，面板最下方一个大大的操作提示：【是否进行采集】
熟悉的电子提示音，熟悉的面板，周锦钰呆住了！

第5章
周锦钰没想到自己前世绑定的系统竟然也跟来了，说是系统，其实周锦钰一直把它当成便携式高档榨汁机来用，因为此系统总共就会干三件事儿：识别。
采集。
提纯。
所谓提纯，就是在榨取汁液的过程中，顺便去除去除有害物质，喝起来更健康，不用担心什么农药残留。
看系统的介绍，金银花露应该是个清热解毒的好东西，夏天可以备着点儿。
周锦钰抬起头向周围环视一圈儿，确认没人注意自己这边，随即向系统下达采集指令，紧接着小手儿在金银花簇上一划拉，凡是被手指碰到的花朵全都消失不见。
很快，一小片儿金银花被采集一空。
周锦钰继续操作，选择【提纯】，片刻之后，系统储物空间里出现出现一个透明玻璃瓶，标注：金银花露50毫升。
操作完成，周锦钰正准备退出系统，目光不经意扫到系统面板右上角的一行天气提示：预计一个小时后将有雷雨大风，请注意防范。
依据经验，系统给出的天气预测几乎百分之百精准，在古代拥有天气预报系统，这才是他的金手指吧！那是不是说将来他可以在钦天监混个公务员儿？
前世卷够了，周锦钰这辈子有两个小目标：一、拥有一份编制内的工作可以养活自己。二、做好这具身体的保养工作，争取不要英年早逝。
不过眼下要考虑的是先躲过一个小时后的大雨，他这具小身体可禁不起雨淋。
周锦钰迈开小短腿儿，朝周二郎跑过来，他太瘦，四肢只见骨头看不见二两肉，就光显出一个大大的脑袋了。
头重脚轻，再加上平时几乎不怎么动弹，身体协调性极差，跑起来踉踉跄跄的，让人担心他随时会跌倒。
周二郎站在树底下给儿子用细柳条儿编蝈蝈笼子，听到动静，一抬眼看到儿子小可怜的样子，胸口酸涨。
“钰哥儿，慢点跑儿。”
周锦钰跑到他跟前，站定，“爹，钰哥儿累，想回家。”
周二郎看了一下日头，孩子出来玩儿的时间确实不短了，况且再过会儿日头毒辣起来，晒到钰哥儿就不好了。
俯身牵了儿子的小手，带到树荫下面，“钰哥儿坐这儿等爹编完手上的蝈蝈笼子，我们就回家。”
周锦钰不坐，开玩笑，他现在穿的可是开裆裤，直接坐草地上，先不说卫生问题，谁知道有没有什么虫子。
关于不想穿开裆裤的问题，他试着跟朱氏要求过，但朱氏一切都喜欢问过周二郎，周二郎坚决不同意，并拿出《慈幼论》里的话教导妻子。
“盖□□主阴，得寒凉则阴易长，得温暖则阴暗消。是以□□不与帛绢夹浓温暖之服，恐妨阴气……”
简而言之一句话，开裆裤有益幼童身体健康。
周二郎见儿子不肯坐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儿，子肖其父，钰哥儿和他一样，也是个爱干净的，随即一撩外袍，率先盘腿儿坐在草地上，又伸手揽过儿子，让周锦钰坐在他腿上。
周锦钰不由想起了前世的父亲，他三岁那年父亲因为破产跳楼自杀，年龄太小，对父亲面貌的记忆很模糊，只隐隐约约有一些画面永远也忘不掉。
一是父亲把他揽在怀里讲童话故事，一是父亲将他扛在肩膀上，拽着他两只小手学老鹰飞。
周二郎从腰间解下水囊，拔掉木塞，将壶嘴儿递到儿子跟前，周锦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推开，“爹，你也喝。”
周二郎笑笑，“爹不渴。”
水囊里灌的是烧开过的温水，专门给钰哥儿和兰姐儿准备的，大人渴了，山里有泉水解渴。
周二郎心思灵巧，干体力活儿不成，技巧型的工作很擅长，不消片刻，两个蝈蝈笼子就编好了，把周锦钰逮住的两只蝈蝈分别放了进去，递给儿子。
“好看，谢谢爹。”
周二郎微微挑眉，钰哥儿竟然知道对人说谢谢了，这都是娘子教导的功劳，娶妻当娶贤，古人诚不欺我。
周锦钰仰起头，“爹，叫大伯，一起回家。”
周二郎先招呼兰姐儿过来，将水囊递给他，又去不远处招呼周大郎，“大哥，砍得不少了，回吧。”
周大郎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指日头，摆摆手，又指指周二郎和不远处两个娃，做了个驱赶的动作。
那意思是：天还早，我再砍些柴，你带着两个孩子先回。
周二郎：“大哥，钰哥儿非要你一块儿回，你不回，娃也不回去，待会儿天热了，我怕钰哥儿中了暑气。”
这话管用，周大郎迅速绑好砍下的一大捆木柴，往后背一扛，直接从两米多高的小山坡上，纵身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面上。
周二郎着实佩服大哥这具身体的强悍，倘若大哥不是个哑的，倘若家里有钱能送大哥去武馆学功夫，到时候说不得周家来个文武双状元，光宗耀祖，是何等的荣光。
周锦钰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脑子里不由蹦出一句话：马中赤兔，人中吕布。
大伯这目测接近两米的身高，这惊人的体力，还有这堪称完美的身体协调能力，若是大将军，必将是横扫千军的猛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周二郎抱着孩子，周大郎扛着柴，兰姐儿手里捧着自己采的一大捧野花儿在前面蹦蹦跳跳，一行人往回走。
快走出山的时候，兰姐儿眼尖地发现一棵桑葚树，因为长得地方太过显眼，上面的桑葚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了，只有高处的树尖尖儿上还有不少。
兰姐儿转过头，期待地看向周大郎，“大舅，你看那边有棵桑葚子树。”
周大郎明白这是外甥女儿想吃，钰哥儿和二郎也稀罕吃这种酸酸甜甜的果子，当即把木柴往地上一放，大步走到桑葚树下。
他个子高，单手一抓，便抓住一根粗壮树枝，都没看清他怎么动作，只见身子一摆，人已经轻轻松松站在树上了，很快就把树尖尖儿上那点儿桑葚洗劫一空。
他用衣袍兜住，单手攀着树干，滑了下来。
一共也就两小把桑葚，周大郎把其中一把让外甥女儿包进帕子里，又拿了几个放小侄子手里，剩下的则包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帕子里，塞进周二郎怀里。
那意思是让二郎吃。
周二郎躲着不要，“大哥，你自己留着吃。”
周大郎脸上露出着急和不赞同，一顿比划。
周二郎眼眶子酸涨，大哥虽是哑巴，可这世上没有比大哥更好的哥哥了，从小就让着他，脏活儿累活儿抢着干，有好吃的都给弟弟吃。

第6章
钰哥儿白嫩小手中躺着几粒桑葚，显然熟得刚刚好，黑紫黑紫的，泛着油润光泽；不用尝就可以感受得到那种轻轻一咬，就可以迸出汁液的鲜嫩来。
周锦钰捏起一颗，用力挣着身子，伸出手臂往周大郎面前举，周大郎嘴巴笑得咧到了耳朵后边，老话讲，娃儿跟着谁就亲谁，一点儿错也没有。
小侄子的一片孝心，他不愿意拒绝，伸手接了过来填进嘴里，砸吧砸吧，还怪甜哩。
周锦钰见大伯吃了，又装模作样挑挑捡捡，选出一颗最大最好的，递到他爹嘴边儿。
得让亲爹心里平衡些。
依据他这些天的观察，周二郎绝对是个占有欲和妒忌心都极强的主儿，大度只是表演给人看的。
几天前，有人来家里找朱氏帮自家男人裁剪衣服，朱氏不好拒绝，周二郎当着人是这样说的，“婶子何须这般客气，云娘手巧，街坊邻里间能帮一些小忙是应该的。
结果人家前脚刚走，转脸他就把朱氏叫到跟前，“娘子是二郎的人，只能伺候二郎，若以后再有人找娘子裁衣，不若裁坏了，多出几次差错，自然不会再有人找。”
唯一的亲儿子心里最先想着的不是自己这个亲爹，也就是对方是自己大哥周大郎，换成任何人，周二郎都会有敌意。
这会儿见钰哥儿挑最好的给自己吃，心里满足，从娃手上接过来，手指调转方向，将桑葚喂给儿子吃。
周锦钰又递过去一颗，他这才吃下。
古代的物资虽然匮乏，可不得不承认，对比现代社会一味追求产量，各种化肥、农药、催熟剂往上堆的规模化种植，这里的水果蔬菜都更加具有风味儿和口感。
桑葚子真得很甜，数量足够的话，榨成果汁儿应该更过瘾。
最好再来点儿冰块儿。
可惜，现在这具身体无法喝冷饮。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几个人刚刚走到村口的桥头上，天色骤然间暗下来，黑压压的低云，伴随着沉闷的滚雷声，迅速翻涌着从天边压过来，遮天蔽日。
周大郎忙从周二郎手上接过孩子，几人加快脚步往家跑，朱氏正站在胡同口焦急张望，见大人孩子平安回来，一颗心这才落地。
也不过才刚进院门儿的功夫，外面已是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成瓢泼之势。
周二郎喘着粗气，暗道好险，得亏钰哥儿说要回来，不然这么大雨把孩子淋到了，不知道会有什么糟糕后果。
中午，一家人吃的胡萝卜炖猪肉和爆炒猪腰子。
本来周老爷子想买一斤猪肉给孩子们解解馋，尝个肉味儿就行了，结果闺女在旁边用手一比划，直接让王老七给切下二斤多。
切都切下来了，老头儿心疼钱财，却更好面子，当着人的面儿不好意思说不要，硬着头掏钱买下，虽说生气闺女自作主张，可家里就这么一个闺女，打心眼里也是疼爱的，不忍心多加责怪。
大干朝的上流社会以吃羊肉、鸡鸭肉为尊，认为猪肉不洁，吃得甚少。但猪肉却因其比其它肉类低廉许多的价格，成为普通百姓餐桌上的美食。
而猪下水则因为普通百姓不懂什么烹饪方法，又缺少合适的佐料，卖得十分便宜，几乎是半买半送。
王老七媳妇儿做姑娘时就和周凤英关系好，送了周凤英一副猪大肠，周凤英当时见老爹目光在人家猪腰子上直打转，略一琢磨，就明白老头儿这是想给二郎补肾呢，以形补形。
钰哥儿这次出事儿，把她爹真给吓坏了，这要二郎绝了后，就差不多等于他们老周家绝了后，家里只有一个男娃不保险。
不过弟媳妇儿既然能生出钰哥儿来，就证明不是人家媳妇儿的问题，极可能是二郎不行。
二郎脸皮子薄，又要面子，直接让他喝中药滋补，那指定行不通。
两个弟弟，大郎是看着倔强，实际上好说话；二郎看着好说话，实际上比那毛驴子都倔十倍，他不想干的事儿，谁也弄不了他。
爹这是打算给食补呢。
周凤英常年做小生意，成日里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脸皮早都练出来了，直接跟王老七媳妇儿开口，“秀莲，你这猪腰子多少钱，俺那小侄子不是总爱闹病阳气儿不足嘛，郎中说喝点儿腰子汤有好处。”
王老七媳妇儿是个爽快的，两个腰子全给拎出来了，“嗐，你咋不早说，咱姐儿俩啥关系啊，直接拿走——就这点儿东西，别跟俺提钱，既是对咱钰哥儿身体有好处，那还有啥好说的。”
“好妹子，俺可就不跟你虚客套，直接拎走了。”
“拎走，拎走，放这儿也没人吃，卖也卖不几个毛钱儿。”
这才有了今天餐桌上这盘儿爆炒腰子。
周二郎全部心思都用在读书上，生活常识相对匮乏，猪腰子这玩意儿，他既没见过，更没吃过。
爆炒腰子就放在他眼皮底下，他尝了一口，感觉爽脆嫩滑，味道不错，忍不住开口问，“大姐，这是炒得什么肉？”
周凤英眼皮不抬地，“炒猪心，专门为你做的，咱爹说你读书累，耗费心神，吃点儿猪心，以形补形。”
周二郎心中感动，看了父亲一眼，老头儿一向把对子女的关心藏在心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又看了大姐一眼，周凤英抬起头，“都是一家人，你不用太感谢俺，真要感谢，就好好念书，别辜负咱爹一片苦心。”
周二郎郑重道：“大姐说的是，二郎必会竭尽所能。”
周锦钰认识猪腰子，也吃过，他实在没憋住，“扑哧”乐出了声。
一桌人不由全都看向他，不知道小孩儿突然乐呵啥呢。
小屁孩儿高兴就乐，不需要解释原因。
周二郎笑着夹了一小块儿“猪心”，“来，我们钰哥儿也吃点儿，吃了心眼儿长得快。”
周锦钰张口咬过来，内心呵呵：爹，我不需要补肾。

第7章
次日，周二郎要回南州的府学读书。
府学的学子们平时休旬假，即每10天放假一天，周家庄距离南州府路途遥远，仅是来回路上的时间就要消磨掉大半天。
是以，他平时一两个月才会归家一次，这次在家呆的时间长，是因为钰哥生病，请了事假。
早饭吃过，周二郎换上府学统一派发的夏季儒生服，头上戴皂色四方平定巾，身穿玉色交领直裰长衣，腰间系了一条缀有线流苏的绦绳，一派风流雅致。
朱氏有些不舍，但亦不敢流露，怕被人笑话，亦怕影响夫君学业，只把人送到大门口，便恋恋不舍作别。
周二郎虽不是儿女情长之人，但朱氏温柔贤惠，深得他的喜欢，趁人不注意，轻拍了下朱氏的手，“照顾好钰哥儿。”
稍顿，声音极轻地，“亦要照顾好你自己。”
朱氏心下一暖，忙道：“夫君亦是，一个人在外面莫要太节省。”
周二郎点点头。
周老爷子抱着钰哥儿送周二郎到村口桥头。
再见面就是一个月后了，周二郎从老头儿手上接过周锦钰，爱怜地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儿，道：“爹不在家的时候，要乖乖听娘的话，下次爹回来，给钰哥儿带好吃的，好不好？”
周锦钰狠配合地点点头。
这当会儿，周老爷子从衣襟里掏出个深蓝色小布袋，塞到儿子手上，“我听人说凡是考取了功名的读书人，都时兴穿那湖罗衣，爹在咱们镇上没瞅见有卖的，想是地方太小，不若你到了南州府买上一件。”
“天儿越来越热，你堂堂一个秀才老爷咋能用上不得台面的蒲扇来驱热，把折扇也一并买了。”
周二郎如何肯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家里的银钱都是全家人省吃俭用，一点点儿从牙缝里扣出来的血汗钱，如何能为了自己那点儿无谓的虚荣心而糟蹋家里人的血汗钱。
再说，他什么条件，什么出身，同窗们心中自是早就有数，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反倒惹人耻笑，不若穷得大大方方。
他就是再穷，能穷得过当初的□□皇帝？
周老爷子火了，“在外面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给你就拿着，莫要学娘们儿磨磨唧唧。”
周二郎知道他爹的脾气，只得暂时收下。
今日里不是集市，没有牛车到镇上，周二郎需得先步行七八里，到了镇上再搭客船去往南州府。
正要准备动身，忽听身后传来甩鞭子的吆喝声，回头一看，有人赶着牛车过来，是和自己同宗的远房堂叔。
“二郎，这是要回书院么？正好六叔要去镇上办事儿，捎你一程。”
“多谢六叔，二郎正愁才下过雨，道路泥泞，不成想沾了六叔的光。”
“都是咱周家一个门儿里的人，跟叔还客气啥。”
同宗三分情，在没有任何社会保障的古代社会，家族对于个人来说就是重要的依靠，倘若宗族里谁家有了困难，有族人们帮衬着日子会好过一点儿。同样，宗族里有人出息了，全族也会跟着沾光。
还有就是红白喜丧这些事儿，都是宗族里的人来帮忙撑场面。
周二郎属于看重宗族的人。
一抬腿上了牛车，周二郎转过头儿，“爹，回吧。”
周老爷子“嗯”了一声，却是抱着孙子在村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折身往回走。
牛铃阵阵，牛车吱吱扭扭，周二郎坐在车上，没有回头。
光宗耀祖，庇佑妻儿和家人才是他的使命。
周二郎已经走了两天了，周锦钰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发愁。他的身体三岁半，灵魂可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虽然“躺平”是他的追求，但目前以周家这条件，显然还不到躺平的时候。
虽说他进入到这具身体时原主已经去世多时，可到底用了人家的壳子，得到了周家人的疼爱，总要知恩图报才是。
况且，他真的很喜欢这一家人，虽然穿来不到一个月，但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当成了周家的一分子。
只如今他才三岁半，该如何做才能不被人当成妖魔附体呢。
“咯咯咯——咯哒！”
“咯咯哒！”
院子的西南墙角，用细竹竿儿围成一圈儿的鸡舍里，一只老母鸡抖动着翅膀叫得响亮。
“钰哥儿，走！跟大姑拾鸡蛋去，大姑中午给你做个鸡蛋葱花儿小饼，香着呢。”周凤英从堂屋里出来，拉起周锦钰的小手儿往鸡舍走。
鸡舍靠墙的位置是用土坯子垒成的小房子，上下两层，鸡在上层休息、下蛋。粪便排到下层。
这会儿上层其中一个洞里可以看到一枚白色的鸡蛋安安静静躺着。
周锦钰不相信鸡蛋从母鸡的生殖腔里出来，能够做到“出淤泥而不染。”不过他还从没有过捡鸡蛋的体验呢，鸡屎就鸡屎吧，一家人都能捡，他怎么就不能了，大不了洗洗手呗。
他伸手就要去摸，却被周凤英拦住，“我的小祖宗哎，让大姑帮你拿，你看着就好，这一个鸡蛋十文钱呢，可不能给掉地上糟蹋了。”
十文钱？！
周锦钰这些日子的观察，对这个时代的物价多少有些了解，一斤猪肉不过十六文，而一斤大米才三文钱不到而已，这也贵得太离谱了吧。
那岂不是说，自己一天就干掉半斤多猪肉？
吃人家的粮，叫人家的娘，咋好意思不给老周家的GDP做出点儿贡献来。
眼前不就是现成的好生计吗？
搞养殖啊！
养鸡最大的难题无非就是怕鸡闹瘟病，一旦染上瘟病对养殖户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但古代的养殖环境显然不能和现代那种恶劣到一平方米养二十多只的现代养殖环境相提并论。
在生存环境健康的前提下，剩下就是鸡的饮食问题了，而鸡的饮食里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水，毕竟从没听说过给鸡把水烧开了喝的，而很多疫病都是因为水源不洁净的问题引起的。
自己系统里提纯出来的水不但洁净，且多多少少有那么一星半点子强身健体的功效。
如此一来，便可以把养鸡的风险降到最低，完全可以一试，高风险意味着高利润，自己能把风险降低一半以上，就完全可以干。
那么该如何让周家愿意养鸡呢？

第8章
周锦钰想到个主意，把鸡蛋悄悄孵化成鸡仔，等鸡仔孵出来以后家里人定然舍不得扔掉，到时候再想办法让家里人尝到些养鸡的甜头儿，事情就好办多了。
系统自带的储物空间可以保持恒温，且温度可调，至于小鸡孵化所需的合适温度，按常理推测，自然界的家禽都是在春夏之交产卵，环境温度结合母鸡抱窝时自身体温以及身上厚毛绒的加持，保守估计小鸡孵化温度应该高于人的正常体温，那就不妨大胆估一个37度到38度范围尝试一下。
没有风险哪儿来的回报？先小试一把，弄出它个十只来再说。
不过鸡蛋金贵，厨房瓦罐子里那些鸡蛋都是有数的，少一个两个还不显眼，少得多了肯定会被察觉，不如从鸡窝里直接拿合适，家里人顶多会觉得最近鸡下的蛋少了而已。
……
晌午，一家人正吃着饭，屋外突然狂风大作，紧接着雨点儿就噼里啪啦得砸下来，顷刻间，外面的滴水檐子水流如瀑。
周老爷子不由放下手中碗筷，面露忧色，“眼瞅就要收麦，照这么个下法儿，怕不是个好兆头儿哩。”
小麦灌浆成熟以后最怕雨水多，原因有二。
一怕小麦大面积倒伏造成收割困难。
二怕麦穗遇水发芽，两者都会造成庄稼大幅减产。
周家共有自耕地十二亩，其中旱田又占据大头儿，足有七亩之多，是以大部分种的是小麦，是周家主要的经济来源，这要是麦田被大雨给淹了，周家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周锦钰悄悄调出系统面板，查看了下近期的天气——
好家伙！
面板上一排，全是中到大雨的图标。
咦？
漏看了，还真夹着个难得的晴天。
大雨一直持续到傍晚仍旧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一家人忧虑更重，没有挨过饿的人，永远不知道粮食的珍贵。
庄稼绝收对于靠天吃饭的庄户人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周家人都经历过麦子被淹在地里收不回来的境况，那真是眼睁睁看着成熟的麦粒儿泡在水里发芽腐烂，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晚饭前，周老爷子给家里供着的各路神仙上了个香，周家堂屋正中央的案桌上分别供着土地爷、灶王爷、财神爷和文昌帝君。
老头儿讲求实际，需要那位就供着那位。
啥都有，但没有风雨雷神。
主要风雨雷神用着的时候太少，这供品和香烛它不是钱买来的？钱财当用在刀刃儿上。
再者，咋说这神仙和神仙也都是老熟人儿，人情世故，关系托关系，不过是递个话的事儿嘛。
其实老头儿心里边儿最想供的是“送子观音”来着，但一来怕二郎反感，二来让邻居瞧见看笑话。
周锦钰正愁该如何告知家里人最近的天气情况，瞧见老头儿拜神，心中有了计较。
迈着小短腿儿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周老爷子身边儿，装模做样拜了几拜。
“各路神仙爷爷，钰哥儿给你们磕头了，钰哥儿不喜欢下雨，下雨就不能出去玩儿，神仙爷爷能不能告诉钰哥儿什么时候雨才能停呀。”
老头儿直想笑，但在各位神仙面前强行忍住了，摸摸孙子的小脑瓜，“钰哥儿自己玩儿去，莫要来捣乱。”
“嘘——！”
周锦钰伸出一根手指头放在嘴巴上，一板一眼道:“爷爷不要说话，神仙爷爷在跟钰哥儿说话呢。”
周老爷子倏地瞪大了双眼，满脸地不可思议，目光中俱是震惊之色，连同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钰，钰哥儿，你，你真能听见神仙说话？”
周锦钰用力点头。
“钰哥儿，快告诉爷爷，神仙他老人家都说啥了？”
周锦钰皱着小眉头，“他说天机不可泄露，不让钰哥儿告诉别人。”
周老爷子激动了，“钰哥儿，你跟神仙爷爷他老人家说说情，给通融一下，咱们是爷孙俩，也不算外人。”
为了让谎言更真实，周锦钰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才道：“神仙爷爷说念在爷爷你平时初一、十五上香从不落下的一片诚心，可以允你知道。”
“咚！咚！咚！”周老爷子在地上猛磕几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周锦钰也听不清他嘟囔的什么，大概就是感谢之类的话。
周锦钰刚才一时冲动，冒充了所谓神仙的代言人，这会儿细细一想，方知自己这行为其实挺冒险。
不过他在古代手握“天气预报”这种利民的金手指，却为了明哲保身而眼睁睁看着庄稼人半年的辛苦付诸东流，他也实在没那种铁石心肠。
这并非圣父，而是身处这个命如草芥的时代，亲眼见到了底层人民生活的不容易，知道历史课本上那些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记载并非虚构，他无法做到独善其身。
想了想，周锦钰又借神仙的口对周老爷子叮嘱道：“爷爷，神仙爷爷还说钰哥儿能听到他说话，是机缘，也是天机，若钰哥儿跑出去到处显摆自己能和他说话，他就收了钰哥儿走。”
说完，周锦钰又假装疑惑道：“爷爷，什么叫收了钰哥儿？是把钰哥儿接走做神仙去吗？可钰哥儿不想做神仙，钰哥儿只想做爷爷的孙儿。”
一番话说得老爷子又怕又欣慰，怕的是神仙把宝贝孙子收走，欣慰的是多好个乖孙，神仙都不稀罕，却稀罕他这个爷爷。
老头儿严肃了神色，叮嘱孙子，“钰哥儿一定要听神仙爷爷的好，莫要出去乱说，若钰哥儿管不住自己的嘴，被神仙收走就再也见不到爹娘和爷爷了。”
周锦钰忙装作害怕地用力点头，“钰哥儿听话，神仙说的话，只告诉爷爷一人。”
“乖娃儿，你记着，除了爷爷，谁也不准告诉。”
周锦钰眨了眨眼，“爹娘也不准吗？”
“对，爹娘也不准。”周老爷子语气肃然而肯定。
周锦钰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家里其他人知道无所谓，都好忽悠，他爹周二郎那儿可不是个好忽悠的。
周锦钰告诉了老爷子最近一段时间都是下雨天，只有后天是大晴天。
第二天晚上，周老爷子几乎一宿没合眼。在忐忑、将信将疑以及莫名的兴奋激动中等来了雨住云收，雄鸡报晓，东方浮现出一片鱼肚白，一轮红日破云而出，惊醒了整个大青山。

第9章
见天气果真放晴，周老爷子顾不得多想，急火火套上外褂，哗啦！用力拽开门栓，沿着墙根儿水少的坡地撅哒，撅哒直奔周氏老族长家去。
村里中等人家，如周家这样的住土木结构的土坯房，贫困户住茅草房，族长家的条件在村里数的着，在土坯房的外面包了青砖，房顶上还搭了鱼鳞一样的黛色瓦片。
族长家里敞着大门儿，正对着大门儿的影壁正中央供了“天地爷”的神位，神位上燃着香烛，放了一小碗儿供品，族长周长元屁股高高拱起，头深伏在地，嘴里念念有词。
周老爷子对族长供奉“天地爷”不以为然。
这求神办事儿和求人办事儿一个样，得找办具体事儿的神仙，天地爷掌管天地十万生灵，啥都归他管其实就是他啥也不管，找他白费银子。
不以为然归不以为然，见神就拜总没错，再说不看神面儿也得看族长的面儿，得罪了神仙没事儿，他老人家忙不过来，没空搭理自己，得罪了族长，可没好果子吃。
当下，周老爷子顾不得地上有泥，学着族长五体投地的模样，连磕三个响头。
周长元扫他一眼，慢吞吞站起身，“长庆来啦。”
“嗳。”
“一大清早找我何事？”周长元引着周老爷子往堂屋走。
“族长，您刚才上香看出啥没，昨晚俺——”
“俺”字说半截儿，周老爷子又吞回去，族长从来不说“俺”这么土的字眼儿，他一向都说“我”
“我上了一把香，断了四根儿，只一根儿支棱着烧完了，我就寻思着莫非今年麦收，只今儿一天是抢收的一线生机？”
周长元猛地收住步子，转头：“当真？”
“千真万确！”
周老爷子猛点头，睁眼儿说瞎话，只要不直接说是神仙给递出来的话儿，咬死是自己猜的；只要不把小孙子牵扯进来，把所有的事儿都揽在自己身上，神仙他老人家就是怪罪下来，也只能怪罪他老头儿一人，赖不到无辜的小孙子身上。
这庄稼就是庄户人的命，他倒不是可怜庄户人，生来就是靠天吃饭的命，老天爷给饭咱就吃，不给那也得认。
他是心疼粮食，整个周家庄多少亩麦田啊，这要全给淹了，可把人给活活儿心疼死。
他就是拼着泄露天机，也绝不能糟蹋粮食！
周长元二话不说，转身大步往“天地爷”的神位走，等靠近了，定眼那么一瞧，大惊失色！
他上了一把香，整整七根儿，却是六低一高的架势。
周老爷子趁机上前，“族长，那天地爷乃是大神，说话自是比一般神仙含蓄，可这六低一高的架势，也足以表明今年的麦收，怕是只有一线生机哩。”
周长元眯起了眼，“你是说就在今天？”
周老爷子眼珠转了转，“族长，这神仙他老人家的脾气，您又不是不清楚，说三分留七分的，这咱哪敢坐实，只能猜测呗。”
话锋一转，把皮球踢回去，“族长咋看？”
这是提醒周长元呢，你又是族长又是里长的，合着平时好处你拿了，用着你的时候，你不拿主意不担事儿？那不如把你这族长给俺干。
周长元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当机立断：“长庆，你腿脚利落，快去祠堂敲钟召集族人开会，我换件衣裳，随后就到！”
周老爷子二话不说往祠堂里跑，就只一天的抢收时间，片刻耽误不得。
周氏祠堂位于庄子最东头儿，占地千米，集全族之力修建，青砖黛瓦，相当气派。
祠堂外大槐树旁有一井字型木架子，架子上吊着一口百十来斤的青黑色大铁钟，周老爷子抱住撞柱，铆足力气，连撞九下！
铛——！
铛——！
……
寂静的清晨，雄浑洪亮的钟声瞬间传遍整个周家庄。
九声，乃是通知的最高等级，相当于八百里急件，代表着关乎全族人的大事件发生，全体族人必须在一柱香内到齐，如有无故不到者，家法伺候。
不多会儿的功夫，周氏祠堂前的空场上挤满了男女老少，互相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周长元站在一个约莫半米高，木头搭建成的台子上抬了抬手，示意族人安静。
周氏族规甚严，台下瞬间没了动静。
周长元清了清嗓子，尽量大声道：“不说废话，这几天的天气大伙儿也看到了，七年前麦田被淹，颗粒无收的惨状不用我多说，今天叫你们来的意思就一个——”
稍顿，“虽说麦子现在还不算熟透，可也算凑合能收，后面几天的天气谁也说不准，我的意思是大伙儿至少先抢回一部分来，保证家里有粮可吃。”
话音一转，“当然，我是你们的族长，却不是神仙，没法断定后面几天会不会持续晴天，若真是晴天，提早收了，产量上多少会有些许亏损，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还要你们自行考量决定，族里不强求。”
收尾，“不过，我的意思是先保本儿，再想赚，我家四十五亩旱田，今天能收多少收多少，家里地少的，收完自家的可以过来帮忙，就按短工的价钱给酬劳。——时间宝贵，都散了吧。”
人群中，周锦钰被周大郎抱着，暗道：果然是个官儿就有两把刷子，一个村儿里的小族长，瞧人家这说话的腔调、节奏、话里话外活得很，给自己留足了转圜的余地。
爹走仕途这条路，科举上岸只不过是拿到一张入场券儿而已，后面要走的路长着呢。
周长元一番话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让他们权衡厉害？
他们除了种地，哪懂这个。
族长咋干，咱就跟着咋干呗。
反正亏也不光亏自个儿一家儿，若真是后面几天都有雨，没饭吃的可就是只有自家了。
紧张的气氛，加上族长带头引起的从众效应，整个周氏族人男女老少齐上阵，全往地里跑。
如此大的阵仗，自然也引起村里其他人的注意。
周家庄，顾名思义原本以周姓为主，后来随着周氏一族的没落，高姓大户迅速发展起来，现如今周家庄总共三百六十七户人家，这三百多户人家又以村中石桥为界，桥东边儿的人家以周姓人为主，将将不到一百五十户，桥西边儿的人家以高姓为主足有两百多户。
恐慌的情绪最易传染，尤其今年的雨水确实较往年多，一时间整个庄子里都行动起来，争分夺秒抢收。
高氏顾不上吃早饭，急匆匆往周家跑，他们家虽说旱田比较少，就两亩来地，可蚊子腿儿也是肉，不得收回来保险。
翠香啥也不会干，三个儿子又都在城里做营生，她打娘家就没受过罪，这么大热个天儿，她可受不了在地里晒着，不能光指着当家的一个人，她得找周大郎来帮忙。
上次受到周凤英的奚落，她回来以后仔细琢磨了琢磨，越品越不对味儿。
就周大郎那哑巴，自家翠香愿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给他老周家传宗接代，不说感恩戴德，竟还不要脸地拿捏上了。
激将法呗，当她妇道人家不懂呢。
这是逼她给他们老周家一个准儿信呢。
都怪周家那个病恹恹的小崽子，成天半死不活的，就是一口气儿吊在那儿死不了，上次好容易嗝屁了，竟然又起死回生了，晦气！
等那小崽子一死，周家彻底绝后，看他们周家急不急，到时候还不是自己说啥是啥，叫他们往东，不敢往西！
等将来老东西们腿儿一蹬，周家所有财产都归翠香生的娃儿。
至于周二郎？
朱氏嫁进来三年就生下一个小崽子，还是个药罐子里泡着的病秧子，却不着急纳妾，当谁看不出来其中的猫腻？
肯定是男人不行呗。
怕纳妾以后还是做不上种，到时候遮羞布也没了。
就这还想中举？
当举人老爷是那么好中的。
他是不举吧！
高氏进周家院儿的时候，一家子人正忙乎着收拾农具，家里最值钱的农具是一辆两轮儿平板车，比独轮车高档，比不得村里富户的牛马车。
主要前些年周二郎读书要花钱，孙子看病吃药也需花钱，也就今年年初，官家开办了公办的府学，有功名的秀才不但可以进去免费读书，还管吃住，周家才算缓了口气儿。
高氏这会儿子也顾不上假客套了，周大郎早去一会儿，早替自家干活儿，她直接伸手去拉正在磨镰刀的周大郎。
“大郎，别磨了，赶紧的，你叔自己一个人去田里了，可怜人的，他都四十多岁了。”
周大郎纹丝没动，抬头扫了她一眼，不明白这人脸皮怎得如此之厚，上次大姐难道和她说得还不够明白？
以前自己愿意被她家使唤，是因为不想爹娘一直操心自己的婚事，家里人既是看中翠香，他配合就是，反正娶谁都一样，这世上也不会真有女子喜欢自己这样儿的。
周凤英在旁边儿气着了。
呸！脑子得多不正常才能说出这种话来，合着我兄弟不可怜自己爹岁数大，反到去可怜你家人？
有病！欠治。
周凤英冷着脸大步过去，一把扒拉开高氏拽着自家兄弟的手，劈头盖脸地，“这么大岁数了，怎得一点儿都不知道检点，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不要名声，俺家大郎还要呢。”
高氏被气得五脏六腑直冒黑烟儿，她若是拉扯周二郎被她这么说也就罢了，就周大郎这样的，那个女人能对他有非分之想。
不过是会干活的牲口而已！
要不是翠香傻，那个能把闺女嫁给他。
“凤英，怎么跟你婶子说话呢。”周老爷子从旁边儿开口。
姑娘可以说话不好听，他作长辈的不能坐视不理。
“他婶子，俺家七亩旱田需要人手儿，正想着花钱雇人过来帮忙呢，你赶紧也去找人吧，这会儿地多的人家都在花钱抢人，去晚了就找不着了。”
高氏脸上闪过恼色，咬着牙，“周长庆，行，你们家可真行，我等着，你周家就别有求着我们家的时候，咱们走着瞧！”
咣当！
高氏拿周家的大门儿出气，摔门而出！
周凤英从院儿里骂，“呸！走着瞧就走着瞧，瞧不起谁呢。”
周老爷子心里不是味儿。
这是把自家大郎当啥了？
当她家牲口使唤呢。
别说翠香是个傻的，就算不是个傻的，也万万不能跟这样的人家结亲。
还有，一个小小的甲长娘子，人家就可以理直气壮的说“我”
自己说出来却心虚气短，唯恐人笑话他不配，等着吧，今年的收成若是不错，他也有望选上甲长，这高氏还别成天瞧不起人。
周锦钰目睹一场闹剧，实在难以理解如大伯这般伟岸的男子，型男外表，柔软心肠，看着粗糙，实则猛虎嗅蔷薇，粗中有细，除了是个哑巴，怎么看都是顶顶好的男人，咋就没有姑娘喜欢呢？
竟要落到一个痴傻姑娘家都不当回事儿的地步。
当真是一帮不识货的。
爹那般玉树临风是一种美，大伯这种威武雄壮的难道不是阳刚混厚之美？
周家的麦地里。
周锦钰被家人安排在地头儿的树荫下，地上铺上草垫子，给准备了水馕，几块儿小酥饼，周大郎还捉了蚂蚱穿在狗尾巴草上，给侄子解闷儿。
其他人，包括十岁的兰姐儿全都下地干活儿，日头渐渐升起，气温骤升，大太阳如火球般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汗流浃背的农人。
因为有女眷，周大郎和周老爷子都不好光着膀子干，汗水滴滴答答如落雨，周凤英力气大，跟着一起割麦子，汗水顺着睫毛儿落入眼睛中，一片咸辣，针尖儿般的麦芒扎在撸起的袖子的胳膊上，又痒又蜇得疼。
撸起袖子蜇人，放下袖子热得受不了，左右都难受。
周老太太和朱氏负责把麦子打成捆儿，兰姐儿跟在后面捡落下的麦穗儿。
麦子打捆时需得勒上劲儿，捆结实，防止装卸车的过程中散掉，比割麦轻松些，也没轻松到哪儿去。老太太还好些，朱氏皮肤嫩，手掌心没多久就勒出了血泡。
“云娘你回家做点儿饭，带过来吧。”老太太开口。
“娘，时间还早，我再捆会儿。”
老太太没说话，从衣襟里掏出块儿帕子，帮着朱氏将右手掌缠上。
朱氏感动，“谢谢娘。”
周锦钰坐在地头儿，被眼前农人热火朝天的抢收气势震撼了，他这是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农人的不易，尤其是没有先进工具纯靠人力的古代农人。
他也头一次理解到秀才爹三更灯火五更鸡，拼了命也要摆脱背朝黄土面朝天，完全靠天吃饭命运的决心。
与此同时，周二郎正被人邀请，去往南州府数一数二的大族，林氏府上。

第10章
大干朝重视人才选拔，士农工商，考上秀才便有了功名，成为四民之首——社会的精英阶层。
南州省经济文化发达，社会精英阶层的业余生活颇为丰富，宴饮赏花、郊游野趣儿，酒楼言欢都是风尚。
这个时代，能读得起书的，家中都小有薄资，读书之余亦追求精神物质上的满足。
如周二郎这般，集全家之力勒紧裤腰带牙缝里省出钱来供孩子读书的人家几乎少之又少。
读书亦需要氛围和督促，幼童懵懂，那有几个真喜欢读书而不喜玩耍的，普通人家父母大字儿不识一个，见识更是浅薄，眼前的温饱才是正理儿，考科举入仕对他们来说简直天方夜谈。
周二郎情况特殊，一来他属于“学神”范畴，二来周老爷子不仅是官迷，还是超级梦想主义者，搁现代定能说出一句，“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所以，他拼了老命也要供儿子读书。
周二郎平时在书院不好四处结交，非是他不懂经营人脉，他看得通透，人脉本质上需要利益的等价交换。
他来学院的唯一目的就是考科举，简单、直接，且唯一，一切干扰他读书的事情能免则免。
其他同窗考不上科举，人家有退路，他则不然，只能进，不可退！
他退了，儿子钰哥儿就没希望了，周家就没希望了，这么多年的辛苦都将付诸东流。
这次参加同窗林士杰的生辰宴属实推脱不得，这位同窗的家族乃是南州城数一数二的百年望族，有名的书香门第，听说家族中有长辈在朝中颇受器重，乃是炙手可热的官场新贵。
人家既是开口邀请，他不来便是不给人面子，不识抬举，这样的人家他推辞不得，更加得罪不起。
只不过爹给的那几粒碎银留不住了。
也不知道大哥劈了多少柴卖，云娘绣了多少帕子，大姐砍了多少野菜喂鸡，娘又卖了多少鸡蛋，老头儿到底积攒了多久才积攒下这么多。
普通的农户，平时收入都是按铜钱计数，爹必然是特意跑去镇上用铜钱换了碎银。
因为城里一些高档的买卖场所，掏铜钱出来是会被人笑话的，爹是怕自己去买那奢侈的湖衣被人小瞧了去。
心疼归心疼，该办的事得办好，周二郎在墨云阁精心挑选了一支兔毫毛笔，紫毫和霜白毫这种奢侈品不在他考虑范畴，选了支花毫中的精品。
一行书院学子行至林府大门前，就见那林府大门楼共分两层，足有两丈余高，门楼顶层青瓦覆盖，雕梁画柱，四角屋檐高高翘起，呈现出展翅欲飞、直上青云之势。
下面大门两侧各蹲守着一只一人多高的汉白玉石狮子，栩栩如生，霸气镇宅。
此时林府门前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挂，来往宾客非富即贵、络绎不绝。
周二郎面儿上不显，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林府几个在门口迎客的管事，都是眼光毒辣的，瞧见周二郎身上的儒生打扮，知道这一行人是学院那边儿来的，笑呵呵上前恭迎，只是那笑意浅得很，礼貌性的假客气。
显然，被林府的阵势镇住的不只周二郎一人，一行人言行举止间不自觉就带出拘谨紧张，甚至有个别学子紧张慌乱中竟然向那林府的家仆躬身回礼，待反应过来，臊得面儿上通红。
相比之下，周二郎虽然受到震撼，但人绷得住，能装，缓步上前，将准备好的礼盒递过去。
接待的管事见眼前的书生虽穿着朴素，衣料较他人差了一大截，但其身形挺拔如松，容姿之清俊秀美竟是世所罕见，连他这般见多识广的都要忍不住赞一句，好一个风度翩翩的俊书生。
他又见周二郎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不敢小觑，忙双手接过，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周二郎点头，跟随着前边儿众人往宅院里走。
林府的宅院极大，亭台楼榭，曲径回廊，丫鬟家丁训练有素地穿梭在往来宾客中，端茶倒水，井然有序。
不远处，偌大的人工湖里荷叶如盖，荷花亭亭，湖边空场上搭了戏台子，伶人咿咿呀呀唱个不停。
依据客人身份地位的不同，安置的场所也不同，周二郎一行人被引至偏厅流水席。
众人一一落座，还未正式开席，案桌上只摆了蔬果点心等小食。
细看去，那盛放食物的盘子竟是莹白如雪，纤薄润透，精致得过分，这对只用过灰不溜秋粗瓷碗的周二郎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世上竟还有如此漂亮的碗碟，当真让人赏心悦目，食欲大增。
再瞧那盘子里的各式小点心，更是见都没见过，更不知道是什么做出来的，吃起来是何等味道，但仅从外观上瞧着，便觉着味道一定差不了。
一个个小巧玲珑的，尤其是盘子最上边儿那块儿花瓣形的点心，晶莹透亮，层层叠叠，颜色由白到粉渐变上去，星星点点的桂花糖若星子般散落点缀，又有焦黄色的糖丝缠绕其上，当真是巧心思。
如此美味，若是能带回去给钰哥儿尝尝该多好。
正想着，忽觉有人碰了碰他胳膊。
侧过头去，却是临河镇的老乡，镇上薛神医家的三儿子——薛良。
大干的读书人喜欢着装艳丽，薛良今日穿了一身绿衫，眉淡耳阔、长相富态，十分喜气。
薛良俯身过来，轻声道：“平时只知豪门望族里定是富贵奢侈，今日一见方觉自己见识浅薄，压根儿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富贵。”
他伸手指了指摆在面前的点心，“看见这几块儿点心没，宝香斋里最贵的那一档，就这一小盘，起码要2000文。”
2000文？
周二郎微微蹙眉，自家麦田，赶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亩产能达到两石已经是顶了天，按照市面价格，一亩地能有6000文的收入已经实属不易，家里人辛辛苦苦一年的收成原来才不过抵得上人家餐桌上的3块儿点心而已。
正感叹着，忽听得一阵躁动喧哗，循声抬眼望去，却是林士杰进来了。
周二郎跟着众人一块儿起身相迎，却见林士杰竟是穿过众人径直朝他走来。

第11章
周二郎，微微一揖，朗声道：“凤青贺林兄生辰之喜，愿福禄欢喜，长生无极。”
林士杰微微一笑，“周兄平日里不好交际，今日能来，愚兄甚喜，家父听闻家里来了个十四岁就考中秀才的人才，爱才心切，特邀青弟内堂一叙。”
周二郎目光微动，按下心中疑惑，道：“伯父抬举，凤青岂敢当。”
周二郎一路跟随林士杰沿着长长的回廊，绕转到一道垂花门儿，进了此门，便是林家内院儿，与外院儿的喧嚣热闹不同，内院儿显得清幽安静许多，这里不是一般外人可以随意进出，就算家中男仆亦不可随意出入。
待进到内宅会客厅，周二郎抬眼一瞧，忍不住眼皮一跳，立即顿住了脚步，却见厅内除了林父，竟还坐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见有客来访，站起身退了出来，周二郎忙躬身退到一侧，低眉敛目，目不斜视。
“三哥，这位公子是——”
那女子行至门口却是停了下来，目光在周二郎身上打量。
“周兄乃愚兄书院的同窗。”林士杰开口介绍。
对方肆意的目光让周二郎心中十分不喜，却不得不微微抬首，垂眸揖手一礼，“在下周凤青，见过林小姐。”
“奴家名唤林锦儿。”
周二郎心中一滞，一个闺阁女子询问外男姓名已经是不妥当，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自报家门，当下后退一步，不再言语。
林锦儿深深扫了他一眼，勾起嘴角儿，一扭腰儿袅袅婷婷地走了。
林士杰蹙眉，自己这三妹连死了两任夫婿后，是越发不像话了，那些无足轻重的男人由着她胡来就罢了，处理干净了也影响不到林家名声。
只这周凤青乃恩师郑重举荐，父亲要为朝中叔父收为己用的人，由不得她胡来。
周二郎抬腿迈过门槛儿，随着林士杰进屋，躬身一礼，“晚辈周凤青见过林伯父。”
“贤侄无需多礼，快快请座。”林父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二郎微微抬眸，见对方五十来岁，细长眼，国字脸，身穿褐色暗纹长袍，颇显严苛。
不知对方葫芦里卖得到底什么药，周二郎并不多言，坐到一旁，静等问话，静观其变。
林父捋了把胡须，笑道，“常听犬子提及贤侄，今日一见，果然是才貌俱佳，一表人才。”
“伯父谬赞，凤青愧不敢当。”周二郎略略欠身。
一番客气寒暄，场面话说完，林父转入正题，“林某人一向有爱才之心，今日叫贤侄前来，实是有一桩好事相商，我这里有两个国子监今秋的入学名额，打算让贤侄和犬子一同前往进修。”
周二郎心中大震，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大干朝最高等级的皇家学府，进了国子监就等同于一只脚迈进了士途。
没有人能够清楚他现在身上的压力到底有多大，两次秋闱都因这样那样的原因耽搁，三年又三年，他是喝着全家的血汗在读书，他无法想象自己若考不中，如何面对家人，如何救钰哥儿。
他心里非常清楚得失心太重，定会影响考场发挥，可身上背负如此多的东西，他如何能做到举重若轻，坦然面对。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如此宝贵的名额，林家不给自家子孙，却给自己一个外人，图谋必然不小。
自己身上能有什么被人图谋的？
无非是买断他的将来，让他为林家效力。
如果他所料不假，林家甩出诱饵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必将会想办法套牢他。
至于如何套牢？
除了进行联姻，还能有什么更有效的手段。
周二郎口唇发干，整个脊背湿透，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以他自己的实力，即便是秋闱中举，能不能入仕全凭运气，若是运气好，正好有空缺腾出来，或可填补上去谋个小官职。
若是运气不好，等个十年八年仍旧补不上空缺的举人不在少数。
除非他保证自己能中进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下学子众多，他如何就敢保证自己比别人强，纵然他真比别人强，还要考虑科考中的发挥因素。
林家能利用他，他亦能反过来利用林家的力量壮大自己，不过是互相利用，最后谁爬得更高，全凭本事。
只不过他过不了联姻这一关，林家的女子绝对不可能给他做妾，最起码也会要一个平妻之位。
周二郎的内心剧烈撕扯，他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必定要有所牺牲，牺牲云娘一人利益，换取整个周家的利益，值得！
平妻只是个形式，云娘在他心中永远是正妻，钰哥儿也永远会是嫡长子。
可无论找出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他都无法自己欺骗自己，他周凤青堂堂七尺男儿，踩着妻子上位！
而他曾信誓旦旦告诉云娘，自己会给她和儿子更好的生活。
罢！罢！罢！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脊梁弯了一次就有无数次，云娘爱他，敬他，崇拜他，他周二郎是云娘的男人，钰哥儿的父亲，岂能让娘俩以他为耻。
周二郎缓缓站起身，深深一躬，“伯父如此看重小侄，凤青惶恐有愧，万万担不起伯父期盼，更不敢浪费国子监如此重要的名额，还请伯父收回。”
这就是婉言谢绝了。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林氏父子顿时脸色变得难看，父子对视一眼，目光中表达同一个意思：不识抬举的东西！
林家在南州城跺跺脚抖三抖，父子俩何曾被人拒绝过，要他们再继续劝周二郎是万万不可能的。
林父强忍怒气，说了句，“士杰，带这位周秀才下去吧，为父累了。”
林士杰应了声，带周二郎出来，冷声道，“周弟看来是瞧不上我林家了，为兄亦不敢高攀周弟，我还有事，周弟自便。”
“凤青告退。”周二郎微微一揖，转身大踏步离去。
出了周家大门儿，周二郎回头深深看一眼这高门大户，再没有来时的敬畏之心。
什么百年望族，书香门第，虚有其名。
父子做事如此露相，难成大器！
哎，早知道来了也是得罪，就不来了。
可惜了爹给自己的那几粒碎银。
他做人还是太实诚了。
把自己能拿得出来的所有银钱买了礼物，当真太傻！
不若给家中女眷买城里最近时兴的绢花，给俩娃儿买山楂糕，给爹和大哥打半斤南州城有名的竹叶青。
钰哥儿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两天天气忽冷忽热，莫要再犯了风寒，引起那喘病，喉咙里拉风箱般，听着都心疼难受。
老天爷，若你能让我钰哥儿平安长大，我周凤青便积德行善；若你执意收走我唯一的孩子，我亦不必怜悯他人。
“包子，刚出锅的大肉包子，两文钱一个，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快来买呀。”
周二郎走出林府老远，听到街上叫卖声，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他祖奶奶的，刚才应该在林府吃饱了再走，最起码把本儿吃回来才不亏。
大肉包子的香气一阵阵往周二郎鼻子里钻，周二郎不自觉停下脚步，盯着那包子看了两眼，学院里说是包吃包住，实际上免费的房间是十人一屋的大通铺，免费的饭菜一个月见不到几次荤腥，和那些自费生是无法相比的。
卖包子的老板见周二郎一身书生打扮，长得极俊俏，想起人家说“字如其人”，不由开口道，“小哥儿，你会写字不，给俺店铺写个招牌，俺付你钱。”
周二郎凤眸一亮，忙道:“小生楷书，草书，行书，瘦金体都擅长，不知老伯想要哪种？”
老板被他一串这书那书绕晕了，道：“你说的俺都不懂，你觉得那个好看就写那个。”
周二郎脸一红，这才意识到对方目不识丁，他却和人家讨书法，道：“那就楷书吧，好认。”
“成，俺听你的。”
老板说着话从屋内搬出一条刷了白漆的长条木板来，又去对面相熟的文房四宝店借了笔墨。
周二郎执笔，店老板看到他执笔的那双手，就觉这小哥儿写字定然好看极了。
“不知老伯要起何店名。”
“你就写老王包子铺吧。”
周二郎微微挑眉，“王乃大姓，老王包子铺容易和别家重复，不若讨个吉利，就叫蒸蒸日上老王包子铺，如何？”
老板大喜，这名字好，又吉利又和自己这包子能扯上关系，不能再好。
见老板同意，周二郎运笔，一笔笔认真写下“蒸蒸日上老王包子铺”几个大字。
他在楷书的基础上稍加改良，让字少了几分端庄，多了些市井趣味儿，一个个大字宛如包子般憨态可掬，又彼此呼应，刚柔有度。
若是内行人看到，必然会惊叹这几个字章法布局功力之深厚。
老板简直喜不自胜，连连称好，原本打算给一百文，这下痛痛快快给了周二郎300文。
300文，也就是说他刚刚只不过写了几个字就赚了150个大肉包子？周二郎仿佛看到一条金光闪闪的生财之道。
“老伯，我只收你两百五十文就好，只麻烦以后若有人问起老伯这字是谁写的，老伯便说南州府学甲一班周凤青。”
老板是个爽快人儿，一口应下，又道：“我看小哥定是还没吃午饭，不若坐下尝尝俺家的包子胡辣汤，老汉请客。”
“多谢老伯好意，不过老伯已经给过钱，饭钱定是要付的，不然小生张不开嘴。”
老板憨憨一笑，“你说咋着就咋着，俺给你端汤去。”
周凤青撩起衣袍坐下，莫名想起一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自古读书人。”
真是惭愧，刚才在林府他就差一点儿做了那负心之人。
……
周家庄的田地里，周家一家人正围坐在地头树荫下边儿吃午饭，所谓午饭就是干粮就着咸菜，外加一点儿米汤，朱氏一狠心煮了三了鸡蛋，给周老爷子，周大郎以及周凤英三个干活儿的主力。
老头儿瞥了她一眼，到底没说出啥来，儿媳妇儿虽然浪费了点儿，也是一片好意。
老头儿把自己的鸡蛋掰开一半儿给周老太太，老太太推开，“当家的人，你是咱家顶梁柱，下午还得掏力气呢，给俺吃了当啥。”
老头儿瞪眼，“叫你吃就吃，咋？我说话不管用？”
周老太太和周老爷子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把自己的一半儿又分了一半儿给朱氏。
朱氏忙推辞，“娘，这怎么使得，那有老的让给小的吃，您莫要羞臊死云娘了。”

第12章
最终，三个鸡蛋，老太太分了朱氏一半儿，周大郎分给兰姐儿一些，周凤英分了一些给周锦钰。
周锦钰在一旁瞧着，发现自己这个大伯心思真得很细，他并没有把鸡蛋分给自己这个他平日最疼爱的侄子，却是给了相当于寄居姥姥家的外甥女儿。
简单垫吧了些吃食，一家人又开始忙碌起来，直到弦月斜挂，直到东方又泛起鱼肚白。
周锦钰和兰姐儿昨儿傍晚就被提前送了回去，只几个大人在地里割麦、捆麦、装麦，又用那辆简易的平板车推回到家里的麦场，垛起来。
忙了一天一宿，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一家人早已经精疲力尽，只粮食还没有完全收回家，这口气儿就在，这股子力气就能撑得住！
等看到东边儿那热烈的朝霞，喷薄欲出的红日，老头儿腿一软，瘫在地上——
今天竟然是晴天，大晴天！
种地人都知道“麦熟一晌”，不要小瞧这晚收一天，就这一天的差距，麦穗里一些没有熟透的青粒儿就可能变黄，产量就会提高不少。
老头儿一想到村里的麦子被提前收割，全是因为自己跑去鼓动族长，那心就揪成了拧巴的麻花儿，后悔懊恼、自责无力、憋屈得让他喘不上气儿来。
他真想冲回家里把那些神位砸个稀巴烂！
与此同时，整个周家庄的人都在叫苦不已，尤其是胆子比较小，把麦子全都收回来的人，想骂人都不知道骂谁去。
人家族长一早就提前声明了，人家不是神仙，只凭借经验给大伙儿提个醒，收不收是你们自己的事儿。
族长周长元背负着双手站在院子里，望天，叹气。
是个人就会事后诸葛亮，却不想哪来那么多的侥幸，倘若今天是个大雨天，他们将会面临饭都吃不上的绝境。
他不后悔几十亩地收回来一半儿，比起冒着巨大风险多收入那点儿粮，旱涝保收更重要。
只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儿，明哲保身保平安。”他多年经营出来的好名声，好声望，这次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要说整个周家庄这会儿谁的欢乐多，当属高氏高春花，昨儿个她找人帮着收麦子，却只给人家按农闲时候的用工费，自是没人愿意伺候她，她男人周有良在地里迟迟等不到人去，一气之下不干了，尥蹶子回家。
她昨晚一宿没睡好，今儿一睁眼赶紧爬起来往外瞧，瞅见那东边儿红彤彤的日头，整个人瞬间精神百倍，草草吸溜了两口稀粥，撂下饭碗儿拔腿就往外走。
昨天在周家吃了一肚子气，不去看看他家笑话，饭都吃不香。
周老爷子心里堵得难受，把麦子全部运回家后，一头倒在炕上，早饭也不肯吃。
周大郎倒觉得这些日子天气较往年太过反常，吃饭前是大晴天，一顿饭没吃完就可能下起瓢泼大雨，庄稼长在地里那都是老天爷的，真正收回家才能算是自家的。
只不过他干着急，却无法出言安慰。
周锦钰一掀门帘儿，探出头来，“爷爷，吃饭。”
老头儿听见是小孙子的声音，没起身，只把头扭过来有气无力道：“钰哥儿，你去吃吧，爷爷不饿。”
周锦钰闪身进来，伸手拽老头儿的大手，“爷爷，你快点儿起来吃点儿东西，吃饱肚子一会儿才有力气干活儿，一会儿下起雨来，会把咱家麦子淋坏了，要去把麦子盖起来。”
周老爷子一骨碌翻身坐起，“钰哥儿，神仙他老人家告诉你一会儿要下雨？”
周锦钰眨了眨眼，“前天爷爷烧香的时候，他老人家不是都说了吗，只昨儿个是大晴天，这几天都有雨，这会儿他说不定正在别的地方降雨，一会儿就赶到咱们这里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老天爷最近这喜怒无常的劲头儿，谁知道一会儿天气会啥样儿。
既是都收回来了，先安置好再说，老头儿摸了摸孙子的小脑瓜，“乖娃，咱爷儿俩去吃饭。”
天儿热，一家人干脆在院子里葡萄架下支上桌子开吃，刚端起饭碗儿，高氏扭着腰不请自来。
“哟，你们一家子可真够能干的，我刚才瞅见外面垛了好几大垛麦子，不会是干了一天一宿把七亩麦子全都收回来了吧？——啧啧啧，你瞅瞅这弄的，可是亏大发了，再多长两天能多收好些斤呢，我都替你家心疼。”
周凤英白了她一眼，嗤笑，“还真用不着你操这心，俺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俺家二郎有功名在身，官家给免80亩地的税呢，多收能多收多少，比得上交得税多？”
高氏被噎回来，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心说嘴硬个啥，心里面苦不苦，你们自己有数。
她探着身子往周家饭桌上瞅，撇着嘴，“呦，这今年刚还完债，饭食就上去了呀，前些日子才买了猪肉吃，这又吃上鸡蛋羹了。”
说完她眼角耷拉着斜掠过周锦钰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格外大的大脑袋，阴阳怪气道，“我看你们家这娃子身子够虚的，这鸡蛋的养料大，可别吃多了虚不受补，再给补出什么毛病来。”
这可是鸡蛋，贵的时候十文钱一个，她都舍不得吃，凭啥给这半死不活的小崽子吃，早死早干净，活着也是拖累周家，浪费周家的钱财。
浪费周家的钱财就是浪费翠香将来的口粮，周家花钱如此大手大脚如何能给翠香攒彩礼钱。
这次不等周凤英张口，周大郎“腾！”就站起来，屁股底下凳子因为起身太急，咣当！倒在地上。
周大郎一脚踢开，裹挟着一身寒霜般的冷气直奔高氏，接近两米的身高居高临下往高氏面前一站，目光凶狠！
除了周家人，没人知道钰哥儿活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小小的娃喝了多少药，遭了多少罪，孩子喘不上气，成宿的睡不好，好不容易睡着了，必须张着嘴巴靠喉咙帮助呼吸，因为总是张嘴呼吸，经常嗓子里犯炎症，娃子喝口水都疼。
娃子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好难受”“死了是不是就不难受了。”
或许是命苦的娃子懂事儿早，钰哥儿好像知道他自己活不长，但他还是努力活着，不是为他自己，为他娘，为他爹，为了疼爱他的大伯，爷爷和奶奶。
自己虽然是他大伯，可和他亲爹没啥区别，二郎在外面求学，想孩子不能回，回来就要花路费，有那路费钱不如给娃抓药。
二郎从小就是个心硬的，永远能分清轻重，他要考科举，他知道比起父爱，钰哥儿需要的是钱，更多的钱，更好的郎中。
他几乎是代替二郎在照顾着小侄子，冬天大雪封路去抓药；夏天一晒半天只为给孩子钓上两条小鲫鱼儿熬成汤。人家说泥鳅好，他就下河捉泥鳅，人家说天上的大雁补，他就用自己做的弹弓去猎捕大雁。
谁敢咒钰哥儿，先问问他周大郎答不答应。
高氏一百四五十斤的体重，被周大郎像拎小鸡儿一样，直接给扔出门外，咣当！大门落栓。
没多会儿，墙外面响起高氏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骂。
朱氏捂着嘴儿笑，周凤英哈哈大笑，“瞅瞅，把俺们家老实人惹急眼了。”
转过头，她刮了下周锦钰的小鼻子，道：“钰哥儿，你瞅瞅你大伯多疼你，大姑这还是第一次见你大伯跟人急眼呢，你长大了可得孝顺大伯，听见没有？”
周锦钰重重点头，“大伯最疼钰哥儿。”
他能感受到原主对周大郎的感情其实比周二郎还要深，小孩记忆里更多是周大郎的身影，对周二郎多少是有些陌生的，虽仰慕却少亲近。
本以为高氏嚷嚷几句就完事了，不成想在外面没完没了了，周凤英来气，腾！腾！腾！大步走到门口，猛地扯出门栓，大门儿一开，“高氏，给脸不要脸，你没完了是吧，不安好心你小心遭雷劈！”
她话音刚落，远处“轰隆隆！”一声闷雷响，周凤英一抬头，却是黑云卷着雷声从西边地平线上滚滚而来……。
高氏拔腿就跑，她可知道站在树底下遭雷劈，她家羊就是拴在树底下，被雷劈死过。
周凤英冲着她嚷，“呦呦呦，这还真应验了，高氏不心虚你跑什么，人在做天在看，成天不出好心眼儿，老天爷早晚收拾你。”
“凤英，赶紧得，收拾东西，把咱家麦子盖上护好！”
周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院了里传出来。
“哎——爹，俺就来。”

第13章
麦子抢回家，并非万事大吉，后面几天还有雨，不仅仅要防止雨淋，还要解决受潮受热的问题。
打好捆儿的麦子如何上垛也是门学问。
周大郎和周父用木头搭了个结实的架子，架子上横七竖八弄了些树枝做支撑，再将麦捆儿麦穗朝下码上去，有利于排水，防止受热受潮。
爷儿俩又马不停蹄跑去河边儿砍回来蓑衣草，遮盖麦垛。
蓑衣草呈圆柱形，表面十分光滑，防水排水效果都极佳，当然有条件的话，晒开后做成蓑席效果更好。
周锦钰在旁边儿紧跟着操心，“大伯，垛上要压石头，要不刮风怎么办。”
周大郎忙着手上的活儿，扭脸儿低头瞅了小侄子一眼，呵呵笑：娃子年纪小，想得还怪周全。
比二郎小时候强哩。
二郎是老小，长得俊又聪明伶俐，还被算命的批命说是文曲星下凡，被爹惯得不像话。
让他跟着在地里拔草，不愿意，一边儿拔一边儿哭，一会说他热死了，一会儿说要饿死了，一会儿又冲家里人嚷：“算命的说俺是文曲星君下凡，你们周家就这么对待文曲星转世，文昌帝君他老人家看到了，一气之下把俺收走了，你们哭都没得儿哭去，可亏死你们老周家吧!”
“爹，你们老周家积攒了几辈子的福气才得了俺这么好看又聪明的娃，你就这么对俺，你好狠的心啊。”
“呜呜呜……爹，俺不行了，俺要热死了。”
“娘，大哥，大姐，俺死了你们一定要给俺做件新衣裳再埋，供品里须得要有烧鸡，俺要吃镇上东头儿老李家做的烧鸡，要公鸡不要母鸡……”
一家人哭笑不得，干脆任凭他哭闹，不搭理他。
不成想一会儿屁股后面竟没了动静，爹转过身一看，大惊失色！
二郎直挺挺躺在地上，竟真的中暑晕过去了。
中暑晕过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十个有九个救不回来，一家子都吓坏了，尤其是爹，二郎就是他的心头肉，别看他平时吼二郎最多，其实最稀罕他不过。
爹像疯了一样，抱起二郎踉踉跄跄就往河边儿阴凉处跑，边跑边用变了腔调的嗓子吼，“大郎，快，快去找郎中过来！”
装死的二郎见事情闹大发了，忍不住掀开半拉眼皮，装成有气无力要死不活的样子，“好难受，爹俺刚才这是咋了？”
爹简直要被他气死了，中暑的人能是这表现？黑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
当下把二郎往地上一放，抡起巴掌朝屁股上就是一顿狠揍，“叫你装死，叫你装死吓俺，文曲星咋了，文曲星你有本事别吃饭！——文昌帝君咋了，爹初一、十五一柱香就打发了，你呢？明年送你上私塾的钱，足够爹供奉百八十个文昌帝君，小崽子你可比他费钱多了。”
二郎变得懂事儿是在他六岁那年，那年家里收成不好，爹凑不出他上私塾的钱，去附近大户人家的庄子上给人当短工——清理牛粪。
那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据说喜欢用牛乳沐浴，那十几头奶牛是专门从很远的外地运回来，养着产奶的。
有一次爹挑着牛粪出来，正赶上那家少奶奶带着小少爷来庄子里避暑，爹是农人，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见有轿子过来，也就挑着牛粪闪到一旁，让人家先过。
谁知道大夏天牛粪发酵后的呛人的臭味儿冲撞了贵人，那小少爷生气了，叫人把爹一顿揍，揍得鼻青脸肿，爬不起来。
爹都生生受着，不敢还手，更不敢还嘴。
他三伏天给人挑牛粪，挑了整整十几天，人家工钱可还没给呢。
二郎就咬着牙发誓：大哥，俺周二郎这辈子死也不当穷人，不做这人下人。
俺要做大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能俺踩人，莫要人踩俺！
打那以后，二郎依旧不爱干农活儿，却也不再逃避，让干什么，就闷头儿干，再苦再累也不再吭一声，甚至连挑粪上肥这种脏活儿他也不躲着了。
只是人变得话少了，不张扬，也不爱显摆了，即便十四岁那年中了秀才，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大哥，后面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轰隆隆！
一声惊雷将周大郎思绪打断，竟然又变天了。
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儿砸下来，这场大雨一下就是三天！几家欢喜几家愁，麦子收回来的人家谢天谢地，感谢族长的救命之恩，胆子大想着再等一等产量能高一些的人家则愁云惨淡，饭不能咽。
庄子里大部分人家的房子都是土木机构，甚至是茅草屋顶，外面下大雨，屋里淅淅沥沥下小雨儿，屋里返潮气，霉菌滋生，周锦钰哮喘还过敏，又开始胸闷气短，小脸儿隐隐发青不好看。
周家人现在也有经验了，知道是屋子里潮气大，周大郎提前烧制好了许多木炭，就是害怕到了梅雨季，侄子犯病，没有炭火可以烘烤屋子。
侄子怕潮气，还怕烟熏，周大郎为了烧制出真正的无烟炭，不知道砍了多少柴，烧了多少窑，才算摸到一丝窍门儿，不过成功率仍旧十分低。
周大郎房间里的漏雨情况稍好，就只有一处，所以他把周锦钰抱过来，自己则一天好几遍用炭火一点点儿耐心烤干返潮的墙根儿。
周锦钰突然就明白原主灵魂消散时对他的恐吓，“爹没了我可以，他还有娘，娘可以再生；娘没了我也可以，她还有爹；我走了，最放心不下大伯，你将来要好好照顾他，你不听我的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周锦钰当时觉得这哪是三岁小娃，这就是一妖孽吧，瞅瞅这说出来的话，把事情看得多通透。
是啊，原主死了，周二郎和朱氏再伤心，也总会熬过去，日子还要继续。就像当初父亲走了，他也就起初那两年最伤心，后来——
后来就习惯了没有爸爸的日子呗。
怪不得自己前世卷生卷死也只能考上个211，好容易大学毕业，卷生卷死主要靠刷脸进了大厂名企，结果赶上疫情裁员，直接被炮灰出局。
自己充其量也就一个只会考试的刷题家，眼前这小鬼才是满身的高质量人类气质，利害关系看得通透。这要穿越到现代，肯定比自己混得强一百倍，妥妥得霸总人设。
还特么有点儿病娇，要我听话，说什么做鬼也不放过我，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我都是鬼，叔叔怕你？
咱是知恩图报的人，你大伯如今成了我大伯，我自己的大伯，我孝敬他那不是应该的。
“大伯，别烤了，上来睡觉吧，钰哥儿给你讲个故事。”周锦钰伸着小懒腰，打了个哈欠，奶腔奶调开口。
别说，一开始不习惯，习惯以后感觉这小娃的奶腔奶调还挺可爱的，自己就权当安装了个变声器呗。
周大郎见侄子犯困，将夹着的炭放火盆儿里，站起身冲周锦钰比划：那意思是他身上有烟气儿，出去换件衣服。
“去吧，快去快回。”周锦钰摆摆小手儿。
周大郎走到布帘子遮挡的隔间儿脱掉外袍，略微擦洗了一下，换了身洗干净的里衣出来，便看到小侄子双手枕在脑后，一只小脚丫悬空挂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无聊地晃来晃去。
精神状态比早上显然好了许多。
周大郎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满足感，养娃就是这样，越养越亲。
周锦钰“大伯，我爹给我讲了许多英雄好汉的故事，我选一个给你讲吧。”
周大郎瞅着他，憨笑点头。
周锦钰稍加修改，给他讲了水浒传中鲁智深的故事，只不过他精力不济，讲了一半儿，正讲到“倒拔垂杨柳”的精彩之处，他小脑袋往枕头上一歪，竟是呼呼睡着了。
周大郎的世界里除了干活儿，几乎没有其它，除了周家人，跟外界几乎零交流，周锦钰的故事简直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讲得他双眼放光，热血沸腾，这一抱粗的大柳树究竟是拔出来，还是没拔出来呢？
急死个人哩，看着小侄子乖乖巧巧的软软一团，睡得香香的，无辜的长睫毛偶尔煽动两下，这也不忍心叫醒问问。
罢了！
反正也睡不着，不若自己出去找棵差不多粗的柳树一试，看看到底是自己厉害，还是那鲁智深更厉害。
次日，终于雨过天晴，周大郎顾不上高兴天儿终于放晴了，这会儿就是千斤的粮食也抵不过鲁智深对他的吸引力。
周锦钰悠悠醒来，对上周大郎放大的脸，吓一大跳。
周大郎见吓到小侄子，忙后退一步，满脸焦急地比划。
这些日子的相处，周锦钰连猜带蒙对他要表达的意思能理解个大概，他昨天晚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也忘记自己讲到那儿了，干脆又重新从头讲了一遍。
周大郎听得津津有味，一点儿也不觉得多听一遍厌烦，他恨不得再多听几遍才好。
周锦钰讲到鲁智深徒手连根带树整个将大柳树拔出，周大郎目光闪了闪，人家鲁智深是旱地拔树，他昨晚虽然也将树拔了出来，到底下了几天雨，土已经松软。
这样的比试不公平，须得等到土地晒干以后，他再试上一试，昨晚一试，他感觉自己仍有余力，未必就比那人差。
周锦钰见大伯听得兴起，干脆把鲁智深的另一经典桥段——拳打镇关西，三拳打死郑屠的故事讲给他听。
其快意恩仇，直让周大郎心中豪情万丈，突然就理解了二郎当年说什么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对做官没兴趣，更无所谓什么人上人，人下人的，伺候人和被人伺候他都不喜欢。
他想做鲁智深那样的大英雄，就像侄子所说，大丈夫行侠仗义，恩怨分明。
禅杖打开生死路，戒刀杀尽不平人！
等二郎考上举人，等侄子的身体好转，他就开始攒钱，攒够了钱他就要去拜师习武。

第14章
一大早，终于雨过天晴。
饭桌上，周老爷子让小孙子坐自个儿旁边儿，咋看咋喜欢，孙子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看着竟比他爹二郎小时候还俊哩，二郎是文曲星，就不知道这能和神仙对话的小孙子是那路神仙转世下凡尘。
他老周家的祖坟当真冒青烟了。
“凤英，回头儿你跟王老七家的说一声，她家宰猪的时候给留个猪腿骨，回来熬成汤给俩娃儿喝，钰哥儿现在胃口好了，得给加点儿荤腥。”
“成，爹。另外俺听说那人参才是补身体的好东西，俺寻思着咱整根儿买不起，要不今年卖了粮咱买几根儿人参须子给娃喝。”
老头儿点点头，“就按你说得办，下次去薛神医那儿抓药的时候，一并给买上。”
周锦钰低头喝着鸡蛋羹，胸口酸胀，有泪欲出，努力憋回去了。
前世父亲去世以后，母亲正年轻，怕耽误她自己二婚，坚决不要他。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自己都还要人照顾。
最后几个姑姑决定轮流养他，姑姑是亲的，可姑父不是。大姑父是个要体面的人，不会直接表现出对他的不满，但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眼神比二姑父直白的嫌弃还令人难受。
三姑和三姑父对他算是最不错的了，三姑家的独生女表姐却是个不好惹的，各种委屈不提也罢，寄人篱下哪有资格矫情委屈，不如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早日生活独立。
吃过早饭，周家父子趟着水去了麦场。
连下三天大雨，遍地积水，院子里的水都能没过脚脖子了，可以想象地势低洼的农田里水积得有多深，加上前天的大风，没有收回来的麦子是彻底完蛋了。
麦场也被淹了，到处一片汪洋，自是没有办法打场脱粒儿，只得先把麦垛摊开晾晒，等过两天地面儿干了再说其他。
不光周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做着同样的工作，人人脸上洋溢着躲过一场劫难的兴奋，在接连大雨之前提早把麦子收回来，感觉就像白捡回来的粮食一样，莫名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比那大丰收还令人激动。
老少爷们儿们满身的力气，一边儿干着手里的活儿，一边儿互相热情地搭着话，就连平日里有些小矛盾小摩擦的村民之间，竟也觉得今天对方格外顺眼。
“二柱，起得够早的呀。”
“老六，俺睡不着啊，俺们家老老少少八口子人，统共就四亩自耕地，还全都是旱田，这要麦子真被水泡绝了收，俺家得要饭去。”
“说得是，几年前麦子被淹那次，咱庄里多少卖闺女的，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的算命好，那卖到勾栏院的，可就惨喽。”
“那咋办，把人逼到那一步了，也不能看着娃儿饿死，好歹是条活路。”
“是这么回事儿。——对了，上次俺家小胖跟你家柱子打架那事儿吧，俺婆娘做得不地道，老哥别往心里去。”
“嗐，小孩子打架那不是常有的事儿，再说哪个婆娘不护崽子，咱都是一个门宗里的，说句那不好听的，今儿俺周二柱让桥西姓高的欺负了，你就说你管不管吧？”
“那必须的，说起来那姓高的仗着他们族里出了个押司，可没少欺负咱们姓周的。”
“可不是咋地，也不知道长庆家那二郎明年能不能考个举人老爷回来，让咱姓周的也硬气一回。”
“这读书的事儿咱哪懂，莫要说周家庄，咱整个临河镇多少年都没出一个举人老爷了，不过我看二郎这小子不是个简单的，往那儿一站就跟咱不一样，天生——”
说到这儿，周老六突然就闭了嘴，把后半句“天生有那官样儿硬咽了回去。”换成“天生长得好模样儿。”
周二柱不明白这不简单和长得好坏有啥关系。
周老六却突然想到自家闺女的终身大事，倘若二郎真能中举，那自家三妮儿嫁给周大郎岂不是就成了举人嫂子，后半辈子吃香喝辣，说不定还能帮帮她兄弟。
自家三妮儿虽说长得五大三粗，皮肤粗糙还有点儿黑，不咋讨男人稀罕，可跟大郎站一块儿那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儿嘛。
这晚上灯一拉，谁也看不出谁白，谁也甭嫌弃谁黑，被窝那么一钻，大胖娃娃生出来就高人一等，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起步，再让他那举人二叔教教念书，说不得将来又是一个举人老爷……
周老六越想越远，越想越美，越想越觉得三妮儿和周大郎是天作之合。他家大妮儿周秀莲那傻闺女不听劝，死活要嫁给王老七那杀猪的外来户吃苦受累，这三妮儿的婚事说啥也得他这个当老子的做主。
此时，村里除了周老六这种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还有周二柱这种穷到身上没有一根儿毛可以拔的贫困户，体面会办事儿的人家多多少少都拎了东西到族长家表示感谢。
周长元做族长这么多年以来，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受到族人对他的感激和推崇，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对于族人竟然有如此重大的作用。
他不过是受了长庆那小子的鼓动，又被长庆跟那儿激将，加上他岁数大了，心开始变软，想到那年麦子被淹后，族人忍饥挨饿卖儿卖女的惨状，于心不忍，才召开族会，说了那番话。
如今看着族人那一张张真诚的脸，周长元胸中激起一股“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冲动，他这把老骨头若是去见列祖列宗之前能为族人办上几件好事儿，被写在宗族功德录上供后辈瞻仰，也算这辈子没白活，这个族长没白当。
周长元做了这么多年的族长兼里长，自然是极会办事儿的人，笑呵呵说，“这件事儿说起来，还是长庆先跑来提醒我，说今年的天气不太正常。”
他没说上香时神仙预警这事儿，虽说他自己供着神仙，但心知肚明，这玩意儿不好说，你信他也不行，不信他也不行，实在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就信一信，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
间接卖了周长庆个好儿，显得自己不居功，他又让媳妇儿把族人送的东西拿了不少给周家送去。
这就是他为人的高明之处，提一下周长庆并不会抢去他多少风头，相反还一举两得，一来让周长庆满意，二来族人们知道他是个不抢功的，有什么好事儿也会继续来找他牵头儿。
周老爷子最近一段时间可谓春风得意，在周家庄走到那里都有脸面儿，村里人对他的热情直线上升，让老头儿忍不住开始幻想今年的甲长选举。
*
随着麦粒儿归仓，农人的忙碌暂时告一段落，周锦钰惊喜地发现系统储物空间中的鸡蛋竟然孵化成功了。
周家养的是芦花鸡，小鸡仔孵化出来当然也不是想象中毛毛绒绒可可爱爱的纯色小黄鸡，而是灰不拉几带点儿黄白，一只只胖乎乎的土憨憨，睁着两只绿豆大的小黑眼睛摇摇摆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周锦钰趁人不注意，悄悄放进了鸡舍里，然后假装才刚发现一样，大声叫了起来，“娘，大姑，奶奶你们快来看呀，这里有好多小鸡。”
家里几个女人飞快地从屋子里跑出来，周凤英跑得最快，等她看到那群毛绒绒的小鸡仔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发应过来，一拍大腿！
“娘，嫂子，你们赶紧过来看，咱家老母鸡成精了，俺说最近咋老也不下蛋，敢情都藏起来孵小崽子哩。”
朱氏喜欢小动物，看着小鸡仔心里怪稀罕，周老太太先是惊喜，后是发愁，“这多小鸡仔子，可咋养，得吃多少粮，这万一要养了半天，等不到下蛋，染上鸡瘟，可就赔死了。”
周凤英大手一挥，不以为然，“娘，干啥总往那坏处想，咱家养了这么多年鸡，遇上鸡瘟的能有几年？这养鸡就跟做买卖一样，你就甭想那么多，干就完事儿，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说啥交给老天爷呢？”周老爷子从外面回来瞧见娘儿几个都围着鸡舍，纳闷儿。
周凤英过来拽他胳膊，“爹，好事儿，你赶紧过来看看。”
周老爷子低头看闺女拽自己胳膊的手，训斥，“多大个人了，不像话。”
“噢，俺大了就不是你闺女了呗，行行行，俺不像话，赶紧抱你孙子啊，等你孙子再大点儿，再抱也就不像话了。”
周凤英说笑着松开他爹的胳膊，抱起周锦钰，往老头儿手里一塞。
老爷子忙接过来，大掌护好孙子的腰，“成天咋咋呼呼，你就不能稳当点儿，不怕摔了娃。”
“摔不了，小儿子，大孙子，老头儿的命根子，拼着俺摔也不能让你宝贝孙子摔。”
“爷爷，快看，好多小鸡。”周锦钰小手指着鸡舍打断父女俩的对话。
老爷子刚才就听到了小鸡叽叽喳喳的叫声，这会儿走到近前一瞅：好家伙，竟然有十来只。
“咋买这多只小鸡仔儿？”老头儿皱眉，“净瞎胡闹，养着几只够钰哥儿吃鸡蛋就行了，弄这多干啥，家里粮食多得人都吃不下了咋地？”
周凤英就笑，“爹，一文钱没花，白捡来的，咱家老母鸡成精了，偷偷摸摸给孵出一窝小鸡仔子来。”
“竟有这事儿？”
这老母鸡在全家几口子人的眼皮子底下，竟能把鸡蛋藏起来，还孵出小鸡来，当真稀奇。
周锦钰大眼睛扑闪着天真无辜，一本正经瞎忽悠，“爷爷，钰哥儿昨晚上梦到我们家养了好多好多只鸡，好多人都来家里买鸡蛋，大姑在一旁数银钱数到手都抽筋了。”
“数钱数到手抽筋儿？”
妈呀，这得多少银钱，周凤英反应过来笑得直不起腰，朱氏和老太太也忍俊不禁。
周老爷子没有笑，他虽然不知道自家小孙子什么来历，但来历肯定不简单，指不定是那路神仙下凡历劫，投胎到自家，孙子说的话十有八九有玄机——
老头儿直接拍板儿：“既是天意，这鸡，养着！”
正这会儿，兰姐儿带着王老七家闺女从外面儿回来，“娘，娘，俺大舅要有媳妇儿啦，俺听见秀莲姨说要把她家三妹说给俺大舅。”
“你说啥？”
周家几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几乎异口同声问了出来。
“俺说秀莲姨家的妹子想要嫁给俺大舅，不信你们问云姐儿”兰姐儿大声道。
王老七家闺女云姐儿在一旁用力点头，“俺姥爷来找俺娘说要把俺三姨说给大郎叔，俺亲耳听到的，假不了。”
“云姐儿，好娃子，你姥爷有没有说为啥要把你三姨许给俺家大郎？”周老爷子激动之余，还保持了几分冷静，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得先摸清楚了再接。
云姐挠挠头，“俺没细听，就听见俺姥爷说大郎叔除了不会说话，没别的毛病，说俺大郎叔不是生下来就哑巴，将来生出的娃肯定也不是哑巴，后来说了啥，俺就不知道了，俺睡着了。”
小丫头这话说完，周老爷子眼圈儿发红，多少年憋在胸中的一口闷气释放出来了。
老天开眼，终于有人看到俺家大郎的好了，这些年媒人给大郎说的媳妇儿，不是残疾就是痴傻，就连翠香那样的闺女都看不上大郎。
终于有一个识货的好闺女愿意给大郎当媳妇儿了。
秀菊那姑娘好呀，不缺胳膊不缺腿儿，身体倍儿棒好生养，可比翠香那样儿的强太多。
一家人都为大郎开心，唯有周锦钰心中难过，可他一个三岁半的娃娃该如何去干涉大伯的婚事？
又拿神仙那一套忽悠爷爷？
越了解这个时代，就越发现古代人与现代人最大的的区别就在于时代环境造成的观念不同，而非智商上的区别。
莫要小瞧古人，也不要觉得人家的决定都愚蠢，如爷爷这样的人，或许没有学识，但生活的磨练教给他最朴素最接地气儿的生活智慧。
先看看再说吧，看大伯是什么意思，也看看对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周老爷子吩咐家里人谁也不许和大郎提前说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到时候不成，让儿子空欢喜一场。
夜色如水，柔和的月光笼罩着平静祥和的小青河，周大郎趁农闲，在附近采石场找了份儿短工，一天下来，满身的灰尘泥土，嘴巴、鼻孔、耳朵里俱是粉尘。
脏是脏了点儿，但人家给的工钱多，也值了。
在家里洗不痛快，干脆等到入夜跑到小青河里再冲一冲。
男人褪去外袍，露出肌肉结实线条流畅的古铜色躯体，身材修长，宽肩窄腰，臀部挺翘，大腿笔直且结实有力，扑面而来的阳刚之美。
扑通！
水花四溅，周大郎如飞鱼入水，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第15章
周大郎在水中双腿用力一蹬，借力扭转身体，竟是一个倒空翻跃出水面半米高，接连来回数次翻转腾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月光下，身姿柔韧宛若蛟龙出水。
上了岸，周大郎涮洗完脱下来的脏衣服，换上清爽干净的外袍，回了家。
次日，周大郎起身洗漱，以往除了周二郎穷讲究每天早晚用柳条儿刷牙，一家人都是随便用清水漱漱口，没人特意去刷什么牙，现在却全都开始向周二郎看齐，男女老少都用柳条认真刷牙。
起因是周老爷子发现自家小孙子每天都跟那儿认真洗他那小白牙，又想到自家二郎白到泛光的牙齿，突然就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这要二郎以后真做了官，他们一家人张嘴一说话，一口牙齿可就露了怯，到时候岂不是给儿子丢面子，让人家瞧不起二郎？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老头儿雷厉风行，立即下令，家里每个人都要刷牙，一天两遍！
这是周家的家规，必须遵守！
吃过早饭，周大郎要去上工，周老太太叫住他，“大郎，你过来一下。”
周大郎跟随老太太进屋，老太太塞给他一块儿奇奇怪怪的纱布，周大郎不解地看了老娘一眼，不明白娘这是何意？
老太太抿嘴儿笑，又拽过那纱布拎起两侧的挂耳，示意周大郎弯下腰，周大郎很聪明，几乎立即就领会了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了，弯下身子，让老太太帮他戴上。
却听老太太道，“你啊，没白疼钰哥儿，钰哥儿央俺给你弄的，说是石头灰进到你鼻子嘴巴里怪难受，叫俺给缝个能挡住口鼻的东西，这挂到耳朵上的法子还是他想出来的法子哩。”
周大郎心间一片柔软。
庄子东头儿周老六家。
此时周秀菊姑娘正使出千金坠的功夫，死死抱住她爹的脚腕子，又哭又闹不准他爹出门去找媒婆。
“爹呀，打死俺也不嫁给周大郎那傻汉。”
周老六来气，“你倒说说，人家大郎哪里傻了？”
周秀菊气鼓鼓，“跟周二郎一比就傻。”
“我看闺女你才是真傻，嫁给周二郎那样儿的你得天天伺候他，还得看他满不满意；大郎就不同了，娶个媳妇儿不容易，把你当心肝儿宝贝疼，你说说那个划算？”
周秀菊抬起头溜了他爹一眼，：“爹，要不你找媒婆商量商量，把俺许给周二郎做妾咋样，俺不占周大郎便宜，你就让俺吃点儿亏伺候周二郎呗。”
“你……我——”
周老六气得不知道说啥好，真想一巴掌打醒傻闺女。
统共仨闺女，一个比一个脑子不清醒，大妮儿非得嫁穷小子，二妮儿攀高枝儿伺候婆家一大家子还被人瞧不起，如今这小的比俩大的更让人着急。
周老六叹口气，蹲下身子，语重心长道，“妮儿啊，你听爹一句话，这俗话说得好，啥锅配啥盖儿，你跟周二郎站一块儿就跟那黑白无常似的，他不搭呀。”
周秀菊委屈抹眼泪儿“还不都是爹你造的孽，大姐、二姐，就连小弟都随俺娘长得白，就俺倒霉随了你，俺不管，俺就稀罕周二郎那样儿的，不嫁周二郎也成，你给俺找个像他那样儿的，反正俺不嫁周大郎！”
周老六见闺女油盐不进，气性也上来了，老大老二没后悔药吃，这老三的婚事儿说啥自己也得替她做主。
不管闺女哭闹，直接给锁屋里，让婆娘看着，自己一甩袖子直接去了村里媒婆家。
恨他就恨他，早晚会明白他这当爹的一片苦心。
周老六找媒婆前来说合，周家人喜不自胜，只这喜悦还没持续半天，就高兴不起来了。
周秀菊不管不顾在家里闹上吊，说她死也不嫁周大郎，这么个大事件，一下惊动了整个周家庄。
最难受莫过于周家人，秀菊这一闹，叫自家大郎情何以堪。
这人就跟物件儿一个样，越有人抢越是香饽饽，越没人要就越没人要。
周大郎表现得比所有人都平静。
娘子？
曾经——
情窦初开时，那种毫无来由的羞涩念头时常会涌上心来，让他想象着将来会拥着什么样的娘子睡觉生娃娃。
只是，事与愿违。
一次次被人嫌弃，他麻了，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人活着到底是在期盼些什么发生。
直到听钰哥儿讲完那一个个热血的故事，他想开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去做自己想做之事，活成自己想成为之人，何须在意他人评头论足！
……
傍晚，斜阳西下，极尽温柔的橙色暖光覆盖了半个大青山，小青河边儿，垂柳依依，一小童站在河边儿弯着身子，用力掷出一块小石头，石头迅速掠过水面，连跳两下后，扑通！沉入水中。
“大伯，快看，我成功了！”
周锦钰开心地冲周大郎喊，黑亮的眼睛灿灿发光。
周大郎蹲下身子，鼓励似得摸摸他小脑瓜儿，将一粒大小形状都适合打水漂的小石头递到他手上，又调整他的站姿，胳膊抬起的高度，以及出手的角度，进行战术指导。
周二郎误打误撞给自己找了个赚钱的门路，虽说赚的不太多，可回家的路费足足够用，这次没等到一个月，第二个旬假就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在镇上找不到顺路车，只好走路回来，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赶回来，这样能在家里多呆一晚上。
一到村口桥边儿，就看到大哥正带着钰哥儿玩耍。
周二郎想给儿子个惊喜，悄没声下了桥，借着河堤上柳枝的遮挡，蹑手蹑脚摸过去。
周大郎听到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猛地回过头，却见周二郎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冲他摇头，周大郎会意，无声笑了笑，轻悄悄退到一边儿。
周锦钰这会儿全部注意力都在打水漂上，玩儿这个就跟打游戏一样，总想挑战更高难度，他就不信今天打不出三个水花来。
架势扎足，正蓄力待发，忽地被人从身后抱住，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握住了他的小手——
周锦钰吓一大跳，下意识回过头，鼻尖儿差点儿撞上周二郎放大的俊脸。
“周——爹？”
一段时间没见，有点儿代入不适应，他差点儿脱口而出“周二郎”。
周二郎点点头，一手揽住他身体，一手扶住他手腕儿，带动着他的手，将手中小石子抛了出去。
一条长长的抛物线，四个完美的连跳！
“乖，看到没，你哪里都没有做错，大伯指导得很好。你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相信自己，出手的时候不够坚决，记住爹的话，不要过分关注结果，既出手，就要稳、准、狠！”
周二郎说着话，低头挑捡了一块儿合适的小石头递到儿子手上，“嗯，再试试看？”
周二郎一针见血点出儿子的毛病，周锦钰抛开杂念尝试着又试了几次，果然有效果，在第三次的尝试的时候终于突破了自己的纪录，一连打出三个水花儿。
周二郎见儿子额头鼻尖儿上冒出许多白绒绒的细汗珠，怕他累着，不敢再让继续耍，从衣襟里掏出帕子给擦干汗，又抓着他的小手在河里清洗。
手洗干净了，周二郎这才从身上褡裢里掏出一小包松子糖，拣出一块儿给儿子，又拾了一块儿递给旁边儿大哥。
周大郎摆手不接，他一个大人吃孩子的糖做啥。
周二郎骨子里是个霸道性子，我给你的，你就得要，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强人所难”他最是拿手，不要说周大郎，就是周凤英也得听他的。
废话不多说，直接上前一步，把松子糖塞到了大哥嘴巴里，周大郎无法，只好接住。
周二郎一笑，温声道：“大哥，这是南州府百年老店做的松子糖，弟弟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买到，你尝尝。”
周大郎爱惜地含进嘴里，甜意一丝一丝的漫上来，在心口处沁着。
周锦钰被周二郎抱在怀里，想起前世的父亲每次出差回来也都会给他带玩具，带各种零食。
只不过那样的日子太短了，短得像是一场模模糊糊的梦。
周二郎和记忆中那个慈爱的身影渐渐重合在一起，周锦钰放任自己像个真正的孩童一样，搂住了周二郎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父亲的温度。
周二郎察觉到儿子的亲近依赖，忍不住有些惊喜，看来上次请假在家陪了娃半个月，钰哥儿开始喜欢他这个爹了呢。
周二郎语调轻扬，笑道：“大哥，咱们钰哥儿这段时间长了点儿肉呢，气色也看着好了许多。”

第16章
二郎归家，全家人意外之余都很高兴。
周二郎这次回来，给家里几个女人还带了礼物，老太太、云娘、大姐各自一支雕刻颇精巧的桃木簪，兰姐儿则是一朵漂亮的粉色绢花儿。
周老爷子斥他瞎花钱，周二郎简单提了一嘴自己为人写字赚钱之事。
老头儿瞪眼，“赚钱自有你老子操心，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明年就要参加乡试，好好念书才是正理儿，莫要被眼前几两银钱误了前程。”
周二郎低头听训，“爹教训得是，只二郎成日里读书，亦会脑子不清醒，偶尔帮人写个字一来不耽误什么时间，二来也换换脑子。”
老头儿这才不吭声了。
晚饭吃罢，一家三口出了家门儿，溜达着消消食儿，周二郎牵着儿子的小手，边走边逗他。
“爹走后，钰哥儿有没有想爹啊。”
其实有点儿想，但周锦钰说不出口，反问了句，“爹想钰哥了吗？”
周二郎答：“爹读书那么忙，哪有功夫想我们钰哥儿，也就做梦的时候才有功夫想一想。”
周锦钰眨了眨眼，抬起头瞅向周二郎，笑得带点儿顽皮，“钰哥儿每次做梦醒了，就会想爹。”
周二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把举起儿子，开心得地将儿子抛了起来，又迅速接住他。
周锦钰操着小奶腔淡定发令，“爹，再来一次。”
“好，这次爹要抛高一点儿，钰哥儿怕不怕？”
“不怕，爹会护住我。”
“乖。”
朱氏在一旁看着害怕，“二郎，小心些，仔细摔着娃。”
“娘子莫担心。”
周二郎嘴里说着要抛高，实际上哪里敢，刚才兴奋之下，抛了一下，这会儿却是手都不敢离开儿子腋下的，也只是把儿子高举过头顶，做做样子，不敢真给抛出去再用手去接。
就这，连举几下，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都是汗。朱氏掏出帕子，心疼地给他擦汗，“钰哥儿，莫要再闹爹了。”
周锦钰故意道：“爹就只会读书，却不会照顾身体，若是身体坏了，就会像钰哥儿一样，想做什么也做不了，想吃什么也不能随便吃，钰哥儿想要爹的身体强壮，就像大伯一样。”
周二郎头顶住儿子的小额头，笑道“钰哥儿这是在关心爹么？”
周锦钰知道周二郎最爱干净，故意刺激他：“钰哥儿是在为将来打算，爹就钰哥儿一个儿子，若身体不好，早早躺在床上，还不得钰哥儿端屎倒尿的伺候。”
端屎倒尿？
爱干净的周二郎简直无法想象那种没有尊严的场景，“别，别，别，爹要真落到那个地步，宁可早点儿解脱。”
周锦钰板起小脸儿，“那可不行，爹解脱了，钰哥儿岂不是要被人说成是不孝子，逼死亲爹？”
周二郎竟被儿子给问住了，合着他死也不行，不死也不行呗。
周二郎转向朱云娘，“娘子，他这一套一套的，跟着我大姐学来的吧？”
朱氏捂嘴儿笑，“钰哥儿现在身子大好，大姐成天抱着他出去串门子，东听一句，西听一句，兴许是见识得多了，指不定嘴里能蹦出句啥。”
周锦钰暗自松口气，幸好他提早铺垫，让家里人感觉到他随着身体的好转，性格也在一点点发生着变化。
扮演一个小娃娃太难了，他刚才只顾着想要说服周二郎注意锻炼身体，身体是科举的本钱，倘若明年中举，后年就要进京赶考，路途遥远，一路上要面对各种天气，且还极有可能水土不服，对体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若是中途病倒，几年心血又将毁之一旦。
周二郎自是也知道身体是本钱，现实情况就是住在大通铺里，有人爱起夜，有人爱打呼，还有人身上有狐臭味儿，很难休息的好，公费的伙食没法说，官家未必没有给到银两，可中饱私囊者在那里都有，能凑合让你吃饱就很良心了。
不过，他身体真就弱到这种地步了吗？
就连儿子这几岁的小娃都觉得他弱，小脸儿上满是嫌弃，那……
周二郎忍不住扫了身边娘子一眼。
他想起一块儿回来时，薛良那小子在路上跟他诉苦，说回一次家一妻两妾都得意思意思，给这个不给那个，心里都过意不去，有时候时间不够用，一宿换三张床，到早上腿都直打颤。
一宿三次，是周二郎想都不敢想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一有对比，男人的自尊心就有点儿无处安放。
幸好娘子是个单纯不懂事儿的，更不可能有机会去做对比，不过体力不够，战术上凑，以后这时间怎么也要拖得长一些。
月上柳梢头，夜间的清风拂来，带着让人舒爽惬意的凉意。清风吹动了周二郎的衣角，月光下的男人身长如玉，眉浅眸清，像是一副清艳绝伦的风景，让人陷入进去就再也走不出来。
觉察到娘子注视的目光，周二郎唇角微扬，这世间许多事都可以变通，唯有三样东西不能动——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的家人。
弯腰俯身折了一朵路边的粉色小野花儿，替娘子别在了鬓边。
男人温热的指腹似有若无掠过耳朵上的肌肤，带起一阵酥麻，当着娃，朱云娘羞得整个耳朵都红透，却是不舍得拿掉那朵花。
周锦钰想：这爹是闷骚界的天花板吧。
周二郎见儿子也盯着自己看，以为是小娃娃吃醋了，见他娘有花戴，他没有，不愿意了，忙又弯腰摘了两朵，别在儿子的两个小耳朵上。
儿子现在还不到蓄发的年龄，除了脑后留着一条百岁辫儿，还是个小光头呢。
大干朝男女都以发量浓密，发色黑亮为美，因此幼童基本上都剃头养发，到了六岁以后才开始留发、散发、束发。周二郎觉得儿子发质很差，又细又软，怎么也得光头到十岁以后再考虑是否蓄发的问题。
这么漂亮个小娃，将来可不能因为头发问题吃了亏，世人皆看脸，关于这一点周二郎深有体会。
即便是科举选官，长相也在考量范围之内，所谓身言书判，长相端方儒雅是重要指标之一。
周锦钰默默拿下一朵，顺手插在周二郎的发髻上，他突然发现爹头上这支发簪和给娘买的那只竟然是一对儿呢。
时间不早，一家三口溜溜达达回了家。
周锦钰今天傍晚玩儿打水漂玩儿累了，还没到家就趴在周二郎肩膀上睡着了。
周二郎把孩子放到卧室隔间的小床上，又拿出书来看了好一会儿，如今他在学院处境艰难，姓林的对他拉拢不成，便开始处处使绊子。
南州府学院说是官办学院，其实只是官家牵个头儿，象征性地出了一些钱财，大部分都是南州府的豪绅捐助，而其中林家出资最多，说是南州府学院姓林也不为过。
“不能为我所用者，必为我所杀。”以林家父子的格局和肚量，周二郎甚至怀疑对方会不会想办法毁了他，哪天学院找个莫须有的明目把他开除都不足为奇。
他现在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山长的爱才之心，他须得表现出足够的实力来，山长对他的期望值越高，他就会好过些。
当然，亦不能把一切都压在山长身上，良心靠不住，道德靠不住，一点儿爱才惜才之心更加靠不住，他须得为自己多谋出路，以防万一。
啪！周二郎书本儿一合，站起身来。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周二郎若连这点儿困难都解决不了，这点儿压力都承受不了，还谈什么要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洗漱完，周二郎上床休息，脑子里想着事儿，忘了熄灯，朱云娘红着脸委婉提醒，“二郎，不看书就把灯熄了吧，莫要浪费灯油。”
周二郎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勾唇，却道：“无妨。”
无，无，……无妨？
朱云娘大窘，“夫君，如何能不熄灯——”
周二郎反问，“为何一定要熄灯？”
朱云娘细声道：“家家都是如此。”
周二郎挑眉，“怎么，娘子亲眼见了？”
朱云娘羞恼，“莫要胡说。”
周二郎抬手去解娘子的衣裳，朱云娘挣扎地厉害，周二郎按住她，“嘘！你再闹，钰哥儿就该被你吵醒了。”
这破床吱扭吱扭地动静属实大，朱云娘不敢再挣扎，整个人却像是蒸熟的大虾，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周二郎不是放纵之人，本意是逗逗朱云娘，见她这番云蒸霞蔚的光景，浓密的鸦羽低垂下来，鼻尖的气息变得微烫，不过他向来能装，面儿上仍是端庄自持，反倒显得朱云娘过分矫情了。
“娘子不必害羞，你我乃是夫妻。”
话虽如此，他还是体贴地将床帏拉下，油灯如豆，本就不甚光亮，床帏拉下，不光亮中更加朦胧了几分，大大缓解了朱云娘的不适。
周二郎长指轻挑开朱云娘的长发，温声道：“莫慌。”
朱云娘双眼紧闭，小声道：“二郎今日好生话多。”
周二郎摸摸她头，“娘子今日好生性急，等不得了吗？”
朱云娘羞恼地偏过头，不与他贫嘴。
……
昏黄的油灯在深色床帏上映照出起起伏伏的剪影，半边月亮悄然隐入云层中，夜，还很长。

第17章
良久，周二郎喘着粗气，低声道：“还要吗？”
朱云娘慌忙摇头。
周二郎低头亲了她一下，“去清洗一下吧。”
朱云娘如蒙大赦，慌忙起身。
朱氏去了外间，周二郎闭上眼，修长手指遮住浸染了绯色的眼尾，自个儿跟那儿无声地笑了。
躺着平息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换了干净的床单，转到隔间轻手轻脚把儿子抱回大床，又出去清洗身体。
清晨，朝霞满天。
窗外的柿子树上，小麻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屋内，床上的小娃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黑亮的眼珠子起初还泛着空茫的水汽，睫毛一忽闪，瞬间就活泼起来，见爹竟然还没睡醒，一骨碌爬起来，抬起小脚丫想要从爹身上迈过去，却被他爹一把抓住，又扯回怀里。
周二郎明显感觉到儿子身上有了些肉，不像之前摸着硌手，全是骨头心疼人。
昨晚太过荒唐，今儿早上不但醒得晚了，还腰疼，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没有按时起来读书，以后须得克制，沉溺丧志。
伸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儿，“小娃娃起这么早做甚？再睡会儿。”
周锦钰昨晚睡得早，哪里睡得着，脑袋从周二郎胳膊底下往外拱，被周二郎一把按住，“乖娃，爹昨晚读书到很晚，很辛苦，现在又困又累，你再陪爹睡会儿。”
周锦钰想起自己高考前那段头悬梁锥刺股的日子，只得乖乖躺那儿，闭着眼睛数羊……
数着数着他也跟着睡着了，爷儿俩的回笼觉一直睡到朱氏过来喊。
今儿需得带着钰哥儿去镇上一趟，让薛神医给娃把把脉，看看娃是继续喝药，还是可以停了。
因着要出门儿，一家人都换了干净体面的衣裳。
周二郎身着一件缁色交领衫，系同色束腰，他甚少穿深色衣服，因着另一套能穿得出去的衣裳昨晚洗了没干，才换了这件深色，倒显得少了几分少年风流，多了些冷肃端方。
钰哥儿唇红齿白，留着额前一缕聪明毛，脑后一束百岁发扎成了细细的小辫儿，周二郎早上还给小辫儿上系了红色彩缯飘下来做装饰。
小娃上身是半旧的灰色麻布半臂短衫，下身一条松烟色灯笼绔裤，脚上套了月白色云袜，脚蹬朱氏亲手做的黑色敞口布鞋，鞋身两侧绣了金色吉祥云纹，十分好看。
朱氏这会儿从里屋一挑门帘儿走出来，洗得有些掉色的豆绿色对襟衫、浅色马面裙，衬得她肤色白皙，身姿婀娜。
能生出钰哥儿这般漂亮的娃儿，底子自然不会差，正是俏龄，一双温柔杏眼虽有怯怯，却水润清透，十分干净。
一家人借了毛驴车，头一天晚上就跟后邻居家的远房叔叔说好了，早上过去，人家已经给驴喂足了草料，车也已经套好。
周二郎客套一番，把昨晚买的松子糖拿出一些给叔叔家几个小娃分了分，虽说是亲戚，可也不能白用人家的东西，多少带点儿礼物是那个意思。
这种松子糖在临河镇没得买，一看就是稀罕东西，几个小娃高兴得不得了，大人也是识货的，又见几个娃吃得如此刚开心，心里也高兴。
周二郎驾着驴车往镇上走，车上除了娘俩儿还有兰姐儿，小孩子都喜欢去镇上玩儿，随便给买点儿东西，就心满意足，周二郎就这么一个侄女儿，自然是十分疼爱的。
在庄子里的时候，周二郎还端着，等一出了庄子，到了没人的地方，就把周锦钰抱到自己腿上，把鞭子递到儿子手上，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握住儿子的小手，教儿子赶毛驴车。
朱氏就笑，“夫君莫不是想让钰哥儿将来做个车把式不成？”
周二郎也笑：“技多不压身。”
“钰哥儿，告诉爹，你将来长大想做什么？”
周锦钰接话，“做爹的儿子。”
周二郎笑得肩膀抖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儿子的小脑瓜儿。
周锦钰说的是心里话。
金燕西少爷那句“我爹是金铨。”多豪横。
只不过，古代中举的难度比现代考清华北大的难度只高不低，录取率太低，独木桥难过，就不知道爹能不能顺利上岸。
兰姐儿这会儿从一旁插话，“二舅，村里人都说你将来是要做大官的，是真的吗？”
“将来的事，二舅也不知道呢。”
“俺觉得二舅一准儿能做大官，娘和姥爷都这么说。”兰姐儿语气十分肯定。
周二郎轻笑了下，没说话。
周锦钰都替周二郎感到压力山大，全家，全庄，全临河镇，甚至全南州府都在看着他呢，毕竟少年成名开局即巅峰，南州府唯一一个十四岁的秀才。
周二郎真要落榜，周锦钰简直不敢想象以他如此清高傲气的性格能不能受得住这巨大的落差。
周二郎其实对自己的实力极有自信，但人纵有十分的实力，也还需要有半分运气在，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半分运气。
“爹，我们快到镇上了吗？钰哥儿想吃糖葫芦。”周锦钰不着痕迹转移了话题。
“快到了。”
“好。”
……
七八里路的车程，不算太远，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到了临河镇。
今儿正赶上集市，人太多，驾着驴车往里走不方便，集市口有专门停车的空场，交上一文钱，有人给看着车辆，可以一直停到集市散了。
周二郎抱着孩子，朱氏牵着兰姐儿，一家人往回春堂的方向走，周锦钰这还是第一次逛古代的市集，好奇地东张西望。
地方小镇不算繁华，却极其热闹，街道上摆摊儿的、挑担的，买卖吆喝声连成一片。
兰姐儿眼尖地指着左前方不远处嚷，“二舅，二舅，你快看那边，糖葫芦！”
“好，咱们过去看看。”
来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周二郎道：“兰姐儿，想吃哪个便拿哪个，——钰哥儿也自己选一串儿。”
红彤彤的山楂果，圆溜溜、胖嘟嘟挤在一起，外面包裹着亮晶晶的金色糖衣，很是诱人，周锦钰抽了一串儿看着糖挺多的糖葫芦。
兰姐儿却是左瞧瞧右看看，拿不定主意，这个好像糖多点儿，那个好像山楂果子更大。
周二郎笑，“兰姐儿，你若什么都想要，天黑也是选不出来的。”
兰姐儿想了想，觉得二舅说的对，没有一串儿是处处都好的，也没有一串儿是处处都不好的，山楂果子不稀罕，不如选个糖多的好。
周二郎又从糖葫芦架子上取了一根儿递给朱氏，朱云娘忙摆手，“奴家不吃。”
周二郎硬塞到她手里。
卖糖葫芦的老汉对周二郎笑道，“两文钱一串儿，五文钱三串儿。”
周二郎掏出钱袋，数了五个铜板递给老汉。
周锦钰把糖葫芦送到周二郎嘴边，“爹，你尝尝。”
周二郎低头正要从果子最小的那头儿咬下一个，周锦钰却是将手中的糖葫芦调转方向，将最大糖最多的那颗递到他嘴边。
周二郎想起上次儿子也是选了最大最甜的桑葚果子喂给自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
天气炎热，怕儿子吃完甜的嗓子不舒服，周二郎取下水囊，拔掉木塞子，递到儿子嘴边，周锦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推开，表示喝够了。
口干，周二郎自己也喝了两口，自然而然递给一旁的朱氏。
朱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又怕周二郎看出她想到了什么，红着脸接过来，趁周二郎没看她，捧起水囊快速喝了一口。
喝得又慌又急，竟呛到鼻子里去了，又怕丢人，忙用袖子遮住，但仍控制不住生理反应，咳！咳！咳！咳嗽得眼泪都流出来。
周二郎嘴角儿抽搐，不过是喝他刚喝过的水而已，昨晚那样的世面都见识过了，怎的还如此害羞。
看娘子呛得难受，又心疼，温声道，“弯下腰。”
朱云娘傻愣愣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叫她弯腰，周二郎直接上手，大手按住她脖颈，往下一带，强迫朱氏弯下腰，在她后背拍打，“用腹部的力气往外咳。”
周二郎的话沉稳可信、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朱氏下意识照做。
“做得很好，继续。”
很快呛在鼻腔处的水被咳了出来，朱氏整个人呼吸立即顺畅了许多。
兰姐儿拿起自己的水馕，见二舅妈呛到，小口小口的喝，她又见二舅给二舅妈拍背，不知怎的，脸竟然有些羞红，不知道自己以后和未来的夫君会不会也像二舅二舅妈一样恩爱。
父母恩爱，周锦钰替他们开心，自己心中对婚姻爱情却是依旧没什么向往，因此有星探说他气质特别——无性，无欲，无辜。
回春堂。
见到薛神医，周二郎忙上前深施一礼，“伯父对小儿救命之恩，二郎感激不尽。”
薛神医经常听儿子说起周二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打眼一看，果然举止有度，气质不俗。
他忙起身回应，“治病救人，医者本分，况且贤侄叫我一声伯父，自是没把我那不成器的犬子当外人，都是自己人何须这般客气。”
薛神医会说话，周二郎更玲珑，两人又寒暄几句，关系显得更近，周二郎趁机请薛神医给儿子把把脉。
薛神医笑道：“只观娃子气色，便知恢复不错，待我把个脉，若是情况不错，可以先停一段时间药，是药三分毒，长期服药对娃身体未必是好事。”
说着话，薛神医伸手搭上了周锦钰的小手腕儿，凝神观脉。
这段时间，周家的饮用水都是被系统净化过的，加上原主厌世，周锦钰却是希望把病控制住，活得有质量，对自己的身体很上心，平时尽可能的多活动，也不贪多，感觉到不舒服了就歇息。
另外他毕竟是成人灵魂，心态更稳定，对病痛的耐受度也比较高，原主是哮喘，他前世是不明原因的三叉神经痛。
神经痛已经是最折磨人的疼痛，而三叉神经痛则号称“天下第一痛”发作起来生不如死，所以原主身上所遭受的病痛到了他这里就还好，完全可以适应。
多方因素的作用下，让薛神医对把脉结果大大满意，捋了把胡须笑道：“极好，稳妥起见，老夫再给开七天的药巩固一下，喝完后，即可停药，若停药后娃没什不好，就不必再来看，若是有不舒服，及时来问诊。”
周二郎和朱云娘大喜，对薛神医连连道谢。
薛神医吩咐店里伙计拿来几根儿百年份的野生老山参的参须，道：“之前娃子身体虚不受补，现在倒可适当补补气血，这几根儿参须回家剪成寸长，每日给娃泡一次水喝。”
周二郎付了诊金药费，又把上次欠的二两银子还了，薛神医没有拒绝，他知道对于周二郎这样的人来说，不会随便占人家便宜，更不会随便接受人家的施舍。
出了回春堂，周锦钰忽然开口，“爹，钰哥儿想要买个刮胡刀。”

第18章
周二郎讶异，朱氏也纳闷儿，小娃子要买什么刮胡刀？
周锦钰解释：“大伯的胡子不好看。”
朱氏大概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当下把周秀菊抗婚闹自杀那事儿跟周二郎简单说了一下。
周二郎冷哼了声，却并未多说什么，无需废话，只要有一天让她们知道她们曾经看不上的有多贵重。
人不会记着自己对别人的伤害，但一定会为自己失去的东西永远耿耿于怀。
一家人去刀具铺里买刮胡刀，只今天给钰哥儿抓药的钱，加上还了二两银子的账，等到结账的时候，竟然还差了两文钱，周二郎数钱的手顿时僵住。
他状似不经意道：“观掌柜的店铺似乎少了副门联儿，我这儿倒是有副合适的对子颇为应景儿。”
掌柜的上下打量周二郎，观他书生模样，拱了拱手，“愿闻其详。”
周二郎缓缓开口：“不历几番锤炼，怎成一段锋芒。”
掌柜的听完默念两遍，越咂摸越觉得这流水对写得妙极，既形象贴切，又有内涵深意，读起来鼓舞人心，这对子挂出去绝对揽客！
之前他不是不想在门口挂门联儿，只不过他卖的是刀具，找了好几个秀才给写，都感觉写得杀气腾腾，开门做生意讲究一个和气生财，戾气太重的对联如何挂在门口招财？
掌柜的喜出望外，忙道:“这位小郎君的对子实在跟我这店铺极配，不知能否割爱？”
周二郎笑，“货予有缘人，这对子本就是进到掌柜的店铺有感而发。”
话音一转：“可有笔墨？”
掌柜的忙道：“有，有，有，小郎君稍等片刻，容我准备。”
周锦钰望向周二郎的目光满眼崇拜，周二郎却是心中苦笑，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他周二郎竟窘迫到被逼临时卖艺的地步。
货予有缘人，他刻苦攻读，想要求的有缘人乃是帝王家，可非这些街头小贩。
掌柜的很快取来笔墨，以及书写楹联的帛布，周二郎打眼一瞅，竟还是上等狼毫笔，他用过最好的毛笔也不过是三花毫中的下品。
写字对他来说是信手拈来的事，这次他用的是隶书，厚重，大气朴拙。
店家异常满意，给了周二郎一千五百文，又送了几把质量上乘的切菜刀，剪刀，要求周二郎不能再给临河镇其它刀具店写这对子。
周二郎应允，他知道自己的对联绝对不止这个价钱，可在临河镇这弹丸之地，这些钱已经算是给得极高。
出了刀具铺，周二郎带着一家又去布庄买了些布匹，家里人快两年没做新衣裳了，手里银钱有限，先紧着给大哥做几件衣裳，另外就是钰哥儿和兰姐儿。
钰哥儿长得快，兰姐儿到了小丫头爱俏的年纪。
周二郎旬假只有一天，第二天早上四点来钟天不亮就窸窸窣窣穿衣服起床，身边娃儿睡得正香，长长又浓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子，长得像他也像云娘。
俯身下去，抓着儿子的小手在自己下巴上蹭了蹭，站起身离开。
周锦钰缓缓睁开了眼，手掌心父亲的温度尚在，他心中有些不舍，周二郎是一个好父亲，做周二郎的儿子，他好像越来越习惯了。
朱云娘给丈夫准备了路上喝的水和干粮以及两个煮鸡蛋。
周二郎把鸡蛋又拿出来，“学院的伙食很好，鸡蛋，猪肉都有，羊肉也是有的，不缺这些，留着给娃吃吧。——另外大哥去采石场做零工比家里人谁都辛苦，以后每早给大哥煮个鸡蛋，记住了吗？”
朱氏点点头。
周二郎又道：“我幼时三岁启蒙，如今钰哥儿身子大好，夫君没有时间教导他，你可先教他念一些三字经之类，明年我若能中举，后年便可进京赶考，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一家人很快便能在一起生活。”
朱氏一一应下，却是百般滋味上心头，大户人家都是三妻四妾，从没听说哪个有身份的男子只有一妻，她相信二郎不会宠妾灭妻，可终究要与其她女人分享丈夫。
她知道不该妒忌，当为丈夫选可心之人，为周家开枝散叶，可还是忍不住想要独占二郎。
周二郎心思灵透，见朱氏心不在焉，略一思索大致猜出朱氏在担心什么。
三妻四妾，看似齐人之福，实则一堆女人在后院争风吃醋各自算计，不为自己争，也会为自己的娃争。
各种利益纠葛中还剩几分夫妻情份，几分父子情份？
男人说是一家之主，实则不过是妻妾床上争宠的工具，他不屑做这种工具人。
周二郎招手示意朱氏靠近，朱氏上前一步，周二郎贴到她耳边轻声道：“莫要胡思乱想，夫君要做的事情很多，哪有精力应付多余的人。”
被丈夫看穿心思，朱云娘窘得脸色涨红，却是听明白了丈夫变相的承诺，忍不住一下就红了眼圈儿，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周二郎抬手帮她拭去，“好了，照顾好自己和钰哥儿，等我回来。”
朱氏用力点头，一直将丈夫送到了村口小石桥上，目送丈夫的身影消失的小路尽头，这才转身回了家。
夫妻多年，她知道二郎是说话算数的人。
*
“大伯，你刮嘛，每次抱钰哥儿你的大胡子扎人，都扎疼了。”
周锦钰把刮胡刀递到周大郎手里，周大郎其实不想刮，留了这么多年，他都习惯了。
不过他更不想扎到小侄子，钰哥儿随二郎，皮肤娇，不像他皮糙肉厚。
周大郎默默接过刮胡刀，先用水打湿了胡子，又打了些猪胰皂上去润滑。
周锦钰搬了小板凳坐他对面儿，歪着头儿，眼睛不眨地看着他。
周大郎忍不住笑着揉了把小侄子额前的一缕聪明发。
“大伯，你快点儿。”周锦钰催促。
周大郎拿起刮胡刀，沿着下巴缓慢移动，随着一缕缕胡须落下，周大郎越来越不敢认铜镜中的男人，胡须刮掉了咋跟换了张脸一样，有些不大习惯。
周锦钰的嘴巴却是越张越大，大伯真帅，型男天花板，简直行走的荷尔蒙，没了浓密胡须的遮挡，下颌线的棱角太有男人味儿。
周锦钰没有让大伯刮得很干净，留了一些短短的青胡茬在，这样更符合大伯的气质，有一种男人野性的魅力。
周大郎刮完胡须，一家人的反应都很大，兰姐儿说他变好看了，大姐更是夸张到不行，说他不比二郎差哩，就连爹娘也让他以后就把胡须留这么短，莫要像从前一样了。
周大郎成年后第一次听见人家说他好看，尽管都是自家人，他还是忍不住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他虽不在意容貌，却也不愿意被人嫌弃说丑。
刮完胡须，周大郎去上工，周锦钰往他的水馕中照例滴了些金银花露，送他到门口。
小侄子每天都送他出门儿，晚上又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着他，一迭声的“大伯”把他心都叫化了。
周大郎出了门儿，一路上碰见他的人几乎不敢认他，这大郎刮了胡子好像不大一样了，年轻好几岁，还怪好看哩。
高氏此时正站在自家大门口儿，正跟人聊周大郎被周秀菊嫌弃的事儿，说到兴处，唾沫横飞。
“要不是我们家翠香这样儿，当谁愿意给他们家议亲，就周大郎那又哑又丑的，我都替我们家翠香委屈，还敢看不上我们家翠香，我等着他们老周家怎么上门来求着我。”

第19章
对面儿的妇人心里好笑。周大郎只是哑，人家可不傻，最起码人家能自个儿养活自个儿，就算不娶媳妇儿也饿不着，你家那闺女没人照顾不得活活饿死？
谁高攀谁咋就心里没点儿数呢。
妇人撇嘴，“她婶儿，你这就有点儿拎不清事儿，人周大郎砸手里大不了当个光棍汉，你家翠香砸手里老了可没人管她，说句那不好听的话，最起码老周家仁义，就算你给翠香找个更好的人家，你能保证人家能好好对待一个傻子？”
高氏脸一僵，嘴硬，“翠香咋说也是个女人，总比他周大郎一辈子当光棍儿强。”
妇人笑笑不说话了。
周大郎站在胡同口拐角处，把两个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在原地站了半晌，才面无表情大步走开。
晚上，吃着晚饭，周大郎在饭桌上，用食指沾着碗里的清水一笔一划用力写下几个大字:我不成亲！
周大郎和周凤英都识得一些简单的字儿，周二郎以前教的，周老爷子也是识字儿的。
周凤英火爆脾气，率先一拍桌子站起来，“一个个的当俺兄弟是啥了，啥歪瓜裂枣的都敢嫌弃俺们，她祖奶奶的，俺们还就不娶了，让他们自个儿玩儿去！”
“爹，二郎说得对，咱家越急着给大郎成亲，大郎就越被人不当回事儿，高翠香傻成那样儿人家不急，周秀菊成天神叨的，人家也不急，咱家大郎急个啥？”
周老爷子的脸色也不好看，这次二郎回家专门找他说了大郎的事，话里话外责怪他糊涂，大郎这么多年都等了，就不能等到他秋闱以后再说。
“凤英，明天你就去媒婆家告诉她一声，咱家大郎的亲事放两年再说，现在对方就是天仙俺们也不高攀。——还有，以后高氏若再来，直接给爹打出去!”
半年多以后，农历冬月二十。
周家的鸡舍挪到了后院儿菜园子里，原来的八只母鸡一只公鸡，加上周锦钰利用系统孵化出来的十五只，现如今总共有十八只母鸡，六只公鸡。
当初周锦钰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鸡蛋孵化出来不一定都是母鸡，还有可能是公鸡。
周家父子这会儿就正在鸡窝里捉鸡，大后天就是小年，这会儿卖正合适，能卖上好价儿。
“吱呀”一声。
后院儿的小门儿被从外面推开，周凤英抱着小侄子闪身进来，周锦钰现在小脸儿上长肉了，皮肤白嫩嫩的，大眼睛里弥漫着水汪汪的光泽，咧嘴儿一笑，让人稀罕得不得了。
怕他冻着，朱氏给戴了一顶绣花护耳虎头帽，身上也穿了厚厚的棉衣棉裤，脚上蹬的小棉靴。
棉花金贵，五百四十文才得一斤棉，临河镇这种小地方是买不到的，周二郎专程从南州府给带回来的。
据说那南州府也是今年才兴起来的，供不应求，周二郎托了关系也才只得了两斤多，其中一斤都用在了他身上。
小家伙松松软软像个团子，抱着可暖和了，一家子都抢着抱。
“爹，别都卖了，留两只，一只打鸣儿，一只过年咱自家吃，明年二郎秋闱，过年得有鸡，咱图个大吉大利，我们钰哥儿长这么大都还没吃过鸡肉呢，给娃解解馋。”
“想吃就直说，甭拿二郎和钰哥儿当借口，你爹再穷，闺女想吃鸡，还能舍不得？一只那够吃，留两只！”
周凤英咯咯笑，“爹，你可真是俺亲爹，俺敢跟姓王的那混账东西叫板儿，娘家就是俺的底气，俺知道爹娘和弟弟们肯定不会不管俺，到什么时候，周家都是俺周凤英的家。”
“行了，别说那好听的，赶紧去准备准备，今儿有庙会，咱都去赶集热闹热闹，你娘也去。”
闺女突然间煽情，老头儿怪不适应，佯装不耐烦，朝闺女挥手，那意思是：赶紧走，别跟这儿碍事。
“嗳，俺这就去。”周凤英脆生生应了，抱着周锦钰往外走。
一点点儿看着长大的公鸡被卖掉宰杀，周锦钰没什么小鸡好可爱，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同情心，他同情鸡，谁来同情他的家人，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有多余的同情心。
最重要的，他也想吃鸡。
散养土鸡，运动量远超一万步，喝山泉水，吃小虫和有机粮长大，味道一定超乎想象。
年底了，家家都采办年货，不好意思借人家的车用，一大家子走着去赶集，索性就七八里地，不算太远。
周大郎身后挑着鸡，周老爷子挎着满满一篮子鸡蛋，周凤英抱着孩子，周老太太，朱氏、兰姐儿跟在后边儿。
一家人路过族长周长元家门口的时候，被在门口跟人聊天儿的周长元叫住：“长庆，我那马车今儿闲着呢，你去套了用。”
“族长，这咋好意思。”
“不是外人，就别瞎客套了，赶紧去吧。”
周老爷子连忙道谢，他自己肯定是不愿意占人便宜，这不有小孙子嘛，老婆子和儿媳妇儿那小脚走路多了也累。
族长家的马车很大很宽敞，还有遮风避雨的棚子，这在周家人看来相当豪华了。
周大郎在前边儿驾车，怕鸡把人家车厢给弄脏了，栓在了车辕子上。
周锦钰靠在周老爷子怀里，随着车子微微摇晃，感觉自己大概是最没用的穿越者，来了这么久，除了搞出几只鸡来啥也没干。
其实他也没想干什么大事业，只想改善一下周家的生活条件而已，真正落地实处却也没那么容易。
沮丧的表情出现在一个小娃脸上，莫名喜感。
对面儿周凤英逗他，“钰哥儿，告诉大姑，你跟那儿发什么愁呢？”
周锦钰抬起眼皮，随便扯了个理由，“大姑，我爹快回来了吗？”
周凤英佯装伤心难过，对周老爷子道：“爹，你看见没，这小没良心的，俺天天抱着他，人家心里想得还是他爹，跟他爹最亲。”
周锦钰：“大姑也跟爷爷亲。”
一句话把周凤英给将军了。
周老爷子捋着胡子笑，小孙子比二郎小时候还有心眼儿哩。
周凤英也笑，捏了捏周锦钰的小脸蛋儿，“可真是你爹的儿子。”
朱氏眼含笑意看着儿子，也有些想念丈夫了。
周老太太对周凤英道：“以前就二郎能治住你，以后啊，我看这小的也能管你。”
周凤英咯咯笑，“那可不，我们钰哥儿可是咱家的小祖宗。”
周锦钰接话:“钰哥儿听姐姐的话。”
兰姐儿听见这话，笑着伸出手来捏了捏周锦钰的小手。
周凤英心中一暖，她比谁都明白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娘家人的重要，钰哥儿和兰姐儿感情好是好事儿。
不过有时候她都有点儿怀疑是巧合，还是小侄子太会察言观色，钰哥儿年龄最小，又是唯一的嫡孙，家里偏向他是自然的，但小家伙好像总能照顾到姐姐的情绪。
马车走得快，一家人说着话的功夫就到了市集，将车存上，周老爷子和大郎去卖鸡和鸡蛋，让娘儿几个自行去逛，中午在马车这儿会合。
周锦钰要跟着爷儿俩去卖鸡，周老爷子抱着他，爷儿仨往生禽市场走。
生禽市场靠近市集边缘，是一大片空场，卖鸡的，卖鸭卖鹅的，卖鱼的，还有卖各种野味儿的，因为临近过年，熙熙攘攘，热闹的很。
周大郎随便找了个没人的空地儿，将鸡和鸡蛋放在地上。
不知道是否系统有什么特殊功效，系统里孵化出来的小鸡似乎先天相当足，从未闹过病，且比家里土生土长的鸡看起来就精神许多。
几只大公鸡，羽毛艳丽鲜亮，光看那粗壮油润的黄色鸡爪子就知道这鸡不错。
很快就有人过来问，周锦钰见来人四十来岁，一脸精明干练，身上穿着一件褐色暗纹长袍，十分整洁利落，露出来的一双手也非长期劳作的粗糙大手，他猜测应该是大户人家的管事之类的。
“这鸡怎么卖？”
来人开口。
“三十文一斤！”不等周老爷子答话，周锦钰抢着开口，刚才他已经观察过别家的卖价了，大多在二十文一斤。
来人循着小奶腔低头一瞧，见是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小娃娃答话，不由笑道：“别人家都卖二十文，为啥你家卖三十文？”
周老爷子要开口，却听小孙子理直气壮道：“那为啥您不去别家买，要来我家买？还不是因为您识货！”
来人先是一愣，随后哑然失笑，好个伶俐的小娃娃，他不买倒成他不识货了。
他还真不在乎钱，在乎的是东西好，把事儿给主人办妥帖。
过年讲究个吉庆有余，这鸡和鱼必不可少，他转一圈了，都没看到合心意的大公鸡，农人舍不得喂粮食，那些鸡太瘦，摆盘儿指定不合适。
“四只鸡，连同你这一篮子鸡蛋，我都要了，上秤吧。”
来人如此干脆，周老爷子和周大郎都傻眼了，刚摆上摊儿还没喘匀乎气儿呢，这，这就卖了？？
周老爷子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小心翼翼求证，“您，您都要了？”
来人呵呵一笑，低头看了周锦钰一眼，道:“不买岂不是不识货？
都要了，不过你们要负责送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周老爷子忙应下，招呼周大郎赶紧上秤。
四只公鸡总共三十五斤二两，抹去零头，算三十五斤，一篮子鸡蛋8斤，总共一千三百七十文。
来人痛快付了一两银子并三百七十文。
周老爷子和周大郎把货给人送到了家门口，那人让他记住地址，说以后以后了鸡和鸡蛋可以直接送过来。
父子俩简直像做梦一样，感觉这也太顺利了，这银钱也太好挣，小孙子简直是金口，小嘴儿一张，四只鸡就多买了三百五十文，最高兴的是以后的鸡蛋和鸡都不愁卖了，直接给送来就成。
这就是天上掉馅饼嘛。

第20章
往年冬天是小孙子最难熬的季节，喘症三五不时发作，今年冬天统共就发作了三四次，周老爷子和周大郎都认为是那宝贝人参的功劳，一卖了钱就抱着周锦钰紧着往回春堂跑。
今儿药铺里看病抓药的人不多，只一中年汉子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盒子正和薛神医交谈。
“您是识货的，您瞅这参的五形六体，再瞧这铁线纹，还有这新鲜程度，七十两银子俺一点儿没多要。”
薛神医捋了把胡子，摇着头压价，“挖参时显然经验不足，根茎须子都有损伤，品相打了折扣，老夫给你五十五两，现银或者银票皆可。”
周大郎听见两人的对话，不由抱着周锦钰往前走凑了凑，探头瞅向那盒子里的人参，暗道：原来整只的人参就长这样儿，心里暗暗记下。
周老爷子却是被五十五两银子的价钱吓得一哆嗦，知道人参是好东西，可不知道能贵到这种地步。
最终，薛神医和那汉子各让一步，六十两银子成交。
周锦钰礼貌地叫了声，“薛爷爷。”
眼前的小娃子是自己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又长得讨喜可爱，薛神医乐呵呵把他抱了过来，颠了颠道：“不错，长肉了。”
周老爷子忙上前施了一礼，道：“薛神医，这娃子上次喝了您给开的人参，一冬天都没咋闹病，俺们想再给娃子开点儿回去喝着。”
“不急，人参虽是好东西，但过犹不及，待我先给娃切个脉。”
薛神医说着话，把周锦钰放在椅凳上，在小娃手腕下垫了软布，三根手指搭在腕间脉搏上。
片刻后，薛神医松开手，又查看了一下周锦钰的舌头和喉咙，伸手摸了摸小娃身上棉衣的厚度，微微皱眉，从后背探手进去——
果然，潮热的。
“娃子整体状况不错，不过有些内热上火，虽说喘症病人要注意保暖，亦不可太过，娃子感觉不冷即可，穿得过厚冷热交替更易感染风寒，我给开一些清火的汤药，喝上五天，五天过后可以继续喝两个月的人参，再来看诊即可。”
说完薛神医提笔写下方子，吩咐伙计去抓药，药共两份儿，用纸包好，系了线绳方便提拎。
跟着伙计抓完药付费时，周老爷子感觉到不对劲儿，薛神医给了好几根人参须子，总共却只要了不到一两银钱，他忙回过身来找薛神医。
“薛神医，您是不是算错账，跟俺少要钱了，俺刚才见您收一根人参要六十两银钱，俺这开了好几根须子，才要俺不到一两银钱？”
“呵呵，人参的品质年份儿不同，价钱自然不同，咱们普通人家没必要追求最好，够用，能治病即可。”，薛神医捻须轻笑。
周老爷子连声道谢，无怪乎这回春堂才来镇上不到一年多就闯出了名声，不光是临河镇，就连华阳县城里的贵人都来找薛神医看病，人家这医德医术都没得说。
周锦钰心里不是味儿。
穷不可怕，穷人生了病才最可怕。
两包药，娘和大姑砍野菜，姐姐带着自己抓虫子，辛辛苦苦喂养七八个月的四只大公鸡一下子就给搭进去了。
整个临河镇也就回春堂这么一家医馆，非是需要看病的人少，而是穷人生了病大多数都是任凭自生自灭，吃饭都吃不上，那有钱看病抓药。
这一瞬间，他突然特理解他爹周二郎那种想要出人头地的执念。
“救命啊！快救救我儿，我儿不行了。”
随着一声哭嚎，医馆门口一阵喧哗，一男子抱着一五六岁小娃慌慌张张闯进来，后面跟着个踉踉跄跄哭啼不止的年轻妇人。
周家父子赶紧退到一旁让开路，让人进来。
薛神医也是面色一凛，忙大步跑上前去查看，就听那抱着孩子的汉子急声道：“小少爷被糖葫芦籽儿卡到喉咙了！”
这可难住薛神医了，他擅长调理各种慢症，像是这种要人命的急症他还真没有好办法。
眼见着孩子脸色越发青紫难看，难以呼吸，薛神医干着急，却不知该如何施救，大冬天急出一头汗来。
“薛爷爷，快，从后面抱住他，双手放在肚脐和肋骨之间，一手握拳，另一手包住拳头，用力按压，快！再晚就来不急了！”周锦钰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薛神医多年行医，直觉和经验让他立即按着周锦钰的话照做。
果不其然，几下按压之后，突地从那娃子嘴里飞出一粒山楂籽，娃子哇一声大哭起来。
年轻妇人喜极而泣，抱着娃子“儿呀，乖呀。”叫个不停。
薛神医惊奇之余，长出一口气，笑呵呵走过来问周锦钰是如何知道这个法子的。
周锦钰扑闪着黑亮的眼珠子，道：“有一次娘被水呛到了，爹爹让娘用腹部力量往外咳，刚才那个哥哥没有办法自己用腹部力量咳，所以只能大人按压他的腹部帮他。”
“好一个聪明的娃子，竟能在如此紧急情况下，冷静思考，举一反三，长大必定不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爷子有此佳孙，好福气啊。”薛神医由衷赞叹，语气中不乏羡慕。
周老爷子与有荣焉，笑得嘴角儿咧到耳朵后边儿。
周锦钰摸摸小鼻子：这顶高帽子可愧不敢戴，我们家乡的常识，人人都懂的。
周大郎握紧的拳头悄悄松开来，这是救回来了，若是救不回来……
年轻妇人谢过薛神医，忙又过来向周家几人道谢，尤其是小功臣周锦钰，对着周锦钰一阵猛夸，末了，又问周家的住处，说是要亲自登门道谢。
周老爷子连忙推辞，最终却耐不住年轻妇人一个劲儿的追问，不放他们走，不得已，告诉了她自家的住址，这才脱身离开。
年轻妇人看着周家几人离去，弯下腰问儿子，“皓哥儿，娘让刚才的弟弟给你当伴读好不好？”
小男孩儿用力点头，“皓哥儿喜欢这个弟弟，不过娘亲，他爹娘舍得他吗？跟我们走了，他会不会想他的爹娘？”
“傻孩子，他爹娘若是知道我们的身份，高兴还来不急呢，如何舍不得，你的伴读可不是普通的奴才，乃是你的心腹之人，多少人求之不来，林家送过来那庶子，娘还瞧不上呢。”
小男孩儿拍手，“太好了娘，回了京城我就带他出去遛一圈儿，把他们的伴读全都给比下去。”
“急什么，带回府先跟嬷嬷那儿学了规矩再说。”
“学规矩可以，不准打他！”
“愚蠢！恩威并济，方能收服人心，嬷嬷那儿挨了教训，正是你收买人心的时候，如此方能叫他死心塌地忠心于你。”
小男孩儿想了想，“那就打轻一点儿，意思一下，让他知道害怕就行了。”
“我儿就是太过良善。”
……
周家爷俩出了医馆，抱着孙子往集市外马车处走，周老爷子见到路边有卖大饼卷肉的，停下来，冲老板娘道：“老板娘，给俺来张大饼卷肉，肉给俺多放点儿。”
老板娘应了一声，动作利落地给卷了一张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儿的千层饼，包上油纸，递了过去，“八文钱，您拿好。”
周老爷子痛快付了钱，接过来，转身把卷饼往大儿子手上塞：“大郎，你小时候就好吃这口儿，回回跟爹赶集来，看到卖大饼卷肉的摊子就走不动道儿。自打二郎念书以后，爹有十几年没舍得给你买过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周大郎铁打的汉子，流血流汗不流泪，被老爹几句话整得眼圈儿红了，比划着不要，让爹吃。
“爹不爱吃，你吃。”
周大郎不干，硬要塞给老头儿。
老头儿没办法，把一张大饼分成了两半儿，自己留了一块儿小的，大的给儿子。
周大郎只得接下，拿着先喂小侄子吃，这种大油又是死面儿的东西，不敢给多吃，让娃咂摸咂摸味儿，解解馋虫就行了。
周锦钰就着周大郎的手，意思性的咬了两小口大饼，往外推意思是不爱吃。
周大郎将卷饼里的肉往外抖了抖，递到小侄子嘴边，意思是让他再吃口肉。
周锦钰把头扭向一边。
周大郎趁他不注意意，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儿嫩肉。
“大郎，呆会儿给娃买软乎包子去，咱爷俩儿赶紧吃完，别让你大姐看见。”
周老爷子在一旁催促。
周大郎忍不住会心一笑，大口吃起来，爹给买的肉饼可真香，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老头儿心里怪不是味儿，在家里，他疼宠小儿子，心疼和离带着孩子的大姑娘，对这个老实巴交的大儿子实在疏忽很多，他想让大儿子感觉到一点儿特别的偏爱。
说句掏心窝子话，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三个都是自己的崽子，哪个不疼，只是他这当爹的没那大本事，为了老周家将来过得更好，只能暂时牺牲大郎，等二郎考上举人就好了。
说起二郎，他也心疼，儿子不说，他也知道儿子背负着全家的希望，压力大得很呀。

第21章
临近晌午，一家人在马车处汇合，周老爷子给了看场人两文钱，一文钱做存车费，一文钱使人给马儿喂些草料和水。
存车场的旁边儿就有卖各种吃食的，趁着马儿吃草料的功夫，老头儿带着家里人在一处卖包子馄饨处找了凳子坐下。
大肉包子两文钱一个，三文钱两个，总共要了十个包子花去十五文，喝人家的汤不合适，稀汤寡水儿不值那钱，不如回家自己做。
只给小孙子要了一小碗儿鲜馄饨，连汤带水儿，孩子喝了暖胃，也不会噎得慌。
周锦钰说自己喝不了一碗，分了一半儿给兰姐儿。
平时除了家里两个娃特殊，一家人吃的都是高粱面和白面掺着的馍馍，哪里吃过这种又松又软，咬一口汁水横流的纯白面大肉包，再加上做包子人的手艺了得，当真好吃得很。
吃完东西，周锦钰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帕子擦拭嘴巴和小手儿，擦完又将帕子反过来整整齐齐折叠好塞回衣兜里，看得旁边儿人直乐，“小娃子忒爱干净哩。”
周老爷子乐呵呵应道：“是呢。”
爹娘都是极爱干净的，娃子能不爱干净么？
周锦钰用的擦嘴帕子料子极好，吸水又薄软，是周二郎从南州府城买回来的细葛布，葛布是奢侈的名贵布料，一匹要十两银子，折合一尺一百文，周二郎买的是人家裁衣剩下的边角料，便宜得多，即使便宜，这一小块儿帕子合下来也要差不多十文钱。
只不过在这乡野中，认识这布料的人几乎没有，不然该要惊一声这娃子娇养了。
其实周家人自己也不认识这料子，周凤英觉得好用，还嘱咐弟弟多捎回几块儿来，给家里一人一块儿，在她的认知里边角料再贵也不会贵到哪里去。
可苦了周二郎，先不说那边角料大大小小，哪就正好碰上够做一方帕子的，再者给儿子和外甥女儿各弄了几块儿已经是咬着牙买了。
再者他也是要面子的，每次去绸缎庄找人家买，全程低着头，不愿意被人记住，可他这张脸又太容易被人记住，每每人家都上来和他打招呼，简直就……
其实也可以换家绸缎庄去买，但不划算，丢人丢一家就可以了，何苦丢到好几家去。
算了，儿子用着舒服，嘴角儿不起红疹比什么都强，不就是脸面吗，哪有实惠重要！
回程的路上，周老爷子颇为自豪地讲了周锦钰今天帮着卖货和救人的事儿，一家子既惊喜又与有荣焉。
朱氏还算收敛，周凤英夸张，“爹，咱老周家祖坟这得冒了多大的青烟呀，先出了个二郎，现在咱家钰哥儿可不比二郎差哩，全临河镇都找不出这么聪明的娃娃。”
周老爷子捋着山羊胡子，点头，“我瞅钰哥儿得比二郎强。”
“咳，咳咳……咳”旁边儿周锦钰突然咳嗽起来。
一家子神情紧张，老头儿忙给小孙子拍背，“钰哥儿，你咋了，是不是难受了，告诉爷爷。”
周锦钰连忙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儿，主要他被一家子夸得有点儿接不住，受之有愧。
周老爷子想起薛神医的叮嘱，肃了神色，对儿媳妇道：“朱氏，今儿带钰哥到医馆，薛神医说咱家钰哥儿穿得太厚，生了内火，回去你把娃的棉衣棉裤扯出些棉花来，娃子穿太多，稍一活动就出汗，汗干了就容易风邪入体，反倒不好。”
朱云娘一愣，想起儿子最近好像真得有些上火，忙道：“好的，爹，云娘记下了。”
……
很快马车就拐入回周家庄的小道儿，周大郎眼尖，看到前边慢慢走着的青衫书生可不就是自家二郎，忙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儿，大手拍了下马屁股，催促马儿追上去。
马儿也是有灵性的，周大郎虽不会说话吆喝，但拉缰松绳，交流到位，且鞭子只甩出个响来，从不真甩到它身上，当下也十分配合。
马蹄儿嘚嘚嘚，小步慢跑，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声，周二郎听到马蹄声，很随意地回头一瞥，却见驾车的是大哥。
周大郎一扯缰绳，停下车，示意二郎赶紧上车。
周二郎自是认识族长家的大马车，周家庄独一份儿带棚顶的马车，却不晓得怎么大哥驾着，抬手掀开车棚的前边儿的帘子就要上车，却见自己一家人竟然都在。
“爹！”
“二舅！”
周二郎笑了，单手扶住车辕，用力一攀，蹿上了马车。
“爹，娘，你们这是都赶集去了。”
“嗳，快进来吧，里面暖和。”
周二郎挨着爹坐下，却没伸手抱儿子，走了一路，身上全是寒气儿。
周锦钰瞅见周二郎冻红的指尖，想到爹把棉花都用在了自己身上，他自个儿身上的袍子却是单薄，忙从爷爷怀里钻出来，扑到周二郎身上，将周二郎的两只手放到自己的腋下取暖。
周二郎一愣，随即动容不已。
周凤英笑道：“我们钰哥儿是个孝顺娃子呢，这么小就知道心疼他爹了。”
周二郎忍不住将儿子抱紧，这一刻，他在书院所受的一切委屈都值得，一切都可以忍。
他那点儿委屈比之越王勾践，比之韩信胯下之辱差远了，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朱氏发现丈夫这次回来瘦了不只是一点儿半点儿，袍子穿在身上晃荡晃荡的。
发现周二郎瘦了的不止朱氏一人。
周老爷子道：“二郎，是不是最近学业太辛苦。”
周二郎笑道：“没有，爹。这不是前段时间染了风寒，断断续续一个多月才好利落。”
“哦，可有找大夫看诊，莫要落下病根。”
“看过了，不碍事，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那就行，过年在家好生修养几天。。”
“嗳。”
一家人说着走着，进了家。
周大郎去族长家还马车。老太太去后院儿喂鸡，朱氏和周凤英忙乎着做饭。
老爷子点了炭火，叫小儿子赶紧坐过来热乎热乎，朱氏端了红糖姜水送过来，晾在旁边儿桌儿上。
周锦钰被周二郎圈在怀里，又烤着火，热，自个儿把棉衣扣子全解开了。
周二郎伸手就要给他系上，周老爷子讲了今天看诊时薛神医的叮嘱。闻言，周二郎在炭火上烤了一下手，随后伸到儿子后背一摸：果然，潮乎乎竟是出汗了。
扣子都解开也不行，容易着凉，他又给儿子系上小肚子处两颗，让脖颈处和下摆敞开着，放开儿子，“乖，爹褡裢里头有好吃的，你去拿出来跟姐姐一块儿去分了吃。”
打发儿子离开热烘烘的炭火盆儿，爷儿俩闲聊起来。
周老爷子讲了今天发生的事儿，听到儿子卖鸡那段儿周二郎还满脸笑意，待听到儿子冒冒失失救人那段儿，周二郎的脸色一片肃然。
吃过晚饭，一家三口回去东厢房休息。
周二郎一撩衣襟坐下，朝儿子招招手，“钰哥儿，到爹这儿来。”
周锦钰依言走过去，“爹。”
周二郎：“听爷爷说你今儿救人了？”
三番两次被夸，周锦钰实在有点儿不好意思，挠挠头，“爹，人是薛神医救的，钰哥儿只是把爹帮娘解决呛水的法子告诉他了。”
周二郎微微挑眉，“救人之前，可有想过你的法子不灵？救不回那孩子？”
周锦钰：“当时那小哥哥就要不行了，钰哥儿顾不上想许多。”
周二郎沉声道：“爹来告诉你。”
微顿，“若是你的法子不灵，对方就会反过来说是你害死了她的儿子！”
周锦钰愣住，他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海姆立克急救法在现代是人人都清楚的常识，可在古代并没人知道这个法子可以救人，这个法子救人成功率也并非百分之百，若今天那孩子真的救不回来……
周二郎继续：“你爷爷说对方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家，在临河镇都没见过那样富贵的人，这就说明对方乃权贵之家。”
“权贵之家的孩子比之庶民之子，有多金贵，钰哥儿可知道？”
周锦钰不语。
周二郎：“若他今天死了，不仅我的钰哥儿要给人家抵命，弄不好我们全家都要给他陪葬！”
周锦钰猛地抬头，脸刷就白了。
周二郎：“钰哥儿可知错？”
周锦钰点头。
周二郎：“跪下！”
朱氏在一旁着急，“二郎，钰哥儿还小——”
周二郎淡淡瞥她一眼，朱氏不敢说话了。
周锦钰第一次意识到这是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他着实鲁莽了，不过让他下跪，心理上有点儿接受不了，尽管他心里已经完全接受了周二郎是自己的父亲。
周二郎见他不动，“钰哥儿，爹的话你听到了吗？”声音不大，但听得出压着气儿呢。
周锦钰眼一闭，跪就跪吧，就当给提前给爹拜年了，爹这次回来瘦得不轻，自己何苦再惹他生气。。
见儿子乖乖跪下，周二郎又道：“把手伸出来！”
周锦钰呆住。
周二郎见他发愣，直接把儿子的小手拉过来，拽过桌子上的蒲扇，拿蒲扇把儿那头儿朝儿子手心打下去。
他用了力，周锦钰的小手立马红了一条印子。
一连打了四五下，周二郎停下，问周锦钰：“疼吗？”
这点儿疼痛比起三叉神经痛来说，毛毛雨，只不过面子上太过难堪，周锦钰不说话。
“疼就对了，这是爹第一次打你，你得给爹记一辈子，记住为什么挨打？倘若下次同样的错误再犯，爹就会换成更疼的鞭子，若是鞭子还让你记不住教训，还有板子。”
稍顿，“爹打你，总好过让别人代爹教训你。”
“你心地善良，爹很欣慰；你救人本身也没有错，但，凡事需量力而行，该是你负的责任必须要负，不该是你的责任用不着你多事揽过来；非要揽过来，也得先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承担后果！”
周锦钰忍不住回了句嘴，“爹的意思是，钰哥儿明知道救人的法子，却要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哥哥去死？”
周二郎：“若爹是你，今天就会把法子告诉薛神医和那孩子的家人，告诉他们这是听别人说的法子，有没有用并不清楚，只是人命关天，就算有一丝救人的可能，也想帮上忙，最后让薛神医和那娃娃的家人自己去做定夺该如何做，后果自然也是他们自己承担。”
周锦钰不吭声了。
周二郎：“你今天非是错在好心救人，而在于太过冒失冲动，爹知道那种情况下这样要求你太过苛刻，太过不近人情，但爹要你记住——”
“即便是一片好心，也需提防好心办了坏事儿，鲁莽要不得。”
“自己跟这儿好好想想爹说的对不对，想清楚了，就自己起来去睡觉。
说完，周二郎径自起身，一挑门帘儿出去了。
周二郎出去的时候，朝朱氏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让朱氏给娃个台阶下，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
让孩子记住这次教训不假，但地上凉，别真给着了凉气儿，可心疼死他了。
周二郎去大哥屋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回屋的时候，周锦钰已经睡着了。
周二郎忙扒开娃的被子查看了一下膝盖，还好穿着大棉裤，没给硌红，不过手上那几下，是真给抽疼了。
朱氏心疼道：“手心红了。”
周二郎：“若不是他身子骨弱，就不止是打几下手这么简单，有些苗头没长出来就得给他掐死了，冒失冲动的性子必须得改，父母管教他，总比让别人来管教他要好，娃现在还小，一切都好纠正。”
朱氏：“娃也是一片好心。”
周二郎正色道：“正是一片好心才可怕，莫要让他以为凡事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只要是出自好心做善事就没有错，就不必承担后果！”
微顿，“钰哥儿一天比一天大了，家里人都宠着他，须得有个怕的人才是，否则以后没有办法管教。”
没有人能总是幸运，周二郎简直不敢想，倘若今天对方孩子救不回来会是什么后果。

第22章
次日，天不亮周二郎就醒了，从被窝里欠身坐起，被子滑落，单薄的里衣骤然暴露在冷空气中，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忙从身边拽过外袍披上，一点儿惺忪睡意随之消散无形。
旁边儿小娃睡得正香，小脑瓜儿陷在慵懒的被窝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儿，睡得红扑扑，甚是可爱。
去年冬天还是和大人一个被窝，搂着睡大人孩子都暖和，今年娃子却是说什么也不要和大人一个被窝儿，还嚷着要分床。
孩子的长大似乎就在那么一瞬间，不经意间他就懂事儿了，独立了，你都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伴他长大，他就已经长大了。
周二郎目光中涌上一层一层的温柔慈爱，忍不住俯下身去，亲了亲儿子额前的软发。
朱氏这会儿也醒了，就要起床，被周二郎按下，压低声线，“还早得很，再睡会儿吧。”
朱氏：“天儿冷，不若躺在床上看书，也能暖和些。”
“冷些脑子清醒，睡吧，不必管我。”
周二郎摆摆手，迅速穿好衣裳，下了床。
周锦钰在热热乎乎的被窝里一觉睡到自然醒，一睁眼，瞧见周二郎手持书卷坐在书桌前，脊背挺直，看样子已经起来多时，周锦钰想：这才是真正的卷王吧，足够聪明还这么勤奋、刻苦、自律。
坐起身来，准备穿衣起床，周锦钰却发现自己的棉衣不见了，找半天没找见，忍不住开口询问，“爹，你看到我棉衣没？”
周二郎闻声回过头儿，见儿子醒了，站起身走到床前，将揣在怀中的棉衣棉裤掏出，迅速翻了个面儿，捂了这半天，棉衣挨着孩子身子的那面儿被暖得热乎乎的，穿上不会凉到娃。
周锦钰见一向重视仪表的周二郎像是生娃娃一样从鼓鼓囊囊的腹部拽出自己的棉衣棉裤，又好笑又是感动，不由自主叫了声“爹。”
小娃软软的腔调中不自觉带出亲近和依恋，周锦钰没有觉察到自己长期模仿孩子的行为语气，时间久了不自觉越来越代入到孩童的角色，脾气、性格、行为模式都在悄然被影响。
周二郎“嗯”了声，眉眼间带了笑意，“手还疼吗？”
周锦钰眨了眨眼，“还疼。”
“让爹看看？”周二郎皱眉，难不成娃皮肤太娇，他昨晚打重了？
周锦钰伸出小手儿，手掌心完好无损，连昨晚的红痕都不怎么显了，小孩儿的皮肤虽然娇嫩，但周二郎打他的蒲扇把手本身就是光滑的圆柱形，又用了这么多年，早被摩挲的极其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再者周二郎架势摆得很足，实际吓唬的意味远大于惩罚，手下控制着力度呢，怎么可能真的伤到他。
周锦钰见周二郎认真查看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我骗爹的，早都不疼了。”
周二郎故作生气，“怎得如此皮，看来爹昨晚还是打得太轻。——赶紧把衣服穿上，起床！”
周锦钰手脚利落地穿好棉衣棉裤，衣裳昨儿晚上朱氏和周凤英两人就加班加点给扯出一些棉花又重新缝制好了，穿上比之以前轻生不少。
周锦钰忍不住伸伸胳膊，抬抬腿儿，蹦跶两下，周二郎伸手把他抱下来，带他去洗漱。
周锦钰平时刷牙很是认真，小乳牙洁白光润得像珠贝一样，整齐紧密地镶嵌在牙龈里，清洁得可爱。
周二郎曾见到有同窗用青盐刷牙，据说那青盐是从千里之外的大西南那边儿运过来的，跟普通的盐不一样，极为适合刷牙，以后有机会给娃弄来一些。
周锦钰刷完牙，顺手把缠在手指上用来刷牙的粗布解开，仔细涮洗干净，周二郎见儿子如此良好的卫生习惯，暗道：娶妻当娶贤，娘子将钰哥儿教得极好。
一大清早，饭还没吃几口，就有几个娃子来找周锦钰玩儿，却是站在周家堂屋门口，探头探脑不进屋。
主要周二郎不常在家，且人看着虽温和有礼，但温和之中却带着莫名的边界感，让人不敢随意亲近，娃子们有点儿怵他。
“爹，我吃饱了。”周锦钰擦了擦嘴，从凳子上出溜下来，拉着几个娃儿去东厢房玩儿。
无所事事的日子太无聊，稀里糊涂就收了几个小跟班儿，他把自己当幼儿园园长来着，朱氏教他什么，他就教这几个娃什么，几个娃会识几个字，一点儿简单的算术，却是把家里大人高兴得不行，特意带了东西过来感谢，周锦钰还挺有成就感。
没有大人在，几个孩子彻底放开，天儿冷，有娃在家里上床习惯了，鞋子一脱就要往周二郎的床上爬，被周锦钰拦住，“铁蛋儿，咱们去外屋玩儿，一会儿分糖吃。”
开玩笑，就自己爹那洁癖劲儿，还有那灵敏的鼻子，稍微有一点儿异味儿他都能闻得出来，这小鼻涕虫在床上滚一圈儿，老娘就得把所有床单被罩洗一遍。
铁蛋儿一听有糖吃，眼睛刷就亮了，“钰哥儿，你爹对你可真好，回回都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俺爹就知道踹俺屁股，骂俺小兔崽子，你爹要是和俺爹换换就好了，要不让俺给你爹当干儿子吧。”
“钰哥儿，俺也想给你爹当干儿子。”
“还有俺!”
“俺也是。”
铁蛋儿一带头儿，几个娃都跟着起哄。
正这会儿，周二郎一掀门帘儿从外面走进来。
“爹。”
“爹。”
前一个爹是周锦钰叫的，后一个爹是铁蛋儿一紧张脱口而出的。
周二郎忍俊不禁，清咳了一声，“爹就算了，叫叔就好——钰哥儿把点心糖果拿出来给铁柱几个分分。”
“知道了，爹。”
外间储物橱柜下面两个抽屉是专门儿给周锦钰用的，一个是周二郎给买的各种小玩意儿，一个是放糖果用的。
周锦钰一拉开，一帮娃子抻长脖子往里看，待看到里面各种小吃食，羡慕得不行，一个个跟小馋猴子似的，铁柱嘴角儿口水都流出来了。
周锦钰不是慷他人之慨的人，周家并不富裕，这些糖果是爹省吃俭用省出来的钱给他买的，他不会让人随便吃。
一人分了一块儿牛乳糖，又将一块酥饼掰成四小块儿，一个娃一块儿，几个娃将糖塞进兜里，又小心翼翼地接过酥饼，拿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的细细品尝。
周锦钰单独拿了一块儿牛乳糖，剥掉糖纸，跑到里屋塞到周二郎嘴里，又迈着小短腿儿跑开了。
周二郎嘴里含着糖，一时间心中充满斗志，云娘说钰哥儿聪慧，但考科举这条路有多艰辛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想让儿子有选择的自由，读书只是因为喜欢，而非像他这样努力学习八股文，迎合考官喜好，一切只为名利。

第23章
快到晌午的时候，族长周长元亲自过来叫周二郎过去喝酒，今儿他在县城的闺女、女婿带着孩子回来了，村里能上得了台面的也就周二郎，都是做学问的人，过去能和女婿搭得上话。
族长亲自过来，周二郎不好不去，再说这次自己老爹能得尝所愿选上甲长，族长周长元功不可没。
周老爷子在堂屋陪族长说着话，周二郎回东厢房去换衣服，他在家穿的长袄是用芦花做填充物，不似棉袄那般伏贴规整，看上去有些鼓鼓囊囊的臃肿，不雅。
周二郎显然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脱去长袄，多套了件里衣，外面穿了件布料相对厚实的深色直裰，这件直裰是缎面儿的，前年卖了粮食周老爷子叫人给裁的，算是周二郎的衣服里最贵重的一件。
穿得次数有点儿多，袖口处有些许磨痕，被朱云娘绣上了暗色吉祥云纹，遮掩得极是巧妙，不仔细盯着看，根本瞧不出来。
朱云娘见他穿得如此之少，忍不住道：“夫君要不要里面再套件比甲？”
周二郎摆手：“不必，今儿天不冷，这些足够。”
朱云娘不说话了，外面小风确实不大，但却是往人骨头缝里钻得那种阴冷，但夫君说不冷，便是不冷，夫妻这么多年，周二郎的性子她也大概了解一二。
周二郎换完衣服出来，却见周长元儿正抱着钰哥儿。
“二郎，我那小外甥正愁没人玩儿，钰哥儿和他年纪相仿，不如带娃一块儿过去热闹热闹。”
周长元的小外甥从县城回来的，眼皮子高，嫌村里娃子脏，不愿跟人玩儿，又嫌无聊，刚来就嚷嚷着要回县城，不要在姥爷家呆着，难伺候得很。
钰哥儿这小娃比他爹周二郎小时候还要好看，皮肤白净到不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忒招人稀罕，周家大人爱干净，娃子也给收拾得利落整洁，周长元觉得把钰哥儿带过去和小外甥做伴儿玩儿，小外甥指定乐意。
周二郎笑了笑：“是，小娃子都喜欢热闹。”
说着话，他自然而然伸出手来，将儿子抱回，话音一转：“不过钰哥儿昨儿跟着去赶集染了风寒，中午需得喝中药，不然喝完药，我让云娘送他过去？”
“呦，娃子还喝着药呢，那不折腾娃了，让娃在家好生修养着。”
喘症不传染人，这风寒却是容易在娃子间互相传染，自己那小外甥宝贝疙瘩一个，可不敢给人过了病气儿。
周二郎见周长元如此说，放下儿子，摸了摸小脑瓜示意儿子回屋。周长元本家那么多娃子，怎么可能没人跟他小外甥玩儿，想也知道是小娃子看不起村里娃，难伺候呗。
他怎么会愿意让钰哥儿过去陪玩儿，说不准还要被霸道小少爷欺负，不要说对方是族长的外甥，就算他是皇帝的外甥，他也不愿意。
打发走儿子，周二郎对着族长做了个请的手势，边往外走边和周长元诉苦，“小娃子就怕生病，每回钰哥儿闹病他娘都担心得成宿睡不着，我也跟着上火……”
“可不是，还不都是宁可大人遭罪，也不愿意娃娃受苦。”周长元深有同感地应和着。
两人说说笑笑往周长元家走去。
周长元的女婿在县学教书，大小算是个有编制的，只不过没有职称，算不得入流。
不比周家庄一众不识字儿的庄稼汉，他眼界是有的，周二郎的文章沉思瀚藻，诗词缀玉连珠，又写得一手好字，再加上顶顶好的长相，比之国子监那些天之骄子亦是不差，莫要说中举，就是进士也中得，因此对周二郎极为客气。
对方尊重自己，周二郎也给人面子，俩人倒也相谈甚欢，聊着天儿饮了不少的酒。
周二郎知道以后官场上少不得应酬，并不拒绝饮酒，甚至平时逢年过节有意锻炼酒量，只不过他没机会摸到好酒喝，喝的都是度数极低的米酒，也就跟现在的啤酒差不多，这次周长元女婿带来的却是正宗的秋露白，度数高了三四倍不止。
初饮时，周二郎只觉香味儿极其浓香醇厚，酒液流入喉腔暖意融融却无半分刺激涩口，难免有几分贪杯。
刚走出族长家门口的时候感觉还好，还能撑着跟人礼貌告辞，等走到半路被小风儿一吹，就有点儿上头了，脚下开始轻飘飘，身子晃悠起来。
他穿得单薄，最近一段时间又清瘦得厉害，宽袍广袖被风吹动，并不让人觉得他狼狈，倒有几分仙气儿飘飘，莫名的，还有点儿喜感可爱。
周秀菊看直眼了，若不是被她大姐——王老七家媳妇儿周秀莲硬给强行按住，就要不管不顾凑上去搀扶。
“姐——！你干啥非要管俺的闲事儿，反正俺现在名声也没了，全庄儿都知道俺稀罕周二郎了，不嫁周二郎，俺嫁谁去！”
“还不如俺跟他生米煮成熟饭……”周秀菊低声嘟囔了一句。
“周秀菊你疯了吧！”
周秀莲咬着牙，被妹子周秀菊的大胆吓到了，自个儿这个糊涂妹子现在是钻了牛角尖了，一门心思觉得周二郎好，她跟周凤英打小关系好，对周二郎也算了解，他是那么好伺候的？
你还生米煮成熟饭？
周二郎能是那受威胁的人？
说句难听的，你倒想跟他生米煮成熟饭，就周二郎那挑剔劲儿，你以为他喝醉了酒就能配合你了？别做梦了！
“爹——。”
姐俩儿正跟那儿拉扯着，听见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叫爹，一回头儿，却是朱氏带着儿子走过来。
朱氏见夫君吃酒迟迟不回，担心他喝醉，拉着钰哥儿出来看看，看见姐儿俩，只冲周秀莲点了个头，至于周秀菊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周秀菊不想嫁周大郎想要给周二郎做妾的事儿朱氏自是也有所耳闻，只不过装作不知而已。
周锦钰见周二郎走路踉踉跄跄，机灵地从旁边儿不知是谁家的柴火垛上拽了根木棍儿，迈着小短腿儿跑到周二郎面前给递过去，“爹，你扶着走路，稳当。”
周二郎扶住额头，摇头：“钰，哥儿——爹，爹不老——爹才刚过弱冠，不，不要拄拐杖——难看。”
周锦钰：“……”
都醉成这样儿了，还想着风度仪态呢。
“爹，这不是拐杖，是棍子，地上好多泥，深一脚浅一脚的，你要是摔了，会弄一身泥，若是脸朝下，说不定还会弄一头一脸的泥，给人瞧见多不雅，扶着棍子好一些。”
周二郎这会儿整个大脑都是迷糊的，不过他确实感觉到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地面不平整，拄个棍子虽然不雅，但总比摔一身泥巴强，两害相衡权其轻，还是拄着棍子走好一些。
朱氏不赞成地嗔了儿子一眼，忍住笑，过来搀扶丈夫，周二郎冷光滟滟的眉眼染了艳色，眼尾的绯红如胭脂般晕开，看了朱氏一眼，“路，不，不好走，不必——出，出来接我。”
“云娘知道，夫君我们快些回家吧，爹娘等着吃饭呢。”
“……好。”
娘俩扶着周二郎进家门儿，周老爷子正要出门儿，一见这架势，忙上前代替朱云娘扶住儿子，“这是喝了多少酒，腿都软了。”
“爹，您扶他进屋，我去烧些醒酒汤给他。”
“快去吧。”
秋露白的后劲儿极大，周二郎这会儿酒气上头，意识已经完全混乱，整个都是断片儿的，看到周长庆，委屈了，“爹，难受。”
“难受还喝这多。”老头儿没好气。
周二郎：“要，要爹背着。”
“你都多大了，还要爹背，再过两年该你背着爹了。”
周二郎干脆不走了，耍赖，“背，背着。”
老头儿哭笑不得，索性从大门口到屋里没有几步路，二郎身子轻，他这把老骨头还背地动。
老头儿弯下腰，让周二郎趴上来，周凤英从外面回来看见了，撇撇嘴。
“爹，你就惯着二郎吧，他自个儿子都几岁了，你还背着呢。”
“这不喝醉了难受嘛，赶紧的，前边儿开门儿去。”
周凤英嘴上抱怨，心疼她爹一把老骨头，赶紧跑着去开东厢的门儿，却见懂事儿的小侄子已经提早把门儿打开了。
周二郎再瘦，一米八的大个子在那儿摆着呢，背着不轻生，老头儿忙着紧走几步，刚把儿子放到床上，却听儿子嚷道：“欺我、辱我、贱我，你，你还有什么，尽管来！”

第24章
小儿子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老头儿心里“咯噔”一声，这是啥个意思，二郎这是在书院被人家欺负了？
放心不下也得等人清醒了找机会再问，老头儿拽过枕头垫到儿子头下，起身转头，瞅见小孙子正吭吭哧哧给他爹扒脚上的靴子，扒掉靴子还知道拽着被子给他爹把脚盖好，末了又掖了掖被角儿防止漏风。
周凤英在旁边儿乐，孝顺大儿比女娃娃还贴心小棉袄哩。
这会儿朱氏端着醒酒汤走进来，老头儿接过来，一手托住儿子的软塌塌的脖颈儿，一手将碗递到儿子嘴边儿给灌下去，周锦钰跟着紧忙乎，踮起脚丫，用力抻着小胳膊拿着自己的小帕子给周二郎擦拭嘴角儿流出的汤汁。
周二郎迷迷瞪瞪被灌了大半碗醒酒汤，脑袋一歪，睡着了。
他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有些发沉发涨，模模糊糊忆起昨天喝醉后的一些片段，自个儿把脸捂住了，丢人。
果然，吃着早饭，大姐不放过他，乐呵呵问道：“二郎，昨儿你喝多了酒还记着都干啥了不？”
揉了揉鬓角儿，周二郎蹙眉，“族长家女婿带来那酒后劲儿忒大，到现在头还疼着呢，我昨儿干啥了，没做什么荒唐事吧？”
不等周凤英开口，他又道：“对了，大姐，你炒的猪心真是一绝，又脆又嫩，二郎馋了。”
“噗——！”
周凤英一口饭喷了出来。
周锦钰忙递过去帕子，“大姑，你慢点儿喝，看，喝呛着了吧。”
“咳咳……咳，对对对，刚才没注意粥里落了个根儿咸菜，呛到俺嗓子了，可难受死俺了。”
周凤英借坡下驴装模作样咳嗽几声，道：“二郎想吃大姐做的猪心还不容易，那玩意儿便宜的很，天天吃，咱家也买得起，呆会儿我就去王老七家拎一对儿去。”
一对儿……
猪心是论对儿的吗？
萝卜腌的咸菜，那么长一条儿掉在粥碗里能会看不见？
周二郎扫了一圈儿桌儿上神情各异的家人，尤其是自家娘子朱氏，皮笑肉不笑，“那就辛苦大姐了。”
吃过饭，周凤英饭碗儿一撂就着急忙慌往王老七家跑，一头猪统共就俩腰子，爱占便宜的人多着呢，得提前去占上，别再叫秀莲当添头儿给送出去。
因为弟弟大郎的事儿，她着实恼了周秀莲一阵子，可这么多年的好姐妹，恼归恼，恼完了过去也就过去了，再说这事儿也不赖秀莲，她妹子那神叨儿劲儿，是个人都知道。
这会儿想起来，还得感谢她的不嫁之恩！
乖乖哩，这臭妮子惦记得竟然是自家二郎，这要真给大郎娶进门儿，大嫂觊觎小叔子……
她祖奶奶的，这还不得把老周家给掀翻喽，大郎、二郎全都得给毁了，自家兰姐儿也跟着一块儿毁了，老周家彻底完蛋，想想都心惊肉跳得后怕。
这种祖宗，谁爱娶谁娶，周家可不敢要！
还有那高翠香，自从大郎放出话去谁也不娶，可让那高氏清醒清醒吧，高氏媒人找了好几个，听说光给媒人的礼钱就花去不少，结果人家给她家翠香介绍的不是老光棍儿，就是鳏夫，再不就是跟翠香一样脑子有点儿问题的。
可真是风水轮流转，自家大郎现在可不比从前了，胡子一刮，俊着呢，那天去赶集还有闺女偷看他哩。
这头儿周凤英出去买猪腰子，家里老太太、朱氏和兰姐儿忙着扫房除尘，有讲究的，说是今天扫房子能扫去一年的晦气，娘儿几个扫得格外认真。
外面爷儿几个则围着一棵小儿合抱之粗的胡桃木比比划划，木头是昨儿周大郎从山上给拖回来的。
周大郎是想着给外甥女儿打个床，钰哥儿还小，搭块儿板子就能当床睡，兰姐儿大了，不比人家大户人家的小姐能有自己的闺房，但怎么也得有自己一张单独的床。
至于打床剩下的料子给钰哥儿做个凳子，二郎一回来钰哥儿就没得凳子坐，娃子小抱着吃饭，往后越来越大了，还咋坐大人腿上吃，叫人看见笑话。
“这树不错，不容易变形，还防潮，做床可以的”周老爷子摸着木材的截面儿赞道。
周二郎却是皱眉：“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大哥莫要仗着自己手脚灵活力气大，就随意冒险。”
周二郎心思缜密，仅仅看到这胡桃木的粗细，就知道这树必然是长在山坡陡峭之地。
俗话说“柳不上堂”柳树生长在潮湿之地，乃是五大阴木之一，做家具极不吉利，所以河边儿上那些无主的柳树是没人砍来做家具的。
而大青山的木材被官家控制着，百姓不得随意砍伐；山外围官家不管的地方，但凡长成的木材早就被樵夫砍伐得差不多，这颗树能长到小儿合抱之粗还没被人砍去，只能说明砍伐难度极大。
周二郎这么一说，周老爷子也回过味儿来，冲大郎发火，“大郎，爹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去山上危险的地方，两年前周二牛从山上摔下来，摔成什么惨样儿你是没看见还是咋地？爹的话你是不是不听了！”
周大郎嗔怪得扫了二弟一眼，忙比划着跟老爹保证以后不冒险。
老头儿信了他个鬼，两个崽子嘴里没一句实话，都把他当小孩儿哄弄呢，问二郎昨天喝醉酒说有人欺负他是咋会事儿，二郎说没有的事儿，他说的是戏词儿。
大郎回回跟他保证不冒险，可他前段时间才知道大郎去采石竟然不光是卖力气，搞不好石洞塌方，是会要了人命。
老头儿心里忐忑，总觉得二郎的事儿不小，瞅瞅这次回来瘦得还有人吗？昨天背着，一摸身上全是骨头；大郎最近也不消停，成天见不着人，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弄啥。
中午上香的时候，老头儿对着各路神仙一通祷告：“武圣关老爷在上，您一把青龙偃月刀天下无人能挡，您老保佑着俺家二郎平平安安，谁要欺负他，您就用大刀替二郎开路，让那些邪邪祟祟的小人不敢近俺二郎的身，等俺二郎发达了，定去庙里为您塑金身。”
给关老爷开完空头支票，老头儿又跟文昌帝君套近乎，“帝君啊，您老人家主管文曲星下凡，二郎可是您的人，您不管他，谁管他……”
吧啦吧啦一通说，转过头儿又给土地爷上香，请土地爷给山神爷带个话儿，大郎上山的时候，保佑着大郎平平安安，也是空头支票，说等大郎出息了去土地庙给土地爷重塑金身。
一会儿功夫许出去三个金身，老头儿心里才算安生了些。
……
南州府，一处高门大院儿的后宅内室温暖如春，尺高的掐丝珐琅三足火盆内燃烧着数块儿奢侈昂贵的银骨炭，与其说烧得是炭，不如说烧得是白花花的银子，二两银子一斤炭，一斤炭烧半个时辰，当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
小少爷冯文皓身着滚紫貂毛金丝织锦比甲，腰间华美宫绦上系了吉祥珠玉，正跟他爹娘撒娇，“爹，娘，你们什么时候把钰哥儿接过来，我要他陪着我玩儿，我不喜欢跟林府那个庶子玩儿，一点儿也没意思。”

第25章
“到底什么样个孩子，叫他念叨好几天，可使人去查了？。”冯明恩呷了口极品铁观音，抬眼看向夫人林氏。
林氏这次是陪丈夫回南州府祭祖，那天恰巧路过临河镇，皓哥儿见外面集市热闹吵着要出去玩儿，这才引发了后面的事。
原本娘家送过来一个管教好的庶子给皓哥儿做伴读，却是个木讷的，别说皓哥儿看不上，就连她自己都看不顺眼。
她看上周锦钰源于几个方面，最重要的一点儿当然是聪明机智，在当时那种紧张情形下能够举一反三，由她娘呛水想到救皓哥儿的法子，就算是大人都未必能做到。
世人皆爱美貌，周锦钰小小年纪便有此姿容，长大后必定不俗，将来替儿子办起事儿来必然会多有便利之处。
才貌俱佳，加上年龄也合适，懂一点儿事儿，又似懂非懂，带回去管教好了，必定会成为皓哥儿的一大助力。
还有些极隐晦的东西，她不好对冯明恩明示，显得她心思太过歹毒。
林氏殷勤地俯身替丈夫蓄上热水，道：“妾身已经使人查过，乃是家境贫寒的良家子。”
她刻意强调说对方家境贫寒，却绝口不提周锦钰乃是家中独子，其父更是有功名在身的学院书生。
冯明恩闻言点点头，“既是入得你眼，想必不差，难得皓哥儿自己又喜欢，你看着办了即是。”
林氏是冯明恩的继室夫人，比他小了十几岁，皓哥儿则是老来得子，他对这母子二人多有疼宠，林氏的大哥在朝堂混得顺风顺水，也是多亏了他这礼部尚书的一路提携。
***
大年初七，一行车马队伍进入到周家庄，高车驷马，前呼后拥，数名佩刀青衣护卫并丫鬟管事随行，直奔周家而来。
穷乡僻壤的乡下人那曾见过这等排场和气势，或是驻足观看，或是躲在自家门洞后探头探脑观望。
猝不及防毫无准备的周家众人手忙脚乱把贵人迎进门儿，周老爷子嗓子发干，双腿抖地几乎站不稳，他自是认出了林氏和那天被救的小娃，只是万万想不到对方竟然是如此贵重的身份。
对乡野小民来说，县太爷就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大官了，来人竟然自报家门乃是礼部尚书家眷！
礼部尚书是干啥的，周老爷子没有直观的认知，但也知道挂了尚书两个字儿，那就是顶顶大的官了。
他不清楚，周二郎却是心中震惊，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礼部掌之①。礼部尚书，堂堂正二品的京官，且是最有实权的那种，科举考试就归他统管，不知道多少考生削尖了脑袋想和他攀上关系，与他成为名义上的师生关系。
所以，自己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林氏压根儿没把周家人放在眼里，亲自来这么一趟，一来是为了名声好听，毕竟周锦钰算是救了儿子一条命，二来也是表示对周锦钰的重视，让周锦钰记住她的好。
她倒是没料到周锦钰之父竟是个如此人物，难得一见的清俊端方，雅致风流，相貌之不俗，就连她都有些许脸红心跳看，由此可以想见周锦钰长大后的模样。
简单客套了两句，林氏进入正题，“钰哥儿聪慧，甚得皓哥儿的眼缘，我也极喜欢这孩子，想着既是有缘分，不若让钰哥儿做皓哥儿的伴读，说是伴读，其实和兄弟也无差，冯家不会亏待这孩子，我亦会对他视如己出，也算是报答钰哥儿对皓哥儿的救命之恩。”
她这话一出口，周家其他人听得云山雾罩，不知道是啥个意思，周二郎却是听懂了。
把无耻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天下竟有这等不要脸之人！
什么狗屁伴读，说白了就是你冯家小少爷的高等奴仆，贴身小厮！
你儿坐着，我儿站着。
你儿吃饭，我儿伺候着。
你儿发火，我儿受着且得哄着。
你儿有危险，我儿替他挡刀。
卖身契一签，我儿就成了你们冯家的掌中之物，与周家再无瓜葛，人身自由生杀大权全由你冯家掌控，我艹你冯家八辈祖宗！恩将仇报欺人太甚！
宝贝儿子被人如此糟践，周二郎一口血险些没气吐出来，拳头在长袖里松了紧，紧了松，指甲将掌心扣出了血迹，脸上逐渐浮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缓缓站起身来，九十度弯腰朝着林氏深施一礼！
“夫人如此抬爱小儿，周凤青惶恐至极，小儿能做贵公子的伴读书生，实是他求之不来的福分，夫人大恩，周凤青铭记在心，只有一事，周凤青不敢欺瞒夫人。”
林氏没听出周二郎在“福分”和“铭记在心”上加重的语气，更不晓得周二郎九十度躬身大礼，一来是迷惑她，更重要的，周二郎怕他自己下一秒就绷不住脸上的表情，不得不把头埋低掩饰。
还有，周二郎表面受宠若惊，可他并未用“小人”、“在下”等恭敬的谦称。
此时的周二郎虽有城府，但毕竟涉世未深，非冯明恩那种热锅里滚三滚的老油条，做事还无法滴水不露。
不过林氏也就在内宅中有些小心机，且自视过高，并未看出周二郎的不妥，只认为是对方识抬举。
毕竟在她眼里，能给她儿子做奴仆，那也是别人祖上积德换来的好福分，没看林家那么多庶子往上凑嘛，只不过娘家虽然重要，但比不过自己的儿子重要，伴读这么重要的人选，含糊不得。
林氏脸上带了笑意，手虚抬了一下，道：“不必多礼，但说无妨。”
周凤青：“小儿自幼体弱，患有喘症，每天汤药当饭食来喝，最近经镇上薛神医调理，控制住了一些，但仍三无不时发作，若是随小公子去了京城，有名医诊治，或可控制得更好一些，但薛神医说小儿这病去不了根，且易发展成痨病，周凤青不敢欺瞒夫人。”
这话一出口，林氏的眉头皱起来，暗骂那些调查周家的人办事不利，如此重要的事竟然没有禀报。
她哪里知道是她的好弟弟故意为之，借她的手夺周二郎之子，周二郎若认了，就让他承受被人夺子为奴之辱，周二郎若是不认，得罪了礼部尚书，还想考科举？
若是周二郎不上当，就当送他份儿过年大礼，也要恶心恶心他。
喘症林氏是清楚的，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得的便是此病。
端王那是什么条件？
御医随时贴身伺候着，集天下最好的名医名药给调理着，也不过勉勉强强维持着，就跟那风中火烛一般，指不定那阵儿风大点儿，就灭了。
她可不想替人养个病秧子，照顾儿子不成，反倒要照顾他，还说不定那天就没命，一切的培养全白费。
最主要真要发展成痨病，那可是要命的传染病，岂不是害了自己一家？
林氏这会儿再看周锦钰，完全没了兴致，甚至还有点儿神经过敏，唯恐他过了病气儿给自己家儿子。
乘兴而来，没想到如此败兴，林氏没了敷衍周家的心思，随意应承两句，说什么钰哥儿既是有病，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怕是劳累折腾加上水土不服累得病发，做皓哥儿伴读的事，等以后身体好了再说。
皓哥儿一听这话不愿意了，看了对面周锦钰一眼，突然开口，“怎会劳累，马车上有睡觉的地方，大不了让他躺着，我坐着就行了。”
他这话一出口，周二郎心猛得揪紧。
林氏却是来气，她找周锦钰是伺候自己儿子的，可没想自己儿子去迁就对方，拽着儿子匆匆告辞。
周家一家一直送到村口，期间那皓哥儿不依，非要闹着带上周锦钰，周二郎一颗心上上下下，等看到母子二人的马车确实走远，大冬天他整个人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直接虚脱了，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被周大郎眼疾手快扶住。
周老爷子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别人家再富贵，那比得上跟着自己的爹娘自在。”
“可不是，俺们钰哥儿这么聪明，不会自己读书考状元么，干嘛要陪着她家儿子读书，天上掉馅饼，不是深坑就是陷阱，京城那么大，啥伴读找不到，干啥非要咱钰哥儿，谁知道他们把钰哥儿弄去做啥，安得啥心思。她要真想报恩，没看咱们家这么穷，给银子不就行了，弄来一堆不实用的东西。”周凤英在旁边附和。
朱氏在一旁擦眼泪。
周锦钰异常沉默。
回了家，周二郎一言不发，抱起林氏带来的那些东西就往院子里摔！
周凤英赶紧拦住他，“二郎，你疯了！”
“闪开。”周二郎声音不大，垂下的眼角却透出浓重蚀骨的戾气。
周凤英不闪：“祖宗，咱干啥跟人家东西过不去，卖了能有不少——”
“滚——！”周二郎红着眼珠子猛地低吼出来，吓得周凤英一哆嗦，不知道二弟这是发那门子疯。
家里其他人也都被周二郎吓一大跳。
周二郎压着眉眼扫视一圈儿，“谁也别拦我，钰哥儿是我儿子，我儿子的事情我说了算，这些东西配不上我儿子一根头发丝儿，放这儿碍眼，恶心！”
周二郎轻易不发火，发起火来全家都怵他，周凤英不敢拦了，给她爹使眼色，周老爷子装没看见，没看见二郎气得都哆嗦了吗，东西再贵重，也没儿子贵重，让娃先把火发出来，回头儿再偷偷捡回来就行了。
只他没想到，二郎发疯，大郎也跟着发起疯来，跟着二郎一块儿往外扔。
那绫罗绸缎倒还好，不怕摔，也不怕脏，大不了洗洗就干净了，关键对方送来的还有瓷器呢。
乒！乓——哗啦！
老头儿闭眼一哆嗦，肉眼可见得心疼，这响儿听得可真贵啊！
周老太太最是节省，不过她再心疼东西，看见小儿子那疯样儿也开不了口，周凤英气得一跺脚，赶紧跑出去插门儿，家丑不可外扬，这要让人瞧见了，以为他家咋地了呢。
周二郎把东西扔出去还不算完，端起屋里的炭盆儿，燃烧正旺的炭火一股脑儿摔在了箱子上，周大郎只嫌火烧得不够旺，还特意拿棍子挑开缝隙，方便燃烧。
老头儿这下彻底坐不住了，差不多就得了，俩小兔崽子还没完没了了。
“都给俺住手！”老头儿冲俩儿子嚷。
周二郎淡淡开口，“爹可知她说的伴读可是要签卖身契的。”
签了契约钰哥儿姓氏被剥夺，从此完完全全卖身给他家，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子子孙孙皆为他家之奴，若不是钰哥儿有喘症，今日这一劫能不能过去还两说。
后面这些话周二郎没说，但周老爷子知道卖身契是什么东西，不是实在过不下去，到了不卖身就会饿死的地步，谁会签这玩意儿。
老头儿气得手哆嗦，“无耻！无耻！怎能如此恩将仇报。”
熊熊火焰燃烧起来，浓烟升腾，有人在外面敲门儿，“凤英，你家干啥呢，着火了。”
“着啥火，烤肉呢，这么大香味儿没闻见嘛。”周凤英没好气隔着墙头朝外面喊。
“烤肉就烤肉，插着门儿做啥。”
“放屁！谁家做肉不插着门儿。”
……
大半年来在学院被林士杰各种找茬刁难，又联合众人孤立他，周二郎本就过得艰难，再加上今天这事儿，急怒攻心之下竟是一下病倒了。
最主要还是面对命运被人操纵的窘境，那种无法自己做主的无力感折磨得他难受。
发了三天热，今儿总算见好，周锦钰小手儿搭上他的额头，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在三十八度以下，还好。
周二郎推开他，一翻身头转向里侧，“说了多少次，去你大伯屋里玩儿，莫要来烦爹，爹想清静。”
周锦钰知道他爹这是怕传染病气儿给他，不想让他操心，道：“爹若感觉好一些，就起来走走，薛神医说过，三分治病，七分治心，钰哥儿现在就当自己没有喘症一样，当真就不难受了。”
“嗯，爹知道了，你出去玩儿吧。”
周锦钰却是不理他，手脚并用爬上了床，周二郎着急，“叫你出去，你爬上来做甚？”
“今儿天好，我帮爹打开窗户透透气。”说着话他已经从床尾迅速爬上了周二郎的书案，又跪在书案上将窗户推开寸宽的缝隙，既能让空气流通，又不至于让周二郎受寒。
儿子如此乖巧懂事孝顺，周二郎想到林氏的用心，恨得咬牙。
周锦钰又从桌案上原路返回，从周二郎床上出溜下来，“好了，钰哥儿听爹的话，爹也要听钰哥儿的话，莫要为那坏女人生气了，爹为钰哥儿的事儿气病了，钰哥儿心里不好受。”
周二郎眼圈儿微红，没吭声，朝儿子摆了摆手，那意思是让他出去。
周锦钰出去不久，朱氏端着一碗汤药，一碗温开水从外面走进来，周二郎坐起身，接过药碗一口闷掉，多在嘴里停留一会儿都想吐出来，儿子却是几乎天天都要喝这黑乎乎的汤汁。
朱氏忙把另一碗温水递给他，“漱漱口吧。”
“这几日辛苦你了。”周二郎接过水道。
朱氏：“你好些了，奴家就放心了，钰哥儿担心你，非要让把他的人参加到你的药里，说爹好了，咱们全家才都好。”
周二郎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我无事，你们不必担心，去帮我烧些水吧，我想冲一下。”
“这不成，才刚刚转好，万一又受了风寒，可怎生是好，你再忍两天，完全好了再洗。”
“这几日总是发汗，身上黏得太难受，不洗也要擦一下，你去弄盆水来。”
朱氏无奈，只得依他。
周二郎用温毛巾简单擦拭了下前胸后背，换了干净的里衣，从床上起来，坐在桌案前，对着铜镜落下一头鸦黑的乌发，用梳子一下下梳理得一丝不苟，挽了个发髻在头顶，用木簪轻轻别住，修长白皙的指节在窗格透进来的浮光里呈现出剔透的质感，几乎可以看到皮肉下细细青色血管的血液在流动，瘦得着实狠了。
“今儿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
过了正月十五，周二郎要回书院读书，周老爷子借了后邻居的驴车，带着小孙子将儿子送到了镇上，正好碰到薛家的马车，薛良的几房妻妾儿女正跟他依依不舍告别。
薛良瞅见周二郎，招呼他上车，周二郎抱着儿子，摸摸小脑瓜，道：“在家听娘的话，爹走了。”
周锦钰：“爹也要照顾好自个儿身子，莫让娘和钰哥儿担心。”
周二郎笑着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儿，将孩子放下，转身去了薛家的马车。
几房妻妾看到周二郎，不由多看两眼，薛良肥壮的身体灵活地挡住女人们的视线，迅速将周二郎推进车厢，落下帘子，自个儿探出大半个身子冲一众女人道：“外面儿冷，赶紧都回去吧。”
回了车厢，薛良一屁股重重坐下，苦着一张脸跟周二郎大倒苦水，“过个年快累死了，老大有了儿子想要闺女，老二有了闺女想要儿子，老三还没有一儿半女傍身，比谁都努力，日日劳作，再不开学，愚兄快要被掏空了。”
周二郎腻歪死薛良每次假装诉苦，实则炫耀，斜睨他一眼，“敢问没有人参鹿茸羊藿六味地黄丸？一夜几次，一次几何？”
仗着你家开医馆，作弊开局，你有什么可嘚瑟的。
薛良目光愕了几愕，忽然道：“凤青兄怎得对补肾圣品如数家珍，莫非有难言之隐？”

第26章
“爹，这养鸡太赚钱了，今年咱干个大的，养它个三四十只！”一家人吃着晚饭，周凤英语出惊人。
“瞎胡闹，那带毛儿的玩意儿能有谱？闹个鸡瘟全完蛋，不赔死你。”老头儿不赞成地瞪了闺女一眼。
“爹，你得这么想，那鸡蛋凭啥贵，还不就是因为有鸡瘟。”
“咋？那鸡瘟专门躲着咱家走，你特殊？”
周凤英：“俺不特殊，可俺算过账，就算闹鸡瘟，以现在鸡蛋的价格，能保住一半儿的鸡咱就不赔本，俺觉得就是因为鸡瘟吓退了别人，咱才能赚大钱。”
周锦钰觉得大姑思维灵活，很有商业头脑，忍不住开口，“大姑，我们把鸡分开养。”
周凤英眼睛刷就亮了，一拍桌子，“对呀，爹，咱钰哥儿这招儿好呀，那鸡瘟就怕一传十，十传百，咱给分开不就损失小了。”
“还有，就算闹鸡瘟那也是有征兆的，平时喂养的时候注意着点儿，看那只鸡不对头儿，赶紧给单独分开就行了。”
老头儿听闺女这么一掰斥，还真有点儿心动，那鸡蛋最便宜的时候也五文钱一个呢，还有鸡肉也不便宜。
周凤英：“爹，俺不管，俺就得养，二郎二十多岁的人了，你还背着他呢，俺也是你闺女，你惯着他就得惯着俺。”
这话堵得老头儿没话说，大手一摆，“行行行，你能耐你养，爹不管。”
周锦钰看出来了，自个儿爹得宠因为是老小又聪明伶俐长得好，大姑得宠是会撒娇耍赖，就大伯老实巴交最吃亏。
果然会哭的娃子才有糖吃，自个儿是不是得学学大姑，不要搞得太懂事了，该耍的时候得会耍。
***
开年过后，一转眼便是人间四月天。
一夜潇潇雨，鹅黄绽柳，春风拂面，阵阵铜铃声中，一头青灰色小毛驴哒哒哒迈着小碎步从石板桥上走过，驴背上唇红齿白的垂髫小娃被晨曦镀上了一层金边儿，美好得像是一副画。
小毛驴儿开春儿才买的，一千六百文，买不起牛马，有头小毛驴儿能帮着拉点儿重物啥的也是好的。
老头儿金贵得很，养得溜光水滑，还给小毛驴儿买了一对铜铃铛用红绳系了给挂脖子上，别人家拉磨的驴挂铃铛是为了知道毛驴有没有偷懒，老头儿说是买了家里第一头牲口，怪稀罕，给打扮打扮好看。
不光给打扮，每天早上还带着小毛驴出来遛个弯儿，说这驴跟人一个样，睡一宿了，早上得活动活动筋骨。
周锦钰严重怀疑爷爷有显摆之嫌，毕竟整个周家庄有牲口的人家凤毛麟角。
有马的仅仅族长一家，那不亚于现代的劳斯莱斯，没见爷爷赶集的时候舍得花一文钱给买捆草料嘛，这买马的价格贵，养马更不是普通人家可以养得起的，这玩意儿不似牛可以反刍，喂一顿是一顿，它是边吃边拉，消耗量巨大，要不说马无夜草不肥呢。
族长家还养着两头牛，是村里唯二的两头牛，跟族长的身价地位十分匹配，哪个豪门只有一辆车呀。
再者就是村里郎中家有一匹骡子，还有几个甲长家里养着驴子，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掐指一算周家庄共三百六十七户，老周家现在算得上是有排面儿的人家了。
最主要老头儿当了甲长，须得和其他甲长看齐，对应的配套设施得跟上。
有早上遛弯儿的乡亲看到精神小驴儿，投来羡慕欣赏的目光，忍不住要赞上一句“好驴！”紧接着再补上一句，“长庆，小孙子也不赖，俊俏哩，跟二郎小时候一样。”
周老爷子乐呵呵跟人谦虚着，周锦钰深感这世道人不如驴。
爷孙俩绕着小青河岸边儿溜达了一圈儿，直接去了周家的菜园子，原本后院儿是用来种菜的，现在用来养鸡养猪了，周大郎干脆又把家附近的一片荒地给开垦出来，围上了简易的篱笆墙。
这荒地不是谁想开垦就能开垦的，乃是属于族里所有，若想开垦那得要族长点头儿，因着去年麦收那事儿，加上周二郎的关系，族长周长元对周家多有照拂，大笔一挥，这块儿荒地直接划到了周家的地契上。
周大郎这会儿正跟菜园子里浇水呢，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周锦钰有意无意在和大伯的聊天儿中给灌点儿鸡汤，核心思想就一条——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周大郎现在眼中有光，可能因为长期无法张口说话，习惯了沉默，他的目光中反而有种别样的力量感，叫人心理踏实。
“大伯，我的辣椒千万不要浇水呀！”周大郎见小侄子骑着小毛驴过来，长臂一伸，将侄子从驴鞍上抱下来。
周锦钰赶紧跑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一瞅，大伯果然特意避开了他的辣椒苗，没给浇水，系统面板里介绍植物特性的时候提到过这玩意儿不喜欢太多水。
说起来也是凑巧，周锦钰一次在薛神医那里看诊，偶然发现这个世界的辣椒竟然是被用作下药的，简直是暴殄天物，穿来半年他终于发现一项财富密码了。
他借口说辣椒红红的真好看，想要两颗玩儿，薛神医便给了他几颗。
回来后他让大伯给整了一小片儿地，闹着要种辣椒，周大郎当侄子是玩儿过家家游戏呢，不过娃子喜欢，他就弄。
叔侄俩一块儿翻了土，上好肥，把种子撒上。周锦钰也不嫌弃鸡粪脏臭，跟在周大郎屁股后面紧忙乎，干得太过专注，白嫩的小脸儿都快怼到鸡粪上了也不自觉。
周大郎想起第一次让二郎挑粪，二郎吐得胆汁儿都出来了，小脸儿苍白，跟受过什么大刑似的，还是小侄子接地气儿——
他念头儿刚起，小侄子突然一个重心不稳，头朝下，屁股朝上，栽到了刚刚铺匀乎鸡粪上，小侄子情急之中捂住了嘴巴，额头脸颊却不可避免挨到鸡粪上。
尽管鸡粪都是晒干的，小侄子还是吐到停不下来，给洗了好几遍小脸儿，换了衣服，洗了头，还非说他自己身上有鸡粪味儿。
以为闹这么一出，小侄子再也不想种他那什么辣椒了，没想到第二天竟然还要继续。
怕累着他，又觉得男娃子不该娇养，适当吃点儿苦没啥不好。
二郎现在身子骨这么弱，就是小时候缺练，爹总说二郎生来就是念书的料，一双手就不是干农活的，要他说甭管干啥，有副好身板儿才是最紧要的。
为了让娃子干点儿活又不能累着，干干停停，一小块儿地陪着侄子弄了两天才算整好。
周大郎从回忆里抽离，看小侄子一脸满足的蹲在地上，满眼欢喜地盯着他亲手种的那什么辣椒苗儿，小苗儿已经长了尺高，绿生生的已经有七八片叶子了。
*
南州府书院，林士杰各种刁难周二郎都忍了下来，不给他撕破脸发难的机会，林士杰虽卑鄙，却极其虚伪，喜欢背地里玩儿阴的，表面儿上却仍要维持他南州府第一公子的雅号，不会直接仗势欺人。
周二郎感谢他的虚伪做作，若换成是他，不杀就别一再挑衅，人不作不会死；若决心要除掉就迅速斩立决，永除后患！
刁难不成，林士杰心里不忿儿，他极其不喜欢周二郎带给他的挫败感，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开始怂恿众人孤立周二郎。
除了同乡薛臣，人人都如躲避瘟神般避着他走，食堂里，连他坐过的椅凳都没人坐。
谁敢得罪林士杰，林家嫡子，南州府学院的捐资方，家族在南州府数一数二，叔叔是官场新贵，姐夫来头更大，礼部尚书，掌管天下书院和科举，山长能将他留在书院已经顶着很大的压力。
势比人强，周二郎一天天数着日子过，离秋闱的日子越来越近，一定不能出差错，要忍，要忍，小不忍则乱大谋，司马懿之强在于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周二郎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权当林士杰是磨炼自己心智的磨刀石。
今日旬休，同窗们受了林士杰的邀请去郊外踏青寻春，周二郎则应了南州府一家店铺的邀请，去给人书写菜谱，靠着口口相传，他现在时常有生意找上门。
吉祥居，南州府三大酒楼之一，楼高三层，屋檐飞翘，画柱雕梁，彩色琉璃瓦在阳光下散发着幽幽光泽，尽显华贵。
周二郎进了门依照约定沿着木制楼梯往三楼走，迎面碰上一年轻女子袅袅婷婷往楼下走，正是林家女，林锦儿。

第27章
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
林锦儿就见端方清雅的书生缓缓拾阶而上，目不斜视与她错身而过，楼梯狭窄，错身时对方还特意侧让了身子，使她先过。
周二郎到了三楼指定的单间，却是掌柜的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正欲起身去询问，身后传来开门儿的轻响声。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锦衣缎袍的年轻公子闪身进来，来人双手在背后轻轻一带，掩上房门。
周二郎疑惑起身，却听来人道：“在下木锦，乃是这家酒楼的少东家。”
周二郎目光闪了闪，微微拱手，“周凤青，劳烦少东家准备笔墨纸砚。”
“不急，周公子乃是南州书院第一才子，在下仰慕已久，不知是否可与兄结交——”
不等他说完，周二郎却拂袖而起，“少东家找错人了，告辞！”
林锦儿一怔，明白自己女扮男装的戏码穿帮了，索性也不再演，娇声道：“周公子别急着走，十年寒窗苦读不易，再有几个月就该三年一次的乡试了。”
对方的威胁一刀正中周二郎的软肋，周二郎不得不顿住脚步，猛地回头，“木锦？林锦，你是林家之人!”
林锦儿自恃美貌，刚才还以为是周二郎认出她来了，没想到对方只是看出她是女人，并未认出她就是林锦儿，当下羞恼，“公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距离上次见面不到一年，公子便不记得锦儿了么？”
她说着话，如丝眉眼斜斜瞟来，语带引诱。
周二郎垂下眼角儿，“你想要我睡你？”
林锦儿没想到对方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出来的话竟是如此露骨粗俗，却意外地让她心怦怦直跳。
她笑得轻佻，“锦儿不够美么？”
周二郎：“自然是美的，林夫人亦不及你颜色十之一二，是以周凤青不懂少东家何故……”
何故如此自轻自贱，后面的话周二郎没说，但意思到了。
夫人乃是二品官员之妻才能有的称号，林锦儿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面色不可控得狰狞起来。
有哪个女子天生放浪，她本是林家相貌最出挑的姑娘，琴棋书画亦是样样精通，更是林家三房身份贵重的嫡长女，母亲过世得早，父亲娶了续弦儿，那继母怕她抢了自己女儿的风头，早早将她出嫁，且不知继母有意还是凑巧，她嫁的第一任丈夫竟是有隐疾，才成亲不到半月就急症发作命丧黄泉。
一夜之间，她从天之娇女沦为克夫的寡妇。
至于第二任丈夫？
呵呵，“官人，该喝药了。”她只不过好心伺候了他几次，他就抗不住见阎王去了。
她非处子之身，她有克夫之名，娶之前不就知道的一清二楚，娶之后却各种嫌弃，既要她背后的势力，又不想对她的人负责，什么便宜都叫你占了，天下哪有如此好事儿？
天下男子皆是负心之人，男子可视女子为玩物，反之为何不可！
周二郎虽不了解林锦儿的具体情况，但看她年龄打扮应该是已经嫁过人，是和离还是丧夫就不得而知了。
同是林家的女儿，林氏显然命比她强太多，夫君乃朝廷重臣，又有嫡子傍身。
周二郎的本意是借机挑拨离间，利用林锦儿报复林氏，没料到林锦儿反应竟然如此之大，目光中蚀骨的仇恨绝非简单的妒忌。
周二郎缓缓道：“科举是周凤青的软肋，系周凤青一生之前途命运所在，少东家看得很准，就不知少东家可知自己的命运亦是掌控在他人之手？”
……
不久之后，周二郎从酒楼走出来，林锦儿倚靠在三楼栏杆上，轻叹一声，对方口口声声称呼她为少东家，故意模糊她性别，无非是提醒她双方仅仅是合作关系，莫要过界。
是个好男人，可惜，恨不相逢未嫁时。
周凤青说得对，这世上唯有自己最可靠，前朝都出过女皇，她又为何不能做林家的家主呢。
秋闱的日子日益临近，林士杰却是流年不利各种麻烦缠身，先是他养在外面的外室被正房发现，嫡妻乃是名门之女，自是不让，大闹一通，这边刚刚安抚好，紧接着又爆出他虐杀丫鬟……。
自顾不暇之下，他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去管周二郎，无人打扰，周二郎得以静下心来，潜心读书。
时间进入到五月中旬，天儿越来越热，一到中午人变得特别困乏，这日晌午，周二郎吃过午饭，回到宿舍正打算小睡一会儿，门房过来传话，说是外面有人找。
周二郎随着门房快步走到书院门口，却见大姐牵着钰哥儿站在书院门口正在四处张望。
周二郎吃惊，慌忙大步迎上去“大姐，你怎得带着钰哥儿到这儿来了，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说的啥话，家里好着呢，咋？俺不能来看看你。”周凤英白他一眼。
周二郎忙弯腰抱起儿子，“路途远，大姐从未来过，你们是如何找过来的？——别站这儿，咱们快到阴凉处说话。”
“鼻子下面还有嘴，俺找人问呗，一路打听着就找来了，你们这破书院建在半山腰上，地方偏路又难走，俺们娘俩花了三文钱，坐人家的驴子上来的。”
周凤英说着话随周二郎找了一处树荫下的石凳，坐下。
周二郎学业紧，有两个月没见到儿子了，想得紧，下巴抵在儿子的小脑袋上，亲昵的蹭了蹭，温声道：“钰哥儿和大姑吃过饭了没，饿不饿，渴不渴？”
周凤英笑：“钰哥儿，告诉你爹，咱俩中午吃的啥？”
周锦钰：“钰哥儿和大姑吃的很高很大很气派的大酒楼，里面还有唱戏的、说书的，大姑点了肉还有点心，也给爹带了——爹，我们发财了。”
“大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发什么财了。”周二郎越发好奇，迫不及待追问。
周凤英从篮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摊开来，“二郎，这大酒楼的东西就是不一样，你也尝尝。”
“大姐你先说怎么回事？”
“你先吃着，不耽误俺跟你说。”
油纸包里是一份儿香味儿诱人、泛着鲜亮油脂光泽的油炸羊排，羊排很长，约莫是整根儿切成了两段儿，周二郎何曾吃过这个。
周凤英一拍脑门儿：“坏了，俺忘记给你带筷子了，你就用手拿着吃吧，吃完洗洗手，俺和钰哥儿就这么吃的，过瘾！”
周二郎抿了抿唇，“我在外面时有和同窗去吃宴，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俺篮子里还有一份儿呢，这份是专门给你带的，快尝尝，你去吃宴指定也吃不到这么好的，俺听人家说这酒楼是南州府数得着的。”
“那我带回去再吃。”
“周二郎你有完没完，让你吃个东西墨迹死了，你不就是嫌用手吃不雅吗？要我说咱爹就是太惯着你，惯出一堆富贵毛病，饿你个三五天，别说用手拿着吃，在泥土里滚三滚儿都得抢着吃。”
周凤英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周二郎跟她不在一个精神层面儿上，两个人追求的东西也完全不同，周二郎若真和她一样，也就没了通身的雅致风流。
周锦钰撕下一角油纸，包住羊排的一头儿，递到周二郎面前，“爹，这样油就弄不到你手上了。”
儿子的贴心让周二郎无法拒绝，接过来咬了一小口，长这么大周二郎还是第一次吃羊肉，还是大酒楼里的招牌菜之一，如此美味！
不知为何，唇舌间的鲜香软嫩让周二郎一瞬间有流泪的冲动，眼圈红了，泪水一点一点在眼眶里汇聚，渐成一滴很大的水珠，摇摇欲坠时被他长袖遮挡，不着痕迹擦去。
食堂的师傅被林士杰的人递了话，盛粥时故意只舀上层的稀汤寡水儿，馒头亦是给他前日里剩下的，每旬改善伙食的日子亦是只给素菜不给肉，薛臣看不过去，后来每次都替他打饭。
林士杰让周二郎看清了太多东西，这一年来的成长比任何时候都快，虽未踏出学院，却已对学院之外的世界有了全新的认知。
“二郎，好吃吧。”周凤英问。
“嗯，很好吃，大姐哪里来的钱买这样的好东西。”
周凤英笑，“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就跟做梦似的，俺到现在脑袋都还晕乎着呢。”
“大姐莫要卖关子，急死二郎了。”
周凤英：“咱家发了一笔小财，你猜谁赚的？”
周二郎无奈抬眸，“大姐，家里人除了你能折腾，还能有谁，你就不要铺垫了，直接说你到底做啥了？”
周凤英指指周锦钰，“这次还真不是俺，钱都是咱家钰哥儿给赚的。”
“大姐你莫不是在说胡话？”周二郎向大姐投去难以置信又哭笑不得的目光。
这时，周锦钰拉了拉周二郎的衣袖，小声道：“爹，钰哥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把钱给赚了。”
周凤英解释道：“今年三月份那会儿，钰哥儿跟薛神医要了几个说是叫什么辣椒的药材，嚷嚷着要种药材卖钱，家里人都没当回事儿，那药材有那么容易种，不都发财了。”
“大郎当哄孩子玩呢，帮钰哥儿把那辣椒给种下了，不成想竟还真给种活了，不光活了，到现在还开花结果了。”
周凤英接着道：“钰哥儿说那辣椒的果实红红的挺好看，一定很好吃，非要我炒了给他吃，我炒菜的时候切了一根儿扔锅里，寻思着敷衍敷衍他就完事儿，结果你猜如何？”
“如何？”周二郎追问。
周凤英：“这哪里是什么药材，分明是调味儿料么，可比茱萸的辛味儿地道多了，用它炒出来的菜越吃越好吃，越吃越上瘾！俺就想这玩意儿就跟你去岁买的棉花一样，物以稀为贵，指定能卖钱。”
周锦钰将桌上的水馕递给大姑，周凤英正觉说得口干，接过来笑道：“咱们钰哥儿老有眼力价了。”
喝了口水，周凤英继续，“俺原本打算卖给镇上的酒楼，到了镇上，钰哥儿突然说你两个月没回家，他想爹了，这倒提醒俺了，镇上没有好酒楼，好东西也卖不上价，干脆就带着钰哥儿直接来了南州府。”
“俺想着越是有钱人就越稀罕吃别人吃不起，没吃过的东西，看哪家酒楼最气派俺们娘俩就进了哪家，谁成想，那酒楼里的人瞧不起人，要撵俺出来，钰哥儿见那人推搡俺，气得抓了把辣椒扔他，有几根辣椒恰巧掉进了他们的油锅里，结果辣椒的香味儿被热油激出来，他们都傻眼了，哈哈哈哈……”
周凤英说到这儿忍不住又笑起来，想想那个场面就解气。
周二郎也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往怀里搂紧了些。
周凤英：“俺跟他们说这玩意儿比茱萸强多了，他们试着用咱的辣椒做了几个菜，就跑去找他们酒楼的老板，老板过来跟俺谈价钱，俺想着来得这么快，肯定是咱的东西好，又想着刚才受了气，张口就跟他们要一两银子，那老板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可把俺给后悔死了，结果你猜咋着？”
说到这儿，周凤英又笑了起来，这次比上次笑得还夸张，上气儿不接下气儿。
周二郎看大姐笑得停不下来的样子，低头儿问自己儿子，“钰哥儿，你告诉爹，后来如何了？”
周锦钰眨了眨眼，“上次在薛爷爷的药铺钰哥儿看到人家卖人参，一颗人参卖了60两银子，钰哥儿想咱们的辣椒全大干朝只咱家有，比人参还稀罕，就跟他们说一两银子一个，他们若不买，我们就找别家去！南州府这么大，总有识货的。”
“一两银子，一个？!”
不是论斤，不是论两，儿子竟然把调料论个儿卖。
周二郎都结巴了，“钰，钰哥儿，那辣椒个头儿有多大。”
周锦钰伸出自己一根小指头儿比划了一下。
周二郎深吸一口气，自家小子是真敢开口，这魄力，换成是他都不敢这样狮子大开口。
周锦钰扑闪着黑葡萄般的水亮眸子，一脸理所当然，“爹，这辣椒只钰哥儿一人有，要什么价格难道不是钰哥儿说了算，还要他们说了算吗？”
好吧，独家资源，定价权在你，只要有人肯买账。
周二郎想到一事，忙道：“大姐，这辣椒是稀缺资源，钰哥儿能种出来，别人也能种出来，须得把种子控制在我们自己手里，多控制一天，我们就可多赚一天的钱。”
周凤英咯咯笑，“你们可真是爷儿俩，摘辣椒的时候钰哥儿就叫俺不要摘熟的，怕种子被人得去，还有，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咋地，这玩意儿当初从薛神医那里拿回来的时候又粗又长的，长出来就变成这么小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联想到一起去。”
“还有，连名字俺们都给改了，钰哥儿起的，说是长得像牛角一样，就叫辛牛角”
周二郎笑着捏捏儿子的小鼻子，“小人精。”
周锦钰：“爹，钰哥儿给你买了文房四宝，一套你平时用，一套考试时用，一套备用。”
周二郎心间暖阳拂过，一片柔软，目光中俱是温柔，“钰哥儿才不到五岁就要养着爹了么。”
周锦钰：“爹，我们这次总共卖了五十二两银子，给爹留一半儿补身体，人家说考试是个体力活儿，爹这样瘦，关键时候不行了怎么办。”
被“猪心”以及薛良的花式显摆弄到敏感到不行的周二郎，无语望天……
先天优势是有的，无非体力上谦虚了点儿，等考完了，是该锻炼一下身体了。

第28章
一个女人并一个娃子，身上还带了这许多银钱，周二郎如何放心娘俩儿自己回去，回书院同夫子请了事假。
南州府到临河镇的路程不短，若要天黑前赶到家，须得坐船走水路才行，下午到临河镇的客船统共就两趟，不敢多耽误时间，直接花十文钱租了辆驴车去码头。
周二郎将儿子揽在怀里，身体随着车身微微摇晃，说道：“大姐，以后出门在外带上大哥。”
“俺知道，这不今天来这儿是临时起意么，俺做梦也想不到竟能赚——”
“大姐，还有水吗，娃有点儿渴了。”周二郎撩起眼皮朝前边儿赶驴的车夫瞥了一眼。
周凤英会意，忙收住话头儿，递过来水囊。
周二郎拔掉木塞，递到儿子嘴边儿，周锦钰意思性地喝了一小口，天热，周二郎怕他渴着，刚才已经给灌了不少，其实这会儿他很想找地儿放水来着，只不过现在不是在山上，道路两边儿没遮没掩的，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寻思着找个合适的地方再下车解决。
但他低估了自己这具小身体的忍耐力，周二郎见他坐也不是站不是，跟那儿像个小虫子似的扭来动去，还生怕别人看见似的，动作不敢大了。
周二郎忍不住嘴角儿抽搐，俯身低头道：“可是尿急？”
周锦钰小脸儿皱成一团儿，指指不远处的一片低矮灌木丛，“爹，我还能再忍会儿。”
“无妨，你还小，爹给你挡着，不会有人看见。”
周锦钰死活不愿意，娃子大了，知道害羞了，周二郎也不勉强，只叫车夫稍微快些，在前面灌木丛停一下车。
到地儿，周二郎刚把周锦钰抱下车，周锦钰就猫着腰一路小跑钻到灌木丛后，着急忙慌地撩开衣袍，片刻之后长出一口气，正觉无比放松，忽觉有什么东西盯着他。
低头一瞧，骤然！周锦钰双眼瞳孔放大，下意识小手儿死死捂住了就要脱口而出的惊叫，一条粗大的花斑蛇上半身已经挺立起来，冰冷的三角眼正死死盯住他。
周锦钰注意到这蛇的头也是三角形的，极可能是毒蛇，在现代被毒蛇咬了都不一定有命，莫要说是古代了。
周锦钰感觉自己喉咙干涩到几乎喘不上气来，大脑完全是懵的，一切的行动几乎都遵循了本能.
他屏住呼吸，慢慢后退，一步，两步，一步步远离。
周二郎就站在几米开外，看到儿子突然小脸儿苍白的往后退，立即意识到不对劲儿，下意识要冲过去，却又顿住脚步，电光石火间，从儿子的反应，以及灌木丛中可能存在的危险生物，他推测出儿子极有可能是遇上了蛇。
周二郎小时候经常随着大哥上山，知道蛇这东西轻易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你侵入他的安全范围，钰哥儿没有大喊大叫打草惊蛇，做得很好。
周锦钰感觉差不多退出到安全距离时，扭头撒丫子就跑，周二郎忙跑过去接住他。
过度惊吓加上刚才高度紧张，又紧跑这几步，周锦钰的喘症突然发作了，小手用力揪住胸口，急促而剧烈地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
周二郎再如何紧张，不能叫娃子瞧出来，抱着儿子一边轻抚他背部，一边柔声安慰，“钰哥儿莫怕，爹在呢，我们不着急，慢慢喘，对，就像这样，慢慢喘，我们喘过来就好了，很快就好了，钰哥儿不急，我们很快就好了，爹陪着你……”
周锦钰前世孤身一人，三叉神经痛发作时需要服用一种特殊的止痛药才可缓解，但那种药对身体损伤极大，且容易成瘾，每次发作他都是独自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抱住头硬抗过去。
周二郎平和镇定的情绪和温声软语，让周锦钰的情绪慢慢平缓下来，大眼睛潮乎乎地，蔫蔫儿地伏趴在周二郎肩颈处，虽仍呼吸急促，但脸色渐渐缓和过来，有了些许血色。
周凤英这会儿也跑下车来，紧张道，“二郎，钰哥儿咋啦？没事儿吧。”
“刚才被蛇吓到，喘症犯了，这会儿好些了。”
周凤英做了个往周锦钰身上捞的动作，连捞了三次，嘴里念念有词，“钰哥儿回来了，钰哥儿回来了……”
周二郎从来不信鬼神一说，不过轮到自己宝贝儿子身上却是宁可信其有，刚才娃子吓着了，还是给叫一叫心里踏实。
这一耽误，姐弟俩赶到码头时，最后一趟客船已经解开缆绳，就要开动。
“船家，等一等，还有人有上船！”周凤英跑得快，赶在前头，边嚷边朝船夫用力挥手。
周二郎抱着儿子紧跟在后边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尖儿鬓角儿全是白绒绒的细汗，紧赶慢赶总算是追上了最后一班船。
船只缓缓开动，随着船身轻轻晃动，周锦钰跟着大姑折腾一天，又受了惊吓，小身子疲乏得狠了，没多会儿就闭着眼睛睡着了，即便是睡着，仍能感觉到娃子呼吸不畅，微微张着小口呼吸。
周二郎调整了下姿势，让儿子在自己臂弯里躺得更舒服一些。
“二郎，你歇会儿，我来抱着吧。”周凤英道。
“我来吧，大姐。”
周二郎抬手轻抚着儿子的头道：“一年到头能陪他的时间甚少，一眨眼，就四岁半了，也抱不了几年，娃就该长大了，再想如现在这般亲近，却是不能了，想想还有些不舍。”
周凤英就笑，“咋不能，你都有娃了，不照样跟爹撒娇，叫爹背着你。”
周二郎也笑了，“喝醉了，不记得。”
船到临河镇的时候，天已擦黑儿，江面儿水雾笼罩，码头稀稀拉拉几个行人，江边儿树影婆娑，四周一片静谧。
姐弟俩刚从船舱里探身出来，就听到远处有人喊，“是凤英和二郎么？”
是爹的声音。
周凤英忙大声应了一嗓子，“爹，是俺哩。”
老头儿一脸怒气，撅哒撅哒迈着大步冲过来，大郎跟在身后。
“你这闺女带着娃子跑哪里去了，左等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要叫家里人急死！”
“爹，俺不是叫人给家里捎信儿说俺去府城了么。”周凤英忙迎上来，把自己怀里的褡裢往老头儿怀里一塞，凑近老头儿耳边儿，低声道：“好几十两银子，爹你可拿好喽。”
“啥啥……啥东西？”老头儿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褡裢。
“爹，你打开看看，白花花的银子，闪瞎眼，”周凤英小得意地看着老头儿。
老头儿一脸狐疑地瞪了闺女一眼，将褡裢撩开个小口，手伸进去，不用拿出来，一摸那手感就知道是啥，瞬间变了脸色，先是向四周警惕地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儿，才捂紧了褡裢问小儿子，“二郎，这是咋回事儿？凤英她干啥了弄这些银钱。”
周大郎从二郎手里接过娃子，周二郎道：“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细说。”
老头儿驾着驴车来的，小毛驴儿年龄还小，老头儿舍不得用，只让二郎，闺女，小孙子坐车上，他和大郎在后边儿跟着。
周二郎怎么可能让自己爹走着，自己坐着，和大郎强行把老头儿按在车上。
有大郎在，一家人安心得很，兜里揣着银子也不怕，老头儿等不及要弄清楚咋回事儿，周凤英挑要紧的，简单说了下怎么回事儿。
当老头儿听到一两银子一个辣椒时，眼睛瞪得老大，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问，“凤英，他，他们莫不是傻？”
周二郎轻笑，“爹，南州府的有钱人追求的就是咱们买不起，他们吃的不是辣椒，吃的是面子，吃的是独一无二，酒楼收咱们一两银子，就能卖别人十两银子，且还不是谁出钱就能买，须得有头有脸有体面的人才能买到。”
顿了顿，周二郎又道：“南州府几大酒楼一直争不出个名次，这次得了咱们辣椒的酒楼，完全可以人无我有，奇货可居，压上其它酒楼一头。”
“对了，大姐，你们卖给的是哪家酒楼？”周二郎转过头问周凤英。
周凤英随口道：“叫什么吉香居来着，气派得很。”
周二郎一怔，垂下眸子没有说话，他实在不想和林家人扯上任何关系，让林家人自己狗咬狗，他置身事外最好不过。
那天他在酒楼同林锦儿什么实质性的话也没说过，合作？那是林锦儿的自以为，他只不过是去给林家酒楼写菜谱，若说合作，那也仅限于为林家的酒楼写菜谱，店招。
他一个有妇之夫如何能同一个寡妇牵扯不清，他合作的人是男人木锦，而非女人林锦儿。
自家的辣椒么？
瞒不了多久的，有利益的地方就有聪明人，何况是如此暴利，很快就会有人联想到药店里的辣椒，虽大小有差异，但毕竟都是辛辣味道，形状也差不多。
周二郎也不想让自家独占这暴利太久，一来自家无权无势守不住，二来暴利的东西不长久，他也不想让家人因为沾了一次便宜，从此以后就总想着天上掉馅饼，想着不劳而获的事。
等这辣椒纸里包不住火的时候，周家就卖辣椒籽，按“粒”卖，一两银子一粒，免费附赠种植技术指导。
夜风吹来有些凉，周二郎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儿子盖住小肚子。
到了家，老太太和朱氏听说此事，自是喜不自禁，老爷子一想到自家菜园子里结的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当下就要弄个铺盖跑去守着去，被周二郎拦住。
“爹，辣椒可以吃且能卖钱，只咱们自家知道，你这兴师动众去守着一个菜园子反倒是引起人家注意，都会好奇咱家菜园子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若街坊邻居问你，你如何说？”
稍顿，“不说街坊邻居，若是亲戚来问，或是族长来问，你当如何应对？”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况且大隐隐于市，没有这些辣椒，我周家的日子也照样要过，这笔就当是意外之财，得知我幸，失之我命，莫要被一点银钱搞得成日紧张，日子都过不安生。”
周老爷子是这个家明面儿上的一家之主，实际上遇到大事儿做决策的还得是周二郎。
老头儿一寻思觉得儿子说得在理儿，不过还是有点儿放心不下那宝贝辣椒。
周二郎道：“弄过几只鸡到菜园子里去转移视线，再弄条狗在菜园子守着，人家只当这狗是守着咱家鸡呢，除非知道咱家辣椒秘密的人，否则外人去了注意力也只会在鸡身上，而非几颗破菜。”
“爹，二郎这法子实在好！”
周凤英一拍大腿，“俺刚才还想着说弄两条狗过去，若有人进菜园子，狗一叫，咱就能听见，可平白无故菜园子里养两条狗也是招人猜忌，咱把鸡放过去，可不正好。”
一家人商量完，都觉得这个法子妥当得很，折腾一天都累了，各自回房休息，周凤英悄悄叫住朱氏，让她到自己那屋去一趟。
朱氏不明所以，看了丈夫一眼，周二郎道：“你去吧，我先回屋儿。”
周凤英拉着朱氏往自己屋里走，“你啊，啥都听二郎的，可给他惯得。”
朱氏笑笑不说话，夫妻之事无须为外人道。
进了屋，周凤英拉朱氏坐下，转身从布包里取出一块布料来，水红色的，“弟妹你来摸摸，看滑溜不。”
“大姐，你这买的莫不是绸布？”朱氏一上手，入手光滑温凉的手感，当真让人爱不释手。
周凤英笑，“岂止是绸布，还是南州城里现下最时兴的料子呢，大户人家的娘子、小姐穿的，咱也学人家阔气一回，这块儿布料我让人量了，可做三个肚兜，边角料还能裁两个荷包出来，咱俩和兰姐儿一人一件儿，你手巧会绣，弄个花儿草地上去，好看着呢。”
说到这儿，周凤英见兰姐儿正洗脚，没注意自己这边，凑到朱氏耳边轻声道：“你穿上二郎指定喜欢。”
朱氏一下子羞红了脸，“大姐，你说得哪里话。”
周凤英咯咯笑，“不耽误你你们两口子歇着，赶紧回房吧。”
朱氏虽然心中想着二郎，哪好意思马上就走，那不坐实了大姑姐的话，坐着和周凤英又扯东扯西闲聊了一会儿，这才回了东厢房。
她心里是感激自己这个大姑姐的，能想着自己，知夫莫若妻，她上手一摸那料子就知二郎定是喜欢的。
回到屋儿，周二郎已经收拾妥当，意外地没有在书案前看书，男人穿了宽松的白色薄袍，侧卧床边，一条小腿支起，一手撑头，一本捧着书卷，朱氏莫名脸红。
窗外，黑漆漆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儿沿着墙根儿往门外走，不多会儿，又跟出来一人。

第29章
周二郎漆黑的睫羽低垂下来，半遮凤眸，灯光在他侧脸勾勒出明暗，五官愈发立体深邃，身上松垮的衣襟随着侧卧的姿势滑敞开来，露出大片清瘦白皙的肌肤。
周二郎坐立有姿，鲜有如此散漫随意的时候，不知道为何，朱云娘竟觉得夫君有些妖冶，一时间竟看呆了去。
周二郎撩起眼皮，眼尾的线条随之挑起一抹漂亮的弧度，声线略带调侃，“娘子看够了吗？”
朱氏大窘，脸上热气瞬间漫到了耳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跑去外屋洗漱，两人虽已成亲七八年，但月末夫妻，聚少离多，面对丈夫如此模样，朱氏怎能不害羞。
屋内，周二郎唇角儿勾起，低下头去，目光停留了一会儿又懊恼地把眼睛闭上了。
中看不中用，不看也罢！
……
“大姐唤你何事？”朱氏上了床，周二郎随口问她。
“大姐在府城买了块儿细绸布料子，说是给我们娘儿仨做件衣裳。”
“哦。”周二郎点点头，不用问便也能猜到这料子是穿在里面的，若非族长那样的富裕人家，普通庄户人穿绸布出去平白惹人笑话。
放下书卷，周二郎熄灭了灯，如上次那般的荒唐，来一次就差点儿要了小命，次次都来，他身体当真吃不消。
说什么以形补形，骗鬼去吧，过年期间吃了那许多猪腰子，后来都快吃吐了，半分效用也无，一分银钱一分货，若说管用，还得是正规药材，看看薛良就知道了。
凡事皆有变通之术，周二郎不是死脑筋的人，上次娘子的诸多反应让他多少领悟到一些微妙的东西，修长润白的漂亮指骨似是漫不经心滑过云娘的鼻尖，嘴唇，脖颈……
朱云娘呜咽着求饶，周二郎俯身下去，亲了亲她的额头，在她耳侧低语，“你我乃是夫妻，娘子在夫君面前无须口是心非。”
事毕，朱云娘云鬓散乱，气喘吁吁，极是狼狈，周二郎反倒还好，长指帮她整理了一下鬓发，道：“你先缓会儿再去清洗，我去后面园子看看，我估摸着爹定然去守着那辣椒去了，夏日里蚊虫多，平白去遭罪。”
朱云娘红着脸点点头。
周二郎起身穿好衣服，点了灯，先去隔间看了眼孩子，儿子睡着的样子好生乖巧，给小肚子重新盖了盖，这才推门儿出去。
斜月如钩，借着一点儿微光，影影绰绰能看清一点儿事物的轮廓，周二郎摸黑儿赶到自家菜园子时，好嘛，爹娘，大哥、大姐竟然都在。
娘是不放心爹跟过来的，周凤英想到园子里扔着一堆银子没人看着，翻来覆去睡不着，过来看看，周大郎则是睡得轻，耳朵机敏，听到外面动静，想着过来他看着，让家里人都回去。
前些年二郎读书要银钱，二郎去了免费的官家书院，小孙子又大病小病不断，三天两头需得抓药看郎中，这么多年周家都紧巴巴的，也就从去岁日子才宽裕一些。
如今一两一两白花花的银子就在那辣椒苗儿上挂着，叫他们如何能睡得着。
周二郎叹口气，能理解家里人的心情，即便如他，当时看到那些白花花的银两时也被镇住了。
最终，大郎先留下来看一晚上，明天把鸡和狗子弄过来再说，周二郎把给儿子买来驱赶蚊虫的香囊拿来给大哥戴身上，多少能防些蚊虫。
次日，周二郎起得很早，简单吃了点儿早饭，准备回书院，出门儿前，又看了一眼儿子，孩子安然熟睡的稚嫩脸庞让周二郎有一种难言的感动和心安，忍不住大手握了儿子的小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转身离开。
临走前叮嘱周凤英一事：辣椒乃是钰哥儿从薛神医处所得，周家靠着辣椒赚钱的事，薛神医迟早会知道，薛神医对钰哥儿有救命之恩，他和薛良又乃同窗挚友，做人不可忘本，最重要莫要吃独食，什么好处都自己全占。
周凤英明白，救命之恩大过天，那银钱重要，也抵不过人家的活命之恩，倘若那天钰哥儿没救回来，周家现在还不知道是个啥境地呢，二郎就这么一点儿骨血，哪里受得了这个打击，还科考，书都读不下去了。
何况这辣椒本来就是人家薛神医的，说起来是周家借了人家的光。
周凤英要带钰哥儿去感谢薛神医，有钱大家一起赚，周老爷子觉得自己作为一家之主有必要跟着过去，显得郑重有诚意。
出门儿前老头儿还特意洗了个头，换了身衣裳，发簪也是闺女新给买的那支打磨光润的枣木簪。
他身上的深色圆领长袍被老太太头一天晚上熨烫过了，抻得极为平整，脚下的布鞋是去年新给做的，甚少穿，看起来跟新的没什么两样儿。
周凤英捂着嘴儿笑，“钰哥儿，你看爷爷精神不？”
周锦钰眨了眨眼，奶腔奶调地，“爷爷年轻时定然是个俊小伙儿。”
老头儿忍不住乐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周家发财了，关键是小孙子如此聪慧有出息，他心里痛快，敞亮！
万贯家财也抵不上小孙子贵重，莫要说跟薛神医分享这发财之道，就是赚来的银钱都给薛神医，他也没二话。
这家里有个车就是方便，有啥事儿套上自家小毛驴儿说走就走，周家人不亏待自家人，也不亏待自家牲口，草料是粮食秸秆儿混合了青草给铡碎了喂，一天三到四次，跟人一样。
周大郎在后院儿抓了两只自家养的大公鸡，已经给捆好放在篓子里装车，还备了一提篮的鸡蛋，最紧要摘了几个新鲜的红辣椒，给薛神医家做菜尝尝。
东西收拾妥当，一家三口出了门儿，直奔薛神医的医馆。
薛神医在后堂听完周凤英的讲述，感觉像是在听天书一样，半天缓不过神儿来。
原来这辣椒是薛神医救治的一个番邦商人给他的，那番邦人说的话薛神医似懂非懂，依据他磕磕巴巴蹦出来的词儿，以及连说带比划，大概能明白这东西可以吃，吃了发汗。
薛神医便以为这是外邦一种可以发汗的药材，尝试着配过一次药，确实有此功效，除了给了周锦钰那几个，剩下的他全都栽种下去，准备培养出一种新草药，那成想他精心施肥，天天浇水灌溉，竟还是一颗没成活。
薛神医是精明人，这前前后后一联系，便知这周家手上的东西竟是大干朝独家所有，真真正正的奇货可居。
钱帛最是动人心，他薛安亦非圣人，焉能不眼馋心动。
望向周家人诚恳的目光，想起当初师傅他老人家的谆谆教诲，行医人须有德行，底线不可破。一次破，次次破。
薛神医用力咽下一口唾液，周家人大义，他又岂能是那贪利忘义之徒！
“周老兄，这辣椒薛某既已送给钰哥儿，便和薛某再无关联，辣椒是钰哥儿种出来，发现辣椒可做调味料的亦是你们周家，薛某未曾出过半分力，安能坐享其成。”
周老爷子哪里肯，双方互相谦让，谁也不肯白占人便宜，周锦钰突然插话，“不若我们将卖辣椒所得分一成给薛爷爷，算是聊表钰哥儿对薛爷爷的感激之情，若薛爷爷连一成的银钱也不肯收，叫钰哥儿和爷爷如何心安？”
周锦钰如此一说，薛神医不好再推辞，捋着胡须笑道：“钰哥儿聪慧，小小年纪却言之有理，可是已蒙学？”
周老爷子与有荣焉，笑道：“娃子年纪还小，身子骨又弱，未曾蒙学，都是我那儿媳妇在一旁教导。”
虽然老头儿对朱氏只生了钰哥儿一个娃略有意见，但这一个娃顶人家十个聪慧，儿子常年不在家，朱氏把钰哥儿教导得极好。
再者，同为男人，他心里大概有数，二郎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骨着实让人着急，怕是连他这个爹也有所不及的，更不要说与大郎比。
一个就一个吧，大不了周家开枝散叶的任务以后就交给大郎完成，别的不说，单就这方面，老头儿自信大儿子指定能比小儿子完成得好。
所以，整体上他对朱云娘还是十分满意的，这也是二郎的眼光好，当初上门求娶的闺女恨不能绕小青河整整两圈儿，儿子偏就独独看中了朱氏，拐弯抹角跟他说些这这那那，说白了，还不就是看人闺女长得好。
如今看来，他倒是冤枉二郎好色了，这朱氏教导娃子确实很有一套，咱就不说周家庄，就算整个临河镇比得上钰哥儿聪慧懂事儿的怕也难找。
周老爷子如此一说，薛神医着实羡慕妒忌了，自家小儿子那几个婆娘成日里把功夫都用在男人身上，几个娃子没一个上心的。
有机会要让小儿子的几个婆娘多与周家娘子往来，好好跟人学学如何教养娃娃，一帮没见识的成天瞎争宠。
也不想想花无百日红，自古母以子贵。你能哄男人，别的女人也能哄；你能给男人生娃娃，别人女人亦能生；但你教养的娃娃比别人有出息，这就有难度了。
这周家娘子是个明白人儿，有钰哥儿这样的娃子傍身，将来周二郎再来多少女人，都越不过她去。
周家，一个曾经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买药的庄户人家，一有了银钱，马上就把那二两银子补上；如今面对大把白花花的银子，仍能保持一个“义”字，坚守做人的本分，薛安着实敬佩和喜欢这样的人家。
当下，非要邀请一家子去他家里做客，这人情往来，越走越近，周老爷子也想跟薛神医套近乎，你想啊，守着个神医，这往后不光是钰哥儿，自个儿一家子看病都有保障了。
老头儿假意客套两句，笑道：“薛神医不把俺们当外人，那俺们就去认认门儿？”
兜儿里有钱，腰杆子就硬，这会儿老头儿也不计较说“我”还是说“俺”了，当了一辈子庄稼汉，还是说“俺”顺溜儿，心里踏实。
薛神医引着周家几人回了自己的宅子，薛家老太太看见周家带来那些礼物，就知道这家子是实诚人，瞧那大公鸡选的是又肥又壮实的，还有那一篮子鸡蛋，个头儿大小极为匀实，且十分干净，一看就是专门挑拣清理出来的好鸡蛋给装的。
薛老太太好久没见到过这么实诚的人家了，心里感动，盘算着回些什么既有诚意，对庄户人又实用的东西做回礼。
这就是周大郎的心细之处，注意细节，话说再多，不如把事情做到实处，都不是傻子，薛神医看到自家的诚意，以后对钰哥儿的身体必定会更上心。
薛神医陪着周老爷子在客厅喝茶聊天儿，吩咐小儿子的正房娘子出来招待周凤英和钰哥儿。
薛良喜欢傻白甜，一妻两妾都是这个类型，三个女□□不像妻，妾不像妾，上一秒还为薛良争风吃醋，下一秒又姐姐妹妹姐儿俩好。
大房郭氏只有一女，看见钰哥儿这么可爱漂亮的男娃娃，自是喜欢得不行，上来就要抱，被自己家人抱就算了，被别人家的娘子抱，周锦钰接受不了，感觉占了薛叔叔的便宜，低头儿一猫腰从郭氏身侧哧溜钻过去，朝着郭氏身后俩小娃儿跑过去。
被嫌弃的郭氏：她这是被娃嫌弃了么，明明她今天的妆化得是最时兴的桃花妆，人见人爱才对嘛。
却说周锦钰本来是冲两个小娃去的，目光却是被回廊上的东西定住了脚步。

第30章
周锦钰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宝贝东西，嗯——
先在薛爷爷这里放着吧，怀璧其罪，自己短短时间捣鼓出太多新鲜玩意儿不太好，低调点儿安稳。
薛家两个小娃见周锦钰跑过来，也迈着小短腿儿往周锦钰的方向跑，见周锦钰突然停下来，那俩娃也不由停住脚步，互相打量，试探。
小娃子之间的社交跟大人完全不一个套路，没有客套寒暄那一套，就是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然后薛良家小儿子薛嘉俊试探性地伸出小胖手儿握住了周锦钰的。
俩小娃目光交流，似乎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目光里传达出来的意思翻译过来大概是：玩儿不？
玩儿吧。
走不？
好呀。
薛嘉俊拽着周锦钰往自己屋里跑，姐姐薛嘉灵忙从后边儿追上去，抓住了周锦钰另外一只小手儿。
郭氏看着三个小娃，捏着帕子咯咯笑，“大姐，让几个娃子自个儿玩儿去，咱们去我屋坐会儿去。”
薛家的宅院从外面看没什么太特别，进到内室却完全不同，各种家具装饰都颇为讲究，能看出是个极有家底的，但却没有大户人家那许多规矩。
郭氏性格单纯简单，周凤英为人爽朗，不多会儿两个女人就熟络起来，郭氏是个热心肠，见周凤英明明长得极好，但却素面朝天，发饰也不相称，衣裳也不适合，白白糟蹋了一副好相貌，把她弄得强迫症都发作了，忍不住给周凤英开始普及自己的美妆心得。
周凤英是个好学的，自个儿会不会打扮无所谓，这学会了教给兰姐儿也是好的呀。
郭氏见周凤英一副虚心求教的好学生模样儿，更加来劲儿，怕讲不明白，把自己的胭脂水粉全都翻腾出来，一边儿讲，一边儿上手实际教学，先帮周凤英修了个眉。
周凤英有着周家人特有的长睫毛，眉骨先天优越，比一般人稍稍高了些，眉峰在靠近眼尾处延伸出一个好看的转折，莫名带出点儿雌雄莫辩的英气风情。
郭氏没有大动，只在她原本眉型的基础上修剪去多余杂乱的部分，仅仅是一个眉毛的微调，就让周凤英险些不敢认镜子里的自己。
郭氏再接再厉，又给周凤英脸上涂了一层薄粉，周凤英常年干活儿，皮肤不似二郎白皙，但底子却是好的，细腻光滑。
因她气色红润，十分健康，郭氏就没给上胭脂，倒是周凤英指着那胭脂问道：“妹子，这个，不来点儿么？”
郭氏脸上颇有得色，“大姐，若要人看得出上了妆，人家便以为是妆美，而非人美，大姐气色好，无须那东西点缀，用了反倒是不自然了呢。”
周凤英觉得人家说得很对，望向郭氏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平日里郭氏和两个妾室对于梳妆打扮从未达成过一致，甚至时常急眼了会打起来，各执一词，谁也不服气谁，都觉得是对方不懂妆扮，都觉得肯定是对方妒忌自己。
知音难寻，难得碰见这么个懂得欣赏自己手艺的，郭氏对周凤英越发喜欢，又忙乎着给周凤英盘发，周凤英非娇媚美人，郭氏就给她在头顶盘了个利落的朝云近香髻，把自己的嵌绿松石花簪给别了上去。
周凤英忙拒绝，“妹子，这可使不得，白用你的胭脂水粉就算了，这贵重的东西，俺可不能要。”
郭氏是完美主义者，尤其是在妆扮上，自是不肯，周凤英见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以后日子长着呢，不急于一时非得跟人家掰扯清楚，倒显得见外了，自己心里有数找机会把这份儿人情还上也就是了。
最后郭氏又为周凤英薄涂了一点儿口脂，衣服是实在没办法了，周凤英个子实在高，比她高出足足一个头还要多，她的衣服，周凤英穿不了。
等郭氏再次带着周凤英回到前院时，要不是周凤英还穿着来时的衣裳，周老爷子都不敢相信眼前站着的人是自己家亲闺女。
薛老太太笑道：“凤英俊俏得很哩”
周凤英不是个忸怩的，走到薛老太太面前搀了老太太的胳膊笑道，“俺郭妹子手巧，给俺捯饬的俺都快认不出自个儿来了。”
周凤英要帮着做晌午饭，把自己研究出来那辣子炒鸡块儿给大伙儿尝尝，老太太如何能让客人下厨，只询问了她如何炒制，交给自己几个儿媳去做。
周凤英新交了郭氏这个会打扮的新朋友，正热乎着呢，趁老太太不注意，溜去厨房给帮忙。
厨房里三个女人这会儿正对着两只大公鸡大眼儿瞪小眼儿，公公正陪着客人聊天儿，自家男人不在家，她们仨哪里宰过鸡呀。
郭氏：“老三，平时你最胆儿大，要不你上？”
老三往后退了一步：“姐姐，我信佛，不杀生。”
郭氏：“吃肉的时候你咋不信佛？”
老三：“佛说不吃自己杀的就行。”
郭氏：“佛说还是你说？”
老三瘪着嘴，“姐姐，你饶了我吧，我真不敢。”
老二出主意：“姐姐，不如直接把它们扔开水里，等烫死了咱们再杀？”
“都别动！让俺来。”周凤英从外面疾声厉喝，人紧跟着闪身进来。
她刚走到厨房门口，便听到这馊主意，好嘛，那鸡直接给扔开水锅里，大公鸡翅膀一扑腾，扑腾出来的热水还不得给这几个小娘子都毁了容，得亏自己跑过来了，否则还不得好事变坏事！
三个女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周凤英拎起菜刀，一手按住鸡头，另一只手手起刀落，刚才还对她们虎视眈眈的大公鸡叫都没叫一声就被砍了脖子，周凤英顺手拽过水盆放了血。
怕薛家人都不会杀鸡，干脆把另一只也一并咔嚓处理了。
周凤英一顿操作猛如虎，直接把三个女人镇住了，她原本就是卖小吃食的，厨艺上其实很有天分，且善于动脑子研究，做起菜来毫不含糊。
有些菜虽然没有做过，但做菜的原理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大差小不差，关键是她啥都敢上手，敢于尝试。
做起菜来，她也忘记自己是客，人家是主了，自然而然的让几个女人给她打起了下手。
盐！
黄酱。
葱姜切大块儿！花椒少来。
注意火候，烧大火，让俺来吧，妹子若想火旺，光拉风箱可不成。
三个女人从未见过如此冷静利落的女子，恍然间竟觉得周凤英像那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镇静自若，雷厉风行。
原来一个女子她最美的时候竟然不是在床上，而是在做自己所擅长之事时。
饭菜上桌，薛家一家人对周凤英的厨艺赞不绝口，尤其是那道辣炒鸡丁，吃得薛神医毫无形象，满头大汗，却大呼痛快！对从没吃过重口味的人来说，辣椒对味蕾的那种刺激是无法形容的。
三个小娃也吃得香，周锦钰夹了一块儿鸡丁，放进小嘴巴里，跟那儿细嚼慢咽吃得斯斯文文，薛嘉俊也跟着夹了一块儿，辣得他呲哈流眼泪，但他使劲儿忍住，不愿意在弟弟面前丢了哥哥的面子。
虽然周锦钰死活不愿意喊他哥哥，但他比周锦钰大两岁，到那儿去讲理都是哥哥，当哥哥的咋能被弟弟比下去。
薛嘉灵从没见爷爷吃东西是这副模样儿，又见两个弟弟都吃得很香，忍不住也夹了一块儿，不等郭氏阻止，已经塞进小嘴儿里了。
小姑娘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儿了，嘴巴一瘪就要哭出来，只是平时的教养让她知道当着客人的面儿直接吐出来不雅，可囫囵咽下去块儿又太大，只能强忍着辣，嚼！
周锦钰就坐在她旁边儿，大眼睛眨了眨，看小姑娘受罪于心不忍，可他不敢把随身带的小帕子递过去，好让小姑娘把肉吐出来。
在这个时代，递手帕的意思太丰富，虽然对方只有七岁什么也不懂呢，但周锦钰怕自己不靠谱的大姑一时兴起会给他订个娃娃亲什么的，爹和薛叔叔关系不错，看大姑和薛家几个女人那亲如姐妹的热络的样子，这个可能性还挺大。
所以对不起，小姑娘还是忍忍吧。
吃过饭，从薛家告辞出来，薛家老老少少都出来相送，薛老太太给装了不少的东西在车上，郭氏等三个女人更是送了周凤英一堆胭脂水粉，薛嘉俊和薛嘉灵舍不得周锦钰走，拉着周锦钰不松手儿，还是薛神医一瞪眼，两小娃儿这才放开周锦钰。
周凤英笑道：“镇上离俺们庄不过七八里地，妹子们有空带上娃也去俺们家玩儿。”
郭氏几人应下，两家挥手道别。
周老爷子驾着驴车慢悠悠出了临河镇，周凤英忍不住说道：“爹，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跟你闺女说吗？”
“说啥？”老头儿假装听不懂。
周锦钰抿着小嘴儿笑：“说我大姑今天美若天仙。”
老头儿呵呵乐，“嗯，你大姑不说话的时候还能勉强装个仙女儿唬唬人，一开口可不还是个泼辣村姑。”
“村姑咋啦，仙女儿又咋啦，仙女儿不也得和村姑一样吃喝拉撒，就比谁能装呗，等俺有钱了，你看俺装得比那仙女儿还得仙女儿呢。”
“你咋不上天。”
“俺可不就是天上的仙女儿下凡来给爹当闺女了。”
“爹看你的脸也不大呀，就是有点儿厚。”
“爹——！”
“俺闺女今天这么一捯饬是真俊俏，刚才那会儿一出来，把爹吓一跳，寻思着这么俊个闺女长得咋和俺家凤英有点儿像呢。”
周凤英嘴角儿还没完全咧到耳后，就听老头儿又道：“比俺家二郎还是差了点儿。”
周凤英不忿儿，老头儿心眼儿忒偏，啥叫俺比二郎差点儿，是二郎太差吧，瞅瞅人家薛良的本事，再看看你家宝贝疙瘩二郎。
实际情况是，外人都觉得薛良挺行，只有郭氏三人并不觉得自己男人行，因为她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周二郎。
周家所有人都看出二郎不太行，只有朱氏觉得自己男人很行，因为她压根儿不知道世上还有薛良这种三次郎。
南州府书院。
随着考期的一天天临近，学院里气氛也一天天日益紧张起来，心学、算学、理学这些科目已经没有几个人愿意上，大家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要考的经史子集上。
周二郎是个例外，他不信什么临时抱佛脚，厚积薄发方能行稳致远，保持自己平日里的节奏就行了。
教算学的夫子，见偌大的课堂上只有周二郎一人，捋了把胡须，哑然失笑，道：“周凤青怎得和他人不一样？”
周二郎施了一礼，缓声道：“二郎想，能跟着夫子学算学的机会不多了，且学且珍惜。”
老夫子哈哈大笑，“你这学生，不说实话。”
周二郎也笑，科举只是他的起点，八股文章亦不过是应付科举敷衍帝王的工具，全知全能，足够强大的能力才是他立身的根本。
一个合格的帝王眼中，众臣皆为棋子，若可替代，随时可弃！他做就要做不可替代那颗，非周凤青不可，无周凤青不行，谁说棋子强大到一定程度，不可反制执棋人？互相制衡而已。
所以比起八股文，算学，心学，理学，皆为真正实用之文章也，为何不学？
与此同时，京都御书房。
大干朝皇帝陛下正大发雷霆，朝廷之上结党营私的情况愈发严重，尤其是礼部和吏部，一个控制着科举，一个控制着官员任命，这两部当真是门生故吏满天下，众人只知有恩师而不知有天子。
任其发展，再这么下去，他这个皇帝迟早要被那些大臣架空，他现在急需一把尖刀利刃，一个能破局的人来替他打开局面。
只是这人选找遍满朝文武，竟无一合适之人，忠心的没本事，有本事的自私重利墙头草，不可信任。再者，深扒一下，没个独善其身的，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思来想去，只有在最近这一届的考生里选那身世清白的，只不过初出茅庐的小子与朝廷里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缠斗，只怕是尸骨无存。
罢了，炮灰不嫌多，一个不够，就多来几个，不指望干成什么事儿，横冲直撞之下，能把这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给冲上一冲，把局搅乱了就行。
能成最好，明君贤臣谱一段佳话，留名青史。
不能成也罢，大不了推出去斩了，当个替罪羊平息众人怒火，他这个帝王再找机会出手。

第31章
清晨，轻纱般的薄雾笼罩着静静的小青河，周大郎挑着两桶水走在后面，周锦钰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在前边儿走走停停。
看见小侄子有些气喘，周大郎忙放了扁担，蹲下身子，把娃半揽在怀里，给擦擦小鼻尖儿上绒绒的细汗。
二郎小时候就是成日里关在屋子里念书，活动得太少所以现在身子骨才这般虚，钰哥儿不能走他爹的老路，得让娃子迈开腿，随时随地都是锻炼的机会，累了咱就歇歇，也不强求。
爷儿俩在河边儿树荫下找了块儿干净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周大郎随手折断一根儿垂挂下来的柳条儿，截取中间部分，双手随意扭转几下，那柳条便被去掉芯子，变成一段中空的皮管儿。
周大郎又细心的将一头儿的青皮去掉一些，露出内里最光滑的部分，递到小侄子手上。
周锦钰接过来，咬在嘴里用力吹了一下，明明是很单调的声音，却觉得分外悦耳，正吹着，口哨的另一头儿突然被大伯用手掐住。
气流被堵住，周锦钰肉乎乎的小腮帮子鼓着，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瞪向大伯，大伯松开手，又掐住，又松开，反复几次，示意的目光看向小侄子。
周锦钰懂了，一边吹，小手儿一边有节奏的捏住松开口哨另一头儿的出气孔，果然口哨发出来的声音不再单调，而是被自己按住松开的频率所控制。
周大郎看着小侄子，目光里点点笑意，俱是温柔慈爱。
周老六挑着一担水从桥上路过，恰好看到这一幕，摇摇头，满心的遗憾和不甘，他可太为自家闺女可惜了，农村汉子虽然不懂铁汉柔情这个词儿，他直觉大郎对娃子都能这么有耐心，婚后对女人指定差不了。
有些话，他这当爹的不好对闺女说，嫁给大郎有啥不好，三年抱俩一点儿问题没有，哪像周二郎折腾好几年，就坐下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独苗苗。
也不想想，朱氏一个月才轮一回，你这长得不如朱氏俊，嫁过去还是个妾，几个月才轮到你一次？
要想抱上娃儿那还不得猴年马月去了，他这老头子能不能在闭眼之前看见外孙都难说。
周老六又想到有一年夏天，一帮大老爷们儿在小青河里扑腾耍凉，大郎一下水，那蛟龙出水的气势，压得一众人全都抬不起头来，货比货得扔！
可惜了，自家秀菊没有那个福分。
周大郎和小侄子歇了一会儿，挑起水，往自家菜园子走，不歇还好，这一歇周锦钰便觉得更不想走了。
他最近身体状态确实比以前好太多了，但是以前亏下的底子哪就那么好填补的，身上有了点儿肉，却全是软肉，没点儿硬实肉，腿软。
周大郎看出小侄子不想走，却没吭声，又看着小侄子走了一段儿，确实是累了，这才弯腰把娃抱起来。
碗口粗的柳树他拔起来都不费劲儿，挑两桶水再抱个娃子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这人一旦有了偏见，便看人哪儿都不顺眼，一个来踩，个个儿踩，越踩越上瘾，越踩显得自个儿越优越。周大郎以前越是找不到媳妇儿，村里人越是盯着他的短处瞧，后来他突然放话不找媳妇了，村里许多人这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以前吧，这闺女条件再差，都觉得大不了还可以有周大郎这个哑巴兜底儿，男人不管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总觉得自己比个哑巴强点儿。
周大郎突然放话他不找媳妇儿了，让周家庄一众困难户突然就茫然失措，想明白自己是谁了。
周家现如今可是好起来了，二郎可以在府城免费念书，不花家里钱了，不但不花钱了，家里的地还可以免赋税，又能每个月领廪米；还有他们家养了那么多只鸡，竟然没有一个闹病的，估摸着光靠卖鸡蛋就没少赚银子。
如今再看刮掉胡须改头换面的大郎，竟越看越耐看起来，坚毅的眼神，棱角分明的下巴，咋看也想不明白以前咋会觉得人家丑。
不少人过来和大郎打招呼，大郎点个头，算是回应了，周锦钰身体养好，愈发可爱漂亮，尤其是两边腮帮子有了肉以后，小嘴巴天然地微嘟着，唇角儿微翘，可爱的唇珠带着一点儿像是奶娃子不小心流出的口水的光泽，幼崽的可爱在他身上发挥到了极致。
小娃娃穿得也稀罕人，周二郎除了原则性问题对儿子严厉，其实十分娇养，在自己能办到的范围，什么都给娃最好的。
所以，周锦钰身上大到衣裳，小到一双云袜，都是周二郎从南州府带回来的料子，有些是布头儿，有些是因为有瑕疵打折贱卖的料子，朱氏手巧，给绣上花纹以后，外人一点儿看不出来。
小娃娃乖巧漂亮又如此干净整洁，让人稀罕，有些人伸手就要过来抱，周大郎看到对方指甲里蓄着的一层黑泥，闪开了。
周锦钰一只手搂住周大郎的脖颈，小身子使劲儿往家的方向挣，“大伯，钰哥儿渴了，要回家。”
周大郎朝人点点头，大步抱着娃儿离开。
家里菜园子里，周凤英和老爷子都在，无知者无畏，以前不知道这辣椒值钱时，那就是一个野生野养野蛮生长，不小心踩死一颗都不带低头儿看一眼的。
现在知道这宝贝东西一颗苗苗上就挂着十几两白花花的银子，老头儿恨不得都当祖宗供着，就差一天三柱香了。
虽说没有三柱香，却是烧了三柱香把家里供着的土地爷爷给单独请到菜园子里来了，这次没有用买一送一的劣质香糊弄土地爷，地地道道的上等好香，供品也是豪气，烧鸡和点心荤素搭配。
按照规矩来说，这越是高等级的神仙，越是吃素食，给供荤腥那是不敬，不过老头儿觉得纯属闲扯淡，这神仙以前还不都是人，是人那有不吃腥的？
土地爷他老人家在这个位置上，有些话不好意思说，那咱不得理解他老人家的苦衷，把事儿给办到位，办妥帖了？
周锦钰看见爷爷在那儿磕头，捂着嘴儿乐，若有必要，周锦钰怀疑老头儿能给造出个辣椒神来。
老头儿听见小孙子在背后咯咯笑，回头儿瞪了小孙子一眼，招呼小孙子过来给土地爷爷磕个头，小孙子不是凡人，磕个头比他糟老头子管用。
周锦钰敷衍地拜了拜，老头凑到小孙子耳边低声问，“钰哥儿，土地爷爷他老人家有没有给你啥指示啊？”
周锦钰眨了眨眼，“爷爷，我只跟掌管风雨雷电的神仙有交情，跟其他人不熟。”
“那你让他们给土地爷带个话呗？”
“成，爷爷。回头儿我给通个气儿。”
“乖娃。”
上完香，周老爷子站起身来，招呼大儿子，“大郎，一会儿咱爷俩儿得赶紧去河边儿弄些蓖麻叶子来。”
“爹，弄那玩意儿干啥？”周凤英从旁边儿不解的插话。
周老爷子：“我瞅这几天晌午太阳都够大的，寻思着别把咱家辣椒给热着了，中午给遮盖一下。”
“爹，那要是下雨的话，你还得给咱家辣椒再打把伞呗？爹，你可笑死我吧。”周凤英笑得直不起腰儿来。
周锦钰却没有笑，系统面板上有对辣椒的基本介绍，辣椒这玩意儿其实还是有些娇气的，不能给浇水多了，却也怕太阳暴晒，甚至于特别热的天气下都会影响到结果。
想了想，他开口，“大姑，爷爷说得没错，听薛爷爷说，这辣椒是番邦的物种，好像真的怕热呢，遮上的话没啥影响，万一都给咱热死了，那我们岂不是要哭了。”
周凤英一听小侄子这话，还真是这个理儿，你遮上，这苗儿死不了，你若不遮，还真不敢打包票这玩意儿不会被晒死，毕竟以前连见都没见过这东西，更不要说养了，还是小心些好，可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呢。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估摸着那大酒店的辣椒也该用完了，明天得去走一趟去探探消息。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受不受客人欢迎，当初一两银子一根儿卖给人家，那人家要赚钱的话，一盘加了辣椒的菜还不得卖个七八两，话说真有人会舍得花七八两银子吃一盘儿菜么？
别自己狮子大开口，把生意做成了一锤子买卖。
第二天一早，周凤英打算去南州府走一趟，天不亮她就起来了，开始跟那儿梳妆打扮，当时郭氏给她弄的时候明明挺简单个事儿，比做饭简单多了，可咋自己一上手就感觉不太对劲儿呢。
去她的，爱对劲儿不对劲儿，这上了妆指定比没上状好看，出门在外就得装，省得叫人家狗眼看人低，瞧不起。
上完妆，周凤英又开始整自己的头发，郭氏当时是咋弄来着？周凤英边回忆边上手捯饬，捯饬半天也没弄出来，忽然福至心灵，她祖奶奶的，可傻了吧。
郭氏说这是啥贵族发型，那贵族恨不得上个厕所都有人搀扶的，能会自己梳头？显然这就不是自个儿能梳的，得是让人给梳才能梳成。
周凤英忙又拆了头发，梳理整齐，在后面简单挽了个垂髻，把郭氏送的那枚绿松石簪子别了上去。
她忙乎好了，兰姐儿也醒了，周凤英问闺女，“闺女，你看娘捯饬得咋样儿？好看不。”
兰姐儿的审美跟她娘一样，觉得虽然没有上次回家那么让人大吃一惊，但这抹了粉儿肯定比没抹要强，于是很肯定地点点头，“娘，好看。”
“好看就成，今天娘要出南州府，也带着你去逛逛那大府城，赶紧起来换衣服，娘也给你化个妆。”
“好的，娘，你给俺多抹点儿，显白。”
……
娘儿俩一通折腾，从屋里出来吃饭时，除了周锦钰无法直视，一家子竟然都觉得挺好看。
在他们的认知里，涂脂抹粉儿那都是大小姐才有的特权，如今自己抹在脸上，那就是一种荣耀，别人想抹还没有呢。
周凤英看出弟妹也想去，约莫是想二郎了，但不好意思说出口，体贴道：“云娘，你也一块儿去吧，到时候我和大郎跟人谈生意，俩孩子照看不过来，你帮着点儿。”
朱云娘脸上一喜，忙又不好意思地收敛了，道：“大姐，那我回屋儿去换件衣裳？”
周凤英：“快去吧，找件体面的衣裳穿上，赶紧过来，俺得给你上个妆，那府城里的小娘子都上妆，咱也得入乡随俗。”
朱氏长这么大，除了出嫁时用红纸抿了抿嘴唇儿，还从未用过什么胭脂水粉呢，女人谁不爱美呢，谁又能拒绝得了化妆品的诱惑呢，忙跑回屋去换衣裳。
朱云娘换好了衣服，几个女人跑到周凤英屋里开始化妆。
“弟妹，你皮肤白，这粉倒不用多，这胭脂多来点儿，白里透红，红扑扑的好看。”
“我听大姐的。”
“你这眉毛有些淡，俺给你描黑点儿，好看。”
“大姐，眉毛会不会太黑了。”
“不黑，人家城里都这么弄，你看俺和兰姐儿不也描得黑乎乎，好看着呢。”
“那就听大姐的。”
几个女人化完妆出来，周锦钰简直不忍多看一眼，他想说什么，但又把嘴巴闭上了，谁会相信他一个四岁半的小屁孩儿的审美，难得大姑、姐姐、和娘都这么开心，算了——
化自己的妆，让别人说去吧。
就不知道爹是啥个审美，能不能欣赏得了大姑的手艺。

第32章
周凤英一抬眼，瞅见乖巧可爱的漂亮娃子，乐了，“大姑忙忙活活咋把你给落下了，咱这么漂亮个娃儿捯饬捯饬才稀罕人呢。”
周锦钰撒腿就跑，到底也没能逃过大姑的魔爪，强行给光洁的小额头上点了个红点儿，又在两边儿腮帮子上给涂抹了胭脂，小娃的嘴巴本就红润，担心那口脂对娃子不好，周锦钰的小嘴巴算是逃过大姑的□□。
瞧着铜镜里的小娃，周锦钰感觉要是再来一顶帽子就齐活了，妥妥的小僵尸一枚。
除了他觉得不好看，周家众人都觉得多俊一个娃娃。
收拾妥当，带上摘好的辣椒，一家人出了门儿，周老爷子和老太太送到门口儿，叮嘱几人出门在外看好孩子。
至于“在外边儿别亏待自己，别舍不得花钱”这种话，有大姑娘在，这话得反过来说，败家闺女挣十个敢花五个的主儿。
“凤英，一大家子这是赶着车哪去呀？”胡同里街坊打招呼。
“婶子，这不，出门儿串个亲戚。”周凤英扬起脸儿来，脆生生笑应。
周家一家人走远了，大柳树下，几个纳鞋底儿的农妇忍不住脑袋凑到一起，嘀咕起来：“啧啧啧，一家子还描眉画粉儿哩，整得挺像回事儿。”
“光你不知道吧，人家老周家这是养鸡发财了，咱要有钱，咱也整整，你看人家眉毛多黑，嘴唇儿多红，脸也白呀，看着就喜兴。”
“可不喜兴，家里的汉子看了都能多吃两碗饭。”
“不光能多吃两碗饭，说不定这晚上钻了被窝呀——”
“快去你的，可别说了，二牛嫂子你可真不害臊。”
几个女人捂着嘴儿咯咯笑起来，都是土生土长的庄户女人，成日里围着锅碗瓢盆儿娃子男人转，对美的向往和羡慕远远大于美本身的意义。
阳春白雪是美，农家乐审美亦是对生活的追求和热爱，只要自己觉得美，美就属于任何人。
铃儿叮当，小毛驴似乎是感知到主人的快乐，兴奋地甩了下驴尾巴，迈开四只蹄子哒哒哒前行。
一家人到了镇上，把驴车存好，周凤英先给了一文钱，让人晌午给喂上草料和水，别亏待了自家的驴。
临河镇地方不大，却是交通的咽喉要道，京都南下，南方北上的船只几乎都要经过此地，只不过这里距离繁华的南州府仅仅百余里水路，大多船只都在南州府停靠罢了。
徐徐江风拂面吹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清凉湿润，放眼望去，碧波荡漾，两岸青山绵延数里，颇有几分人在画中游的惬意。
周大郎见小侄子小脑瓜儿探出了围栏，大手一捞给按回怀里，站起身来，抱着小侄子大步往船头走。
走到船头，大手一托，将小侄子扛在了厚实的肩膀上。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小娃的视野瞬间开阔，万里碧空，千里江水，当真敞亮畅快！
约莫坐船两个时辰以后，到了南州府码头，客船靠岸，一行人下了船。
南州府码头不比临河镇那种小地方，除了客船还有很多停靠的货船，行人和码头上做工的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很，周凤英拉着兰姐儿的手，嘱咐闺女不准乱跑，这种地方人贩子最是猖獗。
“包子，大肉包子，皮薄馅儿大好吃不贵。”
“肉馍，羊汤粉儿，五文钱一碗了。”
“炊饼……”
人多，卖吃食的就多，尤其是码头这种地方，卖小吃食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纷纷吆喝着揽客。
周凤英来过一次了，有经验，领着几人来到一处包子摊儿前，“老板，给俺来五个猪肉菜包子。”说着话递过去八文钱。
“刚出锅的大肉包子，您拿好，小心烫着。”老板动作利落地捡出五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放到周凤英铺着干净粗布的提篮里。
周凤英转头对几人道：“大郎，弟妹，咱几个先一人垫吧点儿，留着肚子咱一会去吃大酒楼。”
“大姐，你们吃吧，我还不饿。”朱氏摆摆手，她担心吃东西会把嘴唇上的口脂全都沾掉了，等见到二郎的时候妆容就不完美了。
“娘，俺也不饿。”兰姐儿第一次来大府城里，不想还没进城呢，妆就先花了。
周凤英这才后知后觉得想到几人嘴上涂了红嘴唇呢，干脆自己也不吃了，递给周大郎和小侄子一人一个，“你们爷儿俩趁热吃吧。”
周大郎忍住笑，接过包子，大姐的嘴唇儿红是红，可总觉得红得有点儿过了，让他不厚道地想起那猴屁股来。
周锦钰两只小手儿捧着大包子啃，光看见包子都快看不见脸了，逗人得紧，周大郎担心干吃包子太噎，拿了水喂给他，当了一年多的小娃子足够周锦钰从别扭到适应自己奶娃子的身份，就着周大郎的手喝了两口，推给周大郎，“大伯，你也喝。”
朱氏道：“大哥，你歇会儿，我来抱着他吧。”
周大郎摆摆手，表示不用。
周锦钰：“大伯，我可以自己走。”
周大郎自是不同意，这可不比在周家庄，码头这么多人，磕着碰着怎么办，走丢了怎么办。
周凤英笑道:“钰哥儿长大了，可得孝敬你大伯，大伯多疼你呀，比你爹带你的时间还多呢。”
周锦钰大眼睛里扑闪扑闪地，小奶腔软软又清亮，“大伯也是爹爹，是大爹爹。”
周大郎大手忍不住摸摸小侄子额前软软的小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在他心里本就把钰哥儿当成了亲儿子。
周凤英把小侄子往坑儿里带，道：“大伯是大爹爹，那你爹就是二爹爹了呗。”
周锦钰不上当：“我爹就是我爹，爹是二郎，不是二爹爹。”
周凤英忍不住乐，“弟妹，你瞧他小人精鬼精灵的，还哄弄不了他呢，这小嘴巴可甜死了，也不知道到底是随了谁，二郎小时候可不这样儿，出了名的小毒舌。”
周锦钰眨了眨眼:“钰哥儿随了大姑。”
周凤英：“大姑哪有你嘴巴甜。”
周锦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哟，瞅瞅，他还会拽小词儿了，这都谁教你的呀。”
“娘教的。”
朱氏想了想，我教他这个了吗？
教了吗？记不清了。
反正这娃子记性和理解力都好得吓人，二郎却不叫她夸娃子，更不准对别人说，说是莫要像他小时候一样被扣个神童的帽子，戴上去就扒拉不下来。
为了维持住神童的形象，在家里没日没夜的读书，出去了强装大尾巴狼，别提有多累了，人生根本就没有乐趣。
从码头到南州府城里还需一段路程，不算太远，可也不近，主要这会儿日头上来了，怕晒着孩子，也怕把妆晒花了，须得搭车。
周凤英这会儿有点儿明白为啥描眉抹粉儿都是人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娘子爱干的事儿了，不光是钱的问题，问题是忒不方便，不能随便吃东西，还不能出汗。
码头上只有一种车，就是装饰精美但价格很贵，四匹大红马拉着的豪华厢车，一个车上能坐二十来个人，却只允许坐十人，因为能坐得起这车的都不差钱，不喜欢与人挤着。
周家总共五个人，钰哥儿不占坐儿，不算数，四个人每人十文。
周凤英咬了咬呀，不就一口辣椒的钱嘛，不差钱儿，咱也享受一把，上！
朱氏虽然心疼银子，但更怕还没见到二郎呢妆先花了没吭声，周大郎对钱财一向看得淡，家里人高兴就好；周锦钰无所谓，兰姐儿却早就跃跃欲试。
一家人上了马车，果然钱花在哪儿，哪儿就好，这车厢里竟然还放了冰块儿呢，一进来感觉浑身的汗毛孔都舒坦起来，周凤英从没见过夏天里的冰块儿，忍不住好奇，探着头儿往那盛放冰块儿的盆中望去。
车上原本坐着的几人见周家几人衣着朴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模样儿，又见到几个女人脸上的妆容，忍不住捂着嘴儿笑，目光里俱是轻蔑。
周凤英感觉到车里其他人异样的目光，心说你们瞧不起谁呢，你们化妆了，俺们也化妆了，你们不就衣裳比俺们强点儿么，有什么可得意的，今儿卖了辣椒俺们就买最时兴的款式。
想到这儿她故意偏了偏头，露出发髻上郭氏送她那根绿松石簪子。
朱氏比周凤英更敏感，她也怀疑是自己的衣裳被人瞧不起，毕竟她这身衣裳样式早就过时了，洗得也有点儿褪色，可一想到自己里面穿得那价格昂贵的肚兜，她腰杆儿又挺起来了。
……
南州府吉祥居的雅间内，林锦儿身穿一袭流云锦缎滚边儿白袍，手持燕尾折扇，笑得娇嗔，却语含幽怨。
“周公子玩儿得一手过河拆桥的好本事，利用完锦儿，便弃之如敝履，就不知周公子是对天下女子都无情，还是——”
林锦儿故意停顿一下，尾音里酥酥软软含了钩子，“还是只对锦儿一人特殊呢？”
周二郎冷眼瞧着她，说出来的话没给人留一点儿面子，“林锦儿，你无需三番四次卖弄勾引，周某不喜欢与人拐弯儿抹角，你若执意勾引，干脆一步到位，看周某是否会多看你一眼，若无其它事，周某告辞！”
说完，周二郎起身便走！
“喂，你不准走！”
林锦儿又羞又恼，却是跨出一步，挡在门口儿，拦住了周二郎的去路。
周二郎比她高出足足一头，居高临下，锐利的眸子扫向她，勾唇冷笑，声线里带出几分压迫，“林锦儿，你觉得你凭什么能拦我？且不说你林家是否能一手遮天阻我科举，就单说你背地里对林士杰做的那些事，你觉得他若知道了，你会是什么下场，嗯？”
周二郎完全颠覆了林锦儿的认知，她从未见过如此翻脸无情之人，到现在才明白对方当初旁敲侧击，模模糊糊那些话竟全是给她下好的圈套儿，就等着她抻脖子往里钻。
现如今就算她对林士杰坦白是受了周凤青的蛊惑，可是以林士杰的自私和小心眼儿就会因此放过她吗？
反观周二郎，本就得罪了林家，多得罪一点儿，少得罪一点儿又有什么区别。
如今自己竟是不知不觉间被周二郎引上了一条只能进不能退的不归路，不成功便成仁，上杆子给人当炮灰。
好一个周二郎，当真好深的心思，林锦儿这下彻底相信周二郎不是可以用美□□惑的人了，就更不要提什么怜香惜玉了。
面色几番变化，林锦儿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不能白被周二郎利用，怎么也得讨回点儿利息，收回了胳膊，娇笑道：“奴家今儿算明白了什么叫坐怀不乱柳下惠，锦儿佩服周公子，刚才开玩笑呢，今天请周公子前来，实是有要事请教。”
周二郎抬眼看她，“周凤青做事讲求公平，不管怎么说，客观上你算是帮了周某，周某自然是要回报一二，不过今日过后，你我再无瓜葛，不要再来麻烦我，明白？”
林锦儿一时间有些妒忌周二郎的娘子，酸溜溜道：“周公子如此洁身自好，想必娘子定然是极好的。”
说着话，她弯腰为周二郎斟上一杯茶。
“温柔贤淑，貌美端庄，自不是你能比的。”周二郎不客气地又扎林锦儿一刀，伸手推开了眼前的茶盏，美女蛇的茶他可不敢喝。
这种女人周二郎最为厌恶，一边勾引着人家的男人，一边嘴里说着人家的娘子是极好的，当真脸皮够厚。
林锦儿被噎得一窒，缓了半天，才咬着牙道：“周公子好福气。”
林锦儿说起正事儿：“只因我是女子，在家中做事各种受限，这家酒楼只不过林家产业的九牛一毛，即便如此，都是因为我受了太多委屈，才补偿给我，我想要做林家家主，简直难如登天。”
周二郎半垂下眸子，指尖轻抚眉尾，不轻不重，不缓不急，不咸不淡道：“你如此豁得出去，劣势未必不能转为优势……”
林锦儿气得脸色铁青，“周凤青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睡男人，跟男人睡我能一样吗？！”
周二郎从鼻腔里嗤笑一声，道：“脑子和身子你总得有一样有交换价值，两样儿都没有，那你就只适合做梦。”
不等林锦儿开口，他又道：“赤裸裸的身体交换，自然是不雅，也不值钱，情谊却最是无价，如何让男人感受到你的情谊，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听完这话，林锦儿此时竟然莫名有些同情周二郎的娘子了，怕是他的娘子一辈子都难看清楚身边人的真实面孔，这人有没有心怕是都不好说。
林锦儿又请教了周二郎一些问题，周二郎能说的说，不能说的绝不指点，耐着性子回答了林锦儿几个问题，周二郎起身告辞。
林锦儿这次恭恭敬敬送他出门儿，下楼梯的时候正赶上周家一行人进门儿。

第33章
“爹——。”
周锦钰最先看到了周二郎，朝他喊了一嗓子，周二郎脚下步子一顿，抬起眼皮，表情凝固了——
惊喜？愕然？惊吓？无法直视？
好半天，周二郎半低下头，摸了摸鼻子，嘴角儿不受控制得抽搐几下，眼角儿渐渐染上了一层笑意——好吧，丑是丑了点儿，小的和大的其实还都挺可爱。
都不用想，这粗糙的技法出自大姐的手笔无疑了，换成他来画都不至于画成这个鬼模样儿。
周二郎快步上前，笑着从大哥手上接过儿子，周凤英在旁边儿邀功，“二郎，咋样，俺给弟妹画得好看吧？”
好看，云娘一张小脸儿被画得光看见两条粗粗的黑眉毛了。
周二郎点点头，“嗯，不错，第一次就有如此效果，以后进步空间很大。”
说完，他就埋下头去，下巴虚靠在儿子的肩颈处，蹭了蹭儿子的小脸蛋儿，周锦钰感觉到他爹肩膀微微震颤，想必忍得极是辛苦。
周二郎没笑，林锦儿却是“扑哧”一声笑了，“这几位娘子的装扮还真是特别呢。”说话间毫不掩饰揶揄讥笑之色。
她实在无法接受，本以为对方的娘子是如何优秀，没想到竟是如此上不得台面的土老帽儿，妆容画得跟鬼一样，就这，周二郎竟还说什么美貌端庄，美貌端庄个鬼呀！
明明不如她的女子，却一个个命都比她好，内心的妒忌让她的脸几乎要扭曲变形。
周锦钰亲昵地搂着周二郎的脖子，明亮的大眼睛扑闪着天真与懵懂，“爹，她是谁呀？长得像男人又像女人，不男不女，钰哥儿从未见过这样的怪人，她真是特别——”
说到这儿，周锦钰故意停下来，小脑袋拱到他爹耳朵边儿，小手儿遮住爹的耳朵，貌似只说给爹一个人听，却是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爹，她真是特别丑。”
众人：“……”
周二郎嘴角儿带笑，大手握着儿子的小手，放在唇边，“嘘!小声点儿，让人家听见不好。”
周锦钰睫毛轻眨，“爹，声音已经很小了，钰哥儿打赌她什么都没听到，不信你去问问她？”
周二郎：“……”
林锦儿羞恼难当，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竟然栽到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娃子手上，她这会儿倒是突然就有点儿明白自己那位嫡妹为什么甘愿冒着那么大风险也要把这小娃子弄去给她儿子做伴读。
先不说长相，这简直就是多智近妖，三言两语就把视线转移，反倒让她成了笑话的中心。
“二郎，你咋在这儿？”
周凤英话是对着周二郎说的，眼睛却冷冷瞥向林锦儿，代替朱云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过来为酒楼写菜谱，恰好遇上了他们的少东家。”
周凤英一听跟二郎混在一块儿这女人是酒楼的少东家，眉头更加紧蹙，不行！周家的辣椒得换一家卖，不能跟这姓林的有来往，长得就是一副勾人的样儿，对二郎指定没安什么好心思。
“既是写完了，那就赶紧走吧。”周凤英没什么好气。
周二郎亦不想周家跟林家有什么牵扯，点点头，一家人就要往外走，却是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正是酒楼的大掌柜。
大掌柜其实有点儿不太敢认周凤英来着，不过周锦钰这漂亮小娃子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忙迎上来，满脸堆笑道：“唉哟，周娘子你可算是来了，你上次送来那牛角辛大受客人欢迎，前天就用完了，上次也忘记问你家地址，这边又等着你那牛角辛下锅可是急死人了。”
周凤英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儿，“用完了啊？用完就用完吧，俺现在也没有了，你也没提前跟俺预定，这剩下的都被别家订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大掌柜愕然出声，“你怎么能卖给别家？”
周凤英挑眉，“咋？
大掌柜这话从何说起，卖给别家多正常呀，这做生意当然是买得人越多越好，难不成大掌柜的开酒楼只给一个人吃饭？”
大掌柜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周娘子，上次你们狮子大开口要一两银子一颗那牛角辛，可谓是天价，我们酒楼愿意出这个价格，自然是看中它物以稀为贵，如今你却卖给别家，做人未免太不厚道。”
周凤英咯咯笑起来，“哎呦喂，可笑死俺了，一两银子你还觉得贵，人家别家一开口就给俺1500文一颗，是你不厚道，还是俺不厚道，不带你这么欺负俺们老实人的。”
周二郎觉得大姐这口才身为女子实在是可惜了。
这时，林锦儿突然开口，“我出两倍价钱，以后周娘子的牛角辛就只供我们吉祥居。”
周凤英撇撇嘴，“俺虽是农妇，也知做人要厚道，讲诚信，俺既是答应了别家，你出再多钱，俺也不卖！”
林锦儿笑了笑，“周娘子一来就直奔我吉祥居，却说什么答应了别家，却是叫人好生不解。”
周凤英：“你解不解关俺啥事儿，你家酒楼开门迎客，俺想来就来，来了又突然不想吃了，不走还跟这儿杵着过年不成？”
林锦儿被噎得一窒，看向周二郎道：“周公子莫不是也要跟银钱过不去？”
周二郎凉凉地扫了她一眼，“与林少东家这样的人打交道，我娘子和家里人都不太放心，不来往的好。”
这话说得不能再明白，既是说给林锦儿听，也是解释给周家众人，尤其是朱云娘——莫要多想，他周二郎对这女人没意思，清白的。
林锦儿不死心，牛角辛所蕴含的巨大商机太过让人眼馋，这会儿也顾不上挑拨离间对方的夫妻感情，急声道：“周公子要避嫌，不来往也可，我吉祥居愿意高价买断你家牛角辛的种子。”
周二郎笑了，“牛角辛的价值无法估量，你要买断，我却是不好报价，不过半个月后，周家会将牛角辛的种子连同种植方法一并出售，吉祥居可来竞价。”
这几日来，吉祥居推出的新菜式可谓在南州府餐饮界掀起滔天巨浪，辣椒独特又刺激的风味让吃过的人直呼过瘾，南州府的名流豪绅彼此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走不？去吉祥居挑战一下那牛角辛，吃完哪个先出汗或是先流眼泪，哪个请客。”
“去就去，有你们形容得那么夸张么。”
“夸张不夸张，你去了不就知道了么。”
……
辣椒在南州府引起如此大的反响让周二郎心惊的同时也感到阵阵害怕，周家握着的既是摇钱树也是烫手山芋，周家护不住，不如见好就收，得一笔银钱趁早把麻烦丢出去，让一帮狼崽子自己撕咬，自己玩儿去。
从吉祥居出来，周二郎带着家人找了家别的酒楼吃饭，等餐的时间，趁人不注意，他在桌子底下，借着桌布的遮掩拽过了朱云娘的手。
朱云娘身子猛得绷直，瞪大了眼睛，本就抹了胭脂的脸红得要滴血了，大庭广众之下，夫君怎得，怎得……
周二郎看她那样儿，勾了勾嘴角儿，修剪圆润的温凉指尖在她热乎乎的手掌心游走勾转，一笔一划写下——很可爱。
他知道女为悦己者容，娘子是特意打扮给他看的，虽有些一言难尽，但值得鼓励，画不好没关系，学学就会了。
他们一家三口很好，周二郎不想任何人插足破坏，甚至不想再来一个娃子，他很清楚自己一定是会偏心大儿子的，他不想委屈另一个，也不想另一个来分去钰哥儿的父爱，就这样吧，钰哥儿一个就够了。
周家开枝散叶的任务，大哥来就好，反正大哥有能力，能者多劳。
兰姐儿从未吃过如此好看又可口的饭菜，难免吃相不雅，筷子伸长了去够离自己比较远的饭菜，汤汁儿撒到了身上也不自觉，面前堆了一堆的肉骨头和鱼刺。
周二郎皱起眉头，外甥女儿今年虚岁有十二，说着走着就是个大姑娘了，大姐心疼娃子没爹疼，未免多有纵容，再如何纵容，女娃子总归要嫁人，娘家人能疼宠几日？一辈子终究是要在婆家过的。
倒是钰哥儿，被娘子教导得极好，小身子坐得板板正正，吃相稳当，斯斯文文，最主要还知道夹菜给父母吃。
兰姐儿的问题不光是礼仪规矩问题，这娃子是习惯了她娘的付出，完全没有意识到要回报父母一二，从开始吃到现在从未夹过一根菜给大姐。
倒不说娃子自私，自家的娃子自己了解，主要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长大了，母亲也是需要被人关爱的。
听薛良说教导他家大姑娘的婆子是他娘子从娘家带来的，很是有几分本事，回头儿拼着欠人家一个人情，也要让兰姐儿去跟着学学规矩，在自家人眼皮子底下吃点儿苦，总好过在婆家受苦受歧视。
兰姐儿感觉到二舅在看自己，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小脸儿红了，咬着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夹菜了。
周凤英护短儿，对闺女道；“你二舅就是臭讲究，咱不跟他比，想吃那个？娘给你夹。”
周二郎转了话题，“大姐，让大哥几人吃完饭在这儿歇着，咱俩去处理辣椒的事儿。”
等姐弟俩离开饭桌，周二郎一脸肃色对周凤英道：“什么叫她二舅臭讲究，不跟二舅比？大姐想让兰姐儿将来嫁到什么样的人家？
若是嫁给普通农户，当二郎什么话也没说，饭都没吃饱呢，谁管他什么礼仪规矩。”
周凤英嘴硬：“这不孩子以前没吃过，头一次嘛，那谁还不馋个嘴呀。”
周二郎见大姐冥顽不灵，道：“你若想让兰姐儿像你一样，你就惯着吧。”
周凤英来气，“周二郎，说得好像你不惯着钰哥儿是吧？”
周二郎：“那得分是什么事儿，我教训钰哥儿的时候大姐没看见而已。”
周凤英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儿，“可拉倒吧你，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舍得动钰哥儿一个手指头，我把姓倒过来写。”
周二郎懒得跟她讲理，强硬道：“兰姐儿过继到我的名下，她的事情我说了算，你舍不得管，我来管！”
周凤英哪会不知弟弟是为兰姐儿好，她只不过是没面子，强行撑场面，见弟弟真生气了，讪讪地不说话了，突然反应过来似得扯住周二郎的袖子道：“二郎，你刚才啥意思，什么叫兰姐儿像俺一样，俺咋啦？俺那点儿不好了，你给我说清楚。”
周二郎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慢吞吞道：“大姐若生为男儿，定有一番作为。”
言外之意，你个汉子性格，不讨男儿喜欢。
周凤英知道弟弟说的是事实，她为老王家累死累活，不敌那美娇娘撒个娇，说句甜话儿，可她生来就是这样的性子，改不了，不过她却是不希望闺女像她一样累，男人该用还得用。
周二郎见大姐不说话，有些后悔自己话重了，大姐其实很好，只不过懂得欣赏她的男人却是不好找，再能干的人也还需要一些时运的。
周二郎其实亦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入得了帝王的眼，成就一番大事业，不枉活这一遭。
有了吉祥居打底，牛角辛名声在外，再推销起来不要太容易，对方简直求之不得，把两人奉为坐上宾，找了几家规模较大的酒楼把带来的辣椒卖掉，同时给这些人吃了定心丸，这批辣椒没掉就没有了，但半个月之后，会卖种子以及种植方法。
这次带来的辣椒多，卖得比上次还贵，姐弟俩总共卖了三百多两，这对周家来说简直是一笔巨额收入，半个月之后的种子将比现在要卖得高得多。
一个南州府已经是如此，可以想象这东西普及到整个大干朝，所蕴含的价值到底有多大？
周家自是吃不下，也没那本事运作，不过从中分一杯羹也足够让周家改头换面成为富裕人家了。
这都是宝贝儿子的功劳，娃子说要养着他这个爹，没想到这么快就一语成真了。
他要去绸缎庄，现在，马上，立即！
要什么布头儿？店里最好的料子一样儿来一匹！

第34章
一行人走到绸布庄门口，周二郎忽然又不想进去了，君子宠辱不惊，不过是有了点儿小钱，他竟然如此失态，在儿子面子着实不是一个好榜样。
“大姐，你与云娘、兰姐儿几个进去吧，买两匹上乘的细纱葛布，给家里人做贴身里衣，外面穿得倒不必讲究，平时穿啥就买啥，再扯些上得台面的布料，出门穿。”
周凤英几人往店里走，周二郎又叫住她，“大姐，别光顾着咱几个，选些适合爹娘的花色。”
“俺知道，咱爹老早就稀罕族长穿得那种带花纹的料子。”
几个女人逛绸布庄，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绸布庄旁边儿就是一家名为集贤堂的书斋，周二郎叫上大哥，牵着儿子的手一块儿进了书斋。
儿子现在跟着娘子已经学完了千字文和百家姓，接下来要接触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这些四书的内容，涉及到基础三观的东西周二郎不打算让娘子教，他要亲自给娃儿启蒙。
不过书倒是可以先买来让儿子读着，不需要娃明白多少意思，主要先学会背诵，虽枯燥却是读书最基础的技能，也可磨炼娃的耐心和意志。
除了四书，周二郎又买了基础算学和一些野史趣闻，不能只让儿子感觉到读书的枯燥，亦要让他明白读书的好处，只这野史趣闻内容较杂，需得他标注出来，捡娃子能听的，让娘子讲与他听。
周锦钰感受到周二郎的良苦用心，忍不住握住了父亲的手，很温暖，很踏实。
古代的书斋不似现代的书店，书本可随意阅读，都是看上那本，店员便给取出那本儿，周二郎目光转向大哥，“大哥，你想要看些什么书？”
周大郎在柜台上用手指写了“兵书”两个字，周二郎一怔，未曾想大哥竟然是想看兵书，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周锦钰心虚地眨了眨眼，貌似自己平时给大伯讲热血大英雄的故事讲得有点儿多了。
虽有些不大理解大哥为什么突然想看兵书，不过大哥喜欢就好，周二郎将孙子兵法、吴子、六韬一并要上。
店家见周二郎出手大方，一口气买了如此多的书，认定他是潜力客户，结账时悄悄塞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在那些书中间，低声道：“客人一看就是好读书之人，这本奇书乃是本店赠送给客人的，若客人看得满意，本店还有更好的。”
周二郎眼角的余光瞄到那本册子上“风月”二字，目光闪了闪，付了银钱，转过身时将那本小册子抽出，顺手塞入衣襟中。
世事洞明皆学问，夫妻之道亦是学问，深入了解一下未必是坏事儿，最近几次娘子嘴上不肯承认，但身体骗不了人，成亲这么多年，他亦是头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真实水平。
虽懊恼，却也不是无解，事在人为。
周大郎这会正在一旁喂小侄子喝水，中午的饭菜比之家里做的口重，怕娃子会上火。
周锦钰喝了两口，把水囊又递到大伯嘴边，让大伯也喝，周大郎怕娃呆会儿渴了没水喝，只意思性的沾了沾嘴唇。
“大哥，咱们走吧，估摸着大姐她们几个买得也差不多了。”
大郎抱着钰哥儿，二郎背着书本，兄弟俩往外走，大郎把水囊递过去，示意二弟喝。
天儿热，一家人总共就带了两个水囊，周二郎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渴。
俩人出了书斋，等了一会儿，周凤英几人红光满面，说说笑笑抱着大包小包从绸布庄里走出来，边走边说着绸布庄里的布料有多齐全，多好看，如何挑花了眼。
时间不早了，须得赶紧赶去码头，刚热闹一会儿又要与儿子和娘子分开，坐在马车上周二郎一直抱着儿子，娃子现在几乎一天一个样儿，每次都给他惊喜，心中当真是有些不舍。
把家人送上船，周二郎迎风站在码头，看见大哥抱着钰哥儿站在船头朝他挥手，耳边仿佛可以听到儿子小奶腔甜甜地叫爹。
很快了，很快就会结束这种两地分居的日子，云娘终究是女子，男娃子还是要由他这个做父亲的亲自教导才好。
随着秋闱的临近，整个书院的气氛越发紧张忙碌，十年寒窗苦读，那个不是憋着一口气，林士杰却是个例外，不管能不能中举，他都可到国子监读书，进了国子监就等于成了朝廷的官员候选人，有叔叔和姐夫这双重关系，帮他谋个官职轻而易举。
最近他总算料理清楚家里一堆烂事儿，开始闲下来，闲得蛋疼就又想起了周二郎。
林士杰最初为难周二郎，一是恼对方不识抬举驳了他的面子，想要通过施压让对方折腰服软儿；二来不乏妒忌之心，在周二郎面前他南州府第一公子的头衔怎么看都有那么点儿讽刺的意思。
只是他没有想到不管如何刁难挑衅对方，周二郎都装聋作哑不接他招儿——不反抗亦不服软。
如今倒让他骑虎难下，放过周二郎，书院的同窗该如何看他，定认为他奈何不了周二郎；不放过，他又拿不到周二郎什么把柄。
直到这日一个小跟班儿来跟他汇报，说是发现周二郎偷偷看有辱斯文的污秽书籍。
林士杰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论正经整个书院再也找不出几个比周二郎更端正肃谨的，林士杰甚至都怀疑他过日子只会一个姿势，若说他看那种书，怕是整个书院就没有清白的了。
小跟班儿却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甚至说出来了书名，林士杰才敢相信，主要给这小跟班儿十个胆子，对方也不敢骗他。
以己度人，林士杰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那种书时，被刺激的一夜没睡着，周二郎若是无意中接触了这种书，还真是顶不住，不光他顶不住，是个男人就顶不住。
周二郎现在从大通铺里搬了出来，和薛良搬到了同一个宿舍，他现下最紧要的不是读书，而是养好身体，本身他就睡眠轻，又闻不得各种异味儿，冬天还好一些，夏天实在难熬。
这日午后，吃过晌午饭，在宿舍午休的间歇，周二郎同薛良提起了自家外甥女儿的事儿。
薛良笑道：“我当什么事儿呢，就这点儿事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我家大姑娘正愁没人跟她玩儿呢，有个伴儿不正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家请的那婆子本事是有几分，对娃子也上心，但管教却是严格，我家大姑娘一开始快恼死她了，天天跟我这儿告状，把我心疼够呛，兰姐儿过来，估计小丫头一开始要吃点儿苦头。”
周二郎：“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大姑娘能做到的，兰姐儿没什么不可以的理由。”
薛良随口道：“你对你外甥女倒是上心。”
“薛兄有所不知，我大姐是个命苦的，就只这一个宝贝姑娘，我外甥女儿好，大姐就好，我外甥女若是不好，我大姐的日子定然好不了，娃子跟着她娘相依为命，更是个可怜的，跟我自己的姑娘也无甚差别。”
周二郎说了一堆话，关键是引出最后一句，毕竟他跟薛良有交情，大姐跟薛良却是没什么关系，这隔着一层呢。
薛良道：“放心吧，我那大姑娘虽被我娇惯，却是个懂事儿的，她娘每天就忙着研究装扮护肤，事儿少得很，你只管送兰姐儿过来就是。”
俩人正说着话，忽然宿舍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学院堂长领着一帮人气势汹汹闯进来。
“周凤青，有人举报你私下里偷看传播□□书籍，可有此事？”
周二郎缓缓站起身来，冷目以对，“简直污蔑，无稽之谈！我周凤青行得正坐得端，自入学以来谨守学院各项规定，何曾做过半点儿违反院规之事，更不可能让那等东西污了眼，不知是何人举报我，不妨站出来与周凤青对质！”
他举止从容，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倒叫一帮围观的学子心里起了微妙的反应，莫不是又是那林士杰要陷害他？
人做了亏心事总会有几分心虚，被人盯着时难免眼神闪躲，周凤青却是完全不避不让，目光里燃烧着被人冤枉的熊熊怒火。
堂长以他的多年经验，基本可以肯定周凤青是被冤枉的，可是他拿了人家的好处，该走的过场还是得走，否则没法向林士杰交代。
“周凤青，看没看不是你空口白牙说了算的，搜一搜就真相大白了。”
周二郎：“堂长的意思是别人无凭无据，仅靠空口白牙就可以随意往周凤青身上泼脏水，今天有人说我偷看□□书籍，就可以平白搜我的房间，若是明日里又有人造我周凤青的谣，堂长将如何？”
堂长被他怼得一时无言以对，周二郎替他找了个台阶，“王堂长，周凤青要求知道是谁人造谣于我，没有人证，周凤青是断然不会配合堂长的搜索，即便是闹到山长那里，我也不惧。”
王堂长不愿意得罪林士杰，但林士杰手低下一个小跟班儿却是不在乎，朝身后道：“李大鹏，你不说看见周凤青偷看□□书籍么，他什么时候看的，在那儿看的？”
王堂长此话一出，一帮学子望向李大鹏的目光里顿时充满鄙夷之色。
李大鹏被强行推出来，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道：“堂长，前天晚上我看到他书本里夹着一个小册子，只有那种书籍才喜欢印刷成手掌大小的册子，便于偷偷查看。”
周二郎冷笑，“你倒是深谙此道，经验丰富得很，不知道看了多少本，才得出此经验来。”
李大鹏意识到说漏了嘴，强行转移话题，“周凤青，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你敢对天发誓你没看么，就用你今年的秋闱发誓，若你看了，今年必然落榜！”

