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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异闻录
作者：江南
内容简介
 好几个人问过我《龙族IV》的故事节奏为何跟龙族前面几卷不同，在我自己的设想里《龙族IV》跟前面三卷中间有个断点，主角们从少年进入了青年，恺撒成为了代理校董，楚子航是个经常出差的公务员，路明非则已经是学生会主席了，他们面对的世界跟前三卷中的不同了，所以故事节奏也会相应发生改变。但写作手法上我自己还是被前三卷的手法困住，没有完成应有的进化，这一点我在修订版中会做调整。 至于开局全世界忘记楚子航的那个梗，其实是从我自己当年写的一篇很文艺的短篇中来的。故事说一个在大城市里生活的年轻人，就是个社畜吧，每天很辛苦，常有虚无感，找不到生活的意义。但他很珍视自己的中学时代，那时候他在一个小城市生活，有几个要好的兄弟，有一个经常去打球的球场，学校前面的小商店学校后面的网吧都是他的据点，还有个他喜欢了很久而且他感觉到对他也有好感的圆圆脸的女孩子。那时候好像每天都是崭新的，每天太阳都会升起，每天大家都充满元气。终于当他第一次批下年假的时候，他准备回家乡找找自己的高中时代，但他回到家乡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弥漫着某种诡异的气息，有些元素跟他记忆中的是吻合的，有些元素则大相径庭，他心仪的妹子爱慕虚荣，高中三年一直跟他的某个富二代同学眉来眼去，他心中认的那个大哥是个很懦弱的人，根本就没本事罩他，也不曾给他讲过什么人生的道理，他的父母之间并不和睦，一直都想要离婚年轻人觉得世界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他记忆中的世界，一个是真实的世界，他曾经非常珍视的过去其实根本没存在过，是他自己虚构出来的。他决定跟那个跟记忆里完全吻合的人班上那个说话总前言不搭后语的小子组队，找出记忆和生活的真相。 这次把这个梗单独写成一部单独的异闻录，原来的短篇更像一个现实主义的文学故事，我还没有打磨完毕，就暂时不放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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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会计师和龙女
	我叫唐拓海，是个开修车行的小老板，生意倒也没多兴隆，但每年年底剩个大几十万是有的，上海近郊还有个小别墅。
	可两年前的那个冬天，我还在一家证券公司帮人录入数据，说难听点我那时候就是个社畜，租房住，996工作制，善于品鉴泡面和盖浇饭。
	我从出生到高中都在襄阳度过，襄阳是个挺舒服的地方，特产是牛肉面，我们家乡人都觉得只要有碗牛肉面吃，天下都去得。可我大学考去了上海，才知道世界很大我很渺小，南京西路谁都能走，可你开法拉利和骑共享单车感受到的根本就不是一条路。我读到硕士毕业，什么宏观微观经济学、国际贸易市场营销、企业管理统计概论，都学过，可毕业出来，最有用的技能就是Excel。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眼睛充血，腰硬得弯不下来，老板那边还在夺命Call，就会特别想念襄阳和牛肉面。其实襄阳也近，买张火车票就回去了，大概是古人说的“近乡情怯”，来了上海就得混好，没有衣锦怎么还乡？
	本想努力几年凑一套浦东那边小公寓的首付出来，有个同是外地来上海工作的女孩对我还挺好，能约出来吃个饭看个电影，也不算女朋友吧，但她说家里是一定要她嫁个本地人的，本地人一般都有房子。我想我要是凑到了首付，是不是也算半个本地人？可那年圣诞节的时候她忽然约我吃饭，还送了我条领带，说有个开宝马的男孩子追她，而她已经给我很多时间了，耗不起了。我心情崩掉了，玩命加班，一夜一夜睡在公司，可是录入老出错，连老板都动恻隐之心了，说给我特批两周年假，让我回家歇会儿，如果家里那边住着舒服，不回来报到也行。
	我收拾了一个小箱子回了襄阳，出火车站的时候闻到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牛肉面味儿，也不知道是幸福还是难受，特想哭。
	以前的同学有一半都在襄阳工作，跟我最好的那帮兄弟都是午睡社的，大家中午都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午睡社的哥们们多半跟父母一起住，都被催着考公务员，他们有的在电力局有的在财务局，还有几个在银行和高速公路管理局的。知道我回去了，老大很开心，摆了个饭局请我。
	午睡社的兄弟都来了，老大看了一眼说人齐了，多的那把椅子撤了吧。我说不对啊我们还少一个人，老大又数了一遍说12个人啊，都到了。我说我们午睡社真的还有个哥们，老大你再想想？大家一时间都懵了，都站起来数人，都说齐了啊，多一把椅子。我说不是还有老P么？你们看我们午睡社的群，13个人的群。老大看我的表情很担心，给我看他的手机，午睡社的群只有12个人。我赶紧看我的手机，真特么见鬼了，我分明记得午睡社的群里有13个人，可现在只剩下12个人了。
	大家都说上海那地方真是太忙了，我这是给工作虐的，我们班上哪有老P这个人啊？我这次回来得好好休养休养，再去看看医生。
	他们都这么说我也慌了，老P 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给他们讲老P的事，他们全都不记得，看他们的表情，不像是在骗我。
	我害怕极了，莫非我高中三年玩得最好的哥们是个鬼？
	大家都看出我状态不对，老大赶紧说喝酒喝酒，什么事儿喝了酒都不叫事儿！有兄弟带了一箱白酒，就这么把我给喝大了。
	兄弟们把我送到家门口，我却没回家。我家附近有一间开得很晚的牛肉面馆子，那是我和老P的据点，我俩打完羽毛球出一身臭汗就去搞一碗面吃，汤上厚厚的一层辣子，贼爽。
	面还是以前的味道，吃着吃着我就哭了起来，是酒精作怪，也是我真的很难过。这个世界还在，可这个世界上不再有我最好的兄弟，那这个世界还是我熟悉的世界么？
	夜深人静店里没人，我哭店员也不敢管我，我足足哭了两个小时，总算又有人来吃面了，开的还是一辆保时捷。
	车上下来个油头粉面的家伙，西装笔挺，鳄鱼皮的鞋子，打着绣金的领带，也要了一碗跟我一样的牛肉面，坐在角落里吃。
	从他出现我就不哭了，一直盯着他看，他好像也没注意到我在看他，闷头唏哩呼噜地吃面，吃完手机结账拍拍屁股就走了。
	我忽然站起来说你是老P！你是老P！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老P！老P是我兄弟！
	那家伙已经上了保时捷了，摇下车窗看了看我，笑着说我当然是老P，我是你兄弟。
	老P下了车，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一挥手，保时捷就自己回车位了。老P来我桌边坐下，要了两箱啤酒，跟我踩着箱子喝。
	老P说没想到我今晚也来吃面，还真是有缘分，他也是刚下飞机，想起这一口。他从英国飞过来的，大学毕业后他一直在那边工作。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午睡社的兄弟咋都不记得你了呢？你别是个鬼吧？老P说那是因为他有个本事能影响别人的意识，在别人看来，没有他的中学时代也是自洽的，简单地说就是他把自己从别人的记忆里抹掉了，我还能记得他他也挺吃惊的。我说我俩不是最好的朋友么？我最好的朋友不见了，我中学那几年过得不是跟屎一样？老P叹了口气说，你们人类就是较真，人生百年，最后谁不是一朵小浪花？
	我跟老P聊了很多我在上海的事儿，喝多了骂骂咧咧的。老P问我是不是钱就能解决我的问题。我说我就想在上海郊区有套房。老P说他能帮我，问我存了有多少钱？我给他看了我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有三十多万。老P说这点钱玩着也没什么意思，叫我把亲戚朋友都借一遍，能借多少借多少，全都买比特币。我说你别是比特币的托儿吧？这东西不是刚从两万美元跌到4000的么？老P说我把他看成比特币的托儿也没错，但这玩意真的会暴涨。如果我信他，就买完比特币之后下周三夜里十二点去襄阳影视城等他。
	夜里我回家想了半天，真觉得老P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我不信他也没什么人可信了。我就用公司准备送我去读MBA的名义，问亲戚朋友们借了一大笔钱，全买了比特币。
	襄阳影视城也叫唐城，是个唐代风格的仿古建筑，很多剧组为了它来襄阳拍戏，我们本地人也把它当公园进去拍照。一般晚上也是灯火通明的，剧组拍夜戏，可我到的那天晚上，唐城里静悄悄的，一丝光都见不着，老P一身特正经的西装，在正阳门那个景前面的牌坊下等我。
	老P说自己要见一个大人物，正常情况下就是谈判，谈得不好动武也有可能，我主要负责给他打助攻。我说我一个学金融的，我就会录入表格，老P说就是得要你这种有金融知识的，如是这般跟我吩咐了一通。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膀，让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像是有万花筒那样的图案在旋转。老P说这是他的言灵，算是一种超能力，我只要呆在他的“领域”里，别人即使看到我也会自动把我从自己的意识里删掉，但这一招瞒不过今天的主人，所以我跟着他进去之后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再三叮嘱我说无论看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要惊叫也不要相信，对方中有人会有一种叫“曼陀罗”的幻术言灵，我看到的大概率是幻觉。
	我就跟着老P往里走，忽然我们看到一对灯笼，然后又是一对，一对对的灯笼引着我俩往黑漆漆的唐城里走，最后我们看到很多穿着唐朝衣冠的人在等候，五彩的灯笼挂在宫殿的四角，几个胸肌巨大看着像殿前将军的人排成两行。要不是老P提前告诉我说这是幻术，我肯定会以为我穿越了。老P跟那些唐朝官员一样的人鞠躬寒暄，我趁机找了个柱子藏在后面，老P问“蛙主”什么时候来，殿前将军的头儿说蛙主游戏未毕要迟来片刻。
	一会儿音乐声响起，都是丝竹管弦，几个年轻人抬着一口大箱子来了，箱子上坐着个特别精致的小姑娘，却没有腿。
	我偶尔也刷刷抖音看漂亮妹子，但跟这个小姑娘比她们就都不在了，小姑娘穿着一身很华丽的唐裙，裙尾拖得很长，头发散着，也看不出化妆的痕迹，脸蛋小而圆润，皮肤像是半透明的，眉目如画用在她身上真是合适。要是她不动不说话，我会以为那是个玉雕的娃娃。这么可爱的孩子居然没了腿，我都为她难过。可小姑娘一开口就跟我那个女领导似的，问立者何人？何所从来？所为何来？一看就不像是想好好说话的样子。
	老P立刻上去递名片，说自己是来谈结算货币的事儿的。小姑娘说你们还是想用比特币代替美元？用网络上的虚无之物交易真实的东西？老P说这是趋势，自从布雷顿森林体系结束，世界需要新的货币作为美元的补充，人民币是一种，比特币也可以是一种。小姑娘说太古以来王座在西而战场在东，屠龙战场上无数的珍贵遗物，自从广州开设十三行，那些东西已经流失很多，但世界上骨、血、角仍然是华夏最多，他们持有那么多硬通货，不想跟搞金融的打交道。老P说自己也是中国人，不是来搞卖国求荣的，是来搞全球化的，还拿出手机放了一个PPT，就是关于比特币的技术、流通现状和价格趋势的，那家伙真能讲，从原油价格讲到黄金期货，我一个学金融的都跟不上他的思路。但小姑娘满脸不屑，一直冷着脸，周围的人也全都冷着脸。
	老P讲到中途喝了口水，忽然抽抽鼻子说，附近怎么有人类？
	在场的人都炸了，一瞬间眼睛都变成了金色、暗金色和赤金色，在夜里看着就像一群恶鬼。他们没费什么工夫就把我从柱子后面揪了出来。
	我给带到小姑娘面前，小姑娘抽了抽鼻子说还真特么是个人类，你们安保组怎么搞的？不是叫你们清场么？怎么给人类混进来了？
	那帮殿前将军一下子就急了，组长说快拖出去埋了啊！留着烧烤么？倒是小姑娘摆了摆手，问我到底听了些什么。
	我说我是影视城的会计，路过听你们聊比特币，我自己也炒比特币，以为你们有内部消息，就偷听了几句，但什么都没听懂。
	小姑娘说你一个小会计也炒比特币？问我要我的手机，我就给她了。
	小姑娘刚出场的时候说话老气横秋，像个老妖怪，可玩手机玩得特溜，看了一眼我的APP还说你这吃鸡居然是海外版的。我输入密码之后她看到了我的电子钱包，我是花了真金白银400万买的比特币。小姑娘问我为什么要拿真钱买这虚拟的玩意儿，我拿出一张钞票说这东西其实也不是真钱，一张纸而已，钱这东西，就是人人都信它是钱，它就是钱。全世界几十亿人，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觉得比特币能拿来当钱花，比特币就会涨，我这是逢低建仓。
	其实这些话术都是老P教我的，他要我打的助攻就是这个。小姑娘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老P又来劲了，继续天花乱坠地讲，什么信用经济信用货币啊，什么开源技术加密技术啊，我这才反应过来，老P跟我估计是同行，也搞金融的，只不过他站得比我高多了，跟神神鬼鬼都能做买卖。
	老P又指着我说，你看这种影视城里做会计的都在赌比特币，人类都大批进场了，你们这种大家族还在场外犹豫，等价格再上去你们再进场，成本高了不说，我们之间结算还得继续用美元，美国最近什么鸟样儿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跟你说我们讨论过三四次要弹劾老特同志，但那家伙后台还挺硬。
	巴拉巴拉讲到最后，小姑娘没点头，但也没继续跟老P掰扯，说要回去商量商量。
	安保组长说今晚要不就这样，没打起来就算谈得还行，最后就看怎么处理我了。老P这时候站出来了，说在蛙主的地方，还是看蛙主的意思。
	小姑娘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我能参与他们的会议算缘分，但人类知道这事儿对他们也很麻烦，她说要给我一个机会，问我王者荣耀里经常打什么角色？我心说卧槽她要是喜欢玩貂蝉我说我吕布战力8500，她不宰了我么？就吕布那个台词，“貂蝉我要跟你下地狱！”我就说我全能，我可以补位。小姑娘不高兴了，非要我说我最擅长的角色，我说那还是女娲吧，我的女娲是真玩得不赖，能浪能婊，能输出能辅助。小姑娘环顾众人，忽然大笑，说了句古话说，“君知天下有娲耶？雷泽出帝女，阴极而生万物。”
	说着说着她从箱子上升了起来，腰以下竟然似龙似蛇，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咯咯地笑，瞳孔里转动着金色的花瓣。
	我当场就吓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老P守着我打吊针。我问他事情办成没有，他说多亏我帮他打助攻，小姑娘同意了。
	我没忍住好奇心，问到底咋回事，老P你是人是鬼是神仙？老P说哪有什么妖魔鬼怪，非要从生物学上定义的话他是个跨物种混血的特殊生物，可以叫混血种。
	混血种从古至今都跟人类共存，如今很多都开公司做买卖，但是跨国结算一直是个问题。他们很有钱，比犹太人加起来都有钱很多，特别想要一个公平的结算货币。以前有英镑，再然后是美元，但连续几届的美国政府都在瞎搞，美元国债回报率越来越差，拿美元当结算货币他们都不放心。这时候他们里的老大记起当初他们中有个搞计算的家伙发明了一种叫比特币的玩意儿，电子货币不受政府管制，如果能说服全世界混血种都用比特币结算，那就不必绑定美元了。可要推行这个想法的时候呢，中国这边的老家族有些意见，小姑娘说的骨血角都是从太古战场上搜集的对他们混血种来说特别有价值的东西，等于人类世界里的真金白银，手握那么多真金白银，她就不想加入那个比特币联盟。她其实年纪很大了，思想偏保守。老P这次来就是说服这位姑奶奶的。
	我这才有点明白了，埋怨老P说你差点害死老子，要是老子擅长的角色不是女娲，她不弄死我灭口啊？老P笑笑说她逗你玩呢，她在混血种里不算狠的，但是年纪大身份高，总得有点杀气好服众。
	我又问她真的是女娲？那不得几千上万岁了？老P说小姑娘也没那么老，女娲应该算一个族类，不是特定的某个生物。
	我跟老P的最后一次见面也还是在那家牛肉面馆，老P西装革履，吃面狼吞虎咽，面汤上浮着厚厚一层辣子。
	吃完面我们叫了两个凉菜继续喝啤酒，老P说他办完事该走了，既然我非要记他这个兄弟，他就不给我洗脑了，反正我去外面讲这个故事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我管他要电话，说我有朝一日赚着钱了，去国外找他玩去。老P说赚钱简单，那些比特币两年内别卖就成，但这辈子我俩应该不能再见了，他没给我洗脑这件事要是给人知道了，他得受罚，我也没好日子过。
	我又有点难过，老P说那将来我快死的时候他回来看我最后一眼。我说还不定谁先死呢。老P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时候他也还是今天的样子。
	那晚老P喝得很多，醉里说我俩最终会在意识的长河里重逢，那时候我应该是朵小浪花，他是破水的龙，浪花跟龙比是挺渺小，但龙无水不行，浪花跟龙也能是朋友。
	后来的事每个人都知道了，比特币的价格一路上扬，今天已经突破五万美元了，除掉借钱的利息，我赚了50倍。
	我用其中不到十分之一的钱在上海郊区买了一栋别墅，又开了这间修车行，其他的比特币我都没卖。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涨会跌，但那是我和老P友谊的见证。
	人生漫漫，世界很玄，人别说看透，1%都看不到。我曾经有机会多看了1%，因为我有个叫老P的兄弟。
	我在等着我快挂的那一天老P回来看我，还是年轻英俊西装革履，开着他的保时捷，接我去吃最后一碗牛肉面。
	哦对了，后来我倒是收到小姑娘的过年红包了，小姑娘说那天开会其实她家的几个老人都在场，但是没出来，她其实是有心支持把电子货币纳入结算的，但老人们都很犹豫，她知道我是老P找来的助攻，就是装装样子让我把那番话说给藏着的老人们听。红包是微信发过来的，有了微信以后我俩偶尔会聊几句，还一起打过几盘排位，我去她那个貂蝉啊，越两塔杀人，我也就勉强给她打个助攻。

第二章 德州佬和龙马家的人
	我叫斯蒂尔，曾在美国海军陆战队服役，在阿富汗战场上待过两年。
	我是个观察手，就是狙击手的助手，进入战场的时候观察手和狙击手分开在不同的位置，观察手负责扫描战场测定数据，狙击手负责杀敌。
	观察手也配置一支高精度步枪，有时候担任助攻手，但更多的时候是为了保护狙击手，他们更金贵。但我基本上用不着那支枪，因为我的狙击手强得有点离谱。
	我的狙击手叫龙马宗一郎，是个美籍日本人，人长得瘦瘦的，个子也不高，笑容总是很灿烂，看着就像个大学生，谁也不会想到那家伙是个杀神。上面虽然不给我们统计数据，但我估计我们这个战区被狙杀的敌人中，至少1/4都倒在了宗一郎的枪下。给他当观察手很轻松，我只要拿望远镜大概扫描一下战场，告诉他哪里哪里有要击毙的目标，然后缩在掩蔽物后面等着就行了，砰砰砰砰几下，我俩就收工回营地。其他组的观察手累多了，不停地观测，不停地“九点钟方向偏右三分之一右侧修正两分风速25米每秒海拔350米”，有时候打超远距狙击还得负责操作激光测距仪。
	我跟宗一郎开玩笑说这样下去我就没法给别人当观察手了，我都快把观察手的技术忘光了。宗一郎说他也很难跟别的观察手合作，因为他瞄准也不是靠观察手给出的数据，纯靠感觉，他在耳机里听到我的声音就轻松了，知道有人在他背后。
	战场上我是宗一郎的助手，但我其实是这一组的组长，军衔也是我比他高，我是准尉，他只是个中士。我资历比他老，他刚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亚洲面孔的孩子好欺负，军队里就是这样，人人都透着股子戾气，你能欺负人才显得你有本事。但我说这小子既然分到了我组里，谁欺负就是跟我过不去。我从德克萨斯来，都说我们德州佬彪悍，其实我们挺与人为善的，但我们都是牛仔的后代，牛仔就是得护犊子，你敢打我的犊子我就打你。
	宗一郎把我当哥哥看，我给他讲战场上的经验，他每次都是恭恭敬敬地听着，还做笔录，但很快他自己就靠那支枪打出了名气。当时我们战区连续几名狙击手被击毙，观察手连鬼影子都没看到，上面把宗一郎和我派去了，我也看不到敌方的狙击手，只知道他藏在一大片民宅里，就想呼叫无人机过来把那片炸平得了。宗一郎说要是民宅里还有没撤走的平民，就误伤无辜了，不如让他试试。他在太阳地下面和敌方的狙击手对峙了大概两小时，让我试探着从侧面开枪，可敌方狙击手愣是不上当，就是不还击。他应该是听出了我的枪不是狙击枪，知道这是在引他现身。但临近傍晚的时候，宗一郎开了一枪，跟我说搞定了。我们进入那片废墟搜索，找到了一名重伤的狙击手，那家伙没有中弹，是他的枪炸了。这人不用观察手，是条独狼，他藏在一堵子弹打不透的墙后面，在墙上挖了个蝴蝶形的洞，我方观察手根本看不到他露头，但他却能扫描整个战场。宗一郎说他在太阳西沉的时候看到了对方瞄准镜的反光，一枪过去，子弹竟然从对方的枪口里射了进去。这枪法真是神乎其神，战区司令都被惊动了。
	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这家伙都不能说是个天赋狙击手，而是个开挂的狙击手，跟他合作就好像狙击是场游戏，而他是最资深的玩家。
	我问过宗一郎说他一个日本人，英语都不利索，为什么要冒险来阿富汗打仗？你跟恐怖分子有仇？宗一郎给我讲了老半天什么跨种族跨民族的融合，只有相互宽容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安定，孩子们才能幸福地长大，恐怖组织煽动敌对和仇杀，所以不可宽恕，他期待用自己的M40步枪把恐怖组织的头目们都送去地狱报到。宗一郎问我为什么要加入军队，我说我以前是个猎人，就会打枪，后来我们家那片区域被划为禁猎区了，我失业了所以来军队上班。宗一郎说就这？你没有什么必须为之战斗的理由么？我说我一个德州佬，真不像你们日本人那样干什么都需要觉悟，海军陆战队工资高我就来了呗。
	轻松的日子过了一年多，忽然有一天宗一郎遇到对手了。那天太阳很烈，我扫描完了战场通报给宗一郎之后，正嚼着口香糖等收工，耳机里忽然传来宗一郎的声音说，斯蒂尔！呼叫无人机！
	我心说难道是遇到坦克小队了？探头去看，就看见沙尘漫漫的荒野上走来了一个拿枪的人，宗一郎正连续地对那家伙开枪，可那家伙走起路来带着模糊的虚影，宗一郎的子弹穿过他的身体就像是造不成任何伤害，只是光影扭曲那么一瞬，就像打中了海市蜃楼里的东西。我可真是给吓到了，那家伙难道是个鬼么？无人机也炸不死鬼啊。但我还是按照宗一郎说的呼叫了无人机。这时我就看见那家伙把枪举了起来，看他的枪，那家伙也是一名狙击手，可真没见过狙击手边走边开枪的。宗一郎大吼说趴下，我心里早就信服了宗一郎，想都没想就趴下了。我们观察手都会在脚下挖一个浅坑，这样更方便隐蔽，可那家伙的子弹竟然打穿了坑前的浮土，打中了我的胸口。那真是个鬼一样的家伙！他连我会趴下这一点都预判到了！好在浮土很厚，子弹穿透浮土后动能已经大大减弱，最后嵌在我的防弹衣里了，就这样我的肋骨也还是骨折了。
	我们乘着无人机轰炸的时候撤出了战场，我们组还算是幸运的，另一个小组在撤退过程中死在对方枪下了。
	狙击手营地好像被死神笼罩了似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白日见鬼了，一个不会被打中的狙击手，横穿战场随意杀人，枪法如神，这家伙根本就不可战胜。带领我们的上尉根本不信这事儿，说我们串通了骗他。我倒不觉得上尉苛刻，他也是个老狙击手，这事儿太挑战他的世界观了。但回看战场上的录像之后上尉也沉默了，说上帝啊我们这是在跟魔鬼作战么？更倒霉的是我们所有的悍马吉普车都被那家伙打坏了，我们这个小队十几个人，原本是要穿越这片山谷去支持120公里外的战区，眼下正在半途，带着沉重的设备，前进的话要十个小时，后退一样要十个小时。无人机是十分钟就能赶到，但无人机没法带我们回家。基地可以派直升机来接我们，但基地跟我们说你们这是想妈妈了要回家么？居然编出鬼魂狙击手的故事要求派直升机去接你们。
	宗一郎的神色也很凝重，他偷偷跟说我们可能都会死，对方已经盯上他了，对方毫无疑问是个混血种而且血统远在他之上。我说什么混血种？你也被吓破胆了？宗一郎跟我解释了老半天，大概意思是他和对面那个狙击手都是流着龙血的异种，他的视觉听觉和肌肉控制都比常人厉害很多，人家狙击是靠练习，他狙击主要靠天赋。我说你这不跟狼人似的么？就是比狼人高级。宗一郎点点头说但你能不能别叫我龙人？听起来很幼稚。
	我觉得这事儿简单，我一个中国哥们教育过我，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我们既然知道对方要来弄我们，我们就可以提前准备，我们还剩四个狙击小组，等那混蛋来了我们就四组打一组，不信干不掉他。宗一郎说也只有试试了，总不能坐以待毙。宗一郎判断说对方会在第二天夜间动手，而且对方的夜间视力应该很强。我们在落日前加固了营地，在帐篷外面挖了壕沟营造了工事，上尉指挥三个小组，轮班休息，永远保持有两组人醒着。
	最危险的任务还是落在了我和宗一郎身上，我们在营地外埋伏，但营地周围几十公里都是人烟稀少的丘陵地带，也没什么植被，并不好找狙击阵地，这种情况下狙击手就得在身上盖一层迷彩布，迷彩布是隔热的，能帮我们躲过红外夜视仪，可一旦我们开枪，还是会暴露位置，以对方的枪法，会被一枪爆头。换句话说，宗一郎只有开一枪的机会。
	那天晚上的经历真是终生难忘，我和宗一郎趴在相距200米的两个位置上，一直熬到夜里三点钟。夜袭最好的时间段就是三点到五点，就算你吃兴奋剂这时候你也该困了——除非你是那种熬夜写书的作家——神经系统的活性会降低，开枪慢哪怕零点一秒，生死就会逆转。就看见莽莽荒原上亮起了一盏灯，那个鬼魂狙击手露面了，端着狙击步枪，披着一件防风沙的斗篷，缓缓地向着营地走来。营地里的家伙们立刻就开枪招呼，但子弹穿过那名狙击手的身体，就像是打穿了虚影，开枪的人立刻就会暴露位置，他们都在枪口上套了消焰器，但夜间消焰器也会泄露一点点火光，就那一点光就足够引导那名鬼魂狙击手要他们的命了。我和宗一郎听着耳机里一声声的惨叫，有的兄弟死前惨叫了好几声，应该是那名狙击手没有直接瞄准他们的要害，而是一枪枪打断他们的四肢，让他们经受更多的痛苦。我气得肺都炸了，可宗一郎一直喊我要我冷静，他说那名鬼魂狙击手在用一种会影响光折射的言灵，制造出一个小型的海市蜃楼，而他自己就在附近的某个位置，一旦他解除了一个叫“领域”的东西，宗一郎就有机会击毙他。
	上尉是营地里活到最后的人，因为他负责指挥，一直没开枪，但对方还是发现了他的位置，他藏在一块坚硬的岩石后面，子弹打不透。可一颗子弹打不透不代表十颗打不透，上尉临死的时候对我们说对方正在一枪枪地在那块岩石上凿洞，他觉得再有三四枪他就要死了，说上帝会保佑我们，愿我们在天堂重逢。
	宗一郎说不，斯蒂尔是我哥哥一样的人，就算这里是地狱我要带着他杀出去。很感人，我一个粗线条的德州佬都被感动了。
	鬼魂狙击手走到营地前的篝火前，篝火照在他身边像是被多棱镜折射，宗一郎说得果然没错。他围绕着营地转了一圈后，身边的光影开始变化，脚下一点没动，身影却慢慢地移动，宗一郎说的“解除领域”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对方觉得周围已经没有活人了，把那个神秘的魔法给收了。宗一郎开枪的机会终于来了，但我说这一枪宗一郎你让我开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不确定，我是观察手，保护狙击手是我的责任。反正就开一枪的机会，我掀开迷彩布，蹲姿射击。要说枪法我也很自豪，那一枪直接就洞穿了鬼魂狙击手的额心。但那依然是个虚影，那家伙太狡诈了，他制造了第二个虚影来代替第一个，吸引埋伏在营地附近的狙击手开枪。
	我心说这回是死了，鬼魂狙击手缓缓地端起了枪，我觉得他一定笑得很开心，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天空里传来喷气机引擎的声音。紧接着一束光照了下来，笼罩了鬼魂狙击手，天上飘下一朵白色的伞花，降落伞下挂着个白色的人影。
	有个女人在空中说：“东京龙马家，龙马薰参上，阁下何人？”
	我心说这也太嚣张了啊！那个鬼魂狙击手就够嚣张的，这女人更嚣张，你这白衣夜行，不是给狙击手当靶子么？果然鬼魂狙击手立刻抬起枪口对空中的女人射击，但那个女人竟然在枪响之前释放了自己的降落伞！她是低空跳伞，可距离地面也有一百多米，抛弃了降落伞等于跳楼自杀。但这样她的下降速度立刻增加，躲过了鬼魂狙击手的子弹。她又放出了胸前的备用伞，这朵小伞只是给她减速了那么几秒钟，然后她把备用伞也放弃了，从十几米高的高度笔直地坠落下来，扎在荒原上。
	那是个年轻的亚洲姑娘，白色的长裤白色的运动鞋白色的紧身长袖上衣，身段窈窕但又肌肉分明，面孔也漂亮极了，她就这么昂首挺胸地站在鬼魂狙击手面前，一头长到大腿的黑发在风里飞舞。鬼魂狙击手竟然丢下枪就跑，人家问他阁下何人，他连名字都没留。
	宗一郎如释重负地说：“我姐可算是来了！”原来这小子早就叫了救兵。
	亲人相见，又是刚刚死里逃生，但跟我想的不同，姑娘赶走了鬼魂狙击手，抽出一根藤棍把宗一郎拖进帐篷就打，要不是宗一郎亲口说那是他姐姐，我肯定会以为那是他的仇家。
	片刻之后那女孩出来跟我寒暄，已经回复了清雅高贵的仪态，说自己叫龙马薰，是宗一郎的姐姐，宗一郎这小子给我添麻烦了，要不是他也不至于引来那个混血种狙击手。说宗一郎是自己从家里跑出来参军的，家里都一年多没他消息了，昨天忽然收到宗一郎的邮件，说自己有难了，龙马薰赶紧调了一架飞机赶过来，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龙马薰又说对方狙击手感知到她的气息应该已经撤离了，战场上你杀我我杀你很难分清对错，但她还是应该加以惩戒，混血种来人类的战场上仗着血统欺负人，这就是给人类添麻烦。
	她让我用行军锅烧点热水，一会儿回来喝茶，自己就走了。水沸腾的时候她就回来了，神色有点疲倦，说那家伙跑得还真快，都撤出十几公里了，不过总算追上了，断了他的右手食指，再想用狙击步枪就得练左手了。她把那根断指丢在火堆里烧了，从背包里拿出用布包好的茶罐来和茶杯来，说请我喝京都名家手制的抹茶，感谢我照顾宗一郎。日本茶我喝不习惯，但茶具真是非常漂亮，泡茶的人又是龙马薰那样清雅高贵的美女，是我这辈子记忆最深的一次饮茶。
	龙马薰又叫宗一郎出来跟我行礼，礼仪非常日本非常复古，然后她掏出一把笔直的小剑——后来我才知道日本人管那东西叫怀刃——一刀刺进了宗一郎的小腹，然后把一粒胶囊那么大的东西捅进了伤口里。我们三个坐在火堆边喝着茶，宗一郎的伤口就愈合了，龙马薰说那是个跟踪器，种进去容易拿出来可就难了，这下他们透过卫星就能监控宗一郎的位置了。
	龙马薰陪我们喝完茶就走了，临走拜托我想办法把宗一郎踢出军队，说他这样也是仗着血统给人添麻烦。
	宗一郎也再也不敢在战场上逞强，全无战绩，三个月后我给宗一郎写了一份很差的评估报告，宗一郎灰溜溜地回纽约去了。
	再过半年我也被军队劝退了，我跟宗一郎组队的那段时间，真的把观察员的技术忘了不少，跟别人配合起来屡屡出错。
	回德州之后我居然还有幸见过一次龙马薰，她要来德州考察一个油气田工程，想要个熟悉的人带路，就雇了我当司机。那次我才知道他们龙马家是个财阀，龙马薰平常就是个一身名牌的大小姐，总是表现得很娇弱，说天热自己就要中暑了，连喝气泡水都得我帮她拧开，说手酸。我私下问她说龙马小姐你这么装不累么？龙马薰说你不懂，我得时时刻刻暗示自己，说我是个柔弱的女性，否则我不小心用力过大把车门扯下来什么的，那就给别人添麻烦了。

