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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的荣华富贵
作者：莫非小妖
内容简介
 万商玩的RPG游戏成真了。 一觉醒来，她从三十六岁的未婚都市打工人变成了三十六岁的丧偶侯府太夫人。 不用朝九晚五、不用加班、不用面对一帮其实并不熟的亲戚的催婚空气愈加清新了呢！ 作为侯府中地位最高的人，万商定下了一条不成文家规 咱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听说安信侯府掌家的太夫人是农女出身，定然见识浅薄，那么侯府今日没落了吗？ 没有，反而更加富贵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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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安信侯詹水根于七月中旬因伤去世。现今是十一月，詹府刚刚出了热孝。
天气已经很冷了。詹权下职走出巡捕营时，天上落下了零星雪子。习武之人不惧这点风雪，他未想打伞。待到他在詹府门前下马，肩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将马交于马奴牵走，詹权皱着眉头看向候在大门处的小厮尚剑。
尚剑打小跟在詹权身边，两人是一块儿长大的，算是詹权的心腹，如今管着詹权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务。这种等在大门处、候着主子爷回来的事，很不必他去做。
既如此，尚剑等在这里，必定是家里出了事。
当然，肯定也没出什么大事。真要出了大事，尚剑早就一路找到巡捕营去了。
果不其然，尚剑迎上来，一边轻拍着主子肩头的雪子，一边小声道：“太夫人晌午时特意吩咐了，待二爷您下了衙就去荣喜堂一趟。”荣喜堂是太夫人的住处。太夫人是先侯爷的原配嫡妻，自先侯爷去世，太夫人就是詹府内地位最高的长辈了。
顿了顿，尚剑又说：“太夫人今个儿发作了不少人，打着给先侯爷祈福的名义都送去庄子里了……便是三爷院子里和咱们院子里，也都放出去了几个……”
詹权是个孝顺的——先侯爷还活着的时候曾多番夸赞过詹权，说他是个顶顶孝顺的好孩子——其实不必太夫人吩咐，他每日里都会去荣喜堂里问安。那今日既然太夫人特意这么吩咐了，就说明肯定是太夫人那边有正经的事情需要詹权去办。
别看太夫人是农女出身，听说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詹权隐隐有种感觉，这位太夫人做事自有章法。太夫人轻易不会麻烦詹权，毕竟两人不是亲母子，真说起来她只是一个从未教养过詹权却忽然占住了养母名分的嫡母而已。
难不成太夫人想办的事情与我有关？詹权心里已经有了些许计较。
他嘴上却不言语，只快步朝荣喜堂走去，耳朵里听着尚剑继续往下说。
“按照二爷您之前的嘱咐，这府里别个些地方，我没去多打听。只说三爷院子和咱们院子，放出去的那几个，确实是平日里行事多有不妥的，或是偷奸耍滑，或是多灌了几口猫尿就敢胡说的……”尚剑说到这里，又顿了顿，语气显得有些迟疑，“至于太夫人这会儿找你，荣喜堂的嬷嬷露了些口风，应当是与静华道人有关。”
静华道人是詹权的生母，六月里看破红尘修道去了——和先侯爷去世就是前后脚的事——如今住在城外的一处道观里，静华是她的道号。那道观的环境并不差，詹权去看过，静华道人住一个精巧的小院，吃穿用度如在家时一样，出入都有人服侍。
尚剑的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自知的担心。
静华道人都舍弃一切、出家去了，难不成太夫人还瞧着静华道人觉得膈应么？先侯爷去世已有三月，没了先侯爷的庇佑，尚剑生怕太夫人转过念来要对静华道人不利。倒不是说太夫人真就要打杀了静华道人，只一点，叫静华道人日日在她跟前陪坐着，像别家的小妾服侍主母那样子，这软刀子割肉，也叫人难受，不是么？
尚剑毕竟是詹权的心腹，全然跟着詹权一条心，故而处处都为静华道人着想。
似是看透了尚剑的想法，詹权道：“莫担心。”
詹权并不觉得太夫人会对他生母不利，因为太夫人为人宽宏有度。
等进了荣喜堂，立马就有婆子迎上来。那婆子穿得体面，规矩也不错，先领着詹权进了茶房，给他倒了一杯热热的茶，就又避出去了 。这茶吃不吃的无所谓，只是詹权刚从外头回来，迎风骑马的，身上肯定带着一股寒意，他就是捧着热茶暖暖手也好。而茶房里就剩下詹权和尚剑主仆二人，詹权还能趁着这时候略略理一理仪容。
不多时，估摸詹权歇得差不多了，那先前领路的婆子便又进来，领着詹权去了暖阁。说是“领路”，其实婆子并没有走在前头，反倒是坠在了詹权身后。詹权每日都来荣喜堂请安，难不成他不认识路吗？婆子是下人，没有走在主子前头的礼。
太夫人所住的荣喜堂是府内最气派的大院子。一个暖阁都分出了好几间。两个大丫鬟领着几个小丫鬟在外间做针线，见到二爷来了，连忙站起来行礼。尚剑就被留在了外间。太夫人听见动静笑着说了句“二小子来啦”，詹权口中称是，继续往里走。
太夫人是农女出生，过了半辈子的苦日子，几个月前才知道当年被拉壮丁去打仗的丈夫其实没有死，竟然屡立战功成为了新朝的侯爷，她也因此成为了新朝的侯夫人。按说穷人乍富总会有些畏手畏脚的表现，太夫人却也没有。她一贯从容得很。
就见太夫人穿着家常的衣服，全身上下只佩戴了一样首饰，就是头发里的那根玉簪，耳朵上光秃秃的，手腕上也光秃秃的。不说别家府里的老夫人如何，光是跟在太夫人身边伺候的那位嬷嬷，因是从宫里出来的，很有几分体面，都戴着一对耳铛。
但太夫人说了，从来都是首饰去就和人，而不是人去就和首饰，她不爱戴那些零零碎碎的，那在自己家里就不用戴。难道她不戴，她就不是这府里的太夫人了？
之前还有下人因此在背地里嗤笑，说太夫人就如那狗肉上不得席面。说这话的人自然也在今日的这场整顿中被赶出去了。他哪里知道，太夫人确实不爱佩戴首饰，但真正的好东西，她用着也从容。要知道她头上固定头发用的那根簪子，是先侯爷跟着今皇打江山时搜罗到的好宝贝，据说是前朝某位丞相夫人的爱物，值了千金万金。
所以太夫人哪里是享不了富贵？她分明适应得很！
这会儿，太夫人见到詹权，不等他行礼，就道：“老二啊，你明个儿休沐，若无其他事，不如趁着这会儿城门还没关，速去城外一趟，在城外歇上一夜，明日一早把你娘……咳，把静华道人接回来。我自是明白静华道人的，她一心向道、不落俗流，这样很好。但很不必在城外吃苦啊。我已经叫人把她原先住的院子收拾出来了，偏房好生布置了下，就是一个小道场。日后道人在自家小道场里修行，自有她的逍遥。”
詹权下意识看向太夫人的眼睛，那眼睛里只有善意。
太夫人又道：“别人不知咱家里的事，咱自个儿还不知道么？当年战乱，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我以为先侯爷死在外头了，先侯爷也以为我死了，这才有了你娘。你娘明媒正娶进的詹府，陪着先侯爷吃了多少苦，又生下了老三。好不容易蒙受圣恩，新朝立了，咱终于过上好日子了，她哪能一点福都不享呢……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话说得诚恳，詹权只觉得眼眶一热。
他是个孝顺的孩子。既是孝顺的，那么他不仅孝顺养父先侯爷，孝顺如今的养母太夫人，自然也孝顺自己亲娘。若真能把亲娘接回府里来，他心里是极愿意的。
生怕詹权心里还有别的顾虑，太夫人又道：“老二啊，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我这做长辈的不妨再和你说些掏心掏肺的。”
詹权连忙摆出恭谨聆听的样子。
太夫人道：“若不是皇上圣明、恩及咱家，先侯爷一辈子都是乡野之中寂寂无名的一个小民。是，咱们现在是贵勋之家了，但和别的府里比，咱们除了皇上御赐的匾额，还有什么呢？有他们那样的底蕴吗？没有。有他们那样枝繁叶茂的族人吗？也没有。甚至先侯爷去了，咱们还要守孝，原先属于侯爷的人脉也不一定都能维系住。”
詹权似要开口，太夫人却知道他要说什么，阻拦道：“你也不要说什么儿子无能之类的，我心里知道你是能干的。但偌大一个侯府不能光靠你一个人撑着，咱们每个人都要努力。我觉着啊，只有咱们全家人拧成一股绳，才能把这份家业守住，才能把家业一代代传下去。”安信侯府里拢共就这么几个主子，真没必要再搞什么内斗了。
太夫人十分语重心长：“我虽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却也知道家和万事兴。”
詹权本就从来没有看不起过养母，这会儿更是觉得养母说得字字珠玑。他郑重应道：“是！母亲的谆谆教导，儿子全都都记下了。”
太夫人与詹权说话时，近身伺候的只有那位不久前从宫中赐下的乌姓嬷嬷。乌嬷嬷养气功夫极好，静静地站在一旁，就似个隐形人。然而这隐形人并不真的隐形。不到一个时辰，太夫人与詹权之间的对话就出现在了宫里，摆在了皇上的案头上。
皇上作为开国皇帝，自有一番霸气。
“家和万事兴？说得好啊！”皇上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心念一转不知道想到了哪些人哪些事，眼中透露出些许不屑，“乡野老妇都明白的道理，有些人却……”
立在皇上身边伺候笔墨的大太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2章
乡野老妇？
万商真不觉得自己年老。三十六岁哪里老了？
明明就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
在她玩的RPG游戏变成真的之前，作为一个三十六岁的都市打工人，万商和闺蜜们聊天时还经常互相发些个“宝宝不高兴了”的可爱表情包。这哪里就老了嘛！
说到这个RPG游戏，名字叫什么穿越模拟器，现在想来真是非常可疑。万商竟然死活想不起来她是从哪里下载的游戏了，好像它就那么自然地出现在了她的手机里，她就那么自然地玩了起来。明明她反诈意识极好，从来不点陌生可疑的链接！
游戏开局设定了一个王朝末年的大背景，暗示玩家即将迎来大厦将倾的乱世。游戏设有简单、中等、困难三个模式。因为白日里的工作已经够费脑子了，万商想玩得轻松一些，所以就选择了简单模式。结果，简单模式捏人物时，竟然只能从“大户小婢女”、“青楼小丫鬟”、“乡野小农女”、“异族小奴隶”四个选项里面选。这叫简单？真正的简单模式不应该是生于富贵、长于富贵，开局享有无数财宝和无上权势吗？
万商忍着吐槽，选择了乡野小农女的开局，好歹这是自由身。
然后，开局就是父病母亡，族人上门谈过继——因为病爹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游戏角色，族人要求病爹在临死前过继一个儿子。万商面临的第一个选择是，从三个过继人选中帮病爹挑一个，或坚持不过继。万商想着在这种古代背景下，个人意志肯定拗不过宗族意志，既然游戏打着真实模拟的旗号，那么不过继肯定是不可能的。
选择不过继，角色说不定会被死亡，这场游戏马上就会结束。
而要选择过继的话，这个过继的“兄弟”将会继承游戏角色家中的一切，对游戏角色有一定的控制权。所以，过继的人选非常重要。万商在反复研究了三个人选的属性后，挑了一个别的属性非常一般，但是具有“知恩图报”标签的族兄作为自己的兄长。
之后，万商在村里过了些任务，做了些选择，增加了与兄长的亲密度，掌握了一些不知道是重要还是不重要的信息。剧情很快发展到了天下大乱，族人要逃兵祸。
这一步也是四个选项，第一个选项是跟着大部分族人逃往京城。第二个选项是逃往粮食丰盈的江南。第三个选项是逃往过继来的那位兄长，他生母的娘家，已知兄长的生母当年是为了逃饥荒才跑到他们村来的，也就是她的家乡肯定也是穷乡僻壤。
第四个选项是留在当地不动。
万商想着虽然跟着族人一起逃亡更安全一些，但他们本来就是为了避兵祸才要离开家乡的，京城也好，江南也好，在乱世中，好地方肯定是兵家必争之地，反倒是穷乡僻壤会被忽略。当然，穷乡僻壤的安全也有限，说不定有那种落草为寇的贼人。
万商思考了一分钟，绞尽脑汁回忆起了之前和兄长之间的对话剧情。据说他生母娘家那边特别穷，穷得估计连贼寇都没有。她就决定赌了，选择了第三个选项。
等到了目的地，又一个重要节点跳出来了，他们兄妹想要融入当地人，必须要和当地人结婚。万商给兄长选择了一个力气大、学习能力强但是家世很差的孤女作为妻子。到了自己这里，要是有不结婚的选项，她肯定会选择不结婚，偏偏没有。然后她就选了一个“公婆明理、大姑姐温柔可爱”的丈夫，但这个丈夫的缺点是“新婚当天会被当壮丁拉走”。万商简直满意得不行，她本来就不想结婚，没了丈夫不是正好？
……
这么一路玩啊玩啊，游戏角色开局十岁，结婚时十七岁，眼看着马上要玩到三十六岁了，日子渐渐好了，乱世要结束了，万商终于玩困了。她就这么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万商发现自己穿越了。
哦，或者也不能叫穿越，而是她玩的RPG游戏成真了。
她变成了游戏里的角色。
睡觉前，游戏里的时间线正好推进到角色三十六岁，贴了“孝顺”标签的便宜儿子亲自下厨，给角色煮了一碗香喷喷的长寿面。万商睡醒后，正好是吃完长寿面的第二天，一群从京城找来的人，看见她就拜倒大哭：“夫人，侯爷派我们来接您了。”
万商：“？？？”
经过小心的试探，万商发现了两点。第一点，她不用刻意装，为人处世直接按照自己最最真实的性子来，周围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奇怪。他们并不觉得她的性格发生变化了，可见她并不是穿越到另一个人身上，确实就是她玩的那款模拟游戏成真了。
第二点，有关侯夫人的位置，她本来想推辞不受的。尤其是得知“丈夫”以为他们去世后早已经再娶，万商觉得那所谓的丈夫只要把她和便宜儿子安置在京郊，再给些银子就好了。拿银子，她是问心无愧的，毕竟她（在游戏里）让公婆安度晚年了，也养大了便宜儿子。但侯夫人的位置，她受之有愧。她就没觉得自己该有一个丈夫啊！
结果发现，不行。
她还真的就得进侯府，就得当这个侯夫人。
因为安信侯府的事和皇宫里的事关联上了。
不是说他们安信侯府里的谁是皇家血脉，从血缘来说，他们和皇家没有任何关系。但事情就是这么巧，偏偏他们安信侯府的家事能够隐射皇家大事。万商不当这个侯夫人，便宜儿子不继承爵位，那就是不给皇帝面子，是公然和皇帝的心意反着来。
游戏成真后，这个世界就是真实世界，不尊重皇权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万商想活。安信侯府一家子都想活。前安信侯詹水根看着万商带过来的和自己长得如出一辙的便宜儿子，什么都没问，连说了三声好。万商就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要按照别人的剧本演下去了。于是她也什么都没问，乖顺地成了侯夫人，等到前安信侯一死，立马晋升成太夫人。便宜儿子也乖顺地继承了爵位。一家人给足了皇帝面子。
皇帝满意了，他们短时间内是没有危险了。
但是他们也因此成为了另一些人的眼中钉。这些人就算拗不过皇权，依然权大势力。安信侯府想要一直平平安安和和顺顺，那在接下来好多年里就都要谨慎行事。
既然外面的敌人虎视眈眈，侯府内部还搞什么宅斗呢？
有什么好斗的！
大家团结起来嘿！
万商的特殊来历，使得她能够用一种非常客观的眼光去看待侯府中的一切。她觉得先侯爷重情重义很睿智，静华道人温柔贤淑明事理，詹权孝顺忠诚懂大义……
当初，先侯爷被拉壮丁，几番历险后终于遇到了明主。待他手头有了一点小权，他立刻回老家找过家里人，但当时因为一些事，万商不得不带着公公婆婆大姑姐以及兄长一家又回到了游戏开局的那个小山村里，还放火制造了一家人都被烧没了的假象。先侯爷以为家人死绝了，伤心悲痛了几年，后来就在军中续娶了同袍的寡妹。
这个寡妹姓云。云夫人以前嫁过人，和前头的丈夫生了一个儿子，但因为那个丈夫一家子不修德行，后来她哥哥打上门去了——乱世中谁拳头大谁就有道理——她得以带着儿子大归。她哥哥还做主把孩子姓氏改成了云。云夫人嫁给詹水根后，因为詹水根还挺喜欢她前头生的那个儿子的，干脆又帮这个儿子改了姓氏，让他姓了詹。
这个儿子就是詹权。
婚后两年，云夫人为詹水根生下一个儿子，取名詹木舒。
再后来，詹水根跟的那位主公越发势大，他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作为这个时代中的普通男人，他身边渐多了几房妾侍，妾侍又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连着万商带过来的便宜儿子，再把詹权算在内，詹侯爷名下便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妾侍生的孩子年龄还小，先不说。
只说前头三个，从真实年纪来说，詹权才是老大。但出于种种原因，万商的便宜儿子詹木宝，他的岁数被往大报了几个月，于是他就变成了老大。之所以说是便宜儿子，自然是有原因的，要是詹木宝没继承爵位，那把真相说出来也没什么。但现在被各种外力推动着，其中原因竟是不好诉之于口了。
总之，如今詹木宝是老大，名义上是万商所生。
詹权是老二，是云夫人与前夫所生，再嫁时被带进詹府，由先侯爷亲自改为詹姓。
詹木舒是老三，是云夫人与先侯爷所生。
时人讲虚岁，詹木宝现年十九岁，詹权十九岁，詹木舒十三岁。
詹水根因救驾重伤，拖到万商带着便宜儿子詹木宝进京，三人只相处了短短四天不到，詹水根就去世了。他去世前做了三个安排，而这三个安排显然在他心里反复思量过。为了安信侯府的稳定，为了家族的传承，他不知道费尽心思算计了多少！
第一，他给詹木宝定下了一门并不显贵的亲事。
第二，他安排云夫人修道去了，而云夫人本人显然非常认同这个安排。
第三，他上书给皇上，说了很多掏心掏肺的话，像当年他还是将军，皇上还是主公那样。他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望主公日后能够多看顾一下詹权这可怜的孩子。
之所以提的詹权，是因为詹权现在的年纪已经能当差，要是提了詹木舒，这孩子年纪还小，皇上就算应承了会照顾，也是张空头支票，万一以后有所变动、兑现不了呢？而提了詹权，立马能兑现；以詹权的人品，他肯定会加倍回馈到詹木舒身上。
许是因为这封上书，待到詹水根去世，安信侯府里的其他人都要守孝，詹权却被皇上夺情。可见詹水根这位在乱世中闯出了名堂的侯爷确实是摸着皇上的脉了。

第3章
关于先侯爷詹水根，万商的心理定位一直都是“不熟悉的合作者”，一点都没有“他是我丈夫”的真实感。也因此，万商从来不会觉得云夫人是她的“情敌”。
更甚至说，云夫人也可以成为万商的合作者嘛！
当然了，既然游戏成真了，既然万商已经变成了游戏角色，生活在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里，那么对于她来说，头等重要的大事是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行有余力再去顾及别人。如果云夫人是那种争强好胜、蛮横无理的人，那既然她已经被打发修道去了，万商绝对不会辜负先侯爷的好意，再重新把人找回来，无端给自己招麻烦。
主要是因为云夫人的性格确实好。
守热孝的三个月，万商一点都没有闲着，想办法把整个儿安信侯府犁了一遍，不仅清出好些个心思不纯、玩忽职守的下人，还让她收集到了不少和云夫人、詹权等人有关的信息。她知道云夫人是一个内秀之人，虽然以前吃过苦，但性格依旧善良。
从情感上来说，万商觉得不能让这样一个安分守贞的小女人吃亏。
从利益上来说，云夫人是詹权、詹木舒的生母。詹权重情，詹木舒年纪还小，两个人不能没有母亲陪伴在身边。而且在安信侯府做出了选择后——指的是找回侯爷的原配万商，并让万商的便宜儿子继承侯府这一选择——肯定已经被某些人嫉恨上了，云夫人留在城外道观，说不得就会成为那些人想要对付侯府时的一个突破口。
“家和万事兴”这句话并不是万商专门说来哄骗詹权用的。
她真心这么认为。
詹权冒雪打马赶到城外的道观时，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本以为生母会惊讶于他的到来，没想到云夫人竟好似已经知道什么，眼中没有见到大儿子的惊喜，反倒是带着一抹淡淡的忧愁。云夫人穿着一身素色道袍，头发挽起来，也只别了一根簪子。
修道就要有修道的样子，云夫人如化外之人那般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抱拳礼，才道：“白日府里来了人，说是太夫人要权儿你接贫道回去……”她与万商是平辈，到底也做过正妻，按说称呼上不用过于恭敬，但因为万商的“太夫人”不仅代表辈分，还代表了朝廷册封的诰命，所以云夫人喊万商一声“太夫人”，这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先侯爷去世前，仔细地与云夫人讲过利害关系。
为什么在知道万商和万商所生的长子还活着时，府里的正统一定要归于万商这一系？一来，这是皇上暗示的，皇权高高在上、不可违逆。二来，先侯爷调查了万商这些年的经历，知道她一直善待公婆、使得他父母能安度晚年，心里便对万商有愧。
云夫人一不敢违逆皇权，二也觉得万商不容易，所以她甘心让出位置。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她俩儿子，唯恐他们受了委屈。但话又说回来，男孩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那么，为何皇上会在意一个侯府的继承问题呢？
这真的就是说来话长了。
前朝末年、新朝还未成立的时候，皇上是边城军中的一位遗孤，父亲死在战场上了、母亲也因病去世，他就被养在了边城军的善堂中。待到皇上日渐长大，他被一位吴姓的营千总看中，收在身边做了亲卫。再长些，吴营千总更是把爱女嫁给了他。
后来皇上于乱世之中一遇风云便化龙，谁不说吴营千总有识人的好眼光？
不过，如果把这里头的事情往细了说，那么真正懂得识人的其实不是吴营千总，而是他的爱女吴非。那时候吴营千总的夫人心善，怜悯善堂中的孤儿，常带领内眷出入善堂，帮忙看顾。反正边城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吴非作为营千总家的小姐，待在善堂中的时间并不少。她与皇上年纪相仿，两人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
皇上能识字、习武，这都离不开吴非的看中，离不开吴家的栽培。
乱世将临、吏治败坏，皇上与吴非成亲后，利益与吴家一致，眼看着边城军的军饷被一再克扣，士兵们都要被冻死、饿死了，皇上是个敢想敢做的，直接带着一帮兄弟在暗中化官为匪，专门盯着那些贪官恶绅去“劫富济贫”。这支“匪军”逐渐壮大，待到前朝气数尽绝、国土四裂，皇上猛然发现，他好像对这天下也有了一争之力。
但打天下并没有那么简单。
各方势力起起灭灭，打到最后就剩下五方势力互相抗衡。皇上想要更进一步，就需要拉拢更多的盟友，吸取更多的资源。而拉拢盟友最快捷的方法便是联姻。
当时有世家许女下嫁。世家女自然不能为妾。
皇上已有发妻吴非，且吴非已经生了一儿一女。为了与世家联姻，吴非主动站了出来，当着众将领与众谋士的面表示自愿贬妻为妾。世家女申屠乐因此嫁了过来。
吴非曾为妻，申屠乐亦为妻，这就为今日之事埋下了根由。
待到天下初安，放眼天下，皇上已是众望所归。他于今年六月底登基为帝，先是改元换号，又大封功臣。偏有一件最应该干的事他没有干。他竟然没有册封皇后！
按照当时的状态来说，该是册封申屠乐为皇后的。因为不管吴非曾经是什么身份，她既已经贬妻为妾，那么申屠乐就是唯一的正妻。唯一的正妻便是唯一的皇后。
偏皇上并不言语。
皇上这一不言语，底下的人心念就动了。
这里要提一提皇上的子嗣问题。连先侯爷詹水根在发迹后都收了三房妾侍，皇上身边却除了吴非和申屠乐之外就再没有过别的女人了。女人少倒是不耽误生孩子。
吴非生了三男二女，申屠乐也生了一男三女。吴非生的长子是皇上所有子嗣中年纪最大的，皇上登基后他就成了大皇子，今年十八岁。申屠乐生的长子虽然在男嗣中排第二，但要是男女都入排行，他就排到了第四，这位二皇子今年只有十一岁。
如果皇上是盛世皇帝，那么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差了七岁，这差距并不算大。
但皇上是开国皇帝，这天下是他打下来的。自古就有上阵父子兵的说法，大皇子十二岁时就上了战场，六年时间没少身先士卒，军中多为他的簇拥。而二皇子呢？现年才十一岁的他即便传出了聪慧的名声，可这名声如何能和赫赫战功相提并论呢？
在很多人看来，皇后之位不仅仅是皇后之位，还关系到了太子之位。
世家自然觉得皇后之位该是申屠乐的，太子之位该是二皇子的。但军中却有不少人看好大皇子。要是皇上第一时间立了后娶的世家女为后，这些人可能并不会说什么。但是皇上没有。这些人就觉得机会来了。他们想要把大皇子推到太子之位上去。
纷争就此开始了，新生的朝堂就究竟应该立谁为后吵了起来。
皇上的内心肯定是偏向吴非和大皇子的。他闭口不言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但只要他没有金口玉言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世家那一派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咬死了申屠乐的正统名分。偏偏皇上还真就不能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彻底得罪世家大族了。而如今天下初定，万万不能让世家再有借口闹起来。
这个时候，底下忽然送了消息上来，说是找到了安信侯的原配嫡妻和嫡子。
并不是有人特意去找的，毕竟在这之前就连詹水根本人都以为原配妻子早已不幸身亡，更不知道原配还给自己生了一个儿子。是一个解甲归田的残疾老兵，带着财富回了老家，本想买些田地，在家乡当个大地主，结果意外瞧见了万商的便宜儿子詹木宝，惊讶地发现这年轻人和安信侯长得一模一样——或者用万商的话来说，詹木宝的长相和詹水根就像复制黏贴的一样。再一查，就知道了万商和安信侯之间的关系。
消息传到京城后，皇上招了安信侯入宫说话。
就是在这场谈话中，皇上遭遇刺杀，安信侯挺身救驾。皇上天命在身，自然一点事都没有，扣下那两个伪装成太监和宫女的刺客，专门留了活口，丢进了天牢中。
这场刺杀是真实的，不是皇上专门演戏。但刺客的身份有些不好说。
皇上一面让人大张旗鼓地出京接安信侯的原配嫡妻和嫡子回来，一面让人在暗中散播着消息，有说刺客是前朝的宫女太监，刺杀皇上为要给前朝尽忠，又说刺客是某些人特意安排的，为要扶持皇子上位。至于这刺客究竟什么来历，他们已经被打入了天牢，看守全部是皇上的人。他们最终会给出什么样的口供，主要看皇上的心意。
很多时候，真相如何并不重要。皇上本就最擅长因势利导。
安信侯府的事与皇家之事十分相似。万商是嫡妻，生的是嫡长子。但之前都以为他们死了，所以云夫人入门是嫡妻，她生的本也是嫡长子。皇上的大张旗鼓、安信侯的欣喜若狂，相当于直接把皇上的心思摆在了明处——就要以前头的妻子为正统。又有刺杀之事摆在那里，如果世家再不妥协，皇上很可能会把刺客的罪名安到他们头上。
世家只能退后一步。
七月中，万商成为了安信侯府的侯夫人，詹木宝成为了安信侯府的世子。差不多的时间，吴非被封为后，但皇子皇女们都只是得了基础的封号，大皇子并没有受封太子。显然世家虽然退了一步，但没有彻底退。皇后之位让了，却还想着太子之位。
对于皇上来说，他的目的达成了大半。皇上总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对于安信侯府来说，他们彻底得罪了世家，从此以后都要与之为敌。

第4章
因着先侯爷离世前与云夫人分析过其中的种种，所以云夫人纵然内心有些许的不甘心，但这一点不甘心不至于让她愤怒，不至于让她仇恨万商和詹木宝这对母子。
云夫人知道先侯爷已经为她的长子詹权求了前途。只要皇上记着先侯爷的救驾之恩，记着安信侯府的忠心耿耿，詹权的前程不会差到哪里去。而詹权前途定了，她的次子詹木舒有亲哥哥照料着，未来也不会太差。她所求的无非就是孩子们的安顺。
儿子们有着落，云夫人自然就不愿意回府，以免与太夫人万商发生冲突。
此时，云夫人面露忧愁地瞧着大儿子：“贫道在城外住得好好的，是不是权儿你在太夫人面前求了什么……万万不要做这样的事，贫道是心甘情愿留这里修道的。”
“娘你误会了。”詹权连忙解释，“接娘亲回去，这确确实实是太夫人的意思。我与太夫人也算是相处了三个月，每日请安都要见的，太夫人此人十分通情达理……”
犹豫了一下，见道童侍女们都在远处候着，詹权压低声音说：“太夫人似乎知道一些侯府继承的内情……”只略一说，便又立刻扬了声音，“娘就放心跟我回去吧。”
云夫人诧异地张了嘴。
詹权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万商单纯是出于善心要把云夫人接回去，詹权可能还不会这么积极。善心能管多久呢？真住到一块去了，偏善心又被消磨了，日后叫云夫人该如何自处？但如果万商能看懂局势，知道侯府必须要以她一系为正统的原因，詹权反倒彻底放心了。
虽然万商不曾明说——有些话不能明说——但她和詹权却有一种默契。
棋子一旦落入棋盘，便是谁都可以利用的。
安信侯府就是这样一枚棋子。
作为一个聪明人，在云夫人没有犯错的情况下，万商不可能会对云夫人不利。因为京城里正有无数的目光紧迫盯着安信侯府。万商前脚对云夫人出手，后脚就有世家哭到皇上面前去，话里话外担忧贵妃申屠乐与二皇子的处境，为他们求一些好处。
之前就是因为不知道万商会是个什么性情，先侯爷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才会一边安排云夫人出家修行，一边又求了宫里的老嬷随侍在万商身边。只求家里别闹腾起来。好在先侯爷临死前见到了万商，看透了她的为人。先侯爷也算是放心地去了。
“竟是如此？”云夫人忍不住追问。
“真是如此。”詹权再次点头。
云夫人心说，若不是先侯爷临终前与她说了许多，她其实想不了这么透，不知道安信侯府虽然得了皇上一时看重，却彻底成为了世家的眼中钉。然而太夫人却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堪破其中的种种，只这一点就胜出她许多。侯府叫詹木宝继承了，或许不是什么坏事。唉，千算万算都算不到先侯爷会因救驾赔进去一条命，但不救驾肯定更不行。先侯爷一去，府里必须要有一个足够清醒的掌事人，否则富贵必不能长久。
詹权又劝：“娘原来住的院子，其他地方都没有动，之前如何，现在依旧如何。只一处偏房，太夫人叫人改作了道场。娘就是跟我们回去了，也不会耽误修行。”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云夫人终于点头，同意回府。
因为天色已经晚了，所以这一夜还是住在道观。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坐上马车，慢腾腾地朝城内驶去。为了陪伴生母，詹权难得弃了马，在温暖舒适的马车里窝着。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詹权掀起帘子，竟然看见现侯爷詹木宝在大门处候着。
詹权连忙下车。詹木宝却已经近前来，冲着马车行了一礼，憨憨地说：“请静华道人下车吧。”云夫人的身份如今多少有一些尴尬，喊她夫人不合适，喊姨娘之类的又是作践了她——她当初毕竟是以嫡妻的身份入门的——好在她身上还有一个道号。
也多亏了云夫人身上有个道号！
若是云夫人没出家，那詹木宝作为现任的侯爷，过分尊敬她会被人说，不尊敬她也会被人说。但因为她出家了，方外之人本就能得人们的一份尊敬。詹木宝特意跑到大门口来迎接她，从礼法上是叫人挑不出毛病了，也叫人知道他们相处得很和睦。
对于詹木宝的这份敬重，云夫人颇为受宠若惊。
但正所谓礼多人不怪，见詹木宝如此礼遇，云夫人心中的担忧确实散去几分。她在心里说，若是自己的存在真叫太夫人不喜，太夫人又何必让詹木宝演这出戏呢？
詹木宝身后跟着云夫人的亲生子詹木舒。小小的少年不似哥哥们健硕，瞧着有几分瘦削。云夫人已经有三个月不曾见詹木舒了，一腔思念恨不得从心中满溢出来。
现任侯爷詹木宝是个顶顶孝顺的孩子。
他虽然成为侯爷已有三月，但尚未习惯现在的生活，没生出什么洋洋得意的情绪，心里还是万事以亲娘为重。他记着万商说的每一个字。万商说了：“宝儿你要待云夫人恭敬，但你和云夫人并没有实质上的血缘关系，所以不要与她有肢体接触。”
适当的亲近，这是很有必要的。
但过于亲昵，那反倒是显得不庄重了。
詹木宝觉得亲娘说得太有道理了。于是待行完礼，他立刻让出位置给老三詹木舒，由着弟弟把云夫人从马车上扶下来。然后，他们一行人才不紧不慢地入了府邸。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这一片住的都是高门大户。确切地说，住的都是新朝立了后，皇上亲封的武勋之家。一般这样的高门大户，平日里无事轻易不会开正门。便是有人进出，也只会开侧门、边角门。詹木宝亲迎云夫人时，路上没什么人，周边的那些个大门也都关着，但肯定会有人隔着门缝往外头看。见安信侯府如此作为，某些人心里自然各有想法。
云夫人这次回来，她在府中的定位也彻底明确下来了。
平日里，她可以干任何她想干的事情，比如绣花，比如在府里走来走去逛大花园子。只是大家在称呼上都称她为静华道人。不至于妻不妻、妾不妾的，徒惹尴尬。
按照现下的风俗，如果一家有丧事，过了热孝后，这家虽然不会设大宴、也不会举家出门访客，但若是亲朋好友想要来探看，只要亲朋好友们自己心里不嫌晦气，也是可以上门的。这不，这边才接了云夫人回来，那边就有人递了帖子，想要上门。
递帖子的是万商名义上的哥哥，就是在游戏开局时过继来的那个。
万商的哥哥万苟在二十几年前娶妻詹花花，夫妻俩这些年生了一儿一女。万苟在过继前没有取过正经大名，族人都狗儿、狗儿地叫他。过继后得要一个大名了，他觉得“狗儿”这小名是亲爹亲娘给的，彻底舍了不好，就商量着定下了“万苟”这个大名。
詹花花则是孤女，和先侯爷詹水根是同村人——他们那村子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姓詹——往祖上扯一扯，两人还称得上是远亲。在游戏没有变成真的前，万苟的众多标签中最为万商看重的是“知恩图报”。詹花花的标签则是“力大如牛”、“学习能力强”。
在乱世背景下，万商的游戏能顺顺当当玩下来，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哥哥嫂子选的好。游戏成真后，万商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哥哥嫂子，比对先侯爷这个工具人丈夫有感情多了。她和詹木宝被接进京城时，哥哥嫂子一家子也变卖家产跟着一路过来了。
如今哥哥嫂子在京城西郊的一处村子里落脚，已经上了当地的户籍。
瞧瞧这多有魄力啊！
时人安土重迁，不是一般有魄力，真干不出这样的事儿！
当时要进京时，万商还没说什么，万苟就已经下了决心：“爹去世前把妹妹托付给了我，我当然要把妹妹放在眼皮底下看顾。妹妹去了京城，那我一定要去京城。”
詹花花也说：“咱这些年挣下这些个家财，不说十成十都是妹妹的功劳，至少也要占上七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妹妹独自去趟京城的浑水，我们留在老家过小地主的日子？我詹花花不干这么没良心的事儿！”从乱世里趟过来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气魄。
那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万苟和詹花花想要沾侯府的光，故意嘴上说得好听？
这基本没可能。
因为这对夫妻知道万商一个最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原本也不算什么。
可一旦涉及到侯府的继承权问题，这个秘密再曝光出去就是致命的了。
因为詹木宝根本不是万商生的。他的亲生母亲是万商那位温柔可爱的大姑姐。他之所以长得和先侯爷詹水根一模一样，正是应和了民间那一句俗语“外甥肖舅”。
万商当初就没和先侯爷圆房！
在这样的情况下，万苟和詹花花根本没觉得詹水根会把侯府交由詹木宝继承，还担心詹水根会怀疑万商不贞洁。他们原本是想进京来为万商撑腰的，还盼着詹水根能通情达理，看在万商这些年又照顾了他父母又照顾了他外甥的份上，对万商好些。
结果没想到詹水根竟然就这么认了。他明知道自己没和万商圆过房，万商根本不可能生孩子，但是当他见过詹木宝后，他依旧认了“儿子”。这下子事情大条了啊！
万苟哪怕不知道皇上和世家在掰腕子，他也知道一条——
在有不止一个亲生子已经长成的情况下，哪个男人会把家业完全交给外甥来继承？就是民间只有两亩地的穷人都舍不得这么干啊，更何况是一位家大业大的侯爷！
偏偏侯爷就是做了这样的事。
万苟立刻知道他们是陷入到某些阴谋中去了。
而既然他们已经入局，那么现在最最要紧的就是要把詹木宝的身世死死瞒住。

第5章
万商的大姑姐叫詹水香。
水香比水根大了整三岁，在万商和詹水根议亲的前一年，嫁到了隔壁村。说是隔壁村，那真就是在“隔壁”，两个村子隔了一条小溪，这村的村头靠一座石拱桥连着那村的村尾。詹水香嫁的人名叫周富。周家兄弟不怎么齐心，但周富是个好小伙儿。
乡下的姑娘没那么多避讳，不似大户人家的小姐要养在深闺。詹水香时不时就要去地里干活、去小溪里洗衣裳、去山脚下捡柴火。时日长了，总有些时候会遇见周福。两人就瞧对眼了。当然，他们完全是发乎情止乎礼的，没有做那种不规矩的事。
詹家的父母十分疼爱孩子。当初游戏还没成真时，万商遇到的各色人等都被游戏打上了标签。詹家父母是难得不重男轻女的，在众多贴了叫万商膈应的标签的人家中，可谓是一股清流。要不是瞧着他们身上的标签合自己胃口，万商也不会选这家人嫁了——虽然游戏中的嫁不是真的嫁，但玩游戏图的就是自己开心，万商不想将就。
因着疼爱孩子，又见周富确实是个勤快爽直的好小伙，詹家父母同意了詹水香和周富的婚事。虽说周富家几个兄弟不怎么齐心，但说亲时已经讲好了，周富一成亲就分家。分家后，虽然周富没了亲兄弟的帮衬，但两个村子离得那么近，这边喊一嗓子，那边抬个脚就到了，真需要有人帮衬时，詹家的父母和詹水根完全可以过去啊。
春天插秧、秋天抢收，两家都是一起来的。
这么处着，周富越发亲近岳父岳母一家人。
詹水根成亲当天，恶吏忽然来乡里抓壮丁。村人很少点灯，天一黑，就真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婚宴都要赶着天黑前彻底结束。詹家前脚送走亲朋，后脚就见恶吏找了人带路，顺利摸过来把詹水根绑走了。詹父要去追，被恶吏打倒在地，摔折了腿。
乱世中，大多人普通人想的都是先顾好自身。这就是人之常情。
听着詹家这么大的动静，周围的邻居都不敢开门相帮。只有一户的小子，平日里和詹水根玩得好的，悄摸悄地从后院翻出去，跑去周富家里，把周富喊了过来。
周富也参加了婚宴，才回到家里歇下不久。一听出事了，连忙跑到岳家，再跑去追人，却根本不知道恶吏往哪方向去了。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去打探消息，打探了几回，只知道是詹水根得罪人了，有人故意搞他呢。所以谁知道这里头是怎么回事？是真有恶吏来抓壮丁了，还是有人假托恶吏，把詹水根捆到某个无人烟的地方杀了呢？
反正很多人都觉得詹水根已经被人弄死了。
但不管外人怎么想，家里人总是盼着人还能平安回来的。一家子隔三差五就要出门去找一找。只是女人虽然在村子里走动无碍，但想要出远门总是不方便。而能靠上的男人就两个，一个詹父，摔断了腿，只能躺床上将养着。剩下一个就是周富了。
便只能是周富往外头走动，隔三差五地去打探消息。
屋漏偏逢连夜雨。詹水根离家的第三个月，周富再一次去打探消息时，真撞上了恶吏抓壮丁。像这种抓壮丁的队伍，根本就不管谁是谁，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只要经过的路上有男丁，这个男丁的年龄不至于小到走不稳路、又不至于老到三步一喘，那就会统统抓走。所以，老百姓们都知道，一旦遇到这种抓壮丁的队伍，你只能躲到深山老林里去，盼着那凶神恶煞的队伍不会从你身边经过。要不然你根本躲不了。
那一天，周富若老实待在村子里，那么他们村子那一次运气好，并不在那队伍的行进路上，他就不会被抓走。偏他外出找詹水根去了，正好撞到那些抓壮丁的人手上。
周富这一被抓走，他的父母立刻变了脸色。
平日里不见他们多看重周富，但毕竟是亲生儿子，儿子回不来了，他们就把儿媳妇往死里打，骂詹水香一家子全都是祸水，说她害死了周富。被抓壮丁的人基本上都是被送上战场当炮灰了，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大家都觉得周富必死无疑。
而周家的那些个兄弟们呢？他们本来就不团结，既然觉得周富回不来了，那一个个的，根本不见他们有多伤心，反倒是盯着周富家的房子和田地打起了主意。他们在别的地方互相算计，但在一点上特别一致，那就是先把詹水香这个灾星赶回娘家。
不过，周家兄弟们的这番算计也没得着什么好。
眼看着兵祸越演越烈，而他们两个村子都只是小型村，根本组织不了人手去抵抗兵祸，惹不起就只能躲了。形势越来越不乐观，两个村子只好约定一起结伴逃灾。
逃灾的时候，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钻丛林，结果又遇到躲在山上的劫匪。那群劫匪是真正的恶人，只要瞧见模样稍微周正一点的女人，就恨不得流下哈喇子来。
原本在万商的安排下，她和大姑姐、嫂子都小心翼翼地抹了脸，装作又邋遢又丑的样子，劫匪是看不上她们这样的。偏周家兄弟怕死，把詹水香嚷嚷出去了，说她是村里的一枝花。詹水香恨得要死，死死盯着周家人，恨不得把他们都拖下地狱去。
好在最后是有惊无险，万商早先就藏了几包毒蘑菇粉在怀中。她设了局，放了一把火。又在她那个力大无穷的嫂子詹花花的帮助下，一家人朝更深的山林逃去。正所谓否极泰来，他们逃跑的时候遇到一个隐秘的山洞，山洞里藏着一些无主的物资。
恰在这个时候，詹水香发现自己怀孕了。詹父的断腿还没养好，本就是累赘，现在又多一个孕妇，更不适合继续逃亡了。他们一行人就在这个山洞里暂住了下来。
詹水香的孩子是周富被抓前刚怀上的。
詹水香骨子里也有果敢的一面。她虽然对周富有感情，但是对周家恨到不行。又从万商口中得到了一句今生今世都不想改嫁的准话——万商本来就不打算在游戏里结婚，要不是游戏里专门设了结婚这个选项，不选无法进入下一环节，她一开始就不会嫁到詹家。詹水香就说，待到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若万商不嫌弃，就叫它姓詹。
此时，所有人都觉得詹水根回不来了。让闺女生的孩子姓詹，詹父詹母都是愿意的，如此詹家的血脉还能继续传下去。他们也没打算用孩子来捆绑儿媳妇。要是儿媳妇想改嫁，其实也没关系，他们老两口连着闺女，咬咬牙总能把孩子拉扯大的。
唯一不好的，就是觉得愧对了女婿周富。
詹水香恨恨地说：“他们周家若对富哥好，我才不会做这样的打算。不说以前如何，就之前遇上劫匪时，他们非要出卖我，我与周家之仇便不共戴天。若不是弟妹机智心善，亲家嫂子也没丢下我，我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早死了，哪里还轮到帮他们周家传香火呢？想必富哥知道了这些也不会怪我了。”她今生只怕都见不到富哥了，大不了日后死了，下了地府再向富哥请罪。富哥要真的怪罪，她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他。
虽说詹水香怀孕的时候多灾多难，但当时管着游戏页面的万商，一个劲儿地给孕妇加点。他们在山洞住了大半年，期间只要新生成一点富余的资源，万商都会把资源换作点数，加给孕妇。所以詹水香还是足月生下了孩子，且这个孩子非常健康。
孩子马上要出生时，游戏页面跳出了一个标签页，玩家可以给即将出生的孩子贴上自定义标签。万商先是自定义了一个“孩子和詹水根长相一致”的标签，又选择了“精明”、“孝顺”等标签。她做出选择后，游戏就变成了她和大姑姐的对话进行时。
万商：“希望孩子日后能长得像他舅舅。”
詹水香：“这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万商：“希望孩子能精明些。”
詹水香摇头：“还是不要太精明了。精明的人如他们老周家，都不是什么好人。我这肚子里的孩子还是随了我们詹家的憨厚比较好。”
……
对话一结束，游戏重新跳转到标签页面，万商一开始选好的“精明”标签被自动粉碎，然后重新生成了一个万商并没有选择的“憨厚”标签。万商顿时就明白了，原来这个自定义标签页面不完全由玩家控制，还要参考NPC詹水香的心理想法。
“但这好像又很合理。不管怎么说，詹水香确实是这个孩子的生母，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有一些自己的期待，非常合情合理啊。”万商一边玩游戏一边对自己说，“不过这游戏怎么总是在这种细节上显得如此真实？难道这就是游戏故意设置的卖点吗？”
詹水香生出来的这个孩子就是詹木宝。
他的真实生日比现在明面上的生日小了三个月。为了把他顺顺当当地记在万商名下，大家只能当做万商成亲的那晚就怀孕了，所以月份上就要故意往大报三个月。
怀他的时候，大家住在山洞里。生他的时候，接生这种事情是由万商的嫂子詹花花和詹母一起来的。所以关于詹木宝的身世，真正知情的只有詹父、詹母、詹水香、万商、万苟、詹花花六个人，后来还多了一个先侯爷詹水根。
如今詹父、詹母、詹水香、詹水根都已经去世，知道真相的就只有万商、万苟和詹花花了。
就连詹木宝自己都不知道！

第6章
那詹木宝的身世有没有可能在某些地方存在疏漏？
当时一块儿住山洞里的，其实还有万苟和詹花花的儿子万平安——夫妻俩这些年一共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万平安比詹木宝大，女儿万喜乐比詹木宝小——因为事情发生时，万平安只有四岁，怕他不懂事日后在外头说漏了嘴，所以大人们都瞒着他。
在游戏里，万商同意了詹水香的提议后，角色就开始顶着假肚子了。哪怕存在万平安记事早的可能性，说不得什么时候幼年时的记忆就会复苏一下，他最多就是觉得万商和詹水香都怀孕了，然后万商的孩子顺顺当当生了下来，詹水香的孩子死了。
万平安不会想着万商从头到尾就没怀过孕。
而且万平安是万苟和詹花花的孩子，由他们夫妻教养，基本出不了大褶子。
后来山洞里的物资即将耗尽，游戏继续进行，万商他们一行人几经周折回到游戏开局时的小山村，詹木宝被万商抱着出现在外人面前，大家只知道他是万商生的。
再后来詹水香因病去世，万商曾让詹木宝给她披麻戴孝。非要说疏漏的话，这可以算是一个。因为詹木宝当时以孝子的身份打幡，行的正好是亲子对亲母的大礼。
不过，因为詹木宝长得和先侯爷詹水根一模一样，这省了大家许多麻烦。说句俏皮的，哪怕是詹水根亲自十月怀胎去生个孩子，都很难再生出如詹木宝这么像的。
詹木宝和詹水根初见时，詹水根盯着詹木宝看了一会儿，然后连说三声好。万商担心隔墙有耳，从来没有和詹水根真正交流过詹木宝的身世。但这三声好就表明詹水根心甘情愿认下了詹木宝，认下他是自己的嫡长子，在他死后要继承府里的爵位。
万苟不知道詹水根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把爵位留给外甥了？
万商倒是能猜出一二。
一方面是因为他对家人有愧。万商说詹水根此人重情重义，也是基于这点出发的——不基于这点，难道是基于他起势后随大流纳了几房小妾么——詹水根对于父母和姐姐姐夫都心中有愧。他会想，当年他要是没惹事、没出事，父母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姐夫周富就不会被人抓走、下落不明，姐姐就不会郁郁而终。所以他心里有愧。
觉得愧对姐姐姐夫了，那詹水根是不是应该对詹木宝好一点？
觉得愧对父母了，那詹木宝顶着他儿子的名分这么多年，帮他孝顺他的父母，在他父母去世后又披麻戴孝，叫老人家安心闭眼。纵使詹水根后来生了两个亲儿子，但他父母从来都不知道啊！他父母生前唯一认下孙儿就只有詹木宝这么一个啊！
所以詹水根要补偿詹木宝，要真正认下詹木宝，要把爵位给詹木宝继承。
再一个，如果詹水根没有救驾，或者救驾后没有受致命伤，他还能再活二三十年，还能继续掌控安信侯府，那么他或许会和皇上说真话，说詹木宝其实只是外甥。因为他能够慢慢揣摩皇上的心思，尽力降低坦白的风险。偏偏詹水根马上就要死了。
詹木宝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他非说詹木宝不是自己儿子，皇上心里真的会马上信吗？皇上要不信，会不会觉得詹水根如此编造瞎话，是不愿意为他得罪那些世家？
皇帝这种政治生物向来都是宁可他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他。
詹水根马上就死了，哪怕他顶着救驾的功劳，但往后的岁月还很长，功劳会在时间长河中慢慢消磨掉。只要詹水根临死前负了一回皇上，过上十年，过上三十年，皇上或许会逐渐忘记救驾之恩，但会永远记住詹水根负他了。如此一来，安信侯府就会成为皇上心里的一根刺，哪怕爵位真的叫亲生儿子继承了，侯府真的就发展好了？
爵位是皇上赐的，也能被皇上收回去。
所以，爵位还是让詹木宝继承更为稳当。
而府里稳当了，他亲儿子的未来能差吗？
爵位固然重要，但和圣心相比，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圣心永远是最最重要的。
第三点，这一点也是万商在心里偷偷揣测的，其实没什么证据。她只是觉得既然詹水根以军功发家，而大皇子又亲自上过战场，这两人肯定是有交情的。詹水根或许很清楚大皇子的为人。说不定比起二皇子，詹水根心里始终最为看好大皇子。安信侯府的爵位继承一事只要按照皇上的心思落实了，那就算是帮了吴皇后一把。如此，等到大皇子继位，他们对安信侯府天然就有好感，那安信侯府就能继续富贵几十年。
当然了，选择詹木宝也会出现某些风险。
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风险都会存在，只看哪边风险小一点罢了。
为情也好，为利也罢，詹水根在临死前肯定尽力做出了他认为的最好选择。而万商作为接替他的侯府最高掌权人，要做的就是把所有风险降低一点、再降低一点。
这也是为了她自己的荣华富贵。
万苟和詹花花这次上门，还带了他们的一双儿女万平安和万喜乐。万平安比詹木宝大四岁，今年已经二十三了，跟着一个前朝的老童生习过几个字，四书五经是读不来的，但是会写自己的名字，能看得懂房契、地契，过年时还能帮家里写写对联。
万商站在荣喜堂的院门口，亲自把兄嫂一家迎了进来。
丫鬟们上了茶点就退下了，屋子里随侍的只有那位从宫里出来的乌嬷嬷。万商表现得很信任她的样子，而她就像是影子一样地站在万商身后，并无什么存在感。
万商仔细打量着兄嫂一家，进侯府前，她把自己（在游戏中）存下来的钱全给了万苟。说是全部的钱，其实也就三百两银，放在一般人家里确实是笔不小的数目，但和家大业大的安信侯府的比就完全不算什么了。兄嫂在京郊安家，有这钱加上他们自己的存款，哪怕还要买田置业，也不会过得太拮据。所以万苟难得穿了件新衣服。
说是新衣服，布料却不怎么样，只是深色的棉麻布。
万苟却已经非常满足了。要不是今天要来侯府，怕穿了带补丁的衣服丢了妹妹的脸，他这新衣服轻易还不会上身呢。棉麻很好啊，农人穿什么绸布？都是瞎折腾！
万苟上上下下打量着万商，见万商气色非常好，心里松了一口气。说句不好听的，他这三个月啊，心始终悬在那里。哪怕妹妹派人找到家里来，告诉说她过得挺好，但不亲眼见一见妹妹，他总还是不放心。唯恐妹妹在深宅大院里被人欺负了。
作为一家之主，万苟先开口道：“妹妹……咳，太夫人……”
“还如以前一样称呼就是。”万商故作不高兴地说，“咱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难不成宝儿找到他父亲了，咱们就生分了吗？哥哥永远是哥哥，嫂子永远都是嫂子。”
不给万苟说话的机会，万商又说：“就是你们今日不上门，我也正要派人请你们去呢。我这儿有件事需要平安帮忙去办。”越是亲人越不用寒暄，不如直接说正事。
“姑姑？”万平安愣了一下。他能帮上姑姑什么？
万商叹了口气：“詹家和万家不一样。前朝皇帝无道，那些年乱得不行，咱万家虽然也逃来逃去，但总归我们没弄丢族谱，后来更是找回老家去了，我爹他们直接就葬在祖坟。詹家在我公婆之前就是各地逃荒的，族谱早没有了，更没有祖坟这一说。如今先夫葬在京郊，我想着以后就以那处为祖坟了，该把公婆和大姑姐他们迁来。”
万苟点点头。他觉得妹妹说得很有道理。
“若不是他爹去得这么急、宝儿要守孝，迁坟一事该让宝儿亲自去的。或者等宝儿出了孝……但我想着公婆过世前心心念念的都是宝儿他爹，他们后半辈子一直盼着团圆。叫公婆再等上三年……我又于心不忍。所以不若这样，我备了几件宝儿爹生前穿过的朝服，平安带着回趟老家，把朝服埋我公婆的坟边上，先设个衣冠冢。等三年过去，宝儿出了孝，再叫他领着弟弟们去把亲人们都迁回来。”万商看向侄儿说。
按照时人的风俗，迁坟这种事情，如果要动先人的骨殖，那一定要血脉或者宗法上的后人亲自去迁。但如果只立一个衣冠冢，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万平安连忙应道：“这没问题，姑姑放心交给我吧。”
“我自然是放心的。”万商又说，“既然你要回去，那就别只办这一件事。我出一千两银子，你回老家后挑拣着买一个庄子，这庄子的收益日后就归了族里，若是有老弱孤寡要养，都从这里头走。每年也拿出二十两来请个先生，教族中的孩子识字。”
他们老家那边的地比京城便宜很多。一千两能买上不少了。
顿了顿，万商又说：“不是我不愿意拿出更多的来，人家看侯府家大业大，但都知道这侯府并非是我赚下的家业。宝儿他姓詹，也非跟着我姓万。若不是宝儿随着我在万家村住了这么多年，我公婆、大姑姐也在万家村入土为安，咱们万姓还沾不上这许多的光。不过我话放这里了，日后族里要是有孩子出息了，我们一定尽力扶持。”
万苟十分认同地点点头：“没有出嫁姑娘一个劲儿补贴娘家的道理。要不是宝儿爹……咳，先侯爷已经找不见多少族人，跟着沾光的本该只有他们詹姓，关我们万姓什么事？一千两更不是小钱。这样，不若我也回趟老家，好好和族人讲一讲道理。”
万家族里虽然总体还算可以，但还是有一些刻薄的人。当初詹水香因病去世，万商叫詹木宝给她打幡，更是被某些人嚼了好一番舌头。他们觉得詹水香既然曾经嫁作周家人，就应该葬回周家去。出嫁女葬在他们万家村附近，会坏了万家村的风水。
如今要沾上詹家的光了，这些人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当着乌嬷嬷的面，话题就这样非常自然地引到了詹水香身上。
万商叹了一口气：“我大姑姐……真是可惜了。”

第7章
万商无比自然地陷入了回忆中：“当年逃灾的时候，若不是大姑姐事事留心、处处留意，只怕我们早就死在半路上了。还记得我们在山林中遇见劫匪的那一次吗，要不是大姑姐事先有所准备，叫我藏了毒蘑菇粉……”
其实那时候拿出毒蘑菇粉的人是万商，和詹水香一点关系都没有。
万商这话说得非常有技巧。
她说的是大姑姐“叫我”藏了毒蘑菇粉，主导者是大姑姐，但又没把自己完全撇出去。所以，哪怕兄嫂没跟上她的思路，直接反问一句：“咦，那毒蘑菇粉不是你自己备的？”万商也能把话圆回来。她会说：“就是大姑姐叫我准备的，她怀里也有一些，但多数藏在我身上。你们只见我拿出毒蘑菇粉，却不知都是我大姑姐有先见之明。”
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当时又兵荒马乱的，大家的记忆存在偏差，这很正常。
这样一说，哪怕是人精一样的乌嬷嬷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万商的这份小算计根本没派上用场。因为万苟这些年听妹妹的已经形成习惯，所以哪怕心里疑惑，但还是非常自然地接口：“是啊是啊！都仰仗亲家妹子！”
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詹水香的年纪比万商大，但比万苟小，所以万苟都喊她亲家妹子。万苟此人，虽说不曾读书习字，但他能把日子如此这般地过好了，说明他很有些生活的智慧。他心里也担忧詹木宝的身世问题，但更知道不能把这份担忧摆在明面上。若不然，别人原本没意识到有问题的，见到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只怕也猜到里头有问题了。
万苟和詹花花只在夜深时，夫妻俩躲在被窝里，互相咬着耳朵交流过。他们本来还想敲打敲打儿子万平安，但后来决定啥也不说了。还是那句话，他们啥也不说，万平安那会儿小，根本想不到詹木宝不是姑姑生的。他们多嘱咐一句才叫人起疑心。
此时听见万商提起詹水香，万苟只管顺着妹妹的话往下接。
詹花花在一旁点着头，仿佛小姑子和丈夫说的什么都是对的。万平安和万喜乐则露出了听故事一样的好奇表情。他们那会儿一个小，一个还没出生，是该好奇的。
万商又说：“当年宝儿还在我肚子里，跟着我们大人一块儿逃灾。那时候条件多差啊，没吃没穿的，我好几次都觉得这孩子活不下来了。但又想着那是詹家唯一的根苗，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念着佛号。还是我大姑姐，有一口吃的都省着给我，自己只灌个水饱。我的胎稳了，她倒是饿瘦得不行……每每想起这些，我都忍不住哭一场。”
万苟好似陷入了回忆一样，叹息道：“那会儿都难，我和你嫂子还得顾着平安，能帮你的有限。亲家妹子是真的不容易……宝儿生下来健健康康的都是她的功劳。”
“那会儿确实难，不过哥哥嫂子也帮我许多。什么叫帮我有限？哥哥千万别说这样的话，那会儿我公爹摔折了腿、行动不便，一路上逃亡，多少次公爹都哭着说把他丢下得了，叫他自己了断，都是哥哥嫂子把他从死路上硬背回来的。”万商感慨道。
嫂子詹花花大方接话：“嗐，这有啥好说的。总归我们都活过来了。咱家上头没嫡亲长辈，后来我生喜乐的时候，亲家公、亲家母帮着看孩子，省了我们多少事！”
平安和喜乐点头。他们还记得詹父詹母对他们好，总给他们塞好吃的。
正说着话，外头有丫鬟通传，说是侯爷詹木宝、三爷詹木舒和静华道人来了。这个时间，排行第二的詹权去衙门里了。至于府里的其他孩子，因为天气冷，万商怕他们冻坏身子，只叫他们各自的亲娘把孩子看好了，除非日头足，否则别出来吹风。
舅舅上门，詹木宝肯定是要来拜见的。
詹木舒也是如此，不管以前如何，现在他按照礼法正该喊万苟一声舅舅。娘舅为大，舅舅来了，他既然在家就不能不拜见。只是打听到万苟还带了女儿，詹木舒觉得自己该避嫌，至少不能独自过来了，于是又去他亲娘的院子里把云夫人喊了过来。
云夫人依旧还是做道姑的打扮。
听得通传，万商连忙把人请了进来。她招待哥哥嫂嫂一家用的是暖阁中的小花厅，中间摆了个小圆桌。比起方桌，这样的圆桌有点模糊上下尊卑的意思。乌嬷嬷真就是个人精，这边听说詹木宝他们来了，那边就安排侍女们又摆出了一张小圆桌子。
万商起身，亲自拉着静华道人在自己身旁坐下。静华夫人一落座，左手边是万商，右手边是万商的嫂子詹花花。詹花花旁边是她的女儿万喜乐。另一张新支起的小圆桌上，万苟领着儿子万平安坐了，又加上了詹木宝和詹木舒这一对陌生的亲兄弟。
万商笑着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说起我那大姑姐……宝儿还记得你姑母吧？你小时候，家里这些人最疼你的就是她了。这里头好多事，合该叫舒儿也听一听。”
说着，她还牵过静华道人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以示亲近。
“可怜大姑姐去得太早，你们是没有见着。但凡你们见过，你肯定会喜欢她，她也会喜欢你的。你们本就是性情差不多的一样的人儿，心地善良，做事又大方。”这话是对云夫人说的，万商说着又看向詹木舒，“舒儿这样秀气文俊的少年，你姑母要是见着了，肯定喜欢得不行，逢年过节不得偷摸着多给你塞好几个红包啊！”
听得出万商这话是打趣，詹木舒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染了些许薄红。
詹木舒如今只有十三岁。天下乱着、正打仗时，詹木舒年纪还小，这些事轮不到他。等他长到十岁左右了，天下乱局却已经渐渐平息。詹水根心里有些谋算，哪怕他没读几本史书，也看过戏台子上唱大戏啊，开国之君杀功臣之事并不少见。要说这里头也不一定都是开国之君的错，有时候是功臣忘了本分、僭越太过。那时候詹水根还觉得日后的家业是要叫詹木舒继承的，因此他早做了打算，想着天下一平就立马卸了手里的兵权。所以他没叫詹木舒习武，反倒是请了个前朝的举人回来，叫他学文。
詹水根这番想法自然也不能说错，但叫万商来看，詹木舒就有点儿读书读傻了的苗头。当然了，反正孩子现在还小，才十三岁呢，日后请个好先生还能再掰回来。
先不说詹木舒的问题，继续说詹水香。
万商用说书一般的语气说：“大姑姐真是个好了不起的人……我是个没什么见识的，那会儿年岁又轻，真就是事事都仰仗大姑姐。我们逃灾时还遇到过……”这里头有许多事明明是万商自己牵头的，现在全部按到了詹水香头上，功劳都“送”给了她。
其实就万商本心来说，真把功劳留给自己，她反倒心虚。她那时能做那些事，主要是因为她有游戏面板，而不是她真的就那么坚强、那么算无遗策了。而且她现在是太夫人，被人小瞧一些反倒更好，给自己弄那么大的名声，不是图惹世家忌惮么？
这种带了点冒险元素的故事本就很吸引人，万商又在心里仔细斟酌过，讲的时候特别注意起承转合。她说这些，把大家说得都听入神了。就连知道真相的万苟和詹花花也不例外，表情跟着故事情节走，别提有多生动了。静华道人甚至还追问了一句然后呢？等话都问出口了，她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出家人身份，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这会儿谁都没觉得她失礼，因为都想听然后呢。
更甚至，就连乌嬷嬷都听得很有滋味。
一切尽在万商的掌握中。
好容易说完了大姑姐的聪明机智，万商又开始说她对小辈的慈心。
说她把什么好的都留给詹木宝，就连上山采到两颗小野莓，都要找片干净叶子包了，带下山来给詹木宝吃。又说有一回詹木宝生病，非得大人抱着才能不呕吐，大姑姐说自己身子骨好，硬是抢了夜里的看护，连着几晚都没有睡好觉……
詹水香病逝时，詹木宝已经记事了。此时听万商提起这些，他心里想起詹水香对自己种种的好，眼眶渐渐红了。配合着万商的讲述，他这模样叫大家十分唏嘘。
万商对静华道人和詹木舒说：“大姑姐没有自己的孩子，她对宝儿如此好，比我这个亲母更甚，我便叫宝儿像孝顺我一样去孝顺她。当时村里还有人说闲话……”
詹木舒跟着先生学的都是什么大义啊之类的，心里非常推崇义士仁人，听到此处，觉得那位不曾见过的姑母已经称得上是个大义之人了。他本来有些腼腆，在万商跟前不会主动抢话，但此时却说：“母亲，我虽没能见到这位姑母，但此番听来，我都心潮澎湃，恨不得能孝顺姑母跟前。哥哥长在姑母跟前，其中感触定比我更深。”
万商心里一动，说：“既如此……不若这样，舒儿你是正经念过书的，就费些功夫把姑母的这些经历都写下来吧，我亲自订成册子，日后就和牌位一起供在咱家的祠堂里，好叫我们后辈都知道祖上出了这样一位姑母，给祖先上香时也不能漏了她。”
“是！母亲这想法好，我一定尽心尽力去写。”詹木舒说。
“姑母姑母，姑姑本就是半个母亲啊。”万商十分欣慰地看着詹木宝和詹木舒。

第8章
詹权下职归家时，照例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尚剑一边服侍着詹权换衣服——说是服侍，其实也就是站在一旁帮着递下热毛巾之类的——一边说：“今个儿万家那边的大舅爷携了全家来做客，太夫人留饭了。”
换前几年，说到大舅爷都是专指云夫人的兄弟，但如今少不得就要改下口。
“侯爷与三爷都在荣喜堂陪客，静华道人也在。”尚剑道。
过了热孝后，太夫人与詹权开诚布公地谈过，叫他不用每天去荣喜堂请安。之所以要过了热孝再说，是因为双方已经通过三个月时间建立了认知，大家都决心要友好相处。太夫人不叫请安，真不是因为她看詹权不惯，想要在外头败坏詹权的名声。
如果太夫人一开始就提出不叫请安，或许詹权本人不会多想，但阖府的仆从都要多想。因为确实存在这样的情况，在一些高门大户里，一些没有资格给长辈请安的小辈，要么就是不得宠，要么干脆就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叫长辈看了心里生厌。
万商直接说，早起不用请安。因为她自己起不来。
她还说，下职归来也不用请安。作为曾经的社畜，她特别能共情上班人。你都在外头上一天班了，回到家里肯定更想自己静静待着，不愿意去进行无意义的社交。
最后万商拍板说，就休沐日的时候再请安吧！
詹权觉得太夫人是在体恤自己。太夫人说过，男孩即便过了十九，只要吃好睡好就还能蹿个子。太夫人不叫请安定是想让自己多睡一会儿，好把身子骨养得更壮。
不过今天是特殊情况，既然大舅爷来了，那詹权自然也要去问候一回。
才走到荣喜堂，詹权就听见暖阁里传出三弟的声音。他都诧异了。三弟跟着前朝的老举人学了几年，平日里最是在意读书人的体面，什么时候如此高声地说过话？
就听见三弟说：“母亲再仔细讲讲！再讲讲姑母是怎么注意到那两个衣衫褴褛的人有问题的？难不成姑母有神通好比火眼金睛，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们是恶人了？”
“姑母？”詹权看向尚剑。
尚剑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再继续走近，詹权就发现不仅是三弟变得比平时活泼许多，就连他亲娘静华道人也活泼了。他娘原本对先侯爷十分敬重，此时却听见她说：“不是我夸，大姑姐的这份急智，就连先侯爷都不如她多矣。若大姑姐与先侯爷调个身份，当年跟着皇上打天下的是大姑姐，说不得咱们现在都不是侯门府邸，而是头一等的国公府邸了！”
詹权：“……”
一屋子的欢声笑语漾出来，而詹权只觉得茫然。
等到詹权进屋的时候，本来还想郑重给大舅爷请个安，结果一屋子人谁都没顾上他。他那个平日里好讲究礼节好在意体面的读书人亲弟弟招呼着他坐自己跟前：“哥哥快别多礼了，坐我这儿。你今个儿回来晚了……不然让母亲从头给你讲一遍。”
那大舅爷一家十分认同地点着头：“是是是，别多礼，快坐下吧。”
詹权：“……”
他哪天不是这个时候归家的？谁说今个儿晚了？
詹权下意识朝太夫人看去。
太夫人笑道：“正和他们说你姑母年轻时的事儿呢。老二坐下一起听吧。”
这就是没把詹权当外人，话里话外都当是詹家的孩子。詹权这一坐下，詹水香的崇拜者就又多了一位。万商讲的本来就都是真事，无非是把自己做过的一些事安在了詹水香头上，自然不会有任何前后矛盾的地方。詹权听着听着就听进去了，他甚至还有点认同亲娘先前说过的话了，这姑母若为男，乱世里肯定有一篇属于她的华章。
万商道：“你们这样崇拜认同她，这很好。但要我说，你们姑母宁可一辈子都是小山村里平平无奇的小村姑。她不要这样的崇拜。只是前朝昏庸逼得人没法子了。”
说着，万商又看向詹木舒：“你把这些事记下来的时候，别忘了添上这一笔，就说若不是前朝恶吏横行，世道逼得我们良民过不下去了，姑母也不会站出来扛事。咱们和咱们的后人生活在新朝，可以学习姑母当年的义勇，却不能向往那样的日子。”
詹木舒大声说是。
詹权却忽然心里一动。他知道家里肯定有皇上的探子。太夫人这样说，若是能传到皇上耳朵里去，岂不是一记高明的马屁？当然，他也不能这么想太夫人，太夫人品性正直，肯定不是那等爱拍马屁的钻营之人……这般想着，他下意识朝万商看去。
万商却冲着詹权眨眨眼，眼中藏着一份不必明说的狡黠。
不得不说，万商对皇上始终都是心存警惕的。其实，如果此时真叫皇上知道了詹木宝的身世，肯定不会出事，皇上还会帮着仔细收尾。但万商却不敢叫皇上知道。
京城里如今好多人都在说，在两位妻子中，皇上一定要立发妻为皇后，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真情真爱。说皇上与吴娘娘当初青梅竹马，说他们后来举案齐眉，又说他们始终真心如一。说申屠娘娘毕竟是后来的，比不得吴娘娘那样先占了皇上心尖子。
万商才不信这话。
和政治生物谈爱情？
疯了吧！
万商觉得皇上一定要立原配为后，最大的原因是世家势力过大。可能真情也有一点点，但只要世家的势力始终这么大，他就绝对不甘心立出身世家的申屠乐为后。
而在几位皇子中，皇上目前确实最看好大皇子。
万商虽然没有玩过政治，但她多少读过几本史书。皇上此时看好大皇子又能如何呢？难道唐太宗李世民立李承乾为太子、清世祖玄烨立胤礽为太子的时候，他们把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源都留给太子的时候，他们叫别的儿子顺从太子的时候，他们是想着日后要把太子废掉的吗？肯定不是啊！没有哪个皇帝会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当时若不是因为看好这个儿子，何必要把江山托付给他！
只不过时过境迁，后来局势发生变化，太子要被逼疯，那也就疯了，皇上要废太子，那也就废了。
新朝的这位皇帝也是一样，他此时确实是最看好大皇子。但万一呢？
万一日后出了什么事，逼得皇上要废掉长子，要把江山托付给别的儿子呢？
皇上想要把吴非娘娘和大皇子抬起来的时候，叫安信侯府做了这个急先锋。那日后他想要废掉他们时，会不会也选择先拿安信侯府开刀，以此试探朝臣们的反应？
真到了那种时候，詹木宝的身世就是一个绝佳的被开刀的理由。
所以万商绝对不能叫皇上知道这些。
她一定要把“詹木宝是自己生的”这件事彻底落实！
不是曾让詹木宝为詹水香扶幡么？只要把詹水香的名气抬起来，坐实了“姑母也是母”，那么谁也不能拿这点来质疑詹木宝。其实想要把事情掩盖住，还有一个方法就是把詹水香的存在彻底模糊掉，叫世人根本想不到还有这么一个人。但万商觉得没必要。有了詹木宝长得和先侯爷一模一样这个大前提，她越是理直气壮，别人越不会觉得里头有问题。她就是要叫世人知道詹水香，她就是要詹木宝能每年祭拜詹水香。
让詹木舒给詹水香写传记只是第一步，万商还有别的安排。
在安信侯府的众位主子中，詹权算是比较有政治素养的一个了，但他也想不到万商在谋划什么。他只是陪着大舅爷一家吃了顿饭，这顿饭热热闹闹的，亲娘脸上也有了笑容，亲弟更是活泼得不行。而那位无缘得见的姑母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詹木舒还问呢：“母亲，我明日还能来打搅你么？”
“怎么，难道我这荣喜堂里的饭比你院子里好吃？”万商打趣道。
詹木舒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我想给姑母写生平传记么，为了不唐突先人，尽量还原当时的真实情况，我得反复请教母亲。”新朝立了后，他那位前朝的举人师父拿了先侯爷的拜帖，想办法谋官去了。新的师父还没请，他每日都闲着，除了自己看看书，再也没有事情可做。他本来见万商十分生疏，但今天这一聊，立马熟起来了。
其实詹木舒的本性并不自来熟，只能说万商讲的故事太吸引人。
万商略一沉吟：“虽说府里正守着孝，但功课也不好落下。这样，白日里还是要看书的。你学识比你大哥好，你俩一块儿看书，你带带你大哥。等到半下午，你就来我院子里。静华道人也来，老二你下了职也来，咱们一块儿用过晚饭再各自散开。”
叫詹权不用来请安，这话是万商说的。
这会儿叫詹权来她院子里用晚饭，这话也是她说的。
其实两件事情并不矛盾。主要是因为吃饭时，静华道人和詹木舒都在，詹权一过来，就能见到亲娘和亲弟弟。这不是客套式的社交，而是家人们相处的一段时光。
万商还解释了一下：“我这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你们日后若出去吃饭，在外头要把规矩守好了，不能叫外人小瞧了我们侯府。但在家里，在我的院子里，大家吃饭时闲聊几句，轻轻松松、和和睦睦的，这是我们家人间的相处方式。”
詹木舒原本有些别扭，但转念一想，今日用饭时一直听太夫人说姑母当年如何如何，也没觉得哪里不好。可见太夫人说的在理，在自己家里确实不用那么守规矩。

第9章
安信侯府内宅中有个大院子叫汀兰院。
说是大院子，其实里头又被分隔成了几个互相独立的小院子。单独看每个小院子，那就不显得大了。汀兰院中住的都是先侯爷的小妾。其中有一个姓金的，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女儿们如今三岁了。还有一个姓木的，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如今一岁多一点。因为孩子们年纪都小，暂时都随着生母一块儿住着。其他的小妾未有生育。
万商作为府里的太夫人，是不耐烦被人请安的。正巧天气冷了，她就以照顾孩子为借口，免了金姨娘和木姨娘的请安。而这两位姨娘因为生育过，在几位姨娘中隐隐占着主导地位。她们被免了请安，其他那些未有生育的姨娘自然也都不用请安了。
先侯爷去了，小妾们无甚好争，汀兰院中的氛围倒是比先侯爷生前和睦许多。
万商对詹权存在打工人同理心，对小妾们自然也存在女性同理心。只要小妾们安安分分不闹事，她就不会为难她们。每个月的份例都是按足了发的。这种份例不光是银子，还有布料、冬炭、首饰等等。因为此时的孩童比较容易夭折，更是安排了一个主看女科和少儿科的老大夫，就住在侯府里，每三天给孩子们请一次平安脉。
不久前，万商还安排着在汀兰院里设了一个小厨房。
这个小厨房可不是糊弄的，没有只安排两个热东西的炉子敷衍了事，而是真的挑拣了方位，砌了一个正儿八经的灶台。周围安置一圈装满水的水缸预防火灾。汀兰院的人若想吃口热乎的，只管在小厨房里点菜就是，保管菜端上桌子时还冒着热气。
虽然如此，但金姨娘和木姨娘还是会隔三差五使人去大厨房里点菜。
金姨娘会说：“小厨房虽好，到底没有大厨房花样多。我是大人无所谓，两位姐儿年纪小，就爱吃大厨房炖的甜汤。反正这种汤汤水水的凉得慢，倒是不怕路远。”
木姨娘也说：“我家哥儿爱吃大厨房熬的八宝粥，三五天必得吃上这么一回。”
对于万商在汀兰院里开设小厨房的决策，两位姨娘其实都是领情的。她们感激万商的照顾。但对于两位姨娘自身来说，她们确实有不得不去大厨房的理由。
而万商对此心知肚明。
是不是孩子们真好那一口，万商并不在意，也不会深究。
她十分清楚两位姨娘去往大厨房的真正目的是想要打探消息。
大厨房里有一个只负责做粥汤的婆子，夫家姓周，人称周婆子。周婆子有个亲生女儿在荣喜堂里伺候，如今是万商身边的二等丫头。周婆子这个人没别的毛病，干干净净做得一手好汤粥，不贪财，也不会欺软怕硬，只一点，她十分喜欢吹嘘女儿。
她因为是做汤粥的，汤也好，粥也好，都讲究小火慢炖。有时只一锅汤就要熬上一天一夜。所以她有一个专门的灶头。别的师父或炒或蒸，都不会占用这个灶头。
光有灶头还不够，府里的正经主子虽然不算多，可也不算少，如果赶上哪天每个主子都想喝一点稀的呢？所以周婆子还能使好几个炉子。为了放下各种瓶瓶罐罐，周婆子的灶头就被安排在了角落里，然后圈出一小块空间来，这块空间就只属于她。
金姨娘的丫鬟去大厨房点甜汤，木姨娘的丫鬟去大厨房点八宝粥，负责动手的都是周婆子。甜汤也好，八宝粥也好，熬煮起来都需要时间。点单的丫鬟就不走了，回回留在周婆子身边，一边帮她打下手，一边给她递话，然后就听她不断吹她那个闺女。她那闺女是在万商跟前当差的，这一吹，说不得就会透露出一些荣喜堂里的事。
自从府里那些刁钻耍滑的仆从被清理出去一批后，两位姨娘手里的消息渠道暂时就只剩下这个了。
她们却不知道，周婆子此人是“奉旨”吹嘘呢。
从某种角度来说，万商是能理解金姨娘和木姨娘的。
都说为母则刚，两位姨娘膝下都有孩子，她们要为孩子考虑，想要打探一下万商的喜好，想要知道府里最近会不会有什么大动静，这真的就是人之常情。万商不会觉得冒犯。若是彻底斩断她们的消息源，她们会不安，而不安就有可能生事。
安信侯府现如今是世家的眼中钉，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漏洞，被世家利用。所以万商理解归理解，却要把两位姨娘的行为控制在一个她能控制的范围内。
万商挑来挑去，最终挑中了周婆子母女。
这天，两位姨娘并没有去大厨房那边点菜，到了饭点，大厨房却安排小跑腿儿给金姨娘送了果子汤，又给木姨娘送了肉粥。内院的小跑腿儿都是九岁左右的小丫鬟，年纪不大，但口齿很清楚，说的都是太夫人想着小主子们，特意赐了菜过来。
姨娘们倒是没觉得慌张，毕竟赐菜这种举动怎么看都是善意的。但过了几天，她们还是分别派人去了一趟周婆子那边。金姨娘特意安排了一个老成的嬷嬷过去，也是巧了，双胞胎小小姐们这两天有些咳嗽，理由是现成的，就说金姨娘忧心孩子们的身体，想要让她们吃些顺口的，特意安排了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奶嬷嬷去大厨房点菜。
奶嬷嬷点了一道银耳梨子汤，拉着周婆子说了一会儿话。
等她用保温盒子装着一钵汤回到汀兰院后，金姨娘亲自喂了孩子们把甜汤喝完了，又嘱咐看顾的侍女们：“仔细看着些，若到傍晚还咳，就得安排人去请大夫了。”
如此这般把女儿们安置好了，才拉了奶嬷嬷进内室说话。
奶嬷嬷道：“都打探清楚了，那天是太夫人的兄弟来了，贵客登门，特意留了二少爷、三少爷在荣喜堂吃饭。许是这样，也想起咱们两位小小姐来了。叫我说啊，就是如今天气太冷了，所以太夫人赐了汤下来。若是夏天，怕是会叫人把孩子们抱过去呢。”奶嬷嬷这话其实是在宽金姨娘的心，叫她知道，太夫人是喜欢两位小小姐的。
府里如今这个局面，金姨娘并不怕太夫人抢她女儿。或者说，她宁可太夫人把她的一双女儿抱过去养，有了在嫡母跟前教养的名声和情分，日后的前程才会更好。
奶嬷嬷又说：“不过我听那周婆子说起一件稀奇的，说是先侯爷有个嫡亲姐姐，是个巾帼英雄一般的人物，太夫人与这位大姑姐竟是相处得极好。这些天，三少爷天天去太夫人那里，都是听太夫人讲述那位的事。依稀听说三少爷还要给那位作传。”
“作传？”金姨娘吃了一惊。要说给先侯爷作传，这事就显得很合乎常理了。但是给先侯爷的姐姐作传？怎么就要给一位女子作传了？那女子到底做了什么英雄的事？
想了想，金姨娘说：“倒是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哎呦，我的姑娘喂！怎么就和我们没关系了。”奶嬷嬷的脑海中响起周婆子的一句感慨。周婆子道：“民间有句话叫侄女肖姑，姑姑若有这样那样的好名声，侄女们肯定要跟着受益。哎呀，老妹子，我真是羡慕你们呀，你们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从大厨房回来的一路上，奶嬷嬷都在想这句话，越想越觉得在理。
她下意识扬高了声音，好似有些兴奋：“姑娘喂，先侯爷的亲姐姐可不单是侯爷的姑姑，也不单是三少爷的姑姑，还是咱们两位小小姐的姑姑。姑姑的名声好了……世人说起咱们的两位小姐姐，不管怎么说，肯定都要高看一眼。待到日后嫁娶……”
“孩子们都还小呢。”金姨娘忙道。
奶嬷嬷不认同地摇头：“正是因为孩子们还小，咱现在把名声传出去，大家都想不到嫁娶那头上。等过上十年，只要有一些人还记得府里出了那样一位姑奶奶，那两位小小姐就能从中受益。若是现在两位小小姐年龄都已经大了，咱反倒是不能做这样的事，叫人一眼看出我们（想抬高姑娘身价）的意图，反倒是……反倒是坏了事。”
“嬷嬷说得是，我竟是没想到这一层。”金姨娘若有所思。
那怎么才能帮那位姑奶奶扬名呢？金姨娘虽然是妾，家里也不是没来历。金家是开酒楼的，乱世时损失不小，但后来她被送到詹侯爷身边做妾，家里也算是站对了队伍。如今她父兄已经在京城里开了家酒楼，凭着她家的菜谱，生意定是能做好的。
酒楼一楼是大堂，二楼是包间。大堂里可以安排一个说书人招揽生意。
什么事情从说书人嘴里一过，不就宣扬出去了么？
但这种事情不能由她这个姨娘来起头。她要是偷摸着给娘家递消息，那就是坏了规矩。总归还是要走太夫人的路子。等太夫人同意了，她才能喊娘家一起使力。
奶嬷嬷帮着出主意：“我听说太夫人十分喜欢绣活，不拘是帕子，还是荷包，身边的丫鬟只要做了孝敬她的，总能得赏。太夫人还说什么，那绣活件件都是臻品。”
“那我给太夫人做身衣服吧！”金姨娘当机立断。

第10章
金姨娘打算给万商做一套衣服，拿着衣服当借口就能见到万商，然后趁着万商心情好就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
咳，这其实是内宅女子常用的手段。她当年讨好先侯爷，也是这样做的。
不过讨好先侯爷时要防着别人，讨好太夫人就不用了。
金姨娘还算满意现在的生活。虽说先侯爷重伤时，她曾经有种天要塌下来了的感觉，但人总要往前看的，如今在太夫人手里讨生活，太夫人大方和善，这就比什么都好了。她也不想平静的生活再起波澜，于是特意派了丫鬟去给木姨娘传话。
木姨娘很快就来了，见金姨娘果真挑了布料正要裁剪，有些不解地说：“怎么想起给太夫人做衣裳了？”这不年不节的，有什么由头吗？难道太夫人的寿辰要到了？
如果金姨娘独自献殷勤，说不得就会惹到木姨娘。大家一样都是姨娘，太夫人也没点谁的名，偏就你想到要给太夫人做衣服？就显出你了，是不？就你能，是不？
所以金姨娘才会特意和木姨娘说一嘴。
金姨娘摇着头解释：“我只是听说先侯爷上头还有一位姐姐。这位姑奶奶可是了不得，太夫人似乎很喜欢她。等有机会了，我就想带着我生的那两个，去太夫人跟前听听她们姑姑的事儿，要是能学到姑姑三分，待她们长大了，我也就不担心了。”
至于想要靠着姑奶奶来帮自己女儿扬名声，金姨娘肯定不会这时就说出来。
木姨娘生的是儿子。儿子的前程得靠着自己去赚。日后若是习武，府里再帮衬帮衬，总归有口饭吃。要是学文呢，背靠侯府，只要学出名堂来，前途肯定是有的。而若实在学不出名堂，那也怪不了别人，但若是能帮着侯府打理庶务，也是条路子。
儿子不像女儿。女儿嫁人真就宛若第二次投胎。
木姨娘就没金姨娘这么急切。
不过木姨娘倒也能理解金姨娘的心思，想了想说：“那这样。这次我就不抢你风头了。你给太夫人做身衣裳，我呢，就做些荷包、手帕之类的小件，如何？”完全不做肯定是不行的，金姨娘做了，她就也要做，不能叫太夫人觉得她不如金姨娘有心。
金姨娘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你了。”
三爷詹木舒尚且不知道，他准备要写的传记，还没怎么动笔，府里就有人计划着要把整部传记宣扬出去了。他打算按照太夫人万商说的，白天带着大哥一起念书。
其实三爷心里有一点点为难。
论尊卑，大哥继承了爵位，自然为尊；论长幼，大哥毫无疑问是大哥。所以他作为幼弟，到底要怎么教大哥念书啊！不知道大哥的基础怎么样，在老家时都学了一些什么？他教大哥时是严格一些好呢，还是宽松一些？詹木舒心里越想越觉得紧张。
“不知道大哥已经学至哪书了？我从何讲起？”詹木舒在自己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身边跟着他一块儿长起来的心腹小厮叫执笔，比他大了三岁左右，是他奶嬷嬷的儿子，也就是他奶兄。奶兄在詹木舒跟前很有体面。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
执笔道：“我估摸着侯爷的进度不会太好，您得做好侯爷连四书五经都没有通读过的准备。我听说乡下人家进学堂，只是为了多认几个字而已，不为考学。而且乡下那地方也没什么好先生……”四书五经这种涉及到科举的书，不是一般人能读懂的。
说什么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这话是针对那些已有良好基础的人来说的。
若无基础，哪怕把所有字认全了，但是不通句读，再怎么读都是枉然。
詹木舒说：“大不了……大不了就拿出启蒙之书……”他倒是有这个耐心呢，但大哥毕竟已经是大人了，更是有了侯爷的身份，万一大哥觉得被他瞧不起了怎么办？
执笔就说：“我见侯爷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说句犯忌讳的，若是因为读书习字，您就惹恼了侯爷，那以后咱们惹恼侯爷的地方还有很多，咱不如趁早做别的打算得了。反正太夫人叫侯爷跟着您读书，侯爷也没意见，那您只管好好教着就是了。”
这种话很不该从执笔口中说出来。
但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执笔的一腔忠心都给了詹木舒。他们对现任侯爷詹木宝太陌生了。原本侯府板上钉钉是该由詹木舒继承的，忽然就冒出一个詹木宝，他们心里没有嫉恨，这已经很难得了。总不能拦着詹木舒和他小厮不为自己多多考虑吧？
借着读书一事正好试探下詹木宝的为人，如果他表里如一憨厚，那自然再好不过。如果他不是，那詹木舒就该想办法多多保全自身，努力为自己挣来一份前程。
詹木舒闻言皱起了眉，瞧着执笔不说话。
执笔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我不说了。”
詹木舒这才收回目光。若能兄弟和睦相处，谁又愿意兄弟阋墙呢？
第二天，詹木宝和詹木舒在外院的大书房里见面，詹木舒刚想问大哥读过什么书，就见大哥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律法书。这律法书还是前朝建国那会儿颁布的。新朝应当有自己的律法书，但因为新朝才建立没多久，新朝的律法还在修订。而这种修订没个一两年根本完成不了。就算只是前朝的律法书，也有很强的参考意义。
因为大方向上不会差很多。
比如杀人偿命，无论各朝的律法怎么改，恶意杀人就是要偿命，这是律法书中改无可改的条例。最多就是在细则上有变动，比如误伤他人要坐牢并赔偿，但具体坐多久的牢、赔多少的钱，各朝肯定不一样。
詹木宝把律法书抱到桌子上，还是那副憨憨的样子，说：“我娘说了，我现在这个岁数不算大，正经学一点东西，肯定是能学进去的。但是我已经继承了侯府，难道我还要去考什么秀才举人吗？肯定不用。所以那什么四书五经，我若是感兴趣呢，就找时间看看，若是不感兴趣，暂时放在一边也没关系。只有一点是重中之重，那就是律法。要知道什么能做、什么绝对不能做，要心中有敬畏。这样才能把家当好了。”
詹木宝冲着詹木舒不好意思笑了：“弟弟，咱们一起读律法吧？我只认识一些常用字，会写……但写得不好。若是遇到生僻字，总有不会读的，就靠弟弟教我了。”
这是詹木舒从来没想过的读书开局。
但仔细想想，詹木宝说得太有道理了。
詹木宝略有些得意地说：“是的，我娘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听我娘的准没错。”他这样说，固然是因为他孝顺。但是过往的经历也都在告诉他，娘从来都不会犯错！
听娘的，才会有饱饭吃。
听娘的，才能赚到银子。
听娘的，才能避开坏人。
现在他是侯爷了，听娘的，才能保住府里的平安富贵。
詹木舒还是头回在詹木宝脸上看到这样鲜活的骄傲表情，忍不住问：“母亲还说过什么？”
“娘让我们先学着，等我们学了大概，就列一本考纲出来，考纲中的内容是要府里的管事们去学的。等他们学会了，就给他们设一场管事资格考，只有考过了拿到资格证的管事，才能晋升。而且，有了资格证，哪怕这管事病了、老了、干不动了，府里依旧安排房子给他们住，每月给他们发银子，直到他们去世。”詹木宝认真回忆万商的话，“以后呢，等现在的这一批管事老了，选拔新管事时，就只选有资格证的。”
詹木舒：“！！！”
现在的这一批管事多是有功劳的，直接用资格证去卡他们，这不合理。万商肯定不会做这种势必会引发众怒的决议。但未来的管事想要上岗就必须拿到资格证。
“我娘说了，很多富贵人家之所以不能长久富贵，未必只有主子坏，也有可能是恶仆仗了主子威势，在外头为非作歹。我们安信侯府容不下这样的人。”詹木宝说。
詹木舒佩服不已。太夫人果真有远见。
“我娘还说，她都是太夫人了，该享儿孙的福了。所以这些事情就交给我和你去办。”詹木宝说，“主要是二弟还要忙活外头的事……不然咱们还能叫二弟帮个忙。”
“我能行！我做得来！我一定好好研读律法。”詹木舒说。
“好好好，那这事就由你领头了，我帮你掠阵！”詹木宝说。“掠阵”这种词还是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他觉得这个词太高级了。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用上这个词的一天。
“不不不，得是大哥起头、大哥担名，大家才能信服，我帮大哥掠阵！”
兄弟俩推推让让，万商百无聊赖。她的倦怠期来了。虽说游戏成真之后，她就没吃苦头。身份是尊贵的太夫人，当家做主第一人；吃的用的都是这个时代中最好的那一拨；身边的丫鬟伶俐；衣料首饰也都是极其好的，放以前只在博物馆里见过……
但她原本是个现代人啊！
早上醒来一睁眼就先拿过手机看看，晚上睡觉闭眼前再看一眼手机的现代人！之前一直忙着消除侯府隐患，那时还不觉得；现在终于把事理顺了，她开始觉得无聊了。
乌嬷嬷那样的人精自然看出了万商的无聊。但府里正守孝呢，请那些唱戏、说书、杂耍的上门，这是万万不行的。那贵妇们还能有什么娱乐？和丫鬟们打叶子牌？
万商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
不就是没有手机么？虽然没有了手机，但是也没有上班，没有996，没有熬夜，没有赶早高峰，没有车贷房贷，没有催婚催生，没有年龄焦虑中年危机……她还是赚了！
万商觉得应该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绣花？不不，万商只喜欢欣赏成品，不打算亲自捏根针去为难自己。制香？她没有那个雅兴啊。琴棋书画？算了算了，这个年纪只想彻底躺平，不想上兴趣班了。
“我真就是劳碌命……”万商叹了一口气。
工作人工作魂，万商给自己找了一份新工作——查账！
不过呢，她以前都是给资本家打工，现在查账可是给自己打工啊。
万商觉得自己又来劲了。

第11章
万商手里的账册主要分两部分。
一部分是府里的公账，一部分则是她自己的私账。
这个私账很有意思，是先侯爷临死前专门给万商准备的一份嫁妆，里面有两个大小不一的庄子，大一点的庄子在南方，小一点的庄子就在京郊，还有两个铺子、一个小别院，契约纸都给了万商，除此以外还有三千两现银和各类的布料珠宝。
女人的嫁妆是女人能自由支配的私产。只要冠了嫁妆之名，别人就都不能碰。
先侯爷送的嫁妆里最最值钱是布料珠宝。但布料珠宝却不能当钱使。尤其是珠宝，最多是万商日后出门交际，拿个簪子、镯子什么送人，典当换钱是万万不能的。等到万商哪天死了，这些珠宝就又归安信侯府的后人了。万商拥有的更多是使用权。
两个庄子其实也是，万商非要把它们卖了，应该没人会拦着。但是呢，时人重土地，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变卖家里的田地。而如果不变卖，万商拥有的主要就是这两个庄子每年的出息。等到她死了，庄子同样会回归到安信侯府的后人手中去。
真正完全为万商所有的其实是那两个铺子、一间小别院和三千两现银。那个小别院呢，万商猜测先侯爷应该是给她兄长万苟一家准备的。只是万苟心里另有成算，宁可在京郊的村子里落户，也没有麻烦万商。万苟不想连累得万商被侯府小瞧。
先侯爷为何会为万商准备嫁妆？
万商猜测，那是因为先侯爷去世前肯定给云夫人准备了嫁妆。
倒不是说先侯爷对后娶的云夫人如此有情义，临死前想方设法帮她安排妥当。那“嫁妆”应该更多是给詹木舒的。先侯爷不能直接给儿子们分家，而不分家就绝对不能置办私产，这会背上不孝的名声，他又怕未来分家时，詹木舒吃大亏，所以干脆先挪出一部分来，以云夫人嫁妆的名义安排好。女子的嫁妆只会由她们亲生子嗣继承。
这份“嫁妆”日后只会属于詹权和詹木舒。
而既然都给云夫人安排嫁妆了，就不能不给原配安排。要不然从礼法上根本说不过去，也容易引起万商这一支的不满。再加上万商确实尽心对待詹父詹母了，给她一些财产，只为感谢她这份心行不行？行啊，太行了！于是万商手里就有了一份私账。
万商心里知道，别管云夫人表面上的嫁妆多少，她实际“嫁妆”中的田产比例肯定远远多过万商的嫁妆，这是先侯爷给亲生儿子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障。不过万商不打算计较这些。还是那句话，她从来没拿先侯爷当丈夫，自然就能始终客观地看待问题。
再说公账，公账主要分三类。一类是库房里的固定财产，都是战乱时不知道怎么得来的古董字画、玉石摆件、书籍典藏等等。一类是田产地产，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庄子。最后一类是商铺。田产和商铺都有契约纸，满满当当地放在一个大匣子里。
万商想要查账，这里头的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是万商没有点亮相关的技能，她的大学专业和财会毫不相干，都说隔行如隔山，她对着财会真就是一窍不通。
其次是万商自身没有识别古董的能力，比如说库房里摆了一件小炕屏，账册上也记了“描金木炕屏一座”，可这里头的“木”究竟是什么木，是普通红木，还是金丝楠木，还是紫檀木，它的价值就不一样。还有炕屏的主体究竟是绣样，还是字画，如果是绣样，那是不是古董绣，如果是字画，那是不是名家画，价值又不一样了。
万商并没有眼力去分辨这些。偏偏这些都是极容易被钻空子的。
识字大丫鬟在万商耳边读着库房账册时，万商几乎是听一条就皱一下眉。一箱古书？哪有这么登记的？首先箱子是什么材质的，箱子的具体大小是多少。哪怕考虑到古书的保存问题，箱子不能轻易开启，那么箱子上至少也该贴个封条，上面要标注好哪月哪日最后一次开启，开启时箱子是几成满……这些都不标注，是要闹什么啊！
万商那颗打工人之心哦，只短暂地复苏了一下下，就又想躺平了。
“不行，不能躺。我现在三十六，这个时代水好空气好，我吃得好、作息也好，不用下地干活，不用去公司当牛马，我至少也得奔着八十六活吧？那还有五十年呢。这五十年的富贵得保住了，可不能像贾母似的晚景凄凉……”万商给自己加油打气。
万商眼含精光，满是期待地打量着乌嬷嬷。
万商觉得自己的心态要学着彻底改变。她毕竟不是打工人了，哪能一直用老思路看待问题？得用管理者思维。自己不行？那就找行的人！乌嬷嬷这样一个从宫里出来的人才，难道只有给皇帝递话一个用途？太浪费了一点吧？高级人才就得用起来。
乌嬷嬷被看得心里一凉。
下一秒，万商就像狼外婆似的笑了起来，不顾乌嬷嬷后退，一把握住高级人才的手：“嬷嬷您是从宫里出来的，说句不怕您笑话的，您吃过见过的肯定比我多……”
乌嬷嬷下意识觉得膝盖弯了一下。她能被送到万商身边来，有一个优点是识时务。她不会仗着自己现任主子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农妇就轻看她。主子永远都是主子。
主子对着你说“您”，受不起啊！
“太夫人言重了。”乌嬷嬷赶紧说。
“不严重不严重。”万商假装自己是个文盲，“嬷嬷认识的人肯定也比我多。我想要找个能重新帮我做账册的人才，嬷嬷有推荐的没有？”嬷嬷你要是没得推荐呢，我也不介意你把这话传到皇上那里去，最好引得皇上善心大发，借一个珍贵人才给我。
“太夫人是怀疑这些账册有问题？”乌嬷嬷若有所思。
万商赶紧摇头：“我不是觉得账册有问题……不对，账册就是有问题，但我不是怀疑有人贪污腐败了。我的意思是这账压根就不能这么记。好比说这个小炕屏……”
举完例子，万商接着说：“府里现在的管事、账房都是先侯爷留下的，我相信他们都是值得信任的（才怪）。但以后呢？等我们这一代人去了，以后若是出个奴大欺主的，拿个寻常木头的小炕屏替换了这个，偏从账册上又看不出问题，那怎么办？”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红楼梦》中周瑞女婿冷子兴的古董生意怎么做起来的？
说不得就从贾府倒腾过。
“账册上多是这类不清不楚的记录。”万商摇头叹息。她相信先侯爷在军事上确实有天赋，要不然不可能在乱世中混出头。但除开军事才能，詹水根作为一个从小山村的底层农人家庭闯出来大老粗，他绝对搞不懂各种布料、珠宝、古董的差别和价值。
就是詹水根的军师幕僚之类的，里面肯定有读书人，但他们都不一定能搞懂。因为富贵不是一代人两代人就能养出来的——此时不若后世资讯发达，一个人的学问见识更多还是来自于他原生家庭的培育——得是积累几代人，才会慢慢长出眼力来。
乌嬷嬷明白万商的意思了。但她的长处也不在古董鉴赏这一块。
乌嬷嬷没打算麻烦皇帝，她在这个时代中土生土长，对着皇帝万分尊敬，绝对不可能像万商那样生出利用皇上的心。这样大逆不道的心即便是一丝一毫都不敢有。
不过，乌嬷嬷到底吃过见过，手里的人脉路子确实比万商广。她认真想了一会儿，还真想到一个人：“若是太夫人不介意，我这边确实能举荐一个人，只是他……”
“不介意！绝对不介意！”万商连忙说。
乌嬷嬷却没那么乐观，无奈地说：“此人是一个太监。”世人多瞧不起太监。太监若在宫里还好，一旦出于各样的原因离开了宫廷，那真的就是谁都可以轻贱的了。
“我不介意！”万商十分义正言辞，“他若能解了府中难题，府中给他养老！”
詹权从衙门里回来时，在自己的院子外头被人拦下了。
拦下他的是府中的一位账房，姓钱。府中一共有三位账房。本来三人是不分大小的，大家都是平级。但其中一位账房口吃，不爱与人说话，另一位账房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不爱冒头，最后就显出钱账房一人来了，好似他是三位账房里的头头。
钱账房朝着詹权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忧心忡忡地说：“二爷，太夫人不知怎么忽然想到要查账，只是先侯爷临去世前已有过安排，外院的账册本不该进内院……”
“外院的账册？”詹权似乎起了兴致。
“是，先侯爷做主把府里的账册分成了两部分。内院的账册虽然也过我们账房的手，但太夫人是内院的主子，太夫人想要查账，那是随时都能查的。”钱账房说着朝太夫人所住的荣喜堂拱了拱手，好似十分尊重太夫人的样子，嘴里却说，“但外院的账册是先侯爷特意列出来的，本就是为了爷们的官场交际，这样重要的账册……”
听听这话，不止一次说这都是先侯爷的决议。詹权那么孝顺先侯爷，是不是得循着先侯爷的旧例，叫钱账房继续瞒着太夫人啊？
还说什么是为了爷们的官场交际。如今府里的这些男主子中只有詹权一人在官场上，那詹权是不是该名正言顺地接手这些账册啊？
詹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这个账册？”钱账房试探着问。
“先送到我院子里吧。”詹权说。

第12章
乌嬷嬷的人生说起来也颇为传奇。
她六七岁时被卖入宫廷——那会儿在位的还是前朝末帝——比起通过正经小选入宫的宫女，她这样的就算是“来历不清白的”，没有机会去贵人主子跟前伺候。只是得脸的大宫女、体面的内廷掌事也需要有人伺候，就采买了如乌嬷嬷这样的人进宫。
也是乌嬷嬷的运道。她因着机灵会看脸色，十岁那年被一位司仪嬷嬷收为了养女，后来就一直在司仪局里熬资历，见过了前朝宫廷的诸多风云。等到她二十一岁那年，她本来没有出宫的机会，偏巧待她还算尽心的养母病了，病得有些严重，要被挪到宫外去养。乌嬷嬷就抓住这个机会，求了一位掌事太监，跟着养母一块儿出宫了。
但出宫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乌嬷嬷被卖的时候年纪小，早就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是谁了，她也不打算去找。但她的养母是有家人的，那帮丧尽天良的三天两头来找她们要银子、抢东西。养母的病本就严重，这一受气越发不好。养母去世前最担心乌嬷嬷，想给她找个良人嫁了。
为了不叫养母担心，乌嬷嬷真就嫁了，嫁给一个药铺的管事当续弦。
丈夫待乌嬷嬷还算不错。只可惜安稳日子没过两年，药铺卷入一场贵人府邸的内宅风波中，丈夫成了替罪的羊羔，被抓进了监狱。乌嬷嬷正想办法救他呢，结果丈夫和原配生的那个儿子，联合他舅家的人，直接把能卖的都卖了，然后偷偷跑掉了。
丈夫最终死在了监狱里。乌嬷嬷倒是还剩了些积蓄，但她不想再留在京城里，辗转各地后，最后机缘巧合去了吴非娘娘身边。今上入主皇城，吴非作为他属意的皇后人选，自然也进了宫。乌嬷嬷作为吴非娘娘身边还算得用的管事，又一次进宫了。
但乌嬷嬷其实不喜欢内廷。
尤其是她见得多了，心知新一轮风云又要翻涌了，越发不愿意待在宫里。
于是当安信侯府的先侯爷想为原配妻子求个能掌事能教导规矩的本分嬷嬷放在身边时，今上把这个事情交给吴非娘娘去安排，乌嬷嬷就对着吴非娘娘毛遂自荐了。所幸她也不是吴非身边最最得用的管事嬷嬷，平日又确实知晓轻重，娘娘就同意了。
“我要举荐的这位太监姓庞，叫庞大用，是前朝末帝那会儿入宫的。在当时，我与他无甚交情，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乌嬷嬷没瞒着万商，把庞大用的来历说得非常清楚明白，“他原本姓的什么，我也不知晓。只知道他很有几分运道，长得竟有几分像当时掌管内库的庞大太监，才入宫就被庞大太监收在身边当了干儿子。说是干儿子，其实和亲儿子也不差什么了。庞大太监的眼力儿，他不说学了十成十，至少也学了九成。”皇帝的内库里可能没有现银，但是奇珍古董、字画典籍绝对应有尽有。
庞大用既然能管皇帝内库，那整理个侯府库房，对于他来说就和玩儿似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上入住皇城后，肯定不会留前朝太监在身边伺候——万一这里头有那种一心光复前朝的——倒是也没杀了他们，只是把他们都赶去看守前朝帝陵了。被这样安置的太监，就算他们有本事，乌嬷嬷也不敢怂恿万商把人接回来。
这个庞大用呢，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是他养父去世后被排挤出宫的，那会儿皇城的主人还是前朝的末帝。出宫后的日子原本不至于艰难，自古太监就比宫女贪婪，庞大用的干爹在皇宫里经营了小三十年，他们父子俩手里还能缺了银子？
偏赶上乱世来了。
乱世时，人命比草贱。恶人欺负好人；好人不敢反抗恶人，当日子过不下去了，却会去欺负他们自认为的坏人。权贵欺压百姓；百姓不敢反抗权贵，却会去欺负他们眼中不配有身份的人。富人剥削穷人；穷人不敢反抗富人，却会去剥削残疾人。
世人都看不起太监。太监是好人眼中的坏人，是百姓眼中毫无自尊对不起爹娘连身份都不配拥有的人，是穷人眼中没资格活着的人。庞大用有银子又如何？真被人知道他手里藏了银子，估计没几天就会被“正义之士”干掉，落一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乌嬷嬷为监狱里的丈夫奔走时，庞大用曾偷偷找来，给她塞了两张银票。那会儿庞大用瞧着落魄极了，身上脏兮兮的，衣服穿得领口、袖扣都裹了油污。问他在哪里歇脚，他说在城外宝济寺开的善堂里，那些大和尚心善，他每日能混上两口饭吃。
那会儿是冬天，乌嬷嬷不忍心收他的银票。庞大用却从衣角处把身上的衣服翻过来给乌嬷嬷看：“你别看我这衣服脏破，其实里头塞的都是新棉，可暖和了。”他只是不敢露富，并不是真的落魄了。只要有机会，他总会给自己偷摸开小灶吃些好的。
这么瞒着熬着，好歹是从乱世中熬过来了。
“六月里，我去找过他，真就被我找到了，只是人瘦得不成样子。”乌嬷嬷叹了一口气，“说是之前病了一场，病中消瘦、无甚办法。我听他的意思，这么病了一场，有点想收个干儿子、干女儿在身边的意思，但前车之鉴太多了，他又有些害怕……”
太监出了宫之后再收养子，十有八九会被辜负。
主要是太监的地位太低，真就是谁都能轻贱一番。如果收个干女儿，除非这个女儿心志果敢，不打算嫁人。要不然等议亲时，正经的人家都不会娶太监养女。时间久了，你说这个养女心里怨不怨恨？儿子就更是了，儿子本来就容易有一种养父的财产都应该由他继承的思想，等到他长大了，太监又老了，当家做主的就不是太监了。
那么，不收养子女行不行？
其实也不太行。
这个时代和万商之前生活的时代不一样。万商身边好多没结婚或者结婚也不打算要孩子的例子，他们并不担心养老问题，因为大家有养老保险。急病了可以打电话叫救护车，慢性病也可以花钱雇个跑腿小哥帮忙挂号等，住院了就请一个护工……
但在这个时代中，没有子嗣、也没有宗族，养老就会存在问题。庞大用就算买了签死契的仆从，如果没有亲人时常上门看顾，也存在奴大欺主、幽禁主人的可能。
万商并不歧视太监。听了乌嬷嬷的话，她越发觉得庞大用能用。
万商道：“这样，你既与这位庞大用是旧相识，明日就放你一日假，你亲自去和他说。只要他愿意受安信侯府雇佣，每个月按照外头大掌柜的标准给月钱，四时八节有礼，过年时必有问候。他若想住在府里，那就和府里如今供奉的那位老大夫一样，专门给安排一个小院子，留两个机灵的小厮在身旁伺候……待到日后老迈了也不用担心，只要为安信侯府出过力，府里照管他们终身。”之所以要强调逢年过节有礼有问候，是因为如果庞大用想住在外头，安信侯府时常问候，他就不用担心奴大欺主了。
万商猜测庞大用还是更喜欢住外头的，自己当家做主多舒服啊，对吧？
结果万万没想到，乌嬷嬷才出去半日，庞大用就跟在她身后回来了。本来都不用半日，是庞大用听说自己的好日子来了，特意买了一身新衣裳，去澡堂里开了单间好好洗刷了一番，这花了半天的时间。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为安信侯府看守库房了。
庞大用信的不是万商，而是乌嬷嬷。
不过，等见到万商，确信万商眼中确实没有任何歧视，甚至还有一分尊重——这是万商对于高级人才的尊重——庞大用彻底松了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得一声跪在万商面前，也不喊太夫人了，直喊主子：“主子，我庞大用当年看守末帝内库时，手脚确实不甚干净，但那会儿的世情就是那样的，宫里每个人都贪，独我一个不贪，只怕我早就没了性命。这会儿我对天发誓，若主子叫我看守安信侯府的库房，我绝对不生一丝一毫的错漏，要是违背誓言，就要我庞大用不得好死、永不超生。”
这誓言着实有些重了。
万商哪里见过这一幕啊。自从游戏成真，她身边的这些丫鬟嬷嬷，她都不许她们口称奴婢的，都直接说“我”就可以，更不叫她们下跪。庞大用这些年过得不太好，头发早就花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对于万商来说，这就是一个老人家跪在了她面前。
折寿哟！
万商忙叫庞大用站起来：“我信你。你是有本事的，靠着自己本事吃饭的人都有一股傲气。”对于一直被轻贱的庞大用来说，把他高高抬起来，有时就是一种制衡。
庞大用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第13章
这日府里一块儿用晚饭的时候，万商特意与大家说起了庞大用此人。
万商道：“尤其是宝儿和舒儿，庞管事整理库房时，你们要常去看着，莫要瞧人家不起。”对于詹木宝，万商向来是放心的，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就是娘宝男，娘说什么就是什么。重点是詹木舒，这孩子之前读了很多书，读了一肚子的文人气。
“我知道你读过很多书。在文人笔下，提到太监总没什么好词，觉得他们身体残缺了，连身而为人的尊严都跟着舍弃了。”万商看向詹木舒，十分语重心长，“我不否认历史上确实出了很多不好的太监，前朝还是前前朝不就出了一个误国误民的大恶权阉么，我在戏文里也听说过。但我们看问题不能只看一面，文人觉得太监身体残缺，这是不好的。可对于太监来说，是他们主动残缺的吗？他们何曾有过选择的机会？”
像庞大用，他是四五岁的时候被兄嫂卖了的。
京城中有一种人牙子，只做太监的生意。从各地买了样貌清秀的年纪小小的男孩过来，略养一样就把他们阉了，孩子要是能熬过去，阉割后命大活下来了，就往宫里送，叫大太监们挑拣。要是熬不过去，不过是乱坟岗上再添一座无名的小包而已。
庞大用能有什么选择？
回望他前半生，是他不想被卖，他家里人就不会卖他吗？是他不想被阉，人牙子就不会阉他吗？是他不想入宫，他作为一个被阉了的幼童就能在宫外活下来吗？
这里说句题外话，那些买卖太监的人牙子，他们生意的大头其实是“赎全身”。好比说他们把庞大用阉了，把割下来的物件用某种方法保存起来。等庞大用入宫后，若是混不出头，也就罢了。一旦混出来，手里有钱了，也有精力想着身后事了，太监想要去世后全乎着下葬，就要去人牙子那里把自己那物件赎买回来。这个价格很不低！
“当然，你也可以说，当太监们幼年被卖时，他们可以选择自我了断，这样就能确保今生清清白白的了。但人的本能就是活下去。每个人都有资格活下去。”万商认真地说，“我曾在书肆外头听过一句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我觉得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只有咱们自己吃饱穿暖的时候，咱们不能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要求那些忍饥挨冻的人。你想要批判他们？也行，先帮他们填饱肚子、穿好衣服。”
怕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万商又往回找补：“没有说文人不好的意思，但尽信书不如无书。有些文人只知道读书，一点都不关注世事，这样不好。与其一直读曲高和寡的书，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不如把自己的身段放下来，若是能凭着自己的见识治理一方的百姓，叫他们安居乐业，这才是没白读了那些书。”
太监这种畸形制度之所以存在，其实最应该怪封建王朝的皇帝，非要纳那么多女人，又怕女人给自己戴绿帽。有了需求，就会出现市场，就会有许许多多的小男孩被阉割。但想要在这个时代活得好，就不能去挑衅皇权。所以这些话都是不能说的。
非但不能说，逮着机会了，还得夸夸皇上。
因为安信侯府如今最大的靠山就是皇上。
高明的马屁总会出现在不经意间。万商叹息道：“若庞大用一家不是生活在官场腐败、吏治败坏的前朝，而是生活在现在，有个好官能带着他们发家致富，他们说不定就不会把家里的孩子卖了，庞大用也不会成为被人轻贱的太监，你们说是不是？”
“我明白了。”詹木宝和詹木舒异口同声地说。
两兄弟对视一眼。
詹木宝先开口：“娘你放心吧，三弟日后肯定能当个好官！”
詹木舒：“……”
敢情大哥你就明白了这个？虽然我确实发愿要当个好官，但你就明白了这个？
詹木宝憨憨一笑，怕冷落了二弟，又补充说：“二弟现在就在当一个好官。”
詹权：“……”
行吧，感谢大哥信任了。
万商和云夫人看着三兄弟，忍不住笑了出来。
詹木舒这孩子被他之前的先生教得很好，但就是教得太好了，有些理想主义。如果他以后真的想要混官场，理想主义却是走不远的。万商希望他能学着接点地气。
万商以前很不喜欢在饭桌上听家长讲大道理。
现在她是大家长，她终于也成了“自己淋过雨，就要把你们的伞撕了”的那种人。
不过，孩子们显而易见都听进去了。
万商便感觉很好。
她把话题重新拉回来：“我之所以叫你们跟着庞管事一起整理库房，一个呢，是因为家里的库房究竟装了什么，你们作为府里的主子，心里一定要有数。若不是老二每日都要去衙门里，其实老二也很该去看看。再有一个呢，是因为等到府里出了孝，你们总归是要出去交际的。你们学学古董鉴别、字画鉴赏，交际时也就有了谈资。”
詹木舒日后要走科举之道，多与文人相交，学些精致文雅的玩意儿，不是什么坏事。詹木宝就更是了，他这辈子用不着有多大出息，作为侯爷，只要能把老关系维系住了就行。日后一群武勋吃吃喝喝的，不法的事不要去做，说不得最后就是大家一起附庸风雅品鉴古董，到时候他若是能说出一两句言之有物的，别人就不会轻看他。
不说别人如何，就连詹权听了万商的这些打算，都觉得很有道理。
这一顿饭也是吃得其乐融融。
第二日，詹木宝和詹木舒先是做了每日的法学功课，然后就一起去找庞大用管事了。庞大用本来心里还有一些嘀咕——他感激万商，但还是忍不住要各种揣摩万商的心思，这是从宫里出来的人的本能——这不会是不放心我，特意跑来监督我的吧？
没想到詹木宝直接摆出了一副虚心向学的样子，手里还拿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炭笔，时刻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庞大用做账册时，说到两把扇子，一个是红酸枝木做扇骨，宣纸做扇面，一个是冰透绿玉做扇骨，绢纺绣图做扇面。若论价值，那肯定是绿玉绢纺扇为贵。但如果想要和文人交际，想送他一件礼物，就首选红酸枝木扇。
詹木宝就请教说：“我不懂为什么要送文人木头扇？不是说红酸枝木不值钱吗？是因为文人两袖清风、不爱阿堵物？还是说，这红酸枝木在文人里头有某种寓意？”
庞大用解释说，绿玉绢纺扇确实值钱，因为这个绿玉冰透无暇，因为这个绢纺图细腻鲜明，这上面还有官印，可见是从前朝皇宫里流出来的。但是，你们要细看红酸枝木扇上的字画，从这字、这画、最后落款的这印，不难看出这是前朝某某大官的自制扇，这位大官曾经官至几品，后来因为看不得前朝的官场腐败挂印而去，写了很多诗词，在文人中名声极好。每次提到这位大官，文人都要赞颂他的风骨和品性。
詹木宝听得似懂非懂。他不明白丢下烂摊子辞官而去怎么就有风骨了，但还是把庞大用说的话全都记在了本子上。用炭笔书写虽然脏手，写起来却快。詹木宝又只用自己看得懂就行，字写得缺胳膊少腿的，庞大用徐徐讲来，他真就一个字没落下。
“先这么记着，回头再整理。”詹木宝对三弟说，怕三弟嫌弃自己字丑。
詹木宝又问：“可是，我看这最后的落款，和那位官员的名字不符啊，怎么就知道是他做的？难道从字迹和画风看出来的？”
庞大用多有眼力劲啊，见那位三爷似乎知道的样子，立刻把自己隐身了。詹木舒就说，因为这个大官非常崇尚古时的某位大贤，所以模仿先贤取了一个类似的号。
詹木宝真诚地赞美：“三弟，你懂得好多啊！”
詹木舒……詹木舒耳尖红了。
詹木宝不仅对着三弟本人夸，等到大家团聚在荣喜堂里吃晚饭时，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三弟真的太厉害了，比我小了那么多岁，但懂得好多，为人还谦虚。”
詹木舒被夸得十分不好意思。偏万商看出了他的性子，小小少年许是被人夸得少——时人讲究严父慈母，先侯爷生前肯定很少夸赞他——明明心里很开心，但那不好意思也确实是真的不好意思。万商就加倍夸他，夸得他脸上都能烫熟一个鸡蛋了。
用过饭，大家喝喝茶就该散了，詹权却做出有话说的样子。
万商就把詹权留了下来。
詹权道：“母亲，府里的三位账房，有一人姓钱，我想给他谋个身份。”直接举荐做官肯定是不能的，但要是在巡捕营里活动活动，叫他去做个小吏，这绝对没问题。
万商心知这里头肯定出了什么事。她也没问，只说：“外头官场上的事，我不懂。我也不多说什么。你自己看着安排就好。总归先侯爷最看好你，我也看好你。”
封建王朝的官场和她以前待的现代职场不一样，现代职场没处好人际关系或是不小心得罪上司，大不了就辞职换工作。此时的官场上要是坏了事，说不得九族的脑袋都要赔进去。万商虽然会教导詹木舒，但也只是在为人处世上教一教他。在詹权的事上，只要涉及官场，她就不会轻易说话，免得自己半瓶水咣当，把詹权都带偏了。
詹权说：“母亲，我会谨慎的。”

第14章
万商不多问，詹权反倒是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本来詹权这个年纪，说他成年了吧，十九岁的小伙子在时人眼中确实成年了，但真的还不到在官场上独当一面的时候。家里原本也没想着叫他在这个年纪就独当一面，纯粹是因为出意外了，能挡风遮雨的长辈去了，詹权就这么被催促着站了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是万商不靠谱，那詹权确实不会把外头衙门里的事情带回家来说。但谁叫万商靠谱呢？万商觉得自己玩不转官场，但詹权却觉得她有远见。
万商又是府里辈分最高的大家长。
虽说此时的世情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基本不会叫女人掺和外头的事，但如果女人成了家里的老封君，那情况就又不一样了。拿皇宫来说，皇后不能参政，但好好翻翻史书吧，太后只要不糊涂，自己能立得起来，哪位太后手里不捏着一些权力？
所以，詹权觉得把外头的事说给万商听，这是非常合理的。
詹权先把钱账房提到的外院账册说了。万商若有所思：“难怪我觉得公账哪里不对，我就说咱们好歹是开国新立的侯门府邸，府中的……”流动资金怎么就那么少？
虽说公账上面有三万两白银，但这三万两白银就和女子嫁妆中的压箱银一样，能不动用就不要动用，最好一辈子都用不上，顺顺当当传给子孙后代，还盼着子孙后代都用不上，继续这么传下去……反正账册上透出的意思就是这是最后的应急银子。
万商查看账册时只当这三万两白银不存在，府里每年的花销就只能仰仗庄子上的出息和各个铺子的盈利。
但这个出息呢，轻易不能变现，必然是囤得多、卖得少。万商作为现代人没有囤粮的习惯，但如今生活在古代时空，想要一大家子安安稳稳，就必须囤粮。因为粮食亩产本就不高，时人抵抗天灾的能力又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到一连几年的灾荒。丰年不囤粮，到了灾年吃什么？那时候就算手里有银子，都不一定能换来粮食。
像这种产粮食的庄子，除非已经经营十多年了，库房里的粮食都是满的，到时候才会每年把陈粮卖出去，然后把新粮收到仓库里。但陈粮向来是卖不上价的。总的来说，过上十多年，庄子上或许会每年送一笔银子来，但最近十年别指望能有多少。
再说各个铺子的结余，算起来好像很多，一个小铺子每个月怎么都能赚到三五两银子，一个大铺子每个月就是几十两，若是那种生意特别好的铺子可能每个月能成百上千，但对比侯府每个月的支出，又真的不显多了。也就是府里这两年守孝，若不然府里的爷们在外头请人吃一顿饭，可能十几两银子丢进去了。詹权在官场上有交际吧，上司的老娘过个寿，可能几十两银子丢进去了。静华道人爱自己调个香什么的，哪怕昂贵的香料是做辅料的，但那玩意儿贵啊，一两龙涎香就得耗上许多！再说府里还有两位双胞胎姑娘呢，姑娘们逢年过节都要添首饰吧，这又是几百两打不住……
哪哪儿都要花钱！还都不是什么小钱。
万商看账册时就觉得侯府人家过日子也得精打细算呢。
却没想到竟然还存在一本外院账册！
有了这本外院账册，一切就都合理了！
安信侯府毕竟是新贵，还是皇上心腹，新贵加心腹的配置就应该有钱啊！
看着万商转眼之间就是一脸恍然大悟，詹权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好在他原本就没有任何坏心思，若不然他非要把所谓的外院账册瞒下来，难道真能瞒得滴水不漏？
太夫人心里是有成算的！
瞒不过她去！
而这所谓的外院账册不是别的，记的全是侯府的分红。
如今商人地位不高，他们想要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就必须要有靠山。生意越大，越需要靠山。只要安信侯府借一个名头给他们，府里每月就能拿到分红。这和贪污受贿还扯不上关系，因为全京城的贵勋都是这么干的。往大了说，为什么有些大商人铆足劲儿都要成为皇商呐？因为真成了皇商，那他们的靠山就是皇帝了！
只要生意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那这份钱就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这个分红绝对不少！
因为一个商人的生意要是没有做大，他是不需要靠山的。一个平头百姓在自己住的巷子里卖些针头线脑，每个月就赚那么几个铜板，谁会想不开去找他们麻烦啊？只有日进斗金了，生意大得叫人眼红了，这个时候才需要专门请一尊大佛过来镇着。
生意大了，分红也就多了。这些分红加起来每个月就有好几千两！
不过，这个好几千两不会永远都有。大商人的鼻子比谁都灵，当他们觉得安信侯府开始走下坡路了，他们不直接说要把分红撤了，只会今个儿说不知道得罪谁了，这个月的生意不好做，明个儿又说年景不好，钱越来越难赚，然后每个月的分红就逐渐减少，这个时候你要是有本事呢，那就发发威，保管下个月分红又提高了，但你要是连发威都不能，商人心里就彻底有数了，分红月月少下去，直到最后一分都没有。
先侯爷去世了，说不得这些商人就在观望呢！
话虽如此，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每个月还是老实来侯府交钱的。
万商问：“可是这个姓钱的账房不老实？”
詹权摇头：“我还盼着他不老实呢，所以假装遂了他的意，叫他把账册抱去我那里，连查了几个晚上，并没有什么疏漏。”没有疏漏就不能直接把钱账房踢出去。但把这种会挑拨离间的人放在府里，詹权又不放心，才想给他谋个身份，把他带出去。
万商说：“或许他真的就是忠心，先侯爷确实有过这样的安排。”
如果先侯爷还活着，那这个分红自然会归在公账里。但这不是他死得太突然了吗，临死前肯定担忧这个、担忧那个，怕万商母子不晓得利害关系对詹权不好，于是只好把这一大笔的现银从公账中分出来，至少叫詹权在经济上不要受万商的辖制。
先侯爷也不是偏心詹权，实在是因为在未来十年里，安信侯府里能混出头的真就只有詹权一个。只有詹权掌握了实打实的权力，侯府才不会在未来几年走下坡路。
万商自认客观，也能理解先侯爷的安排。詹权却说：“就算这真是父亲安排的，那所谓的外院账册也不该偷摸着抱到我那里去，钱账房不是该先去找大哥说吗？”
万商：“……”
万商觉得詹权在家人面前真是一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她笑着摇头：“你大哥不成的。你大哥那性格，过一世小富即安的日子绝对没问题。但真把整个侯府交给他，他最多就是安分守己地领着虚职不犯错……每月给他这么一大笔银子管着，真不成。”
站在先侯爷的立场上，即便他情感上彻底接受了外甥詹木宝，但詹木宝在乡下耽误那么多年，没有接受过正统继承人教育，他不把银子给詹木宝，这才是真正负责的表现。而詹权本来就懂得感恩，这么一大笔银子给他，他只会死心塌地为侯府好。
詹权却说：“那就由母亲管着，我外头的事也多，母亲管着最好了。”要是万商目光短浅、不辨是非，有了银子反而坏事，那詹权会把这笔银子藏下。但万商不是啊！
万商也不推辞。她想了想，还是说：“这钱账房……不一定用心不纯。”
詹权道：“账册上面确实没有疏漏。”但也有可能是钱账房有坏心没来得及行动。
他说：“如果一切果真都是父亲的安排，钱账房始终是忠心耿耿的，那我给他谋个出身，这就是奖励。若不是，那他就是一个小人，我那边确实也需要一个小人。”
他本来还想解释为何需要小人，却见万商一脸自然地点了点头：“谁都不喜欢小人，但小人亦能用。”职场上就有很多小人，有些小人偏偏还和领导关系特别好，有人就忍不住在背后骂领导，说他们眼瞎。眼瞎的领导确实存在，但有时候得这么想，人家毕竟是领导了，能稳稳地站在那个位置上，他不比月薪三千的我聪明吗？那为什么他还要重用小人呢？只因小人确实能为他办事。等事办完了，大不了再卸磨杀驴。
詹权说：“是，这还是父亲教我的。”他幼年时很有些嫉恶如仇，先侯爷便教导他说小人也是能用的。他觉得太夫人就是亏在女儿身，若不然太夫人比他有悟性多了。
詹权哪里知道，万商实打实在职场上历练过。
万商笑着说：“你要是不急，那就再等上两天。我之前只把府里的仆从理顺了，接下来正好把管事们理一理。这钱账房是君子最好，若是小人，我也能叫他体体面面地离开侯府。这样他去了你手底下，不会一开始就防备你，好歹能装出几分忠心。”
若能这样，真就是再好不过了！詹权越发觉得有事和太夫人商量是对的。

第15章
既然詹权主动提起府里的账册，万商这会儿倒是有件事要问他。
在万商拿到的账册中，有两样注明了轻易不能动，一个就是那三万两银子，这个好理解，相当于是给子孙后代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障。另一个是一座位于京郊五溪铺的田庄。这个庄子的规模只能算中等，庄内也没有温泉等特产，其实并不如何出彩。
万商就想知道这个庄子是否有什么说头。
詹权道：“这个我正巧知道，父亲在这个庄子里安置了好些伤残老兵。”
万商：“！！！”
时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这话并不夸张。战争永远都是血肉磨盘。先侯爷詹水根既然凭军功封爵的，肯定对这句话深有感触。此时的士兵待遇和万商在现代知晓的那一套截然不同。士兵没有任何地位可言，他们想要获得好的待遇，只能用命去挣。
上位者的眼睛就算会往下看，也不能一眼看到最底层。
他们不会爱护小兵的生命，更不可能在意小兵的未来。
如果一个底层士兵在伤残前侥幸凭军功被授了一官半职，哪怕只是个百夫长，那么当他不幸伤残，他拿到手的补偿银子可能会稍微多些，至少能回家乡买十几亩良田。但如果这个底层士兵在他还是个小兵时就伤残了，那么他们就只能拿到一笔极少极少的回乡银。甚至就连回乡银都有可能被克扣。这样还真就不如直接死在战场上。
死了，能少受好多罪。
新皇作为边成军遗孤，他打天下的时候，多数义气兄弟来自边成军。所以对比当时角逐天下的其他势力，新皇这边算是对底层士兵比较关照的，至少舍得在军饷上投入真金白银，更不会克扣伤残士兵的回乡银。但是呢，轻微伤残是不离队的，要离队的都是失去战斗力的重伤残，而这样的伤残士兵其实也就同等于失去了劳作能力。
他们就算手里有了几十两银子，又够什么呢？
除非是那种家乡还有靠谱亲人的，亲人本身有田产，那么伤残士兵拿着回乡银去投靠亲人，平日吃住都和亲人一起，每年再拿个一二两银子出来补贴，日子能过。
但新皇打天下那时是乱世！
詹水根手里的底层士兵，正经招募来的少，有些是和他一样是被拉壮丁的，一开始就连为谁打仗都不知道，反正是稀里糊涂的，有幸活下来后被收编到了詹家军；有些是流民，在家乡根本活不下去了，可乱世无论去哪里都一样艰难，后来听说当兵能每日吃一顿饱饭，那就报名当呗；有些是被前朝官吏逼成了劫匪，偏他们大本事没有，自己成不了什么气候，蹦跶着蹦跶着就被收编了……这样的士兵要是伤残了，想回家乡去，只怕家乡的村子都荒芜了。亲人更是别想找见。说不得亲人早就死绝了。
他们手里只有那么几十两银子，这银子还得先拿出来买地。西北地价便宜，但相对贫瘠；若是回去地价贵的南方，又恨不得十几两才买一亩好田，这银子够什么？
他们还残疾了，买了田地也不像老把式们能伺候好。哦，等到地里有了出息，又要先纳税。然后，他们总不能直接住地里吧？起一间能住人的房子是不是还要钱？
“早先的时候，世道乱，父亲确实也顾不上。他自己都一颗脑袋栓在裤腰上，不知道明个儿要打到哪里去。但前两年瞧着大势已定，皇上或早或晚总能入住皇城，父亲就说，如果伤残的士兵自个儿想回家乡，那就让他们回。但如果他们在家乡已经没有着落了，无论在哪里安家都无所谓，那就留下京郊。他专门买个庄子安置他们。”
詹权说，这其实有点让伤残士兵给安信侯府当佃农的意思。当然，先侯爷没打算收他们的租，只是占了一个名分，好对外有个说头而已。五溪铺的那个庄子，基本上就是田地里出产了多少，扣除掉要缴给朝廷的税收，剩下的就都留给伤残士兵了。
对于伤残士兵来说，他们自己不用花一分钱，就有了能一直稳定耕种的田地。庄子上还有房子，他们也不用额外花钱去起房子。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么多人住在一起，不用担心被人欺负。若他们独自回家乡，少不得就会因为身体残疾而被人作践。
至于他们当初拿到的那笔回乡银，完全可以存起来，每年少少拿出一点用。要知道在京郊普通的农户家庭里，只要没有供孩子读书等大开销，一年花个三四两就可以过上冬天有棉袄、逢年过节有肉吃的“好”日子了。哦，说到肉，庄子上还能养鸡养猪，先侯爷自然也不会要这点肉，只要庄头不贪，那伤残士兵买肉的钱也能够省下。
唯一需要考虑的是伤残士兵们的劳作能力不强。但庄子周边还有别的农户，这里头总有日子艰难的。实在不行，在春种秋收时耗上点粗粮雇些穷苦人帮忙一起干。
如此这般，总归是能把日子过起来的。
万商听得很认真，全程没有插话，等詹权说完了，才说：“都是战场上流过血的，确实应该善待……老二啊，我有一个想法，等你下次休沐的时候，我们全家……嗯，这天气就不带你那些个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了，你娘要是不爱往外跑，她也留家里。就我带着你和老大、老三一块去五溪铺，拿上些肉和棉花去慰问下那些士兵。”
万商主要是想亲眼看看这些人在庄子上过得好不好。若是过得好，再想其他。
詹权以为万商是担心伤残士兵们被庄子上的管事克扣了，也点头同意了。他其实有些喜欢听万商说“我们全家”这样的话，也爱听万商把侯府说成是“家里”。不过他不好意思表现出这一点。他可比詹木舒老练，反正万商压根就没看出他的不好意思。
待这一对没有血缘的母子俩商议完了事情，詹权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荣喜堂。
没两日，万商的娘家再次来人，又是全家出动，万苟、詹花花带着一双儿女平安喜乐全来了。万苟道：“行李已经全部收拾好，我明日就带着平安动身回家乡去。”
这指的是万商上次提到的要在公婆的坟墓边上给先侯爷立个衣冠冢以及拿一千两银子回馈以前的宗亲两件事。那宗亲就是万家的宗亲，所以万苟走一趟是最好的。
万商道：“路上不用走得太急，天气越来越冷，你们去了之后，一定要等到明年开春再折返。”说着又看向嫂子，觉得很不好意思，连累得哥哥一家今年不能过团圆年。
嫂子十分不以为意：“他们拿上侯府的牌子，可以搭官船，路上别提多舒服了，还能带些货品赚他个几十银银子。”坐官船哪里辛苦了？一路上吃吃喝喝就到了。
万商实在喜欢嫂子这个性格，又笑着说：“咱们说好的，大哥带着平安不在家的日子，嫂子就带着喜乐留在府里和我住。我是个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倒是静华道人在这方面有些见识，喜乐有事没事可以去她那里走动，若能学上几分，就太好了。”
静华道人是小家碧玉，她的闺学教养虽说比不得大家闺秀，但万喜乐本就是小门小户的姑娘，跟着静华道人学上几分，就已经很够用了。学大家做派反而别扭。
万商没别的什么意思，纯粹是因为她教导詹木舒的那份心为静华道人所知，静华道人心里感激，总说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她。回报这不就来了吗，我偶尔教一教你儿子，你就帮我教一教侄女呗。正好我教你儿子不觉得难，你教我侄女也绰绰有余。
詹花花本就是爽朗大方的性子，直接应下：“好，那这几个月，我可是享福了。”
调笑了一番，万苟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递给万商说：“妹妹前些天叫我打听的，都在这里了。就算因为个什么，价格有时会有波动，但大致上不会差出太多。”
小册子上面记的是万商叫万苟帮忙打听的物价。
妹妹叫帮忙做的事，万苟向来都是尽心尽力去做的。他打探物价时，会亲自去京城郊区问是什么物价，又去京城外城看什么物价，到了内城，大约要往上加多少。鸡蛋卖几个钱，棉布卖几个钱，今年的新米卖多少，馄饨摊上吃一碗肉馄饨多少……
这种事情打听起来不难，但就是琐碎。
万苟和詹花花带着儿子平安把鞋底都跑薄了几分，好歹弄出了一本册子。
在场都是自家的可以信任的人，万商没打算瞒着大家：“我啊，就是想靠着这本册子粗略查一查府里的管事。前些日子把偷奸耍滑的仆从都料理了，但管事那边还没动。他们呢，也不觉得我有本事动他们。现在有了这个，就看他们谁先漏出马脚。”
管事们要是心大了，一般都是先在钱财上出问题。
万苟自觉帮上妹妹的忙了，嘿嘿一笑冲着妹妹竖起一根大拇指。他却不知道，他一家子二度进安信侯府，很是招惹了一些人的目光，尤其是云夫人的娘家嫂子。原本云夫人的兄长才是安信侯的大舅兄，在她嫂子看来，他们一家才是侯府的贵客，结果青天白日好好的忽然响个雷，都什么破事啊，他们从正经亲戚变成不黑不白的了。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改不了骨子里的寒酸。三天两头打秋风……我呸！”云夫人的嫂子黑着脸。她是真心看不上万商，觉得万苟去一趟侯府，就要把侯府搬空几分。
天底下哪有这般行事的？
孝期还没过完呢，吃相就这么难看了？

第16章
云夫人手里拿着一份帖子，脸上挂着不高兴的神色。
近身跟在云夫人身边伺候的，是一位被云夫人喊做“顺姨”的嬷嬷。顺姨是云夫人母亲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论起辈分来，云夫人确实该喊她一声大姨。顺姨命苦，从小苦到大，到三十岁时娘家夫家的近亲都没人了，她无家可归，差点沦去街上要饭。
这样苦过来的人往往会走两个极端，一个是什么都放不下，一个是什么都放下了。顺姨是后者。她彻底看开了，名也好，利也好，都看得很轻，从来不放在心上。
云夫人作为差一点要当上“侯夫人”的人，近身伺候的肯定不止顺姨一个。更何况云夫人原本也没想叫顺姨伺候，毕竟是远房亲戚，不可能真叫顺姨干重活累活。但自从知道万商的存在，府里的正统也归于万商一脉后，云夫人最信任的便只有顺姨了。
“皇帝盯着咱们的侯府继承问题呢”，这话不可能说给下人听。
而主子不说给下人听，其实很多下人想不到这一层面。她们看似聪明机灵，在后宅中无往不利，但对于真正的朝政大事，她们知道得并不多。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们只会一个劲儿地为云夫人愤懑，甚至还有那种胆子大的，要撺掇云夫人和万商争。
很难说她们是真心为云夫人着想，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真心？真心肯定是有的。自己的利益？当侯夫人身边的丫鬟嬷嬷肯定要比当一个妾身未明的人的丫鬟嬷嬷好上百倍千倍，连带着他们子孙后代的前程都会不一样。
云夫人本就心烦，再看到身边人的明示暗示，心里就更烦了。她索性就借着自己要修道的名义，说既然诚心向道就不该留太多伺候的人，把自己身边清了一遍。
自那以后，就显出了一个顺姨。
云夫人留顺姨在身边，也不要她端茶送水，主要是两人说说话儿。之前住在道观，她思念儿子了不敢和别人说，就和顺姨说。后来回到府里，在万商那里听了大姑姐詹水香的传奇故事，云夫人私底下又和顺姨感慨很久。调香打发时间时，哪怕顺姨闻不出合香里都用了什么料，只会说“这个好闻”、“这个有些呛，我闻不来”，但云夫人还是爱找顺姨陪着，顺姨越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她越是觉得调香变得更快乐了。
对此，顺姨倒是说过：“道人觉得调香更有趣了，真不是有我陪着的缘故。我又非那种人见人爱的伶俐人。日子变得有趣只因为烦心的事儿是越来越少了。”说句实话，哪怕是她这么看得开的人，也从来没想到万商一脉和云夫人一脉能处得这么好。
府里和睦了，烦心事没有了，那无论做些什么都快乐了。
此时，见云夫人拿着帖子、黑着脸，能站出来劝慰她的也只有顺姨。顺姨知道这帖子是云府送来的。而云府是云夫人的娘家。云夫人的父母均已仙逝，云府当家人是她大哥云向江。除了大哥，云夫人还有个二哥云向溪和一个早已嫁做人妇的妹妹。
云夫人和大哥的关系好不好？当然好！
如果关系不好，云夫人在她前头那个夫家受苦受难时，大哥何苦为了她打上门去？不仅把她接回了娘家，甚至连她生的外姓的孩子（詹权）都一并加纳了。如果关系不好，大哥何苦在众多的兄弟里挑挑拣拣，为云夫人精心挑选了一位二嫁的丈夫？
如果关系不好，云夫人此时看到帖子也不用为难。
顺姨帮着出主意：“若实在为难，不若把帖子交给太夫人。”
“这样不好吧？毕竟是我娘家……”云夫人颇为犹豫。
时人讲究家丑不外扬。她要怎么和太夫人说？
说，我娘家那边想要进府见我，帖子都递过来了，但是他们一直对你们母子继承爵位不满，每次见了我都要絮絮叨叨，所以我真的不想见到他们，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绝他们的帖子，毕竟我娘家人以前一直对我不错的，太夫人您帮帮我？
这样的话，云夫人根本说不出口啊！
“可若是道人出面回绝了帖子，要么那边府里信了这是您亲自回绝的，说不得从此坏了亲戚情分。要么那边府里不信，怀疑您被太夫人制住了，全都是太夫人使坏，然后他们为了帮您，说不得就要去找二爷商量，拉着二爷做一些不利侯府的事。”顺姨自认为没什么见识，但乱世里吃了太多苦，对于人心这东西，现在也能看透几分。
云夫人刷地一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我大哥……向来是待我极好的。但他怎么就看不明白呢？！这侯府里头的事，难道是我说如何就能如何的吗？是他自己想不明白！结果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要怪我不争气。”云夫人的眼泪夺目而出，“难道兄妹之间这些年的情分抵不过一个爵位？”
帖子是她嫂子递过来的，但嫂子能在这个时候递帖子，定有她哥默许。
她那个嫂子啊，刻薄是真刻薄，但再怎么刻薄，却从来都是一心一意为大哥着想的。她带着詹权和离归家的日子，其实嫂子并不乐意她在娘家待着，但因为是大哥支持的，所以嫂子最多是摆摆脸色，不会真在吃食布料上作假，亏待了他们母子俩。
顺姨递了帕子给云夫人。能哭出来反倒是好事，不憋屈自己。
云夫人用帕子捂住眼睛，眼泪却止不住。她心说，即便她大哥早先想不到皇帝那头，等皇帝借着安信侯之事封了吴娘娘为后，也该想到了啊。既想到了，又何必为难她呢？再说句难听的话，她和舒儿作为当事人，心气都平了，别人又在不平什么？
顺姨一直没说话，等着云夫人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才说：“这帖子也不一定就是云大爷的意思，说不得还是云恭人自作主张。先侯爷刚去时，那封信不就是……”
云夫人的大哥如今当着从四品的武官，她嫂子得封从四品诰命。早先云夫人二嫁时，其实她大哥在军中的地位还隐隐高了先侯爷半头。但现在想来，云向江当时能高半头，主要是占了边成军出身的优势。后来皇上手里的人才越来越多，渐渐就显不出他来了，反倒是先侯爷詹水根一路爬了上去。武官多靠战功来定赏，这很难弄虚作假。云向江若不是靠着侯爷妹夫的面子，很可能现在就是一个正五品的兵部郎中。
其实从四品这个官位已经不算低了。
当然，也分和谁比。
非要和获得爵位的勋贵比，从四品就显得不起眼多了。
云夫人刚改嫁给詹水根时，她嫂子其实说了些阴阳怪气的话，大意就是说你哥给你精心挑选的丈夫，没有你大哥那么受主公重用，但也不错了，有你大哥帮忙管着，他不敢对你怎么样，大委屈不会叫你受，你也别不懂事受点小委屈就哭着回来。
这话不好听，到底还是怪云夫人不曾留在前夫家里，觉得她不懂事。
但云夫人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没有回嘴。
结果两年前，眼看着詹水根的发展是大哥拍马都赶不上的，她嫂子再见到云夫人时，再没有往日的刻薄，还热衷于把女儿带上，对着云夫人话里话外全是女孩儿贴心，女孩儿心里总是惦记姑姑。那意思就是想要亲上加亲，想把女儿嫁给詹木舒。
亲上加亲是常有之事。云夫人看着侄女儿心里也喜欢，其实是有些意动的。但因为两边的孩子都小——两年前，詹木舒才十一岁——她想着再大点再去提这个事。
皇上六月登基时，嫂子又跑来暗示。云夫人也确实对先侯爷提起了，结果先侯爷摇了头，他直接说想给詹权找个武勋家的女儿，但詹木舒要找个文臣家的女儿。云夫人在大事上向来都听先侯爷的，正想着该怎么和嫂子缓缓提起此事，万商出现了。
再后来，先侯爷去世，云夫人忽然收到嫂子的信，说你侄女年纪到了，该合计亲事了，你家有丧事，这两年你侄女有喜讯时，你不用特意上门。这话的意思就是不打算把女儿嫁给詹木舒，生怕云夫人继续惦记她女儿，所以赶紧把两边的关系撇清。
虽说先侯爷生前也没打算结亲，但云夫人嫂子这事办得太有失情分。亲戚之间有事不能好好商量吗？云夫人还住在道观时，大哥曾找过来，说嫂子这信是背着他寄的，他才知道。云夫人也信大哥这话，但更知道凭大哥在嫂子心中的地位，大哥要是没露出口风说亲事不会成，嫂子不敢寄这个信，只是大哥还念情分，不会说难听话。
云夫人都能猜到她大哥原本的计划。两家毕竟没有明面上提过亲事，更没有交换信物，完全可以直接当做这事不存在。趁着安信侯府守孝三年，他重新给女儿找一门亲事，那边订了亲，这事就彻底过去了，还不会坏了情分。但大嫂推己及人，觉得詹木舒现在不是世子、日后也成不了侯爷，十有八九还会成为万商母子的眼中钉，这样的处境大大不妙，云夫人为了抬举儿子，肯定要赖上娘家侄女，因此她赶紧写了信。
这叫人气不气？云夫人简直气得两边肝儿都疼。
此时听顺姨提起旧事，云夫人倒是狠了狠心：“咱们府里可经不起一丝乱子，有些事确实该叫太夫人知道。你提醒我了，就以舒儿婚事为借口，我马上去找太夫人说说话。”娘家的事不好直白地说，那就换个方式，通过亲儿子的婚事，从侧面来说。
忽然，云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道光。她朝顺姨看去。
顺姨似乎是猜到了云夫人的心思，微微一摇头。虽说太夫人最近把娘家侄女那个叫喜乐的姑娘接到府里来住了，但太夫人绝对没有把喜乐姑娘说给府里爷们的意思。无论云夫人想了什么，是想要把喜乐姑娘说给二爷，还是三爷，这事都成不了！
“可惜了……”云夫人叹了一口气。
“可惜什么？这不可惜！”万商的声音下意识上扬，显得人有些激动，“我是不赞成什么姑表亲、姨表亲的，绝对不行。”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结婚不符合婚姻法啊！
万商这么激动，是云夫人着实没有想到的。
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手忙脚乱地安慰万商：“好好好，不行就不行。”

第17章
没有人能理解万商的激动。
云夫人不能理解，顺姨不能理解，那位从宫里出来的乌嬷嬷也不能理解。
这会儿是白天，詹权在衙门里当社畜，詹木宝和詹木舒在书房里当学畜，詹花花和万喜乐本来在万商的屋子里玩，但瞧着云夫人好似有话要说的样子，她们母女俩找了个借口避出去。于是这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万商、云夫人、乌嬷嬷和顺姨四个人。
其中三人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万商。
因为姑表做亲、姨表做亲在这个时代真就是常见之事。尤其是对于一些疼爱女儿的母亲来说，生怕女儿所嫁非人，生怕女儿去了婆家自己照看不到被欺负，那么就把女儿嫁回自己娘家去，由自己的娘家亲人帮忙照看，这一世肯定别提有多稳当了。
顺姨想了想，帮忙找了借口：“都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可是老家那边有什么说法？”这里的老家专指先侯爷和万商的老家，小地方说不定有小地方的讲究。
万商差点想顺着顺姨的话把这个理由认下来。
好在她脑子反应快，知道这只能糊弄一时，不能糊弄一世，万一日后真有人跑去老家调查呢？要想彻底杜绝姑表亲、姨表亲，她得正经地说出个一二三的理由来。
但万商此时也不能信誓旦旦地说上一句：“血缘太近，生下来的孩子很可能会畸形。”虽说这确实是真相，只要有点常识的现代人都知道这点，但万商就是不能说。
因为此时做姑表亲、姨表亲最为频繁的是世家。
世家的女儿非常精贵，轻易不会外嫁。据说前朝有一位二品大官拿着半数的身家向世家求娶——这位大官的母亲出身皇商之家，半数身家估摸有几十万两白银——最后也不过是娶到了一个末流世家的寡妇女。就这样，当时羡慕大官的还大有人在。
万商对寡妇没什么偏见，如果这个故事里没有“世家”的影子，只说二品大官娶寡妇，万商甚至还要拍手称快，因为封建社会自上而下的影响会让很多民间寡妇从这个故事中得到切实的好处，她们若想再嫁，舆论环境会好很多，宗族也不敢死命拦着。
但这个故事的重点恰恰就是“世家”。
这就让整个故事显得有些微妙了。
在万商看来，世家女的精贵和世家的名声是捆绑在一起的。
因为世家名声好，所以世家女精贵，求娶之人向来非常多，但真正能娶到的却寥寥无几。反过来也行得通，因为世家女精贵，人人都想要娶到世家女，所以证明世家的名声好。既然有了这样相辅相成的关系，那么世家为了经营自己的名声，世家女只会越来越精贵。不是他们那一阶级的，想要顺利求娶到世家女，只会越来越艰难。
若非乱世，说不得就连咱们这位刚刚入主京城的皇上都娶不到世家女！
可那么多世家女长大了总要嫁人的吧？
不外嫁，就内部联姻呗！
世家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姓，几个姓氏相互嫁娶，经过千百年传承，姑表亲、姨表亲肯定会做得非常频繁。可能随便拎一对世家小夫妻出来举例，他们是姨表兄妹，往上倒倒男方的父母是姑表兄妹，再往上倒倒女方的外公外婆也是表兄妹做亲……
安信侯府本来就因为皇后之位已经彻底得罪世家了，世家正视他们如眼中钉，这个时候，如果万商站出来高喊说三代血亲结婚会生出怪胎畸形和傻子，就是主动送了一个把柄给世家。世家绝对不会放过这一“天赐良机”！
世家完全可以一边风驰电掣地搞死安信侯府，一边假模假式地对皇上表忠心：“我们之所以要搞死那家人，是因为他们妖言惑众坏我世家名声、咒我世家传承，和皇后之位的归属一点关系都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忠臣，皇上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到那时候，安信侯府死了也是白死，就连皇上都说不出什么来。
因为蠢死是没救的。
“等等，如果血缘太近不宜结亲这话不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而是皇上的金口玉言呢？皇上本来就不满世家势大，两边迟早要干一场，而我已经被迫选好了站边。”万商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世家……世家要是一直传下去，不会封建制度亡了他们还在吧？然后像某国把人分成高种姓、低种姓……嗯，大力推动科举制挺好的……”
因为想得太入神，万商随手接过一杯水，下意识抬手喝了一口，然后呛住了。
这水是云夫人递的，原本是想要让万商舒缓舒缓，哪知道呛住了，她又赶紧轻抚万商后背。等万商缓过来了，云夫人连忙说：“我以后再不提什么姑表姨表亲了。”
万商摇摇头：“不关你的事，我刚刚是想到了……”
万商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后，才压低声音说：“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没念过什么书，所以若是我说错了、闹了笑话，反正这些话也只有咱几个听着，不要往外传了。”乌嬷嬷除外，你一定要坚守职业道德，把话传给皇上！
“行，我若是往外传，就叫我……”云夫人举起一只手好似要发誓。
万商赶紧把她那只手压下去，笑得一脸真诚：“你说不外传，我就信你了，何苦要发誓。其实也只是咱们姐妹间的闲聊而已。”她做出一副回忆往昔的样子。
“我虽没念过什么书，但那些年世道乱，我为了避祸，不得不从这里跑到那里，从那里跑到这里，路上总会遇见一些人，偶尔从他们口中听说一些事。这样也长了些见识。”万商道，“我今个儿要说的，证据嘛，肯定是拿不出来的，但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天下的人那么多，不做姑表亲、姨表亲，我还能找着别的姻家。但要是真生出来的孩子不好，我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到时候全家人都要跟着悲痛。”
“我听说啊，血缘太近，生出来的孩子会有问题，不是说每个孩子都有问题，但比方说生七个，死三个，剩下四个可能有好的，可能有缺胳膊少腿的，可能有瞧着和正常人一样，结果长大嫁娶了之后才发现不育的……咱们不能去赌这个，是不是？”
云夫人觉得这话听上去很荒谬：“竟有这样的？可天底下那么多做姑表亲、姨表亲的，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她倒不是怀疑万商，而是怀疑最开始传这话的人。
万商摇摇头：“我原本也和你一个想法。但我后来又想，我们小村子里，有些合该天打雷劈的人家，他们不愿养女儿，只想生儿子，那若是生下了女儿怎么办？直接就溺死了。他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没人伦、不好往外讲，周围邻居问起来你家昨天生孩子了，怎么不抱出来？他们就叹上一口气，这孩子生下来没福，没睁眼就去了。”
好似这孩子是自己死的。但其实呢，就是被弄死的。
生下健康的女儿都能给溺了，那若是生下残疾的孩子呢？
贫苦人家生孩子，很多都是婆婆给儿媳妇接生，一家子关起门来的事，外人能知道什么。富贵人家呢，说不得接生婆都是家养的，捏着婆子的身契，她敢说什么？
孩子父母肯定不会说孩子生来不好，因为有人相信，孩子要是生来残疾，一般都是父母不做法、遭报应了。为了不被人说嘴，这样的孩子干脆不养了——也有贫苦家庭真的养不起残疾孩子的——对外就只说是生下来便死了，反正孩子不入祖坟，甚至都不立坟头，直接找地方挖个坑埋了，把土回填了压平，谁知道孩子埋哪里去了。
万商甚至怀疑孩子不入祖坟、不立坟头的规矩到底是谁传下来的？不会就是为了掩盖孩子身上的不妥吧？荒山野岭那么一埋，别人想说孩子有问题都没有证据了。
云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万商又说：“再或者孩子生下来四肢健康，瞧着没什么问题，大家都很欢喜。但养着养着，养到六个月，发现孩子的眼睛还不会追着大人跑，养到三岁发现孩子还完全不会说话，这个时候会怎么办？冬天一场风、夏天一场雨，孩子就没了。别人问起来，也只是说天气变化，孩子没照顾好。孩子父母肯定不会说是因为孩子有问题。”
贫苦人家就说自己没照顾好，世家就更好解决了，一切推给下人。然后一个院子的下人都被杖毙，给小主子陪葬。主家摆出一副伤心的样子，谁又能说出什么呢？
“是了，养儿不易，好好的孩子、精心地养着，都不一定能长大。一个病孩……”顺姨想到自身，眼眶有些红。此时孩童夭折率高，她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幼年早殇。因为孩童夭折率高，所以这里头要是真有病孩被故意弄死的，外人轻易不会怀疑什么。
万商陪着叹了一口气。
是啊，这又不是现代，孕妇一发现怀孕，就会去正规的医院里建立档案。对于此时的人来说，怀孕、生育都是一个家庭内部的私密事，孩子更是父母的私有物。

第18章
云夫人有些被说服了。
不过她之所以能被说服，是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万商已经在安信侯府里慢慢经营出了“我很靠谱”这样的人设。在云夫人这里，万商天然就是值得信任的。
可如果是外头的人听说了万商刚刚的那番话，肯定还是不信的居多。
归根究底是万商没有拿出任何证据。
万商说畸形的、智力不全的孩子都被偷偷弄死了，但世人反倒要说你这个疯子在胡说八道。世人会说，孩子本就是难以养活的，这年头，谁人家里没死过几个孩子呢？他们甚至还要谴责万商：“孩子夭折已经很可怜了，你还编排他们生来有缺陷！”
开棺验尸都解决不了问题。
一来，此时的医学技术没法通过遗骸确认一个人是否智障和不孕不育。二来，近亲结婚生出有问题的孩子，这本来就是一个概率问题，真要开棺验尸，就要开大量的棺验大量的尸，可是幼孩夭折不进祖坟、不立墓碑，还能找见几个幼孩的坟？第三，时人极其看重身后事，开棺验尸这件事本身就会招来无数反对，必遭世人辱骂。
所以想要证明万商说得对，只能是上位者出手，耗费人力在民间慢慢排查。
万商想了想，又说：“咱们婚假习俗中有一条是同姓不婚。我就自己瞎琢磨，最开始提出同姓不婚的人，他们是怎么想的呢？是不是因为同姓之人血缘关系太近？”
云夫人点头：“对，一直都是同姓不婚。但我竟没有深究过其中的原因。”
“逃灾的路上，我也遇到过读书人。”万商继续编造她的逃灾经历，“分了他一块小孩巴掌大的干粮，我问为什么说同姓不婚。那读书人就给我掉书袋子，扯什么左传啊，又扯什么国语晋语的，他原本怎么说的，我已经忘光了，只有大概意思还记得。就是说，书上写夫妻双方若是同姓，那生下来的孩子不健康，或者干脆不能生育。”
“这好像就和咱们刚刚说的那些对上了。”云夫人顺着万商的话往下想，“咱们说姑表结亲、姨表结亲，生下来的孩子可能会不健康，或者这孩子大了不能生养。结果读书人说，同姓结亲也会这样。难道说姑表结亲、姨表结亲和同姓结亲是一样的？”
万商摊了摊手，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可怜我就是没啥学问，要不然我也上圣贤书里找寻答案去。反正关于同姓结亲那些话，绝对不是我瞎说的，确确实实就是书上的大道理！读书人那么推崇书，朝廷选拔人才也看重书，书上总不可能写错了。”
云夫人对书本还是很敬畏的，听得万商如此说，郑重地点了点头。
万商又开始假设举例——
“因为同姓不婚，所以咱从来没见堂兄妹成亲的，对吧？那我举个例子，假如我除了宝儿，还生了一个闺女。我特别疼这个闺女，不顾外人说什么硬是要把她留在家里招赘，那么她生的孩子就姓詹。这个孩子就不能和宝儿的孩子成亲。但如果招赘一事半路改了，孩子改成了他父亲的姓，那么按照姑表亲，这个孩子又能和宝儿的孩子成亲了。可说起来，孩子一直都是那个孩子，为什么一时可以，一时又不可以？”
“难道说，孩子姓詹时，和宝儿的孩子成亲后，他们生下来的孩子不健康。但只要改了一个姓，其他都照旧，生下来的孩子就健康了？这听上去很荒谬，是不是？”
“再或者我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都是我和先侯爷的后代，他们的骨血都传自我和先侯爷，待到他们长大，正好有那么一家，他们家有同父同母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我做事不讲究，两个儿子分别娶了他家女，女儿也嫁去他家。结果两个儿子的后代不能结亲，因为有碍健康，但儿子的后代却能和女儿的后代结亲？可是明明第三代的骨血都是一半来自我和先侯爷，一半来自姻亲家，其实构成都是一样的啊。”
“可见，既然咱们赞成同姓不婚，那也该赞成姑表不婚、姨表不婚。”
这个逻辑乍一看强词夺理，细想……细想就觉得强词夺理中确实藏着些道理。
你承认同姓不婚吗？若是承认，那就得承认姑表不婚、姨表不婚。
云夫人觉得自己彻底被说服了。
万商给足了大家消化的时间，瞧着大家的脸色，差不多都接受她说的话了，才又给大家念了念紧箍咒：“总之呢，还是那句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咱们府里，孩子们日后嫁娶时，就尽量不要找血缘关系太近的了。不过，这些话千万不要往外头传，免得得罪人而不自知。毕竟我看那些世家……他们联姻来联姻去，表妹嫁表兄，表弟娶表姐，好像也没出过什么岔子。世家懂得总比咱们多吧？”
特意提一嘴世家，是怕乌嬷嬷觉得这条消息不重要，不往上传递。
牵扯到了世家，肯定都是重要的。
云夫人心肠有些软：“是不好往外传，我住在城外道观的时候，隔壁山头就是宝济寺，听说香火极为灵验。我见过承恩公府的女眷去寺里上香，很多人都说承恩公府里要出一位皇子妃了……”承恩公府就是吴皇后的娘家，惦记着大皇子妃的位置呢。
万商：“！！！”
万万没想到云夫人竟然会砸出这么大一个雷。这个雷砸得好，也不好。
好是因为这雷牵扯到了皇后和大皇子，而乌嬷嬷以前就是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对这位旧主肯定有情分。她不知道姑表做亲的坏处也就罢了，现在知道可能会生出不健康的孩子，她能不告知旧主一声么？所以说，这消息乌嬷嬷必定是要往宫里传了。
不好是因为这雷牵扯到了皇后和大皇子，皇后是皇上心爱的发妻，大皇子是皇上看重的长子，万商明明觉得姑表亲不好，听说大皇子要娶表妹了，却一点表示都没有，皇上是不是得在心里掂量一下她的忠心？但是呢，要是万商没眼色的在大皇子的婚事上指手画脚，这又不行！皇家之事哪里是你能指手画脚的？万商就进退两难了。
万商反应极快，脸上立刻显出几分肃容：“按说咱们位卑人轻，不好评说皇家之事……但如果姑表做亲果真不好，不提醒皇后娘娘一声，倒是显得我们不忠心了。”
云夫人结结巴巴道：“可、可是……要怎么和皇后娘娘说？”
万一皇后心里也是乐意的呢，咱们这一说就同时得罪皇后和承恩公府了啊！
万商一脸为难地转头看向乌嬷嬷：“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不知在宫里还有什么亲近的老姐妹没有？若是方便的话，不若去找老姐姐谈谈心……若实在不方便……”
最后几个字，她故意说得很慢。
果不其然，不等她说完，乌嬷嬷就说：“老姐妹么，我还是有那么两三个的。太夫人放心，您一心一意为主子娘娘着想，为这份忠心，我也要找老姐妹暗示一番。”
万商假意松了一口气，郑重谢过乌嬷嬷。
乌嬷嬷又连说不敢。
话题再扯回来，重新回到詹木舒未来的婚事上。
万商这次倒是没玩心眼，说了些真正推心置腹的话：“舒儿日后是要走科举之路的，在这件事上，是你和我能帮他呢，还是他二哥能帮他？都帮不了！武官和文官，就是泾渭分明的两边，用武官的这一套在文官那里吃不开。所以呢，我想着日后最好给舒儿聘一个文臣家的姑娘，哪怕他岳丈只是五品的官儿，只要能教一教舒儿文臣间的勾勾绕绕，在舒儿没有彻底成长起来时看顾一二，这就好了。”
云夫人一脸感动地看着万商。
“你不怪我多管闲事就好。其实呢，就是不结亲，舒儿的舅舅不还是他舅舅么。”万商表示自己真没打算挑拨云夫人和她娘家人的关系，“甥舅关系是永远断不了的。”
云夫人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当然明白太夫人您的意思。实不相瞒，其实先侯爷也是这么打算的，他那时就说想给舒儿找个文臣家的姑娘，倒是权儿可以找武勋。”
詹权么？
万商在心里盘算着。其实詹权很适合走孤臣之道。而要做孤臣，他的妻族就得好好选择，至少不能是那种牵扯颇多的。要这么说的话，武勋也不是很合适了。因为武勋现在就隐隐有抱团凑在大皇子身边的意思，毕竟是战场上一起拼杀出来的交情。
但所谓孤臣是只忠于皇上的。
万商心里慢慢算计开了：“老二这边……先侯爷去世前倒是和我提过老二，说已经把老二托付给皇上了，所以在老二的事上，先侯爷叫我不要胡乱插手。”先侯爷给皇上递的遗折上特意提到詹权，皇上才会夺情安排詹权的差事。万商这么说也没错。
云夫人连忙表明自己的态度：“外头的差事，咱们确实不好插手，但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夫人替权儿看好了合适的姑娘，那正是权儿的福气。”
万商又开始摆出她那（假装的）没见识的模样了：“不不不，我觉得先侯爷说得对，咱都别插手。先侯爷既然说已经把老二托付给皇上了，皇上也应承了，那才是老二真正的福气。你想啊，皇上应承了啊！所以，皇上会给老二选一位好妻子的吧？”
云夫人：“？？？”
真敢想啊，太夫人您是真敢想啊。

第19章
这有什么不敢想的。
皇上给选的姻亲，肯定不会耽误詹权做孤臣！
除非皇上根本就没打算让他做孤臣。
万商心说，如果皇上早先没觉得詹权能被培养成孤臣，我这提议就算是一种提醒。皇上究竟是真的想用詹权这个人，还是看在先侯爷的面子上，一试探就出来了。
未过多久，消息果然被进上到皇帝面前。
乌嬷嬷虽然是皇上安插的探子，但她心里其实很清楚，不出意外的话，她将要在安信侯府生活一辈子。“不出意外”的意思是如果万商是一个恶主，那就出点意外，这样乌嬷嬷也能从中脱身。但只要万商是个好主子，那乌嬷嬷就会竭力去避免意外。
她确实是探子。除了这个身份，她更想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不必多说，乌嬷嬷现在自然相当满意万商这个主子，她冷眼瞧着安信侯府里的其他人，也都不是恶人。从乱世和宫廷里挣扎着活下来后，她非常珍惜现在的生活。所以她在上报消息时，会在确保消息真实的情况下，隐晦地替安信侯府刷刷好感度。
首先就是调整消息的顺序。
比如说，关于詹权婚事的讨论，明明万商和云夫人是直到最后才提起的，但乌嬷嬷在上报消息时却故意把这件事放在了开头。皇上一打开密折，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万商理直气壮地碰瓷行为——额，如果这个时代存在“碰瓷”这一说法的话。
皇上当时就笑了出来：“竟是被一家子无赖赖上了！”
语气里分明透着一股子亲近。
这时候呢，如果留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是那种极为得脸的，平日里能和皇上说些玩笑话的，那太监就可以在此时说句经典台词：“好久没见皇上这样笑过了。”
咳，只可惜没有这样的太监。
人们常常会有一种错觉，好像位于权力巅峰的人永远都是威严赫赫的。其实不然，只要不去染指他们手中的权力，他们也可以表现得很亲切。甚至他们还热衷于表现出自己亲切的一面，好似这样一来，他们也是拥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可怕的政治生物。
当然，如果有傻子真信了他们的亲切，这个傻子迟早会走上死路。最好就是在上位者愿意表现出亲切的地方，你正好做出一些无伤大雅的举动，配合了他的演出。
这样一来，上位者舒心，你也得利，某种意义上的共赢。
皇上虽笑骂无赖，但心里却是想起了先安信侯詹水根这些年的鞍前马后，想起了他义无反顾的救驾，想起他临终前递上的折子……这样一个忠心臣子已经死了，死了，就不担心他日后会生变，皇上完全可以把自己登上皇位、成为孤家寡人后，内心还剩下的那一点点袍泽情，全都寄托在詹水根身上。这就是忠臣义将界的“白月光”。
此时，见安信侯府里的其他人如詹水根生前一样真诚，连儿子的亲事都可以坦然地交付给皇上，这个“白月光”的光环就从詹水根一人慢慢扩散到了整个安信侯府。
指着皇上为白月光发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甚至略有逾越都会影响白月光光环的质量，但只要白月光始终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皇上抬手护一护肯定是愿意的。
皇上继续顺着密折往下看。
乌嬷嬷汇报消息，最重要的是言简意赅，因为皇上没那么多时间看家长里短。但有关姑表亲、姨表亲不好的阐述，乌嬷嬷却把万商说的每一句都写上了。这样固然显得啰嗦，可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乌嬷嬷要把事情说清楚，只能这么汇报。
她这个汇报是单给皇上的，皇后那里没有。
就算皇后是旧主，但去了安信侯府做探子，她真正的主子就只有皇上一人。这对于万商来说，又有一点好处。因为没经过皇后，除了皇上谁都不知道事情的起源在万商这里，所以如果皇后心里真的惦记着要把娘家侄女说给亲儿子，皇上拒绝了，皇后怪不到万商头上。而如果皇上看到了乌嬷嬷的消息却没有理会，仍是由着大皇子娶了他的亲表姐妹，那万商的话反正已经传到皇上跟前了，皇上不会怀疑万商的忠心。
皇上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密折里的说法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无论真假，皇上当下就有了决断，一定要安排人去查验此事！
不光是想要用这件事来对付世家，更重要的是纵观史书、放眼天下，一个皇帝口碑好不好，就是要看他有没有让老百姓吃饱，看他在位期间有没有繁衍出几倍的人口……每一个明君都会重视人口！人口要是多了，单就这一项，都能吹成是盛世了。
所以，如果安信侯太夫人说的那些是真的，那民间的近亲结亲就得尽快杜绝。
百姓在皇上眼里是一个总数字，是一个符号。百姓养儿本就艰难，健康孩子都不一定能顺溜养大，要是生下来的孩子先天不足，他们根本看不起病，那就是白生！
生一个是无效人口，生一个又是无效人口……这是极大的浪费！
再说安信侯府，詹木舒终于为那位无缘得见的姑姑写完传记了。
天知道他这些日子有多忙，又要陪着大哥一块儿学律法，又要和大哥一起去跟着庞管事盘点家里的库房，还要认认真真地为姑姑写传记。好在是传记终于写完了。
他捧着传记兴匆匆跑进荣喜堂里，万商正带着大丫鬟们一起查账册。
不等詹木舒说什么，万商就招招手把他喊到自己跟前：“瞧瞧这一页的账册，看出哪里有问题没？”
詹木舒顿时就感知到了一种当初跟着先生读书被临时考校的紧张。
万商打趣道：“这些个账册，现在有我看着，我忙不过来就请你娘过来帮忙。以后等你们娶了媳妇，就由你们几个的媳妇来看。好像是轮不到你看。但我想着，你完全不懂也不行，真不懂就会被人糊弄。所以，你认真瞧瞧，这一页有问题不？”
毫不意外的，詹木舒又脸红了。
他努力板正着一张脸，盯着账册认真检查，这账册应该是大厨房那边的采买账册，这一页记录的都是食材的购入。冬天到了，什么食材都在涨价，尤其是蔬菜，价格比起春夏时翻了几番。肉食也买些，量不算多。再还买了海货、山珍等不常见的。
肉不多是因为安信侯府在守孝。
过了热孝后，此时的人并不会完全禁断肉食。除非是那种想要刷名声的，才会连着三年一丝肉、一滴荤油都不沾。像汀兰院里住着的那三个孩子，因为年纪小，就要适当吃些肉，每天都会给他们吃鸡蛋、熬肉粥。再就是万商这里，也少少的有些肉菜，但大肉还是没有的。至于詹木宝这样继承了爵位的宗子，最多就是用荤油做菜，或者用肉当配菜，装盘时再把肉撇出去，明面上是见不到肉的。
大厨房最近采买的肉，主要是为了熬油，量上就小了一些。
乍一眼看过去，账册当然没什么问题。
但詹木舒这些天跟着庞大用查看库房，不是白看的，他指着某一行的“山珍二十斤”，说：“这里记得有些不清楚，山珍也分好多种呢，到底是干木耳、干蘑菇，还是野果子，价格肯定不会一样。但这里却笼统地记了。”这一笔至少能贪掉几两银子。
“不愧是舒儿，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万商不吝夸奖。
山珍这一类的食材不是每天都需要采买的，很可能一两个月、两三个月才买上一次。做手脚的人或许觉得他们几个月才动一次手，不容易被看出来，就这么做了。
詹木舒被夸得高兴，低着头继续盯着账册看，似乎还想再看出点什么，好再得一个夸奖。结果看啊看啊，看了好一会儿，他摇头说：“似乎没有什么了。”
万商笑道：“其实这整一个的账册都有问题。”
“咦？”
万商耐心解释起来：“你看不出来很正常，因为我只给了你这一页。要配合另外的东西一起看，才能看出问题。咱们自己有庄子。平日里吃的鸡鸭也好，菜蔬也好，不够了才会去外头买，大多数是自家庄子那边送来的。按照我的意思，虽然都是自家的东西，为了两边账册明晰，庄子那边送了多少吃食过来，卖了多少钱，那边要记上一笔。府里买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钱，也要记上一笔。但他们却不是这样记的。”
万商拿出庄子上的账册给詹木舒看。
大厨房的账册是每日买了多少东西花费多少钱。
庄子那边的账册呢，每日只记录收成和消耗，不记钱。比如某月某日收获萝卜三百斤、消耗五只鸡等，这个消耗包括维持庄子运转需要的部分和送府里的部分。因为大宗的粮食买卖都按季度来，所以到了季度盘账的时候，才会涉及到银钱的计算。
两份账册的记录方式完全不同，想对账都不好对。
而因为很难对账，若万商说大厨房贪污了，只怕他们还要大声喊冤。可万商手里有一本物价单，按照这个物价单，自家的厨房总是按照京城内城的物价去采买自家庄子上的产出，这就是有问题啊！

第20章
万商指着那一行山珍说：“我甚至怀疑这都是故意安排了试探我的，要是我连这个问题都看不出来，他们就知道我的斤两了。但是，只看出这点又算得了什么，一次买卖山珍最多贪那么十几二十两银子，我以前还是平头百姓时，就听说大户人家最要脸面，为这点银子抄下人的家，还不够折腾的，很可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要是这些管事果真早有准备，那么就算被抓到了在山珍上动的手脚，他们也能推到其他下人头上。本来就没贪污多少，他们又只是监管不力，主家绝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他们再当场表一表忠心，主家看他们别的方面没有疏漏，说不得更信任他了。
“他们竟然还妄图拿捏起主家来了？”詹木舒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万商心说，纵使是朝堂上的大事都有主弱臣强一说，皇上软弱了，大臣都敢拿捏皇上。府里的管事试图拿捏她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妇人，这一点都不叫人觉得意外。
对着詹木舒，万商只说：“所以府里才要改制啊。”
詹木舒郑重道：“大哥与我会好好学习律法，争取尽快弄个章程出来，以后府里的管事都要拿了资格证再上岗！”他越发意识到资格证的重要，这不仅是为了叫管事学了律法后心里有敬畏，不会在外头做些贪赃枉法的事，还能以此确立主家的权威。
“有了资格证还不够，还要有监管，而监管又要建立在一个完善的赏罚制度的基础上。”万商认真地说，“有功了就要赏，不要吝啬；有错了就要罚，不要徇私。”
“多谢母亲教导，”詹木舒起身，对着万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我记住了。”
万商的账册本来就看得差不多了，借机教导詹木舒一番后，就叫丫鬟们把账册全都收了起来。万商对丫鬟们也和善，笑着说：“今日又陪我看了一天账册，大家这些天都辛苦了……这样，乌嬷嬷快去把首饰盒捧出来，叫姑娘们一人挑一支簪子。”
丫鬟们闻言一个个都喜逐颜开。
詹木舒在一旁若有所思，这就是母亲刚刚说的赏罚分明么？
首饰盒是早早准备好的，里面摆的簪子主体部分都是银，虽然不是特别重吧，但也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重点是簪子尾部做了各样的花型，花蕊部分用了碎玛瑙、碎玉等物来添彩。这样的做工，这样的设计，对于丫鬟们来说，真就是难得能拥有的。
乌嬷嬷乐得给万商增加名望，笑着说：“你们有福了，这是太夫人特意去城东万珍阁找老师傅们订做的。也就是我年纪大了，若不然我也求着太夫人偏给我一支。”
这显然是玩笑话，一时间屋子里都是快活的空气。
等丫鬟们领了赏，外头传话说是汀兰苑的金姨娘来了，正在茶房里喝茶。这就是荣喜堂的下人会做事，金姨娘来了，太夫人不知道要不要见，要什么时候见，先领着姨娘去茶房里坐一坐。这样姨娘不用在寒风里吹着，面上自有一份尊重。
万商朝詹木舒看去：“你这会儿来找我是为着什么？”
“哦，我就是想告诉母亲，为姑姑写的传记已经完成了。”不枉他点灯熬了几晚，詹木舒兴致勃勃地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举起来递到万商跟前，“请母亲过目。”
“我又不识几个字……”万商道。
万商自幼学的是简体字，时人都用繁体字，虽说她写不来几个繁体，但只说认字的话，国人好像都自带繁简转化器，万商当然读得懂。不过，她没有一开始就表现出自己阅读无碍。最开始，她只说自己识得几个简单的字，那字是詹木宝念书时，她忙里偷闲跟着学的。再然后，或是看账册，或是看帖子，她都叫识字的大丫鬟读给她听，听完了又接过来自己看几遍，然后下次再看别的，她就装作自己又能看懂一些。
反正现在万商拿本账册自己看，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大家只觉得万商聪慧无比，就是托生农家被耽误了。若太夫人的娘家家世好一点，哪怕是耕读人家，以太夫人这种学什么都快的本事，说不得能传出个才女名头。
不过万商自家人知自家事。她读账册确实没问题，但叫她去看什么四书五经，她保管一个字都看不下去！自从高考结束，她有限的文言文知识就逐渐还给老师了。
万商说自己不识多少字，詹木舒丝毫没有看不起的意思，反倒越加兴致勃勃，试探着问：“那我读给母亲听？”要是读的时候，万商跟着点评几句，就再好不过了。
万商说：“你姑母的事儿本就是我讲给你听的，对我来说无甚悬念。不如这样，正巧金姨娘来了，她是全然不知那些事的，叫她也在一旁听着，看看效果如何。”
要搁以前，詹木舒看到父亲的姨娘，那都是要第一时间远远避开的。但现在提出这事的是太夫人……詹木舒就在心里劝说自己，金姨娘也是府里的人，勉强能算个长辈，如何能不知道姑母的英勇事迹呢？叫金姨娘听一听，也好多一个人怀念姑母。
万商看出了詹木舒的些许为难，她虽然改变了府里的不少作风，但有些事放在此时的社会大环境下是绝对不能改变的，她无意把詹木舒教坏了，便说：“来来，快立一块屏风，就立在我左手这边，叫金姨娘坐在屏风后面，我们听三爷说故事咯！”
丫鬟们立刻行动起来，有去抬屏风的，有去重新准备茶点的，有去茶房里请金姨娘过来的……片刻之后，大家就准备就绪了，在屋子正中间给詹木舒留出了舞台。
金姨娘点灯熬夜给万商做的衣服，还没来得及献上，就被拉着一起听故事。她身为姨娘，算不得正经的主子，与府里的三爷着实没什么接触，此时见三爷对着太夫人颇为濡慕的样子，心里先是一惊，然后又是一定，越发觉得讨好太夫人是没错的。
詹木舒站在屋子中间，轻咳一声，捧着自己宝贵的稿子大声念起来。
连着念完三张纸，把一个小故事念完了，詹木舒一脸期待地看向万商。
万商：“……”
万商之前也是疏忽了。她以为詹木舒会像写通俗小说一样地去写这个传记，没想到詹木舒会写成离骚那样。咳，不是说詹木舒的文采能比屈原，是说都一样难懂。
万商下意识看向左手边。她觉得金姨娘该是一个伶俐人，伶俐人总会抓住机会说些打趣讨巧的话。结果金姨娘很显然是辜负她了。可怜这位姨娘连着熬了几个夜，本来就困着，听着詹木舒念了些什么之乎者也、者也之乎的，困劲越发压制不住了。
金姨娘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
詹木舒：“……”
詹木舒有些茫然地问：“我写得不好吗？”
好不好的……反正凭着万商已经差不多都还给老师的文言文知识，她没听懂。万商赶紧说：“我……这不是根本不识几个字么，你写得越是好，我越是像一头牛。”
“牛？”
“对牛弹琴啊！”万商笑着自嘲。

第21章
万商更想看到一个通俗小说版的传记。因为在谋划之初，她就计算好了要让詹水香的故事传遍大江南北。这不仅能消除詹木宝的身世隐患，还有其他的诸多好处。
只是这些好处都不能诉之于口罢了。
此时，万商就只能故作犹豫地对詹木舒说：“在家乡的时候，我很喜欢看人在戏台上唱戏……不是京城里这些个戏班子唱的文辞优美的戏，而是更粗俗一些，是乡下人都能听懂的戏。我最开始还以为你会把传记写成那样，就像我以前看过的那些。”
不等詹木舒说什么，万商就露出了难过的神色：“而这都是源于我的私心。”
万商这一难过，无论詹木舒想说些什么，都被他彻底咽回去了，转而一脸关切地看着万商，眼里藏着亮晶晶的星，就好像在问，母亲你想要什么，我能帮你什么？
万商说：“你姑母的年纪比我略大一些，我嫁到詹家时，她已经出嫁，嫁的正是她的青梅竹马。不知道你父亲曾经与你说过没有，他年轻时颇有些嫉恶如仇的性情，因而得罪了小人却不自知。小人伙同前朝恶吏，假装是拉壮丁的把你父亲抓走了。你爷爷追去，竟是摔折了腿。当时亲朋好友都认为你父亲已经被害死了，只有你姑母姑父不放弃，姑父更是找了一切机会出门寻找你爹……”说着，万商的语气低沉下来。
万商说，姑父周富在找寻詹水根的路上，被真正拉壮丁的带走了，从此了无音讯。姑母詹水香虽然嘴上不曾言语，但心里等了姑父一辈子，死的时候都不曾合眼。
“舒儿年纪小，许是没听说过这等拉壮丁之事。”万商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年头世道乱，各方势力打来打去，那些个反王号称自己有三万大军、五万大军，其实里头有很多都是被拉壮丁带走的，没受过什么训练，可能平日里连鸡鸭都没有杀过，拉到战场上后，直接被推到前线……基本上就是一个死，还死无全尸、死无葬身之地。”
凭你是周富，还是王富、宋富、刘富，上了战场后，全都是炮灰。
“我们心里都知道，你姑父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大。若不然，凭着他和你姑母的感情，他早就找过来了。但是，我总想着……万一呢？万一你姑父还活着呢，万一他只是残疾了无力回老家呢？万一他和你爹一样，回老家找过，却刚好两方错开了呢？再或者，他就是真的死了，万一他曾经对别人吐露过身世，有人知道他葬在哪里呢？那样，我们至少能循着消息找过去，帮你姑父收敛尸骨，叫他能与你姑母夫妻合葬。”
“所以呢，你给姑母写的这个传记，我总想着最好能传出去，传得越广越好。传得能叫你姑父听见，能叫认识你姑父的人听见。传得能引着你姑父和你姑母团圆。”
夫妻恩爱却死生不复见，对于此时的人来说，这简直太感人了。
金姨娘的眼眶直接就红了。这会儿她忘了自己亲手做的衣服还没有呈上，忘了自己肚子里早早准备好的那一堆说辞，直接说：“太夫人，我娘家有一座酒楼，生意还算不错，大堂里常有说书人讲书的。若是太夫人不嫌弃，我传个信给我大哥……”
万商摇了摇头：“都说了这是我的私心。我以前常听说，大家府邸重视闺誉，女孩家的名声轻易不能传到外头。咱们现在毕竟是侯门贵勋了，他姑母再是好，那也是女眷。若是我们往外头散她的名声……我怕对府里不好，府里还养着两个姑娘呢。”
这一招是以退为进。
詹木舒下意识要反驳：“花木兰代父从军，古往今来多少人传颂，谁人敢说花木兰名声不好？姑母有情有义、有忠有孝、有勇有信，这样的女子能为天下人楷模！”
金姨娘生养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她与自家的心腹奶娘商议过，趁着双胞胎年纪还小，赶紧把她们姑母的名声宣扬出去。若是影响不好，反正距离她们议亲至少还有十年，十年里肯定能有别的办法挽回；但若是影响好，那未来议亲时就多一道筹码。
无非就是一个赌字。
金姨娘觉得赌赢的可能性非常大。她敢赌这一把。因此詹木舒话音刚落，她也大着胆子接话：“前朝叫人妻离子散，如今是新朝，咱们只是想帮着一对青梅竹马的原配夫妻团圆而已，任人说破了天去，道理也在咱们这里。”我们又不是冲着宣扬姑奶奶的名声去的，只是在帮着他们夫妻团圆的时候顺带传出了姑奶奶的好名声而已。
万商有些讶异地看向金姨娘。
之前真是疏忽了，没想到汀兰院里还藏着这样的人才！
詹木舒转过弯来了，姑母的传记最好要写得通俗一些，写得易于传诵，就像是话本那样。但这恰恰就是他的弱项。他只学过正经的文章怎么写，没学过写话本啊。
他道：“不若去外头请几个说书人……我好向他们讨教。”
才说了这句，他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现在府里正守孝呢，没法去外头请说书人。真派人请了，回头别人才不管你打算干什么，只会觉得你守孝期间嬉玩享乐。
万商说：“不急，咱先自己慢慢合计。不是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么，府里也这么多人呢，回头写好了，再叫金家帮忙看看效果。”最后这话是瞧着金姨娘说的。
“母亲，是三个臭裨将顶个诸葛亮。”詹木舒哭笑不得。
皇宫。
皇上特意请了詹权来说话。能在皇上身边伺候的，都是有些眼力劲的。命人去传詹权的时候，大太监小声说起了詹权此人。年纪多少，性情如何，样貌如何，读书习武之能力如何，昔日先安信侯对其评价如何，近些日子在巡捕房里做事又如何……
皇上对着詹权并不全然陌生。各个武勋家的孩子，只要是年纪略大一点的，稍微有出息一些的，当年打天下时跟在父辈身边历练过，那么皇上多多少少是见过的。
但也只是见过，以前不曾真正留心。
这会儿不过是因为皇上被密折提醒着，心里留了一个要为詹权说亲念头，所以他身边的大太监才会重新把关于詹权的消息整合一下。然后，皇上听着大太监一一道来，心里竟是又多了一丝（微乎其微的）亲近，就好像詹权真是他的子侄后辈一样。
要不是自家子侄，也不会惦记着该把哪家好姑娘说给他了，不是么？
詹权很快就来了。他的长相随了生父生母，生父虽人渣但清俊，云夫人更是秀美，所以詹权长得颇有些赏心悦目。但他又是詹水根教养长大的，身上还带着武将特有的干劲儿。青年人峻拔如竹，却又沉默如松。皇上瞧着这样子，心里又喜了三分。他抬手虚扶了一下，立马就有机灵的小太监跑到詹权跟前，亲自把青年人扶了起来。
詹权只觉得受宠若惊。
皇上的视线从案桌上划过。
书上放着两本新近找出来的书。一本是《左传》，《左传&#183;僖公二十三年》篇称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意思是男女同姓结婚生出来的孩子将会先天不足。一本是《国语》，《国语&#183;晋语》篇称同姓不婚，恶不殖也，意思是同姓结婚会导致婚后不育。
皇上道：“朕有件秘事要交由你去办。”

第22章
荣喜堂。
詹木舒已经回了，打定主意要为姑母写一部通俗体传记。已经写好的这个文辞斐然版传记也没有丢掉不要，太夫人说了，这个版本可以当做是文人特供版嘛！（万商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说不得到了未来时空，其中选段还能成为小学生特供版。）
万商把金姨娘留下来说话。
金姨娘到了这时才找到机会把自己做的衣服献上，同时还有木姨娘绣的荷包、抹额等小件。衣服做得十分精致，万商原本就有八分的喜欢，为了拉拢彼此的关系，硬是装出了十二分喜欢，当场就说要试穿。金姨娘的脸上果然露出了真实的欣喜。
此时的衣服款式很多样，如果是穷人家，那就是怎么节约布料怎么做。富贵人家则完全相反，从来不吝啬布料的消耗。万商在现代三四岁时就知道自己穿衣服了，但在这个时代里，每次换衣服时，如果没有人在旁边服侍着，真的要耗费不少力气！
在金姨娘的帮助下，万商很快换好了新衣服。金姨娘又取过木姨娘绣的荷包，挂在万商腰间。因为两位姨娘做针线时有商有量，所以荷包的配色和衣服特别搭。
丫鬟们分作两批，一批两人推来了等身高的铜镜——铜镜底座上安了轮子——让万商能转着身地打量新衣服的整体上身效果。一批两人抬着一面清晰的水晶镜，让万商能更清楚地看清细节。
“真好看！”万商这会儿远比以前逛街时买衣服更高兴。
那会儿买的衣服，花几百块钱买个厂子里出来的聚酯纤维。现在呢，纯天然布料配上独一无二的人工刺绣，配色和暗纹还十分讲究，衬得她整个人贵气了好几分。
主子高兴，丫鬟们自然一个个嘴巧得不行，在旁边说着各种好话。
万商在心里笑自己堕落。
简直太堕落了！天天被这些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哄着，情绪价值拉到了最大。身为太夫人过得这个日子啊，除了没有手机和网络，简直堕落得不行。难怪以前网上有一种说法，当人有权有钱到一定份上，那生命中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就都消失了。
万商牵着金姨娘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笑着对丫鬟们说：“不能只夸我呀，真正该夸的人在这里呢。我是个糙人，要不是今天开了眼，真想不到竟然有人能把衣服做得这样好看。瞧瞧这外袍的剪裁，明明是宽松的版，却硬是显得我人高了三寸。还有里头这件，确确实实是前后无省的设计，却把腰线给突显出来了……更不要说刺绣了，暗色的绣线竟然也能把花样绣得如此活灵活现，走动时偏光的感觉也很棒。”
毕竟是孝期，金姨娘没有做那等鲜亮的活计。
金姨娘早先就从自己的心腹奶娘那里听说太夫人很喜欢针线活，但饶是有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太夫人能把她的活计夸成这样。说句不好听的，身为先侯爷的妾，服侍主母就是她的本分，哪怕她日夜不歇地做衣服，把眼睛都做瞎了，遇到那种刻薄的主母，人家也只会觉得这原本就是你该做的。哪里像太夫人，她是真心觉得好啊。
万商仔仔细细地夸了一遍衣服，话锋一转却道：“不过，你跟前还养着两个孩子呢。养孩子的难处，我最是知道的。”可不是知道么，以前在工作岗位上，身边有不少同事大姐吐槽家事，万商听了那么几耳朵。孩子小的，最怕他生病。一生病就折腾得全家人仰马翻。孩子大一些了，又怕辅导功课。一辅导就把自己辅导得乳腺结节。
虽说金姨娘跟前有奶娘丫鬟，但这个时代的孩子夭折率高，她也不会轻松。
万商语重心长道：“你一要照顾孩子，二要顾念自己的身体。这衣服如此精良，一看就知道是费了心的。若是把你累病，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我们说好了，以后你要是想孝敬我，做些手帕荷包就不错，再不能做大件了。”拦着不让孝敬肯定不行。
真什么都不让金姨娘干，那大家都得怀疑万商不待见金姨娘了。
金姨娘能听出太夫人的真诚——更重要的是她能从万商身上感知到一份尊重，万商并不觉得她是低人一等的——金姨娘心里有些感动：“只是做做衣服而已，哪里就累着我了。太夫人您如此喜欢我的手艺，我原本还想回汀兰院找她们炫耀去呢。”
这也是玩笑话了。
万商很给面子的笑出来：“促狭！我心疼你还不好么？”
金姨娘面色微红地含笑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先侯爷见到这一幕，他肯定会觉得眼熟。如果把他代入到万商视角，这不就是他和金姨娘曾经的相处日常吗？只可惜先侯爷已经去了。万商叫人把镜子挪开，十分自然地牵着金姨娘走到椅子跟前坐下，亲切地问：“我才想起你娘家是从商的？”
如果没有之前的铺垫，金姨娘这会儿就该疑心太夫人是不是要拿她出身商家说事了。从前朝到新朝，商人的地位好像始终高不到哪去，还被扣上重利轻诺的帽子。
金姨娘点点头：“我们金家一直是做酒楼生意的，祖上最辉煌的时候，金字号酒楼开遍了北方十三省。但到我祖父那会儿，就已经不太行了。如今我父亲算是重整家业，名下一共有两家酒楼，分别开在云城和京城。”云城是新皇登基前的大本营。
万商心里清楚，前朝吏治败坏的那些年，只有金字塔顶端的某些人（好比说那些世家），他们的财富在大量积累。剩下所有人的财富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缩水。
不过万商其实不为了打探金家的家业。
她更感兴趣的是金姨娘本人。
“既然你有这样的家学渊源，那会做生意不？”万商满是期待地问，“还有，你看账本的本事怎么样？会打算盘吗？”明明小学学过珠算，怎么自己现在就不会了呢？
她娘家那样的生意人家，也配得上用“家学渊源”这样的词么？金姨娘一五一十地回答：“做生意？我应该不太行。不过账本我会看，打算盘也会。金家做的是酒楼生意，以前能把家业做大，主要是仰仗祖上传下来的菜谱。我在家时也学过几道菜。”
那菜谱厚厚一本，金姨娘作为注定要外嫁的女孩，只学过一些小菜和三道重要的大菜。而这已经很好了。要知道在很多手艺人家，女孩是绝对不能碰触祖业的。
至于生意经，金姨娘一点都没学过，连怎么经营酒楼都不知道。不过她那一手算盘打得非常好。她甚至能两只手同时开工，一只手负责计算，另一只手负责验算。
万商非常满意。
会看这时代的账本且精通算盘，这妥妥的查账人才啊！
把这样的人才圈在汀兰院里做衣服简直就是珠沉沧海！
万商越发亲切了：“算盘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但想要学到两只手同时开工的程度，那绝对非常难。我称你是百里挑一甚至是千里挑一的人才，一点都不夸张吧？”
金姨娘：“？？？”
从小到大从没被人这么夸奖过！她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是，她确实从很多人那里得到过肯定。祖父母肯定了她的乖巧，父母肯定了她的孝顺，哥哥肯定她的机灵，先侯爷肯定了她的知情识趣……但是从来没有人站在一种完全抛开了性别符号的角度肯定她的本事，好似她真的能凭着打算盘来安身立命。
金姨娘下意识反握住了万商的手。
这一刻，其实她内心是茫然的，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抓住什么。
但总归，她握住了太夫人的手，就听太夫人说：“你年少学算盘时肯定吃过不少苦吧，好不容易练出来的本事，咱绝对不能浪费了。否则我睡梦里都要恨醒过来。 ”
府里管事的账是查得差不多了，但还有府外的那些铺子掌柜等着查呢！
皇宫中。
皇上吩咐下来，詹权虽本能领命，心里却有些茫然，姑表亲、姨表亲真会生出残疾和天生愚痴的孩子？为何之前从未听说？当初娘似乎动过心思要替三弟娶表妹？
皇上的语气中竟有几分和蔼：“关乎大皇子的亲事，外头有些流言。好在府上太夫人颇有见识，特意叫嬷嬷传了话。你若有什么不明白，不若回府请教下太夫人。”

第23章
待金姨娘回到汀兰院里，她仍有些面红耳赤。
木姨娘正好抱了儿子来找双胞胎姐妹玩。孩子们都坐在炕上，双胞胎中的姐姐把玩具丢出去，木姨娘生的儿子就飞快爬动起来，捡着玩具后再爬回来，把玩具还给姐姐。然后双胞胎中的妹妹把玩具丢出去，木姨娘生的儿子就继续捡玩具还给妹妹。
金姨娘哭笑不得：“别欺负弟弟。”
木姨娘不以为意。她根本就没觉得儿子被欺负了，瞧她傻儿子玩得多开心啊。
木姨娘原本想问金姨娘一句顺利么，结果看到金姨娘满脸春情……额，春意盎然……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木姨娘眉峰微挑：“看样子太夫人果然喜欢你的手艺。”
“也喜欢你的。”金姨娘没理会木姨娘的打趣，“太夫人给了赏，没想着你在我这里，你那份我叫丫鬟直接送你屋子里去了。我实话实说你活计比我好，太夫人就送了一匣子珠子给你。别误会啊，太夫人没给你派活，就是叫你平日里打发时间玩儿。”
那一匣子里什么都有，金珠子、银珠子、贝壳珠子、象牙珠子、珊瑚珠子等等，而且也不都是车成了珠子形状，还有其他造型。这有什么用呢？比如木姨娘想要给孩子们做一双鞋，就可以在鞋尖上点缀一颗珍珠。再或者木姨娘想要绣个荷包，可以挑小珠子攒成一朵花缝在荷包上。再还有木姨娘也擅长打络子，可以用各种珠子来配。
对于一个手工爱好者来说，万商这一匣子配件算是送到心坎上了。
木姨娘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不爱打听别人的事。倘若别人主动说起，那么她也会听着，就只是听着，绝不会寻根究底往下问。她若生活在现代，绝对是职场上最受欢迎的那种同事。但在这个时代，她与人交往时显得淡淡的，或许会有人觉得她清高而不近人情。
这会儿，木姨娘就没问太夫人给了金姨娘什么赏赐，为何她看上去那么开心。她甚至考虑到金姨娘肯定有话要对心腹说，直接喊了儿子奶娘来，叫她用小包被把小主子裹好，这就打算回去了。
结果……没能回去。
因为双胞胎里的妹妹嚎啕大哭。她比姐姐少丢了一次玩具，这怎么能行呢？弟弟帮姐姐捡了多少次，就得帮她捡多少次。木姨娘只好叫奶娘把傻儿子丢回炕上。
金姨娘看着女儿们愁得不行：“这两个天魔星哎！”
“姐姐怎么又抱怨上了？要我说，三娘、四娘这样子的性子正正好呢。”外间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玉姨娘。玉姨娘自己没有生养，因为特别喜欢双胞胎姐妹，所以经常来金姨娘这边消磨时间。先侯爷去世后，玉姨娘不用避嫌，来得就更勤快了。
双胞胎是府里唯二的小姐，按照排行应该是大娘、二娘。但因为她们出生时体重偏轻，虽然大夫说她们胎里养得不错，但大人还是担心她们不好养活，于是先侯爷就说按三娘、四娘这么叫吧，为的是要骗过阎王爷，说府里没有大娘、二娘两个人。
那会儿府里只有两个男孩，老大詹权、老二詹木舒。若是不知道内情，还以为双胞胎姐妹的排行是跟着兄弟们的排行一起走的，显得被家族看重。金姨娘那会儿还暗喜了很久。但现在府里多了一位男丁，所谓跟着兄弟排行走就不成立了。
玉姨娘刚来，自觉在外间消着寒气。其实姨娘们彼此住得都很近，快步走来根本吹不了多少风，玉姨娘身上并无多少寒气。但是幼孩精贵，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金姨娘正好找玉姨娘有事，瞧着人来了，冲着木姨娘笑了下，快步去了外间。
玉姨娘的出身连金姨娘都不如，是府里最低。金姨娘虽然是商户，但祖上是大商人，他们家始终是良民。玉姨娘却是戏班子班主的女儿。戏班子出来的都是贱籍。
姨娘们出身好一点的比如金姨娘，她娘家有姓，大家就用姓氏称呼她。玉姨娘呢？只有一个名叫“似玉”，姓氏不知是什么，她也无意说，大家便称呼她为玉姨娘。
若以为玉姨娘出身不好，定然貌美如花。这又错了。
其实玉姨娘只是五官端正，比普通人好看些，但算不得什么绝世大美女。
姨娘中长得最美的是木姨娘，其次是金姨娘。所以也是她俩最得先侯爷喜欢。男人在某些方面真的非常诚实，因为喜欢才会多交流，交流得多了才能生出孩子来。
不过玉姨娘倒是有些资历，她比金姨娘还先入府，那时先侯爷才打了一场叫别人不敢想的以少胜多的大胜仗。姨娘们早先关系不好不坏，不会给对方使绊子，也没想过要交好。直到金姨娘生下双胞胎女儿，玉姨娘才主动凑过来。她似乎十分喜欢孩子。有时候，金姨娘被孩子们烦得不行，瞧着玉姨娘竟是比她这个亲娘还有耐心些。
但要说特别喜欢孩子，后来木姨娘生了男孩，又不见玉姨娘凑过去。
思来想去更像是玉姨娘只喜欢女孩儿。
真心换真心。玉姨娘对双胞胎好，金姨娘也真心为玉姨娘着想。她在外间拉着玉姨娘说起来话，说太夫人口中的那位姑奶奶，说太夫人想要帮姑奶奶夫妻团聚。
“三爷写得传记虽然讲究，可就是太讲究了些，不利于在民间传播。妹妹，这就是你的机会啊，不若你去找太夫人……”在金姨娘看来，玉姨娘既然是戏班子班主的女儿，那肯定是学过唱戏的，知道该怎么去安排情节，才能叫整部传记更引人入胜。
玉姨娘却摇头：“姐姐，我知道你是想要在太夫人面前抬举我。可我如今的生活其实很不错，太夫人不曾苛责过我们中任何一个。我已经非常满意了。”她觉得自己这么本本分分的，说不得能活到七老八十。要真活到了七老八十，这辈子就够本啦！
金姨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也忒没野心了一些……是，你不声不响的，日子确实能过下去。但是你不觉得日子无聊吗？给自己找些事情做，这样不更好吗？”
玉姨娘摇头，并不觉得生活无聊。
金姨娘以己度人：“可是担心太夫人看你不起？信我，太夫人真不是这样的人。她待人没有偏见。”出身戏班没什么不好的，太夫人肯定会说一样都是靠本事吃饭。
玉姨娘再次摇头。她没觉得戏班子不好。因为是戏班子叫她活了下来。
见金姨娘还想再问，玉姨娘不得已说了实话：“姐姐，我不会唱戏啊。”
“哎？”金姨娘有些震惊。但仔细想来，确实从未听过玉姨娘唱戏。以前她们都想当然地以为是因为玉姨娘不喜自己的过去，怕露怯了被人耻笑，所以故意掩盖了去。
玉姨娘十分肯定地点点头：“我真的不会。”
所以太夫人要的那种通俗版的易于民间传播的传记，她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倒是三爷已经写好的那个据说特别咬文嚼字的版本，说不得她还能帮着改几句——额，三爷才读了几年的书，纵使天资聪颖也该学识有限，她应该是能帮着改的吧？
只是这话更不好往外说了。
金姨娘并不疑心玉姨娘骗自己，只觉得这事稀奇。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最后长叹了一声，为玉姨娘感到可惜，竟然失去了这么一个在太夫人面前争脸面的机会！
金姨娘没猜错，万商在挖掘了她这样的人才后，确实开始注意其他姨娘们了。
这一注意，就发现了一件乍一看出人意料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木姨娘既然和世家有牵连？”万商着实没想到世家也会做这种给人送妾的事。
世家啊世家，该说你们到底是要脸面呢，还是不要呢？

第24章
木姨娘并不是世家女。
当年乱世，申屠家明明看好当今的这位皇帝，一心想要搭上这条大船，却还要故意摆出一副高姿态，暗示当今皇帝必须空出正妻之位，才纡尊降贵把女儿嫁过来。
所以世家不可能真把自家女孩送人做妾。
但木姨娘确实又和世家有一些关系。
申屠家曾有一位庶出的姑奶奶——从辈分上来说，这位姑奶奶是宫中申屠贵妃的姑姑，不过申屠贵妃是嫡脉，姑奶奶是庶枝——嫁给了一位前朝的陈姓官员，生儿育女后，陈家又嫁了一位庶女到木家。木姨娘就是这位庶女嫁去木家后生下的女儿。
木姨娘的亲爹自幼体弱多病，实在吃不了科举的苦头，但他在绘画方面着实有些天赋。像这样的人，如果有幸生活在太平盛世，那么说不得能凭一手丹青在文人清流中赢得一席之地。但他偏偏生活在乱世，护不住家，自己身体也不行，就早逝了。
木姨娘名义上是那位申屠家姑奶奶的外孙女，父亲病逝后，说是那位姑奶奶怜悯外孙女生活不易，就接了她和她母亲回陈家居住。之后，她一直都生活在陈家。
再之后，大约是三年前，木姨娘又被送到先侯爷詹水根身边为妾。
万商之前简单了解过后院姨娘们的身世背景，知道木姨娘出身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一些人才，也听说木父生前似乎在画坛略有一些薄名。但更多的就不知道了。这次还是被乌嬷嬷提醒，才知道木姨娘竟然是申屠家某一位出嫁的姑奶奶的外孙女。
万商把其中的关系捋了一遍：“木姨娘的亲娘是庶女，也就是说木姨娘的亲娘并不是申屠家那位姑奶奶生的。木姨娘身上其实并没有流着世家的血，对吧？”时人讲娶妻娶贤、纳妾纳美，木姨娘的亲娘是庶出，她随了亲娘的美貌，难怪漂亮成这样！
乌嬷嬷道：“从血缘上来说确实如此。但从礼法上来说，她与世家关系不算远。”
万商摇头：“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从礼法上来说，大家都更看重父系那一脉。木姨娘首先是木家的女儿，其次是陈家的外孙女。申屠家且在这里头排不上号呢！”
乌嬷嬷却也摇头：“太夫人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是，大家结亲时主要看孩子父亲的身份地位，父亲地位越高，外人越不会在意孩子的嫡庶。尤其是娶媳妇时，除非是娶宗妇过门，否则一般不会细究其生母是谁。但是这个陈家，自打娶了申屠家的姑奶奶，就不能被等闲视之了。很多事情看似是陈家做的，和申屠家无关。但背后呢？谁知道背后的利益是怎么牵扯的呢？
因为近亲不结亲那事，邬嬷嬷前两天正大光明地往宫里递了消息。名义上是出门找以前的老关系套交情去了，其实还是递了密折给皇上，但为了不显突兀，她也确实找老关系聊了些别的，然后就从宫人老伙计那里知道了一件刚闹腾出来的新鲜事。
“听说陈家早十年就从族里挑了漂亮女孩，都养在陈府。那些女孩的身世没啥问题，确确实实都是陈家的族人，只是有些人血缘已经很远了。”乌嬷嬷撇了撇嘴。前朝有皇商在家里养好多女儿，那些女儿大多是来历不清白的，陈家倒是没这么龌龊。
陈家养的这些女孩儿，身份不算特别高，毕竟她们只是陈家的旁系族人。
但又不是特别低，好歹她们身上也担着一个陈姓。
除了陈家的姑娘，自然还有像木姨娘这种不姓陈但也和陈家有关的表姑娘。
姑娘们养大了，不教她们看账理家，只教些琴棋书画的淘气事儿，然后眼看着天下将定，大家在新朝的身份地位差不多能确定下来了，陈家从四五年前开始陆陆续续、不声不响地把姑娘们送去别人府里。姑娘们年龄各不相同，并不是一批送的。四五年前那会儿的天下局势在有识之士眼中是明棋，但很多人被时代洪流裹挟着陷在其中，他们自己并不一定能看清自己的地位。好比说先侯爷詹水根在三年前的某次宴会上机缘巧合得了美妾，他哪里能想到那是因为陈家赌天下太平后他会是个实权侯爷？
反正在那些年里，陈家的这番举动始终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为何现在又被发现了呢？
好多跟着皇上起事的武勋，出身其实都一般，就是群大老粗。比如说詹水根，可能最开始连字都不识几个。在乱世打天下时，这些人没什么花花肠子。可现在天下太平了啊，功也封了，赏也受了，完全就是享受成果的时候了，他们心思也浮动了。
人性贪婪，人们总会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
没钱时想着能吃饱饭就行。成了武勋后，却又看自己一身土味不顺眼了，开始向往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精致生活。恰好呢，家里有这么一个妾，懂琴棋书画，又懂外头那些喝茶品茗的讲究，这正好是大老粗武勋们如今出门交际时最为欠缺的。
要是这个爱妾出身青楼，男人其实也不会多加珍惜，潜意识里总会低看她们一等。但陈家送来的女孩儿，都是好人家的女儿。陈家在前朝是大官，乱世时虽然沉寂了足足一代人，但现在天下太平，陈家又该冒头了。这样人家的女孩，是不是精贵？
换你是武勋，是不是又对这位爱妾看重了几分？
然后，正好就有这么一家子，男人出身边城军，妻子当年也是娶的门当户对的边城军家的女儿。现在这家男人封了伯爵，忽然发现妻子什么都不懂。家里办了场宴会，结果宴会上闹了大笑话。男人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就提议让妾侍帮着一起管家。
这个妾侍就是陈家女。
如果这家的妻子性情软弱些，可能这事悄无声息就过去了。
偏妻子是边成军出来的，乱世时能提刀纵马，现在太平了，她确实有好些不懂的地方，不知道什么宴会上该摆什么样的花，但她却知道一点，只要今日把管家权让了，日后是不是要一退再退把儿女们的利益都让出去？她直接跑宫里找皇后哭诉了。
她找对人了。
如果皇上登基后，没有把吴皇后的正妻之位还回来，而是立了申屠女为后，那吴皇后的处境与这个妻子多像啊。吴皇后倒是从来没有怪过皇上，只怪申屠家贪婪。
乌嬷嬷的老姐妹们如今都在皇后面前伺候，天然站皇后的立场。
见武勋妻子的掌家权差点旁落，而差点接了这份权的又是陈家女，同时还有那么多陈家女存在，那么不管陈家背后是不是申屠家，反正在皇后这一派系的人看来，肯定都和申屠家脱不开关系。
申屠家究竟想做什么？想通过妾侍来拿捏武勋，从而分化武勋与皇后一脉的同盟？老姐妹特意提醒乌嬷嬷，帮你现主子盯着些，看后院里是不是也藏着别家的美人蛇。木姨娘的身世并不隐秘，不被注意时还好，一有人注意，这不就被查出来了吗。
在乌嬷嬷看来，木姨娘和那些个姓陈的姨娘都是一样的，是不安定的因素。
万商认真听完了乌嬷嬷的话，想了想说：“嬷嬷，我知道你一心为我。今天提醒的这个事呢，提醒得很对。你若是不说，我自己想不到那一层去；等到出事，那就太晚了。”她这话说得真心。照陈家送了那么多妾来看，木姨娘那边确实需要注意下。
陈家送妾肯定怀着某种目的。他们在四五年前就精准瞄住了新朝开国后的这些武勋——肯定也有瞄空的瞄错的，但能瞄住一个是一个——这背后的图谋绝对不小。
但万商又说：“我们却没必要去对付木姨娘。一个呢，她今年才多少岁？不到二十吧？就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陈家才养她十来年，詹府日后至少要养她四五个十来年，哪怕陈家给她灌输了一些不好的想法，我们未必不能帮她扭转回来。再一个，她还生养了小四。如果陈家及背后的势力真有利用她的打算，难道他们会放过她生下来的小四？哪怕只是为了小四，我们也要想办法帮木姨娘彻底断了陈家对她的控制。”
饶是乌嬷嬷自认足够了解万商的为人，还是想不到太夫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内宅里头的事，自古都是女人对付女人，再高明一些的就是女人利用男人来对付女人。木姨娘这个身世，搁一般人家里，如果是主母慈悲的，不会要木姨娘的命，只会打发她去寺庙里苦修，或者干脆发配去庄子上，再给小四找个身世格外清白的养母，这就彻底解决了。只要一家之主的男人不糊涂，那么每个主母都有这样的权力。
太夫人却说，要帮木姨娘断了陈家对她的控制。
听听这话，“控制”！
这两个字就代表了太夫人的态度。她理解木姨娘的身不由己。
乌嬷嬷哑然无语。

第25章
万商没理会乌嬷嬷的沉默。她这会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哈哈，世家真是牛啊，四五年前就惦记着要往开国功臣的内院里送妾，这份算计的本事简直叫人叹为观止，一般人根本做不到。好比万商自己，她绝对没这本事。
她在大学里念了四年书，相处四年都算不出哪个同学出校园后会发大财。她在公司待了几年，也绝对算不出身边哪个同事未来将一路直升去总公司的管理层。她最多最多就是猜测接下来半年里可能某个同事会升职。这一点功力和世家绝对没法比。
但世家越是能算计，万商越相信皇上对世家没有好感。
“这事一出，皇上肯定会继续抬举皇后和大皇子，给了皇后之位还不够，还要给大皇子权力，这样才能彻底压制住申屠贵妃和二皇子。而只要皇上的态度始终如一，那么我们安信侯府就是安全的。”万商在心中自语，“可以放心猥琐发育了，嘿嘿。”
万商很想把自己的这份喜悦分享给别人。
可惜，为了不担一个妄自揣摩圣意的罪名，她只能独自消化了。
万商吩咐下去：“待二爷从衙门里回来，请他来见我。”不是她非要逮着詹权这头老实毛驴使劲压榨，实在是因为老大詹木宝还没摸清京城的路数，万商不敢把人放出去，老三詹木舒则一心扑在姑母传记上，小孩子同时间能把一件事干好就很优秀了。
太夫人名下四个儿子，但目前真正能用的就只有詹权啊！
却不想，到了詹权正常下班的时间，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想着再等一等吧，巡捕房那边竟然安排了小吏来传话，说是詹权入宫去了，还被皇上留下了一道用膳。
万商连忙叫人留了小吏喝茶，又听说早有机灵的管事把人留了下来。
万商本人没有去招待小吏。她是府里的太夫人，真见了这个小吏，别人不会觉得她和蔼可亲，只会觉得安信侯府不重规矩、毫无威仪。万商也没有安排府里的其他主子去见小吏，只叫那个机灵的管事陪客。不过她特意嘱咐了句送上的茶一定要好。
这个“好”是指小吏能够喝出来的好，重点就是香！
小吏果然高高兴兴的，喝了一杯香喷喷的茶，也不敢接管事给的赏，就喜笑颜开地回去了。想必回到巡捕营，他还会找同僚炫耀，说安信侯府如何如何平易近人。
万商前些天专门吩咐过，有关詹权、詹木舒的事，一有消息传进府里，只要不是那种特别机密的，就都往静华道人那里送一份，别叫人亲娘都不知道儿子在外头怎么样了。所以这边送了小吏出门，那边静华道人知道了消息，匆匆跑来找万商商量。
万商冲着静华道人一摊手，笑着说：“何为人情冷暖？这就是人情冷暖。”
静华道人瞧着万商一脸轻松，吊着的心慢慢平复，跟着笑了起来。
小吏传话只是小事，但人情冷暖却在这样的小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正常情况下，詹权没有主动安排，巡捕房绝不可能派出小吏帮着传话。谁管你什么时候下班的，谁管你下班之后有没有第一时间回家，如果没回家，谁能周全到要去和你家里人说一声。但詹权这次是被皇上留下用膳才晚回家，大家立马就周全了。
“外头的事，咱都帮不上忙。”万商拍了拍静华道人的手，“正好皇上如此照顾老二，咱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咱就把家里的事管好，不给孩子拖后腿，这就行了。”
静华道人用力点点头。
她想，安信侯府里的事由太夫人管着就很好，她要是插手，反倒是坏了现在这么好的局面，所以她要管的主要是娘家的那一摊子事，不能叫娘家人给权儿添乱。
静华道人早上才送了回帖去娘家，本来还有些忐忑的，现在反倒是更坚定了。
等到詹权从宫里回来，手上竟然提着两盒晶莹剔透的点心。两盒点心都是宫里赏的。什么东西只要打着御赐的名头，那就都不简单了。詹权说要留一盒给太夫人，剩下一盒其他人分。万商却从自己那盒里又分出一些，叫人给金姨娘、木姨娘送去。
万商是这么说的：“这点心应当是用糯米做的，小孩吃了不好消化，原本不该叫孩子们多吃。但这毕竟是宫里出来的，沾着龙气呢。我们乡下养孩子时，谁家孩子聪明谁家老人长寿，就爱去他们家讨块布，给自家的孩子做个小荷包什么的，好叫自家的孩子沾点福气。皇上是天底下最最有福气的，叫孩子们闻闻龙气，必能得庇佑。”
“但毕竟是糯米，沾一沾唇就得了，不许多吃。”万商特意叮嘱。
如果不知道木姨娘的身世，万商不会安排送糕点过去，因为这种放凉了的糯米确实不适合给小孩子吃。万商本人并没有那么看重宫里出来的东西，更担心孩子吃出病来。但因为木姨娘，万商觉得有必要让姨娘们知道府里对她们和她们孩子的看重。
孩子们吃不了，那主要就是姨娘们自己吃呗。
对于此时的人来说，能吃到宫里出来的点心，一个个不得感激涕零啊？重点不是糕点好不好吃，而在于这东西是“尊贵”且“荣耀”的，她们竟然也能分享到尊贵荣耀。
分好了糕点，万商挥退下人，只留乌嬷嬷在身边，才对詹权说起：“我今儿听了乌嬷嬷的提醒，才知道木姨娘和申屠家有些许牵扯。你想办法去查一查，看木姨娘还有几个亲近活着，他们如今住在哪里，生活得怎么样。这些消息查得越仔细越好。”
想了想，万商又说：“查的时候不需要特别小心，叫人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也无所谓。”她不担心打草惊蛇。或者说，真打草惊蛇了才好呢，皇后肯定盯着这里头的动静，说不得他们最后还要借一借皇后的威势。想必皇后不会介意借光给安信侯府。
詹权一一应下。太夫人吩咐下来的事，他肯定会认真去办。尤其是皇上特意提醒了，就是他新得的隐秘差事，都能和太夫人商量着办。这样的太夫人岂是一般人？
詹权被皇上召见，还在宫里用了膳，这事不是隐秘。
想知道的人都能知道。
宫里对此放出的消息是皇上想念先安信侯詹水根了，所以特意找了詹权一起回忆詹水根。没人怀疑这个说法。若不然呢，难道是因为詹权立了功叫皇上高看一眼？
云府。
云夫人的嫂子一大早收到了从安信侯府退回来的帖子，回绝了她上门。一同送来的还有云夫人的一封信，信里说她如今真心向道，而这是在皇上面前都挂了号的，可见她向道之心的虔诚。既然向道了，那自然就俗事不理了，所以也就不见外客了。
嫂子气得不行。她这个嫡嫡亲的嫂子竟然成外客了！
但信里扯上了皇上，她能说什么？
横不能真把心里话骂出来说这个小姑子发疯了不要亲戚吧？
这就是万商给静华道人出的主意，你只管扯虎皮，反正没人敢跑到皇上面前问谁谁向道了，您什么意见。万商说，扯虎皮不是说谎，皇上确实知道云夫人出家了。
好不容易等到丈夫下职回来，云夫人的嫂子满身怨气地把回帖和信往丈夫面前一递，本意是想说瞧瞧你妹妹，现在是完全不要亲戚了，白瞎了以前对她的好。
结果丈夫看完信后却眼神冰冷地瞧着她：“说过多少次，妹妹现在的身份不一般不一般，你一定要对她客气些，结果你呢？你单知道妹夫去世了，继承爵位的是他前头生的那个儿子，怎么不想想权儿还是姓詹，妹夫去世前没为长子求什么，倒是为权儿求了前程。舒儿更是正儿八经的侯门少爷。我这两个亲外甥哪个是你能嫌弃的？”
要是两家没弄得这么难看，他的女儿不好说给舒儿，也能说给权儿。反正他女儿的年龄介于两个外甥之间，无论说给谁，从年龄上来说都是合适的。结果全毁了！
要知道皇上今日不是简单召见詹权，而是留了他用膳！
说句不好听的，詹府其他人都在守孝，即便出了孝，詹水根前头生的那个儿子自幼生活在乡下被耽误得狠了，肯定不会有什么出息，所以詹水根救驾的功劳说不得最后全都要换个方式如数回馈到詹权身上。
詹权绝对前程无量！