第35章
薛良看不下去，“李大鹏，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有什么资格儿让周凤青发誓赌咒，凭什么。”
李大鹏亲眼看到周二郎看那小册子，他吃准了对方绝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发誓，不理会薛良，只咄咄逼人地冲向周二郎，“不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周凤青你敢吗？”
周二郎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可以啊，不如你先当着众同窗发一个誓，对天发誓说你从未看过那等书籍，既是事关下半身，就也用你的下半身说事儿好了。”
此话一出，众学子哄堂大笑，就连堂长也控制不住嘴角直抽抽，万万想不到平日里谪仙儿一样的周凤青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再配合他那一脸端方清冷的正经劲儿，就还真……
李大鹏则直接梗住！
莫说是他，若要在场的任何一个发誓，怕是无一人敢应。
书院里读书的大部分是年轻二八的大小伙子，谁还没点儿生理需求，去书斋买书的时候谁还没被重点关照过几次，四书五经那种书都是一锤子买卖，买一本就不会在买，这连载的小册子才是书斋的盈利之道。
最主要人家头一次都是免费送的，不看白不看，那成想看完就还想再看下一本儿，尤其是最近大卖的那本儿，据说还是从京城传过来的，当真让人欲罢不能。
写那小册子的也当真是个奇人，花样儿之多当真让人眼花缭乱，关键写得并不粗俗露骨，点到为止，字字珠玑，句句都是内涵，唯有细细品味才能感受到写书人所传达的妙处。
这也就还罢了，最令人惊奇地是这写书人身份地位貌似极高，文中所阐述之器物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当真是奇人奇书。
众学子甚至都怀疑南州学院有人没看过吗？说不定山长也看过呢，实话说那册子文学造诣真还挺高，常有神来之笔，让人忍不住拍案叫绝。
一片哗然中，周二郎却是面色一凛，缓缓开口：“科举是何等严肃之大事，乃吾皇陛下为国选取栋梁之举措，我等不思求学进取以报皇恩，竟拿秋闱科举之事做赌咒发誓之用，若是传出我南山书院学子为那等污秽书籍而拿秋闱科举来说事儿，我南山书院颜面何存！皇帝陛下当如何看待我南山众学子！”
周二郎的话一句更比一句重，先是拿皇帝陛下说事儿，把事件升级，让众人产生敬畏之心，紧接着绑架整个南山书院的名声，光损害名声不行，最后一刀更是直戳南山书院众学子的核心利益！
若皇帝陛下对南山学子有了成见，莫说提拔录用，不治罪都是好的。
周二郎几句话便把李大鹏放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儿上，更是把自己是否有看小册子的关注点转移到李大鹏为了小册子拿科举说事儿上。
一时间群情激愤，矛头全都对准了李大鹏，薛良趁机嚷着要求让李大鹏搬出宿舍，同宿舍的另一名学子亦是强烈愤慨要求李大鹏搬出去，谁愿意身边儿有一个随时会告黑状的小人呢。
何况要真搜的话，谁的床铺底下也清白不了。
王堂长这会儿也是一身冷汗，本来没多大个事儿，林士杰非要找事儿，今天这事儿若真闹大了，他自己也惹一身臊，他比一般人政治目光要敏锐得多，周二郎的话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当今圣上有多重视恩科，单看他近年来一系列的举措就可见一二，先是在州、府、县建立免费书院，又在驿站设置专门负责拉赶考学子进京的马车，且赶考学子上京前还可领一定的盘缠补贴。
科举一事万万不能拿来玩笑，更不能传出南州书院为了让学子证明没看那等污秽书籍，逼学子拿科举来赌咒发誓。
想到这儿，他冲李大鹏厉声喝道：“简直胡闹！科举岂是让你拿来赌咒发誓之用，本堂长再问你一遍，你确定亲眼看到周凤青看那小册子了？若敢污蔑陷害同窗，本堂长定不饶你！”
已经得罪周凤青了，不能再得罪林士杰，李大鹏硬着头皮正待答话。
薛良突然站出来，“堂长，我愿意为周凤青做证，他绝不会看那种书籍，且我与他临铺，从未见过他看那等书，且现如今秋闱将至，我等学子十年寒窗苦读，成败在此一朝，有那个现在有心思去看那等书，着实荒谬。”
“堂长，我也与周凤青邻铺，亦从未见过他身上有过什么册子，李大鹏的床铺离周凤青最远，莫非他是长了千里眼不成。”同宿舍的另一学子也站出来做证，废话，他床铺底下有三本呢，若是周凤青要求一起搜，他也得跟着完蛋。
“堂长，我也愿意相信周凤青。”
“我也愿意，周凤青绝不是那种人。”
“对，堂长，我等都相信周凤青的为人，愿意一起为他作证。”
事关所有人的利益，谁也不想被搜床，一时间同寝室的，非同寝室的纷纷站出来为周凤青说话。
堂长巴不得赶紧快刀斩乱麻解决掉眼前的麻烦，以后再不沾染林士杰的破事儿，搞不好就惹一身臊，于是借势顺水推舟道：“周凤青，既是众人都愿意为你做证，本堂长就估且信你一次。”
朝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他又道：“圣上开办书院为在座诸位提供求学之所，我等当感念皇恩，刻苦攻读，莫要干些不相干的，辜负皇恩。”
李大鹏被堂长带走训诫，众人也纷纷散去，一桩闹剧结束，就只有周二郎和薛良两个人时，薛良忍不住问周二郎，“周凤青，跟兄弟说实话，你到底看是没看呀？”
周二郎侧眸，斜睨他一眼，“我是那种人吗？”
薛良想也是，周二郎怎么可能看那种册子，忍不住替他不忿，“林士杰真不是个东西，什么脏水都往你身上泼，幸好不用忍他太久了。”
话音一转，薛良神情猥琐起来，“不过跟你说啊，那种册子当真写的不赖，反正兄弟我是大开眼界了，你要不要观摩学习一下，我这儿好几本呢，高价买的精装版，借你瞧瞧？”
“不感兴趣。”
“你看看嘛，看了再说有没有兴趣。”
“不看。”
“不看你后悔。”
“莫要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
周二郎捧起书卷，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照进窗户，照在玉节般修长白皙的手指上，骨肉近乎晶莹起来，有了剔透的质感，皮肤下黛青色的血管证明眼前是真实的人手，而非美玉雕刻。
周家庄，周家一家人正在使人打井，周锦钰最先提出来的，说家里养着许多鸡还有两头猪一头驴子，菜园子里的菜也要浇水，再加上一家子人平时的用水，大伯每天担水太辛苦了。
庄子里打井是个稀罕事儿，周家院子里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纳着鞋底子聊天儿的妇女，有三三俩俩的老爷们儿，还有小娃子们在大人腿间穿来穿去打闹着。
族长家里有水井，帮忙给联系了当初给他家打水井的几人过来，工钱要得高，但据说极为有经验，打十个井，七八个都能出水。
周老爷子迷信，认为水代表财运，这要是挖一个不出水的，成了深坑旱井，不吉利。该花的钱绝对不能省，当下拍板儿就这几个人了，并提前给几个人封了红包。
有钱好办事儿，几个挖井的汉子也是尽心，一番仔细勘察之后，大致挖井范围定在周家南墙根儿附近，又在地上泼了几桶水，观察水渗下去的速度，最终划定挖井的准确位置。
周锦钰被大伯抱着在旁边儿看得稀奇，暗道术业有专攻，莫要小瞧了古人的智慧，人家不比现代人差，只是受制于当时的生产条件而已。
族长周长元和周老爷子站在一旁闲聊，“长庆，最近一年你家弄得不赖，养鸡没少赚钱吧？”
周老爷子接道，“嗐，运气好，弄几个零花儿，风险也大，这要来个鸡瘟，赚的全得赔进去。”
周长元：“是这么回事儿，带毛的东西不好养，养少了还成，一多了，就不好说，谨慎点儿好。——对了，二郎就要秋闱了吧。”
周老爷子点点头：“可不是呢，眼瞅着八月份就在眼前了。”
周长元又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族里吭声，二郎这次若能考中，光宗耀祖给咱姓周的长脸了。”
“借族长的吉言，娃子尽力了，剩下的就看天看命，咱不强求。”临近秋闱，老头儿心里忐忑，二郎打小就心高气傲，这要万一不中，可坏事儿了。
“出水了！”忽地，井底传出一声兴奋的惊呼，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大伙儿纷纷凑过去瞧稀罕。
这才挖了多久就出水了，周家院子里定是有水脉吧？这可真是大大的吉兆，咋啥好事儿都让人家赶上了，可真真羡慕死个人。
“五丈，五丈就出水了！”井底的汉子被提篮拉了上来，兴奋地朝众人说道：“这井刚好打在了水脉上，水源充足得很，俺刚才尝了一下，水甜得很哩！”
“凤英，快！给几位小兄弟端茶来，大热天儿几位辛苦了，不急，咱歇歇再干。”周老爷子兴奋地朝闺女招呼。
自己则颠颠儿地赶紧跑堂屋去上香还愿了。
水井打好以后，周家人洗洗涮涮方便了太多，周凤英和朱氏恨不得把家里的衣裳单子都洗一遍，仿佛自家井里的水和那小青河里的水不一样似的，连着洗了三天，晒了满满当当一院子。
周锦钰也搬个小板凳坐在水井边儿像模像样涮洗自己的小衣裳，小手儿搓搓洗洗，还知道重点照顾领口和袖口这些易脏的位置，周凤英凑到朱氏跟前，朝小侄子的方向努努嘴儿，笑道：“你瞅瞅，洗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不叫他洗，非要自己洗，兴许是觉着好玩儿，洗两次就该没耐心了。”朱氏整理着搭好的衣物笑道，看到大姑姐手里拎着兰姐儿的贴身小衣，目光闪了闪，有些欲言又止。
大姑姐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就是太能干了，什么都替兰姐儿干了，就连这贴身的小衣袜子也一并包揽了，看着是心疼闺女，实际上对兰姐儿并不好。
关于这一点儿，朱氏是很敬佩丈夫的，钰哥儿是独子，二郎自是十分疼爱宠溺的，但却要求钰哥儿帮着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不是多大的活儿，比如她扫地的时候，帮着拿个簸箕，她洗脚的时候给递个毛巾，诸如此类。
二郎说得让钰哥儿体会她这当娘的不容易，知道当娘的不容易，以后也能理解他自己娘子的不容易。
钰哥儿身体不好，父母再爱他却不能陪他一辈子，早晚会落到人家闺女手里，钰哥儿若是懂得心疼女人，人家亦会真心待他照顾他，钰哥儿若把自己当少爷，人家可不是他娘。
“大伯回来啦！”周锦钰脆声喊了一嗓子，却是周大郎一脸喜色地走进院子，径直走到水井边儿，冲小侄子笑笑，哗啦！弯腰捧了盆里的清水，冲洗手脸。
周锦钰把自己的小帕子递过去给大伯擦脸，周大郎又给他塞回去，弯腰抱起侄子往屋里走。
“大伯，衣裳还没晾呢。”
周大郎却是不管，进到屋里，把小侄子放到床上，示意他闭上眼睛，周锦钰看大伯难掩激动兴奋的模样儿，猜测大伯定是在山上摘了什么好吃的野果子给他，上次就给他摘了野樱桃吃。
周锦钰配合地闭上眼睛，伸出一只小手来。
周大郎却是把小侄子另外一只手也拽过来，下一秒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放在了周锦钰的两只小手上。
【叮！发现百年灵植。】
随着一声电子音乍然响起，周锦钰猛地睁开了眼，手心里赫然抱着一株还带着新鲜泥土的完整人参！
“大伯。”周锦钰声音哽咽了，他想到年前在薛神医的药店大伯见过一次人家卖人参，肯定是记住了样子，在山上找了这大半年，两只脚想必是把每一寸土地都丈量了才挖到这宝贝。
周大郎见小侄子大眼睛里泛起了湿气，忙给他擦泪儿，一通比划。
穿来一年多朝夕相处，周锦钰明白大伯的意思，大伯说他不辛苦，运气好就捡到了——才怪。
周大郎挖到了人参，一家人都激动不已，周老爷子道：“这人参咱不卖，给钰哥儿补身体，二郎眼瞅着要秋闱，也得补补身子，听族长说那乡试一连要考九天，想想都替二郎发愁。”
九天？！对这个时代科举制度没什么了解的周锦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爹能坚持得下来吗？
哪个，现在补身体来还得及吗……
一转眼，到了该兑现承诺卖辣椒籽的日子，钰哥儿要跟着一起进城，周凤英觉得辣椒是小侄子和大郎种出来的，这种植过程中该注意啥，还真是他最了解，便把娃子一并带上了。
受林锦儿的启发，周凤英这次也扮了男装，省得一堆男人中显得她一个女人太扎眼，换上男装，甭管对方把她当成男人还是女人，反正她自己觉得舒坦。
衣服是跟朱氏那儿要的二郎的衣裳，朱氏帮她把长短修改了一些，，弟弟竟还往衣柜里塞了香囊，这衣裳虽旧，却洗得纤尘不染，穿上还香喷喷的，没钱还这样穷讲究，以后有钱了，二郎还不得上天。
周凤英这次没有上妆，上次是无知者无畏，后来也知道自己约莫是技术上差了点儿，不画反倒比画了清爽顺眼多了。比之林锦儿那种遮挡不住的娇媚，她却颇有英姿，不说话还真挺像个小郎君。
和大郎姐弟俩带着钰哥儿先去书院找了二郎，小买卖周凤英在行，这与一大帮酒楼大老板谈生意，周凤英感觉自己把控不住，得二郎上。
周二郎见儿子总是盯着自己瞧，把娃抱过来，笑道：“你总瞅爹做何？”
瞅爹的身子骨能否把那九天撑下来，周锦钰把身子扭过去，头冲向周二郎身后，道：“爹好看。”
“爹不是一直都尚可么，钰哥儿怎得今日才发现？”周二郎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冲周凤英道，“大姐今日这装扮倒真有些雌雄难辨，甚好。”
“俺也觉得挺好，钰哥儿，大姑和你爹谁更好看？”周凤英给侄子出难题。
周锦钰：“钰哥儿最好看。”
他这话把几个人都逗乐了，周二郎低头摸了摸儿子额前的聪明毛，颇为自恋地想，钰哥儿的聪慧当真是随了他，大姐的问题若回答任何一个好看都得罪另一个，若说都好看未免太假，避而不答把话头儿引开，最好不过。
周二郎回书院请假，事假不好请，尤其是他请，因为管事假的人是林士杰的人，上次送大姐和钰哥儿去码头还是麻烦到了山长那儿，不能总是去麻烦山长。
周二郎声称自己有急事，说话的间隙，身上掉落一小粒碎银，却故作不知，林士杰的好处对方喜欢，他的好处对方自然也不会拒绝，只不过不能明着送出去，免得落人把柄。
不出他所料，这次请假相当顺利，周二郎冷笑一声，林士杰看似呼朋唤友，势力庞大，实则不过纸老虎而已！他能以利诱之，他便也能以利破之。
姐弟三人直接去了与众酒楼老板约好的地方，几人到的时候，诸位酒楼老板已经恭候多时，见周二郎怀里竟还抱个娃子，不觉好笑，对方怕是不清楚他家牛角辛真正的价值，更不清楚今天要谈的买卖有多大。
周二郎自然不会搞什么来者有份儿，东西得有人抢才值钱；大姐带来的辣椒籽儿只拿出了三分之一不到，东西不是越多越能卖上钱，少才让人有危机感，唯恐抢不到，出价才会gen大方。
当然客套话还是要说一说的，周二郎道：“周某来晚，让诸位久等了。”
说着话他将一小纸包辣椒籽儿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摊开来，“如诸位所见，只因前几日夜里大雨，周家所晒种子皆被雨水冲走，只小儿拿到屋中玩耍的几个牛角辛幸免于难，所以——
周家总共所得也不过眼前这些种子，周某仔细数过了，共计种子三百零五粒。”
话音一转，重点来了，“考虑到这些种子在种植过程中未必都能发芽，即便是能发芽也未必都能成活来下，所以，按照折损几率，诸位至少需要购买二十粒以上，才更有保证，所以周某怕是不能满足在坐所有人的需求，只能是有诚意者得之。”
稍顿，开始帮人算账，“好消息是这牛角辛十分适合我们南方地区的气温和天气，除去冬季，春夏秋三季皆可播种，从播种到成熟约莫三四个月有余，一株平均可结牛角辛十几个之多，而一个牛角辛果实里的种子则高达数十粒之多，种植起来还是十分划算的。”
一番话说完，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周二郎朗声道：“公平报价，底价五两银子一粒种子，价高者得，诸位那个想要，出价吧。”
一株幼苗可结十几个牛角辛，一个牛角辛里又高达数十粒种子，要五两银子是真心不贵，这周家人是个实在的，没有漫天要价。
不光实在，还傻，要么说书生迂腐呢，只懂得算明面儿上的账，却不知道掌控了这牛角辛的独家资源，所获取到的利润才是真正不可估量的。
也幸亏周家人傻，否则还有自己这些人什么发财机会，一时间除了林锦儿，都觉得周家一家人傻得可爱，傻得招人稀罕，尤其那扑闪着大眼睛的小娃娃。
林锦儿无语地翻了翻眼角儿，周二郎是不懂经商，可他懂人性呀，那怕他报一两银子，你们这些人为了争夺资源也会把价格出到最高，因为没人愿意把机会拱手让人。
不出林锦儿所料，一帮商业巨贾厮杀起来，寸步不让，都想一下把价格抬高直接把对手吓退，五两银子一粒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翻番了，还在继续往上涨，剩者为王，没人肯退出竞争。
……
周家几人从酒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周凤英是被两个弟弟搀着出来的，太飘了，飘得脚下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做梦也没这个做法。
“二郎，你掐我一下。”周凤英说话声音都是抖的。
“大姐，下手轻了你感觉不到疼，要不你自己咬自己一口，兴许能清醒过来。”
“去你的，我们周家发财了，这次是真发财了。”周凤英喃喃自语。

第36章
一夜之间暴富，几乎可以说是实现了阶级上的跃层，周二郎知道这种不劳而获的幸福感不会持续太久。
可不管怎么说，周家总算不再为银钱发愁，下一步最紧要的就是秋闱，只他这身子骨须得好生修养修养，连续九天的高强度考试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才好。
听说真有那死在考场上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周二郎想，若真有这种事儿，死的想必也是老弱人士，或是那本来就有先天疾病的，他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虚而已，平时又没有什么疾病，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
身上揣着巨额的银票，不好到处乱逛，也没心情，大姐已经被突如其来的财富砸晕，到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呢。
周二郎将几人送到码头，周锦钰出声提醒，周凤英才想到给二弟带来人参的事儿，忙从包里掏出个纸包来，讲了大郎挖到人参的事儿，具体啥年份儿的一家人谁也不懂，反正钰哥喝了说很好，想必不差。
人参若是好寻好挖，就不会卖那样贵了，周二郎自是能体会大哥的一片苦心，有大哥跟着，周二郎放心几人的安全，一家人挥手作别，远远的儿子的小奶音传过来，“爹，要注意身体呀。”
周二郎会心一笑，朝儿子挥挥手。
……
这日，正在书院课堂上着课，周二郎突然毫无预兆的晕倒在地，众人忙去请郎中过来，书院里的半吊子郎中，负责日常给学生看病，过来给摸了半天脉也看不出个啥，只说可能是临近秋闱，心烦气躁兼体虚又或许是天热中了暑气就晕倒了。
周二郎在书院休息了几天，一直不见好，总是头晕脑胀，四肢无力，便向书院请假，说是去府城里找郎中看看。
对周二郎的病情，山长十分重视，这么个好苗子，已经耽误了六年无法参加乡试，现如今眼瞅就到秋闱之日了，却又身体出了问题，怎不叫人捶胸，给推荐了个在南州府十分有名的郎中，使人陪着周二郎前去问诊。
府城的郎中给周二郎开了药，却仍不见好，书院里有人私下开始悄悄议论猜测，怀疑是林士杰找人对周二郎下了毒，毕竟林士杰和周二郎的矛盾学院里几乎没几个人不知道。
同情弱者乃是人之天性，众人一时之间对林士杰都有些抗拒远离，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此小肚鸡肠之人，谁知道自己有没有不小心得罪过他。
林士杰比窦娥还冤枉，他也纳闷儿是谁干的呢，他的确动过让周二郎考不了试的心思，但现在动手未免太早了点儿，怎么也得等到考试之前再说。
周二郎找到山长请病假，在书院没人照顾他，饮食上也不能单独开灶，熬药更是不方便，说是想回家修养些日子。
山长也怀疑是林士杰动了手脚，但他也没有办法，林士杰的姐夫是礼部尚书，他吃罪不起，明知道周二郎冤枉，也只得装做不知，允了周二郎的假。
薛良要送他，被周二郎制止了，“你的水平说上不上，说下不下，关键时刻使一使力气，或可有用，我抄录的书卷你可仔细领悟，莫要传给他人。”
薛良一百六十多斤的胖子，感动地直抹眼泪儿，周凤青自己都倒霉成啥样儿了，还顾念着他这个兄弟呢，一激动就把他爹卖了个干净，“凤青兄，不瞒你说，我爹珍藏着几味珍稀好药，我修书一封，你去找他，说不定能让你的身体早日好转。”
“多谢薛兄，有需要我说不得要麻烦伯父。”收了薛良写好的书信，周二郎之告别，走出了书院。
待走到无人之处，周二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与林士杰梁子越结越大，对方已经骑虎难下，没仇如今也变成有仇了，临近考试，谁知道对方会不会狗急跳墙出什么阴招儿，不走留在这是非之地每天提心吊胆吗？
该学的早已成熟于胸，正好趁此段时间放松放松心情，调养身体。
周二郎进家门儿的时间，周锦钰正和一帮小娃子在自家南墙根儿玩儿泥巴，他主要给做战术指导。
“铁蛋儿，你把城堡建在这儿，待会儿柱子放水直接给你淹了。”
“钰哥儿，那咋办？你不早说，俺白垒这半天了。”
“你去找些树枝来加固，树叶也——”
周锦钰后半截话儿没说完，忽得被人从身后捂住了眼睛，周锦钰先是吓一跳，随后试探道：“爹？”
周二郎粗着嗓子，“管谁叫爹呢。”
“我闻见爹身上的味道了。”
“什么味道？”
“爹的味道。”
好吧，周二郎笑着松开了手，“小手儿上全是泥，快去洗洗，爹带了点心回来，你给铁蛋几个分分。”
旁边几个娃子羡慕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为啥钰哥儿的爹就这么好，长得好，脾气好，对钰哥儿更是好。
朱氏听见动静，从屋子里快步出来，看到真是夫君，有些吃惊，今天并非旬休之日，“二郎，怎地今日回来了。”
“回屋说。”周二郎随着朱氏进屋，没必要让家里人跟着担心，就没说太多，只说请了假，要在家修养一段时间，以应对接下来的考试。
周锦钰这会儿领着几个泥猴子从外面跑进来，周二郎这次给儿子带的是南州府最近新出的一种小吃食，叫鲍螺，用奶制品以及蜂蜜和糖制作而成，十分受大人孩子欢迎。
儿子拿着鲍螺跑出去给娃子们分，周二郎捏起一颗，递到朱氏唇边儿，朱氏有些不好意思，周二郎勾唇轻笑，手指又往前送了送，朱氏后腰抵着桌案，退无可退，低头迅速含下。
“甜吗？”
朱氏点头。
“我上床睡会儿，晚饭再叫我起来。”
周二郎脱掉随身的外袍，朱氏接过来，又帮他脱掉靴子，云袜，把床帏拉好，带上屋门儿，出去了。
听到娘子在窗外叮嘱钰哥儿不要进屋打扰他休息，周二郎低低地笑了，慢条斯理从衣襟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在书院只看一半儿，还有一半儿没看完呢，岂能有始无终，薛良的读书心得甚少有在点子上的时候，这次倒是说的不错，的确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小儿子说要在家修养身体，应对乡试九天大考，周老爷子立即当做头等大事来办，吃着晚饭就给家里人分了工，云娘负责照顾二郎的起居，凤英负责这段时间二郎的饮食，剩下几人负责家里的鸡和猪。
老周家现在可以说是真真正正腰缠万贯，但对于一家人来说也就激动了那几天，周二郎管人要的是银票，这几张纸哪比得上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带给人的震撼力大。
再者说，一两银子在周家人眼里是很多钱，十两是很多很多钱，一百两就差不多顶天儿了，再多对他们来说也就是个数字，贫穷让他们对一百两以上银钱的购买力没有直观的认识，卖鸡蛋的快乐对他们来说反倒更真实，更踏实。
吃过晚饭，一家三口回了屋。
周二郎对家里打了水井十分满意，终于可以实现洗澡自由，他要洗头的只用来洗头，洗身体的只用来洗身体。
钰哥儿病好以后就不让朱氏给他洗澡了，一直都自己洗，周二郎觉得小娃子自己洗澡就是糊弄事儿，与其说洗澡不如说是玩儿水，趁自己在家给儿子搓搓背，周锦钰不乐意，说自己长大了，会搓背。
周二郎抓他，他跑，小短腿儿再怎么也倒腾不过周二郎两条大长腿，直接逮住，强行给按澡盆子里一顿洗刷刷，拎出来给擦干了，换上柔软的细纱葛布里衣，嘟囔道：“爹老了，你还指不定帮不帮爹搓背呢。”
周锦钰：“那爹就别老好了，永远都年轻。”
周二郎哈哈大笑，抱住儿子的小脑瓜儿用力亲了一口，“爹不贪心，老得慢一点儿，可以多照顾你几年”
周锦钰动容，头靠在周二郎的肩膀上，喃喃地叫了声“爹。”
周锦钰的生物钟很准时，爷俩儿躺床上没说几句话，他就开始栽盹儿，眼皮耷拉下去，又茫然地睁开看周二郎一眼，继续耷拉下去，又睁开，反复几次，小脑袋一歪，睡着了。
周二郎却是毫无睡意，已经睡了大半个下午，这会儿精神得很，把儿子放到小床上，转到外屋去了。
朱氏已经洗漱完毕，正帮他兑热水，周二郎伸手试了一下水温，道：“别忙活了，去歇会儿吧。”
朱氏回了屋，周二郎脱下里衣，将大半个身子浸入水中，终于可以不用再拿个小盆儿擦来擦去，也擦不干净，擦不干净还得忍者凑合。
朱氏已经提前备好了换洗的睡袍搭在周二郎触手可及的架子上，上次在府城买回来的细纱葛布做的，轻薄柔软且丝滑，穿在身上如水般随着身体的动作流动，灯光流萤其上，显得周二郎愈发俊美，皎皎如月。
朱氏今日里也穿了和周二郎一般的睡袍，只这料子有些透了，她在里面又穿了件水红色的小衣，上次周凤英买来的布料做的，一直没有机会穿。
周二郎进屋上了床，等待头发干的时间，夫妻俩聊起了家常，周二郎先是问了钰哥儿的一些情况，两个人聊着聊到了兰姐儿身上。
晚上吃饭的时间，周二郎就发现兰姐儿穿了绸缎的衣裙，满头珠花，小姑娘爱俏，也正是合该打扮的年纪，家里现在又有这个条件，倒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凡事要有度，在村子里这身装扮着实太过乍眼，惹人闲话，上次跟大姐说得话，看来全当成了耳旁风。
朱氏道：“当娘的没有不疼娃子的，大姐觉得亏欠了兰姐儿，难免想着要补偿孩子，你莫要对大姐说话太硬。”
周二郎：“我大姐向来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说教改变不了她，只有吃了亏才能教育她，我原本跟薛良说好了送兰姐儿去跟着他家大姑娘学礼仪规矩，如今看来没这个必要，她娘的态度不改变，指望着扔给个外人把兰姐儿培养成才么！”
朱氏见夫君生气，忙道：“兰姐才十二，咱们慢慢教——”
“什么叫才十二——”
周二郎忍不住音量高了上去，说一半儿又忙捂住了嘴巴，瞅了一眼儿子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把才去掉，她是已经十二了，最晚十五、六就要嫁到人家去，且不说我大姐有没有本事把手伸到婆家，就算她有这个本事，丈母娘干涉婆家的事，最后吃亏的还是兰姐儿。”
朱氏：“夫君平日里最是稳当，一遇上自己家人的事就着急，兰姐儿是个好孩子，扳扳能过来的，要不我去同大姐慢慢说。”
周二郎：“不准你去！不破不立，且让大姐由着她，惯着她，那天想办法让娘俩儿吃个教训，一个两个的都给我清醒了。”
……
周二郎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侧身熄灭了床头灯，一阵悉悉索索过后，周二郎低哑的声音从床帏里传出，“夫君今日里火气大，有劳娘子了。”

第37章
黑暗中，指尖温凉的触感在滚烫的肌肤上流连，激起一连串轻微的酥麻，逐渐地，朱云娘紧捂住嘴唇，极力克制自己，隐秘而羞耻的感觉几乎要将她淹没了。
周二郎长指撩开她汗湿的额发，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很难受么？”
朱云娘紧闭双眸，不肯吭声，周二郎倏尔弯唇，没有继续再问。
安抚时像是掠过山峦的清风，霸道时没有任何的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切不复存在，只灵魂在缥缈。
……
屋外传来轻微的水流声，比起朱云娘的狼狈，周二郎显得镇静很多，起身换了干净的单子，抻好铺平，又去隔间儿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把露出的小脚丫轻轻给放回薄单里，这才转身去了外屋。
实际上他并非沉溺声色之人，每次快乐自然是有的，但身体原因，也是真累，真的力不从心，只是他常年让娘子独守空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夫妻之事上让女人满足是一个丈夫对妻子最起码的尊重和责任，再说，他亦不想让娘子觉得他不行。
所以，他看那小册子好奇有之，但更多真的是抱着学习研究的心态。
事实证明，学有所成。
他读书的悟性向来极高的，在这上面也一样。
晨光透窗，朱氏早已去厨房忙碌，周二郎让儿子靠在怀里，为他重新编好昨天因为洗头发散开的小百岁辫，钰哥儿的发质最近好了不少，虽然仍旧细软，但开始变得有光泽了，似乎也比以前更浓密了些，周二郎将捆绑发辫的红色飘带给换了根儿新买的。
小小的发带做工极为精致，两侧边缘部分走了极细密的金色绣线，发带尾部则被做成了流苏的样式，绑在黑色的发辫上十分别致漂亮，主要是儿子本身就十分好看，周二郎还从未见过那家的小娃像钰哥儿这般俊。
他其实还给儿子买了长命锁，小手镯，只不过这些太乍眼，在村里戴却是不合适的，被人看到了把东西摘去不要紧，就怕对方丧心病狂伤害到孩子。
最难测是人心，像是族长那样的人家，村里人早已经习惯了他们家的超然地位，周家乍然暴富却会遭人妒忌的，得一步步来，要给村里人一个适应周家崛起的过程，周二郎不想在秋闱前出任何乱子让自己分心。
“爹，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剃发呀？”周锦钰摆弄着自己才被编好的百岁辫儿发尾，抬眼问周二郎。
“嗯——，钰哥儿若想长成爹这样好看的头发，至少要十二岁以后再考虑蓄发。”周二郎笑道。
周锦钰抬头看了周二郎一眼，乌发如云，浓密顺滑，爹的自恋是有依仗的。
梳洗完毕，周锦钰拉着周二郎去外面晨跑，他骑着驴子跑，让周二郎在后边儿追，依照前世的经验，晨跑这种有氧运动对提高心肺能力是极为有好处的。
跑，周二郎是不可能跑的，有辱斯文。早上起来散散步，伸展伸展筋骨倒是可以的。
非但他不跑，小毛驴也不愿意跑，习惯了每天早上慢悠悠的散步，费那驴蹄子干啥？
周锦钰拍打小毛驴的脖颈，小毛驴不买账，欺软怕硬这个事儿不光人会干，牲口也一样。
周锦钰来气，揪了驴毛儿，小毛驴被薅疼了，这才不情不愿加快速度，后面儿周二郎不得不加快脚步跟紧。
“钰哥儿，你让驴子慢点儿。”
“爹，你走快点儿呀。”
“停下，爹走不动了。”
“爹，前边儿马上就到，小毛驴等着去吃草，停不下来。”
快走一点儿也不比小跑更轻松，周二郎瞅四周没人的时候就小跑几步，看见有人了又改跑为走，走走跑跑，到了小毛驴儿每天吃草的坡地，周二郎扶着驴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声急促又粗重。
他出了一身的汗，昨儿没被娘子给累着，今早被小崽子给累够呛，周二郎狠瞪了儿子一眼，“你故意折腾爹的，是不是？”
周锦钰眨了眨眼，“爹，薛神医说了，慢跑对身体好，钰哥儿想让爹身体好，长命百岁。”
“你倒是嘴巴甜得很。”周二郎嘴里嗔怪着将儿子从驴背上抱下来，这会儿他也不讲究了，带着儿子找块儿空地，长袍一撩，坐下喘口气儿。
不过累归累，却和床上那种掏空身体一样的疲惫不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畅快得流动起来一样，反而有些难言的兴奋和痛快，周二郎想：儿子说得对，那薛神医说得或许还真有点儿道理。
蓝天白云并着绿水青山，眼前是一片沾尘带露的清新景象，松软湿润混合着青草香气的空气，很自由的飞入肺腑，当真身心舒畅。
爷俩儿一大一小并排坐着，周二郎顺便考较起儿子的功课，“钰哥儿，跟爹说说这段时间你都学了些什么。”
“爹，三子经，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幼学琼林这些都已经学完了，爹上次买的论语钰哥儿也已经背了七篇。”
自年前林氏要讨他做伴读那事儿以后，周锦钰对自己的生存环境有了更清醒的认知，等级分明的古代社会谁跟你讲权利讲平等，若想不受制于人要么如爹这般考科举走仕途，要么就让自己变得有影响力，让人不敢轻举妄动，就如当世那些受人尊重的大儒一样。
考科举做官他没什么兴趣，做大儒他没那本事，不过仗着系统的天气预报和可以识别各种植物的功能，走种田或者神棍路线貌似都还挺有优势。
为了做事方便，这神童的人设他得苟。
周二郎显然对儿子的回答很是满意，大手摸摸周锦钰的小脑瓜，道：“还不错。”
再努努力就快赶上他当初的成绩了。
我都这么夸张了，在爹那里竟然就得一个“不错？”周锦钰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周二郎见儿子漂亮的大眼睛里尽是不服气，笑道：“应该是很不错，我们钰哥儿比爹当初要强上许多。”
周锦钰小脸儿一红，不自在地别开眼，爹才是货真价实的真神童，他纯属冒充大尾巴狼的西贝货。
小毛驴吃得小肚儿溜圆，脑袋伸过来轻轻拱周锦钰，那意思是：吃饱了，咱该回了。
周二郎就笑：“它还挺通人性。”
周锦钰解释道：“爹，钰哥儿没把它当牲口来着，所以它也就没把自己当外人，就像我们自己的家人一样。”
周二郎被他这话逗乐了，细一想，又觉儿子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来的时候跑着，回去的时候周二郎揽着儿子一块儿坐在驴背上，倒不是懒得走那几步路，主要这会儿村里人都起来活动了，他若走在路上，碰上熟人亲戚难免被问东问西，骑着驴子点个头就过去了。
回到家，周凤英和朱氏将早饭做得很是不错，家里一人一个煮鸡蛋，给二郎和钰哥儿以及兰姐儿做的是鸡蛋羹，上面淋了盐和香油，周凤英还煎了两张二弟喜欢的葱油饼，知道他臭讲究不喜欢用手拿，给切成了菱形块儿，方便用筷子夹取。
周二郎心里感动，昨天晚上生大姐的气归生气，但兄妹三个自小感情极深的，大哥大姐自小都很宠他，到现在仍是，大姐就算再糊涂那也是他的亲大姐，他恼她说她可以，别人说那是绝对不行的。
这就是朱氏的会做人之处，她知道夫君昨晚生大姐的气那是爱之深，恨之切，他自己话说得多难听都行，她最好不要发表任何意见。
这不，昨天晚上还信誓旦旦要让大姐吃亏学乖，这会儿吃着大姐做的饼，眼睛又开始潮乎乎了，仗着他自己睫毛够密够长，轻眨两下，将湿气打散了。
周老六其实说得很对，周二郎恃才傲物，性格看似温和实则霸道，确实不大好伺候，朱氏能得他喜欢，当然是有过人之处。
周二郎吃着饭，先是感谢了大哥给挖的人参，又夸大姐养鸡很有经验，为家里做出很大的贡献，老周家能有今天，大姐功不可没，又提议家里的鸡可以扩大规模。
他心里想的是养死养活都没所谓，死多少，补上多少，给人造成自家养鸡赚钱的假象就成了，不过这话他自然是不能对周凤英说的。
他又嘱咐周老爷子可以留意一下有没有人家卖地，家里可以适量买入一些土地，人家若问，就说现在儿子读书不需要花钱，孙子的病也大好，家里的收成加上养鸡赚了点儿。
有了闲钱置办田产，不是人之常情嘛。
周凤英现在赚钱上瘾，她又是个闲不住的，自然没什么不同意，对于老头儿来说，做生意那都是不靠谱的事，说不定那天就赔了，手里有地才是实实在在的，因此对儿子的提议自然是双手赞成。
吃完饭，周二郎叫兰姐儿去自己屋一趟，周凤英好奇二弟叫闺女干嘛，要跟着，周二郎扫了她一眼，“没你的事，你该干嘛干嘛去。”
“俺闺女，咋能没俺啥事儿呢。”周凤英死皮赖脸非要跟着。
周二郎不搭理她，一甩袖子，头前走了。
周凤英翻了个白眼儿，“爹，你瞅你儿子白眼儿狼不，俺早上给他煎葱花饼，一根一根儿掐得全是小嫩葱，他吃完就给俺甩脸子。”
老头儿呵呵笑着偏袒小儿子，“那你指定是那儿得罪他了，二郎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你就偏心眼儿吧，将来端屎倒尿你可得找老二，别找俺和大郎。”周凤英没好气道。
老头儿忙摆摆手，“别别别，他那臭干净劲儿，爹可用不起他，还得是闺女你来。”
周老太太憋不住笑了，道，“行了你，别逗她了，那个娃子你不是心肝儿肉呀。”
转过头又对闺女道，“别嘴贫了，去看看二郎找兰姐儿啥事儿，赶紧解决了，别耽误他读书。”
“还是俺娘会说话。”周凤英乐呵呵追着闺女出去了。
兰姐儿现在大了，周二郎不想当着人的面儿教她，让娃子难堪，让朱氏带着儿子出去玩儿。
周锦钰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兰姐儿大概率要挨骂，因为爹向来是当面夸人，背后教人，他单独叫你的时候，八成没啥好事儿，给了姐姐一个自求多福的小眼神儿，很有那么几分幸灾乐祸，被兰姐儿伸手轻捏了一下他的小脸蛋儿，跑开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兰姐儿和二舅两个人，她开始有点儿忐忑起来，平时她就有些怵二舅，二舅天生就和家里人不一样，和村里其他人也不一样，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仿佛合该就高高在上让人仰望。
“坐吧。”
二舅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不妥，兰姐儿仍旧感受到了淡淡的压迫感，磨蹭着挪到椅子前坐下，期期艾艾叫了声，“二舅。”
周二郎自是知道外甥女儿有几分怵他，怵他才好，说话管用，钰哥儿不怵他才叫人发愁呢，上次揍一顿第二天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以后长大了指定不好管。
“二郎，你找兰姐儿到底啥事呀？”
话音未落，周凤英推门儿进来，屋子里略紧张压迫的气氛一扫而空，兰姐儿看到她娘进来，莫名松了口气。
周凤英进屋，一屁股坐到了二弟的床铺上，周二郎看了她一眼，他很不喜欢别人坐他的床，不过对象是周凤英，坐就坐吧。
周凤英还能不了解自己二弟，她就是故意的，谁让二郎刚才给她甩袖子，一挑眉道：“看俺干啥？咋，嫌俺坐你床铺了。”
“不敢，大姐想坐就坐，躺上面打滚儿都成。——不过，二郎跟兰姐儿说话，希望大姐别随便插嘴，有意见憋着。”
“你——”周凤英被二弟噎住。
周二郎不理她，转过头面向外甥女儿，缓声说道：“兰姐儿，你再过两年就该议亲了，低娶高嫁，舅舅就你这么一个外甥女儿，自然希望你嫁得好，只这高门大户的好人家向来规矩也多。退一步说，就算不是高嫁，若想将来公婆认同，夫君喜爱，也是要有很多东西要学习的，兰姐儿你愿意学吗？”
古人女子早熟，十三、四岁嫁人的比比皆是，甚至大干朝刚建立初期，为了尽快恢复战乱中流失的人口，朝廷曾要求女子满十四岁必须出嫁。
云娘当初嫁给周二郎的时候亦不过刚满十四岁，两个人没有什么山盟海誓至死不渝，却也细水长流，夫妻和睦。
那个少女不做梦，尤其是情窦初开懵懵懂懂之时，对未来的想象那都是不现实到没边儿，兰姐儿虽然才十二岁，但平时和王老七家闺女已经开始偷偷讨论有关未来夫君的话题了，但是被大人问起，还是忍不住羞得小脸儿红了，含含糊糊点了点头。
见外甥女儿点头，周二郎又道，“兰姐儿大了，会打扮自己了，二舅瞅你今天这身衣裳很好看，头上的珠花也漂亮，穿出去以后大家都夸你了吗？”
“啊？”兰姐儿抬起头来，有些跟不上二舅的思路，怎么突然扯到衣裳上去了，不过她仔细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没有听到有人夸她，就连最好的朋友王老七家闺女看到她的新衣服和新头饰也只是敷衍地说了句还行吧，就不愿意再跟她讨论，最近几天也没有来找她玩儿。
至于其她人，看向她的目光好像也不太像夸奖的样子，最气人的是碰上那高氏，那高氏竟然还阴阳怪气地说，“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家千金大小姐呢，这细一瞧，才发现是和离娘子家的拖油瓶子闺女呀，瞅瞅这绫罗绸缎的，咱周家庄这小地方可放不下你了。”
这会儿想到高氏这话，兰姐儿仍就气得红了眼圈儿，越不让她穿，她就偏穿，和离娘子怎么了？我娘有本事赚钱给我买，我凭啥就不能穿了，就要穿，不光穿，还每天不重样儿，气死你们！
兰姐儿委委屈屈讲了自己的遭遇，周凤英气得腾！就站起来了，被周二郎强行按下去，对外甥女儿缓声说道：“二舅很理解你，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有气性是好的，人若没了气性，唯唯诺诺叫人瞧不起，但光有意气之争可不行，还得多动脑子，高氏这种人自不必多说，可你最好的朋友都没有夸你，还同你疏远了，兰姐儿有没有想这是为什么？”
兰姐儿道：“俺有的，她没有，她妒忌俺。”
周二郎：“不错，你能想到这一点儿，很好，是个有心眼儿的孩子，二舅再问你，族长家小孙女儿穿金戴银，有人因为妒忌她而不和她玩儿吗？高氏见了她会说她不配穿么？”
兰姐儿低下头去，“俺那能跟她比，人家是族长家的孙女儿，一堆人扒着她呢，至于那高氏，人家本来就是千金大小姐，平时就穿的是绫罗绸缎，她有什么好说的。”
周二郎没接话，起身给外甥女儿倒了一杯水，放了一颗给钰哥儿买的糖，又给大姐倒了一杯，什么也没放。
见外甥女儿脸上若有所思，这才缓声道，“你说得很好，咱们周家只是普通农户，不是什么豪绅富户，甚至连小地主都算不上，现下靠着双手努力奋斗，有了那么一点儿小钱，日子稍微比以前好过了一些，但我们的身份地位却还停留在以前，并没有上去。”
稍顿，“所以，现在穿这些与我们身份极为不匹配的东西，就叫不合时宜，非但得不到你想要的尊重，还会招惹无数恶意，兰姐儿能明白吗？”
周二郎没有上来就指责兰姐儿的不对，更没有直接把自己的意见直接灌输给她，而是循循善诱，把道理掰碎了，一步步引导着兰姐儿自己得出结论。
人喜欢跟别人对着干，肯定不会跟自己对着干，兰姐儿自己把事情想通透就好办了，周二郎放她离开，让周凤英留下了。
外甥女儿身上的问题是很多，却不急于一时解决，一下子在她身上挑出一大堆毛病，不要说是孩子，大人也是很难接受，没人喜欢被否定，况且兰姐儿本就有些敏感自卑，还是应当以鼓励为主。
周凤英其实也不想让闺女太招摇，她给闺女做那些衣裳是想着闺女出门儿时穿的，但小姑娘爱俏，见了新衣裳就不想穿旧的，磨着非要穿，她见不得闺女小可怜，就答应了。
她知道刚才二郎那番话是说给闺女听，更是敲打她的，但二郎说得有理，她不服不行。
刚才有些话当着小姑娘不好说，现在只剩下姐弟俩人，周二郎肃了神色，语气也硬起来，“大姐，以后兰姐的教养问题交给云娘。”
“啥意思你周二郎，俺才是她娘。”周凤英不干了！
“没跟你商量，我早就跟你说过，兰姐儿过继到我的名下，她的事儿我说了算。”
“算，算，算什么你算，俺自己闺女，凭啥交给云娘管教，云娘哪儿比俺强了，还没俺能干呢。”
周二郎抬起眼皮，一字一顿道：“云娘比你讨男人喜欢，云娘比你更了解男人，兰姐儿将来若有云娘的一半儿，你也不用操心她的后半辈子了。”
周凤英噎住！
周二郎又道：“兰姐儿成不了你，她没你那份泼辣，让云娘教她，比你教她更合适，单就细心你就不如云娘，兰姐儿如今大姑娘了，身材抽条儿，长得也俊，每天去找王老七家闺女玩儿，王老七家住村外你不知道吗？他家邻居是个老光棍儿你想到过吗？”
周二郎这话一说，周凤英的脸色瞬间变了，“谁敢！看俺不剁了他。”
“所以说你根本不了解男人，下半身的玩意儿，激动起来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你自己不看好自己的闺女，指望着男人有什么理智可言吗？”
周凤英嘴上硬，身上早已经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村里闺女被人糟蹋的事儿不是没有发生过，二郎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闺女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她还赚什么钱，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到时候即便剁了人家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
见大姐害怕，周二郎缓和了语气，“我已经跟薛良那儿通过话了，回头儿让兰姐儿跟着他家大姑娘一块儿学习，在那之前先纠正兰姐儿一些毛病，免得去了被人轻视瞧不起。”
他今天这番话，大姐应该多少能听进去一些的。
距离秋闱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周家一家人都变得有些紧张焦虑起来，朱氏甚至白天都不敢让钰哥儿进屋，唯恐打扰到丈夫读书，周老爷子原本只有初一十五烧香，现在恨不得一天烧三次。
反倒是周二郎自己显得十分淡定，他对自己的才学有足够的自信，至少乡试这一关对他来说算不得有什么难度，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身体，这段时间在家里睡得好，吃得好，喝得好，是的，他感觉自家的水都比书院里还要清甜上几分。
再者，每天早晨起来和儿子跑跑步，晚上一家人出去遛遛弯儿，妻子体贴，儿子可爱孝顺，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这天中午，爷俩儿躺在床上午休，周二郎揽着儿子一边有节奏的轻拍着，一边儿和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得说着小话，柔声细语的，很催眠。
周锦钰的眼皮子开始打架，周二郎最喜欢儿子犯困时的萌样儿，小睫毛可真长，眨一下，又一下，像是蝴蝶的小翅膀一样，周锦钰的意识已经游离，眼瞅就要睡着，院子里冷不丁传来一句吆喝，“请问这是朱云娘夫家吗？”

第38章
周二郎从来人口中得知，岳父病重，已经是卧床多日，怕给闺女女婿添麻烦，自个儿硬挺着，这几日突然不好了，才使人过来报信儿。
朱云娘是独女，母亲早已过世，只这一个老父亲，听到这信儿，身子一晃，险些晕倒。
不敢耽误，周二郎立即着大姐帮着收拾东西，自己则跑去族长家借马车，娘子家路子太远，驴车耽误时间，他那个岳丈非是到了迫不得已不会麻烦闺女。
朱云娘想要带上儿子，她知道爹最是稀罕钰哥儿，老头儿性格古板，不似公爹那般与子女亲近，唯有一次，让她发现爹其实亦是有柔情的一面。
钰哥儿办满月那日，她瞧见爹抓着钰哥儿的小手，放在自己脸侧，目光里的神情似悲似喜，似满足，似释然，又似希冀，复杂到她无法看懂。
周锦钰这个名字，亦是爹给起的，爹说他梦见娃子长大后身着锦袍，金冠玉带，富贵至极。
公爹十分中意这个名字，二郎亦说“钰”字极好，美玉也，光华高洁；加了金字旁，既有金玉珍宝之意，又少了阴柔，多了阳刚，且周锦钰读起来朗朗上口，是个好名字。
也就是那会儿她方才明白，爹虽然不说，心里大约一直是想要个儿子的，钰哥儿弥补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她虽想着带上钰哥儿，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钰哥儿是周家唯一的孙子，公爹又最是迷信，来报信儿的人话说得隐晦，她又岂能听不出爹怕是危在旦夕。
钰哥儿本就体弱，到时候爹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吓到钰哥儿，她该如何与夫家交代。
周二郎套了马车回来，见朱氏愣怔，道：“带上钰哥儿，赶紧上车。”
啪嗒！
朱氏含在眼眶中的泪珠儿一下子掉下来了，周二郎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别瞎想，一会儿到镇上接上薛神医，岳父不会有事。”
周二郎安抚的眼神和肯定的语气让朱氏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感激地看了夫君一眼，慌忙跑回屋子收拾钰哥儿的东西，仔细看，那感激中带着对夫君的无限信任。
兰姐儿在旁边儿瞅见，想起舅妈跟她说：对一个女子来说夫君的责任心是最珍贵的，若有所思。
周老爷子吩咐大郎和周凤英跟着一块儿去，古时可不似现代有各种急救措施，一说不好了，大概率就是没救了，亲家那边没人，万一真有什么事儿，二郎肯定忙不过来。
趁朱云娘进屋的功夫，老头儿偷摸儿往孙子衣襟里塞了个辟邪铜镜，他担心亲家稀罕外孙，万一真走了，阴气儿会缠上宝贝孙子。
周二郎无语，抱儿子上车的功夫把那铜镜掏出来，塞到了马车上的垫子底下，周凤英看见了，没吭声。
爹爱护自家宝贝孙子独苗苗儿，可以理解，可确实不咋妥当，她亦是女人，与云娘换个位置，看到儿子身上揣个这玩意儿防着外公也会不高兴。
收拾妥当，由周大郎驾着马车，先到镇上接了薛神医，而后直奔朱氏娘家。
“吱扭”
一声轻响，朱氏上前推开了自家小院儿门扉，瞬间泪流满面，心就像被一把刀子直直捅了进去。
落日斜阳，满目荒凉，自家的屋脚墙根已是杂草丛生，院儿里四处是残存的雨后的积水，几只麻雀肆无忌惮地啄食着屋檐下父亲拾回来的谷穗儿，见到有人进来，轰得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走。
周二郎皱眉，以岳丈极爱干净的性子，这到底是病倒在床上多久不能动了。
周二郎抱起儿子，“钰哥儿，外公生了很重的病，人若生了病，模样儿和正常人就会有点不大一样，呆会儿钰哥见了外公莫怕，外公很疼你的，明白吗？”
周锦钰点点头，“爹，钰哥儿自己生病也不好看，不会害怕的，我们快进去看看外公吧。”
几人匆忙进屋，床上躺着的人已经瘦到脱相，见到姑娘和外孙，枯萎的脸上，折射出一种回光返照式的激动，嘴巴张了张，基本上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爹！”朱云娘哭着扑倒在床前，握住老头儿瘦骨嶙峋的手臂哽咽到无法自抑。
现下不是哭的时候，周二郎把娘子拉开，给薛神医让开位置，薛神医忙上前把了脉，打开药箱，一根根金针迅速果断地扎在了老头儿的身体各处。
薛安现在已经把周家当成了自己人，尤其是周二郎把卖掉辣椒种子后得到银钱，按照钰哥说的一成分红交给他之后，对周家人的人品绝对信任。
知道病人情况不妙，来之前他就已经询问了报信人病人的各种情况，做了病情预测，药箱里除了金针，各种常用药，救命药都一应俱全，就连药罐子带来的都是自己的珍藏。
吩咐周凤英赶紧生火，他亲自熬药，药该熬到什么火候效力最好，没人比他更清楚。
这就是自己人的好处，换做别人，薛神医尽一尽自己的医者本分也就是了，哪会如此上心，给朱家老爷子的用药里有好几样都是他的珍藏，换做普通人，他断然是舍不得给用上的。
周二郎看到薛神医一通忙乎，知道这是有救，若是没救约莫就该让准备后事了，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朱隐没有力气说话，眼睛却是一直望着钰哥儿，实话说病了这些个天，脸色蜡黄，凹陷发青的眼眶子着实有些吓人。
周二郎虽说提前给儿子做了心理预期，可娃子毕竟年龄小，两家离得远，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外公几次，彼此不熟悉，内心里他还是担心儿子被吓道的，在床前蹲下身子，环抱住儿子，“钰哥儿，外公这是看见你来了，高兴呢。”
周锦钰这还是第一次直面病入膏肓之人，说不上有多害怕，可对着一个名义上的外公，实际上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老人，要说多亲近那也不可能。
但，他怜悯眼前这可怜的老人，慢慢伸出小手儿握上了老人的大拇指，“薛爷爷是有名的神医，外公的病很快就好起来了。”
朱隐望着钰哥儿稚嫩的眉眼，神情一片恍惚，真的好像，比云娘更像。
朱云娘端过来熬好的汤药，周二郎将老爷子从床上扶起来，让老头儿靠在自己身上，周大郎目光闪了闪，没有上前帮忙，这是二弟的责任，一个女婿半个儿，理当尽孝。
喂完药，周二郎让众人出去，这些天都是老头儿自己雇的人照顾他，能有多上心，天儿热，身上的衣服已经发馊了，得给换换。
朱云娘知道夫君极爱干净，闻不得一点儿异味儿，能做到这一步，实在叫她感动不已。
老实说，以周二郎的性子不嫌弃那是不可能的，岳父毕竟不是亲爹，只出于对云娘的责任，不愿意干也得干，再说钰哥儿还在旁边儿瞧着呢，以后有样儿学样儿嫌弃他这个老子脏，他可得伤心死了。
七日之后，朱隐已经可以坐起来吃饭，在旁人的搀扶下也能走几步，催促着闺女和女婿赶紧回去，说他有钱，雇人照顾就好了。
再说，周大郎已经把院子收拾利落，给砍了足够的柴火，周凤英则收拾干净屋子，买回来各种吃穿用具，家里什么也不缺。
周二郎还有十来天就要考试，确实不能在这里继续耽搁，主要他在家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在这儿也帮不上多少忙，便提议让老爷子去姑娘家修养身体。
朱隐坚决不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姑娘的家，不是他自己的家。
周二郎只好让云娘留下来照顾，他带着钰哥儿回去，朱隐却道这几天和外孙处出感情来了，舍不得小外孙这么快就走，让钰哥儿和他娘一起留下来呆些日子。
周二郎无法拒绝。
他心思谨慎，对朱云娘的远房表舅，也就是岳父花钱雇来照顾的男人不放心，岳父病弱，儿子年幼，娘子长得出挑，万一对方起了歹心，一家子没一个有反抗能力的，临走前，他拿了银钱雇了两个临时的粗壮婆子帮着云娘一起照顾岳父。
朱隐看着两个五大三粗，汉子般高壮有力的中年妇人，嘴角抽搐，抬起眼皮撩了女婿一眼，没吭声。
娘俩儿送周二郎出门儿，周二郎叮嘱娘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又叮嘱儿子好好呆在外公家里，不准到处乱跑。
走了两步，不放心，又折身回来，弯腰抱起儿子叮嘱道：“钰哥儿可知有那拐子专门喜欢拐像你这样可爱漂亮的娃子，钰哥儿若要被拐走会整日里被人逼着做苦力，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时时遭人毒打。”
顿了顿，又道：“爹上次打你疼不疼？”
不待周锦钰回答，他自顾自道：“那拐子的鞭子比爹打的疼百倍千倍，所以钰哥儿绝对不准乱跑，更不准随便吃人家给的东西，明白吗？”
周锦钰只好伸出了小手指，周二郎勾住他的，“拉勾上吊，一百年都要听爹的话。”

第39章
周二郎一下找来两个粗使婆子还有另外方面的考虑，他担心云娘顾着岳父这边儿，忽略了宝贝儿子，夏秋之交，气候一早一晚温差大，正是钰哥儿容易犯病的时候。
这两个婆子俱都是从官方牙人那里找来的，比私牙手里的人要贵，但胜在来源可靠有保障；当然他也可雇村子里的人，只不过乡里乡邻如何能使唤人家，何必花钱买那不痛快呢。
朱隐面冷，云娘话少，小娃周锦钰举手投足都与那村里娃子透着不一样，两个婆子摸不透主家的性格，对主家的态度俱都恭恭敬敬，照顾起来也尽心尽力，省了云娘不少心。
朱隐倚靠在床头，问云娘：“周家这是发达了？”
朱云娘把周家养鸡养猪的事儿跟爹说了一遍，关于辣椒的事儿话到嘴边儿，又给咽了下去。
朱隐目光在闺女脸上一晾，轻哼了句，“女生外向。”
当他是乡野粗民不识货么，钰哥儿里衣的料子乃是大户人家才会享用的细葛，还有发辫上那看似不起眼的红色缎带竟还是有独家标识的，但凡挂上标识的东西，又岂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
周二郎倒是疼儿子。
朱云娘想要解释，朱隐却转过头唤钰哥儿过来，见闺女仍在旁边儿守着，道：“云娘，你自去忙吧，让钰哥儿陪着我说会儿话。”
等朱云娘转身出去，朱隐忍不住拽过钰哥儿，“钰哥儿，外公今天继续给你讲故事，想不想听？”
周锦钰十分不想听，外公着实不会哄孩子，对着一个四岁半的娃娃讲什么皇图霸业，是个正常娃子都不爱听，就连他这个非正常娃子也不喜欢，历史的车轮岂能因为个人意愿而改变，外公讲的那些主人公本质上都是慕容复式的人物，注定悲剧结尾。
可他不想听，也得听，坐那儿递给外公一只耳朵，神游天外。
……
离乡试还有五天的时间，周二郎的笔墨等考试用具业已经准备齐全，另外考生要在考号里呆上九天七夜，需得准备被褥，朝廷为防止作弊，考场不允许带有夹层棉被，却是准许带单层的皮毡。
周二郎在皮毛铺子里买了上好的羔羊皮毡，周锦钰在系统里查过了，南州府未来几天不仅有寒流来袭，还会连日阴雨，拉着周二郎的衣角道：“爹，万一考试的时候下雨，这皮毡不够保暖把爹冻坏了怎么办，再说一层皮毡垫在身子底下也硌得慌，不若买两套的好。”
周锦钰现在说话吐字很清晰，但与成人的那种清晰不同，奶腔奶调式的气声和停顿说出小大人一般的话来，可爱到不行。
尤其是周二郎听见儿子说“把爹冻坏了怎么办”脸上的笑意都藏不住了，伸手捏了下儿子鼓鼓的小腮帮，“好，爹都听钰哥儿的。”
周锦钰又指着昂贵的狐狸毛皮道：“娘每晚睡觉都给钰哥儿护住肚子，爹也要护住，万一着了凉拉肚子岂不是耽误爹考试。”
卖皮毡的老板忙笑道：“小公子年纪不大，细心周到得很哩，当真是孝顺懂事的娃子，郎君在我店里已经买了不少东西，这狐皮我就当揽个回头客，给就您算九成的价钱好了。”
儿子孝顺，周二郎自是欣慰，但不意味着他要挨宰，道：“不过是才入秋，天气再寒凉也不会冷到那儿去，用狐狸皮毛着实夸张了。”
见对方不上钩儿，老板又道：“这现在用不上，入冬也是用得上的，我这可是上等的狐狸毛，可遇不可求。”
狐皮是稀罕之物，这皮毛若真如你所说那样好，你必然是放到最显眼的位置，如今扔在角落里，说明必有问题，不差钱的看不上，有心买的又买不起，上下够不着，跟这儿守株待兔专等那不识货的冤大头。
周二郎凉凉一笑，“店家还是另待有缘人吧。”
说完他便要结账走人，店老板忙道：“客人若有诚意，不妨说个价。”
周二郎：“你这皮子有瑕疵，最多给你五成的价格。”
“不成，不成，这太低了，您不能让我赔钱。”
周锦钰突然出声，“爹，要不毛毡我们也不要了吧，不如我们去别家店看看，说不定我们买这么多东西，别家会给我们便宜。”
周二郎掏银钱的手一顿。
皮毡店老板眼瞅一大笔生意要泡汤，急了，忙道：“这狐狸毛皮确实如郎君所说有一点小小的瑕疵，品相上折损了，料子却是实打实的好料子，您上手一摸便知。”
周二郎笑：“店家说笑了，对于羊羔毡来说品相上的一点儿瑕疵自然不是问题，但对于狐狸皮来说却是致命伤，店家应该比我清楚。”
微顿，“五成，再买你一张羔羊皮毡，否则免谈。”
店老板哭丧着脸，“拿走，拿走，真不赚钱。”
出了店门儿，爷俩儿相视坏笑，这狐狸皮买赚了，周大郎也忍俊不禁。
周锦钰忍不住问周二郎，“爹，为何还要多买他一张皮毡？”
周二郎：“爹给薛叔叔买的，钰哥儿记着，你为朋友着想，朋友有好事时亦会想着钰哥儿，钰哥儿的朋友多了，遇到事情就会有很多人为你说话，会帮助你，这就是书里说的得道多助。”
……
买完皮毡，三人又去买了油布纸袋、蜡烛、浆糊、尺形镇纸、门帘、钉子、小锤子等一应用具。
考场会给提供基本的饮食，饿不死就行那zhong，吃饱就别指望了，更不肖说合口味，周二郎又选了一些易存放又解饿的点心。
林林总总算是把东西都买齐全了。
乡试开始的日子是农历八月十二，须得提前一天进入南州府城，一家人送周二郎出门儿，族长也亲自过来相送。
周二郎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宽袖皂缘的玉色襕衫，里衣则是有着小柿子暗纹的“万柿如意”服，脚上蹬了千层底、绣有祥云图案的平步青云鞋，一身的好彩头。
周老爷子和大郎将二郎送到镇上与薛良汇合，两人一同乘船赶往南州府。
在船上，周二郎将毛毡递给薛良，薛良道：“给我这干嘛，我自己带了。”
“多带一件儿，万一赶上刮风下雨，天冷。”
薛良瞅见周二郎箱子里的狐狸毛，“不是吧，二郎，你要不要这么夸张，这才八月份。”
周二郎面带得色，“我儿子怕我冷，一片孝心我怎好拒绝。”
这次换薛良妒忌周二郎，家里两个小崽子压根儿不会关心他这个爹去那儿。
两个人到了南州府找了家离考场稍近的人家住下，南州府乃是科考大省，学子众多，足有几千人，考场附近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周二郎变通了一下，找了附近的人家，凑合休息半晚上上，凌晨就要去贡院排队。
因为进了贡院大家要去抢号舍，越进去的早，越可能抢到好的号舍，去晚了轮到那离厕所近的“臭号”，光是那冲天的骚臭就难以忍受，如何能静下心来答题，除了“臭号”还有靠近边缘位置的“风口号”亦不是好地方。
月明星稀，两人乘着月色到达贡院门口的时候，门前早已经排起了大长龙，大家都席地而坐，一边排队，一边抓紧时间眯会儿，养精蓄锐。
周二郎和薛良也拿出提前备好的草席垫子放地上，跟着坐下来，冷风袭来，凌晨的天气可以明显感觉到很冷，竟让人有初冬的错觉，薛良脂肪厚还好，周二郎却是受不住，忙把毛毡垫子拿出来披在身上，顿觉身上暖和起来。
刚刚闭上眼睛，感觉迷迷糊糊要睡着，便被一阵响亮的敲锣声音惊醒，衙役边敲锣边大声吆喝着，“起来了，都起来了，考生检查入场了！”
两人起身跟着队伍往前走，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排到两个人跟前，周二郎长相极为出众，一派风光霁月，一看就不像是作弊之人，检查的衙役理所当然地“以貌取人”，例行公事检查一番，痛快放行。
后面儿到了薛良，却是恨不得让薛良脱光般，连鞋垫儿都不准穿着进去，薛良哭丧着脸，“忒不公平，还没到殿试见皇帝的时候，从一进贡院儿大门儿就开始看脸了。”
周二郎憋住笑，给了薛良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赶紧跑去入场处登记复核，这张脸太有辨识度，负责核对的考官看了一眼名册上的画像，一挥手，直接放行。
进来的还算早，周二郎抢到一个还算不错的号舍，至少离着厕所很远，要真让他挨着厕所考，周二郎真怀疑自己能否坚持下来。
进了号舍，这乡试算是正式拉开帷幕。

第40章
所谓号舍，就是一间间约莫四尺宽，进深五尺，一米多高的小隔间。
隔间儿没有门儿，上下两块儿板子，上面的板子用做书案，下面的板子当板凳，狭窄逼仄，仅仅能容纳下一人，若是个胖子坐在里面估计就难受了，不过这时的胖子并不多见，薛良那样的微胖在这里已经算是很富态了。
周二郎倒是不胖，可他高呀，约有一米八的身高在里面根本就抬不起头来，就连腿都伸展不舒服。
第一场考试，考的是对四书五经的掌握理解，义三道，经义四道，需要以八股文的标准格式解答。
说直白点，这种题目考察的就是考生的死记硬背能力，所谓代圣人立言，就是考生须得用圣人的言论去解题，不允许有自己的看法和言论。
平日里各书院对此早已研究透彻，该如何解答，都有套路和答案。
虽说几乎算是有标准答案，不要以为就简单，因为考生并不知道考官会从四书五经里抽出那句话来做为考题，背诵量是巨大的，没点儿博闻强记的能力肯定是不行的。
另外八股文对句子的长短、声律以及字的多少都有严格要求，在此基础上做到立意明确，行文有逻辑亦是相当不易，而在不易的基础上能行文流畅有气势，字迹工整无错处更是难上加难。
铛！一声锣响。
有小吏过来分发考题、草稿纸、以及答题纸，三篇“四书”，五篇“五经”，共计八道考题，须在三天两夜完成，考生自主安排如何分配时间。
周二郎取过考题纸，大致浏览一遍，心中有数，还是那句话，这场较量中最考验他的是体力和精神，而非学识。
第一天早上不提供早饭，周二郎不管别的考生吃不吃饭，他是一定要保持体力的，从脚下的提篮中取出小锤将钉子砸进墙壁，又将试卷，草纸等装进提前准备的油纸袋，挂在墙壁上，防止吃东西时不小心弄脏试卷。
他只吃了一小块儿点心，水囊里灌的水更不敢多喝，只润了润喉咙，无他，见识过号舍的厕所，所有的考生都尽最大可能少吃少喝。
吃喝完毕，整理干净书案，开始正式答题。
八道题，一天完成三道题目即可，周二郎知道自己在这里面呆的时间越长，各方面状态会越差，准备两天内把八道题目全部答完，熬到第三天上午就赶紧出去。
第一天白天，众考生都没出什么状况，结果当天夜里突然下起了雨，入秋来的第一场雨，下得还不小，凉意往骨头缝里渗。
各考生都带了门帘，一来白天可以遮挡刺眼光线，二来晚上可以遮风，可薄薄的一层帘子能有什么用，聊胜于无，能阻止雨点子溅进来就已经不错了。
也有考生考虑到了下雨，带了防寒的毯子，可依据往年的经验，南州府八九月份的天气再冷也不会冷到哪里去，哪里有人如周二郎那般夸张。
舍号里的两块木板是活动的，白天做桌凳，晚上可以两块儿并一起，人蜷缩在上面背靠着墙休息，周二郎下面铺了两层羔羊毛的毡子，身上披一件，腰腹处还围了狐皮，虽然蜷缩着腿脚不太舒服，却是暖意融融。
这种“众人皆冷我独暖”的感觉，实在有些微妙，尽管不厚道，但是不可否认确实有点儿“爽”。
周二郎隔间的考生刚才压门帘时瞅见周二郎厚厚的毡毯了，忍不住开口，“这位仁兄毯子带的着实不少，可否借兄弟一张，感激不尽。”
周二郎目光微凉，科举如战场，战场上你管对手借方便？
“抱歉，非是不借，为兄自幼体质畏寒才带的毯子多了些，若是受凉必染风寒，发起热来该如何应对明后两天的考试。”
对面人不死心，心说你下面铺两张，上面盖一张也足够保暖了，你不还有一条狐狸毛的皮子么？
想到这儿，他厚着脸皮道：“在下理解，不过这天儿实在是太冷，我瞅仁兄还多出一张狐皮，能否借为兄搭一下？”
周二郎冷了脸，狐皮是儿子孝顺，特意为他选的，岂能给不相干的人用。
对方听不懂人话，他也懒得多言，直接拽下门帘，闭目养神。
那人碰了钉子，心中不忿儿，嘟囔道：“自私自利之徒，毫无一点同情怜悯之心，枉读了圣贤书。”
周二郎淡漠的声音从帘子后传出来，“这位仁兄倒是没白读，敢问哪本儿圣贤书教你强人所难了？”
不等对方开口，他又道：“再要啰嗦，影响本人休息，莫非是要叫监考过来主持公道？”
那人不敢吱声了，他亦知道将监考叫过来，他不占理，对方没有义务将毯子或是狐皮借给他，关键是冠冕堂皇那套说辞是讲给别人听的，实际上同场竞争，对手发挥好就意味着自己危险，莫说是陌生人，就算是亲兄弟，能不能借都是两说。
周二郎本就不是妇人之仁的人，他若看对方可怜，让出一条毯子也不是不可以，对方上来讨要就惹人生厌了。
我想给你的，你可以要，我不给你的，别惦记。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才算收住，天气开始放晴，只到了第三天早上又开始了阴雨绵绵。
周二郎尽管没有冻着，可接连几天蜷缩在逼仄的号舍里，吃着馒头咸菜就稀粥，也不好受，本来今日过了午时考生有做完的便可以提前交卷。
只这次其中一道考题出得实在刁钻生僻，竟是取自《论语》中极不起眼的半句话。
意思倒是浅显易懂，一句话即可解释清楚，可越是简单越不好写，且还要以圣人之言用标准的八股文格式写出至少三百字，着实不好做答。
是以，到了午时，并无考生提前交卷儿。
周二郎虽已经做完，却也没有动，考官大人绞尽脑汁儿弄出如此刁钻的题目，你却轻而易举破解，岂不是让对方没面子，打了人家的脸？
事实上，此时几位主考确实正捋着胡子洋洋得意，南州才子众多，若要考生之间拉开距离着实不易，且南州书院那帮子人猜题之准也是出了新高度，他们这些出题的考官为了出题也是头秃了。
出题过程是艰难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看着这帮考生抓耳挠腮，想想自己当初科举之不易，属实快乐了。
申时，到了交卷时间，周二郎交上考卷，随着人流出了贡院儿。
周老爷子和周大郎早已在院门外等候，薛神医也在。
周二郎精神尚可，却也难掩疲惫，往日红润的唇色发白发干，毕竟在那么小的空间里想要休息好太难了。
周大郎忙上前接过二弟手里的东西，周老爷子把手里的水囊递给儿子，来时周锦钰用系统提取了人参的精华，趁人不注意偷偷给滴进去了，怕爹上火，还滴了几滴金银花露。
周二郎接过水囊痛快大喝了几口，感觉干哑的嗓子好受了许多。
薛良这边也没好那去，周二郎是休息不好，他是题目太难，没时间休息。
两人休整一下，明日凌晨还要继续来贡院排队，重复第一场考试的流程，俩老头儿不敢耽误儿子休息。
将俩人送到住处，给钱请租住那家的娘子将带来的滋补鸡汤给热了，鸡是周老爷子挑选的大公鸡，汤里的各种药材是薛神医配的，熬了足有两个时辰，精华都在汤里，好消化。
除了鸡汤，还有在酒楼买来的几样小菜也一并热了给两人吃。
农历八月二十，九天大考终于结束，周二郎脚步虚浮，勉勉强强扶着墙出了贡院门口，看到在外面等候的家人，精神一松，人晕了过去。
实际上贡院门口瘫了的考生不在少数，好多人因为第一场考试时那场雨染了风寒，十年寒窗苦读，一帮子文弱书生全都是凭着一股子强大的愿望和意志力才撑了下来。
没有人能清楚这期间他们所付出的艰辛，尤其是如周二郎这般家境贫寒的学子，就更是不易。
所以，周二郎才如此厌恶那向他借毯子的考生，他肩负的是全家人的希望，对你仁慈，便是对我自己的前程，对我家人的辛苦付出不负责，你哪儿来那么大脸在考场里跟我讲仁义道德。
周二郎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才算慢慢缓过点儿劲儿来，一连九天蜷缩在一米见方个地方，不仅仅是腰腿酸痛，整个人也被环境影响得很压抑，脑袋发胀。
他完全不想动，就想在床上摊着，尤其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愈发觉着躺着舒服。
周锦钰见周二郎总是揉眉心，猜想爹是头不舒服，前世三叉神经痛，他跟着老中医学了一套放松神经的手法，爬到床上想着帮爹缓解一下。
等他手指放到爹的头上，才发现自己现在是小娃子，手劲儿不够大。
周二郎以为儿子在跟他玩儿过家家呢，他当病人，儿子做郎中，于是配合地闭了眼，道：“我这头痛之症，已经发作多日，去了几家医馆看诊都不见好，今日小郎中这样一按，却是舒缓了许多，果真是名不虚传的神医。”
周锦钰愣了一下，道：“一分钱一分货，我的医术高，诊费自然要比别人贵，给你按一刻钟收你一两银子。”
“好，那就劳烦小郎中先来十两银子的。”
周锦钰跪在他头顶上方，找准爹头上的穴位，依靠小身体的重心下移带动手臂手指的力量，按压他的头皮。
别说，周二郎感觉被儿子的小手在脑袋上一通胡乱按，还真得挺舒服。
舒服归舒服，周二郎知道孩子有喘症，意思意思就行了，不能让孩子真给按一刻钟，清了清嗓子，道：“抱歉，我出门时忘记带钱袋，身上只有一两银子，今天就先来一两银子的吧，改天再来找小郎中诊治。”
说着话他睁开了眼，却见儿子小脸儿通红，鬓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子，却是周锦钰怕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尽量用嘴巴配合着呼吸呢。
周二郎心疼死了，猛地翻身坐起，把儿子搂在怀里，“你这娃子，瞎逞什么能？”
“爹，我没事儿，好好的，只是有一点点喘，不碍事，你听我说话，好好的。”
虽然穿越不是周锦钰的本意，穿越到原主身体上时，对方也已经灵魂离体，可到底是用了人家的身体，享受着原本属于原主的父爱母爱。
周锦钰如何能心安理得，他亦想最大程度回报周二郎和朱氏，回报周家人，对方是个好父亲，那他就努力做一个好儿子。
一家人中，爹，大伯，和爷爷都是同性，感情到那儿了，自然就亲近起来，至于大姑，在周锦钰心里大概属于女汉子般的存在，也不会有太多障碍。
反而对于娘，他别扭了好久，才慢慢适应，主要娘是个中年妇人也还好，关键是娘才二十岁呀，他实在没办法做到像跟爹或者是大伯那般自然随意。
一开始，他还特别忐忑，怕朱氏看出异常，毕竟朱氏不似周二郎常年不在家，跟原主朝夕相处，甚至可以说寸步不离。
他哪里想得到，原主继承了周二郎的聪明劲儿，简直多智近妖，正因为多智近妖，小娃子想得太多，性子极其冷漠，厌世得很，除了对周大郎，其他人都不想搭理。
原主认为爹是自私的，在爹心中，科举比儿子重要，某种程度上确实也是如此，男人不似女子经历过十月怀胎有着天然的母性。
周二郎一两个月回家一次，对孩子基本没付出过什么辛苦，原主很小时不会与他交流，会交流了不想搭理他，他的父爱仅限于天然的血脉相连，一年前孩子突发急症，唯一的骨血差点儿就没了，才一下子激发了男人骨子里本能的护犊之情。
周锦钰则从小失去父亲，又寄人篱下长大，对父亲有着天然的渴望，对周二郎的爱护自然是回应积极，愈发让周二郎发现孩子原来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
原主听到娘在庙里上香，求菩萨保佑能再生一个娃子，认为娘在心里其实已经放弃他了，却不知道站在朱氏的位置上，她根本别无选择，她不给周二郎生，周家亦会找别的女人为周二郎生，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至少是他的亲弟弟，孩子从别的女人肚子里出来，娘俩儿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所以，朱氏非但没觉得他冷漠，反而觉得儿子病好以后，对她亲近了许多。
说起来，有其子必有其父，周二郎自己小时候亦是个性子冷的，且十分好妒小心眼儿。
有一次周长庆在地里犁地，大郎和凤英跟在后面儿撒种子，周二郎蹲在地头儿哭唧唧，因为来的时候没注意看路，一脚踩在新鲜的牛粪上，把他最喜欢的一双鞋子给弄脏了。
周家庄就只族长家有牛，牛粪极其稀少，周二郎简直冤枉死了。
周长庆说哭个啥劲儿，回去洗洗就干净了，他说洗了也会有牛粪味儿，周长庆不搭理他了，想哭就哭吧，一会儿自个儿哭累了就不哭了。
来来回回跟着撒种子是个辛苦活儿，因为地里土松，可不跟走平地一样，周凤英走累了，直接撂挑子不干，往地梗子上一坐，“爹，俺走不动了，俺不干了。”
大郎是个实在的，姐姐不干，他一个人干，最后一趟播完种子，空着犁往回走的时候，周长庆心疼大儿子，自己一手扶着犁，身后背着大儿子往回走。
二郎在地头儿上看见爹背着大郎，可不干了，哭着嚷着说周长庆只能背他，不能背大哥，非要周长庆也背他。
从哪儿背的大哥，就得从哪儿背他。
大中午的，他也不嫌热，更不嫌累，撅哒撅哒迈着小短腿儿从地的这头儿跑到那头儿，要周长庆从那头儿像背大哥一样把他背回来。
周长庆简直要笑哭了，哪儿来个傻儿子？可他就惯着周二郎，颠颠儿从屁股后边儿跟过去，真就从地的那头儿把小儿子又给背回来了。
逗得旁边儿地邻哈哈大笑，“长庆，没见过你这么惯孩子的，二郎大了要不孝顺你，你可亏大发了。”
周二郎冲人家怒目而视，“俺长大了做大官，让俺爹比你们都享福。”
周长庆干一上午活了，能不累嘛，可他累也愿意，背在身上欢喜着呢，听到儿子话，就更是乐得不行。
要不说会撒娇的娃子招父母疼宠呢，有家里的一家之主爹给撑腰，周二郎就是这么“霸道”的长起来的，长大了，懂事了，骨子里其实霸道的底子仍在。
也正因为长大了，懂事了，他也知道自己小时候有多过分，也得亏是生在周家，爹娘朴实，大哥憨厚，大姐爽朗，好歹没把他给养歪。
别看他说大姐骄纵兰姐儿的时候义正辞严，其实心里虚得很，唯恐大姐把他小时候，爹有多娇惯他的事情拿出来堵他的嘴。
想到自己小时候做那些过分的事儿，再看看眼前乖巧孝顺的宝贝，把周二郎臊得不行，将自己身上的毯子撩开，把儿子搂过来，“快躺下歇歇，爹给钰哥儿讲故事。”
周二郎一边轻抚着儿子的后背帮他顺气，一边道：“从前，有一个愚人，得到了一笔银钱，放那儿都不放心，于是花钱买了一个十分结实的箱子，又买了一把最结实的锁，把钱放入箱子里锁上以后，钥匙时时刻刻放拴在裤腰上，走到哪儿都放心了，有一天邻居大喊，“愚人，有人偷了你的箱子了！”愚人不紧不慢道：“慌什么，钥匙在我身上呢。”

第41章
考生考完之后，考官誊卷、阅卷、评卷需要大量的时间，公布榜单怎么也得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周二郎难得清闲下来，教导起儿子和外甥女儿读书习字。
平时宠爱归宠爱，在读书一事上，周二郎对周锦钰要求十分严格。
首先，拿书本前须得先净手洁案，兰姐儿就见弟弟手脚并用爬到桌案前的椅子上，小手里拿着一块儿干净的抹布一点点认真的擦拭本就没有什么灰尘的桌案，她想上前帮忙，被二舅眼神制止了。
擦干净桌案，周锦钰又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外屋蹲在周二郎提前给他准备好的水盆前，将抹布涮洗干净，周二郎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擦手，并帮他将洗好的抹布搭晾起来。
兰姐儿吐了吐小舌头，弟弟桌子都还够不着呢，二舅也不嫌麻烦，若是娘的话早就嫌费劲，直接上手代劳了。
钰哥儿端端正正坐在桌案前，小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子上。
其实周锦钰也不想弄得跟个幼儿园小朋友似得，但他拧不过周二郎。
坐立行走方面，朱氏本来就对周锦钰有要求，只不过心疼娃子小，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求不严格。
周二郎却认为好习惯必须从小养成，大了以后再纠正，孩子大人都不会好受，所以只要他在家，就会纠正周锦钰的各种小毛病。
周二郎的提醒最多三次。
三次之后就不再说教，直接来实际的。
周锦钰坐姿尚可，就是站姿有些随意，总喜欢把胯骨顶出去，重心放到一边儿腿上，他觉得这样很舒服，周二郎说了几次不管用，便罚他贴墙站直。
罚站的过程中腿若再敢打弯儿，罚站时间翻倍！
周锦钰惹急了也会恼。心说爹你差不多得了，我都已经很努力改正了，于是故意当着周二郎的面儿，小身子贴着墙壁，一点点儿慢慢往下出溜，黑亮的大眼睛看似无辜，实则挑衅地看向周二郎，直到一屁股坐地上——
就不站了，你能怎么着？
周二郎既不凶他，也不打他，不急不缓道：“今天不想站便不站了吧，明天再站，明天若还不想站，就后天，总之这事儿你可以拖，也可以逃避，但迟早是要面对的。”
所以——
告诉爹，你是选择这次好好罚站把这事儿过去了，还是想让爹每天追着你罚站？
“我就歇歇。”
周锦钰惹不起周二郎，只得磨磨蹭蹭贴着墙又站起来。
一段时间后，身体慢慢有了记忆力，坐立有姿就变成了本能，也不觉得累了。
现在钰哥儿和兰姐儿站一块儿，明显可以感觉到两人的不同，钰哥儿虽然年幼，可往哪儿一站就有说不出的大气来，让人不敢小视。
周二郎对自己儿子可以严厉，对外甥女儿却是不好管教太多，兰姐儿毕竟是大姑娘了，原则上的问题可以说一说她，一些小毛病却是不该由他这个大男人来纠正。
两个孩子在书案前坐好，就听周二郎道，“钰哥儿，你随便翻开论语书其中一页。”
周锦钰眨了眨眼，小手儿一掀，翻开了论语书。
周二郎：“翻到第几篇了？”
周锦钰：“爹，卫灵公问陈于孔子。”
“嗯，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
周二郎一字不差背诵了一遍后，稍顿，继续道：“也道之师相固，然……”
周锦钰的嘴巴渐渐张大了，没听错吧，爹这是在倒背？
天，世上竟真有把一本书做到倒背如流之人！
瞥见儿子一副崇拜佩服的小模样儿，周二郎唇角儿勾勒出浅显的笑意来，学生的学习之路往往就是从对老师的崇拜开始。
周二郎没有按照顺序讲论语，儿子翻到卫灵公这篇，他便从这篇开讲，讲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便不讲了。
才子之名不是白给的，尤其是在南州府这样的科举大省，能成为首屈一指的大才子，自然肚子里有货，就连对读书不感兴趣的兰姐儿都听得津津有味。
周锦钰这还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爹做学问的厉害，就，莫名还挺有幼稚的自豪感。
……
天气越来越凉，老百姓饭桌上基本不见什么绿叶菜了，中午，大姑做了一大盆儿酱烧芋头排骨，配上大米饭，这在农户已经是顶级配置了，寻常人过年都不见得能吃上。
周锦钰喜欢吃淀粉含量高的食物，红薯、土豆都爱吃，尤其是红薯粉条，对前世酸辣粉的味道不要太怀念，可惜大干朝都没有，至于是否也像辣椒一样生长在外邦，就不得而知了。
芋头也算是高淀粉食物，尤其混合了排骨的汤汁儿，软糯中带着咸香，十分对他的胃口，周凤英给他盛碗里的三小块儿很快就被吃完了，碗里的排骨倒是没有动。
他有点儿想吃，但小胳膊太短够不到，抿了抿唇，抬头瞅了身边的周二郎一眼，希望爹有点儿眼力价。
周二郎挑眉，不解地问：“怎么了？”
周锦钰怎么好意思当着众人讨嘴吃，摇摇头，“没事。”
说完，生怕周二郎看不见似得，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你那么聪明，这么明显的暗示你懂吧。
周二郎视而不见。
周锦钰只好低下头，不甘心地去扒拉自己小碗里的排骨吃。
坐对面儿的周大郎勾了勾嘴角儿，夹了一大块儿芋头，就要往小侄子碗里夹。
周二郎朝他微微摇头，周大郎动作一顿，心里了然，二弟大概是担心给吃多了不好消化，手肘一抬，将芋头越过小侄子直接扔到了周二郎碗中。
周二郎整个愣住，小时候芋头都吃吐了，不要说吃，他现在看见芋头都够够的了，大哥这是成心的，成心的！
大姐若整治他，还可以理解，可对面是他憨厚的大哥呀。
难得二弟有吃瘪的时候，周凤英忙笑着挑了一块儿最大的芋头也放到二弟碗里，道：“二郎，今天姐做这芋头绝了，快尝尝，尝尝。”
周锦钰抬起头来，你们怎么回事儿？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周锦钰毫不客气地从周二郎碗里抢了一块儿到自己碗里，“爹，我也尝尝。”
周二郎摸摸儿子的小脑瓜，“乖娃。”
一家子再也憋不住，哄堂而笑！
周锦钰：？？？
兰姐儿：发生了什么？
……
辣椒种植的成功，让周锦钰对种植产生了兴趣，去年吃了一冬天的萝卜豆豉，今年他想捣鼓捣鼓大棚蔬菜，中学劳技课上有讲过大棚种植的内容，他多少还有些印象。
大棚种植的难点在于温度和湿度的控制，这点系统里的实时天气系统倒是可以帮上忙，他只需往大棚里一站，系统便能准确播报出当前环境的温度和湿度。
至于其他的就得摸着石头过河，靠摸索了。
周锦钰闹着要在菜园子里种蔬菜，周二郎以为他是种辣椒成功以后上瘾了，笑道，“要种也得春天再种，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种下去种子不会发芽的。”
周锦钰理所当然道：“我们给它搭个窝，不就暖和了。”
周二郎本想说“你想得倒是简单。”转念一想，孩子自己提出的问题，应该让他尝试着自己找答案，反正也闲来无事，陪着玩儿得了。
跟着儿子一块儿到了自家菜园，指着菜畦道：“钰哥儿打算怎么给冬天的蔬菜搭个窝呀，爹听听。”
周锦钰假模假样思索一番，道：“爹，钰哥儿知道冬天里，小蚂蚁，小兔子都会挖深洞过冬，我们不如也挖一个地窖出来，然后像垒鸡窝一样，在上面给地窖用稻草搭个棚子，不就暖和了。”
周二郎诧异地望向儿子，这小脑瓜转得也太快了，别说，他竟然觉得很有几分道理。
周锦钰继续道：“我们还可以在地面上铺上草木灰，马粪，牛粪什么的来保温，咱们南州府的冬天最冷的也不过那一个月，到时候还可以考虑看怎么在地窖里升些火，而且我们还可以找一些不怕冷的蔬菜来种植。”
周二郎不由蹲下身子，拉着儿子的小手赞赏道：“爹觉得钰哥儿说的很有道理，这么好的法子，爹都想不到。”
周锦钰：“爹，若我们做成功了，咱们的辣椒还可以继续卖一两银子一根，我们就是在地窖里升火也不亏的，爹还可以像卖辣椒种子一样，把冬天种辣椒的法子卖给上次那些人。”
周二郎忍不住搂过儿子，在脑门儿上用力亲了一口，“我钰哥儿可真聪明，爹觉得可以。”
实际上可不可行先放一边，毕竟理论可行和实际可操作，完全是两个层面的事情。
儿子不但想出解决冬天天气冷的方法，并且还逻辑上可行，关键是他竟然还能联想到把地窖种辣椒的法子卖出去，这足以让周二郎感动震惊和自豪了。
不能打击儿子的积极性，周二郎决定陪着儿子折腾折腾。
若不是上次大哥陪着钰哥儿胡闹，周家至今还在为钱财发愁呢，哪像现在早已超越了温饱线，就是镇上的大户也不见得比周家更富有。
钰哥儿要现在种蔬菜，二郎竟然还要跟着胡闹，一家子简直无法理解，周二郎却道：“并非不可能，我听闻京城就有专门供达官贵人冬季吃的蔬菜，京城远比我们南州气温低都能种成功，咱们试试，成了更好，不成也损失不了什么。”
二郎的话在周家那就代表着对的，二郎都这么说了，说不定还真有戏，那要是大冬天种出蔬菜来，可赚大发了。
一家子说干就干齐上阵，开始了大棚蔬菜的尝试。

第42章
乡村里的夜晚格外寂静，天凉了，就连喜欢夜里活动的蟋蟀也不上工了，只偶有远处几声犬吠传来。
周家东厢房里的灯还亮着，周二郎俯首书案前正勾勾画画。
儿子的想法哪些可取，哪些有待商榷，还需要注意些什么，废了几张草纸，终于凭借着对儿子的描述的想象加上自己的补充，勾勒出来较为满意的暖房示意图。
钰哥儿显然对暖房种菜这事儿抱有极大的热情和希望，他想尽最大努力帮助儿子一起把事情搞成。
倒不是赚几两银子的问题。
主要孩子亦是同那小幼苗一样，越小越受不得打击，需要大人的细心呵护，比起挫败，幼时把事情做成的经验越多，幼苗的根便愈加强壮，愈能在将来有能力抵抗各种风雨。
就如他自己一般，镌刻在幼时记忆里的那些把事情做好做成的体验是他一生的宝贵财富。
朱云娘轻手轻脚走过来，默默为夫君披了一件厚外套，一场秋雨一场凉，入夜以后，这天就更冷了。
周二郎抬起头，顺手拽过朱云娘欲要从他肩膀上抽离的手，轻轻握住，温声道：“娘子把咱们钰哥儿教养得极好，二郎很欢喜，还未曾感谢过娘子呢。”
男人的手清洌冰凉，却让云娘感受到无限暖意，红了脸，道:“钰哥儿很懂事，并未让奴家操太多心。”
周二郎当她谦虚，笑了笑，握住云娘手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抚般轻轻摩挲几下，“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夫君的动作宠溺而温情，酥麻的感觉自手背上蔓延开，仿佛连夫君身上青松翠竹般爽净的淡淡冷香也一并浸透入体。
朱云娘心里很甜很甜。
她知道庄子里很多女人都爱慕夫君的好颜色，却根本不知道夫君不仅是好颜色，亦是会生活，有情趣之人，虽不知道别家夫妻是如何相处的，但从那些女人的只言片语中大概也能拼凑出个大概，如二郎这般的男人实属不多见。
周二郎完成稿纸上的内容，收起来，复又拉开桌案的抽屉，自抽屉最底层掏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线装册子，翻了几页，在最新页上提笔写下：今，钰哥儿欲要暖房种菜，问之，奇思妙想令人拍案，……父甚慰。
落款儿：壬寅年，八月二十六日。
当他参与到孩子的成长，便觉儿子的每一个成长瞬间都让他生出无限的感动。
孩子三岁之前的好多事他都记不得多少，便想着不如记录下来钰哥儿成长过程中的重要的点滴。
等到以后他变成垂垂老翁，娘子亦白发戴花儿，老俩口拿来这册子一起消遣最后时光，亦是人间一件快乐事。
周二郎收拾干净书桌，去外屋净了手，回来先熄灭桌案上的油灯，这才脱靴上床，顺手扯下床帏。
天凉了，担心儿子半宿踢被子着凉引发喘病，不敢让他像夏天一样继续自己睡，又给拎回大床上来了，睡在两人中间。
小子还挺倔，死活要自己睡一张床，说什么睡父母中间不舒服，他都快五岁了，应当独立！
独立？
想得美，才不过四岁半就要远离父母，门儿都没有，老老实实睡到六岁再说。
现在的问题不是儿子能不能自己睡，是他这个爹感觉能和儿子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间实在没几年，且睡且珍惜。
周二郎有点儿明白猫啊狗啊的为啥总爱把它的崽叼回窝里寸步不离，他也喜欢。
黑暗中，他俯下身子，大的，小的，各自亲吻了一下额头，目光中是浓稠似墨的温柔。
可爱的儿子，贤惠的妻子，夫复何求，周二郎觉得很温暖亦很好，他愿意成为一棵参天大树，为娘俩儿，为这个家遮挡一切风雨。
……
第二天，早上吃过饭，周二郎拿了自己绘好的图纸摊开在桌案上与大哥和爹一块儿研究，钰哥儿也用力垫着脚丫，小脑袋往前拱着看，小泥鳅似的。
大郎直接给拦腰抱起来，把娃放到了桌子上。
周锦钰看到那图纸对爹佩服得不得了，爹可是古人啊，从未见过现代大棚，这绘制出来竟然同现代的大棚十分相似，只不过没有现代的塑料膜而已。
大郎虽然哑，但心思灵巧，尤其是动手能力极强，这点儿是连二郎都比不了的，他看了一眼二郎手里的图纸，便已心中有数。
爷儿仨带着工具往屋后菜园子里走，周锦钰被大郎抱着，大郎往他手里塞个小铲子，孩子越小，越想干大人的活儿，给他手里塞个东西，他能自己玩半天。
进了菜园子，周大郎放下小侄子，前后左右观察了一下，拿着铁锹划出一块光照时间最长的菜地，对着爹点点头。
父子俩开始动手挖，挖多深最合适却是没人知道，周锦钰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越靠近地下，温度就越高。
周二郎看了一下太阳光照射过来的角度，道：“大哥，不必太深，太深了虽能保温，却是影响日光照进来，我看折中一下，取两尺多深即可。”
周大郎点头，周老爷子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二郎要下去帮忙一起挖，被周大郎拦住，冲他摇摇头。
大郎虽不是读书人，可也知道大干朝的读书人全都以不事稼穑为荣，二弟要与那些人交往，倘若他伸出手来，让人看到他手掌心有劳作形成的茧子，定会嘲笑与他。
二弟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哪能受得住这份儿委屈。
周二郎没有非要逞能，帮不上啥大忙，瞎给大哥和爹添乱，他还是看孩子算了。
大郎干活儿快，铁锹挥舞，不到半天的时间，爷俩就把地窖挖好。
头一次实验，周锦钰说他喜欢吃韭菜饺子，周大郎和老爷子便撒了韭菜和辣椒两样种子。
周大郎还给了周锦钰一小把韭菜种子，让小侄子全程参与进来，若到时候真能种成喽，娃自己种的菜吃着定然感觉香。
撒完种子，几人又在地面上撒了一层草木灰，自家有现成的鸡粪，这些肥料本身的发酵特性就可以产生一部分热量。
地窖上面则用树枝和竹子搭成带顶的帐篷，覆盖上稻草席子，晚上气温低的时候将席子盖好，白天气温高的时候则把席子卷起来，使得阳光可以最大程度地晒照。
有村民挑着水从周家菜园子外面路过，隔着菜园子半人高的篱笆墙看见爷儿几个折腾，好奇地跑进来看热闹。
“长庆，你们这是弄啥咧。”
周长庆有些不好回答，周二郎却接话道：“叔，娃儿想天冷了也能吃上青菜，这不给搭了个窝棚保暖，寻思着试试能不能把菜给种活了喽。”
似辣椒那般的赚钱奇迹，时也，运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似这等好事儿一辈子遇上一两次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实非常态。
这暖房种菜之法若能成功，不可能瞒得住众人自家独享，既是瞒不住，索性把人情做到前面，若这温房种菜之法可以成功，可推荐给族长在全庄推广开来，使得乡人受益的同时，亦可无形中提高周家人的威望。
有朝一日兼善天下，才是他人生的大抱负。
对面的村民咧着嘴儿咯咯乐，“啧啧啧，长庆，二郎是读书人不懂咱这地里的活儿计，你咋也跟着瞎胡闹哩，这要真能把菜种出来，可真稀罕咧。”
“嗐，它长就长，不长就不长，现下又没啥子农活，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哄娃子玩儿哩。”周长庆道。
“那是，还是老哥你行，可真有闲心陪娃子耍，怪不得俺家铁蛋儿成天嚷嚷着要给二郎当儿子哩。”
“哈哈哈，那敢情好，俺家白捡一个大胖孙子。”
“给你，给你，调皮捣蛋鬼，俺巴不得送人哩，哈哈。”
今日要送兰姐儿去薛家，一大早周凤英就爬起来忙乎着帮闺女梳洗打扮，给扎了两个活泼的平顶花苞髻，两个花苞髻上分别簪了粉色珠花，双耳亦戴上了珍珠耳饰。
望着铜镜中娇俏秀丽已成大姑娘的女儿，周凤英忍不住红了眼圈儿，既盼着闺女长大，又害怕闺女长大，想到过两年闺女就要嫁人，当真是舍不得，更放心不下。
兰姐儿忍不住将头靠在娘的怀里，抱住了娘的腰，有娘的娃子才是宝，她头一次意识到是娘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前日里庄子里出了件大事儿，周有福家三闺女香草儿上吊了，也是抗婚，不像上次周秀菊那样幸运，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是个苦命的，四岁就没了娘，跟着继母长大，成日里挨打受骂，有后娘就有后爹，她敢告状，被揍得更狠些。
弟弟吃肉，她喝汤，这都不值一提，她那继母竟是要把她卖给镇上的六十岁的老头子做妾，那老头子的暴脾气在三里五乡都出了名，生不出儿子恨不得给人闺女打死，也不想想生不出来是谁的锅。
兰姐儿前些日子还同那香草儿说过话呢，当时她正和王老七家闺女在自家门口踢毽子，香草儿跟门前路过，头发散乱，背着一大捆柴火，压得人都抬不起腰，都秋天了，脚上还穿着漏脚趾头的破草鞋，裤腿儿也短得盖不住脚脖子。
兰姐儿看她可怜，叫住她，把自己穿着有些小的几双鞋子送给了她，虽她比香草儿小，但个子长得高大，关键是她娘心疼她根本没让她缠过一天脚，是以她的鞋子香草穿着竟还有些大。
就这，香草也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眼泪一个劲儿的顺着脏乎乎的小脸儿往下流，说她长这么大都没穿过这么好的鞋。
兰姐儿只是把自己不要的给了人家，没想到对方竟这样感激她，她长这么大，一直都是接受着娘给予的一切，这是第一次感受到给予别人，被人感激被人需要的感觉。
当下又把自己的一些衣服收拾收拾都给了香草，还给她头上插了一朵粉色的小绢花儿。
二舅给买的鲍螺也装她兜里一些，让她在外面自己吃了，莫要拿回家让那可恶的后娘看见。
娘死后，香草儿从未得到过这样的温暖，把兰姐儿当成了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前几日不知道从那儿弄来几颗红枣儿，自己一颗也舍不得吃全都给兰姐儿捧了来。
这样好的一个姑娘，跟她一般大的年纪，说没就没了，死了连副棺木都不配，直接卷个席子，因为嫌丢人，三天停灵都没有，当天就给埋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把香草卖给那糟老头子竟然只得了五两银钱，当真命如草芥。
兰姐儿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坚定的念头儿：女孩子没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没有钱！
正如娘所说：抢俺的男人给你，抢俺的钱，滚！
周二郎对外甥女今天这身装扮很满意，得体也不显得小气。
周锦钰嘴巴甜，“姐姐今天可真好看。”
兰姐儿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你也好看。”
因为二郎要带钰哥儿一块儿去薛家，早上朱氏给儿子也换了新衣裳，月白色长身圆领小道袍，道袍的领口袖口以及襟摆处缀有竹青色缎面缘边儿，另宽袖以及肩膀处还绣了颜色浅淡的竹叶点缀，飘带上也散落着三俩竹叶。
像是个小小的二郎。
朱氏先给二郎做的，觉得二郎穿上很好看，干脆给钰哥儿，大郎也一人做了一套，只大伯似乎不太喜欢穿浅色衣服，制式一样，颜色给换成了深色。
爷俩儿一大一小，穿同样的衣服往那儿一站，朱氏觉得很是喜人。
周凤英也稀罕得很，嚷着让弟妹给她和兰姐儿也做两套一样的。
周二郎蹲下身子，给娃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绦绳，绦绳的穗子处系了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比铜钱还要小两圈儿，不起眼，但细看就知是水头儿不错的上等玉。
老爷子已经把小毛驴喂饱，车也给套好了，看见自家儿子、闺女、孙子、外孙女儿一个个的精神劲儿，心里乐呵。
周二郎在前面驾着车，一家人往村外走，后面儿有人悄悄议论：“老周家养了多少鸡呀，可真赚钱，要不咱也试试？”
“人家有十亩地，非但不交税粮，二郎每个月还有朝廷补助，你家养鸡喂啥？人都喂不饱，还喂鸡呢。”
“就算有粮食喂，可也喂不起他家那么多只，关键人家赔得起，咱可赔不起，再说二郎这次说不得还能中举呢。”
……
驴车行至小石桥上，正碰见香草的后娘从桥对面儿走过来，香草的后娘是个嫌贫爱富的，瞅见周家人，紧走几步，笑呵呵凑过来打招呼：“这一家子穿得可真喜欢人，这是出门儿呢。”
说着话，她目光在钰哥儿身上转悠，兰姐儿给香草的那些衣裳都被她扣下给娘家侄女儿穿了，这钰哥儿身上的衣裳要是拾给她家娃子穿，岂不是更好？
“呸！”
毫无预兆地，兰姐儿猛地从车上直起身子，狠狠朝香草儿后娘淬了一口，一双杏眼对她怒目而视！
“嗐，你这闺女干啥吐俺，俺招你惹你啦！”
香草后娘避闪不及，被兰姐儿吐到胸口，只她还惦记着周家的好处，忍者没翻脸。
兰姐儿冷冷看着她，突然朝她身后道：“香草儿，你都变成鬼了还怕她做甚，我要是你，直接把她推河里淹死！”
“鬼呀！”
“别找俺，是你爹同意!”
香草儿后娘边嚷嚷，边疯了似得撒丫子往前跑，人家都说了，吊死的都是厉鬼，做了亏心事的人怎能不虚！

第43章
周凤英淬道:“黑心肝的缺德玩意儿，早晚遭报应！”
周二郎低敛了眉眼，周锦钰忍不住感慨男尊女卑的社会对女孩子的极度不公平。
即便强势如大姑这样的女人，若不是恰好爹是秀才，有点儿人脉有关系，周家也多少有些积蓄来疏通关系，当然，最主要还是大姑的夫家是没有势力的平民，不然的话，大姑殴打丈夫做牢一年，姐姐也要在那个小妾的手底下讨饭吃。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从车上爬起来，小手儿抓着车帮往车前边挪，周凤英手疾眼快忙扶住他腰，“小祖宗，别摔了你，是要找你爹吗？大姑抱你。”
周二郎闻声转过头来，忙把孩子接过来，“钰哥儿是要和爹一块儿赶车么？”
周二郎将手里的鞭子递到他手上，周锦钰在父亲怀里抬起头来，长长卷翘的睫毛下，泉水般清澈的大眼睛扑闪着，似无辜似妒忌，道：“爹，村里人都说你不会只有钰哥儿和娘，还会有很多其她的女人和孩子，是真的吗？爹有了其他孩子还会像现在一样疼爱钰哥儿吗？”
周二郎食指点了点儿子的额头，“小脑瓜儿里想什么呢，什么很多女人很多孩子，你听人家瞎说，爹自己都要靠我们钰哥儿种辣椒赚银钱养着呢，哪有闲钱养那么多人。”
他大手握住了儿子的小手，“就算有钱，养那么多人，岂不是要把爹累死。”
周锦钰将头靠紧了父亲。
周二郎摸了摸儿子额前软软的小头发，“爹有我们钰哥儿一个就很好。”
……
九月初五，乡试放榜的日子到了。
府城在贡院张贴榜单的同时，亦会派人到中举人的家中报喜，只不过没人能淡定在家中坐等，都会提前跑去贡院门口第一时间等待放榜。
周二郎亦不例外，虽说他心里已经十拿九稳，但榜单一日没有公布出来，一颗心便落不了地，南州府考生接近万数，每年录取不过百人左右，录取率低不说，何况文无第一，科考题目没有真正的标准答案，主考官的主观偏好亦是会影响录取结果。
周老爷子比儿子更加紧张激动，天还没亮就催促着儿子起程，两人到达镇上码头时，天不过才刚刚见亮，薛良父子竟然比他们爷儿俩到的还要早，也跟码头上等船呢。
薛良特别激动，多亏了周二郎给他眷抄的那些笔记心得，他感觉自己这次超常发挥，运气好，说不定真能摸到个榜单的尾巴。
坐上开往南州府城的第一班客船，四个男人一路上都没咋说话，实在是等待的心情太焦灼，无心聊天。
他们几个到达南州府贡院的时候，张灯结彩的贡院外墙前已经里三层外层挤满了呜呜嚷嚷的人。
周老爷子后悔没带大郎来，大郎指定能够挤得进去，挤不进去也舍不得找个地方坐下休息，几个人淹没在人群中，眼巴巴等着放榜。
铛！
一声震耳锣响，贡院的大门在众考生的望眼欲穿中，缓缓打开，有官差捧着榜单从里面走出来。
“张榜了，张榜了，都让一让，让一让！”
官差吆喝着，围着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狭窄的小道，官差刚一过去，便又迅速围的水泄不通。
榜单张贴完毕，其中一官差敲了一声锣，示意众人安静，按照惯例，给前三名报喜，其他人自己看。
人群中，周二郎只听得耳边响起：“头名解元，周凤青……”
后面说得什么他全都听不到了，周围沸腾的人群在嚷嚷什么，再入不得耳。
他三岁启蒙，十几年寒窗苦读，终于有个结果了！
周家庄。
族长周长元一大早就跑到周家了，他见识广，又听自家女婿多次夸周二郎，说是中举希望极大，是以比周家人对周二郎更有信心。
来了见周长庆不在家，便指挥着周家几人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又替周长庆给家里的众神上了香，尤其是给文昌帝君多上了三把。
周凤英有点儿忐忑，问周长元，“叔，俺家二郎脸皮子薄，咱这么折腾，万一要是中不了，让他脸往那儿搁呀！”
“呸，呸，呸，赶紧吐，赶紧把刚才那话吐掉，今儿放榜的日子哪能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周凤英被族长满脸的严肃镇住，忙在地上连吐了好几口，她比周家任何人都盼着二弟高中，二弟若中了，兰姐儿以后就有大靠山了。
周长元吩咐周凤英，“去，封几个红包，一个里面至少放一两银子，一会儿若有官差来报喜，咱得给人赏钱，这都是规矩。”
周凤英转身要去准备，又被周长元叫住，“大人孩子都换身体面的新衣裳，别在官差面前丢了二郎的脸面。”
“成，叔，俺都听你的，得亏您过来了，要不俺爹不在家，俺们几个啥也不懂。”
快临近晌午时分，周家庄村口突然响起一阵喜庆的锣鼓鞭炮声。
差官进村报喜，到村口先给放了共计101响的鞭炮，寓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说明白点儿就是——哥们儿，看好你呦，解元的前面是会元。
整个周家庄炸天了！
妈呀，中了，中了，周二郎竟然真中了！
周家庄真出了官老爷了！
乡民们一窝蜂地往周家跑，几乎全村出动了。
有人比官差更早一步冲进周家院子，“二郎中了！中了！官差来报喜啦！”
刚才听到村口的锣鼓鞭炮，一家子就有预感，这会儿得到准信儿，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大郎和钰哥儿还好，对周二郎本来就很有信心，兰姐儿还不明白中举对于周家，对于她的真正意义，只是特别高兴，不像老太太，朱云娘、周凤英几人激动地手脚都不知道往那儿放。
周长元也是激动地有点儿手抖，周氏宗族上一次有人中举已经是百十年前了。
铛!
四名报喜的官差已经敲锣打鼓进院儿，高声贺喜:“恭喜南州府临河镇周家庄周凤青周老爷高中——乡试第一名，解元！”
周长庆一听竟然是乡试第一名，忙叫凤英赶紧把红包里的赏钱翻倍，自己紧忙着出来招呼，一通忙乎。
前脚报喜的官差刚走，后面乡民们便纷纷过来贺喜随礼，把周凤英乐得合不拢嘴，一边儿招呼着，一边儿让王老七家给宰猪，周家明日要请全庄吃席！
一众人挤在周家的院子里，大姑娘小媳妇儿看向朱云娘母子的目光里充满了羡慕。
以前是嫉妒，嫉妒人家有个好夫君，人家娃有个好爹，如今知道对方已经高不可攀，这份嫉妒便化成了羡慕。
朱云娘其实并未如众人所预料那般兴奋，丈夫地位的突然拔升，让她本能的感到有些自卑。
她忍不住握紧了儿子的小手儿，这是唯一永远都会爱她的人，不管她是年轻还是变老。
南州府这边，薛良激动到难以自抑，抱住他老子薛神医又哭又笑，一百多斤的体重差点儿没把他爹勒得喘不过气儿来。
周二郎中头名，是理所应当的事儿，人家那都不是正常人，少年秀才小三元，南州府书院的佼佼者，这中了头名是顺理成章，谁都不会感到太奇怪。
可他不一样啊，他卡着录取线，榜上最后一名！
这超常的发挥，学渣碾压了一众学神；
这逆天的运气，差一名都扒不住榜单。
他这心情大概相当于在现代，班上的中等生考上了清华北大，那种人生惊喜简直就是爽到炸。
意料之中的事，虽欢喜，但不至于惊喜，周二郎这边显得要淡定得多，况且就算他不淡定，也不会在公众场合如薛良这般不成样子。
周二郎在人前永远是得体的，端雅的，人家就是仙儿，除了在老婆面前狼狈过，啥时候都拒绝下凡。
儿子如此宠辱不惊，周老爷子只好也跟着装淡然，实则憋得难受，恨不能仰天大笑，老周家祖坟冒青烟都冒到着火了吧，这是。
林士杰脸色阴沉，在家里连摔了三个茶碗，一众妻妾在旁边儿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历届科举，防止作弊和考官泄题都是头等大事，因此主考官非但由朝廷亲派，且其出身必要避开本省，既南州府的主考官，绝不允许他的出身籍贯是南州，同考官则由本地进士出身的府推官，县令等人担任。
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人的地方就有可操作空间，历来科举中请托之风都难以真正避免，主考官那里不行，不是还有同考官嘛。
只要钱到位，一切皆有可能。
同考官也不是蠢货，一旦泄题，首先被查得就是同考，项上人头不保，因此钱要拿，脑袋也要，泄题是不可能的。
但略加提点还是可以有的，比如主考大人的偏好，再比如大致的范围，林士杰是礼部尚书大人的小舅子，这提点就可以再把范围缩小一些。
林士杰本以为自己这次稳拿第一，因为其中那道半句考题是开了南州府科举的先河，历来都没有这样搞过，他就不信他周凤青不会手忙脚乱!
事实上人家还真没有乱，据他从同考官那里得到的内部消息，几个考官就他和周凤青的名次问题还发生过激烈的争吵。
因为，虽然周凤青的文章锦绣，却没有严格按照八股文的要求来答题，偷梁换柱，在里面借着圣人之口，暗地里掺杂了自己的观点和看法。
谁知却恰恰入了主考官大人的眼，坚持录周凤青为乡试第一，并将名次与试卷一并上报到礼部备案。
礼部尚书冯明恩能做上如此高位，岂是个简单的，林士杰在他眼里算个屁，就连林氏也不过是看在乖顺听话，又生了儿子的份儿上，给几分所谓的宠爱和体面。
一旦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时候，他自己的官位和前程才是第一位的。
且不说林士杰的文章不如周凤青，就算真比周凤青强，除非强到毫无争议，为了避嫌他也要录周凤青为头名。
地方上不清楚朝廷的动向，他若嗅不到一点儿端倪，那也白混了，皇帝陛下对满朝大臣都不信任，现在手上正缺人用呢，他喜欢的是真正的人才，而非只懂八股，脑筋僵化的书呆子。
这个周凤青还真是个人才，连他这官场老油条都要拍案叫绝了，又和自己是同乡，若能握在手里，当真是一大助力。
当下给自己家里修书一封，要家里交好周凤青，同时又修书一封给林家，警告林家不准因为自己被压了一头，而心生怨恨交恶周凤青。
只是他哪里知道自己那个继妻早已经把周凤青得罪死了，娶妻当娶贤，尤其是身处高位者。
放榜次日会举行“鹿鸣宴”，周薛二人早早回家准备，赴宴前沐浴梳头，准备好得体的衣裳，这些都很重要，大干朝读书人好风流，如此重要的场合，又是人生最得意之时，哪个不是精神抖擞，最主要在鹿鸣宴上若能给主考大人留下好印象，对以后有好处。

第44章
鹿鸣宴是大干朝地方政府主持举行的一种带有劝勉学子，宣扬文教，带有恩赏性质的宴会。
这次的鹿鸣宴由南州巡抚王重礼亲自主持，参加人员主要有本届的新科举人、本次的主考、同考、提调等其他各级官员、以及南州府德高望重的文化名流等。
酉时，巡抚府衙门前张灯结彩，府门大开，热闹喜庆。
今日，周二郎穿上了府衙上门报喜时派发的举人公服，一种主体为缥色的圆领绸缎道袍，宽大的丝织袖口上绣了精美的云纹，腰间系有精致的宫绦扣绳。
乡试时各考生的身高体重，府衙都有详细资料，但制衣办承接制衣任务时不可能给每个人量衣定做，取几个平均数而已。
只周二郎的身高不太好平均，属于单独定制款。
他本就体态风流，如今穿上这一身合体的举人服，踏着月下清辉款款而来，有风吹动他发髻上垂落下来的银色缎面逍遥飘带，当真是翩翩少年郎，遗世而独立、
薛良恨不能离这男祸害远远儿的，显得他很不英俊。
巡抚王重礼率众官员入场，一番感谢皇恩、勉励学子的官方套话后，周二郎作为解元，率先吟唱《诗经&#183;小雅》中的鹿鸣篇，“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在这种场合下，做到完全放松是不可能的，但他周身自带一股略显冷淡的镇定气场，加上清朗的声音，抑扬顿挫间并未让人听出声音中的紧绷。
头两句紧张，适应之后便愈发自如，到后面竟如梵音般和雅清彻，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遍。
他吟唱完之后，下面众举人跟着和唱，一番繁文缛节后，王重礼宣布正式开宴！
众宾客严格按照礼制依次落坐，官员按照职位大小、新科举人则按照名次先后。
乡试前三名比较特殊，单独一桌，紧挨着巡抚大人以及各位考官等重要人物。
林士杰和周二郎坐一桌，当真是冤家路窄，林士杰出身富贵，自小见多识广，各种场面儿上的事应付自如，忙得屁股不着坐，借着谢恩的名头给巡抚大人以及各位考官敬酒。
南州府的本地官员都知道他和冯明恩那点儿关系，俱都热情回应，只王重端起礼酒杯略沾了沾唇就算给面儿了。
王重礼是正三品，品级上略不如冯明恩，可人家切切实实手握地方大权，就算冯明恩亲至，也就是礼遇几分，何况你一个外戚关系的小舅子。
最主要他不喜爱出风头之人，头名解元还没过来敬酒呢，你蹦跶个什么劲儿。
林士杰的酒敬到夺了他头名的主考官大人这里，笑得极其勉强，动作不自觉就带出敷衍。
本次南州府的主考官乃是状元郎出身的翰林学士姜茂林，正五品的官员，相当于皇帝的秘书处主要人员之一，比不得王重礼这种身具实权的地方大员，却是最了解知晓皇帝想法的一群人。
姜茂林觉察到林士杰对待自己与其他众考官的不同，嘴角儿浮出一丝讥讽的冷笑，想必这个乡试第二是个特殊的，能知晓自己判卷时压了他的卷儿，必是同考里有人，说不得考前就受到了特殊照顾。
周二郎酒量不行，这种场合敬酒就得轮一圈儿，无论品阶高低，哪个都不能落下，见林士杰忙着敬酒，索性趁机多吃几口菜垫吧垫吧肚子，免得一会儿出丑。
同桌乡试第三的郭举人从未经历过这种隆重的场合，更没有面对过如此品阶的官员，上面坐的可是巡抚大人和京城来的翰林学士。
他既想表现，又害怕表现不好，给人留了坏印象，坐哪里踌躇得不行，就连眼前的美食佳肴似乎也失了味道。
见周二郎坐那里吃得不紧不慢，似乎毫不紧张的样子，忍不住问，“周兄，林兄已经去敬酒了，咱们是否也需上前表示一下？”
周二郎略抬头，扫了一眼敬完酒又四处乱串，此时正唾沫横飞与人侃侃而谈的林士杰一眼，“嗯，走吧，一块儿过去。”
周二郎在前面，郭举人跟在后面，按照职位高低，先从巡抚大人敬起，紧接着是主考官大人，随后是其他一干人等。
巡抚王重礼不喜欢林士杰，对周二郎这样外貌过于出众的人更不待见，他当初参加殿试那会儿，依照表现，最起码得是前三甲，盖因不如他那人长相占优，生生把他从第三挤到了第四。
敷衍地鼓励了几句，便借故带人提前离开。
他露面儿就是为了表示一下对鹿鸣宴的重视，对南州府众学子的重视，一直留在这儿，下面那些举人反而放不开。
王巡抚走后，周二郎才专程走到主考官姜茂林面前感谢对方的知遇之恩。
刚才敬酒时他从就姜茂林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发现对方似乎对他很是赏识，自己敬酒的时候他喝了全杯，而轮到郭举人时，他只是意思性的轻抿了一口。
姜茂林客气几句，忽然道：“周举人可知本官为何坚持录取你为头名？”
这话说得艺术，那意思是说你这头名解元并非如你所想般一帆风顺，乃是本官为你竭力争取而来。
周二郎上道，本应深施一礼，私下可，这种场合却是不合时宜，显得他过于谄媚，于是行了个叉手礼，道：“学生不知，但大人知遇之恩，学生铭记于心，定当勤奋笃学，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他在“不辜负”三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这回答也是精妙，在外人听来字字诚恳，无一丝谄媚之意，该表达的意思却全都在里面了。
姜茂林笑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周二郎一眼，道：“本官身为皇帝陛下钦点的考官，自然以为陛下选拔可造之才为己任，周举人能得头名，盖因那篇策论做得很有水平，想必陛下若是看了亦是认可的。”
周二郎忙郑重了神色，“学生多谢大人。”
姜茂林一句话里接连强调皇帝陛下，而他本身又是直属于皇帝管辖，说白了是皇帝的人，周二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姜茂林这是提点他，皇帝陛下喜欢什么样的文章，心里有数了吧？会试或是殿试的时候该如何应对，你自己掂量。
鹿鸣宴结束后，周二郎和薛良一块儿往外走，碰见林士杰，林士杰在几个人的簇拥下，拦住去路，恻恻道：“周凤青，希望你明年会试也会如这次般好运。”
话里的意思就是说周二郎能得解元，全凭运气好，不然这头名就是他林士杰的。
周二郎发现这无耻的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都已经撕破脸到这种地步，解元也得了，无论是林士杰的手还是那位礼部尚书的手都不可能伸到会试里去，再说了，就算能伸到又如何，礼部尚书之位想要坐上去的人多着呢，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
他亦不客气，回道：“借你吉言，周凤青定当如你所愿！”
说完，不给林士杰回嘴的机会，直接一转身，扬长而去！
人不轻狂枉少年，再怎么沉稳，亦不过是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又刚刚考中头名解元，想到林士杰之前的刁难，如何能不怼回去。
再次回到周家庄，周二郎一路忍到了家，因为见到他的村民都冲他点头儿弯腰，“举人老爷回来啦。”
刚一进屋儿，周二郎就反手插上屋门儿，一头扎进床铺里。
被子捂住自己的头，肩膀不住抽搐抖动，过了一会儿，又翻过身来，依旧没露脸，将枕头盖在了脸上，防止有声音控制不住从嘴巴里泄出，憋得太厉害连腿都跟着抖动。
“爹，你这是怎么了？”
周锦钰的小奶声冷不丁从床边响起。
周二郎不动了。
完蛋！
怎么没注意屋子里还有个小的呢？
努力平复了好一回儿，把笑声憋回去，周二郎掀开脸上的枕头，一脸痛苦地看着儿子，“爹腿抽筋了，疼得厉害，咬住枕头好受些。”
“我给爹揉一揉，血液循环揉开了就好了？”
“什么是血液循环？”
“薛神医说的，就是爹身体里的血不流通了，让他通畅就不抽筋了。”
“我们钰哥儿真厉害，比爹懂得还多，那你帮爹瞧瞧。”
“爹先说那里疼？”
“就小腿，对对对，就是这儿，嘶，轻点儿，疼死爹了。”
“钰哥儿的力气小，给爹做个示范，爹学着钰哥儿的样子揉开就不疼了。”
“好，爹都听你的。”
“是像这样吗？”
“对，爹做得很好，一学就会。”
“真的，竟然不疼了。”
周二郎一把抱起儿子，在脑门儿上重重亲了一口，道“钰哥儿，爹中了解元，你高不高兴？”
“高兴。”
“那娘高不高兴？”周二郎又问。
“娘也高兴。”
“那奶奶、大伯和姑姑呢？”周二郎继续。
“她们当然也高兴。”
“他们都说什么，钰哥儿跟爹说说？”周二郎循循善诱。
周锦钰憋住笑，可以理解，他当初考上个211兴奋程度不比爹差，于是开始添油加醋进行描述。
周二郎一开始是笑，听着听着眼圈儿就红了，他终于熬出来了，终于拿到了实现抱负的入场券。
不到那个层面，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只能放在心里，只有到达那个层面，才能把理想变成现实。

第45章
周二郎考中解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县令老爷仅仅只是他仕途的起点。
县令老爷是谁？
掌管一县之大小事务，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京里的皇帝虽尊贵，但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就跟天上那遥不可及的神仙一样，离得太远反倒没什么感觉。
一时间整个临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动作起来，接连好几天，来周家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贺喜的礼物更是五花八门。
甚至于还有人送田送屋、送铺子、送丫鬟、送仆人。
周凤英以前起早贪黑勤勤恳恳攒钱，只为能在镇上有一家属于自己的铺子，如今竟有人巴巴儿把地段极好的大铺子双手奉上，就连镇上常买周家鸡蛋的那家大户也送来了布匹吃食等贺喜物品。
周家人何曾见过这种场面，整个都是懵的。
周锦钰突然就有点儿理解范进中举以后的心情。
在现代，考上一个公务员还能高兴疯呢，凭啥瞧不起人家可以做县令老爷的范进？
不过，爹可真不是一般人。
比一般人会装多了。
以为他那天看不出来？
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笑呢。
只不过作为好儿子，他得配合爹的表演。
老实说，突然间被各种奉承恭维包围起来，将心比心，谁又能拒绝别人的夸赞呢。
纵然周二郎比一般人都要冷静清醒许多，到底才二十岁出头儿，让他如哪些历经繁华不动如山的官场老油条一样淡定，也是不太可能。
不过内心再如何波澜起伏，周二郎面儿上是真能绷得住，云淡风轻的那个劲儿是真能迷惑人，众人对他不由更加高看，言谈举止间敬畏更重。
一些生活日用以及土特产类的东西周二郎令家里人收下了，但也一一做了回礼，像是田产、房屋、铺子这些超出人情往来范围的东西坚决不能收，丫鬟仆人就更不能收了。
这给人家回多少礼，回什么礼，可难住了周家人，多亏族长周长元在一旁指点照应着，总算没出什么差错。
如此时日，一连五六天才算慢慢消停下来。
周二郎让大姐把人家送来的各种点心吃食给街坊四邻都分了，自己又挑选了一些礼物，亲自送到周长元那里，周长元和他商量什么时候开祠堂把中举的事儿写入族谱，周二郎说等会试完了再说。
二郎一朝鲤鱼跃龙门，周家彻底改换了门庭。
村里人一开始只知道中了举人就是老爷了，拿朝廷的俸禄吃官家的粮食，对周二郎更多是羡慕，这几日看到来来往往到周家拜访的那些贵人，才真正明白举人老爷的真实含义。
尽管周二郎在庄里走动，见了人还如往日一般，温和有礼，但庄里人却不敢同往日般和他嘻嘻哈哈，言语间不自觉带了敬畏讨好。
周家庄悔得肠子都青了的人莫过于高氏和周老六。
错过了周大郎，翠香到现在还没找到人家，这就罢了，她没想到周二郎说中举就中举了，举人老爷竟然还能做县令那么大的官。
周老六则是后悔没有把闺女绑着嫁给周大郎，再不济听闺女的，当初给周二郎做个妾也行啊，如今别说做妾，做使唤丫鬟人家都不要。
当初没舍得掏钱给周二郎随礼的人家，见到周家每日人来人往的架势，似乎是明白点儿什么，紧忙着跑来把人情给补上。
周老爷子也不亏着人家，俱都回礼丰厚，尤其是一些穷得叮当响的人家。
像是二狗家，家里五个小闺女儿，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刚满月，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可怜的，大人受苦，那几个娃子也跟着遭罪。
就这，不知道打那儿弄了一小包儿芝麻给送来了。
周老爷子忙给收拾了一些人家送来的吃食，寻思着把钰哥儿不穿的衣裳鞋子给收拾收拾，甭管是男娃子女娃子，有的穿总比没得穿强。
没想到儿子不乐意，说什么钰哥儿小时候的衣裳都得留着，等以后想不起他儿子小时候的样子，看到那些衣裳就想起来了，让他直接拿给二狗些布料，回家给几个小闺女都做身衣裳。
周家收到的布料都是些绫罗绸缎，这哪是乡下人能穿的，周老爷子翻腾半天，把之前自家买的一样匹粗棉布给翻腾出来了，交给二狗。
可把二狗给高兴坏了，一口一个叔叫着，末了又腆着脸问，“叔，俺凤英妹子不穿的旧衣裳能拾给俺那婆娘不？”
周凤英在旁边儿接话：“几件旧衣裳，你不嫌弃就成，不过俺得说你一句，一年一个，你把你媳妇儿当啥了，你看看瘦得还有个人样儿吗，这女人一个娃子一次鬼门关，你媳妇儿若真折在了哪一关，五个娃儿你一个人可养去吧，或者你也学那周有福，给闺女找个后娘，再把亲闺女逼死。”
周二狗哭丧着脸，“妹子，俺这也没辙啊，五个丫头片子，家里没个带把儿的顶门立户可咋成呀？”
“行了，别跟俺说这个，能保证小六是个儿子又养得起，你就尽管生，牲口都不敢这么生的，这女人命要苦起来，比那牲口都不如！”
周凤英嘟嘟囔囔地去收拾自己的旧衣服，皇帝是男人，当官儿的也都是男人，这天底下哪里有为女人说话的人呢。
这女子若想要过得好，必要比那男子强上百倍才行。
……
子凭父贵，周锦钰如今也算是妥妥的预备役官二代了，如年前林士那般肆无忌惮的事儿大概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了。
这该死的安全感，真的很让人很舒服。
就是有一件事儿，有点儿不大理解，如今铁蛋他们竟然都不来找他玩儿了，难道是因为妒忌？
不至于吧，以前又不是没妒忌过。
还真至于，周家的单传，周二郎的独苗苗，说了句冬天也想吃青菜一家子都陪着作妖的宝贝疙瘩，这要和他玩儿的时候磕着碰着，可赔不起。
不过周锦钰现下顾不上想这些，他暖房里的蔬菜长起来了，不似春天的苗苗那样强壮，可它也破土而出了不是，尤其是更耐寒一些的韭菜长势喜人。
可能是因为光照比较少的原因，这韭菜的颜色更偏嫩黄，又比真正避光培养出来的黄韭又多了一抹清新的绿意，十分赏心悦目。
这大概是二郎中举以来，周家人最为高兴的事儿了。
尽管系统里有关于韭菜生长特性的说明，周锦钰还是低估了这玩意儿的吸肥能力，随便拨出来一根儿来，根系发达到吓人，怪不得能把挨着它种的辣椒都给吸蔫了。
不过也正因为根系发达，才能一茬又一茬的割吧。
“是个好玩意儿，等长起来正好赶上过年，这要过年能吃上顿韭菜猪肉的饺子，可真稀罕了。”
周老爷子乐呵呵道。
“爹，你瞅着吧，这次指定又能卖出好价儿，钰哥儿就是咱家小财神爷吧。”周凤英亲昵地搂过小侄子。
“爹，一会儿咱们把族长叫过来，谁家想跟着种韭菜，咱家负责出种子肥料以及种植指导。”
周二郎话音一转，“但有一个条件，这韭菜成熟以后须得听从周家的统一安排。由咱们家负责定价并安排出售，另外卖出去以后他们须得给咱们家一成利润的分红。”
周锦钰在一旁听着不由倒吸一口气。
爹，咱俩到底谁才是穿越的那一个？
这简直就是现代加锁联盟的雏形嘛。
周凤英皱眉，“二郎，这不对劲儿啊，咱家又出种子又出肥料，还把咱钰哥儿想出来的好法子告诉他们，凭啥才要一成分红呀，最起码得给咱家一半儿的分红！”
周老爷子不高兴，轻拍了闺女一巴掌，“钱，钱，钱，你这闺女成日里快钻钱眼儿里去了，现在咱家有钱了，那就得积德行善。”
“再说，二郎都是举人老爷了，咱家得到的好处还少么，人太贪心了，那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早晚把给咱的都收回去！”
周大郎点点头，觉得爹说得很对。
周二郎心里有数，他这样做出于几方面的考虑。
一、统一管理可以防止村里人短视，到时候你卖十文，我卖二十文，价格混乱，最终失去定价权。
二、若真如大姐那般收五成利润，到时候村里人见识到韭菜的高价，眼珠子不得红了，非但不会念着周家的好，反而可能恨周家人心黑吃相难看。
三、至于收一成利润分红，那是因为斗米恩，升米仇，人都犯贱，对他太好了，他便会视做了理所当然，认为你欠他的，要这一成的利润既不会让他们感觉太肉痛，又会感念周家人的好，周家人还能把钱赚了，两全齐美。
族长周长元看了周家暖房里的韭菜，惊讶得嘴巴合不拢，冬天里种蔬菜，这简直闻所未闻，关键它还长出来了，长得还不赖。
可以想象等到过年的时候，这么新鲜水灵的韭菜可以卖上什么样的好价钱，这整个周家庄都要发财了呀。
沾周家人的光，这事儿真弄好了，他周长元的名字也能光明正大写入周氏宗族的功德谱，激动啊。
不敢麻烦周二郎，二郎过些日子就得启程去京城赶考了，这才是头等大事，他拽过周老爷子，俩老头儿跑一边儿合计商量去了。
周老爷子比族长还激动，带领全庄子的人赚钱，如此积德行善的事儿，咋着不得为二郎进京赶考积累点儿福气？
秋意渐浓，已近初冬。
早早吃过晚饭，一家三口回了屋，脱掉鞋子，三人钻进暖暖和和的热被窝，今年的薄被全都换成了棉花里子，松松软软又暖融融，今晚还是第一次拿出来盖。
除了周锦钰，夫妻俩从未用过如此舒服的被褥，周二郎忍不住用被子包裹住儿子，只露出他一张小脸儿来，然后哈哈笑着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
“钰哥儿，舒不舒服？哈哈哈，像个蚕蛹一样，我儿真可爱。”
周锦钰像是蛇蜕皮一样，脑袋往被子里一缩，一拱一拱从被子那头儿出溜出来，报复性得用被子一下捂住了周二郎的头。
周二郎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一把将儿子搂过来，又用被子盖住儿子，不过却没盖孩子的头。
爷俩儿扯着一条被子在床上闹起来，老旧的架子床吱吱扭扭，随时要散架。
朱云娘在旁边儿劝，“二郎，莫要再闹了，待会儿娃子睡不着了。”
爷儿俩这才住手，周二郎显得很是激动，抱着儿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看，又贴近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儿，最后一把搂紧在怀里，“云娘，云娘，你看到了没有，咱儿没有很喘，他没有喘，你快过来听听，闹了这幺半天，咱儿呼气只是有一点点粗，你快过来看，咱们钰哥儿这是要好了吧！”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激动到不行。
小娃子说困就困，上一秒还闹腾得欢，下一秒脑袋一歪就可能睡着，周二郎陪着儿子说小话，不过三句，周锦钰眼皮就开始打架，第七句的时候就已经睡着了。
朱云娘看着丈夫被儿子弄乱的发髻，以及敞开到腰际的交领里衣，脸烫得像要着火，咬了咬牙，轻声道：“要先抱到小床上吗？”
“干嘛抱小床上——”
周二郎话说一半儿突然闭了口。
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儿意思还是……
周二郎狐疑地看向朱云娘，这话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从娘子口里说出的话。
以前的朱云娘确实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但前几天别人带来那丫鬟年纪小不说，还水灵得像春天的花骨朵般，她怎能没有危机感。
爹跟她说过好多次，孩子才是女人抓住丈夫的最大依仗，一个娃子太少了。
事实上二郎也的确很喜欢孩子喜欢钰哥儿，她想若是再给钰哥儿再生个弟弟妹妹，二郎不纳妾的把握就更大一些。
周二郎凑近朱云娘，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轻声道：“娘子想要了？”
朱云娘不吭声。
周二郎很有耐心，朱云娘不说，他按兵不动。
朱云娘败下阵来，胡乱嗯了一声。
周二郎轻笑一声，搂过她，亲了亲头发，“这有什么，娘子对二郎应当坦诚才是，比如这样……”
周二郎的长指挑开了朱云娘腰间的系带。

第46章
朱云娘提醒夫君先把孩子安排好。
周二郎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了眼身边熟睡的儿子，勾了下嘴角，轻手轻脚把娃给抱去隔间的小床，连人带热热乎乎的小褥子一块儿给抱过去的，被角儿仔细掖严实了，这在转身回了大床。
灯光昏黄，一室幽暗。
床帏被落下，束缚亦解开。
云娘被周二郎从身后拥入怀中，男人下巴压在她的肩颈处，鼻息间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后敏感的皮肤上，有些痒痒的。
蓦地，略带微凉的指尖贴上她腰间温热的肌肤……。
朱云娘咬住嘴唇，反射性地退缩，被周二郎闲着的另一只手按住，温声却不容拒绝道：“听话，别乱动。”
……
男人眉目如画，眼角眉梢春色薄染，光滑裸露的后背上不知何时起，已是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汗，顺着脊背中间的凹陷隐隐向下流动，几缕濡湿的黑发贴在了湿润的绯色唇瓣上，像是被他咬在了唇中。
朱云娘听到了夫君略显低哑急促的呼吸，心疼，忙道：“夫君先停下来歇一歇吧。”
周二郎想死，以为这是说歇就能歇的么？难不成她还想歇一歇再继续？
原以为让娘子得了趣儿就可以了，不成想他给的和娘子想要的不是同一种，狼狈中周二郎终于琢磨出味儿来了，咬牙切齿——
为了要娃子她可真敢费夫君！
周二郎从未有过两次的情况，但显然朱云娘不肯放过他。
以周二郎高傲的性子，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得上，死也不能说不行！
朱云娘一声惊呼，被夫君迅速捂住了嘴巴……
逞能的后果就是感觉整个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极度的疲惫涌了上来，周二郎努力压下粗重的呼吸，佯装轻佻道：“还要继续么？”
啪嗒！
男人鬓角上大滴的汗珠落在了朱云娘的嘴唇上。
啪嗒，又是一滴。
朱云娘慌忙摇摇头。
平息了好一会儿，周二郎道：“莫要想些有的没的，我有钰哥儿很满足，爹娘想开枝散叶是他们的事，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说了算，我对你说过的话亦会算数。”
话音一转，周二郎语气微凉，“夫君身份骤然变化，娘子不适应情有可原，但若继续疑神疑鬼下去，二郎索性就如娘子所愿纳几房妾室回来，也省得娘子成日里惦记着。”
朱云娘眼睛里泛起泪珠。
“觉得委屈了，嗯？”
朱云娘哽咽不语。
周二郎将人拥入怀中，抬手替她将额前的散发挽至耳后，又低头吻去她眼睫上的湿意，道：“这才刚到哪儿，就想着用娃子抓住夫君，以后受到更大的威胁，娘子是继续生，还是想什么其它法子？”
周二郎食指勾起云娘的下巴，迫她正面对上自己的目光，肃了神色道：“夫君最后再跟你说一遍，不纳妾，亦不要什么其他娃子，夫君要做的事很多，不想为后宅分心，有你和钰哥儿足以，明白了吗？”
朱云娘哽咽着在他怀里点点头。
“明白了自己去研墨，为什么错了，错哪儿了，下次若再疑神疑鬼该怎么办，写清楚后交给夫君。”
朱云娘：“……”
她又不是小娃子，怎么把对付钰哥儿那一套用她身上？
周二郎见她不动，撩起眼皮，“怎么，夫君说话不管用？”
朱云娘只得悻悻地穿好衣裳爬起来，准备遵照夫君的指示去点灯研墨，却被周二郎拽住手臂，温声道：“今日娘子过分热情，身上粘腻，先去冲一下吧。”
朱云娘的脸烧着了一般，几乎是落荒而逃。
朱云娘一走，周二郎强撑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散了，整个人狼狈地摊平了身子，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没有下一次！
娘子这主动索要的毛病绝对不能惯着，苗头必须掐死！
这边，朱云娘写完夫君要求的认错书，待墨迹晾干，起身拿给夫君看，周二郎却是已经睡着好一会儿了。
极爱干净的夫君，这是头一次连擦洗都没有就直接睡着了，云娘回想起自己刚才那会儿为了要娃子，拽着夫君不准他起身的孟浪，感觉自己没脸见人了。
朱云娘拧了温毛巾，给二郎擦了手，又把身上简单擦拭一下，周二郎睁了眼，“我去洗洗。”
“二郎，若是太累不若明日一早再洗吧。”
“不累。”
周二郎感觉今日的娘子着实不体贴。
……
次日，东方泛起鱼肚白，几处炊烟，几处犬吠鸡鸣，俱都是人间的烟火气。
周家小院儿里，凤英和老太太已经早早起来喂鸡，云娘忙着做早饭，周老爷子和大郎去了菜园子。
周二郎尽管累，但多年形成的生物钟还是到点儿就醒，醒归醒了，但他就是不想起床。
他自己不起来，也不准儿子起床，揽着儿子靠在床头围栏上，身上盖了蓬松柔软的薄棉被，带着儿子玩儿起了“飞花令。”
周锦钰不爱玩儿这个，但周二郎没跟他商量，这是考教他功课呢，由不得他说不。
周二郎要求儿子两天背会一篇古诗词，日积月累下来，周锦钰现在肚子里有不少存货，不过跟他爹周二郎自是没法比。
周二郎把飞花令降低了难度，既不要求对令和行令的格律一致，对规定好之字出现的位置也不做要求，儿子所对诗句只要有规定的字，不拘五言七律都可。
周锦钰耍赖，对不上来了干脆就用字的谐音代替，比如用“花”代替“华”之类的。
周二郎伸手刮他小鼻子，“有你这样耍赖皮的么？”
周锦钰拽住他手，“明明是爹你先耍赖在先，爹苦读诗书十几年，钰哥儿才几岁，爹这是在以大欺小！”
周二郎“扑哧”就乐了，伸手揽过儿子的小肩膀夸赞道:“我们钰哥儿的小嘴巴可真是厉害，连爹都说不过你。”
其实儿子刚才的对答已经很好了，周二郎心中很是满意，愈发觉得云娘在教导娃子方面做的很好，一码归一码，昨晚当罚，娘子做得好的地方得承认她的功劳。
早上吃饭的时间，周二郎给钰哥儿剥鸡蛋的同时顺便帮娘子也剥了，男人伺候女人，还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儿，尤其是周二郎现在已经是举人老爷，那怕是剥鸡蛋这种小事儿，亦是代表着对这个女人最大的看重和宠爱。
朱云娘胸口酸胀，眼圈儿控制不住得红了。
周老爷子瞥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他虽觉得儿子做法不太合规矩，可到底是小俩口之间的事儿，只要不是两个人不好好过日子，其它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规矩再大，大不过家和万事兴，现在家里这么好，干啥非得没事儿找点儿事儿，再说了，儿媳妇嫁给二郎这么多年都没过上过好日子，当得二郎给人家剥个鸡蛋吃。
这么一想，老婆子嫁到周家这么多年，跟着他吃苦受累这么多年，他这一家之主不也得表示一二？
老头儿蔫不声地剥了个鸡蛋，攥到手里，趁众人不注意，端起老太太的碗，接着袖子的掩护，将鸡蛋滚了进去，做完这一切，又若无其事地把碗推老太太面前。
周凤英眼尖看见了，强行憋住笑，问老头儿，“爹，你干啥呢，给俺娘剥鸡蛋，不给俺们几个剥，看来还是俺娘在爹心里最重。”
把个老头儿当场给闹了个大红脸，“胡咧咧啥！”
老太太在儿女面前也尴尬到不行。
周二郎嘴角直抽抽，夫妻间的事儿，大姐某些时候实在是少根筋，那姓王的也是个不行的，成亲那么多年愣是没让大姐开一点儿窍。
周二郎开口转移话题替老头儿解围，“爹，暖房种韭菜这事儿，是咱们送实惠给人，是他们求着咱们，莫要弄得像是咱们求着人家一样，先紧着跟咱们家关系好的合作，那事儿多的人家自不用理会。”
“爹，二郎说得对，那高氏家，还有周有福家铁定不给种。”
周凤英附和道。
周老爷子为难，“闺女，这要是全庄都给种了，就单撇下他们两家不大好吧？”
周二郎冷笑，“没有什么不好，我们周家没有以德报怨的习惯，也不惯人臭毛病，他们俩家想种也可以，不过分红得倒过来，我们周家九成，他们一成，爱种不种。”
顿了顿，周二郎又道：“不过我们周家虽然不喜欢以德报怨，可亦不是不讲人情的人家，他们若表现的好，这分红比例提一提也是可以的。”
周凤英捂着嘴儿笑，“爹，你瞅见没，咱家还得数着二郎最坏，这么一弄，那俩家子非但有气儿得憋着，为了以后的分红更多还不得不讨好着咱们家，想想我就解气啊。”
周大郎亦忍不住笑了，二郎这记仇小心眼儿的毛病自来就没有真正改变过，只不过读的书越多，就越会掩饰了。
早饭刚吃完，族长周长元就过来了，当了这么多年的族长兼里长，成日里和庄子里这些人打交道，能力他自是有的。
周二郎对人情世故的理解来自于读过的书多，观察得多，想得多，懂得抓核心，抓本质问题。
周长元则不同，他是真正的实践派，别看书读得没有二郎多，可身为族长兼里长，这么多年和乡民打交道，处理各种家长里短，对人性的理解和把握不比周二郎差。
他的意见和周二郎不谋而合，意思也是先择优录取，先选一批明事理的好人家，晾一晾那些事儿多又自私的，和二郎两人一块儿商量着起草了合作的文书。
内容包括合作的形式，保密要求，以及违反文书约定的惩罚等等。
在周家庄，周长元基本上就代表了法，对族人有处置权，何况还有新晋的举人老爷周二郎做背书，这张文书有足够的威慑力。
具体的事务周二郎就不参与进去了，他的心亦不在这儿。
今日领着云娘钰哥儿娘俩去庙里还愿，爹催了好几次了。
说他之前许了一堆的金身出去，怕不还愿各路神仙挑理儿就麻烦了，二郎现在是举人老爷了，身份贵重，比他这个爹去还愿显得对各路神仙看重。
如今有了身份地位，不必再有钱不敢花，藏着掖着委屈自己也委屈家人，恰恰相反，云娘和钰哥儿都需要慢慢适应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一家三口都穿得很体面，不夸张，但也比以往显出贵气，云娘的耳垂上挂了珍珠的耳饰，发髻上的簪子亦很精致，二郎腰间的宫绦扣绳坠了做工精细的云头配饰。
钰哥儿最是金贵，没钱的时候周二郎从牙缝里省下来也不想委屈儿子，如今不差钱，就更舍得往儿子身上砸银子。
天儿越来越冷了，钰哥儿体弱最怕着凉，周二郎今天早上给他里面套了柔软的细葛布里衣，小娃子里衣穿旧，洗的次数越多，反倒越柔软舒服。
外面又给穿了偏蟹壳青的暗纹织锦的小长袍，袍子外面上半身又穿了月白双层缎面小马甲，脖颈处薄薄的一圈白色小毛领衬得小娃娃当真是唇红齿白招人稀罕。
周二郎自小就讲究，一家人去地里干活儿，让他在家烧火做饭，怕火星子溅到衣裳上，给烫上洞，他每次做饭前都先脱了衣服，只穿一件小裤跟那儿做好饭再把衣裳给套上。
如今有条件了，他比朱云娘还热衷于打扮儿子，光是钰哥儿小百岁辫儿上的绸带就买了各种样式，不同颜色，穿不同的衣服便给搭配不同的辫绳。
朱云娘说女娃子都没这么讲究呢。
周二郎道：“我们钰哥儿打扮起来比女娃子还要好看，将来也不知道那个姑娘福气那么大，能嫁给我们钰哥儿做媳妇儿，做梦都要笑醒吧。”
朱云娘就笑，没见过二郎这般自己夸自己儿子的。
灵善寺是临河镇香火最旺的寺庙，按周老爷子的理解，这里才是各路神仙常年办公的地方，偶尔才会到各家各户去串个门儿，所以在家里烧香才时常会不灵验。
香火旺就人特别多，人多的地方拐子也多，丢孩子什么的再平常不过，周二郎昨天晚上逞能，今儿腰实在酸胀得他难受，抱不了儿子，大手紧抓住儿子的小手，又唯恐人碰到他，小心得不行。
寺庙外面的整个一条街比集市还要热闹几分，卖香烛纸钱的，卖小吃食的，杂耍卖艺的，竟然还有卖身的。
寺庙里香火鼎盛，怎不见怜惜这墙外可怜之人？
周二郎对鬼神之说实难敬畏。
周二郎和朱云娘早已经见惯了插草卖身的，可怜人太多了，身处这个时代的人早已经见怪不怪。
周锦钰作为现代人却是大受震撼，眼睛不时瞄向那衣衫褴褛，头上插了稻草，低着头跪在路边那人，被周二郎揽了过来，“别看了，走吧。”
即便是以后需要买人，周二郎亦不会买这种路边来路不明的，须得从官方人牙那里买身世来历都一清二楚的。
妇人之仁，在周二郎这里从来不存在。

第47章
周锦钰仰起头，拉了拉周二郎的袖子道：“爹上次找来那两个婆子把外公照顾得极好，等过些日子爹就要去京城赶考了，路子那么远，一路上该有个人照顾爹才好。”
周二郎万万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竟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全，怎能不疼他、稀罕他，恨不得时时带在身边才好。
云娘亦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她一时都没有想到这里去，只庆幸二郎有薛良一块儿做伴去京城，一路上好歹互相有个照应。
方才儿子这一样一说，可不是嘛，家里现在又不缺那点儿银两，找个人照顾夫君不是更好？
“二郎，钰哥儿说的是，不若我们过去看看？”
周二郎道：“嗯，回头儿去官牙那里买更妥帖，走吧。”
一家三口进了寺庙，周二郎找到主持说明来意，主持一听竟然是来给铸金身的，自是热情招待，并表示可以免费帮一家三口看签，周二郎婉言拒绝。
他不信什么鬼神，只信自己。
来寺庙里还愿不过是让爹安心罢了。
周二郎一年到头难得有能陪着妻儿出来的机会，出来寺庙问云娘要不要去看瓦子。
所谓的瓦子乃是大干朝的娱乐场所，非常正经纯洁的那种。
瓦子里面有各种杂耍，说书的、耍猴的、表演口技相声的等等，临河镇的瓦子比不得南州府那般节目齐全，但对小地方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可以了。
周二郎先领着娘俩找地方吃饭。
灵善寺香火旺，远近的人都过来烧香，寺庙外面的小食一条街应势兴起，远远望过去，棚顶相连，白烟弥满，一个摊子紧挨着一个摊子，熙熙攘攘的人往来其中，夹杂着一声声热情的吆喝叫卖。
走近了，灌汤包、羊汤炕馍胡辣汤、烧饼蒸饼油炸糍米糕、罐子鸡、盐煎面、还有那大碗儿的鲜肉馄饨，香味儿扑鼻，不饿的人看到也饿了。
周锦钰想吃油炸糍米糕，外层黄澄焦酥，里面软软弹弹，他爱吃甜食，周二郎让人用油纸给包了一斤，大姐和兰姐儿也爱吃这个。
一家三口在羊肉汤的摊子前找了个座位坐下。
挨着的几家小食摊儿就这家生意最为火爆，人也多，板凳不够用，周二郎抱着钰哥儿，云娘等到一个快散架的板凳，好在她身子够轻，勉强能坐。
板凳坐上去，稍微一动便吱吱扭扭，似曾相识的声音让周二郎忍不住想笑。
朱云娘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低头儿捂住了嘴巴。
周锦钰：“爹，你和娘笑什么呢？”
周二郎：“笑那边的小娃子鼻涕都快要吃到嘴巴里去了也不知道。”
正说着，羊汤上来了，“两位，您的羊汤炕馍，热汤刚出锅儿，您小心可别烫到娃子，小娃子俊得很哩，真稀罕人。”
周二郎笑着道了声谢，同时把儿子往怀里带了带。
羊大骨熬成的奶白羊汤里放了大片的嫩羊肉和羊杂，翠绿的小葱花散落其中，麻油的香味儿混合着羊肉的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周二郎将帕子打湿先给儿子擦了两只小手，又擦干净自己的，这才拿起炕馍，掰了指甲盖儿大小一块儿喂给儿子。
干巴巴没啥味道，周锦钰抬头看他，这个不是要先泡了再吃吗，为什么给我吃干的？
周二郎只是随手喂给他一口，对上儿子质问的小眼神儿，好笑得不行。
他忙又舀了一小勺带有咸味儿的羊骨汤，自己先尝一口，感觉不很烫，这才又重新舀一勺递到儿子嘴边儿。
周二郎已经是很讲究的人，换一般人直接用嘴巴给吹凉，喝一半儿，另外一半儿直接喂给娃子。
但周锦钰是现代人，除非条件不允许，像是之前和家里人共用一个水囊，不喝就得渴着，由不得他矫情。
现在有勺子可用，他自然不习惯和爹共用一个勺子，更不想被人喂，可他亦不想让爹感觉被嫌弃了，喝下周二郎喂给他的，赶紧拿起自己的勺子，道：“爹不必管我，钰哥儿自己会喝。”
“那你小心些，别烫到自己。”周二郎给他脖儿里掖了条帕子，防止把衣裳给弄脏。”
朱云娘见二郎把碗里仅有的几块儿好肉都挑给了儿子，他自己碗里剩下的全是羊杂，忙又把自己碗里都肉挑给二郎。
周二郎要了一块儿，便不准她再夹给自己。
周锦钰这时取了干净的筷子，夹起碗里最大最好的一片羊肉，也放进了爹的碗里。
周二郎摸摸儿子的小头发，眼角含笑。
朱云娘看见坐一家人对面儿的女子一只手抱着哭闹的月胎娃子哄，一只手腾出来紧忙着喂给刚会走路的大娃子一口，她自己则一口都顾不上吃，而旁边儿娃他爹就跟没看见一样，只顾自己吃得欢。
云娘感觉自己大概真如人家所说的，命好，嫁到了周家，嫁给了二郎，但凡换个人家，仅就只生出一个娃子这一条婆家就不干！
吃过饭，一家人溜达到瓦舍街，临河镇的瓦舍比较简陋，就是一个个用栏杆搭起来棚子，表演的人在一米多高的台子上进行表演。
买了票，周二郎开始后悔，他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得抱着自家儿子才能看得到台上的表演。
云娘觉得很是稀罕，那表演口技的好生厉害，学鸟叫是鸟叫，学猫叫便是猫叫，还能学出那蛐蛐儿的声音来，看完口技表演又想去看那杂技去。
周二郎陪着娘子，抱着儿子，累得不行，好容易出来一趟，又不想扫兴，跟那儿强撑着。
关键是钰哥儿平时还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儿早就过了他午睡的点儿，刚才又吃得饱，加上这些表演对云娘来说稀罕，对他来说着实有些单调无聊了。
趴在周二郎肩头，先是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栽盹儿，被周二郎手臂托住了头颈后，自个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香甜，就连外面震耳的叫好声都吵不醒他。
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娃子可比抱着睡醒的娃子累得多。
首先娃子不会像醒着时那样配合你抱着他的姿势，相反，为了娃子睡地舒服，你得完全配合他的姿势，腰和脖颈两处重心都得给娃托住、托稳。
这下不光是腰疼，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也就是自己宝贝儿子，换个人周二郎都不乐意受这份儿罪！
周二郎“恨恨地”用脑袋蹭了蹭趴在自己肩颈处的儿子，心里面碎碎念，“睡得怎么就这么香呢，嗯？你倒是享受了，爹可辛苦了，都快把爹的胳膊坠断了，都不知道心疼爹的么？你说你怎么这么坏呢，嗯？”
云娘看着那惊险万分的杂技表演，光顾为台子上表演的人惊吓担心了，一时间都没注意到儿子在夫君怀里睡着好半天了。
她忙要把孩子接过来，让夫君赶紧歇一会儿。
周二郎摇了摇头，“别折腾了，人家睡得正香呢，刚才小嘴巴一咧还笑呢，小小的娃子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样的美梦呢，得让咱们钰哥儿做完了不是。——娘子还要再看看别处吗？”
朱云娘摇摇头，“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咱们早些儿回去吧。”
夫妻俩走到存驴车的场子，周二郎刚把儿子放车上，周锦钰就睁开了眼，小身子一骨碌爬了起来。
周二郎气得直想揍他，又看到儿子长长的睫毛下，本来还残余着惺忪迷蒙的眸子，意识到所处环境的变化后乍然惊醒，等看清眼前的人是他，整个人松下来，软软地小奶腔叫了声“爹。”
这一声“爹”可太足贵了，周二郎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让云娘揽着儿子，把车上带的小毯子盖两人身上，道:“刚睡醒，别给着了凉。”
……
周家庄最近这几天快炸锅了，周二郎家竟然在这个时候种出来了韭菜，非但种出来了，还愿意教给村里人如何种植，傻子都知道这件事儿弄成了准能发大财。
周老六急匆匆跑去找大闺女周秀莲，“秀莲啊，周家这韭菜爹也想种，就是有点儿张不开那嘴，上次你妹弄那事儿可让周家给着了恼，不过现下这大郎也不愁女人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和凤英打小关系好，给说和说和去呗。”
周秀莲让周老六坐下，递过去一杯水，“爹，凤英要真是那小心眼儿的人，早就不跟俺来往了，种韭菜这事儿俺可以去帮你说，不过有一件事儿，俺可得给爹把话说到前头。”
周老六纳闷儿是啥事儿。
周秀莲道：“秀菊那妮子对周二郎不死心呢，你可得把她给看紧喽，要不就赶紧找个差不多的好人家给嫁了，庄子里都知道她神叨，不如找个远处的，穷点儿没关系，能容忍你闺女那臭脾气就行。”
周老六不大高兴老大这么说老三。
周秀莲不管他高兴不高兴，道：“有件事俺没敢告诉你，上次周二郎喝醉了，你闺女碰见了，嚷嚷着要跟人生米煮成熟饭，周二郎如今是举人老爷了，她心里不定打什么算盘呢，你若不看紧她，真闹出事儿来，坏了周二郎的名声，影响了他的前程，你看周二郎会不会弄死她。”
周秀莲这话一出口，气得周老六一口气儿差点儿没上来，这不长脑子的混账玩意儿，糊涂得没边了，赶紧给嫁出去，越远越好！
与此同时，高氏家里也正热闹着，自家男人和三个儿子全都埋怨她当初抻着周大郎，不把翠香这累赘妹子赶紧嫁过去。
若是早嫁过去了，他们现在就是举人家的亲家，累赘妹子也有人给管着。
这下好，翠香嫁不出去，将来谁愿意养着这么个丢人的废物玩意儿？
非但如此，三个儿子有在镇上的，有在县城的，都比两口子有见识，知道这冬天里的韭菜有多金贵，尤其是过年的时候就更金贵，那真真是白花花的银钱在向他们招手儿呢。
可如今这一切都是空想，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发财，可真比杀了他们还让人难受。
几个儿子可把他们老娘怨恨到骨子里去了，说出来那话真叫一个恶毒难听，就差叫她娘去死了。
高氏虽然通常不出什么好心眼儿，可那是对外人，对几个儿女那可真是掏心窝子的好，如今换来几个儿子这样对她，真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在肆意作恶践踏他人的时候，你的孩子在看着，自作自受罢了。
比起高家，周二狗家可是高兴坏了，两口子比过年还欢喜，长庆叔选定的第一批人家里就有他家！
四个小闺女儿虽然不知道爹娘在高兴什么，可她们比爹娘还高兴，因为她们有新衣裳穿了。
虽然还没有来得及给做，可她们已经开始想象新衣裳穿在身上有多好看，四个娃子一人手里拿着一块儿刚分裁开的粗棉布往身上比划。
“娘，你看好看不？”大闺女在自己身上圈了个半身裙儿的样子，又转了个圈儿给娘看。
“好看，俺妮儿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哩。”二狗娘子半倚靠在床头，给怀里小闺女喂着奶，家里娃子多，她舍不得吃，小娃那来的奶，吸不出奶来急得哇哇直哭。
懂事儿的二闺女知道妹妹这是饿了，忙爬到床头柜处，摸了一块儿前几天周老爷子给二狗的点心，递到娘的嘴边。
“娘，你吃，你吃了就有奶喂给妹妹吃了。”
二狗娘子咬了一口，道：“二妮儿也吃，再拿些出来，你们几个一人分半块儿去吃吧。”
老三和老四一听见可以吃点心，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一脸期盼地望着二姐。
二妮儿摇摇头，“俺们不吃，留着给娘吃。”
说完，她把手里的半块儿掰开，递给两个妹妹，“小三，小四，你们小，你们吃吧，二姐和大姐大了。”
二妮儿又板着小脸儿道：“没有姐姐的允许，你们两个不准偷吃！若是咱娘饿病了，有个三长两短，咱就成没娘的孩儿了，咱爹就会像香草儿他爹一样，给咱找个后娘，天天打咱们，还不给饭吃，还会卖给坏老头子！”
老三和老四一个刚会走路，一个还不到三岁，对姐姐的话半懂不懂，可是没娘了她们听懂了。
两个娃子“哇!”一声哭了出来，老三抻着胳膊把自己的点心往娘嘴里喂，老四哭着叫“娘，娘，要娘。”
二狗娘子泣不成声，周二狗从外面回来，看到眼前的一切，一心想要儿子的汉子再也绷不住了。
一把抱住两个小的，眼泪哗哗往下流，“好闺女，都是好闺女，比那不孝敬的小子强多了，没有狗屁的后娘，咱一家好好的。”
二狗娘子一把拽住了丈夫的手，“二狗，你说真的？”
周二狗抹了把眼泪儿，恨声道：“俺周二狗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啥时候不算话！”
我艹你大爷的绝户头子！
老子眼一闭，腿儿一蹬，传你娘的宗，接你娘的代！
我呸！
一家子抱头痛哭完了，冷静下来了，周二狗把四个妮儿叫到自己跟前道，“你们几个都听着，都给爹争气点儿，长大了一人给爹招一个上门女婿回来，咱生出的大胖儿子全他娘的给老子姓周！谁敢说咱家绝户头子，揍不死他！”
“爹，俺给你生两个！”
“爹，俺生五个！”
“爹，俺生十个！”老三豪气地伸出十个小手指头儿。
周二狗忍不住破涕为笑，搂着几个闺女道，“好，好，好，都是爹的好闺女，爹今儿晚上给你们娘儿几个炖鸡吃。”
老大眨了眨眼，咽下口水，小声道：“爹，鸡从哪来的呀？”
周二狗表情极不自然道：“操心这干啥？等着吃就行了。”
老二鬼精鬼精地，轻声道：“嘘，咱爹肯定是偷的咱爷家的。”
周二狗摸摸她脑瓜儿，“就你知道的多，啥叫偷呀，儿子拿老子的那还不是天经地义。”
话虽如此，可周二狗还是忙紧着吩咐几个闺女，“老二你赶紧去插门儿，爹快点儿把鸡给宰了，老大去烧火，老三老四去抱柴火，咱一家子赶紧把鸡吃进肚子，你爷来了他也白搭！”
一幕幕不同的悲喜剧在周家庄里上演，人间的悲喜从来都不相通，但人人都期盼着过上好日子。
周锦钰不知道周二狗家贫穷的程度。
更不知道他爹想要做治世之能臣的伟大抱负。
也不曾想到他一个小小的举动会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但他有着一颗善良怜悯的心。
蝴蝶的翅膀已经悄悄扇动，不是吗？

第48章
周锦钰缩在周二郎怀里，小眉头蹙着，往日活泼的黑眼珠子蔫了，泛着生理性的眼泪；长长又浓密的睫毛也耷拉下来，小脸儿难受成了一团儿。
起因是大姑见小侄子爱吃芋头，今儿又给做了那天的芋头炖排骨，周凤英见侄子爱吃，便给他多盛了几块儿。
大郎本来想着是不是有点儿多，但看小侄子吃得一脸开心满足，就没忍心阻止他，寻思着一次半次多吃点儿没事儿，大不了让娃子晚上少吃点儿。
朱云娘想开口，张了张嘴又咽下去了，大姑姐一片好心，二郎若要说她还好，可二郎去了族长家，自己开口未免有些不识好歹，显得她太事儿多，又显得大姑姐不懂得带娃子一样。
实际上娃子跟娃子真不一样，兰姐儿自小到大连药什么味儿都没尝过，身体好，胃口就棒，吃嘛嘛香，多吃点儿自然没事儿。
周锦钰不一样，药罐子里泡出来的小肠胃，是药三分毒，都对肠胃有损伤的。
周锦钰自己也知道，吃东西一向很克制，少量多食。周二郎给买的零食，也只有饿了的时候，吃上几颗，从不多吃。
但太久没犯病，加上他对高淀粉类的食物实在缺乏抵抗力，一下子多吃了些，结果到半下午就开始肚子疼了。
周二郎揽着他，大手帮他顺时针轻揉着小肚子，“疼得很厉害么？”
周锦钰前世多疼他都能忍着，因为没人心疼，所以就格外坚强。
如今被一家人宠着，不自觉就娇气起来，不光娇气，还有点儿夸张，爹为他操心的样子，很温暖。
周锦钰小脑袋往他爹身上拱了拱，道：“肚子胀得很难受，还疼。”
周二郎看他可怜的小模样儿心疼得不行，恨不能代孩子受罪。
一只手给揉着小肚子，一只手安抚似得轻抚儿子的后背，好像这样就能减少儿子几分痛苦。
朱云娘端着红糖姜水一掀门帘儿进来，看到夫君那心疼得不得了的模样儿，突然就悟出一个道理来——这娃子能扔给男人带，就得扔给男人带，越带越亲。
她之前真的是大错特错了，心疼夫君读书辛苦，孩子的事自己一力操办，从不用他插手；又恐他担心娃子的病念不好书，从来对他只报喜不报忧，二郎和娃子接触得少，虽然也知道心疼娃子可没有现在这般夸张，弄得跟眼珠似的。
也就是自家人给喂多了，他不敢吭声，这要是外人给他宝贝儿子喂病了，一准儿会迁怒人家。
仔细想想，可不就是娃子那次差点儿人没了，估计是吓坏他了，加上钰哥儿病好以后，兴许是男娃子长大了，开始喜欢粘着父亲，与他接触的多了，二郎这才变得跟孩子越来越亲。
周二郎看到娘子端来的碗里漂着的姜丝有点儿多，忍不住蹙眉，道：“姜丝是不是给放多了，这喝着不辣么？”
云娘柔声解释：“钰哥儿现在肚子胀气，就是要有些辣劲儿，让娃子喝了能发发汗，把肚子里的寒气儿给排出来，就不疼了。”
周二郎觉得有道理，先将儿子扶起来，靠在他身上，又接过娘子手中的小碗儿，递到儿子嘴边儿，道：“有一点儿辣，不过我们钰哥儿不怕，大口喝下去，喝下去咱们小肚子就不疼了。”
周锦钰听到他的话，憋不住想笑，又控制不住湿了眼眶，做周二郎的儿子很幸福。
……
十一月初八这日，一家人在临河镇码头送二郎出发。
明年二月初便要春闱，从南州府出发到京城，顺利的话约莫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到达，考虑到一路上可能会出现各种耽误行程的小情况，最好是提前三个月出发。
两个月用来赶路，到了京城，预留出一个月左右时间进行休整，以便应对接连九天的高强度考试。
周老爷子千般嘱咐，各种不放心。
小儿子还是第一次出这般远的门儿，一路上也不知道会不会水土不服，可千万莫要有个病灾儿的。
虽说他昨儿晚上已经上过香，拜托各路神仙谁有空谁帮忙看顾一二，可求神这玩意儿向来靠谱的时候少，哪个敢完全信呀。
周老太太亦是红了眼圈儿，只她向来话少，亦不善表达，又恐送儿子去赶考流眼泪不吉利，慌忙把眼里的湿意努力憋回去。
朱云娘眼中的不舍和担忧亦是快要溢出来了。
凤英受不了一家子这个劲儿，朗声道：“行了行了，都够了啊，咱家二郎这是去京城给咱考状元呢，别人想去都没这资格，咱高兴——”
“高兴……”
周凤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那是闹着玩儿得么，几千里地呢，路上谁知道有啥情况发生，二弟还非得不让大郎跟着。
周二郎抱着钰哥儿，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儿子的小脸蛋儿，不舍得将孩子递给了大哥，兄弟俩目光交汇。
二郎：大哥，家里交给你了。
大郎：二弟，一路上保重。
周二郎又看了朱云娘一眼，回过头来，捏捏儿子的小鼻尖，笑道：“乖娃，等爹回来。”
说完也不等儿子的回应，猛地转身快步离去。
身后传来儿子软软又温暖的小奶腔，“爹，保重。”
周二郎没有回头，快走几步上了船，等上到船上，这才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将眼眶中的湿意吸回去，转过身同岸上的家人挥手作别。
船只缓缓开动，岸上的家人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薛良的眼圈儿亦是红红的，刚才在码头上，家里三个女人一个个担心他，担心得跟什么似的。
昨儿晚上把他往死里用，这会儿又担心他在路上出什么状况，嘱他遇到那劫匪流寇该给多少钱给多少，莫要跟人讨价还价；又嘱他路上的野女人都是狐狸精变的，专门找他这样俊俏的书生下手。
也不想想，有周二郎在旁边儿，那狐狸精能顾得上他么？他想要那艳福，也没那机会呀。
想到狐狸精，薛良忽然来了兴致，碰了碰周二郎的胳膊，“嗳，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光坐船就要走上七八日，兄弟带了几本随身读物，咱俩路上解闷儿。”
周二郎瞥他一眼。
薛良凑近他，压着嗓子低声道：“就上次跟你说那风月弄情，又出新篇了，啧啧啧，奇人，真是奇人，是个正经人都想不出他脑子里那些东西来。”
话音一转，“说好了，这次你必须得看啊，兄弟不允许这么好的东西被埋没。”
周二郎斜他一眼，很漫不经心地“嗤”了一声，一脸毫无兴趣的冷淡劲儿，“没兴趣，留着自己欣赏吧。”
薛良简直快要佩服死周二郎了，他甚至都怀疑周二郎平时有没有男人那方面的需求，也忒冷淡了，怪不得只生了钰哥儿一个娃子。
虽与薛良交好，但周二郎并不希望朋友间彼此近到无所顾忌，还是有各自的空间和秘密比较好。
另外，那风月弄情，初看着实令人新奇，再读亦不过如此，对方笔力也就那么回事儿。
周二郎闭上眼睛养神，有从人牙那里买来的仆人看顾着东西，不用他操太多心。
科举中最难的是乡试这一关，到了会试他反而没有那么大的压力，因为大干朝有规定，凡举人未中进士者，相貌雅正列一等，授知县；
以他乡试第一的身份，加上长相不俗，自是可以稳拿，考中进士不过是让他的仕途起点更高一些罢了。
京城，御书房内。
“臣弟，给皇兄请安。”
大病初愈的端王对着书案后的帝王俯身一礼。

第49章
端王一身雅青色的圆领长袍，领口处缀了一圈儿大小一般无二的黑色珍珠，窄袖处绣了金色松鹤云纹滚边，腰束双铊尾镶白玉快意革带，如此装束倒把他懒散随意的性子收敛了几分。
只那头发却不好好束好，一根白玉簪随意的挽起，额前散落几根，不伦不类叫永和帝看着别扭。
不过这个六弟若是正经了，天下就没有正经的人了，随他去吧，爱咋咋地，不造反，不谋权篡位就是他的好弟弟。
“来来来，老六，帮朕办件正事儿。”永和帝朝端王招招手。
端王没过去，自个儿找了个座儿坐下，随手捏了一块儿盘子中的点心道：“不干！皇兄找臣弟准没好事儿，臣弟做了皇兄手中这么多年的刀，成天杀这个杀那个的，折寿，臣弟还想多活几年呢。”
永和帝干笑，“快了，快了，朕知道你身子骨不好，早就想找个人代替你，这不一直找不到称手的吗，比你有能力的没你狠，比你狠的没你有能力，人才难寻，朕也发愁啊。”
话音一转，安慰道：“听说今年考生里有几个好苗子，到时候只要差不多能用，朕就放你做你的逍遥王，天下的女子你爱睡谁睡谁，就算是朕的女人，你看上了，也可以归你，皇后除外。”
“咳，咳，咳！”
端王差点儿没被刚吃一半儿的点心噎死，连忙摆手，“别别别，臣弟没那变态嗜好，对□□不感兴趣。”
永和帝半真半假道：“朕怎么听说梅侧妃和你似乎有些渊源呀，要真是这么回事儿，朕倒是夺人之美了，要不朕找个由头儿给她换个身份送到你府上去？”
“长得好是臣弟的错喽？”
端王食指揉了揉眉心，“京城里关于臣弟的传闻还少吗？是个女人就能和臣弟沾上点儿关系，臣弟就是夜夜做新郎也忙不过来了，皇兄爱送就送，别拿臣弟说事儿，干脆大方点儿，什么梅妃兰妃竹妃菊妃的凑一桌麻将给臣弟一块儿打包送过去完事儿。”
末了又恨恨地加上一句，“也省得臣弟白白担了这风流王爷的罪名！”
永和帝哈哈大笑，道：“梅兰竹菊就算了，不过朕宫里的能工巧匠倒是可以送你几个。”
端王长眉一挑，“噢，皇兄是对臣弟的那些小发明感兴趣么？”
永和帝摆手，“朕没你那闲心思，过来吧，有正事儿要你办。”
……
出了御书房，端王感觉到一丝冷意，双手抱住了胳膊，在御书房外面等候的侍从忙跑上来替自家主人披上绀青色的织锦狐毛大氅，白色蓬松的狐毛领衬得端王愈发丰神如玉。
端王嘴角儿逸出一丝冷笑，他的好皇兄可真是心疼他呀，瞅瞅给他安排这些活儿，这是要他把满城文武都得罪光的节奏啊。
他都已经自毁成这样儿了，这还不放心呢，果然这皇位来得不正统，看谁都是抢他宝座的人。
说什么找人代替他，让他做逍遥王爷。
不就是看他现在统领锦衣卫，权利过大了么。
飞鸟尽良弓藏，替将来那位接班人默哀一下。
“皇叔安好。”
一个十来岁的锦衣少年，过来给父皇问安，见到端王，上前见礼。
“许久不见，太子殿下又长高了。”
端王笑得满脸慈爱，心中啧啧啧。
可真是风水轮流转，想想自己八个能干的小侄子，端王忽又觉得心情好极了。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可惜，红颜虽多，却人生寂寞如雪。
“起轿回府吧。”
回家做点儿有意义的事儿，比如写写小册子什么的，风月系列写腻歪了，他该写点儿什么好呢？
本来他就是随便写写，不成想竟然火爆得一塌糊涂，饮食男女，古人诚不欺我。
看书之人催更新催得实在是紧，可他现在多少有点儿爱惜羽毛儿，创造爽点容易，保持高潮可就太不容易了。
端王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得罪了皇帝没关系，杀个头而已；让诸位看书之人失望，丢得却是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声望，难！
卡文太难了!

第50章
进入到腊月里，天儿越来越冷了，不同于北方的干冷，南方是泛着潮气的阴冷，桐油纸糊的窗户难以抵抗寒气的入侵，屋里没比屋外强上多少，燃了一晚上的炭火这会儿已经燃烧尽，只零星还闪着几个猩红的火星子。
虽然现在家里有钱了，可一家人还不习惯太享受的生活，刚入腊月就点上炭火，且燃了一晚上，也就是钰哥儿身体的原因才有这待遇。
周锦钰窝在暖暖和和的棉被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他有点儿不想起床。
爹已经走了整整四十五天了，也不知道一路上顺当不顺当，顺利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到达京城了吧？
北方的天气比南方更冷上许多，也不知道住宿的客栈里有没有棉花被子这种好东西，京城那种繁华之地，高档一些的客栈应该会有吧？
爹长得这般出色，若真中了状元，会不会像前世狗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有刁蛮公主逼他休妻吧。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的风险很大，先不说才华，爹那张脸就非常能打了，气质也好，往那儿一站就是无处安放的魅力。
据铁蛋儿自己说，他爹娘只要一吵架，他娘就会说，“你以为你是周二郎呀。”
他爹则怼回去，“那你也不是朱云娘。”
他娘又说：“好你个周大有，俺给你辛辛苦苦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竟然敢惦记别人家的女人！”
“你咋一点儿都不讲理，明明是你先惦记周二郎的。”
“俺那是惦记吗？俺说让你长成他那样了吗，俺是让你学人家干净点儿。”
“俺也没要求你长成朱云娘那模样儿，俺就是想让你像人家娘子一样对俺温柔点儿。”
……
周锦钰一下想得有点儿多了，若真是到了那个地步，在这皇权大于一切的时代，他和娘又该怎么办？
“钰哥儿，该起来了。”
朱云娘带着一身寒气进屋来，道：“今儿你得穿厚一些，外面上冻了呢。”
一听说外面上冻，周锦钰顾不上胡思乱想了，忙一骨碌从被窝里爬出来，也顾不得冷，忙紧着套衣裳，他得赶紧去看看暖房里的韭菜有没有受影响。
朱氏就笑，“你爷爷和大伯已经去菜园儿看过了，咱家韭菜都好好的呢。”
周锦钰调出系统来，查看了一下今日的气温，还是有些不放心，迅速穿好了衣服，趿拉上鞋子往外跑，“娘，我去去就回来。”
韭菜虽然耐寒，可若低于零下就很危险。
周大郎在院儿里看到小侄子饭也不吃，一个人往菜园子里跑，不放心，忙从后面跟上去。
云娘见大伯跟出去了，这才放心转身去了厨房。
周锦钰钻进自家暖房里，他恐高，虽说地窖的深度并不算特别深，也就桌案高，他亦不敢直接往下跳，调过身子，屁股朝上，两只小胳膊扒着窖沿儿，顺着陡坡一点点儿往下出溜，感觉脚尖儿挨着地面了，这才小心的松开手。
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小手一顿划拉，系统面板里不断显示出植株目前的整体情况。
万幸，当初挖窖的决定是正确的，地下比地表的温度要高上些许，再加上动物粪便和草木灰混合在一起发酵的温度，足以保证韭菜的正常生长，目前来看一切都还算比较正常，暂时可以不考虑烧炭加温。
周大郎进来看到小侄子像模像样那操心劲儿，不由好笑，纵身一跃跳下去，单手轻轻松松将侄子抱到地面儿上，自己紧跟着也跳上来。
大手给娃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掏出帕子把小手儿给擦干净了，牵着小侄子往回走。
对面儿周二狗担着水走过来，后面儿跟着他家的二妮儿。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十根手指他就是不一般齐，孩子一多，当父母的心眼儿就容易偏，尤其是当爹的比当娘的更容易偏。
家里几个小闺女儿，老二最得周二狗稀罕，走哪儿都喜欢带着，早上出来担个水的功夫也愿意带着出来。
周锦钰长得不是一般得好，小皮肤像是白菜芯儿一样水嫩，又像上等的瓷釉一般泛着晶莹光泽，大大的眼睛里瞳仁湿漉漉的黑亮，像是小鹿的眼睛，让人油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感动和怜爱。
二妮儿瞅见他，竟是一下子就想到了爹说的上门女婿。
周锦钰瞅见对面小姑娘一直盯着自己看，那目光咋看咋有点儿像小狗眼巴巴盯着肉包子的样儿。
可再如何，他也料想不到一个比他大不了一两岁的小姑娘竟然在打着他的主意。
他见对面小姑娘穿着灰扑扑的粗棉布衣裳，脑瓜儿上的苞髻估摸着是她自己胡乱扎得，用褐色的旧布条绑着，歪歪扭扭怪滑稽，便以为是小姑娘家都爱美，喜欢漂亮衣裳，所以羡慕他身上新做的一身衣裳呢。
想了想，他把自己小百岁辫儿上的发带给解了下来，反正他有的是，爹给买来好多条，用都用不完。
他朝对面儿的小姑娘招招手，二妮儿眼睛一亮，却是有些害羞，一时踌躇不前。
周锦钰见小姑娘害羞了，自己主动走过去，把手里的发带递过去，“送给你。”
二妮儿看见漂亮的红色绸带挂在对方白嫩的手指间，太阳光照在上面，红得真红，白得真白，绸带的边缘还闪着细碎的金光。
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给妹妹洗尿布满是裂口的小手，她突然就意识到这个上门女婿自己养不起，“哇！”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跑。
周大郎只顾着应付着周二狗热情的絮叨，没怎么注意两娃子，这会儿瞅见对方娃子突然就哭着跑开了，还以为是钰哥儿欺负人家了，蹲下身子，严肃地看着小侄子，对着周锦钰一通比划。
那意思大概是：强者不准欺负弱者，男人不准欺负女人。
大郎经历过自家爹被人家小少爷欺负的事，绝不允许小侄子成为那种人，不要说二弟成了举人，就是二弟哪天封侯拜相也不成。
周锦钰快委屈死了，这都那跟哪儿。
“大伯，没有欺负她，她突然就哭了，钰哥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
周大郎不由皱眉，你没欺负人家，人家好好的怎么会哭？
二狗家这几个小闺女儿在庄儿里出了名的皮实，夏天那会儿他见几个男娃子往二妮儿身上扔大青虫子，二妮儿都没哭呢，钰哥儿这到底是咋着人家了？
周大郎拽着周锦钰就要去找二妮儿道歉，二狗忙拦下，道：“小娃子打打闹闹多正常，俺家老二也不是个受气的，说不定是她先招惹钰哥儿的呢。”
正说着呢，二妮儿突然自己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在周锦钰面前站定，小手儿朝着周锦钰一摊，手心儿朝上，硬邦邦道，“大男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你刚才说把你的发带送给俺，得算数！”
女人心海底针，这才多大一点儿呀，周锦钰都猜不透人家小姑娘到底在想什么，怎么突然就哭了，怎么又莫名其妙跑回来了。
女人，他还是少招惹为妙，惹不起。
周锦钰将手里的发带递了过去，小娃子不懂事，大人可不能一块儿跟着不懂事，二狗虽然不知道那绸绳多少钱，可一看就金贵得很，忙斥责二妮儿，叫二妮儿赶紧还给人家。
他们家沾长庆叔家的光还少么，怎么能得寸进尺连人家娃子头上的发绳都惦记上了，回家可得好好教训一下自家老二。
周锦钰忙解释：“二狗叔，是钰哥儿主动送给二妮儿的，二狗叔就让她收下吧，送出去的东西，钰哥儿是不会往回要的。”
二狗推辞半天，见确实是钰哥儿给二妮儿的，这才对着钰哥儿感谢半天，让二妮儿收下了。
爷俩儿走远了，二狗问二妮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二妮儿吸了吸鼻子，道：“俺想让他给爹做上门女婿来着，后来想了想，觉得俺养不起他那样儿的，光给他买一个这样好看的头绳，俺就得累死累活了，俺还是给爹找个好养活的好。”
周二狗差点儿没笑喷了，自家闺女还真敢想啊，岂止是养不起这样的女婿，就是女婿他爹也伺候不起啊。
就周二郎疼钰哥儿那劲儿，怕是将来谁想嫁给钰哥儿，最难过的关不是好脾气的钰哥儿这儿，反倒是他那难缠的老子哩。
……
周二郎和薛良这边因为手里有布政司发放的“赶考火牌”，因此可以从驿站里领取到专门用来护送举人们上京赶考的公车，一种简易的厢式马车，车厢比较宽敞，遮风避雨完全没问题。
但是只提供车马，不提供车夫，因为举人们在书院里都学过驾车，骑马，倒也不是问题。
他和薛良各自凭借火牌领取到一辆，两个人都带了随从，让随从驾车，两人在车里休息时亦可温习功课。
公车上插有“礼部会试”的黄旗，这比保镖还要管用得多，匪寇们傻了才会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劫举人老爷的马车，这可是杀头的重罪，活腻歪了么。
另外沿途上的官吏也都给予照顾，身份的变化带来的好处可以说数不胜数。
两个人一路上还算顺利，倒是临到京城的时候，连日下起了大雪，耽误了点儿时间，赶到京城时，正好是除夕之夜。
望着繁华京都里冲天而起的火树银花，周二郎突然地想家了。
家里的一切都还安好吧，钰哥儿有没有想他这个爹，还是同云娘一样，已经习惯了他不在家的日子。
家里的暖房韭菜过年卖得怎么样？
临行前交代给爹和大姐的那些话，也不知道两个人听进去了多少。
他不在家，千万莫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第51章
三年一次的恩科会试大比，天下学子同时汇聚于京城，一时间京城里出过状元、榜眼、探花，再不济出过进士的客栈，因为风水好，兆头好，早就已经人满为患。
周二郎不信那一套，薛良则坚信二郎就是自己的福星，两人找了个距离贡院不算太近，但也不算太远，环境清幽，住宿条件还不错的客栈落脚。
京都不比南州府，进城时需要盘查身份，入住客栈同样需要登记身份，在贡院周边开客栈的，都多少都有点儿背景关系，对各省份前三名的举人手里都有名单。
这要是客栈里出一次三甲，那简直就是咸鱼翻身，以后不光客源不愁，住宿费还比现在翻番。
店小二一看到周二郎的腰牌，就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眼熟，对比手中名单儿一瞧，慌忙跑去找客栈老板报告：不得了啦，南州府的头名解元竟然自己主动送上门了。
等客栈王老板亲自见到周二郎以后，整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儿花儿，苍天啊，大地啊，他这是走了那门子的狗屎运呀。
谁不知道南州府是鼎鼎有名的科举大省，南州府的解元那就是状元郎的准候选人啊，再说了，这殿试看什么？
看脸呀，能进到殿试这一环节的举人，论实力那都是半斤八两，谁也不会比谁弱到那儿去，这实力之外，那就得看谁长得更顺眼。
这位解元周凤青的长相，说是潘安宋玉再世也不为过，早都已经远远超出顺眼的范围了，优势不要太明显。
王老板一通嘘寒问暖，立即给换房间，换成本客栈最为豪华尊贵的贵宾间，并吩咐店小二随时听候贵客差遣，连住宿费都给打了五折。
薛良哈哈大笑，二郎果然是他的福星，这不福气就来了么。
周二郎也忍俊不禁，想不到有一天竟然真可以刷脸，感谢爹娘。
安顿下来，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却也不能，官员可以通过驿站传递信件，普通人送信就只能靠熟人帮带。
许是最近一年在家里呆的时间比较多，很是想念钰哥儿和娘子，习惯了一家人相拥而眠，习惯了早上睁开眼看到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
一个人躺在客栈的床上，夜变得冷清，也漫长。
会考前两个人亦没有心情去见识京都的繁华，留在客栈中安心备考，周二郎自打和钰哥儿每天清晨慢跑以后，自觉身体状态有所提升，是以每天早上叫上薛良一块儿散步。
散步的过程中，他同时会给薛良讲解一些自己读书时的心得，几乎是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薛良感动地两眼泪汪汪，二郎也太够意思了。
周二郎有着自己的打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建立班底就从好兄弟薛良开始吧，自己人，不用白不用。
二月初八，会试如期而至。
同往年一样，会试由礼部主持，程序以及内容和乡试基本类似，不过今年考官的组成却是极其重量级，阵容之豪华历年来罕见，足见皇帝陛下对本次恩科的重视程度。
更让人吃惊得是，今年的主考竟然有两位，且不分主次，两位主考对录取的考生有争议者，交由皇帝亲自定夺。
再看看这两位考官的级别，更是吓人一大跳，首席内阁大学士即首辅大臣徐庚，还有少师兼太子太师高弘共同主持。
除此之外，今年还设立了监考官一职，由手握重权，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端王赵修远亲自担任。
这些却是与周二郎无关了，他能左右的只有他自己，努力发挥出正常水平，剩下的交给老天。
一回生，两回熟，乡试已经经历过被关在号舍里九天，再来一次，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周二郎出息了，九天后从贡院儿里出来，虽然依旧扶墙走了，但竟然没晕倒！
五天后才会放榜，周二郎和薛良打算逛逛这繁华的京都，找来店小二询问这京城里有那些好去处。
店小二笑道：“咱们安京城里可以去的好地方那可多了去，但若论各位举人老爷们考完以后最喜欢光顾的地方，当属咱们安京的雅馆兰香坊”
雅馆兰香坊？
薛良听出这名字有内涵，追问，“这兰香坊是——”
“这兰香坊里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皆精，但却是卖艺不卖身，只单纯与各位才子们交流诗词歌赋而已。”店小二解释道。
薛良眨了眨眼，呦，好单纯的交流。
可为什么听着越单纯就越让人蠢蠢欲动呢？
薛良犯了难，不去吧，对不起自己；去吧，对不起家里那三个；
他忍不住看向对面周二郎，周二郎洁癖、自恋、加占有欲变态，对那种地方的人毫无兴趣，道：“我不去，你随便。”
周二郎如此洁身自好，薛良更觉自己刚才的想法龌龊，人家二郎才一个女人，他都三个了，也该知足了。
有钱给自己家里那三个花，老大，老二，老三不定多高兴呢，干啥去那种销金窟给不相干的女人花。
两人一商量，决定还是去京城最大的酒楼吃一顿，也算犒劳犒劳辛苦考试的自己。
出来客栈，俩人溜溜达达，边欣赏着京城繁华的街道，边往京城最豪华的酒楼太月楼走。
沿途突然看到一家颇为气派的书店，薛良来劲儿了，风月弄情可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士，南州府那些小册子均为京城流出去的，这里才源头呀。
不成，去不了那兰香坊，他得补偿自己，二话不说，硬拽着周二郎进了书店。
……
周家庄。
年前的暖房韭菜卖出了庄子里的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天价，这韭菜在夏天的时候不过是二文钱一斤，周凤英竟然直接给卖出了二十文一斤的价格。
就这，还供不应求。
美中不足，就是这玩意儿冬天长的慢不说，产量也极其低，另外就是没办法大量种植，娇贵，伺候起来是真不容易。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能卖出如此高的价格。
两茬韭菜割下来，每家怎么也卖出个四五十斤，那可是一两银子呀，一般人家谁家一年能有一两银子的净收入？
这个年，周家庄众人可真真正正过得欢天喜地。
二十文一斤的价格是周二郎临走前安排好的，周凤英不理解，依照他们卖辣椒的经验，这韭菜翻个番儿卖他个四十文钱一斤，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周二郎却说，卖四十文的话，周家庄的人就疯了，啥也不想干，就光等着明年冬天继续种韭菜。
但暖房种韭菜这事儿瞒不住，周家庄的人知道了，就等于临河镇知道了，临河镇知道了，就等于整个南州府都知道了，明年不可能继续卖天价。
所以，不如一开始就制定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明年就算数种的人多了，依据暖房种韭菜的难度和产量，卖个十文应该是很容易的，不至于让众人落差太大，也不会亏钱。
不管怎么说，种韭菜这事儿成功了，并且帮助庄里人致富了，是件大好事儿。
周家人俨然成了众人眼中的财神爷。
而周凤英则成了周家庄最为能干的女人，一个女人比一庄子男人还能干，跟那些来买韭菜的人谈价格，嘴皮子那叫一个厉害。
而且周凤英还为庄子里干了件大好事儿，这韭菜卖二十文一斤不假，但不是谁来买都卖给你，就算卖给你，那还得限量。
这购买资格如何获得呢？
你得为周家庄的娃子捐献书本儿、笔墨纸砚等用来读书识字儿的东西。
至于你捐多少，全看你自己，反正你捐得越多，能买到的韭菜就越多。
要知道来周家庄买韭菜的除了真正的客户，还有二道贩子呢，他们拿出去可以卖更高的价钱，财帛动人心，不就是笔墨纸砚嘛，捐！
有了周二郎中举的好榜样，庄子里的人谁还不做个美梦呀？
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他实现了呢，周家庄能出一个周二郎，指不定就能出第二个，毕竟庄稼是别人家地里的好，娃子还是自家的香。
爹娘看儿子，咋看那都是状元郎的长相。
再说了，只要愿意念书的娃子就都可以去族长家里免费领三本书和一套文具，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念不念再说，不能都便宜了别人家。
对了，凤英可真给女人争气，特意声明，不管男娃子女娃子都可以去领，这女娃子会识文断字儿，将来也能嫁个好人家。
周凤英的存在，让庄子里的女人们与有荣焉，且有了一种朦胧浅显的认知，其实这女人也不比男人差嘛，除了会生娃子，还啥都管干！
不光女人们与有荣焉，这周家庄的男人们突然发现周凤英除了泼辣，还很能干，除了能干，她竟然还是个俊俏的娘子哩，以前咋从来没有发现她点眼睛那样黑亮，牙齿那样的白，显得红嘴唇儿更好看了。
还有虽然人家生过孩子了，可那腰细得狠哩。
是以，当庄子里没娶过亲的年轻崽竟然使媒婆来周家向二十六岁的周凤英提亲时，周凤英整个人都梗住了。

第52章
周凤英和离之后，除了一开始被人指指点点心里不大舒坦，再就是感觉对不起闺女兰姐儿，其他方面比在婆家不知道要自在舒坦多少。
有爹宠着，有娘护着，两个弟弟以及弟媳妇儿都没得说，如今家里又发达了，弟弟还中了举人，她吃饱了撑的去给人生儿育女伺候一家子老小去，是以婉言拒绝了媒婆的说和。
凤英还好，上门儿来给大郎提亲的媒人才真叫多，关键是一个个条件还好到让庄里人羡慕，都是周家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人家啊，周老爷子激动得很。
可他当爹的再激动也不管屁用，大郎这个死倔的，他竟然不要娶！
大郎一向最是孝顺听话，这还是第一次忤逆老头儿，老头儿无论怎么劝他，他俱都沉默以对。
知子莫若父，周长庆知道儿子大概是被伤透了心，连翠香和凤菊那样的女子都嫌弃儿子是个哑巴，又有那个姑娘是真心愿意嫁给自家大郎呢。
抻一抻再说吧。
夜色寂静，一弯弦月在云层中隐来隐去。
白天清理了一下午的鸡粪，身上有味儿，周大郎先仔细清洗干净头发，接着又褪了衣服清洗全身，他手里拿了一块儿茉莉花味儿的肥皂，是之前二郎从南州府买回来的，家里人手一块儿，他放那儿就忘记了，一直没有用，今儿想起来了。
他人生中还是第一次用肥皂这种稀罕玩意儿，还是带有香味儿的，先是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怪好闻的，忍不住又多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儿。
二郎同他说过，用的时候就是在身上轻轻擦一遍，然后用手把肥皂的沫子涂抹开，再让沫子在身上多呆一会儿，最后用清水冲洗干净就可以了。
他这才试探性地将肥皂放在紧实的皮肤上，小心翼翼从结实有力的臂膀上轻轻往下滑动，这肥皂沾了水，好滑溜，差点儿就没抓住。
擦完了上半身，肥皂移到了腰腹处，周大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先将肥皂在一只手上涂抹出泡沫，看也不看地用涂满泡沫的那只手一阵揉搓。
须臾，他忽地眼睫一颤，身体僵硬起来，与此同时脸上的红热瞬息就烫染至耳后。
他慌忙缩回了大手，站起身来，从旁边水桶里舀了清水往身上泼洒，快速冲洗干净身上的泡沫，从澡盆里出来，擦干身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里衣。
他即便是穿里衣也很规矩，不似周二郎那般，衣袍的襟带要系不系，系又不好好系，不系还松松散散地虚扎着，稍一动作就敞开来，也不知道那样系上到底是图啥呢？
就为了让它好敞开么？
周大郎一向是个保守的，即便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衣服也那也得好好穿上，里衣侧身上下两根系带全都一一认真绑好，衣领处只露出坚毅下巴下面的喉结。
其实大郎认为人家姑娘瞧上得都是周家的钱和二弟的权势，跟他本人没有一文钱的关系，着实是有些妄自菲薄了，刮掉胡须后的他俊美得很哩。
他和周二郎的眉毛都是眉尾略带飞扬，不同的是二郎的眉毛天生带着冷艳贵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他。
大郎的眉毛却带着天然的野生感，但很有型，并不潦草，配合着他高挺的鼻梁，冷硬坚毅的下巴，绝对伟岸的身高，往那儿一站，莫名就能带给人一份安心。
现在是真有姑娘开始喜欢他了呢。
大郎洗漱完毕，端坐于书案前，认真读起了前些日子买来那些兵书。
二郎以后要在官场那种人精圈子里混，他这个傻大哥莫要给他丢脸，拖了他的后腿才好。
他们小时候，庄子里的娃子围着二郎喊：周二郎你读书好又怎么样，谁不知道你哥哥是个小哑巴，你再聪明那也是哑巴的弟弟，俺们不和哑巴的弟弟一块儿玩。
二郎回家来，抱着他呜呜大哭，“大哥，若是这世上有让人变哑巴的药该多好呀，二郎要把他们全都毒哑了，让他们也尝尝不会说话的滋味，呜呜呜，大哥我气得心口疼，大哥去揍他们，他们疼了，二郎就不疼了，呜呜呜呜……”
想到二弟小时候，周大郎忍不住乐了。
钰哥儿比二郎小时候乖巧得很哩，二郎小时候让人直想揍他一顿，钰哥儿乖巧贴心得让人忍不住想疼他多一点。
想到白天钰哥儿用小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兵书上的句子，解释给他听，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小侄子不知道，其实他都懂。
二郎读书过目不忘，他亦不差。
小时候二郎教给他和大姐一起读书识字，他其实一遍就会，只不过二郎得意惯了，抢他风头非哭鼻子不可。
大姐本来就不爱学，被他一打击就更不想学了，他装做比大姐笨点儿，大姐还多少能学下去一些，二弟也教得开心。
四书五经那些东西，他早就跟着二郎学会了，只不过没必要说出来，免得爹知道了，又该伤心。
他并非天生的哑巴，是一次高烧之后突然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这比天生的聋哑更让人痛苦。
他亦曾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无数次，爹发现了，拉着他的手说，“大郎莫哭，再难熬的事儿，咱且熬着，熬着熬着咱就熬过去了，不是还有爹的么，我大郎想啥，爹都清楚，都明白。”
爹说得很对，那些痛苦熬过去了就成了淡然。
如今他的婚事亦是，受得打击多了，就不再渴望，他有正常男人的需求不假，但人又不是畜牲，他可以追求的东西很多，并非一定要娶妻生子。
与一个自己不喜欢，或是不喜欢自己的女子同床共枕，委屈了别人，自己亦不开心。
次日一早，周大郎套上驴车，送兰姐儿去薛神医家里学习，另外这两天也没磕着碰着，钰哥儿总说腿疼，让薛神医给瞧瞧是怎么一回事儿。
周凤英觉得问题不大，兰姐儿小时候也疼过，过一段时间自己就好了，不过她可不敢托大。
二郎不在家，若是给他宝贝儿子耽误了病情，回来以后还不得把她给吃喽。
上次她给钰哥儿多吃了几块儿芋头，娃子有点儿消化不良，看给他心疼的，跟那儿啊乖啊的，真没眼看。
也不知道将来那家的倒霉闺女会嫁给钰哥儿，摊上这么个挑剔又宠儿子的公爹，做梦都得给哭醒喽，造了那门子孽呀。
二八月乱穿衣，二月份的天气，早上还觉得冷，中午便又觉得热，朱云娘给钰哥儿外面套了件小披风，冷了就披上，热了亦可脱下。
别小看这件披风，买的锦绣坊的成衣，贵得咋舌。
二郎临走前专门给钰哥儿买的，说是让娃子过年穿，只告诉了她一个人价钱，叮嘱她不准让家里人知道。
当时她听到那个价钱，惊得嘴巴里能放下鸡蛋，她从来不知道夫君败起家来，如此吓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也不想想小娃子长得快，今年能穿的衣裳到明年准小了，不是白白浪费银钱么。
想到自家儿子有，兰姐儿没有，她忍不住提醒二郎。
二郎却说兰姐儿如今跟着薛良家大姑娘一块儿读书学习，不宜穿得比人家好。
朱云娘不得不佩服自己家夫君考虑事情之周全。
不过她一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是真心疼，又想到这衣裳明年就小了，更是觉得亏得慌，恨不得天天让钰哥儿穿上，才能穿够本儿。
得承认，这钱花到哪里哪里好，钰哥儿外面披上这件狐狸毛领的月白色蜀绣织锦披风，真就跟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一般，忒体面。
周大郎接过钰哥儿，正要给抱上车，周锦钰忽然凑到他胸口，小鼻子用力嗅了嗅，“大伯，你今天身上好——呜，呜呜。”
话说一半儿，周大郎的大手迅速捂住了他小嘴巴，冲他轻轻摇头，看向他的目光里全是请求，竟然还有点儿可怜兮兮的那劲儿。
周锦钰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轻轻点头。
周大郎臊得连脖颈都红透了，昨天晚上他洗完澡，感觉身上那茉莉花味儿真怪好闻的，忍不住把那晾干的肥皂跟自己今日要穿得衣裳放在了一起。
他三天两头儿就要清理一次鸡粪，总担心自己身上别有什么怪味儿，想着这香味儿和臭味儿一中和，不就没有异味儿了嘛。
怕这茉莉花味儿太明显，他早上穿衣服的时候还特意闻了一下，很淡。可他没想到小侄子鼻子竟然这样灵敏，若是二郎那般的读书人还好，他一个大糙老爷们往衣裳上熏香，这要传出去，他在周家庄没脸见人了。
周大郎驾着驴车带着俩娃出了门儿，在路上，周锦钰被周大郎揽在怀里，忍不住朝大伯眨眨眼，轻声道，“大伯你身上有茉莉香味儿。”
周大郎看了后面外甥女兰姐儿一眼，拽过侄子的小手，在自己大掌的掌心慢慢写下几个字：洗澡时肥皂用多了。

第53章
钰哥儿不但口齿清晰，说话还有条理，把自己哪里疼，如何疼，都什么时间疼，一一说给了薛神医，薛神医一听就大概心中有数了，这是娃子开始蹿个子长骨头呢。
不过这是周家二郎的独苗，谨慎起见，他还是仔细为钰哥儿把了脉，又查看了咽喉和舌苔。
小娃子的舌苔粉润，颜色很正常，就是边缘部分有少许齿痕，应该是体内有些湿气，本源上还是脾胃的问题，小娃子脾胃好了，就什么都好。
不过这却非一日之功，钰哥儿如今能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给开了些健脾胃的药，叮嘱吃上一两个疗程即可，药乃外力，且是药三分毒，再好的灵丹妙药都不抵娃子本身的恢复能力。
大郎谢过薛神医，抱着钰哥儿从回春堂出来，走到门口，把娃子小披风的帽子给拉到头上。
周锦钰小手儿给扒拉开，“大伯，我热。”
周大郎见外面没风，也就没坚持。
爷儿俩正要走，周二狗两口子抱着家里老五进门儿来了，二妮儿也在后面跟着。
原来是这两天他家老五突然不肯吃奶了，硬往娃子嘴里塞，娃子就哇哇哭，看着像是生了口疮。
这要搁以前，那就是在家挺着，啥时候自己好了，啥时候算，这不周老爷子看他们家日子不好过，让他多种了些韭菜，棚子和地窖都是让大郎过去帮着给整的。
二狗已经收割过两茬韭菜，总共得了二千两百四十文，手里有了点儿钱，听见小闺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就不落忍了。
庄子里的老郎中不敢给这么小个月胎娃子用药，让他抱着孩子来找薛神医。
周大郎索性在门口等他们一会儿，呆会儿把一家子一并捎回去。
薛神医看病向来谨慎，才一个多月的娃子，那些清火的汤药给灌下去，非把娃的小脾胃给伤了不可，是以只给小娃子开了少许性质温和的草药，倒是给二狗媳妇儿开了不少清热的。
一行人出来药店，因着今天不是市集，驴车就在外面儿拴着，二狗大手摸摸驴屁股，怪稀罕，啥时候自家也来这么一头，出门儿干啥的多带劲。
都是男人，大郎能理解二狗，他自己头一回驾车也觉得有几分激动，索性把缰绳和鞭子交给二狗，让他坐前边儿驾车。
二狗佯装推辞两下，美滋滋坐在了前头。
二妮儿稀罕周锦钰，更稀罕驴，钻到车前边儿道：“爹，俺也想学赶车，男娃子会的俺要会，男娃子不会的，俺还会。”
周二狗哈哈笑着把闺女抱到了前边儿车辕子上。
周锦钰眨了眨眼，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世间的女子若厉害起来，真就没男人什么事儿了，这才几岁个娃娃，就要强到这种程度，都是叫这重男轻女给逼得呀。
看见人家父女俩父慈子孝，他亦有点儿想念周二郎了，忍不住往大伯怀里靠了靠，周大郎低下头看他。
周锦钰轻声道：“我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周大郎大手揽过他，摸了摸小脑瓜，目光中一片坚定：二郎定能高中，平安归来。
千里之外的京城。
紧张的阅卷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者。
为了最大程度保证科举考试的公平，整个阅卷的流程非常严谨规范。
首先是阅卷前的准备工作，考生的试卷收上来以后，会由弥封官将考生的个人信息进行糊名，再由誊录人员将隐去个人姓名的试卷誊抄一遍。
为防止誊录人员动手脚，誊录人员进入到阅卷厅时身上不得携带任何笔墨纸砚，且誊录时只能用专门的红笔抄写，即所谓的“朱卷。”
誊录完之后还会有核对校验等诸多环节，并且每一个环节都会落实到具体某个人，以便后期有问题时进行个人追责。
誊录工作完成以后，就进入到了正式的阅卷环节了，先是由阅卷员从考生试卷中选取不错的推荐给同考官，同考官认可的，便会在试卷上批一个“取”字，被批了“取”字的试卷再交由主考官，主考官也满意就会在试卷上留一个“中”字。
取中之后，便进入到排名环节了。
往年的排名大权都掌握在主考官手里，所以每逢考前京城里请托之风严重，再怎么严格的程序，他也是人操作的不是？只要是人操作，就有诸多活动空间。
只不过这请托之风再严重，也不过是极少部分的人的特权，对大部分考生的影响不大。
毕竟，能有本事请托到主考官同考官这里，本身就不是一般人，又能令考官甘愿为自己担风险的，就更不是一般人了，当然，也不会是一般价位。
不过今年有点儿特殊，同时有两个主考官不说，若是考生不服自己的排名还可以向监考官申诉，公平程度可以说是历年来之最。
另外，徐庚和高弘分属于不同的利益集团，端王则是皇帝的人，三方最大的势力在这儿，谁也别想在谁眼皮子底下提拔自己人。
皇帝嘴上说若有争议送到他那儿去，你送一个试试去？
你们一个内阁首辅，一个太子太师连文章的优劣都看不出来？朕要你们是吃干饭的么？
当然，除非两篇文章真的是不相伯仲难以取舍。
二月二十八日如期而至，会试正式放榜。
贡院儿斜对面儿，高大气派的状元楼里张灯结彩，一众国子监的才子们推杯换盏，正在打赌今年的会元会花落谁家。
其实会试的排名基本上也就是殿试的排名，大差小不差，所以某种程度上中了会元也就意味着殿试前三甲是没跑了。
自打国子监建立以来，殿试的前三甲几乎很少旁落他家，一来是国子监的师资无人能及，人脉无人能及，二来全国各地最优秀的读书人都会被举荐到国子监来读书。
周二郎是个特例，被林家使了绊子，林士杰倒是有名额，可惜他自己不争气，没能通过入学考试，所以才不得不回南州书院继续读书，通过作弊中举后，以举人的身份再次去国子监镀金，镀金之后，再靠着关系谋得比较好的官职。
一帮人边喝酒，边唏嘘今年会元的前三甲竞争太过激烈，国子监四大才子悉数下场不说，去年江州府收来的那位实力也是不容小觑。
卷啊。
一众人，眼见着外面鞭炮齐鸣，一匹匹报喜的快马接踵而至——
“喜报！国子监张成张老爷高中会试第十名”
“喜报！江州府书院李秀方李老爷高中会试第九名”
……
“恭喜张兄！”
“恭喜李兄！”
“同喜，同喜！”
随着报喜人所报的名次越来越靠前，整个状元楼的人都紧张起来！
有人是紧张自己的名次，有人则是因为刚才下了赌注，紧张自己兜里的银钱。
“喜报！国子监张晋鹏张老爷高中会试第二名”
来了，来了，马上就要揭晓今年的会元了。
此时，众人的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刚才的紧张激动之色了。
答案还用说吗？不言自明——
“喜——报！南州书院周凤青周老爷高中会试第一名！”
一匹快马从状元楼外穿街而过，报喜人唯恐周围人听不到似的，扯着嗓子使劲儿的嚷嚷。
卷王周二郎经历了高中解元那次之后，也算是见过场面的人了，显得相当从容淡定，兴奋程度远不及继续扒拉着榜单尾巴幸运的薛良，更不及笑成一朵菊花的客栈老板。
他比谁都清楚明白，会元也好，状元也好，不过是官场入场券儿比人家漂亮点儿而已。
那怕是连中六元，不代表你就是最有才华的人，只代表你是有才华的那搓人里最会考试的，当然也还有运气的成分加持。
自打有科举考试以来，真正的治世之能臣，有几个是状元郎出身？
凡事均有利弊，有时候太会读书了，亦会容易被书本所累，尤其是做八股文章，再让他再继续研究那些八股文，他真就痛苦吐了。
周凤青一夜成名，名震京城。
不单因为他是会元。
他还是连中五元的会元。
更重要，他，他竟然是寒门出身！
大干朝有史以来还从未有出过寒门会元，一来是寒门里读书的本来就没几个人，二来是教育资源的严重不对等。
你一个农村里跟着落榜秀才读私塾的，如何能跟人家名师大儒一对一辅导的相比？
就算你天赋卓绝，当别人就是吃干饭的么？
国子监四大才子那个不是履历辉煌，从小就有神童之称。
周家人无论是老爷子还是老太太，亦或是大哥大姐，为何独独他的身体最弱？
不是他早产，亦不是他生来就体弱，只因他从拿起书本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后路，只能全力以赴！
读书这么些年，他永远是家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那个，痛痛快快地睡一个懒觉，对他来说那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奖励。
他很清楚自己能读书是用父母大哥大姐的辛苦换来的，爹酷暑天去给人家清理牛粪；大哥三九寒冬去山上砍柴烧炭卖；大姐出嫁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云娘嫁进来以后，独自一人照顾病弱的儿子。
父母年岁渐大，大哥不能开口说话，大姐和离还带着可怜的外甥女儿，钰哥儿的病需要长期吃药调养，他若是不行，这个家还怎么行？
他必须行！
大姐经常说家里最属他享福，只有他自己明白，读书人的辛苦，读书人自己知道。
所以，他是不会让钰哥儿去辛苦考科举的。
他周凤青的儿子，就要生来富贵，一辈子富贵自在。

第54章
顶着会元的名头，还是个无权无势毫无背景的平民小子，周二郎一时间成了京城风头浪尖上的人物。
先是以国子监四大才子为首的众人邀约明月楼，明着是以文会友，实际上就是鸿门宴——直白说，国子监这帮天之骄子咽不下这口气。
周二郎自然不去，爱咽不咽得下去，关他屁事。
考中贡士其实就已经是准进士了，因为殿试一般不往下刷人，只是走一下流程，由皇帝亲赐一二三甲进士头衔，意为天子门生。
至此，这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们算是苦尽甘来，正式步入了自己的仕途之路。
是以，会试一放榜，学子们便开始了四方走动拜会，借着答谢的名义各显神通。
因为考中进士只意味着你毕业了。
这毕完业还有三年的实习期呢。
毕竟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除了会读书你还会干个啥？
书本上的那些东西只在书本上行得通，拿来办具体事儿是万万不行的。
大干朝的进士最低也是七品官起步，没点儿实践经验，谁敢把一个县交到你手上管理？这不瞎胡闹么。
不过，有一种情况却是例外，那就是你进士及第，位列三甲，才华过于出众，实习三年太委屈你了，也太浪费人才了，所以可以跳过吏部考核这一步，直接由皇帝任命做官。
所以，去到哪个单位观政学习，实际上直接决定了学子们将来在哪个部门留任。
科举卷，官场更卷，还未正式踏入官场，就已经开始人挤人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去了好地方，我就只能去你挑剩下的。
实话说，大干朝的读书人能走到会试这一步的，莫不是氏族子弟，最差也是薛良这种家资丰厚的。
寒门子弟能出个秀才就已经了不得了，中举者更是凤毛麟角，所以之前周二郎虽然连中小三元，庄里人竟然没啥反应，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懂什么小三元，□□。
周二郎没有急着拜会任何人。
他不似人家世家子弟，从小就见过各种世面不说，身后又有家族做支撑，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人脉亦有人脉，对权贵阶层那套规则也知道该怎么玩儿，怎么应对。
他能倚靠的只有他自己。
别人犯了错或许还有机会重来，他行差踏错一步，为自己招惹了祸端，可没有人为他收拾烂摊子进行善后。
说不定还会牵连家人。
他不能犯错，尤其是不能在官场上犯错。
他深知自己走到这一步，除了天赋和自身努力，亦是时也，运也，命也。
他就算自身再聪明，亦突破不了自身眼界和环境的限制，老师的水平就在那里，学生再超越能超越到哪里去？
正是南州书院那一年半的学习，让他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名校若没有用，各地书院又何必为了一个国子监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呢。
自己的今天如此来之不易，行走的每一步当深思熟虑。
清晨，幽暗的房间内，周二郎起身披上外衫，行至窗前，将窗帘一把拉开，明亮的光线骤然照射进来，让他不适地微眯了眼，抬手遮挡。
他又将窗帘拉上了一大半，清俊的脸庞一半隐匿在幽暗中，一半的轮廓上被镀上一层金光，光线中那些皮肤上若有似无的嫩绒绒很是人畜无害。
桌案上几封烫金的邀请函害得他昨夜几乎一夜未睡，快到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小会儿，现在整个脑袋都是胀疼的。
放榜这才刚刚过去一天，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收到了好几份分量极重的邀请，去或者不去都是个问题。
不去得罪人，去了便要选择跟谁混。
若不选择那也是不识抬举得罪人，另外选择了这个，就意味着得罪那个。
看不清形势就站队容易给人当炮灰。
不站队不识抬举死得会更快，左右都不是好选择，他思索一晚上，决定赌一把，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索性哪里都不去，干脆一把全都给得罪光！
做官就要得罪人，怕得罪人就别进官场，回家抱孩子去不得罪人。
反向思考，全都得罪，看似死路，其实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因为全都得罪了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一视同仁，换句话说全都没有得罪死，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再者，他敢于冒险还有一个最大的依仗，那就是皇帝陛下，他就赌皇帝想要一个没有背景的自己人!
他仔细分析过了，这两年来皇帝在各地设立免费的州府县学不说，就连各地考生进京的路费都一并给解决了，更是在驿站提供方便考生进京的会试专车，这些明显都是有利于寒门学子的。
还有，今年的会试也非同一般，往年这主考官一职向来由礼部任命，众考生名义上皆为礼部的门生，今年皇帝竟直接越过礼部，亲自任命主考官不说，这主考的身份竟然比礼部尚书还贵重，堂堂的首辅大人都下场了，就连端王也成了监考。
周二郎在客栈装病不出门儿，却是给几方下邀请函的人家都一一认真回了致歉信。
只写到给礼部尚书冯明恩的回信时，他目光中闪过阴冷，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墨迹浸透厚厚的纸页，他心中的愤怒与理智撕扯不下。
愤怒让他不想写，理智逼得他向现实低头。
一个人有多大的野心，就能忍受多大的屈辱，字由心生，周二郎调整脸上的表情，对着铜镜反复练习，练习到自己满意时，才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写。
给诸位大人的回信中，他特意选用的是赵体楷书，端正严谨的态度中却又不失圆润的亲近感。
信中他言辞无比恳切，称自己自幼体弱，此番进京舟车劳顿，加上一路上水土不服，到京城之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勉强撑过了九天会试，如今得知自己高中会元，撑着的那口气儿散去，竟是一病不起，蒙大人如此看重厚爱，只要还有一口气儿在，亦应上门拜会致谢，只半个月后还要参加金銮殿上的殿试，不敢以病体面圣，只得遵医嘱，在客栈将养身体，他日再行上门谢罪。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虽然得罪人是迫不得以，但能得罪轻一点儿就尽量得罪轻一点儿，给别人台阶，亦是给自己留后路。
周二郎知道，混到那种身份的人都是官场上修炼千年的老妖精，他书信上说得再诚恳，再好听，对方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明白就明白，本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拿皇帝做挡箭牌，你若如林家那般小肚鸡肠拉拢不成就想毁掉我，我亦敢说你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你的面子比圣上的面子还要大。
柔中带韧的书信被呈放在冯明恩的书案上，冯明恩忍不住有些恼羞成怒，枉他之前乡试时对此人如此看重，竟是如此不识抬举！
小子如此狂傲，且看你能走多远！
林氏进来送点心，见老爷一脸不悦，放下点心，小意温柔地绕到冯明恩身后为他揉捏肩膀，道，“是那个惹得老爷如此生气。”
冯明恩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道：“还不就南州书院那个周凤青，中了个会元，倒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咱们这尊庙下容不下人家这尊大佛。”
无怪乎冯明恩此时敏感，六部之中，吏部为首，他这礼部尚书相对来说是最没有实权的，之所以在同级中有几分面子，那是因为礼部可以任命科举中的主考官一职。
这次科举会试皇帝直接越过礼部进行主考官任命，也不知是偶尔为之，还是说以后都如此，若真是视作了默认，那以后他的地位在六部中就太受影响了。
没看见么？
一个小小的会元都敢不把他放在眼里了，还不就因为礼部的权力到会试这一步就不起什么作用了，下面官员推荐和任命那是人家吏部说了算。
那周凤青这会儿指不定扒着吏部那边儿的大腿谄媚呢。
周二郎的回信谨慎到书写时该代入何种情绪，该选用何种字体，每一句话都字斟句酌，言辞恳切中带有那么一丝让人不易觉察又能感受到的可怜无奈。
可当他微不足道时，再如何小心谨慎，只因对方某一刻的心情不好，只因对方一个随意的揣测，他亦要承受无妄之灾。
所以，不求上进是不行滴。
得往上爬呀，不想爬考什么科举呀！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想方设法让别人仰望自己，而不是站在下面看人家的脸色。
林氏听到周凤青的名字，脸色不由一僵，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破村子里出来的穷秀才竟然能一路考到会元，早知道如此，她再蠢也不至于做出上次那种蠢事儿。
幸好那个什么钰哥儿是个病秧子，这要上次真给弄回府里来伺候自家儿子，现在可如何收场？
她现在巴不得周凤青跟自家没什么牵扯呢，这要不小心说漏了嘴，把自己当初那事儿在老爷面前说了出来，可没自己什么好果子吃。
想到这儿，她手上的力度越发轻柔，道：“不识抬举的东西，老爷理他做甚。”
冯明恩一把推开她，“妇道人家，你懂个屁！”
羞恼周凤青，归羞恼，可他亦是有眼光的人，更看过周二郎会试的策论，知道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能拉拢过来，还是要拉拢，实在拉拢不了，那就再另说。
心情不好，他看往日颇为疼爱的林氏亦有些不顺眼了，这个继妻伺候人的功夫还行，若说到为他排忧解难，那就比前头夫人差得远了。
娶妻还是当娶贤啊，会伺候人的女人多了去了，可如前边夫人那般能通过夫人间的走动为他仕途助力的可就太难寻了。
收到周二郎书信的几家反应不一，有如冯明恩这般恼怒对方不识抬举的，亦有人欣赏这个新晋会元是个清醒灵透人。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内。
大内总管太监魏伦将会试前二十的贡士放榜以后，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去了那里，一一上报给帝王。
永和帝脸沉如水，在看到关于周凤青的那份奏报时，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魏伦见状多说了几句周凤青的身世背景，当他说到周凤青出身农家，家有父母双亲，一个和离姐姐，一个哑巴哥哥，还有一个病弱幼子时，帝王脸上的笑意明显放大了。
出身贫寒好啊，家里负担重就更好了。
这样的人才好操纵，不比端王那样的，赏赐他金山银山亦不见得有多少感恩。

第55章
农历三月十五日，辰时许。
皇宫集贤殿内鸦雀无声，众考生严肃紧张的神情中带着一丝难言的激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历尽千辛，他们终于闯入了科举的最后一关，在座诸位皆是胜出者。
周二郎看了一眼发下来的杏黄色题纸，上面共计策论两道，第一道问农策，第二道问人才选拔。
看到这两道题目，他心中略稳，作为农家子出身的他可谓是掌握了第一手真实的基层农业资料，深知农人的辛苦，亦了解农人之所急需。
至于人才选拔，皇帝明显是要培养出一股新势力，用来打破文官集团对皇权产生的威胁，如何既能写到皇帝心里又不被百官视为眼中钉，出师未捷身先死早早当了炮灰，还需细细思量。
皇帝要搞平衡之术，他亦要在皇帝，以及皇帝对立面的文官集团间寻找一个平衡，最好的结果是双方都离不开他。
实话说，殿试的前一天晚上他有点儿紧张来着，连中六元这种科举史上第一人的荣耀，要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他强迫自己入睡，结果好不容易入睡却又很快醒来，就这么在半睡半醒的迷糊中一直熬到了今日寅时起床。
或许是昨天晚上已经紧张过了，今日到了真正答题之时反而淡定从容了许多，思索片刻，便着腕下笔。
……
从宫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戌时许，因为在最后一道策论上颇费了些心思和时间，他是最后一波交卷的。
薛良正站在门口等着他，两人并肩穿过巍峨的宫门，有小太监在前面提灯指引着，沿着长长的宫墙出了皇城。
安京城里夜间不宵禁，随着天气转暖，街上亦热闹起来，道路两旁灯笼烛火通明，酒楼茶肆商品铺子等目不暇接，更有走街串巷的小贩儿穿行在人流中，一派繁华景象。
“爹！裕儿走不动，想要爹爹抱。”一声软软的奶娃娃腔在身后响起。
周二郎不由自主转身回头，灯火阑珊里，一个和钰哥儿差不多大年纪的娃子手里握着串糖葫芦，抱住他爹的大腿耍赖撒娇。
——他都已经四个月零七天没有见到他的钰哥儿了。
三月十八日，天气晴好。
一轮红日破云而出，金光洒落碧瓦飞甍，皇城威严，跌宕悠扬的钟声中，宫门层层开启，一名手持拂尘的太监扬声宣旨：“宣——众新科进士，入金銮殿面圣！”
“宣——众新科进士，入金銮殿面圣！”
金盔银甲、手持旗幡的全班皇家仪仗队高声应呼，响亮威严的齐吼声在空旷肃穆的广场上余音回荡。
众进士谢恩，有序入场。
叭！
重重一记鞭响陡然在耳边炸开，周二郎下意识心尖一紧，脑子里不由蹦出三个字：下马威。
其他新科进士亦是神色一紧，皇家威严，岂可等闲视之。
三声鞭响过后，礼乐起，天子在仪仗队的护送下入御座，众人三呼万岁行叩拜之后，传胪唱名开始。
……
“永和九年，戊申科考殿试一甲第一名周凤青，恭喜六元及第！”
……
直到换上一身状元红袍，听到周围人啧啧的赞叹声，周二郎才肯定自己不是在梦里。
簪花乌纱帽，勾金绯罗袍，光素银带腰间束，白绢素衣衬脖领，好一个翩翩少年状元郎。
多年以后，那一日的盛景仍为安京城的百姓津津乐道，比六元及第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状元郎的好相貌。
据说那一日全安京城的女人都跑出来了。
据说那一日的状元郎是有史以来最狼狈的状元郎，被铺天盖天的投花逼得以袖遮面，仓皇逃跑。
一见周郎终身误！
多少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对于未来郎君的美好憧憬直接拔高到了云端之上。
造孽的周二郎，被一帮疯狂的小娘子们气得胸中怒火腾腾往上冒，春风得意马蹄疾，他人生中最辉煌的巅峰时刻，本应该最注意形象的时刻，形象全无！
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女人疯起来太可怕了，那架势就差开口管他叫夫君了。
云娘和钰哥儿没看到最好不过，有损他父亲的形象。
薛良在旁边儿幸灾乐祸地咯咯直笑，周二郎直想踹他！
最高兴则莫过于客栈王老板，望着客栈上方皇帝御笔亲赐的六元及第牌匾，整个人都是漂着的，不知道今夕何夕。
打马游街之后就是赴琼林宴，接受皇帝一系列的赏赐，一连几日的忙碌应酬之后，皇帝准赐“探亲假”。
所谓探亲假，就是准你衣锦还乡，顺便把你老婆孩子接回来，回来以后安安生生给皇帝打工，期限根据众进士的籍贯，二个月到四个月不等。
周二郎和薛良俱都归心似箭，无暇顾及花红柳绿春光正好，一路快马加鞭，只想早日见到家人。
五月初一，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奔袭，两个人终于进入到了临河镇地界。
不提驿站守卫见到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回乡，跑去向上级汇报，周二郎和薛良在临河镇上分开，各回各家。
周家庄，半个月前周二郎高中状元的捷报传回来，知县亲临报喜，整个临河镇的人都以周二郎为荣，临河镇更是因为周二郎的存在，可以有资格在镇上建立孔庙，六元及第啊，古往今来第一人，当真是荣耀整个南州府。
前来周家拜访的人比二郎中举的时候还多，不但多，级别也提高了，周老爷子一开始还小心应对着，后来也腻歪了，这一天天的没完没了了。
周锦钰给出了个注意，就说他生病了，需要静养，状元郎唯一的独苗苗身体不适，谁敢打扰人家养病。
周家总算消停了，一家子得知二郎中状元了，自然是兴奋异常，但有上次的解元打底，也不至于高兴疯，激动了几天以后，也就开始麻了，该干啥干啥。
生来就是农民，不干点儿啥，浑身不得劲儿。
周二郎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他命两个仆从连同马车先在庄外等着，半个时辰后再进庄。
他要从天而降，给儿子一个大大的惊喜！
悄没声摸到家门口的时候，轻轻一推，家里人果然早早就落下了门栓，周二郎瞅了瞅自家院墙外面半人多高的秸秆垛，低头将身上的袍子撩了起来，系在腰间。
他攀着秸秆垛上去，翻上院墙，又顺着院墙摸到低矮的灶房上，灶房与墙壁的夹角处堆着大哥砍好的一堆木柴，仗着自己身高腿长，一条腿先探下去，而后纵身轻轻一跃，跳到了柴火垛上。
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从柴火垛上下来，眼前忽地落下一片黑影，一抬头，兄弟俩都愣住了。
周二郎食指按在唇边对着大哥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指指东厢房，周大郎明白弟弟的意思，按下心中的激动，让二郎扶着他的肩膀下来。
周二郎下来之后，忍不住抱了一下大哥的肩膀，颇有点儿委屈道：“大哥，二郎想家了，也想大哥。”
大郎好像又回到了兄弟俩小时候的时光，时间过得可真快，小时候成天个臭屁，说他文曲星下凡，长大了定是要做状元的。
好像是眨了个眼，二郎就长大了，不但长大了，还真考了个状元郎回来，整个临河镇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状元郎，他为有这样的弟弟骄傲，亦自豪。
东厢房卧室里的灯亮着，朱云娘睡不着，盘腿坐在床上绣荷包，周锦钰躺在床铺上，一边儿玩儿着周二郎给他买的九连环，一边和娘聊天儿。
这九连环他早就解开了，不过实在太无聊了，手里有个东西拿着不会那么无聊。
朱云娘：“钰哥儿，你说爹快回来了吗？”
周锦钰：“我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爹今天就回来了呢，他今天不回来，我想着明天就差不多了。”
朱云娘就笑，“京城离我们这里有千里之遥，你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能到家。”
“为什么不能？”
周锦钰眨了眨眼，“娘难道没听过归心似箭么，我们想爹，爹肯定也想我们了，他一定会快马加鞭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看我们。”
朱云娘笑了笑，问他，“你爹现在是状元郎了，钰哥儿高兴么？”
周锦钰：“大干朝的读书人千千万，爹从童生考到秀才，从秀才考到举人，又从举人考到会元，再从会元到状元，爹的每一步肯定都付出了别人想象不到的辛苦，钰哥儿高兴，也心疼我爹。”
周二郎站在窗外，眼圈儿红了。

第56章
朱氏又问周锦钰：“钰哥儿长大了想不想做状元。”
周锦钰摆弄着九连环，几乎想都没想地嘟囔道：“我爹才舍不得叫我去考科举呢。”
他本能地就知道周二郎舍不得叫他去吃那苦，就看平时教他读书就知道了，应试教育不是爹那样的教法。
朱云娘沉默许久，低头咬断手中线绳，似在询问儿子，又似在喃喃自语，轻声道：“娘配不上你爹呢。”
周锦钰微怔，手上的动作顿住，想了想，道：“娘若觉得配不上，不妨多想想爹的缺点，我爹也是人，娘不妨想一想爹放屁的时候，肯定也很臭……”
话说一半儿，周锦钰自己先忍不住捂着小嘴儿咯咯咯笑了起来，“哈哈哈，娘肯定见过他放屁的，哈哈哈……”
朱云娘也被儿子的话逗得呵呵笑起来，笑着笑着突然来了一句，“你爹那样要脸面的人，宁可叫屁憋死哩。”
周锦钰笑得更欢了。
屋子里娘俩儿笑作了一团，屋外听墙角的周二郎咬牙切齿，“刚才还被小崽子几句话弄得心都化了，这会儿直想拎起来打屁股。”
“钰哥儿，钰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屋子里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屋内传出朱云娘慌乱失措地惊叫。
周二郎急得在外面咣咣砸门，朱氏开了门，看见周二郎也顾不上想他怎么突然就从天而降了，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般哭着道，“钰哥儿喘得快上不来气了。”
周二郎没说话，大步冲进去，把儿子从床上抱起来，让娃靠在他怀里，又迅速给解开里衣的襟带，使得脖颈和胸口不被束缚。
“钰哥儿莫怕，爹回来了，有爹在，我们钰哥儿什么都不必怕。”
周二郎一下下轻抚着儿子的后背，既是在安抚孩子的紧张，也是在努力控制他自己的情绪——不能慌，他不能慌。
周锦钰刚才笑得肚子疼，大笑之下气管骤然痉挛收缩，引发了哮喘，这是他数次发病以来，感觉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很害怕，他不想死，他舍不得爹，舍不得家里每一个人。
他单薄的小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发青，喘得说不出话，只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周二郎，大眼睛里面似是交代遗言一般，有千言万语要对爹说。
他说：钰哥儿死了，爹不要难过。
他说：生个小弟弟吧，让他代替钰哥儿孝敬爹。
他说……
周锦钰感觉自己越来越难受，似乎连最后一丁点空气也快要汲取不到了，他痛苦地微微闭上了眼睛，意识亦随之变得飘忽起来。
昏昏沉沉中，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诸天神佛，黑白无常阎罗王，可听好了，你等若非要我儿的性命，周凤青发誓，生前为祸人间，死后化作妖魔厉鬼与你们誓不罢休！”
……
周锦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缓过来之后，只觉浑身疲惫至级，声音极轻极弱地叫了声爹，便闭上了眼睛。
一家子早就被周二郎刚才咣咣的砸门声给惊醒了，这会儿全都站在东厢房里，见娃子现下无大碍了，惊魂未定的众人同时松了口气，周凤英问要不要再去请郎中给看看。
周二郎摇摇头，“别折腾孩子了，薛神医来了也没用，调养都在平时，真正发起病来，钰哥儿除了自己挺过去，谁也帮不了他。”
说到这儿，周二郎控制不住嗓音有些沙哑，道：“爹，娘，大姐还有大哥，你们都先回去歇着吧，让娃也好好休息。”
熄了灯。
周二郎躺在儿子身侧，将差点儿要失去的娃子揽在怀里，心中默默祷告，“诸神在上，若能护佑我儿平安，周凤青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以前从来都不信鬼神之说，如今方知道当面临绝望时，鬼神竟是他最后的一丝希望。
周锦钰睡得极其不安稳，小眉头不时轻皱一下，身子翻来覆去，应该还是难受。
周二郎搂着他，或轻抚后背，或摸摸小脑瓜儿，让儿子感觉到爹在守着他，陪着他，可以安心地睡觉。
次日一早，周锦钰醒来，对上他爹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下巴处淡淡的青胡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将头埋入了父亲的胸膛。
周二郎揉了揉他小脑瓜儿，“竟敢在背后说爹的坏话，这下自己可难受了吧。”
周锦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反过来质问他：“爹是如何知道，莫非爹偷听我和娘说话？堂堂状元郎，偷听儿子墙角，岂是君子所为？”
周二郎理直气壮，“爹不是君子，爹是你老子，儿子有什么话是老子不可以听的。”
周锦钰眨巴眨巴眼，“敢问周锦钰的老子，你真的会宁可憋死，也要誓死不放屁的么？”
周二郎见他还敢提这茬，佯装用力，大手高高抬起，却轻轻放下，拍了下周锦钰的小屁股，“还敢问，昨晚你快把爹给吓死了。”
周锦钰抓住他手指，防止他再打，认真道：“爹以后要做官了，我想要爹脸皮厚一些，钰哥儿不喜欢爹吃亏。”
周二郎微怔，目光中的感动快要溢出来了，抬手轻捏了儿子可爱的小鼻子，他说，“好。”
他又凑到儿子耳朵上小声道：“爹放的屁臭不臭，你不会知道，不过钰哥儿小时候放的屁却真得好臭，臭得连蚊子都不敢来叮我们钰哥儿了。”
周锦钰羞恼，拿脚丫子踹周二郎的小肚子。
不痛不痒的，周二郎笑着抓住儿子的小脚脖子，”咱不闹了，想报仇，爹改天再给你踹，现在我们刚好一点儿，可不敢剧烈活动。”
爷儿俩不闹了，周二郎借着起来穿衣服，衣袖遮挡了眼中的湿意，他知道儿子是不想让他担心，故意跟他插科打诨呢。
周锦钰的喘症有先天性诱发因素，更主要原因是早产体弱，三天两头儿感冒发烧引起气管炎症，往往是这次的炎症没下去，下次的又起来了，如此反复使得肺和气管都受到了损伤。
他越是容易生病，家里人带得愈是小心，常常小心过度，防护过度，反而不利于身体恢复，其实穿来快两年，他心肺功能恢复得不错，毕竟小孩子在生长发育期呢。
这次看着凶险，其实主要是气管痉挛造成的，并非他的喘症加重，痉挛缓解过来以后就好多了。
可周二郎并不懂这些，坚决不要钰哥儿起来活动，就在床上躺着休息。
朱云娘端着一碗温水进来，道：“钰哥儿今天起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嗯，不过亦不能掉以轻心。”周二郎从她手中接过碗，给儿子喂水。
本就一路上舟车劳顿，昨晚儿子突然又犯病，吓得他一宿没敢合眼，这会儿松下劲儿来真是身心俱疲。
他强打起精神，从床上起来洗漱，今天一堆人和事儿等着他去应酬呢，不应酬，他就是得志猖狂目中无人，是忘本。
朱氏瞧出他脚步虚浮，心疼，给递了干毛巾过去，道：“不然，就说身体不适，改日再见客不行么？”
周二郎接过毛巾，擦了把脸，道：“我身体是否真的不舒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是否会认为这是我的推脱之辞。”
朱云娘：“这做官了，怎地比那不做官倒还不自由了。”
周二郎，“倒也不能如此说，牺牲了一部分不自由，却可换取更大的自由，比如娘子和我们钰哥儿可以在很大一部分人面前横着走了。”
“我们娘俩儿才不学那蟹将军哩。”
周二郎笑着摸摸她头，“去给夫君把剃须刀拿过来。”
朱云娘看了眼他瘦削的下巴，道：“夫君瘦了。”
“嗯。”周二郎勾了勾唇角，封妻荫子是一个男人的荣光，何况有老婆孩子心疼他，就算再辛苦一些也无妨。
真正在官场上混的，都懂事儿，一般是不会今天就来上门拜访的，人家刚刚到家不得先与家人团聚，顺便修整一下的么。
今儿过来的主要是听到信儿的乡邻亲戚。
周二郎洗漱完毕，换了身普通的常服，他本就相貌清贵，让人觉得不易靠近，如今又有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光环在身，才气养人，官气更养人，往那儿一站，莫名就让觉得敬畏。
是以，前来周家道喜的乡邻亲戚，净是拉着周家其他人热乎，就连不能开口说话的周大郎也被人围起来套近乎，反倒是周二郎这边没几个人凑上来说话。
就连族长周长元在周二郎面前都拘束起来，他面对的是现在的状元，至于周二郎将来会是什么，他不敢想。
只是听他那有点儿见识的女婿说了，二郎将来官居一品也是很有可能的，一品大员那是啥？那不就是当官做到了最顶上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想想，周氏一族若真出个一品大员，可不光是光宗耀祖的事儿，整个周氏宗族，整个周家庄，甚至整个临河镇都跟着沾光。
周长庆女婿如此说，并非毫无根据。
周二郎是进士及第，三甲里的头名，和其他需要观政学习，并由吏部考核以后才能授予官职的进士不同，他是直接入翰林院，从六品翰林修撰做起，搁现在那就是从正处级的干部起步。
大干朝又素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进了翰林基本上也就等同于是内阁预备役了。
内阁是什么？那是凌驾于六部之上的存在，关键周二郎才刚刚二十三岁，如此年轻的翰林，焉知他没有无限可能？
一连几天的应酬，县令大人亦来上门拜访，周老爷子看见堂堂的县官大老爷，在他心里面比皇帝不差多少的存在，竟然向着自家二郎行礼，心里那种震撼是无妨用语言表达的。
他想了一辈子的官，终于靠着孙子告诉他有雨要抢收麦子，混上了个甲长，管着十户人家，如今跟儿子一比，他的官儿这都小到没法看了呀。
他头一次对儿子嘴里所说的六品翰林修撰有了那么一点点具体的认知。
哎呀，这堂堂的状元郎，六品的大官，回来管自己叫爹，感觉这“爹”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儿子叫着咋就那么好听呢，比他小时候那软乎乎的小奶腔还稀罕人哩。
咋听了还想听呢。
周老爷子高兴，周凤英更高兴，祖奶奶的呀，她周凤英莫不是老天爷亲闺女吧，天生享福的命。
弟妹是妻凭夫贵，她这就叫姐凭弟贵，可真是扬眉吐气了，以前怨恨前头那个姓王的，如今竟然是大度到他从自个儿面前过，她都能笑着打个招呼。
五月初五端午节，周二郎受南州巡抚大人邀约。

第57章
南州府巡抚王重礼，对小白脸没啥好印象，但人家周凤青史无前例地连中六元，谁敢说他靠脸。
他宴请周二郎，一来南州府总被隔壁江州府压着一头，千年老二当得憋屈，这次周二郎是为南州府挣了脸面，六元及第，江州府永远也够不着，即便是够着了，那也只能是第二人。
为南州府挣脸面，也是为他挣脸，证明他治理下的南州府人杰地灵、人才济济，与情与理都得大肆宣扬一番。
二来，翰林那是离皇帝最近的人，消息自然也最是灵通，结个善缘对自己没坏处。
因为是家宴，为了显得亲厚，王重礼特意邀请了对方家眷一起同往。
朱云娘平时都不怎么出家门儿的，名副其实的宅女，叫她随着二郎去巡抚大人家里赴宴，可给吓坏了，连连摆手，说自己不要去，让二郎带着大姐去。
周二郎哭笑不得，他带着大姐去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巡抚大人要他带家属，可非随便客气，这是一种暗示，暗示把他周二郎当成了自己人，他焉能不识抬举。
与娘子说明利害关系，说不得她更紧张害怕了，周二郎笑道：“这样紧张做什么，就当去串个门儿，你去了只管吃吃喝喝，想说话就与人说上几句，不想说亦可以不说，点点头，或笑一笑就过去了，没人会为难娘子。”
朱云娘：“云娘怕自己愚笨，去了礼仪上有何不到之处，给夫君丢人。”
周二郎安慰她，“二郎乃寒门出身，娘子即便有不周到之处，亦是情有可原，她们若因此笑话与你，不懂礼数的是她们，并非娘子。”
开导半天，朱云娘仍旧是忐忑不安。
“娘子既是如此害怕，那便不去了吧。”周二郎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夫君，我……”
“时候不早了，睡吧。”周二郎直接熄了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朱云娘便早早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梳妆镜前梳洗打扮。
周二郎睁开了眼皮，嘴角儿勾了勾，披了件外衫，起身下床，走到朱云娘身后。
朱云娘回过头，周二郎长指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不是不要去么，嗯？”
“夫君是不是生云娘的气了？”朱云娘小声道。
周二郎轻“嗯”了声，一手拿起梳妆台上的黛笔，一手托起云娘的下巴，道：“别动。”
他擅长丹青，手稳得很，亦懂得眉要浓淡合宜，笔尖轻轻扫过蛾眉，在眉尾处由浓到淡延展开来，一边的眉毛便画好了，又去画上另一边。
画完眉，他又用小指指尖蘸取了朱红口脂，以指作笔在朱云娘嘴唇上一点点涂抹晕开。
慢慢地，朱云娘脸红了。
周二郎见她突然脸红，轻笑了声。
朱云娘大窘。
周二郎买东西一般都会选能力范围内最贵的，给家里三个女人带回来的胭脂水粉俱是京城里的上等货。
无论是描眉的黛笔还是涂唇的口脂，颜色都十分自然好看，云娘本就是小美人，如此一打扮，更显出精气神儿。
大人都收拾妥当了，这才把钰哥儿叫起来洗漱。
这次周二郎给家里人买回来了更高档的牙刷，大人的是马尾毛做的，钰哥儿的亦是马尾毛，不过价格要比大人的贵了十余倍，据店家说娃子齿龈娇嫩，这些毛儿都是从一种名贵的马尾上挑选出来最细的制作而成。
京城那边的人亦不用粗盐水刷牙，而是以茯苓为主要原料掺杂了数种草药熬制而成的一种膏子。
钰哥儿刷完牙，周二郎给他检查了一下，见他后面的大牙也刷得仔细并未有偷懒，摸了摸小脑瓜儿夸赞了两句。
牙齿是一个人的门面，儿子长得这般好看，一定得把小牙给保护好了，等将来换牙的时候，亦会换得好。
刷完牙，洗了脸，周二郎选了套衣裳给儿子换上，按理说，这些原本是云娘的活儿，但周二郎伺候起儿子来还挺有成就感，他觉得自己比娘子做得要好。
他编的小百岁辫儿上松下紧比云娘弄得好看，他给儿子扎的发带结比云娘好看，他给娃搭配的衣服也比云娘好看。
男人呦，只有他想不想干，就没有他会不会干这会事儿，他自己倾注了心血的，那都金贵宝贝的了不得。
简单吃了一点儿东西，一家人出了门。
现在家里的出行装备升级了，驴车换成了马车，还有专门儿的司机，亦不用二郎赶车了，一家三口只管舒舒服服坐在车里就好。
松木雕花的车厢，车厢很高亦很宽，两边都有窗户，人在里面毫无憋闷之感，车厢里有休息的椅凳，还有小桌子，两侧的长条椅凳不算窄，可以直接躺在上面休息。
周锦钰还是第一次坐爹从京城里赶回来的大马车，还是御赐的马车，有点儿新鲜，躺在长条椅凳上，头枕在爹腿上，翘起小二郎腿儿，脚尖儿随着马车的晃动，顾自美美的惦着，不要太享受。
“爹，你看我这样像不像个小少爷。”
“我儿本来就是。”
“嗯，我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官二代啦。”
周二郎听到儿子创造的小词儿，忍不住乐。
周锦钰又道：“爹，我长大了，若要做个游手好闲的执绔子弟，你会不会生气呀？”
周二郎摸摸他小下巴，“你说呢？”
周锦钰答非所问，“不是谁都能游手好闲的，这得拼爹呀。”
说完他自己咯咯笑了。
拼爹？
周二郎砸摸了一下这词儿，品出点儿味儿来。
他觉得四个多月没见，儿子变化好大，娃子还是带在身边的好，每一天都在变化，一不小心就不知道错过了什么。
周锦钰没发现他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家，彻底把自己当成了周二郎的儿子，对周二郎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戒备，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
他灵魂呆在小孩子的身体里已经快两年了，两年来模仿小孩子说话，模仿小孩子的动作，被所有人当成小孩子一样看待，用哄娃子的口吻对他说话，他已经越来越想不起自己穿来前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了，前世的那些记忆仿佛也在淡化痕迹。
他已然完全适应并认可了自己孩子的身份，亦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孩子了，毫无障碍地跟周二郎撒娇，“爹，想吃你从京城里带回来的那种罗罗糖。”
周二郎剥了一个塞他嘴里，又剥了一个喂给云娘，自己亦吃了一个。
车里很舒服，周锦钰不过是睡了一小觉，就到了南州府，马车沿着朱雀大街直奔巡抚大人家去。
朱云娘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情绪，她不像自家大姑姐，天不怕地不怕，关键脸皮还豁得出去。
周锦钰小手握上她的，“娘，有钰哥儿陪着你，谁敢欺负娘，钰哥儿可不让，我们一家人是受他们的邀请来赴宴的，可不是来受气的。”
之前周锦钰都尽量避免和朱氏肢体接触，总感觉自己在占周二郎的便宜，别扭得很。如今他认可了自己的身份，自然而然就慢慢放下来芥蒂。
这辈子他有爹有娘，爹喜欢娘，娘亦喜欢爹，爹和娘都爱他，谁也不能破坏他们的家庭。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男□□妾成群再平常不过，越是地位高的男人，越是如此。女人在他们眼里更像是一种炫耀的资本，家里只有一个女人一个娃子反倒叫人笑话。
他想讨周二郎喜欢，他在爹的心里的分量越重，以后他反对爹纳妾时说出的话才越管用——要儿子还是要女人，你自己选。
朱云娘听着儿子小男子汉般护着她的话，忽地就觉得儿子长大了，忍不住楼过他小脑瓜儿，眼圈儿红了。
周二郎轻声叹了口气，发愁：“爹第一次去巡抚大人家，跟谁都不熟悉，去了也不知道该与人聊些什么。”
周锦钰没听出他爹突然间酸溜溜的语气，还挺认真地给他爹宽心，“不就是个巡抚请客吃饭么，爹这样的，以后都是要当首辅的，怕他小小的巡抚做什么。”
周二郎被儿子逗得哈哈笑，云娘也笑，笑着笑着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马车停在了巡抚大人的府邸，周二郎先行下车，扶着云娘下来，又抱下儿子，将手里的受邀贴子递给守在门口的其中一人，那门房见对方竟是最近名震整个南州府的六元及第新科状元大人，忙躬身行礼，“原来是状元郎周大人，小的失敬，请您随小的这边来。”
周二郎抱起孩子正要随着他往门里走，迎面林士杰从门里迈步出来。
林士杰自己的举人怎么来的，心里有数，但他不死心，仍去了京城赶考，没考中，落榜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短短几个月而已，彼此再见面，已然是身份大不同。
周二郎是皇帝钦点的状元，瞅瞅那一连串的赏赐，状元府邸，奴仆，田地，庄子等等，就算他是六元及第，也未免太破格了，明显是皇帝喜欢得很。
入了翰林，不要说礼部尚书，就算六部之首吏部尚书都管不到他头上，他的提升可以不受吏部约束，由皇帝陛下直接提升任命。
别看林士杰仗着家里是豪绅氏族牛气哄哄，在真正的地方大员王重礼面前，他什么都不是，端午节过来送礼，连留下来入席的资格都没有。
但对面周凤青竟然是领着家眷过来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凤青可以进入到巡抚大人的“家宴”圈子。
这其中的重视程度简直不言自明。、
林士杰脸上的变化极其精彩，周凤青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笑道：“林兄好久不见，在书院，林兄对周某照顾倍至，周某铭记于心，他日定当加倍报答。”

第58章
对林士杰，周二郎并未真正放在心上，林士杰这种人做他的对手不够格，他的格局亦不至于这样小，与这种人纠缠没完。
南州府书院的同窗都知道他俩那点儿恩怨，他若真对林士杰做什么，才叫落了下乘。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在自己的仕途上步步高升就好了，他升得越高，林士杰的日子就越难过。
周二郎带着妻儿随门房穿过长长的水榭回廊，有丫鬟上前对着云娘福身一礼，道：“请安人同小少爷随奴婢这边走。”
朱云娘紧张地手心出汗，忍不住目光看向了丈夫，周二郎抬了抬下巴，温声道：“去吧，为夫就在前厅，有事可使人唤我。”
旁边儿站着巡抚大人家的下人，周锦钰担心娘关键时刻掉链子，惹了爹的不快，想替娘解围，又担心他表现太过，让爹觉得娘连个孩子都不如，急得不行。
忽地，他急中生智，对着朱云娘道：“娘，我尿急！你快带我去茅厕。”
说完，他自然而然地拉起朱云娘的手，对那丫鬟道：“姐姐，快快前面带路，钰哥儿憋不住了。”
小娃子存不住尿，说想尿尿，那就必须得尿，没有人怀疑他是装的。
朱云娘这会儿顾不上自己会不会给夫君丢人了，这要钰哥儿尿了裤子，可没有带替换衣裳，丢死人了。
小丫鬟被粉雕玉琢的可爱小娃子逗得不行，又听他竟然叫自己姐姐，更加喜欢这小娃，忙道：“小少爷快随奴婢这边来。”
三个人急匆匆走远，周二郎嘴角儿微微翘起。
钰哥儿上次尿急憋不住的时候，小手儿抱着肚子，小腰直都不敢直起来，两条腿恨不能夹着走，可非现在这般轻松自在的走路姿态。
小小娃子，想太多了。
周二郎觉得儿子有点儿过于早熟，这才几岁啊，竟开始操心爹娘的感情了，是没有安全感么？
不容周二郎多想，耳边传来阵阵谈笑声，前面会客厅到了，周二郎年纪最小，进来后先与王重礼见礼，又与其他众人一一见礼。
坐到王重礼这个位置，与他来往者皆非等闲，能被他邀请入席的俱都是在南州府能说得上话的。
这个层面儿上的人都会说话，周二郎虽初出茅庐，但言语有度，分寸感极强，既不会抢人风头，亦不会过于谦虚，毕竟是六元及第，不能叫人看扁了去。
一顿饭可以说吃得宾主尽欢，散席的时候，王重礼亲自送到了门口，道：“周大人此去京城前途无量，莫要忘了家乡父老啊。”
周二郎听得懂话，所谓莫要忘了家乡父老是官方语言，说人话就是——兄弟，互相照应啊。
朝中有人好做官，朝廷有什么政令，皇帝陛下有什么动向，王重礼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他之所以对六品修撰周二郎如此礼遇，却不屌之前的官阶更高的翰林学士姜茂林，那是因为姜茂林的前程基本上一眼看到头儿了，不值得投资，周二郎却是有无限可能。
反观周二郎这边，他亦需要有王重礼这样有实权的地方大员加以支持。
是以，周二郎忙拱手道：“周凤青焉敢忘本。”
他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合作愉快。”
回来的马车上，朱云娘显然精神放松了许多，天真道，“奴家没想到那些官家娘子竟是很好说话哩。”
周二郎就笑，王重礼那样的人，知道自己寒门出身，焉能不交代他的夫人，巡抚夫人给云娘面子，其她那些人自然是马首是瞻，说白了，面子俱都建立在利益之上。
朱云娘又有些担心地问，“夫君，巡抚大人送了如此多的礼物给我们，云娘总觉得不妥。”
朱云娘问出了周锦钰心中的疑惑，爹这架势不对头儿呀，咋有点儿向着大贪官发展的势头，有点儿危险。
周二郎：“有何不妥，端午佳节，我们带着礼物上门，人家回礼不是很正常么。”
朱云娘：“可他们的回礼也太贵重了。”
周二郎：“嗯，对于我们来说贵重，对巡抚大人来说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人家好歹是巡抚，哪能太过寒酸拿不出手。”
周锦钰见他爹一本正经云淡风轻的样子，差点儿就相信他说的了。
可是巡抚大人执意要送，爹若死乞白赖不要，就真的好么？
再说对方的回礼虽然贵重，好像确实如爹说得那般，也算是附和人家的身份。
算了，相信爹就行了。
担心他也帮不上忙，瞎给爹添乱。
折腾一天，周锦钰眼皮子开始打架，周二郎把他打横抱起来，让儿子头枕在自己的臂弯，可以睡得更舒服一些。
朱云娘递过来一条薄毯给盖身上，道：“也不知道京城有没有比薛神医更厉害的郎中，钰哥儿可怜的，看到人家许多没见过的吃食馋得不行，知道自己肠胃不好，又不敢多吃一口。”
周二郎目光低垂下来，“以后我们钰哥儿想吃什么，就叫人给他做什么。”
朱云娘就笑，“瞅着睡踏实了，把娃放下来吧，抱一路胳膊疼呢。”
周二郎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道：“自己的崽，好像也并不觉得累，看他睡得这般香甜，软软乎乎的一团躺在我怀里，反倒觉得很舒坦。”
朱云娘：“钰哥儿病好以后突然就不吃奶了，奴家还觉得不适应了好久呢，那会儿才想明白，不是娃离不开大人，是大人离不开他哩。”
娘子的话，周二郎深以为然。
“娘子，你看咱儿睡着的时候，小鼻子可真可爱。”
朱云娘凑过来，“今天好多人夸他呢。”
周二郎：“她们都夸我儿什么了？”
“就说钰哥儿皮肤白，眼睛大什么的。”
“还说什么了？”
“还说他嘴巴很可爱。”
“嗯，嘴巴长得像娘子。”
“除了嘴巴，哪儿都像夫君哩。”
周二郎笑了。
他的儿子，自然要像他。
……
接下来几天，周二郎又配合王重礼，参与了一些重要活动，无非是借着他六元及第的名头，宣扬教化，鼓励读书，以彰显南州府对人才的重视，对皇帝陛下政令的响应。
五月十六日，总算是消停下来，他亦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皇帝陛下给的假期可不是无限制的，全家要准备启程进京了。
家里的宅院虽然不大，可它承载的是永远也不会再拥有的岁月，是一家人生活的点点滴滴，是全家人的感情寄托。
无论走多远，这里始终是一家人最难以忘怀的地方。
这房屋说也奇怪，有人住着可以住很久，若没人住了，很快就倒塌老化。
周老爷子把房子交给了周二狗，让他住着，顺便帮忙打理。
这对二狗一家来说，简直是馅饼从天降，他们一家子大大小小七口人挤在两间茅草顶的破土坯房里，一到了雨季，天上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儿。
这下不但有房子住了，还是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房子里的各种生活用具周家都给留下了，院子里还有那厨房，驴棚，杂物棚子，关键还有一口水井哩。
二狗千恩万谢，领着一家子给老爷子磕头，发誓肯定会把院子给打理好。
周凤英做主，把家里的鸡全都送给了好姐妹周秀莲，对方是卖也好，想养着也好，都随便。
两个从小一块儿玩儿到大的女人抱头痛哭，兰姐儿和周秀莲家闺女也抱着哭。
周秀莲家闺女妒忌过小姐妹，可当分别在即，兰姐儿又送了她那样多的珍贵礼物，记着的便全都是对方的好了。
至少此时此刻，两个小姑娘的眼泪都是发自内心的不舍，友谊在分别的一瞬间拔高到了巅峰，都觉得彼此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故土难离，最后再看一眼老房子，摸一摸屋前的柿子树，坐一坐睡了这么多年的床铺，周二郎的手指在自己刻苦攻读过的书案上轻轻划过，一滴晶莹的眼泪从他眼中滴落下来。
周大郎坐在小青河边，嘴里含着一片细细的柳叶，吹着不知名的小调。
小青河留下太多他们三姐弟的回忆，他带二郎学枭水，寻思着就是狗刨啥的，两只胳膊随便一扒拉就行了，再好学不过了，不成想差点儿把弟弟给淹死，幸好弟弟帮他瞒着了，否则爹非把自己屁股揍开花儿。
他们姐弟三个有一次还偷了娘唯一的一根儿缝衣服针，给烧红弄弯了，用来钓鱼。
鱼没钓上来，倒是钓上来个王八，大姐说王八好，别人想钓还钓不上来呢，人家都说王八大补，老二读书费脑子，吃了王八肉，准能补脑子。
大姐打小会做饭，敢下手，虽然没做过王八，但是肉就得煮熟了吃，就是那王八的壳子不好弄下来，三个人捣鼓半天也找不到窍门儿，还把大姐手给切了。
二郎恨那王八，直接把王八给扔到开水里烫死，给大姐报仇。
大姐说还是得吃了才能不亏，不成想那王八被开水烫过之后，反倒是好去壳了。
姐弟三个人第一次吃上王八肉，他想给爹娘留一些，大姐说，“那要让娘发现咱偷了她的针咋办？”
二郎说：“赶紧吃完给收拾干净，咱们啥也没干，啥也没吃，啥也不知道。”
……
一家人驾了三辆马车，还带上了自家的小毛驴，这牲口喂久了，就成了家庭的一分子，舍不下。
在全村人的送别下，周家人与众人依依惜别。
忽然，一个小闺女儿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追着远去的周家马车奔跑。
小闺女儿个子不高，但跑得贼快，像是一阵风一样撒开脚丫子全力追着马车奔跑，黑色发髻上漂亮的红绸绳随着她的奔跑甩动，阳光下甩出一道道金色的星光，那是红绸绳上珍贵的金线。
周大郎看到后面有小娃子远远地追了上来，忙叫停了马车，纳闷儿这是哪家的小娃子，追着马车干啥，莫非是钰哥儿在庄子里的小玩伴儿舍不得他？
周锦钰也以为是，寻思着是铁蛋儿还是大牛呢，这俩人平时得他的好处最多，爹给买的小零食有一大半儿进了这俩货的嘴巴里。
没良心的，爹中了举人，大人不让他们来找自己，真就再也不敢找他玩儿了，呸，好朋友不应该是两肋插刀么，这点儿考验都经受不起。
这会儿倒是良心发现了，晚了！
他都要走了，跑来煽那门子情，害他难受，周锦钰的大眼睛湿润了。
还没等眼珠子完全湿透，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咋是周二妮呢，他跟她不熟啊。
周二郎目光落到二妮头上的红色绸绳上，眼睛眯了起来，才五岁就学会私定终身了，连定情信物都给人家小姑娘了，钰哥儿可真能耐呀，这要不管教，自己保准年纪轻轻就喜当爷了！

第59章
周二妮儿跑了一头汗，自个儿早上让大姐捯饬半天给扎好的发髻散了，小头发狼狈地沾在脸侧，小脸儿涨红，呼哧着扶住周家的马车大口喘气儿。
朱云娘忙从马车上跳下来，掏出帕子心疼地给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妮儿，你咋追过来了，瞧你跑得，把自己累坏了可咋办。”
“婶儿，俺，俺找钰哥儿。”二妮儿亮亮的黑眼睛盯着车上的周锦钰。
周锦钰见竟然真是来找自己的，抬头瞅了瞅他爹周二郎，周二郎没吭声，把娃抱下车。
二妮儿见钰哥儿下来，上前一步在他跟前站定，一脸认真地道：“钰哥儿，俺是来告诉你俺的大名叫啥——俺叫周春笛，春天的春，笛子的笛，这名字还是俺爹找你爹给俺起的呢，你爹吹笛子可好听了，你看到他吹笛子，你就能想起俺了。”
周锦钰：“……”
周二郎：笛子有什么好吹的，我以后改吹箫了——呸，我改抚琴。
周二妮儿见周锦钰不说话，鬼精灵的大眼睛射出几分泼辣威胁来，“周锦钰，俺叫周——春——笛。你记住了没有！”
周锦钰看她凶巴巴的样子，想笑，道：“周春笛，很好听的名字，我记住了。”
说完，他又把自己发辫儿上的宝蓝绸绳解开来，递给她，“二妮儿，你两条换着用吧。”
他眉眼温柔，小奶腔软软润润的，温暖的像是三月里的春风，宝蓝色的绸带衬地他白嫩的小手一看就是牵不起的样子。
二妮儿经常被庄子里的男娃子欺负，从来没见过钰哥儿这般温柔又心好的男娃子，可他就要走了，她再也见不到他这么好的人了。
二妮儿没有伸手接那漂亮的宝蓝绸带，小姑娘猛地转过身，撒腿就跑，跑出去了老远，忽又站定，回过头儿来，冲着周锦钰用力挥动小手，“钰哥儿，你要把身体养好，以后长大了可不要像你爹一样呀！”
说完这句话小姑娘的眼泪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她很想让周锦钰给她家做上门女婿，但她们家养不起，虽然上门女婿做不成，她还是想让周锦钰记住她，她也会记着周锦钰，世上再没有这么好的男娃了。
二妮儿把头转了过去，狠狠抹了把眼泪，流眼泪是最没有出息的，她不想让人看见，她要做家里最有出息的女娃子，就像钰哥儿他爹那样，家里只要有一个人有本事了，全家都跟着过好日子！
周二妮儿只是周锦钰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因缘际会有了短暂的交集，然后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周锦钰不会记得周春笛，周春笛却永远记得那一份珍贵的温暖，让她相信这世间总有温柔的男子。
那条珍贵的红绸绳二妮儿再也没有戴过，她不懂“喜欢风，不一定要拥风入怀”但她懂自己拥有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比如爹娘，比如姐姐妹妹们。
马车哒哒哒继续前行。
周二郎搂着儿子，低头问他：“二妮儿头上的绸绳是你送给她的？”
周锦钰点点头。
周二郎“哦”了一声，又道：“钰哥儿喜欢二妮儿？”
周锦钰客观评价：“爹，二妮儿很可爱。”
周二郎捏了捏他肉肉的小腮帮，“比不上我们钰哥儿。”
朱氏抿嘴儿偷笑，在夫君眼里，儿子身上就算生个虱子，都得是个双眼皮儿哩。”
周二郎又道：“钰哥儿五岁了，有些事情爹以前没有教过你，现在要告诉你，大干朝男女七岁不同席，钰哥儿虽然还小，但也要知道男女有别。”
顿了顿：“钰哥儿不能看女娃子可爱，就随便送给人家礼物，尤其还是自己贴身用的东西，男人送女人礼物是男人对女人的一种承诺，送了就要对女娃子负责，是要娶人家的，钰哥儿明白吗？”
周锦钰心说爹你想得太多了，你儿子才五岁，二妮儿也才六岁多，小姑娘还什么都不懂呢，不过周二郎说的话他是认同的。
他轻轻点了点头，“钰哥儿记下了。”
“记住了就是好孩子。”周二郎喂了他一颗罗罗糖，状似随口道：“那根红色绸绳爹最喜欢，当时选了很久，还因为它贵纠结半天，最后才咬牙买下了，现在我们倒是不缺钱，就是很难再买到一模一样的了。
周二郎看到自己给儿子买的头绳戴在不相干的人头上，碍眼。
还有，这个二妮儿忒不会说话，再没有比她更不可爱的小娃子了。
周锦钰听他爹这么一说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当时没想那么多，易地而处，如果是他给爹买的东西，被爹转手送人，大约他也会觉得不开心，尤其还是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被转送。
他小脑瓜儿蹭了蹭周二郎的胸口，“爹，对不起，以后不会把爹给钰哥儿买的东西送人了。”
周二郎摸摸他头，“钰哥儿以后要送礼物给朋友，可以和爹说，也可以和娘说，爹娘陪你去选，也可以给你建议，但爹送钰哥儿的东西，是爹的心意，心意是不能转送的，明白吗？”
周锦钰点头，“爹，钰哥儿知道了。”
薛良有三个月到半年的观政期，且大概率会外放，因此没有带家属随行，三个女人拉着他依依不舍，哭得不行，尤其是老三。
她有身孕了！
只是现在还不显怀。
薛良怕刺激周二郎，毕竟自己稍微那么一养精蓄锐就一举得子，也没这么夸张，举了多少次记不太清楚了，反正老三怀孕一个来月了，应该是刚回来那几天怀上的。
他不想刺激，老三个傻白甜不懂事儿呀，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她怀孕了，声音大得身边人都能听见，“哥哥，我生产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啊，你不回来我害怕。”
周二郎在旁边儿听得嘴角儿直抽抽，薛良可真不要脸，竟然让他女人学那话本子，管他叫哥哥。
这边儿薛良偷瞄周二郎一眼，心说，啧啧啧，看吧，准是又妒忌了，可这事儿是老天爷赏饭吃，天赋异禀他也没办法呀，不过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把这仨伺候好，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呀，在家一个月，他都累瘦了。
周二郎对人家女人怀孕没感觉，一直想要娃子而不得的朱云娘却是羡慕地都难受死了。
心里难受，她还怕周二郎看出来，跟车上没话找话，强颜欢笑。
周锦钰都能看出来，更不要说周二郎了。
夫妻间的问题，周二郎不想当着娃的面讨论，装做没看出来。
古代没啥避孕措施，周锦钰不清楚父母到底是谁的问题，还是双方都有些问题，但是他很清楚，在这个时代只要生不出娃，基本就会认定是女人的问题。
周锦钰能理解娘的压力，他故意搂住周二郎的脖颈蛮不讲理道：“爹，钰哥儿不准你再有其他孩子，钰哥儿只有一个爹，爹也只有钰哥儿一个儿子。”
他大部分时间都很乖巧，极少有这种霸道的时候，奶凶奶凶的小模样儿，忒招人稀罕。
周二郎笑道：“照顾你一个爹都很操心了，要那么多做什么，爹才没你薛叔叔那般傻，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罪受。”
周锦钰趴到他爹耳朵边儿，小娃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像是茸茸的小尾巴扫在周二郎的皮肤上，软软的，暖暖的。
周二郎听见儿子小声说，“爹不准自己主动要，但若是那送子娘娘非要给我们家送来一个小宝宝，咱们也不能狠心不管他，钰哥儿帮着爹一起照顾小弟弟小妹妹。”
周二郎的眼泪一下子控制不住涌了上来，钰哥儿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吧，这孩子是来报恩的么。
怕娘太自责，就说他不想要小弟弟，又怕爹想要孩子，就拿送子娘娘说事儿，自从钰哥儿前年病好了以后，小娃越来越懂事儿，有时候懂事儿的让他心疼。
他写字儿，钰哥儿就在旁边儿帮着研墨，小鼻头儿上沾了黑墨汁儿也浑然不觉，抬着小脸儿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夸赞的话不要钱似得往外冒。
“爹的字真好看，这么好看拿出去都能卖钱的吧。”
“我爹是全南州府最会写字的吧，薛叔叔好勇，竟敢和爹做朋友，每天被爹打击他是不是都习惯了。”
他娘叠衣服，他也跟着忙乎，唯恐他这个爹听不见似的，故意用很大的声音道：“娘给爹洗的衣服好干净，铁蛋他娘洗的衣服就不成，他要不说洗过了，钰哥儿都看不出来呢。”
娃子，某种程度上大概是一个家庭最强有力的纽带。
世人皆骂某些人得志便猖狂，却不知道某些人付出了多少努力，被压抑了多久，当负面情绪被释放的那一刻，实在是太考验一个人的心智。
身份地位的骤然升高，周围人对自己态度的前后变化，不是身在其中的人，永远无法理解这种感觉，每天睡前他都要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飘，不要飘。
这种飘体现在方方面面，甚至是夫妻之间。
他十五岁就娶了云娘，最初的你侬我侬过去后，他们像所有的普通男女一样开始为生活忙绿辛苦。
尤其是他，一心扑在考科举上，顶着神童的名号，压力大到超乎想象，一次次做梦，梦到自己在考场上不是找不到毛笔，就是考卷儿沾染上墨汁，要么就是时间太紧，自己答不完题，一次次被吓醒，汗透衣衫。
他敢说，除了自家人，整个周家庄没有一人真正希望他中举——周长庆你穷得叮当响，还妄想让你儿子当举人老爷，你咋不上天呢？
周二郎，会念几本破书，就真当你是文曲星下凡了？整个临河镇，都没听说那个普通人家出过举人老爷，这一家子人想做官，想魔怔了。
一旦落榜，他将成为整个周家庄，整个临河镇，甚至整个南州府的笑柄，天下虽大，可除了家里人，谁会给他周二郎一点点体谅与宽容。
富贵人家的子弟落榜叫失误了，失手了，想考就继续再考，不想考就回家继承家业。
他若落榜，呵呵，你还有脸出门儿？你怎么不去死！
如此重压之下，夫妻之间反倒格外和谐，云娘贤惠体贴，甚得他喜欢，他亦愿意宠着她，爱护她。
如今，压力骤然卸下，身份地位不同以往，人性里那些欲望，好的，阴暗的，不足为外人道的，便开始蠢蠢欲动。
他看云娘的目光开始不自觉挑剔，去巡抚府赴宴那件事他当时的确是不满，只是努力压抑住而已。
之前的喜欢宠爱是真，现在的挑剔亦是真。
自己常年不在家，心理阴暗，担心娘子长得好看引人窥探，不准她去邻居家串门儿，不准她这，不准她那，让云娘的生活中除了他这个丈夫再无旁人，现在又酸溜溜羡慕人家巡抚娘子大气体面会来事儿。
儿子刚才的一番话，当真让他羞愧难当。
周二郎你可做个人吧。
娘子是自己一眼选中的，这么多年他养得也不容易啊，床上的事儿得教，床下的事儿亦要教，甚至连月事儿娘子都不懂，云娘母亲去得早，岳父交到自己手上的哪是媳妇儿，就是个女儿呀。
年少不懂事，他被岳父那奸诈的老头子算计了！
那一年春意正浓，杏花微雨，油纸伞下娇俏的少女不经意间的一个回眸……
啊呸！
什么狗屁的浪漫偶遇，一眼万年，都是糟老头子的刻意安排！雨都下了那么久，不赶紧回家，一个女孩子在桃杏林里瞎溜达，哪儿来那么大的雅兴。
也怪他色迷心窍，满脑子都是那一瞬间的回眸。
那时候，被她气得狠了，真的恨不能退货，这种念头还不止一次有，可对上她一脸依赖，无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看着自己，下一秒就要管他叫“爹爹”的小表情，只能耐着性子又当丈夫又当“爹。”
自己选的，自己负责，以前能教好，现在亦能，慢慢来吧。
为自己的想法羞愧归羞愧，但并不妨碍他要享受娘子的服侍，揉了揉自己的大腿，道：“腿长，在车里伸展不开，有点儿麻了。”
云娘帮他脱掉靴子，把他腿抱到自己腿上，帮他捶，钰哥儿也从他身上出溜下来，“我给爹捶这只腿。”
周二郎长指遮住了遮挡不住笑意的眼睛，还是自己养的好呀，男人混到他这个份儿上，不比薛良强。
你一百个儿子也比不上我钰哥儿一个，你三个女人也抵我云娘一个贴心，工作量那么大，也不怕铁杵磨成针。
……
在古代长途奔波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儿，因为沿途只能赶上什么旅店住什么旅店，甚至有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周二郎有了上次赶路的经验，带了锅碗瓢盆儿等炊具，车上亦随时备着一桶干净的水，不得以的情况下，不得不支起锅灶自己生火做饭。
周锦钰起先还觉得有趣，经历了几次就想要快点儿到京城了，这种在路上的感觉并非想象中美妙，浪漫只存在于想象中，实际上面临的各种不方便实在数不胜数。
周二郎跟薛神医询问了路上如何照顾钰哥儿的注意事项，对儿子各种约束限制，天再热不准吃一点儿凉的东西，连凉粉儿都不给吃，儿子实在想吃，他给人把凉粉儿在温开水里涮涮再喂。
周锦钰快难受死了，但爹一片好心，他只能憋憋屈屈张开嘴巴吃了一小口，就不再吃。
周二郎也心疼，但他得狠心呀，到了京城怎么都好说，在路上可不敢生病。
六月中旬，天儿是真热，一丝风都没有，人就像在大蒸笼里，浑身都冒着热气儿，周二郎花高价买了冰，放在马车里，多少能缓解一些。

第60章
钰哥儿穿了银红无袖小汗衫，樱草色连裆犊鼻短裤，光着小脚丫，左边脚脖子上给套了刻有辟邪图案的金色足钏，趴在竹席上翻看话本子，类似于现代的那种武侠小说，是带有彩色图案的精装版。
周二郎给上面的生僻字词都一一做了标注，有一些不适合儿子看到的血腥暴力或者色情都被他要么撕去，要么在某一行上用毛笔涂抹掉。
周锦钰看到那一行行马赛克心里笑得不行，又被周二郎感动到不行，回过头儿叫了声“爹。”
“怎么了钰哥儿？”
“没事儿，就是想叫。”
周二郎乐了，坐过去，给娃扇着风道：“若是喜欢看这些书，到了京城，爹给多买一些。”
周锦钰眨了眨眼，故意道：“爹为何撕去好多书页，还把字涂抹了，钰哥儿看着内容都接不上了。
周二郎温声道：“因为每个写书的人都只能代表他自己片面的观点，他说得不一定对，也不一定错，站在这个角度是对的，换一个角度又是错的，放在彼时是对的，放在此时又是错的，我们钰哥儿现在年纪还小，分辨不出来，容易被人家带歪，所以爹先帮钰哥儿把关，把那些不适合你阅读的剔除掉。”
周锦钰扑哧乐了。
周二郎：“你笑什么？”
周锦钰：“书里的内容太有意思了。”
爷儿俩儿正说着话，忽听得外面一阵骂骂咧咧的喧哗声，周二郎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面无表情把马车的窗帘放了下来。
周锦钰翻身坐起，好奇道：“爹，外面发生什么事儿了。”
说着话，小手就要去掀开窗帘儿往外看，被周二郎一把揽过来，抱在怀里，“别看了，是官差押送犯人呢，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看到了晚上做噩梦。”
“刚次看到那一页了，爹陪你一起看。”周二郎把儿子抱在腿上，拽过刚才的话本子与儿子一起翻看，瞳仁一片幽深。
伴君如伴虎，官场上一旦失败，自己不得善终倒也还好，一不小心牵连的就是全家，就如刚才那带着枷锁铁链流放的一大家子，里面的两个娃子不过跟钰哥儿差不多年纪。
周二郎默默抱紧了儿子，下巴在小娃的脑袋上蹭了蹭——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数日后，六月下旬，一家人终于是进京了。
周二郎担心了一路，只怕儿子路上不适应会犯了病，到现在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小娃子的适应能力远比大人想象中要强大。
进来府邸，一家人刚被京城的繁华震撼过，又被这大宅院惊得合不拢嘴。
大干朝的官员们解决住宅有三个途径，赐宅，官廨、自己解决，简单来说就是私人住宅、职工公寓，自己买房租房的区别。
能享受到朝廷赐宅这一待遇的，无不是身居要职的勋贵，周二郎这个级别的官员也算是独一份了，羡煞旁人。
不过这皇帝赐宅的地段儿却是有点儿耐人寻味了，他一个文官却被分配到了武将的聚集地，胡同里住的基本都是武将。
这座宅院原本亦是一武将的宅院，现在被挂上了周府的牌子，里面也使人修缮过了，进来就能住。
三进的大宅院，从朱红漆门儿进去，穿过垂花门儿既是正院儿，正院儿有正房五间附带东西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从穿堂行至后院儿，后院儿带个小花园儿，厨房，后罩房，马厩等也在后院。
周老太太、凤英、云娘和兰姐儿几个看完这里看那里，发出连连惊叹。
周老爷子亦是稀罕到不行，只不过做为一家之主的大男人，他不能像女人一般咋咋呼呼，心里是美的。他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就是咬紧牙关供二郎读书，如今儿子出息了，他能住上这样的大宅院，这辈子都值了。
大郎没有其他人那般激动，他知道天下就没有白吃的午餐，皇帝不会平白给弟弟这么多好处，二郎是要替人家干活儿的，干不好甚至有可能被抄家杀头，就像来的路上看到的那帮人。
一家人算是正式落户安京城，周二郎亦结束休假，正式进入翰林院报道。
所谓翰林院，某种程度上算是皇帝的私人秘书处，受皇帝宣召，负责顾问、应对、以及处理一些朝廷日常性工作，比如从事诰敕起草、论撰文史等等。
翰林院不参与朝廷政务讨论，因此整个翰林院都不用上早朝，每日上衙时间为卯时，申时放班，相当于朝六晚三，和现在的八小时工作制差不多，只不过上班早，下班亦很早。
除非重大场合比如参加大殿朝见什么的，大干朝的官员平时戴乌纱，穿常服即可，且对常服的要求不严，基本就是圆领窄袖的襕衫一类。
早上天不亮，周二郎便起来洗漱束发，周锦钰也跟着爬起来，跟在他屁股后面梳洗。
“钰哥儿，你小娃娃跟着起来这般早做何？”
周锦钰：“这是爹第一天去上衙，钰哥儿想去送爹。”
周二郎弯了唇角，俯下身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儿，“爹的好乖娃。”
一家人这会儿亦都起来了，在家里都干活儿习惯了，没事儿可干浑身难受得慌。
周老爷子和周大郎在后院儿整出两块儿菜畦来，准备种点儿菜啥的，省得出去买了，这京城里的物价高，能省一分是一分。
凤英和老太太打扫完院子，又擦洗家具，那家具光亮地都能倒映出人影来，这么好的家具以前见都没见过，越擦心里越欢喜。
这会儿云娘已经将早饭做好，一家人吃了早饭，云娘和钰哥儿送二郎出门儿。
车夫已经套好马车在大门外早早等候，见主人家出来，忙把车帘子掀开，“大人，您慢些。”
周二郎踩着马凳，虚扶了他一把，上了马车。
今时不同以往，堂堂的朝廷官员当街撩起袍子往马车上蹿成何体统。
朱云娘望着丈夫的背影，只是上个马车而已，可好像上车的那一瞬间二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周二郎在车上坐好，掀开车窗帘子，朝娘儿俩摆摆手，朝车夫吩咐道，“走吧。”
娘俩儿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回院儿。
一上午，周锦钰在屋子里写写画画，现在家里地方大了，有专门用来洗澡的耳房，他想着把洗澡间给改良一下，爹那样爱干净的人恨不能天天洗澡，若是能解决温度保持和排水问题就最好不过了。
还有，爹不胖，但个子很高，在浴桶里扑腾不开，一点儿也不舒服，若是能修个小型浴池，岂不是更好？
就是有点儿费柴火和费水，也费人力，要不就平时在浴桶里洗，想洗个痛快的就在大浴池里扑腾？
云娘见儿子在书房里半天没动静，不放心跑进来看，见儿子趴在小桌上写写画画，极是认真的样子，抿嘴儿一笑，又悄悄退出去了。
到吃中午饭的时间，周锦钰大概有了些初步的想法，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他先将草纸藏了起来，到时候设计完美了，再给爹一个惊喜。
吃过午饭，朱云娘撵着儿子上床午休，夫君早上出门交代过了，娃今天早上起得太早，中午得给补回来。
周锦钰现在有自己的小卧室了，做工精细的黄梨木三面围栏镂空雕花踏步架子床，小娃踩着脚踏，很轻易就爬上去了。
天儿热，周锦钰不爱穿鞋袜，周二郎给在地板上铺了波斯来的毯子，让儿子可以光着脚丫子随便在地上跑来跑去。
这东西好是好，就是清洗起来是一大工程，周二郎不管，反正不是他清洗。
云娘给娃拉上窗帘儿，床架四周的乳白色纱帘儿也给落下来，这种纱帘儿名为“蝉翼纱”，顾名思义，薄如蝉翼，既透光透风，又能防住蚊虫，是上次巡抚大人家夫人送的。
云娘现在一想，那巡抚夫人当真会送礼物，自家每日里只要一上床，看到这纱帘儿，便会记起她的好来。
下午，快到申时，周锦钰早早地拉着大伯要出去门口接他爹，周凤英坐个小板凳在天井里与云娘纳着鞋底儿，忍不住咯咯笑：“弟妹，怪不得二郎宝贝咱们钰哥儿，你瞅瞅，换谁谁不稀罕他。”
云娘也笑，道，“钰哥儿会心疼人得很，比个小姑娘还细心呢，每天我们的被褥都是他给叠的，可齐整呢。”
周凤英不由睁大了眼睛，“不是，你们俩口子这么大个人了，让一个五岁小娃给你们叠被褥？”
云娘脸一红，“没有让娃叠，娃自己主动要帮忙的，说做儿子的理应为父母分担辛苦，他自己叠被子，指使二郎扫地，早上我做完饭，爷儿俩都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
周凤英属实酸溜溜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老天爷亲闺女，敢情老天爷亲闺女在这儿呢，嫁的男人让人羡慕就罢了，生个儿子也让人妒忌死。
钰哥儿多好个娃呀。
二郎这货，家里笤帚倒了，他都能视而不见大摇大摆走过去，从小都是人伺候他，啥时候见他伺候过人，现在竟然都给媳妇儿扫地了。
钰哥儿的话在他爹那儿也太管用了吧。
周凤英之前还替弟妹操心，这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玩意儿，一旦飞黄腾达第一件事就是嫌弃老婆，挑剔老婆，她还想着弟妹这软了吧唧的性子指定镇不住人，得她帮着收拾新进门儿的小妾呢，这看来，自己想多了。
弟妹人家这是母凭子贵，就二郎那自私的小性子，天仙也比不上他自己儿子重要。
周凤英能想到这些，云娘也不傻，她可比大姑姐清楚儿子在丈夫心里的重要。
只要她们娘俩儿把二郎的心都给占住了，他就没有空余的地方再去放下别的女人。
退一万步来说，若二郎真想做什么，她拦不住，亦管不了，既是管不了，想太多也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再有就是她以后要努力呀。
二郎要她做的事情虽然很羞人，可二郎说是个小妾就能做到。
她又不努力又不想让丈夫纳妾实在是太自私了，人家能做到的，她也一定能做到，再羞人总比把丈夫推给小妾好。
下次二郎教的时候，她一定要认真一点儿，再认真一点儿。
二郎每天都已经很辛苦了，他完全可以找现成的女人来伺候他，现在却愿意耐心地一点点教她，等她进步……
想起丈夫的温柔，云娘忍不住红了脸，其实，好像，那个……总之，最后反而是二郎更辛苦哩。

第61章
周二郎头一天入翰林院主要是熟悉环境和人事，先去了圣人祠行香拜礼，随后听上司勉励训话，引导官给分配了日常办公的公座，并指派了一名使唤的小吏给他，负责帮他端茶倒水之类的杂活儿。
一天下来，倒也轻松，让他比较兴奋的是翰林院藏书阁内海量的皇家藏书，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几乎无所不包，他初入官场，什么都不懂，正合该沉淀下来一边丰富自身学识，一边慢慢磨练品性。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六元及第已是昨日荣光，后面有更高的山峰等待着他去攀登。
下了衙，时间还早得很，周二郎问车夫张福附近有没有比较正宗的凉粉店。
张福是周二郎从官牙那里雇佣来的，不管吃住，按月给工钱，别看他现在是六品官，看起来品级不低，但翰林院是有名的清贵衙门，俸禄就那么点儿，他可养不起一堆家仆。
作为土生土长的安京人，张福对这一片儿熟悉得很，驾车带着周二郎到了一家门面不大的小食铺，停了车。
“大人，这家小店儿从爷爷辈儿就开始做凉粉儿了，做了几十年，远近闻名，这会儿排队的人有点儿多，您在车里得多等会儿，要不小人先去隔壁给您买碗凉茶过来解解暑？”
“不必。”
语毕，周二郎把自己中午在翰林院吃饭用的提食盒递过去，张福双手接过去排队。
周二郎在车里勾了勾嘴角儿，当初在官牙那里，他多给了银钱，让对方给找个妥帖麻利的，果然这银钱花在哪里哪里好，这张福着实是个有眼力的。
他又想到自己现在之所以这么舒坦，都是钰哥儿种辣椒，种韭菜得来的银钱，忍不住抬手遮面，秀丽的长指遮住了带笑的眉眼。
——年纪轻轻就被自家的小乖娃养着的快乐，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钰哥儿一路上想吃凉粉儿都没敢给吃，好几次小娃都委屈地忍无可忍，又乖乖咽下他给用温水泡过的凉粉儿，简直太可怜了，快心疼死了。
娃咋就那么乖呢，他其实非要坚持吃，自己说不定也会让吃点儿的。
傻儿子，会撒娇的娃子有糖吃。
权力是要一点点儿为自己争取的。
来京城已经六七日了，娃子看着适应还不错，今天满足一下小可怜的。
这边周锦钰和大伯在自家门口等着爹回来，胡同两侧都是高宅大院，高高的青砖墙遮挡住大片阳光，墙根儿底下很是凉快，炎炎夏日偶尔有穿堂风吹过来，更是舒爽。
大郎陪着小侄子蹲在地上玩儿小石头，钰哥儿皮肤比二郎小时候还娇贵，没给他玩儿带棱角的石头，从后院儿小花园儿扣出来的小鹅卵石。
大郎其实一直后悔小时候没把二郎给练出来，男人就得糙一点儿，有肉有力气，有个大病小灾儿的，身体能抗，大不了掉几斤肉的事儿。
那像现在，一个小小的风寒就能让大的在床上一躺好几天，眼前这个小的，就更不用说，压根儿不敢让着凉受热，钰哥儿若是受了风寒，就不是几天的事儿，没有半个月一个月的，就甭想好利索。
可他想一千道一万，一到事儿上还是舍不得，以前舍不得二郎和凤英受苦，家里啥累活儿都包揽过来了；现在舍不得钰哥儿受罪，啥都替娃子想周全了。
玩儿小石头的规则是手里攥着一个小石头，地上放四个，将手里的石头抛起来的同时，去捡起地上的一个，然后迅速再接住抛到空中的那一个，依次类推，直到把地上四颗小石头全都捡起来，算是成功。
大郎觉得这个可以让小侄子手指更灵活，手眼配合更好，经常带他玩儿。
爷俩正玩儿着，胡同口不知道啥时候蹿出来五六个小娃子，大的约莫八九岁，小的和钰哥儿应该差不多年纪，每个娃子骑个竹马，手里有的拎着小鞭子，有的拎着木头做的刀剑，吆喝笑闹着冲过来。
“喂，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领头的娃子率先在周锦钰面前站定，大将军不跑了，后面的小兵也全都不约而同站定，好奇地瞅着周锦钰。
周锦钰看他们身上的穿着，还有那做工精致的玩具，再结合他们出现的地点，估摸着都是附近高官家的孩子。
爹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不说，在官场上也没有朋友圈儿，倘若有点儿什么事儿，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娘的性子大概也不擅于帮爹搞什么夫人外交，自己若能跟这帮小屁孩儿混熟了，说不定哪天能帮上爹什么忙，就算帮不上，都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跟邻居处好关系也是应该的。
想到这儿，周锦钰拍了拍小手站起来，道：“哥哥，我叫周锦钰，是新搬过来周翰林家的儿子。”
问自己话的这小孩儿，一看就是个孩子王，喜欢当老大，礼多人不怪，我叫你声哥，你得罩着我吧。
大人喜欢看脸，小娃子也一样，贺景胜见眼前的小孩儿长得这般乖巧好看，还管他叫哥哥，小男子汉的保护欲油然而生，道：“我叫贺景胜，后面这几个是我手下，我们现在要去偷袭敌营，你要一起来吗，我可以封你做军师，你知道什么叫军师吗？就是除了我这个大将军，他们几个都得听你的，怎么样，干不干？”
没等周锦钰开口，站贺景胜后边儿穿绿衣服的小娃子不干了，嚷道：“大哥，这小不点儿有什么本事，凭啥做我们的军事，我不服。”
贺景胜回头儿瞪他一眼，“军令如山懂不懂，你当我堂堂的大将军说话像屁，怎么识人用人是你个小卒子能干的活儿吗，你要会，你来当大将军，你看他们几个服不服你。”
绿衣小娃不敢跟贺景胜顶嘴，怨恨地目光却射向周锦钰。
周锦钰眨了眨眼，“大将军，要不你先封我做临时军师吧，等考察期满了，你再给我转正？”
“那就这么定了。”
贺景胜很满意，觉得自己果然慧眼识珠，眼前这小娃还挺会给大家找台阶下。
周锦钰抬头看了一眼周大郎，“大伯，我跟他们去玩儿一会儿。”
周大郎点点头，有人跟钰哥儿玩儿是好事儿，省得娃子成天憋在家里，他对这个叫贺景胜的小娃印象还不错。
他对着周锦钰比划一番，意思是不准他跑得太急，也不准玩儿得太久。
周锦钰点点头，“大伯，我会注意的。”
他没有竹马，大郎正想回院子里给侄子找根竹竿暂时充当一下，回头儿去给娃买一个，就听那叫贺景胜的小娃道：“锦钰，你过来跟我骑一匹马吧，我这马是汗血宝马，跑得快。
周锦钰扑哧乐了，就这，还汗血宝马，不就是一根棍子后面带个轮儿，前面带个木头雕刻的简易马头嘛。
周锦钰上前，从贺景胜身后跨过竹马，两只手抓住他的两侧的衣襟，就听贺景胜小声道：“你大伯不会说话呀？”
周锦钰“嗯”了一声，“我大伯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嗓子，大将军在京城见多识广，若是有认识这方面的名医，还望告诉锦钰。”
贺景胜想都不想地一拍胸脯，“多大点儿事儿，包在哥哥身上，我爹跟端王殿下很熟，端王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名医。”
“那就多谢大将军。”
“当着他们几个你要叫我大将军，私下里我允许你叫我哥”
“好的，胜哥。”
“坐好了没。”
“好了。”
“驾！驾！犯我大干朝者，虽远必诛，弟兄们都给我冲啊！”
周锦钰没想到熊孩子跑起来这么快，他那受得了这个速度，喘着气道：“大，大将军，慢，你慢点儿，我……跑不动。
贺景胜：“军师，别的时候本将军可以由着你，战场上容不得你偷懒娇气，你敢给我当孙子，军法处置！”
周锦钰感觉自己有一点儿不舒服，但是贺景胜显然没有把眼前的游戏当成是游戏，他是真的把他自己当成是大将军了，还是一位身先士卒，令人尊敬的大将军。
对方这么小个娃子有这样的心性，应该保护，他亦不能儿戏，应该给对方尊重，能再坚持就坚持一会儿，实在难受了再说。
正想着，忽地有人从身后将他拦腰抱起。
是大伯。
周大郎本来寻思着小娃子骑着竹马，在怎么也跑不快，谁料到这叫贺景胜的小娃子两条小腿儿倒腾这么快，钰哥儿的身体那受得了这个，所以，赶紧给追上来了。
贺景胜感觉后边儿一轻，没人拽着他了，一回头儿，看见周锦钰脸色憋得通红，正在他大伯怀里大喘气。
他？他咋跟端王叔叔一样啊。
周锦钰努力给自己放松，他知道自己这喘症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和心理因素有关，越紧张，越容易犯，爹快回来了，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犯病……
“大哥，我来吧。”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周二郎不知何时站到了大伯身后。
把儿子抱过来，周二郎摸摸他头，“乖娃，别紧张，我们顺其自然，觉得怎样让自己舒服一些，咱们就怎样来，喘过去，我们就好了，爹给钰哥儿顺顺气，对，就像这样喘……我们钰哥儿做得很好，我们小胸膛也在努力吸气呢，很快就过去了，爹陪着……”
周二郎的话极大的安抚了周锦钰，小娃的呼吸声渐渐均匀，发紫的唇色也慢慢恢复了红润。
围着的几个小娃子窃窃私语。
“他好像有病诶。”
“刚才吓死我了，他要是喘不上来气会不会死呀。”
“我不想跟他玩儿了，要是传给我们怎么办，我娘就我一个儿子，我不想死。”
“我也不跟他玩儿了，他要赖上我们怎么办？”
……
童言无忌，最天真的残忍。
周二郎的心像是被一根根尖利而细小的钢针穿透，尖锐而无处可躲的隐痛。
他抱着儿子站起身，对着以贺景胜为首的几个孩子说了一句话：“钰哥儿身体不好，得的是和端王殿下一样的病，我们今天就先不玩儿了。”
说完，和大哥转身带着孩子离开。
贺景胜狠狠瞪着几个小娃子道：“你们几个刚才是在咒端王殿下吗？不如回家告诉你们爹，离端王殿下远一点儿，倘若传染给你们家可怎么办？
就算没传染给你们家，万一端王殿下犯病的时候，赖上你们家怎么办，嗯？”
端王殿下统领锦衣卫，锦衣卫是干啥的？三岁小娃都知道，抄家杀头的，谁敢议论端王殿下的不是？