第三章 双胞胎和猎人
	如果世界上真有轮回的话，她就是轮回中的漏网之鱼。
	​​我叫邵南琴，是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但我一直都过得挺开心的。因为我有个叫邵南音的妹妹，我俩是双胞胎。
	双胞胎姐妹，孤儿院长大，按说是个相依为命的悲伤故事，但南音从小就灵，打小她就知道怎么让人对她好，在孤儿院里她哄院长和阿姨们，上了学她哄校长和老师们，无论谁看到邵南音都被她的魅力折服，只有当年孤儿院里的一个古板的老阿姨说邵南音就是狐媚子，满口假话你们不要信，可南音抱着个玩具熊对老阿姨呜咽着说南音只是想乖一点这样大家就会喜欢南音……老阿姨的防御瞬间崩解，赶紧上去把南音给抱住说乖囡乖囡是阿姨不对！阿姨打嘴！阿姨打自己的嘴给你看！
	至于我，我用不着表演，我就是南音身边的道具，无论谁喜欢南音，也就会捎带着喜欢我。我俩长得一模一样，正常的双胞胎虽然像，但亲近的人还是一眼能分辨出来，而我和南音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大学毕业之后我去了一家银行当了柜员，就是坐在服务窗前帮储户存钱取钱的那个人，这种工作就要求严谨细心，没太大的挑战，正常上班正常下班，也不怎么累，银行给的薪水也不错，将来还有晋升的机会。我选这份工作也是南音建议的。至于南音自己，中学毕业之后就去混社会了。当时我和南音都拿到了211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但我俩没钱付学费，我就说不如我俩都去读师范，师范不用交学费，再申请贫困补助和勤工俭学，我俩都能混到大学毕业。南音说自己对上学没兴趣，211的机会让我别错过，她去夜场上班供我读书得了。我说南音你别疯了，夜场是个火坑啊！那些男人会欺负你的！你才十八岁！你给姐姐上学去在这个家里我才是姐姐我说了算！可南音说她已经把录取通知书撕掉了。
	南音第一天去夜场上班就带了三万块现金回来，说够我第一年生活费了。我哭着问她是不是那些人对她怎么样了？南音说真没事儿，她就给那些大叔讲了她来夜场工作是为了姐姐能上211的励志故事，给他们看了我俩的合影，大叔们被感动到了，说这妹子了不起，把钱包里的现金都拿出来丢在桌上，就这么凑了三万。
	我是真的小看了邵南音的魅力，孤儿院和学校根本不够她施展的，夜场才是她的用武之地，我上学的几年里南音从服务员做到领班，从领班做到经理，偶尔有人来家里给她送东西，分明是胡子拉碴的阿叔了，见到我都喊音姐。我俩22岁那年，邵南音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戴一顶粉色的棒球帽，穿着一件Off-White的超大码涂鸦T恤，长得把小短裙都给遮住了，细白的长腿细脚杆，蹬一双巴黎世家的老爹鞋，我的同学都以为她是什么网红主播，问我要她的微信，因为南音一直在跟教务主任聊天，他们也没机会过去搭讪。我后来问她是不是教务主任也跟她要微信，她说哪儿啊，陈哥是老朋友，经常去我们那里喝酒的。
	在夜场工作的几年里邵南音攒了不少钱，在市中心买下了一间高级公寓，两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带餐桌的小厨房。虽然我一分钱没出，但南音在房本上写的是我俩的名字。办房本的大妈唠叨说你俩亲姐妹按理我不该这么说的，可你俩将来要是结婚了，这房产可不好分，南音说你哔哔啥呢？世上的男人千千万，不行就换，我姐可就这一个。
	孪生姐妹能力值差得那么大，按说我应该妒忌南音，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可我完全没有过这种念头。我俩是孤儿院里出来的，连父母都没有，我俩比其他姐妹更懂那种全世界我就一个亲人一个依靠的感觉，我俩不分彼此，邵南音越厉害我越为她高兴，我就是有点遗憾我太平凡了拖累了南音，要不是为了帮我，南音这魅力这演技，哪个导演不求她演女主角？
	那天我来了大姨妈，疼得直冒冷汗，南音就帮我上班去了。
	我和南音从小就会冒充彼此，开始是出于好玩，后来发现有时候世界上有另一个你真的挺有用的，比如上中学的时候学校把早操改成绕着学校围墙长跑，我和南音就分别出操，今天南音帮我多跑一圈，明天我帮南音多跑一圈，另一个睡懒觉，再比如说南音丢了身份证，她没时间去补办，我就去派出所帮她补办了，连证件照我都可以帮她拍。我考注册会计师的那会儿，没时间复习，南音甚至帮我代班了一星期，夜里还照样去当她的音姐，每天就睡两三个小时。我心疼南音总是熬夜，也想帮她代班，但委实是没那个本事，她那个工作性质太复杂，得会撒娇得会演，八面玲珑还得气场够大，我穿得稍微性感点就会抬不起头来。
	我熬不住吃了一粒布洛芬，觉得稍好点了，就靠在沙发上刷相亲网站。我俩长相不赖收入不赖还有房，虽说是孤儿也没有什么心理阴影，按说找男朋友应该容易，可这方面都挺失败的。邵南音是工作性质的问题，跟她熟的陈哥李哥赵哥都是有妻儿的，她手下那些小帅哥又怕她怕得不行。南音倒是无所谓，说我俩有房有存款，要男人有什么用呢？我陪着她她陪着我，日子过得不要太爽。这点我跟她想的还不太一样，男人是不太靠得住，但我日后的孩子得有爸爸可玩啊，所以我还是经常刷刷相亲网站。
	我开始把相亲条件设得挺严格的，身高相貌学历样样都有要求，还得不介意跟我的双胞胎妹妹一起生活。有些哥们激动坏了，第一次聊天就问我我妹妹跟我是不是同卵双胞胎？长得是不是一样？还有管理员联系我说我在搞黄色，气得我把那一条删了。这两年我也陆续见过几个相亲对象，他们对我的第一印象都挺好的，我跟南音长得一样，南音的小V脸小腰长腿细脚杆我也有，但他们很快就发现我是个宅女，爱好仅限于拆盲盒、手机小游戏和言情小说，这时候男人就分为两类了，一类摇摆不定，另一类急于得手，可能是觉得我双商都不在线，也就剩点秀色可餐了，吃完赶紧走。其实我智商还是够用的，回去我就告诉南音——我不说也不行她会盘问我——她就找人把后面那类暴打一顿，至于前面那类，她有时候会代我约会几次，既是帮我把把关，也是帮我“挽留一下客户”，结果南音代我去的时候他们都激动得不能自持，换回了我他们又都没精打采的。
	那天有个小哥给我留言，叫程霜繁。这名字沧桑，“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看年纪却只比我大两岁，有英俊挺拔的证件照也有运动感很足的生活照。程霜繁恰好也在线，我俩就聊了起来，一聊就聊到太阳落山，感觉我大姨妈都走了。程霜繁说他在曼彻斯特读的大学，回国做IT咨询，平时的爱好是登山和打壁球，给我留言的原因是喜欢我把头发梳起来的样子。够坦白我喜欢！他说话慢条斯理的，既不会让你觉得受冷落也不会跟某些男人那样猴急地问你要照片，关键是还挺有趣。
	程霜繁说当晚正好不用加班，问我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我几乎是没过脑子就回复说“好呀”，还加了害羞的表情。我给南音发了个微信说姐姐我约会去了，你借我条好看的裙子，南音回复我说牛逼啊姐姐长进了。那晚我和程霜繁一起在河边的酒吧里喝了两瓶红酒，程霜繁给人的感觉跟网上聊天的时候一样，少年老成慢条斯理，真人比头像还要帅。我俩一夜之间聊的话题比我见别的男生十次聊的话题都多，当然我也说到了南音，毕竟南音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南音早晨五点下班回来，我正浑身酒气地翻看聊天记录，南音立刻就火了，说我大姨妈期间居然敢喝酒，难道是被男狐狸精迷住了？我把程霜繁的情况跟南音讲了一遍，南音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叫我第二天再约程霜繁出来，但是由她代替我去。我说别啊，程霜繁感觉有点社恐，你姐我还没焐热呢，你给我吓跑了怎么办？南音说程霜繁可能有点不对，这人的所有属性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太完美了，可完美的东西往往都是假的。我说从小到大你在很多人眼里也是完美少女啊，不过现在是完美女神了，她说：“我难道不假么？”
	我从来都说不过她，就把程霜繁给她约了出来，第二天晚上我在家里煲汤，南音请了一天假去跟程霜繁看电影。跟男生看电影是南音的套路，黑暗的空间感觉像是两人独处，暧昧的程度恰到好处，男生这时候的举动就很容易看出本性了。我也不是心大，我是不怕南音把程霜繁抢走，我虽然挺喜欢程霜繁的，可南音也没有男朋友，她要喜欢我就忍痛割爱，她在夜场工作很需要个能依靠的男人。
	我算着时间，那边电影结束了，我这边汤还没煲好呢——我觉得电影散场这俩还得喝一杯——程霜繁发微信来了，写了一段他对那场电影的看法，挺到位的，要是发在豆瓣上肯定能被推到靠前的位置。我心说这咋回事儿？以前南音帮我去约会，对方发来的微信都特激动，说什么我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你，你的美丽和热情融化了我，答应我不要再拿出你冰山的外壳对我好么……咋感觉今晚是真正的我陪程霜繁看了电影呢？而且看完电影立刻分开了，否则影评不必通过微信发来。
	几分钟后南音就到家了，我从没见过她那么紧张，感觉像是被黑道大哥追债似的。她说我们快走，她的仇家找上门来了。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经常混夜场得罪几个江湖大哥也不奇怪，但程霜繁那个气质可真不像，我给她看程霜繁发给我的影评，说你的仇家还会写影评呢？邵南音说那是我整晚都在假扮你，我希望他没看出区别来，那样他就不会急于收网。我说你是不是欠人很多钱？我们还不还得起？南音说不是钱的事儿被抓到了会没命。
	我从小就信服南音，她说很严重我就不怀疑，我俩赶紧收拾细软，我给领导写了个邮件说我乡下的姨奶奶病重我得回去看看，他估计不会相信，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可我忽然想起我手里还有几个公户的秘钥，这玩意儿不还回去，明天就会天下大乱。我说这么吧现在时间还早，我就说到家之后后悔没约程霜繁喝一杯，把他约到昨晚那个河边酒吧去，程霜繁去赴约，我去银行还秘钥，南音留在家里收拾东西，我开她的玛莎拉蒂去，来回不过半小时的工夫，回来我们就走。至于程霜繁，就看他等到几点才觉察自己上当了。
	我微信里跟程霜繁说得好好的，程霜繁说要点一瓶82年的拉菲醒着等我，结果我刚钻进南音的车，就看见程霜繁坐在副驾驶座上呢。
	程霜繁开口的第一句话说：“你的出生报告显示，你是个独女。”
	他跟我讲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我被送到孤儿院的时候其实是个独女，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身边多了一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女孩，最初院长和阿姨都觉得那是个鬼，但天长日久他们都接受了这个“新的现实”。我那时候才两岁，根本不懂什么叫妹妹，当然也很高兴这个世界上多出了一个我，新来的我天天都陪着我。唯有那个古板的老阿姨一直知道真相，但她不敢说，因为邵南音恐吓了她。我说你不用跟我编故事，我妹妹是在夜场上班，可她根本不怕太阳，走路有影。程霜繁说世人容易把超自然的现象用鬼来解释，南音确实不是鬼，而是一条龙。
	在神秘的龙族中南音是个阶级很低的个体，不像高阶级的同类能用意念烧沸江河或者用地震摧毁城市，但她确确实实是个纯血的个体。龙这种东西是比人类还要高等的生物体，但他们非常危险，嗜血好战，虽然他们偶尔也会跟人类合作，但在黑暗的历史中人类和龙类通常都斗得你死我活。程霜繁也不是南音的仇家，他隶属于一个名叫秘党的组织，这个组织由人类和龙类的混血种组成，能够使用龙血赋予的特殊能力，但立场站在人类这一边。程霜繁和他的几个伙伴是个小型的狩猎队，来狩猎南音的，所以南音急着想跑。程霜繁说他在见到南音的那一刻就知道换了人，但南音在演程霜繁也在演，程霜繁不想打草惊蛇，怕她暴力逃脱伤害无辜。
	我不信，我说邵南音连眼睫毛都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她能不是我亲妹妹？程霜繁说这不正是可疑的点么？就算是同卵双胞胎，后天也会有点区别，可邵南音就像是我的镜像。这是因为龙类能够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形态，给南音足够的时间，她可以长成另一个我，也可以长成石原里美。程霜繁还拿出了人证物证，人证是当年那个说南音是狐媚子的老阿姨，她说当年她对南音态度大变是因为在一个深夜里南音恶鬼一样走向她，两眼中流淌着赤金色的火焰，物证是我的出生记录，我真的没有兄弟姐妹。
	我崩溃掉了，但程霜繁说我只能哭五分钟，我家里现在坐着个恐怖的异种，我必须协助秘党抓捕她，一旦南音发觉自己的身份泄露，她会连我一起杀掉。她那么多年来一直对我不错，因为我是她活在人类世界的保护伞，一旦保护伞失去效力，那就可以毁掉了。程霜繁再三跟我保证只要我按照他们说的做，我的生命安全就一定有保证，我现在得回到家里去，跟南音一起出逃，设法把她引到偏僻无人的地方，狩猎队会在那里动手。他还鼓励我说这是为了全人类，我和邵南音的姐妹之情只是她虚构出来的幻相，真实情况我要么是她的宠物要么是她储藏的食物。
	我心情极度沉重地往楼上走，没乘电梯而是走楼梯，我想有点时间喘几口气，还想大哭一场。二十五年里我跟南音的点点滴滴全都涌上心头，孤儿院里那两个穿白布裙子的小丫头，晃着两条小辫坐在天台上，我指着天空说大飞机大飞机！邵南音说我们以后长大了也坐大飞机！中学时候隔壁班的坏小子把我写给他的情书贴到了学校公告栏里，我急得要跳楼，邵南音帮我痛揍了那小子一顿，结果那小子自己来班上跟我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邵南琴我错了！信是我自己写的！工作了之后，有一次我失恋了，跑回家跟南音倾诉，南音问我是想杀了那个渣男呢还是想抱着她哭一会儿，我抱着她嚎啕大哭说不会有人要我了我是个笨蛋啊我老了一定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南音说姐怎么会呢我会陪你的啊，男人哪有我好？早知道你那么需要男人我就当你弟弟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下定决心了，我得给南音通风报信，但不是为了南音，是为了我自己，我算是想明白了，没有南音的世界我是一分钟也忍不了。
	可我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邵南音已经不见了。我再关上门，才发现南音藏在门背后，一双恶鬼般的金色瞳孔，手中提着闪亮的厨刀。
	“我的秘密程霜繁都给你讲了吧？”她说话的时候带着怪异的嘶嘶声，“真遗憾，本来可以多当几年姐妹的！”
	邵南音绑架了我，没去地下车库开那辆玛莎拉蒂，而是从一楼走，她叫了一辆车在公寓门口等她。但程霜繁不愧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他早就入侵了邵南音的手机网络，更改了车牌号，开车的司机变成了程霜繁的同伴。那辆车还是把我们带到了偏僻无人的高架桥下，程霜繁拉开车门，重新自我介绍：“卡塞尔学院执行部，S级专员程霜繁，我在这里你没有任何机会逃走，这件事你可以相信我。”
	他给邵南音加上了一副沉重的镣铐，坐上副驾驶座，一辆集装箱货车在小车的前方停下，他让同事把车直接开进了集装箱里。
	在那个集装箱里程霜繁做了简单的审讯，邵南音讲了她的故事：
	她说龙族早已经是个弃族了，被命运抛弃的族群。时至今日人类的科学仍旧逊色于龙族的炼金术，论单体生存能力和战斗力更是没法比，但人类有着强大的繁衍能力和学习能力，这两个因素对于文明发展来说至关重要，却偏偏是龙族的短板。可龙仍旧是龙，他们不愿屈于人下，龙王们不断地复活，复活了就召集族裔，想要重返世界的王座，却屡屡被混血种镇压。
	血统对龙类来说至关重要，多数后裔都会毫不犹豫地把生命奉献给自己的宗主，但总有例外，南音就是那种逃避命运的龙类，她曾几次见过自己的同族们惨烈地战死，从而对战斗这回事产生了怀疑。她不再回应新的召集，而是在人类世界中过着类似寄生的生活。每一次破茧重生之后，她就会寻觅合适的家庭，以那家养女的身份长大，成年之后她的形貌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保持不变，她就会离开那户人家，在人类世界中飘来荡去很长一段时间，等待下一次的破茧重生。她经历过各式各样的人生，混过三教九流，积累了大量跟人类打交道的经验，所以罕有人能抵抗她的魅力。如果世界上真有轮回的话，她就是轮回中的漏网之鱼。
	二十三年前我两岁，当时她破茧重生，因为不愿受父母的管束，就选了我当她的家人，我可以理解为她在人类世界中的宿主。寄生虫当然也会反哺宿主，宿主要是死了对寄生虫也不是什么好事，我这个宿主最大的好处就是容易相信人，那么多年来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儿已经很多了，我却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程霜繁说现在你明白了吧？惨烈的真实也还是真实，美好的幻相也还是幻相，你在幻相里生活了二十三年，现在该醒了。
	我盯着邵南音的眼睛问：“过去的二十三年里，你有过哪怕一刻把我看成你姐姐么？或者我就是你的宠物？你库存的食物？”
	南音凝视我良久：“没有，我从来没把你看成姐姐。”眼里没有丝毫情感。
	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程霜繁叹息着拍拍我的肩膀：“你伤心是因为你有心，有心的总是会输给没有心的。”
	这些都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我叫叶茂姗了，我姐姐叫叶茂婷，在澳门开赌厅的老板都认识我俩，说我俩姐妹同心其利断金，短短两年内就在澳门站稳了脚跟。更难得的是我们姐妹俩各有所长，我姐姐千娇百媚能说会道，男人明知道她在胡扯也愿意听她讲话，各路大佬都会多少照拂她——邵南音就凭这个吃饭——而我坐镇后台，账目管得清清楚楚——注册会计师的执照可不是白考的。
	我俩白天开店晚上应酬夜里回家数钱周末各自出去约会，日子过得挺滋润，就是程霜繁时时刻刻都可能再度找上门来。
	我俩能逃走当然不是程霜繁忽然间大发慈悲，而是他们押着我和邵南音走出那个集装箱的时候，失魂落魄的我走在前面，却忽然转身把其他人都锁死在集装箱里了。然后“邵南琴”狂奔着跃入道路旁的野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而我冒充的邵南音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跟程霜繁说你骗过我我也骗过你，现在我们两清了。程霜繁愤怒地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么？你放走了一个纯血龙类！你这个蠢货！我累得没力气跟他争论，我说没关系，我也不指望你喜欢我了。
	程霜繁并不相信一个已经成功逃逸的龙类会回来劫走她的人类同伙，但还是让人盯了我一年的梢，一年365天，盯梢的人总有出纰漏的时候，南音就把我给劫走了。
	那天晚上我进家门就看见邵南音拎着把切菜刀要跟程霜繁玩命，我说你这是狗急跳墙程霜繁步步都算在你前面你现在拿这破玩意儿就能杀出去？南音说你以为你能救我？程霜繁能跟我演也能跟你演，他不会信你的，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他要你引我去荒郊野地就是图个方便。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试了是九死一生不试是十死无生！南音说你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了对吧？可你还是要帮我？我就问了她那个我在集装箱里问的问题。
	我问：“邵南音，你跟我说实话，在过去的二十三年里，你有过哪怕一刻把我看成你姐姐么？或者我就是你的宠物？你库存的食物？”
	南音叹了口气：“没有，我从来没把你看成姐姐。我才是姐姐！你那么笨，本来就不该让你当姐姐！”
	我其实记得邵南音来找我的那个晚上，那天我因为吃馒头吃太多把自己给吃吐了，被阿姨打了手心在门口罚站。
	凄风苦雨的夜晚，两岁出头的小姑娘站在屋檐下，就穿一件小睡裙，就算我那时候还没明白什么是人生，可也觉得人生不值得死了比这样都好。
	这时候雨里走来一个白色的微微闪光的孩子，闪光是因为她一身细细的白鳞，她的额头上还有角状的凸起。她笑嘻嘻地围着我跳舞，像个精灵，我也不怕她，跟她一起跳舞。
	那个精灵般的孩子擦去我脸上的雨水说：“别哭了，以后有我陪着你，你也陪我好么？”那时候我话都说不利索，只能点头。
	程霜繁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邵南音在人类世界里已经混了好多轮了，早都是个老炮儿了，其实不需要依赖某个家庭，就算她想要个安稳的环境，也不该来孤儿院找我，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她图我什么呢？我能做的只是陪着她。龙也分不同的龙，有的纵横万里咆哮天地，有的想开开心心有人陪着混日子。
	这个轮回里我陪着邵南音，邵南音也陪着我。
	附录：
	前两篇《龙族异闻录》故事发出来后，我看到了一些读者的讨论，正好在这里跟大家聊下我的想法。
	一个是这个系列和《龙族》的关联及区别。最初写《龙族》的时候，想的其实是个很简单的故事，一个背负宿命的少年学得了科学和炼金术的奥秘，用这些知识来跟太古巨龙作战的故事。它早期的世界观是北欧神话、中国神话和世界各地龙族传说的糅合。随着故事的演进，我们那个幽灵般的人物路鸣泽变得越来越强大和神秘，他成了一个跳脱出这个故事的独立人物，带着读者和作者往世界观的深处走去——路鸣泽应该就是那种所谓的“连作者都无法把控的人物“——最终构建了同样名叫“龙族”的世界观。
	《龙族异闻录》则是基于这个世界观创作的系列中短篇故事，故事跟《龙族》不同，但共享世界观。这个系列在写《龙族》的期间见缝插针写就，下笔通常很快，短篇故事有了想法半天一天就能完工——但是有想法要一两个星期——中篇也在构思，顺利的话应该也就是一两个星期能完工一篇的样子，都是兴之所至的闲篇，自己练笔，也和读者们一起分享海阔天空的念头。
	在《龙族》于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的时候，曾有几个星期巡回各地签售，很多地方的读者都提出了要看番外和日常，当初答应了大家，理应履行诺言。我估计读者们更想看到的应该是路明非、恺撒和楚子航等人的日常，但写异闻录的时候前几篇都是打开世界观的小故事，我们知道了混血种倾向于用电子货币结算，而伦敦是他们的金融中心，龙马家不仅在日本本土从事军火交易，在纽约也有分支机构，并在德克萨斯买卖油气田，他们身负龙血，却也过着很像人类的生活。写的时候会给我自己一种感觉说，这些人物真实地生活在一个有龙的平行世界里，那个世界里也有我们和北京、伦敦和纽约，当路明非开始逃亡的时候龙马家的大小姐龙马薰也会收到通缉令，而我们那位在伦敦西敏寺银行当职员的老P同学却会因为比特币的下跌而苦恼，因为路明非的逃亡甚至搅乱了混血种的金融市场。
	总而言之这是个让我轻松的系列小故事，希望读者们睡前打开一读也能觉得放松。
	至于路明非等人的日常可能要等到后面了，路主席此刻正带着他的师兄奔逃于西伯利亚的雪原上。
	另一个是异闻录里的混血种为何会对人类泄露龙族的秘密。这个系列故事的视角通常都是人类，是以人类的视角来看混血种和龙族的世界，我个人很喜欢第一人称的故事，视角更集中，有种寻幽探秘的感觉。这样就涉及到一个问题，观察者（这在龙族世界观里是个很重要的概念）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下这些文字的？理论上说龙类和混血种都会在跟人类接触之后洗掉对方的记忆，耶梦加得就在跟楚子航同窗多年之后洗掉了他的记忆，卡塞尔学院则维持着一个人数颇多的善后部门，只有极少数的人类得以留存自己关于龙的记忆，但他们讲出这些故事是没人会相信的。
	为了讲述故事的方便，这个极少数的特例被我一再地使用了，老P没有洗去自己朋友的记忆是因为不愿友情就此湮没，龙马家大小姐放过斯蒂尔则有点不尽合理，希望大家权且看作写作的一种手法。
	此外在龙族世界观里也有不同的混血种组织，比如故事曾经涉及的居住在芝加哥的汉高和依附于他的混血种家族们，秘党是混血种世界中最极端最坚定的组织，他们严格地遵守着《亚伯拉罕血统契》，捍卫人类世界和龙族世界的边界，但其他势力未必那么谨慎和严格，比如还没完全浮出水面的猎人组织。
	总结来说，混血种的世界比秘党触及的范围要更广大，秘党的主要工作是屠龙，其他人各有各的生活。

第四章 刺客和机器人
	我叫詹明明，江苏南京人，家住秦淮河那边的饮马巷。我从金陵中学毕业，直接考了国外的大学，在伦敦读了一年，转到纽约又读了三年，毕业后拿到了一家大公司的Offer，当上了华尔街的高级白领，过上了大家都羡慕的人生，逢年过节亲戚聚会我是大家必谈的话题。
	但这并非我的本意，而是父母给我设计的人生。父母从小就教育我说明明你要好好学习力争上游，一步赢步步赢，这样你才能当上人上人，爸爸妈妈在亲戚面前也有面子。我不知道什么是“人上人”，但也不知道自己该过什么样的人生，就跟着爸妈的设计一步步走了下来。
	我从小就过很规律的生活，早晨五点半起床朗诵练习英语和普通话，七点出门上学，晚饭后做作业到九点半，按照我妈妈的要求——她是个钢琴老师——练一个小时的琴，睡前压半个小时腿，然后又是新的循环，一周六天，周日爸爸带我去练芭蕾。我知道班上很多女生都说詹明明是个怪物，詹明明就像个机器人，我从没有反驳过，因为没法反驳。她们讨论最火的偶像，一起去看校队的男生打篮球，互相分享歌单，为那个长得有点像金城武的校草争风吃醋的时候，我就是默默地重复着我的循环。我连校草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的世界里只有成绩、英语成绩、钢琴考级和柴可夫斯基。
	柴可夫斯基是因为我一直在练《天鹅湖》里奥杰塔的一段独舞，我的芭蕾老师说反正我也不考舞团，练好这支舞就够了，而且练芭蕾本来就是图个强身健体，培养一下仪态气质，就算我会跳100支舞曲，我又跳给谁看呢？
	我也没有谈过男朋友，这真是很让我沮丧的一件事，我不是不喜欢男生，也不难看——毕竟练了那么多年芭蕾，身段气质都是可以的——也不是没有男生追过我，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跟男生相处。我该跟他们说什么？我该跟他们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尺度？我又怎么展现我可爱的那一面——如果有的话。追我的男生很快就明白我真的是女生们所说的那种机器人，他们再暖男我也热不起来，于是都失去兴趣了。有个男生甚至说了解我越多他越怕我。
	我只好看言情小说来找补，可我的理性思维在我看小说的时候也一直工作，我很快就看穿了言情小说的套路和公式，我试着自己写了几个短篇发在网上，热度居然比我看的那些还高。这让我对言情小说和自己都更加失望了，我想詹明明你完了，你真的完了，你就是铁你就是钢，你是万年不化冰，还是那洞悉人心的女妖怪。
	来了美国之后情况也没好转，加上我又忙，上学时忙进了公司更忙。普通的美国公司是比国内公司轻松的，但华尔街的节奏不一样，这是个特别讲段位的地方，什么都有段位，你的学校你的公司当然是有段位的，大家拿出名片的那一刻就看出差距了，你租的房子是有段位的，你要住在某几个街区，报出地址来都高人一等，社交场合也有段位，有的聚会像我这种学历的人根本进不去，不过长得特别好看的女孩例外。你想超越段位，你就得加倍努力，国内有些IT公司讲996工作制，华尔街这边讲一周工作多少个小时，996是每周工作72个小时，华尔街这边像我这样的新人每周至少110个小时，有个凶猛的家伙在赶项目的那段时间甚至每周工作150个小时，吃住都在办公室里，困得不行直接倒在沙发上睡。这种生活节奏，谈什么男朋友？
	我们公司还算好的，老牌的金融公司，股东都是美国顶级的Old Money，比较老派和从容。我们的业务面很广，一级市场、二级市场、夹层基金都做，各部门的方向不一样，我这个部门主要是投将上市的新公司。
	前段时间有间我们投的公司准备上市，账目送到我这里，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数字都对得上，但我就是觉得有问题。我的同事都劝我睁一眼闭一眼得了，账既然是做出来的，那就有不同的做法，做账的人够聪明，我从数字上看不出纰漏，就该让人家过关，反正公司上市了是股民买单，我们赚了就离场了。可我还是写了邮件给部门领导，要求增加一道审计。没几天审计事务所的人从加州飞过来了，也是个混在美国的中国人，叫尹光熙。
	这人看着根本不像会计，一身骚气的紧身西装，花里胡哨的领带，尖头皮鞋擦得锃亮，细长眼睛单眼皮，很韩范儿。
	尹光熙落地就问我纽约哪里的烤肉好吃，要不要一起去吃烤肉？我可不跟他客气，说你是来工作的！把他拽到会议室，给他看堆成山的纸质账目。尹光熙当时就愣住了，说你真让我看账？我说你一个审计师你不就是看账的么？三天内看完给我出报告！我也不给他公司的门禁卡，就把他丢在会议室里了，一日三餐让披萨店给他送外卖。
	其实我知道三天不可能看完那些账目，半个月都看不完，但我想那间公司的CFO肯定知道账有问题，我这边让审计来查，那边就邮件通知那间公司说我们在对你们做审计，对方害怕了，就会主动坦白或者想办法补救。没想到对方公司还真沉得住气，收了我的邮件之后回复说好的我们静等结果。我气不打一处来，拿假账上市就是生割韭菜，虽说割的是美国人民的韭菜，我也不能坐视不管。我正琢磨该怎么办呢，尹光熙蓬头垢面地来找我了，三天里他真的把那些账对完了，他说确实有问题，给了我一摞表格，就回酒店去睡觉了。我心说这骚货是个奇才啊！那颗脑袋莫不是一台计算机么？
	我看完那摞表格就明白了，这里面的水真的很深，利益牵扯面极广，这间公司从成立开始就想割韭菜，但它们的股东是几家声名显赫的大机构，还有前任政府的要员。难怪我的前辈劝我睁一眼闭一眼，这事儿就是断人财路，中国话说好比杀人父母，我在这行就别混了。
	我义愤填膺又没办法，就去公司的淋浴间冲了个澡，回来一看尹光熙给我的那摞表格不见了。我立刻明白了，我们公司跟这事儿有关系。
	这时候尹光熙那个骚货来找我了，半天不见这小子又把自己收拾得油头粉面，还带了束花。我这辈子还没收过什么花，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我哪有那个心情？我说审计的工作他做得很好，但付钱给他们事务所是我们财务的事，请他别来烦我了。可他赖着说他来的时候叫了烤肉外卖送来我公司，他得吃了外卖再走。深夜里公司人不多，我说你随便吧，想喝可乐喝咖啡那边都有免费的。然后我就回到自己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写了封邮件给大老板，没有立刻发送，我呆坐在那里用便携式音响听《天鹅湖》。
	尹光熙特别狗腿地给我端了杯咖啡来，跟我说自己也很喜欢《天鹅湖》什么的，我说你就别闹了你应该喜欢《江南Style》。他跟我肚里的蛔虫似的，说我知道这事儿捅出去你就得卷铺盖回国了，所以你才听着音乐犹豫不决，你这是在培养杀气。我说什么鬼？他说杀气就是那种事到临头一刀两断的觉悟。
	我说你知道么《天鹅湖》其实是有两个结局的，当年两个结局会一起上演，喜剧结局里爱情破除了魔法，天鹅被解救，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悲剧的结局里王子投湖殉情，可屁用都没有，天鹅还是被魔王带走了。我觉得喜剧那版就是柴可夫斯基写来哄孩子的，他真正想写的只是那个悲剧的结局。那个结局告诉我们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但好人还是可以选择当好人，我詹明明一辈子都是个好学生，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尊老爱幼孝敬父母，我连入团都是我们班上第一个！我千辛万苦要当人上人，人上人就一定得是坏人么？是坏人大不了老娘不干了！南京的鸡鸣汤包鸭血粉丝汤不好吃么？尹光熙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个鸡鸣汤包真的那么好吃？
	我说我们南京好吃的还多着呢！就按下发送键把给大老板的邮件发出去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送餐员制服拎着个保温盒走了进来，我刚想说这送烤肉的怎么进来的？保安不拦他么？忽然发现周围的环境有点不对，刚才还有几个同事在加班，现在诺大的办公空间里就我、尹光熙和送餐员。按理说就算同事们下班也打个招呼，但他们都悄悄地走了。
	送餐员在我面前站定说詹明明？然后从保温盒里掏出一把漆黑的手枪指着我。我忽然明白了，想我死的是我的公司。
	这时候尹光熙开腔了，说一单活儿有必要派两个人来么？杀手说那是因为你三天没有动手，客户那边电话来催了。
	我还没明白过来呢，就看见尹光熙一个箭步上前，把枪推到杀手自己的下颌上，扣动扳机，杀手脑袋顶上炸开一个大洞，血溅到了天花板上。
	我真给吓傻了，尹光熙二话不说，拖着我就跑。这家伙跑起来跟腾云驾雾似的，我一路上脑子都乱糟糟的，嚎啕大哭以泪洗面，清醒的时候已经离开了曼哈顿岛，到了新泽西入住了一间偏僻的汽车旅馆。尹光熙正在检查他的武器，一把手枪一把匕首两个弹匣。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尹光熙说你先喝杯咖啡定定神，不然一会儿吓出心脏病我还得送你去医院。
	他的故事真是匪夷所思。他说他那间审计公司其实是个杀人公司，审计师的身份让他们能很方便地去世界各地出差，多数时候他们是真的去审计某家公司的账目，少数时候他们会收到一个人的资料，那个人就是他们的目标。我就是他这次的目标，但这是在他跟我见面之后才知道的，而且我那时候正把他关在会议室里对账。
	我崩溃了，我一个南京饮马巷长大的孩子，靠着自己的努力终于混进了华尔街的圈子，一边得应付父母的催婚，一边还得为将来去读MBA攒学费，我就是那种甘愿付出不要回报的老黄牛啊，我得罪谁了？我何德何能让这种顶级杀手来杀我？他那一枪的钱比我一年的薪水都高吧？我又嚎啕大哭以泪洗面。
	尹光熙说多半还是查账的事儿，我不知天高地厚动了某些大人物的蛋糕，我所在的部门肯定有高层卷了进去，眼下我的命还是挂在刀尖上，他自己也一样。尹光熙说事务所的历史上出现过杀手反过来被目标收买的案例，事务所会派出最精锐的杀手组队，把背叛者和目标全都干掉，那帮人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说我们快报警，警察会保护我们，把我们关进监狱都没事，尹光熙说没用的，监狱挡不住顶级杀手，我们得自己解决掉第一波，如果我们大老板没有卷进这件事，大老板会清理门户，如果大老板也卷进来了，我俩解决了第一波之后还得亡命天涯。我说敢情你们还会派第二波第三波？尹光熙说当然啊，不然事务所的声誉不是黄了么？我问一波多少人，尹光熙说这个不确定，六七八九个都有可能。我说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过来？尹光熙说情报不足现在还说不准。
	早晨的时候尹光熙收到了一条信息，神色有点凝重，说这回还真有点棘手，第一波中就有事务所最强的几个人，还有狙击手和爆破手，这个杀手组送去战场对付一个连都行。他吃了早餐就出去绕着汽车旅馆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跟老头绕着公园遛弯似的。我绝望了，大口地吃着牛角面包，心说多吃一口都是赚的。
	尹光熙转了大半天才回来，我问他说我们不逃么？尹光熙指指头顶上天眼已经盯着我们了，杀手们都已经到了，伏击圈正在收缩，他们会在深夜发动攻击。尹光熙安慰我说没关系他已经想好战术了，他会用匕首干掉两个，用手枪干掉两个，子弹有点不够用，屋顶的狙击手还是得背刺来杀，剩下的三个到时候随机应变就好，厨房里有好些厨刀，砍人也挺顺手。我眨巴着眼睛看他，跟看二傻子似的。
	太阳落山之后我听着隔壁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汽车旅馆的隔音不好——接到电话的住户都赶紧收拾行李跑了，停车场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消失，我知道是那些杀手正在清场，他们是来杀我和尹光熙的，没必要杀得血流成河给自己找麻烦。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捂着，尹光熙默默地坐在黑暗里，用便携音响听着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尹光熙隔着被子拍拍我说该开始了，让我就待在屋子里别跑，杀手们不杀掉他不会对我动手的，因为我俩这个组合就像一条狗带着一块腊肉，他是那条狗，别的狗不咬死他是不会动腊肉的，反正腊肉也跑不掉，咬腊肉的时候被他在背后咬住屁股就惨了。我真不知道这人的脑袋是怎么长的，这种时候还能讲这种烂俗的笑话。
	我把头从被子里露出来说说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系，你到底为什么帮我？算英雄救美么？
	他摸摸我的头说：“要相信柴可夫斯基的另一个结局，如果公主能死硬到最后，魔王也是会感动的。”
	他提着枪出门去了，屋里是悠扬的《天鹅湖》，屋外是枪声、惨叫声和爆破声，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我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忽然有个陌生的脚步声逼近我们的房间，我心说完了！尹光熙死了，他们冲着腊肉来了！
	那个人扑到门上，但没能冲进屋子里来，一把厨刀从背后把他和门板一起刺穿了。世界忽然安静了，尹光熙一身是血拖着骨折的胳膊走了进来，随手往那个大个头杀手的脑袋上补了一枪。我简直不敢相信，冲上去拥抱他，问他说你怎么做到的？那些都是顶级刺客啊！
	尹光熙慢悠悠地说是啊，他们都是顶级刺客，可我不仅是顶级刺客，我还是个混血种啊。
	大老板回了我的邮件，大老板又惊又怒已经报警，FBI把我们部门的办公楼给围了。这事儿其实也不复杂，我们部门的头儿快要退休了，于是准备里应外合在股市上狠狠地割一道韭菜，带着几亿美元去过人生的下半截。没想到被我这个不懂事的家伙搅局，于是他雇了尹光熙的事务所。这公司要是真是上市了呢，暴涨之后就是暴跌，那时候部门的头儿已经跑了，大老板也得背黑锅。
	FBI花了几周的时间盘问我，因为不信我徒手干掉了那个杀手。汽车旅馆的事情他们另案处理了，没往一起联系，但死在公司那家伙怎么都跟我脱不了关系。我不能出卖尹光熙，就说扭打的时候他失手走火，把自己的脑袋给崩了。当时公司里的监控系统给关了，人走空了，死无对证，我又一口咬死，FBI只能把我放了。
	我们整个部门都被端掉了，我对公司有功，调职到内审部门上班，新办公椅还没坐热呢就接到了尹光熙的电话，约我吃饭。
	周末的傍晚下着小雨，尹光熙开车来接我，穿着孔雀蓝的紧身西装，打着孔雀绿的领带，骚得无法直视。
	我们去了一间东南亚风格的餐馆吃饭，尹光熙喝着冬阴功汤，给我讲他自己的故事。他是个孤儿，从有记忆开始就被人转卖，他在柬埔寨当过娃娃兵，在阿富汗打过仗，在非洲也混过一段时间，因为有龙族血统，等于天生的特种兵，加上越来越丰富的战场经验，不知道多少次死里逃生，熬死了多任老板，最后退出了雇佣兵的圈子。他前半生过得浑浑噩噩，为不同的人杀人，没有是非观，活下去就好。后来他到了文明社会，才开始有同理心。他效命于那个事务所已经两年，以前分配给他的目标都是身上背了很多人命的大人物，所以他只是开枪，不思考对错，遇到我他不得不思考了，他从我身上找不出任何我该死的理由。他承认说他也不是为了救我而背叛事务所的，总有一天他会背叛事务所，我只是那个关键节点。他也没法交一份辞呈就走，因为杀手们都跟事务所签了至少十年的服务合约，他走的那天一定会满城风雨大开杀戒。这话听着很实诚，但我心里有点小失落。
	我问他最初开始有正义感是什么时候，他说是通过在网上看小说，看小说教会了他换位思考，站在对方的角度看问题。我问他喜欢谁的作品，他说海明威，最喜欢的书是《永别了武器》。我很想捂脸，一只花孔雀居然看那么有深度的作品。我当年看的都是《王妃王爷他有了》、《将军你够狠》和《总裁别闹》。
	 
	那顿饭我们吃了差不多六个小时，吃到餐厅打烊不得不散了，我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他说事务所的人看完现场之后根本不敢报复他，但他想去东南亚找个靠海的地方定居了，那边生活消费不高，他存的钱够花一辈子的。我心想这应该就是告别饭了，心里有点难过，这家伙还送过我花说过我好看呢，虽然可能是客套话……没想到他接着问我想不想辞职一起去东南亚？我说你谁啊我就跟你去东南亚，我好好的华尔街人上人不做？你就那么大魅力我就看上你了不成？
	 
	尹光熙说他作为混血种的特殊能力叫“天演”，能像电脑那样分析情报推导出结论，他就是靠这个本事对完了账，也是靠这个本事杀光了事务所的同事——在他出门的时候，他已经胜券在握——现在他用这个能力来判断我，我今晚穿了瓦伦蒂诺的裙子和克里斯提&middot;鲁布托的红底高跟鞋，还化了妆做了头发，跟我平时的衣着风格大相径庭，这要不是人生中的大场合，我这种邋遢惯了的人能费这心思？
	 
	尹光熙又说这顿饭本来两小时就能吃完，结果我又要吃甜品又叫加酒又来回跑厕所，愣是拖到打烊，这是我不舍得他。我听他讲故事的时候全神贯注，很关心他的过去。
	 
	尹光熙说着说着又聊起我的衣着来，说你要有对自己有信心，这么穿很好看啊！你练过芭蕾不是么？身材挺好啊！这双Alexander Wang的水钻丝袜就特别显你的腿型，说着说着就往桌子下面看……我开始有点怀疑他讲的正义感和同理心了，想起这家伙落地就约我吃烤肉，没准那时候就开始打我的主意了。
	不过他说得都对，裙子、高跟鞋、水钻袜子都是我新买的，出门前我在家里试了一下午衣服，今天的晚餐是我人生里很重要的一顿饭。
	“我不是说你穿得骚啊，我穿得也很骚啊。面对心仪的异性就会骚起来，这点人类跟孔雀是一样。我是说既然大家能够面对面地骚起来，为什么不试着处一下呢……”
	最后我用那双克里斯提&middot;鲁布托的尖头鞋狠狠地踢在他的膝盖上，才打断了他。
	 
	现在我是尹光熙的女朋友了，尹光熙这人毛病很多，好在嘴甜不要脸，配我这种不懂风情的女人倒也互补，但我发现他虽然看脸跟我同龄可居然已经四十八岁了！那不是跟我爹差不多大么？尹光熙安慰我说，在他们混血种里，四十八岁真不算老，等于人类十五六岁的少年，算起来还是我老牛吃了他这棵嫩草。