第26章
云向江觉得有必要找外甥吃个饭，解除一下两家的误会。
正巧隔天就是休沐日，云向江作为从四品武官，工作上与巡捕营有交接。去巡捕营下发公文时，云向江趁午休把外甥从屋子里叫了出来，舅甥俩站在背风处说话。
天气已经很冷了。
云向江身上裹着熊皮大衣，再看詹权，只是棉服在领边、袖口续了圈狐狸毛。云向江替詹权觉得冷，皱着眉头问：“怎么了？难不成侯府连皮袄都供应不上了吗？”
这是担心詹权被苛待了。
但其实詹权真没觉得冷。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正是火力壮的时候。说句叫人觉得害羞的，因为家里屋子烧得暖，他夜里睡觉甚至还会踢被子，累得他身边的小厮一晚上爬起来看三回。白日在巡捕营，巡街这种苦差事轮不到他，屋里也都有火盆。
如果詹权觉得冷，假使安信侯府今年果真苛待了他，没准备过冬衣服，可时人的衣服都做得宽大，尤其是袄子一类的，詹权去年、前年的皮袄肯定还能穿，他难道不会自己加衣服？以詹权的性情，他不至于用故意冻自己的方式去破坏别人的名声。
云向江这一问，不仅看轻了万商，也看错了詹权。
不过詹权并没有多想。人们不会轻易把自己的亲人往坏了想。
在詹权心里，舅舅一直都是好的，特别关照他们。舅舅太过担心自己，又不了解太夫人为人，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只要舅舅慢慢了解太夫人，舅舅就不会担心了。
詹权笑着说：“难道府里还缺我一件皮袄吗？是我自己不冷。”
云向江摸了摸外甥的手，确实是暖的，便没再说什么，只叫詹权休沐日时一起吃个饭。詹权虽还在孝期，但舅甥俩找个僻静地方吃个饭，不喝酒，这就不算什么。
詹权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接下去几个休沐日都有安排了。太夫人之前还想着要全家人一起去一趟京郊五溪铺，那有个庄子安置了不少伤残老兵。但家里还在查账，这个行程只能往后推。
这次的休沐得把家里的管事集中了训话。
想着舅舅也不是外人，詹权实话实说：“明日府里对账，得给管事们紧紧皮子，免得他们大了胆子欺上瞒下。母亲特意叫我在一旁听着。”所以没空和舅舅吃饭了。
詹权口中的“母亲”是指万商。如今都有默契了，詹权管万商就叫母亲，管生母云夫人就叫娘。论亲昵嘛，肯定是娘更亲昵。但母亲这个称呼里带着一份天然的尊重。
云向江却误会了，以为詹权口中的母亲就是指云夫人。于是这话落在云向江耳中就变成了：明日安信侯府要对账，（生怕那个乡下来的太夫人要生事），我娘叫我一定在旁盯着，（有我盯着，我们兄弟俩和我娘的利益才不会被人侵占了），（也叫管事们知道府里还没有完全变天，太夫人占着名分又怎样，还能被她拿捏了不成）。
云向江点点头：“正该如此，差事要紧，但侯府里头的事，你也不能放松了。”
云向江自以为是来找外甥缓和关系的。但其实在先侯爷去世后，云夫人收到了嫂子的那封信，她本人确实是气得心肝脾胃都疼，她却没有对儿子们提起过。所以在詹权看来，两家目前一点矛盾都没有。既然没有矛盾，又哪里来的“缓和”一说呢？
明明是云向江特意抢了送公文的外务，借此见外甥一面。在詹权看来，却是舅舅先有了公务，然后借着这个机会见了自己一面。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既然是舅甥俩寻常的见面，那么詹权回到侯府后就没有对亲娘特意提起过。
第二日一大早，万商叫了府里所有的管事账房在议事厅里集合。
管事们面面相觑。太夫人这些天一直在查账，这在府里不算秘密。他们有些人问心无愧，有些人虽心中有鬼，但又觉得太夫人看不出，所以面上还是问心无愧。
等时间差不多了，万商走在最前头进了屋子，身后跟着詹木宝、詹权和詹木舒三兄弟。万商也派人去请过云夫人。云夫人却说自己已是方外之人，不理这些俗事。
万商坐下后，现侯爷詹木宝领着三弟坐在了她左手边，詹权坐在右手边。这样的座位安排是为了叫人觉得詹木宝和詹木舒关系不错，以证明万商一脉和云夫人一脉并无不和。但落在一些人眼中，却又觉得太夫人这是故意强调詹权并非詹府血脉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还能管别人心里怎么想啊？
万商目前查完的是府里的总账，外头的铺子什么都还没有开始查。但铺子先不急，得先把府里的管事调理顺了，才能分出心神去管外头。所以此时在议事厅里集合的都是府里的管事。只有两人除外，他们是从庄子上被请来的，是桃庄的正副管事。
安信侯府有好多庄子。桃庄比较特殊，因为侯府的日常吃用基本由桃庄供应。
见有这两位管事在，大家就猜测太夫人是不是要拿厨房开刀了。三爷詹木舒因之前跟在万商身边看过厨房的账，知道厨房管事有鬼，这会儿就忍不住朝那人看去。
没想到，那人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慌乱的神色。
不仅没有慌乱，甚至还表现出了一种镇定过头的大义凌然的感觉。
詹木舒在心里哼了一声。
万商没理会他人，直接把桃庄的正副管事点出来，又点了厨房主管事，让他们相互对账。庄子上到底是怎么样把食材卖给府里的，府里又是怎么样和庄子结算的。
庄子那边说，每日都会挑拣了新鲜食材，包括各类的肉多少、时令蔬菜多少、水果多少等，赶着凌晨出发，天亮时送到府里。每年也会定时把米面粮食送到府里。
至于结算，府里这边是按季度给庄子算钱的。比如说，一月一日送了食材来府里，先记账，不给钱。一月二日也是如此。整个一月份都是如此。到了三月底，这个季度要结束了，府里再按照账册，把一月、二月、三月所有的钱算清楚，交给庄子。
对于庄子来说，他们吃用基本都能自给自足，所以不用指着每日的进账。而且庄子上本来也是按照季度对外卖粮。按照季度结算，他们那边反倒是更好入账一些。
万商直接把府里那个姓钱的账房点出来：“我看府里的账册，厨房每日都去找账房支钱？”这个钱账房就是之前特意告诉詹权内院有内院的账、外院有外院的账的那位。而这个所谓内院账、外院账，应当是先侯爷去世前分出来的，为的是防着万商。
钱账房点点头。
万商隐隐觉得这里头有问题。这边按日领钱，那边却按季结账？那你每日领钱做什么？领到的钱放哪里去了？难不成放身上？也不怕银子丢了，回头根本赔不起？
不过，如果账能对得上，倒也不好说厨房的管事错了。皇上六月入主皇城，现在是十二月，将将过去六个月时间。安信侯府开府也差不多是这么长时间。万商看向桃庄的两位管事，又问：“那么厨房应该给你们结过一次账了？你们拿到多少银子？”
庄子上的两位管事报了个数。
这个数竟然和厨房采买账册上的七月、八月、九月三个月的总账一样！确切地说是总账减掉那些不是由庄子供应的食材支出，剩下的就一样了。两边竟然能平账！
这完全出乎了万商的意料！
也就是说，虽然厨房的管事把每样食材都报成内城最高价，但其实他本人毫无贪污？即使价报得很高，只要这个钱最终全部流去了庄子上，那么归根究底还是会回到府里。他从你左手掏出来给你右手，究竟是掏了十两，还是掏了一百两，只要账能对上，这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但万商还是觉得这里头有问题。
她的表情太严肃了。
其实是她在思考。她原本以为今天主要是追查清算厨房管事的严重贪污问题，但人竟然没有贪污？难不成她是被厨房管事反算计了，他先暴露出自己的重大疑点，故意引得她上钩，最后却查出他其实是清白无辜的，好用这种方式来降低她的威信？
“不，事情应当没这么简单。”万商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我和云夫人不和，那么厨房管事为了巴结上云夫人他们，故意设局算计我，这是说得通的。但现在府里一派和乐，一个卖身给府里的管事没有任何靠山却要算计我？他没有算计我的动机！”
警方查案的要素之一就是寻找犯罪动机。
一个连己身自由都没法掌控的管事，他绕了那么一大圈，每日按照最高价去厨房支取银子，这个银子一笔累一笔，要在他身上存放三个月才会移交给庄子，全程他要担着银子遗失的风险……结果忙乎这么多，过程中竟然不存在任何贪污腐败现象？
他什么便宜都没有占？什么问题都没有？
不，肯定有什么被忽略了。

第27章
万商的视线缓缓扫过去, 先落在厨房管事身上，又慢慢挪回来，看向桃庄的两位管事。厨房的管事从始至终瞧上去都十分镇定, 就好像他非常相信自己身上不存在任何问题一样。反倒是桃庄的两位管事, 在万商的眼神压迫下，显出了几分紧张。
詹权如今很信服万商, 见万商沉默着不说话，以为是管事们回话叫她不满意。太夫人不满意了，自然是管事不好, 于是詹权直接露出几分杀气就冲着管事们去了。
桃庄来的管事经历过乱世，乱世中不过几年时间，桃庄飞速换了好几任主子, 那几任主子谁都以为自己能笑到最后, 但事实就是谁都没能笑到最后。连做主子的都有今天没明天，他们这样的管事就更不值钱了。
在詹权的威慑下, 桃庄副管事好似想起了什么, 连忙补充说：“其实庄子和府里一共结过两次账。第一次结的是六月的账, 只有几天。第二次结的才是七、八、九月的总账。第二次结账时，府里多给了点。”
按照时人的规矩，所谓按季度结账, 就是三月一结, 六月一结，九月一结和十二月一结。因此副管事这个说法是符合世人习惯的结算规则的。
“多给了多少？”万商问。
“多给了三两三钱。小的一直以为那是府里给的赏。”副管事小心翼翼地说。
三两三钱而已，要说这是贿赂或贪污分成, 太少了些。桃庄管事说, 当时厨房这边说得不清不楚，他没细究, 只想当然地以为是厨房卖了他一个好，请他喝酒呢。
厨房管事闻言正要辩解，万商一个眼刀子甩过去，他无奈把嘴闭上了。
新皇六月入住皇城。刚来的时候得杀人啊，京郊这些庄子就成了无主之物。后来新皇大封功臣，然后底下人活动活动，安信侯府才拿到了京郊几个庄子的所有权。
桃庄作为一个优质庄子，一直都是专门负责给京城里的主子们供应食材的。它之前的历任主子们，一个个非富即贵，在那么多庄子里，他们只吃桃庄产出，桃庄肯定有它的优点。首先一个就是水好，庄子上打出来的井都是甜水井，其次是庄子上还有温泉，冬天也能种植蔬菜，而春天桃子什么的又能早熟。庄子本身的面积还很大。
安信侯刚跟着皇上入京的那几天，侯府吃的喝的肯定全都是从外头采买来的。那时厨房用内城的物价来记账并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当时确确实实花了这些钱去买。
然后没几天，安信侯府得了桃庄，之后的食材供应主要就靠庄子了。
确定食材都由桃庄供应这点后，六月只剩下最后几天。但按照季度来算，六月是一个季度，七月是下一个季度。因此虽然只有几天，厨房这边还是要给庄子结账。
万商问：“那么六月份的那几天，厨房给庄子结了多少钱？”
桃庄的正管事报出一个数。
万商朝大丫鬟看去。大丫鬟身上就带着账本，只那么几天的钱，哪怕是现场算一下，都能很快算出结果。更何况能做大丫鬟的，本来就有一股机灵劲。她记得几个关键数值，这会儿略一算就得出了结论：“差了二两三钱。厨房少给庄子二两三钱。”
这二两三钱的差额应当是用内城的高物价向账房报账，但却用外城的低物价给庄子结算，差额就捞进厨房管事自己兜里了。这和万商预想的厨房贪污方式差不多。
万商说：“六月只几天的账，差出去二两三钱银子。结果七月、八月、九月足足三个月的账，全都对得上？”原因是什么？总不能是六月鬼迷心窍，厨房管事贪了，结果七月八月九月他良心发现了吧？一个贪了钱没被发现的人会这么容易收手吗？
万商不信。
要真是良心发现了，厨房管事何必每日还是用内城最高物价来记账呢？
万商仍盯着桃庄副管事看，看得副管事心里猛然一跳。
其实这位副管事刚刚撒了点小谎。
厨房第二次结算时，多给了三两三钱，这钱厨房这边是说清楚了的。厨房管事说这里头有二两三钱是六月的账算错了，给补上，剩下的一两才是给他喝酒的。
但桃庄副管事当时觉得六月的账已经在庄子上彻底入库了，如果把这个二两三钱补进去，不是说把账本拿出来添那一笔就行的，而是整个季度的账都要重做。
太麻烦！
反正差的二两三钱不是什么大钱，副管事当时觉得就算府里要查账，那也是查年账，绝不会查得这么细致，于是他就把三两三钱都扣下了，全当成自己的好处费。
但当着万商的面，他不敢说是自己犯了贪心的错，只推说是厨房没说清楚。唉，早知这几两银子会闹出这么些事，就是再麻烦再折腾，他当时也该好好入账啊。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由着万商慢慢去想，其实她也能想明白。见桃庄副管事略显心虚，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副管事膝盖一软，差点没冲着万商跪下。
厨房管事抓住这机会，啪的一声，真给万商跪下了，对着她用力一磕头，然后十分无辜地说：“是小的疏忽，六月的账有一页本该算的，落下没有算，所以六月少给了庄子二两三钱。但这钱，小的后来补上了。就是第二次结算时多给的三两三钱。为了叫桃庄这位副管事不揭发小的，小的还自掏腰包多给一两，就是想请他通融。”
这是认了自己确实犯有小错，但又说自己自己马上就弥补了。
反正整个话听着，厨房管事似乎非常无辜。
但别说万商，就是詹权此时也觉出这个管事有问题了。
因为在现下的这个时代背景下，管事卖身为奴，主子掌管着生杀大权，两方是极其不平等的。因为不平等，所以如果主子起了疑心，那么管事不论自己是不是真的无辜，他都会有些慌乱。就算他全然无辜，他也怕自己被人冤枉，或者主子被蒙蔽。好比说老师在学生面前拥有权威——这种权威比着主仆权威还低了好几个等级——如果一个孩子明明写了作业却把本子落家里了，当老师查作业时，他也会表现出紧张。他的紧张在于生怕老师不信他，他会想很多办法告诉老师我是真的写了，我写了啊。
所以面对万商的注视，桃庄两位管事的那种紧张反倒是正常的反应。
而厨房管事这种镇定……真的很像是强装出来的镇定。
自己越没有什么，越要装作自己有什么。
厨房管事身上还是有问题。
但钱确实没少，那他到底做了什么？
六月贪了，说明他最开始确确实实就是想要通过价格差来贪钱。而用这种方式贪钱，说明这个人绝不是高智商贪污，不可能实现完美犯罪。偏偏七八九月份的账是对的……七月发生了什么事？先侯爷救驾死了，万商和詹木宝被找回来继承了侯府，也因此彻底得罪了世家。那世家如果怀恨在心，他们是不是会想办法对付安信侯府？
万商一直以为皇上稳稳立在那里，他再如何薄凉，至少在未来半年的时间里，都会分出心神盯一盯安信侯府。所以，万商推断世家的算计不会来得这么快。
但如果他们的算计已经来了呢？
就如同陈家在四五年前就计划着要给新朝的武勋送妾，世家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暗中埋线，然后到了时机成熟，只要捏住线头轻轻一扯，就能把对手拉下马来。
如果世家找上了厨房管事，管事没有再贪污，只能说是他得到了比贪污还能多得多的钱。而且在厨房管事看来，这个钱是没有任何风险的，是不会被府里发现的。
难道是厨房管事拿了世家给的好处？被世家收买了？
“不。”万商对自己说，“世家应该不会收买他。收买他能做什么？让他在厨房中下个毒？那除非直接毒死所有人，否则这事闹出去，世家只会更丢脸。世家应该会引导管事自己犯错……”如果真是世家做的，那么世家绝对不会留下证据。因为只有管事自己犯错，带累了安信侯府，如此这般把整个侯府都折进去，皇上才不能说什么。
万商努力思考着。管事确实没贪污，但他还是按最高价记账，然后每日去账房领钱，直到一季度结束，才会和庄子结算。在整个季度中，这钱就被留在管事身边。
万商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她似乎抓住了什么！
万商的目光依次扫过所有管事，看得他们一个个都开始检讨自己哪里没做好，然后忽然指着厨房管事，冷声对詹权说：“老二，你现在立刻派人去查抄他的屋子。”
所有人都是一惊。
太夫人没怎么问账，更没怎么审人，怎么就直接进入抄家的环节了？虽然抄的只是一人的家，但在这一刻，所有管事都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他们心里很不舒服。
偏府上的二爷好似极其尊敬这位太夫人，二话不说就领命：“是！”
厨房管事愣了一会儿，见太夫人玩真的，忽然大哭大喊：“我冤枉啊！我只负责厨房采买，账都对上了，只有六月略有遗漏，但我后来也弥补了……为什么要抄的屋子，我不服！我的侯爷啊，您睁开眼看看啊，小的没有做错事却要被逼上绝路了。”
他口中的侯爷不是指现侯爷詹木宝，而是指先侯爷。
万商懒得看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是，这个管事哭得看上去很可怜，但如果真被世家算计成功，那未来某日整个詹府都被抄家灭族，万商自己就不可怜了？
万商冷硬地说：“你哭早了。老二尽管去查，要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那就是我冤枉了人，我放他们全家入良籍，并给他们一千两银子，从此放他们去过好日子。”
太夫人冤枉人了，这确实不好。但太夫人给的赔偿也很多啊，全家放籍不算什么，还有一千两银子呢！去乡下买了田地，以后就能过小地主的生活了。这一千两买了地还有富余，攒个三五百两的，说不得还能送家里的孩子去读书，那又不一样了。
詹权没再耽误。府上有侍卫，就在议事厅外头站着。他直接点了两人把厨房管事绑了，又点了几人由他亲自带队去查抄厨房管事的屋子。但万商冷眼瞧着厨房管事，他脸上有悲愤，也确实有了一些慌张，但好像没有绝望，似乎还藏着某种期盼。
万商想了想，又说：“他平日出府采买，每日都要见外头的人，再去外头查查，看看他在外头有没有相好什么的？一并查抄了。如果是我弄错了，他们全是无辜的，那所有被查过屋子的人，我都赔一千两！”
现代人或者这时代的读书人，可能会讲个自尊什么的，你凭什么查我屋子？我不要你那一千两，带着你的臭钱给我滚！但对在场的这些管事们来说，他们都已经卖身给主家了，自尊值几个钱？听说弄错有一千两，那种兔死狐悲的心顿时消失不少。
再看厨房管事，额……
看样子他果真是把什么关键的东西藏外头了。因为听说太夫人要查外头，他终于撑不住那个佯装无辜的面皮，眨眼之间满头都冒出了虚汗。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
好嘛，其实已经不需要别的证据，只看这样子，这家伙确实不无辜啊！

第28章
詹权带队查抄去了, 厨房管事像死狗似的被绑了扔在一边。
万商坐回椅子上。
有了前车之鉴，议事厅里剩下的管事一个个老实如同鹌鹑一样。之前听说太夫人要查账，谁不知道太夫人是乡下来的, 查账？她知道一二三四这几个字怎么写吗？哪怕太夫人整治仆从已经发过一次威, 但还是有些人在心里嗤笑，整治仆从只需几个忠心丫鬟帮忙就能做到, 查账可没那么简单！他们觉得太夫人这是一朝得势便猖狂。
结果谁能想到，太夫人点了厨房管事出来，然后这个人竟然真的有问题？
太夫人到底查到了什么？
詹木宝和詹木舒对视一眼, 两兄弟都不知道自己该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他们甚至都没有看明白，那个厨房管事到底做错什么了？为何母亲一眼就看出来了呢？
母亲不说话, 他们也不说话。
万商又看向三位账房。管事们是卖身给府里的, 但账房都是自由身。万商想了想，干脆叫人搬了三张小椅子过来, 叫三位账房先坐下。而太夫人这一安排, 账房们暂时都放下心来。看样子无论太夫人的查账结果如何, 他们账房这边是没有问题的。
招呼完账房，万商又不说话了。
厨房管事好似终于醒转过来，又要嚷嚷什么为自己辩驳, 侍卫瞧一眼万商, 见太夫人不是很想听的样子，干脆找了块布，把厨房管事的嘴堵上了。然后厨房管事还是不死心, 又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侍卫怕惊扰到主子, 干脆提了人，丢去了门外。
万商默许了侍卫们的举动。在查抄出结果前, 她干脆闭目养神。
她念书的时候，尤其是小学初中那几年，老师在她的心中权威性很高。那什么时候的老师最有权威呢？是老师在批评别人的时候吗？不是。是老师在教育自己的时候吗？也不是。是老师沉默着，不知道下一个从他嘴里喊出来的名字是谁的的时候。
代入自己学生时代的记忆，万商觉得自己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沉默着，最能叫这些管事们警醒。
万商在心里划下了道道。如果管事们仅仅是在府内犯错，但她还可以秉持人道主义精神，用在现代社会中养出来的三观，给予他们适当的不过量的惩罚。但如果管事们犯的错连着外头的事，一不注意就会牵连到府里。那万商自认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在自己性命将会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她真的人道主义不起来啊！
她想，不知道詹权能不能查抄出关键性证据。
肯定是能的。
只要有证据，一切都像她猜得那样，那这个厨房管事只能被杀鸡儆猴了。
万商想来想去又想到了木姨娘。唉，还不知道木姨娘身上的问题能不能被顺利解决。然后她又想到了陈家的那些个妾，想到那个在家里办宴会，结果只是弄错了某些细节就被嘲笑的武勋妻子，想到京城里的局势……把这些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焦虑。万商索性不想了，开始在心里回忆起来自己念书时背过的古诗词。
她背诵古诗词，当然不是有当文抄公的打算。
她现在是“乡下妇人”的人设，没必要做什么文抄公惹人怀疑。
她纯粹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
而时间果然就在她闭目背诗中一点一滴过去了。
议事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终于，外头再次传来动静，打破了这一室的沉闷，是詹权带着人回来了。屋子里这些心惊胆战的管事们多多少少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现在就像是听到楼上掉了一个靴子的倒霉蛋，第二个靴子不落地总不能安心。是死是活的，就看这第二只靴子了！
不过，大部分管事还是自认问心无愧的。只要太夫人不是毫无证据就冤枉人，那么厨房管事的下场再怎么惨，他们都不会害怕。哦，还得防着厨房管事胡乱攀咬。
詹权冷着一张脸，路过厨房管事身边时，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而厨房管事紧紧盯着詹权手里的那个盒子，见盒子果然被找到了，整个人彻底崩溃。
詹权走到万商面前后，把盒子递过来。饶是万商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打开盒子看到那些按了手印的契纸，心里还是一惊：“果真是放印子钱？简直就是罪无可恕！”
放印子钱啊！
红楼梦里最后，气派的贾府说倒就倒，有部分原因就和王熙凤放印子钱有关！
万商都气笑了。要知道能在外头放印子钱且放得有一定规模的，背后必定有靠山，不然你这个钱放出去后，根本收不回来。只有靠山稳固，欠钱的人才不敢逃债，老实等着被宰。厨房管事能有什么靠山？他在外头放印子钱，靠山就是“安信侯府”！
当欠钱的人被逼得家破人亡，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是被一个小小的管事害了，只会想当然地把仇恨记在安信侯府！而如果事情惊动了官府，被怀疑的也是安信侯府！
听说是放印子钱，三爷詹木舒也惊了，从椅子上跳起来，抢过几张契纸，快速扫了一遍，见这些契纸果然是真的，每一张上面都按着不同的手印，顿时气得不行。
詹木舒整个人都要炸了：“父亲在战场上拼来的赫赫战功，我们做子女的不敢叫他名头抹黑，从不做什么仗势欺人之举。结果这个刁奴却要在外头做这样的恶事！”
主子们如此爱惜先人的名声，却被仆从轻易败坏。
詹木舒连打杀了厨房管事的心都有了。
万商冲着詹权一点头：“竟然是放印子钱！我恨的就是这个！现在已经不是安信侯府能不能容下这个人了，而是国家律法能不能容下他。老二啊，又得辛苦你，麻烦你带着老大走一趟，直接把这个刁奴送去管这事的衙门。”京城里衙门众多，万商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是该把厨房管事往顺天府送，还是往巡捕营、刑部或者大理寺里送。
詹权愣了一下。他心里也恨这个刁奴，但他以为太夫人会直接在府内处理了这个管事，并不惊动外头的人。毕竟是下人放贷，这样的名声真要传出去，不好听啊。
万商却说：“我怕什么？我们怕什么？你们的父亲本是乡野小民，在战场上遇到多少危险，熬过多少难关，又得皇上赏识，才拼下了这么大的家业。别人佩服他还来不及，谁敢嘲笑他？我虽是个乡下妇人，但我半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大成为侯爷的这几个月，从未有过仗势欺人、草菅人命之举。老二在衙门里兢兢业业。老三在家苦读。我们一家子什么错事都没做过，我们有什么好怕的？又哪里来的名声不好听？”
万商这话说得非常合乎三爷詹木舒的心意。这小子就差大声叫好了。
万商说着又扫视屋里其余的管事：“我要趁着今天划下一条道来，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说着万商还看向了三个儿子，“你们虽是我儿，但这些话你们也该听进耳里、记在心里。”连儿子我都舍得大义灭亲，管事就更不用说了，都给我警醒些！
太夫人强硬地说：“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众位只是不小心犯了小错，及时悔改府里兴许还能容你。可一旦触犯国家律法，那就不是我宽宏不宽宏的问题了，而是要问问律法能不能容下你们。问那些被你们害了的人，问他们能不能容下你们！”
管事们诺诺。
儿子们点头。
詹权道：“母亲，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那放印子钱的，府里还是要先审他一审，若是审出来有其他人与他一伙儿的，正好一次都送去衙门，交由公门法办。”
自家先审一遍，才是时下常见的做法。万商之所以想不到这个，主要是她心里还没有“私刑”的概念。但仆从犯法了，主家先审，在这个时代甚至不能称之为私刑。
最后还是按照詹权的说法做了。
侯府侍卫中就有一些精通审讯的，得了吩咐，把厨房管事拉走了。詹权原本也该去盯一下的，万商却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办，指着三位账房说：“这次府里查账，总账清楚明白，一笔一笔都记得很是用心。三位账房先生功不可没。有罪当罚，有功则赏。其中钱账房，我听得老二说，是最最用心的。既如此，老二觉得当赏什么好？”
这是万商和詹权之前商议好的。詹权却摆出一副迟疑的样子说：“我在巡捕营里正缺一个帮着打理清查账目的小吏，既然钱账房如此用心，我倒是想把人要走了。”
万商笑道：“好你个小子，在这里等着我呢！挖人挖到家里来了。不过到底是外头差事要紧，既然缺人使唤……”万商看向钱账房，问他愿不愿意去詹权身边当差。
钱账房半点都不带犹豫的，能去当小吏，谁乐意在府里当白身啊！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管事们才见过厨房管事像死狗一样被拖走，这会儿又见一个白身能去衙门里当差，心里真是什么滋味都有。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能当小吏就是极好的前程了！
不多时，侍卫递了口供过来。
厨房管事姓朴。他不是那种特别聪明机巧的人，之所以能够当上厨房的管事，主要是因为他是先侯爷詹水根从云城那边带过来的。云城是新皇登基前的大本营。
詹水根在云城时还不是侯爷，身边伺候的人少。进京后封了侯，偌大的侯府急需大量的下人来填充，又买了不少人。但厨房这种地方肯定不能一开始就交给新人。
朴管事出身寻常，幼年时家里把他送去一间小铺子里，跟着铺子的掌柜学习怎么当掌柜，只是学徒难当，师父总要留一手，再加上他还没出师呢，家乡就乱了，他便沦为了流民。乱世时自卖自身的非常多。朴管事流落到云城时，正赶上詹水根和云夫人采买下人，他就是那时候入詹府的。因为认识几个字，他爬得比别人快一些。又过几年，詹府封侯，他这么那么地一钻营，就拿下了厨房管事这个油水很足的位置。
万商的猜测其实没有错，朴管事原本只是想要靠着物价差来行贪污之举。
但七月上旬，他在外头认识一个走南闯北贩卖海货的行商，商人知道他是安信侯府的管事，十分巴结他。而他呢，也没有怀疑什么。因为这种小商人就是要靠着巴结大户的管事，才能把他们的货顺利卖给大户啊！普通百姓可吃不下那么多的海货。
这个海货商人又是请朴管事吃饭，又是请他听曲儿。
吃饭的地是那种十分高档的地，酒过三巡，人就糊涂了。待到清醒已经是第二天，身边躺着那个唱曲的姑娘。姑娘哭哭啼啼地说，她如今的养娘其实是一个暗娼，把她养大就是为了接替暗娼的活儿。她清白身子给了朴管事，只盼着能一直跟着他。
朴管事也有些意动，结果一问赎身银子，竟然要好几百两。
那点意动顿时就没了。
也许是知道美人计不管用，到了第二天，海货行商又约了朴管事出来，把他带到一个两进小院，小院里就住着那个唱曲的姑娘。连着姑娘的身契和小院的房契，海货商人一并都给了朴管事。这大方的简直出乎人意料，一个海货商人哪来这么多钱？
海货商人便说，他早先有个义兄，也是豪门的管事，他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很是攒了些银子。只可惜那个“豪门”是前朝的“豪门”，前朝烟消云散，那些富贵也没啦！
翻着口供的时候，万商心想，果然都是套路。美人计没派上大用，那就把真金白银亮出来，看你心动不心动！一个地位低下的海货行商，明明人家处处都要巴结你的，结果你拿不出银子给姑娘赎身，他却能拿出来。他甚至还能随手送你一个院子。
人的弱点无非就是那么几样，你不好色，说不得就是贪财。
而朴管事确实贪财，他果然心动了。
知道一个小小的海货行商竟然那么有钱，他甚至有些眼红。
朴管事的胆子其实并不小，不然不会在厨房账册上动手脚。前朝的豪门没了，但今朝的豪门安信侯府不是在么？他忍不住问，那些个富贵究竟是怎么一个富贵？
海货商人这么那么一说，朴管事只觉得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第29章
海货行商对着朴管事喊大哥。
他说, 大哥你身为侯门管事，最忌讳的就是贪污府里的银子。为何这么说呢？因为你心里一定要有种认知，外人之所以巴结你、奉承你、畏惧你, 全是因为你背后站着一位贵主子。只要贵主子始终用你, 那外人就会一直巴结你、奉承你、畏惧你。
如果你贪污了府里的银子，不被贵主子发现还好, 一旦发现了，贵主子气急之下直接打杀了你都有可能，那时候你连命都没有了, 何谈其他呢？就是贵主子心善，没有打杀你，也没有把你贪下的银子查抄干净, 只是把你赶出府去, 你以为自己还能东山再起？我告诉你，那是做梦！没了贵主子借势给你, 你在这个世上寸步难行！
朴管事那时候已经开始贪污银子了, 因着心中有鬼, 所以刚听海货商人这么说的时候，他是有些不高兴的。他甚至想要斥责海货商人。只是海货商人话说得直白，行为上却始终表现得很尊敬他, 又是给他倒酒, 又是叮嘱那个唱曲的女子用心侍奉。
朴管事满心怒火压下去后，对着海货商人的话，竟是也听进去几分。
是啊, 在主子面前, 他一个管事啥也不是。他在采买账册上动手脚的时候，心里怕不怕？其实是怕的, 只不过对银子的渴望压过了这种惧怕而已。而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办法，让他不得罪主子就能拿到大笔大笔的银子，他肯定要紧抓住不放。
海货商人又说，贵主子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忠心！只要你有忠心，行事上叫人挑不出错来，贵主子就会越来越看重你。尤其是当贵主子瞧着别人都犯错了，只有你一个人始终忠心耿耿，那么他就会拿你当心腹，从此以后都不会轻易怀疑你什么了。
所以，厨房采买账本上的那个“山珍”，连三爷詹木舒都看出问题来了，就是朴管事在海货商人的暗示下，故意给他的副手设的一个局，为的就是把这位副手折进去，以此来凸显自己的清白无辜。然后，他再抓住这个机会彻彻底底地成为主子的心腹。
再说回口供。口供上记录得很详细，海货商人那些话对于朴管事确实具有诱导力。他说，不能从主家弄银子，因为主家决定了你的生死，既然如此，就从那些无法对你做什么的蝼蚁身上去弄银子吧。蝼蚁嘛，他们就是跳起来咬你一口，也是不痛不痒，你一抬脚就能直接踩死他们。你背靠贵主子，别说蝼蚁，就是衙门都动你不得。
这样的话，叫万商听来，全都是放屁。
朴管事却觉得是金科玉律。
海货商人又说什么“一本万利”、什么“银子自个儿生银子，都是白捡的”，朴管事越发心动。至于放印子钱这事犯法，他真没觉着怕。正如海货商人说得那样，他背后可是安信侯府，谁敢说安信侯府不是！这个世道无论怎么变，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一点是绝对不会变的。他以前是被吃的虾米，现在总算成为小鱼了，该享福了啊。
八月底，朴管事第一次放贷。
海货商人其实借了一笔银子给朴管事，让他当做本金。说是“借”，其实就和白给一样。海货商人是这么说的：“银子放在你那里，就当做是我提前预支给你的货款。等到有那种还不上账只能用儿女抵债的，你把他们卖给我，我帮你带出京城卖了。”
万商看得勃然大怒！放印子钱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人口拐卖！
朴管事却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
一般来说，老百姓也知道印子钱利滚利，他们很难还上，所以不到迫不得已，他们不会借印子钱。而当他们真的借了，说明他们确实没其他办法了。一个没办法的人找了饮鸩止渴的办法，这么发展下去，很少有能逆风翻盘的。他们最后都只是勉强能把利息还上，本金却怎么都还不上。然后呢，利息是一月一收的，哪怕一月一月的利息加起来最后远远超过本金了，但只要本金没有还，收钱的人就会一直盯着你。这个时候如果家里再出点意外什么的，某个月的利息没还上，那就得拿儿女来抵债了。
等朴管事手里积了一批男男女女，总不能直接卖在京城吧？海货行商愿意把他们带出京城去，省了朴管事不知多少事！他因此越发把行商当成是赚钱路上的贵人。
既然海货商人给了本金，为何朴管事还每日去账房支钱，且一直用内城最高价来记账？主要是因为他最开始就是想要贪污，用内城最高价记账已经记了小两个月，骤然改了，反倒是显得他有问题。不改动，收到的钱如数给庄子，主家查账时肯定不会发现问题，不会意识到他曾起过贪婪之心。而且主子们一个个高高在上的，他们哪能知道一枚鸡蛋在内城外城分别卖几个铜钱？万万没想到万商偏就从物价着手查了。
至于每日去账房支钱，很简单，谁还嫌自己赚的钱多了么？朴管事用那个海货商送的宅子当据点，支来的钱转手又放出去，每日都在生小钱，这可是无本的生意！
从八月底到现在，朴管事放贷已经放了小四个月！
再问海货商人在哪里，朴管事说十月河水结冰之前，海货商人说要去外地收一批货，暂时离开了京城，还说明年开春会回来。也就是说，这个人暂时不在京城里。或者说，他名义上不在京城。如果安信侯府派人去查，九成九是查不到该人所在的。
万商啪的一声把口供拍回了桌子上。
口供里没有提到安信侯府的其他管事，说明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其他管事是无辜的。万商挥挥手，叫他们先行退下。等此一事彻底了结了，再重新召集他们训话。
屋子里就剩下了万商和她三个名义上的儿子。
“我最恨的就是人口拐卖、逼良为娼。”万商越发觉得厨房管事罪该万死。这放在现代社会里都是个死刑吧？就算是作为局外人，知道有人试图逼迫穷人家卖儿卖女，万商已经觉得这个人该被碎尸万段了。而她还不是局外人，她现在是安信侯府的太夫人，要是今日没查出这些事，待到日后事发……安信侯府说不得真要为朴管事陪葬。
詹权道：“幸好今日把他揪了出来。目前唯一被逼卖身的，只有一户人家……”
那家的丈夫是个赌徒，日日在赌坊里混着，家里原本就已经被赌得精穷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他借了高利贷后还不上，家里啥也没有，那怎么办？说让他用儿子抵。结果那家的妻子实在不忍心，干脆自卖自身换了几两银子，好歹能再撑一阵子。
这个妻子因是自卖自身，就卖在京城，没有被海货商人带到别地方去。要是安信侯府现在抓紧把人赎出来，想办法帮她和赌徒丈夫和离，她还能带着儿子过下去。
詹权说：“这个海货商人明显是来设局的，把人拖下水后，故意赶在十月份走，又特意说了会在明年春天回来，就是预估着在这段时间里，还不上债的人会很多。”
借印子钱的不是一开始就还不上利息的，总要拖几个月。在寻常人家里，年关最为难过。没了海货商人，如果欠债的人还不上，就得朴管事自己安排人去收账，收不起来的，再把他们家里的孩子带走。这样一来，安信侯府的罪名就是实打实的了。
万幸就是现在把人揪了出来，要是再晚上几个月，真就来不及了。到了明年春天，要是那些男男女女被卖去天南地北，如果那时事发，即便安信侯府的主子说自己是无辜的，你看老百姓们信不信，你看那些读书人信不信。就算安信侯府不完蛋，詹木舒的前程绝对是没了。而要是再晚上几年事发，被卖的男男女女多了去，说不得还有收账时被逼死的人家，那这个案子就变成了惊天大案，到时就真是九族消消乐了。
詹木宝和詹木舒听到这里，都是一阵后怕。
而叫万商来说，如果真的把穷苦人家的儿女们卖去了天南地北，到时候就算他们安信侯府努力弥补那些家庭，却是连人家的亲生子女都找不回来，又怎么去弥补？
万商转头吩咐丫鬟：“去把我太夫人的超品服饰拿出来，给我按品大妆了。”
詹权一惊：“母亲？”
“我原本只以为是放印子钱，所以叫你领着你大哥去一趟衙门，这也算是我们安信侯府表了态。但现在这里头还涉及到拐卖人口、逼良为娼……”万商冷声说，“我最恨的就是这些。世人最恨的就是这些。所以我这个太夫人要亲自把罪奴送去衙门。”
詹木宝和詹木舒闻言都吓了一跳。
好像从来没听说女人会主动往衙门里去。哪怕是作为苦主，但凡还有其他的办法，这时代的女人都不爱往衙门里去。因为女人一旦和官司沾上边，名声就没有了。
詹木舒替太夫人觉得委屈。
万商道：“整个事情明摆着是世家的算计。我们若是怕了，他们一计不成，定然还有一计在等着我们。你们父亲七月中才去世，那海货商却是七月上就找了过来。”七月上旬那会儿，京城里已经知道了万商和詹木宝的存在，他们在赶来京城的路上。
也就是说，当世家知道皇上想用安信侯府来破局，他们的算计就已经开始了。
这可不可怕？
基本上就是前脚皇上做了决定，后脚世家对安信侯府的报复就开始了。这样的敌人显然非常非常可怕。万商纵然是现代人，现代人站在前人肩膀上，确实能看得更远一些。但单论手段，万商不觉得自己可以玩得过世家。所以她绝对不能被动应战。
她不能去玩世家玩的那一套，因为世家已经把那一套玩得炉火纯青了。
她要有自己的一套。
她要乱拳打死师傅。
“女人不好进公门？这所谓的规矩都是从哪来的？是世家！世家说女人当宁静守贞，我不是说宁静守贞不好，但我若用这个来约束自己，岂不是说明我接受了世家制定的规则？想要和他们对着干，就得先把他们的规则掀翻了。”万商像个斗士一样。
她再一次庆幸现在的身份是太夫人。
古代对女人限制颇多，但成了老封君就又不一样。老封君是能当家做主的。

第30章
陈平是一个世代住在京城的普通百姓, 靠着几代人努力，在吉祥街上租下了一个固定摊位卖馄饨。最近天气冷了，人们爱喝口热的, 他这个馄饨摊的生意就极好。
陈平自认是个小人物, 但小人物总有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他们家在他太爷爷那会儿，其实就已经在京城内置办了房产。虽说是在外城, 屋子还不大，但也是一份正经能传家的产业，不是么？但在二十多年前, 他爷爷瞧着京城里风向不对，最后咬咬牙把房产卖了，一家子搬去了京郊乡下, 靠着种地过活。
后来京城中一年乱过一年, 他们住在乡下，早早做了准备, 偷偷挖好地洞囤积粮食, 虽说日子艰难些, 但好歹是带着全家人活了下来。等到新皇入主京城，他父亲瞧着这位皇帝比以前的那些个什么正王反王稳当，于是拿出积蓄在吉祥街租了摊位。
陈平的爷爷认识不少字, 爷爷把字教了他父亲, 他父亲又教了他。陈平虽说念不通四书五经，但家里藏着些话本子，都是他爷爷早些年买的, 他能囫囵看个明白。话本子看多了, 陈平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把自己代入主角，畅想一番书中的快意生活。
总之, 陈平虽然是个小人物，但又和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小人物不太一样。他在忙碌之余，还能分出心神来“思考”，即便这个思考只是话本的延伸。
摆摊难免遇到恶客。有时吃了亏，陈平就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嘿，别看咱这摊子小，赚得也不多，前朝皇帝老儿倒是风光呢，他们哪里去了？反倒是我们陈家稳稳当当地又延了一辈。”这皇城是皇帝老儿的皇城吗？也许是！但更是老陈家的皇城！
现在陈平跟着父亲住城里，每日就靠着祖上传下来的馄饨手艺赚钱。他妻子和母亲仍住在乡下。乡下还有地。他们想着万一京城里又有不好，他们还能回乡下去。
这日，天乌蒙蒙的，瞧着像是又要下雪。
陈平是个孝顺的，怕累着父亲，趁着摊子上的生意还没热乎起来，叫父亲去火炉旁边坐着。那地方一面靠墙，一面特意用油布挡了挡，有炉子烧着，不会觉得冷。他自己则忙前忙后的，把桌子擦得锃光瓦亮。虽然是个小摊，但也摆了两张桌子呢。
远远瞧见一个老客小跑着过来，陈平笑着招待：“刘叔，还是老样子肉馅的馄饨下一碗半的量，多葱多姜多蒜？”这个刘叔是一个布店的掌柜。因是做掌柜的，月月都拿主家给的例，才舍得三五不时买肉馄饨吃。他们摊子上的生意多是仰赖这些人。
刘叔脚步没停，只摆摆手：“今儿先不吃……我得去顺天府一趟。”
陈平唬了一唬。顺天府啊？难不成刘叔的铺子出事了？
但瞧着又不像。
如果真出了事，他们这样的小民谁能手脚利索跑着去衙门啊，怕不是要四肢瘫软被捕快衙役拖着，像死狗一样的拖着走？自古民不与官斗，衙门那地方晦气着呢！
刘叔道：“有热闹看呢！听说是某个侯府的贵夫人要告他们家的下人！”
“嚯，竟有这等事？”陈平自诩是老京城人了，几辈子都是捋着皇城根住，从长辈那里听说了不少故事，其中有些故事还是长辈的长辈说给长辈听的，又传到他这里。就是一品大官的事儿，他们明面上不敢说，私底下也说得有滋味呢。但真是从来没听说过贵夫人出面告自家的奴婢。奴婢犯错，直接打杀不就行了？还要闹到衙门里去？
真新鲜呐。
刘叔已经跑着过去了。不多时，又见几个人跑过去。陈平都生出了好奇心。
不过也就是好奇而已，陈平并不打算亲自去看热闹，反正摊子上人来人往，回头听别人讲几句也就得了。说起来，贵人的热闹哪里是这么好看的？万一这里头存着阴私呢？人啊，想要活得好好的，就得管好自己的好奇心。
又过了一会儿，却见一位姓宋的书生跑过去。这个宋书生在他们这条街上很有名。他自幼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舅母一家子过活。好在舅舅舅母是真和善，对这个外甥十分不错。宋书生虽然念了书，但也没学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瞧不起人的清高样儿。
陈平忍不住问：“宋小哥，你也去看热闹啊？”
宋书生道：“陈大哥，你不去么？是安信侯府的太夫人要告他们家的管事！”
“安信侯府的太夫人？”陈平又是一唬。
平日里总听见陈平吹，安信侯府的那位太夫人，他见过哩。万商和詹木宝进京的那天，走的是南城的门。一般来说，城门又分侧门、中门和正门。老百姓们进京时都要在侧门排队，缴纳入城费后依次进入。而侯府太夫人进城就要开中门了。等着中门开启时，侧门的队伍里发生了一些小冲突，有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非说排他后面的那个人偷拿了他的东西，两个人推推搡搡，陈平的爹离着近，不小心被他们推倒了。
“我爹差点就被人踩了。是太夫人叫侍卫过来维持秩序，才没出事。”陈平说。
这对万商来说只是一件小事，也许早就忘了。
陈平却在自家的馄饨摊上，对着来来往往的客人说了不知多少遍。他其实没真见过万商，隔着马车的车厢呢。但是这不妨碍他在心里给万商描绘出了慈祥的面容。
陈平他爹原本靠着炉子，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道是不是在打瞌睡。听到宋书生的话，人立马清醒了。老爹指着陈平说：“我在这里看摊子，你快去顺天府看看。”
他们这样摆摊的，消息比一般人灵通。听说那位太夫人是农女出身，早年带着公公婆婆一起逃灾，吃了多少苦，侯爷都以为他们死外头了。好在老天开眼，叫人知道她还活着，侯爷也算有良心，第一时间把人接了回来。他们当时都为侯爷叫好呢。
对此时的老百姓来说，糟糠之妻不下堂，这就是他们心中朴素的大义。
只是太夫人怎么就闹到衙门里去了？难道是她进了侯府后受委屈了？
是了是了，听说高门里头勾勾绕绕多着呢，太夫人只是农女，一点心眼子都没有，哪里玩转得了那些人精子。陈平快速扯下身上的围裙，就要跟着宋书生一起跑。
等他们跑到顺天府外头，事情已经接近尾声了。
顺天府外头都是人。陈平踮着脚也看不到里头。宋书生不知怎么的，身子极为灵巧，拉着陈平这么一挤、那么一推的，伴随着几句叫骂声，两人终于站到了前面。
就见一位贵妇从椅子里站起来，旁边立马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又见另一位年轻人，长得很有气度的样子，手里捧着一个华贵无比的长条盒子。四个人慢慢从衙门里走了出来。门口的围观群众正要散，贵妇叫住了大家，好似有话要说。
这个贵妇应当就是安信侯府的太夫人，长得却和陈平想象得不太一样。她的面容并不慈祥，反倒透着一股坚韧。她穿着诰命服，并没有觉得整个人被衣服压住了。
陈平恍然大悟，就得是这样坚韧的人，才能带着一家子顺利逃灾吧？
那两个扶着太夫人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很明显能看出来是太夫人的亲儿子。并不说他们母子俩长得像，而是这个年轻人看上去憨憨的，一点都不像是侯门中娇养出来的。他哪怕穿着侯爷的衣服，衣服非常合身，也像是平头百姓偷穿了贵人的衣服。
额，小侯爷还没有适应侯爷服？太夫人倒是适应诰命服了？
只能说太夫人厉害！太夫人天生富贵命！陈平在心里大声称颂。
万商身体健康，其实不需要儿子们扶着，之所以一左一右地跟着詹木宝、詹木舒，就是为了显示这两个儿子对于她来说是一样的。她站定之后，抬高声音对围观的人说：“这事公门应该会发公告，但我还是想与大家说一说。今日之所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因为我府上的一个管事受人蛊惑在外头放印子钱，被交由顺天府法办。”
顺天府的官员落后两步，要把超品夫人送出门，听了这话连声说是。本以为是多么复杂的案子呢，没想到情节过分简单。他到现在还不知太夫人为何要来这一趟。
又见万商说：“我为何要特意来衙门里走一趟？这犯罪的管事原本是我家奴，我自己处理了不行吗？我想说，不行。如果他只是触犯了家规，我可以按照家规办。但放印子钱已经明显违背了国法，就必须按照国法来办。所以我亲自将人押来公门。”
万商说：“又有人问，难道这么大张旗鼓的，我不觉得丢脸吗？我说，不丢脸。我家的爵位是先夫在战场上拼来的，是皇上御笔钦赐，不是靠着‘本应如此’、’规矩如此’得来的。所以不要和我讲什么京城大户该有的规矩，我自会守着我的煌煌正气。”
“几个月前，我还只是一个乡野村妇。当年新婚没多久，丈夫就因前朝那个世道被拉了壮丁。公婆与我都以为他已经死外头了。我有时觉得自己命苦，寡妇带儿，谁都能来踩我们一脚。那时我最恨什么？恨贪赃枉法！恨乾坤颠倒！最恨的是那些仗势欺人的小人，对我们平头百姓一欺再欺！”万商平等地注视着围观的众人，“几个月后的今天，我成了侯府太夫人。只因为我变了身份，我就能容得下贪赃枉法了？绝对不可能！就是我能容下，我身上的诰命是皇上封的，皇上乃圣明天子，必然容不下！”
“我作为妇道人家，外头的事管不了，只说安信侯府内部，日后有一个人犯罪，我就要送一个人进公门。不能叫先夫的名头蒙羞，更不叫皇上圣旨上的赞赏落空！”
“规矩？皇上制定的律法才是天底下最大的规矩。”
“体面？皇上赐的就是最大的体面。”
“皇上御笔封我为太夫人的旨意就在这里。”万商伸手一指。抱着匣子的詹权立马往前走了一步，把匣子高举过头顶。圣旨就装在匣子里，平日里仔细供奉在祠堂中。
“我以这圣旨发誓，只要我活一日，就容不得安信侯府中出现违背律法之事。”万商说，“我会在侯府正门挂一个木箱子，若我家管事再出败类，欢迎大家写信举报。”
“好！”人群中有人高声呼喊。
这声叫好就像是惊雷一样，一声雷引来无数雷，顿时叫好声无数。

第31章
陈平一家子见过皇城中多少起起落落。他通常觉得那些人那些事与自己无关。但今日站在顺天府外头, 听着安信侯府太夫人说这一番话，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近。
“我怕不是疯了。那是侯府的太夫人！”陈平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还是觉着她离大伙很近。据说很久以前曾经有哪位皇帝，听臣子说老百姓吃不上饭了, 他能问出为什么不吃肉这样的话。这种事情在太夫人身上绝对不会发生。
因为她即便成了太夫人, 心里仍把自己当做普通百姓。她认为自己是权贵时，她就会替权贵着想。她认为自己百姓时, 她的眼中便依旧能够看见平民百姓的疾苦。
等围观群众的情绪平复下来，万商从詹木宝那里接过来一个匣子。
这里头装的就是朴管事放印子钱的契纸。万商拿着箱子说：“这里头是那个恶奴放印子钱的契纸，也是他触犯律法的证据, 今日我就做主，等到案情审理结束，这一箱子契纸没了用处, 就连着盒子整个都烧了, 所有签了契纸的人日后再不受辖制。”
大家继续叫好。
万商把盒子递给大理寺那位送了她一行人出门的官员。官员接过匣子，立刻面容严肃地表示会照安信侯太夫人的话去做。从犯案者那里借过印子钱的都不用还了。
顺天府的这位官员, 从万商进门开始就对着她表现得很尊敬。毕竟万商身上是超品的诰命, 哪怕单纯因为礼仪, 官员确实也该恭敬的。他的品级差着万商好多级。
但刚刚站在万商身后，听着万商对外头百姓说了那一番话，这位官员的恭敬顿时又真实了几分。反正詹木宝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他, 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 越发注意着万商的言行举止。当他对着万商弯腰的时候，腰塌下去的弧度又低了几分。
“我娘是最厉害的！”小侯爷詹木宝在心里大声喊道。
围观的平头百姓们或许只从万商刚刚的那一番话里听出了她的嫉恶如仇，觉得她这个人十分正义。但官员是文官, 文官多少懂一些弯弯绕绕, 万商这么明显的态度摆在这里，官员十方清楚, 她嫉恶如仇是一方面，她刚刚那话是要掘世家的根基啊！
世家立足于世，靠的是什么？
一个字“礼”。
如果抛开礼不说，世家就和那些地方豪强什么的差不多。
当然，世家本也是地方豪强，但不是所有的地方豪强都能被称之为世家。世家的尊严、世家高人一等的地位都来自于“礼”。礼就是一种“规则”。他们自己制定了一套规则，然后他们宣布在这个规则中，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他们是世间唯一的权威。
别人再有权势，只要他们接受了这套规则，就会自然而然地被世家轻看。
这套规则并非一无是处，事实上规则本身是高级的，至少比当前的主流文明要略微高级一点，因为只有高级的文明才能引得世人趋之若鹜。规则中存在很多值得被人推崇的地方，如果一个人真能按照这套规则行事，那么他们大概率确实受人尊敬。
问题却在于规则是世家定的，下场比赛的也是世家。也就是说世家又是裁判，同时又是选手，最后他们宣称自己是比赛的第一名，这里头的事就经不起推敲了啊。
而如果这套规则不复存在了呢？
或者世家不再是解读诠释这套规则的权威？
那么世家就没有什么特殊可言了。
不再特殊的世家，一旦出了什么事，或是出于外力叫他们保不住自己的家财，或者出于内因导致他们人才断档，那么他们就会“泯然众人矣”，消失于历史长河。
顺天府的官员心里其实也怀疑，不是说安信侯府太夫人是乡野村妇么？乡野村妇有这样的眼界、这样的胆识去干这事？难不成太夫人身后藏着一个了不得的军师？
哦，等等，“乡野村妇”好像是侯太夫人的自称吧？
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这个自称的，要么是真朴实单纯，要么就是不可估量。她都拿自己身上最薄弱的地方来自称了，别人还能再用这点来攻击他吗？必然不能了。
顺天府官员心道，即便侯太夫人身后真藏着军师，这身气度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教出来的，只能是天生如此。若今日没亲自招待太夫人，他也不信太夫人如此厉害。
这般想着，他的腰自然是不由自主地再弯两分。因为他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个好运村妇，而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政治生物，这个政治生物还拥有超品诰命。
万商没有理会官员的复杂心理，她仍注视着衙门外的围观群众。
她道：“因这个恶奴放印子钱没几日就被查了，他没来得及做下更多的恶事。如今只逼得一家人典妻卖子。卖妻的这个人姓张，因为曾经摔破过相，眉毛这里有一道疤，大家都叫他王疤，是个十足的赌徒恶棍。不知道你们听说过这个人没有？”
围观群众面面相觑。侯太夫人这是要……和大家聊闲篇？
人群中有一人鼓起勇气说：“我知道他！住在东帽儿胡同，原本家里正经三间的大瓦房，现在正屋和东厢房都被赌没了。真真就是个败家子！他媳妇儿子可怜哟！”
又有人接话：“哦哦，我知道是谁了！就那个赌徒啊，家里什么东西都被他赌没了，听说他爹娘就是被他气死的。他爹生着病的时候，他抢了药钱跑去赌坊鬼混。”
这样有名有姓的，大家听着都不觉得是谎话。就是以前不知道张疤的，顿时也对这个人厌恶得不行。这种赌徒是没救的，不闹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都不算完。
万商说：“就是这个人，他借了钱还不上，要卖儿子。幸而他有个好妻子，自卖自身才把儿子暂时保了下来。我现在呢，想把这位好妻子赎回来。大家说该不该？”
“该！”众人哪见过这么接地气的贵妇啊，顺着万商的思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万商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大家的意见，又说：“但是，正所谓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家。就算我把妻子赎买回来了，这家的丈夫烂赌，说不得妻子儿子日后还要再被卖一回。如果我不知道这事也就罢了，现在我知道了，大家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张疤头那种人就不该讨媳妇祸害人！叫他和离！”
“不成不成，怎么能强压着和离呢？别到时候有人反而诬陷太夫人，说她强逼百姓和离。要我说啊，不如帮张疤头戒赌！”又有人说。这个人却是万商提前安排的。
“狗改不了吃屎，戒赌哪那么容易？还是和离好！”
“和离怎么好了？我知道张疤子一家，那妇人可怜，她娘家没有能帮她做主的，前脚和离回娘家，后脚就被娘家人赶出家门去……而且她和离了也带不走儿子啊。”
“确实，儿子毕竟姓张。真和离了，儿子没了母亲，怕是活不成。”
……
大家都真情实感地出起了主意。
其实按照万商最开始的打算，就是要帮那妻子和离的。但她后来想到了，此时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丈夫是一家之主，他要卖妻子、卖儿子，纵然周围人都说他丧尽天良，但真逼了和离，谁知世家会不会又冒出来恶心人？到时反告万商夺人妻子？
万商想要救人脱离苦海，但也不希望自己陷入麻烦。
所以她又想着弄一个类似精神病院的地方，把烂赌的丈夫关进去，不改好了，不给放出来。这样一来，就算没有和离，他的妻子和儿子在外头也能安心过日子了。
万商认真听取了大家的意见，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她说：“那就这样吧，我先把张疤的妻子赎回来。然后我在自家的庄子上弄一个戒赌的地方，到时候把张疤头关进去，什么时候人改好了，什么时候再把他放出来。不过，张疤若是去了我家庄子，他吃住都在庄子上，总不好叫他白吃白住，到时候得要他干点活。大家觉得行不？”
“行啊，简直太行了！”
“对啊，又不是叫他卖身为奴，就是帮着干点活而已。”
“太夫人英明啊！”
万商转头看向顺天府的官员：“我这个法子可行不？”张疤进了庄子就别想轻易出来。只要不让他签卖身契，就不算逼良为贱，安信侯府的仗势欺人就更无从说起了。
顺天府的官员脸上堆起了笑容：“太夫人心善啊。”
万商轻笑一声。顺天府官员的笑容越发灿烂。万商点点头，又看向围观群众，对着大家摆摆手：“行了，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我要归家了。你们也都回家去吧！”
围观群众先是一静，很快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人群中传出“太夫人英明”的高呼，起初只有一两声，然后迅速蔓延开。转眼之间，所有人都在高呼太夫人英明。
万商高喊：“我不过是守了律法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我能站在这里得益于朗朗乾坤、清平世界，我心里最最感激的就是圣上。来，我们一起喊圣上英明！”
就听一声声的“圣上英明”从顺天府的大门处喊起，喊了整条街，再继续往外扩。
在这一声声民众的欢呼中，京城的风气好似有了细微的变化。
到底是有什么与以前不一样了啊。

第32章
万商带着儿子们回家了, 京城中关于她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说来，之所以会有那么多人跑去顺天府围观，是因为万商临出门时做了安排, 叫侯府的侍卫换了衣服, 藏在人群中宣扬说顺天府那边有热闹看。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哪怕此时的百姓不爱和衙门打交道, 但见别人都往那边跑了，他们就跟着跑了。
除此以外，在万商出门时, 乌嬷嬷那边还通过特殊渠道紧急往宫里递了消息。
皇上日理万机，自然不会时时刻刻关注着一个侯府。但皇上手底下有专门负责情报工作的人，他们拥有一定权力, 可以根据紧急情况做出相应的安排。所以当万商站在顺天府对着大家说话时, 人群中还藏着皇上的人。她说的话每句都能上达天听。
“皇上制定的律法才是天底下最大的规矩？”
“皇上赐予的体面才是真正的体面？”
这些话自然是一字不改地呈到了皇上面前。
别看此时没有手机电脑，但消息传播的速度并不慢。
当天傍晚, 别说是那些消息灵通的官宦了, 就是一些手里捏着掌家权的女眷都听说了这件事。其中身份比较特殊的就是定南伯夫人。
伯夫人姓姜, 暂且称她为姜夫人吧。姜夫人就是险些失了管家权的那位，也是她脾气一上来直接跑去找皇后做主，结果查出武勋的内院里藏着好几位陈姓的小妾。
姜夫人的长子都已经娶妻。姜家封伯后, 长子自然而然成为了世子, 长子媳妇就是世子夫人。世子夫人的出身也不高。虽说世子成亲时，姜家已经起势，按说他能到娶到身份更高的媳妇, 但世子和世子夫人是娃娃亲, 三岁左右就定下了。那时大家都是边成军里的一员，谁也不高过谁。但后来, 姜家靠着战功一步步崛起，世子夫人娘家却没这样大的本事。如今世子夫人的父亲就只是京郊大营里一个六品小官而已。
因为两家差异很大，世子夫人心里自然藏着些许不安。
好在如今是婆婆掌家，世子夫人真没什么不满的，因为婆婆性情大气，在婆婆手底下过日子并不难。但问题是婆婆不久前办了一场宴会，宴会上有些细节没弄好，闹了很大的笑话。为此，婆婆差点失去了掌家权。这给了世子夫人很大的压力。
因为婆婆不懂的地方，世子夫人同样不懂。她过去所受的教育是骑马射箭、是如何给马接生、是如何缝制军被，是家里男丁冬日出征时，如何为他们打包行囊……
别以为打包行囊很简单，你要根据可能存在的战况为他们准备好合适的干粮和伤药，要在减重的情况下打包最有用的物资，要用有限的东西缝制出轻盈但坚固的软甲，要做出最适脚最不容易破最好走路的靴子……这样才能增加男丁活下来的概率。
这些教育曾经很有用，世子夫人也学得很好。可现在不打仗啦！
她现在也不是普通军户的妻子，而是世子夫人。和婆婆一样，她同样不知道为什么泡个茶还有那么多讲究，这种茶叶要喝第三泡的水，那种就要喝第二泡，还要配上不同的水……世子夫人仿佛都已经能想象等她掌家的时候，她也会闹出无数笑话。
世子夫人有时觉得茫然。她以前学的那些，虽说现在天下太平用不上了，但摸着良心说，在打仗那时候，她学的那些可是能帮家里男人保命的！不光是家里男人，要是情形不好了，女人也得上战场，她学的那些更能保住自己的命。
但什么茶叶配什么水，这学来究竟有什么用？
难道就为了听别人说一句，你泡茶的水平真高，有世家的样子了。
这完全就是吃饱了没事干啊！
可问题是京城里就推崇这些。如果你不这么做，就会有种种难听的声音传到你的耳朵里。“泥腿子果然就是泥腿子”、“和这样的人同处一个宴会，我都觉得自己污遭了”、“如此粗鄙，简直不屑与之为伍”……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真的很叫人难堪。
跟着新皇进京才几个月啊，世子夫人便觉得自己好似生出了几分莫名的自卑。
她越发佩服婆婆了。
她想，若自己处在婆婆的位置上，因为宴会丢了好大一个脸，丈夫斥责自己事情没办好，然后提出让妾侍管家，她肯定不敢像婆婆那样跑去找皇后做主。她或许会从此和妾侍对上，然后你找找我的岔子，我找找你的疏漏，半辈子就这么斗过去了。
却不知，被她佩服的婆婆，其实也在心里道了一声好险。
姜夫人跑去找皇后时，完全就是出于一腔愤怒。结果当时从宫里回来，丈夫定南伯勃然大怒，指责她不过是些家事就敢牵扯皇后，说她这种行为简直愚蠢至极，说明明是她事情没办好却害他背上宠妾灭妻的名声，而坏名声会影响全家爷们的前程。当时吧，姜夫人心里并不服气，但确实也生出了担忧，害怕真把儿子的前程耽误了。
好在主子娘娘明查秋毫，查出了陈家的那些个藏在武勋后院里的妾。
陈家费尽心思安排了这些个妾，总不能是做慈善的，单纯是想为族中的姑娘们找一个安稳的家？单纯是想为武勋们安排一个温香软玉的休憩港湾？
用脚趾头想想都不可能！
姜夫人立马抖了起来，大义凌然地斥责丈夫：“还说我耽误了你的前程？呵，要不是我，你们能知道后院的解语花都是别人的阴谋？你不是还想让她掌家吗？真让她掌了家，谁知道要出多少事。感谢我吧，是我把事情闹大了，才破了这个美人计。”
丈夫无言以对。
但夫妻感情算是彻底玩完了。
姜夫人倒是也不觉得伤心。她这个年纪，只想吃些顺口的，早就瞧着腰身渐圆的丈夫犯恶心。而且男人么，一旦上了年纪，床上的那点本事真就不剩下几分了。
不过，姜夫人心里还是有些愁的，正如世子夫人一直都在发愁一样。她们总想着是不是该想办法请一位见多识广的嬷嬷，学学京城里的规矩，等她学好了，再精心办一场宴会，这次一定叫人挑不出错来，狠狠洗刷一下自己粗鄙的不学无术的名声。
姜夫人找了世子夫人过来，婆媳俩一起合计。
万商在顺天府门口发了威，整件事就是在这个时候传进定南伯府里的。
因为万商这事办得太稀奇，所以来姜夫人面前回话的不是小厮，而是得力的管事。整件事具体是怎么样的，万商是如何说的，后来是如何收场的，管事一一学了。
姜夫人和世子夫人婆媳俩硬生生给听愣住了。
“我的个乖乖……”姜夫人下意识拍了自己大腿。拍完才想起这个动作不好看。
姜夫人自诩也是个厉害人物。如果不厉害，在丈夫试图分管家权的时候，她最多就是和丈夫吵一吵，甚至还有可能哭哭啼啼直接认了命，姜夫人却知道去找靠山。她知道反抗。但就算是她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在听说了万商办的事后，还是愣住了。
姜夫人肚子里没啥墨水，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表达自己对万商的敬佩，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事办得太爷们了！”
没错，就是这个词，“爷们”！
姜夫人再如何厉害，她办事从头到尾就没有脱离“内宅”思路。她打心底就没想过能去找皇上做主，而是找了皇后做主。她默认了这是女人间的事。幸好后来查出那个妾的身后牵扯颇多，若不然丈夫斥责她小题大做、坏了家里名声，她还得憋屈受着。
而万商办事时，从头到尾用的都是男人的思路。或者“男人”这个词用在这里怪怪的，因为此时男主外女主内，那就改成是“外事”思路。万商用处理外事的手法去处理了这个事。但同时，她又知道不在言辞中留话柄，口口声声自己妇道人家如何如何。
姜夫人最终也就只是找了皇后做靠山。而万商呢？当她领着众人齐呼圣上英明时，她的靠山就是皇上本人。姜夫人第一次知道女人办事也能把事情办成这个样子！
“安信侯太夫人说了什么，你再重新给我学一遍。”姜夫人对管事说。
管事无有不应，又一字一句地学起来，还故意放慢了语速。
“难道这么大张旗鼓的，我不觉得丢脸吗？我说，不丢脸。”姜夫人重复着万商说过的话，只觉拨云见日，眼里好似闪着惊人的光芒，“不丢脸！哈，痛快！不丢脸！”
世子夫人静默在一样，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就在这时，又有一位管事匆匆来回话，手上捧着一个帖子：“夫人，安信侯府太夫人送来的信。”
“安信侯府太夫人？给我的……信？”姜夫人有些怔愣。她虽然刚刚对那位太夫人生出了无限的崇拜，但实质上她和万商一面都没见过，两个人没有任何的交情往来。
姜夫人迅速抢过信，拆了信封后才想起来自己识字不多，便又递给儿媳妇。
世子夫人下意识抽出手帕擦了擦手心，确保手心没有汗渍了，才忍着激动接过信。本以为是文绉绉的内容，却不想，整个信竟然全是大白话。万商在信里开头就直接说：“我不认识几个字，更不会写字，所以这个信是我口述，让我三儿子代笔的。”
姜夫人愣了一下：“安信侯府排行第三的……”
世子夫人显然知道婆婆要问什么，点着头说：“就是云夫人生的那个。哦，如今要叫静华道人了。”
婆媳俩又一次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云夫人生的儿子哎，云夫人占据了正妻之位那么久，那个儿子占据了嫡子之位，而在这期间万商领着亲儿子在乡下吃苦……结果看这样子，万商不仅没有嫉恨云夫人母子，还和云夫人生的儿子相处得挺好？
但因为婆媳俩已经因为顺天府那事震惊过一次了，现在虽然震惊，却又没刚刚那么震惊。仔细想想，办事那么“爷们”的一个人，能善待云夫人的儿子，很正常啊。
姜夫人示意儿媳妇赶紧往下读。世子夫人拿着信扫了几行，眼睛瞪大了，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不等婆婆发问，主动说：“那位太夫人给您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
“是的，说是在一个森林中住着一群白兔子……”
万商讲的这个故事是她曾经在网络上看到过的，不过现代人每天接受的信息太多，有关这个故事的很多细节都已经记不清了，就自己编了一个更符合当下情境的。
故事说，森林里住着一群白兔子，有一天白兔子里出现了一只黑兔子。最开始的这只黑兔子可能确实比大多数白兔子都聪明一些，也或者力气更大一些，总之它找到的食物比白兔子多，白兔子就渐渐围拢在它身边，愿意听它的话。
等威信建立起来了，黑兔子开始对所有兔子说：“黑兔子才是好兔子，白兔子太普通了。兔子必须是黑色的最优秀。你看我这个黑色的毛，这就是我高贵的证明。”
白兔子们都信了。就算一开始有不信的，在大家的影响下也慢慢接受了黑兔子的说法，毕竟黑兔子找来的食物确实比白兔子多，而且喜欢黑兔子的兔子也那么多。
时间慢慢过去，兔子们持续繁衍。白兔子越来越多，黑兔子也从一只变成了好多只，但总量还是远远少于白兔子的。这好多只黑兔子在兔子里面的地位都不一般。
大家都很追捧黑兔子。有些白兔子看到黑兔子的毛觉得羡慕，于是故意用炭笔把自己的毛画黑了，假装自己也学到了黑兔子三分。黑兔子一边贬低这个炭笔兔子，说你黑得不正宗，真正的黑得是我这样的。一面呢，却更贬低那些不去改变毛色的白兔子，说白兔子们粗鄙，连一点向学之心都没有，说白兔子不懂真正的高贵是什么。
又过了一些年，黑兔子们其实再没有出过像他们祖先那么聪明强壮的兔子，但靠着祖先奠定下来的以黑为贵的基础，还是有好多兔子跟风追捧他们。这时候，白兔子窝里生出了好多强壮兔子，白兔子找到了更多的食物。强壮白兔子开始得到簇拥。
等到食物危机过去了，粮仓里塞满了食物。黑兔子说，虽然你们找到了更多的食物，但你们是白色的，所以你们粗鄙，而且现在存粮够多了，接下来不需要找食物了，你们白兔子没用了，于是又到了比拼皮毛的时候，你们白兔子就乖乖地认命吧。
有些白兔子还记着早前“以黑为贵”的说法，似乎被黑兔子说服了。
可是，白兔子真的就不如黑兔子好看吗？
明明辛苦找食物的是白兔子，把粮仓堆满的也是白兔子，结果白兔子却要乖乖接受黑兔子的贬低和抹黑，如此过上二三十年，当大家逐渐忘记白兔子的功勋，难道白兔子就任由黑兔子们继续把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孙后代都踩在脚底下？
安信侯太夫人在信件的最后问，趁着现在大家都还记得食物是谁找来的，难道功勋白兔子不该站出来说“你们黑兔子不行了，接下来几百年得学我们白兔子了”吗？
世子夫人念完整个故事，和姜夫人面面相觑。
姜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所以我就是那只主动推崇以黑为贵的愚蠢白兔子？！”

第33章
万商讲的黑白兔故事里肯定存在一些偷梁换柱的概念。但架不住这个故事出现的时机太好了。如果等新朝建立二十年后, 有人站出来讲什么黑白兔子，估计没人去理会他。偏偏是这个时候，新朝才建立几个月, 武勋正对着京城中的一切无所适从。
所以说, 有时候真的就是时也命也。
时运如此，万商自然毫不客气地利用了。
见姜夫人气得不行, 世子夫人还以为是被万商的信给气到了，连忙说：“母亲，安信侯太夫人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太夫人是在提醒我们啊, 绝不是讽刺我们。
但其实姜夫人是在生自己的气。
把黑白兔子的故事和万商在顺天府门口说的那些话连在一起，姜夫人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只要做人堂堂正正，那就没什么能被指摘的。只要我作为妻子能打理好这个家, 作为母亲能善待子女, 作为女儿能孝顺父母公婆，作为诰命夫人能忠于皇上, 那么就算有人因为我不懂茶不懂香指摘我, 也不是我的错, 而是他们在挑刺。”
这种挑刺就像是黑兔子挑剔白兔子没有黑色的皮毛，简直荒诞不经！
世子夫人在一旁听着，觉得婆婆说得有一些道理。
但她到底年轻, 没法像婆婆这么想得开。
对于世子夫人来说, 娘家和婆家差距如此大，她又没有婆婆这种当年与公公一起乱世里走出来的情分，更没有婆婆生养了那么多子女的底气, 她缺乏维持自身身份的底气。在这样的情况下, 她要是连好口碑都没有，该怎么去坐稳世子夫人的位置？
黑白兔子的故事确实警醒世人, 只是这个世道对女儿家来说，总是过于艰难。
姜夫人没察觉到儿媳妇的顾虑。她这会儿整个人都是兴奋的。
她一直想着过些日子要再办一场宴会，好洗洗自己的名声。而现在，她觉得不用推迟了。她说：“明日就给大家递帖子，我打算三日后在四锦园里设宴。黑白兔子的故事这么好听，该叫更多人知道才是。”四锦园是京城里的一处院子，不大，但修得很精致。这院子是对外出租的，只要下了租金约好时间，就能在其中摆宴待客。
顿了顿，姜夫人又说：“也该给皇后递一份帖子。”
虽说皇后不一定能出宫，但递了帖子上去，就算皇后不出宫，也会安排心腹嬷嬷出来走一趟。想必这个黑白兔子的故事，皇后肯定会非常非常感兴趣。因为皇后与申屠贵妃之间的纷争才刚刚开始。只要能够压下世家的气焰，皇后肯定会乐见其成。
姜夫人可能不懂政治，但顺利从乱世里闯出来的人大多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大皇子虽然现在占着优势，这个优势主要来自于他这些年的身先士卒。可现在天下太平了，没有那么多仗要打，皇子们接下来要拼的不再是他们的战功如何，而是在文官清流中的名声了。二皇子有世家帮着造势，如果世家的那一套始终为读书人所以推崇，哪怕这份推崇落到二皇子身上时只剩下十之二三，那也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皇后肯定不愿意看到那一幕。
安信侯府，万商也在和大家聊天。陪坐的是她嫂子詹花花、侄女万喜乐，还有云夫人、乌嬷嬷。詹木宝、詹权和詹木舒三兄弟被赶出去办事了，他们得多经点事。
詹花花很好奇定南伯夫人办的那场宴会上究竟出了什么乱子，怎么听上去那么严重？难不成是客人不能吃某些食物，他们却上了，结果害客人差点没命？要真是这样，那确实是个大疏漏了。还是说男女大妨没有做好，不小心坏了某位女子的名声？
听着嫂子的这些个推测，万商笑个不停。
她回头对乌嬷嬷说：“瞧瞧，这才是我们正常人该有的思路啊。”正常人一听到宴会上出现大纰漏，还是那种丢尽伯府脸面的大纰漏，都会往人命关天这种方向去想。
“难道我猜错了？”詹花花觉得不解。
乌嬷嬷站出来解释说：“整个事情是这样的，定南伯夫人举办宴会时，宴会上的熏香用错了。她用的那个香应该是春日香，不是这个季节用的，尤其是配上这个季节的一道菜，菜名和香名放在一起说，里头有两个字不雅，故而当时有人愤然离席。”
詹花花：“……”
詹花花只觉得不可思议，追问道：“就是香的名字和菜的名字合一起，有两个字不好听？而不是说香的味道和菜的味道混合了，会变得不好闻，叫人觉得恶心了？”
“是的，仅仅是名字不雅。而且只是谐音不雅。”
詹花花：“……”
万商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实在是她嫂子的表情太好玩了。
詹花花性格直爽，向来喜欢有什么说什么，她知道静华道人平日里爱调个香什么的，看向静华道人说：“是我粗俗了，但我真不知道香道里竟然会有这么多讲究！”
云夫人连忙摇头：“我只是爱闻些不同的香味而已。其实合香哪有那么多规矩？有些香确实更适合春天，但不许我在冬天某日忽然生了念头，找出一支来点着玩吗？当然，也许是我没见识。可能对于他们有见识的人来说，我这想法是大逆不道吧。”
乌嬷嬷对此事也有自己的理解：“大约是因为定南伯一心想要靠着那场宴会来彰显府里的底蕴，不想最后底蕴没彰显，反倒被人戳破了其实他什么都不懂，所以他才气急败坏了吧。他请的那些客人……有半数原本就不爱与武勋打交道。”这一气急败坏，就把所有问题都推到妻子身上去了，然后顺势提出要让知书达理的妾侍来管家。
万商心说，这就是PUA吧？
世家PUA定南伯。定南伯PUA姜夫人。按照此时夫为妻纲的世态，世家肯定觉得姜夫人会乖乖被PUA，哪知道姜夫人敢跑去宫里告状，然后整个PUA链彻底崩盘。
万商之所以要给姜夫人讲黑白兔的故事，是觉得姜夫人此人已经很优秀了。她懂的那些，世家夫人未必懂。世家夫人懂的那些，如果姜夫人不感兴趣，也没必要去学。
万喜乐是在场所有人中辈分最小的，想法也单纯，听了大人们的讨论，叹了一口气说：“京城里的人气性真大啊。怎么会因为一支香、一道菜就离席呢？”弄得她以后都不敢出席宴会了。京城里的这些个高门大户，除了姑姑家里，她谁家都不想去。
万商认真教导侄女：“不是谁气性大，谁就有理的。如果以后有人挑拣你，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人活在世上，只要把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个字学好了，再学一门足以安身立命的本事，就能把日子过下去，谁也不能谴责你什么。如果他们谴责你这个不懂那个不会，那就是他们的问题，是他们狭隘，叫他们滚。”
想了想，万商又说：“当然，我也不是说琴棋书画不好。但是你心里一定要有一种概念，除非你特别喜欢这些，你真心热爱这些，你学习这些的时候乐在其中，否则你没必要逼自己往死里学。什么琴棋书画，什么调香，这些都只是生活的调剂。”
云夫人在一旁点着头：“很是。我最开始学习调香就是因为我鼻子灵敏，真心喜欢这些。”她不会因为自己擅长调香就去挑拣别人，说别人的品味如何如何低下。
她们聊着天的时候，詹木宝和詹木舒已经乔装身份把张疤妻子赎了回来。之所以乔装身份，主要是因为不想用着侯爷名头惊动太多人。他们只说自己是府上管事。
这个可怜的女人自卖自身，是卖给了一家镖局当扫洗婆子。她卖身时找过好几家，但都担心她家里那个赌徒丈夫会隔三差五跑来找麻烦，因此都不敢留下她。其实这个镖局并不缺一个扫洗婆子，到底还是瞧着人可怜，如果不买了她，知道她拿不到银子，她那个年幼的儿子就会被卖。正好呢，镖局里都是壮汉，也不怕赌徒来闹事。
安信侯府查到张疤妻子所在去赎人时，镖局那边已经听说了万商“壮举”。
镖局直接表示，他们不收安信侯太夫人的钱，直接把人领走就是了。他们这个行当，做事做人都讲一个“义”字，而安信侯太夫人说的那些简直说到了他们心坎上。
詹木宝和詹木舒努力劝说他们收下银子。镖局就是不收。
最后呢，这银子就给了那个可怜的女人自己拿着。
张疤妻子还一脸茫然，后来是被镖局的一个小哥拉到角落里，对她说了事情经过，又说安信侯府会帮她料理那个赌徒丈夫。张疤妻子顿时泪流满面，哪怕没见到万商的面，也直接在镖局里找一块空地跪下，一面磕头一面求菩萨保佑太夫人长命百岁。
至于张疤本人，自然是被侯府的侍卫从赌坊里揪出来，然后送去五溪铺那个安置了伤残老兵的庄子戒赌了。
宫中，皇上终于抽出时间看到了密折。
这一看，皇上直接就笑了。
不同的人会看到不同的东西。皇上看到的是皇权的集中。
他点点折子：“把这个给大皇子送去。顺便与皇后说一声，朕今日去她那里用晚膳。”如果大皇子有悟性，想必能从安信侯太夫人的这番作为中想出几分制衡之道。
以皇上制定的律法为天下的规矩？
以律法来约束世家么？从而消减他们的影响力？

第34章
皇上丝毫不觉得万商懂治国之道。
因为万商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脱离她的“人设”, 她是一个能在乱世中护着全家人逃生的有一定见识的女性，虽然囿于出身，可能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但她并不愚蠢。然后呢, 她可能有些嫉恶如仇。不过她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对皇上充满了感激之情。
皇上确实从万商的所作所为中瞧出几分制衡之道, 却不觉得万商本人懂这个。
就好比有人摇晃苹果树，树上掉了一个果子在地上，皇上看到这一幕后忽然悟出万有引力。他还饶有兴致地把儿子叫来, 看儿子能不能通过这件事同样悟出万有引力。但从始至终他都不觉得那个摇晃树枝的人懂万有引力。万商就是那摇晃树枝的。
不过经此一事，皇上看安信侯府更为不同，这一点倒是真的。
皇上想了想, 又吩咐身边的大太监：“待顺天府审完了安信侯府管事放印子钱一案, 叫他们把案宗呈上来，朕要过目。”如果这背后果真有世家的算计——这个可能性非常之大——皇上不觉得能通过这样一个小案子就抓住世家的马脚, 但想着世家的算计没有成功, 整个阴谋才施展一部分就被安信侯府破了, 想必世家正气急败坏吧？
那么，这个案宗就是世家失败的证据。
皇上想着当自己觉得疲累时，完全可以翻翻案宗、看看世家的笑话。
应该挺能缓解疲劳的。
皇上对世家的厌恶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万商从来不敢小看古人, 尤其是站在权力巅峰的那一小撮人。她总是对自己说, 我不过是站在时代巨人的肩膀上，见过的东西比一般人多些，没什么了不起的。哦, 说到这个“巨人肩膀”, 正如皇上笃定的那样，万商确实不懂治国之道, 她在公司里连中层领导都没混上。但皇上却不知道，万商作为现代人，接受资讯的渠道非常庞杂，脑子里或主动或被动地装了很多东西。她不知道如何去当皇帝，却知道以当下的生产力，皇权集中并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生产力允许，万商当然更想一夜之间大跨步迎接自由平等的法治社会。
但生产力确实不允许！
咳，说回万商对自我的认知，因为她站在时代巨人肩膀上——万商本人没觉得这有多了不起，然而站得高就是有望得远的优势——所以她可以非常坦然地说出黑白兔子的故事。而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他们却很难去戳破世家虚伪但华美的幻影。
皇上也是如此。
他囿于时代的局限，不会一开始就觉得世家的存在不合理。
当他还是边成军慈孤院中的一名孤儿时，每天夜里都饿得心口发慌，那时候的他听到风尘仆仆的行商讲述边城之外的故事，听他们说世家某某公子如何美姿仪，说世家某某公子又出了新赋叫人读之如何忘忧，说春日宴上世家的男男女女在郊外的河上如何放声高歌……那时，他向往着世家，就像是在向往一个永不能及的瑰丽世界。
以至于世家许女下嫁时，皇上虽然心中有些恼怒，因为他那时已经有了结发妻子，他觉得世家叫他休妻再娶是一种冒犯，但同时又矛盾地觉得被世家许女下嫁是一种荣幸。很多时候，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男人而已，拥有着世间普通男人的虚荣心。
那么，皇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了世家呢？
大概是因为当皇上意识到早先他们边成军被严重克扣军饷时，罪魁祸首虽然是前朝的皇上与官员，但其实世家并不无辜。世家圈了大量的地，他们拥有的土地数量每年都在递增，那么剩下的那一点点贫瘠的土壤又如何去养育除世家外的大量的人？
大概是因为当皇上意识到世家的风骨更多存在于史书上，他现实生活中接触到的那些世家人，他们明明卑劣却自诩高尚，他们明明□□却标榜忠贞，他们明明贪生怕死但当别人舍生取义时却又站出来说，义士之所以这样做是受了我们世家的熏陶。
大概是因为当皇上意识到自己正一步一步地得到天下，而世家却觉得这天下该有他们的一份。呵，怎么可能？他既然已经成为了皇上，那所有人就该匍匐在脚下。
……
詹木宝和詹木舒兄弟俩一起把张疤妻子送回东帽儿胡同。张疤的家就在这里，原本是三间的大瓦房，但现在其中两间都被卖掉了，只剩下漏风背阴的西次间还属于他们。走到家门口，张疤的妻子就着急地喊了出来：“石头！石头！是娘回来了……”
屋子里却没有任何声音。
张疤妻子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变得特别难看，手脚都开始发软。
好在没有真出事，买了她家房子其中一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那汉子裹着一身破棉袄从屋子里走出来，半开了门，对着张疤妻子说：“柳娘子，你家孩子被高老汉接去他家了。高老汉今天去衙门里看了热闹，回来就接走了你家娃，说是带他去吃顿饱的……可怜见的，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孩子越发受罪了。不过以后就好了。”
张疤和柳娘子生的孩子小名叫石头，街坊邻居虽然看着石头可怜，但都不怎么敢照顾他，主要是怕了张疤的胡搅蛮缠。以前柳娘子出门打短工的时候，有人给石头吃了半个剩馒头，那馒头好歹是白面做的呢，要不是瞧着孩子可怜，谁舍得给他吃？结果被张疤知道后，非说那家给了坏馒头叫石头吃坏肚子，硬是讹走了十几个铜板。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张疤这样的人，谁都不想招惹他。高老汉要不是正好在顺天府外瞧过热闹，也相信安信侯太夫人言出必行，会把张疤带走戒赌，否则不敢把石头接他家里去。
柳娘子听了这话，连连道谢，又扭身跑去高老汉家里。
虽说现在天气很冷，没人喜欢在外头吹风，但高老汉家门口竟是围了不少人，仿佛大家都感受不到寒意一样。石头身上裹着一件谁身上刚脱下的袄子，被一个街坊抱着，手里捧着一张热乎乎的饼，一面用力咬着，一面瞧着高老汉在那里手舞足蹈。
柳娘子远远就喊了出来：“石头！”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
高老汉直直地盯着跟在柳娘子身旁的詹家两兄弟，整个人都哆嗦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发现没看错，忍不住声音尖细地叫了出来：“安、安信侯！”
什么？侯爷？
侯爷贵足落贱地了？
平民百姓其实还是惧怕和贵人打交道的。好在詹木宝这个人没有丝毫的架子。万商嘱咐过他，如果学不了官宦子弟那高人一等的样子，那就没必要故意去学，叫人觉得画虎不成反类犬。反正大家都知道他刚从乡下被接回来，只要他自己坦然接受这一点，那么就算有人笑话他，也是那人浅薄。万商还说，既然詹木宝已经顺顺利利地继承爵位，那就算他什么都不改变，爵位也不会消失不见，这辈子的荣华已经稳了。
在乡下和那些没有互相得罪过的族人相处，要诚以待人吧？
现在与人相处照样诚以待人就是了。
詹木宝就连连摆手，叫大家不要下跪行礼，他指着自己身上的管事衣服：“我现在乔装呢，你们就当没认出我，行不？我娘说了，柳娘子这事虽然最该怪那个放印子钱的，但自家的下人放印子钱，我们当主子的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所以呢，我娘叫我们兄弟俩亲自把柳娘子接回来。希望柳娘子不要怪罪我们。”
柳娘子直到这时才知道詹木宝的身份，竟然是侯爷亲自去接了她！
她红着眼睛说：“我岂是那种不辨是非的？我最该怪的就是我家死鬼！”
东帽儿胡同的这些住户，算是平民中的贫民。他们哪里见过这样和气的贵人？原本有些惶恐不安的，也都被詹木宝安抚了下来。其实高老汉刚刚对着大家讲述万商时，说太夫人如何如何英明，还有人怀疑他是不是夸张了，真有这么好的贵夫人？
现在瞧着詹木宝的样子，大家信了。
詹木舒站在大哥旁边没说话。今天经历的这些事，除了太夫人去衙门里走的那一趟，其他的说起来都不是大事，并没有什么波澜壮阔之感。但他总觉得今天在他的人生中显得非常特殊。他好像看到了很多曾经会被无视的东西。他好像学到了什么。
詹木舒好像从柳娘子的感恩、镖局众人的推崇、东帽儿街坊的激动中觉察到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它正坠在他的心头。
它会永远坠在他的心头吗？
因为詹木宝和詹木舒在东帽儿胡同耽误了一下，回到家时，正好和詹权走了个对脸。三兄弟并肩去了荣喜堂。然后，一起用过晚饭后，只有詹权被万商留了下来。
詹木宝和詹木舒站在荣喜堂外面面相觑，这对半路相识的兄弟在这一刻忽然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怎么办，母亲好像格外喜欢二弟/二哥啊，是因为他最有本事？
可恶，真是不服气啊。
谁说二弟/二哥最有本事的？
说得还挺……对。
詹权是抓紧时间查木姨娘的身世去了。要说木姨娘在府外还有什么在意的人，那应该只剩下一个，就是她亲娘。她亲娘是陈家庶女，当年嫁到木家，除了第一胎生下女儿，也就是现在的木姨娘，后来虽坐过几胎但都流产了。木家对她就有些不满。
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一个女人要是不能为夫家孕育健康的子嗣——至于是不是她亲自孕育的，这个其实不重要，妾侍生养了也算——那她就是存在道德瑕疵的。
可叫万商来说，木姨娘她娘接二连三坐不住胎，大概率是因为木姨娘她爹身体不好、精子质量差。要知道木姨娘她爹不到二十五岁就死了，这身体得差成什么样？
因为木家并不怎么重视木姨娘母女，后来陈家把她们接回去，木家也没有再试图去把人接回来，好像彻底把木姨娘母女忘了。木姨娘在木家长到十六岁，然后从木家发嫁——作为妾侍，其实不能用发嫁这个说法——成为了先侯爷内院的一个妾侍。
木姨娘的生母是庶女，生养她的那个陈家妾（也就是木姨娘血缘上的外婆）在十年前病死了。所以木姨娘的近亲就剩下她生母，孤零零地住在陈家的某个小院里。
“也就是说，如果府外她还在乎谁，就只有她生母了？”万商问。
詹权说：“是的。木姨娘并没有什么交好的闺中密友。”更没有什么情郎之类的。
“那么只要帮她的生母脱离陈家的控制，就算彻底消除隐患了。”万商道。
“还要防着陈家拿恩情说事。”詹权补充说。
陈家会说木姨娘之所以能吞金咽玉地长大，都是因为陈家关照，是申屠家嫁到陈家的那位姑奶奶怜悯木姨娘这个外孙女。若不然，她要是留在木家只会过苦日子。
万商摇着头：“太无耻了！要不是陈家，木姨娘未必会给老头子做妾。”
詹权：“……”
咳，母亲，有没有可能父亲其实也没那么老？
万商心说，按这个时代人的说法，她是老封君了，那先侯爷不就是个老头子？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许木姨娘根本不向往富贵权势。其实木家本身也不是很差，好歹是在前朝出过官员的家族，家族设有族田，哪怕族里确实有人穷苦一点，靠着族田就不会有人饿死。等木姨娘嫁人时，嫁去门当户对的人家，小富即安是有的。
万商认真想了想，说：“所以，一要帮木姨娘把她生母接出来，二要强化她的木家女身份，尽量撇开她与陈家的关系。只要做到这两点，就算彻底消除隐患了，对吧？”
詹权就是这么想的。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也忙了一天，快去休息。”万商一锤定音地说，“我等会儿找木姨娘聊一会儿，征求她的意见后，尽量在这几天里帮她和陈家彻底撕扯干净。”
征求木姨娘的意见？
这个行为又是在詹权、乌嬷嬷等人的意料之外的。
但万商觉得有必要，有时所谓的为她好，不是真的为她好，说不定反倒是害了她。万商是为了拉拢木姨娘，然后大家一起好好过日子，不想弄出疏漏后起反效果。
叫大丫鬟去汀兰院里传了话，木姨娘很快就来了。

第35章
万商之前见过木姨娘, 这会儿再见还是觉得惊艳。
她真的长得很好看！
是那种叫万商恨不得把所有形容漂亮的成语都堆到木姨娘身上的好看！
单论出身的话，木姨娘其实还是安信侯府这些女人中出身最好的。就连云夫人也不过是小家碧玉，祖上没有出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而木姨娘这边, 即便不考虑她是陈家外孙女, 更不考虑她还有个姓氏申屠的名义上的外祖母，只说木家本身, 那都担得起“书香门第、官宦后人”八个字。只可惜生父早逝，连累得木姨娘寄人篱下。
此时不同于后世。后世人获取教育资源的方式相对简单，此时女性的教育主要就仰赖“家传”二字。陈家也好, 木家也好，确确实实比一般人家有底蕴。哪怕木姨娘在陈家时，陈家并不打算把她们培养成大家主母, 但木姨娘的规矩依然非常好。
这种规矩好不是指走路不晃耳坠这种能用言语形容出来的, 而是她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一种气质。同样是进了万商的屋子后低头不打量四周，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行为, 木姨娘就是做得比其他姨娘们好看, 而且浑然天成, 没有任何装逼感。
“规矩”仿佛已经彻底融入了她的骨血中，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万商心说，要是木姨娘能穿越去后世, 哪怕是开办一个礼仪培训班, 只要她本人站出来打广告，保证生源纷至沓来。据万商所知，那种培训班的收费都不低呢！
木姨娘要行礼, 万商连忙拦了, 拉着她在白日休息用的小榻前坐下。之所以没有选择椅子，是因为椅子比较有距离感, 万商更想与木姨娘展开一场轻松的谈话。
万商笑着说：“我这些日子忙着查账，才发现金姨娘算盘打得极好，正好过两天要查铺子了，我就和她说好了，非得请她过来帮忙不可。到时候你也可以一起来。”
木姨娘心里正思量呢，不知太夫人找自己何事。
太夫人这样说，木姨娘是不当真的，因为她知自己的长处并不在算账一事上，但既然太夫人还是这样说了，说明太夫人找她过来，绝不是对她本人有所不满。因为账册是一种非常敏感的东西，它象征着内院权柄，主母轻易不会叫姨娘去触碰这个。
木姨娘准确捕捉到万商的善意，不紧不慢道：“若太夫人您有所托，我自是愿意做些端茶送水之事。”至于查账本身，她不行。她没学过这些，自然也不擅长这些。
她们这些养在陈家的女孩，都没有正经学过管家理事。
那或许就有人要问了，既然她们不懂这些，那如果定南伯夫人没去宫里找皇后告状，管家权真落到了陈姓妾手里，妾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吗？要是把握不住，把家管得一团乱，那管家权不还是要回到大妇那里去，陈家的诸多算计岂不是都要落空了？
并不是这样的。
妾不擅长，没说妾身边的嬷嬷丫鬟不擅长！
陈姓女就算给人做妾，也不会孤零零就去了，总要从陈家带走几个自小侍奉她的嬷嬷丫鬟，甚至还得带上一份嫁妆，显得她们是被娇养的。名义上，那些嬷嬷丫鬟都是妾的心腹，但其实她们真正忠于谁呢？毫无疑问只能是陈家。妾生了孩子后，有可能会因为孩子背叛陈家。嬷嬷丫鬟却是陈家的忠奴，她们是绝对不可能背叛的。
而男人们基本上不会怀疑这些嬷嬷丫鬟。他们见到陈家这般行事，只会觉得陈家果然看重他们，要不然怎么舍得把娇养的女孩儿送来？他们甚至会因为这个更重视陈姓妾，觉得她们确实有做大妇的品格，以妾的身份进门真就是委屈她们了。
万商猜到木姨娘应当是不擅长理账的，却说：“哪里用得着你端茶送水？你要是不会呢，我教你一个巧的。你就趁金姨娘忙着打算盘顾不上喝水时，给她倒一杯不冷不热的茶，直接送到她嘴边，哄着她喝下去。只要她喝了，你就喊她师父，然后赖上她，不说把她那个本事学个十成十，哪怕学个三四成呢？你日后不也能打算盘了？”
饶是木姨娘一颗玲珑心，也猜不到万商竟然会这么说！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万商又道：“你今年还不到二十，（要是现代社会，你这个年纪正该在校园里读书）。你看外头的那些读书人，二十岁不到还没考取功名的，他们可不会说，我年纪大啦，我读不下去了。一个个都在坚持苦读！说明你这个年纪正是学东西的时候。”
木姨娘的年纪和詹木宝差不多，能给太夫人做女儿了！不过万商心理上还是拿自己当现代社会那个单身都市丽人来看的，母爱这玩意儿，她真的生不出来。但她今年三十六，木姨娘不到二十，拿木姨娘当个小妹妹看，这没毛病吧？
所以万商劝学的语气十分真诚。
见木姨娘愣在那里没点头，万商又故意板起脸：“难不成你不乐意理账学？那有别的什么想学的没有？只要你愿意上进，我这里都是支持的。我啊，就喜欢看到年轻人上进。”
木姨娘顿时就没推拒的理由了，没人愿意承认自己不上进。而且她与太夫人明明一个是妾，一个是主母，怎么太夫人好像拿她当小辈看呢？还是那种讨喜的小辈？
万商这才说起正事：“前两天，定南伯府闹出一件事。咱们现在面对面说话，说什么都传不到外头去，我不和你说虚的。要我说整件事全怪定南伯不做法，好端端非要附庸风雅，结果没附好被人笑话，他反倒怪妻子没做好，要妻子让出管家权……”
如此这般地一说。
要是木姨娘刚来万商这里，万商就说了这个事，木姨娘肯定会以为万商要出手对付自己了。但因为万商之前还扯了些别的，木姨娘听完这话还算镇定。她咬了咬嘴唇，把苍白的嘴唇咬出一抹血色：“我院子里有个赖姓的嬷嬷，虽然跟着我已经有十年了，平日里还算忠心，按说我应该给她养老的，但她本是陈家的奴婢，还有血脉亲人在陈家，所以我又想若是真心为赖嬷嬷好，就该送她回陈府去安享天伦之乐。”
万商又发现木姨娘一个特点，就是她说话时，总会有大段留白。
这应当也是受到了家庭教育的影响。估计那些出身高贵的人都是这么说话的。
木姨娘这话其实是在暗示那个赖嬷嬷有问题。
不得不说，若不是定南伯夫人闹了这一场，其实陈家的算计很难被发现。因为陈家培养那些女孩的时候，根本没有给她们灌输过“你是要去做间谍的”这种念头，她们也不知道自己身负使命。陈家非常用心地培养出了她们或天真或清高的性情，送人做妾后，因为她们表现的就是一个年轻女孩该有的样子，所以不会引起男人的怀疑。
真正有问题的是陈家妾身边的嬷嬷或者丫鬟。而这些人平时隐在妾侍身后，男主人不会分给她们眼神。甚至陈家妾都不知道心腹嬷嬷有问题。到了关键的节点，心腹会哄着妾去争权夺利。待管家权争到手，妾不会管家，最后又得是这些忠仆出力。
如此，忠仆就能把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去陈家。或者陈家有别的什么算计，也可以给忠仆传话，然后忠仆影响妾侍，妾侍再影响府里的男主人，用这种方式来达成。
木姨娘算是聪明的，估计早早就意识到那个赖嬷嬷并不怎么忠于自己。
万商点点头：“你是个有善心的，就照你说的，回头把人送回去。不过，那嬷嬷到底是陈家安排给你的，就这么送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对陈家有意见了。”
木姨娘正思量太夫人这话的意思是不想彻底得罪陈家吗，又听万商说：“被陈家误会呢，咱不用怕。就是听说你娘还在陈家住着，回头要是委屈你娘，就不好了。”
木姨娘那一颗心啊，顿时就觉得泡在了温水里。她眼眶一酸。
万商说：“你娘这些年肯定过得不容易。按我的意思，要是木家的族人还不错，就找木家那边商量商量，给你爹娘膝下过继一儿子。这样你娘要教养木家子，陈家再好也不能住，总要住回木家去。不过还是要问过你的意思，若是木家族人不好……”
这话说得十分真诚。
木姨娘原本一直端坐着，刚坐下时是什么姿势，和万商聊到现在，还保持着什么姿势，全程都没有动过。因为万商不按常理出牌，木姨娘其实有些晕乎。又听万商这么说，她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就撞进了万商的怀里，脸正好埋在万商肚子那块。
万商愣了一下。哇，被美人小妹妹投怀送抱了哎！
她笑着抬起手，轻抚着木姨娘的后背，就像是在哄孩子一样。
其实木姨娘自己都是懵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逾越之举。好像从记事起，她就没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但做都做了，也不能后悔。好在太夫人确实没有怪罪她，她才慢慢安下心来。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既然任性了，那就任性到底吧。
木姨娘真的不愿意辜负太夫人的好意，因为太夫人是这样得好。可是她心里确实攒了好多话从未与人说过，她一直想说。她小声嘟囔着：“其实我不喜欢木家。”
“他们待你不好吗？”万商语气温和地问。
木姨娘依偎在万商怀里，小声地说：“当初我父亲病逝，陈府派了人要接我和我娘回去。我娘心知陈家肯定没安好心，因为她一个庶女，府里主子没有真疼她的。真疼爱她，当初为何要让她嫁一个病秧子？但对比木家，我娘还是带着我回了陈家。”
“你娘肯定有她的考量。”万商说。
因为万商一直都站在木姨娘母女的立场上，木姨娘越发敢说真心话了。
“是……木家祖上确实出过大官，但后辈里没有特别出息的。他们想要重振祖上的风光，男丁不得用，那就把女儿家推出去。他们故意把族中一些无所依的女子嫁给那种身体不好的，丈夫病死后，就叫女孩守寡。然后再用木家女忠贞来造势。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宣扬木家的名声。”木姨娘愤恨不平地说，“一块好好的肉烂了，肯定会招来蚊蝇。见木家如此行事，就真有那种家里男丁快要病死的，跑到木家来求亲……”
那样的人家会是什么好人家？说是狼窝虎穴都不为过。
木姨娘当初如果留在木家，她父亲已经病逝，祖父母并不看重她们，木家并没有能帮她们做主的人，最后的命运很可能就是嫁给一个病秧子，然后守一辈子寡。若是这样，那真就不如去陈家。做妾么，如果遇到宽和的主母，日子说不得还算好过。
这时的主母其实对“妾”的存在接受度很高，妾与后世的小三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只要主母宽和，妾自己也守本分，那说不定两人和和美美，反倒没男主子什么事了。
万商原本在轻抚木姨娘后背，听了这话，动作一顿。没想到木家也这么恶心。这么看来，木家陈家真说不上谁好一些。全都是狗屎，比不出哪坨狗屎最臭不可闻。
万商认真地说：“要这样，倒是不能叫你娘去过继木家子了……”
木姨娘却从万商怀里抬起头来：“不，我倒是觉得可以给我娘过继。”

第36章
木姨娘颇有些泄气地说：“其实木家宗族中也多的是身不由己之人。”
木家真正的恶人是族长、宗老和嫡枝这些在家族内部享有极大权力的人。用族内诸多女子的一生来成全木家的名声, 这个决定是他们做出来的，因此得来的好处也被他们分润了。他们趴在族人的身上吸血吃肉，还美其名曰是为了整个木家的未来。
天下那么多人, 对于其中的大多数人来说, 世道总是艰难的。
木家的偏远旁支中有那种穷困潦倒的，靠着木家的族田, 他们确实饿不死，这点强过了很多流民。但当族长、宗老和嫡枝挑出这家的女儿，将她嫁给将亡之人, 只消一句“族里供养了你们那么久，现在轮到你们回馈族里了”，就能决定她们的命运。
甚至很多时候连这样的话都不会说, 直接一句“给你家女儿挑了一门好亲事”, “若不是你家女儿争气，生得一个好八字, 这样的好亲事且轮不到你们呢”, 父母还以为女儿真撞大运嫁去好人家了, 欢天喜地的。等日后知道真相，他们难道敢反抗吗？
族里给供养，族人要回馈, 听上去很公平。
但真的公平吗？
那点勉强叫人饿不死的粮食真能彻底买断一个妙龄女子的人生吗？
木姨娘小声地说：“只要不从嫡枝过继, 只从那些家境特别困难的人里挑一户，若正好有一家儿子多，家里人也都愿意, 那就给我娘过继一个。我娘……名义上是陈府的小姐, 金枝玉叶呢，住在陈家这些年, 却连一口吃食都不能做主。”
她娘本来就是不受宠的庶女，守寡后又添了“晦气”，在陈府里只能做个隐形人。住的地方距离大厨房远，日日吃不到热菜，忍着。大厨房怠慢了，送来的菜不新鲜，忍着。偶尔生病想要吃口好的，却不敢去厨房点，唯恐被人怪罪太多事，还是忍着。
说起来呢，她娘手里还有一点积蓄，并不是真的无依无靠。不如就过继了儿子从陈府搬出来，哪怕成了小门小户，但至少能每天吃些顺口的，再不看别人的脸色。
木姨娘自己没本事把亲娘接出来，现在太夫人愿意帮忙，她应当满足了！
木姨娘又说：“更何况……虽说我不懂外头的事，但武勋与世家明摆着不对付，我不过是一个出了门的女人……”她唯一的顾虑就是亲娘，只要亲娘安顿好了，她这个为了世家的利益被送给武勋做妾又给武勋生下孩子的女人，难道会一心向往世家？
怎么可能！
陈家不能既拿她做了棋子，还盼着她感恩戴德。出嫁从夫这种话是不是也是他们说的？是不是也是他们看重的女子品格？既然如此，就别怪她彻底转向武勋这边。
先侯爷并不是什么坏人。更何况这个武勋家里还有太夫人这样的存在。
木姨娘的亲娘性情柔顺，说不好听就是懦弱，万事不敢争，从来都随波逐流。木姨娘虽然和生母感情不错，但她并没能从生母那里得到足够的安全感。甚至很多时候，她还要做出冷静的样子，好叫母亲不至于担心。好比说知道要被送出去做妾了，她生母跑来抱着她哭了好多天，如果当时木姨娘跟着一块儿哭的话，只怕母女俩直接哭死了。木姨娘只能装作一点都不怕的样子，安慰生母说自己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
现代人有一句话，不幸的童年需要用一辈子去治愈。
木姨娘从小就没能得到足够多的安全感，就算她活到二十岁、三十岁、五十岁，内心依然会去向往这份安全感。好在不需要她真等到五十岁，就在此时此刻，她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似乎已经从太夫人身上感知到了，好似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抓住。
万商见木姨娘自己慢慢想开了，提到给母亲过继一事，神色并不勉强，才说：“有一点我要事先说明，从木家过继来的孩子，哪怕是偏远旁支，跟你的血缘关系已经远了，但只要过继了，咱们就得凭着良心办事，那孩子不是你娘脱离陈家的工具，而是你娘亲自选来的儿子、你的弟弟，你们以后要真心待他。”
太夫人这样的嘱咐没叫木姨娘觉得冒犯，她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就是血缘关系远了，我拿他当一个可怜的孩子，而不是当木家的族人，反倒是能好好待他呢。”
万商恍然大悟：“既然这样，我就彻底放心了。其实血缘也没那么重要，不是吗？我娘家哥哥就是过继来的。乱世时，大家都有今日没明日，我娘家哥哥带着我一起逃灾，从这到那，从那到这，从没有丢下过我。其中一次逃灾，同路还有我公婆，公公的脚都没好利索，我哥哥嫂子硬是背着他……多少血脉近亲且做不到这一点！”
“血缘不重要，真情最重要？”木姨娘问。她好似话中有话。
万商点头：“是啊！”
木姨娘不知为何心情变得极好。如果把她比作一朵开在枝头的花，那这花起先美则美矣，却像是画上去的，有些呆板；这会儿终于放心展露出了那种天生的魅力。
她灿然一笑：“太夫人，我闺名一个蕾字，您以后叫我蕾儿好不好？”
万商：“！！！”
美人儿这样含笑看着你，谁能舍得拒绝啊。万商敢对着自己的手机发誓——如果违背誓言，就让手机里的内容大白天下——她绝对是大众性向，这会也把持不住。
“蕾儿？”
“嗯！”
木蕾知道虽然太夫人看上去游刃有余的样子，但陈家没有那么容易对付。她想要帮助太夫人，于是又透露出了一个秘密。她娘虽然是庶女，但因为有在嫡母跟前教养的名声——重点那嫡母是申屠氏——所以根本不愁嫁。之所以会被嫁给木家一个明摆着活不长的病秧子，是因为木家当时拿出来的聘礼十分特殊。陈家想要那个聘礼。
“那聘礼不在聘礼单上，但让陈家舍了个女儿，肯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惜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木蕾有些懊恼，“我娘也不知道。我爹应该也不知道。我爹去世时，我已经记事。我爹曾把我叫到病床前仔细嘱咐过，并没有提到聘礼。”她爹当时已经气弱了，断断续续地说世道如此，谁活着都不容易，叫木蕾不要抱着一些不合时宜的清高。他自己是个清高的人，但临死前却像是终于彻底想开了，劝了女儿一句。
“你的意思是……木家当时想要攀上陈家，给出了一份很大的诚意？”万商问。
木蕾勾起嘴角，讽刺一笑：“是的，但陈家并没有如了木家的意，只嫁了一个庶女过去就想把这里头的利益抹平。”又因为木蕾她娘没生出儿子，木家越发看不上。
万商心道，要是木陈两家存在这份纠葛的话，说明无需他人挑唆，两家就已经不和睦了。反正都是狗屎一样的存在，无论利用谁去对付另一个，执棋者都是赚的。
木蕾对情绪很敏感，觉得太夫人似乎有些兴奋，忍不住问：“我帮上忙了？”
“帮了大忙了！哈哈，既然他们原本就不和，那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无论是藏在木蕾爹娘婚姻那个聘礼中的猫腻，还是木家试图靠着糟践女人的方式来扬名，都说明这个家族的不甘心。他们太想要出头了，为此什么都愿意舍出去。
这像什么？
就像是一个家里日渐贫穷但不思量发家致富却想着要在赌桌上翻盘的赌徒！
如果木家人清清醒醒、脚踏实地，那么万商还不敢直接算计他们。
但赌徒么……
呵！
万商主动给了木蕾一个拥抱，然后等木蕾抱够了，才说：“今日已经很晚了，蕾儿先回去休息。不要多想，我保证尽快把你娘接出来。若是府里还有什么我没清理出去的蛀虫，外头通过那些蛀虫给你传了消息，你也不要慌。凡事有我，知道了吗？”
木蕾认真点点头。
万商这才高声喊了丫鬟。大丫鬟掀起厚帘子进来。万商说：“去找一件厚实的披风来，我记得好像有一件新做的，用了白狐狸毛滚边，就把那个找来……”
万商又看向木蕾：“我喜欢那披风的样式，你披着肯定可爱。外头这样冷，你就披着走吧。”这时的披风不是影视剧中那种用两根绳子系在脖子里的，而是会把胳膊装进去，又保暖又防风。
万商第一眼看到那件白狐狸毛滚边的披风就喜欢上了，不过见过木蕾后，总觉得那披风披在木蕾身上才是最好看的。正如宝剑赠英雄，漂亮的衣服要送给漂亮的人，如此才是相得益彰。太夫人财大气粗，就算白狐狸毛难得，也没啥舍不得的。
木蕾却有些舍不得离开，但也知道自己不能真的赖在太夫人这里。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上面绣的是雪中梅，只是梅花还没有完全绽放，红色点点坠在枝头，乍一看其实有些清冷，但花未开名蕾，这正好应和了木蕾的名字。
因为她之前扑进万商怀里，万商的衣服上就起了一些褶皱。木蕾十分自然地用帕子抚了抚，似乎是想要把折子抚平。然后，这块帕子就被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万商接了帕子正经收好。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就算动点小心机都是可可爱爱的。
木蕾离开后，万商却没有休息，直接叫了乌嬷嬷进来。
这位从宫里出来的嬷嬷不仅识字，也会写字。万商自己写不好毛笔字，更不懂此时公文的制式，就对嬷嬷说：“据我所知，命妇有资格给皇后娘娘递折子，对吧？”
一般情况下递的都是请安折子，上面是一些社交性的废话。
不过在皇上没有限制皇后权利的情况下，如果命妇发觉了一些发生在女人身上的但有可能危害整个国家的事情，她们也可以给皇后递折子，请皇后出面料理此事。
万商说：“嬷嬷帮我润色下，大意就是说如今新朝刚立、百废俱兴。乱世里失了那么多人口。这时候，如果有人推崇寡妇守贞，那就是居心不良，是妄图光复前朝！”
乌嬷嬷正要拿取纸笔，听了这话，差点没回身给万商跪下。
我的太夫人喂，光复前朝这种话，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说出口啊！
万商笑道：“尤其是妄图光复前朝这一句，一定要给我记上。”

第37章
万商差点忽略了一点, 她本人就是个寡妇。
她是坚定不会再嫁的。开玩笑，是现在的老封君的日子不好过，还是这个时代的男人很值得期待, 她脑子抽了, 非要给自己找罪受？总之她绝对绝对不可能再嫁。
但就算万商本人不可能再嫁，她也不会放弃“寡妇可以再嫁”的权利。
权利这玩意儿, 我用不用另说，但我决不能没有。
万商一面说着，一面叫乌嬷嬷在稿纸上记下来。
“记上, 就说我听闻有这样的家族，他们族中的女孩子嫁出去后，就算年纪轻轻死了丈夫, 也不能再嫁, 否则宗族可以动手将那个女子沉塘。这个行为非常可恶。”
“他们这样做，分明是不想让族中的年轻女子为新朝繁衍人口！”
“尤其我还听说, 他们嫁女的时候, 还会故意找那种马上要病死的。你说说, 谁家女儿不是娇养着长大的？除非是那种穷得马上要饿死的人家，把女儿换了粮食，否则谁家故意把女儿嫁给病秧子？偏偏他们就是这样做了！这里头必然藏着大阴谋。”
“若不是为了交换更大的利益, 哪里舍得这么糟蹋女儿？”
“而这个所谓的更大的利益显然就是阻止我朝的人口繁衍！”
乌嬷嬷一边半字不漏地记着, 一边给出适当建议：“太夫人，真这么记？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抨击您危言耸听。”虽说按照太夫人的逻辑去想，竟然不是完全没道理？
万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只管记。”
新皇显然是看重人口的。
要不然不会前脚才把近亲结婚不利生育的消息报上去, 皇上后脚就给詹权布置了秘密任务。据詹权透露, 皇上还给他安排了几个手下，都是那种不为人知的暗探。
前些年太乱, 世道乱了小二十年，民间被抓壮丁的现象非常普遍，这就导致民间存在大量寡妇人口。如果她们被限制再嫁，那么正值育龄的人口数量将大大减少。
同时，对于这些寡妇自身来说，她们绝大多数都是愿意再嫁的。
新朝初立，哪怕没能从世家那里扣出大量土地，前朝皇室、前朝官员及背后的家族、站错队伍的地方豪强等等，他们也空出了许多土地，这些土地资源必然会被重新分配。而按照此时的生产力，种田不是单打独斗，需要群策群力，要不怎么会有“千耦其耘”这个成语的出现？女性在田里劳作的平均效率确确实实要低于男性，为了获得更多的粮食、更好地存活下去，她们很愿意通过再嫁这种方式获得男性劳动力。
如果强制寡妇守贞，民间寡妇会从一个能实现男耕女织中“女织”的劳动力沦为他人附庸，而这其实就是压迫她们的生存空间，逼她们去死。富贵人家的寡妇不差一口饭吃，但所谓上行下效，富贵人家的寡妇多了，民间被迫守寡的女人就会越来越多。
皇上作为开国的皇帝，骨子里天然就有果决狠辣的一面。想必皇上心里十分清楚，强制寡妇守贞的这种行为，如果不狠狠地砍上一刀，而是用温和的方式去推行寡妇再嫁政策，那么等瞧着吧，那些被迫守寡的女人将会一直被迫下去。必须要狠狠地一刀砍过去，砍得他们痛了，砍得他们心惊胆战，他们才会明白皇上做这事的决心。
万商这折子递上去，就是给了皇上一个“发雷霆之怒”的机会。
万商说：“继续写，说虽然现在那一家只是限制他们族中的女孩儿，但如果官府不去遏止，任由他们继续宣扬褒奖守寡的行为，那么民间就会有很多人误以为官府赞同守寡，百姓对皇上和官府的忠心就会被利用。到时候人人都视守寡为荣耀，那么再嫁的女子就会越来越少。长此以往下去，我们的人口就会越来越少，甚至于消亡。”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此时没有计划生育，女人们普遍会生好几胎，尤其是穷人家的女人。而只要生产力进步，生产制度得到改善，人口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减少。
但万商就是要往危言耸听的方向延伸去。
她这个折子是递给皇后的，朝中懂这些的大臣一个个自诩身份，不会跑来和她一个妇道人家辩驳。而万商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把守寡和造反联系上，一旦两者关联成功，那么就算守寡的危害没那么大，只要没把造反撇干净，就无人敢逼迫女人守寡。
“如果人人都把女儿嫁给病死早亡之人，之后还不许改嫁，人口如何繁衍？”
“真就是其心可诛！”
万商说：“请皇后明鉴，我听说把女儿嫁给病秧子并逼迫她们守寡的这个人家，在前朝出过大官，他们也多于前朝的官宦人家联姻。明明前朝皇室昏庸无道，明明皇上是众望所归，这些人却无视了民众的声音、无视了上天的选择，以前朝官员后裔的身份为荣，暗搓搓地试图挖断新朝的根基。皇上就应该派人去把他们九族抓起来。”
等万商说得差不多了，乌嬷嬷就对着稿纸重新组织言语，然后把它们一字一句地落在折子上。待写完，她又念给万商听了一遍。万商无异议，折子便算是写好了。等待折子上墨迹晾干的过程中，万商忽然说：“再帮我写一封信给皇后，用大白话。”
上折子，是为了用正规流程来彰显事情的重要性，同时也是尊重皇后的权柄。
单独写信，是站在同为女人的立场和皇后说一些亲近话，以拉拢彼此的关系。
万商在信中说，折子里提到的“某家”就是木家，先侯爷有一个妾是木家女，这个妾一直是个本分人，从不见任何逾越之举，因此万商非常喜欢她，也是因为和妾聊天时得知了木家的所作所为，万商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才会连夜给皇后上折子了，片刻不敢耽误。同时，木家的作为和这个妾没有关系，因为她自幼在外祖陈家长大。
万商甚至还在信里用了一些俚语。
乌嬷嬷帮着落笔时，面色十分纠结，这是给皇后看的啊，用大白话就已经很不讲究了，怎么还要把俚语都写上。万商说：“这样才显得我真诚。我这人不玩虚的。”
乌嬷嬷：“……”
行吧，反正乌嬷嬷真正的主子不是皇后，她就当太夫人确实不玩虚的！
木蕾回到汀兰院时，刚脱下披风仔细收起来，那位从陈家带来的赖嬷嬷就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过来。面装在海碗里，其实面只有一点点，但汤很足，又放了些小青菜。这小青菜是桃庄送来的，那边有温泉，冬天还能种出新鲜的菜蔬，只是量很少。
赖嬷嬷仿佛十分忠心的样子，把这碗在冬日夜里叫人充满食欲的面条放在了木蕾面前，说：“都这么晚了，天气又冷，姨娘刚从外头回来，快喝口热乎的去去寒。”
木蕾盯着面条看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感慨道：“这面还没坨。”
赖嬷嬷笑着说：“我特意叫了个小丫鬟在路口盯着呢，汤一直煨在灶头上，瞧着姨娘您回了，才赶紧把面条下在汤里，所以您这时候吃正合适。暖暖胃、去去寒。”
这话说得熨帖极了。
全程都不见赖嬷嬷说太夫人坏话。但如果太夫人找木蕾过去没安什么好心，毕竟“都这么晚了”，“天气又冷”，显得太夫人根本不会体恤人，对比着赖嬷嬷的这番行为，要是木蕾在万商那里受了委屈，赖嬷嬷就是她的避风港湾，她只会越发信任她。
木蕾说：“确实有些冷，正需要有这样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她垂下眼眸，面条热气氤氲，将她眼中的冷意遮了个一干二净。
她在心里说，为何今日太夫人一表现出善意，她就忍不住靠了过去呢？
因为对太夫人的喜欢其实已经在她心里酝酿很久了。就像是春天里的花，好似一夜暖风吹过就开了，其实那花还是一颗种子时，已经在地下积攒了足够多的力量。
从太夫人下令在汀兰院里设小厨房，她就喜欢她。
或许那些大人物，譬如嫁到陈府的那位申屠氏，她们会震惊地说不过是个小厨房而已，你木蕾在陈家什么没吃过啊，哪里用得着为一个小厨房这般丢人现眼！可是说这话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木蕾的亲娘都活了半辈子了，她从来没有吃过顺口的。
木蕾知道自己要给人做妾时，她娘抱着她哭。
她娘一直哭一直哭，说女儿大概和她一样，接下来永远都不到什么顺口的了。她娘身为庶女，嫁了病秧子，又守寡，按说这辈子受的委屈绝对不少，但是她娘哭得最厉害的时候，永远不会哭别的，只会哭自己这一生都没有吃到过什么顺口的东西。
于是哪怕木蕾不重口腹之欲，“顺口”二字也成了她的某种执念。
很多大户人家不在内院设小厨房，说呢，是害怕火灾。但其实把太平缸和防火带设好了，哪里就容易生出火灾来！真正的原因在于厨房也是后院权力的象征。既然是权力，那么卑贱之人就别想了。上位者永远高高在上，眼睛里看不到他人的疾苦。
太夫人却平等地注视着众人。都不需要谁去求一求，汀兰院里就有了小厨房。
“真好吃啊。”木蕾说。这碗热气腾腾的面，能这么快送到她面前是因为小厨房。新鲜的蔬菜叫人食指大动，是因为太夫人把冬日里并不多见的蔬菜也分给了小厨房。
赖嬷嬷以为木蕾是喜欢自己的手艺，笑着说：“姨娘喜欢就好。”
木蕾也轻笑了一声。我自是喜欢。我喜欢极了。却与你无关，与陈家更无关。
第二日一大早，万商就叫人把折子和信都送去宫里了。安信侯府早就在皇后面前挂上了号，底下人都知道该怎么安排她的事。于是当皇后开始忙乎一天的公务，首先呈到她面前的就是两份命妇折子，一份来自安信侯太夫人，一份来自定南伯夫人。
皇后近来心情很好，见着两份帖子先对着身边人打趣：“安信侯太夫人应当是第一次递折子来吧？昨儿才听说她在顺天府的闹了一场大动静，今儿就上折子，折子里说不得有什么重要的事。定南伯夫人应该是个普通的请安折子，本宫先看这一份。”
打开定南伯夫人的折子一看，说是要在四锦园设宴，邀皇后赴宴呢。
这是礼貌性邀请，都知道皇后肯定不会去。
皇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定南伯夫人这么快就恢复精神了。她有些欣慰：“看来定南伯夫人应当无事了。她之前还觉得自己闹了笑话，现在既然满是信心地递了折子来，肯定又准备了新鲜花样……可惜本宫去不了。阿春，你回头替本宫走一趟。”
阿春是皇后身边得用的大宫女，有品级在身。
收好定南伯夫人的折子，皇后又拿起万商的。一打开先看字，字迹非常眼熟，一看就知道是乌嬷嬷代笔的。乌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皇后不可能不记得她的字迹。皇后不免在心里加深了一下万商连字都不会写的印象，然后继续往下看。
这一看，皇后的眼睛就瞪大了。
她爽朗地笑着：“去，给皇上传话。看来皇上今日的午膳也得在本宫这里用了。”
昨天的晚膳，皇上是在她这里用的，顺势就在她这里歇了。老夫老妻的，她知道皇上忙，不至于每天都盼着见面。不过这会儿有了正事，皇上必然是又要来了。

第38章
自从帮太夫人写了折子, 乌嬷嬷就提着一颗心。她一晚上辗转反侧，甚至都没睡好觉。她的年纪比万商大上不少，早年又吃过苦, 晚上没有睡好, 脸色就不行了。
万商见状就要派人去喊大夫，还催着乌嬷嬷回房间休息去。
乌嬷嬷连忙拦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真的很奇怪。按说乌嬷嬷这样一个在前朝宫廷中混过还全身而退的人精子, 又以皇上密探的身份进入安信侯府，她不可能会真情实感地把万商当成是自己的新主子。既然主仆之义都没有，她也就不会真情实感地为万商着想。
但偏偏乌嬷嬷就是在这么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接受了万商作为自己的新主子。
乌嬷嬷内心是盼着万商好的, 盼着安信侯府能长长久久地富贵下去，盼着万商这个太夫人能享一世的平安顺遂。
因此，犹豫再犹豫, 乌嬷嬷还是趁着万商挥退下人时, 站出来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她道：“不瞒太夫人您，其实我本是前朝宫廷的宫女, 后来得了机会出宫, 又辗转流落到皇后身边, 然后跟着皇后再次入宫……如此，才得了机会来到您身边。”
乌嬷嬷是以教习嬷嬷的身份来到万商身边的。她主要的任务是教万商熟悉京城内的规矩，比如宫里设宴了, 如果万商参加, 需要注意什么；万商作为太夫人接了别家府里的帖子后该怎么回复等等。她同时还会帮万商整理京城内的人际关系。
如果太夫人真是一个啥也不懂的乡下老婆子——三十六岁哪里老了——那乌嬷嬷就相当于是一个能帮助她玩转京城这一套的CEO。对于万商来说则是高级秘书。
所以，要是万商哪里做得不对，乌嬷嬷本来就有劝导的职责。
乌嬷嬷道：“太夫人您在乱世里见得多了, 在村里遇到饥荒也好, 在逃灾路上遇到土匪也好，都需要您奋力一搏, 若不然您无法保全那一大家子。但是，我在宫里生活的时间很长，出了宫后又在京城里生活了很长时间。京城里的事和逃灾不一样。”
乌嬷嬷说这些话，并不显得她僭越。她真的就是出于忠心。
乌嬷嬷认真地说：“京城里的这些人啊事啊，多的是眼看着起朱楼、眼看着宴宾客、眼看着楼塌了。所以能笑一时并不代表什么，要想办法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赢家。而要笑到最后，最重要的字就是稳。我见过多少贵主子最后都坏在了急躁上。”
万商听得连连点头。她觉得乌嬷嬷这话说得很对。面对乌嬷嬷的劝解，丝毫没觉得冒犯。万商赞同乌嬷嬷的观点，同时也愿意照着她说的去做，去追求一个稳字。
万商知道乌嬷嬷肯定是误会什么了，问：“可是觉得我给皇后上的折子激进了？”
乌嬷嬷小声说是。
万商笑了起来：“首先，我觉得你今日的提醒非常好！非常对！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更是有自知之明，我本来就不擅长和京城权贵打交道，所以在未来的日子里，嬷嬷你要是发现我哪里做错了，请务必提醒我！就像是今日一样该开口时就开口。”
说着，万商还站了起来，对着乌嬷嬷行了一礼。
她整套动作做得太快，等到乌嬷嬷反应过来，万商都已经鞠躬十五度了。
乌嬷嬷脸上露出了无所适从的表情。
万商解释说：“达者为师，师者为先，这样的话我在戏文里听说过不少。我之所以给你行礼，是因为你认真教导我，所以这个礼你受得起。宫里的皇子够尊贵了吧，但我看戏文时，皇上给皇子选了师父，皇子那样的金枝玉叶见到师父也要行礼呢。”
这话自是叫乌嬷嬷感动不已。
把自己谦虚纳谏的心意准确传达了之后，万商才说：“不过，嬷嬷你这次确实是误会我了。”在时代背景下，两人毕竟不是平等关系，万商先表现出非常尊重乌嬷嬷的教导，然后再提出嬷嬷这次错了，乌嬷嬷才不会产生从此以后要谨言慎行的心理。
万商可不希望未来某一天，自己真做错了，结果乌嬷嬷觉得她另有打算，然后没有及时给出提醒。现在还在孝期，出了孝之后，万商就得见很多人，没有乌嬷嬷是绝对不行的。
乌嬷嬷果然没有露出懊恼羞愧的神色，而是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万商解释说：“如果我真的激进，我就不会给皇后递帖子，而是直接通过大理寺给皇上递帖子。我虽是女流，但因为身负超品诰命，是可以上书给皇上的。那帖子从大理寺一过，大理寺的官员能看见，继续往上递，还有很多三品、二品甚至一品的大官能看见，等递到皇上手里估计半个朝堂的人都知道了，就会有人想着要如何辩驳，想着要如何对付我，甚至给我扣上危言耸听的帽子，好彻底断了安信侯府的前程。”
是的！乌嬷嬷怕的就是这个。她心里一唬，还真是哎，太夫人连顺天府都敢亲自去，确实能做得出往大理寺里递折子的这种事来。幸好太夫人没有真这么做！
万商说：“我知道给皇后的那个折子写得激进，但这个折子只会通过皇后的手给皇上看。然后这就成了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民间的夫妻坐下一起吃饭时，丈夫也得念叨下地里的庄稼如何了，今年是否能丰收，而妻子关心丈夫的身体，会问秋收时要不要多割几条肉。皇上和皇后也是一样的，他们是天下人的父母，皇上也许会说天下的百姓如何如何，盼着百姓们都能过衣食无忧的好日子，皇后说家里的男孩如何我不知道，但家里的女孩近来有些不好过……天下的女人全是皇后的女儿。”
虽然万商这个说法过分接地气，但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乌嬷嬷点点头。
万商说：“我在折子里说木家要造反，试图光复前朝，是为了叫这事看上去严重。我是小人，我就是盼着皇上能重罚他们，所以我什么招都使，什么罪名都往他们头上扣。但皇上是圣明天子，走煌煌正道，皇上不会没经调查就真去抄了人九族。”
乌嬷嬷：“……”
哪有人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平淡口吻直接承认自己是小人的？
咳，万商仍是在拍马屁。她肯定不会觉得皇上真的不做任何小人之举。她太清楚政治生物的冷酷无情了。但有些话绝对不能在乌嬷嬷面前说起。要是万商把皇上的为人剖析得一清二楚，那乌嬷嬷到底是往上报呢，还是不往上报呢？往上报，等着万商的就是一个死。不往上报，乌嬷嬷就对皇上不忠心了，她自己的生命会受到威胁。
万商还是很喜欢乌嬷嬷的，何必叫嬷嬷落入两难的境地呢？
难得糊涂嘛！没必要用过分极端的方式去考验任何人。
不过，有一点万商可以确定，皇上确实不会把万商的折子放到朝堂上去讨论。万商那折子就相当于是递了一把刀给皇上，只要皇上暗示别人，他现在手里有一把刀，这就可以了，不需要真把刀摆出来。
因为天下的聪明人其实不少，就算皇上能糊弄百姓，能糊弄一部分官员，还能糊弄所有的官员吗？肯定不能啊！真把刀摆出来，就会有人站出来哭，皇上糊涂，你用这把刀不道德啊！而如果皇上只是把刀收在库房内，心里藏着暗鬼的人会怀疑皇上下一秒就会亮刀了，他们会心惊胆战，但与此事无关的聪明人却不会站出来说三道四。
皇上也不是真就在意“道德”二字。
要是皇上处于完全的弱势，他肯定什么手段都会用。但是现在新朝初立，皇上天然拥有威望，他已经站在万人之上，就不需要用那种明摆着会被人质疑的方法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他没必要做了小人，让自己在本朝失去信用，在历史书上丢人现眼。
好比说他遇刺的那件事——就是导致先侯爷去世的那场刺杀——如果皇上直接把罪名按在世家头上，然后带着军队把世家全部杀掉，能做到吗？其实多付出一点代价，也能做到。只要把世家杀尽了，世家就不复存在了。但为什么皇上没这么做呢？
还是那句话，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除非把聪明人全都杀光，否则皇上这么一做，就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会被天下有识之士审判的位置上，还为后世开了一个不好的头。以后就都别玩什么朝堂平衡了，看谁不顺眼，直接捏造罪名把人杀了就是。
皇上当时是怎么做的？他安排人去传流言了。
流言中故意把刺客的身份弄得非常复杂，有说是前朝余孽安排的，有说是世家安排的。而这些传流言的人，如果被抓住了，去审吧，绝审不出他们和皇上的关系。
然后世家听到了流言，他们要是主动跳出来自证清白，那就像此地无银。他们要是不跳出来，任由流言继续蔓延，那他们论武装实力确实差了皇上一大截，论名分就更是了，作为下位者，他们会担心，如果皇上真利用流言来灭了世家，那怎么办？或者皇上没直接杀人，却捏住这股流言对着世家软刀子割肉，世家也会越来越被动。
于是，世家不得不主动退一步，皇后之位的争夺彻底落下帷幕。
注意，这里是世家主动退一步。
因为是世家先退，所以在名分上（世人在意的也只是名分），皇上没有过河拆桥哦。
所以看吧，只要成了真正的上位者，对着下位者拥有天然的生杀大权，完全不用故作小人。要杀人时，不需要真的把刀亮出来，只要让人知道你手里有刀就行了。
乌嬷嬷问：“那这折子……岂不是白递了？”如果皇上不会把折子拿到朝堂上去讨论，那又怎么让人知道皇上不喜对寡妇的压迫，又怎么叫木家那些恶心东西受惩罚？
万商摇头：“没有白递。只要圣明天子知道了这些事，必会管到底的。”她那折子就是给皇上递刀啊。现在皇上手里确实就缺了这么一把刀，哪怕不打算明着用，但刀不能没有。
乌嬷嬷隐隐有些懂了，但又没有完全懂。
她觉得太夫人做事的路数有些朝堂之上的感觉。而朝堂上的纵横捭阖是乌嬷嬷没有机会去了解学习的。她在宫中那么多年，学的是明哲保身，学的是大智若愚。
乌嬷嬷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太夫人似乎对皇上非常有信心。
在太夫人眼中，皇上仿佛是完人了。（其实并不是，万商实名反对。）
宫中，皇上和皇后正在一处用饭。
皇上这个人，有时候就会给别人一种“合该他当皇上”的感觉。
他不重色，至今亲近过的女人就两位，一个吴皇后，一个申屠贵妃，什么暖床丫头美貌侍女，那是统统没有的。然后，他也不重口腹之欲。刚封帝时，那会儿的排场还随了前朝，一顿饭要上足三十六道菜，还有侍膳太监帮忙夹菜。皇上倒是没往浪费食物那个方向想，因为这年头主子没吃完的菜给下人吃十分常见，吃不完的菜绝对不会浪费。皇上单纯是觉得这样吃饭浪费时间，然后叫人缩减了，一顿饭就八个菜，也不用人伺候，他自己夹菜，能很快吃完，一顿饭硬是节省出了不少批折子的时间。
所以这会儿皇上皇后一处用饭，不用讲排场，真就有几分民间夫妻的样子。
皇上在皇后面前并不怎么端着，表情很真实。端着也没用，因为他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皇后的年纪要大两岁，六岁的时候跟着母亲去慈孤院里帮忙，就那么认识了当时才四岁的皇上。说句粗俗的，皇上一抬屁股，皇后就知道他要放什么样的屁。
当然，这种了解只限于皇后对皇上本人的了解。要是关乎天下大势，皇后不会去妄加猜测。
皇后说起万商那个折子，这一说话就没怎么顾上夹菜。皇上一边听着，一边往皇后碗里夹了片木耳，笑着说：“老詹这个发妻啊……真就是个妙人。回头等他们府上出孝了，你多请她入宫说说话。”当年打天下时，皇上就是这么称呼先安信侯的。
皇后应下了。
皇上又说：“对了，朕还给詹权……就是老詹家里原先的老大，现在的老二，给他看了一门亲事。只是他们府上在孝期，不好明说。你回头找女方家里暗示下……”
皇上说着说着，终是没忍不住笑出声来：“朕一开始还真没想过要给詹权说亲，还是老詹那个发妻，她竟然觉得老詹把詹权托付给朕了，就是连亲事都要朕帮忙相看的意思……我瞧着她到底是乡下来的，果然就是乡下人的那套思维。”
皇后知道皇上心情好，自然就顺着往下说：“是啊，安信侯太夫人淳朴，好在皇上您确实是把他们家那儿子放心上了。其实我们边城军中还不是一样，要是临死前把儿子托付给好兄弟了，那好兄弟就相当于是儿子的另一个父亲，自然什么都要管。”
“主要是她觉得朕是皇帝，皇帝什么都会，皇帝做的亲事也是最好的。”
于是皇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了。这可真是太逗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皇后又说：“这位太夫人确实有趣，也难怪她不光给我递了折子，还特意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真就是什么话都和我说了。连府里的妾怎么本分，怎么讨人喜欢，都要提上一嘴……心太正了些。”她在皇上面前一直都是称“我”的。
皇上自然不会关心臣子后院的妾如何，只认下最后一句话：“心确实正。”
心正，这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皇后摇着头说：“侯太夫人提到的那个妾……虽然姓木，却也是从陈家出来的。木家一直对她不管不顾。侯太夫人又说，幸好木家什么都不管，要不然这个妾也得嫁给病秧子了……如今虽然安信侯已逝，但这个妾养了小儿子在身边，还不到两岁。”
皇上在心里短暂地难过了下。詹水根在两三年前还能叫女人怀孕，说明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要是没遭遇刺杀，说不得还能陪伴他好多年。唉，朕的忠义之臣啊！
“木家……倒是没怎么听说过。”皇上顺嘴说。
至于陈家，皇上连提都懒得提了。提前投资武勋？用女人拉拢武勋？这对于皇上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冒犯。在皇上眼中，陈家已经是个死人了。虽说皇上不会真去把陈家抄家灭族，但给皇上留了这个印象，陈家人的政治前途基本没了。除非出一个和家族不和睦的还特别惊才绝艳的陈家子，那说不得皇上还会用一用。
皇后也没提陈家，继续说万商的那封信：“侯太夫人说，她听说了定南伯夫人之事，虽然不担心自家的妾会闹出事来，但这个妾还有个生母，丧夫后一直住在陈家，她问能不能从我这里求一道懿旨，帮妾的生母过继一个儿子，好从陈家搬出来。”
“本该如此。”皇上完全是男人的思维。在男人看来，自己要是病死了，死时还没儿子，那家族就得给过继一个。要是妻子不打算改嫁，那嗣子一定要养在妻子名下。这样一来，自己死后有香火，妻子也有了依靠。陈家是怎么回事？出嫁女死了丈夫，你要是接走改嫁，那也就罢了。怎么是接走往后院里一丢？他越发觉得陈家不懂事。
“还没完呢，侯太夫人后来又改口说不要懿旨了。因为陈家女是木家媳，如果我帮陈家女过继，那懿旨是下到木家去的，岂不是叫木家误以为我非常重视他们？到时坏了我的名声。”皇后笑得很开心，“要是木家能自觉些，主动闹到陈府去就好了。”
皇上夹菜的手忽然一顿。
命妇给皇后的折子，皇上可以过目。但命妇给皇后的信，皇上本来没打算看。
“把信拿来给朕看看。”皇上说。
皇后直接从袖子里取出信：“喏，就是这个，看吧！”
这封信写得特别真情实感。皇后已经是往好了复述。其实万商直接在信里说，木家陈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好盼着他们狗咬狗，无论咬死了谁，都是老天开眼。
这样粗俗的一封信，这对天下至尊的夫妻看了，却都不讨厌。一个呢，是因为皇上和皇后本身是军户出身，这和那种文人出身很不一样，虽说皇上后来也学了四书五经，文人的那一套他也懂。但幼年、少年、青年这三个性格塑造的关键期，他是军户，也多与军户相处。万商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直爽型粗俗完全不会叫他觉得冒犯。
再一个呢，是因为他们成为天下至高的夫妻后，身边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变化。好比说皇后，原本与娘家人十分亲密，但现在娘家人一心要嫁女给大皇子，却不会对着她明说了，只是不断地试探。这时，忽然出现一个万商，也许是乡下人本来就没那么多规矩，她真就是心里怎么想的，信里就怎么和你说。皇后如何能不喜欢呢？
“应了她又何妨！她想看狗咬狗，就叫他们咬去吧。”皇上金口玉言。
咬死木家，彻底断了强迫寡妇守贞的恶习。咬死陈家，平复了皇上心里那份被冒犯的感觉，也叫世家知道该学学进退了；要是都咬死了，那真就是再好不过。要是一只被咬死，另一只苟延残喘，那皇上在暗中推上一把，保管他们都能死透了。
一封折子一封信，事态就朝着万商乐见其成的方向去了。

第39章
万商手里逐渐有了一些能在外头做事的人手。本来这些人手全都掌握在詹权手里, 先侯爷去世前把人聚集起来，叫他们要继续帮扶府里，平日听从詹权的调配。万商去了一趟顺天府后, 詹权主动提出移交一些人手给万商, 这样不会耽误万商做事。
之所以没有早早提出，是因为这种能在外头做事的人手, 多是一些有能力的。他们虽依附侯府，也签了契约，但不像仆从那样彻底卖身。如果万商不能压制他们, 他们会对着万商阴奉阳违。而顺天府一行后，想必这些人都知道了太夫人的厉害。
万商才接了这批人手，按例给了一些赏赐后, 就安排他们去调查木家了。
万商这时还不知道皇上已经打算把所有事情都揽过去。她虽然给皇后递了折子和信, 觉得这两样东西能发挥一些用处，但也算不到它们会这么有用！按照万商的谋划, 接下来该是她自己去调查木家, 然后引着木家入局, 皇上则会安排人接应一二。
调查很快就有了一些结果，木家近些日子竟然一直在巴结一个太监！
这个姓苟的太监是京城中的热灶！好多人都抢着去烧这个热灶。
乌嬷嬷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身边有一个从宫里出来的高级秘书真的很好，尤其是这位秘书曾近身照顾过皇后, 近距离见到过皇上, 别人只能想象的那些宫廷秘事，她肚子里藏了个七七八八。
最重要的是她还与你越来越交心了！
乌嬷嬷主动陪万商聊起了苟太监。
苟太监原本不姓苟。但他自诩是皇上身边的一条狗，所以抛弃了真正的姓氏。他原先是打算改姓为“狗”的, 就是这么直接！还是皇上说了这姓不好听, 才改成苟。
“和我娘家哥哥有点像。”万商没想到这种小概率事件都能撞上，“我娘家哥哥被过继到我家之前, 只有一个小名叫狗儿，是他亲娘给起的。过继后，他想把亲娘起的小名给保留下来，但我爹终究读过几本书，觉得狗儿做大名不雅，于是改成了苟。”
乌嬷嬷也觉得神奇。
但更神奇的是太夫人语气里全然是“这也太巧了吧”的有趣，完全没有“真晦气，竟然和一个太监有了相似经历”的嫌弃。之前太夫人留下庞大用为管事，乌嬷嬷原以为那是因为庞大用看上去确实有几分可怜。而苟太监气焰熏天，虽说现在巴结他的人十分多，但就是那些巴结他的私底下该看不起他还是看不起他。太夫人却不是这样。
乌嬷嬷说：“既然苟太监放任木家与自己接触，我的意见是咱府里先别插进去，不如站在一旁观察几日。说不得苟太监奉……命打算做些什么。”她伸手指了指天。
万商听劝，点了点头。
乌嬷嬷又说：“别看这位苟太监年纪不大——今年应该还不到三十——但是他在皇上跟前伺候的时间长。我到皇后身边时，苟太监就已经贴身伺候皇上好几年了。那会儿苟太监的名声就不好，说他数典忘祖都是轻的，好多人背地里骂他人头畜鸣。”
“但是他对皇上很忠心。”万商敢肯定。要不然骂声那么大，皇上不会一直用他。
乌嬷嬷点头：“有时候我也瞧不明白他那个人。对外，他那行事，哪怕我想把他往好了说，都脱不开小人行径四个字。就是因为他这个表现，很多人与他相处过，都认定这个人没有任何忠义廉耻。但我冷眼瞧着，他对着皇上乃至皇后都非常忠心。”
“皇后？”万商有些好奇。她还以为皇上身边的人会对皇后避嫌呢。这和皇上皇后的夫妻感情没有关系，就是感情再好，下人也只能忠于一个主子，而不是左右摇摆。
乌嬷嬷压低了声音：“皇后现在算是熬出来了，但早些年也难。我不是说申屠贵妃不好，她就是世家培养出来的那种非常标准的世家女……哎，我也不好说……”
标准的世家女嘛，特别贤良淑德。贵妃申屠乐做皇上妻子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要赏一些东西给当时自贬为妾的皇后吴非。她或许真没什么不好的想法，因为按照她自小接受的教导，正室对着小妾就是要大方的，尤其是这个妾还给夫君生下了孩子。
但是别管申屠乐有没有坏心，她身边所有伺候的人都是从世家带过来的，这些人虽是下人，却张口闭口都是规矩。他们的规矩别提有多大。申屠乐赐东西给吴非，肯定不会自己亲自去，只会由身边的下人送过去。然后这些下人每次都要吴非跪领。
吴非从不敢叫这些事被皇上知道。因为当时正是几方势力打来打去的关键期。皇上不能输，皇上要输了，那些附庸而来的谋士也许还能活，但边城军上上下下的多少将领士兵都会跟着完蛋。所以吴非三五不时地被迫给下人下跪，都自己默默忍了。
天热的时候还好，等天气凉了，申屠乐赏东西过来时，下人是不进屋的，只叫吴非出门跪领。外头的地多冷啊，只要稍微拖上那么点时间，吴非的膝盖就要跪坏。
后来是吴非身边伺候的老人看不过眼，但因为吴非死命拦着，也没人敢报去给皇上知道，只好把苟太监找过来。然后苟太监就带着人手把那几个人强迫吴非下跪的世家仆活生生打死了。是的，全部打死，直接在花园设刑场，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打。
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申屠乐当时是正妻，苟太监你一个男主子身边的下人把正妻的仆从活生生打死了，申屠乐又不是那种无依无靠的，世家当时就闹起来。
还是苟太监，哪怕被世家捆绑起来、棍棒加身，他依然没后悔自己的作为，反而对着皇上破口大骂，说皇上忘恩负义，迎娶了新妻子，就放任新妻子去折磨发妻。
“啊，他竟然骂了皇上？”万商震惊极了。
乌嬷嬷越发小声了：“我后来自个儿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件事，我觉得皇后娘娘当时瞒得很好，皇上确实不知道她在内院里的处境。因为皇上那时在外头打仗，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绝对没心思去注意内院的事。只是后来世家妄图插手进军队，正巧苟太监从前线回来给女人们送信……这事就被苟太监知道了，于是他自作主张……”
万商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苟太监一方面确实是为皇后出头，不闹上那么一场，皇后的膝盖非彻底跪坏了不可。另一方面是想到了皇上的处境……他胆子真大啊！”
明面上苟太监骂的是皇上，其实是狠狠一巴掌打在了世家脸上。你们世家这么对待吴非，还想插手军队？边城军集体不答应！世家插几只手，边城军就砍几只手。
“这苟太监果然是皇上心腹。而且他还全然相信皇上。”万商说。
在这个人与人的地位并不平等的时空，苟太监敢当着众人的面那么骂皇上，他心里肯定抱有一种信念，相信“只要我为主子好，所以就算我破口大骂，主子都不会治罪”。而事实上，皇上后来确实没治苟太监的罪，等入主京城，依然重用苟太监。
皇上与苟太监之间的这份羁绊远比世人以为的要深。
万商说：“我们倒是用不着巴结这位苟太监。若遇上，也切记不要把人得罪了。”
乌嬷嬷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千万别去得罪苟太监。他对外表现得又贪财、又睚眦必报、又两面三刀，毫无忠义廉耻可言，很多人总盼着哪日皇上不再用这个太监了，最好能把苟太监拉出去千刀万剐。但乌嬷嬷却知道苟太监对皇上的那份忠心。
乌嬷嬷不知道苟太监怎么来到皇上身边的，又怎么变成太监的——他不是皇上入主京城后才净身的，而是早就是太监了——却知道皇上对苟太监的容忍度非常高。
他且倒不了台呢！
“苟太监如今是内廷总管事，并不在皇上身边贴身伺候。因为有时也总揽内廷采买等事，所以经常出宫。为了方便，他在宫外置办了一处歇脚的宅子，门楣上挂着苟府二字。”乌嬷嬷说，“我与他没什么交情。若要需要，去苟府传个话还是可以的。”
“不用，虽然苟总管与我们安信侯府都忠于皇上，但也不必故意去套交情。既然木家找上了苟总管，那我们就不多事了，免得坏了苟总管的安排。”万商当机立断。
被万商和乌嬷嬷讨论过的苟太监，此时正在苟府里收受贿赂。
对于很多野心勃勃但又找不到正经途径往上爬的人来说，他们虽然看不起苟太监，但是又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条通天之路。他们就得捧着金银来巴结苟太监。
苟太监全部收下。
不过大家肯定想不到，等苟太监回宫，他会把收到的贿赂全部掏出来给皇上。皇上有时候还劝他，全给朕干嘛啊，既然是巴结你的，你好歹给自己留一些吧？
苟太监就说：“我吃的用的都由宫里出，无一不精细，哪里还需要什么花销？就是养老，反正我以前吃过那么多苦，这破败身体就不是长寿的相，日后只要死在了主子前头，还愁什么养老？所以金子银子留在我这里都没用，还不如拿去填充内库。”
咳，皇上的内库啊，说不得还不如安信侯府的库房满当。
皇上原本是不缺钱的，但乱世里攒下来的那些家业，基本都填到国库里去了。前朝留下的国库荒凉得连老鼠都没有。又因为是天下初定，皇上下决心免了百姓三年税赋，国库接下来三年没有收入。皇上名下的土地呢，就和万商的庄子一样，前几年都要尽量屯粮，不会往外卖粮，所以经营得当的话，粮食会越来越多，但银子没有。
皇上的内库就非常寒碜了。
也就是苟太监这么日日夜夜地往内库里填，内库才显得稍微能见人些。
但这些事外人全然不知道，只觉得苟太监是有史以来最贪的太监，好似往里头填多少都喂不饱他，怎么就不直接撑死算了！偏他们因为有所求，还得继续往里填。
近来京城里有流言，说待到来年春天，皇上要大选妃嫔。
这个流言真不是皇上自己散出来的。只是大家按照人之常情去推断，就是小地主多得几亩地后，都寻思着再纳个小妾，何况是皇帝呢？皇帝后宫现在就一后一妃，才两个人，肯定不够的啊！而且，皇后年纪不小了，贵妃也是，都过了承宠的年纪。很多权贵由己推人，觉得只要家里的女孩这次有幸被选入宫，肯定能抓住机会得宠。
苟太监就越发炙手可热了。因为他知道皇上的喜好！
木家之所以想要巴结苟太监，也是出于这个原因。靠宣扬女人“主动”守寡的贞洁名声得利后，他们或许是尝到了一些甜头，于是越发喜欢利用起家族里的女人来了。
按说现在新朝初立，皇上肯定会选拔人才，木家男人若是有本事，赶紧去准备科举啊！这样振兴家业就指日可待了。木家却不。他们想的全都是如何送女人进宫博宠。
不过呢，因为木家暂时没有当官的男人，要是靠着正常的选秀绝对选不到他们家的女孩儿。于是怎么办？他们就想走苟太监的路子，不是想要从苟太监这里探知皇上的喜好，而是想要通过苟太监的手，直接把木家的女人送到宫里去。哪怕这样进宫就只是宫女的身份，但是不怕，只要皇上幸了她，木家在宫外帮忙造势，木家女忠贞的名气传遍天下，说不得就封嫔封妃了，再努力生下个皇子，木家就彻底有靠了。
因为白日梦做得挺美，所以木家一直想方设法地搭上苟太监。
忽然听闻苟太监近来喜欢收集田园派的画作——其实是苟太监知道木家砸不出更多的钱了，故意给木家一个机会——木家果然就把族里收藏的几幅画作送了过来。
托这几幅画的福，木家人终于被请进了苟府大门。
苟太监展开画，好似喜欢得不行。又看一眼木家人，脸色立马转黑。木家人在心里叫苦不迭。这太监果然吃多少吞多少，事儿却不帮忙好好办，真是可恶至极……
苟太监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习惯用力把眼皮子掀上去，然后下巴就会微微抬起露出鼻孔，自动做出一副“咱家看不起你”的表情。他这会儿就是这么看木家人的。
苟太监阴阳怪气地说：“画是不错，但只有三幅，是不是少了一点？”
木家人：“……”
他们在心里真就是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但面上不敢不恭敬，还得赔着笑解释说，虽然只有三幅画，但是您看这一幅，这是一张古画了，是四百年前田园画派的开山鼻祖的大徒弟画的，这一幅呢，在前朝某大家那里得到过极高的评价，家祖也是有幸才能收藏这幅画，还有这一幅，瞧这个画风，这个笔触，这个灵动飘逸的感觉……
苟太监呵呵一笑：“别扯那些乱七八糟的，咱家一句都听不懂。你们说这是开山鼻祖的大徒弟画的，那到底不是开山鼻祖本人画的啊。你们就用这个来糊弄咱家？”
木家人：“……”
忍了又忍，木家人里领头的那个站出来说：“明日再给您送两幅来。”
苟太监这才施舍了一个笑容。他冷哼了一声，不高兴地说：“别以为咱家占了你们多大的便宜。呵，加起来区区五幅画，买你们阖族性命，你们可是大大地赚了。”
“什么？！”木家人本来来是谋算送女人入宫的，结果突然听闻噩耗。
苟太监鄙夷地说：“有人给皇上递了折子，说你们木家妄图光复前朝！”
“冤枉啊！”木家人一个个立马脸色惨白，都知道光复前朝是多大的罪名，这绝对不能认啊。谁给皇上递的折子？他们木家究竟得罪谁了？顺着苟太监的话，木家人就以为折子是从朝堂递上去的，因此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姻亲故旧以及可能存在的政敌。
木家人试图辩解。
苟太监摆摆手：“咱家不听这些，和咱家说了没用。咱家也不过是收了你们几幅画而已，给你们提个醒就已经是咱家良心了。你们赶紧去找个厚道人帮忙收尸吧。”
“求爷爷您教教我们，好歹知道祸出在哪里啊！”木家人撑不住傲气，终于是给一个太监跪下了。

第40章
木家并非所有族人都在京城。
京城只有木家的嫡系和少量族人。而大部分族人都守在老家。整个木家毫无疑问肯定是以嫡系为尊。而守在老家的那些族人, 就是以族长、宗老为尊了。这一点，其实各姓宗族都差不多。只要旁系没冒出一个惊才绝艳之人，这个人还没有被过继到嫡脉, 而是顺顺当当地以旁系身份得了高官厚禄, 那么这种尊卑基本不会发生变化。
此时，京城木家正聚在一起试图解决灭族之危。
“该死的, 究竟是谁要害我们！”那个领头去苟府并给太监跪下的名叫木丛，从血缘上来说是木姨娘木蕾的堂兄。不过这个堂兄隔了房，血缘关系从同一个曾祖而来。
给太监下跪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木丛的脑子快被满腔怒火烧空了大半。
木丛的大兄会是木家嫡系的下一任家主。此时大兄没说话, 只眼神轻蔑地从木丛身上划过，显然是看不起这个竟然朝太监下跪的兄弟，虽说确实是这个兄弟给家族里带来了重要的讯息。木丛的父亲是木家嫡系的现任家主, 端坐高位上, 沉默不语。
木丛的二兄没什么脑子，已经做了好些日子的白日梦, 盼着亲妹妹入宫得宠, 他就是国舅老爷了！他愤恨不平地说：“莫不是有人打着和我们一样的心思, 想要献美入宫？因为我们木家女名声好，他们就要陷害我们，叫我们木家提前出局！”为了让自己送进宫的女人得宠, 不仅在宫里使手段, 更要从还没开始进宫时就排除异己。
木丛狠狠地瞪了二兄一眼：“名声？还提什么名声！就是这个害了我们！”
木丛这些兄弟都不是同母，原本就不和睦。不过既然是在同一个家族里成长起来的，受的都是同一种臭不可闻的家风的熏陶, 所以他们在某些地方又非常相似。
叫他们反思是不可能的。他们不会想, 是因为我木家故意让那么多族女所嫁非人，更是年纪轻轻就被迫守寡, 所以才遭遇这一场祸事，只会想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荒谬，我族中女子宁静守贞，甘愿为亡夫守节，此乃大义！这正是我们家风好的体现。”大兄反过来斥责木丛，“皇上不可能因一些妖言惑众就治我们木家的罪。”
大兄说出了所有木家男人的心声。
但问题是，他们真敢去赌皇上果然没有杀心吗？如果皇上全然相信木家是无辜的，肯定早就把折子打回去了，而不是留中不发。既然留中不发，就说明皇上正在犹豫。说不定民间确实存在那么一股试图光复前朝的势力，皇上想拿木家杀鸡儆猴呢。
真成了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木家再是无辜又能如何？
木丛道：“当年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上门求娶时，就该把他们打出去……也不至于遭了现在的祸事。”木家传出族女年纪轻轻就愿意为亡夫守寡的美名后，就有一些家中男丁已经病得快要死的，故意上门求娶。木丛现在倒是把怒气发到这些人身上了。
当时做主嫁族女的那些人，比如族长宗老等，他们自己的女儿肯定是要留着攀高枝的，又不会嫁去这样的人家，反正最后嫁出去的都是和自己关系不大的只是有幸担了一个“木”姓的族女，所以明知道这些求娶之人别有用心，族里还是同意了婚事。
因为这些婚事，族里不仅当时赚了大笔的聘礼，日后还能继续赚名声。
而族女嫁过去后，很可能当天夜里就死了丈夫，第二日就开始守寡。甚至还有更过分的，那个前来求娶的人家，新郎说不得早就病死了，女子只是嫁了一个牌位！
木丛觉得要是当年循序渐进，仅仅是族女死了丈夫不改嫁，现在肯定不会招惹祸事。所以瞧吧，哪怕是祸到临头了，作为木家的男人，他也没觉得强迫族女守寡不好，只是后悔手段激进了些。
“都这种时候了，还抱怨什么。现在是要想办法把咱头上的这把刀挪开！”木丛的大兄说。皇上没第一时间把他们抓起来，就说明还不到最坏的时候，他们还能自救。
“证明我们不是故意的，这不就行了？就说是那些上门求娶的欺骗了我们。”故意嫁女给病秧子，才是不想给新朝繁衍人口。只要不是“故意”，木家反倒是受害者了。
“天真！”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我们果真不是故意的，仅是被人蒙蔽了而已，现在族里确实有那么多族女在守寡。那藏在暗处盯着我们家的人会说，之所以我们叫女人守寡，就是一心向前朝尽忠的体现。因为好女不二家，好臣子自然也不会投向新主。”
“那要是把幕后之人找出来呢？”
木丛二兄抱怨说：“虽然咱们没个在朝中当官的，但陈家却是有的。当年就是他们不厚道，明明我们送上了诚意，他们却没应诺。现在更是了，明知道我们有抄家灭族的危机，却佯装不知。要不是狗太监还算……我们就是死了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话里话外对陈家恨得不行。
而要是陈家知道了这一番对话，他们肯定要喊冤。折子压根不是通过朝堂的路径往上递的，它走的根本就是后宫路线啊。而后宫那边，命妇给皇后递折子，基本上都是问安折子，因此即便有人注意到万商递了折子，都想不到是万商阴了木家一把。
木丛大兄的目光闪了闪：“这场祸事……幕后的主使不会就是陈家吧？”
如果这个事情和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两家还算姻亲呢，陈家总归是要提点一二的。就是毫无提点才显得可疑，哪怕幕后主使不是陈家，但是陈家肯定参与了！
木丛大兄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陈家偷摸着给武勋送妾，这事经由定南伯夫人一闹，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不借机嘲笑一番陈家？想必皇上心里也记了一笔。陈家知道这是他们家族的危机关头，为了把自己摘干净，就想要祸水东引。而我们木家与陈家本是姻亲，陈家不好直接告发我们，就故意指使人先递折子，当这事在朝堂上闹开了，他们再以我们姻亲的名义大义灭亲，到时候他们就洗白了……”
这就是所谓的想要掩盖一个问题，就推出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木家真担了光复前朝的罪名，陈家给武勋送妾又算得了什么？陈家还是揭发者，就更清白了。
木丛大兄越说越流畅，好似他真的相信了自己的推断。
但其实呢……
木丛大兄的视线和木丛父亲对上了。这两人，一个是嫡系下任家主，一个是嫡系的现任家主，主导了族中的很多事情。父子俩忽然就明白了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
万商并没有看错，木家现在就是一群赌徒，偏他们还不自知。
可以说万商的诸多算计都是建立在木家赌徒心理的基础上。
赌徒嘛，总盼着能以小博大。哪怕只有一两成赢的概率，但因为赢了以后的收获特别大，他们就敢去赌。他们这些年都习惯这样子了，并不觉得自己行事有问题。
整件事究竟和陈家有没有关系，这其实并不重要。
陈家确实不曾提醒过木家。有这点就足够了。
陈家不仁在先，他们不义只是迫不得已。
比起不曾拥有实打实罪名的木家，皇上肯定看陈家更为不爽。所以只要木家想办法把陈家压下去，皇上看到木家这么懂事，肯定就不会怀疑他们的忠心了。而只要皇上是信任木家的，那么幕后之人（哪怕不是陈家）再怎么陷害木家，都不会有用。
而且皇上要是看到了木家的忠心，木家就不用借那个太监的手把女儿送进宫当宫女了，说不得皇上会金口玉言直接把他们女儿接进去……这才是真正的康庄大道！
赌不赌？
赌了！
那要怎么算计陈家呢？
沉默许久的木丛父亲——血缘上算是木蕾的隔房伯父——佯装慈悲地叹气，一锤定音地说：“我们木家有位姑奶奶，是陈家女所生。这位小姑奶奶年少失父，陈家生怕我们待她不好，硬是把她们母女接了回去。结果陈家最后怎么做的？竟是把我们小姑奶奶送给武勋做妾去了！我们木家早先从没送女做妾的，陈家真是欺人太甚！”
陈家之所以惹恼皇上，就是因为他们送女去武勋家做妾，妄图拉拢武勋。
所以想要彻底弄死陈家，必须从送女做妾这件事入手。
这不是巧了么，因为那个被迫做妾的小姑奶奶，他们木家完全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抨击陈家。他们甚至可以靠着与陈家割袍断义的举动让名声更上一层楼。
又过一日，便是定南伯夫人定下的在四锦园里开宴的日子。
因为这次宴会的目的主要是让武勋的妻子们联合起来，所以定南伯夫人没有把女儿带上，只带了儿媳妇。她是宴会的主人，哪怕四锦园服务周到，只要给足银子，一定会把宴会弄得体体面面，但定南伯夫人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打算早点去园子里。
考虑到路上还有别的安排，定南伯夫人特意叫府里准备了一辆低调些的马车。
路过东三街的时候，忽然听到隔壁街上传来一阵喧嚣声。
京城风水中一直就有东富西贵的说法。官宦大员、武勋豪门、皇室宗亲的住所都偏向西城。东城这边呢，就是小官、豪富、有些底蕴但暂时还没有族人出仕的豪强家族等等的住处。小官也好，豪富豪强也好，都不会像这样毫无水准地临街闹事啊！
定南伯夫人觉得奇怪，连忙叫人去打探了消息。
他们的马车却没停下，继续朝四锦园驶去。四锦园虽然位于城内，但东西两城的地价都不便宜，用来置办园子似乎太浪费了，所以园子位于东城靠近外城的地方。定南伯夫人叫马车特意绕了一点点路，先路过吉祥街的街口。马车在街口停了一下。
定南伯夫人掀起马车窗户上的帘子往外看。
吉祥街上有个馄饨摊。因为定南伯夫人叫管事们多注意下安信侯府太夫人的动静，而安信侯府正在守孝，其实没有多少动静往外传，管事们只能从别处想办法。他们上报说这个馄饨摊的摊主曾去顺天府看过热闹，然后这些日子天天在摊子上说书。
果不其然，远远瞧去，吉祥街中间有一段围满了人。
周围的商铺竟然也不怕被影响生意。其中有个卖家具的，还搬出了一张桌子，让馄饨摊主站在桌子上给大家讲。这样一来，馄饨摊主的声音就能传播得更远啦。
定南伯夫人远远瞧着那摊主连说带比划的，其实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周围人都在叫好。她下意识笑了起来。不等多想，之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就回来了一个。
小厮汇报说：“那个陈家就住在东四街上。又有一家姓木的，勉强算是望族，只是无人入朝为官，据说是陈家的姻亲。正是木家联合了其他人，跑去陈家闹事了。”
“什么？”定南伯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木家说，陈家欺负他们族中一位父亲早逝的孤女，本以为孤女母女被接走后是享福的，没想到陈家竟然将她送人做妾。木家说，陈家小人行径，不屑与之为伍。”
哦哦，原来还是陈家自作孽啊！定南伯夫人哈哈一笑。
陈家是要做文臣的。文臣和武勋不一样。武勋就算没啥好名声，只有你本人确实有本事能打仗，总归是能出头的。但文臣嘛，如果好名声没了，那简直就是灾难！文官会分派系，当你被所有文官集体割袍断义，没了派系，在官场上必然寸步难行。
哦，若是陈家能做孤臣，这也行。但是，陈家？孤臣？皇上绝对不能答应。
之前陈家送族女做妾，虽然被人看不起，但做妾的毕竟是陈家族女，外人其实管不到他们。丢脸只是一时的。可谁叫陈家还送外孙女做妾呢？外孙女的父家要是认了这事，那也就罢了。偏他们现在闹了过来，陈家绝对辨无可辨。陈家的名声完了！
小厮继续说：“那孤女如今是安信侯府的妾侍。”
“什么？！”定南伯夫人没想到这事还能和安信侯府扯上。是巧合吗？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定南伯夫人莫名觉得这事和安信侯太夫人有关。
她怎么做到的？！

第41章
定南伯夫人原本只是计划短暂停留, 坐在马车上远观一下馄饨摊的热闹。
但因为听说了陈家的倒霉事，定南伯夫人只觉得心情畅快。她不知道万商都做了些什么，却有一种直觉认为所有的事情都和万商有关——至少也有部分关系吧？
正好馄饨摊的热闹也因万商而起, 定南伯夫人突发奇想地走下了马车。
婆婆下了马车, 世子夫人也赶紧跟下来，紧随其后。
婆媳俩朝着馄饨摊走近几步, 其实离着人群还是有些距离的，但至少能听清楚摊主说什么了。摊主竭力模仿万商的语气，说一句国法容不得他, 大家就开始叫好。
定南伯夫人姓姜。姜夫人笑着看着这一幕，眼中带着某种怀念。
馄饨摊的摊主名叫陈平。在这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说书的天赋。自从去顺天府看完热闹回来, 他已经把安信侯太夫人的事迹说了二十多遍啦！起先只是对着摊子上的老主顾说, 然后不知怎么的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发展到现在，今天他都还没有出摊, 就已经有人在路边等着了。等他一出现, 那些人立马求着他再说一遍安信侯太夫人的事迹。也是这年头的人太缺乏娱乐生活, 因此有点新鲜事都要追着。
陈平道：“我还要做生意呢……而且你们堵在这里，周围的店也还要做生意啊！”
结果您猜怎么着？立马就有一位老主顾站出来说：“哎呀，天天来你家摊子上吃馄饨, 这馄饨都怎么下的, 我早就看熟了。来，我帮你下馄饨，你去和他们讲吧！”
旁边家具店的掌柜更是搬出了一张桌子, 叫他踩到桌子上去讲。
陈平还能怎么办？只好应下了。
不过他心里其实挺美, 别说已经说了二十多遍了，就是说上三十遍、五十遍, 他也不会腻烦！他甚至还往里头加入了一些情节，比如说那天去顺天府围观，明明没有看到那个放印子钱的管事，人早就被官差押下去了，但陈平说着说着，先是那管事怎么喊冤的，然后安信侯太夫人是怎么拆穿他的……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就都有了。
大家越发爱听了。
好不容易这一遍又快说到了最后，陈平蹲下来，接过他爹递上的一碗热汤，猛灌一口缓解了喉咙头的干渴感，才继续说起他认为的高潮部分：“安信侯府的太夫人指着圣旨发誓，日后府里再有触犯国法的小人，决不能容。她道，安信侯府会在大门上挂一个举报箱，要是我们发现了下人犯罪的行径，可以把证据塞到举报箱里去！”
“好！”大家只觉得听了个酣畅淋漓。
却也有人说：“那箱子是挂在侯府门上的，咱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轻易都走不到那几条贵街去，肯定刚走到半路就被人驱赶了……又怎么把证据塞到箱子里去呢？别到时候那证据没送到太夫人跟前，反倒是被坏人先看见了，那我们还能有命在吗？”
这话听着也有道理，真不是故意挑刺。
陈平却有些不高兴，大声地说：“我相信太夫人！太夫人既然提了这事，肯定各方面都安排妥当了。这样，你以后若是真发现了安信侯府里有人行不法事，把证据给我，我帮你递！”他们平民百姓好不容易盼来个能帮着出头的，怎么能说丧气话呢？
当然，陈平也不是没脑子。如果有一个大官站出来说，我帮你们做主。他保管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安信侯府太夫人是不一样的啊。她瞧着大家的眼神就不一样。
大官说得再好听，看人的时候，那目光也是自上而下的。
陈平说：“咱在城门口排队，如果侧门的队伍里有骚动，别家的侍卫唯恐惊到主子，只会拿着鞭子抽过来……安信侯的侍卫就不一样，那次我爹摔倒了，结果……”
“哈哈哈又来了又来了！知道太夫人救过你爹，你这个至少说了五十遍了！”
“五十遍不止，我看至少说了八十遍。”
“要不然还是再说说顺天府的官司吧！”
……
姜夫人带着儿媳妇就那么远远听着。
她指着这些人对儿媳妇说：“你瞧，这些也是鲜活的人。叫他们知道宴会上弄错香导致客人离席，他们是会笑我这个伯夫人没见识呢，还是笑那个客人小题大做？”
世子夫人喏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姜夫人叹了一口气：“咱们虽然都出身边城，但你记事的时候，皇上的大业已经展开了，边城军已经被历练成了一支战无不胜的雄兵。而我小时候却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前朝昏庸无道，边城军的军饷被一再克扣。边城的将军千求万求，好不容易求了一些粮食来，朝中的大人说一共送了三十万斤粮食，但我们边城到手一称可能还不到十万斤。就这十万斤还都是那种混了沙土的瘪豆，原本是喂给畜生吃的。”
“士兵吃不饱，又怎么去打仗？那年头，蛮族也知前朝势弱，三番两次攻城。”
世子夫人常听大人说以前如何如何艰难，却从不知道竟是这么艰难。
“那时候，边城军就是胜了，往往也是险胜，都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我六岁那年的冬天，蛮族差一点打进了城里。家里的男人都去守城了，连我九岁的哥哥都去了，他要帮着把从房屋上拆下来的石块运到城门上去，用以补充投石机。家里就我奶奶、我娘和我。有一阵子，我们都觉得城门要守不住了，奶奶翻出了家里仅有的刀具。”
“一把镰刀和一把菜刀。奶奶拿了菜刀，把镰刀递给我娘。”
“又看了看我，奶奶找出一根一头磨得尖尖的铁木簪，叫我仔细藏好。”
姜夫人看向儿媳妇问：“你觉得家里老人给我那根簪子是为了什么？”
世子夫人说：“人小拿不动刀，不如在身上藏一根簪子。关键时刻用簪子杀人。”
姜夫人非常欣慰地笑了出来：“我知道你近来藏着诸多心事。但只要你还坚持刚刚那个想法，知道簪子是关键时刻杀人用的，那么我告诉你，其实你担心的那些事全都不是事。敌人来了敢杀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同样的情境，你若是去问那些世家女人簪子能做什么？她们只会告诉你一个答案，那是绝境时用来自尽的，以全清白。”
“清白？呵，狗屁的清白！”
“我奶奶给我簪子时说了，你年岁小、力气不足，拿了刀也守不住，反倒是被人抢去，叫你更没了活路。不如就把这根簪子藏好，要是蛮人真的打杀进来，你先努力活下来。真的活不了了，抓住机会能杀死一个蛮人是一个，上了黄泉路也是英雄。”
他们边城儿女世世代代就是这么熬着活下来的！
世家那一套纵然风雅，但妄图来绑架她，那就全都是放屁！
黑兔子的东西再是好，她姜小霜不曾靠那些活命。甚至黑兔子推崇的东西还会慢慢侵占她现有的权利。如果人人都去推崇黑兔子的那一套，那么在黑兔子和白公兔子之间，最终吃亏的是白公兔子。而白公兔子和白母兔子之间，吃亏的只有母兔子。
白公兔子的损失可以从白母兔子这里补，那白母兔子怎么办？
姜夫人甚至有种想法，或许白公兔子从白母兔子那里抢走的，说不得远远多于它们被黑兔子拿走的部分，所以只要推崇黑兔子的那一套，白公兔子最终是获利的，这让它们心甘情愿地成为黑兔子的帮凶，为黑兔子摇旗助威。可是白母兔子怎么办？
她绝对不会把自己手头的利益让出去！绝不！
姜夫人最后看了一眼馄饨摊，摊子上仍是热热闹闹的，弥漫着人间烟火气。她转身走向马车。世子夫人紧紧跟着。她看着婆婆的背影，这一刻宛若一个女战士。
安信侯府。
太夫人万商接了一份帖子，来自京城木家。
万商能猜到木家的来意，但佯装不知。她说：“我们府上正守孝呢，平日里与这个木家又没什么交情，帖子就打回去吧，就说恕我们暂不待客。”
于是帖子就被送回去了。
但木家显然没有放弃，很快又送了一份帖子过来。这份帖子里倒是把他们的目的一五一十说清楚了。说安信侯府上的木姨娘原本是木家的女儿，现在木家已经把木姨娘的生母从陈家接出去了，想要请府上行个方便，叫木姨娘与她的生母见一见面。
万商装着不高兴的样子：“木家送帖子的管事是不是还没走？把人叫进来吧。”
那管事一进来，万商就冷哼了一声。管事的后背立刻冒出了一些冷汗。现在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啊，这个太夫人是个厉害的。这样厉害的太夫人真能被木家算计着，成为木家的助力么？管事直面万商给出的压力，觉得自家的主子们都在异想天开。
万商冷笑着说：“我不管木姨娘以前是什么身份，她既然已经是我们侯府的妾了，从来没听说妾的亲戚能算正经亲戚……欺负我是乡下来的，规矩没学好？”
管事得了木家主子的吩咐，原本是想借机扒上安信侯府的。结果太夫人好生厉害，三言两语的就想把木家撇开。关键是这位太夫人没说错，妾的亲戚不叫亲戚啊。
万商又表现出一个抓住了大义不放的刻薄大妇该有的样子：“虽说世人重人伦，但世人也重规矩。论规矩，妾并没有养育生母的责任。我听你们的意思，木姨娘的娘好似只生了她一个？但不是还有你们这些族亲在么？在族里帮着过继一个就行了。”
管事啪的一声跪下了，连忙说太夫人给出的建议再好不过，就该怎么办。
万商好似有些满意：“说破天去也是这个理。以后让嗣子赡养那位夫人吧。喏，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帮我带过去，就当是我贺那位夫人成功过继嗣子的礼了。”
管事只觉得难堪，这是被当成穷亲戚上门打秋风了。
一百两银子到底是寒碜谁呢？！可仔细想想，安信侯府确实不是木家能攀上的了。要是先侯爷没死，盼着英雄难过美人关，只要木姨娘在先侯爷面前得脸，木家自然能跟着得意。但谁叫先侯爷是个短命鬼呢？木姨娘如今只能被大妇管得死死的。
万商想了想又说：“既然过继来的子嗣是为了替木姨娘她爹延续香火、同时赡养木姨娘她娘，那这个人就不需要多有本事，只要能老老实实履行赡养之责就行。我这个人呢，眼里容不得沙子，看着憨儿还能忍两分，看到自作聪明的只会觉得厌烦。”
管事心里一凛。太夫人这话的意思是帮着过继的那个儿子，最好老实点不要碍了侯府的眼。要是这人仗着是木姨娘兄弟在外头上蹿下跳，太夫人不介意大义灭亲。
哦，按照太夫人的意思，妾的亲戚算不得亲戚，说大义灭亲都是抬举了。
管事不怀疑万商能做出这样的事。虽说太夫人在顺天府外头表现得很讲理，但在外事上讲理，不代表她对妾侍也一样讲理啊。太夫人越厉害，越能拿捏妾侍叫她们出不了头。所以木姨娘她娘的嗣子位置，不仅不是一个香馍馍，还是一个大毒饼。
管事回到木家如此这般一说，木家人心里自是不高兴。他们其实不想放弃这个扒上安信侯府的机会，但他们现在已经得罪了陈家，正要和陈家不死不休，不能在这个档口再得罪一个安信侯府，于是只能按照万商说的去做。
他们的族谱放在老家，京城里只有抄录版，上面记录了所有族人的信息，当即就从那种偏远的族人里挑了一个老实没前途的，决定把这人过继了。
为了叫太夫人万商满意，他们第一时间把这个决定写成信，一封给安信侯府送去，一封则快马加鞭送去老家。只要老家那边的族谱改动一下，这事就算彻底成了。
却不想，安信侯府那边收到信后，竟然派了一个管事过来。这管事趾高气扬的十分惹人讨厌：“太夫人叫我亲自盯着过继一事，事成后好去木姨娘面前说道说道。”
木家人：“……”
欺人太甚啊欺人太甚！
哪怕对着那个被陈家送去做妾的木家女毫无感情，他们也忍不住同情她落在了这样的大妇手里。不过呢，归根究底还是这个木家女没福气，真就是半点指望不上。

第42章
万商派去木家的管事, 只名义上是管事，其实是先侯爷留下来的帮着在外做事的人手。万商在心里管他们叫“执行层高级员工”。高级员工的权益要比管事大很多。
毕竟答应过木蕾要帮她亲娘挑一个最合适的嗣子，万商自然不放心由着木家那边挑人, 所以才派了一个执行层高级员工过去。这个员工会一路跟到木家老家, 要是木家挑的人合适，那也就罢了；要是不合适, 他会按照木蕾的标准重新选一个嗣子。
按说过继一事是木家族人的内部事，而此时的民情有些族内自治的意思，外人其实不好插手。所以重选时, 背后安信侯府的执行层高级员工肯定要仗势欺人一下。
万商说了，仗！可劲仗！对着恶人仗势欺人只会觉得爽。
这个执行层高级员工往外跑一趟算出差，又因为快过年了, 万商按照过年期间出差加班的待遇给足了薪资, 包括银子布匹棉花肉等等。当然，万商也仔细说明了这是过年出差加班才有的待遇。她怕自己不说清楚, 别的员工那里会不患寡而患不均。
马上要过年了。
此时没有公历一说, 虽然存在元旦的叫法, 但元旦就是指正月初一。
现在是十二月下旬。新皇是个勤勉的，只打算在除夕前三天封印，然后转过年来正月初七就开笔。这意味着在新朝官场上, 皇帝及重要大臣的新年假期只有十天。
不过, 假期虽然只有十天，但按照历朝历代的惯例，过了十二月上旬, 就算各地发生了一些较为严重的大事, 臣子们也不会往上报，努力营造出一种祥和无事的盛世场面。就算有些事不太容易往后拖, 也要勉力往后拖，好歹把整个正月都拖过去。
史书上记载过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说是某朝有个妃子死在了十二月底。按说妃子下葬需要排场吧？但是一讲排场呢，就会惊动皇上皇后这样的贵人，给贵人平添多少晦气。而要是把葬礼拖到正月后呢，就算冬天有冰，停尸一个多月也不好看。最后就趁着夜色把尸体抬出宫去，匆匆忙忙葬了。等到正月过后，大家才知道死人了。
可见就算“奋斗”成妃子了，如果不懂事的没挑个好时候死，最后也无甚体面。
这是新朝成立后的第一个年，文官们非常默契想要营造天下太平的局面，武勋们对此倒是不敏感。毕竟武勋中多泥腿子，泥腿子读过几本史书？根本不懂这种绕来绕去的拍皇上马屁的方式。再说他们当年跟着皇上打仗时，哪有过节停战的概念啊？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陈家和木家闹了起来，且两家越闹越大。
真的，文官集体从没有像这样一刻嫌弃木家，连带着被闹的陈家也不待见。要是陈家全然无辜，那可能还好。偏偏他们不无辜啊，他们把外孙女送出去做妾了啊！
世人哪里知道木家心里苦呢？
要不是头上悬着一把“妄图光复前朝”的大刀，木家也不想闹啊。他们怕不抓紧讨得皇上欢心，木家就彻底完了！这一闹，就像是赌徒认为自己马上要赢时的大狂欢。
在木家闹上陈家后没几天，随着两家越闹越厉害，竟有御史上书，对着木陈两家各打五十大板，说他们这样当街闹事有悖公序良俗，提议把这两家都赶出京城去。都知道御史们上奏时喜欢把严重性夸大，但这个御史提议要把两家都赶出去哎，相当于彻底断了两家人前程。要不是文官们真的很嫌弃他们了，御史不会把话说这么绝。
消息传到安信侯府时，荣喜堂内正在热热闹闹地准备年礼。
万商总揽。云夫人穿一身道袍，一直推说自己不管事，但因为万商是真有事请教她，于是担了“退休老干部办公室主任”的头衔，会两只手左右开工打算盘的金姨娘负责核算成本，木蕾心细就领了核对的工作。乌嬷嬷高级秘书的地位自然无人撼动。
哦，说句题外话，金姨娘大名宝珠。太夫人都喊木姨娘蕾儿了，自然不能厚此薄彼。金宝珠这名字又是宝又是珠的，可见她在娘家颇受宠爱。和木蕾不一样的是，金宝珠能成为先侯爷的姨娘，这正是她娘家人疼爱她的缘故。哪怕是没有脱离这个时代背景的“疼爱”，那也确确实实是疼爱，因为几乎无人能做到跳出时代去看待问题。
人的出身不同，价值观就不同。商户人家在乱世里要是没有靠山，那就如小儿抱金于市。金姨娘的父兄再有本事，他们的本事也只是长在做生意，而不是打仗。他们得想办法把全家人的命都保住了，再去谋划其他。金家在众多的靠山中选择了先侯爷，至少从金宝珠的角度来说，给先侯爷做妾比给其他武勋做妾，日子要好过许多。
万商安排的年礼主要分为三大类。
一类是员工礼，就是新年期间发给所有为府里工作的人的年礼，包括婢女、嬷嬷、小厮、内内外外的管事以及外头铺子里的掌柜等等。还有一些附庸来的商户等。
一类是武勋之间的礼节往来，这个主要由乌嬷嬷负责，谁家按照常例送礼，谁家要添上一笔，没人比乌嬷嬷更清楚了。想要维系住老关系，这个礼就得好好地送。
最后一类也是最为万商看重的一份则是给“退休老干部”的礼。正是因为看出了万商的重视，所以云夫人不得不撸起袖子参与进来。她早先当了那么多年的家，对着先侯爷的事情了解得比较多，知道怎么按照万商的标准去提供“退休老干部”的人选。
比如说先侯爷当年有个亲兵，曾在战场上帮先侯爷挡过刀，现在这个亲兵已经退了，在外城置办了宅子当富家翁，他儿子去了京郊大营里任职，估摸还是个小兵。
万商说，既然救过先侯爷，挡刀者忠义啊，一定要给这个老亲兵送礼。
又有一个老婆子，不知怎么沦为流民的，只知道儿子被前朝官吏打死了，只剩一个女儿在身边。打仗时，她带着女儿没日没夜地纳鞋底，都捐给了边城军。她女儿后来嫁给了一个没品级的小武官，女婿愿意奉养她，她就跟着女儿女婿一家子住着。
万商说，这老太太是为军队奉献过的，既然过年了就得去瞧瞧她过得好不好。
还有一个做牛羊生意的商人，当年帮先侯爷偷运过两匹好种马。这个商人如今在西北老家，应当还继续做着牛马生意，钱财方面估计不缺，但商人地位总是不高。
万商说，派人去送礼！到了当地记得找个锣鼓队，风风光光地把礼送去！
云夫人一边回忆，一边怕自己有遗漏的，还把外院一位姓牛的老管事找了来。牛管事年纪不算小了，是先侯爷心腹，如今说是在前院总揽，其实不怎么管事，只充当个定海的神针。按照万商的标准，虽然牛管事没退休，但显然也有资格拿退休老干部礼。但因为需要找他核对名单，他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惊喜感是没有了。
这么一桩桩一件件的，工作量真是不小。
万商本来还想一鼓作气查外头铺子里的账呢，但年前这么多事，只能看一下总账，更细致的查账工作不得不往后推，估计要出了正月，才能彻彻底底地查上一遍。
荣喜堂内，大家正忙得不可开交，然后外头传消息来说木家陈家被御史告了。
木蕾立刻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万商。
万商连忙摆手：“别看我，我没那么大本事去使唤御史。”
万商最多就是一个推手。她就像是一只猫咪，趁人不备把水杯推地上了，推完后马上若无其事地收回爪子，接下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其实都不在她控制范围内了。
甚至万商安排人去打探消息时，都不敢打探得太细，把握一个“因关心家里的姨娘，所以注意了一下木陈两家的近况”的度，不会给皇上一种她要插手正事的感觉。
万商也不需要凡事在握。反正对于她来说，木蕾亲娘已经被接出陈府，而陈府对木蕾所谓的养育之恩被木家那么一闹也不复存在——送小姐去做妾，哪来的恩情，仇恨还差不多！过继事宜也进展顺利。所以那两家无论什么下场，万商都可以接受。
结果，这天下午又有人急急忙忙地送了消息过来。
早朝御史那一折子完全就是开胃菜，在这道开胃菜之后，又有户部数个官员联合上书，说木家强迫族女守寡，这是误国殃民之行为，让皇上下令叫木家族女改嫁。
万商说：“难道是皇上出手了？”
云夫人也好，金宝珠、木蕾也罢，其实都不习惯用提到隔壁老王这样自然的语气提到皇上。按她们的见识来说，既然是户部的官员联合出手，又提供了这么多详实的数据以证明强制守寡确实祸国殃民，那这事的背后除了皇上，不会再有别人了吧？
于是大家围在万商身边，一个个真情实感地夸起了皇上。
殊不知，这事还真就和皇上没什么关系。
哪怕皇上心里确实计划着要办这个事，但皇上慢了一步。这事先被别人办了！
“世家出手了。”皇上的表情晦涩难辨。
皇后有些不明白：“世家安排人告了木家，说木家强制守寡、此罪当诛？”这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皇后都觉得荒谬。世家……就那些世家，竟然抨击别人强制守寡？

第43章
皇上正在皇后宫中生闷气。这是难得一见的。因为皇上这个人很少把外头的脾气带到后宅里来。但陈家木家事件起始就是万商给皇后上的折子, 皇后已经非常自然地参与进来了，于是皇上这一生气，又不好找别人说话, 下意识就跑皇后这里来了。
皇后是真的想不明白。
世家竟然推了几个户部的官员出来, 抨击木家强制族女守寡？
可是近一两百年来，推崇三从四德, 赞扬从一而终的，不就是世家吗？所以世家不该是提倡全天下的女人在丧夫后都静心守寡的吗？还是说世家打算复兴古礼了？其实最初的世家并不是现在这样的，据皇后所知, 前朝那时候世家还有寡妇再嫁呢。
把史书往前翻，最初的世家真担得起“君子之风”四字。但在千年之后，如今的世家只学了先祖的皮, 根本没有学到先祖的骨。这也就罢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学了皮，然后心虚不已, 他们心虚着心虚着就把仅有的这点“皮”弄出了更多花样。
好似花样多了, 世家就依然是世间礼法的权威。
似乎是从前朝中后期开始, 世家就喜欢说闺训如何如何，又说女德如何如何。闺训是未出嫁女子需要严守的一套准则。女德则更多是针对已经出嫁的女子。世家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守了闺训和女德的女人, 才是符合礼法的, 才能被当做典范的。
结果世家现在却在抨击木家强制族女守寡？
皇后真的想不明白啊！
却见皇上脸色铁青：“因为世家根本没有把平民百姓看作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皇后瞠目。
世家视闺训和女德为一种“礼法”，而礼法只有上等人才配得上拥有。平民百姓很显然是下一等的人，没资格去了解闺训与女德。世家自诩高高在上的嘴脸可见一斑。
如果世家的这种心态被万商知道了, 她肯定要吐槽, 这不就是某国种姓制度的既视感吗？虽说应该尊重各国文化差异，但万商都换时空了, 吐槽一下不犯法吧？哪怕万商不认为自己有多大本事，她也不能容忍世家这种越来越畸形的风范传承下去。
万商曾在各个视频号上看到的讯息，按某国现代隐形的种姓制度，高种姓男子娶了低种姓女子，女子的家族就可以跟着升到高种姓。所以很多低种姓家族为了跨越阶级，会付出巨额的嫁妆把女儿嫁给高种姓。而为了不断赚取嫁妆，高种姓婚后会把这个妻子杀害，然后继续娶下一个。索奁焚妻这个词就是用很多女人的命造出来的。女人死了，实现阶级跨越的娘家人不会站出来控告丈夫，而丈夫自然不会受到惩罚。
皇上说：“世家根本不在乎平民百姓中有没有强制守寡。他们只是想找个理由彻底搞死木家而已。从守寡一事入手，一是因为木家最大的问题确实就在这，二是因为世家也猜得到新朝初立，朕定然要大力发展人口，所以朕绝不容许民间强制守寡。”
世家或许还以为他们是在贴心地为皇上排忧解难呢。
而平民不守寡，关我们世家什么事？
现在联合抨击木家的官员背后确实是世家，但是照这么发展下去，当民间真没多少强制守寡了，那时候世家又要站出来说，礼不下庶人，平民果然不懂礼义廉耻。
再之后，农耕社会的文明本就是自上而下的，只要是上位者推崇的，那么最终还是会影响下位者。到最后民间还是会回归到“强制女人守寡”这唯一的一条路上来。
除非让世家成为不了“上位者”。
皇后咬了咬嘴唇，把即将跳上舌尖的一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想起代表她去参加了定南伯夫人新办宴会的阿春，阿春回来了讲了一个黑兔子和白兔子的故事。
定南伯夫人从这个故事里领悟到很多东西，比如对夫权的反抗，但在宴会上，她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她把矛盾集中在世家和武勋之间。要是一下子就进展到反抗夫权，那么就算大家同为武勋的妻子，有着相似的经历，也几乎没人会站在她这一边。
但就算只把冲突定在世家和武勋之间，这个故事还是足够震撼人心。
反正皇后在听了阿春的回复后，心里就有些后悔，早知道无论如何都该出宫一趟，她应该坐在现场，认认真真地听这个故事，然后观察众人的反应。真正和黑兔子不死不休的，其实还不是那些武勋，而是她这个皇后啊！以及她生下来的三男二女。
黑兔子……白兔子……
皇后闭了闭眼，叫脑子里的黑兔子白兔子散去。她心说，今日皇上能与我抱怨世家，这显然是因为安信侯太夫人的那封折子……安信侯府太夫人果然是我的福星。
皇上并未发现皇后的失神，还在兀自发泄自己的不满：“户部那些官员……一个个显然都不知道正端着谁的碗！”世家在文臣中的能量果然还是太大了，从户部官员站出来到接下来的每一步，他们都已经把路铺好了。只要皇上是真心想要发展人口，只要皇上打算彻底遏制民间强制女人守寡的风气，那么皇上就得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当然，皇上也可以不遂世家的意。
但皇上会这么做吗？
皇后慢慢站直了身体。她端正面容，又整理了衣服的下摆。
她说：“我想起安信侯太夫人说过的话了。她在顺天府门口说，三个月前她还是一个乡野村妇，哪怕三个月后的今天她成了侯夫人，这也不会改变她的为人。所以臣妾要在这里替天下万民感谢皇上。二十年前，您是因为前朝皇室昏庸无道、不拿天下百姓当人看而站出来的。二十年后，您成为了皇上，却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百姓。”
说着，皇后无比庄重地跪下，对着皇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皇上的眼眶立刻就湿了。皇后刚跪下时，他下意识去扶。但他迅速意识到了什么，这不是妻子以皇后身份行的礼，是她代表天下万民行的礼。她要把这个礼行全。
皇上觉得皇后懂他，因为他确实不曾动摇过。百姓很卑弱，有时候只是折子上的几个数字而已。但百姓不该卑弱，他们不能是被放在棋盘上去随意牺牲掉的棋子。
而皇后越是懂他，越是显得世家嚣张。
皇上连忙把皇后扶起来。他道：“是，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彻底断了民间慢慢形成的强制守寡的风气。哪怕这次不得不顺了世家的意，也得这么做。那些文臣还是很能办事的，递上来的折子都不用改，直接批个行就发下去，这事就能落实好了。”
别以为消除强制守寡的风气很容易。正所谓阳奉阴违，朝廷确实颁布了旨意，但民间会不会照做，或者会不会照做之后又矫枉过正……这里头隐藏着诸多的难题。文臣们递上的折子，几乎是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尽可能避免一切会出现的状况。
这就是文臣们的厉害之处。
偏偏不少文臣背后站着各大世家！
被皇后这么一哄，皇上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对阴谋诡计的敏锐洞察能力又回归了他的脑子。其实世家根本不在意平民百姓们是不是会强制守寡，他们的眼睛根本不会往下看。那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急哄哄跳出来对付木家呢？难道是为了保住陈家？可说得难听些，陈家不过是世家养得一条狗。狗不好用，再重新养上一条就是了……
这个木家……
难道说木家捏着陈家的把柄？甚至这个把柄还关乎陈家背后的世家？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朝堂都在为遏制民间强制守寡一事忙碌，大家都想把在封印之前把这事彻底了结了。再加上木家本来就没人在朝为官，哪怕有些姻亲的交情，可明摆着各方势力都想搞木家，姻亲也不会帮他们说话。木家一下子成为了众矢之的，哪怕朝臣扣帽子时比较小心，不会真把妄图光复前朝这种帽子拿出来，但他们比万商更有经验，不过几日木家就成为了恶人中的恶人，木家嫡系全员被赶出了京城。
哦，据说木家嫡系还三代不能为官了。
一般说来，嫡系三代不能为官，要是嫡系能容得下旁系出头，那也没关系，旁系当了官，家族还能爬起来。但要是遇到嫡系不能容旁系出头的，哪怕旁系生出了一个聪明的孩子，但读书需要钱吧，需要好先生吧，嫡系不仅不帮忙，反而各种暗算，那么这个孩子再聪明也不可能读出成绩。木家恰恰是后一种，所以木家整个儿完了。
但是，就在木家被彻底赶出京城的那一天，木家现任家主的三儿子，一个名叫木丛的，竟然在疯马的蹄子下救了苟大太监。木丛自己摔断了腿。苟太监非常感动。
很快，万商这边接到了消息。
木蕾她娘打算过继的嗣子被迫改人了，从偏远族人改成了木丛。
万商：“？？？”
这种感觉真是日了狗。
马上要过年了，皇后也会在年前代表宫中给各家送年礼。考虑到内库空虚，年礼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给文臣的就是皇上的亲笔御书，给武勋的就是皇上的一些旧物，比如打天下时用过的一把旧匕首，曾经穿过的一件九成新旧衣（不是龙袍）。
收到礼物的武勋各个感激涕零，都觉得皇上还拿自己当自己人看。
安信侯府这边，礼物倒是没什么出格的，和别家差不多。
重点是代表宫里前来送礼的那个人！
传说中的苟太监竟然亲自跑来送礼了。

第44章
安信侯府正门大开, 太夫人万商领全家恭迎——
当然不是恭迎苟太监。
苟太监是代表宫中来给安信侯府赐礼的，恭迎的是这份皇家权威。
万商不习惯下跪，在心里对自己说, 皇家赐礼要是能保存到现代去就都是文物啊, 当是给文物跪的。文物代表了一段深厚的历史，四舍五入跪的是沉淀后的历史。
苟太监笑眯眯的, 按流程送完年礼后，立马上前两步，把手递到万商跟前, 好叫万商能撑着他的手站起来。虽说马上就要过年再长一岁，但万商依然称得上身姿矫健，完全不用别人搀扶。可苟太监都把善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 万商自然不好拒绝。
她就在苟太监的手腕上搭了一下。
被乌嬷嬷培养着, 万商如今也能认出一些皮毛的好坏。苟太监的袖子做了外翻的设计，把里面的皮毛翻了出来。万商觉得这皮毛的手感不一般, 绝对是精品皮毛。
哇, 苟太监确实通身富贵啊。
万商说着客套话：“天寒地冻的, 总管若是不忙，不妨留下来喝杯热茶。”因为苟太监如今是内廷总管，所以万商这么称呼他没有问题。在职场上, 大家关系还没那么熟的时候, 只要大家都是公事公办的人，那么用职位来称呼对方，绝对是没问题的。
都知道喝茶是客套话, 说的人知道, 听的人也知道。
苟太监不可能会留下来。
却不想，苟太监直接应了话：“既然太夫人盛情邀约了, 那咱家就却之不恭了。”
万商：“……”
为了恭迎皇家赐礼，安信侯府特意开了位于前院的最大最豪华的议事厅。此时待在议事厅里，苟太监那边是他和几个小太监，万商这边是她和排行前三的儿子们。
苟太监仍是笑眯眯的，似乎是真的很想喝一杯安信侯府的茶。他的视线从万商身上划过，又看向了她身后三个名义上的儿子。然后目光一闪，好似有些意味深长。
万商不打算得罪苟太监，不过这位内廷总管的身份确实微妙，万商又不能和他走得太近了。把苟太监留在家里喝茶？万一有人疑心他们在图谋什么，这可不好呢。
万商的怔愣很快就被遮掩过去，她一边喜气洋洋地领着苟太监去了旁边喝茶的小厅，一边当着那些小太监的面帮忙找补：“马上要过年了，我……咳，老身想着该献礼给皇上的，因为皇上乃圣明天子，我们心里都无比感激着。但我毕竟是外命妇，我身边的嬷嬷认真教我了，外命妇不好随便给皇上献礼。又说夫妻一体，那我献礼给皇后也是一样的，对吧？正巧总管您来了，我叫下人把礼物拿来，您给捎带回去？”
小太监们：“……”
安信侯府的这位太夫人看上去挺唬人的，怎么一开口这么接地气呢？还以为是在乡下过日子呐，“夫妻一体”这种话张口就来，也不怕得罪差点就封后的申屠贵妃。
最重要的是往宫里送东西哎，竟然还敢过别人的手！
要是没有乌嬷嬷早先的那番话托底，万商自然不敢把东西交给苟太监。但现在嘛，既然知道苟太监对皇上连带着皇后都忠心耿耿，万商不觉得他会对礼物动手脚。叫苟太监捎带回去，还加固了万商那乡下人没坏心的人设，主打就是一个坦坦荡荡。
这种人设很讨上位者喜欢的！万商不打算改了。
万商快言快语道：“因为我们府上还在守孝，所以这份礼物不是我亲自准备的，我主要是提供了一个想法，然后找了府外的一些帮手……哦，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重点是我们这一份感激的心意。总管要是不觉得麻烦就帮忙捎带下？我正好也给您拜个早年。”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绣了吉祥如意纹的荷包，直接塞到了苟太监手里。
给太监的打赏是早早就准备好的。这会儿见是苟太监，才改了说法是拜早年。
对苟太监这样的人，你若直言是打赏他，他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你若直言是贿赂，他保管狠狠记你一笔；但你说这是拜年，大过年的，他肯定不讨厌这份吉利。
不求苟太监喜欢，只要他不讨厌，这就行了。
苟太监果然笑眯眯地接了荷包塞进袖子里。
冬日喝茶的小厅不会建得很大。其实府里也有大茶厅，但让那么大的屋子暖起来，需要耗费多少炭啊？安信侯府一直在守孝，平时很少待客，大茶厅就都锁了。万商走在前头，领苟太监进了小茶厅。而苟太监一个眼色飞过去，小太监们就止了步。
詹木舒落在三兄弟最后，见状连忙安排下人把小太监们领去另一处招待。
苟太监十分清楚地看到太夫人给了詹木舒一个赞赏的眼神。
苟太监心说，这点小事都值当夸？侯门子弟谁还没这点眼力劲了？偏詹木舒得了万商的目光后，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高兴，这一看就知道是没有被太夫人苛待过的。
各自落座后，苟太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万商的三个好大儿。
小侯爷看上去憨憨的，但目光清正，显然是憨而不傻。看似憨，但绝不是那种别人说两句好听的就能把他哄得不知东南西北的轻骨头。而他作为侯爷，只要不被人哄骗，一辈子的富贵就都有了。二爷詹权不是詹府血脉，但自小姓了詹。这孩子十分内秀，性子是皇上喜欢的那种，只要他不忽然昏了头，前程绝对是有的。三爷年纪还不大，听说学了文，不知天赋如何，但心性已能瞧出几分，绝非那种不讨喜的小人。
最难得的是这三位爷对着太夫人都非常尊敬。
而太夫人心正，这是连皇上都赞过的。
苟太监心里又满意一些。他因为自身经历，特别能看透人心。有些人演得好，明明是恶鬼，却演得比菩萨还慈悲，但就算能瞒过许多人，苟太监还是能瞧出他的虚伪。苟太监觉得自己这天赋是因为贼老天让他生而带了灾厄，又装模作样地留下一份馈赠。
他端起杯子喝了两口热茶，放下后说：“咱家主要是想对太夫人道扰一声。”
万商表示不解：“总管何出此言啊？”
苟太监笑着说：“实不相瞒，咱家凑巧知道太夫人您与那木陈氏有一点点交情，木陈氏想从木家族人里过继一个嗣子，太夫人眼看着都帮忙安排妥当了。只木丛那小子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呐，他的父兄虽然犯了错，却不关这小子的事，听说他书读得还算可以，咱家总不能叫这样一个好孩子被父兄连累得彻底没了前程啊，所以才……”
知道和苟太监这样的人说话，绝不能只听字面意思。所以万商听得全神贯注。
木丛书读得好？
绝无可能啊！木家的男丁要是真能靠着科举振兴家业，他们还那么糟践女人干什么？前些日子才听说木家嫡系要送女入宫，为了达成目的竟是连太监都巴结上了。
这能是书读得好的？
万商笑了笑，没说话。
苟太监又说：“咱家虽然中途插了一手，但咱家也不是那种霸道的。既然太夫人在咱家之先就已经有了安排，还派人去了木家老家，说不得这个时候，太夫人您安排的人挑出来的那位嗣子已经在族谱上改好了名分。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再改回来。”
“敢问总管您这是什么意思？”万商是真的没有听懂这话。
“咱家的意思就是——嗣子不一定就只有一位，不是么？”
嗣子、嗣子，顾名思义拥有继承权的嫡长子，具有唯一性。
谁家继承权一分为二给两个人啊？！
但既然苟太监这么说了，万商也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过继一事本是木家内部事，我之所以插一手，主要是怕过继来的孩子对木陈氏不好，因此我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嗣子要老实。想必老家那边选定的肯定是老实孩子，正巧木陈氏这个人也是不争不抢的，由这个老实孩子奉养她，再合适不过。至于总管您的救命恩人，既然是个读书人，想必之后肯定常住书院，可不能叫家里的事分了他的心。这两位嗣子，一个帮着照顾家里，一个就安心求学，这样也是分工明确了，您说呢？”
苟太监冲着万商比大拇指：“要不京城里如今都传您的名声呢，太夫人果然明事理。”
万商抽了抽嘴角。
苟太监的意思她明白了，木丛会成为嗣子，只是苟太监这边的权宜之计。因为木家嫡系都被强制赶出京城了，如果木丛不过继，他就没法继续留京。苟太监用这种方式留下了嫡系一人，并且营造出此人很有前途的样子。而苟太监不打算破坏万商的计划，木蕾亲娘完全可以领着那个从老家带回来的老实孩子，闭紧门户过小日子去。
木丛肯定也知道他被过继就只是挂了一个名而已，别说木蕾母女不想搭理他，只怕木丛自认成功勾搭上了一个气焰熏天的大太监，前途无量的他更不想搭理这边。
不过，万商还是有一点不放心。
她转头看向三个好大儿：“谁家都是一样的，亲兄弟之间有分工才更和睦。你们只要各安其职，我就放心了。除此以外还要记得亲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这话其实都不算婉转了，简直就是明说，生怕木丛犯事连累了木陈氏。
这下轮到苟太监嘴角抽搐了。他真就没见过把言外之意说得这么直接的人，既然都这么直接了，那又算什么言外之意？但一想到万商几个月前还在乡下生活，肯定没有适应京城中的勾勾绕绕，他又觉得不奇怪了。这位太夫人本就是性情直爽之人。
苟太监便也非常直接地给出了承诺：“放心，有咱家看着呢，坏不了事。”
万商心里一动。
如果苟太监对木丛是善意的，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会好好照顾木丛；如果苟太监对木丛是恶意的，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他那边已经安排了足够的人手去盯着木丛。
而万商并不觉得苟太监真的看重木丛。
所以苟太监是在算计木丛？木丛身上有什么值得被算计的？
万商想起木蕾曾经说过的，她爹迎娶她娘时，木家给出了一份特殊的聘礼。这个聘礼没有写在聘礼单上，但肯定是送到陈家去了。这个聘礼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如果木丛是被故意留下来的，那么木丛救苟太监一事就得这么看——
苟太监故意设了一个局，营造出他被木丛救了的假象，为了把戏演得更真实一些，还故意弄断了木丛的腿。只有断了腿，“救命之恩”才显得珍贵了，苟太监接下来的举动才不显得突兀。至于木丛之后能不能把断腿养好，其实苟太监一点都不在乎。
万商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真相。
不可能是木丛主动设计的这一出，用他一条腿来换苟太监的赏识。呵呵，真不是万商瞧不起他，而是木家做出来的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确实充满了赌徒气息，但被这些赌徒摆到赌桌上去的，从来都不是他们自己，而是他们的族人、他们的姊妹！
就是一帮窝囊废！
他们的狠都冲着别人去了，绝对舍不得弄伤自己！
而既然是苟太监设计的，苟太监还默认木陈氏能够再过继一个儿子，那这个木丛就绝对不会干扰到木陈氏的生活。万商缓缓吐出去一口气，终于觉得有些满意了。
不满意也没办法，从乌嬷嬷提供的讯息可以知道，苟太监全然忠于皇上，所以这件事背后肯定还有皇上的手笔。皇上设计了这一出，能安排苟太监过来解释两句，已经相当不错了。以苟太监对皇上的忠心，要是没皇上的准许，他才不会跑来解释。
一杯热茶喝了一半，苟太监起身告辞。
万商表示不敢耽误苟太监太多时间，把献给皇后的礼物拿出来交给他，就打算亲自送人出府。苟太监忙说太夫人留步。万商又说让詹木宝去送，苟太监又说侯爷留步。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完全不送啊，万商就点了詹木舒，这孩子无官无职的，送送您总行吧？反正以万商对詹木舒的教导，他现在也不会觉得送个阉人就怎么了。
苟太监：“……”
怎么刚好把府上的二爷略过去了呢？不能叫詹权送我吗？
咱家还想和这小子聊两句的。

第45章
安信侯府。
詹木宝憨憨地问：“你们有没有觉得苟总管好像特别注意二弟？”
此言一出, 其他人都觉惊讶。詹木舒像是一只转身看到黄瓜的猫儿，忽然就炸了毛：“他注意二哥干什么？二哥有什么值得被注意的？”生怕苟太监要对詹权不利。
詹木宝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胡乱地比划了一下说：“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以苟太监的城府, 一般人很难看出他真实的表情变化吧？万商有些好奇。她对詹木宝谈不上百分百的了解, 毕竟他们实打实的接触也就只有这么短短的几个月时间而已，之前都隔着一层“RPG游戏”, 但万商至少知道詹木宝不会对家人撒谎。所以哪怕万商从头到尾都没觉察出苟太监对詹权的另眼相看，还是鼓励詹木宝继续说下去。
有了亲娘的鼓励，詹木宝这个娘宝男好似立刻增长一些信心。
不好用言语来形容, 那就模仿一下苟太监看人的表情？詹木宝努力地回忆着，然后学着记忆中的样子扭曲五官，说：“他看我们的时候, 表情是这样的；但是看二弟的时候, 表情却是这样的。其实差别并不是很大，但我就是觉得他最关注二弟。”
万商：“……”
宝啊, 你这个表情学得很好, 不要再学了。
从詹木宝扭曲的五官中, 万商什么都没看出来。
不仅万商，就连因为事关己身而格外认真的詹权和担心二哥的詹木舒都没能看出什么。詹木宝的模仿太抽象了，他脸上挤出来的表情颇有超现实主义油画的风采。苟太监脸上哪里有过这么抽象的表情啊？明明他从头到尾都笑得很和蔼、很正常。
知道詹木宝肯定说不出一二三了, 万商笑道：“好啦, 既然老大学不来，那就不学了。今日与苟太监接触，看得出人对咱府上没恶意。既然如此, 就算他格外关注老二, 也不算什么坏事。说不定就是知道皇上想要重用老二，他想见识一番英才呢！”
詹木宝立刻就放心了。娘说了没事, 肯定就没事。
詹木舒对二哥十分看好，点着头说：“有道理哇！”
万商与詹权对视一眼，都觉得苟太监的态度其实值得深究，但都没有说话。
对万商来说，苟太监的长相其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因为这位太监长得并不难看，虽然也不至于好看得能和她在现代电影里看到的绝美厂公比，但真的一点都不难看。而这是非常难得的。要知道苟太监是在乱世中出了什么事流落到皇帝身边才成为太监的，而既然能甘心成为太监，还对皇上如此感激，万商一直都以为他出身不高。
时人的饮食结构和现代人不一样，而饮食结构会潜移默化地影响长相。所以哪怕在基因层面，古人和现代人似乎没太大区别，但是单论穷人的长相——注意一定得是穷人——古人肯定没有现代人好看。只说其中一个最最简单的原因，这年头穷人吃的食物对牙齿的磨损程度比现代人的食物要严重很多，而牙齿磨损会导致脸型改变。
苟太监流落到皇上身边时，肯定已经换过牙了。如果他换牙后吃得不够精细，那么牙齿磨损后肯定造成脸型的改变，而这种变化是终身的。就算一个人天生底子不错，有了这番改变后也不会特别好看。但苟太监明显就是属于牙齿磨损度并不高的。
所以万商推测他的出身可能没那么差劲。这里说句题外话，万商现在的长相其实非常接近她以前的长相，就是皮肤没那么白，但这个养养能白回来。而万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拥有游戏外挂。没有外挂如詹木宝，牙齿磨损程度就比詹权高不少。
乌嬷嬷说过，苟太监不是最近才阉的，很早以前就已经是太监身。
那矛盾的地方就来了，既然苟太监的出身没有那么差劲，怎么就心甘情愿做了太监呢？还是在皇上并没有成为皇上、理论上并不需要预备太监在身边使唤的时候？
会不会苟太监和邬嬷嬷一样，也是从前朝宫廷中脱身的？如果自幼阉割后生活在宫廷内，那牙齿磨损程度不如平民，有现在这副长相也正常。但还是哪里怪怪的。
“娘，你在想什么呢？”詹木宝问。
万商下意识回答说：“在想苟太监。”
詹木宝：“……”
这个娘宝男立马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娘哎，你不想替我亲爹守着，我没意见，犹记得我爷奶在世的时候总是劝你再找一个贴心人。但娘你不能想不开找个太监啊！
就算詹木宝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的表情已经把什么话都说了。
万商：“……”
这倒霉孩子是谁家的啊！哦，我家的。
皇宫中。
苟太监回宫后先去了皇上那里。今日给安信侯府送年礼的差事其实是从皇上这儿讨的，回宫后自然要先向皇上汇报。皇上难得不忙，正在看各地的县志打发时间。
当皇上还是一个兵痞的时候，他曾救过一个读书人。虽说这个读书人和皇上的年纪差不了太多，只大了皇上几岁，但在很多方面，他都称得上是皇上的启蒙恩师。
比如那些文臣之间常有的勾勾绕绕，比如治理地方时的注意事项，比如多方势力之间的纵横捭阖，再比如他还会给皇上讲史，讲历史上那些皇帝的功与过……皇上之所以能成为皇上，固然是因为他天命在身，但也和这个读书人的认真教导分不开。
在皇上开始逐鹿天下后，读书人提醒他说，打下一座城后，一定要把县衙里的户籍田产资料收集起来，还要把县志带走。等到日后治理，有这些资料会方便很多。
皇上照做了，还叫人抄录了各地县志，以防重要资料丢失。
等到皇上入主京城，抄录的县志都用马车运进了宫。别的皇帝休息时不知道干什么，新皇休息时就是对着舆图翻看各地的县志，注意下气候、地产、灾害情况等。
这位读书人要是有幸活到现在，绝对是文官里的第一人，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只可惜此人身体一般，又遭遇过暗杀——都知道他是皇上身边的智囊，打天下那会儿，暗杀别人智囊是一种十分常见的行为——他已经病逝五年了。不过皇上心里始终没有忘记他的功劳，不仅登基后第一时间给了他死后哀荣，还加封了他的妻女。
哦，这位读书人只娶了一位妻子，妻子就只生了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现在是新朝的昌华郡主。
昌华郡主的婚事颇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如果她父亲还活着，那她说不得比公主还要好嫁，因为迎娶公主需要冒政治风险，迎娶她就不用。但她父亲死了，同时她父母双方都没有族人。也就是说，她现在除了一个郡主的名头，没有任何的人脉关系。
哪怕皇上还念着先生旧情，但这个能管多久呢？
所以身份一般的男人够不上昌华郡主，身份够了的男人又嫌娶了她如娶鸡肋。
但其实皇上远比众人以为的要念旧情得多。詹权的婚事还算是万商强行赖给皇上的，昌华郡主的婚事却一直为皇上所记挂。既怕她未来的丈夫只有人品没有能力，日后外出交际叫那种没有眼色的瞧不起；又怕她未来的丈夫太有能力，对着妻儿不贴心；既怕她低嫁了，日后不适应夫家的生活习性；又怕她高嫁了，受了委屈无人知。
现在倒是好了，皇上终于找了合适的人选。他打算把詹权配给昌华郡主。
在皇上心里，昌华郡主绝不会辱没詹权。而詹权年纪轻轻、相貌堂堂，皇上又知道自己肯定会重用他，此外嫡母通情达理好相处，这样的青年才俊也配得上郡主。
看到苟太监回来了，皇上似笑非笑：“怎么样，满意了吧？”
苟太监立马嬉皮笑脸地凑到皇上面前：“满意！非常满意。果然还是皇上慧眼如炬。”
皇上懒得听苟太监拍马屁，见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问：“这是什么？”
“是安信侯太夫人给皇后的礼物，叫我帮着捎带回来了。”苟太监说。
这要是别的命妇献给皇后的礼物，皇上肯定不会多看。但近来安信侯太夫人的存在感实在有些高，而且做出来的事每每出人意料，皇上实在好奇她会送什么。而皇上嘛，高位者既然生出了好奇心，最是不用委屈自己的，直接说：“拿来给朕看看。”
盒子一打开，里面摆着一个合拢收起来的崭新小桌屏。
这很明显就是一个女人家的绣品，是众命妇送给皇后的礼中最最常见的。
皇上有些失望。
苟太监眼睛尖，指着桌屏下方说：“是不是还有一封信？”
皇上取出桌屏随手放在一边，然后拿起那封信。好家伙，厚厚一封！
拆开信封，皇上从第一张开始读。这封信是万商口述，詹木舒执笔。少年人的字写得不错，皇上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看。万商在信里说，因为马上要过年了，她特意请教静华道人——看到这里，皇上又忍不住停顿了一下，面上显然很有几分满意。
皇上其实记不得云夫人的道号，但安信侯府里就这么一个出家的，想也知道肯定是指她。万商给皇后准备了礼物，信里却特意点了云夫人出来，就相当于是把功劳分了一部分给云夫人。皇上虽然厌恶世家，但申屠贵妃与他也生了几个孩子，他不希望孩子们彼此敌对。所以万商这种大气不争的行为在皇上这里是能得到高度表扬的。
万商说，请教云夫人知道了先侯爷身边当年不少的有功之人，他们现在可能是休养在家的老太爷，可能是被女婿赡养的老妇人，可能是在战场上失去了一条腿如今靠着种地为生的老兵……万商特意给这些人送了年礼过去，问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大家都说好，都说终于迎来了太平日子，都盼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商就让他们每个人写下一个“福”字，然后找了技艺精湛的绣娘绣到布上，做成小桌屏。万商说，因为时间有限，很多在外地的，赶不上这一趟了，所以这里只集了六十六个福，六六大顺这个寓意也不错，盼着来年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
这六十六个人基本都不会写字。这个“福”字是现学的。
所以肯定写得不好看。
万商又专门在信里弄了一份说明书，等比例把桌屏画在了纸上，然后把每个“福”字标上号，再注明它们的来历。比如一号福字就是那个为先侯爷挡刀的亲卫写的，因为早年受过伤，阴雨天伤口还会疼，加上现在家里不缺吃喝了，他就喝上了酒，酒能缓解疼痛，但酒一喝，胳膊就有些颤了。他写出来的那个福字，每个笔画都是抖的。
看到这里，皇上连忙拿起之前被他忽视的桌屏，打开后郑重地放在桌子上。
这份礼物一下子变得珍贵了。皇上招呼苟太监站到自己身边来，然后两人头碰头地对照着说明书一个福字一个福字地看过去。这一看，就看了好久好久。这里头每个人都有来历，每个人都为乱世的结束做过贡献，每个人都对现在的生活心怀感激。
皇上不由地感慨：“这就是朕的百姓啊！”
苟太监更是连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如果他是写福字的一员，哪怕现在的生活其实并没有那么好，比如被女婿赡养的老太太可能平日里会受点气，但安信侯府带着年礼来了，送年礼的管事客气恭敬，生活的不如意只怕立刻就忘了。再说写个福字能被皇后看见，更是只有激动的了。甚至女婿知道这件事，以后只可能会捧着岳母，岳母未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这是阳谋啊！
既叫皇上觉得欣慰，又叫那些人得了实惠。
当然，苟太监并不觉得万商算计了皇上。他只觉得万商心正，心正之人才会把那些被大人物忘记的小人物一一记在心里，心正之人才会结出这样叫人感动的善果。
皇上轻咳一声：“这桌屏就留在朕这里吧。苟儿啊，你去和皇后说一声，回头她想要别的桌屏，朕开了内库由她亲自挑。”皇上有些心虚，因为内库里没啥好东西。
知道内库是个什么样儿，苟太监才红了眼睛，又忍不住笑了。
安信侯府。
万商又寻了木蕾来说话，先把苟太监的暗示全说给她听了，然后又说：“请你娘帮着绣的桌屏已经献给皇后。我在信里提到了你娘，盼着皇后能看见。”木蕾的绣活就很精湛，但现在府里守孝，给皇后送礼还是要注意一下，最后请了木蕾亲娘出手。
因为时间太赶，木陈氏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
万商真不想这么苛待人，只木陈氏知道好歹，虽说她不觉得皇后能记住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可是太夫人都愿意在信里提到她了，她自己又怎么能放弃这个机会呢？
她只能用最精益求精的态度来回报万商。
万商道：“你娘那边……我其实还有一些别的安排。不过这些都等到年后再说。总之桌屏被皇后看见了，而有了这一步托底，你娘用绣活养活自己肯定没有问题。”
木蕾只觉得感动不已。她娘的性格过分柔顺，太夫人用给皇后的桌屏托了她一把，哪怕改不了她的性格，好歹叫她知道果真能靠着自己一手精湛的绣活安身立命。
木蕾哽咽道：“太夫人您放心，我娘肯定会和那个从老家过继来的孩子一起好好过日子，肯定会的。别的什么与我们再不相干。”
“这就对啦！”万商笑着摸了摸美人的头发。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万商知道自己送给皇后的桌屏肯定会被皇上看见。如果这对天下至尊的夫妻能对着桌屏有所触动，就太好了。皇上自成为皇上，他身边渐渐就没有了出身低的人。哪怕是日后科举，从贫寒之家考上来的读书人，只要能读书，能考到举人，他就已经跨越了阶级，当他考上进士出现在皇上面前时，他衣摆上的泥点已经被彻底洗掉了。
这会造成一种不好的现象，那就是皇上会离着最底层的百姓越来越远。
万商一直觉得自己能做的很有限。
她准备的桌屏如果有幸没被收进库里，而是当日常摆件那样放在外头，只要能有一瞬叫皇上想起底层的朴实百姓，心思就没白费。