第62章
晶莹润滑的凉粉儿，筷子一夹颤颤悠悠抖动，可以感受得到的软弹口感，上面撒了炸酥的黄豆，脆甜的黄瓜丁，还有细碎的小豆干，那汤汁儿亦不知道用什么做的，清亮得很。
按照店家的说法，放在桶中，在井水里拔一拔，风味更佳，全家都夸赞这家做凉粉儿的手艺绝了，从来没吃过如此好吃的凉粉儿。
周锦钰没得吃。
周锦钰抬头瞅他爹。
周二郎：“怎么了钰哥儿？”
周锦钰抿了抿唇，道：“没事，爹。”
他知道今天的凉粉儿是爹特意买给他的，现在不给他吃，亦是因为担心他的身体，为了一点儿口舌之欲，让爹提心吊胆的，不值当的。
周老爷子看不过去，皱眉道：“二郎，给娃少吃点儿不碍事。”
周二郎解释：“爹，钰哥儿来京的路上就馋凉粉儿，本来今天就是买给他吃的，这不刚才那会儿突然闹肚子，才没敢给吃。”
周二郎慌话张口就来，自己的娃自己了解，他笃定儿子不会揭穿他。
果然，钰哥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
周二郎抱过儿子，大手装模作样给揉了揉小肚子，低头柔声问儿子，“这会儿好受些了吗？”
周锦钰抬头看他一眼，没吭声。
爹，你有点儿太过分。
周二郎看他抿着小嘴巴，两侧腮帮子气鼓鼓的，却仍旧没拆穿他，像是安抚似得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
娃不宜食用寒凉之物，倒也没有夸张到一点儿不给吃，来京的路上谨慎那是孩子本就体弱，再加上舟车劳顿，身体可禁不起一点儿折腾，日常生活中大可不必小题大作，过于限制钰哥儿。
他是生气儿子太过于迁就别人，就像今天的事儿，钰哥儿从来都知道他自己的身体，有分寸得很，今天跟着那娃子疯跑，显然是不想扫人家的兴，强撑。
吃过晚饭，净了手，周二郎牵着钰哥儿进了正房一侧的西耳房，是一间小书房，和南边儿读书办公的大书房相比，这间更注重情趣娱乐。
这宅子原本住的是武将人家，大抵不太喜文墨，这间当做杂物间来着，周二郎给收拾了出来。
一张宽大到几乎可以躺下并排两个人的长条夹榫平头案，占据了大半个书房的空间，周锦钰有点儿不理解他爹那样有品位一个人，怎么不选张小一点儿的，那样整个屋子的空间都变大了。
不过书案大，亦有书案大的好，桌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养了两尾小锦鲤，游来游去活泼得很，鱼缸旁边儿是一盆儿长藤的绿植，藤蔓悬垂到了桌子下面。
书案后面放一张器形优美的官帽椅，再后面是博古架，博古架旁边立有三足可升降灯架。
家具大部分是原来的主人留下来的，亦有周二郎和大郎在外面买回来的，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料，胜在样式好。
书案的对面儿有一张小榻，榻上摆了小桌和靠枕，可以喝喝茶，下下棋什么的。
周二郎坐上去，把儿子拉到跟前，问他，“你知道自己不能剧烈活动的，对吗？”
周锦钰嗯了一声。
“大伯若是没过去，是不是还要跟着人家跑？”
周锦钰前世从小没了父亲，母亲改嫁，他辗转寄养在几个姑姑家里，妥协，礼让，哄着姑姑家的孩子，哄着姑父，不让姑姑为难，几乎成了他的生活本能。
姑姑没有义务养着他，他怎么好意思让人家一家人因为他这个多余的存在成天吵架。
有时候躲在被窝里也会想一想爸爸若是还活着，妈妈没有改嫁该多好。
后来他上初中住校以后，反倒是和几个姑姑家里的关系更和谐了，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恶意地想：他是多余的人没错，可有时候也是一家人情绪的发泄口，谁不高兴了都可以冲他发火，现在没了他这个出气筒，是不是感觉还有点儿不适应了。
这种想法浮现出来的时候，他又觉得无比可悲，姑姑们不管怎么说养了他这么多年，姑姑，姑父亦有他们的难处，还有，换做任何一个孩子大概也不喜欢自己家庭里多一个外来人。
谁都没有错，只是命运使然。
穿过来以后，周二郎几乎满足了他所有对父亲的渴望和幻想，亦填补了他童年时所有的缺憾。
爸爸去世后，他竟连理直气壮委屈的资格都再没有过，他必须要有感恩的心态，他只要表现出一点儿不高兴，姑父就会说，自己亲生的打了骂了也还是亲，不是亲生的，一点儿委屈就受不了，甩脸子跟谁看呢。
周二郎此时板着脸问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就委屈了。
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上来，迅速汇聚成大大的水珠，在柔弱的睫毛上摇摇欲坠，他用力张大眼睛也含不住，泪水一滴滴掉下来。
周二郎被儿子突然间无声的悲伤震住了，忙把人揽到怀里，儿子上次挨打都没有哭，怎么会因为他几句问话就哭了，想必是今天那几个熊娃儿一口一个死，让孩子难受了。
“我们钰哥儿委屈了，爹抱抱。”
“咱们不难受，钰哥儿的病已经一天比一天好了，今天我们才喘了一小会儿就缓过来了，我们进步了，对不对？”
“我们今天进步一点儿，明天进步一点儿，长大了，病也就好了，等我们钰哥儿长大了，定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呢。”
周锦钰的眼泪一点点洇湿父亲的胸膛，一句话差点儿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若我不是爹亲生的，爹还会这般喜欢钰哥儿吗？”
背负着这样一个大秘密，一切都像是偷来的，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永远不能活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有时候他真得想把一切都对周二郎坦白，他不想顶着原主的身份活，他就像一个替身，所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这副躯壳之上，他想做他自己啊。
但是他不敢，亦不能，他不能自己一个人痛快了，让整个一家人都崩溃，有时候谎言才美好，真相太残酷。
可他多想自己真真正正是周二郎的孩子呀，很想，很想。
过了许久，周锦钰哽咽着从周二郎怀里抬起头来，沾着泪珠子的睫毛扑扇出一片真诚，“爹，钰哥儿会努力活着，钰哥儿怕下辈子没有这般好命投胎成爹的儿子。”
小娃一句话把周二郎给弄不行了，别过头去，长袖掩面。
爷儿俩都有些情绪激动，眼睛红红的，周二郎打了水，给儿子洗了小脸儿，自己也洗了一下。
“在这儿等着，爹去去就来。”周二郎给儿子脱了鞋，让娃坐在小榻上，自己转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小半碗儿凉粉，提前给孩子盛出来的。
周锦钰真服了他爹，合着刚才那会儿一家子都吃，不给他吃，是故意馋着他呗。
周二郎感觉给娃盛的还是有点儿多，便说自己也有点儿想吃了，周锦钰喂了他几勺，周二郎笑道：“以后爹老了，你也要这般孝敬爹。”
周锦钰：“爹这样好看，不想让爹变老。”
周二郎谦虚，“也就钰哥儿觉得爹好看。”
爷儿俩吃完了凉粉儿，小娃情绪稳定，能说说笑笑了，周二郎这才开始教导儿子。
“钰哥儿以后要学着让人家迁就你，不是你去迁就他们，别人喜不喜欢你，跟你迁不迁就他没关系，太迁就，就容易让人家看轻了你，拿你不当回事。”
顿了顿，又道：“今天你因为跑竹马不想让人家扫兴，明天就会因为别的事情不想让人家不高兴，照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儿？”
周锦钰认真听着。
周二郎话音一转：“我们钰哥儿能顾及别人的感受，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但好孩子也要给自己划一道安全线，这道线里就是钰哥儿自己的领地，不允许其他人随意闯入，钰哥儿有了自己领地和空间才是自由的，才能让自己开心，明白吗？”
周锦钰眨了眨眼，“爹和娘也不能闯入吗？”
周二郎：“爹和娘也要尊重钰哥儿，不能随意闯入，除非钰哥儿愿意对爹娘敞开，或者爹娘觉得有必要插手。”
周锦钰感动得不行，就算在现代也少有家长能做到爹这般尊重孩子吧。
后来——
周二郎插手儿子的事情太多了，周锦钰才明白爹简直太狡猾，说话从来都留有余地，不会把话说死，反过来，正过去，总之一句话——他是老子，他说了算。
从书房出来，周二郎带儿子去浴室给洗小脚，周锦钰不好意思，要自己洗。
周二郎蹲着身子：“爹的手是用来写锦绣文章的，也就你能有这般待遇，今天爹让你受委屈了，掉了那么多金豆子，可不得好好伺候伺候，爹给我们钰哥儿赔不是了。”
周锦钰：“钰哥儿呆会儿也给爹洗脚。”
周二郎的心像是撞进了柔柔的棉花团，一片柔软，轻笑出声。
“水烫不烫？要不要爹再给加点儿凉水？”
“不烫，刚刚好。”
“咦？脚上什么时候被蚊子叮了一口，都被挠破了。”
“爹，不碍事，现在不痒了。”
“呆会儿爹给你抹点儿清凉膏，手指甲也得剪一剪，太长了。”
……
周二郎把儿子伺候利落，给放到他自己的小床上，在小肚子上盖了薄单，落下四周纱帐，担心小娃怕黑，给床尾留了盏灯，温声道：“睡吧，晚点儿爹过来帮你熄灯。”
周锦钰躺在床上，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流下。
他愿意做个替身。

第63章
周二郎洗漱收拾完毕，进屋帮儿子熄灯，在床前俯身瞅了一眼，小娃长长的睫毛儿上还挂着眼泪儿呢，可给委屈着了，养不教，父之过，那几个熊娃当真缺教养。
给擦擦眼泪儿，周二郎熄灭了烛灯，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正值盛夏，天儿热，云娘一边帮丈夫轻摇着扇子，一边同他说起娃子今天一上午自个儿在书房练字的事儿，忍不住感慨了句，“人家都恐娃子不懂事儿，我们钰哥儿这般懂事，倒叫人心里不忍，恨不能让他顽劣一些才好。”
周二郎道：“我们钰哥儿聪慧，小小年纪心里想的事情多，以后你我夫妻之间的事，莫要当着他说，娃会担心。”
朱云娘忍不住脸色微红。
周二郎伸手揽她入怀，长指轻轻挑起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觉得配不上我，嗯？”
朱云娘轻轻点头。
周二郎轻笑了声，“但还想要独占夫君，是么？”
朱云娘不说话了。
周二郎长指安抚般捋了捋她的长发，“夫君再和你说最后一遍，有你和钰哥儿足以，莫要成日里想些有的没的。”
朱云娘将头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嗯”了一声，夫君身上的味道可真好闻，呼出来的气息亦清新得很，夫君的身体很滑微凉，挨着真得很舒服，夫君他身高体长，被他拥在怀里格外安心，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周二郎感觉到娘子的小手大胆地环上了他的腰侧……
结束时，周二郎汗湿的墨发狼狈地浸贴在脸侧，眼尾烫热绯红，泌出生理性的水光，肌肉紧绷的瞬间，他狠声道——娘子如此贪心，叫二郎累死算了！
朱云娘亦出了一身的汗，她忍不住想：夫君好生厉害，他是全大干朝最会最厉害的男人吧。
事毕，筋疲力尽的周二郎去浴室清洗，人泡在浴桶里，忍不住抬手抚额。
还纳妾？
他是嫌命活得太长了么。
是宝贝不乖，还是娘子不好，他怎么就那么闲得慌，伺候云娘一个还不够，非要吃饱了撑的上杆子给自己找点儿硬活儿干？
那些个妻妾成群的，女人们表面上“夫君好厉害”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没用的东西呢。
周二郎从浴室里出来，先去儿子房间瞅了一眼，钰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子翻过去了，压着半边小脸儿睡呢，小鼻子都给压瘪了，嘴巴也被压的变了形，微微张着呼吸。
周二郎上床给翻了个身，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儿子唠叨，“小倔脾气非要自己睡，自己睡又不老实，现在是不要跟爹睡，再过两年抱都不让抱了，等翅膀再硬点儿是不是巴不得离爹远点儿，嗯？”
钰哥儿长长的睫毛扇动两下，睁开了眼睛，周二郎以为自己把儿子吵醒了，没想到人家只是眼皮睁了睁，继续接着睡。
把周二郎笑得不行，陪儿子躺了一会儿，这才端着灯转身出去。
次日，周二郎上衙，朱云娘将他送到了大门口，儿子交代的，说若他早上起不来，娘就要代替他送爹去上衙。
周二郎上车前对云娘道：“银子你知道在哪，和大姐带上兰姐儿一块儿去买些首饰珠花，莫要心疼银钱，挑自己喜欢的买。”
“夫君，云娘的首饰已经不少了。”
“嗯，多买几件换着戴。”
云娘看着夫君的马车走远，心里美滋滋的，定是她昨日表现得很好。
周二郎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琢磨着昨日初入翰林，姜茂林同他说的那番话。
当初乡试时，姜茂林坚持点他做解元，当真只是惜才么？怕是为他自己铺路才是重要动机。
如今两个人算是有了师生名义，姜茂林在翰林院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出头，甚至连上书房、南书房行走的机会都没混上，可以说是官职做到头儿了，上升无望。
他若不甘心就此混吃等死，自己就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好机会，自己若能有朝一日入内阁，姜茂林也跟着受益。
有共同的利益，且对方目前除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这就好说了，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必挑得太明，之前鹿鸣宴上对方就已经递出诚意了，昨日又有意无意对他说起如今朝堂上的一些事，基本上两人算是心照不宣了。
姜茂林也是个老狐狸，并未一上来就对他下本钱，那些提点似有若无，藏得很深，考验他读书人的悟性呢。
姜茂林的意思是想让他趁着六元及第，皇帝对他的印象正好，趁机多表现。
只不过姜茂林着急，他却不能急，过完年不过才二十三岁，急什么，欲成事者，先明其局，对朝堂、对局势人事两眼一抹黑，就算入了皇帝的青眼又如何，最终还要落实到能为皇帝办实事儿上来。
六元及第，他恨不得这光环早点儿淡下去才好，调子起得如此之高，后面还怎么往上拔，事情办得好不好，一半儿在事儿，一半在期待值，他可不想让皇帝对他太过高看，当然低看也不行。
先前皇帝对他多番赏赐，显然是入了眼的，入了皇帝的眼也意味着成了他人的眼中钉，与姜茂林建议的相反，他这会儿不但不能进，反而要退。
退下来，退到没人注意他的地方，慢慢看，慢慢学，慢慢想，慢慢等，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将军府。
贺景胜一大早起来，非要嚷着要他娘卢氏带他去端王府玩儿，说是想吃端王府厨子做的点心，谁都知道端王府最出名的有三样东西，医官，厨子，女人。
卢氏与端王妃是表姐妹关系，关系还说得过去，倒是有些日子没去探望过，就应了儿子。
说起来这表妹也是个倒霉的，嫁给谁不好，偏偏要嫁给端王这么个风流王爷，生生把自个儿活成了个摆设，空有荣华富贵，夫妻间的情分寡淡到像那白开水，随手一泼，扔了也不可惜。
还真不如自家这个，官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长相亦是，但夫妻间互相敬重，夫君一个月有大半个月的时间都宿在正房不说，几个妾室该由谁伺候也均由她做主安排，等于是直接灭了妾室争宠的心思，能做到如此的男子，整个安京城怕也是难找出几个，叫她在夫人圈儿里赚足了脸面。
端王府，早上起来，端王妃半跪在地上服侍端王穿靴，端王低头瞅了她一眼，道：“你不必事事亲为，这些事叫丫鬟来做即可。”
端王妃：“王爷难得宿在臣妾这里，臣妾想多服侍王爷一些。”
端王焉能听不出她话里的委屈抱怨，轻笑了声，靴尖儿轻佻地勾起王妃的下巴，又从她下巴一路滑行到她的心口，停住，“本王想剖开你这里瞧一瞧，你对本王有几分真心。”
当着下人的面儿，端王的举动实在是一点儿脸面都没给王妃留，端王妃的脸色红白交错，难堪至极。
端王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脚，站起身来，将端王妃扶起来道：“瞧你吓得，还当真了不成，本王在诏狱里见惯了血腥，可不想回到王府还不清净，起来陪本王用膳吧。”
端王妃强自镇定，“是，王爷。”
她知道王爷这是在敲打她呢，都说端王爷风流倜傥怜香惜玉，只有她这个枕边人清楚他有多自私、冷漠、薄情。
那些侧妃侍妾怀不上孩子是她给喂了避子汤不假，可没有端王的纵容，她敢吗？
她本以为自己是正妃，有资格生下他的孩子，谁知道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端王给她的哪是什么养生丸，根本就是避子丸。
王爷没有爬上那个位置之前，不可能允许任何子嗣生出来影响他的大计，正是因为喘症，体弱，没有子嗣，皇帝才可能对他用的放心。
王府里环肥燕瘦各式各样的女人，制作出的各种小玩意儿，看似荒淫无度，这一切不过是给皇帝看的幌子而已。
端王，既不风流亦不多情，有喘症不假，可他绝对不弱，王府一等侍卫不敌他十个回合。
端王不爱任何人，他只爱权势。
王府的早膳很精致，麻鸡菌汤热锅、螺蛳包、青水海兽碗菜、清蒸鹿尾、桂花白糕、八宝粥、还有小碟的酱菜。
食不言寝不语，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偶尔碗筷相碰的声音，一桌子菜，端王亦不过随便夹了几筷子，喝了小半碗儿粥便擦了下嘴，站起身来出了门儿。
端王换过衣服，出门儿正要抬腿上轿，贺景胜母子的轿子停在了王府大门口，母子俩下了轿忙上前见礼。
端王瞅见贺景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本王好些日子没见胜哥儿了。”
贺景胜上前，“端王殿下，许久不见，胜哥儿好想你。”
端王拧了他脸蛋儿一把，“小嘴儿倒是甜，我看是想本王的厨子了吧。”
贺景胜：“王爷，胜哥儿想向您借样东西。”
“胜哥儿，不得无礼。”卢氏慌忙拽过儿子，冲端王赔礼，“小娃子不懂事，王爷莫怪。”
“不妨事。”端王摆摆手，对胜哥儿道：“你想跟本王借什么，说来听听。”
贺景胜看了他娘一眼，不愿意当着他娘的面儿说，若是当着他娘的面儿说了，他娘不会责怪是他害钰哥儿犯了病，反而会迁怒钰哥儿麻烦。
端王好笑，侧身看了卢氏一眼，卢氏瞪了儿子一眼，只得退到一边。
贺景胜这才开口：“王爷，胜哥儿有个亲如兄弟的好朋友，他得的病与王爷一模一样，胜哥儿想借您的贴身医官一用。”
端王睨了他一眼，“你倒是真敢开口，那家的小子？本王怎么没听过谁家有这么个小倒霉蛋儿。”
贺景胜：“他是新科状元的独子，叫周锦钰，长得比他爹还要好看，还很可爱，王爷见了一定会和胜哥儿一样喜欢他。”
周凤青的儿子？
还是独子。
呦，六元及第状元郎，打马游街的时候可是惊动了全安京城的女子，什么清艳雅致、芝兰玉树、杳霭流玉似谪仙，是个好词儿就往他身上按，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有个病秧子独子岂不是正好。
皇帝陛下这是想让周凤青分去自己手中的权势呢，可惜请神容易，送神难，皇帝把他当刀使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养刀久了，这刀便会生出煞气么。
男人尝到了执掌他人生死的滋味儿，谁能不上瘾呢。
端王抚眉轻笑，“嗯，本王答应你，回头儿派医官过去帮忙看看。”
贺景胜深深一礼，“景胜代钰哥儿谢过王爷。”
端王虚扶了他一把，“本王还有事，去吧，你喜欢吃什么，叫厨子给你做即可。”
贺景胜谢过，欢天喜地的跑了。

第64章
端王看过周二郎的几篇策论，想法确实很独到，关键是这人能看出问题的根源所在，并且给出颇具创新的解决办法，这点就比较难得了，又如此年轻，磨练磨练确实是一把好刀，他都有点儿忍不住欣赏了。
欣赏归欣赏，可这把刀倘若有一天是对着自己的，那就不太好了。
他还想着这么个人才毁了着实有点儿可惜。
不成想他的独子竟然身患喘症，又找人调查了一番，竟然还是成亲七年唯一的儿子，看样子这个周凤青多多少少是有点儿子嗣艰难的。
而这天底下能把喘症控制住的人除了他赵修远，怕是再无旁人。
这叫什么锦钰的小倒霉蛋儿可太招人疼了，一个人就把这局给破了，他得一员猛将，他爹也因为他逃过一劫，啧啧啧，怪不得贺景胜喜欢，他也喜欢得很，说不定见到了还真愿意纡尊降贵抱一抱可人疼的小崽子。
休沐这日，端王使人叫来了府上的随身医官，一番吩咐，医官躬身退出去时，又被他抬手叫住，“那药的毒性给孩子使用确定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医官忙俯身行礼，答道：“启禀王爷，剂量开小一些问题不大，只是此药最大的弊端在于它的毒性会日益累积，王爷也知您当初——”
医官顿了顿，又道：“所以，他若从小就开始服用此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所承受的毒性会越来越大，到最后怕是……”
他低下头，意思点到没有继续往下说。
端王单手撑住额角，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儿，摊开手掌心对着窗格透进来的光线眯起长眸，正反面都看了看。
很漂亮，很修长的一双手，可惜这双手早就沾满了血腥，只是还从未对着孩子下过手，不过等他撑不住的时候，大概也长大了，若没有自己的药，他能不能长大还两说呢，他这病可比自己的情况严重多了。
端王缓缓开口道：“剂量尽量开小一些吧，能让他发病时喘得上气儿就成，再给配些强身健体的名贵药材进去，出去的时候注意避开东厂那帮讨人嫌的。”
“是，王爷。”
半晌后，殿内传出一声压抑地低吼，“来人！去把本王的烈焰牵过来，本王要去骑马！”
……
周二郎比任何人都清楚端王久病成医，并且拥有大干朝最好的资源，是儿子能治好喘病最大的希望，甚至于可以说是唯一的希望。
只他一个小小的六品翰林修撰哪里能够和端王这种站在权利最顶端的人搭得上话，他想与人家做交易，想被人家利用，都没有那资格。
端王竟然亲自派人上门儿前来为钰哥儿治病，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吃惊过后，他也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米饭，皇帝的饭碗不好端，端王的饭碗也好端不到哪儿去。
端王上杆子派人来为钰哥儿治病，要自己付出的代价肯定不会小，不过倘若真能治好儿子的病，被端王利用又何妨，为了钰哥儿，他有什么不能做的。
钰哥儿的病终于有治了，全家人都高兴得跟过年一样，连大郎这样的硬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儿，躲到一边儿偷偷抹眼泪儿。
实在是小侄子犯病的时候太吓人了，谁也不知道孩子下一口气儿能不能喘得上来。
周锦钰自己也开心的不得了，虽说不能完全根治，可发病时能够缓解也行啊，喘不上气来时那种面对死亡的窒息感太难受了，这辈子有了这么好的家人，他不想死，他想好好活着。
就是这药可真够名贵奢侈的，比京城的房价还要贵，一颗花生米般大小的药丸就要五金，相当于五十两银子，爹所在的翰林院是有名的“清贵”衙门，月俸不过二十石，约合二两多银子，爹一年的收入都不够买这药丸子的一半儿。
这也就罢了，更变态的是这药的吃法，简直是极尽矫情讲究，不能用白开水送服，得用清晨采集的露珠化开以后喝，这要吃一次药，得采多少露水呀。
周锦钰相信那药肯定是有效果的，毕竟是给尊贵的端王爷服用，但是这必须得用鲜荷叶上的露水，就纯属医官故弄玄虚忽悠端王了。
还有，这装药的器皿也金贵，上等寒玉制成的雕花莲纹白色小圆盒，据医官的意思是这寒玉可以保持药效。
总之，不愧是端王爷吃的药，处处都体现出尊贵，吃不起。
这次除了周锦钰，全家人都觉得值！砸锅卖铁来换也值。
但医官上门儿可不是来赚钱的，无非是让周凤青承王爷的情，怎么可能要他们的钱，只说王爷慈悲，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说王爷自己吃过喘症之苦，听贺府的胜哥儿说了钰哥儿的病，不忍心这么小的孩子受罪，随手帮个小忙也算做了件善事。
周家人都是实在人，哪里会无缘无故白白占人家王爷的便宜，还是这么大的便宜，人家再有钱，那也是人家的，拉着医官非得要给人塞钱票，被周二郎给拦下了。
家里人不懂规矩，他不能不懂，端王哪里缺那点儿银钱，真给了就成“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道好歹了。”
周二郎亲自送医官出大门，到了门口拱手郑重一礼道，“劳烦章医官转告端王爷，就说王爷的大恩大德，周凤青定不敢忘。”
目送医官走远，周二郎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绪，猛地转过身把大门一栓，反身倚靠在门板上，闭了眼，深呼吸，颤动的睫毛，起伏的胸口显示出他心中的激动。
天知道钰哥儿每次犯病的时候他有多害怕，紧张到手抖，又不敢在孩子面前表现出一分，娃喘不过来气，他亦喘不过气来。
他早已经习惯了有儿子的生活，怎么能没有呢。
早上去上衙，一天不见，再见到钰哥儿都觉得亲得不行，钰哥儿每天在门口等着他下衙，一迭声爹，爹的叫着，爹累不累，爹饿不饿，心里时时处处装着他，那样依赖他，信任他，喜欢他，崇拜他，他从来不知道有个儿子这么好。
钰哥儿若真走了，一辈子太长，他该如何度过没有孩子的的日子，再也没有快乐了。
周二郎也顾不得维持自己的形象了，拽起长袍，一路小跑着进了屋，一把将儿子抱起，豪气道：“爹，今儿高兴，我们全家去吃太白楼！大哥，咱们爷儿仨儿好久没一块儿喝过酒了，今儿就喝个痛快！”
周凤英跟着起哄，“爹，今儿俺也要喝两杯，咱点好酒，点太白楼里最好的酒。”
周老爷子乐呵呵道：“今天高兴，都听你们的，管他多少钱，咱一家子吃顿好的，爹给你们结账！”
周二郎笑，“咱爹请客还不好说，啥贵咱点啥，赶紧都回屋换身衣裳，那太白楼里非绫罗绸缎者不准入内。”
“这是啥破规矩。”周老爷子嘟囔。
周二郎笑道：“大概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那里面的菜非绫罗绸缎者也点不起，不过楼里的菜做得确实真不错，招牌菜在别处吃不着。”
周凤英接话：“二弟，你现在都是六品官了，咱去吃，他们不得巴结巴结，送咱几个菜，或是便宜点儿啥的？”
周二郎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大姐可得等等，等弟弟做上大干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再说，现在么，弟弟这六品官在京城里就是个芝麻官儿。”
周锦钰接腔：“是京城里最好看的芝麻官儿。”
“哟呦呦，瞧我们钰哥儿这小嘴儿甜的，平时咋也没见你这么夸过大姑呢，大姑看你就是你爹的小马屁精吧。”
周凤英说着伸手去捏周锦钰的小脸蛋儿，被周二郎笑着躲开，“我们钰哥儿是实话实说，大姑竟敢说我们是小马屁精，咱不给她捏脸。”
“我还就得捏，软软乎乎的小脸蛋儿，捏着可舒服。”周凤英追着要捏，周二郎抱着儿子逃命，“大哥，救命，快拦住大姐。”
老头儿看着看着，转过脸去，眼眶子里湿乎乎的，二郎考上状元也没见这么高兴过，跟个几岁小孩儿似的。
老太太递过去帕子给他，“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一家人闹闹哄哄着，各自回屋去换出门儿的衣裳。
大概是以前有太多想穿的衣裳买不起，出于一种补偿报复的心理，周二郎在买衣裳方面着实有点儿暴发户且败家，表面再谦虚也有年少轻狂的内心，他相信自己会青云直上，钱不是问题。
拉开衣柜，周二郎换了身简单的霜白素色直襟长袍，暮云灰的暗纹织锦腰带束出一段风流腰身，全身上下都是浑然天成的贵公子气息。
云娘有点儿选择综合症，没得穿的时候哪件都好看，衣裳多了似乎哪件儿也不是最好。周二郎帮她选了件浅桃粉的绣花方领半袖立领对襟衫，小家碧玉，很是惹人怜爱。
周锦钰感觉自己身上的衣裳就挺好的，周二郎非得要给换，换了件豆蔻色半臂小短衫，黛□□笼裤，脚踝上有金色辟邪脚钏，手腕上给套了银镯子，银镯子上有三个小铃铛，铃铛一响，邪祟跑光，大干朝的百姓认为小娃六岁以前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戴上铃铛就把邪物吓跑了。
周二郎不信什么邪物，纯粹是别人家孩子有的，他的钰哥儿也得有，况且钰哥儿戴上可比别人家娃子好看多了。
换好衣裳越看儿子越好看，娘子也好看，在小的脑门儿上亲了一口，又搂过大的亲了一口。
牵着小的，领着大的，出发！
太白楼距离自家住的地方不算太远，有个一柱香的功夫就能到，一家子索性走着过去，周二郎带了两把油纸伞，一把给儿子打着，一把递给外甥女儿。
他用的东西都讲究，两把油纸伞做工精致，给兰姐儿的那把应该是给云娘买的，伞的把手处还带了漂亮的穗子。
周凤英目光闪了闪，这次意外地没有出口调侃二弟，以前她总觉得二郎忒爱臭讲究，跟村里人格格不入，现在却越来越认可二弟的做法了。
小时候家里就属二郎脾气最大，动不动就耍小性子，还偷懒不爱干活儿，属他最小，属他最霸道，家里人都得听他的，按理说应该是最讨人嫌的那个，可事实上不光爹娘宠着他，自己和大郎也都让着他。
为什么呢？
现在想想，因为二弟不光长得好，他还把他自己看得很高贵，那时候村里的一帮小娃子都哄着族长家的孩儿，想要人家给一口好吃的，二郎不，他等着族长家的娃主动过去给他吃。
事实上族长家的儿子竟然还真的主动上前分给他吃食，不但分给他吃食，还最喜欢跟他玩儿。
二郎往那儿一站和村里所有娃子都不一样，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鞋子是他哭了三天，硬逼着爹给他买的，自己和大郎都没有，因为没他会哭，就算哭，顶多也就咧咧两声，爹不给买就算了，谁能像他哭得这么持久。
二郎穿得干净体面，长得又好，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小手儿一伸出来，每个小指甲都修剪的整整齐齐，一丁点儿污垢都没有，让你不自觉就觉得他比你金贵，你得让着他。
如今钰哥儿也是，二郎在儿子身上那是真舍得给花钱，小娃子个子蹿得快，谁家买衣裳那不得买稍微大一点儿，来年还能穿，二郎不，不管多贵的衣裳就只给买穿上正合适的。
这不，好事儿就来了。
钰哥儿跟那姓贺的小娃子不过才玩儿了一回，人家竟然是帮着把端王爷御用的医官给请过来给看病了，这要不是二郎把钰哥儿给捯饬的人见人爱，人家连玩儿估计不会给他玩儿呢。
这以后，兰姐儿也得学学钰哥儿，该娇贵就得娇贵，让娃子得知道拿自己当回事儿，可别学自己，一嫁到婆家先学会给人当牛做马，当年做马也不得人家个好儿。
做人就得像二郎这样。
前边爷儿仨并排走着，大郎抱着钰哥儿，钰哥儿手里撑着伞，二郎问他，“钰哥儿，累不累，爹帮你拿会儿吧。”
“爹，我不累，钰哥儿想着等会儿吃完饭，爹陪我去买些东西。”
“哦？钰哥儿想要什么？”
周锦钰：“爹，胜哥儿帮我请来了端王府的医官，我想着谢谢他，买什么东西他大概也不缺，我想自己亲手制作一件礼物送给他，礼轻情意重。”
小孩子单纯，认为心意比礼物重要，周二郎不愿意太早让儿子接触成人的世界，笑道，“这个主意不错，爹支持你。”
周锦钰想的是端王府那药丸子太坑爹了，他得想办法赚点儿钱补贴家用了。
爹养儿子不容易，儿子养爹也难呀，爹身上简直自带强大的败家属性，手里有一百两，他敢给你花出去九十两。
爹现在呆的是清水衙门，他想贪也没得可贪，以爹的性子，等以后他若是升了官，九成得往贪官的不归路上跑，他得早做打算，在爹升职以前，把钱赚上，让爹有钱可花，过得舒舒坦坦，绝不拿人家的钱财手短，受制于人。
有了端王爷给的药，以后就不用活得那般小心了，就当得了个慢性病，发病的时候就吃个药丸，完全不影响正常生活，也不用担心哪次运气不好挺不过去，周锦钰很开心。
就算不能像人家小说里的穿越男主一样，王八之气一开，手到钱来，他相信自己怎么说也曾经生活在商业高度发达的现代，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奔个小康应该不难吧？

第65章
哪个时代的人都需要有精神生活，在没有太多娱乐项目的古代，社交的重要性远超现代人的想象。
今儿是大干朝公职人员的休沐日，或与三五好友一聚，或带着妻儿来太白楼吃饭的达官显贵比比皆是，周二郎一家到那儿的时间，竟然还没有位置，大厅里倒是有座位，不过一般带有家属女眷的为了方便，都是花一些服务费单点包间。
有需求就会有解决方案，现代人会玩儿的，古代人也会，尤其在重农抑商的社会，敢做生意，且把生意做到很大的，个个都有自己的两把刷子，人家的服务意识一点儿不比现代人差，提供有专门供客人等待休息的区域，提供免费的茶水、瓜子、小点心之类。
等待区还划分了男宾区和女宾区，娘儿几个一块儿去了西边女宾区等候，二郎几个带着娃在男宾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有小二过来给倒茶，站在周老爷子身边躬身询问，“客人，咱们这儿提供免费的东湖雪绿和翠峰银毫，您是要喝那种？”
老头儿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儿道：“就来那什么东湖雪绿吧。”
“好的，请您稍等。”
店小二很快过来给一人面前斟上一杯清茶，道：“茶水烫，还请客人注意照顾好小公子。”
瞅着那店小二走远了，老头儿这才好奇地端起眼前清澈透明的茶汤放在鼻尖处闻了闻，又学着周围人那样轻抿了一小口，装模作样道：“不赖。”
周二郎突然有点儿羞愧，比起儿子对自己这个爹，他对老爹实属不孝了，心里头只想着自己小家里小的大的，竟然是忽略老爹良久，之前其实也收到了不少的好茶，只不过转手就给人家回了礼，竟想都没想过要留下来一盒给老头儿喝。
非是对爹不亲，只是长久以来习惯了爹对自己的疼爱付出，作为接受的一方，他脑子里缺了那根儿为他人着想的弦儿。
人最可怕莫过于这种不自知的自私，因为意识不到，所以竟然理所当然，就像天真的残忍一样，不自知的自私亦是最冷酷无情，枉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一日三省吾身，半点儿没做到！
对爹不上心，对钰哥儿却是本能的上心。
这人啊，总是会不自觉往下面亲，忽略了上边儿父母，一时间他不光不想要儿媳妇，竟感觉孙子也是晚些抱得好，他也不指望儿子开枝散叶啥的，生那么多，他这老子不得被那帮小的给挤到犄角旮旯里去，想想就闹心。
周二郎把点心盘子推到老头儿跟前，“爹，尝尝他们家的点心，绿色的这种凉糕不太甜也不腻，对您胃口。”
儿子孝敬，老头儿心里欢喜，脸上的得意显而易见，自己咋就生了二郎这么个孝敬孩子，这是前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吧。
实际上他的衣服鞋子大都是凤英给做的，大郎替他承担了绝大部分的重活儿，他都没觉得咋地，二郎长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一趟，全家跟伺候少爷似的伺候着，冷不丁抽风想起他这个爹孝敬一下，可把他给美的。
要么说远香近臭呢。
十个手指头不一般齐归不一般齐，可都是自己的肉疙瘩是真，倘若真需要以命换命，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命换给任何一个。
二郎又夹了一块儿白色带黑芝麻的点心放到大哥眼前的碟子里，大哥好吃软糯的点心。
这里的点心做地特别袖珍，显得精致，又省材料，周锦钰喜欢甜食，吃了一块儿红枣大小的桂花糕，还想再吃，被周二郎制止了，“糖吃多了，对我们钰哥儿的牙不好。”
周二郎在翰林院的藏书阁里无意间看到一本某朝太医院有名御医写的《育婴十二篇》，上面有提到孩童吃太多甜食对牙齿十分有害，不仅可能出现黑斑牙洞，还会造成牙疼，严重者甚至需要将牙齿拔除。
作为土生土长在农家长大的娃，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周边的娃子基本上都没机会能吃上糖，偶尔吃上一次那都了不得，哪里听说过吃糖还能坏牙的，当时看到书里那些言之凿凿的描述，画面感十足，简直追悔莫及。
之前每次都从书院回家都给儿子带很多甜食，现在有条件了，家里更是甜食不断，他都恨不得把时间拨回到两年前，重来！
周锦钰其实自己知道糖吃多了不好，尤其是他这种病，大部分情况下，那些糖都分给了周边孩子，只不过显然爹很享受给他买零食的快乐，所以他也只是在周二郎面前稍微放纵一下自己，多吃上那么两块儿。
周二郎不让他吃，便也不吃了，到嘴边儿的桂花糕，又乖乖放下。
一番操作，把对面儿男人看得一愣一愣的，人家的小娃怎么带的，不让吃就真不吃了，自家的臭小子要么哄要么揍，就这两条路。
儿子听自己的话，周二郎自是满意，满意的同时他又不希望周锦钰太乖太听话，万一要养成逆来顺受的性子，将来儿子不得吃亏。
他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笑道，“就这么听爹的话，嗯？你若求求爹，说不定爹心一软就让钰哥儿吃了。”
周锦钰：“爹不让钰哥儿做的，一定是为钰哥儿好的，钰哥儿知道。”
周二郎：“嗯，听爹的话是应该的，不过外面的人让我们钰哥儿做什么，钰哥儿定要有自己的主意，不能被旁人支配，倘若所有人都满意，就我们钰哥儿自己委屈，那也是不能迁就的，你和所有人一样贵重，谁也没资格让钰哥儿委屈自己。”
周二郎本来想说“你比所有人都贵重”，话到嘴边儿硬生生改了口。
周锦钰听他说“你和所有人一样贵重，谁也没资格让你委屈自己。”心里动容，轻轻点了点头，“钰哥儿记住了。”
“六号桌的客人久等了，您请随小的这边走。”店小二过来喊话，有包间腾出来了。
周二郎抱起儿子，几人起身跟过去。
订的是三楼的包间，视野开阔，可以俯览整片紫竹河街区的风景。
一家子兴奋地挤在窗户边儿往下看。
“安京城好大好热闹呀。”
“大姐，你看，那里是不是咱们家呀。”
“是哩，是哩，我都看到咱们家胡同口那棵大槐树啦。”
“娘，舅妈，你们快过来看，看那河里的画舫好大好漂亮，上面挂了好多彩带和灯笼，咦？那船上好多人呀，兰姐儿也想去船上看看。
周凤英顺着闺女指着的方向，瞅了一眼，“俺也不清楚，你二舅懂得多，二郎，二郎，你过来瞅瞅，这大船是干啥的，还有人敲鼓呢，热闹的很。”
周二郎见家里人如此开心，感觉这一等包间的费用果然没白拿，笑呵呵踱步过来，朝窗外扫了一眼，清了清喉咙，解释道：“哦，那船上是唱戏的，戏票贵得很，和咱们在太白楼吃一顿饭差不多银子，不是我们能消费得起，别看了，呆会儿菜都凉了，先吃饭。”
大郎的酒量惊人，三杯酒下肚，跟喝了三杯白开水一样，老爷子也能喝，周二郎不跟他俩比，上次醉酒的难受劲儿还记着呢，想着点到即止，可兴许是心里太高兴太放松，也兴许是被爹和大哥带节奏，还是喝的有点儿多了。
他用筷子沾了一点儿白酒，递到到钰哥儿嘴边儿，坑儿子。
周锦钰看他一眼，假装不知道酒辣，意思性地舔了一下筷子，古代的酒也就这么回事儿，不过小孩子的味觉显然比大人敏感，还挺辣的，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周二郎见坑到儿子，呵呵笑，倒还记着眼前的是自己亲儿子，忙又给人喂了口菜解辣，还问人辣不辣。
周大郎嘴角抽搐，没眼看，从小到大，二弟的坏就没有改过来过，二十多岁的人了欺负个五岁的娃娃，还是他自己亲儿子，钰哥儿也是忒老实。
周二郎喝多了，大郎担心背着弟弟出去，万一碰上二弟在官场的同僚或是熟悉的人不太好，让人看到二弟私下的样子，不利于二弟在他人面前的形象。
做官没有点儿威严威压，何以服众，怕是骨头渣子都被人啃了。
官场上还是互相摸不透才有所忌惮，就像周家庄里的人对二弟再敬畏，可他们见过了二弟穿开裆裤的样子，这敬畏还是比不上面对县令老爷时有压迫感。
甚至还有人私下里又酸又妒地说，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咋地了，小时候俺还看见他踩过牛粪哩，哭得一行鼻子一行泪的。
还有，他在大青山里头为钰哥儿找人参那次亦是，他告诉家里人是在山的外围找到的，实际上外围怎么可能有人参这种稀罕东西？
天下之物，当为天下人所有，凭什么他这个生于大青山长于大青山的人不能取大青山里的一草一木，远在百里之外的那些个贵族老爷却可以肆无忌惮地开采享乐？
就如那鲁达一样，既然规矩不合理，他也不必守什么狗屁的规矩。
只是运气不太好，头一次进去就遇上了群狼，手里头除了一把砍柴刀，啥依仗也没有，但他若敢露出一丝胆怯，那群饿红了眼的狼崽子必然一哄而上来嘶咬他。
逃是逃不掉，两条腿儿的哪有四条腿儿的快，即是如此还怕个锤子，干就完事儿！
砍死一个就不亏，砍死两个是赚的，砍死一群他就赢了。
当血雾飞溅，狼头和狼身在他手里一次次分家，他告诉自己，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对家人的残忍，爹娘在等着他，大姐和弟弟在等着他，钰哥儿和兰姐儿也在等着他。
大丈夫当有取舍，以大善为善，妇人之仁决不可取。
那次，他第一次懂得以暴制暴，以狠对狠！
如今，二弟在京城的人精圈子里混，和在狼群里和人抢食儿也没多大差别，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上去，人家就得下来，彼此之间天生对立。
爹娘，大姐只道二弟做上了官，他们家光宗耀祖改换了门庭，却不知道这风光背后的残酷。
以二弟的性子，凡事他都要争在前面，比人家做得都要好，走上这条青云路，他再也没有了后路，除非他死，否则他定要爬到那最高处，实现他所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前头他说自己不过是个芝麻下官儿，眼里的野心却是藏都藏不住。
二弟是大干朝第一个平民状元，家里没能力给他支持和护佑，他只能靠他自己，长兄如父，即便不能帮上二弟，他也决不能拖弟弟的后腿。
大郎比划着叫爹和人家要些醒酒汤来，爷儿俩扶着二郎给他喝，周二郎迷迷瞪瞪，以为爹在给自己灌苦药喝呢，死活不要喝，脑袋用力往一边儿躲，怎么看都委屈巴巴的。
周锦钰见状，要过爷爷手里的碗，凑到二郎跟前，哄他，“爹，钰哥儿每天喝汤药都没有嫌苦，你听话，这不是汤药，是醒酒汤，喝了你就不难受了，钰哥儿不骗你。”
周二郎浓密的长睫毛眨了眨，不躲了，乖乖喝下儿子喂的醒酒汤。
周大郎又让他在屋子里睡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把人给叫醒了。
周二郎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大哥和钰哥儿，钰哥儿亦被大哥抱着睡着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头的方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的时间不短，大哥竟然就这么抱着钰哥儿干坐着等了自己这么久。
他感激地看了大哥一眼，忍不住叫了声，“大哥。”
以大哥的力气，不要说背一个他，就是背两个他回家亦是轻而易举的事，如此做的原因定然是怕他出丑。
他没想到大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儿的，关键时候竟然能想得如此深又如此周到，他这副醉酒的狼狈样子被人看去，确实不妥。
周二郎有些恨老天不公，大哥若不是个哑巴该多好呀。
他都打听过了，那些武馆里的武功师傅也就是以培养家丁护院以及镖局走镖的人为主要目的，那些真正的高手要么是世家传承，要么是为顶尖圈子里的人群服务。
至于所谓的隐世高人，大概是有，但跟自家有关系么，大哥他习武和自己考科举不一样，不带有功利性，他是发自内心的有兴趣，喜欢。
兄弟俩把钰哥儿叫醒，周大郎把两条帕子浸湿，一条递给二弟，让他擦擦脸清醒清醒，一条拿过来给钰哥儿擦擦手脸，给醒醒盹儿。
周锦钰睡得有点儿出汗，怕马上出去被小风一吹会感冒，几个人又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才抱着钰哥儿下楼。
出来酒楼，周锦钰还惦记着自己要买东西，两个人又跑去杂货街那边去，看到儿子要买的那一堆东西，周二郎感觉儿子这是想要做个小木匠吧。
那天周锦钰看到贺景胜玩儿的竹马，感觉跟现代的玩具比太小儿科，他想弄一个古代版的木制滑板车，其实怎么制作他自己早都心中有数，无非需要在现有的条件下解决两个问题：一、轮子的滑行和制动，二、滑板车如何灵活转向。
他完全可以把画好图纸交给木匠去做，简单，省事儿。但爹太精明心细了，他不敢，他不想让周二郎对他有一丝丝芥蒂和怀疑。
他只是比别的小孩儿点子多了一些，聪明了一些，然后在大伯的帮助指导下，不断调整想法，最终和大伯一起把玩具滑板车制作出来，反正大伯一向动手能力强，制作出什么也不奇怪。

第66章
端王慵懒地斜靠在软榻上，身后有美人捶肩，前边儿有美人跪着给捶腿，旁边儿还有个给剥葡萄喂的，最漂亮那位坐在不远处为他抚琴，任谁都觉得他活出了男人最想要的样子。
只天天演戏给皇帝的眼线看，累不累他自己知道。
下人捧了汤药过来，弯腰举过头顶，恭敬道：“王爷，您的药来了。”
端王侧头扫了他一眼，懒懒地冲旁边儿喂葡萄的侍女吩咐：“过来服侍本王服药。”
那侍女从小厮手中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含在口中低头喂给端王喝，送药的小厮偷偷抬眼望去，看得一清二楚，两个人的唇舌竟、竟是搅和在了一起……
“放肆！王爷也是你能偷窥的。”抚琴的少女忽地停下手中动作，娇声怒斥。
那小厮吓得忙扑通跪倒在地，连喊饶命，倒霉催的，王医官今天生病了，他只是代人送个药而已，一时好奇惹怒了王爷，小命不保。
没人看到的地方，那喂药的侍女代替端王喝下了汤药，只留了一些残余的药汁在端王嘴角儿掩人耳目。
端王拇指抹了一把嘴角儿，脸色阴沉地从塌上直起身子，“来人，拖出去！给本王把他这双乱瞄的眼珠子扣下来喂狗。”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属下再也不敢了！属下——唔唔……”
怕吵到端王，有侍卫上来捂了他的嘴巴，拖下去了。
端王疲惫地揉了揉眉骨，他自然知道这个小厮罪不至此，可他不得不杀鸡儆猴做给后面的人看，若平时送药那人也如这小厮般大胆，侍女给他喂药的过程，只要有一次露出破绽，就会引起皇帝的疑心。
枉他平时给王府的女人们喝什么避子汤，简直多此一举！他的好皇兄早就替他安排的明明白白，日常负责给自己熬药送药的二等医官竟是皇帝的人，这被人做了手脚的药汤子他都不知道喝了多久。
皇帝御赐的断子绝孙汤得喝，荒淫无度要演，时间久了，不要说眼前三个美人服侍他，就是七个八个，他都能心如止水，不动如山。
周凤青是他计划里非常重要的一粒棋子，他要周凤青明着是皇帝的人，暗地里为他所用，关键时刻用这颗棋子给予皇帝致命的一击。
有本事的人往往都是双刃剑，伤人亦可以伤己，情报说这周凤青把独子当眼珠子疼，抽空儿他得试探试探，这疼爱是真还是假，周凤青能为小崽子做到什么程度，眼下却是顾不上，东厂那帮崽子最近跳腾得有点儿太欢实，欠调教。
周锦钰和大伯两个人这两天捣鼓那滑板车，老爷子一开始在一边儿瞧着挺有趣儿，后来越看越手痒，也跟着一起上手，周二郎下衙回来，也会凑过来，跟着一起琢磨。
发明这种东西缺的永远不是操作，是创意和想法，周锦钰有了创意，抛砖引玉，爷儿仨都给出了好建议。
大伯建议把轮子变窄，独轮变成并列双轮，这不但可以转向灵活，而且减少与地面摩擦，跑得也快。
爷爷建议扶杆儿做两成两根儿，会更稳固。
爹则对美学有研究，写写画画，改良了滑板车粗糙的外观。
周锦钰骑上去在院子里遛了两圈儿，又快又稳，还不费太大力气，脚蹬一下地面，能滑行出老远去。
爷儿几个的成就感顿时油然而生，周二郎看着儿子心里骄傲得不行，恨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儿子有多聪明，只看了一眼人家那简陋的破竹马，就能创造出这么精妙的玩具来。
老爷子最后给刷上了枣红色的油漆，周二郎看着这辆儿子口中的滑板车，摸了摸鼻子，好像又可以赚笔钱诶。
车子做好，这日，周二郎下了衙，带钰哥儿去贺府拜谢，端王是顺水推舟也罢，还是怎么着也好，这事儿没有贺景胜从中帮忙，钰哥儿也得不到端王的药。
他的官阶比贺家低，前去拜访需要先递名帖，毕竟人家有人家的安排，不是你去了人家就要招待你。
贺老将军四个儿子，贺景胜他爹贺武是贺老将军的嫡次子，在锦衣卫里任指挥佥事，算是端王的得力下属。
贺武今年不到三十岁年纪，身材魁梧，双目有神，自有一股军人威严，他对朝廷这帮子文官没啥兴趣结交，只不过和周翰林家住同一条胡同，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得敷衍一二。
周凤青是正六品的官员，虽然品级比他低，但人家是翰林修撰，受人尊敬的清望官，即便是拜见大学士，也享受九卿之礼，他得出门迎接。
周二郎在贺府门口弯腰叮嘱儿子，“爹教你的礼仪还记得吗？我们钰哥儿要做一个懂礼之人，待会儿见了长辈要问好行礼，能做到吗？”
周锦钰点点头，“爹，钰哥儿记得。”
“好孩子，进去看到人家稀罕的东西不要乱看，亦不要乱摸，钰哥儿喜欢什么都和爹说，咱们回头儿自己买，不眼馋人家的。”
“钰哥儿明白。”
爷俩儿正说着，贺武从府内大步迎出来，周锦钰待周二郎与贺武互相见礼后，按照爹教的，朝着贺武认认真真打躬作揖，“晚辈周锦钰见过贺伯伯，问贺伯伯安好。”
小孩儿行礼规范，小奶腔吐字清晰，又抑扬顿挫，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尤其是贺武自己也有孩子。
本来他还生气家里混小子多管闲事，吃了豹子胆，竟然为个不相干的娃娃麻烦到端王爷头上去。
这会儿见到漂亮乖巧的小奶娃，扑闪着无辜的大眼睛，又想到他的病，不免也多了几分怜惜，尤其周锦钰虽然五岁了，但之前身体亏空的厉害，看上去和三岁的娃子也差不了多少。
贺武引着父子二人入内，周二郎笑道：“小儿感激景胜哥哥为他寻医，自己琢磨出个稀罕玩意儿，央着大人帮他做好，想要亲手送给哥哥，非要给盖上块儿红绸布，说是要保持神秘，让哥哥自己亲手揭开，才会有惊喜！”
说着话，周二郎拎起地上盖着红绸布的滑板车。
贺武没想到这么小个小娃子，竟然如此知礼感恩，还自己亲手制作了礼物，同时他亦对小娃的礼物有几分好奇和期待起来。
周翰林敢把东西郑重地拿出来，又说什么稀罕玩意儿，听他那口气还颇带点儿炫耀自得，关键这玩意儿盖着绸布，本身就让人有忍不住想要揭开看看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长相不太讨小孩儿喜欢，尽量摆出和善的笑容，逗周锦钰：“钰哥儿可以让贺伯伯先偷着看一眼吗？”
周锦钰长睫毛扑闪着，道：“爹对钰哥儿说礼物代表着心意，心意不可以用来做交易，所以请贺伯伯见谅，钰哥儿不能给您看。”
小娃一番话把贺武说得哈哈大笑，连带着对周二郎印象也好了几分，能教出这么好个娃子，大人的德行必然不差。
本来要引着去大厅招待的，直接一转弯去了更为私人的花厅。
贺景胜早就想去找周锦钰玩儿，但那天把人家弄的犯病了，也不知道人家身体好没好，他也不敢贸然去找人家，听说周锦钰和他爹上门儿来拜访，跟个小炮仗似的蹿出来了。
“锦钰，我在这儿呢。”
看看人家斯斯文文小乖娃，再看看自家的皮猴子，贺武朝着儿子眉毛一竖，“咋咋呼呼，还不快过来跟周叔叔见礼。”
贺景胜一吐舌头，迅速朝周二郎行了一礼“小侄见过周叔叔。”
说完便跑去拉周锦钰，“锦钰，我带你去看我的宝库，我有很多宝贝。”
周锦钰朝着贺景胜郑重地行了一礼，道：“景胜哥哥，谢谢你为我请来端王府的医官，医官给锦钰开了药，以后锦钰病发作的时候，吃了这药就不会死了，爹娘亦不用每日提心吊胆，锦钰长大了会报答哥哥的。”
贺武在旁边儿听着，忍不住捋了捋胡子，小娃说话太招人待见了吧。
贺景胜一个八岁小娃，哪受过人家给他行礼，还如此郑重的感谢，小胸脯里顿时热热乎乎的，自己招来的军师自己管，这个小不点儿以后他罩着了。
周锦钰指着自己的滑板车，“哥哥，我和爹还有大伯爷爷一起做了件玩具送给你，诺，就是这个，你掀开看看喜不喜欢。”
“你们全家专门做了送给我的？”
“嗯，全大干朝的小孩儿都没有这样的玩具，哥哥是独一份儿。”
贺景胜被周锦钰说得快激动死了，“我要不要闭上眼睛再掀开呀。”
周锦钰：“可以啊。”
“你数一二三，我就睁开眼。”
“好。”
贺景胜扯住绸布的一角，用力闭上眼睛，猛地扯开。
周锦钰：“三！”
“……”贺景胜懵圈了，怎么突然就三了。
旁边儿周二郎和贺武被俩孩子逗得直乐。
周二郎没想到自家宝贝儿子还有如此顽皮的一面。
贺景胜仍旧闭着眼睛，“锦钰你是我的军师，不准捉弄我，这个不算，重来！”
周锦钰这次遵守规矩：“一、二、三！”
贺景胜猛地睁开了眼睛，待看清楚眼前的东西，整个人都激动了，凑上去，小心翼翼地这摸摸，那摸摸，问周锦钰：“我试试它？”
周锦钰点点头，“我来教你怎么玩儿，你两只手扶住把手，一只脚放在踏板上，一只脚用力往后蹬，刹车的时候你就——”
周锦钰话没说完呢，贺景胜早就蹿出去了！

第67章
没有人能抵挡开车的诱惑，滑板车也是车。
简直像是飞一般的感觉，风驰电掣般的自由，贺景胜感觉谁都挡不住他了。
只想快点，再快点儿，更快点儿！
至于周锦钰说的那刹车他压根儿没听到耳朵里去。
就算听进去了，他也不明白刹车是啥意思。
贺武当真是惊讶到，他自是不会认为这等稀罕精巧之物是一个五岁小娃娃能琢磨出来的，必是周翰林自谦，把功劳推到了孩子身上，他不由对周二郎的好感又增加几分。
那边贺景胜玩儿到停不下来，在整个将军府里横冲直撞，他从小跟着师傅习武，身子灵活，掌控能力也强，眼瞅着就要撞上家里的丫鬟仆人，却在小丫鬟的惊叫声中贴着对方衣角擦身而过，他自己哈哈大笑。
全将军府大大小小的娃子们都被贺景胜的新玩具吸引到了，有年龄小不懂事儿的，哇哇哭着要娘给买，现在就去买！
贺景胜根本舍不得给别人玩儿，周锦钰却已经拉着那些小娃排好了队，把在一旁眼馋的小女娃也拉了过来，男女平等，一块儿排队。
他虽然看着像个小不点儿，却是举止有度，说话声音又温柔又好听，不管是年龄比他大的，还是比他小的，都不由自主按他说的排好队。
贺景胜不情不愿地把滑板车让给排在队首的孩子，周锦钰给讲了如何让滑板停下来，可以用脚用力摩擦地面，也可以踩住后面轮子上的小木板。
只要玩儿上滑板车的孩子就不再想下来的，可又不得不在滑行一圈儿后，乖乖跑去继续排队。
谁还记得吃饭这回事儿，大人拽都拽不走，整个将军府的大人们都在议论六元及第的周翰林竟然还会制造玩具。
整个将军府的娃都想和周锦钰做朋友。
贺府老将军亲自挽留周二郎留下来吃晚饭，周锦钰收到了一大堆小礼物，有娃送的，有娃他娘送的。
卢氏原本与丈夫一样，恼儿子多管闲事，可真正见到乖巧漂亮惹人怜爱的周锦钰本人，不由开始理解胜哥儿的做法了。
小娃娃瓷瓷白白的一张小脸儿，大大的眼睛里弥漫了水汪汪的光泽，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把人心都扑闪软了。
想他这么小个年纪就得了喘症那种病，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长大，长大了又能活多久，自己都这样了，却又懂事得让人心疼。
当了娘的人最见不得娃受罪，她一时情绪上头，给周锦钰脖子上挂了一块儿开了光的羊脂玉莲纹雕花平安锁。
挂上她就后悔了，这块儿羊脂白玉纯净无瑕无一丝杂质，极为难得，本来是给胜哥儿求来的，谁知道儿子嫌碍事，怎么说都不肯戴，一直搁置着。
周锦钰对人的情绪多敏感，即便是不敏感他也不会随便要人家如此贵重的东西，忙把平安锁从脖颈里摘下来，惦着脚挂到贺景胜脖子里，道：“锦钰多谢伯娘厚爱，只爹爹已经为锦钰求过平安锁，庙里的大师说不可以随便再戴别的，还请伯娘收回，哥哥戴着好看。”
贺景胜眨了眨眼，摸了摸脖子里的平安锁，好看么？那戴就戴着吧。
卢氏见臭小子竟然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脸嫌弃地直接给从脖子里扯下来，顿时脸上的笑容放大了，小娃娃咋这么招人稀罕呢，她都想认他做干儿子了。
父子俩从贺府告辞，贺武带着儿子送到了大门口，贺景胜依依不舍，和周锦钰约好，等他明天下来学堂一块儿玩儿。
周二郎抱着儿子，边走边寻思着钰哥儿上学堂的事儿该提上日程了，另外京城有女子学堂，兰姐儿亦可以去上。
这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天空深邃却不冷寂，满天的繁星闪耀，四下里蛙声虫鸣，因为是繁华的内城，住的人家非富即贵，各家门前都有灯笼照明。
为了让周二郎抱着顺手省力一些，周锦钰调整姿势，小手搂了爹的脖子，道：“爹，钰哥儿没有吃饱，不如爹带钰哥儿去吃些宵夜吧。”
周二郎摸了摸他小肚子，“爹是要你在别人家吃东西注意些，可咱们也不必太拘着自己，连肚子都不敢填饱了。”
周锦钰早就吃饱了，他是看周二郎忙着应付贺家父子几人，筷子都没动几下。
“爹。”
“嗯。”
“回家带上娘，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出来吃吧。”
“好——”
“爹。”
“嗯。”
“你说京城有没有名医可以治好大伯呀。”
周二郎沉默了一会儿，道：“会不会说话，大伯都是爹最尊敬的人，钰哥儿定要像孝敬爹一样孝敬你大伯。”
……
大干朝不允许四品以上的官员极其家属经商，防止其利用权势与民争利，周二郎虽是六品，但他是翰林院的官员，大干朝最受人尊敬的清贵官，怎可沾染铜臭，非但他不能，妻儿父母亦不能，甚至连大哥也不行。
但大姐属于外嫁女，即便和离了，也是自己一个门户，不在此列。
周二郎让爹和大哥又做了一辆新的滑板车做样品，同时整理了滑板车的草图，如此这般的同大姐吩咐一番。
周凤英不解：“二郎，咱这东西虽然稀罕，可制作起来并不难，人家看了咱的东西就能会个差不大厘，咱还把图纸给他看，人家疯了才会愿意掏钱哩。”
周二郎轻笑了声，“他会掏钱的，商人逐利，只要他贪婪就必然会乖乖掏钱。”
周凤英更糊涂了，这咋贪钱的还愿意把钱往外掏呢？
周二郎：“他做的不是眼前的一单生意，他要的是长长久久的赚钱门路，咱们既能做出滑板车来，就能做出比滑板车更好的东西来，换做大姐是想要赚一笔还是赚很多笔？”
周凤英恍然大悟，周二郎道：“多走访几家，找有诚意的合作，记住，咱们也不吃一锤子买卖，除了图纸费，卖一辆车子咱们拿一成的利润分成。”
周老爷子在旁边儿听得有点儿不理解，道：“二郎，这东西做出来，很容易就被人照着做出来了，人家为啥不跟着照做，非得掏这个冤枉钱。”
这次不等周二郎开口，周凤英解释道：“爹，这你就不懂了，这谁家先出来的，谁家就是正宗，后面仿照着做的就叫赝品，越是富贵的人家越在乎脸面，喜欢买正宗不喜欢仿造的。”
周凤英：“就拿二郎给咱钰哥儿买那头绳来说吧，人家上面都有专门的记号，这要谁戴个赝品被人发现了，可不得丢死人了。”
周二郎朝凤英竖起拇指，大姐在做生意这一块儿还真就一点就透。
只是让周二郎完全没有料想到的是，滑板车的对小娃子的吸引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周锦钰搞出来的滑板车风靡了整个大干朝的贵族圈儿，无论男娃女娃，谁要没有一辆“天工记”的滑板车，都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娃：我要，我要，我就要！
娘：买！排号、找人走关系、加价也要买，不能被那谁谁家的比下去，带着娃儿去赴宴，人家都有车，就自家娃子腿儿着算怎么回事儿，显得自家男人多没本事，连个滑板车也弄不到！
不光是王公贵族，就连皇官里的小皇子和小公主们也是人手一辆，可苦了伺候皇子的太监宫女儿们，唯恐小主子们磕着碰着，在后面追得腿都跑断！
天工记的老板也是个人精，因势利导，趁机推出了百兽版滑板车、十二生肖滑板车、黄金限量版风火轮儿滑板车，赚得盆满钵满。
这还不算完，大量的仿造滑板车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没有天工记的用料考究，没有天工记的漆面儿油亮，没有天工记那样厉害的雕刻师傅，可咱卖的也是货真价实的车啊。
技术到位，照样丝滑，开到飞起，不比天工记的豪车差。
一时间整个安京城上到贵族下到平民百姓的孩子们对一个人集体膜拜！
贺景胜在学堂里透露了自己的滑板车是六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郎周翰林制造出来的。
这消息不知道怎么就飘到天工记的老板耳朵里，奸商老板立即嗅到非同寻常的商机，当机立断把滑板车改了名，名曰：“状元车”
猝不及防，周二郎既六元及第状元郎以后，再次成为安京城最热门的话题！
贺景胜联合学堂里一帮孩子们搞出个“状元车”大赛，报名的孩子越来越多，甚至于引来了几位小皇子的加盟，这帮公子少爷们一拍脑门儿，就让状元郎周翰林来当大赛裁判！
动静闹得太大，几乎朝堂上大臣家的小孩子们都有参与进来，要么是老来得子的小儿子，要么是宝贝孙子，家家户户都是宝贝疙瘩，上百个孩子们闹闹哄哄要比赛，还弄出个什么末尾汰制，且不说别的，这安全问题就是个大问题。
因为有皇子们参与进来，这事儿就不再是闹着玩儿，性质提升了，皇帝八个儿子，谁都知道皇储之争竞争激烈，少一个便少了个竞争对手，若有人趁乱谋害皇子……
太傅便在快散朝的时候向皇帝提及此事，那意思是您看怎么处理这事儿，小皇子们咱管不了，得你这当爹的管。
皇帝眯着眼睛，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半晌后道：“那状元车朕也见到了，确实有点儿巧心思，难得孩儿们喜欢，玩儿闹一番也无妨，此事既是周凤青引出来，就交给他去好好给朕办，到时候朕也凑个热闹，添个好彩头。”

第68章
一家人吃过晚饭，在后院儿六角亭里乘凉，小石桌上有洗好的葡萄，几小块儿甜瓜，一小碟瓜子，一壶上品东湖雪绿，几个精致的小茶杯。
老实说，卖辣椒弄暖房赚了钱以后，周家人跟做梦一样，总觉得钱来得太容易，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不能常有，得把银子存起来，细水长流才踏实。
如今二郎做了官，心里一下子就感觉踏实靠谱了，有二郎在，以后自家的日子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钰哥儿弄出个滑板车又赚了大钱，自然就花钱不抠索了，这甜瓜据说是从胡人那儿传过来的，打从去年京城才开始有，稀罕着呢，一个瓜十七文，拎起来就走，都不带犹豫的，天工记随便卖一辆车，这甜瓜钱不就出来了么。
周凤英取了一小块儿，递给老爷子，“爹，你猜猜钰哥儿捣鼓出来这稀罕车能为咱家赚了多少银子？”
状元车的火爆连安京城的老鼠都能感受到，熊孩子白天还嫌滑不够，晚上也要出来瞎折腾，都影响它们出洞觅食儿了，周老爷子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到赚了不少，心里偷着乐，嘴上却道：“民以食为天，赚再多银子，那银子也不能直接当饭吃，碰上灾荒年，家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咱得想办法在京郊买块儿地种。”
“姜是老的辣，还是爹你考虑的周到，还有啊，这银子放着不能生银子，这粮食可不一定，今年北方大旱，你瞅这粮价涨的，除了买地，囤粮也是赚钱的好法子——”
“胡咧咧！”
老头儿一拍桌子，打断周凤英的话，“赚了几个钱不知道你自己姓啥啦？”
“闹灾荒的年头儿你们姐弟几个没挨过饿还是咋的？还赚钱？屁哩！施粥行善才是人干的事儿！”
周凤英被老爷子说得臊得慌，嘟囔道：“俺就那么一说，再说了，咱不赚，人家也会赚。”
老头儿：“人家谁爱赚谁赚，别人家的事儿爹管不着，你们姐弟几个爹就得管，大郎老实爹不担心，你和二郎那可都不好说，爹不得不防，总之，咱老周家一不能出个大奸臣，二不能出个大奸商!”
“三不能出负心汉”，朱云娘在旁边儿听着，心里不由默默补充一句。
以前周二郎在外面求学，小俩口长期两地分居，见面就是小别胜新婚，彼此看到的都是对方的好。
现在骤然每天生活到一块儿了，朱云娘反而开始感觉说不出来的无所适从，与夫君之间突然就没了过穷日子时那种互相需要、相依为命的感觉。
二郎离了她还是二郎，她离开了二郎好像什么也不是。
她不能没有二郎，二郎没有她，好像也不会受什么影响。
尤其是当二郎穿上一身官服后，不怒自威，好像一下子就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夫君的优秀让云娘开始妥协，已经放弃纠结他纳不纳妾的问题了，潜意识里，爹入京前对她说的一番话却是慢慢入了心。
——抓住儿子比抓住夫君靠谱。
只要钰哥儿嫡长子的地位够稳固，她在二郎心中就不可动摇，女人争宠会让男人有厌烦的时候，孩子争宠却会让男人更加喜欢。
单纯的环境才可能有单纯的人，一株小草都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何况是活生生的人，自我保护是人之本能，云娘亦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二郎在书房忙碌，叫钰哥儿给端了甜瓜送过去。
皇帝陛下突然一道口谕传下来，叫周二郎措手不急。
是个瞎子也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借机把他拎出来考验呢。
这事儿他没有选择，必须办好，否则惹了皇帝厌弃，怕是自己再难有出头之日。
最重要他在皇帝那里没用，在端王这里也就没用了，钰哥儿的吃的药丸子可不光是钱的问题，那医官看似随口提了一句药丸子里的成分，实则是在向他透露，这药里面所含的稀世珍药除了皇家能弄到，怕是没有任何人能凑齐。
压力山大，他哪有心思吃瓜，更没功夫哄孩子玩儿，把儿子抱到对面儿小榻上，道：“钰哥儿，爹现在遇到点儿难题，你来帮帮爹好不好？”
周锦钰：“爹，你说。”
“皇帝陛下要爹负责操办滑板车比赛，参加比赛的都是像钰哥儿一样的小娃娃，要是摔了碰了，他们的爹娘会心疼的，钰哥儿帮爹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好不好？”
周锦钰点点头，“好的，爹。”
周二郎瞧他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儿，忍不住曲指刮了下小鼻尖，道：“好孩子，爹也要好好琢磨琢磨，钰哥儿没有想出来之前，不准来打扰爹，爹也不打扰钰哥儿，能做到吗？”
周锦钰：“爹，你去忙吧，我不打扰你。”
周二郎摸了摸小脑瓜：“我们钰哥儿真乖。”
他倒不是真指望儿子能帮他解决问题，主要就是给小孩儿安排个活儿干消磨时间，别过来打扰他想事情。
其实把儿子打发出去玩儿也可以，但他又很喜欢钰哥儿陪在身边，莫名其妙就感觉钰哥儿像是在陪他并肩作战一般。
钰哥儿明明年龄才这么小，还需要他这个爹来照顾呢，谁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周二郎一旦投入到工作中，周围的一切基本不存在了，更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他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事情。
除了最基本的安全保障，他还要考虑如何让皇帝满意，如何让孩子的家人满意，如何让参与到其中的孩子们满意，如何让这场孩子的游戏拔高变得更有意义，最后这一点尤为重要。
说白了，没人当他周凤青是个人，亦没人考虑他的感受，就是人家手里的一个工具。
他堂堂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六品翰林，第一次亮相竟然是给一帮小娃子办什么比赛。
吃力不讨好，办不好说你连点儿孩子的事儿都干不成，还能干个啥；办好了，不就是哄一帮孩子玩儿玩儿吗，怎么，你还觉得脸上有光了。
现在指不定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满朝文武怕都在热议他周凤青是大干朝开国以来第一个陪一群孩子玩儿的官儿。
显然，皇帝给他布置的第一课就是要他学会“不要脸。”
不要脸的人对付起内阁那帮子要脸面的文臣才好使，不是么？
不要脸的人，人人唾弃，除了效忠陛下，还有得选吗？
首辅徐庚也好，太师高弘也好，他们之所以能建立起自己的势力，身后有一堆的追随支持者，除了自身的权势，名望亦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一个文人不要脸面，没了气节，就如那些没了卵蛋的宦官，就算是一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离了皇帝狗屁都不是！
皇帝陛下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要的是一把锋利却绝对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刀，需要的时候掂起来可杀人，不需要的时候推出去平众怒。
生气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要静下心来想，好好想。
时间不早了，夫君和儿子却迟迟不回卧室休息，云娘忍不住过来书房查看。
周二郎看到娘子推门儿进来，又看到书案上的“滴漏”才惊觉这会儿竟然已经是亥时三刻了，距离儿子进来已然是过去了一个来时辰。
这么长的时间，小孩儿不哭不闹亦不弄出任何动静来打扰他半分，到现在竟还埋着小脑袋在书桌上认认真地写写画画。
周二郎快心疼死了，忙大步走过去把孩子给抱起来，“傻孩子，怎地这般听爹的话，这都多长时间了，不知道停下来歇一歇么，累不累？”
周锦钰安慰他，“爹，我心里想着事情，只觉时间过去的很快，并没有累，爹，娘，你们快来看钰哥儿画的好不好？”
比赛安全问题，周锦钰从三个方面着手。
一、参照前世小孩儿玩儿轮滑时的护膝，护肘，以及头盔，给出一套护具设计图，二、把参加比赛的孩子分为大童组和小童组以及女童组，三、比赛的赛道必须要夯实，夯平，绝对不能有坑洼造成滑板在高速下失去重心，发生侧翻。
另外，爹的官职在现代也算是副厅级了，一个副厅级的干部组织一场小孩子的比赛，莫名有点儿掉份儿的感觉。
虽说状元车跟爹有关系，可还是感觉怪怪的，得让这场比赛不那么ＬＯＷ才好。
周锦钰想到了现代的慈善晚会，今年北方大旱，不如把这比赛干脆再往大里办一些，然后卖门票，门票所得都捐给灾区百姓。
另外设置个捐款箱，在比赛颁奖台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上面写上捐款人的姓名和银两。
每次颁奖之前，都要念一遍，感谢某某某，某某某之类的台词儿。
周锦钰白嫩的小手指着自己的草稿纸，一点点讲给爹听，他才学毛笔字没多久，字迹写的歪歪扭扭，却一二三条，条理不能再清晰。
周二郎用力抱紧了儿子，头紧贴着儿子稚嫩的脸颊，半晌没有说话。
云娘开口道：“我们钰哥儿好生能干，这么小就能给爹分忧了，二郎，钰哥儿写字儿写的小手腕儿都硌红了，要不要给擦点儿清凉膏？”
周二郎声音有些发哑，闷闷道：“去拿来。”
云娘转身去取药膏，周锦钰感觉自己娘也太能小题大做了，道：“爹，娘就是夸张，一点儿也不疼，待会儿就不红了。”
周二郎：“钰哥儿孝顺，爹很高兴，可若钰哥儿为了爹，伤害到自己就是对爹最大的不孝，你答应爹，不管什么时候你自己的身体都是第一位的，你好，爹才能好。”
周锦钰大眼睛扑闪着，“爹好，钰哥儿才能好，娘才能好，我们全家才能好，爹是我们周家的顶梁柱，爹也要答应钰哥儿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爱惜自己，爹已经好久没有跑步了。”
周二郎伸出小拇指，周锦钰亦伸出自己的小手。
“爹答应钰哥儿，钰哥儿也答应爹，钰哥儿听爹的话，爹也听我们钰哥儿的话，好不好？”
“爹要说话算话。”
“自然。”
周锦钰这具小身板禁不得劳累，早就精力不济了，小脑袋往周二郎肩颈里一歪就睡着了。
云娘取了药膏过来，两人带着儿子到浴室，周二郎抱着，让云娘给擦干净手脸和小脚丫，白天晒的软绒绒的毛巾给擦干了。
周二郎在书里看到说毛巾经常在阴凉潮湿的地方对皮肤不利，让云娘把大人孩子的毛巾白天拿到院子里晾晒，晚上再收回来。
云娘：“二郎，我抱他去床上，你洗漱一下，早些歇息吧。”
周二郎摆摆手，“钰哥儿刚才的话对我很有启发，我需要去书房再梳理一遍，不定弄到什么时候呢，你先睡，不要等我。”
云娘心疼丈夫，道：“不能明日再弄么，吃完晚饭就在书房里没出来过，身子如何受得住。”
周二郎轻笑了声，“娘子那般贪婪，夫君都能受得住，这点儿劳累算得了什么，夫君现在是为皇帝陛下办事，时间紧迫，又容不得一点儿差错，哪能任性，等忙完了这阵子，好好奖励娘子。”
朱云娘涨红了脸，“你说那里话。”
“我带钰哥儿去床上，我怕换手再给我们宝贝弄醒喽。”
朱云娘去儿子屋里点上灯，给铺好床，周二郎把儿子轻手轻脚放下，调整了下枕头的位置，让娃枕着更舒服。
起身的时候，忍不住拉着儿子的小手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目光里无限的温柔——睡吧，爹的乖宝。

第69章
周二郎能够感觉得出来，钰哥儿虽然乖巧听话，却并不是谁的话都听，只是特别听他这个爹的话而已。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有些说不出的小满足。
窗外已经是月上中天，周二郎仍在书房里忙碌，儿子提出的建议让他越琢磨越心惊。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几岁小娃的想法，一时间竟让他有一种自己还不如儿子的挫败感。
他们家钰哥儿才真正是文曲星下凡吧，还是带着前世记忆的那种，周二郎有时候真怀疑儿子转世投胎时没有喝过孟婆汤吧。
三人行，必有吾师。
那怕是一个几岁小娃娃亦不能小看，他有自己与众不同的独道见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远超思想僵化的大人。
自己还是要多读书呀，不然哪天都没资格教儿子了。
“二郎，先吃点儿东西再继续写吧。”云娘端了一碗红枣银耳莲子羹进来。
周二郎抬起头来，心中一暖，道：“怎的不去歇息，半夜三更又爬起来折腾这些东西干嘛？”
云娘知道周二郎没有在书桌上吃东西的习惯，将小碗儿放到了对面矮榻的小桌上，道：“云娘睡不着。”
周二郎站起身绕过书桌，拉云娘一起坐到榻上，笑道：“既是睡不着，索性陪我一起吃些。”
说着话，他舀了一粒红枣递到云娘嘴边，云娘没有像以前一样忸怩，红着脸吃下了。
周二郎低头自己喝了一口，道：“熬得如此软烂，娘子定是费了不少功夫，等过几日夫君闲下来去买两个粗使丫头回来，以后做饭打扫的事儿就不用娘子这般辛苦了。”
云娘抿了抿唇，道：“钰哥儿省心，并没有太多活儿，何苦要花那个银子。”
周二郎岂能不知道娘子在担心什么，只不过岁数大些的婆子大多人老成精，不比年龄小，单纯些的小丫头用着省心，也好管教。
他拽过云娘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道：“下人们的卖身契放在娘子这里，可能以后家里的仆从会越来越多，娘子亦要开始学着管家了。”
朱云娘点点头，“云娘听夫君的。”
“先去歇着吧，我估计还得一会儿。”
云娘出去，周二郎忍不住嘴角儿勾了勾，小的越来越懂事儿，大的也出息了，现在竟还知道和自己玩儿小心眼儿了，就是手段幼稚了些。
最近在自己面前夸钰哥儿的好，不要太刻意了点儿，若要连点儿他都看不出来，他周二郎也别在外面混，回家抱孩子得了。
娘子有点儿心机也好，省得说以后主弱奴欺。
一直忙活到丑时，周二郎才算是弄出个关于状元车大赛的初步规划，收拾好桌案，直接去了孩子屋。
钰哥儿这几天有点儿内热积食，晚上睡觉总是翻来覆去，让他跟着大人睡，却是怎么也不肯了，说喜欢他自己的房间，喜欢他自己的床，不要跟爹娘挤着。
进屋一看，果不其然，又是头朝下趴着睡呢，周二郎直接给抱到了大人的床上。
云娘刚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听见动静，忙翻身起来，“钰哥儿怎么了？”
“嘘——，没怎么，这几天估计是肚子不舒服，睡觉总是不总觉趴着，小肚子倒是舒服了，容易憋气，这几天别让他自个儿睡了。”
“要不明天带他去找郎中给瞧瞧吧。”云娘有些担心道。
周二郎摆手，“是药三分毒，我们钰哥儿就是小时候喝了太多的汤药把小肠胃给毁了，脾胃在养不在治，回头儿娃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一日三餐该什么时候吃，我给写个单子列出来。”
朱云娘有些愣愣地看着自己夫君，咋感觉夫君把他自己当郎中了呢？好像还说得头头是道。
周二郎：“我自己的儿子交到谁手上也不放心，那些个医书还能比考科举更难？”
朱云娘没想到夫君竟然为了钰哥儿去研读医书，一时间她竟不知道夫君是因为太喜欢孩子从而疼爱钰哥儿，还是单纯就是喜欢钰哥儿，只对钰哥儿一个人这般疼爱，而非是其他孩子也可以。
周锦钰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被他爹给拎进被窝里了，他实在不想跟爹一起睡。
爹每次都把自己摆弄成他自以为很好的睡姿，自己下意识调整过来，他又给翻过来，虽然爹是为自己好，可自己真的很喜欢趴着睡，尤其是肚子不舒服的时候。
跟爹在一块儿，连睡觉姿势的自由也被剥夺了，周锦钰头一次感觉到爹太爱自己的苦恼。
周二郎睡眠轻，周锦钰一动，他就醒了，眯眼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把儿子揽过来，大手抚上儿子的小肚子，以肚脐为中心给顺时针轻轻按揉，道：“我们小肚子积食了，爹每天早晚给揉一揉很快就好了，若爹的力度重了让钰哥儿不舒服了，要告诉爹，知道吗？”
“钰哥儿知道了。”
“是不是又背着爹偷偷让大姑给你做芋头了，嗯？”
周锦钰无辜的大眼睛眨了眨，摇头，“没让大姑做。”
周二郎：“说谎。”
周锦钰嘴硬：“没有说谎。”
周二郎：“没有撒谎重复一下你刚才说的话。”
周锦钰继续嘴硬：“没有骗爹。”
周二郎：“把你刚才的话说十遍。”
“……”周锦钰翻了个身，背对着周二郎。
周二郎佯装严肃道：“这次爹就原谅你了，下次不准跟爹撒谎，吃了就是吃了，下次注意就行了，可若吃了还故意掩饰跟爹撒谎说你没吃，就是错上加错，爹会生气。”
周锦钰丢死人了，他对含淀粉量高的食物简直毫无抵抗力，没觉得自己怎么放纵，就又吃的积食了。
周二郎：“钰哥儿知道错了吗？”
“钰哥儿知错了。”
周锦钰从善如流，只求周二郎别再揪着这事儿说了。
“把手给爹。”
“啊？哦。”
周二郎按着儿子的食指桡侧，从指根按摩到指尖，边按边道：“身体是钰哥儿自己的，钰哥儿要学会自己对它负责任，你难受的时候爹娘再怎么心疼也没有办法代替你。”
周锦钰翻过身来，“爹也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爹怎么就不爱惜了？”
“爹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能不动弹就少动弹，大伯单手就能抱起钰哥儿，爹抱一会儿就累地不停换手，还很喜欢逞能。”
周二郎：“……”
周锦钰手指按了按周二郎的胸腹，道：“大伯每天锻炼，身上的肉很结实，爹却不然。爹现在还年轻，要是岁数大了，皮肉松了，会不会像之前周家庄的周老四那样啊，皮都挂不住肉，好吓人，爹这么好看，钰哥儿不想爹变成周老四那样。”
周二郎咬着牙，“爹永远不会变成周老四那样，钰哥儿不必操这个心。”
真要变成周老四那样，周二郎绝对给自己找根儿绳。
周锦钰：“除了爹娘，不会真正有人喜欢钰哥儿的，钰哥儿好的时候或许他们会喜欢，可他们不喜欢钰哥儿发病时的丑样子，受不了钰哥儿发病严重时甚至有可能大小便都无法控制，受不了钰哥儿发作期总是咳那些让人恶心的白痰。”
周锦钰将头埋入周二郎怀里，“只有爹不嫌弃钰哥儿，会照顾钰哥儿，爹若有事儿，钰哥儿的好日子就到头了，钰哥儿想要爹的身体好，长命百岁。”
“说什么胡话，你现在才多大，身体还在发育中呢，现在我们已经有药可以控制发作了，以后会有更好的药，爹一定会治好你，钰哥儿要相信爹，端王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什么叫没人喜欢你，她们想喜欢你，也要看有没有那个资格，配不配呢。”
周锦钰“扑哧”乐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道：“爹，我忽然想到个好主意，状元车大赛这名字一点儿也不霸气，不如改成“大干朝童子军兵王争霸赛”
“咱们就把状元车当成是战马，骑着状元车的小娃叫骑兵，跑着的小娃叫步兵，另外还有火头军啥的，另外邀请小娃的家长们参加，充当智囊团，最好满朝文武都能参与进来。”
“为了安全，咱们不让这些小娃真的去打架，可以弄个藏宝图什么的，让他们根据线索找到宝物，找到一个宝物就算拿下一分，最好根据积分来划分名次。”
“爹，我们还可以让这次比赛更有意义一些，这比赛的一开始，搞一个祈雨募捐仪式，祈祷北方灾区能早降甘霖，若到时候下雨了，就是爹的功劳，若是没有下雨，也是爹心系百姓的表现。”
“爹，天工记利用咱家的状元车赚了那么多钱，不如让他赞助这次比赛的费用，既给皇帝陛下省了钱，对天工记的名声也好。”
……
儿子在那里兴奋地滔滔不绝，周二郎整个人都呆了。
自己儿子这还是人吗？莫不是儿子太过聪慧了，为天地所不容，老天爷才这般折磨他，让他从一出生就受尽折磨，几次在鬼门关转悠。
儿子的思维可真的是太让人惊叹了，自己昨晚忙活一宿也不过是局限在“状元车比赛”这几个字上各种作文章，儿子却出人意料地完全跳出思维的局限性，当所有人的关注点儿都在“状元车”上，甚至这次比赛也是因为状元车而起的时候，儿子他竟然敢把这最重要的状元车当成了配角和工具，一下子让整个比赛都升华了。
计划完美到一举数得！
关键是会令所有人都满意，且前无古人的玩法！

第70章
清晨的薄光透过回纹栅棂窗倾泻进来，洒在小娃温柔轻盈的细密睫羽上，在白皙的眼睑处落下根根分明的暗色剪影，因为兴奋，小娃又大又圆的瞳仁里漾着水光，微微嘟起的婴儿肥小腮帮子可爱得像是笼屉里刚出锅白嫩宣软的小包子一样，让人忍不住想按一按，看看是否可以回弹。
如此漂亮乖巧又懂事聪慧的儿子，谁稀罕那些不相干的人来喜欢我们，我们的病早晚有一天会治好，就算真治不好，他也会为儿子安排好一切，不叫钰哥儿受一点儿委屈。
周二郎本身就是头脑极为灵活的人，周锦钰的话完全打开了他的思路，爷俩儿吃过早饭就一头扎进书房里，皇帝交代的事儿那都是天大的事儿，翰林院这几天都给他放了假。
周二郎认为只有设置一定有难度的障碍，比赛才会精彩，获胜者得到的成就感也才最大。
不就是拓展团建嘛，周锦钰肚子里的货可太多了，可他不敢直接跟周二郎说，早上那会儿情绪一激动已经“多智近妖”了，不能再夸张下去。
他得找个理由，合情合理地说出来。
“爹，钰哥儿在周家庄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大青山上采药，用一根绳子，一头儿拴在树上，一头儿拴在腰上，然后一点点下到半上腰，不如我们反着来，把藏宝的线索放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然后让参加比赛的人拽着绳子攀上去取，谁的攀爬能力更强，谁就能先一步得到线索。”
“爹，钰哥儿和铁柱他们玩儿的跳房子也可以放在比赛里。”
“爹，钰哥儿还和铁柱他们玩儿过……”
反正现在铁柱远在千里之外，随便他怎么说，都不会穿帮。
周二郎的凤眸越来越亮，果然只有孩子才最了解孩子。
最终周二郎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整理出整个比赛活动的流程、规则、所包含的项目，以及后勤支持保障和安全护卫等方面的规划来，打算将这份规划书连同邀请贴一并送到报名参赛的娃子家里。
周锦钰简直快佩服死周二郎了，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ＰＰＴ”嘛，图文并茂，一目了然，就算是小孩子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标题部分，爹使用了大号的楷书，正文说明部分是簪花小楷，图片旁边的注释则采用小号瘦金体，这还不算，爹竟然还懂得排版上的美学，该紧凑紧凑，该留白留白，当真是细节周到了极致！
儿子大眼睛扑闪着，目光里的惊叹崇拜将周二郎抚慰得身心舒畅，总算是在儿子面前找补回来一局，不能让娃太得意，儿子对老子必须保持崇拜，嗯，一直崇拜。
云娘在窗户下面叫人，“你们爷儿俩先别忙活了，该吃晚饭了。”
周锦钰回过头儿朝窗外脆声应道：“好的，娘，我和爹洗完手就来。”
爷儿俩一块儿出去洗手，周二郎说他写字儿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让儿子帮他洗手。
周锦钰心说爹你不是二十三岁，你得把前面的二十抹掉，跟五岁儿子撒娇，你都不脸红么？
周二郎一点儿都不脸红，眼尾朝儿子一瞥凤眼耷拉下来，挺委屈个劲儿，“爹都给你洗脚了，你还嫌弃爹不成，算了，算了，不用你洗了，爹自己洗。”
周锦钰小手儿抓住他的大手，放进水盆儿里，道：“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钰哥儿岂能不孝，给爹洗洗手算什么，就是给爹洗脚也是钰哥儿该做的。”
爹呀，你手那么大，我手这么小，给你洗手，你羞臊不羞臊。
周二郎不羞臊，他为什么要羞臊？
他只不过在自己靠边儿站之前把将来孙子的待遇提前享受一下而已。
他自己其实比谁心里都明白，钰哥儿若成了亲，他高低不能和儿子儿媳生活在一块儿的。
为了双方都好，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不然多好的儿媳妇都得被他弄到和离。
只不过就算再舍不得他也要放手啊，儿子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就会像如今的自己一样，与父母自然分离，更多的投身在他自己的小家里。
……
周二郎决定找天工记的老板谈一谈，两者之间的身份地位在那儿摆着，他自然不能前去拜会对方，约了人到府一叙。
天工记的老板郝有财接到贴子，来得很快，三十来岁的年纪，微胖，浓眉大眼一脸憨厚样儿，完全不像个奸商。
周二郎在自家小客厅接待了他。
郝有财一进来就忙弯腰行礼，一脸恭敬道：“小人郝有财，见过周大人，拖大人状元车的福气，小人最近生意兴隆，本该早来拜谢大人，又恐大人公务繁忙，不敢贸然打扰。”
果然是个精明的，场面话说得漂亮。
周二郎抬手一指斜对面儿的椅座，“郝老板不必多礼。”
郝有财谢过，没敢全坐，只沾了半个椅位。
周二郎长话短说，把自己的意思点给郝有财，郝有财做小娃子的木工玩具不过是捎带脚儿的事儿，他真正赚钱的主业其实是做家具，能把铺子在京城搞出名堂来，自然是个眼光敏锐的。
不用周二郎解释太多，他亦明白这里面的巨大好处，自家天工记的名头一旦在这些最上等的人群里打响，自然是身价倍增，到时候自家的家具何愁没有好去处，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周二郎面前，“周大人对小人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郝老板严重了，快快请起，家姐一介女子对做生意上的事多有不通之处，与郝老板合作，不周到之初，还请郝老板多多担待。”
周二郎的言外之意就两层意思：一、别坑我家大姐，二、怎么报恩你心里有数吧。
郝有财是明白人儿，听得懂人话，忙道：“周大人放心，小人绝不敢让凤英妹子吃半分亏。”
周二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郝老板请喝茶。”
……
接下来，就是制作请帖的事儿，周锦钰出主意，“爹，小娃子都喜欢惊喜，不如爹也把请帖做得让人惊喜一些，有点儿神秘感什么的，就像我们上次送胜哥儿滑板车一样，他睁开眼睛看到滑板车的时候多惊喜呀！”
周二郎觉得儿子说得很有道理，但怎么做出惊喜却是让他大费脑筋，在书桌上写写画画半天，总是不能满意。
周锦钰干着急，他该怎么把立体镂空贺卡的创意告诉给爹呢？
有了！周锦钰目光落在自家栅格窗棂上时突然有了主意，噔噔，噔！跑了出去，吭吭哧哧拉了把椅子放到书房的窗户下面，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周二郎正在屋子里凝神思考，听到窗户那儿有动静，抬眼一瞧，却见儿子在窗户外冲他招手：“爹，你快把窗帘拉上！”
周二郎愕了一愕，突然大步走到窗前，按照儿子的意思把窗帘拉上，外面传来儿子的小奶腔：“爹，你再慢慢拉开。”
随着窗帘的缓缓拉开，儿子在外面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小舌头朝外面一吐，“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周二郎感觉自己受到的冲击有点儿大，儿子的小脑瓜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妙的想法，随便看到一件什么东西，他好像都能举一反三，太妖孽了。
这可真真是他周凤青的亲儿子，太像他了，稀罕死了。
周二郎也是个聪明的，儿子的启发让他竟然真给研究出来类似现代立体镂空贺卡的一个玩意儿。
请帖的外面有封皮，封皮上设计有活动的窗口，像开窗户一样，左右分开窗口，里面是类似窗格一样的镂空层，透过镂空层可以看到里面的红色烫金请帖。
抽掉外面封皮以后，里面的红色请帖又有玄机，请帖共六折，可以像扇子一样抖搂开来。
虽然不比现代的贺卡精致，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闻所未闻的新鲜玩意儿了。
古代人注重社交，请帖的地位差不多相当于现代的微信，开展朋友圈儿的必备之物，所以，当周二郎把郝有财叫过来得时候，郝有财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再向自己招手。
为银子做事，郝有财义不容辞！
一天半的时间他就找作坊把周二郎设计的请帖，以及“大干朝童子军兵王争霸赛”的说明手册给油印制作出来。
当一张张请帖连同比赛说明手册同时被送达到各府的小少爷，小小姐手上时，整个安京城上流社会的大人孩子全都轰动了。
是的，周二郎同时也邀请了小女娃参加比赛，只不过比赛的项目和男孩儿完全不同。
小娃子们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儿请帖，且别致到永生难忘的请帖，当然还有那引人入胜的比赛说明书，光看着说明就让人热血沸腾。
周锦钰这次宁可冒着被周二郎发现他身份的风险也要努力帮爹做好这件事，其实有着他自己的考虑。
他不懂什么政治，可他懂一句话——
抓住了孩子就抓住了未来！
他要为周二郎买一份保险，买一份将来的保险。
他要爹能平平安安干到退休，都说飞鸟尽良弓藏，一代新人换旧人，他想着新人们成长起来的时候，能记着爹的一点好。
而人对童年的某些美好，总会永生难忘，尤其是年龄越大，到时候爹就不光是爹，爹还承载了他们童年的记忆，毁掉爹就是毁掉他们再也回不去的美好。

第71章
端王府寝殿内，白玉莲纹炉中的月沉香安静燃烧着，淡青色的烟雾透过莲蓬状孔隙缭绕着飘散出来，这香是由多种珍奇药材凝练而成，有极好的凝神静气作用。
端王手里摆弄着属下呈上来周凤青弄出来的比赛小册子，目光中不由露出几分欣赏，这个新科状元郎挺有悟性呀。
一帮熊孩子弄出来个什么比赛，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用得着太师高弘还跑到金銮殿上说去，拿什么皇子们的安全做借口，明显就是配合皇帝演戏。
现在皇帝，内阁，锦衣卫三方争权争得厉害，却又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惹急了自己，自己有可能造反；惹急了内阁那帮子人，文臣们发动政变逼皇帝退位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皇帝需要一个没有名声可言，依附于帝王而存在的佞臣，佞臣一旦失去了君王的宠爱，便如丧家之犬，这种人用时省心，关键时候可推出去做替罪羊，用完了亦可随手弃之。
皇帝此举就是要让周凤青成为群臣笑柄，把人踩到谷底，再给提拔起来，恩威并用，让周凤青彻底忠心于他，也只能忠心于他。
周凤青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顺了皇帝的意思，赢了现在，输了将来；不顺从皇帝的意思？他有拒绝的权力吗？
不成想，周凤青竟然真给走出来第三条路，向皇帝，向所有人证明了他逆转乾坤的能力。
皇帝用他有风险，可不用他又实在弃之可惜，不能因为担心吃饭噎死就不敢吃饭了吧？
如此一鸣惊人惊才绝艳，皇帝即便一时不用他，也终归印象深刻，说不准那天又想用了。
即便皇帝一辈子想不起他，不是还有那些小皇子吗，熬死了老皇帝，小皇帝早晚要上位的。
变通能力如此之强，又眼光深远，宁可不要眼前一时之得失，也要保住文人立身之本，好好磨练，当真是治世之能臣。
端王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后悔当初拉拢周凤青的手段太过简单粗暴。
端王抚额轻叹一声，罢了，等周凤青发现那药有问题，早就乾坤已定。
“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不知何时寝殿内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名黑衣侍卫。
端王撩起眼皮，“嗯”了一声。
“梅妃使人捎出信儿来，说皇帝怀疑她对王爷您有情，已经多日不召她侍寝，所以她无法再继续——”
端王一抬手，“好了，我清楚了，你下去吧。”
暗卫躬身退下，端王长指揉了揉眉心，一脸阴鸷，布局多年的棋子废了。
东厂那帮狗东西，八百年前梅妃曾经仰慕过他的陈芝麻烂谷子都能给挖出来，得亏自己向来谨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梅妃是不能留了。
皇帝对自己的猜忌和忌惮与日俱增，自己得适当的再病上一段时间了，退到后面蛰伏起来，让皇帝把注意力转移到内阁那帮子人身上。
棋局已变，周凤青这颗棋子他得想想该怎么用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端王妃使人端了滋补的虫草参汤来，丫鬟走后，端王端起奢华精美的汤碗，手一歪，端王妃着人熬制了几个时辰的参汤全部倒入了花盆中。
若真对自己上心，当知他不宜服用上火之物，假惺惺演给谁看呢，当真是令人作呕。
端王披了件披风，走出书房，直奔王府马厩而去，追风看到主人过来，兴奋地来回踱步，端王摸了摸追风的马背，又摸了摸头，翻身上了马。
偌大个端王府，竟无一可交心之人，能听他说说心里话的，只有他的爱马追风。
母妃，你装疯卖傻欺骗父王。
你从小就教导儿子要登上那最高处。
你死后这些年，儿子才慢慢想明白，你根本就没爱过儿子一天，儿子在你眼里就是孽障，是你复仇的工具。
父皇，你口口声声说儿臣是你最疼爱的孩子，可你害得儿臣好苦，你给儿臣吃的那些药，是要把儿臣送走啊。
父皇你让儿臣太失望了，所以，也别怪儿臣心狠，你的江山，我必须要，我要让它不姓赵，如此才对得起父皇对儿臣从小到大的“照顾疼爱。”
周凤青的请帖发出来，不管大人们如何各怀心事，单纯的孩子们却是比过年还要兴奋，期待着比赛的那一天快快到来。
周二郎此时在他们心中就好像现代粉丝对爱豆的心情，喜欢到了极点，也崇拜到了极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他的儿子呀。
周二郎这边选定了场地，着手场地的改造事宜，工部出了人手配合他，在工部观政学习，久未见面的薛良跟了过来，对周二郎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个人找了个阴凉处，使人放了椅凳，坐下来边监工，边聊天。
薛良诉苦道：“本以为完成科举就万事大吉，走上了人生巅峰，从此加官晋爵，前途一片光明，谁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这官场上的事儿比咱们读书还要难，还要复杂，这还没上任呢，就开始勾心斗角，我不过是偶然一次，好心给了顶头上司一个偏头痛的药方，就成了同僚的眼中钉，造谣我对上司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简直岂有此理。”
周二郎瞥了他一眼，笑道：“有对手好啊，小成就靠朋友，大成就靠敌人，敌人逼得越紧，咱们的进步就越快，进步的过程，就是不断寻找对手的过程，那天敢与我们为敌的人没有了，你会觉得人生寂寞如雪。”
“啧啧啧，二郎你可真够表里不一的，明明长着一张云淡风轻，淡泊名利的脸，谁能想到你肚子里装的全是野心勃勃。”
周二郎就笑，“这不是没办法嘛，男人没本事不行，没地位就更不行，否则老婆孩子都要低人一等，哪个娃子稀罕没出息的爹，哪个娘子喜欢没出息的夫君？”
听他提起老婆孩子，薛良不由叹了口气，道：“我们家里那仨个也知道这会儿在家里干啥呢，老三的肚子估计现在也不小了，姑娘儿子也不知道想没想我这个爹。”
周二郎：“行了，别跟我这儿装情圣，心里想着你娘子也不耽误你逛兰香院，说正经事儿。”
薛良嘿嘿一笑：“兄弟就是有点儿好奇，纯去逛逛，啥也没干。”
周二郎郑重道：“劝你一句，被女色所迷是为官的大忌，连身下那点儿东西都控制不住自己，你还能控制什么，终会被各种诱惑迷失心智，不是智举。”
薛良老脸发烫。
“说点儿正事儿。”虽为朋友，点到为止。周二郎适时转移话题，“刚才提到有人造你的谣，此事马虎不得，三人成虎，成见一旦形成，人人都会对你有了偏见，且若这次你不反击，就成人他人眼中的软柿子，谁都想过来捏一下，后面有的是脏水往你身上泼。”
薛良：“我该如何应对？”
周二郎一笑，“找你的上司去哭诉，就说你家里是医药世家，父亲因为对偏头疼之症颇为拿手，在当地小有名望，你不忍看大人受罪，才敢给大人开了药方，不成想竟成了他人眼中的阿谀奉承，你的名节受损是小，可是不能连累大人成了那喜欢溜须拍马之人，三人成虎，这事儿要传出去，实在对大人名声有损，所以不敢不前来告之，请大人定夺。”
薛良能考上举人，也不全是运气，周二郎一点就透，忍不住一拍腿道：“妙啊，我的烦恼转眼就成了他的烦恼。”
周二郎：“人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有没有受到伤害，至于你的委屈，关他屁事，不过经此一事倒可拉进你与他之间的关系，你把握住机会，将来不管留在京城还是分配到地方，他的考评对你至关重要。”
薛良受教，心中不由对周二郎佩服。
薛良不算能力极强之人，但不管是读书之时还是现在，他听劝，识好歹，下意识以周二郎为首。
如果有可能，周二郎还是希望他能留在京城。
吃过午饭，下午周二郎带着薛良视察场地改造现场，转了一圈儿之后，眉头不由轻皱起来。
他可以很肯定，这帮人故意没好好干活儿，他好像没有得罪过工部的人吧，来这一套？
周二郎使人唤来了管事儿的头头。
来人三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面白无须，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世故，躬身朝周二郎行了一礼，“大人，不知您唤小人何事？”
周二郎冷眼看着他，没说话，视线却犹如实质般的压迫下来，压得那人不由紧张害怕起来。
把人晾得忐忑不安，不知所措时，周二郎才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那位大人派来的，前几日我好像并未见过你？”
“小人王平，乃是工部刘任刘大人派来的。”
周二郎一笑，“你可知你在为谁办事？”
不等对方开口，周二郎又道：“你不是在为本官办事，你是在为皇帝陛下办事，使用这个场地之人乃是尊贵的各位小皇子以及满朝文武家的小少爷，出了事情，你觉得是你担得起，还是你家大人担得起，亦或是整个工部担得起？”
“陛下怪罪起来，该拿工部是问，还是拿你家大人是问，嗯？”
张平的冷汗顺着脖子流下来了，那还用说，他官儿最小，当然是拉他出去做替罪羊。
周二郎继续：“你觉得你一颗脑袋能不能平息陛下的雷霆之怒？你这颗脑袋能抵得上皇子的一根头发丝儿吗，嗯？”
“你家有几口人，看样子应该娃子都有了吧，男娃还是女娃？亦或是儿女双全，几岁了？数一数你家这些人头加一块儿够不够给你抵罪？”
“你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你家大人，这些都没跟你交代清楚么？今日若不是本官看你拖家带口，愿意保你这颗人头，你哭都没地儿哭去，跪下！”

第72章
日头偏西，天儿不那么热了，周大郎打算带小侄子去附近小河堤溜达会儿，那里一到傍晚就有许多卖小食的，摆地摊儿的，还有杂耍卖艺的，十分热闹，小娃子都喜欢央着大人一块儿去。
他给钰哥儿腰间挂了葡萄花鸟纹的小香囊，用来驱蚊，小手腕儿，脚踝上这些容易招蚊子的地方又给涂抹了驱蚊的药膏儿，淡淡的，很清凉，有一点儿薄荷的味道，也不知道二弟从那儿搞来的，管用得很。
“大伯，你也来一些。”周锦钰小手从精致的小瓷盒里蘸了一些，在大郎的手腕儿上认真涂抹。
小侄子软软的小手像小猫爪子一样在他手腕儿上轻轻涂抹开，神情温柔又亲昵，竟然像是对待小娃子一样对待他。
周大郎藏匿于内心最深处的小孩儿一下子就委屈了，苏醒了，他从小就闷头闷脑的不讨人喜欢，爹娘都更喜欢大姐和二弟。
尤其是二弟，自从有了二弟，爹的心里眼里都是二弟，走哪儿都带着弟弟，抱着弟弟跟人显摆弟弟有多好看多伶俐。
他也很喜欢漂亮的弟弟，带出去特别自豪，他抱着从街东头儿走到街西头儿，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弟弟有多好。
但这并不妨碍他会忍不住委屈，也想让爹抱着，背着，想让爹夸夸自己，就像夸大姐和二弟一样。
但是他知道自己比弟弟大，不能这样想，要和爹一起爱护小弟弟。
本来就不爱说话，后来哑了，却是想说也说不出来，自己的需求被越来越多的忽视，虽然习惯了，不代表没有过。
后来长大了，自然不会像个小娃一样去争这些东西，他知道爹娘是爱他的，弟弟是爱他的，大姐亦是爱他的。
弟弟不准任何人说他的坏话，谁敢叫他小哑巴，弟弟就要跟人家拼命，弟弟有好吃的亦会分给他，就是分得有点儿少。
一块儿点心，掰给他指甲盖儿大小，还有几分舍不得道：“哥，这是我和人家打赌赢来的，你先少吃点儿，等我以后中了状元做上大官，大哥想吃多少，二郎都买给你。”
爹喜欢二郎是有原因的，两个人某些方面真得很像。
刚才小侄子不经意间这么一弄，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那些藏的极深的小委屈就冒出来了，他就像个小娃子一样，任由侄子给他两个手腕儿上细细地涂抹均匀防蚊膏。
他在小侄子温暖的目光里，看到了爹宠着二郎时的那种表情——怜爱、宠溺。
“大伯，脚腕儿上也给你抹一些。”周锦钰说着话蹲下小身子。
周大郎如梦方醒般反应过来，臊得脸通红，忙把手里的瓷盒儿小心地收起来，不准侄子在自己身上糟蹋好东西。
这药膏必然是不容易弄到的，否则二弟定会给家里人手一盒，不至于只给了兰姐儿和钰哥儿，可不敢浪费。
云娘从打开的窗户里看到大伯带儿子出门儿，目光闪了闪，大伯若是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怕就不会这般疼爱钰哥儿了吧。
若说在这个家里谁能治住二郎的话，恐怕只能是大伯。
她嫁到周家这么多年，见过二郎怼大姑姐，也见过二郎和公公婆婆犯倔，唯独没见过二郎顶撞大伯二郎对大伯有着一份极深的愧疚和感恩，公爹供他读书，因为他们是父子，大伯从不欠他任何东西，付出的辛苦却一点儿不比公爹少。
钰哥儿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儿闹病，药不离口，单凭公爹一个人如何既供丈夫念书，又有能力给钰哥儿看病，是大伯帮着公爹撑起了这个家，保住了丈夫的前程亦保住了他唯一的儿子。
周大郎带着钰哥儿出门儿，刚一走到门口，迎面贺景胜骑着滑板车飞奔过来，人还没到跟前儿就开始扯着嗓子嚷，“大伯，钰哥儿，快！我带你们看蹴鞠去，我爹和我三叔今天都下场！”
周锦钰前世是个球迷，这个世界的足球还真没见识过，来了兴趣，拉了拉周大郎的手，“大伯，我们去看看吧？”
蹴鞠是达官贵人玩儿乐的游戏，周大郎只听人说过，并未曾有机会真正见过，难免有几分好奇，点了点头。
照顾贺景胜的小厮气喘嘘嘘追上来，心里恼死了周翰林，吃饱了撑的捣鼓出状元车这破玩意儿，每天他都快被少爷把腿儿遛断。
一行人到了蹴鞠场，是贺家的私人蹴鞠场，离住的地方并不算太远，一刻钟的功夫就溜达到了。
鞠城是一开阔的长方形场地，周围砌了砖墙，门口的守卫自是都认识自家小主子贺景胜，但今天端王爷突然心血来潮跑过来观看比赛，不敢随意放人进去，上前询问一番，得知来人是周翰林的大哥和儿子，这才给放了行。
蹴鞠场上一帮武将踢得正酣，贺景胜远远地瞅见端王殿下在搭好的凉棚里喝茶观赛，旁边儿自家三叔还有两个人陪着，除了端王，今天过来观赛的人还挺多，整个看台区快坐满了。
他领着周大郎叔侄寻了半天，找到一处视野不佳的空位，坐了下来。
怕周锦钰不懂，贺景胜指着蹴鞠场给做介绍，蹴鞠场中央竖了两根高约两三丈的杆子，两个杆子之间扯了一张网子，网子靠顶部的位置有一个比蹴鞠球略大的孔洞，叫“风流眼”
对战双方通过互相配合，那方把球送入风流眼的次数多，那方便是获胜的一方。
规则是传球的过程中，不准用手触球，亦不允许鞠球落地。
周大郎听着贺景胜的讲解，视线紧盯着蹴鞠场上的鞠球，双目闪闪发亮。
周锦钰看了一会儿，观赏性挺强，却远没有现代足球那种竞技体育的对抗性，悄悄站起来想要找个地方撒尿去。
周大郎注意力在蹴鞠场上，却也没有忘记小侄子，长腿一伸，把钰哥儿揽了回来，低头用目光询问他要做什么。
周锦钰小手戳戳贺景胜的肩膀，道：“胜哥，我尿急，不知道这里的厕所在哪儿，你能带我去吗？”
“当然行，你跟我来吧，我带着你去。”
贺景胜站起身，周锦钰抬头看周大郎，“大伯，胜哥带我去，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了。”
周大郎见有贺景胜跟着，这里又是贺家的私人蹴鞠场，不可能混进杂七杂八的人，点了点头，收回长腿，放小侄子出去。
两个小孩儿从看棚里溜出来，往厕所那边走，贺景胜道：“咱不去公共的茅厕，有专用的单间，比公用的那个干净。”
想了想他又道：“专用的茅厕大夏天也有尿骚味儿，你是大的还是小的？若是小的，要不找个没人的地儿，我帮你掩护？”
周锦钰忙摇头道：“不要，叫人看见不好，咱们还是去茅厕吧，我速战速决。”
贺景胜：“那有什么，我经常跟我那帮手下比赛，看谁尿得远，看谁尿得准，你信不信三尺之外放个瓶儿，我能一滴不漏的给尿进去，改天我表演给你看。”
周锦钰憋住笑，伸了个大拇指给他，“那你确实技术挺牛的，平时怎么练出来的？”
贺景胜认真道：“这个我有独门诀窍，只告诉你一个人啊，你不准外传。”
周锦钰：“我不说出去。”
贺景胜趴到周锦钰耳朵边儿，一阵嘀咕。
不等周锦钰发笑，扑哧！——
两个人头顶后上方传过来一声轻笑。
俩小孩儿回头一看，周锦钰不认识对方，贺景胜却是连忙拉着他见礼，“胜哥儿见过端王殿下。”
周锦钰一听是端王殿下，连忙深深一揖，紧跟着贺景胜，诚恳道：“周凤青之子周锦钰见过端王殿下，谢端王殿下赐药之恩，王爷对锦钰恩同再造，大恩大德，锦钰没齿不忘。”
周锦钰说完，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低沉威严的声音，“把头抬起来。”
周锦钰第一次面对权势滔天的大人物，紧张是难免的，可周凤青的儿子不能丢人，他按下心中紧张，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不卑不亢，缓缓抬起头来。
端王居高临下打量，看到夕阳下，不那么热烈的光线打在小孩儿极瓷白的一张小脸蛋儿上，格外温情脉脉了，像是为他打上了一层柔光，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圣洁的味道。
小孩儿虽然抬起了头，却不敢直视他，浓密卷翘的睫羽微微垂下，半遮住了漂亮的眸子，虽然竭力想要表现的吻住，扑扑颤动的睫毛还是泄露出了紧张忐忑。
端王空手握住拳头，抵住嘴唇轻咳了两声，温声开口，“那药，你……吃过了吗？”
周锦钰：“启禀王爷，锦钰已经吃过两次，王爷的药对锦钰十分有用，不止发作的时候可以让锦钰不那么难受，平时锦钰若感觉到不舒服了，吃上一粒，亦会感觉很好，”
端王看着他，忽然嘲弄一笑，“你这小孩儿倒是舍得，知不知道这药有多难得，就算是以本王的能力，费劲千辛万苦，一年亦炼制不了多少颗，本王好心分给你吃，可不是叫你用来浪费的，你给本王记住，不到要命的时候，不得糟蹋。”
“扑通！”一声，周锦钰忽地双膝跪地，道:“王爷赎罪，锦钰不知此药竟是端王殿下从自己的用药中省下来分给锦钰，锦钰定要好好活着长大，长大了报答王爷的救命之恩。”
端王听到小孩儿的声音里带了害怕委屈的颤音。
周锦钰内心一片不安，端王赐药给他不可能是看贺景胜的面子。

第73章
他本以为端王使人上府为他看病是举手之劳，顺手为之，刚才听端王这话意，好像并没有自己所想得那样简单。
这药就连端王都难弄，他如此做定是有所求，而这所求之事除了和爹有关系，还能和谁有关？
爹一旦为了自己而去依附于端王殿下，就等于给爹上了一副枷锁，意味着爹必须按着端王的意思去办事。
端王用药控制住了自己，就等于用自己拴住了爹，自己就是那把打开爹身上枷锁的钥匙。
好一个诡计多端的端王爷，呸！
想用我操控我爹？
做你的春秋大梦！
来啊，和我爹互相利用啊。
等我爹羽翼丰满，我就留下遗言，一了百了，让我爹成为真正的治世之能臣，万民敬仰，千古流芳！
心思流转间，身侧落下一片阴影，却是端王的衣角擦身而过，丢下一句，“不是要撒尿去吗？还跪着干嘛？”
端王不愿意面对周锦钰，匆匆离去，等他走远了，贺景胜忙上前把周锦钰扶起来，帮他拍了拍两个膝盖上的土，撩起裤腿儿一瞧，果然给磕红了，真是的，磕头那么实在干嘛。
谁想给他磕头？
还磕那么响，周锦钰也不想。
可他又摸不透端王那话什么意思，是在责怪他，还是在责怪爹不珍惜他给的东西，除了请罪他还能怎么办。
贺景胜道：“钰哥儿，你不用害怕，端王殿下是什么身份？一天忙得要死，哪有功夫关注你，再者，他们大人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他那样说就是故意让你感恩呢，别管他，那药咱要是不舒服了就吃，甭听他的。”
“好了，我们走吧，别管他。”
……
周大郎对这蹴鞠游戏十分感兴趣，手脚忍不住在底下偷偷跟着比划，真恨不能自己上去代替，将那鞠球一踢入洞，看到小侄子撒尿回来，好像情绪有点儿不大高兴。
把娃揽过来，投去询问的目光。
周锦钰不想扫大伯的兴，故意捂着小鼻子道：“大伯，那茅厕里好臭，快把钰哥儿给熏死了。”
周大郎摸了摸下娃的头，笑了。
“大伯，回头儿咱们也买个鞠球去，和爹还有爷爷，咱们四个一块儿踢。”
晚上，吃过饭，一家三口躺在宽大的卧榻上，云娘手里编着红色绦绳，京城最近非常流行这种手工编，她和周凤英以及兰姐儿最近都迷得不可自拔。
周二郎手里拿着根儿飘带让儿子吹，他从医书上看到说有喘证的人可以练习吹气，对肺腑有好处，笛子也好，箫也好，所需的气量较大，显然不适合儿子目前的情况，倒是这飘带不需要费太大力气，可以试着让儿子每日早晚循序渐进的练习。
周锦钰不想吹，总感觉那根儿飘带像是自己在现代用来戏弄自家小橘子的逗猫棒。
周二郎拉长了腔调，“钰哥儿——！”
周锦钰盘腿儿坐在大床上，鼓起小腮帮子，敷衍地朝那红飘带吹了口气儿。
周二郎：“好好吹，不要用嘴，用你腹腔的力量把气儿送出来。”
周锦钰眨了眨眼：“爹，我不会，你做个示范给钰哥儿看。”
周二郎做了个示范，周锦钰摇摇头，表示没看会。
周二郎又做了一遍，周锦钰仍摇头。
周二郎拽过儿子的小手放到自己腹部，让孩子感受自己是如何发力的。
周锦钰故意装做看明白了一点儿，“爹，你再吹一个，钰哥儿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周二郎放慢动作，很有耐心地继续教。
周锦钰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爹追着自己手里的飘带吹气儿，久违了的逗弄小橘子的感觉。
儿子乖巧听话惯了，周二郎压根儿没想到过儿子会反过来戏弄他这个老子，反应过来以后，只觉得儿子不但学会逆反竟还知道反制了，可真真是长大了，心眼儿越来越多了。
他心里骄傲得不行，抱起儿子搂在怀里亲昵地又蹭小脸蛋儿，又蹭小胸口，那个稀罕劲儿哟。
云娘看着父子俩互动，笑道：“二郎，你就惯着他吧。”
周二郎笑，“娘子说得对，不能太惯着，胆敢戏弄爹，该打。”
周锦钰手疾眼快按住他的大手，“爹，爹，我吹，我好好吹你那绸带，钰哥儿都五岁半了，你以后不准打我屁股，钰哥儿也要面子的。”
周二郎哈哈大笑。
周锦钰睡下，周二郎熄灭了灯，和云娘轻声说起钰哥儿上学的事儿。
“钰哥儿成日里与我们大人在一块儿，总是爱操些不该他操的心，心思还敏感，这对他身体不好。小娃子就该同胜哥儿那样没心没肺的，我打算九月份就送他去学堂念书，多与同龄人接触一下，对娃没坏处。”
“娘子，你没发现认识胜哥儿以后，咱们钰哥儿更活泼了么？更才他故意坑我，真叫我又好气又好笑，竟还贱兮兮想被他多捉弄几次才好。”
说到这儿，周二郎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
云娘眨了眨眼，道：“以前夫君不常在家，他对夫君还有些畏惧，如今我看他是拿捏住了夫君，恃宠而骄呢。”
话音一转，她又道：“夫君还是莫要太惯着，娃总要长大，若是小时惯着，大了不像小时候这般惯着了，钰哥儿到时候该接受不了了。”
周二郎能听出云娘话里的意思，她仍是担心钰哥儿将来会失宠，约莫着也担心她这个当娘的失宠。
周二郎心下有些不快，觉得自从自己中了举人以后，云娘就成日里各种胡思乱想，没有以前可爱了。
异地而处，他大概也能理解娘子的一些想法，夫妻之间的绝对信任，谈何容易，之前他不也小心眼儿地担心长期两地分居，貌美的娘子会被别人诱惑么？
钱越多，地位越高，把日子过好反而成了一种考验，对男人，对女人都是考验。
有时候周二郎甚至感觉自己一日不纳妾，云娘的担心就一日不会停，说不得干脆纳一房妾室让她拿捏着，她也就踏实了。
可真就踏实了么？
说不得又要开始担心妾室会生下孩子，等那妾室生下孩子看到病弱的嫡子，她还会甘心被主母拿捏么？
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儿子能上位，会不会谋害钰哥儿都两说，妻妾相争，子嗣相残，不得安宁。
所以说，那些高门大户在娶嫡妻时十分看重嫡妻的身份地位，这样才能镇得住那帮妾室不敢生出异心。
云娘这事儿要从根本上解决，要么把岳父提携起来，让她有靠山；要么让她自己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但很显然，哪一个都不太现实，这就是做人的无奈，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但却无解。
人啊，就得带着烦恼生活，除非到死的那一天，才可能一劳永逸。
周二郎忍不住把小的往怀里揽了揽，也就是睡着了能给搂着，醒着的时候人家嫌弃他呢，才不肯跟他睡一个被窝。
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你爹我风华绝代，连头发丝儿都比别人好看，除了你和你娘，谁有资格睡，嗯？
周二郎恨恨地伸手去拧儿子的小耳朵，落到孩子娇嫩的小皮肤上，却是虚虚地似碰非碰轻捏了一下而已。
他又回过身，伸手揽过左手边儿的娘子，宠爱地摸了摸头。
云娘所做的一切，终归是因为不想失去他，爱作作去吧，出不了宅子出不了地的，都随便！
那日里教训过管事王平以后，不用周二郎吩咐，王平比谁都上心，亲自监督场地上的每一个小细节。
王平不是傻子，想也知道自己被上司利用了，不知道顶头上司和周翰林之间有什么过节，明里暗里地指示自己不配合周翰林，他当时也并未想太多，上面斗关他屁事，听命办事儿就完事儿。
周翰林的一番话直接把他打醒，是啊，若这场地整得不够平整，不要说是把小皇子摔了，随便摔了哪家大臣的孩子，人家能不会震怒？
到时候固然周翰林承担主要责任，可自己这小池鱼就真能够幸免吗？
记恨上司故意坑自己的同时，他亦开始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左思右想，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是自己投靠效忠周翰林的绝佳机会。
别看人家现在是翰林，那可是六元及第的翰林，将来必入内阁，再看看人家把皇帝交给的活儿办得多体面漂亮，那绝对的有能力。
当然，最重要周翰林这人值得信任，他做事有底线有原则，就算某天自己为他做了马前卒，做了炮灰，自己的一家老小也绝对有保障。
他王平自认不是笨人，当初也是举人出身，可在户部这么多年没有出头之日，一是他没后台，二是没跟对人。
他今年已经三十有二了，这辈子还能有多少机缘？能意识到又抓住的能有几个？
不趁着周翰林还没起来的时候表忠心，等人家开始平步青云了，他提鞋都不配。
王平隐晦地提醒了周二郎有人故意授意他不配合差事，对王平抛过来的示好，周二郎不说接，也不说不接，一笑置之。
对方若是个聪明的，就自己悟去；若是想不明白，他周凤青也不用这种废物。
既是赌他将来会平步青云，就应当懂得要拿出对应的赌资来，这点儿不痛不痒的示好可不够诚意。
七月初五，整个比赛场地改造完成，看着各项完善好的玩乐儿设备，周二郎突然觉得这要比赛完了，估计一帮孩子都会喜欢上这地方，若是搞个收费什么的……
再过三天，大干朝童子军兵王争霸赛正式开始。
莫名其妙，一场孩子们的闹剧，就办成了整个安京城贵族们的盛会，整个上流圈子都开始忙碌起来。
皇帝亲自参与，百官得陪同吧？
孩子们参与，娘也一块儿陪着不过分吧？
女人们出席如此大的盛会，比男人花的心思可多了去了。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不能被谁比下去，又不能越过谁的风头儿，都是讲究，都是心思。
在俩娃子的牵线搭桥之下，卢氏和云娘顺理成章地混到了一块儿，卢氏多少有点儿看不上云娘的出身，但她挺喜欢周锦钰这小娃，爱屋及乌之下也就不计较了。
最主要两家离得近，有时候需要显摆了，都没个人捧场，云娘是个好人选。
云娘也不是个傻的，卢氏利用她，她也懂得利用卢氏，夫君如今是官身了，说不得以后要有应酬，她得学起来。
她不学着掌家，就会有人帮着她掌家。
以前，她什么都听夫君的，哄着他，讨好他，也确实得到了夫君的宠爱，可去巡抚府那一次让她彻底清醒了，夫君说得再好听，可自己一旦拖了他的后腿，给他丢人了，他还是会不高兴。
一次不高兴没关系，若次次惹他不高兴，夫君对自己的情分能有多少禁得起消磨。
夫君对自己的爱和对钰哥儿的爱不一样，夫君对自己是有要求，有条件的。
反过来其实她也一样，若夫君不是这般好看，不是这般有情趣，不是这般有本事，她大概也会像周家庄哪些抱怨男人没本事的人一样，瞧他不起。
夫君不是父，娘子不是娘。
她和夫君若想好好过下去，就得如爹告诫自己那般，能与夫君互相扶持，不能帮上他，但也绝不能成为拖后腿的存在。
莫说是夫妻，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又如何？
若非钰哥儿长得如此漂亮可爱，若非钰哥儿聪慧一次次帮着周家赚钱，周家人当真能忍受得了二郎只有一个将来能不能继续传宗接代都不好说的病秧子儿子？
说白了，这人得让自己有价值，才能被人爱，也才能有资格去喜欢自己喜欢的人。
钰哥儿虽然年纪小，显然是比自己更早就悟透了这个道理，明着看是二郎在宠着他，实际上他亦在暗不吭声地对二郎付出着。
若非如此，孩子三岁之前，怎不见二郎如此心肝宝贝的疼爱着，两个月不回来，见到孩子也就那么回事儿，亲亲抱抱，掂两下，自己该干嘛干嘛去了，可没说像现在这般走那儿带到那儿。
钰哥儿拉了裤子，他的第一反应可不是给娃赶紧收拾，而是大喊着，“云娘，云娘，你快点儿过来给娃换屎布，都闻见臭味儿了。”
孩子屎布换下来，他看也不看一眼，捂着鼻子往后躲。
哪会像现在，钰哥儿发病失禁，他也不嫌脏了，也不喊着云娘了，自己一边默不吭声给孩子换，一边红着眼睛流眼泪儿。

第74章
云娘与卢氏一同去成衣铺子里选衣服。
卢氏道：“咱们安京城的成衣铺子做得最好的当属虞美人，背后的主人乃是户部尚书家的儿媳。”
云娘不解：“不是说官员内眷不得经商么，怎么——”
卢氏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家大姑姐做买卖，背后真正的主人还不是你家周翰林么？”
“姐姐莫要误会，夫君一介文人成日里抱着书本儿，哪里懂什么经商，倒是我那大姑姐做起生意来很有本事。”
卢氏抿嘴儿一笑，拉过云娘的手，拍了拍道：“这里没外人，你不必多心，朝廷的俸禄能有多少？王公大臣们要都指望那点儿俸禄银子活，日子没法过了，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不是太出格，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云娘：“姐姐这点说得倒是，若不是家里之前积攒了些家资，加上大姑姐能干补贴家用，京城的物价这般高，一家老小指着夫君一人，当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卢氏这人有点儿好为人师的劲头儿，闻言道：“你啊，以后也得想法子置办些自己的产业，不能光指着你大姑姐，咱们这些后宅的女人若要安身立命，儿子、银子一个都不能少。”
云娘腼腆地笑了笑。
等两人到了“虞美人”的铺子门口，发现今天的人还真不少，各家的夫人娘子们和现代女明星的心理也差不多，不喜欢撞衫，不喜欢同一件衣服出现在两个不同的重要场合，后天的盛会不能丢脸。
一个圈子里的人就那些，里面有不少是认识卢氏的，过来拉着卢氏亲亲热热说话。
云娘就如同一个局外人般尴尬地站在她们身边，格格不入。
她能感受到卢氏对那些人的态度和面对自己时是不一样的，对那些人更加客气，而对自己则显得随意多了，还多少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优越感。
卢氏聊了半天，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云娘，拉着云娘与那些夫人娘子做介绍，“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周翰林的娘子，朱安人。”
众人打量探究的视线扫射过来，云娘定了定神。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没有像上次在巡抚府那样不知所措，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云娘见过各位夫人。”
单看卢氏的态度，便知这些人比自家夫君的官阶只高不低，但卢氏并未提及她们的身份，她也只做不知，断不会上杆子去给人见礼。
二郎说过，他虽是六品官，却是享有九卿之礼，让她出去与人交往，不必太看轻自己。
周翰林风头如此之盛，这些人自是知晓，当初周翰林打马游街时的盛况不少人还见过，没见过的也听说过，只说是比端王还清俊的美男子。
多多少少对云娘都有些羡慕妒忌，不过到底是成了亲有了娃的女人，比起那些只知道情情爱爱不切实际爱做梦的小姑娘多了几分现实，心里如何想不说，面儿上不显。
一行人在铺子里挑选衣物，云娘不懂她们所说的什么织云锦，团雾锦，浮光锦，雨丝锦的，便也不多话，只是暗暗将那些名字以及对应的布料记在心里。
卢氏知道周家是寒门出身，体贴地指着旁边儿一些款式比较旧的处理区道，“这些个夫人娘子手里头都有私房钱，你不用跟她们比，那边的衣裳虽然样式不是最新的，料子却也不差，你可去挑上一挑，说不定能捡到又便宜又好的。”
云娘眨了眨眼，故作愕然道：“私房钱？可是我家夫君的钱一直都交给云娘保管，想要买什么，自去取了即可。”
她顿了顿，又道：“云娘知道京城的物价高，来时特意多取了些，一百两银票，还有一些碎银子，估摸着够用。”
“？？？……”
卢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你是说，周翰林的钱让你随便花？”
她这么一问，旁边的几位夫人不由也好奇地伸长了耳朵，女人们除了能对自己的嫁妆有处置权，家里的钱财是无权过问的，更不要说什么随便花。
朱云娘看着众人的反应，只觉得心里痛快，不是都瞧不起我么，但论选男人的眼光，你们都不如我。
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夫君说了，除去孝敬公婆的，剩下的钱本来就是给云娘和孩子花的。”
众人：……
就，不是有一点点妒忌，妒忌到家了。
朱云娘这波属实有点儿秀恩爱了。
她就是故意的。
临行前爹给她三句话。
第一，钰哥儿的地位越稳，她就越稳。
第二，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第三，想到爹说的最后一句话，云娘不想那么做。
演戏演到底，为了让众人相信她确实可以随便花，当着众人的面儿，朱云娘咬着牙把带来的一百两银子全花光了！
不过她亦有自己的小心眼儿，一家三口的衣裳都有，尤其是儿子的，买的是最贵的，她料定，钱花在儿子身上，二郎只会嫌便宜不会嫌贵。
一百两银子，相当于现代的六万人民币！
朱云娘确实是个有魄力的狠人，周凤英都不敢这么花的。
朱云娘一战成名。
周翰林的钱给娘子随便花，成了安京城后宅圈儿的传说。
有眼不识周翰林，恨不相逢未嫁时。
等周二郎听说这个典故的时候，着实吃惊了一把，竟不知道娘子还会玩儿套路，果然是岳父那老狐狸教出来的闺女，老的，小的都懂套路他。
这几天周二郎忙得不可开交，原本的计划里皇帝只是给大赛添个彩头，算是给这场孩子们的玩儿闹来个官方定性，不至于让周二郎的脸上太过难看，好歹有个台阶下。
谁知道周二郎把这场比赛搞得太有看头，帝王也忍不住来了兴致，要御驾亲临，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皇帝在的场合，安全方面必须是第一位的。
还有就是周二郎可不认为皇帝只是单纯来凑个热闹，必然有他的政治目的，听说最近朝堂上皇帝与内阁针锋相对闹得很僵，估摸着是借此机会君臣同乐，缓和一下关系。
他得给皇帝提供方便啊，如何在看台座次安排上既能体现出皇帝的尊贵，又能拉近又朝臣的距离就得有讲究了，另外这皇帝左右手边儿安排几个位置合适，都给那些人坐，全是心思。
七月初九，天气晴好，大干朝童子军兵王争霸赛正式拉开。
考虑到现在是夏季，中午天气热，孩子大人都受不住，大赛开始时间与早朝时间同步，定在清晨卯时开始入场。
比赛入场口，巨大的红色横幅拉起来，彩旗飘舞，锣鼓声声，一条长达足有百米的红毯铺设在地，红毯两侧站立有精神抖擞，银盔亮甲的迎宾的仪仗兵。
涉及到军队的事情都敏感，周二郎一个新上任没有实权的翰林官儿哪里能调度得了仪仗队，没看皇帝点名户部配合他，都有人给穿小鞋吗。
真要往上边申请吧，又显得他小题大做，仪仗兵那都得是重大场合才会出现的。
既然说了是童子军兵王争霸，干脆弄来一帮小孩儿做仪仗兵，既不违规，又能极大的活跃气氛，他这也是受了进士册封那天看到皇帝仪仗方队的启发。
这些孩子高矮胖瘦个头儿都差不多，身上的衣服亦都一模一样，都是平民里选出来的孩子，十二三岁左右，懂事了，训练起来省心。
反正有人给赞助不花自己钱，周二郎刷一波好人卡，报酬给的相当丰厚，前来报名的孩子挤破头，当真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人机灵，模样儿也周正，往哪儿一站，当真让人喜欢。
来宾们依次走过红毯进场，进场时会有小仪仗兵的领头高声诵读：“某某某及其家属进场！”
领头诵读一遍，两侧仪仗兵跟着诵读两遍。
注意这里都某某某并非大人的名字，而是参赛孩童的名字。
大干朝的百官哪里见过这种玩儿法，一帮小孩儿更没有见过，不但没有见过，他们在家里再怎么被娇惯，那也是父为子纲的大环境，自己的想法不被尊重不被看见那都是常态。
六到十岁的年龄，正是自我意识觉醒，追求自我存在感的敏感期，有这样一场特别又隆重的大赛专门为他们而举行，不但爹娘是他们的陪衬，就连皇帝陛下某种意义上也是，他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角。
每一个听到自己名字被念的小孩儿无不油然产生强烈的自豪感，简直热血沸腾！皇子们也不例外。
红毯的尽头是一宽大的长方形台子，台上一侧置有椅凳高的灾区募捐箱，保证孩童都可以够得到，周二郎站立一侧，一身郑重其事的朝服将他身上的风流雅致收敛起来，端方有威严。
周锦钰站在他旁边儿，上穿黑色交领上襦，下面朱红色襦裙，腰间飘下黑色绦带，黑色把小孩儿衬得越发唇红齿白，小金童一样。
往后看，台子后面的墙壁上悬挂了三尺高并六七尺宽的大幅红布，上书：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几个大字遒劲有力，足见功底。
贺景胜来得早，是第一个冲上红毯的小娃，贺武和卢氏陪着一块儿来到台前，贺景胜激动得不行，瞅了周锦钰一样，往募捐箱里投了五百两的银票，周二郎做了记录，不会当着孩子们的面儿公布数额，但会呈给皇帝陛下。
周锦钰上前，郑重地往他胸前别了一朵小红花。

第75章
贺景胜摸着绒布做成的小红花，心里的激动简直无法表达，比他脖子里佩戴的平安锁还要珍贵。
戴了小红花，有人引着他去台子后面的红布上留下名字，贺景胜握着毛笔，后悔平时没有好好练习毛笔字，尽自己最大可能的写好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地留下自己的大名。
这样的仪式感让他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很重要，很有意义，很有荣誉感。
孩子们陆陆续续入场，到后边儿红布下面没有空地写名字了，便由家长抱着孩子写，有那不会写字的也没关系，大人帮写了，只需在印泥盒里蘸了红色印泥盖上自己的手印即可，让不会写字的孩子们也有参与感。
一时间大人孩子都被这新奇的仪式所吸引，起先被迫捐银子的那点儿抱怨也忘到脑后了，自家其实也不是很差这点银钱，不过做好事被看见，还是在皇帝陛下面前被看见，还能写上孩子的名字让孩子这么高兴，值！
就是这周翰林做事还是欠考虑，有走红毯这个环节怎么不提前写在册子里，这么多人注视着，今天的打扮还是欠了点儿，应该穿更贵的那套裙子来着，头发上这支簪子选得也不好……
周二郎带儿子过来，一来是让儿子见见大场面长长胆识，二来多少有那么点儿晒娃显摆的意思。
这会儿见儿子落落大方，做事稳当，很受大人孩子喜欢，心里骄傲，趁人不注意，在袖子底下悄悄对儿子竖了个大拇指。
周锦钰朝他眨了眨眼。
皇子们身份特殊，由专人引导着入场，只周二郎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也特意跑来走红毯，忙站起来起身见礼，同时低声吩咐儿子：“钰哥儿，给太子殿下叩头。”
见太子如见帝王，但非正式场合，他亦不需对太子行跪礼，只钰哥儿却是白身，年纪虽小，不能失了礼数。
周锦钰跟在爹身边，老老实实跪下叩头。
“臣周凤青见过太子殿下。”
“周凤青之子周锦钰拜见太子殿下。”
“周翰林不必多礼。”太子殿下赵正熙今年十七岁，众人皆知的性情温和宽厚之人，他说着话弯腰去扶了地上的周锦钰起来。
周锦钰白净，皮肤通透到像是泛着柔光的美玉，大眼睛长得像周二郎的凤眼又带了云娘杏眼的幼圆，瞳仁又黑又大清澈到让人忍不住心底生出感动来。
赵正熙兄弟众多，却是天然的竞争关系，很难彼此亲近起来，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一样。
从被册封为太子的那天起，他便是孤独的，被人挑剔的，哪怕是犯了一丁点儿错处都有可能被拿来大做文章，他的锦绣身份亦是他背负的沉重枷锁。
看到眼前可爱的小孩儿，他不由生出些喜爱来，笑着捏了把周锦钰肉乎乎的小腮帮子，转过身去募捐箱里投了银票，又回头儿过来管周锦钰要小红花。
周锦钰个子小，他便将他抱起来，方便周锦钰帮他别上，周二郎忙上前阻拦，“太子殿下，这如何使得，钰哥儿还不快下来。”
周锦钰迅速帮太子别上小红花，向太子告罪，太子亦知道自己的身份，顺势把人放下，夸了周家父子两句，便在侍卫随从的陪同下进场。
看着太子离开，周锦钰眨了眨眼，悄声对周二郎道：“爹，想不到太子竟然如此随和。”
随和么？
简单的人在皇宫里是生存不下去的。
不过太子是演戏也好，不是演戏也罢，对钰哥儿都是件好事儿，钰哥儿体弱，自己又是个芝麻官儿，在贵族子弟成群的学院里念书，他还担心被人欺负呢，太子这一抱，倒是等于给了钰哥儿一个护身符。
太子走后，令周二郎意外的是端王也跑过来凑热闹，要戴什么小红花，周二郎上前见礼。
端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道：“周翰林当真让本王刮目相看。”
周二郎拱手“蒙王爷看重，周凤青不敢辜负王爷期望。”
上司说话有深度，属下的理解力得跟得上，聪明人对话无需说太多，短短两句话，一问一答间，该表达的都表达了，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
周锦钰对端王不喜，把小红花递给他，道：“锦钰个子小，还劳请端王殿下自己戴一下。”
端王睨了他一眼，忽地一弯腰，下一秒，周锦钰被他单手提溜到桌子上。
端王朝周锦钰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给他戴上。
同样是皇家的人，太子殿下比端王身份还要尊贵，也没他这么嚣张霸道不给人尊重，高低不能让爹在这种人手底下干活儿，还不够受气。
周锦钰垂下眼皮，浓密的长睫毛掩盖住目光中的不乐意，把小红花给端王戴上。
端王焉能看不出他不情不愿那样儿，伸手拍了拍小孩儿肉乎乎的小脸蛋儿，戏弄的意味不要太强。
他又借着把周锦钰抱下桌子的功夫，贴着小孩儿耳朵道：“不是说要报答本王的大恩大德吗？戴个小红花你还不情不愿的，你爹就是这样教你报恩的？”
周锦钰没见过如此无耻之人，你给的是药么？你给的是鱼饵儿，还是我爹无法拒绝的鱼饵儿，明知道是圈套儿，还要心甘情愿钻进去任你摆布。
只是他再如何讨厌端王，亦不敢惹怒他给爹惹事儿，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想受也得受着，你敢任性一个试试？
周锦钰不敢，他佯装委屈，道：“王爷冤枉锦钰，锦钰没有不情不愿，只是今日起得早，又站了这许久，又困又累，让王爷误会了，是锦钰的罪过。”
端王从没见过那家小崽子有眼前这个这般聪慧又会说话儿的，上次见过一面，他总觉得这小孩儿说不上来的面善，明明没见过，更没接触过，却总有一股熟悉感，莫非是因为同病相怜么？
一想到他曾经受过的那些苦，唯有眼前这个小孩儿可以感同身受，可以理解他，他心里就莫名产生一种亲近，将周锦钰视为自己人。
本王步子加快些，你爹再争气点儿，本王不会拖到让你无药可救。
……
端王走后，周二郎低头朝儿子投去询问的目光，周锦钰解释：“爹，我和胜哥儿在贺家的蹴鞠场见过他一次。”
周二郎没功夫多问，入场仪式结束，后面的事儿还多着呢，把儿子交给云娘和兰姐儿，自己匆匆离开，指挥安排下面的事情去。
入场以后，大人孩子分列两旁，站在广场上恭候皇帝銮驾进场，叩拜，三呼万岁。
永和帝习惯了大臣们都朝拜，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孩童集体叩拜，与大臣们麻木中带了敷衍的腔调不同，稚嫩的童声响亮清澈，饱含感情，且听得出每一个孩子都用上了最大的力气。
他忍不住面露笑意，这个周翰林当真与众不同。
接下来皇帝讲话，按照往常的惯例，无非是说一些官方套话，勉励之词，这次却是和以往大为不同，周翰林提前给书写好的稿子当真不落俗套，尤其是“少年强则国强”那句，振奋人心。
这句其实是周锦钰在周二郎面前假装不经意间蹦跶出来的，周二郎觉得儿子这句简直神来之笔，压在了自己稿子的最后一句。
皇帝讲完话，入场时那块儿写满孩子们名字的巨幅红布被呈上来，请御笔，皇帝在上面写下日期，盖了印章。
随后，太子代替皇帝陛下高声诵读祈雨词，众孩童举着红布，跟读。
底下一众朝臣面面相觑，周翰林人才呀。
总管太监魏伦瞧着帝王今天已经笑了好几次，暗道：“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不出意外，这位周翰林要成为宠臣了，皇帝喜欢什么，他拿捏得真真是到位。”
祈雨仪式完毕，咚——咚——咚，三声震天鼓响，随后鼓点密集如骤雨……
铛——！
鼓停，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气氛掀起来，孩子们像小狼崽子般兴奋地就要嗷嗷叫。
第一个环节是状元车花式表演。
先上场的是小童组，三四岁的孩子，随意发挥，自己滑高兴了就行，为了有观赏性，穿的是统一的表演服，女孩儿穿红地飞鸟纹单纱袍，男孩儿穿蓝地飞鸟纹单纱袍，由安京城几大成衣铺子联合赞助，头盔和膝盖手肘上的护具则由天工记独家赞助。
别看人家年龄小，胆子一点儿都不小，有表演前臂挂腿儿的，有单脚翘起表演大鹏展翅的，还有在状元车上金鸡独立的，小脸儿严肃正经，动作憨态可掬。
有谁能抵挡人类幼崽的蠢萌，尤其这幼崽里还有自己的娃，看台上的家长捧腹，就连皇帝亦忍俊不禁同身边的大臣说笑。
气氛组那边的锣鼓小号也没嫌着，适时的敲一波，吹一波，带节奏。
不成想，一帮小孩子都是人来疯，玩儿嗨了，玩儿疯了，死活不愿意下场了，完全不听指挥的命令，旁边等着上场表演的大童组急得跳脚。
周二郎心思缜密，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都做了防范，唯独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
怎么弄，强行给抱下来？
惹哭了怎么收场，七皇子和八皇子可都在里面呢。
正着急着，一辆状元车突然从场下冲了上来，车上的小娃冲一帮表演正兴的孩子喊道：“大家听我命令，接到紧急任务，需要你们的支援。”
说完他随手点了几个孩子，道：“你们几个任先锋官，在前面带头，快！时间来不及了。”

第76章
几个被点到的小孩儿一脸懵，“什么任务？怎么自己突然就成先锋官了，管他呢，先去看看再说。”
在好奇心面前，小孩是没有什么思考能力的，也就愣了个神儿的功夫，蹬起车子就跟着也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首领”跑。
有人带头，小娃们一窝蜂似得跟着跑了。
周二郎低头摸摸鼻尖儿，轻笑出声，儿子派来的救兵呢。
年轻有为的周大人，这温柔一笑哟，何尝不是台上一道亮丽的风景，就说皇帝成天对着一帮太傅那样满脸褶子的老臣，看见周大人顺不顺眼吧。
高太傅老了，徐庚已经成了帝王的眼中钉，自己亦被皇帝忌惮，几方势力保持微妙的平衡，因缘际会，周凤青成了棋盘上死局里的活子。
而这颗“活子”真正的主人是他赵修远。
端王嘴角儿带笑，拈起一串儿葡萄递给旁边徐庚，“西域进贡的葡萄真不错，徐大人尝尝。”
徐庚一脸受宠若惊，“呦，王爷都说好的东西定然不差，臣得尝尝。”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下面俩人有说有笑，脸色阴沉，倘若徐庚和端王搅和在一块儿，就没他这个皇帝什么事儿了，内阁日渐势大，本想利用端王牵制，不成想养虎成患，如今内阁没搞定，又多出端王这个隐患……。
想到此处，永和帝想要提拔周凤青的心思更加迫切。
成人的世界如何复杂，孩子们的世界是单纯的，小童组的表演结束后，以四皇子，五皇子以及贺景胜为首的大童组开始表演。
大童的表演有一定的风险性，需要在波浪形的地面上进行上上下下的滑行，其中有一个坡度最为陡峭，约有两米多高，技术和胆量都得要有。
为了安全考虑，本来可以不设置这样的高度，但那还叫什么比赛？没有难度和挑战的比赛不是孩子们想要的，周二郎衡量再三，考虑到有护具的保护，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最终决定保留这个难度。
但同时也做了万全的准备，医官在旁边候着不说，亦向上面申请了七八个武功高手在旁边保护，以便发现势头不对，及时上前救援。
担心这几个人不尽心，周二郎提前敲打一番，总而言之一句话：这帮孩子若出了问题，提头来见！
几个人都觉得这周大人未免太小题大作，两米高个小坡儿至于吓成这样么？
虽是如此想，却没有人敢掉以轻心，因为周大人高明，落实到个人，让他们一人负责两个孩子，这样的话一旦出了问题想推卸责任都不成。
果然，这个环节的表演最刺激精彩，引得看台上阵阵叫好声不断，卢氏看着自己儿子在上面滑，又想看，又不敢看，自豪的同时又唯恐哪一次的滑行出事儿，一颗老母亲的心随着那波浪形的滑道上上下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周锦钰安慰她，“伯母不必太过担心，我爹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更不会让那么多孩子承担受伤的风险，他敢让哥哥上，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卢氏被小孩儿坚定的眼神和自信的语气安慰到，不由笑道：“你倒是挺相信你爹。”
周锦钰：“自然，我爹从未让钰哥儿失望过。”
旁边儿几位夫人被他的话逗笑，故意逗他，“若是你爹让你失望了怎么办？”
周锦钰斩钉截铁：“那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卢氏：“……”
看看人家的爹是怎么当的？能让孩子这般信任，平时必然是对孩子上了心的。
“小嘴巴太会说了，若我儿有他一半儿会说，也不至于被那庶子得了乖。”
“可不是，换我是他爹，听到这话也喜欢。”
“爹和爹也不一样，我家老爷成天板着一张脸，儿子在他面前成天战战兢兢的，唯恐招惹到他，想亲近也亲近不起来，人家周翰林必然是个宠孩子的。”
……
周锦钰听着一帮女人叽叽喳喳议论，心说我刚才不就是实话实说么，怎么都这么大反应。
朱云娘搂过儿子，笑笑没说话。
男宾看台那边儿，贺武坐在一帮武将中间，听着周围同僚对儿子的夸赞，再看看儿子那股初生牛犊般的猛劲儿，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脸上的喜爱和自豪遮挡不住——不愧是他的儿子，有胆量！
端王眯起了眼，他没想到周凤青胆子如此之大，竟敢让皇子冒险，简直胡闹！不知道稍微一个差池就能被按上谋害皇子的罪名么？”
周凤青再怎么聪明，毕竟初出茅庐，很多意识形态上的认知和端王这种从小经历宫斗的人不同，他以为只要皇子们的安全没问题就行，却意识不到真要整你，不需要皇子们真出什么问题，只说你居心不良就可以了。
皇帝现在要用他，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倘若今天他处在徐庚的位置上做出这种事情来，皇帝为扳倒徐庚，让其中一个皇子受伤，甚至去死都有可能。
皇权争斗的残酷性远非现在的周二郎可以理解。
徐庚不紧不慢低头抿了口茶，年轻人太顺了往往就容易不知道天高地厚，——话说自己当年好像也曾年少轻狂过来着。
捧！必须得捧着。
瞧瞧吧，这场比赛前前后后处处透着心思，搞募捐为皇帝解忧的同时为自己赚名声；找商人出钱赞助，不花皇帝一分钱；没有根基，平民出身又如何，这场比赛过后，他的人脉圈儿打开了。
这么有潜力的年轻人成长为对手太可怕了，还是捧杀掉好。
虽然有万全的准备，每当四皇子和五皇子滑上高坡时，周二郎的手心仍旧攥出了汗，周大郎跟随王平检查完后面要进行项目的场地回来，看到弟弟的脸色，默默走到了高坡下面。
大郎虽然从来不说一句话，但某些时候他就是周二郎的主心骨，像一枚定海神针铁让周二郎有安全感。
这源于小时候不管是周二郎学游泳差点被淹死，还是和大郎上山差点儿被毒蛇咬到，还有那次山洪暴发，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哥哥总能保护到他。
他对大哥无条件的信任和钰哥儿对他的信任是一样的。
眼看一刻钟的时间就要到了，孩子们的表演进入到尾声，周二郎一颗心刚要落地，突然，队伍中的五皇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是想在父皇面前表现，还是怎么回事儿，毫无预警地将车速提到飞快，连人带车冲上高坡，由于冲劲儿太大，刹不住车，直接越过来高坡上的缓冲区，冲上了半空中——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不要！”
伴随着五皇子的母妃的一声惊叫，五皇子在空中显然失去了控制能力，加上过度惊慌，整个人直直坠落！
周二郎脸色苍白，浑身僵硬，呼吸和心跳仿佛都停止了，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最终定格在儿子稚嫩的小脸儿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因为他的一次冒险，他将整个周家带进了坟墓。
这一瞬间，他甚至开始后悔读书，后悔要考取什么功名。
不用皇帝下令，他都想自己将自己凌迟处死。
不，不，不，凌迟处死不足以抵消他的罪孽，应该将他的肉连同他的骨头一块儿拉出去喂狗！
他好恨！
负责盯着五皇子的侍卫高手，全程都精神高度紧张，眼见着表演赛结束，不由放松了精神，同旁边人说笑起来，谁想到一个没留神竟然真出了状况，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去救，已经是来不及。
怕什么来什么，端王不由闭了眼，这下谁也救不了周凤青了，正常情况下，这个滑坡设计了缓冲带，孩子们冲上滑坡以后，在坡顶上做停留，然后驾车从陡坡滑下，即便中途摔倒滚下来问题也不大。
谁知道竟然出了个作死的五皇子！
真是千算万算不如天算，周凤青到底是成年人，做事情先入为主的就从成人的角度出发，成年人不会找死，熊孩子根本不知道“找死”两个字儿怎么写的。
就这么给摔下来，死是死不了，胳膊腿儿摔成什么样儿真不好说，运气不好，头朝下摔下来，更倒霉。
徐庚无声叹了口气，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皇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再想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凤青完了时，忽地场上情形突变，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恍若天降，他竟然徒手精准地接住了从高空落下的五皇子。
惊魂未定的五皇子发现自己被人接住，眨了眨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周大郎抱着他，安慰地抚摸着后背安抚他，随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随手扯过一辆状元车，将车头拆去，只剩下车身，一手抱着孩子，脚踩上车身向前缓缓滑行。
感谢这帮有钱的娃买的都是天工记限量版的状元车，车身够结实，车轮也够好。
众人就见他仿若闲庭信步般抱着五皇子在波浪形的滑道上，上上下下，很快滑道了那处高坡，没有停留，直接滑上去，到了缓冲区，仍旧没有停留，继续——
众人仿佛看到一只自由到极点的飞鸟，潇洒地俯冲而下，而后，稳稳落地。
五皇子忘记了害怕，大嚷着：“还来，还来，我还要来一次！”
周大郎冲他笑了笑，却是拎过一辆状元车，递给他，指指那处高坡，意思是让他自己重新滑一次。
刚才的经历让五皇子有了心理阴影，摇着头往周大郎的怀里躲。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锦钰骑了一辆状元车跑了过来，在五皇子面前缓缓站住，道：“从哪里摔倒，就要从哪里站起来，你的父皇在看着你呢，你可以的，我陪你一起滑，就算摔下来，我大伯肯定能接住你，来吧。”
说着话，他过来牵了五皇子的手，把他的手放到了状元车上。
五皇子看了他一样，却是把手又缩了回来。
周锦钰笑道：“你已经成功过很多次了，刚才那只是个意外，其实很简单的，这样吧，我从来都没有滑过，我滑一个给你看啊。”
周二郎刚才整个人虚脱了，缓过劲儿来，忙紧着跑过来，刚好听到儿子与五皇子的对话。
他很想要阻止儿子，那些孩子都提前组织练习过很多次，钰哥儿却是一次也没有滑过。
但他却是没有任何理由来阻止，没道理钰哥儿就比五皇子更珍贵，比别的孩子更珍贵，他不让自己的亲儿子滑，却让别的孩子去冒险，是何居心？
周锦钰自是能看出爹的担心，朝他一笑，语气轻松道：“爹，你要相信我啊，我会滑得很好。”
说完，他驾着状元车擦着周二郎的衣角飞驰而去，周二郎的眼泪强行憋回去，他知道儿子这是在替他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只有钰哥儿一个儿子，敢叫钰哥儿去滑，就证明这滑道的安全性有保障。
傻孩子，怎么能这么傻，怎么会这么傻，明明是天底下最聪慧的孩子才对。
看台上的众人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波形滑道上自在的上上下下，忽地，小孩儿突然加速，就好像刚才的五皇子一样。
不，他比五皇子冲地更快更疯狂！
众人只看到一道残影从眼前飞过，刹那间，他轻松地过了坡顶，飞到半空中……
欢快的笑声从半空中传来，“大伯，接住我哦！”
光敢滑行还不够，周锦钰要向所有的人证明，他爹可以保障所有的孩子的安全，即便是摔下来，也有人在下面接住！

第77章
众人都被眼前的这一幕镇住了，这得多大的勇气和信任才能够如此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周大郎稳稳接住周锦钰的那一刻，所有的质疑声消失了，滑坡有风险，但风险可控，周大人做了万全的准备。
只有吓出一身冷汗的周二郎自己心里清楚，风险可控？那是指常规滑行的情况下可控，像这般鲁莽作死的行为，可控你大爷！
这一刻周二郎愤怒和后怕的情绪远远大于感动，从来没有滑过高坡，跑上去滑就已经够让他担惊受怕了，刚才腾空那一飞，让他整个魂儿也都着吓飞了。
一向镇定的周大郎，死死抱住小侄子，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是人，不是神，刚才能接住五皇子，除了反应快，未必没有运气的成分，他没有那个把握次次不落空。
这会儿，五皇子见周锦钰没事，刚才的恐惧去了一大半儿，他亦知道自己刚才露脸不成，丢人了，最主要在他母妃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他隐隐就知道自己不能输给其他兄弟。
好胜心和强烈的自尊心驱使他重新蹬上状元车，周锦钰趴到他耳朵边儿轻声道：“滑上坡顶不要停，勇敢地滑下来，否则在场所有的人，包括你的父皇，都会认为你不如我。”
周锦钰可不想抢了五皇子的风头。
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你周翰林的儿子比皇帝陛下的儿子还厉害？
五皇子没有让周锦钰失望，一口气冲上坡顶，咬牙一闭眼，顺利地滑下来。
看台上的端王带头叫好，朝臣们紧跟着一片叫好声，端王笑道：“这样的比赛才有看头，大干朝的男儿就该如此，勇往直前，敢于战胜自己。”
徐庚：“不错，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内心的恐惧，五皇子小小年纪，短短时间内敢于再度上去滑，实在难能可贵。”
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周锦钰。
皇帝招了招手，问旁边儿总管太监魏伦，“五皇子前边儿那孩子是——”
魏伦躬身作答：“启禀陛下，好像是周翰林的独子。”
皇帝点点头，他有八个儿子，平日里一个比一个孝顺，真到关键时刻，未必及得上人家一个，不要说为了他去拼命，怕是恨不得他早点儿死呢。
皇帝目光不由落在身高已然超过自己的太子身上，太子似有所觉，却没有回头，嘴角儿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感情是相互的，你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何曾有过儿子？顶着太子的头衔，没有人比我更窝囊，做的好了你猜忌，做的不好你不满，左右不是人，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弟弟们还好，进可攻，退可守。
只有我，已经被放在了这个位置上，只能进不能退，被废的太子是没有好下场的，不想争也得争。
一场危机悄然化于无形，周二郎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有些东西的种子却悄然埋下，虚伪的理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一文不值，权力才是最可靠的保障。
场上的活动继续，开场表演只不过是热身，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兵王之争。
蓝白两队对抗。
累计获得积分最高者，视为获胜者。
全程共设有八个关卡，两队成员根据在闯关中的表现为自己所在队伍获得相应积分。
周二郎这次直接把两个皇子拎出来，给按了个指挥官的名头，坐镇中军帐，不参与到具体的活动中。
没有了两个皇子的掺和，其他孩子也开心，否则处处都得让着这俩人，玩儿也玩儿不痛快。
激烈的竞争氛围把男孩子们的血性全都激发出来了，无论是负重奔跑、还是悬空吊走、亦或是徒手攀爬，没有一个孩子认怂掉队，争先恐后的气势让看台上的爹娘不敢相信眼前的是自家娇生惯养的崽。
当然，周二郎不可能让这帮小少爷真给累坏了，除了这三个项目比较考验人，剩下的五个项目都是游戏玩儿闹性质的，其中还有一项是父子配合。
平时威严肃穆的父亲被迫下场，谁也甭笑话谁，没看见首辅大人徐庚都下场了吗？
再厉害的权臣，老来得子，儿子拼死拼活闯过了前面七关，你忍心让他在最后一关输给别人？
老脸豁出去，上吧！
周二郎很贴心，并没有设计让人出糗的动作，只不过是要求父子配合用两根竹竿将涂了油的蹴鞠球从这头儿搬运到另一头儿。
这一幕把在场的夫人们差点儿看哭了去，孩子长这么大，当爹的什么时候像这般陪着玩儿过呀。
陪着儿子游戏的男人们亦是感受复杂，貌似自己孩童的时候也渴望过父亲像这般陪自己玩耍。
看台上，端王垂下眸子，生在皇家，父子兄弟永远摆在君臣之后。
比赛结束，令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所有参与的孩子都有奖品拿。
周二郎在周锦钰的启发下，除了分量最重的团队奖和兵王奖以外，针对个人表现设立了五花八门的奖项，什么勇士奖、最佳奉献奖、最佳合作奖……总而言之一句话，让每一个孩子的努力都得到回应，最起码给个安慰奖。
太子殿下代永和帝颁发了分量最重的团队奖和兵王奖，剩下的奖项则由端王、徐庚等身份贵重的大臣亲自颁发。
大人孩子皆大欢喜，大赛完美落幕！
贺景胜拿了兵王的头衔，在皇帝以及满朝文武大臣面前露了脸，把卢氏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贺武亦是在一帮同僚面前脸上有光。
两口子对周翰林弄得这场比赛可太满意了。
贺武自己是武功高手，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周大郎的潜力，这汉子的反应能力之快，世所罕见！
他跑过来找周二郎打听，才知道对方竟然是周翰林的大哥，令人可惜的是——如此人才竟然是个哑巴。
周二郎早就打听到贺武家里教授贺景胜习武的师傅大有来头，趁机说道：“我大哥自幼身手敏捷，力大无穷，只家里穷苦，供我读书，便没有能力送大哥去习武，来到京城，一直想要为大哥寻个师傅却一直没顾上，贺大人若有合适的人还望介绍给下官。”
贺武：“周大人不早说，小儿景胜的教习师傅颇有几分本领，你我两家离得如此之近，令兄随时可以过来，只不过习武练的是腰腿上的功夫，成人不似小儿根骨柔韧练习起来，怕是要吃些苦头。”
周二郎忙躬身深深一礼，道：“没有我大哥，就没有现在的周翰林，周凤青在此谢过贺大人。”
贺武哈哈一笑，“周大人莫要自作多情，贺某看中的不是周大人的人情，而是欣赏令兄万里挑一的好资质，若非令兄口不能言，贺某说什么也要招入麾下做一员猛将的。”
“原来是大哥这匹千里马入了伯乐的眼，凤青确实自作多情了。”周二郎笑着朝旁边儿大哥使了个眼色。
周大朗会意，上前见礼——
冷不妨对方突然一拳直冲胸口袭击而来，对方出拳速度太快，左右躲闪已是不可能，周大朗几乎靠着身体的本能意识，瞬间整个上半身后仰躲过！
身子后仰，脚却未动，面部也未曾朝天，保持整个视野面对进攻者，全身以双腿为支点，拉动胯部灵活躲避——是躲避，而非退让，他随时有机会反守为攻！
这决佳的战斗意识，简直不敢相信是没有实战经验的人可以做出来的动作，贺武在军中以快拳著称，能躲过他拳头的人屈指可数，何况是在毫无防备之下躲过他的拳头。
贺武对着周大朗简直要流口水了，千年一遇的好苗子，妈的，是哑巴老子也收了！
他哪里知道周大郎岂止有实战经验，而且人家的实战经验远比贺武想象中凶险得多。
寻人参，战狼群那次的事给了他启发，没事儿他就溜达到大青山深处找野兽切磋去，他并不鲁莽，先找小的，落单儿的欺负，循序渐进，经验丰富了再找大家伙打一架。
可惜，遇到最大的家伙也就是个黑熊，还是个怂包，打不过就跑，从未有武二郎那般的运气，可以找大猫打上一架。
手里没家伙不好说，他有信心，在手里有家伙的情况下，有七成把握可以打过那大猫。
贺武将周二郎扔到一边儿，拽上周大朗就往自家走，他要好好测试测试周大朗各方面都潜力，妈的，贼老天，让谁哑巴不好，偏让周大朗哑巴，叫人恨得咬牙。
周二郎：“……”
周锦钰滑着状元车跟随贺景胜追上去，回头儿冲周二郎一笑，嚷道：“爹，我就先不回家了，我要跟着大伯去胜哥家里玩儿。”
今天他自作主张从那么高的坡上故意摔下来，爹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回去肯定找他算账，先去贺景胜家里躲一躲，一而竭再而衰，等晚上回家的时候，估计气儿也消个差不多了。
大不了，他今晚就跟着大伯睡。
当着贺家人，周二郎也不好强行把人给拎回来，强摆出一副笑脸，温声道：“去吧，不准和胜哥儿捣乱，早些回家。”
“知道。”远远地，周锦钰的声音传来过，头也不回地跑了。
周二郎揉了揉眉心，他今天也实在是累了，主要是精神上的疲惫，百密一疏，今天若是没有大哥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若是钰哥儿真出点儿事儿——
周二郎不敢往下想了。
以后行事，关键位置上绝对要安排知根知底的人，必须是自己可以完全掌控的人！有能力不代表有执行力，今天负责保护五皇子的侍卫显然是开了小差，尽管自己事前警告敲打过，可毕竟是借来的人，生杀大权不在自己手上，缺少真正的威慑力。
又应付了一会儿上来攀谈的人，周二郎同云娘兰姐儿上了自家的马车。
周二郎上了马车，靠着车厢闭目养神，他在琢磨：皇帝、端王、徐庚互为牵制，皇帝想利用他代替端王搞徐庚，又忌惮他成为第二个端王，他该如何让帝王放心用自己呢？
徐庚徐大人，不能真搞的，杀了猎物，刀还有何用？非但不能搞，徐大人的威胁越大自己才越安全。
天气热，马车里有些闷，云娘的心亦是闷得有些钝痛，今日她方才明白了一件事，钰哥儿对爹娘的感情远胜于爹娘对他，尤其是自己，因为心里的一些胡乱猜测，始终无法真正对钰哥儿亲近，钰哥儿约摸是感觉到了。

第78章
晚上，周大郎带着周锦钰回家，周二郎叫着周锦钰进书房，周锦钰不去，说自己要跟大伯下象棋，拽着周大郎的手，往周大郎房间里去。
周二郎：“嗯，我正好有事儿同你大伯说，一块儿过去吧。”
周锦钰眨了眨眼，“那钰哥儿不耽误爹和大伯说正事儿，先回屋睡去了。”
周二郎没搭理他，大步往大哥房间里走，周锦钰不想当着大伯的面儿被周二郎教训，忙出声道：“爹，你同大伯有事儿先说，钰哥儿去书房等你。”
周二郎目光看向大郎，“大哥，我晚点儿过来找你，先带他去书房。”
周大郎会意，微微点头。
一进小书房，周锦钰先发制人，“爹，我知道我错了，今天不该太冲动，让爹担心了，我这就去给爹写认错书，钰哥儿好好反——省……”
对上周二郎的眼神，他不说了。
周二郎在书桌对面罗汉榻上坐下，示意周锦钰过来。
周锦钰走上前，道：“钰哥儿一时冲动，让爹担心了。”
周二郎盯着他，“撒——谎。”
周锦钰不说话了，他确实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权衡利弊以后做出的决定。
在当时那种情形下，即便大伯救下五皇子，这事儿也圆不过去。
因为五皇子在皇帝和满朝文武大臣面前出了丑，五皇子以及他背后的人不会责怪五皇子鲁莽，只会把一切责任全都推到爹的身上，不会轻易放过爹的。
他得帮助五皇子把丢掉的面子捡回来，大伯若能接住他最好，即便接不住他，他这一摔也足以让五皇子那帮人出了怨气，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周锦钰看到周二郎的凤目中滚着眼泪儿，他伸出小手儿，帮他轻轻抹去。
“爹，你别难过，钰哥儿不傻，我戴了头盔，身上还穿了护具，身子又比一般的孩子轻，就算大伯接不住我，也不会有事的。”
“爹常对钰哥儿说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情承担责任，这个滑坡是钰哥儿给爹出的主意，出了事情，理应钰哥儿想办法解决。”
周二郎一言不发，只用力将孩子揽入怀中。
周锦钰被他勒得都难受了，“爹，我要喘不上气儿来了。”
周二郎松开他，半晌道：“你给爹记住，没有下一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没有自作主张的权力，明白吗？”
周锦钰点点头。
心说爹你这是什么霸道逻辑，我不明白。
周二郎又道：“今天若你出了事，爹一辈子都会生活在悔恨自责中，你也别打着什么你死了，爹娘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的主意。”
停顿了一下，他又道：“有些事情你太小还不懂，本不该这么早告诉你，今天既是说到这儿了，爹不妨明白对你说，爹娘这么多年来只有你一个儿子是有原因的。”
周二郎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爹和娘生娃娃，就像钰哥儿种地一样，需要爹把娃娃的种子放到娘的肚子里才能生出来，但是呢，每个男人拥有的娃娃种子数量是有限的，上天给了几个就是几个，爹原本有七八个娃娃种子，却不小心都给掉到咱们周家庄的小青河里去了，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捞回来我们钰哥儿这颗小种子，放到你娘的肚子里，然后才有了你。”
“都怪爹当初不小心，才让我们钰哥儿还是颗小种子的时候就泡了水，所以才会一生出来就身体不好，钰哥儿会怪爹么？”
周二郎委婉地讲了这么多，周锦钰听明白了一件事——爹不行。
周锦钰快心疼死周二郎了，爹这样好看，这样优秀，这样骄傲的人，他，他竟然——不行！
爹当他是小孩儿，听不懂，可爹亦清楚他早晚会有长大的一天，早晚会明白爹今天这番话的含义，为了让他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爹真的是豁出去了。
周二郎看到儿子剔透的墨色大眼睛里扑闪着心疼和怜惜，还以为是儿子心地善良，心疼掉河里的那些娃娃种子，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道：“——所以钰哥儿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像今天这般冒险，因为爹和人家不一样，只有我们钰哥儿一个，没了就再也没有了。”
周锦钰瞬间感觉到了传宗接代的压力，他这副破身体真的可以撑得起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吗？这世上真会有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真心喜欢他吗？
周锦钰不由把脸埋在周二郎腿上，“爹，我不想长大。”
周二郎抚摸着儿子的小脑瓜，“那我们就慢点儿长。”
“不要！”
半夜，周二郎毫无预兆地一声惊叫，猛地从床铺上坐起，把睡他旁边儿的娘俩全都吓醒了。
朱云娘忙起身点了灯，周锦钰看见爹一向冷静的眼眸里全是惊慌恐惧和伤心欲绝，密集的汗珠子从他额头上一层层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爹，你这是怎么了？”
周锦钰担心着急，从自己的小被窝里钻到周二郎怀里，抱住他的腰，“爹，你是不是做噩梦了，钰哥儿陪着你。”
朱云娘和周二郎成亲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夫君做梦会被吓成这个样子，忙过来轻抚着他的后背，道：“二郎，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你告诉云娘。”
周二郎紧抓住床单的细白手指青筋暴起，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好半响他才声音沙哑道：“我没事。”
他做噩梦了，梦里受他所累，全家被抄斩，爹、娘，大哥、大姐、云娘、兰姐儿、最后是钰哥儿，一个又一个的至亲当着他的面儿被人强按在寒光闪闪的铡刀之下，刽子手手起刀落……
云娘起身要去煮安神汤，之前薛神医给钰哥儿开的方子，家里还有药材，周二郎拉住她，“大半宿，别折腾了，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不妨事。”
他没说做了什么噩梦，云娘大抵也能猜得出是白天五皇子那事儿闹得，伴君如伴虎，以前只是听人家这么说，自己家里有人做了官，才知道这绝对不是一句戏言。
云娘没有熄灯，与儿子一侧一个躺在二郎身边。
周二郎一瞬间的脆弱，似是自言自语道：“亦不知道十几年寒窗苦读考上状元，对我来说是好事亦或是坏事。”
周锦钰小手握住他的手指，斩钉截铁道：“当然是好事儿，爹考上状元，做了官，就没有人敢随便欺负钰哥儿了，就像上次那个浩哥儿想让钰哥儿做他的伴读，钰哥儿不愿意也得愿意。”
云娘亦道：“夫君常说人的命一半儿在人，一半儿在天，夫君只要做了自己该做的，能做的，剩下的就是老天爷的安排，尽人事，听天命，夫君不该把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意外就是意外。”
周二郎笑了，抬手捋了捋她的头发，“来京城时日不久，娘子出息了，讲话越发有水平了。”
“二郎莫要笑话云娘，云娘只是实话实说。”
“爹，今天那些夫人夸娘的气色好呢，问我娘是在哪里买的胭脂水粉，钰哥儿听见卢伯母说女人的气色是好男人宠出来的，钰哥儿的皮肤好，也是爹宠出来的。”
周二郎忍俊不禁，搂紧了儿子。
朱云娘亦抿嘴儿轻笑，笑着笑着眼里含了眼泪儿，今天钰哥儿为了丈夫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她长久以来的怀疑得到了释怀。
眼前这个就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却怀疑了他那么久，若不是亲生孩子，有那个能如此义无反顾地去赴死，蚂蚁尚且贪生，即便她深爱着丈夫，也无法做到如钰哥儿这般干脆。
就算是爹那么坚强的人，生病的时候性子也与平时有所不同，钰哥儿年纪那么小，长年被喘症折磨着，这病好以后性子变得开朗活泼，也是正常的。
再说了，钰哥儿脚踝上的金钏，手腕儿上的银镯，都是她拿去找人开了光的，若真是什么邪物附体，戴了这么久不可能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朱云娘忽然想起某次钰哥儿不想戴手腕儿上的镯子了，说上面的铃铛响来响去好讨厌，她竟鬼使神差说了句：“只有邪祟才会觉得这铃声讨厌。”
她说了那句话后，儿子再也没有摘下来过，即便睡觉的时候也戴着，二郎要他睡觉就摘了去，他说他喜欢，睡觉也要戴着。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魔怔了么，怎么会对亲生儿子做出这么多过分的事情。
她如此对钰哥儿，若不是她亲生儿子，他怎么会一次次的为她着想，维护她？
哪里来的如此善良的邪祟？
她以前真的是魔怔了。
第二天一早，晨曦透过窗帘，为房间里点亮微光，看得见的光束里浮动着细细的微尘颗粒，竟让人心里生出些微的感动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
周二郎掀开眼皮，拉了云娘的手臂道：“娘子再辛苦一日，我今天就去买丫鬟下人，到时候娘子随我一起去，给你使唤的人，总要你看着顺眼才是。”
说完，他低头看了熟睡的儿子一眼，迅速亲了云娘的手背一下，放开她。
云娘红了脸，匆匆下床，心里却是甜的。
是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昨晚儿子和娘子给了周二郎极大的安慰，外面再是腥风血雨，回到自己的家里，贤妻娇儿陪伴身旁，都会让他感到满足和温暖。
想到昨晚儿子搂着他的腰轻拍安慰，娘子抚着他的背安抚，大的小的都把他当成了孩子，周二郎长指覆住双眼，实在丢人。
念他这些日子辛苦，翰林院多放了他一天假，明日才需去上衙，可以安心睡个懒觉，周二郎侧过身，看到儿子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儿，卷翘的长睫毛也太长了吧，扑闪扑闪的时候不能再可爱。
轻轻揽过孩子，他忍不住想：“皇子又怎样，亦不能比我的钰哥儿更珍贵。”
大逆不道的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并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都知道二郎这些天辛苦，一家子谁也没打扰爷俩儿睡懒觉，周锦钰生物钟一向准时，他倒是醒来得早，看到爹难得睡得如此香甜，不忍心吵醒他。
只不过大夏天的，周二郎搂着他睡，实在是不怎么舒服，很热。
周锦钰忍不住想：爹看着霸道，骨子里其实应该是个宝宝吧，跟儿子撒娇，跟娘子撒娇，跟大伯撒娇，跟爷爷撒娇，很会要宠爱呢。
钰哥儿会宠着爹的，让爹这辈子都开开心心的过。
向来稳重的爹昨晚那般惊恐失态，周锦钰不用问，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梦，能不能帮爹弄个免死金牌什么的呀。

第79章
周二郎没想到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周锦钰在他怀里无聊到又睡了个回笼觉，周二郎哈哈笑着抱住儿子亲了一口，爷俩儿忙紧着起床。
“哎呦，儿子你压住爹的头发了。”
“爹，钰哥儿也想蓄发了。”
“不成，咱们小头发还是太细软，得继续养着——到爹这儿来，今天的吹气还没练呢。”
周二郎拎着飘带让儿子吹，周锦钰习惯性鼓起小腮帮子，被周二郎轻拍了下，长指按住儿子肚脐下三指的位置，道：“想象你这里有个小气囊，吸气的时候腹部慢慢鼓起来，呼气的时候正好相反。”
周锦钰看了他一眼，心说爹你确定你看的那些医书很靠谱么？不过他在现代也听说过吹气球对提高肺活量有好处，至于对支气管哮喘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
周锦钰按照周二郎所说的练习吹那飘带。
“不错，这次吹得好，来继续。”
“很好，就是这样吹。”
“好孩子，吹得越来越好。”
“爹，我要吹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嗯，等你气息稳定了，爹可以教你吹箫乐，就不会这般无趣了。”
周锦钰：“爹，你不是笛子吹得好么？”
周二郎笑道：“你现在的气息还达不到，咱们可以先从最好吹的琴箫学起。”
爷俩儿吃着早饭，周老爷子过来了，拉了把椅子坐儿子对面儿，拿起个鸡蛋边替儿子剥边商量道：“二郎，这鸡蛋买着吃不划算，爹寻思着在院子里养几只鸡，你看跟哪儿垒个鸡窝合适啊？”
周二郎抬眼撩了自家老爹一眼，又低头闷闷地笑了。
老头儿瞪他，“你笑啥？”
周二郎止住笑，“爹，你想养就养，不用和我商量，咱家您是一家之主。”
爹这般委婉地和自己说话，周二郎好笑之余又有点儿心疼，后院花园儿早都被爹和大哥改造成菜园子了，不差再弄个鸡窝出来，老头儿高兴就好。
老头儿羞恼，硬邦邦道：“这宅子是皇帝陛下赏赐给你的，爹就算是一家之主，那也得尊重你的想法，既然你没意见那就这么地吧！”
说完，他把刚给儿子剥好的鸡蛋没好气儿地往盘子里一扔，站起身撅哒撅哒走了。
这儿子做了官，身上好像天生就有了官威还是官气儿咋的，莫名其妙让他这做老子的有那么一点儿怵。
周二郎看着老头儿走远，若有所思，爹在周家庄时有活儿忙，有人聊天儿，这来了京城以后一直都闷在府里，定是心情郁闷了。
周锦钰喝了小半碗粥，吃了半个鸡蛋，另外半个递给周二郎，“爹，我吃不下一个。”
周二郎接过来，又掰下一点儿蛋黄塞到儿子嘴巴里，“你大姑这些日子忙什么呢，成天看不见她人影。”
“我大姑说想开个铺子来着，这几天一直跟着牙人选地段儿呢，大姑说京城里都是有钱人，不能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被人家赚了去。”
“嗯，你大姑还真是块儿经商的料子，若是男儿身，不比天工记那老板做得差。”周二郎拿帕子顺手给儿子擦了下嘴角道：“今天爹和娘要去买几个下人回来帮我们家做活儿，你同姐姐在家玩儿，有事儿就找奶奶，知道吗？”
周锦钰点点头。
“想吃什么，爹给你捎回来。”
“爹，我想吃凉粉儿行吗？”
“行，但不准多吃。”
“我听爹的。”
周二郎和老太太打了个招呼，同云娘上了马车，直奔附近最大的牙行。
大干朝一个普通的奴仆大约需要八两银子，差不多相当于周二郎一个月的月俸，所以卢氏才会说大干朝的官员靠俸禄生活不下去，光下人就养不起。
牙行里有自愿卖身为奴的普通百姓，亦有朝廷发配的官奴，多是因为受了犯罪之人的牵连。
粗使丫头的话，倒没有什么太多要求，长相没毛病，手脚麻利就成，周二郎让云娘做主挑选。
云娘知道丈夫看着随和，骨子里挑剔又讲究，只不过他的挑剔和讲究是不声不响的，比如你为他绣的荷包不合他心思，他决不会当面儿说不好，甚至还会摸摸你的头，说上句“娘子辛苦了。”只不过却从来不戴。
他虽说选丫头让自己做主，实际上绝对不会喜欢身边伺候的人长得不顺眼，平时吃个瓜果他都要挑好看的拿呢。
朱云娘没选好看的，也没选样貌太普通的，她选了两个看起来模样儿不算出众，但各有可爱之处。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身段儿单薄，肤色却是极为白净，有几分耐看。另外一个年龄稍微大一些，五官亦是不算出挑，但也绝对不算埋汰，那气质却是透着股子让人舒服的娴静柔顺。
周二郎对自己娘子的那点儿小心思一清二楚，心里好笑，却也知道她心里没有安全感，人之常情，可以理解，配合地夸了两句“眼光不错。”
又拽着她给兰姐儿选个贴身的丫头，外甥女儿明年就十三了，十四五岁就要定亲，出嫁最晚也不会晚于十六岁，周二郎想给寻一个模样儿周正又机灵可靠的，将来跟着兰姐儿陪嫁到夫家，是一可靠的助力。
年龄大的肯定不行，最好与兰姐儿年龄相仿，便于两人培养主仆感情；心眼子太多的也不行，兰姐儿不是那些自幼被人伺候惯了大家小姐，很容易就奴大欺主。
转了快一个上午，周二郎都没给外甥女选到合适的，不是嫌弃这不行就是嫌弃那不行。
云娘其实感觉有几个很是不错，但她并不会出主意，夫君对自家人一向上心得很，自己选得人好了坏了不好说。
周二郎选不到满意的，正想着改日再来碰碰运气，不想迎面碰上王平过来。
王平忙紧走几步迎上来行礼，“小人见过周大人。”他的顶头上司户部员外郎在不过是个从六品官，作为员外郎的管事，他的品级要比周二郎低多了。
“王管事多礼了，今日这是——”
王平忙答道：“小人这不是刚送来一批才发配的官奴么，周大人是来买下人的吧，不知道有何具体要求，今日这批官奴里很有几个不错的。”
周二郎一笑，“是么，那倒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了，本官想要为外甥女寻一个十二三岁的贴身小丫鬟，不知王管事可有合适的介绍？”
王平办事能力绝对有一套，周二郎肯向他张口，必然是对人选要求高，此处乃是京城最大的奴仆买卖市场了，都要吃中饭的点儿了，对方愣是没有选上的。
同时他亦意识到周二郎对家人极为看重，只是个外甥女而已，既非亲侄女更非亲闺女，都如此上心，可见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攀上周翰林绝对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机会。
他忙笑道：“小人还真有一个人选，原是礼部左侍郎府管家的小女儿，他爹犯了重罪，一家子受到牵连，小丫头看着是个机灵的，在左侍郎府长大，也算有见识，周大人若要感兴趣，小人这就把人叫过来。”
周二郎朝他拱拱手，“有劳王管事。”
王平把人带过来，周二郎见小丫头举止颇有礼仪规矩，又问了几句话，回答得中规中矩，周二满意地点点头，冲王平一笑，“今日之事多谢王管事，帮了本官的大忙。”
王平忙道：“周大人您太客气了，上次之事若不是周大人提点，小人怕是犯下弥天大错，不过是举手之劳，周大人但凡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小人甘愿效犬马之劳。”
周二郎一笑，半真半假道：“那，以后有用得着王管事的地方，本官可就真不客气了。”
王平知道周大人这是认可了他，不由心中激动，那几日拍了那么多马屁表忠心都没有用，不成想今日举手之劳，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周大人的肯定。
他忙道：“周大人，这会儿天气炎热，您和夫人在厅里稍事休息，小人对办理手续的流程比您熟悉，这就带她们三个去把手续办全乎了。”
周二郎点点头，云娘在旁边儿看得一愣一愣的，等王平领着三个小丫头走远了，云娘忍不住道：“原来这就是做了官的好处。”
周二郎逗她，“嗯，好处多着呢，只是为夫的官还不够大，等那天为娘子谋一个诰命夫人，也让我家娘子在那些夫人面前威风威风。”
朱云娘就笑，把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周二郎，道：“那云娘就等着夫君的诰命夫人，那日里云娘和卢夫人一块儿去虞美人买衣裳，卢夫人叫云娘去看那些过时处理的衣裳，云娘就想若是我买了那些衣裳，从此以后就让她们有了瞧不起的理由，即便以后买更好的衣裳，也总归抹不去曾经买人家不要的衣裳的事实。”
她顿了顿，又道：“云娘的面子不要紧，可云娘的身后是夫君和钰哥儿，我一气之下，就把带去的一百两银子全都给花了，还没来得及告诉夫君呢。”
周二郎感觉自己当真是要对娘子刮目相看了，来京城时间不长，变化真有够大，跟那些夫人在一块儿交往，学了不少东西呢，一样一样儿全都用在自个儿夫君身上了。
他故意佯装不高兴，蹙了眉道：“你说你买衣裳用了一百两银子？？”
朱云娘其实那天买完就后悔了，太冲动，夫君一年的俸禄全给干进去了，所以她才一直没有说，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
不成想夫君还是介意了。

第80章
夫君不满，云娘倒没有说是害怕，她了解周二郎，夫君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大动干戈，顶多就是不高兴而已，她忙道：“云娘当时太冲动了。”
周二郎点点头：“那夫君以后努力上进，省得我家娘子花一百两银子都如此畏首畏尾。”
他又忍不住长指遮眉，笑道：“其实夫君现在亦是被我们钰哥儿养着呢。”
说完，他喝了口水，把水壶递给云娘，“你也喝点儿水，今日着实闷热，像是要闷雨呢。”
云娘接过，自然而然地喝了两口，把盖子拧上。
两夫妻如今不似以前长期两地分居，总是会有一些陌生感和矜持，共用一个水壶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主要是突破底线的事儿太多，这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最重要在爱干净这一点儿上，两个人非常一致，若周二郎像周家庄那些汉子般，成年累月不刷牙，两个人再熟悉，云娘亦不会喝他喝过的水。
周二郎绝对不可能允许他自己口中有什么异味儿，即便是吃了清淡的瓜果，都会不嫌麻烦地去用清水漱口。
钰哥儿亦是被他如此要求，像钰哥儿这般大的小娃子，怕是没有人比钰哥儿刷牙更认真了，周二郎会冷不丁抽查他有没有好好漱口刷牙。
孩子一天天长大，他需要与更多的人交往，家人对他再多疼爱和肯定亦代替不了外面环境对他的影响，一副好皮囊在与人交往中是很占便宜的，关于这一点，周二郎自己深有体会。
体面的人总是更容易有福气。
事实上，自家儿子真的是人见人爱，咧嘴儿一笑，一口漂亮的小牙齿像亮闪闪的珍珠一样白，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地，能把人心都扑闪湿软，劳累一天，回家逗逗娃，整个心情都舒畅了。
王平这会儿已经办妥手续，领着三个小丫头过来，三个丫头都深知一旦进了这牙行，便再做不得自己半分主，被好人家卖走还是被那苛刻的人家卖走，全看自己的命数，说是第二次投胎也不为过。
眼前的主人单看样貌举止，便知是极好的。
给兰姐儿选得小丫头原是为侍郎府里的小姐准备的，从小接受正统培训，明显比另外两个只接受了半年培训的小丫头要懂事儿。
自发上来给云娘见礼：“娘子，让奴婢来为您撑伞吧。”
云娘一时还有点儿不适应被人伺候，迟疑了一下，把伞交给她。
另外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一个反应过来抢先上来替云娘拎着水壶，另一个找不到活儿干，干脆过来搀扶云娘。
朱云娘：“……”
这大概就是妻凭夫贵吧。
回去的路上，周二郎让车夫张福绕路凉粉儿店，张福道：“大人若是喜欢凉粉儿，小人估摸着您定也会喜欢凉皮儿，这附近就有一家不错的凉皮店，大人不妨尝尝？”
“这凉皮是用何物所做？”周二郎好奇道。
“小人只听说是用面粉淘洗过滤所成，具体做法不知，只听人说极其爽滑劲道，炎炎夏日吃上一碗很是过瘾。”
周二郎听他说是用面粉做成，没了顾虑，道：“那便买上一盆儿吧，顺便一会儿再去小食街常去那家买上六张大饼卷肉，其中一张要他多放猪耳朵。”
买完凉皮、大饼卷肉，又买了儿子爱吃的凉粉儿，怕孩子吃大饼不好消化，单独给买了松软的发面儿包子。
天儿热，回到家就不用做饭了。
进了家门儿，一家人对突然出现的几个小丫鬟都有些不太适应，周二郎道：“云娘，你带她们几个去熟悉一下厨房，让她们简单烧些蛋花汤儿来。”
等云娘带着几个小丫鬟出去，周老爷子憋不住开口，“二郎，你说你到底咋想的，统共就这点儿家务活儿，咱家以前种着地还养着鸡都没耽误干，现在一个个在家闲得发霉，怎么就用得着下人帮忙了，你还一买仨，你这不是作么？”
周凤英不赞同，道：“爹，俺看你人来了京城，这想法可还停留在咱周家庄呢，这不是咱自家人能不能干的问题，这是二郎的面子问题，你想吧，弟妹去参加那些夫人的聚会啥的，人家都带个小丫鬟伺候着，就弟妹没有，显得多丢人。”
“再说了，你闺女跟你儿媳妇每天伺候这一家老小吃喝，您看着都是不起眼的小活儿，累着呢，你看看你闺女的手，见天的洗洗涮涮，都糙了。”
周凤英把手伸到老头儿面前，老头儿别过脸去不看，周凤英拽过周二郎的手，一块儿放到老头儿眼前：“爹，你看看你宝贝儿子这手比女人还嫩还白还好看，再看看你亲闺女这手连男人都不如哩。”
周二郎笑着把手往回抽，“爹，大姐说的是，咱们家现在不缺那点儿银钱，这些年为了供二郎念书，家里人都很辛苦，现在二郎出息了，亦想让家里人过得舒坦些。”
顿了顿，他又道：“爹，三个丫鬟真不多，两个负责家里这堆家务，还有一个是给咱兰姐儿选的贴身丫鬟，等将来兰姐儿出嫁身边起码得有个自己人吧。”
儿子闺女这么一解释，老头儿没话说了，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儿下，“买就买了，你们可不兴学那刻薄人家，耍什么主子威风，爹可看不惯。”
周二郎和周凤英点头称是，周大郎对这些事儿不关心，老太太向来是听爷子的，老爷子不在家听儿女的，极少发表意见，基本上就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锦钰从未想过把自己现代人的思想强加给任何人，亦不会吃饱了撑的在这等级森严的社会搞什么人人平等，当你自己是谁呀。
打个香菜蛋花汤儿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很快饭菜上桌，大饼卷肉的分量很大，除了给周大郎吃的，其余均一切两半儿，又有包子，凉皮儿，凉粉儿，足够吃。
三个小丫鬟儿盛好饭菜，站在旁边儿等着吩咐。
周二郎同端王不同，端王从小被人服侍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吃个饭让人伺候着再平常不过，自己吃着人家看着，自己坐着人家站着。
此时的周二郎还没有这种奢靡的习惯，更不会觉得是享受，只会觉得浑身不自在，连他都不自在，就更别说周家其他人。
周二郎叫大姐分出三份儿吃食给三个丫鬟，让她们去后厨吃。
三个丫鬟受宠若惊，她们怎么能和主人家吃一样的饭食？
周二郎看了云娘一样，云娘明白夫君的意思，这几个丫鬟以后就归她管了，得她发话。
她不由心中感动，夫君这是把几个丫鬟全部放权给她管了。
朱云娘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关键时候拿得住，之前对儿子再多怀疑，她都能装做没事儿人一样憋住不说，不但不说，在周二郎面前还能不让他发现异常。
后来周二郎受端王写那小册子的启发，整个一个颠覆常识，即便如此，哪怕羞涩到突破她的底线，周二郎要她配合，她亦能豁得出去。
平时连门儿都不怎么出的，突然就要去巡抚府做客，还是代表着刚刚六元及第的丈夫最在意的面子，可想而知她的压力，但她依然能挺得住。
周二郎这人从来都不是好伺候的，除了对钰哥儿有耐心，就算是周凤英惹了他，他亦是给甩脸子的，整个周家人对他有一种不约而同的迁就。
他就是在这种迁就和被宠爱中长大，他能给朱云娘温柔和体贴，前提是云娘得让他满意。
如今再加上一条儿：云娘是钰哥儿的亲娘，这一点无人可以逾越。
朱云娘在心中斟酌了一番，有了合适的说词，清了清喉咙，开口道：“咱们家呢，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族，可老爷身为翰林修撰，亦是享有九卿之礼受世人尊敬的清贵之臣，上下尊卑规矩你们必是要守的，至于其它，只要你们听话，尽心尽力做事，咱们周家人和善，是不会苛待你们的。”
稍顿，她又道：“周家人少，事儿也少，你们又是我和老爷亲自选进府的，说是下人，亦和自己人差不多，都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吃食上自是不能亏了，以后主家吃什么，你们便吃什么，望你们几个好好做事，莫要让我和老爷失望。”
几个小丫鬟在人牙市场经历了各种心酸，被她这一番话感动到眼泪儿都流出来了，知道自己是碰到好的女主人了，扑通，扑通，扑通，三个都跪下磕头。
侍郎府出来的小丫头会说，忙道：“奴婢几人，等当尽心竭力办事，不辜负主人的大恩大德。”
朱云娘不由看了她一眼，果然是比那俩机灵，这话隐隐就把她自己的位置提了上去，成了三人中的代表，要知道二郎现在可还没说让她做兰姐儿的贴身丫鬟呢，地位和那俩是一样的。
就不知道兰姐儿那丫头降不降得住她。
大姑姐把个姑娘可劲儿往废里养，在周家庄的时候跟人闹别扭又想跟人玩儿，大姑姐买一堆零食贿赂人家孩子；被人欺负了，大姑姐跑人家里给闺女撑腰；跟着薛家的嬷嬷学礼仪，兰姐儿受不了对方的严苛，大姑姐跑去找郭夫人说情。
能替闺女干的，不能替闺女干的，她都一手包揽了，除非招上门女婿，否则兰姐儿嫁给谁怕是都好不了。
朱云娘在这边儿想得多。
正个周家人听到她这番话，下巴都要惊掉了。
周二郎一抚眉：她这都跟哪儿学来的？
瞧瞧这几句小话说的，可真有水平，恩威并济不说，口口声声“我和老爷”，这是把周家其他人排除在外了，让小丫鬟儿们明白谁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主人。
末了还什么清贵之臣，给自己这个真正的一家之主戴了个高帽子。
瞧人家小脸儿上那颇为自得的表情，真当她自个儿多精明呢，也就唬一唬爹娘这种老实巴交没见识的，还有大姐这种大大咧咧的，没见大哥看出她耍小心眼儿嘛。
不跟她一般见识罢了，大哥才不在意丫鬟归谁管这种屁事儿，大姐对内宅这些事儿一窍不通，她只关心干啥能赚钱，不管从那方面来说，云娘管家都是最合适的。
周二郎勾了勾嘴角儿，低头给儿子喂凉粉儿，周锦钰别开头，“爹，凉皮好吃。”
瞧吧，人有多善变，出门儿前儿子还心心念念要吃凉粉儿呢，这会儿看见凉皮，凉粉又不是最爱了。
云娘没有做错什么，换成是自己，亦会如此做，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只是他们夫妻二人与在周家庄时相比，总是少了些什么，谁都没有做错什么，是外部的环境改变了太多。
那些个才子佳人的故事总是以殉情告终，因为死了的才是爱情，活着的永远是活着，是生活。
在某种意义上说，爱简单得很，其实就是一颗种子，环境合适，就会发芽，环境不合适了，谁也无法阻挡它的枯萎。
种子抵抗不了大环境，没有阳光能行？还是没有水分能行？都是必要条件。
周二郎从来不是恋爱脑，不过是小小地感慨一下，所谓的情啊爱啊，那是没成亲的小子们关心的，成了亲的男人关心的都是更为实际的问题。
比如：升官发财？
周二郎嘴角儿勾了勾，夹了根儿凉皮儿喂给儿子。
周锦钰推开他的胳膊，“爹，你吃你自己的，我自己会吃。”
他都五岁了，爹这是啥毛病，就像自己投喂小橘子的乐趣？
周二郎：“那你不准多吃。”
周锦钰抬眼看他，声音不自觉委屈，“可我想吃一次痛快，肚子疼也认了，难道爹小时候就没有任性过么？”
凉皮儿啊，调料上比现代差点儿劲儿，可它是货真价实的凉皮儿，大学时，凉皮儿，酸辣粉儿都是他的最爱。
儿子可怜巴巴的眼神，让周二郎心疼死了。
其实原主以前可比现在的钰哥儿可怜多了，但他这个当爹的，心疼却很有限，甚至下意识逃避，不想看见儿子被病痛折磨的样子，看不见，就当不存在了。
是周锦钰让他慢慢懂得了责任，他这辈子都没有伺候照顾过人，却为周锦钰操碎了心，连周锦钰发病失禁时尿湿的裤子他都肯清洗，亦不再逃避孩子发病，而是恨不得代替孩子受罪，这世上就不存在什么理所应当，即便是血缘亲情亦是。
周二郎和儿子商量：“明天爹再给买，咱们分两次痛快好不好，今天先痛快一半儿？”
周锦钰：“……”
那你们两口子痛快的时候喜欢分两次么？

第81章
周锦钰到底没能吃个痛快，倘若只有父子俩人，他今天说不定就执拗一回了，只不过当着全家人的面儿他不想忤逆周二郎。
小孩儿黑白分明的眸子瞥了周二郎一眼，认命地拿起旁边儿的小笼包子往嘴巴里塞，鼓着腮帮子，又委屈又乖巧的模样儿着实可怜了。
周凤英上次多给喂了几块儿芋头惹得小侄子积食儿好几天，万万不敢再擅做主张瞎喂，周大郎的原则性不比周二郎差，狠不下心让孩子少吃，就得狠下心看他难受，是爱他还是害他呢。
以前家里的吃食每天就那几样，能有个猪肉，鸡蛋就挺好了，钰哥儿也不知道贪嘴，想让他多吃两口还要哄着呢，如今这京城里的吃食花样儿实在多，由着他吃，小肠胃可受不了。
显然二弟在照顾孩子上懂得比家里人都多，来京城的路上折腾两个月，孩子除了犯过两次喘但很快就过去了，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过。
最近一段时间，来京城路上掉的肉也给养回来了，小胳膊小腿儿肉乎乎的，抱着不硌手了。
吃过午饭，小丫鬟们过来收拾碗筷，朱云娘和周凤英第一次感受到吃完饭不用洗碗的快乐。
几个小丫鬟年龄都不大，周凤英自己亦有闺女，心里多少有些不落忍，转念一想，自己家不买回来，她们也会被别家买去，到时候没准儿比现在命更苦。
至少周家没有刻薄之人，大郎和二郎两个男人也都是正派之人，不会祸害她们。
嗐，操心这么多干嘛，赚了钱那就得享受，有功夫不如多想想咋赚更多钱才是正经事儿。
云娘一会儿要安顿几个小丫鬟，周二郎带着儿子去卧房午睡。
今日天气实在闷热，像是把人放在了蒸笼里，坐着不动都能出一身汗，一顿饭吃完，爷儿俩身上都有些汗津津的，周二郎不喜欢带着一身黏腻上床，在浴盆里兑好温水，带儿子冲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给孩子换了件儿凉快的无袖小汗衫和宽松短绔，他自己亦换了轻薄凉爽的交领纱袍，两套衣裳都是上次朱云娘从“虞美人”那里买回来的奢侈品。
若是周凤英花那么多银子，一定会买穿在外面能让人看得见的外衣才会觉得不吃亏，朱云娘却敢把白花花的银子买了睡衣，她知道周二郎一定会喜欢的。
轻薄软滑的布料带一点点儿天然的凉意，挨在肌肤上舒爽得很，周二郎很是满意，果真是一分钱一分货，一百两银子没白花。
周锦钰拽了周二郎的手放在自己小衣裳上：“爹，娘给钰哥儿买的新衣裳可真舒服，你摸摸，是不是很软很滑。”
“我们钰哥儿喜欢，以后咱们的小衣裳就都穿这家铺子里的。”周二郎笑着把儿子抱到一旁花梨木的红色交椅上。
交椅靠背上放了软枕，月牙形的扶手可以防止小孩儿后仰摔下来。
周二郎拉过矮凳，坐儿子对面儿，把孩子的小脚丫放到膝盖上，给修剪一下趾甲，小孩儿脚趾甲长得快，今天早上脚丫子蹬到他腿上，划得还挺疼。
在这个时代剪指甲是个精细活儿，和现代那种很安全的指甲刀不同，就是比裁衣剪刀略小巧的一种交股剪刀，没有技术，或是不小心都有可能造成流血事件的。
周二郎自己指甲修剪得勤，技术好得很，朱云娘亦是不及，因为大干朝的女子都喜欢把指甲留长，越是富贵人家越是，平民女子为了干活儿方便不会留太长，但亦不喜欢留得像男人一样短，朱云娘给儿子剪指甲从不敢剪太短。
小孩儿白嫩的小脚趾一嘟一嘟的肉着，晶莹的趾甲盖儿像是染了三月桃花瓣儿的浅粉，可爱得不得了。
周二郎叮嘱儿子不准乱动，周锦钰点点头，他那敢乱动，这剪刀前几日才被大伯磨过，寒光闪闪地，看着都瘆人。
周二郎见儿子扭过头去不看，笑道：“不用怕，你不要看这剪刀磨得锋利，掌握了使用它的方法，越是锋利了才越是好用，爹不会伤到你的。”
周锦钰其实想要弄出个现代版的指甲刀来着，但他又不想小小年纪太过妖孽，刚弄出个滑板车又发明指甲刀，也太那啥了，给家里设计的简易洗澡池都得缓缓再说呢。
周二郎一手攥住儿子的脚趾，一手握着剪刀，动作又快又稳，没多一会儿的功夫，十个脚趾头全给修剪完，他又拿了小锉刀小心得给挫得圆润平滑。
周锦钰看着他专注温柔的神情，真得感觉自己是最幸福的小孩儿。
云娘是敏感的，周锦钰前世寄人篱下，对他人的情绪何尝不敏感，云娘痛苦，他何尝不痛苦。
主观上他是无辜的，但他确实是用原主的身体重生了，接管了原主的一切，他害怕面对云娘探究的目光，相比跟云娘睡在一间屋子里，他更愿意面对大伯。
但他不敢。
他害怕自己那样做了，云娘的怀疑更重，他强迫自己面对云娘，但面对云娘时，他又感觉自己手足无措，无所遁形，原主的记忆他不能说一点儿没有，但是支离破碎，模糊得很，他无法在一个与儿子朝夕相处的娘亲面前有底气。
他强迫自己做得更像一个孩子，说幼稚的话，做幼稚的动作，偶尔滑稽搞笑，他知道云娘是半信半疑的，否则对待他不会总是如此矛盾，他想让她相信他。
钰哥儿已经走了，就当他是转世投胎来的吧。
世上哪里有那么多便宜事？
穿越亦是，用了人家的身体，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锦钰前世是孤独的，穿越异世后除了孤独还有无法言说的不安全感。他害怕孤独，所以他要努力融入这个家里，云娘不认可他，他就努力讨好周二郎，讨好周家其他人。
甚至他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讨好的行为，一切都是下意识的行为，因为“不让人讨厌”在前世已经成了他骨子里的本能。
青年人的灵魂，孩子的躯体，认真观察周围的小孩儿，努力模仿孩子的一言一行，为了不露馅儿，逼迫自己代入孩子的思维。
周锦钰本就不是周大郎那样心智坚定之人，长久以来的愧疚不安、精神和行为的分裂、各种情绪压力之下他的人格在无意识中已经越来越幼童化——
除了智商和经历，他的潜意识里很少能记得起自己是个青年人，属于成人的意识被封印了。
一定意义上来说，他现在其实是一个精神病人，只不过配上他幼童的身体，病得很完美，没有任何人会感觉到违和。
这对周锦钰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最好的解脱，他不需要再辛辛苦苦扮演，演得不好自己尴尬地脚趾头扣地，演得好又对自己的幼稚羞愧到无地自容。
如今他就是一个孩子，被家人宠爱的小孩。
周二郎给剪完脚趾甲，抱起孩子出了耳房，去卧房午睡，周锦钰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谢谢爹。”
周二郎逗他，“那你要怎么谢谢爹？”
周锦钰：“孝敬爹。”
周二郎：“怎么孝敬爹？”
周锦钰：“天气热，钰哥儿一会儿给爹扇风，让爹凉快。”
周二郎以为小子会说长大了孝敬，因为他小时候就是这么给周老爷子画大饼的，屡试不爽，不成想自家这个贴心小棉袄说得竟然不是哄人的话，是小孩儿的心里话呢。
周二郎真是感动了，一把将儿子小脑袋扳过来，用力地在脑门儿上亲了一口，“爹的乖娃。”
把儿子放到藤席上，周二郎搬了一盆儿冰水过来，放到床边儿。
大干朝的冰不算稀罕之物，平民中的富户也能享用，买些硝石回来，制作起来也省事儿，准备一大一小两个水盆，大盆里倒入些水，小盆里也倒上水，放入大盆中，再将硝石倒入大盆中，小盆里的水就会结成冰。
聊胜于无，其实能带走的热量很有限，不过心理上却会感觉很凉快。
上了床，挨着儿子躺下，周锦钰盘腿儿坐在大床上，小短胳膊挥舞着大蒲扇给他扇风，莫名滑稽得很。
周二郎假装享受地闭了眼，嘴里指挥着儿子，“就帮爹扇二十下吧。”
周锦钰摇摇头：“不行，要扇到爹睡着了才能停下。”
周二郎：“好吧，那爹就抓紧时间早点儿睡着，别累着我们钰哥儿。”
周锦钰的生物钟不能再准时，没给周二郎扇几下子，眼皮子就开始上下打架，小身子就像个不倒翁，跟那儿东倒西歪，栽过头儿了，猛地打个激灵，眼睛强行撑开，晃晃小脑袋，又继续接着扇。
周二郎悄悄撩起一只眼皮，偷看儿子一眼，憋住笑，在心里开始默默倒数：“十、九、八、七……三、二、——”
一字还没有数出来，周锦钰小身子一歪，栽到床上睡着了。
周二郎把人轻轻给抱起来，放到他自己的小枕头上，给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
他才刚刚洗过澡，没有束发，长到腰际的柔顺墨发披散开来像是瀑布一般，不经意划过儿子的小脸儿，就象是缓缓流动的水的轻吻。
在照顾孩子的过程中，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很小，却润物细无声，让周二郎感到精神上的抚慰和满足。
闷热了一天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丝丝凉意，很快，有小风儿从开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几分凉爽和潮气，舒服极了。
周二郎给儿子的小肚子和胸口盖了薄单，又起身把窗户开得小了一些。
不多会儿，外面传来了沙沙的细雨声，绵软细密的、多情的，可以感受得到的温柔。
朱云娘安排好几个小丫鬟儿，一挑门帘儿进屋来，看到床上一大一小熟睡的父子俩，坐在床头静默良久。
她的心结现在是解开了，可是钰哥儿呢，早慧的儿子能像对待二郎一样，对她毫无芥蒂的接受吗？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内，永和帝停下批折子的毛笔，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门口看着窗外的绵绵细雨，忍不住升起几分期待，北方两个产粮大省已经干旱了一个多月了，再旱下去，老百姓一旦活不下去了，就该闹事儿了。
就不知道老天爷这场雨有没有惠及到那些灾区。
魏伦极有眼色地走上前，笑道：“稚子心诚，莫不是太子殿下带着一帮孩子祈雨，感动了老天爷？”
永和帝一笑，“但愿如此吧。”
话音一转，他又道：“六元及第呀，这个周凤青果然没让朕失望，你说朕若现在就提升他为侍读学士，会不会升职太快了。”
魏伦听罢，目光微闪。

第82章
这场雨由小变大，下了两天一夜，八百里捷报传到金銮殿，北方受旱灾的两个省份天降甘霖，大大缓解了旱情，永和帝龙颜大悦，更加认为周凤青是名福将，趁此机会，以周凤青为灾区募捐祈雨为由，提出要破格提拔周凤青为翰林侍读学士。
朝廷上的博弈看似深奥，说到底脱离不了权力之争，真要就事论事你就输了，皇帝想提拔周凤青还缺理由吗？
同样内阁反对也可以随便找理由，有没有必要和皇帝唱反调而已。
翰林院侍读，随时奉诏为天子或太子讲学解惑，乃是天子近臣，不出意外乃是下任首辅的备选。
长江后浪推前浪，对徐庚的威胁不可谓不大，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望向了徐庚。
徐庚老神在在，不吭声。
现在内阁和皇帝的关系紧绷，继续恶化对谁都不好。
不过是个翰林侍读而已，不是还没出翰林院的吗？
再者说，他若出声反对，倒显得他徐庚胆怯怕了谁似的，他从翰林修撰走到首辅用了十五年，这十五年的历练难道是白给的？
别人用三年都不一定能争取到的位置，周凤青只用了一个月，圣旨传到翰林院，众人无不惊诧，但见周翰林一撩衣袍，从容叩头，领旨谢恩，其声朗朗清明，宠辱不惊，当真是翰林院第一清贵周凤青。
宠辱不惊的周大人下了衙门，晚上一家人吃着饭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对云娘道：“从下个月起，我的月俸便由二十石涨到四十石，大哥现在习武需得耗费体力，两个孩子正长身体，你让丫鬟每日买菜时带上些牛肉回来。”
朱云娘点点头，众人继续各吃各的饭。
周二郎：“……”
没人问问我的月银为什么会涨么？
从牛角辣到暖房韭菜再到状元车，周家人早非当没有见过大场面的土包子了，在他们心里一个比县太爷还高一级的六品大官儿，你还是京官儿，一个月的俸禄涨了二两银子不是挺正常的嘛。
再说那牛肉虽贵，大郎和俩娃子身体需要，这花在刀刃儿上的钱绝不能抠唆，就跟当初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二郎读书一样。
二郎现在出来了，大郎想学点儿本领，那必须得全家支持！
周锦钰大眼睛眨了眨，直觉告诉他，爹的语气里好像有点儿小得意，他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好奇地问道：“爹的月银为何会涨这么多？”
不等周二郎做答，他又用极其肯定的小语气道：“我知道了，定是爹在翰林院做得比别人都要好!”
周锦钰这么一夸，倒把周二郎夸得不好意思了，暗道自己什么臭毛病，不过是升了个翰林侍读而已，还是靠着儿子的帮忙得来的。
他不由握拳蹭了下鼻尖，有些不自在地夹了筷子青菜喂给儿子，道：“嗯，还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有比人家做得都好。”
周锦钰冲他咧嘴儿一笑，一副我很了解的样子，道：“我知道爹是在谦虚呢。”
周二郎心里被儿子夸得不好意思，脸上能装得很，对儿子笑了笑，很自然地转移话题，冲对面儿周凤英道：“大姐，我听钰哥儿说你最近在看铺子，看得如何了？”
“嗐，别提了，这满京城就没有个傻人，往外转的铺子倒是不少，可不是地段不好，就是风水不好，但凡好一点儿的，出来就没，抢都抢不到。”
周凤英一脸懊恼地抱怨。
“有没有在国子监附近瞧一瞧？”周二郎随口问道。
周凤英：“二弟你可真敢呀想，那一片儿可不光有国子监，周边儿可还有两个安京城最有名的书院呢，谁都知道这几个书院里的学生集合了整个安京城的贵族子弟，不差钱得很，只那寸土寸金的地儿不要说买铺子，就是租铺子的租金也吓死人。”
周二郎抬眼看她，“贵有贵的道理，在这地方开铺子赔钱的可能性反而最低，大姐明日里不如去转转看。”
周凤英咬了咬牙道：“在那种地方开铺子，若真是赔了，那可不是小数目。”
周二郎轻笑，“做生意本来就有赔有赚，大姐怕什么，你手头儿上那份儿积蓄赔光了，弟弟这里不还有么。——大姐尽管放手去干，天塌不了，再说了，即便真如大姐所说赔钱，这种地方的商铺往外转租也极为容易出手，不会损失太多银钱。”
周凤英被二弟这番话弄得眼框子酸了吧唧的，道：“有你这句话，俺还怕个啥，别人能干的，咱也不比人缺胳膊少腿儿，摸着石头过河，不敢下河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水是深还是浅。”
周老爷子接过话头儿，“这成天在家里，闲得人要长毛儿，凤英喜欢干买卖，爹支持你，钱财上爹就不给你了，万一你和二郎的钱都赔进去，咱家这点儿家底得留着过日子，不过等你开了铺子，爹娘就过去给你打下手去。”
兰姐儿在旁边儿听着，只觉得娘其实命好得很呢，当然，自己的命也不错，大舅二舅还有钰哥儿将来都是自己的靠山呢，比起伺候自己的小丫鬟实在幸运太多了。
周二郎升任为大干朝最为年轻的翰林侍读学士的同时，意味着他随时可能接受皇帝召见问话。
他对永和帝一无所知，完全无法预料对方到底会问那方面的话题，再者他还要担任为太子解惑的重任，压力自是不小，吃过晚饭就独自去了书房。
夏日里天黑得晚，吃过晚饭不过才五点来钟，离天黑早着呢，凤英想带着兰姐儿钰哥儿出去逛逛，就当是消食儿乘凉，正准备出门儿呢，贺景胜滑着状元车蹿出来了，非拽着周锦钰去他家里玩。
两个小孩儿玩得好，成天两家子来回串门儿，到了贺家门口，周凤英叮嘱钰哥儿，一会儿过来接他，叫他不要自己回家。
周锦钰点点头，贺景胜一拍小胸脯，脆声道：“大姑，你放心吧，我把钰哥儿带来的，一会儿我还把他送回去呢。”
周凤英笑着揉了揉他小脑瓜儿，道：“那行，你们俩好好玩儿去吧。”
进了贺府院儿里，俩人在抄手游廊里并肩滑行，一边滑，一边儿说小话儿。
贺景胜道：“那会儿太子殿下来我们家了，给我爷爷带来了两个叫西瓜的水果，是从西域运过来进贡给皇帝陛下的，长得又大又圆，比我的脑袋还要大呢，外面是绿皮的，里面的瓜瓤是红的，我以前在端王府里吃过一次，简直好吃得不得了，这会儿那瓜在冰水里冰镇着呢，一会儿我带你一块儿吃。”
西瓜？
真的是夏日里最有记忆的味道。
没想到大干朝竟然还有这好东西。
周锦钰眨了眨眼，摇头道：“既是皇宫里进贡的水果儿，定然是很珍贵稀有的东西，你们家这么多人，一人一块儿都不会够，我不吃。”
他又道：“太子身份尊贵，到你家做客，肯定不喜欢看到闲杂人，我改日再来找你玩儿吧。”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似得补充了一句，“要不然，你吃完西瓜之后，能把瓜籽儿给我留着吗？”
周锦钰说话的声音是那种带着弹性的软软润润的小奶腔，他的眼睛又很大，纤长的睫毛无意识地轻眨，澄彻的眼神中闪耀着无辜乖巧的水光，小脸儿上现在有肉了，微微鼓起的两个小腮帮子，可爱到大人小孩儿无法抵挡。
关键在贺景胜眼里，周锦钰是想吃西瓜，但又不好意思，可怜到要他留几个籽儿给他。
好哥们儿，有福同享，贺景胜今天说什么也要周锦钰吃到大西瓜，大不了把自己那块儿给他吃算了，反正自己在端王府里已经吃过一次了，以后想吃的话，还可以去端王府里蹭。
贺景胜拦住周锦钰不让他走，周锦钰非要回去，贺景胜把车子挡在周锦钰前面，道：“锦钰，你放心吧，我保证让你吃上西瓜，你若是不好意思，就在我屋里等着我，我给你拿过来吃。”
周锦钰怎么跟他掰斥都说不清楚，他真不馋他那口西瓜，要种子，只不过是想种瓜得瓜，就这么简单。
贺景胜死活认定周锦钰就是脸皮太薄了，死要面子。
周锦钰也生气了，两个人从一开始认识，贺景胜就让着他，无形中处于下风，周锦钰跟他爹和大伯面前乖巧听话，在贺景胜面前却是很容易就被勾起叛逆的一面，他潜意识里很清楚爹不好惹，大伯原则性强，贺景胜肯定会让着他。
柿子专挑软的捏，大人孩子都一样。
况且听话的人不是不会叛逆，是将叛逆隐藏得很深，当遇到合适的条件亦会被激发。
贺景胜这边觉得周锦钰又小又可怜，身体还有病，他要是不让着他就太不男人了，基本上周锦钰说什么就是什么，自然而然周锦钰在他面前很容易就强势起来。
周锦钰拿手用力扒拉贺景胜，说出来的话开始不客气，很有几分周二郎小时候的毒舌劲儿，“贺景胜你烦不烦人啊，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说话，都说了不吃不吃不吃，闪开！我要回家。”
俩小孩儿在这儿拉扯着，贺老爷子为首的贺家兄弟几人从正屋里出来，送太子出府。
贺武以为自己儿子欺负周锦钰呢，当着太子的面儿又不好发作，压着火冲贺景胜道：“胜哥儿，还不快带钰哥儿过来拜见太子殿下！”
俩小孩儿偏过头去，太子殿下面含笑意的瞅着他俩。

第83章
“见过太子殿下。”俩孩子齐齐上来躬身见礼，私下场合，倒不必行什么大礼。
“不必多礼。”太子温声笑着，转过头儿对贺老将军道：“胜哥儿有老将军当年的威仪，前几日的比赛当真表现出彩。”
“他就是个不听话的皮猴子，太子殿下实在抬举他了。”贺老将军嘴上谦虚着，看向自家小孙子的目光却是带着自得。
“若我没记错，小的这个是周翰林家的吧？”太子目光转向周锦钰。
周锦钰又做了个像模像样的拱手礼，这才答话：“太子殿下没有记错，小子周锦钰，正是周翰林之子。”
太子笑道：“刚才你二人为何事争执？”
周锦钰愣了一下，道：“回太子殿下，我与胜哥儿因为一事不明，各有各的道理，所以才争执不下。”
“哦，所为何事不妨说来听听，让我们这些大人给你们评评理。”
周锦钰对太子自居为“我们这些大人”有点儿想笑，顺嘴儿答道：“钰哥儿说先有种子才有秧苗，胜哥儿说没有秧苗种子从何而来？”
太子：“……”
诸人：“……”
贺景胜：钰哥儿到底在说什么呀？难道不是因为西瓜才争执的么。
周锦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大眼睛里涌上懊恼后悔，他吃饱了撑的说这种问题干嘛，这不是让太子难回答么。
却见贺老将军走上前，哈哈笑道：“这不就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一样么，老夫年幼不懂事儿时也曾与人争论过，都是小孩子爱玩儿的把戏，这种问题的答案天知道是个啥，说啥就是啥。”
“老将军说得是，这种好奇心本宫年幼时亦曾有过，这个年龄的孩子当真是可爱得紧。”
说罢，他笑着伸手摸了摸周锦钰的小脑瓜，又摸了摸贺景胜的，在众人的陪同下离去。
周锦钰有些感激贺老将军出来为自己打圆场。
这会儿贺景胜凑过来，“总算是走了。”
周锦钰眨了眨眼，“你不喜欢他来你家啊？”
贺景胜嘿嘿笑，“我更喜欢他带来的大西瓜，你今天不吃我就不让你走，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能光我一个人尝到它的味儿，你也得尝尝，这样咱俩就一样了。”
周锦钰笑了，“那就把你的那份儿分我一半儿，咱们俩一人吃一半儿吧。”
“若你喜欢吃，都给你吃，我不吃也行。”
“你又不是我爹，干嘛对我这么好。”
“我还可以对你更好，但你得听我的，怎么样？”
“你想得倒美，一块儿西瓜就想让我听你的。”
贺景胜挠挠头：“那，那我比你大，小的要听大的。”
周锦钰瞥他一眼：“你爹比太子殿下大，有本事你让太子听你爹的。”
“那要是像你这么说，我爹的官儿还比你爹的大呢，你不还是要听我的。”贺景胜反驳。
“我爹他早晚——”周锦钰顿了顿，收住话头儿，他跟贺景胜争这个干嘛，“行了行了，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咱们去找你家小橘子玩儿吧。”
“它不叫小橘子，它叫小虎。”
“都一样。”
“等它生了小的，我送你一只。”
“算了吧，我爹不让养。”
“为啥不让养？”贺景胜不解。
周锦钰解释：“会弄得到处是毛儿。”
贺景胜：“这还不简单，叫丫鬟收拾了不就得了。”
周锦钰无语。
不在同一个世界，这话题没法再继续。
当是你家，还有专门的丫鬟伺候一只猫。
送走太子回来，贺老将军命人把那冰镇西瓜切成比麻将大小的四方块儿，命人给各房端了过去，又特意吩咐给老四贺武那边儿多盛一些。
银制的牙签儿，粗细和现代的牙签儿差不多，下边尖锐，上面粗一些，顶端还镶嵌了红色的玛瑙珠子方便捏拿，古代的贵族人家当真是会享受。
贺景胜迫不及待地扎了一块儿递到周锦钰嘴边儿，“你尝尝，看我有没有骗你，真的好吃，你肯定会喜欢。”
“你吃你的，我自己来。”周锦钰扎了一小块咬进嘴巴里。
贺景胜眼巴巴地盯着他，等着他说“太好吃了。”
再次吃到冰镇西瓜，周锦钰感动得想流眼泪，沙瓤的，甜得很。
贺景胜看到他满足的表情，得意了，道：“怎么样，听我的对了吧。”
周锦钰点点头，“嗯，很甜，你也快吃。”
贺景胜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都给周锦钰吃，结果尝了一口之后，馋虫儿就被勾上来了，吃了还想吃，到底还记着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努力控制着身体里的馋虫，半天才吃一块儿。
周锦钰给他感动到了，尝了个新鲜就不再吃，把剩下的推给他，道：“我吃饱了，你吃吧，别浪费了。”
“啊？你才吃几块儿就饱了。”
“肠胃不好，晚上吃太多东西会肚子难受。”
贺景胜觉得周锦钰太可怜了，吃东西都不能吃个痛快，让着他点儿也是应该的。
吃完西瓜，俩个人爬到罗汉榻上下象棋，贺景胜下象棋很有章法，周锦钰来京的路上跟着周二郎下了一路，功夫也不弱，俩小孩儿你来我往杀得起劲儿，都想成为最后一个赢棋的人，杀得连时间都忘了。
周二郎见天色大黑，儿子还不回家，怕他耽误人家休息，换了件衣裳，起身去贺府接，又叫上大哥去接一下大姐和兰姐儿。
大姐个心大的，一介女子还带着兰姐儿，这么晚还不回来，天子脚下，安京城的治安虽说不错，可也不是绝对安全。
周二郎出了门儿，与大哥分开，拐弯儿去了贺府，借着接儿子的机会，带了一罐儿“灵雾云芽”
在大哥的事儿上，贺武帮了大忙，若是特意过来送礼，反倒显得利益交换，太过见外，另外也辜负了贺武的惜才之心，倒不如细水长流，礼尚往来。
今年灵雾山的云芽茶受天气影响大幅减产，市面儿上几乎不流通了，极难买到。
人就是这样，越是买不到就越想喝，以至于这茶被吹捧到了天上去，世家贵族今年莫不以能用灵雾山的云芽茶待客为荣。
周二郎能买到也是几经周折费了气力。
到了贺府，周二郎把茶叶递给贺府下人，贺武不肯收，周二郎笑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凑巧得了两罐儿，我那里留了一罐儿，这罐儿拿到你这儿了。”
他如此说，贺武不再推辞，笑着命人下去把茶沏上，邀周二郎一块儿坐下品茶。
与贺武闲聊两句，周二郎很随意地将话题转到大哥身上，贺武一脸扼腕惋惜，道：“令兄之习武资质世所罕见，远在我之上，若非不能说话……”
周二郎沉默一下，道：“大哥并非天生就哑，幼年时突发一场高热，热退以后，嗓子还可以发声，却是再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了。”
贺武听他如此说，眼睛一亮，不由道：“若非天生哑症，令兄的病说不得可以治。”
“你说什么？”
周二郎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贺武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道：“周大人先莫要激动，我的确听说过和令兄相似的情况，但毕竟人与人的实际状况还是有差异的，再者当初治病那人——”
贺武顿了顿，目光看向左右，下人们识相地退下去。
周二郎被他弄得一头雾水，更是焦急好奇。
贺武这才小声道：“这儿没有外人，我就跟你实话说吧，有人八成能治好令兄这病，不过那人是生是死不知，且就算活着，大概也是极难寻到。”
周二郎忽地一撩衣袍，扑咚！跪倒在贺武身前，目中含泪，道：“还望贺大人告之那人是谁，凤青先在此谢过。”
贺武如此神神秘秘，又挥退左右，周二郎知道此人身份必然特殊敏感。
周二郎向来清贵，温文尔雅，面见皇帝时也未见他失态，为了兄长的病竟然如此激动失态，贺武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打消了，一边扶他起来，一边道：“不瞒你说，那人乃是——。”
“乃是什么？”周二郎急声追问。
贺武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道：“那人乃是前朝之人，非但治好过哑病，听说还极为擅长治疗喘症。”
周二郎紧盯住贺武，抬手伸出三指，对天发誓道：“贺大人怜惜凤青家人饱受疾病之苦，周凤青若将今日贺大人之言泄露半句出去，必遭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古人注重誓言，周二郎虽不信鬼神，可亦不敢拿誓言开玩笑，否则当初小册子那事儿，他也不会偷梁换柱避开对方要他发誓这茬儿。
他是认真的。
贺武见他竟然发下如此毒誓，苦笑一声，道：“今日既然是对你说了，就不会说半句藏半句，我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在锦衣卫的案卷上见到过此人信息。”
贺武也算是尽了力了，他主要还是可惜周大郎的好资质，亦怜惜周锦钰这小娃，才冒着风险给了周凤青提示。
能不能听懂，就看他自己了的悟性了。
周凤青再怎么发毒誓，贺武也不敢直白告诉他：那人乃是前朝的皇子，或许是自身饱受喘症之苦，不爱江山爱岐黄，一生醉心医术，非但治好过哑病，最为擅长的其实是治疗喘症，自病自医，亦是惊才绝艳之人。
想到这儿，他突然想到那张画像貌似同周凤青儿子长得有点儿像呢，贺武甩甩头，把这无厘头的念想挥去。
周二郎的心却是惊涛骇浪般的翻滚，激动到不能自已。
贺武的提示已经非常如此之明显了，再听不懂，他就是个棒槌。
锦衣卫的卷宗上有此人的信息，锦衣卫归谁管呀，当然是端王，这世上想要迫亲找到那人的除了自己，就是端王了。
周二郎心中明白，端王这条船他是下不来了。
助他篡位么？
去你妈的，反正都姓赵，那把椅子谁爱坐谁坐！
他只要拿他想要的。
周府小丫鬟过来后宅贺景胜的房间禀告，周大人过来接钰哥儿回家了。
进来时，周锦钰刚刚好将了贺景胜的军，成了最后的赢家，贺景胜不服气，嚷着：“明日再战！”
“那你明日下学到我家来玩吧。”
“对了，钰哥儿，你爹有没有同你说过些日子送你到哪个书院上学呀？”贺景胜送周锦钰去前厅，俩人边走边聊。
“我还没听我爹提起过呢，估计应该是去离家近一些的吧。”
“别呀，咱们附近的学院都没有好的，好的学院都在国子监那一片儿呢，不如你来我在的书院吧，到时候我罩着你，省得你被人欺负。”
“国子监？那不是离着翰林院很近，我爹下衙可以顺道接上我呢。”
“还麻烦你爹干嘛，你跟着我回来不就行了。”
“我不干。”周锦钰呵呵笑，“万一要是咱俩那天吵架了，我还要厚着脸皮做你的车回家，多不爽，我还是让我爹接我心安理得。”
“你总是提你爹，咋没见你说过你娘呀？”
周锦钰一时没接话，过了会儿才道：“你不也很少提你爹。”
“我爹打我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心疼，我娘可舍不得打我。”
周锦钰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娘也是，我爹其实也打过我一次，不过他舍不得真下手。”
“那你爹可比我爹强，我爹下手可不会客气……”
“我先走啦。”贺景胜话还没说完呢，周锦钰已经滑着车从他身边出溜出去了，他抬头一瞧，却是周锦钰他爹在游廊的尽头，冲钰哥儿招手呢。
周锦钰车子滑得飞快，到周二郎面前猛地踩住刹车，从车上下来，一手扶着车把，一手牵了周二郎的手，“爹，回家吧。”

第84章
月光洒下清辉，夜风吹来，带着舒爽的凉意，寂静的胡同里，墙根儿底下传出窸窸窣窣的蟋蟀声。
周二郎蹲下身子把带来的小外衫给儿子套上，周锦钰道：“爹，我是不是该上学了？”
上了学，他以后想要发明出个什么新玩意儿就有了合理的说辞。
“钰哥儿想去书院了？”
“嗯。”
“那我们下个月就去。”
“嗯？”
“书院爹已经帮你选好了，就是胜哥儿所在的瀚墨书院，离翰林院很近，爹下衙的时候就可以顺道接上你回家。”
贺景胜所在的瀚墨书院，无疑是安京城最受贵族子弟欢迎的启蒙书院，官私合办，左邻国子监右边儿翰林院，占地百余亩，环境十分优美，主要招收十二岁以下的学童。
之所以受欢迎，除了一流的硬件设施，师资力量亦是强悍得一批，除了经常有隔壁国子监名流大儒过来串讲，书院自己本身的讲师也俱都是饱学之士。
更特别的是人家不搞“应试教育”，除了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以外，天文地理，琴棋书画无所不涉，八岁以下的小童还设有类似什么打竹马、摸瞎鱼儿，吊龙尾等等各种各样的游戏课程。
除了学费贵到就连普通官宦人家都承受不起，几乎没什么让人不满意的，当然，除了贵，人家亦是有门槛的，需要通过入学测试，资质不过关者不予录取，除非你对书院有“特殊贡献”。
周二郎不指望儿子入仕，做学问只为明事理懂世故，与人交往有底气，自我独处有寄托，瀚墨书院再适合不过。
他本来没想这么早送儿子入学，但一来他精力有限没办法专心教子，另外父教子，偶尔为之还行，若当成任务来干，不妥。
进入到八月份，夏日里的燥热散去，一派秋高气爽，正是秋季狩猎的好时节，八月十五前，皇家每年都会举办为期七天的大型狩猎活动，君臣同乐，声势浩大，周二郎作为天子近臣得以随行，皇帝特准他可携带家眷。
这里的“携带家眷”有特殊意义，非是指女眷，除了贴身伺候皇帝的妃子宫女，狩猎不允许带女眷，一是没必要，二是各方面都不方便。
让你携带家眷，意思是允许你带上家族中的优秀子弟，若在狩猎场上表现出色，皇帝可以当场提拔任命，算是一种变相的封赏，这也是除了科举、世袭之外的一条晋升捷径。
这对周二郎来说已经不是普通的恩宠，毕竟能携带家眷随行的莫不是朝廷重臣。
周二郎简在帝心，众人妒忌眼红，却也不得不承认周凤青的能力，人家新官上任就干了件前无古人的大事儿！
北方两个大省足足旱了一个多月，后来天降甘霖，在一定程度上虽说缓解了灾情，但大幅减产却是不可避免。
两省巡抚上折子诉苦，说是按照今年的粮食产量怕是要饿死不少人，若再不减轻赋税，恐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
麓东，禹北两个大省的赋税在大干朝财政收入中占据重要地位，减是必须要减，可这减多少却是为难，毕竟朝廷的重要的经费不能随意缩减，亦不能加重其它省的赋税来填补窟窿。
关于减免比例的问题，朝堂上众大臣各持己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皇帝自己也头疼，大干朝这才刚刚建立不久，一个操作不好，前朝余孽就有可能趁机搞事情。
烦躁之际，永和帝想起自己刚刚提升的福将——翰林侍读周凤青，召来御书房，想听听他有什么见解。
周二郎在南州府书院读书时就懂得利用书院的资源博览群书，到了翰林院有了更好的资源更多的时间，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他深知八股文不过是敲门砖，足够的专业能力才是立身之本。
对皇帝的问话，他提出趁此机会以麓东、禹北两省为试点进行赋税改革，把以前的按人丁收税改为按拥有土地数量收税，这样一来不但减轻农民负担，亦可缩小贫富差距，缓解社会矛盾，更有利于大干朝人口增长。
永和帝原本只想解决眼前的问题，没想到周凤青直接给他来个大的，此计之谋划深远当真功在当今利在千秋！几千年来的人头税被推翻，若推行得当，君臣当载入史册。
这一刻，永和帝对待周二郎的心态不自觉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皇帝隆宠，众人奉承，虽是从五品的官员，地位却隐隐超越翰林院一把手姜茂林，就连太子殿下亦对他尊重有加，周二郎愈加感受到权势带给自己的好处。
大哥肯定要带着去，不为别的，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纵马驰骋享受狩猎的快感，周二郎有点儿犹豫要不要带着钰哥儿去见识见识，毕竟要一下子出去七天，不知道孩子能不能适应。
周锦钰还没有见识过古代的皇家狩猎，贺景胜为他描绘的场景相当精彩，央着要去。
云娘不大赞同，去了万一要闹病，孩子自己受罪，也耽误大人的正事儿。
“钰哥儿，你爹不是去围场玩儿，他还要办大人的正事儿呢，不若明天娘带你和姐姐去逛瓦子，好不好？”
周锦钰想说“我让大伯带着我。”，对上云娘不赞同的目光，他又把话咽下去了，他能感觉到娘最近一段时间对他的亲近，亦清楚她是为他好。
周锦钰压下不情愿，轻轻点了点头。
周二郎看他小嘴儿瘪着，眼角儿失望地耷拉下来，小可怜的，揽到怀里安慰他，“今年爹也是第一次去，对那里的一切都不熟悉，等明年爹再带钰哥儿去。”
“我听爹娘的。”
周锦钰小手儿捂住嘴巴，假装打了个哈欠，道：“爹，我困了，想睡觉。”
说完他便把头埋入周二郎胸前，小手儿搭上周二郎的肚子。
孩子要睡觉，丈夫明天一大早要早起，朱云娘熄灭了床头的烛灯。
黑暗中，周二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肚皮上有只小虫子在偷偷爬来爬去，是钰哥儿的手指头，人家一点儿没有乱爬，清晰的在他肚皮上写下两个字“想去”。
周二郎憋住笑，抓住儿子的手，在他手心儿里写了个“好”。
等周锦钰睡着了，周二郎轻手轻脚爬起来，点灯。
“怎么又起来了？”云娘还没睡着呢，问他。
周二郎：“有端王给的药随身带着，应该问题不大，明天让孩子跟着去吧，胜哥儿去，他不去，到时候人家孩子回来各种兴高采烈地显摆，我们钰哥儿该难过死了，我给孩子收拾一下明天要带的衣裳。”
“你歇着吧，我来。这季节早晚温差大，又是在郊外，你不清楚需要带哪些衣裳。”
朱云娘说着披了外衣起来，道：“夫君说得也是，钰哥儿最近一段时间的脾胃养得挺好，半个多月没有出现过积食儿肚子胀，他实在想要去，那就去吧。”
两口子起来收拾衣物，去那儿不用想也知道洗澡不方便，能不能洗都不好说，里衣外衫、披风鞋袜以及帽子周二郎都让给带上。
第二天天不亮，周二郎和大哥就都起床了，卯时就要统一去集合，起得太早，周锦钰吃不下，周二郎硬逼着喝了小半碗儿鸡蛋羹，吃了半块儿小包子。
收拾妥当，兄弟俩带上钰哥儿，骑了马出门，周二郎在南州府学院，骑射是必修课，骑马不在话下，周大郎没有学过骑射，但没有他骑不了不敢骑的马。
贺家有自己专门的马场，两匹马都是贺武给提供的好马，周二郎是文官，考虑到周大人玉树临风要面子，贺武给弄了匹看着高大威猛实则温顺小媳妇性格的枣红马。
大郎跨下的马则是匹十足的烈马，当时去马场选马，贺武跟大郎开玩笑，说：“敢不敢试试我这儿最烈的马？驯服了归你。”
周大郎不能开口，就用手指了马厩里的一匹黑马，没有周二郎那匹高大威猛，甚至有些瘦骨嶙峋，但周大郎从那马的目光里看出了十足的野性和高傲。
贺武吃惊，没想到周大郎眼光如此毒辣，他说的烈马正是这匹，他驯了半个月都没有能驯服，甚至这马还闹起了绝食，骑他一次，两天不吃不喝。
要知道它可是一匹马，不是可以反刍的牛，更不是可以储存粮食的骆驼，这玩意儿就是一个直肠子，白天吃的草料甚至不够它夜间的消耗，要不怎么说马无夜草不肥呢。
就见周大郎径自走过去，与那匹黑马对视片刻，缓缓伸出大手抚摸上马背，那匹马开始暴躁，周大郎不管，一边与它对视着，大手轻轻抚摸着马背进行安抚，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解开了缰绳，牵着马出来。
在贺武和二郎惊诧地目光中，大郎抚摸着马匹，纵身一跃，翻上马背，黑马一声嘶鸣，前腿儿腾空而起，大郎轻轻拍了拍马脖子，任由黑马如何折腾着想把他甩下来，都岿然不动。
不打它，亦不用缰绳去勒它，只随着黑马剧烈的动作调整自己的坐姿，或轻拍几下马脖子，或抚摸马背上的鬃毛，偶尔大手抚上黑马的额头，拍一拍马耳朵……
傲娇暴烈的黑马不但从周大郎的目光中看到了同属于强者的震撼力，亦感受到了周大郎对它的真诚，它似乎也知道自己要么死要么被人骑，如果非要一个主人，眼前这个凑合凑合也能看，再怎么也比上一个骑它的人强，关键这个主人不聒噪，前面那个没玩没了的“驾！吁——！”，老子在自己的地盘儿是老大，马落平阳给你骑就够委屈了，你还敢吆喝！
周大郎让小侄子双手扶住皮质马鞍前面的扶手，一手圈住他，防止孩子一会儿忘记扶着给摔下来。
周锦钰骑过驴，这马还真没骑过，有点儿小兴奋，一只手扶着马鞍子，一只手轻轻抚摸马背，有点儿心疼，幻影太瘦了，牵回来七八天了，他和大伯每天好吃好喝给伺候着，一点儿肉没见长。
周二郎感觉这马当真有性格，牵回来以后，坚决不同自家驴子共用一个食槽不说，除了大哥和钰哥儿喂它，谁喂都不吃，不知道的还以为它要成精了。
不过大哥看起来是极为喜欢的，一天也舍不得让幻影跟自家驴子挤一个棚子，找了七八个人一天就把马舍给盖起来了。
大哥难得对什么东西如此稀罕，挺好。
到了集合的场地，小孩子们统一坐马车，有专人看护，原本秋季狩猎没有小孩子什么事儿，这不是太子不受宠，皇帝最宠爱的几个皇子年纪都小么，大臣们便带了自家小的过来给凑个气氛组，再者与皇子们结下童年友谊实在不是件坏事。

第85章
马车上的孩子俱都身份贵重，周二郎趁着抱孩子的功夫趴到儿子耳边轻声叮嘱他，“谁敢欺负你，不必受着，让贺景胜为你出头，除了皇子，其他人胜哥儿都打得，明白吗？”
周锦钰盯了周二郎一眼。
爹，你这样……？
合适吗。
对上儿子质疑的目光，周二郎也觉得好像有点儿教坏儿子，又补救了一句：“朋友不可以互相出卖，但可以互相帮助（利用），对不对？”
周锦钰突然感觉到自己穿过来或许是天意，因为周家一家子老实人都镇不住爹一个，若再来个小的……。
正想着，对面一蓝衣小太监步履匆匆地走过来，朝着周二郎躬身一礼，“见过周大人，奴婢奉贵妃之命，特邀小公子与五皇子共乘一车。”
周二郎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随后温声道：“有劳公公前面带路。”
五皇子同其母陈贵妃同乘一辆马车，周二郎领着儿子在马车外见礼，陈贵妃掀开车帘，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位才刚过弱冠之年的官场新贵，对方微低了头，眉眼低敛，看不清全貌，可亦能看出其气质极为不俗。
她客气道：“周翰林不必多礼，桓儿喜欢令郎，自己得了个新鲜物件儿，央着本宫请令郎过来，同他一起分享玩耍。”
周二郎诚恳道：“得五皇子喜欢，小儿愧不敢当，亦是他的福气，只微臣膝下仅有这一子，自幼体弱多病，平日里微臣对他难免多有娇惯，恐惹了五皇子和娘娘气去，微臣罪过。”
这是婉言拒绝了。
陈贵妃脸色一变。
什么东西！
不过是得了皇帝几分青眼相看。
竟然连本宫的面子都敢拂！
周二郎心中厌烦。
要蠢你自己蠢，别拉上本官。
皇帝还没死呢。
陈贵妃的心思周二郎一清二楚，无非是拉拢自己为她儿子将来铺路，问题是这种事儿能明着来么？你这不是害人害己么。就算本官想为你儿子说话，陛下知道我是你的人，能信？
周二郎都不知道蠢到这个份儿上，她是如何在后宫混成贵妃的，还平平安安生下儿子，莫非永和帝同薛良一个嗜好？
有这么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糊涂娘，就算是真站队，他亦不会站五皇子，除非他想做摄政王扶持一个傀儡皇子上位，碰上这么一个缺心眼儿的太后，倒是省心了。
大逆不道的念头一闪而过，快到周二郎并未察觉到。
五皇子小孩子听不出什么话外音儿，冲周二郎嚷道：“无妨，我恕你无罪。”
周二郎：“……”
陈贵妃在家受宠，嫁给皇帝以后也没受过谁的气，性格霸道，周二郎不给她面子，她亦不想让周二郎好看，自觉儿子这话说得妙极，倒要看看你还要怎么推脱。
碰上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周二郎亦没有办法，硬着头皮道：“多谢五皇子，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宫人过来抱周锦钰上马车，爷儿俩对视一眼，周锦钰冲周二郎微微点头，让他放心。
……
周二郎回来，周大朗看了他一眼，周二郎无奈地摇了下头。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两兄弟催马前行。
永和帝骑马在队伍最前头，一众由太监组成的贴身近卫护卫左右，外面一圈儿才是一众锦衣卫高手，端王跟随在皇帝身侧，靠后一个身位，一身亮眼的红色蟒服却未佩戴任何刀剑武器。
永和帝侧头笑道：“老六，你很少穿这身衣裳，今日穿上倒是精神。”
端王自嘲轻笑，“臣弟近日身体不适，精神不济只得衣裳凑。”
永和帝摇头：“你啊，就是喜欢逞能，锦衣卫这边儿的事儿当放下就放下一部分。”
端王轻声道：“臣弟倒是想清闲下来好生将养身体，也好有时间多陪陪王妃，这不是没有合适的人能替臣弟分担么，莫非皇兄有什么好人选？”
永和帝听他说将养身体好好陪陪王妃，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自然，子嗣，端王这辈子是不太可能有了，算了，不想放权就先干着吧。
京郊围场距离安京城两百多里，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驻扎地有健全的房屋营舍，皇帝妃嫔以及皇子的住所与众人分开，品级较高的大臣住单间，低一些的几人合住，普通军士则扎营帐。
周二郎品级不高，但却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魏伦吩咐下面人给周二郎发了单间的牌子。
周二郎领了牌子，顺手给了传话那人二两碎银，虽只是个传话的，到底是魏伦手下干活儿的。
那人殷勤道：“临时居所，条件有些简陋，奴婢待会儿叫人给大人多铺一层褥子，省得晚上睡觉硌得慌。”
周二郎轻笑：“有劳公公。”
周二郎去寻儿子，本来赛场上的事让五皇子对周锦钰印象极好，不成想对方私下里却是个小闷葫芦，问一句才说一句，不问也不吭声，还时不时捂着帕子咳嗽，咳嗽完又告罪，说他有喘症，虽然咳嗽但不会传染人的。
实在无趣得很，还有病。
五皇子痛快放人，陈贵妃被周二郎拒绝过一次，再拉拢他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没面子，再者说，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读而已，自己的大哥还是步军营的掌印指挥使呢。
京城三营乃是大干朝最精锐的守城军队，独立于五军都督府之外，为皇帝直接管辖，陈贵妃的兄长作为京城三营之一的步军营掌印指挥使，是皇帝的绝对亲信。
另外的骑兵营则是贺家老大统领，特战营的统领没有固定的人选，由皇帝的亲信轮流担当。
周二郎倒是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把儿子领回来了，那感觉好像对方不满意给退货似的，周二郎心中十分不满，自家宝贝人见人爱，对方是不是眼瞎。
周锦钰却是开心，牵着爹的大手，呼吸着郊外自由新鲜的空气，可比同那娘俩儿在一块儿痛快多了。
“爹，这里比钰哥儿想象中可大太多了，围场里面不会连老虎都有吧？”
围场里的野兽都是在外面儿捉了扔进去放养的，兔子、狍子、野猪、麋鹿什么的应该不少，老虎这种大型凶兽怎么可能会有，就算是有，估计也是提前捉了饿上好几天，再给喂点儿软筋散之类的，送上门给皇帝射杀。
周二郎笑道：“不光有大老虎，爹听说还有黑熊呢。”
周锦钰没想到古代的狩猎玩儿得这么大，有些担心道：“爹，你可要跟好大伯，不要落单呀。”
周二郎：“嗯，爹听你的。”
爷儿俩与大郎汇合，先拿着钥匙牌儿去找分配好的住处，几排平顶青砖房，他们的住处在第一排靠里侧位置，推开屋门是一间约五十平米见方的大单间儿，足可容纳五六个人的大通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周二郎明白了，自己这间屋子本来是要住几个人的，估计是魏伦给灵活操作了一下，一个屋子多分配个人，自己这单间儿便腾出来了。
果真是皇帝身边得宠的总管大太监，会办事儿得很。
被褥已经给铺好了，周二郎伸手摸了一下，还行，干燥松软应该是才晒过的，他又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了床单出来铺上。
大郎带钰哥儿洗手，屋里有洗脸架洗脸盆儿，旁边儿有人给提前打好了一桶水供使用。
周锦钰个子矮，大郎给端到下面椅凳上，待小侄子洗完了手脸，自己就着孩子用过的水简单清洗了下手脸，端着脸盆出去把水倒掉，给二郎换了一盆清水。
跟着二弟过来，他并非是来凑什么热闹，亦不是过什么打猎的瘾，贺武跟他说要以特殊人才的形式把他弄到锦衣卫去，他不想让贺武难做人，更不想让人说走关系，他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进锦衣卫。
拉弓射箭他不懂，没关系，这狩猎大会亦没说非得让用弓箭，他自有他自己射杀猎物的方法。
简单收拾一下，爷儿仨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到吃饭的点儿，会有人吹号。
小孩儿饿得快，周二郎给儿子带了糕点和小吃食，这会儿从食盒里取了一小块儿桂花酥递给大哥，“哥，先垫垫肚子。”
大郎忙摆手，他这么大人了吃孩子都东西算咋回事儿，再说他也不饿。
周锦钰从爹手里拿过来，直接往大伯嘴里塞，大郎只得张口咬住，同时用双手拢住，防止碎渣子掉下来，他心里说不出来的温暖知足。
小侄子可是比二弟知道心疼人。
“早上吃饭太早，这会儿还真有点儿饿了。”周二郎状似随口说了一句，又取了一块儿桂花酥递给儿子。
周锦钰把他手推回去，道：“爹，你先吃，我自己拿。”
周大郎看了二弟一眼，眉眼间尽是揶揄的笑。
周二郎在自己家人面前一向脸皮厚，假装没看见，一口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嗯，味道不错。”

第86章
狩猎明天才正式开始，吃过午饭，休息了片刻，哥俩儿带着周锦钰四处转转。
作为皇家猎场，这里水草丰茂，风景亦是十分宜人，原生态的环境，没有太多人工痕迹，因此时不时就能看到有野兔或者是梅花鹿等小动物出没。
一时间哥俩儿都有些回到大青山，回到周家庄的感觉，稀松柔软的空气吸入肺腑之中，莫名有自由自在的味道。
以前在周家庄的时候向往外面的世界，现在走出来了，却又有点儿怀念起小小的周家庄。
周二郎与大哥目光相碰，忍不住哑然失笑，周大郎亦无声地笑了笑，其实在哪里都不重要，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贵重。
周锦钰抬起头，不解地看看爹，又看看大伯，周二郎弯腰把人抱起来，摸摸他小头发，笑道：“走吧，咱们到前边儿去看看。”
迎面，两个六七岁的孩子手里甩着柳树枝你追我赶，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后面跟着的却是首辅大人徐庚以及礼部尚书冯明恩。
浩哥儿一眼就认出了周锦钰，其实上次在状元车大赛那次他就认出来了，只不过周锦钰竟然装作不认识他，亦不同他打招呼，让他生气的同时感觉自己很没有面子，也不想先搭理周锦钰。
娘说得对，钰哥儿的爹不过是升了个五品小官儿，他就敢这般狂妄不把人放在眼里，不值得交往。
心里这样想着，他却又很不甘心和委屈，感觉周锦钰大大的辜负了他的期望，鼓着腮帮子目含怨气的白了周锦钰一眼，没吭声。
徐坤是徐庚四十二岁那年得的老来子，男人到这个岁数事业有成，有了更多时间和精力分给自己的孩子，同时经历了人情冷暖社会磨练的人对单纯可爱的小孩子就更加喜爱，何况还是自己的崽。
因此，徐坤被养得颇有些小魔王的性格，这会儿见周锦钰这般大了，还跟他爹怀里撒娇让抱着，很是不屑，冲周锦钰刮了刮脸蛋儿做了个羞羞的动作，又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周锦钰被家里人抱来抱去抱习惯了，他压根儿就没去想过自己已经快六岁了，这会儿被人当面笑话，脑子里恍惚间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好像不是快六岁，实际年龄已经二十多岁了。
周锦钰小脸儿瞬间烫热，仿佛被熏蒸一般，热气顺着脸颊迅速蔓延到耳后、脖颈……
与此同时他的潜意识开始自动进入自我催眠：二十岁的周锦钰已经死了，他已经投胎了，以前的周锦钰是以前的周锦钰，现在的周锦钰是现在的周锦钰，他们是两个人，他是周二郎的小儿子，只不过用了哥哥的身体，哥哥是死后才把身体给他的，要他代替哥哥继续做周二郎的儿子，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然而当潜意识开始辩解的时候，其实是二十岁的周锦钰占了上风，越辩解越心虚，眼前的一切越是虚幻不真实，真相说出来痛苦，不说出来亦痛苦，死活都不能痛快。
善良的人痛苦总是会更多一些，多数时候还是自己找的。
情绪激荡之下，周锦钰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脸色也开始变白，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玻璃人，上次是贺景胜，这次是徐坤，人家几乎什么也没对他做，他就这般要死要活的样子，他厌恶极了这样的自己。
周锦钰扭动身子要从周二郎身上下来，低声急急的催促：“爹，我尿急，快憋不住了。”
周二郎看出儿子的不正常，亦知道儿子怕自己担心在撒谎，他抬头瞅了一眼不远处走来的徐、冯二人，咬了咬牙，把儿子交给周大郎：“大哥，看好他。”
皇帝狩猎出行本是一件乐事，狩猎还未曾开始，儿子跟这儿犯病，传出去说不得让人觉得晦气，更怕被有心人利用。
就算再担心儿子，他也拎得清轻重，他好了，儿子才能好，他完蛋，全家跟着倒霉。
不知何时他才能熬到徐庚的地位，不需要看人脸色。不，他要比徐庚更强，皇帝的脸色他亦不想看，前人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周锦钰没有拒绝大伯抱着自己，比起被抱着丢人，他更不想在人前犯病。
小侄子埋首在自己肩颈间，憋喘声越来越粗重，周大郎加快脚步，快到住处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暖热浸湿了自己的手臂……。
周锦钰紧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难受的同时却又不由松了一口气，至少，他没有在外人面前如此难堪。
这边，周二郎与徐庚、冯明恩二人见礼应酬，如今他风头正盛，冯明恩虽对他有意见，也要避其锋芒，皮笑肉不笑的假客气；徐庚则笑着夸了句“后生可畏“，叫人看不出深浅来。
到了徐庚这个地位的人，深谙说话的艺术，不会随便说，通常也不会有话直说，给人诟病的把柄。
周二郎心思灵敏，咂摸着“后生可畏”四个字，惶恐道：“周凤青如何担得起首府大人如此赞誉，只不过是为陛下办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尽心竭力之下侥幸没有出丑而已。”
对方明为夸奖，实则有警告威吓之意；满朝文武一多半儿都是徐庚的人，一般人对上他的威胁警告，难免不会心生恐慌。
徐庚就是要趁他羽翼未丰，让他一点点对自己产生畏惧，不敢有对抗之心，从心理和气势上压制住他。
不成想周二郎竟敢当面回敬他，对方的话说来是谦虚，实际上不无挑衅之意！
周二郎想得很清楚，首先：他要取代的是徐庚的位置，两个人是天然的对立面，断无共存的可能。
其次，一开始他是想着慢慢蛰伏伺机而动的，但显然皇帝不允许，皇帝断然不想再培养一个徐庚出来，皇帝可以赐予他权利，却绝对不会允许他慢慢建立威信培养自己的势力。
再者，端王的拉拢才是他愿意一开始就与徐庚站对立面的依仗，徐庚要对他动手，皇帝和端王都不会袖手旁观。
皇帝和端王想要利用他，他亦可以反过来利用皇帝和端王对付徐庚，三大势力互相消磨，打破现在三足鼎立的局面也才可能有他的机会。
冯明恩嘴角儿不屑：年轻人，仗着办了两件漂亮事儿，皇帝宠信，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徐庚原本还对周二郎有几分忌惮之心，听他如此说话，反倒宽心了，弯了弯嘴角儿，笑而不语，带着冯明恩离开。
冯明恩心里越发敬重和佩服徐庚的格局肚量。
见二人离开，周二郎迅速转身，大步流星急匆匆往住处去，眼见着到了住处，却是迎面碰上大步而来的总管太监魏伦。
魏伦笑道：“周大人，咱家正要寻你呢，陛下午睡起来，要找周大人陪着下棋。”
周二郎只得跟随魏伦前往永和帝居处，打起十二分精神，边陪着永和帝聊天儿，边下棋。
往日里下棋，君臣之间言笑晏晏，魏伦在旁边儿瞧在眼里，才越发觉得周二郎值得自己投资，言谈举止既有文人的风骨却也并非执拗固执的迂腐之人，颇懂变通之术，在帝王面前媚上拍马也是有的，却并不招人讨厌。
今日不知怎地，周二郎明显有些反应迟钝，好几次都没有接住帝王的话头儿，永和帝微微皱眉，面露不悦道：“周卿心里有事儿，今日便罢了吧，改日再下。”
周二郎反应过来，面色惶恐，慌忙跪下请罪，永和帝让他跪了好一会儿，才命魏伦扶他起来，喝了口茶，才淡淡道：“说吧，是什么事儿让你在朕面前都失了分寸。”
周二郎自然不会说忧心儿子，在皇帝心里，你得把他放的比亲儿子重，甭管真的假的，态度必须得放到那儿。
他道：“陛下恕罪。”
微顿，“微臣刚才吃过午饭，四处走走，发现今年这个时候天气或许较往年气温要高，树叶子半黄不绿，并未曾有多少掉落，围场中林木幽深，极为容易隐匿行踪，微臣听说陛下最喜林中射鹿，陛下操劳囯事，一年难得出来散一次心，微臣实在不忍心扰了陛下兴致，却也知陛下安危为重，微臣刚才一直想着能有什么两全之策，这才一时分了心。”
永和帝微微一怔，不由生出些许感动来，满朝上下除了周凤青，竟然无一人发现这个安全隐患，这说明什么？
说明周凤青心细如发，但满朝文武包括皇子嫔妃心细如发之人还少吗？说到底，还是周凤青把他的安危真正放到了心上。
永和帝哈哈大笑，命魏伦赐座，又道：“这么说来，倒是朕委屈你了。”
周二郎低声道：“臣不敢委屈。”
不是不委屈，是不敢委屈，到底还是委屈着呢。
魏伦不由一挑眉，永和帝亦是没料到周二郎竟然是如此说，怎地让他觉得有几分像是小孩子在向家长撒娇？
周二郎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话语不妥，慌忙又“扑通“跪倒请罪。
永和帝没想到周凤青还有如此真性情的一面，又觉得他在自己面前坦率很好，这次亲自拉他起来，笑道：“起来吧，这儿没有外人，不必总跪来跪去的，和朕说说，你想出什么两全的法子没？”
魏伦在一旁听得心惊，他服侍永和帝多年，不知道付出多少努力才被永和帝视做自己人，周凤青这才入了皇帝眼多久？
周二郎和永和帝细说了对策，听得永和帝连连点头，赐周凤青留下来陪同一起吃过晚饭，魏伦亲自送周二郎出来。
告别魏伦，周二郎转过身去，眉目低敛，踏着月色匆匆赶回住处。
进门儿发现儿子已经睡下了，屋子里搭晾着孩子的小衣裳，周二郎心知是怎么回事儿，眉间掠过心疼，合衣在儿子身旁躺下，抬手轻抚着儿子的头，似是对大哥说，又似是喃喃自语道：“钰哥儿一辈子都会富贵平安。”
周大郎看着弟弟，郑重地点了点头了。
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得屋里有些明亮，兄弟俩都没有什么睡意，周二郎轻声道：“大哥，你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大郎无法回答他，周二郎又笑道：“总归和大哥不是一样的人。”
周大郎不由想到弟弟七岁那一年，爹带着弟弟去找人给弟弟算命，本以为对方会说什么文曲星下凡大富大贵之类的话，没想到那人张口就要弟弟放弃科举，说什么大奸大恶，官做得越大，下场越惨，不但自己不得善终，还会累及全家，气得弟弟张口就狠狠咬在那人手腕子上，下嘴那个狠，生生给人咬下一块肉来。
周大郎想，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是自己的弟弟，自己的家人，他会保护他，亦会看着他，不准他做那大奸大恶之人。
第二天狩猎开始，出乎众人意料，今年永和帝改变了狩猎规则，命骑兵营的人将山林中的野兽驱赶至视野开阔的草地，设置包围圈，围追堵截。
猎物四下逃窜，永和帝一马当先追了出去，在奔跑颠簸的马背上能够射中机敏的猎物的人万中无一，人在动，目标也在高速奔跑，瞄准的时机太难把握，且猎物并非傻子似的在正前方直线奔跑，但人在马背上射箭的范围却绝不可能360度全覆盖，左边射最为顺手，能左右开弓者少之又少。
因此，永和帝看准一头梅花鹿追出去时，端王和太子跟上，两人一左一右包抄配合，另有人在前方围堵，猎物走头无路，永和帝找准时机，拉紧缰绳令马匹停下来，随后瞄准目标连发三箭，第三箭射中了梅花鹿的耳朵，又补一箭射中脖颈，身后众大臣一片惊呼叫好声。
开局顺利，永和帝来了兴致，策马继续追捕猎物，下面诸人配合着把猎物往皇帝跟前驱赶，好让永和帝玩儿得尽兴，永和帝追赶的目标没被拦住，钻进了旁边密林，永和帝勒住了马匹。

第87章
周二郎跟在随行队伍里，远远地瞧见永和帝在密林外调转马头，抬手轻抚了一下身下马匹的鬃毛，长睫低垂下来，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
密林里是否真有刺客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永和帝愿意相信有。
皇帝出行，负责安全护卫工作的人员中锦衣卫首当其冲，其次是东厂，皇帝的安防出现纰漏，是端王失职，也是东厂首领太监的失职。
一来，皇帝对端王的防备猜忌越深，自己这颗棋子在端王心里面分量越重，端王才会更舍得下本钱招揽；
二来，东厂首领大太监深得皇帝宠信，地位更在魏伦之上，将他拉下来换上自己人，皇帝就等于失去了耳目，失去了消息来源的人更容易偏听偏信，到时候皇帝可信之人就只剩下自己一人，到那时，谁操控谁可不一定了。
至于魏伦，同为陪伴皇帝一起长大的人，魏伦只做了个后宫总管，另一个人却是手握实权的东厂首领大太监，周二郎不相信魏伦会甘心，身为无根之人，对权利的热切怕是比正常人还要高一些，这一点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若要实现实非易事，也绝非一日之功，谋事先谋局，他眼下要做的就是在皇帝心里埋下不满的种子，甚至不用他多做什么，在合适的时机这颗种子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昨天周锦钰吃了端王给的药，症状缓解得很快，今天早上基本上没什么妨碍了，情绪却难免波动，他忍不住想：倘若昨天他失禁的场面被外人看到，他大概就要“出名”了，连带着爹也会跟着出名，人家会说周大人哪儿都好，就是有个会尿裤子的不争气儿子。
以爹的脾气肯定是无法忍受有人对自己儿子有任何非议的，不知怎地，周锦钰一下就想到了历史上的“指鹿为马”。
他想：即便真的发生让自己难堪的事，爹也定会护他周全，爹一定会有办法叫人“闭嘴”或者是“视而不见”
看吧，周大人就是这么霸道的人。
周锦钰忍不住自己咧嘴儿笑了，周大郎瞧见小侄子醒了，跟那儿神色变换，一会儿忧伤，一会儿释然，一会儿又傻笑，大步走过去，从怀里拽出已经暖得热热乎乎的小衣裳递给周锦钰。
周锦钰忙从他手上接过衣裳，抬头叫了声“大伯”，周大郎摸了下他额前软软的小头发。
“爹一大早就陪皇上打猎去了么。”
周锦钰穿好中衣，提着脚下云袜问道。
周大郎点点头，扯过旁边外袍给侄子披上，转身去兑热水，好让孩子洗漱。周锦钰一丝不苟地系好外衫，洗漱完毕准备吃早饭——
笃！笃！笃！
外边儿有人敲门儿，却是魏伦手下的小太监拎着食篮过来了。
周大郎把人让进来，那人道：“外边儿条件有限，饭食不比自个儿家里精细，小公子年龄还小，脾胃不比大人，魏总管特意命人为小公子单独准备了饭食。”
周锦钰眨了眨眼，心道：这就是特殊待遇么？爹到底得让皇帝有多看重呀，才使得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跑过来卖好？
心里想着，他开口道：“还请公公代周锦钰和爹爹多谢魏总管体恤。”
周大人家的小公子年龄不大，说话却一板一眼的认真劲儿，瞧着怪喜兴人，小太监笑着应了。
待人走了，周大郎微微挑眉：呆在皇帝身边的人，果然没一个是简单之辈。
这人不说钰哥儿体弱，却说是孩子年龄小脾胃不能和大人比，叫人听了心里受用，这还是其次，令人惊讶的是他这送饭的时机把握得未免也太好，他是如何得知钰哥儿这时才起来的？
最重要，二郎到底做了何事，让皇帝身边这位魏总管如此看重？这位魏总管又想从二郎这里得到什么回报？
入京不过几个月，二郎就和端王以及魏总管这些个人纠缠在一起，真不知道对他来说是好还是坏。
不得不说周家兄弟都天生敏锐，周锦钰虽然拥有现代人的学识，却是远远不及周大郎想得多，想得深。
周锦钰拉着大伯一起坐下，周大郎伸手揭开食篮一瞧，就见里面整整齐齐摆放了一碟捏得极为好看讲究的小包子，一碟小素菜，两碟荤菜也看不出是什么肉做的，食篮下层那粥和汤倒是能看出个究竟来，粥里有莲子和红枣百合，汤里好像是燕窝。
周大郎能认出燕窝来还是因为大姐周凤英也不知道听谁说了这燕窝能养颜，时不时就狠狠心买些回来。
周锦钰看了看周大郎，“大伯，我们——吃吗？”
周大郎点点头。
不吃又如何？难不成还倒掉么？
那位魏总管是皇帝身边的人，二弟一个小小的五品官还能糟蹋人家一片好意不成。
左右不过是一顿饭，还涉及不到原则问题，吃就吃了。
沾爹的光享受这种特殊待遇，周锦钰还有点儿不大自在，周大郎却是豁达之人，食物无罪，浪费粮食才是可耻。
周锦钰见大伯就像吃自己家饭菜一样坦然，他也不想那么多了，昨天回来后吃不下东西，又消耗一晚上早都饿了。
饭菜很是可口，比太白楼做得还要好吃，周锦钰饿了，不自觉吃得有点儿多，周大郎看不惯二弟控制欲太强，总是谨小慎微过度限制小侄子，孩子偶尔吃得多了些又能怎样，无非是涨肚子。
钰哥儿又不傻，疼上几回也就知道下回要注意了，非要限制，越限制钰哥儿便越觉得东西好吃，吃不到的东西才最香，孩子总是得不到满足，一天天积累下来，早晚有一天他逮着机会便会狠狠满足自己，就算是当爹的，你还能时时把他拴裤腰带上不成。
周锦钰看着大伯递过来的小包子，眼睛里划过一丝挣扎，但还是摇了摇头，“大伯，我吃饱了，你吃吧。”
他知道自己脾胃不好，也知道自己现在吃的东西早都超过平时的量了。
周大郎又将本就不大的包子从中间掰开，拿了一半儿往前递了递，周锦钰真不想吃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接了过来，包子送到嘴边，想了想又把半个小包子再掰成两半儿，其中一半儿举着塞进了大伯嘴里。
周大郎张口咬过来，内心一片柔软，钰哥儿本就是极为懂事的孩子，大人不控制他了，他自然懂得自控。
吃过早饭，周大郎带着钰哥儿去观猎台，没有参与到打猎的诸人都在这里恭候皇帝带领的打猎队伍归来。
以皇后为首的几位妃嫔皇子坐在上首，下面坐了徐庚、高弘等人，周二郎是皇帝亲点陪同狩猎的唯一文臣，足见其圣眷优渥。
高弘捋了把胡须，冲徐庚似笑非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首辅大人为朝廷选拔了个好人才呀。”
徐庚哪会听不出他的话外音，轻描淡写地笑笑，道：份内之事罢了。
高弘噎住，徐庚的话直扎他痛处，别看他顶着个太子太师的头衔，却没什么实权，徐庚虽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几乎掌握了大半个朝堂官员的升迁任免。
太子一天不上位，便无他高弘出头之日。
这边周锦钰一个小孩儿，没人在意他的来去，周大郎带他找了个不引入注意的偏远角落。
贺景胜眼尖，大老远就瞅见他了，一阵小旋风似得跑到跟前，拽起胳膊就走，周大郎知道贺景胜看上去风风火火，实际上是个有分寸的，钰哥儿性子也稳当，便没拦着。
“你大伯可比你爹好说话。”
贺景胜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周锦钰抬眼睇他，“贺景胜，背后说人不好。”
贺景胜挠挠头：“不是故意的。”
周锦钰绷了小脸儿，严肃道：“其实你说的也是事实。”说完他自己绷不住先乐了，贺景胜也跟着哈哈笑。
周锦钰却又认真道：“贺景胜，下不为例。”
贺景胜瞧出他不高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锦钰。”
周锦钰拉过他手，温声道：“走吧，你要带我去哪儿？”
“咱们玩儿投壶去。”
……
狩猎第一天是皇帝的主场，在视野开阔的平坦地带进行围猎，不但减少了安全隐患，同时也降低了帝王的狩猎难度，永和帝狩到的猎物是往年的三倍之多，在众人的一片吹捧声中，永和帝心情极为畅快，尽管清楚是狩猎难度降低了，但这并不妨碍帝王的虚荣心得到无比的满足，有谁不爱听人夸赞呢。
唯一不称心的便是跟在身边的端王和太子，对端王他是既有防备又有良心上的愧疚，恨不得眼不见心不烦；至于太子，表现平庸闹心，表现太好更闹心。
倒是周卿，屡屡带给他惊喜，要能力有能力，要才学有才学，比那些酸腐文人多了份变通，又比那谄媚佞臣之流有骨气。
想到这儿，永和帝朝着一直跟随在外围的周二郎一扬马鞭，喊道：“周凤青，你到朕跟前来！”
皇帝话音刚落地，瞬间，一道道如箭羽般的视线投射到周二郎身上，周二郎脚后跟轻磕了下马腹，策马上前，“陛下。”
永和帝道：“朕没记错的话，书院里是有骑射课程的，你学得如何？”
骑射课程在书院里就是个摆设，再者那会儿周二郎受林士杰挤兑排挤，骑射课上本就人多马少，再加上有人故意使坏，哪能轮到他骑上几回，能勉勉强强学会骑就不错了，至于射箭？他自幼体弱，起初在书院又吃不饱饭，每次把弓拉满都费劲，哆哆嗦嗦还不够丢人，索性他也就不学了。
这会儿皇帝问起，周二郎低下头去。

第88章
“陛下，臣——”
周二郎语气微顿，声音低下去，“不善骑射。”
永和帝看他吃瘪，哈哈大笑，道：“不会就多学着点儿，过来跟着朕，看朕是怎么打猎的。”
说完一扬马鞭，向着猎物追去，周围众人看向周二郎的目光各异，周二郎神色不变，等端王和太子跟上后，这才催动马匹追过去。
接下来几天的狩猎是几位皇子的秀场，众皇子中，只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参加了狩猎，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年龄还小，偏皇帝最疼爱小的这几个，是以几个小皇子的投壶游戏倒成了关注点。
贺景胜、徐坤、冯浩等一众大臣的子弟都在其中。
贺景胜和徐坤等人提前得了家里人的嘱咐：随便投投，别投太好也别投太差，总之让几位皇子赢得有面子。
毕竟，陪皇子们玩耍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混个脸儿熟，在皇家的活动中露脸的次数越多，机会也就越多。
但，陪皇子玩耍这种事对别人家孩子是荣光也是求之不得的机遇，周二郎却不在乎，他并不想让钰哥儿做官，有他这个爹养着，儿子做个富贵闲人就挺好。
他弯下身子就是为了让儿子能自在站着，陪玩儿这种事儿——不干！
周二郎出门前给周锦钰右手缠了几层棉布，假装儿子手受伤了，周锦钰看他弄虚作假就乐，周二郎伸手刮了下他小鼻子，周锦钰不甘示弱地也伸出小手去捏周二郎的鼻尖，被周二郎大手抓住——
“不准跟爹没大没小。”
周锦钰抿着嘴儿笑，他知道周二郎不愿意让他受一点儿委屈，其实就他投壶那破水平，真到不了要委屈自己让着别人的地步。
这边投壶场上，在贺景胜和徐坤这两个投壶高手的不断放水之下，三位小皇子的表现可圈可点，尤其是五皇子优势明显，是三个人里投中次数最多的。
五皇子得意过头儿，冲徐坤挑衅：“徐坤，他们都说你投壶厉害，看来是虚有其名呀。”
他要挑衅贺景胜也就罢了，贺景胜属于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别人怎么说没那么重要，实力早晚有一天会自己说话。
可徐坤不一样，他是人来疯类型，喜欢表现，喜欢被关注，再说人家老爹权势滔天，他本身也是小魔王，除了太子以外，他对其他的皇子真就没什么敬畏之心，加上一直让着五皇子心里正憋屈着呢，结果五皇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徐坤脾气上来可不惯着他，当场就打了五皇子的脸，左右手齐掷，叮叮！两声，箭羽分毫不差，齐齐落入壶中。
全场寂静无声！
半晌后，啪——啪——啪！
永和帝率先带头击掌，笑道：“投得好，徐爱卿生了个好孙子，比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强了不止半点儿，来人啊，重赏！”
皇帝的话绵里藏刀，笑意不达眼底。
徐庚暗叹一声，“小祖宗，你这哪是打五皇子的脸，你这是打皇帝的脸呢，你为什么敢不把皇子放在眼里，皇帝会认为是你老子我没把皇帝放在眼里……唉，老来得子，太惯着坤哥儿了，没有棍棒调教不成器呀。”
徐坤生在豪门大族官宦之家，自小得父亲教导，年龄虽小，却并非不懂是非，自己的气儿顺了，也反应过来自己太冲动给父亲惹事儿了。
硬着头皮来到皇帝跟前，跪下谢恩。
“好一个坑爹的儿子。”周二郎颇有闲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喂了颗葡萄到儿子嘴里，又自然而然得伸出手去替他接果皮。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和徐家父子身上，只有端王眼角的余光瞥向周家父子——周锦钰是周凤青唯一的软肋吧。
有了这一出，外面三位打猎而归的皇子尽管收获丰厚，太子打到的猎物更是其他人的三倍之多，却没引起什么波澜，皇帝心情不佳也只是意思性的勉励几句，赏赐一番。
太子的长袖下，指甲在掌心攥出一排血痕，他每日苦练骑射，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可无论他有多么努力，做得有多好，父皇都看不到，甚至自己还不如那个草包五皇帝得宠。
晚上，爷儿仨刚睡下不久，外面骤然起了大风，吹得窗棱吱吱作响，油纸糊得窗户抵挡不了多少寒意，更有可以感受得到的凉气从缝隙里钻进来，顺着被褥的缝隙吹到人身上。
周大郎忙翻身做起，迅速套了件外衫，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了爷儿俩身上，他糙汉子不怕冻，二弟和钰哥儿身子骨弱，一旦受寒才是真麻烦。
周二郎忙道：“大哥，你这是干什么，赶紧钻进来，咱仨一块儿挤挤，凑合到天亮，明天我找人要被子去。”
周大郎摆摆手，又攥了下二郎的手，让弟弟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那意思是他自己火力壮，不怕冷。
周二郎感受到大哥温热掌心的粗糙，知道那都是这些年大哥辛苦劳作的印记，他故意冷了脸，不搭理大郎，直接起来穿衣服。
周大郎看他。
周二郎：“既然大哥要冻着，弟弟就陪着你一起冻着，我们周家人有难同当。”
周大郎知道自己拧不过二弟，家里向来二郎说怎么着就得怎么着，只得听他的。
他又怕自己的衣服凉到小侄子，脱掉了上衣，才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里。
周二郎就像暗夜盛开的昙花，冷玉般白到透明，周大郎恰恰相反，常年日晒的肌肤透着一层古铜色的油润的光亮，你甚至能感受到力量在他皮肉下的滚动。
周二郎有些羡慕地撇了撇嘴，自己若拥有大哥十之一二的好身体，夫妻生活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妈的！
周大郎醒得很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小脸儿红扑扑的小侄子和旁边面色柔和一脸人畜无害的二弟，脸上露出笑来。
小时候家里穷，被子不够用，一家人也是像这样挤在一起取暖，爹搂着自己和二弟，娘揽着大姐，爹娘盘算着如何省吃俭用，好到明年冬天的时候多做两床被子，二弟嚷着不能把给他做新衣服的钱盘算进去，不然他就宁可冻死，大姐瞪他：冻死你算了！二弟回嘴：冻死就冻死，爹给我出个殡让你三年都盖不上新被子！
周锦钰早上醒来的时候，周大郎早已经从外面溜达一圈儿又回来了，周二郎正在洗漱，见儿子醒了，拧了把手里温热的毛巾，走过去给孩子擦了擦小脸儿，小手，先醒醒盹儿。
周锦钰道：“爹，狩猎大会快要结束了吗？”
“怎么，我们钰哥儿想回家了？”周二郎笑道。
周锦钰确实对这狩猎大会没什么兴趣了，他连活禽宰杀都没怎么见过，看见那些插着箭羽的血淋淋的猎物，死透了的还好，那些没死透的痛苦挣扎，一次次试图站起来逃跑，一次次跌倒，多少有些不大适应，尤其看到皇帝为了锻炼皇子们的胆量与血性，让他们参与到剥皮宰杀的场面。
他是喜欢吃肉的，但那是做好了给端上来，让他看完整个猎捕宰杀过程再端给他吃，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虽不至于发出什么“不要吃兔兔，兔兔好可怜"
的圣母鬼话，但接受了现代文明的他到底是和真正的古代人是有代沟的。
周锦钰不知道宰杀猎物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场面，当他无意间看到他爹刑讯政敌时，才是真正的精神冲击，信仰崩塌。
他在现代亦不过是一个性格安静的单纯小宅男，在他有限的人生经验里如何知道权利争斗的残酷。
他爹是妥妥的男主配置不错，但他爹不是生活在影视剧中，没有什么狗屁的主角光环，主角不死，主角道德模范。
太纯善的人是成不了事儿的。
然，冲击他三观的不止他爹一人，这都是后话了，现在的钰哥儿和二郎父慈子孝。
今儿骤然温度下降很多，幸好周二郎来时多了个心眼儿，怕遇上阴雨天特意给孩子带了厚衣裳。
他给儿子戴了顶黑色六合小帽，帽顶上缀了猫眼儿大的红色玛瑙，又给穿了件带雪兔毛领的红色披风，周锦钰咧嘴儿一笑，露出两颗小白牙，软软的小手拉了周二郎的大手，又拽了大伯，乖萌得不行。
从今儿开始才是狩猎的重头戏，因为参与的人不再是皇帝皇子，全是大干朝军队中有实战经验的精锐骑兵，个个以骑射之术见长，接下来几天他们要接受永和帝的检验，这也是他们一次不走常规渠道获得升迁的机会，没有人会不拼。

第89章
“众将士听令，拿出你们的真本事来，射杀猎物多者，陛下重重有赏！”
随着为首长官一声令下，号角声响起，上千名军士骑着战马冲入猎场，马蹄声震颤着脚下土地，带起半米多高飞扬的尘土。
周大郎略微用力控制着手中的缰绳，却是身下暴脾气的幻影不服管教要当头马，大郎自然不准。
待马匹跑远，离开观猎台上众人视线，周大郎才放松了缰绳，踏入前边树林中，士兵们狩猎可没皇帝的待遇，还特意找人给你把猎物赶进包围圈，因为本身在复杂的环境中控制马匹，寻找猎物踪迹并进行追捕就是一种能力考验。
经过前几天的骚扰扫荡，猎场里的猎物如同惊弓之鸟，警惕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就逃得飞快，密林中的猎物虽比外面多，猎捕难度却也成倍增加。
周大郎常年在大青山里混，有足够的丛林经验，知道什么样的猎物最喜欢躲避在什么地方，没多久就靠着手中的弹弓和黑豆捕获了一只野兔，一只狍子。
依据经验，动物都有地盘儿观念，这树林外围差不多也就这些低等猎物了，周大郎驱使着幻影往树林深处走去……
晌午十分，咚咚咚的鼓声在狩猎场响起，狩猎的骑兵们听到鼓声策马返回营地，有专门的清点录入人员记录每个人抓捕的猎物数量以及种类。
贺武等得有些着急，狩猎的士兵陆陆续续都回来了，以贺武对周大郎的了解，他向来规矩且守时，不应该这个时候还不回来，莫非遇到了什么危险……
贺武有点儿不放心，叫人拉了自己的马匹过来，正要去找，忽听得远处一阵马蹄声，一人一马走近了一瞧，却是大哥贺文。
“大哥。”
“你跟我过来。”贺武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弟弟拉到了一边，“周大郎我要了，不进你们锦衣卫，来我们骑兵营。”
“大哥何出此言？”
贺武满脸疑问，不明白大哥怎么突然对大郎感兴趣。
贺文深吸一口气，难掩激动道：“你猜我刚才看到他干什么了？”
“他做了何事？”
贺武追问。
贺文：“我猜你猜不出来。”
贺武：“……”
贺文：“他赤手空拳干翻了一头黑熊！”
“你说什么？！”
贺武不由惊得拔高了音量。
“闭嘴，瞎嚷嚷什么，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么。”
贺武：难道不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吗？尤其是让皇上知道。
贺文瞧出弟弟心中所想，道：“所有人都知道了，还轮得到你大哥我收他？”
“可是大哥——”
“没有什么可是。”贺文打断弟弟的话，“我这是为周大郎好，你们锦衣卫说难听点儿就是个抄家的，入了陛下的眼做个御前侍卫对大郎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大郎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属于战场的，入我的骑兵营正合适。”
贺武不赞同大哥的说法，道，“即使大哥说的有理，也应征求大郎他自己的意见。”
“迂腐！这就是周大郎他自己的意思，我看见他把那黑熊拖到洞穴里了，显然他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猎到了黑熊。”
“……”
贺武竟然无言以对。
“记住，别让周大郎知道我看见他干翻黑熊的事儿。”
贺文扔下话，扬长而去。
贺武看着大哥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是啊，让大郎知道大哥看到他的壮举了，大哥还怎么扮演慧眼识珠的伯乐。
没多会儿，周大郎一人一马跑回来了，幻影一身轻，周大郎把猎到的狍子、梅花鹿、野兔等串蚂蚱似的用绳子绑在一起，自己拖着跑回来的。
贺武一捂脸：这匹马会找主人啊，找了周大郎这么个主儿，不枉马生了。
贺家养马，贺武自然知道像是幻影这种擅长奔跑的马往往负重能力差，而一旦负重过大，脆弱的马蹄就容易受伤，一匹好的战马一旦马蹄受伤就等于废了，而一旦腿受伤则只能让它等死。
知道归知道，但贺武自问做不到周大郎这般爱护。
对一匹马尚且如此，足见大郎是至情至性之人。
周大郎不喜欢张扬，出发前他听到士兵们议论去岁的狩猎情况，想着自己比去岁第一少猎一半儿的数量就差不多了。
不成想，人算不如天算，今年二郎出的主意，让人把树林以及灌木丛中的猎物们驱赶到一块儿，便于皇帝狩猎，一连驱赶几天，猎物也长了心眼儿，躲在密林深处就是不出来，以致于今年的狩猎难度增大，按照他捕获的数量绝对稳稳地名列前茅。
这还没人知道这些猎物是仅仅靠着一把弹弓，一把黑豆打来的，周大郎先用黑豆击毙猎物之后，又把箭支插进去，制造出猎物被弓箭射穿的假象。
贺武得了哥哥的嘱托，又觉大郎太过憨厚实在，确实无论是进锦衣卫或者做皇帝的御前侍卫都未见得是好事儿，不如跟着哥哥锻炼一番，悄没声做了一番手脚，记录名单上，周大郎捕获的猎物又少了一半儿，最终没能上了呈给皇上的名单。
贺武问周大郎愿不愿意进贺文的骑兵营，比起锦衣卫，大郎自然更中意去骑兵营，贺武顺理成章地带着周大郎找到贺文，贺文假模假样询问一番，听到贺武说大郎半天就驯服了贺家马场的刺头，今日的射猎表现也不错，这才点点头，沉吟一番道：“大郎确实不错，不过骑兵营里俱都是精锐，需要有三个月底的考察期。”
周大郎点头应允，贺武瞅了他哥一眼，爹偏爱大哥是有原因的。
周二郎和周锦钰得知大郎第一次射猎就射到了好几只猎物，并且被贺文特招进骑兵营激动得不行。
十来天的狩猎活动落下帷幕，周家兄弟的命运都在这场活动中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大郎进入了军营，二郎似有若无的抓住了永和帝最大的弱点——疑心且怕死。
回到京城，一家子都想钰哥儿想得不行了，孩子在家的时候不觉得，这乍一出去这么多天受不了，老爷子看见宝贝孙子眼圈儿都红了，赶紧给抱过来，嘴里嘟囔着，“瘦了。”
朱云娘也眼眶潮湿，没有钰哥儿，没有二郎，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铺上，偏生似乎还能感觉到被褥上爷儿俩残留的气息和温度，那种孤寂是很难形容的。
一个女人不能没有丈夫，亦不能没有儿子。
十来天没有洗澡已经到了周二郎能忍耐的极限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洗澡，若不是腰间挂了香囊，他都怀疑自己身上有酸腐味儿了。
朱云娘早就吩咐丫鬟备好了热水，几个小丫鬟都知道男主人在的时候，少往前凑，兑好了热水就自觉退到外边去了。
云娘过来服侍周二郎宽衣，周二郎有些不习惯，挑了挑眉，“跟着那些夫人学来的？”
朱云娘手下微顿，道：“以前在村里也没那么多讲究，现在进了京城才知道别人家娘子都是要这般服侍丈夫的。”
周二郎单手扯开腰间系带，笑道：“你嫁给我的时候，我亦不是老爷，以前怎样还怎样就好，你这样我倒是不自在了。”
朱云娘：“那我帮你搓背？”
周二郎眼波微挑，“不然我们夫妻一起洗？”
朱云娘顿时脸色烫热，丢下一句“夫君还是自己洗吧”
跑出去了。
周二郎轻笑一声，抬腿迈入水中……
周锦钰坐了一路马车，又被爷爷奶奶大姑姐姐好一顿亲，晚饭还没吃呢，就睡着了，周二郎把孩子抱回屋来，丫鬟忙上前要接过来，周二郎摆摆手。
照顾钰哥儿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过不了几年，人家就用不着他照顾了，周二郎不想假手他人。
给儿子略略擦洗了一下，换了套干净的里衣，轻手轻脚放到他自己的小床上，盖被子时，钰哥儿翻了个身，叫了声“爹”，周二郎以为他醒了，再一看闭着眼睛呢，这是说梦话呢。
周二郎忍不住拽着孩子的小手，在自己下巴处轻轻蹭了蹭，又站起身，熄灭了灯，轻轻退了出来。
夜已深，大郎屋子里的灯却还亮着，周大郎正在一笔一划的临摹着字帖，他不会说话，但可以写字，一手好字是一个人的门面，但对他来说，就不仅仅是门面，是他与人交流的工具。
倘若字写得不好看，人家连看下去的欲望都没有，又有谁愿意认真读他想表达的内容？

第90章
得知大郎被招收进了京城三大营之一的骑兵营，最激动得莫过于周老爷子，老头儿扪心自问对得起二郎，也对得起闺女，唯独亏欠大郎最多，如今大郎有了前途，他怎么能不欣慰。
这欣慰的同时，就越发觉得大郎这婚事该提上日程了，老头儿自个儿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这年轻二八的老旷着也不是回事儿。
这天周二郎刚一下衙，还不及换下官服就被周老爷子拉到了里屋。
“爹，您有何事？”
周二郎在周老爷子对面儿坐下，不明白老头儿要干啥。
周老爷子开门见山：“跟你商量一下你大哥的婚事。”
“大哥的婚事？”
周二郎沉吟一下，道：“现在我们周家刚在京城落脚，对周围的人事还不太熟悉，大哥的婚事倒不急于一时。”
“啥不急于一时，你大哥今年二十九，过完年就整三十，这男人二十九和三十他能一样吗，一旦挂上三，在人闺女眼里起码比二十九老了十岁不止！”周老爷子音量一下子拔高上去。
周二郎被他爹这话逗乐了，道：“爹，不要说大哥二十九，就是七十九，只要他看上那个姑娘了，二郎抢也要给他抢过来。”
“净说些没用的话！都七十九了，你就是给你大哥找个仙女儿来还能有啥用？”
老头儿又道：“二郎你这就叫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爹也是男人，你也是男人——"
说到这儿，老头儿忽然住了嘴，探头儿往外边瞅了瞅，站起身去把屋门儿给关上了，回过身才道：“这会儿屋里没别人，爹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吧，咱就说有哪个男人到了岁数会不想女人？你不想？”
不等周二郎开口，老头儿又道：“我都观察好长一段时间了，自从你买回来三个漂亮小丫头，你大哥就开始不对劲儿了？”
周二郎挑眉，“大哥哪里不对劲？”
周老爷子：“自从那三个丫头进咱家之后，你大哥屋里的灯天天到半夜才熄灭，你用脑子想想，大半宿不睡觉，他一个人在屋里能干啥？”
周二郎不自觉顺着老头儿的话追问：“大哥干啥？”
周老爷子：“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扑哧！周二郎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老爷子瞪他，“你笑啥？”
周二郎竖起大拇指：“爹，你挺有才的。”
爷儿俩嘀咕一顿，周二郎心里有些自责，他确实忽略大哥作为一个正常男人的生理需求了，尤其想到大哥那资本，真真是委屈大哥了，爹说得对，这老憋着也不是回事儿，得帮大哥解决这个问题。
但周二郎并不想现在就给大郎定下妻子人选，他对自己的前途极为有信心，时机成熟他会给大哥找一门最好的亲事，大哥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周二郎决定给大哥先物色个性子温顺，姿色上乘的通房丫头，老头儿同意了，朱云娘的例子让他清楚，这儿媳妇的好坏直接决定了孙子的好坏，二郎这些年不在家，云娘把钰哥儿教得多好，这正妻的人选的确不能太草率。
二郎回了自己屋，屋里没人，钰哥儿和云娘以及大丫鬟秋霜都不在，便叫过夏竹过来询问。
被买入周府以后，夏竹这还是第一次被老爷问话，她还从未见过那家的大人能如老爷这般把一身官服穿得如此好看，一颗少女的芳心怦怦乱跳，半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周二郎，喏喏道：“夫人带着小公子去街上了。”
周二郎微凉的眸子扫过她染上胭脂色的脖颈，“嗯”了一声，道：“下去吧。”
“是——老，老爷。奴婢去给您端洗脸水来。”
“不必了。”
周二郎之前还有点儿纳闷儿明明秋霜比夏竹长得更出挑，为什么云娘反而把秋霜留在了身边伺候呢？原来节症在这儿呢。
给大哥物色丫头的事儿，还是交给云娘去办合适，这最了解女人最能看清女人的，还得是女人自己。
傍晚时分，朱云娘带着钰哥儿满载而归，却是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提前备了过节的各种用品，以免到了节日跟前什么东西都买不到，尤其是酒，得提前预定。
还有就是二郎现在做官了，不比从前，需要和同僚以及上下级之间礼尚往来，得准备合适的礼物。
朱云娘指挥着车夫和几个小丫鬟卸车，夏竹搬东西的时候，篮子恰好挡住视线，没注意到周锦钰突然蹿出来，不小心用胳膊撞到了周锦钰的额头。
“哎呀！”
周锦钰小手捂住脑袋下意识地发出短促的一声痛呼，肘关节处的骨头极硬，撞上来是真疼。
夏竹脸色一白，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朱云娘忙跑过来看孩子伤着没有，待看到儿子额头迅速鼓起的青色肿包，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夏竹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秋霜见状忙过去把她拽起来，同时狠狠拧了她的脸一把，斥道：“贱婢！要请罪回府里请罪去，夫人自有处置，在这儿丢什么人现什么眼！”
周锦钰有些吃惊地看了秋霜一眼，实在想不到温柔的秋霜竟然把夏竹的嘴角拧出青紫血印儿来，她这是得下了多大的手劲儿？
秋霜在周锦钰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微微偏过头去。
周锦钰对着朱云娘解释：“娘，是我自己突然钻过来。”
朱云娘没接他话，心疼地抱起他，“娘带你去上药。”
说完看也不看夏竹一眼，抱着儿子就往院儿内走。
待周二郎看到儿子额头顶着个触目惊心的青色大包进来，脸色瞬间就晴转阴了，几步过去把孩子从云娘手上接过来，沉声道：“带孩子怎么不小心些。”
朱云娘就知道会是这样，二郎才不会管钰哥儿是被谁碰到的，还是自己摔倒的，总之他的宝贝儿子受伤了，就是你这当娘的没看好。
朱云娘眼圈儿微红，把刚才的事儿简单说了一下。
周锦钰没想到自己被撞一下竟然惹出这么多事儿来，夏竹被秋霜惩罚，娘被爹无理训斥、竟然是要鸡飞狗跳的架势，不就是撞了一下吗，真的不是多大个事儿。
周锦钰搂了周二郎的脖颈，“爹，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上夏竹的，现在已经完全不疼了，很快就会消下去的。”
周二郎的长指冷不丁按在周锦钰鼓起的大包上……
“嘶！”周锦钰条件反射般疼得倒吸了口冷气，大眼睛气鼓鼓瞪向周二郎：“爹——！”
周二郎：“不是完全都不疼了么？不疼你还叫什么？你为了一个奴婢跟爹撒谎，嗯？”
周锦钰无话可说，这是跨越千年的代沟问题，解决不了，他再怎么融入也做不到像爹那样把下人当成私有财产。
周二郎吩咐云娘叫人去外面买冰块儿回来，云娘虽然不解天气这么凉去买冰块儿做什么，但现在夫君明显心情不好，少惹他烦为妙，没多问，打发秋霜出去买了。
周二郎把儿子抱到床榻上，道：“吾儿要记住你是身份尊贵的主人，奴婢伤害到主人，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必须要受到惩罚，这样他们才能长记性。”
周锦钰没吭声。
周二郎拉过儿子的小手，握住，“我的钰哥儿小嘴巴撅着，可是不服气，觉得爹不近人情？”
“钰哥儿记住，靠人情是管不好人的，你要给他们制定规矩，人都是贱骨头，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爹这句话是对的。”
微顿，“你以为你对他们仁慈宽厚就是对他们好吗？大错特错！你的宽厚纵容只会培养一批奴大欺主的白眼儿狼骑到主人头上为所欲为，直到你忍无可忍最后处理了他们，你觉得这个结果是对主人仁慈还是对奴婢仁慈？”
周锦钰感觉自己被爹一通歪理邪说教育下来，竟然开始有点儿开始认同爹的观点儿。
周二郎见儿子忽闪着黑亮的眸子，小表情开始认真起来，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尖，“乖钰哥儿。”
“爹，我饿了。”
“好，咱们吃饭去，今天爹允许你吃桂花糯米糕。”
“是唐记那家的么？”
“当然。”
“我要吃四块儿。”
“太多了，糯米不好消化，就……吃两块儿吧。”
“两块儿半？”
“不准讨价还价。”
……
吃过晚饭，周二郎用软布包裹了冰块儿为儿子冷敷，云娘在旁边儿看得直皱眉，到底忍不住开了口，“夫君，以前在周家庄小娃子磕了包好像都是热敷来着。”
周二郎解释：“嗯，那种做法其实是错误的，小儿要术上有记载，这刚摔到以后需得冷敷，以防止肿胀继续扩大，等过了两天以后肿块儿已经形成才需要热敷。”
周锦钰听得心里感动，他爹为了他，在医术上都快自学成才了。
或许是凉气刺激，周锦钰忍不住打了个小嗝儿，一口气儿正喷到周二郎脸上，周二郎就笑，“桂花味儿的。”
朱云娘勾了勾嘴唇，心道：这也就是钰哥儿，换成自己把口气吹到他脸上，那怕是桂花味儿的，怕也是要当场翻脸，果然，对男人来说，他的亲骨肉才是最亲的，不可替代的。
下人房里，夏竹被罚了两个月的月银，委屈地趴在那里呜呜地哭，小主人自己突然蹿出来她能有什么办法。
春雨在旁边劝她，"别哭了，咱们周家就钰哥儿一个宝贝独苗儿，你给人撞出那么大一个包来，换成别人家，你被乱棍打死都说不定，只是罚了你两个月的月银，你该庆幸老爷仁厚。”
夏竹抬起头来，抽抽搭搭，“我知道主人家仁厚，是我自己倒霉，怪不得别人，可是我伤心的是秋霜姐竟然这样对我，你看她把我脸拧的，还骂我是贱婢，难道她就不是了？”
“我自然亦是贱婢，正因为我跟你一样都是可怜人，今天才愿意帮你，没想到竟然是帮了个不知好歹的。”
秋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冷冷地看着夏竹。
“今日你在大门口下跪，这让周围邻居看到了会作何感想，要知道翰林官可是顶顶清贵的官员，天下读书人的表率，这是送把柄给别人，让人说老爷苛待我们下人么？”
“能到周家做奴婢已经是我们这种苦命人最好的归宿，主人家好我们便好，主人家若是不好，你觉得你会每次都这么幸运碰到周家这样的人家？”
“我骂你贱婢，故意拧你的脸，是让夫人把这口气出来，夫人对下人宽厚没错，但那要看什么事儿，钰哥儿对夫人来说甚至比对老爷更为重要，你觉得你伤了钰哥儿夫人当真不会给教训？”