第五章 接线员和流放者
	拥有远比人类要长的寿命，却又一直在追求生命的意义，这也是这群混血种的魅力吧？
	​​我叫黄子雅，毕业于香港玛利诺修院学校，本想继续深造的，可一直供我上学的奶奶忽然病倒，我不得不中断学业照顾她。可几个月后奶奶还是离开了我，临终的时候她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去伦敦找斯诺顿爵士，说斯诺顿爵士会照顾我的。我无父无母，就这么一个奶奶，奶奶没有工作，但在英国的银行里存了一笔钱，靠利息生活，为了供我上学，奶奶把本金都取出来了，却没想到我们这种普通人家居然能高攀上英国的爵士。
	斯诺顿爵士还真的亲自接待了我，他对奶奶的去世表示惋惜。说才140多岁真是英年早逝，可我记得奶奶是62岁过世的。斯诺顿爵士看我疑惑，笑着解释说我其实是人类和龙类的混血种，他自己也是，这个古老的族群一直隐藏在人类社会中间，但我的血统优势并不突出，所以他也没办法给我什么重要的工作，好在我认真细心，就在斯诺顿家的一个特别部门当个接线员吧。
	上了班我才知道，整个部门就我一个人，我的办公室是一间四面都是书架的小屋，屋子中央的茶几上有一部老式电话，我每天就坐在茶几旁边的沙发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电话一旦响起我就要接听。斯诺顿爵士说那是个求助电话，有些家族成员犯了错，被驱逐出混血种世界了，算是流放，流放的人不能再用家族的资源，但家族还是为他们设立了这个电话，在紧急的时候他们有地方可以求助。
	斯诺顿爵士不希望留下任何记录，让那个人知道家族还跟那些犯了错的人有来往，所以才用人力来做，而不是人工智能。
	上班的第一个月里我一共就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来求助的是一个男孩，声音很冷，我在电话里听着都直起鸡皮疙瘩，想起斯诺顿先生的话，觉得肯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他的要求是20万英镑的现金，全部要不连号的现钞，这跟绑匪勒索赎金似的，我赶紧去跟斯诺顿爵士汇报，爵士思考了片刻，就派人去几家不同的银行取钱了，我也就没继续管这事儿了，但我忽然想没准我奶奶也是被混血种社会流放的，为了我她也打过这个求助电话；第二个是个中年妇女，说话絮絮叨叨的，她说她的女儿被当地一个贩毒集团的头目看上了，她当然不想女儿被那种人霸占，可因为自己犯过错误，不敢自己动手把那个混球的头拧下来，所以打电话来求援，这件事斯诺顿爵士毫不犹豫，打电话给军情五处的朋友，几天后军情五处的人就跨国执法把那个贩毒集团干掉了；第三个最不可思议，是个老大爷，想问爵士要两张欧冠决赛的VIP门票，斯诺顿爵士说真是乱来，这么浪费家族的好意，但还是让人去帮他搞了两张票。
	斯诺顿爵士对他们的帮助也不是无限的，他们每个人的资料都保存在我周围的书架上，文件袋里丢着一枚或者几枚锡质的硬币，每当他们问斯诺顿爵士要求一次帮助，斯诺顿爵士就会从他们的文件袋里拿走一枚锡币。斯诺顿爵士说锡币的多少取决于这些人当年对家族有什么样的贡献，他们其实是在消耗自己当年的功劳。我说这感觉有点像《教父》，斯诺顿爵士说混血种在人类社会里混迹，确实有点像西西里人混在纽约。
	渐渐地我跟其中有些人混熟了，他们不求助的时候也会打电话来跟我聊几句，能感觉出他们在人类社会中很孤独，斯诺顿爵士说这叫“血之哀”，被流放的人都得忍受这种孤独。家族不许他们私下联系，我可以在电话里陪他们聊聊，跟他们说几句我在斯诺顿家的所见所闻，但我也不能跟他们哪怕见面喝杯咖啡，这是违规的。如果说人类世界是海洋的话，斯诺顿家是片大陆，他们就是海洋里一个个的小岛，岛屿和岛屿只能遥遥地相望，这就是斯诺顿家所谓的“流放”。
	那天早晨的时候我又接到了那个老大爷的电话，就是那个问斯诺顿爵士要欧冠门票的老大爷，他要我把柜子上他的文件袋拿下来，把里面的所有锡币都倒出来，让我听仔细，一枚枚地数，他要用第一枚交换优先执行权，也就是我不需要跟斯诺顿爵士做汇报，直接把他的要求发到家族的其他部门执行起来；第二枚用来交换入住海德公园旁边的多彻斯特酒店，要顶层的豪华套房，我知道那个酒店，那个酒店对混血种来说是个避风港，酒店的管理人在人类世界和混血种世界都很有地位，入住他的酒店等于享受了豁免权，入住期间没有任何人敢骚扰客人，即使客人是个重罪犯，但入住的代价很高，没有人能常年赖在里面不出来；第三枚用于交换一整箱武器……最后一枚用于交换一套顶级裁缝做的高级西装。
	老大爷的文件袋里竟然有足足九枚锡币，可以想见他当年在斯诺顿家族的赫赫功勋，他曾用去一枚来换那两张门票，之后来电话就只是跟我聊天，再也没提过要求，可这次他一下就把自己的功勋全用光了。要知道每枚锡币都相当于斯诺顿爵士的一个许诺，用来换钱的话，少说也能像第一个打电话的男孩那样换20万英镑。
	老大爷的语气很温和，比平时打电话更温和，但我心里很紧张，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正在安排自己最后的人生，每件事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而且他的要求里还包括了武器。可他已经用了一枚锡币交换优先执行权，所以我不能去问斯诺顿爵士的意见，只能立刻把他的要求发送给其他的部门。他要求的武器由专人开车从威斯敏斯特市送来，西装的订单发到萨维尔街，多彻斯特酒店的房间费了点事，但一个小时后也帮他定好了，这时候斯诺顿爵士来找我了，他从别的部门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他说我给家族惹了大麻烦，老大爷前夜杀了一个大人物的儿子，大人物出了很高的悬红要老大爷的命，至少十几个混血种杀手正从欧洲其他国家赶来，英国境内的杀手也都动起来了。我说难怪老大爷要入住多彻斯特酒店，那是个避风港，斯诺顿爵士却说不对，大爷不是那种会躲风头的人，他要那些武器就是要大开杀戒，大爷的血统超强，曾在越南战场上独自剿灭了一个连。
	斯诺顿爵士说千万不能打草惊蛇，他现在已经入住了多彻斯特酒店，如果把他逼急了，不知道会死多少人。斯诺顿爵士把装武器的箱子交给我，让我去酒店亲手把箱子交给他，陪他说话，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最好能劝他回心转意。如果老大爷一意孤行，次日中午退房的时候会被埋伏在附近的狙击手射杀。我说我笨嘴笨舌的，我怎么说服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徒嘛？斯诺顿爵士说，毕竟我是在电话里跟大爷聊过天的，有基本的信任。
	我只能硬着头皮上，那么一大箱武器，重得很，我拖到酒店大堂就累得半死了，没想到老大爷居然下楼来接我。就是那种大腹便便、谢顶、留着老气小胡子的寻常大爷，穿着肥肥的裤子和对襟毛衣，完全没有暴徒的气质，他给了服务生五磅小费，我们一起把箱子拖上了楼。套房很大很豪华，老大爷请我吃水果，还问我红茶里加几块糖。他跟我聊天，就像我的远方长辈，跟我说起他的小花店和邮票收藏，问我在伦敦过得辛苦不辛苦。
	我看他真不像坏人，就跟他说大爷你还是快跑吧，你只能在这里住一天，明天你一退房，那些人就会杀了你，你没看见外面老有直升机飞来飞去么？街边的车里也都是枪手。大爷说你这小姑娘倒是挺好心的，可是飞蛾就是那种为了火光可以把自己烧死的动物啊。我听不懂大爷的意思，大爷就让我跟他一起把茶桌搬到窗边，我俩喝着酒店送的香槟，大爷一个个地给我指点附近的杀手，谁躲在窗帘后面架起了狙击步枪啊，谁在街边的咖啡馆里已经坐了一个下午啊，谁伪装成清洁工一直在街上来来去去啊，我吓得脸都白了，感觉全世界都要大爷死。我说你明知道天罗地网你还来多彻斯特酒店干吗？大爷说可你看到街角的那辆老式劳斯莱斯没有？那辆车里坐着那个死了儿子的大人物，他是做黑道生意起家的，我杀了他唯一的儿子，他是一定会赶来亲耳听我死前的哀嚎的。我问你真的杀了他儿子？他说是啊，因为我是一只飞蛾，而那个坏小子吹熄了我的火焰嘛。
	大爷打开我带来的箱子，从一支枪的枪管里倒出了一瓶深紫色的试管，虽然我见识有限但也知道那东西叫进化药，在混血种世界里是绝对的禁药，它会瞬间强化龙族血脉，但也会让嗜血好战的天性爆发出来，高强度的进化药会导致不可逆转的“堕落”，用药者不会变成真正的龙族，却会变成嗜杀的怪物，结果一定是被混血种世界清理掉。大爷把进化药倒进香槟，一饮而尽，我吓得躲到了角落里。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时光像是倒流了，大爷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变得年轻了，肚子上的肥肉收了回去，肌肉却一条条地爆了出来，他甚至长高了几厘米，他脱掉外衣，穿上了那身笔挺的西装，直到此时我才明白为何那件西装定的根本不合他的身材，那是他预计自己服药之后的身材，或者他年轻时候的身材。
	他看起来那么英俊，我要是在街上看到这种年轻人一定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可他又带着非常非常恐怖的杀气，手背和脸颊侧面长满了白色的细鳞。他站在窗边回头看我说，如果世界连光都不给飞蛾，飞蛾也可以自己燃烧起来，让我代他向斯诺顿爵士表示感谢。然后他就跃出了酒店的窗户，后面的事情我根本不敢看，只听说他冲破几十个杀手的阻击，像个血人那样杀到那个大人物的车前，一刀刺进了大人物的喉咙，当然，他自己也死了。
	报纸上报道了这起恶性案件，伦敦街头发生这种事，一时间人心惶惶，但很快生活就恢复到老样子。
	大约一个月之后斯诺顿爵士请我吃早餐，对我表示感谢，说那个老大爷其实是他哥哥。我大大地吃了一惊。
	斯诺顿爵士给我讲了他哥哥的故事，他哥哥年轻的时候自命是个爱国者，那时候二战刚刚结束不久，美国空前强大，欧洲各国基本都是美国的盟友，他哥哥很相信美国主导的正义。美国在越南开战，英国并没有参战，但他哥哥却以一个英国人的身份加入了美国海军陆战队，他认为这是必要的武力，虽然会有无辜的死难者，会最终把自由民主和富裕带给越南人。作为混血种他当然很强，锋线尖兵，立过很多战功，自然也杀过很多人。可他见的血越多，信念就越动摇，当他看见女人和孩子都对他们举起枪，而他必须杀死他们才能保护自己的时候，他心里的正义瓦解了。他患上了PTSD，也叫创伤后应激障碍，这是一种精神病，让他精神涣散，嗜酒焦虑，每天都被幻觉包围。
	他回到了英国，原本要继承斯诺顿家的是他，但他自己放逐了自己，所以今天斯诺顿家的主人才是现在的斯诺顿爵士。PTSD还是困扰老大爷——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他觉得自己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冒血，一身血腥味，每个人都会厌弃他，他根本就不配活着。他屡次尝试自杀，但龙血却总是把他从濒死的边缘救了回来，他在痛苦中活了几十年，直到有一天一个越南移民来他的小花店买花，是个六岁的男孩。大爷原本不敢看越南面孔，可那个男孩每天都来买花，大爷也不能不理他。男孩买花是给他的妈妈，他们家是英国的第一代移民，母亲做着很辛苦的清洁工作，男孩也帮人送报纸——这也是别人周济他们，如今已经没什么人看报纸了——男孩把送报纸赚的钱都交给母亲，母亲就给他一点点零用，他就用这些钱买了花给母亲，说是花店卖剩下的不要钱。他的钱不够买新鲜高级的花，他自己也知道，每次都问大爷有没有什么剩下用不上的花材。
	就这样老大爷和男孩熟悉起来，男孩没事做就去老大爷的店里帮他捡捡花，老大爷每天从剩下的花材里挑几支扎成一小束，男孩带回去给自己的母亲。这两人的友谊就这么简单，但男孩生日那天，老大爷用掉了一个锡币换了两张欧冠决赛的门票带他去看。原本一切都挺好，男孩的母亲却积劳成疾，可为了生活又不得不继续工作，每天都得忍受腰椎的剧痛，男孩心疼母亲，被街上的小混混趁虚而入，塞给他几粒毒品说能止痛，毒品确实能止痛，但效果过去之后病痛就会卷土重来，男孩再去找那些混混求助的时候，混混们就问他要钱了。男孩赊了几次毒品之后，就被小混混们逼着帮他们兜售毒品，用贩毒的钱来换他母亲的药钱。男孩知道这是不好的事，从没跟老大爷说过，依然每天去店里给老大爷捡花。
	男孩的母亲还是过世了，死因是过量服用毒品，混混们担心男孩没了母亲会拒绝帮他们销售——孩子卖毒品可以深入社区内部，而且避开处罚——就强行给男孩也服食了毒品，这样他就不得不继续贩卖以贩养吸。那男孩竟然是个非常勇烈的人，他知道没有人能戒除那种新型毒品，不知道他是后悔害死了母亲还是后悔害了很多从他手里买毒品的人，某一天他忽然拦住了那些混混们的上线的车，把混混们给他的毒品全部丢进了自己嘴里，指着那辆车对围观的人说，就是他让我卖毒品的。这个上线就是那个大人物的独子。这事儿原本跟他关系不大，他作为大头目甚至没见过这种帮他们卖货的孩子，可这位少爷对于自己被当众叫板很不爽，命令手下开车撞了过去。
	老大爷赶到的时候男孩还没断气，毒品的药力撑着，他竟然还有意识，他哭着跟老大爷道歉说自己没有听他的话当个好人，老大爷摸着他的头说没关系我也不是。
	当晚这位少爷就被人拧断了脖子，那帮混混也是差不多的下场，当晚大人物得到消息就发布了悬赏，第二天晚上老大爷在多彻斯特酒店杀了大人物，整个过程不到24小时。
	斯诺顿爵士承认是他帮大爷布的局，他泄露了大爷的情报，把杀手们引去了多彻斯特酒店，当然也把那个大人物引过去了。大人物以为自己是去督战的，其实他是大爷要猎的人头。至于那管禁药，当然也是斯诺顿爵士放进去的，而我就是个不知情的快递员。
	最后斯诺顿爵士换用中文跟我说：“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龙之一跃，飞天跨海。他在最后那一跃中找回了自己，我很为他高兴。”
	那以后斯诺顿爵士再也没谈起过他的哥哥，我也还是继续做这份接线员的平凡工作。大概是我的血统真的很差劲，在混血种世界里也就是个凑数的，所以我还真的挺难理解这群半龙半人的家伙的。他们有时候像人那样爱享受生活，有时候却又特别决然，像斯诺顿爵士那样明明深爱自己的哥哥，却愿意成全他舍弃生命找回自己，大多数人类应该也做不出来。
	拥有远比人类要长的寿命，却又一直在追求生命的意义，这也是这群混血种的魅力吧？

第六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一）
	中国有昆山，昆山有阳澄湖，虽然只是一隅。
	我叫白商陆，家住昆山阳澄湖边。
	昆山有两千多年历史，自古就称鱼米之乡，风调雨顺，民生安逸，除了阳澄湖大闸蟹畅销全国，如今又大力发展高科技产业和金融业，虽说只是个县级市，可居民收入在江苏省里名列前茅，还被联合国评为跟新加坡一个级别的宜居城市。
	我其实是个外地人，给一家昆山本地人家当了上门女婿，我老婆叫姜菀之，昆山商圈里出了名的女强人。
	姜菀之十岁之前在昆山长大，邻居家的婆婆说那时候她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隔三差五就揍邻居家的小哥哥，父母觉得她太难管教，就送去英国读了几年书，再回昆山的时候姜菀之已经是“端庄有礼的大姑娘”了，长辈们见了都喜欢，其实那一年姜菀之也才十八岁。
	因为父母身体都不好，姜菀之就没读大学，接手了家里的小蟹庄。她是那种刻苦又聪明的人，小蟹庄当年就扭亏为盈，生意蒸蒸日上。她用赚来的钱盘下了一块工业用地，就在昆山产业园旁边。产业园里都是大型的晶圆厂，一年要为昆山贡献不少税收，但产业园里的企业享受政府补贴，所以地皮值钱，产业园外的地皮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就跟普通耕地价格差不多，人人都觉得姜菀之犯了傻。
	没想到两年后政府要扩大产业园，姜菀之手里的地皮价格翻了几倍，人人都让她赶快把地皮卖给园区，姜菀之却贷了一笔款，在那片地上盖了一片厂房，完全参考晶圆厂的标准，还配套一条餐饮街。厂房建好了也没人租，就这么空着。又过了一年，海外市场对硅晶片的需求量忽然翻倍，晶圆厂接了很大量订单，可是产能不够，急于新建流水线，于是用高价租了姜菀之的空厂房，也顾不得是不是产业园的土地了。几千名工人搬进了厂区，餐饮一条街的生意也随之爆火。
	那一年姜菀之才24岁，却已经是昆山商圈里鼎鼎有名的姜总了。
	我老婆做生意的本事确实不小，但昆山商圈里藏龙卧虎，她能出那么大名，其实还是靠脸。
	姜菀之长眉凤眼，身段窈窕，是那种古典美人，虽说大牌和潮牌都能驾驭，但她很爱穿旗袍，旗袍一上身气质就会为之一变，像是从民国时期的美女画片里走出来的，有点跟现世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但并不老气。
	昆山的一景就是“姜菀之出街”。姜菀之平时很忙，出入都有秘书开车，也不太抛头露面，但闲下来的时候会带着老父亲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菜回家，自己做饭吃。这每月一两回的家中小宴姜菀之看得很重，会画个淡妆盘好头发，换上旗袍高跟鞋，搀着姜老爹，袅袅婷婷地迈进菜场，父女俩这边转转那边看看，买上几根香葱一条白丝鱼，切一块豆腐，再来一包苔菜，前后也就一刻钟的工夫。那一刻钟里，整个菜场的目光都跟着姜菀之移动，讨价还价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男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抽烟的人自觉就把烟掐了，用文化馆赵馆长的话说：“时光变得温柔了，岁月变得绵长了，眼睛变得明亮了，躁动的心也回到原位了。”
	所以住在菜场附近的老少爷们都喜欢傍晚的时候出门买菜，聊聊闲天抽支烟，等着看姜菀之今晚会不会出街。
	关于姜菀之的风言风语从来没有断过，诸如土地局的领导跟她有一腿啦，被晶圆厂的老板包养啊，否则谁能白手起家24岁就干出这么一份家业？可每个人有都承认姜菀之是真有能力，如果她放出话来想嫁人，提亲的人还是会踩破姜家的门槛。
	我跟姜菀之本不会有人生的交集，我是个医生，在产业园附近开了个小诊所，专治跌打按摩，也卖点祖传的膏药。在流水线上工作的人经常会有腰肌劳损之类的问题，去大医院排队挂号都太费事，就来我这里解决问题，我的医术还过得去，认识的人都叫我白医生。可我其实没上过医学院，给人治病靠的是祖传的几张方子和自学的手法，所以拿不到正规的执照，只能价格低一些吸引回头客，每月到手的钱除了买药材交房租，也就够养活我自己的。
	那天傍晚，外面大雨滂沱，没有病人登门，我把库存的药材翻了翻，正想着不如早点关门，忽然听见敲门声。
	门一开我吃了一惊，姜菀之站在雨中，一身紫色的改良旗袍，腰间那根紫色的绸带在风里翻飞，整个人就像一朵风雨里摇曳的鸢尾花。
	我说：“姜总您怎么来了？”
	姜菀之凤眼顾盼，说：“你知道我是谁？”
	我说姜总我俩见过的，还不止一次，你是不是总去湖边那个桥头小馆？我总在那里遇到你。
	桥头小馆是本地的一间老店，酒菜都不错，但老板做生意很随性，服务总是不到位，生意也就不太好。我手头有点闲钱的时候，会在下雨天去光顾，要一条清蒸白丝鱼和一份茴香豆，喝一壶加话梅的太雕酒，看看湖景。
	姜菀之也喜欢在下雨天光顾，而且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多数时候都是宽松的帽衫加顶棒球帽，像个清秀的学生，跟那个描眉画鬓婀娜多姿的姜菀之判若两人。她也吃茴香豆喝太雕，玩玩手机，看看雨景。我俩从没说过话，她也没正眼看过我一眼，但我看到她也挺开心的，觉得赵馆长那话说得真是没错。
	姜菀之笑笑，说：“那我们挺有缘的白医生，我今天出门没带司机，下雨天又叫不到车，我想着走几步去坐公交，结果鞋跟太高，踩在水坑里崴了脚。我要是这样回家我父母会很担心，路过看到诊所的招牌，就想请帮我给伤口消个毒，再帮我正个骨。”
	我往下一看，她穿了一双白色的高跟短靴，鞋跟又细又高，左侧的跟已经折断了。
	我请她进屋，让她在诊疗床上躺下，先帮她验伤。她的脚踝肿得很厉害，显然是踝关节脱臼，膝盖擦伤红肿，估计肌腱有撕裂。我不确定她是怎么伤的，但肯定不是崴脚那么简单，踝关节相当坚固，能给它整脱臼的一般都是专业运动员。她要是个职业拳手刚下拳台，那我还能理解。
	我又留心到她的旗袍也裂了几道口子，像是挣扎中撕裂的，心说姜菀之莫不是走夜路遇到劫色的了？女孩子家遇到这种事不好意思去医院，所以才来我这个小诊所。我拿来碘伏帮她消毒，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要不要我帮她报警？但她如果不想说我一定会帮她保守秘密，医生就该帮病人保守秘密。
	姜菀之愣了一下，笑笑说：“白医生你想多啦，我好着呢！”
	我问她是不是觉得冷？这种情况下肌肉僵硬，强行正骨的话容易受伤，不如我去打一桶热水给她泡脚，让身上先暖和起来。姜菀之说我听医生的。她刚来的时候看着很疲惫也有点狼狈，这时已经没事了，我给她抹碘酒的时候她还在手机上处理工作，看起来确实不像是被侵犯了。
	我拎着热水桶回来的时候，姜菀之正把那双破损的丝袜褪下来，纤长的双腿白得几乎透明。见我进来，她也没避讳的意思，还把旗袍的摆卷了起来露出膝盖，示意我把水桶放在她面前。我刚给她腿上抹了碘酒，按说该有免疫力，可还是吓得眼观鼻，鼻观心，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
	姜菀之笑笑说：“你们医生看病人的身体不都像要修的机器么？既然你的修为还不到家，就拿个毯子让我搭腿上吧。”
	我伸手到水里帮她检查踝关节和附近的肌肉，毯子只能盖住她的大腿，她的小腿笔直，脚腕伶仃，看得我脑门直冒汗。她应该是看出我紧张了，开玩笑说在昆山以前只有上门女婿才会帮老婆洗脚的，不过现在时代变了，帮女人洗脚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了，让我不必害怕。
	我拿来毛巾帮她把脚擦干，她忽然问：“白医生为什么总去桥头小馆喝酒？”
	我说我收入不高，还整天忙，也没钱出去旅游，有时候也会抱怨生活。可下雨天坐在桥头小馆里的时候，听着雨落在湖上沙沙沙沙的声音，就觉得神魂归位，觉得人应该知足，有这么个小日子过也挺开心，我这个人没什么大追求，就想岁月静好。
	姜菀之又问：“那白医生有没有考虑过结婚在昆山定居？”
	我说昆山这地方到处都是有钱人，应该不会有人看上我这种做小生意的外地人。
	我把姜菀之的脚抱在怀里，准备帮她正骨，可我有点不敢下手，那么好看的脚腕，精致得像是大师用玉石雕出来的，可别给我掰伤了。
	姜菀之笑笑，把脚缩了回去，说她身上暖和起来了，自己来也行。她把脚落在地上微微一跺，脚踝骨咔吧一声，自行正位，她稳稳地站了起来。
	我被她这一手给震了，我曾听说一些柔韧性特强的格斗高手能给自己正骨，还得忍受极大的痛苦，可我刚检查完姜菀之的身体，四肢修长骨肉匀停，比一般不锻炼的女孩略紧致一些而已。
	姜菀之临走时给我留了张名片，说如果我明晚有时间就去她家坐坐，她父亲应该很高兴跟我喝杯小酒。
	她出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宝马轿车已经在门口等她了。昆山不大，她原本也不必来我这个小诊所，打电话稍等片刻就有司机来接她。
	我转回来看到那双薄如蝉翼的长袜还丢在诊疗床上，也不好意思碰，戴上塑胶手套拿起来丢了。
	次日晚上我拎了几样水果去姜菀之家拜访。姜家的老宅是阳澄湖边的一栋房子，明清江南水乡的建筑风格，木结构，门口还竖着保护古建筑的牌子。院子里一棵枝叶繁茂的石榴树，树下支着一个棋盘，棋子都摆好了，一个穿圆领衫的老爷子正等我下棋。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姜菀之说她爹会很高兴跟我喝酒，她爹是我的老客人，身上不舒服就来拔个火罐顺顺脊骨，没事也来找我下棋，大家都管他叫老姜，却从没想过大名鼎鼎的姜菀之是他女儿，冲他光头圆领衫大裤衩子芭蕉扇的造型，我宁愿相信他是汉钟离他爹。姜老爹见我就笑，说小子我跟你说我闺女漂亮，没骗你吧？
	我心里一惊，想起前两周姜老爹也问我有没有想法在昆山娶个老婆定居？难道是姜菀之？或者姜菀之还有姐姐妹妹？
	晚饭是我、姜老爹和姜菀之三个人吃，两杯黄酒下肚姜老爹就直说了，说他觉得我很好，是个靠得住的男人，老姜家就姜菀之一个闺女，嫁出去的话老姜家就断了香火，得找个上门女婿，我孤零零一个人，正合适入赘。我给这番话震得有点反应不过来，居然真的是姜菀之！姜菀之想嫁人的话，不该在门口设个擂台比武招亲么？而且还得明令禁止托关系走后门。
	姜老爹喝得高兴了，展望将来的好日子，姜菀之负责赚钱养家，我在家陪他下下象棋，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孩子不必多生，他只要一个孙子一个孙女。
	我根本插不上话，瞅瞅姜菀之，姜菀之面沉如水，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不到九点，姜菀之起身把姜老爹的酒杯给收了，叫他回屋去睡觉，姜老爹起初有点不乐意，眼珠子一转说：“对对！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去睡了！”
	桌上就剩下我跟姜菀之，姜菀之说姜老爹看起来红光满面，其实有间歇性的精神病，发起病来有暴力倾向，必须得人照顾，她这几年外面照顾着买卖，回家得照顾老人，分身乏术。她自己原本对结婚不太上心，可姜老爹最近闹情绪，动辄拿绝食来威胁她嫁人，她觉得也是一个办法，她招个上门女婿，家务事上就有了帮手，而且漂亮女人身边总是很多是非，她若是结了婚，那些暗地里嚼舌头的人也该消停了。她还说入赘对我来说也是不错的选择，从此生活就稳定了，昆山是个好地方，住下来的人都不想走。
	我说姜总您别跟我开玩笑了，你要说想结婚，昆山的男人不是任你选么？我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姜菀之说首先是姜老爹跟我处得来，其次我性子淡泊，遇事不争，我俩相处起来不会有太大压力，家里的事交给我她也放心。
	姜菀之说我不必急于答应或者拒绝，可以回去想几天，我俩加了微信，姜菀之跟我碰了个杯，说当晚喝的酒就是桥头小馆的太雕。
	之后的几天我都在想这件事，可想起来全无头绪。这就像是老天爷可怜苦命人，凭空赏你个金馅饼，你不接着就是蠢，可在我想来结婚应该是两情相悦的事儿，她非你不嫁你非她不娶，于是情定三生，一辈子都嫌短。可姜菀之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淡淡，不像谈婚事，倒像是在聊生意，而且是一桩对她来说不太重要的生意。
	这是我白商陆想要的人生么？可在姜菀之面前，我有没有资格说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那天晚上又下雨，我忽然收到一个人发来的微信，心情低落到谷底。我看了看微信里的余额，连去一次桥头小馆的钱都未必够了，就问路过的卖芦苇笋的婆婆买了些芦苇笋，去隔壁小卖部买了几罐啤酒，坐在姜菀之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喝酒喝到深夜，我借着酒意拿起手机给姜菀之发微信说：“姜总你说的那件事可以，我们要不要签个合同？我们可以约法三章。”
	姜菀之把结婚当生意做，我也当跟她谈生意。
	几秒钟之后姜菀之的回复就来了：“结婚签什么合同？领证就行了，我让秘书安排一下婚礼，你等我消息。”
	我接着喝酒，一刻钟之后隔壁小卖部的强子冲进诊所里来了，说白哥你真是色胆包天啊你！姜菀之你都敢娶？
	我听他说完才知道全昆山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了，昆山要是有本地热搜排行榜，我现在肯定是第一名。
	一刻钟前姜菀之收到我的微信，转头就找来自己的秘书说要筹备婚礼，秘书不敢相信，以为老板疯了，赶紧电话去问姜老爹。她也知道姜老爹有精神病，但感觉也比忽然要嫁给一个小医生的老板可靠。姜老爹大喜说对！就是开诊所那个小白！你可把我女婿的名字记住了！跟着姜老爹就发了朋友圈，说恭祝我女儿姜菀之女婿白商陆琴瑟和鸣百年好合！敬请期待婚礼！配图是大红双喜。
	昆山未婚男青年的圈子立刻就炸了，要是每颗心碎裂的声音都是一声爆竹响，昆山此刻正放着一串长度能绕阳澄湖一圈的炮仗。
	无数人在不同的群里问谁是白商陆？谁他妈是那个杀千刀的白商陆？姜老爹也没闲着，在不同的群里派红包。全昆山的未婚有为男青年都给问遍了，最后有人问到强子头上，强子一时间脑子短路，就把我给供了出来。
	强子说昆山城里想娶姜菀之的人成千上万，可敢娶姜菀之的却屈指可数。他让我想想姜菀之的那些绯闻对象，还有那些惦记姜菀之的老板，哪一个我惹得起？让我再想想姜菀之凭什么要嫁给我，这里面能没有什么猫腻？说没准姜菀之怀了某人的孩子！要找白哥你当接盘侠！
	这个推测不能说不合理，整晚我都心乱如麻。可第二天早晨姜菀之自己开车来找我，说是上午正好没事，抓紧去把婚检给做了。婚检结果当时就出来了，姜菀之没怀孕也没病，反倒是我查出来血压偏高，姜菀之顺路买了点铁皮石斛叫我回去泡水喝。
	其他的事就不必姜菀之操心了，姜家老宅有个很大的院子，婚宴就在自家院子里办，秘书找了本地最好的婚庆公司来操办，我就负责跟姜菀之一起去试礼服，男装好选，无非西装领结，女装就千姿百态了，我坐在门外的沙发上，姜菀之换一套就出来转个圈，问我这身怎么样？姜菀之是那种披一条麻袋都好看的人，我看得眼花缭乱，只好说我真选不来，姜总您自己定就好了。姜菀之说你是新郎这是你的权力，我理应尊重你的意见。最后我选了一身蕾丝长袖加大露背的欧式婚纱，姜菀之说也好，虽说旗袍比较适合她，但婚后她也能穿，婚纱是一辈子穿一次的衣服，她穿给我看看。
	婚纱是西式的，婚礼却是中式的，姜老爹一身唐装站在门口迎宾，我进门的时候他还搬了个火盆叫我跳，说跳过那个火盆我就是他老姜家的人了。我说老姜你不会叫我改跟你姓吧？姜老爹说那倒不必，所以要生俩孩子，一个姓姜一个姓白。
	他又说：“虽说你不用跟我姓，但岳父还是得叫的，老姜是你叫的么？”
	筵席摆了三十六桌，本地豪强几乎都来了，土地局的领导、晶圆厂的老板、餐饮联合会的主席，很多都是号称跟姜菀之有一腿的男人，光礼金就收了上百万。大家都祝我和姜菀之百年好合琴瑟和鸣，搞得我心里有点虚，听不出这些祝福里是不是藏着杀机。
	我跟着姜菀之挨桌敬酒，我负责喝酒，新娘子给抽烟的长辈点烟，每敬一圈酒姜菀之就回去换衣服换发型，时而清冷时而妩媚，昆山的人都说姜菀之穿旗袍好看，是民国风美女，但她也可以千姿百态有不同的妍丽。有个哥们喝多了，趴桌上嚎啕大哭，也不知道是太感动了还是太恨我了。姜老爹也不含糊，指挥四五个人把他丢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应该说是站在人生巅峰了，是全昆山最幸运的男人，可有件事给婚礼抹上了一层阴影。
	给父母敬茶的那个环节，我才知道姜菀之的母亲也还在世，可姜菀之和姜老爹都从未提起过她。
	我丈母娘白皙周正，看轮廓年轻时是个极美的美人，姜菀之的美貌应该是从她那里继承的，可她虽然一身喜庆的唐装，眼里却透出令我不寒而栗的阴气，始终冷冷地看着我。她根本不接我的茶，还是姜老爹接过去硬塞在她手里。姜菀之在我耳边吐气如兰，叫我不必介意她母亲的态度，她母亲精神错乱的程度比父亲还严重，总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肯见人。她对认识几十年的老街坊也都不搭理，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心里惴惴不安，不知姜家这病是家族遗传还是摄入了什么毒素。我看新闻上说过，某家人都得了奇怪的精神病，那是因为他家的枣树被重金属污染了。
	敬茶完毕姜老爹就招呼我一起送丈母娘回屋，我们刚进屋，楼下就有人喊工商联主席来了，姜老爹赶着下去迎宾，嘱咐我说扶丈母娘躺下之后一定得把门扣好，我丈母娘没事儿就往外面跑，一跑就找不着，上次都跑到苏州去了。
	我扶着姜夫人半躺在那张油光发亮的藤椅上，给她搭上一床厚实的羊毛毯子，她很配合，可就在我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忽然一把扣住我的手腕说：“年轻人，我看你是个好孩子，快逃！快逃！家里有鬼！”
	这时姜菀之上来喊我换衣服敬酒，姜夫人立刻不说话了，离开那间屋子的时候，姜菀之反复检查了锁。