第46章
忙完年礼这一波, 安信侯府就迎来了一小段空闲期。
主要是因为府上今年守孝，过年期间不用在家招待宾客，也不用去别家做客, 这才有了一小段空闲。对于一个在现代大都市里生活惯了的人来说, 万商非常喜欢这份清静。想着出了孝以后，过年要招待各种的亲戚, 还要走亲访友，她就觉得头疼。
哎，留着以后头疼吧, 反正今年还是自由的。
因为有了在外办事的人手，万商现在每天都会抽出一些时间来见见“执行层高级员工”。今日来回话的这个人名叫高小小，长得五大三粗, 但“小小”就是他的本名。高小小这几日主要负责在京城里找擅长调养旧伤的大夫, 万商原以为是大夫找到了。
高小小却说：“太夫人，咱不用忙乎了。今日宫里派了人, 去了老陈头家里, 给老陈头送了几坛子好酒, 还说等出了正月，会安排御医过来帮老陈头调理旧伤的。”
老陈头就是当年为先侯爷挡过刀的亲卫，是万商认定的“退休老干部”。
万商眼睛一亮：“果真？”
高小小说：“我一听说这个消息, 立马就赶去老陈头家了。我去的时候, 天使刚走，老陈头正招呼小儿子把酒搬去地窖，看到我, 非要当场开一坛子。我可不敢由着他多喝。老陈头那情况, 因不是急病，需慢慢调理, 所以今天没安排御医过来……”
时人有些讲究。除非是重病，否则年前不看病、不配药，只为讨一个吉利。老陈头的旧伤早就痊愈了，只是阴雨天有些疼，这种情况一般的大夫都看不了，只盼着有那种特别擅长调理的大夫，帮助慢慢调理，那说不得长年累月的能逐渐改善一二。
万商原本是想通过安信侯府为老陈头寻摸好大夫的，没想到宫里竟然出手了。
肯定是那个献给皇后的小桌屏起作用了！
万商在说明书里提到老陈头阴雨天不好过，只能通过喝酒来缓解，宫里就送了酒，还给安排了御医。那其他人呢？说明书可是把六十六个人都介绍了，万商特意抓了抓大家的特点，用不多的字数把每个人都说得与其他人不同。因为只有这样才会给皇后一种真实感，叫皇后知道这些全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个单纯的符号。
万商就问：“那别家呢，你去看过没有？”
“离着近的几家，我都去跑了一遍。因为急着回话，京郊那几家，暂时还没去。桑老太那里，宫里送了米面布匹和肉过去，还给她新生的小外孙送了一块小金锁。”
万商确实在说明书里提过，随着女儿住在女婿家的桑老太刚得一个小外孙。
可见宫里确实认真看过那份说明书！
万商没有白费功夫。
高小小满脸兴奋：“除此以外，还有余东家，宫里面送了……”
为了制造小桌屏，万商凑了六十六个福字，这个数量其实刚刚好。要是她凑了六百六十六个，人数太多，宫里的主子们就算有所感触，也不可能真按照六百六十六个人的各自需求，安排得这么面面俱到，就算回礼也是回制式一样的礼。而因为只有六十六个，又都住在京城附近，宫里想做得贴心些，其实并不用费什么功夫。内库穷也要看和谁比，只买些米面、纯棉的布匹和肉，这对于内库来说，真的花不了多少。
而宫里这么一表示，至少在百姓和武勋心里，皇上绝对是天下第一好皇上。
甚至还能去清流那里刷一波好名声。
这是共赢！万商有些高兴：“好好好，这事我知道了。不过，虽宫里有了表示，但贵人事忙，宫里不会一直盯着老陈头他们。而这些人都曾与先侯爷有旧、于我们有功，所以我们府上还要继续关注他们。日后他们若有日子难过的，我们能帮就帮。”
高小小自然是满怀敬佩地应下了。原先被通知要给这些人送年礼，高小小只以为太夫人心善。万万没想到，太夫人这一番心善，竟然还能叫宫里的贵人有所表示！
高小小越发觉得太夫人心有成算。
高小小给万商带来了一份好心情。等给了赏，叫他离开后，又有一个管事来回话。管事说：“桃庄上养的猪按往年的例分了肉之后，还剩下三头能出栏的大肥猪。我们又去周边的村子里收购了，因为给的价格比市价略高一点，所以又收了八头上来，加一起是十一头。这个数量肯定是不够的，所以小的又做主收了二十一只羊。”
这年头能把猪养得超过一百斤就不错了。因为猪本质是杂食动物，但现在的人只会喂猪吃草，它们肯定不像现代吃粮食的猪那样长肉。羊倒是不错，但羊比猪轻。
万商在心里算了下，毛重才一千多斤猪肉，要是除掉猪血骨头内脏，好肉真就不剩多少了。她想了想说：“离着正月初三还有几天呢，你再去京郊村子里跑跑，能收多少是多少。如果去百姓家里收呢，千万要比市价贵一些，本来过年也是要涨价的。”
侯府不差这半钱一两的，但百姓多赚几文钱就能多吃两口饭。
管事连忙说是。太夫人是真敢把人送大狱里去的，他不能干仗势欺人的事啊。
谁能知道他心里的苦呢？为了不仗势欺人，他去村子里收猪收羊时，都不敢说自己是安信侯府的，只说是外地来的行商。因为只要说了自己是贵人家的管事，百姓们就战战兢兢不敢喊价。但说是外地行商，大家就会正常喊价。然后就有那种上了年纪的，劝他说：“我看你年纪也不小，怎么就这样做生意呢？非要赶上年前来收猪？”
管事一边谢过好人的提醒，一边承认说自己脑子不好。
转眼就到了皇上封印的日子。詹权也开始放假。不过巡捕营里就算过年也不能没人，所以需要安排人值班。一般来说，值班这种苦差事是轮不到詹权的。但因为万商有别的安排，詹权就主动值了两天班，这样等到皇上开笔后，他就还能再休两天。
大年三十是一年的结束，正月初一是一年的开始，这样的日子都需要祭祖。如果万商不是府里辈分最高的，她甚至都没资格祭祖。女人好像只有在死了老公之后，才被准许接触那些被男人独占的权柄。再一次大声喊出来，开局太夫人真的非常好！
很快就到了大年初三，一大早，府上供主子们外出用的马车就准备妥当了。
万商早两天问过云夫人要不要一起去，云夫人以自己身着道袍为由推脱了，但詹木舒小声说其实是因为他亲娘怕冷。金宝珠和木蕾生的孩子年幼，自然都不好带出门。而嫂子詹花花和侄女万喜乐今年在侯府里过年，万喜乐一直跟着云夫人学东西。要是万商只出门一两日，她或许有点想去，一听说出门至少十天，顿时就不想去了。
最后就是万商领着三个大儿子，四人一起坐上马车。
京郊五溪铺。
这一片多山，没有大片大片的可种植土地，所以附近没几个富人修的庄子，只零散分布着几个村庄。顺着土路一直往里走，最里头是一个三面环山的小盆地。据说前朝某个王爷打算造反，就在这里修了个小庄子，用以藏兵。后来造反肯定是没成，但庄子修起来了，田地也开垦出来了，肯定不会由它荒着，慢慢也换了好几任主人。
新皇登基后，各势力重新洗牌，这庄子最后到了先侯爷手里。
先侯爷最开始打算在这里安置残疾老兵时，真不知道王爷造反那个由来，毕竟事情都过去好几百年了。后来知道了，他就想着怎么把这事圆圆，以免日后被人构陷。
好在事情本身也不大。要是先侯爷把健康的士兵养在这里，那确实犯忌讳。可一群残疾士兵，现在的战场完全就是拼单兵作战能力的战场，皇上要是连这都忌惮，格局就太小了。
先侯爷就找了机会对皇上说，这边山上的山楂长得特别好，而山楂不仅能做糕点，还能用来炖肉，他提出要把这里的山楂进上给宫里。这么一来，宫来每年都会安排人来庄子上取走山楂，庄子上的情况对宫里完全公开透明，也就不怕被人构陷了。
再说庄子上的士兵，别看他们都是残疾的，但残疾了还能活下来，一部分是命大，一部分真就是实战经验丰富。他们竟然把庄子上一些早已经荒废的具有军事功能的建筑打扫了出来，并重新利用上了。比如说，在某个破木板下藏着一个地洞，不知道怎么设计的，只要耳朵灵敏的人，钻进地洞里趴在地上听，就能听到远方的动静。
耳朵最好的老兵是王二牛。他每日都去地洞里趴一趴，就连过年了都不例外。
忽然，王二牛冲出地洞大喊：“不好了，我听见大批人马正在朝我们靠近！”
大批人马？难不成是劫匪？趁着过年犯案？胆子真够大的啊，竟然跑他们庄子上来抢劫了。老兵们一个个准备起来。你拿刀，我举叉。还有个断胳膊的诨名兔牙，两条齐整腿像是踩上了风火轮，迅速往山里跑去。后山上藏着一座用石头砌起来的瞭望塔，因为荒废几百年，早先爬满了藤蔓，但经过大家清扫，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
兔牙爬到塔上一看，远远就看见了安信侯府的马车，上面插着“詹”字旗。
他下山以后，见庄子里乱糟糟的，大声喊着：“慌什么！是侯府来人了！”
“不可能！”王二牛对自己的耳朵充满信心，“侯府里能来几个人？我听见的可是大动静！至少是个五十人的队伍。”
兔牙点着头说：“车队确实有些长。但我认得侯府的马车。”
等万商在庄子前跳下马车，就见门里门外站满了人。万商愣了一下，她没提前通知啊，怎么都知道他们来了。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冲大家挥手说：“大家好啊，我……咳，老身是先侯爷的妻子，今日大年初三，带着儿子们来给同袍们拜年啦！”
大家面面相觑。主要是惊讶的，不知该如何回话。
万商自然不会觉得众人失礼。她十分豪迈地说：“庄子上有会宰猪杀羊的吗？我们带了十二头猪、二十四只羊过来，今天全都杀了。咱们大口吃肉，好不好？！”
“好啊！”一听能大口吃肉，真就是脑子都没过，大家下意识就欢呼起来。
然后才慢慢反应过来了，太夫人说多少头猪？多少只羊？
十二头？二十四只？
一天……全杀了？

第47章
万商真没觉得肉多。
庄子上原本收留了一百多名伤残老兵。而老兵和老兵之间是有联络的, 有些老兵最终没有找到家人，有些老兵回了家乡后发现日子不好过，或是被亲人嫌弃, 或是被族人欺压, 最后全都咬咬牙奔五溪铺来了。现在庄子上光老兵就有二百九十四人。
而老兵里还有成婚的，虽然成婚的少——绝大多数老兵都是光棍——但算人头时肯定要把他们的妻儿算上。
庄子上还有原先世代在这里过活的奴从。不过庄头是没有了, 怕老兵们被人辖制住，原先的庄头被先侯爷调开了，然后让老兵们从自己人中选了一个庄头出来。
哪怕是按照三百五十人算, 每个人三斤肉，这就需要一千零五十斤肉。
而每个人三斤肉多不多？
不多！
万商以前给自己做饭时，一顿饭就能吃掉半斤排骨。她闺蜜家里, 三口之家炖红烧肉吃, 一顿也需要两斤肉。他们现代人肚子里还有油水，其实并没那么馋肉。对于此时的人来说, 他们其实更渴望肉。要是让他们放开肚子去吃, 三斤肉真的不多。
而且也没说要今日一天全部吃完。
宰杀了以后, 先大锅煮出足量的肉，今天吃它一个痛快。过年嘛，就是要热热闹闹痛痛快快的, 万商希望能靠一顿肉激发大家的士气。然后剩的肉分下去, 天气太冷了，这年头的全球气温也没变暖，肉冻在冰里能存好久, 大家还能省着吃些日子。
十二头猪和二十四只羊被赶到大家的面前, 众人的目光都舍不得挪开了。
老兵们咽了咽口水，对着亲切但自带气场的太夫人, 有心想说些感恩的话吧，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嘴皮子笨，万一说的话太粗俗叫人听着不雅怎么办？但肯定不能把太夫人晾在这里啊！他们就互相推来推去，然后把自选的庄头推出来了。庄头叫刘大山，瞧着是三十来岁的样子，实际年龄肯定要小一点，左脚从膝盖往下都被砍掉了。
刘大山拄着自己做的拐，磕磕绊绊地问：“全、全杀啊？”
也是说完了话，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对着太夫人正式行礼呢。不仅是太夫人，太夫人身后还站着三位爷，如果没猜错的话，其中肯定有一位是小侯爷，那更是要行礼了。因为刘大山太紧张了，想着行礼时应该要跪下，他下意识就把拐杖丢了出去。
詹权反应极快，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刘大山。
万商也虚扶了一下，詹木舒这孩子竟然很有眼力劲地捡起木拐递给了刘大山。
等到刘大山站稳之后，万商用玩笑般的语气说：“大家都是战场上活下来的，早先遇见敌人都不怕，怎么今日见我怕成这样？你们当年打仗的时候，空闲时肯定去同袍家里吃过饭吧？都见过同袍的家眷吧？见我就和见那些家眷一样的。就是大家相处的时间还不多，我今日第一次来看望你们。等时间久了，你们知道我的脾性，就明白我这个人根本不在意繁文缛节。”
万商再一次问：“你们有会宰猪杀羊的吗？若是不会，还得赶紧找个屠夫来！但一找屠夫吧，按例就得分人家几斤肉。我是想，这些肉咱们自己吃到肚子里多好！”
万商故意表现得斤斤计较，而这份斤斤计较在老兵们看来就更亲近了。
是啊，几斤肉呢！谁舍得分出去！
兔牙大着胆子说：“太夫人！我们会宰杀牲畜，当年打仗的时候连人都敢杀……”话还没说完，旁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把兔牙嘴巴捂上了，差点还盖住了他的鼻孔。周围有人用眼睛斜他，你这小子口无遮拦，对着太夫人说杀人，万一吓着人怎么办？
万商却大声叫好：“好好好！都是英雄，就知道猪羊肯定难不倒大家，开干吧！”
半个时辰后，庄子的空地上架起了柴堆和大锅。
柴堆烧得极旺。几个大锅里都在滚着沸水。万商穿得厚实却依旧觉得冷，就站到了柴堆旁，有这团火烧着，立马觉得暖和很多。老兵们虽然各有残疾，但靠着自制的工具，挑水的挑水，抬猪的抬猪，竟然不耽误他们干活。而断肢和工具摩擦肯定是会疼的，万商猜测就算他们的身体真的很疼，估计这些人忍啊忍啊都忍习惯了，唉！
刘大山想跟着战友们忙活去，但不被允许。老兵们一个个挤眉弄眼的，仿佛都在说你是庄头，你得待客啊，你陪太夫人聊天去啊。刘大山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这时候知道我是庄头了，平时抢走我拐杖，拦着不让我上山的，怎么不觉得我是庄头啊！
“自从知道这个庄子以后，我老早就想过来看看了。只是年前太忙，府上还要查账……”万商故意摆出了一副苦恼的样子，“大部分管事都是好的，但总有一些管事不盯着他们点，都不知道他们在外头做些什么！之前刚送了一个放印子钱的去衙门。”
刘大山知道这事。
五溪铺这个庄子的可耕种田地其实没有那么多。虽说安信侯府让他们白住着，不收任何租金，靠这些田地勉强是能养活大家的。但万一有人生个病什么的呢？老兵们都觉得不能太拖累府上，正好这庄子三面环山，山上各季节都有野物。他们设陷阱抓兔子，也摘野果子等等，然后叫一个腿脚好的领着一个算数好的，带到城里去卖。
因为城里好似人人都在说太夫人在顺天府怎么发威的，老兵们自然也知道了。
刘大山恼怒极了：“这帮子没有良心的，侯府是短他吃还是短他喝了，偏要去放印子钱…… 早先皇上在云城时，就宰杀过几个放印子钱的大贪。我们听说这事时，这个犯事的管事已经被关起来了，算他运气好，否则我们一人一拳非打死他不可。”
万商立刻一脸感动地转头对詹木宝说：“听见你刘叔说什么了没有？这是刘叔拿咱们当自己人，才会这么生气。若不是自己人，谁管咱们府上的管事做不做人呢！”
詹木宝点着头，仍是一副憨憨的样子：“刘叔不气啊，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小侯爷喊我什么？刘大山又结巴了：“好、好，我、我……刘叔不气。”
万商看向刘大山道：“你说，你们要是会记个账什么的，直接把你们接去府里，也不用你们卖身为奴，那是折辱你们。就是签个雇佣的契，然后大小事情上，你们帮着总揽下，我能少操多少心？要知道先侯爷不在了，我们几个孤儿寡母……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真就是睡觉时都不敢把两只眼睛全都闭上。外头藏着多少算计呢！”
这话也是夸张。但刘大山听着，却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他是跟着先侯爷打过仗的，说句僭越的，他和先侯爷就是同一辈的人。太夫人又让小侯爷喊他刘叔，就更显得他是长辈了。先侯爷那样好，结果英年早逝，他作为长辈，确实该看顾小侯爷。
但刘大山确实不识字啊，更不会算账。刘大山只觉得自己无能。
万商话锋一转又说：“对了，我看庄子上成家的好像不太多。”
话题转得太快，刘大山愣了一下，才一脸无所谓地说：“我们这帮兄弟都已经是废人了，何必非要成家去拖累别人？成家无甚意思，大小事都被家里的婆娘管着。”
“若是有机会，那还是要成家的。”万商看出刘大山的言不由衷，“你们也别说会拖累别人。都说嫁人嫁人，穿衣吃饭。要是你们成家以后，能叫家里的婆娘吃得比她在娘家时好、穿得比在娘家时暖，那就不是拖累她们，而是带她们过上了好日子。”
如果是现代社会，万商绝对不会去催婚，更不会给身体健康的女人介绍残疾的相亲对象。但现在去京城郊边的村子里瞧一瞧吧，真心疼爱女儿的人家绝对是少数。大部分女人在娘家时就是家里最底层的人，吃饭时最后一个盛饭，忍饥挨饿是常事。等嫁人了，如果家里人只想谋求更多的彩礼，那多的是女人所嫁非人的。她们说不嫁还不行，因为她们没法单独立户，没办法保住任何私有财产，最后直接就是一个死。
对比着看，老兵们虽然残疾，但在婚配市场上，真就不是最次的选择。
因为这些老兵手里有存银，同时他们还有能耕种的田地。哪怕他们身体确实是残疾了，但他们有些许见识，脑子比那种几辈子都不敢挪窝的彻底僵住了的人要好。
不过，万商觉得这样还不够。
要是真打算帮助老兵们娶妻生子，那如果某个女人嫁给老兵后，只是脱离了最悲催的生活，这又怎么够呢？还得想办法让他们的生活更好一点，让他们获得希望。
万商就说：“你们心有大志，这就更好了。如果一个好女孩儿嫁过来，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三天两头地吃上一顿肉，还能每年攒出银子，过年时买一根细细的银簪戴在头上，还能生了孩子以后月子里不缺鸡汤吃，还能让孩子们穿上新衣服……等孩子们长大了，还有机会学认字、学本事。那她们嫁过来肯定不会觉得你们是拖累。”
刘大山顺着太夫人的话想象了一下，那真就是他们不敢想象的美好生活。
但是他们做不到啊。
万商把目光投向人群。虽然成家的老兵少，但总归是有几个成家的。人群中站着几个孩子，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都瘦瘦小小，脸色勉强还算健康。看大人杀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竟然一点不害怕，只一个劲地流口水。这些孩子的未来在哪里呢？
万商郑重地说：“我打算在庄子上办个技校……技堂，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刘大山没听懂。
“他们读书人去的地方叫学堂，咱们如果办学堂的话，大把银子砸下去，肯定也办得起来，但是不实用。”万商说，“所以我想办一个只教技术的学堂，简称技堂。”
刘大山还是没懂。
万商解释道：“技堂里什么都教，比如怎么种地会更高产，教！怎么把野兔养殖成家兔，教！也教一些常用的字，教怎么打算盘。还有教妇人和女孩怎么辨认山上的药材，怎么能做出更好的绣活。女孩们长大了绣个帕子去店铺里卖，哪怕一个帕子赚几文钱，也是个收入。然后实在有天赋的，咱就往城里的学堂送，让他们去科举！”
“这……这……种地这事大家都会……”刘大山觉得这样太抛费了。
万商却摆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开设技堂不单是为你们，更为了府里。如果你们学会识字打算盘，那以后府里是不是能雇佣你们？就不用怕某些管事吃里扒外了！”
一说到是为府里好，刘大山顿时就不敢拒绝了。
某些管事都敢放印子钱了，不帮忙盯着，万一惹出更大的祸事怎么办？
万商先对詹木宝说：“这个技堂办起来后，你要时不时来看看。”又看向刘大山，“技堂要长长久久地办下去，你们这些做叔叔的先去学。等你们成家后，生的孩子到了年纪，也可以直接入技堂学些本事。这样一来，肯定有很多姑娘愿意嫁过来了。”
以五溪铺的庄子为起点去开办一个小型技校，这不仅是在造福老兵，其实也在造福周边村子里的那些人家。要是大家知道嫁了老兵后能学本事，肯定会有很多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哪怕万商身为现代人，真的不喜欢对别人的婚姻指手画脚，但这时候穷人家的女儿太苦了，你和她们讲爱情，讲尊严，全都是放屁。她们就只是想要活下去，要是能活得比她们的母亲、她们的祖母稍微好一点，那都得感谢天感谢地。
刘大山小声说：“可不敢肖想好人家的姑娘。”他这个年纪要是真能成亲更愿意找个寡妇。哪怕那个寡妇年纪大一点，不好生孩子了，只要寡妇带了孩子，那也挺好。
万商笑着说：“你们想娶谁就娶谁，我肯定不干涉。但我们说好了，庄子上的各位无论谁将来成亲了，都一定要去府里通知我一声，我好叫人给你们送份贺礼来。”
开办技堂的想法并不是今天突然冒出来的。它在万商脑子里存在很久了。
想要开民智，就一定要创办学校。但直接开办学堂肯定是不行的。因为世间那些掌握着权利的人不允许。安信侯府已经得罪了世家，万商前脚敢开学堂教平民，后脚就会被扣上藐视圣贤书的帽子。一介女流还妄图开设学堂？到时连清流都要得罪。
但技堂就不一样了，只是学手艺而已。
学习手艺的同时，顺带学点字，再学点书上的道理；又因为是学手艺，女子也能来学刺绣，学刺绣的时候顺带学一点字，再学点书上的道理。谁也说不出不是来！
哪怕世家要挑刺，哪怕要万商去众人面前辩驳，她也理直气壮。
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一处违背世俗礼法。甚至，遵照此时的礼法来说，万商作为当家主母，在先侯爷去世后，仍然无微不至地照顾先侯爷手下残疾的老兵，这就是大义！她竭尽全力地帮助这些老兵及他们的妻子后代生活得好一点，这就是大善！
如此大义大善，简直就是当世女子的楷模。

第48章
很多人骨子里都有慕强的一面, 詹木舒也不例外。
詹木舒当年跟着先生念书时，那先生不能说是看不起女人，看不起至少还有“看”这个行为, 那先生自诩为正统的读书人, 压根就是无视女人。哪怕女性在史书上并没有完全绝迹，那先生也有本事一言以蔽之, 然后把教学内容固定在“男人的历史”上。
好在詹木舒年纪不大、三观没完全定型，因着万商的出现，他开始学着正视“女性力量”。万商和刘大山聊天时, 他就在心里琢磨，母亲说这些个话都有什么用意？
母亲先示弱，这一示弱, 刘大山这样的老兵就会认为自己是被需要的, 有义务帮扶先侯爷留下的遗孀和孩子。而这种被需求感一旦激活，身体的残疾就不是阻碍。他们不会自怨自艾当自己是个废人, 而是想着就算我胳膊腿不行了, 我也能干别的。
母亲再站在刘大山他们的立场, 为他们谋划未来，叫刘大山他们知道在帮扶安信侯府的同时，他们自己也会慢慢过上好日子。安信侯府与他们会是一个利益团体。
然后呢？母亲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技堂的重要性究竟在哪里？就像刘大山说得那样, 种地这事, 分明是人人都会的，又有什么好学的？而如果刘大山他们本心没那么重视技堂，母亲的最终目的能实现吗——虽然詹木舒根本猜不到万商的最终目的, 但他就是相信万商不会无的放矢。
万商自然知道刘大山心里还是懵懂的。
人们想象不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刘大山他们想象不出在未来的某个时空中会出现那样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被天下人誉为当代神农，他毕生的梦想是让所有人远离饥荒, 一辈子都走在科研的路上。
因为想象不到，所以刘大山无法靠着自己的认知去理解农学的重要性。
农家自春秋战国后已经逐渐消亡。时人说万般皆下品，时人又说礼不下庶人。社会不重视，百姓们自己没意识，好像整个社会自上而下都默认底层的百姓是没有任何学问可言的，或者他们就算有一些“学问”，这所谓的“学问”说出来也是令人发笑的。
但万商站在时代巨人的肩膀上，看过更远的风景。
她说：“我曾反复逃灾，在逃灾的路上遇见过许多人、听说过很多事。”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中：“我们吃的小米，读书人管它们叫粟，又可以称之为稷。对，就是江山社稷的那个稷。我听人说，稷和路边的狗尾巴草是亲戚。觉得不可思议吧？据说是神农尝百草的时候，尝了一口狗尾巴草，发现这东西能吃，多吃一点也能填饱肚子，于是当时的人就遵照神农的指示，从狗尾巴草里挑选出强壮的苗，通过不断地不断地培养，最终培育成了我们现在吃的小米。”
神农尝狗尾巴草的故事有很多个版本，也有说小麦就是这么发现的。不过万商记得应该是稷，她看过科普说狗尾巴草和小麦不是近亲来着。就算记不清楚或者记错了也没关系，因为她本来就是“听说”，有所谬误显得更正常，只要主旨是对的就行。
万商说：“戏文里常说江山社稷，这样大的一个词里头，稷都有一席之地，可见它的重要性。如果神农不曾尝狗尾巴草，如果当时的人没有互相学习种植、挑选、优化狗尾巴草的本事，就没有小米去养活后世这么多人口，我们可能就不复存在了。”
詹木舒忍不住说：“有个成语叫良莠不分，意思是狗尾巴草混在谷物里难辨认。原来它们是亲戚啊，这也难怪了。”有种书面上的知识终于找到现实证据的成就感。
万商恍然大悟：“竟是这样吗？”
詹木舒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有了读书人帮忙背书，刘大山也信了，但整个人却显得有些恍惚，狗尾巴草和小米哎，竟然是亲戚！对他们这些当过兵的人来说，他们太知道小米的重要性了。因为强壮的战马都是靠着小米喂养出来的。而战马多了，整支队伍的战斗力直接翻番。
万商又说：“这是远的……再说近的，据说南方有些地方会在稻田里养鱼、养鸭子，鱼和鸭子能吃掉害虫，同时它们的粪便又能肥田，让稻谷长得更好。如此，稻谷会高产，又有肥鱼和肥鸭子吃。可一亩地要放多少条鱼呢？或者这个鱼得是什么时候放下去，什么时候捞，才能不破坏禾苗呢？若是没人传授，我们肯定不敢轻易尝试。因为土地太重要了，一旦歉收，那都是要命的。于是哪怕我们知道南方有那样的好办法，却还是按照自己的老方法耕种。但是你认真问问自己，想学稻田养鱼养鸭吗？”
刘大山心说，要是那方法是真的，再有老把式愿意传授，他当然想学了。
万商又指着庄子周围的一圈山林说：“还有咱们这个庄子，三面环山，山上是不是可以圈一块地用于养鸡呢？但是都知道鸡养得多了容易生病，这一病就有可能血本无归。如果有人教怎么养鸡会减少生病，也教鸡生病了怎么治疗，你们愿意学吗？”
万商依稀记得人工孵化鸡苗的方法是在宋代出现的，不知道这个RPG游戏成真的时空，是不是已经有了人工孵化的技术？她说：“还有，鸡崽子的多少取决于母鸡抱窝频率，有没有办法能增加它们抱窝次数呢？或者不能离了母鸡去孵化小鸡吗？”
“如果后山的鸡养成了，鸡越来越多，那不仅咱们自己每天吃鸡蛋吃到饱，还能便宜些卖给周围的农户，等到周边的农户人人家里都能养得起……也不用多，每户能多养三只鸡，那他们或许就舍得全家每天分个鸡蛋。你说，他们会不会感激你们？”
“再要是咱们圈山养鸡的方法特别成功，真的把鸡养得又多又好，咱是不是可以上书给朝廷？皇上乃圣明天子，说不得到时会下旨封你为‘养鸡官’，朝廷会把这个方法传播出去，让全国各地的人都把荒山利用起来，让全国各地的鸡都有盈余……然后慢慢的，说不得家家户户都吃得起鸡蛋。真有那一日，天下人都会给你立长生牌。”
万商承认自己这套说辞太过理想主义，但总要尝试一下，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
詹木舒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刘大山被母亲一步步说服。
他从中又学到了两招。
一招是一定要反复研读历史。其实很多事情，历史早就给出答案了。
另一招是想要说服一个人就要从小处着眼，却要在大处立意。养鸡是个小事，但让天下人吃得起鸡蛋从而名垂千古，这就是大处立意。因为事小，很多人觉得这确实是我能做的，他们不至于怯懦。因为在大处立意，很多人会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
万商总结说：“我始终觉得人生处处是学问，咱们不通四书五经，没法去朝堂上为皇上效力，但咱们用心种好每一亩地，养好每一只鸡，这也是在为国家效力啊。”
刘大山点了点头。照这么说，技堂要是能建好，确实可以造福很多人。
“不过想要造福他人肯定非一日之功。”万商认真地说，“我希望大家都能多一些耐心。哪怕集大家之力，花上十年功夫，只能让亩产稳定增加六十斤，不，甚至只有三十斤，但你要相信，在往后无数年，说不定会有无数生命靠着这多出来的三十斤粮食活命。”
万商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只种田这一项，我之后会通知安信侯府名下所有的庄子，只要有一人能给出稳定增产的办法，哪怕每亩地只稳定增产十斤二十斤，我都会奖他们银子。如果这人的身份是农奴，直接免除他们全家的奴籍，转为佃户。如果是佃户，直接赏他们田地，让他们成为自由民。同时，他们还会被邀请来技堂授课。”
“授课者都有薪资。其他的科目，比如养鸡绣花等等，也都照此例去行。”
刘大山再一次看到了太夫人的决心，也看懂了这份决心。
他们聊天的功夫，詹木宝和詹权都换了一身耐脏的衣服，帮着宰猪杀羊去了。这次来庄子上，万商只带了一个乌嬷嬷，并没有带任何丫鬟。三个儿子自然也不好带小厮。随行的就只有侍卫。现在一部分侍卫警戒，另一部分也混到老兵中去帮忙了。
起先还有人顾忌詹木宝的身份，但见小侯爷果然没架子，干起粗活来比他们还要利索，而且马上要吃肉了，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啊，大家慢慢都放开了。
万商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詹木舒在一旁犹豫不决。
万商知道詹木舒爱干净，哪怕现在气氛很好，但是让詹木舒去拉羊扛猪，然后踩到羊屎猪血，他肯定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教育孩子嘛，有时也要尊重他们的天性。
万商就说：“看到那些孩子了没有？他们个子小小的，挤在大人中间，万一被踩到就不好了。你不是重新为姑母写了传记嘛？可以把那些孩子聚拢过来，把传记说给他们听。这样又不妨碍大人干活，你又能检验一下这次的通俗传记是不是吸引人。”
詹木舒眼睛一亮：“好，我这就去了！”
然后他走过去招呼孩子们。孩子们起初可能是有些怕，并不敢向他靠拢。詹木舒想起自己荷包里藏了糖，就说只要围过来，他就分糖给大家，一人一块！孩子们马上都靠过来了。正要给孩子们分糖，詹木舒又发现每个人手心都脏脏的。他忍不了。
他赶紧找了个木盆，兑了些温水，让孩子们排队洗手。
在糖的诱惑下，孩子们都乖乖照做了。詹木舒抽出帕子帮他们把手心擦干，才摘下腰间的荷包，往每个人手心放了一块糖。见剩下的糖还够一人一块的，詹木舒就说：“接下来大家就待在这里听我讲故事好不好？听我讲完了，你们还能再得块糖。”
这年头，甜味真的太奢侈了。
靠着糖的诱惑力，詹木舒把孩子们成功笼络住了。
刘大山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到孩子们围在詹木舒身边，他就想起当年跟着先侯爷打仗的日子。以后肯定都不打仗了，要是能在技堂里学些本事，叫他们的孩子长大后可以跟着几位爷做事，就像他们当年跟着先侯爷那样……这真的是很好的出路。
万商忽然想起什么，问：“哦对了，之前送了一个戒赌的来庄子上，没给你们添麻烦吧？”年前的事情太多，差点都把那个人忘了。
刘大山显然很看不起那人：“不麻烦。起先他还骂骂咧咧的，我们照着那种瞧不出来的地方揍了他几顿，现在老实多了。”老兵都有手法，明明揍得人疼哭了，但检查伤口却什么都没有。听说这个人赌博赌得倾家荡产、卖妻卖子，怎么揍都不为过。
万商说：“那就好。短时间内先不放他回去，万一放回去又故态复萌怎么办？你们都不要手软，留他在庄子上不是享福的，该让他怎么干活就怎么干活，然后扣除掉他自己的吃用算算是多少工钱，回头给他妻儿捎过去，也算是他难得养了一下家。”
刘大山立马举一反三：“今天庄子上吃肉，没他的份，回头带两斤给他妻儿。”
到了半下午，庄子上的几个大锅全都用上了，每个锅里都满满当当地炖着肉。安信侯府还在守孝，虽然过了热孝后，时人不会那么严苛守戒，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吃大块的肉还是不太好，所以万商和儿子们只端着大碗的茶。别人吃肉，他们喝茶。
万商举起茶说：“以茶代酒了，替先侯爷敬各位一碗，大家开吃吧！”
肉香四溢，大家都觉得自己的鼻子不够用了。
人人都在咽口水，理智根本控制不住这种生理反应。
万商的讲话这么简短，简直贴心得不行。一声开吃，大家都欢呼着盛肉，大人小孩碗里全都装得满满当当。肉入嘴时烫得不行，但都舍不得吐出来凉一下再吃。詹木舒放眼望去，目光所及没一个吃相好看的。詹木舒却没有露出丝毫鄙夷的神色。
他想起万商曾经说过的话，换到现在的场景里也适用。与其不懂民生多艰地去嘲笑他们吃相差，不如想想自己有没有能力去帮助这些人，让他们能够时常吃到肉。
詹木舒小声：“母亲，多谢您，我以前思考问题确实太片面了。”
万商愣了一下，其实她今天没有教导詹木舒的计划，没想到这孩子自己悟了。可见社会实践确实非常有用呢。她笑着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干杯？”
詹木舒就有些不好意思地举起茶碗，和万商碰了一下。
詹木宝这个娘宝男见状，连忙说：“我也要！”
万商又和詹木宝碰了一下，然后看向詹权。
詹权：“……”
为了以示合群，詹权也碰了。
他们打算在庄子上多住几日。主要是因为万商想要把开办技堂的决议彻底落实下来。花了几天功夫，她把庄子上的人认了一遍，又把庄子走了一遍，然后说：“庄子的东西两面，各起一排屋子，以后就是男女技堂。东边归女的，西边归男的。”社会大背景下，男女在同一个教室里学习，即便学的是技术，这也不行。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说起来呢也是男女合校了，但因为“教学楼”相距较远，大家就不会不自在。
因为刚结束乱世，民间的男女大防其实没那么严重。技校又是计划先招庄子上的人，然后向周边扩展只招穷人。穷人家的姑娘每日要去小溪洗衣服，要去地里送饭，都得和村里的男性打照面。所以只要东西一隔，就不会有不和谐的声音冒出来。
万商琢磨技堂的时候，詹家三兄弟也和庄子上的人熟起来了。
詹权不爱说话，但干事利索，时常向老兵们讨教武艺。老兵们虽然残疾了，但口头还能传授经验。詹权有时会离开一下，万商猜测他是去周边村里暗访，调查姑表亲、姨表亲的生育情况了。这事在没查出结果前不宜公开，所以万商会帮着打掩护。
詹木舒整天给大家讲姑母的故事。本来他只讲给小孩听，后人被大人听见了，越来越多的人围着他等着听下文。万商有时也会去凑下热闹，提一些小小的意见。
比如：“在这个地方，你要强调一下前朝恶吏的可恶，用他们的可恶来衬托姑母的英勇和机智……”最主要的是用前朝的坏来衬托新朝的好，但这种话暂时不好说给小孩听。万商想着把马屁拍好了，日后说不定能搭上官方的车，让故事更广为流传。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去拍马屁，这真的不寒碜，尤其是润物细无声的马屁。
詹木宝则彻底融进庄子里了。天气冷，他有时把手往袖子里一揣，然后蹲那里和老兵聊天，从背后看过去，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个侯爷。庄子里的孩子们早先肯定被家长们嘱咐过，不要调皮捣蛋到贵人面前去。但因为詹木宝这个人没什么架子，总是表现得特别无害，所以孩子们渐渐忘了家长的叮嘱。有胆子大的还会跑来找他聊天。
有一个叫牛蛋的小子就凑过来说：“侯爷您打仗很厉害吧？能教教我吗？”
詹木宝摇着头：“我不会打仗啊。”
牛蛋不信：“我爹说侯爷打仗最厉害了。您是侯爷，您肯定厉害。”
詹木宝憨憨一笑：“打仗厉害的是我爹啊，我真的不会打仗。”
“那您怎么成为侯爷了呢？”牛蛋有些糊涂。
“因为我爹打仗厉害，他先成了侯爷，然后我继承了我爹的爵位。”
“自己不会打仗，但是爹会打仗，这样也行？”牛蛋好似有些听懂了。
詹木宝却没有糊弄孩子，认真地想了想，才说：“娘也得厉害。娘要是不厉害，当年我们一家子说不定都活不下来。娘厉害了，再加上爹厉害，我现在就享福了。”
牛蛋若有所思，人小鬼大地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今日的这一番对话给牛蛋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想也知道，等到技堂真的开办起来，他爹和他娘将会迎来怎样一位望爹成功、望母成才的亲亲好儿子。

第49章
万商一行回了侯府, 没多久，金宝珠和木蕾就主动跑荣喜堂里来了。
两人来的时候，万商正在夸侄女万喜乐：“白了！也漂亮了！”最重要的是那份看似娴静了实则和以前一样活泼的性子, 特别讨人喜欢, 可见云夫人教导她时绝对用了心。
万喜乐自己没什么感觉：“真的白了吗？”这几天她被云夫人领着，每天往脸上敷东西, 其中一些方子是乌嬷嬷贡献的，配合着食补内服，据说可以很好地改善脸色。
“真的白了！信我, 你天天照镜子，自己当然不觉得；我是隔了好几天才见你，变化真的特别明显。”万商都有些心动了。她查过那些方子, 里面并没有“铅”这一类的确实能美白但是却让现代人闻之色变的材料, 是那种非常健康温和的方子，要不然也不敢由着家里人用。
正巧金宝珠和木蕾来了, 万商把侄女往她们二人面前一推：“看, 是不是白了？”
木蕾擅绣活, 对颜色很敏感，认真看了两眼，才一本正经地说：“确实白了。表姑娘的底子就很好, 脸上没什么斑痕, 白了以后显得气色特别好。”虽说和那种常养在闺中的女子比，表姑娘还是要黑一点，但木蕾觉得万喜乐这个肤色才是最健康的。
万商笑着说：“可见乌嬷嬷的方子确实有效！这样, 不如就按照那些方子, 叫采办多准备一些材料。然后哪天有空了，把家里的女人们都聚起来, 凑一起美美容、聊聊天，保管很有趣。”转头看向金宝珠和木蕾，“记得把汀兰院里的妹子们都叫上。”
万商心里美滋滋的。在现代社会没舍得往美容院里砸钱，成为古代太夫人后，竟然享受上了。而汀兰院里住着先侯爷的姨娘。万商从中挖掘出了金宝珠和木蕾两个人才，但还有其他人，万商一直没机会与之详谈。
金宝珠眼珠子一转，显然是想到了与自己交好的玉姨娘。
她和木蕾一块儿找来，当然不只是想念太夫人了，确实有一点事。木蕾先说：“木家嫡系在京城置办的宅子没有卖掉，木丛还住在那里。过年时，他这个名义上的嗣子并没有去我娘面前走动。我知道他是瞧不起我娘，也用不着他瞧得起。但他好歹找了块遮羞布，说是年后要去秋蕴书院读书，过年时都不敢放松，一心闭关苦读。”
木丛真去找木陈氏一起过年，木蕾母女心里反而不舒坦，木蕾很满意他没有去木陈氏面前表虚假孝心。她之所以要对万商说这个，是因为这个秋蕴书院很不一般。
金宝珠说：“太夫人您知道的，我娘家那酒楼的生意很是不错。都知道酒楼里人来人往，消息最为灵通，虽说我爹他们正正当当做生意，不敢真去偷听客人聊天，但有时架不住客人说得太大声，不想听都得听进去。正月初八那一日，有几个外地的读书人在酒楼里宴客，其中就有一人大声说，木丛那小子凭什么能进秋蕴书院？就因为救了一个阉人么？他们觉得不公平，想要叫木丛好看。”
生意人有时真的很机敏。
金宝珠他爹真就是连女儿府上另一个妾的娘家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下意识关注着，一听到木丛这个名字就觉熟悉。反应过来木蕾她娘过继的嗣子就叫木丛，金爹偷偷竖起了耳朵。等读书人散了酒席，他把生意丢给儿子，自己第一时间跑到安信侯府来，也不走正门，就绕到后门处说找女儿的贴身丫鬟说话。消息就这么递进了侯府。
“这个秋蕴书院是？”万商有所猜测。
木蕾解释说：“秋蕴书院就开在京郊的秋蕴山上，从前朝开始就有南济民北秋蕴的说法。也是巧了，这两个书院名义上都是民间书院，但背后都有世家的影子。比如这个北秋蕴，现任山长姓程，虽然出身于耕读之家，但青年时有幸拜司马故为师。”
司马和申屠一样，也是世家之一。
万商点头表示明白。世家是有自己的家学的，世家子弟很少会去外面的书院念书。所以去秋蕴书院里念书的，绝大多数都应当是清流子弟。但此时的师徒关系能比父子关系，程山长既然是世家的徒弟，手里肯定捏着世家的资源。他肯定会从书院的学生中挑拣着，用世家资源进行投资。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就是世家与清流的合作。
也难怪科举制度都推行有些年头了，世家依然还是个庞然大物。
万商在心里把这几件事反复琢磨了下，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了，木丛去秋蕴书院里吃苦头，和咱们不相干。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又看向金宝珠说，“替我谢谢你爹。你爹下次再来看你，直接请进门来，好歹喝一杯热茶，也叫他亲眼见见你过得好不好。”
要是苟太监把木丛送到国子监里去读书了，那说不得是真的想要报答他。
但有世家影子的秋蕴书院？呵，世家根本看不起苟太监这种权阉，木丛进去能落得着好？他只会被欺负。然后他肯定会反抗，反抗时会不会把某些秘密抖露出来？
万商越发相信苟太监是在算计木丛，而这份算计很可能是为了木家给陈家的聘礼。
“对了，我这次去庄子上，是为了办一件事。”万商把有关技堂的设想说了，然后看向木蕾，“女子这边，刺绣班肯定要开一个。我打算去绣坊里寻摸一个绣娘，不需要她技术多好，只要人耐心，能给技堂里的人启蒙，这就行了。而如果未来技堂里真出了一个了不起的苗子，启蒙的绣娘教不了她，蕾儿觉得……你娘愿意收弟子吗？”
技堂里开设的是刺绣基础班，木蕾亲娘若是愿意，可以开一个精品深造班。
要是木蕾亲娘不愿意，万商也不勉强。大不了慢慢寻摸，总能找到技术精湛又愿意教人的。木蕾亲娘毕竟出身于大家族，哪怕家族待她不好，但她也思维定势了。
“我替我娘答应了！”木蕾却急急忙忙地应下，生怕万商会改口，“我这就给我娘去信。”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立刻就想到了技堂的意义。要是她娘愿意教人，把自己钻研出来的绣技发扬光大，日后说不得能慢慢成为一个绣派。她娘就是开山鼻祖了！
她娘前半辈子都在自怨自艾，后半辈子总要做些让自己不负此生的事吧？
木蕾跑了，金宝珠凑到万商面前来，像是要撒娇的样子，用甜甜的语气问：“太夫人，那我娘家也出个人去技堂，教厨子启蒙班行不行？虽说我家传的菜谱不好轻易教给别人，但学厨都是从切墩子开始的，基本功肯定会认认真真教……行不行呀？”
“你爹要是同意了，我这边当然欢迎。”万商说。都是聪明的姑娘！
金宝珠也跳了起来：“我这就去给我娘家写信。”
只一会儿功夫，两人都跑了。万商哑然失笑。
詹木舒从庄子里回来后，开始闭关修改姑母传记。这一次他十分胸有成竹，有信心能在这几天里彻底完稿。他暂时把别的事情都推开了。这就导致詹木宝没了学习搭子。詹木宝只好自己一个人慢慢地啃律法书。啃啊啃啊，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熟读律法算不算是一个技能呢。
他以后能不能去技堂里面教大家法律条文啊？
詹木宝兀自畅想了一会儿。
在吉祥街摆馄饨摊的陈平，原本打算过了正月初十就出摊，但因为这是新朝的第一个年，京城里难得有了新气象，听说整个正月都没宵禁，每天都有不同的热闹。陈平和家里人商量了一下，觉得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还不如全家人一起松快松快。
如此，等他带着家人玩够了，出摊时都已经是正月十六了。
才出摊，就有老客找过来。
陈平笑呵呵地打了招呼，数出馄饨下在沸水里，正盯着馄饨起起伏伏呢，又见旁边走来一道身影。陈平不假思索地说：“客人您请随便坐，是要什么馅儿的馄……”
陈平愣住了，这人他见过啊！
安信侯府太夫人在顺天府发威时，她由两位年轻人扶着，一位就是眼前这人。
侯门少爷来他小摊子上做什么？陈平下意识有些紧张。虽说他敢大力拍着胸脯保证，他家的东西真材实料、干干净净，但是侯门少爷不缺这一口吃的吧？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年前一直在讲太夫人的事，侯府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特意来提醒自己了？
但这种事也轮不到主子亲自出面啊！
詹木舒从怀里取出一本自己订好的书，抿了抿嘴唇，小声地说：“摊主你好，我听说你这个馄饨摊子非常热闹。我这里……有我姑母的传记。我姑母在乱世和姑父走失了，我就想……”因为是自己辛辛苦苦完成的传记，传记的主人公又是自己心生向往但无缘得见的姑母，所以詹木舒打算亲自见一见能帮着把传记内容散播出去的人。
听侯府少爷如此这般一说，陈平整个人傻在了那里。
老客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见馄饨半天没有煮好，打着哈欠凑过来一看：“喂，平子你过年时有几天没开业，手艺退化了啊，我的馄饨煮过了！看看看看，都散了。”
陈平把笊篱往老客手里一塞，又解了围裙，都塞给他：“您自己重新下哈。”
我陈平！从今往后就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馄饨摊主了！他把詹木舒请到一边，微微弯着腰，小声地问：“您继续说，有什么要求和注意事项，我保管刻在心里头！”
老客：“……”

第50章
很多人都以为巡捕营的差事就是巡大街, 遇到不法者及时抓起来。
这样想也没有错。
巡捕营里的基层小兵每天干的就是这些事，天天在室外磨鞋底。
不过像詹权这样的，大小是个长官, 又知道上头肯定会重用他, 巡街这样的任务就从来轮不到他。他处理的一般都是可能会触及到或者已经触及了京城安全的差事。
陈平刚在馄饨摊上“说书”时，詹权自然无从知晓, 是巡街的小兵先发现了这事，多少有点讨好上官的想法，特意跑来汇报——若不是万商在顺天府门口说的那番话已经彻底传开, 知道侯太夫人不喜欢仗势欺人之举，小兵或许就先喝止陈平再汇报了。
詹权仔仔细细地问了个清楚，知道那馄饨摊主并没有对太夫人不敬的意思, 就对小兵说, 由着摊主去吧，没必要拦着不叫人说话, 不过要是那条街上围了太多人导致周边秩序不好, 还希望巡街的兄弟们能隔三差五地绕过去, 帮忙维持一下秩序。
说着，詹权拿出十两银子给汇报此事的小兵，也不说是打赏, 只说请兄弟们喝酒。
天气这么冷, 巡街是个苦差事，若下职时能喝上一口酒叫身子暖过来，那真就太好了。不过是巡逻时去吉祥街绕一下, 这不费劲, 既有酒喝，小兵就美滋滋地应下了。他们月俸很低, 又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如果没有上官打赏，根本不舍得喝好酒。
当然，也是因为新朝初立，小兵们还没有完全摸清楚各级上官的路数，不敢贪污太过。如果朝堂的政务不够清明，那么平日里勒索百姓最厉害的就是这些小兵了。
为姑母写的传记彻底完稿时，詹木舒先拿给万商过目，万商找了许多不同的角度夸了又夸。詹木舒越发有信心，就主动揽了差事，表示散播传记不用劳烦他人，交给他来做！
万商自是应下了。不要打击少年人的积极性嘛！
詹木舒一心想把事情做好，想着二哥在巡捕营上职，说不定认识一些能说会道的人才，还特意跑去请教了詹权。詹权当时着急出门，只回了一句吉祥街的那个馄饨摊主好像不错。
詹木舒就特意换了身低调的衣服，假装自己是个小富即安的读书人。
他提前在脑子里设计好了剧本。先低调一点，不暴露自己武勋子弟的身份，与那摊主好好讲话。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要是摊主不愿意帮忙传播传记，倒是也不用怪罪那人，他直接离开了就行。而要是摊主愿意，那么他的身份是瞒不住的，看过传记就能知道他是谁，到时再好好谢谢人家。
詹木舒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不错。如果摊主连一个普通读书人的请求都接受了，那说明他确实是个热心肠的人，肯定不会辜负他辛辛苦苦写好的姑母传记。
他却没想到，陈平见过他啊！
好在陈平对安信侯太夫人很有好感，哪怕知道詹木舒是谁，也只是小小地紧张了一下，并没有战战兢兢。他非常愿意帮这个忙。不过陈平也说：“我有幸认识几个字，能读懂一些话本子……要是传记写得太过高深，我可能还要找人先读给我听。”
“能读懂市面上的话本子就能读懂传记。就是怕耽误你做生意。”詹木舒说。
陈平连忙说：“绝对不会！今日只有我一人摆摊，才瞧着忙一点，其实我本来打算今天半下午就收摊的。我爹在家里歇着呢。等过些天，我爹会跟着我一起出摊。”
传记刚完稿，还没送去印刻，就只是让府里识字的小厮帮忙抄录了几本。詹木舒留了一本给陈平：“总之还是谢谢你。”
作为武勋子弟，詹木舒记事那会儿，先侯爷已经闯出来了，所以他从小到大都没缺过钱，有心要给陈平打赏吧，想着陈平这么热心地要帮忙，给打赏岂不是把人看轻了。但不给打赏肯定不行。
詹木舒就在摊子上观望了一下，发现陈平已经提前包出了很多种馅的馄饨，因为天气冷，包好的馄饨都冻住了，一层一层的盖着布，收拢在盒子里。詹木舒就说：“我闻着馄饨好香啊，想给家里的长辈带一些去。这些包好的都不用煮，我全要了。”
陈平一听是给长辈吃的，立马想到了太夫人。
詹木舒问馄饨多少钱，陈平说：“不要钱！实不相瞒，贵府太夫人当初在城门口……”虽然那只是一件小事，但就是因为这件小事，他爹没有被人踩踏，他很感激。
“你既知我母亲的为人，这钱是一定要给的。”詹木舒说。
双方费了不少口舌，詹木舒终于心满意足地把铜钱花出去了。他说府里人多，多少馄饨都不够吃的，把所有包好的馄饨打劫一空。转过街角就有侯府的马车停在这里，詹木舒叫其中一小厮先把馄饨送回去。
等又有一位老客来摊子上——就是那布店的掌柜刘叔——就见陈平缩在火炉后面，抱着一看得专心致志。平时那么机灵的小子，这次硬是没发现老客上门了。
刘叔说：“你小子！终于舍得出来摆摊了。新年好啊，老样子给我下一碗。”
陈平头也不抬：“新年好，馄饨没啦，刚都卖掉了。”
刘叔指着馅儿和馄饨皮：“不能现包吗？”
陈平：“……”
陈平忽然反应过来，他原本只是想打开传记先看个两页，然后洗个手就赶紧包馄饨，好歹把今天的生意对付过去。结果这个传记仿佛有毒，一打开就关不上了啊！
陈平自言自语道：“要不然我今个儿……这就收摊了吧？”
刘叔：“……”
刘叔真就是熟客中的熟客了，年纪又只比陈平亲爹略小一点，因为平日里熟，又是长辈，所以从袖子里伸出手，冲着陈平弹了一个脑瓜崩：“你这小子，迷怔啦？”
詹木舒的下一站是信威镖局。其实他不久前才和信威镖局打过交道。之前府上管事放印子钱，一个赌徒的妻子自卖自身，就是卖给了信威镖局。而镖局收留她，真就是看她可怜。后来安信侯府来赎身，信威镖局敬太夫人大义，坚决不收赎身银子。
詹木舒想着做生不如做熟，既然对信威镖局观感不错，就找他们得了。
他现在知道自己的身份大约是瞒不住的了。果然才走到镖局门口，就有一个汉子迎出来。见是詹木舒，瞳孔一缩，行抱拳礼：“上回不知道是公子亲至，失礼了。”
这年头能稳稳当当开着镖局的，也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因此这个汉子颇有些不卑不亢的样子。
詹木舒摆摆手：“我今日来是想找你们打探个事……”
壮汉的脑子里立马闪过了诸多想法，比如说詹木舒是想打探某位贵人的隐秘，再比如地方上出问题了却又瞒着，詹木舒来打探某事的真假……总觉得肯定是大事。
他心说，我这样一个小镖局，哪敢掺和进大事里面去！
哪怕再敬佩安信侯太夫人的为人，也不能把自己这么多兄弟搭进去，对吧？
却不想，詹木舒笑着说：“我有个嫡嫡亲的姑母，不是我吹，那真就是英雄一般的人物，连我母亲都钦佩不已。可惜我这位姑母积劳成疾、已经去世，她和姑父在乱世里走失，至死没能再见面。我就想着，各位是开镖局的，天南地北都去过……”
原来是打探这种消息啊。壮汉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帮着寻找家人，这是正经的事。他也认真起来：“想要寻人的话，最好能有名字、籍贯、画像等等。”
詹木舒叹气：“没有姑父的画像……而且，姑父当年是被拉壮丁走的，只怕是凶多吉少……”但总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姑姑那么好，他一定要帮助她完成遗愿！
这就难找了。壮汉跟着皱眉。
詹木舒又从怀里取出一本传记：“这是我为姑母写的传记，内容都来自母亲的口述，里面所有事情都是真实的。我想着，如果你们愿意，日后走镖时就都带那么几册传记在身上，然后沿途要是有那种人品好的说书人，不会胡乱篡改传记内容的，就把书留给他一份，叫他们把传记内容散播出去。等我姑母的事迹传开，指不定就能传到曾与我姑父接触过的且还活着的人那里去……我们全家都盼着能早日找到姑父。”
壮汉伸出双手，十分郑重地接过了传记。
总要给人时间检查一下书里是不是有违禁内容。詹木舒又说：“今日我只带了一份来，你们先看看。若是同意呢，就去安信侯府传个信，府上会正式与你们定契。之后，我们就会多印一些放在你们镖局。”肯定不能让人白干活，定契时会商量报酬。
离开镖局后，詹木舒坐上马车，绕了大半个城市，又去了金姨娘的娘家酒楼。
酒楼扬着“金”字旗，名字就叫金家酒楼。詹木舒到了酒楼直接找金姨娘她爹。金家人一边开着酒楼，一边自己就是酒楼中最厉害的大厨，金姨娘她爹长得就很有大厨的样子，脸是圆圆的瞧着特别喜庆，还挺着一个圆滚滚的结实大肚子，诨名金胖。
其实早就从女儿那里知道了传记的存在，金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说：“行嘞，我这就安排人给说书先生送去，明日就在大堂里开讲。”
詹木舒道：“因为主要是为了找到姑父，所以故事传播得越广越好，外头的小摊子上我也安排了人在讲。希望那位说书人不要介意。”
金胖道：“不介意，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虽然他们酒楼确实会用说书的手段招揽生意，说书看似重要，最好同样的内容再找不到别家讲了。其实没事，因为舍得来酒楼吃饭的，这天气基本不会去外头的小摊子上挨冻。酒楼和小摊子面对的根本就是两波完全不相干的人群。
金胖说：“我们在云城还有一家店，回头抄录一份，也给云城那边送去。”
“不用抄录。我已经找人印书了，回头直接把印版送来。”詹木舒看着酒楼中的客人，能看出一些人的身份确实不一般，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有人因为说书内容找事，害得你们生意没以前好了，你们一定要去安信侯府找我。到时我会处理的。”
家里大大小小地发生了不少事，詹木舒再书生意气，心里也明白了人心叵测，侯府外头不知道藏着多少恶意呢！说不定姑母的传记传开后，某些人见不得他们家好，拦着不让找姑姑，或故意找人挑刺，甚至还跑到酒楼里闹事……都是有可能的。
詹木舒认真地说：“千万要告诉我一声。”
金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当然，生意人的这点表情变化，没有叫任何人发现。当年在云城时，他们金家资助了先侯爷不少银子，供他去招兵养马。那时候，其实金胖是见过詹木舒的，感觉这就是一个目下无尘的小少爷，没想到如今变化这么大。
詹木舒才反应过来可能会有人闹事，他心里有些懊恼，早知道也应该提醒陈平一句，于是又想回过头去找陈平。但又想起陈平说，他今天半下午就收摊，这会儿时间差不多了。詹木舒认真想了想，还是打算明天再去找陈平。
其实陈平这会儿没能收摊。
他的摊子上围着好几个老客呢。新客一来，老刘帮忙招呼，长着白白胖胖一双巧手的老张拨出几个他刚包好的馄饨，下到了沸水里。老王举着葱花罐子问新客要葱花吗，新客点点头，他就加了一勺；又问要蒜泥吗，新客摇摇头，他就加了一……
新客连忙大喊：“我不要蒜！”
“哦哦，加顺手了。”老王嘿嘿一笑，“还行，没来得及加。”
陈平有心想说要不然还是我自己来吧，老王看他一眼：“别停啊，继续往下念。”
陈平：“……”
再要不然，我还是收摊得了！虽说今天好像就没正经出过摊。
住在吉祥街街街尾的宋书生路过摊子时，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心道陈平大哥到底在搞什么，今日的馄饨摊瞧着真奇怪。宋书生正好和陈平视线对上，陈平忙说：“宋书生留步！我有几个字不会念，得请教一下你。大家散了散了……明天再来啊！”
老张的手上沾着面粉：“不是，我刚又帮你包出一碗了。好歹这碗卖掉，你再收摊啊？再念两页吧！就两页！”他现在动作熟了，念两页的功夫又能包出一碗来了。
陈平说：“不卖了，这碗我要送给宋书生吃。”
宋书生连忙摆手。
陈平把传记往怀里一揣，上前扯住宋书生的袖子：“快坐下，咱都这么熟了，还有啥好客气的？而且我真有一些字不会念，你要不教我，我就找不到请教的人了。”
读书人大多清高，只有宋书生愿意和他们这些卖力气的人打交道。
见陈平铁了心地不打算往下念了，老客们只得叹着气，依依不舍地散开。刘叔不放心，一个劲地回头叮嘱：“平子你明日一定要早早地来啊。馄饨都不用你包……”
宋书生越发觉得奇怪。
不多时，陈平就把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宋书生面前，然后颇为珍惜地从怀里取出传记。他舍不得在传记上留下折痕，好在这个传记的最底下有“一二三”这样的数字作为标记，而陈平记性好——摊子上有时一口气来十来个客人，每个客人的要求都不一样，记性不好可不成——始终记得自己在哪一页上有字不会念，就一个一个地请教过去。
宋书生果真耐心，每个字都认真教了，还主动帮着解释具体是什么意思。等教完一遍，他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地问：“这……话本子有些意思，是哪家书铺买的？”
“哦，这可不是话本子，是安信侯府的公子为他的姑母写的传记。我跟你说，公子想帮姑母找到姑父……”陈平的话匣子一拉开就又合不上了，“我今天算是知道了，话本子里的波折算什么？有时候生活里发生的事比话本子更为惊奇……你知道吗……”
宋书生看书很快，刚教陈平识字时，一目十行也扫到了一些情节。
他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传记……倒是适合改编成杂戏。”
他似乎找到一个能搭上贵勋的法子了。如果是安信侯府，由那位太夫人掌家，他找机会投靠过去，舅舅舅母应该能放下心来吧？

第51章
因为被陈平留了一下, 宋书生归家的时间就比平日略晚。
他舅舅显得有些焦躁，在家门口来回踱步。他舅母虽然没有跟着踱步，但却待在院子里没进屋, 显然也担着心。等看到宋书生终于回来了, 两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宋书生的舅舅姓柯，舅母姓孟。舅舅个子不高, 和周围的男人比总显得有些瘦小。据他自己说是因为早年吃过苦，连累得身体不好，个子也被压住了。舅母长得其实很好看, 但因为总是板着一张脸，脸上又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就不显颜色好了。
从宋书生记事起, 他就没见舅母敞怀笑过, 最多是抿一下嘴角。
但舅母对他并不坏。
哪怕舅母时刻板着脸，但她看向宋书生的眼神总是温和的。家里艰难的时候, 她和舅舅两个人省吃俭用, 却从来没有亏待过宋书生, 吃的用的都尽量给他好的。等宋书生五岁，已经能看出他天资聪颖，舅舅舅母还想方设法地把他送到了学堂里去。
舅舅舅母没有自己的孩子, 家里就宋书生一个小辈。
宋书生幼时见别的孩子都有父母, 就懵懂地对舅舅喊爹、对舅妈喊娘，结果连累得舅舅舅母狠狠哭了一场。舅母说：“好孩子，私底下怎么喊都行, 你当我是你亲娘, 我也当你是我亲儿。只是也不能忘记你真正的亲娘，你就当自己有了两个娘。”
但其实宋书生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据说那个可怜的女人在他半岁时就去了。
“今日路过馄饨摊时与陈平大哥聊了一会儿, 他有些不认识的字要请教我。”宋书生主动解释自己晚归的原因。与舅舅舅母打过招呼，他进了院子东边的一间小侧屋。
屋子里供着宋书生生母的牌位。
按说宋书生丧母时根本没记事，他母亲的牌位就应当是由他舅舅站出来为亡妹而立。但这个牌位显然是以宋书生的名义为亡母立的，而且没有按照时下立牌位的格式去写，只简单写了亡母之位的字样。
牌位是舅舅定制的，按照舅舅的话来说：“因为你母亲姓宋，你的姓氏随了你母亲。但要是把你母亲的姓写在牌位上被外人瞧见，难免又生出许多风言风语，故而只这么简单写一下。咱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规矩，你心里是恭敬的，比什么都强。”
是的，宋书生的舅舅姓柯，舅母姓孟，但是他亲生母亲却姓宋。外人不知道这些，都以为是宋书生的亲生父亲姓宋，又猜测乱世里父系都亡了，才跟着舅家过活。
至于宋书生亲生父亲究竟姓什么，舅舅舅母从来都没提过，显然也不打算提。
给亡母上过香，宋书生出了屋子，一边与舅舅舅母聊天，一边帮家里干些活。
等天擦黑，舅舅舅母就打算睡了。因为他们做得是豆腐生意，每日寅时就得起床，睡得早才能保证起得早。都说自古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他们家虽然有一头养得皮毛油光发亮的骡子帮忙拉磨，但做豆腐卖豆腐依然不是轻松的活计。可除了卖豆腐，舅舅舅母又没有别的养家糊口的本事。
他们完全不会种地，粮食都要买着吃。
舅母不会针线活。按说这年头就是最最穷苦人家的女孩儿，可能买不起绣线，不会绣花样，但也会从母亲等母系长辈那里学会裁衣缝被。因为这是最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就和穷人家的男孩一定会种田一样。但宋书生的舅母却连这个都不会。
这么些年，舅母也在学。可学到现在，也就是勉强知道怎么把补丁打齐整了。要是做衣服的话，前胸能比后背短出两寸去，真就不如花些银子去铺子里买成衣穿。
宋书生心知舅舅舅母连带着自己的身份肯定都有问题。他曾经旁敲侧击过，但舅舅舅母在别的地方很疼他，在这事上却闭口不言。宋书生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舅舅舅母睡下后，宋书生点了油灯，开始看从陈平大哥那里借来的传记。
陈平本来是舍不得借的，他还想回了家去自己熬夜点灯看完呢，但宋书生说这个传记十分适合被改成杂戏。要问老百姓最容易接受的艺术形式，那肯定还是杂戏。
很多住在乡下的人可能一辈子不会进城，但他们几乎都听过戏。一个地方只要不是精穷精穷的，过年时临近几个村子都会凑钱去请个戏班子，热热闹闹唱上三天。
陈平想着，这传记是詹公子为寻人而作，自然是传得越广越好。所以如果真能改成杂戏，那肯定再好不过。于是他忍痛割爱，郑重其事地把传记交给了宋书生。
杂戏很看重曲韵。曲和韵缺一不可。
读书人或许能“韵”，把词写得通顺流畅，却不一定能“曲”。但宋书生似乎在这方面有些天赋。之前他见舅舅舅母辛苦，想要帮着改善家境，可抄书来钱太慢了，勉强只够他自己买笔墨纸砚，于是也曾匿名给一些戏班子谱过曲，润笔费一年比一年高。
花了一整个晚上，宋书生把传记看完了。
他在读书这方面是真的有天赋，几乎能做到过目不忘。他闭上眼，一边回忆传记中的内容，一边在脑海中构想安信侯太夫人的性格，试图让她的形象变得更丰满。
尽管这个传记的主人公是那位太夫人的大姑姐，并不是太夫人本人。但传记之所以能完成，主要仰赖太夫人的口述。所以，心思细密灵巧之人确实能从传记的内容偏重中推测出太夫人一部分的真实性格，至少也能知道这位太夫人最在意什么。
是对性别的淡化？无论男女，谁更有能力，谁就可以在家族中获得话语权？
是对法家的推崇？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不不不，太夫人本身肯定不喜欢法家，因为法家实行的是愚民尚奸那一套。太夫人似乎是希望用法（而不是法家）去约束上位者的言行，但对于百姓，太夫人好似更崇尚黄老的无为而治？
之前在顺天府外，还以为太夫人会喜欢墨家的兼爱，但太夫人的一言一行好像又是在推崇儒家的“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
当然，法家也好、庄儒也好，宋书生知道以太夫人的学问，她或许连“百家争鸣”四个字都没听说过，但有些人就是生而拥有大智慧。太夫人没正经念过书，也不妨碍她经历过世事变迁后心生感悟，然后她一些朴素的思想就与历史上的先贤们共鸣了。
这只能说，在人类最高级的智慧层面，很多思想原本就是共通的。
宋书生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用力握住了手里的传记。
无人不想建功立业。
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于是等詹木舒再一次跑到馄饨摊来，就认识了“正好”出现在那里的宋书生。
宋书生此人有谦和的一面，对街坊邻居都很友好；但在学识上又有自信不疑的一面。他比詹木舒大了四岁，过了年刚刚十八。考虑到教育资源的不平等，许多十八岁的读书人，单论学问，很可能远不如詹木舒。但宋书生却硬是靠着自己的学识让詹木舒刮目相看。
詹木舒原本只是想送陈平一个信物，对陈平说要是遇到麻烦，可以直接上侯府找他。他已经和门房说好，报上陈平的名字或拿出信物，都会第一时间被请进府里。
结果遇到宋书生，他与宋书生真就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怎么会有人学问又扎实，说话又好听，无论詹木舒提起什么，都能笑眯眯地接下去，叫詹木舒谈性大发。哦，詹木舒还丝毫感觉不到自己是被讨好的。宋书生没巴结他，他们是在坐而论道！
这聊啊聊啊，哪怕是寒风都挡不住心里的火热。
到了饭点，詹木舒提出想请宋书生吃饭。宋书生说不用忙活，他家就在附近，不如去他家里，清茶淡饭的随便吃一些。詹木舒就吃到了一顿还算不错的豆腐宴。
一直到这日的暮色四合，詹木舒才回到家里。
因为他身边跟着小厮，即便回家晚了，家里人也没觉得担心。不过家里人都很好奇，詹木舒其实不缺朋友，只是近期守孝，暂时没有什么交际而已，那他怎么会如此喜欢一个刚刚认识的书生呢？
没等多问，詹木舒主动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他不仅找亲娘云夫人分享这位新朋友，说那是一个又聪明又上进的年轻人；还找了万商分享，大赞此人的谈吐品性。
万商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问：“他既如此有学问，那皇上三月里要开恩科，他该去准备考试了吧？怎么还有时间帮忙改杂戏呢？千万不要误了他的前程。”
新皇登基后，下了一道圣旨。在前朝已经拿到功名的读书人，新朝承认他们的功名。所以如果某个读书人在前朝已经考到举人，是可以直接来京城里参加恩科的。这年头贫寒书生能读出来多不容易啊。后世尚且诸事给高考让道，这时候就更是了。
詹木舒摇摇头：“宋兄至今未有功名，不用准备恩科。”
才华横溢但是未有功名？万商在心里劝说自己，时人都讲虚岁，虚岁十八岁的少年，论周岁只有十七，甚至可能只有十六。十六岁没有拿下功名，好像也正常？
詹木舒说：“其实凭宋兄的学问，足以下场一试了。但我看宋兄似乎志不在此。”
万商：“……”
出身贫寒、才华横溢，结果不去科举改命，说自己志不在此？
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
万商难免就有一种如珠如宝养大的小姑娘疑似被外头的黄毛骗了的心塞感。

第52章
见詹木舒正在兴头上, 万商到底没说什么。
不过等詹木舒离开后，万商立刻请了高小小过来。
高小小就是先侯爷留下的在外办事的人手之一，被万商视作“执行层高级员工”的存在。这样的员工肯定不止一人, 每个人的办事能力各有侧重, 总体而言都很不错。
其中万商对高小小评价最高。这人长得高大，心思却细腻。
万商吩咐高小小去查一下宋书生, 查的过程尽量不要惊动任何人。
“只查明面上能查到的。”万商说。
高小小听懂了。就是从宋书生的籍贯入手，查一下他明面上的经历，不往深了查。如果宋书生果然清白无辜, 那么这么简单查一下也就够了。而如果他背后牵扯颇深，要是往深了查，势必要动用某些暗棋, 到时候反而会打草惊蛇, 还不如先放放。
高小小在心里思量了一下做事的分寸，就领命离开了。
其实他刚被分到太夫人手里时, 家里人还担忧过, 生怕在太夫人手里受委屈。谁能想到才两个月, 他就彻底喜欢上了太夫人这位“上司”。一个呢，太夫人不会安排那种强人所难的任务，不会大冬天的忽然想吃鲜桃, 也不会瞧着某人不顺眼叫他们去害人；二呢, 太夫人给的待遇非常好，如果某个任务特别耗功夫，竟然还有加班费。
“加班”这个说法也是从太夫人那里听来的。
因为此时已经有“上班”的说法, 所以“加班”变得很容易理解。
只四天, 高小小就来汇报了。
根据他的调查，宋书生和他舅舅舅母本来就是京城人, 曾住北城某条胡同里。
太极十四年，京城及周边发生地动。哦，太极就是前朝末帝的年号，名字取得这么大，结果吏治一塌糊涂。
其实前朝末年那会儿的年号挺混乱的，因为当时各地群雄并起，自立为王的不在少数，有一些就像模像样地弄了朝廷、改了年号。老百姓们大多懵懂。可能某地的百姓会说那年不是太平元年吗，京城的百姓就说，明明是太极十四年。
官方修史时，一方面是为了方便，一方面也是瞧不起那些所谓的“自立朝廷”，所以提及之前那二十多年的历史时，还是会取用末帝“太极”这个年号。
题外话，去年是太极二十九年，也是新皇入主京城的元年。
太极十四年，京城发生地动时，东西两城还好，因为住着高官大族，他们的房屋都用几百年的栋梁作为支撑，地基也打得好，墙壁更砌得结实，哪怕有倒霉鬼被屋子里的摆设砸伤的，真正重伤及死亡人数却寥寥无几。但南北两城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北城，那会儿北城中住着京城里最多的穷人，几乎所有房子都存在严重违建现象。
恰那时，北城还在地动当日发生了一场特大火灾。
后来统计数据时，只粗略统计，当时死亡的百姓竟有两万人之多，有因地震而死的，也有因火灾而死的，伤者更是不计其数。那场大火延续了整整三天才被天降之雨熄灭。因为房屋大面积坍塌、烧毁，北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住人。
好不容易活下来的百姓，要么就露天待着，要么只能去投奔亲戚。
然后又有消息说，地动确实是天灾，火情却是人祸，和朝中某位大人物有关，他早就想要清退北城人口，好圈出一块地来给自己造园子。愤怒的百姓们差点哗变。朝廷竟然没有派人来安抚百姓，而是直接派出了军队镇压，当时又打死了不少百姓。
灾难发生时，宋书生还不到两岁（按周岁就是才几个月大），他舅舅舅母又见死人了，再不敢留在京城。几个月后，在冬天来临之前，他们带孩子辗转去了坪县。
坪县离着京城不远，坐马车也就一日的路程。
那儿多山。
而山里地势复杂，没有本地人带路，十有八九会迷失在山里。
太极二十三年后，三五不时就有势力打上京城。坪县的百姓特别会躲。不管来的什么兵，只要兵来了，他们就往山里逃。兵走了，他们就下山继续生活。这么躲来躲去，坪县竟然在战乱年间保住了大部分的人口。宋书生一家也顺顺当当活下来了。
等到新皇入主京城后，差不多是在去年的八月，宋书生一家重新搬回了京城。因为当时新皇正在统计京城的人口，他们三个人还拿着旧户籍去衙门里换了新的。
之后，他们在吉祥街街尾租赁了房屋，开了豆腐坊。像他们这样虽然是“卖”豆腐的，但豆腐都由自家生产，规模不大，在户籍上就依然是“农”，并没有被改成商户。
知道他们在坪县住了十几年，高小小特意去了一趟坪县，很有技巧地找当地人打探了消息，还一连找了好几个人，基本可以确定宋书生一家并没有被换人。
坪县不大，全镇总人口还不到五百户。当地对宋书生的评价很高，说到他舅舅舅妈时，还有人会说他舅舅娘娘腔，说他舅母古板，但提到宋书生，都说这是一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唯一面露嫉妒的，还是因为他家孩子在学堂里的表现不如宋书生。
坪县只有一个学堂，学堂里的先生是一个前朝老秀才，考到很大岁数才勉强成了秀才，眼看着是考不上举人了，才开了学堂用以糊口。就这么一个老师，宋书生竟然没被耽误。他十三岁时，已经看过老秀才所有的书，老秀才建议他可以下场一试。
但在那一年，他舅舅忽然重病，他因为要照顾舅舅，就把院试错过了。
去年八月，他们一家三口回到京城后，宋书生重新找了学堂。
他现在所待的学堂是一个姓傅的举人开的。
傅举人只开小班，只收他看得上的学生。宋书生都十七岁了还未下场一试，傅举人本来不想收他，结果见了宋书生一面，和他一聊天，傅举人立刻改了态度。
傅举人的能力自然比老秀才强多了，家里各种手抄的藏书也多。他对着宋书生很是大方，藏书都由着他看。宋书生跟着读书才四个月，整个人又脱胎换骨了一般。
“他们当年去坪县时，手里的户籍就应当是真的，因为他们镇上的房子是买的，而买卖需要通过当地衙门。尤其是外地人在本地买房，户籍不能不验。”高小小说。
想了想，高小小又加上了一点自己主观的想法：“但宋书生的舅舅舅母是不是真正的柯石头和真正的孟小女，这就不好确定了。”
万商明白高小小的意思。
京城的北城那时那么乱，地动连着一场大火，死伤者无数。除非找到柯石头和孟小女当年的邻居，然后由邻居来指认，否则真不好说他们现在的身份就是真的。但是话又说回来，谁知道他们的邻居有没有死绝，如果有幸没死，又流落去了哪里呢？
关于宋书生亲生父母，他们一家住坪县时，邻居肯定问起过。
如果宋书生舅舅对此完全避而不谈，摆明了是有问题，说不定邻居会更好奇。根据高小小打探来的消息，宋书生舅舅只说妹妹早年嫁给了一个小行商，一开始以为嫁过去是做正妻的，但行商要两地跑嘛，后来发现他两头大，他妹妹是后娶的那个！妹妹大着肚子，一气之下难产，刚生下孩子就死了。他这个做哥哥的气不过，硬是把外甥抢了回来。然后没过多久，就听见说那小行商在路上被一群匪军抢劫打杀了。
按照舅舅这个说法，大家（包括万商和高小小）想当然就觉得他妹妹和他一样都姓柯，那行商姓宋。邻居还对着高小小感慨说，那亲爹一日没养过宋书生，他舅舅竟然还让宋书生跟着亲爹姓，为人真是不错，明明柯家自己的香火都还没有着落。
万商道：“小行商？又恰好在乱世被打杀了？所以他亲爹的消息没法查探了？”
高小小心说，这宋书生的身份，最好是真没有问题。但假使他身份有问题，那么想找出他真正的身份，也不太好找了。不得不说，他舅舅舅母还是有一些成算的。
万商按例打赏了高小小，嘱咐他这事不要往外说，才叫人离开。
然后她沉思片刻，决定起身去云夫人的院子里逛一逛。正好今天放晴，虽然还是冷，但有阳光，叫人心情都跟着好起来了。万商走到时，云夫人正在和万喜乐下棋。云夫人的棋力虽然不怎么样，但万喜乐是个新手，因此她还能逗着小姑娘玩儿。
见太夫人来了，云夫人连忙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我正好溜达溜达锻炼身体，走走路有益身体健康。”万商笑着说，“我看看你们下棋。这个，我是一点都不会的。”像这种黑白围棋，万商就知道被黑色棋子包围起来的白色棋子会从棋盘上被拿下，反之也一样。除此之外，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着看着，她竟是也看出了几分乐趣。
最后果然是万喜乐输了。
小姑娘笑着说：“我今天跟着道人合香，有一味特别喜欢，我去找来点给姑姑闻一闻。”说着就下去了，把空间留给万商和云夫人，显然是猜到她们有话说。
万商就把调查来的关于宋书生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云夫人略一沉吟，道：“太夫人您有什么安排，直说便是。”
万商说：“我觉得此人……学问确实没得说，为人……至少明面上很正派。但如果觉得他有问题呢，他又确实像是有问题的样子。他接近舒儿，究竟是真的一见如故，还是别有用心，短时间里不好分辨。”
“所以……”
“但此人就算身份有异，应该也不会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因为当时东西两城基本没有发生骚乱……”万商分析说。
如果宋书生来自高门大户，甚至来自前朝宫廷，那么在没有发生骚乱的情况下，这些地方都戒备森严，只靠着他舅舅舅母两个人，根本没法把孩子抱出来。而如果舅舅舅母当时还拥有其他人手，那这些人手又去哪里了呢？人越多越瞒不住秘密。
万商猜测，宋书生很可能原本就生活在南北城，是那种戒备不算严的小门小户。天降灾祸时，南北城乱得不行，这才方便他舅舅舅母抱走他，还重新弄了身份。
万商认为就算宋书生的舅舅在某些事上说了谎，但谎言中也会藏着一分真实。无论宋书生的亲爹是不是那个小行商，都可以判定他舅舅对他亲爹充满了厌恶。这意味着他舅舅选择站在宋书生父族的对立面，他试图带着宋书生一起反抗他的父族。
这个时代讲究父为子纲，父族天然拥有对一个孩子的“处置权”。
所以，如果宋书生真的来自高门大户，瞧着他舅舅舅母的样子，也不像是要奇货可居，他们很疼孩子。那么，为了孩子的安全，为了对抗高门大户，他们完全可以彻底离开京城，再不出现。但他们好像就安心在坪县住下了，并不担心会被人找到。
“总之他就算有问题，也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万商先说了自己的判断，又说，“既然没有什么大问题，我们再安排人看着些，哪怕他真别有用心，也出不了事。所以我不打算提醒舒儿。如果他找上舒儿果然没好心，看舒儿能不能自己慢慢发觉。”
云夫人明白万商的意思了，赞同道：“咱府上虽在守孝，也不是彻底就沉寂了。一个小书生而已，真藏了坏心思，还怕他不成？就把他留给舒儿，让舒儿历练吧！”
见云夫人如此通情达理，万商松了一口气，又解释说：“主要舒儿过了年也十四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若是想走文官之路，以后还要碰到多少心怀叵测之徒呢？总不能每一次都是我们替他筛查、替他把关。那固然是安全了，但他又如何成材？”
尽管理由正当，她没有对詹木舒不好的心思，但毕竟云夫人才是亲娘，所以万商会主动来找她解释。要不然，万一人亲娘关心则乱，大家生出误会，这就不好了。
误会不利于府里团结！
云夫人自是明白万商的善意，感激一笑。这就是她一直认认真真教导万喜乐的原因了，因为太夫人也在用心善待詹木舒。对外头的事，她看得总没有太夫人透彻，但只要太夫人认真解释了，她竟然也能听得懂。她知道太夫人的安排确实是妥当的。
回荣喜堂的路上，万商正好遇见木蕾，就招呼了一声。
木蕾最近一直在和她亲娘信件往来。
关于刺绣精品班这事，她亲娘一开始果然不敢答应，倒也不是自持身份，而是担心自己会误人子弟。在木蕾的再三劝说下，她娘终于点了头，说只要有学生送来，她就认真教。这事算是落定了。她们母女却还是忧愁，愁的是另一件事，就是那位从族里过继来的嗣子，怎么还没有被送到京城里来？她们担心族里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虽说冬季不太能行远路，但这更多是针对水路来说的。水会结冰。
木家一族的老家和京城之间都是陆路，有官道，按照白日赶路、晚上休息来算，十天左右差不多就能到。来回就是二十天。可现在年前年后都算上，时间早超了，就是不见人回来。
“不会是老家那边知道木丛被过继了，就拦着不给我娘过继真正的嗣子了吧？”木蕾不吝把木家往最坏了想。
万商想了想说：“应该不会。木丛能过继是因为巴上了苟大太监。而我们毕竟是侯府，他们还不敢因一个大太监就对上侯府。更何况苟太监都没反对你娘再过继一人。”
木蕾眉头轻皱：“哎，这事一日不落定，我这心就一日放不下。”
好在，又过了两日，被万商派去木族老家的管事就带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回来了。两人风尘仆仆的，身后还跟着一辆装满东西的大马车。管事领着孩子先来安信侯府给万商磕了头，也是叫万商认一认人，再让木蕾看一看，顺便也让孩子休整下。
这日傍晚，孩子连着那一马车的东西就被送到了木蕾亲娘那边去。
把孩子送走后，万商招了管事问话：“那孩子身上怎么还戴着重孝？”看孩子的装扮，明显就是死了至亲还未过百日。也就是说，他刚失去家人，族人就把他过继了？
管事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这个木家啊，管事这回真算是开了眼界。

第53章
被过继的这个孩子名叫木严, 他家里的事总结一下就是——
木严姐姐被族里逼嫁，三年前更是被夫家逼死，木严父亲得知女儿惨死, 当场吐了一口血, 人就不行了。父亲气死后，木严母亲带着他孤儿寡母地过活, 结果族里不仅不照顾他们，反而嫌弃他姐姐死得不光彩，对他们非常不满, 各方面都很苛待。
管事去帮木蕾亲娘过继时，这孩子的母亲生着重病，只勉强吊着一口气。
不知道是谁悄悄把消息传给了她, 她硬是撑着一口气跑到了议事厅, 当着族长宗老和管事的面，说要把木严过继了。如果不过继, 她做鬼都不会放过木家这些人。
然后她一头撞向族长, 当时好多人都以为她要袭击族长, “被袭击”的当事人族长更是直接一脚踢过去。管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已经反应极快地站起来冲到女人面前，还是没能扶住她, 眼睁睁看着她惨叫倒地, 然后眼神迅速失去光彩，当场毙命。
“木严生母当时已然油尽灯枯，我看就算没有那一脚, 也活不了几天。”在太夫人万商面前, 管事回话时尽量客观，“不过我当时没有说话, 明知道她是想用自己最后的这点力气去算计木家族长一把，瞧着太可怜了，我不可能拆穿她。等到木家嫡系闹起来，说族长打死人了，我还跟了一句说族长确实打死人了，这是我亲眼所见。”
木家嫡系不是被赶出京城了吗？这一离开还三代不能做官。他们以前是看不上“族长”这个位置的，反正不管族长落在哪一房，最终都要集全族之力供养嫡系。但当嫡系无法在京城有所作为，他们灰溜溜回到老家，就意识到“族长”之位的重要性了。
而原本的族长显然并不打算把位置让出来。
两边争起来后，管事看不过他们的丑恶嘴脸，就故意挑唆了几句，让两边争得更厉害。最后还是嫡系这边略胜一筹，因为嫡系强调说他们在京城里是有靠山的。
“商议过继人选时，我提出要把木严带回京城。”管事道。因为他知道这孩子要是留在木家肯定活不长，他娘临死前不得已为之的决绝算计彻底得罪了木家族内地位最高的那一小撮人。不过，哪怕他娘临死前没有算计这些，木家也不见得会善待木严。
管事选了木严。木家却说，木严是他父亲的独生子，不能被过继出去。
管事说，这事好办，独生就独生，待木严娶妻生子后，只要生出两个儿子，一个记在亲生父母那支后面，一个记在过继后的父母那支后面，这不就把两边的香火都继承了吗？要是木严生不出两个儿子也没事，等孙子那辈再这么记……总是能成的。
木家还是不同意。
管事说，这是孩子母亲的遗愿。
木家说，妇道人家、不识大体，不用搭理她。
之后就是各种扯皮，最终还是管事靠着安信侯府“仗势欺人”，才把木严带回来。这孩子离开家时，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他亲生母亲的部分嫁妆和亲生父亲抄录的书。
说起来，木严他爹虽然是木族偏枝，其实离着嫡脉的关系不算特别远。木严的祖父与木丛的祖父是亲兄弟，只不过木严的祖父是庶子，而木丛的祖父是嫡子。据说木严他爹也是少而聪颖，因为离着嫡枝血缘关系不算远，族里曾经认真培养过他。
木家族地里有一座藏书楼，里面放满了书，这是木家曾经辉煌过的证据。
这藏书楼不是一般人能去的。
而木严他爹曾经常驻藏书楼，还抄了不少书拿回家用于收藏，可见他幼年、青年时确实被族里优待。结果当他觉得自己学识够了想下场一试时，却被嫡系拦住了。
嫡系当时的理由是现在天下大乱，你就算取得了功名，说不定只当两年官，朝廷就被推翻了，还不如放弃科举、静待明主，等到新朝成立，你再去考新朝的科举。
这话听上去好像是有点道理。
万商摇着头说：“我不信嫡系是好心劝说，应当只是拦着不叫人出头的借口。”
管事觉得太夫人此言一针见血。但木严他爹之前都被优待，就没有危机感，哪怕被嫡系拦了，也没有把嫡系往坏了想，反倒是真的放弃科举，留在族里当了家学先生，认真教导族内弟子。他是一个爱看书的，一边教书，一边继续去藏书楼里抄录。
把他生前抄的书收拾收拾竟然装了一辆大马车，如今都被木严带到京城来了。
管事有心为木严说话，详细解释了下：“我打探过，木家藏书阁里有一些孤本不被允许抄录，甚至不能被带出藏书阁，只能在藏书阁里看。所以既然是抄录本，那就不是孤本。又有咱侯府的威望，木家人就由着木严把书都带走了。”这年头的孤本非常珍贵，而孤本才是一个家族的底蕴所在。其他的书比起孤本来，重要性低了不少。
木严更是聪明，要了他爹亲手抄录的书，就没有再要别的东西。这样一来更没有人会拦着不让他把书带走了。被他舍下的田产房屋之类的估计很快就会被人瓜分。
“老天开眼，我们前脚离开木家族地，后脚就有官兵上门查案了。”管事说。
“是为了木严生母被踢身亡那事？”万商问。
“是也不是。”管事道。
说是，官兵上门确实和木严一家有些关系。
说不是，官兵应当是为木严姐姐被逼死那事来的。
管事娓娓道来：“木严姐姐被逼嫁的那家……倒不是家里孩子病了来求娶，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家十分有钱，请媒人上门时说是他们家公子——一个浪荡子——对木严姐姐一见钟情，自知门楣不配，故而拿出大笔的聘礼以示真心，望木家成全。”
狗屁的真心！如果是真心，那求亲应该找女方父母商议吧？结果那家直接把聘礼抬去了木家族长那里，显然他们早就了解了木家族里的行事风格，知道自家的浪荡子配不上好人家的女儿，索性就略过了她的父母，找上族长宗老，请他们帮忙施压。
果不其然，族里眼馋这笔极其丰厚的嫁妆，真就逼嫁了。
木严姐姐被逼嫁到姬家后，不到半年，那个浪荡子死了，死因是与别人媳妇偷情，被发现后摸黑逃窜，最后跌到河里淹死了。姬家一共十五房，都住在一起。大家族里的龌龊事儿其实不少，《红楼梦》里的焦大喝醉酒后还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姬家有人见木严姐姐成了寡妇，娘家族里又不给做主，就想欺负她。
如果姑娘被养得过分柔顺，被欺负也就被欺负了。
但木严姐姐不是。
木严父母成婚多年，只第一年生了个女儿，此后一直未有生育。等女儿养到十二岁，才又生了一个儿子。木严父亲本以为不会再有儿子，所以把女儿当儿子养。
木严姐姐直接一剪子捅了人，然后迅速换了婆子的衣服，想要趁着夜色逃出姬家。结果都跑到大门口了，还是被人发现，硬生生被拉了回去。木严姐姐知道回去后就是一个死，被拉走之前对着门外大喊大叫，把姬家见不得人的勾当嚷嚷出了两句。
之后，她果然被病逝。
因为她那两句嚷嚷，所以有风言风语传出来，外人都能猜到她被病逝的原因。
有了管事这番解释，万商顿时知道官兵上门是为什么了。
这个姬家眼看着就要完蛋了啊！
皇上不允许民间有人强行限制寡妇再嫁，这时候就得防着某些人狗急跳墙直接把寡妇弄死，回头说一句“她没福气，自己病死了”，这事就轻飘飘地过去了。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发生，皇上肯定要杀鸡儆猴。且这个鸡必须死得足够惨，才能威慑猴子。
正好这个姬家三年前逼死过寡妇。
正好他们和木家是姻亲关系，拿他们祭天是最有效率的。
皇上这是一箭三雕。
第一雕，杀鸡儆猴。
第二雕，让木家才从一个恐慌中出来又陷入到下一个恐慌中，这样如果木家确实拥有能对付世家的底牌，那么他们总有一天会拿出来。对木家，皇上现在就像是在他们脖子上套了一根绳，拉一下让他们窒息，再略放一下让他们缓一口气，然后再重重地拉一下……等皇上拿到他想要的，木家彻底没了用处，估计就会被直接按死了。
第三雕，不是说那个姬家是豪富吗，把他们抄了，说不定内库就丰盈了。
听了这一摊子事，万商觉得特别累。不是生理上的累，而是心理上的累。不过管事这趟出差，任务完成得不错，她大方打赏了这位管事，又给人放了二十天的假。
没几日，又有人给安信侯府递了帖子，附带几样糕点和一匣子书。
“您说这都是谁送来的？”木蕾有些傻了。
万商指了指帖子：“自己看咯，你弟弟以木府的名义给咱们府上递了日常的问安帖，又道歉说自己人小位轻，无甚能拿得出手，只有这几是自己亲自抄录……”
这年头的书非常珍贵。
哪怕不是孤本，但只要不是大规模刻印过，那么很多书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木严一个才八岁的小孩，刚死了生母，可以说肩上还背负着仇恨，过继后却能想到在侯府里做妾的姐姐，按规矩递了请安帖，还想办法送了一份他能拿出来的珍贵礼物。
从帖子来看，他对侯府的态度十分恭谨，但又没过分贬低自己。他这一套所作所为其实隐隐有给姐姐撑腰的意思，好歹叫人知道姐姐家里不是没人了。安信侯府但凡是个重视规矩人家，总不能前脚拿了他认真抄录的书，后脚又对他姐姐不好吧？
万商真心觉得木严这孩子太懂事！太不容易了！
明明木家有这么多好孩子，这个家族却偏偏要被某些利益小团体带上末路。

第54章
万商立马一激灵。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身为大家长，千万要以木家事为戒。
万商啊万商，别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多了, 就忘记自己前三十六年都是普普通通的群众、兢兢业业的打工人了。所以要一直共情群众, 要一直共情打工人。
在心里给自己打完气，万商开始筹备给木严的回礼。
即便古人早熟, 但这孩子才虚八岁就已经家破人亡，偏心思还如此细腻。网上有句话说不幸的童年需要用一辈子去治愈，木严够不幸的了, 万商担心他走不出来。
可也没法安慰他。什么样的言语能抚平丧亲之痛？
他失去了所有的至亲，不是别人一句不要伤心了，就能不伤心的。
只能劝孩子出去走走, 不要把自己关屋子里。多见见外面的天地、多晒太阳, 这是有好处的。想着技堂之事已经为木蕾亲娘所知，万商索性自己口述, 让木蕾执笔。
万商在信里说：你小小年纪已经能把字写得这样好看, 可见学问扎实。我要在庄子办一个技堂, 到时候技堂里会安排教人识字的先生，你若是感兴趣呢，等到技堂建好了, 可以去充当一下临时小先生。只偶尔去一下就行, 不能耽误你自己的功课。
万商又说：庄子上的条件不算好，但总归有几分野趣。闲暇时，可以叫老兵们领着你去爬爬山、出出汗, 这样有益身体健康。说不定你能在山上设陷阱抓到兔子。
万商最后说：你送来的书, 我们都很喜欢。我又特意找人抄录了一份，现在一共有两份了。一份放在你姐姐那里, 让你姐姐先看着，等你外甥长大时，你姐姐就能亲自帮着启蒙了。一份我放到外院书房里去了，府上的男丁会看，总之还是谢谢你。
最后这段话的意思是让木严知道，他姐姐虽为妾侍，但在侯府里是被尊重的。
信写完了，万商对木蕾说：“你也给你弟弟回一封，一块儿送去，省的孩子担心。”
木蕾却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商就跟着安静下来，努力为小美女提供陪伴的情绪价值。
好久之后，木蕾忽然发了狠道：“那木家……最后肯定讨不了好，是吧？等那边的木家完了，我们这边重新起一个族谱，就以弟弟的生父和我的生父为祖宗，记上弟弟生母和我母亲的名字，再记上弟弟姐姐和我的名字，然后我们重新创一个木家！”
弟弟的名字肯定会在族谱上，因为他会是未来的族长。
木蕾咬着牙说：“这个木家要守我们定下的规矩，其一就是全家人要齐心协力，子孙后代中若有为利出卖家人者，全都逐出家门。我们祖宗不认那些丧尽天良的！”
“我支持！”万商把情绪价值拉满，“你们一定要这么做！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是，我们一定能做到的！”木蕾这斗志昂扬的样子，瞧着比平日里鲜活多了。
因为从木家联想到自身，万商倒也不觉得自己会学了木家的那些晦气玩意儿，但这不是——她可是照着起码活到八十六岁去活的，要是喊喊向天再借五百年的口号，活到九十六也不是不敢想。既然这样，她就得考虑，在未来至少五十年的时间里，自己会不会慢慢被时代同化，慢慢刚愎自用，慢慢在家族中形成她的一言堂。
她想起自己刚入职上班时，有个老同事最开始与大家平级，大家相处得还算和谐，偶尔会凑一起骂骂傻逼领导。然后等这个同事高升领导层了，他很快就变得和他曾经骂过的那种傻逼领导一样了，比如晚上九点半给下属发消息说，你马上把统计表发来，我等着用。还在几个部门里挑拨离间，好似生怕大家的工作完成得太有效率。
可见，人还是不要对自己太有信心，谁知道未来会不会忽然就变了。
“最好趁着我现在还年轻，脑子清醒明白，权力欲也没那么重，赶紧把规章制度确定下来。”万商在心里说，“这样万一我日后犯糊涂了，规章制度还能约束下我。”
他们现代人可是很守规章制度的！
她最近在忙的主要就是技堂的事，最大的开支也在这一块。开支时还需要从商家每月给的上供银里——就是之前被先侯爷分到外院去的那些账册，但现在账册又回到了万商手里——挪出一部分。光靠她的月例可办不成大事。
想到这里，万商赶紧把乌嬷嬷喊来，说要为技堂单独做一个账本。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以后府里有数目较大的支出，都要提供账本。”万商说。
乌嬷嬷心道，凭她的经验，武勋嘛，一旦过上安逸日子了，真的很容易养出纨绔子弟。今天和人争粉头，在青楼里怒砸了八百银子；明天看上了一只蛐蛐将军，被人忽悠着砸进去一千银子。而如果需要提供账本给家里，一想到自己争个粉头、买个蛐蛐都会被家里人知道，可能糊涂的脑子立刻就清醒了，自己就知道不能再干蠢事。
不过，男人要是想学坏，其实根本拦不住。府里拿不出银子，不想惊动府里，府外有的是捧着钱送来给你花的，哄得你以为人家真拿了你当兄弟。那既然都是兄弟了，兄弟请你偷一张长辈的名帖出来帮他平个事，你是不是应该帮忙？
女人也一样。别的女人可能没路子，但当家主母想攒私房银子，肯定能攒成。
乌嬷嬷就对万商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万商愣了一下，说：“没有哪一种制度是完美的。只要有人想钻漏洞，那他怎么着都能钻成。但是咱们不说以后，只说现在府里的这些人，双胞胎姑娘和四爷还小。前头三位爷，哪个会偷摸着做这种事呢？所以，只要我能给他们做好榜样，杜绝他们以后学坏的可能性，让他们一直保持现在的性情，嬷嬷说的那种情况就不会发生。”
“一个孩子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的父母管没管、教没教。等到府里的这些孩子成家又生孩子，我现在是怎么给他们做榜样的，他们以后也要给自己的孩子们做榜样。这样教出来的孩子难道会差了？除非是天生的坏种，怎么教都不行的。”
“再往后，真出现那种父母不顾孩子、孩子长大后变成纨绔的，我那时候都死多少年了？反正我双眼一闭后，谁也不能把我从棺材里闹出来。”万商很是耍赖地说。
就连皇帝都没有千秋万代的，一个家族没落就没落呗。万商心说，只要我生前过得好，临死前也没瞧出孩子们有什么不对，能安心闭眼，再远的事情，我不管啦！
“太夫人您想得真开啊。”乌嬷嬷再一次诧异。太夫人真是太与众不同了！
这边，詹木舒又兴匆匆地跑去找宋书生了。
当然，他出门不是只为这一件事，有正经事要做呢。先跑去金家酒楼看了看，发现说书人果然在讲姑母传记，而大堂里坐满了客人，生意别提有多好了。
詹木舒特意站旁边听了下，发现说书人很实诚，确实没有纂改传记内容，不过遣词造句全是说书人自己的特色，故事里的钩子留得更足了。你只要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就忍不住踏进酒楼里去，听完下面的故事。
店小二忙得满头大汗，不断给老客人道歉，嘴里说着：“几位爷能接受拼桌嘛，实在没有空闲位了，若能接受，我们掌柜的做主给你们免一道主菜。”
其实老客也觉得不好意思呢，他们是来吃饭的，没打算听书。结果被内容吸引住了，明明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吃完了，屁股还是焊死在凳子上，怎么都站不起来。店家没把他们赶出去，还好声好色地说拼桌免主菜，他们有什么不同意的。
老客就说：“拼吧拼吧，我们往旁边挪挪。主菜也不用免了，再给我们上壶茶，要最好的！”
詹木舒觉得这个说书人真有本事，功力非凡啊！合该人能吃这碗饭。他这个传记的作者，明明已经把传记中的内容记得滚瓜烂熟了，都忍不住想要继续听下去呢。
然后又去了信威镖局，这是得了镖局的消息，来和镖局定契的。
詹木舒刚在镖局门口站定，镖局里就冲出一群汉子，一个个用亮闪闪的眼睛盯着他。
“你们想要做什么？”詹木舒下意识后退一步。
汉子们搓着手，嘿嘿一笑：“公子，我们不收你的钱，但能不能让我们去姑母的坟墓前祭拜祭拜？”
像他们这样舔着刀口过日子的汉子，最佩服忠义之人，最最佩服智勇双全的英雄。别看公子的姑姑只是一介女流，反过来想，人一介女流长得不如他们高大，也没有他们这样有力气，甚至还拖家带口的，结果竟然能从险象环生中带着全家人活下来，这不更令人佩服了吗！
詹木舒：“……”
“那是我的姑母。”詹三爷说得咬牙切齿。
“是是是，那我们能不能去姑母坟前……”汉子们笑得十分诚恳。
詹木舒：“……”
我的姑母啊！我的！
看得出来这些汉子们确实没恶意，就是太敬仰姑母了。其实能有这么多人喜欢姑母，詹木舒心里是高兴的。他说：“我姑母去世时，因不知道我父亲还活着，就葬在我母亲老家了。母亲说等到我们府里守完孝，叫我和大哥去趟老家，帮着祖父祖母和姑母迁坟，日后祖坟就定在京城的郊边。到时候若你们想去祭拜，自然是行的。”
“那公子你们去迁坟时，能不能由我们镖局护送啊！”汉子们说。
“这到时候再说吧！”詹木舒哼了一声。
双方定契时，詹木舒真就是好说歹说，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这些汉子收下钱。
“大不了你们今日收了钱，来日祭拜我姑母时多给烧些金元宝。”詹木舒说。
他最后去了陈平的馄饨摊。
馄饨摊换地方摆了，本来摆在吉祥街中段，但现在不是来听传记的人多嘛，馄饨摊太过热闹，就挪到了吉祥街的街头。这里是一个十字交叉的路口，本来就比路中段宽敞，边上还正好有一块空地。
来这里听传记的都是中下层的百姓。他们舍得花钱的，就点一碗馄饨坐摊子上慢慢听；舍不得花钱的，就站在旁边的那块空地上，也碍不着什么，陈平不会赶人。
因为陈平要说书，基本没时间干活，偏客人又比以往多了，他爹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总不能每次都叫老客自便吧？陈平就把他娘和他媳妇都从乡下接过来了。现在他爹负责下馄饨，他娘负责包馄饨，他媳妇负责洗碗。就这样，还是忙得团团转。
詹木舒到的时候，见陈平腰间拴着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娃娃。
见是詹木舒来了，陈平连忙向大家告扰，抱起孩子朝人走来。见詹木舒盯着小娃娃看，陈平笑着说：“这我小儿子。摊子上人来人往的怕他丢了，这么绑着稳当。”
詹木舒道：“原来是侄儿啊。”
他脑子转得飞快，想着自己身上有什么能当礼物的。然而今天出门低调，身上偏就没什么首饰，只好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金瓜子银瓜子。詹木舒就把荷包塞到小孩怀里：“没出正月就是年，叔叔给你压岁钱哦！”
是给孩子的压岁钱，陈平就不好推辞了。
陈平儿子年纪小胆子却不小，被詹木舒逗着喊了好几声叔叔。
和陈平告别后，詹木舒这才去了街尾的宋书生家里。
宋书生的舅母正坐在摊子上卖豆腐，鲜豆腐已经卖完，只冻豆腐还剩下一些。詹木舒说是来找宋书生的。舅母板着脸说宋书生出门借书了，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詹木舒打算等他一等。
舅母就给詹木舒泡了一杯茶。不是什么好茶叶，吃到嘴里都是涩的。
不一会儿，就见宋书生的舅舅白着脸从屋子里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去院子斜对角的茅厕。詹木舒连忙站起来，问：“您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给您请大夫。”
“不用请。都是老毛病了。”舅母板着脸说。
“可是……”
“真的不用。”舅母板着一张脸本来就显得凶，这会儿更凶了。她又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说：“身体不适就不要起来了，反正屋子里面有马桶。等会儿我会去倒的。”
可是宋书生舅舅的脸都白了，这天气额头上竟然还在冒虚汗。这是疼的吧？
詹木舒只觉得忧心忡忡。
舅舅小声道：“真没事，以前看过多少大夫，都说是我小时候亏着了。大夫们拿不出什么好方子，只叫我好好养着。那……那我休息去了。”说着身影消失在门后。
身体亏着了？詹木舒在心里琢磨着，要不然下次来找宋书生时给他带根人参？
舅舅回到了里屋。
她这真是老毛病了，每个月轮上一次，每次都痛得不行，但又不敢去看大夫，因为高明的大夫能够把出男脉和女脉。她就只能让“妻子”帮忙去药铺里开些通用的药。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有意成全，她们二人假扮夫妻后，每月来事的日子竟然逐渐同步，就算偶尔差了一两天，把双方的头尾都算上，大不了说“妻子”这次一来就是七天。如此，万一晾在屋子里的月事带被发现，只说是“妻子”用，应当能糊弄过去。
又幸好每个月受这折磨的只有她一个，“妻子”不像她这样难受。
哎，“妻子”长得太好看了，装扮成男人总不像；不似她瘦小干巴，又恰好跟着师傅学过一些改变声音的技巧，再配点化妆手法，装成男人虽然会被骂娘娘腔，但竟是从没被人怀疑过。
待用完马桶，她慢慢地躺回床上去。
“宋姐姐，”她在心里喊着一个人，“我们已经在新朝的衙门里成功更换了户籍，轻易不会有人怀疑我们了吧？钰儿读书那么厉害，学堂里的先生说他好，他新交的朋友也说他好，若是再拦着不让他去考科举，我们心里总觉得对不住你。”
要不然就让孩子去参加科举吧，她想。
万一日后他们的身份被人怀疑了，最大的破绽其实就在她一人身上。真到了那种境地，大不了她就悬梁自尽，死了往棺材里一装、再往地下一埋，看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开棺验尸，证明她不是男人柯石头！或者干脆一把火烧成灰，这样更保险。
宋姐姐的孩子应当要和宋姐姐一样耀眼啊。

第55章
不多时, 宋书生就回来了，手里抱着几。见詹木舒安静地坐在自家院子里，宋书生愣了一下。
舅母看似板着脸, 宋书生却瞧得出来她其实有些紧张。舅母不是想要怠慢侯门小公子, 而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招待。好在就是詹木舒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被怠慢了。
见人回来了，詹木舒眼睛一亮：“宋兄, 几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陪詹木舒说了些玩笑话，宋书生才道：“你来得正好, 我这些天大致算了下，如果要把你姑母的传记改成杂戏，大致上会有六十折。我已经为第一折打了稿, 若你瞧过没有问题, 那么等第一折定稿，接下来就都可以照此去写了。”
知道詹木舒如今最记挂的就是他姑母的传记, 宋书生当然也要跟着看重起来。
果不其然, 听宋书生这么一说, 詹木舒立刻满怀期待地跟着他去了书房。这个书房由东厢房改造而成。面积不大，但被宋书生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架上摆满手抄书。再看墙上, 有一面挂着一幅简单装裱的字, 詹木舒扫了两眼，眼睛忽然瞪大。
哇，这个字写得真好！
詹木舒自己的字虽然还没有练到能称之为“大家”的程度, 但欣赏能力已经培养出来了, 尤其是最近跟着庞大用整理家里的库房，又看了不少被胡乱塞在箱子里的精品字画。庞大用每次都心疼不已：“哎呀, 这可都是名家名作啊，怎么就这么放着呢！”
咳，可见先侯爷那个大老粗在乱世里还是抢了不少（他不认识的）好东西的。
说回眼前这幅字，是孟子的“仁之实，事亲是也”，看得出来作者在落笔时饱含着某种情感，他看似在写字，实则直抒胸臆，因此这字流畅饱满，叫人看来酣畅淋漓。
这话的意思是：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
孟子还说过一句类似的：“亲亲，仁也。”意思是对父母亲爱，这就是仁了。
詹木舒看了落款，这字果然是宋书生亲笔所写。
孟子那两句要是往深了理解，说的是儒家认为的构建一个和谐社会需要的基础。不过，詹木舒隐约知道一点宋书生家里的事，他在父母双亡后被舅舅舅母养大，舅舅舅母对他非常疼爱。因此他把这幅字挂在书房，显而易见就是他的有感而发。
他想要孝顺舅舅舅母。
詹木舒只觉得非常感动。他原本还以为在宋兄这个年纪，他又不缺才华，心里装的更多的会是一些他自己的凌云壮志，没想到他挂在墙上的格言却是孝顺长辈。
詹木舒越发敬重宋书生的人品。
“哎，他舅舅的毛病好像不小，不知道能不能求求母亲，拿侯府的帖子为他舅舅请一位太医过来。”詹木舒在心里说，“不不不，这样不妥。还是先想办法把他舅舅请进安信侯府，然后再请了太医进府为他诊治……对，就这样做。这样不算逾越。”
太医是给朝中大臣、武勋诰命看病的，你要是拿个帖子请太医去一个平民家里给人看病，太医也会去，但心里难免会觉得自己被小瞧了，除非你是皇帝。而如果你先请太医上侯府，在侯府里指着一个平民说这是我至交好友的长辈，劳烦给看看，太医就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即便病人确实是个平民，太医也会认认真真地帮着瞧病。
人心就是这么微妙。
这么想着，詹木舒也这么说了：“宋兄，我见你舅舅身体不是很好。听你舅舅舅母说，他们曾经看过很多大夫，却一直没什么用。不如这样，要是你们没什么忌讳，下次直接来安信侯府找我，带上你舅舅，我用府里的帖子请个太医给你舅舅看看。”
之所以说“忌讳”，是因为安信侯府在守孝。
怕宋书生心里有负担，詹木舒又说：“我还没出孝，总不好三天两头往外跑。日后你写的戏要是有进展了，真就得是你去府里找我……顺带给舅舅看个病，也不麻烦什么。”
詹木舒最近两次出门都是为了姑母的传记，是想要帮姑母找到姑父，往大了说这也是孝顺，再往大了说这是替已经去世的父亲关爱父亲的姐妹，这是挑不出错的。
但次数也不能太多了，别到时候被御史参一个孝期出门耍闹。
知道宋书生是爱书之人，詹木舒又说：“我书房里的书都随你看！”
宋书生自然不会带着舅舅上门，却也点头说了声好。然后他拿出自己熬了两夜磨出来的手稿，唱词旁白都写好了，也谱了曲子。两人开始讨论改编好的第一折戏。
宋书生的“舅舅”躺在里屋。因为院子不大，建材又不是那种特别隔音的，所以每当詹木舒兴之所至、声音高昂起来，“舅舅”总能听到一些。她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聊什么，却知道他们聊得很激烈、很开心。
“舅舅”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当柯石头，“妻子”也习惯当孟小女。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最好梦里都别吐真言，她如今就算是在心里想到“妻子”，也都用“孟小女”来称呼。
这个家里最大的破绽就在于她不是真正的男人，若不然在经历过伤亡严重的天灾、乱世后，还从新朝顺利换来了新户籍，他们现在的身份按说已经无懈可击了。
如果当年她没有选择冒充死在天灾里的“柯石头”，而是和孟小女一样，冒充了某个死在天灾里的女人，那她们现在几乎不存在任何破绽。
但是不行啊。
当年，在她和孟小女中，一定要有一个“男人”。因为如果是两个女人带一个孩子，那么就算是世道太平时，都不一定能在异乡顺顺当当地活下来，更遑论乱世。
她们若是扮做姑嫂、扮做主仆，肯定会有人胡乱猜忌，那样年轻的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还长得尤为好看，偏偏带着一个孩子，再不见其他亲人，她们究竟是怎么回事？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吧？与人私奔后赶出来了？被弃养的外室？
而一旦被人这么想了，流言传开后，大家心里就不会再有尊重。
周围的女人们，一个个都认为自己是好女人，怎么能和坏女人沾上边，从此不屑与她们相处，恨不得觉得她们站过的地都是脏的；男人就更可恶了，他们在所谓的好女人面前还要点脸，可一旦把她们视为坏女人，他们就会立刻变得比畜生还不如。
到时候，被人当面调戏、被人半夜爬墙这种事情，十有八九会发生。
而她们两个女人，既不会文也不会武，偏其中一个长得如此漂亮，哪怕极力板着脸想把这份风情压下去，也拦不住狼虎豺豹，甚至越是板着脸越会被人骂假正经。
落到那种境地，她们如何去护住孩子，如何让孩子安安稳稳长大？
而当她假扮“男人”，这就不一样了。
哪怕这个“男人”身材瘦削、体弱多病，真有恶人上门，这个“男人”打不过谁，但这是一个男人啊！一个家里只要有男人在，那么女人和孩子就好像成了“有主之物”。这时候再有别的男人敢窥视，就全然是那人的问题，所有正义之士都会去抨击那人。
孟小女长得美，却永远板着一张脸，周围人也会说，这是因为柯娘子庄重，反而更敬重她的人品。因为她拥有“丈夫”，周围的邻居们那些好女人们，就会更容易地接纳她。这时，哪怕还是有人在背后瞎说，但总会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为她辩驳。
这个世道真是奇怪，但这个世道自来如此。
因为天色不早，詹木舒并未多留就离开了。而答应詹木舒会去侯府后，宋书生花时间费功夫把第一折戏改得尽善尽美，才在一个上午敲响了安信侯府的大门。他走的是正门，虽然是正门处的小门，但这其实非常正常，没有任何看不起他的意思。
侯府正门处的大门只有遇到重要事情才会开启，比如恭迎圣旨，再比如主子成婚。中门则是迎接正经亲戚用的，也用于主子们正儿八经的出行。而平日里的进出，为了方便，就连主子们自己也多走小门。
要是侯府真看不起一个人，就直接把人领去后门了。后门在侯府另一头，平时是下人进出的地方。金宝珠他爹自行上门时，生意人本就能做小伏低，他女儿又是妾，他不想给女儿惹麻烦，都主动去后门处唤人。但要是府里有人邀请他过来，肯定会让他走正门。
宋书生对着门房报了自己的姓氏，立马就被请进去了，门房还笑着说三爷早有吩咐，绝不能怠慢贵客。不多时就来了一个小厮，也是态度恭谨的，带路去了书房。
詹木舒见宋书生没带舅舅，忙问舅舅怎么没来。宋书生只说下次。
书房很大。书也很多。
宋书生是真的爱书，尤其是他拥有的书不多，一直都是借书看，对书就越发渴求了。看到这一屋子的书，他眼里喜欢是怎么都藏不住的。詹木舒大方极了：“书架上的书，都可以借走看，要是有特别喜欢的，抄录了也行。这张书桌是我的，桌子上的东西，你随便动。不过那张书桌是我大哥的，他现在人不在，咱们就不要碰了。”
宋书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在这样的大家族，怎么还两兄弟共用一个书房。
又不是没有屋子了，对吧？
詹木舒有些骄傲地说：“其实我院子里还有一个小书房。但我最近都跟着大哥一起待在这个书房里学习，平日里惯用的东西都挪到这里来了。”我大哥待我很好的！
宋书生有过目不忘之能，扫了一眼詹木舒的桌子，桌子上十几，书名几乎是立刻被他记在了心里。见都是一些律法方面的书，他好奇地问：“学习律法吗？”
“是！”詹木舒道，“母亲说，大哥以后是府里的当家人，不需要四书五经学得有多好，但律法二字时刻不能忘 。我跟着学习，也觉得有意思。我们以后还要出卷子考府里的管事呢。大约是三月份吧，朝中设恩科，我们府里关起来门也小考一回。”
宋书生心里一动：“看来你学得很好了。卷子是你出，还是侯爷出？”
“我和大哥一起出。别看大哥以前被耽误了……”大哥的学习速度并不快，但这话不能说，说了难免会叫人猜疑他是不是看不起大哥啊，其实真没有，詹木舒发现了大哥的优点，“但是大哥学东西很扎实。你没见过我大哥的笔记……那叫一个认真呢！”
宋书生目光随意一扫，又看到一页放在最上层的东西，像是什么清单。
“哦，这个啊……这个是……母亲打算在家里的庄子上办一个教导技艺的学堂，简称技堂。那庄子上住的几乎都是残疾老兵，他们日子过得不容易，若是能学习一些技艺，说不得以后会越过越好。而想要把技堂建起来，首先要请来师傅，目前想请的师傅就这些……以后可能会酌情增加。我还想问问你呢，宋兄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不敢说请“夫子”，只说是师傅。
宋书生接过纸看了起来，需要请的师傅里包括大夫、账房、识字先生等等。其中几个还打了一个勾。他指着这个符号问：“这是什么意思？这些夫子优先找吗？”
詹木舒摇摇头，盯着宋书生的脸，唯恐他听了自己的话会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詹木舒放慢了语气说：“像是教人绣花、织布的师傅，不用说肯定请的是女人，因为男人基本上不会干这些事。但大夫、账房和识字先生，人们第一反应都是要请男人，母亲却说世上会点医术、会算账的，不局限于男人，会这些的女人也是有的。”
宋书生听得认真，没有丝毫的不赞同。
詹木舒有些高兴：“母亲说，如果正好有女人会，而且她们现在还过得不怎么好，那么我们的技堂招人，这对于她们来说就是一个机会。去了庄子上当师傅，大富大贵是没有的，但好歹包吃包住还有薪水。哦，还有我们侯府的名头能保护她们。”
宋书生点点头：“有道理。”
“母亲还说，这世道不鼓励女人外出做工，所以要是把一个女人都逼得出来做工了，说明她是真的陷入了困境，她没有其他办法了。而她既然有勇气出来找活干，我们又恰好有活需要人干，为什么不把活留给她们呢？相比之下，男人想要把日子过好就容易很多，他们拥有的机会也多。所以，打勾的这些师傅，我们会尽量选女子。”
宋书生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些对勾上，似乎要生生把这页纸看穿。
这是他难得的失态。
好在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问：“这个大夫有什么要求？”
“因为大夫一般都是家学，家学嘛，不好轻易传给别人，虽然我们打算开技堂，但也不好逼着人把家底都掏出来，对吧？我们主要是想请两位大夫。一个大夫呢，最好长处在于药材的辨认和炮制，能教大家如何去山上采药，如何保存药材。一个大夫呢，最好长处在于推拿针灸。庄子上那些残疾老兵，一个个还拿自己当好人，干起活来别提多拼了。找个擅长推拿针灸的大夫，主要是想帮他们治治筋骨、调理旧伤。”
宋书生道：“只说这个辨认药材、擅长炮制，我确实能推荐一人。”
“哦？是女子吗？”
“是女子，她就住在吉祥街后巷里，本是孤女，被一个老大夫捡了养大。老大夫早年腿脚还利索的时候，时常带着她进山采药，她会认药材，懂炮制，会配药粉。最近老大夫病了，病得有些严重，需贵重药材入药。可惜他们没钱。有一家商户就提出要纳这个孤女过门做妾。那商户的男人是入赘的，妻子连生了几个孩子都养不活，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养到三岁了，但还是体弱多病的，纳了孤女是为照顾那个孩子。”
“他们有病吧？想要人帮着照顾孩子，花银子正经把人请来当家医，不好吗？”纳一个妾，然后让这个妾照顾正妻生的孩子？万一孩子就是养不好，妾是不是要赔命？
“他们算得可精明了。”宋书生讽刺一笑，“请来当家医，家医又不是奴才，万一对孩子不上心怎么办？纳作妾侍，生杀大权都在主母手里，这是不尽心都不成了。”
“小人之心！也确实是小人，才干得出这种趁人之危的事。”詹木舒愤愤不平。
“如果技堂真能招这位女子做师傅，你们提前支给她一些银子给老大夫看病，如果老大夫这次能死里逃生，那么说不得你们还能把老大夫请去庄子上。”宋书生说。
詹木舒忽然觉得奇怪：“老大夫医术怎么样？都是大夫了，怎么还会这么穷？”哪怕他是专门给穷苦人看病的，每次只赚三五个铜板、一篮子鸡蛋，也不会这么穷吧？
宋书生说：“听说老大夫早年开了医馆，还有徒弟，也打算把医馆传给徒弟。结果那徒弟猪油蒙了心，与药材商勾搭上了，进药材时专门挑次的少花钱，自己把银子昧下。如果是药性不够也就罢了，里面更是有几味假药。老大夫因此治死了人。”
“啊？”
“老大夫后来把医馆卖了，全赔给死者家属和买到假药次药的人。至于那徒弟，有说逃去了外地，有说已经被人打死了，反正这些年街坊邻居再也没有见过那人。”
老大夫没了医馆，只能搬到吉祥街后巷，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胜在房租实在低廉。他虽然还会给人看病，但基本不再收钱。病人得了他的好，有感恩的会送点米面鸡蛋过来，再加上老大夫手里应该还有一点点存银，这些年就这么活过来了。
只是他后来又养了一位孤女，手里就算有银子，应该都花得差不多了。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请府里的管事去吉祥街后巷一趟，要是你说的这位女子果然识得药材又懂炮制，我们立马就招了她，还能预支薪银给她，先给老大夫看病。不过，还得等庄子上的技堂建好了，她才能入职。建房子需要时间呢。”詹木舒说。
说着，他赶紧请了管事，又叫人去荣喜堂把这事说给太夫人听。他偷摸着吩咐管事，就算那孤女的本事一般，不到入职的标准，也先借银子给她，帮她渡过难关。
管事领命去了。不多时，去万商面前汇报此事的人回来，回话道：“太夫人说了哪怕不是为了技堂招师傅，只是日行一善，这也是该做的。太夫人说三爷纯善呢。”
詹木舒立马脸红了。哎，母亲最喜欢夸他了，他早该想到的，早知道就不叫人当着宋兄的面回话了。母亲夸他的话就这样被宋兄听去，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这日傍晚，待宋书生回到家里，正听见舅舅舅母说起后巷的事。
他们说老大夫遇到贵人了如何如何，街坊邻居们都猜测是老大夫年轻时医治过的谁，如今发达了得知恩人病重，所以特意来送银子的。又说，那商户大张旗鼓地请了媒人来，两边正好撞上，结果不知道贵人说了什么，商户一行人灰溜溜的走了。
“真是好人有好报啊。”舅母说。她对免费给穷人看病的老大夫很有好感。
宋书生笑着说：“你们都猜错啦，是安信侯府派了人过来。”
“什么？难道老大夫还救治过侯府里的谁？”舅舅问。
“并不是……”宋书生摇摇头，把在安信侯府中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舅舅忍不住想，如果她们当年能遇到一位像安信侯太夫人这样的好心人，是不是就不用假扮男人，直接以女人身份投奔过去，就能在乱世里活下来了？可她们没什么本事，不会绣花，不会织布，不会认药材……总不能说，让孟小女教人弹琵琶吧？
这一想，难免就又有些泄气。
宋书生却好似无意地说：“我还听说了，技堂里会教人识字，但只是教一些基础的字，不用教四书五经。毕竟去技堂学习的，又不是为了考科举，只求日后能看得懂契书，进城看得懂招牌告示，这就够了。真有学得特别好的，才会送去正经学堂。”
舅舅眼睛一亮。若只是简简单单地教人识字，那她能教啊！
所以，当年若是能遇到太夫人就好了。
为何就没遇到呢。

第56章
詹木舒之所以把招师傅的标准说给宋书生听, 一个是因为正好被看到那份招师傅清单，另一个是因为他觉得宋书生的生活更贴近市井，说不得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果不其然, 宋书生这不就推荐了一个能教人识药材的女大夫吗？
同时, 詹木舒其实也是在试探宋书生。
他自认和宋书生一见如故，正好借此验证两人在某些事上出自本心的看法——既然是出自本心的看法, 说明是难以被别人说服并且为之做出改变的——如果看法一致，那就能放心地继续交往下去；如果看法不一致，那或许就不能有更深的交情了。
让詹木舒觉得非常满意的是, 宋书生果然没有说出那种“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能教人什么技艺”、“女人多了，是非就多了，还是请男师傅更靠谱”这一类的充满偏见的高高在上的话。他甚至还推荐了后巷那个女大夫, 足以证明他内心是尊重女子的。
对于詹木舒及大多数侯府内的人而言, 开设技堂并不是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情。因为他们办的这个事情，往大了说是继承先侯爷的遗志, 都是为了让庄子上的老兵生活得更好, 只不过万商把这个“好”的对象进一步扩充到了老兵的妻女和周边的穷苦百姓。这个行为是无可指摘的。因此, 他们虽然不会去大力宣扬，但也不会有意紧瞒。
至于侯府里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比如万商曾算计了陈家、插手了木家过继一事, 詹木舒哪怕对宋书生再有好感, 再是把人引为知己，也不可能会对他说这些。
詹木舒是有分寸的。
送宋书生离开时，詹木舒还说：“传授技艺的师傅也不局限单子上列的那些, 我想只要有一技之长, 且这个一技之长能用于谋生，应当都是符合标准的。宋兄可以注意下, 看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他有些惭愧，因为他自己的生活离着百姓们有些远。
但詹木舒又想，他现在意识到这点还不算晚。等出了孝，他要常去市井田野里走一走、看一看。
于是宋书生这会儿和舅舅舅母聊天时就说：“我白日需要去学堂里，对后巷那些人谈不上熟识。不知道后巷里是不是还藏着这样的人才，能被引荐去侯府技堂的。”
其实舅舅舅母也和后巷里的人谈不上熟。她们虽然是卖豆腐的，摊子上人来人往，但因为她们这个家庭的特殊性，她们很少会去打探别人家里的事。这要放在平时，舅舅肯定会说：“咱们把自家顾好就行，别总是盯着别人，到时候反被人盯上。”
但这会儿，舅舅却说：“若是不急，叫你舅母明日给老大夫送些豆腐去，正好和苍耳聊聊。她常跟随老大夫免费给人看病，对于后巷里的人说不得就有一些了解。”
苍耳就是宋书生推荐的那个女大夫的名字。苍耳是一种山上常见的能被当做药材的植物，生命力很强。老大夫自打因为假药医死人，就一直心怀愧疚。治死人固然是因为不肖徒弄了假药，但他也觉得是自己管教不力，丢了一家几代人为医的名声。
所以他这个姓氏就到此为止了。他给女大夫起名叫苍耳，没跟着他自己的姓。
听舅舅这么说，宋书生心里很高兴。舅舅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想要去找街坊邻居打探消息。哪怕只是让舅母去送些豆腐，也算是踏出了第一步。宋书生这些日子时常忧心，怕舅舅钻牛角尖、不利寿命，若是舅舅能慢慢从心牢中走出来，那就太好了。
这么着的，在舅舅舅母的努力下，还真又被她们发现了一个人才。
那家是寡妇带着一个女儿独自过活。寡妇死掉的丈夫曾在布坊里做学徒，做小伏低多少年，终于叫师傅满意教他染了一种颜色，结果某日不巧碰到京城骚乱被打死了——前朝末帝在位的最后几年，京城中时常发生骚乱——他一死，婆家人就霸占了她们的家财，把她们母女赶出了门。如今这寡妇靠着给人缝缝补补、洗洗刷刷过活。
舅舅说：“那小姑娘年岁还不大，人却十分聪明。她爹做学徒时，总会对着她念叨几句。她也懂一些染布的原理，虽然没有完整秘方，但她被琢磨着，如今也能染一种颜色了。但就是这一种颜色而已，不知道能不能引荐去技堂。”舅舅略有些心虚。
宋书生却说：“会染一种布，这确实就是一种本事了。更何况她又没有偷秘方，是知道了染布的大概流程后，自己花这些年琢磨出来的。那要是再给她一些时间，甚至能支援她一些银子，帮她备足材料，她未必不能钻研出第二种、第三种颜色……”
想了想，又说：“就算只会一种，也是本事。我写信给三公子，与他说一下。”
舅舅顿时就有些心满意足，好似被肯定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再说安信侯府，詹权终于又迎来一日的休沐。他的本职工作做得顺利，但是有关皇上安排的秘密任务，进展却不大。他们原本是打算从接生婆入手的，这个想法也没错，虽说孩子刚出生时，还不能看出来他们脑子有没有问题，也不知道他们日后能不能生育，但他们肢体是否残缺，这是能看出来的，总会在接生婆的心里留下印象。
但去和接生婆接触时，却发现民间接生婆的服务对象一般都是生活还算过得去的人，比如生意不温不火的小摊主，比如住在城里有一点积蓄的平民。而最极端的两种人，一种是乡下穷苦人家，另一种是世家官宦豪富，他们都不会请外头的接生婆。
穷苦人家都是家里的女人互相帮着接生，就算孩子有问题，也只有自己一家子人知道；世家官宦豪富等家里，他们确实会用接生婆，但这种接生婆都是与高门大户常来常往的，更甚至直接与高门大户签了身契，不说她们敢不敢说实话，如果调查了这种接生婆，那么势必会惊动高门大户，就达不到皇上提出的“隐秘调查”的要求了。
而恰恰是在这两种极端的家庭中，姑表亲、姨表亲做得比较多。穷苦人家娶不起媳妇，就和老亲家那边商量着，要不然咱们儿女互换一下，亲事就都成了；而世家宦官等，他们靠着联姻来维系利益共同体，再加上世家女矜贵，不轻易外嫁，所以姑表亲、姨表亲特别多。
市井中，那些生活过得去的会请民间接生婆上门的家庭，他们温饱问题已经能解决，就会想要往上拓展。所以他们结亲时，反倒不会在亲戚里找，更多的还是会往外找，这样才能获得更多资源。姑表亲、姨表亲也有，数量却不多，就算找了接生婆问话，问出来的结果却没有什么代表性，不能证明姑表亲、姨表亲真的不利子嗣。
詹权就有些愁眉不展。
因为詹权休沐，府里众人便又聚在一块儿聊天。
詹木舒说：“苍大夫学得很扎实！完全能胜任技堂师傅，还远远超过了呢。幸好我那日请教了宋书生，然后第一时间安排人找过去了……若不然这样一个好大夫被人强纳为妾，日后说不得会冤死在后宅里，想想就觉得恐怖。”
詹木舒对那个趁人之危的商户毫无好感：“做人还是要凭良心的。那商户就是太可恶了，若不然怎么偏偏就是他们家，孩子生了好些个，结果生一个死一个，好不容易养大的这个还病病歪歪的，说不定就是因为老天爷知道他们心思太坏了……”
“嗯？”詹权一秒警觉。
他打断弟弟问：“你刚刚说的那商户怎么了？”
“哦，那商户要强纳人做妾……”
“不是这句。”
“说不定是老天爷……”
“不是！”
詹木舒不知道为何二哥的表情会变得这么严肃，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就偏偏是他们家里，孩子生了好些个，结果生一个死一个，好不容易养大的……”
“这是哪里的商户？”詹权追问道。
“我不太清楚，只知他们原本想要强纳吉祥街后巷的苍大夫为妾，去那边打听，肯定能打听得出来。”
詹权顿时就坐不住了，虽说不知道这个商户究竟是不是表兄妹成婚，但万一是呢？他立刻就想派人去打探。万商知道他的差事，忙说：“那商户既然心思不好、趁人之危，谁知道平日里有没有犯别的事？老二要是有空，去暗中调查一下也好。要是人家除了这事没做别的，就罢了；要是有，那该罚款罚款，严重的可能要关起来。”
不过，还不等詹权离开，外头就急匆匆来了一个管事。
“发生什么事了？”詹权皱着眉头问。
管事道：“刚得的消息，姬家被抄了，盖着皇上大印的告示已经贴在了城门处。”不光是京城的城门，传令使会一路把盖了大印的告示派发下去，每一座城都会贴上。
这个姬家就是之前强娶了木严姐姐并又逼死人的。
万商当时就猜测姬家讨不了好，皇上肯定会从重处罚。
没想到处罚来得这么快！
今天是正月的最后一天，时人说未出正月就是年。而一般情况下，过年期间不会大开杀戒，哪怕犯人真的是罪有应得、配得上千刀万剐，朝廷也会拖上几日。
这就和老臣乞骸骨时，君王总要留他一留一样。老臣再乞，君王再留，如此三乞三留，最终才会同意，这是君王给予老臣的体面。如果老臣一递折子，君王立马同意了，那不用多说，都知道君王肯定不待见这个老臣，已经无法再容忍他了。
皇上选择在正月最后一天，一个按例不会大开杀戒的日子下达对姬家的处置，并且还要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遍全国，足以证明皇上的决心。那么，稍微有一点政治素养的人都要提醒自己，皇上是玩真的，绝容不了底下阳奉阴违，这个差事要好好办。
当然，肯定难免会有糊涂蛋。
但真有糊涂蛋，这个糊涂蛋肯定讨不了好，说不定皇上就等着糊涂蛋冒出来，他好开启第二轮的杀鸡儆猴。如此，不糊涂的人就又能老实很久。
这个回话的管事是负责在外头打探消息的，万商之前做了什么，不用和他们解释，也不用被他们知道。他们的眼界也一般。故而他说：“姬家罪名不少，我看后头还有更恶劣的罪名，确实不无辜。但不知为何告示上要把强娶良女、逼死寡妇放头一个。”
“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把人逼死就是杀人！自古杀人都是重罪。”万商说。
姬家的可怖下场就摆在那里，京城中的百姓自然会议论纷纷。
就连陈平的馄饨摊上，原来凑过来的人都是为听传记的，现在传记热度略降，大家都讨论起城门口新鲜出炉的告示来了。有那种自诩比一般人有见识的，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故作神秘地说：“你们以为被连窝端的就只有姬家一个？根本不是！在姬家被逼死的寡妇，前头的那些个都不去数，只说最新被逼死的那位……”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被逼死的寡妇还不止一人！
这人等大家重新静下来，继续说：“最新那位是木家女。知道这个木家吗，就是年前被赶出京城的，且三代不许为官了。只因他们曾经故意把族女嫁给快要病死的，再逼着族女守寡，还以此为荣 ……逼人做寡妇，天打雷劈！逼死寡妇，抄家灭族。”
后果竟然这么严重？众人又倒吸一口凉气。
看到大家的反应，这人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越发高谈论阔了：“反正以后啊，要是听说哪里有寡妇病死了，朝廷肯定会派官兵带着大夫过去调查，看真是病死了，还是被什么人害死的……”
人群里有一个人慢慢退出去，然后拔腿往家里跑。
周围有认识他的，脸上露出看不起的表情，往地上啐了一口：“他爹已经死了快十年，他娘也是寡妇。听说他娘这两天有些风寒，他媳妇却说是装的不给抓药。他听他媳妇的，果然就不给老娘抓药。现在得知寡妇死了会被朝廷调查，他这是怕了吧？”
其实皇上颁布的关于寡妇的旨意，更多是针对还有生育能力的青年寡妇。但有些人懵懵懂懂的，好比这个第一时间跑回家去的，他只知道现在不好叫寡妇病死。他娘要是死了，他肯定就倒霉了。他可不想被砍脑袋。所以他冲回家去给老娘抓药了。
人们一边骂这个儿子狼心狗肺、不是东西，一边又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他老娘要是能借着姬家的事吃上药、活下来，这样也好。
苟府。
苟太监头也不抬地喝着茶，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木丛。木丛跪在他脚底下，原本想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但见苟太监这一副冷漠的样子，他顿时就哭不下去了。
木丛讪讪道：“您也知道，当初都是那些来求娶的骗了我们木家，看他们诚心诚意的，哪知道竟然藏着坏心，瞒了家人病重的消息……我们木家也是被骗的啊……”
苟太监轻哼一声。
他用一种轻飘飘的好似什么都不在意的语气说：“你虽救了咱家一回，但咱家也为你安排好了前程。若不是咱家帮你过继，想办法把你留在京城，又把你安排进书院，你如今就要跟着你家嫡脉一起被流放……真说起来的话，咱们已经两清了啊。”
是的，木家嫡系和之前的族老、宗老等已经确定要被流放，旁支虽幸存，但想继续在地方上享受特权，这是不可能的了。整个木家分崩离析，族人各谋生路去吧。
木丛心里不忿，他知道狗太监这是又想问他要好处了。
该死的，阉人果然欲壑难填！
偏偏他们木家如今已经拿不出来什么了！
虽然木丛手里确实有一笔银子，是木家嫡系被赶出京城时，他父亲留给他的。这笔银子不算少。再加上他们在京城里还有一座大宅子，要是卖了，也能换些钱。但现在木家明摆着完了，木丛总觉得应该给自己留下后路。这些银子绝无可能拿出来。
于是他只装作听不懂苟太监的话，低头继续哭。
苟太监眯起眼睛，盯着木丛的后脑勺。
都这样了，木家还不打算把底牌拿出来吗？
看来逼得还不够啊！

第57章
其实苟太监并不知道木家人手里究竟有什么, 只是年前世家疯狂咬木家，在暗中推了不少文官出来，只为把木家“咬”得败退京城, 皇上总觉得这里头是有问题的。
皇上可不信世家这么做是为了保住陈家。
要知道陈家名声败尽后, 也没见世家出手相助。明明陈家如今的当家老太太还是申屠家的庶出女，算算辈分该是宫里申屠贵妃的姑姑, 但世家说放弃也就放弃了。
可见陈家并不重要。
所以，果然还是木家人手里有什么吧？
苟太监忽然轻笑一声，弯腰扶住了木丛的胳膊, 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唉，瞧你这样子，真又怪可怜的。都说伤筋动骨一百日呐, 你为救咱家断掉的腿, 是不是还没好全？罢了罢了，虽然咱家恨铁不成钢, 但也不能真把你丢下不管……”
苟太监压低声音说：“咱家给你指条明路吧。”
“还请公公救我！”木丛连忙打蛇上棍。
苟太监说：“要想把你父兄全须全尾地救下来, 这是不太可能的了。但你要这么想, 他们只不过是被流放了而已，人还活着。只要人还活着，就有以后, 是不是？”
木丛努力点头。
“所以, 等你将来有了功名、入了官场，或者你干脆献上什么东西，从此巴上贵人中的贵人……让贵人为你出手。流放地有好也有坏, 指不定就能帮你父兄挪挪地, 挪去那种好一点的地方……再熬上两年，遇上个大赦天下之类的……他们不就都能顺顺当当地回来了？而只要人回来了, 京城中日后未必没有你木家的一席之地啊。”
木丛颇为心虚。他知道自己的本事，想拿下功名太难了。
那就是……巴上贵人中的贵人？
可那样的人物哪里是现在的木家能巴上的？
苟太监受够了木丛这幅蠢样子，指点他说：“不然给你父兄去一封信吧。你就与他们说，如今这一支只能指望你了，叫他们全力支持你。你好了，他们也就好了。”
“是是是，公公说得太有道理了。”木丛心说，如果父亲还藏有银子什么的，就应该全拿出来给他，他在京城中独木难支，若没银子开道，什么时候才能闯出名头啊。
京城东门外的码头。
一般说来，这边的码头都是从二月份才开始热闹起来的。因为从二月开始，各地漕运的船就陆陆续续进京了，之后官船、商船、民船将络绎不绝，热闹一直延续到十一月。不过今年北方河流结冰的情况不算严重，所以在一月底就已经有官船陆陆续续进京了。民船和商船倒是不多，因为都要避开漕运，等到三月才是它们的爆发期。
又一艘官船靠岸。
万苟十分自觉，虽然有着安信侯府的面子，但他本人只是一个平民百姓，侯府的面子只是保他不被官差欺负，但要是他反过来去欺负官差，这不是给妹妹招雷么！
等官差们都走得差不多了，万苟这才领着儿子万平安慢腾腾地下了船。结果听得一声舅舅。万苟望过去，一脸惊喜地说：“宝儿！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码头了。”
码头上风大。詹木宝却说：“不冷！前两天，二弟就从衙门里听来了消息，说今年的官船已经陆陆续续进京，我就猜着您和表哥肯定会早早回来……我这两天都在码头上等着，可算等到你们了！”他每天从早守到晚，硬是守了好几日才把人守到。
衙门若是只为传递消息，会快马加鞭走陆路，所以消息传得比船行速度要快。
万苟一时间都没意识到外甥已经是侯爷了，因为外甥瞧上去还和以前一样，毫无侯爷的架子。他儿子万平安笑着打趣：“哟，这厢有礼，给侯爷表弟问安行礼啦！”
十分不伦不类的，都是戏文里听来的词儿。
詹木宝哈哈一笑，跳下马车，在表哥肩膀上捶了一下。表哥又捶回来。这么玩来闹去的，倒是还和以前一样。万苟从老家回来，顺路带了一些货物来京城里卖。幸好詹木宝多备了几辆马车，叫小厮帮舅舅先把货物送回家去，他则陪舅舅先回侯府。
只这一会儿，又见一艘官船靠岸。不过詹木宝已经接到舅舅了，就没有多看。
码头离着东门近。他们直接从东门进城。
因为这时节进京的基本都是官船，所以此刻东门开了中门，而在中门排队等待进京的人又大多都和“官”沾点关系，要是本身就是官员，要么是官员的家眷。饶是那些自诩身份不够的官吏和官差都退到侧门去排队了，但中门处的队伍也不见短。
詹木宝觉得在一众官员间，他还是低调些比较好，就没打出侯府的旗去插队。
万苟撩起马车的帘子往外看，见城门上贴着告示——这本来就是每个城门口都会贴的——忍不住问：“他们在看什么？我看那告示是黄的，难道是传说中的皇榜？”
詹木宝顿时就有话说了，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姬家如何如何可恶。
万苟道：“还是京城好啊，在京城逼死寡妇是重罪。乡下的寡妇死了都没人管。”
“以后就都有人管了，即便是乡下地方也不例外。我娘说，判案的时候先别说什么寡妇不寡妇的，只问一句，寡妇是不是人？既然是，那么杀人就是重罪，”詹木宝道，“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读律法方面的书，单读律法没意思，要配合案卷来看才行。”
其实他娘还偷摸着和他说了好多话。都没和别人说过，只和他说了！
不过娘也说，在没有足够的能力自保，没有足够的学识去与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辩驳之前，这些话都要藏在心里。甚至日后等他有自保的能力了，也能仗着身份有所作为了，都不用特意把这些话说出来，而是靠着自己的作为直接把这些话实践出来。
娘说，如果律法是完全公平公正的，那么官员判案时，可以直接依照律法判；但现在的律法明摆着是不公平的，明摆着是偏向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人的，那么官员判案时，就一定要有自己的坚持。
起先，詹木宝没听懂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在库房里找到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其实也不是他找到的，而是庞大用找到的。庞大用原以为这也是古籍，结果翻开看了两眼发现这的完成时间还不到二十年，是前朝的某位二品大官早年在大理寺任职时，自己写的在小范围内传播的书。
书是好书。
当这位二品大官还是三品的大理寺卿时，他习惯把一些经典的案子记录下来，这由此而生，曾小范围地刻印过。后来他高升去了吏部。又过几年，因为看到了王朝将倾，他上书针砭时弊，惹怒当时的大奸臣，在大奸臣的暗中推动下遭人诬陷。
一夜之间，大官家里的男丁全部下了大狱，女眷全部没入教坊。
那个大臣姓什么来着？
哦，姓宋。
那时候，庞大用自身难保，躲在京城周边的寺庙里混日子。朝中的大事嘛，他一个太监哪里能看得那么清楚明白？但是，他确实又比普通的百姓们看得明白一些。
宋大人被行刑的时候，因为被栽赃的那些罪名都很大，比如勾结叛军什么的，如果只听这些罪名，那么确实罪该万死，所以当时围观群众中，好多百姓大声叫好，觉得宋大人该杀！庞大用却知道宋大人是个好官，躲山里私底下偷偷祭拜了他一回。
这本由宋大人写的书，当时不知道是在谁的手上，唯恐被其他人看见，被打成宋大人同党，所以故意把封面什么的都撕掉了，但书又是好书，舍不得彻底毁去。后来又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地落到了先侯爷手里，然后先侯爷不识货，都堆在库房里。
庞大用没想到还能找见这，想想宋大人的经历，只觉得五味杂陈。
知道侯爷正带着兄弟一起学习律法，庞大用就把这献上了。他也不敢说什么劝诫的话，但他心里说，若是侯爷喜欢这，认同宋大人的理念，那么也挺好。
詹木宝本来没理解万商的话，但在宋大人的书里看到两个例子，他忽然就懂了。
两个案子都是发生在地方上的。
每一年，地方上都会把已经由当地官员判好的认为犯人应当被问斩的案子整理成案卷送到大理寺里进行复核。要是复核通过，那么这个犯人就一定会被秋后问斩。
虽然有复核这道程序，但究竟能不能审出冤假错案，很多时候都要看大理寺的官员是不是负责任。有不负责的，只抽查几个案子，看没什么大问题，就视同所有的案卷都不存在冤假错案，然后直接下发回去。也有负责的，就会一个一个仔细看过。
一个案子是某女与某男通奸，后发生争执，某女用剪刀捅死奸夫。
地方上的判案结果是：这个女犯人先与人通奸又杀人，通奸的证据有，杀人的证据也明确，十分伤风败俗、尤为罪大恶极，当秋后问斩。
宋大人却问了一句，犯女的杀人理由是什么？然后打发回去重新查了。
等到案卷再次递上来时，就详细很多了。
原来这个女犯人有一次去寺庙上香，在半道上被身体强壮的死者强掳到无人处□□。之后，死者更是拿走她的贴身衣物用以要挟，说日后还会找她，如果她不从，他就告到她夫家宗亲那里去，说一切都是她故意勾引。而真被告到宗亲那里去，宗亲绝对不会听她解释，她一定会被浸猪笼，且她儿女名声也都坏了。她无奈之下只能从了。结果死者气焰嚣张，不久后又看上女犯人的女儿。女犯人忍无可忍就把人杀了。
宋大人批复时说，断女犯人通奸杀人案之前，要先断死者□□良家妇女一案，这在律法上也是重罪。定好了死者的罪名之后，再看女犯人的行为，固然有不对的地方，但她的通奸罪已经不成立了，且因为被她杀死的本来就是一个重罪之人，所以她不用抵命。最后只判这个女子几年监禁。
另一个案子和这个差不多，是仆从毒杀了主子。
地方上的判案结果是：多人亲眼所见，男仆用毒害死主人，虽然这个男仆年纪不大，但身高已超过车轮，按照律法中“身高过车轮者视同成年人”这条，判了死罪。
结果宋大人复核时发现，这个男仆其实是被拐卖来的，而被他毒死的这个主子就是拐子本人。拐子到处拐年幼的孩子，拐回来后先把人养在自己家里，对着他们非打即骂。养上几年后，再根据他们的资质往外卖。长得漂亮的女孩卖青楼，长得好看的男孩卖小倌馆等。
同时，这个杀人的仆从才九岁，虽然身高确实已经超过了车轮，但也是拐子先犯重罪，他杀了重罪之人，加之年纪还小，就免于处罚，还让当地的衙门帮忙寻亲。
看过这两个案子后，詹木宝恍然大悟了。
是了是了，律法是偏向男人的，男人纳妾固然合法，但养外室算不算通奸呢？没有说通奸好的意思，可男人养外室事发后最多就是坏一坏名声，不会被浸猪笼，女子通奸却直接死罪。那么在断类似的案子时就要偏向女子，问问这里头是否有隐情。
律法是偏向主子的，主子打杀了仆从，只要大面上能遮掩过去，基本都不会被定案。但仆从只要对主子不敬，哪怕这个不敬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主子随口说的，仆从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那么在断类似案子时就要偏向仆从，看这个仆从是真正的罪大恶极，还是另有缘由。
当然，这个偏向吧，还得把握好其中的度。
如果认为所有的弱者都是有隐情的，然后硬要去找那个“隐情”，再用所谓的“隐情”去强词夺理，那就变成了“他弱他有理”，到时候又是另一种极大的不公平了。
宋大人所谓的偏向都没有直接偏向弱者，他复核的案子时最终还是会立足于律法。只因律法在大方向上不公平，所以人一定要在不公平中尽量去寻找公平的细则。
詹木宝觉得自己还有得学呢！
他已经从姬家的事发散，与舅舅聊起了那位会给侯府送手抄本的木严，赞木严未来可期。正说着话，小厮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侯爷，那边好像是张家的马车。”
“哦。”詹木宝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忽然，詹木宝像是想到了什么，把眼睛瞪大了：“哦？”
“哦哦哦！”詹木宝一边应着，一边就要掀起马车的帘子跳下车去。
小厮道：“小的打探过了，据说是张家的老太爷带着几位家眷今日进京。”
“那我得去请个安啊。”詹木宝十分自觉。
张家老太爷？张家如今的当家人叫张秋生，年岁不算很大，就比詹木宝、詹权大两岁而已，在皇上身边当带刀侍卫。张家老太爷就是张秋生的爷爷。而张秋生的父亲早些年就已经战死了。
詹木宝对万苟解释说：“舅舅，我未婚妻的外公在那边马车上。她自小跟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据说和外公外婆感情很好。既知道老人家在那边，我得去问个安。”
詹木宝的未婚妻姓江，江姑娘的父亲如今在礼部任正五品郎中。明眼人都觉得江父这两年会升。
这门亲事是先侯爷临终前定下的。先侯爷那时做了三个重要的安排，其一就是为詹木宝选定了未婚妻。估摸先侯爷和江姑娘的舅舅（也就是张秋生的父亲）有一些交情。但更重要的是江姑娘的父亲是文官，她算是在武勋家庭里养大的文官家的姑娘。
别去看江姑娘父亲官职的高低，真以女方父亲官职高不高来给詹木宝选妻，那才是害了他呢。江姑娘本身算是文臣家的姑娘，日后外出交际时，她有由头能融入文官家眷中。同时，她又在武勋家庭里长大，不至于太过看重礼仪，反倒和詹木宝这个半路出家的侯爷处得不好。仓促间能选出一个江姑娘来，先侯爷应当是尽心尽力了！
詹木宝自然是还没有见过这位未婚妻。
听说江姑娘自幼丧母，他父亲守了一年妻孝后便续娶，继母很快又生下儿女，江姑娘就被外祖一家接走教养了。她外祖一家尚武，可惜舅舅已经战死沙场，如今当家的张秋生是她表哥。至于亲生父亲这边，估计是不怎么亲热的，但亲生父女也没仇恨。
年前，万商安排给各府送年礼时，给江家送了，给京城张家（即江姑娘表哥）送了，还特意备了一份重礼送去云城那边的张家（即江姑娘外祖），名义上是给老人家拜年，其实是因为江姑娘本人住在云城。既然要送礼，总不能单把未来儿媳撇下吧？
听詹木宝如此解释，万苟也从座位里站了起来：“原来是亲家那边的老大人，那我得陪你走一趟。”自古都是娘舅大，如果那边马车里是江姑娘的父亲，万苟都不需要去行礼，只需要詹木宝自己去就行。但那是江姑娘的外公，辈分上高了万苟一辈。
又说女儿家矜贵，男方这边多表示表示，总是应该的。
万苟领着詹木宝下了马车，在小厮的指点下找到张家马车，然后对着马车外的管事道明来意。张家马车就掀起帘子，一个须发皆白但看着还算硬朗的老汉从车里走了出来 。马车里应该还坐着别的什么人，但老汉动作快，帘子很快就重新合上了。
见詹木宝面容憨厚但眼神清正，老汉似乎有些满意，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万苟虽无官身，但老汉知道他是詹木宝的舅舅后，对着万苟也十分和蔼。
其实彼此间不怎么熟，说是问候，也都是请您千万保重身体啊之类的干巴巴的话，詹木宝说等府里出了孝，老汉说等他们彻底安置下来，以后再多来多往之类的。
不多时，进城的队伍又动起来，大家就此道别。
詹木宝跟着舅舅回到自家的马车，临上车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
就见张家的马车上，窗户后的帘子被掀起了一小片。
他这一回头，那帘子飞快地盖上了。
该不是江姑娘在偷看吧？
詹木宝只觉得心里一下子慌张起来，连忙把目光收回来，然后下意识地把腰背挺得更直，结果下一秒他就因为爬马车时分心，没有踩实台阶，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万苟笑着摇了摇头。啧，甥大不中留啊！

第58章
万平安与詹木宝这对表兄弟的感情一直非常好。
本就是一起长大的, 曾经一起撒尿和过泥，也曾一起闯祸被家长揍，童年的共同回忆一大把！年景最艰难的时候, 大人小孩都吃不上一口肉, 万平安好不容易掏到三枚鸟蛋，都舍得分两枚给詹木宝。詹木宝这人呢, 他自小又是别人对他一分好，他心里就能记上三分，万平安那么照顾他, 他能不“哥哥长、哥哥短”地追着表哥跑吗？
说是表兄弟，其实和亲兄弟也不差什么。
坐上马车回侯府的路上，詹木宝一个劲地怂恿万平安：“表哥好不容易回来了, 要不然也和喜乐一样常住府里算了。我这几个月学律法, 真的学会了不少东西，表哥你回头照着我的笔记学, 你那么聪明, 保管你只用几天时间就能追上我的进度……”
他们自小一块儿学习, 万平安一是占了大了四岁的便宜，二是脑子确实比詹木宝灵活一些，所以无论学什么, 基本都是万平安学得比詹木宝好。也亏得詹木宝从来没妒忌过, 还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学什么都快的表哥，心里始终非常骄傲。
不过，说万平安确实学得好吧, 这又不尽然。
他就像是万商当年念书时坐在班级后排的某些男生, 看上去嘛，一个个都很聪明, 老师很喜欢他们，同学也很喜欢他们，然后在杂七杂八的事情上，没有人比他们更灵活了。但是，说到正经的语数外的成绩，那又不行了，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倒数。
万平安虽然不至于倒数，瞧着也是十分机灵，但只说一点，他都这个年纪了，连童生试都没考出来（也没打算考），说明在正经的学习举业方面，他确实不成啊。
不过，万平安九岁那年，正好在山上偷瞄到猎户怎么下得陷阱，瞄了两次就学会了，后来一个月里总能被他逮到三五只野鸡，直到把附近的野鸡抓得举族搬家；十三岁那年，他在去县城的路上看到了一架大水车，回家后费不少功夫，真被他仿制出一架小的。不过，毕竟他只是看过大水车，没上手拆解过，小水车造出来后发现没有实用价值，想要改善又不得其法，最后就送给詹木宝当玩具了，把小木宝美得不行。
还有当年在村里，万平安领着一帮年纪差不多的小子，把地里新鲜的菜拾掇出来——因为菜很多，家家户户吃不完，一般都是弄成菜干，到了冬天再吃——用稻草一捆捆扎好，然后送到县里去卖。也不贪心，那么一大捆才卖一个铜板。对乡下孩子来说，手里有一个铜板都是不可思议的，这就导致万平安在年轻一辈中人缘特别好。
而因为万平安人缘好，詹木宝这个小尾巴自然会跟着享福。要是谁在山里摘到了成熟的野果子，难得里面有比较甜的，总会分一两个给詹木宝，叫小尾巴甜甜嘴。
这叫詹木宝如何能不崇拜表哥？
也就是万平安如今离开家乡了，若不然由着他在老家继续待下去，等到他中老年时，说不定能被选成宗老、族长一类的。
但万平安并不知道侯爷表弟是如何看重自己的。
关于未来的生活，其实万平安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
虽然姑姑成了侯府太夫人，但也不能趴在姑姑身上吸血，是不是？他就想找些靠谱的方法去赚上点银子，然后慢慢给家里添置田地，一年添它个多少亩，什么时候有个几百亩了，他就安安心心地窝在乡下当他的小地主。有姑姑的面子，小吏来收税绝不敢多收；商人来收粮绝不敢压价；雇人来种地，也不敢欺主。这日子不是挺好？
所以，听说表弟让他学律法，万平安第一反应就是摇头：“不学！我又不去衙门里做官，也不像你似的，成了侯爷后难免要和许多人打交道。我学那些个干什么！”
詹木宝如遭雷击。表哥怎么会不想学呢？表哥应该高高兴兴应下才对啊。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追着说：“学嘛！又不麻烦，我自己也要学的。”
“要不然等我什么时候生出儿子来了，让我儿子跟着你学？”万平安有些无奈。
詹木宝：“……”
怎么回事，我心目中那个好聪明好会学习的表哥哪里去了！
万苟把头撇向一边，不叫俩孩子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忍笑忍得相当辛苦。他这个做家长的，当然知道万平安的本性和詹木宝心中那个“绝世好哥哥”是存在偏差的。
以前万平安凡事都会抢在詹木宝前面出头，是觉得詹木宝是笨弟弟，他有责任保护弟弟；但现在弟弟成了侯爷，弟弟保护他都绰绰有余了，还不许他懒散一下吗？
终于到了侯府，詹木宝亲自把舅舅和表哥送去了早早为他们安排好的院子里。热水早就准备好了，万苟和万平安先去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后，热气腾腾的汤面就端上来了。等他们大口吃面时，万商亲自来这边跑了一趟，见着哥哥和侄子说：“连坐了那么多天的船，太辛苦了。今天先好好休息。老家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万苟起床先见到媳妇詹花花，忽然“啊”了一声。
詹花花被吓了好大一跳，差点就把手里的杯子捏碎了。
“哟，这竟然是我媳妇啊，好悬没认出来了。”万苟笑着说，“媳妇你怎么还逆着长呢，别人是过一个年就老一岁。你过一个年硬是年轻了十岁！瞧你这个脸嫩的。”
饶是詹花花这样不在意外貌的人，听了这话，心里也高兴。
她道：“在妹妹这里吃好喝好，妹妹身边有个宫里出来的嬷嬷，还会什么前朝的宫廷秘方，也都给我们使着……我这才哪到哪啊，你是还没瞧见咱闺女……真的，我现在有时见到闺女都觉得恍惚，这么标致的姑娘，竟然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以前戏台子上，看他们演小姐……当时觉得那些人好有气度，现在瞧着都不如咱闺女。”
大户人家瞧不起戏子，视戏子为下九流；但对乡下人来说，戏子在台上演了王爷，他们就真以为王爷是那样子的。詹花花以前真心觉得戏台子上的小姐很不一般。
万苟愣了一下：“我才多久没见闺女啊，变化真这么大？”
詹花花道：“是，加上云夫人也认真教她，她变化真就特别大。我私心里一直没想让喜乐高嫁，她姑姑待她再好，可议亲时，人们看咱俩，咱就是平头百姓而已。真有冲着她姑姑来的，那样趋炎附势的人，难道咱放心把喜乐嫁过去？不过现在瞧着喜乐的变化，我竟也舍不得为她在村里找个老实憨厚的庄稼汉了……唉，真是为难。”
万苟想了想说：“我一路上听说皇上开设恩科，好多读书人往京城跑。咱以后给喜乐找个读书人，你觉得怎么样？就找那种贫寒书生，家资不是很丰，也算般配？”
詹花花连忙摇头：“要是找读书人，那真就不如京郊大营里，挑那种八品、七品的小武官。我打听过了，七品武官就只是比平头百姓略强点，不至于说高攀不上。”
说着说着，詹花花忽然道：“闺女就罢了，年纪还能等。咱儿子该怎么弄？”
寻常人到万平安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
以前在家乡时，詹花花没少给儿子寻摸，万平安却总说不急。其中就有一家的闺女，詹花花瞧着颇有自己年轻时的性情，是真想要讨来当儿媳妇。一家有女百家求嘛，她私底下和万平安提了好多次，只要万平安一点头，她立马找媒人操办起来。
结果万平安那个死孩子说：“我听说海货在海边卖得很便宜，但要是送到内陆就能换得不少钱，我还想去海边闯荡闯荡的，等我闯荡回来了，再给我说亲，行不？”
这要是碰上父母黑心的，你越是要出门闯荡，父母越是把媳妇给你讨回来，然后你们赶紧圆房，这样万一你闯荡出了意外，媳妇肚子里有了，不至于没后；但万苟和詹花花都不是这样的人，他们知道出门闯荡有风险，于是不敢强硬让孩子成亲了。
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詹花花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什么人，然后十分心虚地压低声音说：“其实眼看着妹妹富贵起来了，我心里还没什么真实感。妹妹身边有几个大丫鬟，你知道吧？”
“我知道什么？我去妹妹院子里，从来都不会乱看。”万苟嘟囔着。
“我有时瞧着那些大丫鬟，一个个讨喜得很，要是能得一个当儿媳妇，我这心里啊，别提有多美了。但我从不敢表现出来。”詹花花叹着气，“姑姑身边的丫鬟给侄子当媳妇，哪有这样子，对吧？别叫人觉得我眼皮子浅，反丢了妹妹的脸。其实那些丫鬟一个个能写会算，行事又周到，我甚至觉得她们配你儿子都浪费她们的才貌了。”
“你儿子那头倔驴，要不是他姑姑富贵了，他配得上谁啊！”詹花花越说越来气。
这种时候又是“我”儿子了，万苟敢怒不敢言。
万苟只好岔开话题：“我这次回老家是为妹妹办事，还没找妹妹说道呢，我先去妹妹那里了。”说着他立刻鞋底子抹油，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詹花花的视线里。
詹花花：“……”
不知道在侯府里头揍丈夫揍儿子会不会让妹妹丢脸？她时常觉得该揍一揍。
见到万商时，万苟说：“我到村子里时，果然已经有人跑去村子里打探过了。”
如果万商早先和詹家族人一起生活，那么有人去打探消息时，詹家族人会想，是我们族里出了侯爷，算算辈分，我还是侯爷的伯父伯母叔叔叔母，你万商一个嫁进来的小媳妇，是沾了詹家的光才富贵起来，我难道还怕你不成？那如果有心里嫉恨万商的，或者平日里处得不愉快的，说不定就会编排万商的坏话，添油加醋地骂她。
但詹家族人早就失散了，万商之前都和万家族人一起生活。
万家族人心里想的是，没想到商丫头那个被抓壮丁的相公竟然如此富贵了，也不知道他在外头有没有另娶，如果另娶了可不行，我们商丫头才是原配啊！当有人跑去打探消息时，哪怕族人里确实有嫉妒万商的，但在这种时候，大家一律只说好话。
问到万商，都说：“是个勤快老实的媳妇，她公婆生前对她满意得不得了。”
问到詹木宝，都说：“打小就乖，还知道心疼人，他爷奶生前最喜欢他了。”
问到万苟和詹花花一家，也是各种好好好。
唯恐说一句不好，万商的富贵就飞了，那他们这些万家族人就更沾不上光了。
等万苟代表万商带着银子去回馈族里，又是买地设族田，又是建了一个小学堂，还放话说学堂里只要有孩子能学出来，考中童生奖多少银子，考中秀才又奖多少……族人口中更是只会说好了。
万苟说：“我离开家时，族长还拉着我的手落泪，说绝对不会让你难做的。”族人想象不出万商在侯府里是如何受人尊敬的，都觉得她一个外姓的媳妇肯定异常艰难。
但由着他们这样误会也好。因为他们心有误会，所以他们无甚底气，绝对不敢仗着侯府的名头在地方上作乱。甚至真有族人作乱了，族里也会第一时间清理门户。
万商哭笑不得。
万商提起自己在五溪铺庄子上的安排，然后说：“我有心让平安去技堂里待着。”
“哎？”万苟立刻摆出认真听讲的样子。逃荒的经验告诉他，一定要听妹妹的话。
“技堂最初的规模不会很大，但我每年都会往里头使劲砸银子，未来肯定会形成规模。到了那时，技堂没个自己人管着是不行的。”万商解释说，“其实我一直都在犹豫，我之前想过用安信侯府的名帖托一托关系，给平安弄个七八品武官的官身。有了官身，日子就会好经营一些。七八品武官晋升空间不大，但慢慢熬着能熬到六品。”
托关系去当武官，好处是有官身了，但缺点也很明显。这样的武官升到六品就到头了。而且要是以后皇子夺嫡闹出点血雨腥风，低品级武官容易被卷进去。很可能你只是听从直系上司的命令，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结果你就成为逼宫的一员了。
万苟摇着头：“平安那性子，不是能受拘束的。让他去武营里头，我觉得不妥。”
“那就是技堂了。叫平安去技堂，最开始也是先学本事，能学几门就学几门。等他学得差不多了，只要赶上技堂扩大规模，那时若是师傅不够用，那么他学有所成后正好能当个助教。日后再扩大规模，需要有个主事人，他正好把这一摊子接手了。”万商说。这就有一点大学里头本硕连读后留校当老师，然后一路升到管理层的意思。
当然，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就现在的技堂而言，还没有所谓的管理层可言。
所以选择去技堂的话，缺点也很明显，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里出不了成绩，就一直是个普通人，没有官身，也没有犒赏。最多是万商以姑姑的名义多接济他点银子。
万商做出这个安排，确实有“任人唯亲”的原因，但也因为她了解万平安。在RPG游戏还没有成真时，那时万商作为玩家能看到每个人身上的标签，她记得侄子身上有个标签是“手工能力强”，还有个标签是“敢想敢做”，但缺点也有，缺点标签是“固执”。
对，万平安看着特别好说话，从小到大都不见他和詹木宝闹别扭，但他骨子里其实有些固执。
固执算是缺点，但要是用对了地方，或许能成为一种走向成功的必备的品格。如果把动手能力和固执加在一起，这算不算是一个发明家所需要的最朴素的基本技能呢？
万商道：“目前我就想到这两条路，或者哥哥嫂子对平安还有别的安排，咱们亲兄妹，很不必藏着掖着，都只管说来。不管怎么说，我总是盼着平安越来越好的。”
都说知子莫若父，万苟心里觉得技堂更适合万平安。他说：“我回头再和他娘商量下……平安那个狗脾气，多亏了你是他姑姑，才容忍他。不然别人谁这么纵容他！”
万商不知道技堂未来能发展成什么样。她只是尽自己所能去做一些事。
如果只享受富贵，什么事都不干，那游戏成真后的人生未免太空洞了。（啊，我现在竟然能说出有钱至空洞这样的话来了，我真可怕啊。万商在心里叉腰大笑。）
万商记得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篇文章，名字大概是《论王莽是穿越者的几大证据》。因为这种都是打发时间随便看看的，所以更为具体的内容记不太清楚了，就记得王莽重视发明创造，还发明了游标卡尺之类的。当时王莽提出的很多政策，比如土地国有、废除奴隶、计划经济等等……以万商现代人的目光去看，确实非常先进。
但王莽最终还是失败了。有人说是因为他太具有超前性，反而脱离实际。
后来万商与闺蜜吃饭闲聊时，顺嘴提到了王莽。闺蜜当时说了一句话，万商觉得特别有道理。她说，王莽的政策不适应当时的生产力。她觉得这个世界是由生产力推动着向前的，套用政治课本里的话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
万商不是学历史的，不知道史学家对于闺蜜这话怎么看。
但以她自认浅薄的学识，她觉得很有道理。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不是一个人站出来高呼，就能立刻把当下的社会文明程度拔高的。只有生产力进步了，才能推动社会的进步。
万商又记得在课本里学过，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那么，如果她把技堂办好，在短时间内，是让伤残老兵、穷苦的女人、有一定知识但囿于时代的女人（比如苍大夫）这些人能生活得比以往更好一些。而从长远来说，如果技堂里真的出现了了不起的技术，让粮食大范围增产，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因为粮食增产，所以人口增加。
因为人口增加，所以劳动人口会慢慢过剩。
因为劳动人口过剩，所以商人这个团体会越来越庞大。
而商人越来越多后，为了确保该团体的利益，商人会与和官僚体系加强关联。
再之后，或许是朝廷重农抑商，或许是商人推翻朝廷……在这场可能会到来的变革之中，只要有人能敏锐地抓住变革的机会，那是不是就能推动社会文明的进步？
比如，真正意义上的提高女性的权益？
“如果我能活到八十六，那还有五十年，五十年时间能看到技术发展带来的社会变革吗？估计很难，粮食增产后得过上很多年才会导致人口过剩……那等到我死了，难道我应该留下一句话，到了社会发展变革时，家祭无忘告乃媪？”万商如此想着。
但还是觉得不甘心啊，为什么就算一切顺利，我的影响力也只在当下？
能不能通过某种隐秘的手段把我的所思所想传递下去，从而影响后人呢？
二月十日，万商收到了一封信。
信来自定南伯府的那位姜夫人。姜夫人在信里说，由她牵头，由众多武勋诰命响应，她们将会在二月十二日百花节这一日成立百花会。知道万商在守孝，暂时不好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但是她已经为万商定下了元老的身份，不知道万商意下如何。
万商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
她承认自己有些理想主义了，心里忽然冒出许多展望，明明不久前还觉得詹木舒那孩子太过理想主义呢。但在某些事上有所坚持、有所信仰，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一个人无法对抗时代的洪流，那么一群人呢？
当世的一群人无法对抗时代的洪流，那么这一群人又传承了一群人，再传承一群人……这样一辈一辈地传承下去呢？
虽然愚公移山的故事早就烂熟于心，但万商以前并没有被感动过。她总觉得愚公蠢蠢的，有挖山的那个功夫，带着子孙搬家不更有效率？竟然要和两座山死磕！如果故事里没出现神仙，愚公就要连累得他无数子孙后代耗在这件并未意义的事情上了。
身处这个时代后，她好像第一次读懂了愚公移山。
因为有些东西是绕不过去的。它要么挡在那里，要么被你消灭。
那么，她也要做一个“愚妇”了。

第59章
愿发得很大, 路却要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万商先给姜夫人回信。信照样是她口述，然后找了人代笔。太夫人从不缺帮忙代笔的人，儿子们可以帮着代笔, 乌嬷嬷可以帮着代笔, 连大丫鬟们都能帮着代笔。
偶尔万商心里也会冒出一个想法：要不要把毛笔字练了？
说起来真是惭愧，她上小学那会儿还上过书法兴趣班呢！
不是专门的课外辅导班, 而是学校组织的免费兴趣班，据说是为了响应当时狠批应试教育、强抓素质教育的号召，一周只有一堂课, 老师们虽然教得认真，但对学生们没什么要求。印象里，万商上兴趣班就是玩儿, 玩着玩着就下课了, 还发生过墨水瓶侧漏把书包染黑的不幸事。
所以万商的毛笔字基础相当于……没有基础。
她非要拿毛笔自己写的话，勉强也能写完一封信, 但美观程度肯定有限。
“反正我现在有钱有闲……额, 其实也不怎么闲, 但是总归比以前朝九晚五闲多了，又不用操心房贷车贷的，关键是没有手机可以玩, 其实真该每天抽出一点时间来练练字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转念一想, 她近期好像也没有什么迫切的必须练字的需求嘛。
能帮忙代笔的人那么多，个个字都不错……太夫人上头也不存在一个严厉的长辈挑刺说，赶紧把你那手鸡爪字练练！因为她自己就已经是府里地位最高的长辈了。
“最近想要美容来着……练字……要不然就推后吧！”万商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唔, 以后肯定还是要练的。因为现在她事无不可对人言, 叫人帮着代笔当然无所谓了，万一以后需要写一些秘密的信件呢？只要找了人代笔, 那就不是“秘密”了。
万商也不求自己的毛笔字能写得有多好，只要端正整洁就行。
给姜夫人的回信里，万商这次没有聊到太多。
其实上次冒昧给姜夫人去信，给人家讲黑白兔子的故事，已经冒了一定风险。但那个时候万商和姜夫人相当于前后脚在京里出了风头，万商去了顺天府，而姜夫人则是把家事闹到皇后面前。而她们如此做，究其根本原因都是为了对抗世家的算计。
万商因此很难忽略姜夫人的存在。
世俗对姜夫人的评价普遍是不高的，不可能冒出一个权威者对姜夫人说，其实你没有做错。男人不会这么做，女人不敢这么做。因为她们知道，明明最初的问题是定南伯要拿走发妻的管家权，错在定南伯身上，但事件的最终落点却会变成姜夫人与小妾争权，然后出现“做人妻子的，如此善妒可不行，家丑外扬更不行”这样的批判。
一个善妒，一个家丑外扬，姜夫人这个受害者反倒是罪大恶极了。
万商既然能猜到姜夫人的处境，就觉得自己应该有所表示。至少得让姜夫人知道，还是有人支持她的，有人觉得她从未做错。顺便呢，万商也想为自己拉个盟友。
如果姜夫人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而且这是一个能改变她命运的路口，即便她本心更想走这个方向，但世俗的力量都要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推。这个时候，说不定姜夫人正需要一点小小的支持好让她坚守本心。
好在最终的结果不错，万商冒昧写了信，姜夫人却没有觉得万商冒犯。
现在姜夫人还主动给万商递信，又说打算成立百花会，说明她已经稳稳当当地走过了那个十字路口。她似乎已经选定了自己的方向，那不是会向世俗低头的方向。
至此，虽说万商还未与姜夫人见过面，但两个人已经似老友那般神交了。
这一次，在与姜夫人的信里，万商首先感谢姜夫人，说自己很荣幸成为百花会的元老，也期待日后参加百花会的活动。然后再说自己守孝清闲，希望接下来能与姜夫人拥有更多的信件往来。最后，万商提了一嘴自己在庄子上办的技堂。
在信里，万商没把技堂说得太仔细。倒不是不信任姜夫人，主要是因为技堂刚起步，远不到扩大规模的时候，所以她一人经营就足够了，没必要在这时就找同盟。
万商需要先把技堂的基调彻底明确下来。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有太多的声音。
提一嘴技堂，即便只提一嘴，也体现出一种“我虽然还没与你见面，但我已经视你为好友，愿意与你分享生活”的亲密。想必姜夫人收到信后能体会到万商的诚意。
庄袁街。
这条街古已有之，据说街上曾经住着两位大户，一位姓庄，一位姓袁，街名因此而生。但因为谐音“状元”，自从科举兴起后，这条街就慢慢变成了书坊、文具、笔墨一条街。别管这条街古早时买卖些什么，反正现在放眼望去，全都是文雅的生意。
对普通百姓来说，读书是一件很遥远的事，笔墨纸砚从来都不会卖得便宜。因此他们觉得庄袁街非常清贵，轻易不敢往这里来；但放眼整个京城，庄袁街上的铺子就属中下端，世家公子只会去真正高端的铺子，那种铺子卖得那个纸，恨不得每张纸都用金子去比，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砚台更是能被当做镇店之宝，多少银子都不换。
在庄袁街上来往最多的是一些手头并不怎么宽裕的穷书生。
世家子们或许都不知道京城里还有这样一条街存在呢。
虽说庄袁街离吉祥街不近，但宋书生就常来这里淘换文具，因为物美价廉啊！
他路过一家铺子时，正赶上铺子在换匾额。掌柜的长了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把手藏在袖子里，盯着梯子上的店小二，嘴里指挥着说：“左边！左边再高一些。”
宋书生抬头望去，乍一看新招牌和老的其实没什么区别，店铺名字还是那个。
那换招牌的意义何在？
恰在这时，掌柜的发现宋书生了，笑着说：“宋书生，您有些日子没来了。这不是巧了，我家主子刚吩咐下来，以后我们书铺都要优礼书生、厚其待遇。也不光是这间铺子，瞧见那只兔子了没有……”
掌柜伸手一指招牌。
宋书生确实发现兔子了，新招牌和旧招牌的区别就在于新招牌上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还特意用了不知是贝母还是什么材质镶嵌，叫人一眼就能瞧出是只白兔子。
掌柜说，只要是画了这只兔子的店铺，日后都会给读书人提一提待遇。
宋书生为了把詹木舒写的传记改编成杂戏，已经有几天没出门了，所以不知道京城里现在吹得什么风。怎么就突然要讨好读书人了？这又是谁，在唱的是什么戏？
掌柜已经兀自说起了待遇，说是读书人只要能为店里抄一——抄书的工具都由店铺提供——就可以拿走一套笔墨纸砚。那纸足够读书人用上一个月的。而且读书人抄书期间还能住在铺子里，铺子后面有几件空房，面积是不大，但如果读书人暂时没找到落脚处，只当临时住一住，那么条件也算不得差了，关键是店铺不收钱啊！
宋书生眼神一动。
读书人都是爱面子的。哪怕有些读书人心里头五毒俱全，私底下蝇营狗苟，但对外表现出来的都是风光霁月的样子。所以店家如此贴补读书人，其实并不会亏进去多少，因为不至于有读书人舍了面皮、使劲占这个便宜。但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有读书人靠着抄书一直住店里，说明他真是走投无路了，那店家这么做无疑是雪中送炭。
关键是书铺处处都没有提钱，说起来嘛还是读书人凭抄书给自己挣来的福利。
连读书人的自尊心都照顾到了。
如果书铺背后的主子是个不差钱的，根本不指望书铺赚钱，那么靠着这个贴补读书人的方法，悄无声息地就能赢得不少穷苦书生的好感。而在一百个穷苦书生里，只要有一个人能通过科举爬上高位且始终心怀感恩，那书铺主子就都算没白费功夫。
宋书生佯装好奇地问：“敢问抄得是什么书？”
掌柜道：“最近主要都是农书。”
怕宋书生这样正经的读书人看不起农书，掌柜连忙解释：“主要是我们主子有位好友，打算在庄子上办一个能教穷苦人技艺的学堂，这是做善事啊。书里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抄的这些个农书会免费送去技堂，只要能帮上穷苦人，哪怕叫地里多出产一口粮食，叫穷苦人家的老人孩子多吃一口，也是大善啊！”
这话要是叫一个单纯书生听去，人可不得撸起袖子使劲抄书去了？
宋书生偏还知道技堂。
这不是安信侯太夫人弄出来的吗？那书铺的主子又是谁？
太夫人尚在守孝，没听说她出来交际，但似乎人脉路子已经铺陈开了？
宋书生对安信侯太夫人越发有信心。他压下心里的种种想法，道：“既如此，那我肯定要帮着抄一本。不过，我近来家里还有事，想拿回家去抄，不知道行不行？”
掌柜忙说可以。他表示，他们和宋书生都已经这么熟了，无需押金之类的，宋书生直接把抄书用的笔墨纸砚拿走就是。甚至掌柜还直接把抄书的报酬都提前给了。
提前给报酬，固然会存在逃单的风险，但对于读书人来说，却非常熨帖。
宋书生这次来庄袁街本就是为了添置笔墨纸砚，这下不用自己买了。
等他回到家，舅舅舅母政难得地和一个常来摊子上买豆腐的老主顾闲聊。他走过去听了一会儿。那老主顾说：“我在后巷住了这么些年，真没想到那一家子能吐钱！”
舅舅怕宋书生听不懂，还帮着解释：“就是孙娘子的婆家。”
孙娘子就是那个死了丈夫后被婆家赶出门的寡妇，她女儿靠着自己琢磨，会染一种颜色的布料，被宋书生推荐给安信侯府了。
据老客说，孙娘子那丧尽天良的夫家大哥竟然找过来了！
“城门上不是贴着告示么，谋害寡妇者，当抄家灭族。当年孙娘子丈夫刚死，她夫家大哥就联合她公婆，怪她没给夫家生下儿子，直接把她家占了，把她们母女赶出门去。现在她夫家大哥看到告示怕了，把当年的家财折合成银票，非要孙娘子收下。孙娘子本来不打算收的，还是她家姑娘机灵，直接抢过银票塞她手里了。”老客说。
用小姑娘的话来说，这本来就是她们母女该得的。孙娘子是心里有恨，不想原谅婆家人。但也没说收了银票就原谅他们啊，银票确实是收了，心里还继续恨着呗。
“要我说，那一家子还是没安好心，知道她们只母女两人，非要大张旗鼓地跑来送银票，银子嘛其实没多少，但这要是招了歹人的眼……”舅舅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老客说：“幸好孙娘子还有远亲能投奔，她们已经投奔远亲去了。”
其实是提前住到五溪铺的庄子上去了。
宋书生很喜欢看到舅舅这一副鲜活的样子，这意味着舅舅在“走出去”。
他心里倒是十分清楚，其实城门口的告示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老客的话中存在不少谬误。许多百姓对朝廷告示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有时就连“其一”也都理解得不正确，这倒不是说百姓蠢，只因为他们见识有限，自小也没学过什么大道理。
如果百姓们能自己看得懂告示而不需要他人转述，他们能拥有稳定的获得讯息的渠道，他们能有机会学一学很多其实不难的道理，他们就不会时常听风就是雨了。
但有时错了错了，也能有好的结果。孙娘子母女不就收到赔偿了吗？
单说告示上强制守寡、逼死寡妇的现象，其实这种情况最为严重的，是在那种宗族力量非常强大的地方，尤其是一个姓氏聚居的，有时候所有人都是“共犯”，连官府都奈何不了他们。带着捕快打过去，宗族里的年轻人能扛着锄头打回来。当然，要是官府发了狠整治乱象，直接与当地武官申请，靠着军队肯定能把他们铁血镇压了。
想不流一滴血就把一个新政策推行到底，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不在意效率，用水滴石穿的功夫，潜移默化地改变人们的想法。
比如说……
宋书生陡然一惊，视线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书房，书房里摆着他改编好的戏本。
比如说……用这种通俗的必然会在民间广为流传的杂戏？
这也在那位太夫人的意料之中吗？

第60章
心里既存了怀疑, 宋书生下次上安信侯府找詹木舒时，就忍不住试探了一二。
他的试探通常不会流于表面。如果流于表面了，那说明他可能还有别的目的。而这次确实是为了试探太夫人对于传记的态度, 因此宋书生的试探非常隐晦且自然。
他甚至都不用说什么, 只需在刚刚完成改编的那一折杂戏中略省几笔。
哦，詹木舒写的传记已经确定被命名为《詹水香传》了。虽然需要避长者讳, 但传播这个传记的目的毕竟是为了帮姑母找到姑父嘛，所以把姑母的大名说出来就很有必要。因此，宋书生根据传记改编而成的杂戏也暂时被命名为《詹水香逃灾记》。
詹木舒拿着戏本认真阅读时, 看到宋书生省略的地方，表情果然有所变化。
宋书生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笑着问：“怎么了？是哪里没有写好吗？”
詹木舒自然猜不到宋书生是故意省略的, 只说：“大体上很好……甚至可以说是超出我意料得好, 我虽然不像你那样精通音律，但也认得谱子, 刚刚还在心里哼了几个调儿, 从曲到词、从词到曲, 我都挑不出毛病来呢。宋兄的才华果然叫人叹服！”
说着，詹木舒把戏本摊开放到宋书生面前，指着其中的一小节说：“唔, 只这一处……喏, 就是这里，传记中有很多关于前朝恶吏的描述，宋兄好像全部省略了？”
宋书生早就想好了借口：“我只是想到百姓看戏时, 往往不会究其根本, 我们自己知道是在写前朝恶吏，但万一百姓当成是新朝的恶吏来看了, 从而骂上官府……”
詹木舒赞叹宋书生的细心：“你想得很有道理，是我疏忽了。这样，本来就是根据我姑母真实经历改编的，等把戏排出来了，在戏开演前，我们先强调下戏的来历？再强调一下我们府里要帮姑母和姑父团圆的决心？百姓应该就不会产生误解了吧！”
“那我把有关恶吏的描写都加上？我原本觉得不加也不影响什么。”宋书生故意说。
“我写传记时改过好几版，最开始那几版就没有过多描述前朝恶吏的可恶嘴脸，后来我在庄子上把传记讲给大家听时，母亲提醒我说，应该要加上的，这样就能用恶吏来衬托姑母的英勇无畏了。改成戏的话，加上后，似乎更能调动看戏者的情绪。”詹木舒道。母亲说，看戏之人总会习惯性地陪着戏里的主角一起愤怒、一起悲伤。
宋书生做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心说，所以这一段果然是在太夫人提醒之下加上的。三公子詹木舒到底年纪小，哪怕文笔不错，但他没有生活的阅历，所以传记中的无数个细节果然都来自太夫人。如果没有太夫人的描述，三公子很难把恶吏的形象刻画得这么传神，叫人真想把恶吏从文字里揪出来，狠狠地揍上一顿。
“你不觉得加上之后，我姑母的形象就更丰富了吗？”詹木舒笑着问。
宋书生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在心里说，不仅是你姑母形象丰满了，加上前朝恶吏的描述，会让刚从乱世里走出来的百姓更痛恨前朝，从而感激新朝，这其实是在向当今的这位皇上表忠心啊。太夫人真正的目的肯定是这个。
宋书生完成了试探，也拿到了答案，就心满意足地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刚刚的担忧……你也得承认确实有可能发生，对吧？那么，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我觉得可以在整部戏的最后，再加上一段唱白，大意就是前朝如何可恨，而今的新朝如何如何好。”
既然是给百姓听的戏，而百姓几乎不识字，那不如把相关唱词改得更直白些。
“行啊！”詹木舒说。
宋书生思索着太夫人推动传记出现的这一系列行为的真正目的。她的目的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帮大姑姐夫妻团聚，这只是明面上的，她肯定有一个更深层次的目的。
改编成杂戏后，这个戏能不能在民间彻底推广开，能不能让百姓自发去追戏，主要是看情节够不够吸引人。而这一点肯定是没问题的，传记的内容已经足够精彩。但除了戏本身，还需要考虑的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官府不能去禁这个戏。最好官府不仅没有禁，还帮着大力推广，那么再配上这个戏的情节出众，它绝对会迅速传播开。
太夫人要求在戏里加上前朝和新朝对比的剧情，前朝明确是坏的，新朝明确是好的，这绝对是考虑到了地方官府在地方上的影响力。文官们多会见缝插针啊，只要在戏里看到这种对比，他们肯定会花大力气推广，以此讨好皇上。甚至因为现在新朝刚立，民心归顺对皇上有极大的好处，说不定就连皇上本人都会默许它彻底推广开。
到了那时，剧中人的事迹也会彻底传开。
百姓看戏时，明知道戏只是演的，但如果戏子把一个恶人演得太过可恶，他们都恨不得冲到台子上去揍人。要是被他们知道这个恶人有原型，肯定一人一口唾沫。
好人也是一样。
既然《詹水香传》中的主角如此讨喜，人们肯定会自发地喜欢她、向往她，又因为她已经去世，于是这份喜欢和向往最终会落到安信侯府里每个还活着的人身上。
再说，戏里又不是只有主角、没有配角了。
在戏里，太夫人的哥哥嫂子是重要配角，太夫人本人也是重要配角，甚至当詹木宝这个现任侯爷随着剧情深入从小娃娃长成少年，他也有了一点戏份。在戏里，现侯爷是一个憨得甚至有些傻的孩子，但这种憨厚、这种记恩，却是人们喜闻乐见的。
所以，只要《詹水香逃灾记》真正做到了深入人心，使得天下人都习惯以戏中人的形象来定义安信侯府，那么至少在天下人心里，安信侯府就都是无害且纯善的。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想要对付安信侯府，想要把安信侯府整个儿毁掉，那么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他们就需要先破坏安信侯府对外的这种良好的形象。
偏偏安信侯府的这些形象大致上是真实的，现任侯爷就是这么憨厚！
所以，只要现任侯爷能够始终坚守本心，他的这个形象很难被人破坏掉。
换句话说，只要现任侯爷能够始终坚守本心，他就是安全的。
其他人也是一样，太夫人的哥哥嫂子、太夫人本人也都是一样。
想到此处，宋书生不得赞叹太夫人的高明。
宋书生心里甚至还有一种猜测。就是传记里的那位名叫詹水香的主角，有多少事情真的是她做的，还是不少事情其实是太夫人做的，只是被按在了大姑姐的头上？
因为传记里那令人拍案叫绝的一桩桩、一件件，决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她必须拥有强大的智慧，必须拥有当机立断的决心，有时候还必须反其道而行之。而细究那些事件背后的行为逻辑，宋书生觉得非常符合太夫人对外表现出来的性格。
难道詹水香和太夫人性格一致？还是说，太夫人之所以会有现在这样的性格，是因为受到了大姑姐的影响，学到了大姑姐的处事方法？
不，宋书生有一种更为大胆的推测。
如果所有事情都是太夫人自己做的，她却没以自己为主角去写传，反倒是把所有事迹都安在了大姑姐身上，宋书生觉得这其实也并不叫人觉得奇怪。
因为世家和安信侯府的矛盾随着皇后之位的落定已经无法调和，这时候若太夫人还以自己为主角去写传记，即便写出来了，世家也不可能给她机会让她去推广开，反而就是一盆天大的脏水泼过来了——因为世道就是如此，哪怕你做了天大的好事，只要你敢自夸，就会站出一堆人来批评你。世家偏偏就是在“道德”上占据了至高点。
他们说一个人虚伪，世人（主要指读书人）就会觉得那个人果然虚伪。
他们说一个人自大，世人就会说那个人果然自大。
哪怕有人说，毛遂自荐其实是好事啊，自夸也没什么啊，孔子当年还说做了好事要领奖赏，子贡赎人时，孔子说：“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但世家依然能把事情朝着不利于太夫人的方向定性。
所以，太夫人还不如就把所有事迹都按在大姑姐头上，她推广传记时找的理由又很绝妙，说是为了帮助大姑姐夫妻团圆，同时传记还在处处抬高新朝、称颂皇上。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世家猜到了太夫人是想要为安信侯府造势，但是他们敢拦吗？
他们但凡敢拦，太夫人就敢站出来骂他们伪善。
如此想着，宋书生心里更觉得火热。寻常人若是拥有太夫人的那些经历，恨不得宣扬得天下人皆知，太夫人却懂得权衡利弊，直接把虚名全部推到其他人身上……
只有如此隐忍，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吧？
万商哪里知道，宋书生已经在心里把她脑补得十分老谋深算了。
其实宋书生只猜对了一部分。
万商会推动传记传播最重要的原因只有两个。一彻底把詹木宝的身世问题圆上。二她在逃灾时能做出那些事，是因为游戏当时还没成真，她拥有上帝视角的游戏面板，逃灾的困难在别人看来是百分之三百，在玩家眼里可能只有不到百分之十。
现在游戏成真了，她也没有面板和上帝视角了，现在要是再来一场逃荒，她根本做不到传记里那样算无遗策。既然如此，何必去争这点虚名？不然别人日后一看，你的能力和传记里差了太多，叫人觉得你果然是吹牛，反倒是真正给人留下了话柄。
万商此时正和金宝珠一起查账，这次查的是各个铺子的账。
每次看到金宝珠双手一起开弓，万商都觉得佩服不已。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太夫人一言不合就会送人去监狱，也许是因为各铺子的掌柜本来就老实，总之账本查到现在，基本都没有问题。
不过，万商的办公室里——她在荣喜堂里专门收拾出了一间非常宽敞的大屋子，她自己心里将之命名为办公室，也给云夫人、金宝珠、木蕾等设置了办公桌。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副非常简单的京城地图——详细地图不敢就这么挂出来——上面只标注各个街道的名字，再把安信侯府拥有的各个店铺的的位置标注出来。
街道的颜色各不相同，颜色深浅代表了人流量的多寡。
这个简易地图能画出来，主要是靠着詹权。而詹权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打赏了巡捕营里负责巡街的最底层的小兵们，叫他们帮忙观察一下各个街道的人流量。
小兵们的日常工作本来就是在街上走来走去，对街面上的一切都是熟悉的，这会儿不过是再加上一段更细致的描述而已，这样就有银子拿了，他们当然各个尽心。
最后数据就汇总成了万商办公室里的这张地图。
金宝珠拨完最后一个珠子，笑着说：“这本账册也没问题。”
万商道：“挺好的，查到现在基本都没什么问题，非要说的话，就是以某些铺子的客流量，他们的流水应该更高一些……但这就需要我们实地考察去找找原因了。”
流水不高其实并不能说明掌柜有问题。
掌柜的也不是各个都是经商的天才，有些说不定更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对于后者，他们管理的店铺基本上不会出大问题，但生意本身从来都是不温不火的。每个月也有进账，且进账非常稳定，但他们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铺子其实能赚到更多的钱。
“反正太夫人您还有半年就出孝了。”金宝珠说。
“嗯，到时候带你们出去玩儿！”妻子给丈夫守孝只有一年。府里守孝时间最长的是詹木宝，因为他是嫡长又继承了爵位，所以他得守上三年。其他人都比詹木宝短。
万商又说：“对了，这几天天气都不错，明天应该也是一个艳阳天，你回汀兰院时，记得和大家说一声，明天都来我院子里，咱们用乌嬷嬷提供的宫廷秘方美容！”
把府里的女人都叫过来美容，这也算是团建的一种吧？
好的团建能增加团魂呢。
时人用农历。二月份天气就已经回暖了。虽说京城纬度不低，特别暖和是没有的，早晨和晚上还是得把手缩进衣服里，但如果中午的时候有太阳，那么还挺舒服。
万商说：“要是中午那会儿孩子们没睡，也可以把孩子们带过来。”
金宝珠和木蕾都有孩子，万商年前最忙的那几天，她们整天待在荣喜堂上班，只有傍晚下班后才能见到孩子。万商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冬天太冷，从荣华堂到汀兰院确实有些距离，这可是感冒都有可能死人的时代，叫她们把孩子带过来也不现实。
金宝珠那时就说：“我生了两个天魔星，现在会说话了，很是烦人。好在玉姨娘不烦她们。我瞧着啊，没我在旁边管束着，她们被玉姨娘哄着玩，反倒更开心些。”
木蕾那时说：“我儿子……给宝珠的女儿们当玩伴，我看他每天都挺开心的。”
金宝珠真心觉得来荣喜堂上班比在汀兰院里带孩子舒服。虽然她很爱自己生的那一对双胞胎，但她们真的太调皮了，亲娘都看不过眼的那种皮。也幸好玉姨娘对着双胞胎特别有耐心，把孩子交给玉姨娘照顾，金宝珠有时心里觉得太麻烦人家，但玉姨娘总说，她就喜欢小姑娘，再说还有丫鬟婆子奶娘的一大堆呢，哪里就累到她了。
私底下，金宝珠这一个冬天和玉姨娘推心置腹了好几回，说太夫人为人如何如何好，叫玉姨娘也来太夫人面前表现表现。但玉姨娘始终都是那句话，她觉得现在的生活也挺好，太夫人从不克扣她的待遇，她也不想出头，不需要做出什么改变。
金宝珠便又反思，她使劲把玉姨娘推到太夫人面前去，真的是为玉姨娘好吗？
在玉姨娘的事上，金宝珠心里时常矛盾。
此时听得万商提出明日阖府一起美容，金宝珠便又觉得给玉姨娘一个近距离接触万商的机会，这样也不错。她笑着说：“孩子们就先不带过来了。中午她们还要睡上一觉。等天气真正暖和起来，早晚都不冻手了，那时候天天抱过来都行。”
万商道：“我先说好，我不怎么会带那么小的孩子。就是老大这么小的时候，也是孩子爷爷奶奶和孩子姑姑带得多。”那当然了，那会儿她还是游戏玩家。游戏带孩子可不用给孩子喂奶、拍奶嗝、换尿布。她一个未婚未育女青年，真就什么都不会！
万商再次把功劳推给大姑姐，也是在为以后她根本不懂带小孩找补。
万商说：“我那个大姑姐哎，真真是个好人。”
“盼着他们夫妻赶紧团聚吧。”金宝珠说。
第二天，果然就把府里的女人们都凑到了一起。
不仅有云夫人、詹花花和万喜乐，汀兰院里除了金宝珠和木蕾，还来了三位姑娘，都是万商曾经见过一两面——之前都来荣喜堂给万商请过安——但完全不熟的。
那三位姑娘里，玉姨娘还有姨娘的名分，剩下两位名义上不是大丫鬟，但又没正经封过姨娘。一个人称芳姑娘，一个人称酒姑娘，据说都是家养的舞伎，在某场酒席上被谁送给先侯爷，先侯爷酒醒后发现人已经领回来了，就让她们在后院里住着。
大家到的时候，美容椅已经分作两排摆好了，可供大家头对头地躺着。
一排有五张，正好能躺十个人。
考虑到会有一个人单着，万商就把乌嬷嬷也安排了。对乌嬷嬷就说，都是你拿出来的方子，你也享受享受啊，等我出孝有你操劳的呢，难得这么一次，就从了吧。
万商说：“都找地方躺吧，咱们今天正好一边弄脸、一边聊天。”
云夫人笑着说：“好，那我躺这张椅子，谁和我头对头？”
“我吧！”万商说。
然后詹花花和万喜乐母女头对头。金宝珠想去找玉姨娘，玉姨娘却一个人躲到最后去了。金宝珠就和木蕾头对头。芳姑娘和酒姑娘平日里报团取暖，其实她们和玉姨娘相处得挺好，玉姨娘总是尽力照顾她们，但看玉姨娘心不在焉的样子，她们又不敢在万商面前使劲招呼玉姨娘，于是就她们俩头对头了。玉姨娘就和乌嬷嬷头对头。
椅子间隔不远，无论谁说一句话，其他人都能清楚听见。
云夫人知道她和万商不说话，别人估计不会主动开口，就对万商说：“就您在庄子上弄的那个传授技艺的学堂，我这两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热乎乎的脸巾敷上额头，云夫人嘶了一声才继续说：“我小时候，有一个卖梨的老奶奶，我那会儿每年都盼着她挎着篮子上街来，因为她的梨特别好吃。那梨都是她自家后院树上结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伺弄的，那梨硬是比别人的甜，汁水也更丰富。如果只是地好水好，那她邻居家也种梨树，听说味道就不如她好。这算是技艺吗？”
“算！当然算了！”万商脸上也被敷上了热巾子。
她想到有阵子因为总在网上看袁爷爷的新闻，后来手机自动推送了西瓜之母吴奶奶。据说培育一个新品种需要八到十年，吴奶奶在田间整整工作了六十二年，直到七十岁还在和时间赛跑，只为培育出更多更好的瓜种。她让全国人实现了吃瓜自由。
发自内心地感恩吴奶奶！
虽然以现在的科学技术，云夫人口中那位很会种梨子的老奶奶没法从基因、分子层面去培育新梨种，但只要成功把原本的梨种得更可口，这当然也是一种技术了。
万商道：“我就这么一说，你们就这么一听，看我说的是不是有点道理。”
大家便认真听着。
“既然这位老奶奶能把梨种得格外香甜，那如果我是当地的县令，我就去请她出山，让她指导全县百姓一起种梨。因为梨这个东西，似乎更适合被种在山上，根本不会占用耕地，所以推广种梨不会让粮食减产。而如果怕推广种梨会耽误种地，那我只找二三十来岁的妇人来种梨，不找那些需要每日下地的男人，这不会有问题了吧？”
“然后呢？”云夫人问。
大家听得越发认真了。太夫人真有意思啊，一上来竟然先假设自己当了官。
除了太夫人，谁能想出这种假设啊！
万商说：“然后我就开始造势，或是给当地编一个传说，说什么当年仙女在这里落脚，见这里的女人勤劳，就传授了仙人种梨之法，或者还有别的故事，最好能编得更传奇一些，更能勾起别人的好奇心……然后想方设法地把故事传播出去。等到了梨子成熟的季节，我就找一些喜欢写诗的文人来县里，开一个赏梨大会……”
金宝珠忍不住说：“梨的名声一旦传出去，商人们自发就来了。”
“对啊！”万商肯定了金宝珠的话，“既然在老奶奶的指导下，这种梨确实比一般的梨好吃，那我就使劲吹，商人也跟着使劲吹。等梨赚到钱，就用钱去改善民生。”
云夫人忍不住感慨：“太夫人您就该去当官！”
多少当官的都是糊涂蛋子。太夫人和他们一比，简直就是青天大老爷了。
万商笑道：“我这都是纸上谈兵啦，就像戏文里的那个将军，嘴上说得好，真打仗了不一定行。说不得我当官的地方有大宗族，我干不过他们。说不得我头上的知府很难搞，逼着我一起贪污受贿。也说不得当地交通有问题，最后梨都烂在地里……”
“有困难就一样一样解决，我还是觉得您比很多官员都要好。”云夫人说。
金宝珠和木蕾也参与进来，她们开始就万商刚刚提出的那些困难，商量起了解决的办法。宗族势大，那就想办法分化他们。上官有问题，那就想办法找到他的政敌。交通有问题，那就想办法修路，可是衙门里没有钱，那能不能找商人谈判呢……
万商虽然自己提出了难题，但心里也有一点点解题思路。看云夫人、金宝珠和木蕾说得热火朝天，她也忍不住参与了进去。大家就这样一起玩起了县官模拟游戏。
玉姨娘全程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她听得越来越专注。
越来越专注。

第61章
芳姑娘和酒姑娘很快就体会到了美容聊天的好处。
因为大家都躺在那里, 脸上不断地被敷上东西，所以就算她们俩一句话不说，也不显得突兀。而如果是正常的茶话会, 大家衣着整齐地坐在那里, 她们俩肯定是陪坐末席，就得时刻注意着察言观色, 争取在恰当的时候说出一两句恰到好处的恭维。
偏她们知道自己的斤两。
因为是家养的舞伎，她们从记事起，生活中就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练舞。从基本功开始，要练下腰，练劈叉, 练头顶一碗水走路、碗里的水不能有一滴漏出来。
哦, 教习故意把顶碗的训练放在秋天，谁要是从秋天练到冬天, 还不能练出教习想要的效果, 那么大冬天一碗水从头顶掉下把自己淋个透湿, 也就只能自己受着。
那时有个小姑娘，铺盖在芳姑娘隔壁。她就是冬天里淋了好几碗水，教习为要让她吃教训, 不准她去换衣服, 后来就发热被挪出了屋子……再后来就听说人没了。
芳姑娘连做了好几晚的噩梦。从那以后，无论练什么，她都咬牙练到最好。
她不想死。
等芳姑娘长到十四岁, 除了练舞, 主家又给她们安排了一个新教习，专门教她们如何取悦男人, 眼眸要怎么转动，声音要怎么拿捏，低下头时要怎么才能显得楚楚可怜。不过教习不许她们腰肢乱晃。教习说，那样太艳俗，而艳俗就会显得廉价了。
这么着被养大，芳姑娘不会女红，没有厨艺，不懂管家算账，哪怕张嘴能念几首花团锦簇、可能应景的诗，但全赖死记硬背，其实根本不认识几个字。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她擅长察言观色，又如何能在恰当的时候说出一两句恰到好处的恭维呢？
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自己很浅薄。
如果恭维的对象是男人，他们本来就看不起女人，这样的浅薄仿佛就在他们的意料之中，说不得反而激起他们的怜爱，就像是怜爱那些懵懂无知的猫猫狗狗一样。
而当恭维的对象换作女人……唉，只盼女主人能大度宽容些，拿她们的浅薄当个笑话，笑一笑也就过去了。被笑话是习以为常的，她们甚至不会因此自惭形秽了。
此时，太夫人与其他人聊县官如何当，芳姑娘和酒姑娘都是听不懂的。但一边美容一边聊天的模式，让她们可以坦然地接受自己的不懂，不用在他人的注视中不懂装懂，不用对上太夫人的视线，然后哪怕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却硬要憋一句出来。
她们只需要安静听着，这就可以了。
玉姨娘也在安静地听着。她此时的心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震撼的。
为什么太夫人可以坦然地说出“如果我是当地的县令”这样的话来？
是，也许街头巷子里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嬷看到了不法事，也会说一句“如果我是当官的，我就把这些人全都拉走砍头”。但这种假设其实很“虚”，是属于那种“我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当官，我就只是这么说说而已”的程度，透着一股其实她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愤懑。
太夫人并不是这样的。
她虽然也是在做假设，但她的假设却非常具体，就好像她真有可能成为一个县令，就好像她成为一个县令后真能把地方治理好，就好像她不会被世俗规矩限制住。
玉姨娘相信就连很多死读书的穷秀才，他们都不一定能有太夫人的这份自信。
那太夫人为何这么自信？
“是因为逃灾的时候，家里没有了主事的男人，所以女人拿事拿习惯了。”玉姨娘在心里说，“当女人拿事拿习惯了，她就知道其实男人也没什么厉害的，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一样能做，甚至做得比他们还要好。可见，一个家里没有男人会更好。”
玉姨娘又想：“没了男人指手画脚，女人就立起来了。女人立起来了，制定规矩的就变成了女人。如果先侯爷还活着，太夫人如何能把我们这些人叫过来，然后妻妾不分地躺这里美容呢？”
玉姨娘其实并不讨厌先侯爷。
比起她接触过的大多数男人，先侯爷至少不是道貌岸然的那类人。而且她如今栖身的安信侯府到底还是先侯爷拼了命挣来的家业。她在乱世里也得了先侯爷庇佑。
但此时听着太夫人与其他人的侃侃而谈，她就觉得先侯爷去了也挺好。
啊，这么想真是有点对不住先侯爷呢。
“如果先侯爷要怪罪，就怪我那些个已经死掉的亲爹亲哥哥亲弟弟们吧！是他们不修福德，叫我成了现在这个目无尊长、数典忘祖、倒行逆施样子。”玉姨娘颇为无所谓地想，“为什么乱世里不死掉更多的男人呢，要是这个世界由女人做主就好了。”
每次想到自己亲爹，玉姨娘都觉得要吐了。
这不是一句形容，而是她真的生理上觉得要吐了。
还好他们都死了，而她还活着。
正所谓祸害遗千年，她不仅活着，还将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她要活个够本！
玉姨娘在人前总装作没事人一样，金宝珠甚至觉得她温柔又体贴，但谁都不知道玉姨娘会隔三差五做噩梦。梦里，她亲爹化身成了恶鬼，拿着刀要将她千刀万剐。
你们要杀我？
我偏要活！
“活着”仿佛已经成为玉姨娘的执念。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玉姨娘都觉得自己是在为活而活。她曾经的家世、学识、教养统统变成了不重要的东西，重要的只有活着。
这样的心理自然不为任何人所知。如果万商知道了，在现代的话，她肯定会劝玉姨娘去看心理医生。而在这个没有心理医生和心理学的时代，如果玉姨娘不努力从噩梦中挣脱出来，那么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就会变成别人口中的——
“好好一个人，突然就疯了。”
叫人觉得庆幸的是，玉姨娘其实一直都在努力自救。
县官模拟游戏已经推进了大半，好似真有那么一个县，在太夫人她们的经营下蒸蒸日上。芳姑娘和酒姑娘半懂不懂的，只觉得厉害。玉姨娘倒是全部听懂了，她甚至还在心里参与了一下，比如太夫人说召集县里二三十岁的妇人一起种梨树，玉姨娘说与其找二三十岁的，其实不如找那种十岁以下和三十岁往上的，她还能说出原因。
但玉姨娘张了张嘴，却没有吐出任何声音，就好像有什么掐住了她的喉咙。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时间过得很快，县官模拟游戏还没有玩完，美容活动却已经接近尾声。
云夫人不知道和太夫人聊到什么，笑着调侃了一句要吃大户。
太夫人就说：“大户该找宝珠和蕾儿，她们从年前就开始帮我做事，一直帮到现在，我都是按照外头请师爷的待遇给她们的，所以她们赚了不少，绝对是大户了。”
提一嘴这个主要是为了引出下面的话题。太夫人看向芳姑娘、酒姑娘她们，笑着打趣说：“你们也是啊，有什么本事都别藏着哦，可劲使出来。我也不亏待你们。”
芳姑娘刚从美容椅上坐起来，还没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就被太夫人说了这样一句。过去的经历告诉她，千万不要把上位者的客气当成是真客气，不要把他们的善意当成是真善意。但刚刚美容时，太夫人与金姨娘、木姨娘他们聊天，气氛实在太好。
芳姑娘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她大致上知道金姨娘、木姨娘的见解是不如太夫人的，可只要她们说了，太夫人都会先肯定她们，再不断抛出问题，引着她们自己找出自己见解中的不足。太夫人不会直接说：“你们怎会这么想？简直蠢得叫人发笑。”
芳姑娘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冲动。
她道：“回禀太夫人，奴……”
本是下意识要说“奴家”，但她想到金姨娘和木姨娘在万商面前的自称，又连忙改口：“……我自小习舞，除了各样式的舞，什么都不会。太夫人觉得我能做些什么？”
万商心道，自幼习舞？这是专项人才啊！
其实这些姑娘们都是生错了时代。
如果生活在现代，自幼习舞可以走艺术生路线，凭本事考大学，再凭本事进舞团领工资，养活自己绝对没问题。而要是个人能力再强一点，成为首席什么的，前途简直一片光明！
万商想了想说：“只说跳舞的话，其实我也想不到什么好出路。”
安信侯府内不可能组建任何“舞团”。因为这时的舞伎很像家妓，名义上是宴请时表演节目给客人们看的，但一旦客人瞧中了谁，就直接送出去了，舞伎们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府内不会设“舞团”，万商也不可能把芳姑娘她们往外头的“舞团”里送，即便是送到宫里的“舞团”去，最终结果也是一样的，她们身不由己地沦为他人的玩物。
所以，若由着她们继续跳舞，万商想不出什么办法，让她们能像现代社会的姑娘们那样成为受人尊敬的艺术家。
芳姑娘也不过是想赌那么一回，见太夫人这么说，她没敢露出失望的神色。
太夫人却又说：“但如果是其他出路，那我有个想法，你们可以听听，觉得可不可行。”
芳姑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万商道：“你们常年练舞的，哪怕不跳舞，单是行立坐卧，姿势都会比一般人好看。那么，你们能不能从基本功里挑几个简单的动作出来，普通人也能跟着学的，然后弄一个……我随便取个名字，比如说亭亭玉立操。额，这个操就是操练的意思。”
后世有许多瑜伽老师、形体老师开班授课，那这一套在古代是不是也行得通？
芳姑娘和酒姑娘却没有听明白。
“就是……比如说，如果我有一个习惯性驼背的毛病，然后我听说有一个亭亭玉立操，只要跟着学了，就能改善我驼背的情况，那说不得我就会交钱去学这个操。”万商隐约记得清朝末期对女人的审美好像是含胸驼背，也有可能她记错了不是清朝末年。她觉得社会鼓励含胸驼背其实是对女性的驯养，让女性以自己的生理特征为耻。
世家应该还没有弄出含胸驼背的这一套来吧？
目前世家对女人的要求主要是“贞静”二字。
“节操贞纯”不好时时挂在嘴上，那就往“性情淑静”的方向努力下功夫。比如走路的时候，全身上下的佩饰都不许晃动。笑的时候，不能露齿。跑跑跳跳之类的行为更是被令行禁止。但生命在于运动，女人被从小往“静”的方向养，身体能好到哪里去？
万商不久前在侯府库房里见过一幅画了女子打马球画面的古画，据庞大用介绍说是两百多年前的一个宫廷画家画的，但现在世家还有能打马球的女人吗？
“如果我支持女人多上体育课，是不是在和世家对着干？”万商忽然若有所思。
她本来是在为芳姑娘、酒姑娘谋出路，但想着想着，她似乎又找到了一条能和世家作对的且暂时还不会惊动世家的路子。
咳，不指望这路子会彻底干掉世家。但搂草打兔子嘛！
姜夫人她们成立百花会，肯定是为了争取话语权。谁又说世家定义之下的女人才是好女人，就不许百花会有另一种定义吗？如果默认世家的定义，那么女人将逐渐成为男人的附属，姜夫人肯定不认这个！她都成立百花会了，说明她是有野心的。
那接下来就要看是世家的定义最先深入人心，还是百花会的定义后来居上！
“我们至少有一个优势。皇上看中人口，如果叫他知道女子不跑不跳不运动会导致身体不好，从而影响生育，那至少能把皇上拉拢到我们这边来。”万商如此想着。
这些想法都不好说给芳姑娘、酒姑娘听。
万商按下内心的激动，只说：“除了亭亭玉立操，更有市场的其实是养生操。尤其是到我这个年纪了，每天吃得好、动得少，这么过上十年二十年，说不得就会得那个……那个……”糖尿病在古代叫什么来着？她记得孝庄太后好像也是糖尿病患者。
玉姨娘忍不住道：“消渴症。”她猜太夫人是想说这个。
万商给了玉姨娘一个赞扬的眼神，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消渴症。”她知道玉姨娘来自戏班子，是戏班子班主的女儿。但总觉得不太像。玉姨娘给万商一种感觉，那就是她肯定读过很多书。难道有人天生气质就这么好，像是饱读诗书的样子？
玉姨娘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角，露出一点点笑容。
芳姑娘和酒姑娘更是不错眼地盯着万商。
“你们可以结合自己学舞时的经历，琢磨出一套女子养生操来。说不得我以后会开一个女子养生馆，把定南伯姜夫人等等都请上门，然后把这套养生操教给大家。”万商画了一张大饼，但她觉得自己真有本事把这个饼做出来，“真有那一日，我给你们算提成，就是每个学养生操的女子，我收了她的钱，这里头都有一些是你们的。”
“竟然还能这样的？”金宝珠觉得太夫人真会做生意。
“当然能了。”万商鼓励芳姑娘和酒姑娘，“你们学舞的经历或许不怎么愉快，但既然你们学会了，那舞对于你们来说就是一种知识、一种技能，而知识和技能当然可以换钱。如果你们想要弄得更周全一些，那咱们府里不还供奉着一位老大夫吗，你们编出几个动作后，可以去找老大夫商量商量，老大夫说这个动作确实不伤身，那你们就继续编下去，直到编完一整套。”
芳姑娘使劲点头，眼睛余光看见酒姑娘也在点头。她们不知道这事最终能不能成，但既然太夫人指了一条路，她们也愿意沿着这条路走一走，看自己能走得多远。
这时，外头忽然有人传话：“太夫人，清渠庄来人了，是管事带着一个佃户，说有要事汇报。”
如果只有管事一人，那说不定是日常的汇报，这事就不急。
但管事带着佃户，而佃户一般情况下根本见不到主家……
万商想到自己在正月里下发给各个庄子的通知，只要有粮食增产的方法，就速速报上来，哪怕只能增产一点点；如果庄子上的佃户农奴有什么其他人没有的本事，哪怕只是特别会看天气，能把天气看得特别准，也都报上来。
难道这么快就有回音了？
万商顿时就顾不上别的了，现在只想立刻见到那个佃户。