第91章
秋霜当面把话说开了，夏竹这才感觉到后怕，但要她马上对秋霜感激认错她亦抹不开面子，只趴那儿继续呜呜地哭。
秋霜没再多说什么，若要说委屈，谁人不委屈，就算是夫人亦要时时看老爷的脸色，揣摩着老爷的心思办事，这世间的女子又有多少人如周大姑般上有父母宠爱，下有兄弟回护呢？
人，始终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春雨目光闪了闪，万没想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儿的秋霜竟然这般厉害，不过有一点儿她和秋霜的看法是一致的——周府好，她们才能好。
夏竹只是被罚了二个月的月银就委屈上了，当初爹在侍郎府做管事的时候自家的小日子是何等滋润，可侍郎府一倒，爹这么多年攒下的银子全没了不说，还赔上一条命去，全家都受到牵连。
说白了纵然拥有金山银山都不如有靠山，以后兰姐儿就是自己的靠山，而兰姐的靠山是老爷，是周府。
三个小丫鬟各怀心事，但都明白自己的命运是与周府绑在一起的，留在周府是她们最好的归宿与选择。
夏竹想明白了，更是打心里感激老爷的宽厚和仁慈。
只是钰哥儿身上被蚊子叮个大包周二郎都心疼，儿子额头平白无故被撞这么大个包，他如何能不恼夏竹？
现在不惩治是不想让善良的儿子有心理负担，同时也不想让人说他刻薄，夏竹被逐出周府是早晚的事，周二郎看见她烦！
周二郎给儿子冷敷了一会儿，又给抹了清凉消肿的药膏，周锦钰咧着嘴儿笑，“爹这般心疼我，钰哥儿觉得这包没白起。”
"净说浑话——来，张嘴，让爹看看我们钰哥儿小舌头。”
周锦钰张大嘴巴，周二郎见儿子舌苔上的小裂纹已经淡化了许多，转身对云娘道：“雪梨银耳百合枸杞冰糖水继续每天喝，竹荪二参乌鸡汤他若实在不爱喝可以隔些日子喝上一回。”
朱云娘在一旁笑，“夫君的医术要超过薛神医了，薛神医用草药治病，每次钰哥儿都捏着鼻子喝，夫君只用食补就叫咱们钰哥儿的身体便强健了许多。”
周二郎：“这你就小看薛神医了，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钰哥儿的身体状况不得不用草药调理，即便是药三分毒，总体来说也是利大于弊，如今则不然，孩子自身体魄强健了许多，再辅助食疗，一些小毛病自然就可以不用药。”
顿了顿，周二郎又道：“给钰哥儿熬的糖水娘子也可以跟着一起喝没什么坏处，现在天气干燥容易阴虚火旺，可以让丫鬟们多熬一些给家里人喝，给爹娘熬的时候少放些冰糖，糖水生腻，老年人喝多了无益。”
说着说着周二郎没感觉到钰哥儿的动静，扭头一看，他没说两句话的功夫孩子竟然倚靠着被子睡着了。
今儿不是夫妻二人同房的日子，周二郎索性也没往小卧室抱他，直接让孩子跟着自己睡。
钰哥儿血气不旺，一到天冷就手脚凉，周二郎给孩子脚底下放了温度适宜的汤婆子，云娘看着他忙乎没有插手，她看得出来，二郎伺候儿子乐在其中，用二郎自己的话来说就是——
亲手照顾自己的孩子，一开始觉得麻烦不想管，可适应了以后便觉得很充实，看着孩子在自己的照顾下，一天天的长大，你爱他，他回报你更多爱更多的快乐，在外面所处的世界越复杂，回到家里逗逗孩子，越能感受到这种简单而纯粹的快乐以及满足。
孩子睡着，周二郎同云娘说起给大哥找个伺候丫头的事儿，云娘是明白人，知道丈夫口中的所说的伺候丫头就是通房，她想了想，开口：“大哥憨厚，得找个性子老实的才好。”
周二郎不赞同，微微拧眉道：“太老实了似那泥雕木头般，不讨人喜欢，柔顺乖巧是要的，但亦要有活泼的一面，最主要长相得出挑，不能委屈了我大哥。”
“就不知这是夫君的标准还是大伯的标准？”
朱云娘半真半假地笑言。
周二郎挑眉看她，“怎么，娘子吃醋了？”
“善妒乃是七出之一，我们母子好容易盼得云开见月明跟着夫君过上几天好日子，断不能给夫君休妻的借口，便宜了别的女子，夫君想要什么样的女子，纳了便是，左右不过是个妾室。”
朱云娘这番话当真是高明，第一句话暗示周二郎她曾经为这个家付出的辛苦和努力，接着把儿子和自己紧紧捆绑到一起，以我们母子的立场说话，明着没有吃醋，暗里却又醋劲儿冲天，既满足男人的虚荣心，又不招男人烦。
最关键还正应了周二郎那句：乖巧听话我要，活泼我也要。
周二郎受用，揽了云娘过来，贤妻娇儿，周二郎满足。
过完中秋节大郎就要去军营报道，小孙子也要去瀚墨书院读书，周老爷子忙乎起来，平时初一十五他都上会上香祷告，八月十五这么大个节日更得重视。
家里的神仙管什么的都有，唯独缺了个武神，大郎现在用得上人家，得去庙里请一个回来供着。
二郎真君就不错，不但有武道神通，更有上窥天庭，下探幽冥的竖瞳，本事了得。
就不知道这京城哪里的二郎神庙最为灵验，这事儿老头儿没问周二郎，他知道二儿子对鬼神一事向来看得淡，说不得随便指一个庙来敷衍他。
老头儿自己出去一番打听，得知京城里香火最旺的二郎真君庙在东郊的九雁山，距离京城约莫六七十里地。
大郎天天往贺家跑，二郎当值，凤英忙着铺摆她那店铺，一个比一个更忙，老头儿谁也不想麻烦，蔫儿不声一个人骑着毛驴儿溜溜达达出去了。
平时老头儿在家也呆不住，经常出去转悠，中午不回来吃饭的情况也是有的，因此家里人也没当回事儿，等到晚上老头儿还没回来，一家子着急了。
周二郎迅速画了几张周老爷子骑驴的画像，命令家里所有人拿着画像出去打听，出去找，一柱香后不管有没有找到，都回来家里汇合。
大哥不能开口说话，二郎便叫钰哥儿跟着大伯骑着马一同出去找。
周二郎猜测京城地形复杂，爹大概率是迷路找不到家了，自家这一片儿他应该不会迷路，约莫是去了远的地方，可就算是去了远的地方，自家住的这块儿乃是京城繁华所在，再容易打听不过，周二郎忍不住心中焦急。
还好，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大郎带着钰哥儿回来了，两人打听到周老爷子跟很多人问路怎么去九雁山二郎神庙。
兄弟俩对视一眼，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爹定然是去庙里请神了，只这九雁山爹骑着毛驴一天足够走个来回，这么晚还没回来着实让人担心。
周二郎只得安慰自己老头子一没财、二没色、三没仇家，不会出什么事。
周二郎蹲下身子，“钰哥儿，爹要和大伯出去找爷爷，自己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周锦钰怕他担心，忙摇摇头，“爹，我不害怕，你们走了我蹬着小板凳把咱们家大门栓上，不是家里人回来了，我不开门就是了，爹不用担心我，你和大伯给爷爷带上衣服，快去找他吧，晚上这么冷，不要冻到爷爷。”
“好孩子，爹的乖娃。”
周二郎抱了抱儿子，迅速和大哥出门上了马。
出城的道路太多了，不知道会不会和爹正好走岔，周二郎道：“大哥，我们先一块儿去城门，问一问守城的军士是否看到爹进城再做定夺。”
周大郎点点头，也只能先如此。
兄弟俩策马赶到城门，掏出画像向守城的士卒询问情况，不巧的是前一波守城的士卒刚刚交了班儿。
周二郎忍不住感到自己的官职是太小了，假如自己坐到徐庚的位置上，眼前这点儿事儿都不算个事儿。
爹在城外的风险远远比京城内高得多，兄弟俩决定先出城去找，幸好去往九雁山的官道就一条，周大郎骑术了得，加之身下的幻影跑得快，先走一步，二郎跟在后面。
周大郎策马狂奔，幻影似乎是感觉到主人焦急的心情跑得飞快，道路两旁的树木模糊成残影迅速被甩在身后，疾驰中周大郎眸光一紧，忽地用力牵扯手中缰绳，命令幻影调转马头往回跑去……。

第92章
待周大郎翻身下马看清楚路边土沟子里躺着的人影，满目震惊和恐慌……
周老爷子在医馆里悠悠转醒的时候，怀里还紧抱着从庙里请来的二郎神君像，看到两个儿子一脸担心地瞅着他，老头儿还有点儿迷糊，问：“二郎，我这是在那儿？”
“爹，咱们在医馆里头呢，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疼不疼？”
周二郎拉住老头儿的手急声询问。
“还有点儿晕乎，不很疼了。”
“爹，是什么人打晕的你，你自己知道吗？”
周老爷子皱起眉来，道：“爹从庙里往回走，半路上碰见一家子沿路乞讨的，说是老家遭了大旱过不下去跑出来了，爹看跟着的两个娃子大的不过跟咱家钰哥儿一般大，小的还抱着呢，饿得都快没人形了瞅着怪可怜，爹就把捐完香火钱兜里剩下的十几文钱都给了他们，那家的汉子非要给爹磕头，爹下去扶他，后来就……”
周二郎听明白了，对方这是看上爹骑着的驴子了，爹给的十几文怎么能跟可以卖几百文的毛驴相提并论，正应了那句话：穷山恶水出刁民，人一旦挨饿挨得狠了，什么事做不出来，易子而食可不是说说的事儿。
没有把爹杀人灭口，或许是良心没有完全泯灭，也或许是怕把事情闹大，谁知道呢。
老爷子没有大碍，周二郎放下心来，与此同时心里对北方两省的旱情是否瞒报起了疑虑，还有就是他提出的废除按人丁收税转而按拥有的土地征税到了地方怕是没那么容易实施下去……。
虚惊一场，周二郎花钱租了医馆的马车送老爷子回家，平时没觉得如何，爹这一出事儿才知道爹在自己心里有多重要。
这人世间，最亲密莫过于生你的和你生的，至于夫妻，那是另外的一场修行。
中秋节在大干朝是重要且隆重的节日，朝廷官员公休三日，升任翰林侍读兼南书房行走以后，周二郎身上的压力倍增，因为他无法预测永和帝召见他时会问他什么样的时政问题，亦或是单纯的闲聊天儿，问时政，你不能一问三不知；闲聊天儿，你也得跟得上帝王的话题。
所以，没有深厚渊博的知识功底是没办法做皇帝的秘书处首席顾问的，而要再进一步，进入到权力的核心圈儿远比考科举卷得多了。
难得放松，周二郎比往日多睡了会儿，周锦钰走到卧室门口见他还睡着，蹑手蹑脚准备离开呢，被他爹叫住：“钰哥儿到爹这儿来。”
“爹，你睡醒啦。”
周锦钰凑到周二郎床前被他双手一掐腰给抱到床上，脱了小靴子，掀开被子把儿子塞进自己被窝里，“小孩子家家的你起这么早干嘛。”
周锦钰抬头瞅他，小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沙漏，“爹，不早了。”
“不用管它，陪爹再睡会儿。”周二郎揽过儿子，长指遮住儿子的眼睛，命令：“闭眼。”
周锦钰拽开他手，小脑瓜从他臂弯里钻出来，“爹，快要吃早饭了。”
言外之意是：一会儿家里人都起来吃饭，爹您不起来合适吗？
周二郎打了个哈欠，装做满眼倦意道：“昨儿晚上爹处理一些东西忙活到半宿，你娘会跟他们解释的。”
“爹——”
“嘘！钰哥儿乖，不说话了，爹又困又累，陪爹再睡会儿。”
周二郎搂着儿子闭上眼，钰哥儿就像个小棉花团子似的，抱着睡又暖和又窝心，以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很多，现在才知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你还没来得及感受他这个阶段的美好，他已经长到另一个阶段去了，不要说搂着睡，现在就是抱着人家都不乐意了。
周锦钰心疼他爹辛苦，也跟着乖乖地闭上眼，放轻了呼吸……。
等爷儿俩再次醒来的时候，日头老高了，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周二郎带着钰哥儿出去转转。他自己年幼时中秋节就最喜欢跟着爹去镇上，因为每逢过节是爹最大方的时候，平时舍不得给买的东西，这会儿磨一磨总能得偿所愿。
今日虽不是中秋节的正日子，街上却早已热闹非凡，往来行人如织熙熙攘攘，街道两旁的店铺张灯结彩，吆喝叫卖声不断。
周二郎牵着儿子的手不住询问儿子喜不喜欢这个，想不想要那个，周锦钰瞧着爹眼睛亮亮的，对那些东西的兴致倒是比自己还高，索性爹指什么他就点头说要，没走出半条街去，张福跟在后边儿就抱了满手。
周锦钰捂着嘴儿就笑，拉周二郎弯下腰来，又凑到他耳边说道：“爹，不然你也给张福放个假吧，他的老婆孩子会感激你的。”
周二郎捏了捏他脸蛋儿，站起身冲张福道：“大过节的，这几日不必跟着了，你手上这些东西拿回去给家里孩子玩儿吧。”
张福愣住了，半天才发应过来，原来这些东西竟然是老爷买来送给自己家孩子的，当时感动地眼圈儿就红了，哑声道：“老爷，这如何使得，您都已经赏了小的过节的银钱……”
“不必谢我，是少爷送你的。”
周二郎早就看出儿子对这些小玩意儿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为了满足他这当爹的想买的欲望，而他自己……？
当真的可以随意的买这些东西的时候，却已经找不到多少当年的快乐，所以，钰哥儿应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留遗憾。
张福满怀感激的走了，周锦钰想：爹可真会做人。
周锦钰走的时间不短了，周二郎怕累着儿子，要抱着他，周锦钰不乐意，自打上次徐坤笑话他之后，家里人再抱他，他就感觉别扭死了。
周锦钰性子好又听话，基本上周二郎说什么就是什么，但这样柔软的性子一旦真犯起倔来，却是周二郎也拿他没办法。
街上有游街的花车，装饰得十分华丽，上面挂了彩带铃铛，周二郎问儿子要不要去坐，周锦钰点点头。
乘坐花车的费用着实不低，一般敢上这车的人非富即贵，只是周二郎没想到竟然遇上林氏母子，想到这女人曾经对自己儿子起过的算计心思，周二郎垂了眉眼。

第93章
官场上没有新鲜事儿，前些天的京郊狩猎之行让一众官员看到了永和帝对周二郎的偏爱，整个狩猎期间皇帝几乎一直让周大人陪同左右，就连最受宠的皇帝亲弟弟端王爷都隐隐有靠边儿站的趋势。
所以，别看人家是五品官，前途绝对不可估量；再者，皇帝身边一个小太监都没人愿意得罪，更何况周翰林这个南书房行走，你们想单独见皇帝一面难上加难，人周翰林随时可以陪着皇帝下下棋，聊聊天儿，亦可讨论讨论时政，这种上达天听的人物，皇上高兴的时候，夸你两句，可能你的机会就来了，皇上生气的时候给你吹吹耳旁风，说不准你就要倒大霉。
是以，众位夫人们都得了丈夫的叮嘱，对周翰林的夫人可以不交好，但绝对不要得罪。
林氏自然也听丈夫说起过周二郎的事，此时碰上周家父子当真是心里五味杂陈。
人家的夫人都不能得罪，更何况本尊在这儿？但林氏又的的确确拉不下这脸来，人世间最痛苦莫过于曾经被你踩在脚底下看不起的人如今却青云直上。
林氏还跟这儿纠结着，周二郎却瞧都不瞧她一眼，带着儿子大大方方坐到了她对面儿——本官不尴尬不难受，难受得就一定是你。
周锦钰抬头看向周二郎，浓密漆黑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扑闪着疑惑不解，周二郎笑着摸摸儿子小脑瓜，顺手给整理了下披风的系带。
所谓的花车就和现代的游览观光车差不多，沿着安京城最繁华热闹的街区转悠。
周二郎一路上给儿子介绍着安京城的风土人情又兼或插两句有关中秋的由来典故，引经据典又不失风趣幽默，还不时从零食袋里摸出小零食塞到儿子嘴巴里，又细心地掏出娟帕为儿子擦去嘴角残留的碎屑，再拧开水囊给孩子喂上几口水。
全程他就当林氏母子不存在般，偶然间视线凉凉地扫过来，似乎是露出一抹嘲弄讥讽的笑，可待你再去细看，好像刚才又只是你的错觉，对方眼皮都不抬地。
林氏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般煎熬，就像架在架子上被小火慢烤般受罪。
周二郎装不认识她，她自然也可以装做不认识周二郎，可问题是彼此都心知肚明——我知道你不可能不认得我，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不认得你！
那么，倘若她要先下车，倒像是她心虚怕了周二郎一般。
可不下车吧，听着周二郎润物细无声般教导着儿子，当真是嫉妒，浩哥儿他爹可没有这般耐心和功夫。
嫉妒还是其次，最主要瞅见周二郎把周锦钰如珠如玉般宠爱非常，再想起自己当初胆敢要周锦钰给浩哥儿做书童，以及自己起的那些龌龊心思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周二郎会不会记仇？
林氏憋住不吭声，儿子冯浩却是实在憋不住气，接连好几次周锦钰都装做不认识他，好像有多讨厌他一样，这让冯浩实在难以接受！
他忍不住气鼓鼓冲周锦钰嚷道：“周锦钰！你为什么每次都装做不认识我一样，当初你家穷的时候我娘还送给你家好多东西呢，你都忘了吗？”
“还有，你爹才当个五品官，你就这么拽，我爹是二品，可比你爹官大多了，信不信我让我爹撤了你爹的官……呜呜……”
剩下的话被他娘林氏捂住嘴巴堵了回去，冯浩前边一通都是废话，他才不在乎那点儿东西，另外也没真想让他爹撤掉周锦钰他爹的官儿，他就是想吓唬威胁周锦钰找回自己的面子，所以他最关键的是要说最后一句话！
林氏不肯让他说出来他岂能愿意，张口就咬了林氏一口，林氏吃痛松手，就听儿子凶巴巴朝着周锦钰道：“到时候我要你哭着跪下来求我！”
冯浩话音落下，整个车上瞬间都没声音了！
什么情况？
一个车上两个官二代，貌似还有一位五品的官老爷在场——就是新上来长得特别好看那位。
周二郎听到冯浩对着自家钰哥儿大放厥词，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如冬，他有一万句话可以把冯浩怼哭，但他不能跟个熊孩子一般见识，拉低自己的身份亦失了体面。
周二郎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朝着林氏微微一拱手，语气温和而克制，“原来是礼部尚书家的林夫人，本官没有盯着别家女眷看的习惯，加上刚才只顾着带孩子欣赏这安京城的盛世街景，没有注意到林夫人，失礼了。”
话音一转，“只是有一点，本官必须要提醒林夫人——令公子如何冒犯本官以及小儿，本官可以念在他年纪小不懂事不予计较，只他刚才这番话冒犯的是朝廷法度，还请夫人管教好孩子，防微杜渐，莫要养成大错。”
周二郎这番彬彬有礼的话统共表达了几层意思，字字诛心，杀人不见血。
第一，点出熊孩子口中的二品大官正是当朝礼部尚书，把自己家孩子教成这样，你又如何管得好整个大干朝的礼仪教化工作？
当真德不配位，才不堪用！
第二，我一男子盯着别家女眷看才是真失礼，没有看到你不是正常吗？或者也可以理解为就你长那样儿，引不起男人的注意。
第三，三岁看大，八岁看老，就你儿子这样的？呵呵……
以林氏的智商和情商自然是接不住周二郎这番话的，她能隐隐感觉出别扭，但又从字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第94章
周二郎带儿子先行下了花车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儿子柔软的小手被他的大手满满地把握住。
“爹！”
“嗯。”
“你好坏。”
“是么，爹收着呢。”
“爹。”
“嗯？”
“你将来不会是个大奸臣吧？”
“呵……”
周二郎轻笑一声，淡抿了薄唇，俯身点了下儿子的小额头，“小娃娃知道什么叫忠臣什么叫奸臣，爹能保护你就行了。”
“爹，我走累了，你背我。”
“钰哥儿不是嫌丢人要自己走嘛。”
“背着和抱着不一样。”
“噢？如何不一样。”
“别人看不到我的脸。”
“……”
周二郎哈哈大笑，他说，“好。”
昔日他人的一句话就可决定自己以及家人的命运，今日自己已经有了自保甚至对抗的能力，来日自己的一句话或可掌控他人生死——这，大概就是权力的魔力。
至于什么忠臣奸臣……
谁的标准？谁来界定？
这世上又有几个真正的明白人。
周家父子下车半天了，林氏终于完全琢磨过味儿来，一张脸气得铁青。
冯浩更是生气，因为周锦钰从始至终连吭都不吭一声，只会扑闪着他那双大眼睛躲在他爹身后。
如果说一开始他并没有真的想让自己爹对付周二郎，那么现在他恨不得自己爹马上把周二郎给治了，到时候看周锦钰还往哪里躲，周锦钰越不愿意搭理他，他就越难受，他愿意和对方玩儿，对方却每次都对他视而不见，简直要气死了，他迫切想要看到周锦钰求他的样子，想要周锦钰知道他的厉害。
周锦钰若知道冯浩内心的想法真的要被这小孩儿扭曲的三观惊到了，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
八月十五这天，周家张灯结彩，从早上起来几个小丫鬟就开始忙碌着收拾今天中午的食材，周凤英亲自下厨，老太太和云娘也过来打下手，这是一家人来京城后过得第一个团圆节。
周二郎特意邀了薛良过来吃饭，一开始薛良还不大好意思，大过节的，人家一家子欢聚，多他一个外人总是有许多不便。
周二郎轻笑了声，道：“行了，别跟这儿矫情，我没把你当外人，家里人更没把你当外人，偌大个京城，也就你这么一个兄弟。”
一番话把薛良说得快要落泪，今非昔比，二人如今的地位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二郎对他却一如从前，亲自上门来接他就不说了，就冲刚才这番话，是经得起富贵考验的真兄弟无疑了。
两人往外走着，薛良道：“二郎，过完中秋，我可能就要调任回地方了。”
一开始薛良被分配到户部见习还满心欢喜，谁不知道户部既管钱财又管粮食是个大肥差，但真进到里面，才知道太天真！
不出意外像他这种没有后台没有关系的人，也就是别人挑剩下了，给分配到个穷乡僻壤完事儿，还不一定是什么要紧的职位。
周二郎听出他话里的沮丧，轻拍了下他肩膀，“哪儿都不用去，安心在京城呆着。”
闻言，薛良猛得侧目，“二郎，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二郎：“前几日，得皇帝召见去南书房，正赶上陛下冲户部李尚书大发雷霆，我忍不住多嘴说了两句公道话，顺道替李尚书解了围，他不能白欠了我一个人情吧？”
他虽说得轻描淡写，薛良又不是傻子，敢在皇帝盛怒之下出声，还成功让皇帝熄火，是那么容易能做到的吗？
弄不好他自己都有可能被皇帝迁怒，且二郎这人一向不喜欢多事都，这次为了自己竟然如此冒险，这叫他如何才能回报。
薛良感激涕零，只能说他太不了解周二郎，皇帝盛怒不假，但盛怒之下失手砸了户部尚书的脑袋，还给弄得鲜血淋漓的，心里那口气儿出了，又生了悔意，毕竟户部向来忠心，是自己坚定的拥护着，但砸都砸了，他乃堂堂一国之君，也不可能屈尊向臣子道歉。
周二郎从皇帝细微的动作里瞧出了端倪，顺水推舟站出来替皇帝搭了个梯子，顺便让李尚书欠他一个人情，同时也就解决薛良的留任问题。
他愿意这么卖力帮薛良，除了要建立自己的班底，最主要是薛神医救了钰哥儿的命，事关儿子身上的因果，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就算是替钰哥儿报恩了。
至于什么兄弟——
想让周二郎认你做兄弟，你得先替他两肋插刀再说。
所以，薛良这边认为是他们之间深厚的同窗兄弟情分起了作用，属实自作多情。
薛良冲周二郎深施一礼，说了声“大恩不言谢。”
周二郎扶起他，“都是自家兄弟，何须这般客气。”
周二郎听儿子的建议给车夫张福放了假，今儿他自个儿驾车过来的，薛良那能让他给自己当车夫，快走几步抢着过去牵马，周二郎笑了笑，没跟他抢。
薛良要真让他驾车，那才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有前途可言了。
周家今日的午饭相当丰盛，鸡鸭鱼羊肉俱全，更有皇帝赏下的贡品南州云潮蟹，这种螃蟹个儿头超出普通螃蟹两三倍，味道极其鲜美，但却数量非常稀少，捕捉更是不易，每年中秋都是做为贡品专供皇家食用。
就算一桌人身为南州府人，不要说吃，见都没见过一眼的。
薛良重新认识了周二郎在皇帝眼里的受宠程度。
如此风头强势官运亨通的一个人，此刻也不过是个父亲，貌似看起来还挺卑微。
周锦钰要吃蟹黄，但周二郎认为蟹黄太寒，只从螃蟹的双螯中挑出一点蟹肉给他吃，周锦钰嫌不过瘾，皱着小眉头瞪他，周二郎用筷子夹了也就比黄豆粒儿大点儿的蟹黄给儿子解馋。
周锦钰兴许是觉得有外人在，默默咬掉周二郎筷子上那可怜的一点儿蟹黄，不吭声了。
薛良觉得二郎对待孩子这也太过小心翼翼，不过，想想倒也可以理解，二郎成亲这么多年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还是个病弱的，能不紧张嘛。
可对孩子控制欲这么强，搞得钰哥儿一点儿自由都没有，这要孩子将来叛逆起来，不得够二郎喝一壶的？
薛良有心私下里和二郎交流一下育儿心得，转念一想孩儿奴这种病治不了，当初自家大姑娘刚生下来，自己也和二郎一般小心翼翼，这种对孩子过度紧张宝贝的病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治好——再生一个！
不，看二郎这种情况，得生他三五个才能缓解。
中午吃饱了，晚上就不吃什么了，主要是跑出去赏月、逛街、放天灯、放水灯、捏兔儿爷，各种玩乐。
周二郎晚上还要参加宫中皇帝举行的夜宴，薛良告辞。
参加宫中的中秋祭月活动要穿正式的赤色罗织朝服，戴梁冠，脚下白袜黑履，朱云娘服侍他穿上，越发能感觉到夫君身上的威仪。
来京不过数月，眼前的夫君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和自己嬉笑打闹的二郎了，他的人沉稳了，情绪也更加内敛，会不自觉把在外面的肃然带回家里，也就是对着钰哥儿的时候还能见到他情绪外放。
朱云娘想：她失去了一些东西，但她也得到了一些东西，如今荣华富贵的生活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不光有荣华富贵的生活，她再也不是以前周家那个默默无言存在感极低的女人，她有自己的伺候丫鬟，出门有车夫，她喜欢什么就可以去买什么，就算是在京城的夫人圈里她也妻凭夫贵，越来越有面子和地位。
周锦钰仰着头儿看他爹一身装扮，咯咯笑，“爹今天真好看。”
周二郎整理着脖领，眼尾低垂，扫了儿子一眼，倏然勾唇绽笑，“爹不是每天都很好看么，你是爹的儿子，也不差。”
这点周锦钰无法谦虚，他同时继承了周二郎和朱云娘的好样貌。
宫中宴会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以及身具诰命身份的女眷参加，云娘和钰哥儿是去不了的。
娘儿俩同一家人一同出去赏月、夜游安京城，周二郎嘱咐要看好钰哥儿，别让他乱跑，中秋夜街上人多嘈杂，拐子也多，钰哥儿这般年纪的又长得好，最容易被盯上。
周凤英受不了他这般啰嗦，“二郎，你就赶紧走吧，别误了入宫的时辰，咱们这么多人还看不了一个孩子，再说咱钰哥儿可聪明着呢，能拐走我们的人还没出生呢。”
这话周二郎爱听，轻抿了下薄唇，翻身上马。
从夏竹的角度看到老爷好看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色金光，老爷的嘴角儿带出一点儿薄笑，怎么会有人像老爷这般好看，尤其老爷今天换上这一身崭新的红色礼服，骑上高头大马可真好看呀。
朱云娘淡淡地扫了发怔的夏竹一眼，什么也没说，秋霜站在朱云娘身侧，这次没有再吭声，如夏竹这般拎不清的人还是远离为好，否则连自己都会被她牵连进去。
身为正妻，为老爷开枝散叶是职责所在，老爷与夫人成亲多年就钰哥儿一个，可你看夫人有为老爷纳妾了吗？
听周老太爷偶尔说起老爷以前读书的不容易，如夫人这般陪着老爷过苦日子过来的，她如何能容忍自己栽下的树，让别的女人来摘桃子？
之前被培训的时候，就听教习么么说过大户人家的妻妾为了争宠不择手段，你一个小丫鬟有几条命竟敢对老爷动了心思？
且不说老爷看不看得上你，夫人能饶了你？
春雨早就知道夏竹对老爷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刚才那一幕自然也注意到了，如老爷这般的男子有几个女人能不喜欢呢，夏竹喜欢，她亦是喜欢的，而且她敢说秋霜也是仰慕的。
谁不想攀上老爷这样的人飞上枝头做凤凰，夫人不也是个小门小户出来么，她不过是运气好，先一步认识了老爷而已。
可人啊，你得明白你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你能拿什么去喜欢，若生得国色天香就是拼死也要为自己争取一把，你没这个条件就老老实实当好自己的丫鬟，伺候好主子，将来或可有个好结果。
周凤英性格大大咧咧，注意不到几个小丫鬟，就算注意到了，她也不会当回事儿，对于男女这回事儿，她就没整明白过，看就看呗，二郎长得好，看他的小姑娘多了。
兰姐儿看到夏竹偷看二舅，轻轻扯了扯嘴角儿。
……
这中秋节夜游，男人和女人喜欢看的东西不一样，周大郎和周老爷子带了钰哥儿同家里女眷出来就分开了。
今天晚上几乎全安京城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了，又都集中在几个繁华的闹市街区，人多且杂，周大郎怕踩着碰着钰哥儿，单手抱着孩子，另外一只手里拎着呆会儿要放的天灯。

第95章
天灯，也叫祈愿灯，可以在灯壁上写下自己的愿望再点燃放飞，当无数的祈愿灯摇摇晃晃飞向深邃的夜空奔着那轮明月而去，场面蔚为壮观。
周锦钰的目光追随着越飞越高的祈愿灯，唯愿一家人平平安安，尤其是爹，他虽然从来不说官场上的事，但自古伴君如伴虎，皇帝又岂是那么好打发的？
放完祈愿灯，爷儿仨在街上逛，周锦钰瞅见有卖炸臭豆腐的小摊子，想吃了，周老爷子来了安京城以后，最好吃这一口儿，没少带着周锦钰在外边儿偷吃，只要儿子看不见，孙子啥都可以吃。
周锦钰前世都没吃过臭豆腐，被老头儿怂恿着吃过一次之后，才明白什么叫“腐而不烂”，豆腐在百年卤水中经过发酵以后，那种臭到极致的香是无法形容的。
老头儿招呼儿子，“大郎，快过来坐，爹跟你说这臭豆腐别看闻着臭，吃起来一绝，不信你问问钰哥儿。”
周锦钰眼睛亮亮的，忙不迭点头：“真的大伯，香臭香臭的。”
周大郎鼻端飘过来一阵绝对不能算得上好闻的味道，低头瞥了一眼摊子旁边那锅黑乎乎的卤水，又看看怀里白白净净的小侄子，想到讲究的二弟，有些不厚道地抿了抿唇。
香炸臭豆腐端上来，周老爷子要了三份儿儿，一盘儿六小块儿，乌漆漆的豆腐上撒着碧绿的葱花香菜碎，盘子底部淋了调好的汤汁儿，可以蘸着吃。
周锦钰夹起一块儿，蘸了蘸汤汁儿，举着筷子递到大郎嘴边儿，让大伯先尝。
周大郎张口咬过来，本想着囫囵咽下去完事儿，却听小侄子道：“大伯，你不要被它的臭味给骗了，吃到嘴里以后别急着咽下去，慢慢品尝就能吃出臭豆腐独有的鲜香。”
闻言周大郎硬着头皮含在嘴里咀嚼，慢慢地……
片刻之后，他的眼睛亮了，焦酥的表皮之下那种绵软细腻的口感果然无法形容，细细的感受，好像确实有股说不出的独特风味在舌尖融化开来，没有香的气味，却真的感觉香到了极致。
还真是大大颠覆了他对这臭豆腐先前的认知。
周锦钰小口小口的，小腮帮子微鼓，细嚼慢咽吃得斯斯文文，大概是吃得高兴了，眼角眉梢，连唇边小梨涡里都盛了满足和惬意，周大郎端着小碗儿喂了他一口汤，周锦钰就着大伯的手吸溜一口，咧着嘴儿笑，“大伯也喝。”
吃了两小块儿臭豆腐，半块小烧饼，周锦钰就不吃了，掏出帕子擦干净了嘴巴上的油腻。
周老爷子隔几天就带他吃上一次，没必要像第一次那样吃多了让自己难受，看在周大郎眼里，就成了小侄子年纪虽小，但却极为自律。
吃完臭豆腐，三人又去看了会儿杂耍，周锦钰小脑袋趴在大郎肩膀上直犯困，老头儿迷信，担心小孙子黑天在外面睡觉会丢了魂儿，催着大郎赶紧回去，边往回走，边和孙子打哈哈，不让他在外面睡实喽。
“醒醒钰哥儿，上次你跟爷说咱爷俩儿要弄个什么样的澡池子来着？”
周锦钰半睡半醒地，用力掀了掀眼皮，“弄一个火炕……然后在火炕上修澡池子……”
“然后呢？”
“砌一道墙，在墙外面弄个炉灶烧火。”
“再然后呢？”
“在外面烧火，温度就会通过中空的墙壁传导到火炕上，可以保持屋子里的温度，也可以保持洗澡池里的水温。”
“我孙子这脑袋瓜儿怎么长的，可真聪明，比你爹的脑袋瓜儿都好使。”
“没，没爹聪明，钰哥儿是在巨人的肩膀上。”
巨人的肩膀上？
老头儿有点儿不明白孙子说的啥意思，大郎这个儿是挺高的，站在人群里比别人高出半截去，可孙子聪明不聪明跟趴在大郎肩膀上有啥关系？
老头儿再想问的时候，周锦钰趴在大郎肩膀上不吭声了，这次是怎么叫都叫不醒，扒拉小脑瓜儿都不带睁眼的。
周大郎朝老头儿摆摆手，那意思是别折腾他了，让睡吧。
索性马上就到家，老头儿给紧了紧孩子身上的小披风，嘴里念念有词地叫着魂儿回了家。
家里的女眷们都还没回来，二郎从宫中也没回呢，周大郎拧了温毛巾给小侄子擦了擦小脸儿，手心手背也都给仔细擦了，又用松软的干毛巾给擦干水分。
等脱了孩子的外套把人往床上放时，周大郎的动作顿了顿，低下头凑近了，能明显地闻到小侄子呼吸间还带着淡淡的臭豆腐味儿。
周大郎想到二弟那比狗还灵敏的鼻子，这要知道爹带着钰哥儿去吃臭豆腐，还不止一次，肯定不让，这钰哥儿以后再想跟着爷爷出去吃嘴就太难了。
可孩子睡得这么香，他又不忍心把人折腾起来让刷牙，索性带回自己屋里睡完事儿。
差不多过了亥时，周二郎才回来，离老远就能闻到一身浓烈的酒气，朱云娘瞧出他脸色不对，赶忙过来搀扶住他，同时吩咐秋霜赶快去熬醒酒汤来。
待秋霜一出去，周二郎反手就插上屋门，踉踉跄跄跑到洗脸盆前弓着腰哇哇开吐，边吐边干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喉结上下滚动，因为用力，脖子上的青筋爆起，发红的眼角也渗出生理性的眼泪，旁人看着都替他难受。
朱云娘知道这肯定是喝了不老少，忙帮他拍打后背催吐，让他吐完，又服侍他漱了口。
周二郎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好了一些，让朱云娘扶着他上了床。
云娘转身去看醒酒汤熬好没有，周二郎靠在床上，长睫覆下，微微闭眼，抿紧了嘴唇，他，被人算计了！
宫宴上，他桌子上酒壶里的酒被动了手脚，和别人的不一样，盛放的是烈酒。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酒量小，所以没喝几杯就开始头晕脑胀，等后来发现几乎所有身边人都在谈笑风声时，他感觉到了不对劲，趁着敬酒，他顺手给自己倒了别人酒桌上的酒，完全不同的口感和味道！
皇帝宴请大臣不可能还搞两样酒，他想起了自己琼林宴上喝的酒，琢磨过味儿来，是了，皇帝宴请群臣，为了防止大臣喝醉殿前失仪，怎么可能准备烈酒呢。
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想让他喝醉，想让他宴上出丑、想让他殿前失仪，想毁了他的名声！
他不敢醉，不能醉，几次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鲜血是个好东西，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容易让人清醒；也或许是危机和恐惧让人清醒吧，总之他撑下来了。
——除了落了皇上一句数落“周卿你这酒量不行，回去得好好练。”
这会儿朱云娘端了醒酒汤过来，递给他，有些迟疑地问：“二郎，这酒……必须要喝这般多吗？
周二郎喝了两口醒酒汤，抬起头笑了笑，“倒也不是，只不过这皇宫中的御酒太过馋人，不自觉有些贪杯了，改天夫君向皇上讨了过来，让你也尝尝。”
“还说笑呢，都喝得这般难受了，下次还是莫要贪杯，自个儿的身体要紧。”
朱云娘白了他一眼，嗔怪。
“好！我听娘子的。”
周二郎干脆应道。
外面的事云娘帮不上忙，他亦不想让她知道太多，省得成日胡思乱想，云娘把家管好，把钰哥儿照顾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
周二郎：“钰哥儿睡下了？他今天在外面玩儿得高兴吗？”
“跟着大伯和爷爷放天灯去了，玩儿累了直接跟大伯屋里睡着了。”
周二郎点点头，“大哥宠着他呢，钰哥儿是我儿子，也跟大哥的儿子差不多了。”
云娘翻身上了床，笑道，“人家大哥早晚会有他自己的孩子，到时候钰哥儿就该失落了。”
周二郎往床里侧让了让，道：“那你可太不了解你儿子，他肯定会像大哥疼爱他一样去疼爱小弟弟。”
听到他这话，云娘眸光微动，往周二郎身上靠近了些，“夫君，你说咱们钰哥儿要有个自己的亲弟弟该多好，小哥儿俩互相扶持，互相照顾……”
“好了，先不说了，头疼。我累了，关灯睡吧。”
朱云娘：“……”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事实是夫君好像真的对子嗣无所谓，难道是钰哥儿身体不好，害怕和自己生，再生出一个身体不好的吗？
黑暗中，周二郎想：互相扶持？也可能居心叵测抢夺哥哥的家产，毕竟哥哥病弱好欺负，自己倘若死得晚尚能护着钰哥儿，自己若早死，云娘一定会偏心弟弟。
周二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般笃定，但他就是有种直觉，云娘对钰哥儿的病多少是有些嫌弃在里面的，也许是钰哥儿小时候让她受了太多苦吧，也或许有些偏爱和不喜本身就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就像自己，是偏爱钰哥儿的，后面就算再来多少个儿子，总也不会越过老大去。
中秋节过后，钰哥儿要去翰墨书院读书，周二郎忙乎得不行，衣裳、鞋子、小帽子、书包，文房四宝等等都是他亲自给精心挑选。
他自己的整个求学生涯都是在窘迫中渡过，能供孩子读书的人家多少都有些家底在的，他们家是例外。
他穿着洗得快看不出颜色的袍子，用着粗糙到几乎没法书写的稿纸，一根毛笔被写秃了毛也舍不得扔，他当时是有多么羡慕人家。
爹常和他说，咱们穷，但要穷得有骨气，现在想想都可笑，穷得只剩下骨头，哪来的底气。
所以，他要培养钰哥儿的富贵气，他的儿子，就是要高贵，高不可攀。

第96章
周锦钰所在的班是翰墨书院最好的启蒙班，负责教授的老先生姓章，是位告老的翰林，当年还曾经是状元出身，可惜在翰林院混了一辈子也没能混出头儿，不过做官虽然不行，教书育人做学问却是公认得好。
章老先生所教授的学生，提前一年名额就被预定完，况且他现在带的也不是新生，都是已经入学两三年的，周锦钰能半途插班进来，全靠他爹周二郎给力。
周二郎多方打听研究，锁定了让儿子进翰墨书院之后，便开始打着仰慕老先生琴艺的名义拜访这位章老先生。
他自己虽然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但因为出身条件问题，在音律方面确实欠缺，说是仰慕亦不会让对方觉得奇怪。
说是仰慕琴艺，但某次他对老先生的一副草书却是惊叹不已。
他说自己太喜欢这副字了，不过亦知这样的字即便是先生自己也很难再写出第二副，状态和情绪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君子不夺人所爱，他只求带回去欣赏临摹一段时间。
在琴艺方面，老先生听过的夸奖太多，老实说已经听腻了，没几个人知道他最喜好的其实是书法，周二郎的话不要太入耳，当即他就把这副画送给了周二郎，周二郎自然表现得不胜荣幸。
收了老先生的字，礼上往来，顺理成章地，中秋节前几日周二郎带着儿子登门拜访，带来不少的礼物，看着都是生活日用的实惠物件儿，却件件价格不菲。
有过冬的银丝炭，说是老先生岁数大了过冬受不得凉；有细如沙粒的精盐，说是对老先生身体好；此外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物件儿。
老先生不肯收，周二郎却道：“先生赠于晚辈的字价值千金，晚辈不过是对先生尽一点孝心罢了，先生若是连这都不肯接受，凤青以后就不敢再来叨扰先生了——钰哥儿，快过来叫人。”
周锦钰从善如流，上前行礼叫人，他这一打岔，老头儿注意力自然转移到了他身上……
老先生的夫人越发喜欢周二郎这个年轻人，他们家之前也算大家族，书香门第，但那是以前，早都没落了，她都有多少年没用上过银丝碳和细盐这么好的东西了。
后来，一辈子讲规矩，被说迂腐的章老先生亲自找到书院的山长，说他看上了一个学生，必须得给安排上。
山长知道这老头儿的倔脾气，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绝对想不到他会走后门儿，心想能让他开尊口的学生那必然是出类拔萃的天才之辈，忍不住好奇问是那家的子弟。
待知道是六元及第的周翰林独子，不得不感慨一句，龙生龙，凤生凤。
送礼是门高深的学问，有人爱名，有人爱财，有人都爱，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你得给收礼的人足够的体面，你得让人心情愉快且毫无负担地收下你的礼，且记住你的好。
老先生的那副字被周二郎束之高阁——写得确实挺不错，但还没到让他仰慕的地步。
今天是入书院的第一天，一大早吃过饭，周二郎牵着周锦钰一块儿出门上了自家马车，一家人都跟着送出来，老头儿叮嘱小孙子去了学院要听先生的话，好好念书。
周锦钰点头称是。
“都回去吧。”
周二郎摆摆手，落了车帘。
周二郎握着儿子的手，问：“钰哥儿第一天去书院，紧张吗？”
紧张吗？周锦钰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没有爸爸，妈妈改嫁，跟着姑姑过，那时候的他是极其自卑的，也许那时候他身上唯唯诺诺的劲头儿太过明显，就像在脑门儿上写了“我好欺负，来欺负我吧”一样。
他经常在学校无缘无故就被人针对、被人欺负，拿着他的校服扔来扔去，撕他刚写完的作业，拽着他脖子里的围巾拖着他走，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对方却说是在和他闹着玩儿。
这都只能算是恶作剧，等到了四五年级，有些男生的恶劣简直超乎想象，会突然就从后面冲上来，一只手勒住他脖子，恶意地用膝盖去顶他那个地方，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哈哈大笑。
他也曾鼓起勇气反抗过，可是每次反抗换来的结果就是一群人来攻击他，只会被欺负得更惨。
一开始老师还管一管，但顶多也就是批评几句，不痛不痒的，根本震慑不到那些人，次数多了，老师也烦了，另外若是欺负他的恰好是老师喜欢的学生，那就更没有用，老师会觉得就他成天事儿多。
发展到最后，甚至欺负他成了其他同学拉近彼此关系的桥梁。
那时候他想，他大概唯一的优点就是能忍吧。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上初中换了学校，开学第一天大姑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又带他理了发，后来他莫名就成了校草，他的长相没变，性子也还是安静不爱吭声的性子，但一切都变了，甚至还有女生给他写情书。
他很感谢那个女生，让他知道自己竟然是有人喜欢的，还是异性，他小小的心脏里涌动着一股冲动，懦弱胆小的他竟然有勇气给人写了回信，书信的内容早已经忘记了，他只记得自己引用了很多“酸诗”。
才初中，他就早恋了，他恨不得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给那个女孩子，来回报她对自己的喜欢，可他穷得一无所有，想给对方买个礼物都没钱。
暑假他偷偷跑去打工了，在饭店后厨给人洗菜刷盘子，满是油污的盘子刷不完，堆成山的土豆要削皮，可爱情真伟大，他就像打了鸡血，竟然不感觉到累。
终于，他用自己打工赚到的钱给那女孩子买了个白天鹅的水晶项链，店家说是的施华洛世奇，国际大品牌。
他不管什么大品牌不大品牌，他觉得女孩儿就像水晶一样美好。
出了店门，他突然想到自己为什么要买个“白天鹅”吊坠，她是白天鹅，自己难不成是癞蛤蟆吗？
癞蛤蟆就癞蛤蟆吧，这吊坠真挺好看的，尤其是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不是有首歌就叫我和你的爱情就像水晶吗。
女孩儿生日那天，当他把项链送给女孩儿的时候，女孩儿高兴地抱住了他，她说：“我们接吻吧，”
他被她大胆的话惊住了，支支吾吾地说，“学校不让早恋，会，会开除的。”
女孩儿咯咯笑，“书呆子，那你给我写情书，又送我项链算什么。”
他大概真的骨子里就是一个懦夫，女孩儿亲过来的时候，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害怕，他害怕对方的家长知道，他害怕惹事。
他下意识的动作，伤害了女孩儿的自尊心，女孩儿哭了，他不想让她哭，不是她想到那样，他努力解释，可解释不清，激动之下，他的神经痛犯了，疼得他在地上打滚儿，用力揪自己的头发，大概他的样子吓到女孩儿了，他的初恋就这样短暂的结束了。
他不想谈恋爱了，给人添麻烦。
“钰哥儿？”
周二郎见儿子半天不吭声，开口叫他。
“爹。”周锦钰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
周二郎摸摸他头。
周锦钰抬起头来，“爹，我不紧张，章夫子是我见过的，他人很好。”
“嗯。”周二郎揽过他来，“钰哥儿相信爹吗？”
“相信爹。”
周锦钰蹭了蹭父亲的下巴。
周二郎：“在书院你有什么事可以找章夫子解决，也可以找贺景胜帮你，虽然咱们在班上年龄最小，又是新来的，但没人能欺负吾儿，明白吗？”
周锦钰眨了眨眼，“爹，要是徐坤欺负我呢？”
周二郎低头看他，“怎么？钰哥儿瞧不上爹小小的五品官。”
周锦钰就笑，“儿子不敢。”
“调皮。”
周二郎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尖，道：“就算徐坤敢欺负我们钰哥儿，爹也有办法收拾他。”
……
到了书院，周二郎带着儿子先找到了章老先生，由他把钰哥带到课堂介绍给众人比较好。
老先生挺喜欢这个乖巧的小娃娃，领着他进了课堂，见到夫子进来，刚才还叽叽喳喳的课堂瞬间安静下来。
冯浩正跟徐坤俩人嘀嘀咕，一抬眼看见周锦钰进来，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周锦钰他爹一个小小的五品官，竟然有本事把他弄到自己这个班。
徐坤撩起眼皮，瞅了周锦钰一眼，不屑地撇撇嘴角儿，哟，这不是没断奶那娃嘛。

第97章
章夫子鼓励周锦钰自己做介绍，周锦钰点点头，对着众人道：“我叫周锦钰，锦绣的锦，士钰的钰，以后和大家就是同窗了，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章夫子见他小小年纪，脊背挺直，颇有仪态，兼之落落大方，吐字清晰，暗自满意点头。
周锦钰实际上相当于跳级生，年龄最小，个子也最小，被安排到了前排。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他将书本以及笔墨纸砚从书包里有条不紊地依次取出，在书桌上摆放工整。
第一次上课，果然如之前电视剧上演的那样，一帮小孩子坐在那里摇头晃脑念着之乎者也。
周锦钰竟也不感到枯燥，甚至大声地诵读那些极有韵律的文字时，有一种无形的精神上的愉悦，尤其是跟着周围人一起诵读，感觉自己很有精气神儿，和一个人在家里读书时那种氛围完全是不一样的。
因为学生们都已经跟着章夫子上了两年的学，像是三、百、千这几本书讲得很少了，开始过渡到更有深度的论语。
待学生们读完之后，章夫子开始逐句讲解，周锦钰听他引经据典，深入浅出的讲解，突然有点儿明白自己爹为什么千方百计要把自己塞到他的名下了。
一节课基本是一炷香的时间，其实和现在的四十五分钟差不多，下了课，章夫子刚一出门儿，贺景胜便从后面蹿了过来，“钰哥儿，咱俩终于成同窗啦，以后可以天天混一块儿。”
周锦钰正要开口，忽觉脑后的百岁辫儿被人扯住了，一回头，却是徐坤用小指勾着他百岁辫儿的发尾，一脸欠揍的调笑，“小奶娃，断奶几天就跑来上学了，今天没让你爹抱着来呀？”
周锦钰是新来的，大家的注意力本来就在他身上呢，加上贺景胜和徐坤是班上的小霸王，他俩都围着周锦钰，就更吸引众人的目光。
徐坤说话声音不大，可也没刻意压着，离着近的人全都听见他的话了，哄堂笑。
贺景胜二话不说，一拳头直奔徐坤面门，徐坤慌忙躲闪，拳头将将贴着他的脸颊过去。
“你爷头，贺景胜，你知不知道打人不打脸！”徐坤怒了。
“是你自己先不要脸的。”
周锦钰冷着脸幽幽开口，“你管得倒是宽，我断没断奶让不让我爹抱着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你跟人不一样，不是吃奶长大的？”
“或者徐首辅从小没抱过你，看到我爹抱着我，你妒忌了？”
周锦钰很少刻薄，对着徐坤却是一点儿没客气，你也知道打人不打脸，却自己做着揭人短的事儿，如此双标。
徐坤显然没料到他口中没断奶的小不点儿竟然如此伶牙俐齿，他以为他得呜呜哭鼻子呢。
他就是嘴巴欠，但还真没无故揍过人，除了跟贺景胜打，揍别人那都自掉身价。
周锦钰反讽他，他也不着恼，嬉皮笑脸地，“呦，果然是六元及第状元郎的儿子，你爹把你养得牙口挺好。”
周锦钰怒目：“你放屁！”
徐坤挑眉笑，“你想闻？”
“你爷头，徐坤你就欠揍，周锦钰是我的人，你再嘴贱一个试试？”
贺景胜朝着徐坤猛扑过去。
徐坤拔腿就往外面跑，贺景胜紧跟在后边儿追。
周锦钰：“……”
论有一个靠山的重要性。
第二节 课上课前，跑出去的两个人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周锦钰忙递了自己的手帕给贺景胜，小声问他，“没吃亏吧。”
贺景胜：“小爷我打遍京城无敌手，让我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
“喂，周锦钰，做人要讲良心，都是你的同窗，你怎么能厚此薄彼呢，我好歹也是为了你才被贺景胜按在地上弄一身土的，你怎么不给我手帕。”
徐坤一脚横插过来，委屈的不得了的口气。
周锦钰快被这人的脸皮厚惊呆了，下一秒——
徐坤毫不见外地，扯起周锦钰的袖子就往自己脸上擦。
倘若周二郎在这儿，肯定会百分之百让自己傻儿子远离这种妖孽，上一秒还能让你恨得咬牙切齿，下一秒他就有本事让你跟他化干戈为玉帛，人才！
徐庚要脸，周二郎知道什么时候该要脸，什么时候不得不放下脸面；说白了两个人都有读书人的清高，爱惜羽毛。
徐坤别看小小年纪，人家处在另一个更高的层面，挥洒自如。
一上午的课上完，翰墨书院中午是给提供餐饭的，亦有供孩子们午休的场所，因为都是贵族子弟，所以伙食水平必须得高，周锦钰其实挺想在学院吃的，但周二郎不准。
学院里的大锅饭不太可能清淡饮食，周二郎担心儿子管不住自己的嘴在外面胡吃海塞，他让周凤英每天中午接周锦钰去店里吃饭和休息。
周锦钰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他爹怂恿大姑在书院附近开店，又给提供银子的，就跟这儿等着呢。
……
朱云娘带着兰姐儿出来买衣裳首饰，本来只有秋霜跟着，想了想，她又把春雨也带上了，唯独留了夏竹一人在府里。
一开始云娘对兰姐儿的事儿并不上心，不是自己的孩子，不管怎么为她好都未必落得了好，说不得还要惹一身骚。
现在却是不行，二郎为了抬高外甥女的身价，把兰姐儿记在了他自己的名下，所以，实际上对外兰姐就是二郎的女儿。
兰姐儿若是将来丢了人，丢的是周家的脸，更是丢二郎的脸面，反之，兰姐儿若是能嫁个好姻亲，说不得能成为二郎的一大助力。
兰姐儿今年十三了，穿衣打扮什么的都得学起来，但大姑姐给姑娘买衣裳的眼光实在一言难尽，兰姐儿见过得世面少，只知道贵的就是好，春雨之前在大家族里当过丫鬟倒能看出不妥，但她看出来也不敢开口说小姐母亲的不是呀。
二郎今儿早上吃着饭，瞅见外甥女的装扮直皱眉，但却什么也没说，虽然是舅舅，但他到底是男人，得避嫌，不好连外甥女喜欢穿什么他都要指手画脚。
舅舅不能说，但她这个舅妈却是可以的，她得带兰姐儿多去瞅瞅外面的夫人小姐们是怎么穿衣裳的。
朱云娘现在成了虞美人的常客，对于买衣服以及胭脂水粉来打扮自己，她是真敢花钱！
以前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她知道如二郎这样的男人，他是不会在意你花了他几个钱，他只关注你让他舒服不舒服，开不开心，有没有给他长脸；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计较女人买衣裳这点钱。
朱云娘一进店，掌柜地亲自从柜台后热情地迎出来，“周夫人您来了，快里边儿请，小翠，快给周夫人看茶，上咱们店里最好的茶。”
掌柜的对朱云娘如此热情，可不是因为朱云娘是她们店的常客，虞美人作为安京城首屈一指的铺子，不缺主顾，更不缺大主顾。
最主要，这位周夫人和虞美人背后的东家——户部李尚书的儿媳王氏交情很好。
朱云娘生得好，她又温柔娴静，永远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却极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且从不搬弄是非，这在女人中很难得，后宅的女人们有几个没有倾诉的欲望呢？
所以，朱云娘想结交王氏也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为什么结交？
周二郎有危机意识，她亦有，作为女人她甚至比周二郎的危机意识更强，来京的路上被流放那一家人的惨状她不是没有看到。
妻凭夫贵，同样也能妻凭夫罪，多结交一些夫人，说不得那天就能用上。
再者她也想和王氏学一学这赚钱之道，大姑姐那种抛头露面起早贪黑的赚钱法子她看不上，如王氏这般，不用出面，在家里喝着茶就能把钱赚了才是她想学的，就儿子说得那什么？
对，靠钱生钱！
大姑姐不屑一顾，她却觉得有道理，这虞美人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朱云娘笑着和掌柜的打招呼，兰姐儿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舅妈被二舅附体，就是那种他很客气，但是却把尊卑上下给你划得清清楚楚，他尊你卑，不可逾越。
“掌柜的，最近有什么适合小姑娘穿的新样式吗，我们兰姐儿试试。”
“呦，这位就是小姐吗，长得可真好看，咱们虞美人的衣服哪件穿到她身上保准好看，不过最近小姐们都喜欢穿流云锦做的衣裳，我给小姐取来，看小姐喜欢不。”
掌柜的转身去取衣裳，兰姐儿有些佩服地看向云娘，“舅妈，这间铺子你怎么发现的呀，她们家衣裳真好看。”
朱云娘凑近兰姐儿，悄声道：“贺夫人带我来的，兰姐儿今年十三，是个大姑娘了，咱们这身段慢慢有了，这衣裳也得向着大姑娘靠拢，再穿以前的衣裳就不合适了。”
兰姐儿的小脸瞬间通红，嗔恼，“舅妈你瞎胡说什么。”
朱云娘拍拍她的手，笑道：“舅妈也是从你这个年龄过来的，不会笑话你的。”
这会儿掌柜的取了衣裳来，一共四套，兰姐儿感觉哪件都好看，朱云娘吩咐春雨陪她去试衣间试穿。
小姑娘本来就是含苞待放的年纪，长得也不差，掌柜的阅人无数，自是知道什么样的衣裳，什么样的颜色适合兰姐儿的气质，当兰姐儿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连朱云娘都忍不住感概什么叫“人靠衣装”，这才像是真正的大家小姐。
四套衣裳，兰姐儿哪件都爱极了，可一听掌柜的报价，瞬间蔫了，这价格也太吓人了。
不成想，朱云娘直接掏银子，“都包上吧，难得孩子喜欢。”
朱云娘很清楚，自己只需要牢牢得抓住二郎，想要多少银子都有可能，何不卖个好给兰姐儿，让兰姐儿知道她这舅妈的好。
拉拢住兰姐儿，就等于拉拢住大姑姐，以后就算有女人进周家的门，这个家永远是自己做主。
兰姐儿高兴，凤英给兰姐儿买首饰舍得花钱，买衣裳方面再舍得也没朱云娘这般敢花，在她的意识里，衣裳那不过是一块布，花那么多银子买是冤大头，只有首饰珠宝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所以说认知决定上限，朱云娘从小跟着朱隐，得朱隐教导，和凤英不在一个世界里。
给兰姐儿买完衣裳，云娘又在首饰店买了两根带珍珠的珠花簪子，赏了秋霜和春雨。
她要秋霜和春雨明白，跟着她不会被亏待，但若如夏竹一般敢动歪心思，自然也不会有好果子。
秋霜和春雨得了赏，只夏竹没有，她心理不平衡是必然的，这人一心里不平衡就容易干蠢事，到时候撵出去理所当然。

第98章
周二郎应皇帝召见，快走到御书房门口时迎面碰上刚从里面出来的徐庚。
周二郎微微侧身，揖手一礼，“见过徐大人。”
“周翰林。”
徐庚笑得很官方。
周二郎轻笑，“中秋宫宴那日，下官多谢徐大人的好酒，徐庚微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周二郎竟然挑开了说，随即笑了笑，“周翰林若是惦记那酒好喝，改日老夫叫人多送几坛与你。”
周二郎笑，“首辅大人如此盛情，凤青当真是受宠若惊，不过，无功不受禄——”
尾音拖长，稍顿，抬眸，“来而不往非礼也，下官定会好好回报大人的。”
对方言语中的挑衅意味不能再明显，饶是徐庚老成持重极有涵养也忍不住被他的嚣张惹怒，当即冷下脸，满含威压的视线直扫向周二郎。
周二郎不闪不避。
半晌，徐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那老夫就等着。”
语毕，啪！一甩袖子，怒走。身后传来周二郎欠揍的声音，“首辅大人年纪大了，还请慢走。”
徐庚深吸一口气，多少年没人敢对自己如此放肆了，脑门子突突的。
现在朝堂上大半都是自己的人，皇帝睡不安稳，想要扶植新人来跟自己对抗，自己若真出手把周凤青办了，后面还会有李凤青，张凤青，与此同时自己与皇帝的矛盾也必将更加激化。
自己真与皇帝撕破脸，渔翁得利的便是端王赵修远了。
所以，要对付这个周凤青，让他名声扫地、让他成为跳梁小丑、让他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却又不能真弄死他。
且让他嚣张几日！
周二郎看着徐庚离开，眼角的余光扫到假山后面一闪而过的蓝色衣角，收敛了脸上的神色，目光冷然。
跟徐庚做对没有好下场，前边被抄家的张大人就是前车之鉴；可不敢跟徐庚做对，皇帝要自己又有何用？
现在被皇帝拿捏着对付徐庚，他日又要被端王拿捏着对付皇帝，这与自己寒窗苦读时的抱负实在相去甚远，可这就是必须要面对的现实，不管怎么说，都得先活下来再说。
自己一人身上背负的是全家人的性命，万不能行差走错一步。
永和帝召周二郎前来，问询有关更改税制的问题，他越是细想便越觉得周二郎的税制策略实在是一重大创举，甚至可以影响到整个大干朝的国力，让自己青史留名，于是便想推广至全国各个州县。
周二郎建议先观察一下北方两个试点的推行情况，总结其中的经验和不足，同时不断完善具体条例细节，等到时机成熟，再行大范围推广。
毕竟按人头收税改为按人均占地收税牵扯到多方利益，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引起混乱。
永和帝对周二郎大为满意，眼下快要入冬，便着魏伦从私库里取了黄金五十两，以及上等狐裘、蜀锦绸缎等赏了周二郎，周二郎自是受宠若惊，惶恐谢恩。
魏伦送周二郎出来时，周二郎悄悄塞了十两黄金给魏伦，道：“上次出去狩猎，魏公公对小儿多有照顾，凤青感激不尽。”
“周大人实在太客气了。”
魏伦笑着接了周二郎的金子。
周二郎目光微闪，道了声：“魏公公请留步。”
魏伦：“周大人慢走。”
周二郎知道魏伦乃是皇帝身边的人，不可能缺了孝敬银子的人，他亦不可能在乎这十两金子，肯收下，等于是变相地给了自己一个暗示，双方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
回了御书房，魏伦给皇帝续了热茶，绘声绘色讲起他在假山后边儿听见周二郎和徐庚互怼的经过。
永和帝哈哈大笑：“周卿家是个妙人，即便是朕和那老匹夫说话也不能如此肆无忌惮，当真解气！”
魏伦也跟着笑，又道：“到底是岁数儿小，年轻气盛了些，仗着陛下的宠信，连首辅大人都敢顶撞。”
永和帝微眯了眼，“朕就喜欢他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仗着朕的宠信证明他信任朕，不像某些贪生怕死之辈。”
魏伦：“陛下说的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徐大人得罪不得，偏这个周凤青敢如此顶撞他。”
永和帝冷哼了一声，“再不遏制他，怕是满朝文武只敬他徐庚，而不知有朕了。”
“陛下严重了。”
……
周二郎出了皇宫，直接去翰墨书院接儿子，也不知道钰哥儿第一天在书院适应不适应，和其他孩子相处的如何，性子这般老实有没有人欺负他。
马车到了翰墨书院，学生们还没放课，门口倒是停了不少的马车还有轿子，瞧着大部分是家里的下人过来接，周二郎没有下车，吩咐张福去书院门口等着接孩子。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周锦钰同贺景胜肩并肩有说有笑，徐坤也走在他旁边，不时插上两句，冯浩跟在后边儿撅着嘴一脸不高兴。
贺景胜：“钰哥儿，回去之后来我家玩角球吧。”
徐坤插嘴：“去我家吧，我家场地大还修得特别好，咱们可以玩儿得过瘾。”
贺景胜朝他翻了个白眼儿，“不你用成天炫富，我们不稀罕。”
徐坤一脸无辜：“什么炫富？我哪儿炫富了，我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吗？”
周锦钰不由想起前世那句：你所以为的炫富不过是人家的日常。
徐坤过来搂周锦钰的肩膀，一本正经道：“周锦钰，不如弃暗投明跟我混吧，好吃的好玩儿的，我这儿可比贺景胜多多了。”
周锦钰拿开他的手，冷眼看他，“我谢谢你了。”
说完拉起贺景胜的胳膊往一旁走。
冯浩跟上徐坤，“坤哥儿，咱们别理他俩，不识好歹。”
徐坤不耐烦甩开他，“懂什么，除了贺景胜，周锦钰是第二个敢跟我互怼的，跟他玩儿才有意思，像你似的，跟应声虫一样，没劲死了。”
冯浩：“……”
张福接到周锦钰，把周锦钰抱车上，周锦钰一掀车帘子，周二郎正笑吟吟看着他，周锦钰扑过去，“爹。”
周二郎接住他，“怎么样，今天在书院还好吗？”
周锦钰：“挺好的，章夫子很有学问，论语讲得特别好。”
周二郎摸摸鼻子，“怎么，比爹讲得还好吗？”
周锦钰：“不一样的，爹和章夫子讲解的角度不一样，钰哥儿都有所收获，不过……”
周锦钰故意顿了顿，笑道：“如果非要做比较，肯定还是爹讲得更好。”
周二郎搂着他笑，“我们钰哥儿是个小马屁精吧。”
周锦钰眨了眨眼，“我是爹的儿子。”
周二郎哈哈大笑，在儿子头顶亲了一口，“嗯，爹的好孩子。”
周二郎没有再多问周锦钰别的，瞅着他这欢实劲儿，在书院应该适应挺好的，问多了反而不好。
爷儿俩到家的时候，皇帝的赏赐也派人送过来了，周二郎领了赏，给送东西的小太监打了赏钱。
周老爷子可太以自己的小儿子为傲了，皇帝貌似很看重儿子，中秋的时候才赏了东西，这又赏，五十两黄金，那可是相当于五百两银子！
比起周老爷子只知道金子是好东西，云娘却是清楚更有价值的其实是皇帝赏赐的狐裘和绸缎。
金子这种东西，达官贵族哪家还缺了不成？可这专供给皇家的极品狐裘却不一样，但凡有点儿眼力价的，都能看出这是皇家专供，二郎若是穿出去，是何等的荣光。
还有这锦缎，女眷穿出去赴宴，足以震慑一帮子势利眼。
吃过晚饭，周二郎直接去了书房，今日听同僚说京城外面聚集了不少流民，联想到上次爹被人打劫那事儿，他有预感北方两地的灾情绝非表面那样简单，而新税制的推行也不会太容易，倘若推行不下去，自己作为新税制的提出者一定会被徐庚等人推出去，皇帝也比必然顺水推舟测试一下自己是否只会纸上谈兵。
不能打无准备之战，他得提前着手。
周二郎正查阅着有关北方两地的资料，周锦钰突然推门闯了进来。
周二郎见他身上只穿了里衣，脚丫子竟然也光着，忙把他抱起来，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包裹住，斥道：“怎么不穿衣服就跑出来？”
周锦钰墨色的瞳仁里一片惶恐，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水迹，“爹，我做噩梦了，很可怕。”
周二郎以为小孩子是梦见鬼怪什的，他小时候也有过这个阶段，拍着儿子的后背温声安慰，“钰哥儿别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梦而已，不是真的，爹陪着你去睡好不好？”
周二郎怕冻着孩子，抱着周锦钰往小卧室走，索性小书房和两个卧室是通着的，没几步路。
把儿子放在床铺上，给盖好了，周二郎在周锦钰身侧躺下，摸了摸儿子的头，安抚他，“钰哥儿不用怕，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害怕过妖魔鬼怪这些东西，其实这世上哪来的鬼怪，有任何人见过吗？不过是以讹传讹吓唬人罢了……”
周锦钰听着周二郎的解释，知道爹是误会了，但他现在突然不想和爹解释了，刚才的梦太不吉利了，想到那个画面他的心都碎了，他绝对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这爹身上。”
周锦钰的头轻轻靠在周二郎的胸口，轻声道：“爹，你能不能不要在皇帝陛下面前表现那么好，皇帝赏赐给爹百两黄金，要爹做到事情肯定要价值千金，爹做得越好，他对爹的要求就越高，假如有一天爹不能让他满意了，爹该怎么办？”

第99章
听到周锦钰的话，周二郎大概明白了儿子半夜慌慌张张跑来书房与鬼怪无关，同自己有关。
一时间他既感到慰贴知足又充满无奈心疼，儿子心思敏感他是知道的，却不想皇帝一个赏赐就能让他想这么多。
周二郎抬起儿子的下巴，让孩子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梦见爹被皇帝治罪了？”
微顿，“杀头还是腰斩？”
抬手刮了下儿子的鼻尖，笑：“亦或是五马分尸或者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周二郎眉眼舒展，语含戏谑，这些残忍的酷刑在他嘴里好像什么也不是。
周锦钰被他淡定泰然的态度所感染，似乎刚才的噩梦也没那么可怕了，却仍旧忍不住捂了周二郎的嘴巴，“爹，你别说，我不想听。”
周二郎拿开他的小手，“既担心又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钰哥儿自己折磨自己，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既然吾儿如此担心爹，咱们爷俩儿今天就把问题摊开了说，爹问你——”
“你能左右爹的人生还是左右皇帝的决定？即便爹真的被治罪，你小小年纪能改变结果吗？”
周锦钰不语。
“你看，你就算日日夜夜担心爹，亦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倒容易因为忧虑多思影响了身体，反过来让爹担心。”
“说完最坏的情况，我们再来说好的，你为什么不想爹如此得皇帝器重，将来必会青云直上前途无限呢？你需知晓好运气更会偏向愿意相信它的人。”
周二郎把儿子拥入怀中，抚摸着他的头，温声道：“钰哥儿需知，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没有任何人可以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哪怕贵为天子也不能，做自己想做到的事，尽最大的努力去争取，那怕最后结局并不如意，爹亦不会后悔，对爹来说，世上最痛苦的惩罚不是五马分尸，更不是凌迟处死，是终生不得志郁郁而终。”
“在苟活和死得其所之间，爹的选择一定是后者，钰哥儿懂了吗？”
周锦钰抱住二郎，哑声道，“爹，我懂了。”
“真懂了？”
周锦钰点头。
看儿子懂事乖巧的样子，周二郎轻笑，“听说猫有九条命，爹虽然没有九条命，但为了你，为了我们周家，谁去死爹也不会让自己轻易死掉的。”
语毕，他低下头附在儿子耳边轻声道：“那怕皇帝陛下要治爹的罪，爹也不会束手待毙。”
周锦钰瞪大了眼睛，“爹，你——大逆不道。”
周二郎捏住他小耳朵，“怎么，逆子要大义灭亲？”
周锦钰眨了眨眼：“爹，我想助纣为虐。”
周二郎胸腔震动，头埋在儿子身上闷笑，周锦钰也跟着笑。
“好孩子，别笑了，快睡吧，你睡着了爹再走。”
周二郎清浅温和的声音里裹着浓浓的慈爱。
周锦钰立即听话闭眼。
周二郎拍了拍他小胸口，笑，“你怎么这么乖。”
周锦钰在心里默默说，“因为我要报答你啊，谢谢你如此爱我，做你的孩子很幸福。”
看着儿子睡安稳了，周二郎轻轻撩开被子下了床，又给孩子掖好脖颈处的被角防止漏风，正准备熄灯，朱云娘进来了。
因为周二郎在小书房办公时不喜欢被人打扰，他亦不喜欢思考问题的时候喝什么汤，不知道是不是读书那些年饿肚子饿习惯了，以致于他现在总觉得适当的饥饿更能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所以就让云娘免了这麻烦。
刚才云娘在主卧浅睡了会儿，醒来发现儿子屋里的灯竟然亮着，这才穿了衣服起身来看。
周二郎边往外走，边轻声道：“没什么事，钰哥儿刚才做梦惊醒了，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朱云娘：“可有说梦见什么了吗？”
周二郎知道娘子和爹一样对鬼神、抽签、算命这些东西信得很，不欲多事，便道：“没什么，第一天去书院，估计是有些紧张。”
“那就好，钰哥儿第一天去书院回来不哭不闹，已经胜过很多孩子，我叫人准备热水，洗漱一下，快早些歇着吧。”
周二郎点头。
洗漱完毕，周二郎散着长发进了卧室，沐浴后的男人，似乎连眼尾的弧度都带着慵懒暧昧的味道。
对方身上清冽的味道混合着半湿的水气扑面而来，朱云娘脸色微微发热。
周二郎注意到了，瞥了眼桌上的沙漏，长指扯开了云娘腰间的系带……
朱云娘：“二郎，时间太晚了，明日你还要……”
周二郎：“无妨，速战速决。”
周二郎的内心：女人啊，总是口是心非，明明是她想要却说不要，真不给，她又觉得被冷落。
朱云娘太想再要一个孩子了，二郎的官职越高，这种渴望就越强烈，二郎什么时候想要孩子都可以，但自己却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生。
周二郎在床上死要面子的性格被朱云娘拿捏的死死的，逮着机会使劲儿剥削，到最后周二郎实在受不了，推开她，“春蚕到死丝方尽，你夫君我人没死呢，丝先尽了，只要用不死，你就往死里用？”
朱云娘：“……”
周二郎：长此以往，都快要有心理阴影了，自从来了京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男人纯粹的快乐了，朱云娘为了要孩子，她可真敢拿自己男人拼，当他是交、配的种马吗？
俩人收拾利落，已经接近丑时了，周二郎心理不怎么舒服，感觉自己刚才就像个工具一样被利用。
朱云娘亦意识到自己刚才目的性太强了，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得到什么愉悦，相反到了最后成了一种较劲儿。
周二郎早上起来没和朱云娘说一句话，朱云娘过来服侍他穿衣服，被他躲开了，直到吃过早饭带钰哥儿出门儿的时候，估摸着怕被孩子看出来两人不和，假模假样同她说了句话。
父子俩上了马车，周锦钰看着他爹眼下淡淡的青色，关心地问：“爹，是不是昨晚钰哥儿没让你休息好？”
周二郎长指揉了下眉尾，“跟你没关系，爹昨天处理公务，弄得有点儿太晚了。”
周锦钰皱眉，“爹你昨天还说不要为皇……”
剩下的半句话“不要为皇帝拼命。”被周二郎的大手捂在嘴巴里。
“嘘——！”
周二郎食指抵唇，冲儿子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用眼神以及动作告诉儿子隔墙有耳，在外面不可乱讲话。
周锦钰反应过来，用力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皇帝的眼线遍布，周二郎可不敢确定张福有没有问题，在外面万事需慎言，他有点儿后悔昨晚上脑子一抽，什么都跟儿子说。
周锦钰拉了二郎的手，“爹，下次我会注意。”
周二郎安抚地拍了拍儿子的小手。
……
周二郎同朱云娘一连冷战了好几日，一开始周二郎是真的动了怒，家里日子好过以后，吃食上不缺，他又在皇家藏书里自学了一些养生之术，基本上每日晚饭后都会带着钰哥儿出去散步慢走。
加上他本就年纪轻轻，亏空的底子其实很容易补上来，虽不能和薛良那种牲口比，他自认比以前强上太多，就这，都被朱云娘搞得差点儿痉挛，可见对方有多狠。
心里那股气儿散去以后，周二郎明白夫妻之间不能太深究彼此，糊涂一点儿对大家都好。
再者，倘若自己身为一个女人，在这个男人做主的世上生存，说不得比朱云娘更过分，占在强者的位置上，理应对弱者有一份包容。
包容归包容，还得再晾她几天，没有下一次！
两个人的冷战一直持续了十来日，朱云娘怎么哄，周二郎都不为所动。
两口子闹别扭时间长了，除了周凤英这对男女之事神经大条的，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周锦钰不好问朱云娘，问他爹发生了什么事，被周二郎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操心”堵了回去。
夏竹最近日子很不好过，朱云娘有意冷落她，且明显区别对待，秋霜和春雨有的赏赐，她没有，但干活儿最多的却是她。
对朱云娘强烈的不满，以及自己有可能被赶出去的危机意识，让她决心放手一搏。
她没有朱云娘的美貌，但她比朱云娘年轻，再者，朱云娘这么多年就给老爷生了一个孩子，还是个体弱多病的，自己不会生，还不让别人给老爷生，她凭什么？
这几日，秋霜小日子来了，腹痛难忍，朱云娘放了她的假，让夏竹过来屋里伺候。
周二郎极爱干净，基本每日都要沐浴，这日周二郎下衙回来，像往常一样吩咐夏竹备好热水。
钰哥儿最近迷上了角球，还没进家门儿呢就被贺景胜拉着走了，朱云娘也跟着一块儿去贺家找贺夫人聊天。
夏竹认为这对自己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连老天爷都在帮着自己，她兑好热水之后，却没有把热水壶放下供周二郎蓄水，自己悄悄带了出去。
打从夫人让夏竹代替自己去主屋伺候，秋霜就知道夏竹完了，明知她对老爷动了歪心思，却还把她招到身前伺候，摆明了设下圈套让她钻。
秋霜一时觉得夫人当真是口蜜心狠有手段，一时又觉得只有夫人这种有心机有手段的人才能在大宅门里存活下来。
似老爷这般的人物，夫人若是个没有手段的，怕是自己也要忍不住想上位吧，那怕是做个通房。
说到底，夫人手里拿着自己的卖身契，自己与夫人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她过得好，自己也能有好日子过，总比跟着个蠢的强。
她又想到自己提醒夏竹不要作非分之想，对方非但不领情，还说自己不敢做，还想阻止别人上位，让自己等着她做通房的那一天。
当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罢了，自己亦不过是个苦命人，那来的力气和资格替她人可怜。
周二郎摘下官帽、单手扯开常服的束腰，脱下外衫，整齐挂在架子上，接着是中衣，只穿着白色里衣进了耳房。
身体浸泡在温水中，周二郎微微闭了眼，享受难得的放松，想着端王派人交给自己的密信，轻轻勾起嘴角，看来上次真把首辅大人给惹怒了，费这么大劲儿来对付自己。
之前是皇帝要把自己的名声搞臭，让自己做个佞臣，现在瞅着应该是手下留情了。
现在徐庚又要搞臭自己，一个两个的，都拿他的名声做文章，是觉得他潜力太大，唯有搞臭名声才翻不了身么？
如此抬举，可真是荣幸之至！
感觉到水温有点儿凉，周二郎从浴桶中伸出胳膊，想要拿架子上的热水壶，却发现往常放热水壶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周二郎何等精明，夏竹这点儿小把戏如何能瞒得住他，除非他愿意装傻！
显然夏竹没有这个本事让周二郎心甘情愿装傻，本来云娘那天就让他来气，又来一个打他主意的，关键还是个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也敢肖想他，非但在心里想，竟还敢真上，简直岂有此理！
周二郎腾！就站了起来，浴桶中水花四溅，顾不得冷，周二郎拽过浴巾胡乱擦了下身体，准备套上里衣，却发现换洗的衣物竟然也故意没准备，周二郎的怒火直线飙升，强忍着不舒服又把脱下来的里衣给穿上了。
不得不说，最了解周二郎的人还得是朱云娘，知道他最忌讳什么，夏竹这一闹，夫妻矛盾成功转移，顺便除掉一个眼中钉！

第100章
夏竹在外间满心期待的等着老爷叫她进去蓄水，然后顺理成章地服侍老爷，生米煮成熟饭……
“夏竹。”
周二郎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清冷的声线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压力。
夏竹像是受了惊吓般猛得弹跳起来，心脏砰砰砰像是要跳出胸腔，呼吸急促，到了这种时候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害羞了，更多的是忐忑恐惧，但这恐惧中又隐含了让人兴奋的期待，促使着她一步步朝着那扇诱惑之门走去……
与夏竹想象的场面不同，老爷并没有在浴桶里沐浴，而是穿着一身整洁纯白的里衣，端坐在那里，狭长的眸子黑沉如墨，殷红的唇瓣里张合间冷冷吐出两个字——跪下！
简短的两个字如重锤般击中夏竹紧绷的神经，腿一软，滑跪在周二郎面前，“老爷……”
“闭嘴。”
周二郎打断她。
漫长而让人窒息的沉默。
周二郎不再开口，亦不理会跪着的夏竹，单手撑住额头闭目养神。
就在夏竹被这窒息压抑的气氛搞到快要崩溃时，朱云娘带着钰哥儿回来了。
周锦钰在贺府玩儿了半天的角球，就要钻进主卧的耳房洗漱，被云娘叫住，“钰哥儿，去爷爷屋里玩会儿好吗？”
周锦钰睫毛微眨，这个时间点儿爹应该在里面呢，是他想的那样吗？
大白天的，这……好吗？
罪过，罪过，他只是个孩子，关心这个干嘛。
周锦钰坚决不给爹娘当电灯炮，痛快应允，一扭头钻老爷子屋里去了。
朱云娘进了屋，看到屋中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的，但她得装傻，走到周二郎身边，皱着眉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夏竹，“二郎，这是……”
周二郎食指屈起的指节抵在唇间，发出一声似讥讽又似自嘲的轻笑，“没什么，一个想爬主人床的丫头而已。”
说完，他掸了掸衣襟下摆，对下面跪着的夏竹道：“你想爬老爷的床，夫人都愿意给你机会，老爷我也不是那吝啬之人，拿出你的本事来取悦老爷，满意了，老爷抬你做姨娘。”
话音落下，朱云娘脸色大变！夏竹欣喜若狂。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夏竹抬眼看向朱云娘，怯怯中带着点儿掩饰不住的得意，那意思大概是：“夫人，您是不是该回避一下腾地儿了。”
朱云娘紧咬下唇，清楚自己这是玩儿火自焚了，二郎不可能看得上夏竹，他这是故意借着夏竹惩罚自己呢。
她千算万算，算到了二郎不可能看上夏竹；算到了由二郎亲自出手惩治夏竹，二郎不好色的名声传出去，远比自己像是拍打苍蝇一样驱赶二郎身边的女人要来得一劳永逸，而自己又不会落下个善妒不容人的名声。
甚至她都算到了以二郎的精明，气头上不好说，事后肯定能明白她耍了心机，但她赌二郎不会追究她，二郎欣赏聪明人。
可唯独她漏算了一点，他们是夫妻啊。
有那个爱着丈夫的妻子会以丈夫为饵？
哪怕她很清楚二郎不会碰夏竹，可二郎不会听她这种解释，他只会相信他所相信的。
朱云娘整个脑子嗡嗡的，心彻底慌了，她无法面对眼前的情景，下意识就想逃避，只她身子刚一动，被周二郎狠狠攥住了手腕子，用力一拽，直接按到大腿上。
“不准走，夫人就在这儿好好看着。”
“这么喜欢与人分享男人，是因为三人行必有吾师吗？那就好好在这儿学习学习，夏竹虽是奴婢，说不定亦有过人之处，常言道，虚心使人进步，夫人说是吗？”
周二郎是贴着朱云娘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的，朱云娘羞愤之余，一颗心却莫名落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还有救，否则刚才这番话二郎就不会刻意避讳夏竹了。
周二郎再怎么发怒，朱云娘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钰哥儿的亲娘，他又怎么可能真当着下人的面儿给她难堪。
让朱云娘退下去，周二郎瞥了地上跪着的夏竹一眼，不咸不淡地，“脱吧，主意胆敢打到老爷身上了，让老爷我瞅瞅你有多少的本钱。”
夏竹猛地抬头，她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不敢相信如此直白粗俗的话出自老爷之口。
实际上周二郎禁欲的外表，风流的体态，声线亦是悦耳的，这种混话从他口中说出，呛人中却也带着销魂的禁忌诱惑。
事已至此，夏竹把心一横……
强忍着羞怯和屈辱，夏竹低着头，脱得只剩下肚兜和小裤，她实在无法再脱下去，慢慢抬起头看向周二郎……
屋子里空空如也，那还有半个人影。
夏竹被发卖了，经此一事，秋霜和春雨再不敢对周二郎心存丝毫觊觎之心。
夏竹不知道她其实可以有不同的结局，周二郎给过她两次机会。
第一次，周二郎当着朱云娘的面说取悦他可以抬她做姨娘时，她若及时悔改磕头认罪，周二郎没兴趣去为难一个下人，逐出府去让他眼不见心不烦就行了。
第二次，周二郎让她脱衣服时，但凡她能自爱一些，也会让周二郎高看她几分。
可惜，她既没有自知之明，又不值得可怜，周二郎懒得管这事儿，把人交给朱云娘处理。
周锦钰只知道夏竹犯了错，但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了爹一嘴，爹只说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操心大人的事儿。
若是秋霜被赶出府，他定是要问上一问，跟爹求情的，毕竟平时秋霜照顾他极好，洗脸水的温度永远刚刚好，现在天冷了，毛巾都是用汤婆子暖热了给他用，不要太细心。
夏竹与他接触不多，爹娘把人赶出去自有爹娘的道理，不让问，他也就不问了。
周二郎成全了朱云娘，这件事看似就这样过去了，但周二郎心里过没过去，云娘不敢笃定。
不过，做都做了，后悔无益，不如把该做的事做好，当好这个当家主母，二郎自会看在眼里。
夏竹被赶出府去，家里的人手明显不够用了，除了丫鬟，还得买上两个小厮，现在二郎是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前来府中送帖子求拜访的人越来越多，至少得安排个门房。
除了采买下人，给大哥找个合适的伺候丫头也要抓点儿紧，那些年若不是大哥能干，二郎的书读不起，钰哥儿的病也没钱治，周家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哥。
对于周大郎，朱云娘是真心感激的，整个周家庄，兄弟之间有几个能做到大哥这般无怨无悔的为弟弟，为侄子的。
比起对兰姐儿，她是真想给大哥找个知冷知热善良体贴的女人来照顾他。
只是这合适的还真得看几分缘份，她通过媒婆相看过几个小丫头，没一个看得上眼的，这女人最了解女人，只需要看对方的眼神儿，再随便试探上几句，便也能看出个大概，配不上大哥。
朱云娘这边除了要采买下人，为大哥物色丫头，还要去参加各种夫人间的聚会，忙忙乎乎。
周锦钰在书院的日子还挺充实，他长得实在好，周二郎和朱云娘的品味都高，帽子、衣裳、小靴子，就连发绳都讲究，当真是赏心悦目让人一见生喜，加上他又温柔有礼貌，极受夫子和同学们喜欢，就连徐坤也喜欢和他玩儿。
徐坤觉得周锦钰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说的话不一样，想法也不太一样，跟他玩儿有意思。
周锦钰不懂政治，他只知道端王给自己药是要利用拉拢爹，并不知道他爹和首辅徐庚的敌对关系。
徐坤能气人，更会哄人，道歉的时候百分之一万的真诚，周锦钰这样的性子如何能禁得住他献殷勤。
最主要，对周锦钰这种从小规规矩矩，迟到早退都不敢的好学生来说，徐坤的胆大不羁对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身为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徐庚家的好东西太多了，皇家有的他们家基本都有，皇家没有的他们家亦有，甚至下面人进贡的时候给首辅大人的东西比给皇帝的还要好。
这日，徐坤给周锦钰带了样出乎意料的好东西——葵花籽儿。
周锦钰激动地快要哭了，这东西他可太爱了，他喜欢嗑瓜子，除了因为瓜籽好吃，他其实更享受那种嗑开的感觉，瓜子横放在牙齿间，轻轻一咬，听着清脆的咔咔声，莫名就治愈，甚至因为太喜欢嗑，他的一个门牙上还嗑出个极小的豁口。
徐坤见他激动地样子，问他，“你吃过？”
周锦钰眼睛盯着徐坤手心里的瓜籽，摇摇头，“没吃过，但看起来应该很好吃的样子。”
徐坤拽过周锦钰的手，把瓜子放到他手里，周锦钰无比熟练地捏起一颗放到两个小门牙中间，轻轻一嗑，完美脱壳。
熟悉的味道，就是没炒过，差了点儿意思。
徐坤：这叫没吃过？
“还有吗？”
周锦钰扑闪着黑亮的眼睛，一脸期待地瞅着徐坤。
徐坤从书包里拎出个沉甸甸的小袋子递给他，周锦钰眉开眼笑，“谢啦。”
说完就不客气地拎着袋子跑去跟贺景胜分享。
徐坤跟在后面嚷，“喂，周锦钰，你拿我的东西做人情，过分了啊！”
周锦钰回头儿冲他乐，“过分吗？入墨则黑，我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嘛。”
徐坤：“伶牙俐齿。”
周锦钰：“嗯，没你牙口好。”
徐坤噎住。
贺景胜没吃过瓜籽，半天都嗑不好一个瓜籽，周锦钰把自己嗑好的给他吃。
徐坤简直快气死了，拿了他的瓜籽给贺景胜就罢了，还嗑了皮给他吃，这也太厚此薄彼了！
说好的是桃园三结义，你爷头的，刘备有这么偏心眼儿吗？
不对，不对，凭什么周锦钰当刘备，自己才是刘备，他们俩是自己的小弟才对！
若是周二郎遇到这种情况，心里气死，面儿上都不会表现出半分让人家看笑话，徐坤不一样，老爹徐庚六房小妾，可不缺儿子，他打小就学会争宠，知道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徐坤戏精上身，未吭一声，身上委屈悲伤的气氛让周锦钰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就连贺景胜都有点儿同情可怜他了。
周锦钰属于那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性格，平日绝对不会做出拿人家送自己的东西去做人情这种事。
是因为徐坤总是故意气贺景胜，周锦钰就想让他也体会一下被人气的滋味，也替贺景胜出口气。
这会儿见到他委屈的样子，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默默又嗑了一小把瓜子，碰了碰徐坤的胳膊，给他吃。
徐坤头一歪，身子扭向一边，不吃！
周锦钰拽他，徐坤仍不理。
周锦钰：“你不吃，我给胜哥儿吃了。”
徐坤转过头：“都是兄弟，你以后不能厚此薄彼。”
周锦钰心说兄弟不也分先来后到，我跟胜哥儿先认识的呀，但看到徐坤眼睛里含着眼泪儿，到底不好说出这么伤人的大实话，轻轻点了点头。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徐坤这小子道德绑架了。
葵花籽不但是广受人们喜欢的小零食，最重要的它还可以榨葵花籽油，也就是说这是一种经济作物，周锦钰意识到这是一个赚钱的商机。
葵花籽是人家徐坤的，周锦钰不想占人便宜，想着如何好好规划一下，让自己爹去和徐坤他爹谈合作。
下午放了学，周二郎过来接儿子，透过马车的车窗，远远地看见儿子从学堂里出来，左边的孩子搂着他的肩膀，右边的孩子拉着他的手，周二郎摸了摸鼻尖，眼含笑意：自家钰哥儿看着还挺受欢迎，倒也是预料之中。
周锦钰跟贺景胜和徐坤摆手作别，跟着张福上了自家马车，周二郎见儿子眉眼带笑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拉他坐到自己身旁，“在书院遇到什么好事儿，这般高兴。”
周锦钰：“爹，你闭上眼睛，我给你吃样好东西。”
周二郎皱眉：“大姑又瞎给你喂小吃食了？爹不是跟你说了吗，咱们快换牙了，不准吃太多甜食。”
“爹都发了话，大姑哪敢不听，钰哥儿若长了虫牙，大姑可惹不起爹！”
“不是甜食，你快闭眼，听话！”
“好吧。”
周二郎闭了眼，随后听到清脆的咔咔声，跟小老鼠偷东西吃似的，他有点儿好奇儿子给他吃什么好东西，搞得还神秘兮兮的。
葵花籽一粒两粒尝不出什么，周锦钰小牙咔咔咔，迅速嗑好了一小撮。

第101章
周二郎睫毛微动，眼睛撑开一条令人不易觉察的缝隙偷看儿子到底搞什么名堂。
他就见钰哥儿把一粒像是什么种子的东西放在两颗小白牙间咔嚓一咬，然后也看不出他怎么剥的，一粒白白的果仁就落入他的手掌心。
这也就是他自己的亲儿子，换别人这么个剥法，他都不带吃的。
周锦钰让周二郎张大嘴巴，小手里的瓜子一股脑给塞进去，瓜子就得这么吃才过瘾。
周二郎睁开眼瞪他，儿子你喂牲口呢。
周锦钰就笑，抓了二郎的手，小脑瓜亲昵地靠在他胸前。
前世父亲在世时，每次买了好吃的，都让会让他先闭上眼睛，再喂给他，一样东西在视觉没有接触到的时候，先品尝到它的味道，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这大概就是人家所说的承欢膝下，小孩子这般亲昵依赖的撒娇，能融化天下每一个父母的心，二郎也不例外，钰哥儿就是他心中最柔软的所在。
“爹，好不好吃。”
周二郎细细咀嚼后，点点头：“味道还不错，挺香的。”
又问：“这是什么吃食，哪儿弄来的？”
周锦钰：“徐坤送给我的，听他说并非是我们大干朝的东西，说是从海上运过来的，他管这叫瓜籽。”
徐坤？周二郎抓住儿子话语中的关键点儿，不动生色地问：“钰哥儿同你的关系很好吗？”
闲聊般的轻松口气，状似随口一问，这是周二郎想了解儿子在书院情况时一惯的做法，他知道只有在最轻松随意的氛围下，孩子所表达的才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倘若审问一样的口气，不但招致儿子反感，破坏父子感情，他也不会跟你说实话。
瞅瞅，周二郎想做好一件事，他就一定能做好，他若像经营父子感情一样重视夫妻感情，云娘也不至于如此没有安全感，这就是偏爱，他不是不会，只是他不对你。
说到底，男尊女卑的社会，能给娘子体面和尊重就已经非常不易，你让他一个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去揣摩女人的心思，就有点儿太不切实际强人所难了。
所以，云娘为大哥选个通房都如此挑剔，因为身为女人，她很清楚，对于女人来讲至情至性的大郎才是最好的归宿，除了荣华富贵，女人想要的，大郎都能给。
只不过，时光倒流，让她重新选择，她依旧会选周二郎，从小跟着爹颠沛流离，嫁给二郎以后因为钰哥儿的病天天为钱发愁，那种孩子有病没钱治，活活等死的感觉，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二郎不在家，钰哥儿半夜犯病，一次两次，她总不能次次都喊公爹公婆或者大伯大姑过来，她抱着吊着一口气粗喘的儿子，甚至想过干脆掐死他，自己也找根绳子一了百了，也好过于这般受折磨，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好。
后来，周家靠养鸡境况好了一些，家里能买得起一些好药给钰哥儿吃，再后来钰哥儿无意中弄出那辣椒来，金贵的人参都成了钰哥儿的日常，直到现在，钰哥儿有了端王的药，不犯病的时候，已经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这所有的经历，让她明白一件事——没银子不行。当然，光有银子也不行，不是所有东西银子都可以弄来，比如端王的药，还得有权势。
银子和权势二郎都能弄来。
她穷怕了，所以，她选二郎，选荣华富贵。
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见钟情的两个人，彼此身上多少是有点儿相似气场的。
和徐坤的关系很好吗？
周锦钰想了想，前日都被徐坤硬拉着学人家桃园三结义了，这能说不好吗？
周锦钰点点头：“和他关系还行，不过肯定比胜哥儿要差一点儿的。”
周二郎摸了摸儿子的头，轻笑，“看来我们钰哥儿还挺喜欢他的，你跟胜哥儿认识都多久为了，跟他才认识几天？这就只比胜哥儿差一点儿了。”
听周二郎这么一说，不知道为啥，周锦钰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贺景胜一样，特别对不起他，怎么能差一点儿呢，胜哥儿是他最好的朋友，徐坤几颗糖衣炮弹就能把他收卖吗？
周锦钰赶忙解释：“爹，肯定是跟胜哥儿关系更好，就是徐坤他还挺有意思的。”
周锦钰不解释还好，越解释周二郎就越笃定这个徐坤对自己儿子的影响力远大于胜哥儿。
这就是谁都逃脱不了的人性，就连小孩子也一样，喜不喜欢你，跟你为他付出多少没有关系，只在于你对他有没有吸引力。
别看书院里都是小孩子，其实亦有人情世故在里面，只不过是孩子之间的人情世故，儿子交朋友，周二郎不会轻易否定或者不允许他交往，他要儿子慢慢学会识人、辨人，他在旁边观察看顾着就好。
——当然，是徐庚的儿子更好。
他与徐庚之间不过是所站立场的不同，既无杀父之仇，亦无夺妻之恨，说白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徐庚若真想要弄死现在的自己，就算是有皇帝和端王护着，也无济于事。
再者皇帝和端王爷不会为了自己一个工具人去跟徐庚反目，杀了周凤青，还有李凤青。
同样也正是因为徐庚清楚杀了周凤青、还有李凤青，亦不想因为自己同皇帝矛盾激化，所以才能容忍自己蹦跶，只是找人搞臭自己，而没有弄死自己。
不过，不死只是暂时的，无论是徐庚、端王还是皇帝，最后都会让自己去死。
其一、徐庚绝对不能容忍有一天自己的成长对他造成实质性威胁。
其二、端王要篡位，篡位以后为了安抚群臣，彰显正义，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自己这个身受皇帝宠信却又背叛皇帝的人非斩不可！
其三、皇帝利用自己搞徐庚，失败了要杀头平息徐庚怒火；成功了，皇帝不允许朝廷出现第二个徐庚还是得杀头。
所以，被卷入这神仙打架的局中，自己的结局注定非死不可。
倘若自己真从这个坑里跳不出来了，非死不可，他要提前为钰哥儿为家里人铺后路，当然后路是越多越好。
钰哥儿与徐坤交好，这种打小的情意总是比成人之间要单纯许多，说不定这份善缘将来能为钰哥儿谋一份造化。
钰哥儿这病能活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也不必害怕斩草不除根，担心他为父报仇。
当然，最要紧得让钰哥儿抱紧贺景胜的大腿，徐坤靠不靠得住看天，但贺景胜的脾性绝对靠得住。
管你什么老谋深算，权势滔天，在绝对的兵权面前都得给我缩着。
当然，就算是要依靠他们，亦不能让儿子像小跟班儿似的哄着他俩，得让他俩围着钰哥儿转，习惯和服从是慢慢培养起来的，让他俩给钰哥儿付出就得从娃娃抓起，付出得越多，他俩越无法看着钰哥儿去死。
至于云娘想要孩子，生出来干嘛，给人家送人头吗？他不想给，即便是夜夜笙歌也怀不上。
周二郎的思绪一下子滑得有点儿远。
“爹？”
周锦钰轻轻扯他的衣袖。
周二郎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软乎乎又可爱的小孩，墨玉般剔透的眸子正注视着他，伸手把儿子抱起来，笑道：“交朋友是好事，爹也有自己的朋友，我们钰哥儿这般漂亮可爱，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周锦钰：“……”
这可真是亲爹滤镜无疑了，麦子是别家的好，儿子还得是看自家。
被周二郎这么一打岔，周锦钰差点儿忘记正事儿，忙剥了一个瓜子仁儿出来，然后用两个拇指盖用力挤压，把瓜子仁挤碎，小手摊开在周二郎眼前。
“爹，你看！”
周二郎看到儿子粉白指甲上亮亮的油脂，目光微凝，脱口而出道：“榨油？”
周锦钰觉得他爹不要太聪明，把手指送到他爹鼻子下面，“爹，你闻闻，没有猪油的腥味儿，也没有羊油的膻味儿，很清香呢，最重要比起黄豆它更容易出油，爹觉得如果大量种植这种东西会不会比辣椒更赚钱？”
岂止是清香，他刚才吃的时候还没有像动物油一样过分油腻呢。
周二郎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辣椒如何能与这东西比，不是人人都喜欢吃辣椒，且辣椒也不是非吃不可，贵的话，老百姓大不了就不买了，但这食用油可不一样，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谁家能不吃油呢？
这就跟食盐一样，是老百姓饭桌上不可或缺的东西。
前年南方洪涝，水淹良田。
今年北方大旱，大量土地颗粒无收。
依据经验，这大旱之后往往会伴随着第二年的蝗灾。
连续四、五年大干朝的光景都不咋好，国库空虚，以致于永和帝现在初一、十五都开始吃斋念佛了。
倘若把这瓜子推广开来让老百姓种植，加收特定农业税，百姓多了进项，朝廷多了税收。
而由瓜子带动起来的各个油坊亦能解决一部分城里百姓的生计问题，食用油的大量供应说不定还能带动酒楼饭馆的生意。
自己现在被困在死局中，既然从上面找不到出路，何不尝试从下面找生路。
若自己能把这瓜子推广开来，让老百姓得到好处，必然能增加自己在民间的声望，如此以来，那些人想动自己，就得堵住悠悠众口，必然会有所顾忌。
当然，这种好事儿不能自己独吞，得拉上皇帝，拉上徐大人。
毕竟自己的声望绝对不能高得过皇帝，否则就是找死了。
至于徐大人，这瓜子的推广得需要地方官员的配合才行，否则上面的想法再好，下面不好好执行也是白搭。
徐大人的门生遍天下，可以说大干朝半个朝廷皆是徐大人的人，他若想干什么事儿，下面执行力绝对能到位；同样，他若阻挠你做什么事儿，那当真是让你举步维艰！
这件事需得好好谋划才是。
周二郎万万想不到让自己有可能的破局的竟然是一粒小小的瓜子，还是对头家的小少爷送过来的。
所以啊，这人得有格局，有胸怀，有容人之量，什么对头不对头的，你坑我喝酒，我损你两句，多大点儿事儿。
拍桌子骂娘，坐下来就是朋友，这就是游戏规则，为了共同的利益，朋友敌人随时可以切换。
周二郎快爱死自己的钰哥儿了，儿子是上天给自己派下来的救兵吧，屡次让自己脱困，简直就是自己的小福星，喜欢得不行。
周二郎重重一口亲到儿子的脑门儿上。

第102章
周锦钰不知道他爹为何这般激动，难道家里现在缺钱了？
周二郎的确很缺钱，手里的权力不够大，想要在夹缝里求生存，就得掌握第一手的可靠消息。
就比如端王给了自己秘信，自己就可以早做准备，防止上套。
也正因为端王手握锦衣卫，既又军权又掌握朝廷的动向，永和帝才后悔自己养虎为患，对他万分忌惮，甚至弄出个东厂来与之抗衡。
同样的，徐庚也是宫里宫外，朝廷上下眼线遍布。
他自是没有他们二人那般的能量，但在某些关键位置上，他必须得有自己人在关键的时候能给自己通风报信。
比如魏伦，皇帝今天心情是好还是不好，最近遇到什么难题了，喜好什么，忌讳什么，对自己略加提点，应对起皇帝来他就能是事半功倍。
人家凭什么给你提供信息？光看好你不行，还得有银子打点，这上下活动都得要钱。
这都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钱，多少也得舍得砸。
当然，周二郎自是不会和儿子说这些东西的，只是搂着他，下巴蹭着他小脑瓜，夸他聪明能干，问他晚上想吃什么，都给买。
周锦钰更加确定爹一定是缺钱了。
……
京郊，骑兵大营。
一帮年轻力壮荷尔蒙爆棚的壮汉们，每天除了操练之外，一言不合就开打那都是日常，在这儿可不讲和为贵，以理服人，那必须是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
贺文也不管，军汉没点儿血性还打什么仗，挨揍多了，就知道怎躲开，怎么还击了，只要不闹出人命来，随便折腾去。
周大郎前来报道的第一天，入的是骑兵营中最精锐的卫所——飞云骑。
一帮子人不服气，要知道他们当初费了多大的牛劲儿才能通过层层筛选进来这飞云骑，你凭啥抬抬腿儿就进来？
关系户？
那不可能，贺文的尿性他们都很清楚，是绝对不会塞人进入他最为重视的飞云骑。
既然没有后台，那还怕什么？
兄弟们揍他！
贺文也是真够损的，为了让周大郎给自己这帮子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手下们长长教训，在手下面前把周大郎一顿猛夸，并且是捧高踩低，捧大郎，狂踩自己的手下！
直把一帮子人憋屈地哇哇叫，憋着一口气要给这新来的教教规矩。
不知所以然的大郎，进来以后见有人挑衅他，想着初来乍到，以和为贵，能忍就忍了。
显然他要忍，对方不同意，蹬鼻子上脸，就是要针对你，欺负你。
周大郎不喜惹事，但事儿来了也绝对不会怂，这会儿他也看出来了，不是他忍不忍的问题，对方是成心找茬。
周大郎清楚，这架得打，还得打得漂亮，这关系到自己在这里的排资论辈儿。
大郎的宗旨是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让你长教训，下次绝对不敢再挑衅。
于是从单挑到群殴，先是整个小旗10个人上，后来一看不成，又搬来救兵，直到最后整个飞云总旗50个人全都上了……
躲在旁边儿看热闹的贺文，不懂什么叫暴力美学，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全身热血沸腾，什么叫简单粗暴、一力降十会？
问题是周大郎他不光力大无穷，无论是预判能力，还是反应能力都是顶顶上乘中的上乘！
这干脆利落的进攻！
这几乎无懈可击的防守！
周大郎跟着胜哥儿的武师学了没多少日子，出拳就只学会了最基本的直、刺、勾、摆、抛！
——但，你爷头的，他的出拳太灵活了，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式，且都是最基础的，但他会组合呀，一旦组合起来便生出无穷的变化，让人防不胜防。
别人也会组合，但你能像周大郎一样有精准的预判和反应能力，懂得什么时候采取什么样的拳式最合适吗？
你能在进攻的同时已经想好了下一步的防守吗？
你能有他的重心稳如磐石，能有他的身体柔韧似钢丝？
最变态的是，力量和速度都不减的情况下周大郎可以瞬间连续出拳数十次，快成一道残影！
这还只是他的拳法，你在看他的脚法，提则轻灵，放则重压，整个腿出去了，重心仍旧纹丝不动。
贺武这小子太不识货，这么好的一块儿璞玉竟想给弄到锦衣卫那成天不是抄家就是用刑的腌臜地儿。
其实飞云骑里最精锐的五十个人打一个，周大郎亦没有什么胜算，纵容力大无穷，他也只是个人，不是神，何况对手都是训练有素的军汉。
但他一往无前的气势完全打出来了，坚定的眼神，凶猛的进攻，那种腾腾的杀气是一种心理和气场上的绝对压制，足以把对方的底气击穿！
一旦没有了士气，对方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来多少人都没有用！
周大郎一战成名！
这种地方不管你聋子、哑巴、还是瞎子，统统都用拳头说话，武力论英雄，打败我，你就是老大！
最主要是一帮人真被周大郎给打怕了，打服气了，哑巴反而成了大郎身上最不重要的标签。
自从变哑巴以后，周大郎从未接受过如此多人的顶礼膜拜，他亦胸中澎湃，似是找到了心的方向。
鲁智深那样的豪侠纵然可以行侠仗义，但能救得了几人，管得了几桩不平事，他要做将军，护佑一方百姓安宁，不枉上天赐他一身的力气。
当然，手握兵权，他才有可能做二郎的靠山，让二郎走得更稳，二郎不倒，周家便无事。
按照规矩，谁是老大，谁便可以享受老大的待遇，洗衣裳、打饭，甚至扔洗脚水都有人帮你做。
大郎在众人心中战神一般的存在，但他的狠辣只在交手之时，一旦不打架了，他又无比谦逊，自己的事情自己干，绝不麻烦使唤别人。
以武服人，以德服人，他都做到了，当然没有拳头开路，以德服人就不值钱了，像周大郎这样的，站在强者位置上的以德服人才让人受宠若惊，倍加珍惜。
周大郎来军营没多少天，迅速俘获了一帮追随者，看得贺文都妒忌了，若不是大郎是哑巴，贺文都怕自己被取而代之。
这日，一帮子人训练完毕，身上灰头土脸的，直接跑去河边洗澡，除了贺文以及高级将领有条件洗热水澡，千户以下的人全都是河里解决，不管春夏秋冬。
下了水，众人才更清楚老大就是老大，周大郎对他们是全方位碾压的，虽然为了遮羞这都穿着短裤，可你爷头的，这他娘的一旦湿了水，谁还不得“原形毕露”
显个丑？
老大可真是个人才呀，即便是趴着的时候人家也是威风凛凛，不容小觑。
周大郎接受到众人膜拜的视线，假装没看到，这种事情，你越是扭捏不让看，他们越来劲越起哄，干脆就大大方方的，都是大老爷们还不是一个鸟德性。
嗯，其实还是有区别的，只是大郎没尝过猪肉，更没看过猪跑，亦没有二郎的小册子，某些方面单纯得比洁癖周二郎的白手帕还白。
他是真的不自知，但没关系，进入到大染缸里，什么都能搞明白。
一帮子精力无处发泄的军汉们，操练一天，累得像狗，每天最轻松的时候就是舒舒服服洗个澡，洗澡最开心的事就是互相攀比一下，攀比完了就开始望梅止渴，讲荤段子。
没办法，这是生理的需求，礼义廉耻读书人喜欢挂在嘴边装，对他们来说，有一说一，不藏着掖着。
周大郎人生中第一次被迫不单纯。

第103章
周大郎波澜不惊地听着男人们荤言荤语的嬉笑调侃，无人知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入夜，兵营简陋，十人一间的大通铺，风吹烛火，火苗忽明忽灭，有人忙拿了衣裳遮挡透风的窗户，一颗颗大脑袋聚精会神地围拢在大郎身边。
“凤山哥，你写的字儿可真好看，和你的人一样，看着就很爷们儿。”
李猴儿嘴巴甜。
周大郎笑了笑，示意他少拍马屁说正事儿。
李猴儿嘿嘿笑着挠了挠脑门儿，酝酿半天，清了清喉咙，道：“春香，一眨眼的功夫，咱俩快成亲一年了，俺每天都想着你，做梦都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周大郎写：春香吾妻，眨眼你我成亲一年有余，夫日思夜念。
“咱俩第一次见面儿，俺就喜欢上你了，你的眼睛又大又亮又圆……”
李猴儿停下来，“凤山哥，这句你就给俺写成目若铜铃，显得有水平。”
周大郎继续提笔写：初相见，卿卿明眸若水，吾心悦你。
李猴儿洋洋洒洒一大篇，最后颇为得意道：“凤山哥，俺那婆娘之前识得几个字，最喜欢那酸诗啥的，你能给俺整两句儿不？”
周大郎想了想，写了一句名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只是刚写完，周大郎忽觉不妥，李猴儿说她娘子是个破落户，颇识得几个字，自己想当然帮人润色，其实是大大的不妥。
见字如面，阅信如阅人，这是猴儿的家书，真情实意才最是动人，猴儿的语气才是他娘子最熟悉的语气，应当如实去写。
周大郎按照李猴儿的原话又重新写了一封，之前那封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李猴儿的信写完，又有几人央着大郎写家书，男人们之间说起荤话来粗鄙不堪，又毫无顾忌，真到给娘子或者是心上人写家书的时候却又一个比一个扭捏含蓄，李猴儿信里那话已经算是非常露骨了。
大部分人都是写：你好吗，孩子好吗，爹娘好吗，家里的小鸡、鸭子和大鹅都还好吗，我挺好的，别惦记着。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周大郎喜欢和这些纯粹的人打交道。
二弟那个圈子才是真的勾心斗角，现在怕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脸上的笑是真笑还是假笑了。
大姐也变了，开始哄着二郎，什么都依着他，甚至连爹在二郎面前说话都开始变得客气，二郎头上那顶乌纱让他成为真正的一家之主。
他们不是对二郎的敬畏，是骨子里对权势地位的畏惧，那怕拥有权势的是自己的亲弟弟，自己的亲儿子。
不过，显然比起周家庄，家里人更享受现在的生活，只能说求仁得仁，自己高兴就好。
他亦只需要做好自己就好，不必强求他人，哪怕二郎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亦是二郎自己想要的人生。
……
周二郎对钰哥儿手里的葵花籽儿上了心，不过他也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成的事儿，种子数量有限，更没有种植经验，肯定得先搞试验田。
他想在京郊弄几块儿地。
京郊没有闲地，想弄不容易，不过户部李尚书还周二郎的人情，给薛良在户部安了个不错的位置，有自己人协调就不算难事儿了。
周二郎做事，走一步看十步，他要干倒徐庚，硬碰硬肯定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最内部分裂他。
户部说是管粮管钱的肥缺，实际上早已经被内阁架空，沦为一个没有自己决策权的执行工具。
所以，周二郎当初才卖给中立派户部李尚书人情，目的就是关键时候怂恿户部和内阁争权，给徐庚制造麻烦。
周二郎累啊，没有任何做官经验，上来就是和一帮老狐狸斗法，真的是每天殚精竭虑，丝毫不敢放松，甚至压力大的时候根本睡不着，就是身边睡个天仙他也没有精力沉迷温柔乡。
周锦钰撺掇周二郎各种农田都买上一些，试验一下这瓜籽适合什么样的土壤。
周二郎多聪明，立即抓住问题的关键，这葵花籽若是对土壤的要求不高，连盐碱地、沙土地都能够种植成功，这要推广开来，它就不会像桑树那种经济作物一样，需要侵占大量良田，从而间接减少粮食作物的产量，简直就是大有可为！
周二郎忍不住有些想笑，自己努力读书就是为了摆脱农民的身份，可宝贝儿子一提到和农业相关的事，脑瓜子就格外聪慧，甚至连自己这个当爹的都不及。
之前的牛角辣是这样、暖房蔬菜也是，现在的瓜籽，自己的第一反应就是找最好的良田种植，儿子却能想到要尝试不同的土壤，了解什么样的土地才是最适合种植的。
初冬的第一场小雪落下，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纯白洁净，今天实际上是周锦钰的生辰。
大干朝有种说法，身子骨弱的孩子成人之前最好不要过生辰，生辰这一天装做不知道就好。
话虽如此，周二郎还是忍不住送了儿子一枚寓意平安的羊脂玉佩挂在孩子腰间。“君子无故，玉不离身。言念君子，其温如玉。”
“喜欢吗？”
“喜欢，谢谢爹。”
朱云娘则送了儿子一条系了一颗佛珠的手绳，说是安京城最有名望的得道高僧戴过的，安京城的夫人们都抢着想要，朱云娘是沾了贺夫人的光，好不容易弄来一颗，贺景胜也有。
别说是得道高僧，就是玉皇大帝那也是别人戴过的，周二郎不是很喜欢，不想让儿子戴，不过到底是云娘的一片爱子之心，不好说什么，悄悄把那佛珠用水清洗过，又擦拭了，才勉为其难地给周锦钰戴上。
等给戴上了，别说，红色的绳子衬在儿子肉乎乎象牙白的小手腕儿上，还怪好看的。
周锦钰很开心，一手拉了周二郎，一手拉了朱云娘，道：“爹今日休沐，钰哥儿也不用去书院，不如我们全家一起出去赏雪吧。”
朱云娘看了丈夫一眼，周二郎笑道，“依他。”
一家人换上外出的衣裳，周二郎外面穿了件深色直领对襟大氅，两边的衣襟和宽袖上都缀了缎子般光滑的黑色水貂毛，整个人清贵至极，当真是能让万人空巷的翩翩状元郎。
皇帝不到迫不得已舍不得牺牲他，徐庚亦没有上来就下狠手，不得不说他的长相亦占了一部分便宜。
如此一个惊才绝艳之辈，又是这般年少，也算是大干朝官员们的门面了，就类似于现代的形象代言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爱才之心，人皆有之。
轻易杀掉总是觉得有点儿可惜的。
朱云娘特意穿了黑色暗纹裙底点缀蝴蝶刺绣的马面裙与丈夫相配，给钰哥儿也披了件黑色的狐裘小斗篷，御寒保暖又显尊贵。
一家人出了门，往附近河边走，迎面碰见一个衣着单薄，冒着严寒卖糖葫芦的老汉。
周二郎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当初一家三口去集市上，买串糖葫芦都得是狠狠心，咬着牙买。
云娘亦想到了当初丈夫买了糖葫芦，自己舍不得吃，留给她和钰哥儿吃。时间过得可真快，明明来京城还不到半年，却总觉得经历了很多一样。
“爹，你带银子了么，我想吃糖葫芦。”
周锦钰仰着头问周二郎。
周二郎给了他一两银子，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出门儿，早已经不带着铜板了。
周锦钰跑过去买了三串糖葫芦，老汉小本生意哪里找得开他一两银子，又见他穿着极其富贵华丽，不敢得罪，只说下次碰见了再给。
周锦钰故意装出霸道小少爷的模样儿，满不在乎地把银子往他放铜钱的箱子里一扔，“小爷差你这点儿钱么？不用找了，赏你了。”
自己身上暖暖和和的锦衣华服和对方褴褛的薄衫形成鲜明对比，周锦钰于心不忍。
他手里攥着糖葫芦跑向爹娘，后面的老汉千恩万谢，朝着他的背影又是作揖又是鞠躬。
周二郎给儿子银子的时候就料到儿子会可怜那衣着单薄的老汉，并不意外没找回钱来。
摸着他一会儿功夫冻得冰凉的小手，忙让云娘接了糖葫芦，把孩子把小手伸到自己的衣袖中取暖，出来的时候竟然忘记给戴上手笼子了。
周锦钰胳膊往回缩，不肯往他爹袖子里伸，多冰呀，坚持自己搓搓手就不冷了。
孩子如此考虑顾念父母，做父母的暖心不暖心？
二郎暖心死了。
周二郎蹲下身子，把自己的双手搓热了，再包裹住儿子的小手，帮他取暖。
云娘亦很爱二郎，但更爱她自己，这没有错，错在他遇见的是周二郎，二郎亦是寡情又凉薄，似他这般通透的人，云娘很难隐瞒他什么，不在一个段位上。
云娘想用儿子绑架他，就已经招他反感，但亦能理解娘子的心情。
但上次夏竹的事儿，周二郎是真往心里去了，你既然跟我讲利用，那么咱们就合作愉快，所以他配合了云娘。
没有任何一个深爱自己男人的女人会让另一个女人来引诱丈夫。
尤其是周二郎这种掌控欲和占有欲都极强的人来说，更无法理解和共情朱云娘的做法。
对于他来讲，我的人，那怕是一根儿头发丝儿，那怕是剪下的指甲盖儿，那都得是我的，绝对不能与人分享，你动个念头都是对我的挑衅和不尊重。
夫妻间有些伤害是很不容易弥补的，云娘想要重新获得丈夫的信任，当真是非常不容易。
云娘提议去附近的铺子给儿子买个手笼子，周二郎欣然应允。

第104章
所谓的手笼子，就是一个筒，然后分出一只大拇指来，周二郎给儿子和云娘选了蚕丝棉芯，细葛布绒里，外面是暗纹锦缎的手笼子。
他自己不想戴这玩意儿，不伦不类的，不体面。
周锦钰却非要他戴，周二郎无奈，只得又给自己要了一双，戴在手上，用宽袖遮住，只露出一点儿出来。
朱云娘直想笑，全家加起来都没有二郎爱美，周二郎冲她一挑眉，警告的小眼神儿。
朱云娘憋住不笑。
一家人往外周锦钰戴着这古代版本的“手套”，突然福至心灵，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发明个现代版本的“手套”呢，往后天越来越冷了，怎么也能小赚上一笔吧，多少能缓解一下老爹缺银子花的状况。
周锦钰指着自己的手笼子，佯装随口一说道，“爹，你看这手笼子抄着手还行，不然就会漏风，并没有多少保暖啊，拿东西也不方便，若是把其他四根手指头都像大拇指这样分开做，岂不是更好？”
说完，他皱了皱小眉头，继续吐槽：“不过这棉布手笼子到底笨拙，钰哥儿在书院却是不能用的，若是用线绳做成那种包裹住每一根手指的，钰哥儿岂不是读书写字的时候，手也不会冷了？”
周二郎眼前一亮，儿子总是有许多异于常人的奇思妙想，他的想法实现起来其实并不难，但大家早就习惯了手笼子就是现在这种样子，没有人会去想把手指头分开包裹起来。
不要小看这一点点小小的改变，影响却是大得很，除了普通人可以更好的御寒，还可以成为寒冬里劳作的贩夫走卒和匠人的必须品，书院的学生也需要它。
周二郎忍不住弯下腰，亲昵地捏了下儿子的小脸蛋儿，“我们钰哥儿好聪慧。”
朱云娘突然开口，“二郎，钰哥儿的想法真得很不错，我与虞美人的东家相熟，不若咱们把钰哥儿的想法卖给她？”
周二郎轻笑摇头，“不要以为上次状元车能卖钱，这次就同样可以，天工记的掌柜愿意花钱买我们状元车的图纸，一方面是他想抢占先机搞独家，怕我们卖给别人。最重要还是民不与官斗，他想攀上本官这个关系。”
微顿，“这手笼子的想法确实巧妙，但人人可以做，模仿起来再简单不过，你的想法说出去的时候就已经不值钱了，且虞美人的东家未必就能看到这改良版手笼子的真正价值。”
“再者来说……”
周二郎的神色严肃起来，“你若要与那虞美人的东家维持良好的关系，你可以与她谈感情，与她有共同的利益，但不能与她有钱财上的牵扯，更不能与她合作，利益是分不均的，分不均就会生怨，明白？”
朱云娘脸一红，“是云娘鲁莽了。”
能看出手笼子的商机，又知道找人合作，云娘当真和在周家庄时不一样了，周二郎不欲太打击她的积极性，愿意找点儿事儿做也是好事儿，省得天天想些有的没的瞎作。
他笑道：“秋霜的手巧，回头就按钰哥儿说的，让她做出几双来，为夫要先献给皇帝陛下，剩下的你再听我安排。”
朱云娘忍不住道：“还是我来做吧，秋霜的手艺还不如……”
周二郎不高兴打断她，“安京城就找不出比你手艺好的人来了，是么？”
朱云娘：“……”
周锦钰抬头看看两口子，不明白娘到底说错了什么，爹突然就发脾气，他扯了周二郎的衣角，“爹。”
周二郎深吸一口气，也不管朱云娘，弯腰抱起儿子就往前走，“把糖葫芦给爹吃口，让爹尝尝好吃不。”
周锦钰把手里的糖葫芦递到他嘴边，看了一眼原地没动的云娘，“爹，你走慢点儿，娘还没跟上来。”
周二郎：“钰哥儿买的糖葫芦不错，又酸又甜，再喂给爹吃一个。”
朱云娘的眼泪流出来了，也不管脚下路滑，大步朝着爷俩儿追上去。
她扯住了丈夫的衣袖。
周二郎没有甩开她。
周锦钰看不懂。
今天钰哥儿一手牵着爹的手，一手牵着娘的手，一家三口在雪地上走，后面是他们的脚印，此情此景触动了周二郎。
日子终归还是要过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他若不给她一个暗示，两个人只会更加的互相猜疑不信任，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早晚耗耗光。
就算是为了儿子，周二郎亦不想让这裂缝越来越大，直到无法弥补。
丈夫突如其来的醋意和占有欲让云娘喜极而泣，夏竹那事儿过去以后，虽然两人谁也没说什么，可她知道二郎心里有疙瘩。
朱云娘也学着儿子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丈夫吃，周二郎看了她一眼，到底张口咬下一个。
周锦钰：“……”
这算是又和好了？
周锦钰伸手去擦云娘的眼泪，把自己手里的糖葫芦递到云娘嘴边，云娘眸中含泪的咬了一口。
周二郎递过来一方洁白的帕子，云娘接过。
……
紫玉河边儿的雪景是安京城一绝，夏天的绿丝绦化为一条条银丝带，银装素裹，当真漂亮。
来观赏雪景的人很多，大多是达官显贵，毕竟紫玉河附近的宅子不但普通人买不起，就算是有钱人也没资格买，住的都是有身份的人。
但似周二郎这般带着老婆孩子一块儿出来的却很少见，看到这神仙颜值的幸福一家，不少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尤其是在场的小姐妇人们。
端王妃和贺夫人站在一块儿，看到这一家三口，有些妒忌，又忍不住有些恶意的想，所有的女人最终的结局都一样，色衰而爱驰，男人越有本事越是如此。
周二郎只是听同僚们说过紫玉河的雪景是一绝，这还是第一次来，倒没想到人如此之多，而且还自动分成两波，男人们在东堤赏雪，女子们则在西堤赏雪。
云娘见到这等情形，有些不好意思，跟周二郎说了一声，跑去西堤了。
“钰哥儿！这边儿。”
贺景胜和徐坤朝着周锦钰招手，后边儿还跟着冯浩。
周锦钰一捂眼，刚才爹和娘闹脾气，爹抱起他就走，他也不敢吭声，可怎么每次被爹抱着都被徐坤这家伙给撞上。
周锦钰忙从周二郎身上出溜下来，第一次被徐坤笑话难堪得不行，现在跟徐坤混熟了，倒也不觉得那么不好意思了。
周二郎放开他，嘱咐他地上太滑，小心别摔了。
周锦钰跟三个小伙伴汇合，他很不喜欢林氏的做派，但冯浩一个小孩子，天天可怜巴巴地跟在他们几个后面，他也不好意思不搭理人家。
所以说，冯浩别看小，生在跟哥哥们争宠的大宅门儿里，他亦有自己的小心眼儿，嚣张的时候嚣张，该软的时候他亦能服软。
他本能的知道跟着徐坤、贺景胜这些人混对自己好，另外他也想和周锦钰玩儿，他快要被噎死的时候周锦钰从天而降救了他，他对周锦钰肯定有好感。
周锦钰把刚才剩下一串儿没吃的糖葫芦分给几个人，几个小孩儿你咬一颗，我咬一颗，剩下四个没吃，打算呆会儿堆了雪人用做雪人的眼睛。
谁都没有带着工具来，几个小孩儿干脆用手堆，周锦钰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在地上用手堆，一开始还带着手笼子，后来太碍事，又不灵活，干脆给摘掉了，徐坤咯咯乐，“钰哥儿，这个不错，呆会儿咱们把它当成雪人的袖子。”
周锦钰：“别糟践东西，我爹才刚花银子买来的，贵着呢。”
徐坤：“瞧你小气的，不就是银子嘛，我身上就装着银票呢，我买你的，花钱买你的总行了吧。”
周锦钰瞪他，“不卖！你这么土豪，把你的银票给我们三个分分。”
徐坤：“什么是土豪？”
周锦钰翻了他一眼：“钱多、人傻、爱显摆，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你有银子。”
贺景胜忽然开口：“一针见血，不能再贴切。”
冯浩不敢损徐坤，低着头闷笑。
徐坤不干，佯装报仇，上来把周锦钰按地上，周锦钰喊贺景胜救命，冯浩也跑过来帮忙，几个孩子咯咯笑着滚成一团儿，周锦钰任由自己大字型的躺在雪地上喘气，穿越到这里以后，总是小心翼翼的害怕犯病，连跑和跳都不敢。
真的好久都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贺景胜知道周锦钰有哮喘，看到他躺在那里喘气，忙凑过来问，“钰哥儿，你没事儿吧。”
周锦钰摇摇头，“没事儿，就是身上滚的又是雪又是泥，我爹呆会儿看见了肯定要说。”
贺景胜拉他起来：“有难同当，咱们都一样。”

第105章
东堤这边儿不知道是哪位风雅人士，特意带了小酒，又摆上长条桌子，燃了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的火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腾腾的白烟，一帮人煮雪吟诗、饮酒闲话，好不快哉。
“呦，周大人来了，快快快，来这边来坐，煮酒吟诗这等雅事岂能少了凤青兄这般风流雅致的人物，你这一来啊，咱们这紫玉雪景又多一景儿。”
这恭维当真是到位。
周二郎朗朗一笑，冲对方一拱手，抱拳谦虚，“王兄此言过分抬爱，凤青可担当不起，难得好酒好景，诸位好雅兴，在下便也凑个热闹，与诸位赏雪同乐。
与在坐诸人一番寒暄，场面上的客气话说完，周二郎款款入座，与众人把酒言欢。
他自己知道自己身处危险的逆风局，一个弄不好就粉身碎骨，但在外人看来，他那都是顺风顺水青云直上，中状元、入翰林、两个月就升官，半年之内成为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这官运简直是坐上了蹿天猴儿，势不可挡！
有人愿意恭维捧场，周二郎也乐得顺水推舟把自己“简在帝心，官运亨通”的个人形象树立起来。
朝廷里是最现实的地方，官场无朋友，锦上添花的有，雪中送炭的少，你一旦落魄，不顺势踩上你一脚就是好的，都忙着跟你摘干净关系呢。
所以你就得学会端着，你得让人觉得你有利用价值。
在周二郎的认知里，所谓最好最可靠的人脉，就是把人绑到自己的船上，我翻船你也没跑，绑到自己船上的人越多，人脉就越广，自己这个掌舵人就越有话语权。
当然，没人喜欢被强迫。
所以，你得吸引别人主动上你的船。
这就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说周大人风流雅致，还真不是恭维他，瞅瞅人家这宽袍广袖，玉冠束发，乌发如云，修长若玉节的长指拈杯一笑，从骨子里带出来的风流清雅，又凤眼斜来泄露出那么一丝温和中的傲慢，细瞅又仿若傲慢只是你自己一瞬间的错觉。
——说人话就是周大人真是个美男子呀。
人人都知道周凤青没有妾室，不少人开始暗搓搓考虑让家中的庶女与周大人联姻，这叫提前投资，当然这都是后话。
眼下还是要与这位皇帝眼前的红人搞好关系才是，所以不存在灌酒，浅酌还是深饮都随个人的意，气氛相当融洽。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今日小酌，一桌子人就算是一起喝过酒了，他日登门拜访便也有了由头。
周二郎与众人玩儿了会儿行酒令，担心天气冷儿子在外面冻的时间长了身体不适，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周二郎找到周锦钰的时候，一大群孩子玩儿得正欢，堆了个大雪人，糖葫芦做眼睛，不知道哪个的帽子给戴到了雪人的头上，又是谁脖子里的皮毛领做了围巾，插在雪人身上的两根树枝上歪歪斜斜挂着的手笼子，周二郎倒认出来了，正是自家儿子手上戴的那副。
“钰哥儿，我们该回家了。”
周锦钰听见动静一回头儿，瞅见周二郎在不远处站着等他。
“咱们改日再玩儿吧，我爹喊我呢。”
周锦钰拍了拍身上的雪跟人告别。
儿子小跑过来，跑近了，周二郎看到儿子屁股上、膝盖上、甚至后脑勺的帽子上都沾了湿乎乎的污迹，他拉过儿子冰冰凉的小手儿，什么也没说。
周锦钰偷偷觑他神色，周二郎低头看过来，“怎么了？”
周锦钰忙摇头，假模假样摸了摸自己肚子，“爹，我有点儿饿了。”
“回家给你换了衣裳，爹带你去太白楼。”
周锦钰忙顺杆儿爬，“太好了爹，那我去对面喊娘回来。”
周二郎松开他手，点点头，“去吧，爹在这儿等着你。”
周锦钰过去西堤找朱云娘，周二郎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摸了摸鼻尖儿，大干朝都找不出像自己这般宠孩子的父亲了，怎么好像还有点儿怕他呢？
一家三口回了家，周锦钰一溜烟儿跑回自己屋里换衣裳，周二郎推了推门儿，还给反锁了。
“钰哥儿，你插门做什么？”
“爹，我正换衣裳呢，万一秋霜不小心闯进来多不好。”
“衣服都没拿，你拿什么换？”
“——啊？”
咔嗒！一声，周锦钰把门拉开了个缝，探出个小脑袋来，周二郎把手上的衣服递给他，“多此一举，秋霜什么时候进你屋没敲过门儿。”
周锦钰呵呵尬笑，“爹，你和娘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周二郎也笑，“不急，爹进去等你。”
周锦钰忙摆手，“爹，我现在是书院念书的学生了，过了生辰也都六岁了，当着人面儿换衣裳多不好意思。”
周二郎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噢，是这样啊，倒是爹疏忽了，那行，爹尊重你的隐私。”
周二郎主动替儿子关上了门儿。
周锦钰刚才跟一帮小孩儿玩儿打雪仗，玩着玩着就有那使坏的就开始往人脖子里塞雪，周锦钰不敢疯跑，就是跑他也跑不了人家那么快，被人逮住往脖子里塞了一个大雪球。
更缺德的是那孩子把雪球塞得还挺深，又故意用手掌把那雪球击碎了，让他拿都没法拿出来，只能任凭冰凉的雪水融化在自己的身体上。
徐坤看见了，给人踹了一脚，又不准人动，攥了个大雪球递给周锦钰，让他也给那孩子塞脖子里。
周锦钰当时也说不出自己是一种什么心情，鬼使神差地就真给人往脖子里塞了雪球，还说了句冠冕堂皇的话：“欺负人的时候你就该有被人欺负的觉悟。”
徐坤笑眯眯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你怎么这么聪明呢，还知道把雪球拍碎了让人拿不出来？”
徐坤：“你这么聪明，小爷我得赏你呀，这雪球就不错，你就好好在脖子里塞着吧，听明白了吗？”
说完他也不理那孩子，哈哈笑着搂了周锦钰的肩膀，“你爷头的，不亏是状元郎的儿子，这话说得没毛病！不过小爷我欺负人的时候还真没这个觉悟，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锦钰瞥他，“问我干嘛？这你不得问你爹去。”
想着发生的这一幕，周锦钰想：恶人还需恶人磨这话真没错，换自己都整不出徐坤那么缺德的词儿。
脖子里的灌了不少的雪，脖领到后背湿了一大片，两个膝盖那里也都是半湿的，袖口里也在玩儿闹中弄进雪去了，潮乎乎的。
周锦钰忙紧着换了衣裳，拉开屋门儿，却见他爹还在门口站着呢。
“爹？你怎么……”
周二郎：“现在爹可以进你屋了吗？”
周锦钰：“……”
周二郎不搭理他，径直进了屋，拎起周锦钰脱在架子上的衣物，打手一摸，又翻看了一下，道：“怎么堆个雪人，玩儿个雪仗还能把衣裳里面都湿了？钰哥儿不解释一下吗？”
说完又冲主卧那边招呼，“秋霜，过来给少爷屋里点上炭盆。”
周锦钰走过去，拉了周二郎的手，“爹，打雪仗的时候弄湿了一点儿，不碍事的。”
周二郎坐下来，把儿子拉到身前，“跟人一起玩儿自然要打成一片，弄脏弄湿衣裳这都不碍事，总有一些喜欢欺负人的熊孩子，被人欺负了，更不是钰哥儿的错。”
周锦钰不由瞪大了眼，心说你怎么就肯定我被人欺负了？
对上儿子的目光，周二郎轻笑一声，“爹像你这么大时亦跟人打过雪仗，衣裳里面湿了只有一种可能，肯定被坏小子故意塞了雪球呗。”
他又道：“爹那时候和你一样，身子弱，打不过人家，你猜爹怎么对付他的？”
“爹如何对付他？”周锦钰好奇。
周二郎摸了摸儿子的头，轻笑，“爹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对付他，只能避开他。钰哥儿需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没有用，而其他人大概率也都是站在实力更强的那一边，没人会向着你。”
周二郎这话简直道出了周锦钰的心声，他前世被校园霸凌时跟爹说的情况一模一样。
周二郎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该避让的时候避让。”
话音一转，“但避让之后，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下次他见了你还会欺负你，你得让他知道欺负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自己不行，就要学会找帮手，学会借势，爹比较幸运，倒也不用找别人，你大伯一个人就足够了，钰哥儿知道该找谁帮你吗？”
周锦钰：“爹，胜哥儿肯定会帮我，不过今天徐坤帮我出气了。”
这会儿秋霜端了个精巧的小火炉过来，小心地放到桌子上，道：“老爷和小少爷先烤烤手，奴婢马上再把炭盆儿给您端进来。”
周二郎点点头，对秋霜的细致很满意，拉了周锦钰的小手在火上暖，问儿子：“那钰哥儿知道他们俩为什么愿意帮助你吗？”
周锦钰：“大家平时玩儿得很好。”
周二郎：“那又为什么他们愿意和你玩儿而不是别人？”
这话把周锦钰给问住了，不确定道：“因为钰哥儿和他们聊得来？”
“为什么他们和你聊的来而不是别人？”
周二郎继续追问。
“……”
周锦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周二郎揽过儿子，“因为我们钰哥儿比别人都好，聪明、善良、温柔、善解人意，还总是有一些让爹都惊讶的奇思妙想，又这般漂亮可爱，他们再也找不到比我们钰哥儿更好的朋友了。”
周锦钰脸热。
爹说得这是自己吗？
戴了多少层滤镜啊。
“钰哥儿不信？”
周二郎挑眉。
周锦钰就笑，“天底下只有爹会认为钰哥儿这般好。”
周二郎摸摸他头，“徐坤什么出身？贺景胜什么出身？我的钰哥儿不好，他们犯得着上杆子找你玩儿。”
周锦钰不好意思，“爹，人家没有上杆子。”
周二郎眯了眼，”那是你上杆子哄着他们？”
周锦钰忙道：“爹，没有谁上杆子哄着谁，大家都是平等的。”
周二郎不跟儿子争这个，贺景胜就不用说了，几次观察下来就知道儿子占上锋。
至于那个徐坤，又给儿子送稀罕吃食，又帮着出头的，也大概能猜出不是儿子哄着他。
只要儿子不吃亏就行了。
周二郎心平气和的和周锦钰谈心，周锦钰还挺出乎意料的，他以为爹得跟他生气呢。
念头刚起，头顶上响起周二郎的声音，“不过钰哥儿今天做错了两件事，知道错哪里了吗？”

第106章
周锦钰被周二郎问愣了，心说爹你刚才不是都替我分析过了吗，按你说的，我没做错什么呀。
周二郎见儿子湿润的大眼睛忽闪着，懵懵地瞅他，伸手点了点儿子的额头，道：“其一、你错在不应该对爹撒谎，说什么害怕秋霜进你屋里，你对别人撒谎爹不管，但是对爹娘撒谎——不准。”
“其二、你不想让爹担心你，只会让爹更加担心你，你的那些小把戏对爹没用，拆穿你，伤你的自尊心，不拆穿你，爹又无法知道真相。”
周二郎顿了顿，”所以，爹希望钰哥儿信任爹，有事情要让爹知道，这世上若爹都护不住你，就没人能护得了你，钰哥儿知道吗？”
周锦钰把头埋在爹的膝盖上，闷闷道：“钰哥儿这辈子投了个好胎。”
周二郎担心儿子受凉，不想折腾他，没带着去太白楼吃饭，却是悄悄吩咐张福去太白楼点了周锦钰最爱吃的几样菜带回来，又让丫鬟给加热了一下。
中午吃饭时，周锦钰看到餐桌上自己喜欢吃的爆炒金虾、水晶烧鹅还有老鸭菌菇汤等眼圈儿红了。
他抬头看了看周二郎，“爹，我吃三只虾？”
周二郎：“这金虾个儿大，也太油腻，两只就差不多了，喜欢吃，晚上再吃一只。”
周锦钰点点头，给自己夹了两只虾。
周二郎给儿子去了虾头，这虾头里脏东西多。
周锦钰内心：我就喜欢嚼虾头来着。
吐槽归吐槽，但他也知道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能做周二郎的儿子他已经很幸运了，不能只接受爹对自己的好，受不了爹一丁点儿的缺点。就算是缺点，也是因为爹他太在乎自己了。
周老爷子看不惯儿子，有一种饱是二郎觉得饱了，儿子在吃食上管孙子管得太死，念了几本医术，孙子都被他弄得吃不饱饭了。
看不惯归看不惯，若是大郎还能听他的，老二打小就没听过他的，看不惯也得看着。
吃过午饭，周二郎让儿子跟着自己午休，屋里的炭火噼里啪啦烧得很旺，暖意融融，为了防止室内干燥，又放了清水。
爷俩儿躺着说了一会儿小话，周锦钰便睡着了，周二郎拽了床头一本诗集过来看，永和帝写的。
这位皇帝陛下才情一般，却十分喜欢做诗，周二郎真是强逼着自己看，阿谀奉承这玩意儿就是先恶心自己，再拿来恶心别人。
但是不奉承还不行，勤学苦读十几年，不及这些个狗屁不通的歪诗来得管用。
背吧，马屁该拍还得拍，谁不是这么熬出来的？首辅徐大人还不是也一样。
这世上又有谁的脸皮不是一点点磨练出来的，脸皮薄是做不成事儿的。
朱云娘沏了热茶端过来，递给周二郎。
周二郎接过茶水，“这些事儿让丫鬟们去做，你就别忙活了。”
“左右也不是什么重活儿，刚吃过饭也睡不着，夫君看得什么书？”
朱云娘随口一问。
周二郎一本正经，“一本很有水平的诗集，娘子欣赏一下。”
说着话，他把手里的书递给朱云娘，“好好读读，读完有什么感想，呆会儿说说，我先咪会儿。”
周二郎把棉被往身上拉了拉，拥着儿子睡去了。
朱云娘知道丈夫在诗词方面相当有造诣，好奇能让他推崇的诗集到底收录了那些名家名篇，好奇地翻开了第一页……
周二郎睡着没多一会儿，感觉自己抱了个小火炉一样，滚烫滚烫的，一开始他迷迷糊糊的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抱个火炉子睡觉。
眯瞪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低头一看，儿子脸色红得不正常，呼吸也紧促，打手一摸，烫得快要摸不得，钰哥儿这是今天受了凉发热了！
“云娘，快去叫人准备热水！”
朱云娘正捧着那本诗集琢磨，这些诗句明明写的平平无奇，偶有几句不错的，但也不能算得上太好，夫君为什么如此推崇呢？
冷不丁听到周二郎焦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赶忙起身过来查看出了何事。
“钰哥儿发热了，叫秋霜准备热水，吩咐张福赶紧去请大夫过来。”
周二郎迅速吩咐。
朱云娘看见儿子发烧心里就是一颤，每次钰哥儿一发热就是凶险的，他不是普通的发热，那种热度大夫看了都说凶险。
不用手摸，她一看到儿子的脸色就大概能明白烧到什么程度，忙紧着出去喊人。
周二郎摸着儿子的小手，心里就是一沉，孩子的手心凉，按照医书上的说法，这热度还得往上升！
秋霜端了热水进来，周二郎道：“热水不行，你去赶紧拿酒过来！”
秋霜忙取了一坛酒进来，周二郎又吩咐她在屋子里加炭火。
周二郎把孩子的衣物全都解开脱掉，只给前胸和腹部盖了薄被防止受凉。
朱云娘觉得丈夫是不是急得脑子糊涂了，这孩子发热都是捂汗，谁听说过给晾着，这不是越晾越受凉吗？
“二郎，你这是要做什么，钰哥儿会更冷的。”
朱云娘焦急发声。
“别问那么多，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你只要知道皇家的孩子都是这么退热的就行了。”
“赶紧过来帮忙，跟我一块儿蘸着白酒擦拭孩子的额头、脖颈、腋窝、大腿根儿这些地方。”
朱云娘听丈夫说皇帝的儿子都是这么干的，当下不再怀疑，拿了温热的湿巾浸了白酒给儿子擦拭。
周锦钰的体温按照现在来说足有39度以上了，整个人都烧迷糊了，嘴巴也是干的，一个劲儿嘟囔着“爹，好热，好难受。”
秋霜忙端了碗温水过来，道：“让钰哥儿多喝点儿水吧，听我娘说发热的时候多喝水，孩子多撒几泡尿也能管点儿用。”
周二郎接过碗，让孩子靠在自己身上，给喂水，周锦钰喝了一小口就把碗推开。
周二郎哄他，”好钰哥儿，再喝一口，喝一小口，喝了水，我们就不发热了。”
周锦钰用力撩了撩眼皮，看了他爹一眼，强忍着喉咙痛，又咽了一小口。
“钰哥儿真乖，好孩子，我们再来一点儿，来一丁点儿。”
周二郎哄着，一小口又一小口，没完没了。
周锦钰烦躁得不行，每一次吞咽他喉咙都疼，干脆长痛不如短痛，周锦钰把碗拽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
喝得快，尿意也来得过，没多会儿周锦钰就憋不住想撒尿，秋霜拿来了尿壶进来，周锦钰不肯尿，让她放下出去。
秋霜出去了，周锦钰还不尿，又要朱云娘出去，周二郎气急，毛儿都没长的小屁孩儿，你那来那么多事儿！
不过这会儿也不能跟孩子讲道理，都依他。
云娘也出去了，周二郎拿着尿壶给他接，周锦钰这才肯尿。
儿子尿完，周二郎紧张得不行，这尿壶都能感觉出温热来，儿子这体内的温度得有多高，千万可不能像大哥小时候一样，给烧出毛病来。
不过孩子撒的尿是热的，也简接说明秋霜说得是有道理的，多喝水，多撒尿确实可以带走身体里的一部分热量。
周二郎让秋霜再去倒水，只是周二郎这次再喂给儿子，周锦钰忍无可忍了，他喝水的时候就像用刀子割喉咙一样，疼得不行，爹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周锦钰用手推，周二郎往他嘴里送，几番拉扯之下，周锦钰烦了，用力一扒拉，一碗水泼了周二郎一脸！
屋子里瞬间安静！
朱云娘呆呆地看着丈夫和儿子，秋霜恨不得自己没出现在屋子里。

第107章
“去，重新倒一碗！”
周二郎甩了把脸上的水渍，对着秋霜沉声吩咐。
秋霜如蒙大赦，忙转身出去又倒了水来，周锦钰这次不闹了，就着周二郎的手，老老实实喝了大半碗，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周二郎，又低下头委委屈屈把剩下的半碗喝完。
周二郎看着儿子喝完，摸了摸他小脑袋，温声道：“好孩子，喝完水病很快就会好。”
周锦钰心说我喝的合着是神仙水呀，他点了点头，乖巧道：“钰哥儿知道。”
又是白酒擦拭又是大量饮水，一番折腾，周二郎摸着孩子的小手开始有回暖迹象，知道这热度暂时不会再往上升。
这会儿张福把附近有名的郎中请来了，一番诊治查看，确定是先有内热又遇风寒，两相作用之下引起的急症，遂给开了疏风、散寒、解表的草药。
周二郎打眼扫了一眼那方子，上面写了黄麻、葛根、桂枝、防风、陈皮、甘草等清热解毒的药材，对于孩子来说，用药还算是谨慎温和。
周锦钰这一病就是五六天，中间犯过一次喘症，有端王给的药，很快就缓解了，就是因为生病没什么胃口，加上喉咙发炎吃不下去，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全都还回去了。
期间贺景胜来看过他，周锦钰怕传染给他，没跟他说几句话，就说自己困觉，给打发走了。
病好转以后周二郎不让去书院，非得要儿子在家多修养巩固些时日，索性周锦钰开始琢磨要做什么样的手套送给皇帝。
按照皇帝在不同场合的需要，可以制作不同功能特性的手套。
首先，可以选择柔软的小羊皮制作，手套开口处缀衬珍稀皮毛，户外捶丸时可以佩戴。
其次，可以选用最柔软的织锦面料做里子，外层则选用保暖性能好的千金缎，轻薄舒适的同时兼顾保暖，做成半指样式的，这样的话皇帝读书、下棋、写字作画都不会手冷，并且灵巧。
再者，就是用动物的皮毛或者棉花制作保暖性能最好的，若有外出需求时可用。
琢磨清楚了，周锦钰就开始根据现代手套的样式在图纸上勾勾画画。
周锦钰把图纸拿给周二郎和朱云娘看，并讲了自己的想法，末了，笑嘻嘻补充了一句，“我其实是按照爹的需求来的，便宜了那皇帝。”
周二郎搂着儿子就笑。
朱云娘：“……”
知父莫若子。
钰哥儿说了手笼子不好听，尤其是献给皇帝叫笼子就更不好了，既然是套在手上的，不如就叫手套。
云娘指挥着人按钰哥儿的想法制作手套，春雨的女红竟出人意料得好，云娘用惯了秋霜竟然忘记春雨的出身，她之前在侍郎府是作为小姐的陪嫁丫鬟培养的，女红又焉能有差。
献给皇帝的东西万万马虎不得，连续几日的功夫云娘指挥着几个小丫鬟不断尝试改进那手套，周锦钰趁机和老爷子捣鼓之前设计那可以保温的洗澡池子。
献给皇帝的手套先做了出来，统共六副，羊皮手套两副、蚕丝千金缎半指手套两副，内棉外皮防风手套两副。
周二郎看过之后极为满意，这日皇帝召他入南书房，趁机拿了过来，道：“陛下，微臣从小在南方长大，每年冬天总要冷上那么一段时间，但时间并不长，倒也觉得尚可，到了咱们这京城，才知道什么叫真冷，想着陛下每日批阅奏章定然会手寒，便琢磨了些御寒的手套，让拙荆制作出来，今日给陛下带过来了。”
周二郎这番话说得好啊，起范儿自然，承接完美，既表了对皇帝的忠心、关心，又不过分刻意。
翻译过来其实特缺德：陛下，满朝文武南方的官员占一大半儿，只有微臣能以己度人，担心陛下冬日里手寒。
这话若是换个人听未必能想这么多，但永和帝一定会这么想，周二郎现在是拿捏死了他自私多疑，不信任人的性格。
果然，永和帝对周二郎这份孝心极为受用，哈哈笑着让人赶快呈上来。
等真的看到手套的实物，就算是永和帝这般自私无情的人也不由有点儿感动了。
细节见情谊，周凤青带来的这几副手套简直奇思妙想，精巧至极，不但美观，而且非常实用，照顾到各种场合下使用，若说是没费一番心思，没人会相信。
魏伦笑着伺候皇帝先试戴了那副半指的手套，入手舒适柔软，永和帝试着写了几个毛笔字，几乎和没戴手套时写字一样，实在巧妙。
永和帝兴致勃勃的把三样儿手套都试着戴了戴，大为满意。
周二郎趁机道：“微臣原本只是想着让陛下在寒冬腊月批阅奏折时手能多少暖和一些，等真把这手套做出来以后，微臣倒是有了一些新想法。”
“噢？说来朕听听。”
永和帝朗声笑道。
周二郎：“微臣想用陛下的名义把这制造手套的法子公布出去，让天下百姓，尤其是数九寒天出来为生计奔波的百姓都能感受到陛下的恩泽。”
永和帝：“这明明是周爱卿的主意，朕怎么能占你的功劳。”
周二郎俯身一礼，“陛下恕罪，臣跟您交个实底儿，微臣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有别人伺候微臣，断没有微臣伺候别人的份儿，这手套若只是因为自己手冷，臣大概是懒得去费心琢磨的，正是因为陛下，微臣才费心思想出来，若不是因为陛下，也不会有这手套，臣不敢居功，还请陛下不要推辞。”
永和帝哈哈大笑，道：“行了，朕亦不占你便宜，就说这手套是你献给朕的，朕觉得于百姓有益处，着你把这制作法子公布出去。”
周二郎谢恩，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进行。
自己儿子如此费心思捣鼓出来的手套，怎么能白白便宜了皇帝，得物尽其用。
如此一来，自家开独家手套店，绝对没人敢开第二家，有背景的没那脸皮，皇帝都给我站台了，你好意思白嫖？
至于那没背景的，忌惮自己的背景更不敢开，这卖给皇帝不比卖给劳什子虞美人强太多了。
赚钱这都是其次，重要的是得在皇帝心里不断增加自己的分量，让自己头上这颗脑袋安稳一些。
说到底是年轻气盛，没看清形式，就自以为是给皇帝献策税制改革，如今才知道这事儿闹不好，自己就得是那五马分尸的商鞅下场。
还是薛良入了户部，了解到一些情况提醒他的，这全国的土地，敢情十之四五被官员们兼并把持，换言之，按土地收税，他得罪的是整个大干朝的官员。
一不小心玩儿这么大，得亏是先搞了两个试点儿，就这，后台不硬不稳固，他都随时都可能被推出午门。
事情很顺利，只因马屁拍的好。这是圣贤书从来没教过的，周二郎悲愤地想：拍马屁，还得体面的拍马屁，妈的！
永和帝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道：“朕怎么听说你在京郊买地，尽是买一些没人要的盐碱地，这是何故？”
周二郎俊脸一红，好半天，才极为不自在的低声道：“启禀陛下，微臣出身贫寒，先前运气好发了一笔横财，刚到京城倒也能维持，只是臣好面子，爱华服美衣，花钱有些大手大脚，时日一长便有些捉襟见肘，就想着学人家置办些田地，也是个进项。”
永和帝：“……”
魏伦：“……”
周二郎解释道：“微臣这个毛病陛下想必早就看出来了，不敢欺瞒陛下，微臣会尽量改。”
永和帝哭笑不得，摆摆手，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什么大毛病，用不着改。”
君臣一番对话，看似闲聊，暗藏玄机。
周二郎才刚刚让薛良买了地，永和帝后脚就知道，这是在告诉周二郎：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所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要心里有数，跟你直说，是朕看好你，你别让朕失望。
周二郎听出话外音，立即表忠心：陛下，微臣没什么可隐瞒的，就是喜欢穿点儿好的，吃点儿好的。
吃好的，穿好的，微臣这点儿微薄的俸禄可不够，所以，陛下你懂得。
永和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官不贪）不是什么大毛病，用不着改（别犯原则性的错误，朕允许你捞点儿吃穿钱。）
周锦钰纵然有满肚子先进的现代知识，站在他爹这个位置上，怕是连半集也活不过的，但他谦虚谨慎（胆小咸鱼）给爹出出主意，二郎运作一番，父子合作，倒是双方的福气了。
永和帝自然清楚周二郎家的条件，好歹也是自己宠信的大臣，竟然要去买什么没人要的盐碱地，说出去都给自己丢人，好像做他的宠臣就这待遇似的，永和帝不爽，当即吩咐魏伦从没收的田庄里寻摸个上等的给周凤青。
魏伦对周大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几双手套又赚人心又赚银子，陛下张口就是一个上等田庄送出去了。
怕是陛下自己都对这上等田庄值多少钱没有概念。
不过他才不会提醒皇帝，干脆做个顺水人情挑最好的田庄给周凤青，周大人是聪明人，自然不会白接他这个人情，除了皇帝不好，你好我也好。
从皇宫里出来，周二郎吩咐张福驱车去安京城里最大的乐器铺子凤鸣轩。
过段时间钰哥儿要开始学习音律了，他得给儿子去挑选一把好琴，另外让孩子吹飘带对孩子的肺还是有好处的，就是时间一长，过于枯燥，现在可以尝试着让他学习箫笛一类的乐器了。

第108章
谈成一笔独家生意，得了一处田庄，周二郎心情亦忍不住有些雀跃，本来就是个敢花银子的主儿，又是给儿子买，当真是舍得。
买了一把名唤“海月清辉”的七弦琴，又买了紫竹琴萧并竹笛，仅就这三样东西，把前些日子皇帝赏赐的五十两黄金花光，还倒贴三百金，基本上把周锦钰之前赚的家底儿豁豁个差不多。
主要这把“海月清辉”值钱，乃是人家新出的镇店之宝，第一天放在店里售卖。周二郎一眼就看上了，银子随时可以赚，但一把合眼缘的好琴绝对可遇不可求。
此琴出自名家之手，外观古朴典雅，用料更是讲究，琴面采用纹理精美细腻的金丝楠木，不腐不烂，上手质地温润，在不同光线下可呈现出不同的金丝光泽，而下雨天更会散发出阵阵楠木香气，其香若有若无、清幽淡雅。
而制琴的弦丝亦是用了极其珍贵的冰蚕丝所做，此琴琴音深厚清越，故得名“海月清辉”
周二郎觉得很合适儿子用。
怕被别人抢先一步，周二郎先给店家付了定金，回家取银票。
一进家门，周二郎把儿子抱起来，用力在脑袋上亲了一口，乖娃太能干了！
朱云娘见他高兴，笑着问他皇帝是不是特别满意钰哥儿弄出来的手套。
周二郎放下儿子笑道：“岂止是满意，是相当满意，皇帝陛下还赐给咱们家一处上等的私人田庄。”
故意卖了个关子，“娘子猜这田庄里共有多少亩良田？”
朱云娘抿嘴儿笑：“听说安京城里的大家小姐有那嫁妆丰厚的，陪嫁田产足有好几百亩之多呢，皇帝陛下家大业大，赏赐给二郎的定然是少不了。”
周二郎莞尔，调侃道：“娘子与京城里的贵妇人们交好，见惯了富贵，倒越发显得宠辱不惊了。”
周锦钰好奇，仰着头问道：“爹，皇帝陛下给了咱们多少田地啊？”
“一个庄子，并一千亩上等田，周边的盐碱荒地也归我们所有，包括庄子上原有的佃农庄户。”
周二郎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这些全都是我们钰哥儿的功劳。”
周锦钰自然知道他那几副手套换不来皇帝如此丰厚的奖赏，定然是爹让皇帝满意。
不过他是真的给惊到了，果然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考科举如此之内卷残酷，依然有大批的书生前仆后继，屡败屡战，实在是上岸之后的回报太过丰厚诱人。
周锦钰不知道的是考科举卷，做官更卷，考不好可以再考，官做不好要杀头。
一家三口都很开心，周二郎把家里的银票洗劫个差不多，云娘问他做什么要用这么多银子。
周二郎道：“给我们钰哥儿买了把琴。”
朱云娘：“……”
买了把琴？
买了把琴！
买——了——把——琴！
啊啊啊啊啊啊……。
周锦钰：“……”
我爹几乎掏光家底儿给我买了把琴。
我得弹出什么样的曲子才能对得起这把琴的身价！
啊啊啊啊啊啊……。
周二郎拿着银子开心去买琴，娘儿俩面面相觑，朱云娘摸了摸儿子的头顶，“你爹对你寄予厚望！”
周锦钰懂了，官二代和富二代都只是表面，本质上他是个学二代，表面上爹对他学什么都没有要求，高兴就好。
实际上：我周凤青的儿子，学什么都比别人强。
七弦琴买回家，周二郎献宝一样给儿子欣赏，问他喜不喜欢，周锦钰就算不懂鉴赏，单瞧那做工和品相也能看出每一样东西都散发着真金白银的味道。
他爹的一片心意，他怎么敢不喜欢。
可——太——喜欢了！
周老爷子种了一辈子地，做梦也想象不到有一天自家能拥有千亩良田，在老头儿心里啥真金白银都不如家里有地有粮食踏实，恨不能现在就去庄子里看看自家的地，乐得见眉不见眼。
老头儿跟土坷垃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跟着儿子进了京城享富贵，好是好，就是总感觉每天没抓没挠的少了点儿什么，儿子这一说有地种了，心里头敞亮得不行。
周二郎在农家长大，能理解他爹，笑道：“爹不用着急，以后有您忙乎的。”
周凤英也笑着打趣老爷子，“爹，您现在可是有福气了，我看啊，您烧香拜佛这么多年都不如养了个好儿子。”
“可不管乱说，二郎自己有出息也得是神仙护佑着才这么顺顺当当。”
老头儿赶忙打断闺女的胡言乱语。
老太太难得发了句言，“你爹羡慕了族长一辈子，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地，高兴呢。”
周二郎吩咐丫鬟取了酒来，给老头儿满上，“爹，今儿高兴，二郎陪您喝两杯。”
说完他又给周老太太倒上，“娘，这是您的。”
“还有大姐的。”
“娘子也喝点儿。”
周二郎给一一倒上，笑着看向外甥女，“咱们兰姐儿也少来点儿？”
兰姐儿忙摆摆手，“二舅，你们喝吧，我就算了。”
周二郎笑了笑，拿筷子头儿在自己酒杯里蘸了两下，点在儿子嘴巴上，“姐姐不喝，我们钰哥儿来点儿。”
周锦钰给他面子，舔了舔，尝到些许的涩辣味道，其实一开始他还想到过靠酿酒赚钱来着，后来才知道北方游牧民族的蒸馏技术早就传入了大干朝，这里的酿酒技术已经相当完备成熟了。
这顿饭一家人吃得格外开心，各自回房休息，冬天天黑得早，吃过饭离晚上睡觉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周锦钰央着周二郎吹笛子给自己听。
周二郎喝了点儿小酒，微醺，兴致也高，欣然应允了，拿来新买的竹笛横置唇边。
千日管，百日笙，十年笛子不好听，吹笛子是极为要求技巧的，需要嘴巴、手指以及气息的灵活配合，通过颤音、叠音、打音、滑音等技巧变幻出丰富的音色。
周二郎用一个超长的吐音连颤音起范儿，竹笛瞬间倾泻出欢快的音调。
周锦钰托着小下巴，满眼崇拜的侧耳倾听，云娘亦听得入神。
周二郎看着娘儿俩，目光柔软。
这一刻的美好和从容远比权势、地位、功名、利禄更让他心动。
周二郎吹完一曲，手把手教儿子认识竹笛的构造，那个是吹孔、那个是膜孔、那些个是指孔，周锦钰极为认真得听着……
周二郎自己出钱找人缝制了一大批棉手套，以皇帝的名义捐给工部，由工部免费发放给正在东郊挖运河的河工，并同时在工部衙门口着人每日免费发放一百双棉手套，来晚了领不到手套的，可以免费得到一张图纸，上面画了手套的制造方法，即便是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几天内安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弄出状元车的周大人又搞出了一种叫“手套”的好东西献给皇帝陛下，皇帝怜惜百姓，命周大人制作了手套免费发放给安京城的百姓，还附赠了制作方法。
周二郎最终没让云娘开手套铺子，有些银子赚了不如不赚。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周锦钰设计的恒温洗浴池捣鼓成功了！
云娘买回的两个小厮其中一人很是会些泥瓦活儿，周老爷子在农村经常帮人修房建屋亦是有点儿经验和技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几个人照着周锦钰的图纸折腾了几天，竟真成了。
用中空的竹节引了冷热水管道，外面烧火，隔着中空的墙壁烧水供热，里面的人可以控制冷热水竹管上的塞子来调节水温，另外还埋了排水的竹管将洗完的脏水引流出去。
这可实在是太对周二郎的心思了，夏日里洗澡还好说，大冬天洗浴是真不方便，有了这个洗澡池子，每日下了衙泡上一泡，当真是惬意享受，关键是池子修得还足够大，在里面扑腾得开。
周锦钰不知道穿越前辈们是如何实现水泥自由的，但就他的能力是绝对不敢想的。
原料不缺，就问你没有现代化的物料机进行粉化，有没有高温设备就行煅烧，当然以古代的条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生产出来，只是成本高到无法想象，不可能批量化。
所以，周锦钰用了这里现成的材料，青石砖和灰浆，虽比不上水泥那样完美，但也足以够用了。
一家子都觉得这洗澡池子弄得可太精妙稀罕了，除了废柴火不能再好，周二郎泡了人生中最舒服的一次热水澡，觉得除了用“天才”来形容儿子，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
儿子如此聪慧，自己生的，朱云娘自豪的同时又觉得老天爷实在作弄人，给了钰哥儿常人难以企及的好相貌，又让他如此聪慧，却偏偏天妒英才，不给他一副好身体。
周家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和顺而舒缓，就在这样的日子中，周二郎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北方两省瞒报灾情，百姓本就无余粮可吃，再加上今年异常寒冷的严冬，快活不下去了。
而周二郎提出的按田地征税到了地方完全只是走形式做做样子，并未真正贯彻落实。
本就吃不饱饭甚至吃不上饭，还有上交沉重的苛捐杂税，老百姓不是快活不下去，而是真的活不下去！
北方两地□□了！
皇帝亲命户部尚书为钦差大臣，周二郎协同，赐尚方宝剑，着二人一同前去赈灾平乱。
周二郎知道这是皇帝给自己的考验。
干得好回来就是加官进职。
干不好？
没有干不好，必须得干好！

第109章
呼呼的寒风嚎叫了一整夜，早上一出门，冷意袭来，让人忍不住打个哆嗦，而禹北的天气只会比安京城里更加寒冷。
周二郎穿上了厚厚的狐毛裘衣，一家子依依不舍地送出门来，周老爷子叮嘱儿子出门在外不要臭讲究，吃饱穿暖比什么都重要。
二郎点头，又抱起儿子叮嘱一番，末了摸了摸钰哥儿的小脑袋，道：“等爹回来。”
说罢，放下孩子，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一段去，周二郎这才轻轻挑起窗帘，向家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复又放下帘子。
*
转眼周二郎已经走了半个月有余，大郎在军营半个月二十天才回来一次，周老爷子自打视察了一次自家的农庄以后，舍不得回来，这么多地，闲着太浪费了，干脆住在了庄子上，带着庄子里的人搞起暖房蔬菜的种植。
周老太太不放心老头儿，跟着一块儿搬去庄子上住，朱云娘哪敢让俩老人独自在外面，派了个丫鬟和小厮一并跟着去了，她自己亦三五不时被邀请参加夫人们的聚会，有合适的场合便会带着兰姐儿一块儿去，忙得不可开交。
周凤英更是忙，小侄子给出了不少主意，什么买二赠一，买五抽奖，表面上看是自己吃亏了，实际上多卖出的货早就赚回来了，生意比别家都要兴隆，就是这帮子做生意的没有傻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争相效仿。
但周凤英铺子里的人气已经起来了，越是人气好，就越不愁人，别人效仿也不怕。
一家子都有自己的事情干，都在忙，除了周锦钰。
周二郎乍然离开家，周锦钰极是想念，想要写封书信给爹，又不知道他的落脚地在哪儿，这会儿有没有到达禹北，那里的天气比安京城还要冷，自幼在南方长大的爹是否能适应。
还有，禹北的情况复杂不复杂，爹会不会有危险。
爹在家的时候总是管东管西，有时候真的会烦，现在没人管了，才知道有人愿意事无巨细的为你操心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那些个细枝末节的记忆瞬间，会让自己觉得内心溢满了温暖，这点点滴滴的温暖足以填补心中曾经的缺失。
云娘现在对自己释怀了很多，但怀疑过就是怀疑过，这根刺拔不出来，她只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他知道，她亦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是亲儿子；她亦知道他必须是亲生的，这样这个家才能好。
云娘想要二胎，周锦钰何尝不想让她有，父母如果能再生一个亲生的孩子，他的负罪感就会少很多，他会像爹疼爱自己一样，去爱弟弟或者妹妹。
甚至无数次，他祈求上苍，让原来的钰哥儿能重新投胎到云娘的肚子里，为此他愿意把所有的福分都给弟弟，所有的不好自己承担，让弟弟聪聪明明，健健康康，活活泼泼，人见人爱。
爹骨子里极其在乎血缘，他那样优秀的人，应该有他自己亲生的孩子。
好歹是穿越过来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总是会有些与众不同之处会在不经意间显现出来，比如章夫子在课堂上考教功课时，周锦钰会不自觉代入现代人思想去解读，每每令章夫子惊讶不已。
周锦钰谨慎胆子小，更不是张扬的人，在他爹面前唯恐被看出什么不妥，除了在发明创造这种他爹不熟悉的领域稍微展露一些，别的方面绝对不轻易发表自己的意见。
爹说什么就是什么。
爹说什么都对。
我什么都听爹的。
爹高兴就好。
在书院里却是难免少年心性，有时亦被激起不服，与章夫子来一场现代文明与某些封建糟粕的撞击较量。
不过他仍是胆小，万万不敢挑战君权、父权、男尊女卑、三纲五常这些东西，只是在某些具体事例上，温和地表达其不合理之处。
贺景胜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与夫子辩论时的钰哥儿与平时乖巧的钰哥儿完全不同，他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徐坤从一开始就觉得周锦钰跟别人不一样，现在更是觉得周锦钰真得很不一样。
在周二郎看不到的地方，周锦钰开始悄悄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他就像一个小小的蜗牛，偶尔探出两个小触角试探一下，有点儿风吹草动又吓得缩回去。
所以，一般情况是章夫子若是略略点头，他就继续说；若是章夫子拍案叫绝，他就立马住嘴。
他不想出名，更不想当神童，安安生生的，不比别人差，不给爹丢人就最好不过。
周锦钰和人在一起，绝对不去抢夺别人的光芒，但他自己的光芒亦不曾被人覆盖，书院里的孩子都喜欢同他玩儿。
哪怕是冯浩，也不得不承认钰哥儿真得是很好，他很弱，身体很弱，家世在这里亦是根本不够看，但他就是有一种很温和很温暖的力量，吸引着大家都愿意同他玩儿，就连徐坤这样霸道的人也会不自觉让着他。
下午，从书院里出来，张福过来接，周锦钰一个人坐在因为宽敞而显得冷清的马车里，掀开车窗帘子，默默地看着窗外。
今儿阴天，天都还没黑呢，就早早的起了雾气，白茫茫混沌一片，笼罩了整个安京城，路上行人稀稀，树木也都光秃秃，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忽地，一辆飞速疾驰的马车闯入视线，看样子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道路狭窄，周锦钰令张福避让一旁让人先过去。
两车相错的瞬间，周锦钰只听到一阵破空声，随后有人用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未及挣扎几下，周锦钰的意识就陷入了昏迷。
光天化日之下，张福被人敲昏，周锦钰则被劫走了！
张福迟迟接不回钰哥儿来，云娘觉察出不对劲儿，带人出来找时，早已经过去多时。
待看到脑袋流血的张福，以及空空如也的马车时，朱云娘惊惧焦急之下，腿一软，人瘫了下去。
秋霜忙搀扶住她，“夫人，您得挺住呀，家里现在没人，小少爷还等着您去救呢。”
朱云娘紧咬下唇，让秋霜扶自己起来，“快！快！你赶快去贺府找贺夫人帮忙！”深吸一口气，“我去九门提督府报案。”
“是，夫人。”秋霜得了吩咐，不敢多耽误一刻，撒开腿往贺府飞奔！
朱云娘撑起发软的双腿，加快脚步往提督衙门方向飞奔，钰哥儿丢了，她和二郎就没有未来了，钰哥儿绝对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她这双小脚如何能用来跑，忍者钻心的疼，朱云娘努力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终于，她看到了一辆驴车。
朱云娘双眼放光，连跑带扑踉跄着拦在了马路中央，吼得歇斯底里：“停车！停车！”
把驾车的老汉吓一大跳，慌忙急喝一声拉住缰绳，就见对面的女人直接蹿上车，单手一扯，头上的金钗珠翠全都扯下来，冲他恶狠狠道：“速带我去九门提督府，这些都是你的，晚一刻，我家老爷要你的项上人头！”
老头儿被她莫名其妙的一番话弄懵了，她这都说的啥？那来的疯婆子？
朱云娘见老头儿呆愣愣不动，急死了，没工夫跟他解释，猛地上前，尖锐的金钗抵在老头儿的后脖子上，怒吼：“我让你快啊！”
话吼出的瞬间金簪用力扎入老汉的皮肉，老汉只觉后脖子一疼，知道对方是来真的，不敢耽搁，甩开鞭子驾着驴车直奔提督府而去。
其实朱云娘一个弱不禁风的妇人，老汉真反抗亦能制住她，只不过云娘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太富贵了，老汉一个小老百姓不知道人家是什么来头，不敢得罪。
到了九门提督府衙门口，朱云娘直接抡起鼓槌，咚！咚！咚！一通击打。
老实说提督府门口的这面鼓，平时几乎就是个摆设，敢来敲的除了达官显贵，老百姓的事情麻烦不到身位三品官的九门提督身上！
所以，这鼓要么不响，一响就是棘手的事儿。
衙役不敢怠慢，速去禀报，很快朱云娘被带入大堂，人在急疯了的时候，胆量比任何时候都大，甚至不惧生死，朱云娘见到提督大人，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乃翰林侍读兼南书房行走周凤青之妻朱氏，我夫君奉陛下之命去禹北赈灾平乱，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他唯一的独子竟然在大人御下范围被人劫持而去，请大人速速下令关闭九门，以防犯人将人带出城！

第110章
给本官扣得好大一顶帽子，提督大人被朱云娘惊到了，关闭九门？你开什么玩笑，没有陛下的首肯，谁敢做这么大决定，你儿子不过是个五品官之子，哪来这么大排面。
吐槽归吐槽，提督大人亦知周凤青这个五品官非是一般的五品官，就连自己这个三品大员在他面前都得避其锋芒，沉吟了下道:“朱夫人爱子心切，本官可以理解，但切莫胡言乱语，安京城的九门各司其职，除非遇到重大事件陛下亲自下旨，本官是万万没有这个权限，亦承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朱云娘哪懂这些，但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屈膝请罪，“云娘莽撞，给大人请罪，只是钰哥儿乃家夫膝下独子，视若珍宝，求大人速速派人寻找，云娘感激不尽。”
不用她多说，提督大人也不敢耽搁，周凤青出去为皇帝办事，独子在自己御下范围真出了什么事儿，以皇帝目前对周凤青的宠信程度，为了安抚周凤青的情绪，说不得要治自己一个“办事不利”的罪状，他招谁惹谁了。
当下，迅速派人通知九门守卫严查出城的人员以及车辆，并加强巡查城内可疑人员以及车辆。
周锦钰成日与贺景胜混在一处，贺夫人几乎把他当做自己的半个儿，得了秋霜的禀报，亦是心急如焚，派人去锦衣卫找贺武说明情况。
贺武当即带了锦衣卫的人去出事地点寻找线索。
……
来赈灾之前，周二郎就从所知晓的蛛丝马迹中，知道北方两地灾情不容乐观，其中尤以受灾最为严重的禹北为甚，可等真正置身其中，都不用到达灾情的最中心，仅就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就足以击穿周二郎。
他从小到大生长在南江富庶之地，少有真正的灾荒之年，他所以为最苦的日子便是天天啃芋头，今天才知道他对“穷苦”的认知不足千万分之一。
大雪过后，寒风肆虐，逃荒的饥民三三俩俩老幼相扶、步履蹒跚着艰难前行，一个个皮包骨头衣着褴褛、脸色浮肿发青、眼珠子更是乌黑外凸，木讷呆滞，残阳将天边染成血红，朗朗乾坤仿若人间地狱，百鬼夜行。
那饿极了的人什么能吃，皮带，树皮，观音土，甚至鸟粪都往嘴里塞，塞进去以后难以消化掉，就会胀肚子，可哪怕肚子胀到了若怀胎六月，饿极了的人却仍然被饥饿感支配着不知死活地往嘴里塞东西，直到被活活胀死！
更有那野狗秃鹫跑来分食尸体，当周二郎看到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撕扯着孩子幼小的肢体时，扶着车窗几乎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灾民之惨状，触目惊心不足以形容。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周二郎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头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愤懑与使命感！
禹北如此惨烈的现状既是天灾，更是禹北地方官欺上瞒下、不作为的人祸所致，要真正解决问题救灾民于水火，他一个副职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必须要李尚书来下这个决心。
周二郎找到李尚书诚恳交心，一向从容淡定谪仙模样的周翰林难掩怒火，义愤填膺。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李尚书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理想化的自己，心里轻叹一声，真以为弄几个贪官就能解决问题？窟窿太大，堵不上的。
只不过他这个户部尚书被徐庚架空久已，这禹北知府是徐庚一派的人，让周凤青这把开封的利刃捅上几刀，给首辅大人添添堵也不是坏事儿。
李尚书缓声道：“周大人曾为李某解围，你我二人也算得上是相熟，交浅言深，本官有几句话要忠告周大人，拔起萝卜连着根，周大人可知道这禹北的根是什么？”
周二郎挺直脊梁，义正辞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何惧哉！”
“说得好！”李尚书拍案而起，“既是如此，你我二人就联起手来为民做主、管他是哪方的牛鬼蛇神，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誓要荡清这禹北的鬼魅魍魉！”
……
身为二品大员的户部尚书以及皇帝身边的宠臣被任命为钦差大人前来巡查，禹北的地方官早就得到消息，提早做好了各种迎接应对的准备。
接风洗尘宴办得极为低调，饭食和酒菜节俭而不失规格，简单而不将就，把饭菜做到表面朴素实则内有乾坤，这可比简简单单的大鱼大肉要难得多，禹北的地方官当真是用心了。
这菜用了心，上菜的人更是诚意满满，为周二郎布菜斟酒的侍女身段儿风流，娇媚如花，说是天姿国色也不为过。
如此美人，不笑纳都说不过去。
周二郎没有阻止对方大献殷勤，甚至还多看了这位侍女好几眼，引得对方脸红娇羞，当真是目含春水芙蓉面，比那些个状若鬼魅的灾民不知道要赏心悦目多少。
这位侍女的身份不一般，明面上是侍女，实际上是禹北知府大人最为宠爱的小妾。
舍不下女人套不来狼，早就听说周大人生得好，乃是大干朝一等一的美男子，这样的人，眼光自是极高，不是一等一的美人诱惑不到他。
酒宴结束，周二郎在对方有意灌酒之下喝得醉醺醺，晃晃悠悠站都站不起来，斟酒的侍女顺理成章，搀扶着他回房休息。
翌日清晨，管家过来送早饭，在门外面候了好半天，才被允许进屋。
钦差周大人这会儿已经穿戴整齐，看上去神清气爽一脸餍足模样，而他身边的女人就不同了，眼下乌青，神情倦怠，一副骤雨狂风吹海棠，饱受摧残□□的可怜小模样儿，我见尤怜。
能给知府大人当管家的人，自然是心细如发，他眼尖得发现床头一整根长长的蜡烛都燃尽了。
洞房花烛夜也不过如此吧，也可以理解，从安京到禹北路途遥远，想是憋闷坏了。
官家感慨：年轻就是好啊，这位周大人能干如斯，知府大人所不及也。
只是这……
他该如何回禀？
周大人如此行，不就变相说明知府大人实在不行？
可又不能不如实回禀，周大人倘若不行，知府大人才真正要不行了，丢脸总比丢乌纱强得多，管家觉得还是如实回报为好。
这边李尚书油盐不进，对禹北官员们欺上瞒下的行为痛心疾首，斥责不已，拍桌子摔茶杯！扬言要亲自上书如，将禹北的情况实禀告皇帝陛下！
周翰林则恰恰相反，该睡的睡了，该拿得拿了，且吃相不是一般得难看，就连禹北知府这样的巨贪都忍不住自愧不如，对周翰林咬牙切齿又恨又爱。
恨他把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底儿搜刮去四分之一不止。
爱他收了好处真给你办事儿，不但办事儿，还特别会办事儿，你想不到的办法他能替你想到，一手瞒天过海之术比自己这个官场老油条玩儿的都天衣无缝。
罢！罢！罢！
钱没了可以再捞，人没了就全没了，就当是拿钱买命吧。
禹北天寒，到了夜间更是天寒地冻，知府大人家后花园的上等客房内却是暖意如春，几柸檀香木在雕花铜炉中烧得红融融通透，噼啪闪着火花。
身着素色锦袍的周大人慵懒地侧卧于软塌之上，单手撑住额头，随意翻看着一本儿蓝色账本册子，冷白的手腕间戴了一串色红如血的琥珀佛珠，华光内敛。
血珀常有，通透无瑕者罕见，所以，极品血珀一颗已是难得，周大人手腕上这串儿足有二十来颗，简直世所罕见。
这是知府大人压箱底儿的收藏，他自己都舍不得拿出来戴，送给周二郎时当真肝儿颤。
对面儿圈椅上，美人手抱琵琶半遮面，玉手轻拨慢挑，清亮的琵琶音倾泻而出。
周二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散漫的轻笑，视线一滑，朝吴知府扫去几丝锋芒，“吴大人就给我看这个？”
吴知府尴尬干笑。
周二郎：“你傻？我傻？还是尚书李大人看着像个傻子？”
“做假账亦不是你这种做法，你就让本官拿着这种东西去呈给陛下，嗯？”
啪！一声轻响，铜炉中的火苗瞬间蹿起尺高，账本儿被周二郎随手扔进了火炉。
“让本官替你遮掩，就趁早同本官透个实底儿，我也好心里有数，清楚该如何替你操作，若是不信任本官……”
微顿，周二郎缓缓说道：“若是不信任本官，女人我留下，人都睡过了，本官不赖账，你这里的事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绝不深究!”
嘴角嗤笑，周二郎语气冷下来，“至于你送来的那些个金银珠宝，怎么送来的，你还原封不动地带走——收多少银子办多少事儿，本官绝不占你便宜。”
说着话，周二郎就要撸下手腕子上的血珀，吴知府忙上前阻拦，“大人这是哪里话来，实在冤枉吴某人了，这账本儿虽有些问题，可以也并非全然作假，至少七分为真，三分为假。”
周二郎信了他的鬼话才怪，把话倒过来说，三分为真，七分为假还差不多。
不过他倒也不指望姓吴的真能把老底儿透给自己，若是如此愚蠢，吴知府也做不上今天的位置。
其实周二郎想要的只不过是真实账本儿的线索。
想到此，周二郎不客气讥讽：“找得都是些什么没用的蠢材，本官随便扫一眼就能挑出三处有问题之处来。”
语意一寒，“做假账不是要你做得像真的一样，是要你做得比真的还要真，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否则被人看出问题，一处有问题，就处处值得怀疑，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就都成了可疑之话，你这不是叫本官给你帮忙，你这是要拉本官一起下水，同你共赴黄泉路！”
“吴大人，本官喜欢银子本假，可还没到要钱不要命的程度，若要本官与你合作，这账本先拿回去做漂亮了再说。”
周二郎一顿连消带打，吴知府听得冷汗直冒，他并非具体做账之人，还真不知道这么重要的账本儿竟然做得如此漏洞百出，这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呀，该死的账房百死不足惜！
吴知府坐不住，起身匆匆告辞，他要去找账房先生算账，却不知周二郎亦不是精通账册之人，刚才装模作样一番翻看，不过是特意表演给他看。
账册本身有没有漏洞根本就不重要，这本就是引蛇出洞，找出真账册的一个圈套。

第111章
禹北共计五十三个县，重灾区二十五个，受灾人数更是多达三百多万，朝廷拨下来的救灾粮本就杯水车薪，又遭层层克扣盘剥，到达禹北之时剩下一半儿就不错了，禹北的地方官再剥几层，真正到达灾民手上的粮食不足二三。
手里紧攥着真实的账本册子，周二郎久久不发一言。
到这会儿他才明白禹北的粮食缺口有多大，不是查处几个贪官污吏就可以解决的。
若单论罪名，这禹北知府所犯之错还真罪不致死，但现在他必须得死，不死不足以平息民愤。
……
安京城护城河的河面儿上飘着件孩童的小衣裳，还有顶带水貂毛的六棱小帽子，朱云娘见到那衣裳和帽子，瞬间就晕了过去。
周锦钰再次醒来的时候，正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一名腰挎长刀的彪悍汉子坐他对面闭目养神，还有一名四五十岁嬷嬷模样的妇人守在他身旁。
见他醒来，那汉子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吭声继续闭目养神，倒是那名妇人同他说道，“小公子醒了，要不要喝口水？”
周锦钰一脸害怕惊慌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儿，颤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来这里？”
那妇人不接他话茬，道：“小公子不喝水先吃点儿东西吧。”
周锦钰大眼睛里蓄着眼泪，用力摇头，“我不吃东西，你们快放了我，我要回家，呜呜……”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嘴巴缝上！”对面的汉子被他哭得心烦，不耐烦出声恐吓。
周锦钰被他吓得身体一哆嗦，用力绷住了眼泪，不敢哭了，苍白着小脸儿不由自主往身边的妇人身上靠。
妇人有点儿心软，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出声安慰，“小公子别害怕，只要你乖乖听话，咱们不会为难你的，而且呀很快你就能见到你爹了。”
周锦钰不由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们是要带我去找我爹吗？”
妇人点头。
周锦钰不解，“可为什么——”
“小公子不要问那么多，大人的事情你不懂，你乖乖听话就好了。”
“真的是去找我爹么，嬷嬷没骗我？”周锦钰追问。
“放心吧，嬷嬷没骗你。”
一连几日赶路，驾车之人专挑偏僻的荒野小径走，从不住店留宿，吃住全都在车上，每日会由那面相狠厉的汉子骑着马出去弄饭菜回来。
仔细观察下来，周锦钰发现绑架自己这些人似乎对他的身体状况很是了解，不但每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车里更是一直点着炭火，唯恐他冷到冻到。
再联想到那妇人的一番话，周锦钰基本可以断定自己被绑架跟爹在禹北的事情有关，这是绑了自己用来威胁爹，好让爹投鼠忌器。
外面天寒地冻，四周又是荒郊野岭，逃是不可能逃得了，即便侥幸逃出去了，也是个冻死，周锦钰决定先配合着他们，见机行事。
这日，马车到了一处驿站，驿站的守卫得了上头命令，严查安京城方向过来的行人车辆，尤其是带着孩子的。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车内只有一名衣着富贵的小小姐和一名老妇人，倒是一口可以装得下小孩子的大木箱子引起守卫的注意，吩咐妇人打开。
妇人为难道：“官爷，我们小姐回乡省亲，里头都是一些女儿家的衣服物件儿。”
“少废话，叫你打就赶紧打开！”守卫骂骂咧咧。
那妇人只得掏出一把钥匙扔给那守卫，守卫看不到的地方，妇人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匕首紧顶住小姐的后心。
那守卫打开箱子，胡乱扒拉几下，只是一些小女孩儿穿的衣物，还有几个银锭子从包裹里散落出来几颗，那守卫毫不客气地把几锭碎银塞自己衣襟里，大手一挥，“走吧，走吧，放行！”
周锦钰被乔装成小小姐，为了逼真，对方给他戴了女孩儿的假发，甚至两只耳朵被扎了耳洞，戴上了两只珍珠耳环。
困兽犹斗，狗急跳墙，周二郎知道禹北知府不可能束手待毙，也必然会放手一博，为此做足了应对的策略，只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千里之外自己的儿子身上!
周二郎是真怒了，暴虐的火苗在漆黑的瞳孔里骤然炸开，他嘴角抽搐着，扶着圈椅缓缓站了起来，又一步步踱步到吴知府跟前，倏然俯身逼近，冷笑出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吴知府的脸上，五只鲜红的手指印瞬间红肿隆起。
“你给本官听好了，倘若伤到我儿半分，本官要你后悔来到这世上。”周二郎一字一句，声音阴冷如冰。
“还有，本官只有一个儿子，你可是有三子两女，全家一百三十二口。”
“一百三十二口不够，治你个诛九族的罪如何？罪名本官都替你想好了，私藏兵械，意图谋反。”
“陛下岂能由你为所欲为！”吴知府捂着半边脸争辩。
“呵……”
周二郎嗤笑一声。
“本官六元及第，入翰林不到一个月官升一级，行走南书房上达天听，如今又被陛下点为钦差，不出意外此间事了，回到京城必然会加官进爵。”
“你倒说说陛下是相信你这个罪臣，还是信本官，至于证据——”
“怎么？吴大人为官多年，没办过屈打成招的案子吗，冤死的李县令可是在地下看着你呢。”
微顿，“当然，吴大人若是骨头硬不肯招也没关系，你手下总有人抗不住，不是吗。”
吴知府肥胖的身子顺着椅子滑下来，瘫倒在地，崩溃大叫，“都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
周二郎揉了揉眉尾，不耐烦，“行了，别跟这儿干嚎了，吵得本官心烦，原本本官是想保你，可你不实在，不跟本官说实话，若不是本官多了个心眼儿，竟不知道禹北的窟窿如此之大，死了如此多的人。”
又道：“即便是本官冒着天大的风险不杀你，陛下也要杀你，不杀你无法向饿死的一百多万饥民交代，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所以你非死不可！”
继续，“原想着杀你一个，保下你全家，再与陛下禀明实情，陛下知你死得委屈，定然会弥补你的家人一二，不成想你竟然如此愚蠢，不识好歹，胆敢劫持我儿！”
一番话让吴知府面如死灰，他想用周锦钰换周二郎手上的账本，却是没有想到自己根本没有与周二郎撕破脸的资本，他敢动对方的独子，对方就能诛他九族。
更让他绝望的是，周二郎说得对，禹北如此情形，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吴知府抱着周二郎的靴子痛哭流涕，忏悔不已，求周二郎谅解。
到了禹北府，就是吴知府的地盘，劫持周锦钰的一行人紧张一路，终于到达目的地，不自觉放松下来，找了间酒楼吃饭。
席间，周锦钰说要去大解，因为一路上周锦钰都很听话，胆小老实的性格深入人心，他还不断问嬷嬷，“快到禹北了没有，怎么还不到，他好想见到爹。”
因此几个人没多想，挥挥手让他去，周锦钰喏喏地，说他不知道茅厕在那儿，让嬷嬷领着他去。
嬷嬷领着他到了茅厕门口，周锦钰进去后发出吭吭哧哧的声音，半天不出来，嬷嬷等得有点儿不耐，问他什么时候能好。
周锦钰冲外面回道：“嬷嬷，我上火了，拉不出来，要不你先回去吃饭，一会儿我就回去。”
“那行，一会儿你知道怎么回去吧。”
“知道的，对了，嬷嬷，今天能见到我爹吗？”
“能见到，能见到，你先拉着，一会儿找我们去啊。”
……
得了吴知府的信儿，周二郎命人速速备了马车，快马加鞭，满心激动地去接儿子，不成想却扑了个空，孩子逃跑了！
一会儿的功夫，几个大人愣是没找到。
周二郎现在顾不上治几个人的罪，一面命人迅速铺开四处寻找，一面命人包围了客栈。
这么大点儿个孩子，钰哥儿又不像贺景胜一样可以爬高上低，跑也跑不快，不可能跑出太远。
钰哥儿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定明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九成还在客栈里。
怕吓到孩子，周二郎命人只可围住外面，绝不可进到客栈范围内搜人。
周二郎命人速速去找竹笛来，下面人不敢怠慢，很快给取来一支崭新的竹笛，周二郎将笛子横置唇间，高亢又清亮的声音倾泻出来。
长笛一声人倚楼，谁又能想到如此温润风流的人物私下里竟然狠辣如斯。
吴知府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腿肚子哆嗦，他比周二郎更紧张，小祖宗可关系着他九族的安危。
他现在已经无瑕估计自己的死活了。
笛声中，一个身着衣裙的漂亮的小姑娘缓缓走来，走着走着开始小跑起来，垂挂的珍珠耳坠在耳边轻荡！
“爹——”
笛音骤停，周二郎霍然循声看去，瞳孔猛得收缩。
谁——干——的！

第112章
一个多月没见的儿子朝着自己扑过来，大眼睛里蓄着眼泪，显得那般可怜，那般脆弱，周二郎的心疼得紧缩，用力作了两次深呼吸，克制开口：“乖娃……”
什么都不想说，二郎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恨不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觉得真实安全，没人清楚在见到孩子之前他有多担惊受怕。
周大人一言不发。
这种情况下，周大人表现得越没事儿，事儿就越大，因为他的愤怒都被压抑在了冰山之下，无声之处有惊雷，真正的报复永远都不是浮在面儿上的。
短暂的沉默窒息过后，吴知府猛地抽出手下的配剑发了疯一样朝着对面几人扑去，一阵乱砍，血雾喷溅，残肢落地，哀嚎此起彼伏，现场一片混乱。
周二郎抬手捂住了儿子的眼睛，“好孩子，别怕，有爹在。”
周锦钰整个脑子里很乱，他知道他不该矫情，不该圣父，但仍无法消除内心极其的恐惧不适，想要干呕。
他只能告诉自己要相信爹，没有站在爹的位置上，他无法理解爹所处的环境，绝对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随意批判。
爹所做的一切一定有他必做的理由，自己不能帮他，亦不能像个蠢货一样拉他的后腿。
不懂的不想，不该知道的不问，他只是个小孩，只是爹的孩子。
……
以前吴知府是必须得死，现在则是死得必须有震慑性，否则人人都有样儿学样儿，是个人都敢打自家钰哥儿的主意了。
周二郎亲自给永和帝上了一封奏疏，先是陈述自己来禹北一路的所见所闻，百姓生存状态之惨烈，民怨之沸腾。又痛陈禹北地方官是如何欺上瞒下谎报灾情，如何层层盘剥救灾粮款。对钦差大臣贿赂不成，又是如何胆大包天跑到天子脚下，掳掠朝臣之子做要挟……
这封奏疏翻译过来表达了两层意思，一、以禹北知府为首的这帮王八蛋只知道中饱私囊，而不顾陛下您的江山稳固，以致于民不聊生让老百姓对朝廷对陛下产生不满。
二、禹北知府仗着有人撑腰，根本就没把陛下您放在眼里。
周二郎的奏疏简直就是为吴知府量身定做的催命符，条条致命，永和帝勃然大怒，下令严惩不贷。
禹北知府吴有德罪大恶极，被处以极刑示众，全家一百三十二口，男子发配充军，女子为奴为婢！
经此一事，没人再敢轻易动周锦钰的主意，做之前你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承不承担得起后果，弄不死人家，你就要做好被十倍百倍报复的心理准备，就像吴知府这种下场。
周二郎恩怨分明，上疏重罚了吴有德，对他下面的一众官员，却是酌情处理，允许其戴罪立功，恩威并重，转眼收获大批人心。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考虑，周二郎都想把禹北的事情处理好，为禹北的老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另，根深方能叶茂，禹北这块儿地以前是徐庚的势力范围，现在是时候换个主人了。
李尚书对周二郎佩服得紧，这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玩儿的叫人叹为观止，有些人他天生就是做官的材料。
李尚书也乐得配合，就当为子孙结个善缘，今年都快七十了，他是折腾不动，也不想折腾了，安享晚年别出什么大错才是他如今的第一大要务。
周锦钰乖乖坐在垫了软垫的圈椅上，让周二郎给他耳朵上涂抹药膏，是一种浅绿色的膏状物，抹上去清清凉凉的，感觉十分舒服，是周二郎修了书信派人快马到京城找端王要了治喘症的药，同时亦讨要了这种能迅速愈合伤口的药膏。
周二郎问儿子还疼不疼。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好多遍，周锦钰就笑，反问他，“要不爹你也扎个耳洞试试呗，省得你一遍遍问我，都说了不疼，你又不肯相信，”
“在耳朵上给扎个洞，都红肿流脓了，怎么会不疼，你大姑小时候被扎耳洞，哭得半条街都能听到，你就是不肯跟爹说实话。”
周锦钰叹气，“爹就不想想咱们大干朝的女子几乎都曾扎过耳洞，姐姐小的时候扎过，大姑小的时候扎过，娘也一样，人家都能忍受，我一男的，就更不怕这点儿疼了，就跟蜜蜂蜇了一下似的，一会儿就没事儿了，就是把我打扮成个丫头，有点儿别扭。”
儿子对他自己受过的罪轻描淡写，周二郎又怎么会不知道孩子这是不想让他担心难受。
擦好了药，叮嘱儿子耳洞上长肉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儿痒，千万不要挠。
郎中说一般打了耳洞都是怕它又长上，像钰哥儿这种怕他长不上的从没见过，能不能完全愈合实在是没有经验，只能是观察着看。
周锦钰其实比周二郎看得开，前世不是还有潮人特意打个耳洞吗，就算是留下个记号，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谁还能过来盯着你的耳朵看不成。
门外吴知府送给周二郎的那位侍妾求见，周二郎让人带周锦钰先下去，吩咐那侍妾进来。
周锦钰曾见过那侍妾一眼，长得十分好看，他抬眼看了看周二郎。
周二郎读懂了儿子的小眼神儿，伸手捏了下他的小腮帮，轻笑，“小孩子家家的，想得倒多，别瞎操心，出去玩儿吧。”
他有时候觉得儿子过于早熟，才六岁个小娃，看见人家漂亮，就怀疑自己这个爹跟人有什么关系，自己平时和云娘当着他的面挺规矩的呀，他怎么就懂这么多？
周锦钰被下人带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由又扫了那侍妾一眼，却是吓了一大跳，目光中露出难以置信。
“扑通！”
女人带着女儿一进门儿就给周二郎跪下磕头，吴家女眷全部被充军发卖，只有她和五岁的女儿幸免，周大人说话算话，兑现了他当初对自己的承诺。
那日，老爷交代她使出浑身解数，也一定要把新来的钦差大人给拿下，伺候得满意了，重重有赏！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老爷拿来招待贵客，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浑人没经历过。
但，出乎意料的，这位钦差大人竟然年轻俊美如斯，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衣冠禽兽，一时间竟不知道说是谁占谁的便宜了。
大人喝醉了酒，她扶他进屋，本以为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谁知道——
大人在卧榻上闭目养神，她在地铺上□□喘息，被迫叫了半宿，嗓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被逼出了气性，原本敷衍应付的表演，变得开始认真，甚至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挑逗。
果然大人向她投来轻轻一瞥。
他道：“挺卖力，继续。”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什么时候那根蜡烛灭了，你就可以停了。”
蜡烛熄灭的时候，她已经筋疲力尽，这位大人可真会折腾人。
大人道：“正事儿干完，现在本官与你谈笔交易，似你这般拿来招待客人的侍女，唯一的利用价值就是年轻的身体，哪日人老色衰必然处境凄凉。”
“现在本官就给你个改变命运的机会，抓住了，你的人生从此便是另外一副模样；抓不住，你这辈子可能就再也不会遇到本官这样的贵人了……”
大人的条件太过诱人，许她自由身，许她金银田庄，可她所求得不过是能把亲生女儿带在身边，能听女儿喊自己一声娘亲，不想让女儿被老爷和夫人利用，落得和自己一般给人做妾的命运。
那怕是所谓受宠的妾，还不是个玩意儿，说拿出来招待人就拿出来招待人。
大人答应了她的请求，如今也对兑现了承诺，女人今天是来谢恩告辞的。
周二郎见到女人脸上一道蜿蜒红肿的丑陋伤疤，微微叹了口气，红颜貌美，投错了胎，反倒成了一种罪过，这样也好，至少以后可以过些安生日子。
周二郎道：“孤儿寡母，生存不易，本官已经与新调任的张同知打了招呼，以后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难事，可来找他。”
娘俩感激涕零，周二郎吩咐人取来五百两银票和一些地契交给女人。
女人不敢收，周二郎道：“收下吧，就当是本官送给你女儿的嫁妆了。”
娘俩儿千恩万谢地离去。
周二郎沉默良久，女子为母则刚，古人诚不欺我，这世道终究对女人太过刻薄了。
幸好自家钰哥儿不是女娃，倘若真是女娃他大抵是舍不得让她出嫁的，他自己的掌上明珠跑去别人家伺候老的小的，绝无可能！
两名钦差大人一到禹北便采取雷霆手段处理掉禹北最大的贪官，大大安抚了百姓的情绪，亦镇住了一帮敷衍了事不作为的地方官。
周二郎同李尚书分析了禹北的情况，就算追回被贪腐的赈灾粮，对禹北的百姓来说也不过杯水车薪，解决不了多少问题。
再向朝廷伸手显然也是不可能，最近西北那边儿不太平，派公主和亲亦不过是暂缓矛盾，说不得什么时候随便挑起个事端就能打起来。
因此，朝廷收上来的税粮，首先要最大程度保证军饷，且必须有足够的预备粮，以备必要之需。
不能指着朝廷，还能指着谁？
周二郎愁得夜不能眠，周锦钰半宿醒了起来撒尿，见他还埋首书桌，不时揉着太阳穴。
“爹，还不睡么？”
“钰哥儿先睡，爹一会儿就睡。”
“爹，我有点儿睡不着，你陪我睡行吗？”
周二郎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唇角带笑，“你哪儿是睡不着，你是想让爹早点儿休息。”
周锦钰吐了吐舌头，什么都瞒不过大聪明。
周二郎放下纸笔，将书桌上的资料整理好，净了手脸，这才脱掉外衣上床。
周锦钰往里让了让，“爹，我刚才压着你的被褥睡的，里面暖和着呢。”
周二郎捏了捏他小鼻子，“小机灵鬼儿。”
周二郎觉得孝顺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有的人真得很高，就比如自家的钰哥儿，孩子的贴心真得让人觉得人间很值得。
周锦钰作为现代人何曾见过古代人民在天灾面前如此得无能为力，如此惨烈艰难，他比周二郎更想解决禹北的灾情。
不为别的，就为他脑子里装了那么多现代的知识经验，强烈的使命感让他必须得做点儿什么，否则他都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大干朝的钱粮都在士族豪绅手里，老百姓大部分是连自家都吃不饱烦的，因此要解决禹北的粮食问题，都这这些土财主们吐钱吐粮出来。
可怎么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吐出来呢？

第113章
不做事，就不会做错事。
不干活儿的人最懂指点江山，挨骂的永远都是干活儿的人。
你不是在禹北大杀四方吗。
那好，你行你上。
搞好了，我们承认你能耐。
搞不好？
你能杀吴知府，我们同样也能弹劾你办事不力，有负皇恩。
周二郎在禹北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实际上是在给他自己挖大坑，给自己挖坑的同时也把李尚书一块儿拽坑里。
要么，咱俩一块儿上岸，加官进爵享受封赏；
要么，咱俩一块儿呆坑里被人踩。
有人看我周凤青不顺眼。
同样你李尚书一把年纪了不让贤，后面等着上位的也心急。
就问李尚书咱俩要不要齐心协力卖力干！
李尚书这两天也是急得上火，天气越来越冷，早一波逃出去讨饭的可能尚有一丝活路，留下来的人，现在出去就是冻死，在家等着则会饿死，左右都是一个死，不如奋力一搏！
各处集结起来闹事儿的民众越来越多，现在还只是多点儿散发，这要是汇聚到一块儿成了气候，禹北的局势就不可控了！
李尚书和周二郎正商议着去那弄粮食，下一步该怎么办，下面人跑来禀告：赈灾的粮食只够再发放一天了。
怎么办？！
李尚书看向周二郎，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周二郎出主意，兴许是人老了，脑子僵化，没了年轻人敢打敢冲的锐气。
周二郎沉吟一下，道：“唯今之计，也只能让地方的豪绅士族出点儿血了。”
李尚书苦笑摇头：“他们怎么可能舍得出血？”
周二郎平静道：“有没有可能不是由他们决定。”
李尚书：？？？
周二郎：“尚书大人进一步讲话。”
是夜，禹北十几个豪绅大族都被饥民抢了粮食，对方不但抢粮食，进了门几乎看见东西就抢，饿红了眼的人上来就是拼命的架势，豢养的家丁护院根本不是其对手。
第二天一大早，一帮被抢了的大族哭哭啼啼跑来衙门报案，求大人做主彻查。
临时兼任禹北知府的周二郎端坐堂上，听完众人的控诉，道：“此事本官已经听说了，必当彻查，不过却不是现在，事有轻重缓急，禹北现在百万饥民饿得嗷嗷叫，本官现在身为父母官，总得先顾那些快要饿死的，你们这些家里有余粮的，也只能先委屈委屈了。”
语毕，叹口气道：“本官不怕跟你们说句实话，这才仅仅是个开始，这人要饿疯了，连人都敢吃，你们这些家里有粮的，也只能是加强护院，非是本官不管，现在是管不了，即便是朝廷出兵镇压，怕也是一时半会儿控制不住局面，诸位自求多福吧。”
接连两三日，都有豪绅士族被抢，一众人都坐不住了，联合起来，派了代表来找周二郎疏通，请求府衙出兵保护。
周二郎万分为难，道：“府衙这点子人维持一般的治安尚可，眼下这等情况，怕得是要总兵大人调派人手，只这总兵大人亦不能轻易调动人马，需要本官同总兵大人联名上奏才行。”
“诸位难道是要本官对陛下如实禀告，就说灾民饿得活不下去，抢了你们的粮食，请求陛下派兵镇压？”
几个代表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其中一人忍不住道，“大人，既然朝廷如此缺粮，我等愿意低价卖给朝廷如何？”
周二郎摆手，“诸位能想到的，本官早就替你们想到了，亦上奏了陛下，只这北方两地今年本就没有交上多少税收，西北的蛮夷又频频挑衅，朝廷国库那点儿银子轻易动不得。”
“大人，那我等就只能坐在家中等着被抢吗？”
周二郎内心讥讽，只不过等着被抢就委屈成这样儿了，那坐在家中等死的百万灾民呢？谁又替他们喊冤。
周二郎缓声道：“本官知道你们难，可本官也难，朝廷也难，天灾面前，谁人不难。”
话音一转，“不过诸位若是愿意听的话，本官倒是有一下策。”
“大人快快请讲。”
周二郎：“本官以朝廷的名义按照市场价的八成买你们手上的余粮，不过却不能现在给你们结账，而是要分三到五年结给你们，诸位以为如何？”
如何？
你爷头的不如何！
这跟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
可他们除了相信有得选吗？
没有。
况且对方也说了是分三到五年，亦不像是信口开河。
见众人半信半疑，周二郎朝着京城的方向一拱手道：“诸位不必怀疑，本官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亦不敢随便拿朝廷的名义说事儿，若本官不能信守承诺，诸位尽可去京城告御状就是了。”
周二郎的话多少打消了众人一些疑虑，可粮食送出去，拿不到现钱还是担心害怕，只是害怕也得卖，总比白白被抢了的好。
见到这些豪绅竟然真的答应了周二郎的条件，李尚书忍不住朝周二郎竖起大拇指，笑道：“周大人实在是高。”
周二郎苦笑，“没有办法的办法罢了。”
周二郎一番操作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但还是远远不够，周锦钰却是大大受了他爹的启发。
周锦钰对他爹简直不能太崇拜，爹的这番操作不就是现代“国债”的雏形吗。
在禹北可以这样搞，在整个大干朝亦可以这样搞，只不过禹北情况特殊，在其它地方却是要换种玩儿法。
这日，父子俩一同吃晚饭，饭食很简单，咸菜、馒头、小米粥还有两个煮鸡蛋。
周二郎帮儿子剥了鸡蛋，递给他，道：“钰哥儿要跟爹吃几天苦了，爹已经修书给家里，估计过几日你娘和大伯就来接你回去。”
周锦钰：“爹，钰哥儿不苦，倘若现在让钰哥儿吃什么山珍海味，钰哥儿才真是食不下咽。”
周二郎爱怜地看了消瘦不少的儿子一眼，轻笑，“好孩子。”
有些事底线可以低一些，但有些底线周二郎却宁可儿子吃点儿苦也不要逾越，外面的情形钰哥儿没见到还好说，在已经见到的情况下，若还要吵着吃这吃那，他必然是要严厉管教的。
这是人与禽兽之间的区别。
吃过晚饭，周二郎要去书房，吩咐下人带周锦钰先回房休息，周锦钰拽住他衣角，“爹，钰哥儿跟你一起去书房，我有事要和爹商量。”
瞧着儿子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儿，周二郎好笑，好像他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同自己商量一样。
“那好吧，钰哥儿跟爹一块儿去书房。”
命人在书房里又燃上一小盆炭火儿放在儿子脚底下，周二郎和儿子相对而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不管孩子同你说的事有多微不足道，在孩子那里都是顶顶大的事儿，你若敷衍应付他，下次他就不找你说了，周二郎希望自己会是孩子人生路上的指明灯，能为他照亮前面的路。
周锦钰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给他爹普及现代的国债概念。
周二郎脸上的神情逐渐认真，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儿子，原来在钰哥儿面前，他只能沦为抛砖的，都是用将来的钱买现在的粮，但儿子的眼光格局显然远远高于自己。
这要不是自家儿子，自负如周二郎，当真是要妒忌的。
刚还想着要做儿子的引路人，这谁指引谁还不知道呢，要知道钰哥儿现在才刚刚六岁，难以想象等他长大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大姐说得对，他们老周家的祖坟不是冒青烟，是着火了。
周二郎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对儿子太过夸奖，显得他这个爹有点儿无能，点头道：“不错，钰哥儿能够举一反三，很是难得。”
周锦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不说，还得周二郎这个土著先想到了办法，他才反应过来想到国债的概念，实在是惭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都是受了爹的启发才想到的。”
周二郎：“……”
愧不敢当。
一封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到安京城，出现在帝王的龙案上。
永和帝拍案而起，“好一个周凤青！屡出奇谋，实乃我大干之福！”
魏伦在旁边儿听得一惊，这评价，——实在是极高了。
永和帝颁布诏书，基本意思如下——
禹北灾情严重，朝廷现向全国一百四十府、一百九十二州、一千二百五十六县发出借粮票，凡愿意出借者，不但在五年内如数奉还全部粮食，且享受五年土地免税，借粮多者，其一名子孙在科举考试中可享优先录取权；若犯重罪，可适当减刑；
另，朝廷会颁发“积善之家”匾额，可悬挂于府门之上。
反之，朝廷有难，拥有土地万亩以上却拒不出借者，其子孙永不录用。
最后，借粮票发行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晚到没有。
与此同时大批盖有朝廷印章的借粮票发向全国各地，此票的正面内容不一，却字字感化人心，诸如：山川异域，与子同裳。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绵薄之力，积沙成塔。
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
另，借粮票的反面是需各府衙根据实际情况书写的，诸如借粮数量，借粮日期，归还日期，享有权益等等。
一时间整个大干朝的豪绅富户都沸腾了，争走相告。
“听说了没，咱们南州府发放的借粮票只有千余数，一票难得。”
“怎么没听说，整个南州府都知道了，就冲这科举优先录取还有这光荣牌匾，谁不想弄一张，张兄衙门里有人，能否走动走动，帮兄弟弄一张？”

第114章
借粮票的最低限额为一千石粮食起步，最高五千石。大干朝的土地平均亩产粮食在两石左右。
换句话说，也就是家里的田产至少要有大几千甚至上万亩才可能借得出这么多余粮来，仅就这一个门槛已经把大部分人拒之门外。
其次各州府的借粮票配额有限，因此基本上都是各地有土地还得同时具备一定能量和关系的豪门大族才可能有资格参与进来。
徐府，徐庚坐在首位，下面一众自己人边喝着茶，边聊起周二郎搞得这个借粮票。
工部侍郎刘章开口道：“咱们陛下一下子就发出价值几百上千万石粮食的借粮票，这是连今年军饷的缺口也给算进去了。”
微顿，“虽说参考往年的税收，眼下这数量尚在可控范围内，可谁敢保证往后几年我大干朝就一定会风调雨顺？”
“谁又能保证其它省份不出现如禹北一样的情况？若是五年后朝廷无粮可还，无法兑现今天承诺，岂不是让朝廷失信与民？”
“刘侍郎多虑了，这法子既然是周大人提出来的，以周大人的聪明才智，想必早就预料到了这些，必定有其应对之策，我等静观其变就好。”户部的某位官员捋着一把小胡子，说风凉话。
“张大人此言差已，在下是怕周凤青付不起这个责任。”
“呵呵……”
“这就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事了。”
徐庚看着一帮人在那儿幸灾乐祸，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一帮子眼皮子浅的乌合之众，全不及周凤青的十分之一。
可若人人都像周凤青一样精明，也就不像现在这般听话了。
实话说，周凤青这一手玩儿得当真叫人拍案叫绝，完全就是一箭三雕，同时解决了皇帝目前急需解决的三大难题。
这等惊才绝艳之辈，若非站在对立面儿，当浮一大白。
经过周凤青这么一搞，禹北的粮食问题解决了，粮食问题解决了，那些灾民也就乱不起来了。
其二，今年两个产粮大省亏空，军饷吃紧，通过这次借粮，军粮问题也完美解决。
其三，也是周二郎最为高明的布局，借给朝廷粮食的大户可享受五年免税。表面上看是给了这些人巨大的好处，实际上却是个陷阱。
因为周凤青下一步要废除人头税，按照个人所拥有的土地数量来交税，现在各地能买得起借粮票的人无不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户，等周凤青落实税改的时，这些大户拥有免税权，所谓站着说话不腰疼，即便是反抗，其反抗力度也定然大为削弱。
没了带头的反抗，其他抗议的散户成不了任何气候。
一旦按土地征税可行，朝廷的税收增加的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借的这点儿粮跟全国大量土地所产生的税收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周凤青这就是明明白白的阳谋，愿者上钩。
于私，自己或许应该阻挠他，可于公，自己不能这么干；再怎么内部争斗，事关大干朝的江山社稷，百年基业，他徐庚不能做历史的罪人。
周凤青的土地税一旦变革成功，大干朝之福，万民之福。
禹北，知府府衙，最近几日已经开始有相邻的省份陆陆续续运粮过来，禹北的老百姓看着一辆辆运粮车源源不断地驶入禹北，激动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感谢两位钦差大人，感谢皇恩浩荡。
张知同会办事儿，趁着开仓放粮的时间，组织众人写起了万民书，两位钦差大人回京城的时候带上这个，想必陛下定会龙颜大喜。
整个禹北府的百姓都记住了李大人和周大人，尤其是想出借粮策的周大人，甚至有的人家里给周二郎供奉了长生牌位。
周二郎得知此事，吓一大跳，这哪是盼着他长生，这是只嫌他死得不够快的催命符，这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命张知同速查此事，并给予警告教育，宣示皇恩浩荡，周凤青不过是按照陛下的啥意思，忠君之事。
禹北的事情基本解决，又为下一步的税改提前做好了铺垫，周二郎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可以好好地睡一个囫囵觉了。
说起来，这次如此顺利多亏了钰哥儿，向来不信鬼神的周二郎此时也忍不住有点儿嘀咕，某些时候儿子就像是他的守护神一样，只要他面临危机，儿子就总能帮他化险为夷。
考科举时缺衣少穿，钰哥儿卖牛角辣赚钱养他。
初入官场，被皇帝刁难，亦是钰哥儿想出应对之策看，生生把不体面变成了风光体面。
这次也同样是在自己一筹莫展之际，想出这借粮之法。
他们父子俩的合作堪称完美，将来能在史书上留下一段传奇佳话也说不定。
夜里，爷儿俩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说小话。
周二郎：“钰哥儿高兴吗，因为有了我儿的办法，禹北数以百万计的百姓不用活活被饿死。”
周锦钰把头往周二郎身上靠了靠，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爹和钰哥儿救了这么多条人命，我们一定会长命百岁吧。”
周二郎摸着他头，轻笑，十分肯定的语气，“会的。”
周锦钰：“爹，你是一个好官，百姓们的好父母官。”
周二郎抿唇笑了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锦钰上一句还在说着话，下一句就已经闭上眼发出细细又轻微酣声。
周二郎将孩子放好，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两只小手放回被子，又给掖好被角，防止漏风。
孩子睡着的样子，说不出的安详，足以让父母心生动容和感动，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今，禹北城的百姓可以拥着孩子睡一个踏实觉了。
翌日一早，周锦钰刚爬起来准备洗漱，就听到外面有动静，却是大郎、云娘以及秋霜几人到了。
儿子失而复得，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朱云娘激动不已，眼泪流个不停，周锦钰拿帕子帮她擦，安慰地摸了摸她的鬓发。
儿子的眼神温柔，软软的小手落在她的鬓发上，和二郎如出一辙的安慰动作，深深戳中了云娘的心，钰哥儿长大了。
秋霜偷偷抹眼泪儿，小少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些天，整个周家悲恸到喘不上气来，老天保佑，如今可算是都好了。
周大郎见到侄子安然无恙，不声不响地退出屋里，好让团聚的一家三口说说体己话儿，秋霜见大郎出去，忙也跟着一块儿出去。
朱云娘自责自己没有看好钰哥儿，让孩子遭了这般罪，在刚得知钰哥儿被掳走时，周二郎急怒攻心，的确控制不住戾气迁怒云娘没把孩子看护好。
现在事情过去了，冷静下来，他也知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钰哥儿被人盯上了，换成是自己在家也未必对人家有防备，不能怪云娘。
周二郎宽慰云娘，云娘却很清楚，孩子没事儿什么都好说，倘若孩子真出了什么意外，两个人大概是无法再面对彼此，虽然他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亦对你不公平。
——可明白道理，不意味着他感情上可以接受你。
周锦钰不知道随便说两句话的功夫，两口子彼此之间就过了这么多心眼儿，倘若知道的话，当真要替他们累得慌，两个都很敏感又都是人精的人在一块儿生活简直就是灾难。
朱云娘没有发现自己这么长时间不见丈夫，见到丈夫以后不是关心丈夫，想得最多的竟然是如何最大限度让丈夫不要责怪自己。
或许这就是每一个合格当家主母的必经之路，因为你知道曾经的那点儿感情已经拴不住曾经的男人，你需要更理智得去维护自己与他之间的关系，就如贺夫人，就如端王妃。
就如每一个曾期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女人一样，终将会明白，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你与他从来没平等过，若有来生，你为女来，我为男。
周锦钰留下父母说话，自己从屋子里溜出来，去找大伯，自从大伯去军营以后，他已经好长时间没见了。
周大郎站在院子里的梅树下，没有梅花，只有光秃秃的树杈子，周锦钰蹑手捏脚靠近，想吓他一吓。
周大郎早就听到侄子的动静，抿了抿唇，假装没听到。
当时看到孩子的小衣裳从河里打捞上来，他完全没有一丁点儿心里准备，那会儿其实并不知道难受，只觉得这不可能，钰哥儿好端端的，怎么可能突然就没了，一定是那里搞错了。
真正的难受是几天以后，意识到孩子可能真的没了，心就像被锈钝的刀子穿了个透，留下一个大洞，凉飕飕漏着风。
周锦钰伸手挽上大伯的大手，周大郎转过身来，笑着摸了摸他头。
周锦钰看到大伯一向坚毅的眼睛里有光，是隐藏在眼睑的湿意被朝阳折射出的光。
大伯为他担心了。
怎么可能不担心，钰哥儿是二郎的孩子，大郎又何曾不是把钰哥儿当亲儿子对待。
他为孩子付出的一点儿不比二郎少，只是他从来不说，长兄为父，钰哥儿也好，二郎也好，守护他们是自己的责任。
来的路上，他听到禹北的老百姓都在议论二郎，全都是夸赞感恩的好话，他们叫二郎青天大老爷，为百姓着想的父母官，他听了觉得与有荣焉，二郎果然是个好的。
晌午，二郎见到家里人心里高兴，命人备了一桌子酒菜，就当是为大哥云娘接风。
“大哥，饭菜简陋，咱哥俩喝酒。”

第115章
周二郎自从来禹北以后，几乎是殚精竭虑日日各种发愁，乍一见到宽厚的大哥，没来由觉得特委屈。
长这么大，他还从没把自己逼到过这种份儿上，为了禹北的老百姓把自己的前程都压上去了，他们夸他是百姓的父母官，一点儿不为过，这是他应得的。
成王败寇，在没有想出粮食的解决办法之前，有谁能体会到他的压力有多大，日子有多难熬？
就这，每天出去还必须要端出一副举重若轻，一切尽在掌握的轻松姿态来稳定军心，那怕是回来以后在孩子面前亦不能表现出什么，让孩子跟着他发愁，更有损他为人父的威严。
周二郎希望在钰哥儿面前他这个父亲永远是无所不能的。
而在大哥面前就不用这样端着了，他的什么糗事儿大哥没见过，六七岁了还尿床，故意要和大哥换地方睡，大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悄悄替他把床单子洗了。
二郎说兄弟俩太长时间不见面，甚是想念大哥，要大郎陪他去书房坐坐，大郎站起身扶着有些醉意的弟弟往书房走，云娘吩咐秋霜沏了热茶给送过去。
兄弟俩坐下，二郎问大哥在军营的生活怎么样，适不适应，大郎点点头，想了想又拽过纸笔，简单写了一下自己在军营里的情况，递给弟弟看。
二郎抬手接过纸张，忍不住目露惊讶，竟是不知道大哥这字是什么时候练的，字如其人，刚劲有力，很有几分像模像样。
大哥在纸上写他很喜欢军营里的生活，现在被任命为飞骑营的百户长。二郎为大哥欢喜不已，大哥口不能言，却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升任百户，定是有极特别的过人之处，才被贺文如此破格提拔。
大郎给二郎续了茶水，递给他，问弟弟这些日子在禹北的情况。
二郎讲了初来禹北时的严峻形势，又讲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良好局面，提到儿子的优秀表现时，目光中难掩骄傲。
大郎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自家小侄子的大功劳，亦是忍不住跟着引以为荣。
兄弟俩聊了许多，大哥不需要回应什么，只这样对着他说说话，二郎便觉得很好。
到了晚上，周锦钰说自己想大伯了，要跟着大伯去睡。看着儿子天真的大眼睛，周二郎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钰哥儿再早慧，也绝无可能懂这么多。
周二郎笑言让儿子洗完脚再过去，不要熏到大伯。
周锦钰道：“一起洗，免得爹的脚丫子也熏到娘。”
周二郎就笑，朱云娘诧异地看着儿子，“一向老实的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跟二郎回怼了？”
爷儿俩一块儿去耳房洗漱，周二郎洗着脚故意踩儿子的脚丫子，周锦钰也踩他的，水珠子溅地到处都是，周二郎乐。
周锦钰：“爹，你年前能回京城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周二郎想了想，“估计不行，爹最早也要等到明年开春以后才可能回京，禹北的粮食问题现在只是暂时解决了，但是这么多粮，朝廷不可能全都白给，要在往后五年的税收里往回找补。”
“再者，今年颗粒无收，明年若是再大幅减产，就算是爹也救不了禹北。”
“所以，明年开春的春播就非常重要，如今禹北的人口流失太严重，到明年必会出现大量土地荒芜闲置的情况，这些问题都需要解决，既然接收了禹北这个烂摊子，爹不能一走了之，总要有始有终才行。”
周二郎留在禹北，除了上面所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想趁着明年春播的时间，重新丈量禹北的土地，为实行按土地征税做好准备，另外他是新政策的提出者，留在禹北可以掌握到新政推行的一手资料，为后面全国大范围内的推广积累经验教训。
周锦钰眨了眨眼道，“爹，我大干朝现在开通了海上贸易，既然番邦那里有可以产油的瓜子，说不定也有亩产高又适合种植的粮食品种，爹何不上奏陛下，让咱们出海的商队留意一下，说不定有什么意外收获呢，就像之前的牛角辣一样。”
周二郎目光微亮，钰哥儿的话倒是提醒他了，有没有其他粮食品种不说，先把能产油的瓜子引进进来，对改善禹北的民生亦是大有助益。
“这主意不错。”周二郎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来吧，让爹伺候我们小少爷擦擦脚。”
周锦钰这些天已经习惯他爹的伺候了，伸着脚丫子指挥，“爹，腿上也溅到水了。”
“好了，你自己穿上袜子。”周二郎帮儿子擦干净小腿上的水珠子，把一双织金暗纹夹棉罗袜递到周锦钰手上。
这双袜子的衬里是用是一种名为云雾软烟罗的名贵料子缝制而成，极为亲肤柔软。
周锦钰刚到禹北的时候，周二郎使人去给他买衣裳穿戴，张同知得知此事，命自己的夫人连夜给缝制了几双棉袜，给人孩子送衣裳，万一不合人家心思反倒是不美，不如送袜子，一点儿心意礼轻情意重，周大人收了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周锦钰穿好鞋袜，周二郎给披了厚厚的裘衣，吩咐秋霜领着去大哥那里。
大郎看到小侄子过来，还以为是二郎两口子给打发过来的，抿唇笑了笑，抱侄子上床，让侄子睡自己暖热的被子，自己又重新铺了一床。
周锦钰不好意思，道：“大伯，新被子我用暖婆子暖一暖就行了。”
周二郎摆摆手，直接把侄子塞被子里，在军营里都用冷水洗澡，这点儿凉实在不算什么。
冬日里，天黑得早，周锦钰睡不着，跟大伯说小话，大伯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无论他说什么，说的有趣无趣，还是一些鸡毛蒜皮，大伯都很专注地看着他，认真听他说，或者点头，或者摇头，或者抿嘴笑笑，有时候也不需要说什么，只要一个眼神，周锦钰也能猜出大伯的意思。
周锦钰絮絮叨叨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大伯认真倾听的样子就让他很想说些什么。
小侄子说着说着，眼皮开始打架，不太想睡，努力把眼皮撑开一条缝隙，目光无焦距地瞪了一会儿，又闭上了，如此反复几次，安稳入睡了。
大郎手握着侄子软软的小手，虔诚地感恩，周家不能没有小侄子，二郎不能没有小侄子，他也舍不得小侄子真得离开他们。
在禹北呆了几日，大郎和云娘准备动身回京，周二郎心早上起来帮儿子梳理小百岁辫儿，孩子细软的头发从手指间滑过，二郎心中不舍，可也知道他在这边顾不上多少儿子。
周锦钰见他爹今天早上话很少，知道这是不愿意他们走，出声安慰他，“爹想钰哥儿了，就写信回去，钰哥儿也给爹写。”
周二郎笑着点头，将红色发绳缠绕在钰哥儿的小辫子上，打了个很好看的结，一长一短的两根小流苏垂坠下来。
送妻儿大哥出了大门，云娘先上车，二郎把孩子抱上去交给她，秋霜随后上了车，车帘落下，周锦钰趴在车窗冲周二郎摆摆手。
大郎拍了下二弟的肩膀，翻身上马，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两个护卫，驾车的车夫得了令，拍拍马屁股，马儿听话地迈开蹄子，车轮滚滚向前，身后传来二郎的叮嘱，“大哥一路小心呀。”
周锦钰的小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朝着二郎脆声道：“爹，我不在你一定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听到儿子奶腔奶调的叮嘱，周二郎眼睛里有点儿潮乎乎的，当着下属的面儿，他不可能把情绪随意展现给别人，克制着把那点儿湿意给逼了回去，转身回府衙。
与来的时候不同，周锦钰回去的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毛毯，说是波斯国来的稀罕玩意儿，很是珍贵，本来应该是铺在居室里的，周二郎直接让人给铺在了马车上。
这样钰哥儿在车上就不用穿鞋子了，马车坐久了，穿着鞋子会不舒服。
这毛毯乃是禹北的地方官害怕受吴知府的牵连，给周二郎送的厚礼之一，周二郎并没有拒绝，有些时候你得收了人家的东西人家心里才能安生，周二郎还得用这帮子人干事儿呢，收了东西某种意义上就等于是接受了对方的投靠，表明你是自己人了。
周锦钰不知这些，还以为是他爹花银子买的，只道爹的生活习惯越来越奢靡了，他若不想办法搞些银子来，爹极有可能利用职务之便搞点钱花。
至于劝说爹要节俭一些什么的，周锦钰压根儿没想过，爹在他心里本来就是矜贵的，花钱很应该。
不光他这么想，周家一家子都这么想，二郎本来就应该用好的才配得上他。
这人间富贵花落在那里，也都还是富贵花，骨子里带出来的高贵。
回程的路走得都是大道，偶尔有荒野小道，周大郎人高马大，腰间的佩刀寒光粼粼，再加上两个护卫分列左右，就算是有山贼出没也不敢随便打主意。
能让身穿官服的护卫护送的马车，那都是极为有权势的人家，抢了这种人，惹上官府，有可能自己的山寨都得让人给剿喽。
不着急着赶路，让孩子休息好才最重要，一行人到了有城镇的地方必然要落脚住上一晚再走，如此以来，走走停停，走了约莫二十多天才到达了安京城。
算算时间，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过年了。

第116章
刚一回到安京城，贺景胜母子得了消息第一时间上门探望。
贺夫人心疼地摸着周锦钰的小脑瓜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钰哥儿过了这一劫，以后诸事百顺，逢凶化吉。”
周锦钰扬起头，露出个乖软的笑来，“借贺伯母的吉言，钰哥儿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小孩儿嘴角儿弯弯，剔透的黑亮瞳仁里闪着光，贺夫人觉得怎么这般漂亮的个娃娃，太招人稀罕了，这要真出了事儿，不要说周家，就是自己也难过得不得了。
贺景胜强行钻到他娘和周锦钰中间，拉过周锦钰的手，“钰哥儿，我都快担心死你了。”
贺夫人捂着嘴儿笑，同朱云娘道：“我们家小子稀罕死你们家钰哥儿了，他要是个闺女，我现在就上门提亲。”
“那敢情好，妹妹巴不得咱们俩家亲上加亲呢。”朱云娘嘴上笑应着，心里却清醒的很，就是不可能人家才敢这么说，钰哥儿不是女孩儿，可你贺家同钰哥儿一般大的闺女可不是没有，你怎么不说让钰哥儿当你们贺家的女婿？
说白了，钰哥儿再好再漂亮，没有个好身体始终是被人嫌弃的。
两位夫人之间塑料姐妹情，互相攀比，互相羡慕嫉妒，还有点儿互相需要，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却是简单而纯粹的。
贺景胜问周锦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周锦钰不想说太多，无论是自己被绑架的过程，还是禹北灾区的惨状都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简单提了一下，就转移话题，同他说起别的。
在家只休息了两日，云娘便开始安排周锦钰去书院的事宜，已经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的课业，不能再继续耽误下去。
这次不再由张福护送周锦钰去书院，换成了二郎从禹北派回来的护卫。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回到书院，周锦钰被众人围拢在中间嘘寒问暖，他自己一时竟有点儿不知所措。
他不太擅长主动与人交往，平时在书院的交往范围也仅限于贺景胜、徐坤，以及冯浩，他当自己小透明来着，从未想过这么多人关心他。
徐坤看出他的窘迫，道：“好了，好了，都别围着了，该干嘛该嘛去。”
小霸王发了话，没人敢不听。
徐坤坐周锦钰旁边儿一脸心有余悸，“钰哥儿，你可吓死我了，幸好没事儿。”
“是啊，钰哥儿，你都不知道，坤哥都哭了。”冯浩从旁边插嘴。
周锦钰眨巴眨巴眼，看向徐坤，“你还真哭了呀？”
徐坤：“当然，你是不是很感动呀？”
周锦钰抿着嘴儿乐，“没感觉，你哭的时候我又没看见，不然你现在哭一个给我看呗？”
“呜呜呜……”
徐坤往周锦钰肩膀上一趴就开始干嚎，周锦钰用力推开他，徐坤哈哈笑着起来。
周锦钰：“没见过你这么脸皮厚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还是有点儿小感动的，被人关心总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贺景胜看到周锦钰微微上翘的嘴角儿，莫名觉得钰哥儿他其实就吃徐坤这一套。
章夫子亦听说了周锦钰的事儿，下了课特意把周锦钰叫过来询问一番，周锦钰笑道：“他们想用我来同我爹做交易，投鼠忌器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学生并未吃什么苦头儿，多谢夫子关心。”
小孩儿说得轻描淡写，章夫子知道实际情况绝非他说的这般简单，心中不由对自己这个弟子愈加满意。
周锦钰给周二郎写信，想到那写到那洋洋洒洒四五张信纸，先是写了家里的情况，又写自己在书院的各种小趣事，最后又各种叮嘱爹要注意身体。
写完以后，自己看了两眼，感觉有几个字写得不太好看，于是又在桌子上铺了新的纸张，重新誊抄一遍，只收尾时，不小心一滴墨汁落到了信纸边缘晕染了指甲盖儿大小的一小片。
“完蛋！”
周锦钰懊恼地一拍脑门儿，得，还得重新写一遍，书写是否好看先放一边儿，爹最烦书面儿不整洁，这种染上墨迹的简直不能容忍。
没办法，周锦钰只得又重新坐下来，认认真真再次眷抄一遍，这次总算没有出什么乱子。
把信纸装入信封之前，周锦钰想到爹一个人在异地他乡过年，心里一定会很孤单，灵机一动，想到个帮爹排遣孤单寂寞的好办法。
不过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手腕子都酸疼酸疼的，没法再继续写。
接下来的日子，周锦钰一天写几张，接连写了好几天，总共写了十六张。他又将这十六张信纸折叠好，然后分别标记上日期：除夕、初一、初二……十五。
爹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转眼已是除夕，安京城的除夕夜十分得热闹，火树银花不夜天，皇城里驱邪去秽的爆竹声响彻整夜，辞旧迎新，新的一年来到。
禹北，周二郎侧卧在软榻上，眉眼含笑，满怀期待又有些好奇地拆开了名为“除夕”的信纸，开头第一句：【祝皎如玉树，华茂春松，才华秀拔春兰馥的周大人您除夕快乐，岁岁平安。】
“咳，咳咳！”
周二郎差点儿没被自己呛到，这实在不像是自家乖软的宝贝儿子能说出来的话，简直成何体统。
嘴里说着不像话，周二郎的心里结结实实被恭维到了，自己当真有儿子说得这般美吗？
嗯，虽略有夸张，但也大差小不差吧。
还有这“才华秀拔春兰馥”当真写得极好，儿子竟是这般的才华横溢吗？自己在他这个年龄是写不出这样有灵气的好句子的。
周二郎满怀着骄傲与自豪继续往下看——
【爹，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只蚂蚁看见一头大象向它走来，它把身子埋在土里，只漏出一条褪，兔子问它为什么，它说：“嘘，别出声，我拌死它！第二天，兔子看见一只大象把自己埋在土里，只露出一条腿，便好奇地问为什么，大象一下子眼里涌满了泪水，委屈地撇了撇嘴：“昨天那该死的蚂蚁把俺兄弟拌倒摔死了，俺要替俺兄弟报仇！至少也绊它个头破血流！”】
周二郎把头埋进被子里笑个不停，笑了好久才抬起头来，手指轻轻摩梭着信纸上的落款儿——爱您的儿子。
他细细咂摸着这几个字儿，满眼地幸福满足，他能感受到儿子的孝心，亦能感受到儿子对他的孺慕。
周二郎小心地把信纸折叠好，收进箱子里，翻身从榻上起来，穿了外衣，又披了件斗篷，来到书桌前开始研墨，他现在就要给钰哥儿回信。
安京城。
腊月初九，端王妃在府里举办赏梅宴，邀请京中众贵妇参加，收到邀请贴时，朱云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也在被邀请之列，想来是沾了贺夫人的光。
原本她只打算带着秋霜过去，后来贺夫人说胜哥儿也要跟着去，让她也把钰哥儿带上，云娘知道贺夫人同端王妃是亲戚，她既然这样说了，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妥。
周锦钰听说要去端王府做客，本能得不想去，他不喜欢那个端王，不过云娘开了口，他亦不好拒绝，只得由着云娘给他换了一身喜庆的小衣裳。
“娘，会不会穿得太扎眼了呀？”周锦钰觉得这大红的斗篷有点儿太艳了，怪别扭的。
朱云娘笑道：“小孩子过年就是要喜兴一些才招人稀罕，红色很衬我儿，唇红齿白的，显得气色好。”
周锦钰笑笑，“我听娘的。”
秋霜先搀扶着云娘上了马车，又把周锦钰抱上车，自己最后上车。
一路上，云娘叮嘱儿子到了王府不可以乱跑，亦不可以随便动王府里的任何东西，吃饭时只吃自己眼前的，不要举着筷子去够远处的，见人要有礼，不要乱说话……
周锦钰听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想起一年前，一家人去南州知府家里做客云娘胆怯拘束的样子，和眼前沉稳淡定的云娘简直判若两人。
周锦钰心里也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好孩子，记住你在外面代表的是咱们周府的脸面，也是你爹的脸面。”朱云娘拍了拍儿子的小手，“不要让娘失望好吗？”
周锦钰点了点头。
第一次来端王府，若没人在前面领着，真的是要迷路，这简直就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大型私家园林嘛，府内亭台楼榭无一不讲究，即便是外行也能看出这大宅院不同寻常的美。
这还是光秃秃的冬季，可以想象春夏之季是何等的美不胜收。
端王可真会享受。

第117章
朱云娘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很快地就融入到众人中，与相熟的夫人们聊到一处去。
周锦钰跟在她身边被各种摸头捏脸，还得乖乖叫人，冲人傻笑，笑得脸都快僵硬了，贺景胜总算是出现，让他得以脱身。
因为是在王府内，很安全，对方又是胜哥儿，云娘也看出儿子被人逗弄的窘迫，索性就由着贺景胜带他去别处玩儿。
“你怎么才来？”周锦钰道。
“早就到了，刚才被王妃拉着说话来着，这里不好玩儿，走吧，咱们到别处玩儿去。”
“去哪儿呀？”
“你跟着我就行了。”
周锦钰被贺景胜领着转来转去，都快绕晕乎了，这端王府实在是太大了，绕过一大段抄手游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大片的人工湖。
贺景胜伸手一指湖中央，“看到没，其实这里湖心岛的梅花才是整个端王府最好看的。”
周锦钰顺着他所指，远远地能看到岛上成片的梅花，纯白，浅粉，绸红，满目娇色开得很盛的样子。
“端王很喜欢梅花吗？或者是端王妃喜欢？怎么一路走来府里到处都是梅树。”周锦钰随口问道。
贺景胜：“我听我娘说应该是端王的母妃生前很喜欢梅花。”
周锦钰：“看不出来，端王这样的人竟还是个大孝子呢。”
贺景胜不解地看向周锦钰，怎么听着钰哥儿这话怪别扭的，好像对端王爷有什么意见一样。
周锦钰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端王赠药没安好心这种话肯定不能对着胜哥儿说。
一开始他只是怀疑端王赠药是为了拉拢利用他爹，现在他基本可以肯定百分百就是，并且爹和端王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爹现在身边的护卫就是端王给的人，而自己身边的人也是!
“在别人的府上，议论主人家，不合适吧。”
他正想着，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端王不知何时竟是出现在了身后，一身黑袍，像个幽灵一样，没有丁点儿动静，冷不丁就出现了。
周锦钰慌忙回身行礼，他低着头，紧张，也害怕。
他第一次见端王的时候只是有些紧张，并没有多少害怕的，甚至还暗戳戳在心里对端王吐槽。
这次却不然，去了一次禹北，亲眼看到他爹以势压人，逼得禹北知府发了疯一样的砍杀绑架自己的那些人，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古代皇权社会的冷酷血腥。
对面这人是身份贵重的王爷，更是以凶残闻名的锦衣卫头子，人家怎么可能是个善类。
他和他爹的性命都只是对方一句话的事儿，爹寒窗苦读十几载所能换取的也不过是在人家眼里有点儿利用价值而已。
端王的视线在周锦钰身上停了一会儿，淡淡开口：“你刚才说什么，本王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周锦钰哪敢再说一遍，“扑通！”一声跪在端王面前，“锦钰错了，不该在背后议论人，请王爷责罚。”
端王乐了，还挺机灵，知道避重就轻，只说他背后议论人有错，却不提议论的内容。
地上冰凉冰凉的，贺景胜要上前求情，被端王一个眼神钉住。
端王道：“不着急罚你，你倒说说本王是哪样的人了？”
你是哪样的人，难道自己心里没点儿数么？
心里这样想着，周锦钰万万不敢这样说，他小声道：“王爷是什么样的人，岂是锦钰可以议论的，锦钰知道错了，给王爷赔罪。”
周锦钰车轱辘话来回说，就是不正面回答端王的问题，得罪端王的话他不敢说，恭维端王的话他说不出口。
好一会儿，端王轻笑了一声，道：“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怪凉的。”
说完，一甩袖子人走了。
贺景胜忙上前扶着周锦钰起来，小声道：“快起来吧，他都走远了，其实端王爷很好说话的，你别怕。”
好说话么？
周锦钰可不这么认为，明知道地上凉，还不是跪够了才让起来，面儿上不计较，其实是已经计较过了，他一个堂堂王爷总不好过分为难一个几岁孩子，况且还有爹那层合作关系在呢。
周锦钰站起身来，揉了揉自己的两个小膝盖，自认倒霉，谁让自己话多来着。
走远了的端王玩味着周锦钰刚才的反应，心想这个小孩儿当真很聪明，上次见到自己的时候还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这会儿倒是醒悟了，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那丹药不是白给他的。
若是自己有儿子，也当这般可爱漂亮又聪慧吧——可惜，大概永远都不会有了。
端王狭长的眸子里升腾起蚀骨的恨意来。
说起来怪得很，每次看见周锦钰这小孩儿，他都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不但熟悉，还有那么点子说不出来的亲近。
大概是这小孩生得招人喜欢又和自己同病相怜吧，端王如是想。
到了午宴时间，周锦钰同贺景胜一同回了宴席，王府的厨子果真如贺景胜所说，手艺十分不凡，那怕是随便一道餐前小点心都异常的精致美味。
周锦钰小口小口地品尝着梅花饼，真想把端王府的厨子占为己有啊，好吃到让人想流泪，呜呜呜，太没出息了。
算了，美食无罪，不能浪费粮食，再来一个。
旁边的孩子看着周锦钰一连吃了两个小点心，脸上餍足的小表情不要太享受，心说有这么好吃么？
他也拿了块儿梅花饼咬了一口，好吃是好吃，可也没有好吃到那般夸张吧。
他哪里知道，周锦钰同贺景胜吃的点心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是端王把自己吃的点心命人悄悄给端过来了。
外形看着是差不多，可这内里的乾坤却是差远了，给王爷吃的跟招待普通宾客的能一样吗？
……
正月十六这日，大郎从军营回来了，云娘千挑万选的身世清白，长相好，性子好，女红亦好的小姑娘满脸羞涩地被带到了大郎跟前。
周大郎一身戎装，阳刚的面容俊美又正气，与小姑娘想象中的呆头呆脑的哑巴完全不一样。
云娘道：“大哥，以后就让素云这丫头在你屋伺候着吧，铺床叠被，洗洗涮涮之类的活儿就不用大哥再辛苦了。”
虽然朱云娘说得隐晦，周大郎又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懂是怎么一回事儿，微微拧了眉，随后拽着周老爷子进了自己屋，顺手把门儿带上了。
老头儿满脸高兴，对着大儿子道：“大郎，你弟媳给你挑得这丫头真不错，要不是出身差了点儿，娶回来做娘子也是绰绰有余的。”
周大郎没有理会他，径自取过纸笔，研了墨，在纸上写：“爹，这事没人提前和我商量过。”
老头儿是识字的，看得懂大郎所写，乐呵呵道：“这有啥好商量的，以后有人给我儿暖被窝了，你就偷着乐吧。”
周大郎写：“爹，我不需要人暖床，没有立业之前不会成家，爹转告云娘，心意大郎领了，把那姑娘送回去吧。”
老头儿一看他这话，急了！
“大郎，你这是啥意思？什么叫没有立业不成家，你要立那门子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给爹生个大胖孙子就是你最大的功绩。”
周大郎看了自家老爹一眼，爹真是欺负老实人欺负惯了，逼不了二弟来逼自己。
以前为了不让家里人操心，给他找啥样的媳妇儿，他都认了，现在他不想被人安排了。
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他喜欢军营的生活，战场或许就是他的最终归宿，一个人了无牵挂挺好。
周大郎难得强硬了一回，他写：“恕难从命，大郎不孝。”
周老爷子风中凌乱了，这还是他那个老实又听话的憨厚大儿子么？
老头儿嘴上跟大郎说不愿意就算了，不强求，一转身就跟云娘说大郎对素云很满意，就是大郎性子太过腼腆，让素云主动点儿。
他还就不信了，那么俊俏水灵的一个小姑娘躺被窝里，大儿子还能把人从被窝里扔出来不成。
大郎的确不能把人从被窝里扔出来，只是在发现自己屋里睡了人之后，二话不说，骑上幻影，连夜回了军营。
素云哭哭啼啼来找云娘，朱云娘看着梨花带雨的美娇娘，简直快要佩服死周大郎了，当今柳下惠非他莫属！
一时之间云娘也搞不清大哥是对素云不满意，还是他自身什么原因，不管什么原因，大哥如此抵触，这事儿也只能不了了之。
只是这素云的安排一时间倒成了个问题，银子已经花出去，对方的卖身契也在自己手里了，可让她留在府里云娘是一万个不放心。
说实话，担心二郎说自己给大哥找女人不尽心，这个素云有一半儿是按照二郎的喜好标准来找的，留在府里就是个祸害。
二郎是挑食儿，可他绝非大郎那样的柳下惠，朱云娘完全无法保证二郎碰到对他胃口的会不吃。
思来想去，云娘还是连人带卖身契一块儿给送回去了，银子也不要了，损失点儿钱财罢了，总比留家里个祸害强。
……
周二郎说得是开春以后就回京，可是一推再推，草长莺飞，桃花开了，柳树绿了，桃花又谢了，杏花都开了，他仍旧呆在禹北。
分开这么长时间，周锦钰一开始特别不适应，很是想念他爹，后来时间长了，好像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没有了二郎的各种管束，周锦钰的日子也没能自在多少，朱云娘倘若生在现代绝对是最会鸡娃的家长之一。
她看不得自己儿子那点儿不如人。

第118章
朱云娘无意间看到了贺景胜写的字儿，转头儿就给周锦钰请了专门教习书法的先生，每日过来授课。
这位书法先生是个极其刻板的老学究，坚持认为写不好是练习的量不够，每日要求周锦钰至少写满五张纸才肯罢休。
周锦钰忍不住写信和二郎诉苦，二郎从儿子的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小孩儿的委屈不满，但更能看出儿子无论是写字的手感还是对笔锋的控制都有那么点儿章法意思了，于是写信给周锦钰，夸奖他书法进步很大。
收到周二郎的回信，周锦钰悄悄把信藏了起来，这要给云娘看到，鸡娃成果得到老公的肯定不定怎么再接再励呢。
习惯在于养成，熬过最初的枯燥阶段，周锦钰开始能掌控手中的毛笔，同时对写字也有了一点儿自己的小感悟，写字水平突飞猛进，先生和云娘都夸他写得越来越好，夸得周锦钰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否是穿越福利，周锦钰感觉自己学东西好像是挺快的，无论学什么。
禹北。
周二郎虽是临时代理知府之职，但因为其对禹北的巨大贡献以及出色的解决问题能力，手下的支持者众多，俨然成了一方的封疆大吏，权势滔天，在禹北无有敢与其作对者。
过完年以后，周二郎在禹北干得第一件大事就是派人对整个禹北境内的土地重新进行丈量登记，绘制新的鱼鳞图册。
这一举动不但使那些隐田漏税者无所遁形，同时也查出了大批的土地兼并案，使得大量土地重新还田于民。
利益被触动，当地豪绅自是不愿，但不愿亦没有办法，周二郎乃是皇帝派来的人，与他作对就是与皇帝为敌，至少明面儿上没人敢从中作梗，这是其一。
其二，周二郎不但站在正义的至高点上，他手里还有着绝对的权力。
当然，最重要的是周二郎拥有民心。
不要小看这民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现在谁敢动周二郎，挨过饿，在死亡边缘被周二郎救回来的禹北老百姓能把他活吃喽。
而那些豪绅所依仗的不过是有人撑腰，一旦撑腰的不给力，亦不过是乌合之众，那点儿反对的声浪掀不起任何波澜。
此外，周二郎还鼓励老百姓开垦荒田，对于无主的土地，谁开垦谁耕种，凡开垦的荒地，前三年免税，承诺十五年之内不会收归朝廷所有，关于这一条周二郎自然不敢擅自做主，乃是上报后得到皇帝首肯的。
周二郎自己一整个春天几乎都长在了田间地头，无论是丈量土地，还是指挥着播种春小麦，播种从番邦弄回来的向日葵籽，掌握第一手的基层资料，及时解决出现的各种现实问题。
如月华般的玉面郎君在日头的洗礼下，肉眼可见得不那么白了，周大人都如此敬业，下面的各级官员敢不看齐？
周二郎雷厉风行的改革措施让整个禹北大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其声望在当地节节攀升。
安京城，皇宫。
东厂首领大太监王海正在秘密向皇帝汇报周二郎在禹北的一举一动，听得永和帝直皱眉。
王海道：“陛下，此人极为善于收买人心，禹北的老百姓只知周青天而不知陛下，禹北的地方官人人都为周凤青马首是瞻，且周凤青此人做事极其大胆，不拘规矩约束，倘若他日势大，其专横程度比之徐庚有过之而不及也。”
永和帝半晌没有说话，许久才叹了口气，道：“身为臣子，本事再大，总也越不过去忠心二字，若是不忠，这本事就成了祸乱之源。”
他又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真正能令朕放心的也只有你等家奴。”
“老奴乃是无根之人，从进宫那天起就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心中唯有陛下您一人，陛下就是老奴的天，也全凭沾了陛下的福泽，老奴才能过得好。”
永和帝瞅他一眼，“周凤青若是能如你这般想，朕倒也不必操这么大心了。”
王海上前一步：“陛下不必太过担忧，监察百官乃是东厂职责所在，无论何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行了，这都是以后的事儿，现在暂时用不着考虑这个。”永和帝打断他，“不过最近朕是有点儿太过宠信这个周凤青了，你让御史台那边的言官找些合适的理由弹劾周凤青，朕下道旨意招他回京，就这么办吧。”
“老奴这就去办。”
“对了，端王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永和帝突然又问起端王。
王海答道：“说是身体欠佳，最近一段时日基本没怎么出过府门，得了只叫尺玉的猫，宠得不行，下人因为没照顾好这只猫，还差点儿被杖毙。”
永和帝斥了句“玩物丧志。”嘴角却带着笑意。
四月中旬，周二郎接到催他回京的圣旨，整个禹北的形势刚刚开个好头儿，周二郎不想让自己大半年的努力受到影响，写信给永和帝请求在禹北再多待一段时间。
这封信对于生性多疑的永和帝来讲，无异于火上浇油，在他看来，周凤青这是胆敢公然抗旨，翅膀都还没硬呢，就敢忤逆他，就如王海所言，倘若哪一天，他手里的权力足够大，恐怕自己这个皇帝他都不放在眼里了。
勃然大怒的永和帝不等周二郎回京，直接下旨意撤了周二郎的代理知府，撤了他的钦差头衔，甚至连南书房行走的职务也一并撤掉，又重新降为了翰林修撰，这就相当于给打回原型了。
甚至永和帝想要把赐予周二郎的宅子一并收回，好叫周二郎明白，没有朕，你周凤青便如丧家之犬，什么也不是。是魏伦给在旁边给求了情，这才作罢。
圣旨传来，周二郎震惊、难以置信！他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两天两夜，四月下旬，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禹北，人间四月芳菲天，车窗外的春光大好，车内的周二郎，瘦得几近脱相。
他机械地捏着一块儿糕点用力往嘴巴里填塞，他得让自己到达安京城之前看起来不要那么憔悴，医书上说甜食比肉更容易让人长胖。
五月初，周二郎到达安京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皇宫向皇帝陛下请罪谢恩。
请什么罪呢，都是莫须有的罪名，皇帝说你有罪便有罪。
又谢得那门子恩？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周二郎在御书房前整整跪了一个上午，往来的太监宫女从他身边经过，更有朝中的大臣不断受皇帝召见。
不知道皇帝是否有意为之，今天受召见的大臣似乎特别多，首辅大人徐庚前脚刚走，后脚礼部尚书冯明恩又来了，皇帝甚至亲自召见了今年的新科状元郎。
他们每一个人都看见曾经意气风发、恃才傲物、站在云端的周大人老老实实地跪在那里，一身憔悴……或许还有难堪。
五月份的日头已经算得上是很毒辣，周二郎被晒得头晕眼花，控制不住地往上犯恶心，又不得不努力把喉咙里返上来的东西用力咽下去。
魏伦为皇帝斟上一杯今年新上供的龙井茶，轻声道：“陛下，周大人的身子一直在打晃，再过会儿，怕是要晒晕过去了。”
皇帝撩起眼皮瞅了魏伦一眼，淡淡道：“你吃了他什么好处？倒是总为他说好话。”
“哎呦，我的陛下，老奴不是拿了周凤青的好处，老奴是清楚陛下您心里并没有真的恼了这个周凤青，您若是不想给他机会，也就不会让他在外边儿跪着了。”
“呵……”永和帝接过茶水，轻抿了一口，瞥了一眼外面跪得笔直的周凤青，道：“别看他人在这儿跪着，心里面老大的不服气呢，哪个请罪的人像他这般跪着，这是请罪呢，还是来跟朕示威呢。”
魏伦斟酌了一下，道：“周大人到底是年轻真性情，他若是如徐大人那般圆滑，也就不会惹陛下生这么大气了。”
魏伦这话说到了永和帝的心坎上，周凤青在他面前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恰恰说明了周凤青对他的信任。
皇帝大发慈悲，让周二郎进屋回话。
周二郎的双膝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已经跪得麻木没有知觉了，单手用力撑住地面，一条腿缓缓直起来，一咬牙另外一条腿也跟着起来，摇摇晃晃站起身子，收敛了眼中情绪，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抬脚进了御书房。
一进门儿，撩起袍子，跪下，“臣，周凤青见过陛下。”
永和帝居高临下看着他，“周凤青，你可知罪。”
周二郎朗声道：“陛下不如命人把臣的心挖出来看看，臣有没有罪，陛下一眼便知。”
“你——！”永和帝气地指着周二郎的鼻子吼：“周凤青，你不要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周二郎扬起头来，“陛下，周凤青愿意用自己的脑袋赌您舍不得杀掉微臣。”
“你！”永和帝被周二郎整得没脾气，全天下敢跟他耍无赖的人，大概也就眼前周凤青一人。
周二郎这番近乎小孩子耍泼的做法，看似大逆不道跟永和帝对着干，实则无形中拉近了他和永和帝的距离。
永和帝看他这般作，又委屈又理直气壮得毫不心虚，心里的忌惮反而是消散不少。
永和帝让他起来回话。
周二郎：“陛下，微臣的腿已经跪麻了，站不起来。”
永和帝气结：“你刚才怎么站起来的。”
周二郎：“刚才微臣满腹的冤屈求陛下做主，不知道怎么地一用力就站起来了，现在陛下心疼臣，让臣站起来回话，臣就觉得心里面那些委屈不算什么了，身上那股劲儿突然就泄了，所以站不起来。”
永和帝无奈，冲旁边儿魏伦抬抬下巴，“还不快扶咱们周大人站起来，给他看坐。”
魏伦上前搀扶周二郎，周二郎忙道谢，“有劳魏公公。”
周二郎落了坐，但只堪堪坐了半个凳面儿，什么情况下能放肆，什么情况下不能放肆，他心里很清楚，这会儿放肆那就不叫委屈了，叫蹬鼻子上脸不识抬举！
永和帝自然看到这一幕，心里满意，呷了口茶水，半真半假道：“朕听说你在禹北威风得很，只手遮天。”
周二郎欠起身子，诚实道：“回禀陛下，托您的福，他们都知道微臣是您眼前的大红人，所以不敢得罪臣，微臣在禹北的确说一不二，但陛下您的手掌心就是微臣的天，微臣的生死荣辱都只在陛下的掌握之中，微臣不敢也从未想过要只手遮天。”
“可是你狐假虎威乐不思蜀了，朕下旨都招你不回。”
永和帝眯起了眼。
周二郎站起身来，长揖一礼，“狐假虎威不假，但微臣绝对没有乐不思蜀，相反微臣孤身一人在禹北那等冷寒之地，简直苦不堪言，微臣只所以要留在那里，另有原因。”
停顿一下，周二郎道：“陛下，待到今年秋收，您的生辰之际，禹北会为您送上一份厚礼，到时您自然明白微臣的一片苦心。”
“噢，什么厚礼？”永和帝升起好奇。
“还请陛下拭目以待。”
“好你个周凤青，竟敢跟朕卖起关子来。”
……
君臣俩其乐融融，魏伦在一旁佩服：周大人真会哄呀。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周二郎整个后背都湿透了，被外面小风一吹，凉意往骨头缝里渗。
有惊无险，他总算是过了关，皇帝对他的信任危机一旦解决不好，他的仕途之路就算完蛋了，没有他周凤青还会有李凤青，大干朝不缺有才能的新人，今年的新科状元听说也是万中无一的好人才，废了他，皇帝另外扶植一个就是了。
这件事也让周二郎明白皇帝最关心的不是他的万里江山，不是他的黎民百姓，而是他皇帝的位子稳不稳，一切有可能威胁道他皇位的人和事都被他所忌讳。
想到皇帝为自己罗列的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周二郎嘴角泄出一丝冷笑，帝王的虚伪和无情，他算是领教到了。
出了皇城，周二郎回头儿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光线照射到琉璃瓦上又反射进他的瞳仁里，刺得他微眯了眼睛。
东厂，东厂，皇帝的耳朵和眼睛么？
周二郎咂摸着这两个字眼儿，敛下眉眼。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周二郎归心似箭，他真的想家了，想儿子。
周府的门房正在半眯着眼打盹儿，忽然看到一辆马车在自家门前停了下来，他纳闷儿是哪家这个时候过来拜访，全京城都知道老爷惹了皇帝的怒被降职，这会儿和老爷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呢。
待看到一袭白衣的老爷从马车上下来，门房激动地撒丫子就往府里跑，边跑边喊，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老爷子和老太太在庄子上，凤英在店里，家里只朱云娘和几个小丫鬟，听到外面门房的嚷嚷，朱云娘跌跌撞撞地从屋子里跑出来，看到已经进院儿的二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扑了上去。
周二郎摸摸她的头，“我回来了。”
夫君晒黑了，人也瘦了，抱着他的时候只感觉到一把骨头，衣裳在他身上晃荡晃荡的，朱云娘心疼地掉眼泪，忙命人去烧水给老爷沐浴更衣。
身心俱疲，周二郎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分，醒来的时候，周锦钰正守在他床前。
“爹，你醒了。”
周二郎一笑，伸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儿，“想爹了吗？”
周锦钰笑：“想。”
周二郎：“爹也想钰哥儿。”

第119章
虽然周二郎面儿上不显什么，周锦钰知道他爹心里一定不好受。
在禹北的那一个多月，他亲眼看着爹为禹北的灾情殚精竭虑夜不能寐；作为现代人，他更清楚他爹的税法改革对整个大干朝有着怎样划时代的意义。
爹这般的为国为民，结果倒好，功劳不被承认也就罢了，反道给按上一堆莫须有的罪名。
什么自大狂傲，目中无人，什么贪恋女色有失体统，这都什么玩意儿，实在找不出爹的错处，硬往上按吗？
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周锦钰为他爹委屈得慌，忍不住拉着他爹的手道：“爹，不要做官了好不好，我们回周家庄做个大地主，一辈子开开心心，吃穿不愁。”
周二郎笑道：“好啊，等爹老了，我们一家就回周家庄去，爹每天啥心也不操，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骑上小毛驴儿出去遛一圈儿，回来就吃饭，吃完饭我们爷儿俩下下棋，聊聊天，一天就过去了，快活悠闲似神仙。”
周二郎嘴里笑着调侃，心里却很清楚他现在早已身不由己，他对皇帝有用，对端王有用，这两个人不榨干他身上可利用的价值怎么可能放他自由。
皇帝的这番操作说白了就是让他老实听话，唯命是从，他不过是权力斗争的工具而已，有谁会在意一个工具的想法。
周锦钰想着他爹从禹北回来一路舟车劳顿需要好好休息，吃过晚饭，很自觉地没有缠着周二郎，早早就回到自己屋关了灯。
周凤英跟弟弟说了会儿话，见他眼睛里难掩疲惫精神不济，也就不打扰他休息。
周二郎今天确实是太过疲乏，身累，心更累。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直挺挺跪在那里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众人的目光简直像刀子一样片得他体无完肤。
明明心里对永和帝厌恶，却不得不虚与委蛇，一句一句强行逼着自己满脸真诚地说出那些表忠心的话。
“嘶——”
周二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朱云娘给他膝盖上药，不小心碰到渗血的地方，药粉有刺激性。
他两个膝盖全都乌青中透着黑紫，更有破皮的地方渗出鲜红的血珠子来。
云娘心疼也不敢多问，可不用问也能猜出这是跪出来的伤，能让二郎跪着的除了那位皇帝陛下还能有谁？
伴君如伴虎，云娘这次算是深刻领会了，她也头一次明白二郎在官场上混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容易。
虽然刚刚从禹北回来，但皇帝并没有给假期，第二天一早，周二郎仍是按平时的时间点起床，五品的公服不能再穿，周二郎重新穿上了从六品的翰林公服。
朱云娘为他整理着衣袍，眼泪儿控制不住在眼眶里直打转，周二郎掏出帕子替她擦拭掉，“别哭了，一会儿让孩子看见不好，都是暂时的，我们周家的好日子在后头。”
云娘用力点点头。
简单吃过早饭，周二郎带着儿子出门上了马车，云娘目送马车拐出胡同口，这才回家。
爷俩儿坐在马车上，周二郎笑道：“钰哥儿，你给爹讲得蚂蚁和大象的故事还有后续么？爹觉得很有意思，没听够呢。”
周锦钰眨了眨眼，道：“钰哥儿前几日在厨房发现了一只蚂蚁，于是在它面前放了一块儿蜜糖，它碰了碰，跑回家叫同伴了，钰哥儿赶紧把蜜糖给藏起来了，爹，你猜这是为什么？”
周二郎眯着眼睛想了想，笑道：“因为钰哥儿故意使坏，你想让它的同伴觉得它是个骗子。”
“哇，爹你干嘛这么聪明，这都能猜出来！”周锦钰夸张地大叫。
周二郎抱住儿子哈哈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有家，有可爱的宝贝儿子，有什么委屈是他不能承受的，不就是面对区区几个同僚吗？
官场本就是捧高踩低的地方，尽管周二郎早有心理准备，可同僚们的势力眼远超他的想象，一个个远远地躲着他走，活象他是什么沾染不得的瘟疫一样。
不光同僚冷待他，就连平时一向机灵殷勤的使唤小吏今日也像是换了个人般，懒懒散散指使半天不动弹，让他沏个茶水去，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愣是不见个鬼影子。
周二郎只得站起身自己去找热水喝，却看见自己的小吏巴巴地跟在今年的新科状元身后大献殷勤。
这还不算完，中午，周二郎去翰林院后堂打饭，平日里每次都挑最好最新鲜的肉菜给他盛的打饭师傅也跟着变了嘴脸，一勺菜里愣是能做到一块儿肉没有。
如今，整个翰林院都知道周凤青完了，惹了皇帝的厌弃，任你有天大的本事，这辈子也没有任何指望了。
离他近了，说不得沾上什么霉运，再说了，皇帝厌弃的人，谁敢同他多说一句话？
周二郎被整个翰林院的人孤立了，就连当初最看好他的姜茂林如今也是避他不及。
周二郎无声自嘲。
皇帝这样晾着他也好，周二郎的日子清闲下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儿子。
就是有点儿委屈了外甥女，本来过年期间云娘给兰姐儿看上了门不错的亲事，大姐和云娘同对方的母亲见了面儿，都挺满意，借着去庙里上香的由头让俩孩子也见了个面儿，俩小的看那意思也都愿意。
自己出了这事儿，对方不再联系，想来是没戏了。
四月春光好，五月春未尽。
抓住春天的一点儿尾巴，周二郎带着一家老小郊游。
老头儿老太太对郊游没啥概念，不就是看些个花花草草么，在大青山都看了一辈子了，有啥可稀罕的，不过儿子说是“郊游”，听着还怪稀罕的，都是有钱人家才玩儿的，如今也跟着儿子稀罕稀罕。
周锦钰却是很开心，好几天前就拽着周二郎为这次郊游做准备，主要是准备各种食材，青山、绿水、斜阳和烧烤，想想就很美。
从家里出发到郊野约莫需要小半天的时间，驾了两辆马车出来，一家三口连带着丫鬟秋霜一辆马车，其他众人一辆马车。
周锦钰窝在他爹怀里，爷俩儿玩儿一种类似于现代跳棋的小游戏，周二郎一开始没把儿子当对手，基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同他下，可下着下着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他发现儿子当真不是一般的聪明，他若是不认真的话，这真赢不了自家小子。
不过，周二郎还是故意棋差一步，输给了周锦钰，好容易带孩子出来玩儿，让小孩儿高兴高兴。
周二郎成日里陪着皇帝下棋，偷偷放水的水平不是一般的高明，周锦钰完全没有察觉出来他爹让着他，能把爹这个大聪明给打败，小得意。
朱云娘抿着嘴儿笑，虽然她自己棋艺一般，也看不出二郎放了水，但仅凭着对二郎的了解，她就知道夫君让着儿子呢。
五月份天气已经开始变热，周二郎拿过随身携带的水壶让周锦钰喝口水润润喉咙。
周锦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清甜的，好像是蜂蜜水。
周二郎笑道：“好喝吗？是荔枝蜜。”
周锦钰忙不迭点头，“爹，哪弄来的，不是南方才有荔枝么，咱们京城是怎么弄到荔枝蜜的？”
周二郎敲敲他小脑门儿，“爹自有办法，喜欢喝还有。”
周锦钰觉得他爹简直无所不能。
秋霜在旁边看着，觉得老爷真真把小少爷疼到心里去了，她还从未见过那家的老爷照顾孩子如此上心。
马车继续前行，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出来郊游的人还不老少，有像自己这般驾着马车的，有单独骑马的，还有些是步行的。
周二郎不喜欢闹闹哄哄一堆人聚堆儿，特意绕开了最为热门的几处景点儿，带着一家子在一处略为偏僻的山脚下停了车。
周锦钰对山山水水什么的不怎么感冒，一门心思地想着野外吃烧烤。
炊具带得很齐全，周老爷子去溪边儿取水，二郎带着周锦钰去捡干柴火，周凤英和云娘则带着几个小丫鬟生火准备食材，老太太在旁边帮忙。
周锦钰央着周二郎找人打造的长方形的烧烤炉子被支起来，将提前准备的炭填到炉子里，炉子上方有放置烤串的网格架子。
腌好的羊肉、鸡肉以及牛肉都用竹签子提前串好，放在冰盆里冰镇着，都是周锦钰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在家里提前完成的。
周二郎发现自家儿子的聪明劲儿在吃和玩儿上格外够用。
一切准备就续，让小丫鬟把炭火点燃，周锦钰拽着周二郎一块儿烤串，自己烤得才更好吃。
周二郎忙拽住他小手，“钰哥儿小心点儿，别让火星子烫到你。”
“不会的爹，火离我还远着呢。”
“等烫到你就晚了，你离远点儿，让爹来。”
周锦钰不动弹，“爹，我要自己烤，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周二郎看他跃跃欲试那劲儿，到底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一定要小心，不要被炭火烫到。
周锦钰烤羊肉串还真是很有经验，这羊肉串要想好吃，有三个必要条件，食材新鲜，腌制到位，火候刚好。
周锦钰颇为熟练地来回翻着手里的肉串，眼看着肉串开始滋滋冒油散发出羊肉特有的膻味儿，迅速撒了提前备好的料粉在上面，又来回翻烤两下，大功告成！
一家子看着小孩儿熟练的动作，傻眼了：谁敢相信他这是第一次做？
周锦钰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全家人投过来的惊讶目光，也傻眼了，完蛋，好像太忘形了。
周锦钰眨了眨眼，“以前在周家庄的时候，钰哥儿天天看着大姑做饭，就，看会了。”
蹩脚的借口，奈何他神童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好像他做出什么事也不会太奇怪。
周锦钰忙把烤好的肉串分给众人，先给了周二郎，然后是朱云娘，再来是周老爷子、周老太太、大姑和兰姐儿几人。
周二郎见儿子下意识先把肉串给自己吃，再来才是其他人，嘴角儿微微翘了起来，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肉串，皱了皱眉：这么短的时间能烤熟吗？
闻着味道倒是怪诱人的，算了，熟不熟都是孩子的一片孝心，闭着眼睛往下咽吧。
周二郎轻轻咬下一口，竟然意外的鲜嫩好吃，多烤一分会觉得太老，少烤一分则不熟，眼下这火候简直不能再好。
一时之间周二郎也搞不清楚儿子是蒙对了火候，还是他真的知道烤到什么火候才最好。
周锦钰怕他爹多想，接下来烤的肉串有的不熟，有的熟太过，再也没有蒙对过一次火候，倒是周二郎自己琢磨出点儿规律来，这肉滋滋冒油以后，稍微再翻两下就刚刚好。
他也来了兴致，把儿子抱到一边，自己亲自上手给全家人烤。
朱云娘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吃上二郎亲手做的食物，一众下人更是受宠若惊，老天爷，他们这辈子竟然能吃上一口老爷亲自烤的食物，真舍不得下咽啊。
大概是烤羊肉串的香味儿太过诱人，竟然吸引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身材高瘦、满脸大胡子的青袍道士。
那道士盯着众人手里的羊肉串儿馋得直咽口水，周二郎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人，下意识把儿子护在了身后，满眼防备地盯住对方。
周老爷子本就是性情中人，尤其是看见对方是个道士，就更加热情，管他是佛还是道，在老头儿看来都是有本事的神仙。
老头儿把烤架上正热着的一把肉串拎起来，乐呵呵走到那人跟前，道：“来，来，来，碰见是缘分，见着有份儿，这位道长尝尝俺们烤的羊肉串儿。”
周二郎真是服了他爹，上次被人把毛驴劫了，一点儿记性都不长，对方是什么人都不清楚呢，就上去搭讪了。
也没看见那大胡子道士怎么动作的，老头儿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肉串儿已经易主了。
周二郎就见那道士拿起一根肉串先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随后尝试性的咬了一小口，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周二郎竟然觉得他的动作说不出来的斯文优雅，竟还有那么一点儿诡异的高贵。
周二郎用力晃了晃脑袋，他一定是眼花了。
大胡子尝了一口味道满意，随手扯掉自己腰间的一块儿玉佩往周老爷子手上一放，周老爷子只觉眼前一花，那道士竟然已经跳出了几丈之外，再一眨眼，人不见了？
不见了！
老天爷，神出鬼没的，他这是碰见活神仙了吗？周老爷子完全懵了。
朱云娘怔怔地望着大胡子道士消失的方向，好熟悉的感觉，这双眼睛太熟悉了，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不是好像，她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周老爷子不懂玉，拿着玉佩给儿子看，“二郎，你瞅瞅，这是人家给的饭钱，我咋瞅着好像挺值钱的样子。”
都不用入手，周二郎便瞧出这块玉佩的不俗，待一入手，感受到那温润光滑的质地，就更加肯定这玉佩竟然是一块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
上等的羊脂玉本就极为难得，这种没有一丝杂质的，简直世所罕见，说是无价之宝也不会过。
周二郎喃喃道：“爹，不是挺值钱，是非常值钱，把咱们整个周府都变卖了，也抵不上这块玉的价钱，爹，您赚大发了。”
“啥啥……啥？”老头儿整个惊得跳了起来，“二郎，你说啥？你说这么一块儿小玩意儿比咱们整个周府还值钱？”

第120章
“您还真信，说着玩儿呢，水头儿还不错，换您几串羊肉串肯定是绰绰有余，不吃亏。”周二郎说着把玉佩顺手收了起来。
只是个小插曲，除了二郎，没人太放在心上，云娘看那人眼熟，但想半天也想不起在那儿见过，索性也就不想了，左右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秋霜在松软的草地上铺了粗布单子，一家人围坐在上面打叶子牌，周老爷子和凤英都精于此道，朱云娘也不差，二郎揽着儿子陪玩儿。
周锦钰别看人小，拿牌的姿势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周二郎瞅着好笑，以为是他大姑给教会的。
一开始，周二郎还想着给儿子参谋参谋，到后来越看就越是吃惊不已，这叶子牌若要想赢六、七分在技巧，三四分在运气，而这技巧又在于“记牌”和“舍牌”。
记牌是为了确定自己要胡的牌外面有没有，有的话别人会不会打，如果不会打的话，自己胡什么牌赢面儿更大。
所谓舍牌，就是宁可拆牌也绝对不给对方点炮，不让对方赢大的，就可以把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
总之，无论是记牌还是舍牌，都需要强大的记忆能力。
周二郎忍不住摸了摸小孩儿额前的聪明毛儿，暗道：自家小子这得算得上是传说中的“过目不忘”了吧。
显然小孩儿可不光是“过目不忘”，还很会为别人着想，赢两把，输一把，看谁输得多了，就开始往谁手上送牌，让一家子玩儿得都挺开心。
“妖牌！”周锦钰很干脆的甩出一张。
“我胡了！”周凤英一脸兴奋，“瞅我大侄子给我发的好牌，等了好几圈了，就等这一张。”
周二郎抿着唇笑，凑到儿子耳朵边儿道：“下一把是不是又该给你爷喂牌了。”
“……”周锦钰抬起头来，看向他爹，果然什么也瞒不过爹你。
打了会儿纸牌，也休息够了，下午一家子又去了附近的小山坳里游玩一番，有山有水，鸟语花香，空气也是松软香甜的，如此岁月静好，给人一种俗世的烦恼都不存在了的错觉。
周二郎脑子里想着那块儿玉佩，纯净剔透的没有一丝杂质，和永和帝御案上的传国玉玺一样的质地……
夕阳西下，天边彩霞满天，一家人踏上归途，铜铃儿叮叮当当，马车晃晃悠悠，周锦钰脑袋枕在周二郎的臂弯里，睡得小脸儿红扑扑。
周二郎扯过件薄单给搭在小肚子上，防止受凉，他突然发现儿子长个子了，以前躺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儿，现在小胳膊长了，小腿儿也长了，连小脚丫子看起来比以前也长了不少。
他又想他快快长大，又不想让他长大，长大了就不会成天粘着爹了，长大了就有他自己的小家了，周二郎舍不得。
云娘见丈夫瞅着儿子发呆，笑道：“二郎想些什么呢？”
周二郎侧了侧头，淡色的唇瓣微微一抿，唇角漫出亲昵柔软的笑意来，他说，“不想孩子太快长大，想要时光停留在现在就好。”
……
周二郎在翰林院的待遇一落千丈，经历过最初的不适应以后，他现在已经可以淡然处之，手底下那名小吏倒是越发的不像话，俨然已经成了那位姓林的新科状元的跑腿儿。
周二郎凡事亲力亲为，不再指使他做事，也没有训斥他，由着他上蹿下跳的蹦跶。
他心里很清楚，永和帝目的就是要给他个教训，他在翰林院的日子过得越差，皇帝就越高兴，这样的话，等有朝一日皇帝复用他的时候，他能不感激涕零、倍加珍惜这“皇恩浩荡”？
周二郎的沉默隐忍落在那名小吏及其他人眼里，便成了好欺负，慢慢地开始有人把本该属于自己的活儿扔给周二郎做，美其名曰“帮忙”。
周二郎手上堆积的工作开始越来越多，以致于到最后不得不带回家里去做。
翰林掌院姜茂林在一旁看得很清楚，这里边儿那位姓林的新科状元没少使坏，不过他到底还是保持了沉默，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被皇帝废弃的人，得罪现在的新贵，只能叹息一声周凤青可惜了。
这段时间让周二郎比较开心的一件事是儿子终于学会用琴箫吹奏一首完整的曲子了，就是最简单的那种，入门儿级的。
可太不容易了，前前后后加起来手把手教了足足得有三个月的时间。至于周二郎花重金买来那把古琴，不提也罢。
现在云娘和秋霜一看到周锦钰拿琴箫都条件反射般往外面躲，太折磨耳朵了。
周锦钰吹得不咋地，学习态度特别端正，前世他哪有机会学习琴棋书画呀，现在有人教不应该珍惜么，尤其还是他爹亲自教。
扎好架势，周锦钰磕磕绊绊吹了一首《秋江月》，吹完了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周二郎，“爹，是不是进步了很多？”
周二郎看到儿子一脸求表扬的小表情，不想打击他，点了点头，道：“吹得不错，已经很有那么点儿味道了，箫这个乐器最好的音色就是它的中音和低音，钰哥儿在吹的时候要注意你的气息控制，你听爹来给你示范一遍。”
周二郎把周锦钰刚才吹过的曲子又吹一遍，周锦钰满脸崇拜地看着二郎，眼睛里都是小星星，“爹，你怎么这么会吹，我还想再听一遍。”
儿子的彩虹屁大概就是周二郎每天能忍受儿子吹奏魔音的最大原因。
爷儿俩练习了约莫半个时辰，周二郎又教周锦钰练习了会儿绘画，他也不教儿子什么技法，就给周锦钰一张宣纸，一支毛笔，让儿子任意发挥，想怎么涂画就怎么涂画。
等周锦钰画完了，他以周锦钰胡乱涂抹的东西为基础，握着儿子的手，在画面上随意的加上寥寥数笔，于是就有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让周锦钰惊叹不已，开始对国画产生浓厚的兴趣。
这日，马上就要到下衙的时间，周二郎收拾清楚自己桌面上的文件，准备去书院接儿子回家，林状元突然找了过来。
“周修撰，这里有一份儿典礼文稿需要明天用，你今天晚走一会儿，明早给我。”
周二郎似笑非笑的目光搁在林状元的脸上，盯了他好一会儿。
林状元被周二郎盯得不自在，皱眉不满道：“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想看看林状元的脸皮有多厚。”
“你说什么？！”林状元一下子提高了声调，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周二郎。
他这一嗓子把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了。
周二郎语气淡淡，“怎么，听不懂人话还是林状元有什么耳疾？有病你得早治呀，别拖着。”
周二郎声音不大，但在一室静谧中也足够每一个人听清楚。
众人脸上俱都是“周凤青一定是疯了”的不敢相信的眼神。
周二郎说完也不理会众人，一甩袖子，径直出了屋子。
其实他再忍受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以，无事一身轻的日子挺好的，他干嘛要着急着去给皇帝干活儿？
但是耽误他去书院接儿子放学就让人厌烦！
周二郎不愿意承认他放不下他的田税改革，这是他提出的，他一手促成的，前期又做了那么多铺垫工作，他有预感，一旦改革成功，将会改变无数下层人的命运。
大干朝将会实现真正的国富民强！
休息了三个月，可以了，活着就得干活儿！
永和帝习惯了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找周二郎，晾着周二郎的这段时间让他极不习惯，徐庚私心重，且不可信；高弘倒是有忠心，但是现在岁数大了离老糊涂也不远了；端王最拿手的就是踢皮球，万事儿不想沾身；算来算去，身边竟无一个真正可用之人。
忍耐了三个月，已经是他的极限，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恢复周二郎的官职，周二郎上折子了。
永和帝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品尝了从巅峰坠落谷底的滋味以后，他相信周凤青会学乖的。
很快，一道圣旨下到了翰林院，周凤青升任翰林学士兼南书房行走兼户部侍郎。
这道圣旨的信息量简直巨大，周凤青他不是官复原职，他是升官了，不但升官了，他还有了实权！
户部侍郎可是户部的二把手，正正经经的三品大员！
这道圣旨对于翰林院诸人来讲简直如晴天霹雳，他们原来那般挤兑周凤青，但是现在周凤青掌握着他们所有人的考核。

第121章
周二郎领旨谢恩，看着下面一众人的反应，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儿，什么也没说。
小人才会得志便猖狂，一个个报复回去，显得他多没有容人之量，翰林院现在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儿，当然是抓大放小，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为自己所用，处理几个当初在自己面前蹦跶得最猖狂的，杀鸡敬候也就够了。
坐上他这个位置甚至不需要自己开口，就有人替他代劳了，他手下那名使唤小吏被分配去了打扫茅厕，而那位曾经和周二郎发生争执的林状元则被众人自发自觉地孤立了起来，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翰林院诸人一开始忐忑难安，担心周二郎的报复，后来发现周大人并未对他们为难，甚至在月底测评时给他们的评语也相当公平公正，众人羞愧不已，敬佩周大人年纪轻轻却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大胸怀，那位得志就猖狂的林状元与之相比，简直高下立现。
周二郎成功收获一波人心。
整个翰林院肠子都要悔青了的人大概就属姜茂林了，他曾经非常看好周二郎，亦给过周二郎很多提点，偏偏在周二郎遭遇挫折的时候轻易就放弃了这个潜力股。
姜茂林认为是帝王心思难猜，毕竟按照永和帝以往的尿性，一旦厌弃了谁，很难再复用。他却不知道自己输在了消息不够灵通，只知道周二郎在皇帝的御书房前被罚跪了一上午，不知道周二郎同永和帝在书房中的那番对话，更不知道周二郎被皇帝赐座。
姜茂林的位置被周二郎替代，他自己则被分配到礼部领了个有名无权的闲职，但凡在周二郎低谷时，他能维护一二，周二郎都不介意拉他一把，现在却是不可能了。
经此一事，也让周二郎明白一件事，若想在朝堂上屹立不倒，一要大权在握，手底下有替你干事儿的人；二要掌握情报，尤其是掌握来自权力核心的情报。
当然，若是能把皇帝的眼线和耳目掌握在自己手里，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相当于控制住了皇帝。
是以，东厂的大太监王海得解决，这也是端王一直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
王海自幼陪伴永和帝左右，在永和帝夺权的过程中更是表现出忠心耿耿，乃是永和帝最为信任的人，没有之一，若想扳倒绝非易事。
虽非易事，但非做不可，否则就以永和帝如此多疑的性格，再加上东厂那帮人添油加醋，自己将永无宁日。
对于如何扳倒东厂，周二郎在沉寂的这段日子里推想过无数次，心中已有计较，只是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落实。
以永和帝多疑的性格，周二郎相信这样的机会总会有的，永和帝这样的人绝无可能毫无保留的相信任何人。
作为大干朝最年轻的财政部副部长兼任皇帝的秘书处处长，周二郎所到之处，众人皆毕恭毕敬，出入宫中，就连太子碰到了也是礼遇有加，位高权重，二郎的威严日盛，有时候脸色微微一沉，周锦钰都有点儿怕他。
随着二郎的身份地位水涨船高，兰姐儿的亲事重新被提上日程，外甥女今年十四，转过年来就十五了，门当户对的人家统共就那么些，不提前给占上，等到了后面就不一定有好的了。
对于兰姐儿的亲事，朱云娘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兰姐儿也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又记在二郎的名下，和自己的半个闺女差不多，再者能找一户好人家对娘家也是一个帮补。
朱云娘精挑细选，选出了两三家不错的人家，周二郎和周凤英都觉得比较满意，不成想到了兰姐这里却被兰姐儿各种理由拒绝，不想与人相看。
云娘自己也是从小姑娘家过来的人，看出兰姐儿不对劲儿，便把她的贴身小丫鬟春雨叫过来询问。
一问之下，竟然还真的有问题，却原来兰姐儿还惦记着之前给她介绍的那户人家，两个年轻人私下里竟然还偷偷见过两次面。
春雨被兰姐儿警告不准告诉家里人，朱云娘冷了脸才敢说实话。
朱云娘不敢隐瞒，当晚就把这事儿说与周二郎听。
周二郎皱着眉头问什么时候见的面，朱云娘道：“听春雨说就是最近的事儿。”
周二郎冷笑，“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之前躲得远远的，现在周家起来了，又巴巴凑上来，凑上来就凑上来吧，竟还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哄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男女私会，一旦传出去受影响的只会是兰姐儿，他可没什么损失，这种人给我们兰姐儿提鞋我都嫌他手脏。”
朱云娘心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外甥女也是个没数的，小姑娘家的与人私会一旦被发现会是什么后果从来没想过么？
心里这样想，云娘自然不会这么说，夫君对周家人的护短她早就见识过了，递了茶水给去，顺着话头儿问道：“夫君的意思是——？”
周二郎：“兰姐儿一个小丫头她能懂什么，情窦初开，男人几句好听的话一哄，便什么都想不清楚了，你让春雨看好她，不准她出门儿与人私会。”
朱云娘点点头，不无担忧道：“兰姐儿这孩子平时看着听话，骨子里却有股子大姐的虎劲儿，亦不能逼她太紧，还需好好与她说道。”
周二郎摆手，“人一旦鬼迷了心窍，你与她说什么都白搭，有这功夫，你不妨多带她去一些相亲的场合，等她见过的男人多了，自然就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我就听夫君的。”
“嗯。对了，你多给兰姐儿挑些好看的衣裳首饰，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小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得要男人看见她就离不开眼，不能是咱们巴巴的去凑人家，天下的男人都是贱骨头，关于这一点儿，你得让兰姐儿搞明白。”
“……”朱云娘是万万没想到周二郎能说出这么一番子话来，忍不住开口调侃了一句，“那夫君呢？”
“呵……”
周二郎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轻笑着把人带到了床上。
两口子有一段时间没有在一起了，加上明日周二郎休沐不用早起，云娘幻想着努力一点儿或许就能怀上二胎，缠着周二郎接连要了两次。
周二郎怕老怕到宁可早死，因此平时很是注意身体的保养和锻炼，还特意学了强身健体的五禽戏，比之以前在书院时身体好了不止一点儿，虽然两次，倒也算是能应付。
只是他太好面子，被云娘一夸，努力过头儿，腰给抻着了，一开始觉得还能忍，结果早晨起来发现动不了了，稍微一动弹腰就疼得厉害。
周锦钰早上起来听秋霜说他爹的腰抻到了，疼得下不了床，赶忙跑到父母屋里去查看。
周锦钰进到屋里，见他爹果然在床上侧卧着没起呢，“爹，你没事吧，你干什么了呀，怎么会把腰抻得这么严重？”
瞅见单纯的儿子一脸关心着急地看着自己，周二郎忍不住长指抚额，简直没脸见人了。
周锦钰见他爹不吭声，只是“痛苦”地以手抚额，大眼睛里的担心更盛，凑上前，伸出小手，用掌心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周二郎的腰，“爹，你是不是很疼，可千万不要乱动呀，以免再加重喽，等会儿郎中来了要听听人家怎么说。”
周二郎摸摸儿子的头，“乖娃，别担心，爹没什么事儿，今儿早上起床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个寸劲儿，抻到了一下。”
周锦钰严肃道：“爹，不能掉以轻心，一会儿要让郎中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还是只扭到筋了。”
周二郎就笑，“好，爹都听你的。”
父子俩说话的功夫，张福带着郎中进屋来，一番检查下来，确认没有伤到骨头，但是不能排除筋肉撕伤，要求必须得卧床休息七日，给开了往身上敷的活血化瘀的草药，又开了些内服的药丸。
周二郎没想到竟然搞得这么严重，云娘听完郎中的话羞愧到不行，真实情况这要传出去，真是没脸见人了。
没办法，周二郎只得请假在家休息，他想得多，怕说扭伤了腰被人过度联想，请假时对外宣称自己扭伤了脚。
因为只能在床上躺着，且还不能乱动，周锦钰怕他爹太过无聊，从书院一回来就跑到周二郎床边儿陪着他闲聊天儿。
升任户部侍郎以后，周二郎的事情很多也很繁杂，并不是总有时间去书院接周锦钰，且他早上去上衙是户部和翰林院两边儿都跑，若是早上直接去户部的话和周锦钰并不顺路。
爷俩儿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聊过天了，闲聊的功夫，周二郎不动声色地考教了儿子的功课，不指望儿子考科举并不代表可以放松对儿子读书的要求。
在周二郎看来，读书学习更多时候是一种自我的丰富，他希望儿子的眼界和见识因为读书而更加广博，希望儿子的思想不受制于他的身体。
周锦钰拥有现代人的知识，但是在二郎面前他下意识的隐藏，对于周二郎的考教只是把章夫子教给的那些说了说。
周二郎还算满意。
这会儿秋霜端着一盘儿切好的西瓜进来了，京郊的庄子上种的，前天老头儿派人给送过来的，还给送了很多蔬菜回来。
为了方便吃，秋霜把西瓜全都去了籽儿，这样吃得时候只要好好享受西瓜的美味就可以了，不用再麻烦吐籽。
西瓜是在后院儿的水井里用凉水拔过的，比普通西瓜更凉爽，又没有冰镇西瓜那般冰人，即使周锦钰脾胃不太好，少吃两块儿也并不碍事。
周锦钰选了一块儿看上去最顺眼的递给周二郎，“爹，我爷种的西瓜，沙瓤的，可甜了，你尝尝。”
周二郎看到儿子把几块儿西瓜里面最好的一块儿递给了自己，嘴角微翘，从儿子手上接过来，轻咬了一口，“嗯，很甜。”
偷得浮生半日闲，爷俩儿正颇为惬意地品尝着周老爷子种的西瓜，一直跟在老头儿老太太身边的小厮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老爷，不好了，老太爷被人给打了!”
“你说什么？！”周二郎猛地支起身子，却又疼得立即又坐了回去。
“要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现在老太爷他人呢！”周二郎厉声斥道。
小厮见周二郎发火，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哭诉，“老爷，人家的人一拥而上，小的等人根本就反应不急，小的后背上也挨了人家的闷棍，老太爷的腿被人给打了，现在正在医馆呢，您快去看看吧。”