第七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二）
	该入洞房了，红烛高烧床幔低垂，姜菀之穿着大红色的掐腰旗袍坐在床幔下等我，发髻高耸，凤眼修长，美得像是画中人物。
	古人把入洞房叫小登科，意思是说男人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除了金殿上被君王钦点成状元，就是这洞房花烛夜了。
	要说我丝毫不激动那是假的，但我进屋后不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在姜菀之身边坐下。
	姜菀之从枕下拿出一本线装本的《聊斋志异》，翻到《云萝公主》那篇叫我读。
	那个故事还挺有意思的，讲的是一个叫安大业的男人，跟圣后府的云萝公主有仙缘，云萝公主从天而降要嫁给他，但结婚当夜云萝公主给了他两条路让他选，因为安大业福分不厚，两人的姻缘没法一生一世，所以要么喝酒下棋当朋友相处，两个人就能有三十年朝夕相对；要是走床笫之欢的路子，那就只能共度六年。安大业是个俗人，馋云萝公主的身子，说先睡六年再说吧！云萝公主倒也不抗拒，两个人开开心心过了六年的夫妻生活，六年之后缘分尽了，云萝公主果真回天上的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我看完之后说我明白了，我去楼下客房睡。
	姜菀之搞这一出我也不是很意外，毕竟是协议婚姻，姜菀之当初说得很直白，她找我当上门夫婿，一则是堵悠悠众口，二则是有个人跟她一起照顾家，三则是姜老爹看得上我。说白了我就是姜菀之雇来的一个管家，想太多纯属庸人自扰。
	姜菀之听我这么说倒是愣住了，说没想到你那么清新脱俗呢？
	我说我不是清新脱俗，我是随遇而安，自从我那个不靠谱的老爹过世之后，我过得挺难的，就指着卖膏药和推拿手艺混口饭吃。我没上过医学院，没法考行医执照，小诊所不知道哪天就被强关了。你们老姜家看得起我，从此我就是个有家可回的人了。我现在好比拿着一张长期饭票，当然得多吃几年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姜家古色古香的木构造屋顶，说姜总你知道么？我答应跟你结婚的那天晚上，收到了房东的微信，她说不跟我续租了，我这种小诊所没搞头，她想给我涨房租我都付不起，所以干脆不租了。我前面那个诊所也是这么关掉的，当时我连住旅馆的钱都没有，想在沙县小吃混一晚上，却没想到沙县小吃不是24小时营业的，深夜里外面下着雨，我睡得昏昏沉沉的给店员撵了出去，手里还拎着麻袋装的膏药。
	我感慨地说：“头顶上有片瓦遮身不怕刮风下雨的感觉真好，家里要能有个老婆更好，但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
	说完我就下楼去了，没想到姜老爹正猫在楼梯拐角里偷听。
	看我下来，姜老爹一把抓住我手腕，急赤白脸地说你能不能有点匪气？那是你老婆，你就不能主动点？我家菀之是黄花大闺女，你难道还指望她对你投怀送抱？你给我正骨的时候不是挺有劲儿的么？
	我说岳父你到底是哪边的？那是你女儿，你是鼓励我用强么？
	姜老爹说我是我孙子那边的！
	我说你哪有孙子？
	姜老爹说你们不同房我当然不会有孙子！
	我说岳父这事咱们从长计议，我和菀之之前没有感情基础，我先在你们家混上几年，日久见人心，没准菀之就会接纳我。我要是霸王硬上弓，肯定会得罪姜总，过几天她把我扫地出门，我还得接着卖膏药。
	姜老爹想了想说行吧，不过你吃了我家大米得帮我家干活儿！这孙子我是一定要的，否则我找你上门是图什么？图有人陪我下象棋？
	话虽那么说，但婚后我真的就是每天陪姜老爹下象棋，兼着管管家里的事。姜家老宅很大，雇了四个保姆收拾，我是总指挥。
	姜夫人还是深居简出，吃饭也在自己屋里，她对姜老爹很依赖，对我很客气，对保姆们的态度也挺好，就是对姜菀之避而不见。结婚当晚姜夫人跟我说的那句话，后来再没提过，好像根本就没那回事，我从华佗五禽戏里整理出一套简单的体操，带着姜老爹锻炼身体，姜菀之不在家的时候，姜夫人也来院子里跟我一起练。这家人的关系挺奇怪的，但三个人都不说，我也只能当不知道。
	又过了几个月，姜菀之把家里的蟹庄也交给我打理。她这几年买卖越做越大，蟹庄那边无暇顾及了。
	所谓蟹庄，就是湖边吃蟹的食肆。这门生意并不难做，昆山傍着阳澄湖，不缺顶级的食材，螃蟹也很好料理，隔水一蒸吃它的鲜甜，再配上点黄酒小菜。可如今螃蟹的品质越来越好，价格越来越低，登门的食客却越来越少。
	我自己干过诊所，经营头脑还是有点的，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蟹庄这个模式过时了。当年大家不远千里来阳澄湖吃蟹，图的是个新鲜，可如今冷链运输越来越方便，坐在家里等大闸蟹上门不是更方便么？而且蟹庄生意没什么门槛，这几年遍地开蟹庄，大家恶性竞争，想要破局，就得搞差异化竞争。我说服了姜菀之，买了几艘画舫，改造成移动餐厅，带着客人去湖面上现捞现吃。别人卖的是螃蟹和服务，我卖的是情调，秋风荷田，明月当空，客人们持金螯饮黄酒，惬意得很，买单的时候也就不计较价格了。
	其他蟹庄看着眼红，也学我搞画舫，可我已经打出了名气，跟着又做微商品牌，如果他们只是学我，那就永远追不上我。
	姜老爹到处跟人讲，说我这女婿真是不赖！你们当初说他连彩礼都出不起，现在小白不是自己把彩礼钱给我赚回来了么？
	其实跟姜菀之在外面赚的钱比起来，蟹庄的利润不过是鸡肋，姜菀之也从不过问蟹庄的盈亏。我手里渐渐有了点自己的钱，也交了几个做生意的朋友。一个朋友介绍我认识本地工商联的副主席，副主席跟我一见如故，说我为阳澄湖的蟹文化做出了贡献，让我去工商联当个副秘书长。我很尴尬，因为这老哥也是姜菀之传闻中的相好之一，姜菀之起家的时候他帮过不少忙。
	副主席说到做到，拉了几个本地的商业领袖给我站台，我稀里糊涂地就当选了副秘书长。
	我在自家画舫上摆了几桌酒请工商联里做蟹庄生意的同行，因为副主席亲自到场祝贺，姜菀之也出席作陪。
	酒过三巡，几个看我不顺眼的同行过来灌我酒。我知道他们为啥看我不顺眼，我一个外地人，经营的蟹庄抢了本地人的买卖，居然还混进了工商联当了副秘书长，当然最令他们不爽的还是姜菀之倒贴家产嫁给了我，在我跟姜菀之闪电结婚前，在场的好几个老板都在为姜菀之暗暗较劲。大家先说了几句场面话，跟着怪话就来了，有人说白医生真是卧薪尝胆，有毅力，家里照顾着生病的二老，蟹庄的生意还做得那么好；有人接着说白医生是懂事的人啊，他是上门女婿，他们家是女主外男主内；又有人说姜总那种美人当然得主外了，姜总穿上旗袍扭一扭笑一笑，黄金万两，白医生把家管好就行了……这帮人跟讲群口相声似的，边损我边逼我喝酒，应该是商量好的。
	姜菀之就坐在不远处，可她就像没听到似的，只顾着跟工商联副主席喝酒，讲她准备在产业园旁边再盖一批厂房。
	那帮家伙损我本就是要看姜菀之的反应，姜菀之不为我出头，他们就更大胆了，其中一个说大家都应该敬姜总一杯，昆山谁不知道，白医生跟姜总到现在都没有同过房。白医生其实就是姜家的大管家，这工商联副秘书长的位子，说到底还是姜总的位子，只是白医生帮姜总占着。
	这事儿还真不是全昆山都知道，每当外面有人问姜菀之怎么还没怀上孩子，姜老爹就要翻脸，说我们家菀之工作比较忙嘛！小白和菀之感情不要太好！小白身体也好得很！夫妻俩多点时间相处就生出孩子来了！
	姜菀之忽然抬起头来，眉宇间寒气凛然，吓得那帮兄弟酒都醒了一半。可姜菀之没说什么，叫人把小艇开过来，说副主席喝多了，她先送副主席回蟹庄。小艇带着姜菀之和副主席走了，客人们爆出一阵哄堂大笑，分头喝酒聊天，没什么人理我了。
	第二天昆山商圈里就传开了，说工商联新任的副秘书长就是个怂货，靠着老婆跟副主席有一腿才上的位，我在姜家毫无地位，姜菀之连手都不让我碰一下，昨晚我被大家集体抵制，姜菀之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扶着喝醉的副主席扭啊扭的就走掉了。听者都说那没跑了，副主席才是姜菀之背后的男人啊，这姓白的外地人就是个背锅侠。又有人说昨晚全程姜菀之都贴在副主席身上跟他说话，眼里根本没我。还有人说副主席才是真男人，扶我一把其实是要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好归宿。
	姜老爹气得拍桌子骂娘，说要把造谣传谣的人都丢进阳澄湖里喂螃蟹，姜菀之倒是淡淡然不以为意，对于围绕她的形形色色的绯闻，她都当过耳云烟。背着姜菀之，姜老爹又跟我嘀咕说要破除谣言最好就是把孩子生出来，办满月酒的时候把那些觊觎姜菀之的老板都请来，让他们也伤心一把！
	转天姜菀之把家里的保姆全换了，我跟姜菀之不同房的事儿肯定是她们中的某个人说出去的。
	有一天姜菀之下班回家特别早，说要我陪她去菜场买点新鲜菜。
	姜老爹高兴地说：“你们去你们去！我今天懒得动弹！”
	陪姜菀之去菜场买菜这件事一直是姜老爹的特权——生了好看的女儿总得遛遛——我连跟着拎包的资格都没有，可今晚姜菀之非但叫我一起去，还刻意修饰，换了一身到膝盖的月白色半袖旗袍，搭配同色的浅口高跟鞋，挎了一只我不认识但应该很贵的小包，从楼上下来，就像故事里的云萝公主乘云而降。连姜老爹都看愣了，猛拍大腿说女婿女婿！你也换身西装！
	初夏的傍晚，姜菀之挽着我在菜场里款款而行，拖着满菜场老少爷们的视线。她平日里对人总是爱答不理，可那晚遇到熟人她就打招呼，说最近公司的业务没那么忙，总算能抽点时间在家做饭了，说着还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很有点新婚燕尔小夫妻的感觉。我知道姜菀之在演，可她是我老板，我也得陪着演，姜老爹预先把台词给我备好了，说菀之最近备孕，要吃点好的。姜菀之说小白就是特别心疼我，这个肉麻啊，我真怕我憋不住笑出猪叫来。
	买完菜我们来到桥头小馆，在屋外临湖的桌边坐下，叫了几个菜加两壶黄酒。
	出门前姜菀之就说今晚去桥头小馆吃点，买菜也都是瞎买，买给街坊邻居看的。
	烟波渺渺，夕阳在水雾里渐渐下沉，像个水煮蛋，暮归的蟹船在雾气里出没，所谓岁月静好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姜菀之问我明不明白她今晚叫我一起买菜的意思，我说我懂，她这是辟谣，跟外人说我们家庭关系好着呢。
	姜菀之点点头，说我这个副秘书长的头衔确实是她拜托副主席的，但外面传的她跟副主席的关系纯属谣言，是副主席欠她人情，该还了。
	姜菀之又说自己是个性格很淡的人，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轰轰烈烈的感情，当初找我也是觉得我好相处，别的男人只觉得她美貌，可真要跟她过日子，大概会觉得她是一壶永远也热不起来的温水。但她觉得这过日子就跟煲汤差不多，平平淡淡挺好的，只有那些没见过大喜大悲的人才巴望着活得轰轰烈烈……
	姜菀之最后说：“白医生你放心，我信人有一念，天地鬼神都会知道，跟你结婚那天我也是念了誓词的，你要是生病我得照顾你，你在外面丢了面子我得帮你找回来。”
	这话要是换个人来说那肯定是很感人的，可姜菀之就是有本事把这种掏心窝子的热乎话说得特别像念政府工作报告。
	我说：“我没觉得丢面子，那些人是因为妒忌我才那么说的。妒忌的人心里多难受啊，他们得守在菜场里守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你一面，我俩每天一个屋檐下待着，他们想着我俩没准哪天就同房睡了，那更是得难受得火烧心。偏偏我俩还是领了结婚证的合法夫妻，他们还没办法来跟我理论，他们编派你跟副主席，是说姜菀之他们得不着，我也没真得着，这样心里才舒服点。他们已经很可怜了，我还跟他们生什么气呢？”
	姜菀之目瞪口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说：“没想到你这人脸比城墙都厚！那你这几天都怎么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有心事呢！”
	我说：“我这几天是在想着在火车站附近建个码头，到时候我们家蟹庄的船直接从码头出发，客人就不必坐车先到蟹庄了，掐着地利，把他们的买卖全抢了。”
	姜菀之思索片刻，拍拍我的肩膀说：“行，这个码头我帮你解决。你这人可以的，是我想太多，你还用得着我罩？你自己就能把他们都整死！”
	接着她起身走到我背后，双手一推把我推湖里去了……我在水里扑腾，她在岸上拍着手笑，完全不是平时拒人千里的模样。
	可没过几天又有人传我跟姜菀之在湖边打架，姜菀之大骂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把我推进湖里去了。
	觊觎姜菀之的几个哥们又看到了希望，打架打成这样，说不准哪天就离婚了呢？姜菀之生日那天家里收到好多的鲜花，大德蟹庄的老板金正锡在上海包了某间野兽派花店的所有鲜花，直送昆山，送花的人还非要把花都堆满在姜菀之的床上。金正锡没把花送到姜菀之的办公室，非要送来家里，应该就是要让我这个赘婿看看，他金正锡追姜菀之，是不用偷偷摸摸的。
	金正锡还满世界跟人说，别看姜菀之如今成了二手货，可她要离了婚，我第二天就去她家求婚！结过婚没同房，这不就好比没上过路的二手车么？超值之选！
	日子还是照旧，某天下棋的时候姜老爹说：“小子你定性可以啊，那么多人追你老婆，你就没点危机感？”
	我说金正锡那是自嗨，姜菀之不可能看得上他，我管他说什么呢。但晶圆厂那个CEO周敏皓还是挺厉害的，温文尔雅，还喝过洋墨水，我觉得他跟姜菀之比较配，姜菀之貌似也对他青眼有加。
	周敏皓跟金正锡那帮人不一样，很有礼貌，逢年过节都会问候，但平时从不骚扰。姜菀之过生日他一定会送礼物，未必昂贵，可一看就是精心挑选有品位的东西。要是碰巧和姜菀之一起出席商界的酒局，周敏皓会保护她少喝酒，还会送她回家，非常绅士。周敏皓对我也很客气，那天他也参加了画舫上的晚宴，金正锡他们灌我酒的时候，还是周敏皓站出来说大家喝酒归喝酒，别讨论人家家事，夫妻间画眉之乐，不足为外人道。
	姜老爹摇摇头说：“不，周敏皓也不是那个人。”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那个人？”
	姜老爹抬头看了我一眼：“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人来跟你抢菀之，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拱了一步兵：“兵来将挡水来土囤，这不兵还没来么？”
	姜老爹吃掉了我的兵：“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爷们点，要是真有这个人来了，就杀掉！”
	那一刻感觉忽然有股凌厉的杀气越过棋盘，直抵我的眉间，像是三尺青锋。
	我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姜老爹，不知道老爷子是随口说着玩还是间歇性神经病又犯了。
	姜菀之提醒过我说姜老爹有间歇性发作的精神病，发病的时候有暴力倾向，来姜家之后我也见识过几次，他平时是个乐呵呵的邻家大爷，喝茶下棋打着芭蕉扇串门，但偶尔会露个峥嵘，倒是没有揍过谁或者是砸东西，而是流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一种气质。
	有一次我跟邻居舒大伯下棋，他站在我背后观棋。舒大伯是个碎嘴子，占了上风就贬低我的棋艺，说着说着又说到姜菀之，说白医生啊，棋盘上可看得出性格啊，你这人做事情可太犹豫了，老姜就一个女儿，找你上门入赘，指着你看家护院呢，你这么犹犹豫豫的，要是哪天菀之遇到什么事，你可帮不上忙啊。
	我只是有点尴尬，背后姜老爹的声音忽然变了，说：“炮渡河！杀他的相！”
	那个“杀”字出口，别说舒大伯，连我都打了个寒战。别人说渡河杀相，也就是棋盘上的术语，他这么说，真的就是凛凛杀气。
	舒大伯还要强撑，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家到底是谁下棋？”
	姜老爹冷冷地说：“上阵父子兵！我没有儿子，女婿是我半子，我家要真有事，父子一起上你有意见么？”
	舒大伯又走了几步，就推盘认输了，那局与其说是舒大伯输在棋艺上，不如说他被姜老爹的杀气压制了。
	（未完待续）
	附录：
	《龙族异闻录》写到现在，《赘婿和真命天子》这篇是最长的。
	其实动笔的时候也预感到它会写得比较长，但那时候的计划只是两倍于前面几篇的程度，没想到越写越长出场人物越来越多，最终竟然变成了一个小连载。
	也不会连载多久，还是个中篇的格局。
	《异闻录》的故事多短小，尽管每部作品无论体量大小对作者来说都是重要的，可我还是期待读者们以轻松的心态去看《龙族异闻录》，不必把它当作必然震撼你心灵的大格局作品，如果某个点恰好能令你有所共鸣我当然很开心，不过如果这些中短篇中的某个人物让你想起身边的人和事，那我会觉得更有意义。
	写《异闻录》有两个出发点，一是我很喜欢《聊斋志异》和《阅微草堂笔记》这类作品，故事短小读来不累，但有世间百态的投射，亦真亦幻，因此《异闻录》这个系列也多写普通人和普通的城市，力争把那些人和城市写得有点味道；二是一位母语是英语的朋友曾经表示她很能理解龙族的世界观，她指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说在这些人中我们无法知道谁是dragon，也许你是dragon，也许我是dragon，我们不同于众人，这是人类内心深处的一种期望。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未必每个龙类和混血种都会被宿命驱使加入那场伟大的战争，他们中的很多就像海中的泥沙那样起起落落，但也拥有自己的人生，比如邵南音，再比如尹光熙。
	我注意到有些读者质疑说为何《异闻录》的文风如此简陋，因为刚刚开始写还在摸索文风，也是因为我已经实践过壮丽恢弘的语言，有意再去摸索简单的文字，有时会故意地压制修辞和情绪的铺陈，在中国的美学中这或许可以被称为留白，在海明威身上好像叫“冰山写法”。至于最终能不能修得简明却有力的文字，不知道，姑且试试吧。
	也有人问我这到底是赘婿流还是种田文，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大家看完之后自行评价吧。
	我挺喜欢异闻录新的题图，现代化的城市，龙影掠过天空，龙之为物，或隐或显，不改雄心。

第八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三）
	又过了半年，家里出了意外。某天早晨姜夫人跟我一起在院子里做操，忽然就晕倒了。我和姜老爹赶紧把她送医院，医生说是慢性白血病，已经到了晚期，来不及救治了，不如回家过几天开心的日子。姜老爹当时就流露出要把医院砸了的杀气，被姜菀之好说歹说劝回家了。我们上网查了一圈，人家医生说得没错，病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是老天爷要收人。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姜老爹很少跟我下棋，在姜夫人面前他就乐呵呵的，转过身去就阴沉着脸，有时会独自坐在石榴树下抽几个小时的烟。姜菀之也减少了去公司的时间，忙着给国外的医院发邮件询问有没有新的特效药。大家都叫我白医生，我也发挥所长，搞了几味药性平和的药材，给姜夫人熬了一种养生的药汤喝，每天给她扎针活血。我知道药和针灸都治不了白血病，但病人每天都活在余日无多的恐惧中，总得看到点希望。大概是体察到我的心意了，姜夫人对我的态度日渐亲近，有时候姜老爹不在，就换我陪她聊上几个小时的天。我上网找了些有意思的段子，每次都能逗她一乐。
	可对姜菀之她还是抗拒的，姜菀之给她送饭她都警惕地缩在床帐里不肯出来。
	又过了些日子，姜夫人说还是先把她的身后事准备好，寿衣遗像，特别是日后要供的牌位。
	这人生前就要把自己牌位准备好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姜老爹看起来也是一百个不愿，但姜夫人坚持，他也不敢拒绝。我去木匠街选了最好的紫檀木做了个精致的牌位，姜夫人看了很满意，叫我手捧着送到顶楼的小祠堂里去。
	所谓小祠堂，其实就是个大点的龛，供奉着姜家上几辈祖宗，平时锁着，逢年过节姜老爹都要带着姜夫人和姜菀之上去拜拜，但从不带我，明面上的理由是我和姜菀之还没生孩子，我的名字还没写到族谱里去，可我总觉得这里面透着几分怪异，其他事情上姜老爹可从没把我当外人。
	果不其然姜老爹说要捧牌位上去也该是姜菀之捧上去，女婿是半个外人，不合适。姜夫人说女儿女婿一起去吧，已经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内外？我俩送了牌位上去，刚要上香，姜夫人忽然在下面喊姜菀之，喊得很大声，姜菀之以为出什么事了，赶紧下楼去了，留了我一个人在祠堂里，我急忙把祠堂正下方的那个抽屉拉开，从里面翻出另一个油布裹着的牌位，我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爱女姜氏闺名菀之牌位”。
	我心事重重地下楼，正碰上姜菀之正急匆匆地上楼，说姜夫人只是忽然急着上厕所叫她去扶一下，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已经把姜夫人的牌位放上去了，想着姜夫人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心里难受。姜菀之独自在祠堂里待了一会儿，等焚的香燃尽了，把门锁好，全家的钥匙我都有，唯独祠堂的钥匙我是没有的。
	这件事其实是姜夫人谋划的，昨晚我送饭去的时候，姜夫人让我坐下陪她吃，吃着吃着叹息说小白啊，日久见人心，你这些日子照顾我的心意，我都看到了，你真的是个好孩子，我有个秘密得跟你说，免得我归天之后没人管你，你被害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明天你们送牌位上去的时候，我会把菀之叫下来，你打开祠堂正下方的那个抽屉，里面有个东西，你看一眼就放回去。
	当晚我问姜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姜菀之也得了什么重病？所以早早地把牌位给她准备好了？姜夫人幽幽地说不是，我家菀之只怕早就是个死人了……
	她给我讲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故事：姜菀之十岁那年，他们一家子去英国旅行，发生了车祸，姜夫人脑震荡加皮外伤，姜老爹则是颅骨骨折，一度都下了病危通知，最惨的却是十岁的姜菀之，颈椎甩鞭伤，加断裂的肋骨刺进肺部，进ICU抢救了48小时，还是没保住。姜夫人亲眼看见姜菀之的尸体从冰柜里拉出来，当场就哭得昏死过去。从此姜老爹不敢再跟老婆说女儿死了的事，否则姜夫人就会哭到不省人事。夫妇二人回到昆山之后，姜老爹逢人就说给女儿在英国找了一间很好的寄宿学校，在那边上学了，绝口不提姜菀之车祸过世的事，街坊邻居也都以为姜菀之在英国读书，但姜菀之的牌位还是做好放进了祠堂，姜老爹日日都上楼给女儿烧香。
	夫妻俩凄凉地过了八年，可在一个风雨交加之夜，一个拎着皮箱的女孩敲开了姜家的门，眼神略显疲惫，说了声爸妈我回来了。即使她不自我介绍，小时候的街坊邻居也会断定那是长大的姜菀之，那眉毛眼睛，一颦一笑，身上的胎记说话的口音，绝对就是姜菀之，只是没有小时候那么捣蛋了，她温婉内敛，举止得当，还会说一口流利的伦敦英语。姜老爹八年来重复讲的那个谎言居然变成了现实，姜菀之没死，过去的八年里姜菀之一直在伦敦的寄宿学校读书，现在她回来了。
	姜老爹立刻接受了新的现实，把姜菀之的牌位拿了下来，油布裹好往抽屉里一丢，然后跟街坊邻居宣布说女儿留学回来了。有的精神病患者是特别固执，事实摆在他面前可他就是不承认，姜老爹则是反过来：原来我女儿没死，这太好了！之前都是我记错了，错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姜菀之的卧房一直保留，新来的女孩住了进去，她随身就带了一口小箱子，箱子里只有一些贴身衣物。她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件，却能清楚地讲出小时候的事，对姜家老宅和昆山也很熟悉，姜夫人拐弯抹角地打探，姜菀之好像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死过一次，她说车祸发生后她失忆了一段时间，醒来时已经在英国一间很有名的寄宿学校读书了，定期还会收到姜老爹和姜夫人给她写的信，每年生日都会收到生日礼物，就这么生生地读了八年书，高中毕业才回的昆山。
	姜菀之回来之后，姜家立刻就恢复了生机，原本奄奄一息的小蟹庄在姜菀之手里重新红火起来，姜老爹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当年的假小子姜菀之从英国回来，变成了知书达理如花似玉的少女，做起生意也那么有魄力，亲戚邻居都围着夸奖，都想让自家儿子跟姜菀之见个面吃个饭。但姜菀之从没对任何人流露过感情，直到那天她忽然宣布了婚讯。
	姜夫人说自己也很希望能相信眼前的幸福生活，但姜菀之在她面前再怎么乖巧孝顺，她都能感觉到姜菀之身上多了一种危险的气息，难以亲近。姜菀之小时候虽然捣蛋，却也胆小，打雷下雨天就会捂着耳朵跳到姜夫人床上钻进被子里，可复活的姜菀之似乎再也没有弱点，完美得不真实。
	她刚接手蟹庄的时候，号称昆山一霸的强哥到蟹庄吃饭，其实是听闻了她的美貌，来探探真假。强哥见了真人大为惊艳，当天就想下手，找了个由头说吃到了死蟹要蟹庄赔偿，还要总经理跪下跟他道歉。在场的人都看出了强哥的意图，拦着姜菀之不让她去，姜菀之却让人开个包间她单独进去跟强哥聊聊。聊完之后强哥出来，说姜老板年纪虽小但果真有气魄，从此这家蟹庄里出了什么事，就找我大强。蟹庄上下都为姜菀之难过，以为她被强哥霸占了。可从那以后强哥见姜菀之竟然是绕着走，有人还见过姜菀之私下里跟强哥说话，她端坐在沙发上，强哥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那些帮助姜菀之的男人与其说是欣赏她，不如说是敬畏她，二十几岁的姜菀之和那些年过半百的大老板是平起平坐的。
	姜夫人问我说你知道菀之为什么没上过大学么？首先姜菀之根本不需要上大学，她心智极其成熟，知识面极广，大学老师根本没资格教她，但更重要的是她是个没身份的人，姜家的户口本上没有她的名字。我说可我跟姜菀之是去民政局领过证的，领证是要身份证户口本的，姜夫人说那是姜菀之后来才通过什么特殊渠道解决的。姜夫人拿出家里的户口本给我看，果然修改之前的那一页上并没有姜菀之的名字，后来忽然就添了上去，那年姜菀之已经23岁了，她像是突兀地来到这个世界，来的时候就是23岁。
	姜夫人说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道如今这个家里的姜菀之是什么，一个因为怨念太强而归来的鬼魂？一个冒名顶替的家伙？还是什么妖怪幻化成了姜菀之的模样。姜夫人起初警告我，是怕我这只小白兔误入了虎口，后来看我跟姜菀之相处得不错，又担心我是姜菀之从外面招来的同伙，所以有点提防我，眼下她病重，我照顾得很尽心，并不像虚情假意，这才下定决心对我说出这个秘密。她说她也不知道姜菀之找我是为什么，恶鬼要上我的身？妖怪要把我吃掉？我说我跟姜菀之结婚都两年了，这妖怪要是囤吃的要囤两年，未免时间太久，姜夫人也说这几年姜菀之确实没做过什么坏事，她真的就像懂事的女儿一样，尽心尽力地撑起了这个家。
	几天之后姜夫人就过世了，最后一夜她把姜菀之叫到床边，母女俩握着手说话，自从我来姜家就没见她俩这么亲近过，姜夫人用颤巍巍的手指理着姜菀之的鬓发说：“我这些年也真是傻了，为什么要怕你呢？就当老天爷可怜我，又把女儿还给我了，就这么握着手小声地说几句话，多一分一秒都是好的……”
	姜菀之竟然也不否认，而是轻声说：“从命运那里偷回来的时间也还是用完了。”
	姜老爹原本就有病，这下精神完全垮了，根本不承认姜夫人过世的消息，四处跟人说姜夫人是回娘家了。姜菀之也不戳破他自欺欺人的谎言，买张票打发他去上海散心。我现在是姜家主事的男人了，办丧事都靠我，亲朋好友来了不少，姜菀之的生意伙伴也都来吊唁。姜菀之表现得非常坚强，也不知道是她自己说的，她这个人感情比较淡，还是姜夫人说的，她死而复生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缺点了。葬礼当天她一身黑色的套裙，一头瀑布般的黑发，素面朝天，但仍旧风姿绰约楚楚动人，整个人像是水墨画成。她跟每个客人都会低声寒暄几句，神色平静略带悲戚，没有一丝一毫的失礼。我听见有人背地里说姜家这个女儿真是厉害，这样的女人谁能驾驭？那个上门女婿在她面前根本就是跑腿的。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姜菀之在灵堂里坐到深夜，默默地看着黑白照片上的姜夫人。人前人后她都是内敛的，气质高华，但有股叫人敬畏的气场。自从姜夫人给我说过那事儿，我很害怕跟她独处，夜深了，姜老爹又去了上海，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我想到楼上祠堂里还藏着她的牌位，就说菀之我出门走走排遣一下难过的情绪……姜菀之忽然伸手出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腕，说：“我觉得很冷，今晚你陪我睡。”
	她没问我好不好，我也不敢拒绝，好比皇帝翻了你的牌子，你除了来大姨妈就只有赶快收拾好自己。
	那还是我第一次睡在那张名义上属于我和姜菀之两个人的床上，每人一床被子，并排而卧，四目朝天，感觉很像什么帝后合葬墓。
	姜菀之也不跟我说话，望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不敢睡，生怕睡着了她就开始吃饭了。但尽管姜夫人说的故事很恐怖，可我跟姜菀之朝夕相处，就算她是妖魔鬼怪，也是跟我很熟的妖魔鬼怪，所以我对她的恐惧还是有限，撑到夜里三点多钟，我还是睡过去了。
	片刻之后我忽然觉得身边温软，一睁眼，原来是姜菀之钻到我的被窝里来了，正抱着我的胳膊默默地流泪。我受宠若惊加心头鹿撞，挺得跟房梁那样直，任她抱着哭了一刻钟，这才壮着胆子翻了个身，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姜菀之差不多有一米七高，在南方算是高个女孩，可抱着却觉得小小的，古人说美人腰如束素弱不胜衣，大概就是指的她这一种。
	这是结婚以来我俩距离最近的一刻，她就穿了件丝绸睡裙，还是V字领露背的那种款式，月光下曲线玲珑，冰雕玉琢似的。可我心里居然没有什么绮念，听她哭得那么伤心，只觉得她是个跟父母走丢了的小姑娘。忽然想起结婚前她跟我说她虽然对夫妻关系并不感冒，可确实很希望有个人在她觉得艰难的时候帮到她，当时我还想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住她姜菀之？此时再一想，这些年来她像根独木似的撑住姜家，人前人后都要妥帖体面，确实很辛苦吧？
	她前前后后哭了大概有一个钟头，眼泪终于哭干了。她躺平了，枕着我的胳膊，还是望着屋顶发呆。
	我胳膊都给她枕麻木了，正想说你要不要换这边胳膊枕枕？忽然听她说：“我是个感情很淡的人，不过如果这些日子里你曾经感觉到我对你的感情，那些都是真的，不要忘了。”说完她就钻回自己的被窝里去了。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当晚姜菀之没吃掉我，也没用美色诱惑我，大家并排睡了一晚，之后还是分房睡。
	我没有再追问她姜夫人跟我讲的那个故事，姜夫人也算精神病人，她对世界的认知也可能有偏差，那个奇怪的牌位，还有后来才添上姜菀之名字的户口本也许都有合理的解释，只是时机还没到，所以姜老爹和姜菀之没有告诉我。姜老爹都认这个女孩是他女儿，我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结婚快三年了，姜菀之从没有害过我，作为老婆她唯一的缺点是不跟我一起睡……
	但让我放下那份恐惧的主要原因还是姜菀之那晚或许是无心的话：“如果这些日子里你曾经感觉到我对你的感情，那些都是真的，不要忘了。”有时候夜里莫名其妙地醒来，虽然睡在客房的床上，却觉得好像姜菀之还躺在我身边，抱着我的胳膊，在我耳边轻声重复这句话。
	又过了小半年，中秋将近，我又得忙起来了。
	食蟹讲究九雌十雄，意思是雌蟹农历九月正好，蟹黄最饱满，雄蟹则要等到十月，蟹膏粘稠糊嘴。但古人都讲究中秋赏月吃蟹，食客们会从四面八方赶来。
	我建了那个码头之后销售额又有提升，但还是没能比过金正锡的大德蟹庄。金家不仅有好几处蟹庄，还经营水产品批发。今年外地来了个资金很雄厚的老板，在昆山大手笔收购养殖场，感觉是想搞垄断。金正锡说不如以行业协会的名义约那个老板一起谈谈，是战是和，先礼后兵。金正锡也请了我，他追我老婆归追我老婆，但在昆山餐饮界他认我是个人物。
	饭局安排在大德蟹庄的画舫上，吃最高规格的蟹宴。船头架着一口蒸锅，服务员乘小艇去湖里捞上蟹来，当场过秤，雄蟹足七两雌蟹足五两才下蒸锅，用矿泉水蒸熟，跟黄酒一起上桌。
	湖面翻波，暮云四合，有股鸿门宴的架势，外地老板的汽艇总算来了。
	外地老板带着秘书和保镖登上了画舫，那一刻我们每个人大概都生出了顶礼膜拜的冲动。我们这些做螃蟹生意的，赚的都是辛苦钱，穿衣服顶多就是讲究个牌子，硕大的品牌logo挂在胸前，谈不上什么品位，可这位外地老板身穿笔挺的薄花呢西装，戴着玳瑁色的细框眼镜，看起来才二十多岁，面孔棱角分明，既温润，又刚毅，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阶级差别。他的随员们也同样精彩，几名身穿黑色西装肌肉分明的保镖，和一名小麦色肌肤的女秘书。
	女秘书一身白色套裙，蹬着12厘米的高跟凉鞋，走起路来带着某种令人心动的节奏感，铿锵又妩媚。看她的面孔应该是多国混血，东西方的审美全都融汇在一张精雕细琢的小脸上，身材更是傲人，每根曲线都婀娜多姿。这样的女孩去当名模都绰绰有余，我们这些人只配在屏幕上看，但在外地老板那温润的贵族气场之下，她不过是个随员。
	有人立刻跟我耳语说这妞看着高级得很！白医生你老婆来也未必比得过！​​​​