第62章
有个词叫上行下效, 虽说这个词多用于贬义，被形容的都是不好的事。
但其实换作好的事，道理也是一样的。
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 什么样的当家人也会营造出什么样的家风。
万商重视技堂, 那底下的人自然一个个表现得比她还要重视。
门房那边一听说是庄子上来人了，验明身份后, 赶紧就往府里请。不过，管事和佃户到底来得突然，事先没有递帖子, 下人们不知道主子此时此刻方不方便见客，所以只是先把他们迎到外院的一间屋子里。但也没有怠慢他们，赶紧就给上了好茶。
虽说那佃户始终战战兢兢的样子, 眼里藏着惧意, 唯恐自己得不到什么赏，反被主家呵斥一顿, 进了屋子后连椅子都不敢坐, 恨不得缩到哪个角落里去。但管事到底的管事, 见着端上来的茶，就知道主家正月里派人去庄子上传的那些话确实算话。
既如此，哪怕他们这次带来的消息不一定如主家的意, 但至少不会被惩罚了。
管事的心略定了定。
然后, 还没等这杯热茶凉到能入口的程度，就又有人传话说太夫人召见。管事连忙从椅子里站起来，路过佃户时扶了他一把, 然后跟着府里的下人朝荣喜堂走去。
万商之前正和府里的女人们一起美容, 谁美容时穿一身繁复的衣服啊，躺椅子上不觉得膈得慌吗？所以, 她只是一身非常简单的家常衣服。头发也没正经梳，美容时图方便只简单挽起来了。这会儿急着要见人，就发现头发躺得有点乱了，便趁着管事和佃户往荣喜堂走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她赶紧梳了个头，好歹不叫乱糟糟的了。
衣服就不换了。如果她要换，其实谁还能说她不是么？管事也好，佃户也好，叫他们等着，他们能有什么意见？只是万商迫不及待想要见着人。她认为自己身上这一套衣服虽然简单，但得体啊。既然得体，那见客没什么问题，何必浪费时间去换？
万商说：“莫要叫人等太久，就这样吧。赶紧把人请进来。”
这会儿是半下午，太阳还比较浓烈，屋子里并不冷，这间待客的屋子就被打开了一扇窗户。光线从窗户里探进来，正好落在万商身上，仿佛给她打上了一层光晕。
佃户姓牛，全名叫牛多。他上头有个哥哥叫牛来，不过哥哥养到几岁一场病没了，牛多就成了名义上的长子。
父母给孩子们取名牛来、牛多，这是一种非常直白的渴求。可能很多一辈子没有触摸过土地的贵人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头牛都能成为奢望，连给儿子取名字都要如此，太可笑了吧。但事实就是许多百姓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一头独属他们自己的牛。
牛多一直都是战战兢兢的，进门的时候，腿脚有些软，竟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就摔了。不夸张地说，因为他差点摔了，万商差一点毫无形象地从椅子里跳起来，屁股都已经抬起来大半了。好在牛多身边的管事及时扶住了他，没叫人真摔了。
万商这才放心地坐回椅子里。
万商开门见山道：“不用多礼，都坐下。可是庄子上有什么发现，直说便是。”
牛多巍巍颤颤的，一开口就结巴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管事只得站出来回话。他先把牛多的身世简单讲了遍。因为今天要汇报的这个事，绕不开牛多的家人。
这个牛多吧，说起来也是一个可怜人。
他出生的时候，他们家还不是佃户，住在京郊的村子里，家里有自己的田地。
那时还是牛多爷爷当家，底下都没分家。他娘生了他，却一滴奶都没有，正好他大伯母那时也生了孩子，见他吃不好，就连着他一起喂了。但大伯母的奶其实也不多，喂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就都有些吃不饱，还得再分别喂些米汤，这么凑活着。
这年头养活一个孩子多不容易啊。大伯母要是只喂自己孩子，她孩子是能吃饱的。但喂了牛多，那就是从自己孩子口粮中硬分出来一些给牛多。这是活命的恩情！
牛多全家都记着这个情。
前朝末后的那几十年，明明大厦将倾，但豪族们还在疯狂圈地，百姓的生活因此越来越难、越来越难。牛多十来岁的时候，一场天灾人祸，他们全家失去了田地。
牛多的爷爷死了。老人家算是气死的，一辈子活到头了发现辛苦挣下的田地都没了，他过不了心里的坎。把老人家草草葬了后，家算是分了。牛多的父亲想了很多办法，最后带着妻儿成为了清渠庄的佃户。但牛多大伯父一家却不想当佃户，他们决议去投奔大伯母的娘家人。
如此又过了十来年，牛多这边算是稳定了下来，一家子虽然不富裕，但好歹饿不死，日日混个半饱。牛多也娶妻生子了。妻子家里也是佃户。佃户的家境大差不差，全都那样。
就在这时，大伯一家找了过来。
确切地说，大伯、大伯母都已经死了，找过来的是大伯母的亲儿子，就是当年分了口粮给牛多的那位，名字叫牛满栏。牛满栏是一家子，然后又带了表妹一家子。
牛多一家首先不能丢下牛满栏不管，因为他是牛多的堂兄，本就是最最亲的一家人，何况还有大伯母当年喂奶的恩情。
然后，虽然牛多一家和大伯母娘家那边的亲戚没有血缘关系，但当年大伯父投奔去的时候，那边也照顾了大伯父一家，现在那边落难了，牛满栏不可能丢下表妹一家子不管。而牛多一家不能不管牛满栏，于是连带着那外路的表妹，也咬牙接受了。
但这个时候，清渠庄的田已经全部租了出去，不需要再招佃户了。
那两家子加起来十多口人，他们来投奔了，却是没有田地的！那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指着牛多一家肯定不成啊，因为他们也只是佃户而已，每年的收成刚刚够吃。
那怎么办呢？那两家人只好自己去开荒。
但周边能开垦出来的土地，其实都已经被开垦出来了，且都是有主的。
所谓的开荒就只能往深山老林里去找。
好在就是牛满栏的表妹嫁了一个猎户，她公公和她丈夫两人都有在山里生活的经验。也是两家人运气，顺着荒山往里头走，真被他们找到一大片平地。虽然那平地上只有五分之一有厚土，开垦出来后勉强能算良田。而剩下的五分之四布满了小碎石子，泥土层非常非常薄，这就算被开垦出来，连劣等田都算不上，根本没法种东西。
两家人偷摸着把那块平地上能种植的部分开垦出来了，然后问庄头（也就是今日陪着牛多一起来的这位管事）借了种子，播撒下去后精心照料，那年也有了收成。
虽然山里那块平地的可种植面积不大，但这块地是偷偷开垦的，既不用给朝廷交税，也不用给主家交租，收获的每一粒粮食，最终都能填到他们自己的肚子里去。
再加上那两家人投奔时，虽然看上去非常非常落魄，但身上好歹还偷摸藏了一点点银子。他们把银子给牛多，让牛多一家用银子给主家交租金——往年都是用粮食来交租的——管事知道他们缺粮食，就只收了银子，没有非要牛多一家把粮食上交。
这么着的，那两家人再弄点野物什么的，当年就没有人饿死。
再往后呢，那块平地上不是还有五分之四的面积用不上吗？
但他们两家人加起来有十多口，各个都是能吃苦的，就从别的地方挖了土运过来，硬是把剩下碎石地改造了。改造之后，这剩下的五分之四面积也能用来种地了。虽然这五分之四的产量非常低，但总归是有产量的。而这些产量又全部归他们自己。
于是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知道这些事后，再看牛多在万商面前战战兢兢，这就很好理解了。
第一，他亲戚那两家人擅自开荒没去衙门登记，这相当于偷税漏税，又因这个行为持续了好几年，如果往严了判，绝对是重罪；第二，牛多作为佃户，他们一家虽然确实是努力干完租田的活才去帮亲戚干活的，但如果主家追究，说他们竟然还有力气干私活，那么主家要把租田收回去，他们也没办法。那他们接下来的日子就难了。
他这次来找万商，相当于把亲戚家的违法乱纪和自己家的不守规矩都暴露了。
他能不战战兢兢吗？！
之前万商传话说如果谁提供增产的方法，她将重重有赏，牛多现在不敢要任何赏赐，只要主家不惩罚他们，不把他两家亲戚拉到衙门里去坐牢，他就万分感激了。
他之所以来找万商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只因牛满栏表妹嫁的那个猎户在山里受了伤，用自家土办法治了却没好，现在人还发着热，再不想办法送医，人真的就要不行了。这几年，虽然是牛多一家在想办法照顾那两家亲戚，但那两家亲戚也会送些野鸡蛋、野兔子肉给牛多一家，情分都是处出来的。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掉。
但送医就要下山和人接触，这一接触就有可能暴露他们私自开荒的行为。
总不能看着亲戚们都去坐牢吧？
牛多只能找上万商赌这一把。
万商一听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立刻道：“早说有人伤着等救命啊！我立刻安排大夫过去。”都不用她吩咐，立刻就有机灵的大丫鬟走上前，从万商这里取走手牌，然后快跑着去找了外院的管事，叫他们赶紧带着大夫和伤药，第一时间赶车去清渠庄。
牛多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就解决了，整个人愣在那里。
万商大约知道牛多在害怕什么，就问他：“你是佃户，我是主家。我们之间签的契是我把地租给你种，然后你每年交租子给我。那我问你，你可有偷摸着少交租？”
牛多连忙喊冤：“贵人明鉴，小的一家本本分分，从不敢少交一丁点的租子。”
管事也在一旁帮着作证。
万商笑了笑：“这不就得了。你们从来没有少交一点租子，说明你们从来没有违反契约。既然从来没有违反契约，说明你们从来都没有做错事。你去帮亲戚家干活开荒，那根本是你自己的私事，和我们之间的契约没有任何关系。我又怎么会怪你？”
在历史学的概念上，人们认为佃户和主家之间的关系就是一种被剥削者和剥削者的关系。但在经济学概念上，人们认为这只是普通的经济合约，不存在压迫关系。
万商觉得这个得综合来看。
如果一个好的主家，定下的租金非常合理且不随便涨租，不以任何理由放纵剥削，还会给佃户提供铁质的农具、耕牛来帮助他们增加效率，同时更不存在对佃户的非打即骂，整得就像是现代社会的公司雇佣员工一样，那么这就是简单的经济合约。
但如果是一个坏的主家，视佃户为自己的私产，那佃户就是被剥削和压迫的。虽然现在的法律规定说打死佃户，主家要受杖刑，但很多时候这条法律都形同虚设。据说在很多庄子里，佃户的待遇只比农奴稍微好一点，但同样是被视为草芥的存在。
考虑到现实环境，世家千百年来圈了大量丰沃的土地，紧接着新朝成立后，武勋、皇族名下也拥有很多土地。安信侯府名下的土地不就是这么来的吗，总不是先侯爷自己生的。上位者名下的土地越多，佃户就越多。一个世家可能拥有几万佃户。在这样的情况下，万商要是天亮时站出来说一句“把土地还给佃户”，天黑前她就得死。
万商无法去解放安信侯府名下的佃户。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控制，使得安信侯府和佃户的关系是普通的经济合约关系。
听得万商如此说，牛多又一次傻在了那里。
主家的和善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糊里糊涂的。
万商又放慢语速说：“至于你那两家亲戚，他们在前朝末年遭遇了贪官污吏的迫害，只能躲到深山老林里面去避灾，这些年都不敢出山，唯恐外头还乱着。只近日，他们中间有人受伤，为了活命不得不冒险出来，然后发现山外头已经改换了天地。如今的皇上是一位好皇上，他们终于不怕了，就打算去衙门里登记户口，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的……牛多正要摇头。
管事多机灵啊，立马伸出一只手，把牛多死死按住了。
他道：“回禀太夫人，事情确实是这样的。早些年，那两家人来投奔牛多时，我也远远见过他们，后来以为他们走了。原来他们都躲在深山啊！真是难为他们了。”
万商满意地点点头，对管事说：“你也很好。”
这世上有一类人，手里只要掌握一点小权利，他心里的恶就释放出来了。各家的庄头管事中多的是狐假虎威的，拿着鸡毛当令箭，恨不得把佃户往死里压迫。要是清渠庄的这位管事也是这种人，那么牛多的两家亲戚在当年的乱世中绝对活不下来。
所以万商觉得这位管事很好。她已经决议要好好奖赏这个管事了。
管事恨铁不成钢地在牛多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牛多的脑子终于好像有一点点活了。太夫人帮着把亲戚家的罪责全部摘去了？
他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眼睛。
眼神好像在一瞬间清明了起来。
任何言语都不能表达他的感激。他忽然跪下，非常用力地给万商磕头。
万商连忙叫他起来，但牛多好似都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只拼命磕头。周边又围过来好几个人，连带着管事一起，几个人使劲地拉着，才拦住牛多继续磕头。
回归到粮食增长的问题上，牛多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就是他家亲戚在山里开垦出来的那块地，因为那是在山里，不管他们怎么精心伺候，也拦不住鸟雀拉屎、拦不住山风呼啸。那块地方本来天然生长了很多野豆子，时常有野豆子的种子掉到他们开垦出来的土里，本来以为它们会分走地里的养分，让粮食长得不好，但野豆子怎么都除不干净，他们只得安慰自己说野豆子长了也能吃。
无非就是难吃一点，但只要能吃，它们爱长就随它们长吧！
这么连着种了几年后，按牛多的估算，每次都觉得那块地的肥力要耗尽了，再种下去估计也收不上来多少粮食，但是粮食收成时又觉得还好，好像还能继续凑合。
“小的自小种地，天天都和地打交道，山里那块地的肥力竟是比想象中足，但小的挖了一点土看过，和山脚下的土没什么区别……思来想去只能是和野豆子有关。”
山上的种地条件远不如山脚下。土层不如山脚下厚。肥也不如山脚下沤得好。按照牛多的推算，山上那块地种了一两年后就该大大地减产，但实际减产没那么多。
牛多心里起了猜测，但也不敢冒险把野豆子往山脚下的良田里撒。
他内心非常羞愧，觉得自己这个发现还称不上是能让粮食增产的重大发现。要不是亲戚生命垂危，牛多怕是会把这个发现捂得死死的，轻易不敢说出口贻笑大方。
万商却听得眼睛亮起来了。
她看过科普。
农耕文明刚刚出现时，那时的种地技术非常低级。当时的人不会追肥，开垦出一块地后，先种上两年，当肥力不够、粮食减产后，他们就抛弃那块地，换个地方重新开垦一块地。但随着人口越来越多，人均耕地越来越少，这方法很快就行不通了。
然后，人们发明了用肥料保养土地的方法。这个肥料一般都是指人牲粪便。但其实还存在一种绿肥！比如说在种植一种主要作物时，间种或者套种豆科植物，就能增加该主要作物的氮素营养，促进它生长，而且还能一定程度上减少杂草和病虫害！
不过，对于绿肥的了解，万商只知道这些，再多就没有了。
绿肥要配合间种套种技术。据说这种技术在魏晋时期已经萌芽，在南宋时期出现了相应种植体系，然后在明清时期发展到巅峰。万商不知道游戏成真后，时人的种植技术偏向于真实历史的哪个阶段，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到明清时期的那种高度。
有人说，清朝人口大爆发是因为红薯。万商还在网上看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位民间英雄如何小心翼翼地把红薯带回来。他最后用的办法是把麻绳拆掉，把红薯藤藏在麻绳里重新编织，这样仔仔细细地藏好了。但万商也看过另一个说法，说之所以明清人口大爆发，是因为几千年的深耕细作积累出的无数经验，量变终于引发质变了。
现代人在网上看到这种讯息，都是看了就过。
万商事后也没去探究过，清朝人口大爆发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但或许红薯有功，深耕细作同样有功？现在红薯没有着落，那就朝着深耕细作的方向使劲地钻研吧！
是，游戏成真之后，她自己确实是衣食无忧、富贵逼人。
但这一刻，万商想起了游戏开局背景里的饿殍遍地，想起五溪铺庄子上瘦瘦小小的孩童，想起了和丫鬟们聊天时听说的一些民间惨事……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万商走到牛多面前：“好！既然你有这个发现，又有这个想法，那我就从五溪铺的庄子上划一片田给你充当试验田……你去实验你的发现、你的想法，看它们究竟对不对！之前我说过的话也统统算数，从现在开始，你家租用的田地全部划到你家人名下，它们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田。并且你在五溪铺上职的日子，月月都有工钱拿！”
“可、可是，还不知道野豆子是不是真、真的能蓄肥。”牛多又诚惶诚恐了。
万商说：“对啊，就因为不知道是不是真能蓄肥，所以你现在只有工钱可以拿；若一旦证明套种豆子能蓄肥，我甚至要上书给皇上，少说也要封你一个农事小吏！”
牛多：“！！！”
从现在开始，他牛多就是太夫人的牛！他这辈子……不，他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太夫人的牛，他要为太夫人种一辈子地。他一定一定要找到让粮食增产的办法。
牛多热泪盈眶。

第63章
在万商看来, 牛多其实是一个非常适合搞科研的人才。
多少处在和他相同境遇里的人，直接就麻木了。但牛多呢？他偷摸着去山里帮亲戚干活时，竟然还能注意到粮食减产的幅度比他认知中要小一点。这其实是非常难的, 因为山里的那块地, 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太行，产量原本就比山脚下低很多, 牛多在此之前连一个可供参考的样本都没有，他却能断言，那块地的减产幅度存在问题。
这种观察能力, 这种敏锐度，实在过于惊人了。
与此同时，牛多更是没有放弃思考。
他还一直琢磨为什么那块地的减产幅度有问题。
要知道他每天过得非常辛苦。家里的粮食只是确保他们不饿死, 并不能让他们顿顿吃饱。在缺乏粮食的冬季, 他们很可能出于长期的饥饿中，更不可能吃到充足的甜食和肉类。同时他们干的活还非常累。在这样的情况下, 牛多竟然没有放弃思考。
并且他的思考是有效的。他确实思考出了一个答案——
他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些拔不干净的野豆子。
这又体现出了他在专业领域的自信, 他相信自己对减产幅度的判断是对的, 相信自己在泥土对比等方面做出的判断也是对的，才会大胆地把目光聚集到野豆子上。
万商因此敢断言，牛多绝对是一个拥有超高天赋的科研人。
所以她第一时间兑现诺言, 要给牛多及他家人好的待遇, 这不是千金买马骨，而是她真的对牛多充满信心。想让一个科研人专心搞科研，就得先把他家人安顿好, 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再给他创造一个干净省心的科研环境, 让他能专注于研究。
让万商觉得庆幸的是，还好牛多被挖掘出来了。
若不然, 牛多再有天赋，没有一个能让他施展的平台，他的天赋只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的苦难中被彻底埋没。因为他是佃户，所以他绝不敢在租来的地里下豆子。而不尝试，他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曾经距离某一个“能造福很多人”的发现那么近。
万商只要那么一想，都觉得后怕。
“除了给他创造好的研究环境，我还有哪里能帮到他的？”万商在心里想着。
她不可能去指导牛多怎么种地。因为她对间种、套种的了解只有那么一丁点。她不知道怎么育苗，不知道种子埋到地下多深最合适，不知道多少时间浇一次水，多少时间施一次农家肥，不知道怎么防止病虫害……所以她绝对不能去外行指导内行。
外行指导内行，这是科研大忌。
不过，万商确实能在另一方面给予牛多指导。以她初高中的化学知识，她知道常用的实验方法有对比实验法、模拟实验法、控制变量法等，其中控制变量法又可分别消除法、恒定法、平衡法和统计控制。安排试验田的时候是不是得用控制变量法？
虽然这只是简单的初高中知识。但后人的基础学科全都建立在前人无数年的无数经验之上。基础学科看似基础，其实是把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群体智慧”高度概括了。
因此当万商从实验方法的角度提出一些建议，告诉牛多可以怎么去布置试验田时，牛多也好，管事也好，都觉得眼界一下子清晰了起来。牛多怕自己漏听一个字。
“没事，回头我叫人把这些都记下来。”万商说。
她本来是想把牛多留下来再了解一些情况的，但考虑到牛多的家人还没脱离危险，于是先让他们回清渠庄了。粮食增产确实是大事，但也不赶这么三五天，总归还是先让牛多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还有他那两家亲戚的户籍，也得第一时间去办好。
万商还与管事说了一会儿话，也都是表扬的。
一，管事处事方法很好，法理之外还在乎人情；二，他这次带牛多上门，他心里肯定知道牛多愿意站出来是因为他亲戚出事了，其实牛多对所谓的粮食增产之法根本没有把握，但管事还是带他上门了，不怕万一牛多惹怒主子，结果把他给连累了。
这说明管事坚决执行了万商在正月里下达的通知，一切都以粮食增产为重，哪怕有一丝可能性，也要第一时间上报。他心里或许真的担心过，但万商只看重结果。
所以万商也是好好地赏赐了管事一番。
又了解到管事今年已经四十一，其长子二十岁了。一般他们这种在庄子上当庄头的，只要不犯错，不被主子厌弃，那基本就是世袭制，老庄头退下来，他们的儿子顶上去。想必这些年，管事把儿子带在身边历练过，他长子应该能胜任庄头的位置。
万商想了想说：“三月份府里要组织一轮管事考核，考试内容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对律法的了解，一部分则是随机应变的能力。你若是有信心，不妨到时候来府里考试。只要考上了，庄头的位置就叫你儿子继承，我这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管事眼睛一亮。虽说主家刚刚给的赏赐已经很丰厚，他十分受宠若惊，但再丰厚的赏赐都比不上主家的提拔重用啊。他立马说：“是！我一定会努力准备考试。”
万商笑道：“不用慌，考试前会出一份大纲。回头大纲弄出来了，我叫人给你送一份去。”考试的目的是为了提高管事们的素质，而不是为了难为谁。所以只要把大纲上的内容记住，那客观题肯定没问题，之后的主观题就看大家为人处世的本事了。
待管事领着牛多离开，乌嬷嬷走上来说：“还以为您会重用那管事的儿子呢。”一般不都这样吗？因为老奴既忠心又得用，于是就重用他们的子嗣，换得老奴的感激。
万商愣了一下：“他才四十一啊，年龄又没有很大，我是喜欢他办事的方法，既然是他本人有能力，要重用的当然是他了。至于他儿子……我连见都没见过。我大约猜到他肯定培养过儿子当庄头，有这么个亲爹看着，让他儿子当庄头出不了岔子。”但更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交给管事的儿子呢？二十岁的小年轻，还一点成绩都没有呢。
乌嬷嬷：“……”
莫名觉得太夫人说得很对，那为何以前的人都是选择提拔老奴的子嗣呢？
送牛多和管事离开后，万商却没有闲下来。她还没忘记之前对芳姑娘和酒姑娘的鼓励，赶紧又安排丫鬟过去传话。之后，她还得在其他的庄子上把牛多立为典型。
汀兰院。
荣喜堂来的大丫鬟笑语盈盈地说：“太夫人说了，如果你们要编排亭亭玉立操和养生操，那衣服肯定要换成方便活动的，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个季度的份例里多加八套练功服，具体要什么款式，等到裁缝上门时，你们自己与之协商……”
除了衣服，还有饮食方面，如果芳姑娘和酒姑娘有什么需求，直接列个单子去小厨房，以后小厨房就会按照单子上食物给她们准备。
正好最近府里的藏书都已经整理出来了，里面有几本医书，尤其是有几本与骨骼、经络、穴位有关的，回头弄了手抄本，也会给两位姑娘送来，给她们做个参考。
至于芳姑娘和酒姑娘看不懂医书……
大丫鬟也说了：“若是医书上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地方，太夫人说切勿不懂装懂，听说玉姨娘是识字的，她为人又热心，你们可以去请教她，也可以去请教老大夫。”
芳姑娘和酒姑娘谢过，然后目送大丫鬟离开了她们的院子。本以为有太夫人给她们指一条路，这已经是她们天大的运气了。万万没想到太夫人还能关照她们至此。
太夫人真是……就像戏文里唱得，真是叫人想要为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芳姑娘忽然有些好奇地看了酒姑娘一眼。
先侯爷活着时，酒姑娘一直不太安分，整日想着争宠。芳姑娘自然不会因此看不起酒姑娘，因为她们是一样的出身，所以她非常理解酒姑娘，甚至还有些羡慕酒姑娘，只因为她敢争。她们这样的人，若想活出个人样来，就得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但就是这样不安分的酒姑娘，今日在太夫人面前却表现得非常非常安分。哪怕太夫人主动递话过来，也都是芳姑娘大着胆子接了话，酒姑娘反倒是格外地安静。
芳姑娘因此觉得奇怪。
却不想，她这一眼把酒姑娘惹着了。
也许是因为芳姑娘眼神中的意思太直白，酒姑娘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
我以前要争，那是因为没人把我当个人。先侯爷领了我们回来，却又不睡我们，不想办法抓紧笼络他，万一日后被送去更可怕的人家，那该怎么办？而我现在不争了，当然是因为现在日子好好的，太夫人处事宽和公平，我不用害怕这个那个的。
你以为老娘喜欢争啊！
芳姑娘扑哧一声笑出来：“走吧，关于亭亭玉立操和养生操，咱们好好合计下？”
“先说好，我心里已经有一些想法了，你不许拖我后腿！”酒姑娘哼了一声。
荣喜堂。
万商依旧没有把牛多说的话放下。她在心里细想，其实牛多那两家亲戚都挺厉害的，山里那块地明明有五分之四的面积泥土稀薄、布满小石子，他们竟然从别处挖土来改造……等等，这个行为怎么听上去这么熟悉呢？她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到过？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万商竟然夜有所梦。
她梦到自己上闺蜜家里玩。
这一幕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这个梦不过是把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重演了而已。
万商看到闺蜜家的桌子上摆了一个大果盘，果盘里满满当当摆着十几个蛇果。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万商在十多年前曾被这种进口苹果“刺杀”过，那时她还是一个买苹果都买一块钱一斤的单纯小姑娘，第一次见到“蛇果”这种从未见过的苹果时，想当然地觉得贵不到哪里去，于是拿了两个去称重结账，然后就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因为被刺得太深，万商再也没有买过蛇果，在超市里见到蛇果时都绕道走，也不知道后来它们都是什么价。见闺蜜买了这么多，万商调侃道：“你这是发财了啊！”
其实闺蜜也不知道市面上的蛇果是什么价，摇着头说：“不是我们买的，是冯阿姨寄过来的，她给我们寄了整整两箱！我给你洗一个去，可好吃了！”
冯阿姨是闺蜜家之前请的保姆。
闺蜜奶奶脑溢血偏瘫后需要有人照顾，就请了一位阿姨。冯阿姨性格好，干活更是麻利，闺蜜一家都很喜欢她，逢年过节都会给她发红包，工作每满上一年还会给她涨工资。冯阿姨就觉得自己遇到好雇主了。后来闺蜜奶奶去世，冯阿姨回了老家。据说她老家的地里种了很多苹果树，每到苹果成熟的季节，都会往闺蜜家里寄苹果。
万商愣了一下：“不是说蛇果是进口水果吗？冯阿姨家里竟然能种？”
遇事不决问网络。然后她和闺蜜就开始上网搜索了。
这一搜索就长了见识。蛇果原产地确实是国外，名字叫Red delicious apple，英文名就是这么直白，结果传到国内后被音译成红地厘蛇果，名字一下子不明觉厉了。
万商和闺蜜哈哈大笑。
守夜的丫鬟隐约听到太夫人在说梦话。其实太夫人不太赞成有人守夜，她夜里也没什么事，就叫丫鬟们直接在侧间睡觉。但正好丫鬟没睡，又听到有声音，就轻手轻脚爬起来。然后听到太夫人说什么“瑞的”、“地里雪死”之类的，又听到太夫人笑了。
丫鬟认真听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了，才重新回去睡觉。
太夫人梦见什么了？难不成是做梦都在关心庄子上的技堂，想着瑞雪兆丰年，梦里见到一场大雪，知道虫子都会被冻死，来年肯定有好收成，所以开心地笑了？
丫鬟觉得太夫人真是心善啊，连梦里都在关心百姓家里的收成。
万商的梦还在继续。她和闺蜜搜索后知道了，甘肃天水产的“蛇果”叫花牛苹果。冯阿姨的老家正好就在甘肃。然后，她们顺便还搜了搜甘肃省有没有其他的土特产。
也不知道链接是怎么跳转的，她们还搜到一篇赞美甘肃农民的文章。
想到勤劳朴实的冯阿姨，万商和闺蜜非常认同地点点头，就打开那篇文章看了几眼。文章里说，甘肃人是不屈的，面对恶劣的环境，明清时期当地的农民就创造出了特殊的土地利用法。要知道黄土高原风大雨少，昼夜温差大，水土非常容易流失。就是这么残酷的自然条件，却没有把当地的农民打败，他们竟然创造出了“石子田”。
万商猛然从睡梦里惊醒，一股脑儿地爬坐起来。
在这一刻，万商和凯库勒共鸣了。
凯库勒梦见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从而悟出了苯环的分子结构。
而万商想起了石子田！
因为有过梦醒后把梦里的情景迅速忘掉的经历，万商干脆念出声来：“石子田！先耕翻，后施肥，再从别处运来沙石，先铺一层粗砂，再逐层铺小石子和大石块！”
这种石子田，虽然造起来费工，但一旦造好了，产量比普通的田还要高！
当然，它的缺点也非常明显。每一块造好的石子田，只要连续种上七八年，产量就会呈下降趋势。等种上三十年左右，就要重新改铺了。石子田不是一劳永逸的。
可对于连土地都没有的穷苦人来说，这些缺点都不是缺点。
他们不怕费工。他们怕的是没有地，开荒也开不出什么好地。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知道一种能够改善砂土地的办法，且改造好的头几年，那块地里的收成会特别好，那么无论这一种办法有多麻烦，他们都是愿意去做的。
见太夫人醒了，丫鬟已经机敏地点上了灯。
万商第一时间从床上爬起来：“拿纸笔，趁我还记得，我得赶紧把这些内容记下来。”如果是她自己上网看过的东西，说不定细节早忘光了。但和闺蜜一起搜索过的内容，因为那是一段愉快的经历，所以潜意识里竟然还记得，又在梦里复述了出来。
感谢闺蜜！感谢冯阿姨！感谢花牛苹果！感谢甘肃省勤劳不屈的农民们！

第64章
神经一兴奋起来, 万商后半夜就没怎么睡着觉。
还好府里的规矩已经改了，小辈们不会一大清早跑来荣喜堂请安，于是万商可以正大光明地赖床——其实就是小辈来了又怎样, 长辈赖床, 他们还能说长辈不是？
等到万商起床吃早午饭时，大侄子万平安来了。
见姑姑端着一个小碗, 捏着小银勺在吃甜羹，他嬉笑着问：“有我的份没？”
丫鬟欲言又止。
万商笑着说：“给他上一碗。”
这甜羹恰好还剩一点，正煨在侧间炉子上, 丫鬟就端了一份出来。咳，甜羹有个正经的名字叫“玉颜羹”，据说有美容养颜之效。但其实美容养颜是表象, 常吃这个羹对子宫有养护作用。女性的子宫健康了, 气血足了，表现出来的就是面容好看了。
现代人对养生的理解与实践往往只停留在保温杯里泡枸杞, 但因为他们作息不健康、饮食不健康, 偏偏又特别喜欢养生, 称得上是又菜又爱玩。万商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有了正经的养生方子，万商当然要尝试了。
试过之后，好吃的继续吃, 不好吃的就算了, 养生也不能虐待自己的嘴。
这玉颜羹就还挺合万商的口味。虽然它是更适合女性喝的养生方，但反正这里头都是药食同源的材料，当甜品吃也没问题啦, 既然万平安想喝, 万商就叫人上了。
碗只有巴掌大，万平安不耐烦像姑姑那样慢慢喝, 直接整一碗倒进嘴里，然后咂摸了一会儿，摇着头说：“我还以为是甜的呢……不怎么甜啊……再甜点才好喝。”
对万商来说，这个甜度已经可以了。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因为甜味特别难得，所以他们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求甜味。万平安就喜欢吃那种非常非常甜的叫万商觉得齁的甜食。
蹭完甜羹，万平安认真道：“姑姑，我想早些去五溪铺的庄子，最好明天就走。”
“你不是刚从老家回来吗？多叫你休息几天还不好？”万商觉得奇怪。
作为曾经的打工人，她比较能共情打工人。之前有管事帮她做事，过年期间出了趟差，不仅工资待遇翻倍，等人出差回来了，更是放了他二十天的假。万平安是她侄子，她更不可能压榨他了。这年头出趟远门多累啊，万商还想叫侄子好好养养的。
万平安却说：“侯爷表弟一直拉着我学律法……要我说，律法倒也值得一学，但我身为普通人，只要知道一些和自己生活相关的条例，然后我不触犯律法去害别人，也叫别人坑害不到我，这就足够了啊。真没必要和侯爷表弟似的学那么仔细。”
他都想好了，回头府里给管事考试，不是会先下发一个大纲吗？他只要把那个大纲背熟，那点律法知识对于他来说就够用了。嘿，既然有大纲，何必还要辛苦学？
万商倒也赞成万平安的这番想法。
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而且职业方向不同，需要学习的东西也不同。万商对万平安的定位是管理型的学术人才，他得拥有一些专业技能，同时又懂一些管理。
万平安又说：“我爹娘都同意我去技堂，早去晚去不都要去？不如现在就去吧！”
“可现在庄子上条件不好，很多东西都还没建起来。”万商说。东西两栋“教学楼”还没有建好，“宿舍楼”更是没有影子。万商打算弄个食堂，也得等宿舍楼造好才有。
万平安一听这话就笑了：“我的姑姑喂，我毛毛头大的时候，就跟着你们大人一起逃灾了。逃灾的路上苦不苦？我小时候在村子里的日子苦不苦？我还怕吃苦吗？”
庄子上再苦，也不会比逃灾更苦了。
而且万平安心里其实一直有些顾虑。他不是说姑姑不好，姑姑当然很好了，但就是姑姑的亲儿子，如今成侯爷了，姑姑依然管着他，让他认真钻研律法，然后还要跟着那位叫庞大用的管事学习古玩鉴赏之类的知识。这说明什么？说明就是侯爷了，依然不能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轻狂日子。好在就是侯爷表弟听话，也愿意被管着。
那他万平安作为姑姑的侄子，难道能厚着脸皮什么事都不干，只一心享福吗？在府里住着当然美了，吃喝不愁的，但再这么住下去，他要是把自己住废就不好了。
还不如赶紧去庄子上醒醒脑子。
再加上，他本人对于技堂之事确实感兴趣。姑姑这个安排可谓是深得他心。
万平安道：“姑姑！我明天就出发，好不好？”
见大侄子确实下定了决心，万商就把自己昨晚上梦见的石子田拿了出来。她不好说是自己梦到的，就说：“昨日庄子上来了一位叫牛多的人，等你去了五溪铺，你也能瞧见他，到时千万不要小瞧他。我觉得他说的那个野豆子肥田，大有可为呢。”
万平安认真点头。
万商又说：“除此之外，我还听牛多说，他们家亲戚在山里开荒，一块石子地硬是被他们改造成了种植田，只不过他们的改造是笨办法改造，所以产量不怎么高。我昨天听着那段觉得耳熟，夜里睡觉时还想着，然后终于被我想起来了，当年逃荒的时候确实听人说过改造石子地的方法，方法用对了，石子田的产量比普通田还要高。”
万平安忍不住说：“同样是逃荒，我爹娘怎么什么都没学到？姑姑您真是本事！”
万商：“……”
真的很想自我吐槽，她口中的逃灾快赶上柯南口中的夏威夷了，柯南为了装小孩，所有超出年龄段的知识都是夏威夷学的。啊，没人懂这个梗，顿时就不好笑了。
这种时候真的好需要亲亲闺蜜在身边，吐槽完了，就应该大家一起爆笑啊。
好在万平安也没怀疑什么，因为据他所知，在逃灾的一路上，所有人都是听姑姑指挥的。路上要与人接触，也都是姑姑先上的。因此姑姑见多识广是非常正常的。
万商就把自己梦里想起来的石子田的铺法教给了万平安。她道：“我只知道这些了，具体的比如粗砂层多厚，小石子和大石块需要多少，都要靠你一点点试验了。”
万平安道：“知道这些已经很够了，剩下的交给我就好。我又不是吃白饭的。”
姑侄俩都没觉得这番对话有问题，站在一旁的丫鬟却猛然把眼睛瞪大了。
等到这丫鬟换班时，她回自己屋子，对另一个穿着粉衣的丫鬟说：“昨晚是你值夜，太夫人果然是从梦中惊醒，然后嘴巴里念念有词，又写了一段话，才歇下吧？”
“是啊，怎么了？”粉衣丫鬟问。
这丫鬟认真想了想，说：“我觉得主子肯定是梦到了不得的东西了，就那个石子田，用石子铺的田，产量竟然比普通的田还要高。你以前听说过吗？你能想象吗？”
粉衣丫鬟摇头。
这丫鬟压低了声音：“主子已经叫表少爷去庄子上试验了。”
太夫人与娘家人关系非常好，绝对不会坑了表少爷。所以既然太夫人把这事安排给表少爷，就说明太夫人对石子田非常有信心。只要表少爷好好干，肯定能立功。
如果这真是太夫人道听途说来的，她能这么有信心吗？
这丫鬟得出结论：“我觉得咱们主子有仙缘呢……这石子田肯定是仙人梦授。也是因为太夫人心善，就是梦里都盼着瑞雪兆丰年，仙人才愿意传下这等利民之法。”
粉衣丫鬟被说服了。
但粉衣丫鬟兀自激动了一会儿，却说：“既然太夫人不欲张扬，咱也别把这个事情往外传，别到时候说咱们府上轻狂，反倒是给主子招祸。而且其实也不用咱去说，等那石子田成功了，自会有人知道太夫人的功绩。”那时候谁能怀疑太夫人有仙缘？
两个丫鬟都不打算把这个事情往外传。
但什么是外？
至少荣喜堂里的这些个同为丫鬟的姐姐妹妹们都是“内”吧？
万商上午刚和大侄子谈了心，下午大侄女来了。
万喜乐最近也有一些苦恼，又没法和亲爹亲娘细讲。她试着提过一两句，但就是平日里很疼她的詹花花，听了她的苦恼后，也是一句“你这都是闲的”。
万喜乐冲着万商甜甜一笑，然后乖乖巧巧地凑到万商身边。
一看就知道小姑娘想找长辈撒娇呢。万商就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小姑娘面色一喜，直接坐小矮凳上，顺势趴在姑姑大腿上，小声说：“姑姑，你说我以后干什么啊？”
“你想干什么呢？”万商问。
小姑娘说：“我不知道……云夫人一直认真教我，她还夸我学得快呢。但那什么个琴棋书画，我好像都不怎么喜欢。还有云夫人擅长的调香，我也是可有可无的。”
在詹花花的认知里，知识是非常非常宝贵的。要不是万商一朝富贵，万喜乐上哪里去学琴棋书画？上哪里去学高级女红？所以，既然有机会学，当然要往死里学。
如果没有经常听万商说话，那说不定万喜乐真会乖乖地往死里学。
但万商曾经说过，如果你对琴棋书画非常感兴趣，正好你又有天赋，那么在这方面修研至大家，也无不可。但如果你其实没那么感兴趣，那么这些不过是个消遣。
万喜乐就鼓起勇气来找万商了。
万商问：“那管家理账呢？”
万喜乐不假思索道：“那个当然要学了！”
万商闻言点了点头，不是单纯厌学就好。
时人喜欢算虚岁，但万商习惯算周岁。按周岁来说，万喜乐过了年还不到十六呢。她生日在六月里，所以要到六月份才满十六周岁。
十六岁的小姑娘应该做什么？
当然是念书啊！
琴棋书画就当是兴趣课；管家理账可以算是数学课。兴趣课可以不用太投入，但主课不行，主课要认真学。主课除了数学……还有语文啊！语文其实就是多读书。
万商说：“那你就去读书吧！”
“哎？”
“跟着你表哥读律法也行，先读个一年律法，好歹心里知道轻重了，日后别人也没法在这里拿捏你了，然后四书五经里头，你可以挑着把《论语》和《尚书》读了。”
“哎？？”
读《论语》是因为皇权和世家终有一战，万商无论是情感上还是理智上，都盼着皇上能赢，而皇上赢了之后，科举制肯定会大兴，到时候儒家文化还会迎来巅峰。
而《尚书》中多是一些涉及政治的言论和史实，是很值得读的。
万商说：“之后呢，我建议你去读历史。多读多记多想！”
“哎？？？”
迎上侄女惊奇的眼神，万商笑着问：“不喜欢琴棋书画，那喜欢读书吗？”
万喜乐想了想说：“喜欢的！”
“那就去读吧！”万商帮侄女理了理鬓发。
插手了谁家孩子的教育，就得赶紧和那家的家长通气。
见到嫂子詹花花时，万商是这么和她说的：“我知道嫂子您督促喜乐上进是为了什么，如果她好好学一门手艺，比如女红，这是能往下传的，子孙后代都有饭吃。”
詹花花立马说：“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万商道：“嫂子想得很有道理。但我们如今和世家不对付，不是东风压过西风，就是西风压过东风。如果我这一辈子能稳稳地压过他们，那喜乐作为我的侄女，她自然会有一世的富贵。而如果我被世家压过，那实话实话，到时候肯定会牵连你们，那样的话……喜乐免不了要吃苦头。所以，我更盼着喜乐现在能多读一些书。读了书，胸有自有丘壑。那以后的境遇无论是高，还是低，她都能熬下来、闯过去。”
如果万商赢，那喜乐无需靠女红吃饭；如果万商输，只凭女红也救不了喜乐。
詹花花认真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虽然琴棋书画不是一般人能学的，但书本上的知识就更不是一般人能学的了。喜乐要是愿意念书，那她当然也支持喜乐读书。
万商就和詹花花商量着要怎么去给喜乐请一个合适的老师。
不知道“孩子们”是不是都扎堆出现烦恼，到了傍晚时，万商迎来了詹权。
詹权白天时在衙门里被他舅舅云向江劈头盖脸说了一顿。当然，是背着人说的，没闹到人前去。但詹权依然很郁闷。在他心里，他一直和舅舅很亲，舅舅也一直对他特别好，哪里能想到舅舅心里既然积了这么多的怨气？
时人守孝的规矩是如果在孝期，那就尽量不要去别人家里拜访。
因为会把“晦气”带过去。
门庭越贵重，越看重这个。
同时，守孝的人也不会在自己家里宴客。但出了热孝后，如果有那种非常亲近亲戚，他们自己心里不忌讳、愿意上门，那也可以上门。这也是为什么万商的大哥大嫂第一时间上门了。后来万商大嫂在府里长住，是因为大哥回老家帮她办事去了啊。
但换到云向江这边，云夫人又不需要他们帮着办事，没必要把人请家里来吧？詹权和詹木舒两兄弟呢，又因为在守孝，所以没主动往舅舅家里去。但要说他们心里没有舅舅，这绝对是冤的！因为他们逢年过节，都把礼送到了，一次都没有落下过。
除了府里公账给的礼，詹权和詹木舒私底下还都亲自准备了礼物。
这能是不要舅舅的表现吗？
但云向江也有话，他觉得如果詹权心里有他这个舅舅，不方便上门的话，那等休沐日，他们舅甥俩在外头吃个饭，这总可以吧？但詹权从来想不到休沐日去找他。
而说到这个，詹权就更冤了！
他根本没有休沐日可言，因为他从皇上那里领了秘密任务！
什么叫“秘密任务”？
那就是绝对不能被其他人知道的。所以，过年期间的十几天的假期，他去乡下调查时还蹭了万商的行程，大家一起先到五溪铺，然后詹权偷摸着去了周边村子里。
他没法和舅舅解释说，自己真的很忙。
云向江不仅怪詹权，还怪詹木舒，觉得詹木舒那个传记在京城内闹出那么大动静，却也不知道去看望舅舅。可詹木舒也冤，说起来嘛，他确实闹出了很大的动静，但实际上他真没出府几次，后来都是宋书生跑到侯府来见他，而不是他去见宋书生。
詹木舒还不是惦记着自己在守孝吗？反正他给舅舅送着礼，每个月还给舅舅写信，在詹木舒看来，这已经很够了啊。真带着孝去舅舅家里，那才是不敬重舅舅吧？
但云向江就是觉得他被外甥们抛在脑后了。当年舅舅对你们的好，你们现在都没良心地忘光了？现在那个女人的兄弟在府里住着，你们都跑去讨好那个舅舅了吧？
哈，你们和那个舅舅有血缘关系吗？你们喊他舅舅，他应你们吗？
要是云向江只单纯抱怨外甥，没有牵扯到万商和万苟，那詹权肯定第一时间认错。甭管真相是怎么样的，既然让长辈心里不舒服了，那千错万错就都是小辈的错。
可云向江说到了万家人。
詹权对万商的敬重自不用多说。一个是因为万商确实人品贵重，而他这个人重情记恩。另一个则是因为难道万商是白享富贵的吗？从先侯爷去世到现在还不满一年，要不是万商胸有丘壑、掌控大局，谁知道在世家的暗算下，府里会是什么样子？
就是万苟，詹权确实没和他经营出什么感情来，但冬天那么冷，万苟带着亲儿子毫无怨言地跑了一趟老家，连年都在外头过的，为的是去处理先侯爷父母和先侯爷姐姐的坟茔等事，这是不是在为詹家做事？既然是，那是不是应当敬重人家一些？
所以当云向江话里话外看不起万商和万苟时，詹权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这份不舒服中又夹杂着许多茫然。
我那个很好很好的舅舅怎么忽然就不明事理了？
这么着的，詹权回到家时难免有些垂头丧气。关键这些破事还不能和亲娘说，那是他舅舅，更是亲娘的兄弟，真说了，亲娘心里得多难过啊？也不能和詹木舒说。
走着走着，詹权就走到了万商这里。
见他这样子，万商主动问：“怎么了？是差事不顺利？”
云向江的那些事，詹权也不好和万商说。恰好呢，他的秘密任务也不太顺利，他就应下了这句话。虽然是秘密任务，但皇上之前说过，这差事可以叫太夫人知晓。
詹权就说：“上次舒儿提到的那个人，就是想要强纳吉祥街后巷苍大夫为妾的那个商户，他们家确实是接连地姑表做亲、姨表做亲，以至于现在子嗣十分艰难……”
“这不是挺顺利的？终于算是有一个实证了。”万商说。
詹权摇了摇头：“查出真相是一方面，可叫人如何去接受真相……想是更难了。”

第65章
此时的孩童夭折率一直不低。
孩童的平均夭折率是十之三四。而在最穷苦的人家里, 正常情况下的孩童夭折率就已经是五五开了，生十个孩子能死五个。既然生十个死五个是常态，那死六个、死七个是不是也不奇怪？在富贵人家里, 这个夭折率是十之二三。但富贵人家要考虑这里头会不会存在内宅阴私。如果妻妾斗争伤及子嗣, 那生十个死十个也都不奇怪。
所以，之前盯着死亡的孩童入手, 詹权他们查出来的有效情报非常有限。
那就转变思路直接从结果入手！
这些天，詹权和他的手下专门去打探差点要绝嗣或者已经彻底绝嗣的人家。
那想要强纳苍大夫为妾的商户一家已经被詹权查得一清二楚。
他们不是这一代才开始近亲结婚的，而是已经连着三代了！
第一代男人迎娶了没有血缘关系的正妻后, 又偷摸着和有血缘关系的表妹勾勾缠缠，事发后直接把表妹纳为妾侍。他不喜正妻，只喜欢表妹, 因此正妻一直没能生育, 表妹反倒是怀了一个又一个。但表妹怀第一胎时，怀相就非常不好, 后来更是无预兆流产了, 怀第二胎时又病病歪歪的, 男人就疑心是正妻做了手脚，闹着要休妻。
后来休妻是没休成，但妻子被收走管家权, 关在后院里吃斋念佛, 没几年就郁郁而终。而表妹不管怀了几次，反正最后顺利养大的就一儿一女。儿子自小病歪歪，女儿倒还算健康。男人和表妹却不怎么喜欢女儿, 觉得是女儿压制住了儿子的气运。
女儿长大后被远嫁, 之后和娘家没了往来。儿子因为病病歪歪的，生怕他留不下子嗣就死了, 男人和表妹挺着急，表妹就从自己娘家侄女里挑了一个看似好生养的姑娘当儿媳妇。这样就算儿子身体不好，儿媳妇还是娘家侄女，她们婆媳俩完全可以联起手来当家，不至于日后被儿媳妇架空。病歪歪的儿子娶了表妹，这就是第二代。
第二代病歪歪的，成亲后只活六年就死了，死前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是独苗啊，那就只能把她养大招赘了。但招赘很难找到好男人，最后没办法，只好又去亲戚里扒拉，然后从不算特别远的穷亲戚家里招了一个表弟当赘婿，这是第三代。
第三代成亲后，目前已经生养了好几个孩子但只活了一个，而唯一活着的这个还是病歪歪的，谁也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大，长大后又能不能顺利延续子嗣。
“他们觉得之所以家里子嗣不丰，是被第一代的原配妻子咒的。”詹权说。
“啊？他们有病吧！”万商被这个逻辑深深震撼到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
詹权摇摇头，疲惫的眼神里透露出几分不屑：“所以他们这几十年净折腾那个原配去了。又是把原配的牌位请出来，让高僧渡之；又是把原配的坟墓重新修整，让其死后风光；又是安排第一代那个当妾的表妹去哭坟认错……哦，种种方法都使过后，见没有什么用处，子嗣情况还是那么糟糕，他们又去把给原配重修的那个坟砸了。”
“什么？！”万商觉得这家人奇葩到让人无语。
詹权道：“就去年鬼月里，他们还找人做法，威胁那原配说再不消除怨气去投胎，就把她的牌位从祠堂里取出来，丢火塘里烧了，让她从此以后变孤魂野鬼……”
万商脸上露出了仿佛吃到苍蝇的表情。
要不然还是把原配牌位取出来吧，人生前没过什么好日子，死后请放过她啊！
现代人都知道近亲结婚会增加致病基因结合的几率。那个商户家里的情况是女性后代发病几率小一点，男性后代发病几率更高，从科学的角度是完全解释得通的。
但商户一家人却不这么认为。
其实他们也发现了女性发病几率会小一点的这个现象，但他们反倒是因此更加认定了是第一代原配在作祟。她的鬼气只冲着男丁去，为的是要这个家里断子绝孙！
哪怕他们折腾原配这么久，根本不见效，但还是年复一年地坚定了自己的认知。
万商冷笑道：“想必他们心里非常清楚，第一代那个男人和表妹都对不起原配，所以才坚信是原配有怨气。”当年原配过得是多惨的日子，死后才会被人如此怀疑？
詹权道：“他们之所以想要强纳苍大夫，不仅是因为她懂医术，想让她照顾那个病孩子。更因为苍大夫是弃婴，当年老大夫是在乱坟岗上捡到她的，就有野道说这样的人命非常硬，连恶鬼都怕。他们想用苍大夫来镇压那个已经死掉多少年的原配。”
万商已经被恶心到无话可说了。
詹权又道：“之前我们都从接生婆入手，但没能查出什么来。后来发现这家商户后，索性就专门盯着这种子嗣极其不丰的人家，再排除掉可能存在的内宅阴私……目前又找到了三家是因为近亲成婚导致差点绝后的，但他们同样是各人有各人的理。”
各个都不觉得自家子嗣不丰是近亲成婚造成的。
其中一家的祖上曾是屠夫，连着好几代人都靠杀猪宰羊这个家传的手艺过活，现任的当家人就觉得是因为祖先宰杀了太多动物有违天和，才会遭到子嗣不丰的报应。于是他各处求法、超度死亡的动物之灵，又立誓从他这一代开始再不入屠夫的行当。这之后，他们家果然子嗣渐丰。现任这位当家人已经有两个男孙和两个女孙了，看上去也都健康，而他儿子、儿媳妇还在继续怀孕生子。
“额……”万商跟听故事似的，“别卖关子了，这里头肯定还有内情吧？”
詹权有些无奈：“因为现任当家人没能生出健康的男嗣，他现在的这个儿子，其实是从族里过继来的，本来就很健康。嗣子娶的更是毫无亲戚关系的但腰大膀圆的贫家女，是冲着她身体好才娶的。”
一对身体好又没血缘关系的夫妻可不就生出健康的孩子来了吗？
但当家人不这么想，他觉得屠夫这行当积累下来的孽在他这一代终于还完了。
又有一家，丈夫先是怀疑祖坟出问题了，去修缮祖坟时，发现祖坟确实塌了。但这也正常。因为这一家不是大户，修的坟本来就不豪华，是黄泥垒着石块堆的，经风吹雨淋确实容易塌。他们把祖坟修好后，没多久妻子又怀孕，结果这次生下的孩子起先没什么问题，但养着养着发现孩子身上出现了蛇鳞，丈夫一怒之下把邻居杀了。
“啊？！”万商感觉自己好像在听什么怪诞传说。
詹权道：“因为丈夫想起来邻居前几年捕杀过一条蛇并炖肉吃了，他认为是蛇来报复却找错了人家，才害了他的子嗣，归根究底是邻居的错。这是前朝的案子，是我从宗卷里翻出来的。”现在当地还有“蛇复仇”的说法，当地人对此深信不疑。那个身上出现蛇鳞的孩子自然是没养活，早就死了。
万商心说，那孩子是先天性鱼鳞病吧？据说近亲结婚生下的孩子得此病的概率比普通夫妻生下的孩子高六十多倍！这个病本身应该不致命，但在古代容易被当成妖孽。
不，就算是古代，也有好的医生大夫，他们会一心探究病因，某些医书上应该记录过这种疾病。
只是绝大多数人没有读书认字的机会，民智未开之下，就会把这种情况当妖孽。
最后一家则和世家扯上了关系。
世家虽然亲近成婚的情况很普遍，但因为男人可以纳妾，所以他们的子嗣传承大多没有问题。所谓纳妾纳美，妾一般都不会和他们存在血缘关系。再就是世家中还有一个传统，如果旁支有一位族人非常优秀，往往会被过继到嫡枝来。这个旁支有时可能血缘很远了，说不得都有可能在五代血缘之外，这一过继相当于带了新基因过来。
但世家中也存在绝不纳妾的“痴情种”。
哪怕万商现在和世家对立，她也承认在世家里挑挑拣拣的，还是能挑出一些道德水准非常高的“圣人”的，他们确实不存在任何的道德瑕疵，以上古时的君子之德来要求自己，对君王忠诚，对妻子忠贞，对友人真诚，对穷苦人充满真正的怜悯之心。
但这种人往往不看重权势。他们只是世家的门面，却成为不了世家的掌权者。
詹权说的这个人就是个言行一致的有德行之人，娶了表妹后一直都没纳妾。
他们夫妻是血缘很近的表兄妹也就罢了，关键是他们的直系长辈中还有近亲结婚的，这么几代近亲下来，他们倒也生了孩子，但要么是直接流产了，要么就是……
“据说他们接连生下过两位仙童，被那些大和尚认定为佛子了。”詹权说。
“佛子？”万商觉得这一出出的都在挑战她这个现代人的神经。
万商又想起在某国——还是那个存在种姓制度的国家——即便都步入现代社会了，如果有畸形儿出生，有时还会被当地人当成神灵来膜拜。她看过好几起类似的新闻。世家难不成想把畸形儿宣扬成“仙童”？应该不会吧？这边的文化不吃这一套啊！
按咱们这边的文化，看到畸形儿的第一个反应都是觉得祖宗无德、遭了天谴吧？
“那两个孩子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没能打探出来，世家内部的情况不好打探。只听说是生来就不染尘埃的，天生拥有仙缘，因此一出生就被送去寺庙了。后来也都早早去世了，但对外的说法是被佛祖接走了。”詹权皱着眉头，“关键是在寺庙里见到过两位佛子的小沙弥对这个说法坚信不疑，可见那两个孩子确实有一些神异之处。”
万商心里说，不会是白化病吧？
“不染尘埃”这个说法听上去真的很像月亮宝宝。
要知道近亲结婚的白化病发病率是普通夫妻的十几倍啊！
万商叹了一口气。
按詹权的说法，各个因近亲结婚而导致子嗣不丰的家庭都把他们“子嗣不丰”的原因合理化了，这时候官方站出来说，你们这都是亲近结婚导致的，你说他们信不信？
拿那个商户来说吧，难道要让现在的第三代当家人承认是自己祖父不修福德，明明已经娶了正妻，偏要和表妹厮混，才惹出了这些事？而昔日那表妹还是第三代当家人的亲奶奶。子不言父过，孙子更不能言祖父母过。与其承认都是自己的错，还不如就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那个早逝的可怜原配头上去。牺牲她一人，幸福全家人啊！
再拿世家来说，他们都认了生下来的子嗣有仙缘，你和他们说是近亲成婚所致？
“世家那些人……哪怕朝廷拿出证据说近亲成婚不好，他们看了证据后，心里确确实实地信了这话，但他们嘴上却是坚决不会承认的。甚至他们心里越是信，嘴上就越是要反驳，若不然岂不是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曾经生出过很多畸形儿了？”万商说。
詹权猛然点头。
他很喜欢和太夫人交流，原因就在这里了。因为万商真能跟得上他的思路！
他叹着气说：“确实是这样……偏天下舆论都掌握在世家手里。”
确切地说天下舆论都掌握在文人的手里。秦始皇够霸气了吧？因为得罪文人，结果在历史上被黑了那么多年，一直到两千多年后才被平反，成为“迷人的老祖宗”。
按说科举制兴起后，世家就会逐渐没落。
但在这个游戏成真的时空，哪怕前朝已经有了科举制，且这个科举制在万商看来已经相对完善，但世家的影响力竟然没被削弱多少。究其原因是世家早早拉拢了读书人，就像那个南济民北秋蕴的说法，南北名气最大的两个书院竟然都和世家有关。
首先，世家原本就拥有一批优秀的读书人。科举制没有把这些人拦在外头。
其次，在世家之外的那些读书人呢，在世家的经营下又为南济民北秋蕴所迷，就像现代的小学生各个都梦想去北大清华一样——啊，虽然拿北大清华来类比济民秋蕴，十分拉低这两所大学的档次，玷污万商小学时的信仰。
济民和秋蕴是最最优秀的书院，只有最最优秀的读书人才能进入最最优秀的书院，这个念头已经在读书人心里根深蒂固。
相当于在皇上用科举制度选拔人才之前，世家就先把人才筛了一遍。
只要读书人进入济民、秋蕴两家书院，他们就已经一脚踏上了世家的船。然后世家还会在学院中挑挑拣拣，从中选出真正的人才，再用各种方式将他们收为己用。
于是文人清流隐隐偏向世家。文官的各个利益集团背后也多有世家的操控。
皇上帝位稳固，是因为他手里有兵权。但在文人心中，皇权虽然占优，却没有大幅度占优。
“所以，只要世家不愿意承认近亲成婚的害处，那么在他们的轮番操控下，朝廷若执意宣扬近亲成婚不好，百姓们不仅不会听，反而还觉得朝廷在酝酿阴谋。比如，如果世家宣称，朝廷之所以宣扬近亲成婚有害，是为了分化宗族的势力呢？”万商道。
詹权骤然一惊。
如果世家真这么去宣传，有多少人会信？说不定十之七八的人都会信！就算朝廷拿出了证据又怎么样，比起近亲成婚造成了危害，人们更愿意相信厉鬼诅咒、祖上造孽、蛇精报复等等。因为这既符合大家的传统认知，又能满足大家的猎奇心理。
而如果民间真信了朝廷要分化宗族、抑制族权，到时候岂不是官逼民反吗？朝廷打压宗族，而宗族不想被打压，就会视朝廷的政令为无物。
只一瞬间，詹权就觉得后背冒出了层层叠叠的冷汗。
万商又说：“等世家把舆论彻底弄坏，他们自己偷摸着改了，从此以后都不近亲成婚，或者就算近亲成婚也不生孩子，都让妾去生，如此他们后代倒是逐渐健康了。但民间那么多信了他们鬼话的人呢？如果民间近亲成婚反而更多了，那怎么办呢？”
世家的可恶就在这里！
他们主导舆论时，只为自家的利益，而不为对错。
为了维护自己这一阶层的利益，哪怕他们心里真信了近亲成婚不好，但他们嘴上会继续吹嘘，吹到天下人都恨不得去近亲成婚，然后他们自己倒是偷摸着吸取教训了。
詹权越发觉得自己这个秘密任务难以完成。他安慰自己说：“所以我们办事时一定不能急。一方面呢，我们还要继续收集实证。另一方面，我们又得防着世家……”
万商心道，在世家占尽优势的前提下，要怎么去操控舆论？
办报纸？
不行，皇上能办报纸，世家也能。
回头报纸被世家学去，反倒是更方便世家去宣扬他们的“规则”了。
“要不然就釜底抽薪吧。”万商忽然说。
“什么？”
万商在心里说，科举制明明已经很完善了，而它应该是对抗世家最好的工具，为什么不彻底断掉世家和科举制之间的联系呢？科举选出来的是天子门生，只是天子门生。
世家想要永远霸着桌子吃头一等的大餐，只留残羹冷炙给别人？
那就把他们的桌子掀了呗！

第66章
万商在心里组织着言语。
虽说她现在在詹权面前已经很有“长者”和“智者”的派头, 但一个乡野出身的妇人对着科举制度大谈特谈，还是有些过于超前了。万商得想好思路该怎么去引导詹权。
唔，不如就从詹木舒的新朋友宋书生入手吧。
正巧桌子上摆着一盘野果子, 是庄子里送来的。这果子不好吃, 酸涩得很，但长得很好看, 而且凑近了能闻到一种淡淡的清甜香气，冬天摆在屋子里，当个熏屋子的玩意儿就很合适。丫鬟们用白瓷的大碗装了, 满满当当地一大碗，瞧着还很喜庆。
万商随手拨出七八粒野果子，对詹权说：“如果把这些野果子视为世家, ”说着又拨出三四粒, “把这些视为武勋，”又拨出十几粒的样子, “把这些视为文官清流……”
万商指着白瓷碗里剩下的绝大多数：“那这些是什么？是尚未入局的有识之士。”
古往今来, 乡野之中究竟埋没了多少有识之士？
万商重新找了一个空的彩瓷碗, 先把代表世家的七八粒野果子丢进去，再把那十几粒代表文官清流的野果子丢进去，然后端起白瓷碗把剩下的野果子全部倒进去。被大量的野果子一冲, 先进彩碗的“世家”和“文官清流”被冲得分崩离析、消失不见。
瞧见了吧, 如果把这些有识之士全部拉进权力的漩涡里，世家又算得了什么？
科举选才的目的不就是要把天下的有识之士都“选”出来吗？
因为世家已经插手科举，我们就假设当皇上从一批学子中选拔人才时, 学子中有五十人已经和世家勾勾缠缠, 且这五十人是所有学子中最为优秀的、最容易被选中的，如果皇上选才时只选三十人, 选出来的可能百分百都和世家有关。那如果皇上选一百人呢，这个概率可能就降到了二分之一。那如果皇上选一千人呢？选一万人呢？
五十人在一万人中，真的就不显得什么了。
所以，本质还是要加强基础教育，把乡野之中的人才尽可能都挑选出来。
“好比老三最近新交的那位朋友，我记得是姓宋呢，他就出身贫寒但极有才华。”万商对宋书生的才华并不否认，“世家高高在上，宋书生那样的出身，除非宋书生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到了济民或者秋蕴，否则世家永远都看不到他。”
詹权哪怕和世家接触不多，也知他们的傲慢，皱着眉头说：“确实如此。”
“那朝廷就可以先去看到他，看到许许多多和宋书生一样的读书人。”万商道。
皇上先看到他、拉拢他，那他就是属于皇上的人才。
“但如果朝廷现在就成立官学，去和济民、秋蕴学院打擂台，那么世家立刻就会意识到不对，知道皇上是在削弱他们的力量。那世家就有可能狗急跳墙。”万商说。
之前的皇后位之争，世家后来退了一步，是因为当时只立皇后、未立太子。
世家始终觉得吴娘娘生的大皇子虽然和武勋走得近，但新朝已立、战事已停，武勋的势力是渐渐被削弱的，而文官集团的力量则是越来越强的。世家觉得只要他们控制住文官，那么终有一日会把申屠娘娘生的二皇子推到太子之位乃至于皇位上去。
皇上呢，不管心里怎么想，不管他究竟属意哪个孩子做皇朝的继承人，明面上肯定要给世家一点甜头，让他们觉自己很有希望，觉得自己谋划的事情很可能成功。
这也是一种平衡。这种平衡背后其实也是对大皇子和武勋的防范。
如果朝廷现在就搞个官学出来，再推出各种政策以官学为权威，世家立刻就会知道皇上剑指何处。那样一来，两边就算是彻底撕破脸了。谁知道世家会如何反扑？
一个新生的朝堂经不起过大的动荡。
所以，皇上不能急。
但如果皇上只是想要加强基础教育呢？还打着启发民智的旗帜，好似只是让那些底层百姓知晓一些基本的道理，那世家就不会多想。以世家的傲慢，他们认为县学只是地方上的低级学府，哪怕真有人学出来了，最终还不是要向着济民、秋蕴靠拢？
世家认为只要他们始终牢牢把持着上层的教育资源，他们就不会输。
万商却说，要走群众的路线啊！要用农村去包围城市啊！
因为每年能进入济民和秋蕴的终究是少数人。
大多数人可能不如尖子生那么厉害，可只要他们稳扎稳打地进入朝堂，一百个人里最终只成长一个，那皇上手里的文官力量也会越来越强盛。因为这些人是在县学接受的基础教育，而县学是皇上下令开设的，他们难道不感激皇上，要去感激世家？
詹权顺着万商的思路想了想，却说：“母亲的意思是让县里去办县学，把乡野中的人才尽可能地笼络住？想法确实是好，但这个在财政上会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万商道：“如果一个县的文教情况和县令考评挂钩呢？当然，出于公平起见，县令的政绩主要还是看当地民生，人口增加如何，税收如何等。但文教能算附加分。”
要是民生一塌糊涂，只搞了文教，差评；要是民生搞好了，但文教不出彩，还是好评；要是民生搞得不好不坏，本来算中评，但文教搞得很好，那酌情改成好评。
詹权抽了抽嘴角，对着万商叹为观止。母亲要是去当官，官声一定毁誉参半。
母亲竟然想要空手套白狼！
因为考评如何关系到官员能不能晋升，那么为了拿到附加分，说不定就会有一些县令自掏腰包去搞县学，或者想办法发动当地乡绅捐款……朝廷基本不用出钱了。
迎上詹权复杂无比的眼神，万商嘿嘿一笑：“小意思小意思啦！”
詹权：“……”
万商轻咳一声。想要彻底掀了世家的桌，她的杀手锏其实还不是搞基础教育。
她另有一招。
万商笑道：“我虽是一介妇孺，按说不该对着朝堂大事指手画脚。但我毕竟是从乱世里走出来的，看得多了，至少我心里对于好官有一个标准，这是可以说的吧？”
詹权连忙说：“自是可以！”
万商打断了詹权马上要冒出来的“拍须溜马”之言，虽然詹权不觉得那是拍须溜马，他说的全是真心话。万商说：“我认为的好官，他应该是亲民的。他能站在百姓的角度去为百姓想问题。他能走到田间去，看看地里的收成。能走到百姓家里去，问问今年的年景。而不是像一个菩萨似的，高坐在庙宇之上，根本看不到民间疾苦。”
詹权点着头。觉得母亲说得很对。
万商话锋一转：“所以我觉得一个官员如果没当过地方官，就没资格爬上高位，什么一部的尚书啊，什么大理寺的寺卿啊，更不要说什么丞相首辅，他都没资格。”
詹权觉得母亲话中有许多未尽之言，他就认真地往下听。
不历州县不拟台省，这是唐朝张九龄提出的。意思就是没有在地方上任过职，就没有担任中央官员的资格。你连在中央当官的资格都没有，更不可能当上丞相了。
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社会大框架下，一个官员的最高野心就是成为宰相或内阁首辅吧？越是有能力的人，他们越觉得自己能爬到权力之巅去。这时候忽然给他们弄一个限制，说不达到这个标准，你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万商道：“京城中如今的这些高官，好多都是皇上打天下那时，就已经跟在皇上左右的。换句话说，这些高官大多是乱世里挣出来，既见过民间疾苦也吃过苦了。他们这就相当于是已经拥有担任地方官的经验了。但日后科举出来的那些新官员，他们当官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吗？还是为了给天下万民谋福祉？”
这话说得实在刁钻。
随便你去路边在大庭广众之下问一个读书人，你为什么而读书。哪怕他就是为了功名利禄，他敢在人前说这个话吗？再去问世家，世家就更要脸了，他们敢说吗？
既然不敢说实话，那就只能默认都是为了给天下万民谋福祉而读书。
这不就上了万商的套路了吗？
万商说：“既然想要为万民谋福祉，那就更应该先去当地方官，当亲民之官。”
万商打算巩固“乡野妇人”的人设，就拿了家事来类比：“好比说新媳妇嫁进来，我难道会立刻放手让她管家？肯定不会啊，得让她把自己院子管好，见果然管得好，再把绣房、厨房等重要地方慢慢安排给他，见果然还是管得好，再彻底放权给她。”
“这才是我爱护新媳妇的表现。”
“皇上是天下之主，选用官员时自然比我选儿媳妇更谨慎。新官员只有在地方上积累了经验，然后一步步地升职，最终成为京城里的高官，这样才不容易出大错。”
詹权听得连连点头。换成武职也是一样的，要是某个人一上来就当将军，万一是赵括那种纸上谈兵的，岂不是把全军都坑进去了？但要是这个人从小兵做起，凭军功升职，先是百户、千户，再是成为六品的校尉，最后成为大将军，那就稳妥很多。
万商道：“再说回世家，世家本质上还是一股宗族势力，对吧？”
詹权再次点头。
宗族势力的影响力只局限于一片地方。比如说，假设某个村子宗族极端抱团，就算是当地县衙的捕快都不敢轻易打上去，只能任由他们宗族自治，但这村子里有个年轻人出了远门，他在离家十万八千里的地方生活，谁还会因为他的宗族卖他面子？
世家的势力当然要比一个村子强大很多，但他们本质还是宗族。
如果“权力战场”局限于京城，把京城高官当成棋子摆在棋盘上，由着世家和皇上博弈，因为世家的资源全都堆在京城里，那么世家真有一争之力。但如果把“权力战场”放大至整个天下呢，世家用济民和秋蕴书院来联动读书人，但皇上却把有潜力的官员全都分散下去，让他们去地方上历练，让他们短时间内无法和世家联动，皇上依然是皇上，天下人都会尊这份皇权，但世家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就没有这么大了啊。
当然，世家的风骨、世家的名声还是能传遍天下的。
可读书人再是喜欢世家的风骨，再是推崇世家的“规则”，如果在他们的升迁之路上，世家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一切掌握在皇上手里，那他们最终会偏向谁，这不显而易见么？
当然，地方官的功绩也是可以被操纵的，比如说世家可以给某个地方官喂很多资源，把他喂出来，让他在地方上取得瞩目功绩，然后顺利地进入中央政府。但反过来想，这不就是利用了世家资源把地方上治理好了吗。地方上的百姓确实受益了啊。
资源从世家转移到了百姓那里，这对于世家来说也是一种削弱。
万商又说：“还是拿咱们家来举例吧，毕竟别人家里的事，我完全不熟悉。假如我和老大不是什么好人，我们一来，叫老三和你及你们亲娘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詹权立马阻止：“不要这么说。”
“假设！我这是在做假设！听我往下说，”万商大手一挥，很有指点江山的样子，“就算老三通过科举读出来了，但在京城里，武勋都要卖老大这个侯爷一个面子，老大压着不让老三出头，老三果然出不了头。时间久了，老三难免心灰意冷。这时候，朝廷忽然说不当地方官就不能当京官，而当地方官者，家眷可以跟着迁去地方上。”
万商问：“你觉得老三会怎么做？”
顺着万商的思路，詹权想了想说：“老三之前不能出头，未必没有族长、宗老也站老大那头的原因。但现在既然朝廷有令，老三就可以说服族长、宗老，说自己愿意去地方上打拼，”族里的掌权者不可能拒绝老三，因为他们要培养高官预备役。或者就是族里的掌权者拒绝了老三又如何，在京城谋官难，但偷偷谋个地方官还不容易？
等到老三带着家眷去了地方上，这一去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如果老三地方官当得一般，他反正也不会回来了；如果他当得好，那么他还会听老大的吗？
再往下发展，如果皇上一直暗示老三，只要和老大撕扯开，他就会重用他。那么等老三回到京城当了高官，比起他和老大团结起来，更可能是他和老大彻底闹开。到那时，甚至整个家族都有可能分裂成两部分，一部分人跟老大，一部分人跟老三。
这就是势力分化。
宗族势力一旦被分化，他们只会越来越弱。
万商不相信世家内部全都是团结友爱的。就是木家，木蕾生父家里，势力还称不上很大呢，嫡系不还拦着不让旁系出头吗？在世家内部，嫡子庶子嫡脉庶脉，甚至是同为嫡脉的大房、二房、三房……N房之间，全都是一团和气的？这绝对不可能！
从地方官中选拔京官的政策就是给了那些在世家中被排挤、被压迫、被强拦着不让出头的世家子弟一个合理的借口，让他们能顺顺当当、体体面面地从家族中脱离出去。
在万商所知的历史上，世家是从隋唐开始没落的。
唐朝时，太原王氏的王波就因进士及第官至宰相，他的家族随他迁到了京城。迁徙不是从一个地方去了另一个地方那么简单的，远离祖籍地后，经济来源都会发生变化。本来可以靠祖籍地的供养，但后来就得靠俸禄，靠京城里新经营出来的产业。
但这种新经营出来的产业如何能和祖产比？
安信侯府现在也算是新贵吧，名下大大小小的庄子那么多，铺子现银也有，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富贵了。但和世家比？和他们祖籍地的豪富比？这些都是毛毛雨。
一旦在经济方面受制，哪怕是从世家出来的人，以后也会自发维护皇权。
万商的计谋总结来说就是一句，不历州县不拟台省。但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八个字，经营得好的话，能慢慢分化世家，逐步斩断世家对文官集团（主要是指京城中央政府中的文官高层）的操控。再配合地方上基础教育的加强，世家想不没落都难。
等未来皇权更加稳固后，那时再弄个官学什么的，就更没世家什么事了。
关键是不历州县不拟台省也好，加强地方上的基础教育也好，本质还都是利国利民的政策。对百姓而言，一个真正的好官确确实实就应该是能看到他们疾苦的官。
万商这个计策在大方向上完全没有损害劳苦大众的利益。
“我的想法就这些。至于好不好的、成不成的，我一个老封君知道什么！”万商熟练地自贬，“朝中那么多大人，皇上更是英明之主，想必我们早晚能迎来太平盛世。”
詹权：“……”
万商是真心觉得自己在政治方面没有什么特殊天赋。但她再没有天赋，作为一个站在时代巨人肩膀上的现代人，她拥有的很多常识其实都是前人的群体智慧结晶。
这一份“群体智慧结晶”就把詹权深深地震撼到了。
詹权最佩服的人一直是先侯爷，现在却觉得太夫人似乎比先侯爷更老谋深算。
至于近亲成婚……
万商道：“这个正如你说的，是不能急的。你们手头的实证还是太少，得继续收集。等到实证越来越多了，你们不要走自上而下的舆论，最好是反过来自下而上。”
如果近亲成婚不利子嗣的结论不是由朝廷公布的呢？
如果是底层的百姓率先发现的，然后自下而上为天下人所知呢？
这个时候世家再跳出来说全都是一派胡言，百姓们会听吗？他们不会！
百姓们确实没念过书，不懂许多道理，但越是这样，他们越会固执地相信“眼见为实”。这是我自己发现的，肯定是真的，世家会反驳我，是为了掩盖什么秘密吧！
“那要怎么自下而上？”詹权急切地追问。
“我不知道。”万商摇了摇头。在现有的社会体系下，自下而上的宣传其实很难。
詹权抿了抿嘴唇。
万商安慰他说：“我现在确实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但你们不是还要继续收集实证吗？说不定在未来的一年半载时间里，我们大家一起努力，就想出好办法来了！”
詹权本来就做好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准备，听万商这么说，也没觉得失望。
“对了，你已有这些实证，去找皇上汇报过了吗？”万商问。
詹权摇头：“目前只收到四例实证，皇上日理万机，如何能去……”
万商不赞成地摇摇头。
儿啊，想成为领导眼中的优秀员工，不光要会做事，更要会汇报啊！会做事是前提，会汇报则是锦上添花。你不去找皇上诉诉苦，皇上还以为这任务有多容易呢。
万商劝道：“你该去找皇上说说的，毕竟这里头涉及了世家。”
詹权想了想也是，自己人小位卑，绝对撼动不了世家那样的庞然大物，万一把秘密任务暴露出去就糟糕了。他确实应该和皇上通通气。于是他就给宫里递了折子。等皇上批复又赐下入宫的腰牌，都已经是三天之后了。可见皇上近来确实忙得不行。
詹权入宫时，待在皇上身边伺候茶水的竟然是苟太监。
按说苟太监已经不做这种端茶送水之事了。
见詹权来了，苟太监笑眯眯的，还和皇上打趣说詹权脸上挂了黑眼圈，可见这些日子忙碌。詹权不知苟太监哪里来的善意，但既然是善意，他就冲苟太监笑了笑。
当詹权汇报完任务进程，万商能想到的问题，皇上自然全都能想到。世家在其中绝对是一个大阻力。苟太监赶紧给皇上递了茶，皇上别着急啊，小心气坏了身体。
詹权犹豫了一下，忽然啪地一声跪下。
皇上正喝茶呢，视线移了过来。
詹权心里有些矛盾。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和母亲说的那些有关世家的话，最好不要和皇上说，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他一个小官开口闭口要对付世家，显然越界了。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母亲说得那些话大有可为，他如果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出来，这是不是不忠君？
犹豫来犹豫去，最终还是决定说了。反正他汇报任务时也绕不开世家的存在。
詹权道：“臣与母亲聊天时，母亲曾提到管家之事，觉得颇受启发……”
有些话，不能说是万商直接说出来的，这不是詹权想独揽功劳，而是万商的身份摆在那里，过多地把她显出来，才是害了她。但詹权可以说一切都是万商暗示启发的。万商作为当家老封君，她从家事中汲取经验，并以此来教育小辈，这是大智慧！
詹权先提到，万商说迎新媳妇进门时，打算怎么一步步放权，再提万商作为乱世里挣出来的人对好官有怎样的期许，然后非常自然地提起了“不历州县不拟台省”。
皇上的政治素养绝对远超万商。
詹权只说到这，皇上就觉得一瞬间石破天惊。

第67章
待詹权离开, 他不知道皇上和苟太监之间竟然还有一段和他有关的对话。
皇上略有些得意地说：“如果长松活着，由着长松亲自去挑，应该也挑不出比这更好的女婿了吧？”皇上打算等詹权孝期过后, 就亲自下旨为他和昌华郡主赐婚。
昌华郡主的爹是一个读书人, 名义上曾是皇上的智囊，但在皇上心里却是亦师亦友一般的存在。只可惜他身体一般又遭遇过暗杀, 已经去世多年。长松是他的字。
詹权与昌华郡主年龄相当。皇上已经和女方家里通过气了，却什么都没有和詹权提过。反正詹权在孝期呢，家里不可能给他说亲, 就算暂时不提，也不影响什么。
又因为詹权对这门亲事一无所知，所以如果他这些日子行为有所不妥, 比如对着婢女怜香惜玉了, 那就证明他和昌华郡主有缘无分。也就是说，其实詹权正被“考察”着, 还不是被女方家人考察, 而是被皇上考察着。由此可见, 皇上虽然确实有心要栽培詹权，但在私人感情上，他还是更为偏向昌华郡主, 想要她的亲事尽善尽美。
此间除了皇上和苟太监再无旁人, 因此苟太监说话就有些随意。
苟太监笑道：“要我说，长松不一定会喜欢詹权这小子呢。他自己就是心眼子一堆的，怎么可能会喜欢另一个心眼子一堆的人？真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詹权竟然都敢算计起世家来了。”嘴上是这样说的, 但看表情，其实苟太监对詹权也满意得很。
皇上略一沉吟, 摇着头说：“朕倒是觉得……都是机缘巧合罢了。”
皇上自认看人很准。詹权打小跟在詹水根身边长大，两人虽不是亲父子，但詹权有意无意学了詹水根的为人处世，骨子里更像是一个武将，哪怕要算计人，使的也都是大开大合的招。因此詹权这次说出“不历州县不拟台省”，在皇上看来更像是得了万商的启发后，灵光一现的智慧。皇上不觉得詹权能独自想出这种绝招去对付世家。
所以苟太监说詹权一肚子心眼，皇上是不认的。
皇上觉得泰半的功劳都要记在万商身上。
如果只是单纯作为一个男人，那么皇上可能会瞧不起女人，像此时的其他男人一样下意识否决掉女人的功劳。但作为一个真正的政治生物，一旦有了“天下万物为我有用”的豪情，那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要能帮皇上做事，皇上都会一视同仁。
皇上道：“可见先贤说得没有错。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皇上不好去评价外命妇，这句话里也没提到万商的名字。但放在这个语境下，显然是在夸万商治家治得好，连带着整个安信侯府都再次被高看一眼。
不过是一个乡野妇人，詹水根去世前还专门向宫里求了嬷嬷，皇上那时也担心万商日后在重要场合失仪，然后被世家一发散，连累了皇后的名声。结果谁能想到这样一位乡野妇人竟然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现在只稍稍打磨，就能够大放异彩了。
但凡这不是詹水根的媳妇，而是詹水根的兄弟，他都把人捞到朝堂上来当牛做马了。现在嘛……只能等出孝之后，由皇后赐下令牌，日后叫皇后与她常来常往吧。
皇上夸万商，苟太监点了点头。可见他不仅满意詹权，也很满意万商。
之前皇上说詹权讨人喜欢，苟太监偏要嫌弃他心眼多；现在皇上说詹权其实没那么多心眼，苟太监却又改口说：“当年，长松先生一再强调，每个县衙里最宝贵的就是户籍田产等资料，一定要收集起来，还要把各地的县志都抄录了带走……现在，詹权又说让那些新科举子们先当地方官去，可见这翁婿二人还是有一些默契的啊！”
明明长松都没见过詹权呢！
皇上对长松十分尊敬。长松说县志重要，皇上就把各地县志都抄录了，全堆在宫里，现在只要一有空就会抽出几本翻翻，看看历年的灾害、人口、税收变化等，再对着舆图找找这个县的位置，顺便看看周围的县，在某一个灾年时又是怎么记录的。
这么长此以往地看下来，皇上心里对各地的气候地产和灾害等情况都十分有数。
有了长松打下的基础，再配合今日的不历州县不拟台省，日后只要地方官的考评一呈上来，如果有人在考评中作假试图糊弄朝廷，皇上比较容易看出其中的问题。
这也算是长松和詹权之间隔了时间和空间的相呼应了。
皇上伸出手指点了点苟太监：“好赖话都被你说了。”
苟太监嘿嘿一笑。
“唔，心急确实吃不了热豆腐……明天开始整顿国子监吧。”皇上说。
苟太监立刻明白皇上的意思了。皇上心里是认同官员外放的，但他不想直接提出这一政策，而是先假模假样地整顿国子监，让世家误以为皇上想要推个官学出来和世家的学院打擂台，吸引了世家全部的注意力后，皇上再从别处去推行外放的政策。
最后世家的学院在各方面都赢过了国子监，读书人的第一志向依然是去济民和秋蕴，那时候皇上佯装愤怒，谁又知道其实皇上根本不在意这个，而在谋算其他呢？
皇上是打算在明面上“输”给世家更多的“甜头”，却在暗中分而化之。
皇上对有功且又威胁不到他地位的人是不吝赏赐的。
从这天起，京城里的有心人忽然发现宫里好像隔三差五就往安信侯府赏东西。
其实宫里现在穷啊，那些个金银珠宝之类的，肯定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赏。所以今个儿皇上说：“这个糕点尝着不错，是老詹生前爱吃的，快送一碟去安信侯府。”小太监立马就送去了，万商安排人在先侯爷的牌位前略供一供，然后叫大家分吃了。
明个儿皇上又说：“这季节竟然有桃子了？哦，温泉庄子上产的？”一共只有八个桃，分了四个送去皇后宫里，分了两个送去贵妃宫里，剩下两个全送去安信侯府了。
万商接到桃子时，心情真是复杂极了。
这玩意儿我在现代想买几个是几个，到这里竟然要谢主隆恩了。
这么着的，一时间都知道安信侯府圣眷优渥。于是二月的下旬，那些依附着安信侯府的商户往府里送孝敬银时，万商发现商户很有默契地都比之前又多送了一些。
“多了也正常，在商户们的口中，因为河水已经化冻，运河上船来船往的，京城里现在是一日更比一日热闹。”万商说。京城里越发热闹了，生意自然就越发好了。
一切好似合情合理。但因为先侯爷去世，府里暂时没有特别能撑得起场子来的人，要是商户的生意果真好了，但孝敬银子还是按照以前的例给，侯府似乎也拿他们没有辙。商户们却一起多给了，这意味着在他们眼中，安信侯府的位置还相当稳固。
二月底，该查的账都基本查完了，金宝珠迎来了漫长的假期，开始专心玩女儿们了。因为天气开始逐渐暖和，阳光好的日子，会放孩子们在廊下跑跑跳跳，见女儿们欢呼着玩着布球，把它从这里踢到那里，再从那里踢到这里，好像很快乐的样子。
金宝珠若有所思地说：“是不是该教她们读书认字了？”
玉姨娘道：“可以拿几，在旁边念给她们听。但学写字还是早了点，怎么也要等到孩子们六岁，骨头长得更结实了，再开始练字。”她指的是四五周岁的样子。
金宝珠忽然说：“太夫人正在为表姑娘找老师呢。找来找去都没有合适的。”
玉姨娘有些好奇：“什么老师？”
金宝珠说：“我大致听了几耳朵，是想要找正经的能教表姑娘念书的老师，倒是不拘男女。只朝廷设了恩科，但凡有些学识的男人，都想去科举里头闯一闯。若是为府上的三爷请老师，他们为了攀上侯府，指不定还愿意来教一教，一听是教表姑娘，他们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呢。”当然没人敢直接说这种话，但其实就是这么个意思。
金宝珠又说：“太夫人更想请一位女老师，道理和技堂请女师傅是一样的。结果现在外头名声好的女老师都学了世家的那一套，什么闺训，什么女则的，太夫人一听脸就黑了……之前有个女老师上门，太夫人还好声好气地对她说，是想请她教表姑娘读读《论语》、《尚书》之类的，结果那女老师摆出一副富贵不能淫的姿态，下巴抬得这么高，用这么个眼神看着太夫人……”
这个女老师说话比男老师更气人。她觉得太夫人一个粗鄙妇人什么都不懂，她能来教府上女眷闺训女则，那是府上的荣幸。金宝珠当时正好在场，简直气坏了。
玉姨娘却没有陪着金宝珠义愤填膺，问：“真教表姑娘《论语》、《尚书》？”
金宝珠道：“是真的！我听得真真的！我知道《论语》，但只是知道书名而已，《论语》根本不知道我。至于《尚书》，我之前都没听过。问太夫人，为何要表姑娘学这些。太夫人说，现在儒家文化当道，学了《论语》就能理解很多无形的规则了。至于《尚书》，太夫人说《尚书》中有很多史实，而学史读史能叫人开悟、明智。”
正好双胞胎中的姐姐跑过来，扑进了亲娘的怀里。
金宝珠抱起女儿，在她的脸上用力亲了一口：“三娘哎，娘的乖乖好宝贝，等你和四娘长大了，我们也学《论语》，也学《尚书》，好不好？！我们一起做聪明人！”
玉姨娘心道，《论语》和《尚书》分明就是科举要考的四书五经里的两本。
她亲爹曾经气急败坏地说，最后悔让她念书，因为这些都是男人该学的，女人若学了，没学成男人的胸怀气魄，倒是把心彻底学野了，然后把女人的贞静都丢了。
但太夫人显然并不这么认为，所以她才会认认真真地为娘家侄女挑拣老师。
玉姨娘慢慢地挺直后背，像是有什么在撑着她的脊梁。她缓缓道：“我能教。”
“什么？”金宝珠抱着女儿一起看过去。
玉姨娘说：“《论语》、《尚书》我都能教，除此之外《大学》、《中庸》等我也能教。我当年……自小跟着家里的男丁一起读书，我读得比他们加起来都要好。”
金宝珠呆呆地看着玉姨娘。
玉姨娘不是戏班子班主的女儿吗？去哪里学的四书五经？
四书五经哎！寻常人就是想学都没有正经路子学吧？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金宝珠敏锐地察觉到玉姨娘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好似她心里关了一头野兽，现在野兽终于要跳出来了。金宝珠相信玉姨娘不会信口开河。她放下女儿，猛然拉住玉姨娘的手，做出高兴的样子：“太好了！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你能教，你去给表姑娘做老师吧！太夫人肯定高兴坏了，我看她已经受够那些不知所谓的人了。”
金宝珠拉着玉姨娘就要往荣喜堂跑。
“等等！等等！”玉姨娘急道，“总不能我红口白牙说自己能教，太夫人就信吧？我先去写几篇策论……”回头见着太夫人，把策论一交，太夫人就相信她的学识了。
金宝珠震惊极了。策论？就……他们读书人科举时写的那个？

第68章
越来越多的读书人汇聚京城。
前朝末年各方割据持续了一些年, 皇上登基时算是百废俱兴，为了选拔人才，特意下旨连开三年恩科。这意味着读书人的机会来了, 就算第一年考不中, 只要熬一熬，第二年说不得就考中了。第二年还考不中, 再熬一熬，第三年说不得就考中了。
很多读书人本来对自己没那么多信心的，但因为连考三年, 他们也都跑到京城来了。仿佛加设恩科后，他们三次里总能撞上一次——但其实最终落榜还是大多数。
今年的恩科设在三月中，但因此时交通不便, 大家赶路时都习惯把日子放宽, 所以在二月底京城里就已经汇聚了很多读书人。天上掉块砖头来都能随机砸到三个。
生意人逐利，因为读书人多了, 所以客栈也好, 书铺也好, 大家都在涨价。
唯一没有涨价的只有那些在招牌上用贝母镶了一只白兔子的店铺，它们还是按照以前的公道价走。除此以外，如果真有那种生活特别困顿的读书人, 还能去那些店铺里找份体面的抄书的工作, 如此也能有吃有喝了。但这些店铺并未宣扬自己，只读书人上门买东西时看到价格公道，他们自己心里记上一笔, 再传给同乡和好友知道。
金宝珠叫人给亲爹传了话, 说是要收集一些往年科考的真题集。金胖虽然不知道女儿一个内宅妇人怎么就需要这些了，但还是第一时间把资料送了过来。哪怕现在这一类的东西都在涨价, 但对金胖来说，能用一点小钱解决的事情，那都不叫事儿。
金宝珠拿到了各个版本的真题集——是不同的书铺刻印的，每个书铺的书都不太一样——兴匆匆地就去了玉姨娘的屋子。结果才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呕吐的声音。
金宝珠连忙推门进去，就见玉姨娘正倚在桌边，弯腰对着一个容器吐。
偏又吐不出什么。
好似只吐了几口清涎。
金宝珠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快请大夫来看看。”
玉姨娘一边摆手，一边用茶水漱了漱口。
缓了一阵子，玉姨娘才说：“我没事……”一想自己这根本不是没事的样子，只好又改口说：“这都是老毛病了，我这个人一紧张就会犯恶心。但其实没什么大问题。”
明明刚刚还是难受不已的样子，她却好似忍住了，甚至还冲金宝珠笑了笑：“我太想把自己的才华展现出来了，却担心在太夫人面前表现得不好，所以紧张了……”
谎话。
玉姨娘是第一个进府的姨娘，入府时间在金宝珠之前。她是属于那种不显年龄的长相。从外表看，最多二十四五的样子。但按照虚岁来说，其实她已经三十一了。
莫名呕吐的这个毛病从十七岁时跟着她，也有整整十四年。
这不是身上的病，而是心上的。
如果万商和玉姨娘近距离长时间地相处过，那么她肯定能猜得出来玉姨娘心理上多少是有些问题的。如果在现代社会，那么去看看心理医生、吃吃药，说不定能控制一些，恢复好了也就和普通人一样了。但是在这个时代，并没有相关的治疗方案。
玉姨娘不想金宝珠多问，就转移话题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哦，是科考的真题集，我以为你用得到。”金宝珠说。
玉姨娘接过来，才打开看到里面的几行字，又忍不住犯恶心了。她赶紧背过身去，先长长地吸气，再缓缓地吐气，如此重复了好几回，才把那股难受劲压了下去。
金宝珠担忧地问：“真的没事吗？”
“真没事。”玉姨娘笑着说，“我正努力地想要当上表姑娘的老师呢。等到三娘、四娘长大了，我还要给她们启蒙，给她们当老师，把我会的这些东西都教给她们。”
等到双胞胎长大至少还要十年呢。
听玉姨娘这么说，金宝珠略松一口气，但还是说：“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去看大夫。咱府里就有一位大夫，看病抓药都很方便。太夫人很好的，你不用过分紧张。”
玉姨娘点了点头。
想了想，玉姨娘还是说：“我的身份……先侯爷是知道的。”
“什、什么身份？”金宝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玉姨娘摇摇头：“你也是心大……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我读过那么多书吗？我肯定不是戏班子班主的女儿。不过先侯爷知道我的身份，也给了我应许，只要我不危害府里，府里就护我一生一世、长命百岁。”她的执念就是好好活下去，活到一百岁！
金宝珠瞪大了眼睛。
玉姨娘说：“我入府的前后，先侯爷不是才打了一场大胜仗吗？就是那次，我给先侯爷提供了一点点情报。所以那场胜仗，至少也有十分之一的功劳能算在我身上。先侯爷是个守信之人，他问我要什么报酬，我说想要一世庇佑，然后我就入府了。”
金宝珠眨了眨眼睛，好似没有听懂。
玉姨娘笑道：“抱歉啊，瞒了你这么久。”
金宝珠说：“不对啊……既然你是立了功的，甭管功劳大小，你想要得庇佑也不一定要做姨娘啊……比如说你可以被先侯爷认作义妹，这样先侯爷也更能庇护你。”
“大约是因为我不想和其他人接触吧。”玉姨娘知道自己那时候的状态很不好，“有了姨娘的名分，我能住在府内，无需出门交际，一般人不会在意谁家后院里一个姨娘的身份来历。但要是认作义妹，我就得单独住在府外，然后难免与人打交道。”
她又不是正经姨娘，先侯爷那时肯定嘱咐过云夫人，所以云夫人不会为难她。
金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玉姨娘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她其实也读过几本医书，说什么情志不通之类的，这叫郁症。她那时担心自己这么病下去，哪天真就疯了，所以只想找个“长期饭票”。如果没有病，那么她那会儿提出女扮男装给先侯爷做幕僚，想必先侯爷不会不答应。
玉姨娘垂下眼睑：“至于我真正的身世……我的名字叫思玉，不是似玉。”
只说自己叫思玉，没说姓氏。
这种时候依然没说姓氏，那就是真的不想说了。金宝珠自然不会追问，只道：“思念的思？那以后我叫你思玉姐姐？”顿了顿，又说：“让三娘四娘喊你思玉姨姨。”
思玉是真的很喜欢那对双胞胎姑娘，哪怕她们不是她的女儿，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她总想要对她们好，就好像隔着时空补偿了自己一样。她闻言点了点头。
思玉当然不会说自己的姓氏，因为她以那个姓氏为耻。
其实她原本是世家出身，虽然只是旁支，但自出生起也是锦衣玉食，又因母亲开明、父兄纵容，开蒙时就跟着兄弟们一起念书，前十六年真就丝毫不知民间疾苦。她祖父曾在济民书院担任先生，自祖父那时起，他们这一支就迁到了江南水乡居住。
那会儿还是前朝。
哪怕只是旁支，但他们的屋舍还是建得很大，待在主子们的院子里根本听不到街面上的喧嚣。家里虽然不限制思玉念书，但父亲的书房是不许她去的。偏她那时想找一，又仗着（自认为的）父辈疼爱，于是在某天下午偷摸着去了父亲的书房。
后来父亲来了，她就找地方躲了起来。
没想到平日里表现得那么正经的父亲，竟然带着美貌婢女在书房里偷情。
思玉那时真的又羞又恼，正想推几在地上，好叫父亲知道书房里有人。结果外头有人冲进来大喊：“老爷，不好了，反王攻城了！知府似乎已经弃城逃了。”
这个反王当然不是指当今圣上。
前朝末年，群雄并起。反王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像韭菜一样一茬又一茬。
父亲当时就想召集人逃跑，结果听说反王已经围城，大家都逃不出去了。而本该守城的将军却在三天前带兵支援另一座城市去了，反王就是故意趁城里留守的士兵不多才忽然攻过来。又听说那个反王是匪贼出身，毫不讲道义的，每攻下一座城就带着手下几万人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父亲忽然冷静下来：“看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思玉心中也是慌乱，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然见父亲招呼那传话的管事，竟然要把刚刚和他调情的婢女勒死。哪怕婢女苦苦哀求，父亲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语重心长地劝那婢女，这是为你好，趁反王还没来，现在死了还能保住清白、以全名声。
后来的事情思玉有些记不清了，她从那时起就害下了病。
记忆都变得扭曲混乱了。
好像就是在那一天，家里的男丁全都变成了魔鬼，街面上的打杀声难得传进了院子里，家里的男丁们不寻思逃命，却要先把家里的女眷杀了。思玉谁也救不了。她试图救这个、救那个，可她自己就是女眷之一，在男人们眼中，她也是要被杀掉的。
女人们被勒死后又吊起来，那脚一晃一晃的，鞋尖上坠着晶莹剔透的宝石，那本是富贵的象征。思玉找到了属于母亲的那双脚，那鞋子还是她新做了孝敬母亲的。
思玉对着家里的男丁破口大骂，他们也对着她破口大骂。
思玉问，女人要一死以保清白，男人是不是也要一死以全忠烈？
然后好像起火了，也好像是她放了火，她记不清了。外头的打杀声音更近了，大家都在逃命。她也逃了出去。差点被反王那些人发现时，她被一个戏班子救了。
戏班子的班主是个心有成算的，早早就把城中的水流暗渠摸清楚了，他们知道跳进哪一条河里，顺着排污的暗渠往外游，就能游出城外去。虽然整个过程脏了点。
戏班子还算心善，哪怕思玉那时病得很重，但他们还是收留了她整整一年。
再后来，跟着戏班子讨生活时，思玉忽然发现，她的父兄们果然都没有死。
当时反王占据了那座城，他们跟在反王身边，一个个毫无世家风骨，比狗腿子还要狗腿子。思玉原本病得厉害，身体也害了病，心里更有病，但看到他们活着，她忽然清醒了。他们凭什么还能活着？女人要为了世家名声而死，男人凭什么还活着？
这之后，思玉想办法收集反王的消息，阴差阳错又见到了先侯爷詹水根，她觉得此人可信，就把自己收集来的情报送给了詹水根，然后换得不少银子，全部送给了戏班子那些人。詹水根大胜反王时，顺手把反王身边的狗腿全杀了，包括她的父兄。
之后两年，思玉身体上的病逐渐养好了，但心上的病却不容易好。
她看着和没事人一样，其实夜里时常做噩梦。梦里，她亲爹拿着刀要将她千刀万剐，而她的兄弟各个都长出无数只手，死死按着她，不让她逃走。她想要喊救命，却看见亲娘的脚一晃一晃的。梦醒后，她总是忍不住呕吐，但其实什么都吐不出来。
病得最严重的时候，哪怕是翻开以前最爱的书，看到什么仁义道德的句子，她都觉得好似被什么捂住了口鼻，让她无法呼吸。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又得吐上一回。
她有时觉得生不如死。但她不想死。
你们都说我不配活着，我偏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哈哈，你们都死了，只有我活着。
这么想的时候，她就觉得格外畅快。
这几天，思玉想好好写几篇策论，结果又吐上了，还好巧不巧被金宝珠瞧见。她在心里说，以前我的执念只有活着，现在除了活着之外，难得又有了想做的事情。
她不能被梦魇困住。
她一定要挣脱出来。
金家大酒楼。
金胖如今很有些春风得意的样子，因为他不久前刚把自家店旁边的那个店面盘下来，稍微改了改，然后扩大了经营。从外头看，两边的酒楼有分别的门进去；从里头看，两边的装修很不相同。但其实都是他金家的。嘿嘿嘿，钱都被他一个人赚了！
之所以要这样弄，是因为他原本的酒楼里有说书人讲《詹水香传》，十分受人欢迎，以至于天天爆满。然后现在京城里的读书人不是越来越多了吗，他们来酒楼是为了高谈论阔，是为了表达自己，是作为千里马在大庭广众之下吸引伯乐，虽然说书人讲的故事引人入胜，但这耽误读书人表现自己了啊，他们需要一些更安静的地方。
金胖把旁边的店面盘下来后，这边不安排说书人，尽量往雅致了布置，空白墙上还可以供读书人们贴上他们自己的墨宝。于是读书人们来来去去，每日都很满当。
金胖经常从这边溜达到那边，再从那边溜达到这边，看着自家生意蒸蒸日上。
空闲的时候，他还是喜欢待在有说书人的这一边。因为他也爱听个书什么的，百听不厌！嘿，这詹水香可不是别人，而是他两位宝贝外孙女的嫡嫡亲的姑姑啊！
这天，他刚坐下，给自己备了一壶茶，就有机灵的跑堂从那边店里跑了过来。跑到金胖面前后，这年轻的看上去才十几岁的跑堂惊呼：“二叔，不好了不好了啊！”
这个跑堂是金胖的族侄。
生意人听不得不吉利的话。金胖板着脸说：“说多少次了，叫你们不要慌的。”
族侄很难不慌啊。他压低声音说：“二叔啊，您猜隔壁楼里谁来了？”
“谁？”
族侄唯恐被人听去，越发小声了：“我瞧得真真的，申屠家的那位七公子，然后他身边带着一个少年人。七公子说那人是他表弟。”族侄在金胖手心里写了个“二”。
金胖陡然一惊。
二皇子？
金胖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既然二皇子是微服私访，那么他们也没必要大惊小怪的。那样的天潢贵胄，即便是微服，身边也肯定跟着不少护卫呢，一般出不了事。
而且还不一定就是二皇子呢！申屠家的表亲又不是只有宫里的。
族侄苦着一张脸：“二叔啊，这不凑巧的……那边有两桌书生正在吵架。”
万一那就是二皇子呢？别以为文人吵架就斯文了，他们要是吵得厉害了，也会撸袖子。到时候万一谁砸个杯子碗筷什么的，不小心把二皇子砸了，那就不好了啊。
要是二皇子破了皮，不会叫他们把脑袋赔进去吧？
族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还是很珍惜自己这颗傻头的。
“镇定！”金胖呵斥道。
“二叔，你自己的手都抖起来了，还叫我镇定。”
金胖苦着一张脸。酒楼里又不是没包间，那包间布置得多有文气啊，你一个金枝玉叶，身娇体嫩的，去包间里坐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待着啊！
二皇子之所以会在大堂坐着，原因很简单，他就是来观察读书人的啊。
或许二皇子本人还没有太深的心思，但在申屠家看来文臣日后都会是他们的助力。而读书人都是文臣后备役。在恩科前带着二皇子出来看看，说不定能提前笼络到有用之人。他们在用这种方法向二皇子表达忠心，同时也在试图勾起二皇子的野心。
金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起身去了隔壁。
如果真有人打架，他得第一时间用自己的圆肚子替贵人们挡下攻击啊。
隔壁确实有两桌书生在对吵。
暂且把两桌书生称之为甲桌和乙桌。据说一开始只是一些小冲突，结果甲桌某个书生得知乙桌有个书生是从南阴县来的，恰好呢这个书生姓宋。然后甲桌那个书生就讽刺上了，说前朝有个出身南阴县的宋贪官，你也出身南阴，你也姓宋，呵呵呵。
其实在同一片地方同姓聚居，这是很常见的，并不意味着真有血缘关系。
这位宋书生名叫宋雪清，和前朝那个宋姓官员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恰好姓宋而已。哦，他当然也和詹木舒的新朋友宋书生没什么关系。但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书生意气嘛，宋雪清却帮前朝那位大官说了话：“你说宋舟大人是贪官，有何凭证？”
甲桌那书生说，宋贪官都被抄家灭族了，还不是凭证？
宋雪清道：“前朝末帝昏庸无能，朝中更是奸相当道，他们联手把宋舟大人陷害成了贪官，不恰好证明了这位宋大人出淤泥而不染，其实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官吗？”
宋雪清顺势说起了宋舟大人的为人。
当年宋舟大人身居高位后反馈乡里，送了很多书回去，鼓励后人也要努力通过科举考出来。这年头的书太珍贵，宋大人此举确实造福了家乡。送去的书里恰好有他自己写的书。哦，这书和庞大用找出来的没有封皮的那本是同批刻印，是一样的 。
题外话，詹木宝这些日子都在仔细研读此书，他自认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宋雪清侃侃而谈，甲桌只觉得下不了台。
年轻人嘛，一上头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甲桌这个和宋雪清不对付的人，他的性格本来就有些急躁，又死要面子。换作是别人，听宋雪清说得有道理，那就摆正姿态道个歉呗。一道歉，这个事就过去了。这人偏不。他越发嚣张了，想挑宋雪清的错。
宋大人判的那些案子，比如那个通奸案，因为是死者用恶劣的手法□□了女犯人，又各种逼迫她，才导致女犯人怒起杀人，宋大人判案时就先判死者的罪，然后说女犯人既然是被逼迫的，那通奸罪就不成立，杀人也情有可原，最后只判几年监禁。
甲桌这个书生就拍着桌子说：“这就是通奸罪！就算第一次是被迫的，那后面那么多次呢？”他认为女犯人先通奸又杀人，在当地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宋大人却没有严判，那当地人是不是就会认为通奸没什么大不了的？杀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雪清怒了，开始大声斥责甲桌，说他们根本不知民间疾苦。
甲桌那人斥责宋雪清不懂道德大义。
然后越吵越烈、越吵越凶，这里头还夹杂着其他的读书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暗中引导，吵着吵着吵架内容竟然变成了“怎样才配当高官”，甲桌这边认为道德品质高的才配当高官，宋雪清他们则认为要深入百姓、能知道百姓疾苦的才配当高官。
最后是宋雪清稳赢一头，甲桌那人愤而离席，甲桌其他人与宋雪清握手言和。
金胖庆幸他们最终没打起来，更庆幸二皇子全程安静看戏、未被波及。
等二皇子离开后，金胖眼珠子一转，把族侄找来说：“去给安信侯府递个帖子，说我傍晚时要去讨一盏茶吃。”他以前有事都是在后门喊话，把女儿的丫鬟喊出来。但现在当家的太夫人说了，如果有正经事可以直接从正门进，薄茶一杯肯定是有的。
他一个商人！还不是那种贯通南北的大皇商，只是有幸开了几家酒楼而已。
能从侯府的大门直接走进去！
金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觉得十分体面。
于是这一天的傍晚，太夫人就知道这事了。万商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两桌书生当着二皇子的面吵起来了，吵到最后，他们的话题竟然是怎样的官员才配当高官？”
听上去很微妙啊。
什么叫高官？地方官和京官相比，大家肯定都觉得京官更有前途吧？
万商不觉得整个事情是自然发生的。
这里头指不定藏着谁的手笔呢！

第69章
对于朝堂上的事, 万商决定静观其变。
他们府里现在没有一个能去上朝的人。詹木宝继承爵位后虽然拥有了上朝的资格，但他还没有出孝；詹权虽然被夺情了，天天去衙门里上值, 但以他的官位还没有资格去大朝。詹木舒就更不用说了, 小小少年暂时连个最基础的功名都没有考下来。
既然没有男丁能去大朝，那万商暂时还真就做不了什么。
先把自己府里管好, 这才是她如今该做的，也是她能做好的。
未多久，清渠庄上传来了好消息, 那位疑似发现了植物氮肥的牛多，他的家人在大夫的照料下已经脱离了危险，虽说像以前那样再次去山里打猎是做不到了, 好歹没有死。牛多已经出发去了五溪铺, 打算抓住今年播种的机会，把几块试验田弄好。
而牛多的经历也已经在这些天里迅速传遍了安信侯府名下的所有庄子。
之前正月里万商安排人去各个庄子上传话时, 很多人都是听过就直接抛脑后了, 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因为在他们麻木的认知里，他们不觉得自己做好了能有多少奖赏，但万一做错了却要把全家人都赔进去。风险大收益无的事, 谁愿意去做啊！
现在出了一个牛多, 牛多家里人拥有了自己的田地，地契是盖了官府大印的，上面就写着牛多的名字；牛多每个月还有工钱拿！这实打实的好处简直叫人眼热。
大家的心态立刻就不一样了！
各个庄子上的氛围都变了。许多人都恨不得自己就是下一个牛多。
然后时间迅速进入了三月里。月初, 安信侯府编撰的管事考试大纲自用版新鲜出炉, 万商还记得清渠庄那位领了牛多来府里的管事，特意叫人送了一份大纲过去。
送信的人从庄子上回来后, 对万商说：“牛师傅那外路表妹的丈夫，就是之前受了伤的，前些天刚刚被救活，原本是个猎户，他叫刘虎头。他也被五溪铺要走了。”
牛师傅就是指牛多，既然去了五溪铺管试验田，那自然要被尊称一声师傅。
万商有些好奇：“五溪铺亲自要的人？”
送信人说：“是。刘虎头虽说身体坏了，没法再去山上打猎，但技巧还在。他本来担心自己以后养不了家，如今五溪铺既要了他去传授技艺，他想是也松了口气。”
万商点点头：“挺好的！”
五溪铺的老兵们都知道自己找师傅了，是个了不起的进步呢！
这个刘虎头好像从祖上算起已经是五代猎户了。这么高危的职业都能传五代而没有断嗣，说明他们打猎技术高，进山的收获也不少。在这个知识多仰赖家传的时代里，刘家肯定积攒了很多了不起的经验。关键是现在野兽很凶，几乎每一座山里都有猛兽。要是刘虎头能帮助组建捕猎队，那苍大夫日后带学徒去山上采药会安全很多。
万商期待五溪铺被建设得越来越好。
唔，不知道大侄子如今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了。
万商每旬都会安排人给万平安送吃的用的去，这一旬还把考试大纲送了去，希望他有好好学习吧。因为他的侯爷表弟正计划着等考试的日子就把表哥请回来考呢。
这份大纲是三个人一起编撰的。
本来只有詹木宝和詹木舒，但自从宋书生开始为《詹木香传》改编杂戏，他不是经常会来府里走动么？又因詹木宝暂时和詹木舒共用书房，经常能见到宋书生，于是没多久詹木宝也和宋书生熟了起来。然后不知怎么的，宋书生也成了编撰的一员。
宋书生时常有一种心惊肉跳之感。
他心里觉得非常奇怪。他之所以选择接近詹木舒，引得詹木舒在短时间内把他视为知己，这都是为了引起安信侯府掌权者的警惕。按宋书生的推算，詹木舒的长辈比如说太夫人，早应该来找他问话了，哪怕不是试探，只见面观察一下他的人品呢？
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找他问话？！
哦，安信侯府不仅没有阻止他和詹木舒相处，竟然又“附送”了一个小侯爷过来。
然后他还被他们拉着一起编撰了府里管事的考试大纲。
宋书生：“……”
不会是觉得我过目不忘、归纳能力强，所以故意让我干编撰的这份“苦活”吧？
应该不会吧？
今日的宋书生还是没能见到太夫人呢。
大纲发下去后，现在侯府里管事只要稍微有一些上进心的，都人手一卷地拿着背诵。虽说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考试，听着很麻烦，但考出来之后的待遇好啊！只要能考出来就能拿到一份府内承认的证书，日后养老都有保障了！这是为了自己的将来！
府内的学习氛围就这样浓厚了起来，如同三月里初生的小草一样生机勃勃。
这日，詹权从外头回来，又直奔万商住的荣喜堂。
天气暖和了，万商正和丫鬟们在院子里踢毽子玩。唔，对于当家老太太来说，踢毽子可能幼稚了一点；但对于一个才三十七的都市丽人来说，踢毽子就刚刚好。
玩倒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能锻炼身体呢！
见詹权来了，万商下一秒用手接了毽子，叫丫鬟们各自散开，都去拿些糕点果子吃，然后直接待在院子里和詹权说话。在这种空旷的地方其实更不担心有人偷听。
詹权道：“自月初开始，皇上在小朝议事时，总会叫两位皇子叫去旁听。”
“小朝”有点类似后世内阁的意思，只如今还没正式的叫法，大家都习惯叫小朝。人员没有特别固定，多的时候十几个人，少的时候四五个人，都是朝中的重要之臣。
皇上现在膝下一共有四位皇子和五位公主，全是皇后和贵妃生的。如今后宫就这么两位女主子。本来去年有流言说，皇上会在开春时择美以充内廷，但开春后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科举上，皇上更是忙得不行，倒也没人去提选秀。
过了年，皇后生的大皇子十九岁了，贵妃生的二皇子也有十二岁。
三皇子和四皇子也都是皇后生的，一个九岁，一个五岁，暂时还没走上前台。至于公主，皇后生了大公主、二公主，也就大公主的年龄稍微大一点。贵妃生了三公主、四公主和五公主。其中二公主和二皇子差不多大，三公主又和三皇子差不多大。
从孩子们的年龄来看，皇上在皇后和贵妃之间似乎也没有特意冷落过谁。
现在能被皇上带到小朝上去的，自然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
起先皇上只准许他们听，不叫他们发言。
“但前天提起了今次恩科，见二皇子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皇上看着好笑，就玩笑似的点了他的名。”詹权没有亲临现场，现在说的都是他听来的内容，“结果二皇子站出来后提了两点，一个是要为前朝的官员重写生平，以后人的身份站在更公正的立场上重新评判他们的功过是非，重新给他们定谥。有些明明是误国误民的大贪官，却以忠正为谥号下葬。有些明明是好官，却被含冤杀害。二皇子说这是不对的。”
十二岁的少年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即便不十分周全，但也非常难得了。
甚至不周全还更好一些。
因为越是不周全，越显得这番话是二皇子自己想出来的。
詹权道：“二皇子着重提到了前朝那位被抄家灭族的宋舟大人。”
“宋舟？”万商越发觉得事情微妙了，“就是二月底，一群读书人在金家酒楼争来争去，其中一人很推崇的那个宋舟？我记得那个读书人后来还把其他人都说服了。”
詹权点了点头。
二皇子那个发言想必在私底下准备了好久，因此站出来侃侃而谈时显得十分自信，这就让小朝的大人们眼前一亮。而在这些大人们看来，二皇子名义上是在说前朝官场，但如果连前朝死去的好官都能平反，那今朝活着的官员们岂不是更被看重吗？
再有一个，二皇子这番提议算是给前朝拨乱反正了，既然前朝是乱的，那今上就是扭转乱象、使得一切归于正道的天命之人啊！这简直是对今朝最好的歌功颂德！
所以二皇子这话才说完，小朝里的那些人精子一样的大人们就一个个迫不及待地站出来引经据典，每位大人都赞成二皇子的提议，认为确实该重拟前朝的忠臣录。他们还夸二皇子如何如何聪慧仁义，再夸今朝如何如何好。因为大人们说话实在太过好听，就连皇上都忍不住含笑点头，面色温和下来，给了二皇子一个赞赏的眼神。
二皇子顿时更有自信了。他才说了一点，还有第二点没说呢。
二皇子又说那位叫宋舟的大人之所以是个好官，是因为他拥有充分治理地方的经验。二皇子道：“有了前朝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所以我们新朝要吸取教训，以后我朝的科举出身的官员，之前没当过官的，都要先当地方官，然后才能调到京城中。”
“果然是二皇子提出来的？从他口中亲自说出来的？”万商忍不住追问。
詹权自然知道万商在想什么，点着头说：“是前天的事，然后这两天就传遍了朝内外，都说二皇子宅心仁厚、德行卓绝。”这放在皇子身上算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了。
从皇上登基的那一刻开始，即便皇上心里并不想这样，但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那无形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别说这对异母的兄弟之间本来就不怎么亲近，就算他们兄弟关系不差，也会被各自身后的势力裹挟着走上对立的道路。现在二皇子忽然给自己刷了这么大一个名声，又值天下读书人都汇聚京城，那他背后的世家会怎么做？
至少世家不能公然反对“不历州县不拟台省”这项政策了。
因为他们一旦反对，就是在打二皇子的脸，就是在否认二皇子的宅心仁厚、德行卓绝，就是坏了如今的大好局面。
詹权和万商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主要是没敢说话。
别人看事态这样发展，或许颇有些云里雾里，不明白是谁在操盘一切，或者干脆真心以为二皇子果然在一些事情上有见地，称赞他少年赤诚。但因为不历州县不拟台省这话最初出现在万商和詹权口中，所以他们俩能把整件事情看得特别清楚明白。
二皇子那番发言的背后，肯定藏着皇上的手笔。身为父亲，皇上难道还掌握不了儿子的行踪？二皇子虽然是被申屠家的人带出宫去长见识的，但皇子即便是微服出宫，身边也跟着护卫，所以他一路上遇见什么人，听见什么话，这都是可以算计的。
而要说皇上这么算计亲儿子是对二皇子不慈，这话又不对。
因为不历州县不拟台省确实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政策。
这项好政策如今是二皇子提出来的，那日后所有的功绩就得归到二皇子身上。哪怕经过时间检验，后人发现这项政策对世家不友好，但二皇子还是能收获好名声。
此举能在一定程度上解绑世家和二皇子，如果后续能继续解绑，那么假使二皇子是真的有能力、有野心，日后说不得就能反过来控制世家，让世家为他所用；假使二皇子其实没什么能力，在他和世家彻底解绑后，大皇子总不至于对兄弟赶尽杀绝。
至少皇上心里是这么想的。
哦，说不得皇上做出这样的安排，同时还在检验大皇子的心性。看到年纪比他小很多的弟弟出了风头，在读书人中比他更有存在感，大皇子能不能容得下弟弟呢？
如果能容下，那至少从胸襟来说，皇上又更有看重长子的理由了。
你们这些当皇帝的，心都是蜂窝煤啊。万商在心里暗想。

第70章
宫中。
苟太监明面上是掌事大太监, 其实则是接手了一部分不好被摆到台面上去给人看的活。他虽不在皇上身边端茶送水，但隔三差五总要见见皇上、汇报下工作进程。
因为是从旧时起就跟着皇上的，所以苟太监非常熟悉皇上的行事风格。他汇报时总能按照皇上的需求把事情的轻重缓急处理得非常到位, 叫皇上听着毫不费劲。
待苟太监把近期的工作任务都汇报过一遍, 皇上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木家那边还是没能找出什么吗？”其实皇上并没有那么看重木家, 更像是打草搂兔子，能搂着当然更好，但搂不着也不觉得十分可惜。皇上并没有指望靠着一个木家就扳倒世家。
世家如果那么容易被扳倒, 那也不能称之为“世”家了。
皇上确实就是临时想起了便随口一问，苟太监却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哇。
好在苟太监心里一直都是有成算的。
苟太监道：“那家嫡系全是蠢人，他们手里就算曾经有过世家的把柄, 我怀疑他们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不, 甚至都不用怀疑，苟太监几乎能肯定他们一无所知。
木家嫡系基本都被流放了, 唯一被留在京城里的就是“幸运”救过苟太监的木丛。流放的日子那么苦, 嫡系哪里能吃得住这样的苦头！他们都指着木丛东山再起呢, 真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资源，也都恨不得全掏出来，好把木丛喂出来, 再把他们捞回去。
结果木丛倒是好, 因为在秋蕴书院里待得不如意，又因为手里忽然得了一大笔银子，如今竟是染上了赌博狎妓的毛病, 恨不得日日都待在赌坊、妓馆里醉生梦死。
皇上虽然万人之上, 但有时也算通情达理：“实在查不出什么，这事就罢了。”
苟太监却道：“倒是查出一点……但不知道有没有用。前两天刚获知一条消息, 陈家当年许女下嫁时，问木家要过一份特殊的聘礼。”他想着世家和木家之间唯一的纽带就是陈家。如果木家真有把柄，而世家想要算计木家，十有八九会通过陈家。于是他又费心思去查了陈家。两边一起查，就查到了这一份几乎不为人知的特殊聘礼。
为何说是特殊的聘礼呢？因为晒聘礼时，这份东西压根不在聘礼单子上。
“哦？”皇上起了几分兴致。
“应该是几封书信。”苟太监犹豫了一下说。
几封书信？什么书信这么重要？打着聘礼的旗号被木家送去陈家，其实则是被陈家偷偷藏下了？苟太监目前只能查出那些信件都是木家一位先祖的友人们写给这位先祖的。这个先祖字飞举，暂且称他为木飞举。他在前朝出仕为官，曾经官至四品。
四品官不低了！
前朝的吏治败坏不是在王朝的末后十几年一下子坏下去的，其实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有苗头了。那时的官场就已经坏得一塌糊涂。这个木飞举呢，实在不愿意与官场上的恶人同流合污，但他本身又没有本事去改变现状，于是他最后挂印而去了。
在他挂印前后的那二三十年里，因心灰意冷而选择挂印离去的官员其实不少。
要问他们是不是好人，肯定是好人。如果他们是恶人，那他们完全可以融入当时的环境，当一个无法无天的恶官，就因为他们出淤泥而不染，所以他们选择离开。
但要以挂印而去为荣，那又真的毫无必要。因为这群人本质还是失败者，他们认识到了朝廷积重难返，却不知道怎么去改变，不知道怎么实现自己的抱负，也不知道要怎么为百姓发声，只能带着愤怒和遗憾故作潇洒地离开。这更像是一种“败退”。
挂印之后，他们确实是拍拍屁股利索走了，但当时的官场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只是文人之间一直以来的风气都是互相吹捧。
或者说互相吹捧的本质是自恋，想自我吹捧又不好意思，就先假装吹吹别人。
啊，我挂印而去了，我简直就是这个浑浊世间的一股清流！
他们恨不得能把自己吹上天，最好能吹得青史留名、流芳万古！
但自己吹自己是不是不太好？不吹又不甘心。那怎么办？那就先由我去吹别的挂印而去的人，把他吹成圣人。之后他肯定要反过来吹我，如此我不也是圣人了吗？
这么着的，这些挂印而去的人之间经常会互相通信。
哪怕之前根本没有见过面，更没有认真交谈过，但你主动辞官了，我也主动辞官了，我们就是心灵上的好友，我们是天下最清醒的人，我们是黑暗世道中的良心！等到他们互相的吹捧之言传出去后，很多读书人还真就吃这一套，又帮着大吹特吹。
皇上听得眉头都皱起来了。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一群失败者的无能狂欢罢了。
苟太监说：“木飞举辞官后，名声在一定范围内传开了，当时就有好多人主动和他通信，更有人通过信件和他成为了至交好友。陈家要走的特殊聘礼就是这些信。”
人在面对面谈话时，很难把自己伪装得完美无缺，但通过信件往来，每句话都可以事先斟酌好久，不管木飞举实际为人如何，当时在他们圈子里，木飞举的名声非常好。和他信件往来的那些人，有在县令位置上辞官的，也有怒而致仕的二品大员。
“还能找到这些信件吗？”皇上问。
苟太监摇了摇头：“木家给出的就是原件，为表诚意，他们送出原件前也没想过要留下手抄件。据说木家人其实仔细查验过每封信，并不觉得有什么隐秘。而陈家那边传出的消息是某位大人物很喜欢某一人的字画，要走这些信件是为了收藏而已。”
木家人查看过信件但没觉得信的内容有什么不对？陈家单纯是想要收藏字画？
皇上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果然就是事实，还是隐秘藏得太深了才不为人知。
皇后寝宫。
皇后正在为大皇子挑选皇子妃。其实这项工作从去年就开始了，打着宫廷赏花的名义邀了不少淑女相看，目前已定下几个人选。云夫人住在城外道观时，曾经见过承恩公夫人带着女儿去上香，当时隐隐有流言说皇后想要挑选娘家侄女做大皇子妃。
但其实皇后本人并没有这个打算。
倒不是为了近亲成婚不利子嗣这话，皇后暂时还不知道这个。只是大皇子妃的人选直接关系到大皇子势力的扩充。自古两股势力联合最好的方式就是联姻。承恩公府因为她这个皇后已经牢牢地绑定在大皇子身上了，何必再浪费一个皇子妃的位置？
如今大皇子的劣势明显是在文臣那块，按说应该找个文臣出身的大皇子妃。
但是……
“文臣就好比是那锅里的肉，看着香，但心急了什么都吃不了。”皇后对自己说，“武勋则是碗里的肉，看似已经在碗里了，但其实没吃到肚子里去之前什么都不算。”
皇后很清楚地知道大皇子的劣势和二皇子的优势。
她也清楚新朝已立、战事渐无，武勋们手中的权力会一点点收缩。
她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怂恿她，就选一个文臣出身的大皇子妃吧，皇上不会不同意。因为至少在此时此刻，她的立场和皇上的立场是相同的，他们都在对抗世家。
桌子上的这几张名帖本就是和皇上一起选出来的，这里头的每一个姑娘，或来自武勋，或来自清流，无论选哪个皇上都不会反对，而她们也都配得上大皇子。
“心不能急。”皇后却又劝说自己。绝对不能急啊。
她这个皇后，若说是天下万民的皇后，那么因为她还只当了半年的皇后，并没能为天下万民做什么，她自觉诚惶诚恐。可她这个皇后，确确实实是边城军的皇后。
她从未忘记边城军曾经过得什么日子。他们在前朝末年究竟为什么而反。
她也从未忘记如今身居高位，她背后站着什么。
她是边城军的皇后。
老实说，当年她主动贬妻为妾，不只是因为世家步步紧逼，更是因为当年若没有额外的助力，天下几方势力会继续僵持下去，若最终能赢也就罢了，若输了那边城军还要牺牲多少人？她与皇上之间固然有青梅竹马之情、有结发夫妻之义，但她主动牺牲自己，却不是为了皇上一个人牺牲，而是身为边城军的一员愿意为边城军牺牲而已。
那天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其实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拿回妻位。
但随着世家越来越僭越……唔，就算世家越来越僭越，如果她身后没有站着边城军，没有那一帮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武勋，那么世家对皇权的威胁再如何重，她也成为不了皇后。在后位之争中，皇上最终占了上风，依然是因为世家没能拿下兵权。
皇后定了定神，从几张名帖里稳稳抓出一张：“就定下吧，荣恩公的嫡长孙女。”
安信侯府。
思玉终于写完了几篇叫自己看着还算满意的策论。
一共有三篇。一篇是关于吏治的，如何减少官场中贪污腐败的现象。一篇是赈灾的，遇到灾情时朝廷应该如何做。最后一篇……其实这最后一篇才是正戏，它在思玉的心里构思了很多年，虽然这是第一次落于纸上。这个第三篇……思玉有些犹豫。
她不知道要不要拿去给太夫人看。
这不是因为信不过太夫人的为人。
而是因为那原本是她心底想做的事，却把太夫人牵扯进来，是不是不太好？
她本该犹豫一些日子。但她身边有谁啊！有金宝珠！
行动力极强的金宝珠！
用现代人的话来说，金宝珠就是万商的脑残粉。同时她又很关心思玉。所以一听说思玉把策论写好了，她立刻就把三篇策论卷起来，然后拉着思玉就要去荣喜堂。
被金宝珠安排到这份上，再逃避就有些可耻了。
思玉当年能从大火中逃出来，现在又怎么会没有勇气去太夫人那里呢。
而等万商见到思玉时，万商吓了一跳。
离着上次美容团建也没过去多久，怎么觉得人瘦了不少。
不等金宝珠和思玉说话，万商就先问：“身体都好吧？可否有哪里不适？”
思玉刚想摇头，金宝珠就用手肘轻轻地撞了一下她。金宝珠认为思玉要是真的身体不好，就不该瞒着太夫人，但她不好把思玉的隐私说出去，就想让思玉自己说。
万商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明了玉姨娘的身体应当确实出了些问题。她有些担心，虽然这个时代的中医中药非常靠谱，但中医的长处是调理，是治未病。
什么病会让人短时间消瘦下去？玉姨娘可千万别得癌症那种大病啊！
但思玉一开口还是说自己没事。
金宝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却也没有继续替思玉拿主意，而是取出三卷策论放到万商面前：“太夫人您瞧瞧这个？您觉得这人才华如何？够不够当表姑娘的老师？”
万商心说，以万喜乐现在的学识，其实给她请的主要是启蒙老师，不需要老师本人有多深的学问，但老师三观一定要正，一不能瞧不起万喜乐，二不能推崇世家闺训女则那一套。只要符合这两点，哪怕只能拿着书本对学生照本宣科，万商都认了。
万商直觉这三卷是玉姨娘写的，一边接过来，一边笑着说：“写的什么？先说好啊，要是诗词歌赋什么的，我可没有鉴赏水平。我最多就是说写得好、写得真好！”
说着，她已经把最上面的一卷打开了。
密密麻麻的繁体字。
密密麻麻的文言文。
密密麻麻的之乎者也、引经据典。
万商：“……”
万商：“…………”
唔，这个字写得真好看啊，这端正的，这整齐的，这笔酣墨饱的。
唔，真好看！

第71章
万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人设。
在许多人眼中, 她是一个天生聪明的人，但因为出身乡野被耽误得狠了。哪怕在守孝的这大半年中，她已经认识很多字, 也能歪歪扭扭、缺笔少划地写上几个字, 但以她的受教育程度，看不懂这样雕章琢句、奇辞奥旨的策论, 这显然相当正常啊！
万商瞬间就坦然了。嘿嘿，承认自己是个文盲原来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她笑着看向金宝珠和玉姨娘：“你们谁能用大白话帮我讲讲纸上的内容？”看似在问两个人，其实问的就是玉姨娘。金宝珠的文盲程度……哦, 她可比万商文盲多了。
金宝珠又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思玉。
思玉便上前一步，先是郑重地给万商行了一个礼——不是那种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跪拜礼，而是在他们读书人中十分常见的书生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递给万商说：“太夫人, 这是先侯爷留下的信，盖了侯爷的官印, 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思玉做事很稳妥, 她需要先打消自己身上的疑点。
一个出身戏班的女子很难去写好策论, 等到太夫人发问，她再去回答，根本显不出她的诚意；主动把自己身上的问题暴露出来, 这才是“投诚”时最应该有的表现。
万商接过信。
哇, 以她的古文水平，这封信竟然完全看得懂呢！
但心里这种一点都觉察不到骄傲的情绪是怎么回事？
先侯爷原本也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跟着皇上发迹之后才学了几个字, 信上全是大白话, 而且先侯爷这个字丑得啊……反正比几乎没有写过毛笔字的万商的字还丑。
信写得言简意赅，只说思玉姑娘对府上有功, 所以只要思玉不做任何对侯府不利的事，侯府的历任主人都应该奉养她，不得怠慢她。信的最后盖了先侯爷的官印。
万商立刻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一只手拿着信没放下，用另一只手扶住思玉的胳膊，连忙说：“是我怠慢了……”嗯，看了信，叫玉姨娘就不太合适了，万商迅速改了口，“思玉姑娘，你真是太低调了。我竟然不知道你是有功之人，哎呀真是对不住。”
思玉连忙说：“这信原是先侯爷留给我的一道护身符。但无论是先前，还是太夫人您入府之后，我都没有受过任何委屈。既然没有委屈，自然也想不起护身符了。”
思玉之前没把信拿出来，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她确实没被府上亏待过，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不想参与任何交际活动。她觉得待在汀兰院里每日看顾双胞胎姐妹，从来不用为吃穿用度发愁，这已经很好了。她那时的心是死的，只想就这么平淡地活着。
但现在为了“投效”太夫人，那太夫人就是她未来的“大人”，那么说一些叫大人听着高兴话就很有必要了。思玉半点没提自己的心理问题，只说被太夫人照顾得很好。
而这也不算是拍马屁。
因为太夫人确实治家严谨、宽厚待人。思玉也确实没受过任何委屈。
幕僚面对大人时的最高明的吹捧往往都是基于事实的从细节展开来的吹捧。
思玉对着万商大致讲述了一下自己的来历，之前是怎么和金宝珠说的，现在还是那一套说辞，没有增加任何细节。同样从送情报开始，同样没有提起自己的姓氏。
而万商也如金宝珠一样，同样没有追问。
要是没有先侯爷的信，那万商可能会在心里嘀咕嘀咕，唯恐这是世家设下的陷阱。但先侯爷那人在很多方面还是靠谱的，既然有他作保，万商相信思玉不是敌人。
万商也不担心这信是思玉伪造的。因为万商和云夫人关系不错，只要有事请教云夫人，云夫人肯定都会说实话。思玉进府时是云夫人当家，先侯爷肯定对云夫人嘱咐过什么。只要万商和云夫人对一对，就知思玉有没有撒谎了。思玉不会犯这个蠢。
思玉把自己好吃好喝的功劳都归到万商身上，万商却说：“你夸我行事公允，这是好话，我不跟你客气，就这么厚着脸皮应下了。而既然我行事是公允的，那么当我知道你是有功之人后，我自然不能像以前一样待你，日后你各方面的待遇都要……”
思玉连忙阻止：“您若是真心为我好，便仍由我住在汀兰院里吧，我很喜欢宝珠生的女孩儿们，日日都要见了她们，心里才能得着安慰。在府里更是不用特意改变什么，还是叫他们……叫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以为我是先侯爷的姨娘，这样便很好了。”
思玉是真的不想再起任何波澜了，如果她从“玉姨娘”变成了“思玉姑娘”，这事传出去后，难免就会有人好奇先侯爷的姨娘怎么就改变了身份，这人是否有什么特殊？
思玉不想被外人注视。
云夫人之前就知道思玉的特殊，却没有对万商提过，估计原因也在这里。并不是云夫人故意瞒着万商。先侯爷在这方面肯定都随思玉自己，也嘱咐过云夫人，既然思玉不想暴露身份，只想泯然内宅之中，那云夫人知道思玉的想法，要是万商待思玉不好，她肯定会劝一劝；但既然思玉生活得更好了，云夫人就信守承诺什么都没说。
直到思玉本人主动提起。
万商眨了眨眼睛，心里猜测思玉的真实身份应当很特殊，而思玉不想被人发现真实身份。既然这是思玉自己的决定，万商也尊重她，就说：“那其他的照旧。但在称呼上，我如今喊宝珠、蕾儿她们都是直接喊名字，那我以后也喊你思玉。如何？”
思玉点点头。这自然是好的。
万商又说：“若是我没有猜错，那这些文章肯定都是你写的了。你是想当喜乐的老师，对吗？那以后我在后院里再收拾一个小院子出来，把那院子按照文人的书房布置起来，各类书籍和笔墨纸砚都添上，名义上说那院子是你平时给喜乐上课的地方，其实就是你的书房。怎么样？”不愿意搬离汀兰院也没关系，在另外的地方安排一个书房，这待遇不就上去了吗。思玉既然能写文章，那安排一个书房真就很有必要了。
万商还说：“等你成了喜乐的老师后，老师肯定会有一份薪资。你拿这份薪资是合情合理的。”考虑到思玉曾经立过功，那薪资就直接翻倍给，谁还去探听老师薪资多少啊。
听得万商如此安排，金宝珠脸上笑开了花，显然为思玉激动不已。
思玉觉得自己受到了太夫人的十分尊重。只要她一点头，这些待遇都是她的。但她还是问：“太夫人您还没仔细看过我写的文章，这就放心把喜乐姑娘交给我了？”
万商义正言辞道：“虽然你没有细说，但在乱世里女人活着尚且不易，想也知道收集情报有多难，那么难的事情都被你做成了，说明你这个人既有能力又有毅力。”
金宝珠用力点头。太夫人这话说得真好，思玉真是叫人佩服！
万商又说：“当时先侯爷还没有如何发迹，你拿到情报后却没有选择别人，而是精准挑中了先侯爷，最后也确实是先侯爷认的主子得了天下，说明你不仅行事果决，更有识人之明。乱世既然被叫做乱世，重点就是一个乱，你却从乱中看清了局势。”
金宝珠再次点头。她觉得太夫人这通分析太对了，思玉比她想象中更加厉害！
万商笑了笑：“我讨厌世家闺训、女则那一套，如果你推崇那些，那在乱世里，说不得你早挥剑自杀了，如何能做下这等大事？可见我讨厌的东西，你并不推崇。”
金宝珠点着头，而思玉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
万商放下先侯爷的信，转而拿起策论：“再看你这一手字，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学问究竟有多好，但绝对不算差了。既然如此，聘你做喜乐的老师，绝对不会有错。”
万商自顾自地分析，哪知道她这番话中真有一句话狠狠戳中了思玉的心脏。
思玉只觉得五味杂陈。
她很久没有哭过了，因为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但这一刻鼻尖竟然有些发酸。
她心里那一部分不合时宜的无所皈依的想法竟然在太夫人这里找到了共鸣。
万商领着金宝珠和思玉找了位置坐下，笑着把手里的那一卷策论递给思玉：“不过，若你愿意用白话文给我讲讲你的文章，这自然更好了。哈哈，是我学问太浅。”
思玉压下心中无比复杂的情绪，佯装镇定地打开了策论。
这三卷文章都是被金宝珠抱过来的，一路上左手换右手地换过位置，万商又是随手拿了一卷。然后这卷竟然不关吏治，也不关赈灾，恰恰就是思玉写得最认真的那篇。
哪怕思玉不信神佛，这一刻也有种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之感。
这篇策论的立意翻译成大白话之后是——论如何用经济手段去瓦解世家集团。
万商：“！！！”
金宝珠：“！！！”
金宝珠有些不安地挪了一下屁股，结果转头见太夫人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金宝珠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不就是世家么！谁说千年万年的世家不能被干掉呢？
策论的开头，思玉探讨了一个问题，能不能用皇权控制军队从而把世家干掉。结论是不能。除非是乱世里出了一个百无禁忌的反王，这反王直接把世家杀光，但反王这样做注定登不上皇位。一旦结束乱世，皇权重新确立，就不能肆无忌惮杀人了。
于是她又探讨，能不能用文化来消灭世家，结论是也许可以，相关的方法肯定是有的，但整个过程需要耗费很长很长的时间，需要皇权和世家争夺对经典的理解。而在这个过程中，世家的势力很容易反扑。一旦失败，那么世家的气焰会越发嚣张。
于是她又开始思考，在什么情况下能兵不血刃地除掉世家。
她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用经济手段。
不要以为“经济学手段”是现代才有的，其实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用经济手段灭国的策略了，管仲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万商在现代了解到管仲的货币战争时，看过了管仲的种种手段，脑子里冒出来的竟然是现代某个超级大国在国际舞台上的施为。那个超级大国使用的经济制裁和金融战，和管仲的策略完全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啊！
可见人类的历史其实一直在重复。
思玉说的经济手段，其一是减少世家对土地的垄断，并推动朝廷的低息借贷。土地是世家的根基。而世家把平民变为佃户的手段很多都是建立在高利贷的基础上，平民还不起了，就会沦为世家的佃户，这时候如果朝廷愿意低息借贷给平民，将大大降低他们沦为佃户的可能性。同时朝廷最好把律法真切落实下去，对世家进行严管。
其二就是扶持商人，让商人运输各类稀缺商品到各地进行贩卖，使他们能因此获得大量资源，并促进新型产业的形成。同时朝廷一定要积极提高商人的地位。这样商人在积累财富之后，必然会和原本的有钱人世家产生冲突，打破世家的垄断地位。
其三就是某些资源的彻底国有化。
思玉一边用大白话讲解，一边观察万商的表情。太夫人的眼睛越来越亮，分明是听懂了策论中的内容，然后太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又忽然出现了一片阴霾。
太夫人在愁些什么呢？是发愁她的想法太大胆了吗？思玉在心里揣摩着。
终于把一篇策论讲完了，万商激动地从椅子里站起来。
她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好容易把激动的心情压下去一些，用力握住思玉的双手说：“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就是天才啊！你生在这个时代真的太过可惜了！”
思玉眨了眨眼睛，好似没有明白万商的话。
太夫人没觉得她胆子太大了，反而为她感到可惜？
万商激动地说：“如果你生活在一个男女平等接受教育的时代，人人都能念书，只要念得好，就能考到最好的学府去，学成之后就能从事相关的工作……那样的时代才不辜负你的一身才华！你肯定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名字出现在学生的课本里。”
万商本来想说出现在“电视上”、出现在“新闻里”，但这会儿没有电视和新闻。
万商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想要念书，想要把书念好，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就算思玉的原生家庭愿意让她念书，但也只是“愿意”而已，这和“精心培养”差出去老远了。她的家人也好，她的先生也好，绝对不会拿着一个历史典故，给她讲典故背后的种种阴谋阳谋，给她讲各种政策的利弊。她能学到的就是最基础的那些内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思玉写出来的这个策论，其中的观点绝对不是别人教会她的，真就是她把那些最浅层的知识放在心里思考发酵后，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感悟。
这是多么可怕的悟性啊！
在如此苛刻的条件下，她都能有这样的感悟。
那如果有幸生活在现代社会，她毫无疑问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但偏偏她就是这样不幸。
偏偏她就是生活在这个时代中无可避免地被时代的浪潮打湿了全身。
万商心痛不已。
思玉又眨了眨眼睛。
人类的情绪是具有感染力的，在思玉过去的三十多年的生命里，她从未得到过如此正面的反馈。即便先侯爷也算讲理，当初拿到她给出的情报后，话里话外觉得她这个人颇为不俗，但先侯爷的赞赏和太夫人此时这种发自内心的推崇还是不一样的。
思玉只觉得好似有一片暖阳落进了她空洞洞的心里。
哪怕这片阳光还无法将她的内心彻底填满，但它确实温暖了她、充实了她。
思玉哑着嗓子说：“不可惜啊。只要有一人肯定了我的看法，那就不可惜。”
万商用力摇头：“不不不，你不能这么想。你得想，只要你认认真真写出来的策论没有被送到科举的考场上去，这就是一件极其可惜的事情。永远不要去感恩什么苦难、感恩什么不公，因为那都是些狗屁玩意儿，丝毫不值得感恩。我就是痛心啊！”
思玉怔愣地盯着万商。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当你伤心的时候，如果有人比你更伤心，而她的“更伤心”都是在替你伤心，好像你的伤心真就被她分走了一部分。万商这真情实感的痛心对于此时思玉来说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安慰。
见太夫人比自己更为愤慨，思玉反倒是笑了：“那我有资格当表姑娘的老师了？”
“哦，老师……”万商忽然冲屋外大喊，“快去把表姑娘找来，就说老师找到了，这位老师要是错过了，那不光是她，连我都会后悔！”丫鬟们立刻领命跑去找人了。
万商忽然想起思玉这段时间瘦了很多，忙问：“你最近在身体方面真的没有哪里不好吗？身体是一切的本钱，要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我给你请太医去！”
见太夫人是真的担心自己，思玉想了想说：“我有些老毛病，紧张了就忍不住想吐，其实吐不出什么。然后最近稍微有一点点睡不好。我的身体肯定没什么大问题。您不是安排了府里大夫隔三差五给我们请平安脉么，要有问题，他早就把出来了。”
睡不好确实会暴瘦。
万商想着思玉的年纪，这个年纪还不到“年老失眠”的时候，那睡不好的原因很可能是心理的，比如说压力大，再比如说因为某些原因焦躁了。这能通过运动来调节。
万商就说：“我打算这两天叫人把府里的练武场收拾出来，你要是信我呢，以后我们都去练武场上绕圈跑步，每次把自己跑累了，累得不行了，再转头去睡觉，会睡得香一点。”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跑步会分泌多巴胺，有助于缓解轻微的心理问题。
思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万商笑着说：“别觉得跑步不斯文，也别觉得出汗了脏兮兮，到时候我肯定会陪着你一起跑。你就当是锻炼身体，只要咱身体好好的，那咱未来的日子就很长。那么长的日子，你能多念多少书，多写多少文章？未必没机会把写好的文章宣扬出去。”
正说着话呢，万喜乐一路小跑就过来了。
她原本以为是从府外请了老师来，但见屋子里只有姑姑和两位姨娘，她也没多问。姑姑指着玉姨娘说：“这就是你的老师了，她愿意教你，你一定要好好跟着学。”
万喜乐也听姑姑的话。
她父母经常挂口中的一句话就是姑姑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人，姑姑总不会害你。
万喜乐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冲思玉磕头：“学生万喜乐拜见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母！既然姑姑说了决不能错过，那当然要第一时间把“母女”名分定下。
思玉：“……”
在今日之前，她哪能猜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收徒？更猜不到平生第一次收徒竟然就收了这样一个小无赖！偏万喜乐这个头磕得特别真心实意，想也知道她是真不愿错过思玉这个老师。而太夫人万商和好友金宝珠就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思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哈哈哈，她好似从未像今天这样畅快过。

第72章
自从时间进入三月里, 庞大用就手不释卷地拿着大纲，每天认认真真地背诵。
其实庞大用根本不需要参加安信侯府的内部考试。
因为庞大用并没有卖身给府上。他作为前朝的太监，谁敢把他买下来啊！
但庞大用却主动提出要参加考试。
他道：“虽然我只是被雇佣的, 但我如今住在府上, 承蒙太夫人看重，帮着清点整理库房, 每日过手的贵重之物不计其数。我心中感激不已。之所以要参加府上的考试，是因为大纲里的那些条条框框，我想时刻铭记于心, 然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显得十分忠诚的样子。
不愧是在前朝宫廷里混过的，哪怕没混到贵主子们身边去，这眉眼高低也胜过旁人许多。甚至有理由怀疑庞大用没混去贵主子身边, 只因为他不想去趟宫廷浑水。
万商从来不拦着别人上进。多读读律法根本没坏处, 庞大用想考，那就考呗！
如此, 庞大用每日都在背诵, 励志要考一个好成绩出来。
庞大用如今确实住在府里, 但像他这样被雇佣的，既不是府上的主人，也不是府上的亲戚, 当然不可能住到豪华大院里去。他的住处位于外院的西北角处。这里有一排房子, 用薄墙一隔，勉强也能算个独立院子。府上雇佣的老大夫也住在这附近。
院子不大，但住宿条件并不算差。春夏时这边有竹子, 多少有一些凉意。冬天时屋子内又有炕。再加上府里一年四季都会发放福利, 庞大用非常享受现在的生活。
因为他住的地方已经比较偏了，所以日常非常安静。
庞大用倒是还挺喜欢这份安静的。
但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愈演愈烈的喧闹声。
庞大用离开屋子，正好看到府里安排的帮他跑腿传话的小童，手里捧着一块米糕从外头回来。这个小童名叫黑黑，今年还不到十岁，据说是因为家乡遭难了，全村人一起逃难，逃到京城附近时他爹娘生了病没熬过来，他只能跟着远房亲戚讨生活。
正好那会儿新皇入主京城，像安信侯府这种新贵才刚刚建府，需要采买大量的下人，他亲戚也算对得起他，找人牙子们打探了好久，然后把他塞到了安信侯府里。
都说先侯爷忠义，那相对来说，安信侯府应该是个好主家吧？
等到万商掌家时，她发现府里这种年纪小的仆从竟然很有几个。直接把这些十岁以下的孩子全部放成良籍并不现实，尤其是像黑黑这种父母都没了的，真给他放了良，他去了府外根本活不成。万商就尽量降低他们的工作量。黑黑被安排来伺候庞大用，其实那种洗衣做饭、倒尿壶的事都轮不到他干，每天只需要帮着庞大用跑跑腿。
庞大用手里其实不缺银子，他在前朝的皇宫里捞了不少呢。
但他以前没靠山，有银子也不敢用。现在被安信侯府雇佣了，他的银子就能使出来了。明明安信侯府的免费伙食不错，但庞大用不缺银子啊，就经常叫黑黑去大厨房里点菜。如此，黑黑跑得最多的竟然就是大厨房，和厨房里的老嬷嬷们处得挺好。
老嬷嬷们有时看黑黑瘦瘦巴巴的觉得可怜，会给他塞点吃的。
他手里的米糕想是这么来的。
黑黑举着米糕对庞大用说：“庞爷爷，您吃，刚出锅热乎的！”
庞大用摸了摸黑黑头上的小辫，脸上的表情竟然有几分慈祥，摇摇头说：“你自己吃吧，爷爷我不好这一口。哎，你刚从那边跑来，可知道那边为什么那么喧嚣？”
黑黑就一边乖呼呼地啃着米糕，一边回话：“听说是太夫人叫人把先侯爷的练武场收拾出来了，现在正带着府上的老姨娘们在练武场上跑圈呢！”要不是太夫人治家严谨，底下人就该议论纷纷了，这真不是太夫人想出来的故意折腾老姨娘的法子吗？
庞大用不假思索地吹捧道：“跑圈？跑圈好啊，咱们这是武勋之家，自然男男女女都要长一些刚强之气。太夫人果真英明！”当着主子的面吹捧算什么本事？真正有本事的无时无刻不在吹捧。而且都不用先在脑子里过上一遍，张嘴就能吹出花儿来。
黑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太夫人果真英明。
这一日只是试跑。之后，每日的跑圈时间就固定下来了。全都是在用过晚饭之后，略歇一歇，等肠胃的东西消化得差不多了，太夫人就带着府里女眷——也不是所有女眷，除了思玉被万商强拉着跑之外，其他人全凭自愿——在练武场上绕圈跑步。
跑步时天都黑了，那就绕着练武场放一圈火把，瞧着就很热闹。
练武场严格来说算是外院。哪怕庞大用没有特意去打探消息，但从他的住处走去库房，或者从库房走回来，路上有一段是能瞧见那个露天的练武场的。有一次正好赶上太夫人带着大家跑步，庞大用自觉是个太监，不用避讳，就驻足观看了一会儿。
太夫人换了一身方便跑步的衣服，有点像是百姓们下地时穿的那种短打。府里的其他女眷也都是如此。有几位女眷应当是跑了一阵子了，现在全退到一边歇着了，脸色被火光映衬得红扑扑的，她们笑着看向场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得十分开心。
还在场子上跑的就只有太夫人、太夫人的侄女和一个瞧着眼生的老姨娘。
太夫人的侄女胜在年轻，因此跑得并不费劲。
太夫人瞧着也不弱。
唯独那个眼生的老姨娘，一边跑一边喘，好似累得不行了，恨不得下一秒就趴下。
太夫人大声笑着：“思玉，快一点追上来啊，喜乐马上要套你三圈了。”
思玉刚想说话，在旁边休息的一位姨娘就喊：“思玉别说话啊，说话费力气。你只管跑就是了。太夫人骗你呢，表姑娘离你还有大半圈，今天一定套不了你三圈。”
庞大用想起前朝的宫中，这个娘娘陷害那个娘娘，那个娘娘算计这个娘娘，他自小在宫廷长大，还以为有女人的地方全是争来斗去的，现在看来真是坐井观天了。
庞大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情很好，他嘴里哼起小调，慢腾腾走回住处去了。
练武场上，已经被套了两圈的思玉咬牙坚持着，今日的目标是不被套三圈！
别说，太夫人这招确实管用。每天晚上跑得精疲力尽，跑完之后再沿着练武场溜达两圈，让全身的肉放松下来，顺便也敛敛汗。等走回汀兰院后简单洗漱一番，她早就累得不行了，真就是倒头就睡。这些天，她晚上做噩梦的频率已经下降了不少。
当太夫人得知她还有呕吐的毛病后，这些天变着法子地给她弄了海带、柚子等食物。海带是海货，在京城里一直卖得不便宜，关键是还买不到多少。柚子则是秋天成熟的果子，现在市面上就算有，也都是藏了一冬天还没坏的，自然也卖得不便宜。
太夫人又说，多吃鸡蛋的蛋白、豆腐也有好处。
当然，吃茶叶也管用。
以前思玉忍不住呕吐时，吐到最后总会吐酸，严重的时候整个喉咙火辣辣的。太夫人说这是因为胃里的酸被吐出来的，所以要吃点什么“碱”的食物与酸中和一下。茶叶也是一种“碱”的食物。思玉心说难怪，她以前用茶叶漱口，就会觉得好受一些。
那既然茶叶有用，虽说好的茶叶也不便宜，但实在不必去找海带、柚子了。太夫人却说：“若实在找不到就算了，既然能买到，那自然要多种多样，吃着才开心。”
思玉少年时作为世家旁支，其实从没为金钱发过愁。
重点不是钱。
而是一种“在意”，这种真心的在意让她和人世间重新产生了联系。
知道海货对思玉好，金宝珠还第一时间给娘家传了话，叫家里人帮忙找些品质好的海货。因为她娘家是开大酒楼的，父兄肯定认识些贩卖各种不常见食材的商人。
万喜乐本来不怎么喜欢茶道的，但自从成为思玉的学生，这几天反而能耐下心去学习茶道了，说是日后要长久侍奉在老师身边，既然喝茶对老师好，她自然要学。
万喜乐的亲娘詹花花是一个力气很大的妇人，每天思玉跑得精疲力尽了，最后溜达着走路时，都觉得腿脚发软好似不是自己的了，詹花花就很可靠地扶着她走路。
思玉原本和木蕾不熟，当木蕾得知太夫人要给思玉布置书房，竟然抱了好多书过来。木蕾说：“这些都是我木家的藏书，我弟弟特意抄了送过来的。日后还有呢，他每个月都会送新的抄本来。老实说，我没你们这么喜欢看书，平时更喜欢刺绣打发时间。这里头只要有你能看上的，你就抄了留一本吧。论理，该是我亲自抄了再送给你，但我真不耐干这事，我给你做几身新衣服！做成书生儒服那样子的，怎么样？”
还有云夫人，知道思玉一直睡不好后，竟是自责了好久，又给思玉送了亲自调制的凝神安睡的香过来。思玉却知道是自己以前瞒得太仔细，云夫人已经够好了啊。
芳姑娘和酒姑娘家底薄，好东西是送不起的，但她们本来就很亲近思玉，又因为她们最近在读和经络穴位有关的医书，读不懂的地方总要请教思玉，所以对着思玉越来越尊敬了，恨不得每天早上都来服侍思玉净面漱口，每天晚上再帮着整理床榻。
思玉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在一个壳子里躲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出来时，却发现外头的世界并不可怕。
或者说，由太夫人撑起来的这个安信侯府内院小世界并不可怕。
三月真是一个好月份，忽而又听说大皇子妃的人选定下了，是荣恩公的嫡长孙女。这个荣恩公吧，他也是边城军出身，十分骁勇善战。从辈分上来说，他和皇后的父亲是同一辈。荣恩公世子和皇后是同一辈。荣恩公的长孙女与大皇子确实很相配。
待到三月中，恩科正式开始。有资格参加恩科的读书人全进了考场。
考试分了三场，每场三天。每考完一场，考官们会把卷子收走，再下发另一场的卷子。而考生们要在考场里待上整整九天，只有三场全部考完，才能从里面离开。
九天时间对于考场外的人来说很快就过去了。
等到考院大门开启，考生们离开考场后，一时间京城里全是对皇上歌功颂德的声音。
万商虽然不会刻意去打探朝中的消息，免得被皇上发现后觉得她手伸得太长。但她手里执行层高级员工全部撒出去，对于京城中市井里的消息，从不会落下多少。
这日，高小小又急匆匆来回话了。
高小小道：“参加了恩科的考生们离开考场后，各个心怀感激，全都在夸考场里的条件，竟是比前朝好了不知道多少。举个例子，考场里本来是有臭号一说的……”
考生们整整九天不能离开考场，吃喝拉撒全在考场里。又因为需要防止内外串连，负责倒马桶的人在拎着脏马桶离开考场后就不能再回考场了。下一个马桶自然会由另一个人负责倒。因为倒一次就需要离开一个人，所以马桶不可能半个时辰一倒，哪有那么多人手！一般都是一天才倒一次。如此，厕所的味道可想而知。要是某个考生的考房被安排在了厕所旁边，那完蛋了，除了开头的半天，他之后都要忍受臭味。
高小小说，这次的马桶却没有设在考房中，而是在考房外另搭了棚子。
虽然这样一来，每个棚子都需要有人看守，但因为棚子离着最近的考房都有一段距离，哪怕还有臭味散出去，也不至于说熏得附近的考生无法做题了。然后小号马桶和大号马桶还分开了。大号的就只给上大号，每次有人用完，负责看守马桶的人都会直接铲一捧灰盖上去，这样也能有效地掩盖味道。
高小小又说：“更不要说夜里气温还有些低，考生们又只能穿单衣进考场，据说前朝时总有人考着考着就病了。这次竟然发了羊皮褥子，一人一条，那就是几千条羊皮褥子啊。而且以前考生们只能喝冷水、啃自带的干粮。这次竟然每天发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汤，不是用碗装的，而是用皮囊装的，这样就不怕撒出来把卷子弄湿了。”
之所以是青菜豆腐汤，而不是羊肉汤一类的，是因为素汤不容易吃坏肚子。这不叫小气，这叫贴心。再说青菜豆腐看上去一清二白的，读书人喜欢以物喻情，这汤的寓意多好啊！
皇上针对考场的细节都做到了这个份上，难怪读书人心里全都感动了。
更何况本来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哪怕皇上不贴心，读书人都要为着权势死命地扒上去，那现在皇上这样好，读书人更是要使劲把三分好吹成三十分。一定要吹啊，要用心地吹啊，既然皇上是明君，那他们就是得遇明君的忠臣良相了啊！
吹皇上的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的前途使劲，是在吹自己的名声！
如此，皇上和读书人之间的关系只会越来越亲密。
想明白这点后，万商倒吸一口凉气。难怪呢！
难怪内库都穷成那样了，皇上还要拿出钱来改善考场环境，只因回报率太惊人了！
瞧瞧人家这脑子，怪不得能当皇上呢！
等等，不对！万商忽然警惕起来。
内库花什么钱了？
好像也没花多少吧，最大的支出应该是一人一条的羊皮褥子和一人一个装汤的皮囊，可这两样东西是能反复使用的，洗洗干净收起来，之后科考时还能再拿出来用很多回。其余的新棚子、看守棚子的人手、青菜豆腐汤……这些根本花不了几个钱！
万商嘶了一声，觉得皇上这一招以小博大真是绝了。
等到詹权回来时，詹权却说：“我今日见到定南伯世子了。”
万商最近一直和定南伯府的当家主母姜夫人通着信，姜夫人在二月初成立了百花会，还给万商留了一个元老的位置。定南伯世子是姜夫人的亲儿子。他与詹权看似是偶遇，其实是给詹权送消息来的。有些话显然不能落在纸上，口口相传更为安全。
从这一点也能看出，姜夫人在儿子面前挺有权威。至少在她和丈夫定南伯闹翻之后，儿子竟然没有因为父权的权威去冷落母亲，反倒是听了母亲的话来偶遇詹权。
“定南伯世子说，三月初荣恩公府的世子夫人曾求助百花会，求购了大量的羊毛褥子。因为要得急，哪怕看在同为百花会成员的份上，大家都没有加价，但这依然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世子夫人特意说了，这事要悄悄的，算她欠了大家人情。”詹权道。
羊毛褥子？难不成是考场里每人一条的那个羊毛褥子？
这不是皇上做的吗？怎么是荣恩公世子夫人在暗中采买的？
万商和詹权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啊，这沉默着不敢说话的一幕，好似不久前才发生过呢。
便宜母子只觉得心情复杂。
大皇子婚事已定。荣恩公世子夫人是大皇子的未来岳母，她采买的羊皮褥子进了考场，说明这些事情都和大皇子有关。但大皇子却没有借机给自己扬名。至少在读书人那里，他们全以为这些事情是皇上安排的。到目前为止，无一人提到了大皇子。
皇上这个人吧，如果你威胁到他的地位了，那么别管你有没有功劳，他肯定对你不客气，政治生物没有任何良心可言。但只要没威胁到他的位置，他又是那种有功必赏、有恩必报的人。
哪怕大皇子此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闭口不言，把功劳都推给皇上。但皇上绝不会就这么认下。他肯定会挑一个合适的时间站出来说，其实这都是朕的好儿子做的！
二皇子如今在读书人中有着很好的名声，大皇子未来也会有，那么至少在名声这块，二皇子的优势就不复存在了。而且大皇子的这个名声，想要什么时候传，想要怎么传，主动权都在皇上的手里，不至于和皇上的安排发生冲突，坏了皇上的事。待皇上日后说明真相，大皇子在整件事里谦虚低调、不求闻达，这不更显得他好了么！
万商从中看到的是大皇子的手段。
但皇上自认为父慈子孝，他看到的就只有大儿子满当当的孝心和忠诚啊！

第73章
万商觉得大皇子这一招着实有些高了。
虽然不知这事背后究竟是大皇子一人的手笔, 还是大皇子听从了智囊的献策，还是荣恩公府悄无声息干成了所有事，但无论真相如何都证明大皇子一派有聪明人。
万商作为游戏成真的一瞬间就自动绑定在大皇子这条船上的人, 很满意这点。
关于大皇子妃的人选, 万商想过宫里可能会给大皇子选一个文臣家的姑娘。
但转念一想，如今能在朝内外形成气候的文臣, 他们要么干脆就出身世家，要么也和世家有着很深的牵连，像这样的人, 即便他嫁了一个女儿给大皇子，他真能倒戈转而支持大皇子吗？几乎没这个可能。而要是选一个不具有那么大影响力的文臣作为大皇子的岳父，因为他没有那么大影响力, 即便他想要帮大皇子, 也有心无力啊。
还不如就从武勋中选。虽然历史告诉我们，几乎每一个开国皇上在新朝稳定后都要杀一批武勋, 但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 皇上现在的心腹大患是世家, 只要世家不除，皇上不会自掘根基地去杀武勋。因为在对抗世家时，皇上最大的优势是兵权啊。
所以, 只要世家还稳稳地立在那里, 只要武勋们脑子不昏，既不仗着功高而行明显的僭越之事，也不去和世家勾勾缠缠, 那皇上就绝对不会杀人。但要是武勋昏了头, 就没办法了。僭越或许还能饶，与世家勾勾缠缠是绝不能饶的。当然, 假使未来某日世家不存在了，那时如果武勋没点自知之明，那么杀功臣之事未必没可能发生。
现在的局势明显是利于武勋的。大皇子这个亲事做得相当有水平！
从去年看到今年，万商有理由相信在瓦解世家势力的过程中，聪明的武勋完全可以实现自身的平稳过度。在这一点上，定南伯府姜夫人就比定南伯本人看得长远。
“定南伯之前因宴会之事怪罪姜夫人，还想夺了发妻的管家权给小妾，这听上去好像只是治家不严，对吧？但往深了想，宴会上要点什么香，这类风雅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是世家啊！”万商自己想明白后，立刻给詹权分析起来，“他那个差点接了管家权的小妾更是暴露出来和世家有一些关系。那他这个表现落在皇上眼中，是什么？”
第一种可能，皇上觉得定南伯蠢，或许早先在打仗上还有一点天赋，但战事一停就什么都不是了，竟然蠢得拎不清主次。既然你蠢，那你肯定担不起大事了。
第二种可能，皇上觉得定南伯身为武勋，却疑似或者已经被世家拉拢了。皇上本来还想借着武勋来打压世家，结果你竟然这么快被世家拉拢了，以后还怎么用你？
无论哪种情况，定南伯在皇上那里失去宠信是显而易见的。
万商说：“其实事情刚刚发生时，姜夫人前脚找了皇后哭诉，定南伯完全可以后脚去找皇上哭诉，哭自己猪油蒙了心；哭自己被世家算计，竟然中了世家的美人计；哭自己从今往后一定会小心谨慎。那皇上未必不能原谅他。但定南伯什么都没做。”
詹权道：“我那时还听到一点风声，定南伯早先竟然还有脸怪姜夫人家丑外扬。”
万商和詹权对视一眼。
啧，连这种消息都传出来了，说明姜夫人已经彻底放弃了丈夫。
先后为君上、为妻子所弃，定南伯注定要被边缘化了。
在这个时代，叫妻子放弃一家之主，这其实是非常难的。不是因为妻子舍不得丈夫，纯粹就是因为一家之主倒了，府里的其他人全得不着好。但站在姜夫人的立场上，丈夫已经把事做绝了，丈夫得意，她会倒霉；那她还不如叫整个府邸沉寂几年。
万商借机教导詹权：“你现在还没有成婚，但我身为长辈，免不了叮嘱你几句。等你日后有了妻子，你要记得夫妻一体的道理，你与妻子一定要同心同德。假如定南伯尊敬妻子，那他们家就不会出事。或者出了事后，他没有怪罪妻子反而是进行了自我反省，那姜夫人未必不会提醒他……他接二连三犯错，最终连累了自己的前程。”
因为定南伯的前程已经没了，所以姜夫人肯定会越发亲近皇后，甚至还会让她的长子也就是定南伯世子和大皇子亲近。如此，定南伯府也不过沉寂这一二十年。待到日后大皇子顺顺利利登基，只要世子是大皇子心腹，那么定南伯府立马又能起来。
詹权问：“那我之后与定南伯世子……”
万商摇摇头：“你和他不一样。定南伯世子是因为父辈走错了路，他想要出头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投靠大皇子。但是你，先侯爷给你们打下了这么好的基础，你只需做好皇上一人的忠臣，你就能稳稳当当地走下去。不要辜负先侯爷的苦心。”
只要皇上放心地用着詹权，那整个安信侯府都能得着庇护。
万商又说：“至于定南伯府那边，我们府上肯定会与他们交好。但只要等我们出了孝，由我去和姜夫人交好，甚至由你大哥去和定南伯世子交好，这都没有问题。至于你，日后在朝中见到各位武勋，不失礼节就可以了，完全用不着和任何人深交。”
詹权以及朝中类似詹权这样的人只忠于皇上，这对于大皇子也有好处。如果武勋现在全投大皇子，这对大皇子来说难道是一件好事？不可能！只会给大皇子添乱。
詹权心道，这意味着家里正式出现分工了，日后和武勋维系感情主要靠太夫人和侯爷大哥，三弟则努力考科举去适当认识一些清流，而他本人则完全听命于皇上。
只有他们把各自的分工做好了，府里才能蒸蒸日上。
宫中。
皇上正与皇后说话。皇后笑着说：“原是亲事定下后，我打趣说泰儿的弟弟们都还小，这是我第一次迎儿媳妇进门，到时候总要办得热闹些。结果泰儿听了这话，却说以前打天下时，他在云城见了许多婚礼，也没说一定要耗费巨资的。有那个钱来讲排场，不如把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我那时还说他呢，婚礼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办得热闹些，也是给女方的体面。他没有反驳我，我就以为已经把他的想法打消了。”
皇后说着说着就摇起了头：“谁知泰儿竟然悄摸悄地找上了荣恩公府，当着荣恩公世子的面提出要见我未来的儿媳妇，世子自然不允。结果他愣是找了机会，丢了一封信在我那未来儿媳妇的院子里……哪有这样办事的！这不是活脱脱一登徒子么！”
皇上听得哈哈大笑。爬墙送信，这事他少年时也做过啊！
皇后显然是想起了什么，脸一下子就红了。因为当时她就是那个收信的人。
在皇后的讲述中，大皇子写了信给未婚妻，在信里说打算婚事从简，因为现在国家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比如去年报过西北干旱，再比如恩科那个考场十分破烂，工部在年初就递了折子，想要支一笔款子修缮考场，结果因为没钱一直都没批复。大皇子还说，所谓的婚事简办，只是少花一些钱，但该有的庄严肃穆绝不会省，比如他一定会亲自来荣恩公府迎亲，而不是让礼官迎亲，在仪式上绝不委屈新娘子。
“一般的姑娘见到这种信，心里难免会有些委屈，但荣恩公府好教养呢……”皇后继续说。她那未来儿媳妇见到信后，立马就去找了荣恩公世子夫人，说愿意从自己嫁妆中挪出银子来采买一些羊皮褥子，在恩科中分发给考生。
荣恩公世子夫人这才悄悄地采买了足够多的羊皮褥子，然后借大皇子的手——大皇子不会贸然插手科举，肯定要先请示皇上，皇上就是从这一步参与进来的，但皇上当时没有细问——再通过工部，最后送去了考场中。
别管这里头是不是皇后、大皇子先和荣恩公府达成了某种协议，反正在皇后的讲述中，全是大皇子的冒冒失失和未来大皇子妃的体贴宽厚，是年轻人的赤诚之心。
皇上听了这些话，心里是什么感受？
就是一个暖！
“朕有如此佳儿佳媳，真是大幸事啊！”皇上感慨说。
因为现在“不历州县不拟台省”这一项政策还没有被完全制定下来，各方面都还在研究细则，因此皇上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褒奖大皇子，如此才能不盖过二皇子的风头。
皇后也不着急。
但皇上这一句“佳儿佳媳”却在皇上的默许之下传了出去。
武勋自然高兴。未来大皇子妃是他们武勋家的姑娘，皇上果然还是亲近武勋。
荣恩公府里更是喜气洋洋。婚事从简算得了什么？他们家的女孩儿还没有正式写进皇家的族谱，就已经从皇上口中得了“佳媳”的评价，这意味着她的位置已经彻底稳了。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大皇子日后起了别的心思，也没有任何人能越过她去了。
开国皇帝的金口玉言为这门婚事提供了一份坚实的保障。
有了这份最最实际的好处，谁还在意那些虚头虚脑？
恩科结束后，工部终于得了一笔银子，对考场进行修缮。大家都默认这笔银子是从国库中拿到的拨款，事实上也确实是国库拨款，但其实是从大皇子日后成婚的费用中挪用的。等到大皇子婚礼简办时，皇家把这个事实对外一公布，那天底下的读书人是不是都要念大皇子的好？估计那会儿肯定会冒出不少诗词歌赋恭贺大皇子新婚。
看似简办，但收获绝对不会少，是不是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豪办”呢？
三月底，读书人们考完了，京城里热热闹闹的都在等成绩。待榜单贴出来，到了四月七日，在榜读书人还要进宫参加一场殿试。如此，本场恩科才算是彻底结束。
在满城读书人等着出成绩的日子里，安信侯府内部也组织了一场考试，叫管事们把资格证考了。除了管事们，还有庞大用、万平安这种主动提出要参加考试的人。
卷子分两部分。一部分考律法，只要把大纲背熟了，基本都能答出来，可能需要点灵活运用；另一部分考主观题，一般是设计一个场景，然后你会怎么做之类的。
万商不敢说这样选出来的人绝对不会有问题，但至少能叫管事们知道，别管你们内心是怎么想的，你们做出来的事情一定要有底线。破了底线，府里是容不下的。
考完的卷子收上去，前面的客观题都由詹木宝和詹木舒兄弟俩批改，而批改后面的主观题时，万商也会参与进来。其实万商主要想看看大家的底层逻辑是怎样的。
他们这个改卷任务比恩科的改卷任务轻多了，因此殿试还没有来，安信侯府的内部资格试就出成绩了。万商没打算为难人，在这次的考试中，六成的管事都顺利拿到了资格证。剩下四成虽然分数有一点低，但他们应该都是识字的基础太差了，而不是没有认真对待考试。只要他们努力追一追，说不得他们明年就能顺利拿到证书了。
万商亲自公布了成绩。她首先恭喜了所有拿到资格证的管事，然后特意点了一人的名字。在前面的客观题中，只有一个人拿到了全部的分数，这个人就是庞大用！
庞大用闻言立刻露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别提有多得意了。
管事们羡慕地看着庞大用。
庞大用上前一步，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对万商说：“太夫人，我在府外有一些老友。他们知道我被府里雇佣了，各个都羡慕我呢。我想请一日假，出去见见老友们，好叫他们知道我庞大用如今也风光了。府里安排的考试，我竟然拿了第一名！”
好像这个第一非常了不起的样子。
管事们脸上的羡慕差点儿没转成嫉妒。好你一个庞大用，你一个雇佣的，比我们会考试也就罢了，是我们技不如人，怎么吹捧起主子来也比我们强？可去你的吧！

第74章
庞大用顺利地请到了假。
他确实在前些天收到了几封来自老伙计的信。这些老伙计和他一样都曾是前朝宫廷中的太监。不过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在前朝灭亡之前就顺利从宫廷中脱身了。因此他们如今能自由但不怎么自在地生活在市井之中。而那些在新皇入主京城后依然没能从宫廷中脱身的太监, 全都被发配到前朝的帝陵去了，名义上是叫他们帮忙守陵。
守帝陵能是什么好活？
被圈在一个小村落大的地方里，除了死再不能离开。每日都要念经, 吃的穿的都无比素净, 虽说确实是把命保下来了，但这样的生活就算长命百岁也没有趣味啊！
“还是我机智啊, 前朝灭亡，我没陪着它亡。”庞大用暗自佩服自己。
虽说他出宫后过了不少苦日子，但被乌嬷嬷介绍到安信侯府, 后半辈子都有靠啦！每顿一碗肉，睡前三两酒，活脱脱的神仙日子！活儿也不累, 既不用勾心斗角, 也不用提心吊胆，就是整理库房顺带教小侯爷古董文玩的知识而已, 别提多轻松了。
因为要出去见老友, 庞大用就对着铜镜好好打理了一下自己。
这些个老伙计呢, 要说彼此之间没有感情，这话不对。他们都是宫里出来的太监，在宫外都要被歧视, 若不抱团取暖, 那日子岂不是更难过了？既然抱过团，那自然是有感情的。
但要说感情特别深，这话同样不对。还是那句话, 都是宫里出来的太监, 能活着从宫里脱身的，谁没几个心眼？心眼多的人凑在一块, 很难处成同生共死的真朋友。
庞大用确有四分心思担忧老友们日子不好过，但更有六分心思去炫耀自己。
他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
哟，瞧这一头花白的头发，以前毛毛躁躁的，就凭那头发以前穿上锦衣也不像老爷，现在竟然养回来了，瞧着油亮油亮的，现在哪怕换上破衣服都装不成乞丐了。
庞大用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他在心里说：“这就好比那些不幸投了畜生胎的牲畜们，要是碰上主家不好，不给吃却要被使劲压榨，皮毛肯定不会好看；但要是有幸碰到了好主家，嘿哟，那皮毛养得那叫一个漂亮！反正一看就知道是被主家善待的。”
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些人生来就是贵人，有些人生来就是牲畜。
“啊，不能在太夫人面前说这个话，太夫人肯定不爱听。”庞大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自己花白的头发打成了小辫子，然后在辫尾用一个穿了一颗红珊瑚和一颗绿玛瑙的发绳固定。因为珊瑚和玛瑙的颜色特别正，所以这样红绿配起来竟然有些好看。
梳完头发，庞大用又戴上帽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出门了。
小童黑黑正待在院子里玩毽子。自从荣喜堂里传出说太夫人喜欢玩毽子，这个不需要多少成本的活动转眼间火遍全府。黑黑这个毽子就是厨房的嬷嬷们帮他做的，用的公鸡尾羽，一根根别提多漂亮了，绑在一枚铜钱上。哦，铜钱是庞大用给他的。
见庞大用出来了，黑黑连忙站住行礼。
庞大用轻轻拽了一下黑黑头上的小辫：“等爷爷回来啊，回来给你带糖葫芦。你待在院子里玩，看好门户。等会儿要是起风了，就去屋子里，天还没彻底暖和呢。”
黑黑听话地点点头。这孩子以前遭了难，这半年虽然吃得不错，但还是没能养回来，瞧着还是瘦。小脸上没能长多少肉，衬得眼珠子越发大了，倒是显得更乖了。
庞大用和老伙计们约在城外的寺庙里。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徒步走出安信侯府后就去街上雇一辆车，却不想他才走到侧门，就见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迎上来，规规矩矩地说：“庞管事，骡车已经备好了。”
没想到府上连出行的车子都安排好了！
虽然不是马车，但马车是贵人用的啊！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贵人们处处不讲规矩，但又处处讲规矩。府上真安排了马车，庞大用反倒是不敢用了，还得第一时间去劝说太夫人，别叫人抓住把柄。
骡车就刚刚好，而且骡子拉的车厢也不是那种豪华的车厢，就是最最简单的木头搭起来，然后用灰色油布裹了一层，倒是也能挡风避雨。
庞大用冲着车夫客客气气地点头：“劳烦您嘞！”
车夫连忙摆手：“都是我该做的。实不相瞒，我送您出这一次城，管事会记上，月底算薪资时，除了一开始定好的月例，我还能再多得一些铜板。”他不仅送庞管事，别的管事甚至是下人们有合理的原因要出府时，他都负责送，每次都会给记上。
车夫正是年富力壮的时候，非常愿意去赚额外的“绩效工资”。
庞大用恍然大悟，却说：“太夫人心善啊！竟是处处想在了我们前头。”
车夫很是赞同地点点头：“若不是太夫人叫府上添了这些个骡车，你们私下出门时就要沿着街市走出去很远，才能雇到车子。时间被耽误了不说，走那么远还累。”
用现代的话来解释就是这一片都是高档住宅区，住的全都是权贵，权贵出行有自己的马车啊，不需要叫外头的车子。所以出租车一般不会往这里来，也不敢往这里来，万一惊扰了权贵，自己岂不是完蛋了？至于下人出行不便，主子们谁管你们啊！
庞大用坐上骡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荣喜堂。
万平安从五溪铺赶回来考试，整个人瞧着黑了一个度，但精神头却特别足。
五溪铺的庄头是一个叫刘大山的伤残老兵。万平安现在和人混熟了，整日大山叔大山叔地叫。他道：“大山叔不是招了一个猎户嘛，我们最近天天往山上跑，有一天晚上听到狼嚎了，我还说有机会一定要打一只狼，回头给姑姑您做个狼皮褥子。”
万商吓了一跳。狼哎！你们手里只有冷兵器，还敢对上狼？
万商忙说：“别！千万别给我整什么狼皮褥子，我听说狼这种动物特别记仇，你今天杀了一只，它们天天来找麻烦，万一日后把庄子上的小孩叼走了，那怎么好？”
万平安道：“庄子上现在可安全了！姑姑您不知道虎头叔有多厉害！他们家五代猎户哎……之前在乱世里，虎头叔敢带着两家人躲在深山老林里靠着开荒种地过活，那本事强得，咱们普通人根本不敢想。又有大山叔他们都是在战场上历练过的……”
哪怕猎户刘虎头还在养身体，而刘大山那些老兵全都伤残，但他们配合起来，你教我们怎么就地取材地在山上设陷阱、撒毒药，我教你们怎么按照战场思维的去列阵。强强结合下，现在五溪铺的庄子上从里到外都被布置得特别安全。
万商春节时才去过五溪铺，将信将疑地问：“变化这么大？”
万平安用力点头。
他又手舞足蹈地解说起来：“沿着庄子朝东走，不是有个小坡地吗，现在那块地也被圈起来了，大山叔他们打算用来养小鸡。大山叔说，这还是姑姑您给的建议。”
万商当时为了说明技堂的重要性举了好几个例子，有南方的稻田养鱼，也有养鸡。稻田养鱼这个，没有老师傅提供指导，庄子上是不敢轻易尝试的，粮食从来都是重中之重，谁都不敢拿粮食开玩笑。但养鸡这个，刘大山他们都觉得可以试一试。包括万商说得人工孵蛋的方法，他们都决定去研究看看，看能不能真的实现人工孵化。
“这就已经开始了？”万商有些诧异。她顿时觉得心里暖乎乎又沉甸甸的。她年初时就只是给了一个大方向，没想到老兵们真就沿着这个模模糊糊的大方向往前走了。
万商知道养鸡肯定大有可为。
但现在庄子上真的干起来了，万商又难免担心。
因为干什么都是存在风险的。如果鸡生病了，那损失她倒是可以弥补——真养出名头来了，万商也能得到好处，那自然也要帮忙分担风险——但这中间的辛苦呢？
万商就绞尽脑汁想着在现代社会里看到过的养鸡知识。
能想出来一点是一点！
她多想一点，老兵们就少走一点弯路。
她说：“鸡这玩意儿，如果有一只生病了，很容易传给其他鸡。这就需要平日多细心。鸡棚要多通风，多用生石灰消毒。给鸡喝的水要干净，不要让它们喝死水。”
万平安立刻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把万商说的话记下来。
先姑姑盯着自己的小本子看，万平安说：“因为我现在天天往山上跑，有时候想到什么需要记下来，用毛笔肯定不方便。侯爷表弟就弄了好多小本子和炭笔给我。”
万商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他们表兄弟私底下交流还挺频繁的。
万商又想起一点，说：“鸡天天在土里找食，连草根都吃，对地上的草啊树啊破坏很大。一旦这种破坏过了头，想要恢复就难了，鸡也找不到吃的。所以最好是划分几块区域，在几块区域上轮着放鸡。比如说，这个月上旬放在这一片地方养，中旬换到另一片地方去，下旬再换个地方。等到下个月上旬，就可以挪回最初的地方了。”
鸡屎好像是一种很好的肥料？万商记得闺蜜妈妈养花时还从网上买了鸡屎土。
不过鸡屎用不好容易烧根？
万商又说：“每次鸡换到下一个地方去了，你们可以雇一些穷苦人家的小童，叫他们拿着小夹子去上一块地方捡鸡屎干，或是用铜板换，或是直接用鸡蛋换，也能叫这些小童有所进账。鸡屎干是可以肥田的，但不能直接当肥料撒到土里去，容易叫庄稼烧根，要想办法沤一沤。”但具体怎么沤，万商就不清楚了，得问沤肥的老把式。
万平安一边听一边记，一边也在思考。他说：“以前家里养鸡，只养了两只，就圈在后院里，那一块地被鸡踩来踩去，后来土地变得特别坚实，草也长不出来了。”
万商从来没有养过鸡，哪里知道这个！
但她相信大侄子的观察能力，既然大侄子说有这回事，那应该就是有这回事。万商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为什么鸡小小的一只，被它们踩过的地却会变得特别硬呢？
哦哦，鸡虽然不大，但它们爪子细啊！
压强等于压力除以受力面积，受力面积那么小，土地承受的压强就大。
应该是这个原因吧！
万商就说：“既然这样，那你们还要想办法多打几个木架子，高低错落地放在小土坡上，让鸡在架子上休息。”鸡虽然不会飞，但扇扇翅膀还是能跳上一定高度的。它们也有往高处跳飞的习性。如果是圈在后院里养鸡，鸡也经常会跳到笼子上面去。
姑侄俩就着养鸡一件事竟然聊了很久。
乌嬷嬷进出给万商递其他府里送来的日常问候折子时，听了一耳朵鸡屎鸡粪，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哪里像是一个侯门贵夫人和小辈的聊天内容啊。但乌嬷嬷没有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从头到尾都是上翘的。太夫人确实不像侯门贵妇，但就是这样的太夫人叫人觉得安心啊，就连自认心性磨砺得足够坚韧的乌嬷嬷都被感染了。
城外，庞大用看到那几个可怜兮兮的老伙计，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怎、怎么比他之前混得还惨啊！他最惨时都没有这样啊！这是遇到什么事了？什么，竟然被寺庙里的大和尚们从善堂里赶出来了？善堂本就是救济人的，好端端为什么要赶人？
哎呦，他这心真是疼得不行啊！
庞大用陪着老伙计狠狠哭了一场，身上有多少银子全掏出来给他们了，又麻烦车夫去周边人家里买了些热乎的饭菜回来，也不嫌老伙计们脏，陪着他们吃了一顿。
半下午，庞大用该回府了。他与老伙计依依惜别，说会想办法帮助大家的。
但回到骡车上，庞大用眼中的眼泪瞬间就收了。
他的眼里闪过几丝狠厉。
呵，谁敢坏了咱家现在的好日子，咱家就敢把谁剁了！
回到安信侯府，庞大用第一时间去了荣喜堂。见到万商时，二话不说先跪下，真心实意地说：“太夫人，您知道我是个可怜人啊！我这些日子瞧着小童黑黑同命相怜，不如由您见证我和黑黑认个干亲吧，以后我就是他干爷爷，他就是我干孙子。”
这提议来得太过突然。万商心里惊疑，但仍是笑道：“此乃大喜事啊！”
庞大用立刻磕了个头，然后沉静地说：“太夫人，我有要事禀告。”

第75章
起先, 听庞大用说他那帮老伙计多么多么可怜时，万商还以为庞大用是想请她出手帮助那些人。虽说她确实很同情他们，但安信侯府真的没法再雇佣其他太监了。
万商在心里组织着言语, 想着该如何拒绝并安慰庞大用。
却不想庞大用忽然话锋一转：“……可见他们全都没安好心！”
万商：“？？？”
等等, 话题是怎么突进到这句的？
中间一点铺垫都没有！你那些老伙计可怜无比，所以他们全都没安好心？中间的步骤请不要省略啊！像你这样做数学大题是没有步骤分的！学霸也不能这么玩啊！
庞大用说：“都是千年的狐狸, 玩什么心眼！他们几个人凑在一块，前朝的宫廷顺利出了，前些年的乱局顺利躲了, 结果现在反倒混不下去了，一个赛一个可怜？”
装可怜装过头了哎！
万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庞大用从地上扶了起来。
见太夫人瞧着是信了自己的话, 庞大用隐隐松了一口气。
其实庞大用心里有两个猜测, 一个猜测是老伙计们装可怜装过头了；另一个猜测则是某些人在暗中逼迫老伙计们，这些人的来头显然不小。正所谓一力降十会, 下位者心眼再多也抗不过上位者的权势。老伙计再有心眼, 该混不下去还是混不下去。
庞大用心里清楚, 第二种猜测的可能性更大。
知道老伙计们被人算计、被人逼迫了，他同情老伙计们吗？同情的。
但庞大用会借用安信侯府的名义去庇护老伙计们吗？不，他不会。
“自打我们挨了那一刀, 都说我们太监身体上都残缺了, 心性上肯定比不过正常人。所以啊，我就是这么自私自利性子！”庞大用咬牙切齿地想，“老伙计们就算真被权贵算计到死了, 但归根究底又不是我害的。冤有头债有主, 我这心里坦然得很！”
庞大用不打算在万商面前提到他的第二种猜测。
因为那些前朝的老太监们身上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几乎是没有了。如果有人盯着他们，只能说明那些人真正想算计的其实是安信侯府。太夫人本就心善, 要是知道那些老太监都是因为安信侯府受了磨难，她心里肯定过意不去，甚至还会饱受折磨。
庞大用不希望万商饱受折磨。
所有的罪孽就由他庞大用一人来背吧！如果那些老伙计果真被人逼死了，那这些命都算他头上吧，他下辈子当牛做马还老伙计。一辈子不够还，那就用几辈子还。
所以在万商面前，庞大用就咬死了第一种猜测。
他的老伙计都是装的！他的老伙计人品低劣！
当然，怕自己隐瞒太过，反倒是叫太夫人没了警惕之心，庞大用又说：“肯定有一些人瞧不得咱们府上好，老伙计们本就心思不纯，被人一挑唆，竟想赖上来了。”
万商听明白了：“你的那帮……旧友们是瞧见你如今日子好过了，所以也想被安信侯府雇佣？但这个……这个事情确实不太行啊，虽然府里和你签的是雇佣契……”
庞大用是太监，普通人家里谁用太监啊？
用最严重的说法来类比一下，普通人家里谁藏龙袍啊？
但幸好就是庞大用此人最开始是被乌嬷嬷介绍来的，而乌嬷嬷是皇上的探子，所以皇上知道所有的起因经过，也明白安信侯府确实很需要这么一个专项人才。更为重要的是庞大用没有卖身，他只是受到了侯府的雇佣，在律法上他还是一个自由民。
因为庞大用的身份不是“仆从”，所以也谈不上安信侯府“用”了太监。
要是观察庞大用的每日工作，他在安信侯府里确实从来不做端茶送水这种伺候人的活儿，他都是正经地在盘点库房，再传授些古董文玩的知识。这身份更像幕僚。
所以府里留下一个庞大用，问题真的不大。
但要是留了一堆太监，哪怕全都签的雇佣契，而不是卖身契，也还是很微妙。
听了万商的话，庞大用立马说：“我心里有数。所以说他们其心可诛，满脑子只想着他们自己，丝毫不考虑咱府里的处境。这种狼心狗肺的，以后再不是我朋友了，我回头叫人送一些银子给他们，帮他们在乡下置办下两块地，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这话说得有水平啊！
太夫人心善，见不得人吃苦。庞大用就表示和老友绝交前连地都帮忙买好。有地了，再苦都苦不到哪里去。太夫人肯定就放心了。如此太夫人不用背任何良心债。
万商却提起另一件事：“这就是你忽然提出想认黑黑做干孙子的原因？”
被老伙计们这么一算计，庞大用虽知道自己身份无碍，但为了在安信侯府里待得更稳妥些，就打算在府里认一个干亲。
干孙子黑黑是安信侯府的仆从，是乱世中父母双亡后被安信侯府买了的，在那种情况下，侯府不买他，他活不下去，那牵强一点来说侯府算是救了他一命。
庞大用打算认了干孙子之后，顺势把这份活命之恩认下。
他想要替干孙子报恩！
自古以来，老太监出宫后都是可以被“亲人”奉养的。没人能从这事上挑出错来。而被亲人奉养后，老太监难免会因为亲人与周围的人产生交际。这同样挑不出错来。
认了干孙子，庞大用的亲人就是黑黑。他从此以后就该由黑黑奉养。又因为黑黑年纪尚小，被侯府救过，庞大用这个人心里有恩义啊，他表示我干孙子既然是被侯府救了的，哪怕我现在有银子帮他赎身，但我就是不赎，我要等干孙子报完恩了再帮他赎身。同时，我本人也要参与到报恩中，打算为这份活命之恩在府上做几年幕僚。
庞大用嘿嘿一笑：“我倒也是真心喜欢那个孩子。”
万商点了点头。她忽然问：“你觉得这背后是谁在算计？会是世家吗？”
也有可能这事背后不是世家，但安信侯府只得罪了世家，万商就当背后是世家了。即便不是世家，估计绕上几个大弯子，也能和世家联系上，索性直接锁定世家。
庞大用陡然一惊。
万商自顾自地说：“在世家心里，我是个什么人？能站在顺天府门口和平民百姓对话，意味着我毫无贵夫人的威仪；能为了伤残老兵去开技堂，意味着我见不得有人吃苦；能提高府上仆从的待遇，意味着我毫无阶级立场、毫无底线地发扬着善心。”
但其实万商是这样的人吗？她不是。
她固然有着在现代社会里培养出来的三观，但她并没有圣母情结。
只是世家过分高高在上了，不拿底层人当人，才会觉得万商是无原则心善。
而真正与万商接触过的人，比如被万商善待的庞大用，他知道万商心善，也相信万商的这份心善，甚至私心里还想要去守护这一份心善，但无论是万商送那个放印子钱的管事去衙门，还是弄出了资格考试，庞大用十分清楚万商一直都是有底线的。
只是有底线不意味着心硬如铁，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叫太夫人瞧见许多无能为力之事，她心里肯定要难过的啊！
庞大用不想叫太夫人去背负这一份难过。为此，狠心牺牲几个老伙计也无妨。
万商说：“世家应当知道，只为着几个太监，他们其实没法把安信侯府拉下马。所以他们现在就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使劲，只要能成功砸进一枚钉子来，力气就不算白费。若我们府上真用了你的旧友，世家不会现在就把事情捅出去。等未来某个时刻，若安信侯府犯了其他大事，他们再把事情显露出来，正好叫我们罪加一等。”
别小看了“罪加一等”。僭越一事可大可小。
本来只是降一等袭爵，罪加一等后就有可能被贬成平民。
本来只是流放八百里，罪加一等后就有可能变成流放三千里。
没想到最终还是被太夫人猜着了，庞大用苦笑：“瞒不过您去。但我还是想说我那帮老友不无辜。他们分明能猜到咱府里的处境，却依然佯装不知情地要扒上来。”
万商道：“他们就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想活着的这份心是没有错的。”
但就算老太监们没错，安信侯府也不能明知前面是一个陷阱还要一脚踩下去。
“世家又一次算计了我，我得算计回去啊，不然还当我好欺负呢。”万商十分平静地想，“虽说不指望靠一些小打小闹的算计就能弄死世家，但能恶心死他们也不错。”
万商问庞大用：“说说你那些老伙计们吧，他们在前朝的宫里是做什么的？”
庞大用只得介绍起来。有两个在前朝的御膳房里干过；有一个擅长泡茶差点混到了末帝的茶水房里去，但终究没见过末帝的面；还有一个是负责教导小太监的。庞大用表示，这样的人真不能进府啊，进来了让他们做什么呢？要是做老本行，那岂不是就是做做饭泡泡茶调教调教下人？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幕僚，就是下人们会干的事。
哦，你家雇了好几个太监，名义上雇佣，其实全当下人使，这不就是僭越么！
庞大用整颗心都悬着。万商却一脸高兴：“宫廷里出来的大厨？庞管事你这两天再抽空去看一回那些老友们，问问他们手里有没有前朝宫廷的菜谱。不是一般的简单的菜谱，而是那种复杂的，越复杂越好。要是他们菜谱多，未必没有前程给他们。”
迎着庞大用担忧的视线，万商道：“放心，那前程肯定是和我们府里无关的。”
庞大用便又去了一次外城。
这次他不装了，也开门见山地叫老伙计们不要装，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要是谈得拢，那他有一场前程送给他们；要是谈不拢，那他以后都不会再管老友们了。
确实是一群千年的狐狸，见庞大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老友们瞬间收起了可怜表情，各个变得严肃起来。他们不怪庞大用冷情，因为他们若处在庞大用的位置上，他们也会这么做。他们绞尽脑汁地想菜谱。那擅泡茶的也绞尽脑汁地想泡茶的花样。
别看这几个老太监已经落魄得比乞丐都不如了，但他们肚子里真有东西。
擅做菜的说前朝宫廷里有一道珍珠翡翠汤，其实就是豆腐白菜汤，看着非常简单，但其实一碗汤要用五只鸡十条鱼去配。擅泡茶的就说他会泡一道四时花茶，要收集春天桃花、夏天荷花、秋天桂花的花蕊露珠和冬天梅花上的雪，再用这水去泡茶。
想要复杂的菜谱还不好搞吗？
不说宫廷菜本来就不会特别简单，老太监人精似的，还能直接往复杂了编！
想多复杂就给你编多复杂。
庞大用对着这些花样心知肚明，但这是万商想要的，他便没做声。等他带着菜谱回到侯府里，万商才见过执行层高级员工高小小，从高小小手里拿到了一份资料。万商看看菜谱，再看看那份资料，看看菜谱，再看看那份资料，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高小小送来的资料和世家有关。
万商记得很清楚，《红楼梦》的贾府才富了几代人，在吃上面就很有讲头了。比如说刘姥姥就见识过一道叫茄鮝的菜，听名字是用茄子做的吧，结果又是鸡油，又是鸡脯，又是鸡爪，恨不得用十来只鸡去配，惊得刘姥姥摇头吐舌，直喊我的佛祖。
那还是只富了几代人的贾府！
富了几十代人的世家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时各个世家的家族菜谱都是不外传的，他们习惯用宴客时摆出来的菜品来彰显他们的底蕴。有非常亲近的好友，见你好像很喜欢某道菜，才可能赠送一二方子。
但好友也要面子，你送给了我，我自用就好，不会给你外泄出去。
所以在外头的酒楼里根本见不到世家菜。
但因为人们心里向往世家，便又有关于世家菜的流言传出来。
高小小收集的就是这些流言，也有文人墨客写的诗句。虽然听了流言、读了诗句，依然不知道某某世家的某某菜具体怎么做，但知道小小的一碗里好似把天下鲜味都包含了。又或者某一道甜点，用上了几百道工序，入口即化，好吃得如同仙人食。
万商只要看到“天下鲜味”、“几百道工序”的字样，就知道自己的计策肯定能行。
她又去给皇后写信了。照样找的乌嬷嬷代笔，照样用的大白话。
她在信里对皇后说：
“我一个乡野妇人，想问题总是过于简单，若哪里没想对，万望皇后原谅。
我瞧着那些从前朝宫里出来的太监实在太可怜了，但他们一个个有手有脚的又有技术在身，其实本应该能养活自己。就这么看着他们沦为乞丐，是不是太浪费了？
不知道皇后您想不想做生意，他们既然有手艺，就开个酒楼呗，打着前朝宫廷太监手艺的名义，肯定会有很多人进店品尝吧？到时候，一道菜卖它个六十六两银子、八十八两银子。”
万商心说，这种酒楼一旦开起来了，就不是冲着做穷人生意去的。和现代社会的奢侈品行业一样，一双鞋卖大几万，普通人确实舍不得买，但肯定还是有人会买。
皇后收到信时，看了个开头还没觉得怎么样，只想着这样的酒楼要是真能开起来，真赚到钱了，似乎可以充盈一下内库。皇后并不觉得宫廷菜被宫外的人吃了，皇家的威仪就被冒犯了。更何况那不是“前朝宫廷”么，和我们新朝的皇室有什么关系？
而当皇后看到后面，她竟是直接笑喷了。
这安信侯府太夫人啊，实在太过促狭了。
信里说，前朝骄奢享乐，所以他们灭亡了。酒楼一边叫前朝太监卖手艺，一边还要叫这些太监批判前朝，告诉百姓说：“这道八十八两的珍珠翡翠汤，只一碗汤就要五只鸡十条鱼去配，但最后成盘时却要把鸡和鱼挑出去，汤里见不到任何荤腥。”
皇后放下信纸，指尖在信上轻点了一下。
寻常百姓平日里想吃到一只鸡都难，结果前朝皇帝吃一碗汤就要五只鸡去配，最后这五只鸡还要捞出去丢掉不要？暗中再引导一下舆论，百姓只会彻底厌了前朝。
“酒楼可以开，还可以再开一个和酒楼配套的善堂。”皇后的思维发散开来，“就说每日复杂工序里捞出去不要的那些食材，最后全送善堂了，其实一点没浪费。如此进酒楼花销的人可以义正言辞地说他们不是去享受前朝宫廷菜的奢侈，而是为善堂出了力，给他们一个往酒楼里砸钱的理由。而善堂确实又能凭此养活一些老弱孤寡。”
前朝宫廷菜如此奢靡，世家菜也不遑多让啊。
当百姓习惯了去厌恶前朝皇室的奢靡，忽然某天听说了某某世家一道包含天下鲜的巴掌大的小汤盏里不仅配了鸡鸭鱼肉，还配了山珍和海鱼，还配了熊鹿蛇虎……
百姓究竟是会羡慕世家底蕴，还是会厌恶他们穷奢极欲？
再看那些读书人，只要想做官，他们还敢写诗词歌赋去赞扬世家的“天下鲜味”、去推崇世家的“几百道工序”吗？怕不是他们前脚写了，后脚就被人打成贪官预备役。
更说不定未来能见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好诗，去批判世家排场！
万商一边高高兴兴地过问庞大用的认亲宴，一边想：不历州县不拟台省这话不好从我口中传出去，真以为我好欺负？我是一时半会儿干不掉世家，但我会恶心人啊。
走着瞧吧！

第76章
以庞大用和黑黑的身份, 他们之间的认亲宴肯定不会大办。
但太夫人万商特意拿出了十六两银子，指定要赏几桌席面给庞大用，显得对庞管事十分看重。于是府里不当值的管事们都来认亲宴凑热闹了。庞大用暂住的小院一时间放不下那么多客人, 还和隔壁的老大夫商量着又在老大夫的院子里再摆了两桌。
大家吃吃喝喝的好不热闹。
有那种世故的看着黑黑羡慕不已, 话里含酸地说黑黑这么一个小可怜，竟然撞大运认了一个好爷爷, 白得多少好处。庞大用今日心情好，听了这话也没与人计较。也有那种厚道的比如厨房里掌事的嬷嬷，拉着黑黑仔细地嘱咐, 叫他一定要孝顺庞大用，因为年纪小在别的事上可能还帮不上庞大用的忙，那就仔细照料庞大用的身体。
黑黑红着眼睛, 乖乖地点头。
一般像这种认亲的, 只要不是口头上说说就罢，想正儿八经地把亲戚认下来, 那么一定要得到双方宗亲的认可。只有在宗亲那边过了明路, 在礼法上才挑不出错。如此, 庞大用对黑黑就正式有了抚养的义务，而黑黑也有了日后赡养庞大用的职责。
但庞大用和黑黑二人的身世都很可怜，他们只当自己没有宗亲了。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办完认亲宴后, 庞大用领着黑黑去趟衙门，把两人的干亲关系在衙门里做了登记。如此，等到庞大用去世后, 黑黑也能合法继承他的遗产。
这里头的优先次序叫万商这个现代人看得头大。
法律竟然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宗亲与礼法才是真正的“权威”。
从衙门里回来，庞大用领着黑黑来荣喜堂给万商磕了头。万商连忙叫起, 先塞了一把糖给黑黑，叫孩子在一旁乖乖吃着，然后笑语盈盈地对庞大用说：“先恭喜你得一孝顺干孙！恭喜！我这两天认真想了想，你和府上的雇佣关系还是先解除吧。”
庞大用脸色骤变。
万商忙说：“别急，听我解释。既然你和黑黑的干亲关系在衙门里登记过了，你以后肯定不能抛下他不管，对吧？我打算把黑黑的卖身契还给你们，然后和黑黑之间重新签一个雇佣的契约。有了这份契约，你们爷孙日后照样住府里，照样有事干。”
相当于万商雇佣了黑黑，庞大用作为黑黑的爷爷，出于报恩随他一块儿住着。安信侯府和庞大用之间不再存在雇佣关系，那庞大用日后就不是“像”一个幕僚了，而是正正经经地成了幕僚。但他的工作保持不变，还是整理库房，顺带传授一些知识。
庞大用入府已有几个月，万商也算是把他这个人彻底看明白了。
虽说庞大用时常自轻自贱，但其实他内心很想被人“看重”。
他本质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他的道德水准是流动的。你若是拿他当畜生看，他就理直气壮地当个畜生，而你也别指望畜生能懂忠义廉耻；你若是拿他当人看，他就记得自己是个人；而你若是拿他当君子看，那么至少在你面前，他忽然就矜持了，开始主动拿着君子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了，哪怕他对别人不义，但对你绝对义薄云天。
万商觉得庞大用就是以前被人轻贱太过了，哪怕有人畏惧太监、巴结太监，但不会真心实意地尊重一位太监，所以一旦有人开始尊重他，他会非常珍惜这份尊重。
这样的人，如果你对他不好，哪怕你们之间签了最严苛的契约，你还是约束不住他，他该背叛照样背叛；但反过来只要对他好，即便没有雇佣契约，他依然会兢兢业业地完成工作。更何况他干孙子还在府里，这个新认下的干孙子是庞大用的软肋。
万商之所以留下黑黑，倒也不是想要用他去拿捏庞大用。只是世道如此，善良也要有一些锋芒，要是万商连庞大用的干孙子都不雇佣，那庞大用就该诚惶诚恐了。
如此，刚刚好。
庞大用再次真心实意地磕头。黑黑见爷爷磕头了，二话不说也跟着磕了一个。
皇宫中。
皇后收到万商的信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把皇上叫过来。恩科与官员制度的改革是头等大事，皇上最近忙得连吃饭都像是在打仗。而皇后也不是那种傀儡皇后，她是实权皇后。她想要雇几个前朝太监在城里开个酒楼，这事还真不用提前去和皇帝说。
皇后就自己直接安排上了。
选酒楼地址，装潢，去城外把几个落魄老太监接到某个庄子里先养着，在酒楼正式开业之前，得叫这些老太监把身子骨养回来啊，顺道叫他们再想一些宫廷菜谱。
如此忙忙碌碌的，等到恩科那边的殿试都考完了，人才也都选拔好了，甚至是全新的官员升迁制度都开始试行了，以皇后为靠山的这一家新酒楼几乎也能开业了。
自打三条街之外的那家宝银楼忽然关门装潢，金胖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宝银楼的位置比他金家酒楼更好，那条街上的店没点身份地位根本拿不下。本来人家开的是宝银楼，卖珠宝的，金胖哪怕羡慕它地段好，但反正大家做的是不同的生意，倒是不曾嫉妒过人家。结果宝银楼生意那么好，却关门了！变成了金玉楼！
有消息说，金玉楼是酒楼。
那处的酒楼一开，金家酒楼的生意肯定要受到影响。金胖难免长吁短叹。
做生意若是各凭本事，他金胖其实并不会怕了谁，就担心那金玉楼背后的主子来头特别大，比安信侯府还要大，要是那样，日后金玉楼排挤他，他都没处说理去。
“我的个佛祖哎，只盼着是和我一样的本分人，哪怕靠山再大，做生意用的也还是正大光明的手段，全凭自家食材好、味道鲜揽客，不玩阴的。”金胖在心里想着。
心里既存了事，金胖隔三差五就去看看那金玉楼的装潢进度。眼看着那楼里堆金砌玉的，果然担得起“金玉楼”这样响当当的名字，金胖的心越来越凉。救命啊，你们这金玉楼到底什么来头啊，一个酒楼，再高档也是给人吃饭的地方，装饰成这样？
明明只是三月四月的凉快天，金胖硬是把自己急上火了。又过两日，金胖正在屋子里生闷气，他族侄跑来找他：“二叔二叔，金玉楼的掌柜来了，请您出来说话。”
金胖没好气地说：“什么金楼玉楼的？我不认识！”
族侄小心翼翼道：“就是那个马上要开业的酒楼啊……”
金胖的脸更黑了。你们金玉楼快开业了，这时候不请自来地跑来找我，什么意思？难道开业之前先给我一个下马威？真是欺人太甚！金胖气得狠狠拍了两下桌子。
金胖很想说不见，但又怕人靠山太硬，彻底得罪了人。
他怒气冲冲地拉开门，朝包间走去。族侄紧跟着他，唯恐二叔气疯了，把别家掌柜给打了。然后族侄眼睁睁看着金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和善，走到包间前已经是一副和气生财的好模样了。他笑着打开门，嘴里说：“哎呦，贵客临门啊！慢待慢待！”
族侄：“……”
二叔真厉害啊，家里还叫他多学学二叔，可这变脸的本事就不是他能学会的！
金玉楼的掌柜看上去是个严肃的曾经身居高位的中年人，倒也会说客气话，说了几句就道：“金老板，我知道你们酒楼里有个舌灿莲花的说书人，我这边想要……”
金胖心里好容易压下去的怒火一下子又上涨了。怎么的，还想挖走我家的说书人？你知道说书人厉害，怎么不知道《詹水香传》才是重头呢，那是我家亲戚写的！
“……请他在你家酒楼里念一念我金玉楼的菜谱。”金玉楼的掌柜又说。
金胖的怒火戛然而止，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露出一脸的痴呆傻相。
这怎么回事？
原来金玉楼想要开业，赚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要谴责前朝的奢侈无度。但金玉楼的掌柜的在心里琢磨了几天，要是他们在自家酒楼里安排人大骂前朝，客人脸上是不是过不去？客人一边花了大价钱来吃饭，一边还要听你们骂奢侈，谁心里能舒服呢？而且他们那个级别的酒楼，真弄个说书人的角色放在大堂里，有点太俗了啊。
掌柜的就想出一个办法。我找三条街之外的酒楼“骂”我家奢侈，这就没事了吧？
因为《詹水香传》，金家酒楼的说书人如今在京城里非常有名。他这个人也确实是有才华，什么事情在他嘴里过一遍，哪怕是最最简单的一件事，都充满了趣味。他还很擅长调动听众的情绪。所以，把大骂前朝奢侈的任务交给他，绝对不会出错。
金玉楼就想和金家酒楼合作，叫你家的说书人骂我家的菜谱吧，可劲地骂！
这样一来，吃得起前朝宫廷菜的，进金玉楼里享受。
吃不起的，在金家酒楼听听书，跟着骂骂前朝，也算过瘾了。
听了这话，金胖的脑子一下子转开了。
金家酒楼走中端路线。平头百姓要是撞大运赚到钱了，进店后咬咬牙也能点一道菜，只说是舍不舍得，不至于就吃不起了。所以，如果他们店里再安排个环节讲讲前朝宫廷菜，然后带动大家的情绪一起骂骂前朝，说不得他们未来的生意会更好呢。
这对于金家酒楼显然是有利的。
“是你们让我们骂的？骂了之后，不会给我招麻烦吧？”金胖十分谨慎。
金玉楼的掌柜说：“还请金老板放心。不过有一点我们事先说好，你们骂的是前朝的奢侈，骂的不是我们金玉楼。我们酒楼在外城开了善堂，我们本质是好人啊！”
金胖眨了眨眼睛，脑子里立刻想明白了，立马拍着肚……胸脯保证说：“我懂，金玉楼是好的，进金玉楼吃饭的客人也是好的，唯一不好的是昏庸无道的前朝啊！”
不过金胖还是提出要金玉楼掌柜给他一个明确的保证。
这事最后是皇后在忙完所有事情后给万商回了一封信，然后万商请金胖过府说话。金胖简直惊动了。嘿，本以为要被抢生意了，结果没想到竟然为宫里办上事了！
金玉楼正式开业的那天，万商挑了傍晚这个时间，招了所有人来荣喜堂说话。
先是詹权发言。他提到说朝廷的官员改制已经试行，新设了一个“清风院”，恩科登榜的新科进士们需要先进清风院接受培训，主要是培养他们处理政务的能力，培训时间是三个月。三个月后，考虑培训的结业成绩酌情安排官职。之后则看个人政绩。
倒也不是所有的新科进士都要进清风院，像状元、榜眼这一类在科举中的表现已经远胜过其他人的进士们，或者在某一方面有偏才的进士们，根据他们考试中的策论，可以略过清风院，直接当官。这个当官一般是皇上安排，或者由众位大人挑拣。
比如说，今科的探花在策论方面表现出了对刑狱的极其精通，直接就被邢部的大人要走了，授了从六品官职。而如果探花在刑部表现好，未来能一步步升到四品。
但从四品到三品，就需要有外放的经历了。
詹木舒日后要走文臣之道，这个和他息息相关，所以詹权说得很仔细。
等詹权说完了，万商提起了金玉楼的来历，说如今在金玉楼里掌厨的前朝太监差点就成为了某些人算计安信侯府的棋子。万商觉得这些算计都有必要叫大家知道，因为只有大家心里有数了，才能常怀警惕。万商可不想把府里其他人都养成小白兔。
果不其然，听了万商的话，除詹权之外的人全都面色一变。
他们甚至忍不住回忆，自己前些天做了什么事，自己院子里的人前些天又做了什么事，这些事情里不会藏着算计吧？
瞧着大家如临大敌的样子，万商却开始安慰他们：“别担心，世家绕了这么一大圈想算计我们，但就算被算计成功，短时间内都不致命。说明世家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更说明咱府上已是铁桶一块，别人很难泼进脏水。所以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詹木舒摇头：“但他们会盯着我们不放……只要他们想，时间长了，他们总能找到疏漏。我们得做好准备，如果世家再一次算计我们，他们会从什么地方入手呢？”
万商想了想说：“再想算计我们，只能通过姻亲了！”
詹权闻言心中一惊，面色转沉。