第122章
周二郎顾不上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自己的腰伤也顾不得了，命令张福备车，匆匆忙忙赶往医馆。
等到了医馆处，看到老爷子小腿上绑着板子，又听医馆郎中说伤到了骨头，面露担忧，坐到老头儿身边问他腿还能不能动。
周老爷子不想让儿子担心，说自己没事儿，二郎询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儿提起来老头儿就来气，这会儿有大儿子坐在旁边儿给自己撑腰，竟是委屈地眼睛一下红了。
周二郎握住老爷子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温声道：“爹，你慢慢把事情说清楚，二郎给你做主。”
周老爷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对儿子说了一遍。
却原来是大干朝的佃农多为没有任何土地的流民，对田庄主的依附性极强，所以，按照大干朝约定俗成的规矩佃农要将收成的六成上交给田庄主，自己仅余四成，而需要向朝廷上交的各种苛捐杂税也要从这四成收入里出。
周老爷子自己种了一辈子地，知道种地的辛苦，他一方面觉得庄子里的佃农辛辛苦苦干一年，所得收成大部分都用来上交田租，他们自己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太过可怜。
另一方面，老头儿特别迷信，上次二郎被降职，他嘴上啥也不说，心里恐慌得很，总觉得自家得了滔天的富贵，得散财，财散福来，他得给小儿子和大孙子积累功德。
老头儿寻思着既然田庄里的土地都是自家的，那收多少租子便由自己说了算，于是就给改了规矩，让庄子里的佃农上交四成，六成归自己。
这规矩一出，庄子里的佃农们自然是高兴异常，无形中干活儿积极性都比从前提高了不少，前些日子伏天的麦子收割完毕，老头儿发现虽然少收了两成租子，可自家这粮食收入跟往年的记录比，好像并没有少多少，对庄子里的佃农们来讲，少交了两成租子，生活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不少，加上伺候农田上心，所得粮食与往年比，都不止多了两成的样子。
本来是个皆大欢喜的好事儿，事情就出在周老爷子比别家主子少收两成租子的消息迅速在周边田庄的佃农之间传开。
佃农们要上交六成租子，又加上大干朝各种明目的苛捐杂税甚多，生存已经被压榨到极限，只能保持个饿不死的水平。
周家田庄开了改变收租比例的先例，一下子让周边田庄的佃农们情绪激动起来，长期被压迫的不满被爆发！
各田庄都养着自己的护院打手，佃农们不敢明着闹事儿，却是一个个开始消极怠工，发泄不满。
周家隔壁的那家田庄对周老爷子的做法不满，过来找周老爷子，让老头儿把规矩改回去。
老头儿在周家庄的时候就羡慕族长有一百多亩地，还管着一个庄子里的人，现在他也有地了，比族长家地还多，田庄里的人还都归他管，老头儿有强烈的责任心，对自己的形象相当重视，他咋能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呢？
再说了，我自己家的地，我咋就不能自己做主了，老头儿没有商量的余地，直接给回绝了。
没想到对方软的不行，竟然来硬的！
老头儿今儿上午带了身边两个小厮去自家盐碱地里查看儿子让他种的那向阳花结上籽儿没有，结果突然就蹿出一帮人来把老头儿揍了，若不是其中一个小厮把老头儿护在身子底下，另外一个大声呼叫庄子上附近干活的佃户，老头儿的伤就不止腿上这点儿了。
周二郎听完老爷子的话，沉默半晌。
田庄里发生这样的事，绝非偶然，这完全只是大干朝底层农人不满沉重负担的冰山一角。
现在的大干朝面临两个最严重的问题，其一、官绅勾结、土地兼并严重，就他从户部了解到的真实情况，农人所占的土地竟然不足大干朝土地之半数，大量农民的土地被兼并后，被迫成为了无业流民，引发一系列的连锁问题。
其二、底层人承担的税赋徭役过于沉重，几乎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这也导致大干朝的税收难以支撑朝廷运转，不得不进一步加重赋税，而所加之税让底层人生计更加难以为计，整个大干朝犹如苟延残喘的老妪，如此下去恶性循环。
归根结底，这天下之利过于失衡，于民不利，与大干朝不利，唯独饱了极少数人的私囊。
为什么西北的蛮族屡屡挑衅，以徐庚为首的一众内阁包括皇帝在内全都主张、安抚、退让，因为他们很清楚大干朝的国力经不起一役！
自己努力推行田税改革，正是要同时解决大干朝的这两个顽疾！
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不能独富，唯有民富才能真正国强。
周二郎安抚了老爷子，把人接回家里养着。
年幼之时，眼睁睁看着爹被人欺负没有还手之力，如今若再不能为爹讨回公道，他这官也就白做了。
在京郊有庄子的人家个个皆权贵，可今天就算是首辅徐庚家的人，他也要为爹讨要个说法！
周二郎当即命人去调查到底是什么人打了老爷子，并不难查，很快就有了结果。
听着下面人的汇报，周二郎冷笑一声“还真是冤家路窄！”
行凶之人乃是东厂大太监王海的堂侄指使，接着再继续往下查，好嘛，这位大太监在京郊所占土地之多，还真是令人瞠目，这些田地皆非正经得来，或通过纳献、或通过强行逼卖、甚至是强指农人之田为荒地，以此进行霸占兼并。
周二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命人把王海的堂侄给告了，并非告他派人打了老爷子，而是搜罗对方的各种罪状告他强抢民女、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足够对方砍一次头。
第二件事，上早朝时周二郎当着众文武大臣的面儿把大太监王海给弹劾了。
弹劾的理由是侵占民田！
满朝皆惊，皇帝最宠信的两大红人竟是当面杠上了。
永和帝一开始听得直皱眉，在他看来，目前周凤青和王海就是他的左膀右臂，你们两个打起来算怎么回事儿。
周二郎却痛斥土地兼并对朝廷危害之大，民以食为天，天下农人没了土地就没有了食物来源，没了食物来源，就没了活路，无路可走之下，只剩下造反一条路可走，这是其一。
其二、土地兼并必会导致“穷者恒穷，富者恒富。”兼并严重到一定程度，各地方必然会出现超体量的豪强地主，这些豪强盘踞一方，大到一定程度便有了操控当地官员的能力，一旦操控了当地官员，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皇权在这些豪强面前将毫无话语权！
其三、历朝历代，土地兼并的口子一开，一旦发展到一定程度，便犹如滔天洪水，再无法扼制住，直到皇朝覆灭！
说完，周二郎又列举了仅仅禹北一地，在重新丈量土地过程中发现的土地兼并数量，有理有据，且有实实在在的数据在那里摆着。
永和帝听得一身冷汗，他竟不知大干朝的土地兼并已经严重到如此程！
永和帝勃然大怒，但是要他杀了王海那也是不可能，一个太监他还能上了天？该杀的是地方上那些人。
但是不处罚亦是难以服众，杀鸡儆猴也要罚。
这次永和帝确实是恼了王海，给你的好处还不够多吗，你一个太监要那么多钱干嘛，霸占的土地忒多了些，吃相难看！
皇帝命人当庭杖责了大太监王海。
王海跟在皇帝身边儿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从来都是他对别人用刑，哪里受过这个苦，哭爹喊娘地求皇上开恩。
永和帝听得心烦，命人堵了他的嘴巴。
周二郎趁机进谏，东厂仗着皇帝宠信，无法无天，权力不加以扼制，必然要出事，建议皇帝设立“西厂”，对东厂加以监督限制。
周二郎此话一出，群臣纷纷附议，表示赞同。满朝文武早就苦东厂久已，锦衣卫拿人最起码还讲个证据，这东厂来不来就给你弄个“莫须有”，简直是叫人苦不堪言。
对此，永和帝亦觉得给东厂的权力过大对自己不利应当加以限制，当场准奏。
经此一事，以后若王海再在永和帝面前说起周二郎的什么不是，永和帝大概也要掂量一下他话里的真假，对周二郎是否有公报私仇之嫌。
另外西厂的建立必将弱化东厂的权力，而这西厂头目的人选么，能让帝王信任的，除了王海也就只有魏伦了。
魏公公对自己多番提携帮助，就当是送魏公公的一份大礼了，想必大家以后会合作愉快。
一出手就把帝王最为宠信，就连端王都没办法对付的大太监王海干掉半条命，且分化掉他一半的权力，满朝文武无不忌惮。
周二郎正式开启了自己的权臣之路，明面儿上他的官职只有三品，但所有人都知道继徐庚、端王之后，周凤青为当朝排行第三的权臣，无人能出其左右。
周二郎朝堂上的一番表现让徐庚生出强烈的危机感来，端王则觉得倘若他日自己能登基，周凤青之才必当重用。
只是端王想到给周锦钰那药，他又万分后悔起来，此药的毒性会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加，在体内积累的越多，直到最后救命的良药变成害人的毒药。
而那解毒的法子……
周锦钰那小孩儿能承受的住吗？
端王沉默了。

第123章
兰姐儿这几日心情极为郁闷，越是不让见面，便越觉得梁公子人好，反复回忆对方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小表情，越想就越是喜欢。
想象着两个人成亲以后会如何如何如之何，小日子不要太过美好。
朱云娘掰开了揉碎了同她说道理，说那家子人太过势力，周家还没怎么着呢，只是二郎被降职，就立马躲得远远的，如今周家刚一起势，就让儿子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哄骗小姑娘，着实不靠谱。
对方现在就存了这样的利用心思，一旦嫁过去，不会有好日子过。
兰姐儿哪里听得进去，尽管事实就摆在她眼前，但被爱情冲昏脑子的小姑娘甚至都不用对方辩解，她自己就替人家找了各种理由开脱。
梁公子说了，正是因为这段时间没有见到她，才让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他喜欢她，不能没有她。
来到安京城以后，兰姐儿的内心其实很孤单，虽有两个舅舅疼爱她，但到底舅舅是男子，不可能与她太过亲近，尤其是这两年她长大以后。
身边有小丫鬟春雨，春雨也很照顾她哄着她，但是她并不能从春雨身上获得想要的认同感、存在感，她很清楚春雨对她好，只是因为春雨是她的丫鬟。
舅舅送她去女子书院读书，但她与那些自幼在大家族长大的千金小姐完全不是一类人，亦融入不进那些大家小姐的圈子，人家举办聚会啥的也不会邀请她。
梁公子的出现，让她感觉找到了能够懂自己欣赏自己的人，孤单的心突然就充实起来，加上从小父爱的缺失，梁公子温柔宠溺的话让小姑娘完全招架不住，恨不得一颗心都给人家。
周二郎只道钰哥儿在书院适应良好，去了书院以后整个人都活泼开郎了许多，且他自己从小到大几乎都是人群中的焦点儿，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外甥女到了新环境会受排挤不招人稀罕。
在他的眼里，自己是好的，自家儿子更是顶顶好的，自家外甥女儿当然也是好的，怎么会不受人喜欢呢？
人与人的悲喜从来都是不相通的。
云娘亦不能理解外甥女，只道兰姐儿完全是鬼迷心窍被人灌了迷魂汤，你说什么她压根儿听不进一句去！
她本想着和凤英说一说兰姐儿这事儿，又一想到大姑姐那个急脾气，若是知道有人算计她宝贝闺女，能直接打上人家门儿找人拼命去，只会让事情更不好收拾，只得先作罢，让兰姐儿先冷静一段时间再说。
兰姐儿虽然性子执拗，但她没有周凤英那骨子天不怕地不怕般豁得出去的劲头，若是大郎不准她出门儿，她还敢和大舅磨叽磨叽央着大舅同意，现在是二舅不准她同梁公子见面，她不敢跟二舅去磨叽。
之前二郎常年在外求学，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二舅对她来说是有距离感和陌生感的，后来二舅做了大官，这份距离和陌生感之外又加了一层一家之主的权威，二舅说的话她不敢轻易忤逆他。
虽然二舅对她一向很慈爱，但她本能的就知道二舅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好脾气，她可是亲眼见过二舅怎么惩治弟弟的。
不但没有那般好脾气，还很不好说话，看二舅在饭桌上怎么对弟弟的就知道了，弟弟有时候碰见喜欢吃的东西，想多吃一口都不行，二舅不准吃，谁来说情都不行。
怕归怕，但是想要跟梁公子在一起的决心那也是杠杠的，思来想去，兰姐儿想出一个昏招儿来，那话本子上不是说两个有情人不见面会害相思病吗，她若是装成茶饭不思，病恹恹都快要死了，她就不信家里人不妥协。
说干就干，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兰姐儿就没有吃多少东西，一副蔫蔫儿的样子，周凤英以为是最近几天天热闺女没啥胃口，没当一回事儿。
周二郎自己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寻思着外甥女一时半会儿脑子转不过来弯来也正常，什么时候饿了，自然就吃了。
结果没想到兰姐儿一连三天都不怎么吃东西，精神也恹恹的，成天躺着，周凤英着急了，以为闺女是害了什么病，扔下铺子也不管了，急急忙忙给请了附近最有名气的郎中过来给看。
本身就没病，郎中自然也看不出什么，只说是气血亏虚，给开了些补药。
兰姐儿的小心思周二郎略一思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直接被外甥女儿给气乐了，这会儿脑子倒是灵光，竟还学会装病来威胁家里人了。
这次装病装可怜奏效了，下次是不是还来这一招儿？为了个男人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更不管自己的娘亲有多担心着急，这毛病坚决不能惯着!
周二郎从太白楼订了兰姐儿平时最喜欢吃的菜，亲自端到兰姐儿的屋里去，虽然是亲外甥女但去外甥女的房间里到底别扭，周二郎把钰哥儿一块儿带上了。
周锦钰不知道兰姐儿的事，十分担心姐姐，软声道：“姐姐，你感觉好些了么？”
兰姐儿看到弟弟担心的眼神，有点儿脸红，不过当着二舅的面儿，她自然不能说自己没事儿，想着话本子里关于相思病的描述，支支吾吾道：“钰哥儿莫要担心，姐姐还好，就是觉得没有精神，晚上总是睡不着觉，好容易睡着了，又总是做梦，看到什么东西都不想吃，也吃不下。”
周锦钰听着兰姐儿的描述，感觉姐姐怎么有点儿像是神经衰弱的症状呢？可看姐姐平时还好啊，挺开朗的，怎么会得神经衰弱呢？
可千万不要是这种病，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抗焦虑和抗抑郁的药。
周二郎看着小外甥女儿笨拙的演技，嘴角抽了下，把饭菜搁置在桌子，对外甥女儿温声道：“兰姐儿，二舅知道你胃口不好，特意从太白楼给你订了滋补汤和你最喜欢的菜，起来多少吃点儿吧。”
兰姐儿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得眼冒金星，桌上都是她平时最喜欢吃的东西，那香味儿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蹿，简直太折磨人了。
兰姐儿偷偷咽了下口水，好想吃啊，但是又想到心爱的梁公子，必须得忍住，都已经坚持好几天了，不能前功尽弃。
“二舅，我实在没胃口，吃不下。”兰姐儿有气无力地说道，眼睛却是忍不住往桌子上偷瞄。
佛跳墙，佛跳墙啊，二舅他竟然点了太白楼最出名的佛跳墙，这个菜是需要提前预订才能买到的，据说需要熬制一整天才能出锅呢。
周二郎把佛跳墙盛出两小碗儿，一碗儿端给周锦钰，另一碗递给兰姐儿。
兰姐儿努力想着梁公子的俊俏模样儿，才控制住把碗端过来的手，改为往外推，“二舅，我真的吃不下。”
周二郎拽了把椅子坐到侄女儿床前，柔声道：“吃不下也要吃，不然身体可怎么吃得消，二舅喂你吃。”
“上次喂你吃饭的时候，你才到二舅的膝盖，还是小娃娃呢，如今一眨眼都成大姑娘了。”
“来，不想吃菜，我们就不吃，多少喝一点儿汤。”
周二郎说着话，端着碗把勺子不容拒绝地递到了外甥女儿嘴边儿。
周锦钰在旁边儿也跟着劝，“姐姐，这是你爱喝的佛跳墙，你喝一小口尝尝，爹让太白楼的主厨给做的，特别好吃，你尝尝。”
兰姐儿想拒绝，可那佛跳墙的香味儿对于好几天没有吃饱饭的人来说太有吸引力，还有就是她总觉得二舅的好脾气已经快到极限了，她若不喝，说不定二舅就让人硬灌了。
兰姐儿心想就喝一口汤，意思意思吧，喝完就装做恶心地想吐出来不就完事儿了。
想到这儿，兰姐儿听话地低头喝了一勺鲜香的汤汁——呜呜呜，怎么这么好喝，实在太好喝了，一不小心就咽下去了。
兰姐儿想喝一勺就吐掉会不会有点儿假，不如多喝几勺再装做吐出来显得更真一些。
一勺一勺又一勺，太香了，还想再喝一勺，只喝汤不吃肉就好了，可当周二郎把一块儿干贝夹给她的时候，她实在没忍住给吃掉了。
本想着只吃一口肉，可是鱼翅和瑶柱也是她特别爱吃的……
直到把一小碗儿佛跳墙全都吃完，兰姐儿才发现自己刚才干了件什么事儿，她竟然忘记装作吐出来了，现在吐还来得及吗？
兰姐儿要哭了，自己辛辛苦苦饿了好几天，竟然被一小碗儿佛跳墙给坏了大事儿，呜呜呜，梁公子，兰姐儿对不起你……
周二郎看着外甥女儿一脸懊恼的模样儿直想笑，努力憋住了，虽然是大姑娘了，到底才十四岁还小孩子心性呢，情郎再香能有佛跳墙香么？
周二郎看着生性单纯，脑子似乎也不是那么特别灵光的外甥女，突然有些担心外甥女这样的性子真的适合在豪门大族生存么？
大姐命苦，就守着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若是兰姐儿嫁了人，搬出府去住，大姐能受得了吗？
不若给招个上门女婿？
不用侍奉公婆，也不用跟一大家子妯娌相处，有自己家人在旁边看顾着，不也很好。
只是这赘婿到底是被人瞧不上的不入流，愿意给人当赘婿的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人才，又觉得委屈了自家外甥女。
一时间周二郎也有些犯难了。
这会儿周锦钰举着筷子，递过一根儿鹿筋过来，“爹，你最喜欢吃的鹿筋，可有嚼劲儿了，你快尝尝。”

第124章
有些人她什么也没有，但她命好，有福，兰姐儿有个好舅舅。
周二郎看得出自家外甥女对那个梁公子确实喜欢，只不过两人之间才见过几次面而已，还到不了要死要活离不开那份儿上，冷静一段时间，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就淡化了。
这个年龄的小姑娘懂什么感情，她喜欢的只是梁公子那一类型的男人罢了。
至于是否招赘，还需要和大姐商量，自己能替钰哥儿做主，却是不能替兰姐儿做这个主的。
周二郎身兼户部侍郎和翰林学士两处职位，要处理的公务很多，不可能天天盯着外甥女儿这点儿事儿，让云娘和凤英两人慢慢商量去，叮嘱云娘亦要尊重兰姐儿她自己的意思，毕竟将来的日子是要兰姐儿自己过的，娘替代不了，舅舅也替代不了。
二郎大多数时候是非常讲道理的，尤其是对待自己的家人，除了对自己儿子控制欲强到不讲道理。
……
大干朝的户部相当于是现代社会的国土资源局、民政部以及财政部的综合体，听起来是个超重量级的实权单位，但实际上一半儿以上的权力被以徐庚为首的内阁架空。
就比如其中最重要的度支权，也就是说周二郎你想花银子，对不起，你得请示内阁。
从本质上来说，整个户部已经沦为内阁的执行工具。
而以徐庚为首的内阁之所以允许周二郎这股新势力的存在，是因为不想与皇帝闹得太崩，但若周二郎想要扩大权力范围，那也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周二郎自然也看得清楚，他与徐庚之间的争斗那都是做给皇帝看的，实际上在自己羽翼尚未丰满之前，他绝对不会去动徐庚团体的核心利益。
真正的交锋都是悄无声息的，暗流在冰山之下涌动，旁人看到的，只不过是周二郎想让人看到的而已。
这日两人在朝堂上又是一番针锋相对，下朝后，徐庚斜睨了周二郎一眼，目光扫过去几丝锋芒，道：“周侍郎有空不妨读一读《史记&#183;越王勾践世家》”
对方的话外音周二郎自然听得清楚，范蠡写信给文种，书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
那意思是：周凤青，扳倒了我徐庚，皇帝不需要第二个徐庚，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周二郎轻轻勾起唇角，“下官最近正在读三国志司马懿篇，感慨良多。”
徐庚显然也是个聪明人，从鼻腔里哼笑一声，甩袖走了。
周二郎的意思很明白——司马懿是不能轻易杀诸葛亮的。
徐大人，杀掉我周凤青，皇帝对你的忌惮会更深，若真把皇帝惹急眼了，你确定你要学司马懿一样造反？
慢慢地，徐庚和周二郎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地清楚对方的界限在哪里，不会轻易越界。
但，不越界只是暂时，平衡必须要被打破，永和帝不可能允许周二郎占着位置不干事儿。
周二郎思来想去，只能暂时做能做的事，监督禹北继续推行自己的新田税法，至少在禹北他是说了算的。
历朝历代的变革者大抵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可周二郎深知自己所做之事值得，即便是死了，他也必将青史留名，他的田税法更会影响深远。
周二郎明白这个道理，周锦钰自然也明白，只是他知道自己再多担心都不可能改变他爹的想法，爹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永远不可能像自己这样跳出这个时代冷眼旁观这个世界。
爹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参与者，且他还要做改变时代的人，他认为他有这样的使命。
……
这日，一家人正吃着晚饭，周锦钰忽觉嘴巴里不太对劲儿，忙扭过头去，用帕子捂住嘴巴，摊开帕子一看，一颗带血的小白牙落在上面，他的乳牙掉了。
“怎么了钰哥儿？”
周二郎回头儿询问。
“爹，我的牙掉了。”周锦钰把帕子摊开给二郎看，他说话的时候感觉嘴巴里漏风，很不习惯。
“呀，咱们钰哥儿开始换牙了，让大姑看看是上面的门牙掉了还是下面的门牙掉了？”
周锦钰不好意思给人看，头一低，往外溜，“大姑，嘴巴里好多血，我要漱口去。”
云娘要站起来，周二郎放下碗筷率先站起来了，“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
周锦钰用清水接连漱了几次口，确定没有再出血了，垫着脚拽过旁边桌上的菱花铜镜，张着嘴巴瞧自己少了一颗门牙的下牙龈。
周锦钰闭上嘴巴，又张开，接着又闭上，反复几次，低声咕哝一句“好难看”，把镜子又放下了，一回头儿，发现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瞅着他就笑。
周锦钰脸一红。
周二郎：“张开嘴巴，让爹看看是上面的掉了，还是下面的掉了。”
周二郎其实刚才早就看到儿子掉的是下面的门牙，他就想逗逗儿子，他觉得缺牙的小孩儿实在稀罕。
周锦钰咬着两排小牙给他看。
周二郎低头细瞅了一眼，见淡粉的牙龈上露出一点点儿白色的小牙，位置长得很正，是从原来的牙根儿处钻出来的，并没有从乱七八糟的位置往外钻，放下心来。
这么好看一个大儿子，若是长个小龅牙可就不好看了。
“刚才掉的牙呢？”周二郎问。
周锦钰：“扔了。”
“你扔了，扔哪了？”
“喏，就那个脏桶里。”
周二郎忙过去，蹲下身子，顾不得桶脏，把里面的东西全都给倒了出来，找儿子扔掉的小牙。
周锦钰知道自家爹有洁癖，见他不顾脏地在地上翻找，忙跑过去，“爹，那牙都掉了，你找它干嘛。”
周二郎：“得找出来扔到房顶上。”
周锦钰：“……”
周锦钰只好也蹲下来，准备帮他爹一块儿找，周二郎往旁边儿推他，“脏，让爹来。”
周锦钰眼圈儿有点儿红，他爹的洁癖有多严重，他一清二楚，可只要是涉及到自己的事，爹从来都顾不上他的洁癖。
周二郎扒拉半天，总算是找到那颗被扔掉的小白牙，用清水冲洗了一会儿，又净了手，带着儿子到了院子里，用力往正屋的房顶上一抛——
没扔上去。
因为那颗小牙，不偏不倚掉到周锦钰小脑袋上了，然后又滚落到地上，落在周锦钰脚底下。
周锦钰低头捏起来，递给他爹。
周二郎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嗯，往房顶上扔一下，意思意思就代表咱们小牙齿往上长了。”
“这颗牙，爹帮你收起来，留个纪念吧。”
房子太高，扔不上去就扔不上去，爹你骗谁呢。
周锦钰笑道：“好的，听爹的，说不定钰哥儿长大了想看看小时候的牙长什么样呢。”
周锦钰说话和平时有点儿不一样，漏气的，吐字带着点儿含糊不清的小奶声，有点儿像麦芽糖，带点儿粘人的弹性，怪可爱。
周二郎摸摸儿子的头，“我儿漏风的小牙真好看。”
周锦钰：“……”
爹，没你这么调侃儿子的。
回了屋儿，周二郎把周锦钰的小门牙用热水烫了烫，把云娘的首饰盒子翻出来，找了个看着顺眼的，将儿子的小牙齿放进去，收好了。
把周锦钰打发出去，二郎拉开书桌的抽屉，从最底层翻出记录周锦钰成长趣事的小册子，在上面标注了儿子何日何时掉了哪个位置的小牙。
想了想，他又忍不住把刚才周锦钰手持铜镜，张着嘴巴看来看去的有趣一幕给画了下来，在旁边儿题了一首诙谐的小诗。
儿子长得太快，留不住时间，就把这些有意思的瞬间全都记录下来，省得以后忘了。
就是现在，钰哥儿三岁时候的样子他都有些模糊了。
奇怪得很，别人家的孩子他都能记住样子，像是周家村的铁蛋儿他们，反而是自己的孩子，每日朝夕相处，但是过了那个时间段，他便记不住孩子那时具体的样子，只能记住那时的感觉。
夜里，外面下起了雨，一开始是滴滴答答的雨点儿声，后面连起来，变成淅淅沥沥。
周锦钰很喜欢这样的下雨天，自己躺在舒适的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莫名就觉得内心无比宁静舒适。
周二郎过来儿子屋门口，轻轻敲了下门，周锦钰给秋霜定的规矩，进屋先敲门儿，周二郎虽然是老子，在这方面却绝对尊重周锦钰。
“进来吧。”
周锦钰还以为是秋霜，在屋里应了一声。
周二郎推门进屋，周锦钰忙从床上爬起来，“爹，你怎么过来了，有事么。”
周二郎笑，“无事爹就不能来你屋坐坐么？”
周锦钰嘻嘻笑，“周大人快快请坐。”
“少贫嘴。”周二郎捏了下儿子的小鼻头儿，脱了鞋子，翻身上床。
周锦钰往里面给他让了让，扯过自己的薄单给盖上，下雨天儿有点儿凉。
周二郎又把单子往儿子身上拽了拽，躺下来，“刚才那会儿忘了告诉你，不要因为觉得别扭就用舌头去舔刚长出来的小牙，舔歪了就长不好看了。”
周锦钰还真不知道有这种说法，他确实总是忍不住会去舔一舔，总觉得少了一颗牙很别扭，去舔那刚长出来的小牙时，好像还怪有意思。
那种感觉就好像以前他喜欢用手去按那种包装用的气泡膜，一个一个戳破的时候，莫名就有点儿舒服，还有一点儿成就感。
周二郎欠身子去吹床头柜上的烛灯。
周锦钰：“……”

第125章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哦。”
周锦钰不知道爹为什么突然跑来自己的房间睡，他爹的脾气，想告诉你的，自然会告诉你的，不想告诉你的，你干脆也不要问他。
难不成是俩口子闹别扭了？也不太像呀。
幽暗的环境中，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下雨声，被爹轻轻揽着，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也让人很安心。
周锦钰的小脑瓜往二郎臂弯里靠了靠，上等的丝绸很光滑，好像还带着点儿爹身上的清冽冷凉，脸贴上去很舒服，周锦钰，“爹。”
周二郎：“嗯？”
周锦钰：“不如我们明天去咱们的庄子上吧。”
周二郎摸了摸他头，“好啊，爹听你的安排。”
周锦钰：“我想带胜哥儿一起去。”
周二郎点点头：“你的朋友你来决定。”
周锦钰下巴搁在周二郎胳膊上，“爹。”
周二郎：“嗯？”
“我们睡觉吧。”
“好，睡觉。”
“爹。”
“嗯？”
“咱俩一起闭眼。”
周二郎笑着捏他鼻尖儿，“听着怎么这么别扭，什么叫一起闭眼？爹先闭眼，你再闭眼。”
周锦钰不干：“真到了闭眼的那一天，我要走在爹前边，没有爹的孩子太可怜了。”
周二郎也不干：“不行，没有儿子的老父亲岂不是更惨，身边连个端药的人都没有。”
周锦钰就笑：“那我和爹都长命百岁。”
周二郎伸出小指，“那就一言为定！”
周锦钰勾住二郎的手，“爹不光要长命百岁，老了也好看。”
周二郎揽住儿子，低声道：“爹都听钰哥儿的。”
周锦钰一向好入睡，屋子里安静下来没多会儿，他就睡着了。
听着儿子细细的呼吸声，周二郎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孩子身上流着自己的血，他永远都是自己的，这一点毋容置疑，但你却不可能永远都像现在这般和他亲近。
你护着他，看着他，放手他，最后终将要与他拉开距离，这就是你身为人父的使命。
你永远都需要他，他却并非一直需要你。
周二郎轻轻低咒了一声脏话，睁开眼把儿子的小身子翻过来，摆放成他自己认为最舒服的睡姿，掖了掖被单，揽着周锦钰沉沉睡去。
显然二郎比任何人都明事理，但讲不讲理全由他自己说了算。
夜里下雨一天晴，第二天一大早，果然是大好的晴天，明晃晃的大太阳。
吃过早饭，周二郎命张福备了马车，带着周锦钰、贺景胜以及兰姐儿一块儿上了车，后面两个护卫一块儿跟随着。
周二郎很清楚现在大抵是没什么人敢动他的，不过有了上次钰哥儿被人劫走的经历后，他习惯性身边带着护卫防患于未然，那样危险的事一次就够了。
周锦钰同贺景胜两个小娃挨着周二郎坐一起，兰姐儿同小丫鬟春雨坐他们对面儿。
在家里拘了兰姐儿这么长时间，周二郎想着带孩子出来一块儿散散心。
周锦钰同贺景胜趴那儿，脑袋对着脑袋，聚精会神下象棋，兰姐儿和小丫鬟春雨则跟那儿玩儿一种叫穿绳花的小游戏。
周二郎微微闭着眼，在想近日朝堂上的事情，眼下的形势，大干朝西北边境与蛮族的冲突愈演愈烈，战事一触即发，现在讲不讲和已经不由朝廷决定，对方就是要以战谈条件。
战事一起，打得其实就是银子，若不能速战速决，大干朝的国库可撑不了多久，若要再向老百姓横征暴敛，怕是要内外一起乱套了。
最糟糕的情况是西北战事一起，东南的倭寇亦会蠢蠢欲动趁机作乱，情况会更加复杂，周二郎忍不住长指抚额，轻揉了下眉尾。
“将军！”
“我赢了”贺景胜高兴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眉开眼笑。
周二郎斜扫了俩小孩儿的棋盘一眼，钰哥儿棋子的布局显然要比胜哥儿高上几个层次，处处都是后手，显然是胜哥儿接连输棋，钰哥儿故意让着他呢。
就见周锦钰冲贺景胜竖起大拇指，“胜哥儿你厉害啊，都被我逼入死局了，竟然还能反败为胜。”
贺景胜呵呵笑，“我爹说了，下棋如带兵，当全力以赴，胜负未分，绝不能胆怯和放弃！”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我爹还说狭路相逢勇者胜。”
周锦钰点点头，“你爹说得很对，以后你定然是个威震八方的大将军。”
“那是当然，虎父无犬子，不过打仗亲兄弟，到时候我做将军你做军师，咱们哥儿俩一块儿大杀四方！”
周二郎听到他这话，开口道：“打仗亲兄弟不假，但身为好兄弟，你们应当多为对方着想才是，钰哥儿的身体如何能吃得了上战场的苦，胜哥儿是不是也应该为好兄弟的身体考虑？”
贺景胜听到二郎这话，面露羞愧，“对不起，周叔叔，是小侄考虑欠周了，忘记钰哥儿身体不好。”
周二郎轻笑，“叔叔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你同钰哥儿要好，有什么好事儿都想同他一起分享，是也不是？”
“叔叔说得太对了，小侄刚才就光顾想着上战场这么荣耀的事，一定要跟钰哥儿一起才好。”
周二郎轻笑，“你是初衷自然是好的，但是凡事不多加思考，好心就容易办成坏事儿，尤其是你立志要当大将军，就更应当比一般人细心，考虑周全，方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立于不败，你说对吗？”
贺景胜眨了眨眼，用力点头，“叔叔说得对，小侄受教了，以后定当努力改正这毛毛躁躁的毛病。”
周二郎摸摸他头，“好孩子，你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和劝导已经胜过许多人，就连叔叔自己都不一定能做到你这般虚心呢。”
贺景胜挠挠头，被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周二郎又道：“胜哥儿是我们钰哥儿最好的朋友，叔叔总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还要拜托你多照顾他呢。”
贺景胜斩钉截铁：“叔叔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钰哥儿。”
周二郎笑，“别人不能欺负他，你也不准。”
贺景胜嘻嘻笑，“我才不会欺负我最好的朋友。”
“那叔叔就先替我们钰哥儿谢谢小贺将军了。”周二郎颇为郑重地向贺景胜一抱拳。
贺景胜瞬间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保护钰哥儿义不容辞。
周锦钰抿着嘴儿笑，扯了下周二郎的衣袖，“爹，胜哥儿他很好，一向都让着我的。”
周二郎佯装嗔怪，捏了下儿子的小鼻头，“你也不准欺负胜哥儿。”
周锦钰轻笑，“没有欺负他，若是胜哥儿有了危险，我一定第一个冲上去。”
周二郎：“胡说！保护好你自己不给胜哥儿拖后腿儿才是你最该做的事。”
“对啊，钰哥儿，周叔叔说得对，我爹说人不能意气用事的，要权衡利弊。”贺景胜忙附和道。
周锦钰：“……”
傻狍子，你是不是对你爹的话有什么误解？
周二郎长指遮眉，憋住笑意，挺好，是个实诚孩子，钰哥儿跟他交往，让人放心。
马车到达周家京郊的田庄时，已经接近半晌午，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看见小儿子和大孙子还有外孙女儿一块儿过来了，高兴得不行。
老头儿忙让人去杀鸡宰羊，大孙子爱吃羊肉锅子和羊肉串儿，府里有冰窖，到时候拉回去，存半个月也坏不了。
周二郎让他别忙乎，“爹，杀鸡就行，羊就别麻烦了，钰哥儿想吃的时候，我们现吃现买。”
周老爷子摆手：“干啥要买人家的，咱自家养了十几头羊还不够自家吃的么，你呀，有银子也不能瞎花。”
周二郎嘴里说着是是是，爹说得对，他心里想：你孙子一件衣裳，你卖两头羊都不够用。
他这话自然是不能跟老头儿说的，非得给老爷子心疼坏不可。
周二郎现在完全不缺银子，只是有些事不便让家里人知道。
不是他想不想贪的问题，只是以永和帝近乎变态的多疑性格，他最好要有掉脑袋的把柄在对方手里握着，如此永和帝用他才能用得放心。
“贪腐”就是周二郎主动送给永和帝的把柄。
老头儿要带着俩小孩儿去外面果园儿里摘桃子吃，周二郎拦住他，“爹，你腿还没好利落呢，少走动一些，我带着他俩去。”
老头儿大手一挥，“没事儿，没事儿！爹腿早就好了，你好容易不用去上衙，在这儿歇着，上次你给爹买的好茶，爹还没舍得喝呢，让你娘给你沏上，爹闲着也是闲着，带俩小子去。”
周二郎扭不过他，道：“那我跟爹一块儿去。”
老头儿不爱在府里住着，就爱在这庄子上，就跟回了周家庄一样，浑身都得劲儿，唯一不好的就是不能天天见着儿子和大孙子。
爷俩儿来庄子上，老头儿心里欢喜，都去就都去！
果园离田庄不远，有一里来地，周锦钰同贺景胜在前边跑着，二郎和老爷子跟在后边。
二郎怕晒着儿子，给俩孩子戴上了宽檐的竹草帽，因为是大人的，戴在孩子头上有些大，胜在足够宽大，晒不到脸。
二郎自己在禹北晒黑了，好长时间才恢复过来，小孩儿皮肤娇嫩更不能晒。
看到田地两边一人多高的向阳花，周二郎忍不住道：“爹，才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这向阳花都蹿这么高了。”
老头儿呵呵笑，“那可不，亏你还是庄稼户里长大的呢，这庄稼快到成熟的时候可不就一天一个样儿。”
周二郎脸一红，庄稼地里长大的没错，还真没干过什么农活儿，都是大哥和大姐在干。
周老爷子跑地里用力掰下一个向阳花花盘，献宝似得拿到儿子跟前，“二郎，你看，都结籽了，爹摸索着种的，没想到还真成了，这向阳花老皮实了，种在啥地里都能长，咱家买的那些个盐碱地也都结籽儿了，不比这好地里长出来的差多少哩。”
周二郎忍不住眼睛亮起来，“爹，你说盐碱地里长得也很好？”
“那可不，爹骗你做啥，这玩意儿可好活了，就是这结籽儿的时候最好多浇些水，还是上次钰哥儿提醒爹的，孩子这书院真没白上，人家啥都教，竟还教这种地的学问呢。”
周二郎的心思全都在盐碱地里向阳花也能长得不错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上，倒是没注意儿子的书院里竟然还教孩子农学方面的学问。
真如爹所说的那样，大干朝这么多荒废的盐碱地岂不是都可以利用起来？

第126章
老爷子搓下一小把瓜籽给儿子尝，“二郎，你瞅，个顶个饱实得很呢，爹寻思着这向阳花籽儿吃着怪香，榨成油以后，肯定不比那豆油差！”
周二郎看着眼前大片的向阳花，心里升起无限的希望来，今年开春的时候他可是在禹北大力推广了这玩意儿。
当时心里并没有多少底，只是听那运回向阳花的商人说这东西在欧逻巴国很好种，什么地里都能长，便让人拿禹北大片贫瘠的土地做了尝试。
毕竟对禹北的老百姓来说，吃饭才是头等大事，不能为了推广这玩意儿占用太多的正经农田。
如今看来，当真不错。
甚至更进一步，周二郎还想到了光种出来不行，得想办法形成种植、榨油、售卖一整个完备的产业。
就如同南方的织造业一样，一旦形成一个大的产业，将可以带动整个禹北地区的商贸发展，在某种程度上亦可以解决禹北大批没有土地的流民的生计问题。
从更长远来说，以禹北为核心，扩散到北方两大省份，使整个北方成为大干朝的产油中心，再以此为基础带动整个北方的商贸，一旦北方发展壮大起来，就可以不断外扩同化西北游牧的蛮族，长久以来困扰大干朝的西北边防问题将迎刃而解。
还有就是西北的那条丝绸之路，亦可以重新利用起来，既然可以用瓷器从欧逻巴国换回有价值的向阳花，同样亦可以进行别的贸易，为大干朝换回所需物资，亦或是白银来。
只不过这贸易往来，需要大量的运输，这禹北的路不行，必须得花大力气修！
可修路的银子从哪里来？
禹北经历两季大旱，已经是半死不活，不能指望当地的财政，指望朝廷更是想都别想，你禹北修路要银子，我南州亦想修路呢，凭什么就要给你禹北拨银子？
最主要，朝廷也没有多少银子。
想得远了，全是问题。
干就完事儿，遇上什么问题再解决什么问题。
周二郎心里高兴，眉眼间一片舒展的笑意，老头儿见儿子高兴，自己心里也美，他这个老子还是有点儿用的，念书不如儿子，但种地来说，儿子不如他这个老子。
周二郎自然也看得出来，自从爹来了庄子里住，比在府里的时候笑模样儿多了，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不少，爹种了一辈子地，对土地的感情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一路说笑着到了周家的果园，果园里除了桃树，还种有苹果树和梨树，以及少量的枣树，都是前边的人家原来种植的。
这时候还没有后世的那些种植技术，就连基本的人工授粉都没有，完全是土生土长，长成啥样是啥样儿，桃子结得数量不算多，卖相也没有后世那般好，周锦钰手无意按在树干上，系统立即给出了相关的信息。
周锦钰大致扫了一遍，注意到一句话：桃树喜欢松软透气的沙土地，且喜旱怕涝。
显然这里是不适合种植桃树的，不过周锦钰并没有多嘴，眼下水果可是稀罕物，米贱果贵，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一旦果树的种植技术和产量得到大幅提升，必将会有更多人选择改农田为种植果树来谋取更大的利益，到时候大干朝的粮食短缺问题会更加严重。
身为穿越者，本身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周锦钰并不想为了自家的一点儿便宜不顾别人的死活。
他不是圣人，但是也做不到对生命熟视无睹，禹北老百姓因为没有粮而活活饿死的惨状仍旧历历在目。
他这只小蝴蝶是不能随心所欲的扇动翅膀的。
不过这大干朝的粮食问题确实急需解决，如果能弄来玉米和红薯的种子就好了，这粮食的产量提高了，从某种程度上可以变相促进爹的田税改革。
但是这玉米的原产地是美洲大陆，与大干朝远隔了千山万水，若想弄到，并不容易。
不知道这会儿玉米有没有从美洲大陆传到欧洲，若是传到欧洲就好办多了，从西北边境出发，通过中亚西亚的丝绸之路，即可到达欧洲。
若是还没有传过来，比较便捷的方式是走海运到达墨西哥，可是大干朝的造船技术不行，怕是航行不了这么远。
还有一条路是往北走，经过俄罗斯，再穿越白令海峡，到达美洲大陆，现代还没有全球变暖的问题，理论上白令海峡应该是冰封的，只是这条路显然很难走。
想来想去，还是走陆路，到欧洲去碰碰运气比较合适，既然向日葵已经从美洲传到了欧洲，这玉米说不定也一样。
这红薯就好办多了，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去菲律宾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弄到。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饭要一口口吃，先让爹把这些向阳花给消化了再说。
从内心来讲，能不折腾周锦钰绝对不折腾，他只想独善其身，被爹宠爱着，当爹的好儿子，躺平挺好的。
他只是一个凡人，改变世界这种事儿让那些有能耐气运之子来，他不是，他不行。
只是他没想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这个天选之人竟然是自己亲爹，爹干得这事儿是要改变历史呀。
上阵父子兵，不能让爹孤军奋战，他得帮他爹一把呀。
周二郎瞅见儿子跟那儿发呆，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钰哥儿想什么呢。”
周锦钰回过神来，咧嘴儿一笑，“爹，你抱我到树上呗，我可以骑着树枝摘上面的桃子，上面的更大更红。”
“叔叔，我会爬树，我也可以爬到最上面的树枝上帮你们摘”贺景胜说着话撩开袍子往腰里一系就要往上蹿，周老爷忙从身后拽住他。
“可使不得，贺小哥儿，咱可不敢上树，摔到了可了不得，你们俩娃子都不准上去，爷爷上去给你们摘。”
周二郎那能让老爷子上，忙拦住他，“爹，我来吧。”
周老爷子：“没事儿，我来。”
周二郎拉住他，“爹，你腿还没好利落呢。”
大郎老爷子就不多说了，但是小儿子老头儿就有点儿不放心，“二郎，你行吗？”
二郎无语，这是桃树又不是参天大树，以他的身高登着树杈就可以够上面的桃子，有什么不行，他这么大人了还能摔下来不成。
扫了一眼四周，大中午的，没人。
周二郎把衣袍的下摆系在腰间，一只脚踩住树杈部分，单手拽住上面的树枝，往上一蹿，整个人稳稳地站在了桃树上。
小时候跟着大哥什么树没爬过，区区一个桃树，这么矮，力气都不用废的，就是桃树叶子有点儿扎脸，桃毛儿也烦人。
老爷子把竹篮递给二郎，二郎仰着头，挑上面的捡，上面的果实结的少，反而大，又接受的阳光多，确实看起来比下面要红一些。
就是一不注意就被桃枝上的桃子蹭到脸，扎人，还痒，若不是亲儿子想吃上面的桃子，这活儿周二郎绝对不干！
挑挑捡捡，摘了一大竹篮子鲜桃，几人回了田庄，周二郎用清水洗了好几遍脸还是觉得脸上有桃毛一样，很不舒服。
中午给做饭的是田庄里的庄户媳妇儿，不会弄什么台面儿上的大菜，家常便饭比一般人强点儿。
好在食材新鲜，倒也吃得下去。
老头儿瞅着儿子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夹两口，看不惯，二郎这嘴打小就挑食，现在倒好，给养得更刁了，这么好的饭食都舍不得多吃几口，还没有大孙子吃得香呢。
周锦钰的确不挑食，贺景胜也不挑，老头儿给孙子和外孙女分了一只鸡腿儿，另外一只大鸡腿儿夹给了胜哥儿，让孩子自己拿着啃。
自家养的大公鸡，专挑着个儿大精神的宰，十几斤重，膘肥肉壮，一个大鸡腿儿足有成人一个半手掌大，夸张得很。
贺景胜在家从来没有这样拿着啃过，吃相不好，他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周爷爷满脸热情，他又不好意思不接，小心地接过来，一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老头儿还以为小孩儿怕吃不完，忙道：“娃，吃不完就给爷爷剩下，不碍事。”
贺景胜忙道：“谢谢爷爷。”
周锦钰看出贺景胜的为难了，他一时亦不知道如何解围，帮胜哥儿解了围，会让满心热情的爷爷难堪，可若让胜哥儿抱着个大鸡腿啃，着实又有点儿为难人家，胜哥儿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不似自己这般随意惯了。
这时，周二郎从贺景胜盘子里拿过鸡腿笑道：“爹，俩孩子都正换牙呢，你瞅咱们钰哥儿的小门牙刚掉，啃着不方便，撕开好一点。”
老头儿哈哈一笑，“是哩，是哩，还是二郎想得周到，撕开，给撕开，给俩娃撕小块儿一点儿。”
“知道了爹，你别光忙乎他们俩，一会儿菜都凉了。”
周二郎垫着干净的帕子把鸡腿上的瘦肉撕了一小盘儿放到贺景胜跟前。
周锦钰本想把自个儿手里的鸡腿肉撕下来，分到爹和爷奶的碗里，又看了坐自己对面儿的姐姐一眼，见姐姐好像并没有意识到把鸡身上最好的鸡腿肉分享给家里人的意思，自己便也没有分，省得让姐姐尴尬。
兰姐儿其实倒不是舍不得分自己碗里的鸡腿儿，只是她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为别人着想这根弦儿，凤英和离后，觉得亏欠这个唯一的女儿，自然是百般疼爱和付出，周家人也都可怜这个没有爹的孩子，周锦钰有的，兰姐儿基本都有，周锦钰自身性子又好，对姐姐也多有谦让。
兰姐儿习惯了凤英对她无条件的付出，也习惯了周家人处处以她和钰哥儿为先，是真的没有意识到，爱是相互的，自己得到了爱，也应该去爱家里人，想着家里人。
倒是贺景胜，找了双干净的筷子，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肉夹给周老爷子，周老太太，还有二郎，“爷爷，奶奶，叔叔，这鸡肉太香了，你们也一起吃。”
周老爷子可喜欢死这个没有少爷架子又知道尊敬长辈的小娃了。
兰姐儿看到比自己小许多的胜哥儿给家里人分鸡肉，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小脸儿有些发烫，想要把碗里的肉分出去，又觉得这会儿分已经没有必要了，羞愧得很。
周二郎在旁边儿把几个孩子的动作看得分明，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不是所有孩子都像自家钰哥儿这般，生来就像是来报恩的，兰姐儿其实是个好孩子，被大姐的溺爱惯坏了，可能真的不适合高嫁。
吃过午饭，周二郎本想着带两个孩子睡个午觉，不成想自已的脸上、手上痒得越来越厉害，刚才吃着饭就觉得很难受，这会儿非但没有缓解，，竟是起了一片片的小红疹子。
周二郎知道定是那桃毛惹的祸，这种情况越抓越严重，也只能忍者等它自己消下去，只是饶是他自认为自制力颇强，还是控制不住想伸手去抓，这种痒被疼痛还令人烦躁。
周锦钰注意到他爹脸上的不对劲儿，凑近了一瞧，看到爹的脸上起了好多针尖儿大小的红疹，竟然像是过敏了。
爹好像并没有出现过食物过敏的情况，今天中午饭桌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或是容易引起过敏的东西……
桃毛儿！
爹一定是对桃毛儿过敏了，周锦钰内疚死了，自己刚才吃饱了撑的要去够那高处的桃子，把爹的脸害成这样儿。
要是光手上过敏还好说一点儿，这疹子长在脸上，若是到了明日早朝的时间还下不去，就爹这个要面子又爱美的脾气，可怎么得了。

第127章
南州府并不产桃子，周二郎是到了安京城之后才一次吃到这种果子，都是小丫鬟给他洗好，切好，端到跟前儿的，他哪里自己亲自动过手，更不知道在桃毛的刺激下，他的手脸如此遭罪。
他自来就注重形象，即便在自己家里人面前也不曾有半点儿邋遢，如何能忍受自己这副丑样子见人。
大手往儿子眼上一遮，“好孩子，别看了，不碍事，很快这些疹子就会自己下去了，你赶紧带着胜哥儿去睡会儿觉去。”
周锦钰知道他爹尴尬，听话地拽着胜哥儿去了里屋。
周二郎跑到老太太屋里，让他娘给裁剪一块儿薄纱布给挡一挡，老爷子坐那儿看着儿子呵呵笑，周二郎只当没看见。
老太太知道小儿子讲究，她自己针线活儿一般，便把身边的伺候妇人叫过来帮忙。
之前小丫鬟照顾她，老婆儿不习惯，说话又说不到一块儿去，岁数大点儿的还能一块儿聊聊天，解解闷儿。
没想到这妇人却是极为手巧，把老太太拿出来的白色细纱葛布，裁剪成大小合适的面纱，又剪了一条白色暗纹的锦缎，用同样的白色的丝线给缝了包边儿，细密的针脚像是尺量般匀实。
完了最后还在面纱的一角儿给绣了几片浅银色的竹叶做点缀，银丝线缀在白纱上丝毫不显突兀，在光线下却又不失存在感。
绣工和心思之巧竟还在云娘之上。
周二郎微微挑眉，看了那妇人一眼，开口问道：“看你绣工很是不凡，是何出身？。”
妇人低着头，冲周二郎福了一礼，轻声道：“启禀大人，奴婢原本是官里伺候的官女，因到了年纪被放出宫来，不成想遇人不淑，夫家是个赌徒，因输了银钱，把奴婢卖到人市，后被夫人买了回来侍奉老太太。”
听他如此说，周二郎有些唏嘘，心里越发想给外甥女儿招赘了，女子的命运太过受制于人，遇人不漱，这辈子就毁了，纵然可以和离，可没孩子还好，一旦有了孩子事情就多了。
最主要，他还是心疼凤英，兰姐儿若是日子过不好，大姐这后半辈子也好不到那去。
……
俩孩子午睡醒后，稍事休息，周二郎命人套了马车，老头儿什么东西都给往车上装，恨不得把田庄里的好东西都给儿子装上。
水果、蔬菜、宰好的鸡、羊等，有给自家的，有给贺府的，虽说人家有自己的庄子，并不缺这点儿东西，但总是一番自己的心意。
老俩口目送小儿子的马车越走越远，心里不是味儿，孩子们来的时候感觉热热闹闹，这一走心里怪不好受，一下子就冷清了。
可若是让他们回安京城跟孩子们一块儿住，老俩口又不愿意，在这田庄里总是比在府里更自在些。
傍晚，到了安京城，周二郎先让人把贺景胜送回去，带回来的东西，也一并带上，又让张福去请郎中，京城里权贵云集，名医圣手不在少数，只要你出得起诊金。
张福很快请来在诊治风疹方面比较有名气的郎中，周二郎没有摘面纱，只给他看了手背上起的红疹，告之是因为接触了桃毛。
郎中一听说是接触桃毛刺激的，笑道：“大人不必太过担心，小人给您开一副方子，红疹明日当可下去。”
周二郎看了他一眼，道：“那就有劳李郎中了。”
“大人您太客气了，小人应该的。”郎中给开好方子，告之倘若一剂汤药喝完，这小红疹子能下去，就不必再继续喝。
这就是权势地位带来的好处，你可以请到最高明的郎中，却不需要担心会受骗，他们不敢。
云娘命秋霜下去煎药，周锦钰坐二郎旁边儿，声音闷闷地，大眼睛里扑闪着内疚，“对不起爹，都怪我，害你遭罪了。”
周二郎安慰儿子，“不关钰哥儿的事，爹自己亦不知道接触了那桃毛儿竟然会长疹子，现在知道了，以后注意就是了。”
“那我陪爹你下会儿围棋吧，分散一下注意力，说不定爹的脸上就感觉不到那么痒了。”
周锦钰的贴心孝顺让二郎的心像是钻进了云朵里，又松软又慰贴，就算是脸上再痒一些，也觉得心甘情愿，一伸手把儿子抱到榻上，顺手给脱掉小靴子。
“爹，我自己来吧。”
“无妨，已经脱好了。”
爷俩儿平时的时候，没事儿也会杀两盘儿，在周二郎的指导下，周锦钰的棋艺进步飞速，二郎同儿子下棋时会不动声色地给儿子灌输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他有时会故意把战局拉得很长，通过时间消耗来锻炼孩子的耐心；有时会他会对周锦钰步步紧逼，压得儿子喘不过气来，却又不把他的活路给完全堵死，留下一线希望，引导着儿子不要轻易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一旦抓住机，就努力扩大自己的优势来逆风翻盘。
云娘看爷俩儿下得聚精会神，给端了碗党参养生果茶来，二郎从翰林院藏书阁里看到的调养方子，他专门请教了宫里的儿科圣手，确定没什么问题，很是适合脾胃虚弱的小孩子喝，这才让儿子喝，也并不总喝，感觉这段时间有积食上火的症状，就喝上一些。
初秋燥热，儿子的舌苔看着有火气，正好喝上一些。
周锦钰抿嘴儿一笑，双手捧着接过来，道：“谢谢娘。”
云娘摸了摸他头，“乖娃，跟你爹杀两盘就好了，今日去了庄子上，毛笔字和琴箫都还没练呢，明日还要去书院，莫要搞得太晚。”
“我知道了，娘，就杀两盘。”
云娘点点头，儿子的听话让她省心不少。
凡事贵在持之以恒，不能停，一旦停下来就开始懈怠，懈怠久了，想要再拾起来就难了，宠爱儿子归宠爱儿子，但在培养儿子的才能方面，周二郎从不懈怠，人总是要有些才华傍身的，尤其是自家儿子还这般聪慧。
有了才华傍身，这人方能“贵”得起来。
前朝覆灭，整个皇宫血流成河，为什么就单单那位逃出去了，因为他才华人品太过出众，仰慕者众多，有太多人助他出逃。
假如自己真有倒台的那一天，周二郎自是会提前把家里人安排妥帖，但凡事无绝对，他亦不敢保证他就能做到万无一失，如果有更多的人愿意帮助钰哥儿，总是一件好事儿。
周锦钰自是想不到周二郎走一步看十步，处处为他谋划，但是周二郎让他学的，他都愿意努力去学，周二郎对他这般疼爱，他亦不想辜负他的期望。
秋霜这会儿端了汤药过来，光闻那味道，就知道这药有多苦，周二郎接过碗来，闭眼，一口气灌下去。
秋霜忙递过一杯温开水过去，同时端了个小铜盆儿，让他漱口。
周锦钰递过自己的帕子去，让爹擦一下嘴角残留的药汁，又把自己的果茶给递给去，“爹，这个加了冰糖，甜的，你喝口。”
周二郎老脸一红，钰哥儿当初喝过的苦药可比自己多了去了，想到这儿又开始心疼儿子受过的苦。
秋霜在旁边儿瞧着，嘴角儿微抿，府里最会哄老爷开心的，非小少爷莫属，而最得老爷心的，亦是小少爷，娘子实在是太过担心小少爷的身体。
退一万步来讲，最糟糕的情况，就算小少爷的病真的会让他活不长久，老爷也绝不会淡忘这个儿子，相反，小少爷会成为老爷心中何人都无法超越的存在。
娘子作为小少爷的娘亲，亦是任何人都超越不过去的，那怕后面的人能生出八个儿子来又能如何？！
娘子太过患得患失，当局者迷了。
不过若是自己的夫君是老爷这样的人，怕是自己也淡定不了吧，害怕失去，所以惶恐。
喝完汤药，二郎带着儿子到书房，陪着一块儿练字，周锦钰道：“爹，你的字已经很好了。”
周二郎一边帮儿子研磨，一边道：“学无止境，不同的阶段，练的东西不一样，你现在还处于技法的练习阶段，沉淀久了，你就会发现这字的每一根线条，墨色的轻重，都有其韵律和节奏，它们是美的，亦是有生命的，你的情绪，你的能量都能通过你的字来传递出去，到最后，你不是在写字，你写的是你自己。”
周锦钰能听懂他爹说的每一字，连起来也能听得懂，但是离着爹所说的那个阶段显然还差十万八千里。
不过比起云娘请的那个教习书法的古板先生，周锦钰显然更愿意跟着他爹学，那位书法先生的造诣虽然也很高，但没他爹讲得有意思。
……
入夜，皇宫。
永和帝收到西北边防的传回来的八百里急电，哈撒国联合苏秘国不宣而战，打得大干措手不及，已经连失两城，现在大军正死守风离城，急需军队和粮草支援！
啪！永和帝手里的茶杯猛地扔了出去，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天光破晓，一众朝臣在午门外等候上朝，文臣以徐庚为首，武将则以贺老爷子为首，左右掖门开，大臣们鱼贯而入。
永和帝面色凝重地坐在龙椅上，命魏伦向众臣宣读了昨日收到的西北八百里急电。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从去年开始西北边境就开始不大太平，永和帝从旁系过继了个公主给送过去了，签订了互不侵犯边境的合约。
这才多久？
竟然不宣而战，那不就是说那位公主……。
众人忍不住暗骂这哈撒蛮夷之国竟然如此背信弃义，这不就是收了公主白嫖吗？
简直野蛮！
对方已经开战，现在是不打也得打了，否则对方只会更加得寸进尺，置堂堂大干王朝的国威于何处？
只是这仗得打多久，需要多少粮草和银子，派谁去支援，全都是棘手的问题。
永和帝目光扫过下首众臣，视线定格在最前排的徐庚身上，“徐爱卿，此事你如何看。”
徐庚向前一步，出列，“启奏陛下，这哈撒、苏秘两国狼狈为奸，竟然全然不顾道义，不宣而战，着实可恨。”
永和帝，“所以呢，徐爱卿觉得应当如何应对？”
徐庚：“臣觉得可分头行事，一方面派文臣与之讲和，一方面派援军速速支援西北边境，以战促和，以和停战，边打边谈，边谈边打，尽量在今冬前结束战乱。”
听到徐庚这话，周二郎嘴角露出一丝冷凝的笑，微敛了眉眼。
虽说两国开战，不斩来使，可如哈撒国这等毫无信誉可言的蛮族，才不理会你这么多，徐首辅当真是老谋深算好算计。

第128章
徐庚语毕，永和帝不置可否，目光扫过殿下诸位大臣，最后停在太傅高弘身上，缓缓开口，“高太傅，你的意思呢？”
高弘既不是徐庚一派，也不站皇帝，更不站端王，他是坚定的太子派，只拥护太子的利益，凡是与太子无关的事都随大流，这会儿听到皇帝问自己，慢悠悠出列，躬身开口：“启奏陛下，徐大人之言，臣附议，不过这过去和谈的人选，以及驰援风离城的武将，还需要慎重选择。”
“那依高太傅之见，朕当派何人前去？”永和帝眯起眼追问。
高弘吃不准永和帝舍不舍得让周凤青走这一趟，毕竟之前这哈撒国也不是没有干过撕毁合约斩杀来使的事儿，蛮夷之族向来不讲规矩，打得过就烧杀抢劫，打不过就逃跑。
略思索了一下，高弘道：“陛下，这武将之中除了贺将军的骑兵能与那哈撒铁骑一较高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选，至于这出使的使臣，臣一时亦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还需听听诸位同仁的意见。”
高弘三言两语又把皮球给踢出去了。
“既如此，那诸位臣公就说说这出使的人选吧。”永和帝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喜怒来。
见微波而知暗流，站在朝堂之上的诸人，没一个是傻子，首辅大人所说文臣是谁，不言而喻。
谁都知道周凤青这后起之秀一旦起来必然会威胁到徐庚的地位，可徐大人还不能明着干掉他，动他就是同永和帝撕破脸。
这出使好啊，杀人不见血，周二郎在西北出个什么“意外”那都是正常，为国捐躯。
最关键是这军将得实在是妙，放眼整个朝堂，对于哈撒这等蛮夷小国，你总不能派首辅大人这种重臣作为使臣去谈判，而太小的官职也不合适，这啥撒国虽小，其战斗力却不容小觑，均是骁勇彪悍之辈，多少你得给人家这面子。
所以，这三、四品的官员里选最合适，而这三、四品的官员里，仪表俊美、气度不凡能彰显我大国气度，而又有能力解决棘手问题之人，也就剩下周凤青可选。
谁也无法说首辅大人是刻意针对周凤青，不然永和帝你自己选嘛，只要你能选出比周凤青更合适的。
都知道周凤青合适，可谁也不想站出来说，阎王打架，小鬼儿遭殃，得罪首辅大人不合适，惹了永和帝的恼也没好果子吃。
另外，这位周大人可也不是吃素的，没看大太监王海被他收拾了嘛。
再者说，首辅大人权势再大，只一点他就比不过周凤青。
周凤青年轻呀，实在太年轻了，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熬着就行了，他不但能把徐庚给熬死，甚至连永和帝也能熬死。
朝堂之上，竟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徐庚微微敛了眉眼，藏住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狠厉，诸位大臣什么也没说，可不代表什么也没表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周凤青竟然成长到让众人如此忌惮的地步，竟是让这些平时对自己唯命是从的人不敢轻易站队了。
这周凤青不能留！
朝堂上诸位大臣的表现让徐庚的杀心愈重。
周二郎亦将众人的表现一一收入眼底，他明白自己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他的小命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永和帝的江山稳固相提并论。
哈撒不仅仅是哈撒的问题，解决不好，一群狼想着上来撕下一口肉吃呢，不光有西北的狼，还有东南的狼。
再者，周二郎还想着自己在禹北搞的向阳花成熟以后，榨成油与西北边境这些小国建立交易呢，在长期的交易中，可以用大干的文化对他们进行渗透改造，日久天长，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四海八荒皆为我大干的子民。
另外大干朝想与那欧罗国建立贸易往来，哈撒、苏密等小国是必经之路。
无论从那一方面来讲，这一趟他都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想到这里，周二郎缓缓出列，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愿意作为使臣出使哈撒、苏密等国，定当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唰！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周二郎身上，显然没有料到他竟然自荐出使西北，对这位年轻又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不仅多了几分敬佩。
虽千难万险，吾愿往矣。
周大人是个有血性，有胆识的。
窗户纸捅破，满朝文武大臣包括永和帝在内，俱都松了一口气，谁也不用为难了，此事就算定下。
永和帝命令贺文贺武的二叔贺明堂率三万大军前往西北边境支援，周二郎作为正使，兵部侍郎为副史，一同前去。
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周二郎一刻不敢耽搁，若是风离城守不住，大干朝的军心和士气势必会受到负面影响，相对的，哈撒的军队则会一鼓作气，占领大干朝更多城池，在旁边观望的诸多小国也会一哄而上趁势作乱。
哈撒取得的优势越明显，自己这谈判的危险和难度就会越大，对自己的处境会更加不利。
匆匆忙忙回到家，周二郎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没说西北那边儿已经打起来的事，只说自己有紧急公务要去西北走一趟，吩咐云娘和秋霜速速收拾出远门的行李。
云娘再多舍不得夫君远行，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她也只能配合，这朝廷也真是，除了二郎没人可用了吗？
凭什么次次都是他，这才刚从禹北回来，还没稳当几天呢，就又被派去大西北那种不毛之地，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行李收拾完毕，刚刚简单吃了些东西，贺文就命人过来接周二郎出门，这会儿离钰哥儿放学还早，周二郎没时间等儿子见上一面。
想到自己此次出行的风险，周二郎找来纸笔快速写了一封信：锦钰吾儿，你能看到此信，证明为父业已不在人世，不能陪伴吾儿长大成人，是为父的不是，说声抱歉。
你的爷奶有大伯大姑照顾，为父对你不做要求，吾儿需孝敬大伯，照顾好娘亲，更要照顾好自己，不活到六十岁不准来见我，否则为父定不轻饶。
就这样，来生再见。
写完，将信封粘好，写上“周锦钰亲启”几个大字，放到了书桌抽屉最下层记录周锦钰成长的小册子下面。
他不准云娘动的东西，云娘从不会乱动，如果云娘哪天会动这里面的东西，除非是整理他的遗物，里面的东西该如何处置，夫妻多年，云娘了解他。
端王给的两个护卫，周二郎全都给儿子留下了。
云娘和兰姐儿送二郎出门，周二郎抬指轻抚了下娘子的额发，温声道：“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在家等我回来。”
朱云娘鼻子发酸，用力点了点头。
周二郎又看了眼外甥女，道：“二舅不在家，兰姐儿需听舅妈和你娘的话，否则二舅回来定不轻饶。”
兰姐儿从未听二舅对自己说过这样严厉的话，怔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
端王府。
端王爷的起床气儿大，更不喜欢早起，睡到什么时候完全看心情，一年四季都不上早朝，除非有重大仪式要参与。
不过虽然不上朝，但朝廷的任何风吹草动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整个大干朝只有他不感兴趣不想知道的事，不存在他知道不了的事。
今日那边刚刚散朝，朝廷上发生的事就有人原原本本的汇报给了他。
端王半躺在逍遥椅上，喝着早茶，给了一个耳朵，听着下面人的汇报，听着听着，他眉头就渐渐皱了起来。
周凤青竟然被派去当使臣了？
哈撒国的前科可太多了，尤其他们那二皇子，简直就是个泼皮无赖混不吝，想跟这种人和谈不从你大干朝身上扒下一层皮来，这事儿都完不了！
问题周二郎亦是个不服软的，非但不服软，说不得还想从对方身上扒下一层皮来，这俩要坐到一起和谈，周凤青当真是要凶多吉少。
端王不能坐视不理啊，就以永和帝生性多疑到病态的性格，周二郎能一步步取得他的信任，这实在太不容易了，周二郎这颗棋子至关重要，他必须得保住。
端王找来了自己身边最顶尖的暗卫首领……
京郊的骑兵大营，战鼓咚咚，队伍已经全部集结完毕，周大郎亦步亦趋地跟在贺文后面，贺文实在受不了他，转过身给周大郎打揖：“祖宗，你快点儿饶了我吧，不是我不想带你去，是我惹不起你家那二弟，你爹被打伤了条腿，对方得给陪葬，我带你去了战场，你要有个好歹儿，你二弟非得撕了我，你听我一句劝，下次，下次有机会我肯定带上你，我让你做先锋官还不成吗。”
周大郎看着他，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我二弟去，我才更应该去，否则我不放心。
贺文：“不是，凤山，你得这么想，你们家人丁单薄，就你们哥儿俩，这次你二弟去，你就不能去，我的意思你懂吧？”
周大郎不搭理他，用脚尖儿在地上写了一行字，十分霸道——只有我杀人的份儿，世间何人能杀我？
贺文想到周大郎那一身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气魄，又想到他惊人的武学天赋，这要上了战场，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罢，罢，罢，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大郎这样的人才，天生就属于战场。
至于周老二那儿，一点儿内部矛盾，让周大郎自己去跟他那不好惹的弟解释去。

第129章
周大郎不比贺文更加了解自家弟弟？
他压根儿就没打算把这事儿先告诉二郎，说了就去不了了，先到了西北再说！
派往风离的援军出发后，几乎马不停蹄的赶路，走了已经十日有余。
过了禹北之后到处都是蛮荒之地，周二郎向车窗外望去，想到向阳花几乎不挑任何土地的生长特性，只觉眼前这一大片荒地简直大有可为。
马车下面的道路并不平坦，颠簸地周二郎胃里有些难受，想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却又毫无睡意，干脆拿出西北地区的地图来查看。
这风离城易攻难守，若他为守城将领，风离城当放弃之，保存军队实力，与距离风离不远的洪阳城合兵一处，共御外敌。
洪阳城虽小，战略地位却不容小觑，哪怕丢掉十个风离亦不能失去一个洪阳。
只因这洪阳的位置是蛮夷南下的必经之路，且有洪阳河护城，与西北的各蛮夷部路形成隔河对峙，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城。
守住了洪阳也就保住了北方两个产粮大省不受蛮族破坏。
今年马上就要秋收种植冬小麦，战乱一起，去岁天灾还没缓过劲儿又遭人祸，两省一乱，整个安京城都将暴露在敌军的铁蹄之下。
严重程度还不止如此，如果说江南是大干朝的钱袋子，提供了整个大干朝最重要的赋税。那么这北方两省就是大干朝重要的粮袋子，且商人逐利，近年来随着丝绸价格的上涨，江南大片粮田改农为桑，如此一来，北方两省的粮食供给就显得更为重要。
去岁一旱，整个大干朝的军粮储备一下少了一半儿还多，若不是用了借粮票，遇到今日之战事，粮草补给跟不上，这仗还怎么打？
洪阳城绝不能失，北方两省更不能乱！
守洪阳之一城，稳固大干朝的天下，孰轻孰重搞不清楚么？
风离城的守备奏章上说什么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为了一己私欲和名声，毫不顾全大局，当真是沽名钓誉之辈，当斩当杀的老糊涂！
这哈撒、苏密两个部落从去岁开始就蠢蠢欲动，今年偏偏在马上就要秋收时搞事情，很难让人不去联想他们亦清楚了这一点儿。
周二郎甚至怀疑大干朝有他们的内应。
谈判？谈个鬼！
去送人头儿还差不多。
没见联姻的公主都“暴毙”了吗。
所谓“暴毙”是怎么回事儿，双方谁还能不清楚怎么回事儿？这次趁机斩杀你的使节，正好看看你们大干的反应，进一步探探你的虚实，何乐而不为！
没有一场胜仗，且是一场大胜仗做支撑。
你拿什么去跟人谈？
拿人头吗！
周二郎此行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不意味着他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这一路上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一直在苦苦思索这破局之法。
听说那苏密国王是个女人，甚至周二郎把“美男计”都算计进去了，当然这美男不可能是他自己。
随行的兵部侍郎之侄，显然是个不错的人选，容颜甚是俊美，身姿英挺，看着也会说话，关键是长期在军中训练，一身力气，一看就很行。
若是能用一个男人，破了哈撒与苏密的联盟，再划算不过。
就不知道那苏密国的国王好不好色。
周二郎长指揉了揉眉心，收起地图，闭目养神，至于那位侍郎之侄是否愿意牺牲“色相”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若是到了必要的时候，需要牺牲他自己，他亦是会顶上去的，比起天下大乱、伏尸万里，有何不可？
为万世开太平，他并非随便说说而已，矫情归矫情，但他也绝非迂腐之人。
大部队行至傍晚时分，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黑压压的乌云眼肉眼可见地压了下来，竟然是要下雨的劲头儿。
贺明堂显然是极为有经验的将领，对于行军路上的各种突发状况早有准备，将士们都有蓑衣防雨，因为是急行军，粮草亦只带了够路上吃的口粮，后续需要的粮草自有专门的运粮部队在后面跟上提供补给。
不用他下令，粮草、辎重等马车早就盖上了防雨的兽皮，油布纸以及干草等。
饶是对路上可能会遇到阴雨天早有准备，贺明堂也忍不住低咒了一声，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这场雨一下，时间短还行，倘若连着下，对整个军队的体力消耗以及作战士气都有着极大的影响。
贺文带着周大郎等精锐骑兵作为先头支援部队，早已将后面大部队远远甩在后面，眼看就要到达风离城，不成想却遭遇大雨，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加上又是夜雨，就更加视线受阻。
贺文不得不命人暂时停止行军，立即下马安营。
众将士纷纷下马，都晓得第一时间要保护好自己的战马，战马是多重要的战略资源，没有人会不清楚。
大干朝的骑兵数量本来就少，他们这批人更是精锐之师，战马也俱都是良驹，而马掌比人的脚掌还要小，却要承担自身体重加上人的体重，在泥泞中奔跑太容易陷入泥中，从而损伤到马儿脆弱的脚踝。
不要说是战马，就是普通的马匹脚踝骨折了，这匹马也就废了，断无治愈的可能。
大郎把自己的爱马幻影看得像是家人一般，第一时间下马，牵着缰绳跟随在贺文身侧。
“早不下，晚不下，你爷头的！”
贺文狠狠低咒了一声，将士们本就一路长途奔袭，体力受累，又遇上这种鬼天气对整个军队的士气影响实在太大！
而更令他担心的是众人骨子里对哈撒铁骑的畏惧心理，哈撒人不比中原人，他们是游牧部落，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对马儿的熟悉和驾驭能力天生比大干人有优势。
更兼有哈撒人的体型亦比中原人健壮彪悍，且骁勇好斗，说他们以一抵三都不为过！
扎好的营帐中，瘦猴儿点着了烛火，贺文与周大郎凑到一起，一块儿查看西北边境的地图，因着大郎在军中的突出表现，他现在已经是千户大人了。
周大朗凝神看了一会儿地图，手指先是按在了“风离城”三个字儿上，后又指了指另外一处。
贺文先是愕了一愕，随后猛地瞪大了眼：周大郎这厮他竟然还懂兵法！
只不过这风离城的地理位置重要，乃是枢纽要道兵家必争之地，他亦明白，这周大朗把手放在丘兹是几个意思？
“瘦猴儿，赶紧的，给凤山准备纸笔！”贺文真是愁死周大朗不能开口说话这事儿，这老天爷也真是的，该给周大郎的你都给他了，偏生就是不让他说话。
瘦猴儿成天跟在大郎屁股后边儿，帮大郎研磨这点儿小活儿早就轻车熟路，大郎不习惯使唤人，不叫他干，瘦猴儿非要帮忙，大郎大概也明白瘦猴那点儿小心思，他是洒脱之人，瘦猴愿意帮忙，那他就帮，自己心里承他这份情就是了。
瘦猴儿在军中的职位是斥候，负责打探消息的，武力值不行，贵在机灵，大郎来之前，经常被人捉弄欺负，现在他跟大郎走的近，在军中再无人敢动他半分。
却说大郎刷刷刷，奋笔疾书，很快写满一张纸，递给了贺文。
贺文满脸好奇地接了过来，渐渐地，脸色变了。
……。
苏密国，王账内。
年轻的苏密女王，刚刚洗浴完毕，由着侍女为她穿上一袭白袍，行走间隐隐可以看到笔直紧致的大长腿，不似中原女子那般白皙，却如上好的蜜蜡般光润而隐含光华。
女王坐到梳妆台前，由着侍女为她擦拭头发，铜镜中映照出一张有着异域风情的面孔，浓密弯曲的睫毛，眼窝微深的黑亮眼睛，眉骨比中原人略高，鼻梁高挺，烈焰红唇。
这时，有贴身的女官挑帘进来，微微颔首，朝女王行了个礼，“王上，那哈撒的二王子又派人送了一盒上好的东珠过来，说是送给王上做项链。”
苏密女王听到“二王子”三个字，目光中闪过一丝厌恶，头也抬地，“替我谢谢二王子的一番好意，不过无功不受禄，东珠贵重，本王不能收，找人把我的话带到，给送回去吧。”
“是，王上。”女官得了命令躬身退了出去。
“王上，这哈撒的二王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越来越过分了。”为苏密女王擦头发的侍女抱怨道。
能在女王面前说话如此随意，显然她不是一般的侍女。
“呵……”
女王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冷声道：“他可不光是想吃天鹅肉，哈撒的野心大着呢，他是想吞下我们整个苏密。”
“王上，哈撒现在就如此张狂，倘若他日若得势，我们苏密岂不是任他鱼肉？”
苏密女王缓声道：“周边几个部落里，唯有我苏密人少地小，实力不如人，便要受人挟制，若非被他要挟，我等又何必掺和到他与大干朝的争斗中。”
说到这里，她轻声叹了口气，“中原人与我们草原部落不同，纵观他们的历史，纵然偶有被部落之人侥幸侵占，可到最后，失败的一定是我们草原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侍女一下下轻轻为王上梳理着乌鸦鸦的长发，道：“王上学识渊博，奴婢不知，请王上名士。”
苏密女王：“因为他们不光有广袤的土地，最重要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还有数不清的能人志士愿意为了守卫他们的土地抛头颅，撒热血，我们不及也。”

第130章
下雨天呆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是一种享受，但在荒郊野外的马车上，就不那么舒坦了。
初秋这边的昼夜温差很大，加之下着雨，周二郎扯了薄毯盖在身上，毯子亦是冰凉潮湿的，他忍不住又把地图拿出摊开在膝盖上，凝神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视线落在了一处叫牛狭岭的地方，盯了良久后，目光渐亮……
“来人，速去请贺将军过来！”
“不必了，还是我去见他。”
周二郎声音难掩激动，翻身起来，迅速披了件蓑衣，抬手掀开了车帘子，跟随的侍从见状忙上前搀扶他下车。
“大人，您慢点儿，小心脚下路滑。”
周二郎却是完全顾不得脚下泥泞，泥点子溅在素色的衣袍上，大步流星朝着前面贺明堂的马车走去。
“深夜打扰贺将军休息，周凤青失礼了。”周二郎在车窗外拱手一礼。
“周侍郎不必客气，找本将可是有什么急事？”贺明堂正准备躺下休息，见周二郎突然深夜来访，不仅有些吃惊，命人请他上车。
周二郎坐在贺明堂对面，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不知贺将军对此行是何想法？”
贺明堂看了周二郎一眼，反问他：“周侍郎有话不妨直说。”
周二郎一笑，“既如此，周凤青就不与贺将军兜圈子了。”
微顿，“哈撒等蛮夷部落对我大干边境的骚扰由来已久，究其根本，乃是游猎民族骨子里的掠夺本性和其生存条件所决定的。”
“是以，我们大干朝无论送多少公主，签订多少次停战协议，都只是权宜之计，不解决根本问题。”
能意识到这一点儿的人，决非泛泛之辈，贺明堂目光微闪，示意周二郎接着说。
周二郎继续，“不出所料的话，我等这次来西北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打退啥撒等部落的进攻，暂时签订一个不会被遵守的停战协议，对方暂时退军，过不了多久又要涛声依旧，循环往复。”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显然出乎贺明堂的预料，身在官场，有时候大家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却是不能说的，尤其事关朝廷的颜面。
周二郎就这么坦诚地说出来了，摆明了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所以，前面都是铺垫，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贺明堂就着他的话头，道：“对此，周侍郎可有何应对之法？”
周二郎抬眸，目光坚定，缓声道：“打，狠狠地打，把他打残了，打疼了，打趴下了，打到再也不敢升不起与大干做对的想法。”
贺明堂不语。
打？你说得倒是轻巧，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要能打不早就打了吗，你以为打仗打的是什么，打得是银子，打得是粮草，打得是装备，打得是你大干朝的实力。
打一仗两仗还可以，打个半年，你消耗得起？
周二郎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继续道：“以目前的敌我形式，显然是以哈撒为首的蛮族占据了主动，他们灵活机动，能进能退，能多抢我大干一座城池就多抢一座。
你的援军来了，我打得过就同你打，打不过无非就是退回到部落里。
相反，你方若要深入到我们的部落作战，对不起，我哈撒全民皆兵，上至六十岁的老叟，下至还喝奶的娃娃俱都是马背上长大，骁勇善战！
你大干想打我，那就必须得有足够的骑兵才能与我抗衡，你大干现在是屯兵制，闲时种地，战时打仗，你若想培养大量的骑兵，就必然会减少农民的数量，影响你的粮食生产。
——所以，以你大干肯牺牲如此大的人力财力来培养这这样一支骑兵吗？”
贺明堂：“所以呢，周侍郎有何良策？”
周二郎一字一句：“放弃风离城，洪阳城亦当弃之！”
贺明堂愕然，风离城守不守意义不大，这点儿他很清楚，可你说洪阳城也要放弃，这不是瞎胡闹吗？
有点儿脑子的都清楚洪阳的战略地位，前面说得头头是道，果然还是个外行，贺明堂耐着性子道：“周侍郎的意思是——”
周二郎：“我大干军队最强的莫过于我们的步兵，数量最多的也是步兵，步兵善守，尤其我军的重步兵更是善于射程极远的长弓驽射。”
听到这里，贺明堂的神色开始多了几分认真，一个文臣能看到这一点儿也是相当不易了。”
周二郎：“所以我们当——”
……
周二郎同贺明堂讨论了整整一夜，最终定下确切的作战方案，两个人都知道此举若传到朝廷必遭反对，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计若成，至少可保大干边境十年安宁！
天光微亮，雨势渐停，贺明堂难掩脸上的激动，亲自为周二郎掀开车帘，送他出去。
望着周二郎的背影，他微微叹气，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有些人他生来就是妖孽，就是老天爷的亲儿子，跟他比，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不过，他十分期待接下来的事情，周二郎这条计策实在妙计，竟然还能这样玩儿，当真是奇人奇谋。
但凡懂点儿兵法的人都不会想到周凤青竟然敢以洪阳城如此咽喉要地为诱饵，更重要的是人家有后招，这后招儿也是真狠，哈撒人要倒大霉了。
周二郎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轻轻出了一口气，给他十年的时间，他必将让大干开疆扩土。
——土地，才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硬实力。
一夜未睡，这会儿又困又累，周二郎吩咐侍从没有急事不准打扰他，和衣躺下来休息，他得保存体力，接下来有硬仗要打。
……
一大早，贺文正准备带着人与风离城守备去汇合，忽然接到二叔贺明堂的紧急军令，命他原地待命不准擅自行动。
贺文不明白自己叔叔葫芦里到底是卖得是什么药，一早让他快马加鞭援驰风离，现在眼看到了风离城下，却又让原地待命。
他能等，风离城可等不起，诚如大郎所说，若要减少我方损失，放弃风离退居洪阳城才是最好的选择，但风离城里有我大干的子民。
按照哈撒一惯的做法，进城就是杀烧掳掠，大干的军队理应保护我大干的子民。
贺文头疼，从朝廷利益，战略的层面考虑，二叔的做法显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风离城里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明明大干的军队近在咫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当真是让人难以抉择。
而此时的周大郎与瘦猴二人已经乔装打扮一番，悄悄摸进入了苏密的部落。
策之而知得失之计，形之而知死生之地。伐谋、伐交”、伐兵、用间乃是决定一场战争胜负最重要的四个因素。
在周大郎看来大干的军队显然在“用间”方面做的远远不够，不管是对瘦猴这样的斥候，还是细作方面的有用之人，都不足够重视。
他带着瘦猴此番前来，是想摸清哈撒的粮草库藏在何处，哈撒部落在最北边，要攻打风离城，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军队的吃饭补给问题。
苏密部落做为他们的粮草中转站再合适不过，可以随时补给，解决前边打仗，后边儿粮草运不到位的后顾之忧。
周大郎本就生的鼻梁高挺，眉眼深邃，粘上一把浓密的大胡子，加上他一米九以上的身高，扮成苏密人完全不会引起人的怀疑，甚至他这样的体型身高在蛮族都是被崇拜的存在。
瘦猴儿个子矮小，却是会说一口顺溜的蛮族部落日常语言，应付盘查完全没有问题，再说现在两国正在交战，苏密部落的守卫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个结果眼儿上竟有汉人胆敢混入到他们的部落来。
所以那守卫只是瞄了一眼二人，就轻松放行了。
哈撒人和苏密人长得没什么区别，但士兵的服饰却是有区别的，周大郎在苏密部落里看到了不少的哈撒士兵。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苏密部落里的人似乎都很惧怕那些哈撒人，尽量躲着走。
可有时候该你倒霉，躲是躲不过的，一个看着约莫十几岁的苏密少女被哈撒人拦住了，看对方的穿着，在军中应该还品阶不低。
少女的哭泣挣扎非但没有引起任何同情，反而引起旁边围观的哈撒士兵的一片哄笑。
至于她的同族，早已经吓得四散跑开，敢多管闲事，说不定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他们敢在人家的地盘上如此肆意妄为，也是有原因的，苏密地方小，人也少，战斗力更是不堪一击，哈撒想要灭掉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只不过这苏密的女王是个有本事的，吊着两个部落的王子对她念念不忘。
现在两个部落的王子争风吃醋，非要比一比谁能征服苏密女王，非得要玩儿美人儿心甘情愿那一套。
周大郎看着眼前的一幕，怒气上冲，瘦猴儿看到他握紧的拳头，忙拉住他，“祖宗，你可别多管闲事儿，莫要误了咱们的大事儿。”
周二郎不是鲁莽之辈，他很清楚若想掌握一手的情报，得打入到敌人的内部，眼前就是个机会。
刺啦！一声，少女的袍子竟然被当街扯开，露出半截纤瘦的腿来。
周边围观的哈撒士兵目光中透出淫邪来……
瘦猴儿那点儿力气根本拽不住周大郎，大郎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哈撒的小头目显然没想到竟然有不怕死的敢出来为少女出头，另一只手松开少女，抬肘直击大郎的面门。
周大郎闪身躲过。
瘦猴儿忙跑上前用蛮族语大声嚷道：“她是我大哥的女人，你们要是个带卵蛋的男人就按照咱们草原的规矩，与我大哥进行决斗，生死勿论！”

第131章
若是平日里瘦猴儿这般嚷嚷出来，那哈撒小头目就算是为了男人的面子也要跟周大郎打斗一番，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他亦不是个傻的，哈撒人争勇好斗，他能在哈撒的队伍里当上小头目更是比一般人都能打，且实战经验极为丰富。
刚才对方一招“擒拿抓腕”迅捷无比，自己用一记“直拳打脸”回击过去，可对方头部仅轻轻偏开寸许就轻松躲过自己的进攻。
如此这般举重若轻足以说明对方的预判能力极为出色，在他出拳以前，就已经看清他的攻击方向和落点。
真要决斗，他八成不是对手，想到这里，他目露凶光，冲手下几人喊道：“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就凭你也配跟老子决斗，兄弟们给我把他抓起来，呆会儿这小妮子你们全都有份儿！”
得亏周大郎听不懂他嚷的是什么，若是听懂了，非得把这杂碎直接给废了。
男人大丈夫欺负女人已经叫人不耻，当街□□就更叫人恶心，现在竟还要一堆人对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动手，甭管这女人是不是大干人，她都是个人。
不过听不懂也没关系，他就是要教训这些人，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就凭苏密人全都躲着哈撒兵走，就凭双方在结盟期间，哈撒人都如此毫无顾忌，在人家的地盘儿上肆意妄为的欺负人家的子民，这哈撒对苏密的压迫就绝对不是一两天了。
任何人被压迫久了都会有怨气，只不过敢怒不敢言，他今天就要把苏密人对哈撒人的这股恨意引爆，让双方的关系从结盟变成剑拔弩张。
来时的路上周大郎亦听多了关于哈撒人对大干边境城镇烧杀掳掠的恶劣行径，再加上亲眼所见，下手毫不留情，七八个哈撒兵围着他打，非但没有占到半点儿便宜，还被大郎打得腿折胳膊断，一个个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刚才躲在帐篷里不敢出来的苏密人见到哈撒兵被痛打，开始有人走出来，站在远处观望。
大郎拳拳到肉，打得越狠，他们看得越解气，简直大快人心！
此时有路过的哈撒兵看到自己人竟然被苏密人打了，简直岂有此理，纷纷加入战局，上来围殴周大郎。
遇强则强，周大郎的血性亦被对方这种不要脸的群殴打法激发出来，想起当初被群狼围殴的情景，他抹了把嘴唇，狠厉地目光一一扫过眼前众人。
曾经打狼群的经验告诉周大郎，以一打十也好，以一打百也罢，若想以少胜多，打得不是对方的人，打的是对方的士气，只要把对方的胆子打没了，士气打散了，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畏惧。
唰！
一杆长矛突然斜刺过来，直戳周大郎的咽喉，与此同时另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则迅速刺向周大郎的胸口。
瘦猴儿脸色发白，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却见大郎的腰身柔韧似钢丝，双腿却犹如钉子般稳稳地控制住下面重心，一个不可思议的下桥动作，完美躲过对方的双重攻击。
于此同时，大郎的右手快如闪电，迅速缠上对方的矛头，下一瞬，对方的长矛已经变成他手中的兵器。
周大郎挥舞长矛，招式大开大合，直接横扫一大片，他目光狠厉，简直犹如修罗杀神降世，所到之处，哀嚎一片。
只不过哈撒兵到底不是群狼，他招式虽然狠辣，却并不能真的取对方性命，一旦真的开了杀戒，事件的性质就变了，苏密的国王就算想要保他也保不住。
哈撒兵也不是傻子，时间一长也看出了周大郎不敢杀人，纷纷胆子大了起来，群起攻之。
大郎是人不是神，几百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人一拥而上，他还不能下死手，这就很难办，渐渐地，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刚才被哈撒兵掳掠，躲在营帐后面关注着救命恩人的小姑娘眼睛里迸射出仇恨的目光，当看到周大郎被一把长刀划破肩背时，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了上来，抱住一个进攻周大郎的哈撒兵大腿，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周大郎转身回防的瞬间，只看到一具小小的身子被人一脚踢飞，他几乎不加思索的纵身过去，双臂展开，把人接住。
周大郎将她放在自己的身前，因为要护住这小姑娘，他的行动更加受限，右边肩膀又挨了一矛，顿时血流如注。
瘦猴儿在外围急得眼珠子通红，可他又不能上前帮忙，来之前大郎就要求他一切以大局为重，不要做意气之事。
你爷头的，不让俺做意气之事，你还不是为了个小妞儿连大局都不顾了，不但不顾大局，你连敌我都不分了，又不是咱大干的女人，要你多管闲事！
你都不讲大局了，俺还讲个屁！是好兄弟就不能看着兄弟送死自己却苟且偷生。
瘦猴儿狠狠抹了一把鼻涕，想到媳妇儿最不喜欢他脏兮兮，没把手背上的鼻涕抹到袖子上，一抬腿，抹到脚底板上了。
这下好，蹭了一手黑泥，更脏了，瘦猴却是顾不得，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春香，俺要让你当寡妇了。”
“苏密的汉子爷们儿们，带卵的就跟俺一起上，打死这帮狗日的，若是连个小娘们儿都不如，你们就等着被人家当牛羊宰割吧。”
瘦猴儿冲着远处观战的众人高声嘶吼着，自己则身先士卒，率先冲了出去。
“杀！杀！杀——！”沉默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率先发出反抗的怒吼！
“杀！”
“杀！”
“杀！”
……
愤怒的嘶吼声不断，震耳欲聋，有男人的，亦有女人的，还有孩子的稚嫩的声音。
小姑娘刚才的英勇表现彻底激发了他们的血性，他们已经受够了哈撒人的欺辱。
越来越多的苏密族人从营帐里拎着家伙出来冲上去，他们可没有周大郎的顾忌，都是发了狠地往死里打。
动静闹得如此之大，等到苏密女王以及哈撒的二王子带人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满地横七竖八的哈撒兵尸体，和站在沉默人群前面的周大郎。
本来苏密的族人要把周大郎藏起来，但周大郎不肯，瘦猴儿趁机说道：“族人们，你们看到了吗？哈撒人也是人，不是打不败的神，咱们硬了，他们就软了，他们如此欺负咱们，凭啥咱还不能还手？我们没有做错，用不着躲，王上会为我们主持公道的。”
“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
……
人群跟着喊，此时的众人早已经忽视了瘦猴儿与他们并不怎么相同的相貌，将他默认成了自己人。
周大郎忍不住侧头看了身边的瘦猴儿一眼，想不到除了自家二郎之外，自己这兄弟也有这般蛊惑人心的本事。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苏密女王听到说对方的七八个兵士要一起糟蹋自己的族人时，目光冷凝，指甲陷进了手心里。
她又听到说周大郎为了自己未过门的女人挺身而出，以一抵百，毫不退缩，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这个战神一样的男人，她竟不知道自己的族人里竟然有如此骁勇善战之人，就算是草原上的第一勇士亦不及他半分。
因为她还从未曾听说过有那个勇士能如眼前这个男人般可以为女人做到这般地步，就连她都有些羡慕那个被他保护的小丫头了。
与苏密女王的想法完全相反，哈撒的二王子面色阴沉。
不过，他到底不比下面那些头脑简单的兵士，眼下哈撒正与苏密结盟攻打大干，这种关键时候跟苏密闹翻了绝对得不偿失，真要想算账，那也得忍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眼下，自己手下的做法显然已经激怒了整个苏密部落的族人，这口气自己若是不强行咽下，就等于是跟苏密撕破了脸，兔子急了以会咬人，到时候哈撒腹背受敌，不是良策。
咽下这口气归咽下这口气，但面子上他得找回场子，要求苏密女王把周大郎交给自己处置，就算哈撒的兵士做的不对，他亦不能下如此狠手。
不等苏密女王开口，苏密的族人们却纷纷站出来，说人是自己杀的，不信可以检查那些哈撒兵身上的伤口，看是否是周大郎的长矛所致。
周大郎确实未杀一人，他只是把那些哈撒兵打趴下，让苏密族人上来报仇雪恨。
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哈撒二王子不得不再忍一口气，他还能把这些个苏密人都杀了不成？
周大郎完全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之顺利，他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被苏密人接纳了。
可在苏密人眼里却不这么想，周大郎的勇猛威武，周大郎的所向无敌，周大郎的无所畏惧，周大郎的一身正气，一扫他们之前对哈撒人的畏惧。
在某种意义上，周大郎就是他们的精神领袖。
苏密女王要召见周大郎亲自问话，瘦猴儿忙上前朝女王行礼，“启禀王上，我大哥他从小就不会说话，大字亦不识一个，他，他是个哑巴。”
瘦猴会说蛮族话已经相当不错了，对于苏密人的礼仪他哪懂多少，只不过看见刚才有人对着女王行礼，他也依样画葫芦罢了，其实动作有些不伦不类的。
只不过苏密女王的注意力没在这上面，她完全被瘦猴儿那句“大字不识一个，他是个哑巴。”给震住了。
苏密女王目光中露出不可置信，不过她还是把周大郎叫到了王账亲自问话，并让瘦猴儿跟在一旁，对于二人的身份，她还是有一些疑惑的。

第132章
周大郎、瘦猴儿以及那个受伤的苏密小姑娘一起被带回了王账，苏密女王命人先带他们下去包扎一下伤口。
女王的侍从领着一行人到了医官处，医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白胡子老者，乃是女王的御用医官，是苏密部落里医术最好的人了，只为女王和苏密的贵族看病，足可见女王对周大郎的重视程度。
到了帐篷里，老者先请大郎坐下，低头查看他的伤口情况。
蛮族部落因为资源匮乏，人口稀少，一切都以保证生存为先决条件，女人们为了生存，和男人一样从小就学习骑马射箭，跟着族群出去打猎，她们不似大干朝太过在意男女大防。
苏密小姑娘丝毫没有意识到需要回避，周大郎无法和她交流，朝瘦猴儿递了个眼色，瘦猴儿却假装没看见。
一会儿在苏密女王面前还指着这小丫头配合着给圆谎呢，就要让她瞅瞅自家大哥为了救她身上受了多重的伤，看得心疼了，呆会儿被问话的时候不就多一层保险。
见瘦猴儿故意装聋作哑，大郎亦是豁达之人，人若心无邪念比什么男女大防不重要？
他不再计较此等细枝末节，盘算着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苏密的医官小心翼翼地把粘连在大郎伤口处的布料揭开，就见男人的左右肩膀均血肉模糊一片，左边肩膀的刀伤尤为严重，整个皮肉向外翻着，显得触目惊心，伤口有些深，必须得要缝合一下才行。
老医官转身去准备缝合的工具，旁边苏密小姑娘盯着大郎身上的伤口，眼睛里蓄满了眼泪。
这个天神一样的男人从天而降，他的身形像阿达山一样高大，他的眼睛像朝月河一样平静而深邃，他的身影从那一刻起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里。
她从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神一样的男人，善良，强大，无所不能。
周大郎很敏锐，对方的目光他察觉得到，小姑娘勇敢地冲上来那一刻，若说一点儿不动容是不可能的，但是周大郎很清楚，这无关情爱。
小姑娘对他的心思亦是一样，只不过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自己救了她一命，仅此而已。
他救她的目的并不单纯，她不欠他的。
周大郎不要用麻醉剂，这次受伤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轻敌了，这才给了人家可乘之机，他得记住这次疼，给自己长教训。
老医官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询问，“你确定？”
周大郎点点头。
老医官摇了摇头，尊重病人的意见。这会儿子逞能，一会儿你可别叫疼，这么长一道口子，可不是缝一两针。
医官处理伤口的整个过程，其实就和女人缝衣服差不多，只不过是在人的皮肉上缝，缝的针脚儿比较大。
瘦猴在旁边儿看着都疼，干脆把头扭向一边，从头到尾，周大郎未曾发出一点儿声音，就连眉头都不曾有大的动作。
苏密小姑娘紧紧咬住下唇，她会报答恩人的。
伤口给缝合好了，老医官敬佩这个硬汉，亦感激他为苏密出了一口恶气，拿出自己珍藏的金创药给涂抹上，有助于快速消肿，不过不留疤是不太可能了，反正不是女子，不讲这个，这样的伤疤是一个男人的荣光。
处理完毕，老医官又叮嘱周大郎这段时间内不要肩膀用力，防止伤口崩裂，二次处理就麻烦了，周大郎拱手谢过。
他这是第一次做内应，业务不熟练，下意识用的竟然是大干朝的礼数。
老医官假装没看见，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了，相信自己看人的经验，一个人什么都可以伪装，但是眼神骗不了人，眼前男人的眼神很正，他相信他不会害苏密人。
——当然，他更相信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王，女王自会有她自己的判断。
随后，大郎几人出了帐子，跟随着女王的侍从前往王帐接受女王召见。
侍女没有带几个人去女王议事的王帐，而是把人直接带回了女王的私人王帐。
王账里很是宽敞，珍珠宝石串成的门帘将王账分了内外，周大郎几人站在外面等候，侍女进去回话。
哗啦！
侍女挑开门帘，苏密女王从里间缓缓走了出来，周大郎学着瘦猴以及那苏密小姑娘的样子躬身向女王行礼。
女王弯腰坐在狼王皮制成的王座上，视线在周大郎三人身上一一掠过，在周大郎身上多停了片刻，最终却落在了苏密小姑娘身上，缓缓开口。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的？”
女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说不出的威严，面对女王的问话，小姑娘手心冒汗，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她害怕自己在女王面前说错话。
瘦猴儿同她说了，若是她说错了话，恩人会被女王降罪的。
努力咽了一下口水，小姑娘才结结巴巴道，“回，回王上的话，我叫，我叫叫阿朵儿，我和我阿妈一直住在苏尔部。”
苏密女王看见阿朵儿控制不住地腿直哆嗦，就是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孩儿在刚刚遭遇了差点儿被一群哈撒兵糟蹋的情况下，敢于为了自己的男人冲出来拼命。
她贵为一国的女王，竟没有反抗哈撒人的勇气，不但任由这些哈撒人欺辱自己的子民，甚至就连她自己也只能依靠女人最天然的优势与之虚与委蛇。
苏密的王不该如此。
女王沉默了半晌，淡抿了下唇，才道：“你男人是哪个部的，以一敌百，仍能不落下风，如此威猛无敌的勇士，为何本王却从未听说过？”
女王提到周大郎，阿朵儿的心更加紧张起来，她知道她绝对不能说错一句，也不能说得磕磕巴巴。
她亦不知道她那来的一股劲儿，按照瘦猴儿之前教给的，阿朵儿把大郎的来历，她和大郎之间的关系一口气儿全都说了出来。
在她的陈述里，大郎的父亲是苏密人，母亲却是汉人女子，因为苏密部落不允许苏密和汉人通婚，所以大郎的父亲和母亲便一直带着大郎在洪阳城生活。
她和大郎有幸认识，是因为有一次她独自外出放羊，不幸遇上了狼群，是大郎打败了狼群，解救了她，两个人一来而去，就好上了。
不得不说，瘦猴是个有脑子的，大郎的外貌虽然和蛮族人有些相似，但却还是能一眼看出两者是不同的，索性就故意暴露大郎身上有汉人血统。
另外，大郎的本事女王也看到了，说他能打败狼群一点儿都不夸张。
再者，苏密这个小丫头长得确实也算挺好看的，不然也不会被那哈撒兵当街给抢了，说大郎跟她见一面儿就看对眼儿了，也能让人信服。
听完小姑娘的话，女王的目光不由又落在周大郎身上。
周大郎的身材轮廓强悍而利落，肩膀宽阔结实，薄薄的衣料下壮硕饱满的肌肉隐隐可见，在草原人看来最是俊美不过。
女王除了是王上，她也还是个女子，有对优秀异性的本能欣赏。
有了虚情假意的哈撒二王子做对比，大郎为了保护自己的女人敢于挺身而出的品质更显得珍贵无比。
况且他不但挺身而出，他还如此强悍，他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不受伤害，世间有哪个女子不曾渴望爱情，哪怕是别人的美好爱情，亦会动容。
是苏密人和汉人生的孩子又怎么样？
莫以出身论英雄，苏密正是因为人太少，才会如此受人欺压。
越是受人欺压，生存环境就越恶劣，生存环境越恶劣人就更加少，如此下去，根本用不着哈撒，苏密自己就会灭国。
父王早就该听从自己的劝谏，广纳人口，管他是什么汉人，哈撒人，还是西罗人，只要来到我苏密的土地上定居，他就是苏密的人。
普通人来了双手欢迎，有本事的人来了更是要扫榻相迎，一旦有了足够多的人，还怕没有地盘吗？到时候整个大西北都将在苏密人的脚下颤抖！
尽管周大郎的来历不是那么清晰，但苏密女王还是任命他做了自己的侍卫副统领，她当然知道这样做有些冒险，但是她没得选。
哈撒二王子和科兹大王子对自己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就算周大郎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她愿赌服输。
父王一辈子战战兢兢的活着，只求自保，到头来还不是要任人鱼肉，做事就要冒风险，做大事更要冒风险，人的命七分在己，三分在天，让出那三分又如何！
天时，地利，人和，样样占全，周大郎就以这样不可思议且匪夷所思的方式进入了苏密部落的权力中心。
侍卫副统领，换句话说就是苏密女王的贴身保镖，女王到那他到那，掌握女王的一切动态和信息。
当瘦猴儿把消息传到贺文那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大郎莫不是使了什么“美男计”把那苏密女王给迷晕了？
想想还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再想象一下大郎的能力？
说句大实话——
只有小姑娘才会不要不要。
成了亲的娘子只会再来，再来。
嘴上：夫君你好厉害。
心里：夫君你行不行啊。
大郎就不一样，他的女人肯定会心服口服。
贺文双手一捂脸：周大郎，你他娘的跑温柔乡里睡女王，老子得替你善后，老子真不想去见你们家周老二呀。
不想归不想，这么大个事儿，这都关系到接下来仗该怎么打了，他不想去也得去啊，想想周二郎那个护短劲儿，贺文脑仁儿疼。

第133章
周二郎此时正同贺明堂在牛狭岭进行阵地布防，牛狭岭涧谷深峻，道路狭窄，极为适合对敌军进行包抄。
易守难攻的地形，再加上这个季节半人多高的茂密灌木丛，利于遮挡隐蔽，可谓是敌在明，我在暗。
这无疑是对大干朝军队极为有利的条件，可将我方重步兵持戟善射，能攻善守的优势彻底发挥出来，与之相反，哈撒人的骑兵在宽阔的地面上作战占尽优势，在此处却是完全施展不开。
这正是当初周二郎研究了牛狭岭的地形，同贺明堂定下的计策：以退为进，诱敌深入，切断后缓，前后包抄。
三万大军，派遣出八千机动部队佯装支援风离城，坚持几天之后，有序后退，退至洪阳城，继续迷惑敌军，再行撤退，引敌军进入牛狭岭。
之后命骑兵在峡谷首尾夹击，轻步兵协同重步兵埋伏在两侧高地，以逸待劳，等候敌军。
待到敌军深入，先行一波滚石檑木外加石灰攻击，打乱敌军队形，使其马匹在狭窄的道路上受障碍物所阻，更加寸步难行！
趁哈撒人方寸大乱之际，车弩弓箭齐发，擒贼先擒王，凡能射杀哈撒小旗以上首领者，加官晋爵，重赏！
当然，战场上的形式瞬息万变，此计若成，大功一件！若是不成，项上人头堪忧。
因为一旦牛狭岭这最后一道关卡被突破，迎接哈撒铁骑的就是开阔的大平原，又正值秋收之际，哈撒人粮草问题都不用考虑了，直接就地取材，兵强马壮，粮草充沛，一举冲到安京城都有可能。
威胁到皇帝安危，你说要不要杀头。
机遇与风险总是共存，也正是突围牛狭岭以后的诱惑巨大，哈撒人才有可能冒险进入这危险之地。
一方面是干掉西北蛮夷最强大的哈撒骑兵，保我大干边境至少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安宁。
一方面是被敌军突围，威胁到京师安危。
敌军纠结，就连贺明堂也难以抉择，诱惑太大，可风险也太大了，虽然说是我方胜面儿极大，可这万一呢，万一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周二郎给他吃了两颗定心丸儿。
第一、哈撒人若是冲出重围回撤，苏密是其必经之地，哈撒大势已去，若是苏密配合最好，若是不配合，就派人在哈撒回撤的半途中不惜一切代价对其伏击，消灭其有生力量，改变整个西北蛮夷部落现有的局势。
此后，大干朝可采用合纵合作之策，对整个蛮族部落进行实际控制。
第二、若此次诱敌深入不成，反成引狼入室，那就只能动用最后一步——在禹北施行坚壁清野，用火烧毁禹北最北边几个郡县的粮食，彻底断了哈撒人的粮草补给。
人无粮可吃，马无草可用，再厉害的军队也得趴下！
贺明堂真是彻底拜服周二郎，为了让禹北老百姓能吃上饭，想千方设百计，劳心劳力是他，现在要毁了老百姓庄稼的人还是他，丝毫不顾及他辛辛苦苦在禹北攒下的好名声。
为了大局，不为声名所累，周侍郎的格局之大，绝非一般人能比，他若不成事儿，天下没人能成事儿。
再高明的计策，也还需要落到实处，实际运作中的各种细节，就得靠贺明堂这种有着实战经验的人来把控了。
贺文找过来的时候，周二郎正在营帐里研究洪阳、风离、苏密这三个地方的地形地貌，听到动静，一抬眸，见是贺文，嘴角儿扯出一丝笑意，放下手中地图，做了个请的手势，“贺指挥使，请坐。”
大哥的顶头上司过来，周二郎比对着贺明堂更加客气了几分，命人倒水沏茶。
贺文摸了摸嘴角儿，有点儿为难，可再为难，那不也得勉为其难。
贺文组织了一下措辞，决定还是先铺垫一下，他道：“周大人，这苏密地方虽小，但战略地位却不一般，对我们攻打哈撒亦有重要作用，不知道对于前去说服女王的人选，周大人可有什么想法。”
周二郎心里自是有了人选，兵部李侍郎的侄子最是合适不过，不过既然贺文有此一问，定然是有什么想法，二郎顺着贺文的话意浅笑道，“听指挥使此言，莫非是有了什么合适的人选？”
“咳，咳咳。”贺文清了清喉咙，道：“正是，我军有一细作现下已经混进苏密部落，且取得了苏密女王信任，成为其贴身近侍。”
“哦？”周二郎尾音微扬，目光里露出些许似笑非笑来。
贴身近侍么？
不错，近侍挺好。
周二郎道：“指挥使手下果然是人才济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女王信任，必有其过人之处。”
贺文：“……”
你大哥确实很有过人之处，不论从哪方面。
贺文扯出个不自然地笑来，“周大人说是，其实此人周大人也认识。”
“是么？”周二郎尾音一滑，道：“周某好像跟军中的人并不……”
“熟悉”两个字还没出口，周二郎猛地变了脸色。
空气一瞬间变得安静。
贺文感觉不太妙，接下来好像应该要发生点儿什么。
既然周二已经猜到是大郎了，他还在这儿待个爷头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贺文起身就要溜走，只屁股刚一离开板凳，一杯茶水连杯子带水猛地朝他砸过来——上好的碧螺春，刚才周二郎特意命人沏了招待他的。
只不过现在换了个招待方式。
贺文也不是好惹的，换个人敢这么砸他，他可不让，只不过他自己也知道周家人丁单薄，哥儿俩都上战场确实不妥。
但他又深知大郎心里所想，大郎虽是个哑巴，但他亦有他的抱负，不该被埋没。
贺文的武功底子比贺武还要高，周二郎的茶杯被他用左手轻松接住，嘿嘿一笑，“如此好茶，撒掉太可惜了，周大人火气太大，贺某改日再来打扰。”
说完不等周二郎反应，人已经跳出了营帐外，低头掸了掸肩膀上的水迹，没好气道：“你爷头的，周老二，老子忍你了！”
周二郎比贺文更加了解自己的大哥，大哥早晚有一天要上战场，不然他参什么军。
只是二郎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大哥这才参军多久？最起码贺文应该让他多在军中历练一段时间再上战场才是。
他更知道大哥这次来，恐怕更多的原因是为了保护自己，只不过他得做出个样子来给贺文看。
否则就以大哥的脾气，上战场就是身先士卒冲在最前边的，他得让贺文尽可能地多照顾大哥，顾及到大哥的安全。
只是大哥一个哑巴，他是怎么混进苏密部落的，还当上了苏密女王的贴身近侍？
贺文这浑人，讲话讲一半儿，不把事情说清楚就走，着实招人恨。
周二郎完全忘了是他自己把人给砸跑的。
不管怎么说，二郎知道大哥的脾性，大哥不可能跟那苏密女王有什么牵扯，只是有了大哥做内应，他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攻打哈撒固然重要，可重要不过大哥，若是大哥有什么危险，他宁可放弃这次行动。
贺明堂若是知道周二郎这般想，非得气得跳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你说你不干了？
你的大局观呢？
为了大局，周二郎甚至可以牺牲他自己，但他做不到牺牲大哥，自己能走上读书这条路，能出人头地，其实牺牲最大的就是大哥。
大哥其实很会读书，他知道，他都知道，但他只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大哥哑了，便只能牺牲掉大哥，这就是周家的难处，穷人的难处，得有人牺牲奉献去成全另一个，否则周家便一个人也走不出来。
周二郎缓缓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长指抚额，低敛了眉眼，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地图上。
某一瞬间，他自己亦不理解自己如此拼命为什么，明哲保身不是更好，折腾出这么多事来做什么？！
说是为了天下万民？
如此高尚，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信。
只是他出身农家，和那些生下来就拥有一切的贵族到底不同，他知道有些人的苦，因为他就曾经是其中的一员，若他都不愿意站出来为这些人说话，天下还有谁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有兵士进来，躬身行礼，“大人，驿站收到您的家书。”说着话，他上前一步，将书信举过头顶，呈给周二郎。
二郎目光一亮，忙取过书信，待目光落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上，淡抿了下嘴唇，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钰哥儿的字越来越有几分样子了。
周二郎打开信纸，这张是云娘的信，信中嘱托他现在换季了，一早一晚天气寒凉，一定要照顾好身体，又同他说了家里的一些事，总而言之，家里的一切都很好，让他放心。
看完娘子的信，二郎又展开了儿子写给自己的信。
爹，您不必瞒我，我听胜哥儿和坤哥儿讲了西北正在打仗的事，爹是文官，却跑去前线，不用说钰哥儿也猜得到，爹定然是去做那谈判的使臣，此行危险重重。
钰哥儿虽小，但也深知战场上打不赢，谈判桌上就要挨宰，仗打赢了，同爹没有关系。若是输了，被人逼着签下什么不公平的议和书，爹就会背负骂名，成为大干朝的罪人。
这对爹不公平！
钰哥儿知道爹的脾气，不会轻易认输，您一定会做到人所不能，钰哥儿就算劝爹也没有用，爹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拦，所以，钰哥儿在家里等着您平安回来。
爹，我会用琴箫吹奏春江月了，胜哥儿说很好听，坤哥儿也说好听，等着您回来看我是不是进步很大。
爹，您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古琴，我好像也会一点儿了，章夫子说我进步的空间很大，爹，你高不高兴？
爹，我想吃太白楼的黄金虾，还想吃他家的佛跳墙，等着你回来了，咱们全家一块儿去吃吧，这次我请客。
哦，忘记告诉爹，钰哥儿赚了一点小钱，等爹回来给爹一个惊喜。爹，你看，就算您不做官，儿子也能养得起你，所以爹若觉得委屈，不想干了，咱们就回周家庄种田吧，儿子保证能让您像现在一样吃得好，穿得好，用得好，还不用受一点儿委屈。
爹，你说好不好？
爹，早点儿回来吧，没有爹管着，钰哥儿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个月肚子疼好几回了。
爹，我和娘都想你了，不要让我们想太久，想太久，说不定就习惯成自然，把爹忘到脑后了，哈哈。
爹，我和娘在家等你回来。
咱们一言为定，拉钩上吊不许变！
爹，要你照顾好自己。
钰哥儿不说了，太啰唆，都用了三张信纸了，钰哥儿手腕子都写酸了。
周二郎久久不语，把信纸捧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觉得他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面对和承受任何委屈以及灾难，包括死亡，但他不想让孩子失望。
一点儿也不想，他要儿子永远都崇拜他，爱戴他，以有他这样的父亲为荣。
周二郎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屡屡做出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理解的事情来，是因为儿子，儿子想让他做一个好人，他不想看到儿子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对父亲的失望。
贺明堂进来找周二郎商量事情，一进帐子，发现气氛不对，周侍郎似乎是——
哭了？
周二郎掏出帕子，擦了一下眼角儿，抬眸笑道，“让贺将军见笑了，本官刚才出去视察地形，手上不知道沾染了什么花粉，不小心揉了眼睛，越揉倒越夸张了。”

第134章
贺明堂心知周二郎说的是托词，但人家的私事他也不便过问，就是稍稍有点儿意外，私下里的周侍郎竟然还有如此的一面。
贺明堂过来是找周二郎商量如何劝服风离城王守备那个老顽固的，他若不配合，诱敌深入这事儿还真难办。
带兵打仗贺明堂在行，杀个人更是不在话下，可劝说老顽固这事儿他不行，还得让周侍郎上。
“呵……”
极淡的一声轻笑，周二郎略薄的唇向一侧勾起，有种文雅的凶猛，“这事儿贺将军为难，周凤青亦没有什么好办法，那就只能用没有办法的办法来解决。”
贺明堂疑惑。
周二郎抬眸，慢吞吞吐出一句话来，“软得不行，硬得上呗。”
“这……”贺明堂蹙眉，“周侍郎，这唯恐不大妥当吧？”
周二郎轻笑，“难道还能比你我二人先斩后奏更加不妥当？大事我等都干了，贺将军不必纠结此等细枝末节，出了事，陛下怪罪下来，一切由周某一力承担。”
周二郎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贺明堂却总有一种自己被周二郎绑上贼船的直觉，可好像又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上船的，有哪个将军一辈子不想指挥一场被人称道的战役？
周二郎又道，“贺将军，事情的结果才是最重要，我等把事情做成了，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倘若做不成，一切问题就更不是问题，反正都是死罪，多一条少一条又有什么区别？”
……
蛮族部落，一大片宽阔的空场上旌旗猎猎，随风招展，以哈撒为首的各部族首领正聚集一堂，召开着部落联盟大会。
近些年来，哈撒部落凭借兵强马壮，部落不断壮大，兼又合并了周边几个弱小的族群。领地得到扩张的同时，野心也随着实力的壮大而迅速膨胀。
最近一个多月，哈撒人屡战屡胜，接连攻打下来大干朝几个城镇，抢了不少金银珠宝以及粮食物资，尝到了点儿甜头，便愈发贪婪起来。
他们得到消息，知道大干朝这次仅仅才派了三万多兵马前来边境支援，显而易见的，对方并不想扩大战事。
不出所料的话，还是以前的老一套，打完了，坐下来谈，谈完了给点儿好处，各自满意，互相收兵。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哈撒可非以前那般好打发的哈撒，大干朝给的好处显然无法满足对方贪婪的胃口。
啥撒人想的是用抢来的粮草物资，打造哈撒的军队，哈撒的军队强大了，则有利于族群的继续扩张，族群扩大，实力更盛，便可去大干朝的土地上掠夺更多的资源。
如此发展下去，将来有一天直指中原取而代之，亦非是不可能的事，这个诱惑实在太过巨大。
不过，哈撒人生性狡诈，他亦害怕哈撒同大干朝打得如火如荼，两败俱伤之际，周边的部落趁你病，要你命，趁机削弱哈撒的力量。
是以，他要搞一个部落联盟大会，采用半胁迫半强制的方式，要求周边众部落陪着他一起打。
苏密女王带着周大郎等部众前来赴会，周大郎站在女王身侧，沉默如山，目光坚毅。
哈撒二王子瞅见周大郎竟然成了女王的贴身护卫，目光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慢慢地，脸上露出一丝恶劣的玩味——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她几分颜面，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啥撒二王子穿过众人，大步向着苏密女王走来，女王长睫微敛，覆盖住眼中情绪，片刻后抬起头来，露出一丝浅笑，开口，“二王子。”
“萨月儿，今天你可真是漂亮。”哈撒二王子好似情人间打情骂俏的戏谑话语一出，瞬间！周围众人的目光唰地汇聚在女王身上。
女王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当着众部族，包括自己族人的面儿，哈撒二王子这是把她当什么了？
强行压下胸中怒火，女王深吸一口气，肃了声音道：“请二王子不要随意说笑，我乃是苏密的王。”
哈撒二王子呵呵一笑，正待说话，却被他爹——哈撒的大首领喝止了。
哈撒二王子意味深长地朝苏密女王一笑，抽身离去。
苏密女王神色淡淡，目光转向周大郎，缓缓抬起手臂——
周大郎眉眼不动，身子亦未动，假装不懂女王的意思。
女王的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女王身边的女官忙上前搀扶住她的手臂。
萨月儿感觉自己刚才一定是抽风了，鬼迷心窍般竟然想要周大郎搀扶她，似乎他能给她力量一般。
萨月儿想，一定是周大郎为了保护阿朵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英雄气概让她太过印象深刻，才会做出如此这般小女儿般的动作来。
她定了定神，昂起胸膛，在侍女的搀扶下大步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高台之上，哈撒大首领哈哈一笑，开口道，“现下马上就要进入到冬季，没有新鲜的水草可以放牧，我们又没有粮食，大伙儿要想不饿肚子，我们就要联起手来一块儿干票大的。”
稍顿，目光扫向下面众人，“我们现在已经拿下大干朝四五个城镇，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大干的军队根本就不堪一击，我等联起手来，就是打到他们的都城安京，也不是没有什么可能。”
……
哈撒大首领一番颇具煽动性的激情发言，却并未引起下面各部落首领什么反应。
下边儿大大小小众部落各怀心思，就算真的能打到了安京城，那打下来之后呢？
你哈撒人做了皇帝，我们的处境能比现在好多少？你恐怕比大干的皇帝更加心黑。
冒这么大的风险，你吃肉，我们连点儿骨头都吃不着，只能喝一点儿你剩下来的肉汤，这仗打不打对我们来说有意义吗？
但，不服归不服，谁也不敢当这出头鸟，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哈撒大首领。啥撒二王子见状，目光在底下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搁在苏密女王的脸上，冷声道：“既然没有人站出来反对，那就代表你们全都认同，接下来，咱们就来商量一下该如何攻打风离城的事宜。”
……
盟会结束，众人散去，苏密女王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
“驾！”
一扬马鞭，高大的白色战马放开蹄子，瞬间冲了出去。周大郎无声地轻拍了一下马背，催促着□□的黑马紧紧跟了上去，保持在女王身侧半个马身的位置。
女王眼角的余光扫了周大郎一眼，较劲儿般扬起马鞭，用力甩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加快了速度。
周大郎虽然是粗人，但并非迟钝之人，女王的心思他不能完全理解，凭直觉亦能感觉到女王对他有些和别人不一样。
男人哪有真正迟钝的，只有他想不想回应你。
周大郎显然是不想回应的那一个，他更加难以理解女王怎么会看上他这么个哑巴。
不想回归不想回应，他现在的身份是保护女王的近身侍卫，在其位谋其政，周大郎目光闪了闪跟了上去。
后面众护卫紧随其后，却被女王的贴身女官抬手喝止，“都不必跟着了，侍卫长大人自会保护好女王。”
女王见周大郎跟随上来，眉眼轻弯，抿了抿唇，双腿一夹，继续策马奔驰起来，猎猎的风声在耳边作响。
一黑一白两匹战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黑色的衣角和白色的衣角在风中翻卷。
天边的落日浸染了层云，彩霞满天，就连那天边倦归巢的鸟儿都成双成对。
今天的落日很美，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见到几次这样美的落日，哈撒二王子对她虎视眈眈已久，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女王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了眼眸深处，没人能猜得到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的脸上只有大主意已定的从容。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情此景，周大郎忍不住亦生出几分感慨，草原其实很美，辽远，开阔，一望无际，令人心中痛快。
一男一女两个人就这样在草原上狂奔着，追逐落日，追逐天边最美的一片云彩。
落日沉入到地平线以下，彩云亦失去了光彩，一弯冷清的新月斜斜挑起，悬挂在天边。
嗷呜~！
毫无预兆地，一声狼嚎从不远处响起。
嗷呜~！
嗷呜~！
……
紧接着，便是群狼对狼王的应和之声，响彻在寂静空旷的大草原上，冷厉，凶残，叫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女王迅速拽住了缰绳，双腿用力夹住马腹，停了下来。周大郎亦拽着缰绳，稳稳地停在了女王身侧，这次却是停在了女王的身前。
女王从小生活在大草原上，生存经验极为丰富，听到这几声狼嚎，立即判断出她们遭遇了狼群。
且是很强大的狼群，她从狼王的嚎叫声听出了属于强大狼王的傲慢。
她亦可以断定，这群狼崽子把她和周大郎当成了狩猎的目标。
女王微微侧了头，看向身侧的周大郎，男人不见丝毫慌张，动作从容，深邃的眼眸仿佛可以装得下草原，装得下大漠，装得下这天下的一切。
女王光洁的脸上倏然勾唇带笑，唇角带起暧昧又漂亮幅度，俏中带媚，媚中又掩饰不住一丝狂野。
女王昂首抬眸，看向前方狼群的方向——
空旷的荒野，没有风，空气安静得令人心悸，狼群悄无声息地从四周围拢上来，阴森森的绿眼射出贪婪的寒光，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将人撕碎吞噬。

第135章
周大郎拍了拍身下有些惊慌的黑马，双腿用力，催动马儿，从女王身后绕到了她的身前，寒光一闪，腰间的佩刀被抽了出来。
人狼对峙，骤然——
斜刺里蹿出一条黑灰色的残影，后面两条紧随其后，三条野狼几乎在同一时间发起了进攻，试探性地进攻。
噗呲！利刃插入血肉的声音接连响起，周大郎的黑色衣袍上沾染上斑斑血迹，刀刀封喉，刚才还凶残无比的几条郎瞬间毙命！
嗷~狼王一声凄厉地鸣叫，群狼一哄而上！周大郎的目光里亦露出凌厉凶悍来……
一地残尸，横七竖八地堆在周大郎的脚下，就，就这样结束了？
一场危机来得突然，结束得更加突然，周大郎远比女王想象中更加强大，同时也证实了女王的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测，周大郎不可能是普通人。
她要留住这个男人，这是来自天神的暗示，亦是天神赐给苏密人的礼物，有了这个男人的帮助，她必将带着苏密走向父王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地。
倘若苏密被吞并，她的族人可以换个主人，她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苏密若是在她手里亡了，她有何面目去见父王和先祖。
草原上的儿女不讲中原人的那一套，萨月儿现在也没有时间和精力磨磨唧唧和周大郎搞什么猜猜猜，她虽然不能确定周大郎的来历，但她可以很确定这个男人有着极强的责任心。
就凭他宁可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护住阿朵儿这个素不相识的丫头就可以看出来。
还真把她当傻子呢，即便不用去深入调查，她也看得出来这俩人绝非什么情人关系。
不得不说，跟周二郎以及苏密女王这种成日里在权力场上斗来斗去的人相比，大郎的演技堪忧。
萨月儿一步步朝着周大郎走过来，递了一方洁白的帕子过去，叫周大郎擦拭溅在脸上的狼血，周大郎没有伸手接，直接自己用袖子抹了把脸。
萨月儿骨子里是属狼崽子的，要不然也不能打败几个哥哥成为苏密的女王，只是在长期与哈撒部落的摩擦中，吃亏的次数太多了，终于学会了迂回与服软，学会了保存实力，慢慢图谋。
此时，面对着周大郎，她骨子里的征服欲被激发出来，她要将这男人压在身下，收入囊中。
“你的衣裳都被狼血染脏了，看着碍眼，不如脱了吧。”萨月儿语不惊人死不休，纤长的手指抚上了周大郎的衣襟。
女王的大胆实在超出了周大郎的认知范围，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摸他衣服干嘛。
女王见周大郎没有拒绝的意思，一时竟然说不出失落还是什么，索然无味，果然，天下的男人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女王的手指像一尾柔滑的小鱼，轻轻顺着周大郎的衣襟划过，挑逗得意味十足。
周大郎垂下眼角，抬手轻轻推开了女王的手。
……
后世史书记载，永和十年，牛峡谷一役，大干军队采用周凤青“诱敌深入，围而歼之”的计策，以少胜多共歼灭以哈撒为首的蛮族军队共计十四万余人。
此一战意义重大，打破了蛮人悍勇，不可战胜的神话，重振我大干军威。
另外一方面，蛮族最大的部落，哈撒精锐几乎被一网打尽，没有二十年以上的休养生息缓不过气来，为此后周凤青开发大西北，将各部族融入大干朝实现统一，实现长治久安，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史书上不过寥寥数笔，只略提了一下有着传奇色彩的主要人物，无人知晓哈撒人到底有多凶悍，更无人知晓牛峡谷那些战死的无名小兵。
也无人知晓穷寇莫追，从牛峡谷逃出来的蛮族部众已经杀红了眼，在无路可走的境地下会爆发出如何的战斗力，是周大郎率五百骑兵以少胜多，将其最后的有生力量围剿歼灭。
还无人知晓有一个叫瘦猴儿的小人物战死沙场，他才过门儿一年的娘子终究成了寡妇，他还没有来得及同娘子亲热几次，他还没有来得及当父亲，他的父母失去了最有出息的儿子。
大草原上一夜之间，女人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父亲，父亲没了孩子，这一切都没有在史书中记载，书中人的生活却是还要继续。
男儿不落泪，未到伤心时。
周大郎抱着瘦猴儿的尸体，久久不能语。
几天前，瘦猴儿同他喝酒，笑嘻嘻地问道：“大哥，这蛮族人吃肉长大的，凶悍得很哩，不好对付。”
他又道：“大哥，你说俺要是战死沙场了，大干朝的百姓能知道有俺这号人物不？”
周大郎肯定地点点头，他心里却很清楚，无人会知晓，一场大战中死去的人多了，谁又会在意到一个无名小卒。
瘦猴儿显然也很清楚，笑道：“知道不知道都没有关系，俺以前放牛的时候也不关心前方打仗死了多少人，他们死就死呗，俺又不认识，关俺啥事儿，俺中午饭还没着落呢，谁来关心俺的死活？”
瘦猴儿端起酒碗，一仰头儿干掉，用力把碗扣在桌子上，抹了把嘴唇，道：“可等俺自己上了战场，却希望有人记得俺，俺瘦猴儿是为国捐躯，死了要进祠堂的，老李家的功德簿上应该有俺一笔，不用废话，就写六个大字——此人不是孬种！”
瘦猴儿不是孬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周大郎带着兄弟出来，却无法把兄弟的尸骨带回去，这场战争死去了太多人，大干朝多年未曾和哈撒真正意义上交过手，哈撒人的真实实力远超周二郎以及贺明堂的预料，困兽犹斗，笼中的猛兽亦是猛兽，大干军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依旧伤亡惨重，三万多兵士，死了接近一半儿。
如此多的尸体肯定无法把人带回故土，周二郎命活着的人将这些人就地掩埋，依着大哥的意思，弄了一块巨石做墓碑，周二郎亲自撰写碑文——牛峡谷之战，大干朝数万无名英雄长眠此地。
大郎、二郎俱都是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争，其残酷程度远超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想象，尸横遍野的惨烈怕是很长一段时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仗是打完了，但并非结束，还得收拾蛮族那边的烂摊子，哈撒一灭，现在群龙无首，草原上又将开展新一轮的吞并混战，优胜劣汰，多年之后又会诞生出新的“哈撒”。
周二郎希望把这个过程无限延长。
战场上的输赢，直接决定了谈判桌上谁说了算，周二郎手腕强硬，强行收回了大干朝之前因为签订不平等条约失去的二十万平方里的土地，并签订新的协议，要求蛮族众部落每年向大干朝称臣纳岁贡。
各部落大几十年没有向大干朝纳过岁贡了，突然让他们纳贡，自是不愿意，但没用，这一仗他们既被哈撒人坑了，亦被大干朝给坑了，虽说伤亡不似哈撒那般近乎全灭，也是损伤不少兵士，元气大伤。
拳头不够硬，不敢不听话！
谈判结束，周二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诱敌深入的计策是他提出来的，倘若玩儿砸了，后果不堪设想，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禹北赈灾也好，西北平乱也罢，高压之下，周二郎都一一顶住，大事、难事、急事、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桩桩件件的大事件将他锤炼得更加沉稳有度，锋芒内敛，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是越发压人了。
干事儿的时候是真干事儿，干完事儿周二郎娇气的毛病又统统回来了，巴不得赶紧离开牛峡谷这个鬼地方，他已经有十几天没有痛痛快快地洗过澡了，简直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走，赶紧走！
休整了几日，大干朝的军队班师回朝，同时八百里捷报飞传到安京城。
皇宫御书房。
永和帝收到捷报，先是龙颜大悦，连连拍桌叫好，“好一个周凤青，朕果然没有看错你，给朕立大功了，这次朕要给他加官晋爵！”
永和帝激动地在书房来回踱步，兴奋之情难以言表，解决了西北蛮族之患，就等于是杀鸡敬候，同时镇住了东南沿海的倭寇作乱，周凤青以小搏大，花最小的代价却是同时解决了大干朝的两大心腹之患，封他为侯亦不为过。
只兴奋过后，等头脑冷静下来，永和帝的脸色又有了变化，他发现周凤青当真是不好控制，就像这次，先斩后奏，胆子太大了也，现在是赢了，什么都不必说。
倘若是输了呢？
影响到的就是他这个皇帝的安危！
忠君爱国，周凤青心里有没有他这个皇帝？
魏伦瞅见永和帝的脸色变化，稍一揣摩，就知道又要坏事儿，忙上前呵呵笑道：“陛下，牛峡谷这一战当真是精妙绝伦，以周侍郎谨慎稳重的性格，敢兵行险招，必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定是还有后手，只是这后手是什么，奴婢实在猜不出来。”
听到魏伦这话，永和帝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道：“岂止你猜不出来，朕亦猜不出来，回来后，朕也想听他好好解释解释。”
魏伦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皇帝最近的性子实在有些阴晴不定，更容易疑神疑鬼。
上次已经伤了周凤青一回，若这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周凤青怕是要彻底对皇帝失望，君臣离心，对陛下没有任何好处。
再者，周凤青为了大干朝如此鞠躬尽瘁，都要被皇帝怀疑，天下谁人还敢效忠皇帝？
……
很快，西北大军大胜哈撒的消息传遍了朝堂，传遍了整个安京城，茶楼、酒馆到处都在谈论着牛峡岭一战的精彩绝妙之处。
周锦钰在书院被小同窗们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表达着对周锦钰爹的崇拜。
“钰哥儿，你爹真厉害，会考状元，会做状元车，还会打仗，还有你爹不会的吗？”
“是啊，钰哥儿，我都听我爹说了，说你爹会用三十六计，仅仅用咱们的三万人马就干掉了哈撒十几万人，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更有位同窗发言清奇，“钰哥儿，你爹这么厉害，是不是把你管得特别严，你可惨了，他自己越有本事就会越希望儿子更有本事，天下的爹都这个德性，我都快被我爹逼得上吊了。”
周围人哈哈大笑，不过心里对这话却是认同极了，天下的老爹一般狠，钰哥儿他爹肯定也一样，毕竟老子这么行了，儿子若是不行，说出去是要丢人的。

第136章
周锦钰只是抿着唇笑，什么也没说，没有失去过的人永远不会懂，有爹管着，有爹为你操心其实是一种幸运，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拥有。
所以，他知足，惜福。
徐坤站在周锦钰身边儿，听着周围人的叽叽喳喳，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怅然若失，都道钰哥儿的爹六元及第，有谁还记得自己爹当年亦是大干朝第一才子，惊才绝艳。
钰哥儿的爹禹北赈灾，西北平乱，立下赫赫功劳。自己的爹又何尝没有为大干朝力挽狂澜过？
爹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属于爹的风光就要过去了吗？
徐坤想起他爹的鬓边白发，眼角皱纹，轻轻垂下眼睫，钰哥儿的爹是后浪，自己亦是后浪，徐家的责任终究要落在自己身上的。
他不由抬眼看向呵呵傻笑的周锦钰，钰哥儿的爹这般能干，会成为爹的对手吗？
倘若有一天，钰哥儿的爹和自己的爹对上？自己同钰哥儿当如何相处？
小小年纪的徐坤，脸上却露出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隐忧，他还没玩儿够，他真的不想长大，可爹他真的已经老了，而钰哥儿的爹却年华大好，如日中天。
关键他爹还这般有才华，爹的心里一定会不好受吧。
谁会愿意承认自己老了呢，尤其是爹这样曾经如此强大的人。
毕竟，就连娘这般的后宅夫人，每天往脸上涂抹得粉脂都越来厚，以此掩饰她那张不再年轻的脸。
……
农历十月初八，大干朝平乱军队凯旋而归，永和帝率百官亲自出城相迎，百姓们夹道欢迎。
提前就得到消息的周二郎改坐车为骑马，他身姿修长又容颜极盛，身着戎装，银冠束发，白袍白马，端的是好看得晃瞎了安京城老百姓的眼。
当初高中状元打马游街时的狼狈，周二郎耿耿于怀，今天总算是给找补回来了。
最重要，十年寒窗一朝高中，人生中那样的高光时刻，自己的家里人竟然不能与他共享，终究是有些遗憾。
周家一家人站在太白楼三层，向着城门的方向翘首张望，激动不已。
很快，地面发出震动，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皇帝的仪仗队走在最前面，周二郎、贺文等将领紧随其后，打了大胜仗的数万名将士昂首挺胸，气势如虹！
周锦钰和兰姐儿激动得一个劲儿朝周二郎挥手，却是不好意思大声喊，待周二郎的马匹路过楼下，周凤英激动了，张口就要喊二郎，二字刚要吐出口，眼角的余光却是瞥见了天工院的老板也在太白楼上站着呢。
四目相对，周凤英破天荒地脸红了，硬生生把二字给憋了回去，迅速别开脸，不去看对方。
天工院的老板亦抬头看向别处，好像刚才和人四目相对的不是他一样，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臊得脸红，都快四十来岁的了，怎么能这样儿，淡定，淡定。
不过，刚才她是脸红了吗？
光顾着紧张了，竟然都没看清楚。
周家众人都在看二郎，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周老爷子看到小儿子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他应该高兴来着，眼泪儿却是憋不住总往外冒，擦了还有。
上战场，那是说着玩儿的吗？
看见的，都是回的来的，还有那大批回不来的呢。
光看到他的二郎了，还有他的大郎呢，咋看不见大郎在哪儿呢？
老头儿的目光焦急地在楼下队伍里寻找，二郎是官，大郎咋咋也是个千夫长，那不也得骑着高头大马来着，咋就找不到呢？
周家一有高兴的事儿就喜欢来太白楼庆祝，因为钰哥儿和兰姐儿都喜欢吃他家的菜，大郎和二郎路过太白楼时，心有所感，齐齐望向楼上。
周锦钰看见爹也看见大伯了，大眼睛里泛着潮湿，高兴地朝两人挥舞小手儿。
周二郎看到楼上的家人，抿唇笑了。
大郎亦无声地勾起嘴角儿。
永和帝皇宫设宴，对众将士论功行赏，授周二郎为太子少师，贺明堂为龙虎大将军，同时对贺文、周大郎等有功将士进行了封赏。
当得知周大郎竟然是周二郎的亲哥哥时，永和帝忍不住眉心一跳，他可不希望周家人碰什么军权，后又见周大郎是个哑巴，这才放下心来，没有给升职，只是赏赐了大量金银珠宝，以作嘉奖。
贺文为周大郎鸣不平，若非大郎和瘦猴儿做内应，掌握了蛮族部落的一举一动，加上故意在蛮族各部落散播大干军队害怕哈撒铁骑，不敢正面迎敌，只敢躲在城里防守的言论，把哈撒人引入牛峡岭的计划未必会进行得这般顺利。
哈撒人又不是傻子，谁不知道那个地方有危险。
只他刚要站起来要替大郎表战功，却是被他二叔贺明堂一把拉住，一个凌厉的眼神过来，示意他坐下。
也不想想，这是周大郎功劳大不大的问题吗？
被二叔一瞪，贺文亦冷静下来，却原来是二郎挡了大郎的路。
这边周二郎听到皇帝对大哥的封赏，拈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垂下眼角儿，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宴会上众人听到皇帝的封赏，面面相觑，各有思量。
太子太师说起来尊贵，还不就是一个虚职，没有任何实权的名誉官职，看来皇帝陛下是既要用周凤青，又担心给的权力太大，让周凤青成长为第二个徐庚。
啧啧啧，皇帝算盘打得精。
坐在皇帝下首的端王，借着酒杯的遮挡，嘴角儿勾起个不易觉察的弧度来，当初父皇看不上他这个哥哥是有原因的，行事永远都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自己一开始不也只想当个闲散王爷，最后却生生被这个多疑的哥哥逼得生出了篡位的想法。
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看吧，现在有人比自己更急着篡位呢，太子殿下在日复一日有可能被废的惶恐中，已经快撑不住了。
一场庆功宴开得索然无味。
周大人用一万多人的代价，歼敌十几万，且绝对是速战速决，为大干朝省下多少战争内耗，就给了个少师的虚职。
周大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猛有目共睹，合着给点儿银子就打发了？
更让人难受的是那些死去的弟兄们，得到的朝廷抚恤金实在寒碜，叫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情何以堪，是不是有一天他们不似这次这般走运，跟那些兄弟一样，埋骨他乡，得到的待遇是一模一样？
宴会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大郎，二郎兄弟俩并肩走出皇宫，张福驾着马车在此处等候自家老爷多时了。
兄弟俩上了车，相对而坐。
周二郎道，“大哥，该是你的功劳，弟弟早晚替你拿回来。”
周大郎轻轻摇头，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周二郎肃了神色道：“大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想保护我，但是没有下一次。”
顿了顿，“我们兄弟俩必须有一个人是安全的，绝对不能同时处于危险之中，这次我们俩是回来了，倘若回不来呢？”
“爹娘怎么办？”
“大姐和兰姐儿怎么办？”
“还有云娘和钰哥儿。”
大郎静静地听着。
二郎又道：“大哥，你听着，倘若有一天我们兄弟俩只能活下来一个，你不要意气用事，放弃我，你活！”
周大郎猛地抬眸！
二郎：“大哥，你听我说——”
说到这儿，周二郎朝外面驾车的张福看了一眼，吩咐了一句，“张福，先把车停这儿，你去太白楼买两份儿佛跳墙。”
把人给支开，周二郎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弟弟和云娘成亲这么多年，只得了钰哥儿一个，是有原因的。”
周大郎忙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说了。
周二郎却非要说，他几乎微不可闻地，继续，“应该不是云娘的原因，医书上说有些男子的……”
周大郎忍不住单手一捂脸。
见大哥这个样子，周二郎一下子急眼了！
“哥，你瞎想什么呢，你不会是以为弟弟不行吧！”
周大郎连忙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摇头否认，弟弟自小要强，他身上生个虱子都得是双眼皮儿的，比人家生得要好看。
弟弟必须得行，不行也得行！
周二郎解释了一句，“和行不行没关系，只是子嗣不易。”
“所以，大哥你承担着咱们周家传宗接代的重任，你得活着。”
周大郎朝着二郎比划，那意思是你还有儿子，儿子可以生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
周二郎摆手，叹了口气，“钰哥儿大概是不行的。”
听到二郎这话，周大郎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双手捂脸，都说了不让你说，还非得说——你儿子在你座位底下藏着，想要给你个惊喜呢。
周二郎以为大哥是在为钰哥儿难过，出声安慰。
“没能给钰哥儿一个好身体是我的错，除了这个，钰哥儿想要什么我都给他弄来，他想要富贵，我给他这世上最好的富贵，他想要女人，我给他找来天下最漂亮的女人，总之，我要他这一辈子都活得随心所欲，痛痛快快！”
周大郎对自己这弟弟简直没眼看，把钰哥儿管得死死的，吃个凉粉儿他都不能随心所欲，找女人他就能随心所欲了？
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藏在座位下面的周锦钰被迫听了他爹不能言说的秘密也就罢了，还强行被他爹贴上不行的标签？
您怎么就知道我不行？
哮喘和哪个有关系吗？
好，好，好像，真的有关系？！！！！
头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周锦钰一捂脸——
这——操——蛋的人生！

第137章
马车上坐凳下面的空间极为狭窄逼仄，不管是高度还是宽度都不足以容纳下一个六岁孩子的身体。
周锦钰需要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儿跪趴在那儿，才能勉勉强强被容纳下，想要稍微抬起脖子活动一下都会被磕到头。
随着车厢的晃动，他的视线只能看到他爹镶紫色滚边的黑色官靴。
身子窝憋得好难受，但他得忍着，没法出来，实在是太尴尬了。
其实他自己倒也没有想象中那般接受不了，前世都单身习惯了，行不行谁管得着？又不需要向谁尽义务！
再说了，人间快乐事多了，也不止那一件，对吧。这就好比是吃佛跳墙，没吃过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想着。
但是爹不行啊，这要出去了，让他爹的面子往哪儿放？
周大郎眼帘低垂，目光透过凳子上垂下来棉布下面的缝隙，看到小侄子可怜巴巴地被困在了狭小的空间内，一动不敢动。
大郎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要心疼弟弟还是心疼小侄子了。
想了想，终归是没有出声，这层窗户纸必须得有，全家人都知道也没关系，只要二郎以为全家都不知道就行。
最主要，这种情形下，父子俩实在是没有办法见面的。
索性从皇宫到家里的路程不算太远，坚持一会儿也就到了。
周家的门房远远地瞅见自家的马车从胡同口拐进来，掉头就往府里跑，跑去给夫人报信，说不定还能得个赏钱。
车子很快到了家门口，张福拽住缰绳，停好了车，在车前放好了马凳。
马车还没停稳当，周二郎就着急地站起身，扯开帘子，迅速下了车，他眼里不自觉闪动着亮光，他是真的想家了，想自己儿子，想云娘，想家里的所有人。
双腿迈入府门的时候，他才有一丝真实感，总算是全须全尾地回家了，心莫名就觉得无比踏实。
一家子欢欢喜喜地迎出来，周二郎的目光搜寻一圈儿，竟然没有看到儿子出来迎接他！
云娘显然也发现了，笑道，“钰哥儿在书房里看书呢，想是看得入了神，没听见动静。”说着回过头儿吩咐秋霜去书房叫钰哥儿出来。
秋霜得了吩咐，迈开步子小跑着去书房叫钰哥儿，到了书房门口，她轻轻敲了两下门。
没回应？
秋霜眉头微皱，感觉到不对劲儿，忙又用力敲了下门，仍然没人回应。
秋霜顾不上许多，直接一把推开了虚掩着的书房门——书房里空无一人！哪里有钰哥儿的半点儿影子。
秋霜的心紧张地发皱，她该如何去复命？
她直觉钰哥儿肯定不在府里，倘若人在府里，听到这么大动静他早跑出去了，钰哥儿可是比谁都更盼着他爹回来的。
可倘若不在府里，最大的可能就是去了贺府，若是贺府也没有……
秋霜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她不敢想钰哥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不敢想倘若钰哥儿再丢一次，老爷还会不会原谅夫人。
不敢想没有钰哥儿的周府会变成什么样。
秋霜的指尖发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冷静！
冷静！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慌张张，冒冒失失跑去禀告钰哥儿找不见了，不管是真找不见，还是假找不见，老爷一定会对夫人不满。
其次遭殃的就是自己，因为平时照顾钰哥儿最多的就是自己。
秋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迅速转动。
首先钰哥儿很听话，不会随便往外面跑的，他就算是要去贺府，也会先请示夫人。
那么就可以肯定钰哥儿不是自己出去的，肯定是被人带出去的。
可贺府有门房值班，钰哥儿若是被人带出去，不可能没人知道。
到底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他带出去，又不被人发现？
——张福！
张福今儿下午驾着车去接老爷了，说不定钰哥儿等不及要见老爷，偷偷藏在马车里了！
可又说不通，钰哥儿并没有跟着老爷回来呀。
秋霜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钰哥儿若真出了什么事儿，夫人是钰哥儿的娘亲顶多会被老爷所不喜，可是自己呢？自己呢！
在对待钰哥儿的事儿上，老爷不会宽恕任何人，绝对不会！
张福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虽然丢了钰哥儿并不是他的错，可她能感觉得到老爷对张福前后态度的微妙变化，不仅是不喜，甚至你能看出他眼底淡淡的厌恶。
之所以留着张福，只不过是因为老爷要在儿子面前要做一个好父亲。
还有之前磕伤钰哥儿的夏荷……
秋霜身子微晃，一把扶住了书桌。
“爹——！”
窗外蓦地传来钰哥儿甜甜的小奶腔，秋霜猛地瞪大了眼睛，她这是幻听了吗？
“大伯——！”
秋霜几步冲到书房的格子窗前，院子里钰哥儿正被周大爷抱在怀里，咯咯笑。
秋霜转过身，背靠在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睛里透出劫后余生的疲惫来。
这就是身为奴婢的命，一切都不由自己掌控，身家性命和荣辱都寄托在主子身上，主子好，自己就好；倘若主子不好了，自己亦不会好，何其不公平。
这样的念头只是在秋霜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天下的奴婢还不都是一样，被周府买下，她已经很幸运了。
秋霜也只是稍稍稳了稳情绪，就急匆匆跑了出去，老爷刚回府，她要做的事儿多着呢，少爷搞的那大浴池子好是好，就是得提前准备。
得吩咐人把浴汤提前烧好了温着，不能等他想洗了，你再开始烧，那就晚了。
谁没有一颗生而想要自由的灵魂，可谁又能超脱自己的时代，人的悲喜从来就不相通，哪怕周锦钰来自现代，对府里的下人已经很宽厚客气了，但要求他处处站在下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那显然也不现实！
不要说他生活在尊卑等级森严的大环境里，就算在现代，你见过有老板处处站在员工的立场考虑问题吗？
不过，周锦钰从来不因为自己来自于千年之后，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人家都是愚昧的，愚蠢的，只有他是清醒的。
扯淡！
院子里周大郎抱着钰哥儿，一家人说说笑笑往堂屋里走。
老太太看着一家人说笑，微微侧过头去，偷偷擦拭眼角的眼泪，当得知两个儿子竟然都上了战场，她成宿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儿子在战场上拼杀的画面……
兰姐儿看到老太太的眼圈儿红了，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周二郎和大哥并肩往屋子里走，忍不住问儿子，“刚才你打哪儿钻出来的，爹都没看见。”
周锦钰吐了吐舌头，朝二郎笑道，“爹，我刚才在茅厕来着，听到你和大伯回来，就赶紧跑出来了。”
周大郎抿着嘴儿笑。
周二郎皱眉，“拉肚子了？”
周锦钰忙摆手，“爹，我好着呢。”
周二郎凑上去，伸手摸了下儿子的小肚子，软软的，没有问题。
周老爷子开口，“行了二郎，你别总是太小心过度，钰哥儿好着呢。”
周二郎摸了摸鼻尖，讪讪笑道，“爹，我知道了。”
秋霜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老爷的举动，心里面后怕不已，以后可得把钰哥儿给看好喽，钰哥儿简直就是老爷的命根子，比老爷自己的命都重要。
进了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大郎和二郎哥儿俩才在皇宫里饮过酒宴，此时并不饿，坐下来陪着家人一起吃。
周二郎带回来的两份儿佛跳墙被分开盛放到小碗儿里，一人面前一碗儿。
周老爷子知道这玩意儿忒坑人，不过今儿高兴，舍得！他又命人开了好酒，要跟两儿子喝。
二郎拿过酒坛子来，帮老头儿斟满了，老太太也给倒上，又给大哥倒了一杯，站起身来，大郎也紧跟着站起来。
二郎举起酒杯，道：“爹，娘，二郎和大哥不孝，让你们担心了，这杯酒，敬二老。”
兄弟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头儿看着自己的大郎、二郎，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给憋回去，他特别想说：“你们两个不孝子，知不知道你们老子这半个月没有睡过一宿好觉，初一十五烧香，变成早晚一炷香，大小神仙都给请回家来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下好，你们老子以后可有事儿干了。
月月都得伺候这帮神仙们。
心里这么想，他嘴里说的却是：“乖娃，都是爹的好娃，你们为国出征，爹不能拦着，不过下次得先告诉爹，可不能一声不吭就全都跑了。”
二郎连连称是。
爷儿仨喝着酒，周二郎敏锐地注意到平时总是叽叽喳喳的大姐，今天好像话特别的少，偶尔说两句也是心不在焉的。
莫非是大姐开的店遇到什么问题了？
想到这儿，二郎给周凤英夹了一筷子菜，又顺手给云娘夹了她喜欢吃的丸子。
抬眸，状似随意地问道，“大姐的铺子最近还顺利吧。”
突然被二弟问到，周凤英愣了一下神儿，忙回道：“啊？哦，好，挺好的，铺子挺好的。”
周二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道，大姐若遇到了难处就跟弟弟说，这次得了不少封赏，家里不差银子。”
周凤英忙摆手，“二郎你想多了，大姐是那有难处不跟你开口的人吗？要真缺钱了，不用你说，大姐也得找你要去，铺子真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云娘心细如丝，今天从太白楼回来，她就发现周凤英的不对劲儿了，出于女人某方面的直觉，云娘本能地觉得大姐的失常和男人有关。
周凤英显然不愿意说，二郎也不好多问，或者大姐的难处不方便当着家里人直说，回头儿先问问云娘再说。
吃过了饭，一家人回自己屋儿，周二郎牵着儿子的小手，周锦钰想了想，默默把云娘的手也牵了起来。
云娘低头看向儿子，周锦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脚底下，云娘嘴角儿忍不住地翘了起来。
温柔的月光洒满了院落，浸染出梦幻般的银灰色世界，是如此的宁静与祥和。
进了屋，云娘过来帮丈夫脱掉官服，周二郎眼尾微挑，晕着些酒后的薄红，翩然一笑，“辛苦娘子。”
看着爹娘眉来眼去，周锦钰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男人行不行的标准线是多久呀，这里也没有某度科普一下。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周锦钰小脸儿一热，呸呸呸，关心他们俩口子这个干嘛，自己只是一个孩子，单纯的孩子。

第138章
浴池里，水温烧得有些高，水面上一片白雾缭绕，在热气的熏蒸下，周二郎的鼻尖额头悄然渗出细密的薄汗，散开的乌发泄了满肩，被水汽濡湿了，一缕贴在绯色的唇瓣，像是被他一口咬住了，有水珠子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在白玉一样的肌肤上显得流光隐隐。
朱云娘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热气烫的，还是怎么的。周二郎抬眸看了她一眼，“愣着干吗？下来。”
朱云娘飞快地瞟了丈夫一眼，咬了咬嘴唇，慢慢蹲下身子，一只光洁的脚丫慢慢探入水中，啊！唔——一声短促地轻呼，下一刻人已经被二郎掐着腰抱入了水池中。
二郎长指按在云娘的柔软的唇瓣上，轻笑，“你叫什么，怕外面的人听不见？”
朱云娘一双杏眼羞恼地瞪他，二郎的指尖按压着她可爱的唇珠，微微用了力，挑眉，“再瞪一个我看看？”
朱云娘别过头去，周二郎拽过她的手，将一块儿洗澡巾放入她手中。
“留着力气帮我擦背。”
朱云娘：“……”
云娘不想让墙外烧火的小丫鬟儿多想，帮丈夫擦完背就迅速换了衣裳出来，不久后，周二郎也出了浴间。
这会儿已经是初冬，尤其是夜里，气温很低，周二郎在里衣外面披了件皂色的滚毛边儿斗篷，衬得人清雅又矜贵，因着人刚洗过澡，眉浅眸清，莫名诱惑。
外面烧火的小丫鬟见他出来，忙站起身，低着头，细细地叫了声“老爷。”
周二郎极轻地“嗯”了一声，大步离去。
痛痛快快地泡了个澡，每个毛孔都透着惬意舒坦，周二郎心情不错地转到儿子的房间，房间里的灯已经熄灭，想必是睡下了。
二郎轻轻推开屋门儿，屋子里漆黑一片，他点了一盏小烛灯，灯光很微弱，并不会影响到儿子睡觉，坐在小孩儿床前，听着他轻微匀称的呼吸，二郎突地心生感动，拽过孩子的小手，慢慢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他想要的东西很多，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仿佛想要的又很简单，只要孩子好，其他的好像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不可舍弃。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周二郎起身熄灭了灯，转身出了房间。
清晨，拉开窗帘，阳光温柔地铺了满屋。
昨日睡得太晚，周二郎次此时还有些惺忪的睡意，眉眼间尽是一片慵懒，抬手将乌发挽上去，随意地别了根碧玉簪，准备出去洗漱，周锦钰跑了进来。
“爹，你起来啦。”
“嗯，今日钰哥儿又不用去书院，怎么不多睡会儿？”周二郎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昨晚他看着儿子安然熟睡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真觉得功名利禄并非那么重要，老婆孩子热炕头岁月静好，不也是神仙生活？
结果半宿做梦，他就梦见自己权倾天下，群臣莫敢不从，就连皇帝也不过是他手中操纵的傀儡。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地大逆不道，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俗人而已。
想要权势，想要地位，想要名利荣华。
他上次跟皇帝说他自己好奢靡，也并非完全是假话，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吃穿用度他真是半分都不愿意将就的，当然，更不想让这么乖的宝贝儿子有半分委屈将就。
周二郎弯腰抱起儿子，道：“钰哥儿比爹走的时候瘦了。”
周锦钰就笑，“爹，我长个子了，我已经不是同窗里最矮的那一个了。”
“是么？”周二郎爱怜地捏了一下儿子的小鼻头，“下来看看长到爹哪儿了，爹昨天都没注意到呢。”
周锦钰从二郎身上一出溜滑下来，小手比划着跟二郎比个子，不过将将到二郎腰的位置。
周锦钰呵呵笑着抱住他爹的腰，撒娇，“爹，今日立冬，立冬家家户户吃饺子，我想吃爹亲手包的饺子，我们全家一起包饺子吧。”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二郎：“……”
这是什么鬼要求？
包饺子？
我？
周二郎一捂脸——不想干。
周锦钰仰着小脸儿看他，“爹若不会包，钰哥儿教给爹。”
周二郎一脸为难。
周锦钰抓了他爹的手，摇晃，“爹就勉为其难吧，钰哥儿想吃爹包的饺子。”
周锦钰是很乖巧听话的孩子，可他极少和大人撒娇，亦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儿子撒娇的萌样儿周二郎招架不住，应了他。
周锦钰长长的眼睫覆盖住大大的眼睛，掩盖住中眸光中的失而复得，在他心里周二郎向来是无所不能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爹是可能会死的。
他爹这样的人，就应该是小说里拥有不死光环的男主角人设，他怎么可能会死。
直到这次，他爹被皇帝派去当使臣，什么狗屁使臣，不就是去当炮灰吗！
派三万兵马去跟人家十几万军队对峙，傻子都能看出你大干就是为了面子走走过场，压根儿就没想真打。
人家杀了你的使臣，你又能奈何？！
若非爹的本事大，最后爹和大伯能不能回来都两说。
周锦钰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为穿越者，竟然如此窝囊无能，除了会晚上躲在被窝里流眼泪，祈祷爹和大伯千万不要出事，他做不了一丁点儿有实际意义的事。
……
立冬吃饺子是大干朝的习俗，以前在周家庄的时候，每天都是老太太、凤英和云娘三个女人一起包。
吃着早饭，周二郎冷不丁提出要跟家里人一起包饺子，一家人都用“二郎今日莫不是发烧了”惊愕眼神瞅他。
周锦钰抿着嘴儿笑，周二郎清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今日立冬，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娘包饺子给我和大哥大姐吃，二郎好像还从没给钰哥儿包过呢，这几日休沐，反正闲来也是无事，就当打发时间了。”
说完，他抬眼看了对面儿坐着的周大郎一眼，笑道：“不如大哥也一起跟着包吧，全家人一起包，热闹。”
周大郎嘴角儿微抿，从小和二郎一起长大，他可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弟了，什么全家人一起包热闹，分明是二郎怕自己包不好出丑，得拉个垫背的，到时候要出丑也不能他一个人出丑。
周老爷子挺高兴，自从来了京城，一家人就各忙各的，少有一块儿干事儿的时候，想起那时候在周家庄一家人一起收麦子，收稻谷，虽然累，但是心里觉得踏实，舒坦，很有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的感觉。
周家有自己的暖房蔬菜，现在除了发展出韭黄，还试种成功了黄瓜和芹菜，周锦钰之前说给他爹个惊喜，说的就是暖房黄瓜，大干朝独一份儿，简直卖出了天价，一瓜难求。
小丫鬟们洗菜，周凤英和云娘一块儿调馅料，羊肉大葱，芹菜牛肉，黄瓜鸡蛋，韭黄肥肠，一共四种馅料儿，相当丰富了。
两个女人在厨房调着馅儿料，朱云娘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呢，二郎让搞清楚大姐到底是怎么了，怪怪的，绝对不正常。
云娘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有八成把握猜测大姐有可能是看上什么男人了，因为大姐最近爱打扮了，以前舍不得买太贵的衣服，现在只嫌衣服不够贵，越贵的穿在身上越有感觉。
首饰也开始各种添置，完全不像她以前的行事风格，这女人一旦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九成是喜欢上某个男人了，唯恐自己不够好，唯恐自己配不上，她自己亦经历过。
组织了一下语言，朱云娘试探着开口，“大姐的气色最近真不错，是用了那家铺子里的水粉呀，看着就像没有涂一样。”
弟妹一说这话，周凤英心疼得肝儿疼，永颜坊的老板简直就是个强盗，在她家买胭脂水粉就跟被人抢劫没什么两样儿，掏钱的时候你都能听到银子哗哗流走的声音，别提多心疼了。
可再心疼，周凤英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买了，她没想着再嫁，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再当新娘子还不够让人笑话，她只恨自己没有在出嫁以前认识对方。
可就算出嫁以前认识了对方，他俩也不可能成的了，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南州城，数千里之远，这怎么可能呢。
这就是命，不认也得认，认命归认命，但她每次见到对方，就只恐怕自己穿得不够得体，妆容不够精致，首饰不够华美，不为别的，她就是不想让对方对她有不好的印象。
就跟着了魔一样，多少钱都舍得往身上砸，只为让自己显得年轻一点儿，好看一点儿。
其实她一开始并未觉察出对方对她的不同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莫名其妙就开窍了，这一开窍还不如不开窍，两个人再也不能正常合作了。
简直是又想见对方，又害怕见对方。
周凤英这边睡不着觉。
天工院的老板在家里也是辗转反侧，夜不能眠，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凤英爽利能干的样子，她的嘴唇可真好看，红红的，那么红。
他这人平日里最是抠门儿不过，不该花钱的地方绝对不花钱，那银子都得花到刀刃上，花到有用的地方，昨儿看见周凤英上了这太白楼，鬼使神差就跟着进来了。
只这太白楼的心太黑，要上这三楼观景台，一人十两银子，就这，还爱上不上！
掏银子的时候，他都能听见银子哗哗流走的声音，只是他太想见周凤英了，别说是十两银子，一百两银子，一千两……
一千两银子还是算了。
还不如买个礼物送给凤英，这不比便宜外人强？！

第139章
天宫记老板郝有财，今年三十有五，婆娘过世好多年了，自己又当爹又当娘地把俩姑娘拉扯大，现如今都已经嫁人了。
他没有儿子要继承家产，这些年做生意积攒下的银子早就够他颐养天年，现下就是什么也不做也没什么打紧，他就是小时候穷怕了，饿怕了，看见银子不赚，浑身不舒坦。
女人刚过世那几年，他还年轻，是想着再找一个来着，只是他一人拉扯俩孩子也顾不上张罗这事儿。
再说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要啥啥没有，也没有女子愿意跟着他，时间一久，这事儿也就放下了。
后来从走街串巷地卖货郎做起，靠着有点儿小聪明又肯吃苦，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家里有了银子，这鳏夫也好，岁数大也好，全都挡不住媒婆的腿，他也相看过几个，都挺好，比自己长得年轻，模样儿也俊，配他是绰绰有余。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总觉得差了点儿意思，他也说不上来差了点儿什么意思，反正就觉得娶也行，不娶也行，那就干脆不娶，反正他一个人也过习惯了，多一个人还得重新适应。
直到遇见了周周凤英，跟她在一块儿他感觉自己话特别多。周凤英一点儿不也烦，非但不烦还很喜欢听他说这些年积累的那些生意之道，两个人特别能说到一块儿去。
他觉得周凤英看他的时候眼里有光，和周凤英在一块儿待着，没来由就觉得心里快活。
除了脾气相投，单从容貌来讲，周凤英长得也是他见过的女子里最合眼缘的，全都长到了他的心坎儿上。
她不像后宅里那些娇娇弱弱的女人，性子又野又泼辣，有时候还冒着一点儿傻气，就觉得挺好，哪儿都好。
同样的，郝有财在周凤英眼里也是好看的，甚至完全不输给周二郎，周凤英喜欢郝有财一脸憨厚，做起生意来却头头是道。
她还喜欢看他打算盘，手指如飞，打得噼里啪啦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声音了，可比自家侄子成天吹那破箫顺耳多了。
想到郝有财，一向大大咧咧像个汉子一样，全然不知道风情为何物的的周凤英，脸上竟然露出一抹难得的娇羞。
看着这样的大姑姐，朱云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刚才的八分猜测变成了十分肯定。
至于那人是谁，云娘心里亦有了些猜测，不过，她是不会当面儿同周凤英确认的。
大姐到底看上了什么人，派人一查便可知晓，到时候自有二郎做主。
她若当面儿问了周凤英，到时候二郎不同意，大姐定会以为是自己多嘴了，亲姐妹都可能为了男人老死不相往来，何况是大姑和弟媳之间。
二郎对大姑姐怎么都行，就算是今天棒打鸳鸯，明早起来人家还是姐弟，自己却是不行的。
姑嫂两人随意闲聊着的功夫，手底下的馅料儿就给调好了，其他都省事儿，就是这个肥肠的馅料儿费了些功夫，需要先将肥肠给卤好再进行切丁调制。
这还是一家人第一次坐在一块儿包饺子，几个女人手底下自然是熟练的，兰姐儿包得慢了一些，但也像模像样。
周锦钰当然也会包，可他突然意识到在这里他应该是不会的，装模作样儿跟着大人学，先把饺子皮儿放在右手，故意先少夹了一些馅料，太少，再来一点儿，好像多了，又再放回去一些，动作笨拙地学着大人将饺子皮对折，封口。
再怎么装成业务不熟练，他也是会的，包出来的饺子不算精巧好看，也没到很糟糕的地步。
这对于第一次包饺子的人已经非常难得了。
“你瞅咱们家钰哥儿这小手儿，可灵巧得很呢。”周凤英忍不住开口夸小侄子。
周老爷子亦看着孙子笑，“钰哥儿能干，二郎都不一定比他包得好”
手里攥着个饺子皮半天没动的周二郎：“……”
周锦钰歪头看着他爹笑，夹了一筷子肥肠馅料放到二郎攥着的饺子皮上，又给略压了压。
“爹，快包呀，很简单的。”
二郎低头看了一眼自家有些幸灾乐祸的臭小子，捏了下他的小鼻子，把儿子揽过来，“你来教爹怎么包。”
其实他刚才已经观察外甥女儿包饺子半天了，像是大姐那种熟练工，压根儿不用去看她是怎么包的，她怎么包都能包好，因为太过熟练，动作快到你根本就看不清。
反倒是兰姐儿这种新手上路的，因为慢，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可以被看得清清楚楚。
周二郎把儿子拉过来，是怕万一包得实在不尽如人意，就可以耍赖，儿子也不过是第一次包，教出的徒弟包不好那不是很正常吗。
周锦钰一板一眼，教得特别用心，“爹，你就是像这样，先对折”
周二郎挑眉，“这样？”
“不是的，爹，你用拇指和食指托着饺子片会更灵活。”周锦钰抬手纠正他爹的动作。
“哦，明白了。”周二郎点点头。
周锦钰小手儿认真比划着，“然后你再像这样用力一挤……”
周二郎依言照做。
周锦钰：“爹，需要再捏得紧一些，防止煮饺子的时候漏馅了。”
“好。”
在儿子的亲自指导下，周二郎捏好了人生第一个饺子，白白胖胖的元宝形。
周锦钰满眼都是小星星，崇拜地看着二郎，“爹，你怎么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这么好。”
“哪里，是我们钰哥儿教得好。”周二郎看了对面儿迟迟没有动手的自家大哥一眼，对儿子使了个眼色，“爹已经学会了，快去教教你大伯吧。”
周锦钰眨了眨眼，心领神会，朝他爹咧开小嘴儿，露出漏风的小牙，说了声“好。”
周大郎倒不是真的像二郎一样怕出丑，他只是想等弟弟先包出来，根据弟弟的发挥水平，来决定他该发挥到什么程度，才不至于让二郎那么尴尬。
周锦钰还以为大伯和爹一样怕难堪呢，又跑到大郎身前，“大伯，我们一起包。”
周大郎嘴角儿微翘，摸了摸侄子的小脑瓜，随手拽过一个饺子皮儿，放在虎口处，三下五除二，一个肚皮鼓鼓的小饺子乖巧地地待在大郎的手掌心。
周锦钰：“……”
大郎笑而不语，抬眼瞥了自家弟弟一眼，那意思大概是：大哥让着你呢。
周二郎一捂脸。
一家子说笑着，饺子很快包好，小丫鬟端去煮。
周凤英使坏，趁小侄子不注意，给小侄子脸上擦了一道儿面粉，周锦钰不干，嘻嘻笑着找姐姐报仇，也给兰姐儿脸上擦了面粉。
抹完就跑，钻到离自己最近的大伯怀里求庇护。
兰姐儿不饶他，绕过大舅的胳膊就往周锦钰脸上抹，周锦钰低着头左躲右闪，兰姐儿瞅准机会就往弟弟小脸儿上抹，大郎不着痕迹地护着小侄子，又不能让兰姐儿觉得让偏心眼儿，一个大意被外甥女儿在脸上抹了一把。
见抹到舅舅脸上，兰姐儿不好意思了，叫了声“大舅”
周大郎笑笑，给了外甥女儿一个安抚的眼神，并没有抹去脸上的面粉，站起身来往外走，众人都以为他是去洗脸呢，却没想到大郎走到二郎身边时，轻描淡写地大手一晃——
下一刻，周二郎的俊脸上多了一道白。
大郎出人意料地举动，让一家人哄笑出声，就连云娘也禁不住肩膀抖动，低着头闷笑。
周二郎自己亦失笑出声，抹了把脸笑道，“大哥不用替二郎擦粉儿，弟弟白着呢。”
他这话更是引得众人大笑不已。
一家人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饺子很快端上来，周锦钰要吃肥肠馅儿的，周二郎感觉自家儿子当真是重口味，在外面偷着吃臭豆腐，这又喜欢上吃猪大肠。
不过这次他却没有拦着。
肥肠他以前也吃过的，那时候家里所有的银钱几乎都用来供他读书了，过年连一点儿荤腥都舍不得买，大姐买了一副猪大肠回来过年。
知道他爱干净，大姐把那猪大肠来来回回洗了无数遍，冬季大冷的天，冻得大姐手通红。
云娘有时候会委屈，觉得他偏向家人，他的确会偏向，没有家人的付出，就没有他的今天，他永远都欠家人的。
云娘没有经历过，她永远都不可能理解他的这种情感，出生在农家是他的命，嫁给他这样出身微末的人，亦是云娘的命，她必须接受这一点。
周二郎淡淡地垂下眼帘，捡了云娘爱吃的羊肉大葱饺子不动声色地放到了她眼前。
周锦钰实在爱极了肥肠的肥厚香醇，爽滑软嫩，咬在嘴里又弹又韧，特别有嚼劲儿。
大姑显然是领会到了肥肠的精髓，那必须不能把肉丁切得太小，一个饺子里包一到两块儿肥肠最是合适不过。
这蘸料儿也要讲究，捣烂的腊八绿蒜泥配香油。
周二郎都没眼看儿子，他近一年大半的时间都在外面待着，儿子这是完全放飞了。
瞅瞅，这都什么变态搭配，强忍着让儿子吃了五六个饺子，把他眼前的蒜泥碟子给拿走了。
“大蒜太辛辣，吃多了烧心。”
周锦钰委屈地看了他爹一眼——
爹，你知不知道你多造孽，钰哥儿一半儿的快乐都被你拿走了。
他嘴上说的却是，“爹，你也尝一个，特别好吃。”说着话，他将要夹给自己吃的饺子拐了个弯儿递到了周二郎嘴边。
二郎张口咬住，把蒜泥碟子又推回到儿子跟前，“若是特别喜欢，就再蘸着吃三个吧。”
达到目的，周锦钰忙不迭点头，“听爹的，钰哥儿都听爹的”
周二郎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儿，儿子长能耐了，都学会迂回了，知道以退为进了，可恶的是他竟然真着道了。

第140章
从主屋出来，周二郎带着儿子去主屋午休。
周锦钰中午吃得多又太油腻，二郎担心他会积食，一只手托住孩子的手掌，指腹顺着儿子拇指指根桡侧缘向着指尖方向缓缓推拿。
小孩子本来就新陈代谢很快，其实周锦钰并没有觉得吃得多了不舒服，不过有一种不舒服叫“你爹觉得你不舒服”。
二郎这种离心推的手法叫“清胃经”，推了约莫一会儿，又把双手掌心搓热，以孩子的小肚脐为中心，顺时针轻揉。
他的力度比平时略轻了一些，这会儿刚吃完饭没有半个时辰呢，力度大了，反而对孩子没什么好处。
初冬的午后，太阳光不是很热烈，温柔地铺了半边床，舒服地让人昏昏欲睡，周锦钰懒懒地躺在松软厚实的被褥里，被父爱捋得浑身舒坦，就差发出小猫儿一样的咕噜声。
享受的小模样儿可爱极了。
小孩子入睡很快，没多一会儿，周锦钰浓密的小睫毛耷拉下来，覆盖住薄薄的眼皮，阳光映照出孩子鼻尖儿上若有似无的白色嫩绒绒，生命是这般的生动美好。
战场上尸体堆叠，残肢断臂，鲜血喷溅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没有人可以适应良好，何况连家里杀只鸡都嫌弃血腥而不去看的周二郎。
他性子比大郎要狠，但这个狠劲儿并未真正有机会落到实处，大郎经历过被狼群攻击，手撕群狼的血腥残酷，心志远比二郎要强大得多。
尽管周二郎给自己做了足够的心理预期，但当利箭就从他的眼前飞过，刺入一个士兵的胸膛，他甚至能够听清楚利刃入肉的“噗呲”声。
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灰飞烟灭了，人命在这里变得一文不值。
对他来说，制定诱敌深入这一策略时，曾经兴奋难眠，一想到能干掉哈撒的精锐，就让他无比激动，身为一介书生，他却要在战场上征服这片土地！
但到了真正干掉哈撒的精锐的那一刻，周二郎的心情是无比复杂的，漫山遍野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有敌人的，亦有自己人的。
他需要一遍遍强调，告诉自己这些人必须死，他们不灭，死的就是大干朝的百姓，才能抵消内心的不安。
亲身经历了这样的血腥残酷，周二郎知道自己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亦说不太清。
意识从血腥战场上抽离，周二郎忍不住低头亲了下儿子的小额头，朱云娘正好进屋瞅见，抿着嘴儿笑。
周二郎见云娘进来，把儿子往里侧抱了抱，招呼她上床。
朱云娘拉上帘账，脱了鞋子外衣，轻手轻脚上了床，二郎掀开被子的一角儿让她进来。
云娘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儿，道：“身上凉呢。”
“无妨。”周二郎揽了她过来。
两口子躺下，朱云娘说起周凤英的事儿来，周二郎先是微微诧异，随后哑然失笑。
“大姐不是兰姐儿，她可不是个吃亏受气的性子，就随她折腾去吧，她自己高兴就好，左右不过是个商户，真要有什么麻烦，自有我为她兜底。”
见二郎心情不错，朱云娘小声嗔道，“云娘有时候真得羡慕大姐。”
周二郎食指轻点了下她的额头，“羡慕大姐干吗，大姐是个命苦之人，莫要太贪心。”
周二郎没有明说，但那意思很明显了，你已经是幸运之人，何必妒忌可怜之人得到的一点儿偏宠。
朱云娘往二郎怀里靠了靠，小手揽上对方的腰，轻声道歉，“云娘知错了。”
周二郎长指安抚般地划过云娘的长发，道：“不是说想自己开间铺子吗？五千贯够不够用？”
听到夫君这话，朱云娘美眸不由瞪大，有些不敢相信地重复道：“五千贯？”
周二郎点头，“京城之地，尺地寸金，选个地段好的，五千贯亦不算多。”
朱云娘有些激动，“夫君就不怕云娘都赔光了吗？”
周二郎摸了摸她头，“先可着这五千惯造去，折腾光了，夫君再给你，只要银子砸得够，你想赔都难，你又见过哪个有背景的铺子亏钱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你却不能出面的，需得找个可靠的人帮你打理，你只管在后边儿操控着就可以。”
朱云娘这下真的激动了，她不像人家那些官夫人，有娘家人撑腰，有足够的嫁妆保证自己在后宅即便是不得宠，亦能过得很好，她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二郎的真心上。
就算有钰哥儿又如何，伸手管人要钱总是要手心朝上的，手心朝上久了，都活得不像自己了。
虽说二郎从不限制她花银子，可她花银子的时候却不敢不顾及二郎的想法，云娘不由搂住了丈夫的腰，是的，她已经比很多女人都幸运了。
二郎不是什么痴情人，但他有责任心，作为一个丈夫，该给你的绝不会少，但你若贪心太多，他亦不会惯着。
其实这样已经胜过世上很多夫妻了，所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只能如此了，话本子里的故事永远只能活在话本子里，那个女子若是当了真，这辈子都会变得不幸。
这几日周二郎带着儿子读读书，作作画，兴致来了杀上一盘，要么就带着孩子练习吹曲子，悠闲的时光过得很快。十天的假期一眨眼就用光了。
一大早，才刚刚寅时，周二郎就爬起来，今日需要上早朝，半刻耽误不得，云娘伺候他换好官服官靴，要送他出门儿，周二郎抬手制止了她，“天冷，躺下再睡会儿去吧。”
周二郎大步出了屋门儿，外面天光未亮，落落残星悬缀天边，周二郎紧了紧身上的裘衣，有些冷。
外面车夫已经等候多时，新买回来的下人，签了卖身契的，赐名“胡安”，远比张福那种长工性质的下人更可靠。
秋霜的直觉异常的准，自从上次周锦钰被劫持以后，周二郎就看张福不顺眼了，只不过他不会做得明显，以家里车辆不够为由，又买了一辆新马车，并配了新的车夫，慢慢边缘化张福。
等什么时候周锦钰习惯了新的车夫，习惯了张福经常不出现，找个机会辞退就是了。
如果说张福刚进周府时，周二郎身上还有一些平易近人的和善，如今却是不怒自威，叫人不敢放肆半分。
见到周二郎出来，胡安忙大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老爷”，小心地搀扶着周二郎上车。
周二郎年纪轻轻，自是不需要人搀扶，但是礼不可废，就是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习惯中，潜移默化地培养下人对主子的恭敬臣服。
坐在马车上，周二郎闭目养神，想着禹北向阳花的事情，这向阳花的出油率超乎想象得高，远远超过豆油，且炒出的菜味道绝不比豆油差，最关键它不像黄豆那般挑土壤，这才是最关键的。
虽说产量略低，但大干朝不缺土质不好的荒地，扩大种植面积来弥补就行了。
今年刚刚试种，明年就可以大量种植了。
不过想到明年种植的事儿，周二郎又大为头疼，今年能种是天时地利人和，加上徐庚没把这当回事儿，明年却不可能这般顺当了。
——徐庚必会出来阻挠。
原因无他，影响力也是一种变相的权力，谁的影响力大，往往谁的话语权就大。
至于永和帝支持不支持，还真不一定，周二郎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皇帝完全没有励精图治，开疆扩土的野心，只要是影响不到他皇位的事，能不冒险就不冒险。
在这种人手底下干活，实在憋屈！
永和帝时刻担心他变成第二个徐庚，可皇权屡屡受到挑战，本质上是大臣太能干吗？
是你这个做皇帝的驭下无方，不懂权力平衡之道，这个问题不解决，就算没了徐庚，没了我周二郎，还有无数个徐庚和周二郎层出不穷。
真是用的着了，恨不得你是那补天的女娲，能替他收拾一切烂摊子；用不着你了，你的能干就全都成了罪过！
天下能有这样的好事儿？
乞丐都能当皇帝了。
若说以前周二郎对永和帝还保持着敬畏之心，如今这一遭，却是彻底看清了永和帝的本质，徐庚有胆子架空他，端王有胆子生出谋逆之心，说到底，都是看出了这位皇帝的无能。
与其如此，还真不如……
周二郎长指揉了揉眉心，压下心中戾气。
不过他这次却是没打算继续惯着永和帝，真当他周凤青是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门狗吗？
田税变法，禹北赈灾，西北平乱，合着他抛家舍业，拼死拼活为大干朝填补窟窿，卑躬屈膝哄着他，是完全走错了路线呗。
这种人不能哄，更不能给他任何安全感觉，就得压制他，吓唬他，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他越是心惊胆战，对手中唯一可用好用的刀才会更加依赖。
你不是有安全感吗？
那我周凤青还真就不替你四处补墙了。
有这闲工夫，我陪陪我儿子不好吗？
马车到了皇城，周二郎从马车上下来步行，赶巧，户部李尚书的轿子落地，李尚书从轿中稳步下来。
从名义上来讲，周二郎这个户部侍郎在户部尚书的手低下干活儿，是李尚书的下属。
但从实权以及影响力来看，周二郎乃是天子近臣，太子少师虽然只是个荣誉称号，那也是堂堂的正二品。
虽说是有点儿被永和帝忌惮，但那恰恰证明人家不是一般的能干，能被皇帝忌惮的大臣不就那几个吗，都是站在权力最顶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
李尚书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混到告老，别觉得这告老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实则危险重重。
这做官就要得罪人，不想得罪人是干不成事儿的，有时候你自己得罪了什么人自己都未必知道。
在任上的时候还好说，一旦你要告老，想要整你的人可能就开始蠢蠢欲动了，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真要论起来谁身上还没有点儿事儿？
因此，见到周二郎，李尚书极为客气，禹北赈灾时两人关系维持得不错，这层关系维护好了，说不定就用得上呢。
周二郎见到李尚书亦是尊敬客气，李尚书想什么，他心知肚明，正好，他也有用到李尚书的地方，这位老大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先拿出点儿诚意呗。
漂亮话可不值钱。
两人边走边聊，显得十分热络！
周二郎几乎可以预料，今儿的早朝，徐大人安生不了。

第141章
月落星沉，东方泛起鱼肚白，宫门吱呀呀开启，门外等候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依次穿过景华门，华运门，进入太干殿。
“众卿可有事奏？”永和帝高坐龙椅之上，例行公事地开口询问。
工部尚书钱益迈步出列，高声道，“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永和帝往下扫了一眼，见是钱益，莫名就觉得扫兴，工部的事儿总结起来就俩字儿“花钱。”
“说吧。”永和帝语带不耐。
钱益亦是无奈，六部之中吏部和户部一个管人，一个管钱，自然是香饽饽，兵部和刑部不好不坏，最不受待见的就是工部，光花钱不创收，搁谁谁也不喜欢。
知道不招人待见，但事关重大，该说还得说，定了定神，钱益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陛下，黄河永宁段堤坝年久失修，去岁已经发生两次决口，勉强堵上，明年春汛到来之前，若再不提前加固堤坝，一旦发生灾难性大决堤，中原四省三百九十七郡都将面临被淹的危险，事关重大，不得不提前防范。”
一说到要修河堤，永和帝就头皮发麻，按照之前的惯例，每年修河堤的拨款大约在白银三百万两，这两年因为国库空虚，预算直接砍掉三分之二，直接变成一百万两左右。
实际上修堤坝的重要性他能不知道吗？
历年来的教训还少吗？
说到底国库里没银子，就连军饷的开支都已经缩减到了不能再缩减，现在就是拆了东墙补西墙，那边儿十万火急就先顾那边儿。
周凤青这次西北平乱，好容易缓解了军饷的压力，想喘口气儿，这黄河堤坝又开始添乱，简直没一刻消停。
永和帝语气里的不耐愈加明显，“那依钱卿家所见，朕应当拨多少银子下去。”
钱益咬了咬牙，说了一个保守数字，“陛下，臣预估至少需要白银五百万两左右，先紧着永宁北段最危险的那段河堤开修，约莫三百多里，若是修完银子还有剩余，不妨再根据实际情况加固其他有必要的河段。”
“五百万两白银？”永和帝不由得尾音拔高，言语间甚至有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五百万两，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得容易，朝廷年年开支超预算，入不敷出，你道朕的国库里总共还有多少万两银子？
钱益把永和帝的反应看在眼里，他是有苦说不出，五百万这已经是低得不能再低的预算了，您也不想想，您有多少年没有好好修过堤坝了。
再说了，朝廷一百多万两银子拨下来，一层层下去，真正用到修堤坝上的能有一半儿就不错了。
就算是他不贪，下面人一样贪，现实就是这么个情况，还能咋办？
钱益只得继续硬着头皮解释，“陛下，去岁北地两省大旱，粮食大幅减产，饿死数万人，可这比之中原水患的危害不值一提。”
“陛下，一旦河堤决口，水淹良田，紧接着就是瘟疫横行，来年又会蝗灾泛滥，不得喘息，损失之大，无法估量啊。”
钱益把水患之害明明白白地拍在了桌面上，也是摘清自己的责任，出不出钱是你朝廷的事，我工部该汇报的都汇报过了，别到时候真的发生水患，又追究我知情不报。
永和帝原本的一点儿侥幸心理被他说得全无，但别说五百万两银子，凑够一半儿都难，遇到难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到了能干的周二郎身上。
周二郎眼观鼻鼻观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刚把人指使到大西北平乱回来，现下又派去中原治水，永和帝自己也有点儿张不开这个口。
扫视下面一圈儿，能真正干事儿，尤其是干大事儿的统共也就那么几个人，知道朝廷里国库底细的也是这几个。
永和帝开口“徐卿家，修堤坝之事，你如何看？”
徐庚见点到自己，缓缓站出来，皇帝的言外之意，他再清楚不过，翻译过来就是：堤坝得修，银子没有，你说怎么办？
能怎么办？
无非是两条路可走，一是增加赋税，二是借。
增加赋税这条路肯定走不通，大干朝的赋税之重已经不能再加，再加就该出事儿了。
不能增加赋税，就只能是借钱了，套路就跟周凤青的借粮票套路差不多，向大地主借，向天下富商借。只不过去年的借粮票才搜刮过一波，今年再借的话，怕是没那么容易。
想到这儿，徐庚开口道：“陛下，钱大人说得极是，黄河水患猛如虎，不可不早做防范，只是近几年我大干朝连年遭灾，国库吃紧，所以——”
“臣的意思是由朝廷出一部分银子，再从民间募集一部分，应该也就差不多了，周侍郎去年搞出那个借粮票就不错，这事恐怕还得交给周侍郎妥当。”
“启奏陛下，首辅大人此言差矣。”周二郎忽然出列，朗声奏道。
永和帝目光微闪，在他看来徐庚所言是实情，目前来看，除了借钱，确实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周凤青莫非是想踢皮球？
周二郎没有在意永和帝的不满，继续道：“陛下，诚信乃国之根本，正是因为去岁才发了借粮票，今年才不可再行借钱之事，民间亦知前债不清，后债不借，朝廷在没有兑现借粮承诺之前，万万不可行此事。”
“周侍郎此言亦差矣，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亦是天下人的天下，朝廷如今有困难，帮朝廷亦是帮自己，本官相信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会得到天下人理解的。”
徐庚这番冠冕堂皇的套话，把周二郎逗乐了，他很想问一句，“徐大人，您自己说的话自己信吗？”
靠讲道理就能办成事儿，那还要刑部干嘛？还要锦衣卫干嘛？白养一堆吃干饭的？
直接派一帮拥有三寸不烂之舌的言官去讲道理不就万事大吉了嘛。
大干朝风头正劲的俩人儿，一个是老奸巨猾的肱骨重臣，一个是气势如虹的后起之秀，俩人儿斗法，旁边没人吭声，万一把火引到自己身上，这么个烫手的烂山芋谁接得住？
没看首辅大人都没招儿，把祸水引到周凤青身上了吗，而一向积极能干的周大人这次竟然退缩了。
他可是周凤青，出使西北蛮族都没退缩的人，这次竟然开始退了，足见这事儿到底有多为难。
若真要办不好，黄河一旦决堤，造成民怨沸腾，这个负责治河的人就得被拉出来砍头平民愤，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永和帝明白此事难办，当然也知道徐庚那话纯属在扯淡，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这事儿确实交给周凤青去办合适，毕竟借粮票这事儿是他搞出来的，远比其他人更有经验。
至于周凤青所说的朝廷诚信，还是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其他吧，想到此处，永和帝抬起头来，正要开口。
周二郎却抢先他一步，高声道：“启奏陛下，臣到有一两全其美之策。”
周二郎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这，这还能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众人的好奇心一下被吊起来了，就连徐庚也不由诧异地看向周二郎。
永和帝却是哈哈大笑，道：“周爱卿快快说来，让朕听听你又想到了什么出人意料的妙策。”
周二郎却道，“陛下，臣的确有办法解决修河堤的银子问题，不过却是需要借陛下的锦衣卫一用。”
“锦衣卫？”
“朕让你去借银子，你要朕的锦衣卫做什么？”永和帝不解。
周二郎缓缓说道：“陛下，除了地主富商，我大干朝还有一批隐形的豪富，只要他们愿意掏银子，甚至不需要朝廷出钱，臣估摸着凑个五百万两不成问题。”
周二郎不动声色放出诱饵来。
果然，永和帝一听说不花他国库里的银子，来了兴趣，追问道：“不要卖关子，快告诉朕，你要这锦衣卫和借银子有何关系，这些隐形的豪富又是什么人？”
永和帝问出了满朝文武都好奇的问题，徐庚却是脸色一变，突然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周二郎嘴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笑，道：“陛下，大干朝的贪腐之风日益严重，是该管一管的时候了。”
他这话一出，满朝皆变色！
大干朝国库里缺银子，这官员的俸禄自然就高不了，高不了就得想办法，否则在寸土寸金的安京城置办一套宅子都置办不起……
永和帝有些为难，周二郎的法子妙，他举双手双脚赞成，只是这要真较真儿，就没有干活儿的人了，他自己显然也清楚朝廷的俸禄实在不高。
周二郎见永和帝为难，开口道：“陛下，凡愿意主动归还所贪银两，主动认罪者，可减轻处罚。”
永和帝能想到的，周二郎自然也能想到，大干朝贪腐严重的问题哪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事儿，为皇帝解决银子问题是假，他另有图谋。
徐庚连番出手搞他，不回敬他两次，显得自己多不懂礼数，有来有往才对嘛。
礼部尚书冯明恩不是徐庚的死忠吗？
就先拿他开刀好了。
徐大人，护住你家小弟哦。
护不住，你的那些其他小弟会对你失望的。
至于其他人么……
那得看本官的心情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你老婆当初仗着你的权势欺负人的时候，就应当做好被人欺的准备。
周二郎从不敢忘记当初自己护不住儿子的无能，若非是钰哥儿有喘症救了他自己，也救了一家子，他不敢想象周家现在是个什么境地。

第142章
周二郎此话一出，一屋子人精都是油锅里滚三滚的官场老油条，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说白了就是正大光明地抢大家的钱呗。
这种情形下，不管是谁也不敢站出来反对的。
你反对？那好，你行你上，你有本事给想个更好的办法出来。
众人都不站出来反对，皇帝更不可能站出来反对，这事儿就算板儿上钉钉了。
皇帝下旨，由锦衣卫配合周二郎在整个大干朝范围内开展官员腐败治理问题。
同时为了方便周二郎行事，永和帝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扩大周二郎的权力。
在原有的翰林大学士兼南书房行走兼户部左侍郎的基础上，又使其兼任了都查院右御史以及锦衣卫的指挥佥事。
永和帝安排周二郎做都察院御史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若舍不得放权给他，又如何让他替你办事儿？
安排周二郎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就是永和帝的私心了，他早就想把端王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扯掉，但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正好趁此机会，先往锦衣卫安插个自己的钉子，试探一下端王的反应，他若是忍了，一切就都好说；他若是闹，那就不得不提防。
金銮殿上君臣各打自己的小算盘，各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众人都很清楚，在这一场博弈中周侍郎赢得最漂亮，获利也最大。
散朝后，众朝臣退出太干殿三三两两往外走，户部李尚书有意放慢脚步等着周二郎跟上。
两人同在户部任职，走到一块儿再正常不过，谁也不能说他套近乎。
同时对于周二郎来说，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若想要做权臣，钱、权、人，样样不能少，有了李尚书第一个带头示好，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追随他的人越多，他在官场的影响力就越大，话语权也就越大，都是潜在的软实力。
周二郎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故意打击谁，有本事就把政敌变成自己的下属，让更多的人为我所用才是上策。
俩人低聊几句，溜溜达出了皇城，这会儿太阳升得很高了，却也没觉得有多暖和，外面有条小食街，是宫里开办，专供这些朝臣吃早饭的地儿，四处冒着热腾腾的白烟，倒叫人感觉冷森森的皇宫里多了点热乎气儿。
大干朝的惯例是隔日上一次早朝，离皇宫近一些的官员尚可以多睡一会儿，离皇宫远的那些，半夜三更就得爬起来往皇宫里赶。
一来是没有吃饭的时间，二来是起得太早也吃不下，最主要上朝期间是不能上茅厕的，若是憋得在那儿站立不安，那叫殿前失仪，就算是不小心放出个屁来，那也是叫人难堪的。
先不说皇帝惩罚不惩罚你，就是你自己如何在同僚面前抬起头来，所以大家都是宁可饿着，绝不能失仪，虽说比不上周凤青，但身为大干官员，最起码的仪态还是要有的。
瞅瞅人家那走起路来雍容雅步，言谈笑语文采风流，谁敢跟他比呀。
——是以大家都一样，饿着肚子来的，这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年轻人还稍微好些，岁数大的根本就顶不住。
大干朝的国库空虚体现在方方面面的细节，官员的俸禄经常拖欠就不说了，就是连以前提供的免费饭食也变成收费的。
难吃，且贵。
爱买不买。
李尚书溜了一眼小食摊儿上的饭菜，没有一点儿胃口，大锅饭能好吃到哪儿去，尤其还是这种强买强卖的。
周二郎笑道，“尚书大人不妨随我去马车里吃些家里人做的小食，虽说不上多好，比这里还是要强上一些的。”
李尚书诧异。
周二郎看出他的疑问，解释道：“有保温的锅子，随时吃都是热乎的。”
听周二郎如此说，李尚书来了兴趣，倒不是贪图人家那点儿吃的，主要是想见识一下是什么神奇的锅子竟然能保温两三个时辰，他岁数大了，胃口还不好，每次早朝这个早饭问题是真闹心。
李尚书跟随周二郎上了马车，马车很是宽敞，中间放了深枣色檀香木雕花小桌，两侧置有板凳，板凳上铺了厚厚的狐狸皮毛。
就不说这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狐皮子，单就这张平条桌就不简单，用料讲究还是其一，关键是识货的人看一眼便知其出自大家之手，物件儿不大，却是空灵婉约，颇有魏晋遗风。
周侍郎，你那点儿俸禄怕是配不上您这奢华的马车呀。
啧啧啧，这周侍郎还是太年轻，越是春风得意时越应低调行事，似如今这般张扬，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你这大干朝的反腐一把手自己却是个不干净的，可就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了。
不过人家周侍郎毫不避讳自己，想来也是把自己没当成外人，作为前辈，该提醒的还是提醒两句吧，听不听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李尚书心里这般想着，嘴上笑道：“都说周少师是谪仙般的风流人物，果然是处处雅致，这张小桌若老夫没有看错的话，应当是出自鲁大家之手吧？”
听话听音，到了彼此这个层次的人，不需要把话点得太透，面子上不好看，意思到了就行了。
听出李尚书的提醒之意，周二郎对他的好感多了几分，对方此时不称呼自己为侍郎，而是少师，显然是以平级相待。
他笑道，“不知道李大人可否听说过瓜子油？”
“如何没听说过，今年这瓜子油火爆安京城，炒出来的菜非但没有猪油的油腻，亦没有黄豆油的豆腥味儿，十分难求，老夫还是找人托了关系，才弄来两罐儿，就这平日里也仅供老夫一人食用。”
“周少师如何提起这瓜子油来了？”李尚书疑惑。
周二郎开口解释：“李大人怕是有所不知，这瓜子油乃是一种叫做向阳花的种子压榨而成，而这向阳花正是在下从番邦西逻国引入我大干的，大人吃的瓜子油正是本官的农庄所产。”
“哦，万万想不到此物竟然是周少师引进我大干朝的，当真是造福万民。”
语毕，李尚书又呵呵笑道：“想来周少师亦凭借此物赚了不少银两。”
一问一答间，周二郎解释了自家马车奢华的缘由，李尚书亦表示理解。
不过周二郎引出向阳花的话头儿来，可不单单是解释自己为什么能挥金如土，而是有更深一层的图谋，这会儿先做个铺垫而已。
周二郎呵呵一笑，“别的不说，往后李大人府上的瓜子油，在下管够。”
“那老夫就承周少师的情，却之不恭了。”
两人哈哈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愿意送，一个没拒绝，实际上就是一种潜在的合作暗示，李尚书选择站周二郎这边儿。
说笑着，周二郎从厚棉被中端出自家特有的保温锅子来，此锅为夹层中空设计，分内外双层，内层又分上下三层，下层放汤粥，中层放主食，最上面一层放小菜。
由于夹层中放了滚烫的热水，可以起到保温作用，而锅子外面包裹的厚棉被又隔绝了外面冷空气的传导，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实现保温。
李尚书见到后，啧啧称奇，道：“周少师果然是心思奇巧之人，之前做的状元车我那小孙子极其喜爱，今儿这保温壶却是叫老夫大为喜欢。”
周二郎：“这锅子非在下所做，乃是另有其人，不过李大人若是喜欢，在下找人给李大人送到府上去，不过李大人应当也清楚，皇城根儿的小吃街是何人所开，倘若这锅子传出去，怕是砸了人家的饭碗，还是暂时不要外传，咱们自己用着方便就好了。”
李尚书点头，这些不用周二郎叮嘱他也知道。
同李尚书一道吃了顿舒舒服服的早饭，对方要回户部衙门，而周二郎今日需要去翰林院那边一趟。
与此同时，徐庚下了早朝直接回府。
老爷今日心情不大好，下人们都看出来了，来来往往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恐惹了老爷恼。
桌子上的吃食摆放妥当，道道精致，皆为徐庚平日里所喜好的，徐夫人挥退下人，弯腰坐到徐庚对面，柔声道：“今日朝堂上是发生了什么叫老爷心烦的事么？”
徐庚今天心情的确是非常糟糕，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周凤青看得很重，谁知还是小瞧了他。
今日朝堂上所发生的事，对自己十分不利。
周二郎想出比自己更好地筹款之策，赢得包括皇帝在内众人的欣赏；自己同周二郎的几次交锋次次处于下风，让皇帝和朝臣们无形中会对比两个人的能力；这些都还在其次，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周二郎除了把控着翰林院和户部，现在竟然又插手到都察院以及锦衣卫。
请神容易送神难，就如同当初的自己，皇帝把权力给他了，再想收回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另外周二郎难保不会在查处各官员时动手脚，安插上他自己的人手，这才是最叫人头疼的。
还有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也非同小可，锦衣卫的军队可以说控制着整个安京城，包括皇城在内，就不知道端王能不能容得下他，或者说端王会不会同皇帝撕破脸。
更为叫人着恼地是，这次的事，功劳周二郎占了，实际的好处也拿了，最好还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赢得一个前所未有的好名声。
大干朝百姓的负担极重，他们恨极了天下的贪官污吏，而这次周二郎打着扫清大干腐败，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名义，打击贪官污吏，为修黄河水道筹款，真真是得尽了民心。
但凡一说起来，整个大干朝的百姓都会对他歌功颂德。
禹北赈灾已经让他在实际上掌控了禹北地区，这次再这么一搞，被黄河水害弄得苦不堪言的中原地带亦成了他最容易收服的地方。
周二郎只要以中原地区为试点，先在这儿搞定了当地的几个大贪官，再去别处搞，就会变得易如反掌。
一个权臣，倘若政权他有了，军权他亦有了，钱财他也不缺，人脉亦有，又有了天下归心，他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谋权篡位自己当皇帝，都有可能。
永和帝这个蠢货，成日里对他徐庚这也提防，那也提防，转头儿就自己引狼入室而不自知。
还真以为他能控制住周二郎这样的人？
照这么下去，这个糊涂皇帝早晚有一天把周二郎亲手送上龙椅，自己当早做打算才是。
下午，周二郎处理完翰林院的事，直接去瀚墨书院接孩子，天大，地大，接孩子的事儿在他这儿最大。

第143章
周二郎正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倏尔，一阵欢快的孩童笑闹声隔着车窗在外面响起，二郎睁开眼，长指挑开车窗帘布，侧目朝翰墨书院正门口看去。
就见人群中儿子同徐坤，贺景胜俩小孩儿一块儿说说笑笑走出来，徐坤不知道怎么惹恼了钰哥儿，钰哥儿追着他打，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显然是玩儿的很要好的朋友。
周二郎目光微闪，他此时的心境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把自己宝贝儿子托付给谁能比得上由他这个亲爹照顾得好？难不成这世上还有人能比他对钰哥儿更上心？
求人不如靠己。
他周凤青的儿子干嘛要拜托给别人照顾？
——说白了，以前的他从最低层一点点爬上来，还是会不自觉带有一种命运被人掌控的弱者心态。
不管面儿上装得有多么云淡风轻，实际上他在面对皇帝，面对端王，或者是面对对徐庚这些权贵中的权贵时，有着天然的敬畏心。
或许是最近经历了太多的大事件，桩桩件件都是棘手到把人逼疯的事，又从尸骨成堆的战场上活着回来，这层敬畏不经意就被打破得彻底。
凭什么是钰哥儿有求于徐坤。
明明应该是徐坤跪下来求钰哥儿才对。
周二郎的马车停在了书院门口并不起眼的角落，却仍旧在一众接孩子的马车中显得格外特殊。
毕竟整个大干朝才有几个正二品的官员，且这么大的官竟然亲自来接孩子下学的，就更是少见。
鄙视链存在于任何地方，包括接送孩童放学的书院门口，从小耳闻目染，谁家来接的马车是什么规格，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爹的官儿有多大。
以决定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人家，明白有那些孩子是绝对不能惹的。
只因大干朝对官员的车辇服饰规定十分严格，官员需要配置符合自己身份地位的马车，以区分尊卑贵贱，这也决定了倘若在路上两车相遇，谁给谁让路的问题。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周锦钰他爹已经换了三辆马车了，一辆比一辆规格高，都不用家里大人叮嘱，也知道人家爹爹升官的速度有多快。
所以说，周二郎顶了一个华而不实的太子少师头衔，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用，起码在身份尊卑上，他是有优势的。
周锦钰在众人羡慕妒忌的目光中走向自家马车，侍卫紧跟在他的身后半个身位的距离。
周锦钰忍不住想，这要在现代他这就是贴身保镖加劳斯莱斯幻影吧。
这种感觉其实很微妙，他也是俗人一个，当大家羡慕的目光投来，他亦不能违心地说他没有一点小得意。
虚荣心他也是有的，并且有爹拼的感觉真得很不赖，满满地安全感。
一转念又联想到爹他爹提着脑袋给皇帝干活儿的不容易，这点儿一闪而逝的小虚荣也就散了大半儿。
侍卫将周锦钰抱上马车，周锦钰哧溜一下就钻进马车里，咯咯笑着扑到周二郎身前，“爹。”
周二郎忙伸出手扶稳儿子，又攥了下孩子的手指尖儿，还好，不热，但也没有很冰凉，云娘给孩子穿的衣物薄厚是合适的。
“爹，你今天不忙吗，怎么有空过来接我。”周锦钰紧挨着他爹坐下，扬头问道。
“嗯，忙是忙，不过还是能忙里偷点儿闲出来接儿子的。”
嘴里说着，周二郎俯身拽过面前平条小桌上一小盒玲珑精致的点心来，这点心是特意叫人早早去福生记门口排队买来的，儿子很喜欢吃他们家的糕点。
晌午到现在时间不算短了，加上天儿也冷，小孩子就更容易感到饿，先简单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周二郎打开盒子，取出一小块儿翠玉豌豆糕递到周锦钰眼前，“才下了学，手都没有洗呢，爹给你拿着吃。”
周锦钰不好意思地抬眸瞅了他爹一眼，有点儿难为情，他现在都已经六岁半了，转过年就七岁了，已经不是三岁半了。
周二郎垂下眉眼，眼角儿余光轻掠了儿子一眼，手腕儿翻转，眨眼间翠玉糕就被塞进了他自己的嘴巴里，细嚼慢咽的轻嚼两下，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随后，周二郎给出很中肯的评价，“清香沙软，口感柔腻，味道还不错。”
周锦钰：“……”
周二郎掏出随身携带的雪白帕子，沾了沾嘴角儿，又仔细擦了手指尖，掩饰自己的尴尬。
好心喂人家吃个糕点，还被臭小子给嫌弃了。
他总觉得孩子还小，处处需要他的照顾呵护，然而这些都只是单方面的他以为而已。
实际上孩子对他的需要其实是一天天在减少，直到他人格完全独立，成长为一个如同自己这般的男子。
周二郎：“钰哥儿，爹有点儿累，先眯一会儿，车上有你喜欢的传记，自己去看会儿吧。”
周锦钰有点儿懵。
他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他爹有这般小心眼儿？！！！
还是说他刚才伤爹的心了？
伤了吗？
周锦钰拽了拽二郎的衣角……
周二郎微闭着眼，没动。
刚才那一瞬间，他心里怪不是味儿。
儿子这才刚六岁半，他都还没抱够呢，冬天抱着就像抱了个小棉花团儿一样，软软乎乎地招人疼。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儿子会不再需要他。
思绪来回翻转，最后周二郎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好像是他自己有点问题。
是他自私了。
他希望孩子一直和自己亲近，却忽视了钰哥儿本身的需要，忽略了孩子在不同的年龄段，该需要什么样的父爱。
钰哥儿现如今已经不是三岁半了，孩子慢慢开始建立起他自己的独立人格，在这整个过程中，他其实是需要慢慢淡化对孩子各方各面的控制。
他该教会儿子独立思考，教会儿子什么是自信，让孩子自身的东西得以释放。
细想来，他对孩子的掌控欲好像确实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过了。
是过了吧？
其实也还好。
算了，以后还是要注意点儿度，过犹不及，把儿子给搞得逆反了，才真会叫他头疼。
周锦钰见他爹故意不理他，只好拿起书本，把后背靠在二郎身上，假装自己在看书，实际上扭来动去，就是想引起他爹的注意力。
儿子的这点小把戏，周二郎明白得很，他撩起眼皮，突然开口，“钰哥儿想吃八珍糕是吗？”
周锦钰抬眼看他——
爹这什么意思？
自己该说是还是不是呀？
迎着他爹询问的目光，周锦钰眨巴眨巴眼，干脆回了一句最安全也最好用的，“钰哥儿听爹的。”
周二郎眉眼倏然笑开，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用帕子垫着取了一块儿八珍糕，递到儿子手上，道：“帕子是干净的。”
周锦钰小心地接过来，却没有吃，而是抻着小胳膊举到周二郎的嘴边，道：“爹，你先尝一口，八珍糕是福生记的招牌，很好吃的。”
儿子清亮柔软的眸光里扑闪着自己的倒影，周二郎感动了，儿子太招人疼了，嗯，也挺会来事儿。
“爹刚才吃过了，钰哥儿自己吃吧。”周二郎推开儿子的手。
“爹，你吃一口，就一小口。”周锦钰来劲儿了，凑上来，非要喂给周二郎吃。
周二郎拗不过儿子，掰下一小块儿点心，塞到嘴里了。
周锦钰也咬下一小口，笑道，“爹，好不好吃。”
“嗯，很好吃。”周二郎点头。
周二郎吃着八珍糕，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来，他们父子，是他拿捏了儿子，还是儿子反过来拿捏住了他？
……
现下是初冬，离明年春汛约莫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要想预留出够用的工期，这几百万两银子就必须在一个月，甚至半个月内到位。
这绝非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周二郎仍然觉得十分值得，仅就自己可以大大方方进入锦衣卫这事儿，对他来说就意义重大。
首先，以后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和端王来往，而不用小心翼翼担心东厂的人发现他和端王暗中有来往，招惹祸端。
其次，他可以利用锦衣卫搜集自己想要的情报，不管什么时候，永远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最重要，他想要找到贺武当初和他说的那张前朝皇子的画像，找到了那位皇子，说不定钰哥儿的喘症和大哥的哑都有可能出现奇迹。
还有，上次带家里人出去郊游，烤羊肉串时碰到的那个道士，总觉得不一般，一个普通的道士手里如何能有那般珍贵的羊脂玉佩。
有一次他看到永和帝龙案上的玉玺，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怀疑，那雕刻玉玺的羊脂玉材料和道士送出来的那玉佩出自同一块籽料。
实在是羊脂玉易求，可纯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羊脂玉，就是普通的王公贵族也很难弄到。
他实在很疑惑那道人的身份。
可是问题又来了，假如，假如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假设那人跟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应该极力隐藏身份才对，为什么会轻易地把如此显眼又贵重的东西随手就送人呢。
周二郎努力回忆着那一天有关那个大胡子道士的一切细节，他忍不住铺开画纸，研了墨，提笔开始勾画记忆中那个道士的模样儿。
画着画着，周二郎突然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这个人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究竟在哪见过呢？
周二郎不敢说自己过目不忘，但也相差不多，只要是他看过的东西或者是人，一般不大可能会忘记。
鬼使神差地，周二郎抬手护住了画面上那人的大胡子，只露出那人的面部的上半部分——
下一刻周二郎猛地捂住了嘴巴，身子一晃，差点儿瘫坐到椅子上。
他像云娘，但更像儿子！
朱云娘？
朱隐，隐，为什么要取名为隐？
很少有人这样取名。
而云娘和岳父的长相似乎没有一丝相似之处，就算云娘肖母，也不至于一丝父亲的影子也找不到吧。
另外，云娘父女还是外来户，并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喘症？
是了，前朝皇族有喘症，钰哥儿亦有喘症。
端王！
端王亦有喘症，且有小道传闻，说是端王本来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先皇对他十分喜爱，只因他的母妃其实是前朝皇族的人，只因姿容倾城，被先皇看中，使其改名换姓，封为皇贵妃。
也正是因为先皇顾忌到端王身上有前朝血脉，这才失去了竞争皇位的资格。
这一切的线索串联起来，足以推测出一个让周二郎头皮发麻的真相！

第144章
月色，如水般静谧。
冷白的清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棂倾泻进来，披了周二郎满身，二郎只觉浑身发寒。
他问自己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朱隐会选择将云娘嫁给自己。
如今自己已经进入大干朝的权力中心，朱隐会选择安稳养老吗？钰哥儿是不是也要成为他算计的对象……
周二郎在书房里独自静坐了一整夜，中间云娘过来送参汤，见他脸色不好，还以为丈夫在朝堂上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也不敢太过打扰他处理公务，悄悄退了出来。
早上，秋霜进来收拾书房时，发现那参汤早已冰凉却并未动分毫，轻叹了口气，拿出去倒掉了。
一夜身心俱疲，今日还要打起精神去锦衣卫所见端王，周二郎回到主卧准备小睡一会儿，临睡前吩咐云娘一个时辰后叫他，又叮嘱以后天冷了，就不要送钰哥儿去书院受罪了。
朱云娘：“……”
就算是皇帝的儿子也不能说天冷就不读书了吧。
周二郎没有过多解释，接下来他干的都是得罪人的活儿，不想让儿子有一点儿安全隐患，再者，云娘身世那件事没有查清楚之前，他亦不放心。
云娘无奈，只得转身去了儿子屋，跟孩子解释这事儿。
周锦钰一捂小脸儿。
他要起来找他爹说说去，他身体真没有脆弱到那种程度，被朱云娘拦下了，“你爹昨晚一宿没睡，这会儿刚躺下，一会儿还要起来去衙门，先别去打扰他了，晚上再说吧。”
“娘，我爹为什么一宿都没睡，是朝廷上发生了什么事儿吗？”周锦钰语气不自觉地紧张。
朱云娘摸摸他头，“没事儿，大人的事儿自有大人解决，钰哥儿不要太过担心，虽然你爹不让你去书院，咱们功课却不能落下，这几日你先自己看书，娘尽快请个先生来家里上门授课。”
朱云娘给儿子披上小斗篷，扯着他的小手去堂屋吃饭，边走，边叮嘱，“钰哥儿须知做学问当持之以恒，今日偷个懒儿，明日就会还想着再偷个懒儿，偷懒儿多了，学问就做不好了，你爹没有考上状元之前，从未有过一日懈怠，哪怕是……”
朱云娘想说哪怕是成亲的第二天早上二郎还照旧起来读书，话到嘴边儿不妥，不能给孩子打这个比方。
话音一转，道：“哪怕是生病了也未曾落下。”
周锦钰仰起头，“所以爹这般肯吃苦就是想让娘和钰哥儿过上好日子吧。”
“就你会说话。”云娘笑着捏了一下儿子的小脸蛋儿。
如今她也想开了，都已经努力到家了，就是怀不上，她也没办法。
既是如此，还不如往好处想，二郎如此疼钰哥儿，他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孩子病的。
……
周二郎醒来，洗漱清醒后，简单喝了点儿粥，准备出门儿，云娘服侍他换上崭新的飞鱼服，周锦钰在旁边儿拍彩虹屁，“爹穿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看着大的小的都围着自己转，虽然恼朱隐算计他，但云娘是无辜的，钰哥儿更是无辜的，周二郎摸了摸儿子的头，“子肖父，咱们钰哥儿长大了会比爹更好看。”
朱云娘笑，“我们儿子现在不好看吗？”
周锦钰摆摆手，“一般一般，比不上爹娘好看。”
两口子被他逗乐。
出了家门儿，在妻儿不舍的目光中上了马车，周二郎的面色凝重，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端王想要篡位，可坏事儿的是他至今没有一子半女，以后有了还好，倘若要没有呢？
周二郎揉了揉眉心，烦死！
小册子写得那般老练，纸上的功夫而已。
实际上却连自己都不如。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就在皇城的西侧不远，过了西皇门儿就是，周二郎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上方黑漆匾额上冷森森的镇抚司几个黄铜大字，迈步进去。
他穿了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蓝金飞鱼服，腰收如束，双铊头金麒麟宽腰带在腰间显得格外体面有气势，一看腰带便可知他的等级。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
一路所见之人，均向他弯腰行礼。
“见过大人，指挥使大人在里面等您。”有专门接待的内卫引着周二郎往后衙走。
后衙左手边儿有一内檐斗拱的两层楼阁，上书“皓月阁”
“大人，您请，王爷在楼上。”领路人止步，周二郎拾阶而上，踩着木梯直上二楼。
端王听到楼梯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踏踏声，站起身来，往外走了两步。
为显隆重，他今日特意穿了四爪金龙的华贵蟒服，站在那里贵气逼人。
周二郎率先上前行礼，“新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周凤青特来向指挥使大人报道。”
端王暗暗满意周二郎的谨慎，在不确定这屋子里的人是否安全以前，绝不可以透漏出一丝两人之间的关系。
“周大人不必多礼——来人，给周大人看坐，上茶。”
周二郎见端王对自己如此客气，便知道这屋里都是端王的人，因此也就不再刻意演戏，坐到了端王对面儿。
端王略一抬手，屋内的侍从无声无息地有序退出，屋内只剩下端王和周二郎两人。
“听说周大人喜欢喝碧螺春，尝尝本王的珍藏是否符合你口味。”
碧螺春清幽的香气随着缭绕的热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端王显然是交际的高手，知道一场谈话的基调往往在谈话之外。
以往都是密信暗中往来，这是他与周二郎的第一次正式会面，需要营造一个什么样的上司形象，根据周二郎的性格，他心中早有话本。
周二郎不动声色，端王礼贤下士的戏码做得随性又老练，一看就不知道用这一招儿忽悠过几拨人了，骗谁呢。
他嘴上却诚恳道，“王爷如此客气，倒叫凤青受宠若惊。”
语毕，周二郎脸上适当地施舍了两分受宠若惊的表情，三分都多余，毕竟自做官以来，他的人设就是有几分清高孤傲，在端王这种人精面前，演过头就是假。
俩人一番虚情假意套路往来，开始进入正题。
端王递过去一份名单给周二郎，道：“这名单上所列之人都是徐庚的支持者，按照被徐庚的重用程度，上面都有用朱笔标注序号，你从中挑出一些重要的人来，再配合找一些其他人混淆视听，不要做得太明显，把徐庚惹急眼了，不好收场。”
“王爷所言极是，不过下官倒觉得徐庚这块绊脚石早晚要踢开，如此好的机会，不如趁机摸摸他的底，看他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周二郎又道：“周凤青现在可是皇帝的人，依照皇帝的意思办事，他要闹，就让他闹，激化他与皇帝之间的矛盾，咱们的日子会更好过一些。”
端王听完，曲指在桌面儿上敲击几下，沉吟了半晌，道，“还是要小心谨慎，徐庚的势力远非你能想象，各种关系盘根错节，不好搞。”
“另外，太子那边儿最近有些蠢蠢欲动，皇帝的身体怕是要出点儿问题，可以先让以高弘为首的太子系跟徐庚先对上。”
“徐庚是绝对不会同意太子上位的，他需要的不是太子这般能干的储君，比起太子，他更想要五皇子那般容易控制的草包皇帝。”
“况且五皇子的外戚手里有军权，他可以先利用五皇子的舅父发动宫变，再反杀五皇子舅父，如此一来，形成完美闭环。”
“太子竟然已经开始动手了？”周二郎隐隐有些吃惊，同时在心中暗道情报工作的重要性，一个信息差可以让决策谬之千里。
倘若太子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弑父篡位，那这波操作自己还真不能先跟徐庚太过硬碰，先作壁上观保存自己的力量，看情势发展再说。
连太子已经向皇帝偷偷下药这种隐秘到极点的事端王都能知道，周二郎可以断定皇帝身边一定安插了无数端王的人，太子那边也跑不了，估计徐庚那里也有。
那么……自己府上呢？
端王嗤笑一声，道：“皇帝猜忌之心太重，他今年不过四十几岁，离老尚有很长一段时间，太子虽然年仅十六，所表现出来的政治远见与才华远胜于他，手底下支持者众多，徐庚派系里有没有支持子的人都不好说。”
微顿，语露讽刺，道：“皇帝自己无能，对太子太过忌惮，成日里担心太子有谋逆之心，各种打压针对，太子想出宫建府不成，在宫里每天的日子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再怎么说，他也还是个小孩儿，估计冲动之下就干了。”
周二郎顺着端王的话，接道：“所以，支持他的人被搞得骑虎难下，既然干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计就计把皇帝干掉，毕竟新君上位，有从龙之功的诸位也能尽快更上层楼。”
端王饮了口茶，轻笑，“对极，时不我待，尤其是太子的头号支持者高弘高太傅，岁数大了，他是真耗不起。”
周二郎：“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端王收敛了脸上的玩世不恭，认真道：“我的意思是这次惩治贪污的行动中，拿下几个让徐庚肉痛，但又没有肉痛到要冒险的人物就行了。”
周二郎点头，“下官明白。”
一番谈话结束之后，端王颇玩味地瞅了周二郎一眼，道：“听说过锦衣卫的诏狱吗？”
周二郎：“有所耳闻。”
端王：“百闻不如一见，不如随我去见识见识？”
周二郎知道他什么意思，站起身来轻笑，“王爷请。”

第145章
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诏狱，未曾走近，便有一股阴森镇压之意迎面压来。
顺着高高的台阶上去，两扇黑漆漆的大铁门挡住去路。往上看，肃穆的匾额上明晃晃的“诏狱”两个大字赫然其上。
匾额上方则是上古凶兽饕餮的青铜浮雕，张牙舞爪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人撕碎，吞噬，入腹。
门口的守卫见到端王和周二郎，慌忙上前行礼，端王淡淡开口，“把门打开。”
“是，王爷。”
守卫用力推搡，沉重的大铁门发出吱扭扭地闷响，里面那个未知的世界向外面透露出来一点儿端倪。
一股霉味儿混合着血腥味儿以及说不出的腐烂味儿直冲口鼻。
周二郎定了定神，忽略掉耳边不时传过来的变了强调的惨叫，跟在端王身后，顺着一条长长的逼仄台阶往下走。
诏狱是半地下形式的，四面均为坚固的石墙，仅在石墙上方开有几个不大的通风口，以便用来通风换气。
因此这里面终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不要说在里面受刑，仅仅被关在这恶劣的环境里就足以把人搞崩溃。
修建者当真是深谙犯人的心理，对其进行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就在周二郎的不适感不断加重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到了台阶的尽头，眼前的情景霍然一变——今日，端王为周二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见识过朝廷争斗的残酷，禹北灾民的凄惨，西北战场的命如草芥，周二郎以为自己的心志已经锻炼的足够坚定。
今日，见到这诏狱里的触目惊心，他才知道那些都不算什么。
他自负学富五车，此时却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词可以准确描述眼前的情景。
恐惧恶心到他想吐！
这里的一切早已经超出了人的底线，三观震裂！
脓疮遍身，血肉模糊的犯人被吱吱叫的老鼠啃咬手脚这都是小意思，不知道是他运气太好，还是端王今日的刻意安排，让他有幸观赏了一出诏狱里的酷刑实施过程。
鲜血、森森白骨、寒光闪闪的尖刀、狰狞麻木的施刑者，如待宰羔羊般被铁链锁环大字型捆绑在刑架上凄厉惨叫的犯人……
周二郎只觉遍体生寒，汗湿整个后背，看到受刑者那种百骨尽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烈，仿佛受刑的人变成了自己。
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在端王面前手脚发抖失态，已经用去了他全部的意志力。
端王却显得异常平静淡然，指着犯人解释道，“此刑有个极为文雅的名儿，名曰弹琵琶，在诏狱大刑中勉强能排进前五吧。”
周二郎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儿，淡声道，“一曲琵琶肝肠断，果然是好名字，贴切得很。”
第一次进诏狱的人大都受不了这种受刑场面，周二郎此刻能维持住表面上的镇静，已经是心志极为坚定之人。
端王有些欣赏。
想当初他自己第一次进来时，也曾做了半个多月的噩梦，就算是现在，非必要他也不会进到这里面来。
端王抬了抬眸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周二郎一眼，道，“天下还没有锦衣卫撬不开的嘴，倘若撬不开，那就把十八套刑具走一遍，由不得他不认罪。”
周二郎笑笑，没接话。
是啊，屈打成招嘛，这种酷刑之下，就算你一身清白，就算你比窦娥还冤，也不得不屈从认罪。
上哪儿讲理去？
呵……
端王的暗示周二郎听懂了，无非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意思是你想查谁，关键不是他有没有罪，是你需不需要他有罪，就这么简单粗暴，但有效！
两个人继续往里面走，端王道：“最里面的才是这里的重型犯，也是曾经身份最高的人，本王的五皇叔就在里面呢。”
话音一转，端王语气里多了几分似调侃似嘲讽之意。
“寻常百姓或者是普通小官是享受不到诏狱里面的特殊待遇的，非得你我这种位列九卿的重臣才有资格进来。”
周二郎是聪明人，自然能听懂他这一语双关的，是在敲打自己呢。
当初为了儿子的救命药，半推半就，他迫不得已上了端王这条贼船。
如今要想活命，大家就得一块儿拼命把这条船撑到上岸。否则的话，就只能一块儿在诏狱里惨兮兮守着老鼠蟑螂话凄凉。
酷刑可以忍，与老鼠蟑螂作伴，周二郎忍不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酷刑是比脏和丑更让周二郎难以忍受，就算是死，他也一定会选择最体面的。
周二郎甚至想：他是不是该寻找一种像话本子上说的那种，吃下马上就能结束生命的神药？
这样的话，云娘和钰哥儿来给他收尸的时候也不至于太过难受。
周二郎忍不住自嘲的一笑，死自己一个倒好了，怕就怕……
周二郎拒绝往下想。
出了诏狱大门，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重见天日一般，外面熟悉的一切让人如此心生欢喜。
听到后面吱呀呀地关门声，周二郎没有回头。
从镇抚司出来，周二郎又去了趟都察院，到晚上回府时，天已经漆黑了。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碎琼乱玉般飞舞，洋洋洒洒。周府门前的两盏红灯笼发出柔和的暖光，在这冰天雪地里微不足道，却温暖人心。
是二郎心之所向。
马车缓缓停稳，胡安撑起一把精致的油柄伞，扶老爷下车，二郎接过伞，往自家院子里走，猝不及防，软软的棉花团子扑了他满怀。
“爹，我和娘刚想说看看你回来没，你就进门儿了。”
见到自己最亲的人，周二郎终于从上午诏狱里的不真实中找回了几分现实的感觉，弯了腰，单手抱起孩子。
他没有发现，儿子如今六岁半，体重比以往沉了许多，他却能单手就抱起来了。
云娘过来接过二郎手中的伞，替爷儿俩打着进屋。
大哥不在家，爹娘不放心庄子里的暖房蔬菜非要在庄子里住，亦不在家。
大姐和兰姐儿早早就吃过饭回屋歇着了，就剩下一家三口还没吃饭。
二郎解开脖颈里斗篷的系带，将斗篷交给云娘，换了身便服出来洗手，周锦钰跟小尾巴似的缀在他身后。
他在书院被徐坤、贺景胜两人带的活泼了不少，尤其是徐坤这个蔫儿坏的。
在书院里热热闹闹的，周二郎乍一不让他去书院，在家里闷一天特别不适应，看见周二郎回来，不自觉就跟出笼的小鸟儿一样，扑棱着翅膀撒欢儿，话也比平时多。
“爹，你冷不冷。”
“爹，你饿不饿。”
“爹，我娘买了一块儿兰花味儿的香胰子，洗完手可好闻了，你肯定喜欢。”
说着话，他把小手伸过去让周二郎闻一闻。
挑水浇园幻桃源，惟喜儿女绕膝间。听着儿子叽叽喳喳的小奶腔，周二郎的心一片柔软安宁。
只有一家三口吃饭，索性就不去大厅那边用餐了，云娘吩咐人在外间罗汉榻的小桌上支起了热锅子。
天儿冷，欣赏着窗户外边儿飘飘洒洒的雪花，吃着热腾腾的锅子，再给二郎斟上两杯小酒暖身子，也不失为一件人间乐事儿。
周二郎看着沸水翻滚的白汤子，又看到切得薄薄的肉片，那带着红血丝的肉片甫一入锅，立即蜷缩变白……
“哇啊！”
周二郎喉间翻滚，再也控制不住恶心，猛地站起身来往耳房跑，他扶着墙壁，哇哇大吐，汹涌地仿佛要将胃汁胆液全部吐出来才好。
云娘看到丈夫脸色苍白，大冬天的，额间冒出一层层细密的汗珠，着了慌，“二郎，你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是在外面喝酒难受了吗？”
周锦钰着急，“娘，你看着爹，我叫胡安快点儿去请大夫。”
周锦钰拔腿要往外边跑，被周二郎一把捞住，“不用请大夫，爹没事儿，中午吃得有些不对付，吐掉就好了。”
秋霜这会儿给端了漱口水来，二郎漱完口觉得多少好受些了，热锅子他是不可能吃得下去了，云娘忙又吩咐丫鬟去准备些清淡的饮食过来。
周二郎怕饿到儿子，让云娘和钰哥儿吃锅子，不用管他，周锦钰忙摆手，“爹，我想喝粥。”
周二郎笑着摸了摸他头，随了孩子的意思。
换了清淡的百合莲子粥，奶香小馒头和几个小菜，周二郎仍是没有什么胃口，喝了几口，便放下饭碗。
周锦钰眨了眨眼，放下自己的饭碗，又端起他爹面前的碗，舀了一勺粥喂到二郎嘴边儿。
“爹，你刚才吐的东西都是水和胆汁，你中午根本就没有吃东西，你多少再喝一点儿吧，你要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为难事，大不了咱们辞官不干了，回周家庄去。”
周二郎既感动又好笑，在儿子眼里就没有“回周家庄”解决不了的事儿，仿佛天大的事情周家庄都装得下。
明明是奶奶唧唧的小眼神儿，可偏偏他一副小大人的教育口吻，可爱得快把周二郎融化了，他招架不住。
低头喝了儿子给喂的粥。
周锦钰得寸进尺，“爹好乖，再来一勺。”
朱云娘忍不住就乐，周二郎一伸手，手掌遮住了云娘的眼睛，这边冲儿子抬抬下巴，示意继续喂。
“爹，我再给你夹个菜，光喝粥不吃菜也不行。”
“好。”
“爹不想吃太多，要不钰哥儿给你剥个鹌鹑蛋吧，这个小，你一口就可以吃掉。”
说着话周锦钰先用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小手儿，这才捏起一个看起来长得最顺眼的鹌鹑蛋，给仔细地去了壳儿，放进热粥里温了一下，这才舀起来给周二郎吃。
如此细心周到。
周二郎不知道该要怎么疼爱这个孩子才好，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里藏着孩子对他深厚的感情。
云娘在旁边儿看着这架势，不得不承认，有些天赋是天生的，比如争宠，就钰哥儿刚才这表现，不要说是生二胎，就算生八个，也没人能撼动他在二郎心里面的地位。
吃过饭，不用云娘吩咐，自有小丫鬟过来收拾碗筷桌子，如今她已经很少让秋霜做这类粗活儿了。
昨晚一夜没睡，加上这一天的惊吓其实已经让周二郎非常疲惫，他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但他又不想让儿子刚吃完饭就睡觉。
也不差这一会儿，索性他摆上棋盘，叫着儿子杀上两盘。
周锦钰摇头，“爹，这么好的下雪天不想动脑子，不如躺在被窝里说说话吧。”
周二郎轻笑，知道儿子这是想让他好好休息呢。
床褥早就有人给提前铺好，周二郎带儿子去洗漱的时间，云娘就命人用汤婆子把被褥整个熨烫一遍，确保躺进去时是温热的。
爷俩儿上了床，周锦钰像条小泥鳅似地哧溜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来，周二郎就笑，招呼云娘也上来，别跟外面瞎忙活了。
或许是今天见识了诏狱的那些酷刑，周二郎有一瞬间的脆弱。
和妻子孩子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此刻是真实活着的。
周锦钰敏感地察觉到周二郎与往日的不同，爹今日格外的沉默，他不由往二郎身上靠了靠，就像他爹平时喜欢摸他的头一样，伸出小手，安慰似地摸了摸二郎的头发。
周二郎被儿子这动作搞得……
这孩子，真是的。
二郎微微偏过头，努力眨了眨眼，绷紧眼中的湿意。
云娘见状，怕他难为情，体贴的熄灭了桌上的烛灯。
周二郎不再控制自己，任凭眼泪发泄一样流淌出来，他压力大极了，大得快要承受不住。
永和帝要他除掉徐庚，端王要他助他篡位，还有一个不知是何打算的岳父，随时可能会用儿子，妻子威胁他。
诏狱里那些酷刑虽然让他恐惧，但他周凤青好歹也是个男人，真到了那个份儿上，也能豁得出去，可他还有儿子，还有娘子，还有家人。
被徐庚反杀还好，大不了就是他自己一个进诏狱。可谋逆却是诛九族的大罪，倘若失败到时候不仅自己要进诏狱，家里一个人都不会少，包括儿子。
但现在的情形已经把他逼到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的境地，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不要说那些酷刑，一想到儿子有可能被扔到那种地方，周二郎就恐惧得浑身发抖。
还有家里的女眷，外面的人永远都无法想象诏狱里面对付女囚犯的手段……
二郎忍不住抱紧了儿子。
周锦钰长这么大，这是第二次感受到周二郎的恐惧。第一次是他喘症发作最严重，差点儿挂掉那一次。
第二次，就是今天。
周锦钰不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爹如此地失态，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周锦钰想让他爹的情绪能放轻松，能释放出来，不要这么压抑着。
“爹，诗经上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娘是淑女，那爹肯定就是君子喽，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呀？”周锦钰故意岔开话题。
什么？
情绪转得太快，周二郎猝不及防。
儿子这个问题有点儿超纲。
朱云娘也愣住了，这都谁教他的？
周锦钰不依不饶，“爹，你说说嘛，徐坤说他爹和他娘是一见钟情，爹和娘也是一见钟情，所以就有了我吗？”
周二郎觉得徐庚那老东西不是东西，他儿子这小东西也不是好人，小小年纪这都教给钰哥儿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
但对于儿子这个问题，周二郎不得不慎重回答，小孩子好奇心强，你不告诉他，他就敢自己去探索，自己去找答案。
不知不觉，周二郎的情绪就从担心家里人受牵连转移到该如何既能满足儿子的好奇心又不能让他产生新的好奇上来。
真比中举还难。
周二郎想了想道，“那一年，杏花微雨……”
吧啦吧啦一大通，说得要多浪漫有多浪漫，总而言之一个意思：人与人的相识是天意，是缘分，缘分到了，你喜欢的人自然就出现，缘分不到，你强求也没有。
所以，儿子你要顺其自然，长大后等待你的心上人出现，不要给老子搞早恋！
周锦钰内心：哇，爹娘好浪漫。
周二郎内心：杏花微雨坑死我了。
朱云娘内心：听我爹的就对了。
……
次日，周二郎仍旧去了锦衣卫镇抚司，最近一段时间他大概都要在这儿办公。
要整治贪官污吏，肯定要先查，怎么查，从谁开始查，拿谁开刀利益才能最大化，这些都是周二郎要考虑的问题。
与公与私，礼部尚书冯明恩都是最佳人选。
周二郎自己还年轻，比起朝廷上的那帮奸猾的老家伙，他更想拉拢年轻人，年轻人从哪里来？
自然是每三年一次的科举中来，这三年一次的科举，很大程度上是由礼部把持着，除了自己那届永和帝搞了一次例外让徐庚和高弘监考，正常情况下基本都还是礼部尚书的活儿。
就比如去岁加开的恩科，考上来的那位姓许的新科状元，正是冯明恩的门生，所以自己稍一落难，他就敢肆意践踏。
如此行径，绝对不像一个官场新人敢干的事儿，初入官场，不可能不对前辈怀有一点敬畏之心，他敢如此，无非是背后有人，且有人给了他指示。
所谓的查贪官，本质上还是要捞钱，捞钱的任务完不成，谁在乎你查出多少贪官来。
所以，这次行动不能搞得血腥味儿太浓，弄得人人自危了，必遭反噬。
直接查冯明恩，做得就太明显了，也有点儿过，上来就从二品大员开始干，还是徐庚派系的核心之一，你当徐庚是吃干饭的。
周二郎打算从下往上查。
查你不行，不是还有个词儿叫“连坐”吗？
我就从你的身边人，手下人，交往最频繁的人开始查。
查许状元。
查户部侍郎。
查你的好外家林家。
林家是南州府的大盐商，富甲一方，就以林家家主那脾性，不可能不打着官盐的旗号，贩卖私盐。
仅干掉一个林家，足以堵住黄河一个口子。
你的亲朋好友都查出有问题了，你说你是清白的，鬼都不信，这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远在南州府的林士杰，眼见着昔日的穷书生青云直上，一路高升，直升到他难以企及，这几年当真是过得提心吊胆。
唯恐周二郎哪天想起他来，对他进行打击报复。
战战兢兢过了三年，终于确定周凤青大概是不跟他这小人物一般计较了，这才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林士杰哪里能想得到周凤青的确没把他当回事儿，人家不过是时机刚好，顺手收拾他一把而已，他还真不值得人家刻意。
只怪你命不好，事赶事儿他就赶巧了。

第146章
今日休沐，翰林院修撰，也就是去年恩科加试中获得头名状元，曾经对周二郎落井下石的林文林状元正准备吃午饭，一群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突然破门而入。
“林修撰，我们家大人请您镇抚司衙门走一趟，还请林修撰配合。”锦衣卫千户赵海拦在林文身前，唰！一亮手中的黑金腰牌。
林文面色一变，强自镇定道：“锦衣卫抓人也需证据，不知在下身犯何罪，赵千户还请明示。”
“林修撰到底犯了何罪，您自己心里比我们有数，不用我多话，我们大人没在翰林院当面抓人，而是选择在您府上，已经是给您留足了体面，林修撰莫要不知好歹，辜负了我家大人一番好意。”
“来人！请林修撰上车。”
锦衣卫抓人，不多废话，粗暴、利索、狠。赵海一声令下，两个训练有素的锦衣卫迅速上前将林文推搡上马车。
一众被吓傻了的林家人，如梦方醒般惊慌失措，抱头痛哭起来。
周二郎在镇抚司诏狱接待了林文。
林文官阶不高，可奈何他是清贵的翰林官，位列小九卿，是以，他还真有资格进这镇抚司的诏狱。
林文早就听闻过镇抚司诏狱的恐怖，只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听别人说如何能比得上自己亲眼所见，血肉模糊的场面让林文双腿哆嗦，整个人虚脱了般身子往下滑，被旁边的锦衣卫托住。
诏狱里阴冷，周二郎的飞鱼服外披了件银色毛领的裘皮大氅，衣冠楚楚，神采风流，与那些破衣烂衫精神萎靡的囚犯形成鲜明对比。
他面前的桌子上正烧着热锅子，锅子周围摆了涮锅子吃的牛羊肉等。
见林文被人半拖半架地带进来，周二郎微微皱眉，不悦道：“本官只是想请林修撰一块儿吃个午饭，你等怎得如此无礼，还不快放开林修撰。”
得到指令的两个锦衣卫明着松手，却是暗中使力，将林文猛地按压下去。
猝不及防之下，林文以跪拜之姿扑倒在周二郎脚下。
纤尘不染的黑色官靴在他眼前放大，再往上是华丽的黑金蟒袍，四爪金龙耀武生威，周凤青清冷的眉眼在华服的映衬下，气势逼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两相对比之下，林文简直体面全无、狼狈至极！
周二郎视线压下来的一刹那，林文猛地低下头，匍匐在地上，不敢吱声。
什么读书人的气节，一路走来从诏狱的最外层走到最里层，仿佛经历了人间地狱十八层，能坚持走到这里，他已经尽力了。
最主要，他做贼心虚。
“林修撰不必如此大礼，来人，还不快扶林大人坐下。”
得了指示，一名锦衣卫上前将林文按在周二郎对面的椅凳上。
周二郎夹起一条带血的羊肉片，笑道，“林修撰尝尝这羊肉如何，上午才现宰的羔羊肉，你瞧，这上面的血丝还是鲜红的，足见新鲜得很。”
说着话，他筷子一松，扑通！那片羊肉掉进沸腾翻滚的锅子里。
林文紧绷得心猛地一抽，他几乎条件反射般立即看向周二郎身后的剐刑现场，行刑的人此时正手持锋利的刀片，将犯人的皮肉一层层削掉，那带血的皮肉被装在托盘里……
哇——！
林文控制不住，猛地扭过头去——
他不敢吐出来，将涌到喉咙口的呕吐物强行咽了下去，浑身抖个不停。
周二郎目光淡淡，面不改色地夹起此时已经烫熟的羊肉，放入口中，细嚼慢咽，然后咽了下去。
这场较量，他看似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没有审讯林文，更没有对他上任何大刑，但实际上他什么都说了，也什么都做了。
且，起到的恐吓效果丝毫不差！
试想该是如何狠辣的人才能在这种情形下，面不改色将那肉咽下去。
林文不敢想象敢和周二郎作对，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他的心理防线在周二郎的层层加码中崩溃得彻底。
就听周二郎道，“既然林修撰不饿，那就谈正事儿，你我都是文人，凡事讲究个文人风度。”
“——能用我们文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总比锦衣卫搞这些血淋漓的场面来得体面。”
拈起酒杯，周二郎尾音一扬，轻飘飘道：“林修撰，你觉得本官说得对吗？”
……
林文从诏狱里走出来，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前途问题，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庆幸周凤青有肚量，没有公报私仇，对他用上那些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酷刑。
至于会不会连累冯尚书，他已经无暇顾及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锦衣卫查到林文竟然是林家的旁系，周二郎直觉林文会知道冯明恩不少事情，刚才一番恐吓威逼，竟还真叫他套出来点儿真东西。
冯明恩这个“清贵”的官儿，当真是不清白，捞钱的手段相当老练，或许是仗着徐庚撑腰，也或许是干过多次从来没出过事儿，胆子越来越大，手也真伸得越来越长了。
周二郎立即下令让锦衣卫去着手调查礼部侍郎有没有问题。
他同冯明恩一正一副，冯明恩要想完全瞒过礼部侍郎不容易，同样礼部侍郎做什么事也很难瞒过冯明恩，俩人若非一丘之貉联手合作，才真是见了鬼了。
礼部侍郎刘永年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可非林文这种不禁吓唬的小年轻，哪怕被锦衣卫下了诏狱，受尽酷刑亦是死不认罪。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对方没有抓到锤死自己的铁证，就不敢往死里用刑，只要他顶住了，徐庚、冯明恩等人绝不会坐视不管，定会向周凤青施加压力。
周二郎压力的确很大，他没想到刘永年的嘴竟然如此之硬，也确实如刘永年所料，给刘永年用刑时雷点儿再大，他亦不敢不让手下人掌握住分寸。
撬不开刘永年的嘴，周二郎只好先从别处下手，一番调查之下，周二郎发现一个关键人物，刘永年在外面置办了一房外室，对其宠爱有加，甚至允许对方生下孩子。
果不其然，在刘永年府里搜不出其收受贿赂的证据，在这儿全都有了。
刘夫人为了救出丈夫四处奔走，甚至不惜变卖嫁妆，倘若知道丈夫把家底儿全都藏在了外室处，甚至所谓收养的恩人之子，不过是他的私生子，为了给孩子上族谱，随便扯了个谎话而已，真不知该作何感想。
自古多情女子负心汉，周二郎作为旁观者，也不禁有些唏嘘同情那位可怜的刘夫人了。
当周二郎将对方收受贿赂的铁证甩在刘永年身上时，刘永年知道大势已去，痛快画押认罪，只是认罪认得太过彻底，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揽自个儿身上了。
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规则和潜规则都玩儿得明明白白，反正都是一死，那就死得物有所值，最起码他护住的那些人会善待他的家人。
他出身低微，靠着岳家的扶持一步步爬上如今的高位，他以为他对发妻从始至终只有利用而无感情，可死到临头，他才知道彼此一起生活了三十年，三十年来同床共枕，人生中又能有多少个三十年，又能有几个同床共枕之人。
死到临头的这一刻，他脑子里想的竟然全是与发妻的过往，如今他方明白，他反抗的从来都不是发妻，而是命运的不公。
如果他与她一样出身贵族，如果他们有一个正确的开始，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想，他大概还会走上今天的老路，因为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有了证据，为了撬开对方的嘴，周二郎可以对刘永年动用诏狱所有的刑罚，不论死活。
自诏狱建立以来，还从未有一人能抗住诏狱里最后三个逼供手段，从未有过！
周二郎放弃了。
他给了这个男人最后的体面和尊严，也答应了他最后的请求，转告他的发妻，他在临死时念叨的一直是外室的名字。
诏狱里的老鼠极为讨厌，在周二郎的脚底下蹿来跑去，周二郎不理会，盘腿坐在沾满血污的干草上与刘永年把酒言欢。
刘永年笑道：“听闻周大人的洁癖极为严重，看来传言有误，并非如此啊。”
周二郎摆摆手，“不，对我来说坐在这种脏兮兮的地方比死还难受，不过这世上总有些人会让我破例，比如刘大人你，本官敬你是条汉子，你所遭受的那些酷刑，老实说本官亦未必会撑得住。”
刘永年哈哈大笑，随后凑近周二郎，低声说道：“不瞒周大人你说，其实在下若是硬撑亦是撑不住的，不过有个诀窍，在下可以传授给周大人，希望周大人永远都不要有用上的一天。”
周二郎呵呵一笑，“你我皆为盘中棋子，命运半点儿不由人，说不定哪天本官还真用得上，还请刘大人不要私藏。”
说着话，他亲自为刘永年斟满一杯酒。
刘永年端起来，一饮而尽，笑道，“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想着你心里最重要的人，比如我，我就会想假如今天受刑的不是我，就会是我妻子，所以我不能让我妻子一个女人家受这种罪，我得替她抗，能抗多久是多久。”
顿了顿，刘永年又道，“这诏狱里的大刑真他娘的不是人受的罪，到最后想着妻子已经不管用了，得想着儿子，我跟周大人一样，只有一个嫡子，男人的第一个儿子嘛，还是嫡子，总会是感情与其他人有所不同的。”
“我就想着，为了我儿子，我得忍，忍不了也得忍，后来我自己整个受刑的过程昏昏沉沉，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忍过来的。”
“不瞒周大人你说，倘若你真让我走完诏狱里鼎鼎大名的那三个刑罚，说不定我还真能行，成为这诏狱建立以来唯一没有在这三个酷刑下屈服的硬汉。”
周二郎拈杯一笑，顺口接道，“你是没机会了，说不定我可以做到。”
刘永年轻笑，“那周大人一定是很疼爱自己的儿子。”
周二郎点点头，“不瞒你说，要星星都恨不能上天给摘了去。”
“周大人果然是至情至性之人，你我若非政敌，当为知己，来，干杯！”
两人各自一饮而尽，周二郎诚恳地说道：“刘大人黄泉路上不怪凤青便好。”
刘永年放下酒杯，亦诚恳道：“今日你我易地而处，我也必然会做出周大人这样的选择，在下今日对周大人还有最后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周大人答应。”
说罢，刘永年一撩袍子就要给周二郎跪下。
周二郎没拦着他，长指遮眉，半晌发出一声轻笑。
“刘大人，我现在真有点儿想立刻就杀死你了，合着刚才跟我情真意切好一大通铺垫，最后跟这儿等着我呢，嗯？”
刘永年深深伏下身去，标准得五体投地，“还望周大人体谅一个做父亲的心。”
“起来吧，别跟这儿演了，本官自己的儿子还照顾不过来，没那闲工夫管你家的闲事儿，你自己的儿子自己照顾去！”
刘永年猛地抬头。
周二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本官会想办法保住你，记住，你欠了本官一个人情。本官将来讨回的时候，收利息。”
周二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快走出门口的时候，刘永年突然叫住他——
“周大人，你并非皇帝最信任的人！”
周二郎回头一笑，“多谢提醒，不过从你死也要保住他的那一刻，本官就已经清楚他是谁的人了。”
官场上哪来的情谊，只有利益，刘永年如此老奸巨猾之辈，何故愿意替人顶罪，原因只可能有一个，对方他招惹不起。
所以，冯明恩其实是皇帝的人！
周二郎不得不重新估量冯明恩这个人了，有意思，竟然跟自己一样，有着双重身份。
明面上是徐庚的人，实际上却是皇帝的人。
能瞒过人精徐庚，也能瞒过端王手里锦衣卫的眼线，当真不简单。
出来诏狱，周二郎吩咐胡安直接回家，最近查林文，抓捕调查刘永年，几乎马不停蹄地，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很疲惫。
若不是黄河修堤坝关系着十几万老百姓的生死，他真是懒得把自己搞得这么疲惫。
周二郎回到家，下车后看见家门口停了医馆的马车，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快步进了屋，果不其然，钰哥儿蔫蔫儿地躺在床上，老郎中正在给诊脉。
“孩子怎么回事儿？”
“今儿下午跑去贺府玩儿角球去了，兴许是玩儿得出汗了，今天又有点儿小风，导致邪寒入体，发起热来。”朱云娘解释道。
“爹，我没事儿，待会儿喝了药出出汗就好了。”
周锦钰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
周二郎坐到儿子床前，探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
老郎中这会儿切完了脉，笑道：“大人不必太过担心，其实小孩子偶尔发个热，也并非绝对的坏事儿，正如刚才夫人所说，只是着了些风寒，吃些驱寒的草药，再休息个一两日就可以了。”
周二郎听他如此说，稍微放下些心来，他被周锦钰生病整怕了，只要孩子一生病，他就焦虑，唯恐诱发钰哥儿的喘症。
虽然有端王给的药丸，但周二郎直觉那药治不了钰哥儿的病，只能缓解症状，让孩子发作起来没那么难受，不至于会发生上不来气的情况。
是药三分毒，还是端王给的药，周二郎本能地不想让儿子多吃，虽然找人检验过那药并无问题，他也总觉得不安心，不是迫不得已，能少吃还是少吃一些。
二郎照顾得精心，周锦钰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生过病，亦没有喝过汤药了，这次给开的汤药里非但有甘草还给加了少量的黄连，喝起来那味儿简直绝了。
周锦钰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苦得张着嘴巴直哈气。
二郎接过秋霜递过来的糖水，打算给灌几口，让孩子把那苦味儿给压下去，想起儿子说他自己长大了，不喜欢让人喂，把小碗儿递到了儿子手上，“快喝点儿糖水压一压。”
周锦钰接过来，咕咚几口喝完，总算觉得嘴巴里好受些了，冲周二郎咧嘴儿一笑，“爹，不苦了。”
周二郎嗔怪，“爹跟你说过多少次，倘若玩得出汗了，一定要去室内让汗自己落下去，再跑出来玩儿，咱们不比贺景胜小牛犊子一样的身体，所以钰哥儿要比任何人都更爱惜自己的身体，明白吗。”

第147章
喝完汤药后不久，周二郎摸着孩子的后背开始有微微的潮意，怕儿子不舒服，取了软布给擦干。
周锦钰发着热，不舒服，眼皮一耷拉，嘟囔道：“爹，我有点儿困了，想睡觉。”
说完，小身子一翻滚，面儿朝床铺里侧睡去了。
周二郎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小孩儿的脖颈来，发着热，还是透点儿气好，不能给捂得太严实。
朱云娘这会儿走进来，轻声道：“二郎，先换了衣服去吃点儿东西吧，钰哥儿这儿由我看着就行。”
周二郎点点头，站起身出了屋，秋霜已经提前把他要换的常服准备好，挂在落地架上。
单手扣开腰间象征着权力地位的宽大腰封，腰带滑落，宽摆曳撒随之铺散开来，华丽绣纹中的金银丝线在阳光下流光闪烁，荧荧其上。
周二郎的视线在胸前的四爪金龙上停留了一会儿，瞳仁幽深。
……
吃过晚饭不久，周锦钰就已经退了热，精神肉眼可见地变得大好，大眼睛变得明亮了，话多，人也活泼，在被窝里也不老实，一会儿趴着，一会儿又要爬起来。
周二郎伸手把他按下去，“睡觉，生病就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好得快。”
“云娘，把灯给他熄了，省得他闹腾。”
周锦钰才刚刚睡过一觉，一点儿困意也没有，不满地咬了下嘴唇，黑暗中睁着眼睛又发了一会儿呆，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周二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儿子，想着朝堂上的事。
冯明恩现在暂时是不能动了，但未必不是一件大好事。
都不用自己动手，他只需想办法给徐庚一点儿暗示，一旦冯明恩被徐庚边缘化，就会同时成为永和帝的弃子——
那么，到时候自己就会成为永和帝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夜阑更深，妻儿依靠在他身侧酣睡，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在周二郎心底野蛮滋长。
对于拥有极端掌控欲的人来说，永远不会甘心久居人下，哪怕这人是万人之上。
小孩儿翻了个身，毛茸茸的脑袋拱进周二郎的臂弯里，二郎抬起另一只手，一下下轻抚着儿子柔软的小头发。
说什么天生贵胄，血统高贵，那他的钰哥儿还是皇室血脉呢，云娘亦是前朝的公主或者是郡主，可又有什么用？
没有权力的支撑，什么皇帝，公主皇子的，就仅仅只是个称呼而已。
……
永和十一年，大干朝的官场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地震，全国各地查处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共计万余人，上至朝廷三品大员，下至连品级都没有的芝麻小吏，涉及范围之广前所未有。
与以往的整治吏治不同，这次朝廷加大了对基层贪污的治理力度，阎王好斗，小鬼儿难缠，这些距离老百姓最近的人得到惩治，使得周二郎在民间的声望继续拔高。
虽然得罪了朝堂上的一些人，周二郎并不畏惧，只要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利益当前，这些人随时都可以对手变朋友。
皇帝诛了你的全族，你是漏网之鱼，你会怎么办？
绝大多数人会说那是奸臣所害，陛下只是受了蒙蔽。
所以，当你的力量可以绝对压制对方的时候，他不会傻得来跟你讲道理，因为你就是规矩，你就是道理。
此次共计缴获贪墨银两一千两百多万两，数额之大，就连永和帝自己都震惊了。
他成日里为一贫如洗的国库发愁，朝廷穷得快揭不开锅，这帮子下面人却个个儿富得流油，随便一刮就够修两次黄河了，简直岂有此理！
震怒之下，永和帝命刑部联合大理寺、都察院重修大干吏制，加大对官员贪污的惩治力度！
不放心这帮子人干事儿，永和帝又给周二郎安了个刑部侍郎的头衔。
好嘛，六部之中周凤青已经兼任了两个侍郎职位，虽说六部已经基本被内阁架空得差不多，可那也是实权部门啊。
这次不光徐庚带头反对，就连向来不理事儿的高弘也急眼了，太子都还没上位呢，永和帝就给再弄出一个权臣来，这叫太子登基后如何能施展拳脚？
满朝文武反对声一片，其实话一说出口，永和帝就后悔了，知道自己刚才是太冲动。
此时群臣反对，他倒想顺水推舟来着，可若依了他们的意思，有损他皇帝的权威；若是不依，等于是给了周凤青太大的权力，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当真是骑虎难下，正左右为难之际，周凤青向外一步，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臣如今身兼多职，虽力所能及，然，周凤青内心惶恐，唯恐有负陛下皇恩——”
凤眸的余光扫了周围众臣一眼，周二郎朗声道：“是以，微臣建议这刑部侍郎之职，先由臣临时兼任，等陛下和众位臣工有了合适的人选，微臣让贤。”
永和帝顺水推舟，准奏！
众臣有苦说不出，皇帝都已经退让一步，他们还能继续咄咄逼人不成？
只是到时候这顶替周凤青职位的人却是难选了。
刑部侍郎的职位虽然诱人，但是试问有谁敢站出来顶替周凤青呢。
人家可是兼任着锦衣卫指挥呢，就问你干不干净，怕不怕查？
神仙打架，明哲保身，有谁愿意直接卷入呢，弄不好官帽还没捞到，先送掉了小命。
永和帝若是知道周二郎私下的影响力已经大到如此程度，怕是宁可面子不要，也会限制他的权力。
倒不是他傻，坐皇位的没有傻人。
只不过与以往相比，他瞎了一只眼，得到的信息有偏差了，自然不可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周二郎建议永和帝建西厂限制东厂的权力，明面上是扩大了永和帝的权力和眼线，实际上恰恰相反！
因为魏伦是周二郎的人，他代表的是周二郎的利益，周二郎需要他向永和帝传递什么样的信息，他便传达什么样的信息。
同时永和帝的动态也会被魏伦悉数转达给周二郎。
人不患寡，只患不均。
同样是伺候永和帝多年，本来昔日里平起平坐的人却突然压你一头，原因只因为你的主子偏心眼儿，提拔他而不提拔你，魏伦如何能甘心？
所以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并且投资了周二郎，事实证明，他赌对了，周二郎很快就让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以上的这些，还只是周二郎明面儿上得到的好处，实际上，好处远远不止这些。
趁这次机会，周二郎在各部的重要职位，或是有潜力的重要职位悄无声息地安插了不少自己人。
不过对于他最信任的薛良，却是仍旧保持现有官职，提拔薛良，就做得太明显了，不是上策。
但是别人就不一样了。
比如苦熬多年，原本担任南州巡抚的王重礼，因为上司被查，作为最有实力的候选人之一，顺理成章地顶了上去。
他万万没想到当初周二郎中状元时结下的善缘，竟然回报如此之快，如此之丰厚。
投桃报李，周二郎不喜的，他自然也不能喜欢，不用周二郎开口，他就出手收拾了南州府林家。
因着冯明恩的关系，给留了些余地，不过伤筋动骨却是免不了的，也等于是为周二郎当初受的委屈出了口恶气。
附了一封书信给周二郎，婉转地说了此事，信尾言明：提携之恩不敢忘，他日上京述职，必当上门拜访。
这话就暗示的意味很明显了，提携之恩不敢忘，那就是要报答喽。
周二郎看完了书信，勾了勾唇角儿，随手烧了信件，不留一丝痕迹。
周二郎终于成了大干朝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仅仅用了三年的时间而已。
此时，他不过刚刚二十五岁，风华正茂，可谓是千载独步，天下无双。
……
时光过隙，转眼已经是腊月底了，马上就要过年。周二郎不是个会委屈自个儿的人，前段时间累死累活，怎么也要休养生息一段日子，身体好才是一切的本钱。
向皇帝告了几天病假，加上大干朝的年假，可以好好清闲一阵子。
他一闲下来，就开始陪儿子，教儿子，管儿子。
养崽素质三连！
周二郎事无巨细插手儿子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周锦钰其实还好，偶尔会不满，但也基本习惯了他爹这德性。
就是他有点儿替周二郎累。
爹，朝堂上那么多事不够你忙吗？
周二郎当然忙。
但他的逻辑里基本上是儿子离了他活不了，老婆离了他活不了，周家离了他——好吧，周家离开他，还有大哥。
这日，周二郎又要周锦钰练琴，儿子哪方面都是完美的，唯独乐器一道，怎么也不能开窍，周二郎强迫症，他就不信天下还有他周二郎搞不定的事。
不就是琴吗？
练！
一日不成，两日，两日不成三日，总有水滴石穿那日。
此时他已经完全忘记儿子体弱时，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孩子的身体好，就是个废物也没关系，孩子做一个快乐闲人，挺好。
现在钰哥儿的身体日渐变好，他就完全不这么想了，思想开始和朱云娘高度重合。
那谁家的那小谁，不就是会弹个琴吗。
出来显摆什么呢，往那儿一坐连赏心悦目都做不到。
长相——跟儿子没法比。
仪态——跟儿子没法比。
古琴——跟我们家的没法比。
琴技——只是时间问题，他练了多久，我们钰哥儿才练多久。
周锦钰快痛苦死了，他真的不想当什么完美的人啊，他就想做一条快乐的咸鱼，被爹宠着，被爹宠着，被爹宠着，安安静静做一个合格的二代。
他太难了。
不听话行不行？

第148章
学箫费气，学琴费手。
周锦钰哪个都不想给自己上纲上线。
最主要他是真没天赋，这玩意儿不像是他学毛笔字，越写越有成就感。
可他觉得自己没天赋没有用，爹不这么认为。
有没有天赋，他身不由己，爹说了算。
琴房里，屋子四角燃烧着最上等的无烟银丝炭，外面寒冬凛冽，室内却温暖如春。
精致的银制如意纹镂空焚香小球儿从仙鹤衔珠的焚香架上垂坠下来，散出缭绕烟雾，极品奇楠香，烧得都不是银子，是黄金。
仅就这两样东西就是妥妥的贪官的配置，就二郎明面儿上那点儿俸禄加上周家做生意赚的那些钱哪能配得上周二郎的奢华。
老爷子的农庄收益确实不少，但周二郎从未跟老头儿伸过手，他很清楚，对于爹来说存钱的快乐远远大于花钱，银子放在那儿，他心里踏实高兴。
你也不需要跟他讲什么银子赚来就是花的这种大道理，岁数大了，依着他，依着他，还是依着他，老头儿自己高兴就行。
周锦钰对奢侈是没什么概念的，两世穷人限制了他的想象，他压根儿都不会去想一个熏香的小球能值多少钱这种无聊问题。
而且和爹一块儿经历了禹北赈灾的艰难，亲眼看着他爹为了禹北的百姓夜不能寐，瘦得快脱了相。
谁要敢说他爹不是好官，他是会跟人拼命的！
就爹这样为国为民的官都不是好官，大干朝就没有好官了，说爹贪污？
——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周家像是缺钱的人家吗？我们家的钱多得花不完好不好，我爹不就爱买买衣服么，能花几个银子？
我不就是好吃一点儿么，能花几个银子？
周锦钰倘若知道太白楼的佛跳墙也是分等级的，大概说得就不会如此有底气了。
此时，周锦钰正烦着呢。
小孩儿一袭华贵的锦绣白衣，银丝线在交领处绣出低调的吉祥云纹，这衣裳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丝织工艺，行动间像是月光般隐隐流动，美轮美奂。
明明是个漂亮小仙童端坐在那里，他一张小脸儿却是厌世唧唧的，面无表情，手指在琴弦上有气无力地扒拉着，敷衍得很。
这首曲子天天练，加起来都快弹了有八百遍了，可爹还不满意，说他的“跪指”没掌握好。
他就是个泥人儿这会儿也弹出几分脾气来了。
周二郎也无奈，不管怎么教，这孩子就是掌握不好力度，找不到正确的音位，导致跪不清晰，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都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按在儿子身上了。
就算他涵养再好，再有耐心，也忍不住被儿子激起几分怒火来，尤其是看到儿子态度还这般敷衍！
周二郎深吸一口气，压住火，走到儿子身前，俯下身子半跪在儿子身旁，温声道：“对于钰哥儿来说，跪指掌握起来确实有些难度，但咱们学高音绕不开他，必须得学，爹知道这个练起来会很疼，我们可以先小小的妥协一下，咱们不用指甲和肉的交界处按，咱们先用第一关节来按好不好？”
周锦钰为难地看了周二郎一眼，低声道：“爹，必须得学古琴吗，不用会那么多，只会一点点不可以吗？”
周锦钰小心地伸出自己的小指头，跟周二郎打商量。
什么叫不会那么多，只会一点点？
这是学习的态度吗。
周二郎真被儿子这种“知难而退”的宝贵精神给梗住了。
周二郎肃了神色，“钰哥儿学习的时候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吗？”
周锦钰忍不住反驳，“爹，钰哥儿觉得选择大于努力，努力拼不过天赋，就像爹再努力也当不上皇帝，薛叔叔再努力也无法与爹比才华，钰哥儿不喜欢弹……”
周锦钰声音越来越低，在他爹难看的脸色中自动消音了。
“周——锦——钰！你连普通人的标准都没达到就和爹来讲天赋？”
周锦钰想说我都练了这么久了，连普通人的标准都达不到，不是没天赋是什么？
再说了，你那普通人的标准起点未免太高，和我眼里普通人的标准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好不好。
爹，你可讲点儿理吧。
但他也就是想想，并不敢真的这么说，刚才和爹顶嘴已经惹他生气了，周锦钰不想火上浇油。
他害怕冲突，尤其是害怕和周二郎冲突。
他不想让周二郎失望。
周锦钰低下头不吭声，慢慢将手指放在琴弦上开始弹，他没有选择用第一关节去按，因为第一关节虽然不疼，但更容易滑音。
他仍旧选择了用指甲和肉交界的地方去按琴弦，虽然真的很疼。
跪指，又称流泪指，一点儿没瞎说。
周二郎心疼儿子，但他觉得这种苦孩子值得去吃，天赋这东西你说他有他就有，你说他没有他就没有。
在周二郎看来，天赋就是一层窗户纸，有些人的窗户纸很薄，轻轻一用力它就破了，轻而易举就开启一个崭新的世界。
而有些人的窗户纸却被设置得很高，需要很努力很努力，甚至努力到无能为力才可以打破；还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也没有机会打破。
但并非说这努力就没有意义，在这个过程中，你总会有所收获。
一旦你冲开了那个所谓“天赋”的窗户纸，也就是真正入了门，到时候别人拉都拉不住你，你会得到这世上最高级的快乐，并且不断去突破自我，追求更极致。
这种高级的快乐是任何人都给不了你的，必须你自己去得到。
周锦钰从未想过自己从古琴中能获得什么快乐，纯粹就是为周二郎学，哄周二郎开心的，心态不对，自然事倍功半。
他心里委屈，又怄气，把委屈发泄到琴弦上，按得就很用力，周二郎直接按住了他手。
他要求孩子练琴，不是让他自残，小孩子皮肉嫩，更不能硬来，他要的是儿子端正态度而已。
周锦钰抬眼看他爹。
周二郎脸色不太妙。
周锦钰识时务，往他爹怀里蹭了蹭，“爹，你都教了钰哥儿一上午了，饿不饿？不然我们先去吃午饭，吃完饭钰哥儿下午再练好不好？”
儿子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仿佛刚才学琴耍赖的不是他一样。
但显然周二郎就吃他儿子这一套，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扯着孩子往外走。
快过年了，一家子除了大郎还没回来，都在家呢，是以午饭准备得很是丰盛。
周老爷子和小孙子臭味儿相投，喜欢吃筋头巴脑以及臭豆腐、熘肥肠这种口味儿独特的小吃食，尤其是一些有着祖传手艺的路边小摊子，夫妻店，可比那坑爹的太白楼实惠太多了。
今儿上午，他在家待着闷得慌，出去四处闲逛，发现一家做鸭头、鸭掌、鸭脖子、鸭肠鸭翅膀的路边儿小摊，闻着怪香的，就不知道味道咋样。
那夫妻摊主也是会做生意，见老头儿衣着光鲜，又是溜溜达达闲逛过来的，有两点基本上可以判定：一、有钱有闲。
二、家住附近。
这不是妥妥的潜在客户嘛，那小娘子笑呵呵招呼老头儿，给递了个鸭头过去，说是可以试尝，不好吃可以不买。
老头儿只试吃了一口，就觉得停不下嘴，他如今也是有钱人了，舍得，大手一挥，一两银子花出去了，买回来一大堆。
卖鸭货的小夫妻高兴坏了，还特意给他找了个新竹篮，让他盛着。
老头儿不肯占人家便宜，非要给人篮子钱，对方不肯要。
这哪能要呢？
老人家吃好了，回来送篮子的时候说不得还能再成一单呢。
老头儿也不是个傻的，多少也明白怎么回事，不过他心里还是高兴，这就是小老百姓的快乐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发一点儿意外之财，已经足够他们高兴好几天，就像自家当初卖鸡蛋的快乐一个样。
老头儿想不明白，这小老百姓的愿望如此简单，吃饱穿暖而已，可实现起来咋就这么难呢。
算了，这也不归他管。
他现在跟着二郎学得越来越敢花钱了，一两银子扔出去都不带心疼的，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勤俭才是持家之本。
老头儿完全不知道贫穷和见识限制了他的想象，他家二郎不是敢花钱，根本就是拿钱当纸花。
老头儿笑呵呵把买回的鸭货端上桌子，“钰哥儿，看爷爷给你买啥好吃的了。”
周二郎看到他爹买回那堆东西，深吸一口气……。

第149章
周锦钰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周二郎一眼。
周二郎不喜欢儿子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老爷子特意给孙子买的，他不好说什么，皮笑肉不笑的，“喜欢吃就吃吧，不用看我。”
周锦钰其实知道他爹不喜欢他吃这些东西，他也不一定非要当着他爹的面儿吃，偷偷吃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但他今天有点儿犯倔，就想当着他爹的面儿吃，还要下手，用手掰着吃。
本来嘛，吃鸭头的精髓就在于拆解，别看小小的一只鸭头，却是可以吃出百般滋味。
第一口要先啃鸭皮，从肉最厚实的鸭下巴开始啃，软烂入味得很。接着开始吃鸭舌，鸭舌Q弹有嚼劲儿，好吃到嗦手指头。
重头戏就是吃鸭脑了，这是鸭头的精髓所在，很小的一块儿，有点儿像是袖珍小核桃。
周锦钰可以用筷子扣出来吃的，但他就不，低下头用后面的小牙将软骨用力咬开，露出脑髓，然后一口嗦进嘴巴里。
——绵软细腻的口感，简直太好吃了！
周锦钰低着头，吃得津津有味儿，全程就当周二郎不存在一样。
其实他吃相并不难看，相反，小孩儿好像吃过无数次鸭头一样，动作老练中带着随性洒脱，你很难把粗鲁这个词儿用到他身上。
兰姐儿见弟弟吃得如此美味，忍不住也夹了一块儿鸭头到自己碗里，不好意思像弟弟那样用手，用筷子夹着吃。
周凤英笑着瞅了老头儿一眼，那意思是：“爹，带着在外面吃过好多次了吧，你瞅他这老练劲儿。”
老头儿嘿嘿笑着挠挠头：这个真是第一次。
小孙子天生就会吃。
周锦钰吃完半个鸭头，又夹了一块儿鸭脖子啃，吃完一块儿鸭脖子还不过瘾，要伸筷子去夹鸭胗时，一方玉色的帕子递到他眼前。
周锦钰知道这是来自他爹的警告，再得寸进尺爹就该真生气了，周锦钰见好就收，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儿和小手，朝周二郎乖巧地咧嘴儿一笑，说了声，“谢谢爹。”
周二郎又好气又好笑，起身给儿子盛了一小碗儿清淡的菌菇鸡汤，上面的浮油已经被家里的厨子提前撇去了。
现在府里的下人越来越多，分得也就细了，厨房的一摊子活计不再由小丫鬟分担，有专门的厨子和采买。
厨子是新来的，今天第一次露相，可以说是拿出了看家的本事向主家展示手艺，这鸡汤是文火熬制，一点点儿把鸡的鲜香融入汤汁，再加上菌菇的浓厚，入口极为美味，是那种很有层次的口感。
周锦钰喝了一口，眼前一亮，“爹，今天的鸡汤很好喝，你尝尝。”
他舀了一勺给周二郎喝，周二郎低头尝了下，确实有两下子，极为鲜香，喝到嘴里却无一点油腻之感。
回头儿冲云娘笑道，“厨子不错，回头儿赏些银钱下去，叫他们多研究些这种口味清淡孩子又爱吃的菜式，做得好了，爷有重赏。”
朱云娘点点头。
周二郎又招呼家里人都尝尝这鸡汤，周锦钰本来不太爱喝汤，这次却是一小碗儿鸡汤都喝光了。
周二郎暗道自己糊涂了，与其总是限制孩子去吃那些重口味的东西，惹他不高兴，何不叫人把清淡的吃食做得花样多一些，口味好一些，不是两全其美。
午饭吃过，今儿的天不错，阳光很足，铺了一院子灿烂，甚至让人有几分春天的错觉。
周二郎自觉儿子今儿中午又没少吃。
饭要八分饱，过犹不及，可惜儿子从没这个自觉，孩子这么小，二郎也不好不叫他吃饱，搞得像虐待自己亲儿子一样，干脆拉着孩子绕着后花园的回廊散步消食儿。
周锦钰不好好走路，非要踩着回廊的横板走，那横板也就约莫小孩子手掌宽，周二郎怕他掉下来，伸手扶着他走。
周锦钰不愿意，推他。
周二郎挑眉，“你确定你真的可以？”
周锦钰点点头。
这段时间闷在家里实在无聊，他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像这种踩板子，不当着周二郎的时候，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
他也说不好爽在哪里，反正就是感觉从这头走到那头不掉下来，就感觉很开心。
周二郎见儿子执意要自己走，没多说什么，只紧跟在他身侧，随时做好出手保护的准备。
周锦钰走得很稳，走到柱子挡住去路的时候就抱住柱子先迈一只脚过去，转个身，同时把另一只脚带过来，然后继续稳稳地向前走。
走到回廊的尽头，周锦钰不要说掉下来，身子连个晃都没打，咯咯笑着叫道，“爹，往回走，我走这边，你走那边去，看我们俩谁先到达对面。”
周二郎不赞同地朝儿子摇头，他堂堂二品大员做这种小孩子才会做得幼稚的事情，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周锦钰也不勉强，自己又沿着板子从这头儿走回了起点，朝周二郎张开双臂，周二郎单手一揽，把儿子稳稳地抱了下来。
周锦钰有些意外地看了他爹一眼，“爹，你力气好像变大了。”
周二郎刮了一下儿子的小鼻尖，“怎么说话呢，爹以前抱不动你吗？”
周锦钰眨了眨眼，诚实道：“费劲。”
说完自己咯咯笑着搂住周二郎的脖颈，在他爹耳朵边儿说了句悄悄话。
周二郎气地咬牙。
周锦钰趴在他肩膀上闷笑。
周二郎亦忍不住笑。
手无缚鸡之力？
他以前真有这么弱么？
好吧，是有那么一点。
所以？
周二郎目光闪了闪，想起端王无意间同他说过的一句话。
每日定点儿午休是周二郎给儿子定下的惯例，他若不在家，就由云娘或是秋霜监督周锦钰午休。
哪怕是在书院上学，中午吃过饭，周凤英也会督促小侄子必须午休，哪怕是眯上一小会儿，下午也会更有精神。
因此周锦钰养成了精准的生物钟，到点儿就困，周二郎给放床上，陪着说了一会儿小话，就酣然入梦。
周二郎拽过儿子的小手，仔细看了因为练习古琴有些发红的指节，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小盒药膏来，给均匀地涂抹上。
他心里有些后悔，小孩子的皮肤远比他想象中更娇嫩，他对钰哥儿的要求好些有些高了。
停是不可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前面受的罪等于白受了，得给降低难度，先把简单的指法给练扎实，有点儿难度的，往后放一放再说吧。
云娘这会儿进来了，看一眼睡得正香的儿子，笑了笑，道：“今儿钰哥儿好像不大高兴。”
“嗯，今儿上午练琴可能逼得有点儿紧了，小家伙委屈了。”
周二郎收起药膏，随口回了一句。
云娘想起儿子学琴箫时的魔音入耳，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实话，“我瞧着钰哥儿对乐器一道好像并不是很喜欢，把时间浪费到这上面倒不如让孩子——”
周二郎抬手打断她，“小孩子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不喜欢，他不喜欢的多了，能由着性子就不做么？君子六艺，钰哥儿怎么能不擅长古琴？”
“我若有他现在的条件，就算拼着把手指头弹烂，也要……”
周二郎叹了一口气，不说了，在儿子身旁躺下，恨恨地咬了下儿子的手指头，又舍不得真咬，转过头儿对云娘道：“钰哥儿值得这世上最好的，我也总是希望他是最好的那个，世人皆肤浅，看脸，看衣，看才华，看你身上一切高贵的点缀。”
“我何尝不知他不喜琴箫，不喜古琴，可说是附庸风雅也好，说是修身养性追求境界也好，世人就喜欢用这些东西来定义你。”
“有些看起来无用的东西，关键时刻可以救命，前朝……”
话说一半儿，周二郎突然想到自家娘子就是前朝遗珠，没有继续往下说。
前朝一夜之间全族覆灭，唯有一位逃脱，为何？
因为这位身上光环太多，数不清的人愿意为他去死，甚至就连敌军也舍不得他死。
一曲琴箫鸾凤来，两笔勾描化龙去。
说得是就这位的琴艺和画技，大干遍地都有其狂热地追捧着，包括某位敌军的高级将领。
当然，这位长相也是出挑，遮住那把乱糟糟的大胡子，眼睛和端王、云娘以及钰哥儿都有相似之处，不过谁也比不上钰哥儿好看。
“前朝？”云娘有些纳闷儿，不知道丈夫好端端的怎么提到前朝。
“没什么，突然想起前朝有位弹古琴不错的大家。”周二郎不想多谈，含糊过去。
朱云娘觉得丈夫的话很有道理，就拿这女孩儿找婆家来说，哪家姑娘身上的头衔多，就会大受欢迎，选择的余地就很大，且很容易就嫁入高门。
要不为啥那些官家的小姐们都喜欢搞什么诗会、茶会、赏花会，说白了就是营造名声呢。
你像自家的兰姐儿，哪怕二郎现在身居高位，兰姐儿在婚事上仍旧是被那些世家大族看不起的，虽然没人敢明着嫌弃，但言谈话语间的那种淡淡的鄙视和瞧不起真叫人看得火大。
再怎么过继到二郎的名下，人家随便一调查，知道兰姐儿的母亲只是一个农妇，还是和离过的农妇，立即就变了脸。
让朱云娘更担心的是兰姐儿自幼在单纯的环境里长大，心眼儿也简单，就算真给扔到世家大族里，估计日子好过不了。
她的日子不好过，大姑姐那个性子肯定不干，到时候闹出一堆事儿来，说不定都能成了安京城的笑话，大姑姐向来是好汉一条，不服就干，在周家庄行，在安京城能让你这么干么？
到时候为难的是二郎，说不定连钰哥儿都受影响，兰姐儿这婚事还真不能嫁高门，得嫁周家能拿捏得住的。

第150章
秋霜从外面进来，轻手轻脚往室内火盆里又添加了几块银丝炭，木炭非常易燃，红彤彤的炭火噼里啪啦地迸出火星子，热气扩散开来，屋子里的温度又升高几分。
周锦钰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睡着的样子很是乖巧，儿子的病越早调养将来好的希望越大，大哥的哑症说不定也有希望。
那位也真胆大包天，竟然一直就生活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胡子，道士。
呵，京郊的道观总共就那么多……
线索还能再明显吗？
周二郎总觉得那人在暗示自己去找他。
去不了。
这么久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皇帝和端王没少在自己府里放眼线，就算知道是谁，他也得装糊涂不是。
云娘上床躺下，说了一嘴兰姐儿的事儿。
兰姐儿转过年就十五了，必须得抓紧了，大姑姐的意思是愿意给闺女招个上门女婿，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放心。
兰姐儿自己拿不定主意，一会儿一个变，不想离开亲娘身边，又觉得赘婿都是吃软饭的，没有男子汉气概。
大姐在别的事儿上能替闺女做主，但在婚姻大事上，因为她自己的前车之鉴，害怕害了自家姑娘，亦是拿不定主意。
周二郎听完，揉了揉眉尖。
这得要看怎么理解男子汉气概了。
赘婿只是一个身份，关键还是要看人，前朝的一位太监连男人都算不上了，但在关键时刻的表现比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所谓忠义之士都要令人钦佩。
想了想，他道“大姐担心对不起兰姐儿，可这天底下谁又能未卜先知？”
“算了吧，兰姐儿的事儿还是我来做主，将来若是不好，自有我这个做舅舅地替她负责——就招赘吧，咱们周家人口单薄，多些人热闹。”
云娘皱眉，“大姐把兰姐儿看得比什么都更重要，二郎若是替兰姐儿做主将来万一要是不好，我怕你们姐弟会生了嫌隙。”
“怨恨我，总比让她自责要好受得多。就这么定了，你帮兰姐儿留意着些，睡吧。”
周二郎躺好，微微闭了眼。
夫君主意已定，云娘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些什么。招赘也好，还省得担心遇上个不省心的亲家呢。
周锦钰睡着睡着被尿憋醒了，本来他就喝了不少鸡汤，周二郎还担心他吃鸭货上火，给喝了不少水，刚才他已经在梦里找厕所找疯了，好容易找到一个，厕所门还是锁着的，简直要憋炸了，总算是醒来了。
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衣裳都顾不得披就往床下跑，周二郎睡得轻，一把拽住他，瞅孩子那样儿也知道是憋坏了，忙拽过小被子把儿子一裹，抱起来就往连间儿的耳房跑。
睡得正暖暖和和的，肯定不能让出屋子。
“爹，你还没穿外衣呢。”
“不碍事，先顾你。”
耳房里备着涮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木桶，平时晚上供周锦钰起夜时用，白天就放在耳房里，不用时里面总是保留一部分清水，水里不知道撒了什么香料，以掩盖任何可能出现的一点点异味儿。
周二郎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绝对不会委屈儿子一点儿，周锦钰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养得娇贵而不自知。
即便与皇子皇孙站到一起，你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贵气，高不可攀，真真正正的大家小公子。
其实周锦钰有的，兰姐儿基本上也都有，只是凤英注定没有周二郎那般千金散尽还复来的霸气与自信，她只能把自己的生存之道灌输给女儿，那就是“实惠、划算。”
或许这就是人的命运各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没有谁对谁错，只能归之为命运。
爷儿俩回了主屋，按平时的惯例，午睡醒后就得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锦钰今天实在不想再练琴了，磨磨唧唧不想起，说他被尿憋醒了，没有休息好，这会儿还犯困呢，说着话假模假样地捂着小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周二郎如何看不穿小孩儿那点儿鬼把戏，他其实本来也没想着让儿子下午继续练习，捏了把孩子肉肉鼓鼓的小腮帮子，正想着逗逗儿子，看他还能怎么装，秋霜进来通报。
——宫里来人了。
却是永和帝召周二郎进宫。
周二郎掩去目光中的不耐烦，笑着请来传信儿的公公先坐下稍等片刻，他换了衣服就来。
云娘吩咐人上好茶，上茶的时间把赏银一并送上，那小公公看见银票的面值，受宠若惊，假装推拒两下，将银票塞入怀里。
阎王好斗，小鬼儿难缠，朱云娘可见识过永和帝的面色无常，翻脸不认人。
总归是皇帝身边的人，贿赂一下，指不定哪天能用得上，就算用不上，他在皇帝面前说句二郎的好话，也总比说坏话强。
皇帝私下里召见，八成就是叫去下下棋，随便闲聊两句，是以，周二郎并没有换上正式的官服，而是选了一身略正式的常服换上，随着送信的小公公进了皇宫。
果然，不出周二郎所料，永和帝召他过来下棋。
进屋的时候，棋盘已经摆好，就等着人来了。
周二郎上前行礼，“微臣来迟，让陛下久等了。”
永和帝哈哈一笑，一摆手，“无妨，没什么要紧事儿，今儿难得闲了，想找人杀上两盘儿，想来想去，其他人要么棋艺堪忧，要么是不敢赢朕，实在无趣，还是与周卿家下得痛快。”
周二郎一笑，走到永和帝对面儿，缓缓坐下，道：“微臣亦是不敢赢陛下的，只不过又不敢欺君，两相比较，臣还是选择老老实实，万不敢蒙蔽陛下半分。”
永和帝的话问得有陷阱，周二郎这话却是回得极为高明，不是微臣胆大包天敢赢天子，而是属下实在不敢欺君。
对永和帝来说，显然后者更为重要。
果然，听完周二郎的话，永和帝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命人给周二郎看茶。
“多谢陛下，一路赶来，微臣还真有些渴了。”周二郎客气道谢，这话显得既不跟皇帝见外，又表达了自己接到传信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不敢耽误半分。
此时的永和帝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在自己面前如此恭敬有加的臣子，有一天大权在握的时候，对他有多不客气。
周二郎这人，最不喜欢恭维人，谁要让他不得不恭维，那八成，他会想和你位置处的。
君臣客气一番，这才开始正式落子。
你来我往间，周二郎闲庭信步，还能分出心思陪着皇帝聊天，琢磨永和帝话里话外的意思，寻思着这借着下棋的由头，又想给自己安排什么事儿呢。
永和帝像是随意提起般，说起储君的事情，他最近越发地看太子不顺眼了。
虽然太子日日过来请安，但是凭借一个帝王天生的直觉，永和帝感觉这个嫡长子的心思很重，远非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听话老实。
加上从厂卫那里得到的消息，自己这个儿子最近一年来往贺府跑得很是勤快。
贺府是干什么的？
那是掌握着兵权的朝廷重臣，且与太子的生母有着一层亲戚关系，太子对兵权如此垂涎，到底是在图谋什么。
另外，这贺府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有没有从龙新君的意图？
永和帝脑补无数，却是完全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完全不去想太子要去贺府做客，贺家难道还敢拒之门外吗？
贺家的地位已经是十分尊崇，谋反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不但风险极大，且很可能是玩火自焚。
试想，有哪个新君能够容忍一个有着谋反能力的贺家存在，怕是登上皇位以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贺家。
威胁到皇权的贺家不倒，皇帝如何睡得安宁？
就是永和帝自己不也是十分忌惮贺家，一直想除之而后快么，只不过贺家贺老爷子那只老狐狸显然看得十分清楚，兵权在，贺家还能好，兵权一交，贺家就危险了。
是以，不管永和帝如何旁敲侧击地各种暗示加明示，贺老爷子就跟那儿厚着脸皮装糊涂，只要皇帝不把窗户纸捅破，绝对不松□□出兵权。
皇帝倒是很想把窗户纸捅破，但是风险太高，倘若这样做以后，贺家为了自保，投靠徐庚或者是端王任何一方，都够永和帝好好喝一壶。
周二郎屡屡力挽狂澜给了永和帝一种错觉，那就是没有周二郎解决不了的难题，即便是有，逼一逼，周二郎也总能想出其不意的好主意来。
这次，他是想着借周二郎的手同时解决掉太子和贺家两个心腹大患。
周二郎内心冷笑，皇帝可真看得起他，也真不把他的命当回事儿。
同时得罪太子和贺家，他周二郎有几个脑袋够用？！
心中腹谤，周二郎面儿上却是惶恐，道：“陛下，储君之事，关系着我大干朝的千秋万代，微臣如何敢妄议？”
“再者，陛下如今春秋鼎盛，正是年富力强当打之年，微臣想不明白，这储君之事很着急吗？”
周二郎一记不着痕迹的恭维送上，永和帝心里舒坦。
是啊，他才四十多岁，身体正是强壮，这太子竟然就如此等不及了，着实在可恨。
心里对太子更加想除之而后快，在他的心里，哪怕是亲生的骨血，与皇权，与身下的龙椅比起来，不值得一提。
没有坐上过皇位的人，没有体会过君临天下，将所有人命运掌控在手底下的滋味，永远无法明白万人之上的真正感觉。

第151章
殿内安静异常，棋盘桌上的三足暗金香炉内，燃着名贵香料，淡青色的烟雾缭绕盘旋，过于厚重浓郁的香气熏得周二郎有些不适。
永和帝不肯轻易放过周二郎，接着又问道：“太子在朝中颇有声望，周卿以为如何？”
周二郎心说你儿子是太子殿下，除了你这个做皇帝的爹，是我能议论的吗？
议论未来储君自古乃为臣之大忌，周二郎自是要回避这种问题，但永和帝问了，他又不能没有表示，只得顺着永和帝的话头儿，表示赞同。
“陛下所言，微臣亦有所耳闻，陛下教子有方，臣所不及也，不瞒陛下说，今日微臣还同犬子置气来着。”
周二郎顾左右而言他，说了等于没说，永和帝干脆不卖关子了，直接说道：“朝中高弘等人自不必说，朕听闻那贺家与太子最近半年亦是来往过密，周卿以为太子意欲何为？”
这话问的周二郎头大，怎么回答都是送人头的题。
他敢说他但凡顺着永和帝的意思说太子或者贺家一点儿不是，都不等他的马车回府，他说的话就已经传到了太子以及贺老爷子的耳朵里。
可他若不顺着永和帝的意思说，又过不了眼前这一关。
周二郎抬眸，“臣不敢擅自揣摩圣意，亦不敢妄议太子的行为是单纯亦或是不单纯，陛下非要臣说，那臣就斗胆说一句——”
啪！长指夹着一枚白色棋子稳稳落下。
周二郎忽地站起身来，朝永和帝拱手一礼，义正辞严：“陛下，自古顺德者昌，逆德者亡。我大干朝更是以孝治天下，太子若真敢行那不忠不孝之逆举，我大干朝的万千子民必不答应！”
周二郎这几句话说得极有水平，态度表明了，三方谁也没得罪。
永和帝哈哈一笑，被他一番话开导的心里痛快了许多，虽说对太子仍旧不喜，戒心却稍稍放下了一些。
君臣又下着棋闲聊了一会儿，永和帝觉得困倦，让周二郎退下了。
最近一段时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很容易就犯困，难不成是最近临幸新进宫的美人次数有点儿多了，永和帝狐疑着，哈欠连连。
近身的小太监伺候他宽衣上床，见人睡着了，往寝殿里香炉架子上的博山炉里小心地加了些香料，拉上床帏，悄悄退出了寝殿。
周二郎从皇帝处出来外面，感觉刚才那种莫名的不适感好了许多。
周二郎大步往出宫的方向走，不想迎面碰上刚从宫外回来的太子殿下。
名为太子少师，其实就是个挂名，周二郎跟太子之间基本没有任何往来，太子却是十分热情，颇有礼贤下士之姿，客气地尊了声，“周少师。”
周二郎忙还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周少师这是刚从父皇处出来。”
周二郎一笑，“正是。”
太子叹息一声，“本宫有时候真得羡慕少师大人能得父皇如此信任，反观本官，亦不知道到底哪里做错了，总是招父皇厌，少师可愿指教本宫一二，让本宫亦能有机会多向父皇尽些孝道。”
周二郎忙道，“殿下言重了，殿下乃是未来的一国之君，身上担负的是大干朝的万里江山，自是跟旁人不同，想来陛下对殿下您的要求肯定比其他人高了不止一点。”
太子听到未来一国之君，担负大干朝的万里江山时，眼睛里不由流露出一丝憧憬和掩饰不住的野望。
周二郎不欲跟这父子俩多纠缠，客套几句，找了个借口告辞出宫。
太子看着周二郎走远的背影，忍不住拿他同高太傅做起了比较，但凡高太傅有周少师一半儿的能力，也不至于让自己如此被动。
不过，很快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太子的脸上浮现出狠辣狰狞，与平时表现出的温和有礼大相径庭。
父皇，都是你逼儿臣这么做的。
出来皇宫时，已经日头西落，黄昏时分了，周二郎吩咐胡安直接回府。
城外，京郊大营。
贺文与周大郎来了场较量，被大郎完虐，呼哧喘气躺在地上不起来。
周大郎瞅他怪可怜，伸手去拉他，却不料贺文突然出手，顺着大郎拽他的力道，一个鲤鱼打挺，手腕翻转，直接一个快如闪电的锁喉动作招呼过来。
大郎仰头躲过，反手就是一个折腕锁臂肩压肘，将贺文死死压制住，围了一圈儿的兄弟们轰然大笑，贺统领又被虐了。
贺文把眼一瞪：“笑屁，都给老子把嘴闭上！”
狠狠扫视一圈儿，“你们这帮王八羔子都是老子万里挑一，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精锐，死一个老子亏大发了，你们都给我学着点儿，兵不厌诈，战场上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干掉对手！”
“对敌人只有凶残、凶残、更凶残，少给老子讲什么武德，保住你们的小命才是第一要务！”
众人止住了笑声，齐齐站直，异口同声道：“是，贺统领！”
“我等唯贺统领和周千户之命是从。”
“少拍马屁，行了，都散了吧，明日一早就放假，除去留守值勤人等，各回各家，各找各娘。”
众人一听可以放假回家了，嗷嗷叫着四散跑开。
贺文一脸哀怨地瞅着周大郎，“我说大郎，我好歹也是你上司，在兄弟们面前给我留条裤衩行不？你这叫我颜面何在？幸好老子急中生智想出一套好说辞掩饰尴尬。”
大郎笑笑不说话。
他已经很给贺文留面子了，是贺文自己太不争气。
贺文一捂脸。
得，人家是哑巴，永远有保持沉默的权力。
不想理你不需要任何理由。
俩人一道回了营地分开，各回住处。
大郎如今是千户的身份，按照惯例会分配给他一名使唤杂役供驱使，帮他洗衣打饭整理内务等，大郎一个人惯了，屋子里多出个人来反倒不适应，直接给打发走了。
回了住处，大郎取了换洗衣物，直奔营地旁边的小河边。
这会儿河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大郎不在乎，咣咣几拳砸下去，哗啦几声，河面儿破开个丈余宽的破口。
大郎脱下外衣，赤膊下水，后肩膀处狰狞的伤口依稀可见，这样的伤疤出现在这样一副健壮的古铜色躯体上，不见丝毫丑陋，反而更像是凶猛强悍的野兽留下厮杀的证明。
大郎哗哗得往身上撩着水，这可不比憋屈在那小小的浴桶里叫人痛快得多。
夕阳的余晖毫不吝啬地泼洒在大郎裸露的肌肤上，为漂亮的肌肉线条镀上了一层金光，仿佛战神降临人间。
从水里出来，大郎换上了带来的干净衣物，又将脱下的脏衣服一件件清洗干净，燃了一把篝火，将衣物烤干。
处理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大郎踏着月色回营地，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他真有点儿想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大郎便快马加鞭回了京城。
幻影速度惊人，百八十里地不在话下，周大郎到家的时候一家子正在吃早饭。
周老爷子见自家大儿子风尘仆仆带着一身霜寒进屋，激动又欢喜，忙命人添了碗筷，招呼大郎快快坐自己身边儿来。
远香近臭，就算是偏宠老二，二郎天天守在身边，那能与一个月才回家一次的老大比。
周锦钰久不见大伯，亦是想得很，也跑过去要挨着大伯坐。
周大郎有点儿受宠若惊，坐到爹身边，亲昵地摸了摸小侄子的头。
最近一段时间周锦钰被自己爹各种管着，看见大伯亲得不得了，还有点儿见着能给自己撑腰的人的小委屈。
他可看得明白，这个家里，能治住他爹的人只有大伯一个，爷爷出面都不好使。
周大郎心细如发，瞅见小侄子大眼睛里扑闪的委屈，都不用想的，肯定是二郎对钰哥儿过于严格了。
他抬眼瞅了对面二弟一眼。
周二郎就笑，“大哥这次回家可以多休些日子吧？”
周锦钰忙接话，“大伯，你在家多呆些日子吧，怎么也要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再回去吧，钰哥儿还想着今年还和大伯一块儿放花灯呢。”
过了整月十五，学堂也该开学了，到时候爹想管也管不着他了。
周大郎笑着看了看小侄子，又看看二郎，点点头。
周二郎向儿子瞥去警告的一眼，那意思大概是：乖，听话哦，你大伯能给你撑腰多一会儿，早晚还不得落在爹手上。