第九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四）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们想摆鸿门宴，可一见面就输了个丢盔弃甲，像是一群贼寇面见君王。
	外地老板却不张扬，彬彬有礼地跟我们握手，自我介绍名叫赵旭祯，是从英国来的华侨。他没有细说自己的身份，但谁都能感觉到他的实力，可能在他的那个世界里，只要说出赵旭祯这个名字就足够让人顶礼膜拜，并不需要任何光辉的头衔作为他的装饰品。
	赵旭祯让女秘书和保镖们都在船头等候，自己坐下跟我们喝黄酒吃螃蟹，这个举动显得相当亲民，在场的很多人立刻就对这位外地老板生出了好感。但我注意到那个女秘书踩着那么细高跟的鞋子，可站姿之稳，就像一根钉子钉在了船头。我心里惊讶，但没有表露出来，我们脚下这艘画舫可在随波起伏呢，那个绝世尤物对肌肉的控制力可能不在那些保镖之下。此前我只见过一个能有这么好控制力的女孩，那就是姜菀之。
	赵旭祯笑容始终和煦，借着些许酒意跟大家聊天，他不但风度翩翩，而且见识广博，聊起天来更是倜傥。
	你跟他说昆山的大闸蟹品质好，他会跟你聊北海道的红毛蟹，产区、季节、烹饪方式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为你历数北海道有哪几家做红毛蟹的名店。他又说大闸蟹的肉质还在红毛蟹之上，时至今日还没进入外国人的餐桌，是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烹饪方法。
	你跟他说昆山的风景好，他能跟你聊他去莱芒湖度假的经历，说那片湖蓝得就像是克什米尔出产的蓝宝石，他曾经骑着一辆英国产的Alex Moulton小轮车环湖一周，没有路的地方他就背着小轮车徒步。
	你跟他聊最近的股市波动，他会给你详细地分析美联储近期货币宽松政策对国内和美国股市的影响，你听他炒股的经历才知道你自己所谓炒股就是瞎玩闹，赚点零花钱，而赵旭祯在参加美洲杯帆船赛的时候还手机遥控指挥他的股票经纪人做空某几支医药股，指挥数十亿美元的资金在纳斯达克市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最终杀得血流成河，带着双倍利润潇洒离场。
	你跟他聊得越多越会被他的魅力折服，觉得他是你的良师益友，恨不能早点认识这样的朋友。
	但同时你也会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跟他当朋友，见面时那颗自惭形秽的种子在你心里渐渐长成参天大树。
	酒过三巡，金正锡放下了酒杯，是时候说正题了。
	金正锡说：“赵总，我们昆山做餐饮和做水产的朋友今天来了不少，一是想结识你这个大老板，二是你的财力雄厚，收购了很多养殖场，我们想知道赵总您在昆山想怎么布局？有没有大家一起玩的机会？”
	赵旭祯愣了一下，笑笑说：“各位大概误会了，我们银团在昆山并没有明确的商业规划，我只是个人很喜欢这种水乡感觉的城市，想在这座城市做一些投资。我会在自己喜欢的城市做一些投资，这样一来这座城市也会给我一种家一样的感觉。各位如果是担心我想要垄断水产行业，那我可以以人格担保，我绝没有这样的想法。相反，我愿意投资，帮助昆山的餐饮业走向世界。”
	金正锡这番话原本夹枪带棒，没想到赵旭祯答得云淡风轻，搞得他灰头土脸，原来我们这点小生意根本不值得赵旭祯去惦记，他只是投资这个美丽的湖畔城市，就像收藏家在画廊里买下一幅珍贵的油画。
	其他老板们却因为赵旭祯的话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展望起未来，我们这点小打小闹的声音能够被这种跨国财团看中，这是何等的荣幸？阳澄湖的大闸蟹出口国外要是能卖出北海道野生红毛蟹的价格，那又是何等的利润率？
	金正锡还不放心，问：“赵总，您的意思是，昆山的投资对您来说就是图个乐子？您大老远的来昆山，就是来当活菩萨的？”
	赵旭祯笑笑说：“那倒也不是，我想我今后每年会有一段时间住在昆山，应该在这里购置一些产业。”
	金正锡说：“你们欧洲的日内瓦维也纳住着不开心么？还是白人看腻了想见识一下中国美女？”
	赵旭祯也不生气，说自己虽然是华裔，但从小在英国长大，原本对中国了解不多，但后来有个中国来的女孩跟他讲了中国的美，尤其是昆山阳澄湖畔，他一直牢记在心，这次是特意过来看看，比他预期的还要美，人很美地方更美。
	我们这伙兄弟里就有想上赶着拍马屁的，说赵总这是看上了我们昆山的环境也看上了昆山的女孩啊！赵总这种风流人物能看上我们昆山的女孩，是我们昆山女孩的荣幸！不知道赵总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可以介绍啊！
	赵旭祯微微一笑说：“其实我已经订婚了，就是跟我那个青梅竹马的朋友，那是我生命里的灯火，我这次来就是要娶她为妻的。”
	我越听心里越虚，想起姜老爹的话来，难道是“那个人”真的找上门来了？英国、昆山、女孩……线索好像很渐渐要连成线了。
	我心里隐隐地想要逃跑，可赵旭祯在手机上打开了一张照片，递给我们看：“这就是我的未婚妻，我想在座诸位有认识她的。”
	所有人都懵掉了，互相看看，又一同扭头看我，因为任谁都看得出照片上那个穿英式校服的长发女孩是姜菀之。
	金正锡皱眉摇头说：“不认识，赵总你要找人，还是发寻人启事吧。”
	有人却没有金正锡那样的应变能力，指着我喊了出来：“白医生！这不是你们家姜总么？”
	赵旭祯微笑着看向我：“白商陆先生对么？我其实已经猜到了，我所说的朋友，就是您的夫人姜菀之。”
	我注意到站在船头的保镖们和女秘书的目光都变得凌厉起来，那边隐隐有股威压传了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金正锡先跳起来了，一把打开那个瞎说话的，然后盯着赵旭祯的眼睛：“朋友！你这话可不能瞎说！人家两口子是扯过证的，人家的婚姻关系受法律保护！你空口白牙说跟菀之订过婚，这是抢亲抢上门了？这事儿你要不拿出证据来，我可得为我哥们抱个不平！”
	金正锡平时最看不上我，这个时候却像我最铁的哥们，道理我懂，他心心念念的那台没上过路的二手车，有人来竞价了。
	姜菀之的爱慕者不少，在座的还有几位也是义愤填膺的表情，筷子一拍，就差拔剑在手了。
	赵旭祯温文尔雅从容不迫，论实力深不见底，论贵气，大概只有晶圆厂的那个CEO周敏皓能跟他相比，周老板也算姜菀之的追求者，本来可以助我们一阵，偏偏今天有事没来。猛虎来到了面前，豺狼们就会团结起来，大家都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话，就把我拱了出去。平日里我这个副秘书长就是端茶倒水帮大家做服务的，此时此刻俨然我就是这群豺狼里的头狼，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把赵旭祯叉起来丢到湖里去。
	赵旭祯看都不看金正锡，在手机上打开另一张照片，递给我面前，说：“在英国，16岁就可以结婚。”
	照片的背景是教堂的圣坛，悬挂着圣母抱着耶稣的绣金挂毯，姜菀之一身洁白的婚纱，手捧橘子花束，赵旭祯一身笔挺的礼服，一手牵着姜菀之，神父站在旁边，举起十字架为这个神圣的礼仪宣誓。男孩英俊挺拔，女孩天真无邪。赵旭祯说他跟姜菀之订过婚，可看这架势，这两人根本就是办过结婚仪式，但只是在教堂，在法律上还未注册。
	所有人都沉默了，而我的心很冷，冷得像是心脏里的血凝结了，结出了冰渣，那些锋利的冰渣刺得我的心生疼。
	一直以来我都跟自己说这就是一桩简单的交易，我就是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有个人愿意接纳我给我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暂住片刻，我应该感恩我不该贪得无厌。可那一刻我觉得满湖的凄风冷雨都打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我是这世界上最孤苦无依的那个人，全世界都在骗我——其实归根到底骗我的只是姜菀之。
	姜菀之真的是我的全世界么？我不知道。
	我忽然觉得我应该站起来跳进阳澄湖里去。
	关键时刻居然是金正锡解了我的困，金正锡一巴掌拍在桌上，说：“操你妈的赵旭祯！我就问你，你跟姜菀之订婚，她爹同意了么？她妈到场了么？在我们昆山，结个婚得三媒六证，姜菀之她爹妈没同意，你他妈的就是强娶幼女！再说了，订婚算个屁，神父又算个屁，跟我们这里都不好使！我们白医生是有证的！有证的你懂不懂？”
	我浑身一震，神魂归位，说：“没错！结婚证在我家，我随时都能拿出来。”
	兄弟们也七嘴八舌地帮我撑腰，有的说：“啥玩意儿啊？你这照片合成的吧？就算真的也说明不了问题啊！”
	有的说：“姜菀之从小跟我们一起玩的，大家都是街坊邻居，她去你们英国是上学，读完书就回来了，结个屁婚啊！”
	金正锡已经完全没立场了，坚定地说：“姜菀之跟我哥们夫妻恩爱整三年了！人家老妈过世还是我们白医生送的终，披麻戴孝的时候咋没你这号人物呢？”
	赵旭祯微微皱眉，似乎是被大家的七嘴八舌烦到了。桌上确实很吵，客人们都不讲究，酒菜也不够精致，他这么尊贵的人能来已经是给面子了，他本不必忍受。但不悦的表情一闪即逝，他转瞬又回复到那种淡泊宁静、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疏离状态。
	他环顾四周，拍了拍巴掌说：“我想跟白商陆先生单独说会儿话，烦请各位回避。”
	我能感觉到某种难以抵御的压力从赵旭祯身上释放出来，他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配合那种压力，让你很难拒绝他的建议。我倒是觉得那股压力就像一股穿堂风那样从我身体里经过，然后就消失了，桌上的其他人却都安静了下来，一言不发。接着以金正锡为首，大家整齐地站起身来，像军训的大学生那样排着队齐步走，上了停靠了画舫边的小艇，小艇带着他们突突突地远去，消失在荷田里。我当时心乱如麻没有感觉到，细想那一幕是很诡异的，金正锡他们走的时候就像提线木偶，眼神都是直的，画舫旁边要没有那艘小艇，他们大概也会一个接一个跳进湖里去。
	湖面上秋风浩荡，画舫上就剩我和赵旭祯对坐，黄酒还热，螃蟹也没凉，但酒桌已经变成了战场，防守的这一方只剩下我。
	赵旭祯给我斟上一杯黄酒：“我猜菀之跟白先生结婚以来，从来没有同过房吧？白先生难道没想过其中的原因？”
	我无言以对，赵旭祯和我还是第一次见面，可他对我和姜菀之的生活细节都了如指掌，他了解姜菀之胜过我。结婚快三年了，我跟姜菀之同在一个屋檐之下，呼吸相闻，可她对我还是一个谜。
	赵旭祯又说：“不瞒白先生说，我想菀之对于我跟她的婚事心中也存疑，这些年我不在她身边，她以为我不会来了，所以才会跟白先生您结了婚。听说菀之跟白先生夫妻和睦，但菀之恐怕只是白先生的朋友，却没有以妻子的身份接纳过白先生，所以你们从没同过房。请白先生相信，我是真心爱菀之的，以我的身份，婚姻不是儿戏，我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跟一个女孩走进教堂。菀之16岁那年我俩订的婚，今年菀之已经28岁了，我兑现我的诺言来中国娶她，这就是我的诚意。”
	我还是无话可说。
	没错，对我来说姜菀之就是老天爷白送的老婆，我没有为姜菀之去努力过争取过，也没能帮到她什么，赵旭祯至少还有诚意。
	赵旭祯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很理解此时此刻白先生心里的痛苦，可不属于你的，终究不能强求。菀之应该从来没对白先生说过我跟她之间的事，所以这不是您的错，怪我没有照顾好菀之，让她久等了。您跟她在一起的几年，我不怪您。菀之那么好的女孩，谁能跟她在一起，都会舍不得，可那终究只是偷来的时光，过去的，我们就让它过去好不好？”
	我强撑着说：“姜菀之是我老婆，不是一件东西。我没法把她让给你，你想怎样你自己去找她说。”
	赵旭祯打了个响指，女秘书款款地走到我面前站定，高挺的酥胸几乎贴着我的脸，体香浓烈如酒，令我大脑麻木。
	赵旭祯说：“白先生，我大致了解了您的背景，您是姜家的上门女婿，跟菀之结婚前，开了一家没有执照的小诊所，日子过得很难，离开了菀之，您会重新变得一无所有，所以您当然不肯轻易放弃。但我可以补偿您，我会给您开一个英国的户头，在里面打入1000万英镑，还会为您办好英国的永居权，在伦敦附近给您购置一套舒服的住宅，至于妻子……”
	女秘书竟然优雅地脱起衣服来，片刻的工夫，她身上就只剩下白色丝绸内衣和高跟凉鞋了，我听人说绝大多数女人都是穿着衣服比脱了衣服好看，可赵旭祯的这个女秘书真是人间尤物，胴体精致美好得就像雕塑家一刀刀刻出来的，你挑不出毛病，甚至得用欣赏艺术品的眼光来欣赏。她骄傲地站在我面前，魅惑又坦荡，感觉随时愿意肉身布施我这个可怜的家伙。
	赵旭祯说：“这是我的秘书苏珊娜，我会为你们准备好一架私人飞机，您可以带着苏珊娜飞往全世界任何地方，免费入住任何一家酒店，随便对她做什么，限时一个月，希望能弥补您这三年来不能同房的损失。”
	我上下打量眼前的尤物，苏珊娜开始脱衣服的时候我吓得直往后仰，可她脱着脱着我反而平静下来了，身体和目光都不再躲避。
	苏珊娜上前一步，感觉下一步就要坐在我的大腿上，却被我伸手拦住了。
	我根本不看她，眼里只有赵旭祯：“姜菀之是我老婆，这个苏珊娜是你老婆么？如果她不是，她有什么资格跟我老婆相提并论？”
	苏珊娜愣了一下，然后眉间眼角透出了怒意。她退后几步，也不把衣服穿上，就这么半裸着站在了赵旭祯背后。
	我本来已经被赵旭祯的贵气和风度压得喘不过气来，没错他一切都比我好，他是高山上的芝兰，我就是煮过药的药渣，他跟姜菀之站在一起那是神仙眷侣，我跟姜菀之站在一起就是癞蛤蟆高攀天鹅。赵旭祯猜我这种癞蛤蟆不愿意放弃姜菀之是为了姜家的钱，我也能理解，有钱人就是觉得开支票能解决一切问题，可他祭出了苏珊娜，以为我会跪舔，我就不爽了。苏珊娜脱衣服脱得那么溜，说明赵旭祯拿她解决过不止一次问题，人在赵旭祯那里，跟商品没什么区别。
	“既然您拒绝了我的好意，那就让菀之选吧。”赵旭祯站起身来，“回去给菀之带个话，说我来了。”
	“回去给你妈带个话，说我有空去伦敦看她。”我说。
	这不是我平时说话的风格，我就是生气了要跟赵旭祯耍流氓，他高高在上我一文不值，那我就不跟他比高贵，跟他比流氓。
	赵旭祯依然只是微微皱眉，表达了自己的不悦，然后带手下们走了，偌大的画舫上只剩我一个人在风里慢慢地啃着螃蟹。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姜菀之已经回来了。姜夫人过世之后，她都会早点回家陪姜老爹说话。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父女两个正在试验蟹醋的配方。
	蒸蟹的口感只取决于三件事，蟹本身的质量，蒸蟹过程中对时间和水温的控制，再有就是蟹醋中酸甜的比例。父女两个正争得激烈，见我进来，姜菀之喊我在桌边坐下，让我闭上眼睛，她剥了四条蟹腿沾了四种不同的蟹醋，一条腿一条腿塞我嘴里，问我觉得那种最鲜甜。我默默地咀嚼，心里也不知道是甜是酸还是苦，实话说这样的日子真好，哪怕姜菀之是骗我的，我都愿意她能多骗我几天。
	我借口有点头晕就先回客房了，打开手机才发现金正锡发了很多条微信来。金正锡浑浑噩噩地上了岸，这才恢复了神智，再回画舫已经来不及了，立刻发动他那个做养殖场生意的小舅子去查赵旭祯的背景，小舅子刚刚把自己的养殖场卖给赵旭祯名下的企业了。小舅子说这还真不好查，因为赵旭祯居然不是通过银行转账或者汇票这种常见的支付手段，而是付了小舅子几个比特币就把养殖场买走了。赵旭祯在昆山做生意的公司是一家新注册的水产进出口公司，也查不出什么东西。金正锡把能拜托的人都拜托了，最后还是他公安局的一个兄弟给了一条有用的信息，说赵旭祯的背景应该很硬，因为拿的竟然是外交护照，人还没到昆山，上面已经下了通知说他是重点保护对象。
	我们吃晚饭的那个群里，兄弟们也都在骂娘，说赵旭祯假洋鬼子，手段龌龊，不信昆山的兄弟们联合起来治不了他。
	我却不这么想，我觉得赵旭祯暴露出来的只是冰山的一角。那些兄弟们没见到苏珊娜在我面前脱衣的情景，以苏珊娜的样貌，当名模或者嫁入豪门都是轻而易举，可赵旭祯一个眼神就能叫她当着我的面脱衣服，丝毫都不犹豫。她对赵旭祯来说不过是个美貌的女奴，那赵旭祯得是什么实力？
	换作姜菀之站在赵旭祯面前，又会是什么待遇？我真不敢想。
	这时候姜菀之敲了敲门就直接进来了，给我端了一碗蟹黄面过来。她和姜老爹试完醋就把剩下的螃蟹都剥了壳，加猪油炒成浇头给我做了碗面。
	她问我头晕是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说我自己就是医生，我搞一贴清凉的膏药贴贴脑袋就行了，她点点头就走了。
	今晚她穿了一身粉红色的毛绒睡衣和毛绒兔子拖鞋，还敷着面膜，挺萌的。
	相处的时间久了，她也不总是出街时候的高冷模样，脱了旗袍高跟鞋，她给人的感觉跟实际年龄更靠近。她为了保持身材白天都会少吃，晚上熬不住就会自己做点夜宵吃，也会给我端一碗来。她进我的房间只是象征性地敲敲门，从不等我应门就自己进来了，她自己的卧室其实也不锁门，有一次她还在卫生间里微信我叫我给她拿纸上去。我也搞不清我和姜菀之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也许是那种很亲近很信赖的人，每天看着也不烦。
	那赵旭祯呢？是她一直在等的真命天子么？

第十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五）
	第二天有人拉我进一个群，我一看群名，“姜菀之全球后援会”……
	片刻之后金正锡把群名改了，改叫“赵旭祯敢问你哪天死”。
	群里很多熟悉的名字，开蟹庄搞餐饮的不少，应该都挺觊觎我老婆的，所以之前我被屏蔽在外。今天大家都很激动，倒不是因为我老婆，而是好几个人的贷款出了问题，本地的一家商业银行一直都是我们的金主，很多人都在那家银行有贷款，可今早银行忽然下发了一份文件，说是贷款条件紧缩，正在过审的几份贷款申请都被驳回了。大家找了银行里的熟人打探消息，说银行已经被一家外资银行入股了，那家外资的代表正是赵旭祯。
	赵旭祯的报复来得还真快，他入资那间银行，就在我们那顿晚饭后。他买了一间银行报复我们的无礼，就像下班路边买点小菜。
	满屏都是嚷嚷，有个兄弟还算冷静，说赵旭祯这招是釜底抽薪，水产业和餐饮业都是小本生意，他抽走了贷款，大家经营不下去，就只有把买卖低价卖给赵旭祯。这样秋季一过，昆山大闸蟹的市场就被赵旭祯垄断了。有人说应该同业协会或者工商联出面，政府得管管我们昆山的民生。可又有人说今晚本地领导邀请英国来的投资者，就是赵旭祯，谈的就是吸引外资发展昆山水产业的事。
	大家什么都没讨论出来，最后有个人跟我说白医生，让你们家姜总去跟赵旭祯求求情行不行？我这买卖要是黄了，家里老人孩子怎么办呢？我很想骂他，但又不屑于骂他，这就跟古代临河而居的人拿小姑娘去祭祀河神一样，为了多数人的利益牺牲少数人，这也算一种人性。
	金正锡简单粗暴，一脚把那家伙给踢出群了。
	晚上我家的蟹庄生意很冷清，别家的生意也不好，因为白天又有新闻说大闸蟹养殖场在水里加避孕药，整个昆山的大闸蟹都得加强质检，也不知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是赵旭祯找人发的新闻。群里有人收到了赵旭祯名下那间水产公司的收购要约，价格很叫人动心，你把你的生意卖给赵旭祯，你就可以半辈子躺着不干活。有人说赵旭祯这是真心要投资昆山的大闸蟹产业？但那家银行的经理跳出来说：“老板就是想让你们服。”
	据他说，赵旭祯虽然看起来很有涵养，可毕竟年少气盛。他对于那顿饭的结果很不满意，觉得自己带着诚意而来，我们这帮小老板却不识抬举，他要挽回体面。在赵旭祯的计划里，你跪得越早，说明你越识相，他给你的价格就越高，你要是誓死不屈，最后你求着赵旭祯买你的生意他都不会买，你就只剩下关门一条路。
	有人说赵旭祯莫不是疯了，他跟白商陆抢老婆，我们陪着遭殃算怎么一回事？他八抬大轿去姜家找姜菀之呗，看姜菀之愿不愿意跟他走。这一点我也没弄明白，姜菀之早都不管蟹庄的生意了，赵旭祯可着餐饮业和水产业猛打算是怎么一回事？他最讨厌的人不应该是我么？我跟那家银行也有贷款，偏偏没人来跟我说贷款要收紧的事。
	又有人说白商陆你倒是回家跟你名义上的老婆说一说，姜家总不能一女嫁二夫，这事儿迟早得有个结论啊，凭什么让我们夹在中间受苦？金正锡说姜家的事儿让白商陆自己想办法，我们先得一条心，大家都不卖，赵旭祯就进不来。大家都说好，毕竟金家在本地很有地位，金正锡平时也很仗义。
	没想到第三天情况就变了，一个老板留言说金总我扛不住我先卖了，大家做生意都是求财，赵旭祯真给我钱，让我跪下也不算什么，算我对不起各位兄弟我退群。这就好比水坝破了口子，片刻之后另一个老板说他也告辞了，姜菀之爱跟谁跟谁，他不掺和，他做买卖就是要赚钱。再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群里的人越来越少。金正锡开始挨个地骂，后来也没声儿了，群里从热热闹闹到冷冷清清，也就两三天的工夫。
	傍晚的时候我去姜家的蟹庄上班，路上看见好些蟹庄的霓虹灯招牌都黑着，一问之下说这些蟹庄今天都卖了，新老板说暂时歇业，前任老板们也乐得抱着钱回家躺着了，给员工们都发了不少的遣散费。夜幕降临的时候，昔日流光溢彩的阳澄湖畔黑了一半，我猜湖面上的养殖场也有很多归到了赵旭祯的名下，赵旭祯的力量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这个小城，金正锡想得太简单了，所谓螳臂当车，螳螂们手挽着手喊加油，也挡不住大车的车轮。
	奇怪的是我家里还挺安静的，按说姜菀之也是昆山的名人，很多餐饮圈的朋友，可她像是毫不知情，还是早出晚归忙公司里的事。倒是姜老爹问了我说最近湖边的蟹庄怎么都不亮灯了？我说我不知道。我认真地跟姜老爹和姜菀之吃每天的早饭和晚饭，认真地陪姜老爹下棋，认真地做好家里和蟹庄里的各种事。我觉得我就要失去这样的日子了，剩下的每一天都得珍惜。
	一天早晨姜菀之起晚了，就边吃早餐边梳妆，素白的小脸像是工笔画出来的，一头长发漆黑如墨，我默默地看着她，直到碗里的粥凉透了。她也是喝完粥才意识到，问我发什么呆，我说菀之你真好看，她拍拍胸脯说当然！也不知道我这种级别的美女，当年要嫁给你，你还犹豫个什么劲儿哈哈哈哈！
	那天晚上她带回了一份设计图，说是她跟当地文物局碰了半个月才碰出来的改造计划，她准备把姜家的老宅做点改动，把湖水直接引到院子里来，这样姜老爹就能在自家院子里钓鱼了，阳澄湖涨水的时候我们还能从自家院子里面划小船出去玩。我这才知道她过去半个月根本就没上心公司的业务，所以也没关注到外面的风声。这对她也是很大的时间浪费了，当年她创业的时候可是号称能踩着高跟鞋用双脚丈量工地面积的女人，每分钟都恨不得用出两倍的效率来。
	她兴致勃勃地跟我和姜老爹讲解施工图，眼睛里像是有火光，我想她真的很期待老宅改造之后的生活，可这时候我们听见电视新闻里说：“昨晚，市政府各级领导接见英国著名华裔实业家赵旭祯先生，赵旭祯先生作为侨胞，怀着一颗赤子之心，计划投资120亿人民币，大力发展昆山的水产养殖业和连锁餐饮，把昆山打造成世界的昆山。”
	我早猜到赵旭祯会用这样的方式把他来到昆山的消息告诉姜菀之，我帮不帮带话其实没区别。
	我凝视着姜菀之的侧脸，那双光彩流动的眼睛忽然呆滞了，她匆匆地完成了讲解，丢下图纸上楼去了。
	姜老爹不解地说菀之怎么一脸拉肚子的表情？原来姜老爹是真的不知道赵旭祯这个人，他只是凭老父亲的直觉知道姜菀之心里有事。姜老爹让我上楼去关怀一下，我说她要是来大姨妈什么的，我也不好关怀。姜老爹苦恼地说都是我不够努力，才让大姨妈老来家里走动。
	姜菀之的卧室外面有个小小的露台，夜里她经常在那里点个蜡烛灯吹吹风，我从客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露台的一角。那天晚上我在窗边看了她很久，她也在露台上眺望了很久，还是粉红色的绒毛睡衣，毛绒兔子拖鞋，却不再是那天晚上端面给我的人了。
	我觉得她看的是费尔蒙酒店的方向，那是昆山最好的酒店，赵旭祯只会住那里，也许我应该说，下榻。
	夜深人静，我听见楼上的门咿呀一声开了。我从门缝里看出去，姜菀之一身暗紫色的半袖旗袍，拎着高跟鞋下楼。走到门口她才把鞋穿上，肯定是不想我和姜老爹听到动静。姜家有好几台车，姜菀之也会开车，但她宁可踩着高跟鞋在长街上漫步，缓缓地去向费尔蒙酒店。我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纤纤，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像是步步踩着莲花。
	我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我为什么要跟过来？是想验证姜菀之是不是要夜会赵旭祯？还是担心她的安全？
	姜菀之进了费尔蒙酒店，在前台跟服务生说了几句，拿了一张房卡就上楼去了，我在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里，一遍遍地翻着货架上的东西。看店的哥们居然知道我，不仅不赶我走，还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坐，拧开一瓶水说是他请我的。我猜他也看到姜菀之进酒店，我跟在后面却不敢进去，加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就有了自己的猜测。
	三个小时之后，那个暗紫色的身影才从酒店里出来。
	看店的小伙子主动站在门口帮我望风，赶紧说：“哥！哥！出来了！”
	我赶紧躲到了货架后面，我也不知道我在躲什么，也许是害怕的鸵鸟想把头藏在沙子里。没想到姜菀之四下看了看，转身进了便利店，这下我没法躲了，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说：“走吧，回家。”
	我跟她手拉着手在长街上漫步，觉得自己像个木头人似的。记忆里除了她拉我出街给我找面子的那次，我跟她就没有牵过手，今晚她去见了旧情人——应该说是真命天子正牌老公——反而表现得很像我真正的老婆，我们相亲相爱，我们一分钟都不能分开。
	我俩一句话都不说，姜菀之似乎根本不想解释费尔蒙酒店里的三个小时，我好像也没有资格问。
	走到半路，姜菀之说累了，要我背她。我知道她体能很好，跑马拉松应该都没问题，穿着细高跟鞋走这一路虽然艰苦，但也不至于让她来跟我求援。这明摆着就是撒娇，可我无法拒绝，我把她背了起来，她把面颊贴在我的脖弯里，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手中拎着高跟鞋。
	她问我赵旭祯跟我说了什么，我就把那天吃饭的全过程讲给她听，一点细节都没落下，包括苏珊娜在我面前几乎脱光，她倒也没表现出惊讶。
	那一路我俩走了很久很久，我累得腿都软了，但姜菀之就是不说下来，她不说下来，我就咬牙背着她。
	到家门口的时候，姜菀之才叫我放她下来，她赤脚站在沥青路面上，凝视着我的眼睛说：“白商陆，我们离婚吧！”
	我说：“赵旭祯说的都是真的么？”
	姜菀之说：“有些事情他没跟你说，但他跟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心里酸楚，可还强撑着说：“好，那我收拾收拾东西就搬出去。”
	姜菀之说：“现找房子不容易，你可以先去以前的诊所住。”
	我说：“诊所早就没了，房子已经被房东收回去了，不知道租给谁了。”
	姜菀之摇摇头说：“我才是那个门面房的真房东，当初跟你签约的那个阿姨是物业的主任。当时你迟迟不回复我，我就让阿姨把你的租约给停了。”
	我说：“连这种事你都欺负我？”
	姜菀之笑着说：“不是欺负你，那时候我等你回复等得着急嘛！你走后房子没再租出去，你的东西都里面，这样你还是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做回你的医生。”
	我忽然很难过，又伤心，说：“从开始到结束，一直都是你说了算！我就像个木头人似的，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对你来说算个什么东西？我是你蹲马桶的时候恰好送上门的那卷手纸么？”
	姜菀之轻轻地抚摸我的面颊说：“不，你是我在命运之外强求来的，可是强求的东西，终究留不住。”
	她上前一步抱住了我，双臂吊在我的脖子上，像个小女孩似的。她吊了很久很久，忽然扭头进家门去了。
	第二天姜菀之借口说院子改造期间家里会有点乱，给姜老爹买了一张游轮票，让他去参加环球旅行。
	姜老爹听说游轮上都是有趣的老头每天大家就是下棋喝酒，高兴坏了，立刻收拾行李去上海搭船了。
	他前脚走，后脚我就跟姜菀之去民政局领离婚证，没想到民政局说现在离婚得有冷静期，我俩还得回去冷静冷静。
	可赵旭祯没耐心让我们冷静，我俩回到家的时候，赵旭祯的劳斯莱斯已经停在门口了。那晚他跟姜菀之应该已经谈得很融洽了——我也不想猜有没有更融洽的事发生——见到姜菀之他就笑着迎了上来，张开双臂。姜菀之拒绝了他的拥抱，说周围都是老街坊老邻居，英式的礼节不适用。
	赵旭祯问我们手续是否办好了，姜菀之说冷静期结束就可以领到离婚证，不过现在应该全昆山都知道她姜菀之离婚了。
	赵旭祯说既然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那我继续住在姜家就对姜菀之的名声不好，不如今天就由他的人帮我收拾东西搬家吧。
	姜菀之毫无维护我的意思，说可以。
	我这三年来攒下的家当还真不少，又散落在老宅的各处，赵旭祯的保镖们收到傍晚才收拾好，赵旭祯亲自监工，看来是必须在今天把我扫地出门。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的十几箱东西都上了货车，赵旭祯跟姜菀之站在湖边眺望，他招招手，示意我也过去。
	赵旭祯指着远处灯火稀疏的湖畔说：“白先生，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收购蟹庄和养殖场？你以为我是要给你们压力？不，不需要，我只要站在菀之面前，她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我要买下的是这片湖，菀之曾经跟我说，她很想念家乡的湖景，想吃螃蟹、莲蓬和白丝鱼。既然这些都是菀之喜欢的，那我就都买下来送给她。”
	他打了个响指，像是星火燎原，阳澄湖畔的蟹庄全都亮起灯来，湖水里的倒影像是火焰。
	他扭头看向姜菀之说，从今以后，昆山也算我的家了。姜菀之淡淡地说，谢谢。
	她转身离开，赵旭祯追到门口，问姜菀之不邀请他进去喝一杯么？姜菀之说我跟白商陆结婚的时候全昆山都知道，就这样白商陆也没有跟我同过房，我这么放你进来既对不起白商陆也对不起我自己，你想进我的门，先告诉全昆山的人你是谁。赵旭祯点点头，说我赵旭祯的妻子当然应该有一场世纪婚礼。
	货车拉着我的家当先走了，赵旭祯也上车离开，他的秘书苏珊娜自己开着一部奔驰跑车，临走前问我要不要她送我一程，既然我没有制造障碍，赵旭祯之前的许诺会继续有效，在这个失意的夜晚，她可以陪我从身体到灵魂都彻底放松。
	我问：“是不是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不会拒绝？”
	苏珊娜妩媚地轻笑，说：“没问题，过了今晚你就会明白世界上有的是比姜菀之好的女人。”
	我说：“那好，今晚你跟我走！咱们通宵达旦！”
	我把姜家对面的火锅店包了，点了一箱啤酒，遥望着姜菀之屋外的露台，让苏珊娜帮我开啤酒和涮牛肚鸭肠，一直忙到清晨四点钟。
	苏珊娜的眼神像是想把我也给涮了，可她竟然没有拍桌子走人，因为赵旭祯的命令对她而言就像圣旨，平日里她是赵旭祯的女奴，今晚她是我的女奴。
	我心里盼望着姜菀之看到我在这里涮火锅会下来跟我一起吃，我们又会回到过去的日子，但那晚姜菀之的窗始终关着。

第十一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六）
	我带着十几个纸箱子，回到了昔日的小诊所。
	当年我被勒令即刻搬走，连搬家的时间都没有，于是只交还了钥匙，屋里的东西就让房东代我处理了。没想到推开门，小诊所还是当年的模样，连一根镇纸的位置都没变，问诊台上一点灰尘都摸不到，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当年那个嫌弃我的房东阿姨——如今我知道她是姜菀之的下属了——等我等了一整夜，却毫无怨怼的神情，跑前跑后地帮我归置东西，采买日用品。临走的时候她还帮我叫了一份牛肉饭，帮我热好，说：“姑爷你缺什么就跟我说，我随叫随到。”
	我说：“我跟菀之已经离婚了，以后别叫我姑爷了。”
	阿姨长长地叹了口气，安慰我说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我笑笑说是啊，没了姜总，也许老天爷明天就给我送了陈总李总来呢？
	阿姨前脚刚走，蟹庄的经理就来了，快到月底了，他按规矩得给我报账。
	我说蟹庄的事情我以后不管了，我现在不算姜家人了。蟹庄经理说姜菀之说的，蟹庄还是归我经营，有事让他接着找我。
	我倒也没很意外，我把蟹庄经营得不错，可对姜菀之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鸡肋，她不是抠门的人，临别把蟹庄送我，这是好聚好散的意思。
	可没想到蟹庄经理刚走，姜菀之的财务总监又来了，把姜菀之公司的资产对账单给了我一份拷贝，这份拷贝是整整一个文件柜。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姜菀之的公司有那么大规模，光是读一遍资产对账单就得一个下午。我说这东西我拿着不合适吧？财务总监说这也是姜总吩咐的，姜总说这样分割财产的时候你这边也会有个数。我说姜菀之难道还要分家产给我？财务总监说：“您跟姜总结婚的时候没签婚前协议，离婚之后您会拥有姜总个人和公司的50%财产。”
	我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诞，我跟姜菀之结婚的那三年，我虽然捏着一张结婚证，却只是姜家的管家，活儿归我干，床却上不去，账户上虽然有几个钱，却也是我自己辛苦赚来的。如今这一离婚，我反倒成了千万富翁，要钱有钱要生意有生意，虽说我拒绝了苏珊娜的“好意”，可以我如今的身家，真想再找老婆，也有底气说昆山的女孩我随便挑……除了姜菀之。
	我把财务总监也给送走了，诊所里忽然静了下来。人多的时候我嫌他们烦，人走了我又忽然心慌起来。
	我想找人吃饭喝酒，想找人打麻将，想去街上随便拉个人来跟我聊天，让我干什么都行，总之就是别让我一个人待着。可我又不敢走出那扇门。
	我呆呆地坐在问诊台前，忽然发现问诊台上有封信，信封上“白商陆启”几个字显然是姜菀之的亲笔。
	信是这么写的：
	“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注定没有好结局的故事，最好还是别开始？
	可我还是贪心了……再见了小白。
	菀之”
	这就是姜菀之跟我的告别？三行字我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却只能感觉到若隐若现的离愁，或者歉疚。
	我不懂，我真的读不懂，整整三年了，我从来不曾读懂姜菀之……我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打在信笺上。
	恰好这时候隔壁超市的强子拎着一提啤酒进来，人没到声音先到了，他喊的是：“白哥白哥！恭喜发财！”
	估计全昆山的人都知道我分了姜菀之一半身家，强子这是来给我道喜了。他来我诊所从不敲门，推门就见我满脸是泪，吓得手中啤酒坠地，碎了一半。
	强子喝着啤酒劝我说，何苦跟自己较劲呢？回想当年，我是条流浪的土狗，姜菀之收留我三年，还给了我那么一大笔遣散费，有啥可难过的？
	我说流浪的土狗要是从来没在温暖的窝里住过，反倒不会那么难过，可就怕过过暖和的日子。你以为你有窝了，精心地营造那个窝，可窝终究是人家的，某天你忽然就被踢了出去，外面还是凄风冷雨。强子踢踢那箱资产对账单说白哥你这么说可就矫情了，低头看看你的万贯家财！敢情你这窝还非得姜菀之帮你暖着？没了姜菀之这世界对你就是凄风冷雨？你这么喜欢姜菀之呢？可你当年跟人家不过是协议夫妻。
	我辩不过这家伙，只好低头喝闷酒，喝着喝着就睡死过去，梦里依稀还是那个凉爽的夏夜，姜菀之在我的耳边低语，声如蚊讷。
	醒来的时候，房东阿姨又来了，说姜菀之两年前就想办法给诊所办下了执照，我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医了。
	我心想难道两年前姜菀之就有把我扫地出门的想法？又不想我流落街头，所以给我留着这么一条后路？
	想不明白，我也懒得想，我跟阿姨说我不想当医生了，我只想喝酒，喝倒了睡，睡醒了继续喝，熬到冷静期结束那天，拿到离婚证我就离开昆山。
	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是强子陪我喝酒，强子连便利店都关了，把库存的啤酒都搬到了我的诊所里，专业陪喝。
	除了喝酒我们还打牌，有赌注的那种，强子先是赢走了我微信里的余额，接着把我的银行账户搜刮到只剩几块钱，然后我就用那些对账单跟他赌，反正这些对账单上的资产一半都是我的，他从我这里赢走了什么，分财产的时候我就要求分给我什么，再转手到强子的名下。姜菀之估计也不会在乎的，她很快就要成为赵夫人了，坐拥半个昆山，之前她自己努力奋斗来的那些家业跟“赵夫人”这个头衔的含金量比，差得太远了。
	我也知道强子的鬼心思，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我不能一个人待着，我恨不得梦里都有强子陪我喝酒打牌，这样我才不会梦见姜菀之。
	玩到第七天早上，强子不跟我玩了，他说资产对账单里的一半财产都在他手里了，就算他再赢，赢的也不是我的钱。
	他看着醉醺醺的我，眼睛里写满了怜悯，说：“白哥，要不我把现金都还给你吧，这些房子、地皮和债券就算我的了，都是从前妻那里分来的东西，你看着也伤心。”
	我嘿嘿笑着说：“我伤心个屁！我就当我那三年是做了个梦醒过来了！一觉醒来我有钱了，还为梦里的老婆伤心么？”
	强子撇撇嘴说：“那我跟你说实话吧，今晚姜总和赵旭祯办婚礼，人家等不及你的离婚证，急着圆房呢。”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脑海里一片空白，清醒过来的时候强子已经走了，一地的空酒瓶。
	我摸出早已没电的手机——这几天我根本不敢跟外界联系——插上电源，焦急地摁着开机键。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我用颤抖的手输入开机密码，刷脸都不管用了，可能这几天酒喝多喝成猪头了，我这是强撑着要看自己的判决书。
	姜菀之的微信我在离开姜家的那晚就删掉了，我不敢留，怕自己会忍不住给姜菀之发微信，过去这三年我俩每天都会互相发微信，一句情话也没聊过，都是鸡皮蒜毛的小事，我发“从公司出发说一声这边就开始蒸包子了”，她发“小白你问老头要不要吃熏鸡我路上买一只”，我发“你上星期带回来那个菠萝蜜坏了我给你扔了啊”，她发“扔吧扔吧我也不吃菠萝蜜我以为是榴莲呢”……我的最后一条微信是说“你的微信我删了领离婚证的时候你给我发短信吧”，她没有回。
	金正锡倒是对我轰炸了无数微信，大骂我傻逼废物靠不住，说姜菀之找我纯属瞎了眼，赵旭祯就是个目中无人的混蛋，他要是能真心对姜菀之好，金正锡这个名字从今往后都倒过来写。我倒是不介意他骂我，赶紧打开他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有些人，一旦失去了，就是一辈子。”
	我心里咯噔一声，金正锡的朋友圈里多半是他跟朋友喝酒蹦迪撸串，很少这种心情文字。这话看着朴实，可越朴实越心惊。
	我再看“赵旭祯敢问你哪天死”那个群里，最新的消息是一张大红色的婚礼请柬，墨笔书写着赵旭祯和姜菀之的名字。
	我觉得屋外的天忽然塌了下来，雨沙沙地下，我无意识地走出诊所，走在茫茫的大雨中，拖着沉重的脚步，像是孤魂野鬼。
	恢复神智的时候，我竟然已经站在了桥头小馆的招牌下，大中午的店里居然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掌柜的靠在柜台边嗑着瓜子。
	时过境迁我重又变回了那个开诊所的小医生，卡里的余额都被强子赢跑了，剩下的钱也就够来一碟茴香豆、一条白丝鱼和一壶太雕，三年一循环，我富贵过，却又回到了原点。我在窗边的位置上坐下，机械地喝着酒，望着窗外雨意空疏大湖辽阔。
	我的心里比那片湖还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桥头小馆，是盼着姜菀之会忽然出现？可她今晚又要当新娘子了，怎么会有时间和心情来看雨？故地重游物是人非，我是不是应该大哭一场？可我又没有眼泪。
	掌柜的大概是看出我的状态不对，主动来到我面前坐下，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赵满堂，敬白医生一杯酒。”
	我在昆山也算一号名人，他认识我并不奇怪。但掌柜的今天的举动挺奇怪，我也算店里的老客人，可除了点菜，跟他说过的话不到十句，感觉这家伙永远都在柜台上嗑瓜子，连给你上菜都懒得动腿。我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姜菀之今晚再披嫁衣的消息估计整个昆山都知道了，掌柜的想安慰我几句。
	我说掌柜的我没事，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就好。赵满堂却赖着不走，说反正也没别的客人，他请我喝两杯，瞎聊。
	赵满堂跟我有的没的扯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有没有读过刘阮遇仙的故事，这故事我还真读过，是《幽冥录》里的，说汉明帝的时候刘晨和阮肇两个人在天台山中迷路，将死的时候遇到两个“姿质绝妙”的女孩子，引他们到家中款待，莫名其妙地就有一群女子来祝贺，说开始那两个女孩的夫婿来了。他们就这么结为两对夫妇，在山里生活了半年。因为思乡心切，就跟妻子说要出山看看，妻子鼓乐相送，指点他们出山的道路，可出山一看，山外已经过去几百年了，当年的亲人早都不在了。刘晨和阮肇又想返回山中去找妻子，可他们来到溪水边却迷失了道路，惆怅地在溪水边踱步，后来那条溪就叫惆怅溪。赵满堂挑起这个话题，分明还是想跟我聊姜菀之。
	我说是啊，我就是刘晨阮肇，可我不是自己想出山，我是被赶出来的。
	赵满堂说：“白医生，刘阮两个人那是无路可走，才会在惆怅溪边转来转去。你可不一样，姜总人还在昆山，你真想找她，她就在那里。”
	我苦笑着说：“我有资格去找她么？赵旭祯一出现，姜菀之立刻就丢下我走了，根本都不犹豫的。我连个备胎都算不上，备胎至少还会装在车轴上跑个一段路，我连这个资格都没有，结婚三年我这只备胎一直锁在后备厢里。”
	赵满堂摇摇头：“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啊，你不能看她跟你说什么，要看她为你做了什么。人生苦短，每个人都只有那么几十年好活，最好的时光只会用来陪你最好的人。姜总嫁给你的时候就是她最好的时候，全昆山的男人随便她选，她就选了你。虽然我也不知道姜总看上你哪点了，但她嫁给你之后看着挺开心的，越来越像小姑娘。”
	我愣了一下，想起姜菀之给我讲庭园改造图的时候眼里的光彩，真的像个捡到了糖的小姑娘。
	赵满堂拍着我的肩膀说：“姑爷啊，老板再有主见，不也是你老婆么？你自己的老婆，怎么能相信别人会照顾好她呢？”
	我吃了一惊说：“怎么？你也是姜菀之的人？”
	赵满堂说：“我原来是这间小店的老板，但姜总几年前买下了这间店，她成了老板，但还是交给我经营。我一直懒懒散散，是因为姜总根本就不想很多人来。姑爷你没留心过么？只要你和姜总都来了，我这店里肯定没有第三个客人，那是因为我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外面了。虽然姜总没说过，但我心里猜啊，姜总买我这间店，就是为了跟你一起看下雨。”
	我茫然地瞪大了眼睛，难道说早在我看姜菀之背影的那些年，姜菀之就是知道的？那么那个雨夜她也不是偶然地来到我的诊所。
	赵满堂说：“姑爷，我现在还能叫你一声姑爷，可八个小时之后我就得叫赵旭祯姑爷了，八个小时里能不能逆天改命，就看你自己了。老话说人死如灯灭，这人要是死了，魂魄归地府，投胎看老天，可人但凡还有一口气在，这命就还攥在自己手里！”
	我胸中气血翻涌，当场就要起身冲出去做点什么，这时候有人一挑门帘，从后厨出来了，居然是姜老爹。
	按照原计划，姜老爹眼下正横渡太平洋，就算知道了消息也赶不回来。姜菀之赶着办婚礼，估计也是想先斩后奏。
	我战战兢兢地说：“岳父……老姜……你怎么回来的？”
	姜老爹说你这个傻逼！太平洋上有岛的好不好？我经过海岛的时候下船，花钱雇一架私人飞机来接我不就行了？
	我心说私人飞机都用上了？这是什么气魄？天海横行！这确实是汉钟离他爹的气魄！
	姜老爹在我对面坐下，说：“赵满堂，你去后厨看着我的药炉子，我跟小白说几句话。”语气特温和，就像班主任找你谈心。
	赵满堂鞠个躬就去后厨了，姜老爹点燃一支纸烟说：“想怎么办？给个话，我好知道还要不要认你这个女婿。”
	我说我错了！这顿饭之前我还想着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昆山，可现在我得去找姜菀之，我得问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死也得死个闭眼！我和姜菀之还在离婚冷静期，她现在还是我老婆，而我现在一点都不冷静。如果姜菀之说她愿意跟我走，那就算他赵旭祯是皇上，我也得造他这个反！
	姜老爹冷笑：“赵旭祯算个屁的皇上。姜菀之的丈夫是谁，只有民政局和我说了算，现在民政局说是你，我也说是你。”
	我还真没想到姜老爹会那么挺我，我俩的关系是不错，可我对姜家的贡献也就是管管家事陪他下下棋，三年了也没把答应他的外孙给整出来。而赵旭祯虽然在我面前很臭屁，但冲着姜菀之，他也得管姜老爹叫爸爸。什么样的爸爸非得把那个年轻才俊富可敌国的女婿一脚踢开，非说那个开诊所的穷小子才是自己女婿？
	“我早跟你说，这人出现的时候应该第一时间杀掉！”姜老爹冷冷地说，“你就不该让他跟菀之见面！”
	我说事到如今，这里面要是有什么隐情，就都摊开来说了吧。无论是祠堂里姜菀之的牌位，还是那本修改过的户口本。
	姜老爹说：“我知道我老婆给你讲过一些事，但她知道的只是一鳞半爪，我这些年一直没敢把真相告诉她，是怕吓着她。”
	我心说难道还有比“我女儿已经死了现在跟我一起生活的是个鬼”还恐怖的事情？
	姜老爹娓娓道来，也是从姜菀之10岁那年他们一家子去英国旅行开始讲起，但故事的版本不同。
	姜家三口确实遭遇了车祸，姜老爹从鬼门关上挣扎回来，姜菀之就已经是一具冻起来的尸体了，当时姜老爹就崩溃了。这个时候一个神秘的组织找到了姜老爹，问他索要姜菀之的尸体，开的条件竟然是把姜菀之复活。姜老爹当然不信这种说法，于是这个组织邀请姜老爹去见证“神迹”。一个下雨的傍晚，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轿车接上了姜老爹，驶过唐宁街，直接开进了白金汉宫。
	按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白金汉宫虽然也对公众开放，可毕竟是英国女皇的家，安保极其严密，除了皇室和皇室随员，谁能在日落之后进入白金汉宫？姜老爹也说那天所见的一切都很诡异，唐宁街上空无一人，白金汉宫前面的红色大道，路面上好像流淌着琉璃红色的血，一切的一切都透出斑斓诡异的神秘气息。
	姜老爹被带到一间巨大的餐厅里，隔着一张长长的餐桌跟一个身穿夜礼服裙的女人吃饭，女人美丽性感，但仪态非常端庄，隐隐透出威压感，让姜老爹想到古代的祭司，传递的是神的意思。
	女人给姜老爹讲了一番很悬的话，她说自古以来，一个神秘的族群就隐藏在人类社会里，这个族群里的每个人都有少部分太古龙族的血统，因此也被称作混血种。龙血赋予了混血种更长的生命和特殊的能力，他们才是世界真正的管理者，只是他们永远都只在幕后。姜老爹自己就是个混血种，他也把龙血遗传给了姜菀之，因为龙血依然在生效，所以姜菀之眼下依然处在濒死状态，龙血在起作用，姜菀之的器官也都因为采用了新的急冻技术而被保护得很好。
	姜老爹觉得自己在听天方夜谭，又觉得那位女士是个疯子，可下一幕更疯狂。下一道菜上来，姜老爹这里是战斧牛排，侍者打开女士的餐盘，里面却是一把锋利的短刀。侍从拿起刀，从女士的后心狠狠地刺入。女士扑倒在餐桌上，立刻有人进来用塑料膜把她包裹起来，抬到姜老爹身边，让姜老爹试她的脉搏。姜老爹说他百分百确定女人被捅死了，没有脉搏，身体渐渐冷却，看入刀的方位，心脏被完全贯穿。杀人的侍者却淡定地笑笑说：“请享用您的主菜，片刻之后，见证奇迹！”