第77章
如今能被称之为是安信侯府姻亲的勉强只有三支。
太夫人的兄长这一支绝对不会成为破绽。因为自打儿子万平安回府参加了资格考试, 万苟和詹花花知道他在五溪铺过得如鱼得水，夫妻俩是彻底放下心来了。女儿万喜乐留在府里跟着思玉念书，更不会有事。夫妻俩就打算回京郊乡下, 日后守着田产过日子。他们都没什么野心, 而没有野心的人是很难被人引诱着踏入他人陷阱的。
最多就是万平安和万喜乐日后娶嫁时多注意下，别的方面不太可能会出问题。
詹木宝的亲事是先侯爷去世前定下的。这一支姻亲, 未婚妻本人姓江，因生母早逝、生父续娶，自幼跟在外祖父母身边长大, 而她外祖父母一家姓张。江姑娘的父亲如今是正五品礼部郎中，官位稳稳当当。而江姑娘的表哥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带刀侍卫。
能在礼部混出头的会是笨人吗？能侍奉皇上左右的会是笨人吗？
既然领头人都不笨，那江、张两家也不大可能出事。
那便只剩下最后一支姻亲了, 就是云夫人的娘家人。在一些人看来, 这支姻亲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偏他们并不甘心。詹权只觉得坐立不安。会想越觉得亲舅舅一家容易被人盯上。因为他大舅舅确实在不知不觉中攒了许多怨气, 心性上很有破绽。
要是詹权能立刻把舅舅一家丢开不管, 他就不是詹权了。
就是因为詹权重情重义, 先侯爷去世前才会帮他求了前程，算是用恩义绑住了他。不过先侯爷生前确实对他不错，临死前这么一算计, 詹权本身也得了好处, 这里头没必要算得太清楚。问题是在万商和詹木宝横空出世前，他舅舅对他也非常好啊。
舅舅的好早就在詹权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想忘掉这些, 除非把半颗心剐了。
不过, 此时听了万商的话，詹权还是下定决心, 认为该和舅舅认真谈一谈。
他得尽快找个机会！
金玉楼横空出世，拿着前朝宫廷菜当卖点，虽说扯上前朝了，大家总会有一些小心，唯恐被新朝清算。但转念一想，能在京城里这么正大光明地卖前朝宫廷菜，背后的靠山肯定非常了不起啊！如此位高权重还无顾忌，说明前朝宫廷菜其实没什么？
那么，我们只是进去吃一口菜，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自有横行街市、胆大包天、人傻钱多的纨绔们吃了第一口螃蟹。他们互相吆喝着一进店，就觉得很不一样。谁家酒楼摆在大厅里当装饰的花瓶是个真正的古董啊！
继续往里面走，立马就有一排小二迎上来，每个人手上举个托盘，每个托盘里都放着一块刚过了温水才拧干的干净绸布。小二们服侍着客人们用这块绸布擦了手。
纨绔们虽被服侍惯了，但进酒店吃饭被这么招待着，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明明他们还没有开始点单，就用上了这么好的丝绸巾帕。然后小二又端来了一壶好茶。
纨绔们都要面子啊。店家竟然这么殷勤，不多点几道菜是不是不好意思？
然后拿着菜谱一看，好家伙！一碗汤卖六十六两？！
虽然是帮花钱如流水的纨绔，但下馆子吃饭是个什么水准，他们心里还是有数的。谁家一碗汤卖六十六两？那小二就说，公子误会了，我们这个汤很不一般呢……
这么那么一说，纨绔们顿时觉得六十六两好像也不贵？
他们又不是出不起！
而且小二话里话外似乎藏着某种意思——
“一般人当然会嫌贵”、“天下吃不起的才是大多数”、“但你们是一般人吗”、“好东西自然贵，以您的身份，给您上便宜的，你们还瞧不上呢”、“因为好所以贵，因为贵才证明我们是真好，正好衬了各位的身份，你们往这里一坐，多贵都不算贵”……
小二当然不会直白地把这些话说出口，但透露出来的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纨绔们果然听得上头了，再不纠结价钱，咔咔咔地点了一桌。等餐的时候，有人闻了店里点的香，觉得很好闻，招了小二过来问话，果然是那种千金难买的好香。
大家纷纷表示这钱花得值了。
这么一顿饭吃下来，其实只点了八个菜，结果竟然花掉了七百多两。要知道金胖的店档次也不是很低，在金胖店里，三两银子就能吃一大桌了！这价格真是非常非常离谱。纨绔们身上的银子根本不够付，好在都有银票。纨绔们就把银票甩出来了。
开业大半天只招待了一桌纨绔，后厨里几个前朝老太监闲得手都揣袖筒里了。
他们丝毫不担心生意差了，他们又得落魄回去，一个个别提有多自在了。
一人说：“咱们这金玉楼本来就只做少而精的生意。这样才是刚刚好呢。钱没少赚，又累不到咱兄弟几个。庞大用那人虽然滑头了些，不过这次倒真是多亏了他。”
又有人说：“早先被人算计时，还以为咱兄弟几个完蛋了。”
想到之前的经历，几个人面上显出了不快。
他们为何从寄身的寺庙里被赶出去？为何拿点银子出来就会遭遇各种意外，银子根本花不出去，还被抢了？本来他们只想安安静静过完余生，偏要拿他们当棋子！要不是庞大用身后的人技高一筹，再被折腾下去，明年的今日就真是他们的忌日了。
呵呵，谁心里不恨呢？都是在前朝宫廷里混过还安稳脱身的人，连乱世里也挣扎着活了下来，他们中间就没有一个笨人。新朝的这个局势，他们倒也能看懂几分。
到底是谁在算计他们？以他们现在的地位，估计很难抓住真正的幕后黑手。
“我不管是谁在算计我们，但帮了我们的是安信侯府，是……”老太监没说出当今皇后的名号，只对着皇宫方向一拱手，就算是把皇后的恩情记在心里了。所以别管算计他们的是谁，安信侯府和当今皇后的仇人还不好找啊！盯着他们的仇人看就是了！
是不是世家做的，这笔仇都记在了世家头上。
这日傍晚，庞大用特意从金玉楼的小门进来，看望如获新生的老伙计们。
老伙计们虽然还没有完全养回来，但瞧着也比之前好太多了。至少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从里到外都很体面。他们这样的人啊，想要维持一份“体面”实在太艰难。
所以，人体面了，必然就是过得好了。
人心总是复杂的。
庞大用时常觉得自己自私自利，之前还想过彻底不管这些老友，但现在瞧着他们过得好，庞大用又觉得心里安慰。眼眶子还不争气地热了一下，被他掩盖过去了。
老友们就更不会和庞大用计较了。
反正只要现在是你好我好的，之前怎样就不提了啊。不愉快的事都忘了吧！
他们一个个招呼着庞大用坐了，用着厨房里那多少只鲜鸡多少只活鱼熬出来的高汤，给庞大用下了一碗面条，招呼他快吃，又给泡了对外卖一百二十两一壶的茶。
其中一人说：“大用啊，你小子以前运气就好，小小年纪被你师傅看重了，把你要去了身边调教。直到你师傅过世前，你都待在库房里，不招灾不惹祸的，清清静静平平安安地过。我就不如你们啦……你们知道我当时差点就进了末帝的茶水房吧？”
庞大用原本想说前朝的事咱就别提了，省的不小心说错话犯了忌讳。
但想必老友们也知道这点。他们偏要提起，难道是话中有话？
庞大用就放下手里的面，给这人倒了一杯水，意思是请他慢慢说。
这人嘿嘿一笑，晃晃脑袋说：“结果我名字没取好，我那时被他们叫做大招，因我有一双大大的招风耳。而末帝一听我叫这名字，就厌了。我后来差点被排挤去扫花园。”扫花园可是一个苦差事，冬天很容易冻出病来，又不给治，说不得就病死了。
大招说，因为惠帝最心爱的妃子是德妃，而德妃身边曾经有个太监叫大照。
大招、大照听着像吧？他就这样被末帝迁怒厌弃了。
惠帝是末帝的父皇。他们的父子关系非常恶劣。据说惠帝去世后，末帝本来想给父亲选一个恶谥，结果被群臣们拦住了，他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了一个“惠”字。按本初的意思，“惠”也算是褒谥了，但在历史中出于“死者为大”的考虑，很多平庸的皇帝也被安上了“惠”这个谥号。时间长了，惠名义上是褒谥，其实更像是一个平谥。
庞大用年幼入宫时，当时宫里的皇帝还是惠帝。只他那些年消息都不灵通。
关于惠帝和德妃，庞大用有些印象。这个德妃红颜薄命，但生前确实受惠帝宠爱。德妃曾有孕，在她生育前后，宫里一度有流言说皇上欲废后位、改立德妃为后。
此时听老伙计这么一说，庞大用才知道为德妃废后都不算什么了。当时惠帝膝下只有末帝这么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大家都默认惠帝肯定会封长子做太子。结果惠帝竟然动过心思要把长子过继了，好给德妃肚子里的那个不知男女的孩子铺路！
末帝因此极其厌恶德妃。
与老友们告别后，庞大用心里一直琢磨这个事。虽说这都是前朝的事了，已经过去好些年，可能没什么用，但哪怕当个乐子似的能哄太夫人开心，那也值得一说。
然后万商就知道了，末帝当年差点没当上皇帝，因为惠帝动过心思要把他过继给宗室。难道惠帝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吗！顺治再宠爱董鄂妃，也得等她生出儿子来，才抱着儿子大呼说此乃朕第一子，但同时也没起过心思要把其他儿子过继了。
之所以还是末帝继位，是因为他运气好，德妃那时确实生了皇子，但那孩子有些不好。之后没多久，德妃就因产后的身体问题香消玉殒了，没生出第二个孩子来。
庞大用说：“我之前听说德妃是从宫外被接回来的，据说是小门小户的女儿。这身份原本没啥大问题。但我今日见了老友，其中一人说，德妃像是世家的外室女。”
“哎？”万商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口陈年老瓜也能和世家产生联系。
“我那老友说了，他们搜肠刮肚就只能想起一些陈年旧事。只怕是用不上的。但万一呢？他们如今也就只有这些陈年旧事能回报给太夫人您了。”庞大用不动声色地拍了马屁，“惠帝生前，对世家旁支的司马度十分信任。而德妃与司马度十分亲近。”
万商不是第一次听到“司马”这个姓氏了。
南济民北秋蕴中的秋蕴书院，现任山长姓程，虽然出身耕读之家，但青年时曾拜司马故为师，所以秋蕴书院就相当于是司马家的后花园，其中的人才随他们挑拣。
但前朝惠帝时期的事情距离现在确实太远了。哪怕德妃真的是世家的外室女，首先他们没有证据。而就算有证据，这事闹出来也没法给现在的世家带去太大影响。
万商只在心里把这事记了一笔。
这边，詹权正想找个时间和亲舅舅好好聊一聊。结果这事还没处理好，巡捕营里又闹出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听了下属的回报，他都愣了，忍不住追问：“谁报案？”
“是昌华郡主家的下人，据说是郡主的贴身丫鬟。”下属说。
四月里，各处的花都开了，大家闷了一个冬天，现在正是聚会赏花的好时节。四锦园作为京城里比较出名的一个园子，三天两头被人包下宴客。这天也是，院子被包下后重新布置，沿人工开凿的清渠做了隔断，清渠上游只招待女客，清渠下游只招待男客。男客们依稀能听到上游传来的欢声笑语。女客们也能听到下游的吟诗作对。
这显然是一场相亲宴。
不过此时的相亲宴没有那么强的目的性，姑娘们被家中长辈带着赴宴，很多时候都是小姐妹之间联络感情、发展人脉。男客那边也是一样，说不得他们只想传播才名。真要说相看，也是各家的女性长辈们凑在一起，说笑之间替家里的小辈们相看。
根据昌华郡主贴身丫鬟的话，郡主在池塘边逗鸭子时，差点被一个女仆撞下池塘，但郡主本身懂一点拳脚，不仅稳住了身形，还抓住了那个女仆。女仆慌张之下就嚷嚷说是冯公子给了她银票，叫她撞的。郡主把人扣下了，差了丫鬟来巡捕营报案。
离着四锦园最近的衙门就是巡捕营。听丫鬟这么说，詹权并未多想。
这要是一般人报案，下属直接带一队人就去了。但因为是昌华郡主差人报案，那敢算计她的冯公子估计也不是一般人，下属不敢擅专，只好往上司这边报。然后上司们呢，一个个全都是老油条，詹权作为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的就被迫接手了案子。
那些老油条们十分理直气壮，仿佛很看好詹权的样子：“报案的是勋贵子弟，犯事的可能也是勋贵子弟，詹权你恰好就是勋贵子弟，你去了……你们之间好说话！”
詹权：“……”
活总得有人干。既然有人报案了，巡捕营肯定要派人过去。
詹权不认识昌华郡主，也没见过昌华郡主的父亲，但知道那是个了不起的人，先侯爷生前十分推崇他，在詹权面前赞过好多回。詹权心里已提前偏向了昌华郡主。
赶到四锦园，詹权远远就听见一个年轻公子在嚷嚷。
他道：“你说是我算计你？我还说是你故意算计我呢！你就是想赖上我！我爹可是户部尚书，我什么样的女人娶不着？偏要找你这个丑八怪？快回家照镜子去吧！”
詹权的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昌华郡主的脸上戴着面纱，安安稳稳地坐在一边。看周围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似乎大家都对郡主有一点点不满。很多人觉得既然她没有真的掉下水，那这个事情就应该先遮掩过去，之后叫长辈处理就是，怎么还闹到衙门里去了呢？这般不识大体！
年轻公子说昌华郡主是丑八怪，估计是因为她带着面纱吧。
负责报案的贴身丫鬟紧跟詹权身边，小声说：“我家郡主只是闻不得花粉而已。”
詹权看了这丫鬟一眼。怎么能把和主子有关的话往外说呢。哪怕是想要反驳那一句丑八怪，也不能说啊。万一我不是好人，回头用花粉害了你家姑娘，那怎么办？
昌华郡主懒得和冯公子说话。
冯公子却以为她怕了，越发理直气壮，嘴里越发不干不净。
詹权心里已经认定郡主没冤枉错人。若冯公子不心虚，只说自己从未收买过女仆就好，何必这么咄咄逼人？越是把脏水往郡主身上泼，越说明这个人确实不无辜。
姓冯？户部尚书的儿子？
詹权和太夫人万商聊天时，他们都觉得户部尚书的立场是偏向世家的。尚书本人肯定有能力，这毫无疑问。现在的文官很多都是打天下那时世家举荐过来的能人，确实好用，但他们的心都在世家那里。而皇上要是不用他们，那手里又无人可用了。
像户部尚书这样的，要么皇上找到一个能取代他的且全心全意忠于皇上的人，从此冷落他、不再用他。要么就得创造一个机会，让他不得不抛开世家、转投皇上。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儿子没养好，自然就会给父亲招祸，这怨不得别人。
跟什么人学什么样。万商擅长扣帽子。詹权如今也很擅长。
他大喝一声：“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是皇上亲封的昌华郡主！皇上曾说，郡主就如亲生女儿一般。你对郡主如此无礼，难不成是在质疑皇上的教养？胆敢对皇上大不敬，给我拿下！”对皇上大不敬？下属哪敢犹豫，二话不说就把冯公子制住了。
要是不扣帽子，那这案子估计要断很久，这中间说不得还有人做伪证、有人消除证据。时间稍微拖一拖，各家的长辈又要出手了。詹权查到最后很可能一无所获。但是大帽子一扣，先把相关人等关到巡捕营去，詹权一下子就拥有了绝对的主动权。
詹权从头到尾都不曾仔细打量过昌华郡主，因为使劲盯着女眷看太过失礼。
因此他并不知道，其实昌华郡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郡主的嘴角轻轻上扬。

第78章
有些事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如果今日算计昌华郡主的不是冯公子, 而是另外的某个人，昌华郡主视具体情况而定，不一定会派人去衙门里报案。偏偏那推人的女仆供出来的就是冯家小公子, 偏偏冯公子的父亲是户部尚书, 偏偏这个户部尚书的屁股歪了……结局早已经注定。
在詹权带人抵达四锦园之前，昌华郡主反应极快地做了一些安排。
她不仅报了案, 还故意在人前把事情闹了出来，引得几乎所有赴宴的人都来围观。这就给了冯公子很大的心理压力。他不是一个有担当的，越在人前越不敢认罪。
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找理由给自己脱罪。
为什么冯公子会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骂昌华郡主是丑八怪呢？还不是他心烦意乱之际, 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说昌华郡主满脸红斑、容颜难看，哪值得冯公子算计？
慌乱之中, 冯公子把这句话视为了“救命恩话”, 思路一下子被带偏了。
因昌华郡主戴着面纱，大家看不清她脸颊上是不是真有红斑, 但是那尖酸刻薄的声音从人群中一传出来, 昌华郡主身边的大丫鬟立刻做出了一副愤怒隐忍的表情, 偏偏大丫鬟都这么生气了，却没有为主子跳出来辩解。冯公子便觉得这声音说得对。
冯公子心道，还好他算计未成, 若不然被迫娶个丑八怪, 日子还有什么趣味？
有些人就是这么无耻。
明明是冯公子算计在先，但在算计失败后，被昌华郡主在人前这么一揭露, 他反倒是恨上了昌华郡主, 还觉得昌华郡主根本配不上自己。他的父亲是户部尚书，而昌华郡主的父亲就算被追封为襄国公, 也死好些年了，昌华郡主又没个兄弟什么的，这爵位就只是摆着好看而已。再加上昌华郡主还是个丑八怪，那就更配不上他了啊！
冯公子不假思索地给昌华郡主泼了脏水。
他哪里知道，人群中那说郡主满脸红斑的人就是郡主自己安排的。不仅是他想不到，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不到。因为一般未嫁女对于自己的容颜都非常看重。如果容颜上略有不妥，她们只会使劲遮掩过去，哪里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广而告之啊。她还想不想嫁人了？她还想不想找个处处稳妥的好夫婿，从而获得一段美满姻缘了？
因为这一招过于出其不意，在场的所有人最多就是觉得昌华郡主把事情闹去了衙门里，这样不太好。但昌华郡主也吃到教训了，被人揭露容颜不妥，她日后该怎么办啊。有那种心地善良的女眷就忍不住帮着解释，郡主只是闻不得花粉，调养一番就好了。但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下，她们这种解释用处不大，更显得郡主自作自受了呢。
没有人猜到其实冯公子是被昌华郡主反算计了。
他的种种表现都在郡主的掌握之中。
昌华郡主虽然派了丫鬟跑去巡捕营报案，她心里知道詹权是皇上为她精挑细选的未婚夫，也知道詹权如今就在巡捕营里当值，但因为这事还没有公之于众，连詹权自己都还不知道皇上的安排，所以昌华郡主并不觉得巡捕营那边一定会派詹权过来。
结果就是这么巧，来的恰恰就是詹权。
在等待衙门来人的过程中，昌华郡主看似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其实一直在心里反复思量，想着要如何引导衙门里的公差把冯公子的罪定为大不敬，而不是简单的收买陷害女眷。郡主没想到，她一句话没来得及说，詹权就直接抓住了问题的本质。
于是在这个事件里，昌华郡主更显得无辜了。
她但凡开了口，事后复盘时，总有人要疑心她。因为这天下的聪明人还是很多的。但她一句话没说，从头到尾只是因为气不过报了一个案而已，她就完美藏匿了。
有昌华郡主和詹权的这一份隔空默契，今日之后，无论世家还是户部尚书亲自调查，都只会觉得是冯公子口无遮掩，又碰上詹权铁面无私，所以连累得尚书府遭此一祸。因为找不出漏洞来给冯公子喊冤，他亲爹户部尚书就没法从这个漩涡中脱身。
昌华郡主的嘴角轻轻上扬。
而詹权以大不敬之罪把冯公子押去衙门，这里头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算计昌华郡主一事都被衬得像件小事了，昌华郡主不必再去衙门里走一趟。这也算是詹权对昌华郡主隐晦的照顾。这份照顾不是冲着郡主本人去的，郡主是承了亡父的遗泽。
詹权公事公办地从郡主下人手里押走那个被收买的女仆，便告辞了。
事情暂告一段落，四锦园的赏花宴肯定办不成了，主家无奈送客。
昌华郡主坐上了回府的马车，那负责报案的大丫鬟凑过来说：“郡主，我瞧着某人真就是一个呆子。冯公子骂您丑八怪，我特意小声解释了一句，只解释给他听的，说您只是闻不得花粉。结果他反倒是瞪了我一眼，瞧着好似对我非常不满的样子。”
大丫鬟还故意模仿了詹权瞪人的样子。
昌华郡主本就心情很好，被丫鬟这么一逗，更是直接笑了出来。
好容易笑完了，她才说：“虽说皇上已有安排，但他毕竟还在孝期，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那么一说，他以为你随随便便暴露了我的隐私，定是觉得你失职了。”
大丫鬟摇着头说：“瞧着也是很机灵的一个人，怎么脑子就没转过弯呢？”
昌华郡主却说：“就是这样才好……你们想啊，若是你这么解释一句，他马上就意会了，心想定是郡主对我有意，所以她贴身丫鬟才急着解释。这是不是就太……”
丫鬟们顺着郡主的思路一想。其实丫鬟当时那句解释存在多种可能性，比如丫鬟只是气不过冯公子胡说八道，若詹权认定了是郡主对他有意……这确实怪怪的。好似他这个人非常自恋，女眷无论做了什么，都是为了引起他的主意，这就……额……
幸好幸好！未来姑爷不是这样的人！大丫鬟们长出一口气。
昌华郡主再次哈哈大笑。
等詹权把冯公子押送回巡捕营，那些个老油条全都惊呆了。
他们之所以把詹权派出去，是觉得你们都是勋贵子弟，说不得长辈之间还有私交，靠着这一份交情，直接在私下把事情处理了，完全不经过衙门，这样皆大欢喜。
谁能想到詹权竟然把人抓回了！
用的还是大不敬这种罪名，弄得巡捕营现在想放人都不敢放了。老油条们瞪圆了眼睛，恨不得把詹权盯出一个洞来。明明平日里瞧着挺聪明一个年轻人，怎么忽然就不知道变通了呢？你抓过来的人是谁啊，是户部尚书的小儿子！尚书可是高官啊！
其中一老油条见詹权淡定的模样，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他，那手指都是哆嗦的：“你小子……哎，你小子……你真是……”想要骂出来吧，又觉得骂出来不好。但不骂吧，心里又难受。本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小子竟然把一个简单案子往大了办！
詹权心道，既然决定了要做皇上的孤臣，那就最忌讳瞻前顾后。
既然到现在为止，每次面圣皇上都表现得很看好他，他又有什么不敢做的？
詹权倒也知道上司的难处，普通的低级武官哪敢为些小事对上一部尚书？要是冯公子今日私藏了龙袍，那不用多说，老油条们敢直接把整个尚书府扒了。他们本质还是觉得为几句口角给尚书之子扣那么一个大帽子，会得罪文官集团、日后被清算。
詹权便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淡定地说：“这个案子既然最开始是我接手的，接下来就由我全盘负责。我去审问犯人了。”若被清算，就把我一人推出去吧。
老油条们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沉默许久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案子本身一点都不复杂。
冯公子是个孬货，本来嘴巴里一直在念他的尚书爹，有了爹什么都不怕，还叫嚣着一定要詹权好看！詹权冷声说大不敬之罪会连累得全家流放。又因为被关进牢里后，时间被模糊，冯公子觉得已经过去好久，家里却还没人来救，他可能真的完了。
于是无需大刑伺候，只需拿出刑具吓一吓，冯公子就全招了。
推人的女仆确实被冯公子收买。她推人时，冯公子就躲在池塘边的假山后面。
按冯公子最初的计划，当昌华郡主落水后，他会第一时间挺身而出，从水里救下郡主。这么一救人，他浑身上下肯定湿透了，等去换衣服时，故意被几个人瞧见，他就说是自己不小心跌下水了。但同时昌华郡主也要去换衣服，也会被一些人瞧见。
他只要在暗中引导下舆论，大家就都知道其实是他救了郡主，偏他本人什么都没说，这不显得他品性正直吗？既然他这么正直，（那在他的设想中）肯定没有人猜到是他算计了郡主。郡主只以为他是救命恩人，说不得一颗芳心自动就挂他身上了。
詹权：“……”
詹权把口供丢在一边，这样的蠢人啊，合该户部尚书有这一劫。
说起来，冯公子之所以要算计昌华郡主，竟然和现在试行的选官制度有一点点关系。从某种角度来说，冯公子算是栽在万商身上了，毕竟那制度最先是她提出的。
冯公子其实是嫡次子，作为小儿子，从小被家里的长辈溺爱。他上头还有一个大哥，冯大公子才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冯大公子也参加这届恩科了，名次在二甲前列，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但到底不如状元、探花那么显眼。为了给大儿子铺路，户部尚书在暗中进行了某些利益置换，冯大公子最后没进清风院，而是被督察院要走了。
因为全新的选官制度，冯大公子迟早要外放。那外放是不是该找个好地方？最好是那种容易出政绩的，最好又能和当地势力联合，这样冯大公子肯定能顺利调回京城。而自古以来与其他势力联合的方便法门就是联姻。但冯大公子已经成婚，妻子的家世也不低，他们夫妻孩子都生了，不可能停妻再娶。于是家里打算用嫡次子联姻。
反正冯小公子无甚出息，要是和地方势力联姻顺利，他也算为家族做贡献了。
冯小公子却觉得非常不高兴。凭什么大哥娶了京城贵女，我却要娶地方上的？关键是在他看来，他本人没法从联姻中得到一点好处，全然就是在给大哥铺路。冯小公子很生气，明面上什么都没说，私底下却想自己密谋一桩婚事。挑来拣去地就选中昌华郡主了，因为她没有父兄，娶了她就相当于接手了她全部财产，绝对不会亏呢！
这般算计简直无耻至极。
詹权顺利拿到了口供，在这么一点时间里，整个京城都为这个案子动了起来。
冯公子从四锦园被押走时，有人第一时间给尚书府传了信。尚书府觉得巡捕营好大的胆子，直接点了家丁冲到巡捕营要把冯公子接走。詹权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找人把巡捕营大门守好了，来一批家丁就抓一批家丁。使人冲撞衙门，这是罪上加罪。
而尚书府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表现，当然是因为户部尚书本人并不在家了。
他正在办差。
好巧不巧地，户部尚书正好被皇上留在宫里开“小朝”，即便是家里人想要给他传信，也没法把信送进宫去。皇上还真不是故意的，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算到昌华郡主参加个赏花宴还能遇到糟心事，确实是有重要事情召集重臣开会，叫大家集思广益。
家里人没法给尚书传信，又担心冯小公子在牢中吃苦，这不就使出昏招了吗？
等那些去巡捕营里闹事的家丁都被关起来后，又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小朝才终于结束。户部尚书从宫里出来，走过某段长长的甬道时，正好看到几个武勋不知为何穿了正式的朝服，正要往宫里去。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位武勋狠狠瞪了他一眼。
户部尚书只觉得莫名其妙。
待出了宫，立马就有家里的小厮迎上来，说巡捕营欺人太甚如何如何的。户部尚书的思路倒是没有被小厮带着走，脑子里莫名闪过了那几个进宫的武勋的身影。在他的追问之下，小厮才支支吾吾地说昌华郡主陷害小公子，小公子气不过才骂了人。
竟是到了这种时候都还只是想着要把事情糊弄过去。
但凭户部尚书的心计，他还能不知道这里头的猫腻？
他似乎知道武勋为何进宫了。
户部尚书面色一变：“坏了坏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要因为小儿子倒霉了。但以他的心性，他觉得倒霉是一时的，这事还在可控中。他没想去巡捕营捞小儿子，反倒是觉得让逆子在牢里吃点苦挺好。他打算回去写请罪折子。回头折子递上去，小儿子也受了苦，这事应当能平息下去。
但他哪里知道，武勋们这次空前团结。
刚才进宫的那些武勋还只是第一批，是最先接到消息的，而其他武勋正陆陆续续地接到消息。都等不到第二日上朝，这天的傍晚，武勋们就三三两两跑到宫门口。
有些甚至刚从酒席上下来，整个人喝得晕乎乎的，脸上潮红未退，看上去很不成样子，但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很硬。有人扯着身上的朝服说，兄弟留下的孤女被人欺负了，他们哪怕是拼着爵位不要，也要为女儿讨回公道。若不然真是枉为男人！
事儿本来确实不大，但被所有武勋这么集体一掺和，迅速演变成了大事！
冯公子算计了郡主，却还要无耻地对着郡主破口大骂，他所犯的不敬之罪可以说是小儿无心，稍微松松手，倒是也能遮掩过去。但武勋会给你这个机会去遮掩吗？
绝对不可能！
武勋们宫门口闹出的动静又传回了巡捕营。
老油条们看向詹权的眼神瞬间又变了。看错你了，还以为你小子年岁不大、品行正直，万万没想到你竟然靠着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案子把全城的武勋都扯进来了！
关键是从你押送冯公子下狱到现在，才过去半天啊，全城的武勋就都动了。
詹权也被这样的发展惊动了。他沉默片刻，道：“我只是秉公执法而已。”
武勋那边真不是我去策动的！
老油条们一个个笑得和蔼可亲：“对对对，你只是秉公执法，秉公执法好啊，哈哈哈，我们都要秉公执法。”背过身去，他们忍不住在心里呸了一声，信了你个邪！
这小子惹不起！
又过三五日，全京城都知道了这事。
宋书生……就是詹木舒的那位好友，他这些日子除了改编杂戏，也没有完全闲着，偶尔去招牌上镶了白兔子的书铺里补充一些笔墨，就这样认识了几个落魄书生。
说是落魄书生，就只是在钱财上紧缺一些，但能和宋书生相交，才华都是不错的。他们肯定还是想要通过科举去当官，因此十分关注时事，聊天话题大多是这些。
这户部尚书的公子大不敬、武勋们集体出动，自然很值得一说。
不知道别的读书人如何，至少和宋书生相交的这帮落魄读书人，他们这次全都站了武勋。他们觉得武勋们的行为非常感人。在他们看来，欺负孤儿寡母是最令人不齿的，冯公子算计女人名节，更叫人不齿了。武勋们却是有情有义，值得大书特书。
其中一人还忍不住念了几句讴歌忠义的诗句。
唯独宋书生一句话都没有说。
“宋兄在想什么？”有人问。
宋书生像是猛然惊醒，眉头轻轻舒展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急不缓地丢出一个大问题：“我在想……襄国公是谋士吧？他生前其实不曾打过一场仗。虽然被追封为襄国公，但他并非武勋。如果他有幸活到现在，他应当是文臣中的第一人。”
读书人们：“！！！”
是啊，纵观襄国公一生，他做的都是文臣的事啊！
所以现在武勋是在为一个已逝的文臣出头？他们视文臣留下的孤女为亲骨肉？
一时间，这帮读书人全都目光闪烁。
如他们这样的落魄文人，若是始终扒不上世家，那么扒上武勋，似乎也不错？

第79章
事情究竟是怎么闹得这么大的？
万商和詹权在复盘的时候, 确实都没有往昌华郡主身上想。更确切地说，万商觉得昌华郡主叫了贴身丫鬟去报案，这行为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但之后把全城的武勋都扯了进来, 这就绝对不是昌华郡主一人能策动的了。这背后肯定还藏着什么！
“四锦园的这场赏花宴办得有点大。第一批入宫的那些武勋，他们都是家中有小辈在园子里参宴的, 估计怕昌华郡主吃亏，小辈们早早就给家里传了信。”詹权道。
万商仿佛十分认同地点着头：“定是如此了！”
但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皇上肯定在各处安插了探子。这种探子不是话本中那种趴在人床底下连夫妻之间的私密话都探得一清二楚的探子, 就是一些正常的探子，可能是四锦园里某个仆从，也可能是督察院里的某个小吏, 汇成了一张隐秘情报网。
这一次, 这张情报网肯定动了。
不过就算万商和詹权猜到了情报网的存在，他们肯定想不到这一张情报网日常都归苟太监管理。而能被苟太监放心里的人其实很少, 昌华郡主恰好就是其中一个。
很少有人知道, 即便是昌华郡主本人都不知道, 苟太监把她看作是自家小辈的那种心，比皇上还要强烈。当然，皇上肯定知道这一点。苟太监从来都不瞒着皇上。
就因为苟太监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摊开了给皇上看, 皇上才会一直信任他。
苟太监管着情报网, 那他当机立断把事闹大，这里头就很有公报私仇的意思。
从公心来说，武勋集体闹了户部尚书, 不仅叫武勋和文臣高官进一步对立, 也给世家找了麻烦，这绝对是皇上乐见其成的；从私心来讲, 这是给昌华郡主报了仇。只是这份私仇被很好地掩藏了起来，没叫人发现。世家最多就是怀疑武勋搞串连了。
而且别管武勋究竟抱着什么心态，他们闹事时都打着为昌华郡主出头的旗号。既然这样，那为了不打脸，为了不叫说出口的话落空，他们日后都要加倍照顾郡主。
经此一事，谁还敢小看了郡主？她在京里完全可以横着走了。
万商和詹权继续复盘。两人用眼神说了很多话，万商嘴上却只简单地说：“我相信在武勋心里，对兄弟的忠义肯定没作假。”但这个占了多大比例，就真不好说了。
詹权意会，叹着气道：“忠义肯定是占了大头。但武勋们平日里和文臣相处，估计也攒了不少怨气。这次顺势都发泄出去了。”其实这才是他们闹事的主要原因吧？
这年头的战斗人才和现代社会的战斗人才完全是两码事。
现代的高级军官需要有学历、懂技术。但是在这个冷兵器作战时代，一个人能在战场上出头，基本都是仗着“悍勇”二字。跟着新皇打天下的，好多都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几乎不存在儒将。连先侯爷这种毛笔字写得不如万商的都算是有进取心的了。
他们能打赢仗，很多都是靠着直觉。
战乱时，这样的人确实都出头了；但现在新朝已立，一切迈入了正轨，武勋们忽然就被“规章制度”给限制住了。打个比方，以前武勋需要“军费”，很可能就是以战养战，打下哪座城，叫城里富户“捐献”一番，军费就有了。但现在呢，京郊大营里养着兵，边境也养着兵，但兵部再想拿到军费，就需要先打申请，然后等着户部审批。
武勋们根本不适应这些。
用万商的话来说，就是一帮穿惯了背心人字拖的人，现在被强行要求换成西装皮鞋，他们哪哪儿都是难受的。哪怕文臣那边不为难他们，他们适应起来也很艰难。
而文臣真的从来没有为难过武勋吗？
怎么可能！
每位文臣都在用自己最大权限去为难武勋。因为朝堂就是一块大饼，文臣想要多吃一些，那就一定要把武勋压制下去。他们对制度玩得贼溜，压制武勋太容易了。
文臣们非常清楚，武勋在授勋那一刻达到他们的巅峰，从此都是在走下坡路。
而武勋们心里也知道这一点。
但谁愿意承认自己将要走下坡路了呢？
于是借着昌华郡主一事，忍了大半年、被恶心了大半年的武勋终于掀了桌子。
而这件事背后最大的获利者，名义上是昌华郡主，其实始终都是皇上。
万商和詹权对视一眼。户部尚书冯垠这次肯定翻不了身，看似只是没有管好小儿子，但因为事情闹得太大，为了平息武勋们的愤怒，他的前程肯定危险了。关键是就因为他没管好儿子而被武勋抓住这么大的把柄，他背后的势力都难以原谅他。世家手里不缺人才，既然迁怒了他，那就不会为他求情，只会把他当垃圾一样扫出门去。
事情的发展正如万商所料。
等到冯垠意识到事态已经超出他的想象，完全不受他控制，他无奈只能紧急求助背后的人脉势力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被彻底放弃了。主要是他家人做出来的事情叫人窒息，竟然还指使家丁去冲撞衙门，这往大了说是谋逆，武勋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世家都觉得冯垠肯定翻不了身，运气好说不得还能卷铺盖回家。
要是运气不好，那就等着被抄家灭族吧！
啧！
就在冯垠百般绝望之际，皇上那边终于下了旨意，将他连降好几级，从一部尚书变成了正六品的主事。
他那个犯事的小儿子直接被判流放。
至于指使家丁冲撞衙门的这个罪名被按在了冯垠母亲头上，无知奶奶为了宝贝孙子不管不顾，听上去好像非常合理。于是皇上直接下旨夺了她身上的诰命——其实冯垠降职后，她本来也没有诰命了，但圣旨这么一下，就更具有惩罚性，冯垠以后要是升上去了，她的诰命也不可能恢复。啊，虽然大家不觉得冯垠还能升上去。
这样的处置结果显然有些出人意料，显得皇上十分宽和。
谁能想到冯垠竟然还有六品官当！但不得不说，很多文官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看冯垠，都觉得他是被家里人拖累的，要是皇上惩罚太过，他们难免心有戚戚。但现在皇上没叫冯垠卷铺盖走人，他们就觉得皇上明察秋毫，是一个仁慈的好君主。
这时候，大家都觉得冯垠这辈子就是这样了，要在六品官的位置上待到死。
他背后的势力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哪怕冯垠还在当官，但世家并没有重新笼络他，显然是看不上这个六品的官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冯垠就这么沉寂了下去。
而武勋那边呢？他们会因为皇上宽待冯垠而生气吗？
其实没有，因为他们也得了安抚。
清风院里正在接受培训的新科进士们，因为会根据他们在培训的三个月里的表现来授官，而好的官位是有限的，所以他们之间存在很强烈的竞争关系。哪怕还没有正式走上官场，但官场中的各种手段都已经在清风院里使出来了。这其中，背后有人脉有路子的，当然会表现得显眼。而没人脉没路子的就会被打压、被拉拢、被陷害。
皇上直接给了武勋们权限，叫他们能自主地去清风院里挑人。
其实这会儿清风院的培训才过去将将一个月。但一个人背后有没有人脉路子，这已经能被看出来了。这个人有没有能力，这同样能被看出来了。那些被打压、被拉拢、被陷害的人里头，自有聪明的会快准狠地抓住这个机会，选择和武勋眉来眼去。
比如其中一人，在恩科中位列二百多名，这个成绩放在全国当然很厉害，但放在新科进士中那就是末尾了，他又没有人脉路子，按照正常选官，肯定会被直接打发到偏远地区当县令。但在投靠武勋后，武勋为他一运作，他就成了户部正七品检举。
一个不是只会死读书的新科进士，让他当个正七品检举，还不是手到擒来？
文官那边对此很有意见，但皇上表示他也很无奈。
他得安抚武勋啊，都是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却因为昌华郡主物伤其类，这分明就是他这个皇帝没做好，是他没给武勋足够的安全感，他恨不得都去抱着武勋们哭一哭好把他们哄回来……他这个皇帝都开始反省了，你们文官是不是更要反省？
而武勋们要得其实并不多，反正都是新科进士，他身为皇帝用谁不是用呢。
就顺着武勋们的心意，这么安排吧！
于是，那些原本没什么背景的新科进士反倒是因为忽然投靠武勋，被留京了。
而官员的位置就这么多，有人留下了，剩下的人就要走。虽说培训期还没有结束，但大家心里都知道这场恩科中有背景的反倒要被打发去当县令了。县令的任期是四年，想要调回京城吗，至少在这四年时间里，你们要一心一意地把地方治理好哦！
往严重了说，这样的安排会让文官的利益集团青黄不接。
乍一看，管你是先当京官再谋划外放，还是先外放再一步步升回来安安稳稳地当京官，反正都是要外放的，先后次序好像并不重要。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比如那正七品检举，升到四品才需谋划外放，他这时肯定经营出了一些人脉，就算外放也能挑个合适的去处。到了那边、有了功绩，他再调回京就是三品大员了。
再或者凭有些人的能力、野心，这辈子只要升到四品就心满意足了，那他在出清风院被留京后，意味着他这辈子都不用寻思外放。所以先当京官肯定是有好处的。
武勋这次绝对是占大便宜！
但文官的利益集团非要因此说皇上偏心武勋，又显得冤枉了皇上。说武勋阴险狡诈，偏偏武勋经此一事在民间的读书人那里口碑非常好。再加上武勋闹了怎么一大通，皇上除去贬了一个户部尚书，并没有动文官高层，文官只能默认了皇上的安排。
文官的利益集团若非要怪一个人，怪来怪去都不合适，还是怪冯垠吧！
冯垠因此被他以前的利益团体彻底抛弃了。
世家勉强能安慰自己说，新科进士被授官最高才六品，其他基本都是七品，这样的末流小官位上虽然没有如愿安排上他们自己的人，但对于大局没有太大的影响。
可武勋们不觉得。
千万别小看了低品官员。这些低品官员入职后，武勋去各个衙门里办事，只觉得丝滑了很多。用万商的话来说，他们虽然没找回以前穿背心人字拖时的舒服惬意，但西装的领口忽然不卡脖子了，西装的裤子也不磨裆了，脚上更是不会磨出水泡了。
这些低品官员承了武勋的恩情，心里又肯定了武勋的忠义，哪怕有些事确实要按流程走，不可能给武勋开后门，但他们对着武勋会说人话啊。他们用武勋听懂的语言把所有的流程制度说得特别清楚明白。武勋呢，也不是真的想走后门，能混出头的显然不会是真正的刺头，既然别人把话说清楚了，那我照做呗！然后事情就办成了。
武勋们都觉得这把不亏，觉得皇上果然还是自己人，心都偏向他们这边了。
万商围观了全程，只觉得叹为观止。
这时候，文吏们修得前朝名臣录也已经弄好了。按惯例，这种书籍会被放在官方的档案里，各个官员心里有数，这就行了。也会流传到后世，后世人翻开书一看：哦，原来某某大臣在生前被君王薄待，反而在王朝灭亡后，他被后来的朝廷平反了。
什么名臣录啊，什么前朝史啊，一般不会和当朝的百姓说。
百姓们需要知道什么呢？他们只管老实种地就行。
但皇后从金玉楼里得了灵感。她觉得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等到皇上终于闲了一点——完全闲下来是不可能的——先去贵妃那里，陪年纪尚幼的女儿们吃了饭，再来皇后这里，见了见排行靠后年纪同样不大的公主皇子们。
等陪孩子们玩得差不多了，皇上享受了一段难得的亲情时光，觉得满足了，皇后才叫人领了孩子下去，然后一脸神秘地取出一本账册，带着几番卖弄地递给皇上。
皇上接了账册没打开，随口问：“这是什么？”
皇后笑道：“是我前些天叫人在京城里开的一家酒楼，起了个俗名就叫金玉楼。才开张一个多月，就赚了不少银子，皇上您全都拿去吧，回头叫人入了内库的账。”
皇上也跟着笑，一边打开账册，一边说：“开酒楼确实能赚一些银两，但内库空得都闹不起耗子，你就是赚得再多，填进去也是车水杯薪，还不如叫苟儿在外头多收一些贿赂。你啊，有这份心就行，赚多赚少，只管自己拿着花用就是了，何必……”
皇上的话说不下去了，什么酒楼一个月能赚这么多！
皇后哈哈一笑：“说起来，这还是安信侯府的那位太夫人给我出的主意。”
“又是老詹那发妻？”这个“又”字就很有灵性。
哪怕皇上还是不知道什么样的酒楼能赚这么多银子——开青楼倒是有可能，但皇上对于青楼这种行当非常不喜——但既然是万商的主意，他心里就不觉得奇怪了。
皇后娓娓道来，先说安信侯府里缺了一个能帮着识别古董文玩的人，再说乌嬷嬷帮忙介绍了一个前朝的落魄太监，然后说万商前些日子忽然发现这样的太监竟是不少，万商觉得这些太监有手有脚还有技能，完全能养活自己，白丢在那里是浪费……
皇后道：“主意是她出的，但她那样的身份，真雇了一帮太监开酒楼，哪怕是前朝的太监，也不太好。于是我就捡了这个漏，我也是没想到一个月能赚这么好些！”
“和老詹一样，都太小心了一些。”皇上摇着头说。
皇后还特意拿出万商的信，直接翻到最后几行，用手指点给皇上看：“我真是没见过这样促狭的人，若不是守孝，她大儿子都能给她生孙子了，她还这么爱玩……”
一边卖前朝宫廷菜，一边骂前朝奢侈，这也就是万商能想得出来！
皇上果然哈哈大笑。哪怕皇上是标准的政治生物，其实也没有完全摒弃凡人的那一面。要是每次和皇后聊天，都能聊得很愉快，那他潜意识里就喜欢来皇后这边。
皇后拿自己的心路历程打趣：“但这也叫我为难了，毕竟是开酒楼的，难道一边招待客人，一边又指着客人的鼻子骂，说他们奢侈无度吗？那酒店还怎么开下去？”
“那后来是怎么做的？”皇上生出几分好奇。
“后来啊……特意找了三条街之外一家叫金家酒楼的，他们有个很厉害的说书先生，现在就让那先生天天指着金玉楼的菜谱骂，听说很是给金家酒楼招揽了生意。”
皇后说着说着就又忍不住笑了。至于金家酒楼的背后是安信侯府，金胖的女儿是先侯爷的妾侍，要是多赚了钱，给安信侯府的孝敬银子就会多，这就没必要讲了。
皇上果然又是大笑。哪见过这样的事啊，开个酒楼，竟然还得雇人骂自己。
但笑过之后，皇上心里又涌过一阵暖流。皇后命人开酒楼是为了给内库赚钱，雇人骂前朝是为了收拢民心，说起来呢，都不是为了她自己，全然就是为了皇上。
皇上牵起皇后的手，叹道：“你呀！”
这些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有人上折子叫他充盈后宫了。先不说他有没有那个时间去应付女人，后宫里真装了那么多人，还不是给皇后添麻烦？回头得骂回去！
金家酒楼的说书人姓杨，这是家传的技艺，祖上就是说书的。因为说得好，他被人尊称一句“先生”，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真拿自己当“先生”看。他的地位其实和那些摆摊杂耍的人一样。因着这份谦卑，他从未招惹过是非，更不曾因言获罪。
这日，他刚踏进金家酒楼，正要坐到大堂的老位置上去开始一天的说书，老板金胖忽然把他招呼到一边，小声地说：“杨先生，你快去天字号包间，有大人等你。”
杨先生立马身形一顿。
金胖说：“别怕，许是好事呢。”能叫大人赔了时间等你，应该不会是坏事。
杨先生冲着金胖拱拱手：“借你吉言。”
还真是好事！那不知是几品官的大人拿出了一本官刻的《冤臣录》，都是在前朝被打成奸臣，但是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都觉得应该是忠臣的人。一共选出了十人。
“要我在酒楼里说这个冤臣录？”杨先生指了指自己。
那官员一脸矜持地点了点头。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杨先生，心说一个小小的说书人，竟然祖坟冒了青烟，不知什么时候上达天听了，皇上竟然点了名要他来讲书。
大人布置下来的差事，杨先生自然不敢往外推。但有些话，他要说在前头。他诚惶诚恐道：“我们说书人呢，想要说得引人入胜，不会照着书本原模原样地讲……”
“自是你想怎么讲就怎么讲。”那官员看着傲气，态度竟然十分不错，“你这般也算是为朝廷做事，所以我们每月给你二两银子，每到月中会差小吏专程给你送来。”
杨先生：“！！！”
竟然还有银子可以拿？
不是，我不过一杂耍艺人，就这样吃上公家饭了？

第80章
拿不拿工资, 真的很不一样。
有工资，就有了参与感，也有了荣誉感, 还会生出主观能动性。
杨先生一听说朝廷会给银子, 心里顿时就思量开了。他想，衙门找上自己定是为了把《冤臣录》中的内容宣扬出去, 尽可能地叫更多人知道。但金家酒楼虽比不得金玉楼那样叫人望而生畏，也还是有些门槛的，真正的穷人根本不会往酒楼这边来。
想要叫《冤臣录》在百姓中口口相传, 靠他一个说书先生肯定不够。
杨先生不由地想到了吉祥街的馄饨摊。
之所以会知道那摊子，是因为他和那馄饨摊的摊主一起讲了《詹水香传》。杨先生还乔装去听过，发现他和那摊主完全是两种路数。他学不成摊主那样, 摊主也学不成他这样。不过, 在最底层的百姓中间，还是摊主那种讲法更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冤臣录》其实也可以放在馄饨摊上讲。
杨先生便对着大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杨先生是皇上亲口点出来的人, 大人对着他保持着一份少有的尊敬。听了杨先生的话, 大人心说, 确实是个聪明人，若此人是我手下小吏，我定也会提拔他。
大人有心给杨先生作脸, 便说：“这主意不错。既然这人是你举荐的, 回头就由你亲自去招揽他。他也有一份钱拿……唔，就每月八百钱。回头钱一并送到你这里，你再差人给他送过去就是了。”这是叫杨先生总揽的意思, 馄饨摊摊主归杨先生管。
杨先生再次心惊大人的好态度。这是连下属都给配上了？
他祖上几代说书, 此前从未想过竟然有一天能靠着说书吃上公家饭！
拿到《冤臣录》后，杨先生第一件事就是找金胖请了三天假。他要闭关三日, 好好研读此书，只有将书中的全部内容都熟记于心了，他才知道该怎么去讲好此书。
金胖当然是第一时间就准假了。他这个人其实很擅长钻营，知道杨先生从此以后也算是攀上朝廷了，是有靠山的，他还对杨先生说：“这三日你只管好好看书，一日两餐加中午的那一顿点心，我都遣我族侄亲自送去你家。这样你就不用开火了。”
杨先生又是谢过。
翻开《冤臣录》，开头第一个是一位叫宋舟的大人。
之所以叫宋舟排了第一，当然是因为二皇子提出为前朝忠臣平反时，专门拿了宋舟来举例，据说皇上当时还笑着夸了二皇子做得不错。对于编写书本的文吏来说，他们有心要逢迎，也擅长逢迎，把谁放在开头不是放呢，既然这人为二皇子所知，又得了皇上的一句好——虽然皇上夸得其实是二皇子——那自然要把宋舟放在第一了。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比如此时刚刚打开《冤臣录》的杨先生，他的第一反应显然就是，这肯定是最大最大的忠臣！他的功最大，受得冤最重，因此才能排在第一。
说书人想要顺利把听众的情绪带动起来，除了技巧之外，更需要有真感情。
如果你嘴里骂着前朝奢侈无度，其实你内心非常羡慕那种奢侈，那么你的真实情绪总会从言语神态中带出来，慢慢感染周围的人。这会导致听众们听到最后并没有觉得义愤填膺，反倒是生出了不少向往。这样一来。“批判前朝”这个目的算是毁了。
杨先生肯定不会犯这类错误。
所以当他看《冤臣录》时，他把自己的情绪完全沉浸了进去。
通过书上的字字句句，他仿佛穿越时空真的看到了那位高瘦文臣，面容严肃、铁骨铮铮。他有着十多年的地方官经验，对着百姓真正做到了爱民如子；在大理寺任职期间，更是改判了无数冤案；在前朝大厦将倾之际，他站出来针砭时弊，提出了治国上策，结果却是被贼宦陷害、被昏君抛弃，最终被抄家灭族……因为他们给他扣的罪名太大，他被砍头时，一路上被蒙蔽的百姓还对他唾骂，觉得这样的官员就该杀。
杨先生放任了自己的情绪，不知不觉竟然泪流满面了。
金胖的族侄来他家里送饭来时，见杨先生肿着一对核桃眼，吓了好大一跳，回去就和金胖说了。金胖觉得很正常，杨先生骨子里有些文人情怀，难免多愁善感嘛！
金胖觉得自己见过许多世面，绝不会和杨先生似的轻易哭出来。
然后，杨先生第一天讲《冤臣录》，金胖先是咬牙切齿，再又哭得稀里哗啦。见过许多世面的金胖一边哭，一边脑子里冒出了生意经。啊，哭着也不能忘记赚钱。
第二天再讲《冤臣录》，讲的还是宋舟。因为每天都有新客人来，所以同一内容会连讲三天，之后才会换内容。老客们发现菜谱上添了一道新菜，竟然叫下油锅。
待宋舟大人被贼宦陷害时，“下油锅”出场了。
那领头陷害宋舟大人的贼宦名字里正好有个“丹”字，谐音是“蛋”，这个“下油锅”就是把鸡蛋煮熟去壳，放油锅里炸，炸得蛋皮起泡就成了，寓意是那贼宦下了油锅。
大家点一道“下油锅”，恶狠狠地咬下去，气势磅礴地好像是把那贼宦生吃了！
因为这道菜的原材料就是鸡蛋，一份菜里就只有一枚蛋，只需额外收一点油和调料的损耗，加个一两文钱就卖了，称得上十分便宜。所以来酒店里吃饭的客人们完全不用考虑自己的荷包是厚是薄，都可以大手一挥地叫小二往桌子上端一道“新菜”。
别看一枚蛋只赚那一两文，等到夜里一盘账，竟然没少卖！
又有馄饨摊的摊主名叫陈平的被请来后，跟着杨先生学了《冤臣录》里的第一个故事，又学了几道前朝宫廷的奢侈菜谱。待陈平回去后，他心里感激杨先生给了这么个机会，又记着金胖还免费请他吃了一顿饭，陈平就特意拿着“下油锅”大说特说。
这年头穷得已经揭不开锅的人，他们根本就不会往城里来。能站在陈平摊子上听故事的百姓，咬咬牙总能挤出那么十几文钱。“下油锅”竟是他们都能消费得起的。
没几天，金胖不得不又请了一个族人来，专门站在廊下卖“下油锅”。买家不打算进店消费，金家酒楼也没法提供那么多的碗筷，直接用木签子往蛋上一插，买家插着蛋就走了。有好事者还编了顺口溜，说奸臣贼宦就应该先被下油锅，再被穿肠破肚。
额，听上去好像有些影响食欲。
但卖得特别好！
大中午时，廊下的队伍能排得老长。
一段时间下来，这道“下油锅”硬是把京城周遭的生鸡蛋价格往上抬了一文钱。
安信侯府。
万商借着前户部尚书冯垠府上的事教导了大儿子詹木宝。瞧见了吧，孩子一定要好好教。孩子教不好，任你再有本事、再有靠山，你们全家还不是被连累得玩完。
詹木宝向来听万商的话，也顾不得说自己还没成婚呢，孩子更是没影，只问：“那怎样才能把孩子教好呢？”
万商说：“这就需要你自己想了。因为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不可能有一套标准适用于所有孩子。从大面上来说，作为父亲一定要有责任心，还要学会和孩子建立亲密关系。然后就像种地一样，该施肥施肥，该浇水浇水，该除杂草也要除杂草。”
詹木宝非常上心，一直在心里思考这个问题。
到了宋书生带着新写好的杂戏稿子定期上门拜访的日子，因为相信宋书生的学问，詹木宝就把自己的思考结果拿出来分享说：“我越想越觉得我娘说得对，不能用一套标准去要求所有孩子。我自幼和我表哥一块儿长大，我们俩性情就很不同。长辈们从来不会因为我学东西比表哥慢就骂我，也不会因为表哥胆子大就说表哥不好。”
“这便是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了。”宋书生总结说。
詹木舒年纪最小，聊到这种话题还有些害羞，红着脸说：“我觉得……想要把孩子教好，夫妻感情也要好呢。那犯事的冯二，我以前见过这个人。听说他爹娘感情就很糟糕。别看冯二和他兄长冯大是同父同母，因他大哥常帮父亲说话，他母亲就总觉得大儿子不贴心，于是越发溺爱小儿子，又常在小儿子面前说他兄长冯大的不是。”
因为兄弟感情糟糕，得知家里打算牺牲自己去给大哥仕途铺路，冯二才会心怀不满。如果冯家夫妻的感情是好的，冯二与他兄长之间是和睦的，冯家未必会出事。
但夫妻感情要怎么才能处好呢？
书房里，三只童子鸡面面相觑。
好在这时有人传话：“侯爷，表公子从五溪铺回来了，才下了马车，正赶往荣喜堂去给太夫人请安。”
詹木宝立马就坐不住了。距离上一次见到表哥，又过去了两个多月。詹木舒知道他们感情好，忙说：“大哥你快去看看吧，说不定是庄子上又有了什么好消息。”
詹木宝又看向宋书生，宋书生自然说自己不介意。他就兴匆匆跑去了荣喜堂。
万平安从庄子上回来，是因为小鸡的人工孵化有了一些进展，对着万商滔滔不绝地说：“因为大家都有意识要沤肥嘛，发现牛粪沤肥时热乎乎的，且这个能持续，牛蛋的娘就灵机一动，想要用这个热来孵小鸡……试了两次，竟然真孵出了几只。”
孵一次小鸡的周期是二十天左右。他们这两次实验，确实孵出了小鸡，但损耗同样不小。不过他们隐隐抓住规律了，只要继续实验下去，损耗应该能慢慢降下来。
万商听得一愣一愣的。
牛粪在发酵的过程中确实会产生热量，但没想到这种热量竟然能用于孵蛋！
现代人接受的讯息太庞杂。万商只知道在真实历史上，宋代就出现了人工孵化鸡鸭的方法。她却不知道，宋代出现的就是牛粪法。可见用牛粪孵蛋确实是可行的。
万平安又说：“因为用牛粪发酵确实孵出蛋来了，牛蛋的娘在孵蛋时还总结出了一些经验，无非就是温度要合适，且蛋要时常翻面。好几个蛋最后都坏死了，就是因为翻面少了……牛蛋娘猜测说只要把这些条件都满足了，那孵蛋也可以不用牛粪。”
之所以牛蛋的娘只试了两次就总结出了一些规律，是因为牛多的不吝赐教。
牛多就是之前提出了野豆子肥田的那个人。
“那种地的牛师傅不是从姑姑您这里学去了怎么设置试验田么，他这个人也是勤勉，恨不得在实验田里搭帐篷，日日夜夜都住在实验田里。我看着是极佩服的。得知牛蛋的娘想要试着孵蛋后，牛师傅就叫她也弄出什么对照组来。这样一弄，一下子就把很多错误方法排除掉了。” 万平安觉得姑姑的这套方法可以适用于很多重要场合。
虽然牛粪孵蛋超出了万商的想象，但总归是有进展了，万商听得很高兴。
还有更高兴的呢。
万平安道：“牛蛋娘说，既然牛粪行，那弄个什么器皿，器皿里放些热乎乎的比如小细沙什么的，再把鸡蛋放进去，说不得多实验几次，也能顺顺当当孵出蛋来。”
万商十分豪迈地说：“只管去试！”
一旦试出结果，总结出易于推广的规律，这将是利国利民的！
万平安笑道：“就知姑姑您会这么说。只是最近鸡蛋涨价了，每一枚都能多卖一文钱，庄子上有些人就想着不如抓住机会先卖鸡蛋，赚这一波钱。连牛蛋娘都有些迟疑了。所以我特意回来一趟，请示您呢。”顺便也回来探探亲，俩月没见还怪想的。
那想要卖钱的，也不好说他们目光短浅。实验耗费的鸡蛋实在太多了。他们觉得庄子上还是应该要先尽力做到自给自足，不然总叫主家贴钱，他们心里过意不去。
万商说：“他们的心都是好的。”
但实验绝对不能停。
詹木宝跑来时，正好听到“牛蛋”这个名字。他记得牛蛋啊，他还和牛蛋探讨过，只要爹娘厉害，他们做儿女的就能过上好日子。詹木宝高兴地说：“表哥，我回头整理一些启蒙的书，你回五溪铺时，给牛蛋带过去。哈哈，那小子肯定要高兴坏了。”
吉祥街的馄饨摊。
陈平现在一半时间讲《詹水香传》，一半时间讲《冤臣录之宋舟》。在开启这份说书职业之前，陈平以前其实看过不少话本了。他的讲述风格更夸张，也更贴近市井。他指着一把青菜问大家：“你们知道前朝的昏君皇帝是怎么吃这一把青菜的吗？”
大家的好奇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陈平直接自由发挥了，他不仅讲一把青菜需要几只鸡几条鱼来配，他还要说就连这个做配菜的鸡都不是普通鸡，而是用人参和灵芝喂大的，习惯啄食金粒来消食。
陈平说，当时有一个孝女，父母病重急需一根人参须救命，她翻山越岭克服了种种困难终于挖到了一根小人参，结果就被养鸡官抢走了。孝女苦苦哀求说给留一根小须子就行，养鸡官却毫无人性将她打伤。那孝女的父母因此病死，孝女悬梁自尽。
啊，其实前朝根本没有养鸡官这种职业。
但对于陈平的这种“改编”，馄饨摊这边的百姓们都是信的。他们把自己代入了孝女，一个个听得义愤填膺。故事里被迫病死的父母在这一刻成为了所有人的“父母”。
陈平话锋一转，终于进入了《冤臣录》的正题。
他说：“此事被一个好官听去了，好官是个忠心的人，他以为昏君是被养鸡官蒙蔽的，就决定给昏君上书。他却不知道，就因为心系百姓，他这就大祸临头了……”
陈平说这个官怎么怎么好，百姓听得极其感动。
陈平再说昏君贼宦怎么密谋陷害好官，百姓听得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宋书生家的豆腐摊上，一个老主顾急匆匆地跑来：“还有嫩豆腐不？”
宋书生的舅母说：“嫩豆腐没了，老豆腐还有一块。若炖着吃，老豆腐更香呢。”
老主顾一拍额头：“哎呀，这如何是好，我婆娘特意叫我买的嫩豆腐，结果我路过陈家的馄饨摊，正好听见他说一位前朝的被冤杀的好官，本来只想听一小会儿，没想到彻底被绊住了……买不着嫩豆腐，回家肯定要挨婆娘的骂了。哎！”
老主顾叹了一口气。宋书生的舅母知道此人十分怕媳妇，还以为他叹的是自己将被媳妇骂，却不想老主顾下一句话就是：“真是可惜了那样的好官！”
老主顾又道：“说起来，那好官和你们家书生是一样的姓呢，都姓宋，以后宋书生也要当个好官啊。咱是新朝的百姓，新朝的皇帝是好皇帝，好官才不会被辜负。”
舅母愣住了：“哦，姓宋。”
待宋书生从安信侯府回来，便见家里空无一人。沿路找了找，就见舅父舅母互相依偎着，站在陈平大哥的馄饨摊旁边听故事。故事里的百姓对着宋大人指指点点、骂骂咧咧；故事外的百姓则一个个激愤难平。宋书生的舅父母已经哭得不能自已了。
见宋书生回来了，舅父一把拉过他，说：“你要好好听！你好好听！”
这一刻，舅父眼中看到的不是宋书生。
她好似透过宋书生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另一人。
宋小姐你看，看看周围的人，看看这些百姓，终于有人知道了您家的冤屈。
有人为您父亲喊冤了！

第81章
自打知道《冤臣录》是朝廷主持修订的——官方名字并不叫这个, 不可能这么直白，只为了在民间传播，才另起名《冤臣录》——宋家舅舅舅母就有些神思不属。
既然宋大人沉冤昭雪, 那她们是不是可以把宋钰的真实身世告知他本人了？
宋钰就是宋书生的名字。
钰, 珍宝也。
这是他生母去世前为他起好的名字。
舅舅舅母私下商量时，她们觉得如果宋钰的身世对外公开, 那么趁着世人都在感怀他祖父——其实应该是外祖，只是宋家当时遭遇大难、血脉已断，宋钰生母临死前更是不想叫宋钰与生父那边有所瓜葛, 舅舅舅母便毫不犹豫择了“祖父”这一称呼。
宋钰作为忠臣之后，完全可以乘此东风，顺顺利利地参加科考并重振宋家。
但她们心里仍有顾虑, 顾虑就在于宋钰的生父。
她们虽然见不到那人, 却知道那人应该还没死。
“若不然，咱们先和钰儿通通气, 总归要叫钰儿心里有数, 也好给宋大人和宋府的其他人立个牌位。至于要不要对外公开, 钰儿肯定比我们有数。”舅母说。她们二人因为自身的经历几乎没念过书，只安稳把宋钰带大就已经耗费了她们全部的心力。
宋书生正待在由厢房改的书房里誊抄书籍。
其实自从他开始把《詹水香传》改编成杂戏，安信侯府就给出了丰厚的报酬, 他已经不用靠抄书来赚钱了。但这不是他近来又认识了很多贫寒书生么, 那些书生大多靠着在招牌上镶了白兔子的书铺里抄书来维持生计，宋书生继续抄书是为了合群。
而且实话实说，宋书生对“白兔子”背后的主人也很感兴趣。
舅舅舅母扣门进来, 宋书生立刻就把毛笔放下了。他对着舅舅舅母十分孝顺, 不会像某些没良心的读书人一样，明明自己读不好书, 却总是怪家里人打扰到他了。
“你对陈平小哥讲的那位宋大人怎么看？”舅舅问。等着宋书生夸了宋大人，舅舅就会告诉他说，被你这么推崇的宋大人其实是你祖父，这不就给了孩子一个大惊喜？
宋书生认真回答说：“是良臣，亦是忠臣。只是他忠得有些……有些……”
宋书生不忍心说宋舟大人愚蠢。宋大人把当时的局势看得太透，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愚蠢。只是在人心方面，宋大人低估了人心中的恶，也低估了某些人的无耻。
宋书生不会因为舅舅舅母不懂朝政就敷衍她们，说：“宋大人狠狠得罪了世家。”
舅舅舅母忽然脸色大变，叫宋书生吓了一跳。
但宋书生的话并没有错。
宋舟大人是真的想要挽大厦于将倾，也做好了粉骨碎身的准备，但他没想把全家连累进去。他只是高看了末帝，高看了前朝官场上的那些人。他绝对想不到为了向世家投诚，前朝的朝廷从上自下，竟然无一人站出来主持公道，默认他被抄家灭族。
宋书生觉得宋舟大人被排在《冤臣录》的第一位，这绝对没有排错。
只是宋舟大人的这份冤，看似是昏君贼宦给的，其实是世家施与的。
世家利用自身那张巨大的利益网叫人众口一词地判了宋舟大人死刑！
舅舅几乎都要晕倒了，但还是顽强地站住了，结结巴巴地问：“世、世家？可是带头捏造罪名的不是那个蛋吗，被下油锅的？不是那个昏君吗？怎、怎么是世家？”
宋书生认真解释：“也是巧了，其实在《冤臣录》出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在我面前表现得非常推崇这位宋大人了。宋大人曾任大理寺卿，他把工作经验写成书，刻印过百来本。其中一本机缘巧合落在了安信侯府，现今的这位侯爷十分推崇此书……”
詹木宝一直没有停下学习律法的脚步，所以会把相关书籍带到大书房去，等到宋书生定期上门的日子，他还会主动和宋书生交流。但你要说詹木宝对着宋书生全然没有戒心，那也不是，至少各府递来的日常问安折子，他就从来不会放到大书房去。
宋书生既然有心要投靠安信侯府，那么见到詹木宝如此推崇宋大人，他自然要去了解一下宋大人的生平。同时，宋书生也站了安信侯府的立场，天然与世家敌对。
带着这份与世家不容的心去读宋大人的生平，真的能读出很多东西来。
宋书生用舅舅舅母都能听懂的话，简单但细致地解释说：“前朝末年那个局势，不是说出现一个英明的君王，他勤政爱民、戒骄戒奢就能解决问题的。第一，前朝最大的问题是农民手里没有地了，良民都活不下去了。第二，前朝党争太厉害，末后连着几位皇帝为了遏制党争，都妄图抬起某个势力去压制其他的势力，但其实他们没那么大的本事，他们谁都控制不了，于是党争反而越来越严重，朝堂直接沦为战场、乱政不休。第三，因为朝堂党争严重，所以无法遏制地方豪强，导致他们势力过大。”
“地方豪强不都是世家。但世家是地方豪强。”
“良民手里没有地了，那么地都在哪里？在世家那里。”
“朝堂党争严重，又是谁在引导党争？其实每个势力背后都有世家的影子。”
“地方豪强势力过大，谁得到了最大好处？显而易见也是世家。”
“宋大人是没有看懂当时的局势吗？不，他其实是看得太透了。他知道这三个最根本的问题不解决，前朝迟早会走向灭亡。于是在前朝的生死存亡之际，他上书提出三条治国之策，第一是肃清官场；第二是迁豪强入京；第三是查隐户和各县田册。”
“在当时，要按这三条新策做出改革难不难？难！但如果前朝末帝有一些魄力，如果当时朝堂里还有忠臣，这些忠臣联合起来也是股势力，再加上当时毕竟还有忠于前朝的将士，那说不得这通改革减了大半效力地施行下去，前朝就还能苟延残喘。”
“但宋大人没想到的是末帝只知醉生梦死。朝堂里全是一帮软骨头。”
“其实当宋大人提出那三条治国之策，他就注定难以善终。但他以为自己的死，会是在完成三条政策的改革后，王朝渡过了难关，然后为了给那些豪强、世家一个交代，末帝将他推出去，他用死来平息世家的愤怒。宋大人没想到的是末帝根本就是试也没试，就因为畏惧豪强和世家，他们一显出不满，朝廷就将宋大人抄家灭族了。”
这通解释足够清楚明白。
宋大人想要除掉国之毒瘤。毒瘤是谁？是世家。
所以世家饶不了宋大人。
明面上动手的确实是昏君贼宦，恶名都由他们担了。世家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舅舅听懂了。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世家离着他们很远很远。世家就仿佛住在月亮上一样。寻常人哪能触摸到月亮呢？虽说偶有世家人下凡，在民间做出一些事惹人讨厌，但被讨厌的也只是这个人本身，一般人想不了那么远，把月亮上的那些世家一并讨厌了。
毕竟世家华贵高雅，他们享受他们的，似乎也没碍着我们什么。
毕竟世家挥一挥衣袖，他们潇洒他们的，好像也没对我们造成伤害。
但宋书生此时说的这些话却忽然道破了一个真相。
平头百姓曾经经历多场死伤无数的海啸，他们一直以为是天灾夺走了他们的屋舍田地，是前朝皇室无道夺走了家人的性命，但更深层次的原因竟然就是月亮上的那些“仙人”们挥了挥他们华美的衣袖。他们每挥一次衣袖，都会收割无数平民的生命。
于是平头百姓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与世家之间早就有生死大仇啊！
舅舅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原本真正的仇人还没有被解决掉！朝廷之所以顺顺利利出了《冤臣录》，世家没去阻拦，是因为宋家人已经死绝了。世家绝对不会容许宋家再冒出一个“宋舟”来！
那宋钰的身世就得继续瞒着了。
另一边，待到冯二被差役押解去流放地后，詹权这个抓了冯二的“愣头青”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才开始有心思去琢磨之前的问题。他得找大舅舅好好聊一聊了。
为了显得有诚意，詹权特意提前下职，亲自去了兵部，打算等舅舅下职后，接了人去酒楼，然后点些素斋什么的，和舅舅好好吃一顿。吃饱喝足再和舅舅谈谈心。
他行事低调，但公门里的小吏最不缺的就是眼力劲。
詹权太有名。之前那叫不少人瞧着心惊胆战的风波不就是因昌华郡主报案而詹权真把人抓去巡捕营，这才惹出来的吗？昌华郡主如今有些不可说，反正没人敢轻慢她，那能被大家放在嘴里反复说的就只有詹权了，都觉得这人性格耿直但撞了大运。
这里又是兵部。兵部里暂时还是武勋们掌着大头。
要是文官大本营，那见詹权侯在门外，说不得会有人给他找些明面上挑不出错的麻烦。但因为是武勋大本营，詹权才停住脚，立马就有人迎上来。詹权也不倨傲，对着小吏说想等舅舅下职，小吏便说云向江应酬去了，其实就是早退跟人喝酒去了。
詹权谢过小吏，又按照小吏的指点，去他们兵部人常去的酒店里找舅舅。
到了那酒店，店里的小二竟是也听过詹权的名字。能稳稳当当地做着兵部的生意，小二自然也十分有眼力劲，知道有些人不好惹。他直接说了云向江在某某包间。詹权便又去了包间。走到包间门口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一个陌生声音在挑拨离间。
那人说：“你那外甥年少有为，我这几天不知听多少人提起，都说他后生可畏，还说此番之后要被皇上和武勋记在心里了。结果他竟是独享好处，没有提醒过你？”
詹权心道，他抓冯二进监狱时确实打着为皇上分忧的主意，但他真没想到事情最后能闹那么大。等所有事情平息后，他回头看去，当然知道自己这一次没有做错。
但和太夫人万商一起复盘时，他好几次觉得后怕。
因为这里头的水太深了，但凡前户部尚书冯垠还有利用价值，世家不打算彻底放弃他，或冯垠手里有把柄叫世家没法放弃他，那么世家想要捞他出去，要么会盯上昌华郡主，要么就会盯上詹权。怎么看，都是盯上詹权，从他这边入手可能性更大。
真被世家盯上，詹权绝不可能安然无恙。
就算皇上有心要保他，他也肯定会吃些苦头。
在詹权看来，舅舅一个从四品的官员，在兵部待得稳稳当当的，哪怕是只熬资历，也总有一天会升上去，又何必在无甚把握的情况下，把舅舅扯进这场风波里呢？
但此时站在包间外头，听着这挑唆之人话里的意思，好似是他詹权轻轻松松地收获富贵了，却白眼狼一样的，完全没想过要拉舅舅一把。关键是舅舅竟然没反驳。
难道舅舅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那挑唆之人还在继续说，说去年新朝刚立时，云向江在兵部多风光啊，上司见到他都要笑着叫声“老江”。但这几个月呢？不过是月底申报时弄错了几钱银子，竟然就被上司指着鼻子骂了。这明摆着是觉得云向江背后无人了，所以故意拿他来立威。
詹权的心一点点下沉，因为他全程没听到舅舅反驳。
好一会儿，舅舅才叹了一口气，闷声说了句：“喝酒。”
那挑唆之人便越发没了顾忌。
詹权冷了脸，直接一脚踹在门上，把门踹开了。
不顾屋里人的惊疑，詹权直接找上了那挑唆之人，扯过他的领口，把人往地上一甩，将他摔在地上后，举起拳头就砸了过去。砰的一声，一拳正好砸在人鼻子上。
詹权一边揍人一边说：“好你个奸贼，明知我舅舅出身边城军，是皇上嫡系中的嫡系，对着皇上最忠心不过。你却偏要在我舅舅面前说些挑唆的话。我舅舅当你是同僚，不好直接驳了你，我这个做外甥的却是听不下去了，就要替舅舅好好教训你。”
“权儿！”云向江惊怒地叫道。
詹权没回头看舅舅，继续拳拳到肉地打人，打得人毫无还手之力：“若不是当年战乱，我父亲以为母亲和祖父母都为人所害、已经去世，又如何能错过他们？你不去怪那个世道，偏要怪我母亲还活着？与你多说一句，都是陷我自己于不孝不义中。”
詹权又说：“我亲娘虽以正妻之礼进门，但自从知道母亲的存在，知道母亲心怀大孝、伺候了祖父母过身，就不争不抢、自请出家，这正是我亲娘深明大义、规矩守礼的表现，你却偏要在话里把我亲娘塑造成一个恨不得母亲客死他乡的卑劣小人？”
这些话句句都是对被挨打的这个人说的。但其实句句都是对云向江说的。
詹权不敢拿皇家来说事，不好说安信侯府当时别无选择，一切都只能按照皇上的意思走，那就只好在话中不断地抬高万商和静华道人，把她们抬到忠孝大义上去。
待到詹权发泄了怒气，被揍之人已经说不出话，只有呻吟了。
詹权这才丢开人站起来，看向舅舅说：“舅舅，日后再有人在你面前说混账话，何必顾忌同僚情分？你应当自豪地说，全都是靠着自己的战功，承蒙皇上恩典，才顺利入兵部为官。也是靠着家里的家教，亲妹妹得知原配既在，就爽快让出了位置。”
云向江看着全然陌生的外甥，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詹权又说：“就算舅舅要考虑同僚之情，也不能忽略表哥表弟们的名声啊！”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无法更改，那就想想怎么利益最大化吧，而不是从此自怨自艾。
詹权又忍不住想起了先侯爷。
哪怕丝毫不考虑亲情，只纯粹从利益的角度来说，先侯爷詹水根在去世前做出的几个安排，都是最好的。也是因为他安排妥当，所以府里从一开始就没出过乱子。
云家作为曾经的姻亲，完全可以拿着静华道人的深明大义来说事。
别人嘲笑你失去贵亲，你要是情绪被他们带着走，那就中计了，你应该理直气壮地说：“是的，我们云家的姑娘就是如此深明大义。”再暗搓搓说自己也不慕权贵。
这样还愁传不出好名声去吗？
如此云家的小辈在嫁娶时，就会拥有更多的选择。
偏要自怨自艾！都过去一年了还要自怨自艾！
被詹权教着做人，云向江的酒彻底醒了。
他记忆里的詹权，还是一年前的詹权。那时詹权还没当官，上头又有长辈在，因着骨子里的那份重情重义，叫长辈瞧着甚至有一些傻气。但现在的詹权却已经在官场里历练过了，被皇上召见过，敢以一个巡捕营低阶武官的身份把尚书之子抓进去。
云向江第一次觉得外甥那么陌生。
咳，或者用万商的话来说，你以为你外甥还是那种过年时给他五毛钱买炮仗，他就能撒欢一整天的孩子，然后未来一年时间里都惦记着舅舅长舅舅短。但其实呢，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作为他新鲜出炉的长辈，和他从陌生到熟悉，他陪着我分析朝堂大事，看着我制定家族方针，他不再是眼里只有炮仗的孩子了！他的眼界越发宽了！
把你外甥培养得这么好，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82章
万商隐约知道云夫人和娘家人起了矛盾。
不过万商并没有往深了打探。
有句话叫“不痴不聋, 不作阿家翁”，这句话多用来规劝公公婆婆，但万商觉得放在当下的情境中, 也适用于她本人。要是云夫人能把娘家事处理好了, 那万商没必要横插一手；要是云夫人最终没法处理那些事，到了那一步, 云夫人肯定会来求助她。
乌嬷嬷现在对着太夫人万商很敢说一些私密话。
四下无人时，乌嬷嬷就悄悄地问：“云家那边不知出了什么事，要是没处理好, 不仅连累了静华道人，还要带累咱府上的二爷、三爷……太夫人您就真的不管啊？”
万商小声道：“其实我能猜到一点云家人的心思。我依稀听说云家那边最初的官位是比先侯爷高的，结果乱世里打了几年, 先侯爷都凭军功封侯了, 云家那边有先侯爷的真心照顾，才是一个从四品武官。我大胆猜测他最初的官位是父死子继来的。”
说白了, 就是一开始靠爹。爹死了, 直接继承了亲爹在边城军中的位置。
后来真开始打天下要凭真本事了, 妹婿忽然脱颖而出，于是又靠了妹婿。
本以为这个妹婿能靠一辈子，结果忽然冒出一个活的原配, 云家竟然不算正经姻亲了！这之后, 云向江发现自己在官场上没以前得意——也有可能是他的错觉，说不得别人只是秉公办事。你让他那样的中年人承认一切都是自己失败，他肯定不认。
他只会怪这个怪那个。
好比现代社会好多遭遇中年危机的家长, 他们在公司被边缘化, 却不想着该如何努力提升自己，只知道在心里怨天尤人。回到家看到孩子在看电视, 忽然劈头盖脸一顿骂：“老子这么辛苦就是为了让你在家看电视的？”可其实孩子根本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正常放了学，正常写完作业，甚至还做了些家务，然后看半个小时电视而已。
面对这样的家长，孩子再懂事都没用。如果家长回家时，孩子在写作业，他也有话说：“你这死脑筋，看你天天写作业好像很勤快的样子，结果第一名都考不到？”
“云向江的才华和他对自己的认知并不匹配。他自己却不觉得。老二是小辈，云夫人虽然是他平辈的妹妹，但云夫人是女眷。他习惯在小辈、女眷面前保持权威，在外事上越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在小辈、女眷面前越是要摆姿态。所以如果老二一心想讨好这个舅舅，试图叫舅舅得到满足，他会发现舅舅永远都满足不了。”万商说。
唯一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强势起来，让他知道他已经没法再控制你了。
“老二这段时间大有长进，我觉得云家人拿捏不住他。”万商对詹权有一些信心，“唯一担心的就是老二这孩子有些过于重情重义，怕是会被伤到……静华道人也是。”
万商静观了几天，那边果然就闹出了结果。
云夫人把两个小侄女接安信侯府来了。一个小侄女六岁，是她大哥云向江的庶女。一个小侄女七岁，而她二哥云向溪的嫡女。云向溪没当官，帮着家里打理庶务。
云夫人领着两个小侄女来给万商请安。小姑娘瞧着柔柔怯怯的样子。
万商就笑呵呵地按例打赏了一些适合于小姑娘用的东西。
叫丫鬟婆子把小侄女领去自己的院子里后，云夫人留下来和万商说了实话：“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其实我娘家人做事没章法，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先侯爷刚去世那会儿，他们就……之前我还瞒着权儿、舒儿。若不是这次权儿回来告诉我……罢了，既然他们做舅舅的眼中只有富贵，不给孩子们留情面，我又何必给他们留情面……”
云夫人直言说，这次真是差点就撕破脸皮地和娘家人谈了谈。
也终于叫娘家人知道了她的底线。
但毕竟是至亲的亲戚，就算闹得再难看，也不可能说真就从此一刀两断、彻底没了往来。云夫人把侄女接到身边来教养，是为了叫外人知道云家两位姑娘养在安信侯府呢，哪怕不算正经姻亲，但云家和侯府没彻底断了往来，云家就还能有些颜面。
云家那边呢，算计之心还是有的，不过是想借机传“云家姑娘深明大义”的名声。
万商说：“既然接来了，就好好教养。”都是六七岁的小姑娘，万商对她们肯定不存在偏见，先跟着云夫人学学规矩，要是以后能看出来资质好，跟着思玉念书都行。
云夫人叹了一口气。
她没好意思和万商说，其实她还有一个大侄女，是大哥的嫡女，年龄介于詹权和詹木舒之间，大哥大嫂分明是想要她把那个侄女接来，但她这一次咬死了没松口。
她对于那大侄女肯定是没意见的，但对于大嫂已经怕了，现在更是连大哥都不敢信，万一她前脚接了侄女过来，后脚他们向外露出口风说两边要做亲，那怎么办？
云夫人以前真的动过把大侄女和小儿子凑成一对的念头。可一个，先侯爷刚刚过世，大嫂就来信说得非常难听，生怕她为了儿子赖上那个大侄女，当时她就彻底绝了做亲的心思。第二个，万商说的近亲结婚不利子嗣，云夫人已经深深记在心里了。
因此她这次无论如何都没同意接大侄女过来。为这个，大哥又黑了脸。
谁能想到会和娘家闹成这样？
谁愿意和娘家闹成这样？
迎上万商关心的视线，云夫人甚至有点想哭。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终究还是说出来了。她自嘲道：“我娘家那边……口口声声说我只能靠他们，好似太夫人您要害我似的。可若不是仗着太夫人您心慈，我又如何敢把两个小侄女接过来呢？”
如果万商真的是个大恶人，云夫人接侄女过来，不是给万商发作她的理由吗？甚至连两个小侄女都落不着好。但娘家人好似又想不到这点了，真就把孩子送来了。
可见云夫人也好，她两个小侄女也好，在云家人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
大书房里。
因为詹木舒提过大书房的所有书，宋书生都可以借阅，甚至可以抄录。宋书生自然不会客气。这年头很多书都不对外刻印，只被某一家珍藏，想看书还得拼人脉。
詹家的书里头有很多都属于“战争财”，是先侯爷打仗时收来的。而最近又添了木家的手抄书。木蕾过继来的弟弟木严每个月都会送几本抄本来府上，显得十分有礼。
正好掌家的太夫人从不为难人，接到木家的问候都会叫木蕾回礼。这样一来，木蕾作为姨娘，竟然每个月都能和家里人通信，不至于说死在深宅里都没人知道。
木严直言，这些抄本既然送给了安信侯府，那么侯府之后无论想怎么用，都是可以的。言下之意就是不介意外传。以木严对木家的仇恨，他不可能有家族使命感。
于是这些抄本被填充到了大书架上，专门辟了一个格子存放。
宋书生最近很喜欢从这个格子里找书看。因为他在木家抄本中找到了几本注释版史书。其实宋书生之前就已经看过了那几本史书了，但这是木家祖上获得的大儒注释版，重点是大儒的注释！通过阅读每一页上的注释，宋书生又觉得自己收获良多。
得知这月的手抄书又送到了，宋书生忍不住走到书架前翻看起来。
抽出新书一看，咦，竟然是一信集。都是木家某一祖先的好友从四面八方给他寄来的信，被这个祖先集结成册了。每个信都注明了是某某人在某某时候所写。
现代人肯定会觉得翻看别人的书信集非常失礼。因为书信是非常隐私的东西。
但对于此时的很多读书人来说，书信分两种。一种是私密的，恨不得你看过信后直接就烧了，哪怕私密程度不到烧毁的程度，也不可能集结成册、公开摆放。但另一种则是他们扬名的工具。很多读书人都刻印过书信集，就是把自己写给众多好友的信，在寄出去之前，自己先留存一份，回头攒够一的量，就自费把书信刻印了。
也有人会和一个好友你来我往地写上很多信，最后把这番你来我往刻印出来。
所以，当宋书生拿到这个手抄书信集，第一反应肯定不会是“啊，我太失礼了，我赶紧把书合上放回去”，而是想当然觉得这都是木家某位祖先为了扬名弄的东西。
那既然是为扬名弄的，说不得文采真的可以，他就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宋书生很快了解到这些书信都是当时文坛很活跃的文人写给木家一位字飞举的的祖先的。这个木飞举曾在前朝任四品官，因为看不过当时的官场，最后挂印而去。这些信件就是他挂印后、在老家寄情山水时收到的。和他通信的也多是这一类的人。
宋书生竟然在书信集中看到了一个官至二品而辞官的大人。
“所以还是宋大人傻啊。一样是看到了朝廷的问题，宋大人选择为前朝殉道，结果全家全族都赔了进去。而这个官至二品的，直接辞官不做了，整日里作诗写赋地骂骂朝廷、骂骂贪官，反倒是引得一堆读书人赞扬他的忠君爱国。”宋书生在心里说。
二品大员的信里还赋诗一首，大意是什么冬日寒冷不若我心冷。
文采确实不错。
但宋书生看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要是这个书信集里全都是这样的玩意儿，他就不想看了。
快速翻过几页，宋书生又见到一封信，是前朝的一个史官写的。
这个史官的官位并不大，只是正七品的编修。他倒是没有挂印而去。但他在信里说，也许是初冬时受了寒，他不小心染了咳疾，一直断断续续地不见好，这几天竟然越来越严重。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自己这辈子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临终前趁着自己还有点力气，给众位好友们写了信。他说希望自己死后能化作风、化作雨。
这个信的文采也是极好的，宋书生甚至觉得这是书信集里文采最好的一篇。
因为这位正七品编修是真正有感而发。他只怕是真在写完这信后就过世了。
宋书生自觉除了家人之外，很难对着其他人付出纯粹的真心，但读着这封信里的字字句句，还是生出一种难过。读完一遍后，宋书生又忍不住读了一遍。他有着几乎过目不忘之能。这一遍读完，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忆信中的字字句句。
……咦？
宋书生猛然把眼睛睁开。
他快步走到桌子前，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宣纸上重抄了这份信。但他的抄写顺序和抄本里的不太一样，该换行的地方没有换行，没有换行的地方却换行了。
抄完之后，他把抄本里的信和自己抄过的信摆在一起。
他把眼睛瞪大了。
詹家的兄弟凑过来，詹木舒关心地问：“宋兄，你怎么了？瞧你好似被吓到了？”
詹木宝却说：“哪里是吓到了？我瞧宋兄分明是激动的。宋兄可是发现了什么？”
宋书生抓起两份信，对詹家兄弟说：“你们看！这是前朝一位史官费尽心思留下的真相。前朝惠帝时，司马氏兄妹乱伦、秽乱宫闱，以至于生下了恶鬼之子。”

第83章
宋书生主动提议把两封藏着惊天大密的信拿给万商看。詹木舒没有多想。詹木宝倒是多看他一眼, 但宋书生做出了乖顺模样。詹木宝觉得他这份“乖顺”不是装的。
于是，信被第一时间送到了荣喜堂。
万商震惊地看着手里两封内容一样但断行不一样的信。
很多讯息在万商的脑子里呼啸而过，然后终于串连起来了。
第一, 木严被过继后, 主动放弃了不少本该属于他的财产，只收拾了亲生父亲留下的手抄书, 满满当当的一马车，跟着安信侯府的管事进了京。而木严的父亲算是木家这几十年里比较出息的一个人，偏被嫡系拦着没能出仕, 只能在老家教书为生。
木家族长虽然拦着不叫木严的父亲出头，但早年也培养过他，从不禁止他去书楼看书。除了一些真正的孤本只能在书楼里看, 不得外借、不得抄录, 再无其他限制了。那么，当木家某先祖将好友的书信集结成册并存于书楼里, 确实有可能被抄写。
第二是木蕾说的, 她的亲娘是陈家庶女, 当年之所以嫁给木家病秧子，是因为木家给出了一份特殊的聘礼。这份聘礼并不在单子上，木蕾亲娘作为新娘子, 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根据她们的猜测, 那应该是木家向陈家投诚给出的“供品”。
陈家背后站着申屠家。陈家当时的当家主母就来自申屠家。所以确切地说，这应该是木家向申屠家投诚献出的礼物。但申屠家并没有因此重用木家。或许在申屠看来，陈家嫁了一个庶女给木家, 两边就钱货两讫了。这导致木家对木蕾母女很不好。
第三是庞大用不久前说的那些前朝秘事。自打皇后命人开了金玉楼, 庞大用的那帮老伙计们就终于过上了还算体面的生活。他们心里感激万商，又觉得之前害了他们的应是世家, 所以他们就搜肠刮肚想起一些往事，通过庞大用的嘴说给了万商听。
据说前朝惠帝时期，惠帝从民间接进来一位美人，封她为德妃。惠帝对德妃非常好，在她有孕时甚至想要把已经长成的长子过继出去。但德妃没福气，生下的孩子没多久就夭折了，她也香消玉殒。这个德妃，从官方记载来看，生于民间小户之家。
但前朝的老太监们却说，他们怀疑德妃其实是世家的外室女。那时，惠帝最心爱的妃子是德妃，最宠信的臣子是司马家旁支的司马度。而德妃和司马度关系密切。
联合宋书生的发现来看，德妃果然是司马家外室女，却和司马度乱伦，她生的那个孩子不是惠帝的，而是司马度的。且那个孩子估计存在非常严重可怕的畸形。而申屠家从某种途径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史官临死前传出了消息，才有意收集信件？
木家手握信件多年，倒是什么都没发现。之前皇上见世家全力打压木家觉得奇怪，于是特意安排苟太监试探木家，但任由苟太监百般手段使出来，依旧一无所获。
由此可见，宋书生真是个人才啊！
木家连着几代多少人都没能发现的隐秘，他一下子就发现了！
“也该庆幸木严年纪虽小却心有成算。他当时若选择争夺其他财产，没留亲爹手抄书，更没因为关心木蕾而月月送书上门……宋书生上哪去发现这些？”万商心道。
万商手里的两份信一封是木严抄的原始版，一封是宋书生换了格式另抄的。
看着两封信，万商大概弄懂了藏字的原理。
木严抄的信里藏着一串密码，但这个密码需要拿到正确的密码本才能解出来，如果没有密码本，最后就只能得到一串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那么密码本在哪里呢？
密码本就是宋书生重抄的那个。
宋书生重抄时，按照此时的行文习惯是竖着抄的，每一列字数不等，简直要逼死强迫症。某列只有三个字，就换列了。但某列一连写了二十多个字都不见换列的。
万商看了两眼，倒是琢磨出换列的规律来了。
看似没什么规律，其实规律非常明显。
史官在信里说惟愿下辈子化成风、化成雨。
宋书生重抄时，一旦写到“风”、“雨”及以它们为部首的字，就另起一列，把这个字写到新列的最上端。这就符合“下辈子”的说法了，下辈子是新生，自然新起一列。
这样重新排列后，宋书生的抄写版就成为了密码本，把从木严抄本中拿到的数字密码套进去，将第几行第几个字挑出来转化谐音，就显出了史官想要传递的真相。
而万商能轻易看出规律，是因为宋书生已经重新抄录过了。如果她只拿到最原始的那封信，她哪里能想到“下辈子化成风、化成雨”竟然会是一句大有深意的话呢？
不过，如果事先已经知道这份信里藏着暗语，再带着这种心思去读信，那还是能找到规律的。所以申屠家透过陈家，从木家拿走信后，肯定已经顺利完成了解密。
问题宋书生是第一次看到这信！他之前不知道信里有问题！
结果他成功解密了。
只从这一件事上，万商就领略到了高智商的碾压。她有些佩服宋书生。但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大了。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应该也不乏野心，为什么不去考科举呢？
他耗在安信侯府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信里的隐秘是他发现的，他完全可以瞒下来，什么都不和詹家兄弟说。
他偏偏说了！这么一个大便宜，轻易就送给了安信侯府。
可便宜从来都不是好占的。尤其是聪明人的便宜，万商绝对不会占。
万商又看了一眼信。前朝史官在写下这封信时，只怕怀着莫大的哀痛。他肯定在心里构思了很久。他知道一旦写直白了，信件被查抄，真相就会随着他的死亡被永远埋葬。而记录真相是一位史官的基本素养。即便只是七品小官，也当尽忠职守啊。
万商忍不住为那史官叹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说：“如果你泉下有知……我可以向你保证，到了合适的节点，我肯定会把这份信公开。如果世家最终被灭，你必能在历史上留名。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只靠着这个信，万商没法扳倒司马家，更不可能重创其他世家。
她还需要拿到其他的证据。
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心态收拾好了，万商叫人领了宋书生来问话。
其实宋书生已经候在荣喜堂的小茶室里了。过去的好几个月里，他始终没能等到万商的召见，于是这一次就自己创造机会上了。而万商确实也无法再忽略宋书生。
宋书生徐徐走来。虽然早就从下人那里听说宋书生长得好看，但真见到人，万商还是惊艳了一下。宋书生有点像是大家念书时，高中学校里见到的那种名列前茅的贫寒校草，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衣服虽是旧的，却带着一股皂角清香，笑容很温和。
万商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古代人见到这种长相的，只会觉得是天人之姿，认为他应该是带着老天赋予的某种使命投生来的，所以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但对于万商来说，她只会感慨说这人父母的基因该有多好啊。再换句话说，万商会怀疑宋书生的父母肯定都不是一般人。
说不定他父母两边都世代富贵，嫁娶时很讲究，所以经历了多次基因改良。
当然，也可能是基因突变，就不兴人家歹竹出好笋吗？
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万商指了指两封信，用高深的口吻问：“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非常宽泛，是典型的上位者在试探下位者时会问出的问题。
当万商还是一个学生时，她很不喜欢老师问，你知道自己错哪了吗？当她进入社会成为一个打工人后，她很讨厌领导忽然不明不白地来一句，你怎么看？因为这样的问题太过宽泛，她不知道老师和老板究竟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偏偏她还不能乱答。
万万没想到自己现在也成为这样的人了！
宋书生却好似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其实之前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太明白。为何世家会联合起来，就因申屠家出了一个贵妃？这个贵妃还生下了皇子？可就算贵妃和皇子大有前程，最终得利的还是申屠家，其他世家何必涉足这一摊浑水？”
打个比方，世家好比是山下乡绅，皇上则是山上土匪。因为担心土匪会不讲原则地直接杀过来，世家明面上会臣服土匪、定期纳贡。但是山上的土匪已经换了好几波，世家依然是世家，这说明世家其实有他们的一套生存法则。这个法则就是土匪在时，我让点利益哄着你，等你颓势了，我立马抽身。等新土匪来了，我还是这一套。
申屠家是例外。他们竟然和土匪联姻了，所以他们没法像以前那样干净清爽地抽身。也或者他们其实不想抽身。他们试图制定一种新玩法。他们的野心大得可怕！
但其他的世家呢？
世家之间不可能亲如一家兄弟。历史上，世家与世家之间也不是没有互相坑来害去过。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世家更不是没有。那些世家消散后，利益自然都被其他世家瓜分了。所以，其他的世家不可能因为同为世家的身份，就选择和申屠共进退。
宋书生缓缓说：“我之前以为是科举制兴起，世家开始警惕了，而且当今圣上在封后的选择上叫世家看出了他的不友好，所以世家被迫联合起来。但发现这封信后，我有了更好的解释。那就是……至少在司马家这边，申屠家是拿到了他们的把柄。”
万商：“！！！”
万商知道那份特殊聘礼的存在，因此她觉得宋书生说得全中。
真是好强的政治敏感度。
他明明都不知道那份聘礼的存在！
宋书生道：“读书人常说南济民北秋蕴，秋蕴书院背后是司马，司马凭此在朝中控制了一个秋蕴派利益团体。申屠正是因为有了秋蕴派的支持，他们才敢生出夺嫡的野心。若是灭了司马，散了秋蕴派，那就好比断了申屠的右臂，叫他们废了大半。”
“但这封信不是原件。”万商缓缓地说，“就算我们把这封信公布出去，世家那边也可以众口一词说是伪造的。据我所知，至少从前朝所有官方记载来看，惠帝的德妃一直都是小门小户的女儿，和世家没有任何关系。”证明不了德妃和司马家的关系，就不能说她和当时的宠臣司马度乱伦。而世家怎么可能会承认自己有外室女存在？
宋书生却好似对德妃外室女的身份并不怀疑。
他说：“如果原件不在了，那谁又能说我们手里的不是原件呢？”
万商：“！！！”
宋书生说：“世家那些人常常自诩君子。我乃白衣，对于朝堂上的事看得不够分明，只隐约觉察到申屠和司马之间的合作非常顺滑。而从这两年的联姻来说，申屠和司马也是如胶似漆。所以我大胆猜测，申屠拿到把柄后，没有捏着把柄去威胁司马，而是当着司马的面把所有证据销毁了，这样的’君子行径’显然给了司马很大的颜面。”
单靠威胁并不能叫司马心甘情愿为申屠所用的。
申屠要表现得君子，要赢得司马的敬重，司马才会心甘情愿上了申屠的马车。
万商眼神复杂地看着宋书生。这小子对人心的揣摩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她选择开门见山：“你若入朝，不出十年，朝中定会有你一席之位。”赶紧去考科举啊，赶紧去混朝堂啊，何必窝在我安信侯府内。我又不是皇上，没法赏官给你做。
宋书生却叹了一声，知道太夫人不喜欢勾勾绕绕，便也开门见山地说：“可小子我户籍有瑕，为保家人平安，此生还是不入朝为好。”入朝当官，当然很有意思。但要是连累得舅舅舅母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萌生出自缢之心，那么他宁可不当这个官。
可他确实又不甘贫贱，更不甘平庸。
于是他想到的办法就是投靠某个人，成为他人幕僚。
但投靠一事需慎重。主子不能是随随便便选的。
如果选错主子，回头捏着他的身世当把柄，那他还不如冒险去当官的。唯有像太夫人这样，心里自有一份正义，且这份正义高过了当下的普世正义，他才敢投靠。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为何能生出太夫人这样的人。
但他知道这很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而既然都决心要投靠了，那自然不能再做出一副扭扭捏捏之态。
他就坦然地说了实话。
万商果然被震住了。
等了等，见万商没有话，宋书生继续往下说：“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申屠当着司马的面毁了原件，那既然世上已经没了原件，谁又知道我们手里的不是原件呢？”
宋书生轻笑一声：“我们完全可以借刀杀人，就说这是从申屠那里拿到的。申屠只能百口莫辩。他们不能说自己早就毁了原件，因为一旦说了就是承认有原件存在。他们只能说，这绝对不是他们家里的东西。但就算世人信了这话，司马信不信呢？”
司马肯定不信。他们不信，那他们和申屠的合作就会破裂。申屠依然要断臂。
万商忽然意识到宋书生话里说是“我们”，谁和你是“我们”啊！你这就打蛇上棍了？
宋书生说：“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要如何从申屠家拿到这份信了。再或者如果我们手段了得，直接把这信混在申屠的书籍信件里，然后由第三方从申屠那里翻出。”
“你难道没有主意吗？”万商故意反问。
宋书生摊了摊手：“小子只是一介白衣。”我没法调动任何资源去陷害申屠家。我作为幕僚只管提出主意，我自觉这个主意的可行性很高呢，接下来就要看主子你啦！
万商显而易见地听懂了宋书生的言下之意，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所以，虽然你是一个强行送上门来要我收下的幕僚，但如果我没点本事，还没脸收下你了，是吧？
万商此时对宋书生还谈不上信任，于是就只淡淡说了一句：“此事需从长计议，这种关键性的证据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来，才能达成绝杀。不然就是浪费。”
宋书生于是又恢复成乖顺模样，道：“确实如此。再有一些日子，太夫人您就正式出孝了。我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把《詹水香传》的杂戏排出来，叫它短时间内风靡全城。乘着这股风，正好您结束孝期、开始社交。这会帮您快速融入武勋中。”
万商只需要守一年孝。除了詹木宝，府里其他人都要陆陆续续出孝了。
宋书生不知道叫他好奇不已的白兔子后面是百花会，也不知道百花会给万商留了一个元老的位置。因此等万商出孝之后，自然会有百花会为她引荐、为她铺路。但如果万商在京城中确实一点人脉基础都没有，那么把杂戏弄出来，这确实是好办法。
宋书生如此面面俱到，万商能说什么呢？
她越发觉得这种人才留在自己身边浪费了。关键是这种人不是她能控制的。
倒不是担心宋书生噬主，还想不到那么远，他短时间内肯定是好用的。但幕僚和主公的关系很微妙，幕僚肯定想从主公身上得到什么。若主公没法给予那么多呢？
万商便做出大方的样子：“说说你的户籍吧，若问题不大，我想法子帮你平了。”平了之后，你该去参加科举就赶紧去吧，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这点香火情就行。
宋书生沉默片刻，道：“我应当是世家的外室子。”
“什么？！”万商一脸吃惊。她今天都因为这小子震惊多少次了？
她之前推测过宋书生的身世，觉得他肯定不是豪门里出来的，所以不觉得他和世家有关系。但如果是外室子……外室子就是被养在外头的，估计亲娘身份有异，不能被世家接纳。说不得他们被放在一个小宅子里养着，那当年确实能趁乱把他抱走。
宋书生却以为万商吃惊的是他身为世家血脉，为何热衷对付世家。
他坦然地说：“我若入仕，不被世家发现还好，一旦世家发现了我的身份，哪怕他们不会认我，也会在暗中联络我、要挟我、控制我。而世人皆推崇父为子纲，其他势力很难信我。”最重要的是如果世家恨他舅舅舅母抱走了他，说不得会逼死她们。
世家肯定难以理解宋书生对舅舅舅母的感情，或许还觉得宋书生应该恨她们。
但宋书生从不觉得是舅舅舅母害他没了富贵生活。
都知道外室子不可能受重视，世家又那么重视名声，绝无可能把他抱回去。他不感激舅舅舅母的真心疼爱，反倒是心心念念去当一个被人轻贱的外室子，他疯了？
为了舅舅舅母的安全，世家最好就是从此走在下坡路上，再也起不来了。
除了在意舅舅舅母之外，他还怀疑生母的死和世家那边有关。说不得就是世家长辈知道家里有人养了外室，然后叫人来灭了口。因为他生母不是在生他时难产去世的，哪怕他没有记忆，但从舅舅舅母露出的只言片语来看，生母应该养了他几个月。
再又或者站在大义上，他即便身负世家血脉，但他自幼养在市井，眼中看到的从来不是世家风光，而是市井中的民生多艰。他只想作为贫寒书生踩着世家爬上去。
父为子纲？
呵！

第84章
万商陡然一惊。
在这个分外讲究纲常的时代, 宋书生当着她的面表现出了对父系血亲的不屑，丝毫不担心她会因此看他不起。难不成他都能看出她内心底那属于现代人的“叛逆”了吗？
这位姓宋的贫寒校草太会洞察人心了，我真的拿捏不住啊！万商在心里说。
所谓的拿捏不住分两方面。
第一, 万商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要如何去拿捏妖孽？第二，更要考虑万商此时的社会地位。如果她现在是一个具有夺嫡资格的皇子, 那什么都不用说了，像宋书生这种足智近妖的幕僚当然越多越好。但她现在只是一个老封君啊！
府里还有皇上的探子呢！
如果叫宫里知道她收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幕僚，得疑心她到底想要干什么了。
万商心里暗自做好决定。这个幕僚就算要收, 也只能是暂时收下，绝对不能把人长期留在身边。最好就是在短暂合作的过程中，大家合作得非常愉快, 同时万商找到机会帮宋书生寻觅一个更好的去处, 欢欢喜喜地送他出府，从此祝他前程似锦。
万商的脑海中出现了这样一个画面——
女装版的宋书生对着万商盈盈下拜, 表示自己无处可去。万商说, 我暂时收你做个义女, 待我帮你找到如意郎君，你见过那人后心里也愿意，我就把你风光大嫁出去, 盼你从此夫妻和顺。等你富贵了, 莫忘记这份恩情。非要回报我……那也行叭！
还别说，帮着宋书生落实前途，某种意义上真就和“发嫁”差不多意思。
万商因为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想象翘起了嘴角。
宋书生：“？？？”
宋书生有些茫然地看向万商。
这孩子聪明归聪明, 但就是太想出头了——这正是他野心勃勃的体现。如果年纪再大一点, 他或许能够很好地掩饰这份野心。可说到底，他周岁还不到十八呢！
他哪里知道, 就因为他表现得太好了，好比一个在简历里写了自己TOP2毕业又在国际顶尖学府深造过同时在校期间已经获得多项专利的高尖人才，来一个小作坊里应聘研发人员。小作坊老板表示，啊，要不起。
万商轻咳一声，安慰宋书生说：“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出路。你的户籍问题……我还是想试试，若是我能帮你解决户籍，你就正经去参加科考吧。”
孩子啊，幸好乌嬷嬷此时不在我身边，不然你要倒霉了，你知道吗！
乌嬷嬷在府里待得越来越自在了，同时估计宫里现在也不需要她严密监管万商了，所以她不再像影子似的时刻跟在万商身后。很多时候，她都在享受半退休生活。
如果乌嬷嬷也在屋子里，听出宋书生对“父为子纲”的不屑，那要是他彻底放弃科考，也就罢了；如果他还是走了科考之路，那乌嬷嬷要不要把他的反骨往上报？在皇上信任他的时候，自然觉得他对父系那边不屑是好事；可一旦皇上不信任他了，是不是又得想宋书生既然不认父为子纲，那他真认君为臣纲吗？不如找个理由把人杀了？
“你别急着拒绝我。”万商认真地说，“我说的帮你解决户籍问题，自然是无任何后顾之忧的那种解决。我不会只做成个半吊子就把你推出去，那样是真的害了你。”
帮着解决户籍问题，不是说万商叫人拿上安信侯府的帖子去衙门里走一趟就算解决的。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解决，那终究还是存在隐患。一旦有人势力强过了安信侯府，就能翻出来宋书生身世造假了。真正帮着解决，该是任何人都无法翻他旧账了。
说着说着，万商想起一句话，有时施恩于人，不是说你帮他做了什么，反倒是你要创造一个机会让他帮你做点什么。宋书生太过聪明，为了叫他安心，万商又说：“想让你参加科考，我也是有私心的。你和我家老三关系好，年龄比他大几岁，老三日后也要参加科考，但我们府上谁也帮不上他，你们既然是好友，就当相互扶持。”
想了想，万商又说：“冒昧问一句，你刚刚提到了你血缘上的生父，那么请问你的母亲呢……如果不好说，不需要你说得仔细，我就是想知道她这边复杂不复杂。”
见太夫人确实是真心实意要帮他处理户籍，宋书生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原以为不太复杂，但这些日子似有一点新发现……只是还不确定。”所以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生父是世家子，这是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的了。
他自小就知道宋是生母的姓氏。而他之所以随了母姓，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舅舅舅母厌恶他生父，却又非常怀念他生母，她们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奇怪。但也意味着他生父的姓氏可能有一些特殊，特殊到一旦他姓了，人们就有可能揣摩他的身份。
再就是，他的舅舅舅母虽然在外人面前瞒得很好，但她们并不防他，偏他记事早又几乎过目不忘，哪怕有些事小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随着年龄长大，他从记忆里翻出来，慢慢也就琢磨明白了。她们真的不像是平民家里教养出来的普通女孩。
在她们口中，他生母是个心性坚韧之人，不乏学识、见识和教养，在有限的相处中教了她们很多东西。而就这么听着，他生母像是高门里精心培养出来的小姐。所以在最开始，他想过舅舅舅母可能是生母身边的丫鬟。但即便是最最得宠的丫鬟，像副小姐一样养大，一点不懂针线，这也太奇怪了。再就是她们的见识其实更偏市井，并没有高门痕迹。又有其他作为佐证，宋书生基本可以确定至少舅母肯定曾落风尘。
确定舅母的出身后，宋书生可以判定他生母肯定是因家族落难等原因被没入教坊了。她与舅舅舅母是在教坊认识的。若生母不曾入过教坊，那么一个大家小姐无论未婚已婚，都不可能认识舅舅舅母这样身份的人，更不要说彼此之间还结下了情谊。
他生母应该在教坊里待了不短的时间，至少也有一两年。
而这个推论其实又能佐证他外室子的身份。因为即便是纳妾，妾也得有正经身份，没入教坊的女眷，怎么可能正经进门？只能被养在外头。
而再打个比方，如果他亲生父亲身份不高，比如是个商人之类的——可商人并没有权利把落难官眷从教坊里接出来——他生母既然心性坚韧，连最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为什么不借机拿捏住这个商人，至少先叫自己活下来，然后再去图谋其他？
所以，他生母应当拿捏不了他亲生父亲，也无法反抗那个男人。
新朝建立后，舅舅舅母带着他回到京城。一方面是觉得当年趁着灾难出逃，他们把假身份落实得很好，不太容易被查出去。另一方面舅舅舅母还是为他前程着想。但要说她们心里完全不慌，又不是，她们好似还是怕被发现。她们的心理是矛盾的。
于是宋书生就知道，首先他生父肯定还活着，至少他家族还在。但他们一般情况下不太会来找他，这意味着他确实就是外室子一类的，这样的身份才不叫人重视。
第二，他生父或者他生父的家族在前朝和新朝都有着很高的社会地位。如此在前朝，生母才无法反抗那个男人；在新朝，舅舅舅母又不担心他的真实身份暴露后，他会被生父连累。假如他是前朝宗室子，那舅舅舅母肯定早带着他躲深山老林去了。
那究竟是什么人，在前朝风光，在新朝依旧得意呢？
这似乎已经很好猜了。
再有，舅舅舅母虽然不乐意他被生父那边发现，但她们似乎又能肯定万一他被生父那边发现了，他们并不会对他怎么样——至于会不会对舅舅舅母不好，这从来都不在她们的考虑中，她们甘愿牺牲自己——若不然她们也不敢带着他回到京城里。这意味着生父的家族对外肯定有着很好的口碑。底层人不懂上层的勾心斗角，舆论说好的，他们就觉得是好的。哪怕她们厌恶他生父本人，但似乎并不厌恶他生父的家族。
直到宋书生道破前朝宋舟大人被抄家灭族的真相，舅舅舅母才又受到了惊吓。她们好似第一次知道世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世家不是某个人坏，而是整个都是坏的。
如此，宋书生基本能猜到他亲生父亲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至于亲生母亲这边……宋书生垂下眼睑。
万商连忙说：“既然还不确定，那就再等等。总要做得万无一失才好。”
宋书生心道，太夫人果然还是心善，又有一股正义。
若太夫人真能把他的身世平得完美无缺，他也愿意去考科举，日后和安信侯府互相扶持；若平不掉，他一定要当上太夫人身边的幕僚。哪怕是耍赖，他也赖定了。
万商不打算把前朝史官的信攥在自己手里。
她打算等詹权下班，就和詹权聊聊，再由詹权呈给皇上。
结果詹权竟然加班了，连着两天没回来。巡捕营的小吏倒是特意来传了话，说城外出现骗子，詹权带队去把他们缉拿归案了。等把人全捉了以后，又得连夜审问。
等到詹权终于忙完，他又困又饿，回到家里只想好好洗个澡再睡一觉，结果听说太夫人早两天就有事找他，于是等洗完澡，灌了一杯浓浓的茶，就去了万商那里。
万商没故弄玄虚，直接把信拿出来：“不是我不体恤你，实在是有要事找你。你再不回来，我都得去巡捕营抓人了。老三那位好友，姓宋的书生，他破译了这份信里的密码。信是前朝一位史官写的，已查明确有此人，他说惠帝时德妃与司马度……”
詹权的困劲直接吓没了。
再三检查了信，发现确实能解出这样的隐秘后，詹权道：“这信要交给皇上。”
万商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个信只要用对地方，堪比核武。但用这个信去算计世家，真不是她一个人能办下来的。首先一个，她在世家里就没有探子啊！
万商说：“但现在存在一个问题。宋书生当居首功，偏他的身份有些难弄。”
万商和詹权之间不仅是名义上的母子，更是政治同盟。他们之间必须要彼此信任。所以万商很多事不会瞒着詹权：“宋书生疑似世家外室子。但他不想认祖归宗。”
“那他现在的户籍是假的？”詹权立马认识到了问题所在，“他没法去考科举？”
“纵使我们帮他重新办理户籍，也依然会有漏洞。但如果是皇上出手，定能万无一失了。”万商说。但这也意味着宋书生一个大把柄落皇上手里，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他要是能接受，万商立刻给皇后写信；要是接受不了，万商也不敢替他拿主意。
“他的顾虑是什么？”詹权问。他同样觉得宋书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与其试图拿捏这样的人，不如直接送他一场东风、结下善缘。
“应当是把他养大的舅舅舅母吧。我瞧他，该是盼着舅舅舅母平安无忧。”
“皇上还不至于会捏着他舅舅舅母来要挟他！”这么下作的事，皇上做不出来。而且只要宋书生不背叛皇上，皇上也没必要要挟他。强势的皇帝并不担心他一人犯上。
万商道：“那我随后立刻请他过府协商。”
既然困劲吓没了，詹权顺势说起了自己这次的差事。
这两天之所以加班，是因为他们巡捕营设在城外的探子发现某村里有人借佛道之事行骗，于是第一时间报了上来。一般来说，这种行骗主要出现在穷乡僻壤，京城附近不太会有。一开始听说有人聚众借佛道之事行骗，整个巡捕营都激动了，以为背后肯定牵扯了什么复国的势力之类的，都觉得这次肯定立大功，兴匆匆跑去抓人……
“我们审了又审，发现就一普通老汉号称自己已经成仙，可以不用吃东西，大家见他果然好多天没吃东西，就开始拜他……然后这这事传出去后，见老汉还是没吃东西，拜他的人越来越多。”詹权哭笑不得地说，“但其实这个老汉白天确实不吃东西，夜里他养的那条老狗会从洞里钻进钻出，把吃的送到他面前，一天至少一个馒头。”
还以为是天降功劳，结果定睛一看，啥也不是。
万商听懂了。
好比说警察叔叔在网上发现一个贩卖毒品的商家，以为抓到大鱼，三等功妥妥的了，结果摸过去后发现那人并不制毒，只是拿真面粉当白粉卖，去哄骗瘾君子。
万商顿时理解了詹权的失望。
但话又说回来，村子里的普通百姓也太容易被骗了吧？
不见老汉吃饭，他就成仙了？然后就集体拜他？
竟然一点都没怀疑过？
可见加强基础教育真的迫在眉睫啊！虽说封建帝王好似都喜欢使些愚民政策，但是万商曾看到过一种说法，其实《三字经》、《弟子规》都是为了普及基础教育弄出来的。可见皇帝们也觉得百姓高低得认识些字，再学点道理，这样才不容易被骗。
自古以来，迷信都害人不浅。
等等，迷信？
万商心里忽然一动，问：“你们暗中调查的近亲成婚以至绝嗣的案例，现在有多少了？”想自下而上地发动舆论说近亲结婚不好，还有什么比“迷信”更好用的方法？
只要用对地方，“迷信”这个工具也可以很趁手的啊！

第85章
詹权认真回答说：“外地的案例需要一定时间才能汇总, 到目前为止一共收集到一百三十七个因近亲成婚而几乎绝嗣或已经绝嗣的案例。”但是就和之前调查出的那些案例一样，这些家庭对于自家生几个孩子就死几个孩子的现象也是各有各的说法。
他们及他们周围的人都没往近亲成婚那方向想。
可对于詹权这种亲身参与其中的调查人员来说，他们几乎已经能肯定近亲成婚的恶果了。哪怕民间不信, 但他们这些负责在暗中调查的, 是万万不敢近亲成婚了。
詹权又说：“外地的案例都是一波波送来的。等到八月中，大约能有三百多个案例。用这些案例去说服朝中的大人, 应当能够说服他们了，只要世家不闹幺蛾子。”
如果世家闹了幺蛾子，那……瞧着吧, 肯定有大把大把的人选择睁眼说瞎话。
万商道：“我之前和你提过，想要把近亲成婚不好的结论在民间扩散出去，并且叫民众们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一点, 我们绝对不能像其他政策那样走自上而下的路子, 因为这条路子明摆着会被世家堵死。我们只能走自下而上的路子。”
其实关于近亲结婚这个，万商从来都没指望靠这个就把全体世家彻底干掉。
说白了, 想要彻底消除世家的影响力, 那么“不历州县不拟台省”比“近亲结婚有害”有用多了, 且朝中已经施行，万商只要平安顺遂地活下去，迟早能见到世家倒霉的那天；想要坏掉世家的口碑, 那么宋书生找到的这个书信也比近亲结婚有用多了。
虽说德妃和司马度也是血缘太近以至生下了严重畸形的孩子, 但这个不能论证表亲成婚不好。因为德妃和司马度是同姓兄妹，他们偷情在当下的认知里就是□□。
“乱人伦，逆天道, 当诛。”这是写在书本里的话。
解密前朝史官留下的书信之后, 人们只能以此去批判世家内里藏污，批判他们道德败坏, 不配成为“礼”的代言人，更不配成为“礼”的制定者，和近亲生子并无关系。
万商之所以一直关心近亲成婚的调查进度，是因为她想要尽量减少世间近亲成婚的例子。只有这样，才能减少各个家庭里的不必要的悲剧，甚至减少部分女性在生育一事上的牺牲。所以万商无比希望“近亲成婚有害”在民间成为人尽皆知的一件事。
在这个过程中，要是能顺便打击到世家，那自然更好了。
听万商这么说，詹权眼睛发亮地盯着她：“母亲您可是想到什么好法子了？”
“我也不过是灵机一动。主要还是你这几天处理的案子给了我灵感。”万商道。
詹权附耳过来，万商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如此这般一说。
詹权迷茫，詹权沉思，詹权震惊，詹权眼中的佩服都能具现化地溢出来了。
他赞叹道：“我觉得可以一试！如此一来，不仅叫近亲成婚的恶果深入人心，还能趁此打击民间那些层出不穷假借神佛之事坑害百姓的骗子，简直是一举数得啊！”
关键是整个过程很难引起世家那边的警惕，因为一般人真想不出这样的套路！
等世家意识到朝廷这么做的真正的目的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万商忙道：“还需从长计议。”
“是是是，需从长计议。”詹权认真地点头。他心说，太夫人想出了如此绝妙的办法，若他们最后施行时出了岔子，浪费了太夫人的点子，那他们简直要以死谢罪了。
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万商把信件交给詹权：“这样，你先递密折给皇上，只说有要事汇报，看皇上什么时候召你进宫。我这边派人去请宋书生再问问他的意思。”
詹权自然也知道轻重，拿着信就转身写密折去了。
他现在官位太低，还不能自由出入宫廷，而皇上日理万机，他想见到皇上，便需要先递折子。或者他先跑去宫门口，再等皇上召见，这样也不是不行，但这样的行为总归有些张扬。詹权领的毕竟是秘密任务，一旦张扬了，说不得皇上会心有不喜。
这边，万商立刻派人去请了宋书生。
宋书生这两天待在家里并没有闲着，而是仔细回忆舅舅舅母平日里的表现，思索了自己生母那边的情况。然后他还临时编了一出杂戏。这个杂戏很短，只有三折，不像《詹水香传》那样有几十折，宋书生又只是先拟个草稿，熬了两晚上就写好了。
第三天，他拿着新写好的杂戏去舅舅舅母面前，打着请她们帮忙审阅的名义，把戏里的故事讲给她们听。故事的开篇就是一个陈旧小镇上，忽然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很快就在镇上结下了人脉。
第一折戏是年轻人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在暗中给镇上的那家布楼设了陷阱。这个布楼可了不得，既做布匹生意，又做成衣生意，其主子是镇上一顶一的富户。但在年轻人的精心算计下，布楼生意接连亏损、赔得血本无归，差一点就要倒闭了。
第二折戏是倒序，说十八年前的布楼就只是一家小小的布店。布店的少爷和镇上另一家成衣店的小姐两情相悦、互结连理。但少爷家里却暗自勾结山匪，趁小姐父兄出门进货时把他们杀了，害小姐家破人亡。小姐怀着七个月身孕时，忽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她当时处境艰难、无法报仇，只能借口出门祭拜亲人，趁机假死而去。
第三折戏又回到十八年后，年轻人终于集齐布店谋财害命的证据，呈到县令面前，县令秉公执法，判了罪魁祸首砍头，又判其他人流放。年轻人见布店一家恶有恶报后释然一笑，然后自尽而亡。原来这个年轻人就是成衣店小姐当年肚子里的孩子。知道生父一家是恶人，他决心要帮生母报仇。但生父毕竟是生父，他只能自裁谢罪。
宋书生把故事读给舅舅舅母听。
这故事显然在隐射什么，但细节上又和现实截然不同。
至少现实中绝不存在什么两情相悦、喜结连理。
一开始，舅舅舅母就只是听故事而已。听到后来，她们联想到了什么，都变了脸色。舅母一个劲地摇头：“这年轻人太傻了，真是太傻了，他怎么能自尽呢？他生父那一家子都是罪有应得。他最后哪怕遁入空门呢？自尽不好，钰儿你快改了吧！”
宋书生心道，其实年轻人选择自尽，这是符合世间礼法的。普世的价值观就是这样，子告父是重罪。如果舅舅舅母没有通过这个故事联想到什么，她们绝不可能这么激动。所以即便生母家里不是他猜得那样，也肯定和生父有仇，这已经能确认了。
舅舅舅母之所以选择瞒着他，就是怕他像故事里的年轻人那样陷入两难境地。
宋书生便说：“故事就只能这么写……但如果我是故事里的年轻人，我可以把报仇一事做得更隐秘些，叫人联想不到我身上，这样一来我自然就不用以死谢罪了。”
舅舅舅母对视一眼。舅舅问：“这故事叫人听着难受，何必拿自己做比？生母和生父有仇。生母是好人，生父是坏人。不报仇，对不起生母；报仇，又叫人说嘴。”
“不报仇，确实对不起生母。但报仇并没有对不起生父。故事里的那个生父，他好似从未养过那位年轻人，既没养，何来恩？回头我要把这个故事说给安信侯太夫人听。她和善极了，喜欢听我讲戏。只怕她也会这么想，生父既没养育，何来恩情？”
舅舅自然不知道宋书生是去安信侯府做幕僚的，听了这话直点头：“我知道太夫人好，当初她在衙门口说的那些话，陈平那小子都讲好多回了，叫人听着真舒坦。”
舅母也接话道：“孙娘子前些天特意寄了一封信给我们，说是谢我们当初把她母女引荐给了太夫人的技堂。孙娘子带着女儿如今在那庄子上住得好极了。她每日就帮着技堂做做饭，竟然也给算工钱。她女儿更是了不起呢，一边继续染布，一边还学了字。我们收到的信就是她女儿写的，虽然只是些大白话，但也很厉害了，是不是？”
好似每次提到安信侯太夫人，舅舅舅母都会比平日里鲜活。
如果太夫人真也觉得生父不养就无恩情，那舅舅舅母会立刻放心不少。她们便叮嘱宋书生，一定要把这个故事说给太夫人听，然后一定要记下太夫人是什么反应。
宋书生自然乖乖点头。
正好这时太夫人差人来找，舅舅舅母二话不说就把戏本子塞进宋书生怀里，迫不及待地赶了他出门。宋书生瞧着她们这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我就走了啊！”
到了安信侯府，便有下人引路，引宋书生走去万商住的荣喜堂。
大户人家讲规矩，不会由客人在府里乱走，引路的下人是必不可少的。这样客人基本上就不会撞上府里女眷了，也不会走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但偶尔会有意外。
万喜乐如今一直跟着思玉念书。
和思玉相处多了，万商慢慢就看出来她心理上存在一些问题了，不仅领着思玉在练武场上跑步，还嘱咐万喜乐，白日里太阳好的时候要拉着思玉走出屋子去晒晒太阳，看看花花草草。晒太阳有助于维生素吸收，某种意义上确实会叫人心情好起来。
既是为了老师的健康，万喜乐自然重视万商的嘱咐、认真照做。
但对于思玉来说，白日太阳好的时候就是最适合读书的时候。既然要读书，那就好好读，怎么能去外头玩呢？而且她本质上是一个不爱动的人，她喜欢待在室内。
见证了她们师徒的互相拉扯，万商提议说那就变成聊天教学吧。因为读书肯定不能读死书。比如，学了一个历史典故，不是光知道这个典故就成的，要认真揣摩故事里的每个人的言行，他们都是怎么想的，都有什么目的，怎么就促成了那个结果。
晒太阳时，正好能聊天讨论这些。万喜乐和思玉晒太阳的路线非常随机。
宋书生默不作声地跟着下人走路时，忽然听到风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她道：“老师，既然早就有句读这种东西了，大家刻印书本时，为何不把句读一并标上呢？标了句读，一方便阅读，不会大片大片看着累；二直接就知道怎么断句了。”
这个女孩听上去年纪不大，性格显得非常活泼，肯定是那种在长辈面前被娇养着长大的孩子。这种“娇养”不是指她穿金戴玉，而是指她肯定得到了很多很多的爱。
她说：“做好断句，那我只要认识一些基础的字，基本上就能读懂所有的书了。”
“是啊，既然加了句读有这么多好处，那为什么不加呢？”另一个年长的声音说。
从能听到女子的声音时，下人就停住了脚。宋书生便低下头，做出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其实他就算四下张望，也不一定能见到人，因为只是声音传过来了而已。
下人小声说：“抱歉，您请跟着我往这边走吧。”
宋书生就跟着下人换了路。不过他耳力好，还是能听到那个年轻的声音说：“老师您教过我，一件事既然有益却没有被推广，说明背后存在更大的不为人知的利益。所以不加句读肯定是因为有人不希望这么做，偏这些人能决定书铺刻什么印什么。”
那年长的声音就说：“不错啊，开窍了！那我再考考你……”
下人走得急，宋书生被他带着离了女眷越来越远，后面的话渐渐就听不清了。宋书生在心里说，太夫人果然不一般啊，真没想到府里的年轻女眷是这样被教导的！
这分明是别的府里教导男孩的方法，哪见过用在女孩身上？
可真说起来呢，男孩是家里的一员，女孩就不是了吗？为什么只教男孩权谋，却让女孩学些琴棋书画就好了？这是不是和句读一样，背后也存在某种巨大的利益？
宋书生压下心里的想法。虽然已经听不到，但他心里的声音和思玉重合了——
为什么不加句读？
因为上层阶级（指世家，但又不单指世家）想要将知识垄断。
仆从带路再没出岔子，很快就到了荣喜堂。万商才见到人就开门见山地说：“如果把你引荐给皇上，皇上出手必能保你一家平安。但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宋书生不假思索地说：“在今日之前，我大约还不知道怎么选。”投靠皇上，皇上就一定可靠吗？即便皇上再怎么不喜世家，但皇上会认同他对生父的不屑和厌恶吗？
可今日的他已经能够确定，他的母家和父家是有仇的。
这个仇不是一般的仇。
而是生死大仇！
那怎么办呢？啊，其实他也很想去孝顺父亲呢，可母家之仇又不能不报。于是他只能“痛苦”着“煎熬”着，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世家埋葬了。等世家死绝，他作为“孝顺儿子”，时不时就往世家的坟上添一把土，这样不就证明了他其实“顶顶孝顺”吗？
既如此，投靠皇上就没有隐患了。
宋书生撩起衣服前摆，对万商下跪：“太夫人恩同再造，小子永生不忘。”
终于把人“嫁”了出去，重点是他自己也甘愿，万商松了一口气。
她提点道：“皇上是圣明天子，必能看到你的忠心。只盼你前程似锦，在史书上留下明君良臣的美话。”听懂了吗，小子！在皇上面前，你头一个就是忠心。只要你忠心，皇上这个人其实非常护短。他的心胸在我知道的那个些皇帝里面算是不错的。
但前提是忠心！一定要忠心！
宋书生哪能不知道这是好意提点？他认认真真地说：“小子我至今未有功名，良臣绝不敢比；只说若有幸为天家做事，定会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以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得多好啊！万商忽然生出几分羡慕。
她当年要是有这个脑子这个反应能力，职位不得坐火箭似的往上升？
万商当即决定赖上宋书生：“好好好！暂时没有功名怕什么，等你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正好舒儿也快出孝了，你们只管勤勉读书、一心向学，功名迟早会有的。”
我家老三就托付给你了！请务必帮着带带！

第86章
宋书生并没有忘记舅舅舅母的嘱托。
正事商讨完了, 他把新写的戏本子拿出来叫太夫人品鉴。万商看他拿出个折子似的东西，一瞬间回忆起被思玉支配的“恐怖”，刚想说自己没文化, 就听说是杂戏。
哦, 杂戏啊！
那我应当还是能看进去的，万商自信地想。没有手机可以玩的她现在连繁体字的戏本子都看得津津有味了, 真是可怕。她兴匆匆地接过来，先发挥现代职场人在一堆会议记录里精准找重点的能力，略过那些唱词, 大概了解戏里讲了怎样一个故事。
当世人看到宋书生新近完成的戏本子，第一反应肯定都是“震撼”。因为在这个时代里，父权难以被撼动, 所以子告父是极其罕见的一件事, 违背了公序良俗。但万商作为现代人，什么脑洞大开的故事没见过？在她看来, 这个故事没有特殊到哪里去。
于是, 万商的关注点显而易见就偏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点——
宋书生你文笔挺好的啊！
第二折戏的倒序，更是一个非常好的安排，叫整个故事一下子立体了起来。
万商心里是这么想的, 自然也就夸了出来。
被夸文笔好？被夸会写故事？宋书生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他绝无可能想到太夫人会是这么一个反应！但愣过之后, 他反倒是坦然一笑。是啊，太夫人不就是这样一个人吗？别人觉得子告父如何疯狂，但在太夫人这里, 她从来不是人云亦云之人。
父权至高无上又如何？只要你不在意它, 它便没有那么重要。
宋书生觉得自己应当学习太夫人的心态。
万商当然知道宋书生这故事其实是在隐射他自己的真实身世，不过她相信宋书生不会像故事里的年轻人一样自杀。只是,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你知道自己的长相偏向谁吗？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接触的人越来越多，某些大人物见到了你，他们会不会生出疑惑，觉得你和某个人长得像？”
如果宋书生在长相上偏向了世家那边，和他生父站在一起能看出明显的亲戚关系，那么就算皇上在户籍上帮他处理好了，没有人能从户籍上拿到证据去质疑他的身世，但没有证据又如何呢？私底下依然会有流言蜚语蔓延开，当事人根本没法阻止。
宋书生道：“我舅舅舅母时常说，我长得很像母亲，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万商生出两根手指：“两个可能性。第一，你确实很像母亲，这当然再好不过。第二，你舅舅舅母只是厌恶你生父，因此哪怕你身上有像他的地方，他们不承认。”
这种例子非常多。以前万商常听自己一同事吐槽，说女儿的眼睛又圆又大明明是像了她，结果孩子奶奶非说眼睛这么好看肯定随了爹。另一个同事也说，明明她不挑食，她老公不爱吃蔬菜，结果儿子挑食时，公公婆婆非说孩子挑食的毛病随了她。
反正孙子孙女好的地方都是随我家孩子，不好的地方都是随了亲家那边。
宋书生毕竟没成婚，他舅舅舅母以前也不爱蹿门子，他一个读书人上哪里去听家长里短的闲话，因此他还真不知道长辈们的心一旦偏了，眼睛真的就像瞎了一样。
此时被万商点醒，他才反应过来，太夫人说得第二种情况完全有可能发生。
万商说：“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你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万商点点戏本子：“找个机会把这个戏推出去吧，你写得这样好，即便我们不用手段，我都相信它能传开。要是我们扇扇风，想必它很快能成为大家熟知的戏目。”
只要这个戏成为耳熟能详的戏，即便宋书生的长相随了世家那边，世人也不敢轻易用孝道来压他。不过，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一定要让戏里的主角变得更“完美无瑕”一些。子告父是重罪，主角身上既然已经有了这个不利因素，那就让他除了这个之外，剩下的全是优点。这样极端处理后，人们就会质疑“子告父真的不可吗”。
“我觉得细节上可以稍微改一改……比如，在第一折戏里，年轻人使手段叫布楼破产，我们一定要把年轻人的那种痛苦挣扎的心描写出来，还要强调布楼的可恶。”
万商给出了一些修改意见。
比如，在年轻人使出第一个手段前，正当他挣扎犹豫，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衣衫褴褛、又饥又渴的乞丐向布楼的东家乞讨。年轻人当时心里就想，如果东家愿意接济这个乞丐，那我的手段就先不使了，结果就看到东家接放出恶狗驱赶乞丐，将人咬得奄奄一息。年轻人把痛苦哀嚎的老乞丐送到医馆救治，才下决心使第一个手段。
本来就是戏嘛，完全可以设置一些戏剧化的场景。之后每次使手段就都和第一次一样，年轻人总想如果东家做了好事就放弃，如果东家良心做生意就放弃，如果东家不坑害贫寒百姓就放弃……结果东家永远那么可恶，年轻人所有手段都使出去了。
这样一来，人们不会觉得年轻人心狠手辣，只会觉得东家自作自受。
“然后第二折戏里，生母怀有七个月身孕时发现真相，这里再加一个情节。就说她听见公公和丈夫密谋，公公说为了以绝后患，最好把她一同解决掉，丈夫求情说不然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公公又说，只要彻底吞并成衣店、把生意做大，丈夫以后还可以再娶淑女、再生孩子，这个没出生的孩子不要也罢。丈夫沉默良久终是点了头。”
这才是生母必须要假死的原因。她若不假死，等着她的将是一尸两命。
孩子尚在腹中，生父就谋划要害他，这便算是他亲自杀了孩子一回。
生恩自然就被抵消掉了。
“第三折戏，自尽这里，加几个人来劝。叫第一折戏里被年轻人救助过的老乞丐来劝，他拦着年轻人不让做傻事。所有前面被年轻人帮助过的人都来劝，但是劝来劝去，因为年轻人品格无比高尚，他还是在众人的哀痛和惋惜中，自尽了。”万商说。
宋书生顺着万商的思路想了想。他都能想象得出来，台下观众看戏时肯定会被主视角带着走，那么多人劝年轻人不要自尽，观众肯定就盼着他能活下来，结果还是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那时，台上的戏子有多哀痛和惋惜，观众就有多哀痛和惋惜。
这份哀痛和惋惜会大大弱化世人对“子告父”的反对。
宋书生很清楚照太夫人说的这么改，那这个戏完全就是个工具了，且这个工具只要用对了就会有奇效。万一他的身世在未来于人前暴露，他会凭白少掉很多桎梏。
太夫人这么谋划，显然都是为他好。宋书生心里感动。
万商想着帮人帮到底。
她道：“这样，你这个戏本子就放我这里，我找人帮你改了，叫文风和你以往改编的杂戏截然不同，无论如何都联想不到你身上，然后送去外地，在外地先演起来，再一步步地引到京城里。等这个戏出名了，绝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这是你的先手。”
万商笑着说：“不过这样一来，作品的署名权就不属于你了。”
宋书生：“？？？”
对上万商戏谑的眼神，宋书生哑然失笑。
宋书生觉得自己好像被太夫人看作了需要被人哄的小辈，怕小辈的心情太过沉重，所以太夫人忍不住开了开玩笑。不过太夫人的玩笑竟然是这戏的署名权的归属？
玩笑话能体现出一个人的真性情，要是一个人表现得谦谦君子，但酒后的玩笑话却十分荒淫，那说明此人骨子里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便只是玩笑话，太夫人既然能这么说，就知道她十分尊重大家的成果，不会拿着下属的功劳使劲往自己脸上贴金。
宋书生越发喜欢太夫人。
他洒脱一笑，没和万商客气，拱拱手道：“那一切就都交给太夫人您了。”
万商说：“我家老二已经往宫里递了密折，等皇上召见。召见时必然会提到你。为了不引人注意，你这两天索性就住在我们府里吧。如此，若皇上想见你，你便打扮成老二的亲随，悄悄就去了。”要是皇上的诏令传到吉祥街去，那谁都知道这里头有问题了。宋书生就会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第一时间进入京城贵人们的视线中。
宋书生便说需要给舅舅舅母传信。
舅舅舅母虽然总挂心他，但若是在安信侯府小住，她们还都是能放下心来的。
事情就这么安排了下去，正要给宋书生收拾院子，詹木舒听说好友来了，还要在家住两天，连忙说：“不用收拾，叫宋兄住我那里得了，我正好与宋兄抵足而眠！”
宋书生点头。他终于能抛开顾虑，从此安安心心地和詹木舒做朋友了。
皇上是真的忙，密折递进去，这次等了足足一天才得到批示，叫詹权第二日一早入宫。这样一来，如果宫里要见宋书生，大约会赶在第二日中午的样子。不过宋书生心里知道皇上暂时不会见他，应当会先派心腹出来了解情况，之后再决定见不见。
但皇上总归是要见他的，如果他对自己身世的猜测毫无错漏的话。
宋书生在心里问自己，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在朝堂中沉浮的准备了吗？这一步迈出去，便无法再后退了。
他又自己回答自己，做好准备了。
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知道挡在前面的是什么，知道皇上看重的是什么，知道想要如太夫人说得那样在史书上留下良臣的美誉都需要付出什么……他不会后退。
这时候就能看出詹木舒和宋钰之间的差距了，詹木舒偶尔还有些孩子脾气，满脑子都是和朋友一块住非常兴奋，哪里知道朋友心里装着天下局势！好在宋钰并不嫌弃他，不仅不嫌弃，还觉得和詹木舒待在一块儿非常轻松自在。宋钰这几天经历了太多事，如果一个人睡，难免会东想西想，被詹木舒拉着聊天，索性就什么都不想了。
一夜睡到天亮。
万商不是一个重视排场的人，不会一日三餐都把人聚到荣喜堂吃饭。大家在自己的院子里点自己爱吃的，这不更好吗？咳，其实万商更享受独自吃饭，因为一个人吃饭就不用在意形象了！所以第二天一早，宋书生就跟着詹木舒在他院子里用了饭。
本以为接下来要去大书房打发时间了，却见詹木舒身边的书童一脸喜气地从外头进来：“三爷，好消息呢！京郊五溪铺的庄子上定是有什么成果了，一大早就有人从外头来，去了荣喜堂报喜，估摸是天不亮就在城门口等着了，才能来得这么早。”
詹木舒一下子就椅子里站了起来：“真的？那我要去母亲那里沾沾喜气！”
说着还不忘招呼宋书生，一边带着宋书生往荣喜堂走，一边开启了夸夸模式：“母亲一直非常重视农桑……”
宋书生觉得詹木舒这样子瞧着眼熟。哦，好似有点像小侯爷。
小侯爷日常也是这么夸太夫人的！
该说不愧是亲兄弟吗？
到了荣喜堂，就见万商身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大家熟悉的万平安，另一个是一位神色拘谨的乡下妇人。但因为万商笑容亲切，这妇人倒是不惧怕和太夫人说话。
她道：“既然牛粪能孵蛋，那我就琢磨着弄个容器，外头用稻草围起来保暖，里头放些热乎乎的东西，再把鸡蛋埋进去，不也是能孵蛋了吗？我试过沙子，把沙子炒热了，再把鸡蛋埋进去，就和埋在母鸡的屁股底下是一样的……结果却不怎么好。后来又试了好几样……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用了稻谷，把稻谷炒热倒在桶里……”
事实证明把稻谷炒热了放在桶里，再埋鸡蛋进去，这样真的能孵蛋！
万商非常高兴。人工孵蛋的成功，让鸡鸭的规模化养殖跨出了第一步。
半年不到啊，五溪铺就出成果了。万商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如果是粮食增产，那毫无疑问要报给皇上，但这个人工孵蛋……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先报给皇后比较好。
万商就对妇人说：“您看，你一来咱们就聊了孵蛋，还没有请教你的大名呢。我回头就给皇后写信，在信里把你的这番努力都记上，好叫朝廷知道你立了一大功。”
那妇人傻愣着，好一会儿才慌慌张张道：“不不不，这如何是我的功劳？这点子最初就是太夫人您出的，后来我们买鸡的钱也都是您拿的……这是太夫人的功劳！”
万商却说：“我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算不得什么。这半年时间天天和鸡蛋打交道的，从无到有想出稳定孵蛋法的都是你。功劳分十成，至少有九成在你身上。”
在妇人的认知里，她丈夫是残疾老兵，他们住在安信侯府的庄子上，种着安信侯府的地，虽然因为主家心善，免了他们租金，但她看自己，依然拿自己当佃户看。
所以，别说这点子最初就是万商提出来的，妇人真心觉得功劳在万商身上。就算本来是妇人的东西，主家直接拿走用了，都很正常。好比戏文里唱得那样，穷人在山上挖到宝，这宝要献给皇上，肯定是说贵人府里献上，而不是说贵人的佃户献上。
但在万商的认知里，你有一份功劳，我就记你一份功劳。她本人都已经是太夫人了，什么都不缺，要是连下属的这点功都要抢，她真心看不起自己。再说，哪怕首功给了妇人，难道万商就一点好处都得不到了吗？怎么可能！她会在别的方面受益。
万商再次请教妇人的名字。
宋书生被詹木舒领着，站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二天，宫里果然有了消息。
考虑到宋书生的发现太过重要，虽然皇上没空见他，但苟太监作为皇上心腹中的心腹，特意抽出空来见了他。苟太监办事很有效率，没两天就把宋书生真正的身世查明了。他愿意给宋书生一份尊重，提到未来的安排时，还特意问过他本人的意思。
宋书生对这样的安排并无意见，却说：“若不急，不如等我两天，再将我的’身世’公之于众。”
“哦？”苟太监有些好奇。早两天晚两天有区别吗？
宋书生认真地说：“安信侯太夫人于我有恩，我想要回报一二。”
我欲送一场东风给她。

第87章
对许多人来说, 这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宋钰约了这些日子新认识的读书人，请他们去金家酒楼吃饭。全是一群贫寒书生，互相认识的契机是他们都在匾额上镶嵌了一只白兔子的书铺里抄过书, 因此宋钰选择直言：“我帮贵人改编的杂戏终于完稿了, 刚领到酬劳，就想请大家吃顿好的。”
好像读书人和读书人之间一直都有“羞于谈钱”的氛围, 谁要是开口闭口“银子”、“铜板”的，周围人都会质疑他的人品，耻于与他相交, 纷纷割袍断义。但也有例外。
宋钰邀请的这帮贫寒书生，他们首先都没钱，其次都在努力赚钱。
如果他们是那种没钱还不努力赚钱的, 只会趴在家人身上吸血, 他们也不可能长久窝在店里抄书了，不是吗？而他们既然在努力赚钱, 就说明他们是知道疾苦的。
既然知道疾苦, 他们或许会瞧不起贪财者, 但绝不会瞧不起自食其力者。
宋钰能通过改编杂戏拿到稿酬，这帮读书人都是羡慕的。只可惜改编杂戏也需要天赋呢，他们在诗词歌赋上或许还有一点笔力, 却都不擅长音律, 吃不了这碗饭。
宋钰一说要请客，这些人都不扫兴，一个个全应下了。
他们相拥着去了金家酒楼。在京城的众多酒楼中, 金家酒楼的名气非常大, 价钱却不是最高的。有人在心里寻思，只要不盯着贵菜点, 应该不会叫宋兄破费多少。
金家酒楼分了左右两栋楼。读书人常去的往往都是右边的楼，因为右边的楼里布置得更清雅，常有读书人汇聚。而左边的楼里有说书人，不少读书人嫌这边闹腾。
但宋钰的这帮好友，都不需要宋钰说话，就径自往左边的楼里去了。
其中一人还故意自嘲道：“早听说金家酒楼的说书是京城一绝，可惜以前囊中羞涩，来了京城这么久竟是从未见识过，今日沾了宋兄的光，我非得好好听上一回。”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之所以会选择左边，只因为左边的菜价更实惠。
他们来得早，说书人还在后台做准备，并没有上场。大家在大堂里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了。店小二奉上菜单，宋钰作为东道主自然是把菜单递给友人叫他们先点。
菜单在友人手里绕了一圈，虽然点了肉菜，但都是捡着最实惠几样的点。等菜单绕回到宋钰手里，他直接又加了一份炖羊肉，这是比较贵的菜，还添了几个小炒。
因为说书人还没上场，大堂里的客人并不多，他们又坐在角落里，所以等着上菜的时候，就是聊天的好时候。宋钰也不瞒着，说起自己改编的这个杂戏就是《詹水香传》，说当初也是机缘巧合从家门口的馄饨摊上听到了整个故事。而这个故事里要真情有真情，要孝义有孝义，确确实实是个好故事，宋钰就主动自荐说要帮着改编。
大家便纷纷围绕着《詹水香传》夸了起来。
也有人夸宋钰：“这事做得好！若能借着宋兄的改编在民间广为流传，真有人因此提供了消息，叫詹娘子能早日与丈夫团圆，这对于宋兄也来说也是功德一件了！”
宋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主导着话题，慢慢就把话题引到了别处，又说到了朝廷政策。他道：“自打朝廷设了清风院，我就时常在想，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起来。”
他们这些人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要说书念得特别好，好像也没有。若和普通读书人比，他们当然算念得好的，若不然也不敢跑京城来，预备参加恩科。但到京城参加恩科的，是读书人里面念得最好的一批，他们混入其中，就不显得优秀了。
对于他们来说，搏个前途很难。能不能考上恩科，这一步很难；而当这一步跨过去后，能不能顺顺利利地从清风院里熬出头，分到一个好去处，这一步同样很难。
当然，在他们还没有考上恩科之前，就说清风院如何如何，好似有些张狂了。宋钰却说，等考上恩科之后，再去想清风院的出路，时间太紧，其实已经来不及了。
宋钰既然敢这么说，他心里肯定是有了什么好主意。
大家便露出请教的神色、认真听讲，看宋钰的“好主意”能不能作为一份参考。
宋钰就说：“大家有没有想过往工部使力？”
进清风院之后，想要挣出头，参看第一届进士，似乎可以选择和武勋们眉来眼去。但终究会有人不擅长眉来眼去之事。再或者就算眉来眼去，你也得有拿得出手的筹码吧？就好比话本子里狐狸精对着书生自荐枕席，至少她要先化形成一个美女吧？
那他们这些人到底“美”在哪里呢？他们要怎么才能被人看重呢？
宋钰给出的答案就是，不如“美”在工部，让自己擅长工部之事。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建议。
因为时下很多读书人都有些看不起除了四书五经之外的那些书，主流风气根本瞧不上工部的那些小职位。南济民北秋蕴钻研的都是如何治国！如何安民！如何传播自己的学术！而不是桥梁怎么建，堤坝怎么围，兵器怎么改良，山地上怎么种植……
自古以来，确实也有人擅“工”，但这样的人很少。
人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竞争就少！
如果宋钰这帮好友在“工”上展露出天赋，工部又确实需要一些干实事的人，他们不就能顺利留京了吗？而在京城里待上几年，攒些功劳，再外放时，心里也就有底气了，不至于去了地方上，因为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而被架空，然后碌碌无为一辈子。
宋钰道：“但工部……他们需要的才能与我们日常所学的，很不一样。我们若是真想朝着工部使劲，怕是还得专门找这类的书看。所以我说现在就该准备起来了。”
想要擅工，靠着临时抱佛脚肯定是不行的。
宋钰的未尽之言，大家都听懂了。距离明年的恩科还有大半年，恩科之后就是清风院选拔，他们若想凭着“擅工”而留京，这大半年都要使劲看书，才有可能成功。
大家顿时觉得宋钰此人果然是人品贵重。
因为宋钰本来不需要提醒他们。
说句现实的，工部的坑就那么多，他们这些人的年纪都比宋钰大，又都只差恩科就能考上了，他们肯定比宋钰先进清风院。如果他们都选了宋钰提出的捷径，那他们把工部的位置多占去一个，宋钰日后就少一个机会。但宋钰依然毫无保留地说了！
这才是真正的“益友”啊！
宋钰却不以为意地笑了：“严格来说，这点子也不是我想的，而是我去安信侯府交付稿子时，那位太夫人得知我把戏改好了，临时邀我去说话。这是我第一次有幸见到太夫人。”这番话八分真两分假。但从他的口中娓娓道来，听着好似全都是真话。
宋钰并不觉得对眼前这群友人说了假话，心里会内疚。
因为他是实实在在地帮助了他们。
宋钰道：“也是巧了，正与太夫人说戏时，下人传话说庄子上来人了。我当时心里还觉奇怪，毕竟是那样的大户人家，我又是外人，庄子上来人了，趁着丫鬟换茶时悄悄说给太夫人听，太夫人端茶送客再去见人，不更好吗？怎么这么咋咋呼呼的。”
“后来才知道原是太夫人非常重视庄子上的事，早就嘱咐了下人，一旦庄子上有人来，都要第一时间汇报。太夫人在庄子上设了一个技堂，专门研究怎么叫地里多出粮食等等。这次来人，就是因为那庄子上想出了人工孵鸡蛋的法子……太夫人非常高兴，当场问了寻到这法子的妇人的名字，还说要马上写折子给皇后，报给皇后听。”
宋钰说的这些，叫在场的读书人听来，都很稀奇。但稀奇中又有一份感动。
宋钰压低了声音：“太夫人是内宅妇人，都知道工的重要性，且手底下的人谁有本事，她都会一五一十报给皇后……当今乃圣明天子……”这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
是啊，太夫人作为女人都有胸襟去提拔庄子上的佃户，那皇上坐拥天下，如果他们真能在工部钻研出成果，难道皇上看不见？他们只要认真做事，肯定就能出头。
一时间，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激荡。
宋钰终于做完了铺垫，用一种仿佛藏着深意的语气说：“这两日，我心里一直都在思索这事。太夫人处事大气，我有心要把此事写下来，不知道众位意下如何。”
因为宋钰一贯表现得靠谱，所以众位读书人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不是他想写文章去攀附权贵。他这么做肯定藏着更深层的意思。还别说，真被大家琢磨出了一点。
太夫人治家有方，下人不敢欺上瞒下，她和佃户之间不存在障碍。佃户有功，太夫人直接就看见了，才能按照这份功劳赏到具体的那个人。但一个小小的侯府如何能和整个天下比？他们就算顺利进了工部，他们和皇上之间还隔着好多好多官员呢。
万一他们日后被上司贪功了，那怎么办？
他们今日为太夫人写下的诗词歌赋，说不得日后就能用来讽刺某位贪功的上司。
难道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官还不如一位诰命夫人公正严明吗？
想明白这点后，大家纷纷接话：“是是是，人力能孵化鸡蛋，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啊，得知这等喜事，当作文留念！”他们便招呼小二，叫他们拿些笔墨纸砚过来。
其实给客人提供笔墨纸砚那是右边那栋楼里的待遇，左边这边没有。但金胖讲究和气生财，何必得罪读书人呢，谁知道这里头会不会出个未来大官？笔墨纸砚对他来说又费不了几个钱。知道老板是个大气的，小二自然是笑着应下，很快拿了过来。
然后，宋钰与好友的这顿吃吃喝喝，虽然食物美味，还都是很有分量的肉菜，他们这些贫寒书生也不是月月都能吃到这样的大菜的，偏他们心思都不在饭菜上了。
他们一个个都在心里想着该如何去夸那位太夫人。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你要夸，却不能谄媚。最好就是叫人读到之后，觉得太夫人是好的，写这些诗词歌赋的人也是好的，完全不会联想到拍须溜马上去。
在场的唯有宋书生心有成竹。
因为他作弊了。
因为他已经在心里打了两天的草稿。
其他人慢慢也思索得差不多了，或是作诗，或是写文，都尽力留下了墨宝。
宋钰直到这时才接过纸笔，一篇酣畅淋漓的骈文一气呵成地落在了纸上。
此时，说书人已经上场，正要准备开讲 ，大堂里坐满了客人。
宋钰写到最后几行时，外人忽然来了几个人。他们四下张望，见到宋钰后，迅速围了过来。其中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到宋钰面前，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错眼地打量着宋钰，嘴里大喊：“老天有眼啊，真的是孙少爷！我们找到孙少爷了！”
宋钰茫然地看着他们。
他心里却非常冷静。因为这一幕就是他和苟太监商量后，苟太监安排的。
宋钰的真实身世已经查出来了，母亲确实就是前朝那位宋舟大人的女儿。宋家被抄家后，女眷充入教坊，母亲因此流落到了教坊中。而他的生父名叫北堂信，是北堂家族的嫡枝。北堂信的发妻于前年病故，一年前刚迎娶司马家的一位姑娘为继室。
北堂又被称之为留山北堂，祖籍留山。
留山一面临海，可以晒盐，哪怕历届朝廷一直想要把盐的买卖收为国有，但却拦不住世家自晒自用。可名义上是自晒自用，其实都知道北堂肯定有渠道往外卖盐。
更可怕的是留山当地还有一座金矿。是的！金矿！
说别人富可敌国，可能只是一句形容。
说北堂富可敌国，这就是一句大实话。
南济民北秋蕴中的济民学院，背后便有北堂的操控。
按照苟太监的意思——其实这肯定就是皇上的意思——如果给宋钰一个和宋舟大人无关的假身份，那宋钰就没法继承宋舟现在的名望了。而如果直接承认了宋钰是宋家女所生，那北堂那边肯定有所警惕，猜到他可能是自家血脉。不如就半真半假。
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是宋舟年轻时的书童，后来被放了籍，回乡下娶妻生子了。宋家被抄家灭族时，这样一个早就被放籍的仆从没有受到影响。这次为了让宋钰的身份合理化，苟太监硬是把他找了出来。而这人虽然放了籍，但还是十分忠心。
老者年幼时被主家赐姓，也姓宋，暂且称呼他为宋老伯。
宋老伯心里也知道了宋钰的真实身份，知道这其实是老主子的外孙。但为了宋钰的安全，他愿意配合地说一点谎。老主子如今只有这一条血脉了，得平安顺遂啊！
他当着宋钰的面痛哭流涕，真不是演的，而是真心觉得老天终于长了一回眼。
见有热闹可看，大堂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围了过来。
说书人也不说书了。
宋老伯的声音激动而嘶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非常有逻辑。
他说宋钰是宋舟的孙子。宋钰的父亲是宋舟幼子。宋钰的母亲当年被忠仆替换身份，忠仆没入教坊，当晚就自尽被埋去乱坟岗，这样便没人知道她们做了假。宋钰母亲得以藏起来产子。结果生下孩子没多久，她们被暂住地的邻居质疑身份，邻居竟然报了官。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把孩子放到了宋钰的舅舅舅母门前，瞧着他被收养。
宋钰震惊道：“这……这样的大事……可有什么证据？”
“有的有的！先不说孙少爷您的长相和老主子有几分相似，我绝无可能认错。当年你被你现在的舅舅舅母收养时，包裹你的那个襁褓内侧绣了一个宋字。除此以外，你的襁褓里还被塞了一块玉佩，是你生父之物，是每一位宋家人周岁后都会有的。”
宋钰就从衣服里掏出一块玉佩，喃喃道：“难怪舅舅叫我自小戴着它不要离身。”
其实襁褓也好，玉佩也好，都是临时造出来的道具。
当年并没有这些东西。
但现在忠仆宋老伯说有，那就是有！
宋老伯凑近了看玉佩，大声地说：“对对对，就是这块！”
如果未来宋钰想要对外公布真正的身世，也可以说襁褓上的宋是母亲的姓氏，玉佩则是母亲的。因为宋老伯已经放出话，每个宋家人都有玉佩。所以也能圆回来。
宋老伯朝身后看去。他的儿孙中立刻有人迎上来，其中一人抱着黑色包裹。解开外头的那层布，里头赫然是宋舟大人的牌位，宋老伯看着牌位又大哭起来：“老爷您瞧瞧啊，我们找到孙少爷了。孙少爷还活着！我们日后一定会好好照料孙少爷！”
然后又有一人站出来，竟然是京城衙门里管户籍的官员。官员说了一番话，大意是自从宋大人被平反的消息传开，住在乡下的宋老伯听见后，就主动找上了衙门。
这位官员表示他们已经多方核实过，宋钰确实是那位宋大人的亲孙子。
他说：“既然是忠臣之后，咱们现在就去衙门里把户籍改了吧。”
宋钰被推着往外走。他忽然惊呼一声：“等一下！我的骈文！还有最后两句没写完，写完了就跟你们走。”说着他回到桌前，把自己为太夫人万商所做的骈文写完。
然后，他看向被他拉来吃饭的好友们，他们一个个正目瞪口呆。宋钰道歉说：“我现在心情复杂得很，今日就先失礼了，只能改日再约。”又找了店小二说要结账。
关键时刻，金胖这个脑子里充满生意经的人扭着肥胖但灵活的身姿冲了出来，像看财神爷一样地看着宋钰，大声且自豪地说：“我们不收钱！既然是忠臣之后，今天这顿，我金胖请了！你非要给钱，不说我不答应，就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答应。”
被金胖一吆喝，大堂里所有的客人喊着：“对，不答应！”
这个时候也不好和老板再三推拒，宋钰谢过金胖，又绕着圈地鞠躬谢过大堂里的所有人，然后才跟着宋老伯一行人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大堂里骤然安静了下来。而等宋钰的背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后，大堂里再又忽然爆发出了更高的说话声。
天呐，现实生活中的故事竟是比戏台子上演的还要离奇！
“我没听错吧，竟是那位宋大人的孙子？”
“不愧是宋大人的孙子，我瞧着果然是一身正气。”
“呜呜呜，宋大人！”
更有人跑到读书人的这一桌来：“让我瞧瞧，快让我瞧瞧，宋大人的孙子都写了什么？！”这一说就提醒了其他人，大家都凑过来想要先睹为快宋大人孙子的墨宝。
薄薄的一张纸差点没在大家的抢夺间破掉了。
关键时刻是宋钰的一位好友站出来，踩着椅子说：“大家不要急！这样，宋兄写了什么，我给大家念念！”先正经念一遍，再用大白话讲一遍。大家听得全神贯注。
骈文写得太好了，给安信侯府的太夫人万商塑造了一个重视百姓疾苦的亲民形象，说她如何如何重视农桑，只为改善百姓的生活，又重点说了太夫人绝对不贪功。
如果有手艺人听到这篇文章，他们只要是自由身，肯定都想要来投靠万商。
而这是宋钰身世揭露之后，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宋钰竟然叫人等等再处理他的身世因为他需要先写完一篇骈文，这骈文的写作过程离不离奇？只要宋钰的身世传出去，那这篇骈文就会跟着传出去。身世传得有多广，骈文就会传得有多广。
人们肯定会好奇，在那样重要的时刻，宋钰要先写完的文章里到底说了什么？哪怕是平日里最不喜欢读文章的人，在知道这些细节后，他们肯定都会自发去了解。
消息传到安信侯府时，万商直接就是一个大写的震撼。
有一瞬间，她脑子里全是“捆绑炒作”、“蹭流量”。所谓捆绑炒作，就是名气小的人赖上名气大的，炒兄弟情深、衣着相似、颜值这个比那个高等等。娱乐圈里好像很讨厌这个，因为一般都是小艺人试图捆绑大咖，从没听说大咖主动分享自己的流量。
万商万万想不到宋钰竟然能使出这一招，这完全就是——
新晋流量大佬带我飞？

第88章
好一波天降流量, 当然要狠狠抓住了！
万商的脑子里迅速转过许多想法，当下就在心里拟了一封呈给皇后的折子的草稿。
她手里的那些执行层高级员工经常在市井走动并收集消息，同时他们还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去便宜行事。在这些员工中, 万商最喜欢一个叫高小小的, 因为他收集的信息总是最为全面，让万商能多角度看问题。遇到突发情况, 高小小的反应也很快。
这次同样是高小小脱颖而出。
当别的员工都还只盯着宋钰那篇专为万商所做的骈文时，高小小已经把金家酒楼、吉祥街都跑过一遍了。轮到他回话时，他说出来的东西自然就比别人多了很多。
高小小道：“……宋书生跟着户籍官离开金家酒楼后, 他那帮好友被留在了酒楼里。知道那些读书人和宋书生亲近，好多人围着他们夸，硬是把人夸得面红耳赤。”
宋舟大人是一个为国尽忠、为民请命的忠臣, 偏偏这样一位忠臣却不得善终, 得知他有一个孙子在一些人的庇佑下活下来了，人们自然会把情感寄托到宋钰身上。
在人们朴素的认知里, 他们会想当然地认为宋钰的品格就和他祖父宋舟一样好——至少宋钰在酒楼中的表现, 一点都不盛气凌人, 确实符合人们对宋大人的想象。
而人们对宋钰的印象好了，出于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对宋钰的好友们印象好。
见不到宋大人, 也见不到宋钰, 酒楼里的人把一腔情感全放在了宋钰这些好友身上，对着他们大夸特夸。甚至还有人越看他们越喜欢，恨不得当场为他们说亲的。
正巧呢, 被宋钰请去金家酒楼吃饭的这些读书人, 他们全都出身贫寒，全都在生活的艰难困苦中跌打滚爬过。虽然他们心里始终有着读书人的傲气, 但这份傲气是以自己学识为傲，而不是自认为高人一等的那种傲。平民看他们没有太大的距离感。
尤其是这些读书人穿的衣服，只能说是整齐干净。因这年头的染色工艺不好，衣服稍微洗几次就会褪色。一个人在钱财上窘迫不窘迫，从衣服上能明显地看出来。
说句不客气的，这些读书人穿得甚至都没有店里的某几位常客好。
人世间存在一种心理怪相。时人看读书人，总有点看官员预备役的意思，瞧官员预备役衣着朴素，恰好大家对他们有着爱屋及乌的好感，那人们的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这些人太穷了，根本穿不起好衣服，而是觉得这些官员预备役的品格更高尚了。
他们都这么朴素，等未来当官了，肯定和宋舟大人一样都是清官！
这里头其实根本没什么因果关系，但架不住人们就会这么认为。
不出意外的话，从这一天开始，宋钰的这些好友再也不是寂寂无名之人了。
虽说，这种名气一时间也帮不了他们什么。恩科还是需要他们自己考。如果想要往工部使劲的话，相关的书籍还是要他们自己看。但从长远来说，因为读书人重名声，只要这些人不忘初心，有了名气加持后，他们脚下的路总会比以前要平坦一些。
说不定他们中有聪明的，这会儿就在心里感慨，幸好当宋钰贫寒时，他们就已经与之结交了，若等到宋钰身世大白，他们再凑上去，效果都不会这么好。因为只有宋钰贫寒时，他们就已经是宋钰的好友，才更能证明他们确实是志同道合的一帮人。只要他们自己不作死，那人们都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算是沾了宋钰的光。
万商若有所思。宋钰这就开始为自己构建利益集团了吗？被他选中的都是一些贫寒书生？按照当下的划分，这些书生勉强能归为清流。宋钰打算从内部分裂清流？
高小小又说，他还去了吉祥街。
吉祥街的街尾，那院子本来是被宋钰舅舅舅母买下来的。现在宋钰换了身份，他祖父宋舟在新朝编撰的忠臣录里排头一个，本以为被抄家灭族，结果还留有一丝血脉在，新朝难道不表现一下？朝廷就赐了一座小院，地段比吉祥街好多了。宋钰自然要把舅舅舅母接走一起住。以后估计也不做豆腐生意了，吉祥街的房子就空了下来。
高小小说，宋书生直接把这个院子以一文钱一年的价格租给陈平一家了。
对，就是那个在吉祥街的街头摆了馄饨摊的陈平。
陈平现在也算是半个说书人。高小小去的时候，他正眼泪汪汪地和大家讲述宋钰的好呢。只听他说：“我本来不想占宋书生这个便宜。没想到他太好了。呜呜……”
宋钰对陈平说，因为舅舅舅母在这个院子里做豆腐卖豆腐，供他念书，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所以这院子不打算卖，要留着。但院子久不住人会破，租给别人又怕被糟践，也是信得过陈平才租给他。再有，陈平这些天一直在摊子上讲《冤臣录》，以前宋钰不知道宋大人是他祖父，现在知道了，他自然要感激陈平为祖父做的一切。
还有宋书生求学的那间私塾的先生，宋书生也去拜见过，说等家事安妥，还要回私塾继续念书。也就是说，宋钰虽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宋大人的孙子，依着名望，秋蕴书院去得，朝廷太学也去得，但他竟然没舍弃自己贫寒时破格收下他的那位先生。
高小小说了一大堆，万商已经彻底明白了宋书生的路数。
他这一连串的行为，包括为万商写骈文，都是为了对外塑造一个知恩图报的形象。这是塑造给世人看的，更是塑造给皇上看的。从馄饨摊摊主到恩师好友，他都想办法回报提挈了。而万商这个给了他帮助最大的人，他更是当众演了一场大戏来还！
就算这个时代父权至上，宋钰却决心要与北堂为敌，但当他这一连串行为做下来，知情人都免不了要替他辩驳，认为肯定是北堂配不上宋钰，绝对不是宋钰不孝。
他就像万商提了意见帮着改写过的那三折戏里的主角。万商当时怎么说的？一定要让主角除了“子告父”这一条不符合世人道德认知的行为之外，再没有任何瑕疵。
宋钰现在就是这么做的。
宋钰甚至还有一个主角比不上的优势。他祖父宋舟冤死多年后成为了新朝正式修史后朝堂和民间都公认的一位忠正之臣，这简直就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那他唯一的孙子在品德上毫无瑕疵，人们不会觉得虚伪，只会觉得果然是宋舟大人的孙子啊！
祖孙俩完全可以隔着时空互相成就。靠着这个名声，宋钰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再加上皇上一直在打压世家，皇上肯定会重用他！
“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当然不会白眼狼地说宋书生看似为我做了很多，本质上还是在为他自己的名声谋划。”万商忍不住在心里叉腰大笑，“我只会觉得这是共赢！”
是的，这就是共赢！成就别人的同时更是成就了自己！
没想到游戏成真后竟然还能开出这样一张SSR！
拥有了这样一位足智近妖的合作者，万商的很多计划都能提前了。高小小离开后，她第一时间找了思玉过来，都没顾上这个时间点，思玉应该正给万喜乐上着课。
“我在心里草拟了一份要呈给皇后看的折子，我口述，你帮我写下来。若是折子里有什么不妥，你要第一时间提醒我。”万商对思玉说。自从知道了思玉的才能，万商就觉得除了让思玉给万喜乐当全科老师，还可以叫思玉给自己当政策研究秘书嘛！
所谓能者多劳，不外如是。
乌嬷嬷作为高级秘书一直非常能干，却也有她的局限性。如果万商只做一个安守后院的老封君，那有乌嬷嬷一个秘书已经足够。但万商肯定会参与一些外头的事。
内院之中能在这方面帮到万商的，暂时只有思玉。
思玉不知道什么叫“政策研究秘书”，但她有信心做好一位幕僚。万商口述，她便飞快地在纸上写了起来。没想到太夫人竟然决定要把人力孵蛋的方法免费公布出去。
万商解释了一句：“鸡养在一起，若是病了，就是一病一大片。”在现代社会，有抗生素之类的药物，养鸡仍需要承担风险。在此时，万商都不知道鸡瘟要怎么去治。
万商又笑着说：“更何况咱们现在又不缺银子。”我们缺的是政治资本！目前的政治资本大多数先侯爷留下来的。但先侯爷毕竟已经离世了。他们需要新的政治资本。
把人力孵蛋的方法免费公布出去，安信侯府肯定能涨一波声望。
不过就算是免费公布，也需要提供一个合理的办法，不是扯着嗓子吆喝就能造福于民的。如何在民间推广人力孵蛋，让老百姓家家户户都能养得起鸡，万商打算拉上皇后和百花会，让皇后领着外命妇一起去办个事。而不是交给朝廷，由官员出面。
等思玉把折子写完了，万商放缓了声音问：“你看这个折子，你觉得是否可行？会不会给人一种不切实际之感？”嘴上这么说着，万商却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牝”字，意思是问思玉，如果皇后插手这个事，会不会被指责成牝鸡司晨。
如果是被世家指责，那还无所谓。
最担心就是皇上心里这么想，那反倒是坏了现在的大好局面。
其实就万商来看，她这个折子是没问题的。但只要涉及到权利，她的现代人思维和当下的主流思想之间肯定存在冲突，她再怎么模拟古人，毕竟不是真正的古人。说不得某一些在她看来再自然不过的小细节，偏偏就不小心触犯了时人敏感的神经。
思玉把折子从头到尾又细看了一遍，然后说：“我觉得没问题。”
她甚至觉得太夫人这一招使得太好了。
从人力孵蛋入手，这本来就是在安信侯太夫人主导下的由五溪铺的一位农妇庄三妞钻研出来的办法，套用男人们宣扬的那一句“男主外女主内”来说，养鸡算是操持内务，而操持内务是女子的本分，太夫人和庄三妞都不过是尽到了自己的本分而已。
然后再由皇后牵头领着一群武勋贵妇，打着做善事的名义让民间百姓尽可能都享受到人力孵蛋的成果。皇后为天下之母，关爱百姓、母仪天下不也是她的本分吗？
就算朝堂中有男人站出来反对——这是必然的，倒也不能说他们在针对女人，只能说每一项政策的出现都伴随着反对——她们只要咬住“本分”二字就能驳回去了。
思玉说没问题，万商就放心了。她道：“这折子是呈给皇后的，还需要老二再写一封折子呈给皇上……两封折子得配套起来。”单让皇后领着一群外命妇去“行善”，她们没有理由借用皇上手里的人脉势力，但如果这件事的背后牵扯了更大的利益呢？
万商示意思玉附耳过来，悄声说起了近亲成婚的害处。
思玉也目瞪口呆了一回。
她自然也联想到了世家。既觉得世家罪有应得，又觉得在过去的无数年里，不知道世家中有多少女人因生养不了健康的子嗣而吃尽苦头，她幸灾乐祸似乎不太好。
她最终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按万商说的，让百姓意识到近亲成婚的害处和让百姓家家户户养得起鸡，这两件事完全可以放在一起办。万商说了自己的思路，思玉从头听到尾依然觉得没问题。
不过和近亲成婚有关的折子需要让詹权去写。
很快，两封折子就都呈了上去。皇上先看的自然是詹权的折子，又得知这计策里被一言概括的“给百姓送小鸡”的具体方案在皇后那里，直接叫人去请了皇后过来。
皇后很快就来了。
知道皇上想看什么，也不耽误时间，皇后直接把万商的折子一递。
万商在折子里说，虽然人力孵化鸡蛋已经成功了，但多数的百姓还是无力大量养鸡，因为鸡一旦生病，很容易叫百姓血本无归，百姓无法承受这个损失。而如果只是让每个百姓家里养上两三只鸡，仅两三只鸡完全可以笼养，这就把风险降下来了。
不要小看了两三只鸡！只要养了，平日里能吃蛋，过年时能杀了吃一只，还能攒些鸡蛋去镇上换针头线脑，这会让百姓心里的幸福感大大提升，叫他们感恩朝堂。
只要是为百姓好的事情，她就愿意做。所以万商打算献出人力孵蛋的方法，同时如果皇后觉得可行，便想请皇后参与进来，联合众位外命妇一起行善，如此也是为子孙积德，在全国各镇子上开设“免费送鸡崽”的店铺。
说是免费，如果从一开始就免费，大家往往不会珍惜，很可能把鸡崽随随便便养死了。所以具体模式是“五文钱换一只鸡崽”，三个月后鸡还活着，五文钱会退回。而且每家每户限免费领三只鸡，之后他们如果还想养鸡可以低价购买或用鸡蛋换购。
五文钱这个价格并不离谱，穷人想办法打两天短工，怎么都能赚到了。
如果百姓家里咬咬牙能拿出五文钱，或者干脆十五文钱，他们立刻就能领三只健康的鸡崽回去；如果百姓家里连五文钱都拿不出来的，又只剩下孤寡老幼没法去打短工，那向族里邻居借一借，应该也能借到。只要能把鸡养好，这钱最终能还回来。
要说风险，百姓肯定还是会承担一点风险。
但如果这点风险都不愿意承担，那万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万商又说，当百姓们意识到养两三只鸡的成本是他们能够承担的，那么在最初免费的三只鸡之后，他们的胆子会慢慢变大，逐渐舍得来铺子里低价购买鸡崽。如此形成良性循环，她们开设的免费送鸡崽的铺子至少不会亏本，就能长长久久开下去。
万商还说，百姓们养了鸡，早先肯定是舍得吃鸡蛋的人少，攒着鸡蛋换东西的人多。所以想要盈利，免费送鸡崽的铺子同时也可以向百姓回收鸡蛋。这样只要再配套着在每个镇子上开一个糕点铺子，用收来的鸡蛋来做糕点，说不得还能有些盈余。
不过有关盈利方面，万商做了免责声明，表示自己没做过生意，对于生意里的门道，她可能有些想当然了，具体怎么盈利、怎么维持店铺运转，需要皇后多费心。
如果这种免责声明出现在官员呈给皇上的折子里，皇上只会觉得这个人能力不足。但由万商写给皇后，皇上如今对万商的印象非常好，就觉得万商果然是尽心了，不知费了多少脑子才想到这些！呵，他手下的某些官员还不如一个外命妇尽心尽责！
皇上理所当然地迁怒了。

第89章
金玉楼。
金玉楼里的物价贵到离谱, 但因为卖的是前朝宫廷菜，又确确实实是前朝的宫廷太监亲自掌勺的，再加上各方面的服务非常到位, 不少回头客竟然觉得价有所值。
不过, 百花会的姐姐妹妹们会选择在金玉楼聚会，却不是冲着宫廷菜来的。
只因为金玉楼地段极好, 确实很适合她们相聚。
更因为金玉楼背后的主子是皇后娘娘。皇后特意在楼里选了处最隐蔽的包间，日常从不对外开放，专门留给百花会聚会用。百花会在楼里的消费当然也全都免了。
自打知道百花会的存在——百花会在创立之初就坦坦荡荡的, 原也没打算要瞒着谁——皇后身份特殊，虽然没有加入百花会，但一直与百花会关系亲密。用万商的话来说, 皇后有点像赞助商的意思, 或者干脆就是担任了一个类似编外顾问的职位。
今日在金玉楼里聚会的百花会成员都是刚从宫里出来。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女人婚后的身份地位都跟着丈夫、儿子走, 只有极少数女人能凭着自己的本事闯出来。一般来说, 丈夫厉害或儿子厉害, 那这个女人在社交圈中的地位自然就显得高。若是丈夫或儿子为她请了诰命，更是到哪里都被高看一眼。
而若论丈夫的身份地位，那定南伯夫人姜小霜在百花会成员中并没有占很大的优势, 毕竟伯夫人之上还有公夫人等超品诰命, 更别说定南伯明摆着是不成器了。但因为姜小霜是百花会的发起人，大家都很信服她，因此她在百花会中说话很有分量。
扪心自问, 她们这些人创建百花会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如果到了百花会内部, 她们依然照着丈夫或儿子的官位来论资排辈，那百花会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趁着百花会的成员还不是很多, 不如早早把会中规矩定下来。
在这里面，大家就是凭自己的能力说话。其他什么都不管用。
想要炫耀或者甘愿依附男人的官位？那和百花会就不是一个路数！
姜小霜等人刚刚被请进宫去，是因为皇后很看重她们。
只是一个小规模聚会，皇后只叫了几个百花会成员，对她们说了万商的提议，重点是那个“免费送鸡崽的铺子”，这需要大家一起使劲。皇后就是在给她们漏题。皇后直言，这事非常着急，今天先漏个题，你们回去想想该怎么做，明天会把全部有资格入宫的诰命都叫进去，到时“免费送鸡崽的铺子”就会作为一个重要议题进行商讨。
被漏了题，自然就该做题了。
所以出了宫后，她们都直奔金玉楼来了。
姜小霜笑道：“我算着万姐姐要出孝了，早两天还和我儿媳妇商量着，要帮着万姐姐尽快熟悉大家。没想到万姐姐好本事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丝毫不用我费心。”
既然不论丈夫官职，那在百花会内部，夫人、郡主之类的称呼也一概不要了，大家或是称呼闺名，或是干脆就姐姐妹妹地喊了起来。万商还没出来交际过。其实论年纪的话，她不一定是年纪最大的。她和姜小霜比，姜小霜的长子早就娶妻了，詹木宝还没成家，说不得就是姜小霜的年纪更大一点。但姜小霜潜意识里管万商喊姐姐。
她喊得多了，别人听习惯了，理所当然地也跟着喊起了万姐姐。
于是，虽然万商的年纪不是最大的，但“万姐姐”的称呼竟然好似已经定了下来。
咳，就当这一声声“姐姐”代表的是江湖地位吧。
好比说“警察叔叔”也不一定就是叔叔，二十来岁刚刚毕业的眼睛里还饱含着清澈的实习警察被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追着喊“警察叔叔”，这种事情不也经常会发生吗？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此刻，听了姜小霜的话，有一人名叫伊兰的，笑着说：“好巧大家都这么想，之前我婆婆与我说话时，也道今年中秋时，安信侯府内除了宗子都出孝了，到时候宫里设中秋宴，万姐姐必然是要参加的。我婆婆叫我到时候多顾着些万姐姐，最好能帮着做些引见介绍之事。”说这话的人是荣恩公府的世子媳妇，就是准大皇子妃的生母。
虽然是世子媳妇，但论辈分，她和皇后、姜小霜是同一辈。
万商虽然还没出来交际过，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在场的人都对她很有好感。
因为怕她谁也不认识，更怕别人见她一个生面孔就狗眼看人低，所以大家都想着到时候一定要主动站出来做引见之人，免得叫人委屈。结果呢？她们的这份好心都用不上啦。万商的名声随着宋大人那位被找回的孙子一起已经风风光光传遍了朝野。
皇后打算在全国免费送鸡崽，这么多的鸡崽都是哪里来的？
因那篇炙手可热的骈文，人人都知道是安信侯府里想出了人力孵蛋的方法。
所以鸡崽肯定是从万商那里来的。
皇后领着众位诰命一起用了万商的法子，沾着她的光才能叫全国养鸡，日后哪个诰命敢说自己不认识万商，敢当着她的面说风凉话？若有诰命迎上去打招呼，万商一时想不起是谁，她们都得热情地介绍自我介绍说我是某某，夫家如何，娘家如何。
不过，关于这个免费送鸡崽，如何送，怎么送，皇后今日就只说了个大概。
具体要怎么做，她们都得好好想想。
姜小霜先说：“这送鸡崽的铺子，别管后面有没有法子盈利，早先肯定是要往里头贴钱的。收集鸡蛋需要钱；培养孵蛋之人需要钱；把孵出来的鸡崽养一养，养到能看出来健康不健康了，这个过程需要钱；更不要说每户三只鸡，全都是免费的……处处都是钱，处处都需要花钱。我的意思是，这个钱，咱自己贴了，不叫朝廷费心。”
伊兰点着头：“我也是想着咱自己出了。往多了算，贴三百两够不够？五百两够不够？这钱咱自己出了，日后才叫人没法说嘴。若不然等咱把事情全都料理好了，忽然有人要抢功，我们若拿人手短如何驳回去？但我们自己出了钱，谁也别想抢功。”
看似只是一个免费送鸡的铺子，好似就是贴钱做善事。但得这么想，正经的朝堂大事，她们一帮女人还插得进手吗？一旦伸了手，朝堂就得沸反盈天吵起来。所以她们只能打着做善事的旗号，慢慢地去经营手里的权利。她们不能放过任何的机会。
只要铺子开了，每个镇子上都有，那是不是就在当地顺利砸下了一枚钉子？
三百两、五百两听着很多，但别忘了在场的都是新兴武勋的当家夫人。才经过战乱，武勋都是打仗打出来的，谁家没趁乱抄过大户？当初打入京城时，那些前朝大贪官的家，谁没趁机捞一笔？而新朝建立将将一年，再败家都不可能把家产败光了。
她们都能拿出这些钱。更何况说不定根本用不了三五百两那么多。
又有人说：“别管多少银子，我都觉得该出。”
“别忘了，咱名义上是做善事，实际上也是在做善事，为善事砸个三五百两，总比叫家里的爷们今天包个粉头、明天买个瓷瓶的几百两几千两地砸进去好。咱们费再多银子，那也是实实在在地帮了人；他们可都是把银子丢水里，单纯听个响而已。”
再或者，若她们像刚建国那阵子似的，信了世家那套，魔怔了要学世家女人。为了不叫人觉得自己一身泥土味，今日调个香买把琴，明日从头到脚换一身首饰，是不是也得花去好几千两？偏她们那么做了，根本落不着好，只会被人笑话东施效颦。
若她们一直那么做，钱不会少花，可实际上什么都得不到，只会把世家的女人衬得更好了，或者说把世家的“礼”衬得更高不可攀了，完全就是花自己的钱害自己。
她们现在不学那些了，这钱不就省下来了？开个免费送鸡崽的铺子，把钱都花在百姓身上，百姓念她们好，哪怕是早晚祝她们一句长命百岁，也比什么都要强了！
见大家都在点头，姜小霜说：“行，那这点就算定下了，钱由我们自己出，不需要朝廷和商户参与，免得他们到时候耍赖。现在讨论第二个，大家觉得这个免费送鸡崽，具体要怎么做？”其实在皇后那里见过万商的折子，万商说得已经非常好了。但实际操作时，万商说得那些还不够具体。她们现在就需要讨论一些更为具体的细则。
姜小霜道：“全国上下那么多镇子，我们不可能同一时间在每个镇子上开铺子。”
如果只需在每个大城市里开铺子，那她们能做到。但这种铺子就得开到最下面的镇子上去。因为只有住在乡下的穷苦人家，才是最需要这免费的三只鸡的，他们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子。开在大城市里不过是图面子好看，根本帮不到百姓。
可一旦细分到镇子，那全国上下的镇子就多了去了。
不说钱不钱的，她们手里没那么多人，根本管不了那么多铺子。别以为开铺子容易，万一当地人不配合呢？一旦管不过来，那很可能整个铺子被当地势力吞没。诰命夫人的名头如果能杜绝所有坏事，那皇上名头更大，天下岂不是没有贪官污吏了？
她们都能想象得出来，如果管理不到位，叫铺子和当地势力勾结，所有免费鸡崽都会被当地富户拿走，一只都落不到百姓手里。哦，说不得百姓没了鸡，却还要交那五文钱。某一天，百姓莫名其妙被通知说贵人们要养鸡，你们每户上交十五文钱。
百姓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只能麻木地被抢走十五文。
给百姓免费送鸡崽确实是一件好事。
但好事只有实实在在地落实下去，才是真正的好事。否则好事也会变坏事。
姜小霜目光一转，见金敏行好似有话说。
金敏行就是昌华郡主。她是跟着她母亲荀一默一起来的。
在场的女人们都是早年就投靠了皇上的，对昌华郡主家里的事多少知道一点。据说昌华郡主的母亲曾经因为一些意外失了言，很长一段时间里说不出话来，后来虽然能说话了，但不知是不是失声的时间有些长，她习惯沉默了，依然不怎么爱说话。
与襄国公成亲后，襄国公得知夫人没有正式的闺名，便主动给夫人起了名字叫“一默”，取了“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意思。等到昌华郡主出生，襄国公又给女儿起了名字叫“敏行”，取的是“讷于言而敏于行”的意思，而这句话正是孔子对君子的要求。
名字都是好名字。最妙的是她们母女名字里的含义是有联系的。
只从这些细节就能看出来，襄国公真的很疼爱妻女。
那样好的一个人，可惜就是去得太早了。
金敏行道：“不如我们都去各自族亲所在地方的镇子上开设第一个铺子。”
在场的女人多出身边城军，她们的族亲所在地原本是重合的。但经过乱世，她们的族人多有迁徙。族人一般不会全迁到京城，因为京城周边的土地就那么多，他们在地方上能过更好的日子。京城里会有一部分族人在，但大多数族人都会守着族田。
在这个时代，宗族文化多有弊端，但很多时候族亲确实又比外人可靠一些。金敏行没有族亲，无论是父亲那边，还是母亲那边，她都没有任何亲戚了，但她依然能想到族亲之于这事的意义。像她这种完全没有族亲的，毕竟只是少数人中的极少数。
打个比方，万商的族人都住在万家村。
如果万商在距离万家村最近的镇子上开了免费送鸡崽的铺子，有万家人帮忙盯着，谁敢弄虚作假？天高皇帝远，但有族人在，族人是耳报神，“皇帝”忽然就近了。
金敏行说：“我们免费送鸡崽时，可以先去各个村把每个村的村老叫过来，和他们讲明利害关系。这样，谁家的鸡没认真养，根本就是被胡乱养死的，却故意作假想把五文钱领回去，首先就过不了他们村老那一关。只有村老点了头，我们才退钱。”
而村老会帮着村人弄虚作假吗 ？
不可能！
因为绝大多数的村人都是会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养鸡，为了大部分人的利益，村老只能选择牺牲少数的害虫。有村老帮助监督，她们的工作量会一下子减轻不少。
伊兰抚掌大笑：“好办法啊！而且，我们一开始说免费送鸡，只怕很多人听了心里根本不信，以为我们要怎么骗他们呢。也或者他们没信心能把鸡崽顺利养大。要是先把村老叫来，和村老好好说说，再让村老去传达，可比我们费尽口舌管用多了。”
但这里又要担心村老会不会霸占一村子里所有的鸡了。所以最初的铺子真得开在她们自家族亲那边，族人可以时不时去其他村子里巡逻，瞧瞧这里头有没有藏鬼。
别看她们现在是贵人了，其实她们的族亲大多是些大字不识的庄稼人。但胜在老实本分，她们也管得住。只要第一个铺子开好了，族亲能帮着把监督等事做好，待到开第二个铺子、第三个铺子时，就可以从族亲里选拔人才，叫他们去管理新铺子。
而第一个铺子开好了，当地县衙只要不糊涂透顶，为了民生政绩，都会为她们开第二个、第三个铺子开方便之门。到时候，只要她们脑子清醒、藏好野心，她们至少对基层朝政有了参与权。
或许那时必然会出现冲突和纷争，但现在的她们依然会沿着这一条路走下去。
第二日，皇后果然邀了许多诰命入宫，当着大家的面大赞万商仁义，说她主动把人力孵蛋的方法对外公开了，只为造福穷苦百姓。这样的菩萨心肠难道不值得她们所有人学习吗？然后皇后又提到免费送鸡崽的铺子，问大家是否愿意开这样的铺子。
因为这是做善事，所以皇后不强制要求每个诰命参与进来，只说愿意参与的就参与，不愿意参与的绝对不勉强。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勉强之后反而会坏了事。
皇后心里很清楚，以她现在的地位，她嘴里说不勉强没有用，因为拦不住别人会多想。她得真做出什么行为来，叫人知道她确实不想勉强大家，这样才算完事。
皇后前一天除了找百花会通气，自然也找了别人通气。
当下就有一位与皇上走得很近的诰命站出来说，自己是多病之身，实在无力操持各类琐事，所以只能捐点钱聊表心意。皇后就安慰她说，确实该多顾念身体。两人这么一“表演”，大家明白了皇后的意思，不想开店就不开店，捐点钱也能打发过去。
于是立刻又有不少人提出捐钱。只有少数人觉得自己可以去开这个店。
百花会的众位当然都选择开店了。
捐钱的诰命中，一部分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精力开店但好事还是愿意做的，她们觉得万商连方子都捐了，她们捐点钱不算什么，毕竟去寺庙里添个香油也得几十两、上百两。
一部分则在心里抱怨不已，觉得朝廷穷得养不起百姓了，竟然分派到她们头上，但这种情绪又不敢表达出来，所以还是捐了，有些甚至笑着捐了不少。
还有一部分纯粹就是觉得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她们才不管百姓如何呢，今天捐的银子论价值还抵不过她们鞋面上的一粒珍珠，就当是买了皇后的高兴。
但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开铺子的第一笔钱有了、第一批人手也有了。
然后皇上一高兴，直接在第二天的大朝上，金口玉言地表扬了女眷。他提到了庄三妞，虽然只说是庄氏，也提到了万商，其余诰命夫人则被包含在“众诰命”中了。
虽然不是正经下旨，但皇上在大朝上说的话，自有史官一字不改地记下来。
当庄三妞咬牙挺过乱世，等来了残疾的丈夫；当她尝试着用牛粪孵蛋，被人怀疑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当她把沙子炒热，弄得手心全是水泡；当她神色拘谨地坐在万商面前，被万商问起姓名……她肯定不敢想象，自己的名字竟然会出现在史书上。
如她这样平凡的人，当时空的洪流席卷而过，总会被轻而易举地淹没。
但她挣扎着活下来了，又幸运地被人拉了一把。
于是，她就这样轻轻地轻轻地在浩瀚的时空里刻下了一道永不消逝的痕迹。

第90章
安信侯府。
虽然万商经常调侃自己没正经念过书, 但思玉却觉得太夫人时常能说出一些叫人耳目一新的并且还充满道理的话，让她忍不住往深了想，并因此收获不小的启发。
比如, 万商曾说过教学一定要和实践结合起来。
思玉自己念书的时候, 她不过是个添头，在课堂上自然不能多话。但她当时那种被区分对待的感觉不深, 因为一同念书的哥哥弟弟们也不能随意说话。有一次，堂兄读完某个章节觉得颇有所得，忍不住侃侃而谈起来, 结果直接被先生点名批评了。
是因为堂兄的理解出现偏差了吗？不是。
先生之所以严厉批评堂兄，是因为他觉得堂兄没有按要求把那个章节读完一百遍就擅自发言了，这个行为是非常错误的, 既没尊重圣贤书, 更没尊重他这个先生。
思玉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
现在回过头去想想，先生要求他们先读一百遍, 无非就是在抬高念书的门槛而已。先生故意把门槛抬得高高的, 别人轻易跨不进来, 他就让自己变得更具权威了。
如今思玉自己成了先生，她教万喜乐时，自然绝不可能用这一套。
太夫人说教学要结合实践, 近来京城最热的就是宋钰写的那篇骈文。思玉就把抄录来的骈文当作了最近的上课内容, 看万喜乐能不能从这篇文章中看出点什么。
宋钰写的骈文本来没有起名字。一般来说，像这种情况，大家会把骈文最开头的几个字择出来视为题目, 但因为那文章是在金家酒楼写的, 许是因为酒楼的老板费了大力气，在传播的过程中, 文章的题目直接就变成了《与友人在金记畅谈有感》。
额，某种意义上，金宝珠她爹真的太擅长把握机会了。
《与友人在金记畅谈有感》写完已有几天。思玉最近的教学内容都围绕着它，因为骈文里用了大量典故，所以光是带着万喜乐通读全文，再解说每个典故的内容，又从这些典故中引申开去，这就费了好几天的功夫，才勉强算是把骈文认真读过了。
今天的上课内容是宋钰为什么要在文章中这么写，他写每一句的目的是什么。
按万商的话来说，就是围绕骈文做阅读理解。
关于阅读理解，万商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都是“为什么窗帘是蓝色，蓝色代表了什么”，或“为什么作者要写一棵树是，另一棵树也是，而不直接写两棵树都是”……
咳，思玉上课时应该不会像这样没话找话吧？
不过，阅读理解嘛，其实不应该有所谓的标准答案，因为她们不可能去朝廷新赐的宋府里把宋钰请过来，然后把文章摊开摆在他面前，点着里面的句子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写，你写这一句时在想什么，我觉得你当时想了什么什么，请问我是对的吗？
真这么问了，多冒犯啊！
所以，今日上课就以师徒聊天的这种形式展开了，而非问答的形式。
万喜乐说：“骈文开头，他用两句话概括了背景，第一句是詹家姑姑的传记如何有情有义，他参与了改编。第二句是他改编后拿到稿酬，特意请友人们在金家酒楼吃饭。如今这骈文传出去了，会不会有人觉得他寒酸，笑他写杂戏赚钱上不得台面？”
思玉道：“根据我的经验，一定会的。”
她年少时，身边充斥着高傲之人，他们认为知识是用来治国的，是用来传播自己的学说的，而不是像宋钰这样拿去写了杂戏。他们绝对会因为这几句话轻看宋钰。
万喜乐若有所思：“所以，如果宋书生写这几句话时根本没有想到这样的后果，是不是就可以说明他这个人还是比较单纯的……额，但姑姑一直夸他聪明呢！所以他应该是故意这么写的吧？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因此推测他根本不屑和某些人为伍？”
他在骈文的开头故意用这两句话对未来会凑到他身边来的人做了一个初筛？
思玉鼓励万喜乐继续往下说。
万喜乐轻咬嘴唇：“可是，他这样做的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创立一个初印象很简单，想要扭转初印象却很难。既然大部分读书人都看不上这样的，因为忠臣之后的名头，他们倒也不会去嘲笑宋钰，只会在心里默默看低他，那宋钰未来如何结交人脉、发展势力呢？只有那种出身贫寒的读书人能理解他了吧？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思玉说。
真正的君子对任何事物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他们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但也尊重他人。所以真正的君子即便从未经历过贫寒，也不会盲目看轻宋钰。小人则相反。但小人本来就已经是小人了，能被小人高看，难道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小人的看重在很多时候都意味着是一种负担啊。
宋钰显然更喜欢轻装上阵。
得了思玉的解释，万喜乐认真地点点头，举一反三道：“修忠臣录、给前朝含冤而死的忠臣平反，这是二皇子提出的。如果二皇子主动和他结交，他没法拒绝吧？”
二皇子帮你祖父平了反，你合该感激涕零！
你若不感激涕零，就是不懂感恩，就是不孝，就是人品存在严重问题！
但其实宋书生根本不想和二皇子走近？所以他在骈文开头写下的这两句话，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自污”？虽然万喜乐不觉得这是污点，套用姑姑常说的话，能凭本事用正当的方法养活自己，这已经很棒了，怎么可能是污点？但世家那边不会这么想。
世家会觉得宋钰现在不过是空有忠臣之后的名头，其实因整个人自小被养在市井中，哪怕有幸读了几年书，也还是难改市井熏出来的小家子气。他们会轻看宋钰。
既然看不起宋钰，那他们反过来还得担心宋钰会借着“报恩”二字赖上二皇子。
一旦宋钰在人前对着二皇子表露感激，世家说不得以为他要攀附，自然就会带着二皇子远离他。而对宋钰来说，既然被世家拦了，他自然没法为二皇子做什么了。估计他心里还挺美，只需要付出嘴上的感激、无需任何实际行动，这报恩真容易啊。
万喜乐感慨说：“认祖归宗明明是一件好事，谁知背后竟然这么复杂！”
思玉道：“欲取之先予之。如果他只想守着忠臣之后的名头享一辈子太平富贵，这事完全可以往简单了办。但如果他试图……谋划一些大事，事情自然就复杂了。”
其实，宋钰现在的处境和万喜乐有些相似。她如果想过太平日子，那就和世间大多数的姑娘一样，学些针线活计，懂点琴棋书画，在姑姑的看顾下，她未来的生活自当无忧。但万喜乐现在跟着思玉念起了书，那她的未来在哪里，思玉都不知道了。
一堂课上得差不多了，很快就到了中途休息的时间。
思玉往窗外一看，正好看到太夫人万商溜达着走了过来。万商明显又是有事找她。两人散着步地去了练武场，这里空旷正适合聊天。万商忽然说起了《孝子传》。
《孝子传》就是宋钰写的那三折戏，这名字是万商起的。
看似平平无奇。
但当看完整个故事，再回头去看《孝子传》这题目，就会显得特别意味深长。
因为这个故事其实是对现行社会体制下的“孝”的一种反问。
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孝，现在的孝文化没问题吗？
因为万商不打算叫人知道《孝子传》是宋钰起得草稿，所以哪怕在思玉面前，她也没把戏本子拿出来，而是直接口述整个故事内容，彻底摒弃了宋钰的用词习惯。
待万商讲完整个故事，她说：“我想要找人把这个写成戏，然后送到外地去，让它在民间流传起来，再慢慢扩散到京城。时间上无所谓，三年五年再传来都可以。”
三五年的时间还等得起，因为暂时还没有人把宋钰和世家联想到一块儿去。
万商想问思玉这样可不可行，思玉却好似陷入了她自己的情绪之中。
这个故事对于思玉来说，真的非常不一般。
她的父兄们，她现在回过头想想，他们其实都是非常无能的人。
他们虽然是世家旁支，但世家枝繁叶茂，他们对于嫡系来说根本没那么重要。他们这一支近些年最被重用的时候也不过是祖父在济民书院里担任教职。祖父去后，父兄里面没有能接替教职的人，于是越发边缘化了。父兄们其实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对他们来说，钱财是不缺的，世家的清名也是有的，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当年遭遇城破之事，如果是世家嫡系遇到了一模一样的事，嫡系都不一定要女眷全部自尽，偏偏她父兄这样的旁系却非要叫家里的女人自尽不可。因为他们生怕自己做不好，回头叫嫡系那边知道了，把他们视为耻辱，然后他们说不得就被除名了。
他们十分恐惧这一点。
为了永享世家富贵，在维护所谓的世家清名方面，他们会做得比嫡系更疯狂。
当然了，他们所谓的疯狂也不过是建立在对别人生命的任意牺牲上。轮到他们自己的生命受威胁了，他们便又迅速妥协了。而这其实更加证明了他们全都是废物。
可就是这样的废物，他们却能决定她的生死。这公平吗？
在传统的观念里，是公平的。
这个故事却说，父作恶，子报复，这是正义。虽然故事的最后，儿子还是自尽了，但如果不自尽，这个故事直接就得禁。所以结局不重要，重要的是反抗的过程。
思玉只觉得豁然开朗。
“我一定要让这个故事广为流传！”思玉在心里说。
她想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才从如同深渊一样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见万商一直安静地等在一旁，她认真地说：“太夫人，我觉得如果您真想在民间传播这个故事，不如改《孝子传》为《孝子吟》。不要杂戏，只需要朗朗上口的吟唱，这就足够了。”
论百姓对什么艺术体裁更感兴趣，毫无疑问是杂戏。
“但杂戏需要依托戏班子才能存在，戏班子要先排演，再去演出；如果刻印成书本，依托物又变成了书，而书需要先被人刻出来，再去买卖。像这样有依托物的，如果朝廷未来想要禁它，那直接抓了戏班子、关了书铺，没了依托物，它就消失了。”
在思玉看来，只有改成《孝子吟》，经由人们的口口相传来传播，才能确保它无法被禁绝。因为就算未来朝廷把《孝子吟》禁了，百姓被迫在人前闭嘴，但他们私底下仍是自由的。他们可以悄悄地说，只出你口，只入我耳，然后一代一代传下去。
万商皱起眉头，迟疑道：“当今应该还不至于……”
时人确实是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放在一起说的，你要儿子反抗父亲，是不是就代表了要臣子反抗君王？如果碰到神经敏感的皇帝，那肯定会被禁。但当今皇上还不至于。倒不是说万商对一个封建帝王有信心，纯粹就是当今不会把自己代入失败者。
不过，听思玉这么一说，万商也紧张起来了。
思玉忍不住握住万商的手，认真地说：“太夫人，我们求的不是这一朝。这样振聋发聩的故事，难道不希望它长长久久地传下去吗？”如今的皇帝不会禁，但难保过了几代皇帝就会禁了。索性就不要给任何人禁它的机会，让它能一直一直地传下去。
万商道：“就听你的，所以如果改成《孝子吟》……”
“我来改！”思玉激动地说。
思玉不擅音律，但放弃杂戏后，也就不需要音律了，只需读着朗朗上口即可。
万商道：“我本来还想着改好后，就动用老二那边的路子，把《孝子传》先带去外地……那要这样的话，老二那条路是绝对不能用了，回头还要再想其他的办法。”
两人正说着话，便又下人快速跑来，道是圣旨来了，快去迎接圣旨。
万商和思玉对视一眼。
思玉说：“宫里给庄师傅的封赏一直没来……难道这就来了？”
庄师傅就是指庄三妞。按照万商最初的推测，庄三妞想出了人力孵蛋的方法，由安信侯府报给宫里后，宫里肯定会给封赏。而且这赏赐最起码也是由皇后亲自赐下的。
绝对不可能什么赏赐都没有！宫里没这么小气，更不至于这么没远见。
但事实就是赏赐一直没来。
万商难免有些期待，但又有些担忧。期待是因为赏赐没来，说不得是因为赏赐比她想象中更大。那什么赏赐会比皇后赐下的还要大呢？自然就是皇上那边出面了。担忧的原因就更加简单了，万商既然有了更大的期待，难免担心这份期待会落空。
此时听说圣旨来了，万商心里的期待瞬间就压过了担忧。
哪怕很难跨出女人做官的第一步，但如果是……吏呢？
万商知道朝堂中肯定会有很多大人提出反对，但一个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是开国皇帝，他完全没必要守什么“陈例”，若守陈例，他就该为前朝尽忠，作为边城军的一员战到死，而不是登基为帝。第二个那免费送鸡崽的铺子背后藏着在民间宣扬近亲成婚有害的作用，万商挑了个好时候把庄三妞的功劳报上去，就显得这份功劳更大了。
所以按照万商的推测，皇上下旨给庄三妞封个小吏，完全说得过去。
自宋钰写了那篇骈文，万商此番牢牢把握住了“顺势而为”四个字。
都顺势而为了，总要得些旁人意想不到的好处的……吧？

第91章
礼部的官员终于念完了圣旨的最后一句, 万商领着众人谢恩领旨。
当万商从这位官员的手里接过圣旨时，他端肃的脸上竟带了几分笑意，对着她说了一句恭喜。
这封圣旨前面的那大段大段的话都在夸万商, 不过因为万商已经是超品诰命, 很难在这方面更进一步，所以最后就是给了万商一些物质方面的赏赐——这个物质还都是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价值的那种。额, 放在现代就好比颁布年终奖时，老板对着你大夸特夸，把你夸上了天, 最后给了你一张“公司楷模”的奖状和少少的两百块钱。
放在现代，这种老板是要被挂到网上去的。
但在这个时代，万商心里倒没什么不平的, 大概是因为她现在完全不缺钱吧。
皇帝穷嘛, 她表示理解。
而真正的主角庄三妞，圣旨只有在最后一句提到了她, 赐她工部田吏的身份。也就是说, 从现在开始, 庄三妞就是工部辖下的一名小吏了。虽然小吏不入品，但如果平日里上班很有作为，也有人能转为九品的小官, 甚至还能把这个职位传给后人。
按照万商心里的想法, 主角应当是庄三妞，结果圣旨基本都在表扬她万商，显得她喧宾夺主, 真是叫人尴尬。但她心里又清楚, 如果不是要把圣旨下到安信侯府，那庄三妞当个小吏, 根本不会专门为她写封圣旨。小吏不入流，最多就是衙门那边给个通知，皇上怎么可能为小吏费笔墨。在时人看来，庄三妞毫无疑问沾了侯府的光。
没看见礼部官员都对着万商说恭喜么？他眼里何曾瞧见主角庄三妞了？
能在礼部当官的，对着“礼”都是很学透了的，本来文官就不怎么瞧得上武官，礼部的官员对着武勋就更不感冒了。但因为皇上的分外看重，这宣旨官显得特别客气。
安信侯府之外的世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这个世界很大很大。
当万商谋划一些事情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每天也都在发生无数的事情，它们背后又牵扯了无数的人。万商看似稳扎稳打地向前走着，却也是被“大势”推动着前进。
只看庄三妞顺利为吏一事，其实这点小事在朝堂上吵了好几天。
第一天是皇上特意在早朝上夸赞了万商、庄三妞和众位诰命。立马就有会读情绪的官员站出来，表示一定要大大赏赐安信侯太夫人和庄氏，提议说朝堂出面给庄氏送个匾额。只要这匾额往祠堂里一挂，这就是庄氏一辈子的荣耀，甚至还能往下传。
却有人表示不赞同。他们认为既然众诰命要在民间开铺子免费送鸡崽，说明接下来需要大量的小鸡崽，那庄氏肯定要站出来传授技艺，光赐她一个匾额怎么够呢？
有人就说，应当选庄氏做个小吏，正式拿朝廷的薪资。
马上就乌泱泱地站出一堆人反对。如果庄氏是男的，其实基本不会有人反对选他为小吏，说不得工部还会亲自提出把这个人招到他们衙门里去。但庄氏是女的，便很多人说于理不合，女人怎么能选吏呢，真要封她什么，不如从低品敕命中选一选。
敕命和诰命一样，本质都是丈夫或者儿子有功，于是给女眷请的朝廷封赏。
只是敕命比诰命低了几级。
所以又有很多人反对，庄氏是自己有功，而非丈夫或儿孙得力，要因她本人的功赏她，封敕命算什么？其实皇上是赞同这一点的。边城军出身的他喜欢赏罚分明。
女人不女人的，皇上真不介意。他以前甚至在心里感慨过，但凡万商不是詹水根媳妇，而是他兄弟，他早把万商提溜出来做事。所以女人怎么了？能做事就行！庄氏既然是凭自己的本事立功的，那自然就要赏庄氏，使得有功之人能继续为国尽忠。
然后，朝堂上这两派就吵了起来，吵到最后都上升到“动摇国本”的程度了。
而他们之所以这么吵，其实是因为背后还有别的事。比如说，南方某地今年遭遇水患，赈灾的任务落到了某些人头上，却有另一些人试图拖后腿，他们本来就已经不对付了；又或者选庄氏为吏会透出一种信号，皇上别具一格用人才，这种信号让某些人心有不满；还有世家打算推行女则和闺训，虽然他们不觉得女则和闺训这种“好东西”能被农妇学去，但在这时候给一个农妇封吏，会妨碍他们宣扬女则和闺训……
吵了两天，又有第三方站出来。
他们表示可以选吏，但不如先把庄氏一家的户籍迁入皇庄，再选庄氏为吏。
这个说法就很有意思了，皇庄里的那些人本质上都算是皇上的佃户。虽然是佃户，但皇庄有时候还担负了为天下选良种、种春田以供皇上祭祀等等的职能，所以皇庄上的管事也能被称之为是“吏”。庄三妞去了皇庄，“吏”的名有了，日子也稳妥了。
看上去很不错吧？
但这样的“吏”其实并不属于正规官场。好比说皇后身边的宫女，也被称之为是女官，有些等级甚至还挺高，是三品女官、二品女官等，但朝堂上谁承认她们是官了？她们的权利就只在后宫之中，最多是成为皇后与外命妇沟通的桥梁，更多就没有了。
所以这个第三方看似中立客观，本质还是反对选女人为吏。
朝堂上继续吵啊吵啊。
又过一天，大理寺递上一折子，说不久前从地方呈上一个案子，当地有妖僧作乱，打着符水包治百病的名义卖符纸，敛财数千两。百姓中有上当受骗的，少的被骗去五六百文，多的被骗去几十上百两，甚至还有三人因此耽误治疗，病情加重而亡。
这个案子被放到早朝上来讲，其实很多官员心里都不以为意。
像这种妖僧作乱的，最起码要死个几十上百人，或者敛财的数目再大一点比如贪了十万两，甚至还勾结了当地势力，以至于需要派兵镇压，这才值得被放到大朝上来讨论。不过几千两银子而已，只病死了三个人，你们大理寺自己处理了不就好了？
现任大理寺卿虽也是乱世里就投靠了皇上的，但他并非由世家引荐，算是自己找过来自荐的。对比那些屁股明显歪到了世家去的官员们，皇上显得很信任他。
大理寺卿当即拿出另一封奏折，表示他最近在整理前朝案宗，从后往前翻，到目前为止只翻了十年左右的卷宗，不过十年啊，就发现这种假借神佛名义在民间行骗的事情非常多，骗子极其猖狂，不仅伤民敛财，更能操控百姓。轻则叫百姓眼中再无朝堂，从此不给朝廷纳税，而是把全部身家都拿去供养他们 ；重则带着百姓造反。
大理寺卿又说，本朝虽然还没有过这样的极端案例，但小打小闹一直都有。大家必要心存警惕。这些小打小闹必要严肃处理，若不然迟早会演变成前朝末年那样。
从他整理好的数据来看，妖僧假道的危害确实触目惊心。
哪怕大理寺卿是得了皇上的暗示后才去做了这些事的，皇上事先就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但当皇上看到大理寺卿的折子，还是很震惊。一想到他的百姓会被人这么欺骗糊弄，皇上就觉得忍无可忍。总不能战乱都熬过来了，最后死在这些骗子手里吧！
皇上当即表示，当百姓认真种田、认真发现人力孵蛋的好办法时，朝廷不去奖励，难道要由着百姓都跑去跟着妖僧假道“修行”吗？朝廷绝不可做叫百姓失望之事！
至此，庄三妞终于被顺利选吏，挂在了工部名下。
哪怕吏不是官，但吏是官场里的螺丝钉。万商记得历史上某个皇帝曾经总结过朕与吏共天下。螺丝钉看似不起眼，好似不重要，但若掉几枚，整个机器都得散架。
“大势”最终汇成了万商手里的这道圣旨。
因为知道宫里肯定会有封赏，所以万商这些天一直留庄三妞住在府里。
圣旨来了，庄三妞晕晕乎乎地被人请过来；晕晕乎乎地跪着听圣旨，一句都没听懂；然后又晕晕乎乎地站起来。她以为自己就是个凑数的，心里还挺美，想着回去后要对着丈夫吹牛，她也是近距离见过圣旨的人了，四舍五入下她也算见过皇上了。
送走礼部官员，万商笑着说：“恭喜！你要去工部当小吏了！”
“什么？”庄三妞晕晕乎乎地问。
“恭喜！”万商再一次重复，“职位虽不大，但未来未必没有晋升的空间……”
庄三妞指了指自己：“我……要当官了？没弄错吧？”
她就是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她原以为认真养鸡、仔细孵蛋都是她的本分，哪怕只得太夫人一句口头表扬，她都很开心了。若是太夫人能赏她二两银子，她未来一年里都得为这事笑个不停。后来太夫人报去宫里，她又忍不住想，若能有十两银子……不不不，大胆一点啊，都报给宫里了，说不得宫里除了赏银子，还会给她一头肥猪、两只羊……那真就美死了！
万万没想到，她当官了！
“确切地说是吏。就像衙门里的捕快，见过吧？和捕快性质是一样的。”万商说。
“我当捕快了？”庄三妞晕晕乎乎地问。
万商知道庄三妞现在这傻乎乎的样子纯粹就是高兴的。人在大悲大喜中很容易变成这样，脑子都不带运转的。要知道庄三妞能想出人力孵鸡蛋的办法，这肯定是个聪明人啊，就是以前没有受教育的机会，更没有尝试的资本。她的未来肯定会更好。
万商解释说：“我估摸接下来工部会弄个小学堂，就和庄子上的技堂一样，让你教大家怎么人力孵蛋……很快就有学徒要跟着你学了。”学好了才能去各地开铺子。
说着说着，万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朝廷动作很快。等庄三妞开始教大家孵蛋，她从最初的结结巴巴到大声说话：“不是！温度不对，要把稻谷炒热，但又不能太热，你们伸手到我桶里来感受一下。”
这也就只花了她半天的功夫。
温度这个东西，高一点低一点都差很多。庄三妞觉得自己明明说得很清楚了，要炒得和她一样热，结果学徒们炒出来的稻谷不是温度不够，就是温度过了。只能说在这个没有温度计的时代，庄三妞天然对温度特别敏感，其他人这方面就是不如她。
只说对温度的感知，庄三妞的天赋高过常人一大截！
庄三妞教到最后实在没办法了，问：“不然我去找几只母鸡来，你们把手伸到鸡屁股底下去，感知一下？只要习惯了鸡屁股的温度，应该就能处理好这些稻谷了。”
学徒：“……”
又过几天，庄三妞的儿子小名叫牛蛋的那个，在五溪铺的庄子上愉快地吹着牛：“我和我爹去见过我娘了，我娘现在可威风了，她手底下管了那么那么多人！”
说着，他从兜里翻出麦芽糖，一人一块地分给小伙伴们，这是娘给买的。
小伙伴们把牛蛋围在中间，珍惜地舔着这寻常日子里根本见不到的甜味。
真美味啊！
牛蛋心道，侯爷没有骗他，只要娘出息了，家里果然就有好日子了！
也就在这时，万商终于出孝了！
转眼之间，游戏成真都一年多了。游戏刚成真时，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慌乱的，因为一来就和世家为敌了，安信侯府对于她来说又是一个陌生环境。在这个法制不健全的时代，她真担心自己的脑袋有一天被迫跟身体分家。但在游戏成真一年后，她一点都不慌了。府里已经完全是她的地盘，府外的世界虽然很大，但还不是事在人为？
因为出孝了，各方邀她出门的帖子纷至沓来。万商发现自己好像还挺受欢迎？
咳，开玩笑啦。
她当然清楚帖子多是因为皇上几次三番的赏赐。见安信侯府红火着，各家各户都上赶着烧他们这个热灶。要是安信侯府没落了，估计攒一年都攒不到这么多帖子。
所以万商把大部分帖子都放到了一边。
剩下的帖子顿时就不多了。有来自百花会的，有来自詹木宝未来媳妇家里的，还有来自宋钰的……百花会的姐妹们都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万商了。宋钰则直接问府上什么时候有空，他想带着舅舅舅母上门拜访。宋钰直言，舅舅舅母非常崇拜万商。
“崇拜我？”万商有些好奇。
过去的一年里，她好像确实做了不少事？日子没有白过啊！

第92章
出孝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万商先和百花会的姐姐妹妹们见了一面, 聚会的地点就选在金玉楼。
并不是百花会中所有的姐妹都来了，总会有人时间上不凑巧，再加上姜小霜等人都觉得与其让万商一来就见一大堆人, 结果和谁都聊不了两句, 不如一批一批地慢慢见着。大家来日方长嘛！就这样，万商先和以姜小霜为首的五六个姐妹见了一面。
见面之前就有互相通信积攒下来的好感, 万商与姜小霜几乎是一见如故。
姜小霜让万商想到一位故人。当年她在大学念书时，在那些天气好的清晨或者傍晚，常有已经退休的大学教授来学校里散步。万商因此认识了一个姓万的老教授。
对, 她们凑巧姓氏一样。
万教授是四零后，在“国人从此站起来了”的社会主旋律中长大，在“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响亮口号中参加工作。她下过乡、救过险, 一生波澜壮阔, 最终安度晚年。
认识万教授之前，万商潜意识认为新一辈会比老一辈开放, 因为社会在进步。
认识万教授之后, 万商猛然发现自己错了, 万教授才是真正的思想开放。很多年轻人反倒不如她。只说一点，许多年轻夫妻还在一胎又一胎地拼儿子呢，万教授在那个年代就选择了丁克。问起原因, 只说是因为在自己适合生孩子的年纪, 她工作太忙，唯恐生了孩子后，不能给予孩子细心的照顾和认真的培养, 于是和丈夫商量后决定不要孩子。她丈夫自然和她思想一致, 在当时压根没说“不如你辞职备孕”这种话。
这思想多先进啊！你生了孩子是要对这个孩子负责的，如果做不到就不要生。
姜小霜身上就有一点点万教授的影子。倒不是说姜小霜也支持丁克之类的, 这只是精神内核的外在表象。她们的精神内核具有相似性，是一种“一旦认定了自己选择的路，就会义无反顾走下去”的勇敢，更有对自我价值的追求。因姜小霜所处的时代毕竟不如万教授，所以她曾迷茫过，也走过弯路，但最终还是没有选择随波逐流。
姜小霜很庆幸在她最迷茫的时候，万商出手拉了她一把。
万商也越发庆幸这一点。
要说游戏成真后，万商最怀念什么？
手机都得往后排。她最怀念的当然是她的亲亲闺蜜了！
认识姜小霜后，哪怕当万商说个网络流行梗，还是没人能get到，她自然也不会真在人前说什么网络流行梗，但在某些事情的看法上，她和姜小霜会有天然的默契。
万商心里竟有一些感动。
之后便是中秋宴，万商跟着乌嬷嬷学了大半年礼仪，很有信心地入宫参加宴会去了。身为现代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只要心中坦然，礼仪上纵有疏漏也无所谓。
座位都是事先排好的，万商由宫女引导着入座后，发现自己左边坐着荣恩公世子夫人伊兰，就是准大皇子妃的亲生母亲；右边则坐着传说中的襄国公夫人荀一默。
明眼人只要一看这个位次，就知道皇后果然非常看重安信侯太夫人。
襄国公夫人是个很温婉的美人，不怎么爱说话，但是性情并不冷，每当和万商的视线对上，她都会轻轻地抿嘴笑一下，一看就知道她非常好相处。万商瞧着她有些眼熟。但又不是特别眼熟。如果“眼熟”也能分程度的话，十分是最高，万商瞧着荀一默隐隐有那么一两分的眼熟。但万商可以肯定之前肯定没有见过这位襄国公夫人。
眼熟的感觉究竟从哪里来的？
万商心道，不会是和小霜一样，叫我想起故人了吧？
但到底是像了上辈子的哪位故人呢？万商死活想不起来了。
万商不为难自己，想不起来就不想了。见大家的态度都很友好，就和她们聊了起来。襄国公夫人虽然不爱说话，但她女儿昌华郡主是个爱说话的。中间更了一次衣后，昌华郡主索性和母亲换了座位，直接坐到了万商身边，两人聊起来就更方便了。
也许是因为万商的视线有几次落到了郡主腰间的鞭子上，万商心道鞭子也能算武器吧？郡主可以带鞭子入宫，这是不是证明了她在皇上皇后心里的地位很不一般？
郡主主动提起了鞭子。她说，她每天早晨都会起来挥半个时辰的鞭子。
万商就说，这个习惯很好啊！她也有晚上去练武场跑圈的习惯。万商还好奇鞭子好不好练，如果她这种新手刚开始练，会不会挥着挥着打到自己身上，然后很疼。
郡主笑道，如果太夫人真有心要学，她可以教她。有人教就容易上手。
万商又说，那我就当真了，有机会一定要请教郡主。
两人聊啊聊啊，又聊到庄三妞如今的工作，郡主表示很好奇，还问她丈夫是否有意见。万商忍不住笑了，说庄三妞的儿子很是以母亲为荣，然后认为父亲落后了，父亲得加倍努力才可以，所以庄三妞的丈夫这些天正被儿子督促着在技堂里上进呢！
这样的发展实在出乎郡主意料，她也忍不住笑了。
宫里的中秋宴办得还是很隆重的，除了有美食可以吃，还有歌舞可以看。台子上演着节目时，皇后每回视线扫过万商那一桌，都瞧见万商和昌华郡主聊得正开心。
皇后心里觉得有意思。
她心说，这就是有福之人不用忙啊。詹家老二明摆着是个有福的，明明不是詹府血脉，偏先侯爷看重他、认真教养了他。现在呢，太夫人更是帮他“讨”到了媳妇。
中秋宴后第二天，赐婚圣旨降到安信侯府，万商才恍然大悟。
难怪郡主一直拉着我聊天！
万商猜测郡主应该早就知道皇帝皇后有意做媒。她主动聊起鞭子什么的，要是万商表现出不喜，凭着皇上对昌华郡主的看重，郡主一句话，这场婚事就不存在了。
“竟然主动跑来试探未来婆婆？”虽然万商没有任何即将晋升为婆婆的真实感，但还是觉得昌华郡主胆子大。也许别的婆婆会嫌弃未来儿媳妇不矜持，万商绝对不会。
她可太喜欢昌华郡主了。
自己的幸福自己把握，这样的姑娘多通透啊！
万商还在静华道人面前说了不少昌华郡主的好说，说她性格活泼、能担事。
云夫人一身道人的打扮，下意识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念出口后发现错了，又改口说无量天尊，可见也是高兴坏了。她几年前曾经远远见过昌华郡主，只觉得那姑娘通身气度不凡。此时又听了万商那么多好话，她信服万商，更觉得是詹权高攀了。
而且，哪怕仅从利益来说，万商之前分析过，詹权未来最好是做纯臣。若是找了别的亲家，亲家又有亲家，牵来扯去一堆人，到时候处理各种人际关系都够呛。昌华郡主的缺点在云夫人看来反而是大大的优点，所以真就找不出一丝不满意的地方。
不过，亲事虽然定了，婚期却推得很后面。
和襄国公府商量后，詹权决定等詹木宝出孝、娶妻后，他再娶妻。而詹木宝的孝期还有两年呢。襄国公夫人私心里觉得能有正当理由再留女儿两年，这样也不错。
万商顿时就更高兴了。詹权过上两年周岁才二十一，那时昌华郡主周岁二十。这个时代没有特别可靠的避孕手段，两年后结婚才是刚刚好的。詹木宝也是一样。
外人想当然地认为詹木宝被守孝耽误，没法娶妻生子，万商肯定急得不行。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万商只要一想到詹木宝和詹权能在这个时代非常合情合理地长到成年以后再和一个成年女人结婚生子，她心里就特别舒服。若不然，如果詹木宝十六岁就娶了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然后那姑娘十六七岁就怀孕了，万商心里才会觉得别扭呢。真要这样的话，说不定她还得想个办法，叫他们圆房的时间错后，然后被人误以为是恶婆婆。
现在不用她出手就达成了目的，可真是太好了！
万商甚至还盼着詹木舒娶妻时也能这样，还有金宝珠生的双胞胎姑娘和木蕾生的小四。她很难得在心里拜起了先侯爷：您千万保佑，让你家孩子最好都成年以后再结婚生子，如此才是优生优育，你在九泉下看到人丁兴旺会高兴，我也满意，对吧？
这场赐婚之后，皇上果然开始重用詹权。
懂的人呢，都知道是因为詹权真正出孝了，不似之前只是被夺情，皇上肯定早就想要重用他；不懂的人呢，就以为詹权完全是沾了昌华郡主的光，很是说了一些风凉话。早知道娶了郡主能有这么大的好处，当日在四锦园，郡主被人算计时，他们就主动站出来英雄救美了，哪里还轮得到詹权这样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武勋子捡便宜？
这话传到万商耳朵里，万商直接在一次宴会上说：“詹家就是一群大老粗，虽然有族谱，但那排行不是什么寓意深远的句子，就是按金木水火土排了而已。到我儿子这辈，排行正好是木。当年侯爷给老二取名字时，费了多少心思才挑中权这个字。”
时人按照排行取名字时，可以直接把这个字取到名字里，也可以把这个字用作偏旁。先侯爷给詹权改姓为“詹”时，顺带起了“权”这个名字，明显就是让他入了排行。
入了排行，那就是礼法上的亲儿子，外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说谁名不正言不顺呢？詹权这名可正了！
然后时间迅速进入十月。
南泽县。
南泽县的县令姓丁。丁县令还是前朝某一科的探花呢，只可惜年少轻狂得罪了人，前半日才刚经历进士游街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后半日就被告知说关于他的任命已经下来了，他被打发去南泽当了县令。一直以来，南泽这种地方都是流放犯人的啊！
别管那任命正不正规，反正已经盖了朝廷大印。不就职也行，你辞官吧！
丁县令当时正处在不服输的年纪，收拾了行李就南行了。
前朝的县令任期是五年。但丁县令心里清楚，只怕五年之后，他也不一定能离开南泽，说不得会在南泽待上很长时间。于是到了南泽后，他和之前的县令不一样，那些县令都是想方设法敛财，然后用钱财去贿赂上司，争取五年后能顺利调走。丁县令到了这里先学当地语言，毕竟是探花，脑子很灵活，不过半月，就能说当地话了。
他就这样在南泽扎下根来。
中间也有过很多的艰难困苦，被目不识丁的百姓误会过，被当地聚居的大族排挤过，又遇到过天灾，更遇到过人祸，但最终丁县令还是成为了大家心中的好县令。
他果然没有被调走，就好像被朝廷遗忘了一样。
后来战乱，丁县令打探到家乡被反王屠了，家里的近枝都没了。又几番打探，确认这个消息是真的后，他索性就把南泽当作了自己的家乡，不再寻思着要调走。
等前朝灭亡、新皇登基，丁县令已经在这里当了足足二十三年的县令！他在这里娶妻生子。妻子祖上也曾是官宦，因为政治斗争落败后，全族都被流放到了这里。
既然是新朝，丁县令想着他这个前朝的官，肯定就当到头了。
没想到新皇登基后，像丁县令这种安分守己、在当地官声还不错的官员，一个都没动，直接叫他们担任原职。丁县令当然没有任何为前朝尽忠的想法，就这样非常迅速地转为了新朝官员。新朝的县令任期是四年。也就是说他至少还要当四年县令。
丁县令心道，要是新朝和前朝一样都把南泽忘了，也或者朝中无人愿意来这里接任他的职位，那说不得他还要再留在这里当个二十年的南泽县令，直接当到他死。
丁县令是二十岁那年中的探花，现在早已不惑，很多事情都看开了。
当一辈子县令也不错。哪怕他被朝廷遗忘了，但至少在南泽这个地方，大家都认他是个好官。哪怕生活清贫，但走出去很受人尊敬。一辈子能这么活，也值了啊。
不久前，新朝有政令下达，说有贵夫人打算在南泽县开一个免费给百姓送鸡崽的铺子。丁县令仔仔细细地研究了这个政令，发现确确实实是免费给百姓送鸡崽，百姓几乎不需要冒任何风险，朝廷并不是巧立了一个敛财的名目。他心里说：“这样的好处不知道能持续多久，趁着政策还没有发生变化，我得帮百姓多领几只鸡才好。”
别的县不知道怎么做的，反正到了南泽县，丁县令直接就在衙门里收拾出了几间空房，稍微修缮了一下。等到开铺子的人来了，丁县令直接叫他们开在了衙门里。
南泽县这个铺子背后的主子是昌华郡主。
郡主的人刚到南泽时，吓了一大跳，没见过铺子开在衙门里的。但丁县令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过了一些日子，他们就知好处了。当地的百姓竟然非常信任丁县令。别的地方免费送鸡崽，还得先把乡老找来，让乡老帮着做民众的思想工作。南泽这边不用，有了丁县令作保，百姓一个个信得不行，自觉就开始排队领鸡崽了。
铺里的掌柜对外放话说：“有两种领鸡崽的办法，一种需要先交付五文钱押金，后续是……另一种不需要押金，直接就能把鸡崽拿走，而且用第二种方法，每家每户可以免费领的鸡崽数量翻倍，从三只变成六只。”后一种方法不是真的不需要任何押金了，而是押金由朝廷补贴。这是朝廷为打击假冒神佛之事行骗的骗子提出的方案。
不用交任何钱？免费得六只健康的鸡崽？
百姓下意识朝丁县令看去，丁县令轻咳一声，故作好奇地问铺里的掌柜：“本官及本官的家人能算作是一户吧？如果算的话，那本官是不是也能在你这里领鸡崽？”
掌柜：“……”
有了丁县令带头，这个铺子孵化鸡崽的速度完全赶不上送出去的速度。
为了不失信于百姓，掌柜只好给郡主写信求更多的人手。
别看南泽位于非常之南，离着京城很远，其实信件来往很快。因为南泽多水，只要是水路畅通的季节，从南泽到京城能一路走水路；只要风向正好，速度就不慢。
支援的人手很快就到了。
与此同时，朝廷的人也到了。詹权领了一支小队亲自到南泽这边出了公差。