第152章
马上年底了，安京城里热闹得很，周锦钰想要出府去玩儿，周二郎允许去，但要求先把今天的曲子练了才能去。
周锦钰的小手偷偷在桌子底下拽大伯的衣角，大郎夹菜的动作微顿，狠下心没有回应小侄子，继续低头吃饭。
哪怕是不认可二郎的做法，他亦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儿去拆二郎的台，这会让二郎失去为人父的权威。
他们哥儿俩有不同意见，可以私下里讨论对错，但在钰哥儿面前两人必须得统一战线。
“……”
周锦钰一脸懵逼——
大伯你不疼钰哥儿了吗？
周二郎看到儿子傻乎乎的小呆样儿，想笑，被周大郎一眼横扫，努力绷住了嘴角。
吃过饭，周二郎带儿子去琴房，周锦钰不情不愿被二郎拉着往前走，不时回过头儿看大伯，长睫毛扑棱扑棱的，忽闪着委屈。
周大郎被小侄子看得心软，微微别过头去。
片刻后——
琴房里传来一阵琴音，周大郎有些纳闷儿小侄子为何如此抵触学琴，走到琴房门口处，还未踏入就听到琴声嘎然而止，二郎的声音传了出来。
“松弛，不要紧绷着你的手。”
琴音响。
“爹让你放松，没叫你懈怠，适度！什么叫适度懂吗？”
琴音停了一会儿，复响。
“停停停，张力！注意你虎口的张力，没发现你的琴音有问题吗？虎口的受力点不对，音能稳住么！”
“再弹！”
屋里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好半天，琴音才有些迟疑地响起，大郎就算不懂音律，也能听出弹得磕磕绊绊。
教了小半个月，周二郎的耐心在儿子的音律天赋面前彻底崩溃瓦解，压抑了半个月的火气一下子爆发出来了。
耐心是一方面，最主要他这么聪明个儿子学个琴竟然这般费劲，这叫他实在难以接受！
“周锦钰！没有情绪，你声音的快慢轻重也没有了吗？这般简单的事你——”
周二郎想说你怎么就学不会呢，话一出口意识到这话太重了，小孩子心里还不成熟，他接受不了这么严厉的否定。
周大郎在门外听得头大，这一声接一声的质问，都给人问傻了，孩子不会才学，会了还用你教做什么？
再者说了，名师出高徒，孩子总也学不会，难道该反思的就只有他自己么，你这个师傅教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大郎抬手就要敲门进去，只是手将将挨到门上时，又缩了回来，自己现在进去不合适。
钰哥儿这会儿受了委屈，自己贸然进去，他定然会觉得大伯是好人，爹是坏人，这样不好。
周大郎默默转身下了台阶。
琴房内，周锦钰垂下眼皮，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大滴的泪珠砸在琴面儿上，洇湿一片。
自从穿越到这里以后，他就是众人眼中的乖宝宝，好孩子，得到的几乎都是夸赞，还从未遇到过什么挫折，学习古琴是他唯一的挫败。
爹对他疼爱有加，唯二的两次严厉训斥亦是教他做事，为了他好。
虽然很严厉，甚至打了他，但他并不伤心，因为他知道爹很爱他，才会如此。
他这还是第一次被周二郎用这种“嫌弃”的语气训斥，内心完全接受不了。
他让爹失望了，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更多让爹失望的事，爹以后会不会不喜欢他，不爱他了。
周锦钰惶恐。
前世的他本就缺爱，唯一的一点儿温暖就是三岁以前对于父亲模糊的一点儿记忆，穿越后，周二郎弥补了他缺失的父爱，亦弥补了他心里许多许多的空洞，周家给了他一个温暖健全的家，他很喜欢很贪恋这样的生活。
他害怕。
害怕自己又变成孤零零一个没有人爱的人。
倘若爹不爱他了，就会生弟弟妹妹出来，弟弟妹妹一定会比他更可爱，更招人喜欢，还比他健康。
娘、爷爷奶奶和大姑还会喜欢他这小病秧子吗？
大伯也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
自己又成了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人。
他不想。
他不想像前世一样因为三叉神经痛疼到在床上打滚，像被扔进油锅的虾一样，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恨不得用头撞墙缓解疼痛，然而没有一个人来抱抱他，可怜可怜他，安慰安慰他。
内心强大的人品味孤独，弱小的人害怕没有依靠，世人赞美坚韧的灵魂，又怎知那些怯生生的，卑微的，被压抑的灵魂曾经历过的万水千山。
周家最无情的人不是二郎，而是周锦钰！
长期得不到爱的人会自我封闭，他没有爱人的能力，对二郎的贴心孝顺更多来源于想要得到爱的执念、被人抛弃的恐惧，以及前世养成的不要被人讨厌的求生本能。
无辜是他的伪装，无欲是他的绝望，无情是命运为他赋予的底色。
他受过的委屈远比二郎说他两句多得多，他承受痛苦的韧性也绝非一般人能比，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周锦钰忙努力地止住眼泪，端端正正的坐好，手指放在琴弦上，沙哑着声音道：“对不起爹，钰哥儿惹您生气了，您别气，钰哥儿知道错了，没有好好把爹的话听进去，让爹失望了，钰哥儿会改正错误——爹，你再听钰哥儿弹一遍，看有没有比刚才好一点儿。”
不知道是吓得开了窍，还是这次没有了消极抵抗的情绪，周锦钰弹得比以往几次都要好。
周二郎点点头，“好孩子，不错，这次走心了，进步很大。”
周锦钰眼里含着泪儿，眉开眼笑，兴奋道：“爹，真的么，那钰哥儿趁有感觉再多练几遍，今天就不出府去玩儿了。”
周二郎摆摆手，“好孩子，不练了，爹答应带你去外面玩儿，就不能食言，练琴之道，技艺放一边，但态度不可不端正，爹要的是你的态度，钰哥儿明白吗？”
周锦钰忙用力点头，“爹，我懂了，钰哥儿不该因为一时学不会就失去耐心，越没有耐心才越学不会呢。”
看到儿子懂事的模样儿，周二郎上前掏出帕子给擦了擦小眼泪儿，“瞧给我们委屈的，哭得像只小花猫似的。”
“喵——”
周锦钰把两只小手勾着放到头顶上，学了声小猫叫，道：“爹从来没有这般训过钰哥儿，以后爹可不可以轻点儿训，钰哥儿都傻了。”
孩子的睫毛因为哭过，湿漉漉地粘连着，眼眼睛也像小兔子似的红了，无辜地请求着。
周二郎心疼，伸手轻揽过孩子，安慰地轻抚着儿子的后背，“对不起钰哥儿，是爹太心急了，不该那样说你。”
周锦钰声音闷闷地“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像爹这般聪明，学什么都一学就会，钰哥儿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
“是的，我们钰哥儿已经很棒了。”
“爹，我就是还没有找到学古琴的诀窍，以后会好的。”
……
周二郎知道自己操之过急对孩子太过严厉了，但结果是好的，果然是玉不琢不成器，偶尔严厉一些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儿。
周二郎不知道周锦钰内心的真实想法，周锦钰一向的乖巧表现迷惑了他，以致于周锦钰完全确信他爹对他的爱，彻底解开前世心结展现出叛逆的一面时，让他措手不及。
儿时多省心，长大了就有多费心。
没有一个孩子会完全顺着父母的意愿成长，你欠他的债早晚都要还。
从琴房出来，二郎带儿子重新洗了手脸，小孩儿皮肤嫩，哭得眼周有点儿红，周二郎用松软的干毛巾给擦了，又担心带孩子出去时被风皴着，给小脸儿和眼周涂抹了些润肤的膏子。
爷儿俩又换上外出的衣裳，准备妥当，唤胡安套了马车。
安京城里东市最为热闹，尤其是过年前，这里更是车水马龙，除了当街的各种杂货铺子，还有很多流动的小商小贩在此聚集，花市，鸟市，以及古玩字画市场也俱都在此聚集。
周锦钰喜欢小动物，周二郎不让他养猫，他想养一只小鹦鹉，贺景胜就有一只，他也想有一只，馋得慌。
人家徐坤不但有自己的鹦鹉，还养了一条威风凛凛的獒犬呢。
周锦钰搂了周二郎的脖颈，撒娇“爹，你可以给我买一只鹦鹉吗，我想要。”
“喜欢这个？”
“喜欢，钰哥儿想要一只，挂在廊子上，没事儿就可以逗着它玩儿，听说那聪明的鹦鹉可以学会背很多古诗呢，我不教它古诗，我就教他说——“周锦钰呵呵一笑，“我就教它说，老爷天下第一聪明人，少爷天下第二。”
周二郎就笑，“钰哥儿今天嘴巴抹了蜜糖吗？”
周锦钰拉着他一只胳膊撒娇，“爹，你让我养一只吧，好不好？”
周二郎抬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儿，“想要养只鸟儿还不容易，爹带你去鸟市，咱们选最好的。”
这鹦鹉的活动范围非常小，就呆在笼子里，不像猫狗那般到处乱蹿，儿子既然喜欢，买就是了。
“谢谢爹。”周锦钰眉开眼笑。
这东市里又分富贵区和平民区。
挨着东边城门的区域是平民喜欢出没的地方，因为东边城门又称“贫门”专供贩夫走卒和小商小贩走。
早上天还不亮，城外的小商贩们就在城门外等着排队了，等到城门一开，蜂涌入城，在东市一片开阔的大场地里占上摊位，摆上各种生活杂货开卖。
东市的最西头就是富人区了，不论是花鸟市场还是古玩市场都不可能是饭都吃不饱的老百姓消遣得起的。
人多，周二郎抱着周锦钰，在周锦钰看不到的地方，两名便衣护卫紧紧跟随在父子俩身后。
周二郎抱着儿子往鸟市里走，不成想竟然碰上前些日子才被贬为庶人的刘永年。
因为他替礼部尚书冯明恩担下了所有罪责，能保住他一条命已经是周二郎手眼通天了，断不可能还保住他的官位。
他现在的身份可以说极为尴尬，冯明恩知道对不起他，但为了避嫌，以后肯定不能和他牵扯，否则很容易被政敌抓住把柄。
知道对不起他，心里又对他怀有愧疚，这种情绪很复杂，一不小心感恩就变成眼不见心不烦。
刘永年是个明白人儿，不在人家跟前添堵，收了对方一些补偿性质的银两，从此互相敬而远之，不给人添麻烦。
不过虽然话是如此说，他心里不可能一点儿怨恨也没有，做人要厚道，对方给的那点儿补偿费未免太过寒碜人。
其实他还真冤枉冯明恩了。
好歹冯明恩也是官居礼部尚书，且还是皇帝信任的人，到了他这个位置，格局不至于如此之小，他若真是蝇营狗苟之辈也混不到今天。
但坏就坏在他有个贪图小便宜的不靠谱继室夫人。
林氏不满丈夫给一个被扒官撤职的无用之人这么大一笔银子，偷偷扣下了一半儿还多。
所以说历来世家大族，不但非常讲就门第相配，更是强调娶妻当娶贤。
一个不称职的当家主母甚至可能毁了一个家族。
那些世家不喜欢兰姐儿这样的出身和条件亦不仅仅是天生的优越感，是有客观原因的。
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周二郎才最终决定给兰姐儿招赘。
他今日前来鸟市，是因为前些日子他的夫人为了救他出诏狱，真是拼了尽了所有，不光把自己的嫁妆变卖了，就连她最心爱的画眉鸟儿也变卖了。
这只画眉鸟陪伴了夫人快十年了，花多少钱，他也得给赎回来。

第153章
“见过周大人。”
刘永年一身简朴的青衣打扮，戴了顶鸦青色毛毡帽，快走几步上前，拱手一礼。
周二郎弯腰把儿子放下来，浅笑，“有些日子没见，刘兄身上的伤好些了吧。”
“托大人的福，现下已经好多了，大人这是要带孩子去鸟市么？”
“正是，小儿想要养只鸟儿，陪着过来看看——钰哥儿，这位是你刘伯伯，爹的好友。”
“锦钰见过刘伯伯，问刘伯伯好。”
周锦钰落落大方，上前礼貌见礼。
刘永年如今是落魄之身，处处受人挤兑白眼，虽说他心里很明白落魄凤凰不如鸡，捧高踩低乃人之常情，不必介怀。
可到底养尊处优这么些年，心理落差是有的。
现下听周二郎称呼他为“刘兄”，他身边那位粉雕玉琢的金贵小少爷亦是礼貌有加，毫无敷衍看不起之意，心里感慨万千。
对方虽是以平等之礼相待，刘永年却是有分寸的人，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身份地位，忙向前跨出一步，俯身虚抬了周锦钰的胳膊一把，讶道：“都道周大人惊才风逸，今日一见小少爷，方知道何为矫矫不群仙露明珠，周兄当真是好福气。”
周二郎自然知道对方有恭维客气的意思在里面，但听到对方对儿子如此盛赞，仍忍不住微弯了唇角，谦虚道，“刘兄太过抬爱，小儿不过中人以上，何以担此谬赞。”
“诶——，周兄此言差矣，刘某的脾气你知道，向来实话实说，有一说一。”
周二郎呵呵一笑，牵了儿子的手，一指前边儿门楼，道：“我观刘兄可也是要前去这鸟市一逛？”
刘永年：“正是。”
“那还真是巧了，走吧，一块儿去看看。”周二郎说着话往前走。
刘永年跟在周二郎后面，走在前面不好，走在太后面也不好，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既显得恭敬，又方便对方随时问话。
刘永年是懂为官之道的。
东市的鸟市是全安京城最大的鸟市，全京城的爱鸟人士都喜欢到这儿来淘好货，这里鸽子画眉百灵鸟，八哥儿鹞鹰黄雀儿，种类繁多。
进入到鸟市，好家伙，人还真多，入目的是各式各样的鸟笼子，或挂于树下，或提在手中，各类鸟鸣声此起彼伏。
周锦钰好奇地左顾右盼。
刘永年一瞅对面父子俩来鸟市这反应，就知道对方不是真正的盘鸟之人，不懂这里面的道道，他笑着开口：“大人想要选一只什么样的鸟儿？刘某对此一道略通皮毛或能帮大人做个参考。”
周二郎：“刘兄可有推荐？”
刘永年一笑，“花市里鸟的种类繁多各有优缺点，大人若是选择鸣叫类的养，当选四大鸣鸟之首——百灵鸟，此鸟聪明，能歌善舞，可模仿各类飞鸟虫兽的叫声。”
“可学乳燕呢喃，可学喜鹊报喜，可学鹰啸蝉鸣，亦可学犬吠猫叫等，其扇翅起舞时，仿若蝴蝶振翅元宝开，极为赏心悦目。”
“大人将其挂于廊前屋下，听其鸣赏其舞，不失为一件人间乐事。”
周锦钰大眼睛忽闪着，被刘永年这么一说，他又有点儿对这百灵鸟心动了，难以想象一只鸟儿学猫叫会是个什么可爱呆萌样子。
就听周二郎道：“刘兄如此一说，这百灵鸟着实不错，不知刘兄对可口吐人言的鸟儿可有研究？”
“大人，若说这可口吐人言的鸟儿，在下比较推崇鹩哥儿，聪明，与人亲近，懂察言观色，亦喜欢模仿人的语言动作，逗弄起来常叫人忍俊不禁，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长相憨了些，观赏性不如鹦鹉类。”
语毕，刘永年呵呵一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凡事还要讲个眼缘，不若在下陪同大人和小公子一起前面瞧瞧？”
“甚好，刘兄请。”
“大人请，随在下这边来。”
说着话，刘永年在一灰袍中年男子面前停下脚步，拎起笼子端详片刻，道：“好鸟！不过精神状态不太好，这是一只病鸟儿。”
灰袍男子点点头，“兄台既是行家，在下亦不隐瞒，此百灵鸟通眉玉嘴、虎头狮身，扇翅抱台十八贯口，乃本人平生所见最好，没有之一，但凡是真正爱鸟之人得此极品，绝无出售可能。”
微微叹了口气，“银钱上在下不在乎，来此是想为它谋一条生路，看是否有同好者能将它养活。”
“十八贯口？！”刘永年惊讶了，“十三花口已经是极为难得，竟然会十八套？”
“正是。”
刘永年摇头叹息，“伤亡率最高的起尖，此鸟年龄又尚幼，不好治。”
“爹，我就要它。”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父亲身侧的周锦钰突然开口。
灰袍男子循声低头，见是一锦衣华服的小孩儿，心中不喜。
小孩子养鸟儿那就是拿来玩儿的，哪懂爱护之道，这只百灵若真交到他手上，活不过七天。
只不过对方父子一看就是权贵之人，不是自己可以得罪，灰袍人一拱手道：“小少爷抬爱此鸟，是它的福气，只不过这是一只病鸟儿，怕是少爷买回去还没玩儿几下就死掉了，岂不扫兴？不若少爷去看看那边的鹦鹉，个顶儿个的漂亮，小少爷带出去也有面子不是？”
周锦钰抬头看他，“既是鸟中极品，又说但凡爱鸟之人绝不出售，可见此鸟不是你买来之物，定是你从小精心调教喂养长大。”
话音一转，“能识鸟，且培养成世所罕见的极品鸟儿，可见你自己就是养鸟高手，养鸟的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圈儿内出了如此极品，但凡是此道中人都不会袖手旁观，可这只鸟儿明显已经病了一段时间，可见你已经想尽了办法，却依旧无能为力。”
“既是如此，与其你看着它一日日萎靡死去伤心欲绝，不若卖给我。”
周锦钰抿了抿唇，“至少你不用亲眼看着它死。”
灰袍人：“……”
刘永年：“!!!!”
周二郎：子肖父。
周锦钰黑亮的眼珠子扑闪着怜爱，“可以让我摸摸它吗？”
灰袍人被小孩儿一番话说得还有点儿缓不过劲儿来，下意识听从周锦钰的指令，打开了鸟笼。
周锦钰伸手去抱那鸟，小百灵或许是天生与人亲近通人性，或许是已经没有了力气挥动翅膀蹦跳，竟然没有动，乖巧地被周锦钰捧在手里，歪着头儿，小黑眼珠子对上周锦钰的大黑眼珠子。
周锦钰轻轻摸了摸小百灵的头，对灰袍人道：“你看，它让我抱，让我摸，可见我是它的有缘人，老板可以割爱吗？”
刘永年趁机说道：“兄台，我们小公子心地良善，怜惜这只鸟儿，定会想办法尽力救治它，留在兄台手里必死无疑，不若交给我们，或可有条生路。”
灰袍人亦看出周锦钰是良善的小孩儿，非那些打猫逗狗的熊孩子，再加上对方一看就身份高贵，说不定人家人脉广，真有办法给治呢。
最主要周锦钰那句“至少你不用亲眼看着它死”实在是戳他心窝子上了。
狠心一咬牙——卖了！
得了想要的东西，周锦钰眉开眼笑。
周二郎不认为儿子能养活这只百灵，怕万一这鸟儿撑不几天就死了让孩子伤心，想要再给儿子寻摸个活泼的。
他觉得刘永年刚才说那鹩哥就不错，开口道：“刘兄果然是懂这一行的人，不若再帮着小儿选个会说话的鹩哥儿或是鹦鹉？”
“大人太客气了，会说话的都在这边儿，请。”
父子俩跟随刘永年在鸟市里转了一阵，周锦钰选中了一只鹩哥儿。
呆头呆脑有点儿笨，一窝儿出来的兄弟们都会五言七绝了，它就只会骂骂咧咧几句鸟语。
为什么说它骂骂咧咧呢？
周锦钰猜测的。
它那满脸不服一身不屑的气质在鸟群中格外显眼。
就见它瞪着绿豆小眼儿，梗着小脖儿，冲着周围学人说话的同类们一顿疯狂输出，怼天怼地那劲儿太好笑了。
把鸟语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不就是学会了门外语吗？显摆什么呢，老子那是不爱学！不爱学！”
学说人话是作为一只鹩哥儿的基本素养，虽然它没有，但这货会做鸟儿啊，粘人的功夫一流。
一会儿跳到养鸟人的手上蹭手心，一会儿又跳到养鸟人的肩膀上用嘴巴帮主人梳理毛发，可爱得不行。
那养鸟人显然也是喜欢这小家伙的，不时投喂几粒鸟食。
周锦钰想要。
这位养鸟人也是个行家高手，但和灰袍人爱鸟成痴不同，他培养出好鸟儿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用来养家糊口。
给钱就卖，越多越好。
鹩哥儿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不会说话的就更不值钱，有小少爷看上这憨货，竟还给了一两银子，自是求之不得。
卖鸟人把鸟笼子拎起来，笑呵呵调侃道：“小黑呀，你这鸟命忒好，以后跟着小主人吃香喝辣的，鸟生无忧了。”
“无忧！无忧！”小鹩哥儿出其不意突然就开了金口。
惊得卖鸟人差点儿把鸟笼子给扔了，这惊喜来得忒不是时候，你个傻憨憨，早不开口，晚不开口，老子给人开价了，你来这一出儿？
周锦钰却是咯咯笑了起来，周二郎也忍俊不禁，直接赏了卖鸟人五两银子。
“谢谢爷的赏，无忧无忧，我这鸟儿莫不是学去了我家老头子几分看相的本事，老爷和少爷天庭饱满，一看就是大富大贵有大运气之人，不是无忧是什么？”
卖鸟人极会说吉利话儿。
周二郎自然是不信这一套，但听着总是叫人心情开怀的，道：“我观你养鸟卖鸟是喜好，更是为了糊口，可有兴趣到我府上做个差事，顺便帮我儿照顾这两只鸟儿？”
刘永年低声道：“这位乃是翰林大学士兼户部侍郎兼锦衣卫指挥兼御史台兼太子少师周大人。”
卖鸟人被这一连串儿的大官头衔直接砸晕了，幸福地晕了，双膝一弯就要磕头，刘永年托住他，道：“大人低调，不喜张扬。”
卖鸟儿人也是个机灵的，可不的，大庭广众他给周大人咣咣磕头，那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大人倚强凌弱呢，忙一抱拳，身子九十度弯下，“小的祖坟上定是冒了火才让小的有机会得了大人的赏识，刘三儿愿意。”
他养的都是些不值钱的鸟儿，那些值钱的他不敢养，主要是没钱交学费，哪个养鸟人不得养死几只才能得出点儿经验来，他那敢拿着名贵的鸟儿练手，养死一个就可能赔的倾家荡产。
上有老下有下的，求一个安稳才是正经。
如今得了如此大一个人物的赏识，先不说这月钱有多少，入了府就是那见识也跟一般人不一样了，若真能干出个样儿来，说不得能庇佑子孙。
在刘三儿千恩万谢的目送中，一行三人离开。
刘永年还要去找他那画眉鸟儿的买主，与周二郎父子告辞，看了一眼父子俩手上的鸟笼道，“这两只鸟儿遇到了小少爷，好福气。”
周二郎抿唇一笑，“是金子总有发光之日，是良禽终会遇识货之人，自古良禽择木而栖，焉知木亦等良禽久已。”
刘永年愕然，缓缓道，“百灵鸟儿的生路几乎已经全被锁死。”
刘永年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罪臣之身，板儿上钉钉，除非冯明恩倒，断无翻案可能。
冯明恩为了避嫌不能照顾他一二，周凤青亦要为了避嫌不能与他有太多往来，当真是左右无门，此生无望。
所以？
周凤青此言何意？

第154章
周二郎即便是扳倒了冯明恩，也断不不会替刘永年翻案，甚至不会容许其他人替他翻案刘永年若是翻了案，岂不是间接证明他的“无能”，调查不清，使人含冤？
不过调查过刘永年的过往经历，又加上刘永年在诏狱中的表现，周二郎又觉此人不能为自己所用着实可惜了。
对上刘永年激动中带着疑惑的目光，周二郎一笑，缓缓开口道：“昔日范蠡弃官从商，刘兄以为如何？”
刘永年惶恐，“大人，刘某何德何能如何敢与范公比肩万分之一？”
周二郎笑而不语，道：“后日找个清净之地，你我小酌两杯。”
周二郎特意在“清净之地”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刘永年意会，郑重地深施一礼，“大人盛情，刘永年多谢大人。”
和聪明人说话省心，一点就透。
刘永年现在的身份不方便与冯明恩多加接触，自是也无法与周二郎太多接触，周二郎这话有两层意思。
其一，像今天这样的事不要有第二次，虽是偶遇，亦应避嫌。
其二，周二郎约他所谈之事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
目送周家父子离开，刘永年原地站了一会儿，用力一握拳，给自己鼓劲儿——刘永年啊，你才刚刚四十，正是当打之年。
马车上，周锦钰正稀罕着那只小鹩哥儿，让其站在了自己的手腕儿上，用食指的指腹一下下来回轻抚着小鹩哥儿的小黑脑袋。
小鹩哥儿舒坦地低下头塌拉着肩膀，收拢起翅膀一动不动，看上去享受惬意得很。
还真如那个刘三儿所说，黏人又不认生。
周锦钰抬头冲周二郎一笑，“爹，不如我们就叫它无忧吧。”
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的百灵，道：“这只呢就叫无疾，合起来就是无忧无疾，爹觉得好不好。”
“钰哥儿起得很好，不过咱们玩儿一会儿就可以了，不要总抱着它。”
周锦钰点点头，把无忧放回笼子里。
周二郎用温水浸湿了帕子，把儿子的手拽过来，一根一根给仔细擦干净。
谁知道那鸟爪子有没有在它自己的粪便上踩过，那鸟毛干净不干净，回去后这俩小东西都得让人给彻底收拾干净再给儿子玩儿。
周锦钰对他爹的洁癖无可奈何，由着爹折腾，你要不让他这样擦，他浑身不得劲儿。
从鸟市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临近晌午了，周二郎带周锦钰去太白楼吃饭。
作为这里的常客和大主顾，即便周二郎从未主动表露过身份，酒楼的老板也是手眼灵通，人脉广博之人，对他的身份一清二楚。
老板会做人，只和下面人交待周二郎是酒楼的贵客，万万怠慢不得，更不可得罪，却是没有说周二郎的具体身份，以免下面人压力太大战战兢兢反倒叫人不舒服。
是以，周二郎带着儿子刚一进酒楼，就有热情的伙计上前引领，完全无视太白楼要预约等位的规矩。
“爷和小少爷您这边请，楼上有备好的雅间儿。”
几粒碎银丢进小伙计托着茶壶的托盘儿中，周二郎目不斜视，牵着儿子的手沿着木制楼梯一步步往楼上走。
周二郎身姿挺拔，风仪雅步，周锦钰小人儿一个，个子仅仅到他爹的腰部，亦步亦趋得紧跟在后面十分可爱。
楼里不少人的目光落在爷儿俩身上，窃窃私语。
“好像是最近很有名的那位周大人？”
“兄台如何能确定？”
“看脸。”
“？？”
“安京城第一美人周凤青，就连女人都被他比下去。”
刚刚从外面进来的端王听闻此言，扯了扯嘴角儿，目光瞥向正在上楼的爷儿俩，心里一时就更酸。
他身后永远都不可能跟着这么个讨人喜欢的小尾巴了。想到永和帝叫自己断子绝孙，太子竟然想联合自己助他上位，端王冷了眉眼，发出一声冷哼：呵，做那门子的春秋大梦！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子嗣问题，端王头疼得很。
他甚至想过赶快找到流亡在外的那位皇舅，拉来江湖救急，赶快给弄出个孩子，养在自己名下，好歹身上流着自己的血脉，总比随便抱养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好。
脑子里下意识闪过皇舅的画像，不知怎地，脑子里竟又浮现出周锦钰的模样儿。
端王的表情渐渐凝固住。
他终于知道周锦钰身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这小孩儿长得像他们家人啊，像皇舅，亦有几分像自己啊。
还真是……。
端王摇了摇头，随后上楼。
周二郎带着儿子随着小伙计进了二楼一间名为“听风吟”的雅间儿。
一进屋，只看靠窗位置摆放的桌椅就知道这是酒楼内最好的雅间之一。
太白楼总共就只有三间屋子的窗户是面向下面紫玉河的，坐在窗边吃饭时可以欣赏到紫玉河的美景。
周二郎让儿子坐里边儿靠窗户的位置，自己挨着儿子坐在外侧。
周锦钰嫌披在外面的狐毛小斗篷碍事，伸手要扯开，被周二郎制止，“不着急脱，待会儿吃饭吃暖和了再说。”
周锦钰侧头，“爹，我饿了，今天可不可以吃六只黄金大虾。”
周二郎就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菜单都不看地随口报出几个周锦钰爱吃的菜，叫伙计速去传菜。
屋子里只剩下爷儿俩了，周二郎才道：“钰哥儿忘了爹说的话了吗，再喜欢的东西钰哥儿也要学会有节制，不可放任。”
周锦钰不说话，脸朝向窗外那一侧，托着腮不想搭理周二郎，若是以往，他八成会乖乖听爹的话，爹让吃几个就吃几个，但是今日上午的事让他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突然他就有点儿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发现不能一直都听话，他太乖了，表现太好了，但凡有一丁点儿表现不好的地方就特别明显。
就比如说学琴这件事，周二郎已经习惯了他做什么都好，弹琴弹不好，他就特别难以接受。
长此以往，爹对他的期望值会越来越高，他要优秀到什么程度才是个头儿？
爹的失望值累积到一定程度会不会就不喜欢他了，嫌弃他了？
周锦钰觉得自己应该一点点潜移默化地降低爹对自己的期望值，他应该像徐庚那样，三分坏，七分好，让爹在希望中有失望，失望里又有期待。
他要让爹为自己操心。
首先他想让爹知道自己也是有脾气的，每个人都能发脾气，徐庚会发脾气，贺景胜也会发脾气，姐姐也会，他凭什么不可以。
前世不会，就从这一世开始学。
练琴这种原则性的事肯定不能耍脾气，会真的气到爹，让爹讨厌，那就从吃饭这种小事开始。
周二郎再如何聪明也想象不到儿子内心的真实想法竟然是这样的，小孩子一个阶段一个样儿，他只以为儿子是到了叛逆期，这一段时期过去就好了。
小孩儿咬着嘴唇一言不发，菜上来了也不肯看一眼。
老实说周二郎还真没有多少生气，就觉得儿子的叛逆期原来是这样的啊，这是上午受了委屈，被自己训怕了，忙紧着道歉认错了。
上午那股子气性没出来，这会儿自己不让他吃虾，又给把那股火儿给点着了。
周二郎心里好笑，又觉得儿子气鼓鼓的小模样儿还挺可爱，回头儿应该画下来，等儿子长大了，让他自己看看他小时候发脾气的小样儿。
周二郎剥了虾仁喂给儿子，周锦钰有骨气，紧闭着嘴巴不肯吃。
周二郎说好话哄，“好了，不气了。爹向你妥协，就让我们乖娃今天敞开了吃，吃四只！”
“四只总可以了吧，你瞅今天的虾个头儿有多大，钰哥儿不亏的，来，尝尝，我们钰哥儿可是吃虾的行家，来点评点评今天他们的后厨的水平好不好？”
周锦钰的内心：“……”
怪不得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爹头一回说了这么多软话来哄自己，周锦钰觉得要给他点儿回应，让爹觉得哄孩子是有效果的，方向是对的，要继续努力。
周锦钰转过头，大眼睛瞪着周二郎，“都说了要吃六只，一只也不能少。”
周二郎：“油爆虾太油腻，六只太多了，钰哥儿吃多了肚子该不舒服，多难受，爹该心疼了。”
周锦钰蛮不讲理，学着姐姐兰姐儿对付凤英的那套强盗逻辑，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吃六只大虾，我就要你心疼，你不答应，我就一只也不吃，你那么狠心，干脆饿死我算了。”
说顺了嘴，周锦钰发现自己好像还挺有耍赖的天赋，都不用打腹稿的，张口就来。
他边说边偷偷观察周二郎的神色。
周锦钰自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可周二郎是什么人，成日里跟一帮人精斗法猜谜语，还得应付永和帝这个疑心病，他对人的微表情相当之敏感。
儿子偷偷观察他神色，他又如何觉察不出来。
只是觉得儿子这样也很好，以前太乖了太听话了，长大了容易吃亏，这会儿趁着叛逆期这个敏感阶段，得让孩子学会维护自己的利益。
权利都是自己一点点儿争取来的，不争永远没有。
钰哥儿这耍赖的劲儿虽然不值得提倡，可对一个孩子来说，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反抗大人的方法，自己得鼓励一下。
周二郎什么道理都明白，不但明白，还看得比一般人都透彻，可他的双标也是没有底线的。
他不介意的事情上自然是开明的，可一旦涉及到他在意的事，那就只有三个字——听爹话！
“好了，不闹，爹今天就让你破一次例，不过下次不准和爹这样耍。”
周锦钰得逞，掩饰不住的小得意，“爹，你帮钰哥儿剥虾。”
周二郎没好气看他，“你自己的小手呢？”
周锦钰理所当然，“爹剥的比钰哥儿自己剥的好吃。”
“哪里好吃，不都一样的虾吗。”
“当然不一样。”
“为何？”
“因为爹给钰哥儿剥的虾有父爱的味道呀。”
一句话把周二郎给整破防了，乖乖地剥了个最大的虾仁，喂给儿子，“吃吧，吃完告诉爹父爱是什么味道的，甜的还是咸的？”
周锦钰咬了一口Q弹的虾肉，细细品尝了，笑道：“不是甜的也不是咸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幸福的味道。”
说完周锦钰扑到周二郎怀里，“爹，我为什么有你这么好的爹，钰哥儿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
“拯救了万民苍生，才会成为爹的儿子。”
周二郎就笑，摸了摸儿子的小头发，道：“那爹这辈子也要拯救万民苍生，下辈子去给钰哥儿当娃，让钰哥儿也尝尝当爹的不容易。”
“那我肯定不容易。”
“为何？”
“爹的脾气太不好管教啦！”
“哈哈哈哈……”

第155章
周二郎亦喜欢美食，不过他更重视修身养生。
人在官场中，把自己的欲望和贪念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才能保持清醒的认知，连口舌之欲都控制不了的人难成大事。
另外，仅从七分饱三分空的养生角度来讲，他都不会允许自己贪嘴。
因此吃饭的过程中他大部分精力都分在照顾孩子身上，自己吃得并不多。
“已经吃了三只大虾了，剩下的这些带回去咱们晚上吃好吗，还可以交给府里新招来的厨子研究一下，看能否做出来口味儿一样的，以后就可以随时做给钰哥儿吃，好不好？”
实话说，周锦钰才六岁能有多大的胃口，何况吃饭的过程中周二郎还不时地喂他吃些青菜喝两口羹汤，他想吃也没有肚量了。
得，一顿操作猛如虎，最后还是老规矩——到嘴里的仍然是和以前一样，三只虾！
周锦钰意识到被他爹套路的时候，胃口已经不争气了，不过好歹这次爹在表面儿上是让步了的。
周锦钰知足，轻轻点了点头。
周二郎笑着给擦了擦嘴唇上的油脂，“这会儿刚吃饱，出去容易被风顶到，咱们歇会儿再回府，爹带你到厅里听人说书去。”
“好，听爹的。”
“爹给把斗篷穿上，厅里比雅间里凉。”
周二郎给儿子斗篷的系带挽了个漂亮的结扣，六棱小帽也给带上。
脖颈间的银狐毛蓬松柔软，且光润有弹性，脸蛋儿贴上去的时候很是舒服，周锦钰随口问道：“爹，徐庚说钰哥儿斗篷上的狐毛是深黑色，取自最稀缺的银狐身上最珍贵的部分。”
眨了眨眼，周锦钰继续道：“他说我身上这一条毛领可以在安京城买一座宅子，爹，是真的吗？咱家哪来这么多银子。”
周二郎面不改色轻笑，“银狐？爹可给你买不起那种奢侈玩意儿，不过是普通的狐毛为了好看染了色，不然怎么可能黑得如此匀称。”
周锦钰想了想也是，自然界没有漂染过的皮毛哪可能做到如此？
所以，眼界决定见识。
正是因为黑得如此匀称，才价值千金。
徐庚清楚，周锦钰不清楚。
不过周锦钰还是有点儿不放心，他总觉得他爹出手太大方了，不管是买鸟时赏人家银子，还是刚才进楼时随手丢给店小二碎银，都随意得很，仿佛丢出去的不是银子一样。
他凑近周二郎，低声说道，“爹，你没有贪污过吧？”
爹前些日子惩治贪官污吏，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更不知道多少会盯着他的错处等着报复，万一爹监守自盗，麻烦就大了，光是想想周锦钰就害怕。
周二郎气地轻拍了下儿子的小屁股，“别人怀疑冤枉你爹也就罢了，爹不在乎。可你是爹的亲生儿子，你若都不相信爹，爹也别指望天下人相信爹一身清白了。”
周二郎的目光中难言的委屈和伤心。
周锦钰忙抱住他，“爹，钰哥儿相信你，钰哥儿就是害怕，爹前段时间得罪了那么多人，连书院都不敢让钰哥儿去了。”
周二郎微微皱眉，朝堂上再怎么血雨腥风，那也是在朝堂上，普通过日子的老百姓哪会知道这些？
再者，有关朝堂上的事他连云娘都没告诉过，儿子又是如何知道的？
“钰哥儿，告诉爹，谁跟你说这些的？”
周锦钰：“没人跟钰哥儿说，是钰哥儿不小心听到的。”
“你在哪里听到？”周二郎追问。
“有一次在贺府，钰哥儿不小心听到贺爷爷和太子聊天，太子同贺爷爷说爹人狠手腕硬，别人干不了的，爹能干；别人不敢干的，爹敢上。”
“他还说爹把大干朝的大半个官场都得罪了。”
周二郎揽过儿子，轻拍了拍后背，安抚道：“傻孩子，当官哪有不的罪人的，不想得罪人的不是做事的好官，得罪人不怕，只要爹站在人心所向的方向，谁也动不了爹。”
微顿，“朝堂的浪再急，风在高，爹身后站着的是皇帝陛下，爹是皇帝最信任和看重的人，所以他们奈何不了爹，钰哥儿不必为爹担心这些。”
周锦钰皱着小眉头，“可人家都说伴君如伴虎。”
周二郎捏了下他小鼻头，“摸清了老虎的脾气，再厉害的老虎也不过是纸老虎，好了，钰哥儿不操心这个了，你只需相信爹就好。”
“走吧，咱们听书去。”
周二郎牵着儿子的小手往外面走，太子根本就没看清惩贪官治污吏背后的真实意图，什么肃清吏治，筹集银两，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如此看来，比起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五皇子，太子这种一罐子不满半罐子晃悠之人才更容易误国误民。
什么都不懂的至少还知道听话。
细数永和帝这几个不成器的儿子，端王上位的赢面不要太大。
毕竟，不管是“兄终弟及”还是“子承父位”在道义上都说得过去。
端王既然清楚太子在给永和帝下慢性毒药，不可能手里没有保留证据，仅弑父这一条大罪就足以让太子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局太子已经提前出局了，而自己跳出了永和帝的坑又将迎来新的困局。
倘若端王以后真的没有子嗣，又知道了钰哥儿的身份，大概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自己。
不管是想要钰哥儿继位，还是视钰哥儿为威胁，杀了自己这个外戚都是最保险的。
周二郎不由握紧了儿子的小手，周锦钰抬头看他，“爹？”
周二郎一笑，柔声道：“走吧，咱们去茶座那边占个好位置。”
太白楼共三层，一楼招待普通宾客，二楼招待贵客，三楼的客人就不止贵客这般简单了。
是以，周二郎带着儿子出来雅间时，竟然看到端王和徐庚以及冯明恩也各自从旁边雅间里出来。
徐庚同冯明恩一道出来，端王则孤身一人。
看到几人，周二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控制着这家酒店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当今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三个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各占一间最好的雅间。
太白楼里靠窗赏景位置最好的也就只有这三间。
另外端王府上的厨子不够好，还是徐庚府上的厨子不够好，就连自己府上的厨子那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可是哪家府上的厨子都没法给太白楼的厨子比。
这太白楼的厨子对美食的研究跟普通厨子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不光钰哥儿喜欢来这里吃，就连自己这不贪口腹之欲的人来到这里都忍不住多吃几口。
另外几人显然也没料到眼下的情形，不能再巧了。
几人都是场面人，私底下斗得再厉害，表面的涵养和功夫都是有的，互相上前问好。
周锦钰上前给众人见礼问好。
几人夸了孩子两句，端王呵呵一笑道：“今日如此赶巧，诸位一起喝杯茶再走？”
原本端王的打算是利用周凤青从徐庚手里夺权，掌控朝政后，加上自己多年经营以及锦衣卫武装强行逼宫篡位，不曾想太子竟然来了出这种神助攻，简直是父子相残，叔叔上位。
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永和帝必死之局，太子亦是必死之局，剩下的老幼妇孺不堪一击，几乎可以说是大局定了一半。
所以，现在徐庚和周凤青谁死都对自己大大的不利。
放眼整个朝堂，只有周凤青可以牵制住徐庚，亦只有徐庚有资格做周凤青的对手。
为君之道，唯制衡二字而已。
端王这边开口相邀，几人即便是刚才茶水已经喝够了也不能驳人家的面子，纷纷应和。
这个时间点儿子该午睡休息了，周二郎冲端王一拱手，“王爷，在下先把小儿送下楼，去去就来。”
端王却是一摆手，笑道，“不妨事，只是坐下闲聊几句，这小家伙碍不着大人的事儿。”
说完他一弯腰率先把周锦钰抱了起来。
周锦钰不乐意，推他，道，“钰哥儿身上有饭菜味儿，恐熏到王爷您。”
众人都是人精，谁还听不出来小孩儿这是不喜欢让端王抱。
这就让端王有点儿下不来台。
周二郎笑道，“王爷也才刚吃过饭出来，不会嫌弃你的，王爷亲手抱过你，以后谁敢欺负我们钰哥儿，你就搬出王爷来镇住他们。”
端王轻刮了下周锦钰的小鼻头儿，笑道：“听到你爹的话了没，有本王罩着你，无人敢欺你，本王这金大腿可不是谁都能抱的，有机会要抓住，你爹没教过你吗？”
端王最后这句话就有点儿一语双关耐人寻味儿了。
周锦钰不懂官场暗语，但却收到了他爹目光中的警告之意，明白端王是他爹得罪不起的。
小声说了句“多谢王爷。”
太白楼有专门的茶座区，不同于封闭式的雅间，属于半敞开式的，左右以及后面用屏风隔开，保证隐私的同时又可让贵客看到大厅里的各种曲艺节目。
端王先入主位，扫了一眼左右的空位，把周锦钰放哪儿都不合适，干脆放到自己腿上。
尚左尊东，徐庚自然而然坐到了端王左手边的位置，冯明恩紧挨着徐庚坐下。
周二郎坐到了端王右手边儿，冲儿子嗔怪道，“都让王爷抱了你一路了，还不快下来到爹这儿来。”
周锦钰忙从端王腿上出溜下来，扑到自己爹怀里，周二郎一脸嫌弃地把他抱起来放到身侧的座位上，笑道：“臭小子，爹可不像王爷一样惯着你，沉着呢，自己乖乖跟这儿坐好。”

第156章
一桌子聪明人聊天，各怀心思，随意闲聊，不至于冷场，也不会说什么实质性的话，说了就等同于没说。
站在他们这个位置上的人最敏感的就是立场和表态，绝对不会轻易让人摸清自己的真实想法。
端王本身也不需要在座诸位表什么态，他只是在局势明朗之前做个铺垫，表明他自己的立场，那就是——诸位，咱们是可以坐到同一桌喝茶的。
贵人话少，都不是喜欢没事儿闲聊之人，端王的目的达到，局也就散了。
还没等到家周锦钰就在车上睡着了，周二郎担心睡着后冷，把自己身上的棉披风脱下来给儿子盖上，到家的时候周锦钰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周二郎身上冷，心里却温暖满足。
没有人能理解这种踏实，因为他们不是病弱孩子的父母，没有经历过孩子脸色苍白甚至发青时的恐惧。
周二郎抱着孩子进屋，云娘见他自个儿衣裳给孩子裹着呢，命人往火盆儿里再加些炭来。
周二郎放下儿子，吩咐人把那只百灵鸟儿拎进来屋来。
看到那只长得也不咋好看，还蔫头耷拉耳一动不动像是要快死掉一样的小百灵，朱云娘诧异地看向丈夫。
周二郎解释：“钰哥儿要的，他稀罕，死掉估计该难受了，先在屋里给他养两天，病好了赶紧给弄出去。”
想了下又道：“务必让人及时给清理鸟粪，身上，爪子都给擦擦，别用湿布，用干布擦一下吧，鸟笼子虽是新的，也需每日用湿布擦拭干净。”
朱云娘有些欲言又止。
周二郎挑眉。
朱云娘：“若是怕这鸟儿冻到，在外面杂间给燃上炭火也是一样的。”
啊……？
周二郎长指遮脸，哑然失笑。
光想着孩子喜欢的，得替他精心照料，一时脑子竟然不转弯儿了。
一大早，周二郎洗漱完毕出屋门，却发现大哥在廊下站着呢。
“大哥？”
周大郎看了他一眼，往后花园走。
周二郎忙跟随上，“大哥可是找二郎有事？”
周大郎不搭理他。
到了周府后花园一处僻静之地，周大郎定定地看了弟弟一眼，比划着，配合口型说了“习武”二字。
周二郎用一种“大哥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上下打量周大郎。
周大郎神色认真，态度坚决，显然是来真的。
周二郎不干。
“哥，我都多大了，我还习武，我一个文官我习那门子武，再说了，大哥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天赋异禀，一把年纪了还能轻轻松松开筋拓骨，弟弟不自虐，不练！”
周大郎心说合着你自己知道人与人有天赋的区别呗，逼钰哥儿连琴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努力都没努力过有什么资格谈天赋。
周大郎比划着，“对身体好。”
你不是觉得只要是对孩子好的，孩子就得必须接受吗，大哥这也是为你好。
周二郎：“大哥，我现在身体好得很，一只手就能把钰哥儿抱起来。”
周大郎看他，目光中的意思大概是：一只手抱起来不是很正常吗，两只手才能抱起个钰哥儿这般的六岁孩子才不正常。
秀才遇到兵，有礼说不清，周二郎直接耍赖，“哎哟，哥，我刚才就要去茅厕来着，这会儿真受不住了。”
说着话周二郎就要开溜。
大郎拦住他去路：别装了。
周二郎痛苦状抱住小肚子，“真没装。”
周大郎的目光看向周二郎的身后。
周二郎下意识就挺直了身子。
周大郎憋不住笑了。
意识到自己被大哥耍了，周二郎气得一拳锤向大哥的肩膀。
周大郎闪都不闪，任由弟弟的拳头打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弟弟出了这口气儿，笑着看他。
周二郎多聪明一人啊，看到大哥眼中的揶揄，又联系刚才大郎的行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哥这是让他体验一下钰哥儿的感受呢。
“大哥，你可真是……”
兄弟俩沿着回廊慢走，二郎道：“大哥，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同你讲，想来想去，此事关系到我周家的生死，大哥有权力知道。”
周大郎倏然停下脚步，盯住了周二郎。
环顾了下四周，无人，周二郎凑近大郎耳边，低声耳语。
周大郎瞳孔骤然收紧，难以置信地看向二郎。
周二郎朝他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沉默一会儿，周大郎抬起头来，目光中是大主意已定的坚决。
……
吃过早饭，周二郎依旧在琴房陪着儿子练琴，这次要求放宽了许多，不求弹得多好，肯练就行；不再练习整首曲子，而是单句练习。
但是想要想放下不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哪怕每日只练习一小会儿。
周二郎的要求放松了，周锦钰反而对自己要求严格起来。
“爹，我这个泛音是不是有些发虚了，感觉不对劲儿，爹再教教我。”
“乖，现在闭上眼睛，好好去想象一下雨滴落在花叶上的声音，不是春日里的绵绵微雨，是初夏里可以明显听到淅淅沥沥声音的小雨，用心去感受其中的区别。”
周锦钰听话地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道：“所以，钰哥儿按弦的力度应该略重一些，速度也要快而干脆？”
周二郎面露赞赏，“不错，钰哥儿领悟地极快，再试试。”
周锦钰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再弹，果然效果好了许多，曲子里的情绪多少能表达出来一些了。
周二郎道：“钰哥儿可以再多弹几次，变换力度和快慢去体会其中的细微差别。”
周锦钰正欲再弹，门房进来禀报。
“老爷，有个叫刘三儿的在门外求见，说是老爷您让他来的。”
周二郎点点头，“我知道了，带进府来让他先等会。”
“是老爷，小的这就去。”
周锦钰眼睛一亮，“爹，是昨天卖鸟那人。”
周二郎轻敲了一下儿子的小脑瓜，“别分心，钰哥儿今日表现不错，把刚才的音再弹三遍今日就可以不用练了。”
周锦钰：“爹，我再弹五遍吧。”
“怎的今日这般配合？”周二郎诧异。
周锦钰咧嘴儿一笑，“爹，今天爷爷要带大伯去武神庙还愿，钰哥儿也想跟着去。”
周二郎挑眉，“跟着你爷爷和大伯出去可比跟着爹有意思多了是不是？”
周锦钰光笑不说话，眼里的意思很明显：爹，原来你是有自知之明呀。
周二郎：“……”
周锦钰拉了他的手，“爹，钰哥儿今日表现这般好，你奖励我嘛。”
在周二郎的印象里，儿子小时候乖巧听话，懂事得让大人心疼，唯独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跟大人撒娇耍赖，现在大了些反倒像个孩子样儿了。
周二郎嗔笑道：“早去早回，不准在外面胡吃海塞，尤其是那劳什子臭豆腐，给我少吃点儿！”
周锦钰听得仔细，他爹竟然说的是“少吃”而不是“不准吃”。
果然他想的是对的，会提要求的孩子才有糖吃。
周锦钰把刚才曲子里的单句又接连弹了五遍，周二郎听得出孩子弹得极其认真，没有丝毫敷衍之意，欣慰地点点头，道：“好孩子，弹得很好，今天手指有没有很疼？”
周锦钰摇摇头，“我记着爹说的话呢，不要跟琴弦较劲儿，学会松弛。”
“不错，孺子可教。”
周二郎站起身，“走吧，回屋儿让你娘给换件外出的衣裳，去找爷爷和大伯吧。”
把周锦钰送回屋，周二郎去见了刘三儿。
刘三儿昨日特地花钱去大澡堂子里洗了个澡，狠了狠心，花了八文钱让人给搓澡，看见地上搓下来那层厚厚的泥，感觉得这钱没白花。
他又买了布，连夜让老娘和婆娘给缝制了件新衣裳，鞋子现做来不及，直接买现成的又太不合算，从街坊四邻那儿买了双新做的。
一家子听说他竟然可以到顶顶大的大官家里去做事儿，兴奋得睡不着觉。
儿子闺女都用崇拜的目光瞅着他，平时骂骂咧咧嫌他成日里就会养几只破鸟儿的婆娘也温柔了许多。
长这么大，刘三儿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像个真正的男人，红了眼圈儿，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为贵人做事儿，争取能留在周府。
看到周二郎，刘三儿啥都不说先给周二郎磕了三个响头，冬天地硬，也不嫌疼，咣咣地。
礼多人不怪，磕得越响越有诚意。
周二郎稳坐上首，并未发一言。
这种无声的沉默让刘三儿无所适从，跪在那里不敢起来，不敢抬头，更不敢吭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惹了贵人的恼。
周二郎什么人，怎么可能被刘三儿三个响头就讨好取悦了，现如今讨好他的人多了去，哪个不比刘三儿这种高明。
周二郎仅凭刘三儿与昨日里截然不同的穿着，以及他一进门儿的表现，就可以看出此人是个有野心之人，且为了自己的野心很拼也很豁得出去。
这种人用起来顺手，但也容易被欲望和利益驱使背叛主人，所以放在什么位置，怎么用他，用他的话如何让他畏上而不敢生异心就是个问题。
在刘三儿忐忑到腿肚子发抖，大冬天脑门儿上开始冒汗时，周二郎才淡淡开口，“起来吧，本官用人只看你会不会做事儿，讨好奉承这一套就先收起来吧，本官不缺你这几个响头。”
心思被周二郎直接戳穿，刘三儿涨得脸黑红黑红的，喏喏地说不出话来。
周二郎又道：“既然你擅长养鸟，来到府里就先从自己擅长得做起吧，月银的话别人一两，给你二两。”
二、二两？？
刘三儿养鸟儿一年才能赚几个钱儿，能有二三两那都不错了，周二郎一个月就给他二两，刘三儿快被这巨大的馅饼砸晕了。
晕晕乎乎之际，就听贵人又道：“但我要你务必把少爷买回的两只鸟儿给照顾好，若是死了一只，你的月银减半，若是两只都给养死了，周府有周府的规矩，你需懂得。”
“当然，若两只鸟儿都养得很好，月银给你翻倍也不是问题，除了养鸟你若还有别的本事，本官自也不会亏待你，你可听明白了？”
“小的听明白了，定会好好做事儿，不叫老爷操心。”刘三儿忙磕头谢恩。
周二郎道：“来府里做事儿，就不能去鸟市卖鸟儿了，想你这个月生活必然拮据，二两银子可以先提前支取一两补贴家用。”
周二郎前面一番话利诱与威胁相辅相成，左手银子，右手大棍，你要想好好拿银子，那就得乖乖听话，不要做出让老爷不高兴的事儿来。
当真说得刘三儿又眼馋银子又害怕做不好被贵人惩罚，听人说那贵人生气了，打死奴仆的事儿也是常有的。
这会儿听到贵人这么大一个大官竟然能替他想到他家里这个月没有收入生活过不下去的困境，刘三儿瞬间对周二郎产生了无比的归属感。
老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贵人这么大个府邸，这么多下人，可不得有规矩管着，做不好事或是做错了事被罚那不是天经地义，但能如贵人这般能体恤下人的怕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
刘三儿感恩戴德的被人领下去，周二郎起身回屋。
周锦钰这会儿已经换好了衣裳，见他进来，扑过来，“爹，你快让那刘三儿帮我看看，今天早上无忧好像也有点儿蔫儿了。”
“无妨，可能是才新换了环境不大适应，钰哥儿刚来京城时不也是不适应吗，这鸟儿跟人是一样的，刘三儿养鸟这么多年，处理这点儿小毛病完全没问题。”
“无忧和无疾交给爹帮你看着，不是要跟爷爷和大伯出去吗，快去吧。”
“那好吧，爹我出去了啊。”
“去吧，去吧。”
“爹，我们很快就回来。”
“好了，爹知道了。”
秋霜带着周锦钰走到屋门口，周锦钰又忍不住回过头儿，冲周二郎咧嘴儿一笑，“爹，我就只吃两块儿臭豆腐。”
朱云娘在旁边儿捂着嘴儿笑，秋霜也忍俊不禁。
周二郎把身子一背，抬手朝儿子做了个“快滚”的动作。
周锦钰嘻嘻哈哈跑开了。
周老爷子和周大郎正跟院子里等着他呢，周锦钰扑过去，“爷爷，我爹大发慈悲说让我吃四块儿臭豆腐。”
周老爷子一把抱起孙子嘿嘿笑，“傻小子，他又看不见，吃多少还不是看咱爷儿俩的肚子有多大，爷爷跟你说，那二郎神君庙门口有家小酒楼，比太白楼的饭菜都香哩。”
“爷爷你又吹牛吧，一分钱一分货，怎么可能比太白楼还好吃。”周锦钰不相信。
周老爷子胡子一撅，“你这孩子，我看都被你爹带坏了，啥都是贵得好，到时候你尝尝就知道了，爷爷上次亲口吃过的，还能骗你不成。”
周大郎看着爷孙俩嘴角儿微翘，要论给弟弟拆台，爹若是第二，就没人敢说是第一。
爷儿仨驾了马车出门，周二郎没让护卫跟着，省得爹多心。有大哥在，顶得上千军万马。
一气化三清，道教最高神不是三清祖师么，那三位不比二郎神君来头大，爹也真是的，没文化真可怕。
道教？
道教！
大胡子！
京郊，二郎神君庙的一处暗室内。
本应该远在南州府的朱隐跪在地上抱住男人的小腿痛哭流涕，哭得毫无形象，“殿下，我的殿下啊，你让老奴找得好苦，好苦啊。”
男人摸了摸他的头，叹口气，“自个儿笨，这么久才找到，倒还埋怨起我来了。”
朱隐哽咽，“是，是属下愚钝了，殿下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男人点点头，“还行，比以前的家业是小了点儿。”

第157章
除却君身三千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不知道是岁月不肯败美人，还是主子医术高超驻颜有方加上是修道之人，眼前的殿下一如二十年前，容颜并无太大改变。
朱隐没有向自家主人哭诉这些年他带大朱云娘有多么艰辛不易。
他朱隐一生只忠诚于主人萧祐安一人，萧祐安叫他生，他不敢死；萧祐安叫他死，他亦不会苟活；主人说要把孩子好好带大，他就把云娘好好带大。
朱隐告知了萧祐安云娘现在的状况。
萧祐安没有说话，他早已经见过了，云娘长得和她娘很像，小外孙却是长得很像他。
……
这边周锦钰跟着爷爷大伯出了安京城往郊外二郎神庙走。
快到年底了，出城烧香祈福的人不少，路上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安京城的达官贵人多，安京城郊的寺庙也多，山脚下大大小小的寺庙遍布，但通往这些寺庙的官道只有一条。
离着前边儿寺庙还有老远一段距离呢，周家爷儿仨就不得不提前下车，前边儿堵车堵得水泄不通。
从车里下来步行的香客不在少数，周大郎的身高在整个大干朝都少有人能与之比肩，抱着周锦钰行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周锦钰生得不是普通的好看，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的那种漂亮，皮肤仿佛阳光下的白瓷，剔透到晶莹，小娃清彻的眼神中闪耀着乖巧温顺的水光，有一点点不知所措的无辜。
周大郎刚给喝口了水，不小心有一滴小水珠顺着小娃嘴角儿流下来，挂在小下巴尖儿上，生动可爱得不得了。
这是谁家的小仙童吧。
感受到周围人笑意盈盈的打趣，周锦钰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大伯的颈窝，逗得众人脸上的笑意更浓。
大郎眼含笑意，安慰地摸了摸小侄子的头。
钰哥儿生在周家，养在周家，身上流着二郎的血，亦流着周家的血，皇族后裔又如何，他姓周，自有姓周的护住他。
不明就里的外人还以为大郎和钰哥儿是父子俩，只觉这如猛虎般强壮的汉子在自己的崽面前竟然是这般温柔，当真是个好父亲呢。
哪里人多，哪里就有生意在，有举着糖葫芦的汉子在人群中穿梭叫卖，亦有卖小儿玩具的货郎挑着担子向带着娃的香客兜售。
与其等着客上门，不如挑起货找客，等香客们到了寺庙外，竞争可就激烈了，费点儿腿儿能多卖还能卖个好价钱。
从底层出来的周老爷子就喜欢这样努力过日子的勤快人，一下子买了三串糖葫芦。
周大郎都快三十的人了，哪会吃孩子的嘴，摆手不要。
周老爷子呵呵笑，“害啥臊嘛，你多大了在爹这儿还不是个娃子么，以前想吃没钱买，现在爹有钱买了，你又不吃了。”
周锦钰抿嘴儿一笑，把自己手里的糖葫芦直接举到大郎嘴边儿，“大伯，你替钰哥儿尝尝酸不酸。”
小侄子一直举着呢，大郎没办法，张口咬下一个吃了。
“大伯，酸不酸？”周锦钰问。
大郎抓着周锦钰的小手把糖葫芦往侄子嘴边儿送，那意思是：吃吧，不酸。
周锦钰冲周老爷子笑，“爷爷，不酸，我们一起吃，看谁先吃完。”
周老爷子嘿嘿笑，“那指定爷爷先吃完，爷爷嘴巴大。”
周锦钰扭过头儿对大郎道：“大伯，你帮着钰哥儿一起吃，钰哥儿要当第一。”
周老爷子反对：“钰哥儿，你这是作弊哩。”
周大郎就笑，钰哥儿可真是二郎的儿子，想让自己吃个糖葫芦，竟绕了八百个弯儿达到目的。
叔侄俩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糖葫芦，周锦钰故意一口咬掉一整颗山楂果，嘴巴小放不下，小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个小松鼠。
周大郎毫不示弱，吞掉两颗山楂果，一边腮帮子鼓起一个。
周锦钰不由伸出手指头去戳大伯一边的腮帮子，鼓起的腮帮子变戏法般迅速瘪下去，逗得周锦钰咯咯笑。
周老爷子在一旁看着直叹气：老二俩口子想生却生不出来；老大能生，却连媳妇儿都懒得给你娶；你就说愁不愁人吧。
最近他在瓦舍里看戏，受了点儿启发，那戏文里的男男女女好像更喜欢自己选的，而不是父母或者媒婆给挑选的。
这么一想，当年二郎和云娘也是自己先看对眼儿又找的媒人提亲。
莫非大郎也得这么搞？
爷儿仨溜达着，已经到了目的地，二郎神君是武神，用到他老人家的人似乎不太多，因此二郎神庙地处山脚下较为偏僻的地方，来上香的香客也不似别处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跟随人流进到庙里，这座二郎神君庙占地面积并不小，却是颇为简陋，完全没有前边路过的寺院那般气势巍峨。
偌大的个院子里竟然只有一个开间正殿，东西两边各有一间偏殿。
进到开间的正殿，就见手持三叉戟，阙庭开天眼的二郎神君铜像端坐上方，座下蹲着哮天犬，抬眼望过去，只觉此神像威严神圣，不怒自威。
视线往下移，待看到供桌的帘布上“有求必应”四个大字，周锦钰就感觉有点儿意思了。
再往下看，供桌前边放着一个大大的红木功德箱，相当大，相当醒目，不往里放银子都不好意思。
然后，功德箱前面摆放着跪拜的黄色软垫，磕头的时候先看到功德箱，抬头的时候还是先看到功德箱，就问你放不放银子！
周老爷子一进殿门儿，脸上就虔诚严肃起来，率先上了一柱香，而后跪在软垫上跪拜三次，嘴里一阵念念有词，随后往功德箱里放了一个大大的金元宝。
旁边的小道士看到后先是眼睛一亮，随后一摆拂尘，淡定而立。
周老爷子跪拜完，又拉过周大郎，让周大郎跪拜上香。大郎不信这些，不过为了让老爹安心，还是一一照做。
大郎起身后，周老爷子又拉小孙子跪下，悄声问小孙子，“钰哥儿，你那和神仙沟通的本事还在吗？”
这都什么时候的糗事儿了，周锦钰连忙摇头。
周老爷子一寻思也是，听说过三岁以前的娃子通灵，这三岁以后还真没咋听说过，钰哥儿这情况也正常。
他跪在小孙子旁边，替小孙子许愿，“神君大人在上，小老儿周长庆刚给您老人家捐了个大金元宝，那个是求您老人家保护俺家大郎的。”
“一码归一码，现在俺再给您捐个金元宝，这次是保佑俺这小孙子的，您老保佑着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您老若是忙不过来，就派您的哮天犬给照看一二。”
“还有，上次咱们大郎、二郎都上了战场，小老儿说过俩小子若能同时平安归来，就许您个金身，今儿最主要就是来还这个愿来着，一会儿咱就把银钱交给管事儿的道长。”
周锦钰听着爷爷跟那儿念叨直想笑，又不好笑出来，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老爷子要给二郎神君铸造金身，这可是大事儿，大好事儿，蓝衣小道士忙跑去后殿禀告。
萧祐安身披宽袍广袖的白纱道袍，手持白色拂尘，白发白须白眉，鹤骨松姿，仿佛仙人下凡而来。
朱隐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主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来了一个大变活人。
主人他，他换了一张脸。
萧祐安一笑，“□□而已，喜欢吗？喜欢送你一个玩儿。”
朱隐整个呆滞住了，喃喃道：“主，主人，□□是用人皮做的吗？”
萧祐安莞尔，“不然呢？”
朱隐：“……”
萧祐安一甩拂尘，呵呵笑着往前殿走去，去瞅瞅今儿哪儿来个冤大头。
朱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主人他开玩笑的吧？
不，不，不，这不是真的。
这肯定不是真的。
主人他最是良善，连只兔子都不忍心伤害的。
那般高贵的主人，他的手应该是用来抚琴书写，绘画下棋的，主人的手怎么能沾染上脏污的鲜血呢，这种事儿应该让自己这做属下的来才是。
——朱隐无能，让主人这些年受苦了。
萧祐安一身仙风道气，龙行虎步翩然而至，道长身上有着无与伦比的贵气和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整个前殿瞬间时间凝滞了般，雅雀无声。
周老爷子最先反应过来，带头儿磕头，嘴里高呼：“拜见仙长！”
“拜见仙长！”
“拜见仙长！”
……
呼啦啦跪下一片。
整个前殿只有三个人站着——萧祐安、周大郎、周锦钰。
萧祐安目光在周大郎身上一扫而过，停在了周锦钰的身上，握住拂尘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又不动声色地松开。
很快，克制的目光从周锦钰的身上收回，缓缓穿过人群，走到大殿中央。
先是为二郎神君上了一柱香，并未跪拜，转过身冲众人道：“不知是那位信士要为神君铸仙身？”
大殿空旷，此时又极为寂静，萧祐安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又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带着一点儿神秘。
周老爷子忙上前搭话，“仙长，二郎神君保佑小人的两个儿子从战场上平安回来，小老儿特来塑金身还愿。”
萧祐安一甩拂尘，微微点头，道：“信士慈悲，神君必会佑之。”
周老爷子忙掏出一张银票来，恭恭敬敬递上去，道：“请仙长代为办理。。”
萧祐安没有伸手去接，有小道士上来收了周老爷子手里的银票。
周锦钰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白胡子道士，暗道：忽悠，继续忽悠，看看这个大忽悠还能如何装神弄鬼。

第158章
“福生无量天尊。”
萧祐安朝周老爷子一拱手，目光落在老头儿身后的周锦钰身上，道：“贫道观这小童似乎身有隐疾，不知是与不是？”
他这话一出口，不光周老爷子吃惊，就连周锦钰和周大郎也吃惊不已。
周锦钰说萧祐安大忽悠，还真是冤枉他了，道修五术：山、医、命、相、卜，萧祐安至少精通其三，尤其是对于修心养性练体强魄以及医术方面造诣极高。
他之前为什么说朱隐愚蠢呢，盖因他还是在做皇子时就很是崇尚道家文化，多有涉猎，关于这一点，作为下属的朱隐应该最为清楚不过。
他又开了太白楼，不了解内幕的人太容易理所当然地以为这酒楼取自诗仙李白的字，毕竟那位是出名的好酒，酒楼里亦题有诗仙的不少狂诗，但实际上此“太白”亦可指太白金星，西方金之精，白帝少昊之子。
太白星，即金星，早上出现时为启明，傍晚出现时称长庚。
——而萧祐安的字正是长庚。
如此多的线索加起来，朱隐还找不到他，不是蠢是什么。
萧祐安看到几人吃惊的眼神，道：“信士随我到后殿来。”
他语气淡淡却有不容拒绝的威严，周老爷子不由自主就听话地拉起小孙子跟着人走，周大郎眼底划过一丝诧异，抬腿跟上。
众香客看到周老爷子被神仙道长亲自招待羡慕不已，求神办事儿果然不能太抠门儿小家子气，你瞅人家给神君铸了个金身，这机缘不就来了吗。
一行人进入到后殿待客厅，萧祐安请人落座，有小道士上来斟茶倒水。
周锦钰倚靠在周老爷子怀里，打量了一下四周，对面儿墙上挂了一幅字，上书：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草书写就。
——还是草书里最难写的狂草。
爹曾经说过，草书乃是书法的最高形态，即景会心，纵手而成，看似无序，实则法度严谨，周锦钰虽然没写过，却不乏鉴赏的眼光，平日里周二郎经常带他鉴赏名家名作提高眼界来着。
对面儿墙上这两句狂草，笔势真的是太漂亮了，质朴随性，潇洒不羁中又自成格调，神韵和意境之美让人回味。
真是想不到这个神神叨叨的白胡子老道长书法造诣如此之高。
往下看，这幅狂草的下方摆着一尾古琴。
一眼望过去温润养眼，竟是还是罕见的蛇腹断纹包浆，爹说能形成蛇腹断纹的琴，少说也得有三百年以上的年份，有此佳琴，想必他的主人琴艺定然也不凡，否则就真是暴殄天物了。
周锦钰有点儿脸红，感觉自己刚才好像有些武断了，这个老道长其实还是有点儿东西的，人家不是纯忽悠。
“小信士，来，到贫道这儿来。”
周锦钰正想着，忽然听到老道士叫他，就听周老爷子道：“钰哥儿，快过去，让老神仙给咱们看看。”
周锦钰依言上前，对着老道长规规矩矩行了个拱手礼，“有劳道长爷爷了。”
孤家寡人了这么多年，萧祐安听到小娃叫爷爷，眼尾微垂，遮住了眸底的情绪，伸手将周锦钰抱到对面椅座上。
令周锦钰伸出胳膊，萧祐安的手搭在小外孙的手腕儿上。
凝神把脉，萧祐安面无表情，内心却是诧异不已，孩子的脉搏看似问题不大，却又不太对劲的感觉。
“喘症是从胎里带来的？”
萧祐安问对面周老爷子。
老头儿忙站起来，满眼敬佩和信服，道：“道长，您莫不是仙人下凡，只摸了摸我们娃的脉相就看出我们娃有喘症，当真神奇。”
“不瞒道长您说，娃子这喘症确实是胎里带来的，打小就有，我们娃小时候可遭大罪了，好几次都在鬼门关打转，差点儿回不来。这也不知道是长大点儿了，还是人家给的药管用，现下已经比娃小时候强太多了。”
“现下吃的什么药，拿给我看。”
萧祐安直截了当道。
周锦钰从自己腰间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掏出端王给的药丸，递给萧祐安，“道长您看，钰哥儿每次犯病吃的都是这个，吃完就能喘上气儿来了。”
萧祐安从他手里接过药丸，举着细细观察一番，随后掰下一小块儿，碾碎了，指尖沾了药粉放在鼻下闻了闻，似乎不太确定，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些到嘴里，以便辅助判断。
药粉在舌尖溶解，萧祐安眉尖微不可查地轻挑了一下，随后掏出帕子擦掉指尖的药粉末。
他面儿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内心却是凝重。
孩子中毒了！
只是这毒不是他解不了，却是不能现在解。
孩子的年龄和体质条件都不允许，这是其一。
其二，孩子手头上这种药没有服用过还好，一旦服用过，骤然停下来，喘症会加剧；且用量只能越来越大，越来越小了都不行。
须得先把孩子的喘症治好，再来行这解毒之事才行。
外孙的喘症他虽有把握治根，只不过那药性霸道，现在就着手给孩子治疗，就算治好了喘症亦是落下一堆其他小毛病，伤肝气，伤肠胃，不可操之过急。
在治病之前，孩子先得跟着自己学习修身强魄之法，然，这又非一日之功。
所以，就算有毒，这药也不得不先继续服用着。
想到这儿，萧祐安冲周老爷子笑了笑，“这药不错，里面可都是难道的好东西，也很对孩子的症状，就不知道是安京城里那位郎中给开的，贫道一向醉心医术，有机会定要讨教一二。”
萧祐安不自觉在“讨教”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周老爷子闻言忙道，“不敢欺瞒道长，这药不是城里的郎中给我们开的，是一位贵人送的，那贵人的名字小老儿不便说，还望道长见谅。”
萧祐安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道：“既是如此，那药继续服用着就好，不过需记住，是药三分毒，孩子还小，尽可能的减少喘症发作的次数，少吃一些总是好的。”
说着话，他把周锦钰拉到身边来，温声道：“张开嘴，给我看看你的舌苔。”
周锦钰依言照做。
萧祐安扫了一眼，表面儿上看着挺红润，颜色尚可，实际上舌尖齿痕可见，乃是脾气不足，湿气过重，气血两虚之状。
他拽过小孩儿的手，在五指指尖部位一阵按压揉捏。
久病成医，萧祐安是自己把自己病给治好的牛人，手法比起周二郎的半吊子不知道要高明多少。
周锦钰明显感觉到爹帮他捏经脉时小心翼翼，这个老道长的动作却是极为轻松写意的。
“肚子里感觉舒服些了吗？”
萧祐安问。
周锦钰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小孩儿黑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目光中掩饰不住的吃惊崇拜，似乎在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这会儿肚子不舒服的。
萧祐安眉眼绽开了一层浅浅的笑意，道：“凡事都因人而异，山楂果有消食开胃之效，一般人若是积食滞胀，吃些没有坏处，但它却不适合你吃，以后少吃，更不可空腹食之。”
周锦钰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吃山楂了，转念一想，定是自己刚才张开嘴巴给他看舌头时一股山楂味儿。
萧祐安冲周老爷子道：“万物土中生，万物土中灭，脾胃属土经，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脾胃开，方能身体强健。”
微顿，“药物调理虽有效，然，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用药终不是上上策，信士不妨每月初一十五带令孙到此跟我修习一套锻体强胃之法，可去其根。”
尾音一转，“不过贫道来年要为神君重修庙宇，不得不四处求功德，所以——”
周老爷子忙接话，“道长不必发愁，若真能调理好我这孙子的肠胃，小老儿愿意出资为神君重修庙宇。”
萧祐安浅淡一笑，“信士功德无量。”
周大郎完全看不透眼前的老道士，说他仙风道骨吧，却毫不掩饰地贪财；说他装神弄鬼糊弄人吧，人家还真有本事，能够一眼就看出钰哥儿的病来。
不管怎么说，贪财也好，银子给够，亦真能给办事儿。
不过到时候却是不能让爹陪着钰哥儿来，他倒要来瞅瞅这道士是如何帮钰哥儿锻体强胃的，有没有什么隐患。
萧祐安目送着几人出去后，朱隐从密室里走出来，对自家主人敬佩不已，三言两语就有理由见小外孙了。
“殿下，钰哥儿的喘症问题不大吧？”
他问。
萧祐安狭长的眼尾挑起，语气笃定，“自然。”
有小道士在门外敲门。
“进来。”
萧祐安直接命人进来，丝毫没有让朱隐回避的意思。
青衣小道士推门进屋，冲萧祐安一抱拳，俯首道：“主人，太子来了，想要见您。”
萧祐安点点头，“带他过来吧。”
不等萧祐安吩咐，朱隐搬开放置那尾稀世名琴的桌子，桌下的地砖是活动的，挪开后，一条密道通往地下密室。
萧祐安坐下，不急不缓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上等的普洱，静待太子到来。
太子赵正堂一进屋便冲萧祐安拱手一礼，“独孤道长福生无量。”
萧祐安并没有起身回礼，周身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平和，一抬手，缓声道：“信士请坐。”
赵正堂坐到萧祐安对面，双手递上一张银票，道：“上次听闻道长说来年要重修道观，一点儿功德礼，望道长莫要推辞。”
萧祐安薄笑，“既是功德礼，那便是信士积德行善之举，贫道如何能阻止信士向善向德之心，莫非信士以为贫道为神君重修庙宇是为一己之私？”
太子忙解释道：“道长莫要误会，赵某并无此意。”
萧祐安：无妨，境由心生，念由心起，信士乃是俗世中人，自会用俗世的眼光看待一切，无可厚非。
太子连忙应和：“是是是，赵某肤浅。”
萧祐安瞅了他一眼，道：“贫道今日观信士面相，似有不妥。”
他此话一出，赵正堂猛地坐直了身子，急声道：“独孤道长此话怎讲？”
“信士稍安毋躁，待贫道细观之。”
萧祐安说着话观摩了一番赵正堂的面相，沉声道：“信士上停圆满，似是福气齐天，贵不可言之大好面相，可信士的中停又有陷落之意，危机四伏。”
微顿，捋了一把身前美须，道：“信士乃是福祸相依之相，福若占了上风，不可限量；同样若是祸占了上风，怕是在劫难逃。”
“那依道长所见在下是福占上风还是祸占上风？”

第159章
太子赵正堂某次来京郊上香，偶然间巧遇萧祐安，被萧祐安批了一挂，从此惊为天人，每每遇到难以抉择之事，就跑来找萧祐安批命。
萧祐安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陪着他聊了聊天，不过寥寥数语，就能让他心里敞亮许多。
从赵正堂每次的问挂里，萧祐安大概也能猜测出几分他要做什么。
刚才不过是试探确认，此时观他神情动作，便知自己的猜测基本八九不离十，不紧不慢道：“六三爻应九四爻，两爻对换，泰终否至，否级泰来。”
“易经六十四挂，泰挂与否挂虽不过一步之遥，却是变数莫测，贫道虽能探得一线天机，却难测人心之变数。”
“仅说天机，信士是占了上风的。”
言外之意：目前看，老天爷是站你这边儿的。”
谋逆造反这种事儿是靠算命决定吗？
当然不是。
赵正堂只不过心里害怕想找点儿佐证和认同。
萧祐安只需顺着他想要的结果暗示。
——前提是别把话说死惹祸上身。
……
周家爷儿仨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周锦钰一进门儿就问自己买回来的两只鸟儿怎么样了。
周二郎告诉他刘三检查过了，无忧没有生病，只是刚到一个新环境需要适应几天，无疾的话也会尽力救治，都在厢房那边由刘三儿照顾着呢。
周锦钰这才放了心，又兴冲冲拉着周二郎说起今天在庙里遇见的那白胡子道长，“爹，那人的书法造诣好高，感觉比爹还有略高一筹。他还有一尾蛇腹断纹古琴，比爹买的海月清辉要好。”
“爹，那人的医术可高明了，一眼就看出钰哥儿有喘症。”
“爹，他只看了一眼钰哥儿舌头，就知道钰哥儿脾胃湿热。”
“爹，他还给我捏经脉来着，比爹捏的还要舒服，就像是这样。”
说着话，周锦钰拽过他爹的手，学着萧祐安的样子给周二郎捏筋脉。
“爹，你看，他就像是这样，这样，然后这样，很快肚子就不涨了。”
“爹，下次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那个道长还真有些本事呢。”
周二郎被儿子一连串儿的爹，爹，爹叫得头大，他早已经从儿子的话语中推测出那所谓“道长”的真实身份。
只是，想到自家儿子和大哥还要指望着人家给治病，深吸一口气，笑道：“好啊。”
周锦钰爬上床，把小靴子一脱，仰面摊倒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神君庙出来，我爷爷又跑了好几个寺院，求了这个求那个，求了那个求这个，钰哥儿这一天光跟着磕头了，磕少了爷爷还不让，得，大神小仙都被我们周家给承包了，明年啥也不干，光顾着咱们周家一家就忙活不过来了。”
“哎，可累死钰哥儿了，爹，你快给钰哥儿捏捏腿吧，好酸胀。”
周二郎看儿子四仰八叉那毫无形象的小样儿，又听着他喋喋不休说个没完，显然是跟着爹和大哥玩儿嗨了。
摸了摸鼻尖儿，心里更酸了。
远香近臭，合着谁都比你亲爹更招人稀罕呗。
周二郎上床拽过枕头垫到周锦钰脖颈下面，盘腿儿坐到儿子身边儿，抬起儿子一只腿道，“术业有专攻，爹的手法可没有你口中那老道长高明，要不爹派人去找个推拿师傅来帮你捏捏？”
周锦钰先是一愣，随后咯咯乐，“爹，你是个小心眼儿吧。”
“不行吗？”
周二郎大方反问。
“人家比爹的书法好，人家的琴比爹给你买的琴也好，人家的医术还比爹的高明，人家——”
“人家又不是我爹，我的爹只有一个，他叫周凤青呀。”
周锦钰打断周二郎的话，接口道。
周二郎一怔，随后破颜而笑。
周锦钰拿小脚丫蹬了他一下，“爹，你快点干活儿。”
“好，听咱们小少爷的。”
周二郎帮儿子放松小腿的肌肉，尤其对孩子感觉到有痛感的部位，用指尖关节进行按压揉捏。
他在自家老婆儿子面前的偶像包袱有点儿重。
刚才被儿子嫌弃自己按摩手法不行，周二郎很是有点儿心理压力，一个劲儿问周锦钰。
“有轻微的压痛感是对的，若钰哥儿疼的厉害，就是爹的力度过重了，钰哥儿要告诉爹。”
周锦钰眯着眼睛，“爹，我好受的。”
周二郎：“今天这是磕了多少个头，膝盖都有点儿红了。”
周锦钰：“好多个，数不清了，爷爷逢神就拜，越是香火旺盛的寺庙里，那供人下跪用的垫子磨损地就越厉害，爹，你想啊，那么多人咣咣磕头，垫子都给磕薄了。”
周二郎嗔怪，“你就不会别磕那么结实，意思意思就行了。”
周锦钰摇摇头，“爹，我也想的，可我一听爷爷求人家的话，我就忍不住不敢不磕结实点儿。”
“你爷爷求什么了？”
“我爷爷求神仙保佑爹平安顺遂，不求步步高升，但求平安无事。又求神仙给大伯送个媳妇儿，给姐姐送个好夫婿。”
周锦钰：“爹，你说钰哥儿敢不磕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周二郎嘴角儿轻翘，摸了摸儿子的头，“乖娃，这只腿也抬起来，爹给捏捏。”
周锦钰：“谢谢爹。”
周二郎：“就你嘴巴甜。”
周锦钰抿着嘴儿笑，“爹，你辛苦了。”
周二郎：“哈哈哈……”
除夕，按照往年惯例，永和帝本该在太和殿宴会群臣，却突然下旨临时取消，说是身体不适。
知晓内情的周二郎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大干朝的天要变了。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影响不到对政治一无所知的周家其他人，见二郎不用去宫里了，一家人都很高兴，来京城三年了，终于可以一起过个团圆年了。
一大早起来，周家人开始忙碌起来。
今年周二郎带着周锦钰一同书写对联儿，周锦钰弹琴不行，在书法上却是极为有天赋，按照周二郎的说法，那就是孩子已经入门了。
周二郎写了一副春满乾坤迎瑞鹤，花开锦绣照青松。
横批：春意盎然。
周锦钰想了想，提笔写下——
上联：张灯结彩迎新岁。
下联：欢天喜地庆佳节。
横批：欢庆春节。
周二郎一瞧，乐了。
儿子这书院真没白去，写的这副对联虽称不上多锦绣，却是质朴喜庆通俗易懂，很是有过年的喜庆。
“写的不错。”
周二郎夸赞。
周锦钰不好意思，道：“爹，我在书上看到的，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周二郎笑，“那也不错。”
周锦钰：？？？
“字写得不错。”
周二郎笑道，“寓意也好，可以贴到我们府门上见人了。”
周锦钰忙道：“别别别，爹千万不要，不要贴到大门口，贴到我们屋门口。”
周二郎：“已经很好了，在钰哥儿这个年纪，能比得上你的凤毛麟角。”
周锦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爹，我不行的。”
这会儿周老爷子乐呵呵过来，看到小儿子和大孙子写的对联儿，拎起来，装模作样上下打量几眼，“不错，这字儿漂亮，我瞅钰哥儿这对联就挺好，上面的字儿爹都认识，欢天喜地用的多喜兴。”
“走，钰哥儿，跟爷爷把这副就贴我那门儿上去。”
“好的，爷爷，横批也要拿着。”
周锦钰跟着老爷子跑去贴对联儿，周大郎见状过来接过爹手里的对联儿，他将近两米的身高，贴对联儿完全不用搬凳子。
老头儿给儿子端着烫好的浆糊，周锦钰站在丈远的地方指挥。
“大伯，下联还要再往上移一些，多了多了，再往下一点点，好，大伯，就贴这里。”
家里的女人们也没闲着，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
如今家里的仆人越来越多，家里的活计儿用不到周家人，不过周老太太和周凤英总觉得这过年还是自己打扫才有过年的味儿。
朱云娘如今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也有些怀念周家庄的日子，人真的很奇怪，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特别容易满足，那时候夫君给买一个桃木簪子都高兴得睡不着，戴在头上比现在的珠玉满头都觉得好看。
现在拥有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却又总觉得心里空，再多的华服美衣亦不能填满。
那时候的企盼是儿子的病能好，夫君金榜题名，因为有了这两个念想，做什么都觉得有干劲儿。
如今呢，钰哥儿的身体比以前好太多，夫君官越做越大，甚至一掷千金为她买了铺子，可她却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
钱来得太容易了，那铺子是亏是赢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就像是打发打发时间。
若是以前的自己遇到现在的自己，定会骂现在的自己不知足吧。
晚上吃过年夜饭，一家人一起围炉守岁。
一夜分双岁，五更分两年。
周锦钰小孩儿的身体自然是守不到五更天的，尤其是红彤彤的炭火散发出的热气更容易让人犯困。
周锦钰窝在周二郎怀里，嘴里嚷嚷着：“爹，钰哥儿要守岁不要睡觉，钰哥儿若睡着了，爹要叫醒我。”
周二郎伸手刮了刮他小鼻头，“好孩子，爹叫醒你，不过你可以先眯一会儿，待会儿放鞭炮的时候，爹叫你。”
“不行的爹，守岁就是要一夜不睡，睡着了就不叫守岁了，钰哥儿要给爷爷奶妈，大伯大姑，爹和娘还有姐姐守岁，不能睡。”
嘴里说着不能睡，小孩儿却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努力撑开一条缝，却又迷迷糊糊闭上，如此反复几次，终于还是败给了瞌睡虫，小脑袋一歪，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窝在爹的怀里睡着了。
周锦钰这几日虽然没有犯喘症，却是鼻子有些不透气，睡着的时候，微微张着嘴巴帮助呼吸，有一点儿可疑的水渍挂在嘴角处，要换别人家孩子，周二郎定觉得这么大的娃了还流口水呢。
换到自己儿子身上，周二郎只觉得心疼，就算是挂着小口水，儿子的口水也是最可爱最好看的。
周二郎掏出帕子来，轻轻给擦了一下。
周锦钰还没有睡得很实，很不耐烦的把小脑瓜往里一扭，朝周二郎臂弯里钻。
就跟个小猫儿似的，专门往有热气儿的地方拱。
全家人瞧着小孩儿呆萌的样子，忍俊不禁。
周二郎亦眉眼带笑，满脸慈爱地低头瞅着儿子，秋霜很有眼色地递过一条小薄被，看着薄，却是最上等的蚕丝被，南州巡抚王重礼送的，据说是每一个蚕茧都是百里挑一的挑选出来。
除了周二郎知道其价值，家里人也就只当个普通的小被子，若是真知道它的贵重，怕是用得就没这般随意了。
周二郎用小被把儿子包裹住，站起身来抱着要回屋，站起身时冲朱云娘使了个眼色。
朱云娘不知夫君是何意，站起身跟着回了屋。
把孩子放到床上，脱了外面衣服，盖好被褥。
周二郎转过身来，朝朱云娘张开手臂。
朱云娘怔愣了一下，眼眶有点儿红，这个动作二郎已经有好久没有做过了。
像往日那般，朱云娘走过去，把头埋入二郎的怀抱。
周二郎拥住她，下一刻，一枚精致的金簪插入朱云娘的鬓发。
周二郎低声道：“岁岁年年，春风与共。”
有钰哥儿在，他们终究是一家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云娘的天，那次是第一次发现其实这世上的夫妻并非谁离不开谁。
朱云娘泪流满面。
从未见过如此记仇之人。
自从上次夏竹那事儿以后，夫君终于真正原谅她了。
二郎，他，他真的是个小心眼儿。

第160章
大年初一，周锦钰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从被窝里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角，感觉不对劲儿，自己不是在和爹一起守岁吗，怎么跑床上来了，懊恼地一拍小脑瓜，今年自己又给提前睡着了。
拉开床帐的时候，他发现床头挂钩用红绳挂着一串铜钱，是压祟钱，大干朝的习俗，说是可以镇压邪祟，逢凶化吉，过完年他就七岁了，上面系着正好七个铜钱，随手拨拉了一下，铜钱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周锦钰抿嘴儿一笑，穿上鞋子跑去耳房洗漱。
秋霜早已经提前把洗漱用具帮他放好，待他洗漱完毕回房，捧了一套新衣新鞋过来，伺候着他换上。白色葛布衬衣外是一件海天霞的宽袖圆领道袍，雨后烟景绿，晴天散余霞，介于珊瑚色和浅杏色之间的一种颜色，不过分亮丽，却也不低调，十分柔和的一种色彩。
是户部下属的织造局不久前才研制出来的染色，还未流通开来，周二郎作为户部侍郎，能享用到第一批不足为奇。
这件衣裳颜色好看，做工更是讲究到极致，领口以及袖口、下摆处镶了石竹色的宽边儿云绫锦，肩膀处的盘领用了一颗精致的双鱼镂空纯金纽扣，胸前绣了寓意岁岁平安的吉祥纹样儿，腰间绦带上系有五彩丝线绣成的精致荷包以及挂有猫眼石的穗子。
穿戴一新后，秋霜忍不住夸赞，“老爷给小少爷选的这身衣裳可真好看，看见小少爷，感觉春天都提前来了。”
周锦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衣裳，总觉得这个颜色多少是有点儿骚气在里面的，幸亏自己是个小孩儿，再大几岁都不好意思穿。
这时秋霜又拿过两件类似于现代防寒护膝的东西道，“老爷说今儿少爷要磕头，戴上这个，免得膝盖疼。”
这不就是跪得容易吗？
周锦钰心里一暖，咧嘴笑了，必定是上次跟着爷爷去庙里把膝盖磕红，爹心疼他了。
按照大干朝的规矩，初一早上起来要给爹娘和家里长辈拜年，周锦钰先去了爹娘的主屋，周二郎和朱云娘早已经穿戴一新正坐在椅子上等着他呢。
周锦钰双膝下跪，规规矩矩给爹娘磕了两个头。
“钰哥儿给爹拜年了。”
“钰哥儿给娘拜年了。”
“祝爹娘福寿安康。”
磕完头，自个儿站起来，欢欢喜喜地扑到周二郎身上，“爹，我的新年礼物呢。”
周二郎抱住他，扶稳，嗔笑道：“没规矩。”
周锦钰咯咯笑，“有外人在的时候钰哥儿自会有规矩，现在只有爹娘和钰哥儿。”
云娘也道：“以后孩子长大了，守规矩的日子长着呢，也就跟你闹这几年。”
周二郎：“才刚刚七岁，离长大还早着呢。”
云娘笑道：“夫君十五岁的时候都已经娶亲了。”
周二郎：“我那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钰哥儿又不一样，多陪爹娘两年到了弱冠之后再说吧。”
云娘不由好笑，道：“怎么感觉夫君把钰哥儿当姑娘家了，搞得好像孩子将来要出嫁到人家去似的。”
周二郎闻言自个儿也忍不住笑了。
可不是吗，又不是出嫁。
搞得好像有人要跟自己抢儿子似的。
二郎和云娘一人送了儿子一件新年礼物，云娘送了孩子一支白玉青金石如意纹毛笔，二郎送的则是一方紫云砚。
紫云砚顾名思义，其材质上的紫色纹理如烟云缭绕，紫气东来，乃是琅琊紫金砚中的极品，极为珍贵难得，绝非有钱可以买到的。
周锦钰不识货，朱云娘亦不识别货，云娘只知道二郎送钰哥儿的礼物，尤其是新年礼物肯定便宜不了，周锦钰只知道这方砚台很漂亮，入手质理细润，仔细看似有金星闪烁一样。
见儿子喜欢，周二郎脸上露出笑来，拿了长命金项圈过来，给儿子戴上。
按道理来讲这项圈带上之后，十二岁以后才能摘下来。只不过周锦钰嫌戴着碍事，平日里都不怎么佩戴，过年这几天是必须要戴着的，过了正月可以再摘下来。
一家三口去正厅给老爷子老太太拜年，进了屋，二郎带着周锦钰给老爷子磕头，随后周锦钰又给大伯磕了头，老头儿和大郎都送了周锦钰礼物。
老爷子送了小孙子金镶玉的銙带，大郎则送了小侄子一套小弓箭，他在军营抽闲的时候亲自一点点为小侄子量身定做的，即便是臂力小，也能拉开。
周锦钰拿在手里摆弄，喜欢不已。
一家人正要开饭吃饺子，家里突然来了不速之客，是宫里的小太监。
周二郎把人带到一旁，那小太监低声在他跟前耳语几句，周二郎便匆匆回屋去换了官服出来。
大郎走过来，问周二郎出了何事。
周二郎道：“没什么大事儿，今日皇帝本该会见各国使节，现在身体有恙不便出面，我得提前过去一趟，大哥一会儿带家里人一块儿去街上转转吧，正热闹着呢，钰哥儿和兰姐儿都喜欢。”
周二郎又补充一句：“哥，你看着咱爹点儿，别什么都给孩子往嘴巴里塞。”
周大郎点点头。
周二郎冲大郎笑了笑，迈步转身，脸上的神情瞬间冷肃。
周锦钰见周二郎急匆匆被宫里的小太监叫走，心里隐隐不安，悄悄拉了周大郎的衣角，“大伯，爹不会有事吧？”
周大郎笑着摇摇头，安抚地摸了摸小侄子的头。
他心里很明白，宫中定然是出了大事儿。
二郎不说，原因可能有二。
一、事情在二郎的可控范围内。
二、二郎暂时不想让自己卷进去。
出了周家大门儿，那蓝衣小太监才急声道：“大人，事关重大，刚才不便多说，事情真的是十万火急。”
“陛下今日不知为何突然雷霆震怒，要杀太子，结果急怒攻心之下，竟然晕厥了，太子殿下现下带了御林卫要逼宫，魏公公这会儿正带东厂的人抵挡着，命小的叫您带锦衣卫速去宫中，并再三叮嘱小的，让您不要惊动任何人。”
周二郎点点头，道：“你速速随我上车赶往宫中。”
小太监：“不用大人，小的骑快马过来的。”
周二郎瞥了一眼他身上的太监服，道：“你这身衣裳太过显眼，为避免节外生枝，还是随我坐马车过去。”
小太监反应过来，连忙称是，随着周二郎迅速上了马车。
马车上，周二郎闭目沉思，小太监不敢出声打扰。
片刻后，周二郎睁开眼，掀开车帘冲外面胡安道，“鞭子给我用一下？”
胡安微愣，不明白老爷要马鞭是要干什么，不过还是下意识地把马鞭递了过去。
周二郎接过马鞭，双手用力一拽，试了试马鞭的韧性。
小太监在旁边儿看得诧异，不明白如此万分紧要的关头，大人要一条马鞭有什么用。
周二郎冲他一笑，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俯首过来。
小太监身子前倾，“大人有何吩咐？”
周二郎不紧不慢地将马鞭套在他的脖颈上，温声道：“没什么，帮我试试这马鞭的韧性。”
小太监一时没反应过来，“大人，这要如何——”
他话还没说完，周二郎猛地拉紧了马鞭……
许久之后。
周二郎面色苍白，握着马鞭的双手微微颤抖，他杀人了。
连只鸡都没杀过的他杀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他狠，是人命太贱。
每个人的命都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魏伦他暂时可以信任，但这送信的小太监他不敢赌。
赌输了死的不是他一个，而是他全家，甚至全族。
除了魏伦，绝不能有任何人知道他知道太子逼宫的事，否则端王知晓自己故意瞒着他，害他失去了最好的上位机会，绝对不会饶过自己。
他周凤青拼尽一切走到今天，不是为了给人当奴才，做永和帝的奴才和做端王的奴才有什么区别吗？
性命始终都掌握在人家手里。
永和帝吃了那种慢性毒药，别妄想能活多久。
但，不管能活多久，在自己羽翼不够丰满之前，他还得撑着这口气儿，不能死。
周二郎伸出手来，华美的手指白皙无瑕，不染尘埃，他的手轻轻落在小太监的脸上，盖上对方因难以置信而睁大的双眼，那里面似乎还盛放着惊恐和绝望。
“大人？”
胡安在车帘外轻声询问。
周二郎淡声道：“你进来吧。”
胡安挑开车帘，看到车内情形，怔了怔，脸上并无惊恐，只是道：“大人，这种事儿让小的来就好，何必弄脏了您的手。”
“有区别吗？”
周二郎反问。
胡安挠了挠头，好像没啥区别，反正这小太监都是要死，换个手而已。
周二郎：“借你的手一用。”
胡安：？？？
周二郎：“写一封血书，难不成还要放我自己的血不成？”
胡安低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尸体，心说这不是有现成的吗，想放多少血就放多少血。
周二郎道：“死都死了，何必欺人太甚。”
胡安点头，“大人慈悲。”
周二郎忍不住长指遮眉，忽然又想到这手刚刚摸过死尸，又厌恶地拿了帕子使劲儿的擦手擦脸。
胡安拽出腰间的匕首，寒光凛凛，一看就是利刃。
他二话不说很干脆地在食指上一滑，鲜血立即涌了出来。
周二郎皱了皱眉，“就写几个字，你弄这么多血出来干嘛。”
胡安：“……”
周二郎在小太监身上扯下一块布，让胡安写了“太子逼宫”四个大字。
“把这块布尽快送到徐庚手上，能做到吗？”
胡安点点头，“大人放心。”
周二郎：“去吧。”
胡安：“那这尸体？”
周二郎：“回来再处理。”
胡安迅速脱了小太监身上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转身离去。
待胡安出去后，周二郎脸上佯装的淡定从容一点点龟裂，颓然地头颈后仰。
他杀人了？
他竟然杀人了！
他真的把人给杀了。
恶心，难受。
他的手不干净了。
他想洗澡，沐浴，更衣！
焚香。
不一样的，他应该让胡安下手。
他的手应该是干净的。
周二郎拿帕子一遍遍地擦拭着每一个根手指。
嘴里默念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他是不得已的。
有朝一日，他能执掌天下，必回给万民一个太平盛世。
一滴眼泪从周二郎的眼角滑落。
他是读书人啊，他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他是干净的。
他这双手是读书，下棋，抚琴，绘画的手。
他在钰哥儿面前永远是好父亲。

第161章
周二郎在徐庚身上下了太多功夫研究，每一次在朝堂上的交锋是演戏给永和帝看，也是一次他对徐庚的试探。
他赌徐庚守成有余，冒险不足。
对于徐庚来说，他安稳了这么多年，已经安逸习惯了，守住已经成了他的本能，现在他已经是权臣的巅峰，没有不得不冒险的理由。
他给自己安排的后路应该是等永和帝死后安排个傀儡皇帝上位，继续当他的辅政大臣。
如今太子突然发动政变逼宫，简直打他个措手不及，永和帝现在被干掉，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
其一、太子成功夺权，以高弘为首的太子党上位，他必遭排挤。
其二、皇帝父子残杀，端王趁机作乱篡位，永和帝这个对手他已经研究透了，端王的心性却是令人难以琢磨。
不过有一点徐庚是可以肯定的，端王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允许他这种影响皇权的人存在。
所以，保持现状才是最好的选择。
周二郎就赌徐庚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现在也就只有徐庚有本事救永和帝，明面上他对各个皇子一视同仁，谁也不沾，实际上却同五皇子的亲舅往来密切，五皇子那位舅舅手里可是有兵权的。
周二郎闭上双目，思索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军权，军权！
什么样的阴谋诡计在赤裸裸的拳头面前都不堪一击，他得有自己的亲信力量。
得想办法从永和帝那里糊弄点儿军权到手上，锦衣卫终究是端王一手训练出来的，不能作为绝对亲信。
大哥虽然可以绝对信任，但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大哥不宜知道，他那样磊落光明的人也不应该卷进血腥残酷的宫廷争斗中。
倘若真的有一天大厦将倾，大哥能保护着周家人逃出安京城找个地方隐居就很好了。
都道他是上天赐给周家的福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实际上爹娘，大哥，大姐，云娘，兰姐儿还有钰哥儿他们想要的极少，几两碎银就能活得很开心。
整个周家唯有他自己是个不安分的异类！
徐府。
开年第一天，徐府四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盈门。
穿着一身太监服饰，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胡安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踉踉跄跄地扑倒在徐府门前。
首辅府的门房远非小门小户家里的门房，那也都是训练有素见多识广之人，认出他穿的是宫里太监的衣服，虽然大年初一的晦气，亦不敢怠慢，忙跑上前查看询问。
胡安披散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满脸都是血污，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挣扎着递上那块写着血色字迹的布条，断断续续道：“快，快，陛下有危险！”
那门房虽不识字儿，可陛下有危险他听懂了，怔愣了一下，抓着那团布撒丫子就往府里跑。
胡安淡定地起身、上马，扬长而去。
到了一处无人的僻静之处，胡安脱掉身上沾满鸡血的太监服，从腰间掏出火折子，一把烧掉。
他又把乱糟糟披散的头发用手指胡乱地梳理几下，扎了起来，翻身上马去寻周二郎。
周二郎见胡安骑了马回来，也没问他马是从哪儿来的，只问他事情办妥当了没有。
胡安一拱手，“大人放心，万无一失。”
周二郎点点头。
“尸体怎么处理，有办法能不留痕迹吗？”
皇城的宫门全被太子的人把守着，不允许任何人出来报信，更不允许人进入。
这小太监必定是从密道之类的地方跑出来的，徐庚现在是急火攻心，等他反应过来以后必定会追查送信之人。
不光他要查，端王的锦衣卫也不会不查。
不管是谁查到自己的头上，都没好果子吃。
尤其是端王！
胡安显然经验丰富，道：“大人需要回避一下，别污了您的眼。”
……
巳时，天光大亮，艳阳高照，端王得到消息时，徐庚已经成功救驾，太子一众党羽尽数被俘。
永和帝从昏厥中醒来，雷霆震怒，太子弑父杀君试图谋权篡位，罪不可恕，即刻推出午门处斩！
以太子太傅高弘为代表的一众参与谋逆者凌迟处死，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永和帝的内心前所未有的恐惧，此举不乏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意，特意命徐庚为主监斩官，周二郎为副监斩。
行刑现场，老幼妇孺哭成一片，不乏和钰哥儿一样的稚儿，周二郎遮挡在衣袖下的指节隐隐发白，徐庚的脸色亦没好到哪儿去。
物伤其类，本质上他们都是皇家棋盘上的棋子而已。
周二郎不由想到了自己刚中状元那会儿，梦中的情形。
他亦和现如今的高弘一样，眼睁睁看着家人的头颅滚了满地，而自己则被一刀刀凌迟处死，整整三天三千二百二十刀。
从刑场回来以后，周二郎就病倒了，明明全身滚烫发热到摸不得，却冷到哆嗦着打寒战。
虽然没有体温计，但能烧到浑身打寒战，周锦钰也知道绝对超过了三十九度，甚至四十度都有可能有，因为爹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把秋霜一众下人支了出去，周锦钰对云娘道：“娘，就像钰哥儿发烧时那样，我们俩要重点擦爹的脖颈，腋窝，大腿根这些地方才能有效果。”
朱云娘：“娘知道，钰哥儿先出去吧，别你爹好了，你又发起热来。”
周锦钰摇摇头，不肯：“不会的娘，钰哥儿现在身体好着呢，我帮着娘照顾爹，钰哥儿生病的时候，爹都照顾钰哥儿的，钰哥儿照顾爹是应该的。”
朱云娘无声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周锦钰用温热的湿布擦拭周二郎的额头，脖颈。二郎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他，为防止自己对着儿子呼气，别过脸去伸手推他，“出去，出去，别跟这儿呆着。”
周锦钰怕他着急，忙掏出个帕子来，当成面罩遮住口鼻，两个帕角在脑后系了个结，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
“爹，你看这样行吗？”
周二郎无奈，大概也知道赶不出去，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娘俩儿一通折腾，物理降温多多少少起了一些作用，虽然周二郎的手脚还是冰凉，但好歹不打寒战了，多少好受些。
周锦钰小手用力给二郎搓着掌心、手指，末梢的血液循环能上来，多少也能起到降温作用，发热四十度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必须要尽快把体温给将下去。
这会儿胡安已经把郎中请来了，郎中打手一摸周二郎的额头，就是一皱眉，随后又给诊了脉，开了一副药方，命人下去煎，又道：“病人邪气入体，病情来势汹汹，光服草药不行，得继续给他擦拭身上，用白酒擦。
这一折腾就到了半夜，平日里生物钟最准的周锦钰却毫无睡意，云娘催他几次，都不肯睡下，不时去摸一摸爹的额头有没有退热，爹的手心有没有热乎上来。
直到摸着爹的额头似乎有潮意，伸手往被子里一探，爹的后背上一片潮湿，周锦钰惊喜地叫了出来，“娘，娘你快来看呀，爹出汗了，出了好多，被子都湿了。”
谁都知道发热最怕汗发不出来，这汗一发出来，就等于好了大半儿，朱云娘亦是高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忙给周二郎换了干燥的被褥。
因为发热身体消耗大而沉沉睡去的周二郎这会儿睁开了眼睛，见儿子竟还守在自己身旁照顾，问云娘这会儿几时了。
“快要子时了，钰哥儿担心你，一直不肯睡。”
周二郎皱眉，冲周锦钰严厉道：“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吗？家里这么多人，哪就用的着你跟这儿熬着，你若把自己折腾病了，爹不是更操心，你这不是大不孝！”
挨了爹的训斥，周锦钰眨了眨眼，迅速往床上一倒，麻溜钻进自己的小被窝里，“钰哥儿现在就睡。”
二郎冲云娘道：“抱他回自己屋里去。”
周锦钰却故意连人带被子一整个儿滚到周二郎的身边儿，梗着小脖儿，犯倔：“我不回去，我就要挨着你们睡，说完把自己脸上的帕子一把扯下来，连头带脸整个拱进周二郎的颈窝里，故意用力吸气，闷声道：“爹，你可以放心了，我现在已经把病气都吸到身体里去了，现在赶不赶我走，结果都一样！”
怎么听，这这小话里都得意得很，仿佛他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周二郎气地想揍他，又舍不得，伸手捏住儿子的小耳朵，嗔怪道：“你成心气爹是不是，都跟哪儿学来的一身耍赖本领，是不是跟那个徐坤学的？”
周锦钰嘻嘻笑，“爹，我都是跟你学得呀，爷爷给钰哥儿讲了好多爹小时候的事，说爹你小时候最会耍赖皮了。”
“我是爹的儿子，跟爹像不是天经地义么。”
周二郎忍俊不禁，忍不住把儿子一把楼过来，冲云娘道：“娘子，都怪你，瞅瞅，给我生出个什么样的皮猴子来。”
朱云娘捂着嘴儿笑，委屈道：“云娘倒不知道，没有夫君，钰哥儿是怎么跑到云娘肚子里来的。”
话一说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当着孩子的面儿说极其不妥，脸色一红，忙补救道：“钰哥儿可是夫君与云娘一同去庙里向送子观音求的，不能只怨云娘一人。”
周二郎也忙顺着她的话，笑道：“对对对，冤有头债有主，该找那送子观音讨要说法去。”
周锦钰眨了眨眼，心说：抱歉，我其实比你们懂得都多，生孩子是一门科学。

第162章
见周二郎出了一身汗，身上的温度降下来不少，周锦钰放心了。
小孩儿精神一松懈，眼皮就撑不住，小脑袋一歪沾枕头就睡着了。
周二郎低头看着儿子睡熟的样子，小孩儿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盖在眼帘上，投下浅浅的温柔弧影，小嘴巴抿着，嘴角微微地向上翘起，像是含了甜甜的笑意，明明七岁了，却仿佛还带着三岁时候的奶香味儿，听着孩子发出清浅平稳的呼吸，周二郎忍不住伸手将儿子的小手包裹在温暖厚实的掌心里。
人世间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看着孩子熟睡的脸，仿佛一切的疲惫和烦恼都消失不见了。
周二郎忍不住说道：“云娘，你说世上为什么会有我们钰哥儿这般可爱的孩子？”
朱云娘：“……”
她知道二郎是有些自恋，钰哥儿也的确可爱讨人喜欢，可是夫君竟能发出这种灵魂提问，也真是偏爱到家了。
云娘委婉道：“麦子别家好，孩子总是看着自家的好。”
周二郎不高兴，“天下可爱若得一石，我儿独占八斗。”
朱云娘好奇，“那剩下两斗呢？”
周二郎瞥她一眼，道：“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哥和兰姐儿不还没有娃吗。”
朱云娘：“……”
周二郎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云娘心说你也知道你过分了吧。
云娘吩咐外间值夜的丫鬟端了温开水过来给二郎喝，二郎出了一身汗，嘴唇烧得有些发干。周二郎接过来，笑道：“我们钰哥儿现在有自己的小主意了呢，以前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很乖，现在得看人家自己愿不愿意，调皮得很。”
他嘴里抱怨着，眉眼间俱是笑意。
朱云娘笑着接话，“不光有自己的主意，做起事情来也有模有样，刚才指挥着我帮夫君擦身体退热呢，娘，你擦爹的大腿，那里散热快，娘水不要太热哦，太凉也不行，可像那么回事儿呢。”
云娘又道：“当初我们一家刚来京城不久，手里不似现在这般宽裕，只觉那翰墨书院简直抢银子呢，贵得吓人。如今看来，夫君把钰哥儿送去再正确不过，这银子不在于花得多不多，在于花得值不值。”
周二郎薄唇含笑，低头看着儿子。
若论世间最值钱的字是什么，在周二郎这里一定是“爹”
儿子奶声奶调的一声声“爹”叫着，命都愿意给这臭小子。
周二郎和云娘换了个位置，让云娘挨着孩子睡，他自己睡床侧最外面，身体亦背对着娘儿俩。
翌日，立春后的阳光极是慷慨，透过菱花窗照进来，屋子里一片亮堂堂又暖意融融，周锦钰还没睁开眼就先嗅到了阳光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一骨碌从大床上坐起来，低头一瞧，身边的被褥早已叠放整齐，扭头往窗外一瞅，太阳已经升老高了，他这一觉睡得时间可真够长的。
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小懒腰，周锦钰唤秋霜进来。
秋霜抱着衣裳进来屋里，周锦钰问道：“我爹呢？”
“老爷一大早就上朝去了。”
秋霜上前帮着周锦钰穿衣。
周锦钰闻言皱起小眉头，“我爹昨晚发热到半夜，怎地天不亮又去上朝，爹真当他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么？”
“卷死算了。”他忍不住气恼地咬着小牙低声嘟囔了句。
秋霜虽然听不懂他嘟囔的是什么，大概也能明白小孩儿为什么发脾气，安慰道：“奴婢知道小少爷心疼老爷，可老爷是官家的人，不能想如何就如何，得按着官家的规矩办事儿呢。”
“钰哥儿！”
“钰哥儿！”
“白日依山尽，锄禾日当午！”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窗外廊子下的小鹩哥儿突然欢快地叫了起来。
周二郎吩咐刘三儿把鸟儿驯好哄儿子开心，刘三儿本来还担心这憨货不好调教，不成想这只鸟儿妥妥是个小吃货，周家的伙食好，熟肉末、蛋黄、小米、大米饭就不说了，大冬天竟然还可以喂它吃瓜果蔬菜。
在食物的诱惑下，这只小鹩哥儿可是拼了鸟命，学什么都快，直叫刘三感叹人不如鸟。
周锦钰的注意力被可爱的小鹩哥儿吸引，还没洗漱就先跑出去看鸟了，小鹩哥儿一见到周锦钰，比见到亲爹还亲，扑棱棱扇着翅膀落到了周锦钰的肩膀上。
周锦钰直以为这鸟儿太通人性，喜欢得不得了，爱怜地抚摸着小鹩哥儿的小脑袋，忙吩咐站在不远处的刘三儿快快拿食物过来喂它吃。
“少爷，小人养了无忧这么大，比不上少爷您喂了它几天，这鸟儿喜欢少爷呢。”
刘三儿笑呵呵上前，把手里的盛放着鸟食的小罐子递给周锦钰。
周锦钰知道刘三儿有拍马屁之嫌，不过无忧确实跟他很亲近，可能他有动物缘吧，以前养的小橘猫也黏他得很。
周锦钰属实是想多了，小橘猫黏他，是因为小橘原本是流浪猫，好不容易有个窝，可不黏他。
至于小鹩哥儿黏他，纯属是动物本能，只有见到周锦钰的时候，刘三儿才给它吃的，别的时候都饿着，熬着，很快小鹩哥儿就把周锦钰和它的口粮等同在一起，谁能对自己的口粮不亲呢。
不过，在周锦钰这里却是很好的，他亦真的很喜欢小鹩哥儿，世上的事那能太较真儿呢，只需品尝这表层的蜜糖就好了，浅尝辄止，一切都刚刚好。
似二郎这般通透到一眼就能识别出刘三儿用了手段，人生也难免少了很多乐趣。
所以，云娘但凡有点儿自己的私心他都能看透，只不过看透不说。可生而为人，谁又能无私心，他自己亦有，甚至比云娘的私心重得多，他没有资格责怪云娘。
他追求的纯粹是不可能存在的，他自己清楚得很。
某种程度上，周锦钰是他精神洁癖的寄托。
另外，对于儿子，周二郎是矛盾的，他既希望儿子聪慧，又不想让儿子如自己这般慧极必伤，保留一点儿天真和傻气未必不是福气。
皇宫太干殿。
早朝还没有结束，周二郎就有点儿撑不住，头晕得厉害，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好不容易熬到了下朝的时间，永和帝却吩咐他早朝结束后去御书房，要问话。
周二郎刚一进御书房就扑通一声长跪在地，磕得太实在，膝盖落在冷硬的石板地上仿佛都能听见清脆的碰撞声。
魏伦眼皮一跳，都替他疼得慌。
周二郎没敢抬头，俯首道“陛下，微臣救驾不利，让陛下受惊，罪不可恕，特向陛下请罪。”
永和帝冷眼瞧着他，哼笑一声，讥讽道，“朕怎么记得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徐庚呢，莫非是朕记错了？”
周二郎没有抬头，回道：“陛下，当日太子的御林军将皇城各个宫门封锁，魏公公命人给微臣送信，微臣情急之下第一反应就是带领锦衣卫救驾，可微臣到了镇抚司门口，突然感觉到不妥，冷静下来思考，想到若是太子篡位，或对首辅大人最为不利，首辅大人就算为了他自己也必然拼尽全力救驾。”
顿了顿，他又道：“陛下出事儿，最危险的就是微臣，微臣前段时间才血洗了大干官场，倘若没有陛下护着微臣，微臣的下场自己都可以想象，陛下就算不相信微臣的忠心，总也要相信微臣的私心呀。”
周二郎这段话信息量极大，总共表达了三层意思。
第一、皇城被太子封锁，若是没人给徐庚送信，徐庚又怎么知道陛下有危险？
第二、徐庚救您不是因为对陛下您忠心，是因为太子篡位对他自己不利，他是为他自己。
第三、从人性入手，似永和帝这种疑心的人，你对天发誓表忠心都没有屁用，你得让他知道，你的前途和他是捆绑到一起的，没有人不会为了自己的前途拼命。
默了半晌，永和帝道：“怎么嗓子还哑了？”
周二郎缓缓抬起头来，眼角微红，“臣斗胆问陛下一句，陛下贵为天子，您可有急火攻心又无能为力的时刻，听到陛下被太子围困，臣明明手里有锦衣卫却不敢调动，只能寄希望于他人——”
微顿，声音里不自觉带了担心害怕和恐慌的情绪，道：“陛下您这是没事儿，倘若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微臣也不必等着人家来上门抄家，凌迟处死那种罪微臣受不了，还不如直接自刎谢罪，最起码还能落个忠心的名声，总好过被太子的人颠倒是非冠上乱臣贼子的罪名。”
他后面这几句说得极为任性，显然是故意赌气，恼了永和帝冤枉他，不信任他。
永和帝苦笑不得，这刚给点儿好脸色，就打蛇随棍上，这个周凤青真真是不肯吃亏的性子。
不过周二郎在他面前越是如此，永和帝越觉得喜欢周二郎，再怎么能力强，终究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少年心性，血气尚在，比起徐庚那种奸猾的老油条，还是周二郎这种用起来省心。
魏伦观永和帝的神情，知道他现在心情不错，趁势拽起衣角，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上前一步道：“陛下，太子逼宫，你当时气昏过去了，您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有多危险，东厂那边见局势对陛下不利，装聋作哑不出头，老奴的西厂才有多少人，又能抵挡得住太子的御林军多久，若不是手下的都是忠心之士，为了保护陛下，个个以命换命，老奴真害怕撑不到徐大人来的那一刻。”
说到这儿的时候，魏伦有些哽咽。
永和帝的手不由用力攥紧了桌面上的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怒极，他也想到了当日的危险情景。
东厂竟然敢袖手旁观，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另外御林军叛变也是他始料不及，如今盘算起来，他手下除了魏伦手里有西厂那点儿人，竟然没有可信任的人手里握有军权。
生死关头见真章，诚如周凤青自己所说，不管是出于忠心还是出于私心，没有自己的宠信，周凤青什么也不是，甚至没有自己的庇护，他命都保不住。
的确要考虑让他手里有点儿人，以防发生危机事件时，出现自己手里竟然无人可用的悲惨局面。
想到这儿，永和帝命周二郎起来回话，周二郎强撑着站起身，却是身子一晃，直直向一侧倒下去。
为了表忠心，多要点儿兵权，他是真敢摔，打定了主意脑袋随便摔，别摔到脸就行。
魏伦眼疾手快，大跨步上前，伸手扶住他，“周大人！您没事儿吧。”
周二郎站直了身子，冲永和帝一拱手，告罪，“陛下，臣，失仪了。”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又因为信奉轻断食可以养颜养生，是以身长却瘦削，如风中之竹，又赏心悦目又是极其可怜。
即便是永和帝这种自私冷漠之人，也不由对他怜惜几分，关切道：“怎么回事儿？”
周二郎回道：“回陛下的话，昨日，陛下叫微臣做监斩官，微臣还是第一次见到凌迟的场面，也是第一次见几百上千口人头落地，受了些惊吓，加上前几日急怒攻心，昨晚发起了高热，今日还有些浑身无力，让陛下担心了。”
一句让陛下担心了，莫名让永和帝产生一种自己好像真的在关心周二郎一样的错觉，人对自己一直关心的人或者物总会产生几分不一样。
永和帝吩咐魏伦扶着他坐下，并派人去宣太医。
“瞧你这点儿出息，说出去不怕丢人。”
永和帝嘴里嗔怪着，心里却是更加放心，越发感觉自己叫周二郎监斩是对了，知道怕就好。
周二郎一拱手：“这事儿您一个人知道就好，还望陛下莫要外传。”
一句话给永和帝整乐了，哈哈笑道：“你啊，这爱面子的毛病还真是重。”
周二郎脸一红，低声道：“打小的毛病了，怕是改不了，不瞒陛下说，这毛病有点儿费银子，微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只是微臣也并不清白，仗着职务之便没少拿银子。”
“不过陛下放心，微臣绝对不会贪墨不该贪的银子！微臣知道轻重，微臣头上的乌纱保住才能有银子拿。”
永和帝气地拿起桌子上的折子扔他身上，“贪污腐败，你还有理了！”
周二郎：“全仗着陛下您的宠信。”
聊着聊着，周二郎就把永和帝聊成了什么隐私秘密都可以“分享”的自己人。
永和帝哈哈大笑。
周二郎微微敛了眉，眼底清冷一片。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凡让他折腰的，都要付出代价！

第163章
朝堂之上，永和帝任命周二郎为御林卫统领的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徐庚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现在虽无切实证据表明那血书是周凤青送的，但徐庚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被周凤青当枪使了，原因很简单，永和帝倘若现在死了，受影响最大的就是自己与周凤青两人，因此，谁受益谁的嫌疑最大。
再者，永和帝第一时间想要求救的对象也必然是周凤青，而不是自己！
闹心得是即便是他当时看穿了周凤青的诡计，亦不得不救驾自保。
锦衣卫那里是端王的地盘儿，周二郎的指挥佥事基本是有名无实，让他兼着也就兼着了，如今竟还要兼任御林卫统领之职，完全踩在了徐庚的底线上！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唯恐踩到永和帝那根儿敏感的神经，一直都未曾敢碰军权一下，以致于各方各面受到永和帝的掣肘。
周凤青如今却如此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不但得到了，竟还是永和帝亲自送到对方手上，简直是叫活人气死。
徐庚带头反对，理由是历来没有文官担任御林卫统领的先例。
冯明恩亦出列反对，“陛下，御林卫守卫皇城，事关陛下性命安危，还望陛下慎重考虑。”
两人带头，后面一大帮朝臣呼啦啦站出来齐声反对，请皇帝收回成命。
永和帝看着殿下诸人乌泱泱一片，群情激奋，大有逼他就范之势，一时间被太子逼宫时的那种糟糕体验又回来了，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本来让周二郎担任御林卫首领他心里多少还有点儿纠结，但眼下除了周二郎实在找不出更能让他信任之人，不得不让周二郎先担任着，以后有合适的人选再说。
如今众人这么一闹，倒叫他铁了心要扶持周二郎上位。
你徐庚为什么反对？
不同意周凤青担任御林卫统领，不就是想安排你自己的人吗？瞧瞧这一呼百应的，朝野上下你徐庚的党羽还不嫌够多？
徐庚等人反对无效，永和帝坚持要用周凤青。
理由也很简单——
怎么，我自己的亲军护卫自己不能选，还要由你们来指定？你等居心何在！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殿下诸臣面面相觑，不能言语。
徐庚微微闭了眼，他此番又着了周凤青的道。
刚才一时怒极攻心，头一个站出来反对实在愚蠢至极。
永和帝生性多疑，经太子谋逆一事更加多疑，自己刚才若是对着周凤青一顿猛夸，皇帝可能还会犹豫，到时候给他个台阶，让他收回成命就是。
如今却是适得其反了。
徐庚心里不由升起一种英雄迟暮的无力感，与周凤青相比，他输在了心态，亦输在了魄力上。
欲使其灭亡先让其疯狂，且让他蹦跶去。
永和十一年，周凤青任翰林大学士、兼户部左侍郎、兼太子少师、兼御史台、兼锦衣卫指挥佥事、兼御林卫统领，风头一时无两，隐隐与徐庚、端王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安京城内一处青砖小院儿，刘永年与夫人收拾行囊，准备北上。
刘夫人费力地搬着个大木箱子从里屋出来，刘永年忙上前接过来，“锦儿，这些粗活儿让为夫来就好。”
刘夫人听他唤自己小名儿，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儿道：“风流快活的时候你唤外边儿那贱蹄子叫什么？”
刘永年老脸一红，喏喏道：“都已经过去的事儿了，往后余生，伯远身心尽归夫人一人所有。”
刘夫人冷笑，“别说得这般好听，一把老骨头，糟老头子一个，还是戴罪之身，除了我会看在孩子的面儿上肯收留你，谁还稀罕你！”
刘永年没吭声，抱着木箱子往车上放，刘夫人上前帮忙托住箱子底儿。
刘永年眼角儿发涩，这么些年了，夫人吃亏就吃在一张嘴上，嘴上骂得有多狠，心就有多软，不稀罕又怎么回变卖家产求爷爷告奶奶的救他，不稀罕又怎会独自跟着自己去未知的大西北受苦。
刘永年猛地转身把刘夫人拦腰抱起，大步往屋里走。
刘夫人惊呼一声，捶打刘永年的胸膛，“刘永年，你发什么疯！”
刘永年抬腿进屋，回身一脚踢上屋门，将刘夫人放在床榻上，顺势把人压倒，沉声道，“证明给夫人看，伯远这把老骨头还能用。”
刘夫人拿脚踹他，“滚！别挨老娘，下贱蹄子睡过的东西，老娘不稀罕！”
刘永年大手嵌住她脚脖子，“伯远在诏狱里已经死过一回了，站在你面前的是新生的刘永年，锦儿，给为夫一个赎罪的机会，我们夫妻重新开始。”
刘夫人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迸发，眼泪滚滚而下，咬牙切齿道：“刘永年，下辈子你为女来，我为男。”
眼前的这个男人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了她，但她等得太久，太辛苦了，她的爱情太苦涩，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再遇上刘永年。
刘永年用力拥住她，“好，若有来生，锦儿一定先学会好好爱自己，莫要再爱上伯远这样的负心人。”
外面有人敲门儿，估计是孩子们来送行。
刘永年掏出帕子帮刘夫人擦眼泪儿，刘夫人拽过帕子自己擦，刘永年又好笑又酸涩，夫人当真半点儿风情也不懂，除了一颗实实在在的真心，取悦男人的本领一点儿没有，下辈子还是老老实实继续嫁给自己吧。
刘夫人瞪了刘永年一眼，“我可还没原谅你呢，在孩子们面前你不准同我说话！”
刘永年仰头看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吧，孩子们都傻，看不出你离不开我。
刘永年出去开门儿，没想到外面站着的却是周二郎。
“大人您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刘永年把人往里面请。
周二郎随他进了院儿，迎面儿碰上正往外走的刘夫人。
刘夫人虽然听夫君说了周二郎是秉公办事，可想到当初刘永年从诏狱出来时身上的惨状，还是气得慌，气归气，她亦是大家族里出来的贵女，知道轻重，对着周二郎曲身一礼，虽敷衍，但也挑不出毛病。
周二郎一笑，“夫人不必多礼。”
刘永年引着周二郎去了堂屋，拿袖子擦了擦椅凳，有些不好意思道：“寒舍简陋，委屈大人了。”
刘夫人瞧见自家男人那卑躬屈膝的狗腿子模样儿，气得用力咬了咬嘴唇。
刘永年你个王八蛋，什么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什么放马草原上，只羡鸳鸯不羡仙，骗鬼去吧，你就是本性难易，在诏狱里死过一回还不够，铁了心要往上爬！
气归气，可还是进屋去泡了茶给客人端上来，她不忍心拆刘永年的台。
周二郎欣赏刘永年这样的人才，有格局，识时务，能屈能伸，该放下身段的时候知道放下身段，笑道：“伯远太过客气，本官亦是农家出身，没那么多讲究。”
刘永年注意到周二郎对他的称呼从“刘兄”变成了“伯远”，明白周二郎这是明确地跟他确立了上下级关系。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周二郎的人了。
两个人客套几句，周二郎言归正转，诚恳道：“伯远，西北之地，地广人稀，又连接外邦，乃大有可为之地，这些此前本官都同你说过，亦说过本官对西北的规划，不再赘言，你乃本官亲信之人，西北两省巡抚皆会为你提供便利，若还有难处，可密信给本官，缺银子，本官给你银子；缺人本官给你送人——”
“所以，本官究竟意欲何为你可明白？”
刘永年一拱手，“朝堂上浪急风高，大人自当提早谋划。”
周二郎抿唇一笑，“伯远果然知我。”
话音一转，周二郎又道：“令郎在安京城由本官护着，伯远不必操心。”
刘永年点点头，“有大人看顾着，属下自然放心。”
周二郎要做的事儿太大，更是大逆不道，人心是靠不住的，他必须要把刘永年的儿女留下来做人质。
刘永年显然也明白，所以才会劝说刘夫人让孩子们留在京城跟着外祖，总好过去那西北之地受苦，亦没有前途。
可怜的刘夫人又一次被刘永年骗了，这个男人心中最重要的永远都是权势。
刘永年自是不可能让刘夫人清楚他要做的事，能哄就哄，能骗就骗，能让夫人后半生过得开心点儿最重要。
周二郎起身告辞，刘永年送出门外。
直到周二郎的马车走远，刘永年转身回府，刚一进门儿，烧火棍子迎面抽来，“刘永年你个混蛋！”
刘永年躲闪求饶，“锦儿，仔细累着你，你换个细点的棍子，为夫让你打。”
“你个骗子，姓周的王八蛋到底让你去西北做什么！”
“锦儿莫要冤枉人家，周大人只不过有些惜才，给为夫指了条明路，为夫以后远离官场，学习经商，赚银子养老婆就是伯远后半生最大的任务。”
“滚——”
“一把老骨头，糟老头子没人要，夫人就勉为其难收了吧。”
“……”
转眼就是元宵佳节，因为太子的事，加上永和帝身体欠佳，今年宫中的元宵宫宴免了，周二郎得以能陪着家人共度元宵佳节，周锦钰嚷着今年要去玩儿射花灯。
因为大伯这些日子教会他拉弓射箭了，他迫不及待想要出去试试。
周凤英说她得去店里，趁着今日元宵佳节出来逛的人多，多卖点儿货。
周二郎瞅了一眼周凤英今日与众不同的装扮，摸了摸鼻子，道：“晚点儿叫人去接你？”
周凤英忙摆手，“接我干嘛，今日安京城里官兵巡逻，夜不闭户，安全的很。”
周二郎点点头，冷不丁道：“大姐，你今日的发簪有点儿不太适合这身装扮。”
“啊，真的吗？云娘，你最会选，你赶紧帮我去选个合适的。”周凤英拉着朱云娘往屋里走。
周二郎嘴角儿勾笑，更加确定大姐有情况。
哎，老房子着火，随她去吧。
那个不长眼的敢占大姐的便宜，以后也不用做男人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周凤英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身上的衣裳都是在家里来来回回换了七八套才选出来的，太素净了不好，太艳了也不好，太老了不行，太嫩了穿不出去，当真是左右为难，最后才选了这一件月白衣裙，外面披了黛蓝色毛领斗篷。
郝有财比周凤英在家里墨迹的时间更长，他本就比周凤英岁数大，长得还老成，这些年又吃苦受累，就更显得有些沧桑，几方面相加，总害怕周凤英嫌弃他。
每当他攒足了勇气准备去周家提亲，就听到凤英说他那兄弟升官的消息，他已经攒了足足三次了，结果凤英那兄弟一到关键时刻就升官，简直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现在郝有财都快要绝望了，凤英长得好，她那兄弟又贵不可言，自己哪来的脸去人家提亲。

第164章
元宵佳节，明月高挂，安京城里一片火树银花，璀璨的灯火照亮了整个朱雀大街，鼓乐声混杂着小贩的叫卖声人群的嬉笑声，声声盈耳，好一派动人的人间烟火色。
周家一家人吃过了元宵出来街上赏花灯。
元宵之夜，安京城里不宵禁，有一整夜的热闹可以耍，玩儿项目也多，男人们与女人们玩儿项目又不同，男人们喜欢聚在一起吟诗斗酒、猜灯谜、放焰火等等，女人们则是逛逛逛，买买买。
周锦钰跟着爷爷大伯和爹一块儿，周老太太不爱闹腾，没出来。兰姐儿和云娘以及小丫鬟儿们一道出来了，都是女眷，周二郎不放心，派了胡安在后边儿跟着。
周锦钰手里挑着个漂亮的锦鲤灯，老爷子手巧给做的，上面的锦鲤则是二郎给画上去的，栩栩如生，在灯火的映衬上仿佛游动起来一样，周锦钰喜欢得很。
繁华地段人头攒动，被人潮挤着向前，怕大人挤到他，大郎把他扛在肩膀上，周钰坐在大伯的肩膀上，视野一下子宽阔起来，安京城的美景尽收眼底，当真是星桥夜度，翠檐铜瓦，绛霞飘落，美不胜收。
周凤英跟着众人走了一段，叮嘱兰姐儿好好跟着舅母，同众人分开，转身往店铺的方向走，走了一小段，回过头儿见家里人都走远了，这才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她倒是不怕爹娘反对，主要是没想好怎么跟闺女兰姐儿说。
周凤英站在朱雀大街一家颇大的茶馆前等着郝有财，正翘首以盼，忽听得身后一声轻唤，“凤英，你来了。”
听出是郝有财的声音，周凤英心跳有点儿快，抬手捋了捋耳侧的鬓发，慢慢转过了身——
噗！
短促的闷笑被周凤英死死捂在嘴巴里。
就见郝有财局促地站在灯火阑珊处，不知道是灯光的映衬，还是本来就红，一张脸像是烧红的炭，看到周凤英的反应，他更加不好意思，轻声道：“还未正式向你家提亲，怕被熟人看到，对你名声不好，所以就穿了这身儿，让你见笑了。”
周凤英心里一暖，忙摇了摇头。
郝有财：“本来就不好看，是不是这下更丑了。”
周凤英眼窝发热，她没有想到郝有财为了她竟然穿上了一身女装，配上那滑稽的妆容，确实和好看沾不上边儿，但凤英心里觉得郝有财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好看，二郎也不能比。
郝有财：“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儿东西吧。”
周凤英：“我不饿，出来的时候才刚吃过饭。”
冷场中……
周凤英脸一红，补救：“其实也不是很饱。”
郝有财忙道：“我请你去吃太白楼吧，听说那里的菜全安京城最为有名。”
周凤英摇头，不赞同道：“哪里是什么太白楼，我看叫太黑楼还差不多，忒能宰人，不划算，再说离这儿也有点儿远，随便找个地儿吧。”
郝有财挠挠头，“怕元宵节没位置，提早半个月就预定了，就这都预定不到，求爷爷告奶奶找了关系，这才应了在堂厅里给加把椅凳，咱要是不去，一半订金就白给人家了，更不划算。”
周凤英嗔他，“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
周凤英想说我家二郎在太白楼不用提前预定，话说一半儿又咽回去了，她突然意识到二郎到达的地方，是郝有财拼尽全力也不可能到达的，若不是命好有个好弟弟，她也不过是个被男人抛弃的农妇，这会儿都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若提前知道，定不让你瞎花这个冤枉钱。”
周凤英改口道。
“给你花的，不冤。”
郝有财说得声音很低。
周凤英听清楚了。
凤英不知道什么叫“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只觉得这一刻心里无比温暖踏实。
欢腾热闹的街道上，俩人一前一后静静地走着，郝有财刻意走慢，周凤英咬了咬嘴唇跟了上来，变成了肩并肩。
“这只兔子花灯还真好看，你看还有俩耳朵呢。”
“老板，这花灯我们要了。”
郝有财捏着嗓子道。
老板呵呵一笑，“二十五文钱。”
周凤英：“我们不要。”
郝有财：“便宜点儿吧，二十文怎么样？”
老板摆摆手：“二十二文不能再少。”
“拿上吧。”
郝有财数了钱给对方，把花灯递到周凤英的手上。
灯光下，周凤英像个被宠爱的小女孩儿一样，眉眼弯弯。
郝有财觉得凤英真好看。
剩下的三文钱，郝有财又买了个兔子的小糖人给凤英吃。
周凤英道：“买两个，你也尝尝，怪甜的。”
郝有财又买了一个。
“甜不甜？”
凤英问。
“很甜！”
郝有财答。
……
云娘一身浅青色缠枝莲花立领小袄，外面披了白狐毛领的水红云锦斗篷，衬得极为貌美，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端王坐在太白楼三层雅间靠窗处，手持酒杯，听到下面传来游街花车上的乐鼓声，随意地往下瞟了一眼，待要收回目光时，却不经意扫到了人群中的朱玉娘！
端王不由瞳孔猛地收紧。
这女子好生的面熟，她竟和——
她竟和去世的母妃长得有些相像。
不不不，不是长得像母妃，她更像是前朝逃亡的那位皇子，也就是自己的亲舅！
端王猛地站起身来，不对，她不光长得像皇舅，她还像周凤青之子周锦钰！
电光火石间，母妃、皇舅、周锦钰、还有眼前的女子在端王脑袋里连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这些人，包括他自己，绝对有关系！
查，必须要查，查清楚这女子是谁。
其实不用查，端王已经隐隐猜测到这女子极有可能是周锦钰的母亲，周凤青的妻子！
他要验证，现在就要验证。
“来人！”
端王一声轻呼，门外的黑衣人迅速闪身进来，躬身道：“王爷有何吩咐？”
端王捏住酒杯的手指有些微微发抖，单手一指楼下正看花灯的朱云娘，沉声道：“去，迅速去查清这女子的身份，今天晚上我就要知道。”
“是，王爷，属下这就去查。”
黑衣人转身出去，端王身子后仰，闭眼靠在椅背上，半晌后，双手捂住了脸。
他好像干了一件天大蠢事，错事，无法弥补的错事！
那药，周锦钰绝对不能再吃，绝对不能。
他可是自己的亲外甥啊，这世上唯一他认可的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无后的唯一退路。
……
紫玉河边儿，一片宽阔的空地之处，到处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各式花灯，每盏花灯都挂在一个约莫二两酒杯大小的铁环上，若是谁能在规定的距离□□中这小铁环，谁就可以摘走射中的花灯。
当然不是你想射多少次就射多少次，你得花钱买对方的箭，左右老板是不会亏钱的。
周二郎给周锦钰买了一大把箭，足有二三十支，寻思着就算瞎猫碰死耗子也能给射下一个来。
周锦钰按照大郎平时教的，两脚开立与肩同宽，同时左手持弓，右手搭箭，随后扣弦、开弓、瞄准、松手——
嗖！得一声箭羽朝天上飞了出去。
啪叽掉地上，没射中，射高了。
再来！
再来，再来，不中，不中，还不中！
周大郎一捂脸，他突然就有点儿理解二郎教钰哥儿弹琴时的气急败坏了。
周二郎摸了摸鼻尖，悄声走到老板身前，借着袖子的遮挡递过去几粒碎银，道：“难度有点儿大。”
老板精明忙躬身笑道：“规矩您说了算。”
周二郎点点头，转身走到儿子跟前，道：“乖娃，老板说咱们买的箭多，钰哥儿又是小娃，可以降低点儿难度，往前走走。”
“对对对，小公子不妨往前走几步。”老板附和道。
周锦钰这会儿正挫败着呢，听到这话忍不住问道：“可以往前走几步？”
老板心说你爹给了银子，走几步还不是你爹说了算，他飞快地抬眼看了周二郎一眼，道：“走几步呢？我想想。”
周二郎给大郎递眼色，大郎背着手对二郎比划了个数。
周二郎道：“我们娃还小呢，准头儿是有的，就是力气没那么大，按照小娃的臂力，怎么也得让我们再往前走个十步吧。”
老板忙摇头，”十步太多了，顶多八步。”
周二郎：“十步，孩子步子小。”
老板收到周二郎的信号，一咬牙，勉为其难道：“九步，不能再让了。”
周锦钰忙拉住他爹的衣角，“爹，九步就九步吧，钰哥儿应该能射中。”
周二郎：“有把握吗？”
周锦钰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爹，应该会比刚才好一点点。”
周二郎摸摸他头，“那好吧，我们再试试。”
难度降低，果然周锦钰这次的准头提升了不少，不过射了七八箭就射中了一只红色的嫦娥奔月灯。
周锦钰高兴得原地跳起来，“爹！大伯！你们快看，我射中了，真的射中了！”
周老爷子刚才去河里放祈愿灯，一回来就听到小孙子嚷嚷射中了，顿时眉开眼笑，嘟囔道：“我小孙子真能干，能文能武，这才跟着大郎学射箭学了多久呀，已经百步穿杨了。”
周锦钰高兴，卖花灯的老板也高兴，总算是射中了，不然银子还得给人退回去呢。
二郎和大郎同时松了一口气，可真不容易呀。
周锦钰玩儿了这半天的射花灯，体力和精力都耗耗得有点儿大，自己嚷着要去放焰火，还没到地儿就趴在大郎肩膀上睡着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周二郎仰头看着漫天璀璨的烟花，静静无语。
周老爷子道：“大郎，二郎，咱们回家吧。”
“好。”

第165章
从太白楼出来，已经将近丑时，大街上仍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还有巡逻的官兵四处走动，但郝有财仍旧不放心让周凤英一个女子自己单独回家。
周家人样貌底子好，周凤英不光长得英气爽利，身段儿也好，一把周家人特有的细腰穿什么都好看。
此时的月亮好看，灯好看，月光和灯光映衬下的人就更好看了，郝有财本就有点儿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他眼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垂涎周凤英的美色，因此坚持要送。
凤英不同意，这万一要碰上家里人可怎么办。
郝有财表示自己现在是妇人的扮相，不会被人认出来。
周凤英还是不同意，郝有财坚持，“凤英，我只送你到周府的胡同口，看着你进了门儿，我就回去。”
周凤英拗不过他，只得同意。
走到自己家门口，周凤英朝着远处胡同口的郝有财用力挥手，意思是让他回去。
郝有财没动，显然是非要看着她进门儿才可以。
周凤英弯了弯嘴角儿，头一低，脚步轻快地进了家门，她一辈子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快活，只是想到郝有财说要上门提亲的事，又开始忧心闺女兰姐儿心里会怎么想她这个娘。
她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其实怎么着都行，为了闺女狠狠心可能也能放下郝有财，就是觉得人一辈子能碰上这么个知冷知热又能说到一块儿去的伴儿，实在是不容易。
不想辜负和郝有财这段感情，更不想伤害到宝贝闺女，周凤英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外头又大又圆的月亮发呆。
今日里是正月十六，，按照大干朝的风俗，这天要早起讨吉利，不兴赖在床上，所以尽管一家子昨晚外出逛花灯到很晚，天一亮都准点儿起床。
周二郎一早起来洗漱完毕，正要换上外衫，秋霜在外间儿询问要不要把钰哥儿这会儿叫起来。
周二郎想了想道，“你下去吧，待会儿我去叫。”
穿好衣服，周二郎径直去了周锦钰屋，进屋的时候，周锦钰还在睡。
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软软乎乎的被子里睡得正香，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儿，嘴角儿挂着个小笑涡，周二郎有点儿不忍心把儿子弄醒。
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见小孩儿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命人端了热水过来，把洗脸帕子浸透，拧得半干，给儿子擦擦手，又擦擦脸。
瞧人家睡得这般香甜，硬给弄醒多不人道，这样醒盹儿好歹舒坦些吧。
周锦钰醒来，刚睁开眼的时候还有点儿犯迷糊，大眼睛空泛的眨了几下，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自己爹，从被窝里一骨碌坐起来，下意识问道：“爹，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怎么一睁眼就在咱家里了，咱们不是要去放焰火吗？”
周二郎忙把从周锦钰身上滑落的被子给拽起来，把人包裹住，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睡得热热乎乎，别给你冻着。”
“想去放焰火，今日里还有，现在你先起床，吃过饭爹带你去凳城楼，走百病。”
“好吧，爹，你快把衣裳递给我。”
“要爹帮忙吗？”
“不用。”
“你穿这套吧，喜庆。”
周二郎从衣架上取过一件银朱色的衣裳。
“我姐姐才适合穿这个颜色，我是男人，我要穿青色那件。”
周二郎就笑，“你才七岁，等到了爹这个年纪你才能叫男人，大过年的，穿喜兴点儿多好，就穿爹手里这件。”
“我不！爹，钰哥儿要穿自己喜欢的。”
周锦钰推开周二郎的手，自己要下床去取。
“好了好了，别动，爹听你的。”
周二郎妥协，把儿子塞回被窝里，起身去取衣架上的青色通袖外衫。
周锦钰高高兴兴穿上，自己在原地转了一圈儿，“爹，你看，我是不是像你一样玉树临风。”
周二郎看着迷你版的“小二郎”
笑道：“还差一把风流折扇。”
“夏天再配！”
周锦钰笑着跑过来拉着周二郎往外走，“爹，快点儿去吃饭，吃完饭我们一起去走百步，城门楼上走一走，活到九十九，钰哥儿和爹一起活到九十九。”
周二郎敲了一下儿子小脑瓜，“周锦钰，你算学没学好。”
周锦钰咯咯笑。
周二郎：“快去刷牙，等着你。”
周锦钰一拍脑瓜儿，“呀，差点儿忘记了，爹，我又有一颗牙松动了，是上边儿的。”
“让爹瞧瞧。”
周二郎抬起儿子的下巴查看。
“就是这一颗。”
周锦钰指了指上边儿左侧门牙。
周二郎轻轻按住前后动了动，晃动的幅度还挺大，应该是快脱落了。
“没有疼吧？”周二郎问。
“疼，吃到硬东西的时候会疼，有时候没吃东西也隐隐地疼，爹刚才晃动的时候也会疼。”
周二郎微微蹙眉，他好像没记得自己小时候换牙的时候疼过，回头儿得找看牙的郎中给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算了，不管它了，可能掉了以后就不疼了，我吃东西的时候避开它一点就好了，爹，我先洗漱去。”
周锦钰跑去洗漱，周二郎不清楚儿子的牙为什么疼，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不弄明白，干什么都干不进去，叫了胡安过来，吩咐他去找安京城看牙最好的郎中，现在就去。
胡安看了看外面天色，也就刚蒙蒙亮，大人这十万火急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大的病，其实不过就是小孩子牙疼。
怪不得之前小少爷被人掳走，擒贼先擒王，啊，不对！应该是蛇打七寸，钰哥儿这根独苗苗明显是大人身上软肋中的软肋，把心头肉掳走可太管用了。
正月十五吃汤圆，正月十六早上吃饺子，饺子一个个都被包成了小元宝形状的，意味着招财进宝。
整个正月都在大鱼大肉的吃，一家人都吃得有点儿腻，今日的饺子做得相对清淡，鸡蛋木耳虾仁黄韭馅儿。
周锦钰喜欢吃虾，也喜欢吃黄韭，自己跟那儿吃得津津有味儿，小嘴儿油亮亮，韭菜含量吃多容易拉肚子，好在饺子里是掺着来的，周二郎张了张嘴，到底还是由着儿子吃了。
他现在是真心盼着萧祐安赶紧把钰哥儿的病给治好，让儿子吃个痛快，把大哥的哑病治好，让大哥能开口说话。
从钰哥儿的话里，他猜测萧祐安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外孙还是关心的，否则就不会冒险送玉佩自爆身份，也不会让钰哥儿每月去庙里两次。
只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皇室中的人，个个冷血无情，太子赵正堂能干出弑父的事儿来，同样永和帝杀自己亲生儿子的时候一样毫不手软。
就仿佛太子身上没有流着他的血，而是和他毫无关心的陌生人一样。
这位前朝的皇子历经王朝覆灭，全族被杀，自己也从高高在上一夕之间变成阶下之囚，这其中的心路历程可想而知。
为了坐上那把椅子，父子可以相残，手足可以相残，一个皇外孙算得上什么。
再者，历史上皇帝无子把女婿送上皇位的先例都有，更不要说是皇外孙，对方对钰哥儿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是纯粹的亲情还是利用，都未可知，他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在不了解这位前朝皇子之前，他万万不敢把孩子轻易交给对方。
还没放下饭碗儿，胡安就把安京城看牙最有名的郎中给请来了，当时去的时候，人家是停诊的，这牙疼又不是能要人命的大病，不差那一时半会儿，郎中家也要过年啊。
胡安直接找到对方家里，本来想要报周二郎的名头，后来一想算了，大人在乎名声，这欺压百姓的名声绝对不能有。
想到这儿，胡安乐呵呵掏出十两银子往对方饭桌上一压，道：“抱歉，打扰您一家人吃早饭了。”
“无妨无妨，治病救人乃是我等行医之人应该做的。”
老郎中废话不多说，饭碗儿往桌子上一放，急匆匆穿上衣服，拎了药箱子就往走。
老郎中的婆娘高高兴兴收了银子，把人送出门儿。
规矩是规矩，银子是银子，当规矩遇上银子，总有一个要妥协。
老郎中一番探查敲打，笑呵呵道：“大人莫要太担心，令郎的乳牙正在萌出，恰好顶到了旁边儿牙的一点儿牙根，因此孩子才会感到疼痛，再过一段时间，这牙萌出来以后，疼痛自然就消失了。”
周二郎皱眉，“如此说来，岂不是我儿的这颗门牙长歪了？”
老郎中听他语气，便知他介意此事，笑道：“大人莫急，是有一点歪，不过只是一点点，等另外一颗牙萌出来的时候，又回把长歪了一点点的这颗给顶回来，因此不会出现大人说的那种情况。”
听他这么说，周二郎才算放了心，自家钰哥儿这般好看的娃娃，长个小歪牙岂不是不美。
老郎中说完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话说死，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位金贵的小少爷他的门牙就长歪了，岂不是会说自己误诊，延误了治疗，会找自己算账？
想到这儿，他一拱手，补充了一句：“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也不排除孩子的牙可能会出现长歪，但绝对不会歪的厉害，在下亦见过门牙长得略歪的孩童，其实并不难看，相反还有几分可爱哩。”
周二郎心里冷笑：这可爱不如送给你家儿子或是孙子。
心里不满，他面儿上不显，笑道：“本官不喜欢意外，不知可有万全之法？”

第166章
老郎中愣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周二郎有此一问，拱了拱手，道：“大人，凡行医者不可把话说满，依照老夫这么多年看牙的经验，小少爷这种情况不会有什么问题，大人若是不放心，过段时间等新牙萌出来后，再找老夫过来看一下，若真有问题，到时候再想办法不迟。”
周二郎也只能点头。
送走老郎中，周二郎带着老婆孩子一块儿出门爬安京城的一段老城楼去，那城楼正好九十九个台阶上去，也不知道怎么就演变出了“正月十六走城楼，无病无灾九十九”的说法，正月十六这天，城里的老百姓都喜欢去讨个吉利。
春气始，万物生，今天走步越多越吉利，一家三口步行出了门。
一路上俩口子发现儿子的嘴巴总是在动来动去，不由停下来，俯下身问孩子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牙齿不舒服。
周锦钰摇摇头。
“钰哥儿，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不准和爹说谎话。”
周锦钰：“爹，没有不舒服。”
周二郎不信：“没有不舒服，你嘴巴总动来动去是在做什么。”
“可能正在长牙，有点儿痒。”周锦钰解释道。
“周锦钰，你的眼睛告诉爹你在撒谎，爹给你解释的机会。——那么，你现在告诉爹，你嘴巴到底怎么了。”周二郎声色有些严厉。
周锦钰看着他，猛地把头一扭，“都告诉你了牙齿痒，你不要总问来问去了。”
“钰哥儿，不得无礼，这是怎么和爹说话呢。”
云娘忙出声制止儿子的任性。
周锦钰眼圈微红，低下头认错，“对不起爹，钰哥儿错了，不该顶撞爹。”
周二郎能够感受到孩子无声的委屈，朝云娘轻轻摆了摆手，有什么问题放放再说，钰哥儿是个乖孩子，他不想说，估计是有原因。
周二郎把孩子抱起来，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我们钰哥儿受委屈了，爹抱抱，不想说，我们就先不说，钰哥儿想说的时候再和爹说好不好？”
周锦钰趴伏在周二郎的肩膀上，闷不吭声，眼泪一点点儿浸湿了周二郎的衣衫。
一颗牙齿而已，歪点儿就歪点儿呗，周锦钰本来没当回事儿，可是刚才看他爹那般介意，莫名就有了心理压力，下意识就用舌头去舔那颗还有没脱落的牙齿，想要把它扳正了。
周二郎越宠爱他，他的压力就越大，越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偶然发现爹喜欢他活泼，他就努力表演活泼。
他控制不住自己去琢磨爹的心思，琢磨他怎么做才让爹喜欢。
他把周二郎对他的爱看成是一种奖励，因为他做的好所以应该得到奖励，只有做的更好，才能得到更多的奖励。
前世才三岁半的年纪，懂点儿事又不懂，目睹亲生父亲跳楼，因为要打官司要赔偿，一家人抱着年纪小小的他抬着父亲支离破碎的身体去债主家里闹，随后又被亲妈抛弃，被亲戚们推来推去，上学又长期遭受霸凌，他的内心早就自我封闭了。
只不过虽然封闭，但周锦钰的底色一直是善良，他并没有黑化。
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来满足自己，穿到周家以后，他想要什么，都会先付出什么。
周家给他看病花钱，他就想办法赚钱让周家脱贫。
周二郎宠爱他，他就竭尽所能去哄周二郎开心。
朱云娘接受了他，他就在周二郎面前为朱云娘说话。
某种程度上，他其实是无情人，因为他没有能力爱人，也没有感知爱的能力。
他与外界链接的模式一直都是：试探——讨你喜欢——得到关注或奖励。
所以周二郎对他再掏心掏肺，在他这里都只是自己做得好的一种奖励，一旦做的不好就会失去爱，甚至受到惩罚。
周二郎轻抚着小孩儿的后背温声安慰，“乖娃不哭了，爹是不是刚才太凶，吓到我们钰哥儿了。”
周锦钰没说话，用力搂紧了周二郎的脖子，头埋进周二郎的后颈窝里。
云娘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儿，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娘”就又趴在周二郎身上不肯说话。
早上起来孩子还高兴得不行，出门前也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周二郎把事情前后一联系大概猜出点儿前因后果来。
钰哥儿大概是今儿早上听了郎中的话，担心自己牙齿会长歪不好看呢。
周二郎没有意识到自己给儿子造成了压力，还以为是小孩儿爱美呢，想到儿子跟自己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安慰道：“钰哥儿不用为牙齿的事情担心，爹向你保证，肯定不会长歪。”
“若是长歪了呢，爹是不是会不喜欢我了。”
周锦钰忍不住轻声问。
这次周二郎听出点儿不对来了，儿子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想法呢？
“钰哥儿为什么会这样想。”周二郎不动声色地问。
“爹不喜欢难看的。”周锦钰声音闷闷道。
周二郎想了想，反问他：“爹早晚会有变老变丑的那一天，钰哥儿到时候会嫌弃不喜欢吗。”
周锦钰摇摇头，“钰哥儿不怕爹变老变丑，钰哥儿害怕爹会离开钰哥儿。”
周二郎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傻孩子，爹也是一样的呀，爹希望钰哥儿长得好看，只是因为长得好看对钰哥儿是好事儿而已，爹总是盼着钰哥儿好的。”
想了想，周二郎又补充道：“如果是钰哥儿刚生下来的时候，爹的确可能会因为钰哥儿长得好看多偏爱几分，可也只是几分而已，若是现在的话，就算我们钰哥儿是个丑娃娃，也会是爹最喜欢的孩子，没人比得上。”
“爹就会哄人。”
“爹说的都是真的。”
“钰哥儿怎么不信。”
“不然爹发誓给你听啊，倘若爹哄骗钰哥儿就叫爹变成天下第一丑爹，好不好。”
周锦钰忙道：“那钰哥儿就变成天下第一丑儿子，不叫爹一个人丑。”
周二郎掩饰不住笑意，朝朱云娘挑了挑眉：那意思大概是你不表个态么？
朱云娘抿着嘴儿笑，故意反着说：“天下第一丑啊，太害怕了，娘想要休书行不行？”
周二郎一把将云娘揽过来，“你敢！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种念头有都不要有。”
朱云娘忙挣开他，臊得脸通红，虽说这段胡同偏僻，可万一有人路过呢。
周锦钰小手儿一捂眼：“娘，钰哥儿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朱云娘大窘！
周二郎哈哈大笑。
周锦钰趴在周二郎的肩膀上，感受到爹身上的温热，脑袋里反复回响着二郎刚才的那句话，“就算我们钰哥儿是个丑娃娃，也会是爹最喜欢的孩子，没人比得上。”
“爹。”
“嗯？”
“想要小解。”
周二郎看了一眼四周，好像没有可以方便的地方，“乖娃，能忍忍吗，前边儿就是太白楼了，爹带你去太白楼里方便。”
周锦钰点点头。
周二郎加快脚步，朱云娘见儿子憋得难受，两只腿绞来绞去，小孩儿存不住尿，别给憋坏了，开口道：“二郎，要不就近找个地方，给孩子挡着？”
周二郎一想也是，抱着周锦钰往前小跑几步，找了个墙角，让周锦钰解决。
周锦钰难受得小脸儿皱成一团儿，就是不肯在街上小解。
气得周二郎想揍他！
不得已，干脆把孩子背在身上，往太白楼跑，叫云娘一会儿去太白楼找。
在外面一向讲究仪态风度的周二郎不顾形象地抱着孩子往太白楼闯，看得太白楼的伙计们一愣一愣地，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位是周大人吗？
是吧？
是吧？
是吧！
“爹，你在外面等。”
周锦钰不叫周二郎跟进去。
“臭小子，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在爹面前你害什么臊。”
周锦钰“砰！”得一声把周二郎关在门外。
周二郎：“……”
过了会儿，周锦钰从里面出来，周二郎带他去净手，太白楼的修建者相当有巧思，在三楼处修建了一处小水池，然后用一根细细的空竹管儿引到一楼，只需拔掉竹管儿的上的木塞子就有清水流出来，方便客人净手，干净又卫生。
洗完手，父子俩正要往外走，忽地被人叫住。
周二郎回头一瞅，就见端王从酒楼三层款款步下楼梯。
端王今日穿了件月翡缠枝暗纹灰鼠毛领鹤氅，与他平日里的着装很是不同，少了威严，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周二郎带着儿子上前见礼。
端王从台阶上垂眸看着爷儿俩，心里轻叹一声：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谁能想到周锦钰竟然是他的亲外甥，而周二郎则是他的表姐夫，早知如此，他前面又何须费尽心机多此一举，造成今日之难堪局面。
端王以前对周锦钰有几分喜爱，几分亏欠，大概类似于大街上看见个流浪猫，合了眼缘，于是施舍几分同情和怜悯那种。
如今知道了周锦钰身上竟然跟他流着相同的血脉，他自己又无后，再次见到周锦钰，心态就有些微妙的变化。
“钰哥儿，来，到本王跟前来。”
他温声招呼周锦钰上前。
周锦钰抬头看了他爹一眼，不情不愿地挪过去，作了个揖，“锦钰见过王爷，王爷过年好。”
端王一笑，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来，“既是接受了你的拜年，本王理应回礼，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将这枚玉佩送予你了。”
说着话，他拽过周锦钰的手，将玉佩扣在孩子的掌心。
周锦钰忙推辞，“这玉是王爷随身佩带之物，想必王爷定是王爷喜爱之物，锦钰惶恐，还请王爷收回。
端王见他竟是如此聪慧，心里不由更加喜爱几分，他那位舅舅找了这么多年都不找不到，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眼前这个不就是现成的继承人么？
只要能解掉孩子身上的毒，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周锦钰不收，端王干脆直接把手里的玉佩给周锦钰系在了腰上。
周锦钰还想推辞，这时周二郎突然跨步过来，冲儿子笑道：“王爷如此厚礼，钰哥儿还不快快谢谢王爷好意。”
周二郎发话，周锦钰只得向端王表示感谢。
周二郎亦朝端王拱手一笑，“王爷如此厚爱，下官替钰哥儿谢过王爷。”
语毕，他眼角微弯，带着感激的笑意，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世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周二郎是识货的，端王腰间的这枚玉佩价值绝对不菲，周二郎可以肯定端王八成知道了钰哥儿的身份！

第167章
朱云娘急匆匆赶到太白楼门口的时候，二郎父子俩正随着端王一道走出来。
“云娘，这位是端王爷。”
朱云娘一惊，慌忙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前见礼，“臣妇见过王爷。”
“周夫人不必多礼。”
端王抬手虚扶了她一般，温声说道。
朱云娘见过礼就自动退回到二郎身边，二郎对着她轻声吩咐，“我与王爷有事要谈，你且带钰哥儿先回去。”
“无妨，带着孩子一道去本王府上吃个便饭。”
端王毫无预兆地突然开口，把朱云娘吓一大跳。
周二郎侧过头，朝端王笑道：“小儿太过顽劣，怕是会麻烦到王爷。”
被迫顽劣的周锦钰听出他爹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愿去端王府，眼睛眨了眨，仰头对周二郎道：“爹，钰哥儿不能同您一道去王府，钰哥儿今日约了朋友去凳城楼，爹教过，做人要守信，不能失信于人的。”
闻言，端王不禁挑了挑眉，垂眸看向周锦钰，目光里带着“我看透了你小伎俩”的揶揄，似笑非笑。
周锦钰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周二郎身上靠了靠，不由拉住了爹的手。
其实他这理由找得极好，对方若是拒绝就是强人所难，陷他于不守信了，只不过他面对的却是端王这样的老狐狸，岂能吃他这一套。
对方一个了然的目光投射过来，这为难就落在了周二郎身上。
既要替儿子把话圆上，又不能得罪端王。
周二郎大手安抚地轻握了下儿子的小手，笑道：“爹教钰哥儿守信用没错，但凡事需得变通，不可死板恪守。凡事都有轻重缓急，需得区别对待，爹派人替你去告知你的朋友，说明原由，想必他会理解的，钰哥儿若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回头儿送他一件小礼物聊表歉意即可。”
周锦钰忙点头称是，“爹，钰哥儿晓得了，以后做事不能死板，要考虑实际情况。”
端王站在一旁看着小孩儿对父亲满脸信任与依赖，一副乖巧听话的小模样，莫名有些妒忌，这就是父子天伦吗？
一家三口上了端王的马车，周锦钰以为自家的马车就够奢华了，不成想端王的马车更加奢靡。
楠木车身，纹饰繁缛，双鱼戏珠纹间以吉祥鎏金云纹，精美异常，更加夸张地竟然有四匹马拉车，待进到车内，宽敞到不像是马车，而像是一间家具一应俱全的房间，脚下是柔软的皮毛地毯。
见端王没有脱靴，周家三口亦没有脱，跟着上了车。
端王自己坐一侧，周家三口坐在另一侧。
周二郎见端王毫不避讳邀自己去他府上，目光闪了闪，出言试探道：“王爷，若是陛下那边问起今日之事——”
“皇帝就那两条眼线而已，如今东厂不是已经废了吗？”
端王像是无所谓道。
东厂是废了，可还有西厂在那杵着呢？
端王却提都没提。
难道说端王竟然知道魏伦是他的人！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自己向徐庚传递消息的事——
想到此处，周二郎后背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
周二郎面色不好看，端王却是不理会他，拍拍自己身旁的座位，笑着招呼周锦钰过来，“钰哥儿，到本王这儿来，本王有话要问你。”
周锦钰很不想过去。
但是对方贵为王爷，叫他做什么，他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权力，即便是位高权重的爹爹在端王面前不也得低头。
他虽然不情不愿，但终究知道不能任性，绕过小桌走过去，先是规规矩矩给端王行了个礼，这才坐到离端王稍远一些的位置。
端王看了瞥了他一眼，嘴角儿勾了勾，取了桌上盘子里摆放的点心递给他。
周锦钰摆摆手，脆声道：“多谢王爷，锦钰正在换牙呢，爹不叫吃太甜腻的东西。”
其实周二郎只是限制他吃，并未一点儿也不叫他吃，但是周锦钰就是不想配合端王。
端王的手尴尬地举在半空，周二郎此刻有些心不在焉，云娘见丈夫没说话，忙替儿子圆场道：“钰哥儿，偶尔吃一次不碍事的，你瞧王爷手里的点心多好看，娘见都没见过呢，钰哥儿不想尝尝吗？”
周锦钰收到云娘的暗示，只得接过端王手里的点心，说了声“谢谢王爷。”
然后他朝端王请示道：“我可以把点心分给爹娘吗？”
端王点点头。
周钰把一块儿点心分成了三半儿，递给周二郎一块儿，朱云娘一块儿，自己留了一块儿，唯独没有端王的。
端王：“……”
朱云娘简直尴尬得要死，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好像处处和这位王爷作对。
周二郎这会儿缓过神来，轻声斥责儿子，“钰哥儿，你又调皮，王爷哪里惹到你了？”
这种明摆着的事儿，在端王面前也别遮掩，干脆把窗户纸捅破，实话实说，就是小孩子调皮而已，你端王总不至于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再者说端王今日这架势摆明了是想要认亲，他这当舅舅地好意和外甥较真儿吗。
周锦钰收到二郎的警告，咬了咬嘴唇，把自己手里的点心掰了一小块儿递到了端王面前。
其实周锦钰绝非任性之人，但是端王利用周锦钰绑架周二郎这件事让周锦钰实在对端王生不出什么好感来，下意识就抵触他。
端王少有和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倒是贺景胜经常跟着他娘到端王府来看望王妃时，有时碰到了，会说上一两句话，也说不上是喜欢不喜欢。
但眼前这小孩儿却让他莫名有点儿喜欢了，又聪明又幼稚，又调皮又乖巧，长得还稀罕人，最关键的是身上流着和自己相同的血，他膝下无子，好像养一个这样的也不错。
端王想要逗一逗周锦钰，佯装生气，故意不接周锦钰手里的点心，想看看小孩儿会做出什么反应。
端王不接，周锦钰大眼睛眨了眨，手又往前举了举。
端王觉得小孩儿不情愿又不得不听大人话的样子有趣，还想再为难一下，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小孩儿是自己的外甥，让他讨厌自己这个舅舅，对自己好像没有任何好处，伸手接了点心过来。
为掩饰尴尬，车上几人都低头小口小口的吃着自己手里的点心，气氛竟是十分和谐，端王问了周锦钰一些学问上的事，周锦钰回答的中规中矩，不给周二郎丢人，也不想出风头。
端王却觉得他小小年纪做学问的基本功很扎实，问了周锦钰一道算学题，“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便无争，小僧三人分一个，大小僧人各几人？”
周锦钰眨了眨眼，痛快地给出答案：不会！
端王笑道，“钰哥儿这个年纪不会也正常，想知道本王是怎么算出来的吗？”
端王刚才故意出一道周锦钰不大可能会算的题，这会儿又说要告诉小孩儿答案，多少有点儿展露一下自己本事，让小孩儿崇拜他的意思。
周锦钰心说，既然知道我这个年纪不会，为什么还要说。
心里这样想，面儿上他却乖巧地点点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端王见小孩儿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不自觉就有点儿好为人师，开始把这道算学题掰开揉碎了，尽量用周锦钰最容易理解的方式讲解。
周二郎在旁边冷眼瞧着，心里就“呵呵”了，比这更难的算学题，钰哥儿不知道解过多少道，论算学天赋，就算自己也比不过钰哥儿，你赵修远算什么。
“钰哥儿听懂了吗？”
端王问道。
周锦钰点点头，忽然道：“夫子曾出过一道算学题，无人能解，锦钰想要请教王爷？”
“噢？说来听听。”
端王颇不以为意，在他心里一个小孩儿能出有多难的算学题。
周锦钰吐字清晰，“今有池方一丈，葭生其中央，出水一尺。引葭赴岸，适与岸齐。问水深、葭长各几何？”
端王：“……”
周锦钰看了对面儿自己爹一眼。
周二郎笑得有些勉强。
傻儿子，你越是聪慧，端王怕是想法越多。
马车很快到了王府门口，端王率先下车，周二郎紧随其后，下车后又抱了钰哥儿下来，递了只手过去，让云娘搭着他的手下车。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做起来很容易，但却是夫妻和睦的经营之道，周二郎显然很擅长。
一家三口羡煞旁人。
因为有女客，还是端王亲自请回家来的，端王妃出来接待，待看到对方竟是朱云娘，又想到京城中关于朱云娘的夫君不纳妾，还一掷千金独宠娇妻的传闻，笑意就有些勉强。
她又看到端王拿着他的九节鞭哄周锦钰玩儿，脸上本就勉强的笑意更是维持不住。
之前俩人一直没有子嗣，后来端王不给她吃避子丸了，她却仍生不出孩子，不管多么高贵的女人，一旦生不出孩子，在这个家里就没有任何尊严和地位可言，更没有任何依靠。
她实在太想要一个孩子，那怕是侍妾生的，去子留母，养在自己膝下也可以啊。
为此，她给王府后院的女人们全都撤掉了避子汤，甚至制造机会，让她们雨露均沾，但无一例外，没有一个女人的肚子争气！
她出身高贵，不是那些没见识的浅薄女人，知道这生不出孩子，不光是女人的原因，亦有可能是男人的原因，为了验证这一点儿，她甚至故意派人强迫了端王的一名侍妾，结果让她绝望到窒息，那侍妾竟然怀孕了。
所以，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当然，她的好夫君端王也不会有！
端王这样的身份是不允许没有儿子的，毕竟跟着端王混的那些人赌的是一个前程，一个没有继承人的主子没有人愿意追随。
所以端王他必须要有儿子，那怕是养子。
既然事已至此，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养子不如就从自己娘家的几个侄子里选，过年期间，她试探性的把她最喜欢的小侄儿接到王府来住，有意无意让小侄儿接近端王，不成想端王好脸都不给孩子一个，吓得小侄儿不敢凑他。
如今可倒好，却对着别人家的孩子如此亲近，自己这个王妃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她充满恨意的眼神太过明显，端王侧眸扫视端王妃一眼，目光阴冷。
端王妃在想什么，端王心里很清楚，端王妃这些年所做的那些事，包括把自己的侍妾叫人奸污他亦清楚。
夫妻相看两厌，到这个份儿上去却仍要同床共枕，维持彼此的体面，实在是人生一大悲哀，但是他们俩都能忍，因为大家还有共同的利益。
端王生在皇家，端王妃亦是世家大族出身，两个人都明白什么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端王需要端王妃家族的支持，端王妃的娘家需要端王的权势，所以再不喜欢，也得捆绑到一块儿。
是以，端王这种冷漠自私的人，会对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外甥另眼相看也就不奇怪了，再冷漠的人也需要一点儿温情。
朱云娘敏感地觉察到端王妃对自己的不喜，以及对自家儿子的不喜，出于女人的直觉，她感觉这事儿极有可能和端王妃无子有关，轻轻拽了拽二郎的衣角。
朱云娘能看出来，周二郎自然亦能看出，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叫她不要担心。
这时就听端王淡淡道：“王妃身体不适不要勉强自己，这里没有外人，叫绿芙出来招待客人就好。”
“来人，扶王妃回屋休息，都小心伺候着，病养好了再出来。”

第168章
“臣妾没什么大碍，倒让王爷为臣妾操心了。”
被迫“有病”的端王妃脸色几变，最终还是维持住了自己身为王府女主人的体面，对着端王硬是挤出一丝笑意来。
语毕，她又转过头朝着朱云娘道：“本宫今日身体不适，就不能招待周夫人了。”
“王妃您太客气了，是云娘多有打扰。”
云娘微微俯身一礼。
端王妃的目光从她头上的金丝如意点翠钗上掠过，传闻果然不假，朱云娘这吃穿用度的确如传闻中那般，看起来确实是个受丈夫宠爱的，就不知道人老珠黄以后在男人面前还有没有这份体面。
端王妃在小丫鬟的搀扶下，一路轻咳着走了。
端王妃走后，端王侧妃绿芙出来招待云娘母子，端王则带周二郎直接去了位于王府湖心岛的书房，因为需要驾着小船才能上岛，因而湖心岛的私密性极强，除端王允许的极少数人外，少有人能够有资格踏入湖心岛，就算是端王妃没有端王的允许亦不能破例。
周二郎跟在端王身后，不清楚端王此番动作的真实含义，只得先静观其变。
进入书房后，两人入座，端王的贴身侍从送上茶水后，无声退下。
端王开门见山，直接将朱云娘的调查资料甩给周二郎，让他自己看。
看到一半，周二郎猛地站了起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云娘只是一介农妇，如何能与前朝皇族扯上关系!
端王压了压手腕，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后，周二郎面色大变，半晌无言。
端王一锐利的眸子从端着的茶杯后缓缓抬起，淡声道：“看在钰哥儿与云娘的面儿上，太子谋反那日的事儿，本王可以既往不咎，以后你当好自为之。”
闻言周二郎默了一会儿，随后站起身来，一拱手，“王爷接下来需要在下做什么。”
端王：“太子一死，朝中局势微妙，几个皇子都在忙着找靠山，其他几个皇子倒不足为虑，唯有这五皇子同二皇子需慎重对待。”
“五皇子就不必说了，有徐庚一派的鼎力支持，加上其舅父的势力，不容小觑；这二皇子不也是省油的灯，悄没声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同贺家搭上了线儿，如今二皇子的母家正同贺家小辈儿议亲呢。”
周二郎：“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端王：“五皇子你可以先放一放，注意别让二皇子起势。”
周二郎点头。
端王又道：“钰哥儿是我唯一的外甥，甚是惹人喜爱，就让他留在王府多呆几日吧。”
周二郎一笑，“不省心得很，只要您这当舅舅的不烦他，下官巴不得多清净几天。”
端王抬眼瞥了周二郎一眼，“小孩子能有多不省心，本王看周侍郎你是太过宠溺罢了。”
周二郎以拳抵唇，低眸浅笑，大方承认，“或许吧，毕竟是独子，很难不视若珍宝，谁若敢伤他一根头发，下官恨不得找人拼命。”
周二郎的意思不能再明显，我承认儿子是我的软肋，这你们都清楚得很，没什么好隐瞒，但，我的软肋也是我最强的盔甲，别吃饱了撑得来逼我。
端王自是能听得明白，笑了笑没接话。
周锦钰得知自己要被留在端王府住几日满眼愕然。
他一个小孩儿留在王府做什么？
当着众人的面儿，周二郎蹲下身子，在儿子耳朵旁轻声耳语几句后，周锦钰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道：“那你过两日就来接我。”
周二郎捏了捏他小鼻子，笑道：“王府里好吃、好喝、好玩儿的一大堆，说不定我们钰哥儿乐不思蜀了呢。”
周锦钰：“有爹娘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周二郎用力握了下儿子的手，“好孩子，爹过两日就来接你。”
端王看着父子俩互动，对永和帝的恨意到达了顶峰。
周二郎对着端王以及负责照顾周锦钰的绿芙叮嘱了周锦钰平日里的作息和饮食习惯等，带着云娘出了王府。
不明所以的朱云娘原本是以为端王没孩子，瞧见钰哥儿可爱想要留下几天，但丈夫出了王府后阴沉似水的脸色让她感觉到事情好像并非她想象中这般简单，不由担心问道：“二郎，端王爷他……”
周二郎似是对朱云娘说又似自言自语道：“想我周凤青，一路历尽千辛方才走到今日这一步，却还仍旧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万事不由己；徐庚辛辛苦苦在朝中经营二十余载，也仍需扶持个傀儡上去以正名分。”
“——而端王，一出生就站到了我与徐庚等人望尘莫及的终点。”
“我不恨这天道不公，因为我要让我的儿子也成为这种不公的受益者，我要他的起点亦成为别人永远不可能到达的终点。”
朱云娘听得似懂非懂，又感觉有些心惊肉跳，丈夫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起点是别人永远不可能到达的终点？
周二郎并不要求云娘能懂他，只是有些疲惫道：“我们钰哥儿人见人爱，端王自己无子，看见他稀罕得很，想要多留几日再正常不过，你莫要多想，我心情不好不是因为钰哥儿的事，是另有原因。”
知道周锦钰无事，云娘这才放下心来。
而周二郎的野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端王府，王妃寝宫，下人跑过来禀告，说是那个叫周锦钰的小孩儿被端王爷留在了王府，还说是要住上几日，和端王一同住湖心岛那边。
闻言端王妃气得手直发抖，一盏才沏好的热茶劈头盖脸朝着报信的下人砸过去，声嘶力竭地嚷道：“滚！”
旁边八岁的侄子看到姑母扭曲愤恨的表情，不由吓得后退了两步儿，端王妃看到侄子竟然躲自己更是火儿大，不由手指用力戳着侄子的额头咬牙切齿，“人家半天的功夫都没用讨了你姑父的欢心，你呢？”
“你是没用废物么，像你这样的蠢孩子，姑母就算拼尽力气推你一把，你也够不上墙！”
……
端王妃不敢惹端王，窝着火气，又恨娘家侄子不争气，对着小孩儿劈头盖脸一通数落泄愤，小男孩儿不敢惹身为王妃的姑母，却是嫉恨上了姑母口中的那个孩子。
因为端王一句话就被留下来的周锦钰此时还完全不懂他不需要做错什么，只因为他的存在影响到了某些人，就可以成为别人恨他的理由。
知道周锦钰有饭后午休的习惯，端王带着周锦钰进了自己的寝殿。
周锦钰完全不相信他爹临走时对他说的那些托词，说什么端王膝下无子，见着他十分喜爱，所以想让他留下住几天，让他就当可怜可怜端王这个没有孩子的人。
这里面定是另有原因。
只不过原因是什么周锦钰实在猜不到，只好顺其自然。
反正就呆个几天，爹很快就过来接自己回去了。
周锦钰倒是不认床，只不过在别人家里睡觉，尤其还是他看不顺眼的端王家里睡，别扭得很，他又不想理睬端王，干脆上床后就翻了个身，脸朝着墙的一面儿，给了端王一个后背。
端王伸手把他扒拉过来，“先别睡呢，你到说说本王什么时候得罪过你，这般让你不喜？”
周锦钰眨着大眼睛装傻，“没有不喜，王爷，锦钰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好想睡觉，可以吗？”
小孩儿皱着小鼻子，可怜巴巴的请求想睡觉，虽然知道他是在撒谎，但你也很难拒绝他，端王点点头，“睡吧。”
周锦钰又把身体翻过去，背对着端王开始装睡，一开始是装睡，后来也是装睡，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算是在无聊透后被生物钟强迫着睡着了。
睡着的孩子都是天使，端王虽不懂什么天使，但却觉着听着小外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他也有点儿犯困，慢慢地阖上了双目……
绿芙带小丫鬟进屋里来查看炭火燃烧情况，看到床榻上睡着的一大一小，微微有些惊讶，王爷可是鲜少有午休的情况，看眼下的样子似乎睡得还很安稳呢。
小丫鬟轻手轻脚加上炭火，主仆二人慢慢退了出来。
绿芙出去后，端王缓缓睁开眼皮，看了一眼身边儿睡得正酣得小孩儿，嘴角儿勾了勾，晌午睡上一觉果然不一样，那怕睡得时间并不长，也觉精神抖擞。
醒了就再睡不着了，端王取过床头上的一本书随意翻看，顺便等着周锦钰睡醒。
周锦钰刚醒来的时候有点儿犯迷糊，端王的身形又跟二郎差不太多，他还以为是在自己家床上呢，揉着眼皮迷迷瞪瞪叫了一声，“爹。”
小孩儿软软的小腔调又黏人又充满信任和依赖，还带着点儿撒娇邀宠的劲儿，把人心能快叫化了。
端王把书本从自己脸上缓缓移开，看着眼前端王放大的面孔，周锦钰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叫错人了，一骨碌爬起来道：“对不起王爷，锦钰睡迷糊了还以为现在是在自己家呢。”
端王伸出手摸了摸周锦钰的小脑瓜，道，“无妨。”
自然是无妨，周锦钰早晚是要叫他“爹”的，民间把孩子过继给舅舅的例子比比皆是。
他原本就是打算把周锦钰过继给自己当继承人，这样既能绑死周二郎为自己效力又能堵住众人之口，两全齐美。
现在他却又觉得如果自己才是周锦钰的亲爹就好了，或者说周锦钰对自己能像对待他的亲生父亲那般就好了。
又或者……
“王爷？”周锦钰出声打断了端王的思绪。

第169章
周锦钰想要问端王要一些书本来打发时间，于是开口道：“王爷，可以向您借一些书来看吗？”
端王还以为周锦钰是从小受周二郎的影响，勤奋好学，时时不忘读书上进，毕竟他当初调查周二郎时，得到最多的信息就是周二郎读书不要命，睡得比所有人都晚，起得比所有人都早，毫不夸张地说周二郎就连吃饭上茅厕都给自己规定了严格的时间限制，绝不浪费任何时间。
这般拼命加上天赋好，成为有史以来连中六元的第一人，也就不足为奇了，毕竟天资如他者本就是极少数，而像他这般拼命者几乎没有。
不过钰哥儿如今是不需要再像周二郎那般拼命了，端王微微一笑，道：“本王的藏书很多，钰哥儿想看那方面的？
周锦钰想了想，眨着眼道：“有没有话本子可以看？”
“话本子？”
端王忍不住挑眉，周二郎平时就给周锦钰看这种书？
周锦钰见端王不解，解释道：“嗯，就比如说像是《张天师平妖记》、《李将军错认舅》、《王知县巧洗冤》这类的书籍。”
端王：“……”
周锦钰：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有，还是没有？
端王：“来人。”
“王爷有何吩咐？”
听到传话，端王的贴身小厮从外间快步进来。
“你，去找一些小孩子能看的话本子买回来，速去速回。”
端王吩咐道。
他这话叫小厮为了难，这什么叫小孩子能看，什么叫小孩子不能看，王爷到底是何标准？
周锦钰平日里什么书都看，二郎对儿子的饮食管得严，对孩子看什么书却是放得很开，什么类型的书都给买周锦钰，甚至一些周二郎感觉故事很精彩，只是个别章节不适合孩子看的也会给买回来，把孩子不能看的部分要么撕掉，要么口口。
在周二郎看来，儿子如今的身份地位注定他很难看到真正的世间百态，这些书籍不失为一个让孩子了解外面世界的窗口，再者儿子这个年纪培养对读书的热爱比读什么书更重要。
周锦钰习惯了，一时间就默认自己家有的，端王府也应该有，这会儿见端王叫人去买，小厮又一脸为难，仰起头对着端王道：“王爷，锦钰就是随口一说，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是话本子之类的，您随便帮我找几本书看吧。”
端王出身高贵，天生带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骨子里的等级观念更是极深，对周锦钰喜欢看那些市井之流并不喜欢，见周锦钰没有非得要，也就不再派人去买，对着周锦钰笑道：“这样吧，钰哥儿随本王一块儿去书房，看看喜欢那些书你自己挑选。”
周锦钰点点头。
王府的书房有两处，湖心岛那处基本不对外开放，另一处设在王府花园一角，端王带着周锦钰来的是花园里的书房。
这处书房临水池而建，推开窗，俯首可见池底锦鲤游弋，抬起头则整个王府花园美景尽收眼底，由于窗户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墙壁，因此一进入到书房，只觉四处通透明亮，让人身心也跟着亮堂起来。
同时透窗而入的光线被格纹窗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明暗条块儿投射在书房的地板以及墙面上，极具美感。
屋子中央，靠窗的位置下是一张造型古朴优美的紫檀卷云边儿书案，书案上摆有书卷、笔架、瓷瓶、焚香小炉等物件儿，书案的左手边儿并排一对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右手边儿设有供休息的罗汉榻，另墙壁上悬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副是仿王羲之的快雪时晴贴。
自己爹也有一副仿快雪时晴，极为珍爱，每次展开欣赏都小心翼翼，周锦钰忍不住走近了细看，只觉这副仿贴气韵流利，灵动之感扑面而来，造诣好像还在爹收藏的那副帖子之上，目光不由往落款儿上瞧去——
周锦钰目瞪口呆！
那落款儿处赫然是王——羲——之。
竟，竟然是真迹！
就，就这么挂着？
难道不应当好好珍藏起来，想看的时候再拿出来吗？
端王见周锦钰对着字帖发呆，走了过去，问他，“你懂书法？”
周锦钰忙摇摇头，道：“不是很懂，只是爹经常带着锦钰鉴赏字画，所以大概也能知道一点点好好坏。”
“王爷，您这副真的是真迹么？”
周锦钰忍不住开口问，大眼睛扑闪着激动和兴奋。
端王一笑，“钰哥儿不妨猜一猜？”
周锦钰想了想道：“但凡爱书法之人，若有了这真迹，莫不视若珍宝，怎舍得随意悬挂在墙壁上，可若不是羲之的真迹，以王爷的身份好像也不至于挂一副赝品冒充。”
端王笑笑没说话，自顾自坐到了书案后边儿，对着周锦钰道，“过来，本王教你研墨之道。”
周锦钰有些好奇，不管是娘请来的书法老师还是爹，更多都是教他用笔之道，研墨倒是没有特别强调过，只是简单提了句研磨要有耐心，动作轻而慢，不可斜磨或直推，用水宁少勿多。
难道说还有其他的说道？
小孩儿满眼的求知欲让端王极为受用，他的书法自然是极好的，周二郎不可能如他一般从小就有名师指导，用最好的笔，可以细细体会不同材质笔毫之间的细微差异；用最好的墨条，墨色细腻丝滑，浓淡相宜，写起字来事半功倍；当然还有纸张的选择对书写出来的字亦是影响巨大。
就比如王羲之的兰亭序，只有用鼠须笔和蚕茧纸才能更好的写出那种漂亮游丝。
不要说这些高端奢靡的文房四宝了，周二郎连最劣质的草稿纸都是节省着用，平日里练习都是蘸水写，他能把书法练好，一是悟性极高，二是他肯拼命练，珍惜每一次在纸张上落笔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路考过来，无论是中秀才，中举，还是中进士，中状元，所有答卷无一错别字，无一滴墨脏污的原因。
“人磨墨，墨磨人，这研磨之道在乎于静心；心不静，力不均，力不均这磨出的墨汁便少了光泽；这与弹琴前的净手焚香调弦一个道理，都是为了更好的进入到状态。”
“当然，除了要进入状态，研出墨汁的好坏也直接影响到最后的书写效果。”
“……你瞧，磨到像现在这般油润浓稠，墨香四溢，起墨挂丝就算是差不多可以了，你过来试试。”
端王将研磨好的墨汁倒入一方容器中，把砚台和墨条交给周锦钰。
周锦钰抬头看了端王一眼，伸手接过了墨条。
“书法之静，在于墨，在于定，在于心，在于久久为功，心浮气躁要不得，你在研磨的过程中需要细细体会。”
端王道。
周锦钰虽然对端王有意见，但看得出对方此时是诚心教授，还是小声地道了句谢。
周二郎屡次对他讲过，不管是书法也好，还是古琴围棋这些东西也好，学习到一定程度，再想深入，讲求的就是机缘，遇到好老师的机缘，自己开悟的机缘。
就比如怀素和尚，本身的天赋极高，但三十岁之前不得名师，全凭直觉，正是有了后面颜真卿以及邬肜的悉心指导，才有了真正的突破，成为书法大家。
不管如何，他应该感恩人家的指点。
他人小力气小，磨了没多一会儿就觉得手腕子发酸，不要说静心，连专心都很难做到。
端王看他小脑门儿上出了汗，这才意识到周锦钰还是个小孩子，而研墨是个体力活儿，不然为什么很多人都要专人或者书童来研墨。
虽然出了汗，但周锦钰仍然在认真坚持，按照端王说的，攥着墨条儿一圈儿一圈儿的匀速研磨。
端王看周锦钰到最后手指微微发抖都没有放弃，足以看出周二郎对儿子绝非只是溺爱，溺爱培养不出这样优秀的孩子。
到最后，周锦钰研出的墨汁浓稠度有了，也可以挂住一点儿丝了，就是亮度有些太一般，和端王磨出的墨汁一比，让他忍不住有些失望。
端王安慰他，“本王研磨过多少次，你才几次，到达这个程度已经很不一般，再者，你到底年幼，气力不及大人，这是先天条件限制，不能怪你。”
听端王这样说，周锦钰心里好受了一些，忽然又想到了刚才的问题，再次问道：“王爷，那副字真的是王羲之写的吗？”
端王笑了，“怎么可能是真迹，本王某日心血来潮时的涂鸦之作，写完后感觉还不错，就挂那儿了。”
“竟然是你写的！”周锦钰忍不住惊呼一声。
端王：“怎么？是本王写得很惊讶吗？”
周锦钰点点头，“锦钰没想到王爷的书法造诣如此之高，锦钰见到过的字中，能与王爷书法相媲美者，也就只有京郊二郎庙的老道士，不过王爷擅长行楷，老道士好像擅长狂草。”
“狂草？”
端王瞳孔微缩，追问道：“钰哥儿为何觉得他的书法能同本王媲美。”
周锦钰听他如此一问，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不妥，毕竟老道士亦不是出名的大家，自己这番比较不太好，忙道：“也不是相媲美，只是在锦钰钰喜欢您的字，亦喜欢道长的字。”
在周二郎让周锦钰学的所有东西中，他最是喜爱书法，爱屋及乌，不自觉对端王的看法就改观了许多。
跟那儿自我反省，觉得不管怎么说，人家的药到底还是治了自己的病，让自己发作时没有那么痛苦，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爹受了人家的人情，就得为人家办事儿。
说到底，爹受制于人不怨别人，只怨自己这破病，他若没有生这样的病，也就用不到端王的药了。
周锦钰与二郎或者端王最大的不同，就是凡事儿他总能从自己的身上找出原因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本身没有错，可一旦过度，就容易自卑脆弱。
端王自然能感受到周锦钰态度的前后变化，他倒是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隐情，只道周锦钰是懂得感恩的孩子，你对他好，他感受得到。
不过他现在更关心另外一件事，追问道：“钰哥儿说说那老道士的狂草好在哪里？”
周锦钰回忆起自己初见那副字的惊艳，不由道：“我爹说狂草之美，集书法之大成，融合天地万物，乃是最高级的精神境界之美，历来书法家众多，而擅长狂草者寥寥无几，盖因狂草之峰最难攀登……”
是啊，历来擅长狂草者寥寥无几，而他那位神秘的舅舅萧祐安的草书千金难求，即便朝廷严禁收藏，私底下仍有大臣冒着砍头的危险私藏。
道长？
这位萧祐安舅舅曾经因为炼丹差点儿一把火把皇宫给烧了，先皇不想让人知道天赋异禀，才华横溢的太子爷醉心炼丹，神神叨叨求什么莫须有的长生之道，把太子修道之事捂得紧，知道此事的人极少，敢泄露风声的都被砍头了。
自己亦是听母后说起过。
对这位舅舅，母后简直推崇至极，就算自己打小聪慧过人被冠以神童之名，在母后那里似乎也不及这位萧祐安舅舅的一根手指头，也因此母后恨极了父皇，同时亦恨自己这个流着父皇血脉的孽种。
他赵修远当真是不得母后认可，又被父皇猜忌，可他何错之有？
母后若是有骨气，一把剑抹了脖子，还哪来的孽种？
父皇若非贪图美色，又何来自己。
当真是自私之人永远看不到自己的错，错得都在别人身上，那怕是亲子。

第170章
端王突然想起一事来，之前监视太子的手下曾经说过，太子在谋逆之前乔装去过京郊的二郎神庙。
端王绝对不相信这会是什么巧合。
永和帝与太子之间无论是父杀子，还是子弑父，萧祐安都是赢家，当年萧氏皇族男女老少几乎被斩尽杀绝，其中就包括萧祐安的妻子以及年仅三岁的嫡子，萧祐安怎会不恨。
那么，这位舅舅在永和帝眼皮子底下蛰伏多年到底想做什么，他的依仗又是什么？
——或者说朝廷中可能有萧祐安的人？
“王爷，您在听吗？”
周锦钰见端王发呆，忍不住开口。
端王闻言回过神，目光落在眼前的小孩儿身上，心里生出无限感慨：谁又能料想到他是否能坐上那把龙椅跟眼前的孩子有着莫大的关系呢。
有了钰哥儿这层关系，就算是萧祐安亦可以为自己所用。
想到这儿，端王唇角微弯，伸手摸了摸周锦钰的头，夸赞道，“说得极好，难得你小小年纪对书法的领悟程度如此之高，改日有机会本王定当去会一会钰哥儿口中那位擅长草书的道长。”
“锦钰纸上谈兵乱说一通的。”
周锦钰有些不好意思。
端王见他谦虚，笑了笑，站起身亲自倒了一杯温开水递过去，“过来喝些水。”
“多谢王爷。”
周锦钰礼貌谢过，接过水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实在是这盛水的杯子太过贵重，镶金兽首单耳玛瑙杯，摔了怕是他爹一年的俸禄都赔不起，拒绝又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当真是处处都不自在，周锦钰现在就想回自己家了。
“服用了本王给你的药，你那喘症可有好些？”
端王状似随口一问。
“王爷的药很好，锦钰已经好多了。”周锦钰客气回道。
其实端王的药对他来说只是发作时让他没那么痛苦，却是完全不能治病的，受到这样或者是那样的刺激时，该发作的时候还是会发作。
端王点了点头，“那就好，本王观你用餐时吃得不多，可是王府的饭菜不合你胃口？”
周锦钰：“王府的饭食很好，只是锦钰身体的原因，不能多吃。”
端王微微蹙眉，“是从小就胃口不好吗？”
周锦钰抿了抿唇，神情间有几分无可奈何，轻声道：“是的王爷，打小的毛病，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养好，反倒养得更娇气了，太凉了不能吃，太热了不能吃，酸辣刺激的不能吃，喜欢的饭菜也不能多吃，吃少了总觉得饿，吃多了又难受，身上长一些肉不容易，一不小心就全掉下去，养一个锦钰这样的孩子大概要操别人家十个孩子的心。”
沉默了下，端王道：“即便是治病的良药，亦避免不了有其不利的一方面，你吃那药虽能治喘症，却是对肠胃不大好，若非必要，不要滥用。”
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周锦钰哪能不懂，不过人家好意提醒，周锦钰客气道：“锦钰知道了，多谢王爷关心。”
端王不大自然地笑了笑，“好了，今儿下午你就在书房里挑些喜欢的书来看，待会儿我叫绿芙过来照顾你，有什么要求你同她提就是了，在书房里呆得闷了，就叫她带你在王府里四处走走，本王还有事，就不陪着你了。”
周锦钰：“王爷您快去忙，锦钰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端王：“你是本王的贵客，府里谁敢怠慢于你，你可以告诉本王，本王绝不轻饶了他。”
周锦钰抿着嘴儿笑了笑，点头：“锦钰明白。”
端王出来书房，脸色不大好看。
他给的那药周锦钰已经吃了三年多了，显然体内毒性已经开始累积，这肠胃虚弱就是表现之一，继续吃下去的话后面还会陆续侵害到身体的其他部分，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可现在的情况是吃下去不行，不吃貌似也不大行，单看周二郎派人来取药的频率就知道周锦钰这喘症比自己当年可是要严重得多，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寄托于那位神秘的舅舅能治好钰哥儿的病了。
但显然听周锦钰话里的意思，他这位神秘的舅舅已经见过自己的唯一的亲外孙周锦钰了……
所以，钰哥儿的病到底是有得治，还是没得治？
另外那位舅舅若是知道他这个亲外甥害了他的亲外孙又当如何？
端王后悔不已，他第一次对一个孩子下手，然而这个孩子竟然就是他唯一的外甥……
端王脑仁儿疼。
书房里，没了端王杵在跟前，周锦钰感觉自在了许多，盘起小腿儿坐在罗汉榻上，随手在端王拿给他的一堆书里拽过一本儿。
是一本儿山川游记。
周锦钰翻开，竟然还是带有彩色配图的，且那些配图栩栩如生，异常生动，看得出画画人的功底想当不错。
周锦钰读得津津有味儿，翻到某一页时，书的夹页中突然掉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来，周锦钰捡起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祐安很生气！
祐安气死了！
气死祐安了！
祐安死了又气活了！
祐安活活被气死！
……
最后一句：学，学，学，学你娘的大臭屁，本太子就是喜欢不学无术，气不死你们这帮老东西！
周锦钰忍不住扑哧乐了，这得对学习有多大的怨念呀，恨到这种程度，不过祐安又是谁？他为什么自称太子？
本朝的太子不是已经被永和帝杀掉的赵正堂吗？
难道说这个祐安是前朝的太子？
可端王的书房里为什么会有前朝太子的书呢。
周锦钰脑袋里升起一连串儿的问号，带着一堆问号周锦钰开始翻这本书，想要再探索出一点儿蛛丝马迹，却是再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找不到就算了，周锦钰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只是觉得这个叫祐安的小太子是个有趣的人，又想到前朝的皇族被本朝的皇帝尽数诛杀，想必这位叫祐安的太子也在劫难逃，只觉无比唏嘘。
就算是一出生贵为太子的人，终究也是要败给命运的。
周锦钰越发觉得人生太多无常，既然穿越而来，不如就顺着心意做一条小咸鱼，不搅风，不搅雨，安安稳稳过好这一生，挺好。
周锦钰在书房里一直呆到快傍晚，绿芙得了端王的吩咐过来照看周锦钰，见小孩儿安安静静看了一个多时辰的书了还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省心倒是省心了，可时间这么长得出去走走才好啊。
绿芙笑着过来提醒，“钰哥儿，你看书的时间不短了，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你瞅，今儿外面的落日多美呀。”
周锦钰看了一眼窗外一轮将要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以及染红了半边天的橙红色霞光，抿嘴儿一笑，“那就有劳江侧妃了。”
端王府景色最美的地方要数后花园的人工湖，天边的落日从湖心岛上一点点落下去的过程更是王府一景。
绿芙带着周锦钰从湖边儿走，恰巧碰上了端王妃的小侄子在湖边儿玩儿，身后跟着个小丫鬟。
绿芙虽是侧妃，却也只是个名，乃是端王给的恩典，在府里没什么实权，不敢得罪端王妃，笑着上前同端王妃的小侄子打招呼，那小孩儿却是直勾勾瞅着绿芙身后的周锦钰。
周锦钰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孩子对绿芙道：“江侧妃，我可以和他一起玩儿吗？”
绿芙不敢得罪端王妃，也无法做得了周锦钰的主，这可是王爷看重的小孩儿，千叮万嘱要她照顾好孩子。
其实端王就是不说，绿芙也清楚周锦钰在端王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不然叫个丫鬟或者小厮陪着就行，那用得着自己这个侧妃亲自出面照顾。
绿芙低头咨询周锦钰的意见，“累不累钰哥儿，你是想再玩儿一会儿还是——”
绿芙这话是在给周锦钰递梯子，周锦钰若不想同端王妃的侄子玩儿，说一声自己累了就是。
周锦钰正想说自己累了，那小孩儿却是自来熟地跑过来抓起他的手，道：“我们去那边玩吧。”
周锦钰不好意思拒绝，回头儿朝绿芙道：“江侧妃，我同他玩儿一小会儿就回。”
绿芙点头，在后边儿跟着俩孩子。
那孩子拽着周锦钰跑，“我们快点儿，我带你去那边看大锦鲤，好多条。”
周锦钰不能跑，夏天还好一些，尤其是冬天一跑就容易吸进凉气去，引发喘症，周二郎警告过他很多次，不要因为不好意思就没了自己的界限，自己不想做或是不能做的，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拒绝。
周锦钰道：“对，对不起，我身体，身体不好，不能跑。”
周锦钰喘着粗气拒绝。
那孩子却不松手，仍旧拽着他跑，对方比他年纪大，足足高了他一头，身体也强壮，周锦钰想要挣开对方的手，根本就挣不开，甚至还被对方带得一个趔趄。
周锦钰感觉到自己又开始不对劲儿，他不能继续跑，必须得停下来，停下来，周锦钰使出吃奶的劲儿想要甩开对方抓住他的手，可他越是想挣开，那小孩儿越是不放。
端王妃的小侄子压根儿就没想过和周锦钰玩儿，他瞅见周锦钰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揍对方一顿出气，但周锦钰后边儿跟着绿芙，他就想把周锦钰骗到没人的地方揍一顿，揍完就死不承认，说两个人闹着玩儿的。
小孩子之间闹着玩儿打起来了不是很正常吗？
至于到时候周锦钰告状，对方会告状，他就不会吗，反正又没人看见给他做证，就算有人看见，有姑母在呢，谁敢给他做证。
绿芙是小脚，那里跟得上两个跑着的半大孩子，眼瞅着俩人离着湖边儿太近，急地在后面喊，“你们俩个跑慢点儿，离那湖边儿远一些。”
只是她话音还未曾落地，只听到前面扑通一声，湖面上水花四溅！
前面跑着的两个孩子全都消失不见！
绿芙吓得面无人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张着嘴巴竟然发不出声音来，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端王妃侄子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比她还害怕，端王妃的狠厉，她作为贴身丫鬟最为清楚不过，此时除了恐惧就是恐惧，只惊恐得瞪大了眼睛，连喊救命都不知道。
半晌后一道变了腔调的嘶吼声响彻王府后花园——“救命，快来人啊！”
周锦钰本来是会游泳的，但刚才被人带着跑了一路出了一头汗，又骤然落入冰冷的湖水中，喘症突然发作，整个人根本就喘不过气来，更不要说游泳了……
端王妃的侄子眼瞅着周锦钰的身子一点点儿往水下沉，对方甚至连一丝挣扎也没有，湖水淹过他的胸口、脖颈、头顶、直至一缕黑色的头发隐没在湖水之下。
他吓得面无人色，他不是故意的，是对方死命挣扎，两个人才一起滑到湖里的，自己得亏会游泳，若是不会，岂不是被他给害死了！

第171章
端王闻讯急匆匆赶来。
这会儿现场已经没什么事儿了，端王妃的侄子除了有些惊吓过度，并无大碍。
情况不妙的是周锦钰。
由于溺水严重，在水底下把人捞上来时，周锦钰就已经昏迷不醒没有任何意识了。
小孩儿浑身湿透，孤零零地躺在湖边冰冷地空地上，竟是无一人敢动他，都在等着王府的医官或者是端王前来处理。
端王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随之而来的就是无边的恐惧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大步冲上前，迅速将周锦钰从地上一把捞起，而后迅速单膝跪地，使孩子头朝下趴在自己另一条屈起的膝盖上。
他一只手扶住周锦钰的头部，使孩子的嘴巴保持向下，他另一只手则用力去按压着周锦钰的背部，同时配合着快速振动屈起的膝盖，拼了命想要把周锦钰呛进去的水给排出来。端王的脸色难看到极点。现场众人俱都低着头不敢发出呼吸。万幸，片刻后随着一声孩子的呛咳，一口水从周锦钰的嘴巴里吐了出来，随后又接连吐了有两三口，周锦钰慢慢有了微弱的呼吸和心跳，脸色由青紫转到苍白，只是仍旧双眸紧闭，没有一丝要清醒的迹象。
“医官！医官呢，本王养得都是一群死人吗!”
端王厉声呵斥。
……
王府的医官们白天黑夜彻守在周锦钰的床前忙碌，不敢离眼，不敢有任何差池，端王下了死令，孩子倘若有个三长两短，一屋子人全得给陪葬！
后半夜的时间，发着高烧的周锦钰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勉力地睁了睁眼皮，又无力地阖上，声音嘶哑地叫了声“爹，好疼。”
他头疼，胸口疼，身体也疼，哪哪儿都疼得难受。
一夜焦灼不敢合眼的端王，见孩子有了动静，激动到不行，忙上前查看询问，“钰哥儿，你醒了，身体难受是么？。”
周锦钰用力张了张嘴，又皱着小眉头闭上。
旁边医官忙道，“王爷，孩子呛了水，喉咙里现在都还充血肿胀着呢，不宜说太多话。”
端王不再多言，只守在床头，轻轻握了握孩子的小手。
落水后周锦钰连着发了两天两夜的高烧，第三天早上开始转入低烧，醒着的时候也开始多了起来，看着一切都在向好，但是更棘手的事情发生了。
——周锦钰失忆了！
由于落水窒息的时间过长，他的脑部受损，现在只清楚地记得他叫锦钰，他爹叫二郎，其他记忆都是一片模糊和混乱。
青年的灵魂装在小孩子的身体里，努力演了四年多的小孩儿，又刻意回避他不是周二郎亲生儿子的事实，那些刻意回避和封印的前世记忆这下子不用他回避，真得遗忘得彻底。
另外，他现在正处于大脑受损的急性期，即便是记得他爹叫周二郎，却又完全记不得具体模样儿，只模模糊糊记得他爹很好看。
而端王自然也是好看的，周锦钰醒来的时候看见端王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直接就把端王当成了周二郎。
“爹，你照顾钰哥儿辛苦了，你累不累？”
端王：“……”
“本……”
端王抿了抿唇，把脱口而出的“本王”咽下去，温声道：“我不累，钰哥儿现在好受些了吗？”
周锦钰点点头，道：“好受些了，就是浑身没力气，脑袋里面还有些胀疼，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一想钰哥儿就疼得厉害。”
“好孩子，疼就不要去想，等病好了咱们再想。”
端王伸手摸了摸他小脑瓜。
周锦钰不无担心道：“爹，我以后会不会变笨呀？”
“当然不会，钰哥儿最聪慧不过。”
“那是以前。”
周锦钰小声道，显然他很担心。
“以后也一样的。”
端王保证。
周锦钰摇摇头，“爹哄我的，我听见医官说我脑袋受损了。”
端王沉默了一下，道：“受损是暂时的，将来一定会好的，钰哥儿以后会是大干朝最尊贵的人。”
“最尊贵的人？”
周锦钰有些不解地重复。
端王笑了笑，“嗯，最受人尊敬爱戴的人。”
周锦钰嘴巴一撇，“那不就是圣人么，我可不做圣人，我就做一个执绔子弟好了。”
“执绔子弟？”
端王挑眉。
周锦钰咧嘴儿一笑，“爹负责赚钱，钰哥儿负责帮爹花；爹是王爷，钰哥儿就是王爷家的小王爷，这岂不是神仙一般的生活？”
端王扑哧笑出声来，点了点周锦钰的小额头，“你想得挺美。”
周锦钰呵呵笑，顺势拽住端王的手指，想借力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力不从心，竟是虚弱到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懊恼道：“等钰哥儿病好了，一定去学枭水，下次就不怕掉进湖里。”
端王目光闪了闪，小心地扶着周锦钰坐起来，在他身后放了一摞被子，让小孩儿尽量舒服地倚靠在上面，问他：“钰哥儿是怎么掉到湖里去的，还记得吗？”
周锦钰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钰哥儿这次记住教训了，以后不会轻易去河边玩耍。”
端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像钰哥儿这般乖巧听话的小孩子会无缘无故落水。
至于端王妃小侄子说得那番话，他是一个字儿都不信，他几乎可以肯定钰哥儿落水定然是受了那熊孩子的牵连。
周锦钰把端王当成周二郎，一口一个“爹”的叫着，端王却并未做出任何纠正，默认了周锦钰把他当爹。
下面儿人见端王如此，无一人敢乱说话。
周锦钰落水那日的当值侍卫家丁因救人不利，无一例外全都受到了端王的惩罚，惩罚有轻有重，轻则口头训斥加罚俸，重则家法严惩。
绿芙贵为侧妃，依然因为看护不利受到了端王的重罚。
不要说侧妃，即便是身为正妃的端王妃姑侄两个亦被端王惩罚，罚姑侄俩跪祠堂为周锦钰祈福，周锦钰一日不醒，不准其出祠堂半步。
倘若周锦钰有个三长两短，姑侄俩一辈子就呆在祠堂里用不着出来了。
一开始端王妃无法忍受端王为了个不相干的孩子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如此无情，于是开始闹，甚至气急败坏之下搬出娘家人来镇住端王。
虽然没有明说，但那意思很清楚：你赵修远还要指着我们娘家人呢。
她不说这种话还好，如此一说，反而更惹了端王恼怒。
端王只是冷笑，未置可否。
成亲这么多年，这个女人仗着娘家人对自己有助益，在王府里为所欲为，他已经忍得够久了。
如今的形式不是他赵修远离不开王妃的娘家，是她的娘家人离不开他赵修远。
王府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周锦钰一无所知，他苦恼的是自己的身体因为溺水变得好差，喘症三天之内接连发生了两次，两次发作的时间都不短，痛苦得很。
周锦钰痛苦，端王也痛苦，亲手把带毒的药丸送进周锦钰口中那一刻，他的手是发抖的，但他没有办法。
周锦钰的喘症发作起来，远比他当年要凶险得多，眼瞅着就要喘不上气，他不敢不喂。
周锦钰不了解内情，见端王脸色难看，神情紧张，稍微缓过点儿劲儿来后反过来安慰端王，”爹，你别担心，钰哥儿没事。”
短短几日，周锦钰给了端王从来没有过的人生体验。
端王第一次照顾小孩子，第一次被人叫“爹”，第一次被人如此全身心的信任依赖，尽管对方实际上是认错了人，却仍旧让端王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温情。
今日是周锦钰落水后醒过来的第五天，小孩儿精神好了许多，说是在床上躺得太难受了，央求要起来出去走走。
小孩儿大眼睛会说话一样扑闪扑闪地撒着娇，又一声声爹，爹的叫着，把端王的心都叫软了。
像他这般有点儿城府，把人性看得通透之人，很难会对人敞开心扉，但周锦钰会让他自发有做舅舅的自觉，尤其当周锦钰一声声叫他“爹”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愿意把周锦钰还给周二郎了。
有这样一个可爱贴心的好儿子，生活都觉得明丽了几分。
端王看了一眼外边儿的天气，阴天，不过却没有什么风，出去走走也好。
端王命人给周锦钰穿好衣裳，外面用他自己的裘衣直接将孩子包裹住，防止受寒。
端王正要抱起孩子出去，他的贴身侍卫从外面走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周锦钰，而后又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端王。
端王不悦，“何事？”
那人硬着头皮道：“回禀王爷，户部侍郎大人来了，这会儿正在府外候着呢。”
端王眉头微皱，沉吟一会儿，道：“你先带他去会客厅候着，去吧。”
“好的，王爷。”
侍卫领令出去。
周锦钰见端王有客人，道：“爹，你先去忙正事儿，钰哥儿等你忙完了再出去。”
端王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小孩儿的头。
……
这几日周二郎烦躁得很，尽管他知道端王是孩子的舅舅，亦知道孩子对端王的重要性，端王就算对孩子没什幺舅甥情分，为了那把椅子，他也会好好照顾好钰哥儿。
可明白归明白，孩子到底是住在了人家家里，别人照顾得再好那比得上自己家人照顾放心。
再者钰哥儿又不是普通的小孩儿，生活中各种要注意的事项和禁忌太多太琐碎，除了亲生父母，外人哪有这般多的耐心给孩子。
是以，到了约定接回钰哥儿的时间，周二郎一夜都没怎么睡，一大早就来到了端王府。

第172章
今日过来接儿子回府，周二郎还特意换了身新衣裳，一身霜白色银丝镶边暗纹长袍，外面则披了件莲青缂丝鹤氅，显得极为精神亮眼。在王府花厅等了约莫快一柱香的时间，端王才姗姗来迟，却是他独自一人，儿子钰哥儿却并未跟着一块儿过来。周二郎眸光微凝，随即收敛了情绪，站起身朝着端王拱手一礼，浅笑道：“钰哥儿顽皮，没给王爷添麻烦吧。”端王一撩袍子在周二郎上首落座，不赞同道：“钰哥儿极为乖巧懂事，本王甚是喜爱，即便顽劣，亦是本王的亲外甥，何来麻烦之说？”
周二郎听他话意，心里的不安不由更加扩大了几分，面儿上却是不显露，顺着端王的话道：“没给舅舅添麻烦就好，算上今日，钰哥儿已经在王府叨扰五六日之多，下官得趁着王爷烦他之前赶紧给弄回去。”
端王没接腔，花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安静到可以清晰地听到端王手里茶杯盖儿轻碰茶杯的声音。
端王捻了捻手中的白玉茶杯，抬眼看向周二郎，缓缓开口：“周侍郎可知本王为何一直无子？”
没头没尾的，端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周二郎没有顺着端王的话头往下接，却道：“王爷如此年轻，子嗣问题只是机缘未到而已，王爷的福气在后边儿等着呢。”
端王轻轻摇头，露出个自嘲地笑来，叹气道：“本王怕是没有这等的福气了，拜我的好皇兄所赐，这辈子本王不要说是儿子，即便是女儿亦不可能有一个。”
闻言，周二郎瞳孔猛地收缩，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原来端王不是子嗣艰难，他是不可能再有！
就听端王又道：“倒是凤青你年纪轻轻，又无本王的困扰，为何不为你们周家开枝散叶，多生几个？”
端王委婉地向周二郎表达自己的态度。
周二郎这种人精焉能听不出端王的话中意，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翻译过来就是：本王缺个儿子，看你们家老大就挺合适的，不如把老大送我，你们自己再去生。
无耻至极！
周二郎从端王一进花厅没有带着钰哥儿出来就开始忍，一忍再忍，现在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再忍下去，他真怕会把自己气炸。
可就算肚子里真吞了串点着的鞭炮，也只能由着它在肚子里炸开，怒火发泄出来很容易，掀桌子也不难，可过后呢？
问题能解决吗？
不能，非但不能解决，还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复杂。
人在官场，喜怒不由自身，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全看实际需要，喜怒表达的不是情绪，是立场和态度。
你需要传递出什么态度，便表现出什么情绪让对方明白你的界限。
倘若此时周二郎和端王实力相当，他当然可以发火，亦可以坚决的表明态度——你趁早死了这份心，这事儿没商量！
可现在的情况，人家可不是再同他商量，人家分明是通知你一声，和你愿不愿意没关系！
周二郎脸色几变，最终露出一个惨淡的苦笑，低声道：“不瞒王爷，非是周凤青不识好歹，只是我与云娘成亲多年，只得钰哥儿一子，也是我们周家的独苗，孩子生来便体弱，养育过程中的各种心酸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话音一转，周二郎又道：“能平平安安长大已经是这孩子莫大的福分，下官不敢奢望更多。”
端王怔住，周凤青竟然拒绝？！
将钰哥儿过继给他这个舅舅，对他们周家简直有莫大的好处，要知道钰哥儿将来可是要继承大统的，没看端王妃的母家变着法的往王府里送孩子吗，一个不行就再换一个，铁了心是想要让他当这个便宜爹！
端王目光沉了沉，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预料，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决定。
不是他强求，是天意让钰哥儿做他的儿子，既有他的血统，又深得他喜爱，如今阴差阳错，孩子竟然失忆了，还把自己当成了他爹，抓不住这次机会，难不成他要把周锦钰送回周家，让孩子重新和周家建立联系，别做梦了！
端王笑了笑，意味深长道：“钰哥儿长得像你，亦有几分像本王，但更像他的外公，之前他年纪小或许看不太出，如今随着年纪增长，五官长开，长得就更像了。”
周二郎：“天下样貌相似之人何其多，长得像也属正常。”
端王一扯嘴角，“长得像的人自然有很多，可在长得如此之好的程度上再长得像，更有前朝皇族特有的富贵病，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不是吗？”
周二郎抬眸，“王爷，钰哥儿还小。”
端王：“已经不小了，况且孩子长得快，本王看还是留在王府更为稳妥。”
“另外本王久病成医，府上的医官亦对喘症研究多年，能更好的照顾钰哥儿。”
周二郎：“王爷，孩子的身体固然重要，但孩子的情绪亦不可忽视，钰哥儿这么多年都生活在周家，生活在臣身边，您叫他突然搬到王府住，臣怕孩子——”
“你不必担心这个。”
端王一抬手，打断了周二郎。
“有件事还未来得及同你说，几日前钰哥儿不甚落水，醒来后似乎以前的事有些记不大清……”
“你说什么！”
周二郎猛地站了起来，满眼通红地狠盯住端王。
端王：“这只是一个意外，本王拿自己的性命向你担保，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周二郎浑身发颤，努力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住哆嗦的嘴唇，一字一咬道：“我要见孩子，现在，马上，立——即！”
端王默了一下，道：“可以，但我劝你别冲动，孩子现在刚脱离危险，情绪激动容易出问题，你——”
端王一顿，“可以远远地看着他。”
周二郎单手用力撑住桌角，手背上青筋暴起，瞳仁里的怒火和悲愤不可扼制，咬着牙狠声道：“王爷如此霸道，就不怕周凤青鱼死网破么？”
端王挑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现在情绪激动，不王不同你计较，冷静几天，你会想清楚自己如何做对钰哥儿才是最好。”
“本王知道你的胆子一向很大，背叛本王，利用徐庚，玩弄帝王于股掌间，政权，军权，钱财你都要，你想干什么？”
“集齐三件套你想造反吗？”
端王突然厉声呵斥。
周二郎挺直脊背，目光凛然，“王爷不要血口喷人污蔑本官，我周凤青对朝廷一颗赤诚之心，日月可鉴!”
端王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对朝廷一片赤诚？
铁打的朝廷，流水的帝王，他说的是哪一个朝廷，谁的朝廷？
论起睁眼说瞎话，表里不一，奸诈狡猾，周二郎真是个中翘楚，斯文败类，衣冠禽兽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端王成功用“造反”这种刺激的话题，把周二郎的情绪稍稍转移一部分，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讲，不到迫不得已，目前他并不想同周二郎反脸，刚才他还真有点儿担心情绪激动之下，周二郎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让双方难以收场。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言，到了端王寝殿门口，端王停下脚步，转身道：“本王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孩子现在的身体和情绪都受不了刺激。”
端王把孩子占为己有的口吻让周二郎恨不得杀了他，面儿上却是淡淡道：“钰哥儿是我唯一的儿子，周凤青自然知道怎么做对他最好。”
端王见他恢复理智，点点头，没再多说。
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突然被夺走，感情上一时不能接受，端王也可以理解，等以后时间长了会慢慢习惯的，运气好，俩口子若能再生一个，什么问题不都解决了。
再说了，钰哥儿跟着自己亦不是委屈孩子，相反是给他更好的前途，为人父母则为之计深远，周二郎早晚会想通的。
进到端王寝殿，绣着精美纹样的薄纱屏风与帏帘将内外室分隔开来，端王抬手示意周二郎停下，道：“就在此处吧。”
周二郎一言不发。
端王拉开帏帘，抬脚进了内室。
片刻后，一道略带沙哑的稚嫩声音传了出来。
“爹，你回来了，你的客人走了么？”
端王：“嗯，钰哥儿正生着病，多休息才好，怎么又看起书来。”
周锦钰：“躺着太无聊了。”
“一会儿天暖和了，带你出去走走。”
端王扶他坐起来。
“那好吧。——不过爹，钰哥儿有好几日没有练琴了，要不要今天先练一练？”
说完这句话，周锦钰突然愣住了，随后又懊恼地用力拍自己的脑门儿，“糟糕，以前的事全都忘记了，练不练都一样了，只是觉得练琴好像对我很重要的样子，爹，钰哥儿以前是不是特别喜欢弹琴呀。”
端王：“嗯，钰哥儿以前学什么都很努力，没关系，咱们还小，有的是机会弥补，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喜欢的我们从头再学就是了。”
周见钰小手一捂脸，“不要啊，好惨一小孩儿，又要重学一遍，钰哥儿可不可以什么都不喜欢，只喜欢吃好不好？”
“爹，我不管，我要吃黄金大虾，爹带我去，去……去？……”
周锦钰到嘴边的话想不起来了，急的直挠头。
端王忙道：“好好好，钰哥儿想吃黄金大虾还不容易，我这就安排人去做，一会儿咱们就能吃上。”
周锦钰：“要吃四个。”
端王：“好。”
周锦钰：“不行。”
端王：”？？？“周锦钰：“还是吃两个吧，吃两个比较好。”
周二郎站在帏账外泪流满面。

第173章
哗啦，一声帘响，站在帘账后的人狼狈离去！
二郎不敢多停留一刻。
再多停留一刻他都无法控制住自己，他会进去杀了端王这个无耻混蛋！
周锦钰听到外面有动静，下意识的地侧头朝外看了一眼，端王不动声色地挡住他视线，笑道：“来吧，穿衣服，穿上衣服，带你出去透透风。”
周锦钰咧嘴儿一笑，“好啊，我都快闷死了。”
端王命人推来一辆诸葛椅，一种带轮子和靠背以及脚踏的椅子，有点儿类似于现代的轮椅，椅子上铺了厚厚软垫。
周锦钰被抱到椅子上，端王给他身上盖了条薄被，确保足够保暖，这才推着出了寝殿。
好几天都没有出屋，乍一出来，外面明亮的光线让周锦钰有点儿不适应，抬起小手儿挡了挡。
端王府的下人，尤其是跟在端王身前近身伺候的，俱都训练有素，不等端王开口，悄没声下去，取了伞盖来，撑在周锦钰的头顶上方。
端王推着周锦钰沿着王府的青石板路往后花园里走，周锦钰抬眼四顾，目光里扑闪着一片茫然之色。
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陌生到让他没来由的孤单和害怕。
“爹——。”
他小声道。
“怎么了钰哥儿？”
端王俯下腰，近身询问。
周锦钰抿了抿唇，摇摇头，“没事，就是觉得明明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心里不舒服。”
端王看出他眼中的不知所措，把他从椅子上连人带被子抱起来，道：“慢慢我们就熟悉了，你最喜欢的梅花开了，不如爹带你去看看。”
“原来我最喜欢梅花呀。”
周锦钰恍然大悟般眼前一亮，“爹，除了喜欢梅花我还喜欢什么花呀？”
小孩儿眉眼弯了起来，仿佛他喜欢梅花是多么了不得的事一样。
失去记忆的痛苦显然远非忘记了一些事情那样简单，端王有些心疼。
他怜惜地摸了摸周锦钰的头，轻声道：“钰哥儿除了喜欢梅花还喜欢莲花，喜欢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听到这句诗，周锦钰脑子里一副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一个青衣男子把他抱在膝头，握着毛笔在他额头上涂画，“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让爹给我们小钰哥儿脑门儿上画个花钿，花仙子今天就是你了。”
周锦钰不由安心地趴伏在端王的肩膀上，纠正道：“爹，我最喜欢的不是梅花，是莲花，梅花排第二，莲花才是第一喜欢。”
“为什么莲花才是第一喜欢？”
“因为爹你也喜欢莲花，钰哥儿肯定要爱屋及乌啊。”
周锦钰咯咯笑着搂紧了端王的脖颈，“爹，我好好养病，一定会想起以前的事的，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可不能把给爹忘了呀，钰哥儿长大以后还要报答爹的，好好孝敬爹。”
……
一个月以后，周府。
周二郎站在屋前廊下喂鸟，小鹩哥儿从他手上食罐儿里啄食两下便抬起头来讨好地叽叽喳喳叫两声。
虽然换了人喂，但口技不用换，还是那两句，以不变应万变。
“钰哥儿，钰哥儿，钰哥儿回来了。钰哥儿回来了。”
周二郎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云娘从屋内取了件披风出来，给周二郎披上，“早上才下过雨，怎么不披件衣裳就出来。”
周二郎将食罐儿放进鸟笼里，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道：“无妨。马上换季了，给钰哥儿准备些衣裳吧，派人送去王府。”
朱云娘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实在无法理解皇家人的霸道，只是因为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像他，合他的眼缘，就强行夺走？
端王自然不可能是这个原因强行扣留周锦钰，一来，现在到了帝位争夺的关键时刻，他可再受不了周二郎背后一刀，某种程度上周锦钰是人质。
二来，控制了周锦钰就控制了萧祐安这个不稳定因素。
这两点才是端王强行把周锦钰留在王府的重要原因，皇家的人怎么可能会把个人感情放在第一位，把个人感情放在第一位的通常都活不下来。
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机密之事，除了大郎，周二郎无法跟其他周家人透露实情，只能说是端王自己无子，太喜欢锦钰了，所以强行扣下，家里人信也好，不信也好，他只能是这个解释。
回到屋里，云娘叫人沏了热茶端上来，递给周二郎。
周二郎坐在外间的罗汉榻上，接过茶杯放桌上，开口道：“你也坐下吧，我有话要问你。”
朱云娘依言在他对面儿坐下，周二郎吩咐下人都出去，没有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夫君如此郑重其事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朱云娘有点儿忐忑地看了周二郎一眼。
周二郎神情冷肃，看着她，不说话。
云娘被盯得心里发毛，“夫君你有何事要问……？”
周二郎收回目光，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云娘，有个疑问在我心里存了很久了，一直不敢问，不敢往深处想，更不敢面对，但如今，你却让我再也做不到自欺欺人。”
朱云娘惶恐，完全不知道周二郎在说什么。
看到朱云娘满脸疑惑，周二郎没有兜圈子，直接问出口：“云娘，一直以来，你同钰哥儿母子间的相处总让我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违和，起初我以为是钰哥儿三天两头儿闹病，我在书院帮不上你忙，你一个人带孩子心力交瘁之下难免对孩子产生怨念。”
“可来到京城以后，钰哥儿已经不像以前那般频繁犯病，即便是犯病，家里也不缺银子和下人照看，钰哥儿本身又乖巧懂事，没道理惹你不喜，可你对他的喜欢好像只是浮于表面。”
深吸一口气，“如今钰哥儿被端王强行扣留，我难受到几乎夜不能寐，你作为他的母亲，理应比我更难受，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云娘，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秘密终于被发现了么？
朱云娘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大石头落地的安稳。
她站起身来，目光看向周二郎，平静道：“因为我们的亲生儿子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你喜欢的这个是一缕不知道哪里来的可怜游魂。”
“四年前，在送医路上，钰哥儿就已经在我怀里没了气息，到了薛神医那儿，薛神医摸都没摸，只看了一眼孩子就摇头，说了句尽人事吧，后来钰哥儿却奇迹般得又醒过来了。”
“从那时起，我就有一点怀疑，但我不敢肯定，万一孩子真的起死回生了呢，可事实上钰哥儿活过来以后的种种表现，更加验证了我的猜测，他很怕我，几乎从不与我对视，因为他知道我是最熟悉钰哥儿的人，他怕被我发现。”
“刚来第一年，他基本上不怎么说话，他在观察你我，观察周家的所有人，他很聪明，知道你才是周家的一家之主，抓住了你，他就安全了，所以他极力讨好你。”
“起初我是抵触并厌恶他的，因为他顶替我的亲生儿子，享受本该属于我儿子的一切，直到那次状元车大赛上，为了你的前途，他眼都不眨一下的直接从那么高的台子上跳下来，我其实已经原谅他了。”
“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对家里的每个人都好，包括对他有敌意的我，甚至可以为了你付出好不容易得来的生命，我就当他还了借用我儿身体的债，他得到你的爱是他应得的，因为他付出的一点儿也不比你少。”
朱云娘突然泪流满面：“周二郎，你知道吗，和你生活在一起，能讨你喜欢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我需要拼尽全力才得你一点儿喜欢，但我只需要做错一件，就做错一件，我以前所有的努力就全被你销毁。”
“你觉得亏欠周家人，所以在你心里周家人做了惹你讨厌的事可以被原谅，但是作为外人的我却不可以。”
“这一点，钰哥儿远比我看得更清楚，他不是你亲生儿子，还是占据了你亲生儿子身体的人，他的恐惧远比我要深得多。”
“所以，你说他失忆是不是一种解脱，他在端王府的生活就一定不如在周府么？”
长久以来的怀疑终于被证实，但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接受，因为他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是不是他儿子，难道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他承认的就是，他不承认的，就算有血缘又如何。
周二郎想起钰哥儿平日里最爱哄他的话，“爹，我会报答你的。爹，我会孝敬你的。爹，我怎么这么有福气投胎成你的儿子呀。”
云娘有句话说得很对，他的确双标，对待周家人更宽容，对待外人更苛刻，钰哥儿本质上可不姓周，他倒要看看钰哥儿要瞒他到哪一天？
瞒得越久，这债欠得越多，小孩子说话得算话，那就好好报答，好好孝敬吧，这辈子报答不完，不还有下辈子吗，他周二郎付出的感情可不是那么容易还的。
说谎翻倍！
话赶话，气氛到那儿了，压抑许久的朱云娘终于憋不住，不吐不快，可这吐完了，不还得善后吗？
朱云娘有点儿不知道如何收场，她就是发个牢骚，可没想跟周二郎不过了。
二郎难伺候是难伺候，可就冲他不纳妾这一点儿就万里挑一，自己最起码在后宅过得滋润，没有女人来闹心。
再说了，二郎白天都去衙门，山中无老虎，整个一白天周家都是自己说了算，这难道不算是一种补偿吗？
你看，伺候好了，都是给回报的，她得想得开。
周二郎盯着她，“朱云娘，和我在一块儿让你很累吗？”
“二郎，我刚才那都是气话。”朱云娘低声辩解。
周二郎勾了勾嘴角儿，“酒后未必吐真言，气头儿上的话才最真实。——朱云娘，你若觉得累，不想伺候，有的是人排队，你是嫡妻，钰哥儿的亲娘，我也不委屈你。”
“这样吧，明日你就去给我找几房妾室来，好好给我培训，就以你为样板给我教，教好了，你自己就解脱了。”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如今夫君坐上高位，妻凭夫贵，怎好累到你，委屈了你，你就像贺夫人一样，每日把几个妾室安排妥当就完成任务了，你说好不好？”
朱云娘：“……”
周二郎咬着牙，“周锦钰也一样，离开我这个爹，离开周府他就解脱了？”
“他敢！"
猛地一甩袖子，周二郎气势汹汹得走了。
朱云娘：这算恼羞成怒吗？

第174章
周二郎走了半天，朱云娘才突然意识到夫君对于钰哥儿不是他亲生儿子一事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反而是转移了话题……
书房内，周二郎独自静坐了一上午，半晌午的阳光实在让人困倦，他单手撑住额角，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爹，救命啊，哥哥是个大坏蛋，欺负小鱼。”
一个三四岁的漂亮男娃躲进一个中年男人的怀里，抱住大腿告状。
“明熙，不准欺负小鱼，看看你，哪有一点儿做哥哥的样子。”
中年男人放下手中书卷，一边抱起幼子安慰，一边训斥长子。
被训斥的孩子约莫九、十岁左右的样子，一脸桀骜不驯地瞪着中年男人，“哟，哟，哟，老来得子就是不一样，心肝儿宝贝呗，周淮远，麻烦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有多偏心眼儿，哪还有一点儿做爹的样子。”
“放肆！周明熙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中年男子恼羞成怒。
周明熙冲着叫小鱼的男娃恐吓，周小鱼，你还想跟着哥哥出去吃臭豆腐不？想就赶紧滚过来。
周小鱼大眼睛眨了眨，不上哥哥的当，“臭豆腐臭死了，小鱼才不会喜欢吃，小鱼喜欢吃大虾，爹，你带哥哥和小鱼去吃大虾好不好？”
中年男人低头看着幼子，道：“好，带哥哥和小鱼去吃大虾，对了小鱼，张记家的臭豆腐好吃，还是李记的臭豆腐好吃呀？”
“当然是张记的好吃！”
……
画面一转，青灯、古佛、禅寺，木鱼声声，香火缭绕中，年轻的小和尚双手合十于胸前，静坐在蒲团之上，周二郎感觉小和尚好生面熟，可惜小和尚却不肯睁开眼。
梵音入不了二郎的耳，二郎溜溜达达来到外面，只见一池碧荷亭亭如盖，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他亦喜欢莲花，不由走到近前，一尾漂亮的小红鱼忽地跃出水面，溅了些许水珠在二郎身上，湿了衣衫。
禅房内，木鱼停，小和尚紧闭双眼，仍旧控制不住一滴眼泪淌出眼角，愿以己身侍佛，百世为善，罪业加诸吾身，赎我父兄之罪孽深重。
周二郎听到木鱼乍停，不由回头望了禅房一眼，木鱼声声，仿佛刚才一刹那的停顿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咚，咚，咚。”
秋霜在外面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她，皱了皱眉，秋霜在外面直接提高了一些声音道：“老爷，奴婢发现一封少爷给您的信。”
哐当！屋内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书房门被猛地拉开，“信呢，信在哪里？！”
秋霜忙递上一封书信，书信封皮上赫然几个大字：父亲大人亲启！
“连着下了好几天雨，这会儿天放晴了，原想着把少爷的枕头洗洗晒晒，没想到在枕头里发现了这个。”
秋霜道。
周二郎接信的手微微颤抖，“砰！”一声，书房门被用力关上展开书信，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爹，本来还想着能活过二十岁，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端王的药好像对我越来越不起作用了，不知道还能陪您多久，您也知道喘症这病一旦发作起来，生死有命，全看运气，钰哥儿不敢保证每次运气都站在儿子这边。
所以，我不得不早做准备，把这封信藏在枕头里。
大干朝死去的人都会把枕头烧掉，若是烧的过程中这封信没被爹发现，那就是天意不让爹知道真相，若是被发现了，爹若原谅钰哥儿就烧个回信给钰哥儿，那样钰哥儿这辈子就圆满了，爹若不能原谅，就不要烧信告诉钰哥儿了，钰哥儿就当您没发现这封信。
爹，真相是什么，恕我不能在这里说，钰哥儿怕信不小心落到别人手里给爹带来麻烦，所以请爹去看钰哥儿藏着的另外一封信，信就放在钰哥儿写的人生中第一副字的卷轴里，爹知道哪儿。”
周二郎红着眼睛迅速打开书柜第二层，右手边第三个抽屉，拿到从左往右数的第一个卷轴，卷轴是空心的，打开其中一端，往外一倒，果然藏有书信。
“爹，能找到这封书信，说明天意要您知道真相，钰哥儿不能隐瞒。
接下来钰哥儿要说的可能会让您难以接受，可这就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爹还记得钰哥儿三岁那年差点儿死掉那次吗？其实那次真正的钰哥儿已经死掉了，代替他活着的是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还魂到这具身体上了，当时的我害怕极了，害怕被你们发现，害怕被当成邪祟烧死，我只好先努力扮演你们的儿子，走一步算一步。
钰哥儿怕被发现，不敢太接近熟悉原来钰哥儿的人，反而是常年在外求学的爹让钰哥儿感到亲近和安全。
爹对钰哥儿真的很好，给了钰哥儿上辈子梦寐以求的温暖，钰哥儿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写了一些可能对爹有用的东西，就放在钰哥儿房间的衣柜里。
钰哥儿知道爹不会允许别人碰钰哥儿的遗物，即便您没有看到这封信，在整理遗物的时候也会发现钰哥儿留给爹的东西。
爹，或许您不相信，钰哥儿其实来自千年以后，一个您所不知道的世界，穿越到这里非我所愿，无意中占据了您儿子的身体更非我的本意，但在这里钰哥儿获得了满足，感谢您给予钰哥儿的一切。
另外，还想要告诉您，不要太伤心，您的亲生儿子他或许并没有消散，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活在我的身体里。
我没有切实证据，只是一种直觉，感觉我和他好像产生了灵魂互换，或许是因为我们俩名字相同，所以被搞错了吧。
哦，忘记告诉爹了，千年以后的我也叫周锦钰，本来是叫周小鱼的，我爸爸，嗯，爸爸就是爹的意思，说我出生的头一天晚上，梦见他抓住了一条小鱼，滑不溜秋的，差点儿没抓住，所以就让我叫周小鱼了。
后来上学以后，大家总拿这名字来开玩笑，说是个女孩儿名，我就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周锦钰，希望自己前程似锦，钰嘛，跟鱼谐音。
本来想画一幅那个世界的我的画像给您，眼睛其实长得和您有些像的，但我画技不佳，还是不要污了爹的眼。
……
周二郎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那不是梦境，那就是他曾经经历过的前世，周明熙，周小鱼，他们都是他的孩子呀，只不过是轮回千年，小鱼以另外一种方式回到了他身边，而原来的钰哥儿，也就是明熙去了千年以后小鱼的世界。
端王府，湖心岛书房。
“啪！”
一记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在了端王的脸上。
瞬间有鲜红的血迹顺着端王的嘴角儿往下流。
半晌——
端王伸出舌尖卷掉嘴角儿的咸腥，勾唇一笑，“初次见面，舅舅好大的脾气。”
对面儿萧祐安嫌弃地甩了甩手指，眉头微皱：“我外甥的脸皮如此之厚，初次见面把舅舅的手打疼了。”
端王咬着后牙，“不是修远的脸皮厚，是舅舅的手太金贵，长这么大修远还是第一次被人甩耳光。”
萧祐安瞥他一眼，“嗯，凡事都有第一次，有一就有二，乖点儿，舅舅怕疼，手疼。”
端王深吸一口气，“舅舅，您就不怕我翻脸不认亲么？”
萧祐安大大咧咧往上首的椅子上一坐：“一口一个舅舅，你现在不是有求于我吗，要翻脸那也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端王抬手揉了揉额角，“萧祐安，钰哥儿是你的亲外孙，你唯一的亲外孙，你忍心见死不救？”
萧祐安居高临下，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瞅着端王，道：“我萧家的血脉掺杂了赵家人的血，果然能让人变得愚蠢，舅舅先教训完白眼狼外甥，再给我外孙治病，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冲突吗？”
端王一怔，“你说什么？难道本王修身炼体的那一套是你给的？”
萧祐安两个字回他：“白痴。”
端王发现再多和萧祐安说两句话，他能活活给气死，一辈子受的气都没今天多，什么风光霁月萧祐安，他怎么不干脆叫萧怼怼。
端王忍气吞声道：“钰哥儿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想给他停药，病情不允许；不给他停药，之前的身体状况还能承受，落水之后身体状况变差，吃完那药更是雪上加霜。”
萧祐安抬眼看他，“我看你比钰哥儿更需要吃药。”
端王：“？？？”
萧祐安：“治疗蠢症的药。”
端王忍无可忍，“萧祐安，你什么意思？”
萧祐安：“没什么，反正最后都是我外孙坐龙椅，你废话太多了，害得我也说了许多废话，带我去见我外孙吧。”
经过一个月的休养，周锦钰的身体恢复了一些，能走走路，活动活动，但不能活动的时间太长，稍微走路多一点儿就气喘得不行，很容易就疲惫。
他非要学弹琴，说他能记得每天要弹琴，说明他以前肯定很喜欢很喜欢，不想荒废了。
端王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他每天练一刻钟的琴，说是练习，其实他连怎么弹都忘光了，端王请了人，从头开始教他。
萧祐安进屋的时候，周锦钰正在跟着师傅学指法，萧祐安没出声，站在周锦钰身后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回过头儿，不满地盯了端王一眼。
端王简直无语，他又怎么招惹他了。
萧祐安上前，冲那琴师道：“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琴师不由看向萧祐安身后的端王。
端王做了个挥手的动作，琴师告退。

第175章
萧祐安过来时已经摘掉了面具，此时出现在周锦钰面前的是他的本来样貌，周锦钰好奇地打量着他，莫名觉得十分熟悉，开口道：“前些日子钰哥儿落水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钰哥儿看这位伯伯好生熟悉，想必您定是钰哥儿极为亲近之人，钰哥儿见过伯伯。”
他比朱云娘长得更像萧祐安，尤其是越长大像得越多，当然会觉得萧佑安好生熟悉，可萧祐安不会这么想，只觉得同外孙之间是什么都阻隔不了的血脉亲情。萧祐安冲他一笑，“不是伯伯，钰哥儿该唤我外公。”
“外公？”
周锦钰不敢相信地扑闪着黑亮的大眼睛，“怎么会是外公，您明明看起来和我爹的年纪差不多。”
萧祐安挑眉一笑，伸手捏了他的小脸蛋儿一把，“乖孙，不是外公年轻，是你爹长得太着急。”
周锦钰下意识就反驳：“外公莫要胡说，我爹永远也不老，我爹是天下第一好看。”
萧祐安坐到周锦钰身边儿，大度的一摆手，“好吧，那就你爹天下第一好看。”
“外公也好看。”周锦钰补充道。
“比起你爹呢？”
萧祐安逗他。
周锦钰：“在钰哥儿心里，爹是第一好看；在爹的心里，肯定还是外公第一好看。”
萧祐安哈哈大笑，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一串护身流珠戴在周锦钰的手腕上，却发现孩子的手腕太细，根本就戴不住，只得做罢，心中升起一片怜惜。
“钰哥儿喜欢古琴？”
他问。
周锦钰小脸儿上的表情有点儿一言难尽，他总觉得他应该喜欢，可实际上在学的过程中，实在太挫败，他咬了咬嘴唇，道：“外公，古琴很好，钰哥儿应该学会。”
萧祐安摸了摸他头，“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现在你弹给外公听，不要管什么指法，把你对古琴的厌恶发泄出来。”
“没有厌恶。”周锦钰不承认。
“你有。”
“钰哥儿没有。”
“你有。”
“都说了没有不喜欢。”
萧祐安不与他争辩，把孩子抱到一边儿，自己坐于古琴案后，抬手，起势，调音，熟悉了一下手下的古琴，开始弹奏。
萧祐安的手那简直不是手，行云流水，指尖的那个灵动啊，干净利落帅！甚至让你对这双手产生顶礼的膜拜，让你愿意仅仅为了这样一双手去死。
传闻燕太子丹命美人为荆轲弹奏古秦，荆轲惊其手之灵动秀美，这样的美手美只是必要条件，挑、勾、抹、剔、摘、托、劈其动作的灵动跳跃才是最有感染力的动势之美。
端王终于明白母后为何对这位舅舅如此的推崇，甚至比她亲生儿子看得还重，也明白了当初太子府被包围的水泄不通，连太子府的一只鸟儿都逃不出去，为何独独太子能逃出生天。
面对着眼前的箫祐安他也下不去手，此人已经不能用风华绝代形容，钰哥儿长大了也必不会比萧祐安差，只是现在孩子能不能长大，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了，只盼着萧祐安的医术能如传闻中那般神奇。
一曲《聂政刺韩傀》千古绝音，悲壮沧桑中透出激越的杀伐之气，凄婉处柔情一腔，九转回肠；愤慨时，纷披灿烂、戈矛纵横；最后又转至大梦一场，醒来不知身是客的余音袅袅。
曲罢，室内寂静无声。
好半天，端王率先从萧祐安营造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击掌赞叹。
周锦钰满脸兴奋，大眼睛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外公从头教我，钰哥儿要学，要练到外公这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提不起兴趣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古琴的真正魅力，虽然不应该，但是必须得承认，爹弹得比外公可差太远了，技术上比不了，意境上更是差了一大截。
萧祐安怔住，《聂政刺韩傀曲》弹奏之难，足以让人望而却步，而他刚才又几乎把技艺施展到极致，就是为了要让外孙望而却步，没想到竟然事与愿违，反而激发了外孙的好学之心。
小外孙和他死去的三岁小舅舅真的很像，长得像，性格脾气也像，那孩子太过可怜，他娘抱着才刚刚三岁半的他，被乱箭射死，唯恐死不透，孩子被射成了血筛子。
他怎么能不恨，恨自己整日散漫不学无术；恨自己不习帝王之术，不了解朝廷之危局，不知乱臣贼子之心；恨大厦将倾，自己内不能为父皇分忧，外不能救国家于为难。
他的琴棋书画帮不了他，他的仙丹妙药帮不了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被人如割草般屠戮。
他终于明白，生在帝王之家，身为太子，他最该学的是治国之策，是帝王心术。
钰哥儿可不能走他的老路。
萧祐安笑道：“好啊，外公教你，不过要等我们钰哥儿身体好一些了再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外公又跑不了，不急于一时。”
周锦钰点点头，“我听外公的。”
端王微愣，一个月以来，周锦钰在王府除了同自己亲近，对待其他任何人和事都提不起什么兴趣，没想到对萧佑安竟然接受如此之快。
对萧祐安来讲，云娘才出生几个月就与他分开，那时候他自己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一腔国破家亡的悲愤，满心都是报仇雪恨，哪里有心思顾忌女儿。
后来见到云娘，她已为人妇，认不如不认，让她知道自己是前朝的公主对她没有任何好处，除非有朝一日……，再认也不迟。
至于钰哥儿，原本他也没打算相认，只是因为如今钰哥儿失忆，认也就认了，最主要他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小外孙。
萧祐安把周锦钰带到内室，“乖孙，张开嘴巴，给外公看一下舌苔。”
“外公你还懂医术呀？”
“嗯，天下比外公医术还高的人大概不多吧。”
“哇，外公这般厉害，又会弹琴，又会医术，那外公为什么不早点儿来给钰哥儿看病，钰哥儿难受了好多天，现在头有时候还会疼。”
“外公外出云游，这不刚回来就来了么，来，张嘴。”
周锦钰依言照做。
“好了，可以了。”萧祐安道。
周锦钰眨了眨眼，“外公，是不是钰哥儿以前也脾胃不好，外公经常替钰哥儿看舌苔，钰哥儿脑子里虽然想不起来，但总觉得外公给钰哥儿看过好多次一样。”
萧祐安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拽过小孩儿的手指，查看了一下手指甲盖的颜色，随后在周锦钰手腕下垫了软垫，三指搭在孩子的寸口脉。
凝神感受片刻，萧祐安脱掉周锦钰的小靴子，拇指在孩子脚腕处按压两下，果然，有一些轻微的浮肿迹象。
端王见萧祐安神情严肃，不由有些紧张，上前问询，“孩子怎么样？”
萧祐安看了他一眼，没接腔，转过头对周锦钰道：“钰哥儿在这儿等一下，外公出去给你开药。”
“好的，外公，你去吧。”
萧祐安率先出屋，端王摸了摸周锦钰的头，“爹去去就来。”
周锦钰点点头，心里却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爹和外公有什么话为什么不当着自己的面儿说呢，开药非得要去外间么？
出了屋，萧祐安冷冷地看着端王，“刚才舅舅那一巴掌下手太轻了。”
端王不语。
萧祐安道：“钰哥儿的喘症本来不算最严重，你给他的药表面上缓解了发作时的痛苦，实际上却破坏了孩子本身的修复能力，破坏已经形成，自身起不到作用，就必须要依赖外物，就算是我现在出手，那药也不能停。”
端王急道：“那怎么能行，那药必须停！”
“停了眼前的一关就过不去，现在你知道着急了，自作孽！”
“我若知道他是我外甥，我……”
“你什么你，就算知道他是你外甥，该利用还是利用，你现在心急，无非是钰哥儿对你来说用处够大！”
端王面色难看，“萧祐安，我也是人！”
萧祐安看着气急败坏的端王，嘲讽地勾了勾唇，“舅舅岁数大了，眼花，没看出来。”
端王：“……”
萧祐安给周锦钰开了温补的药方，端王瞧着他那字迹，撇了撇嘴，虽然不想承认，但萧祐安的字是真得漂亮，钰哥儿说自己的字和他的字相比各有千秋，还真是抬举自己了。
萧祐安开好药方递给端王，端王拿过来一瞅，直皱眉，“舅舅，你开得药怎的都如此普通？”
萧祐安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药有没有用，关键看对不对症，和便宜还是贵没有因果关系。
端王府里什么药都不缺，这种便宜药还真缺，命人迅速去抓药，吩咐一定要品质最好的。
萧祐安叹口气，“经历这一遭，钰哥儿的身体若想好，得受罪了，不是一时半会儿的罪。”
他忽然又道：“好好的，钰哥儿到底是如何落水的？”
“王妃的侄子同钰哥儿玩闹，两个人不小心同时落水了，已经重罚过看护钰哥儿的人了。”
端王懊恼道。
萧祐安没理会他说重罚看护的后半句，这件事的受害者除了钰哥儿就是看护人，倘若钰哥儿有个三长两短，看护人命都不保，除非有特殊原因，她都不可能坑害钰哥儿。
萧祐安道：“两个孩子很熟吗？”
端王：“不熟。”
萧祐安：“钰哥儿是跟人自来熟的性格吗，还是说那孩子是跟人自来熟的性格，在哪里打闹不行，非跑到湖边儿来打闹，钰哥儿这性子看不出是喜欢和人打闹的。”
“舅舅不必提醒我，钰哥儿落水的事，我心里有数，我自然会为钰哥儿报仇，但不是现在。”
端王脸色阴沉。
正说着，下人来报：周侍郎前来拜访。

第176章
来端王府之前，周二郎整夜未眠，原来他看似完美的小家，幸福的只有他一人。
钰哥儿永远摆脱不了负罪感，尽管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尽管他努力的回报这个家，终不能心安理得。
所以他才总会说“钰哥儿会报答爹的。”
所以不管自己有多爱他，他却总是没有安全感，总是怕爹不喜欢他了，怕被抛弃。
所以……
钰哥儿是如此，知道真相的云娘也一样，她对钰哥儿心有芥蒂，却又不得不装作母慈子孝。
钰哥儿害怕失去自己对他的爱，所以选择隐瞒。
云娘害怕自己会纳妾，害怕没有孩子便没有依靠，加上自己身份地位的急剧变化更让她没有安全感，孩子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她不敢松手。
钰哥儿是无辜的，云娘亦是无辜。
谁之错？
一切只不过是命运的安排。
钰哥儿的痛苦来源于他自己太过良善的本性，以及对人与人之间感情的错误认知。
并非所有的男人从孩子一出生就知道如何做父亲，实际上每个男人都有做一个好父亲的潜力，当然亦有可能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混蛋。
实际上混蛋也不一定真的不爱自己的孩子，只不过比起孩子更爱自己，就像当初，自己在外求学，回家后云娘说怀孕了，自己很兴奋，但那种兴奋不是因为爱，而是自己有后了，本质上还是为自己高兴。
后来，云娘整个有孕期间，自己所能感受到的就是回来一次，她的肚子变大一次，另外就是自己年纪轻轻连一个月一次的快乐都被剥夺了。
要说有多爱云娘肚子里的小家伙，还真说不上。
但是却十分期待，期待小生命的到来，想象中，自己的孩子肯定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最聪明，最漂亮的娃。
再后来，孩子出生了，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皱皱巴巴，又小又可怜，实在难以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
一个月后，再回来时，孩子出乎意料地变好看了，终于有了点儿想象中的样子，可是为人父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品尝，就开始陷入到无尽的痛苦之中。
孩子三天两头生病。
自己每次回家，看到的就是一家人的痛苦，孩子哭闹，云娘几欲崩溃，一家人省吃俭用到极点，大哥和爹除了种地，四处找活儿干，不管多苦多累，给钱就干！
孩子更是可怜，瘦到光能看到一个大脑袋了，就连哭声都小到像在痛苦□□，就如风中微弱的烛火，努力燃烧，却仍抵抗不住命运的残酷，不知道哪一阵风大了，就会被无情吹灭。
内心对家人的愧疚和对现实的无能为力让他压力大到只能通过日以继夜的读书来减轻内心的负罪感，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失去了，就失去了全世界。
压力太大，大到他无法承受，那时候但凡一次的科考失利，大概都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孩子出生以前，他亦不过是个被家人疼爱的小儿子，长到十七岁，家里虽穷，可却从没让他受过什么罪，爹宠娘疼，哥哥姐姐都让着，在家唯我独尊；出门被夫子冠以神童的名号，在周家村人人都夸他聪慧有前途，在同龄人中说是众星捧月也不为过。
孩子一出生，天翻地覆！
贫贱夫妻百事哀，孩子也一样，他自己的儿子，他当然想爱他，可他拿什么疼，拿什么爱，他是有银子为儿子治病，还是有时间陪伴在儿子的身边？
他什么都没有，所以那会儿，他逃避！
倘若换成现在，就算一无所有，他也绝对不会逃避自己为人父的责任，更不会因为压力太大而想着什么一了百了。
说到底，那时候他对孩子的爱也不过是出于血缘的天然本能，有，但并不深厚，对云娘来说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对他来说，孩子甚至是全然陌生的。
所以他的爱其实是非常表面的，无法转化成实际行动。
孩子拉了尿了，他是真的心疼孩子，但也是真的不想干，反正这本来就是他娘该干的活儿，叫他娘过来就好了。
后来，钰哥儿就来了。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钰哥儿变得越来越黏人，简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走哪儿跟哪儿，那种对你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会让你不自觉学着做一个好父亲。
当在孩子身上付出得越多，会发现孩子回报给你的，其实远比你为他付出的更多，你在教他，他亦在教你。
你给他快乐，他给你更多快乐。
当一个男人真正理解了做父亲的快乐和责任，才是他成熟的开始。
同样，孩子亦让云娘完成了她人生中重要的蜕变。
云娘之苦，在于她爱原来的钰哥儿，但又无法深爱那个给她带来太多痛苦与崩溃的孩子，所以做不到拼着失去一切向丈夫讲明真相，所以她才如此迫切想要一个真正属于夫妻二人的孩子。
小鱼之苦，在于他不明白在他附身钰哥儿的那一刻，钰哥儿就成了他，他的父亲爱自己的血缘，爱自己养大的孩子，更爱小鱼一样的好孩子。

第177章
在大干朝来说，绝嗣绝对是一件大事，对普通百姓来说是遗产无人继承，充公；先祖无人祭祀，成为孤魂野鬼；而对皇家来说更是涉及到祖宗基业江山传承的大事。
对端王来说，他恨永和帝入骨，不可能夺了永和帝的皇位，自己百年之后又把皇位传给侄子，也就是永和帝的儿子，他图什么！
而从端王妃那边的侄系过继，先不说血缘上毫无关系，就是在感情上，他连端王妃都不喜，更不要提对方的子侄。
所以无论是从现实利益，还是在感情上，周锦钰都是不二人选，这里面唯一的不好就是周二郎。
其实在原本的计划里，他是要把周锦钰过继过到自己名下，但不是现在，因为不划算。
其一，会让爱子如命的周二郎不满。
其二，会让心存幻想，想要把自己子侄过继给他的端王妃一族不满。
谁知道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因为太子一事，让他对周二郎不放心，原本只是想扣下周锦钰做人质，让周二郎老实听话，毕竟永和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的，在这种关键时候，周二郎这颗重要的棋子绝对不能出错。
他还真没想着不让周二郎探望。
谁知道周锦钰竟然落水失忆了，醒来还把自己当成了他爹周二郎，亲近得很，这让他产生了更大的贪念。
他不仅仅想要一个继承人，还想要一个把他当成亲生父亲，属于他自己的孩子。
尽管知道这样做，同时会得罪两方势力，但他还是忍不住做了。
权力的尽头是孤独。天下之大，他赵修远只不过孤身一人，端王府繁花似锦，女人仆从无数，他赵修运仍旧是孤身一人。
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婪尽头是毁灭，谁还不懂这点儿道理，可天下又有几人能战胜自己的贪心，万一侥幸成功了呢。
听到下人禀报周二郎来访，端王揉了揉眉心，脑仁儿疼，一个月来好几次，总不能次次都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他。
萧祐安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一个是外甥，一个是女婿，显然都不是什么善类，一旦打起来，都是会置对方于死地的狠人。
女婿死了，闺女成了寡妇，外孙没了亲爹，闺女成了寡妇倒也好解决，好男人，好看的男人多的是，没有周二郎，还有王二郎，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外孙这边，有朝一日外孙记忆恢复，得知自己成天叫爹的“舅舅”杀死了他亲爹，叫他情何以堪。
外甥倘若在意钰哥儿的想法，必定有所忌讳，不敢对女婿下死手，女婿这样的人，只要你杀不死他，必被他反杀。
那就是外甥死。
问题是外甥也非吃亏的主儿，死之前必定要拉着女婿一块儿下地狱。
说到底，内部矛盾还是内部解决比较好。
不就是孩子问题吗？
外甥的病不好治，好治也不能给治，他绝无可能为姓赵的延续血脉。
至于女婿的病，他自然也治不了，他对男人为什么让女人生不了孩子没研究，也没兴趣研究，但这并不妨碍他神医的名头。
就凭这神医的名头，给俩人画个大饼还是很容易的。
想到这儿，萧祐安开口道：“钰哥儿是暂时失忆，不是喝了孟婆汤，你好自为之，另外你的子嗣问题，舅舅虽无十分把握，但可一试。”
端王沉默半晌，斜睨了萧祐安一眼，“舅舅不必骗我，最不希望本王有子嗣的就是舅舅您了。
萧祐安点点头，“说的也是，你不提醒，舅舅倒是忘记这茬了，你身上还流着一半儿赵家的血脉，这子嗣还是没有的好——不过舅舅不能给你治病，可以把女婿的病治好，多给舅舅添几个小外孙。”
端王没好气地怼他，“何必这么麻烦，您自个儿生不得了。”
“一派胡言，我乃修道之人。”
“修不修道还不是看您实际需要。”
“瞎说！”
“呵……”
再次见到端王，周二郎依旧礼数周全，脸上看不出一丝对端王不允许自己探望孩子的怨怼，如此能忍，如此沉得住气，端王佩服之余，也不由心生忌惮。
周二郎手里拎了个保温食盒，“钰哥儿在吃食上口味略重，喜欢吃臭豆腐这种小吃食，以前总是拘着他不准吃，不成想越是不想让吃，他便越喜欢，时常偷吃，凤青想王府大抵不会有这种小吃食，便买了来，给孩子解解馋。”
端王没接他话，突然开口道：“周凤青，本王为什么不准你探望钰哥儿，你可清楚。”
周二郎眉心一跳，端王这话问得有意思。
周二郎放下手中食盒，冲端王一拱手，“周凤青为一己私欲曾经背叛王爷，不准探望钰哥儿是王爷对下官的警告，相信等凤青经受起王爷的考验，王爷自然会允许我们父子相认。”
这就是同级别对话的好处，端王刚刚释放出一点儿想要缓和矛盾的信号，周二郎立即给端王把梯子递过去。
到了他们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即便是错了，也绝对不可能承认错误，他必须永远都是对的，这是一种上面人对下面人的绝对权威，不可挑衅。
端王一笑，“你知道就好，距离钰哥儿落水有一个来月了，孩子现在情绪刚刚稳定，本王也非不近人情之人，你想念孩子，本王亦可也理解，可以准你探望，但不可乱说话，你可明白？”
“凤青明白，多谢王爷体谅。”
周二郎深施一礼，敛下的眉眼中阴郁如墨。
什么前世孽，今世还，也就只有小鱼相信这些骗人的鬼东西，画地为牢，自己折腾自己。
怨有头，债有主，若他周凤青前世造孽，那就找他算账好了，即便是小鱼自愿，又凭什么加诸到小鱼身上，说白了，还不是欺负老实人，大的拿捏不住，拿捏小的。
这么说来，天道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伪君子，弱肉强食才是这世间真正的运行法则，上辈子拿他没办法，这辈子也一样，他周凤青何惧之有！
端王领着周凤青进屋的时候，萧祐安并没有回避，正跟周锦钰在那儿下棋。
“钰哥儿棋下得不错。”
萧祐安道。
周锦钰：“钰哥儿以前应该经常下棋的，虽是重新学，可好像本能地就知道该怎么落子，有时候还会冷不丁想起一两句爹以前的教导。”
“爹好像说过，下围棋最重要的是学会取舍。”
萧祐安轻笑：“那钰哥儿是怎么理解你爹说的取舍二字？”
周锦钰想了想，道：“简单说取舍就是计算能力，比如说推演出十步以内的变化，是一种取舍；而推演出二十步以外棋局的变化，可能就是另外一种取舍了。所以人人都知道下棋要有大局观，落到实处还是要看计算能力的强弱。”
“说得不错，那钰哥儿大概能推演到多少步以外？”
萧祐安好奇道。
周锦钰抿着嘴儿笑，不说话。
萧祐安：“钰哥儿笑什么。”
周锦钰：“这是个秘密，不告诉外公。”
萧祐安就笑，“我猜钰哥儿的推演能力定是比你爹还强。”
“外公不要瞎说。”
说着话，周锦钰下意识回头儿看了一眼，却在目光对上身后站立的周二郎时，愣住了。
周二郎强忍住眼中的湿意，朝儿子笑了笑。
周锦钰看看周二郎，又看看端王，道：“爹，这位是？”
端王一时不好回答。
“钰哥儿不记得我了么？”
周二郎冲儿子笑道。
周锦钰挠挠头，“见到叔叔觉得很亲切，钰哥儿长得和您有些像，您莫不是钰哥儿的伯伯或者是叔叔？还是……钰哥儿的舅舅？”
周二郎摇摇头，“钰哥儿猜错了，都不是。”
听到他这话，端王眉头紧皱，就要开口，就听周二郎笑道：“我是钰哥儿的启蒙先生，钰哥儿的琴棋书画可都是我教的呢。”
心像刀割一样难受，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替端王解围，周二郎抓住提篮的手指紧握，对端王的恨意快要压抑不住。
听到周二郎这话，周锦钰却是脱口而出，“先生是不是喜欢穿白衣？”
周二郎的眼泪绷不住，轻声道：“正是。”
周锦钰忙从榻上要下来要给先生见礼，周二郎下意识上前一步，蹲下身子，拿起地上的小靴子要为儿子穿上。
“咳，咳咳。”身后的端王轻咳了两声。
周二郎的手顿住。
取舍，取舍，这是他教儿子的，他自己首先要做到，但他娘的他做不到！
端王欺我太甚！
可为了下一次顺利看儿子，他得忍啊，真你爷头的忍——无——可——忍。
周锦钰怎么能让先生替他穿靴，忙从周二郎手上拽过自己的小靴子道：“钰哥儿自己会穿，怎么能劳烦先生。”
周二郎低下头去，默了一下，哑声道：“好。”
周锦钰看到一滴眼泪掉到先生的膝盖上，慢慢洇染开。
周锦钰是失忆了，他不是傻，非但不傻，还是比一般人都聪明的孩子，穿越以后和这具身体相结合，他比前世还要聪慧得多。
作为一个夫子，他再怎么喜欢自己的学生，也不可能会毫不犹豫地上前为学生穿靴，这是仆人或者是极亲近之人才会做的事。
而且眼前这人对他来说不光是让他觉得熟悉，还让他很想靠近，看到他哭了，自己心里也莫名难受。
周锦钰感觉自己的眼前有一大团的迷雾，他总感觉他爹喜欢穿白衣，可现实中的爹却喜欢穿黑衣。
他能感觉到爹很宠着他，也很爱他，但又觉得总有哪里不对劲一样，至于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
周锦钰有一种直觉：眼前的这三个人一定对他隐瞒了什么。

第178章
心中再多疑惑，周锦钰却是个谨慎的性子，既然有意瞒着他，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他有自己眼睛去看，有自己的脑子去想，总会慢慢弄明白。
倒是眼前这个夫子，身上全是破绽，或许从他入手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想到此，周锦钰伸手拽了拽周二郎的衣角，这是他平时同周二郎撒娇讲条件时的习惯性小动作，习惯到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周二郎的目光落在儿子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上，不管是小鱼还是钰哥儿，小时候都喜欢拽他的衣角，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爹，爹的叫着。
周二郎默默伸出手，轻抚着儿子的小脑瓜，温声道：“怎么了钰哥儿？”
周锦钰眨着黑亮的眼睛仰头看他，“先生今天是来给钰哥儿上课的吧，钰哥儿的功课全都忘光了，先生要重新教我，今天我们学什么？”
周二郎很想趁机和儿子多处一会儿，那样孩子或许记忆就恢复得快一些。
他的大手在儿子的头顶停住，低头冲儿子笑道：“钰哥儿的身体才刚刚恢复了一些，功课咱们先不着急，等改日先生再来为你上课。”
周锦钰听周二郎的意思是要告辞，莫名就不想让他走，脸上浮现出不情愿来，就要开口要他不要走，今天就开始上课，周二郎却在儿子开口前，抢先出声。
“先生知道钰哥儿是个好学上进的好孩子，不过你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宜过于劳累，身体才是学习的本钱，这样吧，等下次王爷觉得钰哥儿的身好一些了，先生再来府上教你，可好？”
周锦钰脸上的表情，周二郎如何能看不真切，孩子是不想让他走。
可他不得不走，才见一面，钰哥儿就同他如此亲近，他若再得寸进尺，端王必然反悔。
端王现在就是想要钰哥儿永远也想不起以前的事来，钰哥儿若是记忆恢复得太快，谁知道这个丧心病狂的王八蛋会不会给钰哥儿喂些让人失忆的药。
端王没有亲手养大钰哥儿，他根本不知道孩子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才平平安安活到今天，他没有切切实实付出过，不会真正的去爱护钰哥儿。
好一句他落水失忆了，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你端王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多么轻描淡写啊。
你可知道失忆对一个人来说该有多痛苦，失去过去，失去自己，独自一人置身迷雾中，前后左右皆为白茫茫的空白，不知来时路，亦不知前往何方，自己的一切皆由别人来告之，别人来支配，这种恐惧是一个孩子能承受的吗？
他的钰哥儿凭什么要遭受这一切？
为什么啊，钰哥儿的善良就是原罪吗？
周二郎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和周锦钰一样长而密的睫毛低垂下来，掩盖住瞳仁深处的难以抑制的恨意。
他抬头浅笑，冲端王一拱手，“王爷，看到钰哥儿身体转好，在下就放心了，家中还有事，今日就先行告退了。”
“嗯，你下去吧。”
端王一挥手，视线冷冷地射向周二郎，他恼怒周二郎的奸诈，可周二郎的分寸感又让他没有理由冲周二郎发飙。
当真是如鲠在喉，上不来，下不去，噎得人难受。
本来嘛，周二郎可以随便编造任何一个身份告诉钰哥儿，可他偏偏说他自己是是钰哥儿的先生。
是先生就免不了以后要授课，授课那可就见面的机会多了，当真是狡诈如狐，一不小心就会被他钻到空子，反咬一口。
周二郎想要再回头儿看儿子一眼，一咬牙忍住了。
他目光看了一眼萧祐安，复又低下头，默然，后退几步，一转身，毅然决然地出了内室。
逆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光线太强烈，反叫他一身白衣没有地上的影子显得真切。
周锦钰站在原处，望着周二郎挺直的背影发呆，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片段。
“靠墙站好，不准偷懒！”
“爹陪着你一起站，你站多久，爹翻两倍。”
“坐如钟，站如松，形态是给别人看的，更是提醒钰哥儿你自己的，我们身体弱不代表没有骨头，没有精气神，钰哥儿的身体积极向上了，咱们的精神也会跟上，同样精神积极向上，也会反应给身体……”
画面中的人，看不清样子，却是一袭熟悉的白衣，一根木簪挽住乌发。
而现实中的爹极少穿白衣，他贵为王爷，也从不会用木簪挽住头发。
他们的声音也不一样……
周锦钰努力想要看清画面中人的样子，却感到一阵头痛欲裂，眼前一黑，他忙伸手扶住了旁边桌角儿，他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他若晕倒，爹一定会迁怒那位先生。
萧祐安坐在周锦钰的对面儿，看出他的不对劲，忙过来询问，“钰哥儿哪里不舒服，告诉外公。”
周锦钰冲他调皮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外公，你听，咕噜咕噜叫呢，早上吃得少，钰哥儿饿得眼都花了。”
“来人，去厨房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小殿下要少食多餐，是不清楚，还是没把本王的话当回事儿。”端王不悦。
周锦钰没想到自己随便扯了个谎话，却是连累了无辜之人，忙道：“爹，不怪他们，是钰哥儿早上没胃口，吃得不多，所以才会饿得早。”
他眨了眨眼，道：“咦，这里不是有先生带来的臭豆腐嘛，先生说是我以前爱吃的小食，正好尝尝。”
说着话，周锦钰打开周二郎临走时放下的保温食盒，食盒共分两层，上一层是扣在小碗儿里的臭豆腐，下面一层却是一个九连环。
周锦钰忍不住拿起那九连环，端详半天，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玩具一样，不会玩儿，他把九连环暂时放到一边，把装有臭豆腐的小碗儿端出来。
“好呛人的味道。”
周锦钰闻到臭豆腐的味道，吸了吸鼻子，咧着嘴儿笑，“有点臭，我以前竟然喜欢吃这个吗？让我尝尝闻其来臭，吃起来什么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儿，送到嘴边儿，他又不吃了。
“钰哥儿怎么不吃了。”
萧祐安笑着瞅他。
周锦钰眼睛眨了眨，随后摇摇头，“没怎么。”
说完他把夹起的臭豆腐送到外公嘴边儿，“外公你先尝尝。”
“钰哥儿吃吧，外公不吃。”
“外公你吃。”
小孩儿期待的小眼神儿看着萧祐安。
萧祐安拒绝不了，闭着眼睛咬过臭豆腐，囫囵吞枣般的咽了下去。
完了，他假模假样道：“臭，亦是美食的最高境界之一，臭豆腐，臭鳜鱼，螺蛳粉，只要你能忍得了他不太讨喜的气味儿，就能品尝到这世上最极致的鲜香——来，修远，你也尝一块儿。”
端王哪吃过这种东西，皱着眉头就要拒绝，却听周锦钰道：“爹，你快尝尝，外公都说好吃，味道一定好极了。”
钰哥儿一片孝心，萧祐安都眼睛不眨的吃了，端王自然不能被比下去，强忍着不适吃了“好不好吃？”
周锦钰问。
端王点点头，“嗯，还行，挺好吃。”
周锦钰笑了笑，心里的迷惑更深了。
他闻到这臭豆腐味道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被爹发现，爹最讨厌他吃臭豆腐。”
可他刚才不但没有阻拦自己吃，他自己还咽下去了，并且说味道还不错。
周锦钰没有和任何人说，随着他身体好转，他脑子里时常蹦出一些破碎的片段，虽然看不清那些片段中人的样貌，可是和现实中端王这个爹很不一样。
还有王府的一草一木，他没有一丝丝熟悉的感觉，他的家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他以前睡的床好像很破，睡觉的时候总会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
他好像不应该是自己睡一张床上，他的身边应该有人，那人不知道是哥哥还是爹，总是不让他趴着睡。
他也不应该是用王府里那样的牙刷子刷牙，好像是有人把软布裹在小手指上给他擦。
总之他感觉自己和王府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周锦钰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大胆猜想：莫非他像爹给他看的那话本子里的男主角一样，是从小被抱错的孩子？
端王是自己的生父，而养父养母另有其人？
那自己的养父养母到底是谁？
爹为什么不让见？
自己的养父会是刚才的那位先生吗？
不然他为什么看着自己的时候，眼里一直藏着眼泪，而自己心会疼。
周锦钰心里有太多的疑惑和不解。
……
周二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端王府，直到坐回到自家的马车上，才敢放任自己，他双手遮脸，放任自己的情绪在手掌的遮掩下发泄。
前世，他的小鱼风华少年，却与青灯古佛为伴；
千年以后的小鱼，想都不用想过得一样辛苦。
这一世这好容易转世重生回到自己身边，却又活得战战兢兢，儿子从自己身上得到一些偏爱，却又满心愧疚，觉得是他偷来的。
即便如此，命运却仍然不肯放过他，又叫他落水失忆，小鱼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怎么能禁得起这样折腾。
前世今生，他周凤青当真一开始就是大奸大恶之人么，前世不提，单论今生。
他周凤青解禹北之困，挽救了禹北数十万条人命；抗击蛮族，换来边境人民数十年安宁；又解决中原黄河之水患，保一方百姓平安。
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伪君子，他难道不是大慈大悲吗？
历来变法之臣，几乎个个下场凄惨，前有商鞅被五马分尸，后有王莽惨遭分尸食肉。
他不知道吗？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推行田税改革，让天下的土地归天下人所有，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人人有饭吃。
比起那些个只会搭个粥棚，施舍几碗清汤寡水给人，以换取自己慈善之名的沽名钓誉之辈，他才是从根子上解决百姓之疾苦。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学得文武艺，卖予帝王家。
他苦读圣贤书，最初的理想是要建立不世之伟业，可现实呢？
现实是他的文武艺若想卖出去，先要学会阿谀奉承，圆滑媚上。
回顾前世，他周凤青最大的错就是已经攀登了九十九步，却没有勇气迈出那大逆不道的最后一步！
曹魏代东汉，西晋代曹魏，套路都一样，不过是把“篡位”变成“禅让”，名正言顺！
当然，大前提是前朝民不聊生！

第179章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长街，哒哒的马蹄声淹没在一片车水马龙，安京城的繁华让置身其中的人很容易就产生大干朝上下合该全都如此的错觉。
真正的民间疾苦？
呵……
周二郎嘴角扯出一丝嘲讽，他为什么要殚精竭力挽大厦之将倾，破而后立不更好吗？
乱吧，乱吧。
不乱如何打破现在的朝堂格局。
乱了才有机会让自己这样的新势力趁势崛起。
像上一世那样搞肯定不行，小鱼也好，钰哥儿也好，还有死脑筋的爹和大哥都会痛苦，虐了他还不痛快，一个个的又跑去自虐为他赎罪。
问题是他用不着！
他所图之事他们永远也理解不了，史书皆曰始皇残暴，不解其所做之事功在千秋万代，只知歌颂高祖假惺惺的“三让其位”。
始皇如此，他亦是，至亲至爱之人都无法理解他，更不要提世人。
周二郎长指遮眉，发出一声喟叹。
古来圣贤皆寂寞，世上无人知我周凤青。
周二郎回到家里，云娘从丫鬟手里接过新沏好的热茶递给他，“我让人找郎中开的清火茶，现下天气干燥，夫君喝一些没坏处。”
“有劳你费心。”
周二郎伸手接过茶杯，他低头轻呷了一小口，称赞道：“茶不错。”
说完，他又抬起头对着旁边伺候的两个小丫鬟随口吩咐：“这里没你们的事儿了，都先下去吧。”
丫鬟应声退下。周二郎冲朱云娘轻笑道：“急景流年都一瞬。往事前欢，未免萦方寸，转眼之间你我夫妻竟已经成亲十年。”
“二郎……”
朱云娘忽地心生忐忑。
周二郎打断她，“云娘，嫁给为夫这些年辛苦你了，二郎霸道无理，唯我独尊，对家人还好些，而面对你——”
周二郎顿了顿，轻声道：“某种程度上，二郎把你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认为你是我的女人，理所当然为我所有，一切归我掌控，却忘记了男人女人其实都是人，夫为妻纲本就是男人强加给女人的，从未问过女人的意见。”
“若不是那日你憋不住说出自己的委屈，二郎竟不知道你在二郎身边过得这般辛苦，痛定思痛，不免感慨万分。”
他忽然伸手擒住朱云娘的下巴，“依着二郎的性子，你嫁给了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即便是有一天夫妻离心，你亦不得离开周府半步，更不能背叛夫君。”
“呵……”
周二郎轻笑着松开朱云娘的下巴，道：“别怕，说说而已，二郎念着你为二郎受过的苦，自然不会这样对你。”
周二郎看着朱云娘，“所以云娘，二郎给你离开周府的机会，放你自由。”
“夫君——”
朱云娘的眼泪唰得流下来了，满脸慌乱。
“先别急着哭，听我把话说完，虽不是夫妻，可十年的情分仍在，不会不管你，二郎只要活着一天，就是你的靠山，谁要敢欺负你，我就把他剁了喂狗。”
周二郎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道：“做二郎的老婆的确辛苦，你不是总羡慕大姐吗，觉得做二郎的亲人更好，二郎把你当妹妹不是很好吗？”
朱云娘扑到周二郎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腰，哭道，“别说了，你别说了，云娘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哪里也不去！”
周二郎任她搂着，任她哭。
过了会儿，周二郎一根根掰开云娘放在他腰间的手指，把人推开一些，抬起云娘的下巴来。
“不哭了，这会儿你情绪激动，等平复下来，好好想明白了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云娘不用想，除非是二郎嫌弃云娘。”
朱云娘哭着说。
周二郎沉默无言。
“二郎，我们再生一个，再生一个好不好？”
朱云娘拉着周二郎的袖子哭着哀求。
周二郎笑了，“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如果可以，二郎亦想什么都要。”
周二郎抚摸着朱云娘的头发，“看着自己的夫君为你口中的一缕幽魂付出一切，云娘妒忌钰哥儿之余，有没有替夫君想过呢？想一想夫君知道真相以后的痛苦，嗯？”
朱云娘抓住周二郎无声哭泣，她知道这会儿辩解只能是雪上加霜。
周二郎拍拍她的手臂，“莫哭了，没有人责怪你，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二郎都知道。想留下，你仍是周家的主母，想走随时亦可，好不好？”
朱云娘一颗心直直下沉，二郎若像上次那样发怒反倒还好，如今却心平气和的同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话。
翌日清晨，因为有朝会，周二郎早早起来，云娘像往常一样服侍他换上一身官服，周二郎没有拒绝亦没有多说什么。
周二郎出来府门，胡安过来扶他上车，“大人，您最近得多吃点儿，春天风大。”
周二郎白了他一眼，“话多！”
胡安挠挠头，这段时间，大人清减了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临风而立，大有“我欲乘风归去”那劲头儿。
坐进车里，周二郎微微闭了眼，养神。
“兰香坊那边有什么进展？”
他随口问道。
“大人，冯明恩那老色批狡诈得很，兰嫣暂时没能获得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过徐家的大公子却是对兰嫣迷恋得很。”
“嗯，告诉她，难啃的骨头才香，女人最大的魅力不是貌若天仙，是看到摸不到，摸到得不到，哪怕是皇帝来，也让她给我把架子端稳了。”
“是，大人。”
胡安心想，大人是懂男人的，比女人更懂。
想了想，周二郎又道：“叫她不要把眼光总放在那些世家子弟身上，多搞一些以文会友，以诗会友，以棋会友，以琴会友，结交一些有名气的才子大家，借着这些人把自己的身价再提一提。”
胡安不解，“大人，那些个才子大家个个爱惜羽毛得很，怎可能去兰香坊这种地方。”
周二郎勾了勾嘴角儿，“风月常新，时复登楼聊纵目。烟花无际，须知有岸可回头”
胡安：“……”
听不懂。
周二郎不再说话。
胡安听不懂大人这两句诗是何意思，但并不妨碍他对大人的崇拜之情犹如淘淘江水。
聪明的人干啥都有一套，哪日大人辞官，去开青楼楚馆，必定也赚得盆满钵满，就说这兰嫣吧，眼看就要被新人所替，成为昨日黄花，大人一首诗就叫她起死回生。
并且凭着大人的提点，如今不但保住了自己的地位，更是架空了原来兰香坊的老鸨，翻身做主人。
胡安有点儿好奇，大人他到底是好色还是不好色呢？
假如说大人好色，到底是他占人家的便宜，还是人家占他的便宜不好说呢？就大人这才情相貌，跟谁睡都是亏本买卖。
马车到宫门外的时候时间还早，周二郎遇见同样来的比较早的贺明堂。
“贺将军来得早。”
“周大人也一样啊。”
两人相视一笑，贺明堂道：“钰哥儿身体好些了吗？听我们家胜哥儿说钰哥儿身体不好，被送去庙里养一段时间。”
周二郎笑道：“好多了，主要是家父迷信，听算命的大师说钰哥儿今年有一劫难，需要送到庙上躲避祸患，不成想春节没过完，钰哥儿就病了，家父更加坚持那位大师的说法，非要把孙子送去不可，不送，凤青就是不孝，大逆不道。”
贺明堂呵呵一笑，同情道：“我们家老头子亦是一样的固执脾气犟，不过话说回来，这算命一说还是宁可信其有，免得后悔。”
“周将军说的极是。”
抿了抿唇，贺明堂道：“你我两家都不算外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二郎一笑，“你我二人共同上过战场，我大哥与令侄更是生死之交，钰哥儿同胜哥儿俩小的亦是好兄弟，我们俩家自然不算外人，将军有话不妨直言，凤青洗耳恭听。”
贺明堂组织了一下措词，道：“周大人只得钰哥儿一子，孩子连兄弟姐妹也无，未免太过孤单，周大人没想过要多多开枝散叶么？”
周二郎沉默无言。
此处无声胜有声，贺明堂从他苦涩的眉眼间自行脑补出了剧情，如周二郎这等条件的不纳妾能有什么原因？
无非是他眼光高，他看上的女人不愿为妾；愿意给他做妾的女人，他又看不上。
如今朝堂之上局势微妙，贺家亦不能独善其身，与徐家联手或者与端王联手都不亚于与虎谋皮，只有周凤青。
这个年轻人有能力，有魄力，亦有影响力，关键周家不似他们这些根基深厚的百年世家，他势单力薄，更好掌控。
两家联姻，不失为上上之选。
想到此，贺明堂凑近周二郎，笑道：“周大人丰神俊朗，不瞒你说，我那侄女儿仰慕大人已久。”
周二郎惊诧地瞪大了眼，反应过来，瞬间白皙的俊脸就红到了耳边儿，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将，将军，莫要玩笑。”
贺明堂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憋住笑意，这个小周大人虽才华横溢，在男女一事上却还纯洁得很呢。
权势正盛，在朝堂上锐不可挡的男人害起羞来，当真是俊俏的难描难画，自家侄女儿睡他不亏。
周二郎没有给出贺明堂任何态度，贺明堂却先一步把周二郎看成了未来的侄女婿。
如果他看仔细一些，就会看清楚周二郎的眼底清明一片。
高端的猎人总是会以猎物的姿态现身。
想到前世傻儿子竟然跑去当和尚，亲大哥与自己拔刀相向，爹气得要与自己断绝父子关系，周二郎深觉做一个伪君子的必要性，上辈子他太正直也太善良了。
文官袍服上绣的为禽，武官袍服上绣的为兽。
他自然要对得起“衣冠禽兽”四个字。

第180章
“陛下，您该上早朝了。”
福宁殿内，魏伦躬身站在龙榻前唤醒永和帝。
“咳，咳咳……”
帷账后传出一阵闷咳，魏伦忙拿了痰盂上前伺候，又有小太监端迅速端来漱口水，一阵忙乎后，永和帝起了床。
“你如今操心的事儿多，以后唤朕起床这种小事儿让下面人做就行了。”
永和帝对着伺候他穿衣的魏伦道。
“陛下，老奴这么多年伺候陛下都习惯了，每日若不过来亲自服侍陛下，就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这一天干什么都不得劲儿，再者陛下听惯了老奴唤您起床的声音，这乍然换人，老奴怕陛下不习惯。”
闻言，永和帝叹了口气，道：“朕这一病，什么牛鬼蛇神的居心叵测之辈都冒出来了，如你这般忠孝的人却是难找，辛苦你了。”
魏伦为永和帝整理着衣襟下摆，道：“老奴做的不过是自己的分内之事，再说亲自伺候陛下这差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宠，陛下倘若叫别人伺候，老奴怕是控制不住要羡慕妒忌呢。”
话音一转，魏伦又道：“倒是周大人才真辛苦，自陛下病后，周大人清减了不少，都知道他是陛下的人，您这段日子养病没上朝，没您护着，为难他的人多呢。”
“哼！”永和帝冷哼，“他们倒是盼着朕好不了呢，若非那日与周卿下棋，周卿怀疑朕寝宫里的熏香有问题，朕怕这次真就凶多吉少了，咳，咳咳……”
话说一半儿，永和帝又忍不住咳嗽起来，魏伦忙递上锦帕，吩咐人把镇咳的汤药端来。
“陛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这身体才刚见好，万不可动气劳累。”
永和帝何尝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体需要修养，但要他把手上的权利下放，他又不放心。
魏伦又道：“这大干朝的天下是水，陛下您的龙体便是盛水之碗，碗之不在，水又岂能存。”
魏伦这句看似无心之语直戳永和帝的痛处。
看到永和帝的面色几变，魏伦垂下眼帘，自幼伺候永和帝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帝王的脾气秉性，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看他对待失宠的臣工以及失宠的儿子宠妃就知道其对待无用之人有多无情。
可只要是个人，谁又能保证做事从不出错，一直受宠信呢。
他魏伦战战兢兢服侍永和帝这么多年，最后还是靠着周凤青的运作有了今日之权势地位，再看看周凤青对待原本是政敌的刘永年是怎么做的，即便是做奴婢的命，谁不想要一个让自己有保障的主子呢。
穿戴整齐，永和帝在仪仗队的护卫下进入太干殿高坐龙椅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入内，叩拜之礼过后，众臣有本上奏。
“启奏陛下，百官俸禄已经拖欠两个月有余，恳请陛下着户部尽快拨款。”
“启奏陛下，我户部的每一笔银两皆有去处，皆可查证，为保证军饷以及更重要的开销，恳请诸位臣工再坚持坚持，今夏税收上来，定第一时间为诸位发放。”
“启禀陛下，自去岁加赋之后，为逃避赋税，各地流民四起，若不尽早处置，恐生祸端，恳请陛下减轻百姓赋税。”
“启奏陛下……”
一声声启奏陛下，吵得永和帝头晕脑胀。
周二郎冷眼旁观，前朝也好，大干朝也好，最难解决的问题就两个字“缺钱。”
前朝因为缺钱，太子萧祐安想出一个妙招儿，发行纸币。
然，用纸币解决铜币、白银以及黄金的短缺，表面上看来确实是个解决钱荒的好办法，实际上却无法控制纸币滥印，最后萧祐安自食恶果。
大干朝吸取了前朝的教训，拒绝纸币，转而用巧立明目增加赋税的办法来增加朝廷财政收入，其实同样不可取。
在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的情况下，百姓本就苦不堪言，再加赋税，只能导致大量流民的产生，流民多了就要生事，一生事朝廷就要想办法镇压，兵马一动，哗哗流走的都是银子，朝廷镇压的银子哪来？必然是增加赋税，赋税继续增，流民继续更加多，镇压更加狠，恶性循环……。
周二郎又想起小鱼写给自己的那些令人耳目一新拍案叫绝的东西，他不得不佩服后人的智慧和见解。
然，有用吗？
没用，至少在当下的环境下难以实施。
小鱼太理想化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一代人亦只能解决一代人的问题。
不过小鱼来自千年以后的真知灼见却很有借鉴意义，让他把大干朝的问题理解的更加深刻。
他的田税改革是符合时代发展需要的，只不过要满足两个必要的先决条件——
其一、他要掌握至高的权力，让这一政策的实施从上到小没有阻碍，直白说，听话的加官进爵，反对的牢房领饭，谁敢不从？自古至今，一项新政的施行总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
其二、事缓则圆，他需要做一些事情为田税改革做铺垫，冲突是不能避免的，但可以控制其激烈程度。
……
永和帝听着下面群臣吵成一片，下意识目光就转向了周二郎，长期以来周二郎总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不自觉永和帝就把周二郎当成了万金油。
他从没想过周二郎每一次举重若轻的背后都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但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
“周爱卿有何看法？”
永和帝朝着周二郎的方向开口。
周二郎稳步出列，躬身作答：“启奏陛下，朝廷财政吃紧，若要解决，非一日一时之功，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关于流民问题，朝廷当引起重视，臣建议以安抚疏散为主，不可冲突过甚，否则一旦一方流民造反，他地必然效仿，届时天下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永和帝微微点头。
徐庚却是目光略带诧异，以他对周凤青的理解，此人行事向来喜欢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似这般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时候却是少见。
转念一想，却也释然，周凤青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力有不及也难免。
“朝臣欠诸位臣工的饷银，户部可有办法凑兑出来？”
永和帝又问。
周二郎露出一个苦笑，道：“陛下，我户部只有执行之责，这发放分配之权却是由内阁执掌，朝廷还有没有多余的银子，内阁诸位应该比臣更清楚。”
周二郎一句话把皮球踢到徐庚身上，同时把百官的抱怨也引到了徐庚身上，领不到俸禄你们应该找内阁，找徐庚呀，户部就一提线木偶，你们装什么孙子，不敢找徐庚麻烦，合着欺软怕硬，怨气撒到我们户部身上呗。
微顿，他又道：“陛下，微臣以为眼下朝廷财政吃紧，诸位臣工当团结一致，共度难关，而非在这里争论不休。”
“另外诸位臣工情况不同，有些妾室多，孩子多的，开销确实大，两个月不发俸禄，苦了大人不要紧，万万不能叫孩子挨饿，似这等情况的，自然要优先放发。”
“像是微臣，家中人口简单，只有一妻一子，兄弟姐妹亦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家里又有陛下赐予的田庄，吃穿不愁，朝廷晚些时日发放并不会影响生活。”
周二郎此话一处，众人脸色均不好看，唯有永和帝觉得痛快！出气！干得漂亮！
一个两个的，两个月不发饷就开始哭穷，穷得都能养得起七八个妾室，穷得生一堆儿女，穷得顿顿有肉，你们可真他娘的穷！
“陛下，微臣听闻周大人生活十分之奢靡，对其子更是极尽娇宠，臣的幼子同周大人之子同在一个书院，亲眼见到其子头上一条小小的发带竟然是用金丝混天蚕丝织就，其所穿之服更是极尽奢侈之能事，周大人养一个孩子的开销，足够微臣养一大家子，微臣很想同周大人讨教这生财之道！”
“启奏陛下，臣亦听闻周大人作风奢靡，臣的内人告诉臣周大人之妻买东西向来一掷千金，头上一根簪子竟然镶嵌了大大小小十几颗珠宝，就算是宫里的娘娘也没她奢侈，臣亦好奇周大人的生财之道。”
“启奏陛下，臣附议，臣的内人经常向臣抱怨，说臣小气舍不得花银子，羡慕周大人的银子给老婆随便花，臣也好奇周大人莫非能点石成金，不然这银子是哪里来的？”
“陛下，王大人此话不假，臣的内人也像臣抱怨过臣不如周大人大方，甚至安京城夫人圈子里流行一句话，生女当嫁周凤青！臣以为周大人的银子定然来得比我等容易，不然如何敢如此为女人花钱。”
“陛下，周大人作风奢靡，满朝皆知，倘若陛下不信，可叫周大人掀开官服，臣敢打赌周大人官服之下的里衣定然价值不凡！”
最后出列的这位二百五此话一出，满朝皆惊！
吃惊这位的脑回路，亦佩服其胆子之大，你敢当众叫周凤青脱衣？徐庚徐大人都不敢吧，端王爷也不敢吧。
前面几位好歹有理有据，大家就是气不忿，膈应膈应周凤青，以永和帝对周凤青的荣宠，怎么可能因为他奢靡就定他的罪，要真定了他的罪，周凤青能拉着满朝文武下水！
若要较起真儿来，谁不奢靡，奢靡的方面不一样而已，徐大人好茶，家里藏的珍品价值千金也不为过，冯大人好收集珍稀砚台，一方砚台可在安京城里买处房。
而这位年青的周大人，人家爱美，就喜欢穿各种华服美衣，这种奢靡它就是要给人看的，你让他藏起来，那人周大人还有什么成就感。
说句大实话，周凤青引领了整个朝堂官员们的审美，他成天把自己弄得跟个仙儿似的，搞得大家都不得不注重一下个人形象，否则朝堂争辩，他往你跟前一站，先用颜值碾压得你喘不过气。
周二郎为官以来还真没受过刚才这种羞辱，竟然敢叫他脱衣？
一时之间周二郎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这种二百五打哪蹦出来的？
大放厥词的二百五乃是靠着大干朝的“荫蔽”政策，老子退位，他顶上，刚刚才获得头顶这项乌纱的，刚戴上没几天，热乎都没带热乎呢，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此言一出，似乎周围气氛不对劲儿，再次开口，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启奏陛下，微臣并非妄言，陛下可派人去查，安京城有家叫虞美人的铺子，京城的贵妇都知道这家铺子，周大人之妻乃是这家铺子的购买大户，据微臣之妻所言，周夫人是真正的有钱人，买里衣比买外装更舍得花银子。”