第十二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七）
	救治那位女士的手术就在餐厅里展开，医生们熟练地给这位按理说已经死了的女士戴上氧气面罩，注射药物，借助内窥镜帮她缝合心脏上的伤口，再用心脏起搏器帮她恢复心跳。姜老爹面对那块带血的牛排，可别说吃了，刀叉都握不住，只觉得自己莫非在梦境中？这些医生缝合那位美丽绝伦的女士，就像裁缝缝合一个玩偶。古书上所谓“生死肉白骨”对他们来说很轻松，他们想留的人，牛头马面都带不走。
	片刻之后，那位女士再度睁开了眼睛，自己从病床上爬了起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洁白如玉的后背上仍然可见血色的刀疤，但行动自如，一点都不像刚从死亡线上回来的人。她请姜老爹试着触摸自己背后的伤疤，甚至可以把餐刀刺进去，看看那是真的伤口还是魔术。姜老爹真的试了，他说他相信那个伤口直通女士的心脏。
	女士用诗歌般的声音对姜老爹说：“对我们来说，死亡未必是生命的尽头，世界也不是你眼中的模样，那是螺旋状的命运的长廊，我们手拉着手在雕花的柱子和青铜的拱门之间旋转，深入地狱，高至天国，每声舞步都是一个世界破碎的声音。”
	姜老爹彻底地被这个女祭司给震住了，或者说在那个神秘组织近乎通神般的力量面前折了腰。
	真正的谈判这才开始，女士说组织非常看重姜菀之，不仅愿意花费天价的医疗资源去抢救她，还会倾注资源培养她成为最出色的混血种，吸纳她成为组织的一员。但组织的好意不是无偿的，成员们被要求绝对地忠于组织，随时准备奉献一切。女士说如果不踏出这一步，就算姜菀之还活着，人生也只是寻常，可踏出了这一步，她就会走向无尽的辉煌之路。命运已经为姜菀之打开了这扇门，就看她的监护人姜老爹要不要把她送进门里去。
	两名黑衣律师来到姜老爹身边，递来条文繁复的法律文书，姜老爹不仅签了名，还按照他们的要求咬破手指摁下了指印。
	如此这般，姜老爹和自己都不了解的神秘力量签订了契约，他献上了女儿的遗骨，换来组织郑重的许诺，在姜菀之18岁那年，组织会还给姜老爹一个活生生的女儿。
	姜老爹返回中国之后才有点清醒过来，心里也是懊悔的。虽说女儿已经死了，可遗体也是宝贵的东西，怎么能交付给陌生人呢？那天夜里见证的奇迹会不会是骗局？那个组织是不是贩卖人体器官的？或者他们想要小女孩的遗体去配冥婚？不过英国人应该没有配冥婚这个风俗，而且租下白金汉宫来骗一个小姑娘的遗骨，成本似乎也太高了。
	姜老爹把这些事都藏在心里，没敢给姜夫人说，制作了一个姜菀之的牌位每晚上香。尽管觉得自己被人骗了，可真到姜菀之18岁生日那天晚上，姜老爹还是很紧张地留着家里的门没锁，风雨之夜，姜老爹一遍遍地擦拭着姜菀之的牌位祈求奇迹。姜菀之居然真的回来了，变成了懂事的大女孩，高高瘦瘦，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箱，进门就叫爸妈。姜夫人以为自己见鬼了，当场就晕过去了，姜老爹却知道是契约生效了，立刻把姜菀之带去祠堂里询问。
	姜菀之说自己也不知道组织怎么救活自己的，醒来的时候她全身上下插了不同颜色的管子，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力量。组织对姜菀之极好，在她身上倾注了很多资源，她十八岁之前一直在英国接受精英教育，说是高中毕业，但其实她有两个学士学位，艺术方面的段位也很高。十八岁那年，组织通知姜菀之说可以她自己决定去留了，她把其他东西全丢了，带着内衣内裤就跑回中国了。
	她那些混血种同类都愿意留在英国，他们为自己的身份骄傲，热衷于为组织奉献，争取组织中更高的位置，姜菀之却始终渴望着回到当年的生活。
	组织没有阻止她，甚至没有挽留，只是提醒她或许会有那么一天组织会派人去找她，如果那天真的来了，姜菀之仍要尽她的义务。组织再造了姜菀之，她的人生属于组织。
	我问起姜老爹那张结婚照的事，姜老爹说姜菀之从未跟他说过自己在英国订婚或者结过婚。姜老爹一直觉得姜菀之心里有个人，是因为她对身边的青年才俊丝毫不上心，偶尔姜老爹见她蹙眉远眺，猜她心里是不是记挂着某个人。姜老爹撒泼打滚要她带个男朋友回家，是希望她能顺势忘记英国那边的人和事，没想到姜菀之也不抗拒，转天就把我领回了家。
	我说难道这个组织要求姜菀之尽忠的方式是要她嫁给赵旭祯？这听起来也有点扯，感觉像是东吴帮着刘备一起抗曹，还陪上了孙尚香……我虽不喜欢赵旭祯，但我承认他的优秀，一般女孩谁不幻想有那种集霸气和贵气于一身的丈夫？这还用得着强迫？赵旭祯对姜菀之也是真好，买下了半个阳澄湖作为聘礼，只博得姜菀之”谢谢”二字，他也不气恼。
	他在船上跟我说的那番话好像是真的，他说他是带着诚意来的，他这种身份的人绝对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跟女孩走进教堂。换而言之姜菀之在他那里就是妻子的待遇，而苏珊娜空有名模的身段相貌，只配当个工具人……在他们的那个世界里，姜菀之的身份居然那么高？
	姜老爹说这他就不知道了，姜菀之每次提到这个组织也都是云山雾罩的，可能是组织的纪律不允许，也可能是她怕吓到老爹。
	姜老爹说：“当初是我把女儿给卖了，如今我不把她救回来，我死后都没脸去见她妈。办婚宴不敢叫我，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说：“我也得把事情查清楚，凭什么赵旭祯一来我就得被扫地出门？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这时候赵满堂把药罐子端了上来，当着姜老爹的面筛出一碗漆黑漆黑的药汤，药味刺鼻，蒸汽居然是暗红色的。
	我长年经手中药材，一闻就知道这碗药汤里用的几味主药都是剧毒，这碗药汤能毒死一大家子人！
	我说岳父你这方子哪来的？这是虎狼药啊！姜老爹说：“人要不敢吃虎狼药，又怎么能变回虎狼？”
	姜老爹让赵满堂关闭了所有的窗户，仰头喝干那碗药，在黑暗中静坐，像尊石雕似的。
	片刻之后他脸上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我正要上前抢救，却被姜老爹以强硬的手势阻止了，他痛得龇牙咧嘴，眼角嘴角都忍不住地抽搐，可他同时又狰狞地大笑，好像这是一件很爽的事。从肢端开始，他的关节依次爆响，响声汇聚到丹田部位，接着竟然连脊椎骨也像爆响起来，最后一声响来自他的颅骨顶端。他原本痛得直哆嗦，忽然停下，仰头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姜老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眼里好像蕴着神光，他说：“好！喝了这碗毒，我总算是睡醒了！”
	片刻之间，姜老爹整个人有如脱胎换骨，观感上至少年轻了十岁。他端坐在那里，目光锐烈，不怒自威，再也不是那个摇着芭蕉扇爱串门的乐呵大爷。
	我学过医，自然不会相信世上有什么药能让人瞬间回复青春，就问姜老爹这是怎么回事。
	姜老爹说这其实才是他的真面目，他年轻的时候性情激烈，好勇斗狠，为非作歹，在昆山的名声很坏。姜家的蟹庄就是在他手里做起来的，生意比现在还好。道上混的兄弟来得很勤，简直是过江之鲫，来了之后菜单都不看，点最贵的套菜，开最好的酒。这是敬重道上大哥，捧大哥的场。姜老爹的母亲觉得儿子心地其实不坏，但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可能是一种精神病，于是到处找大夫来看姜老爹，大夫们也都说姜老爹有点不对劲，却没有人能瞧出病因。
	某天一个中医大夫来看了看姜老爹，大为震惊，说这是亢龙有悔之相，放任下去恐怕不得高寿，于是给姜老爹开了一剂药，要他定期服用。姜老爹服药之后性情大变，不再喜欢与人争斗，但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白天也是半梦半醒的。那位医生说，药物的作用是收缩血管，把姜老爹控制在不那么兴奋的状态下，但那位医生也说，姜老爹亢奋易怒的那种状态也不是病态，反而有时候能救命。如果姜老爹想要在短时间内恢复那种状态，可以吃另一帖药，这就是虎狼药的来历。
	虎狼药非常危险，有一定概率致死致残，好在姜老爹挺了过来。赵旭祯必定是那个神秘组织的一员，力量深不可测，姜老爹得以最强的状态迎战。
	这时门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金正锡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在姜老爹的对面一屁股坐下说：“是不是要去赵旭祯的婚宴砸场子？算我一个！”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金正锡给我看他手机上姜老爹的朋友圈，姜老爹又发了当年的那个大红喜字，配文是：“今晚我女儿再婚，不知道哪里来的女婿，居然连请柬也不给我老头子一张。我想腆着脸去观礼，不知有没有会开车的年轻人愿意送我一程？”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听者却能感觉到杀气四溢，金正锡立刻就明白了姜老爹要去砸场子，这热闹他是不能不凑的。
	我说这件事可不好麻烦金总你，赵旭祯是拿外交护照的贵宾，我们闹了人家的婚宴，警察来了会拘留的。
	金正锡横了我一眼说：“指着你有用么？我要是姜菀之老公，赵旭祯现在已经被我揍成猪头了！就算110带走我，我也让120带走他！我跟菀之青梅竹马，我敢说菀之嫁给那姓赵的孙子是不会幸福的！我这是帮菀之，不是帮你，你没资格拒绝我！她姜菀之看不看得上我是一回事，我金正锡在她心里算不算个男人是另一回事！”金正锡越说越大声，情绪很激动。
	我忽然想起我婚礼上嚎啕大哭的哥们就是金正锡。原来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小时候一起玩的，想来他是惦记了姜菀之很多年，可嘴上不肯认输，非要贬低姜菀之是没开过的二手车，何苦呢？
	姜老爹问金正锡带家伙了么？金正锡说他的兄弟们马上都来，每人一根甩棍，淘宝上买的，不算凶器，但揍人绝对好使。
	没过多久，“赵旭祯敢问你哪天死”群里的兄弟们都来了，还带着各自的小弟，桥头小馆门口十几辆豪车封路，感觉像黑帮集会。
	又过了片刻，工商联的副主席忽然推门进来，神情很严肃。大家面面相觑，我心说这怎么还没行动就走漏了风声？
	副主席环视一圈说：“很好啊！大家都很有干劲啊！我来得急，没带家伙，有没有多余的甩棍？给我来一根！”
	我赶紧说这不合适，您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为非作歹的事不必亲自出马，何况打起架来我们也怕照顾不好您。副主席说他不来不行，但他来不是为了姜菀之，而是为了姜老爹。姜老爹当恶霸那会儿，副主席是姜老爹店里的厨子，虽然做菜很难吃，但姜老爹从没想过辞退他。如今姜老爹重出江湖，他作为老兄弟得保驾护航。他叮嘱我们说下手别没轻没重，主要是打砸东西，先把婚宴搅合了，真想揍人也别打脸，赵旭祯毕竟是持外交护照的贵宾，事儿闹得太大上面会过问，最好昆山的事就在昆山当地解决，走到哪里咱们都有人。
	一群人上了车，浩浩荡荡地沿着湖滨大道前行，路两边都是赶来看热闹的。我猜很多人都知道了我们是去干什么，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爱出风头的那几个在最前方开道，不断地鸣笛，我感觉他们很享受这个游街的过程，有种解放了这座城市的成就感，要有妙龄少女送上飞吻那就更完美了。
	我可没有他们那么兴奋，我心里的阴影越来越重，总觉得有某种危险在悄悄地酝酿着，对于来自那个神秘世界的赵旭祯，我了解得还太少。
	我们来到水产品批发市场，开路的几辆车停下了，金正锡跑到我的车旁，问我说：“小白！婚礼跟哪个酒店办？”
	我心说卧槽！是你们喧宾夺主，舞着甩棍喊着号子领我一路走到这里来的，结果你们连婚礼场地在哪都不知道？
	金正锡说这是你老婆的局，你不知道地方？我说有二婚邀请前夫到场观礼的么？
	好在副主席是昆山有面子的人，收到了赵旭祯的邀请，他把请柬带来了。我翻开请柬一看，婚宴并非在任何一家酒店办，赵旭祯和姜菀之夫妇——什么狗屁玩意儿——恭请贵宾在我家新修的那个码头，等着汽艇来接。
	一行人赶紧调转方向来到码头，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太阳开始落山了。请柬上说婚宴会在日落的时候开始，算起来还有一个多小时。
	旁边的停车场上停满了豪车，奔驰宝马埃尔法都算普通，劳斯莱斯和宾利也不稀罕，看车牌竟然还有客人从北京上海赶来。码头上竖起了一座安全门，赵旭祯请来的安保团队负责维持秩序，即使你是手持请柬的客人，也得老老实实排队安检，之后才有资格登上前往婚礼现场的汽艇。我张望了一眼，码头上排队安检的人里有本地两家银行的行长，还有一位画螃蟹出名的国画家，市长要见这些人都得提前预约。那些我不认识的外地来的贵宾更是衣冠楚楚，想来非富即贵，几个身穿礼服的美女看着很眼熟，应该是屏幕上经常露脸的明星或者主持人。码头周围拉了警戒带，警戒带外面人海人山，都是没有请柬又想围观世纪婚礼的。
	昆山自古至今怕是都没有这么体面的婚礼了，赵旭祯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要堂堂正正地娶姜菀之，要当着全昆山人的面给姜菀之一个交代。对比之下我当年那场婚礼真是太简陋了，配不上姜菀之“昆山第一美人”的身份。
	苏珊娜站在码头上迎宾，海蓝色的礼服裙配纯白色的高跟鞋，一头亚麻色的头发染成纯金色盘在头顶，气场大得跟新娘子似的，连那几个疑似明星的美女都被她压下去了。我猜这苏珊娜也不是什么弱女子，硬闯有难度，正跟金正锡商量要不要我们自己调几艘汽艇过来，悄悄跟着他们的汽艇去婚宴场地，姜老爹却翻过警戒带，坦荡地走向了苏珊娜。
	我们这么大的车队开过来，苏珊娜应该早就觉察了，但她似乎并不担心，依旧得体地微笑着，跟那些贵宾寒暄，直到姜老爹来到她面前。
	姜老爹先不说话，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苏珊娜打量了好几遍，连脚指头缝儿都没落下，苏珊娜作风开放，但被一个圆领衫大裤衩子加布鞋的大爷跟盯猪肉似的盯着看也怒了，贵宾在场她不愿口出恶言，但漂亮的眼睛里明显地流露出了杀气。
	我急忙钻过警戒带跑上码头，想把姜老爹跟苏珊娜隔开。
	姜老爹却示意我靠边站，说：“这就是脱光了送上门来你没睡的那个女人？有定力！配得上我们家菀之！”
	苏珊娜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可听说这是姜菀之的爹，面孔微微抽搐，重新挂上了笑容。
	姜老爹说：“怎么？我们可都是菀之的娘家人，我们俩去观礼，还要请柬么？”
	我心说前夫算什么娘家人？苏珊娜也说姜老爹想去观礼自然欢迎，但新娘的前夫他们就不得不婉拒了。
	姜老爹眯起眼睛说：“怎么？外国友人不给我姜大卫面子？你去昆山四处问问，谁敢不给我姜大卫面子？”
	没错，姜老爹大名姜大卫，又洋气又豪侠的名字，但在昆山除了交警民警就没人叫他本名，跟本人形象太脱节了。
	姜老爹从后腰抽出甩棍，劈头盖脸地朝苏珊娜打去，边打还边骂脏话，各种侮辱女性的词汇层出不穷。这下我才明白姜老爹说自己年轻时脾气暴躁压不住火是什么意思，敢情虎狼药并没有把姜老爹变成那种不怒自威杀伐决断的带头大哥，而是把他复原成了当年的恶霸流氓。
	苏珊娜也不是好惹的，退步闪避之后从旁边的保安手里抽过一条警棍，跟姜老爹打得有来有往。
	姜老爹那通乱棍看起来没什么章法，但胜在威猛，淘宝上买来的甩棍，到了他手里就像是秦琼的八面金装锏或者尉迟敬德的水磨竹节鞭，苏珊娜闪避轻灵格挡有力，考虑到她是在穿着细高跟鞋和紧身包臀裙的情况下做出了这么精巧复杂的闪避动作，我不得不相信姜老爹讲的那个故事，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族群，他们凌驾于普通人类之上。可这俩打得再怎么精彩，围观者看起来却是闹剧，婚礼现场门口，新娘老爹先跟司仪小姐姐大战了三百回合……警戒线外面都是叫好声。
	“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拿自己跟我女儿比？你也得配！”姜老爹一棍连着一棍，一棍比一棍狠，骂得也是越来越不堪，全都指向下三路，连我都听得脸红心跳。苏珊娜当然暴怒，但她还沉得住气，旁边的保安想上来帮忙，都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姜老爹打不中她，就打得木质码头碎屑飞溅，心疼得我。毕竟这码头是我造的，姜老爹从不当家，自然不知道柴米贵。
	赵旭祯的保镖们都不在码头上，想来都在现场维持秩序，他们要在，我和姜老爹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苏珊娜在他们里面应该算个文职干部，文职干部都那么能打，专职打架的得多厉害？我们这边金正锡和他那帮兄弟只能吆喝不能打，压根没有冲过警戒线来助拳的意思，还有几个根本就是忙着欣赏苏珊娜的大长腿。
	姜老爹眼看砸不中苏珊娜，把老腿抬了起来，踢脚踢得虎虎生风。
	我说岳父你这是练过啊！姜老爹得意说哪个有理想的流氓没想过当过练家子？
	姜老爹看起来是学过一点北派戳脚，推拿和武术有那么点互通之处，我也研究过一阵子。这戳脚名字不起眼，却是北派里招牌腿法，据说源自宋代，武松暴揍蒋门神的时候靠的就是戳脚，左右齐发，又叫鸳鸯脚，擅长偷袭，老话说“有神鬼不测之机”。没想到苏珊娜也把大长腿抬起来了，裙摆飞舞玉腿起落，跟姜老爹踢得有来有往。
	我心说这下要糟！
	中国拳术到了清朝分南北两派，北派好用脚，有句话说“手是两扇门，全靠脚踢人”，可南拳好手则是基本双脚不离地的，下盘稳如泰山。因为腿虽然有攻击距离长的优势，但脚一旦离地人就会失去平衡，抬脚踢人，也意味着同时空门大露。苏珊娜的平衡能力惊人，她穿着高跟鞋站在画舫船头纹丝不动的画面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比力气男人通常都有优势，但比平衡能力、核心肌肉群、小肌肉群，女性练得好的一定占上风。
	两个人腿起腿落踏得码头上灰尘溅起一人多高，我旁观者清，苏珊娜明显就是在消耗姜老爹的力气，等他露出破绽的时候一击必杀。我正要出声提醒，码头竟然塌了！我知道这俩都不一般，却没想到他们这么不一般，我建这码头的时候用的都是上好的椴木，否则经不住泡，居然被他俩这通腿给我整塌了。
	码头上候着的保安和贵宾全都掉进了水里，姜老爹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把抓住我，跳上了刚刚驶来的汽艇。姜老爹挥舞甩棍把开汽艇的那小子和另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砸下水，随手把甩棍也丢进湖里。姜老爹那把老骨头撑得住这么挥棍，棍却先撑不住了，弯曲得像根烧火棍。我回头一看，苏珊娜已经上岸了，赤足站在浅水中，只有裙角略湿。码头坍塌的瞬间，她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羚羊那样踩着浮木奔向岸边，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登萍渡水。其实她凭的是惊人的平衡能力，可旁观者一定以为是轻功什么的。
	姜老爹转身说：“世纪婚礼免费看！想看的上船！”

第十三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八）
	我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流氓还是老的难缠，敢情姜老爹骂苏珊娜骂得那么污纯粹是想激怒她，两人比这通腿，码头倒塌苏珊娜出了一半力气。姜老爹的目标一直都是这艘汽艇。
	金正锡和他的兄弟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冲过警戒带跑向岸边，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涌了过来，保安们冲上前去阻拦他们，大家揪打在一起，打着打着就打出火来了，有人怒吼说洋人来我们昆山打人？给我报警抓人！有人说老子就是警察！老子就是来看看热闹，你们打老子干什么？一个保安说警察同志我没打你，可我们背后是湖啊，我们不拦着你们我们就下湖洗澡去了。
	姜老爹骂了一句说人多反而不成事，熟练地驾驶汽艇，调头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等等我等等我！
	我回头看去，隔着保安们手挽手组成的人墙和情绪踊跃要看热闹的人群，一个男人正骑着单车吭哧吭哧地赶来。
	昆山经常有人环湖骑车，那些动辄几万十几万的名牌赛车加上一双锻炼过的好腿，能骑出四五十公里的高速来，喊话的那家伙也骑得飞快，感觉车轮子和地面摩擦都快冒火星子了，我开始以为他骑的是辆大功率的电摩托，仔细看才发现他骑的是那种一小时五毛钱的共享单车……而且他还穿着西装打着领结……
	“周敏皓？周敏皓你死哪儿去了？来晚了你！”金正锡大喊。
	骑车的人正是晶圆厂的CEO周敏皓。周敏皓生意做得很大，是昆山的纳税大户，我们这些卖螃蟹的本该仰望，但可能是年纪相仿，周敏皓也爱跟我们一起玩。周敏皓比较飘忽，动不动就找不到人，有时说去国外出差了，有时又去哪个山里摄影了。不止是我，金正锡也觉得周敏皓对姜菀之有意思，据说我不在的时候，周敏皓帮姜菀之拿包披大衣什么的，不知道的都以为是男朋友。
	赵旭祯“收购昆山”的时候，大家本想找周敏皓商量，觉得他面子大人脉广，也就他能跟赵旭祯打对台了。可周敏皓连着几天不回微信了，没想到最后的最后，周公子骑着辆单车来救美了。
	周敏皓把单车丢在路边，一蹦一蹦地穿越人群过来了，我都看傻了。看他的动作倒也轻松，左一闪右一避，偶尔扶着某个人的肩膀一记小跳，乌泱泱的人群竟然没挡住他半步。而金正锡和他的兄弟们夯足了劲儿，连前进一步都难。最后人群太密了，周敏皓干脆踩着众人的肩膀过来了，在场的没人想给他垫脚，但他要借你的肩膀用用，你想拒绝也没招。
	苏珊娜踩过的那些浮木还飘在水里，周敏皓提了口气，也是蹭蹭蹭蹭地一通踩，天外飞仙般上了船，拍拍我的肩膀说：“白医生，我陪你走这一趟。”我说周老板你真人不露相啊，周敏皓笑笑说：“白医生是不是觉得身边的世界忽然变得光怪陆离起来了？可能这世界啊，原本就是个棱镜，你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它折射的光彩就不一样。”
	姜老爹发动引擎，汽艇突突突地走了，根本不管金正锡在后面喊等等我等等我。
	苏珊娜仍然站在浅水里，冷冷地看着我们，暮色渐浓，我觉得她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金光，加上那曲线玲珑的身躯，让我想起神话中的塞壬，水中的美丽妖精，却以路过的船员为食。我悄悄地打了个寒战，周敏皓能跳上汽艇来她也能，但她始终只是袖手旁观。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抢不抢汽艇能不能去到婚宴现场根本无所谓，在她眼里这件事的结果早已注定，我和姜老爹与其说是在抗争，不如说是挣扎，或者干脆就是作死。
	“共享单车我忘记扫码结束了，”周敏皓叹气，“还得扣我钱。”
	我说你那么大老板，不开个跑车也该带个司机，怎么骑辆破车来了？
	周敏皓说今天苏州到昆山的高速公路大塞车，我的车堵路上了，只能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过来。
	我说什么你从苏州骑过来的？周敏皓说确实有点远，最麻烦的是我去参加婚礼，还得穿着礼服。
	我本以为婚宴在阳澄湖里的莲花岛上办，阳澄湖面积不大，湖中心有一座莲花岛。莲花岛上也有蟹庄，但档次没那么高，感觉达不到赵旭祯的要求。汽艇冲着莲花岛的方向跑了约莫20分钟，岛的影子没见着，别的汽艇也没见着。湖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了，我们看不到落日，但能分辨东南西北，西边艳红如血，东边漆黑如墨。我在阳澄湖边生活了这些年，从未见过如此瑰丽却又诡异的景象。
	我们陷在一片荷田里了，这件事也非常之不对。阳澄湖里有上百亩荷田，但这个季节荷花早该谢了，这片荷花却娇艳欲滴，红得跟它背后血红色的天空一样。湖上的风越来越来冷，西边的光也越来越暗，太阳就要落山了，婚礼会在落日的时候开始，我心急如焚，姜老爹和周敏皓倒是淡定。周敏皓抄起备用的船桨打开前面的荷叶，这些荷叶竟然长到一人多高，像是一片森林。
	汽艇忽然停住了，姜老爹怎么给油它都不走，船底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像是有一只粗糙的大手把我们的汽艇托住了。我大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船底一片蠕动的青灰色，托起我们的竟然是数不清的螃蟹！要是有密集恐惧症的，看到这景象必定会全身发麻。
	但这种事我倒是听说过，湖边人叫“蟹涌”。螃蟹这种比较低等的生物，在繁殖季节会有奇怪的举动，连生物学家也无法解释，有些螃蟹会成群结队地穿越大陆，分明路上没水它们就会渴死，可它们就是义无反顾，阳澄湖里的野蟹也会聚集起来顶住小船不让船走，有人说这是螃蟹怕船驶入了它们的繁殖场。
	姜老爹撸起袖子抄起船桨说尼玛跟我来这套？看起来是要来硬的，却被周敏皓拦住了。
	周敏皓摸出一张大红色的请柬来，原来他也是赵旭祯邀请的贵宾，却跟我们这种匪类走了一路。周敏皓把请柬丢在湖水里。请柬刚刚接触水面就燃烧起来，这种火焰不受水的影响，很快就把请柬烧成了灰烬。灰烬沉入水中，汽艇下方的蟹群就撤走了，我们这才驶出了那片荷田。
	我问周敏皓这是怎么一回事，周敏皓说那是一道用真言术构建的门，而那些请柬就是打开婚礼殿堂的钥匙。我问什么是真言术，他说解释起来很复杂，大概就是以意识为基础，通过语言或者文字形成的特殊力量，也被叫做言灵术。历史上记载的很多神秘现象都是人类观察到的真言术。
	他讲的我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到我摊上事儿了，赵旭祯很厉害，能下达让人无法拒绝的命令，姜老爹和周敏皓也都不是一般人，通晓世界的另一面。我就是一只无辜的小白进了大灰狼们的战场，连我老婆都不是另一只小白兔，而是对我挺好的一只大灰狼……可咋办呢？那是我老婆啊，就算她是大灰狼，我也得去救她。
	驶出荷田我们就听到悠扬的音乐声了，却不是寻常的《婚礼进行曲》，周敏皓说那是莫扎特的《圣体颂》，姜老爹和我一样不懂西洋乐，说他妈的这音乐搞得跟葬礼似的！真晦气。不过倒也应景，赵旭祯要敢跟我放对，我今天就让他红事当白事来办！
	姜老爹和周敏皓都透着隐隐的杀气，似乎赵旭祯真的会在自己的婚礼现场动起手来。
	雾气散去，我们忽然看到了前方的灯火辉煌，立在静如琉璃的湖面上。再仔细看，那是几十艘画舫组成的浮动平台。
	赵旭祯应该是征用了旗下所有蟹庄的画舫，用铁链锁在了一起，画舫间铺了宽板，穿着湖蓝色旗袍的服务员们穿梭来往，大提琴手们坐在飞檐斗拱下演奏，黑色的燕尾服，雪白的领口袖口，像是一群喜鹊。满湖的船灯起起伏伏，飞檐斗拱下也都挂着红色的灯笼，湖风来时，万千火光摇曳。
	姜老爹说：“搞几个画舫吃蟹就世纪婚礼了？这姓赵的牛逼倒是吹得大。”
	怎么混上画舫去是个难题，宾客名单里有周敏皓，但没有我和姜老爹，就算我俩伪装成驾驶汽艇的人，送周敏皓到地方就得走。周敏皓建议我们弃船潜水过去；姜老爹的意思是他是姜菀之的老爹，就是要堂堂正正地登船，上了画舫他就开骂，先把事情闹大，我趁机藏起来就好；我说还不到打草惊蛇的时候，让他们听我的，见机行事。
	我们的汽艇靠上了最边上的画舫，服务员们殷勤地上来迎客，她们看周敏皓穿得体面，就都哈着周敏皓，对我和姜老爹不理不睬。我给几个服务员每人塞了两千块钱，跟她们说我和姜老爹都是周敏皓的朋友，没有请柬，但想看看世纪婚礼，希望她们通融通融，我们保证不闹出事情来……服务员高兴地说哥你们真是大老板！我就跟我妹妹说来你们这种大老板的局肯定能拿着小费！
	我们就这样混上了画舫。周敏皓佩服得直竖大拇指，说白医生你路子很野啊，我说这都是我搞餐饮搞出来的经验，在我蟹庄办婚宴的人不少，总有进来混吃混喝的，给服务员塞五十块钱，进去就干饭，干完就走，别人问起就说是中学同学。
	看场地布置的风格，赵旭祯的婚礼是中西结合，画舫围成一圈，中间是一片水上庭院，庭园中装饰了一棵真的桂树，桂花随风坠落在水面上，桂树前方是一个漂浮的平台，平台中央是一个舞台，舞台前面摆着香槟塔和小城堡一样的大蛋糕，估计就是举办婚礼的地方。黑衣的牧师在旁边候场，到处挂满了红绸，穿旗袍的小妹砰砰地开着香槟，中国二线城市大户人家结婚该有的都有。这婚礼虽然比我的讲究，却也称不上什么世纪婚礼，估计是时间有限赵旭祯来不及筹办。
	每张桌上都立着桌牌，有的牌子写着“领导”，有的牌子写着“亲属”，有的牌子写着“友人”。我们当然不能堂而皇之地去坐亲属桌，就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摆着“同学”牌子的圆桌坐下。姜老爹往“亲属”那桌瞟了一眼，说都是老姜家的远房亲戚，连他都叫不上名字的七大姑八大姨，逢年过节都不走动的，今天却都收拾得体体面面地来参加姜菀之的婚礼。我倒是明白赵旭祯的用意，婚礼当然得有家属到场，否则这婚结得名不正言不顺，姜老爹不能到场，就用老姜家的远方亲戚来充数，包上几个大红包，那些亲戚肯定趋之若鹜。但我也注意到赵旭祯那边并没有亲戚到场，一直跟着他的黑衣保镖们换上了白色西装，来来往往充当迎宾和服务人员，除此之外就看不到安保人员了，想来这几个人的战斗力在赵旭祯看来就够用了。
	我问姜老爹准备怎么办？来之前有点冲动，只觉得一腔热血无处挥洒，很多细节都没来得及想。姜老爹说我们来这里就是要先把婚礼给搅黄了，等新人出场的时候，他就站起身来说他这个老父亲不同意这桩婚事，叫姜菀之跟他回家去。我也配合他站起来，说我跟姜菀之还没过离婚冷静期，虽然分居但还是合法夫妻，这场婚礼不合礼也不合法。周敏皓说没问题，我俩打前锋，他负责掠阵。
	姜老爹问那他掠的这是什么阵？难道说周敏皓来是帮我们武力抢人的？
	周敏皓说：“动武倒是未必，但赵旭祯不会让你们顺顺利利把人领走，到时候大家就得掰掰腕子了。”
	我看了一眼他背后的东西，说：“你带了自己的家伙来？”
	周敏皓上船的时候背着个很沉重的条形盒子，我当然不会认为那是他给赵旭祯准备的礼物。
	周敏皓瞥了我一眼说：“真要用上这家伙，今晚阳澄湖就得变成血湖了。”
	婚礼还没有开始，酒菜都已经上上来了，客人们觥筹交错喝得很开心。我知道有些欧洲人是这么办婚礼的，先喝香槟吃东西，吃到半截，伴郎用餐刀敲敲玻璃杯，提醒大家安静片刻，然后是新郎新娘致辞，交换戒指，神父宣布他们成为夫妻，然后餐会继续。但欧洲人拿杯香槟酒能喝半个晚上，中国人却是端起酒杯一碰就要干的，这新郎新娘还没到场呢，客人们都有三四成醉意了。昆山地方不大，很多人都是远亲近邻、同学朋友，或者生意上有往来，喝到兴起，大家就在不同的桌子之间流动起来，满耳都是碰杯的声音，连那些光彩照人的明星也拖着曳地晚礼服跑来跑去嘻嘻哈哈。
	我们这桌上就我们三个人，是最冷清的一桌，也没人来我们这桌打招呼。赵旭祯可能忽略了一件事，姜菀之在昆山只上过小学，很多同学早已联系不上了。姜老爹默默地喝着酒，把龙虾当猪腿那样抓起来啃，周敏皓淡定地品着一杯香槟。我问周敏皓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趟这个浑水。周敏皓笑笑说这就说来话长了……但他让我放宽心，说既然他们周家派了人来，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周敏皓说这话我是信的，我跟周敏皓并不很熟，但听过他的名声。昆山的年轻老板不少，大家经常聚在一起喝喝酒吹吹牛，周敏皓也参加这类聚会，但就算他跟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喝酒，你也能感觉到他跟你不是一路人。生意场也是个江湖，也讲究义气，朋友遇上事儿了，你得仗义相助，帮人家帮得越多，朋友圈里大家越敬你是大哥。金正锡好面子，特别助人为乐，但经常心有余而力不足，周敏皓恰恰相反，很少许诺什么，可但凡他许诺的事，哪怕他说我试试吧，就必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人人都说周敏皓的背景深不可测，昆山这池浅水，也不知道怎么养出了周敏皓这条大龙。
	周敏皓说是也去英国留过学，论气质倒是跟赵旭祯有几分相似，昆山我的朋友里，大概也就他有资格跟赵旭祯掰腕子了。
	我心里的忧虑稍减，忽然觉得尿急，瞅了一眼旁边的卫生间没人出入，就站起身来贴墙往卫生间走去。我今天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宽大，低下头来正好遮脸，除非有人凑过来盯着我看，否则认不出我。可没想到我刚到洗手间门口，里面就冲出个小老头来，一头撞进我怀里。他抬起头来，我俩刚好四目相对。
	我俩都愣住了，在座的七八成我都不认识，偏偏这人跟我很熟。那是文化馆的赵馆长，本地文化界的名流。这时一个穿白西装的保镖从我们身后经过，我生怕赵馆长叫我的名字，赶紧说：“赵馆长好久不见啊！您还记得我么？我是小莱啊，小学的时候跟菀之坐同桌的，我们学校还组织去文化馆参观过呢。”
	赵馆长迷瞪着醉眼看了我好一会儿，我以为他喝懵了，听不明白我的意思，赶紧冲他眨眼睛。
	我冲他眨眼他也冲我眨眼，眨着眨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是小莱你是小莱！唉哟我怎么会记不得你？你小时候最淘气啦，我有一次画张孺子牛的画挂在院子里晾干，就是你这个淘气鬼，给我牛肚子下面画了一根牛鞭！”
	我心说赵馆长你这戏有点足啊！这段话有情节有人物，小莱的形象呼之欲出啊！
	我说对对对我是小莱啊！我前几年一直在外地刚回昆山，我还以为馆长你退休了呢！
	赵馆长拍着我的手背说：“你看你看，你回来晚了吧？你跟菀之从小青梅竹马，也很般配啊，可回来晚了菀之就被赵先生追走了。”
	我说是啊是啊，遗憾遗憾，不过今天是菀之的好日子，我还是得来祝贺一下。赵馆长说讲起来你那个时候特别喜欢数学，听说你后来去学计算机了？你是不是在厦门那边上班？厦门可是个好地方啊。
	我心说这咱们寒暄两句就算了，没必要顺势演起来吧？小莱的人生轨迹都渐渐清晰起来了，再往下你就该给小莱介绍女朋友了。
	没想到赵馆长还扭头吆喝说：“都来看啊都来看啊！小莱回来了！那个调皮捣蛋的小莱回来了！”
	顷刻之间七八个叔叔婶婶像是神兵天降那样把我围了起来，每个人都是看着我长大帮我换过尿布的语气，有人说小莱现在长那么高啦，还挺帅，以前瘦巴巴的不起眼儿；有人说小莱你是清华毕业的吧？有空帮我女儿指点指点高考；有人说小莱我上星期还跟你舅舅钓鱼，哪天叫你舅舅带着你一起，钓鱼可好玩了；有人说小莱啊你在厦门有没有女朋友啊？阿姨知道你从小就喜欢菀之，可菀之现在嫁人了，你也得抓紧啊！阿姨下周给你安排安排相亲，都是本地的女孩子，正正经经的人家……果然有给小莱介绍女朋友的……
	我有点恍惚，难道昆山真的有过一个叫小莱的男孩，跟姜菀之是小学同桌？这个人后来考上清华，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去厦门搞软件开发，这个人曾经是姜菀之的同桌，对姜菀之有好感，可惜缘分没到位，最终只能看着花落赵旭祯手中……这境遇听着怎么跟我有点像呢？
	我被叔叔阿姨们领着来到不同的桌子，说这是你小学时候的班主任赵老师你还记不记得？这是跟你同班的关晴岚你总不会忘了吧？那个名叫关晴岚的漂亮女孩也跟我寒暄得很起劲，看我的眼神还有点羞涩，好像我俩曾经放学后一起拉着手回家似的。这气氛是挺诡异的，但很温暖，我从小就颠沛流离，凄风苦雨的，如今好像回到家了，什么都不用想，乡情都在酒里。