第93章
詹权出公差的真实目的有些复杂。
明面上只说是调查民间那些假冒神佛之事骗人的情况有没有得到缓解。
他们这一队人没打算暴露身份, 伪装成了买卖海货的行商，主打的就是一个暗访。但万万没想到南泽县这边的免费送鸡崽的铺子竟然开在衙门里！他们只要进了铺子，肯定会被县衙里的人发现；县令只要不昏庸, 就得怀疑他们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詹权便灵机一动, 恢复了公子哥的打扮，下属则装作是他的随从。
然后, 铺子的掌柜就听说东家的未婚夫来了。
掌柜连忙从铺子里跑出来，恭迎了詹权进门。詹权表示想要翻阅一下账本，掌柜毫不心虚直接就拿出了账册。詹权摆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正大光明地看了起来。
账本分了两册。
因为领鸡崽的方法分了两种，这两种情况是分开记录的。
一册就是按照万商最初的那个方法，押五文钱把鸡崽领回去, 鸡崽活过三个月就退押金；另一册则有些复杂, 需要民众先提供一个“破除迷信”的例子，经过检验这个例子是对的, 店铺就会直接送出六只鸡崽, 不需要任何押金, 更没有必须活过三个月的限制。也就是说，如果百姓通过第二种方法拿到鸡崽，他们当天炖了吃掉都行。
当然, 一般没有百姓舍得这么做。
一只鸡崽才多少肉？铺子里送出来的鸡崽又几乎能确保都是母鸡, 除非有人主动提出想要养公鸡，铺子才会给公鸡。而母鸡只要养大，以后就有好多鸡蛋可以吃。
因为丁县令的神来一笔, 所以在南泽县这边, 百姓一点都不怀疑铺子的信誉。
哪怕是付押金领鸡崽，因为五文钱这个价格真的已经很惠民了, 所以百姓心里都是愿意的；但因为铺子主动提出了第二种方法，对于百姓来说，第二种方法更没有风险，完完全全就是免费了，把鸡崽养死了都没损失，所以他们都更想尝试这一种。
詹权查看第二本账册时，发现上面已经有了好多例子。
什么叫“破除迷信”，就是很多常人认为肯定是鬼怪作祟、神仙显灵的事情背后，还存在另一种解释，而这种解释才是真相，其实整个事件里完全不存在鬼怪和神仙。
怕民众不理解，掌柜特意举了一个例子，说是某地方盛传一个破屋子闹鬼，每到夜深人静时总会发出恶鬼啃食的声音，后来有个傻大胆亲自去了那屋子查看，才发现是有动物在破屋子做窝了，所谓的恶鬼啃食，就是这些小动物用木头磨牙的声音。
“迷信”就是破屋子闹鬼。
“破除迷信”就是破屋子里被小动物安了家。
有这么一个直观的例子在，百姓大多听明白了。
因为丁县令站在一旁，大家很有信心，觉得这个铺子肯定不会骗人。当时就有一人站出来说，在他小时候，爷爷的墓碑翻了，当时大家都当是爷爷显灵了，正好那阵子他叔叔贪便宜，村里人就说爷爷肯定是被气到了，叔叔吓得从此再不敢贪便宜。
其实墓碑之所以翻了，是因为他那时贪嘴，上坟时还抓了把生豆子在身上，结果不小心在爷爷坟前跌了一跤，豆子全撒土里了，后来豆子发芽就把墓碑给顶翻了。
这些年，他愣是瞒着这事不敢叫家里人知道。
“现在去我们村里问问，老一辈的人估计都还记得我爷爷显灵的事呢。”现年已经三十的汉子骄傲地说。嘿嘿，这免费的六只鸡崽不难拿啊，他这不就顺利拿到了吗！
在掌柜给出的账册上，这个汉子就是第一个通过“破除迷信”免费领到鸡崽的。
见詹权看得仔细，掌柜还解释了几句：“我们派人去了这人村里，调查后发现确有其事。得知不是亡者显灵，而是一把生豆子，这人的老父亲追着他揍了一顿。不过看到他拿回家的六只鸡崽，家里还是很高兴。老父亲一边揍人，一边又夸他机灵。”
那一幕瞧着还挺逗的。
有人打了头阵，鸡崽实实在在摆在那里不骗人，后面跟着“破除迷信”的就多了。
又有一个中年妇人站出来，说了自家窗户纸上的鬼手影。
这事其实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最开始是有一次她女儿甩了葱汁在窗户纸上，那窗户旁边正好有个油灯，夜里点着灯时，发现白日被甩到葱汁的地方竟然变了颜色。
她那时年轻守寡。就有那种二流子欺负她家里没了男人，想要爬她家的窗户，她灵机一动故意把葱汁涂了满手，然后按在窗户纸上，夜里点上灯，窗户纸上渐渐显出了“鬼手印”，果然吓了那二流子一跳，以为是她死鬼丈夫回来了，惊叫着逃跑了。
现在她早就改嫁，改嫁后生的孩子都快成年了，这事没什么好瞒的，正好说出来换鸡崽。掌柜按照她说的试验后，发现果然能显出手印，也免费送了她六只鸡崽。
见詹权在看这个例子，掌柜又解释说：“这事若没人说出真相，那真就和闹鬼似的。谁能想到就是寻常可见的葱汁，在纸上留下印记等干了后遇热还能显出痕迹？”
詹权心里不免想起了万商曾经说过的话。
万商说：“让百姓自己去发现真相，他们就会无比相信那个真相。”
官府说墓碑是被发芽的豆子顶翻的，总还有人会将信将疑；官府说窗户上是鬼手印是用葱汁弄出来的，总有人会说：“也许葱汁能弄出那样的痕迹，但我邻居家的那个鬼手印肯定就是真正闹鬼了。因为她当时刚死了丈夫，她丈夫生前可好了……”
官府离着百姓太远，百姓心有敬畏，却很难信任官府。
这册子上的例子还有很多，詹权一个一个认真看完，然后表扬掌柜办事仔细。这话倒不是随口说的。掌柜确实办事仔细，册子上的例子一个个都被核实过，而且掌柜打着“公开公平”的名义，每回用第二种方式送出鸡崽，都会叫下属大声宣扬开来。
现在铺子外面都快变得和吉祥街陈平的馄饨摊一样了，成了南泽县一景。
天天有人围在这里，就为了听最新的“破除迷信”的故事。
而有时间蹲铺子外头的，显而易见是帮闲汉，十里八乡就没有他们不认识的。你以为他们听了故事就够了？怎么可能！这边听了故事，那边立马要找机会讲出去。
他们在南泽县下面的各个村子里乱窜，只为了讲些“先人显灵竟然不是因为不孝子丢人，而是为了孙子口袋里的一把生豆”、“午夜鬼手吓破下流胚子的胆，细究鬼手来源却不是贞妇的亡夫”之类的故事，成为人群中最闪亮的存在，赢得众人的惊叹。
因为这帮闲汉的存在，又促使了更多人来铺子里分享自己的故事以获得鸡崽。
所以，南泽县这边迅速进入了良性循环中。詹权一路从京城赶来，中途也下船去过别的开了免费送鸡崽铺子的地方打探，都他们的工作进展都没有南泽县这边快。
被未来姑爷表扬，掌柜心里没觉得骄傲，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挺好，没给主子丢脸！
很快，丁县令就知道詹权的存在了。
得知詹权是来自京城的公子哥，和铺子背后的主子有些关系，丁县令短暂地警惕了一下，唯恐这个免费送鸡崽的铺子不再免费了。后来见铺子里的一切还是照旧，百姓欢欢喜喜地领了鸡崽回去，丁县令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慢慢放下了警惕之心。
如果丁县令还寻思着要往上爬，他肯定要巴结一下詹权。或者就算不巴结，至少也要招待一下他，叫人在这里吃好玩好，大家混个眼熟，指不定就发展成人脉了。
但丁县令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躺平”了。
所以他压根没去管詹权是谁。见詹权领着一帮随从今天去这个村子里赏景，明天去那座山里打猎，没有欺男霸女，也没有祸害百姓，他就假装不知道这伙人存在。
“二爷，您觉得南泽这边的火候够了么？”下属问。
因为下属是伪装成随从的，所以没有称呼詹权官职，而是喊了“二爷”。
詹权道：“再等等，等这些破除迷信的真实故事传出南泽县，我们就开始行动。”
詹权心里难免又回忆起了他和太夫人万商之间的对话。那一次他们交流正事，万商忽然问：“夭折的孩子不能葬在祖坟里，更不能立碑，这里头究竟是什么道理？”
詹权当时愣了一下，在心里仔细想了想，回答说：“好像也没什么道理。早些年打仗时，我们总是随军迁徙，我也算是到过不少地方，听过不少风俗。夭折的孩子不入祖坟，各地的说法好像都不一样。据我所知就有好几种，有说是因为怕坏了祖坟的风水。也有说孩子太小就死了，不设坟、不立碑，是为了和阎王小鬼说，他这辈子太短，不算，咱们重新来过。这样能确保这个孩子下辈子还是安安稳稳地投成人胎。”
万商若有所思：“所以，这个说法背后有嫌弃孩子的，也有爱孩子的。”
如果一边倒都是嫌弃的，觉得孩子小小年纪夭折非常晦气，或者认为孩子夭折就是对父母不孝，那万商还怕操控不了舆论。但世人对夭折孩子的态度都没统一呢！
有人嫌弃，有人深爱，这两种矛盾的情感背后是复杂的人心。
而人心越复杂，越说明这里头大有可为！
万商想起来一个例子，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在真实的历史上，考古学家好像就考古出了一座小孩坟，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座隋唐坟墓，墓主是个非常得宠的小姑娘，陪葬品非常丰盛，生前家世还很好。她的家人就不觉得给孩子安坟立碑会妨碍气运。
可见，人心一直都是复杂的，不会被一种论调左右。
万商便说：“如果我们把孩子夭折不安坟、不立碑的源头按到世家头上，说最早是他们提出来的，就是为了掩盖他们生出了畸形儿。然后什么给孩子立坟会破坏祖坟风水，或会妨碍这个小孩下辈子顺利投人胎，都是世家编造出来的谎言。说他们用这些谎言掩盖了他们就是想要把畸形儿痴呆儿无声无息处理掉的真相，民间会信吗？”
民间要是信了，这不是自下而上搞了舆论吗！
先叫民间意识到夫妻血缘太近会生出不健康的孩子，尽量避免近亲成婚。等民间有了这份认知后，无论世家愿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到时候谁还在意他们的态度啊！

第94章
万商曾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说法。
有些所谓的迷信思想, 其实它背后是存在一些朴素道理的。比如现代人肯定都听过一句话，踩窨井盖会倒霉，就这么看显然是个迷信说法。但其实有些窨井盖不稳当, 一脚踩进去, 轻则骨折，严重起来掉到下水道里人就死了。这算不算“倒霉”呢？
如果有人信了“踩窨井盖会倒霉”这句话, 从来不踩窨井盖，这样的人确实就规避了踩窨井盖可能会遇到的危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避开了一些“倒霉事”。
同理还有“孕妇摸果子树, 果子树会不结果”这样的说法。考虑到此时百姓的生活水平，如果孕妇本来就营养不良、怀相不好，她持续蹦跳、摸高, 就有落胎的可能。
假使有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果树, 正好邻居家里有位孕妇，孕妇突发奇想要摘几个果子, 结果动作过大不小心流产了, 不赖树主人还好, 万一赖上树主人怎么办？
于是当树主人看到孕妇跑来摘果子，碍于邻里情面，他不能说你别到时候流产了, 因为这样说了很像诅咒。树主人就道：“我老家有种说法, 孕妇不能摸果树，一旦摸了，这两年树都不会结果了。你要想吃果子, 我摘一些下来, 直接送你家去。”
这个事情传出去后，就会衍生出一种迷信说法——
孕妇不能摸果子树, 摸了树会不结果。
当这个说法广为流传，传到最后大家已经不知道它最初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总有人会信了这些并遵守。然而这就是树主人为了规避风险编造出来的理由而已啊。
大多数的迷信说法都有一个像这样的演化过程。
当人们洞察了这个演化过程，认为迷信背后确实存在某些朴素道理之后，万商他们是不是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尽情地往世家头上扣锅？编造一段因果给世家？
所以，免费送鸡崽的这些铺子，其实它们的存在一点都不简单。
普通人只看到了这些铺子的第一层：诰命们用这种方式做好事，以此来宣扬名声、满足她们情感需求；百姓从中得到实惠。某种意义上，这是诰命和百姓的共赢。
然后，因为皇上提出要整治民间借神佛之事行骗的乱象，所以朝廷也贴一部分钱，让百姓可以用“破除迷信”这种方式免费拿到鸡崽。这是朝中大人看到的第二层。
在第二层的基础上，找准时机使“世家多近亲成婚以至于子嗣多畸形”的说法在民间迅速宣扬开，使其形成自下而上的舆论，这是詹权这些人正在暗中谋划的第三层。
因为有了第一层、第二层打底，哪怕明知道皇上重视此事，派出了人手在暗中活动，大家也只会觉得皇上是为第二层，一般人轻易想不到这里头竟然藏着第三层。
世家的眼睛又自来不会往下看。
当他们意识到出问题了，估计那时候就算他们想要做些什么也来不及了。
同时，对于百花会来说，她们积极开铺子，是为了慢慢地渗透地方上的基层治理权。这又区别于之前那三层，是百花会悄然谋划的，并不为除她们以外的人所知。
总之，因为免费送鸡崽的铺子，皇上能得到民心所向，能让民间优生优育，能教化百姓，能给世家找麻烦。百花会能从无到有地得到一些不至于叫人警惕的权利。
广大百姓能得到免费的鸡崽！
除了即将要倒霉的世家，似乎大家都试图得到或正在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呢。
詹权身在局中，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差事的重要性，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在南泽县内看似赏景打猎，其实都是在埋线，打算用合情合理的方式把真相曝出来。
因为常在百姓中行走，詹权看得多了，慢慢就发现了一点，南泽县这边的百姓的精神风貌竟然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他们好似很容易就快乐起来，脸上时常带笑。
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好县令吗？
好像也不全是。
有一天落雨，詹权他们在一个村子里借了屋子避雨。屋子的主人起先还战战兢兢的，后来见詹权竟然从兜里掏出肉干，分给他们的孩子吃，他们胆子就渐渐大了。
詹权问他们为什么看上去很高兴，是不是有喜事发生。
便有老人站出来，用带着浓厚方言音调的官话说：“前两天县衙里的捕快来村里喊话，叫我们准备起来，要去衙门里领鸡崽，不花钱！都在为这事高兴呢。”南泽县下面的村子不少，有些村子离着县衙远，村人很少会去县里，就得有人来村里通知。
詹权有些惊讶。原来大家高兴的原因还是和铺子有关！
就为了三只免费鸡崽？就这么值得高兴？
但事实好像就是这样。
百姓眼中的麻木都少了。
原来母亲做成了一件这么了不起的事！詹权在心里如此想着。
他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
忙碌之余，詹权把自己在南泽县的见闻和一些感想都记下来，寄回了京城。
转眼之间，他们在南泽县待了快一个月。
这些天里，詹权他们在附近的村子里发现了几户近亲成婚的。
之前詹权他们做过调查，姑表亲、姨表亲做得最多的是最穷和最富两种家庭。最富就以世家为代表。最穷就是那种穷得啥也没有了，家里的孩子嫁娶时出不起丝毫的嫁妆也付不起任何的彩礼，只能在亲戚里换换亲。除了最穷和最富的这两种家庭，在日子还过得去的一些百姓中，近亲成婚的现象反而不多见。因为他们日子都过得去，所以他们有往上爬的野心，要向外拓展人脉，总尽可能地试图找到更好的亲事。
当然，不是说处在最穷和最富中间的百姓就不做姑表亲、姨表亲了。只是对比来看，处在中间的这些百姓，他们近亲成婚的比例确实是最低的，真叫人松一口气。
走完几个村子后，在穷苦人中，詹权一共发现了三十七户近亲成婚的。
其中有二十四户都已经养育出了健康的子嗣，至少明面上瞧着都健康，手脚是健全的，脑子也没问题。之所以这些家庭都有健康子嗣，纯粹是因为他们生得多。妻子几乎每一年每一年都在怀孕，年头怀孕，年尾生产坐月子，转过年来又有孕在身。这么一年年地生着，哪怕多数孩子都有问题并夭折，但总能撞运气生出一个健康的。
无论舆论怎么传，这些有了健康子嗣的家庭应该都散不了，因为再嫁娶的成本对于穷人来说太大了。有了健康子嗣，那就好好过，未来再不叫孩子近亲成婚就是。
只有十三户到现在都没有健康子嗣。
这十三户中，又有十一户已经连着几代近亲成婚了，他们能生成健康子嗣的几率已经非常小。
南泽县将会是舆论的发源地。等到舆论兴起，这十三户的家庭很可能会散。哪怕为了谋划大事，一些牺牲是无可避免的，但是也不能完全不管这十三户人的死活。
詹权就想了个办法。
正好免费送鸡崽的铺子里人手不够用。因为送鸡铺日后还要以南泽县为中心，向着周边开设更多的铺子，人手再多都不嫌多。别的诰命夫人开了送鸡铺，她们的第一家铺子都开在族亲所在地，完全可以培养族亲，这样人手渐渐就充盈了。但南泽县这边的铺子是昌华郡主开的，她父母两边都没有族亲，这一招对于她来说就行不通。
偏偏这边的县令最靠谱，所以反倒是昌华郡主的送鸡铺进展最好。
想要开新铺子，他们就需要在当地招人，尽快培养起来。
詹权就把这十三户的妻子都推荐给送鸡铺了。
这些女人目不识丁，让她们去经营铺子，是为难她们。但若是让她们学着孵小鸡，或者小鸡孵出来后还要养几天，这里头也需要人手，她们都可以学着上手。只要这些女人品性上没问题，再勤快一些，她们就能一直干下去，也就有了稳定的收人。
这十三户都是家里穷得不行的，忽然有了这个机遇，一个个别提多珍惜了。
等到舆论传开，她们或是和离改嫁，有收入就有底气；或者和丈夫之间存在感情，两人只想这么过了，那手里有些钱，日后去族里过继一个孩子，也是一条出路。
至少在过继孩子这一点上，此时的人想得比现代人开。
因为此时的人看重礼法，只要族谱上你记在我名下，那你就和我亲生的一样。
这样安排下来，终于到了散播舆论的好时机，詹权觉得是时候行动了。不过，在行动之前，他们决定把丁县令的注意力调开，免得被这位前朝的探花发现什么。
“怎么调开？”下属问。
如果丁县令不是一个好的，他们设计让他摔一跤，叫他在床上养三个月腿，县令肯定就没法注意他们了。但这一个月时间，他们走访乡下，都能感觉出来丁县令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官。当年南泽这边闹水灾，丁县令亲自在乡间走访，想方设法重新修了水道，趁农闲时带领民众挖了很多沟渠，后来果然就再也没遭遇过那样大的水灾。
丁县令这样爱民务实的好官，保护起来都不够呢，怎么能伤他。
詹权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离开京城时，太夫人万商知道他要去南方，太夫人当时说了一句：“南方？我听说南方有梯田，就是因地制宜沿着山坡开出来的田地，用来种水稻特别好。这样还能防止山体滑落，免得一场暴雨就把山下村庄给埋了。”
来南泽县转了一个月，詹权好似没有见过梯田。如果真有梯田就好了。要知道南泽这边多山，山下又多水域，耕种面积并不多，百姓们其实都穷哈哈地过着日子。
詹权看向下属：“你们听说过梯田吗？”
下属几乎都是北方人，不管是东北，还是西北，都从来没有听过梯田这东西，一个个茫然地摇着头。他们很难理解南泽百姓连巴掌大的地里都要种上庄稼的艰难。
詹权抽了抽嘴角。
因为万商一贯表现得靠谱，虽然詹权不知道梯田具体要怎么搞，但他还是找上了丁县令，认真地说：“我曾听人说起梯田，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在山坡上造田，但据说这个很适合南方，南泽这边多山多水，可种植面积不大，若能研究出梯田……”
丁县令好似想起了什么，忽然面色大变：“梯田？对对对，梯田！我曾在古书上见过梯田，但这些年竟是从未想起过，生生耽误百姓这么久！”他只觉得痛心疾首。
在真实的历史上，秦汉时期就已经出现梯田了。
而在这个游戏成真的历史上，如果丁县令年少时看了很多书，那他确实有可能在古籍上见过“梯田”这两个字。但无论丁县令怎么回忆，就只能回忆起来好似只是在一首小诗中见到这两个字，并不是什么农书之类的。他们依然不知道梯田要怎么搞。
但也算是有了方向，不是吗？
从这一天开始，丁县令就忙碌了起来。
詹权也忙。
丁县令在南泽县召集了好些种田的好手，打算一起研究怎么在山坡上造梯田，使得南泽县未来能拥有更多的可以种植水稻的水田；詹权则带人在暗中引导着舆论。
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京城。
家境贫寒的书生们依然能在匾额上镶了一只白兔子的书铺里找到抄书的工作。
农书到底是有限的，抄了够给技堂上课用的，暂时就不用抄了。书生们现在抄的是一本《常见草药集》，每一页介绍了一种常见的能在山上找到的草药，图占了大半页。若论文采，这个草药集没有任何文采可言，通篇都是大白话，介绍某草药叫什么，能治疗什么病，一般长在山里的什么地方，什么季节采摘，摘了之后怎么处理。
这些贫寒书生里有和宋钰交好的，正打算往工部使劲，大概是看多了类似的书籍，这些日子变得越发务实了。有一个书生就说：“这书应当不是给我们这样的人看的，而是给目不识丁的百姓看的。百姓拿到了这样的书，能真的去山里采到药材。”
一个村子里，只要有一个人能粗浅地认识几个字，他们就能读懂这个书了，然后再把书里的内容教给村里的其他人，其他人按照书上的图，就能去山里摘草药了。
很多问题，以前意识不到也就罢了；一旦意识到，就会觉得哪哪儿都不对。
他们之前抄的农书，教人怎么种田的，其实那书就写得很符合读书人的阅读习惯。真正看得懂这些书的人，比如他们这些书生，轻易不会去种田，哪怕日后去当了县令，应该也想不到要带着百姓沤肥撒种。而需要这些书的人，他们根本看不懂书。
所以，这类书就应该写得和《常见药草集》一样，才是对的啊！
为什么以前人们意识到不到这一点呢？
因为写书的看书的人心里从来都没有这个书是为广大百姓而作的概念吧？
有人特意去请教书铺掌柜，问这些书会送去哪里。掌柜说：“你们都知道送鸡铺吧？我们东家也参与了。这些书抄好了，日后都会送到送鸡铺里去，分发给民众。”
书生们抄书时就更用心了。
唯恐草药画得不好、字迹不清楚，到时候耽误了百姓。
他们甚至两两配合起来，你画得好，你就专管画画，我写得好，我就专管写。这样一来，画可以画得更精准，抄写也可以抄得更有效率，每天都能多抄录两三本。
安信侯府。
万商如今视思玉为政策研究秘书，詹权的信寄过来，把上面写了当地见闻的页数挑出来，总要叫思玉也看一看。思玉读了信后，忽然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万商看。
万商被看得一愣，忍不住问怎么了。
思玉说：“戏文里常喊县令为老父母，要我说，老父母应该是您这样的吧。同样是阻拦幼儿玩火，有些父母会恐吓孩子，说玩了这个会死；有些父母却会教导孩子，火是什么东西，冒然碰到会有什么害处。这样的两种父母，他们教出来的结果是一样的，孩子都不去碰火了。但前者会在孩子心里留下恐惧；后者却教会了孩子思考。”
世上缺乏公平。权贵很难用平等的目光去注视百姓，正如大多数父母很难用平等的目光去注视孩子。所以世上多是第一种父母。万商恰恰就是极其罕见的第二种。
而这就是万商身上永远叫思玉为之感动的地方。

第95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思玉忽然喜欢上了观察万商。
这种“观察”不是指像蘑菇一样蹲在阴暗角落，然后使劲盯着万商看，而是更为广义的。思玉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思量, 太夫人做了某件事, 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世上除了一个思玉，暂时没有人会这么仔细地去揣摩万商了。
即便宋钰都不会。
自从宋钰公开了“身世”, 他就一直很忙。他不像思玉这么有时间。
因为思玉的观察和沉思，她理所当然地“看”到了更多东西。别人看送鸡铺，只觉得是一帮诰命在行善, 没什么值得警惕的。哪怕送鸡铺现在还担着一个在民间破除迷信的职责，大儒们最多就是觉得这对开启民智有益，不觉得这里头能藏有某种深意。
思玉却觉得送鸡铺明面上是在破除迷信, 其实是在引导民众思考。
而当民众学会思考, 当底层百姓都在思考，在未来的第一个百年里, 他们可能只是不会轻易被神佛之事骗了；在未来的第二个百年里, 他们可能会开始思考权贵为何会是权贵、平民为何会是平民；在未来的第三个百年里……那时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思玉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思玉决定为自己所思所想守口如瓶。
阅读着詹权从南泽县寄回来的信, 万商本人可能真没多想，最多就是在心里计算着大概需要多长时间，这场从南泽掀起的舆论风暴才会席卷全国, 想着自己别的准备工作能不能跟上, 使得诸事尽量稳妥。但思玉却仿佛看到一阵又一阵的无形浪潮。
它们开始慢慢汇聚、逐渐形成，正在为一场几百年后的变革蓄力。
被思玉夸作是“老父母”，万商连忙摆手：“我这才哪到哪啊, 南泽县的那位丁县令, 从老二寄回的信来看，才真称得上是老父母。他还是一个治水的人才！前段时间是不是听说东河那边又闹了水灾？东河几乎是年年治理, 但一直未见成效……”这种时候万商就觉得自己脑子里的东西还是太少了，不知道百工坊能不能把水泥苏出来。
哦，说到这个百工坊，现在还担不起“百”这个字。
百工坊里如今只有不到十名工匠，有木匠，有铁匠，各人的专长都不一样。他们是自己投奔来的。问起投奔的原因，都是日子不怎么好过，正好听说了宋钰写的那篇骈文，知道安信侯府的太夫人是个良善可靠的好东家，便大着胆子来侯府自荐了。
万商起先特别兴奋，以为自己撞了大运，说不得能“捡”到几个可以改变时代的发明家、创造家，后来见过这些自荐的工匠后，发现他们其实就是一些平平无奇的工匠而已，并不是墨子那种在先秦时期就能在著作里写下针孔成像的跨时代的顶级人才。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啊，我们都是平凡的大多数。”万商倒是也没觉得气馁，更不会迁怒工匠们，还是好声好气地和他们聊了聊，检验了他们各自的技术后，就把他们送去了五溪铺。不过不是把他们送去技堂里，而是新成立了一个叫“百工坊”的部门。
叫万商觉得欣慰的是这个时代的工匠就像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便是最平平无奇的工匠，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也是强的，哪怕缺点创造力，但技艺上一点都没掺水。
万商鼓励他们去搞发明创造。
所以五溪铺如今也算是教学和研究双线并行了。
但教学也好，研究也罢，都是需要经费的！五溪铺越来越烧钱了。
金宝珠擅长打算盘，帮着万商分担了不少管账的工作，看五溪铺就如同是看一只可怕的吞金兽。她虽然没正经管过生意，但毕竟在商人家庭里长大，耳濡目染地受过一些熏陶，给万商提了一些建议，试图为五溪铺找些路子，让吞金兽自己能赚钱。
不久前，技堂的苍大夫为了能更好地给学生上课，编了一本《常见药草集》，这事被万商知道后，先征得苍大夫同意，叫人把书抄录了，打算过些日子就把《常见药草集》散出去。不说此举又刷新了苍大夫他们的认知，她这个教案竟然也能出书？竟然能在五溪铺之外，教更多的人去采摘药材？往大了说这算不算是“名扬天下”了？
反正这件事给了技堂和百工坊很大的激励。
而当金宝珠知道这事后，忍不住第一时间跑来找万商，兴匆匆地说：“既然《常见药草集》这般有用，我们完全可以成立一家自己的书坊，百工坊里那些师傅先用起来，叫他们做一些雕版……等书卖出去了，五溪铺那边就算是终于看到回头钱了。”
万商轻咳一声：“《常见药草集》不能卖、只能送。因为它面向的是最底层最穷苦的那些百姓。这就和鸡崽一样，难道百姓不知道养鸡能改善家境吗，别的不说，一天一个鸡蛋也是极大的实惠了，但在我们送鸡崽之前，百姓家里养鸡的其实不多。”
原因很简单，因为哪怕是买鸡崽的那十几二十文钱——送鸡铺的五文钱押金只是为了叫百姓认真养鸡，其实一只鸡崽不止五文钱——对于最穷苦的那些百姓来说都是不小的开支。鸡崽又不确定能养活，他们不敢冒险。《常见药草集》也是一样，只要这是收钱的，那百姓就算知道按照书里写的去采药能赚钱，他们也不敢尝试。
而因为《常见药材集》关系到万商的后续计划，所以盈利真的就不要想了。
万商安慰金宝珠说：“日后还有别的赚钱机会……何况五溪铺虽然烧钱，但咱们府上日常的吃穿用度并不奢靡，各方面都还支应得开，到年底肯定有不少结余……”
还远不至于寅吃卯粮、入不敷出地去养五溪铺啊。
金宝珠如今在万商面前很敢说话。她这叫谏言。
她道：“咱得多为以后想想，如今来投奔的工匠还不算很多，但太夫人您又是为庄师傅请功，又是为苍大夫出书，日后肯定会有人源源不断来投奔，五溪铺就更费钱了。说句不好听的，您在一日，五溪铺都千好万好，可若未来的不肖子孙小气呢？”
金宝珠自然是盼着五溪铺好的，因为那是太夫人的心血。要是五溪铺能有个正经的来钱路子，都不求它多赚，只要能自给自足，哪怕是为了祖宗规矩这一条，不肖子孙都不敢轻易把它关了。如此，它就能长长久久办下去，叫人永远都记住太夫人。
没过几天，金宝珠又兴匆匆地来找万商。
这次还是打着开书坊卖书的主意。
她道：“我听说除了《常见药草集》，苍大夫还在编一本类似小病自己治的书，如果小儿咳嗽了，按按他们身上哪些穴位能有所改善；如果吹了风头疼，又可以按按身上的哪些穴位……这个书要是出了，总能拿来卖了吧？咱们定价不需要很高……”
说到出书，万商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就跳出了活字印刷术。
其实她早就想到活字印刷术了。
要问这是不是一项伟大发明，当然是了；但一项技术能不能改变时代，还要看此时的土壤能不能让这项技术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若不然技术再好，也只能蒙尘。
现在的读书人缺书吗？自然是缺的。
但他们其实又没那么缺。
无注释版本的四书五经在各大书铺里都能买到，哪怕价格有一点高，但读书本来就是一件耗钱耗心力的事。实在买不起书了，读书人之间还能互相借书、抄书看。
宋钰以前就一直都是借书抄书看的。
照这么看，其实读书人并不缺书。
他们真正缺的是注释版书籍。
而这种注释版书籍并不是因为印刷术不行才得不到推广，完全就是各家各户都把这类书藏得很好。尤其是世家，他们拥有天下最多的藏书，却轻易不会把这类书拿到大庭广众之下，任所有人免费翻看。他们借用这种手段为“读书”一事设置了门槛。
就算万商把活字印刷术苏出来，读书人依然会面临既不缺书但又缺书的情况。偏偏活字印刷术和人力孵蛋、石子田等都不一样，安信侯府把后面这些弄出来了，大家只会觉得万商重视农桑。但要是侯府把前者弄出来了，那就是直接对着世家宣战。
虽然安信侯府和世家之间绝无可能和解，但私底下暗搓搓地互相对付和在明面上宣战，这还是不一样。万商是个务实的，只能暂时把活字印刷术深深地藏在心底。
此时，因为水泥就想到百工坊，然后忍不住想到每天活力满满的金宝珠，再又想到活字印刷术……万商难免有些走神。等她回过神来，思玉正目光澄净地看着她。
万商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未想什么。
思玉也不多问，到了给万喜乐上课的时间，她就告辞了。
府里现在两个适龄的学生，一个是万喜乐，一个就是詹木舒。自打出了孝，詹木舒就去了国子监。因为皇上今年年初时就做出姿态要整治国子监，所以国子监刚改了规矩，不管学生的来头有多大都不许走读。詹木舒现在每过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别看国子监是国立大学里的Top1，但论名望真的拍马追不上济民、秋蕴这两所私立大学。詹木舒身为安信侯府的一份子，国子监是他唯一的选择。万商心里知道只要皇上稳稳压过世家，国子监的名望总有一日能起来，所以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念书。
私底下，万商和静华道人闲聊，说：“盼着老三能在国子监里好好表现，若是因此能被某位大人瞧上了，招了他做女婿……这可真是太好了！”虽说国子监里的官员们，他们的职位并不高，但时人尊师重教，他们背后能“结”出一张多大的关系网啊！
静华道人细想一番，觉得万商这个想法真是太妙了，所以最近做早晚课时，总不忘对着三清道祖念叨几句，盼着他们能保佑詹木舒，在国子监里撞到一个好岳父。
今日又是詹木舒放假归家的日子。
晚饭时，大家照例会在荣喜堂里聚一聚，听詹木舒讲讲国子监里的事。而詹木舒这次还真带回家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宋兄请假了！已经连着十天都不在国子监。”
“没听说宋府出事啊。”万商皱了皱眉头。
一转几个月，《詹水香传》改编而成的杂戏已经在京城上演了。万商才约了宋钰的舅舅舅母一起看戏，宋府那边回了帖子说一定准时到，压根就没提宋府出事了。
宋钰身世刚曝光时，他原本还想继续跟着那个破格收他入私塾的先生念书的，倒是先生自己先说了宋钰学习进度快，已经教不了他什么。而因为宋钰曾在他这里念过书，他如今也不愁生源。于是宋钰后来就去了国子监，这是忠臣之后才有的待遇。
万商倒是猜到宋钰肯定会入国子监。皇上绝对不会放着他这一颗好用的棋子不用。正因为有宋钰在，等詹木舒出孝，万商就直接拍板决定把这孩子送去国子监了。
在国子监里，宋钰和詹木舒住同一间宿舍呢。
詹木舒连忙说：“宋府自然没有出事。是宋老伯……就是宋大人曾经的书童，早就放了良的，宋兄如今很尊重这位老伯。他也确实值得叫人尊重，他家里竟然藏了好多宋大人生前批注过的书。宋兄为要继承宋大人的遗志，打算把那些书整理出来。”
说着说着，詹木舒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色：“不知我何时能有机会借阅到宋大人批注过的书……”那可是一位品性高洁、忧国忧民、深谋远虑的忠臣批注过的书啊！
话音刚落，詹木宝就道：“我、我也想看！宋兄应该会外借吧！”
詹木舒和詹木宝对视一眼，兄弟俩深深地共情了，眼睛里盛满了一模一样的期待。就在这时，却听见咣当一声，顺着声音望去，竟然是万商把手里的勺子摔了，是勺子掉在碗里的声音。万商若无其事地拿起勺子：“哦，我太高兴了，替宋钰高兴。”
真的存在一批被宋大人批注过又被忠仆藏起来的书吗？
万商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小。
因为宋大人落得满门抄斩，就说明他当时的很多预估是错误的，他连自己的家人都没法保全，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怎么能把书送出去？那宋老伯又是早好些年就放了良籍，连抄家都没想到这样一个人存在……除非他收藏了宋大人早年看过的一些书？
总之这里头很玄妙。
“但只要世人信了有这样一批书存在，那它们就存在。”万商在心里如此想着。

第96章
万商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觉得活字印刷术或许可以提上日程了。
在安信侯府内，詹木宝和詹木舒无比期待宋大人批注过的书籍；那么在安信侯府之外的地方，会不会存在更多的读书人无比期待这位大人批注过的书籍？肯定会！
既然有那么多人期待, 这对于万商来说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这将是又一次的顺势而为！
想必宋钰也是知道这一点, 才会在这个时候宣布有这样一批书存在吧？万商甚至大胆假设，宋钰的身后很可能就是皇帝, 是皇帝选择在这个时候拿出了这一批书。
万商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金宝珠了。第二天一早她就找了金宝珠来说话，笑问：“你不是一直想要开一家书坊吗？我忽然觉得现在确实是个开书坊的好时机。”
金宝珠脸上却没有露出轻松的笑容，反倒一脸狐疑地看着万商, 纠正说：“确切地说我一直在意的是五溪铺能不能自负盈亏，和书坊无关的，如果能有其他方法可以帮五溪铺赚到钱, 我也不介意用其他方法。太夫人您是有主意叫五溪铺赚到钱了？”
万商：“……”
万商心里那一股理直气壮瞬间就无影无踪了。
咳, 赚钱这事先不急。
咳咳，想要赚到钱, 就得先花钱！如果不舍得投入, 又怎么能有产出呢？
因为大家都已经很熟了, 所以私底下完全没必要一直维持着“太夫人”的威仪。金宝珠她们之所以喜欢万商、尊重万商，又不是因为“太夫人”这个名头。所以万商使出了以前经常对着闺蜜使的“绝招”，忽然握住金宝珠的手, 用“狗狗眼”真诚地看着对方。
金宝珠果然一秒投降：“其、其实暂时赚不到大钱也没事。”
万商得寸进尺, 小声地说：“我需要给百工坊投一笔钱。”
金宝珠：“？？？”
所以不仅赚不到钱，还得烧掉更多的钱？
万商眨了眨眼睛，意识到金宝珠根本拿自己没办法, 她又立马恢复了理直气壮的模样。搞研发从来都是烧钱的！搞研发能叫败家吗？不能！她搞研发, 她光荣啊！
金宝珠并非是短视之人。但因为天天和账本打交道，她特别希望五溪铺能进入自给自足的良性循环中, 同时也想加强管理，免得被骗了研究经费。当然，此时并没有“研究经费”这个说法，这都是从太夫人口中说出来的新造的词，听多了就习惯了。
金宝珠更是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太夫人聪明。她做了规劝之事，这是她该做的，但太夫人仍想要追加研究经费，就说明接下来的研究非常重要，那自然听太夫人的。
金宝珠叹了一口气：“行，要花钱，要花很多钱，我知道了。”
万商道：“先传信给五溪铺，叫刘庄头领着工匠来见我。”
刘庄头的大名叫刘大山，是伤残老兵，左脚从膝盖往下被砍掉了。这毫无疑问是个重伤，能从战场上捡条命回来，除了他本人求生欲强烈，还是撞了大运。万商曾经去庄子上慰问过，见过刘大山，知道这个人心里对先侯爷、对侯府都有一份忠心。
古人的忠心是现代人难以理解的，却给了万商极大的便利。
她打算在五溪铺的庄子里再修一个内庄。
活字印刷术需要高度保密。因为这项技术的原理并不难，你想不到的时候，那是真想不到；可你一旦想到了，就会在一瞬间明悟。所以这项技术一旦泄密，哪怕只是活字印刷术里的“活字”两个字泄露出去，那别人也把这项技术的秘密破解了大半。
万商打算用活字印刷术去狙击世家，可不想反过来被世家狙击了。
论研发能力，世家肯定高过万商。因为世家拥有着世代积累下来的巨额财富，这个财富里自然包括了“人”。他们拥有很多顶级工匠，这些工匠世代服侍世家。世家还拥有很多矿产资源。如果万商被迫和世家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她肯定跑不赢世家。
所以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
知道刘大山腿脚不便，府里直接派了马车去接人。见到刘大山后，万商直言需要一处秘密的研发环境。刘大山想了想说：“后山里有一处平地，进出那地就只有一条路。我们想着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已经大致修整过了，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那处平地是个藏人的好地方。五溪铺的这个庄子最先是前朝某个想要造反的王爷用来藏兵的，主打的就是一个隐秘。庄子修在一条路的尽头，再后面就是山。只要守好这一条路，一旦有人靠近，庄子里的人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守庄也容易，因为庄子这个地理环境本来就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叫敌人找不到偷袭的法子。
而刘大山说的这个平地就更隐秘了。
想要摸到平地去，必须先进庄子，再从庄子里绕到后山，再进山。
刘大山这些伤残士兵，虽然身体残疾了，但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本事还在。再加上这两年还陆陆续续地有已经回了老家却发现亲眷全死在乱世里的健全老兵来投奔，他们如今都跟着猎户学了些上山打猎的本事，在山里“打仗”的本事比以前更厉害了。
里外一收拾，庄子上的防御绝对是军事级别的。
万商点点头。此时没有航拍机，这样的隐秘程度已经足够了。
万商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其实还没有适应古代，她没法对着工匠说出“泄密就把你们全家杀掉”这种威胁。游戏成真至今，她考虑问题时仍然是现代思维占了大多数。但她做不到没关系，她只管在工匠研发出成果时给他们应有的奖赏，工匠心里就很难有背叛。再加上又有刘大山他们看着，工匠就是想要背叛，也根本找不到机会背叛。
这样也就让人放心了。
活字印刷术的原理简单，不意味着它的研发过程就简单。
要知道能把一个个“活字”做好，再叫它们在模具里排列整齐，在纸上印出清晰整齐的文字，还要真正意义上地做到能反复使用，这不仅要考验工匠的技艺，更要考验活字和模具的制造材料。碍于此时的科技水平，这里头指不定有多少难关需要克服。
好在万商现在等得起。
很快就到了安信侯府和宋钰的舅舅舅母约好看戏的日子。
如安信侯府这样的，其实可以把戏班子请到家里来演，但想要看原汁原味的、情节连贯的故事——而不是碍于场地限制只能点上一折热闹下——还是得去戏楼子里看。万商把府里的女眷都带上了，浩浩荡荡的一伙人，去了戏楼里早就订好的包间。
他们特意定了最大的那个包间。进到包间里面，竟然还能分出内外间来。不过这种内外间是用一组屏风来隔断的，所以非常灵活，可以按需要的大小重新隔一下。
宋钰也来了。这孩子自来是个孝顺的，虽说忙得不行，但从来不会忘记抽时间陪一陪舅舅舅母。宋钰和他舅舅就坐在外间。舅母则被万商请到里间，坐万商身边。
舅母起身时，宋钰分明看到了舅舅眼中的羡慕。但既然舅舅还是用着假身份，并没有趁着宋钰身世公开时换回女装，那她现在就只能待在外间了，毕竟里间还有不少女眷在。宋钰竖起耳朵，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之前那个说句读如何如何的年轻女声。
她似乎是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活泼。
戏很快就开唱了。不得不说，这时的戏班子真的很有本事。
饶是万商这种看多了电视电影短视频的人，竟然也看得有滋有味，更不要提别人。万商偶尔打量其他人，感觉宋钰的舅母已经完全沉浸到剧情中了。万喜乐一开始还小声说演万商的那个戏子，看上去有些柔弱，姑姑什么时候有过这般柔弱的姿态？但等到戏一开唱，她顿时就顾不得这些了，连手里捏了一枚果子都忘记塞进嘴里吃。
不说包间里的这些人，一演到揪心的剧情，万商感觉整个戏楼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演到精彩处，更是整个戏楼子都在大声叫好。等到剧情中的“詹水香”在逃灾路上发现存粮不多了，这里有一段独白，大意是詹水香打算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怀孕的嫂子吃，台子下面竟然有人把发簪、手镯往台子上扔，叫她拿着去买些粮食。
万商觉得比台子上的戏更好玩的就是观众们的反应了。她看得特别乐呵。
一折戏唱完后，戏楼子安排了休息的时间。万商觉得这个安排特别人性化，一方面能让演员去后台准备下一折戏，另一方面观众们也能抓紧时间上个厕所什么的。万商借机找了宋钰来说话，问起了宋大人的书，还笑着说詹木宝和詹木舒十分期待。
宋钰道：“待我整理好了便会第一时间送去刻印，到时候自会有新书送去府上。”
万商抚掌而笑：“这可真是太好了……老实说，老大、老三想看宋大人的书，我从来不担心他们看不着，因为凭咱两边的交情，你又是个大方的，再如何珍贵的书，你都舍得借给他们俩。只我之前还是忍不住会想，宋大人那样的忠臣良臣，合该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学一学他的风骨，若能叫更多人看到他批注过的书，那才真叫好呢！”
万商一脸欣慰地看着宋钰：“你愿意把宋大人留下的珍宝送去刻印，叫天下人都有机会读到这份珍宝，这正是天下人的福气。我这心啊，真是不知怎么高兴才好。”
这意思就是万商之前还担心宋家的书会和世家的书一样不外传。
其实万商并不是真的担心这个，但总要借机试探一番。这些话就是一种试探。
宋钰便说：“我祖父此番沉冤得雪，都是仰赖皇上圣明，仰赖朝廷清正。即便我祖父是前朝臣子，皇上和朝廷还是给了他一份公平，叫他生前生后都重归清白。又叫我这个无用之人，如今能蒙受祖恩、入国子监求学。我实在是拿不出什么东西来回馈朝廷了，唯有我祖父批注的这些书还算珍贵。只要这些书能多教化一位读书人，使得他励志报效朝廷，我心里便能少一份惶恐；想必祖父泉下有知，也能得一份安慰。”
这意思就是他把这些书刻印出来，全然就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甚至还打算把这些书抬到科举正统的位置上！
万商心里隐约有些明白，这些书很可能不是真由宋大人批注的。
批注者果然另有其人。
不过古人好像确实不怎么注重署名权。万商以前听说过古人轶事，有人花费了一辈子的心血编撰了一本医书，真就是一辈子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上面了，等到出书时却没有用自己的名字，而是借用了名医比如华佗、张仲景等人的名字。因为他觉得只有挂了名医的名字，他的著作才能得到世人重视，书中的内容才能真正传播出去。
只要书能造福大众，自己留不留名，真就无所谓了。
即便他付出了一辈子！
这样的奉献精神，万商自认为是没有的。但如果别人有了，她绝对不会去嘲笑这人傻，只会深深地佩服。这些批注过的书，不知真正的主人是谁，但他肯定是盼着能有一个更好的世道。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他并不介意把所有的名声都推给宋大人。
万商心里更是明白，皇上要以宋大人的名义出这些书，这就是在剑指世家！
所以，确实到了活字印刷术能出场的时候了！
万商便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玩笑似的说：“假使现在有一种更好的印刷术，你今天写了文章，我明天就能印出几百甚至几千份于各处分发，你觉得……”
宋钰眼睛一亮：“真有这样的神仙手法？”
他的脑子在一瞬间转开了。如果真有这样的技术，那么天下舆论尽在其手了。
宋钰转头看向戏台子上。他没有忘记，戏台子正上演的《詹水香传》，一开始就只是靠着说书人在京城里散播，金家酒楼的说书人是一个，馄饨摊的陈平是一个，随着时间的积累才变得人尽皆知。包括后来的《冤臣录》，都是靠着说书人传播的。
这样传播开了之后，对当今朝廷来说有没有正面的效果？
自然是有的！
现在走在街上，只要提起前朝，哪怕是目不识丁的老头儿都会往地上啐一口，大骂前朝如何。说前朝的皇帝吃一道青菜，竟然要十只鸡去配，那鸡还是吃着人参灵芝长大的，为了一根人参，更有孝女惨死；说前朝的皇帝如何冤枉忠臣、害死好人。
一般新朝刚建立的时候，民间总会暗藏一些顽固的势力，试图光复前朝。
但本朝没有！绝对没有！
一个原因是前朝的皇室被各路反王杀得差不多了，如世家这种曾经靠着前朝皇室得利的存在又快速转投了新皇。另一个原因就是舆论搞得好，只要你在百姓中走动过，你就知道没有人会怀念前朝，如果你敢打着前朝名义起事，百姓就先把你撕了。
可见舆论的重要性。和平时期掌控了舆论就如乱世里掌控了兵马。
宋钰之前在金家酒楼写的骈文，要是能一夜之间印出几千份，那万商和安信侯府的名头就能传得更广了！说不得连江南漠北都有人收拾了行李来打算投奔万商。
从宋钰眼中看到了兴奋，万商就知道活字印刷术是一大利器。
她道：“如果真有这样的办法，那出书这个行当就得换个模式了。一边呢，以前怎么出书，现在还怎么出书。但另一边呢，我觉得可以弄这么一张纸，可以像这样折一下、再对折，这个纸上每天都有新文章……”万商用一张手帕演示了“报纸”的样子。
是的，万商想搞活字印刷术，不是为了印宋大人批注过的书籍。碍于此时的科技水平，如果是大量印刷，肯定还是雕版更方便、快捷，甚至在成本方面也有优势。
万商是打算把报纸推出来。而日报的更新频率，只有活字印刷术才能跟得上。雕版的师傅们再怎么熟能生巧，也不能每天做出一块新的雕版，每天印出新的文章。
皇上既然剑指世家，打算从经典入手了，报纸这样的利器岂能放过？

第97章
万商对于戏台子上演的《詹水香传》非常满意。
哪怕万喜乐一开始有些嫌弃那个扮演万商的戏子, 觉得那人有几分柔弱，但在万商看来这种“柔弱”也是合理的，因为在剧情里, 万商是一个孕妇, 体能各方面确实会不如其他人。演员演得相当到位了。
至于唱词、音律等方面，万商只觉得唱词朗朗上口, 倒是做不出什么更为专业的评价。只说剧情，最叫万商满意的地方在于剧情方面没有朝着更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价值观的方向大改，基本如实还原了传记内容, 这样塑造出来的“詹水香”就有万商眼熟的现代人气质，或者用当世之人的话来说，詹水香虽为一介女子却行大丈夫事。
因为故事背景设在乱世, 乱世里挣命比什么都重要, 而詹水香的所作所为在大义上从来都是无可指摘的，既忠且孝、有情有义, 所以即便是女子行大丈夫事, 瞧着现场观众的反应, 并没有人站出来批判说詹水香怎么可以如此行事，简直有辱斯文。
万商嘴角微翘。
她费尽心思弄出一个《詹水香传》，固然是为了消除詹木宝身世上的隐患, 但都说了是“费尽心思”, 那若是只达成一个目的又怎么够呢？《詹水香传》中还有不少歌颂新朝的片段，至少在未来的十几二十年里，它将会在全国各处畅通无阻地上演。
第一年演出时, 人们会说女主詹水香行大丈夫事。
第十年演出时, 人们会不会在潜移默化之中真正接受了女主詹水香的性格，不再强调什么大丈夫不大丈夫的。女子又如何？很多事情男人能做, 女人就一样能做！
万商倒是不指望靠着一部戏就能让这个世界大跨步进入男女平等的时代，但当世家试图满世界去宣扬女则、闺训，试图为他们的荣光续最后一波命，《詹水香传》就是对女则、闺训最好的反击。什么女则？什么闺训？跟着世家一块儿埋了才好呢！
因为《詹水香传》的剧情有些长，一天时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完的，这日的演出演到他们遭詹水香的夫家陷害以至于被山匪抓获就结束了。万商听得很清楚，大场子里的观众们都叫着让演员返场，可见大家都意犹未尽，演员便又出来清唱了几句。
不过万商等人都决计要离开了。
这个戏楼的设计很巧妙，包间的客人想要下楼时，会通过另一面的楼梯，下楼后直接就到了后院放置马车的地方，不会和大场子里的客人碰面。如果这样还能碰到人，那人肯定也得是包间的客人，并且那人还认出你的马车，又故意守在你马车旁。
万商就被一位姓马的夫人叫住了。
马夫人当然不会突兀地叫人。是在万商走到马车前的一秒钟，旁边正好走过来一位夫人，这位夫人正好瞧见了万商，于是正好地问候了一声。一切显得非常巧合。
万商内心里真的很佩服这些人。
她们都是秒针成精吧？才能把时机恰得这么准。
咳咳，其实乌嬷嬷也有这样的本事哦！只不过万商平日里用不上去偶遇谁，所以没给乌嬷嬷发挥的机会。万商有时忍不住想，如果她拿到的不是太夫人的人设，而是陷在什么宅斗情节里，像她这样半点宅斗技能都没有的人，是不是开局就得祭天？
马夫人“偶遇”万商，倒不是为了巴结万商。
因为马夫人夫家是文官，是吏部的三品大员。论富贵，自然是安信侯府富贵；但论在朝堂上的实权，马夫人的丈夫完全不输先侯爷已经去世的安信侯府。再加上文官和武勋之间天然有壁，哪怕马夫人夫家官职不高，她一般情况下用不着巴结万商。
马夫人笑语盈盈地说着感谢，道是在养生堂上了几日私课，身体松快了不少。
万商便说：“你气色本来就好，可见身体底子不错，不全是养生堂的功劳。”
养生堂是万商出孝后开的一家女子养身会所。
她名下好几个铺子，有间铺子的生意始终不好不坏，本以为是掌柜的不上心，出孝后带着金宝珠她们去实地考察过，发现掌柜不知变通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那铺子的门开错了方向，明明开在一条挺热闹的街上，结果门偏偏是朝另一边开的，愣是形成了“闹中取静”的效果。万商灵机一动就把这铺子改成了一家女子会所。
会所里的招牌之一就是养生操。
而养生操是安信侯府里的酒姑娘、芳姑娘两位姑娘在学习了医理后编出来的。这两位姑娘原是舞伎，被之前的主家送给了先侯爷。先侯爷去世后，她们一直十分低调。直到万商借着美容名义拉着全府的女眷一起团建，她们俩才逐渐和万商熟起来。
她们自幼学舞，除此之外什么技能都没有。
万商就给她们出了主意。
大概在她们过去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人能像万商一样，告诉她们说，她们完全能够自力更生，不需要去卖弄风情，更不需要去攀附男人，就能过上好日子。所以当万商给了她们机会，她们都竭尽全力地抓住了。养生操就是她们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万商自然不会辜负她们。
以前她画大饼时说过，如果开了养生馆，会因为养生操给酒姑娘、芳姑娘两人分成。如今大饼真的“蒸”出来了，万商没叫自己说过的话落空，果然给了她们分成。
万商刚说要给分成时，两位姑娘不假思索地说，她们不要钱，倒是想请太夫人给她们起一个新名字。她们定是私底下商量过了，所以才能做到异口同声。她们都是自幼被卖到主家的，之前的身份来历一概不知，所以没有姓氏。而代表名字的“酒”和“芳”，酒只是因为那姑娘脸上有个酒窝，芳是因为那姑娘容颜好，其实都很不庄重。
万商听了这话，直接说：“既然没有姓氏，那就都随着我姓万吧！”
至于名字，万商问两位姑娘平日里最喜欢什么植物。一人说喜欢梅花，万商便为她取了“迎霜”这个名字；一人说喜欢菊花，万商记得菊花是一种喜阳植物，便为她取了“向阳”这个名字。从此以后就没什么酒姑娘、芳姑娘了，而是万迎霜和万向阳。
新名字有了，分成还是照给不误。
万迎霜和万向阳没去养生堂里做私教。因为她们知道像她们这样舞伎出身的，难为太夫人并不嫌弃她们，拿她们正经当个人看，但出了安信侯府，其他夫人并不会都像太夫人这般友善。她们还不如不露面，就安心待在府里，帮着养生馆培养私教。
哦，万迎霜和万向阳还打算再努把力去编一套美容操。
总之，养生堂就这么开起来了。
万商从不小看古人的智慧。她知道中医里面其实就有不少类似的养生操，世家那边肯定有很多传承。万迎霜和万向阳编的养生操胜在新奇，但论真正的养生效果，不一定能竞争过世家手里的东西。万商只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叫养生堂与众不同。
第一个是食物。
现代人都知道多吃粗粮和高蛋白有利身体健康，而世家讲究的则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原汁原味的食物真的就不如《红楼梦》里的茄鮝好吃吗？不见得啊，但现在越是富贵的人家，就越想要追求茄鮝。万商的养生馆只会提供健康食物，然后在摆盘上下功夫，就如网上的那个梗一样，油条不叫油条了，要叫精选西班牙橄榄油炸制咸味法棍，显得特别高大上。当然，不是说油条是健康食物，只是拿它举个例子而已。
第二个就是饥饿营销。
不过关于饥饿营销这一点，万商还真不是故意的。只是京城里的这些夫人小姐们都自持身份，让她们当着别人的面跑跑跳跳，这事比上天还难。所以她们到了养生堂之后，不可能上大课，只会选择一对一的私教。但私人教练的数量并没有那么多。
于是就显得养生堂非常难预约。
而人们总是有一种错觉，一样东西很难抢到，那它必定就是好的。
马夫人就是先在自己的社交圈子里听了别人说养生堂有多么多么好，心痒难耐了好久，费了大力气才终于预约上十天课程。第一天进养生堂时，得知要跟着教练跑跑跳跳，她当时就后悔了，想直接离开。但想想预约那么难，还是咬咬牙留了下来。
然后，她就体会到其中的好处了。
要万商来说，其实马夫人的身体根本没大毛病，就是平日里多吃不动，加上人过中年代谢比以前慢了，才会出现一些小症候。一连上了十天私教课，马夫人每天跟着私人教练循序渐进地运动，出了汗排了毒，吃的又是纯天然健康食品，肠胃蠕动得比以前好了，便秘改善了，晚上的睡眠质量得到了大幅度提高，身体自然就松快了。
此时，马夫人“偶遇”万商，一方面是为了表示感谢、结个善缘，另一方面则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她道：“这话说来有些冒昧了，不知养生堂的食物能不能外送……”
养生堂的食物啊……额……菜谱都是极其简单的，简单到万商都送不出手。马夫人觉得那些食物好，单纯就是因为摆盘高大上，且一个大盘子里只有两三口食物，就更显得金贵了。这种食物主要是吃个氛围感，真的外送了，不一定还能受人追捧。
万商便说：“你这个提议很好，我回头好好合计一番。”外送是永远都不可能外送的啦，最多就是把养生堂旁边的店铺都盘下来，再开一个面向大众的健康饮食餐厅。
万商话音刚落，她身边大丫鬟就非常机灵地上前一步，拿出一张绘有月亮图案的会员卡，恭敬地递给了马夫人。这是养生堂的会员卡，月亮卡已经算是等级比较高的那一类了，马夫人本来就苦恼着养生堂太难约，忽然有了这张卡，别提多高兴了。
马夫人投桃报李，笑道：“不知道太夫人您对佛理感不感兴趣，宝济寺新来了一位挂单的和尚，据说原本是在东灵寺出家的，这几年云游四方，最近刚到京城……”
明面上都在说这位和尚如何如何，其实是在说她们这些文官的女眷最近时常在宝济寺听禅悟道，如果万商有意结交文官女眷，完全可以抽空去宝济寺里走动走动。虽说不可能一次见面就破了文官和武勋之间的壁垒，但只要见了面，凭着万商身上的诰命，其他人不可能装作看不见她，总要来打个招呼。多打几次招呼不就眼熟了吗？
万商微微颔首。

第98章
马夫人也是一个妙人啊, 万商和她聊得非常愉快。
不过等万商坐上回府的马车，她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显然不是为了马夫人而叹的，是马夫人叫万商想起自己的未来亲家了。先侯爷临终前定下了詹木宝的婚事。詹木宝的未婚妻姓江。江姑娘的父亲江大人原本是正五品的礼部郎中, 不久前刚升了四品侍郎。江姑娘自幼丧母, 如今的继母姓樊。
万商之前守孝时，不好约了亲家见面, 但逢年过节的礼从未落下。
因为江姑娘自幼跟在外祖父母身边长大，安信侯府这边备礼，总要江姑娘的外祖家一份、江大人府上一份、江姑娘的表哥家一份, 足足备上三份。后来江姑娘的外祖带着她从云城回到了京城里，那她外祖家和表哥家就合二为一了，才变成两份礼。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 安信侯府这边认真送礼, 那边也不会敷衍着回礼。
当然，因为江大人是文官, 家资确实不如武勋丰厚, 江家的回礼不可能有多贵重, 不过万商看过礼单，知道江家的回礼都是用了心的，所以对着未来亲家的印象还算不错。比如江家有一次的回礼中就有江大人手抄的律法方面的书, 显而易见是打探到詹木宝这个未来女婿正一边守孝一边研读律法, 未来岳丈用这种方式表达了支持。
等到万商出孝，她自然郑重下帖子给未来亲家，期待双方正式地见上一面。这帖子自然也要往两家递, 江姑娘外祖家一份, 江大人府上一份。事实上，江姑娘外祖家那边, 如今是她表哥当家，她表嫂还先递了帖子来万商这里，显得对万商很看重。
但江大人那边，樊夫人的表现却叫万商皱眉。
作为继室，樊夫人好似一点都不在意江大姑娘这个原配之女，连带着对万商也称不上十分恭敬。可万商除了是詹木宝之母，还是超品诰命，樊夫人不过是个四品官的官夫人，哪来的脸敢对她不恭敬，无非还是仗着两家是姻亲、万商不好发火罢了。
不过说真的，那一点不恭敬，在万商看来还没有工作场合中某些甲方爸爸的智障发言叫人火大。她心里是真没觉得生气。她只是很好奇樊夫人为何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樊夫人是个正常人——万商定义的正常人是哪怕樊夫人确实对原配之女毫无感情，毕竟江大姑娘自小又不长在她跟前，但既然安信侯府和江家已经成了姻亲，两边组成了一个利益团体，樊夫人单纯是为了这个利益团体，也会和万商好好相处。
那样的话，今日马夫人说的这些话完全可以由樊夫人提前说给万商听。
樊夫人甚至可以亲自组个局，约着万商一块儿去宝济寺上香，然后上香的途中“恰好”就“偶遇”了几位文官家眷。也不需要结下多深的情谊，能互相混个眼熟就好了。
但事实上就是樊夫人从无这个自觉。
万商特意派人打探了江家的情况。
江大人的原配只生了江大姑娘一个孩子；樊夫人出身一般，肯定是比不上原配的，作为继室嫁过来后连生两个姑娘，便抬了一房妾侍，妾侍生下了庶长子；等到庶长子长到十一二岁，樊夫人才又怀孕，这次生下了嫡子。如今嫡子还小，樊夫人的长女却已经到了能嫁人的年纪了。樊夫人一心一意要为这个女儿说一门顶顶好的亲事。
据说樊夫人是想要把女儿往清贵之家嫁的，她瞄准的都是什么二品文官的嫡次子、三品文官的庶长子一类的，最差最差的也是一五品文官的侄子，但是这个侄子才名极盛，是秋蕴书院中的佼佼者，如今虽然没有功名在身，但谁都知道他前途无量。
照这么看，樊夫人对万商不恭敬，好像就能理解了。
或许在樊夫人看来，安信侯府是武勋，江大姑娘和武勋结了亲，叫他们家看上去不清白了，在她给自己生的长女寻摸亲事时，江大姑娘这门亲事就成了一种障碍。
越是清贵的文官，越是不喜欢和武勋打交道呢！
如乌嬷嬷这样常跟在万商身边的，虽然不会当着大家的面说樊夫人如何，但私底下只有她和万商两个人时，还是忍不住说了樊夫人几句，觉得这个人实在没意思。
但真的是樊夫人有问题吗？
万商心里始终怀疑这一点。
今日和马夫人相谈甚欢之后，万商越发能够确定，并不是樊夫人有问题。或者说并不是樊夫人一个人有问题，而是在整个事件里如同隐身的江大人，他出问题了！
京城里有名有姓有钱有权的人家就那么多，正常人结亲时只会在意姻亲是谁，不会那么在意姻亲的姻亲是谁。安信侯府虽然是武勋，但先侯爷一去世，论权利就在武勋中排不上号了，唯独还有一些圣心。除非安信侯府像承恩公府、荣恩公府那样，一结亲就直接被视同为站队了皇后、大皇子，否则真的影响不到樊夫人亲女的婚事。
武勋和文臣之间再是有壁，这个“壁”也不可能像小学生闹脾气一样，你只能和我玩，不能和他说一句话，一旦你和他说了话，我们之间就绝交。这个壁其实很灵活。
马夫人这么聪明的人，如果和安信侯府结交有危险，她怎么可能还会在热热闹闹的戏楼子后院“偶遇”万商，还和万商相谈甚欢，甚至还很乐意为万商做个引荐人？
所以，问题不在樊夫人身上，很可能就在江大人身上。
“我早该想到这一点……虽然现在的人常说男主外女主内，但这个世道，男人在家庭内部就如皇帝一般。樊夫人又不是那种娘家特别厉害的。如果江大人没问题，那樊夫人之前的那些表现可真不像是一个礼部官员的妻子能做出来的，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官声，江大人只要在家里发过话，樊夫人都会收敛一二。”万商在心里如此想着。
如果樊夫人是那种教不出来的糊涂蛋，那江大人完全可以夺了她的管家权。男主人一发话，那种深得男主人信任的大管事都能拿捏得了女主人。江大人不可能管不住樊夫人。他管不住，只能说他不想管。他乐见樊夫人如此。他还能装作是位君子。
呵！
万商脸上显露出一丝冷笑。
江大人是不是后悔把江大姑娘许给安信侯府了？
已经议定的亲事不好轻易反悔，更何况江大姑娘的外祖一家对着安信侯府始终非常满意，江大人即便是江大姑娘的生父，但关于她的婚事，他也不能完全不考虑江大姑娘外祖一家的看法。偏偏她外祖一家并非无能之人，她表哥是皇上的近身侍卫。
是可以随身携带武器的那种近身侍卫！
这样的侍卫即便品级不高，但绝对都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
江大人显而易见不会和原配的娘家对上，尤其是在反悔亲事这种他本来就不占理的事上。那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继室推出来，让她得罪万商，让安信侯府想要借由这门亲事和文官这边产生交情的期望彻底落空，让安信侯府和江家组不成利益网。
不过江大人此举算是放弃长女了，竟然完全不在意长女婚后会过怎样的日子。
“但还是有哪里不对……”万商在心里慢慢地分析着，“当年两家结亲的时候，先侯爷肯定是和江大人商谈的，因为江姑娘的外祖当时住在云城，先侯爷时日不多，已经没法和云城信件往来了。江大人当日要是不愿意结亲，这个亲事根本就成不了。”
“结亲就是结利益网。江大人当时是乐意的，证明安信侯府有叫他瞧得上眼的地方。我守孝时江家送来的礼，也证明他满意这门亲事。结果现在不乐意了？侯府在这期间又没倒，反而越来越有圣心。论利益，江大人绝对不吃亏。他为何不乐意了？”
“除非……他忽然在暗中和别人产生了默契。为了别人舍了安信侯府。”
“也或者……他预见了安信侯府未来会倒霉，现在想要及时止损。”
安信侯府不会真的存在某种隐患，而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吧？万商忽然有些烦躁。她试图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烦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脑子更加糊涂。
“一种可能，我觉得世家要倒霉了，而安信侯府稳稳当当，只因为我处在信息茧房中。说不得世家那边看我们，也是一样的。另一种可能，江大人现在好比是1905年选择学八股、1911年自宫当太监，他觉得自己聪明至极，其实是他看错了局势。”
“假设是我处在信息茧房中……”
“看来接下来还是要继续想办法扩大有效交际啊。”万商在心里说。
她回忆了一下和世家最新的交锋，私底下暗牌的不算，只说明面上的。
先是万商这边献出人力孵蛋的方法，然后皇后领着一帮诰命开了送鸡铺，因为开店的诰命主要是武勋夫人，所以一时间皇后和武勋夫人在民间的名声变得非常好。
世家对此做出的反击是他们拿出了一份据说早已经失传的连最后的孤本都在一场火灾中被彻底烧毁的古籍，据说这份古籍中的内容此番得以现世，是由一位世家夫人默写而来，只因她幼年时恰好读过那个孤本。但重点不是古籍，而是世家的操作。
世家并没有说这位世家夫人是谁，而是由她的夫家把这份默写出来的古籍献给了皇上。世家那边表示，这位世家夫人贞静贤淑、不慕名利，不愿把自己的名声传出去。话里话外就是这位夫人如何安常守分，有功也不沾沾自喜，是当世女子的楷模。
万商觉得这个事情非常可笑。
她们送鸡铺造福了那么多百姓，结果世家觉得一本古籍就胜过她们了？偏偏朝堂里还真有人吃这一套。他们不仅把古籍现世夸上了天，好似孤本之所以没有真正失传都是因为皇上治国有功，是祥瑞的象征，同时也觉得那位世家夫人果真品性高洁。
看来在这些人眼中，最底层的那些百姓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
因为万商一直在认真地想着事情，都没注意到马车忽然停了。
不多时，有人来万商面前回话：“太夫人，前面有个人，许是认出了咱们府上的徽记，喊了一句想要投奔您，就晕倒在咱们车队前面了。”各府的马车上都有自家的徽记。安信侯府的马车很好认，首先要有侯府的规格，其次马车上还打了“詹”字旗。
“晕过去了？”万商一惊，生怕又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回话人道：“额……瞧着好似是饿晕的。”之前来投靠太夫人的都是工匠、铁匠一类的，好歹有门技艺在身，生活再落魄也不会把自己饿晕过去，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不会一点本事都没有，想来安信侯府里骗吃骗喝吧？

第99章
饿晕在万商马车跟前的人名叫赵佑。
他还有一个同乡名叫赵谦。赵谦是赶来京城参加来年恩科的, 一路上都是赵谦照顾赵佑，所以两人稳稳当当地从家乡来到了京城。结果在进京之前，赵谦病了,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能躺在客栈里, 所有事情都需要赵佑拿主意，然后这下子就完了。
赵佑先后经历了给赵谦请大夫却被人骗走身上的大半银两、无奈只能向好心人借钱结果差点欠了高利贷、找人问路想找上安信侯府结果恰好迷了路等等的糟心事。
华丽丽地把自己饿晕了。
一开始听说赵佑的经历, 都觉得是这个人太倒霉。结果去城外的客栈里接了赵谦，给赵谦灌了两碗对症的药汤进去，听了赵谦的一番话后, 大家才知道不是赵佑太倒霉，根本就是此人毫无生活常识。
赵谦苦笑着，竟然一点都不怀疑赵佑能把自己饿晕过去。
赵谦不想背后道人是非, 但为了不叫人误会赵佑, 还是说了一些旧事，算是提前给安信侯府打了预防针。赵谦说, 前些年赵佑大嫂生孩子时, 赵佑问他亲大哥, 嫂子生孩子需要送什么。亲大哥哪里好意思真说要什么啊，就说什么都不用送。然后赵佑就真的什么都没送。待赵佑大嫂出了月子，她把这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叫人知道赵佑小气。而赵佑心里非常委屈, 在他看来，大哥大嫂想要什么，完全可以直说的啊。
诸如此类的事情没少发生, 赵佑就这样把亲戚都得罪了。
再比如赵佑算术极好, 二十来岁的人了，总不能整天关在家里好吃懒做吧, 家里就帮他找了一份账房的工作。结果才干了三天活就被人辞退了。酒楼的老板亲自来他家里，对他长辈说：“我一个老客，恰好今天没带银子，说先赊着，明日来结账。他非不准。硬是把我的老客给开罪了。我开门做生意的，这样的账房真的要不起。”
赵佑还是委屈，作为账房，出的账和入的账一定要对上，他哪里做错了？
这么着的，他干几份活就能黄几份活。
以前赵佑的父亲还活着，兄嫂们勉强忍着他。后来父亲去世了，等到守完孝，兄嫂们立刻把家一分。赵佑分到的家产本来就不多，又不懂经营，日子越发难过了。
赵谦作为同乡，倒是知道赵佑此人确实有些才华，但这个才华和世俗定义的才华不一样。若是丢着赵佑不管，赵谦觉得他迟早能把自己饿死了。赵谦就给赵佑出了主意，让他来京城里投奔安信侯府。反正赵谦自己也是要进京的，正好带赵佑一程。
赵谦替赵佑想得很好。但万万没想到，都快到京城了，赵佑还能饿晕过去。
赵谦能说什么？
他难掩病容，对万商安排的照顾他的人说：“劳烦您和贵府太夫人好好说说，赵佑祖上是造桥的……”他说这话的重点是赵佑的祖上造了很多桥，没有一个倒塌，这都是功德。祖上如此有德，赵佑只是不擅为人处世，盼着万商能发发善心容得下他。
但这话落在万商耳朵里，自然有另一种理解。
她念书时学过一篇课文叫《赵州桥》，这座桥建于隋朝，历经一千四百多年而不倒，非常了不起。千年中遇到过无数次洪水，但巧妙的设计让它面对洪水也无惧。
造桥的工匠在万商看来就是顶尖的人才啊！
他们在力学、算学上的造诣说不得就代表了当世的最前沿的科技！
万商顿时对赵佑充满了期待。
不过等赵佑终于恢复体力能和人交流了，万商发现他其实在力学方面并没有太深的研究。他确实继承了祖辈才学，但他的天赋偏重数学，而且还是纯研究性数学。
都说数学是一切学科的基础，但放在普通人的现实生活中，便是现代社会都常常有人抱怨，我去菜市场买菜根本用不上微积分，我还学那玩意儿干嘛？浪费时间？
放在这个时代里就更是了。
他们都觉得赵佑钻研的是一些毫无用处的东西。这家伙连账房都做不好呢！
如果赵佑家里富贵，他的家人愿意供养他，叫他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地做学术研究，有著作流传到后世，那他说不得还能赢得生后名；但赵佑并没有这样的福气，亲人都被他无意识地得罪光了，他自己又不懂得经营。他便成了世人眼中的废物。
万商在数学方面毫无天赋。她上大学时，差一点就挂在了高数这棵树上。
不过，作为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现代人，她能把圆周率背到3.1415926535897。光这个，要是此时有人专注研究圆周率，万商相当于为他轰炸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咳，万商之所以会背，是因为她小时候刚好背过一个顺口溜，山巅一寺一壶酒（3.14159），尔乐（26），苦煞吾（535），把酒吃（897）……后面就不记得了。
所以，以万商在数学上的见识，考验一下赵佑是不是真有本事，这还是可以做到的。当她确定赵佑在数学方面确实有天赋，就把人留了下来。但像赵佑这种搞纯理论型研究的，把他放到五溪铺去，好像没什么用，还得担心他不小心把人全得罪了。
“这算不算是高分低能？”万商在心里吐槽，“好像也不算，至少他还不至于不会穿衣服、不会剥鸡蛋。他纯粹就是以为做人和做数学一样，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万商把赵佑留在了安信侯府。
在庞大用管事和老大夫住的屋子旁边，给赵佑安排了住处。万商觉得养这么一个研究型人才，只要供他衣食住行和纸笔，其实比供五溪铺的那些工匠还要便宜。
完全养得起啊！
赵佑也确实是个好养活的，吃住一概不挑，只要不强迫他出来交际，他就万事大吉。等赵佑研究出成果了，想办法帮他把书出了，可能在当世不会引起世人重视。但只要能流传到后世，说不得会引起众人的震惊，她万商也得一个慧眼识人的名声。
至于赵谦，他是为了来参加恩科的，见赵佑有了着落，等到自己养好身体，谢过安信侯府的救命之恩后，还是住到外头去了。哪怕因为同情他们的遭遇，安信侯府特意资助了赵谦一些银子，但数目不会太多，赵谦自然而然就成了抄书铺里的一员。
赵佑很快就成了安信侯府下人眼中的怪人。
因为万商治家严谨，下人倒是不敢作弄他。府里也安排了一个脾气好的小厮跟着赵佑，日常就负责去厨房帮他把食物端来。后来发现他一研究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这个小厮还负责提醒他到日子该洗澡了，到日子该理一理头发了。当然这都是后话。
因为万商考验赵佑时，第一个问的就是割圆法。
赵佑以为万商喜欢这个。他再是不通人情世故，在老家被兄长们那么嫌弃，到京城后又差点饿死自己，心里多少还是生出了一些危机感。安信侯太夫人如今确实愿意收留他，但若是他迟迟没有拿出成果，以后怎么可好？于是赵佑决定死磕割圆法。
等他有了真正的成果，说不得他能在安信侯府里养老了。
赵佑这么期盼着。
《詹水香传》一连演好几天，万商日日不落地把整部戏都看完了。这期间还和姜小霜见了一面。女人也是需要事业来滋养的，作为百花会的创始人，万商觉得姜小霜越来越年轻了。哪怕衣着打扮方面没有大的变化，但整个人的精神头显得特别足。
哪怕不论私交，只说政治立场，万商也很信任姜小霜。
因为姜小霜明摆着已经彻底投靠皇后，她长子的前程更是直接挂在了大皇子身上。所以只有皇后和大皇子好，定南伯府的未来才会好。这点和安信侯府一模一样。
若是叫贵妃和二皇子得利，那定南伯府和安信侯府就没有未来了。
所以，只论政治立场，姜小霜也是万商最坚实的盟友。
万商直言：“我需要一批识字的婢女。未来有机会，可以给她们都放成良籍，但一开始最好是有卖身契的。或者没有卖身契也行，但一定是要能帮我保守秘密的。”
“一批是多少？”姜小霜问。
“越多越好！先按照一百人算吧。”万商想了想说，“其实第一批大概只需要二三十人，但我想着摊子总会越铺越大的，与其等到缺人了再补，不如一开始就把人备齐了。”要是只需要二三十个识字的婢女，那安信侯府里各处凑一凑，说不得就能把人凑齐了。万商身边的大丫鬟们基本都是识字的，万商平日也鼓励她们教小丫鬟识字。
但万商直接就要一百人，要得这么急，没法花个三五年时间把人培养出来，那就只能求助百花会了。又说独木不成林，万商本来就打算拉着百花会一起干，用这种方式叫她们参与进来也不错。有时候看似是万商在求助百花会，其实是万商在让利。
姜小霜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要这么多？”
这肯定不是安信侯府内部要用。万姐姐难不成又有什么主意了？
姜小霜就一脸认真地问：“你说的识字，得是什么程度的识字？”
万商仔细想了想，说：“分两种。第一种只需要基本识字就可以了。比如我眼前的这张纸上有一个我字，然后她能去另外一张纸上把这个我字精准快速地挑出来。”
姜小霜心说，这倒是不难。哪怕是不识字，但心细会认图，也能做到这一点。
万商又说：“但同时还需要有审核的人，这个审核的人最好能通读四书五经。比如我手里有，里面有句话刻错了，这人能瞧出来，知道正确的话该是怎样的。”
姜小霜吃了一惊：“这倒是不好找了。”
这年头有几个女子能学四书五经啊。尤其在世家之外，这样的女子就更少了。
“但这种高端人才要得少，一百个人里有三五个这样的就足够。”万商说。前一种是活字印刷时负责挑字排版的；后一种则是负责审核的。审核的员工不需要那么多。
听万商提起四书五经，姜小霜心里就有种预感，觉得她要来一波大的。
那可是四书五经！
用一些老学究的话来说，那是女人不配碰触的东西。
在一些老学究家里，别说女子不能读四书五经，就是每年春上晒书时，他们都不肯叫圣贤书被女子触碰了。晒书的活计只能让小厮干，婢女连那院子都不能靠近。
万商说：“我自是知道如果不限定是婢女，只说是识字的小厮，这一百人肯定好找。但是我想要做的这件事，从前从未有人做过，第一次有人做，我如果只选女子，就是划下道来了……”未来如何不敢保证，但短时间内，大家就得按照这条道道来。
其实现在有类似报纸的东西，叫邸报。衙门里有专门负责抄写邸报的小吏。不过邸报和后世的报纸完全不一样。报纸更包罗万象。而邸报更像是公告性新闻，只刊登皇帝的旨意、诏书、朝廷公告等政治情报，是地方政府了解中央政策的一种渠道。
报纸能玩出来的花样显然比这更多。
而且报纸不像邸报主要由中央朝廷发向地方朝廷，报纸能叫那些还没有当官的读书人全都参与进来。要是民间设几个读报人，那报纸上的内容更是能叫百姓们都参与进来。而邸报呢，哪怕有些邸报会被张贴在城门口，但百姓的参与度还是非常低。
既然抄写邸报算是一份正经职业，那么活字印刷中负责排版的女工，她们同样干着一份正经职业。既然抄写邸报的能当小吏，领朝廷俸禄；那如果报纸这个项目最终被收为国有，那么那些负责排版、审核的女工，她们同样能当小吏，领朝廷俸禄。
世家说女子应当贞静贤淑、不慕名利。万商却说：“如庄师傅那样的小吏，既然有了第一个，自然就应该有第二个、第三个，直至叫女子为吏成为常态。你说呢？”
姜小霜一时间只觉得心里火热。
她当然知道这事很难。
但庄师傅已经顺顺利利地当了小吏，随着送鸡铺越开越多，庄师傅未来说不得就能晋吏为官，哪怕只是九品的末流小官，那也是官啊！和敕命、诰命这些不一样！
姜小霜做出保证：“我会尽快把人找齐的。”

第100章
姜小霜很想在庄三妞晋吏为官这事上推一把, 便问：“今年年前要不要让各地的送鸡铺把小半年的账本总结整理一下，最重要的是带上百姓的感激，然后我们……”
万商明白姜小霜的意思。
文官们很喜欢在年前搞歌功颂德的那一套。要是弄得好, 确实能叫圣心大悦。她们送鸡铺给百姓送去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赢得了百姓实实在在的感激，往大了说这是百姓对新朝的感激、对圣上的感激。这份感激往皇上面前一摆, 皇上肯定会高兴。
趁着皇上高兴，只要有人略提那么一句，庄三妞的前程就稳了。
万商认真想了想, 摇摇头说：“我觉得年前算不上什么好时机。如今就我知道的这些送鸡铺，真正大有成效的还就只有昌华郡主在南泽县开的那一家，其他的进度都比这个慢。年前就有些太赶了……若是等到来年春耕, 皇上正好要主持春耕礼……”
如果当今皇上是那种好大喜功的, 那自然要赶在年前这个时间点。
但当今皇上不是啊。
万商压低声音说：“之前世家他们搞出来的那个孤本，文臣几乎吹上天了, 说什么皇上文治有功, 所以孤本才得以现世, 是祥瑞……我觉得皇上好似没那么高兴。”
表面上的高兴肯定还是有的，毕竟底下的人那么使劲吹你，皇上总不能反驳说不行不行, 我文治一般。但皇上随后就提拔了几个能臣, 比较有意思的是皇上提拔他们的时候，口谕里都差不多有句类似的，大意是你们踏实做事, 朕都看在眼里云云。
这几个能臣是“踏实”的。那究竟谁不踏实？
万商只能想到那些使劲鼓吹孤本为祥瑞的人了。
“啊！”姜小霜惊呼了一声, “你这样想，竟是很有道理。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有人上书……这事把皇上给惹着了……所以……”姜小霜在万商的耳边悄声说起来。
皇上的亲生父母都是普通人。父亲是边城军里的普通一员, 母亲是平民之女。后来父亲牺牲、母亲病逝，他作为烈士遗孤被养在了慈孤院里。随着他年纪渐长，他被当时的吴营千户看重，得了这位营千总的提拔，才一步步爬上来，最终坐拥天下。
姜小霜告诉万商，竟然有人循着皇上生父生母的姓氏不断地往前倒，终于按照这两个姓氏在历史上找到了两位名人，然后上书给皇上，暗示皇上凭此去修整族谱。
如果皇上一心想要给自己弄个高大上的出身，他完全可以昭告天下说被他追封为太上皇的生父就是历史上那位某某公的后人，太上皇后则是另一位某某公的后人。
但皇上显然不打算这么做，直接把折子打回去了。
又因为这个事情……细究起来有些恶心，说不得日后会有人质疑，臣子为什么会上书那样的内容，是不是你这个皇上平日里表露出了对生父生母家世平凡的嫌弃？
为了不担这份恶名，皇上就把这事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像万商，因为詹权出了公差，在朝中基本处在无人手的状态，她就不曾听说过这个事。此时听姜小霜这么一说，才算有几分了解。万商有些好奇，其实皇上真去攀附历史上的名人，好似也没什么，朱元璋就是这么做的。当今圣上为何直接拒绝了？
再听姜小霜细说，万商脸上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最近没少蹭侄女的课，从思玉那里听了好多历史典故。这两位某某公确实有大才，在史书上留下了辉煌的一页，但细究起来他们都和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皇上一心要搞世家，假设他心里真的想过要攀附古人，也绝对不可能选这两个人啊！
这事办得……要么是试图拍马屁的人太过愚蠢，一不小心拍到了马腿；要么就是世家那边在试探皇上。如果皇上欢欢喜喜认了祖先，那世家是不是就可以认为他们和皇上之前的矛盾是可以调和的。可世家凭什么敢试探皇上？他们手里又没有兵权！
万商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自从察觉到未来亲家有问题，她变得比以前更警惕世家了。
可这份警惕真的有必要吗？会不会是她一直在疑邻盗斧？
万商压下翻涌而出的种种想法。她在心里说：“现在还是先回归到问题本身吧。”
姜小霜之前一直以为皇上提拔能臣是为了警示这些试图帮他认祖先的人。
“我觉得你想得也没错……”万商冲着姜小霜感激一笑，“我之前不知道这事，所以没往这个方向想。”也或许皇上的一系列举措是为了同时警示两拨人，但有些人显然并没有往自己身上想，都觉得皇上警示的其实是对方，以至于还没摸到皇上的脉。
姜小霜道：“不管怎么说，年前确实是不适合上报功劳了……就按照万姐姐你说的，还是等春耕吧。总要等到百姓家里的鸡养到能下蛋了，一切才显得顺其自然。”
百姓家里的鸡从鸡崽养到可以下蛋，差不多需要六个月的时间。
既然都决心要办实事了，这六个月的时间还是等得起的。
待商议好了正事，两人又聊了些别的。也没什么固定的话题，就像大多数闺蜜之间的聊天一样，天上一脚、地上一脚，想到什么聊什么。万商忽然想起马夫人说过的话，随口问了一句：“听说宝济寺里来了一位得道高僧？好似很受人追捧的样子？”
姜小霜闻言，立刻捂住嘴笑了起来。
万商有些莫名。
姜小霜用一种“成年女人懂得都懂”的眼神看着万商，道：“你知道我这个人肚子里是没多少墨汁的，那位高僧弘法弘得如何，我不好评判。只能说他长得非常非常非常好看。”姜小霜一连用了三个非常，然后拽了一句文化人的词，称那高僧美姿仪。
万商：“……”
姜小霜这次连捂嘴都顾不上了，直接哈哈大笑起来。
正所谓食色性也。
自古男人多好色，其实要姜小霜来说，女人也一样好色。虽说她们女人没法像男人纳小妾、养外室那样，把好色付诸于行动，但欣赏下和尚的美色还是可以的啊。
如果万商是未嫁的小姑娘，姜小霜都不会在她面前说这种话。但在姜小霜看来，大家都是做祖母的人了，且又是只有她们二人的私密场所，还不能说些大实话吗？
万商若有所思：“除了长得好看，总还是有些真本事的吧？”
姜小霜把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摇着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应该是有本事的吧！我只听过他一场法会，什么之乎者也啊，什么空不空的，我差点没睡过去。伊兰她们应当是听懂了，后来听伊兰总结时，才知道那和尚说的天人感应。”
“天人感应？”万商再次摆出了自己没文化的人设，“难道是我书念得太少了吗？近来我们府里有先生给我侄女授课，我跟着听了几次。天人感应是儒家的东西吧？”
姜小霜不以为意：“佛家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吧，瞧着别家有东西不错，就会拿过来用。好比说那个木鱼，最开始不就是道教的玩意儿么？如今和尚都敲木鱼呢！”
这话说完，姜小霜觉得自己话里好似有一点谤佛，便又连忙双手合十，对着四面的虚空拜了拜，嘴里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诸位菩萨勿怪哈！”
当世之人哪怕不是坚定的佛友、道友，心里总归还是信了一点什么的。
姜小霜这个表现并不奇怪。
但要说她特别信吧，等她给菩萨道完歉，她又继续吐槽起来：“以前我也没少参加法会，但以前那些和尚说的东西实在多了，直接告诉我说要多做善事，这样才会结善果。哦，他们还会给我们讲些小故事什么的，他们管这叫公案，总之很有意思。”
万商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古文素养，要是看书的话，如今勉强也能看得进去一些之乎者也了；但要是听人说话，那人满嘴都是之乎者也，她估计也会听得云里雾里。
万商就说：“看来这位得道高僧的法会并不适合我啊。”
“也不适合我。”姜小霜很是认同地点着头，却又一次挤弄眉眼地怂恿万商，“但别管适不适合，你还是去听一次吧！一次总要的。哦，千万别带府里的年轻小辈。”
那高僧真就长着一副神仙样貌，虽讲述的内容有些高深，但声音也好听啊，只听声音不究其内容，姜小霜真有一种春风拂面之感。所以去专门感受一次绝对不亏！
作为一个好闺蜜，姜小霜又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伊兰她们总结时说过的话，为肚子里同样没啥墨水的万商打了一个薄底子。她道：“那高僧说得天人感应，本质还是希望我们多做善事。只要我们人人心怀善念，老天爷感知到以后就会风调雨顺，让我们有个好年景；但如果心怀恶念的人远远多过心怀善念的人，老天爷就会降灾祸。”
听到这里，万商轻轻点了下头。如果内核还是劝人行善的那一套，那么就算套了儒家的皮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说一千道一万，“劝人行善”四个字本身是没错的。
姜小霜又说：“至于善念具体指什么……”
在她参加的那场法会里，当时有人站出来提了一个问题。如果下仆犯错，我心怀善念宽恕了他，结果他后来犯了更大的错，甚至害了人命，那我最初的那个善念真的是善念吗？如果是，为何最后还会害了人命；如果不是，那什么才是真正的善念？
“高僧就说五行相生相盛，应依五行解人事。按照我的理解，这话的意思就是世间万物自有其规律，顺应了规律就是善念，违逆了规律就是恶念。听上去有些玄吧？”
姜小霜看向万商，却见之前一直在点头的万商，这会儿竟然眉头紧皱。
姜小霜顿时就截住了话头。
万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说：“不知道是不是我近来过于敏感了。五行相生相克本没错，可一旦对应人事，只要有人的存在，这里头就会出现很多的可操控空间。”
姜小霜示意万商继续往下说。
万商道：“高僧是在暗示，犯错当罚是人世间的法度，所以下仆犯错时就应该惩罚他，这才是善念。但犯错当罚看似天经地义，本质还是人制定的条例，对不对？如果顺着他这个观点延伸开来，人首先要遵守律法，因为律法是人制定的法度；然后人还要遵守道德，因为道德也是人约定成俗后的一种良心上的法度；再继续延伸开来，那么世家推崇的那些个礼，也是一种人为制定的法度，世人是不是也必须遵守？”
万商幽幽地说：“不遵守就是无善念，就会天降灾祸哦。”
姜小霜：“！！！”

第101章
万商和姜小霜面面相觑。
真的是万商过于敏感了吗？或许是。
但姜小霜甚至不敢说一句“会不会是你想得太多了”。
因为, 万一呢？
万商抿了抿嘴唇。可能确实是她阴谋论了，但这番阴谋论却也不是无缘无故冒出来的。仔细想想一个和尚长得极其俊美，这原本就会叫万商心存警惕, 正如万商当初注意过苟太监和宋钰的外貌一样, 她都是在初见时就猜测他们绝对不是穷苦出身。
虽然尚不知道苟太监是什么来历，但至少在宋钰的身世上, 万商确实没猜错。
宋钰确实家世不凡，祖辈在嫁娶方面很有优势，基因经过了几代筛选, 称得上是优生优育；他舅舅舅母当初趁乱换假身份时身上藏了银两，这些年虽然没有露富，但也没叫宋钰过上极其艰苦的生活, 所以基因赋予宋钰的外貌并没有因为苦难折损。
两相结合才叫宋钰甫一出现在万商面前, 就是一个校草级的翩翩书生。
那么，宝济寺里新来的那位得道高僧, 他又凭什么能拥有这般的美貌呢？
姜小霜脑子乱乱的,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几乎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毫无逻辑可言：“听说他之前是在东灵寺出家的，东灵寺在渤省, 我之前没有去过。渤省那边最出名的就是留山北堂了, 大半个渤省都由他们当家。难道是北堂搞得鬼？”
万商哭笑不得：“你这话说得……好似世家北堂是一种渤省土特产。”
“也差不多了！”姜小霜摆摆手，“渤省最出名的那几样，连我这种从未去过的人都听得无比耳熟的, 济民书院算一个, 东灵寺算一个，再就是留山县了。留山县是北堂的祖籍所在地, 基本上一整个县都是姓北堂的。又知道济民书院背后也是北堂。”
北堂在渤省真称得上是一手遮天了。
虽说知县、知府这类的官员都由朝廷委派，但渤省那边的知县、知府想要当好他们的官，就必须去留山拜码头。如果叫留山北堂不满意了，他们的官很难当下去。
或者说句犯忌讳的，北堂就是渤省的土皇帝。
姜小霜喃喃道：“可留山北堂那么大的一个世家，他们派一个和尚行美人计是几个意思？”整个济民书院都为北堂所用，北堂想做些什么，在朝堂里分明不缺人手。
一个俊美的和尚固然会叫贵妇人们热衷于跑寺院，热衷于听他传法，甚至热衷于给他布施，但也就是这样了。贵妇人们多少有一些脑子，不会真和一个和尚发生什么，更不会与他私奔……无论怎么想，姜小霜都觉得叫和尚来施美人计没啥大用啊。
万商被这个“美人计”的说法雷得说不出话来。
姜小霜又说：“难道他们真的就贪图那一点布施？哦，不是一点布施，我听说她们有些人每逢布施都是八百两、一千两这么来呢，但北堂不是有一座金矿吗？好像是前朝还是前前朝的皇帝允了他们，许他们私有的。他们还自己制盐。他们缺这个八百两、一千两？”难道越是有钱的人越吝啬？连贵妇人钱袋子里的那点银子都惦记着？
万商赶紧把姜小霜跑偏的思路拉回来：“不是美人计。重点不是那和尚长得多好看，重点是他说的那个批了儒家皮的所谓的天人感应。他长相上的好看，我猜更多是为了营造出一种他天生相貌不凡、是真正的菩萨转世，因此他说得都对这种效果。”
不过万商也赞成姜小霜的一部分看法：“但这事确实疑点重重。”
如果世家的目的是想把他们的“礼”推到更高的位置上，那完全可以借由济民和秋蕴两家书院来完成。要知道读书人对神佛的态度是“敬鬼神而远之”，他们或许会欣赏某个和尚的谈吐，但绝不会沉迷于和尚的传法。再美貌的和尚都不足以说动读书人。
万商猜测道：“难道是想要打造出高僧的形象，然后送进宫去？”
进宫去蛊惑圣上？
要是只针对皇上一人，那迷信手段有时候说不得真能起奇效。
但万商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这种猜测：“不对，我们的送鸡铺如今还承担着在民间破除迷信、启发民智的职责呢……”这是皇上一力施行的仁政，因破除迷信送出去的免费鸡崽直接由朝廷掏钱补贴，积少成多也是不小的投入。皇上都不愿意叫百姓太沉迷于神佛之事，他自己能上这个当？不可能吧！除非他不幸在未来得了老年痴呆。
那就是世家又走了一步臭棋？
更不可能了！如果把世家想得太过愚蠢，那万商日后肯定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换个角度想想，要是万商打算通过送鸡铺来算计世家，这个事情被世家察觉到了，但世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只知道送鸡铺这个明面上的手段，不知道万商还有近亲成婚不利子嗣的底牌，那世家是不是也得嘲笑万商：“真是好一步臭棋！难不成在民间多送几只鸡崽，赢得那些贱民的心，就能带着贱民毁我们声名了？天真！”
所以，万商之所以觉得世家这步棋没走好，说不得只是因为她没有察觉到世家真正的底牌。
假设宝济寺的那位得道高僧真和北堂有关……
万商问：“北堂手里有没有可能藏着一股为数不少的私兵？”
姜小霜：“！！！”
万商说：“先别急着震惊，我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纯粹就是一种不怎么负责的猜测。我只是觉得北堂那么有钱，说他们富可敌国，绝不是一句夸张的话。有钱就能养兵，还能养得兵肥马壮。何况留山县早被他们经营得外人插不进手了，谁知道他们庄子上有多少佃户、多少隐户？有没有可能这些佃户、隐户里就藏着他们的私兵？”
“可要是这样的话，乱世里争天下，他们为何没冒头？”姜小霜问。
“一种可能，他们手里的私兵数量足够自保却不够打天下；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后来开始囤兵的，当他们的兵养起来时，优势已经不在他们了。”万商胡乱猜测。
姜小霜摇摇头：“这种事……没有证据是不行的。”
万商认真地点点头：“也有可能真是我想多了。你我这样的关系，根本不怕你笑话，实话告诉你，我长子的那门亲事……江家大有问题，我现在真是头疼得不行。我是不信一个做继母的能有那么大胆子，这里头必然还是江侍郎出了问题。他在礼部刚刚升官，瞧着前程大好，却这般行事……我难免有一种我们府里要倒大霉的感觉。”
“你是想……”姜小霜比划了一个用剪刀剪断东西的手势。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江家那位樊夫人是如何对着万商不恭敬的。这种事情哪怕万商这边压着不往外说，但江家那边既然是故意的，自然会传到外头去。此时听万商说这里头最有问题的是江大人，而不是那位樊夫人，姜小霜有种瞬间被点醒的感觉。确实啊，很多事情看似是女人有问题，但扪心自问她们女人真的拥有这么大的权利吗？
“不不不，我没想过退亲。”万商叹了一口气，“那姑娘本身挺好的，她外祖一家更是不错。这门亲事又是先侯爷临终前定下的。所以我们安信侯府绝对不会退亲。”
姜小霜有些同情地看着万商，又暗自佩服万商信守承诺。
这一次见面，叫她们二人都对那位美姿仪的和尚起了警惕之心，万商更是打算找个时间去趟宝济寺，亲自会一会那和尚。不过在抓到他更多的马脚之前，她们都不打算把这件事情说出去，连百花会里的其他姐妹也都先瞒着。谁叫她们毫无证据呢！
姜小霜再次应下会尽快为万商找齐识字女工，两人便分开了。
待万商回到府里，那被派去伺候赵佑的小厮拿着几页稿纸求见了太夫人。
小厮和赵佑磨合了一些日子，算是彻底摸清楚了赵佑的习性。赵佑此人竟是听不懂任何拐弯抹角的话。他的脑子里不存在理解他人暗示的那根筋。想要他做什么，直接说就好。比如小厮最初敦促赵佑沐浴换衣时，把话说得很婉转，赵佑就听不懂。后来直接说“赵郎君，今日沐浴换衣”，赵佑就变得很听话。你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这之后，小厮就发现其实赵佑这个人很好相处，难免就为赵佑考虑一番。
小厮本人是个非常上进的，府里的主子喜欢什么，他就揣摩什么。他在赵佑面前直言说，太夫人一直非常重视农桑，你能不能在农桑方面为太夫人分忧呢？赵佑问农桑具体指哪个方面。小厮就详细说了五溪铺里他知道的那些事儿，比如山坡养鸡。
小厮之前找人打探过不少细节。他用赵佑听得懂的话仔细说了山坡养鸡是怎么一回事，为了不叫一块坡地上的草被鸡群吃空了，需要安排几块坡地轮着放鸡等等。
赵佑钻研了两天，就钻研出了小厮手里的这几页稿纸。
小厮根本看不懂纸上的内容，站在万商面前也有些忐忑，但还是认认真真学了赵佑的话，道：“赵郎君说，如果知道一只鸡的具体食量，还知道……然后把这些数字都填到这里头去，就可以算出来一个大小恒定的鸡圈最适合养多少只鸡。要是养得比这个数字多，那土地就受不了了；但要是养得比这个数字少，那又浪费了土地。”
万商佯装淡定地接过这几页纸。
比纯粹的数学公式更叫人眼前一黑的是用文言文写的文字版公式。赵佑知道太夫人喜欢割圆法（其实不是），又知道太夫人喜欢农桑，所以割圆法结合农桑肯定能叫太夫人喜上加喜吧！
万商：“……”

第102章
太夫人岂能被区区一个公式难倒？
万商轻咳一声, 放下稿纸看向小厮问起了赵佑的近况。
小厮自然是实话实说。
小厮觉得赵佑是听不懂拐弯抹角的话，万商却觉得赵佑更像是无法准确感知到他人言语中的情绪。如果一个人对着他阴阳怪气：“你好厉害哦！”赵佑显而易见地并不能很好地接收到这份阴阳怪气，只会顺着字面意思理解, 真以为那人在夸赞自己。
所以之前万商考核赵佑时, 换成别人肯定知道这就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考核，但赵佑推己及人却觉得万商肯定是喜欢割圆法, 以至于他这些日子使劲和“圆”死磕。
这样……也行吧！
万商大力地表扬了这个小厮，夸他办事认真、做事仔细，仔细询问了他的名字之后, 直接把他的月例往上提了一等。小厮顿时喜不自禁。提月例不是每个月多拿几百大钱那么简单的，这彰显了主子的重视，意味着小厮获得了更多的往上爬的机会。
其实刚被管事打发去照顾赵佑时, 这位小厮的亲朋好友都劝他, 要不然给管事送些礼，好歹把这个倒霉差事推出去。对于侯府里的大多数仆从来说, 只要不是伺候主子的差事, 那都是倒霉差事, 赵佑更是连功名都没有，谁知道他是不是真有本事？
但小厮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决定认认真真照顾这位赵郎君。因为他觉得太夫人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在太夫人这里, 只要你认真当值, 那你就不会无缘无故被斥责；而一旦你立了功，太夫人绝对不会无视你，肯定会根据你功劳的大小认真地赏赐你。
小厮觉得自己能立功。
然后, 万商果然赏了他。
小厮顿时干劲更足了。
万商叫他好好照顾赵佑, 又说：“赵郎君的那位同乡好友，都打听了他现在的落脚之处了吧？你代赵郎君去看看那位好友, 也叫人知道赵郎君在府里住着挺好的。”
赵佑的同乡赵谦打算参加来年恩科，一旦考中就会入朝为官。
万商有心和这些读书人搞好关系。
但如果安信侯府这边表现得过于殷勤，那说不定不仅得不到赵谦的好感，反倒叫他厌恶。好比你在路上遇到一位淑女，对着她一见钟情，这时你就得把握好分寸，要站在对方生理和心理的安全距离之外，尝试着用各种方式追求她，而不是一上来就当着众人的面告白，大喊嫁给我吧，淑女只会觉得你有病，恨不得报警把你抓起来。
因赵谦知道赵佑的性格存在缺陷，所以让照顾赵佑的小厮去跑一趟就很合适。
要是赵谦无意投靠安信侯府，这小厮也不过是替他们二人传传口信，叫这对同乡之间互相知道对方的近况；要是他想要投靠，那顺着小厮自然能联系上安信侯府。
万商虽然把话说得隐晦，但小厮在这方面一点就透，立马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而当小厮找到赵谦时，赵谦已经顺利融入了一个由贫寒读书人组成的小圈子。这个小圈子就是宋钰之前拉拢的那一个，都是一帮意气相投的书生，贫寒且上进。
赵谦之所以能这么快地融进去，主要是因为……他数学非常好！
或者按照这时代的话来说，他算学极好。
这帮读书人之前被宋钰点醒，知道恩科过后还有清风院一关要过，而他们没钱没人脉，想要出头很难，就打算往工部使劲，近来一直在看这方面的书籍。
这些天，他们仔细研究了一下，觉得工部接下来最大的工程就是改造京城的贫民窟。京城也不都是光鲜亮丽的，那贫民窟位于外城，是贵人永远不会踏足的地方。贫民窟里房屋破旧、人口密集、污水遍地，若赶上雨天，粪水能直接漫到路面上来。
叫人觉得庆幸的是京城里雨水并不多。
但对贫民窟的改造还是迫在眉睫，因为纵观前朝历史，京城里几次出现疫病，起源都在贫民窟。以前的朝廷都是等出现疫病了，就把贫民窟封锁，叫里面的人出不来，等病人死光了再放开。这样一来，每次疫病不过是死些平民和负责封锁的士兵而已。
当今圣上显然不想这样行事，打算直接防范于未然，尽快把贫民窟改造了。但朝廷穷啊……所以这项工程一直在核算成本、修改方案，试图每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这帮读书人觉得平民窟改造时会涉及到的很多问题本质都是算学问题。就拿茅房来说，要怎么在安置茅房，才能尽量满足所有住户，又不至于让茅房满溢出来呢？
他们偏偏最不擅长的就是算学问题。
这个时候赵谦横空出世了！
赵谦之所以知道赵佑身负才华，自然是因为他本人也懂算学。虽然他在这方面的天赋远远不如赵佑，但比起一般人还是强了不少。与这些读书人讨论问题时，他一个人几乎能解答他们遇到的所有算学问题。赵谦也是个大方的，谁来请教都会回复。
而他本人也因为这份大方受益。要知道赵谦在诗词上的天赋就远远不如其他的读书人，那些人反过来认真教导他诗词，让赵谦对来年三月的恩科有了更多的信心。
安信侯府的小厮找过来时，先与赵谦说了赵佑近况。见赵谦正好碰到一道算学上的难题，小厮知道太夫人很愿意和这些读书人结下善缘，就说：“不如我把这题带回去，叫赵郎君帮忙看看。回头再给您送来。”这样有来有往，善缘不就结下了吗？
回到府里后，小厮又去万商面前回话。
贫民窟改建的事，万商也听说了一些。她觉得那边最大的问题是下水道没设计好，导致那边污水遍地。而粪水确实会传播疾病。想要把整个平民窟推翻改造是不现实的，因为朝廷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但如果重点是改造下水道，那应该还能做到。
等等，下水管道？
这玩意儿是不是也和圆周率有关？
只有计算出沟渠和管道合适的长度和直径，水流量和压力才能正常？
万商就对小厮说：“贫民窟改造这事，你去与赵郎君这样说……”
待小厮把太夫人的吩咐转述给赵佑，赵佑便是彻底认定她喜欢割圆法了。
好的，他会继续和圆死磕的！
而万商拿着赵佑算出来的鸡圈大小和鸡群数量之间的关系的稿纸，寻了一个靠谱的人，叫他们去五溪铺把这个关系里需要的具体数目都问出来，回头把这些数目告诉赵佑，让他自己代入自己推导出的公式、算出最终答案，以后养鸡就照着这个来！
等在五溪铺实践过发现这样确实能充分利用资源，就可以把这一套传到所有的送鸡铺去了。他们在各地送鸡的前提也得是他们确实在当地办了一个养鸡场，如此他们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受了精的鸡蛋用于孵小鸡。盼着大家日后都能一起科学养□□！
虽说赵佑给了万商一些惊喜，但她心里依然存着一股焦躁。
近身伺候的人自然能察觉到她这份焦躁。
等到私下无人，乌嬷嬷便主动问起来，想知道万商究竟有什么烦心事。
乌嬷嬷身上虽然还担着一重皇上密探的身份，但随着安信侯府越来越稳当，皇上几乎已经不怎么启用她了。她自己呢，也乐得在侯府里养老，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得不行。所以只要万商没想着改天换地，那乌嬷嬷之于她，就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人。
万商犹豫了一下，叹着气说：“我总觉得世家不怀好意，但我确实没抓住他们的把柄，不知道他们在暗中筹划着什么……好比宝济寺里近来很受人追捧的那位得道高僧，我就觉得他可疑。但你要我说出几个具体理由证明他可疑，其实我说不出来。”
乌嬷嬷若有所思。
万商又说：“他之前在东灵寺出家。东灵寺在渤省。而渤省几乎是北堂的地盘。”
北堂么？
乌嬷嬷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哪怕明知道已经是四下无人了，但她还是各处检查了一下，确定不会有人偷听后，才凑到万商面前，压低声音说：“我虽然不知道您说的得道高僧是怎么回事，但这个北堂……当年那位海将军，他背后应该是北堂。”
这……这条消息太过颠覆了！万商一脸震惊地看着乌嬷嬷。
乌嬷嬷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那位海大将军并非是什么无名小卒。前朝末年、群雄并起时，海大将军正是“群雄”之一。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冒出来的，有说他之前只是一个屠夫，因为受到了前朝官府的迫害，就带着一帮兄弟反了朝廷，后来势力越来越大，渐渐就不容小觑了。
海大将军自称将军，没有自立为王。但在他的势力里，他应该是个说一不二的存在。万商之前一直拿海大将军当农民起义首领来看，结果乌嬷嬷说他和世家有关？
万商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可是从未有这样的说法传出来啊！”
乌嬷嬷道：“当初申屠许女下嫁时，皇上已经和皇后成婚多年，连大皇子都出生了。当时的边城军十分团结，皇上虽然是首领，但他那会儿还年轻，他难道压得住承恩公、荣恩公这些在边城军中早有威望的老人吗？所以，让皇上自己选，他绝不会贬妻为妾。因为那样做了之后就算得到了世家的支持，却也失去了边城军的人心。”
什么叫得不偿失！这就叫得不偿失！世家不一定会全心全意待你，边城军反倒是和你离了心，皇上真毫不犹豫地顺了世家的意思，岂不是把自己的根基都给掘了？
所以，在当时那个情况下，确实是皇后自发站出来，主动让出了妻位。
皇后和樊夫人不一样。樊夫人在家庭内部其实没什么权利。但皇后的身后站着边城军，她若是被薄待了，荣恩公这些老将领就会怀疑皇上未来会对他们卸磨杀驴。
但皇后还是主动站了出来。
乌嬷嬷道：“我是后来才到皇后身边的，关于那时候的事，细节知道得不太多。但我到皇后身边时，皇后已经是妾了。我瞧着皇后当时的样子，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在未来某日拿回妻位。所以皇后当时自愿贬妻为妾不是做戏，她是真的牺牲了很多。”
要是瞧着现在的光景，想当然地去倒推，皇后作为既得利益者，很多人会阴谋论，觉得她那时都是装的，觉得她和皇上联合起来算计了世家女，觉得她心思深沉。
但乌嬷嬷这样近身伺候过皇后的，却说皇后并非如此。
乌嬷嬷道：“我后来在心里反复思量。皇后贬妻为妾的关口，就是海大将军的势力最盛的时候。虽然他和皇上打的那几次，他都没得着多少好，但边城军也不过是惨胜而已，当时牺牲了不少人。最要命的是海大将军的军资就好似源源不断一样……”
两边打仗，一边的物资源源不断，另一边却出现了缺口。
要知道这年头打仗拼的就是“人数”！
谁拥有足够的马匹去组建强大骑兵，谁拥有足够的物资去让士兵穿最好的甲，吃最饱的饭，那谁胜算就大。边城军再骁勇善战，打海大将军那样的，还是太难了。
如果边城军的军资缺口迟迟得不到补充，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谁也预料不到；而如果为了补充军资就放纵底层的士兵对着百姓烧杀掳掠，这同样是一种惨剧。
恰在这当口，申屠许女下嫁，“嫁妆”里肯定会有大量的谋士和充分的军资。
皇后怎么选？她选择牺牲自己。
“荣恩公那些老将领的心里肯定是有数的。”乌嬷嬷叹着气说，“所以他们一直非常尊重皇后。不过，这些老将领之所以对世家心存不满，倒也不全是为了皇后。我有一次听到了承恩公和皇后吵架。承恩公说海大将军背后就是世家，因为某一次海大将军吃了大败仗后，边城军从战场上收缴来的兵器、马匹和申屠家提供的那些很像。”
很像，但是不一样。可以确定不是申屠家在资助海大将军。
但当世最先进的技术和最厉害的工匠都掌握在世家手里。如果海大将军真是抢了富户拿到那些军资，那他的东西应该比申屠家提供的次一等才对。偏偏两者的质量是差不多的。所以边城军的老将领们在心中断定，海大将军背后肯定藏着一个世家。
乌嬷嬷后来使劲琢磨，又因为跟在皇后身边偶尔能听说一些讯息，当这些讯息在她心里逐渐连成一条线，她几乎能肯定如果海大将军背后真有一个世家，非北堂莫属。
“所以海大将军其实是一个傀儡？”万商觉得这事无论怎么想都很有意思，“当申屠许女下嫁时，他们知道北堂参与了这场乱世吗？知道北堂其实有心争夺天下吗？”
乌嬷嬷摇着头说：“我觉得申屠是不知情的，至少当时是不知情的。其实前朝那时候，申屠已经没落了。”虽然他们祖传的财富不少，在乱世里能拿出大批物资，但他们其实已经开始没落了。北堂有济民，司徒至少有秋蕴，且他们各家还出人才。像司徒，在前朝惠帝时就很有权利。其他的世家也是如此。申屠却隐隐追不上他们了。
申屠之所以急着在乱世里下注，就是想要把自己抬回到曾经的高度上。
最好还能超越那个高度。
在当时，申屠是世家中第一个对着皇上下注的。因皇上太厉害，眼看着天命确实在他这边，其他世家才陆续对着皇上释放善意，不仅叫了一些人才来投靠，还给了皇上不少马匹、钱粮等的好处。而北堂，他们直到皇上入主京城的前夕才开始示好。
这事吧，可以当做是北堂当时把留山守住了，他们并不需要谁的保护，因为不用求着皇上，所以之前都没有给好处；但也可以当做是北堂对皇上怀恨在心。如果海大将军真的是他们扶持的，这样一个强大的势力被皇上干掉了，北堂必然损失惨重。
皇上在战争指挥上有着他人无可比拟的天赋。
论物资多寡，他即便接受了申屠的资助，也还是不如海大将军；但论将领的能力，他超过海大将军不少。皇后自贬为妾后，边城军的众多将领心里都憋着气，皇上估计也很矛盾，一方面他当时正和整个申屠世家处在蜜月期，另一方面或许觉得把发妻逼到这份上显得他很没用，所以他当时在其他势力面前退了一步，与他们联合了。
在皇上的纵横捭阖之下，海大将军最终被几方势力围剿，连决赛圈都没进去。
从头到尾，北堂都没有站出来说什么。
海大将军气焰嚣张时，他们没站出来；等海大将军失败，他们更不可能站出来了。被人知道他们千般算计毁于一旦，这难道很光荣？呵，只会叫人觉得他们愚蠢。
乌嬷嬷说：“依我之拙见，若真是北堂在算计什么，太夫人您反倒是不用太过担心了。因为皇上心里肯定是有数的。皇上必然防着他们呢！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哪怕没有实质性证据能证明海大将军和北堂有关，但皇上疑心他们时是无需证据的。
万商却没有得着多少安慰。
她喃喃地说：“所以那所谓的得道高僧，他的出现并不是世家想要对付我？确实啊，我算个什么东西，世家看我就如同看路面上的小石子，找机会一脚踢开就是了，怎么可能会精心给我布置陷阱。北堂推出一个高僧，是想要获得其他世家的好感？”
要是这样的话，一切好似能圆上了！

第103章
乌嬷嬷纵然知道不少秘辛, 但对朝堂上的事，她的敏锐度就远远不如万商了。听太夫人说那得道高僧是北堂推出来用以联合其他世家的，她忍不住追问：“此话怎讲？”
万商道：“这些年都没听说北堂换过家主, 说明从海大将军到现在一直都是同一个人掌家……”更换家主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瞒着, 因为世家的传承有时候比皇家更在意“正统”二字。所以新家主上位后一定会宣告天下，叫人无法怀疑他的“正统”。
北堂的现任家主应该已经掌家很多年了, 年纪定是不小。
这种人在行事上基本不会风格大变。
只看当年的行事，北堂明明有心天下，却没有自己站出来, 反倒是推出一个“海大将军”，说明他们在明面上一直维持着云淡风轻的人设，并不想对外表露出野心。
万商之前疑惑过, 如果那得道高僧的背后是世家在搞事, 可北堂明明拥有济民书院，在朝堂中足以形成一个以师门关系为纽带的无比稳固的利益团体“济民派”。北堂想做什么, 完全可以通过操控济民派来操控朝堂局势, 为什么还要安排一个和尚？要知道读书人们对神佛之事的正统态度一直都是敬而远之, 和尚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但知道了北堂曾经的行事，万商忽然就想明白了。
“直接动用济民派，岂不是人人都知道是北堂在搞事了？那他们还怎么维持自己云淡风轻的假面？”万商说, “弄个和尚就不一样了, 出家人嘛，都是不慕名利的。”
万商又说：“那和尚讲的法……据说是套了一层儒家的天人感应的皮子。”
万商对历史研究不深，但也知道在程朱理学之前, 天人感应就早已有之了。在孔子、孟子的政治主张中就已经能见到天人感应的雏形。所以, 这就是儒家的东西。
万商又把之前在姜小霜面前说的话，对着乌嬷嬷讲述了一遍, 然后说：“所以，因为套了儒家的皮，最终就能和世家崇尚的礼关联上，而礼正是世家立世之根本。”
乌嬷嬷道：“您的意思是……那和尚说着天人感应，最终目的是抬高礼的地位，叫人人都去遵这个礼？又因世家是礼的典范，所以世家的地位就能被无限抬高了？”
万商点点头。
如果把尊礼守礼视作是一场比赛，世家既是比赛规则的制定者，又是这场比赛的参与者，所以他们是毫无疑问的断层第一。
千百年来他们靠着第一名的头衔受到了无数追捧，获得了巨大利益。想要永久地维持住这一份利益，就得忽悠更多的人来参与比赛，让比赛成为无比重要的存在。
但现在世道正在发生变化。
有些人忽然觉得这场比赛没意思了。他们不仅自己觉得没意思，还想告诉更多的人这个比赛确实没意思。由着这群人发展下去，这个比赛很快就会变成只有世家参加。那样的话，就算世家还是第一名，但这个第一名不会是荣耀，反倒是一场笑话。
那高僧宣扬的套皮版天人感应，主张的是“行善者多则风调雨顺；作恶者多则天降灾祸”，这个观点听上去好像没问题，因为是劝人行善的嘛，还有利于社会和谐。
但什么是行善、什么是作恶，这个的定义权在高僧手里。
如果尊世家的礼、守世家的规则被视为行善，那不就是把尊礼守礼这场比赛的重要性无限抬高了吗？只有人人都重视比赛、参加比赛，这样才是行善，这样才能叫天下风调雨顺。一旦这个观点被绝大多数人接受，再有人站出来说我不参赛，那这个人就会在一瞬间被打成祸头子。
要知道国家那么大，每年总能找到一点闹灾的地方。这个地方水灾，那个地方旱灾，真撞上哪一年风调雨顺没有天灾了，人为放一把山火，制造一起大火灾，却说是天火降临，□□也是天灾了。而因为此时的人应对灾难的能力非常差，他们是惧怕天灾的。听世家说，是某些人不守礼导致了天降灾祸，民众就会仇恨那些人。
照这么发展下去，哪怕是为了求得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尊礼守礼这个比赛也会理所当然地在民众心里变成一场需要全民参与的顶级赛事。世家自然而然又能回到他们高不可攀位置上。不，甚至比以前更高不可攀，变成了至高无上。
“不过是一个和尚……”乌嬷嬷觉得世家那些人想得太美了。
万商说：“或许他们还有别的安排，这个和尚只是一个开始。尤其当今圣上明摆着厌恶世家，这个时候北堂弄了这样一个高僧出来，他们只是想要告诉其他世家，你们与其继续扒着皇上那条船，不如中途换到我这条船上来，我才是和你们一头的。”
那所谓的得道高僧说不得只是北堂手中的一块敲门砖而已。
北堂用这种方式向其他世家展露出了合作的意向，向他们描绘了美好前景。
乌嬷嬷仍是不屑：“明明野心勃勃却偏要藏头露尾，越发显得可笑了。”
纵观历史，世家从来都摆出一副对皇权不屑一顾的样子，据说以前有皇帝想娶世家女，他们都不乐意。那他们是真的对权利毫无欲望吗？真的满脑子闲云野鹤吗？
怎么可能！
万商说，她当初没有上清华，是因为她不想考清华吗？
当然只可能是因为她考不上啊！
世家也是如此，他们当不了皇帝，自然是因为他们的实力还没强到那个份上！
他们在地方上确实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拥有大量土地和佃户，但也只局限于地方上。当他们想要染指江山，靠武力夺权的话，他们手里没有那么庞大的军队。而要是先走权臣路子，再成为摄政王，最后取皇帝而代之，那他们的名声就别想要了。
要知道世家之所以被世人推崇，是因为他们是“礼”的典范。成也礼、败也礼。篡位是严重失礼，他们的名声会直接被反噬。甚至其他世家为了在名声上不被牵连，还要和他们割袍。若这时又有地方上的将领振臂一呼，他们能不能坐稳皇位都不好说。
所以，世家强行当皇帝的风险是非常非常大的。而他们不当皇帝，有钱有名声有地位，其实日子一点都不差。于是他们就这么认了，一有机会还要表现出对皇权的不屑一顾。但如果有个合情合理的方式能让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帝，他们肯定当！
北堂扶持海大将军时，绝对是他们离着皇位最近的一次。
若说他们以前对皇位还没有太大的执念，但只要接近过皇位一次，这份执念就难以扑灭了。当今圣上的皇位看似很稳，如果是当今圣上先犯错，导致世家被迫害，最后世家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还天下清明，北堂是不是名正言顺就成为皇帝了？
万商敢说北堂所谋必然不小！
她说：“我一定要去见一见那所谓的得道高僧。”
看能不能抓住北堂的把柄！
乌嬷嬷立刻说：“到时候就由我陪着您一起去吧。”
只要她跟着太夫人见过那和尚，就可以把这则消息上报，哪怕没证据证明那和尚有问题，她也可以说感觉这和尚和世家有些关系，这样就把事情都推给皇上了。如果皇上重视，自然会派人去探那和尚的底。如果皇上不重视……皇上应该会重视吧？
毕竟那可是北堂啊！扶持了海大将军的北堂！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世家要搞事，有皇上看着！
万商想去宝济寺里看和尚，却发现那和尚竟然不是她们想看就能看的。
得排队！
不仅是近距离听和尚讲法需要排队，就连想去寺庙里偶遇他都要排队。
因为宝济寺位于城外，一般贵夫人去寺里上香听法，都不会着急忙慌地在一天内打个来回，而是会选择在寺里住下，短则一两天、长则月余。但寺内供香客们住宿的禅院是有限的，就需要提前预定。万商不太想破坏这个规矩，她要是一脸着急地直接找和尚偶遇去，世家岂不是要怀疑她知道了什么？所以，她只能从预定禅房开始。
哪怕万商拿出侯府的帖子用了一些特权，等禅房空出来也得排到半个月以后。
半个月还等得起，那就等着吧！
这期间，万商又收到了詹权从南泽县那边寄来的信。信里提到了梯田。因为信在路上走了一段时间，估计这会儿在南泽那边，那位好县令已经带人研究起来了吧。
真好啊！万商在心里如此想着。
她现在就盼着粮食能以各种方式增产。只有粮食好好增产，拥有了这个基础，才配得上谈一切的社会改制，哪怕是一些很小的改动。没有基础，什么都是虚的。
再有，虽然不知道世家接下来会是什么路数，但民以食为天，只要粮食真正意义上的增产了，百姓体会到粮食增产的好处了，当世家说世道不好，百姓都不会认！
甚至万商他们还能反过来利用世家的安排，借那个套皮版的天人感应，就说正是因为不搭理世家的人多了，而这些人才是真正心怀善念，所以粮食才能不断增产。
万商心里便生出了一股豪情。北堂也好，江大人也罢，他们越是在背地里算计着什么，她越是要做好自己事，把五溪铺的技校经营好，这样才能造福更多的民众。
先造福民众，再被民众托举，她借万民之力肯定能破了他们的一切算计！
未多久，万商又得了宋钰的传信。他一面在整理祖父留下的旧书，一面也准备参加科考了。因为他现在一点功名都没有，所以需要从头考起。承蒙皇上关照，皇上允许他在京城参加考试，不用赶回祖籍——他现在明面上的祖籍自然是宋大人老家。
关注这种小考试的人并不多。宋钰进考场时，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再然后，半月之期还没到，宝济寺又开了一场盛大的法会。据说是某某菩萨的诞辰。万商之前不太关注这些，现在才知道其实佛教里菩萨还不少，每个菩萨都有诞辰。所以各个寺庙里几乎每个月都开办类似的法会，多的时候一个月要办上三五起。
这次过生日的菩萨据说主要是掌管健康的。宝济寺除了开大法会，还会开小法会。大法会是露天的，谁都可以参加；小法会在室内，只有真正的有缘人才能参与。
至于什么叫有缘？一般情况下，只要有权有势，就不太可能没有缘分呢。
小法会自然是由那位美姿仪的得道高僧主持。
就在这日，京城里忽而平地一声雷，说在高僧主持的小法会上，菩萨显灵了！
有一位信众听法时，飘飘然之间被请去了菩萨的修行地，然后菩萨触摸了她的患处，把她的病带走了。等她惊醒时，她发现自己身在法会现场，患处确实不疼了！
听闻此事，万商的第一反应便是质疑，问：“合谋演戏？”
乌嬷嬷脸色难看地说：“不应该啊……那据说见到了菩萨显灵的，是一位武勋夫人。”要是武勋里都有投靠世家并且还心甘情愿帮着世家演戏的，那这也太可怕了。
世家不可能渗透得如此厉害吧？
万商又说：“那就是用药了！”
迷信是不可能迷信的，哪怕她是RPG游戏成真的亲历者，但她更愿意相信这是某种高维能量导致的。世家传承千年，手里肯定藏了些“好东西”，是他们用药了吧？

第104章
菩萨显灵或许确实源于世家的阴谋, 但情况暂时还没有变得很坏。
姜小霜不请自来，连帖子都没有递，第一时间找上了安信侯府。
门房无比机灵, 知道定南伯夫人在太夫人心里是个什么位置, 这样的客人不请自来，绝对不能认为是这个客人失礼, 更不能叫客人在一旁等着。但门房又不知道太夫人此时方不方便见客，于是偷摸比了手势，派了一个腿脚快的小厮去荣喜堂传话。
然后门房亲自把姜小霜一行人迎进府里, 引着他们去了荣喜堂。
等姜小霜走到荣喜堂时，万商已经穿着家常服饰迎出来了。
门房便松了一口气。
万商和姜小霜不需要客套来客套去的，直接挽上姜小霜的手, 一起进了屋子。
姜小霜先笑语盈盈地夸了一句安信侯府治家严谨、下人机灵, 等落座了，拦了不叫人端茶送水, 直接叫丫鬟婢女们都下去, 这才拉着万商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定然心急……放心吧, 没出大事！我都打探仔细了，才有了消息就跑来找你了。”
此时的人固然迷信，但他们同时也不会缺乏职场的智慧。
对于朝堂中的诸多达官显贵来说, 皇上几个月前才刚在大朝上怒斥民间那些假借神佛之事糊弄百姓的骗子, 一度把骗子的行为提升到祸国殃民的程度，又让利给送鸡铺去大力整顿乱象，说明皇上是非常厌恶这些的。所以正经论道还好, 但什么菩萨显灵、圣女降世之类的, 在没有摸清楚里头的路数之前，大家顿时就不敢往上凑了。
他们唯恐被皇上记上一笔！
虽然宝济寺是有名的大寺庙, 有着几百年的历史，在前朝几度成为皇家寺庙，不应该弄虚作假；虽然菩萨显灵时，主持法会的是一位精通佛礼、宅心仁厚的得道高僧，不是民间的那种骗子。但关乎圣心的事，能是小事吗？达官显贵显得非常慎重。
他们其实也不是怀疑宝济寺弄虚作假了，但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就算菩萨真的显灵了，难道我被皇上厌弃、没了荣华富贵之后，菩萨能立马叫我重新富贵起来？
要知道你们佛家看重的是来生啊，但我今生的富贵日子还没过够呢！
所以，菩萨显灵的名头虽然响，但朝中的官员和女眷真没有几个凑上去的。
之前还有女眷三五不时地约着去宝济寺里看美姿仪高僧，现在她们之中有几位连看都不去看了，纷纷找理由派人去宝济寺里取消了预约。也担心万一菩萨显灵是真的，不敢得罪宝济寺，更不敢得罪菩萨，取消预约的时候就多多送上银子，说是捐给寺里做功德的。礼多人不怪嘛，银子送了代表我的心是诚的，菩萨也不会怪罪了啊。
姜小霜道：“再有……其实这个菩萨显灵，真完全信了这个的也不多呢。大家都是一样的，你问他信佛吗，他说信的。但你跟他说，哪里哪里菩萨显灵了，他就会觉得你定是在糊弄他。除非他自己亲身经历了菩萨显灵的事，才会真正信了这一点。”
质疑是人类的本能。越聪明的人越会质疑。
朝中的这些大人是聪明人吗？自然是！
如今，除去那位宣称真的被菩萨带走病痛的武勋夫人，还有另外几个和这位武勋夫人参加了同一场法会的夫人，她们虽然没有被菩萨带走病痛，但也疑似在飘飘然中听到了佛音仙乐，认为自己同样有所奇遇，只有她们真正死心塌地信了菩萨显灵。
其他人哪怕愿意相信菩萨显灵，心里总还存着三分怀疑；再一想到皇上，三分怀疑被想要维持住荣华富贵的野心一冲击，又变成了七分。随着时间推移，七分还会往上加。
在这样的情况下，世家想靠着这个拉拢人，那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姜小霜叫万商不要担心。
万商却说：“我始终坚信菩萨显灵是世家使用某种方法达成的。既然他们手里握着这种邪法，他们会只用一次？只要多用几次，是不是就有更多人信了？再有……”
万商指着姜小霜，用自己举了例子：“如果别人和我说菩萨显灵，我肯定不信。但打个比方你亲眼见到菩萨显灵了，再和我说这个事，只要你说得信誓旦旦，那我说不得就信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人们总会愿意相信身边的亲近人，对不对？这样一来，世家只要设法叫十个人见过菩萨显灵，这十个人就能扩出一百个人来……”
姜小霜有些惊疑。若整件事情背后确实藏着世家，那这种情况真有可能发生。
问题是她们现在连那个得道高僧的底还没有探清楚。
她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姜小霜忍不住在心里想，要不要进宫去找皇后说一说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大丫鬟的声音。大丫鬟站在门外是听不到万商和姜小霜说什么的，现在为了能叫太夫人听到她的声音，她得高声喊起来。她说高管事来了。
万商就对姜小霜说：“是我手里的一位管事，是先侯爷留给我的人手。”严格来说万商得叫先侯爷为“先夫”，但她习惯这么喊了，身边人也听习惯了。来者是被万商视作执行层高级员工的高小小，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万商叫他日常在市井收集消息。
和姜小霜解释了一句，万商才高声对门外说：“请进来吧！”
高小小显然被提醒过屋子里还有别的贵夫人，因此低眉敛目十分守礼的样子，对着万商行了礼以后就立在一旁，也不说话。直到万商叫他回话，他才继续往下说。
万商直接道明姜小霜是值得信任的。
高小小便有什么说什么：“我在各处都打探过了，现在京城及周边并没有人在刻意宣扬宝济寺菩萨显灵之事。”他甚至还去找了乞丐头子。别看乞丐头子邋遢，其实他们最是知道京城里有没有出现陌生人的。乞丐头子也说，并没有生人在民间传话。
高小小又说：“但有百姓在自发传着这事。而听说了的人几乎都信了菩萨显灵。”
所谓自发地传，就是当日去了宝济寺的百姓，回到家后对着亲戚和邻居说，菩萨在诞辰日显灵了。而听了这些话的人基本都信了菩萨显灵，口里忍不住念诵佛号。
之所以平民和贵人的表现如此不同，一个是因为平民受教育程度低，他们本来就喜欢把很多日常的但不理解的事情往神佛那边扯，要不然詹权之前处理某案子时，人们也不会因为没见到人吃饭就把他当神仙膜拜了。另一个是因为宝济寺的地位不太一般，它作为前朝皇家寺院，虽贵人们是低眼瞧它的，但平民看它就需要仰望了，都觉得这样一个大寺庙绝对不会骗人。第三则是因为升斗小民大多不会有政治敏感度。
虽然百姓这种自发的宣传，速度不会特别迅猛，但如果没有人及时阻止，京城及周边的百姓还是会很快就知道菩萨显灵了，甚至会通过码头顺着水路向外地传播。
“我们的送鸡铺正在民间破除迷信，这项工作才刚刚见到些成效，一旦放任宝济寺的菩萨显灵彻底传开，会叫我们送鸡铺的工作成果毁于一旦。”万商对姜小霜说。
姜小霜却在心里检讨自己。菩萨显灵这事发生后，她第一时间只想到了朝堂纷争、世家阴谋，竟是都没有往平民那边想。而万商刚刚直接喊了高管事进来，可见对高小小的到来并不奇怪，说明万商早就派此人去平民中打探消息了。虽说“爱民如子”这种词不好用在万商身上，但这一刻姜小霜真的体会到了这四个字背后的具体意义。
听了万商的话，姜小霜皱着眉头说：“确实如此。哪怕有送鸡铺在破除迷信，叫百姓不会轻易上了那些骗子的当，但宝济寺的名头太过响亮了，百姓会觉得其他人可能是骗子，但宝济寺绝无可能是。他们会相信果然就是菩萨显灵了。这可怎么好？”
姜小霜又说：“送鸡铺之所以能破除迷信，主要是因为每次都讲清楚了迷信背后的手段。这次的菩萨显灵……竟然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没叫人看出破绽。我们若无法揭穿其中的手段，又如何叫人知道菩萨显灵是假的呢？”事情显得很难办的样子。
被揭穿的才叫骗子，不被揭穿的就是神迹。
万商想了想说：“我倒是有个损招，这招一旦使出去，不说叫所有的百姓都对着菩萨显灵不屑一顾，但应该能扭转一部分百姓的想法……只是这个招真的有些损。”
姜小霜满怀期待地看着万商。
万商叹道：“这招会彻底坏了宝济寺的名声，叫那些真正的出家人难堪。”
姜小霜在信仰方面很有些实用主义。她不能说不信，但信得特别灵活。以前家里的男丁上战场，她是佛教道教数得上的都要拜一拜，才不管你们之间有没有冲突。
听了万商这话，姜小霜立马大义凌然道：“佛教里是不是有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真正的出家人连入地狱的愿都敢发，可见他们不怕吃苦受难，更不怕被污蔑。这是他们修行的一部分。万姐姐是在帮他们修行啊，他们应该反过来感谢你。”
万商：“……”
学到了！学到了！
她本来担心自己那招太损，叫古人接受不了；没想到古人想得比她开多了。她就说：“人们的劣根性永远都是爱看美人落难、爱看上位者坠落，所以我们可以……”
姜小霜听得连连点头。她心道，难怪说是损招，这一招确实够损，还大大地利用了人性。而这样一来，宝济寺的名声确实要坏。若宝济寺的名声从此一泻千里再也好不起来，被那些真正虔诚的佛教徒知道都是万商搞出来的，他们报复万商怎么办？
姜小霜就说：“这事你别管了，我入宫一趟，和皇后好好说说。”
虽然她们现在没证据说那个得道高僧背后站着世家，但只说菩萨显灵耽误了她们诰命夫人的送鸡铺在民间破除迷信，哪怕是为了送鸡铺好，皇后也得参与进来啊。
天塌下来，还有皇后顶着呢！
和姜小霜抱着一样想法的人便是乌嬷嬷。
姜小霜入宫找皇后时，乌嬷嬷也往宫里递了消息。她本来觉得没证据，贸然递了消息上去，这样不好。但转念一想，皇上安排她到万商身边，顺着此时大部分人的想法，女眷行事多有限制，本来就不可能拿到实打实的证据，所以只要有一丝怀疑，她就上报，这反而显得太夫人敏锐，显得她忠心。至于报上去之后，这种消息能不能被呈到皇上面前，能不能引起皇上重视，她不过是一个老嬷嬷，她什么都管不了了。
但应该会被重视吧？
毕竟菩萨显灵了呢！皇上不可能没听说这件事。
总之，这根线头从万商这边扯出来，通过不同的渠道连到了皇上和皇后身上。
皇后心里思量着万商的那个招数。其实这个招数不难，但真的很损，给人一种市井无赖的感觉。但无赖也分情况，有些无赖从根子上就是坏的，自然是坏事做尽；有些无赖只是行事不羁，实则孝顺父母、关爱兄弟，细想起来竟然还有几分讨喜呢。
皇后看万商自然是后者。
这件事吧，皇后自己就能做，但如果菩萨显灵的背后果然牵扯了世家，那还是应该和皇上说一声。或者干脆借用皇上的人手。皇上的人手自然办事更隐秘。这样等日后有人复盘时，他们找不到有人引导的证据，只能认定一切都是百姓自发的想法。
这般想着，就等皇上有空，皇后就把人请了过来。
之后两天，当权贵还满脑子“菩萨究竟有没有显灵”、“皇上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民间的口风全部转向了。大家像是心里藏了一把火，暗搓搓地传着闲话——
“你们知道吗？宝济寺不成啦！它在前朝确实一度成为皇家寺庙，但好汉不提当年勇，总之现在就是不成了！为了找回以前的风光，他们故意搞出了菩萨显灵……”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要是没确信这件事，能和你说吗？”人们的劣根性就是爱看闺秀落难、妓女从良，宝济寺之前确实在百姓心里很有权威，但越是具有权威性，现在有流言说它其实没那么好，大家才越喜欢去传这份闲话，并且非要别人跟着信这一点。
“啧，那菩萨不得被他们气死了？这帮和尚也真是的，怎么能弄虚作假呢？”
“你知道什么？一旦宝济寺在新朝也成为皇家寺庙，那好处说上十天十夜都说不完！出家人就真的六根清静了？我呸！为着那些好处，他们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
“其实我老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菩萨要真能显灵，前朝宋大人一家冤死的时候，怎么不见显灵？还有那个冒险入深山采人参只为给父母救命的孝女，被前朝恶吏抢走了人参用来喂鸡，她也是不断地求神拜佛，菩萨同样没有显灵！忠臣冤死、孝女落难都不见菩萨显灵，可见菩萨不是凡人能见的。结果现在啥也没有，反倒是显灵了？”
“有道理啊！我就说哪里不对呢！还是你脑子活络。”
好嘛，这闲话传着传着竟然还和民间时下最热门的故事里的主人公关联上了！

第105章
宝济寺那位美姿仪的得道高僧法号恩明。
据说有虔诚的信徒求到恩明面前, 激动得痛哭流涕，表示愿付出一切代价只盼着能看到菩萨显灵，恩明却不为所动、神色淡然, 劝这位信徒切勿着相。恩明说, 那位武勋夫人之所以能见到菩萨显灵，一切都是天定, 并非人定，是她修行上的缘法。
恩明直言，便是他, 其实都没能修来那样的缘法。
这一番言论自然迅速传开了。
万商又在第一时间知道了此事，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和尚段位高啊。
他要是把菩萨显灵的功劳如数认下，那权贵不一定会高看他, 反倒要怀疑他在这里头使了手段；但现在他全盘否认了, 甚至说自己都没缘法见到菩萨，好似是承认自己修行不够, 其实却巩固了他那种出尘的人设, 叫人越发觉得他是一个得道高僧。
好比一个普通人说自己对物理一无所知, 大家会嘲讽他，你难道没上过高中？但如果一个物理大佬说自己在物理面前依然是无知的，大家只会觉得不愧是大佬啊, 真谦虚。大佬所谓的“无知”, 只因为他知道太多了，所以面对了比常人更多的未知。
恩明这一谦虚，直接就把自己弄成了权贵最喜欢的样子。
若不是权贵上头还有一个皇权压着, 说不得他们早就去找恩明谈法论道了。
不过, 底层的百姓又和权贵相反了。
权贵吃恩明的这一套，百姓不吃。
正值有人在百姓中引导舆论, 叫他们相信宝济寺掉下凡尘了，所以等恩明的话传开，百姓更坚信了菩萨显灵是和尚在搞鬼。他们说：“这些和尚真狡猾啊，他们肯定知道夜路走多了会碰到鬼，弄虚作假这种事做一次就行了，可不敢接二连三做。”
他们把恩明的谦虚视为了心虚。
高小小一直检测着民间的舆论，等他把消息报过来时，乌嬷嬷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转头却见万商并不奇怪的样子，好似早就预料到了这些。她也没觉得高兴。
面对乌嬷嬷的不解，万商解释道：“恩明那番话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第一步先弄出菩萨显灵；第二步却用切莫着相去否决第一步。这是一个连环计。他们并非是因为我们去百姓中间传了闲话才使出第二步。无论我们有没有行动，他们都会这么做。”
乌嬷嬷若有所思。
万商说：“从世家一贯的表现来看，他们从来没有把平民看在过眼里。平民是如何想的，他们完全不在意。他们的目标始终都是权贵，是手里握有权利的那些人。”
世家的眼里从来都看不到平民。也或者说，像赵谦这类的贫寒书生就是世家眼中的最最底层的平民了。至于那种连书都念不起、饭都吃不饱的真正的平民，在世家看来完全就是另一种生物，就像是羊圈里的羊、猪圈里的猪，没人在意羊猪的想法。
所以如果世家真的在筹谋一场大戏，他们只要叫权贵入套，这就行了。
“但您看重平民。”乌嬷嬷说。若不然也不会使出损招，叫平民彻底不信宝济寺。
万商闻言，沉默良久。
她想说，她看重平民，是因为她从来都是平民的一份子。她想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她想说，虽然她现在站着武勋的立场，想要把世家搞掉，但等世家真的完蛋了，如今的武勋，如今的贫寒读书人，他们未必不会成为另一种“世家”。所以必须重视平民、开启民智，因为只有这样，才会出现时代的弄潮儿，再去颠覆新的“世家”。
虽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最初的这一点星星之火，也是需要有人去点燃、去呵护的。如果由着百姓被上层蒙蔽、糊弄，那么燎原的时间很可能就会不断被推后。
重视平民、开启民智，则会让这个时间缩短。
对于万商这种知晓未来的人来说，这个时间自然是越短越好。
可这些话都没法和乌嬷嬷说。
万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百姓的日子太苦了，我只盼着他们好好活着。”
既然世家的目标不是平民，只要万商他们引导好民间的舆论，那平民就不会信了菩萨显灵，根本不会入了这个局。而权贵虽然是世家的目标，但权贵之上还有皇权，有皇权压着，世家目前能做的事情还是有限。
除非皇权坍塌了。
万商忽然说：“这次的菩萨显灵，我始终觉得他们是通过某种药物来实现的。要知道寺庙里时时刻刻点着檀香，尤其是在那种大殿，一根檀香都有小儿胳膊那么粗，还要连点很多根。在檀香的遮掩下，就算撒了药物，也什么都闻不出来了……而世家既然藏有这样的药方，我担心他们狗急跳墙后，会把类似的药用在宫里贵人身上。”
除了菩萨显灵的药方，他们肯定还有别的药方吧？
万一皇后和大皇子中招了怎么办？
万一皇上中招了怎么办？
乌嬷嬷神色一凛道：“这事确实要警惕。”
万商心说，好在就是碍于此时的科技水平，很难提取出那种无色无味的同时还拥有可怕效果的药物来。宫里只要注意一些，日常不要点味道太浓的香，不要吃重口的食物，那中毒的概率就会无限降低。更何况皇上还不至于这么无能得被人下药吧？
这日，恰好又是詹木舒放学回家的日子。
詹木舒一脸兴奋，显然是在国子监里遇到了高兴的事，连仪态都顾不上了，竟然一路小跑着进了荣喜堂。见到万商后，勉强抑着性子给万商问了安，然后不等万商说什么，就兴致勃勃地分享起来：“我们课堂小测时，先生们叫我们写策论。我有位同窗的策论竟然写了建议朝廷将庄师傅晋为官员！母亲，我把那篇策论抄录了……”
说着，他就要从袖子里去翻文章。
万商愣了一下。虽然她们百花会确实想让庄三妞从吏变成官，她们一直没忘了这个事情，并且一直为了这个在暗中努力。但对于此时的大多数人来说，庄三妞一个农女能成为工部的小吏就已经是皇上不拘一格降人才了。女人还想当官，怎么可能！
结果国子监里竟然出现一个学生，写了叫庄三妞当官的策论？
詹木舒显然早就被万商的智商和情商征服了，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万商的政治主张。万商重视农桑，他就觉得农桑确实无比重要；万商重视百姓，他就觉得百姓确实需要重视。万商推动了庄三妞为吏，他就觉得这篇策论一定能叫万商高兴。
他甚至觉得同窗写了这样一篇策论，某种程度上是对万商的一种褒奖。
母亲做的那些事，竟然真的被人看在了眼里、记在心里！
不过，詹木舒由着万商教养那么久，行事上比着以前大有长进。他一面在袖子里翻找文章，一面说：“这篇策论还没有上交，被我拦下了。我叫同窗另写了一篇别的当成是课堂作业交了上去。这一篇，总要母亲您看过没问题再拿出去给别人看。”
“哦？你同窗竟然也听你的？”万商故作好奇地问。
詹木舒说：“女子为官从来都不是小事，庄师傅又是咱府上出去的，我那同窗心里也清楚，若他贸然行事，很可能会连累我们府上；何况我平日里对他多有照顾。”
詹木舒终于找到了文章。
他如今很清楚万商的古文水平，所以直接翻译成大白话念了起来。
万商认真地听着。不得不说，詹木舒的这个同学确实有两把刷子。开篇就引用圣人之言，先说天地阴阳，说天和地没有尊卑之分，说阳和阴没有好坏之别，然后引申到男女之上，表示若女子拥有能力，那女子自然也能为官，这是符合天地规律的。
接着写到庄三妞这个具体的人，肯定了她的功劳，夸了送鸡铺的好，然后劝诫皇上，这样的人才一定要重用，这就是千金买马骨，会让更多有才之人来朝廷当官。
总得看下来，确实是一篇好文章。
万商忽略心底的那一丝异样，问：“你刚才说平日对他多有照顾，你这位同窗可是家境贫寒？”
詹木舒道：“据说他父母双亡，如今跟着叔叔过活。之前我确实以为他家境贫寒，因为他是地方上的解元，是因着书读得好，这才入了国子监，并非和我似的……”
国子监有两种入法。一种是个人能力突出，用万商的话来说就是学霸；一种则是家里有人当着四品及四品以上的官，在这样的家庭中，每家每户都拥有一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安信侯府自然也有，詹木舒两位兄长都用不上，名额自然就给他了。
便听詹木舒说：“而且现在天气转冷了，他晚上睡觉的被子却还是很薄，总不见家里人给他送厚被子来。有一次上骑术课，他外衫被勾破了，我还瞧见他的里衣打了补丁。所以我一直觉得他家境贫寒。但我最近刚刚知道其实他叔叔是礼部的官员。”
“哦？”万商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礼部？她那个令人头疼的未来亲家就是礼部的。
詹木舒道：“没弄错的话，他叔叔应该是正六品主事。”
正六品没有荫监名额，所以他这个同窗哪怕叔叔当着官，但确确实实是因为自己读书厉害才入了国子监。而六品的官职确实不高，远不能和安信侯府比，却也不能算是穷苦人家了，至少一床过冬的被子能拿出来吧？一身干净整洁的里衣也不缺吧？
詹木舒就觉得这个同窗是显而易见地被叔叔苛待了。
“是亲叔叔吗？”万商问。
詹木舒点点头：“是亲叔叔。”
担心万商误会，以为这个同窗是想要巴结他詹木舒，才故意写了这样的文章。詹木舒又解释说：“他平日里话不多，几乎不谈论家事，所以除非刻意观察，否则很难察觉到他被叔叔苛待了。我瞧他，像是一心一意向学的，只盼着能自己考出来。”
万商点点头：“听着是个好孩子。”
詹木舒脸红了一下，辩解说：“他大了我好几岁，年过二十了吧！”
所以不能叫别人好孩子了。
万商便又伸出手指点了点文章：“你去与这位同窗好好说说，这文章写得很好，我很喜欢。不过现在送鸡铺的成效还不明显，所以这篇文章就先不要外传了。如果日后民间真的人人都在称赞送鸡铺，那时候只要上达天听，皇上肯定是赏罚分明的。”
詹木舒刚从学校回来，还没洗漱呢，万商又打发他去洗漱。等他躺在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泡着热水，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母亲读到这个文章好似并没有很高兴？
万商确实没有很高兴。
主要是因为写文章的这个人，他叔叔是礼部的官员。而江大人也是礼部的。万商不知道江大人在算计什么，只知道未来亲家态度冷淡了，对着礼部自然心存警惕。
她找了人，叫他们去查一查詹木舒的这位同窗。
文章是好的，但不知道文章作者的目的是什么。
有时候，人家夸到你心坎上，不是因为他们心里真的这么想，仅仅是因为他们有求于人。万商记得有段时间，某个足球一流强国为了在重要问题上和中方达成某种合作，那国的总统出于向中方示好的目的，公开表示：“我平时很喜欢看华国男足。”
啊这……
所以有些话听听就得了，若因此沾沾自喜，就显得愚蠢了。
因为乍然想到了足球，万商的脑海里又冒出一个点子，等到手头的事情都料理完了，或许她们百花会可以组织一些女子运动会，不是养生堂里跟着私教蹦蹦跳跳的那种，而是真的在阳光下恣意挥洒汗水的那种。如果武勋夫人们皆以拿到运动会第一名为荣，这自然会影响民间，叫百姓觉得女人积极参与运动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到时候还是拿生育来说事吧，皇上重视人口，只要运动能降低难产风险被证实了，皇上肯定不会拦着我们开运动会！”万商现在“用”起皇上来也是越来越顺手了。
不等她细想，底下有管事来找她邀功了。
那管事是府里的下人，是之前被万商打发去宝济寺里预定禅房的，平日里主要负责处理这些个微末小事。他以为万商非常想去宝济寺，所以一直盯着呢。前脚有贵人因为菩萨显灵退了禅房，他后脚就补进去了，使得万商明日就可以去宝济寺了呢。
万商：“……”

第106章
瞧着那位等着讨赏的管事, 万商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可真是一个大聪明哎！别人都避之不及，你给我补进去了！
万商当然知道是因为这个管事太想立功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太想做成一件事, 就会下意识忽略其他，明明是一些不太可能被忽视的细节, 偏偏就被忽视了。
万商挥挥手，直接叫这个管事下去了。
之后自然会有人去教这个管事哪里做得不对。
不过既然订了明日的禅房，万商觉得也没必要再改回原来的日子。改来改去的反倒是更显眼。幸好皇后那边知道她贡献了损招, 她和皇上一定不会误会安信侯府。
那便就这样安排吧。
第二日一早，万商就坐着马车去了宝济寺。因不知道世家在搞什么，所以万商没有带上府里的其他女眷, 只带了乌嬷嬷和贴身丫鬟等人, 再就是一些护卫之类的。
到了宝济寺，便有小沙弥迎上来, 将她们一行人带去了禅房。
拿着侯府的帖子预订的禅房自然是整个寺庙里最好的那几间, 环境清幽秀美, 布置典雅厚重，又有绿植等做了巧妙的空间隔断，营造出一种闹中取静的氛围, 明明还能隐隐约约听到远处和尚集体做功课的声音, 偏偏就是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
万商觉得如果宝济寺这一片建筑群能顺顺利利地保存到后世，绝对会是个著名的风景区。像这处禅院，要是现代人工作压力大了来住几天, 保证心灵被荡涤一遍。
哪怕此时万商心里装着事, 她都觉得心情好了几分。
万商表现得不像是冲着“网红高僧”恩明来的。她心里想着，如果她本人也是世家计划里的一环, 那她都亲自来寺庙里了，恩明肯定会想办法偶遇她。她只要积极创造被人偶遇的机会就成了。当然，世家更可能不把她看在眼里，那就得她去偶遇恩明。
别管是被偶遇还是主动偶遇，都需要她在寺庙里走来走去。
她就直言想要参观寺庙。
小沙弥表示可以引路。
万商却说：“我之前一直生活在乡下，唯恐各地的规矩不一样。劳烦小师父仔细讲讲。免得行事不庄重，你只管告诉我哪些事情不能做，我便不做；哪些地方不可以去，我便不去。我只在能走动的地方随便走走看看，倒是不用小师傅特意陪着了。”
寺庙里确实有一些禁忌之处。又有一些比如寺里的和尚们夜里安寝的地方，倒不是说那些地方一定不能去，但是万商一个女眷真要是往那边走了，确实有些不像样子。
万商仔细听了，谢过这位小沙弥，便只领着乌嬷嬷在寺里走动起来。
整个宝济寺大致上可以分成前中后三部分。前面的大殿是谁都能来的。而中后殿为了招待贵人，不叫贵人被其他人冲撞了，倒也没有明说不许百姓往后面来，但各处都有门。有些门不开，百姓自然不会往里头闯。更何况百姓自己也愿意避着贵人们走。
万商在中后段徘徊，便见不到几个人。
又绕过一处假山，忽然见一个贵夫人领着一个丫鬟坐在石头上，丫鬟一脸着急的样子。乌嬷嬷上前问了，原来这位贵夫人也和万商一样，想在寺里安静地走一走，结果不小心把脚扭了。她只带了一个丫鬟，丫鬟若是去找人，她身边就没人照顾了。
万商便指了指眼前的大殿，对乌嬷嬷说：“你留在这里帮着照看一下这位夫人。我也不走远，就在这个殿里看一看。等这位夫人万事有着落了，你就来殿里寻我。”
乌嬷嬷自然说好。
万商便独自进了大殿。
她逛寺庙完全就是抱有一种后世人逛旅游景点时的心态。当然，她是那种比较有素质的游客，愿意尊重寺庙里的规章制度，不会大声喧哗，更不至于嬉皮笑脸。所以别人瞧她，并不会觉得此人不庄重，只觉得她和别的笃信佛教的贵夫人是一样的。
这个殿内主位供奉的应该是观音菩萨。
殿内坐着一个和尚，正在认真念经。万商没有打搅他，他便也没有站起来招待万商。万商认认真真地欣赏了殿内的几尊佛像。她是认不出祂们的尊号的，只有主位上的观音菩萨，她能够一眼认出来。哪怕不是佛教徒，万商对观音菩萨也很有好感。
很难说这种好感是不是源于小时候看《西游记》时的那位庄重的观音大士。
现代人哪怕没有宗教上的虔诚信仰，也丝毫不耽误他们路过道观时拜一拜、路过佛寺时再拜一拜。万商现在就是这种心态，来都来了，给菩萨上柱香是应该的啊！
她便请了香，对着主位的菩萨拜了拜。
拜完就觉得这样太简单了，为了增加仪式感，她又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嘴里喃喃自语。这一副虔诚的样子，好似她求了菩萨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其实如果有人凑近了，就会听见万商说：“菩萨啊菩萨，保佑我在现代的闺蜜吃好喝好，谢谢菩萨。”
至于她如今正在对付世家，这事不用求菩萨。
因为天佑自助者。
更何况她即便什么不求，她也坚信自己正在顺应天道。
万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把好闺蜜的名字念了几遍，又念了闺蜜的家庭住址、手机号码，最后干脆把闺蜜的身份证号都加上了。一长串念完，万商才舍得睁开眼睛。
乌嬷嬷这时已经办完事回来了，就站在三米之外等着万商。
这就显出了乌嬷嬷办事的分寸。她才不会凑近听主子向菩萨求了些什么。
待主仆一起出了大殿，乌嬷嬷才小声说：“那位崴伤脚的夫人姓刘，家里的男人是四品武官。牵来扯去的，刘夫人竟然还是江姑娘表嫂的远房亲戚。她受伤是意外，没藏着什么算计。”也就是说并不是有人为了分开乌嬷嬷和万商，故意使出着一招。
江姑娘就是万商的未来大儿媳妇。她外祖那一家向来挺好的，既然刘夫人是她外祖家的表嫂的远房亲戚，那应该也是边城军出身，这里头确实不太可能藏着算计。
万商点了点头。
乌嬷嬷犹豫了一下，又劝慰着说：“侯爷和江姑娘都是好年纪，其实这个年纪才是最适合生养的。待侯爷出了孝，他们只要一成亲，保管立马给府里添丁进口……”
万商：“？？？”
好端端的，乌嬷嬷说这些干什么？！
忽然，万商的脑海中好似划过了一道闪电。
她转身看向自己刚刚进过的那个大殿，迟疑地问：“我……我刚刚拜的是什么？”
乌嬷嬷：“？？？”
乌嬷嬷小心翼翼地说：“您刚刚拜的是送子观音啊。”
万商：“！！！”
乌嬷嬷终于意识到自己好似弄错了什么，这么机灵的一个人硬是结巴了，解释说：“那观音娘娘的身边围、围坐着四位童子……宝济寺的送子观音很、很灵验的。”
万商问：“送子观音的法相不是怀里抱着一个婴孩那样子的吗？”她刚刚看到的那尊菩萨像，分明是裙摆上围坐着四位童子，她就想当然地以为这是菩萨的童子童女。
老天爷啊，她竟然替闺蜜拜了送子观音！
她不会被闺蜜隔空揍吧！
万商立马对乌嬷嬷说：“你待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再去和菩萨说说话。”寺庙里不好跑步，万商只能提起裙摆，以竞走的速度走回了之前那个大殿，然后重新请了香。
她越发虔诚地拜着菩萨，然后嘴里疯狂念着：“撤回撤回撤回撤回……”
不多久，万商重新出现在乌嬷嬷面前。乌嬷嬷有些好奇。万商压低声音说：“我去和菩萨商量了一下，之前的保佑不作数。我呢……咳咳，其实没那么想要孩子。”
乌嬷嬷莫名信了这话。虽世人都喜欢多子多福，但太夫人总是和常人不一样。
不过，乌嬷嬷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您这样说，我是信的。但若是刚刚有人瞧见您两次入殿拜送子观音，他们只会觉得您盼孙子盼疯了，哪猜得到您真实意图。”
万商不以为意地说：“随便他们怎么想。”
主仆俩又在寺庙里绕来绕去。万商体感觉得绕了大半个小时。她猜今天可能偶遇不到那位美姿仪的得道高僧了，便想带着乌嬷嬷回禅房去。听说宝济寺的素斋也很有名，别管正事有没有推进，都不耽误万商吃吃喝喝。她有些期待接下来的素斋宴。
然而就是在回去的路上，万商碰到了恩明。
哪怕万商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恩明的美貌暴击了一下。关键是他都那样美貌了，你瞧着他却不会生出任何亵渎之心——至少当面不会有这种心，但事后回忆时有没有就不好说了——你只会觉得这个人分外出尘，好似天山上的一朵洁白雪莲。
实话实说，只看他的样貌，你会觉得想象中的得道高僧就该是这样的。
“阿弥陀佛。”恩明先念了一声佛号，然后神色淡然地说了几句话。
万商其实是听懂的了，毕竟她又不是真正没文化，恩明也没有开口说那种特别特别高深的内容；但她还是转头看向乌嬷嬷，小声地问：“这位师傅刚刚说了什么？”
乌嬷嬷解释道：“这位师傅说今日修行时有所感应，现在一瞧果然有贵客临门。”
“我？是贵客？”万商故意表现得很震惊。你若是喜欢她，就会觉得她这样是性情中人；但你若是不喜欢她，见了她这样只会在心里嘲笑她，觉得乡野婆子果然粗俗。
恩明仍是一副出家人的淡然模样，又说：“夫人行事飒爽，果然非常人也！”
这话听着像表扬，万商却立刻警惕起来。
“非常人也”，这是形容一个人出类拔萃、非常有才，绝不是一般的人。万商素来的行事确实和一般妇人不同，想必她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说她非常人，这不奇怪。
但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一个人表现得特别邪异，是不是也和一般人不同？
而在这个时代，一个人若不幸被当成了妖魔鬼怪，很可能会不得好死。
所以哪怕是一句表扬，万商也绝对不会认下这话。
她的脑子转得极快，哪怕她确实不懂佛理，但她会胡扯啊。
她道：“阿弥陀佛，大师这话似乎有一些着相了。什么是常？什么又是非常？佛说无分别心，既然如此便没有常，也没有非常。也说常就是非常，非常就是常。故而我和万千凡人一样，并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万千凡人就是我，我就是万千凡人。”
这番话听着拗口，其实并没有什么高深的词语；为了焊死自己没文化的人设，万商连“芸芸众生”都没说，改成了万千凡人。
顿了顿，万商又说：“老身年高而见识浅薄，若有说错，还望大师莫要见怪。”
佛以慈悲为怀，如果您真的是得道高僧，您肯定不会见怪于我吧？

第107章
恩明好似愣了一下, 然后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万商想象中的针锋相对完全不存在。
实话实说，如果恩明背后不是世家, 而万商和世家早已经是无法和解的生死之仇, 这叫万商瞧见恩明时总觉得脖颈凉凉的，若非如此, 只瞧恩明这个人，他真的能容易叫人放下戒备。如果此前从未听说过此人，那第一次见他时, 总不忍心怀疑他。
他在低眉敛目之间尽显了高僧的风度和谦逊。
万商给自己立的是没文化人设，决不能是泼妇人设，于是只能见好就收。
两人就此分开。
要是恩明那句“非常人也”真是在算计万商, 他就好比一拳砸在钢铁上, 差点没崩了他自己；可万商的回招同样没有起效，好比一拳砸在棉花里, 有再多劲都使不上。
他们的这番对峙只能算是平局。
万商这次来宝济寺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见一见恩明, 现在见到了, 目的就算达成了。她并不打算在宝济寺多住。因为她知道像恩明这样的人，很难能从他身上试探出什么，即便想方设法多见他几面, 也不会有别的收获, 所以只见这一面就行了。
第二日一早，她就退了禅房，带着一行人回了安信侯府。
到家了, 乌嬷嬷才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终于说出了自己对恩明的印象：“瞧着真就是一位得道高僧……宝济寺既然准许他开法会，可见他在佛理上也是极精通的。”
万商叹着气：“世家一出手, 就知有没有。”
乌嬷嬷问：“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难不成什么都不做？”
“走一步看一步吧。”万商反过来安慰乌嬷嬷，“既然宫里已经知道这个事情了，那接下来无论是查菩萨显灵背后的真相，还是查北堂在算计什么，皇上都会出手。”
只要皇上安排了人手去查，肯定比她靠着自己三瓜两枣的人手去查有效率。
话虽这么说，万商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乌嬷嬷见万商的手有些凉，转身去泡了一杯热茶。刚把茶递到万商面前，就听见万商问：“那一句非常人也，究竟是一种恭维，还是……他确确实实是在算计我？”
乌嬷嬷想不出答案，却说：“他如果已经真正得道，那根本没有必要恭维您吧？”
不是说万商的地位不够高，就算高贵如皇后生母又如何，一位贵夫人来寺里上香祈福，明摆着不是为找茬来的，如果和尚的心是定的，确实没必要恭维人。尤其是像恩明这种，他本来就是一副出尘的样子，世人也赞他的出尘，更没必要恭维人了。
换句话说，恩明要是真的在恭维万商，那反而是崩掉了他天山雪莲的人设。
“所以他果然是在算计我。”万商的眉头皱着越发厉害了，“那事情就奇怪了。”
“哪里奇怪？”
“如果恩明是申屠安排的，那他算计我，这不奇怪。因为我确实是那个引子，叫申屠失去了后位。但根据我们的推测，恩明背后其实是北堂。北堂与我可没恩怨。”
按说万商这样的身份根本不会被北堂看在眼里。
万商很有自知之明，她再是超品的诰命，在世家眼中，别说他们根本不把她当作是下棋的人，哪怕仅仅把她当一枚棋子，他们都觉得这枚棋子的重要性没那么高。如果是申屠在算计万商，这很正常，因为他们想通过坏万商的名声来坏皇后的名声。
“但北堂……他们既然所谋甚大，说明他们根本不屑帮申屠家拿回后位。那他们算计我是为了什么？”万商问。北堂都想自己做皇帝了，一旦真叫他们做了皇帝，申屠贵妃生的二皇子铁定活不成，那申屠贵妃究竟是贵妃、还是皇后，还有什么意义？
“也别说世家相亲相爱，北堂是在帮申屠出气。”万商又说。如果世家果真相亲相爱，当年北堂扶持海大将军时又怎么会瞒着其他世家？世家之间又怎么会此消彼长？
北堂既然剑指皇位，那他们就应该盼着申屠贵妃永远都当不了皇后才好。一旦皇上倾向申屠贵妃，流露出立二皇子为太子的意思，那申屠说不得就会和皇上重新进入蜜月期，连带着如今和申屠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司马也会稳稳当当站在皇上这边。
只有申屠对皇上彻底失望，他们才有可能转投北堂啊。
从某种角度来说，北堂应该感谢万商才对，感谢她当时做了那个由头。所以，若这里头没有别的事，北堂对于万商的最正常的态度就是无视她，怎么会算计她呢？
乌嬷嬷按照常理来推断，提出一种新假设：“那有没有可能……他那一句非常人也，确确实实就是在恭维您。毕竟是您献上了人力孵蛋的方法，叫民间的送鸡铺越开越多。如果他恭维别人，确实会被当成拍马屁；但恭维您，全然是替万民感激您？”
万商：“……”
乌嬷嬷不是为了驳倒万商，只是说了另一只推测而已，她同样也顺着万商的思路想了想，道：“您不能说是从没有得罪过北堂吧？您分明把所有世家都得罪过了。”
“我哪有？！”万商忍不住替自己喊冤。
乌嬷嬷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年纪比万商大不少，府里的其他人看万商，像是在看一个可靠的长辈、稳重的姐姐，但乌嬷嬷看万商，极偶尔的时候就像看女儿一样。
乌嬷嬷说：“是您推动了庄师傅为吏，难不成这么快就把这事忘了？无论是我当年在前朝宫里当宫女的时候，还是后来到皇后身边当嬷嬷的时候，我都和世家之人打过交道。世家这些年一直在谋划，要把他们的女则闺训变成一种典范。结果您又是推庄师傅为吏，又是弄出《詹水香传》这样的热门传记，都是和女则闺训相违背的。”
世家以“礼”闻名于世。
万商常说世家把“礼”视是一种比赛，他们同时是规则的制定者和参赛者，但因为近几百年以来，世家总体来说还是不如以前了，于是他们就想开辟一条全新的赛道。
如果没有万商搞乱，世家肯定会趁着新朝刚刚建立的这几年大力宣扬女则闺训——其实就算有了万商，他们也没少这么做，只可惜定南伯夫人振臂一呼，现在武勋夫人们都不吃这一套。而在民间，百姓更不吃世家这一套了，他们显然更信重万商。
再往前倒，假使皇上始终和世家合作良好，在他登基后直接立了申屠女为后，那这个女则闺训会不会早就以皇后的名义推行天下了呢？在这个时代，女人的权利本来就备受限制，女人是无法站出来为自己发声的，或者就算好不容易站出来发声了也会被重新按下去。女则闺训一出来，丝毫不会损害男人的利益，他们必然是支持的。
而他们一支持，世家的威望自然而然就有了。世家相当于是压榨了女人，然后把压榨出来的好处喂给民间的绝大多数男人，再被这些男人抬上独一无二的位置上。
幸好就是皇上和世家闹崩了。
更好的是皇后和多数武勋夫人都从乱世里闯出来，新朝一立就想收了她们手里的权利？她们只要脑子清醒，都不会任人宰割。又有万商奇招频出，于是转眼新朝建立都快两年了，但女则闺训如今依然只是流传于世家中，还没有被全部权贵所接受。
“您觉得世家厌恶不厌恶你？北堂厌恶不厌恶你？”乌嬷嬷反问道。
万商一把抓住乌嬷嬷的手：“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就说那个倒霉亲家之前明明表现得很看重老大的样子，还送手抄书给老大，怎么到我出孝后，他变脸了。此人定然崇礼尚礼。我推女子为吏，在他看来是大逆不道。他看我，定是一个极其无礼之人。”
这个“无礼”不是指你踩了别人一脚没说对不起，也不是别人说了谢谢你没说不用谢，而是更高层次的。估计在江大人的心里，万商此人简直颠覆了从古传今的经典！
你连经典都颠覆了，你还妄图长命百岁、荣华富贵？
不可能！
江大人肯定觉得万商迟早有一日会死无葬身之地。
乌嬷嬷惊疑道：“可是，推庄师傅为吏，虽然确实是您推了第一把，但她之所以顺顺利利成为了工部田吏，本质还是皇上认同了此事。难不成江大人连皇上都……”
“两种可能。”万商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江大人还是忠于皇上的，皇上怎么可能做错事呢，皇上只可能是被底下人蒙蔽了，所以在他看来，万商这种人很应该被清君侧。第二种，江大人有更崇高的理想抱负，为了那崇高的理想抱负，哪怕会被皇上背弃，他都要和万商割袍断义。
乌嬷嬷撇了撇嘴。
她活了大半辈子，两度入过宫廷，算是有一些有见识。在她看来，女则闺训的本质就是限制女人，不许女人做这个，不许女人做那个。究竟是什么崇高的理想抱负需要建立在对女人的各方面限制上？这些口里说着“礼”的大人们啊，全是些伪君子。
乌嬷嬷不屑地说：“割袍断义？他若是真有和您割袍断义的勇气，他早就亲自跑到安信侯府来找您商量退亲了，而不是隐在他那位继室身后，挑唆继室对您无礼。”
可见她乌巧巧没有想错。这不是伪君子，又是什么？
乌嬷嬷踩一捧一：“读书人嘛，还得是像宋书生那样，那才是真正的君子呢。”
说到宋钰，宋钰这些天一直都在默默地参加考试。考完一场，再考一场。因为恩科会连开三年，这三年为了给朝廷选拔更多人才，恩科之前的那些考试也故意安排得很连贯，你如果能考过一场，那很快就能考下一场，不用等到明年、后年再去考。
要是宋钰一路都很顺利，那他明年就能参加恩科了，之后就能当官了。
“这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呢！”乌嬷嬷又说。
万商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等宋钰出成绩了，定要为他好好庆贺一场。”她推女子为吏哪算得上是颠覆经典？皇上叫宋钰整理宋大人笔记才是真正颠覆经典！
所以，别管他人有多不看好，“大势”依然在她这边。
又过了几天，朝内朝外都无大事发生，好似有种风雨之前的平静。
听照顾赵佑的小厮说，赵佑这两天的研究仿佛陷入了瓶颈之中。之前万商给出建议，叫赵佑去计算管道长度直径和水流量水压之间的关系，为贫民窟改造做贡献。
万商的建议非常好，但因为这不是一个纯粹的数学研究课题，里头还涉及了力学知识，所以赵佑的研究进度很慢。终于，赵佑“疯”了，大半夜蹲在院子里装石雕。
差点没吓到住在赵佑隔壁的庞管事！从窗户里望出去还以为闹贼了。
“赵郎君不是故意吓人的。我与赵郎君的那位同乡好友聊过，赵郎君一旦碰到难以解出来的题，就喜欢发呆。别人喊他，他也听不见，像是入定了一样。”小厮道。
万商虽然不理解科研人的怪癖，但她能接受这一切，叫小厮好好照顾赵佑。
赵佑此人在衣食住行上并没有任何执念和偏好，你给他山珍海味，他就那么吃着；你给他一碗糙米饭，他也那么吃着。万商就是知道他这一点，所以没在别的地方赏赐他，反□□里肯定不会缺了赵佑吃穿，而是叫工匠精心打磨了一套数学绘画的工具，包括直尺、圆规、量角器、三角板等，其中量角器和三角板是用水晶磨出来的。
即便是在这个时代，这些东西也不是万商的原创。像圆规，它的历史甚至可以往前追溯到夏朝时。不过确实是万商把这些工具组合在一起，弄成了一个豪华套装。
正巧绘图工具都已经做得了，万商就叫小厮拿去给赵佑。
不说赵佑收到这套工具时是如何欣喜若狂。
他这些天作息很乱，因为安信侯府里不缺火烛，他只要脑海中一有灵感，才不管是什么时间，就要第一时间爬起来写写画画，所以才会发生大半夜蹲院子里发呆这种事情。拿到全套绘图工具的这个夜晚，当赵佑又看到漫天星空，他这个纯数学男的脑子里竟然罕见地冒出一个文艺想法——如果他能摘到星星，要把星星送给太夫人！
万商自然不知道赵佑的这份心。
她暂时顾不上赵佑了。
外头一则新出来的流言忽然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万商忍不住再三追问细节：“简直荒谬！哪个江湖骗子给江姑娘批得命？是真有这么个江湖骗子，还是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胡编乱造？如果是胡编乱造……呵！如果真这么个骗子，那这事究竟发生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当时都有些什么人在场？”
新闻的六要素懂不懂！
回话之人并非那等无能的，道：“流言的源头已经查清楚，确确实实就是从江姑娘继母的口中传出来的。她说，江姑娘命格不好，注定一生无子无女。至于这是谁批得命，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批得命，小的并不清楚。江姑娘的继母并没有详细说。”
万商冷笑。
所以，江大人为了不和安信侯府结亲，连这种招数都使出来了吗？
这破招对别人或许有用。可是一来万商什么时候信过命格之说？二来即便詹木宝和江姑娘结婚后两人真的不孕不育，万商也不在乎。她对孩子根本没有任何执念。
乌嬷嬷却显得有些急，忍不住附在万商耳边提醒道：
“命格之说不一定可信，就怕为了叫命格成立，有人故意给江姑娘下绝育药！”

第108章
万商噌的一下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见太夫人好似被自己的话气到了, 乌嬷嬷连忙又往回劝了劝：“我刚刚说的那是最坏的情况。江姑娘不是常年住在外祖家里的么？江家想动手脚且没那么简单呢。”
乌嬷嬷两度入过宫廷，那些女人堆里的算计，她见得多了。
她道：“其实这个事情, 如果太夫人您之前没有和我说江大人不对, 那么整件事情在我看来完全就是继室自发在算计原配之女。至于继室为何这般算计，要么就是出于嫉妒, 行事不过脑子，见不得原配之女好。要么就是贪图原配留下的嫁妆之类的。只要想给继室找行事的动机，七个八个不好找, 但两个三个的，总还是能找到的。”
乌嬷嬷半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已经算是比较有见识的人了, 但她依然会这么想。可见整个事情发展到现在,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江大人都成功地完美隐身了。
继室害了原配之女, 如果阴谋没被揭穿, 那一切就是原配之女命不好；如果阴谋被揭穿了, 那就是继室心思歹毒。回头江大人休了继室，他就依然是个清白好人。
凭着乌嬷嬷的经验，这类事情的发展方向都是——
“无子无女的命格一说传出来后, 一般人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如果您这边退亲了，那江姑娘的结局很可能是往家庙等地方一送，从此青灯古佛便是一生。因为她一辈子都没有嫁人, 自然就应了命格里那句无子无女。”乌嬷嬷叹了一口气。
万商冷笑着：“如果我们安信侯府不提退婚, 他们就给江姑娘下绝育药？一方面是将批命做实，另一方面是只要江姑娘生不出孩子, 两家的这份联姻就不算稳当？”
乌嬷嬷点点头。
因为知道太夫人虽有大智慧，但对权贵间的某一些套路却不甚熟悉，乌嬷嬷又提醒道：“流言里说江姑娘一生无子无女，这句话的意思是她连庶子庶女都不会有。”
江姑娘已经定亲，嫁人之后就是正室。
而正室只要能抚育庶出子女长大，就不能称之为是无子无女。
至于正室本人从未生养，这其实不算什么特别致命的问题。以安信侯府如今的圣宠，先侯爷又是救驾而亡，如果江姑娘抱了庶子养育，说不得皇上也会准许此子继承爵位。在此时的绝大多数人看来，只要爵位和姓氏都有人继承了，这就没问题了。
万商恍然大悟：“所以这个流言是要我坚信若老大娶了江姑娘，直接就是断子绝孙？”刚刚情急之下，她还真没想到庶子庶女这一茬。现代人脑子里没小妾的概念。
万商从来就没考虑过詹木宝会纳妾这个问题。
“别人对着宝济寺避之不及时，咱们府里的管事竟然还抢着去预约禅房，别人肯定不会想到是管事为了讨好您自作主张，只会觉得是您急着去宝济寺。等去了寺庙，不见你找高僧听法，更不见你拜其他的菩萨，唯独两次入了送子观音的大殿……”乌嬷嬷又提醒道，“所以，他们肯定觉得当这则流言传到您耳朵里，您绝对会退亲的。”
万商：“……”
万商对外是个什么人设？
那些想要算计她的人，哪怕确实见过她大气的一面，但在他们眼里，万商本质始终是个从乡下来的老太婆。这种老太婆可不就是天天盯着儿媳妇的肚子么？恨不得儿媳妇生孩子就像母鸡下蛋似的容易，而且最好一生一个儿子，一生又是一个儿子。
他们不觉得在知道儿子会被江姑娘害得断子绝孙时，万商还能保持冷静，还能想到这门亲事是先侯爷定的，其实不能轻易退；一旦退了就是辨无可辨的背信弃义。
万商抽了抽嘴角，但心情已经彻底平复下来了。
她道：“他们那样看低我，倒是也挺不错的。至少江姑娘现在还没有被下药。”
万商轻轻抱了下乌嬷嬷。嬷嬷像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了，有那么一瞬间，好似太夫人真的成了她的女儿，这是女儿在对母亲撒娇呢。她忍不住回抱了下。
一秒的温情过后，万商转身吩咐下人：“去侯爷的院子里，叫老大立刻更换一身能出门的衣服。”想了想，万商又说：“叫他穿得稍微精神些，但又别穿得太花哨。”
詹木宝的孝期比别人都要长。他还没有出孝。
但先侯爷毕竟已经去世一年多了，如果詹木宝有事非要外出，其实也不妨碍什么。他自来听万商的话，荣喜堂的下人跑来叫他换身能出门的衣服，他立刻就换了。
等到万商收拾好了，她带上詹木宝，母子俩直奔张家。
张家就是江姑娘外祖一家。张家几代人扎根边城军。江姑娘的外祖父、舅舅都曾是边城军的一员。因江姑娘外祖父年老体迈，而她舅舅早年战死沙场，所以江姑娘的表哥虽然和詹木宝、詹权差不多大，但已经是江家的当家人了。他是皇上的近身侍卫。
在路上，万商直接问了詹木宝的态度。
万商并没有说这里头的阴谋算计。毕竟子女缘分这个东西很难讲的，即便什么算计都没有，詹木宝和江姑娘也有可能不孕不育——要不然现代社会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治疗不孕不育的医院呢？万商完全不信命格一说，但也不能保证小夫妻未来能够子女双全。所以詹木宝本人的态度很重要，万商能管得了他一时，难不成还管他一世？
所以，万商直接问：“若你和江姑娘未来没有子嗣，你当如何？”
詹木宝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其实我……我有没有子嗣，并没有太大的妨碍吧？詹家还有二弟、三弟和四弟在，日后从他们那里过继就是了。”
万商有些诧异地看着詹木宝。可以啊，儿子这个觉悟真是相当可以。
万商却是忽略了一点，詹木宝作为一个典型的妈宝男，自来很听母亲的话。万商平日里是怎么重视詹权的，詹木宝都看在眼里。詹权其实是云夫人和前夫生的，和詹家没有血缘关系，和万商就更没有关系了，但这一点都不耽误万商对詹权的倚重，也不耽误詹权对万商的尊崇。詹木宝心里便有了个认知，孩子不是非要自己生不可。
再有，万商更是从来没有对詹木宝说过类似“等你成婚了，要多多给我生几个宝贝孙儿”的话。就算偶尔会提到安信侯府的未来，万商说得更多的都是“教养小孩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谁撒手不管的话，那还不如不生”之类的话。
作为一个妈宝男中的妈宝男，詹木宝真正做到了把万商的教导铭记于心。
将这份教导和世情结合起来，詹木宝便自我总结出了“养比生更为重要”的结论。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詹木宝之所以会是现在这样的詹木宝，是因为他生母詹水香（对万商的游戏面板）许愿了他的性格，盼着他孝顺听话；也是因为他从万商这里得到的教导从未有过偏移。
知道詹木宝不会撒谎，嘴上怎么说的，心里肯定就是怎么想的，万商莫名松了一口气。她这才说起外头的那则流言，正要详细展开说说，就见詹木宝好似有话讲。
大概是因为万商的目光里带着鼓励，詹木宝努力表现出稳重的样子：“我和江姑娘的亲事是父亲临终前定下的。我如今之所以能当着侯爷、享着富贵，都是父亲挣来的，又如何能违背父亲的遗愿呢？除非是江姑娘瞧不上我，她有了更好的前程……”
要是江姑娘有了更好的前程，她也真心实意地愿意奔着那份前程去，那强扭的瓜不甜，他可以退亲。
除此之外，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不会退亲。
万商用力拍了拍詹木宝的肩膀：“很好！等见了张家人，你就拿出这份态度。”
因为事先没有递帖子，所以张家门房见到安信侯和太夫人，吓了好一大跳。
各家的门房都得是机灵人才能胜任。张家门房自然知道不能把这样的贵客拦在外头，连忙恭恭敬敬地把人请进去。等万商和詹木宝走到半路，就见江姑娘的表嫂迎了出来。瞧着表嫂脸上那凝重中硬挤出来的热情，便知张家这边也已经听到流言了。
万商拦住了张家表嫂行礼，直接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开门见山地说：“想必你也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来的。要我说，那些喜欢胡说八道的人都应该被拔了舌头去！”
此言一出，张家表嫂那一颗悬着的心就立时定了三分。
万商又说：“咱们今儿不说其他，只论家礼。我冒昧来了府上，已经很失礼了，总要给府上的老太爷和老太夫人请一回罪。”万商这个态度可谓是十分谦逊。要论朝廷诰命，万商作为一个超品诰命站这里，张家府里别管是什么辈分，都得向她行礼。
张家表嫂的心便又定了三分。
詹木宝老老实实地跟在万商身后，张家表嫂看过来时，冲着表嫂笑了一下。一看就知道侯爷并没有因为外头的流言而恼怒，张家表嫂脸上的热情变得真实了好多。
万商和詹木宝被引着去了张姑娘外祖父、外祖母住的院子。
论辈分，张太爷和张老太的辈分比着万商高一辈。但他们并不拿大，万商给他们作脸，他们也回以热情。两位老人直接从院子里迎出来。万商便又上前直接扶住张老太，搀扶着她往里头走。万商四下瞧了瞧，见院子里没留下人，便知道清过场了。
万商就说：“先给你们二位赔个不是！”
张老太一颗心顿时凉了一半，先赔不是，下一句不会就是要说退亲了吧？
就听万商语速飞快地说：“我前些日子刚去了一趟宝济寺，之所以去了那边，是因为听说宝济寺的素斋很好吃……我尝过了，果然好吃。不过都到寺里了，虽然我是为着那一口吃的去的，但不拜菩萨，也显得不恭敬，是不是？偏我是乡下来的……”
张太爷和张老太听得稀里糊涂。
“我在乡下见识少，不知道送子观音的法相竟然有好多种。我还以为那位观音菩萨是保平安的。”万商笑着自嘲，“哦，可巧我拜观音时，我身边的那位乌嬷嬷去帮了一位崴脚的妇人，我虽不认识那妇人，论起来还都是亲戚呢，正和你们府里有亲。没了乌嬷嬷，我知道什么啊，硬是对着送子观音求了一堆的平安。唉，这事搞得……”
万商长叹一声：“后来我被乌嬷嬷提醒，知道求错了，又急急忙忙回去和菩萨道了歉。大约是我两度拜送子观音，这事被人知道了，以为我这个人心里想的全都是多子多福那一套……这不，有人想恶心我，竟然传我儿子和我未来儿媳妇不生养了。”
张太爷和张老太：“！！！”
不夸张地说，张老太都已经热泪盈眶了。多好的亲家夫人！她可怜的外孙女被人空口白牙造了那样一个命格，亲家夫人不仅没信，竟然还把错都揽自己身上去了！
要知道一般人就算没信那个命格，但未来儿媳妇被传了闲话，她们心里也是不舒服的。等儿媳妇真嫁进去，她们就顺理成章地用这则流言去拿捏儿媳妇。到时候就算儿媳妇已经生养了都没用，婆婆会说：“当年因为你，害我们府里丢了好大的脸！”
儿媳妇就得生生被拿捏一辈子。
但是安信侯府的太夫人竟然就认了是自己的错，说江姑娘是被她连累的。可以说，江姑娘被流言毁掉的体面就这样被太夫人重新捡起来了。而且，流言分明只是说张姑娘如何如何，万商却直接把詹木宝和张姑娘视为一体。张老太如何能不感动呢！
短短这么几句话的时间，张老太就把万商视为了此生知己。
张老太是土生土长的边城人。比起万商，她才是真正的乡野村姑。她一激动就暴露了本性，当着万商的面，对着江姑娘的继母破口大骂，说她是烂了心肠的，说这些事情都是她搞出来的；骂着骂着，也开始骂江姑娘的生父，说他没良心，说他偏着继室和继室生的子女；骂激动了，又觉得外孙女命苦，但是还好有万商这个好婆婆。
张老太算是完全敞开心扉了，若不然此时的人讲究家丑不外扬，她不会骂出这么多话；但这也显出了她朴素的智慧，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万商江姑娘的命格没有任何问题，肯定是能生养的。说一千道一万，张老太还是不信万商真就一点不在意子嗣。
万商的心微微有些下沉。她朝张太爷看去。
张老太骂江大人继室时，张太爷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张老太骂江大人时，张太爷虽然还是一脸厌恶的样子，但细看就知道，他认为这个事情的罪魁祸首还是江大人的继室，江大人虽然也有很多不好，但只是觉得他这个父亲不尽责。
万商在心里叹息。果然如此，世人大多觉得所有事情都是继室搞出来的。
当着两位老人的面，她没法道破自己对江大人的怀疑。正所以亲不间疏、先不僭后。张家人对江大人有再多不满，他们还是拿他当江姑娘的父亲看的。万商要是说了这一切都是江大人的算计，两位老人说不得还觉得她想多了；再或者他们信了她的话，却跑到江大人面前去问为什么，那更是打草惊蛇，又给万商增加了更多的难度。
万商沉吟片刻，道：“今日虽是我们母子俩不请自来，但不知府上可否留饭？”
她得找机会和江姑娘的表哥聊一聊。
最好再见见江姑娘本人。

第109章
有些官职别看级别不高, 但绝非一般人能够担任。
比如皇上身边的带刀侍卫。
能在皇上面前举刀、被皇上交付了人身安全的人，天下真没多少个。
而江姑娘的表哥张秋生的仕途起点便是带刀侍卫。由此可知他本人有多优秀，皇上对张家又有多信任。
据万商所知, 在真实的历史上, 这种近身侍卫的仕途晋升之路都很值得期待。一些会朝着近卫首领的方向晋升，皇上会把整个皇城的安危都交付给他们。另一些则有可能外放, 逐渐成为封疆大史、掌管一方军政。无论哪种，都将拥有皇上的信任。
而在当前这个社会背景下，皇上的信任真的是一种无比珍贵的东西。
张秋生的年纪只比詹木宝大了两岁, 如今正是熬资历的时候，万商对他了解不算多，自然还看不到他的未来；但算算时间, 他跟在皇上身边至少有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不曾犯错，依然稳稳当当地当着近身侍卫, 足以见得这是一个聪明而谨慎的人。
聪明且谨慎, 这正是万商期望在合作者身上看到的特质。
张秋生又恰好是张家现如今的当家人。
万商就觉得有些话不如直接和张秋生说。
因为现在情况特殊, 所以张家对着万商非常热情。万商提出想在张家多待一阵子，张家人丝毫不觉得她失礼，反倒是卯足了劲儿想招待好她。又因为詹木宝跟在万商身边, 所以张家到底没有把江姑娘喊出来给万商见礼。而没见到江姑娘本人, 万商就不知道她在这些事情上是什么态度，也没法亲自安慰她，万商觉得多少有些遗憾。
还是现代社会好啊, 在现代社会她就拉着江姑娘一起去逛街了。
不对, 如果是现代社会，她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有儿媳妇啊！
万商的脑子里有一瞬间开了小差。
在张秋生下职之前, 大家都努力营造出一种友好的聊天氛围。
张家人先夸《詹水香传》如何如何精彩，又关心是否有詹水香丈夫的消息；再夸万商弄的那个养生堂如何如何靠谱。因为养生堂开业之初，万商就给张家送过会员卡，所以张老太和张家表嫂都去养生堂里体验过，因此现在夸起来，特别言之有物。
今日虽没能见到江姑娘，但万商出孝有些日子了，之前总归见过她几面，知道江姑娘不是林黛玉那种生来体型纤弱的，所以万商此时放心地说：“他们文人常讲什么阴阳平衡，所谓的阴阳不是非阴既阳，而是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这样才是真正的平衡。按照文人的说法，女子属阴，那为了达到阴中有阳的平衡，女子就应该多多活动才对，时不时地骑骑马、射射箭，每天晒晒太阳……如此才能叫身体健康长寿。”
此言一出，张老太和张家表嫂还没说什么，张太爷忽然用力地一拍大腿。
“亲家夫人说得好哇！”张太爷大声道，“活人哪能待在屋里一动不动？又不是死人，对吧！在我们边城，我年轻那会儿，谁家的女儿要是上马能疾驰、下马能耍刀，定会百家争着求娶。”这几年日子逐渐好了，风气却开始改变了，叫人怪不适应的。
当年他们之所以会把外孙女从江家接回来，就是因为他们去江家看望孩子时，发现江家给孩子请了一个非常严厉的嬷嬷。才两三岁的小人儿，跑跑跳跳是孩子的天性，那嬷嬷却这个不许、那个不应，非要把孩子管得畏畏缩缩的。哦，听说为了训练孩子的睡姿，夜里睡觉时还要用软布把她的手脚捆起来。这样的日子能是人过的吗？
他们以为嬷嬷是继室故意找来折磨孩子用的，继室却说那是他们女婿请来的。等他们去质问女婿，女婿说确实是他找来的，主要是想让女儿从小养出良好的规矩。
他质问女婿，每顿饭只许孩子吃六分饱，是什么规矩？家里难道缺孩子这一口吗？夜里睡觉捆着孩子手脚，是什么规矩？就是牢里的犯人都不会被这么绑起来吧？
女婿露出震惊的神色，似乎不知道嬷嬷具体都做了些什么。
那时，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女婿的心是好的，但女婿外头太忙了，顾不上家里的事，嬷嬷就被继室收买了，打着学规矩的名义故意把孩子养坏。他们一气之下就把孩子接回了张家教养，由着孩子跑跑跳跳，吃饭的时候，更是从来都不会亏着她的嘴。
而江姑娘因为被嬷嬷饿过，留下了心理阴影，到了张家没人拦着，就使劲吃。没几年把自己吃成了一个面色红润的小胖妞。结果送她回江家小住时，她被继室生的妹妹嘲笑了。张太爷便又开始教江姑娘骑马射箭，这样渐渐就有了现在的高挑体型。
但即便是这样，只要江姑娘回江家小住，继母生的妹妹总能找到理由嘲笑她。
因为江姑娘身边的侍女嬷嬷都是张家安排的。所以即便江姑娘自己什么都不说，张家人还是知道她在江家受委屈了。张太爷不好和江家的女眷一般见识，但心里其实很厌恶她们。天天张口规矩闭口教养的，明明我教出来的外孙女才是最最好的！
万商此时这一番话简直就是说到了张太爷的心坎里。
而张太爷故意抬高了声音，看似是激动的，其实是因为江姑娘就躲在隔壁房间里偷听。张太爷一面夸万商，一面也是想告诉外孙女：“你未来婆婆有智慧啊，讲得真是太好了！千万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说的乱七八糟的话，听你婆婆说了什么。”
张太爷一高兴，为了表示对万商的看重，更是站起来说：“我给亲家夫人做一道拿手好菜啊！当年在我们边城军中，伙头兵有一手绝活，我给学了个七七八八……”
万商连忙起身阻止：“不用不用，老大人您安坐。”
张太爷本性爽朗，高声说：“我坐不住，您就等着吃吧！”他哪怕已经退出行伍好几年，但一身功夫并没有落下，脚上这么一转，万商就没拦住他，他已经跑了出去。
万商：“……”
张老太笑着说：“我家老头子就是这样，闲不住的，叫亲家夫人见笑了。”
张秋生在宫内当值，有一点后世三班倒的感觉。早两年是小兵，宫内有共用的集体宿舍，十天半个月才轮到出一次宫。现在他升了一级，轮到白班时，那作息就和其他官员一样，每日早上进宫、傍晚离宫。但若是轮到夜班，那还需要住在宫里面。
这日离宫时，家里有人来接，张秋生便知道家里出事了。
回家的一路上，张秋生把事情了解了七七八八，连万商和詹木宝是什么态度，也都心里有数了。他猜到安信侯府太夫人之所以留到这么晚，怕是有话和自己说。
在皇上跟前当值，难免会了解到很多别人难以获知的秘辛。
别人只知安信侯府的那位太夫人处事有些大气，能毫不留情地把犯事的仆从之间送去衙门里，能赏罚分明地为手下人请功，张秋生却知道这位太夫人远不止如此。
她在朝堂之事上都敢发言且言之有物！如今已经正式推行的“不历州县不拟台省”是怎么来的？别人想破脑袋都不可能知道，这个政策竟然也和安信侯府太夫人有关。
但张秋生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他知道的事情还远不止这一件。
所以张秋生是如何看朝中那些大人的，他就如何看万商。他猜测万商之所以要和自己对话，绝不是为了一些内宅之事……难不成表妹被传流言，这背后牵扯颇多？
“多事之秋啊……”
他在心里叹道，面上却一派宁静，叫人瞧不出丝毫的端倪。常在圣上跟前走动的人似乎都有这样的绝活，可以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严严实实地藏起来，不泄露半分。
等到了家，正是开饭的时候。
那便先吃饭吧！
张太爷和张老太辈分高，万商则是身份地位都高，再有张家表嫂据说是陪江姑娘一块儿在屋里用饭了，于是剩下的这么几个人，大家就没有搞男女分桌的那一套。
张太爷的拿手菜其实就是羊杂汤。
羊的心肝脾胃肠剁碎了，混着豆腐、白菜、面片一块儿炖。万商对于羊肉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如果膻味很重，她就不爱吃；如果没什么膻味，那么她也能吃掉不少。这个羊杂汤闻着不膻不腥，她就很给面子地舀了一大碗。一入口，她眼睛亮了。
好喝！
要知道这个时代可没有后世那么多调味料，能把羊杂做成这样，真的不简单！
万商直接冲着张太爷竖了大拇指。
张太爷哈哈大笑起来，越发觉得万商和自己是一路人，可劲劝着万商多吃。
张秋生心说，这个羊杂汤确实是爷爷的拿手菜，但爷爷如今只有在同袍上门时才会亲自下厨做给大家吃。现在能做给太夫人吃，可见是真把太夫人当自己人了。这个“自己人”不是说大家是亲戚，而是从边城军延伸出来的一种凝聚力。反正他姑父上门时，从未捞着过这一口，那可是他表妹的亲爹，而爷爷平日里最疼的就是表妹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就算姑父吃到了羊杂汤，他会觉得这是一种荣幸吗？他会像太夫人这样捧场吗？怕不是要嫌弃这汤里的食材，觉得全都是下等人才吃的玩意儿？
张秋生好似明白为何爷爷能对着太夫人一见如故了。
詹木宝因为还没出孝，虽然在一桌子上吃饭，却和美味的羊杂汤无缘。万商喝了一碗，又捞了一碗，她特别喜欢吃这个汤里的白菜豆腐，然后羊肠羊肚也很适口。
见万商是真的喜欢，又想起万商能为着一口素斋跑去宝济寺（其实并不是），张太爷想当然地觉得万商是个老饕，便说：“亲家夫人若不嫌弃，回头就把这汤的做法带回去。其实这汤做起来并不难，只是想要除了腥味，有两点是必须要做的……”
万商若有所思。
她放下碗筷，看向张太爷，问：“您不介意秘方外泄？”
张太爷摆摆手：“其实这能算什么秘方？不过是我们边城军的几代伙头兵自己瞎琢磨出来的。羊肉虽然贵，但羊杂都是贱物，一般人不会去费心把羊杂弄得好吃。”
羊杂都是穷人吃的。想要弄得好吃，要么费功夫，要么费调料。
穷人不仅舍不得功夫，更舍不得调料。
万商笑着说：“您要是真不介意秘方外泄……我想和您合作，把这个汤的方子送去金家酒楼，叫他们按方子熬制羊杂汤。日后靠着这个方子赚到钱，都给您分成。”
张太爷不假思索道：“行啊！白给你们，别提钱不钱的。”
万商道：“老大人大气！不过我想与您合作，本也不是为了钱不钱的。等金家酒楼开始售卖这个汤了，一定要给它取个响亮的名字，比如叫常胜汤。食客们定然好奇不已，不过是一锅羊杂而已，为何叫常胜汤？到时候我们便有话说了，因为这汤来自边城军，当年边城军里的众位将领士兵就是喝着这个汤，打了一场又一场的胜仗。”
桌子上的人都呆住了，怔愣地瞧着万商。
万商眨了眨眼睛，眼中好似藏着悲悯：“金家酒楼素来仁义，他们之所以售卖这个汤，就是想告知食客我们如今的安稳日子来之不易，这背后有着无数人的牺牲。”
此言一出，张秋生注意到爷爷握着筷子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张秋生又看向万商，眼神无比复杂。这位太夫人……她的智慧简直不能估量。
为了纪念边城军的牺牲，名字却叫常胜汤，这是自壮烈之中生出的一股豪情。食客们会痛惜于边城军的牺牲，但更会敬佩于边城军的常胜！如此，边城军在民间的威望将会大大提升。此消彼长，百姓崇拜边城军，对高不可攀的世家的向往就少了。
而边城军的将领虽然不少，军权却已经牢牢地掌握在皇上手里，没有任何一个将领的威望能盖过身先士卒的皇上去。所以，百姓看重边城军，本质还是看重皇上。
更重要的是边城军只有皇上，皇上却不只有边城军。如果有一日清流归顺、世家臣服，那么皇上是否会逐渐忘记曾经和边城军同甘共苦的日子？常胜汤的出现就是在提醒皇上，莫忘记从前。偏偏这种提醒不是直接的提醒，而是一种歌颂似的提醒。
如果是直接的提醒，好似就是在说皇上不好，皇上说不得会恼怒。但这是纪念与歌颂，当皇上听说常胜汤，他会自发地想起从前，想起那些吃不起羊肉于是只能费尽心思把羊杂做得好吃的苦日子。
那万商又能从常胜汤中得到什么直接的好处呢？
就见张太爷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看着万商如同看着真正的自己人——说起来万商是同袍遗孀，本就是自己人啊——大声地说：“好！常胜汤好啊！老夫虽然身体枯朽、上不得战场了，但还有一把子力气。金家酒楼是不是？老夫要去应聘厨子！”
这汤是用边城军的血和泪熬成的，由他这个老边城军人熬了，才是真正对味！
张秋生垂下眼睑。看，太夫人得到的直接好处就是这个了。
此举一出，每位边城军出身的武勋但凡有良心，都会把她当自己人看。昌华郡主如今在京城中是什么地位？太夫人日后就是什么地位。而武勋对昌华郡主只是怜。
他们对安信侯太夫人将是“敬”，敬她情真意切、义薄云天。

第110章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万商已经完全不打算和江大人这类的文臣搞好关系了。先侯爷在临终前定下了詹木宝的亲事，万商完全能理解他的用意，但此一时彼一时。
先侯爷当年的安排不算错, 甚至可以说是仓促之下的最好安排。
万商从来没有怀疑过先侯爷的脑子。
但江大人先把事情做绝, 以万商的脾性，她绝无可能再和此人合作。反正没了江大人这类的文臣, 万商还有宋钰！只要给足时间让宋钰成长起来，等以宋钰为代表的贫寒书生成为文臣中的新势力——虽然凭宋钰现在的身份，他本人更应该归属于清流一脉, 但宋钰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万商依然会和一些文臣有牢不可破的合作。
不过，宋钰的成长是需要时间的。
在宋钰成长起来之前，万商想彻底舍弃江大人, 但同时不能减轻安信侯府在朝堂整个大圈子里的分量, 不至于陷入被动之中，就需要及时拉拢一批别的坚实盟友。
在这样的情况下, 武勋毫无疑问会是万商的首选。
身为武勋遗孀, 万商本来就在武勋中拥有一些面子。只这些面子都是因着先侯爷而来的。万商想要长自己的面子, 就需要做些什么，让武勋们能真正看到她本人。
恰在这时候，“常胜汤”出现了。
万商又怎么会错过这个天赐良机！
用过饭, 张秋生很自然地请了万商去书房说话。万商起身时朝詹木宝看去, 詹木宝心道，他当然知道跟着母亲去了书房，能参与到重要的谈话中, 但今日母亲领着他来张家, 他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安抚张家，叫他们知道他对于自己的亲事非常满意。
既然如此, 詹木宝就主动选择留下来陪张太爷和张老太说话。
张秋生领着万商去了书房。
张秋生很少在此间招待客人。这和他现在的职位有关。作为皇上身边的侍卫，他的工作主要是和侍卫同僚交接，不需要和朝中的其他大人打交道。如果他在家中频繁待客，那么明明是“没必要”打交道，你却“非”要和别人打交道，是不是就很可疑？尤其是作为近身侍卫，张秋生知道很多的秘辛。作为聪明人就该主动变得孤僻起来。
因为很少待客，所以张秋生此时竟在心里生出了一种生疏感。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其实之所以会有这种生疏感，是因为他心里藏怯了。
是的，他竟然在安信侯府的太夫人面前露怯了。
万商并不知道张秋生的复杂心理，整个人落落大方，显出一股强大的气场。问清楚书房是个安全的谈话地点后，她直言道：“我这个人不喜欢文臣之间拐弯抹角的那一套，再加上我们两府又是姻亲，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我就直说了吧。”
万商说：“我希望你们把江姑娘仔细保护起来。我担心有人给她下绝育药。”
“什么？”张秋生表示根本没听懂。表妹怎么就处境这么危险了？
万商又说：“我知道江家才是江姑娘的本家，这么说恐叫你们为难，但在江姑娘与我长子顺利完婚前，我希望你们能用一切方法阻止她回到江家或与江家人接触。”
即便是在后世，都没有那种一粒吃下去就管终生的避孕药。
何况是在这个时代！
如果江姑娘真被人下了绝育药，那她的身体基本就完蛋了。
“或许你觉得很难相信，但我始终不觉得现在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是一个继室能传出来的。如果事确实是继室做的，那可以说是她见不得原配之女好，只要我们安信侯府不上这个当，她就无计可施；但如果所有事是江侍郎指使的，那他的最终目的只能是断了两家亲事。如果实在断不了，那叫江姑娘生不了孩子，联姻也不会牢靠。”
“我姑父？”张秋生难得有些失态，“他为何要这么做？”
这就显出和聪明人对话的好处了。不说张秋生以前对万商的间接认知，只说今日桌上的那一锅“常胜汤”，就让张秋生直观了解了万商的厉害。所以，当他听了万商的话，他不会做出一堆“我不信”、“这不可能”、“肯定是你弄错了”之类的否认的行为。
他先默认万商的判断是几乎不会出错的，哪怕这个判断有些匪夷所思。
为何一个在各方面勉强算是不错的父亲能对亲生女儿下这样的毒手？
万商语气平静地说：“真是一个好问题。是啊，他为何要这么做？”
同样的问题被抛给了张秋生。
张秋生沉默。
但他的脑海里却顺着万商的话回忆起了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表妹每次回江家小住都会受她继母和异母妹妹的气，这一点是他知道的。都说男主外女主内，男人不一定知道内宅里的勾勾绕绕，但男人真就毫不知情吗？不见得吧？连他这个张家人都知道表妹受气了，江大人这个江家的一家之主真就一无所知？
等等！
张秋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表妹每次受异母妹妹的气，基本都是被异母妹妹嘲笑没规矩、没教养。如果江大人从始至终都知道她们姐妹之间的口角，但江大人从来都没有出面阻止过，是不是说明其实是江大人在嫌弃大女儿没规矩、没教养，只是他不好得罪原配的娘家，所以自己从来都不说，而是借小女儿的口，让小女儿来说？
再联想到在表妹小时候“虐待”她的那个严厉嬷嬷，那嬷嬷就是江大人请来的。张秋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认知，也许江大人根本就是对嬷嬷的作为一清二楚呢？他就是认同那种女孩子吃饭只能吃六分饱、睡觉时要用软布把手脚都捆起来的教导方式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张家把表妹接回来教养，在江大人看来就是耽误了她！当表妹回江家小住而被异母妹妹挑礼，表妹不以为意，在江大人看来就是冥顽不灵！说不得江大人心里早就对原配的娘家充满怨气了，也觉得大女儿已经完全被教坏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大女儿还能发挥一点作用，比如结了个贵亲，对江大人仕途有利，那么他也能装出一个慈父的模样，对着亲家和和乐乐；可一旦事情出现变故，这门贵亲忽然变成了某种妨碍，那么江大人自然也能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大女儿。
张秋生忽然打了一个寒噤，显然是被这份真相吓到了。
“侯爷与表妹的亲事不是口头之约，而是有了正儿八经的订婚书，不是姑父……不是江大人想退就能退的。安信侯府又有圣宠，他若贸然退亲，直接见罪于皇上。所以他只能费尽心思地挑动侯府，叫侯府这边提出退婚，他还能假装是受害者。”张秋生恍惚着说，“至于表妹会不会真为流言所累从而孤苦一生，江大人一点都不在乎。”
万商点了点头。
张秋生起身，对着万商郑重行礼，谢过她的仁义。
安信侯府不退婚。外人只看到了第一重，那就是太夫人没有听信流言，反倒是第一时间上门安抚女眷，这已经很仁义了。而张秋生在这一刻忽然明白，太夫人明知道表妹有那样一个父亲，一个对安信侯府不怀好意的父亲，她却依然没有选择退婚。
这是何等的仁义之举啊！
万商却阻止张秋生行礼，说：“江姑娘是江姑娘，江大人是江大人，我不会把他们混为一谈。尤其江姑娘这些年几乎算是完全由张家教养长大，她就是你们张家的姑娘。一个人但凡有些良心，都不会去质疑节义之后、烈士遗孤。我很喜欢江姑娘。”
“节义”指的是张秋生的爷爷张老太爷。
“烈士”指的是张秋生的父亲，已于多年前战死沙场，生前和先侯爷有些交情。
张秋生听了这话，心里会是什么感受？这一刻，他顿时理解了为何爷爷会亲自下厨去做常胜汤，用招待同袍的大礼去招待太夫人。爷爷定然也感受到了这份热忱！
在某些问题上达成共识后，一个疑惑亟待解决。
为什么江大人想要退亲？
或者说，为什么安信侯府的亲事之于他忽然就成了妨碍？
“礼部最近有什么动静吗？”万商自然而然地问。
大概是因为她的态度太过坦然，所以张秋生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套话了。再或者就算套话也是应该的，两家都是江家的姻亲，如果江大人背地里投靠了世家，即便江大人想要算计的是安信侯府，但张家真能独善其身吗？张家一样会为江大人所累！
被江大人这么一搞，安信侯府和张家倒是更为密切了。
被利益同盟套话能叫套话吗？这叫交流情报。
张秋生也不至于缺心眼到真把一些不能说的秘辛说出来，能说的自然都不是秘辛。他道：“礼部……礼部这几月已经被皇上打回去好几个折子。前些天，竟有人上书要遵循旧例把前朝皇族找出来，然后封个安乐侯什么的，以此彰显我大朝气度。”
万商用意念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前朝皇族不是都被反王杀光了吗？”
“嫡枝近脉确实都被杀光了。但前朝国运共两百三十一年，皇族在两百多年里繁衍出多少人口？想要找的话，总能在民间找出个血缘已经非常稀薄的皇族后代来。”
万商只觉得无语之极。
纵观历史，确实存在新朝的皇帝从前朝的皇室中挑个人出来赏他爵位的情况，但那是因为前朝皇室的人没有死绝，或者更干脆的就是前朝末帝还活着，直接杀了吧，叫人觉得新朝不仁义，那就先赐个爵位，然后花个十几二十年的慢慢把人弄死。
但这一套完全不适用于本朝。前朝末年，各路反王轮番杀进京城，前朝皇室基本都被屠尽了。当今圣上根本不用头疼怎么去处置前朝皇室，因为已经没有人了啊。
礼部却非要无中生有地去造个人？
他们是不是蠢啊！
“不，不能把他们当成蠢货。能从乱世里活下来并顺利当上官的，怎么可能是一帮蠢货？”万商自言自语，“我们之所以觉得他们蠢，或许只是没参透他们的目的。”
张秋生却说：“其实也不用把他们想得太聪明。礼部那些大人说不得就是在故意博人眼球。他们拿着古礼说事，一旦皇上真被说动了，那他们就能借机名满天下。”
万商若有所思。所以，这和某朝文官集体撞柱是一个意思？那些撞柱的人里头有几个是真的忧国忧民的？不过是把“撞柱”视为在历史书上留下好名声的手段而已。
文官们的这种心思吧……细究起来挺恶心人的。
张秋生又说：“他们被打回去的折子不止这一封。之前还有人上书皇帝改公主这个称呼为帝姬，也是说什么要恢复古礼。皇上一开始没理会，结果那人连上了三封，直接惹怒了皇上。可周天子时之所以称天子之女为王姬，是因为周朝国姓为姬……”
叫张秋生来说，天天盯着皇帝之女的称呼，这完全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叫公主又如何？叫帝姬又如何？难道改一个名字就能让天下承平、百姓安居乐业了吗？
皇上已经很忙了，某些文官还要添这个乱，都叫他们回家吃自己的就对了。
万商忽然想到一件事，忍不住问：“听说之前有人提议皇上重修族谱，难不成这个折子也是礼部官员呈上的？”这个事情被压下去了，万商是从姜小霜那里听说的。
张秋生有些诧异地看着万商。
皇上针对这个事情封过口，张秋生本来不应该多说的，但因为万商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张秋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确实是礼部的官员呈上的，为此，皇上直接罢免了三个官员。本以为他们之后会消停些，但估计名扬天下的诱惑太大了。”
类似于撞柱有可能会死，但为了名垂千古还是想方设法去撞？
当今圣上至少还没有因为这类的折子杀人，至多就是免官，所以他们并不怕？
万商却没来由地想起一件旧事。
她刚入职场时，当时她那个组里有个同为新人的关系户。公司安排了一位前辈负责带他们这批新人。但那个关系户非常难搞。能力不够还是其次，关键是态度非常不认真，前辈被折腾了几天，有心把关系户送走，谁知这个关系户的关系非常硬，根本送不走。后来前辈转变思路，开始“全心全意”盯着那个关系户，“手把手”地教人。
万商起先以为前辈妥协了，努力想要把关系户教出个样子来。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证明是万商单纯了。因为在前辈的“紧盯”之下，关系户很快就受不了了，“逃”去了别的组里。关系户“逃”走后，所有人都觉得前辈没错，认真教导别人怎么会有错呢？
可万商非常清楚，其实前辈极其讨厌那关系户，早就想要把人送走了。
“认真教导”也只是前辈送走关系户的手段而已。
如果礼部的某些官员上折子被打回甚至被免官，也只是他们的一种手段呢？
“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有没有这种可能，礼部故意三五不时地上一些会惹怒皇上的折子，由着皇上不断把折子打回，甚至还罢免了几个官员。然后，接下来皇上做某件事情时，礼部就可以借机沉默，做出一副他们根本规劝不了皇上的样子？”万商说。
张秋生好似压根没听懂万商在说什么。
不，他不是没听懂。
只是万商说的内容太过骇人听闻。
“这可是欺君！”张秋生一句话戛然而止，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