第181章
不等周二郎开口，永和帝先怒了。
“来人！将此人给朕拖下去，就地脱去官帽官袍，杖责八十，以后不要让朕再见到他。”
“陛下明鉴，臣句句属实呀。”
“陛下，臣是冤枉的，冤枉的！”
“陛——下——！”
“……”
众臣简直不忍直视，蠢到这种程度，都让人不忍心说他啥了。
如此胸无点墨之人却能站在朝堂之上讨论国家大事，而无数有能力有才华之士却报国无门，盖因大干朝的官场选拔方式主要分两种。
一种是恩荫入仕，一种是科举入仕。
科举入仕选拔出来的自然是天下有才能之士，恩荫入仕就不好说了，良莠不齐。
实际上大干朝的财政亏空跟恩荫入仕造成的大量官员冗余亦有很大的关系，一个有权势的大臣退下去甚至能推恩家族十余人入朝为官，而实际上朝廷需要官员才有多少？
这就造成某一个职位上的活儿本来一个人就能干，现在却有三个人一起担任，而这三个人又常常因为政见不和打架，造成处理事务的效率极低。
另外，周二郎深受皇帝宠信，能力又如此出众，关键还年轻，但他想要建立自己的班底却困难重重，甚至他需要冒险任用刘永年这样的人，跟这恩荫入仕关系巨大。
因为恩荫入仕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大干朝的官场上很多人都是亲戚关系，一出仕就自带派系标签。
另外各大家族为了巩固地位扩大势力又往往彼此联姻，形成更加庞大的家族利益集团。
周二郎的个人能力再强，没有家族势力做后盾，他不过是个孤臣，是枚皇帝可以任意拿捏的棋子。
别看他现在身兼一大堆头衔，但实际上除了在翰林院他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在御林卫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剩下的，无论是在户部也好，御史台也好，锦衣卫也好，他不过是领了个头衔而已，想要做什么事儿困难重重。
没有下面人的配合，你一个光杆司令不过是被架空的壳子。
这也是皇帝敢用周二郎，端王拉拢周二郎，现在贺明堂亦想拉拢周二郎的原因，这样的人对自己造不成巨大威胁，却可以很好的为己方所用。
皇帝你想要收回徐庚的权力难上加难，拔起萝卜带出泥，你动的是大半个朝廷官员的切实利益，玩儿不好的话，他们联合起来，连你这个皇帝都敢换。
不过皇帝想要收回周二郎的权力却是轻而易举了。
由此可见家族势力才是一个官员强大的支撑和后盾。
周二郎不懂这些吗？
他当然懂。
但他骨子里一直都是读书人，他有自己的坚守和骄傲，他从来没有真正妥协过。
他没有像刘永年一样靠着自己的才能和美貌娶一个大家族的女人作为自己升职的跳板，他忠于自己的爱情。
在受到林家施压时，他没有妥协让步，他忠于自己的婚姻。
做官后他亦没有纳妾，没有利用外甥女的婚姻，更没有抱怨，没有把官场上的情绪带回家里，所有的重压他自己一力承担，他忠于自己的家庭。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前世今生的周二郎从来都是高傲的，被凌迟处死的三千多刀，他没有吭一声。
……
皇帝虽然出面为周二郎出了气，但对方敢对他如此大放厥词的羞辱，他若是不回敬威严何在？
是不是以后谁看他不顺眼都可以上来吠上几口。
周二郎掩去眼底的冰冷，上前一步，缓声道：“陛下方才所见不过冰山一角，因着祖宗荫庇入仕者良莠不齐，官得来的太容易，不知感念皇恩浩荡，在其位不谋其职者比比皆是，更有甚者祸国殃民！”
故意停顿了一下，他才朗声道：“臣提议提高荫庇入仕者门槛，同时增加科举入仕名额，让天下真正有才能之士为国家效力，为陛下分忧。”
前面都是铺垫，后面才是周二郎的真正目的，朝廷现有格局基本定型，他作为朝中新兴势力的代表，想要培养建立自己的班底还得从新人中选，尤其是没有派别的和家族背景的新人里选。
因着刚才那一出，众人只当他是公报私仇，你动我一下，我动你一窝，让所有跟你一样靠着荫庇入仕者跟着你倒霉，让你成为同类的众矢之的。
永和帝同样是如此认为，另外周二郎说得确实也有道理，所谓荫庇，真当是皇恩浩荡吗？
无非是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稳固皇权的工具而已，现下这种荫庇制度威胁到了江山社稷，自然要调整，永和帝也早有此念想，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由头，刚才那蠢货一闹，周二郎顺势把他想说的话给说出来了，他焉能有不顺水推舟的道理？
“周爱卿所言极是，此事关系重大，就由你协同徐庚共同拟定章程，再交由朕定夺。”
说完，他又意思性的走过场问了一句，“对此，众卿可有异议？”
下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发表意见。
毕竟，提高荫庇入仕的门槛又不是废除，况且荫庇入仕的弊端他们自身亦能看得到，至于增加科举入仕的名额，可操作性就大了。
首先这名额增加多少不是还有徐大人把关么。
其次，就算是参加科举，贵族子弟亦比平民子弟的优势大得多，再者这平民子弟也可以招为自家的门生门客嘛。
可以说周二郎这一刀捅得不疼，甚至某种程度上也是这些人中看得长远的有识之士想要做，却又因为自身就是荫庇制度的受益者而不太好做的事。
周二郎天生就是做帝王的料，他太懂得制衡之道，借力打力，在皇帝，自身，众位大臣之间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利益平衡点，此事顺利达成。
以后，但凡因为扩大科举招收名额而入仕者，第一个要感激的就是为天下学子争取利益的周凤青周大人。
至于周大人喜好华服美衣之事，周凤青自己在百官面前大方承认，本官就是喜欢穿漂亮衣服，怎么？吃你家米饭了，管得着吗？
至于钱是怎么来的，我大姐开铺子赚来的，我家农庄卖瓜籽油赚来的。
有本事你就去查我，没证据就给我闭嘴，本官可不接受你们莫须有的诬告！
我忍皇帝，忍端王那是没有办法的事，连徐庚本官都不忍，你们算老几，哪来的资格给我徐凤青气受。
……
散朝之后，周二郎与贺明堂以及户部李尚书一同走出大殿，谈笑风声，看都不看一眼旁边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之人。
一个跳梁小丑而已，那值得他动气。
出了皇城，到了没人的地方，贺明堂又同周二郎说起自己的侄女儿。
“凤青，我跟你说，我这侄女儿年方十五，温凉恭顺才貌双全，宜室宜家……”
听到对方的侄女儿才十五岁，周二郎连连摆手，道：“贺将军，令侄女方才豆蔻之年，这如何能使得。”
“如何使不得，凤青你也不过才刚刚二十五，且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正是相配。”
“贺将军不要再说了，凤青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周二郎就落荒而逃。
贺明堂站在原地捋了捋胡须哈哈笑。
回到车上，周二郎脸上哪还有半分落荒而逃的尴尬，他若真喜欢，不要说是大对方十岁，即便是二十岁，该是他的也必须是他的。
问题不在这上面。
他本就不是多情之人，十五岁那年情窦初开的心动，这辈子不会再有了，贺明堂的侄女再好跟他无关。
云娘离不开他的，不是他不给云娘生路，是这个时代的女人们除了依附男人，很难再有别的路可走。
即便他愿意放手，有谁敢接手他周凤青的女人。
当然，他亦离不开云娘，因为云娘是钰哥儿的嫡母，也因为习惯了一个人，不想再去习惯另外一个人，他没有那时间精力，也没有那心情。
至于贺明堂非得要误会，非得要拿他当未来侄女婿，与他无关。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更没答应什么承诺什么，他是无辜的。
一连几日，周二郎都没有找借口去端王府，他等着端王上门来请他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宝贝儿子了，钰哥儿对端王的身份已经开始怀疑。
他每天听着儿子叫爹，能清楚的分辨出孩子叫爹时的不同情绪。
儿子高兴时，他喊爹是清脆而短促的。
儿子不高兴，他喊爹是不情不愿声音往下走的。
儿子孺慕时，他喊爹的尾音是带一点儿上挑的。
儿子撒娇时，他喊爹的尾音像是有弹性的麦芽糖，故意拖长。
……
那天在王府，他听出钰哥儿叫端王爹时和他前几次听到钰哥儿叫端王爹时不一样了。
前几次钰哥儿叫端王“爹”时，他很想抢着应一声，心痛得不行。
但那天钰哥儿叫端王爹时是迟疑的。
钰哥儿一定会要求端王让自己去王府授课的，他坚信。
说曹操，曹操就到，周二郎正在廊下逗弄着小鹩哥儿，端王府来人了，说是端王爷有请。
周二郎嘴角儿露出一丝会心的浅笑：好样的，爹的乖娃。
周二郎请王府的人稍等，自己进屋换了身素色衣裳出来，长发没有用玉簪挽住，而是用了一根素锦银丝带。
这发带还是刚来安京城的时候，钰哥儿卖了状元车那次，他们父子俩一起买的，一人一条，孩子还说他也想赶紧把头发留长，长成和爹一样的美男。

第182章
上次见面，端王和周二郎之间实际上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协定，那就是让天意来决定周锦钰的归属。
倘若周锦钰能恢复记忆，那他就还是周二郎的儿子，倘若周锦钰不能恢复记忆，他就合该是端王的继承人。
端王做为高高在上的上位者，能做出如此妥协，换做一般奴性深的大臣或许还真会心存感激，忘记那孩子本就是自己的儿子，用得着你妥协么。
可端王遇到的是周二郎，萝卜加大棒的手段他比端王玩儿得更隐晦更高明。
自来只有他驯化掌控别人的份儿，你想控制他？那你得随时做好准备生不如死！
他看他如何收服那位新科林状元。
换一般人被姓林的如此欺负，翻身第一件事就是啪啪啪打脸，周二郎怎么做的？
他先折磨对方的心理，在那儿不动声色地看着你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折磨到对方以为他会大度放过的时候，他又极其隐蔽地向周围人传达他对林状元的厌恶，你想吧，领导厌恶的人那就是众矢之的，到处都是给穿小鞋的，林状元的日子能好过才怪。
你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不不不，他想不起你来，这事儿过去了，他那天想起你来了，你还得接着倒霉。
诏狱那次，他直接把林状元吓破胆，自此再也升不起任何恐惧之心。
其实自始至终，周二郎表面上没有动林状元一根头发，反而是极其大度，不计前嫌，可林状元就是怕他，极其的怕，怕的同时又愿意效忠他，因为在林状元的眼里，周二郎确实是极其有容人之量且能力极强的上司。
他对林状元玩儿得是心理战。
你再看他收服刘永年的过程，才是真正高端局的玩儿法，到了刘永年这个层次的人，光心理层面儿上的较量肯定不够，更是两个人智力与意志力的综合对抗。
周二郎在审讯刘永年之前，先利用锦衣卫把人家的背景调查了个底儿朝天，甚至细节到人家的房事频率，这些与调查案件有关吗？
不一定，但周二郎的习惯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用的细节，正是因为从刘永年房事频率的不对劲儿摸到了对方有外室的事。
又从外室这件事调查到了刘永年与刘夫人的爱恨纠葛。
接下来，就是他在刘永年面前扮演公私分明、在其位谋其政的角色，实际上命人用大刑的是他，在刘永年面前于心不忍让人放水的也是他。
一番较量之后，以刘夫人为突破口，攻进刘永年内心最柔软也最愧疚的部分，双方惺惺相惜，只恨相见太晚立场对立，最后周二郎甘冒风险为他争取到活命机会，这才有了后面的把刘永年收为己用。
端王看到了周二郎的能力，显然对周二郎的心机城府远远低估。
上次父子相见，表面上看周二郎确实遵守与端王的约定不乱说话，不主动透露自己与钰哥儿的真实关系。
实际上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都在强烈的向儿子暗示并传递信息。
端王看到了又如何，一个父亲的情不自禁你个始作俑者还有脸去责怪？没看萧祐安都不好意思么。
周二郎成功了。
他为周锦钰穿靴，他亲昵轻抚儿子头顶的小动作，他看儿子慈爱的眼神都让周锦钰感到无比的熟悉，远比同端王这个爹相处更让周锦钰感到安心亲切。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周遭一切的不对劲儿就越发明显。
首先就是自己失忆了，爹难道最想要做的不是帮自己恢复记忆吗，为什么他总是对自己的过去几乎不提。
其次，他发现自己每一件衣裳，甚至连一双袜子也都是新买来的，竟然没有一件是穿过的，那他以前的旧衣服到哪里去了？
他为什么在王府找不到自己的过去，找不到一丝自己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如果说端王是亲爹，那位先生是养父，那为什么他长得跟那位先生也很像呢？
还是说跟着谁时间久了就长得像谁？周锦钰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端王没带过孩子，更没带过周锦钰这般聪慧的小孩儿，他对七岁孩子的智力认知停留在五皇子或者是六皇子的程度。
周锦钰在他眼里自然是比一般小孩儿聪明得多，但一个小屁孩儿他再聪慧又能聪慧到那里去，尤其孩子还失忆了。
所以他想不到一个孩子竟然能注意到如此多的细节。
周锦钰其实好几次忍不住想要找端王问个明白，话到嘴边儿他又忍住了，他想先想起以前的事情再说。
目前看，端王只有他一个儿子，他是不可能让自己认回养父的，自己倘若说了，说不定会给养父带来麻烦。
周锦钰向端王请求让周夫子过来府上授课，端王哄他说周夫子最近忙，不如先给他另找一个夫子。
周锦钰不依。
端王问他为什么非得是要周夫子教他。
周锦钰自然不会说他喜欢周夫子，他怀疑周夫子是自己的养父，于是便说他以前的课都是周夫子教的，现在还由周夫子来教，说不得他会很快想起以前学会的东西，就不用重学一遍了。
端王实在不想让周二郎短时间内频繁同周锦钰接触，想用拖字诀敷衍周锦钰，就说周夫子确实忙，下个月再来过来教课。
周锦钰气鼓鼓给端王甩脸子，道：“那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夫子，爹是堂堂的一国王爷，有什么事情比一国王爷交代给他的事情更重要？”
说完，他朝着旁边伺候的侍从道：“我命令你现在就去周夫子府上把他给我请来，让他过来亲口给本少爷解释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快去，快去！”
周锦钰伸手推那侍从，侍从为难地看向端王，请示主子的意见。
周锦钰见那侍从不动，更来气了，一跺脚，跑回到端王身前，仰着小脸儿告状：“爹，钰哥儿失忆了就不是王府里的小主子了吗，为什么钰哥儿说的话都没人听？”
小孩儿的大眼睛里湿漉漉的，饱含委屈。
端王心疼地把他抱起来，冲那侍从道：“墨迹什么，还不快去。”
周锦钰看到侍从领了端王的命令快步出去，眨了眨眼，对端王道：“爹，他只听你的话，根本不听钰哥儿的，钰哥儿不喜欢他，钰哥儿想要自己选侍从。”
端王眼睛一亮，看向小外甥的目光满是欣赏，没想到孩子才小小的年纪竟然就有这种意识，不愧是皇族后裔。
“好，爹答应你就是。”
端王道。
周锦钰：“爹，我不要从王府里选，王府里选来选去还不都是爹你的人，钰哥儿要从外面选。”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钰哥儿是爹的儿子，只听爹一个人的话，他是钰哥儿的侍从，也必须只听钰哥儿一个人的话，爹你说对不对？”
……
周二郎被端王的侍从领到后花园书房，侍从进去通传，他站在书房外，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屋内端王正站在儿子身后指导孩子练字。
“周大人，王爷请您进去。”
周二郎收敛了情绪，抬脚进屋。
“见过王爷。”
进屋后周二郎冲端王一拱手。
端王微微点头，“周先生既是过来了，钰哥儿就交给你了，该教什么，想必先生心里有数，我就不多叮嘱了。”
周二郎一笑，“请王爷放心，周凤青明白。”
端王看了他一眼，转身冲周锦钰道：“不得对先生无礼，爹就先出去了。”
听到端王的话，周锦钰假装还生气先生不来授课，看也不看周二郎一眼，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端王转身出去。
周二郎见儿子不高兴地抿着嘴巴，小腮帮子也气鼓鼓的，走上前笑道：“钰哥儿今日不开心？”
周锦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伺候的侍从，道：“先生家里的事情忙完了吗？”
周二郎微微挑眉，心中已然明白必定是端王不想让自己来，又见钰哥儿同自己说话时先去看旁边站着的侍从，还朝着自己眨眼，心领神会，顺着儿子的话道：“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应该可以按时为钰哥儿授课。”
周锦钰故意霸道：“下次有事不能来授课你要提前使人来告诉我，我批准了你才能不来，我若没有允许，先生就不能不来。”
顿了顿，他恶声恶气地威胁道：“不然的话，我生气了就会派人去先生家里把先生给绑来。”
周锦钰摆出一副小王爷蛮不讲理的架子，故意说给旁边端王的侍从听，彻底掐掉端王以后想要找借口不让周二郎过来授课的可能性。
周二郎如何能不明白自己儿子的良苦用心，抿了抿唇，哑声道：“先生知错，下次必定按时来上课。”
周锦钰满意，冲旁边侍从吩咐，“我渴了，要喝蜂蜜雪梨水，你去叫他们弄，多煮些来，先生也要喝。”
那侍从有些为难，端王吩咐过他，要他寸步不离守在书房。
周锦钰提高了音量：“怎么，我贵为小王爷连喝杯蜂蜜水也要你向我爹去请示吗？”
“我自己去找我爹，我倒要去问问，是不是他不在，我就要渴死饿死在王府也没人管了，我算什么小王爷，连端王府的一只蚊子都比我强，呜呜呜……”
周锦钰哭着就要往外闯——
那侍从吓坏了，赶紧拦住他道：“小王爷莫跑，小的知罪，小的该死，小的这就去叫人给您煮蜂蜜水，您消消气。”
周二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分不清眼前是乖巧的钰哥儿还是看似乖巧实则腹黑的小鱼。

第183章
周锦钰把人支使出去，屋子里就只剩下他同周二郎两个人，周锦钰盯着周二郎的眼睛，试探他，“您真的只是钰哥儿的先生吗？”
周二郎欣慰儿子的聪慧，只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想得不可能太深。
端王派来监视他的又岂能是普通侍从，能被三言两语支开，只能说明端王还留有后手，指不定暗处的眼睛藏在哪儿呢，谁又敢保证他的书房没有暗室。
周二郎慈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先生从小看着钰哥儿长大，你在先生的心里，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
周锦钰单手托住下巴，澄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先生自己有几个孩子，多大了，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长得和先生像吗？叫什么名字？”
儿子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周二郎握拳轻压了下嘴唇，看着他，认真道：“先生只有一子，和钰哥儿年纪差不多大，是个男娃。”
微顿，他道：“他的小名唤作小鱼。”
“小鱼？”
“好亲切的名字，不如先生下次带他一起来王府吧，我想认识认识他。”
“这……”
周二郎面露为难，“他身体不太好，从小被送去庙里养着了。”
“先生的孩子和我很像，我身体也不好。”
周锦钰偷偷观察周二郎的反应。
周二郎微微垂下眼皮，遮挡住瞳孔深处的笑意，配合着喃喃道：“是的，很像。”
对方神情落寞，言语间的伤感几乎难以掩饰，周锦钰没有再问下去，却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对方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养父，但是碍于亲爹的权势威压，不敢相认，只能模棱两可的说什么把自己看成他的亲生孩子。
窗外春光正好，橙黄柔软的阳光打在周二郎垂落在脖颈间的银色长发带上，周锦钰不由伸手捉了那发带在手上，脑海中掠过一副画面。
有人正俯身为他系发带，也是这样的银发带，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人的侧脸，眉浅眸清温柔慈爱，就和眼前先生的侧颜一模一样。
“先生。”
“怎么了钰哥儿？”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先生把钰哥儿当成自己的孩子，在钰哥儿心里，先生也像父亲一样。”
小孩儿湿漉漉的眸子里清亮温暖。
“好孩子。”
周二郎声线浅颤，伸手拾起桌上书本，低眉遮掩住了目光中的水色。
“先生给钰哥儿来讲论语好不好？”
“好，今天先生要教钰哥儿哪一篇？”
“我们就从学而篇开始吧。”
“先生身上的味道好熟悉，钰哥儿像是在哪里闻到过。”
“是么，我们开始上课吧。”
“先生，你的发带很好看，是钰哥儿喜欢的颜色。”
“好了，不要分心了，现在开始上课。”
“先生，我蜂蜜水喝多了，想去茅厕”
“……”
端王以孩子身体不好为理由，给周二郎规定了授课时间，不允许超过半个时辰。
周锦钰不舍得让周二郎走，今天的一番试探，让他认定了周二郎就是他从前的养父，他甚至想跟着周二郎一块儿走，回他以前的家。
但他也知道这完全没可能，端王连让他同养父相认都不允许，又如何能让他走。
他大眼睛扑闪着，道：“先生下次要记着准时来上课，不准食言。”
周二郎摸摸他头，“好孩子，先生记住了。”
“来人，把今天用来熬梨水的梨子连同蜂蜜都给先生带上，还有我那天喝的燕窝也不错，多给先生带点儿，哦对了，外公说人参补气血，我现在喝的人参就挺好，听说是五百年以上的，给先生也带上两根，先生太清瘦了，需要多补补。”
周锦钰话没说完，侍从一脑门儿汗，这他那敢领命，目光不由又看向端王。
周锦钰见无人应他，登时小脸儿涨红，咬着嘴唇，大眼睛里羞恼交加，一跺脚转身就往屋里跑。
二郎下意识就要追过去，就听端王高声道：“来人！送周先生出府，就按小王爷的吩咐，把东西挑好的都给先生备上。”
周二郎深深地看了端王一眼，面露嘲讽：这就是你所谓的对我儿子好？
周二郎不发一言，甩袖离去！
端王黑着脸追进书房，周锦钰正可怜巴巴地蜷缩在墙角，头深深地埋进双膝里，听到脚步声，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泪涌上眼眶。
端王上前安慰，周锦钰把头扭向另一边，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明明是你的儿子，你唯一的儿子，可我只是想喝杯蜂蜜水，却还要通过发脾气才能办到。”
“我觉得先生教得很好，也很尽心，甚得钰哥儿喜欢，外公教我要礼贤下士，我就想着赏赐先生一些东西。既是要赏，就要人家领情；抠抠索索还不如不赏，白白丢了我们王府的颜面。”
“爹，你说，钰哥儿错了么？”
小孩儿哭红的眼睛用力盯住端王，道：“爹，钰哥儿是你亲生的吗？我是不是你捡来的孩子，所以端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把钰哥儿放在眼里，钰哥儿说的话没人听，钰哥儿的面子更没人在意。”
“……呜呜呜……，钰哥儿今日已经在先生面前连丢了两次人，天底下没有比钰哥儿更窝囊的小王爷，我不要当你们王府的小王爷了，呜呜呜……”
端王听他说到“赏赐”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那口气就松了下去，又听到他说丢人，就更加释怀。
小孩儿一声声控诉，声泪俱下，委屈成了一团儿，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小孩儿，端王心疼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给他擦眼泪儿：“好钰哥儿，不哭了，都是爹的错，爹明日就给你选新侍从好不好？”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钰哥儿今天就要！”
“好好好，今天就要。”
“你要保证他们都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好，爹保证。”
端王信誓旦旦道。
“爹，你说话算话吗？”
周锦钰对他的话显然心存问号，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歪着脑袋看他。
端王肯定道：“自然，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周锦钰：“爹若是骗我，爹你就是小狗。”
端王：“……”
周锦钰：“若是下次爹再让钰哥儿像今天这般没面子，钰哥儿也要让爹没面子，爹要给钰哥儿学小狗汪汪叫，外公说了，人都记吃不记打，钰哥儿觉得甚有道理。”
端王摸了摸周锦钰的小脑瓜，轻声道：“好，爹若说话不算话，就是小狗。”
周锦钰：“爹，钰哥儿一个人好孤单，爹给钰哥儿再要个小弟弟吧。”
……
夜灯初上，兰香坊内酒色香气，丝竹入耳，兰嫣的闺房内烛火摇曳，层层纱幔随风暧昧地轻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房间的一角，一桌一酒，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男一女两人相对而坐。
“主人，兰嫣敬您一杯。”
鼎鼎有名的安京城第一美人站起身来，纤纤玉手捻起桌上的酒杯冲着对面戴银色面具的男人躬身，低头弯腰的瞬间，一抹丰盈的白皙浅浅地露出些许。
男人坐着没动，声音淡淡地，“不错，你很懂男人，要露不露的风情刚刚好，不过你需记着我是你的主人，不是你的客人。”
“所以，下次见我的时候麻烦你把衣裳穿戴整齐以示尊重。”
兰嫣虽说流落风尘，可天生丽质，自出道以来还从未遭遇过如此情形，也从未见过如此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听他此话当真羞得无地自容。”
男人不理会她的难堪，用折扇点了点桌上的酒杯，道：“这种楼里助兴的小酒也不该是你敬给我的，我喜欢听话的，不喜欢手下人自作主张，这次就饶过你，下不为例。”
男人握住折扇的手骨肉匀称，恍若白玉精心雕刻而成，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是发出温润的柔光，可他说出口的话却与他温润的气质完全相反，一句比一句冷酷噎人。
一时间兰嫣都开始对自己引以为傲的美貌产生质疑。
男人道：“说吧，你非要见我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兰嫣苦笑，沦落风尘中的女子，清白早晚会不保，最好的也不过是在合适是机会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徐家大公子逼得紧，她快顶不住了。
她心里一直对暗地里给予她帮助的主人好奇，好奇是个什么样竟然如此的懂女人，又如此的懂男人，还有如此多的奇思妙想，她想要见一见这个神秘的主人。
见一见这人是否如她想象中的样子。
她今晚终于见到了，比她想象中更神秘也更加吸引人，虽然对方戴着面具，却遮挡不住一身矜贵清雅的气质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对主动送上门的她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绮念，甚至还带着隐隐的不耐烦。
正如对方所说，他们是雇佣关系，他为主，她为仆，要懂得分寸。
兰嫣把倒给男人的酒一饮而下，露出一个凄然自嘲的笑，“没什么，是兰嫣自不量力，认为自己的完璧之身还有些价值，想要献给主人，回报主人对兰嫣的帮助。”
对面人语气淡淡，“你不必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自怨自艾的样子来，比你命苦的女子多得是，人各有命，要么老老实实认命，要么就拿出你的本钱换你想要的，你我之间是公平交易，我来是与你谈公事，没义务在这儿听你倒苦水，以后有事找古月，非必要不要来麻烦我。”
说完，男人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兰嫣想要做最后的阻拦，伸出的手刚刚碰到对方的衣角，就在对方冷然的目光下缩了回来。
男人冷声道：“古月！”
一个头戴黑纱的男子迅速闪身进来，“主人有何吩咐？”
男人道：“在主人这里，倘若下面人没规矩没分寸，当如何？”
黑纱男子眨了眨眼道：“在您那里有没规矩的人吗？那些没规矩的不都拉出喂狗了么？”
说完黑纱男子瞅了兰嫣一眼，朝男人道：“主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走吧。”
不理会兰嫣苍白的脸色，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兰香坊。
胡安跟在周二郎身后，摸了摸下巴道：“大人，那兰嫣好像吓得不轻。”
周二郎轻哼一声，“知道害怕就对了，倘若不知道害怕才是个麻烦。”
胡安挠挠头，点头表示赞同，“这个兰嫣在风尘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阅男无数，竟然还对男人抱有幻想，当真是个缺心眼儿的，得亏让她套近乎的没有大人您这种类型的，否则她转头儿就能把大人给卖了。”

第184章
京郊二郎神君庙。
萧祐安的密室内，周二郎与两位真假岳父相对而坐。
萧祐安纵然眼光高，对眼前的女婿亦是满意的，才情样貌皆为上上选，最重要的是女婿没有纳妾，仅就这一点，即便云娘如今仍是公主之身，也很难保证丈夫只她一个女人。
周二郎道：“谋反乃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正常人冒不起这风险，也没有这胆量，岳父手里所谓的旧部不过是一群投机倒把的乌合之众，如今他们吃穿不愁，日子过得滋润，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不可能冒着诛灭九族的风险下来趟这浑水，关键时候您指望不上他们。”
“至于端王？”
“他的一举一动均在皇帝以及徐庚等人的眼皮子底下，即便是皇帝死了，还有徐庚，而端王想要拉拢徐庚扶他上位几乎是不可能，即便是徐庚答应，徐庚下面的人也不会答应，他要成事亦是难上加难。”
“所以，岳父与其把心思用在那些没用的外人身上，不若我们翁婿联手，共谋大计。”
萧祐安看着他，淡淡一笑，“贤婿能让钰哥儿改姓萧吗？”
周二郎抬眉，“不能，周锦钰是我的儿子，他只能姓周。”
萧祐安微微叹气，“我那外甥同我说，他厌恶姓赵的，他身上留着他母妃的血，让这天下姓萧又有何不可。”
周二郎一笑，“岳父想要做两手准备，二郎自是理解，不过眼下二郎有一私事相求，还望岳父出手相助，二郎感激不尽。”
“你说。”
周二郎恳切道：“二郎自幼家境贫寒，能够出来读书科举十分不易，大哥为二郎为钰哥儿付出良多，他幼年时曾因一次高热造成失语，听闻岳父曾出手为人治好过此症，所以恳请岳父为大哥诊治。”
萧祐安闻言细细询问了周二郎当初大郎生病时的各种状况以及如今是完全不能出声，还是说可以发出些无意义的音节。
虽年代久远，但二郎对大郎生病前后的情形记得一清二楚，一一同萧祐安说明，萧祐安沉吟了一下，道：“安排个时间把人带过来吧。”
周二郎郑重起身，给萧祐安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岳父若能治好大哥的哑症，除了钰哥儿，二郎往后若有孩子均可姓萧，钰哥儿将来的孩子亦可姓萧。”
萧祐安：“……”
转了一大圈儿，敢情在这儿等着将他呢。
相比端王这个外甥，其实他心里的天平一直倾向于女婿，姓赵的杀死他的全族，杀死他最疼爱的嫡子，端王的身上流着萧家的血，可他还流着赵家的血。
萧祐安亲手将周二郎扶起来，道：“贤婿放心，都是自家人，我定当为你大哥竭力诊治。”话音一转，“不过岳父对贤婿亦有一私事相求，实在是难以启齿，但又憋在心里难受。”
周二郎忙客气道：“岳父请讲，我们一家人有何不可言。”
萧祐安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道：“我萧祐安早年丧子，如今唯有云娘一女，她贵为公主，本该荣华富贵，奈何天意弄人，让她小小年纪跟着阿隐东躲西藏，吃尽苦头儿。”
“她嫁入你周家之时，你尚在读书科举，想必云娘跟着你亦吃了不少苦。如今你官居高位，表面上看，她是妻凭夫贵，实际上她的内心必不安宁，毕竟在外人眼里，我的女儿配不上你。”
周二郎没有反驳。
萧祐安又道：“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尤其是坐到你这个位置的男人，只是云娘嫁给你的时候，你还是寻常儿郎，她与你生活了近十年，习惯了你只有她一个女人。”
微顿，“作为一个男人，我不应该要求你只有云娘一个女人，但身为一个父亲，我想为我的女儿向你要一个承诺。”
萧祐安一字一顿道：“永不纳妾！”
周二郎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他本就没有纳妾的心思，却没必要让萧祐安知道。
室内一时无言，就在萧祐安以为周二郎不会答应，想要降低标准时，就听周二郎开口道：“二郎答应。”
萧祐安显然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有些过分，毕竟就连他自己当初也做不到只对太子妃一人忠诚，太子妃死后他才明白青梅竹马的太子妃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真正的心灰意冷。
他道：“为父知道这多少有些委屈你了，我这里有本修身炼体的书册还不错，你拿回去研究研究，有不懂之处，可向我询问，你身体那些早年的亏空或许可以弥补。”
周二郎道谢。
临走时，周二郎再才向萧祐安求证钰哥儿这次落水除了失忆还会不会留下其他后遗症。
萧祐安不敢同他说实话，这要说了实情，非得激化女婿和外甥的矛盾不可，安慰周二郎，有他在，不会让钰哥儿有事。
周二郎这才稍稍放心，与萧祐安朱隐二人告辞。
待周二郎走后，朱隐才同萧祐安道：“殿下，钰哥儿他……”
萧祐安脸色不好看，默了半晌，才道：“钰哥儿落水后窒息的时间太长，孩子醒过来后没有痴傻已经是万幸，伤了脑子，头痛之症大概要伴随终身了。”
朱隐急道：“就连殿下也无办法治好么。”
萧祐安轻轻摇头，“我也无法。”
朱隐抿了抿唇，终是问出了心中不敢想的事，“会影响孩子的寿命吗？”
萧祐安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他只知道钰哥儿的求生欲望强大到惊人，忍受痛苦的能力亦超出了他的想象。
有些话他没有对朱隐说，钰哥儿可不仅仅是头疾的问题，他吃得那些药想要排解出去，亦要受一翻苦楚。
按照常理来说，这具小小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住如此多的病痛，就钰哥儿喘症的严重程度来说，没有夭折已经是一个天大的奇迹，这次落水，孩子的身体雪上加霜，可他又匪夷所思地活了下来，并且恢复得超出预料。
贼老天似乎总是降下灾难在这孩子身上，可钰哥儿偏要逆天改命一般，回回都撑了下来。
对此萧祐安无法解释，只能是归功于萧家的列祖列宗保佑钰哥儿，让萧家这唯一的血脉得以延续下去。
萧祐安虽然没有承诺就一定能治大郎的病，但周二郎从对方的表情动作中看出萧祐安心里是有一定成算的。
坐在马车里，周二郎的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二十多年了，压在他心里的大石头二十多年了，这份痛苦和愧疚整整压了他二十年。
没人能理解这份痛苦和压抑有多重，重到要把人逼疯，重到他恨不能自己杀了自己。
曾经的他也同钰哥儿一般贪嘴，甚至比钰哥儿更甚，有一次看到族长家里的孩子拿着白面馍馍吃，那么白，那么软，好像都可以闻到香甜的味道，他馋到咽口水，馋到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投胎到族长家里。
回到家里他就哭，哭自己命苦，哭自己不会投胎，明明周青柏长得那么丑，还那么笨都有白面馍馍吃，凭什么他却没有。
大哥安慰他，说咱们二郎都已经这么好看，这么聪明了，老天爷再把白面馍馍也给了二郎，像是青柏那样的娃该怎么活呀，二郎不能什么都要。
大哥的话让他心里好受一些了，可他仍旧馋人家的白面馍馍，对大哥道：“哥哥，你没见过人家的白面馍馍，可白了，可软了，二郎好想尝一口，一定很好吃。”
大哥哄他，“二郎莫哭，哥哥给我们二郎去捉条鱼煮了好不好，鱼肉煮熟了也是白白的，软软的。”
于是数九寒天，大哥跑去小青河为他砸冰捞鱼，回来就着了风寒，高热不止，他吓坏了，恨自己嘴馋，恨自己任性。
他扇自己的嘴巴，他拿刀子想割掉自己舌头，大哥因为他哑了，他干脆也把舌头割掉也变成哑巴，这样他就不欠大哥了，他就心里不难受了。
可他下不了手，他手里拿着剪刀就是下不了手！
后来大哥发现了他，上来夺他手里的剪刀。
他不给大哥，似乎在大哥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决心，才能让他有勇气面对大哥。
他拼命的往回夺剪刀……
啪！
大哥狠狠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大哥。
大哥先是夺过他的剪刀，扔到一旁，又扶着呆住的他坐下。
大哥用口型对他说：“不是二郎的错，二郎好好读书，大哥等着二郎做状元。”
大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任何人，爹娘只当是大哥嘴馋，大冬天跑去砸什么冰。
从那以后，他无论看见什么样的好吃的都不再嘴馋，再无口舌之欲。
……
眼泪顺着脸颊淌进周二郎的嘴角，咸而苦涩。
上辈子大哥大义灭亲，毁了他的千秋大业，害得他落得被凌迟处死的下场，这辈子他害大哥口不能言。
上辈子他偏心小鱼，所以小鱼要替他承受罪孽。
冥冥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手操控着他们周家的命运，操控着他，用他最敬重的大哥绑架他；用他最疼爱的孩子惩罚他。

第185章
从萧祐安处回到家里，云娘说贺府的管家早前过来了，说是邀他晚点儿过去贺府喝酒。
周二郎目光闪了闪，轻“嗯”了一声。
云娘道：“既是贺府的管家亲自上门来请的，我估计是有事儿要找你。”
周二郎轻轻点了点头，贺府请他喝的是什么酒他心里有数。
演戏要全套，成败在细节，傍晚时分，周二郎特意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衣裳，发冠也换了枚同身上衣裳相配的白玉冠，前往贺家赴宴。
朱云娘没有多想，只当是贺府里可能还有别人在场，出去应酬嘛，自然是不能失了礼数，从衣柜里找了条与二郎身上衣裳相配的銙带系在二郎的腰间。
周二郎低头看着云娘忙活，一时无语。
酒宴设在贺府的后花园儿，贺明堂亲自出来招待，贺武作陪，言酒把欢间，旁边站着的侍女上前为周二郎续酒，周二郎看到对方握着酒壶的手紧张到微微发抖，无声地勾了下嘴唇，收回目光。
作为贺家庶出的女儿，贺莲儿知道自己的婚事不可能如嫡出的姐姐那般尽如人意，可当她听说伯父要将自己给人做妾时，仍旧如晴天霹雳降下，难以接受。
伯父又说对方是安京城第一美男子，六元及第的周凤青，她忍不住一颗心碰碰乱跳起来，闺阁中的女子，谁没对那位周凤青周大人幻想过呢，贺莲儿没想到幻想竟然成了现实，虽然是做妾，可她仍不由升起了对未来的一丝美好想象。
贺家与周家住得近，周家的独子钰哥儿同胜哥儿玩儿得又好，周凤青常与贺府往来，虽每次来都是在前厅，可想要远远得看一看还是很容易的。
贺莲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明明觉得他离你很远，可你却很想拥有他。
如今这人就近在咫尺，可她却觉得眼前人离自己更远了，远到明明是触手可及，可她却清楚得知道自己抓不住他。
不过有一点贺莲儿很确定，她真的很爱慕这位周大人，可是这位周大人会喜欢她这样的女子吗？
酒过三巡，贺明堂命“侍女”退下，贺莲儿红着脸应了一声，低着头退下，退到花园里灌木丛后面，又忍不住借着灌木丛的遮挡，大胆地看了周二郎一眼。
月光下，公子俊颜如玉，真的如传说中那般好看，贺莲儿想起一句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贺明堂自然是看出自家侄女儿满意，借着几分酒意问周二郎何时来贺府提亲。
周二郎拈着酒杯，眼眸低垂。
贺府怎么会有如此笨手笨脚的侍女，即便是有，也不是出来招待贵宾的，再加上对方羞红的脸颊，以及借着倒酒时偷偷摸摸看自己，这位侍女的身份呼之欲出。
周二郎不由想起当初自己同朱隐去提亲，云娘藏在布帘后偷看自己，那时的心理当真是又得意又欢喜又有几分不知所措，唯恐自己言谈举止有任何不妥，只怕她看不到自己最好的一面。
那一年的邂逅，即便当时他看出朱隐的算计，他大概也会心甘情愿被云娘算计，因为时间刚刚好，他正年少慕艾，而云娘亦刚刚好，刚好长在了他的喜欢上。
十年夫妻，他变了，她亦变了。
或许世上最好的夫妻就如同他前世那样，没有爱过，所以也就谈不上不爱。
如今情情爱爱的这些琐碎早已经与现在的二郎无关，小姑娘的爱慕只会让他感觉到对方天真的愚蠢。
直接拒绝是不可能的。
在大局未定以前，贺家该误会还得误会着。
至于会不会耽误贺家这位无辜的女孩儿，却不是他该考虑的，她的父母叔伯舍得把她送给人做妾的时候，她的命运就早已身不由己。
人家自己的家人尚且不知道心疼，难不成指望他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怜惜她？
是贺明堂不清楚所谓男人的怜惜值几个钱，还是贺武不知道妾不过是男人的玩物而已。
周二郎抬起头来，亦借着酒意诚恳道：“贺夫人与我家娘子走得近，或可耳闻，凤青与娘子因为一些事情生了矛盾，若凤青此时纳妾，必令娘子不喜。”
顿了顿，他又道：“娘子生凤青的气，只会是一时；但对于新纳的妾室来讲，为当家主母所不喜，日后在后宅之中就算有凤青护着一二，恐日子亦好过不到哪去。”
“所以……”
所以什么，周二郎没往下说，话不能说太透，更不能说太死；这所以后面的解释权牢牢把握在周二郎的手里。
将来不管他是接受还是拒绝，他都能自圆其说。
周二郎把贺夫人拉出来是为了表明自己话语的可信度，避免对方认为是他是在借口拒绝，若真对他死了这份心可就不妙了。
毕竟，贺家这种分量的，即便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为对手所用！
实际上对朱云娘来说，既便是自家的天塌了，她也不会找人诉苦抱怨，因为说了也没用，看笑话的永远是大多数，廉价的同情又不值钱，何必呢。
关于这一点，在周家庄照顾病弱的儿子时，周二郎就教会她了，一开始她无法接受为什么老天爷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会和邻居们哭诉孩子有多可怜，多难带。
那些邻居亦跟着同情抹泪儿，她当时觉得很安慰，周二郎回家后得知此事却极为反感，严厉制止她把孩子的病情随意和别人说。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不知不觉中，很多爹娘看到自家调皮捣蛋的孩子，和钰哥儿一对比立马就心理平衡了，毕竟，孩子再调皮他不是个无底洞呀，而且很可能还是个人财两空的无底洞。
所以朱云娘怎么可能对贺夫人说她同周二郎闹别扭，甚至二郎要同她和离的事儿。
非但她自己不说，就是府里的哪个丫头敢嚼一句舌根子她亦不会轻饶！
朱云娘不会说，但周二郎敢肯定，倘若贺武回头儿去问，贺夫人一定不会否认。
天下几乎没有女人希望另外一个女人过得比自己更好，除非是她自己女儿。
贺夫人妒忌云娘，她一定会非常乐意听到他们夫妻不合的话，暗地里她更会乐意促成自己纳妾。
一番畅饮下来，贺明堂很满意，贺莲儿也很满意。
天真的女孩儿完全不知道男人世界的复杂，更不明白如周二郎这般短短的时间内跃居高位的人城府到底有多深。
他是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他的需要，取决于他想展示给你什么，他或许也会喜欢。
但那个人必须是对的时间，对的人，可遇不可求。
周二郎的酒量早就今非昔比，应酬不可避免，到那里都少不了酒，他曾刻意训练过自己对酒的耐受程度，所以贺明堂灌他这点儿酒顶多只能算是微醺，远到不了他的真正酒量。
周二郎却是装做不胜酒力的样子，被贺武搀着往外走。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酒后吐真言，讲周家同贺家的缘分，讲大郎同贺文是好兄弟，讲钰哥儿同胜哥儿是好兄弟……
巴拉巴拉一大通，讲得贺武恨不能替他说出关键那句话：周贺两家联姻简直天作之合，亲上加亲！
贺武心想：看不出周二郎还是个闷骚类型的，娇妻美妾都想要就直说呗，扯一堆没用的掩饰，掩饰就是不老实！
啧啧啧，枉自家夫人总是拿周二郎不纳妾说事儿，他那是不想纳吗？他那是时候还没到。
出了贺家花厅，胡安在外面候着呢，忙上前替换贺武搀扶周二郎，周二郎话竭力站稳当，一抱拳，同贺武告辞。
贺武就乐，都醉成这样了，还不忘保持风度呢，果然是你周二郎。
胡安扶着周二郎回府，打手一搀就知道自家大人其实没喝醉，这喝醉的人想站都站不住，身子会往下坠，而自家大人只是略略借了他点儿力而已。
一直到进了家门儿，周二郎才直起身子甩开胡安搀扶他的手臂，大步流星往屋子里走。
朱云娘知道二郎去贺家定是要不少喝酒，贺家那几个军汉一个比一个更能喝，因此提早就命人备好了醒酒汤。
这会儿见二郎进屋，云娘上前帮他褪去满是酒气的外衣，吩咐秋霜把醒酒汤端上来。
周二郎从秋霜手里接过醒酒汤来，轻轻朝外摆了摆手，秋霜识趣退下。
周二郎把醒酒汤递到朱云娘的手上，道：“喂我喝。”
朱云娘一怔。
周二郎挑了挑眼尾，用眼神催促她。
朱云娘慢慢红了脸颊，端起汤碗，递到周二郎下巴处，舀了一勺汤递到他嘴边儿……
一碗醒酒汤喝完，周二郎却是什么也没说，独自起身去了浴室。
浴室内热气蒸腾，白茫茫的水雾遮挡了一切，许久后，房间内漾起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喘，像是小石子投入水中荡起一圈涟漪，很快就消失不见。
男人的眼睫微微颤动，如画的眉眼间沾染上热意的薄红，慢慢放缓了呼吸……
夫妻二人已经很久不在一起，刚才他努力尝试了，但做不到。
有些事情他无法释怀。
朱云娘呆坐在卧室内。
她知道她爱二郎不会超过爱自己。
可她爱他已经超过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她已经努力爱他了。
……
大郎接到二郎的信，隔日后回到家。
钰哥儿不在，家里显得冷冷清清。
爹娘被二郎送到了京郊庄子上，老人手里有庄稼忙活着多少能分些心；大姐和兰姐儿也不在家，偌大个周府只弟弟弟媳两个人在吃午饭。
见大哥回来，二郎忙站起身，让人加菜，云娘借口去厨房看看，留下兄弟二人。
二郎言语间难掩兴奋：“哥，这次你的哑症有希望能治好了，大哥以后就能同二郎说话了。”
比起二郎的激动，大郎倒是显得淡然。
说实在的，哑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不说话，现在突然让他开口说话，他反倒感觉到一点儿轻微的不适应。
眼下要紧的是如何把钰哥儿要回来，孩子失忆了，端王想要怎么给洗脑就怎么给洗脑，在端王府呆得时间太久了，让钰哥儿与端王有了感情，那才是对孩子最大的残忍。
一边是亲生父亲，一边是养育他的端王，钰哥儿可不是二郎，以他的心软和善良，夹在两个大人中间定然左右为难。
二郎的性子，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儿子有两个爹的。
大郎拽着二郎进书房，他有话要同二郎说。
二郎给大哥磨好了墨汁，待到等大郎把要说的话写到纸上，二郎大吃一惊！

第186章
大哥竟是想去求娶贺家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他想通过联姻让周贺两家联合起来给端王施压。
赔死了！
不过是小小的贺家而已，如何值一个大哥的正妻之位，大哥的好，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女人。
如果真要联姻，还不若让大哥睡了那蛮夷女王，生出个娃出来，让整个大西北尽归周家。
等到来日再以大西北为据点，开疆扩土天下归周，他们兄弟联手再加上钰哥儿来自千年后的学识共创万世不朽之宏图伟业。
周二郎坚决不肯答应，啪得擦燃火镰子，将大哥写的字烧成灰烬，抖落进桌下的渣斗里，口气不容反驳道：“哥，贺家的事二郎来搞定，眼下要紧的是把你的病治好。”
周大郎眉峰上挑，目光中询问的意思明显：你要如何搞定？
周二郎白皙如玉的指尖轻佻地抚上眉尾，薄软红唇中慢条斯理吐出一句话，“色不迷人人自迷，大哥觉得以弟弟的色相搞定贺家的女人有什么难度么？”
温柔浅淡的光线中，远山般朦胧清雅的俊书生一瞬间变成了男狐狸精。
“……”
周大郎捂脸，没眼看自家弟弟。
周二郎就乐，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笑道：“大哥，术业有专攻，这真不是大哥该干的活儿，以后莫要再提。”
周二郎绝不愿意大哥拿他自己的终身大事做交易，如果非要做，必须得够本儿！
周大郎皱眉瞪了二郎一眼——怎么觉得弟弟的话这般……这般……
这般无耻！
这是一个读圣贤书的人该说的话吗？
二郎跟人学坏了。
周二郎给大哥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简单把贺明堂有意将侄女送给自己做妾的事同大郎说了一遍，自动略去自己只想勾引不想负责的打算。
大郎正色，问二郎云娘是否同意此事。
二郎敷衍过去，他又没真想纳妾，吃饱了撑得跟朱云娘提此事。
入夜，周二郎洗漱完毕，路过儿子房间时，轻轻推门儿进去。
银白的月辉透过纱窗温柔地铺了满床，夜间的清风掀开纱帐，纱账内却空空旷旷，不见了本该酣睡在上面的小孩儿，只留下一室冷清。
二郎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翌日一早，周二郎同大郎一起去往京郊二郎神君庙找萧祐安。
三四月的天气，春光正好，二郎同大郎骑着马，吩咐胡安驾车带着家里的女眷一同出来踏春散散心。
到了京郊，周二郎有意带着云娘一同去往神君庙，云娘却是不想到庙里去，她一个信佛的去道家的庙里不大妥当。
周二郎看着她，嘴角儿微微抽动了下，没多说什么。
春暖花开，出来祈福的人多，大郎同二郎到的时候萧祐安刚应付完一波香客回来，身上穿着宽大的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周大郎并不知道眼前人就是前朝太子钰哥儿的亲外公，只观对方悠长的气息就知眼前人不简单，在二郎的引荐下上前见礼。
萧祐安倒是没想到周大郎亦是难得一见的人中龙凤，老天爷还真是偏爱他们周家。
将周家兄弟引到内室，萧祐安先给周大郎切了个脉。手指搭上对方的脉搏，他忍不住眉心微跳，惊诧周大郎身上令人惊叹的生命力。
如此强悍澎湃的生机，他这常年修炼之人竟然都无法与之比拟，当真是得天独厚的好体格。
萧祐安不由看向大郎身旁的二郎，暗自叹息：一母同胞出来的，女婿的体格比起他大哥显然不争气得很。
切完脉，萧祐安想探查一下周大郎的咽喉，伸出两指探向大郎的脖颈。面对陌生人，习武之人的警觉让大郎条件反射地猛地出手擒拿萧祐安的手腕儿。
萧祐安反应极快，手臂更是灵活如蛇，反手就缠上去，大郎借力卸力，两人竟就这么你来我往的较量起来。
呼呼的掌风不断，两个人的下盘却一个更比一个稳，整个身体几乎纹丝不动，周二郎只看到两只手臂的残影在眼前闪过。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两个人从室内打到了室外；
两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两个人从室外打到了山上；
两个时辰的时间都快要过去了……
周大郎飞身后退，站定后朝萧祐安一拱手，主动认输。
萧祐安此时哪还有刚才仙风道骨的飘逸，银发间湿漉漉的粘成缕，气息亦显现出狼狈，心里很清楚再打下去，他真就要出丑了，周大郎显然看出他是强弩之末，才会主动收手认输。
萧祐安暗自调整气息，忽地仰头哈哈大笑，对大郎目露欣赏，诚恳道：“你可愿入我萧长庚门下，修习长生之道。”
周大郎微怔，随即缓缓摇头。
萧祐安皱眉：“你不信我？”
周大郎仍摇头，以指为笔，在半空中认真写下，“死而不亡者寿。”
长生从来都不是他的信仰，这才是。
二郎在庙里等得不耐，朱隐叫他稍安勿躁，二郎瞥了自己这位前岳父一眼，没好气道：“您把云娘培养成了合格的皇室中人。”
“云娘本就是皇室中人。”
朱隐理所当然道。
周二郎：“可你把他嫁给的是我这个普通人。”
朱隐摆手表示不赞同，“不不不，贤婿可不是什么普通人，贤婿从小就天赋异禀，不到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怎么能是普通人。”
周二郎咬牙，“您可真是深谋远虑想得长远。”
朱隐谦虚，“不不不，我只是想赌一把，贤婿能飞如此之高，实在亦是出乎我的意料。”
周二郎怼他，“你就不怕我蟒袍加身后休妻另娶。”
朱隐一摊手，“妻子可以另娶，可儿子是你的呀，何况贤婿就只有钰哥儿一个孩子。”
“你——！”周二郎气结。
朱隐倒了一杯茶给他，“贤婿莫气，现如今你同云娘不是过得挺好，钰哥儿也深得你喜爱，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好了。”
周二郎正欲说什么，却是萧祐安同大哥一前一后进屋来，他明显能感觉到萧祐安对大哥的态度跟刚才有所不同了。
萧祐安吩咐朱隐上好茶。
周二郎低头看看手里拈着的茶杯，所以自己刚才喝的是什么茶？
朱隐很快就端了一套新的茶具上来，茶水刚一倒入茶杯，清香的气味就在室内漾开，茶汤清澈翠绿，正是千金难求的极品绿茶醉红尘。
周二郎：……
萧祐安请周大郎上坐，饮过茶休息片刻后，开始认真为大郎诊断。
他先用两指按压了会儿大郎的咽喉处，又从医箱里取出几细长的银针轻扎几下，周二郎只见针尾处一阵轻颤，发出一阵嗡嗡的轻鸣。
萧祐安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将银针取下，又换了几根更细的银针扎入大郎喉结处，一番这折腾下来，二郎看得紧张。
萧祐安沉吟片刻道，“症不在于咽喉，而在于脑中经脉郁堵，可以一试。”
萧祐安说可以一试，那就是希望很大，二郎猛地站起身来，抓住大哥的胳膊，激动地眼圈儿通红，半晌哽咽着叫了一声“大哥。”
大郎轻拍了一下弟弟的手臂，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大郎所需用药比较特殊，主要用于脑部脉络的滋养，需要萧祐安亲手调配，另外再配合针灸治疗。
萧祐安直言，大郎失语时间太久，治疗也绝非一日之功，不可操之过急。
二郎点头称是，对萧祐安诚恳道谢。
辞别萧祐安，兄弟俩从庙里出来，二郎仍旧难掩激动，大哥的病有希望能治和亲口听到萧祐安说可以治完全是两种心情。
大郎看着二郎发红的眼角儿，想起自己刚哑时弟弟也曾躲在被窝里哭过好多回，谁能知道如此要强的二郎小时候还是个小哭包呢。
如此多情善感的弟弟即便学坏又能坏到哪儿去？

第187章
二郎同大郎下山，找云娘、兰姐儿几人汇合。
兰姐儿显得很是兴奋，和几个小丫鬟凑到一堆儿，眉飞色舞的样子。
周二郎笑问了一句：“发生了何事，我们兰姐儿这般高兴。”
“啊？”兰姐儿脸一红，“没，没什么，二舅，我先上车啦。”说完她就一弯腰迅速钻进马车里。
周二郎何等聪明人，侧头看向大哥，冲兰姐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中揶揄着笑意，大郎亦是轻笑，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兰姐儿是大姑娘了，也许要不了一两年就要嫁人了。
“娘子去庙里都求了些什么？”二郎随口问道。
云娘笑道：“也没什么，左右就是保佑着全家人都平平安安。”
二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云娘转而问起大郎的病情，哑症能不能治好，二郎回她说能治好。
夫妻间再无交流。
二郎冲胡安吩咐：“夫人和兰姐儿就交给你了，我同大爷先回。”说完就翻身上马，冲大郎招呼：“大哥，我们走吧。”
大郎目光在弟弟、弟媳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了目光，轻拍马背，率先上了官道，二郎翻身上马，随后跟上。
一路无话，很快到了安京城里，熙熙攘攘的安京城和昨天、前天、甚至同几年前刚来时亦没有多大改变，路边卖烧饼的夫妻店还在，卖糖葫芦的老汉也还在原地出摊。
一家三口坐在烧饼店里吃烧饼，他故意咬钰哥儿的烧饼一大口，钰哥儿气乎乎鼓着腮帮子也要咬他的；他又去咬云娘的烧饼，云娘躲着不给咬……
他抱着钰哥儿，钰哥儿啃着酸酸甜甜的糖葫芦，不时给他咬一口，云娘紧跟在他身侧……
那些快乐的时光都是真的，他应该珍惜不是吗？
——可他没有办法……
二郎突然就想和大哥喝酒，掉转马头，拉着大郎要去太白楼。
大郎又不傻，弟弟和弟媳之间粉饰太平的意味不要太浓，点了点头，跟上去。
身居要职，二郎不可能没有应酬，人情世故都在酒桌上，有他请人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是被人请。
他只挥了挥手，说了句自家人，那小二心领神会下去安排。
周大人若说是贵客，潜台词其实就是我老大，酒菜你们看着安排就行；周大人若说是自己人，潜台词就是挑好的上；如今周大人说是自家人，那意思就是对掌勺的人都得有要求了。
小二先沏了好茶端上来，又端来精致的点心和小凉菜，“客人稍候片刻，热菜很快上桌。”
大郎看了弟弟一眼。
二郎挑了挑眉：“哥，你看我干嘛？”
大郎给了弟弟一个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二郎垂了眼皮：“没什么，闹了些不快。”
弟弟房里的事，大郎不好说什么，在桌上蘸着茶水写了几个字：家和万事兴。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二郎是男人。
二郎点头称是，心里却并不赞同大哥那一套。
大哥所谓的“家和”，不是真正的和，而是被规定好了的“和”，甚至是被强制的“和”，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还有没有感情，都必须让自己为了这个表面上的“和”而妥协退让。
这样的“和”真的有意义吗？
不过大哥说他是男人，理应更有担当，这一点他是认同的。
酒菜上桌，二郎给大哥夹菜，“哥，你喜欢吃的肘花儿，说是新改良的做法，味道很不错，你尝尝。”
大郎尝了尝，确实美味，表皮酥脆，内里却是嫩滑软糯的口感，浓郁的汤汁儿全都浸透到肉里了，咬一口满口留香。
弟弟一贯是个会享受的，对此大郎虽不十分赞同，却也尊重弟弟，二郎得到今天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努力得来的，不偷不抢，不为祸百姓，是个好官，这就够了。
菜是好菜，酒更是安京城里才刚刚流传的极品佳酿，一杯难求。名曰“千日春”，在白玉碗中宛若琼波碧光鹅黄抱柳，香气有点儿像是兰花，很淡却清雅，饮一口只觉柔和绵密、回味余甘。
如此好酒，就连大郎这种对吃饭没要求的人都有点儿贪杯，二郎见大哥喜欢，找了个借口出来，吩咐小二，从现在起楼里的千日醉不准再卖给别人，现在有多少算多少，一块给送到周府。
小二有些为难，二郎笑道：“去吧，就跟你们掌柜的说是周凤青说的，他若不同意，我亲自找他要去。”
小二不敢怠慢，跑去请示。
周二郎回了屋同大哥继续畅饮，大郎能喝，二郎想醉，酒坛子喝空几个，二郎喝醉了，哭着说他院试的时候墨汁弄脏了卷面，肯定得不了头名了。
……

第188章
永和帝突然一连数日称身体不适，未曾上早朝，朝堂上变得波云诡谲，气氛愈加微妙起来。
群臣对永和帝的龙体安危纷纷猜测，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已死，新的储君可还未曾设立。
皇帝迟迟不肯立新君，这要那天有个三长两短来个突然暴毙，届时谁来继位，谁来监国？
那样的话必会引起朝堂震荡，天下大乱。
可皇帝身体欠安，谁敢找死谏言皇帝设立储君，皇帝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操心处理他的身后事了么？
永和帝共有八子，嫡长子太子已被处死，老三，老四早夭，老六乃是皇帝一夜风流宠了个宫女儿生下来的，除非其他皇子死绝了才能轮到他，老七老八还是奶娃娃呢，如何能做得了一国储君？
算下来，剩下的人选也就二皇子和五皇子竞争，当然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端王放在那里。
而养病中的永和帝目前最信任的只有魏伦以及周二郎两人，魏伦又是周二郎的人，是以，眼下能影响永和帝决定的非周二郎莫属。
众人只知周二郎入了永和帝的眼，简在帝心，只有魏伦清楚这位六元及第，才华横溢的状元郎清高的时候是真清高，可当他放下身段的时候就绝不扭扭捏捏。
周大人放下身段的那一刻，是个人都招架不住的。
皇宫，帝王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儿，不太好闻，却没有燃烧檀香来遮盖异味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太子在永和帝殿中的燃香内下毒后，整个皇宫内再不许闻到一星半点儿的熏香味儿。
寝室内，永和帝才刚刚呕吐过，周二郎将端着的痰盂放下，无视被永和帝呕吐物溅脏的衣袖，将永和帝扶至龙塌上。
小太监端了漱口的温水过来，周二郎自然而然地接过，服侍永和帝漱口。
周二郎的爱干净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永和帝亦有所耳闻，见他如此细心照料自己，忍不住心生感慨，关键时刻见忠心，周二郎此人，自己果然没看错。
本就被疾病折腾的心烦气躁，更被那些蠢蠢欲动盼着自己驾崩的朝臣所气，此时的永和帝无疑是脆弱的，对忠臣的渴盼和依赖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强烈。
而脆弱的人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他自己所相信的，因此永和帝也就没有留意到每次周二郎前来侍疾的时候魏伦十次有六七次有事情不在。
且，周二郎在跟前伺候的时候，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好像都比平时少了几分机灵，这就显得周二郎的侍奉格外讨他满意。
永和帝道：“这些时日辛苦周爱卿你了，又要协助朕处理奏折，又要侍疾，朕看你清减了不少。”
周二郎温声道：“陛下对微臣有知遇之恩，若非陛下一力提拔，便无今日之周凤青，微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若是清减几分能换来陛下安康，周凤青就算豁出这一身骨肉又何妨。”
永和帝笑骂了一句：“朕的状元郎如今也学会逢迎拍马了。”
周二郎难掩委屈，道：“陛下误解微臣了，微臣句句发自肺腑，只有陛下好了，微臣才能好；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在；若是陛下不好了，谁还能给微臣撑腰做主？”
周二郎最后一句故意说得有些孩子气，话里话外透露出几分对永和帝的敬畏和依赖，俨然把永和帝看得如父如君。
和永和帝打交道几年，被他操纵于鼓掌间，用得着自己的时候就是周爱卿，用不着自己的时候就甩脸子靠边儿站甚至多次无情打压，周二郎深谙永和帝的虚伪多疑。
和这种人打交道，说再多的漂亮话，都不如把自己的利益同他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唯有如此方能打消他的疑虑，使其放心。
周二郎的演技是在线的，神情动作以及语气不能再自然，他可太了解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依赖和敬畏时会是何种表情何种语气了，云娘对他就是，钰哥儿好像亦有点儿怕他。
果然，永和帝听完周二郎的解释，脸上的笑意更加真实了几分。
这会儿两位宫中的御医急匆匆背着医药箱赶来为永和帝查看具体情况，因为跑得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的脾气本就不好，中毒生病后更是喜怒无常，御医们一个应对不好，就可能人头落地，这并非虚言，已经有两个前车之鉴了。
永和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面露不满，这些无能庸医，原本说得是体内余毒好好将养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排出，这都过去三四个月了，非但没有见好，反而身体肉眼看见得愈发虚弱。
他不耐烦的伸出手腕，御医战战兢兢走上前切脉。
片刻后，御医鼻尖儿上的冷汗冒出来了，本就敏感的永和帝见状心里咯噔一声，阴沉沉问道：“朕的病如何，到底何时能好？”
御医本就害怕，此时见永和帝神情极为不悦，顿时就慌了神，脑袋嗡嗡的，一时之间竟然呆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才好。
说实话，唯恐永和帝盛怒之下，自己项上人头难保；说谎话，皇帝又岂是好糊弄之辈。
永和帝见御医不敢说话，心愈发往下沉，怒道：“来人啊，把这个庸医给朕拉下去！”
“陛下饶命！饶命啊，陛下！”
御医如梦方醒般大声求饶。
周二郎见状亦是出了一身冷汗，御医的态度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在场诸人在不经意间被迫掌握了大干朝的最高机密，——永和帝将命不久矣。
殿中之人，有一个算一个，永和帝会留下活口吗？
急中生智，周二郎猛地高喊一声“且慢！”。
包括永和帝在内诸人，齐齐看向他。
周二郎“扑通！”一声，给永和帝跪倒在地，含着眼泪道：“周凤青欺君罔上，请陛下治罪！”
他此言一出，把永和帝搞懵了。
就听周二郎道：“臣一早就知道了陛下的病情，是臣联合魏公公，威胁御医对陛下说谎，臣万死！”
永和帝冷冷怒视着他，“到底怎么回事，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周二郎站起来，扶着永和帝坐下，“陛下请先息怒，听微臣解释。”
永和帝从周二郎的神情举止中嗅到了一丝生机，一颗沉到谷底的心瞬间又燃起了希望，故意怒道：“朕允许你站起来了吗？”
周二郎道：“微臣先扶陛下坐下，马上就跪回去。”
永和帝瞥了他一眼，“行了，站着回话吧。”
周二郎不敢站着，跪回原位，道：“陛下那日毒发昏迷，太医说陛下所中之毒非同寻常，且已入肺腑，说是，说是……”
周二郎眼圈儿一红，说不下去。
永和帝道：“恕你无罪，讲！”
周二郎悲切道：“御医说陛下龙体受损不轻，怕是，怕是活不过十年。”
周二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若是一开始永和帝得知自己活不过十年，必然会勃然大怒，可是经历了刚才被判死刑，周二郎如今说他还有十年寿命，他反而是死里逃生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就听周二郎又道：“微臣担心陛下忧虑过甚，反而不利于身体恢复，御医也说医无定论，陛下如今正当壮年，又有龙气护佑，说不得能创造奇迹。”
永和帝听罢，眯着眼冲着被拖到门口的御医道，“你刚才为朕切脉后，神色恐慌，可是朕的病情有变？”
那御医死里逃生，此时也清醒过来，皇帝能活多久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先活下来，躲过眼前的一关再说，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脑子瞬间灵光了几分，冲永和帝磕头道：“陛下赎罪，前几日臣为陛下把脉情况尚好，刚才为陛下把脉，却见陛下肺经突然虚浮，一时吃惊何以几日之内陛下的身体状况变化如此之大。”
永和帝微微闭了眼，一挥手，“滚吧。”
周二郎目光微闪，当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御医刚才这番忽悠永和帝的话无疑会戳中永和帝的痛处，永和帝这次是不想放权也得放了。
果不其然，就听永和帝道：“周爱卿，以后政务上的事儿，你就要替朕多分担了。”
……
周二郎从皇帝的寝宫内出来，行至御花园的拐角处，却见刚才的两名御医等在那里。
两人见周二郎过来，忙上前行礼，跪谢周二郎救命之恩。
“两位快速速请起。”
周二郎亲手搀扶二人起来。
二人受宠若惊，周大人乃是陛下最宠爱的朝臣，西厂魏公公与他交好，周大人本身又是宫廷御林卫的首领，整个皇宫的宫女太监莫不看周大人的眼色行事。
就算是宫里的皇子娘娘见到周大人，也要礼遇有加的。
刚才被救之人哽咽道：“谢周大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刘焕没齿难忘。”
周二郎肃了神色道：“本官救的了你们一次，救不了你们第二次，你二人皆是上有老下有小拖家带口之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当有数。”
二人在宫廷中当差多年，见惯了宫廷阴私争斗，自然知道轻重，亦知道皇帝不久于世的消息传出去绝非自己二人可以承担的后果，刘焕率先向周二郎表态：“下官一切听从周大人安排。”
“下官亦是。”
周二郎看了一眼四周，沉声问道，根据你们的诊断，陛下的龙体到底还能撑多久，本官要听实话。”
闻言，二人对视一眼，刘焕不敢欺瞒，颤颤巍巍伸出几根手指。
周二郎：“年？”
刘焕：“是月。”
周二郎眉心猛地一跳，“这么短？”
刘焕低头道：“这还是下官的乐观估计。”
周二郎深吸了一口气，皇帝的时间不多了，这同样意味着留给自己谋划的时间亦不多了。
定了定神，他朝着皇帝寝宫的方向一拱手道：“陛下的龙体安康关乎江山社稷，关乎天下黎民苍生，太医院中凡有对陛下不利，对大干江山不利者——”
周二郎目光下压，扫向二人，缓声道：“本官必将杀无赦！”
他说着杀人的话，可从容淡定的言语间却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杀机，只那温和明润的目光下，隐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肃杀，让人生畏。
二人自然听明白周二郎的潜台词——太医院必须只有一张嘴，只能发出同一种声音。
这张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周大人说了算。
出来皇宫，胡安忙迎了上来，“大人您可算出来了，您瞅瞅这日头都什么时候了，耽误了小公子给您定下的授课时辰，您又要挨批评了。”
周二郎眼角儿微挑，唇边勾勒出浅显的笑意来，“怎么，这天底下，还有老子怕小子的？”
胡安嘿嘿笑着，拆他台，“怕不怕，您自己心里不是比小人更有数。”
“放肆。”
周二郎没好气横他一眼。
胡安不怕死地继续，“看吧，大人这是恼羞成怒了。”
周二郎眯着眼，斜他，“胡安，你是不是觉得同本官一起杀过人，就可以同本官称兄道弟了？”
胡安立即闭嘴，恭恭敬敬搀扶着周二郎上车，“大人赎罪，是小的嘴贱。”
周二郎一挑车帘进了车厢，不客气地撂下一句话：“既然知道是嘴贱，那就掌嘴。”
胡安：“……”
大人向来说一不二，胡安低头看了下自己的一双铁掌，抡起左手，高高扬起，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力度很轻，但是技巧到位，声音响亮。
周二郎懒得搭理他，进到车厢，皱着眉脱下溅上永和帝呕吐物的外衫，换了车上备着的另外一件白色长衫。
车厢里备有洗手盆，周二郎的双手浸泡在水中反复清洗了几遍。
胡安贱，他比胡安更贱，不是么。
奴颜婢膝，媚上邀宠，也不过是如此，比想象中容易多了，不要脸就行，他周二郎想要做的事就一定能比别人做得都好。
——无论行善还是作恶。
周二郎冷冷笑着，慢慢把右手举至眼前，又慢慢把手放到鼻尖下，轻闻了下，确定没有永和帝呕吐物的味道，微微闭了眼睛。
“胡安，你的鞭子干嘛使的，好好一匹马跑得比驴还慢。”
胡安偷偷撇嘴，心说大人您嘴硬啥呢，还不是怕迟到了小公子不高兴。
胡安得了命令，扬鞭催促马儿快跑，一路疾驰到端王府，周二郎却是被管家拦下，“周夫子，王爷在湖心亭书房等您呢。”
周二郎脚步略略一顿，冲管家抬眸一笑，道：“有劳管家带路，不知可否派人告之钰哥儿一声，我怕孩子等得着急。”
管家不敢怠慢，这位只是名义上的先生，人家的真实身份他惹不起，忙招手唤来一人，派其去通知小主子一声：周先生到了，先陪王爷说会儿话，一会儿便过去。
管家撑船将周二郎带到端王位于湖心岛的书房外。
书房内，端王正心不在焉地随手翻着一本书册，寻思着一会儿要同周二郎商议的事。
当前的局势，无论永和帝立谁做储君都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储君一立，圣旨昭告天下，他再想篡位，不说难度和风险大幅度提高，还要背负骂名。
为今之计，就要靠周二郎去周璇了。
听到外面动静，端王一抬眼，看到周二郎大步走进来，“下官见过王爷。”
端王脸上挂出一丝笑意，起身相迎：“凤青来了，快坐。”
周二郎心中一动：黄鼠狼给鸡拜年，端王又想干什么？
他心中疑惑，面儿上却是不显，冲端王一拱手，浅笑道，“见过王爷。”
随后大方落座。
端王没有同周二郎绕圈子，直接了当地问他：“永和帝还能撑多久。”
周二郎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皇帝封锁了消息，就连魏伦亦不清楚他的真实情况，不过据魏伦从蛛丝马迹里得出的结论——”
周二郎微顿了下，伸出五根手指。
端王挑眉：“五个月？”
周二郎轻轻摇了摇头，微微一叹，“前太子所下之毒被发现得早，据魏伦的推测，再活个三五年，应该问题不大。”
端王拧眉，“竟然可以活这么久？”
周二郎心中冷笑端王的猴急，面儿上却是摆出一副无奈模样，安慰端王道：“王爷切莫心急，只是魏伦的推测，或许实际上时间更短也说不定。”
端王目光忽地扫向周二郎，沉声道：“如今能接近他的，只有你和魏伦，若是你二人联合起来……”
端王话没继续往下说，意思却是传达到位了。
周二郎装作惶恐，站起身来冲端王一拱手，“永和帝多疑且狡诈，王爷不是不知，自从出了太子下毒之事后，皇帝看谁都像是害他之人，宫内戒备森严，凡进口食物都要经过太医院测毒，且由下人试吃之后才肯进口。”
顿了顿，他又急声道：“魏伦虽与我交好，可那是他认为我效忠的是皇帝陛下，一旦他知道我要下毒加害皇帝，绝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端王见他一副着急解释，唯恐自己不信任他的模样，淡淡一笑，抬手安抚，“好了，我只是突然有此念头，随口一问，不好办就先搁置，咱们挑能办事的先办。”
周二郎心中冷笑，冲端王客气道：“还请王爷明示。”
端王沉吟了一下，道：“尽量拖延永和帝立储的时间，最好直到他死都下不了决心立谁。”
似乎是知道此事的确很难办，端王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尽力而为，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
周二郎默然不语。
端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二人联起手来，咱们钰哥儿的福气在后头呢，你说对吗，凤青？”
周二郎如何听不出他的话中意，强忍住心中怒意，抿成一条线的薄唇慢慢翘起一丝弧度，重重道：“自然。”
直到这一刻，周二郎方才明白端王也好，永和帝也好，甚至是那位老丈人萧祐安也好，本质上他们都是一类人——一出生就可以无视规矩，破坏规矩的人。
端王与自己协议说什么钰哥儿的归属看天意，倘若钰哥儿的记忆恢复就把钰哥儿归还给自己，这纯属是缓兵之计与安抚。
端王从决定要抢的时候，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把孩子还给自己！
他是从什么时候抢的？
太子出事儿以后。
将钰哥儿这个小的抓在手里，自己这老的自然会投鼠忌器如他手中的提线木偶般乖乖听话。
赵修远他想的不仅仅是自己要帮他坐上那把龙椅，他还要利用自己来替他铲除障碍坐稳龙椅，等他真正坐稳了龙椅执掌天下，自己这个钰哥儿的亲爹就只剩下碍眼了。
呵呵……
也就只有自己这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书呆子才傻乎乎的把承诺看得比天还要大，信奉什么狗屁的君子一诺重若千金！
而像是端王，永和帝这样的人从来都是灵活做事，要不要守承诺，守什么承诺，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不守，全是他们自己根据实际需要来确定。
为了使自己显得不那么功利，端王又留周二郎坐下闲聊了一会儿。
周二郎强忍着心中不耐烦同他周旋几句，借口自己尿急，出了湖心亭书房，命人撑船将他带出湖心岛。
距离自己约好给儿子上课的时间已经过去差不多半个多时辰了，钰哥儿指不定多生气呢。
周二郎不顾形象地匆匆往后花园儿子的书房里跑。
孩子不能着急生气，一生气头疾发作起来，没人能替儿子受那个罪，想到上次自己亲眼看到儿子头疾发作的情形，周二郎胸中的恨意无法抑制。
他一定会让端王付出代价，一定！

第189章
如今距离周锦钰落水已经过去三个来月的时间，周锦钰的脑子里多出了越来越多关于过去的生活片段，虽然那些片段杂乱而无序，却也足够他确定自己的过去，足够确定过去的爹很爱他。
他那些记忆的碎片里到处都有爹留下的痕迹。
端王虽然是他血缘上的父亲，但他打心底里更愿意亲近自己过去的父亲，也就是现在的周先生。
先生迟迟不来，周锦钰等得无聊，懒懒地耷拉着眼皮，左手托腮，右手捏着一支毛笔随意地在纸张上胡乱涂画。
渐渐地，那些线条有了轮廓，却是一盘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大虾，仔细看，总共有三只虾头。
先生还不来。
周锦钰等得有点儿困，打了个哈欠，继续无聊地涂画，先是画出了一只修长的手，那只手正捏着一只大虾剥虾皮，接着画胳膊、身子、脸，脸上慢慢有了眉眼、鼻子和含笑的嘴唇……。
周二郎默默地站在儿子身后，也不知道站了有多久，他的呼吸轻微而克制，唯恐打扰到儿子画画。虽然画技不佳，但胜在传神，一看就知道儿子画的是自己。
似乎是心有所感，周锦钰不经意地仰头一瞟，正对上周二郎慈爱含笑的双眼。
“爹！”
周锦钰大眼睛猛然间亮得惊人，一声爹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肉乎乎的小腮帮子上笑涡乍现，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这声久违的“爹”直接给周二郎喊破防了，什么端王，什么承诺，去他的，去他娘的！
周二郎蹲下身子，一把揽过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喊得是什么以后，周锦钰小脸儿一红，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喊就喊了，先生本来就是自己的爹，他以前也一直就这么喊的呀。
周锦钰对周二郎解释，“先生，我记起来了，钰哥儿不是在王府里长大的，先生的家里才是钰哥儿长大的地方，先生你其实是钰哥儿的养父对不对？”
周二郎：“……”
见周二郎不语，周锦钰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爹？”
周二郎伸出大手，抚摸着儿子的小脑瓜，哑声道：“爹的好乖娃。”
周锦钰亦伸出软软的小手，宽慰般摸了摸周二郎的大脑袋，保证道：“先生受委屈了，你不必担心王爷那边，有钰哥儿在，谁也不能动先生你一下，王爷也不能！”
周锦钰说得斩钉截铁，怕周二郎不相信般，他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我会保护好先生的。”
周二郎用力抿了抿唇，压住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儿，目光闪了闪，重重点头，声音中难掩沙哑落寞，“好孩子，爹的钰哥儿长大了。”
周锦钰看到先生强忍悲伤的样子，忍不住对“亲爹端王”的霸道作风更加反感，先生整整养了自己七年，你说不让他认就不让认。
可怕的是自己还偏偏失忆了，倘若自己真的想不起一点儿以前的事，不知道先生就是自己的养父，先生该有多可怜，多伤心。
明明儿子就站在他眼前，他却只能控制压抑着自己的感情默默守护，守着先生的本分，只能当儿子一辈子的先生。
这对先生是何等的残忍。
一时间周锦钰都有点儿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周二郎亲生的，却偏偏是端王亲生的。
只念头刚起，他又忍不住有些羞愧，这样嫌弃亲爹好像有点儿过分了。
看到孩子脸上的表情变化，周二郎敛下眉眼。
他绝对不会允许大哥说的那种情况发生，什么钰哥儿站在他和端王中间为难，他压根儿就不会让儿子对端王有任何好感。
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离开身边太久，跟着端王学蠢了怎么办？学坏了怎么办？孩子和自己不亲了怎么办？
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该轮到他给端王送惊喜了。
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喊出了那声“爹”以后，周锦钰感觉眼前的养父更加亲切了，拽着周二郎一会儿爹，一会儿先生的叫个没完，搞得周二郎讲不下去课。
周锦钰双手捧着小下巴，歪着脑袋冲周二郎道，“大伯，娘亲还有爷爷奶奶大姑他们都还好吗？”
周二郎猛地怔住，好半晌才发出自己的声音，道：“钰哥儿想起他们来了？”
周锦钰挠了挠头，“钰哥儿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可是只有他们的模糊不清的样子和只言片语，再具体一些就想不起来了。”
“钰哥儿记得大伯力气很大，砍了好多好多的柴火堆在院子里，咱家的院子里应该有个葡萄架，爹摘了葡萄给钰哥儿吃。”
“哦，对了，咱们家还应该有很多鸡，娘和大姑在喂鸡，好像，好像还有一头灰色的小毛驴，钰哥儿坐在上面，牵着驴的应该是我爷爷……”
周锦钰越说越顺，继续道：“我们家门前应该有一条小河，河水很清，里面好像有鸭子在游，河边有大柳树，河上还有座小石桥，钰哥儿和娘就站在桥头上，然后，然后……？”
“然后爹就回来了！”
周锦钰目光灼灼，继续道，“爹抱起钰哥儿，说，说……”
周锦钰不由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他想不起来了，想不起爹对他说什么了。
周二郎见状忙抓住儿子的手，含泪道：“爹说我们钰哥儿长高了，也长胖了，一天比一天好了。”
周锦钰眼圈儿一红，依偎进周二郎怀里，轻声道：“爹，钰哥儿不想离开您，钰哥儿想回我们以前的家了。”

第190章
周二郎平日里从衙门回来，周锦钰黏在他身边爹长爹短的叫着，在外面有再多的辛苦疲惫，都被小孩儿这声软软的“爹”给抚平整抚妥帖了，无法言喻的治愈。
他完全不能习惯周锦钰不在家的日子，甚至好几次自己一个人在儿子的房间里绷不住情绪，他那样有自控力的一个人，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眼泪自己就往外淌。
二郎想钰哥儿，却又无法和钰哥儿相认；他对云娘心有怨气，也不能把怨气表现出来，朱云娘都能对感情如此收放自如，他矫情个什么劲儿？倒显得他周二郎非她朱云娘不可一样。
他这会儿听到钰哥儿说不想离开他，想要和他回家，顿时这些日子以来满腔的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只觉又委屈又无比的开心满足，他还有钰哥儿，儿子永远都是爱他的。
周二郎努力忍住眼中的湿意，唇瓣蠕动，最终却只温柔摩挲着儿子小百岁辫儿的发梢，低下头，凑近孩子，轻声说了句，“乖娃。”
只短短的两个字，蕴含了二郎快要溢出来的关怀、温暖以及怜爱，周锦钰的心一瞬间潮湿又柔软，他是心细敏感的人，能很清楚地分辨出周二郎、端王以及萧祐安三人对他的不同。
在周锦玉看不到的地方，与他温柔的腔调截然相反，周二郎的眸光里压着如墨的暗黑浓稠，如同守护幼崽的猛兽，随时会扑上去将入侵者撕个稀碎——。
和周锦钰告别时，钰哥儿自然又是各种舍不得，周二郎逼自己快步走出了端王府的大门。
上了马车，车中的小桌上摆放着钰哥儿最喜欢的几样小吃食，周二郎想起儿子抻着油乎乎的小手，往他嘴里塞糕点，“爹，你也尝尝，很好吃呀。”
“钰哥儿吃吧，爹不吃。”
“爹你吃嘛，美食要有人分享才有意思。”
……
周二郎抬手挑起了车帘，挑眉望去——
只见西边斜斜坠下的落日将天边的云染成绚丽的橘红，大半个端王府都被笼进落日的余晖里，周二郎的嘴角儿压下，抿出一抹锋利。
……
现如今永和帝身体欠佳，加上他得知自己大概只剩下十年的寿命，愈发惜命，再不敢像之前一样凡事亲力亲为。
他现在急需一个可信任之人帮他处理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毕竟他的身体问题十分敏感，之前减少上朝就已经引起朝臣的诸多猜测，如今奏折再堆积着不处理，怕是会引起更多的麻烦。
以往朝臣上报的奏折，一般都是先交由内阁进行审阅，由内阁给出处理意见以后再交由皇帝朱批，也就是说内阁有议政权，决策权则掌握在皇帝手上，另外行政权由六部控制，三方势力互为牵制。
永和帝之所以忌惮徐庚和端王，实际上正是因为六部的权力已经被徐庚以及端王的亲信党羽侵蚀大半，皇权在三方博弈中除了占据正统并不占据多少优势。
依照常理，皇帝身体欠佳，由太子也就是朝廷未来的储君协助处理奏章最为合适，只不过现下太子已死，其他几个皇子年幼无知，永和帝不得不另选他人。
这人不但要对他忠心耿耿，且处理事务能力极佳，背景更要简单无隐患，条件如此罗列下来，永和帝发现除了周二郎能胜任，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周二郎的头衔很多，看起来繁华似锦，荣宠无限，实际上却是权力分散，犹如一个救火队长，用着的时候你要上，用不着了就没你什么事儿。
永和帝给他的头衔基本上都是二把手，你做的好了，顶头上司觉得你对他有威胁；你做的不好，他又可以说你没能力；总之你这个空降的老二，不管怎么做都不招人待见。
你就比如说让他担任户部侍郎这一职位，他上面正好压着一个快退休的户部李尚书，有多少人盯着这个肥缺，就有多少人想把周二郎拽下来。
你再比如说让他担任锦衣卫的指挥佥事，这分明就是在动端王的根本利益，你也就占个虚名而已，你敢指挥端王手下的人试一试？
且不说下面的人听不听你的，你得先问端王会不会放过你。
再说御林卫统领这个官职，掌管着护卫整个皇城以及皇帝安全的工作，乃是皇帝最为倚重信任之人，听上去很不错，实际上永和帝同样对周二郎的权利进行了分割和限制，那就是周二郎只有指挥统领的权利，对手下之人却没有任命罢免权，这使得他的权力大大被削弱。
综上所述，周二郎的所有权利只能自上而下的获得，永和地不允许他自下而上的获得，直白点说就是没有根基，没有下面人的支持拥护，他只不过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空架子。
除了依附皇帝，抱紧永和帝这个金大腿，他别无选择。
倘若他没有获得李尚书的认可和赏识，倘若他没有获得端王的拉拢，他的日子绝不会太好过。
日子不好过了，你才会更想着皇帝的好，念着皇帝的好，依赖皇帝的好。
有了徐庚和端王的前车之鉴，可以说从周二郎一出仕，永和帝就开始往他身上套枷锁，周二郎的表现越出色，他身上的枷锁和束缚便越多。
说到底，永和帝不是唐太宗那般有自信的帝王，他没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胆量和气魄。
这日永和帝召周二郎进宫。
到了宫门口，一顶小轿正在那儿候着，抬轿的两个小太监看到周二郎从马车上下来，忙上前见礼。
宫门前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这是规矩，永和帝念周二郎需要经常入宫，走路到养心殿的路途并不近，十分辛苦，所以特地安排了轿撵接他入宫。
这对于徐庚这样的权臣来说是无上的荣宠和恩赐，是对他重臣地位的肯定；但对周二郎这种资历尚浅且没有根基的年轻臣子来讲，就是高调、骄淫和逾越了，是永和地拴在周二郎脖子上的另外一道枷锁。
作为皇帝，我对你如此看重厚待，你敢背叛我，那你就是不忠不孝、忘恩负义、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臣贼子！
上位者的恩赐，周二郎不管愿意不愿意，他都不能推辞，不但要欣然接受还要感激涕零，磕头谢恩。
实际上周二郎也确实是痛快接受。
不能反抗，那就不较那劲儿，好好享受。永和帝不过还剩下寥寥数月的寿命而已，一个将死之人他还能有力气折腾多久？周二郎的目标是永和帝百年之后的事。
不知道永和帝是否有意向众人显示周二郎受到的恩宠，令人抬的是显轿，也就是只有底座和抬杠，没有帷幔的那种轿子，进宫的一路上所有人都能瞻仰这位皇帝眼前的大红人——周大人的风光。
只如今的周二郎，早已不是当初打马游街时，被人追得狼狈而逃的羞涩状元郎，他还怕被人看不成？
实际上，整个皇宫之内，还真没有几个人敢明目张胆的看他。
皇帝的宠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皇帝面前能说的上话，他替你美言两句，或说上你几句坏话，你的命运可能从此就天翻地覆。
皇宫内的奴婢们，对这一点的体悟不可谓不深，他们可不懂永和帝抬举周二郎背后的深意，只知道周大人是皇帝最为信任的人，没看见魏伦魏公公在他面前都十分客气吗？
一时间整个皇宫大内的下人，甚至包括一些皇子皇妃，无一敢得罪周二郎。
再加上周二郎自己就是御林卫首领，如今又有皇帝的宠信做背书，可以说整个皇宫大内除了永和帝，周二郎最大，皇宫内，包括皇帝、皇子在内的一举一动皆在周二郎掌握之中。
抬轿子是门技术活儿，两个抬轿的小太监显然是要努力巴结讨好周二郎，杆子起得那叫一个稳，腰杆挺得更是直，只见其脚动而不见其身动；彼此之间更是配合默契，步调的大小甚至快慢都协调一致，周二郎敛了眉眼，坐在如同演奏乐曲一般，颤悠得极有节奏和韵律的轿子上，有些昏昏欲睡，他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朱云娘，作为女人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累，难道我就不累？本官平日里是有些难伺候，可本官伺候你的时候不也如同这两个卖力的轿夫一般，尽心竭力，要节奏有节奏，要力度……
“正桓见过先生。”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突然出现在周二郎轿前，锦衣华服亦掩盖不了其身体的孱弱，面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说话间还忍不住掩唇轻咳了几声，正是永和帝的第二子——赵正桓。
先生？周二郎想起来了，自己竟还担着个皇子讲读的身份呢，只不过他可没兴耐心给自己儿子以外的人当什么先生。
如果有，那一定是钰哥儿的儿子，也就是他自己个儿嫡亲的孙子，庶出的都免谈。
周二郎很有意思地看了赵正桓一眼，淡淡一笑，命人停了轿子。
赵正恒搞不懂是纯属他自己想多了，还是周二郎刚才那一眼里真有什么意思在里面，可他却本能有种伪装被看穿的直觉，脸上有些挂不住。
是他娘给出的主意，说周凤青只有一个病秧子独子，眼珠子一样疼爱，狠心让他淋了冷水，命他等在周二郎去往养心殿的路上，说周二郎必定会有所触动，爱屋及乌。
周二郎抬腿从轿上走下来，冲赵正桓礼貌回礼，笑道：“皇子们的先生无一不是当世大儒，半个圣人般的存在，这先生之名，二皇子羞煞周凤青了，实在愧不敢当。”
赵正桓恭维道：“周大人十几岁中秀才，二十二岁不到就考上状元，且是千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六元及第，禹北赈灾——”
“二皇子，会读书和教书育人做学问是两码事儿，先生二字且莫在提。”周二郎开口打断他，在切莫在提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周二郎显然高估了赵正桓，对方完全没听出他已经极为明显的话外音，还想说什么，周二郎脱下自己的皂色披风为二皇子披上，温声道：“早上才下过雨，天气阴冷，二皇子看着似是染了风寒，怎么不多穿些衣裳再出来。”
周二郎的声音温暖而富有质感，略显平静中带着一点儿随性慵懒，与永和帝平日里对二皇子高高在上的冷漠中带着嫌弃的语气截然相反。
披在身上的衣物干燥而带着淡淡的体温，似乎还有好闻的清香，一时间二皇子竟从这个只大他八、九岁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父亲般的温暖。
“多谢先——”
周二郎笑着打断他，“二皇子唤我名字就好。”
二皇子如何能真唤他名姓，见他坚持，只好道：“正桓多谢周侍郎关心。”
周二郎解释了一句：“二皇子的抬爱，周凤青感动，只是人言可畏，尤其是周凤青如今得了陛下几分荣宠，身上任何一点小的过失都可能会被人无限放大，拿去做文章，还望二皇子多多体谅。”
“大人不辞劳苦为父皇分忧，天大的功劳在那摆着，我看他们就是自己不能干，还妒忌别人能干！”
周二郎听出他话语里的恭维之意，笑了笑，“食君俸禄，与君分忧，都是为人臣子的分内之事，我辛苦些不算什么，关键是能让陛下少些操劳。”
话锋一转，他似是顺口一说：“常常见到五皇子过去给陛下请安，二皇子倒是遇见的极少。”

第191章
听闻周二郎此言，二皇子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怨毒之色，又迅速掩饰了，低声道：“是我愚钝，不若五皇弟那般得父皇的宠爱，怕是惹了父皇的怒，更不利于他老人家的身体康泰。”
周二郎不赞同道：“本官素闻二皇子殿下谦逊仁义之名，殿下又何须妄自菲薄，陛下是皇帝，也是您的父亲，想来天下没有哪一个父亲会拒绝孩儿的孝心，殿下想多了。”
二皇子低下头，喃喃道：“我没有五皇弟命好，有一个出身贵族的好母妃，还有一个好舅舅，可倘若有人愿意帮正桓一把，正桓定当学那玄德公一般厚待恩公。”
这是把他自己比作刘玄德，把周二郎当成孔明了。
赵正桓同周二郎不在一个层级上，他这点儿画大饼的小把戏在周二郎眼里什么都不是，周二郎只是笑笑，说是怕耽误了陛下的召见，就先走一步了。
赵正桓望着周二郎远去的方向，怔怔出神，一时间摸不透周侍郎这是表态还是没表态？
把披风给了赵正桓，周二郎一时间还觉得有些冷意，好在是坐着轿子，很快就到了养心殿外，小太监见是周大人，忙殷勤跑进去通传。
养心殿东暖阁内，永和帝正斜靠在枕头上看奏折，单手撑住额头，一脸头疼不耐之色。
魏伦轻声上前为其按摩两侧的太阳穴，“陛下，您已经看了大半天的折子了，该休息一下了。”
永和帝皱着眉头，指了指面前堆积到尺高的折子道：“朕倒是想休息呢，你瞅瞅这各地的折子，雪片一样堆在这儿，放着不处理只会越积越多，看着闹心。”
魏伦劝道：“陛下，折子是永远看不完的，身子是您自个儿的。”
正说着话，外面小太监来报，说是周侍郎周大人到了，在外间等着召见呢。
永和帝点点头：“快叫他进来。”
周二郎大步进殿，在永和帝身前几步处，站定，躬身一礼，“给陛下问安。”
“周爱卿坐吧。”
“谢陛下赐座。”
周二郎落座，永和帝一抬手，屏退了左右，周二郎心中微微诧异，不知永和帝此举何意。
等到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二人，永和帝身子往罗汉榻上一靠，把小桌上的奏折推向一边，道：“看了大半天的折子，头晕眼花，剩下这些你来帮朕看看。”
对于永和帝的身体状况，周二郎了如指掌，在他的授意下，魏伦更是经常在永和帝面前似有若无的“提醒”他身体不宜劳累。
所以永和帝有今天这个决定，周二郎一点也不吃惊，这也正是他想看到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永和帝话说完以后，眼睛一直盯着周二郎观察他的反应，就见对方脸上的表情，由迷茫到惊诧再到惶恐，随即起身跪倒在地，“陛下，臣不敢——”
永和帝盯住他，沉声道：“告诉朕，你在怕什么？”
周二郎俯首：“臣怕陛下，更怕徐大人和端王殿下，若要他们二人知道臣越俎代庖帮着陛下批阅奏折，臣的脑袋不够掉。”
周二郎此话翻译过来就是：陛下，我担心徐庚和端王要杀我，而您保不住我；再直白一点——陛下，有些事你说了不算。
“你——放——肆！”
永和帝音量陡然拔高，猛得拽过桌上的茶盏，怒气冲冲砸向周二郎！
周二郎没躲，任凭瓷器将将擦着脸颊掠过，落在身后不远处，发出令心颤的破瓷声，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只精致的茶盏已然粉身碎骨。
差一点儿，这茶盏就砸在了周二郎的面门上，后果不说是毁容，定然也不会好受。
周二郎低眉敛目，不吭气地承受着，冷静地从永和帝气急败坏下手没轻重中判断出对方内心的巨大恐惧。
调整了下情绪，周二郎跪在地上深深俯身下去，以额触地，平静道：“陛下息怒，惹陛下生气，臣罪该万死——”
一股邪火发泄出来的永和帝深吸一口气，斥道：“周凤青，你好大的胆子。”
周二郎收起刚才的谦卑，直视着皇帝道：“微臣的胆子是陛下给的。”
永和帝：“怙恩恃宠，你还有理了？”
周二郎坦白道：“得罪了陛下，臣或许会受些责罚，但陛下了解臣的忠心和为人，小惩大诫不会真的杀了臣；可若挡了徐大人或者端王爷的路……，臣，真的会害怕。”
永和帝闻言，逼问他：“倘若朕非要你和他们二人对上呢？”
周二郎抬起头来，“陛下，臣不早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吗？臣能好好活到今天，全凭陛下在后面护着臣。”
他又道：“陛下在，臣就好；倘若那天陛下不好了，臣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所以臣比任何人都盼着陛下长命百岁。”
顿了顿，周二郎继续言辞恳切：“陛下日夜案牍劳顿，操劳国事——协助陛下处理奏折，为陛下分忧，臣理应效劳，只此事若要传出去，周凤青的一条命微不足道，可他们若是以此为由，说陛下您的身体不宜操劳国事，以此为借口行夺权之实，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周二郎一番话说得永和帝倒吸一口冷气。
他这番话说的实在高明至极，永和帝要周二郎协助他处理折子非是出于自愿，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对周二郎充满了猜忌和不信任。
周二郎的着手点倘若是处理他和永和帝之间信任与不信任的矛盾关系，只会陷在里面让君臣关系越来越不可调和。皇家的父子兄弟之间都没有任何信任可言，他又怎么可能会完全放心你一个外臣？
所以，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自己和永和帝之间的矛盾成功转移成了永和帝同端王以及徐庚的矛盾，既稳固住自己在永和帝心中的地位，又为端王和徐庚挖了坑。
接着，他说徐庚、端王等人会以永和帝身体为借口行夺权之实，不但悄悄暗示了徐庚和端王的不轨之心，让永和帝升起危机感对二人更加忌惮；另外一方面也是让永和帝自觉保守秘密，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暗自帮永和帝处理奏章。
他此举实际上也切断了魏伦参与进来的可能，偏听就会偏信，假如永和帝只能听到他一种声音，也就相当于他变相的控制了永和帝。
徐庚在永和帝面前要体面，端王在永和帝面前掩饰野心，周二郎在永和帝面前摆最低的姿态，说最柔软的话，干的却是夺权控场、置对方于死地的狠事！
徐庚只想当权臣，不想造反；端王要等到万事俱备才敢反；周二郎想好了要反，就开始步步谋划，绝不迟疑和动摇！
永和帝亲自扶周二郎起来，拉他一同上榻。
周二郎坚决不肯，说是不敢逾越。上面人赏识是上面人的事，恪守本分却是你自己的事，心里怎么想不说，面儿上必须做到位。
果然，永和帝的面色又好了几分，笑骂：“帮朕批阅奏折的事儿你都干了，还在乎这点儿僭越？”
周二郎不跳坑，道：“陛下，不一样。前者是情况特殊，陛下身体为重，臣不能迂腐；后者是为人臣子的礼仪，天子威严为重，臣不可僭越。”
永和帝哈哈大笑，“你呀，真是长了一张让朕又爱又恨的嘴。”
话音一转，他道：“那你来说说，当下的局面，朕当如何应对？”
周二郎一拱手，“陛下您无需应对。”
永和帝挑眉，不解道：“此话怎讲？”
周二郎缓缓道来，“陛下，三足鼎立最为难办，如今您这一病，或许是一个打破僵局的绝好机会。”
“继续说下去。”
永和帝直起身子来了精神。
周二郎继续道：“如今朝堂的局势就如一池湖水，因着陛下的病情，外界诸多猜测，原本躲在水底下活动的鱼都探出了头，蠢蠢欲动。”
“不需要您出手，这些鱼就会为了各自的利益争斗起来，所以，陛下什么也不需要做，装病，坐山观虎斗即可。”
听完，永和帝深深地看了周二朗一眼，道：“若爱卿是朕的敌人，朕一刻也不能留你。”
此话既是对周二郎才华的褒奖，亦不无敲打之意。
周二郎听完一笑，“陛下是臣的伯乐，没有陛下的赏识臣什么也不是。”
永和帝就喜欢周二郎这一点，知道谁才是他的靠山，龙心大悦，留下周二郎中午一同用膳，这次周二郎没有推辞，陪永和帝用完午膳，这才出了皇宫。
回到府上，屋里冷冷清清的，没人。小丫鬟说是夫人去铺子里了，周二郎撇了撇嘴角，反正男人和银子，女人总会爱一样。
周二郎抬手要脱官服，见小丫鬟仍旧在屋里站着，不悦道：“你不出去，在这儿杵着干什么？”
小丫鬟脸红，讷讷道：“夫人吩咐奴婢伺候大人。”
周二郎：“……”
好半晌，周二郎怒极反笑，嘴角儿抽搐着，慢慢打开一抹有尺度的凉笑，好好好，好你个朱云娘，自己不想睡了，转手就让人，你可真是不浪费男人，你用完了给你的丫鬟用是吧？
你当本官是什么！
夫妻二人同床不同枕很久了，周二郎是正常男人，半夜里偷偷自己自足，朱云娘看得出来，只是装做不知而已，想着与其有一天让周二郎提出来，还不如自己来安排。
她哪里能猜到周二郎如此清奇的脑回路，一般男人遇到这种情况肯定是顺水推舟了，周二郎却是自恋至极，跟谁睡都觉得自己吃亏——色相、气力以及那什么，三方面的损失，亏大了。
他的极度自恋里又包裹着冷漠的自虐，宁可自己不痛快，也不想便宜别人，他喜欢朱云娘，一半是因为喜欢，一半是因为朱云娘是他已经认可了的自己人。
可这次朱云娘真的让他伤心透顶。
他看了眼面前清丽可人又有些眼生的小丫鬟，朝小丫鬟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因为竭力压着火儿，男人压低的嗓音中带着一点儿沙，这种低哑的沙与他明润谪仙一般的外表形成鲜明的反差，使周二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诱惑。
小丫鬟像受是了蛊惑般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几步。
周二郎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她都许诺你什么了，你同老爷我一字不落的讲。”
……
半晌后，小丫鬟被周二郎打发出来。
周二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床上良久，沉默不言。
这当会儿，府上负责养鸟的刘三儿在外面求见，周二郎起身来到外间，刘三儿满面喜色的对周二郎道：“老爷，小的终于找到和少爷死去的那只百灵一模一样的鸟了。”
周二郎目光一亮：“鸟儿呢？”
刘三儿：“老爷，那人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
周二郎打断他：“不管多少银子，去给我买下它，钰哥儿回来的时候，两只鸟必须都得给我活蹦乱跳的。”

第192章
周二郎不惜重金要求刘三儿把那只百灵鸟买回来，想了想他道：“你再去弄回一只猫来，要干净、要可爱、要好看招人待见——最重要它不能抓过老鼠，更不能吃过老鼠。”
刘三儿：“……”
不抓老鼠不吃老鼠，哪还叫猫吗？
就听周二郎又道：“嗯，这样吧，你就去找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崽子，弄回来以后，我要你给我从小训练，务必让它做到见到老鼠撒腿就跑，不管是见到活的还是见到死的。”
刘三儿脑袋裂开了。
老爷，您这是为难小的还是为难猫呢？
不过既然老爷交代了，他就得尽力去办，周府这么好的饭碗他上哪儿找去？
刘三儿领命下去，周二郎逗弄了下屋檐下鸟笼里的小鹩哥儿，想着钰哥儿很快就能回家了，他要满足一下儿子养猫的小心愿。
很早之前，钰哥儿跟他提过一嘴想要养只小猫，他没当一回事儿直接给拒绝了，直到那日梦到前世的事以后，关于前世的记忆好像在脑子里开始苏醒了般，记起来的事越来越多。
他想到当初小鱼也不知道从哪里抱回一只小野猫来，有一日，他竟看到那猫叼着老鼠向小鱼邀功，他顿觉那猫脏得无法忍受，便命人把那猫扔出去，又骗小鱼说丢了。
小鱼聪慧，知道是他故意把猫给扔掉，为此跟他闹，甚至用不吃饭来抗议。
当时他气坏了，一个畜生而已，也至于让他跟自己的父亲闹成这样，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想拿身体做筹码来威胁，也要看他这当爹的答不答应，都跟哪儿学来的东西，还学人绝食？倘若这次让他尝到甜头，那以后是不是就要给他整绝食、上吊、投湖三件套？
简直胡闹！
那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小鱼，小鱼从小娇生惯养，不似现在的钰哥儿这般乖巧听话识实务，挨打的时候嘴里还不闲着，说他霸道，说他□□，说他冷血无情没有同情心……
当时他本就正在气头儿上，孩子竟然为了一个长毛的畜生来骂自己的亲爹，他当真是忍无可忍，下手的时候就有点儿控制不住力道。
打了几下，他就已经开始心疼后悔，明熙那般顽劣，他都没有动手打过，顶多是罚跪，罚抄书，罚面壁。
那会儿但凡小鱼说个软话认个错，他也就顺台阶下了，只不过他忘了小鱼这是第一次挨打，孩子心里受到的伤害远远大于身体上的疼痛，小鱼梗着脖子和他较劲。
他一咬牙，打都打了，那就要起到作用，让孩子记住教训，第一次教训儿子就让他拿捏住，以后他这当爹的说什么他都不会听。
好，不服是吧，那就打到你知道怕，知道有些底线你不能触碰为止。
最终这件事以小鱼哭着承认自己错了，表示再也不敢做出闹绝食这样的事情结束，孩子被他打得屁股几天都挨不得板凳。
如他所愿，这次动手打孩子的效果很好，简直好过头了，建立了他作为父亲的绝对权威，可也让小鱼一夜之间长成了懂事的大孩子，再不敢在他面前撒泼耍赖。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高兴多些，还是失落多些。
如今想来，不就是嫌猫吃老鼠脏吗？叫人把它训练成不吃老鼠的猫不就可以了。
这样既满足了儿子小鱼，也不会让他自己觉得看见那猫就别扭，不是两全其美吗？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要去伤孩子的心呢。
周二郎逗弄了一下笼子里的小鹩哥儿，如今钰哥儿不在家，他每天照顾无忧这个小畜生，竟也渐渐有了感情，大约体会到些小鱼当时对那只小猫的感情。
他又想到明熙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对他说：“我是倒了八辈子霉运才投胎给你做儿子。你总说我妒忌弟弟，其实你错了——”
“我不恨你偏心弟弟，我自己的亲弟弟，我也喜欢他，疼爱他。我只恨你□□霸道，你的标准就是标准，你的道理就是道理，你的喜欢就是喜欢，我和小鱼的想法从来不重要。”
他记得他当时直接怼回去了，好像是说，“你有本事就叫你爹为了你改变□□霸道的性子，没本事就闭上嘴吧，乖乖听话！”
你爹就是□□，你爹就是霸道，没有你这个□□霸道的老子为你在后面擦屁股，就你那惹是生非的性子，早都死八百回了，说你老子□□霸道，也不想想你自己的外号叫什么？——京城小霸王！
当然，后面这些话他自然只是腹诽，并没有说出口。
想到了明熙，周二郎眼里滑过一丝黯然，小鱼是他的心头肉，明熙何尝不是他的儿子。
明熙，明熙，取日之明，取月之光，熙熙皞皞，光明祥和。他是嫡长子呀，又如何会不被重视，单单是取一个名字，那都是他日思夜想，想了上百个名字，又从备选名字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寄托了他对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无限期望与祝福。
反倒是生了小鱼以后，就没有第一个孩子那般新奇兴奋了，尤其小鱼刚生下来，长得皱皱巴巴像个小老头一样，不似明熙那般白白胖胖惹人喜欢，怎么瞅都没遗传他这个当爹的一点儿风貌，他甚至都没费什么心思。就顺着明熙的名字起了个明钰。
所以，他是偏心小鱼，喜欢小鱼；可他不是一开始就特别偏心小鱼。
小鱼得他宠爱那也是有原因的，倒是周明熙，眼睛里只盯着他的不好，何曾体会到过他这个当爹的半份心意。
罢罢罢，想起来就头疼，明熙说八辈子走霉运给他做儿子，他只求祖宗积德，千万不要再给周明熙当爹，免得早生华发。
想来周明熙那个性子，到了哪里都只有他欺负人的事儿，没有他别人欺负得了他。
入夜，书房里，如水的月色侵染进来，轻纱般柔软、朦胧，将周二郎拢入其中，暗淡温柔的光线勾勒着他的眉眼，二郎低着头，神情专注，墨浓墨淡，笔下勾出渐渐清晰的轮廓——两个可爱的稚童，一个抱着父亲的大腿撒娇，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瞪着父亲。
周二郎哑然失笑，笑着笑着，眼睛里有了刀光剑影，恨意汹涌，明熙惨死，明钰出家，大哥万箭穿心……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同样的错误他绝不再犯，皇家之人皆不可信！
次日，二皇子赵正桓到她母亲曹惠妃处请安，说了昨日与周二郎见面之事，曹惠妃的姿容不算鼎盛，只能说是清秀佳人，但就这么一个没有背景和靠山的小宫女不但能爬上龙床，还能把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了下来，平平安安的养大，绝对是有两把刷子的女人。
曹惠妃听完了儿子的描述，对赵正桓说道：“你父皇的身子撑不了几年。几个皇子之中，老五是最有实力登上皇位的人，娘问你，若是五皇子若登上皇位，最受益的是哪些人？”
赵正桓不假思索回道：“定然是支持他登基的首辅徐庚等人。”
曹惠妃点点头，“说得没错，而这位周凤青周侍郎却是皇帝用来对付徐庚，分徐庚手上权力的人，在朝堂上处处同徐庚作对，那么你想——他将来在徐庚手下能有好日子过吗？”
“徐庚不杀他，都是他运气好，怎么可能让他有好日子过。”赵正桓肯定道。
曹惠妃哼笑了声，道：“所以他同皇儿你一样没有后路，只有同我儿联合起来，才是他最好的出路。”
赵正桓不解，“可是母妃，他还可以选择投靠更有实力的端王呀，为什么说辅佐儿臣才是他最好的出路？。”
曹惠妃看了儿子一眼，摇摇头：“不，儿子你太不了解周凤青这人。”
“你想想啊，周凤青他从一出仕就是六元及第的头名状元，随后更是一路扶摇直上，而你要知道人的欲望只会越来越高，上去了就下不来；就如同为娘一样，从一介小小的宫女升到答应，升了答应还想做贵人，做了贵人又想做贵妃，做了贵妃，后面还想做皇后，而皇后后面还有太后。”
“周凤青也一样，人人都道他清高孤傲。实际上，清高孤傲不懂变通之人哪能做上他这样的高位？他是有野心的人，而且野心绝对比你想象中要大，投靠端王，他不过是从龙之臣中的一位。投靠你却是不一样，我儿可知是为何？”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赵正桓迟疑道。
“皇儿说得没错，你整日里读三国，当明白孔明为何选择刘备而不选择实力最大的曹操，盖因曹操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而刘备视他如宝。”
“儿臣明白了，多谢母妃教导，儿臣要学那刘玄德，三顾茅庐。肯请周侍郎帮我。”
“愚蠢！”
曹惠妃突然出声斥道。
赵正桓被骂得一愣，不明白母妃为什么要骂他愚蠢？
看到儿子一脸迷糊样，曹惠妃深吸一口气，道：“母妃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可却知道这读书要读的迂腐了，还不如不读！”
赵正桓脸色不好看，从小永和帝就因为他娘的出身看不上他，而他出身卑微的亲娘，竟然也对他各种否定，说他这也不行，那也不成，做什么都被指责。
曹惠妃见儿子脸色难看，意识到儿子大了，她说话要给儿子留面子，虽然当下只有他们娘俩没有外人，缓和了语气，她道：“你想做刘玄德，可那周凤青未必是忠心为主的孔明，你要用他，你更要防着他。”
赵正桓不吭声。
曹惠妃又道：“短短几年，从一个刚出道的状元郎成为如今身兼数职的皇帝红人，周凤青做事哪有简单二字？
“他和为娘一样，都是从最底层上来的，毫无根基，像我们这样的人哪敢肆意妄为，但凡出点差错都是灰飞烟灭的结局，所以，他绝对不会随随便便为你披上披风。”
就见曹惠妃缓缓站起身来，目视前方，以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说道：“他这就是在暗示你，他愿意拥立你，你他能为你披上御寒的披风，他亦能为你穿上龙袍，这披风就是他的投诚，你明白了吗，我的儿？”
……
不知何时起，朝堂里掀起了一股流言，愈演愈烈，说是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传言端王要以兄代侄和五皇子争抢皇位。
消息传到永和帝耳朵里。永和帝勃然大怒，一怒端王果然狼子野心终于是露出了爪牙，二怒他还没死，更没有立储君呢，五皇子怎么就成了众人眼中的太子了？
永和帝在寝宫发火气到吐血的消息传到二皇子的耳朵里，二皇子欣喜若狂，再次见到周二郎时，周二郎对他意味深长地一笑，道：“最近陛下身体欠安，殿下身为人子，理当去床前尽孝。”
等周二郎走远了，二皇子才猛然琢磨出味儿来：莫非这股子流言是周侍郎一手策划出来的？
二皇子激动地一拍大腿，一时之间对周二郎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欣然接受，比起他爹看不上他，他娘对他各种说教，周侍郎却是用行动在默默支持他，维护他，帮助他。
他上次只不过提了一句父皇不稀罕他前去床前尽孝，暗示了父皇更喜欢五皇子，而不喜欢他；结果周侍郎一出手就替他解决了问题。
这下好了，不但让父皇开始讨厌五皇弟，顺便连他的劲敌端王叔也一起打击了，五皇弟和端王叔两边打起来才最好。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赵正桓对周二郎送上的这份大礼简直满意至极！
他以前对龙椅那个位置想也不敢想，只不过迫于母妃的压力，才不抱希望的去争取，现在忽然就生出了无限的渴望，有周侍郎在，一切皆有可能。
与此同时，养心殿的东暖阁内，周二郎正与永和帝在悠然地下着围棋，永和帝的眉眼舒展，显然是心情极好，脸上哪有半分生气的痕迹。
永和帝深深地看了周二郎一眼，笑道：“爱卿这招无中生有，引蛇出洞，用的妙呀。”
周二郎眉尾轻扬，“陛下谬赞。”
永和帝又问：“接下来朕当如何？”
周二郎头也不抬的，玉节般温润无瑕的指尖夹着一枚黑子，轻轻落下，“陛下让他自证清白。”最后一个尾音透着轻飘飘的阴柔，却又毫不掩饰浓重杀机。
阴险、毒辣、野兽一样的凶残掩盖在男人敛下的眼眸后。

第193章
棋子落下，周二郎又道：“戏台子才刚搭起来，生旦净末丑都还未登场，陛下您不必急着出手，咱们君臣且隔岸观火瞧着。”
永和帝哈哈大笑，道：“这次你做得很不错，想要什么奖赏。”
要什么奖赏？
你真心想赏自然就直接赏了，还要问我做什么？
明显是赏多了你舍不得，赏少了又不合适。
身为臣子，除了谦虚推脱，难不成还能真跟你谈条件不成，想到此，周二郎忙道：“效忠陛下为陛下分忧，乃是微臣的本分，陛下您的信任倚重不就是对微尘臣最大的肯定和奖赏么？”
说完，话音一转，周二郎道：“陛下，臣想向您举荐一人。”
“哦？能让你周凤青看上的人定是不凡，说说看。”永和帝来了兴趣。
周二郎脸一红，半天才诺诺道：“臣想跟陛下走一个关系？”
“你说什么？”
永和帝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陛下，臣知罪”
“求陛下宽恕。”
周二郎慌忙俯首认错。
好半天，头顶上传来，一阵哈哈哈的笑声。
永和帝指着周二郎笑道：“周凤青啊，周凤青，古往今来，你大概是第一个胆敢和皇帝走关系的人。”
周二郎道：“陛下，是臣一时糊涂，臣知错了。”
永和帝却是摆摆手道：“不不不，朕就给你这个特权，以后你想提拔那个，只管亲口对朕说。”
永和帝的反应早就在周二郎的意料之中，现在周二郎帮着永和帝批折子，永和帝最担心的无非就是周二郎利用职权排除异己，培养亲信，结党营私成为第二个徐庚或者是端王。
与其让他这么猜忌，不若干脆把事儿挑明，适当得把自己的私心暴露给皇帝，反而能打消他的一部分疑虑。
听闻永和帝此言，周二郎忙道：“陛下，微臣不敢，绝无下次！只是……”
“只是什么？”
永和帝追问。
“只是臣举荐的人，确实是踏实肯干之人，只是因为臣同他是同窗好友，亦是同乡，他又在臣的手底下干活儿，臣若提拔他，引人非议；臣若不提拔他，又对不起他；臣想求皇上一个恩典，把他调离户部，看着给安排个位置。”
永和帝挑眉，“你倒是有情有义为他着想，知不知道你刚才为他冒了多大的风险？”
周二郎惶恐，“臣知错。”
“行了，朕相信你，自然也相信你举荐之人，说吧，你想把他安排到哪儿？”
永和帝的话又是一个不着痕迹的陷阱，倘若周二郎马上说出要把人安排到哪儿，永和帝就要怀疑周二郎的用心了。
“啊？”
周二郎装作毫无准备的样子，道：“陛下，您，您答应了。”
“臣代我那同窗薛良谢陛下恩典。”周二郎磕头谢恩，巧妙地避开了永和帝的询问。
这位置绝不能由他来定。
永和帝沉吟了一会儿，道：“我看就安排在吏部吧。”
“谢陛下隆恩！”周二郎再次谢恩。
永和帝现在正是用得着周二郎的时候，给的这个恩典，可以说相当香饽饽了，吏部亦是六部里唯一不受内阁控制的。
出了皇宫，周二郎收起脸上的恭顺谦卑，他要建立自己的班底，把薛良提上来只是第一步，他要所有人都明白，他周二郎想提携的人就一定能提携上来，哪怕是摆在明面上的亲信党羽。
傍晚时分，周二郎收到端王府送来的请帖，说是邀请去府上，端王有要事相商。
所谓的要事相商，周二郎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是什么。不过正好，可以在端王允许的范围内多一次见钰哥儿的机会。
更衣洗漱后，周二郎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萧祐安给的那个养颜丹，养颜的作用不大，副作用倒是有，搞得他最近总是有邪火，握笔杆子的手又发掘出一项新技能，甚至好几次差点被朱云娘撞破。
可去你爷头的养颜丹吧。
这分明是促进他和朱云娘生娃呢。
周二郎单手抚额，没想到他也有被人算计的一天，萧祐安简直是吃准了他爱美怕老的心理。
可恨的是，这养颜丹，他确确实实也有养颜的作用，让他忍不住想用，他要求不高，到萧祐安那个年纪能保持他那样的精神面貌就可以了。
不行，他必须得抽时间找萧祐安谈一谈。
萧祐安这养颜丹太耗费身体，长此以往，他真吃不消。
端王府上，萧祐安正在教授外孙抚琴。
抚琴这种东西是贵族的玩物，周二郎这种出身微寒之人，在心境上就差了萧祐安一截，他无论是自己学琴还是教儿子学琴，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
说直白的一点儿，就是附庸风雅，装点门面。
你要说周二郎他自己真的喜欢吗？他也不是真喜欢，他收藏字画，可没见他收藏古琴。
什么学习古琴是享受高级的快乐，那都是他拿来蒙骗周锦钰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高级的快乐是什么。
但是不喜欢归不喜欢他必须要入乡随俗，进了这个圈子，这个圈子里人都会的，他就必须要会，不但要会，还得像模像样，他逼周锦玉，其实他也是在逼他自己。
萧祐安不同，他纯粹是因为喜欢才玩儿，而他想玩儿琴，手里把玩的都是最顶级的古琴，身边陪玩的更是名师中的名师，高手中的高手。
事实证明，师傅的天花板有多高，徒弟的进步空间就有多大，而且周锦玉不像周二郎一样心思深沉又复杂，走对了路子，他很容易就沉浸其中。
就连萧祐安也惊诧于小外孙的天赋，这才多久，进步之快，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他甚至已经可以上手挑战《渔樵问答》以及《汉宫秋月》这种难度的曲子了。
萧祐安忍不住揽过周锦钰，“好孩子，你弹得很好，出乎外公意料的好。”
周锦钰抿嘴儿一笑，“改天我弹给先生听。”
萧祐安知道他口中的先生就是自家女婿周二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之所以不敢见朱云娘，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默认了端王把钰哥儿从女儿身边抢走的事实。
琴棋书画，吃喝玩乐，修仙炼丹，治病救人他都行，可搞政治他不行，带兵打仗他也不行，复国对他来说，以前只是一个不切实际，但为了心中的执念，又不得不去做的一个梦。
他身上背负着国恨家仇，他没有办法真正做到抛开一切，修仙问道。
可是因为钰哥儿的出现，一切都出现了转机。
他的外甥端王善于谋权篡位，他的女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了；他不擅长的，这俩人都擅长。
周锦钰捕捉到萧祐安脸上的不自然，没有戳破，反正他自己心里很明白先生才是养了他七年的爹。
想到明天又可以见到先生了，周锦钰心情很好，他道：“外公，不练了，我想早点儿休息。”
早点休息，这样他明天就可以精神饱满的听先生讲课了。
“好，那外公陪你一会儿，你睡着了，外公再走。”
周锦钰点点头。
那次落水留下的后遗症，伤了脑子，周锦钰有些类似神经衰弱的症状，入睡困难，萧祐安不想让他吃太多的安神药，吃多了不管是对身体还是脑子都不好。
因此，给开了泡脚的方子安排周锦钰每晚睡前泡脚促进睡眠，周锦钰不习惯让人伺候他，每次都是下人给他打好洗脚水，他自己泡完了再叫人进来收拾。
今晚正好萧祐安看见了，他见小外孙竟然自己洗脚，火儿腾得就上来了，王府的下人都死光了吗？赵修远这个混蛋，不是他自己亲儿子不上心是吧？
周锦钰见萧祐安发火，忙拉住他，“外公，是我不叫他们伺候的。”
“你不用骗外公，为他们说话。”
“是真的，没有骗外公，我自己能做的事情，不想让别人伺候，很不舒服。”
“真的？”
周锦钰点点头：“什么都让别人来伺候，会让钰哥儿觉得自己是个废人，钰哥儿不喜欢。”
萧祐安心疼得揽过周锦钰的头，“好孩子，你怎么会是废人，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周锦钰奇怪地看了萧祐安一眼。
萧祐安自知失言，忙弥补道：“外公是说钰哥儿在外公心里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孩子，来，今天外公伺候我外孙洗脚。”
说着话，萧祐安蹲下身子，双手伸进水里，抓住周锦钰的小脚丫，作为前朝太子，他这还是头一遭伺候人洗脚，显然业务不熟练。
周锦钰忙推他，“外公，我自己来，您是长辈哪有长辈给小的洗脚，钰哥儿伺候外公洗脚才对。”
周锦钰随口一句话，竟然把萧祐安说感动了，以前作为前朝太子的时候，他有人伺候；即便现在不是太子了，他也并不缺人伺候。
尽管这些人也是真心实意的伺候他，但这和自己的小外孙一片孝心，亲口说为他洗脚，感受完全不同。
越是和周锦钰相处，他就越喜欢这孩子，同时也越发现钰哥儿的性格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只盼着自己的药能快快起作用，好让周二郎和云娘再生一个继承人。
也不知道是女婿太不争气，还是女儿那边有问题，除了调理身体，他还好心得往药丸里放入了不少好东西，是真的好东西，既助兴又不伤身。足够两个人充分交流，可这么长时间，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周二郎提早到了王府，本想着直接去看钰哥儿，却被端王拦住了，说有要事相商。

第194章
“最近一段时间朝廷上下关于本王的那些流言，你都听说了吧？”
端王问周二郎。
周二郎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凤青有所耳闻。”
“说关于此事你是怎么看的？”端王挑眉道。
周二郎：“下官怎么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陛下必然会对王爷有所猜忌，怕是对王爷很是不利。”
端王冷笑一声，“先发制人，徐庚真是好手段。”
周二郎附和，“的确，仅用一句莫须有的流言，就把皇帝陛下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王爷您的身上，进而掩盖他自己的狼子野心，首辅大人之老谋深算，周凤青自愧不如。”
端王摆手，“凤青你不必妄自菲薄，这个老东西在你手上可是吃过不少亏，说说，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
周二郎装模作样思考一番，无奈摇摇头，“王爷，凤青无能，倘若是其他流言倒还好办，只需要找到流言的源头即可，可此流言事关谋逆，且王爷也确有谋逆的条件，即便是查到源头，以皇帝陛下多疑的性格对王爷的猜疑必不会因此削减。”
“此为阳谋，王爷除了自证清白，无解。所以，这个哑巴亏王爷您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着实可恨！”
端王咬牙：“自证清白？如何自证清白，无非是想要让本王交出锦衣卫的兵权，以证明本王无谋逆之心。”
周二郎没接话。
端王是左右为难，交出锦衣卫的兵权，自然可以让永和帝放心，可失去锦衣卫就相当于砍掉了他一条臂膀。
如若不交出锦衣卫的兵权，那就证明流言没错，你有谋逆之心。
不管怎么做，他都损失巨大。
正如周二郎所说，此为阳谋无解。
正苦恼间，就听周二郎悠悠道：“不过王爷也不必太过烦恼。”
“噢？此话怎讲？”端王听出这是有转机，声音难掩激动。
“王爷稍安勿躁，徐庚此计踩点踩的甚妙，在如此敏感时期把锚头对准王爷，他也是算准了皇帝的心思，可他忘了一句话——”
端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人算，不如天算。”周二郎一字一句道。
“王爷，徐庚千算万算，他也不会想到你我之间的关系，您觉得皇帝收回锦衣卫，会交给谁来统领？”
不等端王说话他又道：“我有七成把握让皇帝把锦衣卫交到的我手上，这样的话，王爷即便把军权交出来，也不过是左手换右手，锦衣卫依旧在王爷您的手上。”
端王听他如此说，微眯了眼，随后有些疑惑道：“不过凤青，永和帝已经把御林卫交到你的手上，他又如何会把锦衣卫也一同交给你，这可就相当于把身家性命交给你了，本王不认为他会如此愚蠢？”
周二郎一笑，“此一时彼一时，生病的人总是会有些依赖性的，何况王爷觉得除了二郎，整个朝廷他还能找出谁来驾驭锦衣卫这帮人吗？”
“就是本着权力平衡的原则，他也不可能让徐庚的人来掌握锦衣卫。”
“再者说了，锦衣卫里可都是王爷您多年的亲信嫡系，倘若不派一个有能力的人过去，他收回王爷的统帅权跟没有收回有什么区别吗？”
端王忽然哈哈一笑，拍着周二郎的肩膀道：“卧龙凤雏不外如你。”
周二郎忙谦虚道：“王爷太抬举我了，周凤卿如何敢同孔明比肩。”
说说笑笑，气氛就放松起来，两人又聊了几句当前的朝廷局势，周二郎只听不说，嗯嗯啊啊敷衍了几句，趁势提出过去看看钰哥儿睡了没有，端王心情好，再者他正是用得着周二郎的时候，欣然应允。
月色初上，王府院子里亮起柔和的宫灯，沿着青石小径，下人领着周二郎穿过后花园，转到周锦钰的寝室前，小厮正要进去通报，被周二郎拦住，“且慢。”
“大人您……？”
“不必通传了。”
说着话，周二郎塞进那小厮手里一锭银子。
“这……谢大人，大人您请。”小厮美滋滋退下。
周二郎眉头皱起来，他不让人进去通传，本意想给儿子一个惊喜，这会儿看到小厮连一点儿推脱都没有就收下银子放他进去，气得额角突突直跳，端王口口声声把钰哥儿当亲儿子，这偌大个王府，有谁当钰哥儿是真正的主子了？
难怪钰哥儿在王府会落水，照看的人根本就不上心！
别拿钰哥儿的性子好当借口，在周府有人胆敢不把钰哥儿当回事儿试试？
什幺舅舅外公的，统统都是外人。
烛影摇曳，紫檀白玉宫灯内的火烛燃烧了大半，周锦钰才总算入了睡，萧祐安正要熄灭烛火离开，没想到周二郎突然出现。
萧祐安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意思是孩子已经睡下了。
周二郎点点头，放轻动作，行至床前。
他都有多久没有看到儿子安然入睡的样子了。
半掩在松松软软的被褥里，小鼻子那样乖巧，连轻浅的呼吸声都让他觉得感动不已。
大约他真的是有些偏心眼儿的，对小儿子总是忍不住偏爱。
从屋里一前一后出来，翁婿二人在后花园里寻了一处僻静的六角凉亭，相对而坐。
“贤婿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萧祐安笑道。
周二郎眼尾一挑，“是吗，这得感谢岳父大人的药啊。”
“——滋补得很。”“很”字的尾音拖得又重又长。
“扑哧。”萧祐安毫不掩饰得闷笑出声。
周二郎没好气地瞪他，“萧祐安你知不知道为老不尊四个字怎么写，有你这么坑人的吗？”
“贤婿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是我女婿，我能坑你不成？老道我压箱底儿的好药都拿出来了，是男人你就坦白说，我的药好不好用？你是不是龙精虎猛受益匪浅？说实话，别侮辱我的药。”
这话说得干脆，也直白。
周二郎被萧祐安的两连问弄得脸色通红，这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儿吗？就不会隐晦一点儿点到为止？
他下意识迅速向四周扫了一眼，压着嗓子道：“萧祐安，你好歹是个长辈，你说话就不能……”
咬了咬牙，他道：“你赶紧给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剔除掉，我正当壮年，身体好得不能再好，用不着整那些有的没的。”
——想要孩子你自己生去，压箱底儿的东西您留着自个儿用。因为有求于人，这句话周二郎硬憋着没说出来。
萧祐安不紧不慢地，摇头叹气，“贤婿的身体怎么样，我能不清楚？从你的脉搏上就一清二楚了，但凡你有大郎的十分之一，我都不替你们操这个闲心。”
周二郎咬牙怒视他，那意思是：打人莫打脸，揭人勿揭短，懂不懂，还能不能做个人了？
萧祐安假装没看见，食指轻叩着桌面，道：“这样吧，你若觉得不合适，不若为父替你减掉些药量，以贤婿的底子，养精蓄锐还是很有必要，讳疾忌医要不得。”
周二郎忽得站起身来，冷笑，“萧祐安，我知道你再想什么？你放心，钰哥儿的身体调理不好，绝对不会有什么老二，你有这个闲心，不若心无旁骛地为钰哥儿治好病。”
语罢，他轻瞟了萧祐安一眼，狭长的凤眼勾着威胁，“还请岳父体谅小婿。”
“你——！”
“这也是云娘的意思吗？”
周二郎轻飘飘一笑，“岳父没听说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她现在是周家的人，在周家——二郎说了算。”
萧祐安被他怼得肝儿疼，干脆耍无赖威胁道：“你不生老二，我就不替你大哥治病。”
周二郎撇他，“岳父大人别拿这个威胁小婿，你不替我大哥治病，我就把太白楼连同你的身份一起捅出去。”
萧祐安气急败坏，“你敢把我的身份捅出去，我就说你是我女婿！”
周二郎低低地笑，毫不在意，“那您随便。”
萧祐安：“……”
周二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抬头看了看月色，慢悠悠道：“时候不早了，云娘还在家等着，二郎先走一步，更深露重，岳父也早些休息吧。”
“周二郎，你站住！”
二郎当做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的走出凉亭，留下萧祐安一人气鼓鼓地风中凌乱。
他绕道去了儿子的寝殿，站在寝殿外，四周安静得很，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蟋蟀的鸣叫。
周二郎静静的站了许久，身影和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萧祐安什么意思，是对钰哥儿的身体没信心吗？
他不敢问，更不愿问。

第195章
徐庚府邸一处幽静的小花厅内，几个心腹幕僚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近日朝廷上下关于端王谋逆的传言。
徐庚坐在上首，看向几人，开口道：“诸位以为这则流言出自何处？”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难道不是大人您——”
徐庚一抬手，“不，目前局势尚未明朗，老夫还没打算这么早就同端王对上。”缓了缓，他继续道：“所以并非是老夫的授意安排，背后的主使另有其人。”
众人大感意外：这……？竟然不是首辅大人安排的。
扫了一眼众人脸上的表情，徐庚道：“这就是背后主使那人的厉害之处，给端王扣了一顶谋逆的帽子，又拉老夫下水替他站台。”
说到这儿，徐庚虽无证据，可对幕后的指使者隐隐有了猜测，这手法像极了太子谋反时周凤青利用他进宫救驾。
这时徐庚的长子徐庆开口道：“爹，扳倒了端王，除了您受益最大，那肯定就是五皇子了，会不会是五皇子外家那边做的？”
徐庚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那倒也未必，也可能是皇帝想搞端王。”
徐庆：“爹您甭管是谁想搞端王，这对我们来说难道不是一次除掉端王最好的机会吗？”
“是啊，大人，既然陛下决定对端王下手，眼下又找到了如此好的借口，那咱们就再添他一把柴火，让这传言传得更猛烈一些，弄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真真假假，绝对够端王喝上一壶。”
“大人，高大人言之有理，扳倒端王，朝廷之中就再无可与大人相抗衡之人。”
“没错，大人，我等与其追究这流言出自何处，不如想想如何利用好这次机会，趁机削弱端王手里的权力。”
……
听着手下人一片附和之声，徐庚目光看向远处，心里叹气：只看到当前利益，一群目光短浅之辈！
周凤青对人心的把控才是真正令人生畏。
可话说回来，即便是他与端王都看出这里面有陷阱，又都不得不跳，端王忌惮自己与和永和帝联手对付他；而自己亦很难放过这个除去一大劲敌的绝佳机会。
周凤青啊，周凤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老夫不能让你活太久。
这边冯明恩坐在角落里，听着众人议论，内心对周二郎的惧怕和佩服同时到达顶点，他前些日子迷恋上了兰嫣馆的兰嫣姑娘，床笫之间，情到浓处，就做了些风流事，竟还趁着酒劲儿诗兴大发，把那些不当做的事写成了淫词艳曲，那兰嫣娇笑着要他写下来，说是要珍藏，结果……
冯明恩的思绪不由回到了两日前……
“老爷，户部侍郎周大人前来拜访。”
午后，他正在榻上小歇，小厮进来通传。
听到是周二郎来访，他有些惊诧，不过今非昔比，不敢怠慢，他亲自到门口前去迎接。
“今日贸然上门，不知是否打扰到冯大人休息？”
对方笑吟吟道。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对方一进门就是一个不软不硬的下马威，明显来者不善。
他硬着头皮道：“周大人亲临，寒舍蓬荜生辉，何谈打扰二字，快快里边请。”
领着周二郎来到招待贵客的花厅，他一边命人泡茶，一边试探周二郎的来意。
周二郎却与他谈起了风流才子柳永，“世间尤物意中人，轻细好腰身。香帏睡起，发妆酒酽，红脸杏花春。冯大人觉得这首词如何？”
他心里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不自然道：“柳永的词自然是香艳的。”
周二郎勾着嘴角儿笑，慢悠悠道：“的确香艳，不过还是太含蓄了些，不及冯大人的词坦白大胆。”
他呼吸一窒，就听对方继续道：“春透锦衾翻红浪，粉融香汗……”
一道惊雷劈下，脑子里白光一闪，空白一片。
后面他根本听不清周二郎说了些什么，只觉自己完了，身为礼部尚书，天下读书人的表率，门生无数，屡屡在公开场合发表各种要人懂得礼义廉耻之词，倘若他写给兰嫣的那些露骨艳词传出去，身败名裂都是最轻的。
他同周二郎一样，都是科举入仕，历尽千辛考上状元，又一步步熬到礼部尚书这一步，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绝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
他给周二郎跪下了，跪得毫不犹豫。
羞耻和屈辱此时对他来说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痛哭流涕，只想求他放过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到底有多久，也不知道口不择言求了对方些什么，终于周二郎伸手将他搀扶起来，道：“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冯大人还是应当记住这次教训，莫要晚节不保。”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绝不敢再犯。”他喏喏答道，因为跪的时间太长，两条腿直打颤，对方却没顺势扶他坐下，而是松了手，他一时之间竟然不敢落座。
直到听对方说，“冯大人快快坐下，一直站着不累么？”
他才如蒙大赦般慢慢坐下，却又不敢坐实，只坐了半边椅凳，此时拿捏着他性命前程的周二郎甚至比永和帝更令他畏惧。
可大大出乎他意料事情发生了。
周二郎竟然当着他的面，掏出一份诗稿，给他看了一眼，然后点燃火石，烧了。
压在他身上千钧重的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轻而易举地烧了，灰飞烟灭，不留一点痕迹。
他吃惊地看向对方，就听周二郎道：“冯大人，你与我皆为南州人，出身平民，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我亦不容易，你可愿与我一道，共创一番大业。”
他真的动容了，为对方这份魄力和胸襟，也为对方的自信，换作是他，绝不敢冒这个险。
为达目的，不拘泥于手段，有手段却又保有底线，这样的人不成功，谁还能成功？
他刚刚松了一口气，不想周二郎又投下一枚惊雷，“那么，冯大人可想清楚了你现在是陛下的人还是我的人？”
他大惊失色，周二郎竟然知道了他是永和帝在徐庚身边布下的暗棋，如此机密之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自己的家人。——那么泄密地就只能是永和帝，多疑的永和帝竟然对周二郎信任到如此程度，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感到惧怕的同时，又好像无比安心，他无比坚定，自己投靠周二郎会是一个最正确的选择。
“冯明恩唯周大人马首是瞻。”
后来，周二郎临走前和他闲聊了一件“小事”，原来浩哥儿在几年前被周家小少爷救过一命，而自己的夫人竟要对方的儿子给浩哥儿当伴读。
至此，他终于明白了，周二郎从一开始就同自己不对付的真正原因。
对方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只是想起来了就那么随口一说，早已经不介意了，叫他不要放在心上。
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他要是连这点儿人话都听不懂，他也不要做什么礼部尚书了。
对方说随便，那就是不随便；他越说不介意，那就是非常介意；他说不要你放在心上，实际上就是让你必须放在心上，给他一个交代。
如此短视的女人，也不配做浩哥儿的嫡母，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差点害死他，更害了浩哥儿，若非对方提醒，以后还不知闯出什么祸事来，他不光是要给对方一个交代，也是清理自己的后宅。
收回思绪，冯明恩看向徐庚的大公子，这位也是兰嫣的入幕之宾呢。
一介风尘女子，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谁会把她太放在眼里，可这样的小人物偏偏起了关键的作用，周大人当真是发挥了每一个人应当该发挥的作用，皇帝，端王，徐庚，包括自己，皆被他利用于股掌之间。
走出徐庚府邸，冯明恩抬头望天：大干朝的天要变了。
一时间他竟然有一种难言的兴奋，他好奇如果天下落入到雄才伟略的周二郎的手中，那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呵呵，在周二郎面前下跪，让他见识了自己最难堪丑陋的一面，或许也不是完全的坏事，周二郎会把他当成可信任之人的。
这日下了衙门，周二郎正在书房逗弄刘三儿弄回来的小奶猫，他不喜欢这破玩意儿，但钰哥儿喜欢，他总不能表现出特别讨厌的样子，想着提前适应适应。
他嫌弃它，完全不想挨它，更不要说像小鱼那样又搂又抱，就差亲它两口了，想想他都浑身恶寒。
唯恐那猫挨到他，因此，他拿起手边一根最长的软毫毛笔在小猫背上来回轻划。
春日里傍晚的阳光温柔得刚刚好，那猫正慵懒地蜷在书桌一角晒太阳，感觉到身上轻柔的触感，伸了伸两只前爪，摊开毛茸茸的身体，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声。
它竟还享受起来了。
谁要伺候你！周二郎撇撇嘴。
他转而坏心眼地拿毛笔转而去戳小猫的嘴巴，那小猫却是以为主人在同它玩耍，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紧盯住那毛笔，猛得出爪快如闪电，两只小爪子抓住那毛笔的软毫，好奇地摆弄两下，又松开，眼巴巴地瞅着周二郎，那意思是“再来”。
周二郎“扑哧”乐了。得，这还是自己伺候这小畜生。
“喵～。”
那小奶猫见周二郎不动弹，竟还出声催促起来。
周二郎对它没那个耐心，随手揉了个纸团儿，往远处轻轻一抛，那猫便随着他的动作扑出去了。
正这会儿，兰姐儿兴冲冲地闯进来，“二舅，二舅。”
周二郎抬眼看向外甥女儿，眼露无奈之色：培养成大家闺秀纯属是想多了，也罢，只要娘家够硬气，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随他去吧。
“多大了，还冒冒失失的，嗯？”
周二郎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外甥女儿，“来，先喝口水，坐下慢慢同二舅说，什么事儿把咱们兰姐儿高兴成这样儿。”
兰姐儿脸有些红，不好意思地向后捋了捋鬓角的头发，小声地，又叫了声“二舅。”
周二郎冲她温和地笑笑，“说吧，二舅在这儿洗耳恭听。”
兰姐儿不怵大郎舅舅，对二郎这个舅舅却总是不太敢接近，尽管二舅总是说话和声细语的，对她也万分疼爱，但她知道二舅发火不是闹着玩儿的。
那次，二舅红着眼，脸阴沉得可怕，把当时对周家来说是巨额财富的东西眼都不眨地全都砸进了火堆里，娘心疼得肝儿疼都不敢上前拦一下。
二舅进了屋，娘才敢叫着她赶紧从火堆里往外扒拉，看看还能抢救出来点儿啥不。
她们娘儿俩满手满脸的灰，好不容易刨出点儿没烧坏的东西，头顶上却传来二舅阴恻恻的声音，“大姐，怎么拣出来的，你还给我怎么放回去。”
“兰姐儿？”
听到二舅的呼唤，兰姐儿回过神来，对上二郎慈爱的眼神，她知道二舅是疼爱她的。
“二舅，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听说浩哥儿的他娘那个坏女人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惹了夫家厌弃，被休了，不但被休了，听说被休之前还被请了家法，真是活该。”
周二郎假装诧异，道：“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千真万确，都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兰姐儿一脸八卦地肯定道。
周二郎点点头，“恶有恶报，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兰姐儿又道：“我还听说她娘家也受了那位冯大人的迁怒，不好过呢。”
周二郎继续点头。
兰姐儿有些不解，“二舅，她以前欺负过咱们家，现在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二舅不高兴吗？”
周二郎笑道：“过了这么久，兰姐儿要不说，二舅都快忘记这回事儿了，你啊，以后记着，什么仇啊，恨的，别太放心上，过好自个儿的日子，时候到了，自有老天替你收拾她，明白吗？”
兰姐儿不由抬眼看向他，“二舅，您恨端王爷吗？兰姐儿想钰哥儿了，他还会把弟弟还给咱们吗？娘说弟弟成了王府的人，以后就不能姓周了，也不会让咱们见，是真的吗？”
周二郎的眸色骤然变得深幽，唇角的笑意敛下，他道：“当然不是真的，你弟弟他永远都姓周，二舅很快就接他回来，兰姐儿高兴吗？”
“真的吗，二舅！我这就告诉姥爷去，钰哥儿走后姥爷都瘦了。”
“嘘～”周二郎伸手拉住外甥女儿，“好孩子，别去，帮二舅保守这个秘密，到时候，咱们给全家人一个惊喜，好吗？”

第196章
在徐庚的暗自授意下，弹劾端王的折子突然就多了起来，徐庚同端王之间的对立关系，被直接摆到了明面上。
眼看着事情愈演愈烈，休养半个多月的永和帝终于姗姗出面，宣布三日后早朝。
因为要赶在日出前到达皇宫，周二郎起得极早，才刚寅时，夜幕尚未褪去，外面漆黑一片，天边还挂着几颗清冷的寒星。
甫一出屋，团雾般微寒潮湿的气息迎面扑进口鼻，冲散了他仅存的一丝惺忪睡意，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暗色织金云纹斗篷，回头冲朱云娘摆摆手，示意她回屋去。周二郎大步走出家门，等候的胡安忙迎上来扶他上车。
马车到达午门外，离皇帝上朝的时间尚早，周二郎下了马车，进到供朝臣们等候休息的朝房。
似乎是都意识到了此次朝会非同寻常，诸位大臣来得都比较早，三五一群窃窃私语，一眼看去，看似站得松松散散，实则泾渭分明，徐庚的人、端王的人、皇帝的人，各成派系。
周二郎一进来，屋内竟有一瞬间的安静，年轻的天子近臣一身绯色罗袍，黑色大带束紧于腰间，身姿挺拔，端得是气势逼人。
冯明恩暗自感叹，这才短短几年的时间，周二郎在朝堂上便有了如此潜移默化的影响力，他一出现，无人敢轻视。
皇帝一派的人，见到周二郎出现，仿似找到了主心骨，不约而同地围拢上来问候，周二郎浅笑着与众人寒暄几句，穿过人群，径直朝薛良走去。
如今，薛良已经被任命为吏部里的员外郎，从五品官，这还是第一次上朝，紧张得不行。
这会儿他看到周二郎分开众人朝他款款走来，不知怎么的，他竟有一种后宫独宠的感觉，就是家里老三看的那种画本子，上面那出身一般的小家碧玉，又不怎么聪明，可偏偏命好，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瞅瞅那些看向自己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至此，薛良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升小官，靠读书科举，做大官，得朝廷有人，二郎就是自己命中的贵人，他得紧紧抱好这个金大腿不能松手——二郎呀，兄弟一家的荣华富贵就靠你了。
“你发什么呆呢？”周二郎已经走到他跟前。
薛良咧嘴一笑，朝他拱手行礼。
“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
周二郎勾了勾嘴角儿，眼带笑意。
薛良呵呵傻笑，“这不有外人在吗？失了礼数，叫人笑话。”
“怎么样？第一次上朝紧张吗？”
周二郎问。
薛良深吸一口气，“二郎，说真的啊，昨晚我愣是一宿都没敢睡，唯恐早晨迟了，听说不能上茅厕，也不能放屁。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愣是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周二郎扑哧乐了，凑过去以手附耳，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当初第一次上朝，我亦是同你一样。”
薛良心中感动，今日一早，周二郎在众人面前这番与他热络的动作无疑是在告诉众人，他与自己的关系，与自己为难就是与他周二郎作难。
周二郎又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最近总是忙碌，咱们兄弟好久都没有坐下来一起喝酒了。”
薛良忙点头称是。
周二郎似是安抚似是鼓励般，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温声道：“下了朝等我。”我过去那边去打个招呼。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却带着命令式的不容置疑，不容违抗。
薛良看着周二郎走远的背影，那句“下了朝等我”莫名就扭曲成画本子上的“爱妃等我”，啧啧啧，这味道像极了老三话本子里权势滔天的霸道男主语气，他好像有点儿明白老三所喜欢的那种霸道是什么意思了。
就是周二郎这个味儿，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让人不敢违抗的话，进一步就是说女人喜欢让自己所喜欢的男人霸王硬上弓？那确实他对家里的三个太有礼貌了……
不多时，钟鼓司乐响，皇帝仪仗到达御门，鸿胪寺唱入班，文武百官步入御道行拜叩礼，薛良紧张半天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资格进入内朝见皇帝，只是在殿外候着，有事儿叫你，没事儿在外边儿陪站。
对充满着神秘的大干朝皇帝陛下满怀敬畏感的薛良，并不知道他的好兄弟此时正在谋划着如何坐上那至高位。
端坐在高位上的永和帝，今日看起来气色很是不错，近日来有周二郎帮着处理政务，让他着实轻松不少。
周二郎处理事务的能力极强，什么千头万绪的破烂事儿到了他手上总是能够找到解决之道，即便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也能够暂时缓解。
有这样好用又省心的人替他处理奏折，永和帝不由自主就开始犯懒，一开始还让周二郎一件件地念给他，给出处理意见，由永和帝点头或者是否定。
后来干脆只要不是涉及到重要层面的事，就都让周二郎自己看着办，就在这样的小火慢炖中，周二郎一步步蚕食着永和帝手上的皇权，永和帝已经离开周二郎转不了却无丝毫自知。
一方面疾病夺去了他一部分心神，让他容易倦怠；另一方面，他身边都是周二郎的人，周二郎想让他知道什么，他就能知道什么；周二郎不想让他知道什么，他就无法了解；现在的他跟半个聋子、瞎子差不多。
加上近日来包括魏伦在内的太监宫女，全都恭维他气色比前些日子变好了许多，瞧着这是要大好了呢。这让他有一种错觉，只要休息好了，他的病就能有所转机。
当然他身边的人员能换得这么彻底，也得益于太子谋反，永和帝大怒，周二郎命令魏伦趁机收拾掉了端王，以及徐庚留在皇宫里的暗桩，全都换上了自己人。
每一个拔掉的暗桩对于徐庚或者是端王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想要重新打入，难上加难。
从亲手杀人那一刻起，周二郎就决心已下，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行完叩拜之礼后，言官代表刘志贵率先出班上奏：“启奏陛下，近日以来，朝廷内外有关端王殿下欲行谋逆之举的传言愈演愈烈，使得朝中人心动荡，各种猜测和谣言四起，与社稷安危大不利，还请陛下明鉴。”
永和帝闻言点点头，“嗯，此事朕也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
说着他目光转向垂立一侧的端王，端王面色淡定，一副清者自清、何惧之有的高姿态。
“修远，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你来给朕说一说。”
端王跨步出列，朗声道：“简直是一派胡言，无稽之谈！陛下，臣弟一片忠心耿耿，却遭人恶意诬陷，如此挑拨你我君臣兄弟之间的关系不知是何居心？还请皇兄明察秋毫，为臣弟洗清冤屈。”
端王先发制人，又把皮球踢回给了永和帝。
永和帝看向下面群臣。
王对王，徐庚迈步出列，缓缓开口，“陛下，所谓无风不起浪，近日来内阁收到了诸多举报王爷的奏章，锦衣卫上下，只听命于王爷，而不知有陛下，可见王爷拥兵自重亦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端王冷然一笑，嘲讽道：“徐大人这话怕是说反了吧，本王看内阁大臣们才是唯首辅大人马首是瞻，整个朝堂半壁江山都是你徐大人的党羽呢，结党营私，你该当何罪？”
一个拥兵自重，一个结党营私。双方一交手就是火药味十足，都是要致对方于死地的大罪。
就听徐庚到：“陛下，老臣一贯秉公执法，对朝廷效忠之心日月可鉴，是否结党营私，陛下和诸位臣工心中自有明断。”
他抬起眼皮，不紧不慢看了端王一眼，又道：“如今诸位皇子年幼，王爷在朝中位高权重，却又手握兵权却是大大的不妥，自古以来弟抢兄位的例子举不胜举。”
姜还是老的辣，徐庚几句话，立即变被动为主动，避轻就重，绝口不谈流言真假，就谈你作为王爷手握重兵，事实上对皇位就是大大的威胁，不管你怎么狡辩，都躲不过去。
“陛下，臣不同意徐大人的说法。”
下面立即有端王的人站出来为端王辩护。
徐庚这边的人也不甘示弱，一时间双方吵作一团，整个朝堂之上，闹闹哄哄有如集市，盖因双方都知道事关重大，势力就是如此，此消彼长，绝不能轻易让步，切实利益面前什么礼仪风度全都你爷的靠边儿站。
“都别吵吵了。”
永和帝皱着眉，猛一拍龙案，开口喝斥，他目光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周二郎，道：“周爱卿，你来说说。”
周二郎垂眸，上前一步，“是，陛下。”
“方才徐大人与端王殿下，以及诸位臣工所言，虽争执不休，但出发点却是一致，均是为了维护我大干朝的皇权稳定，两位都对陛下忠心耿耿，乃是陛下的股肱之臣。”
周二郎此言一出，徐庚的脸色就是一变，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就听周二郎继续道：“臣以为首辅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当初陛下初登大宝，朝中时局不稳，由陛下信任的亲弟弟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协助陛下稳定朝局乃是上策。”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方今天下稳定，以王爷的特殊身份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确有不妥。”
说完，周二郎目光看向徐庚，话音一转，“端王殿下指出的内阁问题亦是确实存在的，徐大人虽无一言堂之心，可权力一旦不受控制就会变得极其危险，臣建议首辅之下，设立一名次辅，由陛下您亲自指定。”
什么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们不是都以维护皇权为借口，想要削弱对方吗？
好，我就以维护皇权为依据同时削弱你们俩。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众人意料，一时间整个朝堂众人都有点儿蒙，吵了半天好像谁也没捞着好处，反倒是叫皇帝得了最大的好处。
端王亦是有些吃惊周二郎这番出乎意料的操作，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丢掉锦衣卫那是假丢，徐庚的权力被限制却是实实在在的。
想到此处，他站出来，朗声说道：“皇兄，臣弟愿意交出锦衣卫指挥使统帅之权，以证自身清白！”
端王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目光不由全都看向了徐庚。
人家端王可是都交出锦衣卫的指挥权了，你徐庚还不能接受陛下给你安排一个副手？
不接受，一项独断专行的大罪，立马扣你脑袋上。
徐庚深深地看了周二郎一眼，沉声道：“但凭陛下做主，臣无意见。”
永和帝得了天大的便宜自然是顺水推舟，面露微笑道：“那就这样吧，就先撤去端王锦衣卫指挥使之职，至于由谁担任容后再议，内阁次辅一职亦是，两位忠心为国，当为众臣表率，着赏赐……”
一连串的赏赐念出来，徐、端二人上前领旨谢恩。
永和帝心里早已经定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人选，但他不能这会儿说出来，显得他早有准备一样，太不给端王面子。
折腾一上午，他精神明显不济，道：“你们可还有事奏？”
一众朝臣都还没有从刚才的变故中清醒过来，哪有心情上奏？
见无人应答，永和帝摆摆手，身边内侍宣旨退朝。
散朝之后，徐庚叫住周二郎，“周侍郎且留步。”
周二郎闻言驻足，拱手道：“首辅大人有何指教？”
徐庚看着他，“周侍郎好谋划。”
周二郎：“首辅说什么，下官听不懂，有话不妨直说。”
徐庚逼近一步，“那流言是你策划的吧，你说老夫要是告诉端王，他会怎么对付你？”
周二郎：“受教了，不过徐大人不必特意来通知在下，若是笃定，自去找端王爷说去就是，周凤青行得正坐得端，无惧诬告。”
言罢，他又笑道：“不过首辅大人如此威胁下官，那下官是不是亦可以到陛下面前把您威胁下官的话告诉陛下？”
说完，他冲徐庚一拱手，“下宫还有事，先走一步，首辅大人慢行。”
徐庚气得咬牙，他若能去同端王说早就说了，且不说端王信不信他，就如周凤青自己所说，他是为皇帝办事，即便说了，皇帝也定会想办法保住他；非但会保他，还会把矛头对准自己，反倒给了端王喘息的机会。
他现在最紧要的，不是对付周凤青，而是趁其病要其命，全力把端王干掉，再说周凤青的事。
周二郎在徐庚面前一副淡定模样儿，实际上手心里俱都是汗，整个后背都是湿的，被小风一吹，一阵透骨的寒意。
薛良见他脸色不好，忙问道：二郎，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周二郎摆摆手，“无妨，早上到现在一点儿东西没吃，饿得我头晕眼花，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吃些东西。”
两人出来宫门，上了周二郎的马车，车外面还好，车内的奢侈和豪华却叫薛良暗暗吃惊，精美的雕花纹样，镶嵌着金银丝边；深色木材包浆极好，摸上去的手感温润光滑，连窗帘的用料都极为讲究。
就，呃……妥妥的贪官标配。
可那又如何，二郎的奢侈作风不是没人弹劾过，但皇帝准许，人家那叫“奉旨腐败”。
薛良道：“二郎，你今日同时得罪了端王同徐首辅两大势力，不会有有事吧。”
周二郎抬眸，“我有得选吗？”
“神仙打架，今日的浑水，我本来可以不掺和，但陛下却还是把我拎出来，你说是为什么？”
“为什么？”
薛良问。
周二郎冷笑，“还能为什么？咱们这位皇帝防备心强，怕我势大呗，让我同时对上两尊大神，只能投靠他这个玉皇大帝。”
薛良感慨：“能坐上皇位之人果然都不是普通人。”
周二郎：“他啊，就是左手萝卜右手大棒，一边提拔我，一边又打压敲打，瞧着吧，今儿委屈了我，后面就该补偿我了，若没料错，锦衣卫指挥使就是我了。”
薛良吃惊，“二郎，那你岂不是权势……”
“嘘～打住，你心中有数就好。”
……
说着走着，马车在太白楼停下，店小二忙迎出来，引着二人上了楼上包间儿，趁周二郎点菜的功夫，忙沏茶倒水。
薛良怕冷场，没话找话，“二郎，你啊，还是太瘦，不似我这身膘肉，莫说是饿一顿，就是一天不吃东西咱也撑得住。”
周二郎瞥他一眼，“那是，交三份公粮，是得多吃。”
男人之间的亲近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一下子就近了，随着两个人身份地位的变化，薛良在周二郎面前越来越恭敬，他一路上的拘谨不自在，周二郎如何看不出。
就这么一句话，把两个人之间的地位差距消除大半，小二儿这时端上一大盘热腾腾的炖猪手，薛良的眼圈儿瞬间红了，时光一下子回到了两个人在南州书院读书时的情形……
“二郎，你看，今儿有炖大猪蹄子，快来尝尝。”
“你自己吃吧，我已经吃饱了。”
“赶紧的，替兄弟分担点儿，买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下。”
“我不吃。”
“别不吃啊，我爹可是说了，吃猪蹄子能养颜呢。”
“那你多补补，如我这般，再吃岂不是要祸国殃民了？”
“哈哈哈，论自恋，无人能比你周凤青。”
“怎么？你有意见。”
“没意见，赶紧吃，凉了就该腥气了。”
“嗯，味道还行。”
“好吃吧，再多吃些。”
……
原来这些他都快不记得的事，二郎从来都没忘。

第197章
游走在皇帝、端王以及徐庚三大势力之间，玩好了通吃，玩不好被吃，周二郎的精神压力极大，情绪总要找个释放的出口，以往有周锦钰在身边闹哄着，对他紧张的神经亦是一个调剂。
如今，儿子不在身边；与云娘关系又大不如从前，他排解压力的方式就是喜欢喝点小酒。
如今与唯一可以算得上信任的好友对饮，加上今日朝堂上取得阶段性的成果，情绪放松，不免贪杯。
薛良都有点儿被他的喝酒的架势惊住，劝道：“二郎，酒大伤身，你我兄弟之间没有外人，咱们喝好了就行。”
周二郎此时已然有些醉意，不愿意，道：“今儿高兴，想喝，你别拦我，让我喝个痛快，一醉方休。”
说完，自个儿一仰脖颈，喉结滚动，咕咚一声半盅酒又进肚了，动作那叫一个潇洒干脆！
薛良拦不住他，只好陪着喝，一上午本就空着肚子，又只顾着喝酒没吃几口菜，喝的时候不觉得，酒劲儿很快就上来了。
醉酒的周二郎把竟然把薛良当成了周锦钰，摸了摸薛良的大脑袋道：“钰，钰哥儿，你长胖了。”
薛良哭笑不得，周二郎却突然哭了，眼泪顺着潮红的眼角无声无息地往下流。
薛良这还是第一次见周二郎哭，一时脑袋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愣怔在那儿，就听周二郎又说：“钰哥儿，怎……怎么……不说话。”
“二郎，你喝醉了。”
“胡——闹！你怎么能直呼……爹的，爹的姓名？叫我——爹。”
薛良：“……”
“叫～爹。”周二郎大着舌头催促。
薛良无奈：“您是我祖宗。”
“不，不是你祖宗，太老，是，是你爹。”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咱可不能再喝了。”薛良伸手去拽周二郎手中的酒杯。
他本以为喝醉的人都是一根筋，要颇费一番力气，却没想到周二郎竟然意外地配合，不但乖乖松开抓住酒杯的手，还一脸求表扬地看着他：“听，听钰哥儿的，你，你不让爹喝，就，就不喝。”
薛良：“……”
这就是家里只有一根独苗苗的威力吗？
这巴结钰哥儿可不比抱二郎的金大腿有用。
周二郎喝醉了酒没有发酒疯一说，直接往桌子上一趴，歪着脑袋竟是睡着了，薛良微微摇头，如二郎这般比别人风光的背后，压力也是旁人无法想象。
在书院时，他也是这样要强不甘人后。
叹口气，薛良唤来店小二结账，小二一报银两数目，薛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好嘛，活该你压力大，一顿饭把兄弟三个月的俸禄愣是吃进去了。
薛良愁死了，他身上现在是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
能者多劳，劳动多了成果也大，他现在的情况是一拖六，家里三个女人三个娃，房子太小不够住，刚刚换了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宅院，就安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儿，他全部的积蓄花进去了都不够，还得厚着脸皮从老爹那儿弄来点儿银子凑上。
薛良现是妥妥的月光族，他那点儿俸禄完全不够家里人一个月的开销，今儿出来前他还特意把家里的家底儿都搜吧出来总共凑了十五两三钱银子，想着下了朝请二郎一起吃个饭足足够了。
他哪里能料到二郎现在的吃饭规格高到如此程度！
其实这还真不是周二郎太奢侈，萧祐安定的破规矩——在包间里吃饭有最低花费，尤其是周二郎和端王这种来了不用排位的。
你为啥不用排位？是因为这房间你不在的时候一直空着的，所以你随时来才能随时有，这费用最终羊毛出在羊身上需要你自己买单。
端王有业务需要，身份地位在那儿摆着，他要排面；周二郎一样有业务需要，但他不是为了排面，是永和帝需要他做一个贪官，他要把贪污的证据亲自交到永和帝的手上，算是给了一个安对放心的把柄。
薛良正在为难，却听那店小二道：“刚才贵客已经付过银两了。”
薛良鼻子发酸，扫了一眼桌上某些筷子都没动的菜，果断吩咐店小二给收拾到提篮里，篮子钱他出。
置办了宅子后，家里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三个大的，三个小的，半个来月没吃上肉了，大人还好说，小的正长身体呢，尤其是三娃。
总归面子没有肉重要，没有家人重要，再说了，浪费粮食就是犯罪，他不能犯罪。
店小二相当有素养，没有表现出半分鄙夷，笑道：“好的，客官，刚才贵客还点了两份本店的招牌菜佛跳墙，说是您一份儿他一份儿，一并带走。”
薛良点点头，店小二一转身，他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了，刚才二郎借着去茅厕的功夫结了账，估计是怕他多想，还特意点了两份佛跳墙，一人一份。
二郎的体贴周全真的是到了骨子里，尤其是他们俩现在身份差距已经如此之大，一生能有如此至交好友，足矣。
几日后，任命周二郎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圣旨传下来，并同时任命冯明恩为内阁次辅。
徐庚本想反对任命周二郎为锦衣卫指挥使，但皇帝的意思很清楚，把冯明恩作为交换条件，冯明恩是你派系的人，朕让他做次辅，对你影响不大。
我给你面子，你也别来给我捣乱。
这边徐庚不反对，在端王那里，他的皇位早晚是要传给周锦钰的，周二郎没有背叛他的理由，因此也没意见。
由此周二郎正式掌管了仅在安京城就拥有上万人的锦衣卫队伍，这对他来说是第一次真真正正成为握有实权的一把手。
劝永和帝建立西厂，助力魏伦成为西厂大太监，利用“反腐”筹集治水银子时以查贪腐需要锦衣卫配合为由，为自己谋了个指挥佥事的职位，后又利用太子谋反一案让自己坐上了御林卫统领之职，时至今日成为锦衣卫指挥史。
文官出身的周二郎，他的手其实一直都在无声无息地抓军权，包括交好贺家。
周二郎的上任十分低调，没有所谓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急着建立权威，只是找来几个直属部下，简单聊了几句，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简单说就是锦衣卫还和以前一样，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各司其职。
他此举果然稳住了端王，让端王对他更加放心了几分。
既然同徐庚已经撕破了脸，周二郎建议端王利用锦衣卫巡查缉捕的特权剪除徐庚的重要羽翼，端王的一众幕僚亦表示认可，总归皇帝没有几年可活了，眼下徐庚才是最需要解决的对手。
徐庚这边同端王的想法一样，也是欲除之而后快，周二郎吩咐冯明恩向徐庚建议：对付端王的绝招就两个字——找茬。
是人就会犯错，诚心找总是能找出来的，找出来了就不要放过，小题大做，借题发挥，不断施加压力，让他自乱手脚。
双方的争斗之势愈演愈烈，二郎则韬光养晦，利用批折子的特权和便利，不时给双方点上一把火儿。
这日休沐，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二郎给家里的那只小奶猫洗澡，这是他第一次伺候猫主子洗澡。
可不是猫主子吗，会使唤人得很，饿了蹭裤脚，想让你给他挠痒，就把毛笔给叼过来，都快成精了，比钰哥儿还祖宗呢，伺候儿子都没这么到位过。
那猫不配合，猛的一甩脑袋，水珠子溅了二郎一身，周二郎按住那猫的后脖颈，斥道：“你给我老实点儿。”
朱云娘在旁边看着就笑，“你定是弄得它哪里不舒服了，还是让下人来吧。”
周二郎道：“左右闲着也是无事，逗它玩玩儿倒也是个消遣。”
秋霜默默站在一旁却是看得分明，老爷他哪是喜欢猫，养猫不过是他的精神寄托而已，钰哥儿不在家，老爷的话都少了许多。
不过养个猫也挺好的，老爷夫人无话可聊的时候就拿猫说事儿。
这时，门房进来了，“老爷，户部李尚书和一位贵客来访。”说着门房躬腰递上拜帖。
二郎接过来，打眼一扫，目光微动：竟然是大干朝有名的世家大族曲州卢氏的大家长来访，这倒是奇了。
二郎命人先把贵客请到花厅招待着，他换身衣裳，随后就到。
“李大人，卢老先生，凤青来迟，慢待了贵客，凤青的不是。”周二郎大步入花厅，冲二人一拱手。
对面两人忙起身笑着回礼，“周大人太过客气。”
一番客气寒暄，宾主落座。
都是人精场面人，说说笑笑间气氛轻松愉悦，两人却只是喝着茶，天南地北地闲聊，却是迟迟不提正事，眼见着就到了快吃晚饭的时间。
周二郎目光中露出一丝明了，这是所求之事不好说出口，得借酒谈事了，他微微一笑，道：“今日两位有口福了，新送来的西江鲈鱼，府上厨子做鱼一绝，李大人和卢老务必留下来，咱们品鱼赏月，把酒言欢。”
李尚书暗道周二郎的敏锐，亦佩服他会做事，这说的，倒像是他要强留客一般，而非客人赖着不走。
卢家乃是书香名门，卢大家长自己亦是当代大儒，脸皮子薄，李尚书站出来，哈哈笑道：“那敢情好，老头子就好吃鱼，若是得了胃口，凤青你可不要吝啬，把你那厨子借给老夫几天，务必把我府上的厨子教会。”
周二郎：“不能白借，把你珍藏的好酒得送我一坛。”
李尚书故作惊讶：“凤青你是如何知道我家有百年佳酿。”
周二郎呵呵笑着看向卢老，“卢老，圈儿里还有不知道这事儿的吗？”
“好像没有。”
“哈哈哈”
“哈哈”
……

第198章
酒菜上桌，一壶好酒，六七个家常小菜荤素搭配，正中间是一尾摆盘讲究的清蒸鲈鱼，色香味俱全。
吃饭其实就是个幌子，日常而不失礼数就好。
“有酒无诗不上头，不若咱们各自以鱼为题，题诗一句如何？”言罢，李尚书笑着看向卢义。“卢老，您先来？”
卢义一拱手，“那老夫就先二位献丑了，”略一沉吟，他道：“

第199章
周锦钰拉着二郎到榻上，要他休息，睡觉！
儿子软软的小手放在二郎两侧的太阳穴上，“爹什么都不用说，钰哥儿都明白，爹若不要我，就不会跑来王府做先生了，钰哥儿心里很高兴。”
他趴到二郎耳朵边儿上：“爹，钰哥儿相信你，等着你来接钰哥儿回家，睡吧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周锦钰伸出手盖在周二郎的眼睛上，“钰哥儿心疼爹，你听钰哥儿的话好不好，闭上眼，就睡一小会儿，好不好？”
周锦钰把二郎的心都融化了，他是何等冷漠无情的性子，与云娘十年的恩爱夫妻，说斩断就斩断不给云娘留一丝回旋的余地；一面与刘永年称兄道弟，一面下令大刑往对方身上招呼；杀了人却哭自己的手被玷污了……
儿子就是他心底深处最温柔的那抹光，光照之处，皆是温情。
周二郎慢慢闭上眼睛……
走出端王府，周二郎的眼睛仍是发红，胡安看出来了，也不敢多问，忙掀开车帘，扶二郎上车。
二郎想着儿子说端王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杀端王之心更甚，一刻都不想等！
送走周二郎没多久，周锦钰的头疾又犯了，头疼得厉害继而又引发哮喘。
又是折磨人的神经痛，和在现代时一模一样，周锦钰疼得蜷缩成一团，面色青紫、大口地喘着粗气，大颗的汗珠不断从额头冒出来。
虽痛不欲生，但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感到解脱开心，原来他真的是爹的亲生孩子。
他全都想起来了，想起他是现代的周锦钰，想起他也是周小鱼。
刚才爹醒来后摸着他的头喃喃道：“钰哥儿，小鱼，爹的乖娃。”
“小钰？爹为什么叫我小钰？”他不敢相信的试探。
“是小鱼，不是小钰。”
“小鱼？”
“爹刚刚做了个梦，梦见我们钰哥儿上一世也是爹的儿子，叫周明钰也叫周小鱼，醒来感觉就像真的一样。”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喊爹喊得理所当然！
他也终于能坦然面对云娘，因为他梦到了原来的钰哥儿用他的身体活得好好的，原来的钰哥儿其实有点儿像哥哥明熙，穿到现代一点儿也不像他这般活得小心翼翼，拽得很。
梦境是如此真实，他相信那不是梦，那就是真的。
从头顶到眼角，到鼻翼的神经一抽一抽得，像是在烧红的烙铁上反复摔打，瞬间炙热冒烟的神经又被扔进冰水中，他疼得发不出一丝声音，真得快要疼死了，可他不想解脱，他想活着，好好的活着，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做自己了。
比起刚开始的人仰马翻，照顾周锦钰的人已经能从容应对，王府的医官按照萧祐安教给的针灸方法缓解哮喘，同时喂止痛汤药。
周锦钰用力推开那汤药，他知道片刻的轻松是用他的身体健康做代价，他不愿意。
周锦钰告诉自己疼过这一阵就好了，不会一直疼，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了……
医官扭过头去擦拭眼泪，不忍心看。他从未见过哪个小孩儿这般能忍，这般懂事，他也从未见过如此有求生欲的人。
他终于明白端王为何要这么个病秧子小孩做继承人，如此有意志力，他本就该不凡。
周锦钰当然有求生欲，他得看住自己那本事太大的爹不要太跑偏，轮回了千年又回来，这么轻易就挂掉，岂不是亏死了。
他也舍不得让周二郎承受丧子之痛，他爹的内心娇气着呢，远不及自己甚至不如云娘坚韧。
周锦钰有预感，他若挂了，他爹指定能化悲痛为力量——破坏的力量。爹若做反派，那必定是天花板。
造孽啊。
周二郎今日回家后，看上去心情极好，新来的小厮第一次给他磨墨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回事儿，竟不小心把砚台打翻，墨汁溅了周二郎一身，但老爷非但没有呵斥他，还笑道：“老爷又不是老虎会吃人，你紧张什么，起来吧，下次注意些。”
宝贝儿子终于恢复记忆，周老爷开心的情绪饱胀得无处发泄，憋得难受，把刘三儿喊进来了。
刘三儿因为寻到一只和无疾一模一样的百灵鸟儿，弄来的小猫崽子也甚得周二郎喜欢，现在已经升任周府的管事了。
在周府升职加薪的通道就是这么简单，凡事关小少爷的事当成天大的事来办，办得好不行，必须得办得漂亮，这样你就入了老爷的眼了。
“老爷您找我。”刘三儿恭恭敬敬道。
周二郎点头，“最近一段时间府上下人们做事俱都尽心尽力，你去同夫人说这个月的月银就双倍发放吧，另外夏天马上到了，每个人发两件夏衫。”
刘三儿：“……”
他怎么没觉得和平时有啥不同？
周二郎：“愣着干什么？去吧。”
刘三儿：“诶，老爷。”
刘三儿正懵头懵脑往外走，周二郎又叫住他，“等一下，两件夏衫有点少，还是发三件吧。”
刘三儿：“……”
老爷今日真大方，不对，老爷本来就大方，今日格外大方。
打发走刘三儿，周二郎坐在靠椅上，身子向后一仰，书本盖在脸上，胸腔震动，低低地笑出了声。
什么时候老子竟然要听儿子的话？
“钰哥儿心疼爹，你听钰哥儿的话好不好？”周二郎学着儿子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喵～”
小猫崽轻盈地跳上二郎的膝头，仿佛在回应他刚才的自言自语。
小猫说“好”。
“允许你上来了吗？”二郎扯下遮盖在脸上的书本，不满地瞥了小猫一眼。
“喵～”
“对了，你是公猫还是母猫？”
“喵～”
“你若是公猫，本官就只好委屈你了；你若是母猫，本官也只好委屈你；你存在的意义就是哄我们钰哥儿开心，其它的别想，听懂了吗？”
“喵～”
“听明白就好，玩儿去吧。”
“喵～”
小猫抻着脖子蹭周二郎的手腕儿，显然是要吃的，叫了半天，主人你怎么就听不懂猫话呢。
……
一夜无梦，周二郎好久没有睡得如此放松安稳过了，小厮进来唤他起床，并服侍他穿好官服，今日他要去锦衣卫镇抚司，穿得是飞鱼服。
侍奉他的小厮觉得虽然老爷说他不是老虎不会吃人，可穿上这身衣裳的老爷比那百兽之王的大老虎还有威严，叫人看了生畏。
这大概就叫官威吧。
周二郎到了镇抚司，吩咐人把卢文康的卷宗拿过来，仔细查看一番，目光停留在“寿宴”二字上。
这卢文康正是因为参加一场寿宴被牵扯进来的，二郎的嘴角儿慢慢翘了起来。
为何一定要从证明卢文康的清白入手呢？
他不需要证明卢文康是清白的，就能把他弄出来，不但能把他弄出来，还能把别家的子弟也弄出来，顺便收割一批人情。
还有给端王挖了这么久的坑，也该请他入坑了，哎呀，等不及，真的等不及了，他得早点儿接儿子回家，钰哥儿已经恢复记忆了，还要叫那混蛋爹，孩子憋屈死了。
他也不能再忍！

第200章
周二郎整理完卷宗，又把有关卢文康的生平资料，以及与其有紧密联系的人研究了一会儿，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
一杯才刚沸好不久的银丝水芽热茶汤被轻放在桌案上，二郎伸手可及之处。
“点茶三昧须饶汝，鹧鸪斑中吸春露。”
乳白清亮的茶汤映衬在鹧鸪黑釉盏中，极为赏心悦目。
活儿要干，二郎也真不亏待自己。
银丝水芽，乃是只取熟芽心一缕，以清泉渍之，芽头细若银丝，光莹如玉。
泡茶的鹧鸪黑釉盏则是土与火历经千万次的融合与碰撞，偶然天成，烧制成功极为不易，而若要品相完美就更是难上加难。
二郎端起茶盏，玉白的指节与黑釉盏相映衬，说不出来的风流美感，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文弱书生竟然掌管了虎狼般凶残的锦衣卫。
只是，但凡看过他是如何面不改色的审讯重犯，你就绝不会觉得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放下茶盏，周二郎站起身往外走，随身侍从忙从后面跟上。
阴暗潮湿的地下诏狱内，卢文康蓬头垢面，佝偻着腰身，面朝墙壁在牢房一角蜷缩成虾米样，很难让人想象出眼前人是昔日卢家那位风光矜贵的大公子。
卢文康的视线内，满是血渍污垢的发霉墙皮上爬着一只正在结网的黑蜘蛛，长相诡异，个头儿大的有些渗人。
若是平日里见到，他定被吓一大跳厌恶摒弃地皱起眉，此时却觉得这蜘蛛还有几分可爱，至少人不犯蛛，蛛不犯人，比起那些在房间里到处乱窜的蟑螂老鼠讨人喜欢多了。
卢文康忍不住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正呼朋唤友，与人泛舟湖上；佳人在侧，饮酒唱诗好不快活，那才是人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被囚禁在这种阴森恐怖生不如死的牢笼里牲畜不如，毫无尊严。
什么意气风发、什么理想抱负，千般不甘万般委屈，全都在严刑拷打中化作苟延残喘的绝望和麻木。
原来没有了权势、地位、钱财，他与别人并没什么不同，他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意志坚定，哪怕活得连畜生都不如，他仍旧害怕死亡到来的那一天。
他卢文康这辈子还有重见天日之时吗？
“囚犯卢文康！”
冷不丁听到有人叫自己，卢文康吓得一哆嗦，循声扭头望去，狱卒举着火把，骤然明亮的光线让他眼睛有些不适应，只模模糊糊看到来人身姿挺拔如松，端得威严。
“还不速速起来见过指挥使大人。”
狱卒厉声呵斥。
卢文康慌忙挣扎着爬起来跪拜，带动着身上的铁链哗啦啦作响，“罪臣卢文康见过大人。”
卢文康跪伏低头，脚步声渐近，不染一丝尘埃的黑色官靴出现在他视线里。
一瞬间，他很想抱住男人的靴子把头磕破，对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他只求对方给自己一条活路，他不想死，他才二十七，他想活着，只要活着，活着熬死了永和帝他就有希望出去。
卢家百年书香世家，身为卢家人的最后一丝尊严让他用力咬住了嘴唇。
只听靴子的主人道：“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还带着镣铐做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而已。”
“卸了吧。”
“是，大人。”狱卒领命上前给卢文康卸刑具，卢文康抬起头来——您是周大人？
周二郎点头。
做人与做狗其实只在一念之间，当恐惧的念头被尊严压制住，卢文康凄然一笑，“我与周兄同科殿试，想不到如今命运却天壤之别，大人竟然又升职了，而我——”
他深吸一口气，借力使自己表现出无惧无畏。道：“劳烦大人亲自前来走一遭，是在下的死期到了吗？”
周二郎一抬手，身旁的贴身侍从以及狱卒无声退下，那侍从退下时不吭声把牢房一角散发着恶臭的恭桶拎出去了。
犯人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地儿，诏狱里的味道着实不好闻，端王爷几乎是不怎么进诏狱的，周二郎的侍从对自家大人佩服至极，刚才还在仙宫里品仙茶，到了这地儿，人家一样淡然。
一旁的老狱卒则老脸一红，这就是人与人的区别，要不人家能在大人身边伺候，而他只能做个又脏又累有没银子拿的狱卒呢，眼力价就不够。
身居高位，人家的身边人，哪怕是个端茶倒水的，也不会简单。
周二郎伸手把卢文康搀扶起来，轻笑了一下，语调轻松中带着几分揶揄，“卢兄风华正茂，正是当打之年，说死岂不是为时过早，阎王愿意收，本官却不舍得放呢。”
卢文康愣住，反应过来后激动得猛抓住周二郎的胳膊，颤声问：“大人您……”
卢文康身子一软，滑跪在地，知道自己还有机会活命，刚才那点子气节一下子泄光了，想站都站不住。
周二郎给他找了个台阶，“卢兄体力不支，不必强行站立，坐着说话即可。”
卢文康忙摆摆手，扶着牢门的木栅栏一点儿点儿站起来，“让大人见笑了，文康是激动的，被关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度日如年，乍一听自己还有救，绷不住了。”
周二郎一笑，“这里的折磨没人能熬得过，否则镇抚司的诏狱也就不叫鬼见愁了，还如何能震慑百官，卢兄说是不是？”
卢文康忙拱手受教：“大人说得极是，经此一遭，文康以后必当谨言慎行。”
“为官谨言慎行自是应当，可当表态时也要表态嘛，漩涡之中，无人能独善其身，卢家也一样。”
语气稍顿，周二郎微微垂眸，看向卢文康，“否则就如现下这般，出了事也无人护着不是？”
言外之意：出了事只有本官有本事能救你，以后你该跟谁混？你们卢家该跟谁混，听懂了吧。
卢文康微怔。
周二郎似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换做是别人本官必不会来趟这遭浑水，不过本官有幸拜读过卢兄的农商论，对卢兄的才华见解十分钦佩，实不忍我大干朝痛失栋梁。”
他强调自己是因为惜才爱才，所以才愿意出手相助，淡化了自己与卢老头的交易，一个人情分两次卖给卢家，让卢文康本人则更加感激他。
即便以后卢家不愿意站队自己，也能把卢文康争取过来，而卢文康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卢家，他若在卢家的影响力不大，又何以让卢家的大家长拉下脸来为他四处奔走呢。
世间有哪个人不希望被夸，尤其是在卢文康如此落魄之时能受到周二郎这样人物的肯定。
这亦让正处于精神崩溃边缘、渴望被救赎的卢文康无形中对周二郎产生一种依赖。
以至于在后来，卢文康对周二郎做事有莫名的信心，且周二郎对他的一句否定就能让他怀疑人生，而周郎的肯定亦能让他欢喜不已。
操控人心，二郎是专业的。
在找卢文康谈话之前，他没有对卢文康用刑，却让他对面牢房里的人受刑，当着卢文康的面用大刑，让卢文康的心理压力大到极点，恍若惊弓之鸟。
卢文康绝望到极点时，周二郎有如神降，如何能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而周二郎同他说的这番话更是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丝毫把柄。
首先，他强调自己知道卢文康是冤枉的，所以你冤枉人家故意包庇谋逆同党就不成立，其次，人家为卢文康奔走，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不让大干朝、不让皇帝陛下损失栋梁之材，可以说人家毫无私心，一心为国。
尽管这场谈话只限于他与卢文康二人，但谨慎二字早已刻进了周二郎的骨子里，成为他的本能。
临走前，周二郎命人把卢文康这里清理干净，换上干净的草褥子，又吩咐人过来给卢文康查看伤势。
卢文康自是千恩万谢。
翌日一大早，周二郎从屋里出来，恰巧云娘也从对面屋里走出来，周二郎率先开口，“夫人起得早。”
云娘亦笑道：“是啊，今日城南的铺子开张，要过去看看。”
周二郎点点头，“夫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云娘道：“好。”
两个理智的人都异常平静。
二郎的马车走后，云娘的马车亦驶出家门，车轮滚滚，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胡同口，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云娘坐在马车上默默流泪，如此客气，她知道二郎彻底放下了她。
秋霜陪在一旁，默默给她擦眼泪。
哭着哭着，云娘又“扑哧”笑了，她对秋霜道：“你也爱慕过他吧？”
“夫人，我……”
秋霜震惊的瞪大了眼，就要给云娘跪下。
云娘拦住她，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其实换做我们女人也一样，像他这样的男人你生出爱慕之心也是正常的。”
“只是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语气一转，她又道：“你是个明白丫头，似老爷这般完美的男人，你觉得他对枕边人的要求会低吗？”
“如今退回到亲人的位置，他反而宽容了许多，甚至因为内疚，还会拼命想要补偿我，”
“所以你看，做他的亲人其实远比做他的妻子要好得多。”
秋霜默然。
其实，其实夫人说的也不无道理，老爷他好像是这样的……
朱姨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恍然道：“对了，城南这间新开的铺子，就让你的哥哥来打理吧，总归是自己人，咱们用着放心一些。”
秋霜忙推辞，“夫人，这万万使不得，我哥哥他为人太过憨厚，不是那做生意的料。”
朱云娘勾了勾嘴角，换做一般的丫鬟，这会儿早已经高兴得磕头谢恩了，秋霜却是个聪明人，看似拒绝，实则以退为进，对他哥哥明贬实褒。
试问哪个东家不喜欢老实人呢？
她喜欢老实人，更喜欢秋霜这种会办事儿又知进退，做事拎得清的丫头。
云娘轻拍了拍秋霜的手，道：“你是个忠心的，我得得意时也好，落魄时也好，你始终如一，我自也不会亏待你。”
说完，朱云娘闭了眼假寐：老爷如今的官是越做越高了，她这个周夫人也水涨船高，应酬越来越多。
爹说得很对——
男人啊，你要么爱他，要么用他；最傻的就是怨他、恨他；除了让自己一身狼狈什么都得不到。
不管如何，她跟老爷的目标是一致的，从尘埃里好不容易一步步熬到今天，既然上来了就绝不能再被人踩下去。
周二郎很自然的称云娘为夫人，云娘的下意识里对二郎的称呼也很自然的转为老爷；那年的杏花微雨，虚幻得像是一场梦。
两个太理智太清醒的人，约莫是谈不起爱的。
还是兰姐儿这般单纯的小丫头，说她傻也不傻，说她精明那是完全没法和云娘以及秋霜这样的人比，缘分来了，最容易一头扎进去。
马车到了宫门外，胡安弯腰往拴马石上系缰绳时，怀里掉出个荷包来，好巧不巧得，正掉到路过的周二郎的脚底下。
周二郎顺手捡了起来。
胡安脸色大变。
周二郎没注意到，一脸嫌弃表情把荷包扔给他，“这什么针线活儿？这绣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好意思拿出来送情郎？这姑娘脸皮也忒厚，你喜欢这样的？”
胡安的脸色看不出来是红，是白，还是黑，总之神色极为复杂，喏喏道：“我觉得挺好看的，再说，也不是人家送的，是我非要抢来的。”
周二郎点点头，“挺好，你俩绝配。”
胡安：“……”
这可是你说的，将来你可别不认账。
周二郎心里想着今日找皇帝解决卢文康的事，根本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直接入了宫门。
等看着他走远了，胡安拍拍胸口，刚才心都要跳出来了，惊了一身汗。
这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不但吃了，还是老牛吃嫩草，这可太要人命了。
他是真的正人君子，毫无邪念，绝对没有想过要招惹兰姐儿！周二郎家里的白菜，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拱。
千不该，万不该，就怪他那次元宵佳节嘴贱话又多，把人家小姑娘给招惹上了。
他是真想拒绝来着，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拒绝不了了，非但拒绝不了，现在要是一天看不见那小丫头，他还难受得不行。
这荷包是兰姐儿特意绣了送给他的，他每天贴身放着，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感受，就觉得这么个小玩意儿在胸口放着，好像两个人就能互相知道对方心里放着自己一样。
没能拒绝对方的荷包就罢了，他还不怕死的，把自己的贴身匕首送给了兰姐，那把匕首这么多年陪伴着他出生入死，杀过无数次人，在别人看来是凶器，于他而言，却是无数次救他性命的护身符，能保佑他，必定也能保佑兰姐儿。
还有，把匕首交给兰姐儿，就代表着他愿意金盆洗手，不干杀手这一行了，成天的杀人，指不定哪天也就被人收割了性命。
漂泊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一个姑娘像兰姐儿一样真心的喜欢他，甚至仰慕他，崇拜他。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一个破赶车的，有什么好仰慕好崇拜的？
兰姐儿却说他有英雄气概。
有吗？
或许是兰姐儿从小没有父亲，对他这样年长的男人有一份依赖吧，这或许就是上天安排的缘分，这么多年他就是在等兰姐儿呢。
想着想着，胡安的老脸红了，可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了。
他把手里的荷包小心擦拭干净，没有放回胸口处的贴身里衣里，而是收了起来。
算了吧，胡安。
人家姑娘年幼无知，你也不懂事儿吗？兰姐嫁给自己，终有一天她会后悔的，与其这样，倒不如自己先放手，说不定哪天兰姐儿还能想起他的好。
挺好，他也被姑娘爱过，知足了。
周二郎到达永和帝的东暖阁时，五皇子母子刚刚离开，永和帝看上去心情极为不错，同周二郎笑道：“朕的这个老五呀，孝心一向可嘉，刚才来同朕说要修建大慈恩寺，开万灯塔，着九千九百九十九僧侣为朕点灯祈福求寿，周卿家以为如何？”
周二郎听得眉心一跳，万灯塔？九千九百九十九僧侣点灯，这背后得花费多少银子？
先不说修建大慈恩寺的费用，也不说这耗资巨大的万灯塔，光这九千九百九十九名僧侣你得从全国各地往京城调吧？这赶往京城的一路开销，再加上来京城后的吃喝拉撒，最后再给原路折腾回去，何等的劳民伤财！
大干朝的国库从哪儿倒腾出这么多银子？
这是其一，最重要皇帝此时病急乱投医，听了如此让人心动的建议必定会办，也必定是将此事交给他最信任的人来办。
换句话说，就是这烂摊子要砸到自己的头上，办不成被皇帝降罪甚至是杀头，办成了则被万民千夫所指。
所以说办成，办不成都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更重要的是，他当初发出去的那些借粮票，可是快要到期了，到时候还不上，朝廷的信用没有了，他周二郎的信用也一样跟着完蛋。
人无信则无本！
没了信用，叫手下人如何敢追随与你？又叫天下人如何敢信你！
自己小心翼翼谋篇布局，单一个“信”字，就能让自己的所有心血付之东流。
他还是太过自负了，以为全天下只他周二郎一个聪明人，徐庚能坐上首辅之位，且盘踞多年，又岂是无能之辈。
这一招来的真够狠，也真够毒，出手的时机更是好得不能再好。
若是永和帝的身体无事，他还能尝试着劝谏一番，可如今的永和帝寿命将尽，但凡是有可能让他延长寿命的事，无论多荒唐，他都会尝试。
最重要祈福一事，向来有传统，永和帝自己也信佛。
“周爱卿？你如何不说话，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啊。”
永和帝言语间吐露不快。
他这是明知故问，这事儿没银子难办，而他自己有多少家底心里门儿清，可是事关为他自己祈福求寿，交给别人他还真不放心，真办砸了，那就太膈应了。
周二郎回过神来，他能说反对么，再说永和帝这也不是在跟他商量。
一边迅速思考对策，周二郎一边顺着永和帝的意思往下说。
“陛下，五皇子如此仁孝，实乃陛下之福，这番孝心必能感动上天，为吾皇增福增寿。”
永和帝满意点点头，道：“这是个大工程啊。”
“是的陛下，此建寺祈福一事，乃是为陛下求寿，万万马虎不得，更不能出一点差错。”

第201章
小火炉上烧着茶汤，沸水在茶罏中激荡，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浓郁的茶香弥漫开来。
永和帝一抬手道：“来来来，这是今年才上贡来的新茶，周爱卿坐下来同朕一道尝尝。”
“臣，多谢陛下。”周二郎拱手落座，心却往下沉，永和帝这架势是要与他坐下来讨论细节了。
果然，刚一落座，就听永和帝开口道：“周爱卿刚才所言亦是朕的顾虑，放眼整个朝廷，办事能让朕放心又满意者独你周凤青一人而已。”
这顶高帽子这个结果眼儿扣下来，实在是不能承受之重。
周二郎只得硬着头皮回话：“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赞，陛下信任微臣，臣之荣幸，亦感激万分，臣必当为陛下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圣恩。”
“周爱卿不必谦虚，自你上任以来所做之事，桩桩件件，有哪一件不叫朕满意，嗯？”
“所以啊，这重修大慈恩寺以及建万灯塔的事，还得由你来替朕操持，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永和帝的态度如此明确，周二郎索性也就不再想着劝谏，能听你劝，那是因为你能让皇帝看清利弊，眼下的情形又有什么事情能比皇帝的命更重要。
帝王的眼里，哪有什么忠臣、奸臣，只有能为他办事的和不能为他办事的。
千难万难，周二郎毫不推卸，十分干脆得站起身来道：“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皇恩！”
这番坚决坚定的态度让永和帝都忍不住生出几分感动来，再次肯定了周二郎的忠心，亲自给周二郎斟了杯茶。
周二郎自是“受宠若惊”的再次谢恩。
皇帝心里痛快了，周二郎微微低下头，感慨道：“微臣惭愧，自以为对陛下忠心耿耿，自陛下生病以来，命人四处寻访名医，想着可解陛下身中之毒，却竟从未想到过陛下乃真龙天子。”
“周爱卿的意思是……”永和帝疑惑追问。
周二郎回话：“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得天护佑，除了人助，亦可天助，臣竟是有从未想过通过向天祈福来为陛下消灾解难，凤青惭愧。”
周二郎这番话说得诚恳至极。
永和帝被捧得龙心大悦，满脸带笑，魏伦在一旁看得佩服不已。
周大人实在太会哄人。
他若哄你，必让你如坐云端；和他聊天不亚于给你来一场精神按摩，松筋舒骨，飘飘然欲仙。
可人家偏偏还长了一张清流谏臣的脸，让你觉得他格外真诚。
陛下如今对周大人是越发依赖了，遇有大事或是不决之事，第一念头就是宣周大人入宫。
这会儿永和帝心情是放松了，该是二郎输出了，徐庚如此搞他，他自然不可能乖乖躺平任人拿捏。
周二郎轻呷了一口茶汤，赞道：“碾破香无限，飞起绿尘埃。两腋清风起，我欲上蓬莱。”
“臣今日有口福了。”
永和帝哈哈一笑，冲魏伦吩咐：“魏伦，你去，把今年的各地的贡茶都给周卿家备上一份。”
永和帝一番收买人心之举，自觉周二郎定会对他感激涕零，哪里知道周二郎压根不缺他这点。
周二郎面儿上却是欢喜的很，冲永和帝笑道：“陛下，微臣讨要两份儿——”
“一份儿臣留着自己喝，一份儿拿出来显摆，总有人议论臣是谄媚佞臣，臣不能白担了这名，得让他们明白什么佞臣不佞臣的，只要对陛下忠心，陛下必不会亏待。”
“哪个敢说你是佞臣，朕砍了他的脑袋。”永和帝冷哼一声，故作生气道。
周二郎：“徐庚徐大人。”
永和帝：“……”
周二郎忽然正色道：“陛下不觉得奇怪吗？”
永和帝的眼睛眯了起来，“周卿家此话是何意？”
周二郎面露愤慨：“陛下，五皇子年纪尚小，若说是能想到重修大慈恩寺尚可理解，可这万灯塔以及九千九百九十九名僧侣点灯祈福之事，绝非一个幼童能想到，背后之人有次好建议，却不直接奏明陛下，是何居心！”
周二郎手指紧紧扣住茶盏边缘，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他一字一顿道：“如今陛下只不过是身体欠安，就有人蠢蠢欲动想要操作皇子争宠，实在其心可诛！”
永和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刚才只顾着高兴还真没想到这么多，经周二郎一提醒，他亦看得明白，五皇子还小，他能知道个什么？
至于五皇子的母妃，那就是个草包。
是谁教给他说的，昭然若揭，他还没死呢，就有人开始算计他的皇位了。
实际上，若是平时，五皇子讨个巧，即便永和帝知道有人教他的，也未必会追究，只不过现下的他已经不是疑神疑鬼，甚至有被害妄想症。
周二郎每次被召进宫来，那都是提着十二分的小心，最大程度不犯他的忌讳，每每从宫里出来，就跟打了一场账似的。
见目的达到，周二郎又道：“气大伤身，陛下心里有所防范就好，臣想着距离陛下寿诞不足三个月之久，时间紧，任务重，这找工匠绘制图纸，找工部做预算还好说，最紧要的是工程所需花费的银两，臣不打算用国库的钱。”
永和帝没吭声，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国库里可拿不出一点儿多余的银子。
周二郎继续：“臣亦不想要强制征民。”
这话让永和帝不解了，你不用国库的银子，又不想强制征民，那你想如何？
周二郎进一步解释，“陛下，建塔之举本为积攒福祉，然，自古力役之征，由来已久，伤民招怨，不利气数，需知长城在，民不附。阿房毁，二世亡。”
永和帝的脸黑下来，周凤青你什么意思，是在暗指朕大兴土木，会招致民怨沸腾吗？
周二郎：“臣不知五皇子背后之人，在提出此建议时有没有一丝一毫为陛下着想之心。”
周二郎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永和帝：“若是有，想必他定是想好了取财之道方才出此建议，说不定有关万灯塔的详细计划以及图纸，都已经心中有数，陛下不妨在朝会上询问一二。”
“而若是居心不良——那就是名为祈福，实则为陛下招惹恶怨之气。”
周二郎将计就计，步步引导，直接把徐庚在永和帝心中送上了断头台。
想吃掉他？
来啊～看是你的牙尖还是我周二郎的骨头硬。
至于如何不用国库的银子，又不搜刮百姓，还能把事儿办成，他又不会点石成金，一时也想不出解决之道。
不过没有关系，先把徐庚拖下水再说。
端王他要干，徐庚他亦要干。
最后再收拾永和帝！
与永和帝一番商议，周二郎表示他一定能想出办法，否则就以死谢罪以报皇恩。
死是不可能死，实在想不出办法来，就先搞死你好了。
永和帝被他的一番忠心感动得还掉了几滴浑浊的老泪，周二郎心中冷笑，这几滴眼泪完全不耽误帝王说杀你就杀你。
趁着永和帝正在那儿感动得眼泪汪汪，周二郎趁热打铁，进言道：“启奏陛下，微臣还有一件事需向陛下禀报。”
永和帝点头：“你尽管说。”
周二郎：“说到积福修德，臣倒是想到一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抬眼对上永和帝不解的目光，一拱手，周二郎又道：“臣想着，在陛下寿诞之际，请陛下降下诏书，行大赦天下之举，被陛下宽赦之人必感念陛下恩德，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亦不失功德一件，天下归心。”
对自己有利之事，永和帝自是痛快，点头应允。
魏伦趁着为君臣二人各自斟上茶水，笑道：“老奴恭喜陛下，得周大人如文王之得周公；周大人遇见陛下，亦是若周公之遇文王。”
永和帝被比做文王，嘴上谦虚，心中得意。
周二郎趁着他高兴，道：“陛下，这谋逆乃是十恶不赦之重罪，自是不在大赦天下的范畴，只是臣的锦衣卫诏狱里还关着一批人。”
微顿，周二郎继续道：“这些人都是受之前太子谋逆案的牵连关进来的，这几个月的盘查审讯，其中有一些人并未找到与逆党勾结的证据，可却也没有证据表明其与逆党之间没有一点儿关系，陛下看……”
永和帝沉了一下，抬头看向周二郎，反问道：“周卿家乃是朕的锦衣卫指挥使，这种小事何须来问我？”
听完永和帝此言，周二郎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
其实太子谋逆一案牵连了无数无辜之人入狱，永和帝他自己心里能没数吗？
他自然心里有数，只不过一来是为了震慑朝野，二来他当时在气头上，自然是怎么严厉怎么来，怎么能出气怎么来。
后来他亦清楚他自己有点搞过头了，可皇帝只有对没有错，做对了是对，做错了也是对；这是皇家不可挑战的威严，他不可能把那些人放了，自己打自己的脸。
如今周二郎给他顺个台阶，他也就下了，毕竟牵连之人大多都是勋贵。
周二郎领会圣意，却仍请示道：“如今徐、端二臣虎视眈眈，陛下正是用人之际，不若给这些人一个悔过自新，效忠陛下的机会。”
永和帝摆摆手，“就照你说得办吧。”
永和帝精神不济，只大哈欠，周二郎躬身告退，魏伦送他出殿外。
四下无人之际，周二郎吩咐魏伦，“告诉二皇子，每日正常请安即可，不要如五皇子一般搞什么幺蛾子？本宫现在可没精力替他善后。”
魏伦轻声道，“大人是要扶持二皇子？”
“呵……”
周二郎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很浅的嗤笑，未置可否。
出了皇宫，周二郎长舒一口气，卢文康的问题总算是给解决了，可又来个万灯塔。
二郎长指抚眉，骂了一句：去你大爷的！

第202章
外面下起了小雨，二郎抬手挑开轿帘，细绒绒的雨雾扑在脸上，微微沁凉。
就……有一点儿孤单和想见儿子。
“胡安，去端王府。”
“是，大人。”
“等一下，还是先去钰哥儿爱吃的点心铺子一趟。”
买完点心，胡安驾着马车到了端王府门口，见周二郎在车里迟迟没有动静，欲要请示，车厢内传来周二郎淡淡的声音，“回府。”
胡安：“……”
车厢内，周二郎默默放下手中的铜镜：今日气色不大好，满脸疲惫，钰哥儿见了又该操心他的身体。
他答应了钰哥儿要爱惜身体，背地里如何再说，表面功夫得做到位，不能让儿子觉得他这个当爹的言而无信。
……
一大早，皇帝升朝，宣布要重修大慈恩寺以及万灯塔之事，下面众臣议论纷纷。
永和帝居高临下，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你们都有什么意见，都来说说，徐卿家，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这事本就是徐庚专门为周二郎设计的圈套，自然不可能有意见，非但没意见，还大力促成，表达了自己强烈支持的态度。
永和帝见他态度如此积极，更加肯定了周二郎的猜测，目光中闪过阴沉，继续探他。
“关于此事，朕亦是听了皇儿的建议，只是有个大概的想法，至于如何建，建成何等规模，尚无章程，徐庚，不妨说说你要什么好建议。”
正如周二郎所料，徐庚的目的在于周二郎，哪里会关心修寺建塔的具体细节，自然答得无法让永和帝满意，这使得永和帝想要除去他的决心更甚。
永和帝摆摆手，略带不耐地打断徐庚，道：“看来修寺建塔之事徐卿家不擅长。”
转过头，永和帝朝着周二郎的方向道：“周爱卿——”
“陛下，臣，在。”
周二郎出列，躬身听旨。
“此事朕就交由你全权督办。”
“臣定当尽心竭力。”
永和帝点点头，问道：“可有什么困难，或是需要什么人协助，尽管开口。”
周二郎多聪明，永和帝这话一出口，他立即心领神会，拱手道：“陛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户部并无财政度支权，眼下距陛下寿诞之日不远，工期绝不可延误一日，还请首辅大人提前调拨好银两，莫要误了为陛下祈福大事。”
听完他这话，永和帝脸上露出笑意，要么说周凤青用着舒心呢，略加提示，他就能明白你什么意思。
徐庚听得皱眉，这事儿最难办的就是搞银子，银子让我搞？功劳和好处你来得。
合着本官忙活半天，自己给自己挖坑呢。
徐庚不干，同永和帝一番掰扯后，干脆直接摊牌：“陛下，国库的银两各有去处，实在是紧缺，下半年的军饷都还在筹集之中，臣，无能。”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皇帝，你自己家里有几个银钱你心里没数么，你非要朝我要银子，那就只能从军饷里扣。”
“首辅大人此话何意？是在逼迫陛下放弃祈福之事么。”
周二郎此话一出口，朝堂上鸦雀无声。
永和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看向徐庚的目光冰冷：合着出主意建楼的是你，现在说没银子的也是你，没银子你放什么屁，逗朕玩儿呢。
徐庚强硬道：“臣并无此意，周侍郎莫要信口雌黄！”
“既无此意，首辅大人何故推诿？”周二郎步步紧逼。
徐庚冷笑，“周侍郎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了，老夫倒是忘了，周侍郎最擅于搞钱，既是如此，周侍郎定当能为陛下分忧。”
徐庚的意思就四个字：你行你上。
周二郎勾了勾嘴角儿：“首辅大人的意思是——你不擅于理财了？”
“呵。”徐庚冷哼，“自是不如周侍郎你。”
“既是不如周某，却还控制着我户部的度支权是何道理，你们内阁的手未免伸得太长，首辅大人是想要大权独揽吗？”
“你——！”
周二郎一顶大权独揽的帽子扣下来，气得徐庚哆嗦！
“我什么？”
周二郎轻蔑一笑，继续激怒他，“首辅大人帮陛下管着家里的银子，却年年入不敷出，甚至连官员的俸禄都拖欠着发放不出来，难道不是首辅大人的失职？”
周二郎不说永和帝治国无方，也不说最近几年连年灾荒让库银雪上加霜，他把大干朝国库里缺银子的原因，一股脑推到徐庚一个人身上。
徐庚位高权重，执掌朝政多年，哪里有人敢这么怼过他？还是当着满朝文武，再好的涵养，也被周二郎怼得风度全无。
气得一句话脱口而出——
“周侍郎如此意气风发侃侃而谈，想来是成竹在胸了，你若能不花国库一两银子把事办成，这首辅……”
他想说“这首辅之位老夫让与你坐又何妨。”话到嘴边儿猛然意识到不妥，倘若周二郎真能做到他还真要让位不成。
把话强行咽下去，徐庚改了口：“老夫自当让贤，把这税银度支权交出去，由陛下做主交由更合适之人。”
比起徐庚的气急败坏，周二郎一派镇定自若，淡淡地看着徐庚，但笑不语。
包括永和帝在内的众吃瓜群众，默默不语，这一局周凤青又赢了。
仔细想一下两个人的多次交锋，徐庚徐大人赢过吗？
好像次次都是周凤青占据上风，这越战越强的如虹气势，就很玄学，莫不是周凤青是徐庚的克星？
一些信奉命理的官员忍不住开始动摇，是上徐庚的船，还是上周凤青的船？
要不就……脚踏两只船？
周二郎向永和帝表示自己先把图纸以及模型做出来，而银子筹集的事，他五日之内，他必会想出办法，如若做不到——
他就地辞官！
如此破釜沉舟的决心，如此把前程豁出去的军令状，就问永和帝——
你能没点儿表示吗？
永和帝一拍龙椅，高声道：“好！爱卿有此决心，朕心甚慰，若你能做到，朕必重重嘉奖。”
“臣，谢主龙恩。”
内侍扬声宣布散朝。
散朝之后，一众朝臣从太极殿内鱼贯而出，到了大殿外，自发的三五成群，组队吃瓜。
除了徐庚集团的核心人物，众人皆一脸八卦，双眼放光，对方才朝堂之事议论纷纷。
有些人更是感觉意犹未尽，约着一同去茶楼酒馆继续扒一扒这周凤青能想出什么好招儿来搞到银子。
而另外一些政治嗅觉敏锐之人，则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周凤青一直同徐庚站对立，但两个人的数次交锋，其实周二郎都没有真正对徐庚发起过攻击，更没动过徐庚的核心利益。
这次确是不一样，度支权是什么？说白了就是管钱，掌统朝廷的财政收支大权。
这粮食漕运、钱币铸造、官员俸禄、军饷调配都在度支范围内，这权力要给了周凤青，徐庚徐大人的损失可是巨大，不亚于端王爷失去了锦衣卫。
周大人这是斩了端王的左手，又割掉了首辅徐大人的右腕。
不知不觉间，这锦衣卫和有了度支权的户部竟然尽归周大人所有！
简直细思极恐。
这朝廷的格局变了，徐、端、周，最后谁能胜出还真不一定了。
周二郎与薛良一道往外走，不时有人过来抱拳打招呼，这同周二郎刚入仕时每次上下朝一个人独来独往截然不同。
先后上了马车，只剩下兄弟二人，薛良这才不无担心地问道：“二郎，你立了如此军令状，心里可否有成算。”
周二郎抬手揉了揉眉心，很光棍儿地答道：“没有。”
“没，没，没有——！”
薛良惊得从车厢里站起来，咣当！脑袋撞上车顶，疼得他直呲牙。
周二郎皱眉，撩起眼皮，眼角勾他一眼，“你慌什么。”
薛良一脸焦急，“不是，二郎，你怎么能如此意气之争，这委实太过冒险，不是你做事的风格。”
周二郎乐了，“我什么做事风格儿，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富贵险中求你没听说过吗。”
薛良：“你这不是富贵险中求，你这是赌徒心理！”
周二郎朝下微微压了压手腕儿，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示意薛良先坐下。
“二郎，你真不该同首辅大人如此针锋相对，万一陛下护不住你……”
薛良说不下去。
“呵。呵呵……”
周二郎掩着唇低低地笑。
“二郎，你笑什么？”薛良不解。
二郎摆摆手，“没，没笑什么。”
永和帝护着他？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在永和帝的眼中，他就是一颗好用的棋子，执棋人想的永远都是棋子如何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死在哪一步最合适。
他不与徐庚争，徐庚就能高抬贵手放过他？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他也好，徐庚也好，端王也好，都已经没有回头路，退就是死路一条，只能争！
只是这些暂时还不必让薛良知道，周二郎笑道：“行了，别瞎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有愁明日忧，陪我喝酒去。”
“二郎……”
薛良还想说什么，二郎一抬手，“停，不准再啰哩巴嗦，听着我烦，我周二郎是什么人，无所不能，不要说皇帝想建万灯塔，他就是要摘星楼，又如何？”
薛良默然，二郎这宠臣当得可真不容易。
周二郎拿脚踢他，“行了，别一脸苦大仇深，能人所不能，才能享受人所不能享，胡安，去太白楼！”
“二郎，换一家吧，这家忒黑。”
“不换，今天带你享受一把。”
薛良听到说要“享受一把”
忍不住眼睛一亮，随后又沮丧，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道：“二郎，要不还是算了吧，兄弟我现在改邪归正了……”
“你说什么？”薛良越说声音越小，周二郎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
薛良此时内心斗争激烈。
兄弟我戒腥多年，要不要破戒？
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啊啊啊啊……
纠结呀。
连二郎这样的都出来偷腥，他偶尔来一次也不为过，对吧，对吧？
周二郎都说是享受，那得是什么样的极品啊！
要不，他就过过眼瘾，精神享受一把？
薛良心痒，可想到置办了新宅子以后，家里老大，老二，老三，有一个算一个俱都心疼他，没一个人闲着的，做些绣样儿拿去卖了补贴家用，就连大姐儿都知道帮忙了。
天知，地知，他的良心呢？
他的良心这一关过不去。最主要，他怕一旦开了眼，就指定会身不由己。
薛良，你赶紧给我打住！
薛良臊得脸红，猛地抬起头来，坚定道：“二郎，你之前说得对，男人若连自己的欲望都管不住，还能成什么事儿。”
周二郎：“……”
这哪儿跟哪儿，薛良突然抽什么风？
不过是怔愣了一下，周二郎很快反应过来，笑骂，“薛良，你脑子里都想什么呢，我何时说带你找女人。”
薛良：“……”
你不是说“享，享受一把？”
“我说的是让你享受口舌之欲，你想哪儿去了。”
薛良一捂脸，简直无地自容，慌忙找话题岔开，“二郎，有件事我忘了同你说。”
周二郎瞥他一眼，“何事？”
薛良：“是这样的二郎，自你兼任锦衣卫指挥使之后，有不少人跟我这儿打听你的喜好。”
周二郎轻哦了一声，端起小桌上的茶杯，抬眼看他，“你是如何说的？”
“我就说你人如其表，无欲无求……”
“噗！”周二郎嘴里的茶水一口喷出来。

第203章
各类经史子集以及杂学书摆满一地，偌大的书房内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儿。
前来送饭的小厮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穿过大大小小的书摞儿，走到书案前，小声唤了句“老爷。”
“您该吃晚饭了。”
“先放那儿吧。”
小厮放下食盒，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晌午饭您一点儿都没动，忙乎一天了，您还是趁热先吃些。”
“嗯，出去吧。”
小厮听出老爷的不耐，不敢多嘴，轻手轻脚退出来，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屋内传出来周二郎难掩疲惫的声音：“没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进屋打扰。”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已经整整三天，妄想从书中前人的经验里找到一点儿启发，看如何把这银子筹集出来。
国库里是没银子，可不代表地方没银子，哪个地方大员手里能缺了银子？
打着为皇帝做寿的旗号很容易做文章，打通一条地方官向皇帝“尽孝”的通道，银子不就来了。
如薛良所说，他不会做毫无把握的冒进之事，这种法子他一早就想到了，所以才在朝堂上用激将法故意激怒徐庚，迫使其主动把度支权交出来。
只是……
这些人手里的银子是好拿的吗？
向上面孝敬五两银子，他们敢从百姓的身上盘剥压榨出十两来，最终受累的还是下面的穷苦百姓。
二郎揉了揉额角，但凡有其他搞银子的门道，他绝不想如此做。
身居庙堂之高，一言一行，一个决定，影响的是无数人的命运，为一己之私欲不惜陷无数人于困境，不是他的做官之道。
五天的时间转瞬已过四日，后天一早朝堂之上就要向永和帝交差，二郎又埋头书案中，天色将亮时，才趴在书桌上沉沉睡去……
“咚，咚，咚……”
二郎感觉才刚睡下没多久就有人在外面叩门。
“何事？”二郎用力撑开眼皮，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问。
“大人，鱼儿上钩了。”胡安在门外答道。
……
隔日一早，百官入朝。
皇极殿上，永和帝居高临下发问，“周爱卿，修寺建塔之事，你——可有章程？”
皇帝话音落地，四面八方的目光几乎同时聚集到周二郎身上。
“启奏陛下，臣已想到筹银之法。”不理会来自各方的吃瓜目光，周二郎朗声说道：“陛下，市舶之利，动辄以百万计数，然自倭寇横行做乱，我大干朝为维护沿海安定，不得不施行海禁之策，只留下广南一处口岸与番邦往来交流。”
“如今我朝已无西北隐患之忧，又何惧小小倭寇，臣建议再开放三处通商口岸做为试点，并由朝廷成立市舶司，凡出海商船，必向市舶司申请具保方可起航，凡往来货物具可通过市舶司对其征税……”
“如此一来，必可大大增加朝廷税收，从而充盈我大干国库。”
周二郎话说完，朝堂之上一片窃窃私语。
“周大人此举貌似可行，可这成立市舶司和开海禁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落实的，这远水如何能解得了近渴？”有大臣站出来提出质疑。
周二郎从容作答：“海岸初开，朝廷护卫兵力有限，有出海打算的商船需得提前报名并呈报贩运货品并缴纳相关税款，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接着，他一拱手对永和帝道：“陛下，最近安京城里流行一种从番邦运回来的沉香料，价比黄金，据臣了解，其获利之数足有百倍之余，而我大干朝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在外邦那里亦是物以稀为贵，这一进一出都是厚利，臣相信陛下的政令一出，那些大商贾必会积极响应。”
不待众人开口，永和帝率先哈哈大笑，连说三个好字！
“周爱卿你果然是管钱的能手，亦是我大干朝官员里最会为朝廷搞钱之人，徐首辅，你以为呢？”
话音一转，永和帝向着徐庚发难，言外之意就是：徐庚，该到你履行诺言把度支权交出来的时候了。
徐庚面色如常，回道：“陛下，周侍郎的才能有目共睹，确是为朝廷搞钱的能手，不过臣不认为度支权应该交到他手上。”
众臣诧异之际，就听徐庚高声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永和帝不悦，道：“准奏。”
徐庚向前一步，语不惊人死不休，“陛下，臣要告端王与周凤青串通一气，意图谋反！”
此言一出，四下里俱是抽气之声。
永和帝看了一眼徐庚，又看了一眼满脸震惊之色的周二郎，眯起了眼，“徐卿家何出此言，你可有证据？”
徐庚言之凿凿，“老臣掌握到切实证据，端王已经扣押了周凤青独子将近半年之久，这期间周凤青一直在为端王做事情。”
“之前有关端王谋逆的传言更是端王与周凤青合谋，自导自演意图迷惑陛下，不轨之心昭然若揭，周凤青你可知罪！”
众人就见一向能言善辩的周大人面无人色，反应不过来一样，呆立当场。
“陛下，臣的孙儿与周凤青之子同在翰墨书院读书，可以证明其子确实半年未曾去书院读书，说是养病。”
“陛下，梁大人此言不虚，臣的幺儿亦在翰墨书院读书，可以做证。”
……
听着众人所言，永和帝看向周二郎，“周凤青，你可有话说？”
“陛下，臣冤枉，臣之独子，自幼体弱，这几个月确实没去翰墨书院读书，也没有在臣的家中，而是被送到京郊一处道观，由一位精通医术的老道士帮着调理身体，就在前几日才刚刚被接回家中，如何成了扣留在端王府？”
周二郎冷冷看向徐庚，“首辅大人莫要信口雌黄！”
徐庚显然对自己的情报很有把握，极为肯定的对永和帝道：“到底是老夫说谎，还是周凤青说慌，孩子到底在哪儿？陛下派人一看便知。”
不等永和帝开口，周二郎抢先说道：“陛下且慢，若真如首辅大人所说，周凤青自当领罪，可若情况不属实，首辅大人又该当如何？”
说完，他视线利剑一般扫向徐庚，“届时首辅大人不会简单用一句误会就搪塞过去吧？”
徐庚看了他一眼，冲永和帝一拱手，“陛下。为避免打草惊蛇，臣请求务必派人秘密前往周府，并使人守住端王府各处，以免走露风声，端王提前把人送回去。”
永和帝沉吟了一下，“准奏。”
周二郎亦向永和帝请求：“陛下，臣亦有请求，倘若徐大人所言不实，臣敢问徐大人污蔑朝臣谋逆该当何罪！”
永和帝目光转向徐庚。
徐庚自然不会傻得去说“敢妄相告，以其罪罪之”，他避重就轻道：“事关朝廷安危，徐庚不敢等闲视之，倘若查证有误，自当领失察之罪。”
他这话说得欺负人，不过欺负人又如何，他有这个资格，永和帝还敢废了他的首辅之位不成？真给逼急了，窗户纸捅破鱼死网破拼了！
永和帝此时对徐庚的忌惮远远大于端王，端王失去锦衣卫如失臂翅，联合徐庚收拾他易如反掌，现在反而留着比杀了强。
让徐庚和端王互相消耗，他方能坐收渔翁之利。
周二郎自然也看得清楚这一点，他也没指望一棍子能把徐庚打死，见好就收，冷笑道：“徐大人未免太过轻描淡写。”
永和帝见状，出来和稀泥，“都别吵了，等朕先查明真相再说处罚之事。”
“魏伦！”
“老奴在。”
“派西厂的人秘密守在端王府各处，你亲自带人去周府，记得乔装好身份，敢有走漏风声者，杀无赦！”
魏伦是皇帝的绝对亲信，皇帝派他前去，徐庚自是没有什么意见。
魏伦领了圣旨，出来皇宫，仰头看天：谁能想到，周凤青才是真正的操棋人。永和帝、端王，徐庚俱都是他手中棋子而已。
他一面派心腹秘密通知端王，一面乔装打扮慢吞吞往周府赶去。
端王收到密报时，吃了一惊，他敢把钰哥儿扣留在王府，自然有万全的准备不会走漏风声。
另外周二郎每次前来都是从王府隐秘的侧门进入，并且端王府周围都是锦衣卫的密探，真有人跟踪他不可能不会被发现。
再者说了，谁会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孩子身上？
吃惊归吃惊，事实是消息已经泄露，端王府有内应，端王第一时间怀疑的对象就是端王妃，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若被抓个现行，自己和周二郎都说不清楚，顾不得多想，端王迅速找到周锦玉骗他说，“钰哥儿，先去先生家里待些日子好吗？”
“最近父王有事要出远门，父王不放心把你一个人放在王府，周先生是父王信任之人，他会照顾好你的。”
周锦玉眨了眨眼，点点头，“父王放心吧，钰哥儿会听先生话的。”
端王是真舍不得他，摸了摸他的头，道：“怎么现在不叫爹了？”
周锦玉道：“他们不让我叫爹，说要叫父王才对。”
下面人催促，端王顾不得多说，命心腹务必把周锦钰平安送回周府。
周锦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对着端王摆摆手。
临走前给端王留一个好印象，说不定以后对爹有用。
端王却感动了，把他从侍卫手上夺过来，又用力抱了一把，“好钰哥儿，父王会接你回来的。”
周锦钰不吭声，心里忍不住腹诽：还来？再敢把我弄回来，你会死的。
我爹是周凤青，也是周淮远。

第204章
周二郎很早之前就开始布局如何把钰哥儿救回来，取得永和帝的信任是第一步，让徐庚同端王矛盾激化是第二步。
先让端王失去锦衣卫的指挥权，从而促使徐庚痛打落水狗真正下决心铲除掉端王，否则的话，徐庚即便知道钰哥儿被端王扣留，他也不会轻易和端王开战。
第三步：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他已经夺得了锦衣卫的指挥权，若今日再把度支权拿到手，徐庚必然无法容忍他。
所以他找人通过徐庚的大公子，也就是迷恋兰嫣的那位，故意透露消息给徐庚，说是端王扣留了自己的独子做人质。
如此能同时把他和端王一同干掉的好机会，徐庚必会上钩。
只是他没有想到，冯明恩竟然冒着暴露的危险，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向他告密。
此事徐庚不可能让太多人知道，事后想明白了必然会怀疑有人走露风声。
这倒是个意外了。
魏伦回来复命，说是看到周大人的儿子，好生生的呆在家里呢。
这完全在永和帝的意料之中，周二郎早就向他坦白了自己受端王胁迫之事，这次也是他向永和帝请求，配合他演这出戏。
永和帝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这才有了今天这出。
徐庚却是难以置信，周二郎的儿子就在端王府里，是他派人求证过的，怎么可能有假？
他强烈要求把孩子带到大殿上对质，大人说谎容易，小孩子的谎话却很容易揭穿，吓唬两句，再套路几句，就什么都明白了。
周二郎自然不肯同意，他凭什么要让自己的儿子，一个小小的孩童被拉到金銮殿上被人围观盘问？
二郎怒道：“稚子无辜，何以诘之？首辅大人这是诬陷本官不成，要把本官的孩儿拉来欺负么？”
“是不是若是本官的孩儿不能令首辅大人满意，大人还要把周家的所有人都拉来盘问，直到问出徐大人想要的结果？”
徐庚冷哼：“你休要故意歪曲本官意图。”
周二郎看向龙椅上的永和帝，“周凤青求陛下主持公道！”
不待永和帝开口，却是端王从殿外大步进来，朗声道：“修远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求皇兄严惩造谣之人。”
场上形势，二比一。
不对，永和帝也站周二郎，应该是三比一。
最后的争论结果，徐庚交出度支权，闭门思过一个月，周二郎荣升户部尚书，原户部李尚书升职，给了其一个品级大却无实权的虚职。
李尚书挺满意，反正过几年就要退休了，没想到退休前还能升个官儿，虽说是个虚职，地位高呀。
再说了，就算不退休，户部也不是他说了算，早就是周二郎的天下了。
此一战周二郎依旧是大赢家，徐庚损失的可不仅仅是实权，一而再，再而竭，他损失的是“势”，损失的是派系内部的凝聚力，这种隐形的失去，远比表面的损失大。
这跌宕起伏的一天，薛良深刻感觉到权臣不是谁都能当的，这金大腿之所以粗壮，那真是实打实锤炼出来的，把他放在二郎的位置上，早都死了八百回。
薛良看向周二郎的目光越发崇拜，二郎没空搭理他，赶着回家抱儿子。
总算是光明正大的把儿子接回来了，有了今日这一出，端王再不能找任何理由把钰哥儿留在王府。
这边周锦钰从天而降亦是砸晕了周家众人。
向周二郎告之周锦钰的身份之后，云娘对周锦钰就已经释然，命人去通知了庄子上的老爷子老太太。
兰姐儿却是高兴得不行，拉着钰哥儿左看右看，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一起长大，她对这个可爱乖巧的弟弟是真心喜欢和疼爱的。
屋檐下的小鹩哥儿对自己曾经的“饭碗”亦是热情，扑棱着翅膀叫唤，“钰哥儿回来了，钰哥儿回来了。”
下人们亦是高兴，不仅仅是出自对周锦钰的喜欢，更是因为自打钰哥儿走后，整个周府好像都变了味道，老太爷老夫人待在庄子里不肯回来，大爷回来得也少，老爷一回来就把自己往书房一关……
这个家变得都不像个家了。
周锦钰看到自己住的屋子还和离开时一模一样，每一样物品摆放的位置都丝毫未曾改变，房间里没有一丝尘埃，看得出来，即便不住人，也随时有人进来打扫。
胡安驾车快马加鞭往回赶，刚到家门口，车还未曾停稳，周二郎就已经从车厢里掀帘子钻出来了，也不讲仪态了，直接从马车上纵身跳下来，大步流星往院子里走。
刘三儿是个机灵的，老早就蹲在大门口等着，一见老爷的马车从胡同口拐进来，就撒丫子跑回屋里给周锦钰报信儿：“少爷，老爷回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周锦钰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躲在了屋门后边，刘三会意，笑呵呵退出屋。
周二郎一进院子，径直往孩子屋里去，推开屋门儿，人都在，唯独钰哥儿不在？
正发愣呢，身后扑上个人来，抱住他大腿，“爹，你找什么呢？”
周二郎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一把将周锦钰举起来，快哉！今天真是太高兴太痛快了。
兰姐儿带着丫鬟们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三人，云娘笑道：“你们爷儿俩先聊着，我去安排午饭。”
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俩，周锦钰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周二郎真相，他认真地看着周二郎道：“爹，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可能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可是我……”
周二郎笑着接话，“你想跟我坦白什么？穿越千年也要跑回来做我的儿子，是爹的荣幸，我们钰哥儿辛苦了。”
周二郎轻轻揽过儿子的头，周锦钰：“……”
爹，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放不下你的是那个小和尚周小鱼好不好？我穿越的时候可不知道你是谁。
周二郎发出感慨，“别人做一世父子已经是不容易，我们爷儿俩却能两世做父子，这都要感谢爹上辈子足够能折腾，老天爷收拾不了我，就只好派你来了。”
“所以，爹的乖娃，你是来拯救我的吗？”
周二郎语调轻扬，唇角儿勾起揶揄的弧度来。
周锦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黑亮的大眼睛里映照出二郎清晰的身影，小孩儿脖子一梗，“不，我是来收拾你这个大反派的。”
周二郎的大脑袋搁在儿子的小肩膀上闷笑，周锦钰也咧着嘴儿笑。
爹，就让我们爷儿俩联手，让狗日的老天爷头疼去吧！
从后世的眼光看周淮远，周锦钰才理解了他爹当初的所做所为，明白了爹的大抱负，这一世就让他助他一臂之力，就让这盛世如爹所愿！
笑过之后，周锦钰忍不住好奇：“爹，我给你留下过书信，你知道我是来自千年以后这不奇怪；你有了前世的记忆，知道我就是小鱼也不奇怪。”
“可是，你是如何得知我自己也知道了我就是小鱼呢？”
周二郎就笑，“不，一开始爹并不知道你自己知道你是小鱼，还记得前几日爹去王府探望你么，爹借着做梦试探了你一下，你当时震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周锦钰恍然大悟，气呼呼道：“好啊，爹，你都知道了还装！”
“哪里装了，爹这不是都坦白了吗，好了，我们钰哥儿不气了，爹的错，爹给你赔礼道歉了，好不好？”
周锦钰深吸一口气，扬起眉，“虽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血缘，可知道了我原来真的就是你儿子，怎么感觉就这么扬眉吐气呢。”
“爹，爹，爹爹爹爹爹——！”
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大声叫你了。

第205章
老爷子和老太太得了小孙子回府的信儿，东西也顾不上收拾，直接叫人驾了马车往家里赶，倒是凤英的铺子离家近，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人还没进屋，就开始激动地嚷，“钰哥儿，我们钰哥儿真的回来了么？”
听到动静，周锦钰从屋里迎来出来，叫了声“大姑。”一下把周凤英给叫哭了，紧走两步，一把抱起周锦钰，看看小脸儿，摸摸小胳膊，哽咽道：“乖娃，你瘦了。”
“钰哥儿被那个什么缺德王爷给抢走，你爹说人家还不让咱自己人见，大姑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锦钰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儿，“钰哥儿想大姑了。”
“好孩子，大姑也想我们钰哥儿。”
凤英怎么能不想，周锦钰刚穿来那会儿，她最喜欢抱着钰哥儿到处串门儿，后来姑侄俩一块儿干成了卖牛角辣的买卖，俩人第一次吃城里的大饭店，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银子。
大手牵小手，姑侄俩一次次往返南州府与周家庄探望读书的二郎，钰哥儿每次都在半路上睡着，她要么抱着要么背着，和自己的孩子也没什么两样儿。
后来钰哥儿弄出暖房韭菜，更让她体会了一把做大掌柜的感觉，那些想种暖房韭菜的农户都得听她一个和离妇人的指挥。
再后来，也是钰哥儿弄出了状元车，让她有机会认识了郝有财。
比起二郎，钰哥儿才是让她改变最大的人。
姑侄俩进屋，周凤英拉着小侄子说东说西，唠起来没完，周二郎担心儿子这会儿饿了，正要开口，却听兰姐儿笑道：“娘，饭菜都上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唠，先让弟弟吃口饭吧。”
“对对对，吃饭，吃饭，钰哥儿想吃什么，大姑夹给你。”
满桌子都是周锦钰爱吃的菜，还有周二郎给带回来的小吃，凉粉儿和臭豆腐。周锦钰却是拿起筷子夹了块儿凤英爱吃的姜汁鱼片儿，“大姑你也吃。”
说完他又依次给云娘和兰姐儿夹了菜，最后才是周二郎。
若是以往，周二郎肯定是被排在第一位，再不济也不会被周锦钰安排到最后，只如今在周锦钰眼里自己的亲爹是自家人，不必太过客气，先给大姑和云娘夹菜才合适。
周二郎肉眼可见的“不习惯”，却也有苦说不出。
黄金大虾是周锦钰最爱吃的，必不可少，被贴心地放在周锦钰眼前触手可及处，周二郎自发自觉地拿起一只，熟练地给儿子剥虾皮，手指翻飞，一只完整的虾仁就被剥离出来，虾尾和虾头也被贴心的去除。
新来的小丫鬟是第一次见着这个家里的少爷，也是第一次见老爷竟然也会伺候人，还如此的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少爷在这个家里的地位简直不言而喻。
周锦钰这次落水之后，为了救命没少吃药，是药三分毒，总归对肠胃都有刺激，不用周二郎拘着，他也只吃了一个半虾仁，一点儿小菜，小半碗羹汤。
周凤英不知道周锦钰在端王府都经历了什么，她见一桌子都是平日里钰哥儿最爱吃的菜，可小侄子竟然吃得如此之少，忍不住关切道：“钰哥儿，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呀？”
周锦钰笑道：“大姑，你忘啦，我的身体不能胡吃海塞，医官说要少食多餐才对身体好，我以前贪嘴，害得自己总是肚子胀，现在钰哥儿都七岁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性了。”
周凤英不疑有他，欣慰侄子越来越懂事，周二郎目光微敛，幽深的瞳仁仿佛吞噬了所有光亮的黑洞，情绪都被隐藏。
折腾一上午，情绪起伏又大，周锦钰明显精神不济，周二郎带他回屋休息。
周二郎发现儿子虽然很累，可好像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到了睡觉的点儿，头一歪就能睡着，现在孩子却是翻来覆去，明明很困，就是入不了睡。
周二郎坐在床边，心疼地摸着儿子的额头，“钰哥儿，你那里不舒服，告诉爹好吗？”
周锦钰睁开眼，见他一脸担心，安慰道：“爹，你别瞎担心，我就是刚回家，情绪有点儿激动，睡不着。”
“钰哥儿，不准你在爹面前撒谎，你也不用宽爹的心，你骗得了大姑，骗不了爹。——你说实话，是不是都是这次落水落下的毛病？”
周二郎明显不信周锦钰的借口。
周锦钰听出他爹话音里已经有了刀光剑影咬牙切齿的味儿，他若说是，估计端王这个便宜舅舅就要惨了，他讨厌端王，但对他而言，端王罪不致死，再说还有萧祐安这层关系。
最重要，他不想让爹为了他冒险，端王是那么好招惹的吗，人家是皇亲国戚，手里还有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他爹有什么？
爹要对付端王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努力与风险，才足够能站到与人家势均力敌的位置上，能不为敌还是不要为敌的好。
周锦钰解释道：“爹，是钰哥儿自己不小心滑到水里的，端王没有害钰哥儿的理由。”
他自以为自己是在化解矛盾，实则是在火上浇油，他对他爹的了解其实还是不够深。
周二郎面色如常，抬手给儿子掖了掖被角，嗔怪道：“下次要照顾好自己，什么水啊，火啊的，危险的地方就不要靠近。”
周锦钰见爹关心的重点转移，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乖巧道：“爹，我听你的话，以后一定远离危险的地方。”
周二郎拍拍他胸口，“好孩子，闭上眼睛睡吧，爹陪着你。”
周锦钰听话闭眼。
……
周锦钰是真累了，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半下午，醒来的时候老头老太太都巴巴在床边儿守着呢，也不知道来多久了。
周锦钰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他从没想过他自己在周家人心中竟然如此重要，家里人是如此爱他。
周家的独苗，唯一的小孙子失而复得，老头儿激动不已，爷孙俩自是一番亲近。
周二郎还从未见过老爹感情如此外放的时候，拉着钰哥儿的小手不放，乖孙长，乖孙短，各种肉麻的话往外冒，简直不忍直视。
老头儿瞅见小儿子那欠揍的表情，来气！
瓮声瓮气地怼儿子，“合着就兴你州官放火，不许你爹点灯，当爷的半年没见着我乖孙，我们爷儿俩亲近亲近咋啦，碍你眼里啦！”
周二郎笑着讨饶，“爹，您自己的孙子，想怎么亲近就怎么亲近，儿子就不在这儿碍您眼了，我先去书房了。”
老头儿冲老太太抱怨道：“你看看吧，你生的好儿子。”
无故中枪的老太太：“……”
二郎考上状元的时候，你咋不说是我儿子？
周锦钰捂着嘴儿偷笑，等爷爷目光转过来，又立即换上一本正经，老头儿拉着他的小手道：“乖孙，你走后爷爷把京城里的寺庙道观都拜遍了，这次竟没一个灵验的，不成想，前几日爷爷拜了……”
老头话说一半儿，被折返回来的周二郎打断，“钰哥儿，一会儿和爷爷说完话到书房来找爹，爹有礼物送你。”
老头儿冲小儿子嚷：“我们爷儿俩说个话，二郎你还有完没完了？”
二郎闷笑，冲老爷子吐了吐舌头，闪身躲了。
二郎孩子气的动作让老头儿突然怔住，时光好像一下子倒流，小小的二郎，惹了他怒，还敢朝他做鬼脸，他追，二郎就跑；他停，二郎就停下来气他；全周家庄都找不出这么个皮的。
儿子有多久没有这般像个孩一样放松过了。
钰哥儿回来，最高兴的其实还是二郎呀，这当爷爷的，还真亲不过人家当爹的。
老爷子不跟儿子抢孙子，拉着钰哥儿说了会儿他又发现了一座特灵验的寺庙，就放孙子去找儿子了。
周锦钰在书房外，轻轻敲了敲门儿，“爹，你在吗？”
“进来吧，钰哥儿。”
周锦钰推门进屋，周二郎笑着冲他招手，“到爹这儿来。”
周锦钰小跑上前，好奇道：“爹，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周二郎卖了个关子：“你先闭上……”
“喵～”
他话没说完，就被小奶猫的叫声打断了。
“小猫？！”周锦钰却是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周二郎无奈，只得拎起脚下的提篮，冲里面的小奶猫道：“大鱼大肉都堵不上你的嘴。”
“不听话是吧？老爷就让你以后都吃素得了。”周二郎轻拍了下小猫的头。
周锦钰乐，伸手就要去抱篮子里的小猫，二郎忙拦住他，“钰哥儿和它和不熟，莫让它伤了你，爹来教你怎么跟它熟悉。”
周锦钰就笑，“爹，我养过猫的，首先爹你抱小家伙的姿势就不对。”
“我们抱它的时候，要支撑住它的背部和臀部；避免压迫它的腹部，它会不舒服的。”
“就像我这样。”周锦钰说着话把小猫从二郎手里抱过来，“让小猫对着我们的眼睛，这样小家伙会感觉到安全，然后你再轻轻抚摸它的背部，让它放松下来。”
“还有，爹你不要凶他，你对它说话要温柔。”
“就像我这样，小猫咪，你好可爱呀，眼睛圆圆的，鼻子小小的……”
周二郎：“……”
他这是给儿子请回来个祖宗吧？
这还是畜生吗？
若是做的猫都这么享受，他都想做猫了，当什么权臣啊，幸辛苦苦不如一只猫。
不，不如钰哥儿的猫，天下的猫哪个不得努力抓老鼠才能混口饭吃，眼前这只属实是命好了。

第206章
周锦钰同周二郎说，他想告诉云娘有关自己身世的真相。
周二郎不想让他纠结此事，同他说自己已经同云娘说明了真相。
周锦钰又说，云娘其实一直想再要一个孩子。
周二郎看着他，“钰哥儿你想说什么？”
周锦钰不说话。
“钰哥儿，不要把你自己对他人的影响看得太重，你没那么大能耐可以左右别人的命运，云娘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比你更知道，她想要孩子是她的事而不是你的事。——记住，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也不会真正影响到谁。”
周二郎蹲下身子，握住儿子的手，“你能影响到谁，只能说明对方本来就想要那样做，你不过是推动了一把，明白吗？”
周锦钰抿了抿唇，“那你呢？”
周二郎笑：“我是你老子，自然不是别人。”
略顿了顿，他道：“她若向你示好，你便也记着她的好，敬她孝她；她若对你敬而远之，你也就不要去打扰，更不必讨好；人与人的缘分勉强不来，各自过好自己就好。”
周锦钰听着听着，听出了不对劲儿，“爹，你和娘……”
“大人的事，少操心。”周二郎笑着捏了下儿子的小鼻头，道：“你呢，有功夫就多关注你自己想要什么，多做让你自己快乐的事。”
周锦钰抿嘴儿一笑，一边嘴角儿漾出半个狡黠的小梨涡，“爹，我想把小狸养在我屋行吗？”
“养在你屋干嘛？搂着抱着还不够，你还想把这小畜生弄到床上去？——免谈！”周二郎态度坚决，说得斩钉截铁。
周锦钰撇撇嘴，嘟哝了一句：“爹你说一套做一套。”
周二郎理直气壮：“喜欢可以，沉溺无度爹就得管。”
周锦钰不做无畏争执，喜欢和沉溺的界限在哪里？还不是爹你自己说了算，儿子不跟您一般见识。
周锦钰的归家，让整个周府上下喜气洋洋。
而与此同时，被迫在家闭门思过的徐庚却是心情糟糕至极，对着自己养的一池子锦鲤，叹气。
徐坤跑了过来，“爹，您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么？”
徐庚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幼子，忍不住说道：“江山代有人才出，总有新人换旧人，坤儿，爹是不是老了。”
徐坤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道：“每个人都会老去，周凤青有一天也会发出如父亲您这般的感叹。”
徐庚笑了，“你怎么知道父亲在烦心他。”
徐坤反问：“爹，您一定要与周凤青为敌么？”
徐庚摸摸儿子的头：“不是爹要与他为敌，亦不是他要与爹为敌，只不过我们被命运放在了敌对的位置上，周凤青没得选，爹亦没得选。”
徐坤默然，低声道：“倘若是爹胜了，可以留下钰哥儿的性命吗？”
徐庚挑眉。
徐坤：“命运也让儿子与钰哥儿成为朋友，很好的朋友，爹，钰哥儿是无辜的。”
“朋友？”
徐庚低低地笑了，反问儿子：“倘若反过来，是爹输了，我儿以为那周凤青会放过我们爷儿俩吗？”
徐坤想了想，仰头道：“爹，一定是你死我活的结局么？”
好半天，徐庚才道：“爹亦不知道，不过，周凤青只此一子，看得比眼珠子还足贵，你倒可与那钰哥儿结交，倘若爹要真败了，我儿说不定能从他那里博得一线生机。”
徐坤默然。
户部，掌管天下的钱粮、税收以及户籍等，权力之大可见一斑，而荣升户部尚书的周二郎同原尚书不同，他不但身兼数职、接手的户部还是要回了度支权的户部。
如今的他，风头已经压过端王，隐隐与内阁徐庚平起平坐。
在徐庚被迫思过的期间，周二郎控制了整个朝堂，奏折他代批，内阁次辅冯明恩是他的人，端王背地里配合他，二郎亦抓住时机，紧密部署，将越来越多的人拉入自己的阵营。
同时，他劝永和帝大赦天下的操作亦帮他拉拢了以卢家为代表的众多大族势力。
而二皇子这边认定了周二郎要助他上位，更是不余遗力支持周二郎。
除了在朝堂上的布局，在地方上，南州巡抚是二郎的人，禹北巡抚更是二郎的人，二郎酬银治理黄河水患，使得长期受水患之苦的中原两省地方官亦对他拥护支持。
除此之外，二郎还为自己和周家人以及薛良一家安排好了后路，刘永年在西北与苏密女王建立了深度合作，随时可以接应他们。
而周大郎，也早与弟弟谋划好，一旦出事，他便带领一众死士护送周家等人出京。
随着永和帝寿诞时间的临近，永和帝的身体越来越力不从心，对周二郎的依赖也愈发严重，由一开始的代批不重要奏折，到现在基本都交给周二郎处理。
而他会不定时自己抽查，或者由魏伦替他抽查，以确定周二郎有没有谋私搞小动作，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身边包括魏伦在内的所有人都已经被二郎掌控。
周二郎的御人之道，显然比他要高明太多。
万事具备，二郎等待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开始了对锦衣卫开始了收拢。
如今的锦衣卫，上上下下大小官员的底细已经被他摸个透，蛰伏隐忍多时，周二郎终于亮出了他在锦衣卫的第一剑！
李宝柱作为端王的死忠和绝对亲信，从一开始就对周二郎不服气，各种挑衅不配合。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却统领虎狼之卫，他凭什么？不过是个仗着皇帝宠信的小白脸。
是以，每次看到周二郎他都装作没看见，拒不行礼，周二郎从未追究过。
今日，李宝柱遇见周二郎，走个对面，还和往日一样，目不斜视大步往前，大摇大摆错身而过。
周二郎嘴角儿打开有尺寸的浅笑，问身边人，“李千户可是有眼疾？”
“回大人，未曾听说。”
周二郎长长地“哦”了一声，道：“你把他给我叫过来，本官亲自问清楚，有病得治。”
“是，大人。”
“李千户留步，指挥使大人有请。”
李宝柱微微一愣，不知道周二郎突然叫住他有何事，但人家现在是指挥使大人，对方有请，他不得不过去。
李宝柱不情不愿转身，走到周二郎面前，敷衍得一拱手，瓮声瓮气道：“见过指挥使大人，不知大人唤在下过来有何要事？”
周二郎站在台阶上，要笑不笑的，居高临下，非常随意的姿态，却又难掩矜贵，“李千户每次见到本官都视而不见，可是有什么眼疾？”
李宝柱愕然，他显然没料到周二郎会如此发问，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指挥使大人这是何意？”
“呵。”很短促的一声嘲讽，周二郎声线骤冷，“这话应该本官来问你，目无尊卑上下，视礼仪规章如无物，以下犯上对本官不敬，你该当何罪！”
“我……”
周二郎目光看向身边侍从，“依照锦衣卫规定，李千户该领何罚？”
“回禀大人，李千户屡屡冒犯大人而不思悔改，罪加一等，当杖责五十。”
周二郎点点头，“那就依律处罚吧。”
“周凤青你敢！”李宝柱急了，五十杖下去那是闹着玩的吗？
周二郎眉峰微挑，“本官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依律处罚下属，乃职责所在，何谈敢与不敢？”
李宝柱怒目：“本千户乃是王爷的人，要处罚也应当由王爷来处罚，轮不到你来！”
此时正是锦衣卫上衙的时间，周二郎同李宝柱的一番交锋，已经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周二郎听李宝柱如此说，一声冷笑，冲着周围人扬声道：“你们都听见了，李千户只知有王爷，而不知有陛下；只听命于王爷，不听命于陛下亲命的长官；本官倒是要问问，这锦衣卫是王爷的锦衣卫，还是陛下的锦衣卫？”
周二郎此话一出，吓倒了一众人，这话的潜台词就是你们不听本官的指挥，就是不听陛下的指挥，你们要谋逆不成！
一众人呼啦啦跪倒，高呼：“我等誓死效忠陛下，听命于指挥使大人。”
李宝柱话赶话，发觉失言已晚，腿一软瘫倒在地。
周二郎眼神都没给他一个，高声训话：“尔等食君俸禄，理应尽心竭力为陛下效忠，不得有丝毫懈怠之心，可曾听明白？”
众人齐声道：“我等明白！”
周二郎目露威严：“若今后再有李千户等大逆不道之流，诋毁王爷，陷王爷于不忠，本官一律杀无赦！”
一众人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指挥使大人手中无刀，却心中有刀，出手必致命，杀人于无形，一时间周二郎对锦衣卫众人的震慑完全不亚于端王。
不仅仅是周二郎今天的所作所为，还来源于周二郎在朝廷上举足轻重的影响力，皇帝对他几乎听之任之，说他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李宝柱的事传到端王的耳中，端王终于有了一丝警醒和怀疑，处理李宝柱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李宝柱这个草包嚷嚷出那种话来，周二郎若是为自己好，理应低调处理，而不是借题发挥。
又联想到要回周锦玉之后，周二郎近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端王只觉细思极恐。
周二郎敢处理李宝柱来为自己立威逼迫锦衣卫的人站队，他就早已布置好了对付端王的后手，只等着端王先对他动手。
忙完一天的公务，二郎回到家中，周锦钰一脸兴奋地扑上来，“爹，你快跟我来，我们俩种的番薯发芽了诶。”

第207章
周二郎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周锦钰拽着往后花园里走，周二郎就笑，“瞧你高兴成这样儿，那番薯发的是金芽不成？”
“爹，这番薯的妙处我只对您说了一半儿，除了生长快、耐贫瘠、耐旱涝对生长环境适应性极强外，您猜它最大的妙处是什么？”
“是什么？”
“爹猜猜？”
“莫不是产量高？”
“爹，你真聪明！”
周二郎挑眉，“你倒说说看，这产量能有多高？”
这周锦钰还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番薯和马铃薯都是出了名的高产，但在现有的品种以及种植条件下能有多高的产量还需验证，他道：“爹，我先保密，到时候给您个惊喜。”
周二郎眉眼温柔，极亲昵地捏了一下周锦钰的小脸儿，笑道：“好，爹等着。”
后花园里原本种花草的一处，被开出一片小菜园儿，是之前老爷子和大郎一起开出来的。
周锦钰根据系统提示的栽培方法让人挖了个浅浅的四方炕坑，把腐熟的牛粪与沙土按一定比例搭配掺匀，在坑底铺了厚厚的一层，再把番薯整齐摆放上去，最后覆盖上透气良好的细沙，撒水润透。
为了保温保湿，周锦钰还命人搭了拱鹏，唯恐不够细致。
一共就七八块儿番薯，来得极为不易。乃是周二郎开了市舶司，各市舶司的人给送来很多番邦的稀罕物，其中就有一小篮子番薯，送来的人说是这是佛郎机国送给爪哇国王室的土特产，烧烤之后十分美味，大干朝的商人用名贵丝绸换回来的。
周锦钰几乎日日跑过来看发芽了没有，今日看到成功出芽自是兴奋不已。
爷儿俩一大一小蹲在小菜园儿里，仔细端详着那些破土而出的小嫩芽，指指点点；和煦的微风轻拂面颊，整个小院儿都被包裹在傍晚柔和的阳光里，宁静安和，慵懒而舒展。
周锦钰满脸憧憬道：“爹，我们那里有一种美食叫酸辣粉，就是把番薯磨成粉以后，制成粉条做出来的，粉条可是个好东西，炒菜炖肉涮锅子，怎么做都好吃，最重要的还便宜，大干朝的老百姓人人都能享受到的美味。”
周二郎纠正：“不是你们那里，是他们那里，这里才是钰哥儿的归宿。”
周锦钰就笑：“也是，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这里的过客，现在倒不这么想了，这里有爹，就是我的家。”
“不过——”周锦钰腔调拖得老长……
“不过什么？”周二郎配合地问他。
周锦钰一笑，露出俩小牙来，“爹，你是一家之主，那我呢？”
“你是我儿子呗。”
“还有呢？”
“还有啊，爹想想……，你是周家的小主子？”
“对！”周锦钰用力点点头，“爹，我就是周家的小主子，爹七岁的时候都已经独自去镇上读书了，我也已经七岁了，所以爹以后不要把我当成三岁的奶娃娃，很没面子的。”
“？？？”
周二郎挑眉。
周锦钰解释：“以前我怕被爹发现是赝品，无时无刻不在装小孩儿，就模仿周围小孩儿说话的语气，行为方式什么的，装得久了，好像我就真的把自己当成小孩儿了……”
周锦钰的眼圈儿突然泛红，“爹，我怕，我，我……”
周锦钰说不下去。
周二郎揽过他，伸手拭掉儿子的眼泪。
周锦钰哽咽，“爹，我好像长不大一样，我七岁时和三岁时言行举止好像没什么两样，若不是人家说我，我都不知道。”
“可是爹，我穿来时已经二十岁了，我努力学习做一个三岁的小孩，可我不知道正常的七岁小孩应该怎么学，八岁小孩怎么样，爹，我好分裂，我连二十岁该怎么样都忘了……”
周二郎揽着周锦钰，静静听着他的哭诉，等到儿子情绪宣泄出来，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道：“好孩子，爹知道，爹都了解，我们钰哥儿受苦了，假如爹在钰哥儿的位置上都不会比钰哥儿做得更好。”
“外面不方便说话，我们爷儿俩回屋说好吗？让爹来帮你，好不好？”
周锦钰点点头。
周二郎笑道：“来吧，爹背着你。”
“我不要。”周锦钰摇头。
“好吧，那我们回屋。”
回了周二郎屋里，周二郎吩咐人端来温水，给儿子把手洗干净，又擦了小脸儿，擦完脸了，周锦钰反应过来了，他都七岁了还心安理得让周二郎伺候他呢。
他怄气一般推开周二郎。
周二郎笑道：“你看，爹的习惯了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和钰哥儿是一样的，这再正常不过，钰哥儿完全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周二郎蹲下身子，拉着儿子的手，道：“那么，现在回答爹几个问题，好吗？”
周锦钰轻轻点头。
周二郎温声道：“钰哥儿愿意把心事说给爹听，爹很开心也很感动，证明爹做得尚不算失败，钰哥儿是信赖爹的，这很好。”
“爹呢，也不一定每次都能解决你的问题，不过爹愿意陪着你一起面对，永远都会支持你。”
周锦钰感动，就听周二郎继续道，“爹问你，现在的你，让你不快活了吗？”
周锦钰抿了抿唇，低垂着眼皮，脸颊晕了一层薄红，表情显得很是犹豫和不自然。
周二郎目光平视儿子，“钰哥儿，你看着爹的眼睛，不准撒谎，爹想听你的心里话。”
周锦钰咬了咬牙，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除了一开始的别扭，他其实后面完全都忘记了他不是小孩子这回事儿，若不是在端王府被端王妃的侄子说到脸上，他都不会纠结这个。
还有一点，他不好意思承认，他甚至是有一点享受全家把他当孩子宠爱的感觉的。
周二郎：“我儿需知道，成熟和长大是指一个人的心智状态，而非表面上的老成，多少名士大儒年龄越大，就越追求一种孩童的本真，我的钰哥儿天真烂漫，何错之有？”
“有哪个七岁的孩童能如钰哥儿这般懂事？那个对你指点点的小孩，他可以忍受我们钰哥儿吃过的这些苦吗？他可以做到像我们钰哥儿这般吃了如此多的苦还能如此善良爱人？”
“不过竖子尔，如何能定义我儿，我儿又何须为他所扰，他不过是妒你罢了。千人千面，万人万张口，人人都可以发表意见，但我儿生而为人的那一刻，上天便赐予你独一无二，你永远都可以做自己，也只需做自己。”
周二郎伸手把儿子圈在怀里，“所以，钰哥儿顺其自然就好，你的那些纠结想都没必要想，若我儿不得自由，那爹这么辛苦图什么，嗯？”
周锦钰依赖地搂住他脖子，“爹，我觉得好受多了。”
“哪里好受多了？”
“心里面。”
“哦。”
周二郎把耳朵贴在儿子的胸口处，听了一会儿，笑道：“钰哥儿没说慌。”
周锦钰扑哧乐了，“不要骗小孩儿，你能听出什么来。”
周二郎也笑：“玄学，你不信就算了。”
“玄学？”周锦钰疑惑自己爹怎么还知道这个词儿。
周二郎一本正经解释“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好吧，爹是有文化的。
周锦钰同周二郎把话说出来其实就已经感觉好受了些，又被周二郎一番语重心长的开导，心理的负担放下不少，晚饭的时候比平日多喝了一碗汤。
周二郎放下筷子道，“去问问厨房，今晚这汤是哪个做的？把人叫来。”
身后伺候的丫鬟领了吩咐，忙快步跑去厨房询问，很快带着人跑回来回复：“老爷，少爷喝的汤是这位从宫里找来的那位做药膳的厨子给做的。”
药膳厨子慌忙上前行礼，“见过大人，这汤可是不合少爷胃口，小的这就去另做一份。”
周二郎笑道：“今日这汤做得不错，少爷难得多喝了一碗。”
“周府不是皇宫，你不必如此谨慎，凡事只要你们用心了，不管结果如何，老爷都不会怪罪。”
药膳厨子躬身道：“小人多谢大人体谅，若非当日大人在陛下面前为小人说话，小人怕是活不到今日，老爷救命之恩，小人无以为报。”
周二郎点头，“在周府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或是有什么不适应，同夫人说即可。”
“劳大人操心，小人在周府一切都好。”
“那就好。”周二郎侧过头吩咐秋霜，“去取十两银子赏了王药膳，另外钰哥儿回府这段时间厨房那边也都比较尽心，各赏二两银子。”
王药膳感激涕零，他是宫里出来的，人情世故比周府里的下人更懂，他初来乍到，贸然得了如此多的赏赐必遭人妒忌。
大人刚才如此一番作为，一下子就变成厨房众人都因为他的突出表现而沾了光，这样一来，自己在周府就算站住脚了。
周锦钰目光闪了闪，嘴角微翘，给他爹夹了一筷子菜，“爹，你吃这个好。”
这就是亲爹呀，端王对他也很优待，却永远也无法和爹比，爹对他的爱在每一个小细节里，在端王府为什么没人把他当成真正的主子？
很简单，因为他基本上影响不到人家，人家照顾他，只要不出错就行。
但在自己家不一样，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昭示自己这给小主子在周府的重要性，但凡有利于自己的，爹都会给人重赏；但凡对自己不利的，爹绝不姑息！
兰姐儿在旁边看着：学到了，弟弟哄二舅那是专业的。
吃过饭，洗漱完毕，又泡了药浴，周锦钰上了床正要休息，周二郎抱着小狸进来了。
“喏，找你主子去吧。”
周二郎笑着把小猫放到周锦钰的床上。
周锦钰不敢相信得看着周二郎：这是太阳打哪边出来了？
周二郎：“已经给它洗过澡了，今晚可以让它陪着你睡，但，下不为例。”
“为什么？爹。”周锦钰不解。
周二郎笑：“这是给钰哥儿的奖励，你今天能坦诚地和爹说心里话，爹很欣慰，爹最怕得就是你有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
周锦钰湿润的眼珠子中晃荡着感动，他知道他爹是害怕他像小鱼那一世一样。
其实那时候他做得也很不好，他从未去真正理解过爹，哥哥同爹是硬杠，他其实比哥哥更过分，用冷暴力要挟爹。
当然，那时候的爹也不太会做父亲，宠他的时候没边儿，但不讲理的时候真的能把人逼疯。
这一世，爹显然变了，再不像以前那么霸道了，至少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很讲道理。
当然了，他不讲理的时候，也比较温和，不像以前，从不把家法当摆设。
“喵~”
“来吧，小狸。”周锦钰一掀被角，小猫咻得钻进去，这熟练程度……
“周——锦——钰！”周二郎咬牙。

第208章
周二郎恼儿子对自己撒谎，作势要把猫给抱走。
周锦钰忙按住他胳膊，“别别别，我下不为例还不行吗，求你了，爹。”
周二郎揉了下眉，抬眼过去，“抱上来多少次了？”
“就……。”周锦钰目光发虚，含含糊糊伸出两根手指头，又感觉不合适，掰着小手，把两根手指头变成了三根，期期艾艾地抬头偷瞟周二郎。
周二郎挑眉看向儿子，没表态。
他天生就有上位者的操控气场，温和的眼神中隐藏着极深的冷，看不到，却能感受得到，尤其是手上沾了血，又担任锦衣卫指挥史后，那种不经意间的不怒自威叫人心悸。
他能把刘永年这样意志力强大的人降伏，只能说明他的心智比对方更狠更强大，对方才有可能甘心追随他。
对着自己疼爱的崽，他自然不可能释放什么官威，只是很平静地向儿子传达他看穿了他撒谎的小把戏。
周锦钰败下阵来，他心里对周二郎多少有些惧怕的，或者说整个周家除了周大郎，其他人都不太敢惹他，虽说惹了也不会怎样，但下意识就不想去挑战。
周锦钰老老实实把小狸从被窝里抱出来，递出去，小声道歉：“对不起爹，我刚才撒谎。”
“撒个小谎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爹小时候同你一样，也会撒谎。”周二郎见儿子认错，摸了摸他的头。
“但爹不希望钰哥儿对着爹说谎话，那样爹会伤心，亦会不清楚爹哪里做得不好，想要改正都无从改起。”
他又道：“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要求，爹都会满足钰哥儿，所以，虽然爹不喜欢，但我们钰哥儿喜欢，那幺爹向你妥协，允许让这小东西上床。”
周锦钰动容，澄彻的大眼睛里闪着愧疚的水光，身子靠过来，小脑瓜抵在周二郎的肩窝处，喃喃道：“谢谢爹。”
周二郎拍了拍他后背，道：“不过让它上床可以，钻被窝却不行，它再可爱，到底是畜生，若是你不小心压住它，保不齐会咬人，爹的要求不过分吧。”
周锦钰用力点头，“我听爹的。”
周锦钰黑亮的大眼睛里溢满了对他爹的孺慕，主动按着周二郎的肩膀道：“爹，你累一天了，不如钰哥儿给你捶背吧。”
周二郎按住他小手，笑道：“乖娃，你不用讨好爹，爹亦不缺个捶背的，你去写个保证书给爹，自己按上小手印儿，白纸黑字，防止钰哥儿以后抵赖。”
“啊？”
周锦钰小脸儿垮下去：爹你可真是老毛病了，上辈子周家被抄家，抄出一堆保证书来……
周锦钰无奈，只得依他，爬起来，认认真真写了保证书，这是经验，敷衍的话，爹会让他写到吐为止。
收了儿子的保证书，又看着孩子睡下，周二郎给熄了灯，轻轻带上门。
出了屋，二郎摸了摸鼻尖儿，低低地笑了。
周大郎跟随贺文去外地处理军务，刚一回京，就听说了弟弟凭借一己之力搅动朝堂的事，亦知道了二郎设计把钰哥儿接回了周府，几乎没停歇，快马加鞭赶回周府。
大郎牵着马从后院儿进来，一抬眼，就看到二郎正同钰哥儿蹲在菜园子里，不知道在忙乎什么。
小侄子终于回到自己家了，大郎心里充斥着说不出的温暖和感动，胸口鼓鼓涨涨的，让他鼻子发酸。
他抿了抿唇，将马拴好，收敛好情绪，眉眼带笑地朝着二人大步走过来。
番薯苗在周锦钰的精心照料下，长势喜人，如今已经是绿油油的一片，周锦钰寻思着一块儿番薯可以育苗大几十颗，总共八块番薯可以育苗大几百颗，这第一批番薯种下去，产量也相当客观了。
这么想着，他略带苍白的小脸儿上兴奋地晕上一层薄红，长睫毛欢快地忽闪着，活泼得就像是春天野地里努力舒展着的小秧苗，生机勃勃。
周二郎掏出帕子，擦了擦儿子鼻尖儿上渗出的小细汗，“歇会儿吧钰哥儿，跑来跑去的，都出汗了，别累着。”
周锦钰仰起头来，“爹，外公……”
话说一半儿，他突然意识到这样说不合适，改口道：“萧道长要我适当运动，他说微微出汗的程度就刚刚好，说是能激发身体的潜能，对身体好。”
“爹，你看我是不是气色比在王府时好一些了，你摸摸，我脸上都有肉了。”
周二郎听得心如刀割，只恨不得把端王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强忍者心疼和难受，捏了捏儿子几乎没什么肉的小腮帮子，笑道：“真的呢，来爹抱抱，是不是沉了。”
周二郎正想抱起儿子，却听儿子朝他身后兴奋地喊道：“大伯！”
周锦钰小跑着扑向周大郎，有了小鱼的记忆，他对大郎的感情更深，再次见到大伯竟是恍然如隔世。
大郎轻而易举抱起他，小侄子轻得像团棉花，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二郎同他说了钰哥儿落水的事儿，却是怕他担心，没细说。
如今大郎亲眼看见，一下子又仿佛看到了当初大病初愈时的钰哥儿。
二郎各种限制，不让孩子吃这，不让孩子吃那，全家人小心翼翼精心呵护着，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该有的样子，肉乎乎的白嫩小脸儿，小胳膊和小手也有了点肉，若是不说，都没人看出钰哥儿和正常孩子有什么不同。
如今却是一朝化为乌有，大郎很少有感情外露的时候，此时却是紧紧抱住侄子，忍不住将下巴贴在小侄子的头顶上，摩挲。
“钰，钰，钰哥，儿。”
大郎低声轻唤。
“大伯！”
“大哥！”
父子俩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叫出声。
大郎自己亦是愣了半晌，才猛然反应过来，他刚才好像是发出声音了。
“大伯，你可以说话啦！”周锦钰激动地声音发颤。
大郎嘴唇蠕动，努力找回刚才说话的感觉，却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二郎忙道：“大哥，你别急，你能发出声音了，就证明你的嗓子被治好了，只不过现在还不太适应而已。”
“对，对，对，爹说得对，大伯你不要心急，我们慢慢来。”说着话，周锦钰伸出小手，轻抚大郎的胸口，帮他平复情绪。
大郎低头一笑，目光里闪着慈爱和温情，他张了张嘴，努力调动喉舌，继续尝试……
“钰，钰哥儿。”大郎终于又一次发出了声音。
“大伯你真棒！”周锦钰高兴得给大郎鼓掌，“大伯，你再叫我。”
“钰哥，儿。”
“周，周，锦钰。”
“二，二郎”
……
听着大哥如幼儿牙牙学语般一个字一字往外蹦，二郎的眼泪一下子绷不住唰得流出来。
周大郎看到弟弟哭得像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释然，忙伸出胳膊拿袖子给二郎擦眼泪。
“二郎，不，不哭。”
周二郎呜咽，“哥……。”
周大郎像小时候那样，想要摸摸弟弟的头安慰他，忽然意识到弟弟长大了，如今还是朝廷里的二品大员，大手滑过二郎的头顶，落在二郎的肩膀上。
“大，大哥，好，好了。”
大爷的哑病好了，好消息飞快得传遍了周府，周府文有二爷，武有大爷，周府何愁不会蒸蒸日上。
最重要二爷一遇到高兴的事儿，就喜欢撒银子，出手阔绰，而且是人人有份儿！
果不其然，周府里的下人们正在猜测这次二爷赏多少银子，周二郎的吩咐就下来了，府里下人们无论级别高低，一律赏银二两。
刘三儿喜得合不拢嘴，自己这是掉进福窝窝里了吧，想起三姨托他把表兄想办法弄到周府给找给差事的事儿，刘三儿擦了把冷汗。
幸好自己没有随便答应，老爷甭看平日不管府里的一众杂事，但府里发生了什么，老爷却是一清二楚，少爷不在家那段时间，有小丫鬟没按时给少爷屋里养得花浇水，直接被逐出府去了，夫人说话都没有用。
他若是给自家亲戚走了后门儿被老爷知道了，自己的饭碗都保不住了，上哪儿哭去？
与这些下人们的兴奋相比，周家人才是真正的为大郎开心，激动不已，多不容易，哑了二十多年的大郎竟然能说话了，当真是老天开了眼。
老头儿老太太老泪纵横，凤英和兰姐儿也跟着抹眼泪儿，还是二郎开了口，“爹，娘，大姐，咱们都别哭了，大哥能说话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天佑我周家，咱们为大哥干一杯！”
云娘看着一家人，内心忽然感到一阵悲凉，她终究是个外人，她姓朱。
周二郎拎起酒壶，给家里人一一满上，正准备给云娘满上，就听旁边儿响起儿子稚嫩的声音。
“娘，钰哥儿给您满上。”
朱云娘有些思维迟钝地低下头，对上周锦钰诚恳坦然的目光，一点湿凉滴在她的手背上。
周二郎目光低敛，也不过片刻，他抬起头来，笑道：“来，咱们为大哥一起干杯。”
他不再是那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经历过一次亦没有了对情情爱爱的虚幻憧憬，他的后半生不会再有朱云娘或者是任何女人。
“爹，我也要喝，少喝点儿。”
周二郎低头看向儿子，满眼温柔，小家伙扑闪着大大的黑眼睛，黑亮湿润的瞳仁里映出他的影子，这是他的孩子。
“好，我们钰哥儿也喝点儿。”周二郎拿起筷子在自己杯子里蘸了蘸，滴到儿子的水杯里几滴。
周锦钰抬头瞅他，周二郎就笑，拿着筷子在儿子嘴唇上蘸了一下，“等钰哥儿长大了，咱们爷儿俩陪着大伯用坛子干。”

第209章
周大郎刚学会说话，一开始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过几天功夫就愈发流畅起来，虽说还是有些许磕绊，但与人正常交流已经不成问题。
书房内，只兄弟二人。
周二郎：“大哥，皇帝的情况远比我想象中要差，一旦永和帝驾崩我们再想对付端王变数就太大了，所以，我打算在皇帝寿诞前就对他动手。”
大郎早在知道了周锦钰乃是前朝后裔，端王强行把小侄子带走后，就与二郎达成了共识，这会儿听弟弟如此说，并不诧异，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果决。
“朝廷的事大哥无需插手，我自有分寸。”
顿了一下，二郎抬眼看向大郎，“大哥，钰哥儿是弟弟的软肋，我要大哥寸步不离护好钰哥儿，以防端王狗急跳墙，如此，弟弟方能无后顾之忧。”
“好！”
大郎没有任何废话。
二郎就笑：“大哥不问问我到底想干什么吗？
周大郎惜字如金：“信你。”
他当然知道弟弟要做什么，弟弟是有大抱负的人，他若只为升官发财，就不会处处以民为先。就拿这次修寺建塔来说，弟弟没有强制征民，而是工匠计日给酬，物料官府自行采购；可谓“以工代征，俾小民均资利益。”
非但没有造成劳民伤财，还让百姓有活儿干，有钱拿。
弟弟想做什么，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他都支持。
兄弟俩对视一眼，周二郎弯唇，朝大哥伸出手来，大郎亦伸出手来用力握住弟弟的手。天赋异禀，加上长期严苛的军营训练，让大郎的手臂如钢筋铁骨般，他还没觉得怎么用力呢，就听见二郎的抽气声。
“嘶，轻，轻点儿大哥，你那手跟大铁钳子似的，疼。”
大郎忙松开，皱眉看了眼二郎被他攥出印子的手背，给出意见：“缺练。”
二郎翻了大哥一眼，撇了撇嘴角，嘟囔：“我这是握笔杆子的手，用不着。”
“懒。”
二郎不服：“谁懒了，三更烛火五更鸡，若是弟弟懒，就没勤快人了。”
“脑子不懒，身体，身体懒。”
“好啊大哥，你刚学会说话就会怼弟弟了，看把你能耐的。”周二郎恼羞成怒，一拳捶向大郎肩膀。
二郎还像是小时候一样，又霸道又不讲理，恼了就开始上手，若他真揍他吧，一拳下去就得给揍哭了，但谁让他是他弟弟呢。
二郎小时候同钰哥儿一样长得又好看又可爱，一迭声的大哥，大姐，心都给人叫化了，叫软了，用娘的话来说就是，二郎天生就有霸道不讲理的命。
弟弟的花拳绣腿，大郎躲都不在躲的，大度一笑，总结性发言：“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大哥你去了军营被贺文那小子带坏了。”周二郎甩了甩自己发红发麻的手臂，抱怨。
周大郎看着弟弟，“大，大哥，都没被你带坏。”
言外之意，你都不能带坏大哥，贺文他有那给本事么？
周二郎：“……！”
周二郎以李宝柱李千户为突破口，突然开始大力整顿锦衣卫，短短几天内就换了一批中高层将领，锦衣卫内部一片哗然，朝堂上更是议论纷纷。
人人都明白他在给锦衣卫洗牌，把端王的人换成是他自己的人，但是却又无可奈何，盖因周二郎撤职的一批人确实都有问题，而且证据确凿。
周二郎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上任以后，一直都没什么动静，人人都以为他驾驭不了端王手底下那帮人，被架空了。谁成想人家这把火不是不烧，是悄没声的准备柴火呢，这不，万事俱备，找个由头就大烧特烧起来。
前段时间，他对以李宝柱为首的端王党，各种忍让，听之任之，不过是麻痹对方，一面引导对方愈发傲慢张狂露出破绽，一面派自己人秘密调查取证，等待时机，一网打尽。
端王得知，即便怒发冲冠，亦已经无力回天。
是他太过自信，也太小看周二郎的野心了，他以为自己立钰哥儿为太子，周家亦会跟着鸡犬升天，对周二郎有百利而无一害，周二郎万万没有背叛他的理由。
如今看来，周二郎怕是想着他自己要谋权篡位，自己做皇帝！
当真是天大的野心!
一大早，周二郎简单用过早饭，收拾清楚准备出门儿，出门儿前去了儿子屋里一趟。
周锦钰的卧房里很暗，拉着厚厚地窗帘，周二郎命人挂上去的，进入到夏天，天亮得早，这样的话能让儿子多睡会儿，睡得好了，身体也多少沾点儿光。
周二郎走到床边，探着身子往里瞧了瞧，儿子的小脑袋埋在被褥里，发出细细的鼾声，睡得正香呢，二郎伸手把被子从儿子的小鼻子下面扒拉开，果然鼾声不明显了，二郎笑了笑，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出了家门，周二郎吩咐胡安去锦衣卫镇抚司，户部那边的事儿安排得很清楚了，他这些日子一直都在锦衣卫这边处理公务，关键时刻，就算贵为权势滔天的首辅也不如手里有兵靠得住。
到镇了抚司门口，他刚从马车上掀帘子下来，负责他文书整理工作的贴身心腹慌里慌张迎上来，“大人，端王爷到了，在屋里等着你呢。”
周二郎“嗯”了一声，眉眼不变，显然并不意外端王会跑来兴师问罪。
“大人，王爷，王爷他似乎来者不善。”
周二郎无声一哂，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慌什么，人家是客，咱们是主，客人来了，好好招待不就是了。”
身后的侍从对主子是发自内心的敬仰，这泰山压顶不崩于色的气度，这话语里的霸气和自信，如何能不叫人信服追随？。
一句话，跟着这样的主子，莫名就有安全感。
可不是嘛，如今的锦衣卫可不是你端王的了，你牛气什么呢。
锦衣卫的确不是端王的了，关于这一点，端王自己比任何人的体会都更深切，不说别的，就单他今日突然造访镇抚司，明显感觉到下面人的躲避，似乎怕是与他有一点儿接触，就会落得赵千户的下场。
赵千户什么下场？听听他在昭狱里一声一声生不如死的哀嚎就知道了，说着最温和的话，谈笑间却干出最狠的事儿，新来的指挥使大人绝不好惹。
周二郎当然不好惹，锦衣卫这帮人可不是吃素的，你跟他们讲理，谁肯听你唠叨？这帮人是虎狼，二郎就得比虎狼更凶残，如此方能震慑，没有震慑，权力就是一句空话！
周二郎穿过长长的回廊，往镇抚司后衙走去，一路上所见之人无不对他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不敬，到了后衙二郎日常处理公务的阁楼处，门敞开着，端王坐于上首，手持茶杯，早已等候多时。
周二郎抬脚进屋，一拱手，浅笑道：“凤青不知王爷今日大驾光临，让王爷久等了。”
端王坐着没动，眼中神色冷淡，薄唇轻启，“好一个周凤青，本王当真是瞎了眼，竟然是养了一条反咬主人的狗。”
周二郎神色未变，垂眸勾唇，“王爷一大清早来锦衣卫问罪，不知道周凤青如何惹了王爷的怒，还请王爷明示。”
“周凤青！你少给本王揣着明白装糊涂。”
端王猛得起身，手里的茶朝着周二郎劈头盖脸砸来。
茶水顺着二郎的眉毛眼睫往下淌，还真是兄弟俩，端王骨子里和永和帝一样了，不把人当人。
二郎抬手抹了一把脸，平静道：“王爷搞错了，是陛下要收回王爷的指挥使，不是周凤青，周凤青只不过是一颗棋子，王爷可以利用，陛下亦可利用；王爷可以拿钰哥儿威胁，陛下亦可拿周凤青全家威胁；周凤青没有选择权。”
“若周凤青不如此做，陛下容不下我，那么王爷想想，这锦衣卫指挥使会由何人来担任，王爷可还有和徐庚一争之力，倘若五皇子坐上皇位，是五皇子能容的下王爷，还是徐庚能容得下？”
“啪！啪！啪！……”
房间里响起一阵清脆的击掌声，端王冷笑出声，“编，编，接着编，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张嘴还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周二郎抬眸：“王爷既是不信，周凤青亦无话可说，左右王爷拿着置我们周家于死地的东西，自去陛下面前说去便是，周凤青还有事，恕不奉陪。”
周二郎抬腿就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呵斥，“周凤青你给我站住！”
周二郎目光里浮上一层嘲讽，很快又收敛，赵修远，你尽管得瑟，现在得瑟的有多欢，将来本官就叫你有多后悔。

第210章
端王愿意同周二郎和解，并非是出于相信了周二郎所说，只是不想把周二郎推到他的对立面去，哪怕是一层窗户纸，不捅破总比捅破了要好，真要把脸撕破，那可能就是你死我活了。
同样二郎对端王也有顾忌，对于端王，他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必定拿下，不能给他反击的机会。否则的话，端王被逼急了拿着钰哥儿和云娘的身世做文章反咬一口亦是很大的麻烦。
端王最大的失误，不是轻易让出锦衣卫指挥史的位置，而是在李宝柱被周二郎拎出来杀鸡儆猴时没有全力保下他。
对端王来讲，他若出面保下手下千户李宝柱，就意味着坐实了李宝柱所说，锦衣卫是他赵修远的锦衣卫，锦衣卫诸人只认他而不认皇帝。
而他人虽离开了锦衣卫，却仍干涉锦衣卫事务，从实际上控制着锦衣卫。
一个小小的千户而已，犯不着他冒此风险得罪皇帝。
人一旦在某些事上付出成本，就很容易继续追加，端王不想在永和帝活着时同他作对，一来不想让徐庚坐收渔翁之利，二来不想被扣上一个谋逆的帽子，他想弟承兄位，让手下一众人拥他合法上位。
周二郎正是利用了他这个心理，端王以为他失去的只是一个下属，但实际上他失去的是一大批下属。
兔死狐悲，李宝柱的下场就是其他人的样本，端王为了自身利益肯牺牲李宝柱，就难保他不会牺牲其他人，这对追随端王之人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端王今日对周二郎发脾气，尤其是将茶水泼到对方的脸上，其实是一种敲打。
只不过，他高高在上习惯了，高估了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也大大低估了周二郎如今在朝中的影响力。
首先，收回度支权的户部掌握了大干朝的经济大权，朝廷各部想要钱都得周二郎点头批准。
其次，他手上还握有军权，如果有人想来硬的，京城数万锦衣卫在我手上，你想试尽管试试。
最重要，如果谁想上折子弹劾他，弹劾的奏折会先到他手上，再到皇帝手上，甚至皇帝现在连抽查奏张都懒得弄了，而是交由魏伦代查，但魏伦也是周二郎的人。
不止这些，锦衣卫和西厂乃是皇帝用来监视群臣的眼睛和耳朵，而现在这眼睛和耳朵却都为周二郎的所用。
周二郎可以第一时间掌握群臣的各种消息和动向，谁先掌握了信息，谁就掌握了先机和主动权。
对于那些对自己不利的人和事，周二郎可以在第一时间作出应对。
可以说，如今的周二郎已经掌握了朝廷大势，端王或者徐庚都不是他的对手。
但二郎的终极目标早已经不是干掉徐庚或者是端王，他要做上那最高位，就要营造人设，不能采用太激进的手段把这俩人干掉。
他要营造一种自己被逼无奈，为形势所迫的假象，就比如要回度支权，那是因为皇帝要大兴土木，你徐庚说国库里没钱，你不给钱，皇帝又要我干活儿，那你就把度支权还给我，我自己想办法。
送走端王，二郎去内室洗完脸，换了身衣物出来，身上散发出的冷气平白让室温都下降了好几度。
即便是永和帝怒急，朝着他摔茶杯，亦清楚他好面子，有意躲开了他脸，端王可真好大的脾气。
恼他背叛？
却不想想凭什么要忠诚于你？因为你害我儿至此，还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利用我？
当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下午，周二郎去了一趟宫里，同永和帝汇报建万灯塔进程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端王跑到锦衣卫发疯的事。
永和帝冷笑，问周二郎端王比之淮阴侯如何？
周二郎道：“王爷乃陛下的亲人，臣不敢妄言。”
永和帝：“他可没把朕当亲人，朕还没死呢，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磨刀霍霍想要冲朕开刀了。”
“周卿，朕要你去办一件事……”
永和帝一番交代下来，周二郎故做震惊，道：“陛下，您……”
永和帝摆摆手，“你不用再哄朕，说是朕还有十年寿命，朕不是傻子，能感觉到最近一段时日以来，身体越发疲惫，在朕死之前，必要除掉端王，以绝后患。”
周二郎惶恐，“陛下……”
永和帝疲惫地摆摆手，“周卿不必多说，好好替朕做事，朕自不会亏待于你。”
永和帝打了个哈欠，示意自己要休息，周二郎告退。
等周二郎出了寝殿，永和帝慢慢睁开了眼，对魏伦道：“端王与徐庚一个想要篡位，一个想要做摄政王，必不能留！”
“周卿家是把好刀，朕这么多年都不能奈徐庚与端王如何，周卿却妙计频出，替朕改变了局势。”
语毕，他叹了口气，“朕是真喜欢他呀，满朝文武，朕还没这么捧过谁，罢了，朕死后你就赐他一杯毒酒吧，到了那边，想必他亦会是朕的能臣。”
魏伦大惊，却不敢说话，就听永和帝又道：“朕会留下遗诏，厚待他的家人，也算是对他的补偿吧。”
永和帝的话传到周二郎的耳朵里，周二郎丝毫不感到意外，即便魏伦不告诉他，他也早有准备。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上辈子就领教过了，命运始终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好。
风雨欲来，周二郎与大郎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周家人肯定暂时不能离京，非但不能离京，还要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和往日里一样，以免打草惊蛇。
只是，在周家附近已经悄无生息地驻扎了一批可靠的护卫，随时听候大郎的命令。
不仅如此，早在半年前，周二郎就开始往家里安插人，不管是老爷子老太太还是凤英、兰姐儿、云娘，身边伺候的人俱都是身手了得的高手。
周二郎仍旧不放心，借着在后院儿挖水井的由头，命人修建了通往京郊的密道。
这一次不同于上一世，他失败的可能性很小，但是那万分之一的可能，绝对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从小到大的生活经历让他很爱自己的家里人，当然更爱钰哥儿，没有家人的陪伴，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
因为钰哥儿身体的原因，萧祐安时常要来周府为钰哥儿做治疗，经常见到云娘。
云娘得知自己的儿子在另外一个世界活着后，终于放下心结，与其说她之前怨恨周锦钰，不如说她不敢面对她自己。
假如她勇敢一些，假如她没有那么自私，假如她没有经常在孩子面前抱怨自己命苦，假如她没有总想着再生一个，假如她没有总在孩子面前愁眉苦脸，假如她对孩子的爱再多一些，照顾再精心一些，或许现在享受二郎疼爱的就是她的孩子。
她不敢面对自己，所以她只能怪周锦钰。
在周家庄过苦日子的时候，这种感觉还没有那么强烈，随着二郎的步步高升，周家的生活越来越好，她对自己孩子的亏欠感就愈发强烈。
如今她知道她的孩子并没有消失，而是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她心中那些对孩子的亏欠终于得到了释放。
她原谅了她自己，那些对周锦玉的怨恨，自然也就随之消散。
而她也为自己的私心付出了代价。
萧祐安对周二郎与云娘分房睡，没有觉出任何不妥，在他的观念里，男人自己一个房间再正常不过，不都这样吗？
他一个老道士也不好与人家府里的女眷搭讪，看见云娘在周府里过得很好，心中也就释然了，他更多的精力都在周锦钰身上。
同云娘一样，他亦无法原谅他自己，他心中的国恨家愁远比云娘的心结大得多，周锦钰的出现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这个宝贝小外孙，拥有他们萧家血脉的小皇孙，能够登上皇位，就是对他最大的救赎。
回到周府以后，一家人都愈发宠着钰哥儿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疙瘩，孩子不在家的这这些天，他们更加深刻的感受到这个孩子带给周家的是什么，是欢乐和希望。
同端王府端王给予的那种物质上的宠溺不同，周锦钰在家里感受到的是浓浓的亲情，甚至他能感觉到连云娘也真正接纳了他，两个人之间那种别别扭扭的东西没有了。
周锦钰感觉自己真正融入到了这个家，他爱父亲，爱大伯，爱爷爷奶奶，大姑，姐姐，也……也会爱云娘，爱家里的每一个人，所以，他必须要养好身体。
回到家里以后，心情舒畅放松，他已经很久没有犯过头疼了，今日许是着了点儿风寒，突然头疼起来。
赶巧，兰姐儿正在他屋里说话呢，他突然就抱住头，蜷缩成一团儿，兰姐儿吓坏了，撒丫子就跑出去叫人，周锦钰拦截不及。
他不想让家里人看见他这个鬼样子，平白增加许多心理负担，现在一家人开开心心就当他没有病一样，真的很好。
一家人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强忍着疼痛，上了床，钻进被窝里去了，看见家里人进来，颤着声音道：“爹，你帮我针灸，不要人看着。”
周二郎自己的针灸功夫几斤几两自己能不知道吗？他明白儿子的后半句才是重点，把人都撵出去，关了门儿。
萧祐安同他交代过钰哥儿有头疾，亦说过如何应对，但周二郎却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儿子发病。

第211章
周二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锦钰神色痛苦，被疼痛折磨得身子像是被扔进油锅的虾米蜷缩成一团，紧绷而僵硬！
儿子疼得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乖娃，咱们把药吃了，吃了就不疼了。”
周二郎红着眼喂给儿子萧祐安给准备的药丸。
周锦钰在现代就是这个病，很清楚镇痛药对神经痛的作用极其有限，而萧祐安的药显然无法和现代的止疼药相比，但副作用却大的很。
他低头看了看二郎手里捏着的深褐色药丸子，一张口，吞下了。
至少吃了药爹会觉得他好受些。
二郎忙紧着给儿子喂了一大口糖水，把药送服下去。
周锦钰喝了水，被周二郎紧紧揽在怀里，好像他这样就能分担儿子的痛苦一样。
周锦钰在现代每次发作都是一个人忍耐，一个人抗过去，如今有爹陪着他，心疼他，好像疼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伸手给二郎擦眼泪，“爹，萧道长的药很管用，吃完一会儿就不疼了，别难受，会好的。”
周二郎握住他手，哑声道：“乖，不说话了，咱们闭上眼睛歇会儿，爹陪着。”
周锦钰抱住头，等待着针扎火烤一样的阵痛自己过去。
这种神经痛的特点就是间歇性发作，但持续时间不会太长，倘若持续时间长了，估计没人忍受得了，即便如此，医生给他开的药里都会配合抗抑郁的药。
不过他的忍耐力很好，以前是，现在更是。
半晌后，周锦钰脱力地依靠在父亲身上轻声喘气，最疼那一阵儿终于抗过去了。
他身上又冒出一层大汗，把二郎的衣裳浸湿一片。
“爹，想睡会儿。”
周锦钰说话没有什么气力，大眼睛里浮着一层因为疼痛泛起的生理学性的水光。
二郎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好孩子。”
给儿子换上干爽松软的里衣，被褥和枕头也一并换了新的，收拾妥帖，周二郎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看他入睡。
萧祐安给开的药应该是有安神的成分，周锦钰睡着得很快。
房间里安静地只能听到孩子的呼吸声，二郎握着儿子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这个顽强小生命的温度，心都要被搅碎了。
可他不接受也得接受！
即便是眼睁睁看着孩子被病痛折磨，他能控制的，亦只有自己能控制的那一部分，剩下的老天支配。
双手紧紧包裹住儿子的小手，他知道他必须得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得相信人定胜天。
孩子是一棵小幼苗，父母就是小幼苗扎根的土地，只要他源源不断的供给，儿子就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可以抵御更大的风雨。
周锦钰是上午睡下的，直到晚上还没有要醒的迹象，一下子睡这么长时间，周二郎害怕，又怕叫醒了影响儿子休息，让人从宫里叫来的两名御医在外屋随时候命。
结果到半夜了，儿子仍旧在睡，周二郎坐不住，问两名御医到底怎么回事儿？这俩御医都是宫里给皇子看病的儿科圣手，瞧着周锦钰的呼吸，脉搏和脸色都问题不大。
可他们在宫里看病谨慎惯了，尤其周大人还只有这一子，自然不敢说得太肯定，关心则乱，周二郎见他们言辞含糊，神色亦不放松，坐不住了，让大哥快马加鞭赶紧把萧祐安给接来。
萧祐安见大郎半夜过来，心里也慌了，甚至连乔装打扮都忘记了，披了件衣裳就直接跟着大郎来了周府。
等进屋真正见了周锦钰的情况，气得想揍周二郎，“二郎，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夸张，孩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为何睡到现在还不醒？”
“废话，你以为头疾发作不会耗费孩子精神吗？他这可不是你身上被刀割个口子那种疼，是让人恨不得想一头撞死的那种疼，是脑子里的经络受了伤，我那药能让他缓解上一二分已经是了不得了，最重要的还是得是孩子自己抗。”
萧祐安一路上被吓得魂儿都丢了，看到钰哥儿没事儿，气头上嘴就快了，等说完看到周二郎脸上要灭人九族的狠戾，他忙又补充道：“孩子现在还小，比成人要有希望治好。”
过了好半晌，周二郎才开口道：“怎样减少发作，平日需要注意什么？”
萧祐安瞥了他一眼，“钰哥儿不需要注意什么，该怎么养就怎么养，倒是你得注意点儿，你的心宽了，孩子的心就能宽，你成天紧张兮兮，他亦会受你影响。”
萧祐安说得这些周二郎自然明白，可事实上当孩子真的发病，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紧张。
萧祐安说周二郎头头是道，他自己又何尝真能做到呢，除非病人不是自己人才能真正做到冷静吧。
大郎引着萧祐安去休息，周二郎眼里的恨意遮掩不住地从瞳仁深处迸发出来，咬着牙和衣躺下，目光落到周锦钰安静的小脸上，恨意又变为无尽的心疼。
周锦钰是第二天半中午醒来的，一睁眼，看到周二郎正半躺在他身侧看书。
“爹，你今日不上衙吗？”
如今只要不上朝，不进宫，周二郎的时间都是可以自由安排的，见儿子醒来，眼里的如释重负一闪而过，笑道：“今日衙门里没什么事，索性在家里陪陪你。”
周锦钰知道他爹现在官做得很大，在皇帝面前说话很有分量，要不然也没办法把自己从端王府要回来，但具体周二郎的权力有多大他是无从得知的，不免有些担心道：“爹不想去就不去了，传到皇帝的耳朵里是不是不太好？”
周二郎就笑，放下书本道：“放心吧，皇帝在意的是爹能不能为他办事儿，他才不关心爹偶尔偷个懒这种小事。”
“头还疼不疼？”
“爹，不疼了，就是睡了这么久有点儿晕，我想起来。”
周二郎一伸手，把儿子从床上抱起来，周锦钰笑道：“爹，起床的力气我还是有的。”
“我知道，这不是爹想伺候伺候我们家小少爷吗，等着，爹给你拿衣裳去。”
“爹，穿薄一点儿的，天热了。”周二郎去衣柜里取衣裳，周锦钰在后面嘱咐。
“好呀，钰哥儿要穿什么颜色的？”周二郎扭头问。
“什么颜色都可以，我不挑。”
“好吧，那就这件？”周二郎取出一件若草色的圆领小道袍向周锦钰请示。
“可以的。”
周锦钰伸着小胳膊，让周二郎伺候他穿戴整齐，其实他自己是真不习惯别人伺候穿衣，但他爹显然很乐意效劳，还特别有成就感。
而且周锦钰发现他从端王府回来以后，他爹变得有点儿黏人。
在周二郎这里，他发现儿子从端王府回来以后，突然就不像从前那般跟个小尾巴一样粘着自己了，这让他十分不习惯。
他不懂什么叫分离焦虑症，但他感觉儿子对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需要和依赖了，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好像儿子随时都会飞走了一样。
给儿子穿衣服还不成，他还想给儿子喂饭，这周锦钰不能惯着他了，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是七岁，不是三岁！
他从周二郎手里抢过勺子，“爹，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
“那爹给你端着碗，爹刚才尝过了，喝着可以，就是碗还有些烫手。”
“这……”周锦钰无奈，“爹，碗其实可以放在桌子上的。”
“爹愿意端着行了吧，吃个饭，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要求？快吃吧，呆会儿都凉了。”
周锦钰在心里翻个白眼儿，心说：爹你这种行为在现代就叫ＰＵＡ，创造出一套你自己的逻辑来套路我。
周锦钰没有意识到周二郎其实没有怎么变，他一直就是控制欲强的人，尤其是周锦钰自己的所做所为某种程度上还反过来培养了周二郎，让二郎感受到被需要被依赖的养崽的快乐。
这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和周锦钰在现代的时候喜欢养猫有相似之处，小橘眼里只有他，他就是小橘的一切，他心甘情愿伺候猫主子。
何况在二郎来讲，依赖自己的还不是宠物，而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再说了，与云娘分开后，他更多的精神寄托肯定是在周锦钰身上。
所以，其实是周锦钰自己变了。
以前他极度缺爱，又觉得自己一直在欺骗周二郎，享受了不该属于自己的父爱，一面对周二郎过度依赖，一面又对周二郎过度迁就，基本上周二郎的话他都听，都认真执行。
如今他和周二郎坦白一切，又有了周小鱼的记忆，知道了自己就是周二郎的亲生孩子，心理负担真正放下了，内心深处属于自己的性格就开始慢慢觉醒。
有着前世今生，以及周小鱼记忆的周锦钰怎么可能除了“乖”就没别的了，当然不是他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不过虽然在心里不认同他爹，但他亦很清楚二郎的拳拳爱子之心，不想让爹没面子，很配合地低着头喝了一小碗银耳莲子红枣燕窝羹。
喝完，二郎又喂他吃了四分之一个煮鸡蛋，还想再喂两根小青菜，周锦钰摇摇头，表示不想吃了。
“就吃两根好不好？御医说应当吃些绿色的菜。”周二郎非要追着喂。
周锦钰看到旁边小丫鬟努力憋笑的样子，脸一红，迅速把那两根叶子菜给吃了，省得他爹没完没了，丢人。
……
儿子这边稳定没什么大碍了，周二郎开始着手处理端王的事，如何处理，永和帝的暗示不能再明显。