第十四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九）
	我跟叔叔阿姨们喝了一杯又一杯，关晴岚也喝得小脸通红，挽着我的胳膊说快走快走，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可是世纪婚礼！我们先去占个好位置！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出去，这个略显简陋的水上平台竟然已经变成了一座辉煌的水上楼阁，深湾停着一艘巨大的画舫，名叫珍宝海鲜舫，远远望去就像一座摩天大楼矗立在大海中央，此时此刻我们的画舫群也是这种感觉，高得像是与天相接，倒映在水中的影子像是一柄燃烧的利剑，直插阳澄湖底。
	这座水上仙境飞檐斗拱金碧辉煌，挂满了通天的红绸，每幅红绸都用黄金刺绣，屋角悬挂的灯笼都用琉璃制作，不用电而用某种奇特的灯油，燃起来像是一个个温暖的小太阳。水中庭园里那棵斜倚的桂树高得像是顶天立地，巨大的树冠遮掩了方圆一公里的湖面，天上飘落金色的桂花雨，风中的桂香粘稠如蜜。
	乐师们都化妆成古人的模样，披着斑斓的彩衣，端坐在二层演奏琴筝、阮咸和埙笛，乐曲欢快不失庄重。
	桌上的器皿也都焕然一新，水晶的碗碟，错金银的筷子，刚才那些开着香槟的服务生正用锉子打开一个又一个酒坛，筛出淡绿色的酒来，酒气浓郁，和空气中的桂花香相得益彰。我恍惚间想起听人说过埋藏在桂花树下百年的黄酒才会变成淡绿色，味道返璞归真，今天居然亲眼见到了。
	这一切本应是很诡异的，但我却觉得这才对，这才算得上世纪婚礼，我来这里是要参加一场世纪婚礼的。
	好些宾客已经聚集在那个舞台边，舞台上摆着一张小几，小几上摆着一个剖开的葫芦，这是古老的仪式“合卺酒”，喝下那碗酒的男女就在老天的见证下成为夫妇。不知为何，我本能地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可架不住关晴岚一直拽我。我刚站起身来，对面画舫传来炸锅般的喝彩声，隐约可见身穿大红色礼服的女孩正半跪着举杯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关晴岚说小莱小莱你看，新娘子出来了，在给我们班主任陈老师敬酒诶！
	一般结婚都是先成礼，然后新娘子回去换衣服，再出来敬酒，听说新郎是英国华侨，所以礼数才不一样的吧？新娘子也真是很懂礼貌的女孩，第一个敬的人是我们的班主任。新郎和新娘来到每张桌前问候，给长辈敬酒点烟，跟许久不见的老友拥抱，现场的气氛瞬间就被调动起来了，乐队演奏的音乐也变成了欢快的波尔卡。
	关晴岚激动地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肩头，说：“小莱你看他们多幸福！我真为他们高兴！我都快哭了！”
	什么时候我俩就这么亲近了？还是说很多年前她就对我动过心，在这洋溢着幸福的地方，每个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融化。
	新郎和新娘已经走到隔壁桌了，我听见他们跟当年的街坊邻居说话，舒大伯感慨地说菀之小时候可是个捣蛋的孩子呢，没想到去了英国找到那么好的丈夫，能包容她爱她，把她变成这么贤惠懂事的新娘子；田阿姨说赵先生你可一定要对我们菀之好啊，阿姨祝你们夫妻和顺、早生贵子、琴瑟和鸣、白头到老。新娘子跟老人们一一屈膝行礼，新郎始终跟在她身边，轻轻地搂着她的腰，像是怕她因为鞋跟太高而走路摔倒。
	我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想要起身离开，可是关晴岚一直搂着我。
	新郎新娘来到我们这桌了，大家都是小学同学，女孩们兴奋地跟新娘子拥抱，男生们跟潇洒的新郎握手。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一对璧人了，新郎英俊贵气，新娘妩媚温柔，他们偶尔四目相对，眼中都是澹澹的笑意。新郎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新娘却是一身大红色的掐腰旗袍，妆容古艳，斜插金钗，像是从古代的女子图卷中走了出来。
	有人帮我推了出去，说：“菀之菀之！你看谁来了？你叫得出他的名字么？”
	新娘子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小莱嘛，我怎么会忘记小莱呢？”
	所有人都鼓着掌说：“哈哈哈哈！小时候大家都觉得你和小莱是一对呢！小莱小莱，你还惦记我们菀之么？”
	关晴岚帮我解围说：“小莱是来祝福菀之和赵先生新婚的，你们可不要乱说。”
	于是大家又鼓着掌说：“小莱送祝福！小莱送祝福！”
	有人在我手里塞了杯酒，关晴岚也把一杯酒递到新娘子手里，这应该是对我特别的礼遇，前面几桌新娘子只跟当年的班主任喝了酒，新郎官大概是照顾我们的同桌情谊，并不阻止，反而礼貌地后退一步。新娘走近我一步，举起杯来说：“小莱祝你工作顺利，早日找到合你心意的女孩。”
	我知道我该说什么话，有无数的好词就是为了这种场合被发明出来的，什么海枯石烂同心永结，什么海阔天高比翼齐飞，随便整两句就行，大家都等着呢。 可我端着杯，默默地看着新娘子的眼睛，她的眉毛真好看，修长入鬓，眉形挺拔得像个男孩，她的眼睛也很好看，是古典美人的凤眼，但不是凤眼生威的那种，因为那对瞳仁很灵动，像个孩子。
	我凑这么近去端详一个新嫁娘的脸应该是非常失礼的，但我就是忍不住，曾几何时这双眼睛的主人躺在我怀里，我们也是这么近地相互凝视，我听双眼睛的主人跟我讲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什么时候？在哪里？她跟我说的什么？我怎么会忘了呢？
	姜菀之把酒杯举得更高了，她说：“小莱你喝酒啊，轮到你祝我幸福了。”她的凤目里流淌着幸福的微光。
	周围的人也起哄说：“祝她幸福！祝她幸福！祝她幸福！”
	可有个人在我心脏的最深处跳着脚大吼，闷雷似的，他说：“不要忘了！不要忘了！不要忘了！
	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我记起了那个微凉的夏夜，那间木结构的老屋里，我躺在纱幕低垂的大床上，月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老屋的木板地上仿佛流动着水银。这个有着孩子般眼睛的女人躺在我身边，微微蜷缩着，抱着我的胳膊。我们盖着同一张薄被，她的胳膊露在外面，皎洁清冷。她凑在我的耳边说话，气息微寒，声音低如蚊蚋。
	她说：“我是个感情很淡的人，不过如果这些日子里你曾经感觉到我对你的感情，那些都是真的，不要忘了！”
	我忽然体察到那一刻她的心情了，她那么紧紧地挽着我的胳膊，不是撒娇而是害怕，她在恐惧，想要死死挽住眼前的时光。
	酒杯坠地，我一把抓住姜菀之的手腕，说：“我不会忘的……你让我忘记，我都做不到！”
	那个被压抑的声音终于得到了解放，它破口大骂说：“赵旭祯！你从我的脑袋里滚出去！祝你他妈的福！贺你他妹的喜！这是我老婆！我不会把她让给你的！”
	我曾经问过金正锡，那天大家跟赵旭祯吃鸿门宴，他怎么吃着吃着忽然就起身走了。金正锡说他也想不明白，跟中了邪似的，原本正跟赵旭祯说话呢，一个恍惚，就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跟一帮同学在湖上玩，那边有人喊他，说他妈喊他回家吃饭，他最怕老娘，所以赶紧起身走了，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汽艇已经靠岸了。
	原来赵旭祯的能力并不是给人下命令让人无法拒绝，而是类似侵入对方的大脑，为对方制造一个梦境。人在梦境之中往往会记不得自己是谁，时间空间的概念也都很模糊，在这种情况下赵旭祯甚至能操纵人的七情六欲。什么狗屁小莱！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小莱，也没有属于小莱的那份乡情，曾经给我片瓦遮身的人，只有面前这个身穿大红吉服要我祝她幸福的姜菀之！
	所有人都定住了，就像电影里的定格画面，片刻之后，掌声响起。
	我在掌声中睁开了眼睛，湖风浩荡，船灯明灭，每条画舫里都是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每个客人的眼神都是直愣愣的，动作也有点僵硬，像是木偶。赵旭祯的婚宴场地其实并不在这些画舫上，而是在他制造的梦境里，宾客们集体梦游，等他们从宿醉中醒来，会记得一场在水中宫殿举办的、火树银花不夜天的世纪婚礼，还会终生铭记那种幸福的感觉。
	我仍然坐在“同学”那张桌上，苏珊娜坐在我左手边，紧紧地挽着我的胳膊，半边身子紧紧地贴着我，原来并没有关晴岚这个人，她也是赵旭祯虚构给我的，我既然不喜欢他妩媚妖娆的女秘书，他就给我创造出一个温柔可爱善解人意的关晴岚来。苏珊娜那边坐着姜老爹，老爷子笑呵呵的，举着酒杯跟面前不存在的人说：“托福托福，我女儿回来了，我老伴病也好了，今天我又找到那么好的女婿，三喜临门啊！”
	他是梦到姜夫人了吧？每个人心里都有软弱的那一块，所以每个人都有逃不出去的梦境。
	“小白！小白！小白来给你二叔敬酒啊！”姜老爹又喊。
	我的眼眶有点湿润，原来在昆山一霸姜大卫的好梦里，他的女婿也不是赵旭祯而是我。
	周敏皓在我对面坐着，表情快速地变幻，时而温柔时而痛苦，赵旭祯的保镖们跟铁桶似的围着他。
	“小白！小白！小白你跑哪儿去了？今天你结婚你是主角！”姜老爹急躁起来。
	苏珊娜松开了我，转而挽住了姜老爹的胳膊，轻轻地抚摸他的手背，像是给猫顺毛。
	想必梦中的人还是能感觉到外界的刺激，她此刻又在姜老爹的梦里扮演姜夫人了。
	鼓掌的人竟然是赵旭祯，他挽着姜菀之站在远远的舞台上，男的英俊女的标致，就像那种站在蛋糕上的翻糖小人。我站起身来，从后腰里抽出了甩棍。苏珊娜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说：“去吧，可姜菀之真的想从她的美梦里醒来，跟你这个窝囊废过家家？”
	我说你这张嘴真够辣的，下次再吃火锅，我叫你把红汤的汤底都给我喝了！然后穿越一桌桌痴痴笑笑的男女，大步去向中央舞台，沿路把桌面上的水晶器皿敲得七零八落。客人们浑然不觉，依然欢笑，敬酒，举着只剩柄的红酒杯。这条由画舫组成的连廊就像一幅诡异的画卷，这么看是众生百态，那么看又是地狱变相。
	真的没人拦我，苏珊娜和保镖们都目送我，宛如目送生猪走向屠宰场。淘宝上卖100块不到还包邮的甩棍，加上一个擅长正骨推拿的大夫，想伤到赵旭祯一根汗毛都难。其实我也清楚，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醒来的人是姜老爹或者周敏皓，他们都能比我有用，但有些事就是明知不可为你也得有个态度。

第十五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十）
	我来到舞台下，仰望着盛装的姜菀之，还是那件大红色的掐腰旗袍，盘得很精致的头发之间点缀着几样简单的珠宝，跟三年前坐在婚床上等我的那个女人没什么不同，时光在她身上像是冻结的。但几天没见，她好像瘦了几分，面颊微微有些凹陷，连腮红都没能掩盖住。她身上还有股淡淡的中药味道，让我更担心她的身体。可她一直甜美地轻笑着，贝齿朱唇，皎洁的脸上好像蒙着一层幸福的辉光，但我注意到她的瞳孔里空荡荡的，这场婚礼真是诡异，连新娘子都在梦中。
	见我来了，她笑得更明媚了。我不知道她在为什么开心，可能在她的梦里是小时候的同学小莱跑上台来送祝福了。小莱个屁！祝福个屁！我心里骂骂咧咧。可我看到她笑就觉得心里轻松了，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没事就好。我也笑了起来，我俩之间的距离是梦境到现实，可我俩偏偏就能微笑着四目相对。
	我说：“姜菀之，醒醒！结个屁的婚！你是有家的，你跟我回家去！”
	赵旭祯神色淡然地俯视我：“我好像没有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
	我说：“我是来找我老婆的，不是来吃你的饭。”
	赵旭祯说：“为什么急着醒来，是我送给你的那个梦不够好么？是关晴岚不够温柔么？”
	我说：“我老婆被逼着改嫁我还要送祝福的梦能是好梦？吓都给我吓醒了。”
	赵旭祯说：“什么是醒来？也许这个世界是由无数梦境叠加在一起构成，你只是从它的一根弦来到了另一根弦。”
	我说：“别跟我整这些玄而又玄的！我不要什么关晴岚，我也用不着那帮大妈大婶给我介绍女朋友，我有老婆的，我跟我老婆朝夕相处日子过得好着呢！”
	赵旭祯笑笑：“朝夕相处？两列地铁会在一天之间错车无数次，可它们跑在永远不会交汇的两条轨道上。”
	赵旭祯吐属清雅，比喻生动，我却得搜肠刮肚地找话应对，但这我也得硬挺着。我不是想跟赵旭祯斗嘴，是想拖时间等周敏皓醒来。我离开那张桌子的时候，周敏皓脸上的神情说明他也意识到所处的环境不对，他不是普通人，我能挣扎出来他应该也能。赵旭祯的保镖们围着他严阵以待，也是怕他忽然醒来。
	我说：“听过那句话么？‘夫妻画眉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我们家的事儿，说了你也不明白。”
	这话还是周敏皓那次帮我解围的时候说的，我活学活用，估计能在赵旭祯心上扎根钉子。
	赵旭祯说：“小屋里的宁静总是被钟声惊醒，当命运开始演奏它的主音时，所有的杂音都会湮没。”
	我真烦这个组织的人，吵架就吵架，搞得跟唱诗似的，欺负我高中学历么？
	我说：“你们上等人的话我听不懂，你把我老婆从梦里放出来，我有几句话跟她说。跟不跟我走，让她自己选。”
	赵旭祯说：“你以为菀之是被迫的么？不，是菀之要求我带她入梦的，她当然要享受我为她举办的世纪婚礼。你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了么？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刻，她被朋友们包围着，在一个火树银花的夜晚，嫁给她命中注定的人，我怎么能残忍地把她惊醒？”
	我心头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挥舞甩棍把香槟塔砸碎了，说：“我信你个鬼！”
	赵旭祯微微皱眉：“如果命运是一首诗的话，我和菀之的名字早就写在了同一行之间，你只是个插进来的错误的标点符号。”
	他踏上一步，口中吐出古奥深玄的词句。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的瞳孔忽然间变了，瞳孔深处有金色的花朵一样的纹路缓缓地旋转起来。我也是看过动漫的人，意识到这是某种摄心术，但我就是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看着看着我还不由自主地双膝跪下，无数画面通过注视涌入我的脑海。
	我忽然间穿上了英式的校服，抱着厚厚的书本，跟着小伙伴们一起蹦蹦跳跳地穿越庭园，经过喷泉的时候我看到十二三岁的赵旭祯和姜菀之并肩坐在水池边吃着炸鱼薯条，赵旭祯的嘴角沾了点番茄酱，姜菀之就拿出自己的手帕细心地帮他擦去。小伙伴们嘻嘻哈哈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对这件事习以为常，我怅然若失地站在高树的阴影中，凝视着他们相互靠近的身影。
	我忽然间又换上了白大褂，成了医务室中的值班大夫，门忽然开了，十五六岁的姜菀之搀扶着膝盖受伤的赵旭祯走了进来，她急切地用英语喊医生医生他受伤了需要帮助，我原本英文一窍不通却听懂了。我扶着这个受伤的年轻人在诊疗床上躺下，检查了伤口之后就出门去取消毒用的双氧水，回来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到他们在窗外紫藤花的影子里羞涩地偷偷亲吻。
	我忽然间又换上了牧师的衣服，钟声中人们簇拥着身穿晨礼服的赵旭祯和身穿洁白婚纱的姜菀之步入教堂，他们都是十六岁风华正茂的年纪，按照英国的法律刚可以结婚。我遵照我从不曾读过的《圣经》为他们主持婚礼，他们当着我的面念出了彼此守护终生的誓词，他们相互交换了戒指，我牵着新娘的手交到新郎的手里。最后的那一刻我心里强烈地抗拒，但姜菀之的小手从我颤抖的手中挣脱出去和赵旭祯十指相扣，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热烈地亲吻，我默默地退到了圣母像的阴影下。
	我隐约知道自己在梦里，但就是无法挣脱，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地真实，又那么地让我孤单和绝望。这是赵旭祯给我的惩罚，他灌入我脑海里的不再是虚构出来的好梦而是他和姜菀之的过往，赵旭祯逼我亲眼目睹他们俩的幸福，在人生中的无数次擦肩而过中，我都只是过客，陪着姜菀之的总是赵旭祯。
	我的心空空地痛，好像有人从那里挖走了一块血肉，但我的情绪却任凭赵旭祯调动，每段故事开始的时候我都是心如止水的过客，每次落幕的时候都使我黯然神伤，人生被切成了一幕幕的短剧，我是那个无关紧要的配角。我亲眼见证了赵旭祯刚刚说过的话，他说我和姜菀之就像奔跑在两条线上的地铁，我们在很近的地方擦肩而过，但永远不会真正交错。
	绝望如水库中的水那样越蓄越多，破坝而出的瞬间将把我彻底淹没，但我就是不能闭上眼睛不看，赵旭祯找到了我的心魔，他只是诱导我一步步地走向绝望，最终驱使我跳下悬崖的还是我自己的双腿。
	这一次我站在了如水的月光中，那是姜家的老宅，架子床上挂着绛红色的帷幕，姜菀之一袭红裙端坐在月光里，脸上蒙着一幅红纱。我离她很近，近到能听清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的心跳很乱。我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我想冲过去抱起她扛在肩上逃离这里，可我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姜菀之也看不见我。
	门咿呀一声开了，赵旭祯走了进来，在背后锁上了门。他来到姜菀之面前单膝跪下，用一根金色的小棍挑去姜菀之的面纱。姜菀之害羞地往后躲，还想用袖子遮脸，却被赵旭祯握住了手腕。她被赵旭祯压在了铺着红缎被子的大床上，姜菀之羞得脖子都红了，像是玉中沁红，但凤眼中流动着期盼的光彩，赵旭祯说今晚你还要反抗我么，姜菀之说你不放开我就叫了，赵旭祯说你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姜菀之说你有本事就一直抓着我，赵旭祯笑笑说这难得住我么？他低下头去用牙齿一颗颗咬开姜菀之的扣子，旗袍开襟处暴露出欺霜胜雪的肌肤，姜菀之开始还挣扎，后来就咯咯轻笑起来，接着她抱住赵旭祯的头主动亲吻他，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锦烛高烧被翻红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兰麝香气，也不知是两情相悦的气息还是衣裙上喷洒的香水味……
	我知道真正的赵旭祯正在窥视我的意识，他就像精湛的乐师弹琴那样把我的喜怒哀乐当作琴弦来弹奏，此刻他正奏响悲伤的最强音，那座蓄满了绝望的水库正在崩塌，他等着看我自内而外被摧毁……可我忽然笑了，开始是鸭子似的呵呵了几声，尴尬又错愕，跟着我放声大笑起来。
	世界在我的笑声中定格了，锦烛高烧，烛火定住了，被翻红浪，浪也定住了，就我一个人笑得欢。
	笑着笑着我就能动了，我蹲下来拍着地板接着笑，笑得喘不上气来。
	我闪回了现实中，跪在赵旭祯的面前，赵旭祯依然凝视着我的双眼，但他的眼神不再坚不可摧，而是流露出些许困惑。他应该是不明白我在傻笑什么？他在怀疑我是不是悲伤得精神崩溃了，人在那种精神状态下确实是会控制不住地大笑，但崩溃者的笑声应该无法打破他制造的梦境，打破梦境需要很强的精神力量。
	他肯定很希望我给他一个解释，我也很愿意向他解释，可我实在是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说哈哈哈赵旭祯你等我笑会儿哈哈哈傻逼你逗死我了哈哈哈你居然给我放黄色小电影看我是不是该叫你赵导……赵旭祯只能冷着脸看我笑。我止住了笑直起了腰，才说赵旭祯你咋这么恶心呢？你这不就是意淫我老婆么？怎么着？你幻想跟我老婆嘿嘿嘿，我就伤心绝望崩溃掉了？我跟你说，意淫我老婆的人可多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没办法，我老婆长得好看啊。我拦不住也管不着，人就是会意淫那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啊！意淫我老婆的兄弟们也挺可怜，我每天跟我老婆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羡慕得流口水的大长腿，每天都在我面前闪来闪去，我都看腻了，那帮兄弟却只能做白日梦，跟我老婆梦中相会，可跟他梦中相会的那个人真是我老婆么？你们那是在脑袋里自己睡自己，我跟你们生什么气呢？
	赵旭祯的脸微微抽搐，眼中也有凶狠的光闪过，但只是一瞬。
	我擦擦鼻血，用尽吃奶的劲儿才站了起来。我全身酸软，脑袋剧痛，感觉我的大脑就是一块满是空洞的奶酪，鼻血流得跟脸上中了枪似的。赵旭祯强迫我做梦的时候应该是让我的大脑超负荷运转了，这样才能跟他的思维同步，就像一个普通人陪博尔特跑步，本来再过一会儿我就会被活活累死。
	我直视赵旭祯的眼睛，鼻孔里吹着血泡。我说赵旭祯你是很厉害，但你就是个自负的混蛋！在做梦的世界里你觉得你可以为所欲为，你给我们每个人都搞了个人设，指挥我们就像指挥玩偶。我是个懦弱的赘婿，我跟姜菀之结婚是图她好看图她家有钱，你给我钱给我女人我就会跪舔你；姜菀之是个碧池，欲拒还迎口是心非，你这种霸道总裁上去一推就倒。去你他妈的人设！你根本不懂姜菀之，她愿意跟你睡一个被窝，她自己就会钻进来，她要是不愿意，别说你是霸道总裁，你是绿巨人你都推不倒！你幻想出来的只是一个满足你自己征服欲的碧池！你自娱自乐就行了，逼我看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么？
	我拍拍胸脯说至于真正的姜菀之在床上是啥样的，嘿嘿！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这事儿你可骗不了我！
	赵旭祯低吼说：“姜菀之不会犯那样的错误！她会把自己好好地留着，等着我来找她！”
	我说赵旭祯你能不能别扛着你霸道总裁的人设了？我老婆要是一心等你驾着七彩祥云来娶她，她跟我结婚为的是什么？你怎么就敢确定在三年那么长的时间里我俩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都跟你说啦，夫妻之间画眉之乐不足为外人道，岂止画眉，还有更过分的事儿呢！
	赵旭祯沉默了片刻，上前一步，一掌把我锁喉，仅凭一条胳膊毫无压力地把我举向空中。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喉间那只手正缓缓地收紧，最后它应该不止会捏碎我的气管血管，还会把我的颈椎也捏成两段，赵旭祯平静地欣赏着我的死亡，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幅风景画。我对他这么做并不很意外，他这种君王般的家伙，即使动手杀人也不必喜怒形于色的，我刚才见他眼神变化，已经猜到了他心里的杀机。但我必须想尽办法拖延时间，我本以为他会追问我和姜菀之到底有没有同过床，但他略过了这一步，在狂怒的驱使下直接动手。真可惜，计划失败了，我没能等到周敏皓醒来。
	赵旭祯说：“是时候抹去你这个错误的标点符号了，因为你玷污了诗句的美丽！”
	我说：“可我把血溅在你的袍子上了……你恶心不恶心？哈哈哈哈……”
	我现在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实在没法把这话说全了，估计赵旭祯也听得半懂不懂。我的意思是赵旭祯你就像君王似的，我在你面前就是个手持草叉子的农民，君王要娶农妇，农民就要来跟你玩命，玩命这件事未必一定成功，也许我用尽全力也不过是倒在你面前，但那样我也得把我的血溅在你的袍子上，给你上一课，让你永远都记得，这世上没谁是你可以无条件踩的，即使是习惯了被人摁头的野犬。
	赵旭祯冷笑着说：“真遗憾，你等不到你的朋友醒来了。”
	原来这家伙一直都知道我在拖延时间，比力量比不过这些混血种，比智力我也没戏，周敏皓啊周敏皓，你到底是陷在了什么样的美梦里？我的视野渐渐地缩窄，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向了颅顶，脑袋下一刻就会炸开，我又回到了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空气微凉，弱不胜衣的女人搂着我的胳膊，在我耳边小声说，不要忘记！我鼓励我自己说我没有忘记，我坚持到了最后，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忘记你……
	这时候有人在赵旭祯的背后说：“赵旭祯！你放开我老公！”
	姜菀之站在赵旭祯背后，手持一把短枪指着赵旭祯的脑袋，绛红色的旗袍曳风飞动像是一条战裙。

第十六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十一）
	赵旭祯锁我喉咙的手略略减轻了力度，我总算能缓过一口气来看，认出了姜菀之手上那把枪，是姜老爹年轻时候用的苏式双管猎枪，姜老爹没事喜欢偷偷去山里打点野味，就一直藏着这支没证的老枪。估计是为了方便藏在婚裙里，姜菀之锯掉了枪管，否则原枪长度接近一米五，捆在再长的大长腿上也像一根高跷。我从未见过姜菀之碰这支枪，但眼下她单手握枪，枪口纹丝不动，显然是玩枪的老手。大婚的日子，姜菀之画的当然是新娘妆，化妆师想尽办法把她画得贤淑典雅，可此刻那张消瘦的小脸上杀气腾腾，再加上手里的枪，看着不像我老婆，倒像小丑的女朋友耍着她的球棒。
	赵旭祯脸色微变却不动声色：“他是你丈夫，那我是你什么人？”
	姜菀之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还要来问我？”
	赵旭祯沉默了片刻：“你早就醒来了是么？还是你根本就没有入梦？你带着枪来结婚，是来杀我的么？”
	姜菀之不耐烦地说：“不是来杀你的，难道是跟你玩cosplay？”
	结婚几年，我从未见过姜菀之如此牙尖嘴利的一面，再联想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药味，忽然明白了，她也喝了姜老爹的虎狼药来强化血统，眼前的她可能是十岁之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街头遇到狼狗都敢揪着打的女孩子，或者说，完全体的姜菀之。这场婚宴是场真正的鸿门宴，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赵旭祯说：“我不远万里来中国娶你，买下半个阳澄湖给你当聘礼，你就那么想我死？”
	姜菀之说：“大家明人不说暗话，你是来娶我的？还是来娶我的子宫？讲真话那玩意儿要能摘下来给你带走，我就送你了！只要你不找我家里人的麻烦！”这话说得真狠，虽然不像我熟悉的姜菀之，但确实是那位汉钟离的女儿。
	赵旭祯说：“我们将分享姓名，分享光荣，还会一起孕育伟大的生命，还有什么比这更神圣的么？”
	姜菀之昂然道：“我老公姓白，我生孩子也会姓白，收好你的姓，我和我家孩子都不稀罕！”
	赵旭祯说你真的以为一支老枪对着我的后脑发射就能杀死我？姜菀之说对付你用的肯定是炼金弹头，不过我也觉得杀死你没那么容易，但这玩意儿崩碎我的脑干组织还是可以的。她收回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我的脑干组织完蛋了，组织的医疗技术也救不回来，跟着我的子宫也会歇业，你们想要繁育的领袖就再也繁育不出来了，要不要试试？
	我和赵旭祯同声说菀之你放下枪！姜菀之瞪了我一眼说你这个笨蛋！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么你就来救我？我说但我要是个真怂包，只会怨天尤人喝酒流泪，连来这里的胆量都没有，你会不会失望？姜菀之思索了一下说那确实会有点。我说所以我不能不来，我不能让我老婆看不起我。
	听我俩唠得那么热闹，赵旭祯估计是有点尴尬，急于把对话氛围矫正一下，于是寒着声音说姜菀之你想清楚，你这是对组织的背叛！这个男人值得你背叛组织？姜菀之说赵旭祯我俩当过同学也当过朋友，本来你可以给我留条路走，但你没留路给我，我就只有走绝路了。
	姜菀之从腰间抽出一柄狭长的利刃来，她还真是全副武装，跟刺猬似的。赵旭祯对于安保非常重视，每个人上船来这里之前都得过金属探测器，但新娘子应该不用，金属探测器对她也没用，她浑身上下都装饰着金银珠宝，总不能一件件拆下来再过检。那口刀身花纹斑斓，刀头翘起如船，还柔软得能缠在腰上，想来是传说中的缅刀。这东西刀锋极其锐利，可以割开血管放血，但使用者必须有极强的腕力，说白了就是高手向的武器，结婚以来我从未见姜菀之练过格斗，但拔刀这一下就验证了我当初的猜测，她的平衡能力匪夷所思，甚至能自行正骨，这都说明她受过极其严格的格斗训练，她的肌肉没那么显明，是因为他们混血种的肌肉纤维更细更密集，此刻她准备进入战斗了，浑身肌肉就有显著的强化。
	赵旭祯的保镖们原本正在奔来救援的路上，被赵旭祯以手势阻止了。赵旭祯幽幽地叹了口气说：“菀之，我怎么知道我放开他，你就会放下枪？”
	姜菀之说我们是弱势一方我跟你谈什么条件？这里都是你的人，我们的人都被你困在了梦里，我一直忍着看你欺负我老公，是我知道我对上你也没什么胜算，我能拿来威胁你的只有我自己。
	赵旭祯发力把我抛了出去，我摔得浑身像是要散架，刚支起上半身就看到姜菀之和赵旭祯已经斗在了一起。赵旭祯丢我的方向颇为讲究，丢向了身后，丢得又很远，姜菀之想要靠近我，迎面就会遇上赵旭祯。赵旭祯的武器是我丢在地下的那根甩棍，姜菀之手中的猎枪说是填充了什么大威力的子弹，缅刀也是世界名刀，但赵旭祯居然能凭那根百来块钱的甩棍跟姜菀之打得有来有回。好在姜菀之也不弱，至少不在苏珊娜之下，一边腾挪闪躲一边凌厉进击，缅刀带着剧烈扭曲的虚影。
	我略通武术，旧时拳师之间的战斗其实很难像武术表演那样打上几十个来回，都是几番试探然后一招命中要害，就此结束战斗。至于职业拳击可以打满15个回合，是因为拳手们都带着护具。但混血种的身体素质惊人，姜菀之硬挨了赵旭祯几记甩棍，赵旭祯也被割伤了两处，但他们跟没事人似的接着搏斗，各种狠毒的招数层出不穷。由此可见那天姜菀之说穿高跟鞋走了远道脚疼要我背她就是撒娇和不舍，以她眼下这个体力她能穿着高跟鞋跑马拉松，想到这里我觉得心里春天般温暖，感觉一时还死不了。
	但这么斗下去姜菀之还是没什么胜算，她看起来轻灵敏捷，速度上远胜赵旭祯，但赵旭祯就是能凭着简洁有力的挥棍把她凶猛的进击打退，她就像蝴蝶那样围绕赵旭祯飞舞，优势劣势一眼可知。而且她始终没使用那只短枪，枪中的子弹只怕是要留给自己。赵旭祯的保镖们已经来到舞台边，封堵了姜菀之的退路，只有苏珊娜还坐在桌边，监视着姜老爹和周敏皓。
	赵旭祯俯身一棍打中了姜菀之的膝盖，姜菀之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一个趔趄坐在地上，裙摆翻起露出素白的小腿，膝盖附近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我是医生，看一眼就猜到了姜菀之的伤势，她的膝盖处肌腱受损，那根甩棍在赵旭祯的手中威力不亚于姜菀之手中的缅刀，更糟糕的是她的脚踝又脱臼了，跟她来我诊所的那次是同一侧。脚踝关节就是这样，只要脱臼过一次就会变得很容易脱臼，相应的正骨也会变得更容易，说得通俗点就是脚踝变松了。姜菀之是个混血种，受伤之后的恢复能力原本极强，可两次都是同一侧脚踝脱臼，说明这里有旧伤。这个旧伤很可能是当年她在组织受训时留下的，赵旭祯知道她的弱点，所以特别针对她的腿。
	姜菀之一个侧翻，恢复成半跪的防御姿态，牙关紧咬，脱臼的脚踝咔吧一声，自行复位。她进步挥刀，又跟赵旭祯打在了一起。但没过多久她又单脚跳着退了出去，赵旭祯倒也不趁机进逼，手持甩棍站在原地，神色冷傲，那是格斗宗师的气魄，用武侠小说里的话说就是渊渟岳峙。我却痛骂赵旭祯卑鄙无耻，因为他再度针对了姜菀之有伤的那条腿。普通人类刚刚正完骨，别说战斗了，站着脚腕都是虚的，混血种恢复能力超强也许好点，但也不可能一点不受影响。
	赵旭祯冷冷地说：“你是马群里最美的那匹雌马，本可以锦绣缠身，连马夫都要对你跪下，只有君王才能骑乘你去往荣耀的战场。可你非要逃离马厩，那就别怪惩罚的鞭子落在你身上。”
	我气得连脏话都骂不出来了，我曾经觉得我配不上成为赵旭祯的朋友，如今我看他恶心得像一团爱吟诗的猪屎！
	姜菀之倒是无所谓，再次自行正骨，缓缓地站起身来：“我就算是匹母马，也不是你家的母马，少用主人的嘴脸跟我说话！”
	我看着她一次次冲向赵旭祯又一次次被击退，每次受伤都在那条腿上。她再也灵动不起来了，咬着牙拖着伤腿战斗，留下一个个血色的脚印。赵旭祯每次鞭打她都会高声地呵斥说跪下！弯曲你的膝盖献上你的悔意！我可以原谅你的愚蠢！可姜菀之就是不跪，她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正骨，一次又一次地挺直了腰。她从来都是这么倔强的姑娘，吃不吃虎狼药都一样，我真怕她死也要站着死。
	我满脸都是泪，大吼说老婆别打了！赵旭祯你别打我老婆！没有人理睬我，在混血种的战场上，没人在乎我的声音。
	最后姜菀之的裙摆都被抽碎了半边，那条小腿已经变成的血红色的，横竖十几条血肉模糊的伤痕。她颤抖着想要给自己正骨，却一个趔趄倒向了前方，她想要用那柄缅刀撑起身体和尊严，但缅刀虽利却太软了，她扑到在赵旭祯面前，双膝终于还是着了地。
	我看得很清楚她根本不是屈服，是重伤的女战士抱着战旗倒下了，赵旭祯却就坡下驴，说：“跪下就好，闹剧该结束了。”
	我心说完了，我和姜菀之的抗争在组织面前终究不过是飞蛾扑火，等待我们的将是惨烈的结局，我也许会死，不过死都算好的了，姜菀之会被赵旭祯带走，作为一匹曾经想要逃走的母马，她是否还能身缠锦绣我不知道，但我不难想见，她再也不会有尊严和自由，稍有不顺从就有鞭子落在她身上。她那么骄傲的性格，怎么能忍？
	没想到姜菀之双手撑地，艰难地坐了起来，冷笑着说：“赵旭祯，现在说胜利宣言是不是有点太早了？看看你背后！”
	赵旭祯扭头看去，只见姜老爹和周敏皓缓缓地站起身来，保镖们都来了舞台这边，那张桌边就只剩下苏珊娜控制局面。但苏珊娜的身手未必胜得过姜老爹，再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周敏皓那就更没有胜算了。苏珊娜甩脱了高跟鞋，后撤几步灵巧地翻上了画舫的栏杆，抢占了居高临下的位置。
	周敏皓素来温文尔雅，此刻也流露出了怒意，姜老爹感觉快要长出獠牙来了，一张口就会把面前的苏珊娜吃了。苏珊娜在这俩的杀气压制之下甚至没有办法出声警告赵旭祯。我也是从梦境中挣扎出来的，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赵旭祯动了他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任谁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骂最恶毒的脏话。姜老爹被困在梦中时，苏珊娜摸着他的手用触感让他平静，等于间接地冒充了姜夫人，这更是动了老龙的逆鳞。
	姜菀之说赵旭祯格斗方面我俩师出同门，你想赢我也没那么轻松。你集中精神对付我，干涉梦境的能力就下降了。我老公是跟你拖时间，我也是跟你拖时间，你看穿了我老公，怎么就没看穿我呢？
	赵旭祯愤怒地说决斗是神圣的事，你却对我用这么卑鄙的伎俩！你堕落了！灵魂不再高贵！
	姜菀之擦擦嘴角的血说：“你说的啊，我已经叛变组织了，嫁了阳澄湖边卖螃蟹的，你管我高贵不高贵呢。”
	周敏皓看了姜老爹一眼，缓步从苏珊娜身边经过，朗声说：“我是襄阳周家的周敏皓，白商陆和姜菀之这两个人，我们周家保了，所罗门圣殿会敢动他们，就是跟我们周家为敌。”苏珊娜原本变化了姿势似乎是想阻挡周敏皓，但姜老爹从桌上拎起一个酒瓶砸碎了，缓缓地逼近苏珊娜，苏珊娜就不敢了。
	所罗门圣殿会？这个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想来就是指那个神秘的“组织”。至于“襄阳周家”，感觉像是免费网文里经常出现的那种本土豪门，天凉的季节愁上心头，就打个电话让秘书把仇家整破产。可襄阳我去过，往高里说也就是二三线城市，最好的东西就是鸭脖子和牛肉面，怎么会有这种高大上的名门世家？但这个名头在混血种的世界里应该真的很硬，赵旭祯听了也皱了皱眉，低声说：“襄阳周家的手也伸到昆山来了么？”
	周敏皓说：“所罗门圣殿会能把手从欧洲伸到中国来，比手长我们周家还是望尘莫及。”
	赵旭祯说：“姜菀之不是周家的子裔，这件事跟周家没有关系！”
	周敏皓说：“但他们是我的朋友，周家人的朋友有难处，周家就会管！”
	我以前并不怎么喜欢周敏皓，首先是觉得他在我老婆的一众追求者中是排名第一的劲敌，其次是周敏皓在我看来有点装逼，人家装逼是讲中文的时候夹几个英文单词，周敏皓却喜欢夹杂古文，好像故意显摆自己家学深厚似的。但此刻他当风而立，说的每句话都掷地有声，像是自带《沧海一声笑》的BGM……我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他那股范儿就是古之侠者，为义生为义死，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说：“周敏皓你先救我老婆！”
	周敏皓走过画舫之间的跳板，向着舞台这边来了，说：“白医生你不用着急，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有交待。”
	姜老爹和苏珊娜已经斗了起来，在码头上这俩已经试过了彼此的深浅，虽说苏珊娜显然受过更加严格的格斗训练而姜老爹只是个练过武的流氓，但也说得上棋逢对手。姜老爹无法速胜，于是又开始了嘴炮攻击，痛骂苏珊娜是婊子贱人，言语极其三俗下流。这边周敏皓和赵旭祯高端对决，风萧萧易水寒，就像西门吹雪对上叶孤城，那边姜老爹把战斗搞得像是流氓恶霸殴打站街女，两台大戏风格迥异。
	赵旭祯的保镖们立刻反应，准备踩断船与船之间的跳板，不让周敏皓靠近舞台。这些混血种似乎本能地知道对方的强弱。
	周敏皓摘下背后的长条包袱，打开蒙布是个金属包边的黑盒子，再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把环首的阔剑来。我早就猜到那是一件武器，但这件武器还是让我开了眼界。虽然武侠之说中的大侠经常用剑，但剑这种贵族武器在汉朝之后就很少用于实战了，周敏皓带来的环首剑看起来极其沉重，比博物馆里见过的古剑阔了一倍，环首上还有一根生锈的青铜链。环首刀剑成型于汉代，一直延续到唐代，三国时候的关老爷用的就是一对名叫“万人敌”的环首重刀而不是演义小说里的青龙偃月刀。由此看来周敏皓带来的武器年代很久远，相应的价值也很高，周敏皓居然要拿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来跟赵旭祯战斗？这是家里有矿？那柄剑还有个古怪是剑鞘是崭新的，完全用现代工艺打造的漆黑的鞘，外面缠着手指粗的红绳，剑柄和链子却非常古老。
	保镖们看到那柄剑的时候都傻了眼，周敏皓却不拔剑，而是把剑柄上的青铜链用作鞭子。他挥舞青铜链，每上前一步就把一名保镖砸进水里。后面的几个保镖见周敏皓来势凶猛，跟赵旭祯一样念出玄奥难解的句子，瞳孔转为赤金色，连带着五官都有细微的变化，玩过游戏看过动漫的都能猜出他们是要放某种大招。但周敏皓用力拍打在黑色的剑鞘上，剑鞘中发出牛吼一样的巨声，把保镖们念诵的声音压了下去，他们的大招也就放不过来了。周敏皓继续进步探身，挥舞链子，穿插几个手法，像是八卦游身掌中的招数，保镖们就全都掉进了水里。
	保镖们看起来并没受重伤，在水里扑腾着，想要上来继续打过。周敏皓看也不看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站定，和赵旭祯对视。
	赵旭祯死死地盯着那柄剑，说：“断龙台？”
	周敏皓说：“你既然知道断龙台，话就好说了，断龙台是我们周家的信物，长辈们能让我带着断龙台来，就是摆明了态度。这件事不是我要管，是周家要管。现在你退走，我不追究，但回去给你们大团长带句话，说中国还是少来，昆山地灵人杰，不是你有钱就能买下来的领地。”
	趁着赵旭祯的注意力全在周敏皓身上，姜菀之一跃而起扑向我这边，我也挣扎着站起身扑过去，我俩抱着摔倒在地。
	赵旭祯转身想要控制我俩，但被周敏皓抓住了机会。周敏皓双拳上传出爆炸般的声响，火光从拳头往上蔓延，一对小臂就像是刚出炉的发红的钢坯。他以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高速逼近赵旭祯，一拳挥出，连十米之外的我都觉得一股子炎风扑面，可以想见正面承伤的赵旭祯面对了多大的压力。我心里庆幸说多亏周敏皓蹬车蹬得快，他要是没能赶到，我和姜老爹就是千里送人头了。
	却没想到赵旭祯一个侧身避过了周敏皓的拳风，跟着一个提膝撞在他腰腹间，再是一记重拳轰在他胸前……周敏皓来得快去得也快，倒飞出去撞碎了一条小画舫的顶棚。赵旭祯看也不看周敏皓，而是死死地盯着那柄环首汉剑，好像那东西才是他的敌人。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皓才从废墟里爬了出来，摸着头满脸窘，说：“没想到你的血统强到这种程度！”
	我目瞪口呆，心说周老板你这个强度跟你这个风度完全不匹配好么！看你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架势，谁都会以为你是一拳超人。
	姜菀之摇头叹气，说周敏皓的血统也很恐怖，无奈对上了赵旭祯这种人造的怪物。
	我说赵旭祯是人造的？姜菀之说解释起来很复杂，但组织几百年来一直都让特定的混血种组成配偶，以便生下血统更出色的后代，几百年来有目的地积累血统优势，赵旭祯可以看作是十几代混血种的优势基因的结晶。
	我说这岂不是跟猫舍配猫差不多么？姜菀之说：“是，流浪狗把猫舍里血统最好的小猫拐跑了，猫舍的人当然会想抓回那条流浪狗杀掉。小猫要想流浪狗不死，就得自己乖乖地回猫舍去，所以我才要跟你离婚。”
	姜菀之从来都是那种热话冷说的人，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是淡淡的，好像真的在跟我讨论小猫配种的事，可我莫名巧妙地想哭。
	我搂她搂得更紧了，问：“小猫为什么要跟小狗跑？他们又不是一路人。”
	姜菀之摸摸我的脸，眼神有点朦胧，说：“因为小猫喜欢小狗咯。”