第111章
欺君确实是重罪, 但君王和朝臣的关系说穿了也不过是东风压过西风，或者西风压过东风。尤其是当下的局势并不明朗，世家掺和其中, 谁知这背后藏了多少鬼。
张秋生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商眉头紧皱：“之前听说有人上折提议皇上重修族谱, 我就有一种直觉，这事是世家推动的。如果皇上当时应了那一封折子, 真叫先人成为那两位某某公的后代，又恰好那两位某某公都和世家有着牵来扯去的关系，那世家接下来自有另一番操作。但皇上毫不犹豫打回了那一封折子, 于是世家调整策略，最终选择了当下的操作。”
朝堂局势是动态的。
世家和礼部的某些官员之间应当也是一点一点加深合作的。
江大人着急忙慌地算计安信侯府，试图叫安信侯府退亲, 他想必知道点什么。
“当然, 以上都是我的揣测而已。”万商却又改口，“总归皇上是圣明天子, 必然不会被这等小人蒙蔽了。”别管世家在算计些什么, 总归民间舆论和天下军权依然在皇上手里, 只要皇帝不猝死，某些人小动作再多，也不可能在朝夕之间改换了天地。
而只要战线拉长, 再完美的阴谋诡计也会露出破绽。
说不得他们很快就能知道世家的底牌是什么了。
这日的傍晚, 万商带着詹木宝离开了张家。
回程的马车上，詹木宝骄傲地表示张老太爷非常喜欢他，还带他去练武场上, 指点了他好几招。论功夫, 詹木宝自然半点没有，胜在有个健康的好体格。张老太爷几招之内就能擒拿住詹木宝。他这样的好手愿意指点詹木宝, 詹木宝觉得非常幸运。
万商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傻儿子。你未来媳妇也是张老太爷指点着长大的呢，强将手里无弱兵，你确实得学几招，不然别到时候抱不动媳妇，反而被媳妇公主抱了。
这日之后，万商直接对外放了话。
就是她在张家说的那些，比如她想去宝济寺吃素斋，比如她认错了送子观音的法相，然后得出一条最终结论——外头传我长子未来无子无女，这都是为了恶心我。
此言一出，真是叫不少人惊掉下巴。
万万没想到，关于江姑娘不利的流言冒出来，不见江家人站出来替她澄清，也用不着张家人出手，竟然是安信侯府的太夫人在第一时间站了出来，把问题都揽她自己身上去了。
馋一口素斋难道很光荣？认错菩萨法相难道很光荣？太夫人明摆着是宁可舍了自己的脸皮，也要给未来的儿媳妇作脸。甚至她还拿自己儿子说事，叫江姑娘在最新的流言中隐去了。太夫人这份心，便是母亲待女儿也不过如此，她待得却是儿媳妇。
要知道江姑娘的这门亲事，她还是高嫁的啊！
常有人说高嫁后的日子就是吞针，所有的苦都得往肚子里咽。但江姑娘还没有过门，安信侯府的太夫人就这样力挺她，叫人怎么看都不觉得江姑娘未来会吃苦呢。
一时间，江姑娘这个众人眼中被继母陷害的倒霉蛋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叫许多人羡慕的对象。也有人说，江姑娘能叫未来夫家力挺，她本人肯定德行非常出众。如此一来，江姑娘的名声反倒是莫名其妙地变得更好了；与此相对的则是她继母的名声。
大家私底下都说，太夫人有一句说错了，传闲话的人不是为了恶心她，而是见不得江姑娘好；又有人说，太夫人当然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了，但这不是为了维护江姑娘的名声么，真喊破了继母待她不慈，便会有那种闲人质疑江姑娘不孝。所以太夫人是故意说错的。当这番言论一出来，越发证明太夫人为江姑娘着想得面面俱到。
因为詹木宝还在守孝，所以江姑娘虽然订了亲，婚期却还没正式定下，按照风俗还能照常参加各类聚会。幸好万商及时解决了问题，江姑娘外出时丝毫没受委屈。
万商和姜小霜见面时，连姜小霜都忍不住打趣：“你怎么不多生几个儿子？我是真心想把女儿嫁去你们家了。”身为女人最是知道有个通情达理的婆婆是多么幸运，尤其是在这个重孝且不提倡分家的时代。
万商摆摆手：“别人不知道真相，你还不知道吗？真是我把小姑娘连累了。”
姜小霜冷笑：“怎么是你连累了她？明明是她亲爹丧了天良。非要说连累，也是她亲爹连累了她。我现在就替她亲娘不值，用命生下来的孩子，最后被亲爹算计成这样。”因为都在边城长大，姜小霜幼时还和江姑娘的亲娘一块儿玩过，有些许交情。
想想江大人，又想到自己丈夫，姜小霜啐了一口：“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每到这种话题，万商就接不住话了。
好在姜小霜早就对丈夫死了心，偶尔骂一句就得了，她可没那么多时间用于骂他。今日约了万商见面，是因为万商之前要的识字的女工，姜小霜已经找到了几位。
两人又交换了一些情报。
姜小霜说：“之前亲自见到了菩萨显灵的那位，不是说病痛被菩萨带走了吗？自那以后，她就请了那位菩萨的法相在家里恭敬供着，香火日夜不断。但因内院的妻妾争斗，据说有个胆子很大的妾，故意在香炉里埋了腌臜物……她又开始痛起来了。”
万商不假思索道：“那种除痛的药只能管一时？”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姜小霜摊着手做出无辜的样子，“这事就看大家怎么看。按咱们的看法，她当初病痛全消是被用了药，现在药效过了，自然又开始痛了。按照那些相信菩萨显灵之人的看法，她身上重新开始痛了以后，就开始严查香堂，果然在香炉里发现腌臜物，就觉得是此举触怒菩萨，于是菩萨不再保佑她了。”
姜小霜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而这不就显得菩萨更灵验了吗？”
万商：“……”
是，在一些人看来，菩萨显灵时，那是灵验了一回；因为香炉里埋了腌臜物，于是菩萨不再保佑那位信众，这其实又灵验了一回，证明菩萨知道香炉出了问题。
万商没来由的想起了《西游记》里的一只公鸡，就是郡守掀翻供桌后，玉帝大怒，于是安排了一只鸡去啄米，什么时候鸡把米山吃完了，什么时候再给那地下雨。
万商摇摇头：“菩萨是大慈大悲的，祂怎么会因为无心之失就不再保佑自己的信徒？除非这不是真正的菩萨，而是世家照着他们自己的样子捏出来的菩萨，他们把自己代入了菩萨的心境，以为菩萨和他们一样呢，只要被人冒犯了，就得大惩大戒。”
“我就说哪里不对嘛！万姐姐你这样一说，我就想明白了。”姜小霜说。
张家。
张秋生的妻子也姓姜，叫姜叶。
倒是和姜小霜没什么血缘关系，只因“姜”是边城的大姓之一。
姜叶这些天一直作为嫂子陪着江姑娘外出参加聚会。因为得了丈夫的嘱托，知道不能叫表妹在外头随便吃吃喝喝，更不能叫表妹离开视线，所以姜叶一直提着一颗心，别提有多累了。可又不能不叫表妹外出，之前命格一说，哪怕被太夫人扭转过来了，但如果表妹从此缩在家里、不见外人，那肯定会叫人生出很多新的奇怪的揣测。
好在就是出了这么几次门，已经彻底打消了众人的怀疑，接下来能闲一闲了。
张秋生和妻子独处时，知道这几天叫妻子累到了，主动给妻子捶背捏肩，很是殷勤了一番。姜叶被戳到背上的痒痒肉，扑哧一声笑出来：“行了行了，你坐下吧！”
夫妻二人都很关心表妹，不免又聊到太夫人。
张秋生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你之前提过，宴会上曾见过太夫人的娘家侄女，说她如今跟着女先生念书？你说，等咱们妞妞再长两岁，能送去安信侯府念书不？”
“怎么忽然起了这个念头？”姜叶好奇地问。
张秋生说：“能被太夫人看重的先生定然是个好先生，以咱们的人脉路子，想请来那样一位好先生，且不容易呢。若妞妞能认真地学点东西，日后总有她的好处。”
一方面确实是为女儿好，等女儿长到能读书的年纪，表妹肯定已经嫁进安信侯府了，有表妹看顾着，女儿绝无可能受委屈；另一方面把长女送去安信侯府入学，是为了把江家从他们的姻亲中彻底撇出去，他们张家只管和侯府联系紧密，就可以了。
江家始终是个隐患。如何排除隐患，这是一个难题。
但机会很快就来了。
张秋生在皇上身边当值时，往往安静得如同一个影子一样，同时还非常警戒。
当苟太监忽然提到他的名字时，他一瞬间有了反应。
能从宫外拎着食物进宫给皇上吃的，苟太监应是第一人。除了他，别人再不敢这么做。苟太监道：“喏，这就是常胜汤，闻着还是熟悉的味道……张侍卫，听说这汤是你爷爷亲自调教出来的厨子熬的，他老人家现在身体可好？一日能用多少饭？”
得了皇上的准许后，张秋生才站出来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是一个告状的机会，是一个诉苦的机会，是一个虽然还不知道江大人在做什么但在皇帝面前和江大人撇清干系的机会。
但又不能真的告状、真的诉苦，那会坏了皇上此时的好心情。
张秋生决定……用赞扬安信侯太夫人的方式去告这个状。他先回答了苟太监的问题，然后说：“之所以想到要叫百姓都尝一尝这个汤，是因安信侯府的太夫人……”
如果提到别人，皇上或许不想知道这些家长里短的事。但因为提到的是安信侯府太夫人，皇上（和苟太监）果然好奇起来：“哦，怎么又和安信侯府扯上关系了？”
张秋生便说起了表妹身上的流言，不说这是江大人推动的，只站在张家的立场上抱怨江大人作为父亲竟然没有给女儿出头，再说心里的担忧，唯恐表妹会被安信侯府嫌弃，最后话锋一转开始大赞万商：“……太夫人却说，不管江家门风如何，因为表妹自小是由我祖父祖母教养长大的，太夫人只当表妹是我们张家的姑娘。太夫人还说，一个人但凡有些良心，就不会质疑节义之后、烈士遗孤，她一直很喜欢表妹。”
仔细想来，皇上是不是同样是节义之后、烈士遗孤？
他是！
哪怕皇上称孤道寡，无需他人的肯定和喜欢，但听了这话会不会心情舒畅？
他会！
张家是好的，安信侯府是极好的，那谁是坏的？
张秋生明面上好似只说了江大人不关心女儿，其实这一状告得太狠了！

第112章
皇上近来确实对礼部的某一些官员很有意见。
他本来并没有注意到江姑娘的父亲, 只因此人近来非常低调。
但听了张秋生的告状，皇上顿时就对此人坏了印象。皇上不免会产生一种想法——你自己的家事都一塌糊涂，能逼得深明大义、通情达理的安信侯太夫人说出“我不管江家的门风如何”这样的话, 可见你家门风已经相当败坏了, 又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家事都处理不好, 难怪礼部成日给朕上一些乱七八糟、匪夷所思的折子。
关键是皇上的桌子上还压着两封密折。
其中一封就和礼部有关，密折中说某一些礼部官员和世家交往过密。
才把户部梳理得差不多，没想到礼部这边又出问题了。皇上心里倒是清楚, 之前户部为世家所控，其背后主要是申屠和司马；如今这个礼部，背后却主要是北堂。
另一封密折则和宝济寺有关。
万商和姜小霜见面时, 两人聊到过菩萨的“再次显灵”, 因为香炉被动手脚就抛弃了信徒。但她们并不知道，除了这条广为流传的消息之外, 还有一条非常隐秘的消息只在少数人中流传。
那消息称, 宝济寺的恩明和尚曾给过那位病痛全消的武勋夫人一个锦囊, 叫她无事不得打开。当武勋夫人身上重新开始痛了，她六神无主之际忽然想起锦囊，打开来才发现里面有张字条, 称她还有劫要历, 而此劫祸起萧墙。武勋夫人这才疑心家里的小妾，多番查探下发现果然是小妾使坏，故意把不好的东西埋到了供佛的香炉里。
听到了这则消息的人无不觉得恩明身负神通, 对恩明自然更为推崇。
皇上对后世的电信诈骗并无概念。有些诈骗短信故意写得错字百出, 有人吐槽这种短信怎么能骗到人啊？但其实诈骗也是需要成本的，他们故意写了许多错字, 这本身就是种筛选。你要是不信，骗子自然知道你不好骗，就不会在你身上多费功夫；而要是有人连这种充满漏洞的短信都信了，那这个人自然就是骗子的重点行骗对象。
最开始的菩萨显灵传得人尽皆知，有完全不信的，有将信将疑的，还有特别信的。那些特别信的就被筛选了出来，他们开始接收第二波信息——恩明的预知锦囊。
皇上虽然不知道电信诈骗的套路，但显然也意识到这里头大有问题。
“这不就是妖言惑众么？！”皇上心里已经有了决定，等把世家料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料理的就是全国各地的道观佛寺，凡有妖言惑众者，自然一个都不会放过。
“得想办法缩减道观佛寺名下的土地……”皇上心道。
当穷苦百姓去道观佛寺向缥缈的神佛祈求一丝生机时，他们是否知道被某些道观佛寺圈走的大量田地，也是导致他们困苦的原因之一呢？不可否认有些道观佛寺确实从头到尾都在行善积德，也存在真正的修行人，但事实就是“神佛”名下土地无数。
皇上在百忙之中抽空喝了常胜汤，听了张秋生的一通家长里短。
汤不是白喝的，闲话也不是白听的。
首先皇上兴致大发地挥毫泼墨写了“常胜汤”三个字，叫苟太监过会儿亲自送去金家酒楼，日后就挂在那酒楼中。皇上很清楚自己赐下的三个字会在民间掀起多大的热潮。这不是挺好么？你们世家借神佛名义妖言惑众，我们边城军自有煌煌正气常战常胜。
其次皇上又传了口谕给皇后，叫皇后挑一个合适的嬷嬷低调给江姑娘赐下去。这个嬷嬷的作用并不是要教导江姑娘，而是日后当江姑娘的继母和生父妄图以孝道拿捏她时，江姑娘本人不好说什么，这个嬷嬷能帮她撑腰，借皇后的名义把人挡回去。
张秋生闻言大喜。
其实皇上赐嬷嬷给江姑娘帮她对抗生父，这事要是被那些文人知道了，只怕他们一个个气得要晕过去，然后洋洋洒洒骂出几千字的文章来。但皇上出身边城军，一直都有些兵痞子的作为，他觉得这些全都是小事，小事上自然要怎么畅快怎么来了。
而对张秋生来说，皇上既然都把表妹和江家分开看了，江家之后再出什么事，绝对连累不到表妹，更连累不到张家。他想要排除江家这个隐患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京城的上空越发显得风雨欲来，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过年时，詹权未能归京。
他倒是时常有信件送来，万商也会寄一些东西给他。因为詹权领的是秘密任务，所以信里基本不会提任务进度，除了说各地的送鸡铺经营得如何，就只说各地的风情如何、民俗如何，又说南泽县县令已经带着大家尝试着开辟梯田了这一类的话。
但因为万商对詹权正在做的事情心知肚明，看到这样的信，倒也能猜出詹权的进度。她在京城里，虽然没法直接帮上詹权的忙，但还是会做些什么去间接地帮他。
如今，整个南泽县都已经接受了“近亲成婚不利子嗣”的说法。
尤其是有一些性格比较果决的人，一听说近亲成婚不利子嗣，正好我家是表妹表兄成婚，你家是表姐表弟成婚，为子嗣计，不如我们两家直接换一下？在一些穷苦偏远的地方，大家对贞洁其实并没有看得那么重，别说是两家男人想要交换，就是女人都愿意换到另一家去，因为她们担心再生不出健康孩子，年老时可能会无比凄凉。
这一换，速度快的，没多久就怀孕了。
虽说怀孕要十个月，但胎儿在肚子里是不是健康的，母体其实能感知到。孕妇们都觉得这次怀孕比以前轻松多了，竟然不需要一天天地从早到晚都躺在床上保胎。
咳，其实这里头也有送鸡铺的功劳。因着送鸡铺，孕妇至少每天都能有一枚鸡蛋吃。但多数人不会想得这么细。他们一边憧憬这次能生下健康的孩子，一边对着远在天边的世家破口大骂：“都是他们的错！他们为了遮羞，不叫人知道他们生出过那么多的怪胎，竟然花样频出，还公然说近亲成婚如何如何好，把我们都害苦了哇！”
其实他们之前近亲成婚和世家有什么关系？他们或许连“世家”二字都没听说过。
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们迁怒。
人们在“迁怒”这事上总是这般没有道理。
尤其是时人重子嗣，说得现实点，在现有的生产力下，有没有孩子、有多少孩子直接关乎了他们晚年的生活。哪怕不为姓氏传承，单为自己，他们也想多多生育。所以詹权他们只需稍稍引导，大家就会自发地仇恨世家，且完全就是生死大仇了啊！
如果你们世家不为了隐瞒近亲成婚生出的怪胎故意搞出“小儿夭折不可安坟、不可立碑”的那一套，说不得我们早就彼此通过气，知道近亲成婚不好了。都怪世家！
等全新的认知以南泽县为起点向周边扩散时，詹权遇到了新的问题。
虽然养鸡铺给大家带去了实惠，虽然在詹权的威慑下，基层官员非常支持近亲成婚的家庭和离，然后安排相亲叫他们重新组建家庭，但全新的认知还是给不少家庭带去了冲击，叫他们的生活无以为继。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女性，但也有少部分男性。
总不能把这些人全都安置到送鸡铺里去吧？
恰在这个时候，万商的“支援”到了。
詹权看到那一本本字迹清楚、图形准确的《常见草药集》，顿时就知道要怎么做了。他没有通过当地的基层朝廷，而依然和送鸡铺合作，让送鸡铺在回收百姓手里鸡蛋的同时，也收药材。这样一来，那些生活无以为继的人完全能用采药养活自己。
让詹权觉得印象非常深刻的有一位叫桑娘的女人。
桑娘就是不打算再婚的了。她在之前的丈夫家里吃了太多的苦头，说起来呢丈夫还是她表哥，婆婆还是她亲姑姑，但他们一直把生不出健康孩子的罪名按她头上，不仅言语打压她，甚至还叫她干最累的活却又不给她饭吃。她好几次都想过要寻死。
现在知道生不出健康孩子和自己无关了，桑娘顺利和离却不想再嫁了。偏她娘家人不乐意接她回去。娘家人要真的疼爱她，又怎么可能坐视婆家虐待她十好几年？
桑娘茫然绝望之际，忽然被告知她们几个同样无处可去的女人可以团结起来，组建一个采药队。非要团结起来不可，一来防止被人欺；二来集体进山采药更安全。
虽说《常见草药集》已经非常浅显易懂，还有人负责讲解，但对桑娘这样的人来说，想要把书里的内容记住，还是要耗费不少心力。但桑娘从未放弃。每当记书里的内容记得头昏脑涨时，想想从前那些苦日子，就觉得脑子好似瞬间又清楚了一些。
因为知道这些事都和詹权有关，桑娘特意找到詹权，这个干瘦的瞧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好多岁的女人郑重地给詹权磕了一个头，说会日日祈福，祝詹权长命百岁。
詹权有种预感，这一幕将永远存于他的脑海中，成为他日后行事的一条准绳。
这一刻，他好似真正理解了万商的政治理念。
因为《常见草药集》中还简单描述了各类药草的作用，虽说一个毫无基础的人没法靠着这成为名医，但百姓心里若是记下了某药材咬碎了敷伤口上能止血，某药材能止牙疼，这定然能给他们的生活带去不少益处，一定程度上庇佑他们的健康。
送鸡铺会每日用大纸抄录一张书中的内容，贴铺子外墙上，由着民众围观。
至此，只要是詹权路过的送鸡铺，除了担一个破除迷信的职责之外，还担了一个“百姓家庭小药堂”的职责。正所谓勿以善小而不为，每一个小善行都是有意义的。
新年过后便又是一年恩科。
因为宋钰将会参加这次恩科，所以万商特意注意了下。不过，她大部分心思还是放在了五溪铺的试验田里。牛多已经用一年时间验证了野豆子对庄稼的积极作用。这一年开春，五溪铺的所有田地都将按照试验田里长势最好的那一块的种法去种植。
万商知道这事办得急了点。真正的科学种田不是这样的，还需要多轮试验。
但万商作为后世之人，已经知道了野豆子肥田的大致原理，在这样的基础上又有了牛多师傅的试验田，无论是从原理还是从具体的种田法来讲，这事都大有可为。
万商又为此事郑重其事地给皇后上了折子。

第113章
这封折子还是延续了万商一贯的风格——和皇后拉家常。
万商说了, 按照正经做事的流程，这个野豆子肥田法应该在我家的庄子上多试验几年，确定是真的能够肥田, 且没有什么副作用, 我再上报给皇后您。但我又想，如果我真的过两年再上报您, 到时您为了验证我有没有弄虚作假，您又得再花个至少一年的时间去试验。如此之后，我们才能把这个事情正式上报给朝廷, 再推广全国。
这个做事流程有没有问题？其实是没问题的，因为粮食是重中之重。所有涉及到粮食的问题，都需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我们不能在粮食问题上贪功冒进。
但万商话锋一转, 又说：“可我知道娘娘您是个英明的人, 哪怕我这个野豆子肥田法的效果不如预期，我提前上报给您, 您也不会责怪我。于是, 我现在就说了。我希望在接下来的一年中, 娘娘您能安排一个您信任的人常驻五溪铺，亲自见证野豆子肥田法的效果。如果效果好，那有了此人的证词, 娘娘您就不需要再验证一遍了。”
而这有什么好处？
这意味着至少能省下一年的时间, 让野豆子肥田法更早地推广全国。
别小看了一年的时间，如果这一年能多产一些粮食，那将会有多少人因此活命呢？朝廷又能多收多少赈灾粮, 叫它们填满粮仓, 等真正有需要时下发给更多灾民？
这里头全然都是公心。
而万商这个提议对皇后来说有损失吗？
没有！
非要说损失的话，只对万商本人有损失。
如果她晚一年再上报, 那时候有了更多的数据支撑，谁也不能怀疑她的功劳；可是现在就邀请皇后参与进来，如果皇后贪功的话，这份功劳就直接被皇后拿走了。
所以当皇后看到这封折子，她先看到的依然还是万商的一片赤忱。
皇后把折子递给了坐在一旁帮她处理宫务的大皇子妃，感慨道：“瞧瞧！什么叫爱民如子？这便是爱民如子！若是安信侯太夫人能当官，定然能造福更多的百姓。”
大皇子妃才嫁进皇室没多久，但因为皇后从一开始就拿出了态度，直接带着她一起处理宫务，所以宫里并没有人敢小看她。虽然也有人在暗中嘀咕，觉得大皇子妃正值新婚，当务之急是先给大皇子延续血脉，但到底没人敢把这话拿到台面上来说。
大皇子妃飞快看完，先顺着皇后的话夸了夸万商，又欣喜于竟然有这样的肥田之法，然后说：“也是母后您处事公允、气度非凡，所以太夫人才愿凡事与您相商。”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因为大皇子妃的话就沾沾自喜。
她想起了幼年趴在祖父膝头听来的那些话。
祖父说，为将者一定要军纪严明、赏罚公平，因为在战场上，士兵是拿命在往前冲，如果连这样用命换来的功劳都要给他们克扣，日后又有谁甘愿为你冲锋陷阵？
皇后是第一次当皇后，此前无甚经验，但严于律己、赏罚分明肯定是没错的。尤其是“赏”，必然要重赏到位，切记不能有所遗漏；而于“罚”一字，有时可以适当放宽。安信侯太夫人既然如此信任她，她必然不能辜负她的信任，叫功臣蒙受了委屈。
皇后收回思绪，问大皇子妃：“你觉得派谁去五溪铺合适？”
或许皇后只是随口一问，但大皇子妃却不敢掉以轻心。她跟在皇后身边，主要任务是学习。既然是学习，就有考核一说。大皇子妃总希望自己能做到叫皇后满意。
大皇子妃认真想了想：“母后您曾说，安信侯太夫人是一个非常朴实的人，这样的人向来脚踏实地，不弄虚作假。所以即便还没见到野豆子肥田法的成效，我依然觉得此事大有可为，只因这是安信侯太夫人提出来的。既如此，不如直接上报工部。”
这个想法倒是和皇后不谋而合了。工部里有专门负责粮食田产的部门。
皇后道：“要在工部寻一个嘴严且务实的、通晓农事并做事认真的人……唔，不过既然打算从工部寻人，这事免不了要叫皇上知道。怕不是皇上又要觉得可惜了。”
可惜什么？大皇子妃面露好奇。
皇后笑道：“可惜不能把安信侯太夫人请出来做官啊！”
最后这个去五溪铺的人选是皇上亲自挑的。
皇上还下了封口令，除了目前已经知道这个事情的人，不能再增加新的知情者了。皇后猜到这是在防范世家，忍不住问：“难道外头的局势已经坏到这个程度了？”
皇上道：“宝济寺的那个和尚，很是笼络了一帮信徒。和信徒是没法讲道理的。万一世家知道野豆子肥田法后偏要造谣，说这个法子怎么怎么不好，又是一摊事。”
皇后都快要气笑了：“这样实实在在的好处摆在眼前，还能怎么造谣？”
皇上如今很能摸着某些文臣的脉，也知道宝济寺里的那个和尚喜欢拿天人感应说事，便开玩笑道：“他们可以说，粮食是粮食，粮食应该长在田里；野豆子是野豆子，野豆子应该长在野外。如果把粮食和野豆子种在一起，就好比把好人和坏人关在了一起。就算好人因此强壮了又如何，这是不符合天道的，会叫老天爷降下灾祸。”
皇后：“……”
“我本来还想带着儿媳妇一起微服出宫的。”皇后叹了一口气，“我们想一起去五溪铺看看，站在田间亲自感受下新的肥田法。既然局势这般不好，那就等以后吧。”
皇上在心里先算了算詹权那边的进度，又想了想宋钰这边的进度，对皇后保证说：“等到五月稻谷移栽，你那时候再带大儿媳妇出门看看。那会儿想来是无碍了。”
皇后心里一跳。
现在已是三月里，距离五月并没有多少日子。
皇上敢说这样的话，难道……他们与世家之间的斗争真能暂告一段落了？皇后下意识捂住胸口，免得心脏从口中跳出来。好消息来得太突然，她有一种不真实感。
安信侯府。
詹木舒在万商面前抱怨：“母亲竟然去五溪铺住了几天？我也想去！早知如此，国子监放春耕假时，我就归家跟你们去庄子上了。”国子监的春耕假在前朝是没有的，乃是本朝新定。
万商却说：“你们春耕假时不是要去围观皇上的春耕礼吗？哪有时间去庄子上？”
詹木舒道：“国子监里好多读书人呢，当时只择优挑了几个特别优秀的，能近前围观大礼。倒是也问过我了……”詹木舒有些不好意思，国子监里的能人太多，他觉得若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肯定不会被夫子问及，夫子定是看在了安信侯府的面子上。
詹木舒不想提自己的小心思，就说：“若宋兄不是请了太多假，肯定会选宋兄！”
既然提到宋钰了，詹木舒又有话说。
他道：“宋兄去年还是白身一个，结果今年都能参加恩科了。国子监里的读书人提到他时，多是羡慕；却也有人说，真想看看宋大人留下来的书稿，若是他有机会看到那些书稿，说不得他也能顺顺利利地考过多门考试，然后风风光光地参加恩科。”
万商表示理解。这大约就是“只要知道学霸做了什么练习册，我跟着买了做了，我也能上清华北大”的心理。而这种心理显然会让卖练习册的商家喜笑颜开、大赚特赚。
詹木舒摇头：“要我说，宋兄能一路考上去，自然更多的还是因为宋兄本人天资聪颖。再说，他之前是白身，也不是因为考不上，只因为他当时并没有去考而已。”
万商赞同詹木舒的看法。宋钰此人不光聪明，更有过目不忘的天赋，这绝对是一般人不能比的。但为了不得罪未来想要卖练习册的商家（皇上），万商还是说：“你这样想自然对。不过等宋钰把他祖父的书整理好了，咱们也把全套买回来看看。”
詹木舒点着头：“那肯定是要买的！”
詹木舒又问：“母亲，您还记得我那位写了策论要叫庄师傅升吏为官的同窗不？”
万商自然记得。唯恐这里头藏着算计，她后来还派人去调查过。
结果查出来那也是个倒霉孩子。
他父亲活着时算是个颇富才华的人，他叔叔显然很嫉妒他父亲。等到他父亲因一些缘故死在乱世里，叔叔觉得头上一座大山被搬走了，顿时就抖起来了。结果等到他长大，他叔叔忽然发现有才华的大哥确实是死了，结果又多了一个有才华的侄子！
他叔叔暗地里对他非常不好，甚至还教唆家里人阻拦他科考。
这倒霉孩子之所以故意写那样的策论还正好被詹木舒看见，估摸着也是打着投靠安信侯府的主意。毕竟有了宋钰的宣传后，万商在贫寒书生中的名声一直非常好。
詹木舒说：“他前两天找我道歉呢，说是因为偷听到叔叔在家对您出口不逊的言论，才写了那篇文章。不过文章里的字字句句绝非违心之言，他真就是那么想的。”
万商已经猜到这番内情，大度地说：“他叔叔是他叔叔，他是他；他叔叔看不惯我，和他无甚关系。”按万商的调查，那人叔叔做了断人前途之事，叔侄分明有仇，所以这里头不太可能是他们叔侄联合起来故意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地唱了这出戏。
詹木舒想说的却还不是这些。他皱起眉头：“我同窗说，他之所以要找我道歉，是因为他这些天刚刚得知……就他那个叔叔，之前不是还在家里说您坏话吗，说推女子为吏是倒反天罡之类的，结果现在有声音推庄师傅为官，他竟然知道背后是您。”
“他叔叔表示反对？”万商问。
推庄师傅为官需要调用朝堂上的势力，这事已经是明牌了。
詹木舒说：“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他叔叔一面不屑，一面却在家里拟了好几份草稿，好似要支持庄师傅为官的这个事。”皇上还没有过因一个官员的言论杀过人，所以既然同窗的叔叔心里不屑，那他完全可以继续上书表示反对。再不济他沉默也行。
结果按照同窗的说法，他这个叔叔竟然要违心地上书表示支持。
难道有人逼迫他这么做？
万商跟着皱了眉头。
安信侯府的另一处角落里。
赵佑正开开心心地整理着草稿，负责照顾他的小厮却神色紧张、面容着急地站在一边。小厮劝道：“我觉得您之前做得很好，算算怎么利用土地去养最多的鸡，不如您继续算这些？再不济您按照太夫人说得那样，算算管道和水流什么的也不错。”
“之前真算不出来！”赵佑倒也不是知难而退的人，“我之后再去算管道和水流。”
小厮便说：“那等你把管道和水流算出来了，您再去找太夫人？”
“这怎么行？”赵佑完全听不懂话里的暗示，“算那个很费时间的。总不好那么长时间白吃白喝。正好我最近算出这个，先拿这个给太夫人看看，太夫人定然高兴。”
小厮都要抓狂了。他不觉得太夫人会高兴啊！
小厮说：“赵郎君，你确定这个算对了吗？这种真能算出来？”
“当然可以了！我不是给你解说了两遍吗？”
小厮心说，别说两遍，您就是再解说二十遍，我也听不懂啊。他照顾赵佑这么久，多少也生出了些感情，不想看到赵佑作死，继续劝：“太夫人不一定喜欢这个。”
赵佑信誓旦旦：“不可能！这是用割圆法算出来的，太夫人绝对喜欢得不行！”

第114章
小厮心情忐忑地跟在赵佑身后。
他们二人, 一个昂首阔步地往前走，一个垂头丧气地跟着，压根就不在一个画风里。小厮甚至想过要不然就由着赵佑独自去找太夫人吧, 他不掺和这一堆的事了。
但想到过去小半年中大家相处得还算可以, 小厮又觉得于心不忍。
最终还是秉着对万商的信任，觉得太夫人不会轻易惩罚下人, 小厮鼓起勇气跟着赵佑一起去了荣喜堂，想着万一赵佑闯祸了，他还能在太夫人面前为他辩解两句。
就这样, 他们二人一起走到了万商面前。
赵佑正要兴致勃勃地把那一大堆花费了心血的草稿从怀中掏出来。小厮连忙上前一步，抢走他的话头，大声地说：“太夫人！此事干系重大, 不如先屏退左右啊。”
万商记得这位小厮。此人叫林乙。
像这样不乏办事能力又有上进心的人, 万商都在心里为他们建立了员工档案。只待他们做出成绩，万商肯定会提拔他们。
出于对林乙个人能力的信任, 哪怕他和赵佑的反应截然不同, 万商也没多问, 直接就顺着林乙话里的意思，叫屋子里的丫鬟嬷嬷们都退下去了。
詹木舒指了指自己：“难道我也要离开？”
万商朝林乙看去。
林乙犹豫了一下。
他一直都很清楚三爷在太夫人面前的地位。但考虑到三爷是一个文人，哪怕小厮没正经学过文, 也知道文人们在某些事上有多执拗。出于对赵佑人身安全的考虑, 更为了不给府上招惹祸事，林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还请三爷暂离。”
希望不会因此得罪三爷。
赵郎君啊赵郎君, 我今日实在为你牺牲良多！
詹木舒倒也好说话。反正该他知道的东西, 即便现在听不着，日后也能从母亲这里知道。万商则有些好奇起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研究成果，竟然叫林乙这般慎重。
屋子里没了其他人。门窗也被大丫鬟们守好了，绝无可能被人靠近。
林乙这才让开一步，把主场还给赵佑。
赵佑其实一直不太能理解林乙的紧张，还以为林乙就只是出于保密的心理。他感激林乙的维护，但还是忍不住辩驳了一句：“其实我不介意这些成果被别人瞧去。”
林乙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赵佑又看向万商：“太夫人您瞧，按我算出来的结果，今年五月将有天狗食日。”
林乙没想到赵佑一上来就开大招，明明之前和自己说时还有些铺垫。他连忙睁开眼睛，打算替赵佑圆一圆：“太夫人您听我说，赵郎君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
林乙猛然把嘴闭上了。
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太夫人竟然一点都没有惊慌，更没有愤怒。
只见太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赵佑，追问道：“怎么算出来的？过来给我讲讲。”
赵佑给了林乙一个得意的眼神，我就说太夫人肯定会喜欢这个吧！说起来呢，这还是太夫人给他的灵感。就是太夫人送了他全套绘图工具的那一日，他夜里睡不着站院子里发呆看星星时，一想到太夫人对自己这么好，真想把星星摘了送给太夫人。
星星是没摘下来，但太阳和月亮被他算出来了。
赵佑把草稿摊开放在万商面前，开开心心地说：“其实不光是今年五月有天狗吞日，按照我的算法，四月和六月前后还有天狗吃月……啊，其实我觉得不能再说是天狗了，既然能被算明白，自然就不是天狗作祟，而是和四季变化一样乃规律使然。”
身为现代人，万商当然知道日食、月食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在林乙震惊的眼神中，她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于是林乙越发凌乱了，眼神发直，好似在怀疑人生。
赵佑叹了一口气：“可惜我本事不精，算不出具体日子。”
赵佑只是算出了一个近似值。
四月前后和六月前后有天狗食月的景观；五月前后则有天狗食日的景观。
万商示意赵佑展开讲讲他的具体算法。
说实话，万商其实并不能看懂赵佑的草稿。如果赵佑用了后世的数学符号，再多画几张例图，她应当是能看懂部分的；眼前的这个草稿完全就是天书一般的存在。
所以赵佑这边说得滔滔不绝，万商却自然而然地开小差了。
无数的讯息从她脑海中飞过，万商只觉得恍然大悟。
她好似知道世家的底牌是什么了！
赵佑确实是天才中的天才，在数学方面拥有一种超出了时代的敏锐性。但人们对天象的观察从上古时就已经开始了。万商相信当世肯定不止他一个能算出月食和日食的人才。考虑到此时的知识传播多仰赖家传，这样的人才基本被掌握在世家手中。
皇上出身边城军，除了在兵权上有着天然的优势，和底蕴深厚的世家比，他在别的很多方面都可以被称之为“家底太薄”。在早期，皇上手里大部分的文官都是由世家引荐而来的。哪怕后来有遗落在世家之外的人才因着皇上这个人主动前来投奔，但都是襄国公那样的治世之才，再或者是宋钰这样的读书人。皇上手里少有专项人才。
用万商的眼光看，现有的教育体系肯定是畸形的，读书人几乎都只重视四书五经，却忽略其他。襄国公那样的顶级人才，或许还有可能被皇上捡漏。但一个精通天象同时还在算学上极有天赋的人，他还要和世家毫无关系，这就很难被皇上遇到了。
世家手里却不乏这样的人才，这就是千年底蕴赋予他们的底气。这些人才或者干脆就忠心于世家，或者也能被世家收买，都对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天象沉默不语。
可世家已经知情了！
如果皇上这一派系的人毫无准备，确实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万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她想起在宝济寺初见恩明时，那所谓的得道高僧夸她“非常人也”。
所以，四月的月食肯定就是用来针对万商的！
在时人的认知里，月属阴，如果有月食发生，那自然就是女眷犯了错。这个女眷通常是指皇后。但是因为六月还会发生一次月食，所以世家一上来会先针对万商。
首先，万商能隐射皇后，对付她其实也是在对付皇后。甚至还能进一步对付皇上，谁叫皇上当初弃了世家女，没叫世家女成为万民之母？天象定是因此才会异常！
其次，万商推动了女吏甚至是女官的出现，阻碍了世家的计划，只有把万商打为“怪异”，那么《詹水香传》就是“怪异”，刚刚推出来的女官自然也是“怪异”，进一步就是女人抛头露面是“怪异”，再进一步就是世家的女则闺训才是符合天道规律的。
可以说，当万商被送上审判台的时候，也就是女则闺训被定为经典的时候！
所以世家绝无可能放过万商。当然，凭着万商对皇上的了解，皇上很可能会顶住压力，不真的审判万商，最多就是在众多朝臣的逼迫下，叫万商禁足于安信侯府，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叫这个事情自行淡下去。这样的做法其实并不能挑出什么毛病。
但，月食过后，很快就是日食！日食代表了君王无道。
这个时候，世家针对皇上的攻击开始了，皇上再是重权在握，都会焦头烂额一阵。定然也会有人说，就是因为皇上不处置安信侯太夫人，所以天象进一步异常了！
到这一步，谁还能护住万商？
然后紧接着又是月食，这次的月食肯定会剑指皇后。
……
万商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来，叫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难怪啊难怪！
难怪恩明会选择从天人感应的角度来宣扬佛法！难怪恩明要玩菩萨显灵的那一套！这些全都是世家的铺垫。当月食日食发生，人们备觉恐慌，恩明只要站出来说罪魁祸首是万商，自然有大把大把信众投靠恩明为他摇旗助威，叫万商死无丧身之地。
从万商到皇上，都在这个陷阱的阴影里。
当世的大多数人对月食日食究竟是什么态度，从林乙身上就能看出一二。
他们始终觉得这是灵异的、不可控的、令人恐慌的、叫人畏惧的。月食发生在夜晚，此时的人习惯早早睡觉，如果没有人刻意提醒，月食可能还不会在民间引起极大的恐慌。但日食是个非常要命的玩意儿，绝大多数人都相信日食伴随着灾难而生。
所以哪怕林乙非常清楚赵佑的天赋，但还是不敢相信他真能算出天象。
如果天象能为人所算——这个人还不是道士、天师一类的——那老天爷究竟算是什么呢？漫天的神佛又算是什么呢？往深了一想，简直就是对认知的极大的动摇。
所以宁可就这样，把天象和灾祸联系到一起，盼着消除异端后就能重归清明。
赵佑的讲解已经接近了尾声，万商其实没怎么听，她满脑子都是阴谋算计。但万商还是一脸鼓励地看着赵佑：“说得真好！可见你于算术一道，是真的天赋卓绝。”
此话一出，赵佑本人还不觉得怎么样，林乙越发呆滞。
赵佑是真心喜欢数学。但在他过去的人生，他本人和他所爱的数学遭到了身边人太多的否定，很多人觉得你连账房先生都做不好，你钻研的这些数字又有什么用？
哪怕赵佑感知不到他人言语中的情绪，但也知道自己是被看不起的。
太夫人却如此肯定他。
赵佑只觉得心潮澎湃：“太夫人，我一定会好好计算水流和管道！”
万商温和地笑了笑，脑海中回忆着有关月食和日食的知识。
她记得在某些情况下，日全食的前后确实有可能各发生一次月偏食。
这和赵佑的计算结果不谋而合，从侧面证明了他这个算法的准确性。
万商还记得，月食一般发生在望日，也就是农历十五左右。日食则通常发生在朔日，也就是农历初一左右。配合赵佑的计算，那第一次月偏食可能就发生在四月十五日。之后的日全食将发生在五月初一。然后第二次月偏食大约发生在五月十五日。
不过，万商也不是特别肯定这个。她担心自己记忆会出错。
在现代作为一个天文爱好者若是弄错了，大可以一笑了之，下次再接再厉；在古代弄错了，尤其是在这种世家早已经备好陷阱的时刻，计算出错可能会要了大命。
万商的目光越发温和了。她希望自己的记忆能帮到赵佑，提高他的计算精度。
万商便说：“我早年跟着家人一起逃灾时，路上曾经偶遇过一个乞丐。”不能直接说是高人，毕竟《詹水香传》是一部热门在播剧，戏里可没有他们遇到高人的情节。
万商说：“额，也不能说是乞丐，说不定真是一位高人呢？但之前我都当他是在吹牛。他曾对天狗食日、食月有些研究。他说，天狗食日前后很可能会伴随着……”
随着万商的讲解，赵佑的眼睛渐渐发亮。
被两人忽略的林乙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的呆滞渐渐褪去，然后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表情逐渐转为坚定，是那种三观被洗了一遍后又接受了新三观的坚定。
既然太夫人不怕天狗，他林乙作为侯府一员，得太夫人庇佑，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世上真有神仙，太夫人肯定是神仙转世。
神仙觉得日月可算，有什么问题？
日月当然可算！
赵佑从万商的话中得到了启发，忍不住盯着手中的草稿，陷入了发呆中。
万商把林乙喊道面前：“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机灵聪颖又知利害的。从现在开始，你只管待在赵郎君身边，把人照顾好，这就是你最大的功劳。关于赵郎君的计算成果，一个字都不许外泄。等到这阵子过去，府里论功行赏时，绝对不会忘记你。”
林乙明白这是要自己和赵佑一起待在一个院子里不离开。
他用力点了点头。
把赵佑和林乙安置好了，万商琢磨着该怎么把这事传到宫里去叫皇上知道。递折子肯定不行，万一消息泄露了呢。那她亲自进宫一趟？如果第一次月食的打击对象真的是她，那世家肯定正盯着她呢。好端端的，她怎么就入宫了？世家定然会多想。
要不然设法让宫里递个消息出来，比如皇后邀她一块去瞧衣料子之类的？
万商沉吟片刻，找了靠谱的下人过来，吩咐说：“去苟太监府上，就说我近些日子从库房里翻出一件前朝的古董，实在是太过珍奇了，想专门请了苟太监来品鉴。”

第115章
就算被误会成毫无风骨地去巴结大太监, 万商也无所谓了。
只要苟太监本人不误会就行。
而苟太监来得很及时。想来他也知道如果不曾遇到大事，安信侯太夫人不会用那种理由请他上门。故而万商的话才传到他耳朵里，他就停了别的事, 先找了过来。
万商早早布置了一个适合谈话的隐秘场所, 也把用来当借口的古董摆出来了。迎了苟太监进门，万商就先说是因为知道苟太监对皇上忠心不二, 故而遇此大事只能找了他来商量。苟太监立马敛容正色对天发誓，说自己对皇上的忠心绝无可能更改。
等苟太监发完重誓，万商才如此这般一说。
苟太监先是震惊, 继而很快就是恍然大悟。
和万商一样，苟太监始终对世家无比警惕。
别人赞万商一句“非常人也”，万商很可能就大大方方地应下了, 和世家有关联的人如此赞她, 她却忍不住生出很多怀疑。有时她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自己，觉得自己好似有些应激。而苟太监每日经手的消息非常多, 他比万商更警惕, 比万商更多疑。
当知道接下来的天象变化, 苟太监也如万商一般，忽然就把很多问题想通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想叫心情尽快平复下来。
“皇上叫宋钰修书, 又推着他参加恩科, 世家那么精明，不可能不知道皇上打着什么主意——根本就是想晃动世家的根基！世家虽也在各处表露了不满，但竟然没疯狂反扑……原以为他们是为二皇子着想, 又或者在酝酿别的阴谋, 现在想来他们该是等着天象异变时再行其事？”苟太监在心里暗想，只觉得棋盘上缺的那一子填上了。
皇上打算把宋舟大人注解版的四书五经推广成朝廷默认的经典。这对世家的声望将是很大的打击。而世家看似在阻拦此事, 苟太监总觉得他们没有竭尽全力。这并非是苟太监的错觉，世家巴不得皇上早早把经典推出来，因为只有这样，等到天狗食日时，他们可以站出来说此番天象异常很大可能就是因为皇上妄图篡改经典造成的。
考虑到世人对天狗食日的恐慌，新注解必然会直接夭折！
而且说不得经此一事，之后的许多许多年里都不会再有人敢重修经典了！
苟太监恨得咬牙切齿，转身看向万商：“敢问是哪位高人算出了这样的天象？”
万商道：“并非是什么高人……额，确切地说并非是世人想象中的那种高人。他在算学一道上极具天赋。在他看来，天狗吞日月就如四季变化一样，是存在某种规律的。我们只要找到了这种规律，再按照规律去推算，自然就知道天象如何变化了。”
“和灾祸无关？”苟太监问。
“和灾祸无关。”万商斩钉截铁地说，“上古时，人们视洪水为不可战胜的天灾，但是大禹成功治了水。可见，即便是真正的灾祸，也有人定胜天四个字能压过它。”
更何况日食、月食真就和灾祸无关。
沉默许久后，苟太监好似接受了万商的观点，却问：“若这种规律不是一般人能算出来的，那岂不是难以验证？”时间上太急了些，现在已经是三月里，怕不是还没找到一个和世家无关又能计算天象的人去验证太夫人给出的三次预测，四月就来了。
而此事干系重大，不得验证难免会束手束脚，没法酣畅淋漓地去反算计世家。
万商其实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听到苟太监如此说，万商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道：“我总觉得江侍郎或许知道些什么。他与我本是儿女亲家……世家即便想在礼部收买人，也不会收买他。”
世家视天象变化为一张绝杀牌。
手握这样的牌，自然不舍得承担一丝丝的泄露风险。江侍郎再怎么向往世家，世家看他依然是安信侯府的姻亲。所以万商敢断定世家从来没有尝试过收买江侍郎。
苟太监因为陪在皇上身边从张秋生口中听到过八卦，后来又调查了一番，已经知道其中内情，点着头说：“确实！他如果已经顺利背靠世家，想退亲时大可直接找上您，只推说女儿八字有误之类的，这门亲事自然就退了，根本用不着挑唆继室。”
“挑唆继室不是什么好招，因为事闹大了，难免会有人嘲讽他治家不严、叫他颜面扫地。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挑唆了。可见他知道我们侯府马上会倒大霉，且一旦我们牵连到他，将会是比治家不严更能叫他颜面扫地……我怀疑他知道天象变化。”
苟太监眼睛一亮：“但世家并不知道他知道天象变化。”
如果世家知道，肯定早就处理此人了。
要么彻底笼络住他，给他直接退婚的勇气，或者不退婚但只要世家保证之后会为他开脱，他就不会走那招挑唆继室的臭棋；要么直接弄死他，叫他再也无法开口。
万商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她只有五成把握认为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苟太监想来也知道，江侍郎知不知情的概率都是五五开的。但既然他们手里暂时没有别的线索，那别说是五五开，就是只有一两成的把握怀疑江侍郎可能知道真相，苟太监也会毫不犹豫地拿他开刀。
万商知道自己这一点头，江侍郎就算是彻底落入苟太监的手里了。
假如事后证明万商推测出错，江侍郎也别想全须全尾地从苟太监手里活下来。
“但我没必要觉得内疚。”万商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显然早就已经知道了某些内情，但还是眼睁睁看着我们安信侯府送死。那现在我自然也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再说，她和江大人的政见大不相同。他们早就已经是互为政敌的存在了。
苟太监给了万商一个保证：“江姑娘是江姑娘，自幼养在张家，便是改姓了张，也挑不出错来。”江家的事不会牵连到江姑娘，江姑娘也不会知道自己生父怎么了。
万商笑了笑，郑重谢过了苟太监的特殊照顾。
说起来，苟太监似乎一直对安信侯府照顾有加。是因为和先侯爷有旧？好似也不是。是因为皇上格外看重安信侯府？好似也不是。既然苟太监不说，万商就不问。
苟太监想了想，又说：“三月春光好，皇后怕是要时不时寻众外命妇进宫说话。”
也就是说，天象这事无论查出什么结果，之后皇后都会以见外命妇的名义，叫万商混在一堆外命妇中入宫说话，到时肯定会和她对一对消息，不会把她撇到一边。
对万商来说，这自然再好不过了。
世家第一个想要算计的人就是她，她是当事人。
宫里不剥夺她的知情权，她能放心不少。
苟太监又和万商对了不少细节。比如关键人物赵佑如今是否有人看顾，之后他还会再安排人手过来。再比如礼部现在那些奇奇怪怪的好似被人逼着说违心话的人。
等细节处再没有遗漏的，苟太监就拎着万商找出来的古董大摇大摆地走了。
到了他每日入宫的时间，他照常入了宫。
皇上正在批复折子。其中有一封就是提议叫庄师傅为官的，末品小官本来不会惊动皇上，但因为庄师傅是女人，此前从未有过女官，所以正儿八经递了折子上来。
皇上知道民间的送鸡铺如何欣欣向荣，给新朝招揽了不少民心。
看到这样的折子，他心里高兴。为这样一件大好事，朝中大臣吵了十来天，好不容易吵出结果，现在终于是愿意封女官的人更多了，反对的声音逐渐被压了下去。
“这样才像样子嘛！”皇上打算批了这个折子。
苟太监连忙阻拦：“皇上，不如再等等、再看看。”
“哦？”皇上太了解苟太监了，一见他这样，就知道肯定又出了什么事。
待苟太监如此这般地一说，皇上直接震怒。
世家用心险恶！
自新朝开国以来，皇权之所以稳稳地压制着世家，主要就是靠着兵权，也和武勋的忠心耿耿有关。但日食一出，前有得道高僧宣扬天人感应，后有世家步步紧逼，只怕某一些武勋心里真得生出几分怀疑，难不成确实是皇上的一些举动触怒了老天？
可见当皇上试图重新定义经典去掘世家根基，世家也试图借用天象的异常来笼络武勋掘皇上的根基。大家做的事情本质是一样的。但皇上是一种霸道的生物，宁可我负世家，哪能叫世家负我？知道世家竟然犹不死心地试图触碰兵权，皇上想杀人。
折子就先不批复了。
不是皇上惧了，怕了世家在四五月里拿天象说事；更不是皇上从此否了女人为官这件事。皇上只是想要看看，如果他迟迟不批复这折子，女人为官一直实现不了，他一直不踩世家的陷阱，世家接下来会推出多少人，叫他们为“女子为官”摇旗呐喊？
“正好朕一直都是个没有正式受过经典传承的武夫，不似他们出口成章，每说一句话都能引经据典。”皇上冷笑着，“朕真的很想看看，他们口中究竟还能说出多少好话来！”
万商很快知道了这个事。因为詹木舒那个叔叔当了礼部小官的国子监同窗，根据他的说法，他叔叔写了一篇支持女子为官的文章还不够，竟然要接着写第二篇了。
“这一招就叫草船借箭吧？”万商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我们武勋大多学问不深，不知道要怎么从上古说起，从经典中找证据，使“女子为官”成为“正礼”，所以需你们世家暗中调控，指使人把“女子为官”正式定下来。
世家以为他们射出了致命之箭。
但其实呢？皇上正用这种方式叫女子为官一事变得更为正统。
箭？
很好用哦，但现在是我们的了。
又两天，万商知道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说江大人的那位继室为了坑害原配之女，竟然暗中使人寻摸疫病之人的贴身衣物，结果老天有眼，没等她施展阴谋，竟然就叫她自己得了疫病，甚至还把江家的其他人给传染了。太医上门诊治时，发现是疫病，迅速上报。现在整个江家都被封了。
朝廷很人性化，没叫江家人自生自灭，安排了太医给他们治着。
什么时候治好，什么时候再解除封锁。
但究竟什么时候能治好？万商叹了口气，这事应当是苟太监说了算。

第116章
阿土是江家的一个粗使下人。
江家出现疫病后, 府里的人被分作了三堆。主子们被关在一个院子里。贴身伺候主子的下人们被关在另一个院子里。最后剩下阿土这些粗使下人，他们被关在了一起。阿土起先非常恐慌，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朝廷封了江家就是要叫他们自生自灭。
但他慢慢发现, 朝廷的官兵只是拦着不让他们出院子而已，除此以外并不苛待他们。一日两顿都会准时送过来, 早上是熬得浓稠的糙米粥配上大馒头；傍晚是一碗热乎乎的糙米饭配上两大勺炖菜，炖菜里竟然还有肉！阿土有天幸运地吃到了三块肥肉。
因为吃得好，阿土私心里觉得这样的日子竟然相当不错。
什么活都不用干, 又不会被管事呵斥，结果吃得比平日里还要好一点。要知道他这样的粗使下人，吃饭的时间是和主子们错开的, 平日里都只有残羹冷炙可以吃。
直到第五天, 阿土发热了。
他快吓死了，觉得自己肯定是倒霉催地被传上疫病了。疫病这玩意儿, 十个人一起传上起码要死九个。阿土躺在大通铺上, 和他同住的粗使下人谁也不敢靠近他。
外头守着的官兵得知有人发病了就去通知了太医。
太医假模假样地做了防范, 用一块厚实的三角布巾挡住了口鼻，然后提着药箱慢悠悠地来了。他皱着眉头给阿土把了脉，淡定地说：“不过是伤风轻症而已, 老夫给你开三副药, 熬了喝下去，再裹着被子发发汗，益气解表, 不出两天就能好转。”
阿土傻乎乎地看着太医。
太医懒得和他多话。
要不是现在情况特殊, 像阿土这样的下人，八辈子都请不来太医给他看病。
太医又提着药箱慢悠悠地走了。
再两天, 阿土果然痊愈了。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觉得他福大命大。有人说：“就说阿土怎么可能会传上疫病？咱这样粗使下人，轻易都不能靠近主子的院子！”
又有人说：“谢天谢地！咱们碰上了一个好皇帝啊！”
都觉得阿土能捡回一条命，是因为皇恩浩荡，朝廷竟然给他们这些卑贱之人都安排了太医。
阿土也觉得皇帝好。他现在对江家的主子厌恶极了，都已经是主子了，不说像安信侯府的太夫人那样能给百姓送鸡，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要作孽！遭天谴了吧！
阿土甚至恶毒地想，既然是主子自作孽，盼着他们能死掉几个，这样才好呢。
和粗使下人这边逐渐轻松起来的氛围相反，关押主子的那个院子里，气氛始终低迷。江侍郎的继室一直没好起来，整日昏昏沉沉的，只能躺在床上。小妾一边担心自己生的庶长子，一边日日咒骂夫人，觉得夫人把全家害惨了，结果没两天也病了。
太医每日淡定地来给病人看诊。
治病这事不算难，尤其是这种乍暖还寒时最易得的风寒，治起来真的不难，但要把人治到一个“既不会好起来又不会坏下去”的整日昏沉的程度，就很考验技术了。
身为太医，想要长命百岁除了清淡饮食、修身养性，更重要的是别长多余的好奇心。
什么都别多问。什么都别多说。
皇上怎么吩咐，他就怎么治病。
江家的一家之主江侍郎不归太医治疗，太医就权当府里压根没有这个人。
那江侍郎现在在哪里呢？
自然是在苟太监手里。
无论江侍郎能不能招供出一点什么来，他都将会在这次“疫病”中不治身亡。这样看来好似江侍郎说不说的、说了什么，没有任何什么区别。其实不然。如果江侍郎能说出一些有用的讯息，那么他小妾给他生的庶长子、继室生的女儿和幼子就都能活。
若不然，苟太监不介意叫江家所有主子都死于这场疫病。
所以江侍郎最终还是招了。他确实是在机缘巧合下知道了天象有异，且世家打算利用天象做些什么。但他不知道天象具体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变化。他也不敢多问。
苟太监好似并不满意。
他指了指桌上一个油皮纸包袱，声音尖细得如同从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这里头包着真正的疫病之人穿过的贴身衣物，江大人不想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吧？”在江大人所有的儿儿女女里面，他最看重的应该是被他悉心培养了好几年的庶长子。
江侍郎目眦欲裂。
到这一刻，他才有些后悔。当他猜到世家打算利用天象做些什么时，他为何不在那时就上报皇上？如果他当时上报了，那他必然会被皇上看重。哦，因为皇上当时一心要任命一个目不识丁女人为田吏，虽然只是吏不是官，但他依然觉得这是对他们这些当官之人的一种侮辱。他暗自想过如果皇上退位成太上皇，由二皇子继承皇位，那么世家必然会大兴，而礼部借由向天下普及世家之礼的机会，也将立下功劳无数。
他想青史留名！
他必会青史留名！
错了错了，都错了啊！
他不应该如此狼狈地被关在这里，受一个阉人的威胁。
万商在江家被封锁的第五天接到了入宫邀请。此前，皇后已经陆陆续续请过几位外命妇入宫，主要是为了聊聊天、交流下感情。这天轮到万商，谁也没怀疑什么。
万商入宫时，那几位由苟太监派来的和赵佑进行学术交流的人，正在和圆周率死磕。
没办法，赵佑找到日食、月食规律的关键就在于圆周率。他先用圆周率估算了月亮的大小并计算出月亮距离地球的距离，在这两个数据的基础之上，他才又进一步算出日食、月食这样的天文现象。想要弄明白他的计算原理，必须非常擅长割圆法。
万商心说，这大约就和我看不懂韦神上课时在黑板上留下的板书一样。哦，不光是她，好像就连韦神的学生，已经比普通人优秀很多了，也不一定能全部看懂。
这些人看赵佑的草稿都觉得并不简单。盼着他们的死磕能有些效率吧！
在此之前，万商还是更期待能从江侍郎口中问出点什么。
等到了皇后宫中，正赶上苟太监被皇上打发来给皇后送东西，于是苟太监也顺势留在了皇后宫中。都以为苟太监是捎带着陪客，其实主要就是苟太监在招待万商。
皇后反倒是没有多话。
按照苟太监的说法，江侍郎之所以知道天象有异，确实是源于巧合。他不过是撞见世家之人约见礼部的一位官员，而那官员恰好专注于钻研“天人感应”一说。随后几日，江侍郎见这位同僚颇有些春风得意的样子，试探得知世家为他才华倾倒，竟然要免费为他扬名，包括但不局限于刻印他的著作，将著作放在济民书院中充当教材。
“……之后又有一些细节佐证了他的猜测，他便敢肯定世家确实打算利用天象。可惜他压根就不知道天象会具体在哪一月哪一日出现变化。”苟太监好似有些不满。
礼部里说不得藏着几个知道更多内情的官员。
但如果苟太监继续从礼部抓人，那很可能会打草惊蛇，惊动了世家。
万商皱着眉头听完，竟也没觉得有多失望。江侍郎要是真能把世家的阴谋洞悉得一清二楚，他又怎么可能会输给万商？万商道：“知道世家确确实实要利用天象，这就已经很不错了。之前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现在换了我们在暗，他们在明。”
这不是解数学题，非要一个步骤清晰的解题过程不可。
知道世家在谋划什么，配合赵佑的计算结果，他们已经领先了世家一大步。
万商又说：“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世家先弄了菩萨显灵，又玩了天人感应的那一套，我也想弄个神仙托梦。就说神仙托梦给我，赐我一种新的印书之法？”
皇后和苟太监听闻此言，都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好奇。
皇后一直觉得万商此人促狭，遇到突发事情时总能想出一些不太正经但偏偏非常好用的办法。她喜欢万商的这份急智，并觉得这正是万商拥有大智慧的一种体现。
苟太监就更不用说了，并不怀疑万商的本事。若不然他何必还要和万商通气？他只管把赵佑带走，然后叫万商这个妇人老老实实地待在内院里等最终结果就是了。
万商笑着说：“其实这种新的印书法，从去年开始，我就已经叫庄子上的工匠们秘密钻研了。它的原理说白了非常简单，我只要一说，你们立马恍然大悟。但简单之中却有妙用，只要舍得物力、人力，一天之内就能把一本全新的书给你们印出来。”
从资源利用率来说，碍于此时的技术水平，活字印刷术肯定比不过雕版印刷。泥雕的活字容易磨损，金属的活字又造价高昂，还需要培训一批识字的排版员。但如果舍得堆资源，把活字印刷术当成是一种特殊时期的特殊手段，那它显然又很有用。
皇后难得说了句玩笑话：“一天之内就能印出一部新书？难道新书的雕版能凭空变出来吗？要是这样，那确实是神仙手段了。我瞧着这比那菩萨显灵更为灵异呢！”
万商笑着把活字印刷的原理讲解了一番。
皇后恍然大悟，对着万商佩服不已：“正如你说得那样，其中原理一旦说透了，确实是不难啊。可从古至今偏偏就从未有人想到过这个办法！可见世人皆不如你。”
听得皇后如此夸万商，苟太监也在一旁止不住地点头。
万商摇头，装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我不过是一乡野妇人，这样的法子哪里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乃是天上一位名叫毕昇的仙人，他托梦于我，在梦中指点了我此法，并叫我发誓不许用此法作恶，只许用此法造福万千读书人，乃至造福天下人。”
她的语气太真了，恍惚之间，皇后差点以为这位毕昇仙人是真实存在了。
不过皇后迅速反应了过来，大笑：“我常和身边人说，安信侯府的太夫人是个促狭鬼。这话真真是没有冤枉你。不过，毕昇二字作何解？为何神仙要叫这个名号？”
万商道：“我若是说些人尽皆知的神仙名头，偏我平日里又不拜他们，若世家质疑我胡造了仙缘，叫一个虔诚信徒站出来和我辩法，我肯定就露馅了。不如我自己说一个神仙的名字，他们若表示没听过这个法名，我只说他们孤陋寡闻。他们若跟我辩法，那他们既然之前连这个神仙都没听过，辩法又如何辩得过我这个被托了梦的？”
皇后闻言觉得十分有道理，忍不住冲着万商比了大拇指。
而苟太监还在想着活字印刷术的妙用。
一个呢，你世家有菩萨显灵，我武勋便有神仙托梦。只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活字印刷术没被人破解，那世人都会疑惑安信侯太夫人究竟是怎么在一天之内印出那些书的，他们会怀疑太夫人是否真的有了仙缘。这样一来，当天象出现变化，恐慌的情绪蔓延开来，自会有人想要听听太夫人如何说，而不是一味听宝济寺的和尚怎么说。
第二，想要用好活字印刷术虽然会耗费不少物力、人力，但它有一个极大的优点——能即时引导舆论。如果世家拥有这项技术，不需要提前那么多时间去刻印那些天人感应的学术著作，那江侍郎未必能注意到世家的秘密，就不会被万商瞧出端倪。
拥有这项技术，甚至都不需要获知天象变化的确切的日子了。因为别管世家是如何算计的，他们操控舆论总需要时间。试想一下，如果在天狗食月的第二日清晨，世家刚开始行动，有关世家触怒天道的几千上万份檄文就先洋洋洒洒地散了出去……
哈，世家该如何应对？
苟太监轻笑了一声。

第117章
哪怕皇后和苟太监完全不曾怀疑过万商, 但万商还是第一时间表明了心意。
她道：“当然，我说的神仙托梦，这就只是一个权宜之计。等到这场风波过去, 我愿意把活字印刷术公之于众。到时候百姓自然就知道其实我这个人并没有仙缘。”
她只想平安富贵过一生, 没打算改朝换代，何必把自己弄成“祥瑞”？
马上要三月中了, 如果顺利的话，万商只需要装模作样三个月就可以。到时候不管民间舆论怎么样，会不会依然把“毕昇”当成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神仙来拜；但在权贵之中, 万商肯定要撇清自己和“仙缘”的关系，省的日后自己在这个事情上栽跟头。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赵佑的计算结果只有一个大致范围, 只能精确到月, 无法精确到月食和日食发生的具体日子，而万商靠着现代的记忆虽然能提供具体的日子, 偏偏这份记忆没有告诉她这样得出的日子会不会存在两三日的误差, 万商暂时还不会把“活字印刷术”拿出来。不过真拿出来以后, 万商又觉得其实现在这个时机也不错。
“现在就好比世家在天象研究一事上，对皇上进行了严密的技术封锁。我们能有一个赵佑帮助我们解除技术壁垒，并且差一点就实现弯道超车, 这已经很不错了。”万商在心里对自己说, “人应当知足。至少我没有在月食发生之后才发现自己死到临头。”
万商算算了自己这边的“队友”，从皇上到皇后再到苟太监，现有的这些知情人士中没有一个猪队友。世家却还不知道猎人猎物的位置已经互换, 所以他们胜算很大。
从宫里回来后, 万商只在思玉面前露过口风，没叫府里的其他人知道。为了营造出一种“我心里真的没有装着大事”的轻松感——如果世家正想方设法地监视万商, 那么这份轻松肯定能迷了他们的眼——万商甚至举办了第一届安信侯府踢毽子大赛。
因为知道有些下人们并不敢赢过主子去，所以比赛干脆分作两个赛道。
木蕾实在是不擅长这项运动，万商也不为难她，叫她担任了“总裁判长”一职。反正踢毽子的比赛规则非常简单，专业性不强，只要有眼睛、会数数，就能做好裁判。
这事传到宫里去后，皇后竟然有些羡慕。
皇上见她兴致不高，还以为她为着天象变化而忧心，等皇后说起安信侯府的踢毽子大赛，皇上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了少女时期的皇后在边城野外纵马打猎的样子。
皇上笑道：“等到这一摊子事情忙过了，不如带宫内女眷和众外命妇去围场跑跑马、打打猎，到时候也弄个彩头。不拘于是谁，朕的皇后亲自下场都行，看谁能打到最多的猎物。不过，若是皇后果然亲自下场了，这份彩头怕是别人都拿不走了吧！”
皇后心道，为叫世家的女则闺训被世人当成糟粕弃了，我还真得办这么一场。
三月下旬，皇上终于批复了折子。圣旨一下，发明人工孵蛋法的庄三妞成为了新朝的第一位女官。虽然职位很低，暂时只有从八品，但却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官职。
庄三妞继续在工部任职，干的活和以前差不多，仍是培训人工孵蛋的人才。
为了能让她顺利当官，众多文臣在朝堂上轮番开启舌战，“喷”得所有人都觉得选拔女官好像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谁要是反对女官，谁就藏了祸国殃民的坏心。这就使得庄三妞当官后，竟然没一个人跑来找茬，哪怕她立刻提拔了一位女性作为副手，叫这位副手当了田吏，也没有任何人反对。她才打申请，工部就立刻给通过了。
三月底，当追捧恩明和尚的信众越来越多，京城内忽然有一则八卦流传甚广。
这八卦乍一听无甚意思，只是宁远伯的小公子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宁远伯夫人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兵部王侍郎的次女，两家本就是亲戚，又恰巧是门当户对，都觉得这门亲事肯定能做成，结果最后硬是没成。但没成也不算什么，毕竟议亲就在于一个“议”字，有议成的，自然就有议不成的。只是当细节传出来，忽然就有意思了。
没成的原因竟然是王家不同意这门婚事。
要知道宁远伯的亲妹妹在多年前嫁给了这位王侍郎，议亲的这位次女正是她所生。按说把自己生的女儿嫁回娘家，尤其是娘家现在的发展比婆家更好、门楣更高，这是每一个母亲都乐见其成的。有了娘家人的看顾，女儿后半辈子定然会喜乐无忧。
而且宁远伯夫人为人极好。她也是百花会的成员之一，和姜小霜关系密切，性情舒朗大气。她一共生有三个儿子，前头两个都已经娶妻，从没听说她为难儿媳妇。甚至宁远伯夫人还对外隐晦地提过，只要儿子膝下有了子嗣，府里不支持儿子纳妾。
只冲着不纳妾这一点，多少疼爱女儿的人家都想把女儿嫁去宁远伯府。
结果王家明明都已经把好女婿捞到自家碗里了，他们竟然舍得拒绝这门亲事！便有人猜测，不会是宁远伯的小公子有什么地方不妥吧，王家与他们有亲，定然是知道了点什么，所以才舍不得把女儿嫁过去。若不是身有隐疾，真的没其他的解释了。
一时间，大家看向宁远伯小公子的眼光都有些不对。
由着流言这么传下去，小公子的名声只怕是彻底坏了。
王侍郎赶紧站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解释说：“亲事没成的原因主要在我。大家都知道我是南方人，是乱世里遭遇灾祸了才不得不举家往北方逃，一路上家人族人死得死、散得散，我若不是后来得幸遇到皇上，怕不是也已经横尸荒野、无从活命。”
大家嘴上跟着喊皇恩浩荡，心里却在骂：我们只想听八卦，你扯这些做什么！
王侍郎没继续卖关子，又说：“我们南方有很多习俗和你们北方、西北方都不一样。在我家乡的那一小片地方，我们信奉血缘太近不宜成亲，若不然于子嗣有碍。”
“荒谬！”大家只觉得王侍郎是在胡说八道。
王侍郎却一脸认真：“你们别不信，我老家是真有这样的说法。唉，偏宁远伯夫妻都是厚道人，竟然管束儿子们不叫他们轻易纳妾。我原本想过既然除我家乡之外，别处都没有这样的说法，实在不行给我女儿多陪嫁几个好生养的丫鬟，日后我女儿是正妻，无论谁生的孩子都会喊她一声母亲。”但是宁远伯府的家风是不轻易纳妾啊！
王侍郎思来想去不能坑害了亲戚，于是只能忍痛拒绝了这门亲事。
因为王侍郎脸上那种“忍痛”的表情实在太过真实，大家便觉得可能他的家乡确实有那样的说法。不免有人为他感到可惜，叹着气说：“你真是死脑筋！小地方难免有些荒谬之言，你怎么还郑重其事地放在心上？自古以来，在嫁娶一事上，世人都觉得姑表亲才是亲上亲，那么多人家结过姑表亲、姨表亲，从没听说谁家因此绝嗣的。”
王侍郎却说：“所谓的绝嗣并不是说完全生不出孩子。而是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多是体弱多病的，极其容易夭折。虽然也能生出健康的，但谁也不能去赌这个，是吧？再有，有些人结了姑表亲后还会纳妾，妾和主家无甚血缘关系，自然不会绝嗣了。”
大家摇头叹息，都觉得王侍郎冥顽不灵。
王侍郎这番话刚传出去时，很多人都是当笑话听的。但渐渐地就有人笑不出来了。因为近亲结婚不利子嗣本就是事实，是经过现代基因学验证的。之前大家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时，从没想过近亲成婚有害；可一旦注意到了，就发现这好像是真的啊！
一种茫然而诡异的气氛笼罩着京城。
有人在私底下查探，王侍郎说自己是南方人，究竟有多“南”，他们想派人去王侍郎的家乡打探，莫非南方真的存在这种说法？春上河水通畅，使船去一趟南方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有人则开始疯狂造谣，说要么是王侍郎的女儿有病生不出孩子，要么就是宁远伯的公子有病生不出孩子，这两家人试图用胡说八道来掩盖他们孩子的不妥。
可惜谣言刚起就被压下去了。
因为宫里下了圣旨，赐婚宁远伯小公子和皇后生的大公主。好，这足以证明宁远伯小公子的身体绝对没问题，品性也过关，否则大公主金枝玉叶怎么可能会下嫁？
随后不久，定南伯夫人郑重其事地请了媒人，开开心心地去王侍郎家提亲了，是为自己生的小儿子求娶王侍郎的次女——就是被造谣有病生不出孩子的那个女孩。
之前万商是怎么强势护未来儿媳妇的，现在姜小霜学了个全套。
哈哈，她可太喜欢王姑娘了。
要知道其实她早就为小儿子相看了王姑娘，只是为了姑娘们的名声考虑，男方这边在亲事没有彻底定下来之前不会把事情宣扬得人尽皆知，所以风声没有传出去。
所谓宁远伯府打算和王家定亲，其实并没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宫里给了暗示，于是大家演了这么一场。王侍郎的家乡确实在南方的偏远山里，但他家乡从来就没有过那样的说法。但皇上暗示说可以有，王侍郎自来是皇上嫡系，立马表示古已有之。
姜小霜本来就喜欢王姑娘，现在演了这么一场戏，他们定南伯府算是为宫里做了事，多少捞了一些功劳。所以在她看来，王姑娘简直就是命中带福啊。哪怕这场戏后，王姑娘名声有损，但这又不是王姑娘的错。皇后知道王姑娘受委屈了，日后能不补偿她吗？说句现实的，补偿了王姑娘，那娶了王姑娘的定南伯府不也跟着受益吗？
总之这两门亲事一做，说宁远伯小公子和王姑娘不好的话就传不来了。
所以，真相果然就是近亲成婚不利子嗣？
一时间，不少人都在隐晦地打量世家。要说姑表亲、姨表亲做得最多的，非世家莫属了吧？那世家怎么还没有绝嗣，不仅没有绝嗣，反倒是繁衍出了这么多人口？
世家如同被踩了痛脚。
他们自家人知自家事，其实他们生出怪胎的几率确实非常非常高，只是都被掩盖住了。而他们之所以人口繁衍众多，当然是因为他们纳妾啊，不止由正妻来生养。
唯恐叫人知道他们生出过许多怪胎，他们自然要把王侍郎的言论彻底打压下去。
宁远伯尚了公主，暂时不好对付；王侍郎不过是和定南伯府做亲，而定南伯府其实早就开始在走下坡路了。世家就把目光对准王侍郎，一时间参王侍郎的折子非常多，有几封看上去好像真是那么回事。折子多了，皇上似乎也对王侍郎生出了怀疑。
而官员其实非常擅长琢磨皇上的态度。
皇上略有迟疑，世家安排的人就像是非洲草原上的鬣狗一样朝王侍郎扑去。
王侍郎逐渐难以应对。
四月初，世家大获全胜，王侍郎被勒令放下职务、回家反省。至此，至少在权贵中间，无人敢提“近亲成婚不利子嗣”这话了。但世家根本管不住民间悄悄传这话。
与此同时，又有一则新的流言在京城里传开。
据说安信侯府的太夫人被神仙托梦啦！

第118章
考虑到万商不想真把自己弄成一个祥瑞, 所以关于她被神仙托梦这件事是通过小道消息传起来的。明面上，安信侯府的主子从未对外说过任何与神仙有关的字眼。
最起先是几个安信侯府的下人，他们闲暇时与自家的亲戚嘀嘀咕咕, 一脸神秘而骄傲地说太夫人有仙缘。虽然太夫人从不对外说这个话, 但他们这些在近旁伺候的早看出来了。然后这些下人的亲戚们又忍不住往外说，更有皇上的密探在暗中引导。
万商此人, 和别的权贵很不一样。
寻常百姓从来都不关心京城里有多少个公多少个侯；他们也不知道贵人们府邸都建在何处，门都朝着哪个方向开。但他们知道安信侯府！知道府里有一位太夫人。
他们会说如果我们受了冤屈，太夫人是能为我们做主的；他们会关心有没有和太夫人的大姑姐的丈夫有关的讯息从远方传来；他们会想着日后咱家里生了女娃娃, 也给她起名叫水香吧，这名字多好听啊！他们甚至还知道詹木宝，知道太夫人有个顶顶老实的亲儿子, 就是这个老实儿子现在当侯爷啦, 他小时候还在姑姑怀里尿过呢！
万商拥有不可思议的广大的群众基础。
便是最最最底层的百姓，每天一睁开眼就不得不为一日两餐忙碌, 他们累了休息时, 也会忍不住唠两句：“太夫人真好啊, 竟然舍得给咱们这样的穷苦人送鸡崽。”
其实送鸡铺虽然在各地落地生花，但暂时还没有开到京城周边来。因为京城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富裕的。京城附近的百姓都还没享受到送鸡铺带来的好处。但是这一点都不耽误他们心生感恩，只要想起万商, 总忍不住在心里念一句太夫人长命百岁。
所以, 皇上的密探们觉得这次的差事分外简单。
他们几乎没怎么花力气引导，百姓就自发一传二、二传三、三传百地将流言传开了。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整个京城的百姓好似都知道了安信侯太夫人遇见了神仙。
每一个听到流言的百姓都对此深信不疑。
“一夜之间就能印出一本新书？果然是神仙显灵才能做到吧！”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我说太夫人定然是菩萨转世, 才有这样的菩萨心肠, 果然被我说着了吧？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巧嘴儿轻易不夸人, 最喜欢夸的就是太夫人。”
“可拉倒吧！太夫人是被神仙托了梦，关菩萨什么事？”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神仙菩萨本来就是一家……”
“行啦行啦，都听我说！你们以为这是太夫人第一次被神仙托梦？错啦！我有个远房表妹，她婆家的隔壁邻居的姐姐嫁人后生的女儿如今就在太夫人跟前伺候……我那表妹亲耳听隔壁邻居说的，太夫人早前就被托梦了，能叫庄稼从石头里长出来！”
“什么？石头里长庄稼？”
……
既然石头里都能长庄稼，那一夜之间印出一本新书，好似一点都不稀奇了呢。
皇上的密探们倒也不是一点活都没干。等到百姓轻易接受了太夫人被神仙托梦的事实，他们负责把这则流言自下而上地传到更多人那里去，搅动整个京城的风云。
很快，金家酒楼中就有读书人为此事辩论起来。
一夜之间印出一本新书？
这绝对不可能。
有一位家里就开着书铺的读书人用十分严谨的态度分析了为什么不可能。哪怕一本书只按照八千字来计算——这约莫是《论语》字数的一半——他们家里手艺最娴熟、最精湛的师傅们在全程没有出错的情况下，都不可能一夜之间完成新书的雕版。
除了这个之外，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叫一本书没法在一夜之间完成刻印。
该读书人说：“当然，若所谓的印出一本新书，是叫一群识字的人你抄一页我抄一页，最后合起来缝制成书本的样子，那只用一夜确实能做到；再或者这本书只有少少几个字，比如十个字不到……如果这样也能被称之为书，那一夜印书也非难事。”
同桌的不少读书人都在点头。
却也有那种读书人，对万商十分有好感，提出新的假设：“太夫人从不贪功，据说因此引来了不少工匠投奔。就不许工匠有了新的技术，叫一夜印书变成了现实？”
那位家里开着书铺的就问：“再是有新的技术，印书总还是需要雕版的吧？我家的雕版师傅们真的全都是老手了，他们完成一个雕版，哪怕是最简单的不带图的，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若是复杂的雕版，耗上一个师傅十几年的功夫都有可能。你们谁见过世家司马珍藏的《山河记》？那书的封面，只一个封面，雕版刻了十万多刀！”
又有人替这位开了书铺的说话：“从我的家乡到京城，如果步行来京说不得需要三年的时间；乘坐马车可能需要五个月；顺风乘船就只需要一个月。但我再怎么更换来京城的方式，都不可能昨日人在家乡、今日就在京城。印书也是一样，即便技术方面有了极大的突破，叫印书变得容易了，但也不会离谱到一夜之间能印好一本书。”
万商坐在包间里，听着楼下的读书人高谈论阔。
她心说，少年你太单纯啦，等高铁飞机被发明出来，一夜进京不是梦！
当读书人默认一夜印书不可能发生后，他们又开始讨论安信侯府放出这则流言的用意。大多数人都觉得侯府应当只是被喜欢说大话的下人坑了，偏百姓愚昧竟把下人的大话当了真。但总有人看不惯万商的行事，此时自然会抓住机会给万商扣罪名。
本朝的皇帝暂时还没有因为言论治过谁的罪，所以读书人里有一些很敢说。
有人就道：“不过是一个没见识的老妇弄出来的哗众取宠的说头罢了！她识几个字？读过几本书？怕不是这辈子连一本书的封皮都没摸过？还以为印书这事多容易！”
好比说问一个没文化的穷人您知道仓庚吗？那人不懂装懂说：“知道！上次刚有人请我吃过！样子货，还没有我家里的米羹好吃。”本想卖弄卖弄，结果令人发笑。
万商就是这时领着众人从包间里走出来的。
这不是巧了么？
读书人在大堂里就流言一事议论纷纷时，万商难得在外用餐。她带着安信侯府的一帮女眷听了戏，听完了顺带就来金家酒楼尝一尝已经火到了外省去的“下油锅”。
安信侯太夫人为人大度，若说她别的，她或许能忍。但说她“没见识”、“哗众取宠”，太夫人若忍了，倒显得安信侯府没落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他们头上撒尿。
太夫人在楼梯口站住了。
大堂里的所有人便见这位太夫人居高临下道：“我虽然确实没多少文化，却也知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若我真能在一夜之间印出新书，你该如何向我道歉？”
那读书人涨红了一张脸，好似被侮辱了一样。
但大多数人都觉得太夫人很和善。她竟然没喊侍卫来把说她坏话的人拿下，而是仅仅问他要一个道歉。何况这个道歉还有一个大前提，得是她先一夜印书才可以。
某个混在读书人中毫无违和感的密探高喊：“太夫人，您真能一夜印书么？不是叫几个抄书吏一夜抄出一本，而是至少三百本……不不不，两百本！两百本就行。”
“两百本？太小看我了啊。”万商笑着说。
“那新书的字数呢？至少也要三千字起步吧！”密探又喊。
万商佯装思考，过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们很难相信真有人可以在一夜之间印出新书。就算我明日果然把两百本的三千字起步的书拿出来，你们也可以说，那是我之前就准备好的。这样吧，恩科的会试马上就要出结果了。皇上圣明，为了彰显科举的公平，前三名的策论会被张贴出来。我一个内宅妇人，绝无可能插手科举大事。”
除了批卷子的考官，在皇榜张贴之前，谁都不可能提前看到考生的卷子。
万商说：“就从策论张贴的那一刻算起，我把三篇策论印到一起，到第二日同一时刻，我就站在这里——站在金家酒楼，把至少两百份的新书发给大家，怎么样？”
不等大家说什么，万商又自己先摇了头：“或许会有人说，三篇策论的集结不能算是一本书……那这样，不知道金家酒楼的老板在不在？我借你家宝地办个事儿。”
金胖立刻从人群中钻出来，殷勤地说：“您借！您只管借！”
太夫人真好啊，每次想要搞点什么大事都会想着我金胖，我金胖何德何能！
万商就说：“大家看看我这个主意行不行，就在金家酒楼的门口，立上一个带锁的大箱子。京城里所有人都可以参与进来，只要会写字，那就在纸上写下文章，然后把文章投到箱子里。等到皇榜张贴的那日，我会从箱子里随机摸出七篇文章，加上会试的三篇策论，一共就是十篇了。这样十篇集结在一起，应该能算是一本书了吧？”
万商想要趁机推出“报纸”。
她就故意做出一副为“喷子”们着想的样子，道：“如果怀疑我会在这七篇随机抽取的文章上作假，那大可不必。为了证明我的清白，这样吧，我印书时就不印成那种一页一页装订起来的了，直接印在这么大一张纸上……”万商比了一张对开的大小。
而恩科的策论答卷纸和A3差不多大。
万商说：“到时候呢，我就在一张纸上印一篇恩科策论，剩下的地方印了随机抽取出来的文章。大约需要至少三张纸，至多……五张吧，能把十篇文章全部印下。”
这样就绝对无法作假了。因为策论是有长有短的，所以没法提前把别处印好，只留着空白处等策论。万商不打算像现代报纸那样双面印字，只印单面会简单很多。
又因为万商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非常自信，还主动给自己增加难度，所以她把大堂里的一帮读书人都震住了。他们想破脑袋仍是觉得一夜印书不现实，但太夫人为何能这么自信？难不成……太夫人真被神仙托梦了？不不不，读书人不语怪力乱神啊。
万商笑眯眯地领着女眷们回府了，仿佛根本瞧不见读书人脸上的为难。
金胖赶紧叫人赶工了一个大木箱，弄得和现代社会的意见箱一样，但是比意见箱大多了。他还特意叫一个口齿伶俐的小二守着箱子，给过往路人介绍箱子的作用。
等事情都安排好了，金胖站在自家酒楼门口，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大箱子。
小二本来口齿挺伶俐的，但被老板这么盯着，难免有些不自在。老板您往这里这么一站，真的很影响我发挥。忽然，他听见老板说：“我也应该写几篇文章……”
小二一脸惊恐地看着老板。
您买了一本《论语》装门面，每次打开都是第一页，至今没看到第三页。
就这水平，写文章？
金胖自顾自地笑起来：“哈哈，若是我的文章被抽到了，岂不是能和会试的策论印到一张纸上去？日后说起我们金家酒楼，那越发了不得了……对，我这就去写。”
文章里，我要狠狠地吹一波我自家的酒楼。
世家之人的消息自然不会闭塞。
得知万商又在京城里闹出了好一通热闹，他们只觉得大势果然在他们这一边。所以他们不仅没去压制万商的名望，反而还在其中添了一把火，把万商抬得更高了。
某些人在心里冷笑：闹吧闹吧，现在闹得越欢，等到日子了，死得就越快。

第119章
今年的恩科于四月七日出成绩。
于是万商在七日一大早出现在金家酒楼, 开始从大箱子里随机抽取文章。为了表明自己没有作弊，万商特意把襄国公夫人请来了。襄国公夫人荀一默是昌华郡主金敏行的母亲，也就是詹权的未来岳母。她为人十分低调, 但武勋皆很敬服她的人品。
荀一默晃动箱子, 抽出了第一篇文章。之后她在人群中随机点名，叫他们分别上台抽取文章。很快, 七篇文章都抽取出来了。金胖藏在角落里，嘴里把什么无量天尊、阿弥陀佛都念了一遍。他绞尽脑汁写了三篇夸自己酒楼的文章，总能中一篇吧？
从文学价值和内容深度两方面考虑, 七篇文章质量不一。有一篇写得特别好，荀一默向众人展示时，人群中一书生挺胸抬头地站出来, 很是矜持地认领了该文章。
还有一篇竟然是一个小孩子写的, 不像是功课，倒像是日记。
全篇文章只有三百来个字。其中两百个字都在表达不想习大字只想出去玩的郁闷情绪, 读来颇有几分童趣。荀一默展示时, 一衣着朴素的老太太从人群中站出来, 满脸惊喜道：“这是我孙儿写的！是我孙儿写的！我认得这张纸，背面画了只乌龟！”
这老太太不知一夜印书有多了不起，只是觉得既然太夫人没有说小孩的文章不能放箱子里, 为叫孙子沾一点太夫人身上的仙气, 于是就放了，没想到真被选中了。
不知道金胖是不是果然有几分运道，最后竟然真的抽到了他憋出来的文章。
但要说他运气最最好, 那又不是。
他一共憋了三篇文章出来, 第一篇写得最为用心；到第二篇时就已经有些词穷了；等到第三篇，他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只好用金家酒楼的菜谱名凑了一大段。
都听过相声贯口《报菜名》吧？
哎，金胖被抽中的文章就和这个报菜名差不多。类比一下差不多是：大家都来我金家酒楼吃饭啊，金家酒楼真真好，进店就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
反正万商看到这篇文章时，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一只手使劲掐着另一只，费了好大力气才叫自己忍住，没笑出来。她心道：金宝珠的爹太有才了吧，竟无师自通地把广告弄出来了，虽说这个广告打得太过直白，但直白有直白的好处，真真不错。
之前弄了箱子号召全城人一起投文章时，万商就猜到今日抽取出来的文章会具有多样性。而这其实也是她的目的。因为她真正想做的是把报纸弄出来，而报纸本来就应该是包罗万象的。想叫报纸发挥应有的作用，那么“第一份”就必须划出道道来。
哪怕这份基调可能会被后世人纂改；但至少也给了后世更多想做正事的人一个理由。诸如第一份报纸是用女工来排版的，现在为何不能用女工；第一份报纸上登练习小孩子的日记，现在为何不能用报纸为百姓发声；第一份报纸上有广告等等等等。
等到这边七篇文章抽出来了，那边也快要放榜了。
于是大家又一起簇拥着太夫人赶往了张贴皇榜的地方。此时，这地方已经站满了人，万商一行人赶到时，已经怎么都挤不进人群了。好在万商也没必要去挤这个。
很快，礼部的官差们就带着皇榜到了。
这次的会元竟然是万商的老熟人宋钰！哪怕万商知道宋钰很了不得，之前完全就是被他自己的身世耽误了，但也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考了第一名！万商由衷地高兴。
之后亚元和经魁则都是世家的人，亚元干脆就是出身世家，是北堂旁系。哪怕皇上一直主张“文臣去世家化”，但科举的公平性是必须要维护的。如果皇上在科举中动手脚，叫所有和世家有关的人落榜，或用手段给他们判低分，那科举也就失去了它的神圣性和权威性。这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如同竭泽而渔。皇上不会犯这个错误。
而亚元和经魁都与世家有关，这对于万商的自证来说非常有利。因为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万商和世家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世家绝对不会帮助万商作假。
一为科举的公平，二为世家的高傲，万商都不可能提前拿到恩科的文章。
就这样，一共十篇文章被送去了印书坊。
未免消息泄露导致全盘皆输，印书坊直接设在五溪铺。不过皇上那边派了心腹来驻守，又给安排了一批员工。五溪铺暂时给技堂师生们放了假，只留伤残老兵在。印书坊临时征用了“教学楼”。老兵非常激动，好似他们又重新为国为家冲锋陷阵了。
不得不说，拉了皇上一起谋事真的特别有效率。
之前万商叫工匠们潜心研究了好几个月，就只研究出一种用泥烧的比较容易损毁的活字——要是换做金属，那损毁率确实是下降了，但万商一个良民短时间根本拿不到那么多金属。至于纸张改良、油墨改良等其他方面，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考虑。
而皇上一参与进来，哪怕只过了小半个月，更适用于活字印刷的纸就采买齐全了——这种纸是市面上已有的，只是造价高昂，现在是特殊时期的特殊用法，所以可以尽情用这种纸。如果考虑到以后需要大批量印刷报纸，就必须发明新的纸，把成本降下来。
要是这一次的将计就计能把世家彻底压制下去，叫他们世代圈占的地吐出来，叫他们手下数量惊人的佃户转为良民，那么自然也会有一批工匠能脱离世家的控制。
到那时，说不得科技会进步得更快？一切改良都不是梦？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总之现在先用着这个贵的纸。
再就是排版员和审核员，之前姜小霜费大力气才找到几十个女人。现在皇上一参与进来，前朝不是有很多宫女太监都被打发去守皇陵了吗？这些人究竟有没有接受新朝，肚子里是不是藏了奸，考虑到新朝建立都已经两年多了，其实已经能看出来。
他们中就有不少认字的。
皇上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些人，直接从他们中挑出了真心归顺新朝的那些，然后全部送去了印书坊里。对这些宫女太监来说，守皇陵的日子算不得好过，吃的非常清淡，生活非常艰苦，现在有机会能脱离这个了，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个机会。
再有庄三妞为官再先，他们若是表现得好，也能在新朝为吏。要知道他们都是太监宫女，太监算不得完整男人，宫女则碍于性别，原本都绝无可能踏入官场之中。
谁不抓住这种机会，谁就是傻子；谁破坏了这个机会，谁就是大家的敌人。
这些人还非常便于管理。谁会关心之前被派去守前朝皇陵的那些人去哪里了？没有人会关心。所以把这样一批人送往印书坊，就相当于是送了一批隐形的人过去。
这就是万事俱备了。
而十篇文章一送到，就是东风已至。整个印书坊都热火朝天地忙起来。虽然活字印刷确实比雕版有效率，但想要在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印好，还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这一夜，世家高枕无忧。他们并不关心万商能不能一夜印书。
如果做不到，不过是之后再给她添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而已；如果她用什么方法做到了，既然她亲口说了被神仙托梦——其实万商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直接将她打为邪异就好了啊。你好的时候，是神仙托梦；不好的时候，自然就是鬼怪附身。
而很多人在意一夜印书的人，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充斥着期待和迷惑。
四月八日，到了和大家约定的时刻，万商淡定地出现在金家酒楼。她身后跟着一辆拉货的马车。金家酒楼此时已经围满了人。这里头有读书人，但更多的还是寻常百姓。他们一点都不怕万商，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完全是想要第一个见证到“神迹”。
时间一到，马车的车门开启。
万商都没叫下人帮忙，亲自站在马车门口，非常接地气地吆喝起来：“来来来，大家排好队，现在我开始分发……额，介于这些纸都没装订，我觉得把它们叫做书，好像不是特别合适。反倒是有些像朝廷下发的邸报，那就称呼它为报纸吧。来，新鲜出炉的报纸，热乎乎的还印着昨日恩科会试放榜的文章，大家都来瞧一瞧看一看！”
“数量有限，每人限领一张啊！”万商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到了这时，金胖才后知后觉地在心里生出一些后悔。
他觉得自己的菜谱文章肯定会被人笑死的。
呜，丢了金家祖宗的脸了！
安信侯府的下人张罗着叫大家排队，排好依次从万商面前走过。
走过去一个人，领一份报纸。再走过去一个人，再领一份报纸。
一份报纸有三张。因为随机抽取出来的文章中有小孩日记，有金胖的报菜名，这些文章都不怎么长，所以三张纸就已经够用了，不像万商预估的那样需要五张。
但即便只有三张纸，也要看看这三张纸究竟多大张，每张上面印了多少字！
如果是雕版印刷，绝无可能会有这样的效率。
之前在金家酒楼高谈阔论的读书人之一，就是那位家里开了书铺的，不信邪地用指腹蹭了蹭报纸，连夜赶工出来的报纸上那还没有彻底干透的油墨就这样被他蹭开了。所以不用怀疑了，这三张报纸确确实实就是刚刚印出来的。此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领到报纸，只觉得开心，不曾深想这意味着什么。
但开书铺的书生因为懂得多，所以脑子里反倒是被疑惑塞满了。
最后他实在憋不住了，等万商把六百份报纸发完，他走到万商面前，隔着约莫两米的距离欲言又止地看着万商。他似乎有很多疑问，又怕贸然问出口会冒犯万商。
万商等了半天，此人只憋出一句：“难道您真被神仙托梦了？”
万商自然不会亲口承认这话，要是亲口认了，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变成她装神弄鬼；而她现在也不能直接出言否决这话，毕竟还要用魔法去打败世家的魔法呢。
她就反问：“我刚刚看到你用手指蹭报纸上的字，你应当能看出来，这些都是刚刚印出来的吧？”
如果听了这话的人觉得是万商果然被神仙托梦，这话就能理解成“总归我确实做到了一夜印书，这难道不能证明是神仙手段吗”。要是不觉得神仙显灵，这话又能理解成“既然是刚印出来的，那就不是神仙变的了，你怎么什么事都要往神仙那边扯”。
读书人茫然地点了点头。
这年头识字的人还是少。所以六百份报纸已经够了。
有人不识字却领到了报纸，就依依不舍地把报纸往识字的热心人面前一送——比如在吉祥街摆馄饨摊的说书人陈平——然后一大堆人围过来，听识字的人念报纸。
有些识字的人恰好是读书人。他们直接念宋钰他们的文章。百姓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更无法理解里面的典故，但是这不妨碍他们听得认真，好似在听什么仙乐。
有些识字的人，比如陈平，给大家说书说习惯了，但对四书五经知道得不多。叫他念宋钰的文章，他可能自己都念不明白，更没法给街坊解释清楚。但是叫他念个小孩子的日记，念个金胖的报菜谱，那是妥妥没有问题的，一边念还一边讲解起来。
于是，陈平这种念报人的摊子就变得尤为热闹。
一波百姓听得心满意足走了，另一波又来了。
听到小孩日记，大家哈哈一笑，有说这个孩子写得真好啊，这种心情大家都有过，其实不光小孩不想练字，大人也不想上工呢；听到菜谱，大家一起流口水，有人非常阔气地表示：“虽然我现在穷，不敢去金家酒楼；但有朝一日赚到钱，我肯定去！”
叫金胖觉得愧对祖宗的菜谱文章，因为足够直白，广告效果竟然很不错。
万商只和大家打了这么一次赌，给整个京城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未解之谜。她没有乘胜追击去印更多的报纸。主要是她现在的目的不是推广报纸——活字印刷的成本暂时还没降下来，现在搞这些特别不划算——她就是为了装神弄鬼，这已经做到了。
之后，她找了之前那个出言不逊的读书人，领了他的道歉，就回安信侯府里关起门来低调度日了。别人约她出门赴宴，她也不应，只推说自己这几日要好好歇着。
于是外头有关她的流言传得越加离谱。
而世家虽然视万商为秋后的蚂蚱，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管她，还是拿到了几份报纸用于研究。时间太短，他们没能研究出来什么。但正如他们能用药物配合着某些特定的催眠手法叫人以为菩萨显灵，他们觉得万商也不过是掌握了某种特殊手法而已。
不足为虑啊！
他们却不知道，此时印书坊正在加班加点印刷新的报纸，新报纸只有一张纸，上面只印了一篇讨伐世家的檄文。等到月食一发生，这个檄文会第一时间散播出去。
和后世对比，五溪铺印书坊的产能很低。
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惊人了。
四月十日，世家上书朝廷，表示愿无偿为朝廷修一座藏书楼，他们会拿出一部分藏书放在楼中供世人翻阅。不过在这封上书的最后，他们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表示希望在四月十二日到四月十八日之间，朝廷可以不设宵禁，因为他们要行上古之礼——连着七天七夜的祭祀，这是为了祈求天下安康，也是为了把藏书公开一事告知祖上。
世家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把自己的藏书都拿出来了。
他们却只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免除几天宵禁。
朝廷无论如何都会答应。
不答应，天下那么多等着看世家藏书的读书人不会同意。更何况皇上本来就有野心，逼得世家献出藏书，这其实也算是破了世家的垄断。这对于皇上是有好处的。
世家这根本就是拿出了一份无比丰盛的诱饵，就是为了免除几天宵禁。
而如果不知道月食的发生，看世家这个举动，还以为他们是在针对皇上对宋钰的看重。考虑到宋钰已经是会元，人们都知道他的经历，只用了一年时间就从白身变成了会元，一旦他在四月十一日的殿试中拿到状元，那宋舟大人批注过的书将会成为读书人心目中的“宝典”。而宋钰拿到状元的可能性非常大，因为在科举的最后一关，皇上的个人喜好有一定作用，只要宋钰能稳定发挥进入前十，皇上就能选他做状元。
为了打压宋氏批注，重新确立世家权威，世家拿出藏书和宋氏批注的书对抗，这看上去一点都没有毛病吧？应该不会再怀疑他们其实还藏着别的真正的目的了吧？
可惜，皇上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真正目的。
而万商知道此事时，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此时的人几乎都习惯早睡早起，所以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月亮变化。现在世家提议解除宵禁，世家说不得还会故意弄出一些热闹，比如放烟火，叫人推迟睡眠、观察夜空，这样就能叫更多人注意月食了。
“真是用心良苦啊！”万商在心里感慨。
世家还是如此精于算计，万商这次却很难佩服他们。因为这一次世家积极挖的坑里最终还不知道究竟要埋谁呢。万商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了“草船借箭”四个字。
你们这箭造得不错哦？但现在是我们的了。

第120章
四月十一日, 宋钰参加恩科殿试。
四月十二日，宋钰身为状元携众新科进士游街，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同日, 宋钰上书朝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宋钰的这一封上书真的很像是世家在两日前也就是四月十日递交的那一封，或者干脆就可以说是那一封的升级版。开头都是对着皇上一通歌功颂德, 中间都是自谦，这么扯一通后，末尾才道明上书目的。
不过, 倒也不能说宋钰抄了世家的折子。
因为这类的折子基本都遵循着这么个套路。
而比起世家折子里的假大空，宋钰就情真意切多了。虽然开头同样是歌颂，但世家夸皇上, 只能空泛地夸一夸治下盛世, 宋钰却可以从自身经历出发，说祖父在前朝如何含冤, 而自己曾经身世不明又有多么惶恐。中间的自谦, 世家的自谦嘛, 懂得都懂，明着是自谦，其实还是变着法子把自己夸了一遍, 宋钰却是真正谦卑了下来。
宋钰上书的目的只有一个——
朝廷待他恩重如山, 他必倾力相报，所以他要把祖父的注书无偿献出来。他表示自己从祖父的注书上学到很多——在很多试图走捷径的有心人听来，这话显然会被理解成他之所以能考上状元都是因为看了注书——希望这些注书能造福更多读书人。
朝堂中有很多大佬, 自以为看懂了世家和皇上的这一轮交锋。世家先出招, 试图进一步拉拢科举出身的清流；而皇上棋高一着，直接把宋钰这个小年轻推了出来。
试问, 如果你是一个读书人，你的人生目标就是通过科考走上仕途。当传承千年的世家拿出了他们的珍贵藏本，而用一年时间完成从白身到状元蜕变的宋钰则拿出了他祖父批注过的书，非要从中选一样的话，你选哪个？你肯定会说，虽然我很向往世家的藏书，但我真的特别想看看宋舟大人的批注版四书五经，因为我也想考状元！
世家藏书固然好，但一切都抵不过读书人对功名利禄的追求啊。
当然，自然也会存在一批人生目标较为单纯的读书人，比起仕途，更在意自己在学术上的提升。这样的人肯定会更喜欢世家藏书，但是他们也不会放弃宋氏批注。
大佬们若有所思，觉得世家在此一局中输了。
就连世家人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不过，明面上确实是输了，但其实世家暗地里心情很好。因为皇上既然如此与他们针锋相对，可见皇上始终被他们迷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马上会有一番大动作。
依旧是四月十二日，世家开始行上古时的祭祀之礼，同时因为朝廷早两天就通知各处会于这一日解除宵禁，所以到了夜晚，京城里竟然有好几条商业街灯火通明。
不仅仅是权贵和富人居住的地方非常热闹，就连吉祥街这种适合普通人闲逛的街道也装点一新。明明已经是四月里，但竟然叫人找回了几分正月里闹元宵的意趣。
四月十三日，姜小霜登门安信侯府。
万商这些天十分低调。姜小霜道：“你是清闲了，可外人都知我和你关系好，这些天总去寻我……现在外头的流言已经传到你是神仙转世，特意来人间历劫的了。”
因为姜小霜隐约知道活字印刷术的存在，便是不知道细节，但最初的那批排版员和审核员都是她帮着找的，故而万商在姜小霜面前并不拿腔拿调，笑道：“你莫要说这样的话叫我发笑了。别人不知道我的底细，难道你还不知道？都是人力使然。”
姜小霜原也是开玩笑，笑过之后便不再追问这些，反而说起其他：“我今日主要是来给你送消息的。就宝济寺的那位恩明，他最近没少嘱咐信众，说接下来会是多事之秋，盼着大家都能信守正念，把这场难关渡过去。据说……当然这只是据说啊，据说那些供养他最厉害的功德主，都从他那里拿到了护身的法器，大家都很感激呢。”
万商自然知道恩明的目的。
算出月食后，世家的很多布置在万商眼中都成了明牌。恩明此举其实就是在做舆论战的前期准备。得他嘱咐的信众一旦注意到月食，就会觉得他果然能预知吉祸。恩明也就用这种方式增强了自己的权威，更方便他在未来按照世家所需“胡说八道”。
万商没法把月食日食一事直白地告知姜小霜，因为皇上就此事封过口，但万商可以间接地提醒好友。她道：“世家安排祭祀是别有用心，未来几日不如紧闭门户。”
姜小霜若有所思，脑子一下子冷静了。
她这些天其实很有些得意。
她和朝堂上的大多数人一样，都觉得世家又落后皇上一步。更何况她知道的东西还比一般人多，知道被勒令回家反省的未来亲家兵部的王侍郎其实并没有被皇上厌弃。一切都是为叫世家失去警惕演出来的戏。所以姜小霜心里对世家自有一番蔑视。
此时得了万商的提醒，姜小霜好似窥到了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姜小霜郑重地说：“世家的祭祀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定南伯府绝不凑这个热闹。”
万商说：“我们府上也是这么做的，我还仔细叮嘱侍卫，叫他们遇事不慌、加强巡逻。”万一有仆从被月食吓到，在府里闹出乱子就不好了，所以要提前有所准备。
四月十四日，皇上的密探依然隐在百姓中活动。
世家有恩明，皇上这边就有万商。
百姓因为大多没有学问，就显得愚昧了，见到天象有异后很容易被人煽动。为了不叫民间发生骚乱，密探们一直在给百姓灌输一种思想：“安信侯府太夫人既然得神仙托梦，必然是个可靠的人物。遇事时口中默念太夫人三字说不得能逢凶化吉。”
密探心说，幸好太夫人是女的，而且已经上了年纪，若不然皇上主动把太夫人架这么高，未来又该如何收场？他虽是密探，却也有私心。虽然他碍于身份绝无可能和安信侯府亲近，也不会帮他们做什么，但是他很不希望太夫人这样的人不得善终。
密探穿行在百姓中间，心知如果百姓安抚不好，任由恐慌的情绪蔓延开来，那到时候说不定会出来一批人趁着乱子行恶事。比起世家只在权贵中使劲，皇上能想到先安抚百姓，尽量减少百姓在天象变化中的损失，密探又觉得太夫人定能安享晚年。
因为万商在百姓心中地位很高，所以密探的这份工作完成得相当好。
四月十五日，从一大早开始，万商就有些坐不住。她的现代记忆告诉她，月食发生在望日，也就是农历十五。所以，她觉得今日就是正日子，心情自然难以平复。
除她之外，自然还有别的人在期待这一日的到来。
所以，假使有嗅觉分外敏感的人，说不得能闻到京城上空那一触即发的氛围。
但是这一日无事发生。
万商熬了大半夜根本没看到月食。她打着哈欠安慰自己：“好好好，也算是彻底弄懂一个知识点，月食不一定就发生在望日当天，应当是发生在望日的左右几日。”
当了太夫人后的日子养尊处优、生活规律，因为熬了一个晚上，万商有些撑不住，直接把十六日的白天睡了过去。等到这日傍晚时，万商找了心腹给府里的其他主子传话，叫他们都早早睡觉，尤其是带孩子的金宝珠和木蕾更要早睡，别吓到孩子。
十六日夜，月食终于来了。
当月食发生，本来皎洁的月亮逐渐染上红色。万商目光犀利地盯着那抹月亮。到了这个时刻，她反而冷静下来了，还饶有兴致地在心里分析起来：不怪此时的人把月食视为不详，这么看上去，真的很像月亮被糊了一层鲜血，而流血自然是不详的。
可现代人都知道月亮变红是因为太阳光在经过地球的大气层时，蓝光、紫光散射，只有红光穿透大气使得月亮呈现红色。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光学小知识点。
万商估摸着此时的时间，按照现代人的习惯说法，大约是晚上七点左右。
七点并不算晚。因为没有宵禁，所以街上定然还热闹着。
当她抬头观察血月时，定然有很多人同时抬头看到了这个。万商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战争”的号角已经奏响。她甚至能听到一声惊呼……额，不是错觉，确实有人在惊呼。不知道是自己府里还是隔壁府里，有人看到血月，直接吓出了惨叫之声。
万商冷静地说：“把府里的灯都点上，以防有人趁乱生事。”
乌嬷嬷陪着她一起没睡。起先见到血月时，乌嬷嬷即便是个有些见识的人，还是免不了心惊肉跳。但她很快就注意到了万商的镇定。主子怎么……好似早就预料？
……难不成主子真是神仙转世？
连乌嬷嬷都这么想，府里的其他人自不用多说。大家虽然慌乱了一阵子，但很快都镇定下来。安信侯府因为有万商这个主心骨，竟然成为了京城中少有的平静安宁之处。
世家在行动。但皇上的动作更快。
月食出现后，万商体感觉得还没过去半个小时，就有负责巡逻的侍卫抱着一摞纸从外头进来，呈到万商面前：“太夫人，这些是从外面扬进来的，地上还有好多。”
这些就是用活字印刷术没日没夜印出来的讨伐世家的檄文。
侍卫还说：“属下隔着围墙能听到外面有支敲锣打鼓的队伍，一边沿着街道吹吹打打，一边喊口号。侍卫长已经追出去探听情况了。”檄文看上去很有文采，侍卫大致浏览了下，只觉得半懂不懂。但那些口号就喊得很直白了，直接说世家触怒老天。
天上的血月还没有消失。立于月食之下，万商抽了一张檄文递给乌嬷嬷。
乌嬷嬷飞快看了一遍，解释说：“大致就是说上古时圣人就曾有言，血缘太近不宜成亲，偏偏世家为了一己私利，竟然完全不顾圣人言。天道早就对世家降下惩罚，叫他们生出无数的怪胎，但他们只是掩藏了此事，丝毫不知道悔改。不久前更是因为兵部王侍郎道破真相，就对着王侍郎颠倒黑白，毫无底线地污蔑这样一个清白好官。世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竟然还要行祭祀大礼……老天爷终于看不过去了……”
这个檄文不知道出自谁的手。万商起先以为檄文的重点落在“世家生出过无数怪胎”这一点上，此时的人都默认只要家里生出怪胎基本都是祖宗无德。这个指控已经很严厉了。但万万没想到，生出怪胎竟然都只是一个铺垫，真正的重点在于“无礼”！
檄文写得活灵活现，乌嬷嬷的解读也很到位。檄文的后半段仿佛在替老天爷发出呐喊：你们世家竟然有脸给我行祭祀大礼？你们无视我警告那么久，连家里生出怪胎都无法警示你们，我已经彻底厌弃你们了，非要来我面前晃悠。你们懂个屁的礼！
总而言之一句话，天象大变都是因为世家无德无礼！
无礼？
无礼！
万商知道这都是政治手段，听了檄文只觉得幕后之人太过厉害。但叫一般人听来，比如眼前这个送来檄文的侍卫，听了之后只觉得义愤填膺，恨不得和世家拼了。
吉祥街。
血月发生时，街上所有人都惊骇地差点站不住。当时就有人推推搡搡，不敢立在这样的月光下，想要躲到房屋的深处去，叫这样的可怖而不详的月亮照不到自己。
眼看着要发生踩踏事件了，关键时刻是馄饨摊的陈平站到桌子上大喊一声：
“慌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太夫人会保佑我们！”
等到皇上安排的其中一支队伍敲锣打鼓路过吉祥街时，就见一街的百姓虔诚跪在地上，嘴里持续不断地念着“太夫人”三个字。锣鼓队的领头人用力敲了一下锣，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后就高声喊道：“此次血月的原因已经查明了，皆是因为世家……”
百姓们起先表情茫然，然后逐渐表情严肃，最后表情都定格在震怒上。
陈平松了一口气。
小哥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在心里安慰自己：“就说嘛，定然不是我说冤臣录时编了不少和前朝贪官有关的瞎话，就被缠上了……”吓死他了，还以为是闹鬼了呢。
原来全是世家造得孽啊！

第121章
无论万商喜不喜欢世家, 有一点她必须承认，世家做事总是很有章法。
这应当也是世家自持身份的一种表现。
但在很多时候，自持身份就是会吃亏。
好比一个老儒生和一个老泼妇吵架。
除非老儒生没有亲自下场, 而是凭借自己的身份优势把官府的人请来, 叫他们直接把老泼妇带走。只有这样，老儒生才能稳稳压过老泼妇, 叫她绝无翻身的可能。
一旦老儒生请不来帮手，被迫亲自下场，气急了就只能憋出一句“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然后用袖子挡脸，拒绝和老泼妇对视。老泼妇却满嘴脏话，甚至还把胸脯一挺, 把周围的路人都叫过来给自己做主：“没天理啊, 这老头竟然调戏老婆子我啊！”
在这种情况下，老儒生是绝对干不过老泼妇的。
所以世家也干不过皇上。
额, 咳咳！没有说皇上是老泼妇的意思。
按照世家的剧本, 应当是十六日夜出现血月, 民众和官员心生恐慌，皇上哪怕即刻反应过来知道世家会借机生事，但为时已晚, 因为十七日一大早, 在早朝之上，从第一封折子开始，世家就会齐齐发力, 无数抨击万商隐射皇后的奏本会飞向皇上。
要知道世家此前已经和礼部等地方的一些重要官员达成了共识。哪怕那些人并不知道世家的底牌是天象变化, 但他们也赞同世家的看法，认为皇上任命女官等等行为是极其不妥的。他们用各种方式向世家保证过, 只要世家出头，他们会迅速跟上。
更不用说世家早就在印刷与天人感应有关的书籍，又有那位叫恩明的和尚用一些手段在京城权贵中笼络了一批信徒，这些信徒中不乏武勋或和武勋关系密切之人。
可以说，世家的准备真的非常充分。
如此一来，上下舆论都为世家所控，能叫皇上陷入完全的被动中。世家这边手段频出如同万箭齐发，皇上哪怕能躲过一两支箭，但会有更多的箭稳稳扎在他身上。
但世家根本想不到，皇上竟然早就预知了血月的发生。
作为一个兵痞子，皇上根本等不到天亮，血月还没结束，就安排人满大街敲锣打鼓、还往权贵的院子里、往街道上撒檄文。就像是撒纸钱那样子，撒得遍地都是。
皇上如此抢占先机，立时就叫世家的那些准备都成了笑话。
而世家根本想不明白为何皇上能早早知道血月的存在。要知道檄文也好，那么十几支敲锣打鼓的队伍也好，都不是眨眼之间变出来的。皇上肯定提前准备多时了。
可在世家看来，皇上应当是绝无可能知道这个的啊！
要万商来说，举个可能不是特别登对的例子，好比华国制造出航母后，但因为自己还生产不出合格的阻拦索，偏阻拦索之于航母非常重要，没有阻拦索就无法叫飞机在航母上顺利降落，航母就失去了意义。外国那边见状直接实行技术封锁，然后一根阻拦索对着华国开出天价，既然你自己发明不了，那我明摆着宰你，你又能如何？
华国自然不能由着外国卡脖子。
结果，您猜怎么着？
工业摸底时发现国内一个民营小公司竟然早就生产出了参数可比阻拦索的钢丝绳索！而且他们生产出来的“阻拦索”堆满了一仓库！至此，外国的封锁再不起作用。
外国肯定想不明白华国这个小小的民营企业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
世家也是这样。能够观察天象同时还精于天象计算的人才，在这个时代少之又少，说不得一个手掌都能数得出来。世家控制着这部分人，又收买了和他们利益相关的所有人，只传一些无关紧要的天象变化给皇上，至于月食日食，就把皇上瞒住了。
所以，世家始终不觉得自己会输。
事实上，世家的想法没大错。如果没有赵佑，他们确实成功了；如果赵佑没有死磕割圆法，而选择其他的研究方向，他们也应当成功了。但赵佑是怎么冒出来的？
只能说，时也命也，大势确实不在他们一边。
血月一共持续了三个小时。
在此期间，皇上安排的几支敲锣打鼓队已经把整个京城走了一遍，甚至还去了各个码头和路口。待到天亮，所有进京之人都会被告知，世家开罪于天，所以天象有异；而所有出京的队伍，他们都会随身携带檄文，把檄文传得更广。更有那种朝廷的专业传信人，背着檄文骑着马，加急去了各省各县的衙门，确保檄文第一时间送达。
万商熬了一个通宵，天微微亮时，府上的侍卫队长回来了。
队长带回来一个大消息：“各个世家的府邸……都被军队包围起来了。”
“什么？！”万商刷地一下从椅子里跳起来。
队长说：“我摸黑路过申屠的宅子时被一行人喝止了，叫我不得靠近。我赶紧表明身份。一个领队的小将军听说我是安信侯府出来打探消息的，查验了我的身份后，对我还算客气。小将军道，主要是因为血月一事，愚民迁怒世家，竟然冲到世家府邸前，差点把门砸了。他们驻守在府外，不是对世家不利，完全就是为了保护世家。”
万商：“……”
佩服啊佩服！这一刻，万商对皇上佩服得五体投地。
要不怎么当初就是这个人当了皇帝呢？
心真是黑啊！
手段真是高啊！
皇上虽然玩弄了舆论，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但是他显然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自己真正的优势是什么。他的优势就是他手里的兵！舆论什么的、操控人心什么的，这些都是世家擅长的，哪怕皇上已经快准狠地抢占先机，但世家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皇上却在操控舆论的同时还把世家府邸围了，世家之人连出府都做不到，他们又怎么能在天亮之后去各大盟友那里搞上下串连？又怎么能在早朝上对着皇上发难？
而此时确确实实就是围了世家府邸的最好时机。
因为师出有名！
皇上不能在乱世率兵冲进世家族地，把世家杀光。不说当时皇上和以申屠为代表的一众世家合作良好，即便皇上和世家不和，皇上这样做了，也会叫天下人认为他残暴无礼，有识之士必然不会来投奔他。皇上也不能在刚开国时对着世家一通打杀。
现在却不一样了。
首先，皇上已经铺好舆论，说血月因世家而来；其次，皇上只说是“保护”，那些守着世家府邸的将领和士兵对着世家非常客气，除了说府外无比危险，不叫他们任何人出府，并没有冲进府里去□□。哪怕朝中有大人想为世家说话，皇上只需要轻飘飘地甩出一句话：“朕若真想对世家不利，只需撤了兵，任由刁民冲进他们府里去。”
至于皇上口中的这个“刁民”究竟是怎么来的，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万一“刁民”是另一支伪装了身份的听命于皇上的军队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还敢叫皇上撤军？
世家绝无可能相信皇上的好心。既然血月已经被皇上抢了先手，那么接下来的天狗吞日，他们能寄希望于皇上对此一无所知吗？要是皇上果然一无所知，那世家还能通过“天狗吞日”来翻身，因为在此时的大多数人的观念里，日食代表了君王无道，到时候只要说是皇上围攻世家府邸、冤枉世家才导致日食发生，世家未必不能翻身。
但世家敢赌这个吗？他们不敢。
如果皇上能像预知血月一样去预知五月初的天狗吞日，那么皇上肯定会继续给世家泼脏水，叫世家进一步被天下百姓厌弃。说不得在天狗吞日后，皇上还能捏造出一个看似正当的理由去杀世家之人。
从皇上派兵围府开始，世家已经陷入了完全的被动中。
“任你阴谋阳谋的，说到底还是枪杆子里出政权，伟人诚不欺我。”万商在心里如此想着。皇上手里有“枪”，世家还白送了皇上一个端枪的机会，世家危矣。万商明明已经熬了一夜，按说该困得不行了，但现在神经兴奋得如同喝了三大杯意式浓缩。
“不过，现在还不能完全放松警惕。毕竟北堂的主要势力不在京城，他们虽然在京城内有府邸，但去年只是派了十几个分家子弟伴着一个主家子弟进京。”万商忍不住在心里分析起来，“北堂是世家中最具有野心的，他们也有囤兵的实力，所以如果皇上真的不管不顾杀了其他世家的人，这相当于是白送一个起兵的理由给北堂……”
百姓刚脱离战乱两年，不到万不得已，万商真的不想再看到战事了。
之前是皇上与众世家对峙。而现在，世家中除了北堂，其他都暂时沦为了棋盘上的棋子。下棋者换成了皇上和北堂。不知道在他们中间，会是哪方势力最先失控。
万商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大家都警醒些，仔细盯着朝堂上的动向。”
十七日早朝，皇上无需他人多话，独断专行道：“既然此次天象有异皆因世家多近亲成婚，那只能盼着世家为天下苍生着想，尽快解除家中那些不合适的婚事了。”
众大臣：“？？？”
不是！皇上你要不要听听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近亲？多近的叫近亲？如果三代以内都叫近亲的话，那世家中估计超过一半的夫妻都需要和离，其中甚至还有不少已经上了年纪的夫妻。不和离就愧对天下黎民？

第122章
官员中有那种脑子转得特别快的, 并没有被皇上绕进去。
其实根本就还没确定血月究竟是因何而产生的，怎么就进展到叫世家和离了？
虽然他们大半夜都被敲锣打鼓声吵醒了，虽然一大早起来街道上全是檄文, 但细究起来, 把血月产生的原因推给世家，这其实完全就是皇上您这边的自说自话啊。
就不许……皇上您胡说八道、栽赃陷害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我们尽量客观一点,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其实世家是被冤枉的。之所以形成了血月，完全是因为朝廷中出现了女官, 所以天道降下了示警？
月属阴。月亮出现的任何变化都应该预示着是女眷那边出了问题。
当即就有人站出来，表示臣有本启奏。皇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啦，朕都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在座的都是读书人, 都读过《礼记》吧？《礼记&#183;檀弓上》一篇怎么说的？《礼记&#183;曾子问》又是怎么说的？和离不是什么大事, 并没有违背礼制。”
《礼记&#183;檀弓上》侧面记录了孔子离婚、孔子儿子早逝后儿媳妇改嫁、孔子孙子离婚的事。而《礼记&#183;曾子问》里面则有一条说的是新婚妻子刚刚结婚的前三个月不用去男方的家庙拜见祖先，这样一来, 如果这三个月过得不和谐, 婚姻是能取消的。
皇上痛心疾首：“你们常说要复兴古礼！复兴古礼！明明古礼说得很清楚, 夫妻之间要是不合适，婚姻可以不作数。孔圣人都能和离？你们这些后人不能和离吗？”
众大臣：“……”
皇上您明知道前面站出来的那个大臣不是想反对和离，您在痛心疾首什么啊！
所有大臣被迫沉默着观看皇上一个人的“表演”。
皇上气得从龙椅上站起来, 在高高的台阶上面来回踱步, 然后又大力拍了下龙椅的扶手，用手指着台阶下的官员：“以前你们搞那个什么女则闺训的，那毕竟是你们家里的事, 朕虽然是皇帝, 但朕十分开明，不会对着你们家里面的事情指手画脚。但现在顶着老天预警, 朕实在没法继续放任你们了。什么贞洁为贵、好女不二嫁的，朕以后不想听到这种话。总之，该和离的赶紧和离了，尽快还天下一个风调雨顺。”
众大臣：“……”
皇上您别“你们你们”的啊，世家都被堵家里了，我们又不是世家的人。
不过，要是世家的势力这么容易被压制下去，那皇上也不会头疼这么久了。明知道皇上是什么态度，但依然有一群文臣跃跃欲试地站出来，明摆着要为世家说话。
皇上能装傻，大臣也能啊。
有位大臣只当是不知道锣鼓队和檄文都是皇上准备的，站出来说：“皇上，可是近亲成婚不利子嗣，这不过地方上的是无稽之谈。自古以来，在婚姻上亲上加亲，这都是喜上加喜之事，体现了长辈对后辈的关爱。千百年来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又如何能因为一些地方上的无稽之谈，就武断地说亲上加亲是错误的呢？还请皇上明鉴。”
皇上反问：“若这是无稽之谈，血月又如何产生？”
这位大臣正要说，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忽然意识到不对，把嘴闭上了。
主要是人没法直接和月亮对话，要是他们能问月亮，你为什么变红。月亮说，哦，当然是出于什么什么原因。那月亮说出来的这个原因自然具有“权威性”。而假使月亮能够说话，那月亮就能被收买。但现在的问题是月亮本身并不能回答任何问题。
“当事人”沉默，其他人提出的原因自然都少了一层权威性。
如果大臣说月亮的变化是因朝中设了女官，皇上立马就能反驳，之前女官也是你们文臣集体推出来的，你们信誓旦旦说没问题，现在却要把一切推到女官头上。你怎么能确保你说出来的话就是对的呢？朕觉得你这个女官之说才是真正的无稽之谈。
这就陷入了一个“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吾焉知吾不知鱼之乐”的逻辑循环中。
这样肯定是争不出结果的。
而在所有争不出结果的问题上，最终都只可能是皇上赢得胜利。
毕竟人家是皇上，还是重权在握的开国皇上。
想明白这一点后，这位大臣只能闭上嘴退回了队伍里去。不继续和皇上争辩，世家这边还留有余地；继续争下去，逼得皇上独断朝纲，那这事就算是彻底定性了。
大臣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一个在大家心中十分有权威性的人站出来说，血月和世家近亲成婚无关。这个人可以是受人尊敬的大儒，也可以是宝济寺的那位得道高僧。
比起权贵们的心情复杂，百姓们在这件事上的看法空前一致。
“明明是他们触怒了老天才导致天象有异，现在没叫他们缺胳膊少腿，更没叫他们把家产吐出来，只是让他们该和离的和离而已……就是这样，竟然都不愿意干。”
“呵，世家的粮仓里堆满粮食。你们光知道前朝的皇室十分奢靡，难道不知道世家比起前朝皇室有过之而无不及吗？别说接下来一年两年年景不好，就是十年八年年景不好，世家照样有的吃有的穿……唯一苦的就是咱们这些人！世家才不在意呢！”
“啊，听老兄说的这番话，听着文绉绉的，老兄好似读过书？”
“嗐，别提了。我老家在江南那边，江南水乡知道的吧？本来我们附近几个村子日子过得挺不错，家里还有余钱送我去念了两年书。后来世家兴起了茶叶，发现我们那边适合种茶叶……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附近几个村子竟然全成世家佃户了……”
众人倒吸一口气。
良民、有田有地、家有余钱能送孩子去念书，这在百姓看来就是顶顶好的日子了。结果世家竟然把有田有地的良民逼成了佃户？那良民名下原本的田地去哪里了？
肯定是被世家抢去了吧？
又有人问：“先说好，我不是在为世家说话啊！我若是为他们说话，叫我挨天打雷劈。不过，姑表亲、姨表亲真的不能做吗？以前从来没听说这样会生出怪胎啊！”
这个人其实问出了大多数人心里的疑惑。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不紧不慢地说：“这年头，谁家里生了怪胎，难道还满世界宣扬去吗？你没有听说过，不代表这事没有发生过。而且月亮发怒之后，外头的街面上立刻出现了那么多一模一样的纸，我捡了好多张叫吉祥街的陈小哥帮我看看，陈小哥说上面写的都是世家触怒老天的话……你们都还年轻，无甚眼力劲，不如老婆子我看得多、想得多。你们觉得这些纸是哪里来的？”老妇人用嘴型说出“太夫人”三字。
立马有人反应了过来：“是神仙显灵！这些纸是神仙借太夫人的手弄出来的！”
太夫人有仙缘，自从她被神仙托了梦，她就能一夜印书；而能一夜印书，自然也能一眨眼印书。血月来得那样突然，要不是借了神仙之力，哪能印出那么多纸来？
而神仙既然借力给太夫人，说明神仙也觉得近亲成婚不好。
百姓越发厌恶世家。神仙都发话了，怎么还死犟着不认错？由着世家这么闹下去，这次还只是月象有异，谁知接下来会有什么灾祸？难道要他们陪着世家一起死？
若不是皇上安排的军队正尽忠职守地“保护着”世家，估计民间真的会出现一批“勇士”揣着烂菜叶、包着狗屎、拎着泔水桶去泼在世家的门口，用以发泄心中的不满。
百姓觉得和离这事不难，但对世家来说，真按照皇上说的那样把所有“不合适”的婚姻都解除了，先不说是否丢脸，只从利益的角度来看，对于世家也是极大的损失。因为许多婚姻代表了世家之间那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解除的。
而且这里头还藏着一个大坑！
在过去的千年时光中，各大世家之间频繁联姻，故而在世家内部牵来扯去全是亲戚。一旦认同了“不能近亲成婚”这个话，那么在世家接下来的嫁娶中，世家的男人绝大多数都要娶非世家出身的女人；世家的女人绝大多数都要嫁给世家以外的男人。
世家的血脉就好比是一个神秘的小池子，虽然一直都通过小细流和外界连通，但在嫁娶上始终秉持着严进严出的原则，所以世家就永远都是高不可攀的世家。一旦这个“小细流”被迫变成了“大支流”，世家被迫承受宽进宽出，被迫与外界疯狂交换血脉……几代人后，谁都敢说一句自己有世家血脉，那世家的“高贵”又体现在哪里呢？
如果说皇上一力推广宋氏注解，这还只是在文化政治上掘世家根基；那么在世家看来，提出“血缘太近不得成婚”的那个人，就是想从根本上瓦解掉他们这几股庞大的宗亲势力。世家无比悲愤，觉得皇上是在羞辱他们，觉得他们已到生死存亡之时。
四月二十日，詹权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回京城。他在路上一口气未歇，拿着皇上赐的玉牌，几乎是日夜兼程地赶路，最终在二十日的深夜敲响了安信侯府的大门。
他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
要不是天象有异，他最早也应当在三个月之后回京。
四月二十一日早朝，詹权当着众位大臣的面，缓缓从群臣的队伍中走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上朝，是他第一次正式走上政治的大舞台。他拿出了一份重要的奏折。
奏折中说，他奉皇命巡视民间看是否有贼人借神佛之名行恶事时，路过南泽县于当地听到“近亲成婚、不利子嗣”的说法，他当时根本不信这话，还以为是有人藏于暗中糊弄百姓，便在当地调查起来。调查出的最终结果竟然超出了大家的一般认知。
近亲成婚确确实实不利子嗣！
“如今，以南泽县为起点，连带着附近的三个县，共有四百一十二对近亲成婚且始终没有健康子嗣的夫妻顺利和离。其中有男丁三百五十二人、女眷三百零七人已经另行娶嫁……”詹权手里数据详尽。这个数据里摒除了那种虽然是近亲成婚但因为生了很多胎，撞大运确实生出了健康子嗣的夫妻。在民间，詹权并不会强制他们和离。
哪怕是一些确实是近亲成婚且始终没有健康子嗣的夫妻，只要他们自己不愿意和离，詹权也没逼迫他们。詹权记得其中有一家选择收养了孤儿，日子也能过下去。
而在朝堂之上，詹权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詹权表示另行嫁娶的人中又有将近两百对新夫妻是在已经和离的那些夫妻中产生的，且这两百对新夫妻基本都已怀孕。要知道他们和自己近亲成婚时都是很难孕育的，现在只是换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对象，立马就怀孕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不过，考虑到时间问题，现在肚子最大的也只怀了八个月，还没有把孩子生下来。要是詹权推迟三个月入京，手里的数据会更详尽，能够囊括新生儿的基本状况。
现在詹权提前回京，只能说孕妇们身体健康，还无法保证其他。
但詹权并不怕担责。
他道：“从京城到南泽县，急行船三四个月便有一个来回。臣恳请皇上指派太医前往该县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儿检查身体，判断他们是否健康，以证明臣所言不虚。”
皇上笑道：“准奏。”

第123章
这一年, 詹权因为出了外差，在京城中并无多少存在感。
如他这般低调的人忽然高调了一下，在朝堂上发表了惊人之言, 大家不会觉得这小子终于出息了, 只会觉得一切都是皇上安排的。皇上究竟在多久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近日的种种？那个寂寂无名的南泽县是不是也早已经被皇上的派兵驻守起来了？
众人看皇上只觉得越发高深莫测。
皇上手里究竟还捏着多少底牌？
除了这一局之外，皇上还在暗中做了什么？
官员和皇上之间的关系, 很多时候和内宅仿佛，不是东风压过西风，就是西风压过东风。官员什么时候敢“欺天”？自然是忽然意识到“天”并没有那么全知全能的时候。而现在皇上展现出了高超的手段, 别有心思的官员们顿时心里一紧，不免后怕。
有那种恍然大悟的武勋抽空跑去兵部王侍郎家里，见王侍郎优哉游哉地遛狗逗猫, 顿时恨得牙痒痒, 冲上去对着王侍郎的胸口就是两拳：“好你个王二锤！老子怕你把世家得罪得太狠了，担心你在家里吃不好喝不好……感情被瞒着的人是我啊！”
王侍郎连连告饶, 但仍是嘴硬：“我哪里知道世家那般心胸狭隘, 只因我家乡一个小小习俗, 就要在朝中捏造罪名、弹劾我。好在老天有眼，叫他们自食恶果了。”
无论王侍郎老家此前究竟有没有近亲不婚的习俗，反正以后肯定是有了。
第二日, 王侍郎官复原职。兵部现在忙得不行, 他“幸运”地被放了大半个月的假期，那红光满面的样子和同僚们累成人干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同僚们岂能放过他？
呵，非得叫王侍郎在兵部没日没夜地加十几天班不可！
考虑到时人对天象的看重, 血月的影响力还在加剧。京城中有一帮非常特殊的人, 就是恩明在过去一年中精心筛选笼络的信徒。他们对恩明已经深信不疑。血月发生前，他们从恩明那里拿到几样法器；血月发生后, 他们只觉得恩明神机妙算，越发推崇他了；待到血月结束，他们只觉得唯有恩明能破一切灾厄，想去宝济寺寻恩明。
而皇上既然知道恩明有问题，又怎么可能会放任他兴风作浪。
自然是在第一时间把人控制住了。
所以当众多虔诚的信徒赶往宝济寺求见恩明时，忽然被寺内的老住持告知恩明闭关了。闭关的原因是什么？许是因为血月吧！闭关什么时候结束？这可不好说啊！
住持是真正的修行人。但除非你躲去深山老林里独自清修，否则再是修行人，也免不了要和世俗打交道。当初恩明来宝济寺挂单，老住持就觉得不妥，但出于种种原因不得不妥协。而现在皇上暗中抓捕了恩明，住持知道真相，却也无法说出真相。
哪怕老住持本人不畏生死，但全寺一共六百五十七名和尚，这其中不乏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只知道一门心思念经、认认真真修行的，更有懵懵懂懂还不到十岁的小沙弥们，他们本是被寺庙收养的孤儿，总不能叫这些人全部赔上性命为恩明殉葬吧？
老住持双手合十，轻叹一声，念了一句佛号。
恩明这边就直接成了一枚死棋。
哪怕有小道消息说恩明是被朝廷的人抓起来了，似乎想要叫那些虔诚的信徒站出来为恩明冲锋陷阵。但德高望重的老住持说他只是闭关了而已。信徒们确实被恩明洗了脑，却也因为洗了脑，反而不怀疑老住持说的话。恩明定是为天下苍生闭关了！
如此，想要证明血月和世家无关，只能让大儒站出来说话了。
确实有大儒站了出来。
比如秋蕴书院的几位很有名望的先生。
这些人学问极好，文章更是写得不差，短短几日之内就写出了几篇脍炙人口、煽动人心的好文章。先说天象变化只与天家有关，因为只有天子是“受命于天”的，如果朝廷不承认这一点，岂不是说人人都能当皇帝了。再盘点皇上登基后的种种政策，指出其中哪些是失礼的，认为朝廷应亡羊补牢，血月既出，这些就应该改正。最后谈古论今，说自古以来血月都暗示着女眷失德，所以应该由皇后下罪己诏来平息天怒。
倒是没扯万商，大约是觉得现在再去盯着她这样一枚小棋子不值当了。大儒们主要是抨击派兵围世家府邸的不妥，觉得皇上继续围下去，才会真正导致天降灾祸。
文章固然写得好。但这样的文章叫百姓去听？百姓表示自己什么都听不懂，他们心中已经认定天象有异全是世家的错。叫读书人去听？读书人确实听得懂，说不得内心深处也愿意承认文章中所言是有一些道理的，可现在朝廷要推广宋氏注解，比起就一个天象争论不休，读书人更愿意去钻研新书，期待在来年的恩科中取得好成绩。
朝中的大臣自然也听得懂。但在皇上摆出了自己鲜明的态度之后，除非所有的大臣都反对皇上。否则就像现在这样，皇上只需稳坐钓鱼台，有反对的臣子跳出来，自然就有赞成的臣子负责怼回去。而那些赞成皇上的大臣们，他们其实是在进行政治站队啊。政治站队的背后涉及了复杂的利益，又怎么会因为大儒的几篇文章而改变？
四月二十五日，京城中的百姓发现世家竟然还没有和离。
皇上一边等着世家出招，一边忙里偷闲地和苟太监下了一盘棋。
苟太监问：“若是他们狗急跳墙，故意引得家中的几位女眷投缳自尽，最后说是被皇上您逼的，只因为她们不想和离。这可怎么好？”那世家转脸就变成受害者了。
皇上说：“他们不敢。”
世家前脚逼死人，他后脚就敢叫军队进驻世家府邸，接管世家的一切，然后就地展开搜寻。世家怎么可能内外都是外人眼中风光霁月的样子？必然能找到一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到时候只要把这些污垢往外一扫，世人就知女眷被他们自己人逼死了。
苟太监又说：“不过民间已经出现了好事者，正在研究世家的族谱。”
这些好事者也是真不怕麻烦，竟然从头开始捋。
在某一代中，世家中的某某娶了某某，这对夫妻是不是近亲关系，是的话，血缘究竟有多近。这对夫妻有没有子女，子女有没有活到成年，最后继承家业是嫡子还是庶子……这是一个非常浩大的工程，被这么一研究，近亲成婚的害处根本藏不住。
皇上哈哈大笑：“皇后说，世家男子多半不在意近亲成婚的害处，因为他们可以纳妾生庶子；但女子多半会在意。只要近亲成婚的害处彻底暴露，世家的女子难道真由着家里的男人摆布？”现有的联姻或许不好拆散；但日后类似的联姻肯定成不了。
说起来嘛，庶子只会喊嫡母一声母亲，嫡母在礼法上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嫡母有没有亲生子嗣，好似无所谓。但人心复杂而微妙，“成婚后发现自己此生无福不得不抱养庶子”和“明知自己嫁过去会生不出健康子嗣未来只能抱养庶子”是不一样的。
苟太监心里一动：“或许可以从世家女中选拔几位女官？”
即便大多数世家女和世家男是一个想法，但肯定有那么几个世家女不甘被家族所控。只要把后者挑出来、给后者撑腰……这对于世家这样庞然大物又是一种分化。
四月二十六日，申屠家忽然喊了太医，道是家里的老太太忽然病重。
这位老太太是申屠贵妃的祖母，算是申屠嫡系中辈分最高的一个人，年纪本来就已经不小，什么时候过世都不会叫人觉得意外。皇上原以为这是申屠家的手段，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舍不得老母亲也解不了围府之困，没叫耽误直接派了太医过去。
老太太确实病得严重，昏昏沉沉如一具干尸。太医一把脉，眉头就紧皱起来。
过了许久，太医沉吟着收回手，开始环顾四周，观察各个家属脸上的神色。
按说像申屠这样的大世家，他们是有自己的府医的。且这种府医的医术还特别高超。申屠却非要请太医，这要么是府医治不了老太太，要么是申屠心存别的算计。
太医缓缓地说：“这脉象有些奇特……老夫不敢作保，只能说疑似中毒。”像是服用多种药物后，药物在身体里产生了冲突。除此之外，还存在一点别的奇怪的问题。
“什么？中毒？！”申屠现任家主的脸上混合着惊疑和愤怒。
太医不管申屠家主是真不知道老母亲中毒了，还是假不知道，他反正就是一个治病的。申屠家应该还不敢杀了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太医。关键是杀了他也没有用啊。
太医便说：“老夫才疏学浅、不敢擅专。不若请整个太医院来会诊。”
不多时，太医院里数得着的最厉害的七位太医齐聚申屠府。当他们依次进入内屋给老太太诊治后，一群人就坐在大堂里展开讨论。其中一位太医摇头说：“老夫人应当是在短时间之内服用了多种药物……尤其是最后一种致人昏睡的，此乃重药！”
什么叫重药？
中医讲究单人单方，更讲究平衡，轻易不会给人下重药。一般只有重症才会下重药，且下了重药之后，后续还要再行他法，把重药对身体造成的破坏慢慢修复好。
偷摸着喂老太太吃重药然后丢着不管了，这种行为就是在害人！
太医们目光一致地朝申屠的现任家主看去。这位家主脸色难看，然后好似想到什么，猛然转头看向老太太的心腹老嬷。老嬷心虚许久，这会儿终于撑不住，啪地一下跪倒了。
转眼便是四月二十七日。
时人用农历。今年的四月是小月，也就是说四月一共只有二十九天。马上就到五月了。世家和皇上都知道，五月初有天狗吞日的异象。留给大家的时间已经不多。
申屠给盟友司马送了信，表示皇上欲与世家进行一场谈判。
司马家主左手拿着申屠家送来的信，右手拿着另一封通过某种隐秘渠道送来的信——考虑到司马府邸正被军队包围，这信还能送到他手上，可见幕后之人的厉害。
二选一？
哪一条才是属于司马家的真正的出路？

第124章
申屠的信既然能顺利送到司马手上, 说明申屠已经和皇上达成了共识。这封信明面上是申屠给司马的，其实透露了皇上的意思，是皇上觉得有必要和司马谈一谈。
而申屠既然能和皇上达成共识, 这意味着两方势力中必然有一方退让了。
皇上退让了？
怎么可能！
自从皇上先下手为强, 又派军队包围各家府邸，皇上就占据了极大的优势。而且司马对皇上的性情也算有几分了解。司马不觉得在形势一片大好下, 皇上会退让。
那就只能是申屠退让了，付出了叫皇上觉得满意的代价。
所以如果接了申屠的信，选择和皇上谈判, 那么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司马退让。
司马家主沉默不语。
他的长子到底年轻，咽不下那口气，骂道：“欺人太甚！”
站在世家的立场来看, 他们是帮助皇上夺得天下的功臣。结果皇上是怎么对待他们这帮功臣的？处处防范也就罢了, 竟然还试图从他们身上咬下肉来。如今更是直接派兵包围了他们的府邸。怎么的？难不成皇上还想打杀进来，把他们世家灭族吗？
在过去的千百年中, 他们世家虽然起起落落, 但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长子道：“父亲！小人不足以谋啊！”
在世家人看来, 皇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险小人。哪怕司马这次真通过申屠和皇上谈判，皇上从他们这里拿走了巨大的好处，难道皇上就能满足了？绝无可能！
世家处处忍让下去只会让皇上越来越过分。皇上会一直盯着世家, 试图拿走更多好处, 直到世家分崩离析，被蚕食殆尽。在长子看来，向皇上妥协就是饮鸩止渴。
司马家主皱着眉头看向长子。在家主看来, 长子太过骄傲了。
骄傲本不是什么过错。因为世家天然高人一等, 他们就应该是骄傲的。不过骄傲的人总是很难把头颅低下去，这样的人在盛世里守家是没有问题的, 但要在乱世里则良木而栖就差了点本事。长子放不下自己的骄傲，以至于根本看不清世家的处境。
世家和皇权之间的冲突不是从新朝开始的。
事实上自科举制出现后，前朝皇室和世家之间就发生了许多冲突。若不是世家枝繁叶茂、技高一筹，说不得“世家”还轮不到当今的这位皇上来灭。但即便如此，世家仍是大伤元气。为何他们这两年执着于女则闺训？当然是因为就算新朝没有推广宋氏注解，世家在经典上的话语权也早已不如几百年前了，所以世家不得不另辟蹊径。
司马家主反问长子：“难道北堂会是什么好人？”
这一次，世家在暗中合谋打算利用天象来对付皇室，根本就是北堂主谋。申屠也好，司马也好，还有其他的几个小世家，不过是被北堂说动之后，掺了一手而已。
结果这样一个本该天衣无缝的计谋偏偏就闹出了问题。
皇上不仅完美避开陷阱，还反手一掌把他们世家推进坑里去了。出了事，北堂那边只有一个嫡系在京城，而他们司马却是连着家主并下一任家主都被围在府里了！
北堂早先谋事时，说的是借此机会把皇上赶下皇位，然后叫有世家血统的二皇子登基。之后，再以世家利益为先，全面推行女则闺训，叫世家重新成为礼之典范。
但司马家主不是蠢货，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哪里还不出北堂的野心！
北堂哪里是想让二皇子登基啊？他们分明就是剑指皇位。
这意味着北堂利用了申屠、司马和其他世家，让他们当了敢死队！申屠为何向皇上妥协，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有申屠贵妃和二皇子，另一方面肯定也是看透了这点。
所以，和皇上谋事是饮鸩止渴，和北堂谋事就不是饮鸩止渴了吗？
听出了家主对北堂的不满，长子却不以为然，不耐烦地说：“父亲！北堂再是不好，他们和我们称得上是同根同源，是真正的自己人。他们不会想不开去把我们世家的尊严踩在脚底下！也不会打我们族地的主意，不会想着把那些佃户转为良民……”
长子甚至认为让北堂当了皇帝，那反而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因为叫北堂当了皇帝，北堂定然还是世家的做派，那么其他世家自然也能跟着恢复千年前的繁荣。
家主教导长子：“你心乱了，此乃谋事大忌……”
长子闻言，赶紧递一杯温度正好的茶给家主，讨饶道：“父亲……我就是憋屈！就是替我们世家觉得不值！当初皇上打天下，我们世家出人出力，难道出错了吗？”
家主心里当然也觉得憋屈了，低头喝了一口水。
未多久，家主忽然觉得一阵头昏，诧异地朝长子看去。
长子道：“父亲莫慌，这茶只是让你小睡一会儿而已。”
长子当然不会给亲爹下重药。但饶是如此，等家主彻底清醒过来也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许多事情都已成定局。长子已经给北堂回了信，表示愿与他们共进退。
这一封信被长子盖了司马的家印，是诚意，也是主动送出的把柄。如果北堂事败，这个信落到了当今皇上的手里，那皇上完全可以用“谋逆之罪”把司马抄家灭族。
家主气得用鞭子狠抽长子十几下。但有什么用呢？信已经送出去了。
见长子不服气，家主问：“你可知道我们还有把柄握在申屠手里？”
长子满不在乎道：“那有什么！先不说申屠之前就已经主动把证据销毁了。即便他们有证据，我们世家的名望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难道他们真敢宣扬出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父亲您赶紧给申屠回信，明着顺从，实则拖延，好给北堂拖延时间。”
话是这么说没错。
然而就在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二十八日，一则骇人听闻的旧事传遍了朝野。
前朝惠帝时，世家司马有一人名叫司马牟，此人强占下臣之妻，并致其生下一女。下臣发现真相后，意图找司马说理，竟被司马牟的父兄下令灭了口。不过司马牟的父兄并不愿意承认下臣之妻生下的那个女儿，将母女二人隐姓埋名送去了家庙中。
下臣之妻对司马一家满怀恨意，对女儿也非常不好。
这个女儿后来改名换姓入了宫，便是惠帝德妃。她入宫前机缘巧合认识了当时非常有名望的司马度，并委身于他。而这个司马度不是别人，恰恰就是司马牟的嫡长子。也就是说，德妃和司马度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他们在一起毫无疑问是乱伦。
德妃之所以能入宫，是司马度一手操办的。
惠帝当时非常信任司马度，朝中许多大事都由司马度来决断。他对德妃和司马度之间的奸情一无所知，只以为德妃是司马家的外室女。而他当时之所以那么宠爱德妃，并非是喜欢这个女人喜欢到不可自拔，更多还是想凭此拉拢司马氏为自己所用。
德妃怀孕时，惠帝不顾当时已经成年的长子，只想着把德妃肚子里的孩子立为继承人，那也是故意做出来给司马氏看的。在惠帝看来，只要德妃顺顺利利地生下健康的儿子，那么当这个儿子成为了太子，司马氏肯定会出力叫他这个儿子坐稳皇位。
如此，风雨飘摇的江山也就保住了。而能保住一时，未必就不能又延三百年。
哪里知道德妃最后竟然生出一个怪胎！
惠帝太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了，所以不顾产房污秽，在当时选择第一时间推门而入，正好把“怪胎”瞧个正着，当场晕死过去。他醒转后，哀莫大于心死。他觉得之所以会有怪胎降世，是因为老天爷在用这种方式告知他，他们皇室的气运彻底断了。
但其实这个“怪胎”和前朝皇室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是德妃和司马度的乱伦子！
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不仅在入宫前勾勾缠缠，等到德妃入宫后，司马度已经明确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妹妹，但还是克制不住心里的欲望，选择继续和妹妹沉沦。
……
这样骇人听闻之事，其中细节已经超出不少自诩是正人君子之人的想象。若是拿不出证据，他们说不得就得大声斥责全是一派胡言！所以证据得第一时间摆出来。
而皇上手里根本不缺证据。先不说宋钰早早就破译了前朝史官的密信，皇上手里还捏着不少“人证”，他们都是前朝宫室里的太监宫女，皇上想要什么口供都可以。
乍一听到流言，司马家主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们被申屠卖给皇上了。
而申屠家主苦笑不已。
正如司马家主的长子揣摩得那样，世家的名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血月之后世人正盯着世家中的近亲成婚，揣摩他们是否生出过怪胎，申屠家主再怎么想要挽回皇上的心，也不可能把惠帝时的德妃和司马度之事捅出来。哪知道皇上竟然知道此事！
皇上究竟还知道多少事！
二十六日晚，皇上与申屠家主暗中见面。申屠家主蹭隐晦问过，如果司马家同意谈判，想从司马家拿走什么。皇上提到秋蕴书院。当时申屠觉得皇上这嘴张得太大。
现在好了，皇上确确实实是得不到秋蕴书院了。
但秋蕴书院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司马家这桩要命的旧事一翻出来，有哪个读书人愿与之为伍！

第125章
安信侯府。
当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中, 安信侯府就越发显得岁月静好。
外头越是混乱，府里越是不能出事。万商干脆把大小主子们都喊到自己的院子里来，大家喝喝茶、聊聊天。免得有人独自待着时忍不住东想西想, 反而吓到自己。
金宝珠说：“我原以为世家那样高不可攀……如今瞧着竟也像丧家之犬一般。”
在时人观念里, 很多时候不仅是世家看他们自己高人一等；别人看世家，也觉得自己渺小而世家伟大。这是在过去千百年的潜移默化中形成的, 短时间很难去除。
万商对此表示理解。读现代史时，因为西方强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确实站在世界之巅，于是有些人看到白皮肤的就想当然地觉得他们“高人一等”。要知道此时人受教育的程度还远不如后世, 也没有那么多平等的宣言，所以金宝珠的想法并不奇怪。
静华道人曾经跟着先侯爷走南闯北，哪怕只从先侯爷口中听过只言片语, 如今也算是有些见识, 便说：“世家再怎么厉害，他们手里没有能打的。以前皇上是没有理由派兵围他们。现在血月一出, 理由是现成的。被这么围着, 世家迟早会投降。”
木蕾一边做着针线, 一边点头表示认同静华道人的话。
金宝珠就问：“那为何世家不养兵呢？”
木蕾停下手里的针线，笑着说：“他们哪里是不养兵？虽然没有冠以兵的名义，但他们养的侍卫护院之类的, 其实也能算是兵了, 一个个都强壮着呢。而且这些侍卫护院身上的铠甲武器往往比军中的制式还好，就是人数加起来比不过皇上的大军。”
养兵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行的。
读以前那些朝代的史书，有时外族入侵了, 都知道要养兵, 把兵马养强壮了，才能把外族赶走, 但还不是养不起来！世家再怎么厉害，也只是在一县一府厉害，比不得一国之力。他们能通过姻亲师徒结交人脉，但养兵？世家并没有这么大的实力。
金宝珠想了想，说：“那京城中的这个局势岂不是没有任何悬念了？”
按照姐姐妹妹的说法，皇上赢定了啊！
万商和思玉对视一眼，心说接下来就要看北堂手里有多少兵了。
北堂族地所处的位置太过优越，能产盐，有金矿和铁矿，同时还易守难攻。他们是世家中难得具备养兵条件并确确实实付之于行动的。他们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思玉看向万商说：“今日流言出来，只涉及司马，未涉及申屠和其他世家。我估摸着申屠他们已经和皇上达成默契了。”什么叫瞬息万变？这就叫瞬息万变！京城中的这个局势啊，别说一日一日得不太一样，就是前半日和后半日都能差出去好多呢。
或许有人一不小心就表错态了。
也或许有人一不小心就站对队伍了。
木蕾停了针线，一边听着，一边还分神照顾孩子们。她发现每当万商和思玉说话，金宝珠生的那对双胞胎姑娘，别管她们能不能听懂，都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听着。
但她生的儿子就不一样了。见姐姐们的注意力被太夫人引去，他赶紧把毯子上的那只布老虎拢到自己怀里来，然后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好似威风得不行。
蠢儿子！
木蕾忍不住捂住脸。
万商点着头说：“申屠的选择本来就不多。要么皇上，要么北堂。”投靠皇上要出血，投靠北堂一样要出血。这就是自己手里没兵的坏处，只能被迫去抱强者的大腿。
那自然还是投靠皇上更好。
因为申屠嫁女给皇上，北堂始终会怀疑他们的忠心。
即便北堂最终赢了，那时若申屠留申屠贵妃和二皇子一命，那直接就是告诉北堂，赶紧把我们杀了吧，要不然我们很可能会带着二皇子造反。而若申屠找机会主动杀了申屠贵妃和二皇子，北堂也不会重用申屠，只会由着申屠越来越边缘化。而且此举还叫人觉得申屠无情无义，日后有什么事，北堂需要拿人开刀时第一个就找他们。
所以，还不如跟着皇上一条道走到底，哪怕皇上这条路依然不好走。
万商和思玉却不知道，申屠之所以选择皇上，有个重要原因是老夫人中毒了。
要知道老夫人中得根本不是一般的毒。
四月二十六日，申屠府邸请了太医。太医们经过会诊发现老太太在短时间内服用了多种药物。不客气地说，太医们起先还以为是申屠家主在老夫人身上动了手脚。
后来，经过审问老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才知道真相。
原来老夫人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已经茹素二十余年。她这般虔诚，当恩明在宝济寺讲法，又讲得那么好，老夫人自然会去听。她也听得懂，越发喜欢找恩明论法。
不过，之后发生了菩萨显灵等一系列事情，老夫人反倒是不怎么去找恩明了。因为老夫人对于佛法是有真正的研究的。她觉得过分追求“神迹”，反而是移了性情。
只可惜老夫人在佛法上颇有见地，身体却不争气。
自打上了年纪，她的体内总有一些病痛。这种病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治好的，因为严格来说这不是病，完全就是人年纪大了、身体老化了，是一种不可逆的衰老。
老夫人却发现每当她和恩明论法，总会觉得身体舒坦了很多。
如果不曾享受过那种舒坦，那么在过去那么多年里，老夫人其实已经习惯了身体的病痛；但一旦享受过那种舒坦，老夫人忽然发现很多小疼小痛变得难以忍受了。
于是老夫人虽然疏远了恩明一阵子，后来又忍不住继续找他论法。
她也越来越信任恩明。要知道恩明在佛法上的见地确实不低。如果他不走歪门邪道，而是正经研究佛法，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大师。他慢慢地就叫老夫人偏了想法。
老夫人的心腹老嬷嬷没跟着一块儿听闻佛法，只是觉得恩明自制的香很好闻，得知恩明还会给其他虔诚的信徒送香，于是想办法偷偷找人换了几支香。这样一来，即便老夫人从寺庙里回来，只要他们夜间把香点燃，老夫人还是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血月发生后，申屠府邸被围。
仅有的几支香很快就用完了。
老夫人很快就这里痛了、那里疼了，竟是比以往更严重。心腹嬷嬷甚至还觉得老夫人性情都改变了。赶紧请了府医来看，府医说是中毒。心腹嬷嬷想到了香，放香的盒子里还留有一点香气，拿出来给府医闻了，府医表示自己认不出这香里有什么。但老夫人每日吃什么用什么都是登记了的，别的地方没有问题，那只能是香的问题。
老嬷嬷提出要告知家主。老夫人却不同意，她这会儿反倒是一心帮恩明说话，觉得自己中毒和他无关。但因为太难受了，只能叫府医治治看。府医确实尽了心力，只是不管用。最后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想办法让老太太昏睡过去，以此来减轻疼痛。
再之后，就是太医上门。
申屠家主问清楚了老夫人中毒的过程，摇摆不定的心思忽然就定了。
皇上再怎么无耻，还不至于给老夫人下毒，试图通过内宅来控制申屠一族。
北堂这是想要干什么？
估计城内中毒的远不止老夫人一人，那些虔诚的信徒中有多少是中毒的？只不过老夫人这一边，因为老嬷嬷私底下换了不少香来，导致她闻到的毒气更多，以至于忽然断了香，就毒发了。而其他的虔诚信徒那边控制得非常好，暂时还没露出端倪。
北堂连这种小道都使出来了！
申屠家主又怎么敢寄希望于北堂得势后，他们能得着好？
于是申屠家主当机立断，二十六日当天就给皇上传信，当晚就和皇上达成了共识，又以申屠的名义给包括司马在内的其他世家送了信。这其中，有些小世家回信及时，都表示愿和皇上谈判。司马这边，最后也回了信，但是信里似乎还有几分犹豫。
按照常理来说，其实司马的这几分犹豫并不叫人奇怪，毕竟是大事，至少给人两天的考虑时间吧？总不能皇上口里喊着倒数三个数，逼人在眨眼之间做出选择吧？
如果皇上真的特别看重谈判，那么他怎么也会给司马至少两天的考虑时间。但事实则是皇上同意谈判完全就是给申屠一个面子，毕竟申屠这边真的是主动低了头。
这么一点稀薄的面子，司马要是抓住了，那就抓住了。
要是没抓住……
四月二十八日，司马丑闻传遍朝野。
一些小世家心有戚戚，觉得皇上这一招是在杀鸡儆猴。虽说当了“猴子”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但看着“鸡”的下场，至少在此时此刻，猴子们还是庆幸自己成了猴子。
四月二十九日，司马的丑闻愈演愈烈。
朝堂中，秋蕴书院出身的官员自然要想方设法把司马的丑闻压下去，使出一切手段、用尽各种办法说这是胡编乱造的。但皇上手里最不缺的就是证据。你说是胡编乱造的，哪里编了？哪里造了？你说个具体的问题出来，我这边自然有证据堵回去。
因为证据确凿，秋蕴派越是挣扎，越能证明司马家就是做了那些丑事。
朝中有秋蕴派，自然也有非秋蕴派。文臣们的嘴皮子比什么都厉害。又有官员想借机把秋蕴派搞下去，这样朝堂上能空出不少位置，他们这一派系的人就能上了。
考虑到当年司马度和德妃真的生出了为天不容的恶鬼，便有人说前朝气运就是被司马弄没的。前些天的血月就是老天示警，为新朝气运着想，赶紧把司马灭了吧！
赞同这话的人非常多。
这里头竟然还有属于其他世家的人。
正所谓死贫道不死道友。司马家反正已经这样了，叫他们一家把血月扛了，其他世家就无辜了啊。若不然被皇上和百姓盯着，天天看他们和离不和离，谁受得了！
而司马的府邸虽然被围，但在这个时候，内外消息反而很畅通。外头的消息被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司马家主知道，如果没有皇上的许可，这些消息是送不进来的。
那皇上想要什么呢？
司马家主长叹一声。
当日，也就是四月二十九日，司马家主一封血书呈到了皇上面前。血书中称，司马氏这一辈的所有人都忠于朝廷，一心盼着天下安定，故而呈上北堂谋逆之证据。
皇上看完血书，直接叫苟太监拿下去叫群臣同观。
五月一日，天狗吞日。
这次不用皇上引导，京城内外众口一词，皆称：“北堂不臣之心引天道示警，当诛！”

第126章
昔日朝上客, 今日阶下囚，这样的事情在京城里多得是！
京城的百姓都对此见怪不怪了。
吉祥街的馄饨摊主陈平看得很明白，这皇城与其说是那些权贵们的皇城, 还不如说是他们老陈家的皇城。多少权贵烟消云散, 偏他们老陈家稳稳当当延续了几代。
不过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陈平私心里还是盼着如今的这位皇帝能够长长久久。
百姓虽然命如草芥, 仿佛什么苦都能受、什么灾都能扛，但有机会能过更好的日子，谁不愿意过好日子呢？自打这位皇帝即位, 百姓实打实地受过朝廷几分恩泽。
故而去年春夏时，先是血月当空，又是天狗食日, 不知怎么就开始打仗了, 当时陈平真情实感地为当今皇上祈过几天福，盼着皇帝能把京城守住, 把逆党都打掉。
那会儿, 陈平他爹还说：“要不然先关了馄饨摊, 咱们继续躲回乡下去。”
在乡下躲了十来天，发现这仗似乎打不到京城，陈平跑出去打探消息, 听说是皇上出动大军, 往逆党家里打过去了，京城这边完全不受影响，陈家人的胆子顿时又大了起来。六月还不到, 他们的馄饨摊就重新支起来了, 然后顺顺利利地摆到现在。
托皇上武运昌隆的福，馄饨摊的生意丝毫没受影响。
“哎, 你们听说了吗！就留山的那个北堂，你知道他们县里藏了多少隐户？”有位老客家里是做生意的，虽然和权贵们比，这老客的生意不算大，但比起寻常百姓又强了很多。这位老客和不少走南闯北的小行商有交情，故而消息总比一般人灵通许多。
陈平立马竖起了耳朵。
老客道：“不算老幼，只论青壮，就有隐户足足二十万人！”
陈平已经不再是当年只知话本、不知天下事的他了，闻言倒吸一口气：“这竟是比那种贫困的县，一整个县的人口都要多了！就这，还只是隐户？没有算上佃户？”
被陈平这么一搭话，老客谈兴更甚，义愤填膺道：“可不是么！佃户好歹还在户籍上记了一笔，这些隐户根本就是查无此人的，从生到死都为人奴役。早三十年，我们京城郊区不是有不少农人被征去给前朝皇室修陵墓吗？那些征民的日子过得多惨，大家都是听说过的吧？但是和这些个隐户一比，征民的日子竟然还算是好过的了。”
当即便有人说：“难怪皇上要打北堂！果真是该打！”
馄饨摊上有不少人是祖祖辈辈生活在京城礼的。以前听祖上讲古时，每次朝廷一打仗，就会有读书人跳出来说什么有违天和。哪怕是发兵打蛮夷，蛮夷多可怕啊，听说他们吃人呢，读书人也要说：“以战止暴不可取，我泱泱大国应该以德育人……”
但这一次攻打北堂，愣是没有几个读书人跳出来。百姓们对朝堂上的事知道得不多，不清楚其他世家为求自保转移了矛盾，更不清楚皇上在重新洗牌。他们私底下议论时就觉得很疑惑，难道这个北堂比蛮夷还要可怕吗？读书人都不为他们说话了？
因为前期舆论铺得好，也有百姓说：“你们以为前朝皇室那种奢靡就到顶了？根本不是！世家比他们更奢靡。反正北堂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世家都不是好东西。”
此刻听说隐户的存在，大家对北堂就更厌弃了。
老客见有人附和，脸上表情更生动了，又说：“嘿，留山那边的地势和我们这边不一样，那边多山多水，有些地段只要派一个人守好，几十人上百人都打不过去。”
有人嗤笑一声：“真有这么难打？我可是听说了，咱们这边几乎没吃过败仗！”一个王朝是不是真有民心，要看百姓随口说出来的话。这一句“咱们”胜过了千言万言。
老客道：“你只知道咱没吃败仗，那为什么没吃败仗呢，你说不出来了吧？我知道！嘿嘿，因为那些个佃户、隐户里有不少英雄好汉，他们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这边聊得正热闹，那边一个老嬷嬷领着孙女儿要了一碗素馄饨，然后额外多要了一碗汤。老嬷嬷拉着陈平问：“陈小哥啊，我听说水香她丈夫找到了，是不是啊？”
陈平道：“确实找着了！虽说人已经不在了，但生前遇到好心人，帮忙收敛了尸骨，好歹知道葬在什么地方。等侯爷出了孝，侯爷会亲自去那地帮着把人接回来。”
老嬷嬷听了这话，立刻松了一口气，嘴里不住地念着：“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陈平说：“是啊！找到就好。”
乱世里多少人生而无名、死后无坟，哪怕《詹水香传》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但能不能帮詹水香和她的丈夫团圆，这还需要一些运道。万幸最终的结果是好的。哪怕人确实是不在了，但有好心人帮忙，得了一张草席裹着下葬，没有被野兽啃食了。
时人非常看重身后事。
陈平安慰老嬷嬷：“您只管放心吧！姑母是母，姑父也是父。我听说等侯爷出了孝，他会行亲子之礼，叫姑母姑父重新安葬。日后也会按照亲子之礼给他们祭祀。”
老嬷嬷应当是把《詹水香传》翻来覆去地听过很多遍了，将里面的不少情节熟记于心，听了陈平这话，不住地点头说：“合该如此！不过也是太夫人为人大气……”
行亲子之礼去送别姑母一家，真说起来呢，这都是私事，轮不到外人说嘴。不过确实也是太夫人大气，若碰上她小气了，她就得说：“你亲娘我还活着呢，你要给谁当孝子去？”别笑，因为时人非常重视身后事，所以这种情况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大家顿时觉得安信侯一家果然都是有情有义之人。
忽然有人说：“哎？算算日子，安信侯就是这两日出孝吧？”
此言一出，馄饨摊上的客人们纷纷低头数手指。好像是哎，侯爷要出孝了。
詹木宝确实要出孝了。不过，府中的人且顾不上他呢。
现在府里众人第一关心的是詹权。因为皇上决定对北堂用兵后，詹权也被派去了战场。虽说皇后会时不时请万商入宫，对着万商透露一点战场的情况，叫她知道詹权没出事。但一日没打完仗，詹权一日没平安回到京城，大家就会替他担一日的心。
府里众人第二关心的是詹木舒，因为詹木舒马上要下场考试了。朝中新出一条政策，所有在国子监求学的读书人可以直接在京城参加县试、府试，不需要回到原籍去考。当然如果考生个人更喜欢回原籍考，那也可以回原籍。詹木舒打算在京城考。
这么着的，詹木宝出孝就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了。
不过万商最擅长的就是一碗水端平，不会真就忽略了詹木宝，抽了空还是把他叫到跟前，好好说了一会儿话。万商道：“你出孝这个事情，咱们府上就不大办了。不过你放心，我给你保证，等你和江姑娘成亲时，那绝对办得漂漂亮亮热热闹闹！”
万商的便宜亲家江大人在之前的江府疫病中不幸病逝。家主都没了，江姑娘的外祖一家索性找了江家族人来，叫他们主持着帮几个孩子把江家分了，江姑娘只拿了生母的嫁妆，其他的东西一概不要。江家族人过意不去，非要给江姑娘备一份嫁妆。
江姑娘的外祖一家做主把这份江家给的嫁妆捐给江家族里，给他们置办族田、族学。如今整个江家谁不念一句大姑娘好？之后，江姑娘回到外祖家守了一年父孝。
江姑娘现在也出孝了。
所以她和詹木宝的婚事真的可以操办起来了。
詹木宝红着脸说：“娘，世人常说成家立业，可见成家和立业是该放在一块儿说的。我虽然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哪怕什么事都不干，也照样有俸禄。但我不能真的什么事都不干吧？等江……江姑娘嫁过来，她还要出门交际，总不能叫人看她不起。”
万商哈哈大笑。
詹木宝的脸越发红了。
万商问：“那你想过要做什么了不？”
詹木宝说：“就是没想好，所以需要娘帮着参谋参谋。”
府里的这些个男丁，不算年纪尚小的只知道傻吃傻乐的小四，老二正在战场上拼杀，老三马上要下场一试，就他这个老大没有正经事干。哦，连表哥万平安现在也不得了啦！表哥弄的那个石子田，已经有所成效，所以表哥去了西北那边出公差了！
表哥这也算是吃上公家饭了。詹木宝清楚地记得，朝廷的任命下达时，舅舅舅母跑到侯府来叫表哥给母亲磕头，说是没有母亲的提携，表哥万万不会这么有出息。
表哥没有独占功劳，对外总说石子田是母亲想出来的，他不过帮着母亲把这个想法实现了而已。所以哪怕安信侯府已经就活字印刷术澄清过好多回，权贵都清楚母亲并无仙缘，但还是有不少百姓觉得母亲是神仙转世，要不然石子里怎么能长庄稼？
想到这些，詹木宝忍不住笑了出来。
万商不知道傻大儿又在乐呵什么，笑道：“行！那我帮你好好想一想。”
……不需要万商使力气了。
詹木宝出孝的这一日清晨，朝廷来了圣旨，皇上直接提了詹木宝为都察院佥都御史。按照詹木宝身上的爵位来说，皇上赐他正四品实职，这一点都不离谱。要知道《红楼梦》里的贾政，还是次子呢，身上什么功名都没有，就因为老父亲一封遗折，都能做一个六品京官。但想想詹木宝在乡下长大……一出孝竟然直接就是四品官了。
多少人嫉妒得眼珠子都要红了。
凭什么啊！安信侯府到底是怎么入了皇上的眼，怎么就荣宠不断呢？

第127章
詹木宝被皇上安排着有了前程, 这对于万商来说确实是个意外之喜。
在这个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时代里，只有下一辈都有出息，万商这个老封君才能平平顺顺地享受她的幸福退休生活。又因为万商的权力欲不是特别重, 她甚至还畅想了一番等到詹木宝迎了江姑娘过门, 一些外出交际之类的事就都能推出去了。
不过，虽然詹木宝有官做是好事, 但为了避免好事变坏事，万商还要对他进行紧急岗前培训。万商的很多经验都来自于她以前的职场，虽然后世职场和现在的官场不一样, 但一些涉及了人性的东西是一样的，故而她确实有一些经验灌输给詹木宝。
“……你是侯爷，和那种纯粹的官场小新人不一样, 应该没有人敢在明面上欺负你, 所以你不用表现得太圆滑。有一说一就很好。愣头青反而是种很好的保护色。”
詹木宝点着头：“我问过三弟了，三弟说都察院主要的职责有三。其一是涉及重大案件时, 都察院需要和刑部、大理寺等衙门一起公审；其二是稽察各个官员办事优劣, 遇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等事, 要上书弹劾他们；其三，外派监察各省份的乡试、各营房的军务等具体情况……我觉得我可以盯着第一点使劲地钻研。”
都察院的职务当然不止这三点，不过这三点显得非常重要。
詹木宝身负爵位, 只要把本职工作做好, 哪怕是熬资历呢，熬个五年十年的，肯定能升到三品；再熬个五年十年的, 说不得还能升到二品。只要始终兢兢业业、不犯大错, 退休之前说不得能混来个一品的荣誉头衔。这对于他来说已经非常够用了。
所以詹木宝不需要剑走偏锋。
他之前听万商的话，守孝的三年一直都在钻研律法, 在这方面确实有了不少心得。等去了都察院，詹木宝只要继续在律法方面使劲，遇到公审时能顶住各方面的压力根据法律条文做出最为合理的判罚，那就算是把本职工作做好了，没有尸位素餐。
从这一点也能看出，皇上把詹木宝放到都察院，确实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万商非常欣慰地说：“你能这么快就找准自己未来的定位，我真是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和别人进行公务交接时，切记要留好证据……”
万商又说了不少话，詹木宝全都用心记住了。
詹木宝说：“娘，我肯定会谨慎行事的。”
万商笑着点头，其实心里并不怎么替傻大儿担心。
不说皇上现在确实看重安信侯府，哪怕詹木宝真在差事上出了岔子，只要闹到皇上面前，皇上肯定会给詹木宝一个机会叫他仔细分辩是怎么回事。这样明摆着的偏心反倒叫一些人不敢暗算詹木宝。就是没有皇上的这份看重，在世家不复昔日风光的现在——说不复昔日风光都是客气的，真说起来世家现在全部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做人——安信侯府又不曾树过别的厉害的敌人，谁会平白无故地去陷害现侯爷詹木宝？
迎着詹木宝濡慕的眼神，哪怕万商并没有什么当妈的自觉，还是伸出手帮傻大儿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说：“前两天你还说成家立业呢，现在算是立业了吧？本来呢，我是想叫你出孝后立刻去帮你祖父祖母、姑父姑母迁坟的，但既然朝廷的任命来了，那不如再等等。索性等到江姑娘过门，然后你们夫妻一起去把长辈们迎回来。”
这个时代原本没有蜜月旅行这一说，但没关系，万商给长子长媳安排上了！
而且别人不知道真相，万商是知道的，如果詹水香和周富泉下有知，比起单独只见一个亲儿子，肯定是亲儿子带着儿媳妇一起上门拜见，这更让他们觉得欣慰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
目送詹木宝离开后，思玉从屏风后头绕出来，颇为感慨地说：“皇恩浩荡，都察院确实是最适合小侯爷的一个去处。”只要小侯爷在都察院里经营好了，因为都察院管着官吏考察、举劾等事，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利，安信侯府就更稳固了。
又因为都察院权利如此之大，所以反而不需要小侯爷修炼得八面玲珑。他越是做事一板一眼的，皇上越觉得他这个人没有私心，这样才能在都察院长久地干下去。
万商说：“皇恩确实浩荡，这个没得说。但老大能有这样的前途，这里头还不是有你的功劳！要我说，老大来时，你很不用避开，就该叫他恭恭敬敬给你行个礼。”
思玉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她觉得功劳最大的还是太夫人本人。
若不是太夫人，血月之危何解？皇上又如何能步步为营地利用天狗食日把北堂坑进去？但太夫人从不在这方面夸耀自己，反倒是替思玉高兴，说她献上策论有功。
思玉献上的就是之前下决心来万商面前自荐时给出的那篇策论的最终修改版。
这篇策论里凝聚了她过去十多年的心血。
经过万商的指点后，思玉又花了不少时间去逐字逐句地修改，使得策论中提出的那些政策具备了更多的可行性。哪怕万商总说自己能力不足、没法指点思玉，但在思玉看来，太夫人偶尔的灵机妙动总能带给她丰沛的灵感。
思玉生于世家，却想亲眼看到世家的覆灭。她的策论就和这个有关。
天狗吞日后，司马陷于流言，北堂直接被判谋逆，其他的世家不敢多言。
那时候，无论皇上提出什么要求，只要司马不想跟着北堂一块儿被判谋逆，落得一个抄家灭族的下场，都得带头响应，口称皇恩浩荡。其他世家也不敢强烈反对。
万商觉得这个时机最适合让思玉献出策论。
之后皇上下旨叫申屠把全族迁到京城，又在全国开辟几条全新的商道，打算用这种间接的方式慢慢消除世家的影响力，这里头可能多少受了思玉这篇策论的影响。
当时，皇后还请万商和思玉入宫，大概是想问问思玉的志向。
但思玉不想做官。她依然不喜欢和外人接触。要是周围的男性多了，她依然会犯恶心。再加上她本质也不是一个权力欲特别重的人，她觉得守在万商身边挺好的。
万商就做主帮思玉讨了一个赏赐：“等到以后活字印刷升级了，可以低成本地印刷报纸了，还请皇上允许思玉在报纸上畅所欲言！让她能把自己的学说传播开来。”
反正思玉也不至于想不开去写什么反动言论。
思玉在报纸上发表策论、政见之类的，最大的阻碍就是她身为女性，肯定会被男人批判、攻讦，觉得女人不应该对着政事指手画脚。但要是皇上允许了思玉畅所欲言，那其他人……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可以当作是狗叫。哦，他们还不敢大声叫了。
万商这话是对皇后说的。
皇后心里知道司马虽然碍于流言，不得不暂时退出权利层，但心甘情愿地退和不甘不愿地退差了好多。那怎么才能叫司马心甘情愿地退呢？当然是要给他们一个希望了。司马的男人确实不太方便出仕，但女人是不是可以悄无声息地占据一些位置？
比如这个报纸的审核……
是不是能从司马氏中找出几位能担大任的学识渊博的女人来？
叫她们为朝廷做事？
想到这里，皇后又不免在心里觉得庆幸。
幸好那个狗屁的女则闺训是最近这么几十年慢慢弄出来的，且刚弄出来时还没有那么流行，所以在世家的女人里面，年轻一些的虽然有不少已经被养歪了，但那些上了年纪的，比如五十岁左右的，还能找出不少正经读过书的并通晓四书五经的来。
这些女人大多已经外嫁，有那种日子过得好的、儿孙满堂的，怕是不一定愿意出山。但总有日子过得不怎样的，明面上看着衣食无忧，其实心里的苦闷无人知道。
皇后就做主替皇上同意了。
之后不知道皇后在皇上面前是怎么说的，皇上果然赐下口谕，等到日后报纸成行，准思玉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思玉也算是奉旨写文啦！但光一个奉旨写文显然不能抵消掉她的功劳，所以最终的好处都落在了詹木宝身上。又有几位四五十岁左右的司马氏领了印书坊的差事，先进坊忙着活字印刷的改良一事，日后再负责审核报纸等。
又因为这些司马氏基本上都已经外嫁了，她们都拥有自己的嫁妆，而嫁妆里大量的都是地产，比如某位司马氏就在一个叫逢顺的小地方有一个大庄子。这个司马氏就按照那个地名给自己取了一个号，自称冯山野，在外就用“冯山野”这个名字走动。
皇上自然不会拦着别人给自己取号。
然后，又在皇上的默认之下，司马家族挑了三个年纪各异但学问不错的男丁，过继到了这个冯山野的名下，并且直接改姓氏为“冯”。他们的籍贯也被迁去了逢顺。
皇上之所以会默认此事，是为了给司马一条活路。
如此，司马才会痛痛快快地放弃他们现在手里的一切。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这些改姓的子侄后辈出息了，他们就还有未来可言。若不然，顶着乱伦这个污遭名声，哪怕不放弃手里的这点权利，看上去似乎还能撑一阵子，但迟早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对皇上来说，随便你是姓冯，姓丁，还是姓孙，只要你们不再姓司马，等你日后靠着科举做官后，你觉得自己是清流，还是世家？至少不敢再当自己是世家了，因为如果你说自己是世家，别人会问，世家里可没有“冯”这个姓啊，你究竟姓什么？
你敢说自己姓司马？
皇上甚至还更愿意看到他们改姓。因为改了姓，朕就能大大方方用你们了。
人才都到朕的碗里来！
“不知吸纳了那么多世家的工匠后，报纸研发得怎么样了，成本有没有降下来。”思玉问。不知不觉中她竟然觉得未来是值得期待的了，生活不再是如死水那般沉寂。
万商笑着说：“我听说油墨已经改良到第四版了，纸张已经改良到第十一版。最难的还是活字部分，不过也改良到第六版了……我估摸着朝廷肯定是想挑个好日子去正式地推出第一份报纸？”在报纸上印个夺人眼目的头版头条，更有利于它的推广。
至于哪天会是好日子？
彻底灭了北堂的那一天算不算得上呢？

第128章
照样是陈平小哥的馄饨摊。
新朝的宵禁规定一更三点后禁止出行, 五更三点后开禁通行。换成叫万商觉得更为方便的话来说，就是晚上八点禁止出行，凌晨四点开禁通行。说是晚上八点, 但因为平民百姓舍不得点灯, 一般天擦黑就准备上床睡觉了，不会真的拖到晚上八点。
所以每天傍晚六点半左右, 陈家的馄饨摊就准备收了。
一般这时候也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哪怕馄饨摊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一个集新闻播报和说书娱乐为一体的综合性便民服务点，但百姓们大多自觉，只要是有宵禁的日子, 该散开的时候也就散开了。
今儿难得来了一个晚客。
陈平已经在收拾桌椅，眼睛余光看到有人落座，连忙道歉说：“不好意思啊这位客人, 今儿我这馄饨已经售罄了……明天您赶早, 到时候我定给您多放几粒馄……”
陈平的话忽然止住了。
客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平惊呼一声：“哎呦！真是有好些日子没有瞧见您了！我上回见你，还是状元游街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外放去了……”说着说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客人现如今的巨大差异, 哪怕客人还是当初那副和气的好模样, 但陈平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宋钰点着头说：“确实是外放了……这不，赶上紧急要务，所以这时候进京了。”
陈平讷讷地点头。在京城里住得时间长了, 他也不是那种没见识的, 知道在正常情况下，外放的官员不会在这个月份进京。能在这时候进京的肯定都有重要的事。
既然是重要的事，只怕一路上都在奋力赶路, 肯定吃不上什么热乎的。
陈平就说：“好巧炉子还没有彻底熄灭, 要不然我按老样子给你下碗馄饨？”
宋钰不为难人，只说：“既然馄饨卖完了, 直接用馄饨皮给我下碗面片汤得了。”
见宋钰还如以前一样好说话，陈平在不知不觉中就找回了当年和宋钰相处的氛围，笑着说：“各种馅儿的馄饨都还剩了几粒，只是都不够一碗的。不然我给你一锅儿煮了，这碗就不收你钱了。”说着话的功夫，他家里人已经把炉子里火挑旺了些。
馄饨很快就成了。
才端上来，宋钰就不顾烫嘴吃了一个，对着陈平连连点头：“果然馄饨还是要吃你家的！”这话其实说得夸张了，馄饨再是好吃，也不过是馄饨而已，外地自然也有其他的好吃的面点 。
与其说宋钰是贪恋这碗馄饨，不如说是贪恋那些散落在时间里的过往。
人的记忆不仅存在于脑海中，也存在于肠胃里。
馄饨一入口，宋钰就清晰地想起和舅舅舅母一块儿生活在这条街上的日子。热气氤氲中，他仿佛看到了舅舅舅母当初的那份小心翼翼，她们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他。
其实，哪里是她们亏欠了他？分明是他拖累了她们。在乱世中小心地隐藏身份把他养大，这不知道要耗去她们多少心血。她们最初爱着他的母亲，后来也爱着他。
是这一份毫无保留的爱让他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宋钰一口接一口地把馄饨吃完，连碗里的汤都喝得一点不剩。
然后他那颗不知飘在何处的心忽然就定了。
和陈平道别后，宋钰慢慢地走回了宋府，就是皇上赐给他的那座宅子。陈平以为宋钰是刚刚回到京城，饿得不行了，临时找上他的摊位，随便凑合了一顿。其实宋钰半下午就到了，一点儿都没耽搁，直接进宫面圣。宫里留了饭，所以宋钰并不饿。
从宫里出来后，宋钰没回宋府，而是先找上馄饨摊。
等到在馄饨摊上把心情收拾好了，确定不会把一些糟糕的坏情绪带到舅舅舅母面前了，宋钰才往家里走去。好在他回京这事并没有提前通知舅舅舅母，所以她们现在都还什么都不知道，不会在家里焦急地等着他回去。这给他整理心情留足了时间。
宋钰并非外放。
世人都以为他是宋大人的亲孙，其实他是宋大人的外孙。他是北堂的私生子。所以朝廷和北堂一开战，在皇上的布置下，他的真实身世就漏出了那么几分为北堂所知。等到战况对北堂越来越不利，北堂终于重视起了他这个私生子，决议引他入局。
其实，究竟是谁引谁入局呢？
“好了，都过去了。”宋钰决议不去想那些令人犯呕的阴谋诡计。
总归，最后是他活了下来，没叫舅舅舅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总归，他心里认定的那个家是舅舅舅母为他撑起来的这个家，而此时此刻，她们就在家中。他只要这样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就能走回到那个家里。
把一切黑暗和血腥都抛在家门之外。
……
宋钰在家里待了八天。皇上特意给了他一旬假期，准他之后再去衙门报到。但宋钰只休息了八天，就跑去衙门里销假了。他的新职位在礼部，这应当是一个过渡。
不是宋钰闲不住，竟然放着剩下两天的假期不要了。
纯粹是因为……咳，第一天回到家里，舅舅舅母热泪盈眶地抱着他。第二天在家里，舅舅舅母可劲地吩咐厨房给他□□吃的东西。到了第五天，舅舅舅母忽然问：“你之前说，皇上叫你进礼部待上一年？那是不是意味着你接下来一年都会很稳定？”
宋钰点点头，这个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要遭遇什么。
为了叫舅舅舅母放心，哪怕接下来只有三分稳定，他都要说成七分。更何况皇上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什么，对他还算爱惜，确确实实打算叫他稳稳当当做几年京官。
舅舅舅母对视一眼，高兴地说：“太好了！趁此机会，咱们把你的亲事定了吧。”
宋钰：“！！！”
舅舅舅母都是那种不爱交际的人。哪怕现在有皇上做靠山，宋钰的身世问题再也不是一个“雷”，但舅舅舅母平日里除了和安信侯府有往来，依然不怎么喜欢出门。
可为了宋钰的亲事，她们硬是和宋钰同科的女眷们有了往来。恰好呢，宋钰的同科基本都还是官场小新人，还没有当大官，他们的家人不会对着宋钰的家人颐指气使。偶尔碰上那种不好相处的，不理会就是了。总归大多数人都是既友善又大方的。
舅舅说：“虽然我时常觉得咱钰儿这样的人品，就是天仙也配得上。但太夫人说得好，别人家的女儿精心养大了，她们的父母看她们也是觉得天底下只有极其难得的俊才才能配得上。所以呢，咱们还是脚踏实地一些，不求十全十美，有个十全九美、十全八美就很不错。我和你舅母商量过，我们主要看姑娘家的人品，不看她门第。”
舅母也说：“你也莫要担心，待你娶了媳妇，我们会和你媳妇处得不好。太夫人说了，那种和儿媳妇处不好的老人家，都是太闲了，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整日里围着儿子打转。连太夫人现在都正儿八经练起了字，我和你舅舅琢磨着也要去学点什么。这样我们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总是围着你打转，自然就不会去挑拣你媳妇了。”
宋钰哭笑不得，怎么连婆媳关系都考虑上了。
他真心觉得自己不着急成亲。
但是舅舅舅母都觉得这样的人生大事万万不能耽误了，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宋钰没了法子，所以剩下的两天假期都不要了，赶紧去了衙门里面躲清闲。
礼部被狠狠整治过一回。现在放眼整个朝堂，礼部比其他任何部门都要老实。
知道宋钰为皇上看重，所以宋钰在礼部待得很舒服。
销假的第二日，正好赶上大朝会。
宋钰现在也有上朝的资格，只不过站位比较靠后。但这真的不算什么。他还不到二十岁呢，已经能站在大朝上，别管这位置是前是后，都已经叫许多人望尘莫及。
宋钰到得有些早，大朝还没有开始，官员正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
哪怕大臣都知道宋钰此人，但他们不知道宋钰之前干什么去了，故而对他的态度都很谨慎，最多就是和宋钰视线对上时冲着他点头微笑，但没有人来找宋钰聊天。
宋钰乐得如此，独自站在一旁，默默地观察众人。
不多时，他瞧见詹木宝穿着一身侯爷的朝服来了。
宋钰眼睛一亮。他觉得像詹木宝这样的老实人，才出孝没多久，估摸着和那些人精一样的大臣没话说，不如他凑上去陪詹木宝说说话，省的詹木宝一人站着无聊。
然而宋钰慢了一步。
只见詹木宝目的性很强地张望了一下，眨眼之间就精准找到了一个武勋扎堆的小圈子，径自朝着那几位上了年纪的武勋走了过去。宋钰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些人的共同点——他们全部是身负爵位的武勋。只不过其他人都是自己拼来的爵位，而詹木宝是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所以其他人的年纪都比詹木宝大。詹木宝和他们差着辈分啊！
宋钰觉得詹木宝好似找对了圈子，但又好似没有。
你一个小年轻怎么可能会和一帮老头子有话说？
待宋钰走到近处时，却发现詹木宝和大家聊得很顺畅。
一位武勋说：“家门不幸啊，我七个孙子里竟然没有一个坚持练武的，一身皮肉愣是捂得比娘们儿还要白。嗐，我这样的英雄好汉偏生出了那样没胆的孙子来……”
詹木宝道：“叫孩子学文也不是坏事，我几个弟弟都学文，我瞧着就很不错。”
另一武勋说：“现在的孩子确实是娇气了，我那宝贝大孙女昨儿就病了一场……”
詹木宝立马接话：“其实也不能全怪孩子娇气，这几日的气候确实有一些无常，我妹妹们都被小心看护着。有时府里下人不敢发狠了管小主子，总是由着他们自己的性子来，我们做家长的就要多盯着些。”
宋钰：“……”
宋钰轻咳一声，收起了自己目瞪口呆的没见识的样儿。
不愧是太夫人的儿子啊，竟然就这样完美地融入了一众有权有势的老头子中。

第129章
武勋们早就注意到宋钰的存在了。
詹木宝顺着大家的视线回头一看, 见是穿着一身崭新官服的宋钰，脸上立马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直接上手把宋钰往自己身边一拉, 高兴地对大家说：“这是宋钰, 前科的状元，大家肯定都知道吧？我们好多年交情了, 我姑姑那事还多赖他帮忙。”
武勋们对于文人的态度，主要看文人自己先表现出来的态度。
这话有些拗口。
总之武勋们虽然总表现得不喜欢文臣，却不会一杆子把文人全部打死。
如果文人是那种高傲的看不起人的, 武勋见到了这样的文人，就像是猫猫忽然被一根绿油油的大黄瓜袭击，立马就张牙舞爪地跳起来, 表示你们凭什么看不起人？老子打天下的时候, 你们这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懦夫还不知道躲在哪里贪生怕死呢。
但如果文人表现得很谦逊，那么武勋们因为自己不通文墨, 其实很佩服那些能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人, 他们就会觉得你这家伙很会读书, 真是太厉害了，哈哈。
宋钰自然是谦逊的，又有詹木宝引荐, 这一帮伯爷侯爷公爷什么的, 对着宋钰的态度就非常友好。听说詹水香的杂戏是宋钰改编的，在场十个人里有九个是詹水香戏迷，顿时更喜欢他了。不过能在朝堂上稳稳立到现在的人, 都不是什么傻瓜。即便对宋钰观感不错, 他们也不会顺势和宋钰深交，所以明明刚刚还在和詹木宝拉家常, 但多了宋钰，武勋就不会继续说“有空来我们家里玩”、“日后指点下我孙子”之类的话。
不拉家常，也有别的方式能表达善意。其中一位伯爷说：“你今天第一次上朝？哎，你若忍不住在朝堂上和别人吵架，不要怕，只管吵。我们到时候帮你拉偏架！”
宋钰：“！！！”
宋钰有些受宠若惊。
他很清楚自己是沾了詹木宝的光，而詹木宝显然是沾了太夫人的光。
太夫人在武勋中的风评非常好。长辈施德，小辈自然就有福了。
一帮武勋顺势说起了在大朝上拉偏架的技巧。
“一定要摆出一副无比公正的样子，就好像单纯不希望两个人在朝堂上吵起来，但其实呢，如果你厌恶其中一个人，你就可以像我这样，手肘好似无意地往后一送，直接顶在这个人的胸口，就能叫这个人说不出话来了。”一位武勋对宋钰说，“等我做出这个动作时，你要机灵一些，抓住这个机会大说特说，显得道理都在你的手里。”
宋钰：“……”
不等宋钰组织好言语道谢，又有一位武勋说：“其实还可以佯装无意地抽掉他们的裤腰带，他们文人最要脸了，一旦察觉到自己裤子要掉了，肯定顾不上其他……”
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他们这堆人里正好就站着一个文臣，这人又赶紧对宋钰保证说：“不扯你裤腰带，小状元放心吧！其实我轻易不会使这招，我有更好用的。”
一群人顺势比划起来。
这个说：“我这样撞过去，看上去像不像无意的？嘿嘿，但只要撞到对方腰间这个位置，他保证痛得说不出话来，然后我再顺势这么一扶……喏，这个手搭在这个穴位上用力一按，他的身体就哆嗦起来，我就大声地说，你这人怎么气性这么大……”
“咦，这个穴位按下去真的会哆嗦哎！那到时候也可给咱自己人按。等人哆嗦起来了，就说是被对方气的。”有人转头嘱咐宋钰，“你要能配合着晕倒，就更好了。”
宋钰只觉得哭笑不得。怎么回事，怎么都默认他日后肯定会在大朝上吵架。
詹木宝小声在宋钰耳边说：“扯裤腰带那个，你要是怕大家混乱中扯错人，你可以把朝服里面的裤子改一改。改成系扣的，最好一口气系它十八个，这就保险了。”
等到大朝马上要开始了，一帮人还觉得意犹未尽，转头看向宋钰：“放心吧，既然你和詹家这个小子是老交情了，别的地方咱帮不上忙，但以后你只要在朝堂上和文人吵架，我们保证肯定是你赢。”你赢不了，就拉偏架把你对手搞掉，这样就赢了。
宋钰已经放弃抵抗，无比坦然地对着大家拱手：“提前谢过众位仗义出手。”
看他这么领情，武勋们顿时更高兴了。瞧瞧，不愧是状元，真会说话。对，他们就是“仗义”。他们可“仗义”了。再没有人比他们更“仗义”的了。他们都是性情中人！
詹木宝在官场上混得比宋钰想象中好多了。
他在都察院里主要负责律法方面的工作。而现在新朝的大律还在持续修订中。虽然修订大律这个事，不是由都察院负责的，但都察院需要承担一些辅助性的工作。
比如定期提交案例。
一般这种活都是摊派下去，叫底下人仔细整理好了，然后上司这边一汇总。
最终的功劳肯定是全部算在上司头上。
詹木宝没有贸然去挑战这个职场潜规则，没说自己不领功劳了。但是他从万商身上学到一点，就是不能忘记下属的功劳，哪怕你占了大份，也别忘了分一点下去。所以他这边总结案例时，会把小吏的名字全都记上，说清楚各部分都是谁来整理的。
最后赏赐下来了，要是赏赐就是一个口头表扬，那詹木宝也会把大家聚起来，把表扬传达到每个人那里；要是赏赐里有赏银之类的，詹木宝直接按照比例分下去。
这样一来，底下人自然领情。
并且工作还更有效率了。
因为功劳分润下来，责任也分派下来了。各人的名字都在那里记着，整理得好能精准表扬到个人，犯了错误也精准到个人了。以前是为上司干，现在是为自己干。
小官小吏的干劲一下子就上来了，效率自然就来了。
再有一个，官场里总是少不了人情往来。这个是没办法的。今儿谁家里老母亲七十大寿，明儿谁家里幼子抓周，你都要随礼，一随礼就要花钱。而很多小官小吏的俸禄其实并不高，他们还要养一大家子，背负上这些人情往来，日子就难过了。但不送吧，又怕被人记恨上。这也导致一些小官小吏会往下欺压，从百姓身上搜刮油水。
詹木宝不管别的地方是怎么弄的，在他这个一亩三分地里，直接就拨出了一笔款项，作为他们部门的送礼资金。日后谁家里有喜事，都动用这个款项去慰问，不需要个人掏钱。这对于大多数没有歪心思的人来说，确实减轻了不小的负担。而有歪心思的，想靠着送礼巴结上司的，这似乎阻碍了他们的路，但这种人说到底还是少数。
总而言之，詹木宝非常得下属的心。
至于他的上司……反正詹木宝的公务没有耽误过，派给他的活都认真完成了，又有诸多武勋与之交好，哪怕觉得詹木宝不够圆滑，但因此给他小鞋穿是没有的。
宋钰发现自己白替詹木宝操一份心了。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太夫人的儿子就是性子老实些，依然能用他的那一套玩转官场，这就是从太夫人那里继承的智慧吧！
詹木宝对着宋钰也很热情。
见宋钰回京了，公务又不忙，自然第一时间把人往家里请。
严格说起来，宋钰先是詹木舒的朋友，詹木舒这会儿却不在家，这孩子自从上了国子监这个寄宿学校，在家的时间就少了，不过詹木宝自认为肯定能招待好宋钰。先在书房里面坐一坐，就是宋钰以前还是个贫寒书生时，来府上常待的那一间书房。
宋钰有好些日子没来了，书房里的布置有了些许变化。
桌椅的朝向不一样了，墙上也多了几幅笔法稚嫩但富有趣味的字画。宋钰还像从前那样很自然地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结果没注意这书里竟然夹着书签。
他这一拿动，书签掉了出来，飘在了地上。
宋钰赶紧捡起来。
书签是自制的，是一片脱水的叶子，下面写了“一叶知秋”四个字。看这个笔法，娟秀细腻，应当是女子写的。宋钰连忙在心里说了声抱歉，想把书签重新夹回书里。
詹木宝正好这时看过来，笑着说：“是不是觉得这个书签很有意思？是去年秋天那会儿，我娘带着大家一起做的……”詹木宝看了一眼，啊，这个书签是表妹做的。
之后见了太夫人。
万商很高兴看到宋钰平安回来了，忍不住上上下下地好好打量了他一番。这个平安不是指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而是看他的气色，心理上应当也没有受太大的影响。
万商说：“我现在手头主要忙两件事。一个呢，就是我在五溪铺弄的技堂，现在来投奔的工匠更多了，技堂肯定是要扩大的。交给谁都不放心，我自己还要盯着。”
具体的事情可以交给别人去干，但大方向上仍需要万商盯着。
因为这关系到生产力的进步。
所以万商再喜欢享受退休生活，技堂这边是绝对不会放下的。
万商又说：“另一件呢……我想弄一些女子活动会。富贵人家的姑娘可以办个跑马会，穷人家的姑娘也可以组织起来踢鞬子，时不时弄个比赛之类的……”明面上只是女子运动，说起来呢就是为大家身体好，有益生育，其实还是在扩大女子的权利。一开始只专注运动方面，不会操之过急地触犯到很多人的利益，阻力就不会那么大。
万商问：“这个呢，叫你舅舅舅母参与进来当个组织管事的，怎么样？”
宋钰愣了一下。
万商说：“你舅舅舅母年纪和我差不多，我可从来没觉得自己老。真正的孝顺不是说养她们在家里，让她们衣食无忧，还要满足她们精神上的需求……你觉得呢？”
宋钰想到舅舅舅母现在开口闭口都是太夫人怎么怎么说，心里觉得这样挺好。
他说：“只要舅舅舅母愿意，我自然都好。”
万商笑着点头。她留了宋钰一起吃饭。
吃饭时，宋钰不小心说漏嘴了，说舅舅舅母现在一心盼着他成亲。詹木宝起先没怀疑什么，直接说：“你抓紧成亲了也好，说不得以后咱们两家还能做姻亲。”宋钰多聪明啊，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不差，詹木宝很有心机地为自己未来的孩子谋取福利。
宋钰闻言，却是呛住了，咳嗽了好一会儿。
万商不赞同地看着詹木宝：“虽然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们要开明些，好歹等孩子长大了，知道他们的喜好了，再为他们寻摸。别弄什么娃娃亲之类的。”
宋钰忙说：“是是是，太夫人说得好。”
詹木宝若有所思地盯着宋钰。怎么感觉宋钰把娘亲的话当救命稻草了？难道宋钰这么讨厌娃娃亲？好像不是。难道宋钰根本不想和他詹木宝做姻亲？肯定更不是。
那宋钰为何连娃娃亲的玩笑话都不说？詹木宝总觉得宋钰好似是有些害羞的。
詹木宝忽然想到了书房里的书签。宋钰当时是不是也有一些慌张？
等等，宋钰不会暗自心悦我表妹吧？
这样他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日后就是近亲，确实是没法做亲的！
詹木宝呵呵一笑，老实人难得想使个坏，对着万商撒娇说：“娘，要是宋钰和我前后脚成亲，那以后我们的孩子说不得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可能性很大呢……”
“咳咳咳！”宋钰果然再一次呛住了。

第130章
詹木宝有些“嫌弃”地看着宋钰。
他忽然觉得宋钰刚刚说他舅舅舅母一心盼着他成婚, 这根本不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而是故意的。可惜母亲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暗示。这也很正常，毕竟别的像母亲这个岁数的人都很喜欢做媒, 母亲却从来没有这类的爱好, 自然不懂宋钰的真正用意。
还没搞清楚宋钰什么时候见过表妹万喜乐，詹木宝打定主意先不帮他的忙。
万商不如詹木宝敏锐。
在他人的情绪揣摩上, 詹木宝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
苟太监第一次来安信侯府时，对着府里每个人都很友好，詹木宝却注意到苟太监对詹权的态度特别不一般。而在当时, 其他人都没有发现这一点。要知道苟太监那人，能成为皇上的心腹，坐稳他现在的位置, 喜怒不形于色简直就是他的出厂配置。
连已经修炼成精的苟太监都瞒不过詹木宝, 尚在修炼的宋钰自然瞒不过他去。
万商以己度人，还以为宋钰单纯就是不喜欢被长辈催婚, 于是给他出主意说：“你若暂时还不想成婚, 光逃避是没有用的。最好抽个时间, 和你舅舅舅母好好聊一聊，问问她们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她们只是想要给你家人一个交代而已……”
这种心理万商也有一点。她心里清楚詹木宝不是她亲生的，而是詹水香托付给她的, 她就总盼着詹木宝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如此万商对詹水香也就有了交代。
好在就是万商从来不会逼迫孩子们。她更喜欢“引导”他们。
詹木宝忍不住笑出了声。
万商和宋钰齐齐看过来。
詹木宝轻咳一声：“我就是觉得……宋钰在外头名声很大，这么年轻的状元郎，谁敢不高看一眼？我也佩服得很。但在母亲面前, 宋钰好似一直都很乖巧听话呢。”
被老实人贴脸开大, 宋钰差点没闹个大红脸。
万商：“……”
宋钰不愧是宋钰，他顽强地顶住了！甚至为了避免万商觉得尴尬, 他竟然顺势站起来对着万商行了一礼，说：“侯爷说得不错，我确实很感激太夫人的一路教导。”
詹木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宋钰或许确实暗自心悦表妹，但除了这一点少年心事，他肯定还有别的企图！
“他不会是想要和我抢娘吧？！好一个年轻有为状元郎，果然心思深沉！”詹木宝“气”得在心里大喊大叫，“娶了表妹，转眼就成我们家亲戚了，要喊我娘一声姑姑，以后就能名正言顺地看望我娘、孝敬我娘、听从我娘的教导、享受我娘的关爱……”
詹木宝凌乱了。娘太受人欢迎了，叫亲儿子觉得挺愁的。
不过……
算宋钰有眼光！我娘就是这么好的！
宋钰感觉詹木宝看向自己的目光似有不对。他回望过去，试图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詹木宝却忽然把头转开了。然后这一顿饭剩下的时间，詹木宝再也没有看他。
饭后，宋钰又透露了一些重要的情报给万商。
原来北堂敢利用天象算计皇上，是因为他们自认已经做好了准备。
留山一面临海，北堂早很多年就自行造船出海了，并在海上发现了一座面积不小的岛屿。岛上虽然不能种粮食，但矿藏丰富。发现这座岛屿后，北堂在岛上藏兵、练兵。这一次，若不是皇上顺利走通“群众路线”，引得北堂的佃户、隐户哗变，打了北堂一个措手不及，那么以朝廷这方对北堂兵力的严重错估，朝廷得摔一个大跟头。
“他们能发现一座岛屿，自然就能发现更多的岛屿。”宋钰说。
所以现在朝廷虽然已经基本上锁定胜局，但皇上怀疑北堂送了一些族人出海，去了各个岛屿上躲藏起来了，就没有宣告胜利。皇上命人驻守留山，就地训练海军。
只可惜北堂那个藏起来的船厂竟然被一把火烧了干净，工匠几乎都死了，图纸和已经成型的船骨也都烧没了，皇上想要出海的话，凭着现在的技术，至少也得花两年时间先造出适合出海的大船来——越是这样，皇上越发觉得北堂送了一批人出海。
皇上打算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把这些人都找出来。
若不然由着他们带着大量的物资和仆从在海上称王，再过一些年等他们缓过来了，依然觊觎这边的大好河山，岂不是又要施各种阴谋诡计，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宋钰和北堂虚与委蛇时，这里头多少的人心算计都不必再说，北堂一心要利用他，他则一心灭了北堂。他立下的最大的功劳就是拿到了一张加密海图。这个就不好和万商说了。不是宋钰要防备万商，而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皇上肯定下过封口令。
万商也把京城中的各类情报分享给了宋钰：“南泽县的那位县令被破格提拔成知府了，是皇上亲自下的圣旨。其实那位县令升至知府完全是够格的，他虽然是前朝的官，但在前朝始终不得重用，屈居县令之位二十多年，依然一心为百姓谋福祉……”
这样一个好官，又弄出了“梯田”这样的功绩，皇上肯定会重用他。
把人提成知府，其实更多的还是想让“梯田”在南泽那边顺利推广开。那边的地形地貌都差不多，温度降水更是相似，既然南泽一个县能开出梯田，那么周边的十几二十个县应当都能开梯田。皇上直接把南泽县令连升几级，就是为了让他行事无阻碍。
只是皇上下旨的时机太过巧妙，正好是那些和离再婚的夫妻顺利产子之后。
“……以至于很多人觉得南泽县令之所以顺利升官，是因为他叫那些近亲成婚的夫妻都和离了……”万商哭笑不得地说，“偏远地方的县令想弄些政绩不容易，无论是叫一个地方繁荣起来，还是叫一个地方多出几个读书人，这都需要大量的时间积累。但是宣扬近亲成婚的害处，叫那些没有健康子嗣的夫妻和离另配，这就容易多了。”
何况南泽县都打好样了，跟着做总会吧？顺利的话，一年时间就出政绩。
宋钰知晓人性，摇着头说：“亏得皇上的圣旨里没提梯田，若不然只怕现在很多不适合开垦梯田的地方，都在瞎搞梯田。那样受苦的就是当地百姓。”也因为皇上没提梯田，所以大家越发觉得南泽县令升官的原因是“消灭近亲成婚、促进健□□育”。
万商说：“京城的这些世家，虽然血月、天狗吞日的锅都叫北堂背了，就没有人继续盯着他们，叫他们和离，他们确实也没几个和离的。但今年刚说亲的那几个，都开始往外找了。最叫我觉得稀奇的是申屠那边一个嫡系的男丁竟然娶了武勋之女。”
顿了顿，万商又说：“是皇上赐婚。”
宋钰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指比了个“二”字。
申屠决议帮二皇子夺嫡吗？
当然，皇上未必有抬二皇子去压制大皇子的意思。
之所以给申屠和武勋赐婚，怕是看在贵妃的面子上，又见申屠说迁族就迁族，所以给他们一些甜头，表明“之前的事就都过去了，朕现在还是看重你们的”这么个圣意。皇上的主要心思都放在攻打北堂上了，其他的世家这边，能安抚的就先安抚住。
说白了，这些世家手里没兵，只要他们放下世家的骄傲，以皇权为上，皇上用谁不是用呢？但在申屠看来，只要贵妃和二皇子不倒，他们就还有乘风而起的机会。
万商说：“不过这些都和我们安信侯府没太大关系。我们府上年长些的孩子，婚事都已经定了。舒儿那边，我和静华道人都觉得只要家世清白就好，别的不奢求。”
宋钰准确领会到了万商的意思。
安信侯府绝对不会参与到皇子夺嫡这种破事里去。
待到宋钰离开安信侯府时，天已经快要黑了。万商把詹木宝拎到跟前来问话：“宋钰怎么得罪你了？不是你乐颠颠把人请回来的吗？怎么饭桌上忽然给人脸色看？”
詹木宝什么都不会瞒着万商，十分委屈地说：“娘，我觉得宋钰想要叫你姑姑！”
万商起先只觉得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才在詹木宝的挤眉弄眼中才反应过来。
宋钰和万喜乐？
詹木宝说：“反正宋钰不敢把话说破，我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万商有些恍惚地说：“从没听喜乐提起过啊……他们什么时候有的交情？”难道是她太迟钝了，连孩子们早恋的苗头都看不出来？还是孩子们太懂事，发乎情止乎礼？
“不对！”万商忽然摇头，“喜乐还小呢，现在正是认真读书的好年纪。”
“对对对，表妹还小呢。”詹木宝止不住地点头。
要是宋钰真和表妹成了，那因为两家的亲戚关系，下一代肯定是没法成婚的。
詹木宝就觉得宋钰晚几年如愿以偿也挺好。
詹木宝心里当然知道，舅舅万苟是过继来的，严格说起来，他的孩子和表妹的孩子之间的血缘不算特别近了，但外人说起来呢，两家依然是非常亲密的亲戚关系。
母亲曾经说过，上行下效。
他们要是选择和亲戚做亲，那传了出去，百姓就会觉得既然安信侯府的某一辈也是亲戚做亲，那我们也可以继续亲戚做亲啊。那时再和百姓解释说其实他们的血缘不算近，这种解释的话不一定会被人听进去。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开那个口子。
“以我们侯府现如今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我们一定要做好榜样。”詹木宝这个老实人做出了一副毫无私心的模样，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娘说过的社会责任感？”
所以，对不起你了宋钰，你就晚些年再喊姑姑吧！

第131章
宋钰没打算现在就成亲。
在宋钰很小的时候, 他还没有察觉到舅舅舅母费尽心思掩藏起来的秘密，只以为舅舅舅母和天底下许许多多的平凡夫妻一样，那时候虽然舅舅舅母手里藏了一些钱财, 但到底不敢露富, 他们住着破败的小宅子，周围都是家境算不得特别好的人家。
有道是贫贱夫妻百事哀, 这话其实很有道理。
宋钰总能听见周围的邻居夫妻吵架。今儿是这家的妻子嫌弃丈夫性情老实、发不了财；明儿是那家的丈夫嫌弃妻子五大三粗、学不会柔顺。但舅舅舅母从不吵架。
难道舅舅舅母是什么完美的人吗？
肯定不是！
那他们为何从不吵架呢，为何他们从不互相嫌弃呢？
小宋钰慢慢地想啊、慢慢地想啊，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
人都是不完美的。
作为夫妻, 你若是喜欢对方的优点，那也要一并接受对方的缺点，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和和睦睦。好比说, 舅舅知道心疼人, 比别人家的男人都爱干净，这些是他的优点。但同时舅舅力气小, 不像别人家的男人那样能干重活。舅母心地善良, 从不乱发脾气, 这是优点。但同时舅妈笨手笨脚的，学不会捻针拿线。舅母喜欢舅舅的性情，便不去强求舅舅能干重活。舅舅喜欢舅母心地善良, 也从不强求舅妈针线活好。
等到宋钰再大一点, 当他洞悉了这个家里最大的秘密，他当然知道舅舅舅母比一般夫妻和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了。但小时候悟出的那些道理好像也不能算是错的。
正是这些体悟成就了现在的宋钰。
所以在自己的亲事上，宋钰秉承着一个原则——
喜欢她什么, 就要在那方面支持她, 然后不能再寻别的借口去苛责她。
所以，如果他贪恋的是姑娘家的容貌, 那么他就要像养一盆珍奇的花儿一样去养她，让她一直美丽；如果他贪恋的是姑娘家活泼的性情，那么他就要想办法让她远离各种琐碎的烦心事，让她始终开心。他不能强求一个姑娘在保持美丽的同时还精于下厨做饭、下地耕种；也不能强求一个姑娘在永远活泼的同时还有端庄大气的做派。
宋钰并未见过万喜乐，所以自然不会贪图她的容貌。
宋钰也没有和万喜乐相处过，所以也不会贪图她的性情。
万喜乐之所以在宋钰心里留下痕迹，是因为风里曾经传来过她和先生讨教问题的声音。宋钰便知道安信侯府里有这么一位姑娘，她受着很不一般的教育，同时她很适应这份教育。后来又一次听声辨人，宋钰仿佛能想象万喜乐在太夫人面前的模样。
非要说宋钰贪图什么，他贪图的便是人家姑娘在长辈的关爱中逐渐长成的这一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模样。
所以，宋钰没打算现在就成亲。
因为他知道自己心里的这位姑娘肯定不会早早嫁人。
哪怕宋钰并不能感知到万商那种“孩子们十八岁才算成年、二十岁以后才能结婚”的现代人心理，但宋钰知道太夫人既然给侄女安排了那样的课程，定然是希望侄女学有所成、学以致用的，又怎么舍得叫侄女早早嫁人，从此困于婚姻的诸多琐事之中？
而他自然也要等她学有所成、学以致用，并且要保证日后不能叫她囿于内宅。
今日和太夫人聊过，宋钰觉得太夫人说得有道理，便打算和舅舅舅母聊聊心里话。说起来他的年纪又不算大。和詹家兄弟比，他比詹权年纪小些，比詹木舒大些。
如果他没有考上状元，这个年纪正是为功名使劲的时候，舅舅舅母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催他娶妻生子。总不能怪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这个状元头衔拿早了吧？
归家后，宋钰直接问舅舅舅母，盼他成亲是不是想要给他生母一个交代。
舅舅舅母对视一眼。然后，舅舅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地说：“一方面确实是想要给宋姐姐一个交代，你母亲定然欢喜看到你娶妻生子、安定一生。另一方面呢，主要是我的私心。我这些天思来想去……额……我就是想……”
宋钰鼓励舅舅往下说。
舅舅仍是不好意思。
舅母在一旁看不过去了，抢话道：“她想假死了。”
“什么？”宋钰被这个话里的“死”惊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舅舅受委屈了。
舅舅却说：“对……我想假死，抛掉现在这个身份不要，换回女装后，就说是远房的早年守寡的大姑姐来投奔，日后陪着你舅母，一对守寡的姑嫂一块儿过日子。”
其实最适合换回身份的时候是宋钰刚刚公开自己的“身世”的时候。
但那时的舅舅并没有换回女装的勇气。
哪怕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无数次想过自己要是不装男人，那她们的假身份就没有隐患了，但她毕竟是作为“男人”，用这个身份成功保护了一家人，所以她不敢放弃男性身份。她要是没有装成男人，说不得她们一家三口早被人连皮带肉地吞吃了。
“但现在不用担心了！”舅舅兴高采烈地说，“有太夫人她们在，我反倒是觉得恢复女装后，日子更有盼头一些。”第一步先恢复女装，第二步跟着太夫人一起做事！
舅母在一旁帮腔：“见一回太夫人，你舅舅就羡慕我一回。我也觉得她恢复女装挺好的。”北堂已经被皇上打废了，世家再没有以前的嚣张，世道肯定会越来越好。
宋钰哪怕自己也很喜欢万商，但还是没能忍住，幽幽地说：“所以，舅舅之所以想要恢复女装，都是因为太夫人可靠，而不是因为我现在长大了，能保护你们了？”
舅舅：“！！！”
舅母：“……”
啊，这……早知道就忍着心里的这股兴奋了，接下来该怎么哄孩子？
如果舅舅假死，虽然他们自己人知道是假死，但外人不知道，所以宋钰肯定是要守孝的。而以舅舅舅母对宋钰的恩情，在外人看来，既然舅舅舅母没有亲生子嗣，那么宋钰最起码也应该给舅舅守上一年，甚至完全可以用承嗣子的身份去守上三年。
那要是这样的话，宋钰的亲事确实会被耽误。
所以舅舅舅母才觉得应该在假死之前把他的亲事安排妥当。
知道这份缘由后，宋钰觉得幸好听了太夫人的话和舅舅舅母说开了。守孝并不会耽误他。他早先就和舅舅舅母提过，考虑到他的年纪和他真实的身世，皇上会重视他，但不会立刻重用他。因为皇上不会叫人有机会发觉宋钰真正的身世。至少在未来二十年里，宋钰最好都是以宋大人的嫡孙这一层身份活着，方便朝廷推广宋氏注解。
当然，不是说宋钰要沉寂二十年。但一般来说，沉寂个三四年总是要的，等着世家的这股余波彻底平复。而这三四年里，宋钰正好可以待在礼部领些清贵的差事。
如果舅舅选择在这个时候假死，那么在事业上自然不可能耽误宋钰。
“亲事上也不会耽误什么。”宋钰含糊地说，“我心里都有数。”
“怎么不会耽误……”舅舅有些着急，“其实我不假死也没事，咱们现在过的日子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舅母扯了舅舅一下，附在舅舅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舅舅恍然大悟。
被舅舅舅母用眼神拷问，宋钰佯装淡定地说：“总之……我心里真的有数。”
再说回安信侯府。
詹木宝和江姑娘的亲事正式开始走礼。
待到第二年初春，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里，詹木宝正式迎江姑娘过门。
这一日，整个京城都很热闹，许多百姓自发走上街道，对着新人说吉利话。哪怕他们很多人只能隔着人群远远地望一望成亲的队伍，吉利话没法真的传到詹木宝的耳朵里，但是这一点都不影响他们高兴的心情，也不耽误他们真情实意地给出祝福。
万商倒是早有预料，知道百姓肯定会凑热闹，于是提前叫人备好了礼物。
礼物并没有特别贵重，是用红色的细布条系起来的一个油皮纸小喜包，面上还放着一枚洗干净的铜钱，红布条穿过了铜板中间的小孔，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拆开小喜包，就见里面放着一块厚实的白面饼、一块香甜的麦芽糖和一把红枣花生。
对于一个高门侯府来说，这样的小礼包似乎有些拿不出手，但架不住量大啊！
高小小作为府上的管事，负责在一个街角给百姓发小喜包。他粗略地算了算，从他手上散出去的小喜包就有几千个！而府上负责发小喜包的管事远不止他一人！亏得现在天气还没有很热，白面饼和麦芽糖都放得住，要不然光准备这些东西都够呛。
百姓收到这样的小喜包，基本都是开心的。
他们有着自己朴实的价值观。这小喜包连外头系油皮纸的红布条都是好的，能给家里的姑娘当头绳，更不要说面饼、麦芽糖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没有糊弄人！
就是侯府什么都不给，他们也真心实意地祝福新人。
而既然侯府这么厚道，他们越发觉得自己的祝福没有给错人。
江姑娘就在这漫天的祝福中出嫁。
早先刚刚订好亲事时，族里有那种平日里玩得不好的姐妹，故意跑来说些风凉话，说什么她未来的丈夫虽然是侯爷，但在乡下长到这个岁数，只怕一年到头洗不了一回澡，一上桌吃饭肯定粗鲁得不行，而她以后就得和这样粗野的男人过一辈子了。
再后来发现詹木宝其实挺好的，外祖父说那是一个老实人，又有她继母那样的人说男人老实有什么用，老实人都是最没本事的，回头把爵位弄丢了，那就可笑了。
又后来出了不少事，从太夫人站出来维护她时，关于她的亲事，说风凉话的人终于少了，羡慕的人渐渐多了。但紧接着江家闹了疫病，哪怕是继母作恶，但她作为江家一员，名声肯定还是受了连累。生父病逝后，更显得侯府娶她，这门亲事亏了。
但这时的她已经不会惶恐不安了。因为这时的她已经足够了解未来的夫家。
坐在稳稳当当的花轿里，就好似她未来的人生也会平平顺顺。江岳想起表兄背她出门子时小声说过的话：“今日满城的百姓都在祝福你们，这是侯府挣来的脸面。日后若过得不好，你只管回家来，我们帮你做主；若过得好，莫忘记这份好是怎么来的。”隔三差五就有权贵成亲，何曾见过百姓如此高兴，就好像他们自己有了喜事？
这份好是怎么来的？
大约就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吧！