第212章
在周二郎的一番操作之下，端王以及徐庚几乎在同时接收到了宫内密报——永和帝病危！
两人大吃一惊的同时，俱都在第一时间派出人去打探虚实，得到的消息是皇城各个宫门以及安京城九门均已被周二郎率领御林卫以及锦衣卫封锁。
不准进亦不准出！
联系到永和帝已经近一个月没有上朝了，且传闻周二郎最近同二皇子走得非常近——
此消息九成为真！
退一万步来说，倘若是永和帝没有问题，周凤青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擅自封锁九门，这可是杀头之罪！
之前无论是徐庚也好还是端王也好，得到的消息是永和帝至少还有几年的寿命。
突逢巨变，双方都有些手忙脚乱，但亦十分清楚如此关键时刻绝不能允许对方先到达皇宫，篡改遗诏！
宫变讲的是什么？
速度要快，快刀斩乱麻，迅速控制住局面，徐庚明白这个道理，端王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两个人都各显乾坤，徐庚这边联合了掌握军权的五皇子的外戚，端王亦召集了锦衣卫的旧部，只不过能召集到的人手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比意料中的要少了许多。
不过眼下也顾不得了，五皇子上位必容不下他，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得不说周二郎这个一石三鸟之局布置的精妙，他要把徐庚、端王、永和帝全部收拾了。
只不过此计最大的难点在于如何让永和帝配合自己，放出他要不行了的消息，要知道皇帝是绝对避讳说自己不行了的，所以——
首先，他命御医调整永和帝的药量，再暗搓搓加以暗示，让永和帝对自己的身体产生怀疑和绝望，从而有了紧迫感。
其次，不断通过魏伦的西厂以及自己的锦衣卫向永和帝传输端王与徐庚的不轨之心，迫使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现在的永和帝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聋子和瞎子，周二郎想让他知道什么他就只能知道什么，基于错误的认知，自然会作出激进的行为！
永和帝却以为他自己在临死前干了件最漂亮的，出此奇招，打端王以及徐庚两人一个措手不及。
即便他们心底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疑虑，也不得不冒险，因为他们谁也输不起。
……
对普通百姓来说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傍晚，但是大干朝的皇宫外，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血战。
如此关键时刻，失败就是乱臣贼子，成功就是从龙之功，从此富贵荣华！
因此厮杀的双方都杀红了眼，几乎都是在拼尽全力要致对方与死地，伴随着刀刃入肉的噗嗤声，头颅、残肢和鲜血四处飞溅。
端王身先士卒，率兵厮杀；五皇子的舅舅亦不含糊，迎面冲了上来，与端王杀作一团！
端王武功虽高，但实战经验不足，平日里与他过手的侍卫从不敢真正对他下死手，因此他也就从来没有体会过生死时刻。
五皇子的舅舅虽然功夫不如端王，但都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出来的实用经验，一时间谁也讨不了好。
双方全都杀红了眼，几乎血战了大半夜，俱都伤亡损失惨重。
徐庚猛然间反应过来，冲着端王大声嚷道：“赵修远，你我二人在此杀个你死我活，岂不是白白叫周凤青坐收了渔翁之利！”
端王身上负了伤，眸底血红一片，冲徐庚冷声道：“你待如何？”
“你我在此激战，只因都想控制太华门，只因控制住了太华门才算真正控制住皇宫，不若你我各领一队人马进攻，亦各留一部分在此分出个胜负。”
“如此一来，以免陛下撑不到我们进宫，被周二郎抢了先机，先把储君扶上皇位，到时你我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端王这边的幕僚商议一番，同意了徐庚的建议，双方开始合力攻击城门上的御林卫，同时用巨木撞门。
只是双方都想保存自己的实力消耗对方，因此在与御林卫的作战中反而落了下风，又损失不少兵力。
周二郎可以说把端王和徐庚双方的心思把控到毫厘。
终于，太华门被破开！
端王和徐庚带人冲进皇宫大内。
皇宫内空无一人，一片静悄悄，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悸。
但端王和徐庚已经被近在咫尺的诱惑冲昏了头脑，都不想让对方先到达皇帝的寝殿，双方边往大殿里冲，边互相厮杀。
近了，近了……
离皇帝的大殿越来越近，忽地——
一片破空之声响起，四面八方，万箭齐齐发！
哀嚎声四起，端王和徐庚的人死伤一大片，二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中了周二郎和永和帝的圈套，但为时已晚。
双方的人此时自动合为一体，护送着端王和徐庚往外厮杀，只是好容易冲到城门，却看到周二郎率领数千名锦衣卫站在城楼上严阵以待……
永和十二年，夏。
端王与首辅徐庚犯上作乱，引兵围攻皇城，户部尚书兼锦衣卫指挥使兼翰林大学士周凤青忠心护主，率兵诛之，史称“太华门之变”。
晨曦破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燃烧的云霞中穿透而出，照亮了整个皇城，到处一片金光闪闪。
皇宫内外已经被打扫一清，恢复了往日宁静，和平时看上去并没什么两样，但皇宫内外的人命运已变。
永和帝为自己的儿子剪除了两大威胁，同时也让周二郎再无对手，不过他并不害怕，他早已想好了如何哄骗周二郎喝下毒酒。
一夜紧张忙碌，但二郎并未感到丝毫疲惫，兴奋谈不上，几乎是预料中的事。
他只觉无限的放松和舒展，清晨稀松柔软而又清新的空气吸入肺腑，当真无比畅快！
从开始读书起，到考上状元，再到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的神经无时无刻不在紧绷，哪怕是有片刻的轻松，但心底的那根弦始终不敢松懈半分。
今天。
他第一次感觉到清晨的阳光如此温暖，树上鸟儿的鸣叫如此悦耳动听，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众生如此可爱，那些路边叫卖的小食摊儿如此充满着人间的烟火气。
周府，周二郎与胡安约定以烟火为信号，倘若他失败，便会在皇宫内放出烟火，届时胡安会通知大朗，让大郎带领周家众人避难！
倘若没有烟火放出，那么就是事成了，就不要再惊动家里人，让他们跟着一起担惊受怕，尤其是怕钰哥儿受到惊吓会犯病。
胡安等了一夜，没有发现有烟火放出，更没有官兵跑来周府，知道主人的事儿办成了，忙套上马车打算去宫里接人。
不成想，刚一出门儿，就迎面碰上从外面回来的二郎，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满身盔甲的侍卫。
胡安忙迎上去，“恭喜主人，大功告成。”
周二郎点点头，道：“昨晚上一夜没睡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大人才真辛苦，您快回屋睡一觉吧。”
周二郎的衣袍，包括靴底上，俱都纤尘不染，相比徐庚与端王的狼狈不堪，完全不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宫变，而是看了一场好戏回来。
虽然如此，二郎仍觉得这身衣裳脏了，身上有血腥味儿。
单手抽掉腰间革带，褪去一身锦衣卫的华服，里衣也扯掉，二郎把自己浸入水池中，紧贴着池壁缓缓坐下，舒爽地发出一声谓叹。
水池上热气腾腾的白雾缭绕，在如此隐秘的私人空间里，二郎终于放任自己发出一声志得意满的轻笑。
从当初小小的状元郎，爬到如今高位，他走了仅仅只有不到五年，他今年才刚刚二十五岁而已，他还有大把的时间来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
周二郎伸出手来，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十指如雕如刻，骨节分明，一双很漂亮的手，他慢慢握紧了拳头——这将是一双掌握天下大权的手。
对于宫里发生的事，周锦钰一无所知，他早上起来去耳房里洗漱，碰到从浴室里出来的二郎还有些纳闷儿，他爹大清早的洗什么澡。
周二郎看到儿子却是兴奋，一把将儿子抱起来，竟还抱着转了个圈儿，然后重重地在儿子的小脑门儿上亲了一口。
周锦钰：“……”
一大早的，爹怎么兴奋成这样？
就跟中了彩票发了一大笔横财似的，考上状元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兴奋过。
“爹，我早上听见咱们家有喜鹊叫来着，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周锦钰疑惑。
周二郎笑着点头。
“是什么好事？爹快说说。”
周二郎刮了刮他的小鼻子，“以后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欺负我们钰哥儿了。”
“？？？”周锦钰没明白他爹没头没尾的来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他爹又又又，又升官了？
“爹，你是不是又升官了呀，爹现在是二品大员，再升一级，那就是一品啦。”
大干朝的一品官员总共就那些，除了几个虚职的，握有实权的一品官员好像也就是首辅大臣吧，不过现在是徐庚担任着首辅，自然不可能是这个。
那就是虚职喽，不过虽然是虚职，那也是堂堂的一品大员，荣耀加身，是多少官员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度，怪不得爹如此高兴！
周锦钰忙捧场地发出一声惊叹，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哇，爹你好厉害，古往今来二十五岁的一品大员，岂不是可以笑傲历史啦！”
周二郎被儿子逗乐了，他就喜欢儿子对他无比崇拜以他为荣的样子，虽然很肤浅，但乐在其中！
“爹，我们今天全家去太白楼吧，庆祝一下，让爷爷他们也高兴一下。”
“当然，咱们家我们钰哥儿说了算，爹也得听钰哥儿的。”

第213章
太华门事变后，永和帝今日是第一次临朝。
自登基以来，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摆脱桎梏，真正的唯我独尊，因此显得极为亢奋，病态的面容中透出一股潮红来。
他手握住雕龙髹金大椅的把手，垂下眼皮，俯视群臣。
“吾皇万岁，万万岁。”今日是大型朝会，众臣叩拜，声音似是比往日洪亮高亢许多，余音在大殿里回荡。
他心里产生强烈的不甘，他是皇帝，真龙天子，既是真龙天子，就必然得天护佑。
如今他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修建万灯塔上，即便不能给他延寿，也要为他下一世的荣华富贵铺路。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礼毕，永和帝的目光落在群臣中的周二郎身上，年轻的臣子一袭庄严的绯色官袍，风华正茂，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想到自己要让他陪葬，永和帝多少有点儿愧疚之心。
况且如今修建万灯塔还要指着他，他要扩建，要加大规模，就必然需要更多的银子，他得指望着他搞钱。
首辅这个位置就暂时先不降权，让他过个瘾吧，做官到这个份上，也算让他不枉此生了。
永和帝冲旁边负责宣旨的太监点点头，那太监打开预先写好的圣旨高声宣读：“周凤青听旨！”
“臣，领旨。”
周二郎挺身出列，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户部尚书周凤青自入仕以来，禹北救灾西北平乱，解黄河之水患，救朝廷于危难，功勋卓著，实乃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兹特授尔为一品首辅大臣，晋封上柱国，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周二郎再次叩谢隆恩。
徐庚与端王败得如此之迅速，这其中固然有永和帝以自身为诱饵引君入瓮的缘故，但若没有周二郎从中辅助，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乃是意料之中的封赏，殿上诸人并感到不意外，只感叹时局变化之快，属于周凤青的时代到来了。
众臣在唏嘘议论声中下朝，看向周二郎的目光莫不恭敬有加。
不管如何震惊，此时要做的就是看清形式，赶紧撇清与端王或者是徐庚的关系，迅速向周凤青靠拢。
所谓树倒猢狲散，不外如此！
当然这也归功于周二郎建议永和帝对其党羽中的大多数人从轻处罚，给人留一条活路总比逼急了跳墙要好，现在朝廷需要的是迅速稳定人心。
薛良亦步亦趋地跟在周二郎身后，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的不真实。
二郎他，二郎他不吭不响地，竟然就把权倾朝野的徐庚和端王给一锅端了，都没有让他帮忙……
好吧这种级别的争斗，他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给二郎拖后腿都是好的。
最好，仿佛是确认一般，薛良咬了自己的大拇指一口——
疼的。
周二郎瞧见他的小动作，抿唇笑了笑，拍了下薛良的肩膀，道：“走吧，一块儿喝茶去。”
……
周二郎坐上一品首辅之位，永和帝一时也不好收了他的其他的职位，显得太过寡情。
因此周二郎现在是内阁首辅、户部尚书、翰林大学士、锦衣卫指挥使、御林卫统领以及还兼任着御史的官职。
比当初徐庚或者是端王的权力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真正的权倾朝野！
因此，哪怕是周二郎闭门谢客，依旧有源源不断的人通过各种渠道想要攀附。
周二郎这里行不通，就开始从他身边的人下手，薛良的府邸的门槛快要被人踏破了，周凤英发现自己的店里突然来了很多豪客，一出手就是全包，店里的货有多少要多少，只求他在周二郎面前给搭个桥美言两句。
凤英哪里见过这个架势，吓得赶紧把店门关了，她虽然平时贪些便宜，但却从来不敢贪大便宜，她就记住二郎告诉过她的一条：天上掉馅饼，不是圈套就是陷阱。
况且她现在过得很知足，老实讲，这开铺子吧，一开始赚钱的时候特别开心，到后面赚钱就赚得有些麻木了。
再说，她一个和离的女人也没想搞太大。
如今凭借周家的地位，还有她手里这几年攒下的银钱，足够宝贝女儿风光出嫁，她已经感觉到非常非常知足了，这是她刚和离时从来不敢想过的好日子。
对此，二郎当着全家人特别夸赞了大姐拎得清，人家的银子怎么可能白给你呢，拿了银子你得为人家办事儿。
周锦钰在震惊中好几天都没缓过神儿来，他爹现在官居一品，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做官做到爹这个份儿上，已然是仕途的最顶峰了，再往上爬就是龙椅了。
往龙椅上爬，是哪些皇子龙孙要干的事儿，自然是跟爹没有什么关系。
所以说爹要做的就是巩固住他现在的位置，只是自古以来高处不胜寒……。
明朝的首辅之争有多激烈，他也是读过历史的，大干朝虽然是类似于平行空间的存在，但是争权夺利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一时之间周锦钰竟不知道自己是该为爹高兴好，还是担忧好。
另外他心里还在担忧着一件事。
按照大干朝的律法规定，犯谋逆大罪者，诛九族倒不至于，但是满门抄斩是肯定的。
徐庚的事，他不懂也不关心，可徐坤才刚刚八岁，他是无辜的。
……
周二郎从外面回来，踏进书房，看到儿子正趴在书桌上，眼皮耷拉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小猫，一副心事重重的小模样儿。
“钰哥儿在烦恼些什么呢？”二郎走到儿子身旁问询。
周锦钰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眼睛一亮，欢喜道，“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听说你在书房里呢，过来看看。”
周二郎摸了摸儿子的头顶的软发，笑道：“你有什么心事不妨和爹说说，看爹能帮上你吗？”
周锦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忙你还真帮得上，不过你大概率是不会同意的。
周锦钰决定欲擒故纵，他嘟着嘴巴道：“不想和你说。”
“为什么不想和爹说？”周二郎一挑眉，配合地往下接话。
周锦钰忽闪着大眼睛，有些委屈道：“爹说的是什么事都让我做主，但只要事情不符合爹的标准，钰哥儿就做不了主，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的事，爹能不能帮得上忙，不看客观实际，只会看爹你自己心里愿不愿意。”
说完，周锦钰故意又补充了一句，“算了，我也不想跟个爹宝男似的，什么事都要找你说。”
周锦钰自以为自己抓住了周二郎的心理，却不知道他在现代只不过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宅男，小鱼那一世更是被保护得不谙世事，后来还年纪轻轻做了和尚。
他如何能与周二郎比心机。
周二郎也不点破他，儿子知道攻心为上是好事儿，所谓权臣心术也好，帝王心术也好，说白了不过是对人心的准确把控。
儿子虽然还稚嫩，却能一下子就抓到解决问题的关键，知道要从对方怕什么上着手。
他自己的确是不想让儿子对自己有所隐瞒，他得知道儿子在想什么，在干什么，才能及时的纠正他，帮助他，也才能放心。
周二郎故意露出几分被戳中事实的羞恼，道：“那你就没有办法了？若你有道理，自可来说服爹。”
周锦钰忍不住反击，“那还不是你的道理就是道理，你的标准就是标准，有没有理都是你自己说了算。”
周二郎这次是真有点被儿子噎住了，厚着脸皮道：“那是你以为，不是事实。”
视线落到儿子怀里的小猫身上，周二郎目光闪了闪，他又理直气壮了，道：“爹不想让你的小猫上床，最后还不是爹向你妥协，让你的猫上床了吗？爹怎么就不讲理了？”
周锦钰：“……”
爹您可是找着个替自己背锅的了，连猫你都欺负。
——可真能强词夺理。
心里腹诽归腹诽，但周锦钰却听懂了他爹话里要表达的意思，这是暗戳戳向他妥协呢。
周锦钰忍不住开心地在心里比了个胜利，他把猫放桌上，站起身来，拉着周二郎坐下。
周二郎有些不明所以，却见儿子绕到了他身后，两只小拳头落到他的肩膀上，俨然一副要给他捶背的架势。
嗯，这殷勤肯定不会白献。
周锦钰声音特诚恳，“爹，我错了，是我对爹有偏见，我给爹道歉。”
说着话，他两只小拳头敲鼓一样，有节奏的落在了二郎的肩膀上。
周锦钰能懂那门子捶背，他就是胡乱锤，自然比不得二郎身边的小厮手法有讲究，力道也合适，是真能让他感觉肩颈好受一些。
不过，这两者当然是无法相提并论的，看到儿子卖萌讨巧的可爱模样，又好笑又慰贴心灵，什么疲劳和烦恼通通都不存在了。
他突然有点儿理解为什么他小时候把爹气成那样，只要撒个娇，挤出几滴眼泪儿，爹就拿他没办法了。
如今他面对着自己的儿子，跟当初爹的心情应该是一样的。
周二郎享受着儿子的“孝顺”，自然也要拿出自己的诚意来，问周锦钰：“钰哥儿有什么事尽管和爹说，爹能办到的一定为你办到。”
周二郎都这么说了，周锦钰自然大胆提要求，“爹，我求你件事儿呗。”
“嗯，说吧，什么事儿？”
周锦钰组织了一下语言，道：“爹，就是我在翰墨书院读书时，徐坤还挺照顾我的，总觉得欠人家的人情……”
周锦钰没往下说，先试探试探他爹是什么态度，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周二郎故意沉吟了一下，假装在思考……
周锦钰见爹没有直接反对，忙趁势又说道：“爹你忘了吗，向阳花的种子也是徐坤给我的，若不是他，咱们也不会靠着向阳花大赚一笔。”
周二郎微微点头，作出认同的样子。
周锦钰忙道：“如今他落难了，我想求爹能不能保住他一条命，他年龄那么小，根本不可能参与到大人的事。”
儿子用了小心机来求自己，周二郎自然不能让他希望落空产生挫败感，于是道：“爹会尽力去办，不过爹想问钰哥儿一个问题——”
“钰哥儿救了他，他也未必会对你有任何感激之心，还有可能会恨你，即便如此你还要救他吗？”
周二郎把儿子拽到身前，看着他，捶背什么的，意思意思就行了，待会儿孩子手腕子该酸了。
关于这一点，周锦钰自然明白，他点点头道：“爹，救不救他是我的事，是感激我还是恨我是他的事，钰哥儿只管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好了。”
周二郎眼眸一亮，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看不出儿子竟然如此通透，欣喜道：“钰哥儿能如此想甚好。”
周锦钰虽然不懂政治，但也知道面对政敌斩草不除根，很可能会有后患，他的一念之仁，有可能为全家招来祸害，斟酌了一下道：“爹就让他过普通人的生活吧。”
周二郎没想到儿子还能想到这一步，他自然能理解儿子口中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让他不要给徐坤翻身的机会。
心怀仁慈却非妇人之仁，儿子今天给他太多惊喜了，周二郎觉得儿子把身体养好将来一定可以做一个好皇帝，天下万民之福。
儿子竟然没有提到端王，按道理周二郎默契地不提就好了，但他憋不住想问，一想到自己儿子喊了端王半年爹，心里很难舒坦。
他道：“钰哥儿怎么不问端王？”
周锦钰对端王谈不上恨，更不可能喜欢得起来，顶多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道：“徐坤是因为钰哥儿想要还他的人情，况且他也不是爹的敌人，更没有伤害过爹，至于端王——”
周锦钰顿了顿，道：“钰哥儿为什么要为了爹的敌人来伤爹的心，那样的话，钰哥儿将爹的感受置于何地，岂不是不孝？”
周二郎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夸自己儿子了，怎么能这么贴心懂事。
“子不教，父之过。”
都是他的错，前世但凡他懂得一点儿引导，两个都会是他的好孩子。
今生，他若一开始就懂得做父亲的责任，明熙也不会带着怨恨走。
没有什么如果，珍惜眼前拥有的，这就是一个人成长的代价，很痛，但大概是无法逾越。
周二郎郑重地拉着儿子的手，道：“乖娃，是你让爹懂得了做父亲的责任，也感受到了一个父亲无与伦比的快乐。”
有你，爹很开心，也很知足。

第214章
周锦钰的心愿得到了满足，又被周二郎拉着说了一会儿小话，欢欢喜喜地跑出去玩儿了。
周锦钰离开书房后不久，周二郎把贴身伺候周锦钰的小厮叫了进来。
小厮名叫周昌，二十来岁，为人老实本分得有点儿过了头儿，看上去憨头憨脑的，周二郎正需要他这份老实。
他要了解儿子的真实情况，坏事不能对他隐瞒不报，好事也不能为了拍马夸张其词，似刘三儿那种精明的，自然是不能用到这儿。
至于为什么不像其他人家那样给儿子找个年龄相仿的，既能陪伴读书玩耍又能照顾起居。
实在是因为他早在南州书院读书时就听说过很多主子与书童之间的龌龊事，甚至他自己的同窗里就有人拿自己的书童疏解欲望。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林夫人说要钰哥儿给她儿子做伴读时，他能气成那样。
到了安京城，这种事儿甚至在很多公子哥儿那里被当作是“雅好”炫耀。
不管是书童勾引钰哥儿，还是钰哥儿到了年龄好奇，他都绝对不能允许发生，更不会创造可能性。
周昌这种一根筋，不会讨钰哥儿喜欢，但也绝不会让孩子讨厌，有时候冒傻气的时候还能把钰哥儿逗乐，最是合适不过。
除此之外，周昌还有一个别人难以企及的特长，记忆力惊人。
周二郎当初在一群人里测试时候，他的表现最为亮眼，二郎随便写了百十来字在纸张上，然后又找来另外一张纸，把刚才写过的字取了一部分夹杂在新的内容当中。
最后，让这些人来辨认，在第二次发下来的纸张当中，有哪些字是曾经在第一张纸上出现过的，周昌大字不识一个，却指对了大部分曾经出现过的字。
在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都有如此的记忆力，不得不说是一个人才，连周二郎都有点儿佩服他了。
“老爷，您找我。”周昌一躬身行了个礼。
周二郎“嗯”了一声，道：“周昌，你把小少爷最近的一些情况，包括都干了些什么，吃饭好不好，午休的时候睡了多长时间，”
“诸如此类的，只要是和小少爷相关的事你都同老爷说一说。”
“是，老爷。”周昌一拱手道：“六月初三，早上小少爷辰时起床，早饭喝了小米红豆粥，总共喝了十二口，”
“噗！”周二郎嘴里的茶水喷了一书桌。
周昌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周二郎。
周二郎强憋住笑，掏出丝帕，擦了擦唇角儿，道：“倒也不必如此精心到小少爷喝了几口，你只需要观察他与平日里的饭量相比，有无明显的增减即可。”
“咳，咳……”周二郎清了清喉咙，又道：“另外你不要时时刻刻总盯着小少爷，会让钰哥儿不舒服，到时候他厌了你，老爷在他那里也不好为你说话。”
一听到自己的饭碗，周昌紧张了，老爷一个月给他发二两银子，有了这银子，他就能给他娘治病，还能给他兄弟娶上媳妇儿，可不敢弄丢了这么好的差事。
他忙解释道：“老爷，小人从不敢盯着少爷看，小少爷吃饭时，小人怕打扰到他，都站得远远的，少爷叫小人的时候，小人才敢上前伺候。”
周二郎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笑道：“周昌，记住老爷交代给你的话，把差事办好，老爷不会亏待你。”
闻言，周昌脸上露出激动来，“小人知道老爷待我好，听刘管事说，老爷给小人发的月银比府里的一等大丫鬟还高。”
周二郎轻笑，“你继续说说小少爷的近况吧。”
周昌老老实实向周二郎汇报了周锦钰最近的一些情况，听到周昌说儿子最近喜欢上了摆弄花草，周二郎忍不住会心一笑。
他自己刻苦攻读，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和自己的下一代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儿子却好像对种田很感兴趣，现在又喜欢上花草了。
也不失为一个闲雅情趣，应当支持。
想到这儿，他把周昌打发出去，周昌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他叫住了，“周昌，回头儿老爷会安排人到你家去给你娘治病，去吧。”
周昌的眼泪儿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老爷真好，他从没见过像老爷这般菩萨心肠的大官。
竟然连他这个下人的老娘都惦记着。
周二郎日理万机，哪有功夫惦记他老娘，只不过二郎对自己儿子身边的人了解特别详细而已，就怕把人家祖宗十八代有没有不良嗜好都给查了。
条件如此苛刻，能找到周昌这样的人才，也真是难为周二郎了。
所以，二郎自然要爱惜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好人才。
“咣，咣，咣！”
二郎听到动静，嘴角动了动，周二郎忍俊不禁。
周昌给周儿郎磕了三个大响头，欢欢喜喜出去了，周二郎又把刘三儿找来，吩咐他弄些好养活的花花草草给儿子玩儿，同时再给弄些养起来稍微有点难度，但又不要太夸张的花。
刘三儿多机灵，立即就明白了周二郎的用意，道：“老爷小的有一事请示老爷。”
“嗯，你说吧。”
“回禀老爷，咱们府里的后花园花草平时都是下人们随便打理，也没有个精通此道的，小人想着一来少爷喜欢，二来咱们府里如今也不比从前了，若是来了客人，咱们这园子不说有多好，也不好太过马虎，不若让小的去买两个精通此道的花草匠人来。”
刘三儿说的是事实，平日里老爷子和老太太都住在京郊的庄子上，比起这些花花草草，他们更喜欢地里的庄稼；
大郎不在家，凤英对这些花花草草不感兴趣，她更喜欢有银子花，而兰姐儿虽说有时候来园子里转一转，但她对花园里有什么花并不在意，红红绿绿的，看着热闹就行了。
至于二郎，他哪有那个闲情逸致摆弄花草。
府上的主子们没有一个重视的，这花园里的花草长势潦草也就可见一斑了。
不过显然刘三的重点不在这里，他找园丁来最重要的目的是偷偷摸摸帮周锦玉伺候那些花草，不然小少爷养的花全都养死了，那多扫兴。
再说了，他听老爷话里也正是这个意思。
周二郎垂了垂眸，复又抬眼看向刘三儿。
刘三儿美滋滋等着夸奖，他就不明白了，自己哪一点比不上周昌那个憨憨，凭啥他就能到少爷身边伺候去。
谁不知道小少爷不是一般的受老爷宠爱，能在小少爷身边贴身伺候，那都得是老爷最信任最倚重的人。
“刘三儿，你没读过书，但班门弄斧这个故事家喻户晓，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啊？”刘三儿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味儿来之后，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自己用力抽自己的嘴巴，“老爷，小的错了，求老爷赎罪，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周二郎视线一凉，低沉的声音压下来，“你在干什么？”
刘三儿：“？？？”
“小的犯了错，自罚。”
“罚什么，怎么罚你，是由你来替我做主吗。”周二郎勾唇，“嗯？”
刘三儿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周二郎冷脸，被二郎强大的气场压的冷汗直冒，战战兢兢，一句话竟是也不敢说了，低头听训。”
“你为人机灵是好事，但擅自揣摩主人的意思就不好了，我需要你做什么，自会交代于你，用不着你在我这里讨巧。”
周二郎极短的轻哼了一声，继续道：“揣摩对了也就罢了，若是揣摩错了，”
周二郎停了一下，短暂的悬停，刘三儿撑住地面的两只胳膊吓得直打颤。
“若是揣摩错了，还敢擅作主张，我定不轻饶你！”周二郎语气严厉。
他低头看了一眼刘三儿，见对方吓得狠了，敲打的目的达到，缓和了语气。
“起来吧，念在你平日里办事尽心，此次也是初犯，老爷就罚你半年的俸禄。”
像是刘三儿这种人，你对他进行体罚未见得是最好的手段，自从来了周府，他就过上了舒坦日子，与之前在鸟市讨生活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好日子过惯了，上来就下不去，这时候你再让他品尝一下过穷日子的感觉，知道不听话就没好日子过，用他最害怕的东西来敲打他，下次他自然就学乖了。
说完，周二郎一副怒其不争地语气道：“本来你最近的几件差事办的都不错，尤其是为少爷找来的那只小猫，很受少爷喜欢，老爷还想着要把你的月银涨一涨，倒是没想到我这月银还没找呢，你自己倒先飘了。”
刘三儿悔得简直肠子都要青了，跟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自己失去的半年的银子，更哭老爷本来要给自己的奖赏。
“还有，老爷我一向护短，你是知道的。”
周二郎身子向后靠了靠，“便是我周凤青府里的花花草草，也是不能任旁人踩踏的。”
“记住，我不喜欢自己府里的人做出自扇耳光这种自贱之事。”
刘三儿不由抬起头来，目光中的感动无以言表，老爷还是护着他心疼他的。
话音一转，周二郎又道：“既然你喜欢用扇耳光来惩罚你自己，那老爷就成全你，让你喜欢个够。”
周二郎薄唇轻启，轻描淡写道，“开始吧，扇到老爷说停为止。”
说完他就头向后一仰，微微闭了眼睛，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儿。
刘三儿：“……”
“啪，啪，啪啪……”
“大点儿声，没吃饱饭吗。”
“啪！啪！啪啪啪！……”
刘三儿扇得自己的手都麻了，脸更是肿起了老高，上面全是红红紫紫的手印子。
“行了，停吧。”
周二郎终于叫了停。
“记住现在的感觉，老爷不想轻贱你，亦不允许你自己轻贱自己，听明白了吗？”
刘三儿哭着点头。
“在这儿呆着吧，晚点儿再出去，少爷心善，看到你这个样子定然心疼，老爷允许你在家里休息七天再过来。”
说完，周二郎一甩袍袖，跨步出了书房。
换成是府里其他人犯了周二郎的忌讳，若是初犯，又没关系到儿子周锦钰，他也倒不会如此为难对方。
像是周昌这样的，他可能顶多口头教育两句就是了。
但刘三儿不一样，人很聪明，在府里成长也快，周府需要他这样会办事儿的人，但前提是必须要绝对的忠诚。
对于这样的人，第一次对他进行惩罚，必须要严厉，足够把他镇住，以后用起来才能放心。
到了晚上的饭点儿，有人给刘三儿送来了吃食，都是些软烂易咀嚼的，显然周二郎体谅他的嘴巴受了伤，刘三儿边吃边掉眼泪，心里对周二郎又怕又敬又爱，又无比崇拜。
吃过晚饭，天忽然黑下来，乌云翻滚，远处的闷雷声越来越近，不时间有闪电划破夜空，周锦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忙不迭地披了衣服往周二郎房里跑，周昌赶紧跟上去。
周锦钰倒是不怕打雷，不过是正负极的两朵云撞到了一起，所产生的自然现象而已，但他爹周二郎害怕打雷，是家里人人都知道的事。
因为爹小的时候特别倒霉，怕淋湿了自己的新衣裳，跑到大树底下躲雨，差点没被雷劈中，回家以后吓得高烧了好几天。
后来懂的事儿多了，虽然不知道打雷是一种自然现象，确实明白了那雷电就喜欢找树木来霹，假如当时树下站着的不是自己，也一样会被雷劈。
他可是文曲星下凡，老天爷劈谁也不能劈自己人呀。
不过明白归明白，但是条件反射让他厌恶打雷！

第215章
周锦钰过来的时候，云娘正在同周二郎在屋里说话，她是过来跟周二郎商量说想要再置办一些庄子田地。
挑在今天过来，主要是她知道周二郎怕打雷，这会儿对过来，不用她多说，周二郎亦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没有爱情，也总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来维系关系，占着主母的位置又如何，全府看的还是二郎的脸色，二郎对她尊重、看重，她才会真正有话语权。
那怕二郎官至首辅，只要她这个当家主母做的让人挑不出错处，进来多少妾室，也还是得看她这个主母的脸色。
周二郎自是点头应允，并提出以后置办田地庄子的事不用再同他汇报，置办完了亦不用挂在他的名下，记在云娘自己的名下就行。
都是会做人的，亦会说话，谈话的气氛轻松愉快，云娘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周二郎亦喜欢看到这样的局面。
两人都在外间坐着，周二郎半靠在的罗汉榻上，云娘坐在他斜对面的圈椅上。
“娘。”
周锦钰上前规规矩矩给云娘行了个礼。
“钰哥儿近日看着气色好多了。”云娘笑着夸了一句。
周二郎笑着把儿子拉到身前，道：“你娘夸你呢。”
周锦钰：“我知道，娘每天都让小厨房给钰哥儿炖补品呢。”
周二郎摸了摸儿子的头，看向朱云娘的方向，“钰哥儿快谢谢母亲。”
不待周锦钰开口，朱云娘玩笑般道：“不用钰哥儿谢我，全都记在老爷你的账上，回头儿你要还我的。”
周二郎大方笑道：“你赚得银子不必归公，我的银子随便你花。”
“这可是你说的。”朱云娘抿着嘴儿笑，“行了，时候不早，我就先回了。”
周二郎欲要起身送云娘出门。
云娘按住他，“你歇着吧，叫丫头送我回屋就行。”
周二郎点点头，“那也行，雨天路滑，你当心些。”
云娘“嗯。”了一声。
周二郎吩咐人拿来油靴让朱云娘穿上，小丫鬟撑着伞，主仆二人踏入雨幕中。
屋子里只剩下爷儿俩，周二郎牵着儿子小手进里屋休息。
“爹，外面雨下得很大。”
“爹知道。”
“您该送送。”
周二郎笑了笑，答非所问道：“我们钰哥儿这般好看，长大了可莫要做那多情公子，太过怜香惜玉，到时候都跑来找你负责，钰哥儿吃不消的。”
周锦钰下意识接道：“我才不会自作多情，人家喜欢的是周凤青的儿子。”
周二郎轻笑了声，揉了一把儿子的小头发。
周二郎把周锦钰抱到床沿儿上，感觉孩子身体似乎比之前沉实了一些，心中欣慰。
他弯下腰边给儿子脱靴子边道：“对了，爹还没有问你呢，你今儿怎么舍得跑到爹屋里来睡了？”
周锦钰像条小泥鳅似的，往铺好的被窝里一出溜，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来，“爹要不欢迎，我回自己屋睡去。”
“哪敢不欢迎，老父亲我是有点儿受宠若惊了。”
周二郎笑着脱了外衫，在儿子身边躺下，脑袋凑道儿子身前，小腔小调的，学着儿子说话的语气，“外面雷声滚滚的，怪吓人。钰哥儿不会是特意来保护爹的吧？”
周锦钰无语望房顶，又垂下眼皮，看着自己胸前黑黝黝的大脑袋。
——没眼看了，爹你这副样子，真的是……很一言难尽。
不过周锦钰亦很明白自己爹打败徐庚和端王，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期间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和风险可能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所以，爹偶尔的脆弱也是可以理解的。
周锦钰伸出软软的小手，安慰般抚摸着周二郎的大脑袋，就像在撸小狸一样。
不过小狸的毛是哪种绒绒的，摸着很舒服，爹的头发让人很妒忌，自己的头发什么时候能长成爹这样的，按照遗传学来讲，自己的头发将来也不会太差吧。
嗯，有点儿期待了。
周二郎自然发不出小狸那样治愈人心的咕噜声，他只能胸腔震颤，发出低低的闷笑，似是也知道老子像七岁儿子撒娇什么的，大概也就只有他能干得出来了。
大概是最近真得是太累了，周二郎竟然不知不觉被儿子给哄睡着了。
周锦钰给他拉好被角儿，爬起来吹了床头的烛火。
……
天光渐亮，周二郎醒来，一低头看到儿子窝在他身边酣睡的小模样，莫名就想起在周家村的时候，小狗娃子、小猫娃子还有小鸡小鸭也都是窝在父母的羽翼之下，就……很温暖。
二郎帮儿子整理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下了床，又回身拉好帷帐，防止刺眼的光线照进来影响孩子休息。
下了一夜的雨已经逐渐停歇，门一打开，清冽的草木泥土清香扑面而来，舒爽的凉意让人不由精神一振。
院子里周昌正在给廊下周锦钰养的两只鸟儿喂食。
要说刘三儿也是个能耐的，竟然能把两只鸟训练得早上不乱叫，以免打扰主人家休息，周二郎看到这两只鸟儿，想起刘三的好来，又觉得自己好像昨天对刘三儿的处罚重了一些。
难道说在锦衣卫看多了各种酷刑，受影响了？这个念头儿在他脑子里也就是打了个转儿，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卷入到权力争斗的漩涡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上一刻还功名赫赫，荣宠加身；下一刻就可能惨遭屠戮，满门抄斩；就如今天的端王和徐庚一样。
五年以来，他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给喜怒无常又多疑的永和帝干活儿，一颗心早已冷硬如磐石。
端王先是被永和帝逼得整日假装风流放荡，后又被他逼到起了造反之心；太子才十六岁就被永和帝逼到崩溃，不惜铤而走险，弑父杀君。
永和帝有多难应付，只需看看待在他身边的这些人有多痛苦就知道了。
周二郎被永和帝不当人使唤，说冲他发火就冲他发火；说让他罚跪，就让他罚跪，还是跪在殿外当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明明是靠自己的努力上位，永和帝却偏偏要营造一种他是佞臣宠臣的假象出来，故意称呼他为爱卿，让人产生误会。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跪在皇帝面前的时候有多谦卑，内心的权力欲和掌控欲就有多强烈。
怎么可能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白衣少年郎呢，身上的衣服再白，心里盛开的也是妥妥的黑莲花。
所以说，刘三儿犯的事儿要说不大，但就刚好踩在了周二郎的逆鳞上。
周锦钰套路他，他是满眼欣慰小星星的亲爹眼，我的好大儿如此聪慧，必须得被儿子套路成功；哪怕放了徐坤有可能是个隐患，他也要满足儿子，不能打消了儿子的积极性。
刘三儿套路他？
老实些，认清你自己的本分。
……
永和帝不想在自己寿诞前大搞杀戮，端王和徐庚以及其重要党羽被安排在了秋后处斩。
镇抚司的昭狱里，端王一直在等着周二郎前来，但周二郎似乎并不着急见他。
周二郎先去了见了徐庚。
徐庚是要犯，跟家眷等人分开关押。
没有他想象中的大刑伺候，甚至关押他的牢房还被收拾得极为整洁干净，每天都有人过来早晚打扫，甚至他使用的恭桶也是每天有人会清洗干净的。
一日三餐虽比不得他平日里的吃食，但也有荤有素，甚至还有一壶小酒，徐庚搞不清楚周二郎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酒？
但他却很明白，如今的锦衣卫是周二郎的锦衣卫，而不是皇帝的锦衣卫，周二郎如此礼待他这个谋逆重犯，却不担心会传到皇帝耳朵里，就足以说明一切。
“徐大人，这几日可还习惯？”
徐庚循着声音转过头，从干草堆上站起身，往周二郎这边走来，随着他脚步的走动，身上的锁链哗啦啦作响。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托周大人的福，老夫在这儿过得尚好。”
“只是不知道周大人如此优待老夫，是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些什么呢？”
“莫非大人还有什么是周某要惦记的吗？”周二郎轻淡一笑，“你我皆为棋子，进退身不由己，彼此之间本无深仇大恨，周某何必要为难徐大人。”
“你我虽在对立的位置上，但不管是禹北救灾，还是西北平乱，在事关国家兴亡的大是大非上，徐大人没有使绊子从中作梗，这一点周凤青敬佩徐大人。”
语落，周二郎勾了勾唇角，“所以，在能力范围之内为徐大人行些许的方便不足挂齿。”
徐庚听完，半晌后，忽然仰天大笑，笑得眼角迸出了老泪。
收住笑，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想我徐庚从无谋逆之心，可为了自保，却不得不结党营私把更多的人拉到老夫这艘船上，即使到了最后，老夫也只是想要扶持皇子上位，从未有过取而代之的想法。”
周二郎亦是微微叹气，“明君之下，方有贤臣；昏君之下，你我也只能是力求自保了。”
周二郎声音不大，仿佛是随口一说，却把徐庚震得瞳孔震颤，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如此大逆不道的欺君之言，周二郎如此谨慎的一个人，就这么随随便便说了出来，这说明什么？！
“你，你——”
徐庚不敢说出自己的大胆猜测。
周二郎却是转了话题，“周某刚才过来的时候，先去看了一眼徐大人的家眷。”
徐庚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喃喃道：“周大人能如此对待老夫，想必对我那无辜的妻儿也不会苛待，老夫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说完，徐庚对着周二郎深深的鞠了一躬。
周二郎道：“兔死狐悲，周某亦是有妻儿之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罢了。”
“不过，”周二郎停顿了一下，道：“徐大人时运不济，却是生了个好儿子。”
“来这里之前，周某看到他小小的孩童，在如此环境之下竟还能细心照顾母亲，面色平静，不哭不闹，好好培养，必当是朝廷的栋梁之材！”
徐庚突然间反应激烈起来，双手颤抖，紧紧握住牢房的栅栏，指甲深陷，他声音嘶哑道：“大人说的是老夫的坤哥儿吗？”
周二郎微微点头。
徐庚毫不犹豫地朝着周二郎跪倒在地，深深一拜。
他身为前首辅大臣，是何等精明之人。
周二郎先是暗示他，自己已经掌握了锦衣卫，又向他透露了自己控制了永和帝，言外之意就是周二郎此时已经权倾天下，他又说坤哥是可造之材，已经点拨到这儿了，徐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大人大恩大德，徐庚来世定当衔草结环，大人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徐某全力配合。”
周二郎命人搀他起来，“待会儿我会叫人把他送过来，你们爷儿俩说说体己句话吧。”
徐庚指天发誓，“徐庚用徐家的列祖列宗发誓，定会与我儿说明白，让他誓死效忠大人。”
周二郎轻笑，“效忠我就不必了，是钰哥儿来求了我，你也知道我是宠孩子的，让他记着钰哥儿的好就行了。”
周二郎处理完了徐庚的事，就要往外走，身边侍从轻声道：“大人，端王在牢里叫骂，说是要见您。”
周二郎的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来，“他想见本官就见本官？现在是本官说了算。”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问道：“他没有说什么胡言乱语吗？”
“除了骂骂咧咧对大人说了一些不敬的话，貌似没有说其他的。”
周二郎哼笑了一声，“我听说端王挺怕疼的，真的，还是假的？”
说完，他就大步出了诏狱。

第216章
徐庚今日终于明白了自己败在了何处。
——他败在了野心。
他的野心顶天了也就是做到官居一品，之后就是拼尽全力保住自己的位置。
而周二郎的野心却是想他之不敢想。
执掌乾坤，君临天下！
看一个人的野心，大概就知道这个人的格局。拘泥自身的，为自身所束缚，放眼天下的，反而是一往无前。
诏狱里的另一头儿。
端王披头散发，赤足上带着重重的铁链，身上血迹斑斑，有些是暗紫色，有些是鲜红色，可见是新伤叠着旧伤。
他满腔的愤怒不甘化成对周二郎的蚀骨恨意，悔自己辛苦一场，白白为周二郎做了嫁衣。
狱卒刚刚对他动过刑，他多年不曾犯过的喘症竟然再次发作了……
不久后，有狱卒过来给他送药，看到熟悉玉盒，熟悉的药丸，端王的瞳孔猛然紧缩——周二郎竟然知道了。
他大概明白周二郎不会让他那么痛快死去的。吃了这药，被药性一日日侵蚀身体，直到彻底腐朽。
当初他为了控制周二郎，把这药给了周锦钰，如今又被用到了他自己身上，还真就是报应！
如今皇宫之中，最兴奋的莫过于二皇子母子，唯一的竞争对手五皇子完蛋了，就算永和帝不怎么喜欢二皇子，他也没得选了。
在宫中再次见到周二郎，他身上没有了以往唯唯诺诺的恭敬，跟周二郎说话时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眉飞色舞。
“大人，本王有一事想请大人指教。”
他已经开始用本王自称了。
在他眼里，周二郎已经是他的得力下属。
周二郎视线浅浅地掠过他的头顶。
还真是……
愚蠢的清澈。
“指教不敢，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周二郎并未下轿，手肘撑在轿椅的扶手上，浅笑道。
二皇子并未看出周二郎的不耐烦，继续道：“大人，五皇弟如今还住在原来的寝殿中，是否有些不妥？”
周二郎听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是让自己帮他处理五皇子这个隐患呢。
处处等着投喂，凭什么呢？
我又不是你爹，对吧。
周二郎面露难色：“既然陛下没有旨意要撵他出去，本官亦不好多说什么，这毕竟也是陛下的家事。”
说完，不待二皇子多问，便道：“陛下还在等着，不敢误了时辰，本官就先不与殿下多说了，起轿！”
赵正桓没有在周二郎这里得到满意的答复，不由对周二郎心生不满，跑到他的母妃曹惠妃处，说了此事。
曹惠妃听完，面露思索。
她挥退了左右伺候的宫女太监，把赵正桓叫到跟前。
“皇儿，此一时彼一时，这次我们母子不能再指着周凤青了。”
“母妃此话何意？”
赵正桓面露疑惑，不指着周凤青，那要指着谁呢。
“皇儿怎么就不想想，如今那周凤青已经是大权在握，就以你父皇对他的宠信程度，将来的辅政大臣非他莫属，拥立你和拥立五皇子有什么区别吗？”
赵正桓不由点头，好像确实如母妃所说。
曹惠妃继续道：“你看你父皇当初是如何对待太子的，再看他如今对五皇子有多宽容啊。”语毕，曹惠妃的目光中迸出一股狠色，“所以，五皇子活着一天，这皇位就不一定是你的……”
永和帝的寝宫里，随着他的身体日益衰败，性子越发喜怒无常，伺候的太监宫女无不战战兢兢，周二郎到殿门口的时候，一名小太监正被架着往外拖，嘴里喊着“陛下饶命！”
周二郎瞥了一眼，抬抬下巴，“怎么回事儿？”
“回禀大人，小德子扶陛下起来时，不小心弄疼了陛下，惹了陛下恼怒。”
周二郎微微皱眉，永和帝最近身体开始出现浮肿的现象，哪怕宫女太监们再小心扶他，亦难免让他不舒服，这小太监不过是受了迁怒。
他摆了摆手道：“行了，我知道了，陛下亦是一时之怒，未见得真想要他性命，先关起来处置吧。”
那被架着的小太监露出劫后余生的激动，刚要开口谢恩，就被架着他的侍卫捂住嘴带了下去。
瞎嚷嚷什么？
让陛下知道大人私下放过你，惹皇帝怒吗。
永和帝看见周二郎进来，脸上露出几分喜色，“爱卿，快与朕说说那万灯塔修建得如何了？”如今他朝政大事一概不关心，只关心那让九百九十九名高僧为他祈福的万灯塔是否完工。
周二郎笑道：“陛下又扩大了规模，肯定要比原来的工期长一些。”
见永和帝面露不满，周二郎安慰道：“不过陛下不必过于忧心，已经命令工匠加紧修建，估摸着再有一个月左右，定能完工。”
“还要一个月？！”
永和帝对周二郎的答案十分不满，道：“不行，朕的身体最近愈发的不好，朕最多只能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朕要高僧提前为朕祈福求寿，越早越好！”
“是，陛下。”
周二郎没有反驳，欣然应允。
不要说半个月的时间，就是半年也不可能完成。
按照永和帝的要求，全部要用最好的木材，层层都要以金丝楠木做柱子，且要求最好的画工雕梁画柱，描金画银，并以珠宝玉石镶嵌之……
呵呵，银子呢。
替你搞来银子，修完台子，然后再赐我周凤青一杯毒酒？
七日后，宫中发生一件惊天大事。
五皇子殁了。
自打那日宫变，五皇子最亲近的母妃以及大将军舅舅等人悉数被下了诏狱等候处斩，五皇子又听见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议论说他做不成皇帝了，以后可能是他平时里最瞧不上，也欺负最狠的二皇子做皇帝。
他从小就备受宠爱，娇生惯养，骤逢如此大变，又被惊吓过度，直接就病倒了，这些时日一直在自己的殿里养病，昨夜里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起急症，说不行就不行了。
太医院里的御医发现事有蹊跷，第一时间禀告了周二郎，说五皇子像是中了毒。周二郎告诉他，“陛下如今的身体禁不起刺激，暂时就先不要让他知道了。”
御医领命，宫中没有傻子，五皇子没有了，谁最受益不言自明，谁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没命的皇子，去得罪未来的皇帝呢。
是以，悲愤交加的永和帝把御医叫来问话，几个御医言辞一致，俱都说是五皇子忧虑成疾，一直绵延不好，外感内忧以致气血阴阳两亏，瘀血阻滞，心脉不畅，突发心悸而死，巴拉巴拉一大通，简单说就是感冒发热引起了严重的心肌炎。
永和帝半信半疑。
真也好假也好，他都不想再追究了，唯唯诺诺的二皇子若真有这个胆量和决断，也算不得什么坏事，皇位之争本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二皇子母子听说了御医对永和帝的说辞，俱都兴奋不已，曹惠妃哈哈大笑，对二皇子说道：“母妃早就同你说过，如今周凤青和你父皇手里只有你这一个选择，我儿就算闯出天大的祸事来，他们都得给你兜底善后。”
说完，她双手用力抓住儿子的肩膀，目光里跳跃着几分癫狂，“皇儿你需记住，在这座宫殿里最不需要的就是心慈手软，那些心慈手软之辈早都填了后宫里的枯井，喂了荷花池子里的鱼，能光鲜亮丽站在台面上的没有一个不是狠角色。”
赵正桓听着曹惠妃的话，却突然对那把龙椅产生了巨大的恐惧，因为他想到太子哥哥的惨死，端王和徐庚发动的宫变。
那么，坐上去，他就安全了吗？
周二郎以为五皇子的死会对永和帝是一个重大的打击，毕竟是永和帝最疼爱的一个皇子，没想到他属实想多了，永和帝最关心的仍然是那祈福的万灯塔有没有建好，九百九十九名高僧有没有到位。
至于五皇子是不是被人害死，他压根儿就不关心，或者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至高无上的皇权竟能够让一个人扭曲至此吗？
答案都在史书之中。
而他，会书写属于周凤青的历史。
忙完五皇子善后的事，周二郎难得有了一点空闲，问周锦钰明日想去哪里玩，他可以陪着。
他道：“如今荷花已经有开的了，要不爹带你去泛舟湖上，可以摘荷叶，采荷花，爹还可以教你垂钓，如何？”
周二郎的建议听起来很有吸引力，很诗情画意的画面。
周锦钰大眼睛眨了眨，道：“爹，我想要你跟我一起种番薯。”
周二郎：“……”
周锦钰解释：“让爹体验劳作的快乐。”
周二郎摸了摸鼻尖，“……好吧。”
劳作的快乐？
大概只有不劳作的人才能体会到吧。
事实上，周锦钰还真不是不知农人的辛苦，在周家庄那几年，他又不是没见过这个时代的农民有多辛苦。
实在是这番薯有一个最令周锦钰兴奋的绝妙之处。
他本以为番薯发了芽苗以后就没有用了，结果系统却提示他，番薯的芽苗竟然和韭菜一样，掐去一茬之后，还会继续长，只不过这第一茬的芽苗最茁壮，成活率也最高；第二茬次之，依次类推下去。
照这样类推下去，这番薯用不了几年就可以在大干朝大范围的种植了。
再想想这番薯的产量，可是比土豆产量还要高呢，然后再想想这番薯可以做成的美食，怎么能不让人兴奋。
他是真心想让周二郎体验这个收获惊喜和奇迹的过程。
番薯喜欢松软的沙土地，府里的土壤偏粘性肯定不合适种植，要去自家京郊的庄子里种。
爷儿俩天刚亮就起来了，起得太早，周锦钰吃不下饭，周二郎命人把饭食装进保温食盒里带着，喂了儿子两块儿小点心，怕太干，喂完又给喝了点儿温水，不至于让肚子空着不舒服。
周锦钰就乐，不过看他爹乐在其中的样子，他也就配合着做个饭来张口的少爷了。
因为今日里要劳作，自然不能穿什么宽袍广袖的飘逸华服，爷儿俩头戴青布巾、身穿交领窄袖衫并长裤，脚下是带绑带的白布袜和皂布鞋。
周二郎小时候最不喜欢穿这身代表他农家子弟身份的衣衫，如今站到了峰顶之上，却是穿什么都无所谓了，果然是越缺什么就越喜欢掩饰自己缺什么，小心翼翼维护着自己那点儿可怜的自尊。
唯有在底层挣扎过的人，才会有那样的切身体会吧——自尊和自卑的极致对立。
钰哥儿确是不需要再经历他经历的那些了，周二郎大手握住儿子的小手，牵他出了屋门儿。

第217章
“钰哥儿起床了，钰哥儿起床了。”
廊下的小鹩哥儿扑棱着翅膀叫得欢快，周二郎把鸟笼子从挂钩上取下来，举着让周锦钰喂了会儿。
“爹，最近怎么没有看见刘三儿呀。”周锦钰随口问了一句。
“告了几天假，好像说是家里有事儿。”
“怪不得没见他，走吧爹，不喂了，我们赶紧去园子里吧。”
爷儿俩走到后面园子里的时候，大郎已经等他们一会儿了。
番薯苗绿生生的，在小小的苗圃里挤得密密麻麻一片，周锦钰按照系统里的提示，蹲下身子观察了一番，下手拔下一根儿又高又粗壮的藤蔓来，约莫有筷子长。
“爹，大伯，你们看，要采摘这样长短的才行，太短的不好成活。”
多简单个事儿，周二郎随手一拔，“就……从半截折断了。”
“哎呀！爹，不能像你这样拔，要贴着根部拔。”周锦钰心疼不行，一根小苗栽培下去可是能长出一串儿番薯来的。
“爹，要不你去那边亭子里歇会儿吧，这个活儿你不擅长，等会儿种的时候，你再参与。”
周锦钰用力推着周二郎往一边儿去。
被嫌弃的二郎：“……”
一点儿试错成本都不给吗？
周二郎被周锦钰硬推着给按到了亭子里的石凳上，完了还怕二郎不听话似的，安慰一样的拍了拍他肩膀，“等着啊，我们很快就好。”
周二郎：“……”
周锦钰跑回来的时候，大郎已经把活儿干掉一半儿了，本来就只有书桌大小的育苗菜畦，如今像被剃过头一般泾渭分明。
拔过苗的地方都只剩下了高度不合标准的，拔下的苗子整整齐齐码放成堆儿。
大伯真是做农活儿的一把好手。
可问题是大伯您得给我留点儿呀。
我还没得着趣儿呢。
周锦钰一头扎进苗圃里，小手儿紧倒腾起来，唯恐谁要跟他抢一样。没办法，拔这玩意儿有点儿像在现代的时候挤气泡膜，莫名有一种说不出的爽感。
大郎见状弯了弯嘴角儿，识相地放慢度，这点子活儿对他来讲实在不能算是劳作，热身都不算，左右是陪着侄子瞎玩儿，顺道去庄子上看看爹娘。
二郎被人嫌弃的挫败感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呢，大郎和钰哥儿就已经把番薯苗掐完装好篮子了。
二郎摸了摸鼻尖儿，微微脸热。
马车到了京郊庄子外，胡安猛地拉住缰绳，声音微沉，“大人，庄子上好像有情况。”
闻声，大郎二郎几乎同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就见自家的庄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足足大几百人。
大郎、二郎对视一眼。
围着自家庄子的这些人，看衣着打扮都是些佃农，手里并无器械。
不用周二郎吩咐，胡安已经跑过去探听情况，很快就跑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苦笑不得。
整个京郊的农庄里，周家的农庄是待遇最好的，简直好到让人不敢相信的离谱，对于这么个破坏规矩的异类，之前皇帝眼前的大红人，东厂大太监的外甥教训过老爷子，结果就是他自己被咔嚓不说，还连累他那位权势滔天的太监舅舅被降了职。
做周家的佃农有多幸福，看看周边庄子里那些佃农的目光有多羡慕就知道了。
前些日子，府里的夫人又置办了个庄子，一听说是周家的庄子又要招人，方园几百里地的佃农全都沸腾了。
胡安简单说明缘由，周二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民以食为天，然土地一旦被掌握在极少数人的手里，就会“富者阡陌成群，穷者无立锥之地”，资源分配的严重失衡，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难解问题。
土地兼并越严重，朝廷越没有税收来源，税收来源减少，朝廷就必然向百姓加税，百姓不堪重负，只能变卖田地逃避赋税，从而造成土地兼并的进一步恶化，如此循环往复下去，直到矛盾爆发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引发战乱，而战乱又会造成土地荒芜，苦的还是老百姓。
一直以来，莫不如此。
眼下大干朝面临的困境也逃不出这个规律。
所以他才要推行土地赋税改革，让土地重回农民手中。另外，或许放宽重农抑商的政策，促进商业发展，亦可以极大程度削减对土地的依赖，减少土地兼并带来的影响。
周锦钰好歹是大学生，而且是站在千年后的眼光来看待历史上朝代的兴衰，但他也不敢随便给周二郎出主意，高谈阔论可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就如那个被怀疑成穿越人士的王莽，理想很丰满，但要受现实条件制约。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真要他给一个国家做主，天下万民的命运都交到他手上，他自问没有这种工作经验，更加负不起这个责任。
当这是剧本杀，玩游戏呢，动动嘴，然后一切就都照着你想象的方向发展？
他怜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但他也只敢做自己能做的，有把握的。
比如把番薯推广开来，最起码在一定程度上能缓解老百姓的温饱问题；比如让爹派人把玉米的种子也给搞回来；比如他可以想办法升级农具，根据系统的提示普及更科学的种地方法，从这些实实在在的具体事帮助他们。
至于什么大方向上的事儿，还得是爹这样的人治国之才来。
周老爷子此时是忙得满头大汗，他只是受儿媳妇嘱托，帮着寻些佃户来打理新买的田庄，要求真不高，会种地就行。
怎么眼下看着就要打起来了的架势，他起先是要按报名先后录取，排在后面的人不同意，说是这样不公平，这朝廷选拔人才，那也是得看谁念书厉害，不能说谁先来了就录取谁。
这招种地的人，也得遵循这个理儿。
要么你就力气大，能干活儿；要么你就是有经验，能把活儿干好；你总得占一样才行。
老爷子犯了难，这可怎么选？
这玩意儿用什么方法选才能保证公平，让大伙儿没话说呢。
“都让一下，老爷前来探望老太爷。”
胡安喊了一嗓子。
堵在庄子门口的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循着声音回头望去，上下打量着来人，目露狐疑之色。
老太爷的儿子那可是新上任的首辅大人，你们这身穿着打扮咋看咋不像呢？
当他们没见识吗。
虽然狐疑，可来人不俗的样貌与威严，又让他们不敢小视，低声窃窃私语其来。
周二郎朗声笑道：“周凤青亦是农民的儿子，是老父亲土里抛食儿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识字，本官从你们中来，深知耕种劳作之不易，亦和你们一样对脚下的土地有很深的感情。”
一番话把一众人都说懵了。
他说他也是农民的儿子，他还说他从他们中来？
周二郎又道：“一两个庄子解决不了你们大家的吃饭问题，更解决不了天下老百姓的吃饭问题，本官在努力寻求解决之道，两年前就已经把禹北当做试点在实施新政，目前来看禹北的百姓们都得到了实惠，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许多。”
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静静地听周二郎讲话，他们很多人此时甚至没听明白周二郎在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他们只知道朝廷的一品大官在同他们讲话，这就足够他们一辈子自豪了。
况且，他还说得那么好。
声音那么好，意思那么好，哪哪都好，他还穿着平民的衣裳，一点儿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
周锦钰抬头看自己爹：感觉哪里怪怪的，爹好像……在营业？
周大郎低头看自己弟：二郎你啥时候对土地爱的深沉了，大哥怎么不知道？全家都知道你最讨厌种地，恨自己没生在富贵人家好不？
一开始周二郎确实有几分周锦钰想的那个意思，但看到一众人望过来的目光后，他不由动容了。
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卑微的、满含期待的、膜拜的、小心翼翼的、依赖的、茫然的、半信半疑的……
有什么东西在二郎的胸口澎湃欲出，他微吸一口气，目光坚定，语气决然道：“等到时机成熟，禹北的成功经验定会推广到全天下，届时让咱大干朝的老百姓都能有地种，都能有饭吃，不但有饭吃，咱们还要能吃饱！”
人人都能吃饱饭，在周锦钰眼里没什么，但对大干朝的老百姓来说，那种震撼和鼓舞是无以伦比的。
这些佃农中的大部分人原本都有自己的地种，种地之人一旦失去了土地，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赋税太高，高到地里的粮食打回来都不够缴纳各种杂税的，他们又怎么会舍得贱卖自己的耕地去给人当什么佃农。
可如今的世道就这么现实。
把地卖了给人当佃农好歹还能有口饭吃，若是不卖，还得倒贴钱进去才行。
周二郎简简单单几句话说出了他们心底最朴素的愿望，用现代话来说，就是直击痛点！
大几百人同时哗啦啦跪倒的场面有多震撼，周锦钰是真的被震撼了。
周二郎忙叫大家起来说话，众人哭着不起来。
周二郎只好以躬身之礼回之，再三请求大家都起来。
周锦钰：“……”
爹啊，您如此努力营业，摄政王都快接不住您了。
再上进，大干朝的皇帝就要坐不住啦。
——功高震主呀。
周老爷子在旁边儿看得热泪盈眶，千言万语在老头儿心里汇成一句话——我们家有出息的好大儿！
大郎默默牵着小侄子往屋里走，有他在这儿，弟弟抹不开脸面，不利于发辉他水平。
哥儿俩从小一起长大，他可太了解二郎了，弟弟如今想干什么，他大概也心里有数。
毕竟他们姓周的想要取代姓赵的，在外界看来就是谋权篡位。以弟弟的性子，骂名他肯定不会背，搞民心所向，天命所归的戏码再正常不过。
等着吧，倘若分量还不够的话，弟弟还有后手。
对了，二郎出生的时候有什么异象呢？
周大郎仔细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了，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光顾着担心娘和刚出生的小弟弟了，哪还有功夫注意别的。
算了，这事儿不用他操心，有什么异象还不是二郎他自己说了算。
“大伯。”周锦钰开口。
“怎么了，钰哥儿。”
周大郎低头笑道。
“我爹会是个好官。”
“嗯。”周大郎点点头。
弟弟自然是个好官，他还会是个好皇帝，而钰哥儿也会是最好的太子。

第218章
对于前来应征的这批佃农，周二郎给出了解决方案，先把家里确实生活极度困难的人留用。
扶弱济贫，众人对此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当然了，他们也不敢有意见。
这就是权威的作用。
因为不管做任何决定，你总会伤害到一部分人的利益，周老爷子那样的老好人做得再好，也无法同时满足所有人。
周二郎给出了处理意见，自然有庄子上的管事去具体执行。
这事算是处理妥当。
父子二人往屋里走，周老爷子嘴角儿笑得合不上，频频侧目看向小儿子，目光里满是骄傲和自得，为儿子骄傲，得意儿子是他的。
周二郎低头摸了摸鼻尖。
好吧，他在爹心里总是最好的。
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天的时间过去，周锦钰担心晌午的日头太毒，会把刚栽上的小幼苗给晒伤喽，要求傍晚再去种，等种完再吃过晚饭收拾利落，天已经大黑了。
周锦钰还是不放心他的宝贝番薯，想要留在庄子上确定那些栽下的小幼苗扎根成活下来再回去。
周二郎不同意。
他担心儿子万一犯起病来，老头儿老太太没经验弄不过来。
老头儿原想着替孙子撑腰，却被旁边儿老太太拽了拽衣角儿，他正不解，却见老太太慈爱地看着孙子笑道：“咱这庄子上包括你爷爷在内，都是种地的好手儿，钰哥儿尽管放宽心回府就是，乖娃的身体现在还没恢复好，有府里的医官照应着，你爹放心些。”
周锦钰想到自己头疾发作时的狼狈样儿，也不想让老头儿老太太跟着担惊受怕，点了点头，“我听奶奶的。”
“乖娃，跟你爹和大伯回去吧。”老太太轻轻摸了摸孙子的头。
与父母不舍道别，大郎二郎带着钰哥儿上了马车，往京城赶。老头儿和老太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马车走得很远了，才回去。
乡间的夜色很美，空旷的野外，繁星满天，清新而静谧。偶有几声小虫子的鸣叫合着车轮碾过乡间泥土路的轻微咔擦声亦不能破坏和谐宁静的氛围。
周锦钰窝在周二郎怀里，正处在似睡非睡的迷糊状态，眼皮闭上一会儿，又努力撑开，目光没什么焦距和意识地看一眼对面的大伯，又继续闭上。
大郎被小侄子的憨样儿逗得忍俊不禁。
二郎冲大郎做了个口型，“困了。”
说完，就把儿子往怀里揽紧了些，把小脑袋扳进臂弯里，给撑起一个温暖又相对封闭的环境。
周锦钰跟小猫儿似的又往里拱了拱，自觉找了个舒坦的姿势，没多一会儿就发出平稳细微的酣睡声。
大郎拽了一旁的薄毯小心得给盖上。
二郎看着大哥，感慨：“哥，咱爹头上的白头发比以前明显了。”
大郎瞅了自家弟弟一眼，垂下眼角，轻声道：“二郎不必拐弯抹角催婚。”
周二郎扑哧乐了，“好吧，大哥，弟弟就不铺垫了，那个……大哥可听说过卢氏女？”
大郎想了想，认真道；“暂时不考虑这些，以后再说吧。”不说同意，也不说拒绝，一句再说吧，截断弟弟后面所有的话。
皇权之下无父子，更无兄弟。
不出意外，二郎必然把兵权交到他这个大哥的手上，手握重兵，再娶一个世家大族的贵女，还不是普通的世家大族，而是鼎鼎大名的名门望族。
再加上二弟只有钰哥儿一个孩子，身体还不好……
他们兄弟之间相互信任，可他无法保证自己将来的儿子没有异心，与其如此，不如把一切危险的可能都提前扼杀掉。
“孩子睡熟了，交给我吧，你歇会儿。”
大郎伸出手，从弟弟怀里小心翼翼的接过小侄子。
周锦钰落水后睡眠一直不怎么好，萧祐安又叮嘱不是迫不得已，不让用安神助眠的药物，二郎为此极是发愁。
今天许是累极了，大郎抱过来的时候竟然动都没动，一点儿要醒的迹象都没有，这倒是意外发现。
二郎喜道：“钰哥儿从王府接回来以后，我总是怕累到他，不让孩子跑，不让玩儿得太闹腾，今日里见他兴致高，没忍心拘着他，没料到这白日里玩儿累了，倒是睡得踏实。”
大郎把小侄子调整了个更舒展的睡姿，笑笑，放低了声音道：“钰哥儿的病在身上，看得见。”
他顿了顿，又道：“二郎的病在心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影响着钰哥儿。”
“你与云娘的事，大哥不好置评，但走到今天，定也有你自己做得不到位之处。如今钰哥儿还小，你怎么管着他，拘着他，他都听你的，可他总有长大的一天……”
周二郎不语。
大郎看着弟弟，语重心长道：“二弟应当多尊重钰哥儿自己的想法，而不应当总是替他做主一切，就比方说今日孩子想留在庄子里，无非是麻烦些，把府里的医官派过来就是了。”
“说到底，二弟就是要把孩子放在你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行。”
语毕，大郎揶揄道：“等哪天钰哥儿成了亲，你再这样儿，人家小夫妻该苦恼死你这糟老头子了。”
二郎被大哥教育，脸上不自在，低声嘟囔了句，“他敢！”
大郎握着钰哥儿的小脚腕儿，轻轻蹬了二郎一下，“如何不敢，你看我们敢不敢。”
“嘘——，大哥轻点儿动他，别给弄醒了。”
大郎就笑，拍了拍弟弟的手，“二郎放轻松些，莫要太紧张，钰哥儿的病会好，我们周家会好，一切都会好。”
“大哥……”
二郎动容，眼角微微红，眼睛里也浮起薄薄的水光来，威风八面的首辅大人，一声大哥叫得那是一个委屈劲儿。
仔细听，竟还能听出那么一星半点子黏黏糊糊的哭腔来，和小时候央着大哥替他出头揍人的小腔调一模一样。
大郎一阵心疼。
弟弟压力这般大，和云娘又生了不快，还差点失去钰哥儿，紧张孩子也是可以理解的，慢慢来吧。
周二郎偷瞄了一眼大郎脸上的表情，见大哥果然露出如他所料般的表情，假装疲惫地往大郎肩膀上一靠，“大哥，太困了，我眯会儿。”
弟弟都困了，大郎自是不再絮叨，再说他也不是絮叨之人，也就实在看不过眼了，提醒弟弟两句。
出来的时候没有料到回去如此之晚，给孩子带了毯子，大人没有，周大郎小心地脱下自己的外衫给二郎披上。
周二郎闭着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他们兄弟断然不会似赵家兄弟一样手足相残，倘若有需要，大哥命都会给他，反之，他对大哥亦是一样。
……
工部孙侍郎满面愁容来找周二郎商量万灯塔的事事，时间太紧，任务不是一般的重，最主要还是缺银子。
这也就罢了，首辅大人还勒令不准强征民工，要求按工计酬；不准强征民财，只准按照市场价从老百姓手里买。
这真他娘的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活活把人给为难死。
“大人，银子再到不了位，下官实在是无法保证这万灯塔的工期呀，求大人体谅。”
周二郎慢悠悠放下手里的毛笔，缓声道：“缺银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之前不是一直都处理的很好吗？”
一抬手，请人落座，“那就还照着以前的法子来就是了。”
周二郎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孙侍郎大为震惊，然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对方分明是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冷汗从男人的鬓角处一点点儿冒了出来。
周二郎笑了笑，道：“最近天气是有些燥热，来人，端些清热的凉茶上来……上好茶，别搞那些偷工减料的玩意儿唬弄大人。”
听到偷工减料四个字，孙侍郎腿一软，跪了。
他几乎声泪俱下道，“下官实属无奈之举，实在是大人拨下来的银子不够用呀……”
“知道不够用，也没耽误你贪墨银两啊。”
周二郎打断他，猛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知道这些银两本官是怎么凑起来的吗？”
周二郎咬着牙冷笑。“本官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搜罗，就连本官的月俸都贡献出来了，你再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可对得起你头上这顶乌纱——”
“还是说你脑袋也不想要了？”
孙侍郎跪伏在地，颤颤不敢言。
周二郎深吸了一口气，拿手中折扇用力打了一下孙侍郎的头！
孙侍郎也是官场老油条，立即意识到首辅大人这个铁不成钢的小动作，分明是把他当做自己人的。
孙侍郎打蛇随棍上，立即抱住周二郎的大腿痛哭流涕，“大人，都是下官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有负大人重托，下官罪该万死，下官罪该万死啊……呜呜呜……。”
福至心灵般，孙侍郎突然想起首辅大人宠儿子无度这茬来，忙哭道：“下官原该以死谢罪，可下官家中还有无辜幼儿……呜呜呜……求大人救我。”
四十来岁的人，都够给周二郎当爹的岁数了，却像个乖儿子一样，匍匐在二郎的脚下哭得涕泪横流。
周二郎嫌弃得皱着眉，强忍住要踹他一脚的冲动，怒道：“救你？我还想让你来救救本官呢。”
周二郎拔出自己的腿来，恨不得现在就换身衣裳，鞋子也要换，谁知道有没有对方的口水鼻涕蹭上去。
周二郎沉声道：“皇帝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万灯塔对他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
声线一冷，周二郎的视线压下来，“你毁了皇帝的救命稻草，你猜他是要抄你满门还是诛你九族？”
孙侍郎吓得面无人色，瘫软成了一滩泥，不过他也算是见过大风浪的，恐惧之余，敏感地从周二郎刚才的话中抓到一些东西。
皇帝、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首辅大人的话，有点儿大逆不道啊。
孙侍郎猛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皇帝倘若死了，那首辅大人就是妥妥的摄政王了呀，二皇子那个蠢货如何能与大人斗。
甚至更进一步……
电光火石间，孙侍郎的脑海中产生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孙侍郎忽然激动起来，如此一来，眼前既是他的危机，也是他此生最大的转机呀，干成了，他就是从龙之功，再不济他也可以成为摄政王的心腹！
反正眼下的情形已经不能再坏了。
你爷头的，赌一把！
孙侍郎牙一咬，豁出去了，改变论调，开始痛斥起永和帝大兴土木的罪过来。
极尽夸张，只把永和帝说成是一个亡国昏君。
周二郎见他上道，抬头望向窗外，远眺天边的云，说出一句极为高深的话来。

第219章
周二郎语带深意道：“入夏以来，雷雨天气越发频繁了。”
徐侍郎闻言看向窗外，远处的天空中聚集起了黑云，一副风雨欲来之势。
果不其然，夜里狂风突至，电闪雷鸣。
周二郎半倚靠在床头，手上捧了一本《奇门遁甲》为周锦钰讲解，这书有没有用不好说，但内容却是极为晦涩难懂，周二郎讲得亦是云里雾里。
周锦钰听得昏昏欲睡，没多会儿，脑袋往周二郎肩膀上一歪，竟然是听得睡着了。
周二郎哑然一笑，除了白天让儿子多活动，这也不失为一个催眠的好法子。
安顿好孩子，周二郎看了一眼窗外频繁闪过的白光，勾了勾嘴角儿，落下账帘，熄了烛灯，安然入睡。
石破天惊——
昨夜万灯塔被雷火击中，失火坍塌！
天灾还是人祸，天知道。
一切都在按照周二郎设计的剧本进行。
消息第一时间被送进宫内，永和帝乍闻之下，无法接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来人怒斥其胡说八道。
报信人却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绝不敢欺君，还说当时在场的许多人都看到了，大铁锅般的硕大火球从天而降……
永和帝当场一口老血喷射出来，昏迷不醒。
皇宫内一片兵荒马乱，魏伦立即下令封锁消息，同时派人迅速通知了周二郎。
周二郎接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宫中，一众人见到他仿佛见到了主心骨，周二郎不负众望，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宫中诸人把后面的事安排妥当。
很快，圣旨传出，大意是皇帝突发重疾，立二皇子为皇太子，首辅大臣周凤青为监国。
二皇子身在皇宫中，却对永和帝宫殿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直到册封的圣旨传来，让他欢喜得当场就失了态。
反应过来，他急匆匆跑去皇帝寝宫探病谢恩，被拦在了宫门外……。
对于满朝文武来讲，仅存的二皇子被立为太子，周二郎晋升辅政大臣都乃是意料之中的事。
再加上现在朝中势力只有周二郎一家独大，所以旨意传出来以后，并未在朝堂上引发太大的震动，反而是民间流传起了一些不利于皇帝的谣言。
这倒也可以理解，不要说老百姓，就算是一些朝廷官员亦觉得这雷劈下来的有点邪门儿。
不管外界如何反应，周二郎在实际上彻底掌握了朝政大局。
他也更深体会到了手里握着锦衣卫的好处，不仅仅是可以掌握第一手的信息，亦可控制舆情走向。
就比如面对现下的这波流言，他可以迅速掐灭，亦可以推波助澜，善加利用，当真是一把利器。
可惜了……端王只知道用来抄家排除异己。
睡了一觉的功夫，一睁眼，爹成名副其实的摄政王了，就问这是一种什么体验。
周锦钰的心情很复杂。
但凡学过历史的都知道，自古以来摄政王大多都没什么好下场，被灭族鞭尸那都是常有的事儿。
爹才二十五岁，激情满满的精神小伙儿，搁现代来说那就是打了满腔鸡血，且事业攀上高峰的创业青年，这时候劝爹隐退，先不说走到这一步退不退得下来，就是爹他自己也绝无可能有这个心。
心里担忧，周锦钰却没有多嘴。
他能明白的，爹比他更清楚，他相信历史上那些做过摄政王的大人物也非不懂什么叫前车之鉴，可没有执掌过乾坤的人如何能知道身在其中的人是什么感受呢。
呃……其实就是，周锦钰有自知之明，明白说也白说，爹能被他指挥才怪。
他当下能做的就是相信爹，理解爹，别给他添麻烦找不痛快。
“爹，爹，快快，浮子动了。”周锦钰压着激动急声催促。
“嘘——别急，还在试探，没咬实钩子。”
夕阳下，亭亭如盖的碧荷深处，露出小船一角，任谁也想不到此时周二郎还有闲情陪着儿子钓鱼。
鱼浮晃荡几下，猛地下沉，周二郎把钓竿儿交到周锦钰手上，握着儿子的手微微用力，向上一提，一条巴掌长的小鱼被钓了上来。
“爹，好像是条小鲫鱼，回家我们做鲫鱼豆腐汤。”周锦钰歪头咧着小嘴儿乐，可爱得很，周二郎摘了一片荷叶扣在了他头顶的小斗笠上。
胡安撑着船，心里暗自偷笑，实话说，老爷这半吊子的钓鱼技术也就是唬弄唬弄小少爷这种啥都不懂的。
这都钓了多半天了，那怕算上刚钓上来的这条，旁边儿水桶里统共也就两条小鱼儿，做个鱼汤，也就刚够他们爷儿俩喝。
钓上一条如此不易，这小少爷能不激动嘛。
他正想着，就听周锦钰道：“爹，你真厉害，钰哥儿平日里都没见过你钓鱼，第一次钓我们就收获这么多”
胡安：“……”
周二郎脸上带着几分回忆，“这是爹第二次钓鱼，第一次是爹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同你大伯和姑姑钓过一次。”
“不过鱼没钓上来，倒是钓上个老鳖精来。”周二郎笑。
胡安：“……”
周锦钰眨着大眼睛，“真的呀爹，那你们运气可太好了。”
小孩儿的眼珠像是淬过水的黑宝石一样明亮清澈，周二郎突然发现自己儿子的眼睛好像开始由圆变长，鼻子好像也有了变化，身上有了越来越多和他更相像的特征。
真的是不知不觉在悄悄长大，周二郎既期待，又不想要儿子太快长大。
他再一次抛了鱼钩下去。
刘三儿给精心调制的鱼饵儿他没有用，就只用了简单的蚯蚓，他其实内心极为讨厌虫子，尤其是蚯蚓这种滑腻恶心的虫子，看见甚至想吐。
但他仍旧极为淡定从容的从小罐子里捏起蠕动的蚯蚓，仔细地穿在鱼钩上，因为这才是对待“饵”的正确态度。
刚才胡安寻摸来寻摸去，无非是在找适合垂钓之处，他岂能看不出来，但他的目的不在于钓鱼。
他要通过钓鱼的过程让儿子明白“钓”字的精髓唯有耐心二字，鱼儿上钩之前，你必须要耐得住寂寞。
周锦钰知道爹这一杆子下去，到鱼儿上钩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闲得无聊，想要脱了鞋袜，把脚伸水里玩儿。
周二郎手在水里划拉了两下，现在已经进入伏天，又晒了半晌午的阳光，水温并不很凉，周二郎给儿子脱了鞋袜，自己也一道脱掉下水。
别说，把脚伸入微微泛着一点点凉意的水中，确实惬意舒爽。
怕周锦钰掉水里，周二郎一只手虚扶着儿子，一只手握着钓竿，周锦钰手里握着个莲蓬，从里面扣出莲子来吃。
新鲜的莲子，清甜中又似乎带着一点儿微苦，比单纯的甜又别有一番风味。
周锦钰尝着味道不错，他自己吃一颗，给周二郎吃一颗。
吃着莲子赏着荷，垂钓，戏水；微风拂面，坐看天边晚霞满天，当真是不亦乐乎。
比之前两次，第三条鱼来得似乎格外快，周二郎感觉着手上杆子被拉动的力度，估摸着这次很可能是个大家伙，便仍旧让儿子起杆，他在旁边辅助。
哗啦！一声。
一尺多长的大鲤鱼被带出水面。
“爹，大鱼！”周锦钰惊叫出声。
周二郎笑道：“运气不错。”
胡安：“……”
周二郎把鱼杆交给胡安，不允许儿子继续光着脚丫子，要给穿上，周锦钰不乐意，“爹，我还没过瘾呢，又没一直在水里泡着脚，不碍事的。”
周二郎不惯着他，一边给擦干脚上的水分一边道：“碍事不碍事，爹比你清楚，想玩儿，又不是没有下一次。”
周锦钰反驳道：“来多少次，还不一样不让人尽兴。”
周二郎捏了一下他小耳朵，“不尽兴就对了，下次还会想着，一直有兴趣。”
“倘若一次玩儿腻歪，下次不就没意思了。”
“爹，你就强词夺理吧。”周锦钰白了周二郎一眼。
周二郎就笑，吩咐胡安开船往岸边划，出来的时间不短了。
周锦钰确实不高兴，倒不是他任性，主要是这样事儿累积得多了，虽然知道周二郎是为他好，但也会有逆反。
周二郎小声哄着说好话，又给儿子道了谦，说是担心儿子着凉受罪，小心些总没坏处。
周锦钰默默拿起鞋袜往脚上套。
看儿子乖巧听话的模样，周二郎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他想着：再大些，孩子再大些，身子骨再壮实些，他肯定就不会这样管着了。
周锦钰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周二郎带他采摘莲蓬，没多一会儿就把这茬过去了，父子俩有说有笑起来。
周二郎问儿子要不要采荷花回去，周锦钰说府里有荷花，就不摘外面的了。
到了岸边，上到自家马车上，周二郎又就钓到的三条鱼该怎么个吃法，询问起儿子的意见来。
周锦钰兴致勃勃得说鲫鱼做汤肯定是最鲜，大黑鱼可以红烧着吃，越说越兴起，大眼睛里带着光。
周二郎见儿子注意力彻底转移，边点头边赞赏，说晚上就让厨房这般做，让全家都尝尝他们爷儿俩今天的劳动成果。
回到家中，周二郎吩咐厨房今天晚上这三条鱼务必按照周锦钰的说法，做得好吃些。
老爷亲口吩咐，厨房里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只是这鲫鱼以及鲤鱼都是河鲜中的下品，若想做出不凡来，并不容易。
不容易是真，但少爷吃高兴了，老爷真金白银的赏赐也是真。
有赏赐就有动力。
厨子用心，再加上自己钓的鱼从心里上就觉得香，周锦钰晚饭吃得极为开心，小脸红扑扑的，周二郎赏了厨房几人银钱，皆大欢喜。
与此同时，周二郎让人查的有关二皇子早产一事，亦有了眉目。

第220章
午后，皇宫永和帝的寝殿内。
偌大的房间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这样死一般的沉寂，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怵。
一阵风吹起明黄色的帷幔，帘子后有拉风箱似的粗喘声传出。
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瘆人。
“来人呀，来人，翻身，朕要翻身……”
永和帝嘴唇干裂起皮，面色苍白如纸。
他仰躺在龙榻上，想要翻一翻身都困难无比。
喉腔里断断续续喘着粗气。
他费力抬了抬胳膊，又无力垂下，歇了一会儿，又开始叫唤。
苟延残喘，他哪还有半分九五至尊的威风，自然也无需再怕他。
近前伺候的小太监面无表情杵在他床前不远处，任他如何□□哀嚎，像块石头墩子一样，纹丝不动。
他可不会随便动他，动一动，他若疼了，指不定又要治罪。
自打永和帝病重卧床，几乎每天都有宫女和太监因为伺候不周，被他重罚，在他身前伺候的人无不战战兢兢，精神高度紧张。
若是惹怒了他，运气好些，赶上周大人在，还能留下一条性命；运气差点儿，一顿板子下去，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他们盼着永和帝驾崩不是一天两天了。
哗啦，珠帘晃动，魏伦从外面走进来。
小太监不敢怠慢，忙站起身躬身行礼，魏伦摆摆手，小太监应声退下。
看到魏伦进来，永和帝突然激动起来，面目狰狞，对着魏伦怒目而视，“你——，你这个背主的狗奴才，不得，不得好死！”
魏伦向前两步，似是嫌弃皇帝身上的怪味儿一般，在龙榻几步远处停下，冲永和帝轻淡一笑，“陛下勿要躁动，小心气大伤身。”
闻言，永和帝五指用力抓紧身下布料，干枯的手背上青筋乱跳，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拿魏伦没什么办法，只能拿拳头胡乱捶打床榻，嚷嚷着要见周二郎，要见二皇子。
相比永和帝的狂躁，魏伦面色平静，不紧不慢开口：“首辅大人日理万机，替您操劳着国事，怕是抽不出时间来见您，至于二皇子——”
魏伦轻轻勾了勾嘴角儿，继续道：“二皇子如今已经被您册封为皇太子了，正迫不及待等着您给腾地儿呢，他哪有心思来给您尽孝呢。”
“呵～。”魏伦声音极轻的，带出嘲讽的尾音。
“逆臣贼子！拉下去，拉下去！”
“给朕千刀，千刀万剐……”永和帝嘴唇哆嗦，气得语无伦次。
魏伦淡淡一笑，“看到陛下这般绝望，老奴突然间就想起当年一些往事，陛下可还记得老奴并非是自愿做太监的，老奴那时也如同陛下这般绝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永和帝怔愣了一下，浑浊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些什么——魏伦是被他强迫自宫的。
因为他需要绝对可以信任的人在身边，无根的太监最是合适不过，魏伦能干且忠心，用得也顺手……
他想起魏伦每次表忠心的时候，总喜欢说：老奴是无根之人，从进宫那天起就无牵无挂，心中只有陛下您一人，除了依靠陛下，奴才还能依靠谁呢？
——原来那些都是反话。
不理会永和帝的错愕，魏伦微微俯身，轻轻替永和帝理了理被面，淡淡道：“陛下觉得魏伦对您有用，就让魏伦做了太监；如今又觉得离不开周大人，便赐他一杯毒酒，让他给您陪葬；”
“陛下的赏识和看重，让人承受不起呢。”
说完，魏伦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宫。外面阳光正好，他终于为自己报了仇，可他的一生却早就被毁得面目全非，无儿无女，孑然一身。
许是白天刺激太过，半夜里，永和帝突然情况不妙，面色灰白，呼吸急促，口中吐着白沫。
宫中御医匆忙过来查看，见此情形，冲魏伦摇了摇头，道：“撑不过今晚。”
魏伦垂眸不语，半晌后，摆了摆手，命人速去通知周二郎。
周二郎接到消息后，却没有立即进宫。
消息是真是假，魏伦是否被人胁迫，都未可知。
他自然不会犯徐庚和端王的错误，做好后手以防不测。
二郎嘱咐萧祐安看顾好家里人，倘若看到皇城中有烟火信号放出，则立即带人从密道出城。
萧祐安点点头，叮嘱他行事小心。
辞别萧祐安，周二郎带着大哥以及胡安从府里出来，先去了一趟锦衣卫，带上精锐心腹，这才快马加鞭赶往宫里赶。
到了宫门口，周二郎把锦衣卫的兵符令牌交到周大郎手上，道：“大哥勿要担心，如今整个朝堂以及皇宫都是我的人，此番布置只是以防万一，半个时辰之后，胡安若出不来送信，大哥便率人闯宫。”
大郎什么都没说，目光直视二郎，双手用力握了一下弟弟的肩膀，一切叮嘱和关心都在不言中。
周二郎点点头，带着胡安策马上前叫门，守门之人自然认得他，忙小跑着打开宫门相迎，把人放进来，复又迅速关上。
伴随着一阵吱扭声，宫门一点点闭合，将周二郎的身影隔绝在宫门之后，大郎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
皇宫内，君臣终于再次见面。
只不过这次是周二郎站着，居高临下，有些怜悯地瞅着龙榻上奄奄一息的永和帝。
见到周二郎，永和帝灰败的眼珠突然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光亮，胸腔剧烈震颤，发出含糊不清的喘息声，他着急地蠕动嘴唇，拼命想质问什么。
周二郎万万没想到永和帝吊着一口气儿见自己，是为了来兴师问罪，果然和端王赵修远是一家人——没有一丁点儿自知之明。
周二郎开口，声线淡淡，“玉殿传金榜，君恩赐状头。慷慨丈夫志，生当忠孝门。”
“陛下，周凤青当年一腔热血忠君报国，难道不是您逼着臣一步步学会尔虞我诈，玩弄权谋之术的么？”
“所以，周凤青也罢，徐庚也罢，端王也罢，哪怕是太子，都是被您一步步逼到了谋反的绝路上，凡事皆有因果，陛下与其责怪臣，不如反省己身——”
噗！永和帝猛地一口鲜血喷出，随后头颅像是失去了支撑般，无力地垂落在枕头上，身侧手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归于平静。
一切安置妥当，周二郎面无表情地走出寝殿，命魏伦传令下去，“皇帝驾崩了！”
很快，宫中就哭成一片，二皇子跌跌撞撞跑来，差点儿撞到周二郎的身上，“大人，父皇他……”
他眼里闪着疯癫与热切，唯独不见一丝悲伤。
周二郎面色沉痛，微微颌首。
二皇子忍不住抓住周二郎的衣袖，颤声道：“大人，那我——”
周二郎打断他：“太子还是先进去为先帝守孝，免得被人说是不孝。”
他声音不大，语气亦不算严厉，目光中的冷冽和压迫却叫赵正桓无端畏惧，不由目光躲避。
周二郎见他露出怯意，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道：“进去吧。”
赵正桓点头，他发现今日的周大人似乎与往日不同，可能是父皇突然驾崩，心情不好吧，他未及多想，匆忙往先帝宫中跑去。
进到大殿中，赵正桓除了知道跪着哭，一片茫然，根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直到周二郎再此进入殿中，他才彷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周二郎率群臣哭丧完毕，有条不紊地安排太子在先帝灵前继位，百官就地脱下哭丧的衣服，换上吉服，去太极殿举行登基仪式，接受百官朝拜。
先皇遗旨，新帝年幼，晋封周凤青为摄政王，辅助新皇总管朝政，有听政、议政、监政之权，为表尊崇，特赦免其朝拜之礼。
周二郎站在新帝身侧，与其一同接受了百官朝拜。
至此，周二郎距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或者说此时的他已经是这个国家的真正掌舵人。
冯明恩不明白周二郎为何不趁此上位，辛辛苦苦忙活一场，白白让赵正桓渔翁得利，捡了大便宜。
冯明恩不明白，萧祐安也不理解，他对周二郎的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深，气急败坏跟周二郎吵了起来。
“周二郎，我真是高看了你，你可真行，关键时候你上不去，你还是男人吗，你就这点儿出息，那把椅子烫屁股是么？！！！”
周二郎懒得跟他解释，挑眉道：“岳父大人冲我发的哪门子脾气，我姓周不姓萧，一没义务替你复辟，二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好像也不是岳父您吧？”
萧祐安老脸一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憋出一句：“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周二郎：“不劳您操心，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萧祐安无语望天，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求人不如求己，难道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吗。
正绝望悲愤之际，就听周二郎道：“我与岳父做笔交易，你把钰哥儿的病治好，我随时把龙椅拿回来。”
萧祐安气结，“……你以为我不想治好！”
周二郎抬腿往外走，甩下一句：“我会出银子建医馆，汇集天下名医，岳父作为负责人，带头儿研究为钰哥儿治病的良药。”
周二郎不着急现在登基，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在内。
一来他虽然收编了端王和徐庚的势力，但毕竟时日尚短，如何能与人家深耕多年，亲戚连亲戚，门生连着朋友，外带联姻加持的关系相提并论。
如此一来，人心不齐不说，真遇见大事，绝对都是墙头草，靠不住。他势头猛的时候自不必说，可一旦出现颓势，结果几乎可以预见了。
二来，赵氏的宗亲和外封藩王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真要逼急了，联合起来搞事情，绝对也是个大麻烦，战争一起，又是民不聊生。
还是那句话，小火慢炖，静待时机。
他要的不是天下大乱，他要的是平稳过渡。
大干朝的老百姓可再禁不起频繁折腾了。
天气渐凉，空气中已经有了几分秋意，兴许是心结放开，情绪好了，胃口就慢慢变好。
胃口一好，身体便也硬朗了些，最主要他现在睡眠变好了，大约是睡得好，头疾犯的频率竟也明显减少。
到底是小孩子的身体，新陈代谢好，又在生长发育中，周锦钰的气色越发好了。
他脸上也有了一点儿孩子该有的婴儿肥，别人都是俩酒窝，他只有浅浅的一个，却好看得紧，谁见了都得夸一句：这是谁家的小少爷，是观音娘娘座下的小金童吧。
钰哥儿哪儿都好，就是孩子最近让大哥带的多少有点儿野。周二郎闹心。
不让吃辣椒，偷偷摸摸吃了。
不让玩儿水，大哥竟然偷偷带着学凫水，说是若是早些教会钰哥儿凫水，就不会有端王府那当子事儿，男人读不读书另说，学会生存本领是必须的。
周锦钰其实在现代是会游泳的，只是上次掉入湖中正好是冬季，天寒地冻被冷水一激，喘症犯了。
自打那次以后，身体越发不好了，他不认为自己的体力可以支撑游泳，所以从来都没尝试过。
大伯鼓励他，在旁边保护他，不得不说大伯出色的游泳技术，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
而且大伯很有经验，教他辨认什么地方适合野游，什么地方水下情况复杂，绝对不能涉险。还教他倘若遇上腿抽筋应当如何自救，遇上水草缠绕又当如何处理。
大伯显然不再把他当成当初的三岁小孩儿看待。
而他也从一开始的一丈、两丈……到现在他都能游个一百多米了，原来他也是可以的。
这种身体的正面反馈对他来说真的是弥足珍贵，无形中让他对自己的身体更加乐观了一些。
周二郎耐于大哥的面子，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着不吭声，今儿见到叔侄二人又要溜出去，实在忍无可忍了。
这眼瞅着可都要入秋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即便是半下午，那水温也不能和夏天相比，着凉了孩子又是受罪。
见二郎跟个拦路虎似的杵在眼前，挡住去路，大郎看了看他，一挑眉，“二弟拦着有事儿？”
周二郎的借口张嘴就来：“大哥，今儿下午我难得有空闲，想要带钰哥儿练会儿书法。”
周锦钰从旁边插嘴，“爹，我和大伯一会儿就回来，回来我再跟爹练习书法，不耽误事儿的。”
周二郎低头捏了捏他耳朵，“没规矩，爹没教过你吗，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准插嘴。”
周大郎：“二弟读圣贤书，百官之首，自是懂规矩的，那便给钰哥儿做个榜样，你当知长兄如父，大哥的话你听是不听？”

第221章
周大郎一向话少。
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更不会当着钰哥儿，不给自己弟弟面子。
周二郎知道大哥这是生气了，陪着笑道：“大哥的话，我那敢不听。我看书也有些累，索性同大哥一道出去散散心。”
闻言，周锦钰低头抿着嘴儿偷乐，被周二郎撸了他小脑瓜一把，周锦钰就不笑了，小嘴儿努力绷住。
旁边周大郎看着爷儿俩的小动作嘴角微微抽搐，弯腰抱起周锦钰，冲周二郎点点头，“外面车上等你。”
周二郎无奈，只得回屋换衣，换好衣服出来，三人坐着马车往西山方向去。
去的正是上次周二郎带儿子钓鱼的紫玉山庄。庄子在京城西边儿，属于是玉带河的上游，依山傍水，景色秀丽。
乃是当年萧祐安做太子的时候，斥巨资修建的私家园林，后来前朝覆灭，这处宝地被赐给了端王，如今又落到了周二郎的手上。
只不过周二郎膈应端王，命人重新修葺房屋，里面的一应用具统统不要，一律换新的，因此暂时还不能住。
坐马车到山庄，抄近路也得小一个时辰，对于现代人来说时间不算短，但对慢生活的古人来说，不算长。
况且车上除了书籍，象棋，围棋等消遣物件儿，还有周锦钰喜欢的小吃食，路上完全不会无聊。
放下那些心结以后，周锦钰尽情享受着富贵小少爷的生活，这会儿脱了鞋子，屈膝靠在周二郎身上，正津津有味儿地看一本杂记。
大郎同二郎说起爹娘想要今年回老家祭祖的事儿。
周二郎现在的情况自是回不去的，他道：“大哥这次同爹娘一道回去，从族人里挑些好的，带过来吧。”
周大郎点头应允。
周二郎不由唏嘘：“说起来，我们周氏一族，祖上亦是出身皇族，只不过朝代更迭，千百年过去，不复当年荣光。”
周大郎抬眼看他。
“前几日，江宁周氏派了人来见我。”
周二郎道。
周大郎点点头，“小时听爹说过咱们庄子的来历，好像确系从江宁那边迁过来，不过这都多少代了？”
周二郎轻笑，“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呗。”
大郎也笑，“你怎么打算？”
周二郎轻轻叹了口气，“卢氏，周氏都是名门望族，俗话说文人的嘴，杀人不见血的刀。”
周二郎声线压低，“所以，这嘴还是替我们说话比较合适，大哥这次回乡祭祖，就顺道去拜访一下吧。”
周锦钰听着爹和大伯的对话，他终于明白爹为什么要做危险系数如此大的摄政王。
——只因摄政王只是暂时的，他的最终目标还是那把龙椅。
“想什么呢，一页书半天都没翻了。”
头顶上方传来揶揄的笑声。
周锦钰抬起头来，一笑，“爹，我看到书上说抚仙湖里有一种鱼特别美味。”
“是嘛，叫什么名儿。”
“说叫什么抗浪鱼。”
“好名字。”
……
说话的功夫，马车停下，到地方了，几人从马车上下来。
高远而湛蓝的天空中，偶有飞鸟掠过，山野开阔，让人不由神清气爽。
庄子就在山脚下，玉带河最美的一段，被巧妙的围在庄子里。
朱红色的山庄大门上方匾额上，书有遒劲有力的几个黑金大字——锦钰山庄。
最先是萧祐安所提，后来换成端王的，现在又换成周二郎的字。
而紫玉山庄也被改成了锦钰山庄。
显然是才刚换上去，周锦钰和大伯前天来还是紫玉山庄呢。
周锦钰一捂脸，“这……”
大郎笑笑，抬脚往里走，一入门中，便是曲径通幽的青石小径，淡淡的花草香兜头扑来，满眼的亭台花草，水木明瑟，处处都是秀丽景致。
萧祐安的品味向来都在线，会玩儿，也会享受，他精心建造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平日里小住亦是不错。
周锦钰松开周二郎的手，像撒欢的小鸟儿跑在牵头，胳膊底下插俩翅膀，扑棱扑棱他能上天喽。
周二郎朝大哥看了一眼，疑惑，“大哥，钰儿怎么这般兴奋？”
周大郎笑而不语。
二郎不让干的事儿，侄子在这儿都能干，可不高兴。
见大哥不说，周二郎撇撇嘴角儿，心里还怪酸。
沿着小路没走几步，就到了河边儿，，因为是上游水，端得是碧波粼粼，清澈无比，最主要私家所有，足够私密。
大干朝人游泳前亦有自己热身的土法子，以防止下水以后抽筋。
周锦钰在现代就很喜欢游泳，他有教练教授的，更科学的热身法子，有针对性的对腿部和肩部进行拉伸。
大郎觉得稀罕，曾问他从哪儿学的，他就说是自己觉得这样舒服就这样做了。
大伯爱信不信，他反正佛了，大不了就在大伯面前掉马甲呗。
大郎很是轻松随意地做了几个舒展筋骨的动作，目光瞥向二郎，眼角扫过去几分揶揄，“这么多年不下水，二郎还行吗？”
“大哥瞧不起谁？”
周二郎洒脱地一扯衣服带子，甩掉衣裳，非常干脆地趟进水中。
他感觉了一下水温，勉勉强强可以让儿子下水的程度吧。
扑通，水花四溅。
周二郎循声侧目过去，周锦钰的小脑袋已经从他身边不远处的水里探了出来，龇着小白牙，冲他咧着嘴儿乐呢。
“谁让你这样入水的？”
周二郎脸儿都吓白了。
他和大哥都是在小清河里扑腾着长大的，可太清楚新手和老手的区别了，敢一猛子扎下去的，必然是极为自信。
大哥就罢了，钰哥儿他也敢？？？
哪儿来的自信，太莽了！
见他发火儿，周锦钰先是微愣了一下，吐了吐舌头，腿儿一蹬，还是乖乖地游向周二郎。
心里怒急，周二郎也知道这会儿在水里也不是管教孩子的时候，强压着火儿没多说什么。
带孩子游了没多会儿，周二郎就说水里凉不能常呆，强行把周锦钰拎上了岸。
周大郎能理解弟弟紧张小侄子，知道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他，叹了口气，没拦着。
敢让小侄子出来玩儿水，他自会把风险控制在自己能把控的范围内。
首先，这一片的水域他都仔仔细细摸查过好多次，确认水下没有什么隐患，水位也不算太深。
一开始他都寸步不离的跟着，后来才慢慢放手，虽然放手，视线从来没离开过孩子，距离也保持绝对能及时出手救援的范围。
甚至孩子有几次自大的举动，他都故意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就是要小侄子体会到恐惧和绝望，明白不管水性有多好，都必须对水有敬畏之心。
扎猛子是难度比较大的动作，小侄子跃跃欲试，他让他尝试了一下，没想到钰哥儿的悟性极强，第一次就成功了。
他想让小侄子记住这种挑战成功的经验，才会让他在有足够安全保障的情况下继续做这个动作。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玩儿了个寂寞，周锦钰怏怏地跟着周二郎回家。
他以为自己够迁就他爹了，却不想周二郎憋着一肚子火气等着他呢。
周二郎饭前不会训斥孩子，睡前亦不会让儿子哭着入睡，但这事儿不会就这么过去。
淹死的都是胆儿大的，钰哥儿这苗头，必须得给他狠狠掐死！
野水里游泳最忌讳就是头朝下，因为你并不清楚水下是什么样的复杂情况。
大哥胆子大，那是因为大哥他有胆子大的资本，钰哥儿就得有自知之明。
第二天一早，周锦钰吃过早饭，跟着大伯出去遛了个弯儿回来，刚一进屋，周昌过来禀告，“少爷，老爷在书房，说是让您过去一趟。”
周锦钰微微诧异，“我爹今天没出门吗？”
“是的，少爷。”
周昌有一说一。
“好吧，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周锦钰纳闷爹有什么事找自己，忙快步往周二郎书房去。
他敲了敲书房门儿。“爹，你找我？”
“进来吧，钰哥儿。”
周锦钰推开门儿，先探进去个小脑袋，拖着腔，叫了一声：“爹——”
喊着就欢欢喜喜地快步跑上去，亲昵地往周二郎跟前蹭，“爹，你今天没出去呀。”
周二郎看着他，儿子越是这般可爱，他心里就越紧张孩子。
“钰哥儿站好。”周二郎扶正他。
周锦钰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是他爹要教训人的前奏，先让你站好。
果然周二郎下一句就是，“爹有话和你说。”
周锦钰眼睛眨了眨，抬头看向周二郎。
周二郎表情严肃，“钰哥儿知道往水里扎猛子很危险吗？”
爹啊，您可真行，这都过去一天的事了，您还跟这儿等着呢。
好吧，沟通很重要。
周锦钰先给周二郎降火，“对不起爹，钰哥儿让你担心了。”
周锦钰的小聪明小把戏，那得周二郎自愿上钩才能奏效，周二郎不想上钩，说多少都没用。
他道：“钰哥儿，你不用跟这儿做铺垫，你直接回答爹的问题。”
周锦钰被他噎的一窒，只好道：“爹，我有把握才敢去做的。”
周二郎冷笑，“自古以来，淹死的都是自以为有把握的，你既然认为你自己如此通水性，那么你告诉爹，夏天的水和现在的水相比，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
这不是明摆着吗，现在的水温更低了一些呗。
周锦钰如实回答。
“呵~”周二郎笑了，“钰哥儿还说自己有把握，其实你连水的特性都搞不清楚。”
“爹来告诉你，夏季天热，水的上层同下层水温不会相差过大，但现在的天气则不然，那怕你摸着水面的温度可以，但实际上下层水温要低得多，你猛子扎得不深倒也罢了，一旦扎得深，很容易伤到头不说，更容易因为骤然被冷水刺激，造成抽筋，极为危险。”
周锦钰小声辩解，“爹，我才这么高，身子又轻，不会扎很深的，再说我是一条抛物线下去的，马上就借助水的浮力上来了。”
周二郎听不懂儿子说的什么抛物线，什么浮力一堆乱七八槽的东西，但他知道儿子在狡辩，不由皱眉。
“周锦钰，爹在同你说水，你跟爹谈你的技术？”
周锦钰：“爹，你不相信钰哥儿，难道还不相信大伯吗？大伯会保护我的。”
“不要拿你大伯做挡箭牌，你大伯的经验是你大伯的经验，不能完全套用在你身上，你大伯觉得没问题，不代表你没问题。”
“可是我跟爹说的是大伯会保护我，爹为什么跟钰哥儿谈大伯的经验适不适合钰哥儿？”
“？？？”
周二郎恼羞成怒。

第222章
周锦钰一向很听二郎的话，还是头一次同周二郎这般针锋相对的顶嘴。
儿子学会反击了，反击的还不错，知道抓他话里的漏洞，这是好事儿。
倘若孩子真是逆来顺受不懂反抗的性子，周二郎才真着急。
但，反抗归反抗，对象却不能是他这个当爹的，哪个孩子不得听爹话？
周二郎淡淡敛了眉眼，随手翻开书桌上一本书，低着头翻阅，他不说话了。
周锦钰被二郎晾在一边儿，咬着嘴唇，委屈得睫毛微微颤抖，不能以理服人就来冷暴力是吧。
——你会的，我也会！
小孩儿藏在骨子里的倔强噌噌噌往外冒头儿，一言不发，就跟周二郎杠上了！
书房内静悄悄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为二郎身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光晕，男人的眉眼平和而安静，让人感到舒适和安心也让人觉得亲切信赖。
——假的！
爹就是那白璧无瑕的汤圆子。
似是觉察到儿子的视线，周二郎抬了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儿子一眼。
周锦钰立即挺直腰杆，抬起小下巴，那姿态妥妥在挑战二郎的权威，表达他的不服气。
周二郎举起书本，借着书本的遮挡，嘴角微微抽动，不服是吧，你看爹治不治得了你。
周锦钰这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周二郎心疼吗，他心疼死了。
早就想抱起来，给揉揉腿，问站得累不累；摸摸小脑瓜，哄着说好话，直到把儿子给哄笑了。
但他不能这么做，这样做了，前面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他不允许孩子做的事，一开始就不会让孩子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侥幸心理。
只是他没有想到，儿子的小脾气上来，竟然这么能犟。
到了这会儿就是博弈，儿子就是在赌自己舍不得真惩罚他。
他当然不能给孩子这种错觉，一次管不住就会次次管不住。
周二郎绕过书桌，走到儿子面前，一弯腰，把孩子抱起来。
周锦钰委屈地趴在周二郎肩膀上，大眼睛里闪过狡黠，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杵着不累吗，咱们省点儿力气，靠墙站。”
周二郎把儿子往墙上一贴，“当然，钰哥儿若是觉得太累，爹允许你坐下来歇会儿。”
“……”
周锦钰凝固住了。
周二郎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一副打持久战的口吻，“若是渴了，饿了，钰哥儿就同爹说，好吗？”
周锦钰：“……”
眼睁睁看着周二郎要离开，周锦钰气得一屁股滑到地上，你不是允许我坐吗，那我就坐！
他仰起小脸儿，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周二郎，那意思大概是：我就赖皮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周二郎的办法是回身拿了个厚垫子给儿子塞到屁股底下。
你不是要坐着吗，爹让你坐得更舒服一些。
又无聊的坐了半个时辰，周锦钰认输了，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红着眼圈儿，冲周二郎的方向道：“爹，我腿坐麻了。”
周二郎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儿，走到周锦钰面前，给抱到旁边儿矮凳上。
“哪只腿麻了？”
“两只都麻了。”
周二郎蹲下身子，给揉了一回儿，问周锦钰还麻不麻。
周锦钰故意折腾他，说还麻。
周二郎抬手捏了他小耳朵一下，“说慌。”
被爹揭穿，周锦钰小脸一红，不吭声了。
周二郎站起来，“好了，既然腿不麻了，那钰哥儿就继续站着去吧。”
周锦钰脸黑了:爹，你装什么傻，我都跟你服软了，别说你看不出来。
但周二郎显然不接受他服软的方式。
周锦钰只好硬着头皮，低声道歉：“对不起爹，钰哥儿错了。”
“钰哥儿错哪里了？”周二郎挑眉看他。
“不该在河里扎猛子。”
周二郎点点头，“钰哥儿还记得爹上次打你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是救浩哥那次。”
周二郎又道：“爹是因为你救人才打你的吗？”
周锦钰摇摇头，“爹是因为钰哥儿做事太过冒失。”
“好。同样的，这次爹惩罚你也不是因为你扎猛子，而是因为你莽撞。”
“爹来告诉你，你哪错了。”
第一，你想在水里耍，但你对水不足够了解，不足够敬畏。
第二，他人积累出的经验，你认为自己拿来就可以用，天下哪有如此容易之事？
若真如此，那还行什么万里路，只要读万卷书就可以了。
就比如这一次，你大伯的身体铜筋铁骨，他自幼洗冷水澡，早都已经习惯了，所以说大伯的身体对寒冷的感知是不够敏感的，他冬天穿单衣都不会觉得冷，钰哥儿可以吗？
周锦钰摇摇头。
周二郎继续道：“对大伯来说，现在的水温完全没问题，但对于钰哥儿来说，水面上的温度还算勉强可以，但水面之下对于你来说就有些凉了。”
“还有，你本身就有头疾，冷水骤然刺激大脑很容易就发病，你这次侥幸没有，不代表下次不会。
大伯不够了解你的身体状况，但你自己应该了解你自己的身体，所以钰哥儿你没有自知之明。”
周锦钰被他说的低头不语。
周二郎抬起他小下巴，温声道：“钰哥儿自己说，爹该不该生气，该不该罚你？
周锦钰轻轻点了点头。
“那好，钰哥儿去把戒尺给爹拿来。”
“……啊？”
周锦钰懵懵地抬头看向周二郎。
周二郎抬了抬下巴，“就放在爹的书桌上，去吧。”
周锦钰不去。
体罚小孩儿是不对的，他不能助纣为虐。
周二郎见他不动，问他：“钰哥儿确定要爹自己过去取吗？”
万恶的古代社会……
入乡随俗算了！
周锦钰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乖乖把戒尺拿过来递给周二郎。
他想了想，把左手伸出来。
周二郎问：“钰哥儿自己说要打几下？”
周锦钰咬了咬牙，眼一闭，右手摊开，五根手指头晃了晃，那意思是打五下。
“好，爹听钰哥儿的。”
周二郎下手，要么不打，要打肯定就不会做做样子，但是孩子的手心有多嫩啊，嫩豆腐似的，他也不可能真的用多大力气。
让儿子知道疼，明白犯了错误不会会被迁就，目的也就达到了。
周二郎一只小手打了三下，一只小手打了二下。
周锦钰虽然被周二郎打了手心，但觉得他爹说的确实有道理，心服口服，也就不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不过出于面子上的原因，他一天都对周二郎爱答不理，更不会主动往前凑。
傍晚，饭菜上桌，周二郎迟迟不过来，云娘派人去叫，去叫的人很快回来回话，说是老爷胃口不适，晚饭就不吃了，不用等着他。
朱云娘问：“府里的医官可曾瞧过？”
“回夫人，已经瞧过了，说是思虑劳累过度引起的脾胃失和，休息调养两日也就过来了。”
见没有大碍，朱云娘放下心来。
周锦钰目光闪了闪，没吭声。
周凤英道：“我就管着一间铺子，七八个人，都觉得每天忙忙叨叨没个闲着的时候，咱整个大干朝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得二郎操心，能不累吗。”
朱云娘笑笑，“大姐说的是，好在咱们周家人口简单，一家和睦，内宅没有什么烦扰二郎的事。”
周凤英点头赞同，道：“以咱们周家现在的地位，将来我们兰姐儿找夫家，别的咱也不图他啥，人品好，知道心疼人，不纳妾就足够，别的咱家都有。”
朱云娘笑，“咱们兰姐儿是个有福气的，自是能找个好郎君。”
兰姐儿听着娘和舅妈讨论着自己的亲事，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来。
人品肯定没问题，会心疼人就更不用说，他这么多年一个女人都没有，娶了自己应该也不会纳妾。
哪儿都好，就是不知道二舅会不会同意，可是就像娘说的，周家什么都有了，找个男人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日子过得舒坦吗。
她自己是什么样，在胡安面前就可以什么样儿，也不用装来装去累得慌。
而且胡安孤身一人，无父无母，也没兄弟姐妹，成亲以后，她还可以住在自己家里，守着亲娘，亲舅，也不用担心胡安敢给自己气受。
最合适不过。
吃过晚饭，周锦钰走到自己屋门口，脚步顿了顿，又折返往周二郎屋里走去。
“少爷过来了。”
“嗯，我爹睡下了吗。”
“没呢，刚吃过药，躺着歇息呢，少爷进去吧。”
周二郎在里间听到儿子的动静，反手把桌上放着的饭碗和菜碟子藏在床头百宝阁下。
往床上一躺，微微闭了眼。
周锦钰往里间走，看到层层垂垂的纱帘后，爹半靠在榻上，看到他进来，冲他招招手，道：“钰哥儿怎么不睡觉到爹这儿来了？”
周锦钰走上前，小手放在周二郎肚子上，替他轻轻揉了揉，“爹，你好些了吗。”
周二郎揉了揉眉心，颇有几分有气无力的语气，道：“无妨，不是什么大毛病。”
周锦钰斥责他，“等成大毛病就晚了，以后爹不准再喝酒了。”
周二郎：“……”
百密一疏，貌似给自己挖了个小坑。
周锦钰又道：“爹管着一大摊子事儿，永远都忙不完的，以后我要监督爹，晚上不准熬夜做公务。”
周二郎一伸手把儿子抱上床铺，把自己的被子给他盖上了一些。
笑道：“那你可监督不了，爹可以等你睡着了再做事。”
周锦钰一挑眉：“那还不简单，把我的床搬到爹屋里来不就行了，你起来，我都能知道。”
周二郎一脸嫌弃，“你都多大了，还跟爹一个屋？”
周锦钰：“我又不跟你一个床，那穷人老百姓没那么多屋子的，不也得挤在一个屋子里。”
“之前在周家庄的时候，我听说二妮儿，就是周春笛他们家，全家都在一个炕上，人家不也那么过。”
周二郎就笑，“可咱家不缺屋子，也不缺床。”
周锦钰没好气瞪周二郎，“爹，你可珍惜点儿我吧，等儿子再大些，你想亲近都摸不着，你没听说吗，父母跟孩子的时光也就那么几年。”
周二郎眯眼瞥他，“怎么，娶了媳妇儿忘了爹？”
周锦钰双手交叉往头后面一枕，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有些感慨道：“爹，我不羡慕人家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只喜欢无牵无挂。”
儿子说出这样的话，周二郎自然明白儿子在想什么，不由握紧了儿子的小手，就算穷全天下之力，他也会想办法把儿子的病治好。

第223章
周锦钰对自己爹的腹黑程度显然了解还不够，死乞白赖非要跟周二郎住一屋子。
在他看来，爹妥妥就是个工作狂，如今做了摄政王，只会更加变本加厉，他不能让他爹年纪轻轻把身子给熬坏了。
周二郎趁火打劫跟儿子谈条件：人可以进屋，那只猫绝对不行。
肯定是爹比猫崽子重要，周锦钰点头同意。
周二郎捏了把儿子的小腮帮子，“乖娃。”
周二郎吩咐下人，把钰哥儿的床搬到自己屋里去，大郎看到爷俩折腾，不解地问是怎么回事。
周二郎抬手抚额，一脸无奈之色，解释:“哥，钰哥儿前几日半宿起夜，被吓着了，非得说看见鬼怪了，要和我一个屋子睡。”
周大郎点点头，道：“小娃子都有这个阶段，你小时候晚上也不敢一个人上茅厕，你陪他些日子，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被迫撞鬼的周锦钰抬头看了他爹一眼，没吭声，估摸着爹是担心大伯担心他的身体，才如此说的。
安排好儿子的床铺，周二郎心情颇好地出了府，今日他还要进宫一躺。
皇宫御书房内。
新皇赵正桓正在同身边侍奉的小宫女戏耍玩闹，偷看了话本子，要那小宫女嘴对嘴喂他饮茶水喝。
他不经意地眼风一瞥，瞳孔里倒映出一抹绯红色的官袍，赵正桓吓得一哆嗦，慌忙用力推开了身上的小宫女，迅速站直了身子，结结巴巴道，“您，您来了。”
周二郎缓缓欺上前，没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淡漠的视线在赵正桓脸上悬停了片刻。
无声的威压，让赵正桓腿抖。
登基一个多月，足够赵正桓明白自己的处境，周凤青能把龙袍给他披上，也能随时给他扒下来，摄政王大人的威严和狠戾，领教过一次，就足够他刻骨铭心记住一辈子。
他完全不敢想象夺权失败的端王爷在诏狱里竟然凄惨至此，他去的时候正赶上端王被上刑，温热的液体从他股间流出，他瘫软在摄政王大人的脚下……
见赵正桓低着头目光闪躲，周二郎收回了视线，随手翻了翻御书案上的奏折，道：“臣听说皇太妃要大肆给娘家请封，皇帝怎么看？”
皇太妃就是赵正桓的生母，原来的曹惠妃，因是宫女出身，太过卑微，赵正桓被记在已逝的皇后名下，尊她为皇太妃。
赵正桓本来就对周二郎又是惧怕又是依赖，又因为被周二郎逼着去了一趟诏狱，看见端王的惨状后，对周二郎的恐惧如烙印一般被植入。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作为堂堂一国之君，他竟还当着周二郎的面儿被吓尿了裤子，那种心理上的崩塌才最致命，在周二郎面前他永远都是弱者。
这会儿，他听到周二郎如此询问，想起私下里母妃怂恿他培养自己人除掉摄政王的话，心里一慌，不由面色发白，支吾道：“朕，朕听摄政王的意思。”
见他听话，周二郎也不为难他，开口道：“看在皇帝的面子上，臣这次就不计较皇太妃的不敬之言，若太妃仍旧屡教不改，那臣就只能把她交给先帝管教了。”
赵正桓腿软的险些站不住，明明母妃同他说话时，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摄政王他，他竟然这么快就知道？？？
细思极恐，赵正桓不寒而栗。
他只见周二郎慢条斯理地拿起御案上的传国玉玺，把刚才翻阅的几道折子一一盖上印章。
盖完了，把折子随手一合，扔桌上，随后，周二郎淡淡地扫了赵正桓一眼，语重心长道：“陛下把皇帝托付给臣，臣对陛下自然有监督管教之权。”
顿了顿，他道：“陛下听话一些，别逼着臣把陛下交还给先帝，好吗？”
口口声声自称是臣，又一副温声细语，末了还用商量的语气问你好不好，赵正桓从未见过如此之斯文败类！
目送周二郎出了屋子，赵正桓泄愤似的，狠狠一脚踹在跪着的小宫女身上。
宫女咬牙含泪，目光中露出一丝对皇帝的鄙夷，人比人该死，摄政王大人那怕权势滔天，却从未无故为难下人，而这位皇帝陛下就只会拿太监宫女这些卑微的苦命人出气。
次日的朝堂之上，赵正桓下旨册封周凤山为兵部左侍郎，同时提拔南州府巡抚王重礼为两江总督，以皇亲国戚为代表的勋贵表示反对。
奈何声音太过弱小，反对无效。
周二郎在处理徐庚以及端王党羽时的怀柔政策，让他收买了不少人心，加上冯明恩以及洗刷冤屈官复原职的卢文康都对他死心塌地。
周二郎的权力进一步稳固加强。
……
徐坤被从诏狱里悄悄接了出来，他眯着眼，用手挡了挡，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阳光照在身上，感受到久违的温暖，恍如隔世一般。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涌起悲伤，眼泪控制不住又淌了出来，爹在前天夜里，自我了断了。
周凤青答应爹，用其他死囚犯代替家里其他人秋后处斩。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吗？
爹去的很安详，拉着他的手说，“坤儿，爹忙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累了，想歇歇了。”
死前，爹和他谈了很多很多，爹逼着他发誓，要他誓死效忠周凤青，不准生出任何叛逆之心，否则就是大不孝。
很快，他被人带到了周二郎面前。
“罪臣徐庚之子徐坤，见过周大人。”徐坤面色平静，缓缓给周二郎跪下，不卑不亢。
周二郎审视着他。
徐坤任他打量，跪得安安静静。
周二郎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钰哥儿的左膀右臂，他要从小就为他培养。
徐坤做文臣，胜哥儿资质亦不错，又听钰哥儿的话，可以做为武将辅佐钰哥儿，同时亦能制衡徐坤。
“来人，赐坐。”
周二郎道。
徐坤忙道：“徐坤不敢。”
周二郎没有勉强他，道：“那就站起来回话吧。”
徐坤这才缓缓起身，朝着周二郎拱手行了一礼。
周二郎道：“钰哥儿的意思是让你隐姓埋名去过平淡的生活，本王欣赏你的心性，想把你带在身边培养，本王不喜欢强人所难——”
微顿了一下，周二郎视线扫向徐坤，“所以，两条路你自己选。”
闻言，徐坤目光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就知道钰哥儿会为他求情，就像他亦会为钰哥儿求情一样。
如何选择，他早就有了决断，男儿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又岂能做那庸庸碌碌之辈，他没有犹豫，单膝跪地，脆声道：“徐坤愿鞍前马后，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周二郎微微勾了勾嘴角儿，果然同钰哥儿说的一样，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该硬的时候硬，该表忠心的时候马屁拍得照样漂亮。
小小年纪，比自己家傻儿子有心计太多。
二郎忍不住有些许感慨，若是有哥哥明熙护着，徐坤算什么。
当初也正是自己对长子期望太大，要求太高，自然揍得就格外狠些，到了小鱼这儿，是要留在身边享受天伦的，自然就宠溺更多一些。
好吧，他其实就是偏心老二。
就像他会欣赏徐坤，却不会太喜欢这样的孩子。
周二郎命人带徐坤下去洗澡换衣后，把人带回了周府，自然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给带了半个面具，赐名周佐。
对周佐的来历，周二郎就说是故人之子，至于为什么带面具，就说脸上生了痘疮，不能招风，小孩儿变化大，过两年长大些了，找个理由摘了就是。
周二郎不想让儿子认出徐坤来，麻烦。找萧祐安问了变声之法。
周锦钰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徐坤了，徐坤比他大两岁，今年已经十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他不比周锦钰身子骨弱，长得慢，如今已是高周锦钰快两头。
加上他又变了声音，最主要周锦钰根本就不会往徐坤身上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周二郎竟会把死对头的儿子接回府里养着。
是以，他只是对这个时常跟在爹身边的面具少年有些好奇，并未认出周佐就是徐坤。
倒是周佐，虽然沉默寡言的，但却时常会给他一些小礼物，都是些对方自己做的小玩意儿。
对此，周锦钰并没感到有什么奇怪，实在是府里讨好他的人太多了，不过对方一片好心，他倒也不忍辜负，也会回赠自己的一些好东西给对方。
不过，周锦钰已经适应了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他们压根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不会成为好朋友。
周佐站在远处，看到钰哥儿跟贺景胜还有冯浩几个人脑袋凑到一块儿，嘀嘀咕咕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然后，他就看到贺景胜跑开，钰哥儿同冯浩追着打，贺景胜故意放水被抓，几个人笑着，闹着，乱做一团。
周佐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步履沉稳，目光坚定。
他的房间里，除了睡觉的床铺，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书籍，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书本，做工精巧的赤金镂空如意书签露了出来，就连书签的穗子坠的都是帝王绿的极品翡翠。
这自然不可能是现在的他能拥有的东西，钰哥儿送给他的。
可真是摄政王家的傻儿子，大概不知道他爹给他用的东西，样样都是无价之宝吧。
周佐无声地笑了笑，收了书籍，全身心投入到了书本中，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院子里。
“钰哥儿，明日去不去看蹴鞠，我三叔约了你大伯一起，听说这次全是高手。”
周锦钰就乐，“你信不信我大伯一出手，对方直接就是团灭。”
贺景胜不服，“那是我三叔没下场。”
周锦钰摇摇头，“胜哥儿，你对你三叔太过自信。”
“你还不是一样吹捧你大伯。”
“我没吹捧，只是实话实说。”
冯浩听他俩争，在一旁垂头丧气道：“你们想玩儿就玩儿，我就惨了，明日是初一，我爹要考教我功课，答不好，又是一顿竹笋炒肉。”
贺景胜不屑地撇撇嘴，道：“冯浩你那算什么，你们都是文官之家，你爹才能有多大劲儿，见过我们家祖传的鞭子没，连我爹和我叔都怕。”
周锦钰：“……”
这也比？
他冲胜哥儿竖起大拇指，“还是你们家厉害。”
冯浩有点儿好奇道：“钰哥儿，你爹那么疼你，打过你没有？”
周锦钰缓缓摇头，“我爹从来都是以理服人。”
“哇，羡慕死你了。”

第224章
不理会窗外昔日玩伴们的嬉闹声，周佐坐直身体让自己凝神静气，逐渐沉浸到书本的世界中。
直到屋内光线变得暗淡，这才抬起头来，看到窗外落霞满天，方才觉察到已经是傍晚时分。
周佐放下手中书本，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透透气，正碰上周锦钰送走贺景胜以及冯浩折返回来。
小孩儿精致漂亮的发带尾端缀了两粒小小的嫩黄色绒球，随着主人的走动，飘来荡去的。
许是觉得好玩儿，小孩儿故意摇头晃脑甩动脑后的小百岁辫，让猫尾巴一样毛茸茸的柔软绒球拍打他自己的脸颊。
像极了一只沐浴在傍晚温柔光线中，转圈追着自己尾巴玩耍的小猫——还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周佐目光闪了闪，上前微微一礼，“见过小少爷。”
他声音有些与年龄不符的沙哑和钝感，有些怪怪的，再加上又戴着面具，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无形中就拉起了他与旁人的距离感。
周锦钰点了点头，就要走开，却听周佐道：“周佐可以问小少爷一个问题吗？”
周锦钰闻言收住脚步，抬眸看向周佐。
“不知小少爷送给周佐的东西是礼物还是赏赐呢？”周佐道。
周锦钰听得微微皱眉，他怎么听都觉得这话里话外有那么几分质问之意。
周二郎允许儿子听自己的话，可绝对忍受不了儿子像个面团子一样，被旁人任意拿捏摆布。
因此，他平日里十分注重言传身教，让儿子明白什么是边界，更不允许府里人对周锦钰没规矩。
周佐无礼的话，让周锦钰不舒服，你凭什么质问我，又站在什么立场上来质问我。
周锦钰目光直视着周佐，不客气地把问题甩了回去，“你把我当朋友，给你的自然是礼物；你把我当主人，给你的就是赏赐。”
“那么周佐，少爷我……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主人。”
“嗯？”
周锦钰尾音挑起，漂亮的大眼睛也眯了起来，像被惹怒的小虎崽向人呲牙——就算有几分凌厉和锋芒，也实在没什么威胁性。
同他爹周二郎那样的真老虎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面具遮挡住了周佐的表情，半晌后，他稍稍后退一步，缓缓下腰，单膝跪地，“对不起小少爷，周佐对您不敬。”
周锦钰微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竟会向自己下跪。
虽然了解不多，但凭直觉他也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是个自尊心极强的。
周锦钰伸手把人搀扶起来，道：“我爹从来没把你当下人，你不知道吗，还有，你几时见过我把自己用的东西赏赐给下人？”
周佐沉默不言。
周锦钰又道：“我看得出来我爹器重你，我自是也高看你一眼，待你与旁人不同的。”
周佐安静听训。
周锦钰看他像只大狗一样蔫头耷拉耳的，寻思着自己说话是不是有点重了，缓和了语气，温声道：“我如何看待你，这是我的问题，你干涉不了；但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却是你的自由和权力，不是吗？”
周佐没想到周锦钰竟然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久久地站在原地……。
冯府，冯浩从周府回到家中以后，径直去了冯明恩书房。
冯明恩正在低头欣赏一副新得的古画，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抬眼，见是小儿子，脸上不由带了几分笑意。
“浩哥儿来了。”
“见过父亲。”
冯浩规规矩矩给冯明恩行了个礼。
如今爹又纳了新的姨娘，说不得还要再娶一门妻氏，不出意外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弟弟出来，他要保住自己在周府的地位，就不能再向以前一样任性了。
他爹又不是周凤青，不缺儿子。
冯明恩暗自点头，自从把浩哥儿养在母亲那里以后，儿子像是脱胎换骨般，整个人变得沉稳懂事起来。
“浩哥儿今日在周府玩儿得可还好？”
“挺好的，钰哥儿不是个难相处的小孩儿。”冯浩据实以告。
冯明恩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下，缓缓落坐，忽然问儿子，“爹听说，钰哥儿同那胜哥儿的关系更近一些，浩哥儿同他们在一起，会觉得被冷落吗？”
冯浩垂下眸子，“浩哥儿以前不懂事，惹了人厌，如今自然是不能与那贺景胜相比。”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地抬起头来，道：“浩哥儿有浩哥儿自己的长处，不是贺景胜可以替代。”
听到儿子如此说，冯明恩忍不住连连点头，称赞道：“我儿说得不错，看来浩哥儿你是真的长大了，爹心甚慰啊。”
冯浩谦虚，“都是祖母和爹您教导得好。”
冯明恩哈哈大笑，父子气氛融洽，想起什么似的，冯浩突然道：“爹，我在周府见到一人，看他的背影，好像是徐坤。”
冯明恩愣住，显然是大感意外。
冯浩道：“我日日与他在一起玩耍，尽管他戴了面具，但我确定那就是他。”
冯明恩不由面露感慨之色，周凤青的肚量还真是……这种胸襟和自信，自己不及他，徐庚不及他，当然端王和先皇更不及他。
冯明恩又问儿子：“这么说，你同他打招呼了？”
冯浩摇摇头，道：“浩哥儿过去只不过就是他的一个小跟班，如今地位反转，人家落到如此境地，我又何必去刺激他。我娘的教训还不够吗，没事不要给自己挖坑。”
听到儿子如此说，冯明恩目光动了动，问儿子，“浩哥儿可曾怨恨爹休了你娘？”
冯浩回道：“祖母给浩哥儿讲了大汉霍家的兴衰史，霍去病一生征战沙场，骠骑冠军，开启霍家荣光；大将军大司马霍光兢兢业业辅佐三代帝王功勋卓著，然霍家几代人的奋斗却毁于一介妇人之手。”
冯浩目光看向冯明恩“所以爹您的决定是对的，对娘来说未必是坏事，免得以后闯下更大的祸事来，终会害人害己。
冯明恩这次当真是欣慰不已，“浩哥儿，你真得很出乎爹的意料。”
冯浩笑笑，“爹说周凤青早晚会坐上那把椅子，那么钰哥儿就会是太子，浩哥儿若不上进，如何能对得起这莫大的机缘，凭什么能站在他的身边呢。”
有一句话，冯浩没有跟冯明恩说。
同徐坤在一起时，自己就是小跟班，如今他仍旧是小跟班，可他不会一辈子都是小跟班。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终有一日，他要周锦钰对自己刮目相看。
周二郎从外面回来，听周昌一字不落汇报了今天儿子同徐坤的一番对话，忍俊不禁，一副吾家有子初长成的老父亲心态，得意得不行。
他一高兴就喜欢撒钱，又赏了周昌银子，要么全周府的人都对周昌羡慕嫉妒恨呢，都知道老爷无处安放的兴奋只能通过撒钱来消解。
周昌在小少爷跟前伺候，那简直就像在伺候摇钱树一样，随时等着在树底下捡钱就行。
刘三儿酸得牙疼，不过上次被周二郎一番敲打，再酸他也不敢对周昌使什么坏水儿，老爷是什么人啊，那心眼子多的都赶上筛子眼儿了。
关公门前耍大刀，敢跟老爷玩心什么眼儿，那是他真活腻歪了，想找死。
不过这次得了银子的周昌，却没有表现出像往日那般兴高采烈。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属于是让人一眼就能望到碗底儿的那种。
周二郎见他低头耷拉耳，一副闷闷不乐，问他，“周昌，你是对老爷的赏赐有什么不满吗？”
周昌慌忙摇摇头，又摆摆手，就差把俩脚丫子也举起来摇，他一脸着急地解释。
“没，没，没有不满，老爷和小少爷都待周昌太好了，自打来了府里，周昌过得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连周昌的兄弟老子娘都跟着沾光。”
“那你为何拉着一张大长脸给老爷看，怎么，你这张脸拉长了好看？”
周二郎逗他。
周昌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老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老，老爷，周昌为您做事，总觉得有点儿对不起小少爷，感觉自己就像说书人故事里那大叛徒一样。”
“不，不是个好东西。”
周二郎：“……”
怎么这话听着这般别扭，若非实在了解周昌，换个人来说这话，他真要怀疑对方在含沙射影，影射他呢。
“咳咳……”周二郎清了清喉咙，耐心给周昌讲道理，“周昌啊，你得明白老爷让你关注小少爷的目的是什么，明白老爷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小少爷好，少爷年龄小，老爷得保护他，明白吗……”
周昌觉得老爷说的话实在言之有理，不能再正确，高高兴兴揣着老爷赏的银子退下了。
吃过晚饭，周二郎带着儿子回屋，入了秋，明显感觉到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尤其是一早一晚更冷一些，从暖烘烘的屋子里一出来，不免感觉身上一凉。
“冷不冷？”
周二郎随手脱下自己的外衫，把儿子裹住。
周锦钰：“……”
爹，这里离咱们寝室才几步路，您至于这么夸张不？
有一种冷，叫你爹觉得你冷，不冷也得冷，你说不冷，他也不信。
周锦钰只好点点头，从了爹的意思，“好冷，谢谢爹。”
周二郎一米八，周锦钰才多高，他的外袍在周锦钰身上跟披了个床单一样，周二郎给包裹严实，抱起他来。
周锦钰内心：他们全都看不见我，本钰今年三岁半。
周二郎内心：我儿子冷不冷我能不知道，果然如我所料，知子莫若父呀。
周大郎看见自家二弟又抱钰哥儿，嘴角儿抽搐，真不知道这要抱到多大，二郎才肯承认孩子大了，不是离了他不行。
凤英就直接了，道：“大郎，你瞅瞅咱家二郎这个黏缠样儿，全大干朝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爹来。”
“你们可瞅着吧，将来到了钰哥儿成亲的年纪，天上的七仙女下凡他都得觉得人家磕碜，配不上咱钰哥儿哩。”
兰姐儿捂着嘴儿偷乐，“娘，我弟弟现在就长得这般好看了，等长大了不定多招姑娘喜欢，二舅他拦得住吗？”
云娘也笑，“钰哥儿的性子可不像你二舅那般冷，孤芳自赏他自己天下第一美，不懂怜香惜玉。”
云娘说完，自知失言，忙转了话头儿，把话带过去了。
周凤英和兰姐儿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没听出什么不对来。
周大郎默默站起身回房，男女之间的事，谁对谁错那能说得清，他不懂，也不关心。
随后，云娘也走了出来。
夜凉如水，云娘抬头望天，她已经是摄政王夫人了，如今大干朝最尊贵的女人，曾经瞧不起她出身的，如今都被她踩在脚下。
她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那怕是对二郎，也不必像从前那样，一个女人，混到她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难平呢？
周二郎带着儿子进屋，爷儿俩一块儿洗漱的时间，周锦钰说起明天去看大伯蹴鞠的事。
周二郎想了想，道：“爹同你们一块儿去吧。”
“爹明日有时间吗？”周锦钰忍不住问。
如今有没有时间，还不是全凭周二郎自己说了算，再说了，他如今操心的是战略层面儿上的事，具体的事务自有下面人去操心处理。
不过，他当然不能这么跟儿子说，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挤一挤时间还是有的，大不了钰哥儿准许爹今天晚上晚睡一会儿，提前把明天的公务处理好。”
“准奏了。”
周锦钰歪头一笑，忽然意识到这话不能随便开玩笑，忙又捂住了嘴。
周二郎却并没纠正他。
织造局的人一早就命人送来了各种换季的衣物织品。
父子俩的床上都换了崭新的被褥，被芯选用顶级桑蚕丝填充，而被套则是用上了织造局那里最新研制出来的新料子。
因为新料子制作工艺实属难度大，所以成品极为稀少，只供摄政王府使用。
周锦钰一头埋进羽毛般轻盈松软的被褥里，湖水般细腻柔滑的布料贴在他白嫩的小脸上，那种松弛愉悦的触感，简直就如同抱着小狸睡觉一样舒服。
周二郎有洁癖，他嫌弃周锦钰那猫不干净，又见孩子喜欢抱着，索性就交待织造局，看能否造出一种类似触感的织物来。
没想到织造局那帮人这么快就给造出来了，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
周二郎见儿子那一副陶醉享受的小模样儿，不由好笑，把人从被褥里拎起来，道：“不就是床新被子吗，这般喜欢。”
“爹，真的好舒服呀，你也来试试。”周锦钰抱着被子往周二郎脖颈里裹，“是不是很软很舒服？”
“好了，不闹了，赶紧起来泡完脚准备睡觉。”
“爹，我不想泡了，那股子难闻的草药味儿，真的都快闻吐了。”周锦钰往被窝里出溜，不想起来。
“哪里有你说的夸张，快点起来。”周二郎笑着催促。
“我不想起。”周锦钰嘴里嘟囔着，耍赖。
一开始他担心自己会挂掉，都是认真遵从医嘱，积极配合着萧祐安的治疗，现在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变好，不由就开始抵触起来。
“周——锦——钰。”周二郎面色一沉，开始语带警告。
周锦钰只得磨磨蹭蹭从床上爬起来，下人已经备好了泡脚的木桶，里面漂着各种不知名的草药，热气腾腾的白烟把哪股呛鼻子的怪味儿全都激发出来了。
不要说是周锦钰，就是周二郎第一次闻这个味道，也是差点没被熏晕过去，他为此还特意请教过萧祐安，问能不能把味道太冲的那味草药给去掉，或者是减少。
萧祐安的答复是——不能。这是起作用的主药，去掉效果减半，周二郎只得做罢。
周二郎蹲下身子，先拿手试了一下水温，虽然下人已经提前试过，但他仍不放心，水温太低药效发挥不出来，太高则会把孩子的脚烫伤。
试过没有问题，他才把儿子的脚丫放入木桶中，因为蹲着身子，热气直扑他面门，周二郎就像完全没有闻到呛人的草药味儿一样，低头照顾儿子泡脚。
周锦钰拉他起来，“爹，你快起来吧，味道太难闻了。”
周二郎抬头冲儿子一笑，“只是钰哥儿自己讨厌这个味道而已，这就像爹觉得臭豆腐难闻，你却觉得没什么一样，爹没觉得有多难闻。”
顿了顿，周二郎又道：“钰哥儿须记住永远不要拿自己的感受代表别人。”
周锦钰点点头，但是眼圈儿红了，他知道爹其实比他对味道更敏感。

第225章
给周锦钰泡好了脚，爷儿俩又说了一会儿小话，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琐碎之事从儿子的小嘴巴里说出来，就多了几分有意思，周二郎倒也听得有趣。
他并不怎么插话，只是侧耳听着，不时附和点头或是轻笑。
没多会儿的功夫，周锦钰就自己把自己说困了，先是迷迷糊糊眼皮子打架，过了会儿，头往二郎肩膀上一靠，睡着了。
宫灯透过纱罩变得朦胧，温暖的光晕在室内晕染开来，衬得儿子熟睡的小模样不能再乖巧可爱，二郎想起他气鼓鼓绷着小下巴，又咬着嘴唇同自己犯倔时的样子，不由笑了。
一夜好睡。
翌日，阳光透窗洒了满屋，周锦钰从一片松软的暖意中睁开眼睛，翻了个身，看到爹正盘腿坐在临窗的小榻上捧着本书看。
爹是真正的卷王之王，读书时他卷，考上状元了他继续卷，如今官居摄政王，他仍然要卷，如今周府最不缺的就是书籍，而且是保罗万象的各种书。
没有一个人能随随便便成功，哪怕他天赋异禀，亦需要付出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才可能到达别人到不了的高度。
自己能如此从容悠闲的享受富贵生活，全靠拼爹。
似乎是感觉到儿子的视线，周二郎回过头来，看到孩子醒了，不由目光一软，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过来。
“醒了？”
周锦钰“嗯”了一声，才刚醒，还带着点儿慵懒的小鼻音，就像和父亲撒娇一样。
周二郎两只手伸到他腋下，轻轻一用力，把儿子从床上拎起来，“衣服你自己穿还是让爹给穿？”
周锦钰忍不住用两只小手儿捂住了脸，就问你爹是个宠娃狂魔你该怎么办？
从，还是不从？这是个问题。
诚实点儿吧，不管长到多大，在亲爹面前谁还不想当个无忧无虑的宝宝来着。
在现代的时候他就无数次幻想过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有父母疼爱，接他放学，给他买好吃的，周末还会带他去动物园，他受欺负了，爸爸会安慰他，保护他。
他考上大学了，爸爸会为他高兴，为他骄傲。
他第一次赚到工资，第一个电话就打给爸爸。
如果有女孩儿不嫌弃他，他也会分享给爸爸。
——嘿，老头儿，你儿子有人接手啦！
……
所以，做人要坦诚的，对的吧？
周锦钰把小手从脸上拿开，“爹，我自己穿。”
二郎知道自己儿子这是害羞了，勾了勾嘴角儿，“那好，穿好了就自己去洗漱，爹等你。”
周锦钰搂住周二郎的脖子，用力抱了他一下，欢欢喜喜下了床，自己穿衣洗漱去了。
周二郎不由摸了摸鼻尖儿，儿子好像活泼了许多呢。
吃着早饭的时间，周二郎发现外甥女吃得不多，跟吃猫食儿似的，这不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忍不住关心道：“兰姐儿怎地吃如此之少？”
“啊？”兰姐儿微微一愣，不由脸红，支吾道：“二舅，我，我不饿。”
周二郎微微皱眉，但看外甥女这表现应该不像是生病了，既然不肯说，就是不方便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凤英却是个藏不住话的，尤其是在自己家里人面前，又无奈又心疼地抱怨，“这安京城的小姐妇人们本来就把瘦当成是好看，最近那虞美人成衣铺又出了一种新式的百褶裙子，稍微胖一点儿的姑娘就穿不上。”
“二弟你说说，谁这不是诚心逼着小姑娘们把自个儿饿瘦吗？”
“娘～”兰姐儿羞恼。
周锦钰可太了解兰姐儿的心态了，和现代的女孩子们减肥一样，就不知道姐姐能坚持几天。
说起大干朝的女人们以瘦为美，萧祐安绝对功不可没，身为前朝太子，身份尊贵又郎艳独绝，自然是女人们爱慕的对象，他自己喜欢削肩细腰的窈窕美人，还特意作诗赞美过。
他的审美带动了宫廷的审美，而宫廷女人们的审美又在贵族间流传。
周二郎自己就是男人，他可太了解男人的心态了。
男人的欲望永无止境，今天你为他节食瘦腰，说不得明日他就嫌弃你胸不够大，喂不饱的。
所以，完全没这个必要，对于兰姐儿来说更没这个必要，敢给外甥女气受，换一个就是，难道周家还缺女婿吗。
周二郎了解自家外甥女的性子，知道她没那个决心和毅力，能坚持十天都算外甥女长本事了，于是对凤英笑道：“大姐也是从姑娘的时候过来的，孩子喜欢，就随她折腾去，过一阵子，那裙子不时兴了，她也就不折腾了。”
嘴上这样说着，二郎心里却是做了决定，外甥女儿不像大姐主意正，也没有云娘的精明，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稳妥，另外这入赘之人须得自己替她把好关。
周锦钰给兰姐儿夹了一筷子青菜，道：“姐姐若是想变瘦，多吃青菜少吃肥肉就行了。”
想了想，他又道：“回头儿我给姐姐写一份减肥食谱，另外姐姐若是饿了，也不用太为难自己，早晚散步半个时辰就会把吃下去的东西消耗掉。”
“真的吗？”兰姐儿听弟弟说得头头是道，不由追问。
“这都是书上说的，应该有用的，姐姐可以试试。”
“钰哥儿对姐姐真好。”兰姐儿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
旁边伺候兰姐儿的小丫鬟夏荷，不由向兰姐儿投去羡慕的目光，有这样一个舅舅宠着，还有个好弟弟，真是什么好都挡不住命好。
吃过早饭，爷儿仨一块儿出了门，正好碰上贺明堂为首的贺家几人。
几人一块儿过来给周二郎见礼，二郎客气笑道：“都是自己人，私下里不必如此客气。”
话虽如此说，但他却是稳稳受了对方的礼，这才说客气话，层级关系必须明确，明确才有权威。
蹴鞠场离这里不远，一行人步行过去，贺明堂陪着周二郎说话，贺文、贺武则和大郎凑到一处，贺景胜同钰哥儿两个小孩儿骑着状元车在前边儿跑。
贺景胜是粗中有细的孩子，知道钰哥儿身体不好，扶着状元车滑行地很慢，两人有说有笑。
两家人表面上看着其乐融融，其实矛盾已然隐隐显现，贺家的兵权太大，虽然在两次宫变中都保持了中立，但周二郎将来要做的是通过变革解决土地兼并的大事业，动的是大批官绅土豪的利益，这必然会引起各方反对。
——那么他就必须拥有不可动摇的话语权。
兵权握在他自己的手上才行。
把贺家的兵权削弱是早晚的事儿，只不过是时机问题，还有就是如何一边削弱一边做好安抚补偿工作，于公于私周二郎都不希望同贺家闹翻。
小火轻炖，一点点来吧。
大干朝有两大运动最受欢迎，一个是捶丸，一个则是蹴鞠，男子女子皆可戏耍，只不过是游戏规则略有不同。
捶丸受文臣们欢迎，蹴鞠则是武将们的最爱，所以周二郎跑来看蹴鞠，还是多少有点儿出人意料。
周二郎今日没有束冠，扎了武将里流行的单簇高马尾，没有发饰，只简单一根银色发带飘下来，身上月白色绣金线圆领袍搭配紧窄黑色箭袖，蹀躞束腰，显得英姿轩昂，与往日温润儒雅大为不同。
在贺明堂的陪同下，他一入蹴鞠场便吸引了众人目光，坐上摄政王之位后，周二郎相当低调，刻意减少在公众面前露面的次数，神秘感和威严感与日俱增。
今日出来，一方面为了陪儿子，一方面稳住贺家，继续与其保持良好的关系，同时也是给外界一个信号，贺家与周家是站在一起的。
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过来见礼问好，至于那些小官小吏则自动让路，他们还没有这个资格上前套近乎。
周二郎与众人言笑晏晏，被簇拥着坐上了观赏角度最佳的高台上，一众人在旁边儿落座，看着是随意坐，实则座次等级分明。
周二郎与贺明堂坐一起，其他人则与之稍稍拉开距离，既不会显得不敬，妨碍二人的交谈，又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周锦钰同贺景胜俩小孩儿坐在周二郎的前边儿，两个小脑瓜儿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着什么逗趣事儿。
有人奉了茶水点心上来，周二郎附耳过去，低声吩咐了两句，很快有人拿来两个厚实的软垫给俩孩子垫在座位上。
一声擂鼓，场上比赛开始了。
贺文贺武两兄弟为首的十二人小队，对峙周大郎带领的队伍，双方分立在正中央两米高的风流眼两侧，等待开球。
周大郎身材魁梧，近乎两米的身高，在武人中也是相当扎眼，一身利落的短打扮，几乎可以感觉到肌肉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下滚动，若非眉眼之处有相似，实难想象他与白成一道光的周二郎是亲兄弟。
这位可是年近三十，可还没成亲呢。
以前人家是哑巴，现在可不哑了，有个摄政王弟弟，自己如今亦是兵部侍郎，与之联姻……
不过话说回来，这等壮汉若是个脾气暴打女人的，属实又叫人担心，真真害怕让闺女羊入了虎口。
“好！”
“踢得好！”
一片叫好声乍然响动全场，却是贺文作为球头，率先攻入那风流眼一球。贺文颇为得意得冲周大郎挑挑眉，一脸欠收拾的挑衅味儿。
没把握的才会先发制人，有着强大自信的，都是闲庭信步，后发治人。
周大郎还挺佩服贺文的，不管在自己手底下吃过多少次败仗，永远都能保持自我感觉良好。
都是一块儿上过战场的好兄弟，大郎认为自己有义务让他知道得意不要太早，不过教训归教训，不能让他输的太惨，得给兄弟留条裤衩遮羞不是。

第226章
大郎不是张扬之人，这场蹴鞠却一反常态，踢得异常高调，几乎全程压着贺家兄弟打，肩、背、拐、搭、控，那球仿佛粘在了他身上一样，精妙绝伦的技艺引得阵阵喝彩声。
只是在比赛快要结束之时，大郎似乎是体力有所不支，接连几个失误，让贺家兄弟夺回几球，重新占据领先优势，大郎沉着冷静，奋起直追，最终扳回两球，以一球的优势险胜贺家兄弟。
一场比赛，跌宕起伏，精彩刺激，令人大呼过瘾。
贺文盯着周大郎。
他可太清楚周大郎的实力。
就这，他就体力不支了？
骗鬼呢。
周大郎啊，周大郎，兄弟被你骗了，你和你那戏精弟弟一样不愧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也是个灯下黑，扮猪吃老虎的货。
贺明堂身为官场老狐狸，显然要比自家侄子看得更深，他目光落在被一众武将簇拥着的周大郎身上，不由对二郎意味深长道：“大郎当真文武全才也。”
可不是文武全才吗。
官场亦是人情场，文官以文会友，那么武将呢，这蹴鞠无疑就是一个很好的拉近彼此关系的工具。
武将的圈子跟文官那一套运行规则有所不同，官职要么是嫡系世袭而来，就像他们贺家，老爷子虽然退下来，可在军中的威望和影响力足够后辈在军中站稳脚跟。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自己在战场上浴血拼杀，靠着积累战功升官加职，这亦会让下属心服口服。
周大郎不过是参加了一次西北平乱，虽说立下奇功，可他在那场战争中所起到的关键作用，自己懂，周二郎也明白，却不是大多数人外行人能理解的。
是以，周大郎直接升任兵部侍郎，不服他的大有人在，只不过人家弟弟是摄政王，你敢多放个屁试试？
只能是口服心不服。
再看看今天大郎的表现。
蹴鞠在大干朝的影响力不用多说，在武将中的影响力则更甚，大郎用绝对高超的技艺征服全场，自会收获一大批仰慕者。
这人脉圈子不就在武将中打开了。
你再看看他的为人处事，他没踩着贺家的肩膀把自己捧高，而是目的达到就及时收手，不至于让自己那俩侄子输得难看，同时还能让这场比赛更加有悬念，更加精彩。
还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周大郎比周二郎可怕。
如果说周二郎是高端的猎人，那么周大郎就是伪装成猎物的高端猎人……
不不不，人家不用伪装，人家真就是个老实人，但凡和他相处过，你就不会怀疑他的人品。
怕就怕，老实人他懂三十六计啊。
对于贺明堂的夸奖，周二郎从容笑纳，潜龙在渊，大哥的本事他在西北平乱那次就看出来了。
其实他一直有点儿好奇，大哥跟那西北女王到底有没有一腿，据刘永年的小道消息，那女王似乎对大哥仍旧念念不忘。
周大郎要同贺家兄弟等一众人去喝酒，二郎自是不会去，他若去了，喝酒的性质就变了，下面人也喝不痛快。
二郎与贺明堂一道带着俩孩子往回走，一路上贺明堂好几次欲言又止，二郎明白他想说什么，却是假装没看到一样并不回应。
贺明堂不傻，微微叹了口气。
吃过晌午饭，周二郎陪着儿子午睡了一会儿，他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午睡过了，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傍晚的时候，云娘过来找他，说是晌午夏荷那丫头过来禀报，意思是兰姐儿好像跟胡安有点儿不大对劲儿。
周二郎半晌没缓过劲儿来，好半天，他才重复道：“你是说……胡安同兰姐儿？”
云娘点了点头，“夏荷这丫头不是冒失性子，应该是八九不离十，胡安是老爷的人，还是由老爷来问一下比较好。”
“好，很好，好得很。”
周二郎怒极反笑，咬着牙，连说三个好字，声音裹了冰碴子一样，又冷又硬。
二郎有极强的家庭观念，所以尽管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仍会给云娘机会，俩人关系破裂之后，若非他暗中敲打警告，云娘在府中的地位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所以，家里人就是周二郎的逆鳞，何况周家人丁稀少，兰姐儿是大姐的心头肉，也是自己唯一的外甥女儿，周二郎怎么能容忍胡安祸害她。
再者，这些年的经历多少也是让他有了些戾气在身上的。
他自幼心高气傲，之前在南州书院被林士杰刁难，后来又出了林氏上门要带走钰哥儿做书童的那档子事儿，来了安京城又被永和帝先提拔，再打压，再提拔，再打压反复敲打。
后又在端王面前忍辱负重，这些事儿多少都对他产生了刺激，所以他极其反感别人对他不敬。
胡安岂止是对他不敬，简直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胡安精准踩中两处雷点儿，周二郎不炸才怪。
好巧不巧，这当口，周锦钰正好从外面跑进来，对上他爹阴沉似水的冷峻面孔，不由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周二郎在儿子面前一向温柔慈爱，即便是几次冲儿子发火，那也是做个样子出来，并未真正动怒。
因此周锦钰从未见过他爹露出这种阴冷中带着狠厉的眼神，让人觉得脊骨发凉，冷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身居高位，杀过人，沾过血，做过锦衣卫的头子，周二郎的气场毫不收敛地释放出来，绝非一般人能承受，要不一个文臣怎么能镇住锦衣卫那帮虎狼之辈呢。
最重要，周锦钰是在毫无准备之下乍然看到，这与他印象中温文儒雅的爹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以至于冲击之下，他有那么一瞬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周二郎看见儿子进来，收敛了情绪，冲周锦钰招招手，“钰哥儿，到爹这儿来。”
周锦钰摸不清屋里什么情况，以为周二郎是在同云娘发火，想着有自己掺和着，不至于让两个人矛盾激化。
他心里有点儿打怵，但还是快步小跑过去，蹭到周二郎身上，叫了声“爹。”
他这声“爹”明显叫得有点儿底气不足，带着点儿讨好和试探的意味，小手儿也不自然地绞着。
周二郎当初为了审讯刘永年，做了多少关于审讯犯人的功课呀，对人的微表情和身体语言极为敏感，他再瞧不出儿子这会儿害怕他，他也就别活了。
周二郎的眉眼不由柔和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跑哪儿玩儿去了，瞧这一脑门儿的汗。”

第227章
且不说兰姐儿将来的身份，就说周家现在的身份地位，即便是招赘，亦不可能是胡安，就算抛开门第身份之见——
外甥女嫁给自家的车夫？
这叫外界会如何联想周家的女儿，说他们俩个人没有私情有谁相信？总不可能是他这个做舅舅的故意糟践自己的亲外甥女儿。
周二郎给儿子擦完汗，又给喂了些水喝，吩咐周昌把孩子带出去，又命人去叫兰姐儿叫过来。
兰姐儿纳闷儿二舅找自己有何事，轻轻敲了下书房门儿，“二舅。”
“进来吧。”
平静无波的声线莫名让兰姐儿心里升起一点儿忐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书房门。
周二郎从书桌后抬起头来，示意兰姐儿坐下。
兰姐儿依言照做，不知道是二舅的书房里太过安静，还是二舅不苟言笑的样子让人觉得有压力，兰姐儿有点儿无所适从，没话找话地问：“二舅，您找我？”
周二郎浅“嗯”了一声，闲聊般开口，“兰姐儿喜欢胡安？”
声音不大，却犹如惊雷在兰姐儿耳朵边儿炸响，半张着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说：二舅怎么会知道？？？
周二郎一看外甥女这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压着火儿继续问，“喜欢胡安什么，二舅听听。”
震惊过后，兰姐儿的脸红成一片，又害羞又有做坏事被人抓包的窘迫害怕。她自己也知道跟胡安私下里来往不对，这在大户人家是要被重罚的。
显然，潜意识里她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大户人家的小姐，或者说她不认为家里人会拿大家族那套规矩约束她。
“二舅，我，我……胡安对兰姐儿很好。”
周二郎长指遮目，把头扭向一旁，目光在桌角的戒尺上盯了半天，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情绪。
“兰姐儿，二舅问你，女子的名节重不重要？”
兰姐儿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不敢与周二郎对视。
周二郎尽量让自己声音温和，道：“假如我们兰姐儿是男人，胡安是女人，兰姐儿喜欢她，觉得是在心里默默喜欢她好，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喜欢冒着损坏她名节的风险让她知道你的喜欢好？”
兰姐儿无言以对，下意识着急为胡安辩解，“二舅，胡安他没有，他，他……连兰姐儿的手都没碰过。”兰姐儿的声音越说越小。
“但你们不止一次私下见面，还互送定情信物不是么？”周二郎打断外甥女的辩解，“可见他的私欲大过于对我们兰姐儿的喜欢，不是吗？”
兰姐儿显然是对胡安动了真感情，尽管知道二舅说的对，还是忍不住替胡安找理由，小声哀求：“二舅，胡安对兰姐儿是真心的，就算被人发现，他也肯定会对兰姐儿负责的。”
周二郎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快被外甥女的白痴逻辑给蠢哭了，这是负责不负责的事儿吗，他有几个脑袋敢对你不负责？
不过周二郎也没指望几句话就把外甥女变成人间清醒，何况不清醒的也不止是自家孩子，放眼安京城，同兰姐儿这般大的小姑娘还不都一样看不清男人的真面目。
就比如贺家那位姑娘，也不想想男人都是些什么东西，但凡对你有兴趣，还用得着你主动。
小孩子不懂事，劝也没用，那就大人替她做主好了，周二郎直接命人把兰姐儿禁了足。
至于胡安？
锦衣卫的刑房之中，胡安被吊在刑架之上，周二郎把对兰姐儿的恨铁不成钢也一并算到了胡安身上，扯了鞭子亲自上手抽。
锦衣卫的鞭子可不是普通的皮鞭，是用带有倒刺的藤条所制，一鞭子下去带起一片皮肉。
到底是自己的人，周二郎没有用浸泡过盐水的鞭子抽。
随着破空声接连响起，十鞭子下去，胡安身上的鞭痕纵横交错，血迹从鞭痕处渗透出来，身上的衣裳碎得倒不严重。
胡安心里很清楚，这鞭子若由有经验的老手来抽，十鞭子下去，身上的衣裳早都抽飞了，而且那种是真能抽到你的肉里，而非现在的表皮伤。
大人亲自用刑，其实是对他的变相开恩。
胡安是江湖人，皮糙肉厚抗揍，周二郎却是没干过力气活儿，抽了十鞭，自己鼻尖儿上渗出细汗来。
他扔下鞭子，自己坐到后面椅子上休息，后面有人端着茶杯递过来，“天气干燥，大人您润润喉咙。”
绝口不提是因为看到大人出了汗，担心他口渴才过来奉茶。
周二郎接过茶杯，胡安没把责任往兰姐儿身上推，承认都是自己的错儿，让周二郎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
就算这会儿真心喜欢又怎样，过起日子来，这点子喜欢分文不值，兰姐儿缺少父爱不假，胡安这种浪子可不会永远给兰姐儿当爹。
你不是人家闺女，人家宠你不是出自本能，那都得看心情，你先让对方高兴了，他才愿意宠着你。
兰姐儿需要一个过日子的好夫君，这人绝不是胡安这类的，胡安若是安生过日子的，就不会选择做杀手这行。
这种野马，兰姐儿驯服不了。
喝完茶，周二郎站起身，从桌子上摸起一把匕首，正是之前胡安送兰姐儿的定情信物。
胡安就见大人慢条斯理踱步过来，明明端方清雅长得谪仙一样，却是让他这杀人无数的都生寒，他第一次杀猪都没眼前这位杀人冷静。
明晃晃的匕首点在了脖颈处，稍一用力，刀尖儿上就会见血，胡安眼晕。
“胡安，告诉本官，你这条狗命是谁给你的。”
胡安知道周二郎的行事原则：不是我对你好，你才效忠我；而是你效忠我，我才会对你好。
所以他毫不怀疑，大人手里的匕首绝不是吓唬着他玩儿的，他想对你下手，他就真能下得去手。
“胡安的这条狗命是大人给的，若无大人相救，胡安早就死在了狱中。”
匕首被强势下压，立时有血珠子从皮下涌出，然而下沉并没有停止，胡安被迫脖颈用力后仰，他头皮一阵发麻，忙道：“胡安是大人的死士，唯大人命是从，令行禁止，不得违抗！”
“你做到了吗？”
“胡安认罚。”
“来人！继续给我抽他，抽到大人我喊停为止”
周二郎厉声下令，回身又坐到了椅凳上。
身边侍从把鞭子从地上捡起来，递到行刑之人手上，不动声色递了个眼色过去。
对方微微点头，表示心里有数。
都是人精，知道胡安是周二郎的心腹之人，真要想废掉他，何须这般折腾，因此鞭子甩出了花，把胡安的衣服抽成了碎布片，其实都是表皮伤，看着凄惨，比之诏狱里真正受刑之人无法相提并论。
饶是如此，胡安触碰到周二郎的逆鳞，周二郎成心要给他教训，也让胡安受苦不轻。
另外，把胡安拉到锦衣卫当众责罚，也是周二郎在杀鸡儆猴给身边人立规矩。
胡安不可能再出现在周府，被周二郎留在了锦衣卫当职，周二郎又换了新的车夫。
兰姐儿不敢同自己舅舅发脾气，一腔怨气发在贴身丫鬟夏荷身上，夏荷被她罚跪，不敢言，勾着头，眼泪一滴滴掉在眼前的地板上。
兰姐儿看着她，突然就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爹打，娘护着她与爹厮打，被爹一巴掌甩得踉跄摔倒在地上。
自己当时也是如夏荷这般无助。
兰姐儿扶着夏荷起来，给她擦了擦眼泪，仍旧气汹汹，“看你还敢不敢跑去告状。”
夏荷怔怔地看着她，突然破涕而笑，尽管自己的小主子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她心却是善良的，自己能伺候她，也算是运气很好了。
她道：“奴婢相信老爷是不会害小姐的。”
兰姐儿拉着夏荷坐到榻上，叹口气，“我舅舅自然是疼我，为我好的，可我真的很喜欢胡安。”
夏荷拉着她手，“小姐如今是大姑娘了，老爷疼爱小姐，小姐也应当多为咱们老爷考虑考虑。”
“小姐有没有想过，您可是过继到老爷名下的，堂堂摄政王的女儿嫁给了自家的车夫，就算小姐不在乎，老爷却是在朝堂之上，您让他的脸面往哪儿搁，人家说咱们府上的女儿家不值钱还算轻的。”
兰姐儿气得脸红，“他们吃饱了撑的，管别人家的事，我嫁给谁又不吃他们家的饭。”
“小姐说是这么说，可人言可畏，说不得人家还会认为老爷治家不严，连自己家的事儿都处理不了，还怎么治理天下？”
兰姐儿听得脸色不由变了，“会有如此严重么？”
夏荷点点头：“小姐还记得奴婢是如何被卖到人市里去的吗？就是府上的主人家言语不当惹了祸事出来，伴君如伴虎，老爷官再大，也是要受那皇帝管着的。”
兰姐儿默然，半晌才道：“你与我一道读书，我读了个糊涂，你倒是读明白了点儿东西。”
夏荷笑道：“可没有小姐，奴婢什么都不是，老爷肯让奴婢陪小姐一块儿读书，不就是让奴婢能更好的伺候小姐吗。”
“那倒是，你对我好，我心里自然也是有数的，不然就冲你害我失去喜欢的人，我也不会轻饶了你。”
夏荷哄她，“书上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小姐若实在放不下，就把他埋藏在心里好了。”
“那都是安慰人的话。”
“不是的。”
“怎么不是？”
“小姐把他埋在心里久了，他也就入土为安了。”
“……”
有夏荷劝着，周二郎又让云娘给她置办了一大堆衣服，各种首饰珠宝，市舶司进贡的稀奇玩意儿一并给弄来，还给置了个田庄，让她自己管着帐，有太多事儿缠身，她也就顾不得想胡安了。
兰姐儿的爱情就像龙卷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是享受被男人哄着，被男人珍视的感觉，弥补曾经的缺失罢了。
不过，兰姐儿这事儿给周锦钰留下点儿后遗症，乖顺了好长一段时间，一时让周二郎还有些不适应，暗恼自己不应该在家里随便发火儿。
这期间周锦钰同周佐熟悉了不少，他喜欢玩儿角球，同贺景胜两个人没意思，有时候会拉上周佐，没想到周佐却是个老手，玩儿得很过瘾。
冯浩也会经常过来，他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偷瞄周佐，周佐装做没看见一样，除了偶尔同周锦钰说上一两句话，基本不与人交流。
冯浩还听到周佐称呼周锦钰为小主人，冯浩暗自佩服，并视之为对手。
他自问把自己放到徐坤的位置上，如此天上地下的落差，他做不到如此淡定。
昔日的小伙伴，两个已经悄然长大，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一个佛系咸鱼活在当下，还有一个争强好胜的憨憨因为竟然输球给周佐不依不饶要继续比。
周二郎从外面回来，看到花园里玩儿球的几小孩儿，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周锦钰看到他，跑了过来，“爹。”
几个孩子跟着一块儿过来，贺景胜先叫了声“叔叔。”冯浩眼睛眨了眨，想到两家之前的恩怨，没有跟着套近乎，有些拘谨地叫了声“周大人。”
周佐则恭敬地称呼周二郎为“主人。”
周二郎冲他们笑了笑，颇为亲近的摸了摸贺景胜的小脑瓜儿。贺景胜立马感觉到自己在周家的地位与众不同，保护周锦钰的责任感也油然而升，他不能辜负周叔叔对他的信任。
周二郎走后，几个孩子又玩儿了一回儿，各自回家。
晚上，给周锦钰泡着脚，爷儿俩闲聊天儿，周二郎就问儿子，“觉得周佐如何。”
周锦钰想了想，道：“他很聪明，也能屈能伸，读起书来有爹的劲头儿，将来应该会不凡吧。”
“缺点呢？”周二郎又问。
“缺点？”周锦钰愣了愣，道：“有时候他可能有一点点自以为是。”
“怎么讲？”周二郎往木桶里又兑了些热水。
“嗯，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周锦钰目光瞥向一边。
周锦钰没有说实话，他直觉若是说了周佐质问他的事儿，爹定然会追究，想想爹上次发脾气的样子，还是别坑周佐了，不地道。
周锦钰跟别人说慌还好，对周二郎说慌，甭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总是会觉得心虚，所以每次说慌，他眼睛不自觉就会飘。
周二郎没有揭穿他，继续问，“倘若周佐和周昌只有一个人能活，钰哥儿会把活命的机会留给谁。”
周锦钰拒绝回答，把脚从木桶里抽出来，小手拍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爹，你这都是些什么无聊的问题啊，好困啊。”
周二郎心里冷笑，自己没看走眼，周佐挺果然是出息啊，可惜聪明劲儿没用对地方，竟敢套路钰哥儿了，这才多久，就让钰哥儿对他刮目相看了。
今儿下午几个孩子打角球，他就看出来了，几个人包括自己家傻儿子在内，全都被周佐控制着。
周二郎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于仁慈了，胡安把他气不轻，又来个徐坤，倘若那场宫变失败的是自己这方，他可不认为徐庚会放过自己全家。
他培养徐坤一方面是惜才，另外一方面钰哥儿的病到底让他有所顾忌，不想造太多杀孽，更不想让儿子心里有疙瘩，他可不是为了给自己儿子培养出个主子来。
周二郎给儿子擦干脚，放进被窝里，又掖好被角，周锦钰装得挺像，哈欠连连，嘟囔了句，“爹，我睡了。”
一翻身，给了周二郎个后背，装睡。
正躺床上看书的周佐打了个大喷嚏：谁在咒我？

第228章
几日后，周二郎从外面带回个同周佐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来，名唤高敬，也没说那少年是何身份，却是同周佐一样的待遇，亦可以跟着读书识字。
不同于周佐的高冷，高敬十分恭谨守礼，见人三分笑，很快就同府里众人熟悉起来，当然也讨了周锦钰的喜欢。
周佐的危机感油然而升。
他不知道高敬是被赌徒父亲卖入宫中的小太监，才入宫不久，尝尽人间冷暖，偶然的机会被周二郎赏识，带回府中。
对高敬来说，来周府就是他的第二次投胎，周锦钰就是他此生的荣辱所在，周锦钰好，他就好；周锦钰不好，他亦不可能好的了。
周佐桀骜不驯，周二郎自然不可能用对待胡安的法子来惩治一个孩子，找个再温顺忠诚不过的人来与他竞争，一切就都解决了。
而钰哥儿要做的是就学会用人的平衡之道，把这俩人拿捏在手里。
周锦钰哪里能想到，他还美滋滋做咸鱼呢，老爹把未来领导班子都给他安排上了。
他同周二郎说起周佐和高敬两个人就跟上辈子的冤家似的，谁看谁都不顺眼，周二郎就笑。
傻儿子，他们俩若是一条心了，还有你什么事儿。
心里这般想，周二郎却不会这样说，重要的东西让儿子自己慢慢悟去，孩子自己悟出来的东西才是他自己的。
说到底，皇帝要做的事看起来很多，其实本质上就一件事——把正确的人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周二郎相信，只要大权在握，加上制度与管理设置合理，钰哥儿完全可以做一个懒皇帝。
……
中秋节过后，周锦钰拉着爹和大伯去庄子上挖番薯，他上次去庄子里和爷爷一块儿试着挖了挖，老爷子说肯定没少长呢。
大伯如今虽说做了兵部侍郎，业余爱好仍旧是种地，没事儿就侍弄府里的小菜园儿，看到他养的花好看，又对侍弄花草产生了兴趣。
见过猛男养花不？
一双结实有力的大掌，却灵巧得不得了，穿梭在花枝间，从容温柔的动作中不带一丝急躁粗暴，周锦钰想到一句话：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爹也受影响，开始养花，只不过他只养他自己喜欢的花。浇水、施肥、修枝也只管那一颗，那怕是顺手的活儿，他也绝不多管旁的花一下。
旁的花枯了、死了，关他鸟事？拔掉，扔了。
——别碍他眼。
坐在马车上，周锦钰左看看大伯，右看看自己爹，觉得安京城的女子们眼神儿都不咋好。
周二郎捏了下儿子的小腮帮，“钰哥儿看什么呢？”
周锦钰搂过他爹脑袋，贴着二郎耳朵边儿，小声的，用大郎能听到的声音说，“爹，我什么时候能有大伯娘啊？”
周二郎就笑，目光揶揄地看向大哥。
大郎没有羞臊躲闪，抿唇笑了笑，目光看向车窗外，无人知晓他内心在想些什么。
周老爷子一大早就在庄子大门口儿等着呢，看到自家的马车从官道上驶来，脸上笑开了，一刻也等不得似的，快步迎上去。
周二郎从车窗里看到老头儿撅哒撅哒的身影，仿佛回到自己以前读书时，每次回家，爹亦是守候在村口的小石桥上翘首以盼。
爹一看到他，立即就从石墩子上站起身，满脸欢喜地快步上前，把他背上放书的褡裢接过来，心疼道：“二郎走累了吧。”
还有一次，大雨瓢泼，爹竟然冒着大雨，趟着没过脚脖子的水，趟过一路泥泞，走到镇上私塾找他，只因昨日里村里有人办喜事，他给人帮忙，得了一小碗儿猪肉，怕夏天放坏喽，着急地送来，让他吃了长身体。
爹全身都被浇透了，唯有那一小碗肉没有被淋湿。
没有人生来就懂得上进，但生活会为你做选择，不是每个人都有的选。
他是幸运的，他成功了。
“爷爷！”
周锦钰率先从车厢里钻出来，脆声叫道。
“爷的乖孙。”
老头儿乐呵呵把小孙子从车上抱下来，掂了掂分量，又攥了攥小孙子的小手腕儿和脚脖子，满意了。
——娃身上现在能摸着肉了。
“爹，我听说您今年又跟着去地里收庄稼。”
爷儿几个往屋里走着，周二郎问。
儿子问起这个，老头儿就无奈，道：“爹倒是想干点儿活呢，可他们都怕你，怕爹我磕着碰着、摔着累着，人家惹不起你，我要干活儿，他们就下跪，你说咋整？”
老头儿两手一摊，嘴上嗔怪，神情之中却难掩几分对儿子有出息又孝敬的炫耀之意。
说到这儿，老头儿想起什么似的，对着二郎认真道：“二郎如今是大官了，可再大的官，咱也不能仗势欺人，更不能欺压老百姓，你得做个好官，不能让咱老周家出个大奸臣，被人戳脊梁骨。”
周锦钰顺口接了一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番薯。”
一句话惹得几人哈哈大笑。
二郎食指点了点儿子的小脑门儿，“小孩子才二选一呢，爹都要，既要为民做主，又要陪我们钰哥儿种番薯。”
“走吧，让爷爷带咱们儿一块儿挖番薯去。爹，我们出门儿急，忘带遮阳的帷帽，您给找几个过来。”
“爹，我用不着，您给二郎和钰哥儿找就行了。”大郎道。
老头儿看了大儿子一眼，转身取回来三顶帷幔，先给大儿子扣头上了，嘟嘟囔囔道：“黑不溜秋不讨小姑娘喜欢，还不知道趁着冬天快来了，赶紧捂白些。”
周大郎：“……”
周锦钰捂着嘴儿乐，纠正老头儿的说法，“爷爷，我大伯那不叫黑，是健康的小麦色。”
“小麦色？那还不是土坷垃色吗，一看就是干力气活儿的，哪像你爹长得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富贵面相。”
“爷，你不懂，这叫阳刚之美。”
周锦钰耐心解释。
“阳刚之美？”
老头儿不解，向有文化的小孙子虚心请教，“那是啥意思？”
周锦钰：“就是长得像男人的意思。”
老头儿：“？？？”
这不废话吗。
周锦钰想了想，举了个通俗易懂的例子：“爷爷知道项羽吧，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那个。”
老头儿点点头：“爷听说书的讲过，就是那个鼎鼎有名的西楚霸王呗。”
周锦钰：“我见过西楚霸王的画像，我大伯长得像他。”
“真的呀，那可是个大英雄。”孙子这么一解释，老头儿不由上下打量自家老大，还真是的，他也看出来了，自家老大好像是黑得跟那些种地的汉子不太一样。
“钰哥儿回头儿把那画像给爷瞅瞅。”
“行，我回头儿就给爷画……，那个，给爷带过来。”
爷孙俩在前边儿边走，边嘀嘀咕。
周二郎拿肩膀碰了碰大郎，“哥，你有阳刚之气，你力拔山兮气盖世，你能干力气活儿，周家开枝散叶的力气活儿就交给你了。”
大郎：“……”
躺着也能挨刀，都是你自己儿子说的，你冲大哥发什么脾气。
被人逼着干活儿叫劳作，自己主动想干活儿，那就是情趣。
周二郎如今下地挖番薯就是情趣。
这时间，田里的庄稼都已经颗粒归仓，就只剩下这半亩番薯，番薯一年可种两季，春种夏收，夏种秋收。
老爷子把番薯藤蔓扒拉到一边儿，大郎观察了一下，小心地沿着番薯根茎四周轻挖，边挖边注意避开露出的红薯，防止铲断。
待到把四周的土挖松，基本可以看到下面埋着的番薯全貌，大郎才果断下铁锹，把番薯给撬出来。
在挖的过程中，大郎就暗暗心惊，等到真把红薯一块块儿撬出来，除了周锦钰，周家三个男人全都满眼地惊喜激动和不可思议——
七块儿！一颗就长了七块儿大大小小的番薯。
周锦钰内心：哇！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个瓜。
第一次种植，就能如此大获成功，系统绝对功不可没，这番薯就是按照系统给出的种植方法来的。
穿来五年，他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发辉金手指的作用，只需借用一下他爹的嘴就行了。
摄政王大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何况一块儿小小的番薯种植之法，没看见爹的书房里有多少藏书么。
周老爷子挖番薯的劲头儿激动地就像周锦钰在现代开盲盒一样：四块儿，还行。
五块儿，不错不错。
三块儿，差点儿劲儿，不过也还凑和了。
七块儿，哈哈哈，竟然又一颗七块儿的。
一、二、三……
“钰哥儿，快快快，爷爷是不是眼花了，你快来帮爷数数，快数数，这是几块儿。”
周老爷子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
大郎、二郎哥儿俩对视一眼，就笑。
大郎边挖边说道：“不怪咱爹这般激动，这番薯保守估计亩产都得一两千斤左右，就算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小麦和稻米的亩产三四百斤也就顶天了。”
二郎点头，“大哥说的不错，最关键这东西可以做主食饱腹不说，还可长期存放，这在饥荒之年，是可以救老百姓性命的好东西。”
“岂止，平常年景，老百姓倘若能吃饱饭，就敢生娃，我大干朝有了人，有了粮，什么蛮夷倭寇，如敢来犯，片甲不留！”
二郎不由抬头看向大郎，重重点头，“大哥说的极是。”
两人都想起了西北平乱时的惨胜。
“爹，爹，大伯，你们快来看，爷爷竟然一下挖出了九块红薯！”
周锦钰兴奋地喊了起来。
……
大郎和老爷子都是干活儿的好手，尤其是大郎，二郎和钰哥儿说是帮忙，其实就是跟着玩儿。
就这，爷儿俩身上的土比大郎和老爷子都多，尤其钰哥儿，玉白的小脸儿上沾了泥土，滑稽又喜感。
二郎破天荒没说他，难得孩子出来撒个欢儿，可劲儿造呗，晚上洗澡就行了。
老爷子心里不服老，终究是年龄在哪里摆着，最主要来安京城这几年，日子过得安逸，没有出过真力气。
让老头儿过把瘾就得了，别给累着，周二郎吩咐跟来的人上前帮忙。
旁边站着的几人早就眼馋得不行了，这种的啥宝贝，也太能长了。主人家不发话，他们不敢上前惊扰，这会儿得了吩咐，一拥而上……
尽管有心理预期，挖出的番薯全部过秤以后，二郎大概换算了一下，亩产竟能高达三千斤！
当然，真要大面积普及，不可能人人都像老爷子一样伺候祖宗般施肥浇水侍弄这些番薯，但亩产一千斤还是很有可能的。
挖出这么多番薯，再小心，磕碰挖断亦是在所难免，这些碰伤挖断的自然无法储存起来做来年的种薯。
周锦钰对周二郎说可以蒸着吃，亦可以煮着吃，烤着吃。
周二郎命人按照儿子交代的法子拿去做，等热腾腾的红薯端上来，软糯甘甜的口感立即征服众人。
就连老太太这极少喜欢发表意见的人，都对这番薯赞不绝口，周锦钰拿了一块儿烤番薯递给老太太，“奶奶，你尝尝这个，烤得才更好吃，外焦里嫩，比煮的还要甜呢。”
老太太看着孝顺乖孙，满眼都是喜欢和慈爱。
“咦，这个竟然是黄芯的。”
周锦钰种的番薯有白芯，也有黄芯，相对黄芯的比较稀少。
他让人用刀把自己手里的黄芯烤番薯切成几段，给家里人一人分了点儿，他自己留下个最小的番薯尾巴吃。
老头儿要把自己手里的那一块儿让给小孙子吃，二郎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倘若现在只有一块儿番薯，二郎会毫不犹豫把这块儿番薯让给儿子吃，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孩子愿意把最好的东西分享给家里人，那就坦然接受孩子的好意，夸他几句，对孩子进行肯定就可以了。
在这一点上，娘显然比爹更明白，一个温柔慈爱的眼神，就会让孩子感受到肯定和爱。
人人都说他溺爱孩子，但二郎自己知道他分得清爱和溺爱。
在他心里，钰哥儿永远都是第一位的，儿子的命也永远比他的命重要，但他也会让钰哥儿明白父亲的权力，敬他，爱他。
他愿意做钰哥儿的老黄牛那是他自己的事，但钰哥儿把他当成老黄牛，把一切看成理所当然那就绝对不被允许。
一家子高兴，喝了点小酒，如今大郎、二郎都是千杯不醉，一个是天生的，一个练出来了，不过有老太太在呢，所以饮的是果酒，温和清甜，和红酒的度数差不多。
二郎端着酒杯给儿子沾了沾唇。
周锦钰有点儿好奇这个时代的果酒是什么味儿的，就着周二郎的手轻抿了一小口，在嘴巴里咂摸咂摸味儿，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一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小模样儿。
周二郎忍俊不禁，正要收了酒杯，不成想周锦钰抓住他手，一口给干了！
干……了？
二两的酒杯!
周二郎：“……”
周锦钰是故意的，明知道小孩子不能喝酒，爹你逗人玩儿，来而不往非礼也，儿子也逗逗你。
他其实没敢真喝，这具身体可禁不起折腾，都存到系统空间里去了。
周二郎却是吓坏了，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单手扣住儿子的后颈，一只手撬开儿子的嘴巴催吐。
周锦钰“呜呜呜”的，有话说不出口，两只小手用力扒周二郎的大手，使出吃奶的劲儿挣扎，二郎沉声道：“哥，你来按住他。”
周大郎也担心，铁钳子似的大掌一上手，周锦钰简直欲哭无泪——催吐的滋味太酸爽了。
周锦钰气得想咬周二郎的手指头，又下不去牙，他爹怕伤着他喉咙，手指上还垫了帕子，对他不可谓不细心。
一通折腾，周锦钰连吐好几大口，把刚才吃的番薯都吐出来了，周二郎也不嫌脏，替他擦干净嘴角儿，给漱了口还不放心，非得逼着喝一大碗水，说是吐不干净的，可以被水稀释掉。
周锦钰靠在大伯怀里，气得翕动着鼻腔，拿眼珠子瞪周二郎，大眼睛里瞪出生理性的水光，委屈得不行。
周二郎不为所动，端着水道：“钰哥儿不喝，爹可就要硬灌了。”
周锦钰气道：“你怎么不干脆说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二郎扫了他一眼，“周锦钰，爹数到三。”
“一、二……”
周锦钰打断他，“爹你就会拿三个数唬人，你数吧数吧，你数到三千我都不会喝。”
说完，周锦钰回过头儿，抓着大伯的衣服，“大伯，你端的水，我就喝。”
大郎：“？？？”
小侄子这服软的姿势还真是……

第229章
在周二郎的精心呵护下，周锦钰一天天长大，他对父亲□□的大家长作风当然也会偶有不满，不过最多也就是小小的反抗一下，不会真的忤逆不孝。
要说害怕自己的父亲，他肯定是有那么一点。
大概是权臣的通病吧，爹是个权力感和控制欲都很强的人，日复一日，大家长的威严在潜移默化中逐步建立。
家里除了大伯以外，就算是爷爷，对爹也是下意识听从的。
不过，相较于小鱼那一世，爹显然进步多了，至少他绝大多数时间都会以理服人。而小鱼那一世的爹出身名门大族，身上封建大家长的烙印不要太浓厚，在家里的行事作风一句话就能概括：——对错重要吗？我说了算才最重要！
“啪。”
玉白的指尖夹着一粒黑子，犹豫了片刻，随后果断按下。这一式下得精妙，出其不意偷袭了白棋的右上角。
周二郎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周锦钰面露小得意。
得意不过三秒，狡黠就凝固在脸上。
爹的白棋竟然……竟然靠在了自己黑棋的右下角，这是什么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这得需要多么强大的计算能力才能够算出这一步棋的精妙，预判出这手棋对全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如果说自己刚才那一手是妙手偶得之的神来之笔，超常发挥，那爹就是掌控全局，步步为赢。
周锦钰一脸挫败地耷拉下眼皮，单手撑住额头，看着像在苦思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实际上就是消极怠工不想下了。
和爹下棋没意思，输赢全不由自己，输了是真输，赢了是爹对他的奖励，觉得该让他赢一盘了。
“下了一手妙棋便洋洋得意；看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就妄自菲薄。”
微顿，“爹是这样教你的吗？”
温和而随性的声线里沉淀着说不出的沉静深邃，五年的时间过去，三十岁的周二郎气质愈发沉稳内敛，鲜少有情绪外露之时，即便是对着最疼爱的儿子周锦钰，情感的表达亦变得深沉而含蓄。
他不再摸儿子的小脑瓜，捏儿子肉肉的小腮帮子，也不会刮儿子的小鼻尖。
若不是在一些不经意的细枝末节处感受到爹仍旧如从前一样关心和爱护自己，周锦钰几乎都以为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和身体的好转，爹不像从前那样喜欢自己了。
就跟动物一样，幼崽的时候才当个宝，长大了，就开始嫌烦，恨不得你离他远点儿。
周锦钰打起精神继续下了一会儿，就开始装不舒服，“爹，头有点儿晕。”
他蔫头低耳，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食指轻揉着太阳穴。
他这点小把戏，比起周二郎当年为了逃避干活儿故意装晕厥，简直小巫见大巫，二郎自是一眼就能看穿。
看穿不说穿，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周二郎一般情况下都会给儿子面子，装傻配合。
周锦钰舒服地枕在爹身上，太阳穴处的按揉力度轻重适中，让人昏昏欲睡，周锦钰忍不住想：爹真是处处都优秀啊，就连伺候人的活儿他都能干得比别人好。
周锦钰很快就真的睡着。
周二郎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儿，嘴里轻斥着“臭小子”，动作却极其小心轻柔的把儿子放平在车厢里铺了厚厚褥垫的榻板上，又给盖好了厚软的棉被。
如今，周家的车队已经离开安京城月余，两个月前，新皇的生母与侍卫私通被人撞见，由此又牵连出新皇当年早产的事，引发了朝廷上下对新皇身份的质疑。
此事实难界定，早产这事儿亦非个例，若要以此为依据来断定新皇身份，未免草率。可其母如今出了与人私通的丑事，就不由不让人产生各种联想。
再者，这新皇长得与永和帝到底像还是不像，见仁见智，每个人的看法不一。
皇家血统不容混淆，朝廷上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要从永和帝的旁支里选出一人来，另立新君；一派则认为放下血统不论，新皇登基以来，德不配位，理应学习尧舜禅让给能给天下万民带来福祉的摄政王。
这时就该摄政王亲自站出来表态了，周二郎自然不可能厚着脸皮说要让新皇禅位给自己，亦不可能再扶持一个出来。
若只是想要个傀儡，赵正桓就相当合格，他何必如此大费周张搞出如此多的事儿来。
周二郎选择跳出漩涡，回乡祭祖。
说是没有表态，态度其实亮得不能再明白，没有支持另立新帝，就是默认反对呗。
再者，他虽然自己离开了安京城，却留下手握重兵的大哥坐镇京城，而文臣这边，薛良、刘永年、冯明恩、卢文康为首的众人都是他的死忠。
而来自京中的密报亦会每日定时出现在周二郎的案头，京中的一切仍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车队驶入南州府境内，十年未曾回乡的周二郎亦忍不住心头感慨万千。
周二郎虽说是微服回乡，却早有消息灵通之辈暗中打点好一切，既不会唐突打扰摄政王大人，又能让大人感觉到自己的安排。
周二郎一路上所经之地，入住的客栈都是有人精心安排好的，一应用具和饭菜都花了大心思。
现在是摄政王大人，明天就有可能坐上最高位，各地方官谁不想先混个好印象。
周锦钰都能看出点儿猫腻来，周二郎当然更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只不过水至清则无鱼，该装糊涂时就装糊涂罢了。
他不缺会办事儿的人，缺的是关键时候能办正事儿的人。
就比如眼前升任两江总督的原南州府巡抚王重礼。
王重礼亦是消息灵通之辈，一早收到周二郎快到南州府的消息，率人在驿站早早等候。
大人既是微服，就是不想高调张扬，是以王重礼只带了几个重要亲信前来相迎。
周锦钰陪同父亲从车厢里走下来，小小的少年郎站在父亲身边，可能因为年龄还小的原因，脸庞和眼睛俊美得几乎雌雄莫辨，可你却绝不会把他看成是个姑娘。
五年来，二郎把儿子带在身边，一言一行悉心教导和培养。
周锦钰气质里自带一股凛然贵气，如松如玉，年龄小，气场却迫人。
不过，相较于其父的沉稳内敛收放自如，小孩儿显然还不够老练，面对众人的夸奖溢美之词有些招架不住的害羞。
周二郎替他解围，道：“为父多年未曾归乡，要与诸位叔伯畅饮叙旧，钰哥儿同爷爷先回周家庄。”
周锦钰忙不迭点头应允，这帮人也太能拍马屁了，自己都快被他们捧上天去了。
这时王重礼拱手道：“老太爷同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经命人准备好了住处，不若先休息两晚，再行启程回周家庄亦不耽误。
周二郎略做推辞，应下。
王重礼是自己人，那就不能跟他表现得太见外，太见外他就该自我怀疑，怀疑你是否有意疏远他，他是不是你的心腹之人。
说是畅饮叙旧，其实是有要事要谈，周二郎这次回乡祭祖是带着目的来的。
两日后，一家人启程回乡。
车轮滚滚向前，车窗外的一切如此的熟悉又格外的陌生。
“爹，你快看，这家包子铺牌匾上的题字跟你的笔迹好像呀。”
周二郎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家门面颇大的包子铺，匾额上书“蒸蒸日上”四个楷体大字，正是自己当日为换取银钱所提。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老板给了他三百文的报酬，让他有路费可以中途多回家一次，顺便还能有钱给钰哥儿买了甜甜的松子糖。
儿子小心翼翼的把松子糖塞进嘴巴里，大大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是在惊叹松子糖的美味，又搂住他的脖颈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奶声奶气道：“爹真好，喜欢爹。”
他还给云娘、大姐和娘买了桃木簪，给兰姐儿买了绢花。
那时候的云娘很容易就满足，一支小小的桃木簪也值当得她特意跑出去显摆一遭，回来对自己说，“夫君买的簪子好看哩，她们都说府城里的东西就是比咱们小地方的强上许多，夫君对云娘真好。”
无法形容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大概就是为人父为人夫的快乐吧。
“老陈，快停一下车。”耳旁响起儿子的吩咐声，打断了周二郎的思绪。
“爹，我想尝尝这家的肉包子。”周锦钰眨着眼问父亲，他的眼睛更多遗传了萧祐安，并不似周二郎的凤眸细长冷感。
你说他是多情的桃花眼吧，他又有着杏眼的圆润无辜，笑起来的时候自带鲜活可爱的氛围感，讨人喜欢。
周锦钰想要吃个包子也要习惯性先请示一下自己爹，对周锦钰来说，这叫策略。
他已经摸透了爹的脾气，小事儿上多请示，大事儿偷摸干，爹没意见的必须要请示，爹有意见的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周二郎亲自下车去帮儿子买包子。
他的气质与十年前清秀腼腆爱脸红的书生相去甚远，包子铺老板未曾认出他，只是觉得眼前的贵人举手投足都透着不一般。
各种馅料的包子每样几个，按客人的要求装进提篮里，恭恭敬敬递过去。
周二郎往他手上放了一锭银子，道：“不用找了。”
在包子铺老板的连声道谢中，周二郎抬头看了一眼“蒸蒸日上”的匾额，转身离去。
白嫩宣软，皮薄馅儿大的肉包子，咬一口，热气腾腾的汤汁在唇齿间溢出，并非味道有多鲜美，周锦钰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他吃的更多是一种回忆。
以往被大姑领着来府城看爹，每次大姑都给买包子吃，因为又省钱又解馋还能管饱。
“爹，你也尝尝。”周锦钰故意把自己咬了一口的包子，递到周二郎眼前。
周二郎满脸嫌弃的推开他手，“没大没小，成何体统！”
周锦钰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他又忍不住有些感慨和委屈，道：“钰哥儿同爹之间越来越像上下级的关系了，每天要请安，开个玩笑就被爹斥责没大没小不稳重，有时候真怀疑爹是不是只疼爱小时候的钰哥儿，钰哥儿长大了，就招爹厌烦了。”
周二郎揉了揉眉心：臭小子胡说些什么。
事实上并非如儿子所说，他不是不疼爱儿子，不要说才十二岁，就算一百二十岁在他心里也一样是自己孩子。
只不过他发现儿子越大越不好控制，阳奉阴违的事做的不要太多，他几次想要戳穿儿子，但看到孩子瞒过自己那得意的小样儿，他又不忍心。
只要不是什么触犯禁忌的事，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了。
如此情形，他若是再与儿子嬉皮笑脸，小孩儿心里哪还有个“怕”字。
再者，他年岁渐长，哪能还像年轻的时候同孩子没大没小，爹没有当爹的样子，儿子没有当儿子的样子，成何体统!

第230章 正文完
近乡情更怯。
马车拐到进入周家庄的那条小路上，周二郎忍不住下了车，周锦钰陪着父亲一块儿下来。
眼前这条路，周二郎在求学路上往返过太多次，那时候老爷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买头驴，能够接送在镇上求学的儿子。
十几里路，小小的孩童，披着星星走，又载着月亮归，无论酷暑严寒，这一走就是七八年。
后来又跑去县里读书，跑去省城读书，依然还是在这条路上奔波往返。
二郎这一带头儿下车，除了老爷子老太太，身后一众家眷都跟着下了车，周凤英与郝有财夫妇，兰姐儿俩口子。
周二郎看不上郝有财，为了让大姐死心，设下圈套考验郝有财，出乎他意料的，郝有财竟然真就通过了重重考验。
美女、钱财、甚至于性命受到威胁时，他的选择一直都是大姐。
易寻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大姐苦了半辈子，有男人愿意真心真意对待他，也不失为一件好事，难看点儿就难看点儿吧。
谁叫大姐自己看着顺眼呢，竟还敢说什么郝有财不比他差。
简直了，除了都是男人，有任何可比之处么，大姐说着话也不怕侮辱了自己的亲弟弟。
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可算是从大姐身上领教到了。
至于兰姐儿的夫婿，乃是贺明堂的嫡次子贺岭，小伙子文治武功以及品貌家世皆为上上之选，老实说兰姐儿占人家便宜了。
贺明堂知道自家的军权威胁到了周二郎，周二郎早晚要腾出手来削弱贺家，干脆提前投诚，把儿子贡献出来，以保住贺家的地位。
贺岭的条件，在全安京城都排得上号，光冲对方俊朗的外貌，兰姐儿就没什么不满意。
凤英自然亦是万分满意的，就是有点儿担心强扭的瓜不甜。
周二郎让她无需担心，周家一日不倒，这瓜就是甜的，男人远比女人更加现实，甭管真心还是假意，贺岭都不敢给兰姐儿气受。
周二郎没有要求人家入赘，那就不是结亲，成结仇了，对兰姐儿亦没有好处。
不过，对外周二郎却是做了一回恶人，非以周家人丁单薄为由逼着贺岭入赘，兰姐儿苦苦哀求，甚至用绝食相要挟，这才逼得二郎不得不松了口，同意不入赘。
消息传到贺岭耳中，他心里感激兰姐儿为自己着想，于是当周二郎要求他永不纳妾时欣然应允。
兰姐儿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也很容易对一个人放手，喜欢的时候是真喜欢，放手以后也是真不缅怀。
她很快就喜欢上了一表人才的贺岭，贺岭见识了老爹贺明堂妻妾间的争斗与虚伪，亦品尝了家族利益面前，自己亦不过是件工具的人情冷暖，对朴实天真的兰姐儿反而渐生好感。
大家族的男子成亲前有通房丫头伺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贺岭不想让她影响夫妻感情，想要打发出去，兰姐儿却拦下，她是个懒人，还笨手笨脚，不想自己一个人伺候贺岭，有那丫头同夏荷帮忙，不是更省心。
再说了，贺家的男人们都有妾室，只他没有，心里定然不平衡，给他几个通房又能怎样，卖身契不都在自己身上。
对贺岭来说，兰姐儿除了馋人家身子，基本无所求，银子她有的是，受了委屈大不了拍拍屁股回娘家，又不像别人家一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回周家还一样是从前的大小姐。
所谓无欲则刚，兰姐儿成亲两年还和没成亲前一样洒脱，高兴了就给贺岭绣个荷包，歪歪扭扭的绣工把贺岭逗笑，给贺岭做顿饭，滋味也是一言难尽。
生活在豪门大族里，贺岭不缺一个荷包，亦不缺一顿饭，缺的是生活的真实感，兰姐儿就给了他这种人间烟火的真实。
两人房事上也相当和谐，贺岭身为武将是个能干体力活儿，且能持久干体力活的。
兰姐儿则是个打直球的，不会玩儿欲拒还迎那一套，贺岭问什么，她就说什么，舒服就是舒服，不爽就是不爽，想要了就是想要。
贺岭教她说“不要，不要……”
兰姐儿却说：“还要，还要……”
把贺岭逗得哈哈大笑，继续锄禾日当午，累极爽极了，亦会说些提劲儿的糙话，兰姐儿有样学样都给还回去，刺激得贺岭还能再战三百回。
门当户对的婚姻，公婆这一关也是好应付的，女方不让纳妾让贺母多少有些不爽，但看到儿媳妇大度，对岭哥儿之前的通房不错，还把自己的贴身丫鬟给了岭哥儿，这点儿不爽也就散了不少，妻妾多了烦心事儿也多，总归儿子不受委屈就好。
兰姐儿在贺府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这会儿接近年关，从暖和的车上刚一下来有些冷，贺岭给兰姐儿拢了拢斗篷，防止灌风，兰姐儿笑嘻嘻地看着他，贺岭整理好兰姐儿领口的同时，轻轻捏了下兰姐儿的脸蛋儿，十分亲昵爱怜。
云娘远远地看着，曾几何时，她亦有过如此甜蜜的时刻，区别在于兰姐儿永远有后路，不怕被辜负，而她害怕失去的东西太多。
害怕失去，终会把人变得面目全非，越是执着就越是沉重，或许人只有在做自己的时候才最自在，最快活吧。
只是冥冥中注定了般，总有一根或许称之为命运的线牵扯着你踏上属于自己的命运之路。
一步步踩在回家的路上，二郎仿佛看见了十多年前的自己，恍惚间，一切彷佛是昨天，又久远的像是上辈子，三十年的光阴眨眼就过了，快得就好像只是打了个盹而已。
明明灭灭的浮光掠影中，唯有眼前的儿子最是真实，周二郎忍不住握了下儿子的小手，周锦钰抬眼看他，周二郎道：“手凉，去把斗篷披上。”
周二郎回乡，整个周家庄都沸腾起来，周家庄出了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这是多么值得骄傲自豪的一件事，不要说是小小的周家庄，整个南州府都引以为荣。
族长周长元率领全族的人敲锣打鼓出来迎接，不是同宗同族的都没有迎接的资格，能出来迎接的人俱都兴奋异常，那锣鼓声响彻整个大青山。
周家的老宅如今已经被保护起来，有专人定期打扫，另外五年前大郎回乡祭祖时命人新盖了宅院，以备家里人回乡祭祖时居住，同老宅一样，有专人打扫照料。
再次踏入老宅，轻轻推开门扉，水井依然，老树仍在，葡萄藤也在，甚至大哥多年前砍得柴火都整整齐齐垛在墙角，只是少了鸡鸭，少了毛驴，少了人声……
王重礼会办事儿，知道周二郎回乡后必定想要宿在自家的老宅，无关条件如何，这是一种人人都有的情怀，毕竟这是周二郎从小长大的地方，意义非同凡响。
在得到周二郎要回乡的消息之后，他就亲自过来监督着工匠对房屋家具进行了修缮打理，即便无人居住，也日日有炭火烧着，防止长期不住人，阴凉潮湿。
另外，东厢房周二郎居住的房屋内，那张一动作就吱扭作响的大床，王重礼想了想没让人修，以前的苦方能衬托出如今的甜，不是么。
一家三口重聚在这间载满回忆的小屋里，二郎的手抚摸着身下的架子床……
彼时云娘贤惠娇羞，钰哥儿乖巧可爱，他喜欢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云娘，他是父是夫亦是他们的天，发誓要让妻儿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如今他做到了，只是往日的情谊终归留在了往日。
周锦钰亦是触景生情，美人爹年纪轻轻却守身如玉五年了，真能忍啊，天时地利人和，不如今天就由他做个和事佬，让两人重归于好，周锦钰先拉起了周二郎的手，又拉起云娘的手。
他想把两个人的手放一起，云娘的指尖微颤，似是犹豫了一下，最终仍是选择了后撤，她太过了解周二郎，破镜重圆，裂痕犹在，二郎容不下这种瑕疵，倒不如似现在这般过得洒脱自在。
这边周二郎的手后撤得毫不犹豫，郎心如铁不给云娘留一丝一毫的奢望和念想，本就凉薄淡漠的人，在复杂残酷的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愈发冷酷无情。
可偏偏这种无情和禁欲气质，让他比十年前高中状元打马游街时更加吸引人。
云娘找个借口出去了，周二郎斥责周锦钰自作主张瞎操心，周锦钰好心没好报，冲他爹甩出一句：“爹喜欢当和尚就继续当呗，我吃饱了撑的要替您操这个闲心，你们两口子的事儿又关我什么事儿。”
闻言，周二郎不耐烦冲儿子做了个挥手的动作，那意思大概是：有多远滚多远，别跟我眼前作妖。”
滚就滚，有本事你别叫我滚回来。
周锦钰冲周二郎翻了个小白眼儿跑出去了。
一出门儿，跑得太急，却是差点儿撞上一位姑娘，周锦钰忙低头道了谦，正要避开，却听那位姑娘道：“你就是钰哥儿吧？”
周锦钰不由抬头看去，对面的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单眼皮，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闪着很有主见的光芒，冲他一爽郎一笑，有种野性又泼辣的美。
“少爷还认得我么？”
周锦钰腼腆的笑了笑，想起当年对方凶巴巴的命令他：“周锦钰，俺叫周——春——笛。你记住了没有！”
他笑道：“离开周家庄的时候年龄还小，只是觉得有些面熟，却是想不起来姐姐是谁了。”
二妮儿的脸上不由闪过一丝怅然若失，又有一些释然，钰哥儿长大了，比他爹长得还要好看，他说话还像从前那样温柔，温暖的像是三月里的春风，他乌黑的长发上系了银色的绸带，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仍旧是自己高攀不起，更加养不起的样子。
二妮儿正想说什么，周二郎从屋里走出来，招呼周锦钰。
周锦钰冲二妮儿点了点头，转身跑去二郎身边，没好气道：“刚才让我滚，现在又让我回来，您叫我干嘛？”
“陪爹出去走走。”
爷儿俩往门外走，二妮儿大方上前叫了声：“周叔，我来送东西。”
二郎嘴角儿打开的弧度相当之吝啬，冲二妮儿微微点了点头。
若非对方是周二狗家的闺女，他能直接给人扔出去，钰哥儿才几岁，就来勾搭祸害，欺负我儿子单纯么？！
爷儿俩出了门儿，往小青河边儿走，街上空无一人，族长周长元下了命令，没事儿不准出来瞎转，摄政王不喜欢闹腾，谁要冲撞了贵人，族规处理！
就算没有周长元的吩咐，众人也不敢围观搭讪，开玩笑，那可是堂堂的摄政王，听说皇帝都得让着三分呢，二郎身居高位，周家庄得到的实惠不要太多，供着还来不及，那敢惹人厌烦。
周二郎边走边警告儿子：“男女授受不亲，钰哥儿今年虚岁十三了，当注意避嫌才是，于你而言没什么，对人姑娘家却是影响名节的大事，倘若刚才你二人攀谈的事被人瞅见，指不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二妮儿小小年纪，万一想不开，就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周锦钰自是知道这个世界对女性的压迫和残酷，听二郎这么一说，不由后背发凉，忙道：“爹，我记住了，以后看见姑娘家，我都躲着走，省得给人家招惹麻烦。”
周二郎道：“钰哥儿明白就好，不喜欢人家就不要招惹，喜欢就更不应毁人名节，钰哥儿将来的亲事，自有爹为你操心把关。”
周锦钰：“……”
那到底是您娶媳妇儿还是我娶媳妇儿？？？
如今离成亲的年龄还早着呢，周锦钰也不与爹争执，爷儿俩沿着小青河走，周二郎不由同儿子谈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些趣事，他面色温柔，眼里有光。
夜里，周锦钰睡着以后，周二郎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回到周家庄，难免触景生情，往日种种还是勾起了他内心的一丝柔软，起身披了衣裳，到云娘屋里。
云娘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到访，有些手忙脚乱，要给他沏茶，二郎摆摆手，道：“别忙活了，有几句话要同你说，说完就走。”
周二郎给了云娘两个选择：第一、和如今一样，只不过王妃的身份升为皇后。
第二、趁这次回乡，明面上宣布云娘病故，实则为云娘改换身份，从此便是自由身，是否另嫁二郎都不会干涉。
周二郎的占有欲不是一般的强，上次说放云娘走只不过是假大方，云娘要真敢离开周府另嫁，他大抵是不会让云娘得逞的，这次连改换身份都说出来了，想来是真心的。
朱云娘笑问：“天下之丈夫贤于二郎乎？”
周二郎明白她的意思：天下乌鸦一般黑，他这只乌鸦还算是黑乌鸦里有点儿良心的。
周二郎明白了云娘的选择，起身告辞，云娘叫住他，说是想在周氏族人里收养个女儿，二郎点头应允。
大年初一，周氏宗族开祠堂祭祖时，发生了一件震撼全族的奇观，一条威武的火龙腾空而起，出现在周氏宗祠上空。
方圆几百里的人全都看到了，甚至不少人纷纷下跪。
其实什么火龙，不过是故意放了一把火。
方圆几百里的人全都看见了，亦不过是以讹传讹。
但越是玄幻神秘之事，传播的速度就越快，加上背后有人推波助澜，传言的版本不断升级，最后终于演变成——神龙现，帝王出！
一时间新皇赵正桓乃是低贱的野种，摄政王大人才是周天子转世真正的天命所归，前来救万民于水火的言论席卷整个大干朝。
上至朝堂，下至黎民，几乎异口同声拥护摄政王登基称帝！即便是有一些微弱的质疑之声，亦淹没在大势所趋中。
赵正桓虽说早产，但长相上还是很有几分永和帝影子的，否则以永和帝的多疑也不会留着他。
不过，他是不是又有什么重要呢？
解释权又不在他手上。
赵正桓惶惶不可终日，终于盼到周二郎回京，慌忙奉上早就写好的退位诏书，求周二郎放他一条生路。
五年监国，周二郎的势力早已无可动摇，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他号召老百姓开荒垦田，种植高产耐虫害的番薯作物，极大程度上缓解了老百姓的吃饭问题。
他放宽重农抑商的政策，进一步扩大海上贸易，在商人中亦取得极大的威望。
除此之外，他还发布了一系列的惠民政策，让因为赋税过重，不堪重负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他的登基乃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周二郎兵不血刃的实现了改朝换代。既无宫变，也无兵变，平稳过渡。
周二郎端坐在龙椅之上，头戴十二旒九珠平天冠，身着明黄色缎地织金龙袍，象征着九五至尊的五爪金龙腾跃其上，霸气凛然。
群臣行三跪九叩之礼，奏丹陛大乐，周二郎正式登基称帝，改立国号为大周，年号太初，登基第一天即册封周锦钰为太子，大赦天下。
太初元年，历史翻开了属于大周王朝的新篇章。
老爹一路升级打怪，直接干掉终极大BOSS自己登基上位，当真是顶破权臣天花板——只能说太上进了。
这一眨眼，天下就成自个儿家的了，爹操着全天下的心，比往日更加忙碌，可不管他有多忙碌，总也有时间盯着自己，可真是难为他了。
“太子殿下，陛下在养心殿等您。”小太监躬身拦住了周锦钰的去路。
“我爹心情看起来怎样？”刚从宫外溜回来的周锦钰眨巴眨巴眼问道。
“这……奴婢不敢窥探龙颜。”
周锦钰：“……”
他揉了揉额头，对旁边儿周佐和高敬道：“好像有点儿不太妙，我爹八成是知道我又偷摸出宫了。”
周佐给他出主意，道：“殿下不妨先认错，再说好话，把陛下哄得气消了，您再哭诉自己被圈在宫中的烦闷和痛苦，想必陛下会理解的。”
周锦钰挑眉看他，“你以为我爹是那么好唬弄？记住，没有下一次，我们父子之间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嘴，我爹就是打死我，也是我乐意，用不着你替我抱不平！”
说完，周锦钰就冷着小脸儿甩袖离去。
所谓皇权之下无父子，无非是以皇子为代表的利益集团同皇帝所在的利益集团发生了冲突，周锦钰绝不会养什么幕僚党羽，更不会允许自己的手下成为什么所谓的太子党，也绝不可能让自己的手下给自己出主意对付自己爹。
看着太子生气远去的背影，高敬冷笑着看向周佐，“左卫率只效忠太子殿下而不效忠陛下呢。”
周佐默了片刻，淡声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提醒你一下，别太自以为是，你懂的，太子都懂；你不懂的，太子亦懂；你有意无意在分立太子与陛下，别以为太子看不出来，殿下只不过装傻而已。”
周佐握住佩剑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高敬又道：“没有看出自你摘下面具之后，殿下对你多有包容么，高某劝你好自为之，倘若继续执迷不悟，我会亲手宰了你。”
十七岁的高敬，阴柔的目光中淬了毒般，泛着与年龄不符寒光，周佐看了他一眼，暗暗佩服周二郎还真是会挑选人才。
高敬别的本事或许比不上周佐，但总能洞察到别人所看不到的小细节，搁现代，妥妥的刑侦天才加心理分析师，他看着周佐离去，嘴角儿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太子殿下如何应对陛下，还用得着别人教？
简直笑话！
说什么陛下不理解太子被圈在宫中的苦闷，更是无稽之谈，倘若陛下真不允许太子出宫，就算给太子按上俩翅膀，你看看他能扑棱出宫墙半步不？
陛下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太子别太出格，他哪能真的和太子置气。
周锦钰踏入养心殿时，二郎正在批阅奏折，见儿子进来，抬眼瞥了儿子一眼，“钰哥儿在外面玩儿得高兴吗？”
他说话的语气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完全听不出喜怒来。
周锦钰陪着笑，绕到他身后，先把他爹手上的折子给抽走，又殷勤地给按着肩膀，道：“爹，我体察民情呢，安京城的老百姓都夸爹呢。”
周二郎身子后仰，微微闭了眼，道：“夸我什么？”
周锦钰：“夸爹是有史以来长得最好看的皇帝，谁人不识周天子，皎如玉树临风前。”
周二郎嘴角抽搐，“瞎扯。”
周锦钰一脸沮丧状，“好吧，不是安京城的百姓说的，是钰哥儿自己说的。”
周二郎道：“爹已经三十二岁了，很快就会老去，鹤发鸡皮，惹人嫌弃。”
周锦钰：“爹的灵魂不会老，才华不会老，品味亦不会老，您为天下百姓做出的贡献永垂史册。”
“钰哥儿会一直陪伴着您，哪怕爹有一天躺在床上不能自理，也不会嫌弃您，端屎倒尿，就如您照顾钰哥儿一般，您养我小，我陪您老。”
周二郎抓住儿子的手腕儿，感受到儿子的脉搏与温度，眼角渗出一滴泪来，孤家寡人，只有真正坐上这个位子才能体会其中的深意。
好在，眼前的儿子无比真实，是照亮他内心的一缕暖阳，光之所在。
这一世，老天没有负他，钰哥儿的病大有希望。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正文完-

第231章 番外一
二郎当政后废除每日上早朝的规定，除非有大事要事需要召集群臣进行商议，每日开朝会实在没那必要，大臣们谁有事儿谁上折子，没事该干嘛干嘛。
皇帝有事，也只需召见相关人等，一切事务化繁为简，总之一句话:务实为主，效率第一。
另外，关于朝廷官员的任命，一半来自科举取仕，另一半则来自对世家大族的直接任命，两股势力互为牵制。
既可以利用世袭官员来打压科举官员，又可以用科举官员牵制世袭贵族，那个不听话，就打压那个。
科举出身的官吏与世袭任命的贵族天然对立，互相看不上，二郎永远不必担心二者联合起来威胁到皇权。
如此一来，皇帝的权威日盛，皇权亦进一步集中，这也为周二郎下一步的土地赋税改革扫平阻力。
因为制度和结构设计合理，二郎也不必像永和帝一般对下面的臣子各种不放心事事都亲力亲为，他将几乎百分之九十的事务放权给内阁以及六部处理。
为了能让儿子将来做一个高枕无忧的懒皇帝，周二郎可谓挖空心思，且自己先行实践，不断优化。
掌握皇权的人也必将忍受皇权带来的孤独，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帝王变成了孤家寡人。
“尊卑有序，等级森严”在皇家体现的淋漓尽致，父母、凤英、兰姐儿，云娘，乃至于大郎在二郎面前都很难再像从前那般随意自然的相处。
二郎对儿子越发放不开手，不是周锦钰离不开他的照顾，是他自己受不了儿子对他不再依赖，害怕儿子将来有了自己的小家，会把他这个爹排斥在外。
对一个人付出的越多，在情感上的依赖也就越大，周二郎多少是有那么点儿寡妇养儿的劲头儿的——控制欲太强。
不过他不是无知妇人，相反，他是少有的明白人，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控制欲不过是私心作祟，那并非是儿子所需要的。
所以，随着周锦钰年龄的增长，二郎大多数时间都很克制，尽量尊重和理解儿子的感受，能让周锦钰做主的事，他自己绝不插手。
对于一个儿控父亲来说，放手推开比护在羽翼下宠爱要难一万倍，二郎必须承受儿子的不理解，承受儿子有可能与他疏远的风险。
但二郎明白，这是一个父亲应该做的、正确的事。
这日，兰姐儿抱着刚刚八个月大的小儿子来宫里玩儿，二郎看到软软乎乎的小团子，内心不由触动，想要从兰姐儿手里接过孩子，却惨遭小娃的抗拒，哇哇哭着要找自个儿娘。
“好乖娃，不哭，看看姥爷手里拿的是什么好东西，来，看看？”二郎手里拿玉如意哄小团子，小团子定睛瞧了一眼，不感兴趣，继续哇哇大哭着要找娘亲。
二郎只好笑着把娃还给外甥女儿，眼中的落寞和尴尬一闪而逝，他想起钰哥儿小时候，自己一抱，儿子就会咧着嘴儿笑，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对他的喜欢和依赖。
在贺家那种人口众多的大宅门里生活几年，兰姐儿早已经不像当年那般单纯，她不是傻，只是之前周家简单和谐的家庭氛围允许她傻。
如今虽有皇帝舅舅撑腰，可日子还得自己过，要想与贺岭真正的和和美美，而非做表面夫妻，多少也是要会做人的。
她看出舅舅的神色变化，想到丈夫贺岭所说前几日太子因为前端王赵修远一事，与陛下起了争执，陛下心情很不好，最近文武大臣被召见时俱都战战兢兢，唯恐惹了圣怒。
舅舅本来就是个记仇的，尤其事关钰哥儿的事就更加记仇，端王在诏狱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被折磨了这么些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事情莫名奇妙就传到了钰哥儿耳朵里。
钰哥儿不知道是出于对诏狱的好奇还是出于对外界所传端王之事的好奇，偷偷去了一趟诏狱，回来之后就与舅舅发生激烈争执，据说是钰哥儿口不择言顶撞了舅舅，还拒不认错。
舅舅盛怒之下，惩罚了钰哥儿，钰哥儿不服，父子俩一直在冷战。
兰姐儿从舅舅的神色里看出些端倪，拿着孩子做由头，同二郎说起钰哥儿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来。
周锦钰所在的太子东宫内，周佐与高敬正耐心开解着，周佐已经过了十八岁生辰，剑锋般英气的长眉下是一双沉静明亮的狭长双眸，英俊中带着一点凛然，高敬比周佐小一岁，今年十七，略显阴柔的黑眸中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与二人相比，十六岁的周锦钰则显得样貌过于出众了，他那种招人喜欢的感觉有些难以形容，像是早晨清洌的露珠子，让人倍感清爽，笑的时候又像暖阳掠过，温暖治愈。
综合了周二郎、萧祐安以及云娘的美貌，太子是大周朝名副其实的第一公子。
他这会儿正被禁足呢，软塌塌半躺在榻上难受，等着他爹先低头。
他顶撞周二郎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诏狱里的所见所闻实在让他观震碎，无法接受。
另一半则是因为他觉得爹做了皇帝以后，他们父子就变成了君臣，比起父子亲情，爹更在意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
这些年他被二郎带在身边悉心照顾教导，几乎事事都亲力亲为，这种事无巨细的父爱让他感动的同时自然也会感觉不自由，不过这点儿自由相比父亲的日渐“疏远”更让他不愿意接受。
为人子女，除非自己做了父母，其实是很难理解父母的一片苦心。
周锦钰并不知道他看一眼都要吐的诏狱，他爹当年得把翻涌上来的呕吐物强行咽下去，与端王谈笑风声。
他觉得他爹对端王太过残忍，却不知道但凡行差走错一步，他爹的下场比端王更凄惨，还要带累全家。
他更不知道，他去诏狱是父亲的刻意安排，二郎要让儿子看清楚朝堂争斗的残酷和血淋淋。
他还不知道自己在诏狱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诏狱的冰山一角，他看到的只是他爹考虑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故而特意安排让他看到的。
他也不知道罚跪、禁足乃是他爹刻意演给下面人看的，他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的仁厚，等到太子继位后即可顺理成章的废除诏狱，获得众臣的感恩拥戴。
大周以仁义治天下，天下归心，不需要靠诏狱来控制群臣，这话确实没错，只不过是现在还不行。
周锦钰这会儿侧着头，眼尾微微上扬着，有点儿冷又有点儿被娇惯出的傲娇，不过发红的眸子出卖了他。
五天了，他爹竟然就这么把他扔在东宫，一次都没来过，可真行！
周锦钰心里委屈得不得了。
委屈的同时，他思维还挺能发散，想着他爹会不会大号不待见了，再弄个小的出来？
只不过宫中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皇宫之中太子最大，其次才是陛下。
敢说陛下是暴君，哪个太子敢？
太子的底气打哪儿来，还不是皇帝陛下他自己给的。
也只有太子自己身在此山中，看不分明罢了。
高敬劝道：“父子没有隔夜仇，殿下这次言语太过冲撞陛下，莫说陛下是一国之君，就算是寻常人家的父亲也是要生气的。”
周锦钰不耐，“你不用同我讲这些，那些话不过是我话赶话得说出来，七分都是气话，我爹心里清楚的很，他就是故意冷着我呢，萝卜加大棒多来几次，我就不敢忤逆他了呗。”
“我爹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太子而已，他才不在乎我心里什么感受！”
周锦钰这话其实也是发泄不满的气话，只不过他话音未落地，被进殿的二郎听个正着。
刚才兰姐儿“劝着”二郎，说是钰哥儿胆子小，乍一进诏狱那种地方，定是受了惊吓才会口不择言，这会儿又怕又被父亲惩罚，心里必定憋闷，莫要引发了喘症才好。
二郎借坡下驴，带着外甥女儿母子一块儿来了东宫，不成想正好听到儿子的吐槽。
二郎嘴角儿抽了抽，装作没听见。
周锦钰知道他爹肯定是听见了，脸上一阵羞恼难言，从榻上翻身起来，敷衍一礼，厚着脸皮叫了声“爹。”
二郎手指动了动，又收拢。
他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周佐、高敬一众人自发退下。
屋子里没了外人，周锦钰也不理会二郎，故意从他爹身边蹭过去，笑着伸手抱姐姐家的小团子。
相比皇帝身上的威严，太子温和可亲多了，小孩子也知道喜欢温柔漂亮的，乍着小胳膊要小舅舅抱抱。
兰姐儿看到舅舅摸了摸鼻尖儿，一向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帝王，此时竟然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可怜。
舅舅以前最会哄钰哥儿，难道是因为做了皇帝，所以拉不下面子吗？
兰姐儿在心里叹了口气，对周锦钰笑道：“记得小时候舅舅也最喜欢抱弟弟了，恨不得拴在自己的裤腰上，我记得弟弟都六七岁了，舅舅都还抱着舍不得撒手呢。
周锦钰逗弄着怀里的小团子，听到兰姐儿的话，鼻子突地发酸，眼中控制不住得湿意汹涌，他抬起头，用力张大眼睛，含住迅速聚集成的泪珠子。
二郎站在阴影里，他看到儿子挂着水珠的长睫毛扑扑颤动，脚下的炭火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燃烧正旺的火苗上窜升腾，窗外的梅花被风吹落，铺了满地。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第232章 番外二
周锦钰就像没有感觉到他爹的目光，一点儿反应都不带给周二郎的。
他只专心勾着小团子肉乎乎的手指头玩儿，又对着兰姐儿喜笑颜开，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那黏糊的亲热劲儿把兰姐儿鸡皮疙瘩都叫出来了。
他以前犯了错，周二郎也不是没罚过，但罚归罚，不会冷着不搭理他。
现在倒好，把人往东宫里一扔，让你自个儿好好反省去吧，一连五天都不闻不问。
他心里不高兴，脸上的笑用力过了头儿，就有几分滑稽兮兮的，五官太过惊艳，就算滑稽也显出些与众不同的可爱来。
兰姐儿看着他，忍不住替自己弟弟发愁，这得给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才能让舅舅满意呀。
有人爱着有人哄着，身边一群人都对你唯命是从恭敬有加，任谁也会被养出几几分任性来，周锦钰也一样。
二郎可以允许儿子任性，但要分时间，分场合，私下里怎么胡闹都行，但在外人面前就当守君臣之礼。
他自不会当着人对儿子说教，哪怕兰姐儿是自己的外甥女。
“你们姐弟许久不见，多聊会儿，朕还有奏折要批阅。”
说完，二郎一甩袍袖，抬腿走了。
与儿子擦身而过时，二郎亦目不斜视，装作没看见儿子飘过来的视线。
这就走……走了？？？
不是，爹您干嘛来了，难道不是来讲和的吗，哄都没哄我一句呢，拍拍屁股您就走人？
周锦钰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一脸不敢相信的羞恼呆懵。
兰姐儿捂着嘴儿直想笑，舅舅若是连弟弟都拿捏不了，他拿什么镇住朝堂上那些精于算计的大小官员以及形形色色的鬼魅魍魉？
就如丈夫私下里同自己所讲的那样：执政四年，舅舅把内阁变成了议政处，议政处的官员均为兼职，有事出来议政，无事回去干好自己应负责的那摊子活儿。
最重要的是议政大臣虽然有了更大的权力，但皆品阶不高，所以权利并没有真正在他们手里，没有皇帝在后面撑腰，他们就什么也不是，完全威胁不到舅舅的皇位。
贺岭感慨，“如此一番改变，自我大周朝以后，再难有真正的权臣。”
“兰儿，为夫以后要吃软饭了，我们贺家的前途还要靠兰儿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兰姐儿觉得把丈夫的话变成人话就是——舅舅权臣上位，然后让后来人再也当不成权臣，舅舅果然还是舅舅。
她不是大家闺秀又怎么样嘛，命好才是真的好。她不学女红不懂女戒又如何？
这些个小瑕疵如何能与贺家的荣华富贵以及前程相比，其实越是世家大族，才越懂得权衡利益。
另外，这强扭的瓜可太甜了，贺岭知情识趣又体贴，还赏心悦目，至于真心还是假意，追究那么多干嘛，好好享受比什么不划算。
娘没嫁对人就不说了。
舅妈嫁对人了又想得太多，没事儿瞎折腾，可又没本事驾驭舅舅，终究落得夫妻离心。
有空跟男人较真儿还不如跟妯娌们摸两把牌，赢了自个儿开心，输了别人开心，皆大欢喜。
收回心思，兰姐儿怜爱的摸了摸弟弟的头，有了孩子以后，她眉眼间那种母性的温柔显而易见。
同样的，做了人家娘，自然而然就懂得要为小崽子们谋划，皇帝舅舅和太子弟弟必须要巴结好。
舅舅对她是没得说，小崽子们可都差着辈儿呢，感情得培养。
兰姐儿母亲般的怜爱，让周锦钰心里的委屈更重，忍不住说道：“以前我爹不这样的，现在做了皇帝架子越来越大了，说一不二，连我都不能忤逆他了，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又是罚跪又是禁足的，当主子都当到自己儿子头上了。”
兰姐儿笑道：“弟弟说的什么气话，哪个当奴才的敢给主子甩脸子，刚才弟弟故意气舅舅，舅舅没舍得责怪弟弟一句，只是躲开了，弟弟就不想想，舅舅是皇帝，除了弟弟以外，还有谁敢给他难堪？那是要砍头的。”
见周锦钰不说话，兰姐儿又道：“姐姐觉得舅舅或许不是因为你顶撞他，才会动这么大的火气，我猜八成是和那个端王有关。”
话点到为止，兰姐儿不说了。
经兰姐儿这么一提醒，周锦钰眨了眨眼，有点儿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是怎么跟爹吵起来着？
他当时好像是替端王说话，然后爹就沉着脸让他住口。
接下来，话赶话，他就口不择言了，说爹是暴君，好像还说他心狠手辣来着……
周锦钰忍不住一捂脸，可不是生气嘛，估计爹还伤心得不行呢。
事实上他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觉得爹不应该那样折磨端王，对方是不是端王他都会这样说。
估计爹肯定是想多了，他会觉得自己幸苦养大的儿子是非不分，胳膊肘往外扭，为了个仇人朝亲爹捅刀子。
这会儿细想起来，端王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也未必安了什么好心，自己爹再狠心，都是有自己原则和底线的。
而端王祸害自己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是小孩子，若非他那药，自己的病也不至于连萧祐安都觉得无比棘手。
再加上落水失忆，能恢复到今天这个程度，爹和外公付出了太多心血和努力，自己也吃尽了苦头儿。
爹有多心疼自己，大概就有多恨端王，自己说那些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周锦钰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在气头儿上的时候就应该闭嘴！
兰姐儿见弟弟想通，找了个借口抱着孩子要走，周锦钰也没心思再和姐姐闲聊，把自己脖子里的玉佩摘了，给小外甥带上。
他随身携带的东西自然是万分珍贵，兰姐儿不要，周锦钰道：“我与姐姐自小一起长大，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周锦钰想得多，姐姐虽贵为公主，可到底与那些从小培养的世家贵女有所同。
自己和爹对姐姐的看重，就是姐姐在夫家的底气，自己脖子里这块玉佩带了好几年，明面上是给小外甥，实际上是给贺岭看，给贺家人看。
兰姐儿眼圈微红，钰哥儿做了太子，可还仍如从前那般把她当成最亲的人。
送走了兰姐儿，周锦钰心里那股委屈劲儿泄了，却又对自己爹愧疚起来。
他才刚刚给他爹甩了脸子，有点儿抹不开现在就跑过去解释，可不解释清楚，他又憋着难受。
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想到了现代人不好说的话写出来就行了。
没有微信，写信也一样。
周锦钰坐下来，索性开始写道歉信，写完自己默念一遍，诚意满满，字字发自肺腑，呃……好像有点儿煽情。
算了，不管了，周锦钰命人给二郎把信送过去了。
没多会儿，二郎的回信就被送回来了。
这么快吗？
周锦钰迅速从内侍手里拽过信，满怀期待地打开——
已阅。
龙飞凤舞两个大字跃然纸上！
周锦钰快气死了，他真心实意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足足用了三张信纸解释来龙去脉，好嘛，他爹就回了两个字儿。
刷！刷！刷！
周锦钰提笔就来，写得比周二郎还龙飞凤舞，内容也相当之精炼，二个大字——呵呵。
信被送出去后，这次他等的时间有点儿长，周锦钰寻思着他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这次肯定是哄他的好话，嘴角儿抿着笑，展开——
汝心欣悦，予之大悦。
翻译成大白话：你高兴就好。
……
皇帝的御书房内，二郎把儿子的道歉信看了好几编，小心地折叠好，收了起来。
忽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二郎的嘴角儿抿出一丝笑意——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呀。
其实山不来就我，嗯……我也是会忍不住去就山的。
父子哪有隔夜仇，何况二郎哪会真的跟年幼的儿子一般见识。外面的脚步声由快变慢，由重放轻，二郎摸了摸下巴：孩子大了，总是要做出点儿矜持傲娇的样子给父亲看的，以证明他长大了。
脚步声在御书房外停住，周二郎低头佯装批奏折，只是那脚步不过停留片刻，就气昂昂地离开了。
“……”
片刻后，二郎再也忍不住笑意，把头深埋进自己的臂膀里，双肩微微抖动，闷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
周锦钰被他爹摆了一道儿，他得找补回来，虚晃一枪，小得意着回了自己的寝宫，等回到自个儿宫里，他又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幼稚，摆出个高冷面孔给宫里人看。
太子就要有太子的样子。
转眼到了盛夏，皇帝带着太子、皇后等一众人等到锦钰山庄避暑一个月。
萧祐安终究没有与云娘相认，比起他这个未曾尽过一天责任的亲生父亲来讲，朱隐更适合做云娘的父亲。
再者，女儿知道了她自己的身世，对她来讲其实是一种痛苦，至少现在对她来讲，从秀才娘子一路升至皇后才是最好的结果。
人到中年，二郎和云娘都有了心境上的变化，对待彼此都更加宽容，倒是相处融洽，云娘领养的小公主今年四岁了，小娃并不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皇家血脉，对云娘和太子哥哥很是亲近，对威严的父皇有点儿惧怕。
这会儿周锦钰正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拽者缰绳带她在马场骑马玩儿，周佐和高敬陪在他左右。
“苒苒累不累？还要哥哥带着跑一圈儿吗。”
“不累，要哥哥再跑。”小姑娘仰着头细声细气说道。
周锦钰冲妹妹展颜一笑，双腿微一夹脚蹬，催动身下的龙驹宝马，此马比汗血宝马还要难得百倍，乘之如蹑云，一尘弗惊，以姿容俊秀、行姿优雅著称，不过却极难驯服，需要有经验的养马人从小驯养。
这是上次父子俩闹矛盾以后，二郎低调向儿子示好，送了这匹刚刚五岁的小马驹，正适合儿子骑乘。
周锦钰只要留心就会发现自己吃穿用度的规格全都比肩父皇，甚至很多都超越了皇帝，周二郎给儿子的无不是最好的。
又带着妹妹慢跑了俩圈儿，天气渐热，周锦钰怕热着她，没有再骑，命人把小姑娘送回去，小姑娘依依不舍，还想同哥哥玩儿，周锦钰也想玩儿，但没办法，他一会儿还有课，要跟着太傅学治国之道。
给小姑娘出了个谜语，告诉她什么时候想出来了，才能再找哥哥玩儿，妹妹绞尽脑筋儿的萌样儿让周锦钰憋笑，挥了挥手，命宫人把小姑娘抱走了。
周佐递过去一方帕子，周锦钰接过来擦了擦鼻尖细绒绒的汗，顺手把帕子放回他手里。
周佐道：“太子要回宫换身衣裳吗？”
周锦钰摆摆手，“算了，时候不早了，太傅最不喜欢人迟到。”
周二郎为周锦钰精心挑选的大儒，本事有，脾气也有，文人的骨气更有，就连二郎也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再者，几位先生对自己都是倾囊以授，周锦钰亦是从心底尊敬。
太子要学的课程，周佐和高敬是没有资格听的，俩人把太子送到书房外，就要自动退下，周锦钰忽然叫住周佐，道：“令堂的病好些了吗？”
周佐一拱手，“劳太子记挂，家母已经见好许多。”
周锦钰闻言点点头，“左右我这里也没什么事，老人生了病，总是会想着儿女在身边的，你回去照料几天。”他又转头吩咐高敬去库房里领些品质上好的药材给周佐。
周佐目光里横溢着感激，周锦钰安慰似的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又整了整衣冠，抬脚进了书房。
书房内静悄悄的，书案后坐着的人却不是须发皆白的太傅。
“爹？”周锦钰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太傅呢？”
周二郎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从书案后缓缓抬起头来，道：“今日朕来为太子授课。”

第233章 番外三
太傅更多是为周锦钰讲解治国之道，而周二郎则要让儿子明白帝王的驭人之道。
今日他要为周锦钰讲的是驭人之道中的“立威”。
这东西光靠讲是无法深刻的，尤其自家儿子仁慈有余，狼性不足。
是以，周二郎身体力行，亲自示范他作为父皇的威严是如何一步步建立。
半年以来，他对周锦钰甚是严厉，给立了一大堆规矩，不准顶嘴、早晚请安、在外人面前必须称父皇等等。
周锦钰不明白他爹这样做背后的良苦用心，只以为是做了皇帝的爹再也不是从前的爹。
可不管周锦钰如何伤心，如何不理解，二郎均不解释，有任何不服气，忍着。
周二郎半年来的努力效果显著，周锦钰行了礼，规规矩矩坐到二郎对面，一副正襟危坐的乖巧模样儿。
二郎又是心疼又是心酸，他也不想这样对儿子，可大周朝不是儿子口中千年以后的法治社会，在人治社会就要懂人治社会的规则。
他不下狠心用点手段，很难扭转儿子的心态。
“怎么，钰哥儿现在是怕爹么？”
周锦钰心说明知故问，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先君臣而后才能父子。
心里这样想，可他嘴上却是说官方语言：“儿臣不敢。”
这是不服，但又干不过。
周二郎没说什么，缓声道：“钰哥儿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君王者，立身之本乃是获得天下人的爱戴。”
“那么，爹问你，天下人爱戴君王，是因为君王的德行好，还是因为君王给他们带来了切实利益？”
周锦钰道：“自然是后者更重要。”
二郎点点头，“很好，也就是说钰哥儿承认评价一个君王的好坏，不是以他的德行为标准，而是要看他做出了多少切实的政绩。”
周锦钰：“我承认是以君王的政绩为标准，但这并不妨碍君王有好的德行。”
“说得好！”
二郎朝儿子投去肯定的眼神，继续道：“既然你承认是以政绩为标准，那幺爹问钰哥儿，若想要朝廷上下团结一心，令行禁止，把事做好，爹以德服人就能做到的吗？”
二郎又继续道：“就以钰哥儿自己为例，你告诉爹，是爹的道理让你听话，还是爹的惩罚让你听话。”
“爹为什么非要我听你话，难道爹做的就永远都对吗！”
周锦钰忍不住情绪有点儿激动起来，眼尾泛红，黑眼珠子泛起薄薄的水亮，目光灼灼地盯着周二郎质问：“我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属下！”
二郎从书案后绕出来，走到周锦钰面前，摸了摸儿子的头，横溢的父爱在他目光里流转。
周锦钰听到头顶上方响起父亲温暖而肯定的轻喃，“傻孩子，你当然是我的儿子，是爹疼爱和喜欢的孩子。”
周锦钰伸出胳膊，用力搂住父亲的腰，哭了，眼泪止也止不住，浸湿了二郎的衣襟。
二郎摸着他头安慰：“好了，是爹的不对，让我儿受委屈了，所以爹允许你哭一会儿——不过我们钰哥儿是大周的太子，不能任性，只准你哭一小会儿，能做到吗？”
周锦钰哽咽着，在周二郎怀里轻轻点头，周二郎轻拍了他的背安抚。
片刻后，周锦钰松开父亲，眼睛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周二郎递给他一方丝帕，“自己把眼泪擦擦。”
周锦钰却没接，一把拽过周二郎的胳膊，就着龙袍袖子，胡乱在脸上一抹，道：“我难受了半年，爹轻飘飘道个谦就算完事了吗。”
二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故意皱眉道：“钰哥儿没把鼻涕口水也抹到爹身上吧？”
周锦钰秀挺的小眉毛一扬，“怎么，你自己儿子的鼻涕口水你还嫌弃？”
二郎轻笑，“那敢，太子的口水应该叫什么来着，龙涎？那爹这身衣裳可舍不得洗了。”
周锦钰忍不住破涕为笑，二郎却正色道：“好了，钰哥儿哭完了，委屈也发泄了，那咱们继续刚才的话。”
周锦钰心情好了，单手托着下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把身子坐正。”周二郎纠正他。
周锦钰把腰挺直，就听二郎道：“钰哥儿看到了，这半年以来爹对你严加管教的结果就是：爹的话你基本都能执行。”
语气一转，“可爹刚才稍微对你放纵，钰哥儿就开始以下犯上，钰哥儿如此，朝臣如此，天下人亦是，人性如此。”
“所以，做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即要让天下人的爱戴，亦要天下人敬畏，倘若二者发生了冲突，钰哥儿当选后者。”
“爹让钰哥儿选后者的依据是什么？”周锦钰目露不赞同。
周二郎想了想，对儿子道：“治国如治家，治家亦如治国，钰哥儿想想，你姐姐与贺岭过得和睦，是爱起的作用多，还是惧起的作用多？”
周锦钰相信爱情，但是并不觉得爱情单纯，一辈子那么长，谁敢保证自己的爱情不枯萎，但有些东西却是稳固，且双方谁也离不开的，那就是经济基础。
姐姐的经济基础就是公主的身份，贺岭的爱太主观，今日喜欢姐姐这样的，明日或许又会有了别的喜欢，但姐姐有了公主的身份，他就不敢胡来，因为这公主的身份亦关系到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见儿子若有所思，二郎又道，“就比如爹如今推行地丁合一，那些被损害到利益的豪强起来闹事，钰哥儿觉得在这样的利益冲突下，若采用怀柔的手段行得通吗？”
周锦钰轻轻摇头。
二郎道：“所以，对君王来讲，考虑的永远是大局，只要有利于大局，有利于天下长治久安，有利于万民苍生，你就可以不择手段，某些不该有的仁慈才是对天下人的不负责。”
“爹说的有道理。”
“爹的话不一定全都是对的，但皇帝的话必须是对的，钰哥儿明白吗？”
“我懂，爹是要立威。”
“好孩子。那接下来，爹就给钰哥儿讲你当如何立威。”
……
爷儿俩一直聊到中午的时间，二郎带儿子用完午膳，周锦钰的小心灵又被治愈了，明白自己爹这半年来故意对自己严厉的良苦用心。
心结打开，在二郎面前他又成了“不懂事”的娃，撒泼耍赖，非要周二郎陪他午休。
二郎嘴上强硬不惯着，可还是随儿子去了太子寝殿，小坐了一会儿才走。
二郎走后，周锦钰往榻上一仰，嘟囔道，“真是的，我爹哄人还不哄到位，应该等我睡着了再走嘛。”
高敬一面给他扇着扇子，一面轻笑道：“奴婢倒觉得陛下是用心良苦，处处为殿下考虑，溺子如害子，陛下是担心太过宠爱，让殿下容易产生依赖呢。”
周锦钰有些感慨道：“以前看不明白，现在知道了，我爹是在为我设计一个他所认为的完美的人生，并且不余遗力的培养我，让我有能力驾驭这样的人生。”
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以前我小时候，我爹事无巨细这也管那也管，有时候都会嫌他烦。”
“那时候我甚至会想，等我爹老了，管不了我了，我就像他管着我一样，管着他，让他也尝尝处处被人管着的滋味儿。”
“可如今长大了，我爹对我一点点放手，自己心里又怀念被他管着的日子，世上不会有人比我爹更疼我了。”
高敬温声安慰，“陛下对殿下您，就像那些教孩子蹒跚学步的父母，看似撒手了，其实一直在他们认为最安全合适的距离守护着呢。”
高敬给周锦钰扇扇子的节奏不快一分不慢一分，力度不轻一分不重一分，周锦钰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若要换个人来扇，他就会立即感觉到不习惯。
周锦钰忽然道：“你那个爹就算了，长兄如父，你哥哥有些什么本事，我让人给安排个合适的位置。”
“殿下的心意，奴婢感激，只是我那大哥为人没什么坏心，却是个好面儿爱吹牛的，若殿下真给了他什么美差，尾巴怕是要翘上天去，用不了多久，我那嫂子就该被他嫌弃休掉了。”
周锦钰扑哧乐了，“你倒是坦白，既是如此，就给些银钱吧，回头你从我的私库里取二百两，不过却不是交给你大哥，要交给你嫂嫂。”
高敬忙磕头谢恩，周锦钰让他起来，“没有外人的时候，你无需多礼。”
高敬口里应着，却是对周锦钰不敢有丝毫不敬或是不周之处，东宫到处都是陛下的眼线，这里飞进来只蚊子都会被汇报到陛下那里去。
也就是太子自己不知道罢了，那些因为太子脾气好，就敢对太子有所怠慢的宫人，这会儿坟头上的草都多高了。
太子因为他爹对他冷落而烦恼，实在是……。
周锦钰眼皮发沉，渐渐入睡，高敬的扇子却不会停下来，依旧如太子醒着时一样扇的认真。
他不似周佐，与太子殿下有着儿时的渊源，那他就做好自己应做的每一件小事，太子总会明白谁才是对他最忠诚的人。
正如高敬所预料地那般，东宫中午才发生的事，晚上就被汇报到皇帝哪里。
二郎听着宫人的汇报，听到儿子抱怨自己没哄到位都不等他睡着就走时，忍不住嘴角含笑。
又听到儿子说要等他老了，也要处处管着他，不禁长指遮眉忍俊不禁。
宫人走后，二郎把今日东宫的趣事整理写下，小心的收起来。
至高无上的权力太容易让人为所欲为，也让人冷酷无情，他要用这些东西时刻提醒自己——
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非权力的奴隶，他是钰哥儿的父亲，也是天下子民的父君。

第234章 番外四
登基以后，爹一直为大伯的婚事发愁，大伯已经三十大几的年纪，不能再继续拖下去。
用爷爷的话来讲，大伯再继续拖下去哪里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大伯在对待自己的亲事上似乎格外执拗，世家贵女大伯不想娶，说他自己是个粗人，与人家贵女不配，强行拴在一块儿也无甚可聊。
爹又派人寻那貌美乖巧贤惠善良的小家碧玉给大伯瞧，大伯还是不愿意。
爹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西北女王，寻思着大伯是不是不喜欢娇软，偏爱那种野性难驯的女人，于是又派人从武将家族里挑选合适人选。
大伯不堪其扰，冲爹甩出一句：大哥疼了二郎一辈子，二郎可容哥哥自己做回主？”
爹无言以对，只得做罢。
爹劝不了大伯，爷爷亦不行。
爷爷以死相逼，大伯道：“爹，您能让大郎也如二弟般任性一回吗？”
爷爷也无言以对。
无人知道大伯到底在想什么，大伯也不肯说。
我曾悄悄问大伯是为什么，大伯什么也没说，只是慈爱地摸着我的头。
直到爹登基五年以后，大周朝在爹的治理下，朝局稳定、政通人和，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大伯进宫来找爹深谈了一次，哥儿俩不知道谈了些什么，我过去的时候大伯已经出宫了，我只看见爹伏在龙案上哭得不能自已。
爹的哭是那种无声无息的，我只能看到他的肩膀颤抖，听不到哭声。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安慰爹，问他发生了何事。
爹似乎是仍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并不回应我。
我只好如他安慰我那般，轻轻的抚摸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耐心地等他的情绪慢慢平复。
我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久到我也跟着沉浸到爹的悲伤里，跟着他一起掉眼泪。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爹慢慢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他，无助的像个孩子。
半年以后。
爹下旨封大伯为圣亲王、镇国大将军；赐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赐八爪龙袍蟒服，只比天子的龙袍少一爪之数。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亲王的服制，等同太子。
不过我这个太子亦与历朝历代以来的太子不同，我的一应用具全部比照天子，龙袍亦是一样，只有大小的区别而已。
——我身穿的亦是九爪龙袍。
几个月后，爹连下两道圣旨，赐婚大伯迎娶西北女王，准其在西北建立藩地。
大伯与女王的婚礼无比盛大，爹亲自做主婚人，那一日的安京城，大街小巷挂满了了喜庆的红，大伯亦是一身喜庆的红。
天神般坚毅俊美。
成亲后，继续在安京城呆了半个多月，大伯就要带着妻子回自己的藩地上任。
启程那日，正值初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温暖而柔软的晨光里，爹带领全家以及百官亲自送出城外五十里。
在大伯上马前又亲自为他正冠理服。
“陛下保重，凤山走了。”
爹用力拥抱了大伯，我就站在爹的身旁，听见他对大伯说：“大哥常回家看看，二郎会想大哥。”
大伯来到我面前，抬起手想摸摸我的头，又收了回去，似乎是意识到这是公众场合，而我是尊贵的太子，我的头除了父皇，不是谁都可以摸。
我像爹一样，主动拥抱了大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悄悄对他说：“大伯，我是钰哥儿亦不是钰哥儿。”
令我惊诧地是，大伯竟然说：“钰哥儿是个好孩子，不管过去还是现在。”
我胸口中汹涌着抑制不住的情感，我不是个喜欢高调的人，更不喜欢人前高调，可我还是忍不住高调了一回。
我很会唱歌，虽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虽然许多年不唱。
我用歌声为大伯送行。
大伯走了。
以前默默守护着周家，如今又要踏上新征程，除了替大周守护住西北的大门，还带着更长远更深刻的历史使命。
我不知道大伯是否有过心爱的姑娘，亦不知道那西北女王是否就是他心爱的姑娘。
但我只知道这都不重要，大伯的爱早已超脱了个人的私欲和狭隘。
……
周大郎离京后，二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午夜梦醒，怀疑自己把周家带上这条路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他是心志极为坚定之人，情绪的波动也就是一时，很快就又投身于朝政之中。
因着周锦钰同他讲过在现代上大学时的一些趣事，他对千年后的学制极为感兴趣，并深受启发，觉得除了科举之外，还应有新的教化方式作为补充，为大周朝输送各种各样的人才。
他初步的考虑是在保留科举制度的基础上，增加行业教育。
就比如成立农学院、商学院、工学院等。
这日，他在养心殿召见了六部的几位大臣共同商议此事，周锦钰坐在他身侧一起参与。
实际上从儿子十六岁起，他就开始有意识的把儿子带在身边学习各种政务。
太子性情温和宽厚，一表人才，深得百官爱戴。
时间久了，众臣都总结出一条规律来，只要太子在的时间，陛下的脾气总是格外好。
于是众人就都喜欢找太子在的时间同陛下汇报工作，尤其是不太好向陛下交差的工作。。
可这太子跟在陛下身边的时间不定，谁也拿不准太子哪天在，哪天不在。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还真有朝臣总结出来了些规律。
比如，陛下一般都是上午带着太子的时候比较多，原因么？推测应该是太子有午休的习惯，午休起来时间却不固定，有时睡地时间长，有时睡地时间短。
还有，陛下应该是不想让太子太过老累，基本上太子两次听政的时间间隔不会少于五六天。
周锦钰陪在父亲身边，一般都是认真听着极少表态，二郎示意他开口时才说上两句，话虽不多，却每每叫人惊叹他的奇思妙想。
自己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是以周锦钰表现出的谦虚是真的谦虚而非伪装，众臣都感叹太子小小年纪就已经做到了宠辱不惊。
上午陪父亲召见完朝臣，下午的时间，周锦钰说是想要吃自己亲手包的饺子，要二郎陪他一起包。
周锦钰倒不是非得馋几个饺子，他是觉的周二郎最近太过劳累，想要他慢下来，多感受生活的美好，而非成为一个工作机器。
二郎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会包什么饺子，不过他最近确实忙于政务，陪儿子的时间比较少，小孩儿兴致勃勃，他亦不忍扫兴。
御厨将食材给备好，考虑到自己爹的厨艺水平，周锦钰将一众人挥退，厨房里就剩下父子俩人，爹把饺子包成什么样儿，都没外人知道。
二郎自然是清楚儿子的良苦用心，不由抬手摸了摸鼻尖儿。
“爹，你先围上这个，防止一会儿弄你一身面粉。”
周锦钰低头把围裙给二郎往腰上系。
二郎低头看着儿子忙活，不知不觉间小孩儿都长到他下巴处了，当真是吾家有儿初长成。
看到儿子的个头儿，他想到了儿子的婚事，孩子今年十七，明年就十八了，太子妃的选取当提上日程了。
真舍不得把自己幸幸苦苦养大的孩子交给另外一个人，可也就只能再留一年，到了明年十八岁不考虑也不行了。
儿子必须要有一个圆满的人生，除了自己，太子妃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自己的儿子这般好，便宜哪家的臭丫头都觉得亏得慌。
太子妃还没影的事儿呢，他就开始对人有意见了。
只是他想不到的是，真正疼姑娘的人家还真不愿意让姑娘给他当儿媳妇，太难了。
周锦钰不知道他爹在想给他娶媳妇儿的事儿呢，他在外面是太子，在自己爹面前赖得装，就是一小孩儿，这会儿调皮地在手指上蘸了面粉，一个偷袭摸在了二郎的俊脸上。
“不准胡闹。”
二郎笑着斥了儿子一句了，却是趁着儿子不注意，又偷袭回去。
周锦钰不干，非要找补回来，二郎躲了几下，让他得逞。
周锦钰眉欢眼笑，大眼睛里全是得逞后的小得意。
二郎故意板着脸训斥，“没大没小，除了你，哪有儿子敢作弄自己老子的。”
周锦钰理直气壮，“有其父必有其子，爹小时候难道少作弄爷爷了吗？”
二郎哈哈大笑。
周锦钰的手极为灵巧，指导着自己爹包饺子的技巧。
二郎学得极为认真，这是儿子第二次教自己包饺子，第一次自己不想干，敷衍了儿子。
现在想来，父子能如眼下般亲密相处的时光能有多少，等到儿子到了自己这般年岁，你叫他同你嬉闹，他亦闹不起来了。
自己现在对儿子小时候那些可爱萌动的瞬间都已经有些记不起来了，还有他软软甜甜的小奶腔也具体不起来，只兰姐儿带着孩子进宫时，能从小团子身上捕捉到一点点影子。
二郎忍不住说道：“若是有一天，爹也能穿越到钰哥儿的世界，第一件事就是赚钱买一部钰哥儿所说的那手机，竟然能够留住时光，还能回放给人看。”
周锦钰笑道：“怎么不可以，一切皆有可能，到了我的地盘儿，我带爹混。”
二郎目光顿了顿，在心里想：不知明熙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还会不会怨恨自己这个不合格的父亲，两辈子都对不起他。
忽听得儿子说道：“我和哥哥一起赚钱养爹，爹只管吃喝玩乐就好。”
二郎轻笑“有爹在，哪轮的到你们两个小的出头，就算是到了千年以后，爹也养得起自己儿子。”

第235章 番外五
娘喜欢做皇后，喜欢大权在握的感觉，喜欢站在人群中被仰望。
她的那些权谋之术在爹眼里都不能称之为手段，但看得出来娘自己却乐在其中，她喜欢这样的生活，这绝无嘲讽之意——
不止她，包括爹，包括我，我们所有的人难道不都是在自己的认知水平里完成逻辑自洽？
自己圆满了，世界就圆满。
所以我身为大周朝皇帝的唯一继承人，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简单的把事情定义成对与错，黑与白。
尽管爹的许多做法我并不能完全认同，可我明白，我终将会成为他，一个合格的帝王。
想起大伯的付出，想起禹北天灾时百姓们易子而食的惨烈，想起一块小小的番薯给万千百姓带来的福祉，我知道我有我的使命与责任。
而我，不再逃避这份责任。
太初五年，十七岁的周锦钰越来越适应宫中的生活，亦更加适应了自己皇太子的身份。
这日清晨，周锦钰早早起来洗漱，准备一会儿去养心殿给父亲请安。
古人以孝治天下，按照规定，太子每日都应向皇帝请安，周锦钰自然也要遵守。
周二郎心疼儿子每日要早起，把早上的问安时间改成了五日一次，晚上请安时间则仍是睡觉前。
高敬上前为周锦钰梳发，从十二岁开始蓄发，如今周锦钰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部，头发散开时黑瀑布一样流泄而下，小头发十分顺滑柔亮。
周锦钰知道自己头发能这么好，全拜自家老爹所赐，尴尬无比的童子头硬生生被逼着留到了十二岁才准他蓄发。
能被周二郎留在太子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能之辈，俱都接受过严格训练，而高敬作为太子身边的贴身内侍，照顾太子起居，接受的训练只会比旁人更严苛。
他在梳头房不知道练习了多久，才能有资格动太子的头发，东宫光用于为太子梳发的梳子就有几十把之多，大大小小，各种形状，各种材质，各种疏密。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俱都价值连城，百犀梳、千年黄杨木梳、象牙梳应有尽有。
享受着最顶级的荣华富贵还要指责自己爹奢侈那就太矫情了，周锦钰没有那么白眼狼，也没那么虚伪，只是觉得自己不做出点儿贡献回报供养，有点儿说不过去。
“殿下的头发养得真好，缎面儿似的溜光水滑。”
周锦钰心想能不好吗？
每次被保养头发简直就是个大工程，抹了洗，洗了抹，抹完又洗，来回折腾，等彻底洗干净了，还要用棉布一点点擦干，擦干还要梳，梳完还要按摩头皮……
老天，女人都没这么麻烦，爹他自己怕老，愿意这么折腾就折腾，可自己才十七，他才十七呀，年轻就是资本好不好。
用不着这么麻烦，自己的资本也够豁豁，可有一种需要叫你爹觉得你需要。
高敬只简单在周锦钰在头顶挽了个高髻，用羊脂白玉簪固定住，因为还不到束发的年纪，后面的头发自然披散下来。
非正式场合需要，周锦钰不喜欢搞太繁复的发式，他其实更喜欢现代人的利落短发，哪像现在，洗个头发都是个大工程。
梳完头，高敬又服侍他穿戴整齐，周锦钰这才出了东宫。
周二郎在养心殿已经等候儿子多时，看到仪表堂堂的太子缓步走来，二郎嘴角含笑。
他向来是注重仪表之人，自是也会严格要求周锦钰。
在他看来，注重形象亦是修身养性的一种，举止坐卧皆有仪态，在身体上保持一定的自我约束，会有助于内心的自控力养成。
世人皆虚伪，表面上无论如何标榜不能以貌取人，实际上以貌取人亘古不变，如今有谁见到太子不赞一声龙姿凤采。
“儿臣给父皇问安。”
周锦钰对着二郎微微一礼。
二郎抬手令他落座，命人传膳，皇帝平日里用膳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站着，侍膳太监摆完饭菜就自发退了下去。
桌上摆放的都是周锦钰爱吃的粥食小菜，之前永和帝一顿早膳的规制是二十道菜，如今被周二郎减少为六道，他亦不是处处奢靡，最起码在对待粮食上不是。
“钰哥儿好像是瘦了些，是最近胃口不大好吗？”
周二郎夹了儿子喜欢吃的芦笋鸡丝，放到周锦钰眼前的小碟子里。
三十五岁的周二郎气质愈发光华内敛，即便是一个闲适随意的动作，亦透露出君王掌控一切的从容气场。
周锦钰笑着解释：“爹，我十七岁了，正是蹿个子的时候呢，我不是瘦，我是长高了。”
“您没发现我现在都到您下巴颏位置了吗？”
“有吗？”周二郎微微挑眉。
“当然有，不信咱爷儿俩比比呗。”没有外人在的场合，周锦钰在父亲面前随便了许多，说着话就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爹身前，要和二郎比个头儿。
周二郎笑着配合儿子站起来，周锦钰的个子果然都要顶到他的下巴颏了，二郎心里欢喜。
儿子幼时体弱，比同龄人瘦小许多，如今这几年身体好转，小孩儿就像是田地里喝足了水分的秧苗般，以惊人的速度节节拔高。
体型上的变化亦对周锦钰的心理产生了正面影响，像所有成长中的少年一样，他对父亲的依赖减少了，而身体里关于自我的部分在觉醒生长。
父子一起用过早膳，周二郎问了儿子一些功课上的事，周锦钰都对答如流，二郎甚为满意。
周锦钰见父亲高兴，趁机说道：“爹，您常对钰哥儿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儿臣觉得爹说得极是，所以儿臣想要出去游学。”
“游学？”周二郎微微蹙眉。
“是的爹，我可以一面学习治国之道，一面体察民情，了解我大周的山川地理和风土人情，亦可以体验人间百态。”
顿了顿，他又道：“爹，您知道我身上有系统在，我还可以在游历的过程中利用系统的能力了解我大周各地的土壤和作物特点……”
民以食为天，周锦钰想要协助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大周朝老百姓的吃饭问题。
具体到如何施政、布政周锦钰不敢胡乱出主意，还得父亲亲自把握，但对于如何提高大周的农业水平，他在现代的很多知识还是可以帮得上忙的。
不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后世的经验再先进也不是拿来就能用，一切还需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儿子目光朗朗，侃侃而谈而又有理有据，条理分明，关键是他能意识到治国理论要联系实际情况，而非处处通用，这就极为难得。
二郎看着眼前优秀的儿子，内心的自豪和满足感难以言表。
只不过他已经习惯了把周锦钰放在视线范围之内才能安心，又如何舍得和放心让儿子出去游历？
太子，且是大周唯一的继续人，儿子出门的风险比普通人要高得多，倘若真发生什么事，纵然自己身为帝王，亦是鞭长莫及。
可这毕竟是孩子人生中第一次拿这么大主意，周二郎了解儿子的性格，知道孩子这定是深思熟虑后向自己提出来的，而非简单的头脑一热。
所以，他不能贸然否定。
不能贸然否定，可他也没有马上答应儿子，沉吟了一下，道：“钰哥儿的想法很好，不过此事还需慎重，爹需要考虑一下再答复你，好吗？”
当然不好。
周锦钰可太了解自己爹什么尿性了，爹若是真想考虑，必会问自己更细节的问题，比如去哪里游历，需要多长时间等等。
如今什么都不问，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所谓的考虑考虑不过是借口，爹其实就是想拖，拖到最后不了了之完事儿。
周锦钰不上当，眨了眨眼道：“好啊，爹要考虑多久，三天还是五天？”
周二郎：“……”
儿子越来越不好糊弄了怎么办？
几天几夜辗转反侧，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二郎决定支持儿子，只要把保护工作做好，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周二郎把重心放在太子出行的安保工作上，首先太子出宫的消息不能泄露出去，其次随行保镖，医官、护卫等需要精挑细选，另外锦衣卫的死士要暗中随行保护。
还有太子所到之地的地方官要做好万全的安排，倘若太子在所辖范围出了事，诛十族！
做了如此多的准备，周二郎仍旧放不下心，又给周锦钰找了个全能型保镖——萧祐安。
武艺高强，医术了得又最了解钰哥儿的病情，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关键是儿子倘若遇到什么危险，萧祐安比锦衣卫的死士挡刀都积极。
选好了出宫的黄道吉日，这日清晨，天气晴好，周锦钰向父亲辞行。
二郎把自己腕上一直戴着的金刚菩提佛珠摘下来，套到儿子手上，他们父子这种诡异的身世来历，实在是说不清楚，还是信着点儿好。
萧祐安在旁边儿看得嘴角直抽，周二郎和他爹周老头儿还真是一脉相承不愧是父子——信佛信道两不耽误。
还带着父亲体温的佛珠戴在自己手上，周锦钰眼圈儿红了，有些哽咽道：“儿臣不在的时候，父皇要保重身体，每日都按时休息，多运动，外公教的太极也要坚持练，不能偷懒。”
“啰嗦。”周二郎嘴上训斥，声音却是难掩低哑，目光中的担心和不舍是个人都能看得出。
“父皇保重，儿臣拜别。”
当着众人，周二郎怕控制不住声音中的哽咽当众失态，只是朝儿子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周二郎站在原地，直等到儿子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这才回了寝殿，屏退左右，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就再也收敛不住情绪，眼泪哗哗流。
他又是骄傲又是心酸。
骄傲儿子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心酸儿子似乎一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以后会越来越不需要自己这个当爹的。
更让他伤心的是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很快儿子就会有自己的小家，到时候满心都是他的贤妻麟儿，想的都是他们那一家子的事儿，哪还有自己多少位置可言。
……
周锦钰一行人出了宫，萧祐安同外孙同乘一辆马车方便保护外孙的安全。
马车表面上看起来极为低调，也就是普通的官家车辆，内里却是周二郎命人特意定制，软榻椅凳一应俱全，确保儿子乘坐时安全舒适。
之所以伪装成品级不大不小的官家车辆亦是周二郎深思熟虑的结果，商贾地位低下容易被山贼流寇等打劫，虽说造不出成威胁，但却影响儿子出行的心情。
官家车辆就不同了，自古民不与官斗，正常人都不会想惹上官家落个吃不了兜着走。
比起周二郎对儿子的担忧，周锦钰却像是被放飞的小鸟儿，跃跃欲试，内心雀跃得不行，至于跟自己爹分离时的那点儿子不舍很快就被抛在了脑后。
哪怕手腕上戴着爹给的佛珠，明晃晃的显眼，他大抵也是没有什么心思和时间去想周二郎的。
他这会儿正兴致勃勃同萧祐安讨论着自己在大周风物志上看到过的各地美食。
“外公，你有没有吃过香熏麻辣兔头？”
“怎么，之前你爹逼着你杀只兔子，哭得稀里哗啦，死活不肯下手，现在又敢吃兔头了？”
周锦钰脸一红，“我自己养大的兔子有感情了，自然不想杀，别人家养的我跟它又不熟，再说它认识我的时候都已经熟了，不吃对不起厨子的辛苦。”

第236章 番外六
这次出来游历，虽说目的是为了体察民情调研大周朝的农业现状，可我心里还是存了些游山玩水顺便还能品尝各地美食的美妙想法。
穿越到这里以后，我的生活轨迹大概就是在周家庄那一两年，后来是周府与翰墨书院的两点一线。
再后来，十二岁那年父亲登基称帝，之后，我便扎根在皇宫里。
我与外界的接触实际上极少，所能接触到的也都是能有资格与我站到一起的人，非富即贵。
虽不至于说是“何不食肉糜。”可我其实与这个世界是脱节的，我不是融入了这个时代，我只是融入了我的生活圈子。
如今真真切切走入这人间烟火，——我才明白什么是最真实的人世间。
繁华的南江代表不了大周朝，依山傍水得天独厚的周家庄亦代表不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来自千年以后的我，带着系统的我，从今以后再也无法以围观者的心态做一条混日子的咸鱼。
我想，我愿意。
……
周锦钰原本的打算是想用至少一年的时间，把南北方几个重要的产粮区都考察一遍。
只是儿子头一次出远门儿，周二郎怎么可能放心让他出来半年之久。
给周锦钰半年的时间都已经是二郎能放手的极限。
所以，周锦钰这次考察的重点是离安京城比较近的北方中原地带。
周二郎在周锦钰的影响下，认识到贸易的重要性，因此积极扩建通商口岸，鼓励海上贸易。
海上贸易这几年的迅速发展又带动了船舶业的发展，而船舶业的发达，让大周朝的商队能够到达的地方也越来越远。
终于在今年初，大周的商队按照周锦钰绘制的图例，从外邦带回来了第一批玉米种子。
而大周朝的北方地区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易于排水，且光照时间适中，比起南方湿润多雨的气候条件更加适合玉米种植，生长。
另外，北方地区昼夜温差较大的特点也有利于玉米中淀粉和各种维生素的合成，产出的玉米营养价值会更高。
说起来，中原地带的良田沃土几百年来之所以得不到发展，一是因为自古中原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二是北方的外族经常入侵，连年战乱的背景下，使得这里的百姓长期得不到休养生息，人口大量流失外迁，大片土地闲置荒废。
所以，无论是父亲派刘永年在禹北大搞向阳花种植重修丝绸之路，还是大伯与女王联姻，以便为大周守好西北大门的同时促进民族间逐步融合，其目的都是让长期处于战乱的北方地区能够稳定下来，真正实现长治久安，从而南北联动，开创真正的大周盛世。
周锦钰初步想要协助父亲做的事情有两件：第一、提高这个时代的整体农业水平。
第二、想办法解决北方不能成为大周粮仓的另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黄河长年水患泛滥的问题。
“外公，咱们就在这家吃点东西吧。”周锦钰指着路边一处窝棚搭成的简陋小吃摊道。
他们一行人四月份从安京城出发，如今已经是六月份，走走停停两个多月，现在是来到了中原腹部地带，也是黄河之滨，黄河水患多发之地。
萧祐安本以为外孙所谓的游学其实就是不想在宫里被圈着，想出来玩儿找的借口，哪成想周锦钰竟然来真的。
这两个多月以来外孙真就走村串乡的坚持了下来。
为了清楚的了解到大周朝老百姓的真实生活状况，被他爹养得如此娇贵的外孙甚至亲自跑到田间地头，了解百姓们都种植什么，用什么工具耕种，如何施肥，如何灌溉，风调雨顺的年景收成如何，遇上灾荒之之年收成又如何。
他会把所听到，所见到的都一一整理甚至是绘制下来，无比认真。
萧祐安想不出历史上有那位太子能如外孙这般实实在在为底层的百姓做事情。
他想，周二郎能做上皇帝，或许是因为钰哥儿才是天选之人。
站在眼前的小孩儿黑了，也瘦了，甚至都用不着多么乔装打扮，站在周二郎面前，他爹怕是都不敢上前相认。
如今的钰哥儿脖颈欣长，身姿挺秀，就像一株正在茁壮成长的小白杨，从内到外都透着青春年少的鲜活的气息。
少年的身体虽然还未曾发育成青壮年的身型，可是他还带着些许稚嫩的肩膀已经让人觉得他可以扛起一些重量了。
这完全出乎萧祐安的意料。
一路上奔波劳累，小外孙的身体竟还比在宫中小心翼翼地精心调养着都要强百倍。
外孙如此辛苦，与在家里相比亦吃不好睡不好的，可外孙的头疾和喘症竟然一次都没有发作过。
这让萧祐安一路上提心吊胆同时，忍不住反复向周锦钰确认：好孩子，你同外公说实话，身体真的没有感觉到有任何不舒服吗？
若是有的话，你一定要告诉外公，钰哥儿也知道你那不讲理的爹是个什么脾气。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爹定会大开杀戒。
外公和你手下这帮人的命都在乖孙一念之间啊。
周锦钰哭笑不得，回他，“外公，我大概是太忙了，所以顾不上生病呢。”
“……”
玩笑般的一句话却让萧祐安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
亏自己还是修道之人，在别人的事上看得分明，可到了自己的亲人这里却依旧不能免俗。
人的精神力量可以对身体产生巨大的影响，当初周大郎哑了那么多年，自己心里其实根本没底，十句话有九句话是在诓骗他，实打实做了一次神棍。
可周大郎他信了，信则灵。
钰哥儿的情况恰恰相反，各种精心调养，各种小心翼翼一旦过了头儿，就成了束缚在孩子身上的道道枷锁——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孩子，你是有病的，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有了这层认知，萧祐安不再拘着周锦钰，而高敬虽然得了周二郎的暗中叮嘱，但他亲眼看到太子殿下的身体确实比在宫里养的好。
在太子和愚忠之间，他选择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太子。
高敬心里有预感，回去以后，就算陛下表面上惩罚自己，可陛下心里定然不会真的怪罪他，因为陛下与以前的皇帝不同。
陛下永远都把父亲的职责摆在第一位，而后才是帝王。
穷乡僻壤的街边小摊铺，东西自然不能与宫里的御膳房比，先不说食材上的天差地别，就说宫里哪个厨子没有独门绝技？
没有两把硬刷子怎么可能有资格给皇帝做膳食。
不过周锦钰却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受罪，宫廷里用膳，太子同皇帝都是独自享用，再美味的珍馐佳肴一旦没有人一起分享，亦会感到食之无味儿。
哪比得上这里，棚中坐满了男女老少，嬉笑喧闹中伴着烟气升腾，香味儿弥漫，热闹、野趣、更接地气。
一行几人乔装打扮过，只是衣着再普通，通身的气派与眼前这些乡野小民比，仍旧引人注目，一进来，便惹来众人偷偷摸摸的好奇打量。
高敬快走两步，找到空位，衣袖看似随意轻轻一带，不动声色间擦拭干净椅凳，引着周锦钰落座。
“几位爷要吃些什么？”生意上门，一个四十来岁，腰间扎着围裙的圆脸妇人紧走几步上前，脸上挂了笑，殷勤询问。
“那就劳烦老板娘，给我们几人每样都看着来些吧。”周锦钰道。
“得嘞，您几位稍候片刻，这就给您准备。”
不多会儿的功夫，老板娘将冒着热气的胡辣汤，身子白胖松软，底部却又焦黄酥脆的水煎包，以及热油饼端了上来。
小仙镇胡辣汤，祖传的手艺，在周边儿一片很是有些名气，周边十里八庄的乡民来镇上赶集，身上有几个余钱的，都喜欢来这里喝上一碗。
周锦钰对面儿不远处坐着正喝汤的爷孙俩，爷爷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如品珍馐般小心翼翼又满脸餍足，小孙子却是狼吞虎咽喝得那叫一个欢实，看得周锦钰食欲都起来了。
那小孩儿喝得太快，眼看一碗胡辣汤就要到底儿，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咂摸出味儿呢。
他忙又停下来，像他爷爷那般小口小口的喝起来，每次端起碗只敢用舌头舔一舔，咂摸半天，似乎是在细细感受舌尖上的美味，直到小舌头彻底品不出味了，才敢再轻抿一口。
老头儿看着自家小孙子，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好笑又心疼的怜爱来，忙把自己的胡辣汤让给小孙子喝。
“大柱喝饱了。”小孙子毫不犹豫地把爷爷的碗又给推回去。
周佐见周锦钰目光放在对面儿小孩儿身上，不等他吩咐，把老板娘叫过来，低声吩咐了两句。
很快老板娘就把两大碗胡辣汤，以及热气腾腾才刚出炉的水煎包，油饼小菜等一并端到爷孙俩面前。
老头儿忙道：“错嘞，错嘞，不是俺们，俺们没要。”
老板娘笑盈盈指了指周锦钰道，“老哥有福气了，贵人请你们爷俩吃哩。”
老头儿早就看到周锦钰一行人了，得了贵人的恩惠，忙拽起小孙子过来道谢。
庄稼汉子不太会说话，手里作着揖，语无伦次的，大概意思就是使不得，使不得，不敢让贵人破费。
周锦钰笑着招呼小孩儿过来，四五岁个小孩儿虎头儿虎脑的，抬头看了眼他爷爷，又偷瞄周锦钰。
他心里迟疑害怕，又跃跃欲试想要上前，两只小脚丫左脚尖踩完右脚尖，右脚尖又去踩左脚尖，憋得小脸儿通红，还是不敢动。
小孩儿唯恐自己会做错什么，惹了贵人不喜。
周锦钰也不强求他，笑着夸赞道：“再好吃的东西也不占为己有，知道让爷爷喝，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抿了抿唇，他又道：“好孩子理应受到奖励，刚才那些是哥哥送你的，也是你用自己的孝心换来的。”
“不，不，不是……”小孩儿忽然怯怯地小声开了口。
“不是什么？”周锦钰温言细语道。
“不是，不是爷爷……是，是爹。”
“这……”周锦钰整个一呆住，这爹长得也太着急了点吧。
想想自己同爹站在一起的时候妥妥哥俩好，莫非人家是老来得子？
周锦钰正跟这儿瞎猜，就听小孩儿又说话了，第一句话说出口以后，后面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难了，小孩儿不问自答开始自我介绍起来，“哥哥，俺叫大柱。”
说着话，他还两只小脚悄悄往前挪了挪，他想离眼前的哥哥近一些。
这个哥哥跟他以往见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萧祐安眸光微动，周佐和高敬却是几乎同时瞳孔紧缩，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这时，小孩儿主动停下脚步来，因为他闻到了哥哥身上淡淡的香味儿，害怕自己身上的汗味儿把漂亮哥哥给熏臭了。
周锦钰看着眼前的大柱，忍不住咂舌，这孩子竟然还是家里的老大，老头儿真挺厉害的。
他温声笑道：“原来你叫大柱，哥哥记住了，是个好名字，以后长大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对面小孩儿黑葡萄一样单纯明亮的眸子里正扑闪着感动、骄傲、欢喜和激动，就听他那老实巴交的爹开口了：“贵人弄错嘞，俺家娃子不叫大柱，叫打住。”
“不叫大柱叫大柱？？？”
“是嘞，叫打住。”
老头儿又解释道：“俺家婆娘一口气给俺生了十个娃，俺怕她收不住还要生，养不起，老十就给起了个名字叫打住。”
十、十个娃！！！
周锦钰简直震惊到无以复加。
我的乖乖呀，一个足球队都生出来了，这守门员再守不好球门，足球队都挡不住了，是得要“打住”
这老头儿岂止是真厉害，那得是真厉害的平方呀。
一时之间周锦钰都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件趣事儿写信给自己爹分享了。
老头儿刚才的话方一落地，旁边众人俱都哄笑起来。
就在旁边一众人的哄笑声中，一道稚嫩的童声压过了所有人——
“俺不叫打住，俺叫大柱！”
眼前的小孩儿脖子直梗梗挺着，一脸受伤地看着自己爹，眼泪儿倔强的含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他用力大声重复道：“你们都给俺听好了，俺叫大柱，不叫打住，谁敢再笑，俺就，俺就，俺就咬你们！”
小孩儿凶巴巴冲众人一呲牙，露出尖利的小牙来。
众人笑得更是前仰后合。
周锦钰没有笑，他站起身，走到小孩儿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道：“你排行老十，哥哥在家中排行老九呢，我爹虽然没有给哥哥起名叫打住，可他心里也和你爹爹一样的想法，不想再来一个呢。”
“我爹很疼我，看得出你爹也很疼你，对吗？”周锦钰问。
小孩儿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那滴倔强的眼泪终于没有控制住，顺着眼角儿流下来，在小黑脸儿上冲出一道水泥印儿。
他拍了拍小胸脯，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大声道：“俺长大了不光要做俺家里的顶梁柱，俺还要做咱大周朝的顶梁柱。”
周锦钰动容，一边掏出洁白柔软的天丝云锦棉帕给小孩儿擦眼泪儿，一边儿夸赞他：“好孩子，有志气！不过大柱这个名字还是太普通了点儿，不如哥哥给你取个名字，就叫天赐如何？你才不是可有可无的人，你是上天赐给你爹的宝贝。”
闻听此言，小孩儿眼泪流得更欢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像哥哥这样跟他讲话。
哥哥的话太让他喜欢了，对方要是自己的亲哥哥就好了。
小孩儿虽然喜欢大哥哥，可他还是极为坚定的摇了摇头。
“哥哥，俺不想叫天赐，老天爷才不稀罕俺，俺也不想稀罕他。”
“老天爷把俺二哥饿死了，哥饿死了，四姐饿死了，五姐也饿死了，六哥也饿死了，全都死了，娘也死了。”
小孩儿就像在说着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事，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伤心，只剩下麻木。
他说得很平静，亦让周锦钰产生了仿佛在听故事一般的不真实感，太凄惨了，凄惨到让人无动于衷，周锦钰想起自己当初在读历史课本时关于朱重八的那段话，明明知道很凄惨，可奇怪的是心里一片麻木，因为这种痛已经超出了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就听小孩继续道：“就俺的命好，俺有番薯吃，饿不死嘞。”
“哥哥，俺的命是种出番薯的太子给的，不是老天爷，所以俺不想叫天赐。”

第237章 番外七
周锦钰当然知道番薯会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大周老百姓的温饱问题。
但那只是一种抽象的认知，真正具体到了眼前大柱这个小小的个体身上，才让周锦钰更直观的感受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多么有意义。
他相信，等到玉米以及马铃薯等高产作物在大周的土地上普及，百姓们会迎来真正的好日子。
接下来的时间，周锦钰把时间和精力大都用在了视察黄河水道上。
只是他前世学得并非是什么水利工程专业，哪里懂什么治水治河。
没关系，他其实只要把这里水道的情况认认真真如实记录下来就可以。我。
毕竟太子的态度就代表了朝廷的态度，朝廷的态度就是皇帝的态度，皇帝让自己唯一的儿子亲自前来视察河道，太子又将考察工作做的如此细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治河的决心，谁要能干成事儿，那必然会入了太子的眼，入了皇帝的眼，升职加薪前途不可限量，甚至于有可能载入史册。
这就是周二郎教给周锦钰的为君之道，不必事事躬亲，但要懂用人之道。
七八月份的天气，安京城酷暑难耐，二郎搬至京郊锦钰山庄内避暑。
如今大哥去了西北，爹娘过不惯皇宫里的生活，非要回周家庄养老。
老头儿说他老了以后不想住皇陵，想要埋在周家庄，守着他的田，守着他的驴，守着他的鸡和鸭，也守着从小陪伴他的小青河大青山，舒服自在。
一家人，还陪在自己身边的也就只有儿子，大姐和外甥女儿，而大姐虽然与自己仍旧亲近，却是回不到从前那般了。
大姐不敢对自己随意，而自己似乎也不适应大姐对自己不敬，姐弟俩能说的话除了客气寒暄，似乎剩下的便再无可说之言。
兰姐儿那孩子倒是很孝敬，时常来宫里转转，可自己一个当舅舅的总不可能与她一个小姑娘谈心。
至于好友薛良，就更不敢把自己还当做是以前的朋友了，那是大不敬之罪。
以往有钰哥儿在身边陪着，批阅奏折之余，同儿子一起说说话，吃个饭，下下棋，偶尔一块儿骑骑马，钓个鱼什么的，倒也没觉出有多孤单。
现下儿子半年不在身边，这种孤家寡人的感觉格外明显了。
皇帝身边永远都不缺察言观色之人，就如二郎当初揣摩永和帝的心思，如今他也在被手下人揣摩着。
大概是他眼中的落寞太过明显，被手下大臣觉察到了，上了一封折子，一番铺垫陈词之后，就开始劝他广纳后宫。
与云娘分房后，其实二郎很是难受了一阵子，毕竟还年轻，哪里会没有正常的需求，只是后面忙着造反，就把这茬给忘了。
登基之后他又忙着巩固皇权，忙着收拾永和帝留下来的烂摊子，更是没功夫想这些。
如今有人提起这茬，二郎就呵呵了。
不过是巩固皇权的手段而已，皇帝和众嫔妃之间互为工具人，自己已经有儿子了，一个顶一万个，吃饱了撑的纳什么后宫。
有人劝皇帝广纳后宫的消息，通过朝中某些命妇之口传到云娘耳朵里，云娘不慌不忙，只云淡风轻的一笑，等闲视之。
呵呵，还广纳三宫六院？
你看他肯让一个爬上龙床占他的便宜不。
锦钰山庄的四周群山环绕，隔绝了外界酷热，又有紫玉河穿过，使得空气愈发清新宜人。
周二郎临水而立，感受到舒爽清凉的风抚过面颊，想到奏报上说儿子冒着酷热考察黄河各处河道，又是心疼又是气儿子倔强。
儿子的回信说，他并没有很辛苦，都是一早出去，天还没热就回到住处，等到傍晚再出去。并且有人给撑着伞，亦有人给带着水，其实和玩儿也差不多。
比起真正种地人的辛苦，完全不值一提。
“陛下，赵修远昨儿个夜里去了。”总管太监魏伦走过来轻声禀报。
沉默了一会儿，周二郎淡淡开口，“说吧，他有什么临终遗言咒我。”
魏伦：“……”
“都是一些胡言乱语的泄愤之言，陛下何故因他而污了耳朵，影响心情。”
闻言周二郎淡淡一笑，道：“果然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他输给我，并不冤。”
魏伦道：“是的，陛下。”
话音一转，周二郎又道：“魏公今年五十有二了吧？”
魏伦知道周二郎太多事情，见过周二郎最真实的一面。其实胡安也知道周二郎很多事情，见过周二郎阴狠无情的一面，但他却非常安全。
因为胡安很幸运，看到的都是周二郎强大的一面。
魏伦则不然，他看到过周二郎被罚跪几个时辰，然后膝行到永和帝面前哭着喊冤，求永和帝给他改错的机会；他也看到过周二郎被永和帝泼了一脸茶水还要陪着笑请罪；他还看到过周二郎同永和帝说话时不为人所觉察的谄媚。
在外人面前谪仙一般清冷孤傲的人，冷笑着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人，其实膝盖是弯的。
这才是周二郎对魏伦动杀心的真正原因。
之所以一直没有下手，是因为他并非毫无道德底线之人，他能如此快速的登上帝位，魏伦的配合功不可没。
让人省心的臣子不会让皇帝为难，魏伦已经听出了周二郎的话外音，亦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一天，并不惊讶，也无丝毫畏惧。
谈不上谁欠谁，他与周二郎只不过是互相利用，如今双方的目的都达到了，并无遗憾。
魏伦轻笑道：“陛下记得没错，老奴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他在“知天命”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意思是：陛下您的意思，臣明白了。
周二郎不语，片刻后，他道：“陪朕喝杯酒吧。”
“魏伦的荣幸。”从以前的奴婢，到刚才的臣，现在魏伦做回了自己。
君臣二人行至一处凉亭内，周二郎命人准备了上好的酒菜。
周二郎亲自为魏伦斟上一杯，道：“此酒名为忘忧，魏公觉得这名字如何？”
魏伦笑道：“无忧无虑，超脱尘世之苦，忘忧即是忘我，忘我则无我，无我则无忧，好名字。”
周二郎举起酒杯送到魏伦面前，笑道：“魏公大才，请！”
魏伦毫不犹豫接过来，仰头一饮而下，动作洒脱，慷慨赴死。
周二郎看他饮下，却没有动自己眼前的酒杯。
“果然好酒，魏伦多谢陛下美意。”
不想死在周二郎面前，魏伦站起身来，朝周二郎拱了拱手，道：“请陛下允许魏伦回去换件衣裳，干干净净与这个世界告别。”
周二郎点点头，做了个请的动作。
辞别周二郎，魏伦独自回到住处，从里到外换了身干静的衣物，合衣躺在床榻上，静静等待着忘忧的发作，只是这一等就是一宿过去了。
东方亮起鱼肚白，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等到皇帝用膳的时间一过，魏伦便急匆匆朝皇帝寝宫奔来，虽不惧死，可蝼蚁尚且偷生，若能好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
魏伦得了宫人通传，整理了一下衣冠，一进到养心殿，便给周二郎跪下了，头深伏在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抬起头来时眼含热泪。
那还有半点儿昨天的不畏生死。
周二郎哈哈大笑，道：“魏伦，原来你同朕一样怕死。”
魏伦道：“是的，陛下，魏伦亦怕死，否则早就与永和帝同归于尽了，何至于一直熬到陛下出现。”
顿了顿，魏伦老脸一红道：“昨日臣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左右是个死，不若死的有尊严些。”
叹了口气，周二郎道：“魏伦，今天你还能站在朕的面前，你不用感激我，你要感谢太子。”
“太子同朕说，真勇士敢于直面人生，有光在的地方就会阴影，总有一天，朕的光辉要普照大周的每一寸土地。”
周二郎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逆光里君王挺拔的身影威严肃穆，他道：“魏伦，你可愿与朕一同见证？”
魏伦心潮澎湃，声音里难掩激动和敬仰，他道：“陛下，老臣愿意，老臣亦相信，这盛世必定如陛下所愿。”
这一刻，魏伦彻底臣服，誓死效忠周二郎，愿为之肝脑涂地。
从刘永年到冯明恩，再到魏伦，这就是周二郎的魅力所在。
这也是周二郎逼着周锦钰杀兔子的原因，你可以不杀兔子，但你必须有杀它的勇气和力量来震慑它，否则它就敢骑到你头上去，欺软怕硬，乃人之天性也。
尤其是身为帝王，杀伐果断以及手腕必须要有。
一转眼，到了十月分，周二郎催促儿子回京的信件一封接着一封，给周锦钰下了最后通牒，再继续抗旨不遵，就亲自来绑了他回去。
其实周二郎最生气的不是儿子拖着不回京，出来半年他都允了，晚回些天又能如何，他是气周锦钰出来这么久竟然一点儿都不想家，也不想他。
每次给他写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儿子一路所见所闻的或悲或喜或茫然或激愤，彷佛是个人就能牵动儿子的情绪，唯有自己这个爹被彻底忘到了脑袋后。
周锦钰完全意会不到他爹的痛点。
他从小被二郎带在身边，出来了这么久，他怎么可能不想家，不想周二郎，只不过他都十七八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总不能在信里说，爹，我很想你吧。
这怎么说得出口嘛。
周锦钰就写信给周二郎说好话，请求过完秋收马上回京。
周二郎知道儿子有系统，明白孩子要求秋收回来，一定有他的道理，只得应允。
二郎看着霸道，可一旦父子之间的需求发生冲突，二郎不管自己有多不爽，总归还是优先考虑这件事对儿子是有利还是有弊端。
倘若有弊端，孩子的情绪重要还是这件事情本身重要。
十月初，小麦播种上以后，周锦钰终于回信告诉周二郎，他已经启程回京，周二郎激动不已。
在周锦钰到达安京城这日，二郎亲自率领文武百官以及宫廷仪仗队出城十里迎接太子回京。
理由是半年来太子微服出行体察民情，没有仪仗，沿途不建行宫，不惊动地方官府，更不惊扰当地百姓，靠一双脚丈量了中原的每一寸土地。
圣旨上的溢美之词，看得文武百官尴尬不已，知道太子很好很优秀，亦知道陛下爱子如命，可陛下您不觉得有点儿夸张太过了吗。
谁不知道太子体弱，又是如何被您小心翼翼娇养着长大，出去游山玩水就游山玩水，大伙儿都心知独明，默契不说陪着你唱戏就得了呗，您这简直是□□民意嘛。
还靠着一双脚丈量了中原的每一寸土地？
不愧是六元及第出身的爹，真会贴金呀。
算了，陛下自己都不尴尬，咱们有什么可尴尬的，走起！
周锦钰忙着的时候偶尔也会想周二郎，但念头一闪就过，如今踏上了征程，当真是归心似箭，他想家了。
一行人一路上快马加鞭，在官道上疾驰而来。
萧祐安不无担心道：“钰哥儿，马车跑太快会不会颠得你不舒服。”
周锦钰笑着摇摇头，“外公，我感觉自己现在非常好，并没有难受。”
“好孩子，来，喝口水。”萧祐安递了水囊过去，此一行，萧祐安当真对小外孙刮目相看，无论是学识谈吐，还是为人的品行，他不得不承认周二郎把孩子教得很好。
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外孙本来就是一块儿难得的璞玉。
周锦钰正喝着水，忽听驾车的侍卫禀报道：“太子殿下，前面陛下好像正率文武百官迎接您。”
“什么？！”周锦钰一口水差点儿没喷出来。
啊啊啊啊啊……
爹，您都不提前说一声征得我同意。
没您这么坑儿子的。
周锦钰一捂脸，他不想现在见人啊，又黑又瘦狼狈死了。
“外公，外公，你不是最擅长易容吗，你快帮我整精神点儿呗。”
周锦钰其实以前不怎么在意外貌，如今成功被周二郎带歪，开始在意自己形象了。
萧祐安却笑道：“世上没有比我外孙更好看的人了，无需折腾。”
“可是外公，我好像有点儿晒过头儿了，不会恢复不过来了吧。”
“太子现在知道担心自己捂不回来了，当初怎么不听外公劝。”
“呜呜呜，外公，我还有救吗？”周锦钰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儿哀哀地看着萧祐安。
萧祐安哈哈大笑。
周锦钰也哈哈大笑，一攥拳头，展示着自己微微有了些硬气线条的胳膊道：“外公，我这叫健康的小麦色，和我大伯一样。”
周锦钰身上还穿着便服呢，萧祐安取出随身携带的太子礼服，让周锦钰换好，又帮他系好了太子头冠。
周锦钰虽说黑了瘦了，眉眼间却多了几分生机勃勃的野性灵动，叫人见之忘俗。
皇帝率众出迎，周锦钰需得提前下马车，一行人下了车，远远地，周锦钰看到父亲一身盛装，骑着高头大马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哇！玄衣白马，大帅哥今天酷啊。
若是有手机，一定要拍下来发个朋友圈，爹这颜值真没谁了，周锦钰忍不住在心里给大帅哥点了个大大的赞。
“驾！”
周二郎看到儿子下车，双腿一夹战马，催动马儿直接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去他的老什子规矩，老子的规矩才是规矩！
周二郎扬鞭策马飞奔而来。
“？？？”周锦钰挠挠头，忙带领众人跪于道路旁，萧祐安没下车，下车他也不会给周二郎下跪，他是前朝的太子。
哒，哒，哒的马蹄声音越来越近，周二郎纵身下马，周锦钰眼前飘过父亲玄色的衣角，眼角湿润了。
周二郎藏在衣袖下的双手微微颤抖，弯腰扶起儿子，待到周锦钰一抬头，爷儿俩四目相对……
周二郎头一次在人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抱着儿子哭得一蹋糊涂。
周佐和高敬还是头一次看到猛兽落泪，就，总感觉有点儿冷。
周锦钰见到周二郎本来也挺激动的，可一看他爹这个激动劲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有点儿想笑。
他凑近周二郎脑袋，低声打趣道：“爹，您的臣子们都看着你呢，要不咱们把眼泪儿憋一憋，回去没外人的时候咱再哭。”
周二郎气得想揍熊孩子，知不知道你出去这么多天，你爹的心就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不过他也自知失态，擦掉眼泪，收敛了情绪。
皇帝都迎出去了，百官们也不敢怠慢，呼啦啦一大片快步而有序的迎上来，跟在皇帝身边的仪仗队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走在前面鼓乐奏起来。
周锦钰感到一阵压迫感迎面扑来，莫名就想到那句小品台词儿，“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老有排面儿。
众臣一起跪倒在地，高呼“臣等恭迎皇太子回宫。”
周锦钰从容应对，声音朗朗，不疾不徐道：“诸位爱卿快快平身。”
见到周锦钰，文武百官的表情同周二郎一样难以置信又羞愧得无以复加。
陛下，陛下他说的竟然是真的，金尊玉贵明珠宝玉般被陛下捧在手掌心的太子殿下竟然是真的去体察民情了，少年瘦削的身体和晒黑的俊秀面孔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前后肤色对比之巨大，让在场的每一位都为之动容不已。
然而太子真正打脸百官的事情还在后面。
太初五年十月，太子给皇帝陛下上了第一道奏折，奏折内容如下：规定各省、府、州、县都要编修地方志。
地方志涵盖到各地方的历史、地理、政治、经济、文化等几个重要方面。
你像是这次调查黄河的各河道状况，倘若有县志做了记录，自己就不必如此辛苦，假如一个地方官离职或者是调任，新上任的官员亦能以最快的速度了解本地概况。
太初五年十二月，太子殿下写了一份《大周朝农业发展战略与规划报告》
报告将大周朝的农业发展战略分为几个方面。
第一，根据各地实际情况不同，二十年内全面推进田税的改革，使耕者有其田，还耕于农。
第二，引起良种，促进更多的良种育苗，大力推广番薯，玉米，马铃薯等高产作物的种植。
第三，兴修水力，解决水患以及干旱对农业的影响，加大对传统农具的创新，鼓励开荒垦田，谁垦荒，谁耕种。
第四，发展棉花等经济作物对主要粮食的补充，从而带动纺织业发展，促进手工业发展，促进出口创收，减少农民对土地的过分依赖，实现以农促商，以商促农。
第五，朝廷设立农社部，主导以上四个方面的发展。
这份规划报告一出，再次颠覆众臣对自家太子才华的认知，我们陛下与太子殿下都是天选之人，天佑大周呀。
只不过周锦钰的规划报告里提到了太多众人不能理解的新名词儿，有些词儿甚至连周二郎都迷糊，周锦钰不得不又在宫中办起了“扫盲班”给相关人员授课。
尤其是新成立的农社部诸位官员。
……
“据史书记载，周凤青、周锦钰父子联手开创出令世人瞩目的大周盛世，大周朝人口众多，幅员辽阔、国力强盛，其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外交等方面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平。”
千年以后的历史博物馆里，讲解员正在动情讲解着这段历史。
语气稍顿，讲解员又道：“值得一提的是，大周的史记中多次提到一个重要人物——周凤青之兄周凤山。”
“据书中描述，周凤山身高九尺，魁梧奇伟，坐镇大周西北边境，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其率领的西北军更是威名震震。”
“我们之前提到过大周朝重视对外经济文化交流，除了发展海上贸易，也重视丝绸之路的重建，而在丝绸之路上，这位镇国大将军的威名就是最好的通关文牒。”
“除此之外，周凤山本人作为皇族，却打破传统娶了苏密女王，且一夫一妻，在他的影响下，边境的大周子民与外族之间亦开始通婚交流……”
“周家还有一个神秘人物，千百年来一直都是个未解之迷，所有的正史都记载□□周凤青只有周锦钰一子，但是流传下来的一份□□手稿却证明太祖还有一子。”
“大家来看，就是这份手稿，保存极为完整。”讲解员指着玻璃展览柜中一张浸透岁月痕迹的泛黄纸张道。
“这份手稿经专家和高科技仪器鉴定却系□□本人笔迹，令人奇怪的是一封写给儿子的家书却加盖了皇帝御章。”
“这封书信的内容是一封道歉信，写得极为动情，明熙吾儿，见字如面……”
周明熙站在人群中，目光浸湿眼眶。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