第132章
詹木宝娶媳妇, 万商心里没有任何的酸涩感。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待到第二日，詹木宝领着江岳来请安，虽说万商完全不打算立规矩, 什么站着伺候全家用饭之类的, 一律当恶习摒弃掉，但万商作为长辈, 还是有个训话的环节。
万商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个单身狗哪有什么经验去给新婚小夫妻提出建议？
万商倒是想起曾经听说过一个心理学名词叫“共生绞杀”。其实这个词应当是用植物中的概念来形容不健康的亲子关系的，但代入夫妻关系，有时也能成立, 过分地把别人的需要当成是自己的需要，把别人的情绪当成是自己的情绪，这显然是不对的。
再怎么亲密的两个人, 他们也不可能真正变成一个人。
真正的健康关系中应当有着“你是你、我是我”的区分, 夫妻都拥有独立人格。
站在万商的角度来看，她觉得一段关系里最重要的是“平等”和“尊重”。
于是, 江岳婚后第一天按惯例听从来自婆母的教导和训诫时, 她听到了完全不在意料之中的话, 根本不是什么“你别欺负她”、“你要是委屈了，我给你做主”一类的。
万商说：“人们常说夫妻一体，这话自然不能说是错的, 因为夫妻之间确实要互相依存、互相扶持、共同前行, 你们既然结为夫妻，从此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但是，夫妻一体不等于夫唱妇随。我倒是更愿意引用书上的一句话, 是孔圣人说的, 君子和而不同。我觉得夫妻之间也应当和而不同，不是说成婚了就成了谁的附庸。”
江岳还在惊讶竟然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来不及摆出乖巧的姿势。
詹木宝已经站起来领训，表示母亲说得对。
江岳跟着站起来。
隔着宽大的衣袖，詹木宝偷偷握住了江岳的手。
万商忙说：“总之，我对你们没有别的特殊的期盼，唯有和而不同四字，你们记在心里就行。好了，快坐下吧。”
吃着饭的功夫，万商顺便提了下府上的规矩，比如她不耐烦一大早被人请安之类的，所以不用清晨来荣喜堂里问候，大家好吃好睡、身体健康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万商说：“但若实在喜欢我这个荣喜堂，或是喜欢这里的氛围，或是觉得我这里饭菜好吃，那么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偶尔过来陪我用个饭，我当然也很欢迎你们。”
这显然是一句玩笑话。江岳越发觉得婆母好相处。
府上还有别的规矩，比如所有的大额支出都需要打报告，万商自己就是这么做的，技堂那么烧银子，她从来没有落下过书面汇报。而这个“大额”支出，真的就是指大额支出，是每个人的私房银子根本支应不起的开销，必须要向库房支取大笔银子。
不至于说江岳买个零嘴做件衣服的都要报告。要是詹木宝日后把自己的俸禄和月钱省下来，然后花大几百两给江岳买首饰，这笔钱也不小了，但是这也不用报告。
万商解释得很仔细，江岳在外祖家里学过掌家理事，自然知道这样做的好处，绝对不是侯府故意给自己这个新媳妇一个下马威，便欣然接受。万商顿时更高兴了。
或许别人眼中的好儿媳要么来自高门，要么自身才气逼人，但在万商看来，江岳通情达理、一点就透，能毫无障碍地融入到侯府现有“体系”中，这就已经很棒了。
最重要的是看詹木宝和江岳之间的相处，小夫妻彼此害羞但又透着一股甜蜜。万商便觉得当好婆母好像也不难，只要成为詹木宝和江岳的CP粉，好好磕CP就行。
哦，说句题外话。
新婚之夜，江岳说了自己的名字后，詹木宝特意问是哪个字。
江岳就用手比划了一下。
按说，她只要回答是代表高山的“岳”就可以了。但是江岳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见詹木宝问得真诚，就忍不住展开来仔细说了说。她确实一直都叫江yue，但早先是江月，那是生父起的名字。等到生父过世，外祖父忽然说“月”字不好，不如改作“岳”。
因为此时女人的名字少有外传的，所以改了一个同音字，并不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江岳内心当然更喜欢祖父起的这个名字。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看詹木宝的表情。
就见詹木宝一脸羡慕：“你这个名字好，有山有水，山河都在你心里装着了。”
江岳抿嘴一笑，心里那种因为环境改变而产生的些许惶恐又被拂去不少。
所以万商觉得詹木宝和江岳之间的相处有些甜，这真的不是CP粉的CP眼。确实是有些甜的啊。老实人一句真诚的“山河都在你心里装着”，这不是情话也似情话了。
婚后没几天，詹木宝问朝廷请了探亲假，就带着江岳去给亡人迁坟了。
万商说：“反正假期够长，你们路上走得慢一些，停船靠岸时，不妨去岸上走一走，看看各地不同的风景。你们的爷爷奶奶姑姑姑父都是极好相处的人，最喜欢看到小辈们和和睦睦的。所以只要你们一路过得开心愉快，就是对长辈们最大的孝心。”
总而言之一句话，请好好度蜜月！
前后脚的事儿，新婚小夫妻刚刚离开，一个在印书坊工作的面容严肃的女吏就找上了安信侯府，郑重其事地向思玉邀稿。这意味朝廷很快就要推出“报纸”了！万商琢磨着日报不太可能，应当会是月报吧。但就算是月报，也是操控舆论的一大利器。
印书坊之所以向思玉邀稿，自然是因为思玉是一个奉旨写稿的撰稿人。
既然是奉旨，那思玉的言论基本都能上报，不会被人找理由压下去。在世家渐渐失去话语权的时候，思玉没想到自己一个主动抛弃世家姓氏的人反倒有了发言权。
这明明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万商的道贺，思玉忽然就克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她哭了好久好久，不夸张地说把太夫人的半个肩膀都哭湿了。
这一哭，倒像是把心里的许多愤懑和委屈都哭出去了。
“第一份报纸快要出来了，说明老二快要回来了。”万商又找了静华道人来说话。
静华道人自然高兴得不行。等到詹权这次回京，职位上定能升一升，然后也该正式迎娶昌华郡主了。在静华道人看来，詹权这一成家立业，以后再不用她操心了。
万商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来来来，想哭就哭，这半边借给你用。”
静华道人本来确实眼中含泪呢，被万商一逗，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明知道万商是在开玩笑，但某一刻，静华道人不知怎么想的，大约是忽然萌生出“既然你敢借，那我就敢用”的一股豪情，真的就扑了过去，把脸埋在万商颈窝里。
这倒是叫万商愣住了。
被定了两三秒，她才伸手搂住静华道人。
哎，盼着先侯爷泉下有知，要好好感谢我，要保佑我长命百岁。
你看看嘛，你的老婆们孩子们，我都帮你照顾得很好！
詹木宝和江岳一路南下。小夫妻俩的身体素质都不错，又很幸运地没有晕船的毛病，真就按照万商说得那样，不着急赶路，路上走走停停的，遇到美味的食物就多吃两回，遇到美好的事物就多看两回。不出半个月，小夫妻之间就越来越有默契了。
这一日，他们又在一处码头停靠。
从码头的扛包苦力口中得知，这个镇子最大的酒楼特意架了戏台子，专门请了戏班子连演一个月的《詹水香传》，小夫妻俩就决定去看看。他们特意换了衣服，装作是富商家里出来的闲人小夫妻，带着同样换过了衣服假装成护院的侍卫们下了船。
酒楼的老板请了戏班子来是为了赚人气的，因此并不禁止路人免费观看。整个酒楼快要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了。好在就是周遭百姓对着酒楼老板投桃报李，老板免费让他们听戏，他们也不耽误老板的生意，还留了一条路让食客们能自由进出。
只不过詹木宝和江岳初来乍到，不知道哪条路是通的，没注意就挤到了人群里去。起先是詹木宝一直护着江岳，怕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结果自己走路没注意，不小心踩到了路人的后脚跟，差一点就摔了。江岳见状不打算装了，直接提着詹木宝——倒也没这么夸张，其实就是扯着詹木宝的衣袖——稳稳当当地把他带出了人群。
这么一闹，他们就和侍卫走散了。小夫妻俩站在路口面面相觑。
“还去人群里挤吗？”江岳问。
詹木宝摇摇头，脸上倒没什么失望，还是高兴地说：“这么多人都喜欢姑姑呢！”
两个人逆着人群往外走，在这个小镇上溜达起来。路过一处民居时，见几个小姑娘闹着家里人领她们去听戏，詹木宝脸上刚露出笑容，就见院子里一个老妇人笑着对小姑娘们说：“这戏确实排得好。詹水香一心顾着娘家，帮忙带大了侄子，她侄子多有良心啊，从来没忘记她。要是詹水香没死，现在肯定就跟着侯爷侄子享福啦！”
詹木宝皱起了眉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呢？
虽然，如果姑姑没有早逝，他确实会好好孝敬姑姑。
江岳扯了扯詹木宝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她上前一步，大声说：“这得是侄子有良心。若有个可怜女人没学詹……詹大姑的神，只学了她的形，一辈子都为娘家操劳，但碰上侄子没良心，老了干不动了就被人赶出去，她岂不是太可怜了？”
老太太遇到一个陌生人拆台，正要破口大骂，但见江岳一身衣服挺值钱，觉得自己不太惹得起，又把脏话憋了回去。江岳才不管这个老太太，直接对院子里的几个年纪各异的小姑娘说：“侄子有孝顺的，也有大把不孝顺的，谁还能去赌这个不成？”
她说：“所以想把日子过好，不如先替自己打算，先替自己操劳。你们爱听戏，戏里的詹大姑遇到山匪了，也是先自救成功了，才去救家里人。你们要记住这个。”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觉得江岳要把孙女们教坏，喊了她儿子出来揍人。
江岳眼尖，看到一个壮汉拎着一把杀猪刀从后院里钻出来，立马拉上詹木宝狂奔。夫妻俩一路跑到了码头上，詹木宝累得不行了，像狗狗一样地扶着膝盖直喘气。
等他恢复了，他看看江岳，江岳看看他。
彼此都是狼狈的模样，江岳头上的簪子都跑歪了，还没顾上扶。
夫妻俩却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第133章
很快又是侯府里一季度一次的例行查账, 查账的主力军依然是金宝珠。
这姑娘的算盘打得贼溜，手指几乎成了残影，万商看一次就感慨一次。
等到又一个账本查完, 金宝珠右手负责计算、左手验算, 两边算盘上的最终结果一模一样，就代表计算过程没有出错。万商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用力地鼓起掌来。
金宝珠哭笑不得。
偶尔……咳，真的就是偶尔啊，她觉得太夫人身上藏着一些孩子气。金宝珠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实在不应该, 但又觉得太夫人的孩子气是一种非常可贵的东西。
万商一边鼓掌，一边不吝赞誉：“每次看到宝珠你打算盘，都觉得像是在欣赏一项艺术表演。”真的太厉害了, 明明不是左撇子, 但竟然两只手都能拨算盘珠子哎。
“那太夫人您要不要跟我学学？”金宝珠笑着问。
万商摇头：“先申明，不是我懒得学, 主要是我学了没用。我估摸着这是最后一次跟着你查这些账了, 等到老大夫妻回来, 以后府里的这些账就全都交给江岳了。”
按说万商应该给江岳起一个昵称以示亲密，但詹木宝私下偷偷和万商说过，江岳很喜欢自己的大名。那就叫大名吧！万商也觉得这样大气的名字很衬江岳这个人。
金宝珠愣了一下：“这就交账了啊？”
这也太干脆了吧？
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 谁家的新媳妇进门不得好好熬上几年, 才能从婆婆手里接到一点点管家的权利？而且有时就算接了管家权利，因为婆婆还捏着公中的库房钥匙不给，所以与其说是成了当家的大奶奶, 不如说是像极了婆婆身边的管事大丫鬟。
像万商这样不等新媳妇生下孩子就交账的婆婆绝无仅有。
万商却说：“因为守孝, 老大夫妻成婚晚。如果江岳进门只有十五六岁，那我们可能还需要教一教她。可她和老大都已经二十多了, 难道家里这些账本还管不好？”
如果江岳真的只有十五六岁，那估计万商会发挥“恶婆婆”本色，直接把她接到自己院子里来住，先当女儿似的养几年。十五六岁的孩子们都还没有定性，但二十多岁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考虑这时的人比现代人早熟，二十多岁完全能当得起一个家。
非要说的话，江岳和金宝珠就是同龄人。金宝珠多能干啊！
金宝珠有些迟疑地说：“话是这样说没错……”
万商笑道：“反正我以后的主要精力肯定是放在五溪铺那边。某些热衷于在家里跟儿媳妇争权夺利的婆婆，一方面因为自己以前都是被磋磨过来的，自然容不得儿媳妇松快；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们没事做，只能盯着内宅一亩三分地。但我不一样啊。”
五溪铺算是万商在这个时代中经营出来的一份正儿八经的事业，她也喜欢干这个。哪怕三五年出一样成果，只要每个成果能让生产力有些微小的进步，就是好的。
万商也不是真就毫无私心了。要是詹木宝不孝顺，万商一旦放弃内宅的这么点权利，生活品质就会大幅度下降，那什么都不必说，她肯定会死死抓住权利不放。不对，要是詹木宝不孝顺，她肯定早就想办法把这个人压制下去了，不会由着他得意。
问题是詹木宝比谁都孝顺；江岳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姑娘。
万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而且自从江家出了事，考虑到江父已经“病逝”，江家更是都分家了，那么在世俗的观念中，江岳现在算是没有娘家可以依靠的——哪怕其实她外祖一家非常疼爱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外头难免会有流言蜚语，觉得江岳配不上詹木宝。万商直接把管家权过渡给江岳，其实也是在给江岳撑腰。从长远的角度来说，这有利于侯府的安定。
金宝珠听了万商的话，自己又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很快就露出一副彻底想明白的表情，点着头说：“太夫人您确实不一样，咱府里这些人都是发自内心地尊重您。即便叫夫人管了家，您凭本事挣来的威望也不会少了一分，我们依然最最尊重您。”
因为詹木宝是侯爷，所以江岳一过门就是夫人。
万商只当是金宝珠嘴甜，见漂亮姑娘主动凑到自己面前，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金宝珠哼了一声，因为被捏着鼻子，所以有点像小猪叫。万商坏人似的笑起来。
金宝珠也跟着乐起来。
金宝珠觉得那些喜欢磋磨儿媳妇的恶婆婆其实都是没本事的人，因为没本事，才会仗着孝道在家里作威作福。而太夫人自来与别人不同。她有本事，就有底气。有底气，在这个家里就不需要刻意压制谁，反倒是热衷于发现大家的优点并提拔大家。
总归这府里的事情里里外外都已经被太夫人理顺了，交给年轻人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就是真出岔子了，太夫人还在呢，有太夫人兜底，年轻人慢慢就历练出来了。
金宝珠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倒是金宝珠的奶娘，也是她的陪嫁老嬷嬷，听说太夫人想提拔夫人管家后，脸上露出了几分着急。背着无人时，奶娘问：“等夫人正式管了家，咱们可怎么办啊？”
金宝珠有些莫名其妙，说：“不怎么办啊，夫人又不会为难我们。”
既然太夫人那么喜欢夫人，那夫人肯定是个好姑娘。
奶娘道：“哎！我的意思是夫人有夫人的心腹，等夫人正式管了家，自有她的心腹帮她查账，就用不上你了。”金宝珠如今能在府里得意，不就是因为她能查账吗？在奶娘看来，一旦不能参与到查账中，那就相当于失去了权利，岂不是又被人轻看？
金宝珠一拍额头：“我也是好日子过久了，竟是忽略了这个问题。没事，若夫人用不着我，我依旧跟着太夫人做事。五溪铺那边摊子越来越大，太夫人需要帮手。”
奶娘欲言又止。
金宝珠整一个就是万商的脑残粉，笑语盈盈地安慰奶娘：“我知道你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都要多，但咱们府里有太夫人在呀，你之前的那些经验都是用不上的。”非要把那些传统的女眷之间争权夺利的思路往安信侯府里套，那完全就是没事找事。
金宝珠又给奶娘举例子：“譬如思玉姐姐，待到她敞开心扉了，我们才知道她其实算不得先侯爷的妾，只是担了这样一个名分，找了一个地方求生而已。以前我们不知道这些时，都以为她是先侯爷的妾，奶娘你何曾见过哪家的妾能在家里开私塾？”
这确实是个稀奇事。奶娘摇着头说：“不仅开私塾，还写文章呢。”
“对啊，所以说奶娘你的经验用不上嘛。”金宝珠眼睛亮亮的，“等思玉姐姐的文章在那个叫报纸的上面顺利登出来，肯定有更多关系好的人家愿意把姑娘们送咱府里求学了。我忽然想到一个，其实我也能去府里的私塾当先生，就教姑娘们打算盘！”
打算盘是掌家的必备技能，姑娘们都该学学。金宝珠很有信心地说：“总而言之呢，太夫人既然费心给我们每个人都找好了出路，就不会由着我们在内院受磋磨。”
奶娘双目微合，忍不住对着漫天神佛拜了拜：“太夫人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思玉如今在府里有一间独属于她的大书房。
府里现有的书籍、外头搜罗来的书籍，按照万商的意思，都需要先满足思玉和詹木舒的阅读所需，然后再分去给别人。所以，一些非常难得一见的珍籍古籍，原版都在思玉这里，詹木宝这个侯爷按说是一家之主吧，反倒是只能先看下人的抄录版。
万商说，这叫做物尽其用。
别管府里的下人能不能理解这一份“物尽其用”，要是由着正在参加科举的三爷詹木舒先看，大家其实都能理解，可思玉是什么身份？她一个女人看这么多书干什么？难道她也要去参加科举？难道她日后也能做官？
但因为这是万商做出的决定，所以下人们并没有质疑，反倒是提高了警惕，把思玉放在了和三爷詹木舒一样的位置上。怎么照顾詹木舒的，就怎么照顾思玉，比如不能随便进思玉的书房、动思玉的桌子，不能发生太大的声音影响思玉写文章等等。
而思玉本人自然无比珍惜万商的这份优待。
在印书坊的小吏上门邀稿之前，思玉对于自己的第一份投稿已经有思路了，还查阅了大量地质、人文方面的书籍。闭关了几日后，思玉拿着写好的稿子找上万商。
思玉想叫万商帮着指点一二。
万商连连摆手：“我哪能指点你呀？不行不行不行……”
万商觉得如果府里的众人测一测智商，思玉的智商肯定稳稳超过她。更不要说思玉在当世书籍方面的阅读量、思玉对当世朝廷的理解，这些也都超过万商。所以万商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居高临下地指点思玉。万商唯一的优势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思玉却在万商展开了稿纸，认真地说：“太夫人您先看看我写了什么。其实我这篇文章的灵感就是从您那里得来的……还记得我们府里第一次团建的时候……”团建这个词自然又是从万商口中听来的，当时府里的女人们一起躺在院子里用秘方美容。
其实万商已经不太记得自己那时说了什么了。
思玉帮着万商回忆起来，当时静华道人提起她小时候街上有个卖梨的老嬷，这位老嬷特别擅长种梨，一样的土质一样的树，老嬷家的梨就是比别人家的好吃。万商听闻此言，直接做了一个假设，如果她是当地的父母官，那么她会去请教这个老嬷，如果老嬷的种梨之法方便推广，那么这赫然就是一条适合当地的发家致富的道路……
“……我当时就觉得太夫人您若是为官，定是真正能为民做主的好官。”思玉满目憧憬地说，“反倒是朝廷中的一些官员，看似满腹经纶，其实根本不懂得治理地方。”
有人去了地方上，一心要谋个大政绩，结果完全不考虑当地的实际情况，反而把百姓折腾得更加凄苦；所以很多时候有官员不去折腾百姓，由着百姓休养生息，就算是好官了。可是，如果不思变、不求变，百姓就会一直苦着，很难富裕幸福起来。
“我明白了！原来你想搞一个扶贫专题啊！”万商脱口而出。
“扶贫？”思玉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细细品味了一番。
良久，她郑重地点点头：“是的，我想写一写扶贫，还请太夫人不吝指教。”

第134章
万商觉得思玉找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之前思玉那篇十年磨一剑的策论之所以会被皇上重视, 一个是因为思玉原本就出身于世家，对于世家内部的很多东西都是知道的，另一个是因为她几乎燃烧了自己只为了那一篇策论。日复一日地烧, 年复一年地熬, 使得那篇策论里全部都是精华。
但现实就是思玉并没有真正当过官，甚至她还一定程度上缺乏社会经验。
思玉仅有的那点社会经验还是在从家里逃出去后被好心的戏班子班主收养的那几年里获得的。她只读过万卷书, 但是没能走过万里路，也没能见过各种好人坏人。
当然，即便是这样, 思玉也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不少懵懵懂懂就当了官的读书人且不如她呢！
只不过，想要思玉再写出一篇像之前那篇策论一样叫人惊艳的文章，这很难。
于是思玉干脆放弃了宏观叙事, 转而从小处着眼。
在这个读书人考科举走仕途几乎都是为了光宗耀祖、为了个人的功名利禄的时代里, 少有人正儿八经地思考过“如何当好一个县令”这样的问题。偏偏对于习惯逆来顺受的底层百姓来说，县令负不负责、有没有作为, 这直接关系到了他们日常生活。
意识到这一点时, 思玉常常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重要的一个问题, 为何此前从未有人正式思考过呢？
就算偶尔有靠谱的人发表靠谱的看法，那往往也都是他们自己当了县令，去了地方上, 经过反复尝试, 然后终于带着当地百姓取得一定成果——也就是说，都是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但很难找到一些像样的像指导读书人如何考科举一样当县令的书。
思玉就觉得自己应该去在意这个问题。
这不是巧了么？关于“扶贫”, 万商还真能说出点什么来。
因为在万商生活的时代, 她的国家一直非常重视扶贫工作。而正是因为国家的这份重视，哪怕万商本人并不在体制内工作, 她本人也不是生活在贫困地区需要被扶贫的对象，但日积月累地接受相关讯息，万商的脑子里真就装着一些干货。
当然，她脑海里的“知识点”都是松散的，这里记了一点点，那里记了一点点。
不过现在和思玉聊天也够用了。反正万商只为启发思玉。
用万商的眼光来看，这个时代中的人，除了权贵，百分之九十九的百姓都陷在贫困之中。而因为时代的局限性，想要叫他们实现万商眼中的脱贫，这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只是叫百姓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点，这还是很有希望做到的。
就像是万商她们开的送鸡铺。只是给百姓送几只鸡，对权贵来说，几只鸡算得了什么？可是百姓得到了这微不足道的好处，他们就发自内心地觉得日子比以前好。
万商不紧不慢地说：“我觉得扶贫这个事情，首先要弄懂百姓为什么贫困。比如之前世家的族地所在，其实当地百姓的日子非常惨，因为他们的土地被世家掠夺，为了生存被迫从良民转为世家的佃户，从此生死由人。针对这种情况，只要叫世家释放土地，让百姓重获自由，他们日后有田可种、有地可耕，那日子就会比以前好过。”
思玉点点头：“也有贪官污吏欺压百姓，那么只要把贪官污吏除了，百姓的日子就比以前好了。”这种都是相对来说比较好处理的，因为现在王朝新立，皇上谁的面子都不会给，连世家都在皇上手里得不到好，贪官污吏一旦被发现肯定会被处理掉。
万商说：“但除此之外，还有因病致贫、因缺技术缺劳力致贫、因懒致贫……”
“因懒致贫？！”思玉好似有些不能理解。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你没有听说过吗？”万商摇了摇头，“我不敢说这话绝对正确，但放在某些地方、放在某几个人身上，并没有冤枉人。我知道南方有个地方，其实当地的气候土壤都很适合种庄稼，同样大小的一块地，粮食产出比别的地方都要高。只要稍微勤快一点，就不会缺一口吃的。但当地始终很穷。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懒？”思玉问。
“确切地说是因为男人懒。当地的女人被迫家里家外一把抓。她们生了孩子，要把孩子绑在背上下地。地里的活干完了，再赶回家去给男人做饭。哦，当地还有一个叫什么产翁的习俗，就是女人生完孩子，男人在家里做月子，女人继续下地干活。”
思玉目瞪口呆地看着万商。这……这简直颠覆了她的三观。
“你想啊，家里只有女人干活，就能保证全家不被饿死了，如果男人勤快些，多开些荒地，他们的日子就比全国绝大多数的百姓好过。但男人就是什么都不干。”万商嗤笑了一声，“如果有县令去了那地，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去带领百姓脱离贫困呢？”
老天爷喂饭给你，你都懒得吃到嘴里，县令能做什么？挥鞭子强迫他们干活？
思玉意识到自己之前想得还是太过简单了。
万商继续说：“至于缺技术……之前我们团建时，我说得那个推广种梨，其实能归到这一类里面。有些地方的百姓坐拥金山银山而不自知，这就需要地方官有眼界，知道怎么带领百姓去开拓金山银山。当然了，开拓的同时不能忘记守成，不能影响百姓原本的耕种。”此时毕竟和后世不一样，搞发展的同时绝对不能叫一个地方缺粮。
思玉认真点头。
“再就是……”万商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耳熟能详的口号，“想要富先修路……加强基础医疗建设，降低孩子夭折率……”
听到这里，思玉忽然把自己摊开放在万商面前的稿纸收了起来。
万商好奇地看着她。
只见思玉三两下把文章撕成碎片，然后丢进了纸篓里。万商阻拦不及。
思玉却不沮丧，很有信心地说：“我之前写的这些，现在想来还是太虚了……我得重新写。”她知道怎么引经据典，更知道怎么去历史中吸取教训。但这样还不够。幸好有太夫人在，加上太夫人的这份智慧，她肯定会写出真正能帮助更多人的文章。
就当思玉再一次闭关的时候，万商收到了詹木宝和江岳寄来的信。
小夫妻俩常常给万商写信。信是通过驿站送来的。此时远不如后世方便，不是每封信写好了都正好停船靠岸遇到驿站，所以经常会几封信攒一块儿给万商寄过来。
万商就觉得自己收到的不是“信”，而是“包裹”。
这次的“包裹”尤其大。
万商用小剪子拆开外头的那层油皮纸，摆在最上面的是几封信，把信拿出来先放到一边，最底下竟然的一本手抄书。万商心里觉得奇怪，心道：“大宝知道我这个人没啥文学功底，江岳也不是一个喜欢钻研四书五经的，他们夫妻竟然给我寄书？”
这么想着，万商拿起手抄书，打算翻上几页。
这一翻，万商乐了。
竟然不是什么高深的著作，而是一个特别通俗易懂的白话文话本，万商读着完全不费力。这个话本算是《詹水香传》的同人本，名字叫做《詹水香传之后续》。
大致情节是詹木宝这个侯爷侄子帮姑母迁了坟，又叫姑母的事迹在世间传唱，然后身在地府的詹水香跟着受益，许许多多的功德回向她，地府城中之人纷纷高看她一眼。更有地府官员送来官服和官印，说地府里是以功德论本事的。生前恶事做尽，便是倒欠功德，在地府里要下油锅。而像詹水香这样有功德的，便可以在地府当官。
许多人羡慕詹水香，觉得她生前没有白对詹木宝付出，所以侯爷侄子竟比亲儿子还可靠，叫詹水香成了大功德者。詹水香却一点都不自傲，反倒是请了父母高座，又请了弟弟（先侯爷）上座，然后对着父母和弟弟下拜，说自己能有今日多亏亲人。
詹水香说，若不是父母生前慈爱，对着她和弟弟一视同仁，家里只要有一口吃的都要均分给她和弟弟，她如何能养出健康体魄，在逃灾时活下来？还反哺了全家？
詹水香又说，若不是弟弟争气、战场上奋勇杀敌，给自己挣来侯爷的爵位，她那个虽然孝顺却老实的侄子又去哪里继承这个爵位，使得她这个亡人跟着受了大益？
听了詹水香此话，父母连忙起身抱住女儿，连连说父母养儿养女天经地义，哪里值当一声谢。弟弟（先侯爷）也说，男人拼搏理所当然，若是留在家里万事不干、凡事不出头，那才是要叫人唾弃的。周围之人见状，纷纷感慨这一家果然家风和谐。
……
看到这里，万商已经觉得这个话本是“话里有话”了。
再继续往下看，看到詹水香当了地府官以后，判的第一个案子，说的就是一个女人听从父母的话，一心一意为娘家谋划，结果遭夫家厌弃，等被休回娘家后，娘家人却也变脸，她走投无路最后吊死了自己。她觉得自己死得太冤了，求詹大人做主。
“啊……所以果然是话里有话？”万商顿时觉得这个同人本有意思起来了。
可惜故事没有写完，不知道地府里的詹水香会怎么判第一个案子。
等万商拆了詹木宝和江岳的信件，才知道这个同人本竟然是江岳写的！
江岳起先还不好意思把同人本给万商寄过来，因为她觉得自己没什么文采，遇到应该写个小诗用来抒发情绪或者应该写个新词用以创造意境的地方，她总是写不出来，全篇都用了大白话。但在詹木宝的鼓励下，她还是鼓起勇气全给万商寄过来了。
万商看了信就知道小夫妻之间更甜蜜了，让她这个CP粉可以尽情地磕。
一段时间后，詹木宝和江岳收到了万商回信。
万商回信时自来都是詹木宝一份、江岳一份，用不同的信封装起来。她不管小夫妻会不会交换信件看，反正她寄的时候，从不会把某个人当成是另一个人的附庸。等到詹木宝看完自己的那封，转头看向江岳，就见江岳难得露出了几分害羞的模样。
詹木宝好奇地问：“娘写了什么？”
“娘她……她催稿来着。”江岳的不好意思中还隐隐透着几分骄傲。
天底下哪有婆婆对着儿媳妇喊“饭饭、饿饿、稿稿”的啊！
但这种感觉……说真的并不坏。

第135章
万商也觉得这种感觉不坏。
虽说她总是想得很开, 只要自己活着的时候无愧于心，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这就已经很好了。等她死了, 她根本管不了后人如何, 也无从知道后人们将会如何。
万商并不打算用自己现代人的三观去重塑别人。
她做得最多的是“引导”，能引则引, 能导则导。若是不能，那也就罢了。
现在从江岳身上看到了一点点苗头——江岳写同人本的用意，万商能够从字里行间看出来一些——说不定江岳未来会是一个很好的接任者, 万商又觉得非常高兴。
事物都有两面性。万商在最初决议创造《詹水香传》时，是真心想要塑造一个坚韧强大、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充满智慧的女性形象。她根本想不到等詹水香为世人熟知，竟然会有人断章取义, 试图用这样一个人物来驯化女性, 让她们当牛做马。
“是我太善良了吗？所以洞悉不了人性的恶？”万商扪心自问。
幸好江岳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及时做出了补救措施。同人本完全可以用单元剧的形式, 一部接一部地创造下去。如果未来都能排成杂戏的话, 即便日后依然有人断章取义, 但只要杂戏足够流行，传唱度足够高，那么总能实现教化一部分人的目的。
这也是万商所乐见的。
她越发觉得给詹木宝和江岳安排一场蜜月旅行, 这事做得太对了。一方面有利于小夫妻提升感情, 另一方面也是叫他们到处走走看看，趁着年轻多看看世间百态。
闲着有空时，万商把江岳写的同人本读给了府里的大家听。
然后全府齐齐掉坑。
在坑里换着姿势躺了又躺, 因为填坑的人不在, 大家只能转而聊起其他。
思玉就顺势说起了扶贫，主要是万商说到因懒致贫时举得那个例子太超出她的认知, 如果她当了县令，辖区内的男人全都那么懒，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对付他们，总不能把他们都抓起来吧？思玉就想问问大家的看法，说不得集思广益下就有办法了。
木蕾问：“天底下竟然真有那么懒那么无耻的男人？还不是个例？而是整一片地方都是那样的人？那当地的女人为什么要嫁人呢？图什么？图自己的日子太过了？”
木蕾想了想，又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难不成当地不给女人分地？田地也好，房产也好，只能挂在男人名下？所以即便男人什么都不干，家里没个男人却不行？”
大家看向万商。
万商连连摆手：“我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当地具体情况如何，我并不知道。”
她心说，后世大家都是平等的，村官碰上无赖，村官不能对无赖动手，说不得还要被无赖拿捏，但此时谁敢拿捏县令？只要县令态度强硬些，很多问题都能解决。
思玉道：“若是蕾儿说的那种情况，那县衙只要依照大律改了制度……但这又衍生出来一个问题，如果女人名下有田有地，她们不打算成婚，那么人口的增长速度就会降低。对于很多县令来说，大力发展人口才是他们应该做的，反过来就是失职。”
所以很多县令明知道应该那么做，他们却不会那么做。
金宝珠眼珠子一转，似乎有了什么坏主意：“想要发展人口？很简单啊，当地县衙直接对外贴出告示，如果有外来的男人在当地落户开荒，开出来的田地可以免十年税赋。若是这个外来的男人和当地女人成婚了，他名下的田地还能再免十年税赋。”
金宝珠的亲爹就是金家酒楼的金胖，很有些急智。
金宝珠长得不怎么像金胖——金胖是祖坟冒青烟才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但到底是亲父女，她此时狡黠地笑起来，就神似金胖。只见她摊开手做出一副无奈模样：
“虽说大家都讲究安土重迁，但如果我是外地一个没田没地的孤儿，或者我家里好几个儿子，田地却不多，一家子人根本吃不饱，勉强给大哥娶了媳妇，到我这里什么都没有……那么当我听说了某地有开荒免税赋的政策，幸运的话还能在当地安家，你们觉得我敢不敢去拼一下？反正我穷得只剩下一身力气了，父母又不用我奉养。”
“等到从外地来的落户开荒的男人多了，这些男人虽然穷，但是能干啊，既然能顺利开荒，说明身体也没什么问题。和当地的懒男人一比，女人看不出谁更好吗？”
“最好就是当地女人最后都挑了外地男人成婚，让当地的懒男人自生自灭去！”
木蕾使劲给金宝珠鼓掌。
思玉都忍不住笑了。虽然金宝珠出的这个主意带着几分天真，但听着解气啊。
万商笑着看大家讨论。不知道等江岳度完蜜月回来，她会不会喜欢参与到这样的聊天之中。万商心说：“不喜欢室内聊天也没事，反正现在府里还有夜跑的习惯。江岳是在外祖家长大的，自小跟着外祖父习武，大家有空在练武场上笑闹也挺好。”
此时此刻，江岳也在想着万商。
宣纸摊开了摆在桌子上，上面还空无一字。
詹木宝见江岳似乎很苦恼的样子，关心地问：“是哪个情节没有理顺吗？”
江岳极其难得地有一些扭捏姿态：“这第一个案子，本来我心里已经有一些想法了……但现在娘那边等着看呢，我就觉得最好再重新构思一下，想得更全面些……”
詹木宝没有敷衍地说什么只要是你写的娘肯定都喜欢。
他问：“你最开始写这个后续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打算？”
一提这个就来气！江岳说：“不就是那次停船靠岸，听到那个老太婆胡乱教导孙女们……”脾气一上来，直接骂人家是“老太婆”，反正那么教孙女的肯定不是好人。
詹木宝说：“所以，你写这个故事就是想要针对那个老太婆。”
“针对她们那一类人吧。”江岳道。
“她们那一类人最在意的是什么？”
“自然就是她们的儿子、孙子了！”江岳若有所思，“所以我这第一个案子的判决结果其实不需要弄得面面俱到，只需要让这一类人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样就好了！”
詹木宝点点头，却说：“表面的面面俱到还是要有的，若不然岂不是叫人觉得姑母判案不公？”一旦明面上的公正都没有了，那以后就没法继续借姑母教化百姓了。
“我知道了！”江岳高兴地说，“我就这么写，这个自尽的女人为娘家人哄骗，折损了自身的福分。而被哄骗去的福分，大多是用在了她的侄儿身上，剩下一点用在她兄长身上，反倒是她父母所用不多。判决结果就是把这些不属于他们的福分拿走。”
这样的判决结果看上去很公正，只是把原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拿走而已。
“但福分一被拿走，他们就会被反噬。之前占得越多，反噬就越厉害。”江岳越发兴致勃勃，“所以最后就是她侄儿大病一场、几乎抵命，虽然侥幸没死，但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怕是没办法再传宗接代了……”这应该就是给那一类人最大的打击了吧？
詹木宝冲着江岳比了一个大拇指：“这个想法真不错！娘肯定喜欢。”
说着就撸起袖子，表示要给江岳研墨。其实江岳才研过墨，一个字未写，哪里就需要重新研了。詹木宝无非就是找理由想离着江岳近一些罢了，倒也不用拆穿他。
一直到六月底，詹木宝和江岳才结束行程，紧赶慢赶地回到安信侯府。
虽说府里从来没有催他们早些回来，但自从知道詹权已经回京了，詹木宝和江岳就没有再在外逗留，第一时间赶回家里。一个呢，詹权之前去了战场，因为军事多为机密，很久没和家里联系，现在平安回来了，詹木宝有点想他。再一个，詹权既然平安回来了，那么他和昌华郡主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詹木宝和江岳更不敢耽搁。
詹权此次归京，因为战功积累，直接提为四品武官。考虑到他的年纪，这已经非常了不起。此时又开国还没两年，文官武官之间的差距不算特别明显，不会出现同品级武官远远不如文官的情况。而且詹权是去了京郊锐锋营任副手，只要顶头上司退了，他毫无疑问可以接替这位顶头上司出任正手。那么，这辈子至少是个三品大员。
正手需要每日上朝，所以并不常驻兵营。所以反倒是詹权这个副手需要常常和士兵们同吃同住。万商仔仔细细地问清楚了，詹权差不多是每半个月在兵营十天在家五天这样子。在兵营的日子就是二十四小时待在兵营中。在家的日子是需要上朝的。
万商就找了静华道人和詹权一起商议。既然詹权未来几年有三分之二的日子都在兵营，那么等他和昌华郡主成婚后，那三分之二的日子，不如就让郡主住郡主府。
一般的郡主都没有郡主府。不过昌华郡主又和一般的郡主不一样。她既然有一座御赐郡主府，万商觉得理由都是现成的——御赐的府邸怎么可以由它空在那里呢！
静华道人却不用万商找理由，忙说：“正该如此呢！”
襄国公夫妻只生了昌华郡主一个女儿，自从襄国公病逝，襄国公夫人便是和昌华郡主相依为命。静华道人又说：“其实就是老二在城内的日子，都可以陪着郡主去郡主府住一住，叫襄国公夫人放心。”襄国公府和昌华郡主府是两座相邻的大宅子。
万商觉得静华道人开明。郡主毕竟和公主不同。
静华道人摆摆手：“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
她当年自请去城外道观，没两日就被太夫人接回来了。
她体味到了太夫人的善待，这几年越发觉得太夫人人品可贵。她虽做不到像太夫人那样能统领全府、主管大局，但学太夫人的模样去体谅别人，还是能做到的呢！

第136章
昌华郡主其实一直在心里盘算着, 想要婚后依然住在郡主府。并非是她不孝顺不愿意奉养公婆，实在是因为她太孝顺，不想叫自己母亲孤单一人。难道在一对新人里, 只有男方的父母需要孝敬, 女方的父母却被抛在脑后？世间不该有这样的道理。
昌华郡主以为自己需要用上一点点技巧再配上一点点手段才能达成这个目的。
然而万万想不到，还没等到两边正式成亲, 根本不用她自己费尽心思找个合适的时机用最为稳妥的口吻提出来，安信侯府那边就郑重地表明了态度，说什么御赐府邸不好空着, 待到年轻人成婚之后，不如一年里的大多数时间，一起住在郡主府里。
以为需要自己“争取”才能得到的东西,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送到了她手里。
昌华郡主心里自然有所触动。
很多事情自来都是两好并一好, 安信侯府既然这样为她着想，她便也重新捡起礼单, 看看婚后见礼时送给大家的礼物是不是还需要继续斟酌, 送些更合人心意的。
等到詹木宝和江岳回到府里, 詹权的亲事已经提上日程。
按照此时的风俗，如果家里有人新丧，那确实不好举办婚事, 毕竟丧事和喜事之间有冲突。但如果只是迁坟, 就不会碍着喜事了。甚至迁坟一事，大多都是子孙孝顺，才会想着要帮亡人迁坟, 而孝顺这个品质最为世人看重, 这是家风纯善的体现。
故而在詹权成亲之前，安信侯府打算先把迁坟一事办了。
挑了一个风水上极适合迁坟的日子, 直接在先侯爷的坟地周围找了合适的地方新起了两座坟，一座是供先侯爷的父母合葬，另一座则是供詹水香和周富夫妻合葬。
迁坟的时候，大家都去了。
不仅是詹木宝江岳夫妻，还有詹权，连在“寄宿学校”里奋战“高考”的詹木舒都特意为此事请了假，还有木蕾生的小四和金宝珠生的双胞胎姐妹，全都做孝子贤孙的打扮。在万商的潜移默化下，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提出双胞胎姐妹是不是有参与的资格。
在许多百姓心中，安信侯府自来无小事。
府里有人成婚了，百姓必然要凑这个热闹；现在府里为亡人迁坟，百姓也都一路跟随。这里头还有许多人是詹水香的“粉丝”，趁着这个机会想要瞻仰一下“偶像”。
百姓中倒是有人觉得奇怪，怎么孝子贤孙的队伍里还有俩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因为对安信侯府的信重，他们只是奇怪，没有不长眼地跳出来说于理不合。
甚至还有人一直帮安信侯府想理由，当即有人自认为想明白了，淡定地说：“都说外甥似舅、侄女肖姑，詹水香的侄女岂是一般人？必然要胜过别家的儿郎无数倍。待我日后有了女儿，若是有幸像詹水香一样厉害，我家的族谱给她单开一页都成！”
“嗯，这么说的话……我老家那边有位孝女，也是在族谱里留了名字的。”
路边就有妇人抱起了咿呀学语的女儿，哄着她说：“回头叫你阿爷想想办法，他不是说他认识五溪铺技堂里的人么，咱也去技堂学本事！咱也和庄大人一样当官！”
女儿就咿咿呀呀地说：“当！官！”
“哎呦！真有志气！”妇人喜得不行，直把女儿搂在怀里。
迁坟是有流程的，待到孝子贤孙们依次往新坟里填了土，流程便走到了尾声。
万商把詹木宝拉到一边说悄悄话：“等我以后死了，你切记把我单独葬啊。”
顿了顿，又说：“让静华道人和先侯爷合葬。”
詹木宝有些不解，但没有反驳万商的话。时人其实很看重合葬的资格，有些人娶过继妻，等到过世，原配子女和继妻子女就极有可能为究竟是谁的母亲和亲爹合葬而吵起来，要是继妻的子女更有出息，那更是会吵得昏天暗地，吵得老死不相往来。
万商说：“我和先侯爷……实在是生疏。而且我……我一个人住大房间都住习惯了，死了也想自己一个单间。所以千万千万千万别让我和先侯爷合葬。记住了没？”
詹木宝便点点头：“记住了。”
万商心说，对詹木宝她是放心的，但谁知道子孙后代里面会不会蹦出个脑子冒泡的？所以她还要自己记着这事，估摸着快要死了，留个遗嘱下来，切记让她独葬。
詹木宝虽然听话，却不爱听万商说什么死不死的，抿了抿嘴唇，抗议道：“母亲年华正好，待到母亲百岁，我还要给母亲祝寿。不，母亲得奔着一百二十那样活。”
“行行行，只要我健健康康没大病，活一百二也成的。”万商开玩笑说。
在詹权和昌华郡主金敏行正日子的前几天，苟太监奉皇上的口谕来安信侯府里送水果。皇上给侯府赐水果，这是常有的事情，什么天南地北不常见的果子，或是常见但不应季的果子，只要皇上那边得了，只要能分出一点来，总不会落下安信侯府。
不过苟太监是个大忙人，除非遇到紧要事，若不然万商其实不常见到他。
苟太监宣完口谕，不等他自己开口，万商就很有眼力劲地拉起了家常：“过两日我们府里有大喜事，大管事您若是不忙，不如来府上喝一杯喜酒，沾沾喜气。”既然苟太监因为某种原因高看詹权一眼，那么詹权的成亲宴，苟太监肯定是愿意参加了。
苟太监眉一挑，虽然没有拒绝，却说：“会不会惊扰他人？”
万商懂了。
苟太监是真心想来参加婚礼，不想在宴会上和别人社交。以苟太监在皇上面前的地位，许多人背地里厌弃他，当面却要巴结他，所以只要他出现，就会被动社交。
万商就说：“我原本就有意在内院里摆上一桌，不招待外人，只招待自己人。”
之前詹木宝成亲时就这样，内院里摆一桌，金宝珠、木蕾、万迎霜、万向阳几人都在这桌。万喜乐为了照顾思玉，也在这桌。万商的大嫂詹花花最后也选了这桌。
苟太监要是想来内院吃饭，万商就再设一个小桌，回头去五溪铺请了庄头刘大山他们来陪客，不会真的辱没苟太监，而刘大山他们也不会对着一位太监巴结不已。
听了万商的话，苟太监矜持地点点头：“就这般安排吧。”
送走苟太监后，万商连忙去找静华道人。毕竟是她亲儿子的婚事，哪能不叫她参与进来呢？而静华道人以前当过家，现在筹备个成亲宴什么的，肯定是没问题的。
得知要为苟太监再开一桌，静华道人有些讶异。
“我倒是觉得……苟太监不是真的高看老二本人。其中的因由怕不是要落在昌华郡主身上？”静华道人小声地问。先侯爷在世时，也从未听他提过和苟太监有交情。
万商想了想说：“老二和郡主成亲，襄国公府那边也会设宴，苟太监不去那边赴宴，偏要来咱们这里，说明就算他是和那边有旧，却也不希望这层关系被人注意到。所以咱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苟太监费尽心思隐瞒的秘密，没必要给他捅出去。
静华道人连忙点头：“我自是知道轻重的。”
别管苟太监此人在外口碑有多不好，他待安信侯府始终不薄。再加上太夫人对苟太监这个人从无不满、更无不屑，静华道人相信万商的判断，就觉得苟太监不坏。
静华道人对自己现在的日子满意得不行，先侯爷刚过世时，她总担心一家子被世家害了，结果愣是想不到那么张扬的世家会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侯府竟安全了。
可见，听太夫人的话肯定是没错的。
等到只剩下万商和乌嬷嬷两人，嬷嬷犹豫了一会儿：“太夫人您有没有觉得苟太监……他与襄国公夫人有些相似？”虽然嬷嬷手里毫无证据，但她相信自己的眼力。
万商愣住了。
她和襄国公夫人荀一默同为百花会成员，皇上又为两家儿女赐了婚，所以她和荀一默也算是有了交情。之前为了用魔法打败魔法，传万商被神仙托梦赐下了一夜印书之法，万商就是请了荀一默在金家酒楼的大箱子里抽取文章，以示公平公开公正。
万商也相信乌嬷嬷的眼力，有些迟疑地问：“我第一次见荀夫人时，确实觉得她瞧着面善，好似有一些眼熟。但非要说她和苟太监像，好似……好似也没有吧？”
乌嬷嬷摇头：“他们不是那种特别像的像，而是需要特定角度去看的。”
说着，乌嬷嬷就摆出了一个姿态，头稍微低下来一点，下巴微微往里收，然后嘴角微微上提，笑不露齿地显出一个娴静的微笑。这是荀夫人脸上常有的一个表情。
苟太监却很少这样子。他向来是张扬的。他脸上也几乎不会有娴静的微笑。
他只会冷笑、坏笑、似笑非笑。
万商有些恍然：“所以，难不成苟太监和荀夫人有亲戚关系？”
两人的姓氏不同。
但苟太监的这个“苟”，据乌嬷嬷所说，他自认是皇上的狗腿子，原本是想直接抛弃自家姓氏，直接叫自己“狗太监”的，还是皇上觉得这样不文雅，最后改成了“苟”。这点就和万商的兄长万苟差不多，万苟的小名叫狗儿，这是他亲生母亲起的，过继后不想丢开亲生母亲给他的唯一的东西，还是想叫自己狗儿，最后便折中取了“苟”字。
万商若有所思：“皇上应当不会随随便便改人姓氏。如果原本的姓是荀，然后去了一横变成苟，这好像说得通。”
乌嬷嬷又提醒道：“荀夫人好似也是没有娘家的，说是乱世里走散了。”苟太监同样是没有来历的，谁也不知道他在成为皇上的心腹之前，生活在哪里，家人都是谁。
万商忙说：“可不能再说下去了。既然是苟太监费尽心机隐瞒的，咱们没必要寻根究底。”
乌嬷嬷自然明白万商的意思，不打算得罪苟太监，只小声地说：“我只是觉得如果苟太监真的非常在意荀夫人和昌华郡主，那么以后都不用担心他会对府上不利。”
万商笑说：“他忠于皇上，咱府上也忠于皇上，自然不存在谁对谁不利了。”
嘴上说着漂亮的场面话，万商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苟太监如果真和荀夫人有亲戚关系，为什么不相认呢？他又是如何变成太监的？他身上真的藏着好多谜团啊。

第137章
在安信侯府的安排下, 苟太监顺利参加了昌华郡主和詹权的婚宴。
侯府这边的开宴时间设在傍晚。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除了请刘大山庄头等人来陪客，考虑到这一桌上没有主家不太好, 哪怕苟太监并不介意这一点, 他既然想要避开其他参宴的宾客，自然会考虑到侯府的不方便, 万商还是叫金宝珠生的双胞胎姑娘领着木蕾生的小四，让他们姐姐弟弟一起帮着待客。
也只能叫这些小不点帮着待客了。
詹木宝作为（名义上的）当家人，如果不在外头宴请众多宾客, 别人还以为是侯府不给昌华郡主面子呢，又觉得是詹木宝和詹权兄弟不和。詹木舒也是一样的，他已经长到了能正经当个大人使的年纪, 如果外头的宾客瞧不见他, 难免会心生猜疑。
而双胞胎和小四年纪小，之前也少有在人前露面, 他们不去外院就不会有事。
双胞胎姐妹天生就比小四胆子大, 用佛家的话来说, 这是阿赖耶识里带的。而府里的大人从未在后天打压过双胞胎的天性，反倒是有意培养她们坚韧大方的性格。所以她们虽然年纪不大，还是第一次待客, 但表现一点都不差, 十分小大人的样子。
小四的胆子小一些。但他自幼和姐姐们一块儿长大，习惯了做姐姐们的跟班，所以哪怕桌子上没有一个熟悉的大人, 但只要有姐姐们在, 他也能乖乖地独立吃饭。
被托以重任的双胞胎姐妹十分认真，轮流招待苟太监, 还陪着他说话。
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呢？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太监，什么是权阉。也不知道什么身份地位。他们只知道这是家里的客人，长辈们信任他们，叫他们好好招待的。
于是他们就好好招待了，用清脆的声音喊着伯伯。
苟太监有些恍惚。
太出乎他意料了！
他觉得这傍晚的风好似有一些醉人。哪怕他从来没有在安信侯府里遇到过任何难堪，但万商竟然由着这么小的孩子招待他，还是让他受宠若惊。就好像他真的成了侯府的亲戚，还是那种和蔼的亲切的不会给孩子们带去不好影响的受人尊敬的亲戚。
苟太监下意识在身上摸了摸。自从世家逐渐老实，皇上的内库终于没有那么穷了。皇上对许多忠于他的人一直都很好，苟太监现在全身上下很有几样贵重的东西。
他胡乱地解下来，也不管成不成套，先送两样给小姑娘，再送一样给小男孩。
小布丁们不懂这些物件的价值，想着太夫人他们说了，不用和这位伯伯太过见外，双胞胎姑娘便双手接过来，脆生生地说了声谢谢。小四见姐姐们都接了，也起身用双手接过，然后小声说了谢谢。就见三姐弟动作一致地低头翻看自己身上的荷包。
荷包里藏着他们各自爱吃的零食。
一人挑出一样最喜欢的，用小手递给苟太监，作为回礼。
苟太监：“……”
苟太监下意识嘴角微提，冲孩子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如果万商在这里，作为被乌嬷嬷提醒过的人，她肯定能看出来，此时的苟太监真的有几分像襄国公夫人！
安信侯府的这场婚宴办得非常热闹。
听着外院里的喧嚣声，苟太监心里慢慢回忆起了从前。
正如万商猜测得那样，苟太监的出身并不算很差，家里也算是小有余财。他上头有一个大他好几岁的亲姐姐。在他四岁之前，他是一个被父母宠坏的熊孩子，会让姐姐趴在地上给他当大马骑。姐姐稍有不乐意，他会大声哭闹，父母就会打骂姐姐。
其实他们家里并不穷，不至于像穷苦人家那样，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八瓣使。
但苟太监的父母家人还是把大女儿当丫鬟一样养着。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好似她多吸一口气，都占了家里的大便宜。她就该像影子一样，在这个家里毫无存在感。
苟太监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因为从他出生开始，家里就一直是这样的。
直到有一天，他被忧心忡忡的父母领着去见了一个人。路上，为了哄他高兴，父母还给他买了一个精致的机关小鸟。等到了那地，那人脱了他的裤子，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对着他父母摇摇头。苟太监仍然记得，父母就在那一瞬间齐齐变了脸色。
现在想来，那个人应该是个医书还算高明的大夫。
大夫检查出来苟太监是个天阉。
哪怕苟太监当时什么都不懂，但小孩子其实也能读懂气氛，他觉得好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打算像以往那样嚎啕大哭。结果从前一看到他哭嚎就心疼得不行的父亲，那天第一次动手打了他。他被吓到了，半边脸肿起来，漂亮精巧的机关鸟掉在地上，鸟头摔了个稀巴烂。他下意识看向母亲，母亲却用一种仇视的目光盯着他。
父母在一夜之间变了。
苟太监不断地哭不断地闹，但父母还是变了。
他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才慢慢接受家里的变化。
和姐姐比，他的处境没有一差到底。因为他的父母不易怀孕，或者就算怀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容易生下来——现在想来全然是因为他父母的血缘关系太近了——他们努力了好多年，才终于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又努力了好多年，才生下苟太监。
他们对女儿不满，就是觉得女孩不该投胎到他们家里来；只有对女儿不好，以后才不用再生女儿了。他们把苟太监宠上天，自然是苟太监是可以传宗接代的儿子！
当苟太监失去了传宗接代的能力，他也就失去了父母的爱。
但因为苟太监外表是男孩，在父母始终生不出健康儿子的漫长的时间里，他就是父母的“脸面”，让他们不至于丢人现眼。至少在吃穿上，他并没有被亏待。父母最多就是在外人瞧不见的时候，狠狠地掐他的胳膊，打他的大腿，骂他是个没良心的。
在这个家里，苟太监终于拥有了和他姐姐类似的地位。就算他外表是儿子，能骗得了别人，但在父母心里，他也成了女儿。当他拥有了女儿的处境，他才终于学会思考，姐姐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她不是丫鬟，更不是他的玩具。他们是亲人啊。
他对不起姐姐。
在父母的漠视和仇恨中，他和姐姐都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他觉得自己的父母就是一双混蛋。他常常想，如果自己是个健康男人，那么他肯定会长成和父母一样的混蛋。他永远不会去怜悯姐姐，去心疼姐姐，去共情姐姐。
之后，乱世拉开了序幕。
乱世的最开始只有少数的几个地方爆发民乱，前朝的朝廷勉强还能应对，给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人一种好似一切仍在朝廷掌握中的错觉。但在发生民乱的地方，对于当地的富户来说，暴民路过如同恶鬼过境一样。他们不得不舍弃家业想办法逃命。
而苟太监家乡所在的地方之所以会发生民变，是因为当地人遭灾了，粮食的收成几近于无，朝廷却还在暴政苛捐。这一逃命，周遭几乎全是眼睛饿得发绿的灾民。
有一次深夜，苟太监饿醒时发现姐姐不见了，闭着眼睛听父母小声说话，才知道他们把姐姐“卖”给了别人，换了一小块鲜肉。母亲高兴地说，她又怀孕了，这次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这次肯定能生下一个健康的能帮家里传宗接代的儿子！父亲说，母亲这会儿想吃肉，肯定是因为肚子里的儿子想吃，这个儿子是一个天生享福的命。
那一刻，苟太监不知是怎么想的，可能他确实没有良心，可能他确实是畜生，他忽然爆发起来，挟持了生他的母亲，用一块石头对着她的肚子，对着生他的父亲大喊：“大姐哪去了？你们把大姐卖哪去了？如果不说，我就……”我就狠狠地砸下来。
他咬着牙追上那支买走姐姐的队伍，趁着夜色想办法把毒草混入到他们的食物里，然后找到了被捆绑起来的姐姐。这会儿姐姐已经被吓傻了。原来这支队伍吃人。
他们优先吃的是孩子。姐姐看到了他们杀人。
姐姐傻了，苟太监只能背着她逃命。
他知道那些毒草毒不死人，只会叫人不断拉肚子，只要这些拉肚子的壮汉意识到出问题了，把另一半休息的人叫起来，他们发现队伍里有人逃跑，肯定会追上来。
所以苟太监不敢在路上跑，只能往深山老林里钻。
也是幸运，在野兽极多的老林里，他们硬是没有遇到过吃人的野兽。勉勉强强藏了半个月，姐姐清醒了，但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也不会说话。
再后来，等到他们撑不下去时，他们遇到了皇上领着一支队伍急行军。
再后来……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苟太监和姐姐生得不像，除了皇上和皇后，再没有人知道襄国公夫人是他亲姐姐。皇上始终信任苟太监，一方面是他确实忠心，另一方面是因为知道他有软肋。一个有软肋的人是一个有底线的人，同时也是一个能被拿捏的人。
苟太监永远不打算和姐姐相认。
还记得那时，皇后把姐姐安置好了，而姐姐确实聪慧，虽然在很多年里都不能说话，学东西却很快。苟太监偶尔会从旁人的口中听说姐姐有多好，但他自己并不敢去打听。当姐姐和当时还只是一个小谋士的襄国公成婚，他把自己的积蓄交给皇后。因为皇后本来就打算给姐姐添妆，这些积蓄混在了添妆里，正好给姐姐当压箱银子。
一转这么多年，姐姐都过得不错。
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襄国公早逝。
但想到襄国公生前对姐姐很好，那是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比着许多空有寿数其他什么都没有的男人强了不知多少，苟太监并不怪他。想必姐姐也不会怪他。
如今连姐姐的女儿都成婚了，婚后依然能伴姐姐左右，他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多好啊！”苟太监一口喝干杯中米酒。哪怕年少时他曾无数次痛恨自己的身体，但时至今日早已经坦然。他真心觉得一切都是时也命也，至少他拉着姐姐活下来了。
米酒度数不高，他却好似醉了。
朦胧之中，他好似又看到了自己梦中的姐姐，尚且年幼的他哭着说对不起。
这一次，姐姐笑着回了一句没关系。

第138章
詹权和昌华郡主金敏行回门时, 安信侯府这边表示，回完门直接住郡主府吧，不用往回赶了。万商笑说：“总要给老二一些时间, 叫他熟悉下郡主府的里里外外。”
詹权的新婚假还有几日, 暂时不用去兵营。
若是等到他假期用完，再送昌华郡主回郡主府里住, 倒像是刚成婚就闹分居似的。不如趁着还有假，一块儿都住过去，这才说明小夫妻之间情意绵绵、不负皇恩。
皇上待襄国公一家格外不同。
之前论功行赏时, 就特意挑了两座相邻的宅子赐下去，后来又亲自抽空查看图纸，命匠人仔细改建过——皇上对自己住的皇宫都没这么精心——所以襄国公府和昌华郡主府的大花园是连在一起的。小夫妻住在郡主府, 就相当于是住在了襄国公府。
哪怕是在后世, 新婚小夫妻住在岳家都不怎么常见，何况是在这个时代！
定会有多嘴多舌之人在背后嘲笑詹权当上门女婿去了。
换作一般的岳母, 定会觉得诚惶诚恐, 好似受了亲家家里了不得的大恩。襄国公夫人荀一默始终很淡定, 她确实挺喜欢詹权的，但对着詹权依然是长辈对着小辈该有的寻常态度，或许更慈爱一些, 也更亲切一点, 但绝对没有把詹权高高地捧起来。
这样处事不惊的气度是荀夫人在婚后慢慢养出来的。
已逝的襄国公之于荀夫人，不仅仅是丈夫，有时也像是可靠的兄长, 有时也像是宽和的父亲。他和世间的大多数男人不同。那些男人别管在外头有没有本事, 哪怕在外头只能是趴在别人脚底下当一条狗，回到家里, 也要当这个家的“君王”，甚至是“暴君”。他们常对着家里的女眷说什么“头发长见识短”、说“你一个女人知道什么”。
襄国公却不是这样。当他看到新婚妻子在一些事上稍显稚嫩，他会称赞她的表现，肯定她的付出，然后耐心而仔细地教导她，让她渐渐成长起来，变得越来越好。
一朵花开得好，它最应该感谢的当然是它自己，是自己努力向下扎根、向上生长；但另一方面也要感谢阳光雨露……襄国公大约就在荀夫人的生命中充当过阳光。
饭后，荀夫人笑着打趣说：“你们别守在我这儿了，快去逛逛园子，这会儿正是好时节呢，花花草草热热闹闹的，各处都是好景致。”小夫妻自己找地方恩爱去吧。
昌华郡主哈哈一笑，拉上詹权，快步跑了出去。
当着岳母的面被妻子攥住了手，詹权有些不好意思，都没敢去看岳母的表情，唯恐在她眼中看到戏谑，只好低头快速道别，乖乖跟着昌华郡主，被郡主领了出去。
荀夫人果然被这一幕逗乐了。
不过詹权不比詹木宝老实，当着长辈的面不敢造次，四下无人时就敢了。
路过一处花架子，各色的攀援的盛开的花挤满了架子，远远瞧着就像是一堵厚实的花墙。詹权和昌华郡主藏在花墙后面，一直顺从郡主被她乖乖牵着的詹权，忽然抬起手，就着牵手的姿势，把她的手递到自己嘴边，然后叫人猝不及防地亲了一口。
郡主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
詹权一脸无辜地瞧着郡主，知道郡主肯定不好意思说什么亲不亲的。
我的郡主，既然你没法说出我的罪名，那我必然是无辜的。
等到詹权销假去了兵营，昌华郡主才有空整理婚礼时收到的各类贺礼。
在有一些人家，还未分家时，这类的贺礼多由长辈帮忙收着。这并非是长辈专制，是因为收了贺礼需要日后找机会回礼，而回礼一般都是从公中出，既然如此那么贺礼充公也显得正常。万商却没这么做，安信侯府经营有道公中富裕，不差这一点。
从詹木宝和江岳成婚时就划下了道道，贺礼什么的都直接交给小夫妻了。
不过查验礼册时，昌华郡主还是去万商面前求了个嬷嬷来帮忙。
万商懂她的意思，直接把最得用最可靠的乌嬷嬷派过来了。
这样一来，每当昌华郡主查验一样礼物，是谁家送来的，价值多少等，乌嬷嬷就顺便在一旁解说：“这是府上的老关系了……当年先侯爷去世时他们就……后来他们也……侯爷初次上朝时，这家的老爷还……他们家的少夫人是个雅致的人儿……”
再查验一样，乌嬷嬷又解说道：“这位是二爷去留山打仗时才熟络起来的。”
再多的话就没有了，这是詹权自己经营出来的关系，昌华郡主若有什么不懂，只管去问詹权，也是增加他们夫妻感情的一种方式。再或者，昌华郡主去请了詹权的亲随过来相问，这也是可以的。女主人往往用这种方式慢慢掌握男主人的生活圈子。
苟太监送了一对花好月圆的玉佩。
时人对于玉的好坏，主要是看色，并不怎么在意水头。这对花好月圆的玉佩，显然是从同一块原石上取下来的，放在一起特别相配。带了抹黄色的地方被雕成了月亮，那一抹紫里透红的色带则被雕成了繁花，又有作为主体的绿色，价值显然不低！
再看雕工……雕工不算特别出众，应当不是名家作品，但也质朴可爱。
昌华郡主有些讶异：“府上竟与苟总管有交情？”
这礼不低呢！
乌嬷嬷举着这对玉佩看了一会儿：“好好收起来了吧，应当是苟总管亲手雕的。”
昌华郡主越发诧异了。
乌嬷嬷心里转过了许多的想法，却不露声色，嘴上只说：“苟总管在外头名声不佳，但仔细想来，他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是吗？安信侯府守孝的这几年，多赖他照顾了。”苟总管既然瞒着他和襄国公府的关系，那乌嬷嬷自然不能说破了。
昌华郡主笑道：“我爹生前常说，苟总管心里藏着一腔正义。只是他的这腔正义与世人不同，世人便觉得他可恶了。但谁又能说世人是对的呢？”假如被世家掌了天下，世家去推行什么女则闺训，当大多数人都赞成女则闺训，难道它们就是对的吗？
乌嬷嬷笑着点头：“襄国公果然慧眼如炬。”
昌华郡主又说：“既然是苟总管亲手雕的，那平日就仔细收起来吧。闲时编些漂亮的绳结和它们配上，哪天我与夫君一同入宫赴宴，就把玉佩戴上。”她并不知道苟太监在暗中护过她好几回，还以为苟太监送礼这么重，是看在了安信侯府的面子上。
昌华郡主也乐意为侯府维系住这份面子。
在詹木宝和詹权先后成婚之后，詹木舒忽然成为了很多人眼中的香馍馍。
不是詹木舒个人条件有多出众——他在国子监里虽然不差，但不冒尖；他身上还没有像样的功名；他父亲已逝，家中做主的是哥哥，说不得未来分不到多少财产。
但詹木舒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安信侯府家风好，长辈从来不为难小辈媳妇。
看江岳，她娘家式微，论家世真有些配不上侯爷，结果太夫人为难她了吗？没有！新婚不足半年，肚子里还没消息，太夫人就把管家权放给她了，彻底承认了长媳的地位。再看昌华郡主，新婚后依然能住回自己家里，安信侯府竟然没有半点意见！
许多疼爱女儿、舍不得女儿吃苦的人家就这样瞄上了詹木舒。
仔细想想，詹木舒其实也不差。虽然他学业不算出众，但听说他做学问认真，多给他一些时间，肯定能挣来功名；虽然他生父已逝，但他性格开朗、为人谦和，品性上叫人无可指摘，大不了女方家里多陪些嫁妆，小夫妻一辈子吃吃喝喝不用愁了。
詹木舒本人住寄宿学校里，还不觉得怎么样，万商这边就热闹了。
面对众人的暗示，万商只说詹木舒年纪还小，先由着他全心全意筹备科举，婚事以后再说。这是万商的大实话。她是真心觉得詹木舒年纪还不大，这两年又是他科举的关键期，不管怎么样，总要先把“秀才”的功名拿到手吧？最好再顺利拿到“举人”。
至于之后的进士，万商知道此时的科举有多难，她倒也没那么魔鬼，非要詹木舒成为进士、当了官再议亲。但秀才肯定是要考到的，詹木舒脑子不笨，他的学习条件又那么好，不需要他养家糊口，国子监里还有名师指点，拿不到秀才说不过去呢。
一部分人觉得万商说得有道理，反正他们女儿还不算大，还等得起，那就再等一等。一部分人就觉得万商这话是托词，考虑到万商还有个侄女养在跟前，有些自以为聪明的就觉得万商想把侄女配给詹木舒——这倒也挑不出错，有利于府里和睦嘛！
连宫里的皇后都知道了这事，找了个机会开万商的玩笑，问她想要给詹木舒找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万商心说，为了詹木舒日后的仕途好，自然是要找文臣家里的姑娘。毕竟他们一家子武勋，都是武勋的思维，没有人能系统地教导詹木舒文臣们的那些弯弯绕绕。
但这话不适合在皇后面前讲出来。
家里的孩子还没什么功名就开始算计仕途了？听上去不像样子。
万商就说：“您忽然这么一问，我还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要求。您是知道我这个人好相处的，只要孩子性情好，我都喜欢。不过非要说的话，我确实有个要求。您看我家老大、老二就知道，我喜欢孩子们年纪大一点再成婚。所以我不会给老三找年纪太小的。”绝不会等詹木舒十八九时给他找个十三四的小姑娘，除非婚事能拖几年。
皇后愣了一下。詹木宝和詹权成婚晚，不是被守孝耽误的吗？
看万商的意思好像不觉得被耽误，反倒是乐见其成。
皇后追问道：“这事可有什么说法？”
万商说：“一方面呢，是因为年纪越小，性情越不成熟，他们还担不起组建一个家庭的责任，不如好好读书、学学本事；另一方面，夫妻年纪太小，尤其是妻子年纪小，怀孕后容易难产。我估摸着医书里应当有类似的记载，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平日里却不提这个。反正根据我的经验，夫妻十八之后再成婚，对孕育子嗣是最好的。”
考虑到近亲成婚不利子嗣也是万商提出来的，皇后对万商很信任，表情立马严肃起来：“我原以为十六七岁就已经成丁了，这时成婚不算早。原来要等到十八吗？”
万商道：“不如请教一下众位太医？叫他们来辩一辩？”

第139章
万商从不小看古人的智慧。
事实上医书上确实对婚育的最佳年龄有过记载。
对比时人的平均成婚年龄, 可以说此时的医书提倡的完全就是“晚婚晚育”——当然和后世一比，这个“晚婚晚育”其实刚好踩着国家的法定结婚年龄，虽不早也不晚。
既然从黄帝内经开始多少医书都在倡导晚婚晚育, 那是因为这个知识太过专业了, 只有勤读医书的大夫知道晚婚晚育的重要性，以至于普通人都不懂吗？也不是。
据万商所知, 虽然在这个纳妾合法的时代里，少有男人可以把处男之身保留到新婚之夜，但在一些像样的人家, 他们不会早早给家里的男丁安排通房——如果男丁自己把持不住诱惑，像贾宝玉那样偷摸着和袭人有了肌肤之亲，那另当别论。但长辈基本上不会过早给小辈安排这些。因为他们知道让男子太早出精, 这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知道太早行房对男子不好, 那女子还要担负生育的职责，难不成让她们过早行房就好了？要知道怀孕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孕早期的不适, 孕晚期的浮肿, 还有各种各样的不可预测的风险，当母体还没发育成熟，她们真能负担起怀孕的过程吗？
只要一个人长了脑子, 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 就知道女孩同样不该早婚早育。
但现实就是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大家不怎么提及这些事。
只有在一些真正疼爱的女孩的人家里，恰好家里的长辈又稍微知道一点有用的知识, 他们会让女儿晚嫁。再不济先嫁人也行, 但肯定会和亲家商量着晚一些圆房。
考虑到民间的识字率，知晓利害关系的长辈显然是少数。
知晓利害关系并且疼爱女儿的长辈就更少了。
但总归晚婚晚育的医学基础确实是有的, 所以万商理直气壮。
把太医叫来！由着专业人士说！
当值的太医都被请来了。一位好太医在医术高超的同时还要谨言慎行，但皇后问的并不是什么致命的问题，只是想知道医书上记载的婚育最佳年龄而已。这个一查医书就知道了，同时又不涉及任何宫闱隐秘，太医们自然毫无心理负担都有一说一。
因为太医日常还承担着给后妃公主们看病的职责，这些都是贵主子，不能用看待寻常妇人的目光去看待她们，故而太医里有两位非常擅长妇科。涉及到自己专业内的东西，这两位太医还结合了骨骼发育、五脏平衡等内容详细说了晚婚晚育的好处。
叫太医暂时先离开，皇后的视线久久地落在万商身上：“我自是知道太早成婚对身体不好，但我一直以为十三四岁才叫太早，十六七岁便已经成丁了……当然，疼爱女儿的人家，可以把女儿留到十八九再出嫁，大公主就被我留到了这个岁数。但我并不知道十六七也算太小了。”她自己就是十六岁那年嫁给皇上的，这在边城很常见。
之所以留女儿到十八九，也不都是意识到了早婚早育不好，更多的还是知道去了婆家的日子没有在娘家松快，因此想让女儿再松快几年，舍不得她早早嫁人吃苦。
万商心说，考虑到此时的人喜欢算虚岁，十八岁都不算大呢！
万商心中的十八岁成年指的是十八周岁！
万商不想和皇后掰扯年龄，因为真正的困境并不在年龄上。她认真地说：
“很多人把经血视为污秽，所以我们女人日常羞于提及这个；很多人视贞洁为头等重要的事，所以我们身体不舒服了也羞于去找大夫看病。这个觉得羞耻，那个也羞耻，久而久之就没有女人会谈论这些了，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只能憋在自己心里。”
古人早就说了，闭门造车是要不得的。
没有人讨论，就形成不了一个科学的学科。在这个没有网络、识字率很低的时代里，绝大多数女性能接受到的极为有限的生理教育就来自于她的母亲，问题是她的母亲也不一定懂啊，或者懂了一部分却不好意思给女儿讲解，只由着女儿自己去悟。
真是见了鬼了，这能悟出什么东西来！
万商说：“很多年轻女孩并不知道经期疼痛是一种病，早早看大夫，叫大夫帮着调养一下，大多数情况都能养回来。她们只能一个月一个月地熬着。更不要说生完孩子后的种种不适了，都是自己苦熬着，仿佛对外说上一句，自己这张脸皮就没了。”
万商说：“这些都是不对的。”
皇后觉得万商好似话里有话，她仿佛触及了这番话背后的东西。
因为没有人谈论苦难，所以苦难就变成了女人的私密事，就被这个男权社会彻底忽略，就变成了习以为常。万商心里藏着很多话想说，但等到她开口，她还是把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咽了回去。皇后再是一位好皇后，她也摆脱不了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所以，万商要说一些“应该”说给皇后听的话。
万商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人口繁衍是头等大事，但一个女孩从出生跌跌撞撞长到十四岁，如果她在十五岁那一年死于难产，那么不仅对人口增长毫无贡献，她本人成长起来所耗费的物资也全部打了水漂。而若是她健康地成长起来了，到了最合适的年纪再出嫁，不会死于难产，不会死于产后的各类疾病，那么在她的一生中，保守估计她能养活三到四个孩子。同时，她也是一个劳力，对一个小家庭是有贡献的。”
皇后隐隐知道万商真正想说的话并不是这些，但是这些话非常冠冕堂皇，非常适合搬到朝堂上去说给那些大人们听，甚至也非常适合说给皇上听。那便先这样吧！
万商又说：“越是穷苦的地方，女孩出嫁的年纪越小。咱们站在另一面想，越是穷苦的地方，当地的男人越是难以娶到媳妇，他们需要付出对比他们收入来说很大的代价才能成家，而他们娶媳妇的目的主要就是传宗接代，结果因为女孩出嫁太早，容易死于难产，再或者就算侥幸活下来了，头胎伤害太大没法再孕育第二胎……百姓想要的东西很简单，有地有粮食有子嗣，如果满足了他们，就几乎不可能发生民变。”
皇后：“……”
有时候皇后是真心佩服万商的这张嘴。由着万商这么说下去，让女子早婚早育迟早激发民变，简直就是祸国殃民之举，推行晚婚晚育则成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恍惚之中，皇后好似有一种感觉，觉得万商似乎是在引导自己。
皇后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一方面她确实是个擅长纳谏的人，她一直都在努力学习如何当好一个皇后。另一方面万商的态度并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她是悲悯的。
长期以来的交流已经叫万商在皇后心里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印象。
皇后从不觉得万商会弄权。
皇后眼中的万商总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一些人生活得更好。就像是文人们常说的那样，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当万商还是一个农妇时，她应当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当她成了侯太夫人，她依然真诚热切，对弱者充满怜悯，对下位者充满善意。
在播散善意的过程中若是能不动声色地掌握一些权利和声望，这也无可厚非。
这不叫弄权。
这是一位尽责尽职尽善尽美的妇人本该享有的待遇。
这句话适用于万商，也适用于皇后。
当世家逐渐老实后，大皇子的地位越发稳固。皇后却没有沾沾自喜，因为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件绝对的好事。纵观历史，历代的皇子和皇上之间的关系都是微妙的。皇子不能太没用，这会让皇上失望；但是皇子又不能太能干，这会让皇上感到威胁。
虽说皇上和大皇子之间还完全没有出现这样的苗头，但皇后要未雨绸缪。
这就让皇后也变得难做了起来。她不能表现得太无欲无求，权利还是应当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但她又不能表现得太有野心，不能叫皇上觉得她想要兴风作雨。
所以，皇后不打算直接插手政务。
那么，她能做些什么呢？
万商似乎正在给她指明一条路。
皇后知道如果她对着万商问出口，问她是不是在引导自己，万商肯定不承认。
那便这样吧。
彼此之间有些不必言说的默契，就好了。
皇后认真地问：“你既然知道越是穷苦的地方，女孩儿嫁得越早，那么你也当知道这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彻底养成的一种……类似风俗的东西。这是很难去改变的。”如果朝廷强行要求他们把女孩养到十六岁甚至是十八岁再出嫁，穷苦人只会觉得养女儿的投入太大了，然后溺死女婴的事件就会大大增加……这反倒叫情况变得更坏了。
万商对着皇后比了一个耶，不紧不慢地说：“我有两个建议。一个是，之前联合各地的送鸡铺把《常见草药集》在百姓中做了一个推广，已经有些人能靠着采摘草药养活自己了。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安排大夫们再写一本《常见女科病症自医手册》，手册里不能记那种需要下重药、下猛药才能治好的病，以防有人照着书把自己治死。”
其实就是一个科普手册，带一点点轻症的治疗方法。因为主要是针对穷苦女性的，所以只能是“自医”了，寄希望于在她们刚出现小症候时就能摸索着抓药、采药把病看好。或者民间出现特别有天赋的妇人，看了这本医书，能摸索着给身边人治疗。
这个建议是可行的，另一个是什么呢？皇后洗耳恭听。
在这个时代生活得越久，万商越知道“改革”不是一拍脑袋就能促成的。
小农经济的最大特点就是自给自足。在男耕女织的大社会背景下，“女织”只要能满足一家人的日常所需就好了，很难靠着这个赚到大钱。天底下也不可能凭空冒出一个老板去面向所有农户大量收购布匹，因为这个老板囤了那么多布匹后将毫无销路。
但是……皇上不是在建造大船吗？
虽然皇上建船的目的是为了去海上的岛屿抓捕北堂余孽。但开国皇帝肯定要有点魄力在身上，等到除掉了北堂，皇上总不能把那么好的船摆在港口里当装饰品吧？
海洋那么大，海岸线那么长，皇上不得安排人去看看？
一旦海洋贸易建立起来了，那么……
咳，在大船还不见踪影时就去想什么海洋贸易，似乎是想太多了。万商遗憾地收回思绪。总而言之一句话，所有问题最终还是要回归到“生产力的进步”这一点上。
万商说：“另一个就是提升她们的价值，让她们的家人舍不得她们太早出嫁。”

第140章
万商决定给皇后粗浅地讲一讲生产力和生产关系。
真就是粗浅地讲, 甚至不涉及“生产力”、“生产关系”、“生产资料”这样的名词，用一些生活化的浅显例子，用口语去解说许多利益背后的关系。而且万商还不能讲等到生产力进步后, 这对于社会阶级造成的影响……毕竟皇后本质上属于统治者阶级。
这么一删减, 万商能讲的东西真的非常非常有限，竟是只有一些皮毛。
但即便是这样, 皇后还是听得入迷了。
她若有所思地问：“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是不是？只有做好了准备，当这个世界发生变化, 我们才能第一时间抢占名额成为主导者，而不是成为随波逐流的人。”
不愧是武将家里出来的女人，一开口就带着股金戈铁马的味道。
万商喜欢这样的皇后。她没说是, 也没说不是, 只笑着看向皇后。
皇后又说：“而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也不仅仅是被动的等待。”
她们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就像是万商在五溪铺筹备的技堂。哪怕她们只把这个世界往前推进了一点点, 只要世界真的前进了, 那么她们期待的变化就会尽快来到。
好比说那个已经在民间逐步推广野豆子肥田法。
它有效吗？当然是有效的。
但它的效果真的那么惊人吗？其实也没有。
可是，只要这个方法是有效的，用了这种肥田法后, 百姓的收获是大于他们的付出的, 它就应该被大力推广。正所谓积少成多，这就是在努力推进粮食的亩产量。
而当粮食的亩产量不断增加，增加到一个数值, 就会量变引发质变。
皇后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会好好想想的。”
“辛苦您了。”万商真心实意地说。
大船尚且不见踪影，可见海洋贸易远不可及。但该做的准备也应该做起来了。如果不做准备, 大家同一时间入场，在这个男人掌握话语权的时代里，女人永远抢不过他们。但如果女人能提前准备，一入场就直接冲刺，那么至少能抢下来几分利益。
就像是万商弄的那个印书坊——现在已经收为国有——万商最初的排版员和审核员都用了女人，等到皇上接手时，他会自然而然地觉得雇佣女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然后在朝廷里的那些大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皇上直接和世家于私底下达成了协议，从现在已经退出京城权力圈的司马家族中挑拣了很多颇有学识的中老年女人，让这些人秘密进入印书坊，占据了里面所有的位置。
虽说等到朝廷的官员意识到报纸的重要性，他们肯定会试探印书坊，试图找各种借口把女人从重要位置上赶走，以期待他们自己能控制舆论。但皇上不是吃素的，当他觉得印书坊的这些女人很好用，而在这个时代里，是男人造反多，还是女人造反更多？肯定是男人啊！皇上怎么可能会把一柄控制舆论的利器轻易送到朝臣手里去！
主强臣弱！
哪怕朝臣会找各种理由进行攻讦，甚至栽赃陷害。
但在皇上强盛时，女人在印书坊的位置都不可能被男人夺走。
而要是万商最开始用的全是男人，等到皇上接手时，按照强大的惯性依然会用男人。哪怕这时万商再站出来说，换作女人风险更低，但也很难抢到位置给女人了。
这就是抢占先机的重要性。
说句题外话，印书坊收为国有后，皇上给万商的补偿就是庄子。所以万商名下现在又多了两个大庄子。一个在江南，一个在京郊，都是属于有钱都买不到的那种。
万商觉得皇上这个算盘打得真精。以万商对技堂的重视，这两个庄子到了万商手里，固然会让万商每年都有些收入，但万商肯定会在这两个庄子里开设试验田……
等试验出结果了，得利的还不是皇上！
当然了，当着大家的面，自然不好说皇上会打算盘，而土地确实是重要财产，万商只说皇上是投其所好，知道她最重视田地就赏赐她大庄子，果然是皇恩浩荡啊。
除了大庄子，还有印书坊里最初隶属于万商的那些工匠，根据他们各自的功劳大小，或是封做小官，或是选为小吏，这也给万商增加了很多名望。此时的匠人地位并不高，但在安信侯府的太夫人手里，已经不止一个匠人顺利改换门庭当官了！
这样的名声传出去，万商简直就是全天下匠人最向往的伯乐。
所以在世家逐渐老实、不得不放出大量的土地和佃户时，他们手里的匠人也有不少抓住机会离开了，其中最顶尖的那些自然是被皇上吸纳，但还有些投奔了万商。
投奔的匠人越多，万商手里的研究人员就越多，就越容易出成果，研究人员的各方面待遇就越好，于是前来投奔的研究人员更多了……这就陷入了一种良性循环。
皇后从万商今日说的话联想到了印书坊，心思越发定了。
正所谓事以密成，皇后没有继续拉着万商说个不停。很多时候事情没有按照预期的设想发展下去都是因为话太多了。而皇后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要好好想一想。
皇后转而提起其他：“其实今日请你入宫，本来是想找你聊聊府上的赵郎君。”
赵郎君就是指赵佑，就是他算出了日食月食。之前皇上拿他当个秘密武器，唯恐他被人收买或者是暗杀，所以虽然知道他功劳很大，但是一直都没有明着赏赐他。
好在赵佑本人完全不在意这一点。
现在留县那边的情况已经几乎都在皇上控制之中，该论功行赏了。
皇后压低声音说：“皇上本来是想要赐爵位的……”
万商有些吃惊，她之前以为赵佑能入朝做官呢，没想到直接赐爵位！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能理解，因为赵佑的功劳确实非常大，皇上能避开世家的阴谋还反算计了他们一把以至于最后彻底压制住世家，这都是赵佑的计算结果带来的。皇上赐他爵位也算千金买骨，说不得之后会有更多这类的人才心甘情愿为皇上效力。
皇后又说：“赵郎君画的那个管道图，就是你们不久前交上来的那个，工部很多大人都看不懂，只能按照图形先做个模具，看是不是这样最利于排水……皇上的意思是工部那些官员都不如一个赵佑。”赵佑画的是关于京城贫民窟改建的下水道图纸。
万商连忙替赵佑谦虚起来：“倒也不能这么说，赵佑也有很多欠缺的地方。”
皇后摆摆手：“我和你一样都爱惜这个人才，皇上更是。现在留县那边在造船，但之前北堂放了几把大火，把老工匠连带着图纸全部烧了，我们需要从头开始。皇上就有意把赵佑派去留县……这样一来，为了赵佑的安全，倒是不好先赏他爵位了。”
只要不想被当做昏君，赏人爵位时肯定要说说原因吧。
说赵佑算出了月食日食？那赵佑就成了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即便其他世家低调了、北堂逃亡了，他们并非就一无所有了，暗中使些手段暗杀一个赵佑还不容易？
皇上现在无比珍视赵佑，故而不能承担任何失去他的风险。
“故而只能委屈赵佑先隐姓埋名，等到他从留县回来，再大行赏赐。”皇后说。
万商认真想了想，皇上如此看重赵佑，她自然不会拦着赵佑去挣前程。但赵佑此人的性格太过特殊，出于对人才的爱护，万商说：“赵佑刚投奔安信侯府时，我派了一个叫林乙的小厮去照顾他。这个人很是机灵，很快就摸清楚了赵佑的脾性……”
如果要让赵佑出差，那务必带上林乙，若不然赵佑和别人沟通肯定会出问题。
皇上早就把赵佑查了个底朝天，皇后自然知道他的缺陷，便说：“日后赵佑封爵了，府里总要放个长吏帮着打理琐事；先叫这个林乙跟在赵郎君身边做个小吏吧。”
万商立马说：“那我立刻把林乙一家放为良籍。”
没道理林乙都给朝廷当小吏了，林乙的家人还在安信侯府里当下人，这简直就是落朝廷的脸面。《红楼梦》里，赖嬷嬷的孙子赖尚荣作为自由人，求了贾府当了知县，而赖家除了他之外的人还在贾府里当奴才，反正这样的错误，万商绝对不能犯。
万商离开时，皇后亲自把人送到了宫殿外，然后目送着万商走远。
因为安信侯府待长媳、次媳好，之前大家都把詹木舒当香馍馍时，皇后只有一分心动，故而还能开万商的玩笑。但和万商聊过后，皇后这一分的心动迅速变成了九分！她一共生了两个女儿，分别是大公主和二公主。大公主已经出嫁，二公主待嫁。
皇后自然知道其实从安信侯府中给二公主选驸马，从各种利益关系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好选择，侯府也根本没想过尚主。但是，如果她不是一个皇后，她仅仅是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她希不希望二女儿能有一个像万商这样的婆婆？毫无疑问她想！
再说詹木舒此人，从他自身的条件来说，他算不得特别拔尖，但也是一个不错的丈夫人选了。他虽然不是万商亲生的，但万商待他并无不妥，仍是认真地教导他。
一个由万商教养出来的女婿……更心动了，有没有！
作为母亲，当然想把最好的留给女儿。作为皇后，她还不能任性一回了？
“如果与皇上商量此事，只拿我的一番慈母之心说事，皇上十有八九不会反对。”皇后在心里慢慢思量起来，“本朝并没有驸马不得为官的规定，安信侯府应当是打算安排詹木舒走科举，日后当一太太平平的文官……唔，文官嘛，没人指点可不行。”
皇后琢磨着是不是该给詹木舒安排一个好师父。
在文官里扒拉扒拉，谁忙碌政务之余还有时间能指点詹木舒呢？恰好这个人还要和詹木舒脾性相投？最好呢，他手里还有一张并不显眼但也不容小觑的关系网……
想到想着，皇后忍不住笑了：“我真是魔怔了，这便宜女婿连个影子都没有落我碗里，我竟是正儿八经替他安排上了。万一之后事有不成，还不知道会便宜了谁！”
若真事有不成，倒是能找太夫人邀邀功，挣些太夫人的好感也不错。

第141章
从宫里归来, 万商第一时间找了林乙全家来说话。
按照现代人的理解，给下人放籍，让他们从奴从变成良民, 这绝对是大大的恩典。但当了三年多的太夫人, 万商却知道安信侯府的下人中少有盼着能变成良民的。
还是用《红楼梦》举例，多少下人明明有机会离开, 却根本舍不得离开。
安信侯府里太夫人仁善，待下人极好，天冷了会给下人额外多发一件厚实的棉袄, 天热了会有高温补贴，一年四季都会熬煮防病的汤药，免费送给大家喝……这样的日子是很多平民想都不敢想的。离开安信侯府, 许多下人且过不上这样的日子呢！
而且现在明眼人都能瞧出安信侯府正在蒸蒸日上。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 主子这样有出息，下人也觉得有荣光, 跟着这样的主子定然前途无量, 谁又舍得离开？
别到时候林乙一家得了自由身, 生活每况愈下，反倒是生出满肚子怨气。
考虑到赵佑此人十分重要，林乙既然能和他相处得好, 就显得林乙也很重要, 所以万商施恩一定要施到位。请了林乙全家过来，万商先对着林乙大夸特夸，然后说朝廷看到了林乙的忠心, 特意选他做了小吏。此言一出, 林乙全家人果然喜笑颜开。
万商又说：“既然林乙日后要为朝廷做事，只要赵郎君屡立功劳, 林乙的身份肯定要跟着水涨船高。到那时，别人一看林乙的出身，见他家人始终在我们安信侯府里为奴为婢，这样很不像样子。正好呢，我最近一直想要在外城开一个山货铺子……”
外城的铺子相对来说价格便宜，万商想买几间就能买几间。
——没错，万商现在也能像是买菜似的那样轻轻松松地买房置地了。
买上一间铺子，不求它能多赚钱，主要是摆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的零碎在铺子里卖，就像是小杂货铺一样，然后支持和乡野山民以物易物。比如山民挖了新鲜的野菜来，一捧野菜刚够炒一碗，去别的地方卖不出价，就可以送到杂货铺换点小东西。
若是山民有幸挖到了多年的野人参，或者他们几个人联合起来打死了一只大老虎——此时地广人稀、野兽猖獗，不存在后世那种动物保护法，打死老虎是保护百姓——这些都是很有价值的货，若是送来杂货铺，也不压他们的价，怎么公道怎么来。
总之，万商对这个杂货铺的定义就是针对贫民的便民杂货铺。
她打算安排林乙的家人去守铺子。这工作不难，但很繁琐。他们转为良籍后，万商可以和他们签雇佣契约，每个月依然会给他们发工资。而他们因为要汇报工作，一个季度总要来侯府一次，那么在外人眼中便依然有侯府作为靠山。除此之外呢，万商还打算在京郊乡下给他们置办几亩地，他们是自己种也行，租出去给别人种也行。
这样基本上就妥了。大富大贵依然是没有的，但平安顺遂却都有了。
万商又说：“朝廷选人肯定不会选错了，你家出了林乙，可见家风确实不错，若是你们舍得，不如送孩子们去五溪铺的技堂学学本事，指不定日后又出一个林乙。”
这意味着林乙这家人的小孩们的前程也有了，只要他们自己一心向学。
话已至此，虽然林乙全家依然有些舍不得离开安信侯府，但对自己未来的生活也没了恐慌，反而生出了不少期待。而这事传出去，别的下人们不会觉得林乙全家被放良真是倒了大霉，反倒是羡慕得不行。许多人暗自下了决心，日后当更尽责尽职。
林乙刚被派去照顾赵佑时，许多人都觉得照顾一个外人是没有前途的，劝他给管事送送礼，好把这个倒霉活计丢给别人。谁能想到林乙有今日！谁敢想他有今日！
之后便先后出了两件事。
一件是江岳打理家事时，遇到了一些来自仆从的刁难。
这种刁难做得非常隐蔽，明明是仆从有意搞事，但要是江岳惩处下人的话，就会显得她小题大做。要是江岳并不惩处他们，那么接下来类似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多。
大约是万商和詹木宝一直以来的支持给了江岳足够的底气，她直接就发作了下人。然后府里果然起了流言，说万商这个太夫人待下人那么宽和，反倒是江岳这个新媳妇竟然拿着鸡毛当令箭，发好一通威风。话里话外就是说江岳一点都不尊重万商。
江岳丝毫不受影响，又直接把传闲话的这些人全部拿了，发配去庄子上。
等到事情都料理好了，里里外外再没有什么碍眼的，才到万商面前回话。
万商立刻说：“你是府上的女主子，若有下人失了本分，瞧见他们玩忽职守、挑拨离间，你直接处置了就是，不必来我跟前回话。说起来，三年前我刚入府那会儿，也是狠狠惩治过一批人。是我这两年太过宽和了，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了我的厉害。”
这话纯粹就是给江岳撑腰。
其实万商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她并不厉害。她是一个在现代平等社会长大的普通人，做不到把自己真正当成“主子”。看她平时在心里给大家做好的分类，谁是生活秘书，谁是机要秘书，谁是执行层高级员工……就知道万商习惯了把下人当员工看。
因此万商很难表现出属于主子的冷酷一面。偶尔演一次还行，但她的本性总会在长期的生活中暴露出来。她也就亏得游戏成真后直接当太夫人，能一直保持本性。
总之幸亏万商身份地位高，起先还送过下人去衙门，因此少数藏有坏心的下人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他们却敢对江岳使绊子！但江岳不是万商，她不缺雷霆手段。
此事之后，江岳管家时就觉得事事都更流畅了。
另一件事则是朝堂上竟然有人参了安信侯府一笔，说的是安信侯府僭越了，竟然送了自家的下人给朝廷当小吏。这个其实很有意思，整篇奏折都在说安信侯府，一点没有提到别人，若是脑子不够的，看到这样的奏折还以为真的是在参安信侯府呢。
其实这奏折是剑指皇上，暗示皇上不该用人唯亲。
之前安信侯府庄子上的住户摇身一变成了女吏，又成了女官，还可以说她确实有功绩在身，成功用人力孵出鸡崽，使得送鸡铺在民间开得如火如荼。但这次的下人有什么功劳？没听说啊！哪怕真把府上的客人服侍得很好，这不也是下人的本分嘛？
折子明面上是在说安信侯府，其实处处都在说皇上。
觉得皇上这样用人不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再这么干下去以后就是昏君啦！但凡咱这位皇上少些魄力，这折子就不是指着安信侯府骂，而是直接指着皇上骂了。
皇上：“……”
皇上按下折子，只当根本没见过这糟心玩意儿，然后接下来几次三番地给安信侯府送赏。这也就罢了，反正皇上这些年没少往侯府里赏东西，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最重要的是有一天皇上竟然打发大皇子来安信侯府给先侯爷上香，只说自己突然想起这位忠诚能干的下属，但他作为皇帝不便来侯府，于是只能让大皇子代替他走一趟。
好些人在心里咬牙切齿，早死就是好啊！谁还能和死人争么？
待到詹权从兵营里回来时，大事小事都已经平息了。
见到昌华郡主，小夫妻自然有话说。
詹权虽然很支持郡主日常住在郡主府，但是他并不想和安信侯府疏远。别说他其实并非詹家血脉，就是好多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如果不日常维系着感情，大家都会渐行渐远，又说夫妻一体，故而詹权觉得昌华郡主平时可以多和侯府女眷走动走动。
詹权道：“母亲喜欢组织一种叫团建的活动，我猜测应该是团圆建设的意思，就是一家子的女眷聚在一起……具体做什么，我不是很清楚，谁叫我是男的，被她们排除在圈子之外了。”如果郡主不介意的话，那可以把下一次团建的地点设在郡主府。
团建不是月月都有的，偶尔这么一次，应该不会累到郡主，叫她误了自己事。
皇上还未赐婚时，昌华郡主就在宫宴上主动找了万商聊天，聊得很开心。后来又常在百花会的聚会场合见到万商，她对着万商一直都很喜欢。这份喜欢甚至和詹权无关。即便昌华郡主和詹权没有任何关系，皇上根本没有赐婚，她也会喜欢万商的。
而小辈姑娘们聚会时，昌华郡主和江岳见过几次。她们都不是那种尖酸刻薄喜欢比较的人，知道日后同嫁一府，自然有心交好，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但昌华郡主对安信侯府的其他女眷不熟。
詹权当然有义务帮着介绍了，先说自己亲娘，再说府里的几位姨娘。
说到姨娘时，詹权道：“母亲对着几位姨娘都很好……母亲来之前，我对着几位姨娘都不熟。”这是正常的，谁家的儿子能见到亲爹的小妾啊，都是远远瞧见了就互相避开。詹权此前甚至都不知道姨娘们长什么样子，因为真的从未打量过她们的脸。
詹权又说：“后来有一次听见大哥管她们直接叫姨，金姨、木姨什么的，我便也跟着叫了。”叫姨呢，也没什么不对。在很多人家，长辈身边得用的嬷嬷都会被小辈喊一声姨。但叫了姨，就感觉是跟着万商这边论关系的，而不是跟着先侯爷论关系。
金宝珠她们仿佛不是先侯爷的小妾，而是万商的陪嫁了。
詹权和姨们相处不多，即便喊了姨，但平时依然没什么交集。他只能说一些自己知道的有限内容，也是万商从未隐瞒的：“金姨很会算账，帮着母亲打理着许多账本。没听说木姨擅长什么，但应该是擅长女红的，木姨的母亲现在就在技堂里当高级的刺绣师傅。再就是思姨了，这可是女中诸葛……哦，还有养生堂，那里面是……”
说着说着，迎上郡主若有所思的表情，詹权忽然打了一个激灵，很有求生欲地说：“母亲有一次说过，乡下地方从没有纳妾的，所以她并不喜欢妾这种存在。但家里有了妾却不是妾自己的错，而是男人们的错，故而母亲并不拿金姨她们当妾看。”
叫詹权直白地表明心意说自己此生肯定不会纳妾，他哪好意思说！
就这么隐晦地表达一下。
郡主道：“乱世不由人嘛，我心里有数。”

第142章
郡主饶有兴致地看着詹权, 故作好奇地问：“母亲真是那样说的吗？”
詹权心道，母亲的原话自然不是这样的，他不过是提炼总结了下。但母亲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若不然府里唱戏时, 母亲也不会刻意拿着戏台子上的情节提点他们兄弟几个。要是他们兄弟敢纳妾, 虽然母亲不至于把他们赶出家门，但肯定不高兴。
大哥自来就是母亲说什么都是对的, 故而明知母亲不喜，绝对不会纳妾；詹权本人则有意维持府里现有的和谐，加上母亲待他不薄, 哪怕单纯是出于恩情呢，他也不会想不开去纳妾——又加上詹权有意和郡主好好经营夫妻感情，虽不好意思直白地表明心意, 但借着这个机会表下态, 只道母亲说了如何如何，其实全是他的心里话。
郡主却好似根本没有体会到詹权那点隐晦的心思, 反而追问道：“那母亲原话是怎样的？”和詹权相比, 她心里藏的全然是另一番心思, 定然都在詹权的意料之外。
她心说，果然是跟着什么人学什么样。
她觉得詹权的性子很像是安信侯府的先侯爷。没说先侯爷不好，那其实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但依然是武官的做派, 和文官之间的勾勾绕绕、细腻缠绵差出去老远。
也没说武官不好的意思。
郡主只是习惯性去分析一个人而已。她自己的思维方式肯定是偏文官的。
詹权不知道郡主为何要追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起来。说某日某时何种情况，母亲当时是什么表现；又某日某时何种情况, 母亲当时又是什么表现。郡主耐心听完后, 总结说：“所以母亲其实压根没说过纳妾全是男人的错，这样的话, 对不？”
詹权愣了一下。
能把皇上暗中交付的几次差事都认认真真地完成了，又在真刀实箭的战场上立功活下来，詹权显然不是一个笨人。他觉得郡主好似在提点他什么。詹权若有所思。
郡主又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转移话题道：“其实我这几天并没有闲着，给几位姨都备了礼物，你看看合适吗？”至于给万商、静华道人的礼物自然早早就送了。只是寻常人家没有刚成亲的小媳妇给公爹的姨娘送礼的，故而还得找个时机才能送出去。
给金宝珠的礼物是一份菜谱，里面收录了十好几种风雅清新的小点心，显然是知道金宝珠的娘家开了酒楼。这些点心算不得是真正的秘方——要是真正的天下仅此一份的秘方，那金宝珠肯定就不敢收了——但金家酒楼主要也不是卖点心的，点心对于他们是锦上添花，故而就显得很合适，可以放在专为读书人开的那半边楼里售卖。
当然，要是金宝珠和娘家关系不好，这些个点心菜谱，她可以留一份当做女儿们未来的陪嫁。但事实就是她和娘家关系不错，她在府里不方便出门，把这样的菜谱送去娘家，就很有些“衣锦还乡”的感觉，叫金家族人都知道她对家族的贡献。
金家但凡感恩，还不真金白银地给金宝珠送来？又因为时人几乎都很重视家族，这就叫金宝珠面子里子全都有了。
给木蕾准备的是一份名帖，是一个挺有名望的老先生的名帖，显然是知道木蕾娘家有个过继来的弟弟，而这个弟弟年少聪慧。木家那种情况，这个弟弟想要拜得名师不太容易，但有了这份名帖，他至少拥有一个珍贵的和老先生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这同样也是在算计人心。因为姐弟关系好，所以木蕾肯定在意弟弟的前程。而品性纯良的弟弟一旦前程有了着落，他日后便是木蕾的助力，更是安信侯府的助力。
给思玉的是一本抄录的笔记，见詹权抬头朝自己看过来，郡主笑着说：“是我爹生前的笔记，我从中挑了一些思姨可能感兴趣的内容，回头和思姨一起探讨探讨。”
至于给两位万姨的礼物等等，詹权已经没有心思往下看了，只是皱着眉头看向郡主：“你这不是……”这不是对府里的女眷挺了解的吗，怎么刚才还要向我请教呢？
郡主说：“我只是担心我了解来的和你知道的不一样，万一出现偏差就不好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詹权觉得自己好像被试探了。他并不知道郡主要试探他什么，明明他事无不可对人言，无论郡主问了他什么——只要不涉及公务上的绝密内容——他都会说的。
詹权迎上郡主的视线，郡主一副笑语盈盈的模样，眼睛里全是坦荡。按说詹权这时应该夸一夸郡主，说她贴心，说这些礼物筹备得很好。但詹权却有一种感觉。
郡主想听的大约并不是这些话。
待小夫妻商量好了第二天一起回侯府，詹权便说想去洗漱一番。
待到詹权离开，郡主的心腹才从不起眼的角落里出来，凑近了说：“二爷回来后第一时间就来找您……刚之所以说了那句话，分明就是假借太夫人的口宣称他自己日后绝不纳妾，您不顺势害羞一下，怎么还……”聪明的郡主怎么偏偏就在夫妻相处之道上不开窍呢？刚刚竟然拉着二爷不断追问，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是在考察下属呢。
郡主却摇头说：“你不懂。”
心腹急了，她怎么就不懂了？不好继续反驳郡主，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就是叹给郡主听的。
郡主哈哈一笑：“是你更了解二爷，还是太夫人更了解二爷？”
“那自然是太夫人。”心腹道。
“这不就得了！”郡主没有继续对着心腹解释。
她当然也能按照心腹话里的意思，对着詹权装出一副小意温柔的样子来。但装一时容易，装一辈子难。因为她本质就不是那种小意温柔、善良赤忱的人。她仿佛天生就擅权谋。她也爱琢磨个人心什么的。她的落落大方、光明磊落全都是面具而已。
对着丈夫戴一辈子面具，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新婚头几天，为了不叫两边的长辈担心，她真就装了好几天。
但太夫人暗示过，詹权这个人对家人非常重视。根据郡主的观察，确实也是这样，他是那种为了家人好甚至可以不断委屈自己的人。这样一个人，如果作为妻子和他真正交心了，那么妻子会收获一份毫无保留的爱。如果不愿意和他交心，他倒是也会担负起作为丈夫的责任，但……与一份毫无保留的爱擦身而过，未免有些太可惜。
所以郡主想要给彼此一个机会。
如果她表现出自己真实的并不君子磊落的性格，詹权依然能接受……
她更是知道所谓的坦诚是认真剖析自己，而不是这么试探着露出几分。
可惜她做不到。
就连这么试探着露出几分，都是出于对太夫人的尊敬。
安信侯府中，因为算到了詹权休沐，猜到他和郡主第二天一早肯定就会回安信侯府，故而万商正和乌嬷嬷聊到这对小夫妻。乌嬷嬷说：“太夫人您好似并不担心？”
乌嬷嬷帮着郡主整理过礼单，也算是和郡主近距离相处过几天。
万商说：“老二也好，郡主也好，两位都是场面人，别管他们夫妻感情如何，表现出来给我们看的就只有恩恩爱爱，所以我担心什么？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嘛！”
乌嬷嬷说：“这倒也是。二爷（在长辈面前）太过懂事，而郡主是个聪慧的。”
“其实我有些替郡主可惜，如果现在朝中已经有了完善的女官制度，郡主很应该去当官。她天生就该混官场。”万商对昌华郡主的评价很高，“她和思玉还不太一样。思玉虽然也有些政见，这已经很难得了，并且远远超过我了，但思玉有些理想主义。一个理想主义者是不适合当大官的。她难以适应那些最黑暗的最颠覆人性的东西。”
但昌华郡主可以！
乌嬷嬷想起之前那个被流放的前户部尚书家的公子……事情最终闹得那么大，偏偏昌华郡主后期隐身了，聊起她时都觉得她是无辜的，忠臣遗孤竟然被人欺负了。
“不愧是那位的女儿！”乌嬷嬷认真地说。
万商哈哈一笑：“正因为是襄国公的女儿，郡主更应该去混官场了，她天然就拥有充足的别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政治资源。虽然因为性别原因，这份政治资源转化起来有些许困难……但事在人为。”如果郡主真有心涉足官场，她肯定不惧这一点困难。
“若是郡主真去当官了，二爷岂不是很辛苦？”乌嬷嬷问。
万商心说，因为詹权的身世，他不是詹家子弟偏在詹家长大，又得詹家重视，他这个人便有些“奉献”精神在身上。他很需要被家人需要的感觉。只要他和郡主心意相通，那么就算他们这个小家庭因为郡主当官遭遇了许多冲击，他都不会觉得辛苦。
前提得是他和郡主真的心意相通了。
但就算万商看得分明，她也没法按着詹权和郡主的头让他们心意相通啊。
万商便说：“这都是咱们俩私底下偷摸着说的话。谁知道朝廷未来是什么动向，郡主究竟能不能当官？全都是一些毫无影子的事儿，哪能提前就替老二辛苦上呢？”
乌嬷嬷是在这个时代里土生土长起来的，哪怕再和万商亲近，她心里也一些根深蒂固的念头没法改变。她倒也不是心疼詹权，而是觉得如果郡主在未来真的当了大官，而一旦投身政治就会出现许多身不由己的地方，那时候要是詹权和郡主被外力推动着渐行渐远，那么詹权至少还能回来安信侯府，而郡主自然是住在她的郡主府里。
乌嬷嬷就觉得万商果然是有大智慧，竟是什么都算到了。
万商要是知道乌嬷嬷是这样想的，肯定觉得冤枉。她提议小夫妻住在郡主府真的完全是因为襄国公夫人啊！再说有几个年轻人爱和长辈住在一起的？不利于培养感情！詹木宝和江岳那是没办法，但就算是他们，万商不也给他们弄了个蜜月旅行吗？
万商心里还是盼着郡主能有机会投身官场的，不然实在可惜。而郡主做官时能不能有一个相对不错的女官环境，就要看万商和皇后在未来很多年里是不是顺利了。
“我自己虽然成不了政治生物，但要是能给她们创造舞台，也不错啊。”万商偷摸着骄傲。

第143章
没几日, 安信侯府接到讣告，宋钰的舅舅去世了。
因为宋府做了不少铺垫，早就放出风声说宋钰舅舅生病了——这其实也是在为舅舅的新身份争取时间——故而大家虽为宋钰舅舅感到可惜, 但并不觉得此事意外。
万商亲自去宋府吊唁。
宋钰穿着孝服, 把万商迎进灵堂，待万商上了香, 又把万商领到一个休息用的小厅。这个小厅离灵堂不远但隐秘，若没有主家亲自领路，客人且找不到这一处来。
不多时, 宋钰的舅母就来了。
见她虽然双眼通红但仍保持着体面，万商心里就大致有数了。
这里得再夸乌嬷嬷一句，这位嬷嬷能两度从宫廷中平安脱身, 确实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她很会看人。宋钰舅舅装了半辈子男人, 几乎没有破绽，乌嬷嬷仔细观察她几回, 却瞧出了她的真实性别。不过乌嬷嬷瞧出这点后就只在万商面前提了一回。
而万商自然不会和任何人说。
待宋钰的舅母提到, 她有个守寡的大姑姐要来投奔, 日后少不得带着大姑姐去安信侯府拜访，万商心里越发能肯定宋钰舅舅这次是假死，以方便恢复真实的性别。
万商便道：“万望你珍重自身, 待你出孝, 我还要寻你……你们做帮手呢！”
即便是假死，葬礼也要办得和真的一样。知道宋钰他们很忙，万商没多待就离开了。宋钰又亲自把万商送至大门口。一路上, 万商都在胡思乱想：宋钰真的喜欢喜乐吗？怎么我什么都没瞧出来？宋钰竟然连半点暗示都没有给我！若不是知道老大在分辨人的情绪这事上有着非同一般的天赋, 我都要怀疑其实全是老大在胡说八道了。
万商又想：难道宋钰是那种相亲前先把自己各种证件全部亮出来的人？先把自己的条件都摆出来给对方看，要是对方有意呢, 那对方就会约见面；要是对方看不上这些条件，那沉默就代表拒绝了。可宋钰在别的事上明明不是这么被动的一个人啊！
真是奇怪！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他什么情绪都不表露，女方这边就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在万商看来，喜乐还小呢。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
比起喜乐，她哥平安倒是真的该考虑结婚了。别说是在这个时代，就是放在现代，万平安也到了要被家长疯狂催婚的年纪了。但他现在正在西北搞石子田，即便万苟和詹花花夫妻想催婚，也没法跑去西北……不知道平安的缘分会不会正好在西北？
关于小辈婚嫁的事在万商脑海里转了一圈就消失不见了。
她不是那种爱给小辈做媒的。
还是思玉的事情更重要，思玉因为和万商聊过扶贫的问题，决心把自己的文章撕了重写，所以没赶上在第一张正式的报纸上刊登。
万商心说：或许会有些可惜，因为第一张报纸很可能会被选入未来的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历史书里；但思玉本人并不看重这些虚名，所以什么第一不第一的，其实也不重要。
考虑到种种现实问题，报纸果然是一月一期。不过遇到特殊情况随时能加印。
思玉的第一篇和扶贫有关的文章出现在了第三期报纸上。
此时京城里已经出现抄报员了。
和后世相比，每期报纸的印刷量不算大，只有两千份左右。但对比此时的印刷物来说，两千份已经很多很多了。只是这两千份中大约有一千份会送去各地的官衙，在各地进行张贴。剩下的京城权贵还要分一分。实际上用于售卖的报纸并不多。幸好就是各地衙门都新安排了张贴报纸的地方，有识字的平民真想读报，还是能读到的。
报纸的职能从后世那种方便大家获取信息变成了一种来自朝廷的威慑。
朝廷似乎在说我有这般利器在手，虽然平时只是浅浅地用一下，但谁要是敢和我玩舆论，我奉陪到底。
在万商看来，这哪里是她记忆中的报纸啊。
不过对于此时的人来说，每个月都会印两千份新报，这个效率还是极其惊人，刻印肯定是做不到的，找人抄录或许能做到，但那就需要大量的识字的且字迹工整的人埋头苦干，难度绝对不低。
因为报纸上不乏好文章，买不到报纸的人就只好自己抄录。不多久就出现了抄报员这个行业，供落魄书生赚一点笔墨钱。虽然经由抄报员这么一抄写，时效性是彻底没有了，但报纸上的文章却因此流传得更广。
思玉的文章毫无疑问写得好，哪怕她写的只是如何治理一县之民——考虑到此时的贫困度，基层的百姓全是贫困的，所以扶贫就变成了扶一县之民——在某些人看来这个立意太小了。但慧眼识英的大有人在，清风院直接把她的文章列入了教材中。
哦，清风院就是皇上登基后新设的一个部门，它的出现还和万商有些关系。新科进士都要去清风院接受一定时间的培训，等到考试合格，朝廷会根据他们的日常表现和考试成绩选官。这里头大多数人都会去地方上当小官，然后再一步一步往上爬。
在思玉发表了第二篇文章之后没多久，有官员找皇上议事时，就见这篇文章被抄录了放在皇上的桌子上。此事一传开，朝中的官员恨不得人手一份，以揣摩上意。
因为此时几乎没什么版权意识，等到思玉的文章发表到第三篇，就有机灵的商人从抄报员手里收购了她的文章合集，然后悄摸悄地紧急找人刻印，不需要弄什么复杂的配图，也不求什么名家笔法，只求一个快，好送去很多文教不发达的地方售卖。
当万平安从西北回来时，他的行李里竟然有一份《官场秘笈》。光看这名字还以为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谁正经人写书起这个名字？万平安却好似很宝贝的样子。
万平安聪明是聪明，但不是读书的料，对着万商不好意思地说：“这书在那边可抢手了，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一本……”詹木舒不是在准备科考么，不知道有没有用。
万商打开薄薄的秘笈一看，作者一栏标着“思玉先生”，当场愣了下。唔，万平安是彻底的外男，不好出入侯府内院，不知府里女眷的具体名字，不懂万商为何怔愣。
思玉这名字竟然会有重名！不过时人爱玉，这名字确实适合做笔名。万商心里如此想着。
再往后翻两页，万商的眼角开始抽搐起来。
这不就是思玉在报纸上发表过的文章嘛！盗版书商真是乱来！想当然地就敢印书了！
万平安略有些得意地说：“这个秘笈暂时就只有第一册 ，但以后会有第二册、 第三册 ……我已经和当地的朋友们说好了，等到后面几册出了，让他们给我寄来……”
万商幽幽地说：“我已经看完第二册 了， 第三册 也看过一篇了。”
万平安：“！！！”
这第一册 还是刚出的，热乎着呢，姑姑上哪里看第二册、 第三册 ？
事实上思玉在报纸上的文章已经发表到第七篇了，全是扶贫这个系列的，而扶贫问题确实值得深入研究。按照这个盗版书三篇一册的算法，万商这话说得没有错。
万商把薄薄一本盗版书卷起来，不怎么用力地敲着侄子的头：“每个衙门都新设了读报处，西北那边应当也是有的。你是不是没去读报？啊！是不是没去读报？！”
“我一个教大家种地的，读什么报啊！”万平安委屈极了。
万商又忍不住敲了两下。
万平安这次回京是因为述职季到了，各地的官员都在陆陆续续回京。
按说他的等级还不够述职的，可是粮食是头等大事，又知道万平安背后还有一个安信侯府，石子田更是太夫人想出来的，当地的县令哪里敢贪功？述职时干脆把万平安一起带回来了，说不得借着万平安搭上安信侯府的关系，他述职时会更顺利呢？
这些地方官来到京城中，有擅长钻营的，也有不擅长的。
如果朝廷不清明，那么不擅长钻营的就会很吃亏。
好在这时的朝廷大体上是清明的。
但即便是这样，地方官们还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试图让自己在有限的述职时间中搭上更多的人脉，最好这次述完职后能官升一级，以后可以留在京城里当京官。
昌华郡主因此攒了一肚子的乐子事，待有空了就来说给万商听。有一次就说到某某官员似乎是太过着急了，以至于在什么场合闹出了什么笑话，把万商逗得不行。
笑完了，昌华郡主总结说：“虽然确确实实是闹了笑话，但也体现出了这个人其实对各类的排场并不熟悉，此事传出去后，说不得这个人就因此挣下两袖清风、勤俭为政的好名声了……” 别人笑他没见识，说不得他心里正偷乐，觉得自己这把稳了。
万商点着头：“没点厚脸皮、没个大心脏，真的没法当官。”
又一日，昌华郡主又兴匆匆地来找万商。她虽然有一些故作的爽快，其实是一个稳重之人，这次却是人未至声先到：“母亲！吴仙县的县令述职时带着一对母女！”
万商第一反应是闹出什么桃色事件了，刚要把眉头皱起来。
郡主兴奋地说：“吴仙县的县令要为那对母女讨官做！”
“什么？”
“那对母女中的母亲是一个接生婆，家传的手艺，已经传了好几代人。她们家有个绝活，一个孕妇快要生产的时候，她们能摸出她的胎位正不正，如果不正，她们有一套手法，可以帮着正过来。所以由她们家接生的，几乎没有因为倒生而难产的！”
“真的？！”万商觉得这个消息好到叫人难以置信。
“真的不能再真了！”郡主说。这个是有那位县令作为人证的，事情很好查，县令不至于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他既然敢在述职季带人进京，这个手艺必然成熟有效。
产育从古至今都是一道鬼门关，但现代至少还有剖腹产技术。在这个时代里，根本没有产检一说，如果孕妇生子时，孩子的脚先出来，那基本上都会母子双亡。要是能在大月份时用手摸出胎位正不正，帮着把胎位正过来，这真的能避免很多死亡！
万商一个不迷信的人，此时都忍不住想要念几句老天保佑。
老天保佑，这能救活多少产妇啊！
郡主笑道：“她们表示愿意把这门家传的手艺传授给更多人，但前提是朝廷得给她们封官。”话当然不会说得这么直白，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至少也应该给母亲封官，还准许她的女儿日后继承这个官位，这毕竟是她们一家子传了多少代的手艺。
“皇上肯定会同意的！”万商道。
这个买卖明摆着不亏。
而且朝廷中已经有一位女官了，就是庄三妞。
这意味着封女官最大的阻力已经没有了。这对母女的情况和庄三妞非常相似，都拥有实打实的技术，也都愿意贡献出自己的技术。庄三妞能当官，她们就能当。
郡主骄傲地说：“若不是母亲此前一力促成庄师傅为官，这对母女又如何敢跟着当地的县令进京，如何敢和朝廷提要求呢？”自古民都是避着官走的，虽说这对母女确实是被宗亲逼得走投无路了，但没有之前的铺垫，她们永远想不到可以投靠朝廷。
郡主眼睛亮亮地盯着万商。
额，身在兵营的詹权大约从未被妻子这么注视过呢。
虽然他们夫妻磨合得还算顺利。

第144章
万商兴奋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问昌华郡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昌华郡主用力地点点头，意味着朝堂中将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女人，虽然最先站上朝堂的那些女人都是有一技之长的, 并非靠着科举入仕, 但这跨出了极大的一步。
见郡主点头，万商走到她面前, 开心地说：“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有妇产科了！”
郡主正要附和，却发现万商说的话和自己想的内容毫无关系。
她竟然摸错了母亲的脉！
妇产科这个说法虽然过于现代，但从字面不难推导出它的意思, 故而郡主是听得懂的。就见万商滔滔不绝地说：“只要这对母女顺利当了官，她们如庄三妞一样开设培训班，把这项技艺传授给别人……她们难道只传授怎么正胎位吗？肯定不是！”
好比有一个小学教师, 她很擅长教导某一类奥数题的解法, 等到她因此名望并且开班授课时，难道只教这类奥数题吗？肯定还要再教一些别的非常基础的知识点。
要知道此时的平民女性很少会主动去正规医馆找大夫看病。除非她们上了一定年纪, 已经是奶奶辈了, 那才有可能走进医馆——前提还得是儿孙孝顺且家里有一点余钱。大部分的平民女性就算真的出现病痛了, 先熬着，实在熬不过去了，要么去求神拜佛, 要么就会求助接生婆这一类的特殊女性。所以有些接生婆能当半个医生使。
但接生婆毕竟没有受过真正的医学培训。她们的手艺几乎都是家传的。和真正的医生比, 她们可能只会治少数的几种病，或干脆手里捏着有限的几个方子，然后不管是什么病, 都直接拿着已有的“公式”往里面生搬硬套, 病人能不能痊愈全看运气。
即便是这样，平民女性想要遇到在一定概率上能治病的接生婆都要看运气。
所以, 如果这对跟着吴仙县县令入京的母女真的当了官并由朝廷出资开设培训班，不断培养相关人才，未来争取让她们培训过的接生员像送鸡铺那样遍地开花……
那么最最基础最最简陋的基层妇产科超小型医院就有了！
哪怕就是最最基础最最简陋的妇产科，看不了大病，但一定会造福无数女性！
“而且在这对母女之后，如果有更多的女性医者愿意出仕呢？”万商憧憬道。那么这个“基层妇产科”会慢慢完善，不仅是关心孕妇的健康，还要扩大到全体女性身上。
这当然是个美好的愿景了。
万商立时就坐不住了：“我得进宫去见见皇后……”
想要因势利导地建设基层妇产科医院，不是说促成这一对母女当官就够了的，走一步至少要看三步，她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结合之前说的科普手册等做些什么！
第一个目标就是要让平民女性知道该去哪里看病！
郡主有些怔愣地看着万商。短短的时间里，她好似想了很多很多。
太夫人又用自己的言行给她上了很重要的一课。
郡主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当好一位官员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当时回答了很多，比如要看得清局势，再比如要看得懂人心等等，父亲微笑着点头，却始终没有说她的回答好还是不好。而如果在此时此刻，父亲能够出现在她面前，再问出同样的问题，她会回答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如果郡主同样来自现代，那么“同理心”这个词放在这个语境下显然更合适。
但即便她并不知道同理心这个词语，她在万商身上感受到了某些东西，然后在脑海里想起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就叫感同身受，想起了“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这叫尊重，想起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叫推己及人、将心比心……这些情绪杂糅在一起，就混合成了和“同理心”极为相似的东西。
万商忽然停下了讲话，因为她看到郡主忽然泪流满面。
万商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郡主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父亲。”
她想到了父亲临终前那抹未能看到盛世到来的遗憾。她现在琢磨着出来的这个答案会是父亲想要看到的吗？如果她秉承这个信念走下去，她会成为父亲的骄傲吗？
郡主那么骄傲，估计很少在人前落泪。万商有些心疼地抽出手帕。
郡主乖乖地仰起脸，方便万商帮她擦眼泪。
等到万商入宫时，皇后正和人聊到那对拥有大月份正胎位手艺的母女。母亲姓杨，叫杨喜。女儿姓马。这个家传的手艺严格说起来是马家的，因这样的手艺在民间自古以来都是传媳不传女。不过，手艺是属于一门一户的，并不属于整个马家宗族。
总之，因为有这个手艺，杨喜的夫家慢慢攒下了一些家业。以前他们有自己的男丁继承家业，马氏族人虽然眼馋他们这份家业，但到底不敢直接上手争抢。偏到了这一辈时，杨喜的丈夫意外去世了，他们只有一个女儿，马家族人就觉得机会来了。
他们强迫杨喜必须从族里过继一个男丁继承家业。在这个时代里，个人是很难抗争过宗族的。杨喜本来都要妥协了，打算过继一个年纪小且没什么牵扯的男婴，结果无意间被她知道马家宗亲安排了一系列招数霸占她们家的产业，过继只是第一步。
若是由着马家那些族人得逞，杨喜和女儿最终都活不了。
于是说好的过继当时就反悔了，杨喜直接装疯撒泼，还说要是自己出了意外，就是马家族人杀人灭口。她也知道自己这么撕破脸皮就只能管得了一时，正想着以后该怎么办，县令夫人忽然找上门来，和杨喜如此这般一说。杨喜最终下定决心，在县衙的帮助下飞快变卖了家产，然后带上银子和女儿，跟着述职的县令一块儿进京了。
虽然县令肯定是想要把杨喜当作自己一个政绩，但不得不说他这事做得不错。
而万商求见皇后，又让杨喜进京多了一重意义。
等到万商和皇后说完话从宫里回来，得知郡主并没有回郡主府。
虽然詹权和郡主这对小夫妻日常不怎么住在侯府里，但侯府那么大，不至于说你们不住，府里其他人就把詹权的院子挪作他用了。不可能这么小气！反而因为詹权结婚，他以前住的院子还重新装修过，弄得更加典雅大气。郡主想住随时都可以住。
四下无人时，乌嬷嬷如今也会开万商的玩笑。
乌嬷嬷道：“二爷都没那个本事留住郡主，您倒是把郡主留下来了。”其实詹权和郡主也回侯府住过，但这不是玩笑话嘛，乌嬷嬷觉得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笑一笑万商。
万商没理会乌嬷嬷的打趣，得知郡主在，反倒是高兴地一拍额头：“这几天事情太多，五溪铺那边也有好消息传来。我有件事一直想找敏行说，她留下来了正好。”
万商要找郡主的原因就是万平安从西北带回来的那本盗版书。
郡主看到书名叫什么《官场秘笈》，先嗤笑了一声。
翻开第一页看到作者名，写着“思玉先生”四个字，眉就是一挑。
再往后翻，见果然是思玉写的那些文章，郡主没接着往下看，而是合起书来，语带嘲弄地说：“这盗版书商真有意思啊，竟然把思姨编排成了一位致仕的老大人。”
“先生”这个词还没有衍生出后世那种代指男性的意思，也不会出现一位女士指着自己的丈夫说这是我先生。它的意思还很贵重。在当下的环境里，先生一般都是指年长而且有学问的人，也可以用来称呼老师。除了这些意思之外，它还能指代致仕者。
《仪礼》中有一句“若先生异爵者”，这里的先生就是指致仕的老大人。
思玉在报纸上刊登文章时，署名只有简简单单的“思玉”二字。
结果盗版书商偷刻她的文章，直接就加上了“先生”二字。
盗版书商真的很有心机，他们故意只加了“先生”，没有写其他，那么联合《官场秘笈》这样的书名，所有买书的人都会被误导成“这位思玉大人肯定是一位在官场上功成身退的老大人”，只要他们想要当官，想要提前感知官场，自然想要买这个书。
而盗版书商其实并不知道思玉的身份。如果思玉和官场无关，这个事情最后被揭露出来了，盗版书商就可以狡辩说，他们称思玉为先生，是觉得他年高且有学问。
“能做盗版书的，本身肯定是有些学识的。”万商说，“他们却有底气直接标注了先生来误导别人，说明在他们的认知里，思玉这文章很老辣，能冒充当过官的人。”
郡主立刻明白了万商的意思。其实思玉根本没当过官，结果有些人却觉得她能冒充当官的人，这意味着他们觉得思玉有资格当官……哈哈，事情变得好玩起来了。
虽然目前朝廷中有了女官，但一个女官的官职不会特别高，另一个她们没有一条能晋升到高位的路径。因为她们都是凭着贡献了技术而当官的，像是一锤子买卖。
那什么时候才能有女人能凭着自己的政见去当官呢？
先有政见，再有政绩，再位高权重，再千古留名。
暂时还没有这样的机会。
没有机会，那就自己创造机会。
天助自助者。
郡主心领神会地说：“原本清风院就拿着思姨的文章当教材，要我说既然盗版都有了，不如我们正经出个合集，直接把合集列为教材，再打着清风院官用教材的名义向各地售卖此书……”如此，天下读书人都能读到这，天下百姓都受惠于此书。
万商又问：“至于这些盗版商……”
郡主笑道：“只要他们把作者一栏里的先生二字去了，再交些罚款，倒是可以授权给他们，叫他们继续售卖此书。”盗版书商也是书商，说不得他们手里路子更广。国家那么大，当然要更多的书商参与进来，这才会被越来越多的读书人瞧见啊。
之所以还要盗版书商交罚款，是要他们觉得我们正版书商卖这个书也只是为了钱而已。谁能不爱钱呢？给了这样的理由，自然不会有人再去探究她们的真正目的。

第145章
许多事情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着。
未多久, 杨喜果然被朝廷赐官，成为了本朝的第二位正式的女官。
过程中几乎没出现什么阻力。
同时间皇后托举凤印上书，请求在杨喜开设培训班时, 请太医去班上, 给学员们传授一些最最基本的医学知识，如此等到这些人才被培养出来后, 她们被派往各地县衙，才能救助更多的穷苦女性。虽然这会增加朝廷培养人才的成本，但很有必要。
皇后这个上书得到了朝野内外的交口称赞。
一方面, 她作为国母，这正是她怜悯天下百姓的一种表现，称得上是一位贤后了；另一方面, 从长远来说朝廷增加的这点成本投入是有利于人口发展的, 而且投入其实不算多——这是比较朝廷的其他的惠民政策来说的——完全称得上是智慧之举。
太医们也没有意见。
只是传授一些最最基础的知识而已，说不得比他们身边的小药童学到的东西还少, 又不是要他们把家学绝招都拿出来, 他们自然不会觉得被冒犯。说句不好听的, 去培训班上教导学生，可比去权贵家里给人看病轻松多了，同样都有钱拿呢。最重要的是医者几乎都有一颗仁心, 自己教了这帮学生, 等她们学成之后去了各地的县衙，日后能救助多少百姓呢？于是，虽然教一点基础就够, 但总有太医忍不住多教一点。
有一位太医还提到了苍术编著的包括《常见草药集》在内的几本浅显易懂的图文版医书。苍术就是以前跟着养父老大夫住在吉祥街后街的女大夫, 后来被宋钰推荐给万商，去了技堂里当师傅。又在万商的建议下, 这几年陆陆续续编写了几本适用于穷苦百姓的科普书，结合遍地开花的送鸡铺，确实给各地的百姓带去了不小的帮助。
太医觉得这些书虽然过于浅显，但没有任何疏漏。
而恰恰是因为浅显，所以很适合放在培训班里当教材。
万商一直关注着事态进展，见一切都很顺利，开心得每天都能多吃半碗饭。
额，也有可能是因为春夏万物生发，确实容易叫人胃口大开。
等发现自己好像胖了一些，万商才赶紧控制住了。
虽然身边人一个个说话好听，注意到主子胖了，还有偷偷帮她把衣服改大的，叫她觉察不出来，更有摆放镜子的时候稍微倾斜一下角度，使得万商照镜子都不觉得自己胖了。但万商也不是傻子啊，沐浴的时候捏了捏自己的腰身，就知道是真胖了。
万商这才反推出衣服腰身被改过了，镜子也藏有玄机。她忍不住感慨说：“所以堕落是真容易啊，如果我是个好吃懒做的人，被这么纵容着，真就清醒不过来了。”
难怪历史上会出现那么多昏君！
万商引以为戒。才胖了这么一点，倒是不用着急减肥，但确实该控制一下了。高血糖高血脂高血压都会阻拦她长命百岁的！得先有个健康身体，才能未来可期啊！
虽然万商关注过杨喜，也很看好杨喜，对着她拥有那样一手技术更是钦佩，但事实就是她们的生活几乎没有交集。杨喜刚刚得了朝廷的任命，替朝廷培养相关的人才都来不及呢，也不可能去四处拜会。故而她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见过面。
转眼就到了秋天。当江岳确诊怀孕，胎相稳了且消息传出去后，宫里立刻安排好了专门的太医，负责隔三差五地给江岳请一请平安脉，杨喜竟然也跟着太医来了。
其实杨喜那一手摸胎位的手艺只有在大月份时才能派上用场，而江岳现在刚刚显怀，显然是用不到的。但杨喜还是来了。她仔细观察了江岳的气色，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知道这是一个养得非常好的孕妇，不光是身体好，就连心情也是非常不错。
杨喜真心实意地说：“您的气色在我见过的孕妇中是数一数二的了。”
太医们轮番请脉时，万商就在一旁看着。她觉得杨喜好似有话对自己说。等诊断结束了，好歹要留这些太医喝上一口水，万商就趁机把杨喜请到了旁边的屋子里。
杨喜一进来就要给万商行大礼。她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万商，若不然早该给万商行礼的。因为如果不是万商早前就推动了第一位女官的出现，她们母女哪有今日。
万商连忙拉住杨喜，握住她的手，郑重地说：“其实我也早就想要谢谢你了。”
“谢我？”杨喜有些局促。
万商说：“之前庄师傅当官，她那培训班上却大多还是男人来上课，她最多只能提拔几个女吏帮助自己。这次你开班授课，所有学生都是女的……真的要谢谢你。”
杨喜是产婆。在这个时代，产婆只可能是女人。
杨喜的班上全是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女性，但从未有人提出过质疑。
因为男人真的干不了这个！
朝廷想要先确保每个县都能有一个经由杨喜培训过的产婆，未来再发展到每个镇上都有一个。这一下子就促生了一千多名职业女性，未来则可能出现上万名职业女性。尽管产婆这个职业算不得是什么高大上的职业，但这也是一种好的变化。而且普通的产婆可能会为人轻视，但经过朝廷培训的，有朝廷背书的，百姓肯定都会尊重。
更不要说在皇后插手后，这些产婆还懂一些基础的医学知识。
而事实证明一个镇子上安排一个产婆，也是不够用的。因为镇子下面还有许许多多的村子。如果当地的县令心系百姓，他们就会让这些产婆继续去培养产婆……如此，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光杨喜这一门手艺，就能够催生出至少四万名的职业女性。
这些受人尊敬的职业女性能叫整个社会的风气发生相应的变化。
杨喜囿于自身的见识，并不能完全听懂万商的话，但她知道万商的感谢是真心实意的。她忽然想到来了京城之后经常听到的一个说法，安信侯太夫人是有仙缘的。
她信这话。
如果真有神仙，就该是太夫人这样的啊！
江岳这一怀孕，其实外人比着亲人还要关注。
因为她成亲都小两年了，才终于怀孕。
万商有时真的觉得相当无奈。她一个做婆婆的丝毫不着急，詹木宝这个做丈夫的也不着急，怎么外人一个一个都盯着江岳的肚子，好似她迟迟未孕就是有罪似的。
竟然还有人把以前的流言翻出来说！
万商一律当这些人是嫉妒，嫉妒安信侯府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要知道江岳用笔名写的《詹水香后传》别提有多受欢迎了，已经有戏班子自发改编排演起来了。也亏得江岳除了管家理事之外还有这样一份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写作事业，所以哪怕她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偶尔也会心生焦躁，但始终不曾自怨自艾。
怀孕了有怀孕的好，她早就想养个香香软软的孩子了。
但没怀孕也有没怀孕的好，可以把额外的精力都花在《后传》上。
这年秋天，侯府还有一件大喜事，就是詹木舒顺顺利利地考上秀才了。
名次还非常不错！
朝廷这几年的科举越来越注重实干，虽然选拔秀才的时候，朝廷主要是考对四书五经的掌握程度和理解水平，但按照皇上的要求，也需要考几篇相应的策论。不需要童生们的策论能像进士们的策论那样有格局，但最低标准里就有一条是言之有物。
你不熟悉天下大势，但总该知道周边情况吧？如果连周边都不知道，岂不是死读书、读死书？故而考秀才时，考生遇到的策论题目有三分之一是关于地方治理的。
这么一来，思玉的扶贫系列作品集在童生中几乎人手一本，一直陪伴他们直到考上秀才。詹木舒忍得好辛苦，才没有告诉任何同窗他每次下学归家都能看到思姨。
詹木舒这一考上秀才，成绩出来后，直接被当时负责监考的督学收为了徒弟。
这个督学姓杜，在官场中职位不算高，但学问非常好。他这次算是朝廷委派才担任一期督学——每到科考季都会有京官被派往各地负责监督科考过程——其实他的本职是礼部的官员。
礼部嘛，宋钰在那里待过。
对于詹木舒的这一次拜师，宋钰一直替好友觉得高兴。万商就知道杜大人虽然官职算不得高，但绝对是在文官中混得好的那一拨，十分稳扎稳打。她也放下心来。
喜事似乎也是一件接着一件的，赶着趟就来了。
詹木舒成了詹秀才后不久，万商那个大龄剩男的侄子羞答答地跑到万商面前，表示自己快要成婚了。不等万商继续发问，詹木宝就一脸了然地说：“是苍大夫吗？”
“苍大夫？哪个苍大夫？”万商一脸震惊。她身边只有一个苍大夫啊！
詹木宝解释说：“我之前……在表哥被朝廷派去西北推广石子田之前，我就瞧出来了，表哥每次提到苍大夫表情都不对。”虽然表哥只有偶尔那么几次提过苍大夫。
万平安解释道：“我那时……不敢表明心意。都知道我是您侄子，苍术又视你为恩人，我若是贸然表达心意，好似有一些……趁人之危？她肯定不好直接拒绝我。”
“那你们现在这是……”万商有些好奇，难道遇上古代版女追男了？
万平安嘿嘿一笑：“其实还是我提的。”

第146章
万平安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没说他和苍大夫是如何心意相通的，而是说了另外一个好似不相干的事情。他笑着说：“苍术和那位女官杨大人相互通信有些日子了。”
最初的一封信是杨喜写给苍术的。
太医们虽然医术厉害，但他们并不是很会教书。让他们去杨喜的培训班授课, 就有点像是一群北大清华的教授去小学里教低年级数学。
他们教得用心, 但学生听得吃力。
杨喜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按说她当官已成事实，家传的技术都已经贡献出来了, 朝廷不会出尔反尔把她的官职收回去，所以就算她什么都不做，问题也不大。
但在京城待了一些日子, 杨喜心里渐渐也生出了许多从前从未有过的想法。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杨喜观察了几日，发现某位太医推荐的苍术写的那些图文并茂的书正适合班里的这些学生。她便想着能不能把这位苍大夫请来，由她来负责教大家基础医学知识。
说不得这样的效果比太医教了更好。
知道书是安信侯府帮苍术出的, 也知道苍术在五溪铺的技堂里当师傅, 杨喜就给苍术去信了。杨喜本人还不怎么会写字，叫小吏帮着写了, 她再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么一来二去的, 她们就联系上了。
苍术一直没同意去教书, 因为她在五溪铺这边还有一些放不下的学生，这些学生都是周边贫寒人家的姑娘。二来，苍术手头还在继续编写下一本图文版科普医书。
不过苍术给杨喜推荐了几个自己的学生。
这几个学生都是属于各有各的难处的, 她们孑然一身, 并不介意未来是留在京城，还是去往各地县衙；说不得去了县衙更好一些，因为那意味着她们会有一份朝廷的任命书, 算是“吏”这一级别的了。对于升斗小民来说, 成为吏就算是跨越阶级了。
当了吏，每月都有俸禄, 寻常人也不敢欺上门来。
这几个学生都跟着苍术学了两三年，会辨认药材、处理药材，会看一些基础常见的病。等去了杨喜的培训班，只要学到了杨喜的手艺，她们可以被直接派往各地。
杨喜很高兴，把苍术推荐的所有的学生都收下了，包括一位瘸腿的姑娘和一位脸上长了大块花斑的姑娘。五溪铺的技堂中收了不少身体上有所残缺的人。像是这个瘸腿姑娘，如果技堂当时不愿意收她，她就要被家人“嫁”给那种没有田地的山民了。
杨喜是挂在工部名下的。她收了这两位姑娘后，工部有些微词。
杨喜以前常在市井，有些小人物的智慧，她先暗示这两人来自五溪铺，谁都知道那就是安信侯府太夫人的产业。她们跟着苍术学得那样好，不收下简直是浪费了！
再说瘸腿也好，脸上有花斑也好，都不影响手上的功夫，不会影响接生。
“在我们那里有一种说法，产妇生子时，产房里最好有一个命硬之人镇着。她们身体有异，正是命格硬的表现，这样的人其实更适合当产婆。”杨喜信誓旦旦地说。
工部的大人们不知道有没有信这个说法，但安信侯府的面子确实是要给的，谁叫他们始终圣宠优渥、不见衰减呢？于是无人再说什么，由着杨喜把人全都收下了。
过了几日，大家就发现这些被苍术推荐来的学生，确实一点就通！
太医们的感触就更深了，他们发现这些被苍术培养过的人，基础非常扎实，做事还尤为仔细，甚至可以说比他们身边的一些小药童还要更聪慧细心，就连一些经过处理后非常容易弄混的药材，这些人都能百分百地辨别出来，不存在任何一丝疏漏。
“因为苍大夫说了，制药也好，看病也好，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她们说。
“于是杨大人就一直写信给苍术，想说动她去培训班里教一阵子。”万平安非常得意、十分与有荣焉，“苍术确实有些心动了。别误会，她倒不是想去培训班当师傅，她觉得像现在这样在五溪铺里待着挺好的。她就是有点想去学杨大人的独门绝技。”
杨喜是产婆，想学产婆的本事，就不能是姑娘身。
要么是已经嫁了人的，至于嫁人后又和离了，或者守寡了，这都无所谓，总之要嫁过人。要么姑娘身也可以，但需要自梳，把辫子挽成发髻，表示自己永不嫁人。
姑娘家且未自梳，在各地的习俗里，她们进产房都是不吉利的。
杨喜的女儿就是自梳的。她觉得当官比嫁人有前途，所以在跟着母亲进京的路上就自梳了。苍术推荐给杨喜的学生里也有几位尚未嫁人的，也都更愿意选择自梳。
苍术想学杨喜的本事，杨喜很乐意教，接下来就看苍术是自梳，还是嫁人了。
万平安觉得自己再不表明心意，以后就彻底没了机会。
“但我又不知道苍术是怎么想的……正好庄子上养着一条狗，叫阿黄。平日里苍术总喂它骨头吃，它也亲近苍术。哦，它还让苍术摸肚子，都不给别人摸。我弄清楚了它每日去苍术那儿的时间点，就写了一张小纸条卷起来，绑在阿黄的肚子上……”
万平安说着说着，发现姑姑好似走神了。
万平安：“……”
是姑姑你先表现出感兴趣，我才说的啊！
詹木宝听得饶有兴致，觉得等到舅舅舅母正式去苍大夫家里提亲了，就把表哥和苍大夫之间的故事说给媳妇听，说不得媳妇有了灵感，日后能写出更多好故事呢。
他就催着万平安往下讲。
万平安冲着万商的方向使了使眼神。
詹木宝忙问：“娘，难不成你又有什么（利国利民的）好想法了？”
万商醒转过来：“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我早该想到的！肯定是我最近脑子动得太少了……”世家一老实，她就懈怠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是。脑子是常用常新的。
虽然万商没第一时间想到，但幸好被杨喜和苍术误打误撞地做成了！
万商对五溪铺的定义一直都是“科研为主、培养人才为辅”，时间长了，她就更在意五溪铺的科研性，从而忽略了技堂里一直都在培养人才。
“大多数人学了一技之长后，不过是多个养家糊口的本事，这些人只要能帮着他们自己家里富裕起来，这就很好了。我开设技堂最初的目的就是帮助周边的穷苦人，叫他们的生活有奔头。但总有些人学得特别好，这些学得特别好的人，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说不得能拥有一份了不得的事业。好比说那几位被苍大夫推荐给杨大人的姑娘。”万商高兴极了，“所以技堂可以和工部合作，点对点地给他们输送人才。”
好比说后世的职高，如果学校路子比较广，就能给学生安排专业对口的去处。
在朝堂先后任命了庄三妞、杨喜为官后，相信未来会有更多人选择向朝廷贡献独家技术，用以换一个官做。而朝廷得到了这些技术，肯定是要推广出去的，只有把技术转化为生产力，才能利国利民。所以未来朝廷肯定会开设各式各样的培训班，这些从培训班里出来的人肩负着转化生产力的重任，直接挂靠工部，获得“吏”的身份。
培训人员时，如果人员已经有了一些基础，这样培训起来就会更顺利。
所以技堂完全可以和朝廷合作！
我先对人才进行一个基础的培养，然后送去你那里进行专项培养；对于我来说，我培养出来的人才没有浪费，对于朝廷来说，这样更有效率了，绝对是双赢。
“不过这样一来，等我死了，我们安信侯府估摸着要把技堂献上。”万商又说。
等到技堂的规模越来越大，很多小吏都和安信侯府有了联系，那时候如果有皇帝怀疑侯府的忠心，那肯定是怎么看怎么可疑。不如一开始就不给皇帝怀疑的机会。
但现在还不用去考虑那么遥远的问题。而且技堂只是把小部分的精英人才输送给朝廷，数量肯定会大大少于朝廷需要培训的人才，不存在侯府垄断了小吏的现象。
詹木宝觉得母亲一切都好，就是总不避讳地说死啊死啊的，啊呸呸！都呸掉！
万平安说：“那要是这样，技堂的规模还要再扩大，五溪铺的院子就不够用了。”
“这没事，五溪铺可以是总校，我们在京郊选个别的地方开分校嘛！”万商说。
就是又要砸好多钱进去了。本来搞科研就花钱，现在还要加大力度培养人才，钱花得更多了。好在用印书坊去皇帝那里换了两个大庄子，她现在私产相当丰富。
三个人就技堂如何扩大规模讨论起来。
万平安说：“生源肯定是不用愁的，一听说是侯府开设的技堂，百姓们都会抢着把孩子送来。咳，说句不好听的，以前听说谁家把孩子卖去妓堂了，第一反应就是这一家子真是丧尽天良。现在说到技堂，大家都默认就是侯府的技堂，都比大拇指。”
万商最开始取“技堂”这个名字，完全是从“技校”一词转变来的。
后来有一阵子她也觉得这么叫好似会叫人误解。
但她一直都没有改名字。既然有一些词语能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变了意思，说明语言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她盼着终有一日当大家提起“技堂”，第一反应就是一个供所有人学习技术的好地方。她盼着世间能有越来越多的技堂，然后再无妓堂。
讨论到很晚，才讨论出一些章程。
詹木宝想叫表哥留宿，万平安表示还要去父母那里，请父母去正式提亲。
万商这才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不应该啊！真是太不应该了！她明明很喜欢大侄子，也很喜欢苍大夫。她颇为不好意思：“咳……不如再说说你和苍大夫的故事？”
万平安：“……”

第147章
万平安和苍术的婚事很顺利。
苍术本来还担心当年老大夫在乱坟岗捡了她, 这样的身世会叫万苟和詹花花不喜。没想到这对夫妻第一时间上门提亲，从头笑到尾，是个人都能瞧出他们的高兴。
苍术心地又好、又有本事, 这样的儿媳妇打灯笼都不好找啊！
婚后, 詹花花更是从来不摆婆婆的谱，恨不得一日三餐都亲自做好了送到苍术手上, 又把那位收养了苍术的老大夫接过来帮着照料。而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苍术写的书能救助很多很多穷苦百姓，他们觉得这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落自己家里了。
家里又不是穷得所有劳力都要下地干活, 然后指着儿媳妇做饭养鸡织布裁衣，要真是那样，确实没法给苍大夫一个安静的写书环境。托妹妹的福, 万苟和詹花花现在过得是富裕乡绅的日子。既然如此, 何必非要折腾儿媳妇，占用她宝贵的精力呢？
在全家人的支持下, 苍大夫继续精进医术、写科普书, 万平安升至小官、继续推广石子田。这在万苟和詹花花看来都是积攒功德的, 心里总忍不住为孩子们骄傲。
他们觉得如今这日子啊，是越来越顺心了。
而对于万商来说，日子同样是越过越顺的。
游戏刚刚成真时, 她所谓的权威性完全是依托于“太夫人”这个身份而来的。外人瞧她是朝廷诰命, 因此寻常人不敢欺上来；家人瞧她是大长辈，因此必须要孝顺她。
但大家是不是真心敬重她，这不好说。
如果万商处事不当, 慢慢折损了这一份因为身份而自动获得的权威, 那她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就只能看他人良心了。万商绝对不允许自己只能被动赌他人良心。
现在却不同。
万商实打实地挣来了宫里的看重、武勋的敬重、百姓的爱戴和家人的拥护。
这是一份比“身份”厚重许多的“财产”。
某种意义上来说, 万商已经是个超级大富翁了。此富，富在人心。
所以，要是在各类宴会上碰到了不喜欢的人和事，万商现在可以没什么顾忌地给人甩脸子。被甩脸子的人不仅不敢当面说什么，还得寄希望于太夫人别记恨自己。
好比有人带着漂亮乖巧的庶女来万商面前晃悠，万商起先真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等到被姜小霜提醒了，这是想要送来给她侯爷儿子做妾的，万商直接就黑了脸。
便又有人揣度着万商的心思，开始说那个领着庶女到处晃悠的人如何不好。
其实万商也不爱听这话。
她们这个年纪的贵夫人聚会——万商其实内心从没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就怎么了——聊的话题十有八九是万商不爱听的。这要搁一般人，话题不爱听，还得先估量一下周围人的身份，看自己是生受着，还是怎么的。万商现在就能直接改变话题内容。
万商就说：“你们都知道我在家里庄子上弄了一个专供人学技术的技堂吧？你们谁要是开了善堂，养了一些孤儿没处去的，待他们稍微大些了，可以介绍去技堂。”
大家心说，我们确实时不时地去善堂里施粥，但谁还真去开善堂啊？
但面上肯定不能这么说，于是又一窝蜂地夸万商善良。
万商有意提点一下大家：“我不过是瞧着庄师傅、杨师傅得朝廷重视，先后当了官。当官后就要传授技术。而传授技术的师傅有了，那学生呢？学生该从何处找？”
如今被抛弃的婴幼孩多是女婴。庄三妞和杨喜作为女人都顺利当了官。这些被抛弃的女婴被好好培养，未必不能再出女官。如苍大夫，她当年被丢在乱坟岗，要不是得好心老大夫收养，早就成野狗腹中餐了；她现在却创造着一本又一本科普医书。
贵妇们开善堂并不犯忌讳，因为行善积德之于她们就如一件金贵的装饰品。
再往大了说，开个善堂、养些孤儿，日后都去学了技术，这是为朝廷分忧！
有些话从万商口里说出来显得特别可信。
都知道万商有圣宠，这圣宠不是都看在她亡夫的面子上，里面有大半是她自己挣来的。被这样的人点拨了，大家恨不得把这话一字一句嚼碎了，放心里仔细掂量。
只不过家家户户都有难念的经，有些人确实把万商的话听进去了，但善堂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开起来的，被各种琐事一缠，被各种原因一限制，轻易就放弃了。最后真的正儿八经去开了善堂的竟然只有襄国公夫人。她反正是自己当家做主的，昌华郡主嫁人后常怕母亲寂寞，襄国公夫人就觉得哪怕是叫女儿放心，她也该找些事情做。
她本性内敛，不是那种爱社交的，也不喜欢弄权，开个善堂正和她意。
万商大学时去孤儿院里做过义工。去之前还以为做义工要干体力活呢，真到了孤儿院，发现孤儿们都被照顾得很好，大学生志愿者的主要任务就是陪孤儿们玩耍。
这已经是心理层面上的关爱了。
于是等襄国公夫人的善堂开起来，万商也找机会换了寻常的衣服，悄摸悄地打算去当半天义工，然后发现……此时的善堂和后世的孤儿院根本不能比。这还已经是襄国公夫人实打实地投入金钱、认认真真地做善事的结果了。万商只觉得心酸不已。
于是等到宴会上再遇到自己不喜欢的话题，万商又有新的说头了：“可怜见的，善堂里的这些老人孩子真是太可怜了……亏得皇上登基后，朝廷有了一系列的惠民政策，若不然他们肯定坚持不到这时候。”但还是可怜啊，只是勉勉强强地活着而已。
私下无旁人时，姜小霜指着万商大笑：“她们在那里说十两银子一匹的布做了窗帘仍是不好，又说冬日暖房里养出来的青菜虽然难得，但多食了不利于养生。你转头就说善堂里的人多么多么可怜……再这么下去，哪里还有人敢邀请你参加宴会啊！”
万商道：“其实我也不耐参加她们那些宴会，江岳正怀着身孕，我盼着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这比什么都重要，非要拉着我说孕妇该多吃些什么、不该吃什么，这样才能好好地生下男孩来。又说什么每日都叫儿媳妇念个什么咒，也保管生男孩。”
一方面是真的厌烦这些天天盯着别家女眷肚子的人，哪怕这样的人是少数，大部分人绝不会如此失礼。另一方面，万商有自己的事业，确实没必要和所有人交好。
既然她想要发展技堂，那就专心发展技堂，要是人际关系都得搞得面面俱到，上上下下都被长袖善舞地笼络住了，皇上该以为她有什么想法了呢——虽然现在皇帝不会这么想，但未来还有好多年，等到皇子夺嫡时，谁知道那时会有多少风云变化？
就当万商是未雨绸缪吧。
她在宴会上由着自己性子来，确实有些借题发挥的意思，不至于真把人得罪狠了，但也叫上头看到了她从始至终都是真性情。一个真性情的人不会叫人太过警惕。
姜小霜忍不住问：“我见你好似真心不介意你儿媳妇生男生女。”
詹木宝成亲两年多快三年了！他被守孝耽搁的，现在都多大年纪了！
换作一般人处在万商的位置上，肯定早急了。
江岳怀孕后，等到胎坐稳了，趁着月份又还没有很大，活动还算方便，万商特意安排着叫詹木宝休沐时陪她出门散心，又或是在家设宴，请了江岳的好朋友们过来一起玩玩笑笑。许是出门时被人瞧见了，便有人说瞧着江岳的肚子，这胎怕是女儿。
所以那些在宴会上凑到万商面前说不讨喜话、做不讨喜事的人，其实全都是以己度人，为了巴结万商啊！可惜把万商烦得不行，臭乎乎的马屁全拍在马腿子上了。
“生男生女不都是喊我祖母么？”万商无语极了。但她这话也就只能在姜小霜面前说说。她要是在人群中嚷嚷出来，一百个人里头得有九十九个觉得她是在强行挽尊。
姜小霜摇着头：“怪你把侯府经营得太好了，也怪你把儿子养得太好了。你要是想彻底清净下来，那还是得盼着你儿媳妇尽早给你生下一个孙子来。不然你瞧着吧，总会有人带着漂亮乖巧的姑娘去你跟前晃悠。哦，说不得直接去你儿子跟前晃悠。”
万商不担心詹木宝。
这孩子很能感知到他人的情绪，要是有人想要算计他，只要他感知到了，凭他跟着江岳外公学出来逃命大法，再不济他身边总有几个侍卫，他难道真能被算计了？
万商摆摆手：“我以后还是尽量减少出门吧，除了百花会的聚会，别的聚会能推就推。”还是在家里宅着好啊，家里人不闹幺蛾子，家里的空气都觉得更清甜一些。
姜小霜冲着万商一摊手：“你觉得百花会里就没有这些事了？”就是姜小霜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如果她儿媳妇嫁进来十几年都没给她添孙子，她估计也很难想开。万商的小日子过得太叫人羡慕了，百花会里也有嫉妒她的，就盼着江岳这一胎生个女儿。
她们觉得江岳生女儿，万商没孙子，那万商的日子就不圆满了。
她们反倒是比万商圆满。
姜小霜正琢磨着什么时候清一清百花会的队伍。
万商对着姜小霜还是很信任的，话题都聊到这个份上，她直接说：“现在朝廷里已经有两位正儿八经的女官了。咱就不能胆子大一点，假设在未来我们女人能和男人一样做官？要真是那样，家里的孩子肯定是谁最有出息就培养谁，管它是男是女。”
姜小霜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小心翼翼地飘出来：“你是说……女人科举？”
“想想又不犯法，就算咱这辈子见不到，难不成咱孙女也见不到？”万商说。
姜小霜若有所思。
这一次她终于下定了决心，道：“那我再把百花会里的人员筛一筛。”
百花会里的姐姐妹妹们不一定都盼着女子科举，虽然大家最初加入百花会的目的都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但有一些人只不过是想要借着这种方式参与一些事，然后好帮助她们的丈夫、儿子立功而已，以此增加她们在自己丈夫、儿子心中的地位。
这样的“地位”和姜小霜想要谋求的地位肯定是不一样的。
万商说：“你知道我家里有个……应该算是家庭私塾吧，一开始就只收了我侄女一人，因为确实只有她一个适龄的女孩。后来陆陆续续收了几个亲戚家的女孩，比如静华道人的侄女们，我大儿媳妇江岳的侄女等等。但加起来也才不到五个人而已。”
“她们的老师是顶顶好的，有安民、养民、保民之大才。”万商又说。
姜小霜眼睛一亮。先不打听老师是什么来路，因为她很信万商的话，万商说了是顶顶好的，那肯定是顶顶好的。她直接问：“难不成你现在要对外招收学生了？”
“是的！”万商神秘一笑，“但是我们只招收女学生。”
思玉也不是完全不教男学生。三爷詹木舒备考秀才时，她帮他批改过文章。小四因为是双胞胎姐妹的小跟班，时常会去思玉面前晃悠，思玉教双胞胎背书时不会刻意忽略他。但万商看得出来，哪怕思玉的心结淡了很多，她还是打心里不喜欢男性。
万商暂时没提及思玉，杀鸡焉用牛刀，还不需要把这尊大佛搬出来。
万商只说：“因为我侄女要当助教，就是协助教书的意思，总不能连一些基础的启蒙、简单的念诵都让那位顶顶好的老师亲自来教吧？老师自己还要治学，还要写文章，她的时间金贵着呢。既然是我侄女一个小姑娘当助教，我们就只招女孩子啦！”
家学嘛，又不是公学，自然是想怎么招生就怎么招生了。

第148章
四年后。
耿金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 头发特意摸了些油，抿得整整齐齐。她忍着心里的紧张，跟着万家的几位老嫂子一起, 由丫鬟们引着路, 朝安信侯府的荣喜堂走去。
说起出身呢，耿金妹的祖父是个秀才, 她算是耕读出身。不过她祖父考中秀才那会儿，还是前朝哩。那会儿虽然朝廷重科举制，但世家、大儒他们不认呐, 你若是没有一个好出身，哪怕满腹经纶也走不远。耿金妹的祖父走了一辈子都没走到皇城。
等到耿金妹的父亲当家时，天下局势已经有些乱了。她父亲便直接做主回了乡下老家。在乡下那地方, 耿家有田有佃户, 小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等到耿金妹长成，便嫁去另一个耕读人家, 前前后后生了四个孩子, 最后只养活了长女和幼子。
要是当时市面上就能买到苍大夫写的那些有图有字的医书, 耿金妹幼时学过几个字，她是读得懂的。要是读懂了，她照着医书养孩子, 说不定四个孩子都能养活。
唉, 只能说她那两个孩子福薄，没生在一个好时候。
前朝末后几年，耿金妹也遭了一些难, 好在都过去了。待到新皇登基, 耿金妹已经小四十岁了。那会儿，她长女刚刚二十, 幼子将将十一。而她的丈夫已经病逝。家产已经不剩多少。耿金妹再是耕读出身，吃了那么多苦，瞧着也和村妇差不多了。
按说耿金妹这样的人是很难扒上安信侯府的。可巧，新皇登基后破了世家的千年阴谋，叫天下人知道了近亲成婚竟然不利子嗣。耿金妹的长女当时嫁人已有四年，膝下还未有孩子。耿金妹便寻了夫家的族长，费了好一番口舌，终于叫女儿和离了。
其实耿金妹早就想叫长女和离了。
长女的前夫那一家，便是耿金妹如今想来，都忍不住要在心里狠狠骂上几句丧尽天良的。说起来呢，两家确实有些亲戚关系，那家人起先装得特别好，又有亲戚情分在，便想着女儿嫁过去后不会被磋磨。结果呢？其实耿金妹的女儿嫁过去第一年就有身孕了，之所以没生下来，就是因为那一家子没个好东西……总之是吃了大苦头。
耿金妹便想叫女儿和离，偏耕读之家重视名声，觉得族里不能有和离女。那会儿耿金妹刚死了丈夫，儿子又年幼，在族里本来就没什么发言权，实在帮不了女儿。
好在老天有眼，朝廷出新政策了！
近亲成婚不利子嗣啊！
耿金妹真想仰天大笑。虽然她心里清楚，两家的亲缘关系已经有些远了，女儿流了一个孩子后，就借口给父亲守孝，硬是没叫那混账再挨身，自然不能生出孩子。
但在族长面前不能这么说话。
耿金妹只说世家都得罪老天爷了，可见近亲成婚无论如何都要废除。再有，既然是耕读之家，说明族中的弟子还是想要通过科举出仕的。未来有弟子走到殿试那一步，忽然被朝廷知道族里竟然还有姐妹冥顽不灵，依然嫁给了近亲，叫朝廷怎么想？
耿金妹扯了大旗，如此这般地终于把女儿接回来了。
又一年，女儿再嫁，成了万家妇。
没错，这个万就是安信侯府太夫人的那个“万”！
说到安信侯府的这位太夫人，家乡人就没有不念着她好的。万家的族学不仅收万家的孩子，也会收亲戚家的孩子。耿金妹的幼子就借着长女的关系进了万家族学。
这孩子确确实实是读书的料，如今才二十一岁，已经是举人老爷了！
既成了举人老爷，那就要进京赶考了。
万家的接连两任族长都是个和气人——万家最大的倚仗就是太夫人，太夫人都是和气人，其余的人但凡聪明，自然不敢不和气——直接找到耿金妹，说正好族里要派年轻后生给太夫人送特产去，不如搭着一块儿进京，如此亲戚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耿金妹欣喜若狂，在心里止不住地念佛。万家族人正儿八经地视他们为亲戚，太夫人自然也会正儿八经地视他们为亲戚。不求亲戚日后怎么提拔他们，只要有这一门亲戚在，别人不敢随意欺负他们，这就比那些无依无靠的人强出去百倍、千倍了。
考虑到他们进京后要拜会万商，耿金妹思来想去还是跟着儿子一起进京了。
这便是耿金妹此刻出现在安信侯府后院的原因。
她自诩是见过世面的。但她的“世面”只集中在乡下地方，最多就是见过一两位县令夫人。先不说县令夫人和侯府太夫人之间差着多少个品级，只说咱们万家这一位太夫人，能是一般的太夫人吗？她打理着技堂，这几年为粮食的增产做出了多少贡献！
今年年初，皇上提出要立大皇子为太子，同时还说了要建一个功臣阁。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皇上对大皇子满意得不行，故意把立太子一事和建功臣阁一事放在一起说，就是在拿捏朝臣呢。你们还想不想要功臣阁啊？想不想名垂千古呀？
耿金妹一个平头百姓不好妄议储位，只知道反正最后是大皇子顺顺利利地成为了太子，功臣阁也顺顺利利地建起来了。能进功臣阁的，基本上都是当年跟着皇上一起打天下的老人，头一个就是已经去世多年的襄国公，自然也少不了第一任安信侯。
至于后来入朝的这些大人们，谁叫他们来得晚了呢，和襄国公这些老人比，他们再是差事办得好，功绩也显得有些拿不出手啊。他们也知道自己争不来这个名分。
谁知就在这时，竟然有人上奏折提议要抬太夫人入功臣阁。
太夫人可是女眷。民间许多女人连祠堂都进不去，太夫人如何能入功臣阁？而且太夫人也是后来的啊，都知道皇上打天下那会儿，太夫人还在家乡逃灾呢。她是皇上登基之后才被找回来成为太夫人的。这样一个乡野村妇，怎么能比襄国公那些人？
可仔细一盘算，太夫人的功绩实在不少。
只为着一个遍地开花的送鸡铺，无数百姓就能自发抬太夫人入阁。而送鸡铺其实还是太夫人诸多功绩中最不值一提的。南方的梯田、西北的石子田，叫地方上每年多出了多少粮食！这些粮食又能养活多少百姓！更不要说技堂前前后后弄出的野豆子肥田法、新制的耕具、套种间种技术……哦，听说技堂正在试验一种高产的新种子！
太夫人的功绩不止在农事这一块，只是百姓最关注这个。
耿金妹虽然比着寻常的乡下妇人有见识一些，但平日里并不爱拉着儿子打探朝中要事。只为着太夫人入阁这事，她忍不住再三关注了下，没少拉着儿子问长问短。
听说最初上奏折提议太夫人入阁的大官姓宋，就是前朝那个宋清官的孙子！
耿金妹忍不住一拍大腿：“好！清官的后人果然也是清官！”
听说许多大人反对太夫人入朝。
有人说，那些功绩不能算在太夫人头上，而是应该算在技堂里面发明了野豆子肥田法、新制耕具的那些具体的工匠们身上，只要把他们拎出来赏赐一番也就是了。
耿金妹直接呸了回去：“要这么说，将军没战功，战功全都是底下那些士兵的，赏赐士兵就是了；县令也没政绩，因为具体的事都是县丞、主簿、衙役他们做的。”
又有人拿太夫人性别说事，说什么阴阳有别，乾坤无论如何不能颠倒。既然太夫人是女眷，由着皇后下令，按照历史上赏赐有功女眷的惯例赏下去，这也就行了。
耿金妹表示不解：“朝中都有女官啦，这会儿说阴阳有别是不是晚了？”
还有人竟然搬出了襄国公，如果真叫太夫人入了阁，襄国公泉下有知，见自己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最后却不得不和一个妇人相提并论，他心里会是何种想法？
耿金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心里也敬重襄国公。
好在外人虽不能说什么，襄国公夫人和昌华郡主却是可以站出来的。昌华郡主直接拿出了襄国公生前的手稿。他虽然算不到等自己去世后会出现一个万商这样的人物，但在人才方面，他一直都主张不以出身论。为此，襄国公写过很多相关的文章。
昌华郡主举着父亲生前的手稿，说父亲若有幸见到太夫人活民无数，只会敬佩她的人品、感慨她的付出、肯定她的功绩、赞叹她的远见……父亲还说有功则赏呢！
大家都知道当襄国公写不以出身论时，主要是为了针对世家，指的是选才时不应该以姓氏论高低；但是非要理解成不以性别论高低，这篇文章成立吗？依然成立！
……
马上就要走到荣喜堂了，耿金妹赶紧收敛心神。
太夫人本来正陪着小辈们在院子里玩闹，得了通传说老家亲戚来了，也没有特意装扮。万商不爱摆谱。见亲戚嘛，尤其是穷亲戚，一定要表现得随意些，这样才显得是自己人。要真是诰命服一穿、各种金银珠宝一戴，那是给下马威时才有的排场。
传话的人机灵，早就告知万商来的人里都有谁了。哪怕万商对着老家的亲戚并不熟悉，但知道一个辈分就行。不等亲戚们下跪给万商磕头，万商便对着孩子们说：“这是打老家来的婶娘叔娘们，你们照着喊就是了。骄骄，你要喊婶奶奶、叔奶奶。”
骄骄就是詹木宝和江岳生的女儿。骄骄是她的小名。
等小辈们打完招呼，知道万商肯定要和老家的亲戚聊聊，年岁大的自然就懂事地告辞了。骄骄年岁小，自己走路不快。金宝珠生的双胞胎姑娘一个叫詹木兮，一个叫詹木景，取自楚辞中的“虎啸而谷风至兮，龙举而景云往”一句，詹木兮抱起骄骄就走。
耿金妹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万家的亲戚，她自然知道万商名下有一对双胞胎庶女。
看詹木兮和詹木景长得一模一样，就知道是那对庶女。实话实说若非双胞胎这个明显特征，其实耿金妹并不敢揣度詹木兮和詹木景的身份。被教养得这么好的女孩儿，简直就像天上仙女！但因为是双胞胎，又有刚刚打招呼时的那一番称呼打底，她才信这是一对庶女。再看骄骄这个年纪这个打扮，也能猜出她是万商嫡亲的长孙女。
太夫人就由着庶女抱走孙女了？因为孙女不想走，庶女像是强行抱走了她。
那是庶女啊！
那是嫡长孙女啊！
太夫人半点都不担心庶女们会对她的嫡亲孙女不利？
耿金妹想起自己少年时曾随母亲去过几次县令夫人开设的宴会。那时她祖父还活着，秀才的孙女这身份不高不低。她更衣时无意撞见县令家嫡女庶女拌嘴。归家后她偷摸着把这事和母亲说了，母亲道拌嘴算得了什么，深宅大院里还有更多的算计。
这事给耿金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再有她女儿前夫一家，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内院藏了多少恶心事。
故而看到双胞胎这么轻易地带走骄骄，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置信。
但她很快就又想明白了。
“太夫人就是太夫人啊，哪能用世俗的道理生硬地往太夫人身上套！”她在心里如此想着，“太夫人是来改变世道的。若深宅大院里只有算计，那必然是掌家者不行！”
换作太夫人掌家，这个家自然里里外外全都是好的。
忽然之间，耿金妹心里挥之不去的那份紧张就这么轻易地散去了。

第149章
耿金妹暂时在侯府住下了。
原先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原先计划着拜见太夫人后就在京城里赁个小屋, 没想到太夫人直接叫人收拾了院落，留耿金妹和她儿子陈实住在了侯府里。太夫人话说得好听，说陈实和府里三爷都要参加明年三月的会试, 本就是亲戚, 又都是年轻举人，住得近些方便交流学问。
耿金妹自然感激不尽。
万家的族人们倒是没多留。他们这次进京, 说是给万商送些土特产，顺带着送陈实进京，其实真相是以前一直没借口进京, 这次正好拿了陈实当借口。他们毕竟有个十年没见万商了，见面才有三分情，见万商还如以前一样, 就放心地回老家去了。
等这次回了老家, 万家族人肯定会死抓族里小孩的学习。
一方面呢，万商给族里的回礼中有很多科举参考书。这本来就有督促后辈上进的意思。另一方面, 万家族人盼着下次进京时最好是自家出了一个举人, 而不是像这次似的沾亲戚的光。一个家族能不能长长久久地安稳富贵, 还是要看后辈出不出息。
在侯府长住的便只剩下耿金妹和陈实母子。
白日里，陈实要做学问。而做学问最忌闭门造车，他偶尔会被詹木舒带出去参加一些文会。耿金妹留在府里无事可做, 许是怕她寂寞, 万商时不时找她过去聊天。
并非是聊些家长里短的东西。
万商主要问朝廷的一系列惠民政策在乡间推行得如何了，老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附近的其他村落又是什么情况, 物价是怎样的, 婚姻嫁娶方面又有什么说头，乡亲们闲暇时爱做些什么, 县城里经济如何，从老家到京城的这一路上有什么见闻……
放在半个月前，耿金妹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在太夫人面前侃侃而谈。她那会儿还绞尽脑汁想了很多道听途说的“礼”，比如坐时不能坐满一整张椅子，得有半个屁股是悬空的，虽然这样确实是累了一点，但好歹叫太夫人知道她耿金妹是个识礼数的人。
结果这些所谓的“礼”通通没有用上。
耿金妹住得很自在。
因为太夫人和耿金妹聊得好，见她说话不急不缓、有理有据，对民间之事知晓颇多，太夫人还问耿金妹能不能给家学里的姑娘们上一堂课。耿金妹一开始吓得连连摆手，虽说她确实认得几个字，幼年时也读过两本圣贤书，但哪敢给人当先生去啊！
太夫人却说：“世事皆学问，您和她们讲讲这一路的见闻，便是她们的福气了。”
早先只隐隐约约知道侯府里有个只招收女孩的家学，等被迎进家学里给女孩们上了两堂实践课，耿金妹才知道家学里的助教竟然是万苟儿和詹花花的女儿万喜乐。
万苟和詹花花住在京郊的金泉村。
耿金妹母子是跟着万家族人一块儿进京的，进侯府之前，他们先去金泉村见了万苟，又休整了一日，之后才见得万商。因为只知道万苟住金泉村，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一间屋子里，到了金泉村，他们就举着万苟寄回老家的信，在村头找了人问路。
村头大树下坐了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听说是万苟的亲戚，热心地指点说你们进了村子先朝北走，然后再往西拐……这话里的东南西北叫万家族人听得晕头转向。老人也急了，正巧有一群小顽童跑过去，老人喊道：“孩儿们快领他们去村长家里！”
村长？哎呀，没想到万苟儿竟然当上村长了。
结果到了万苟家里一看，村长根本不是他，而是他婆娘詹花花！
万家族人都觉得不可置信。
虽说朝廷里早两年就有女官了，但他们自认为朝廷大事离着他们很远。在他们小小的生活圈里，村长也好、族长也好，都得是有威望的人才能当，就没出过女的。
万苟很是骄傲地说：“老村长去世了。花花是上个月被推举成村长的。我特意写信寄回老家，叫族老千万记得在族谱上添一笔。正赶上你们出门，估计是错开了。”
詹花花能当上村长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金泉村本来就是一个混居的村子，村里的大多数住户都是前朝末年各处逃难来的。村里姓氏庞杂。如果是那种单一姓氏的村子，那在推举村长时，大家肯定都帮亲不帮理，只会推举自己族里的人，哪怕这个族人并不一定比外姓人有能力。
二是因为詹花花确实凭着自己的本事挣下了诺大的威望。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们是安信侯府的亲戚，如果只考虑这点，那完全可以选万苟当村长啊，干嘛选詹花花。
詹花花天生力气大，早年逃灾时，因为她这份力气，帮大家躲过了很多危难，叫全家人得以保全。住到金泉村之后，本来村里人和他们很有距离感，结果村里组织上山打猎时——每年都要组织这么一场，一来叫村里人有肉吃，二也是叫山里的畜生不敢轻易下山害人——詹花花配合着村里的青壮直接把两大三小的野猪一窝儿端了。
詹花花身上还有些侠义之气。村里有了不平事，好比有浪荡子偷懒耍滑不赡养父母的，詹花花实在看不过去了，就出手管一下；再有村里的外嫁女被婆家欺负，婆家人知道她娘家这边是逃难来的，根本凑不出十几二十个族兄弟帮她撑腰，越发待她不好。詹花花有一次撞见这个姑娘哭着躲回娘家，偏还不敢在娘家多留，怕婆家那边带着一群人把她娘家砸了，又哭哭啼啼地要回去。詹花花就忍不住出手管了这个事。
夜里，詹花花和万苟夫妻夜话时就说：“若妹妹不是太夫人，我是不敢这么行侠仗义的，毕竟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到断草除根。一旦遭了别人的恨，回头咱家的平安喜乐被人盯着报复，那可怎么好？但现在咱们既然有妹妹撑腰，那遇到真正的不平事，能管还是要管一下的。”至少这方圆十里内，她詹花花见不得有人恃强凌弱。
万苟自然举双手双脚地支持詹花花。
这么着的，詹花花就在过去几年中攒下了不小的威望。
等到平安和苍大夫成婚后，家里有了大夫，虽然苍大夫忙得不行，又要写书、又要授课，自己还要精进医术，但苍大夫的养父被万苟和詹花花接到金泉村来住了。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老大夫都免费给人看。久而久之，一家子的名声越发好了。
此时的村庄多由各个宗族组成，而宗族是享有一定自治权的，所以朝廷一般不干涉族长、村长的接替，都由着百姓自己选。村长也算不得是真正的朝廷官员。等到金泉村老村长去世，需要推举新村长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詹花花的名字。起先村民们都还有些迟疑，但转念一想朝廷里都有女官了，他们选个女村长又怎么了？
詹花花就这样成为了众望所归的新村长。
“你们来得不巧，花花领着村老去隔壁村商量药材种植的事情了。”万苟对着老家来的族人骄傲地说，“我们打算凑一笔钱，去衙门里把附近的几座山全都包下来……”
耿金妹收回思绪，一想到万喜乐有那样一位能干爽利的母亲——治理一帮目不识丁的村人可比治理一帮读书人难多了——知道她是家学的助教，便觉得不奇怪了。
家学里的姑娘们年纪都没有很大。
耿金妹讲述自己一路的见闻时，姑娘们听得很认真，还追问了不少细节，原以为她们只是听个新奇，没想到等耿金妹讲完了，她们竟然说出了好多颇有见地的话。
比如耿金妹说他们进京时，被迫在某一段水路上多停留了两日，原因是附近一条大船上有个什么世子，世子丢了重要的东西，怀疑那贼躲去了其他船上，就扣下了附近所有的船。便有一个小姑娘咦了一声，然后仔细问清楚了当日的时间，又问了是哪一段水路。最后她感慨说：“那个什么世子当真是个蠢货，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耿金妹忍不住想，那什么世子确实有些嚣张，但从哪里看出来他被利用了？
一群姑娘讨论起来，按照规定在一定时限内的粮食才是新粮，过了那个时限就是陈粮。而新粮的价格高于陈粮。那么，如果有一批粮食，过了那个时限刚刚一天，从规定上来说已经是陈粮了，但把它们倒腾给商贩时依然可以按照新粮的价格卖，这其中的差价……如果只有一斤粮食，那其实没多少差价。但如果是一整船的粮食呢？
粮食入库只会记录到底是新粮还是陈粮，不会记录这个陈粮是陈了一日的，还是陈了三年的。把陈了一日的“陈粮”倒腾给商贩，再买些陈了三五年的陈粮入库，差额能养肥多少藏在暗中不露面的硕鼠！而如果哪天国家出了大事，哪里遭遇了天灾，需要调用这份入库的粮食时，陈了三五年的粮食又放了几年，不知道要霉烂掉多少！
“真真是贪污的好办法！只要这一两年没有事发，过些年就换了一批官员，根本查不到最初的这批人头上，最后推几个小吏出去，只说霉烂过度是他们看管不当。”
“便是现在事发了，只要没人追查到底，他们也不怕。”
“确实。入库时做些手脚，表面依然放些新粮。若是被人发现好好的新粮入库时变成旧粮，只要叫人看到表面的新粮，让人以为粮食没有被换过，问题就不大。然后负责运输这批粮食的人再把问题推给那什么世子，只要说都是被他耽误的，是因为他要查飞贼，所以硬是把所有的船拦下了两天。就因为这两天，整批粮食都贬值了。”
“要是那世子经人提醒，见自己拦了押送税收粮的官船，给官差们塞了银子……世子这边以为自己是道歉，扣押税收船的罪名就平了，却不知等事发后这就是世子贿赂他们的证据。到那时，就算被人发现粮食被调换过都不怕，因为世子才是以公肥私的首恶，其他人不过是受他胁迫……这样砍头的大罪，世子家里总要帮他平一平。”
“这究竟是哪家的世子啊！简直就是家门不幸！”
“让我想想最近半年不在京城的各府世子好似有……”
又有姑娘朝耿金妹看来，盼着她提供更多线索。耿金妹已经吓出一身冷汗，摆摆手表示自己不知道是哪位世子，她连世子的船都没见到，只是自家乘坐的船被迫逗留时听别人说这是世子下的令。害怕之余，耿金妹心底又生出一些不可抑制的兴奋。
这些小姑娘们太厉害了吧！
只是听她三言两语，竟然就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
要知道当时他们的船被迫逗留时，她儿子陈实也在船上。陈实还是举人呢，说起来呢也是年轻有为，但陈实只说了这世子太过嚣张，根本没想到什么新粮陈粮的。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后，耿金妹忍不住问府里安排的伺候她的丫鬟。
这个家学的招生标准是什么？什么样的女孩能入家学？
她姑娘改嫁后生了一个女孩，也就是她的外孙女，虽然年岁还不大，但已经能看出聪明劲了。耿金妹想着一定要叫闺女好好培养外孙女，日后最好能进侯府家学。
耿金妹竖着耳朵听得认真，丫鬟脆生生地说：“要说标准，好似没什么标准，并不限家世；若说完全没有标准，那又有些标准。主要是看能不能合上老师的眼缘。”
家学里有位姑娘，她家里是在街上卖馄饨的！
但她就意外合了老师的眼缘。
耿金妹顿时有些发愁。如果存在硬性的标准，比如读过几、识了几个字，哪怕难度大一些，但有标准摆在那里，好歹叫人知道该怎么努力；这眼缘要怎么弄？
半个月后，陈实外出归来，对母亲说起进京路上的嚣张世子，说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那人虽然是家里的嫡长，但其实还算不得世子，因为没有得到朝廷的册封。
“以后都不可能被册封了。”陈实对母亲说，“朝廷刚查了一个贪腐案子，这人虽然没有深陷其中，但……总归是被利用了而不自知，连累他父亲都被圣上呵斥了。”
耿金妹激动地说：“贪腐案子？可是新粮变陈粮的那种把戏？”
陈实非常诧异：“母亲怎么知道的？外头才刚传出说法。”
耿金妹忍住心里的激动。啊啊啊，她真的好想把外孙女送至侯府家学啊！

第150章
陈实说朝廷查案子是有一套流程的, 贪腐案在这个时候公之于众，说明朝廷至少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盯住了涉案人员，如此才能把黑色利益链中的所有人都抓起来。
这个贪腐案里倒了一批大臣, 身份最高的已经是二品了, 皇上没留任何情面。
“哦……”耿金妹闻言有些失望。她还以为是家学里的女学生们的那些分析上达天听了，才叫蛀虫都被抓了起来, 顺利立下大功。没想到其实朝廷早就盯着这一块了。
但这并没有降低家学在耿金妹心中的地位。
耿金妹有些嫌弃地看着举人儿子，举人名头好似都不香了：“之前咱们在船上，那什么倒霉世子叫人扣留过往船只时, 你怎么就没意识到这里头可能存在贪腐呢？”
陈实只觉得莫名其妙：“我若是当时就能看出不对，朝廷还需要查这么久吗？”
耿金妹道：“那还是你不仔细。每年各地的税船都是什么时候进京的，分别会经过哪一段水路；税粮如何区分新粮、陈粮；当时行船时我们还避让过官船……你但凡关注过这些, 事情发生时, 心里就该升起警惕。哎，你当时竟没看出丝毫的不对。”
陈实哭笑不得：“母亲, 你这真是难为我了。”
耿金妹并非真的嫌弃儿子。
她自然知道如果是个人都能瞧出里头的关窍, 贪腐案子何至于闹那么大。她心说, 我原本瞧着我儿子样样都好，但现在知道了，那是因为我没见过更好的。侯府家学里的那些女孩们, 年岁都不如陈实, 但好似都比陈实有成算些，才是真正有本事。
耿金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我们刚进侯府时, 太夫人说过侯府家学的那位先生十分厉害, 还说你若是写了文章，可以叫那位先生帮着批改一番。你写了吗？”家学里的女孩们那样不凡, 固然是她们天资聪颖，但她们的先生肯定同样功不可没。
陈实闻言，脸上立马露出了向往敬佩的表情。
耿金妹顿时就懂了，这肯定是已经被那位先生指点过了啊，心中大喜。
耿金妹平日里其实并不怎么过问陈实的功课，作为母亲只要知道儿子一如既往地勤勉向学，这便足够了。陈实也习惯了不与母亲说具体的功课，日常只说自己拿了什么名次之类的。直到耿金妹此时问起，陈实才忍不住说：“我怀疑府里的先生……”
耿金妹眼睛瞪大了，正想骂儿子小兔崽子，自己才几斤几两，就敢怀疑先生？
却听陈实说：“……就是思玉先生。”
这句话里的“先生”二字完全就是代表一种尊敬。陈实虽然此前从未见过思玉，但这些年反复读过思玉的文章，自认受了思玉很大的恩惠，所以不敢直呼思玉的名字。
一定要加上尊称才可以！
耿金妹不可置信地问：“思玉先生？”家里有陈实这样一个考生，她自然知道思玉有多了不起。考生中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想要考上秀才就必然要读透思玉的文章！
陈实郑重地点点头。
不仅是各地考生受过思玉的恩惠，许多底层百姓更是受过此人的恩惠。拿耿金妹和万家族人所在的青坡县来举例，这两年百姓的日子比着以前好过了些，要是全家人勤快一些，那么一个家庭一年至少能多赚七八两银子。或许对富贵人来说，七八两银子还不够他一顿饭钱，但对于真正的穷苦人来说，这已经是不敢想象的大丰收了。
而之所以能多赚一些钱，是因为当地的县官走访全县，经过实地考察后，发现青坡县的气候很适合种植冬油菜！油菜籽可以榨油，而油可以自己吃，更可以卖钱！
所谓的冬油菜就是秋种夏收，不会耽误传统作物春种秋收的劳作。
县官自然不敢占用耕田，推广冬油菜时，先领着民众开荒。
开荒自来都是件辛苦事，且新开出来的地都比较贫瘠。所以就有那种短视的，觉得县官事多。县官不想激起民愤，一开始只能先找了两个村庄进行试点。这两个村庄的主事者都是明白人，又能约束住其他人。其中一个村子就是万家族人所在的村。
经过两年的努力，见到成效之后，县官终于在今年开始全县推广冬油菜。
青坡县的未来肯定会越来越好。而这份变化首先要归功于县官，是他认认真真当官、兢兢业业做事，给百姓找了一条此前从未有人想到过的出路，让他们有了额外的收入。其次就要归功于思玉。青坡县的县令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并不喜欢浮夸的文风。他几次邀当地文人聚会时都提到过思玉的文章，劝导年轻文人一定要对着思玉的文章多读多看多思多想，因为这些经典的文章里藏着实实在在的治理地方的办法。
此时还能算是开国初期，正是国运昌隆的时候。
凭着此时的选官政策，官员们大体上都是有魄力、愿意干实事的。
放眼全国，有多少地方官或是出于心中的信念或是为了政绩考虑，研读过思玉那字字珠玑的扶贫指导手册？他们中又有多少成功找到了适用于当地的扶贫致富路？
整个过程中，又有多少百姓受惠？
而思玉十分低调，这些年除了以“思玉”这个名字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再不见有其他的行动。耿金妹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这样一位大才竟然和她同住安信侯府！
耿金妹喃喃地说：“不会就是太夫人吧？难不成思玉是她的字号？”
陈实道：“肯定不是！我虽也敬佩太夫人，但她与思玉先生定不是同一个人。”
母子俩都是一样的激动。
又过了一些日子，陈实和思玉的交集只限于陈实写文章、思玉帮着批改，都是纸面上的往来，故而陈实虽然对着思玉的崇敬与日俱增，但对于思玉本人的了解却不多，依旧不知道她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反倒是耿金花因为时不时地去家学那边走动，助教万喜乐干脆给她安排了一套桌椅，所以耿金花逐渐察觉到了什么。
倘若思玉的身份是个秘密，耿金花唯恐这里头牵扯了某些很重要的事，都没敢和相依为命的儿子讲，只藏在自己心里、慢慢消化。实话实话，这么憋着太辛苦了。
见耿金妹连着几日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万商用玩笑的语气问是怎么回事。
当着太夫人的面，周遭没有其他人，耿金妹就实话实说了：“我才知道外面名声那么大的思玉先生就是家学里的思玉老师。朝廷中早有女官，老师为何不去当官？”
不仅没有当官，甚至还有意淡化自己的存在，惹得外人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万商心说，思玉没出仕一方面是性格不适合混官场，她为人太正直，见不得一点蝇营狗苟的事，真去了官场，万商都担心她的心理问题会再次爆发。另一方面自然是时机不成熟。朝廷现有的这些女官还都是凭技术入仕的，跟着科举入仕是两码事。
万商解释道：“想来你也知道，思玉的文章都是好文章。她在报纸上刊登文章时用的就是思玉这个名字，没做任何掩饰。她只是没有借着这些文章宣扬自己而已。”
先说明，思玉从头到尾都是坦坦荡荡的，并没有隐姓埋名、误导世人。
若有人想错了她的身份，也只是那些人自己想错了而已。
万商又说：“她更希望大家能专注于文章本身。”
耿金妹道：“这样也不错，外人不知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就不会因性别和年纪生出偏见。而一旦有了偏见，再想客观评价思玉老师的文章，几乎是不可能的。”
思玉的文章都是务实的，可以说就是一份地方官的指导手册。那就不如先让地方官跟着手册实践起来。若不然要是先争论些有的没的，许多人出于偏见直接把思玉的文章束之高阁，叫这样务实的文章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百姓的损失就大了啊！
万商点点头：“我们就是这个意思。”
耿金妹却又忍不住说：“我们青坡县从今年开始要全县开荒种油菜，待到全县百姓得了利、县令也因此有了功绩而升官，那时再叫思玉老师站到人前来，便是有人瞧不起她是女人，当着我们青坡县百姓的面，他敢说一句不好，我们非打死他不可！”
这还只是一个青坡县。
如果像青坡县这样的县多几个，那为思玉冲锋陷阵的人就更多了。到那时，思玉是女子又如何？已经证明了她提供的那些路是正确的，青坡县的百姓不可能把油菜拔了。如果有人来拔油菜，百姓只会把那个人打死。后来者只能继续维护这些油菜。
所以油菜成熟日，便是时机成熟时。
等到时机成熟，前有女子能凭功绩入功臣阁，又有女子写文章百篇能治民保民富民，再在朝中推动女子科举，阻力就会小很多。哪怕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女子科举绝不可能像男子科举那样普及，但只要有了一个“一”，就会有“二”，然后有“三”。
更不要说万商手里还捏着“海洋贸易”这一张牌没打出去。
耿金妹哪怕不知道万商的最终目的，经过这番谈话，也知晓了其中的利害。侯府明明可以瞒着她的，不叫她靠近家学，不让她接触老师，她就猜不到思玉的身份。
那为何侯府没有瞒着她？
是信任她耿金妹的人品，觉得她在事成之前不会泄密吗？
“大约是因为你合了我们思玉老师的眼缘吧。”万商轻笑起来。
耿金妹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她不是什么天生的聪明人，虽然幼时学了几个字，但她瞧着自己大半辈子庸碌无为，说是耕读出身，其实和寻常村妇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她是哪里合了大才的眼缘？
她却不知道，她视自己是庸碌无为。思玉视她，却是一个被世俗强行塞进套子里却依然还保持着自己原有形状的人。因为耿金妹还有自己的形状，所以她才能在前朝末年的战乱中活下来。因为她还有自己的形状，所以她才能抓住机会帮女儿和离。
她内心的不驯和渴望浇灌出了一朵于大多数人都不可见的花。
偏思玉看到了这朵花。
思玉欣赏这朵花。
思玉也有这样一朵花，绚烂之后差点枯萎。在将枯未枯时为万商发现，为万商所喜，被万商呵护着重新焕发了生机。于是这朵花再次用力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她们蕴藏着强大的生命力。花开不败！

第151章
耿金妹一直在安信侯府里住到第二年开春。
陈实确实称得上是少年英才。但会试时, 天下英才皆汇聚京城。有资格参加会试的，谁不是人中精英呢？陈实第一次参加会试，意料之中地落榜。耿金妹和陈实母子并不觉得心灰意冷, 而是打算在京城里租个房子住下来, 积极备战下一次的会试。
和陈实一道参加会试的詹木舒中了。
詹木舒自身的资质虽然不是顶尖的，但也不差了。他是个聪明人, 教育资源更是丰富，有个老狐狸一样的文官师父，有个在朝中大放异彩的知己好友, 又有万商这个高瞻远瞩的母亲，还有思玉这个在治民这一块已经是专家级的老师……被这么多资源喂着，又碰上他擅长的考题, 最终在殿试中, 詹木舒获得了二甲第七名的好成绩。
勉勉强强是全国前十的水平啦！
皇上当场赐婚。皇后如愿以偿地选了詹木舒做女婿。
额，或者说是如愿以偿地选了万商做亲家？
“戏文里都说公主配探花, 这和戏文里不一样啊。”有人说。
“这不更证明了本朝科举非常公平吗？皇上肯定早就想好要找这么个女婿了, 但也没有把女婿破格提为探花, 该是什么名次，依然是什么名次。圣上果然英明啊！”
其实皇上真选了詹木舒为探花，也不会叫人说嘴。因为在全国前十里面, 除非有特别惊才绝艳的, 剩下人的文章都是差不多水平的。谁前谁后，其实都说得过去。
但皇上玩了这一手，刻意强调科举的公平性, 这是预防世家死灰复燃呢。
万商便估摸着留山那边的船造得差不多了, 这一两年要出海清缴北堂余孽了。
耿金妹受邀请参加了詹木舒和公主的婚礼。新郎新娘的年纪都不算小了，全都超过了二十岁。最近这几年一直存在一种说法, 说女子太早怀有身孕，对女子和对女子腹中胎儿都不好。所以在富贵人家中，逐渐有了把女儿留到十八岁再出嫁的习俗。
民间一般是留不到这个岁数的。不过除非是童养媳，现在基本上也不太会有那种在女儿十二三岁就把人往外嫁的现象了。因为即便是不疼女儿的人家，只想把白吃饭的女儿早早扫地出门，但那边等着取媳妇的人家多少信了年岁太小容易难产的话，男方根本不娶这么小的姑娘，女方家里不想留也要留。所以最小都要十五六才嫁人。
朝廷这边呢，因为是新朝初立，非战乱时节，皇上本来就有叫百姓休养生息的意思，所以不会出台什么女子十四岁一定要嫁人这种为了人口增长杀鸡取卵的政策。
朝廷反倒是支持女子最起码养到十六岁再出嫁的，但又怕民间觉得把女儿养到十六岁不值当，生了女婴后直接溺死，所以没有把这一条设为需要强制执行的法律。
这种法律只有在时机成熟时才能颁布。而现在的时机自然还称不上成熟。
不过朝廷针对县令的政绩评判里涉及了阻止女子早嫁这一条，被归到了教化百姓那一类目里。故而稍微有些野心的县令，想要自己的政绩好看点，就不希望治下的百姓过早嫁娶。还是用青坡县来举例，当县令推广冬油菜后，许多人看到了其中的利益，想要自发地参与进来了，这时县令就可以使手段了，譬如分发油菜籽时对着一个家庭内的儿子女儿一视同仁，儿子有一定额度的免费油菜籽，女儿也有同样的额度。
在这样的情况下，百姓一般都舍不得让女儿太早嫁人。
既然说到了这位青坡县县令，忍不住要再提一嘴。
他初上任时就颁布了一条惠民政策。百姓家里若有生养，生了男孩也就罢了，生了女孩的可以免费领取六十个鸡蛋。不过这个鸡蛋是半月一发的，孩子活着才能领取。头一个月一共有三十个，平均一天一个；第二个月有二十个；第三个月有十个。
一般来说，只要孩子稳稳当当地养到了三个月，即便有些家庭极其重男轻女，也不会再把女婴溺死了。六十枚的免费鸡蛋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当地女婴的存活率。
而这个鸡蛋是从当地的送鸡铺购买的。
送鸡铺见县令做得是实打实的善事，自然就在鸡蛋上让利了。相当于送鸡铺承担一部分钱，青坡县县衙再承担一部分钱，使得免费送鸡蛋的政策能长久落实下去。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两年女子嫁人和生育初胎的平均年龄确实在缓慢增长。
詹木舒和公主在这个年岁成婚，毫无疑问又成了晚婚的一个实例。朝廷不好直接颁布相关法律，却可以制造相关舆论，以期待上行下效，潜移默化地影响更多人。
之后又有一场婚礼。
新郎就是詹木舒那位年纪轻轻就在朝中大放异彩的好友宋钰，新娘是耿金妹十分熟悉的万喜乐。她不仅是万商的侄女，更是家学的助教。耿金妹参加婚礼时虽然很开心，觉得这对新人十分出众、非常般配，但忍不住想家学该怎么办，再招个助教？
然后耿金妹就看到了，每日清晨宋府的马车先在安信侯府门口停一下，然后万喜乐跳下马车，开启一天的助教生活；马车继续向前驶去，到了衙门里，宋钰跳下马车，开启一天的朝臣生活。到了傍晚，马车从衙门里往回驶，路过安信侯府时，宋钰跳下马车，先开开心心地在侯府里混上一顿晚饭，然后再领着新婚妻子一起回宋府。
……就很难评！
在这个时代，除了宋钰，真找不到第二个每天上女方亲人家里蹭饭的男人了！
关键是宋钰一点都不觉得丢脸。
所以哪怕刚开始有御史或是出于自身业绩需求、或是受到宋钰政敌收买，就蹭饭这个事情参过宋钰，但见宋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后来就没什么人攻击他这点了。
真正值得攻击的点是结党营私。
但宋钰和安信侯府交往过密，还真称不上结党。因为宋钰是妥妥的保皇派，皇上手里捏着他最大的秘密；整个安信侯府从先侯爷那会儿开始，也是妥妥的保皇派。虽然公主下嫁后，难免会有人把詹木舒归为太子一党，但詹木舒和公主日常都住公主府，偶尔还会把静华道人接过去住一住。安信侯府的政治风向如何主要是看詹木宝这个当家人的政治定位，而詹木宝一直老老实实待在督察院里不挪窝，专注研究律法。
这是哪门子的结党营私？
如果这都算结党，那朝中的大臣们得切断他们所有的私交，不然全都在结党。
耿金妹既然常在安信侯府门口看到宋钰，说明她也经常出入侯府。她不是来走亲戚的，而是正经有事干。不光是她，就是宋钰的舅母和他们家那位远房的守寡的姑姐，也都时常出入安信侯府。太夫人常有些新奇的主意，大家自发地为太夫人做事。
秋天时，百花会组织了一场女子马球赛。
耿金妹能说会道。比赛初期，几个场馆需要同时进行比赛，人多事杂免不了会出乱子，耿金妹就负责在几个场馆之间做协调的工作，每日虽忙得不行，但很充实。
她还因此给自己找了一个亲家！
当然了，两家人之所以成为亲家，首先还是陈实争气，虽然这一科会试榜上无名，但他学问扎实，都看好他未来的前途。但对方家世比他们陈家好了许多，愿意将女儿嫁到陈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耿金妹每日风风火火的，有自己的事业要忙。
万商有不少在私底下说过的话已经成为了人尽皆知的名言。
好比她曾经说过一家子女人如果都没有事干，只能盯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那即便是再和善的一群人，时间长了也会出现磕磕绊绊。这话原本是她对着宋钰的舅舅舅母说的。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大家深以为然，觉得可不就是太夫人说得那样吗！
太夫人自己就是个例子。
除开她人品贵重，因为她大部分心力都花在技堂上，日常就没有那么多精力盯着儿子、儿媳妇，不会三天两头挑儿媳妇的错处，所以她的儿媳妇们过得就是叫人提起来都想嫉妒的日子。再有百花会创始人的姜夫人，她也是出了名地对儿媳妇们好。
有疼爱女儿的人家，嫁女时先看男方品性如何、能力如何，再看男方的亲眷品性如何。耿金妹得太夫人抬举，品性自然是没得说了。虽然寡母带儿是个减分项，但见耿金妹整日风风火火的，就知道她不是那种死命盯着儿子的，故而这门亲事能做！
儿子的婚事定了，耿金妹欣喜之余也在反思。
这一场女子马球赛，每支队伍里约莫有三分之一的女子出身富贵，剩下的就都是贫苦人家出来的女孩儿。之所以会有贫家女孩，是因为各个队伍都对外招收选手。
如果民间女子觉得自己力气大、身姿灵活，就可以去报名点试一试。通过测试就能成为预备选手。而预备选手不用签卖身契，只签雇佣契，之后每个月都能领一份薪资。预备选手们会进行马上训练等等，要是能坚持下来，最后就会成为正式选手。
每年一次的马球赛，叫人知道女子不都以娴静柔弱为美，活泼健壮同样是美。又叫民间的女子多了一条出路。如果那些穷苦之人知道把女儿养大后有机会送去技堂学本事，亦有机会去应征马球选手，那么他们总会分出几分重视给家里的女孩儿们。
“勿以善小而不为，大约就是这个道理吧。”耿金妹对自己说。
她庸碌半生，而今既然有幸跟着太夫人一起做事，就要一直做下去！

第152章
又过一年, 因为收到耿金妹的信，她的女儿陈冬娘打着参加弟弟婚礼的名义领着丈夫带着儿女进京了。陈冬娘改嫁后先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 如今也是儿女双全。儿子还小暂时看不出资质, 女儿生得聪明伶俐，特别讨耿金妹喜欢。
按照耿金妹的意思, 既然知道安信侯府的家学好，就该让孙女去试一试。
陈冬娘觉得她娘真是异想天开。侯府那样的人家，怎么可能看上她家里这个无法无天的小野丫头。来时的路上, 她私底下和丈夫商量时就说：“咱们这次主要是去参加弟弟的婚礼，别的事情就不想了。娘看自家的孩子都是好的，可咱心里要有数, 大宝才刚刚开蒙, 即便现在临时抱佛脚多教了她几个字，怕也追不上侯府的教养。”
她丈夫是个憨实的性子, 跟着妻子直接管耿金妹叫娘, 乐呵呵地说：“大宝能随着娘一起去侯府里给太夫人磕两个头, 这便已经是她的福气了。别的事情咱不想。”
等到了京城，耿金妹和陈冬娘母女见了面，自然好一番激动。
陈冬娘敏锐地意识到母亲心情不好、十分焦躁。原以为是弟弟的婚事出了些岔子, 又或是什么人叫娘受气了。待得陈冬娘细问才知道, 耿金妹是在忧心安信侯府。
“我不懂朝中大事。要我说侯爷的提议没有错！律法确实应该改啊！”耿金妹愤愤不平地说，“还记得你爹病逝那会儿……我还是有儿有女的呢，族里都有人打我们家的主意, 想要占些便宜去。若那会儿只有我和你, 怕不是要被一些人生吃活吞了。”
原来詹木宝在整理了大量的真实案例后，上书朝廷表示要明确一下继承法。
现代人常常有一种误解, 好似女性在古代的法律层面上并没有继承权。事实并非如此。在真实历史上，汉代的《二年律令》中就明确规定了在某些情况下，女性可以通过法定继承方式继承爵位、户主身份和财产。而在万商现在生活的这个游戏成真的历史上，自然也有相应的法律。好比说前朝规定了女子能继承的财产是她们的父母为她们的兄弟所准备的聘礼的一半，且户绝之女能够继承家里的爵位、土地和房舍。
这样的法律条例虽然称不上公平，但至少没有剥夺女性的继承权。
但法律是法律。此时的社会并不是法治的社会。在许多地方，宗族的力量大于一切。宗族施私刑，官府根本不搭理。这就导致了民间的女性几乎都丧失了继承权。
好比说本朝的第二位女官杨喜，她便是只生了一个女儿。丈夫死后，夫家那边的族人直接把他们家的财产视为是族内的财产，强迫她过继男嗣，还想害了她的命。
詹木宝上书时表示本朝的法律明明针对女性继承权有着清晰的表述。
像杨喜这种情况，她的女儿是户绝之女，按照朝廷的法律可以完整地继承家里的钱财、土地、房舍和技术等。除了她女儿拥有继承权，杨喜本人作为寡妇对夫家财产同样享有继承权，不过在此时的法律中，她的继承权排在她女儿之后。因为此时重孝道，女儿自然有赡养寡母的义务。至于杨喜的嫁妆等私产，始终都属于杨喜本人。
这意味杨喜夫家的族人当时就是在违法犯罪！这样的事情在民间还有很多。
詹木宝认为朝廷应该重视这个问题，要确保朝廷律法的权威性始终都在宗族的族规之上。他手里有几十个真实案例，都是孤儿寡母被族人违法侵占财产后发生的悲剧。而考虑到世情，能报上来为詹木宝所知的，只是所有侵占财产案中的冰山一角。
“侯爷做的明明是一件好事，为什么有很多大人反对呢？”陈冬娘表示不解。
耿金妹按照自己的想法说：“我是这么想的，有些人反对，是觉得这样会降低宗族对族人的控制，引得宗族那边仇视朝廷，之后说不得要发生一些动乱。他们觉得，朝廷什么都不做，天下太平。反倒是按照侯爷的说法做了，天下会乱。那就不做。”
陈冬娘的性子和耿金妹仿佛，闻言直接呸一声：“天下太平？这不是仗着那些被害死的孤儿寡母不会说话吗？她们死了就死了，死得悄无声息，可不就是太平了！”
耿金妹又说：“还有一些人……安信侯府从先侯爷那会儿就风光，一直风光到现在，自然会有人看他们不顺眼，想着要把他们搞下去。侯爷这次上书，便是给了这些人机会。他们想要借机把侯爷一踩到底呢！若顺了他们的意往大闹，他们能给侯爷扣一个居心叵测的帽子；便是不顺他们的意，他们也能说侯爷考虑不周、能不配位。”
“皇上圣明天子，岂能被小人糊弄？”陈冬娘义愤填膺地说。
皇上确实是圣明天子。但万商心里很清楚，圣明天子看重的是利益与平衡、是文治武功、是天下归心。在世家越来越老实的现在，皇上不会再大刀阔斧搞改革了，更想看到稳重求变。稳才是第一位的。所以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皇上的“圣明”上。
万商面无表情地看着詹木宝：“你现在翅膀硬了，上书都不提前和我商量了。”
詹木宝知道娘没有真的生气，所以心里并不慌张。他只觉得内疚。还以为自己整理了那么多详实的数据，能凭着自己把整件事情办下来呢。他不觉得百姓会生乱。
一方面《詹水香传》和《詹水香地府判案集》已经做了小十年的舆论铺垫；二来送鸡铺和杨喜大人培养出来的女吏都叫民间得到了实惠，大多数百姓都知道好歹，哪怕宗族那边说了对朝廷不好的话，但百姓心里有数，他们就不可能受宗族挑唆……
“我本来想给母亲一个惊喜的！”詹木宝说。这里头的许多道理，他能想明白，难道朝中的某些大人想不明白？无非就是把安信侯府当作政敌，为了反对而反对罢了。
顿了顿，詹木宝又说：“我和江岳商量好了，本来是我们一起给母亲的惊喜！”
万商愣了一下。
詹木宝知道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就说：“骄骄实打实地六岁了，按照惯常的算法她已经八岁了。”万商习惯算周岁，詹木宝便跟着算周岁。但世人喜欢讲虚岁。
虚岁的话，詹木宝和江岳生的女儿已经八岁了。
八岁，已经能看出来这个孩子各方面资质怎么样了。
当然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不敢说孩子现在资质好，未来就一定成才。但詹木宝和江岳作为父母是合格的，侯府对骄骄的教育也是合格的，她未来至少不会太差劲。
詹木宝说：“我和江岳一直都想再生一个孩子。若是再拖下去，等江岳年纪再大些生孩子就有危险。现在正合适。我便想把骄骄的世子……世女地位先确定下来。”
詹木宝和江岳都是喜欢孩子的。如果没那么喜欢孩子，那么生了骄骄一个，怎么都够了。但因为喜欢孩子，一直都想再生一个，就显得他们避孕到现在难能可贵。
詹木宝蹲下来，还像小时候那样靠在万商膝头，小声地说：“我们都知道娘的想法。在娘心里，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和江岳生下骄骄时，我们就做了决定，只要骄骄资质过得去、身体也健康，安信侯这个爵位就一定要叫骄骄来继承。”
就连老天爷都好似在成全他们的想法，叫他们头胎就生了女儿。
之后江岳一直没有怀孕。
头几年没怀孕，万商以为是因为自己特意嘱咐过，生孩子不能太密，每生过一胎，一定要给足时间让孕妇的身体好好恢复。后来没怀孕，万商以为詹木宝是在支持江岳的事业。江岳的《詹水香地府判案集》至今仍在连载，詹木宝是她的法律顾问。
万商从来没有想过，詹木宝和江岳有意避孕，是为了等骄骄长大。
如果娇娇有个弟弟，那爵位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她头上。安信侯府不可能反抗整个世道。而他们就生活在这个世道里，大家的脖子上都只有一颗头，头也没那么硬。
不过这年头并没有不伤身体还特别有效的避孕方法。哪怕詹木宝和江岳夫妻俩一直都非常小心，并没有解除避孕措施，但江岳还是在不久前发现自己好似怀上了。
她悄悄地只和詹木宝说了。詹木宝正好把相关资料整理得差不多了，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上书了。他打算借机把骄骄的世女之位确定下来，之后即便对外公布了江岳怀孕的消息，有了皇上准立世女的圣旨，谁也无法撼动骄骄的继承人位置。
“这一胎生男生女都好。生了女儿，好；生了儿子，总有人想要看我们府上的笑话，以为我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心里肯定想让儿子继承爵位。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会好好教养娇娇，再让骄骄这个老大去管弟弟。”詹木宝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
万商想到自己以前刷过的视频。说是在二胎家庭里，父母想要孩子相亲相爱，只管对老大好，要偏心也是偏心老大。老大得到了足够多的爱，就会自发对老二好。
万商不知道这说法靠不靠谱，但骄骄是个好孩子。她本来就是这一辈的长姐，日常总喜欢摆出长姐的范儿去照顾各路堂的表的弟弟妹妹们，会管教他们，若是弟弟妹妹们闹矛盾了，还会公平地给弟弟妹妹们判案。所以这一辈的孩子们都很服骄骄。
万商轻轻抚摸着詹木宝的头发。
其实万商一直都没有什么为人母亲的真实感。她尽力照顾詹木宝并教导他，她为詹木宝谋前程，一方面是出于自己的责任心；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自己能在这个时代生活得更好。但詹木宝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江岳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婚后八年只得一女，偏偏婚前还传出过谣言，江岳肯定听过很多冷嘲热讽。
詹木宝有些诧异地抬头，发现万商正在掉眼泪。他有些慌张地站起来，却见万商很不讲究地直接用袖子把眼泪擦了，得意洋洋地说：“走，叫你们思姨给你撑腰！”
算詹木宝这小子运气不错，本来万商和思玉就计划着要在这几日就海洋贸易一事上书的。这张牌一打出去，万商不信皇上不心动，不信朝中的那些大人物不心动。
詹木宝不知道万商和思玉的计划，还以为要临时劳动思玉。
詹木宝越发内疚。
万商哈哈一笑：“别做出这副怪样，你就是当家做主十多年了，在我眼里也还是孩子。你这次上书，我其实很欣慰。你思姨虽然嘴上没说，心里肯定也替你骄傲。”这是真话，便是不知道詹木宝和江岳的计划，詹木宝这次站出来，万商就很高兴了。
她前面故作严肃，看似要批评詹木宝，是打算先抑后扬的。
哪想到她还没扬起来，先被詹木宝真情暴击了。
詹木宝怔怔地看着万商。良久，这个已经三十多岁的日常在衙门里完全能独当一面的甚至还叫下属们觉得颇有威仪的侯爷，在母亲真心实意的表扬中，变得傻乎乎了起来。
他果然是娘最喜欢的孩子。
额，最多再加一个江岳，没有其他人了，他们果然是娘最喜欢的孩子！

第153章
今上登基已经有十多个年头。
明面上, 对比前朝末年的民不聊生，此时民众安养、百姓归心，好似一场盛世正在来临。但其实权力之争从未停歇, 君臣之间某些无可避免的矛盾已经出现苗头。
最典型的就是土地问题。
皇上之前忌惮世家,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落在土地上。圈地在世家看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们有钱有权自然能拥有更多的土地。但天下的土地数量是有限的。
百姓失去土地，要么沦为佃户, 要么直接卖身为奴。起初可能只是几家几户没了自由，等到绝大多数的百姓都没了活路、忍无可忍之际，便是一个王朝将灭之时。
纵观历史, 每逢一个新王朝诞生，土地资源都会得到一定程度的重新分配；每逢一个旧王朝灭亡，都伴随着农民为了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可耕种土地的无奈抗争。
基本上就是这么个规律, 历史总是周而复始。
与以前的那些开国皇帝比, 今上正好站在一个无比重要的时代转折点上，他也果断地抓住了这个时机, 逼得世家步步退让, 最终使得更多的土地进入了重新分配。
但土地始终是流动的。
“世家”是低调老实了, 但新的“特权阶级”又产生了。有钱有势的人总会慢慢占有更多的土地。一个贫穷书生只要通过科举获得了功名，他就实现了阶级跨越，就能通过一些合法的方式去占有一片土地。更不要说朝中的官员们了, 谁家里没几个庄子？
安信侯府就拥有许多庄子。
哪怕庄子上的土地数量只赶上世家以前的九牛一毛。哪怕万商能义正言辞地说侯府的庄子都是通过合法途径获得的, 没有侵占百姓的良民，更没有逼迫百姓成为佃户。哪怕万商把自己名下几个庄子的大部分收入都投入到了技堂中，而技堂研究出来的成果最终都能回馈百姓……但不可否认的是安信侯府确确实实拥有了大量的土地。
随着“特权阶级”越来越多, 他们“合法”获得的土地资源越来越多, 可以预见的是必然会有百姓失去土地。更不要说特权阶级还能使用不合法但隐蔽的方式获得土地。
前两年爆发的新粮陈粮案，其实它暴露的不仅仅是一个贪污腐败的问题。这个贪腐案里暗藏着新生特权阶级的野心, 藏着他们对皇权的挑衅、对百姓的无情压迫。
所以说，矛盾已经出现了。
万商就是在这个时候拉上思玉精准打出“海洋贸易”这张王炸牌的。虽说这张牌不能使得矛盾彻底消弭，但至少能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把内部矛盾转为外部矛盾。
今上作为一个标准的政治生物，不可能不知道这张牌的威力。
朝中某一些能主导朝廷局势的大佬们，也不可能不知道这张牌的威力。
于是，本来大家都盯着詹木宝的上书争得脸红脖子粗，等到思玉的奏折在君臣中传阅了一圈，大家好像一下子就平和了。这人说其实安信侯的上书是很有意义的，那人说安信侯的想法是好的，但想要落实下去，需要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了。
就是最不怀好意的人也只不过斥责詹木宝以权谋私，是因为自己没儿子，才提出了要明确继承法。詹木宝眼睛一亮，直接当着大家的面承认了，说自己确实想让长女继承爵位，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请皇上下一道圣旨，封他的长女为世子。
皇上：“……”
大臣们：“……”
看在先侯爷和万商的面子上，皇上对詹木宝还是有一些偏爱的。他以为詹木宝是被其他大臣架上高台下不来了才想让长女继承爵位，便想着要帮詹木宝岔开话题。
没想到詹木宝接下来就说，虽然他的妻子现在有孕在身，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能生下儿子，但为了维护朝廷法律的威严，他愿意做本朝第一个把爵位传给女儿的人。
皇上：“？？？”
大臣们：“？？？”
说着，詹木宝还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写有全家人亲笔签名的保证书。安信侯府的大小主子们，包括如果詹木宝始终没有儿子那么爵位有可能会落到他儿子头上的詹木舒，他们都在这份保证书上签名了。他们表示，为了维护朝廷法律的威严，叫世人知道法律是凌驾于宗族的族规之上的，他们所有人都同意，立詹木宝的嫡长女为世子。
皇上：“！！！”
大臣们：“！！！”
这一刻，满朝官员的心里都是一样震撼。安信侯府竟、竟然如此忠心？
很快又到了新一期报纸发布的日子。
因为印报坊就设在京城，所以京城的读书人们总能第一时间买到报纸。
新鲜出炉的报纸上带着一股浓郁的墨香。
有读书人好不容易抢到一份，先扫头版头条，第一眼看的就是作者的名字。才看到“思玉”二字，立马就激动起来，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打算认认真真阅读正文。为了以示尊敬，这个读书人甚至没有坐下，笔挺笔挺地站在那里，捧着报纸读。
然后才看了开头第一段，这个读书人就十分失礼地大叫了一声“啊”。
思玉先生……思玉先生在文中自称是“老妇”！
这些年，因为思玉先生十分低调，除了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不见她讲学，也不见她弘道，所以虽然许多人熟读她的文章，对她本人却一无所知。之前确实流传出许多说法，有说思玉先生是女人，有说思玉先生面貌丑陋，还有说她是前朝官宦之后在乱世中被贬为奴……那时，许多人站出来为思玉说话，说无论她是什么人，无论她现在是什么状态，都无损她的智慧，更无损她的赫赫之功，说他们永远尊重思玉先生。
这个读书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义正言辞地说过这个话。
他说这个话时是真心的。
但他说这个话时也是真的没想到思玉先生果然是一个女人啊！
要改口吗？要指责思玉先生欺瞒大众吗？不不不，思玉先生以前专注写文章，从没误导过大家叫人以为她是男的。所以，她哪里欺瞒大众了？她一直都是坦荡的。
这个读书人心里才因为“老妇”二字掀起轩然大波，以为这股波浪要淹没他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站在一个很浅的池子里，波浪砸下来……也就砸下来了啊，水流还没有淹过他的脚踝。思玉先生是女人又怎么样？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因此而改变。
读书人心里顿时觉得有些羞愧，他刚刚拿一声“啊”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他定了定神，继续认真阅读手头的这篇文章。
这篇文章和海洋贸易无关，主要讲的还是女性继承权的问题。
虽说这个问题相对敏感，但思玉的文章写得非常好，没有直接和这个时代深入人心的宗族观念对抗，而是一再强调了对孤儿寡母的保护。假使一个脑海中充斥着宗族观念的男人，他因为没有儿子、只有女儿，一定要从族里过继儿子不可，当他读了这篇文章，他不会觉得思玉是在指责他这种观念不对，思玉只是在强调要给他的妻女更多的保障，让她们能在他死了之后平平安安活下来。这哪里不对了？明明很对啊！
即便男人想要把大多数的家产都交给过继来的儿子，但女儿是他唯一的血脉，他肯定不希望女儿惨死吧？朝廷律法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女儿，这显然是一件好事。
当然，如果这个男人富有远见，那么他就知道思玉这篇文章是典型的“我想要砸了天花板，你不同意，那我先提议砸个窗子出来”，今天砸了窗，未来才有可能砸天花板。考虑到此时的识字率，绝大多数人都想不到这么远。而能想到这么远的人，正被海洋贸易这张牌吊着，只要他们不站出来引导舆论，民间不会有太多反对的声音。
思玉自曝性别后，确实是引起了举国上下的热议。
热议之后……原先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民间感激思玉的百姓依然在家里供着长生牌；专注于走扶贫路线来刷政绩的地方官依然要钻研思玉的文章；更不要提那些还没有正式走上仕途的读书人了，想要考功名吗？依然要去背诵思玉文章集。
又因为思玉写的那篇和海洋贸易有关的文章，朝中的老狐狸们对她竟然还有几分尊敬。哪怕他们摆出这份尊敬是为了从思玉那里得到更多的干货，但这也是尊敬。
思玉并没有接受老狐狸们抛来的“媚眼”。
安信侯府一直都在琢磨皇上的心思，她们要借的一直都是皇权的势。皇上既然看出了海洋贸易的远大前景，他肯定会把这一块死死地捏在自己手上。恰好呢，以前最好的造船工匠都在世家手里，现在则都在皇上手里。民间的技术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来。但除了船，还得有人。皇上不可能自己弄出几千个分身，把所有事情包圆了。
在印书坊一事上，皇上显然尝到了提拔女人的好处。
那么海洋贸易是不是也可以交给女人来负责呢？虽然朝中的官员肯定会反对，但一来海洋贸易这块是全新的领域，皇上完全可以为此成立一个全新的部门，而新部门的用人标准本来就值得商议。二来皇上作为开国皇帝此时还能稳稳地压制住朝臣。
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便显得十分理所当然。
皇上大手一挥在秋蕴书院的旧址上成立了海洋学院，提拔思玉为院长，同时提拔了思玉的开山大徒弟万喜乐为老师。海洋学院中虽然也教授四书五经，但重点课程必然会和海洋贸易有关。只要学生通过朝廷考核，就能直接提拔到新成立的部门中。
当海洋学院对外招生时，之前安信侯府家学的女学生们毫无疑问全员报名。除此之外还有昌华郡主等贵勋女子以身作则进入学院学习。虽然学院没说不招男人，但前来报名的男人却很少。皇上在这里玩了一手阳谋，男人们大多自命不凡，觉得他们明明可以走正统仕途、得高官厚禄，何必考这个海洋学院，使得前途充满了局限性？
哦，之前算出了月食日食又在造船一事上立下了功劳的赵佑已经顺利从留山归来。皇上对他赐爵赏银一番后，也把人安排到了海洋学院。他那样的性子肯定不适合做官，或许也不怎么适合成为老师。但这年头谁敢质疑老师啊！他就奉旨当老师了。
此后许多年，海洋学院逐渐发展壮大成为一所理工科类院校。
当然，那真的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那时，从海洋学院走出去的众多女官，以昌华郡主为代表，她以新成立的远洋部门为起点，之后从一部之主（相当于六部尚书）走到权相之位，足足走了三十年。
待万商过八十岁大寿时，她整个人依然耳聪目明、健步如飞，身体十分健康。
此时在位的已经是本朝的第二位皇帝。皇帝特意安排了他的太子去安信侯府给太夫人祝寿。太子在万商面前执晚辈礼，万商没有真受，詹金曜作为世子第一时间扶住太子，又请人上座。她笑嘻嘻地说：“太子您这边请，技堂那边刚传来好消息……”
虽说詹木宝和万商一样有个好身体，但他早就把府里的事尽都放手给世子了。
太子顿时心生好奇。
詹金曜仔细解说起来，前些年技堂农馆中的一位师傅在野外发现了一株稻子，长势非常不俗。师傅想办法留了种，经过这几年的培育，新种子的亩产量非常可观。
花团锦簇中，万商笑着打量所有人。当她朝大孙女看去，就见骄骄说得无比认真、太子听得更是认真，她约莫能猜到他们在聊什么，这让万商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年轻人都这么认真做事，真是叫老人家觉得欣慰呢。
哈哈，所以即便她已经八十岁了，她还是喜欢说那四个字——
未来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