第十七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十二）
	我心里又酸又甜又苦，也摸摸她的脸说：“小狗也是喜欢小猫的。”
	姜菀之说：“小猫比小狗有信心，小猫知道小狗喜欢小猫，但小狗不相信小猫喜欢自己。”
	我俩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周敏皓已经三次出击又三次被击退了。他振作精神之后赵旭祯也不得不小心迎战，两人之间的攻防很稠密，每次周敏皓被击退也能迅速地稳住阵脚，但显然赵旭祯的战斗力还是在他之上。周敏皓背着那么威风的一把武器过来，可给赵旭祯看了一眼之后就再没用过，全凭那对打起来火光四射雷声隆隆的铁拳。
	兄弟你是草薙京么？这以命相搏的时候你还留什么手？
	那边姜老爹跟苏珊娜打得也是难解难分，如今看来苏珊娜的战斗力还在那些保镖之上，而她最大的优势是耐力和柔韧性。姜老爹打架就像程咬金的三板斧，上来凶狠凌厉，很快就后劲不足，苏珊娜渐渐把优势扳了回来。姜老爹却不服输，干脆不躲了，跟苏珊娜以伤换伤，苏珊娜揍他两拳，他也能揍到苏珊娜一拳。两个人打到最后就跟气喘吁吁的狗熊似的，几乎拆了一条画舫。
	赵旭祯的保镖们也都重新登上船来，起初他们想要帮着赵旭祯包围周敏皓，却发现他们那点实力根本无法掺和那俩的战斗，就转而想控制住我和姜菀之。我刚刚帮姜菀之检查完了脚踝，脚踝差不多废了，我也正不了这个骨，得找个医院打钢钉。她已经没什么战斗力了，可还是坐在我身前，举枪对着赵旭祯的保镖们。那些保镖看起来很畏惧枪里的子弹，不敢过于靠近。
	我和姜菀之这辈子也不知道算不算配过鸳鸯，却一起走到了穷途末路。
	姜菀之咳着血问我说你后不后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根本没有什么三十年棋酒之交，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苦笑着说：“你现在说这话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当初是你让我选六年还是三十年，我是结婚不是走婚，一起过个六年拎包走人算什么呢？是你有心结才对，组织不是要你一直保持处女之身等着赵明祯的么？
	姜菀之急了说：“狗屁！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王八蛋才等他！我跟谁睡关他屁事！我是考验你！”
	这句话真是杀伤力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强，赵旭祯那边传来的威压感骤然提升，周敏皓也不得不伸手遮掩那无形的杀气。
	我说：“我在梦里看到你们在医务室偷偷接吻！”
	姜菀之说：“梦里的事情你也信？你他妈的恋爱脑么？我为什么要在医务室亲他？我宁愿去喝盘尼西林！”
	周敏皓苦笑着说你俩不要撒狗粮了！对面的人看着快气死了，我们这边的人吃得快撑死了！你俩就不知道逃么？
	姜菀之也说小白我拦着他们你先走！我凑在她耳边跟她说别怕，我跟姜老爹驾船离开的时候，金正锡给我发了微信说他正在调船，让我们拖拖时间，他跟他的兄弟们随后就到。我本想给金正锡发定位，可上了赵旭祯的船之后手机就没有信号了。阳澄湖就这么点大，即使夜里行船湖上起雾，金正锡也还是能找到这里的。
	姜菀之叹了口气说小白你还是太单纯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跟什么样的人为敌，你们来的时候是不是经过了一片荷田？那片荷田就是迷宫的入口，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的炼金术中都有“曲径通幽”的概念，不经过曲折神秘的道路无法抵达辉煌的终点。没有请柬的人，根本无法抵达这里，他们纵然在整个湖面上拉网，也必然会错过这场盛宴，即使近距离驶过，都会视若不见。
	我说副主席就有请柬，姜菀之说你拿一份请柬就只有一条汽艇能驶过荷田，其他人都会在荷田中分离，可就算一船带着甩棍的猛男来帮忙，对上赵旭祯那伙人又能有什么用？
	我没想到那片荷田那么诡异，心里正忐忑，忽然听到脑后传来嘹亮的歌吹声，唢呐名曲《一枝花》，红白喜事皆宜。湖面原本静若琉璃，此时忽然起了叠浪，像是一幅揉皱了的碧纱，身边的画舫们整齐地摇晃起来。我扭头望去，就看一座雕梁画栋的水上宫殿冲着我们来了，挂着无数的灯笼，巨大的船身推浪，感觉这阳澄湖上居然起了潮汐。古人诗云“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霸气不过如此，只是不知金正锡为何要雇一个戏班子来奏乐。
	大船甲板上百十来号人，每人一根甩棍，最高处金正锡跟副主席并肩而立，俨然是这支水军的头领，让人想起周瑜和诸葛两个人羽扇纶巾横渡长江，要烧曹操的大营。我和姜菀之都看傻眼了。
	姜菀之说得没错，副主席就一张请柬，所以就来了一条船，只是这条船够大！
	我大吼说：“金正锡，别摆架势了！快来帮忙！”
	金正锡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这人其实是个高度近视——扩音系统中他的怒吼声立刻压过了唢呐声，金正锡说：“给我撞过去！”
	金正锡手下开船的小弟真的就不减速地撞了过来，把赵旭祯的水上平台撞得粉碎，金正锡那艘船倒也没多结实，巨大的冲击力下，彼此双方都像是纸糊的楼阁，各种建筑材料的碎片横飞，伤了不少人。浮在水中庭院里的舞台彻底崩溃，赵旭祯的保镖们撤回到侧面的画舫上，我也强撑着抱起姜菀之，跳上了另一艘画舫。
	直到此刻那些身在梦中不知梦的客人们才幽幽地醒来，有人看到自己身上的血，愣了片刻后尖声惊叫，原本衣香鬓影的世纪婚礼好像忽然间成了屠宰场。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阳澄湖上卖螃蟹的小生意人造的画舫，船底本身的承载力有限，用的都是轻质材料，绝大多数都是擦伤，我放眼看去只有几个需要送医院急救。
	周敏皓怒吼说：“金正锡你这人长脑子么？快救人！”
	金正锡也知道自己闯祸了，赶紧指挥小弟们把受伤和没受伤的客人都往楼船上引。
	金正锡的楼船撞上来的瞬间，苏珊娜分神去看赵旭祯有什么指示，被姜老爹一个虎扑抱住了一条腿，将她抱起来横扫一圈，跟挥舞长棍似的，砸断了好几根木柱。姜老爹把苏珊娜丢在角落里，踏上一步就要赶尽杀绝，苏珊娜半张脸都是血，再也不见了平日里的风情万种，双手掩着衣服撕裂的胸口，眼中流露出惊惧的表情，但她中文原本也只是凑合，急切间也不知道怎么跟姜老爹求饶。我想着她气哼哼地帮我涮了一晚上的毛肚，又想着在那个神秘组织的威压之下连姜菀之都战战兢兢，苏珊娜这种意志不强的大概也只是随波逐流，就想出面帮她求个情，还没开口就见姜老爹扯下桌布披在她身上，冷冷地说小小年纪不学好！说完扭头就走。
	当流氓当到我老丈人这份上，也算当出了独特的人格魅力。
	周敏皓原本被赵旭祯压制，但也趁着赵旭祯的注意力被楼船吸引的机会，一拳砸中了赵旭祯的胸口。赵旭祯虽然能一次次地击退周敏皓，但我也看出来了，他是不敢让周敏皓那对燃火的拳头打中身体的。果不其然，周敏皓一拳砸中，立刻爆炸，我似乎能看到周敏皓拳上的火光涌入赵旭祯的身体。但随即周敏皓的那条胳膊就黯淡下去，赵旭祯咬着牙抓住了周敏皓的手腕，一脚踢在他的肋下，周敏皓受伤也不轻。
	两人倏忽分开，都咳出几口血来，一直对峙到舞台彻底崩溃，才跳上了旁边的一艘画舫，翻身上了屋顶。
	那边金正锡的几十号兄弟抄起船桨，跟赵旭祯的保镖们对峙，姜老爹赶到，大吼一声说让我来！又秀出他的戳脚来，压得保镖们一退再退退到了船舷边。我这才明白这些身材魁梧拳大臂粗的家伙并不真的能打，与其说是保镖不如说是跟班。姜老爹又吼了一声说给我上！金正锡的兄弟们心领神会，把船桨并成一排往前推，把保镖们一个个地推进了湖里。
	这时候我已经抱着姜菀之上了金正锡的楼船，金正锡亲自来迎接，怒骂赵旭祯不是东西，对女孩子都能下此毒手。姜菀之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女孩子？我都结婚好几年了。搞得金正锡有点尴尬。
	我说金正锡你造那么大的画舫，难道是准备抢大家的生意？
	阳澄湖不深，能容纳的画舫大小也有限，尽管大家都在画舫的个头上想办法，但还是拉不开差距，金正锡另辟蹊径，用几艘吃水很浅但浮力很大的平地驳船并联作为基础，在上面用轻质木料搭建了这艘超级画舫，它要是亮相在阳澄湖面上，灯一亮就是中央景观，肯定会抢走很多生意。可没想到杀手锏第一次起航，是用来江湖救急。
	金正锡尴尬了几秒钟，然后说咱们兄弟同心连英国财阀都给打跑了，还计较这点卖螃蟹的小买卖？
	不知藏在哪里的乐队仍旧激情澎湃地演奏着，从唢呐曲《一枝花》变成了河南豫剧《穆桂英挂帅》，把场面搞得又昂扬又滑稽。
	我说金正锡今天多亏有你，但你下次能不能别整这些花头，还找乐队伴奏。不过你这乐队还真牛逼，什么风格都能来。金正锡说狗屁！我金正锡的品位有这么差么？这画舫今天是第一次用，船上的设备我还没整明白，我也想把这倒霉的音乐给关掉，但我这不是没搞明白音响系统怎么用么？不过我这音响是不是厉害？听着跟乐团现场演奏似的。
	客人基本都接上楼船了，连苏珊娜和那几个落水狗保镖我都让金正锡派人接了上来，姜老爹指挥着人拿来铁丝把他们的手腕脚腕缠了又缠。混乱中有人打翻了蜡烛，点燃了纱幕，这些画舫都是用便宜木料搭建的，火一燎就着，此刻大部分的画舫都已经熊熊燃烧起来，风助火威，热浪滚滚。
	就剩周敏皓和赵旭祯还在火中对峙了，这俩旗鼓相当，周敏皓盯死了赵旭祯，他自己也不敢有半刻分心。
	事已至此赵旭祯也还是冷峻傲气的，问周敏皓说：“襄阳周家也渴望着世界么？”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别说我没听懂，周敏皓也愣了片刻，说：“对不起我没听懂，如果说中文对你有点难，英文我也可以的。”
	赵旭祯微微喘息，说：“你们要干扰骑士传承的仪式，对么？你们还要垄断东方的优势血统。”
	周敏皓叹了口气说：“鸡同鸭讲猫对狗说，我们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吧，我还来得及去吃个宵夜。”
	赵旭祯不再说话了，我们所有人都为周敏皓捏了一把汗，知道这俩再动起来就是生死一搏。周敏皓离开舞台的时候带上了那柄名为断龙台的剑，周敏皓总该拔剑了吧？不知为何我特别期待看那柄剑出鞘的样子。赵旭祯随手撕裂了自己的礼服外套和衬衣，随手丢开，周敏皓也照着做了，衣服丢出没多远就燃烧起来，可以想见火场里的温度有多高，可看这两人的表情，似乎并没感觉到痛苦。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困难，却听金正锡说：“周敏皓这肌肉练得可以啊！”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向他，金正锡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大声说：“周敏皓你快点啊！要蒸桑拿今晚我请客！”
	两个人忽然对冲而去，赵旭祯俯下身，像只狂奔的猎豹，周敏皓还是没拔剑，而是挥舞剑柄上的链子，链子明亮耀眼，舞出巨大的光弧。两个人冲锋的风压之强，周围的火焰都迅疾地扑向他们背后。两个人凌空擦过，我们都看不清他们在那一瞬间的动作，赵旭祯应该是避开了周敏皓的锁链，但就在他轰出重拳的那一刻，周敏皓的拳路陡变，原本已经走空的拳头忽然间长了半尺，抢先打中了赵旭祯的面颊。
	赵旭祯狠狠地砸在屋顶上，周敏皓的落地姿态却非常轻盈。周敏皓淡淡地说：“除了八卦和形意，我也学过几年通臂。”
	我就说周敏皓这人也是个爱装逼的，八卦和形意都是传统拳术中的大宗，一般人终其一生也不敢说在其中一门上得窥堂奥，周敏皓上来用八卦掌打赵旭祯的保镖们，接着用形意中的半步崩拳打赵旭祯，最后决战的时候忽然切换到通臂拳，练这种拳的人骨骼异于常人，感觉像是两只胳膊连在一起，这边的胳膊缩进去，那边的胳膊就变长了，所以得名通臂。
	周敏皓又说：“我们的世界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就像是江湖，江湖事江湖了，我们可以结束了么？”
	看他的架势，已然胜券在握，赵旭祯连吃他两记燃烧的老拳，能不死已经是奇迹了。周敏皓见赵旭祯不动，就想上前去确认这人的伤势。这时候姜菀之忽然单腿站了起来，端枪瞄准赵旭祯，砰砰两枪，全都打在赵旭祯胸口，赵旭祯怒吼一声，坠入了火场。所有人都看傻眼了，周敏皓也不例外。
	姜菀之丢下打空的枪，冲周敏皓大吼说：“快上船！我们快走！”
	没想到苏珊娜也惊恐地喊说：“我们快走！我们快走！”赵旭祯的那些保镖也都脸色惨白，恐惧得说不出话来。
	姜老爹抓起一个，左右开弓两个嘴巴，说：“有屁快放！”那保镖反复地说：“你们不该激怒他的……你们不该激怒他的……”
	姜菀之说：“我没杀赵旭祯，我们根本杀不了他！他刚才是在引周敏皓过去！”
	姜老爹说女儿你别是给赵旭祯吓出神经病了，他好歹是个人，又不是哥斯拉。
	姜菀之说：“他是什么东西我们谁都不知道！”
	金正锡说：“菀之说走咱就走！大家先统一口径，外宾是自己失足摔死的，火那么大我们也没法救他！”
	这时候周敏皓已经游泳上了船，回头眺望着燃烧的浮动平台，若有所思。
	楼船全速撤离浮动平台，但这玩意儿原本设计出来就不是为了在湖面上飞驰的，最高时速也就几公里，音响里放的歌又成了《智取威虎山》。杨子荣穿云裂石的唱腔在浩荡的湖面上散开，我们好似正在离开熊熊燃烧的威虎山，剿匪的大事已经结束，可每个人心头都蒙着阴影，姜菀之和周敏皓始终回望着火海，苏珊娜和她的同伴们却瑟缩在角落里，一眼都不敢看。但我们还是渐渐地远离了火海，望出去湖上仿佛开着一朵巨大的火莲。
	金正锡的小弟跑到甲板上来说老板雾太大了，有点辨不清方向，不知道往哪边开了。
	我赶紧绕船跑了一圈，四面看去都是浓雾，雾气比我们来的时候还浓重了很多。我们这艘船灯火通明，通常的天气里少说能照亮几十公顷的湖面，可眼下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奇怪的是远处那朵火莲还是那么清晰，火光中透着妖异的红色。
	我回来的时候金正锡正跟小弟发火说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我们从莲花岛往这边开，不是十几分钟就看到荷田了么？小弟说诡异的就是这事儿啊！我们已经往回开了十几分钟了，但我们根本没有看到莲花岛！姜菀之脸色苍白，说迷宫还在，赵旭祯也还在。
	这时候船缓缓地停下了，船底似乎蹭到了石头。类似的经历我们来的时候也有，果然不久之后就听见有人高喊说蟹涌蟹涌！螃蟹把船给挡住了！四面八方都有螃蟹往上爬，螃蟹们用自己脆弱的甲壳组成移动的礁石，把楼船死死地定在了湖中央。周敏皓低声说我们只有来的通行证，没有回去的，但赵旭祯一个人类怎么能释放构建空间的大真言术？
	湖面上的风向忽然变了，风从船尾吹来。那朵火焰组成的莲花在风中扭曲，像是一支烧天的火炬。同时湖面开始翻腾，巨浪一波波袭来，阳澄湖最深的地方也才三四米深，也就是风起的时候有些涟漪，怎么会有这种海里才能看见的巨浪？我们的楼船跟一片落叶似的随浪起伏，大家都不得不紧紧地抓住身边的东西才能不被浪抛到水里去。
	风中有巨大的东西在吼叫，像牛又像是某种凶猛的兽类，那吼声中蕴含着强大的威严，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姜菀之喃喃自语：“原来他真的是……原来他真的是……”
	周敏皓问：“骑士么？赵旭祯在所罗门圣殿会里的阶级是骑士？”
	姜菀之微微点头，说：“我看见羔羊揭开七印中第一印的时候，就听见四活物中的一个活物，声音如雷，说：‘你来！’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拿着弓，并有冠冕赐给他。他便出来，胜了又要胜……”
	这番话庄严晦涩，我根本听不懂，却能觉出姜菀之语气的沉重。
	清澈的湖水变得浑浊，感觉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湖底的砂石，一个巨大的生物在狂浪中缓缓地站了起来，它有着修长弯曲的脖子和一身黑色的鳞，火光照在鳞片上，像是暗红色的水晶那样反射瑰丽的光彩，它距离我们很远，我们看不清它的细节，却能看明白两件事，一是它那对狭长的赤金色眼睛，它在凝视我们，光是凝视中附带的威压就足以让我们胆寒，二是踩在它脖子上的某个人，这一幕让我想起某些太古神话中的画面。
	我目测那东西有十几米高，少说也跟鲸鱼差不多大小，这玩意儿是怎么藏在阳澄湖里的？也许它在湖底挖了个深坑把巨大的身体藏在了里面，它藏身的位置就是那片诡异的荷田所在的位置，我们每个人的船都曾从它的上方驶过。真正能控制蟹涌的应该是它，螃蟹那种低等生物没有理性思维，在它强大的威压下任凭驱使。
	四面八方都传来赵旭祯的声音，说：“姜菀之，是你逼我的。我得不到你的心，但除了心你的一切都得归我！你的身体！你的灵魂！”
	金正锡这才确定那个人是赵旭祯，问我说赵老板骑着个啥玩意儿？尼斯湖怪兽？啊不，阳澄湖怪兽？

第十八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十三）
	金正锡的声音抖得像是风中残烛，他虽然没看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但阳澄湖里忽然窜出个虎鲸那么大的怪物来已经很惊悚了。
	我看看周敏皓又看看姜老爹，姜老爹也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周敏皓的瞳孔中则充斥着震怖。我想我猜对了，那东西是条龙，无论周敏皓还是赵旭祯，他们的力量都来源于龙。世界各族的神话里都有龙的影子，但龙之为物，玄奥莫测，有人说那只不过是远古人类根据蛇和蜥蜴的造型幻想出来的生物，也有人说那是一种早已灭绝的古代生物，古人曾经目睹它们最后的族类或者巨大的化石。
	流着龙血的人类都强到这种地步，真龙出世得多恐怖？而赵旭祯足踏龙背的景象，感觉是他在驾驭这恐怖的生物。刚才姜菀之跟周敏皓说起赵旭祯在组织里的阶级是骑士，语气沉重，难道说那家伙是个……骑龙的骑士？
	下一刻，龙低吼了起来，吼声中带着奇妙的韵律，像是有人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念着古老的诗歌。吼声所到之处，湖水扬激，一道清晰的波圈以龙为中心生成，向着四面八方扩张开去，周敏皓脸色骤变说不要看！姜老爹还懵着呢，姜菀之赶紧踮着脚蹦过去把他的双眼捂住。下一刻波圈抵达，多数人都呆呆地看着这奇异的景象没来得及闭眼，我也不例外。没有什么实质的冲击感，但我觉得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被穿透了，我像是一个悬挂在万古寒风中千疮百孔的纸人，数不清的画面涌入我的脑海，就像赵旭祯直视我眼睛的时候，但更加狂暴，眼前的湖面忽然化作了荒芜的原野，夕阳如血坠落，原野上插满了残破的战旗，战死者的尸骸堆成了小山，乌鸦们踩在骷髅头上哀鸣，这时候有白色的羔羊踩着尸骸来到夕阳的中心，啃着最后一块青翠的草皮，它啃着啃着，轰然一声巨响，仿佛看不见的门打开了。夕阳仍在，却化为了黑色，黑色的落日中走来了黑红色的马，它披挂着沉重的生铁甲胄，它背负着同样穿着铁胄的骑士，骑士一肩扛着悬挂旗帜的权杖，一肩扛着四十米长的大刀……好吧我得承认这时候吐槽是有点不分场合，但那柄刀实在造型夸张，感觉是要收掉大地上全部的性命……这画面看着有点熟悉。
	我忽然想起姜菀之说的那番话的出处了，是《圣经&middot;启示录》。
	《启示录》是《圣经》里最神棍最诡秘的一章，其中一节说末日降临的时候羔羊揭开了七印，揭开第一印的时候，一匹声如雷霆的白马跳了出来，马背上的骑士拿着弓戴着冠冕，象征着征服；揭开后面三印的时候则跳出了另外三名骑士，分别骑着红马、黑马和惨绿色的马，分别象征着战争、饥荒和死亡，最后那个最恐怖，连阴曹地府都跟随着他降临。
	我身边的人纷纷跪下和哭泣，哭得捶胸顿足，双手合十忏悔祈求什么人放他们一条生路。我虽然也心惊肉跳，却没有害怕到这种地步，可能是我经过赵旭祯的精神攻击，耐受力强了。金正锡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佛教徒，却没想到还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我心说难道根据各人的宗教信仰，大家看到的东西各不相同？可我也不信基督教啊。
	他们哭着哭着，嘴巴、鼻子和眼睛里涌出血来，现在他们变成了陪博尔特跑步的人，再跑片刻他们的大脑就会累到脑瘫。苏珊娜和赵旭祯的保镖们也没能幸免，难怪他们之前那么恐慌，愤怒中的赵旭祯连他们也不放过，也可能他们的命原本对赵旭祯来说就没什么可在乎的。
	我试着闭上眼睛，但那些诡异的画面还是在我的脑海里闪动，那匹瘦骨嶙峋但又铁甲峥嵘的马缓步地向我走来，马背上的骑士吹响了号角，号角声中回荡着姜菀之的名字。荒原上的骷髅们都张开了嘴，它们跟着喊：“姜菀之！姜菀之！姜菀之！”
	黑色的鸦群在天空中盘旋，像是巨大的黑色漩涡，它们嘶鸣：“姜菀之！姜菀之！姜菀之！”
	满船的人也在喊：“姜菀之！姜菀之！姜菀之！”
	地狱之门已经为姜菀之打开，全世界都在喊她去赴那一生一世的约定，她若不从赵旭祯就让所有人为她陪葬。
	姜菀之张开双臂挂在我的脖子上，把脸贴在我的胸口，轻声地说：“小白……”
	这一幕让我回想起我俩在家门口分别的那一刻，她把自己变成了我脖子上的挂件，一辈子不想摘下来的那种，那是我没有领会到她亲昵中的悲凉，所以在她转头离去的时候只是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这种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我紧紧地抱住她，咆哮说今天这事儿我说了算！你他妈的抱紧我！我不松手！你也不准松手！
	我又不信基督教，管他什么末日降临，你们喊吧！喊破喉咙也没用！我就是不放我老婆走！有种你们把我也带走！
	周敏皓摘下背后的断龙台，重重地顿在甲板上，大力地拍打着剑鞘。剑鞘中再度传出了那种低沉的吼声，果然是赵旭祯也得戒备的武器，剑鞘中的吼声从容威严，暂时地打乱了满世界喊魂的节奏。它发出的声音构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壁障，其他人还是神智不清，但姜老爹已经勉强回复了神智，嘶哑地说女儿你可别！我们一家三口要不死得整整齐齐，我到了下面都没脸见你妈！
	这话的逻辑不通之至，可我看到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老脸，自己也想哭。
	周敏皓的神情依旧紧张，似乎他很清楚这样仍然没法阻挡赵旭祯，但到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拔剑的意思，而是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了，还是视频电话。电话接通了，屏幕上出现一个脸蛋圆润下颌尖尖的女孩子，眼睛很灵动，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小姑娘不耐烦地说周敏皓你打电话前能不能给我发个微信问我空不空？我上一把游戏还没完呢！
	周敏皓说：“娲主！情况紧急！我申请启用断龙台！”
	小姑娘愣了一刻，说：“周敏皓你吃错药了么？让你带着断龙台是当信物用的，不是当武器用的！断龙台代表我们周家的态度，对方看一眼就该知难而退！你叫那傻逼听电话！给脸不要脸！”
	周敏皓苦笑着说：“现在让他接电话很难，距离有点远，你放大屏幕看看。”
	说完他就把手机摄像头转向了湖中的龙和赵旭祯，这才是他打视频电话的原因，他得让那个女孩子亲眼看看此刻的事态严峻。
	小姑娘惊呼说我滴个乖乖！这家伙怎么搞出一头真龙来了？还骑在龙头上？
	周敏皓说我们一直觉得骑士只是所罗门圣殿会里的一种荣誉头衔，如今看来这些人还真的是骑士，龙骑士。
	小姑娘的语气凛冽起来，说你撑一撑，所罗门圣殿会居然敢把活龙搞进中国来，这事儿我得亲自出马了。
	周敏皓说我倒是想撑一撑，可我未必能撑多久，就算我能撑得住，我身边这些人都得死。
	小姑娘怒吼说：“周敏皓你别发疯！你没那个本事！你启用断龙台，代价就是献祭你自己！”
	周敏皓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惜命，可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啊……见义不为，无勇也。”
	（注：周敏皓这句话出自《论语&middot;为政》。）
	我总算听明白了，周敏皓带来的那柄剑叫断龙台，是武器，也是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原本他觉得带着断龙台来，赵旭祯就会退让，但他低估了赵旭祯的实力和疯狂，也可能是姜菀之对那个什么所罗门圣殿会真的非常重要，赵旭祯无论如何不能舍弃她。现在周敏皓迫不得已准备启用断龙台，代价是他自己的命。今天之前我跟周敏皓不过是点头之交，但他刚才说我和姜菀之他保了，因为我们是他的朋友，古之侠者不过如此。
	我走上前去拍拍周敏皓的肩膀，说：“哥们……谢了！”然后我就抬脚把周敏皓踹下了船。
	周敏皓还是厉害，居然能在空中翻身试图攀住船舷，但他已经很累了，手一滑还是掉进了湖里。
	周敏皓把我看成朋友，来这里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但这终究不是他的事，没理由让他搭上命来帮我。
	我不一样，姜菀之是我老婆，我为救她玩命，这事儿就顺理成章。
	我按住了断龙台的剑柄，扭头看向姜菀之，微笑着说老婆，将来我的坟头上，记得要浇桥头小馆的太雕。
	姜菀之想冲上来阻止我，但是她的脚踝脱臼了，一个跟头扑倒在地，她凄厉地喊说不不不！小白你回来！小白你别走！
	看着她哭得好难看的一张脸我很心痛，但也挺开心的，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看见姜菀之哭，为我哭的。
	我提一口气在丹田，一把就把断龙台给拔了出来。我提气是因为我以为这剑极沉，可入手居然很轻飘，再看才发现这柄环首古剑竟然是断的，只剩不到半尺锈迹斑驳的剑身。我大吃一惊，心说原来这神器早就毁了，难怪周敏皓一直不拔剑，他不是藏珍不用，而是一直在跟赵旭祯虚张声势。
	就在这时我听见手机里的小姑娘怒吼说：“周敏皓你这朋友是个傻逼么？他又不是混血种，拔剑只是白送命！”
	我心说什么？这断龙台消耗的人命还必须是混血种的命？我应该问问清楚再把周敏皓踹下去的……我现在插回去行么？
	剑柄上的青铜链子如同蛇那样腾起，一圈圈地缠绕在我的手臂上，锁链缠得极紧，像是要绞断我的臂骨，痛得我龇牙咧嘴。可下一刻我就忘记了疼痛，因为一股更强的精神冲击再度来袭，却不是来自赵旭祯，而是我手中的剑柄。我的脑海中回荡着轰雷般的巨声，声音大得好像能震裂我的心脏，我的心突突地狂跳，泵出的鲜血感觉能挤爆我的天灵盖，视网膜严重的充血使我所见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血红色，血红色越来越重，我的视野越来越暗，最后眼前一片漆黑。
	我以为我死了我驾驭不了断龙台的力量，就像一个平常健身都没有的人非要端起迫击炮当枪来打，可忽然间我的眼前又亮了起来，光从天顶照下，那里亮着唯一的一颗星。我听到了舒缓的潮声，看向周围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色的大海上，海水温暖而且温柔地起伏着，像是婴儿的摇篮。
	那颗星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准确地说是天穹以那颗星星为中心裂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地睁开，它是赤金色的，边缘带着明亮的火光，瞳孔深处转动着复杂的花纹。它沉默地凝视着我，我也静静地望着它。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你走进森林遇见了猛虎，但猛虎并没对你发动攻击，你们隔着灌木丛长久地凝视彼此。我们都是审视对方，还没分出谁是猎手谁是猎物，可能会演变成朋友，也可能会演变成敌人。
	片刻之后数不清的眼睛在天空里睁开，有大有小，我似乎能看出它们有的是少年有的是老人，有的眼睛婉约灵动像是少女，有的眼睛修长妩媚透出些许魅惑的气息。无数只眼睛组成了巨大的花鬘般的图案，布满整个天空，空隙之中又有更小的眼睛睁开。这一幕要是密集恐惧症的患者看到已经会起鸡皮疙瘩，但对我来说是震撼，感觉是某个隐秘世界的门被打开了，那些眼睛亘古以来就凝视着地球，只是我们从来不曾觉察，我们始终在被观察，像是透明饲养箱中的蚂蚁。
	天空里回荡着巨大的声响，像是千万人在同声说话，我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也不知道它们是否在商议我的命运，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地浮在水中等待。须臾之间眼睛们又都闭上了，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最初的那个巨大的眼睛，我意识到它是要对我说话了，于是我轻声问：“你能借给我力量么？”
	眼睛回问：“你知道代价么？”声音清润得像个少年人，却又透着阅尽沧桑的冷漠。
	我如释重负，断龙台并未第一时间拒绝我，看来不是混血种也有资格来它这里借用力量。
	我说我知道，我的命就在我身上，你可以拿走。眼睛说你不知道，死亡并非最终的答案。
	我急了，大声说我叫白商陆！我是来借力量救我老婆的！我需要力量来对付一个坏蛋！
	但我随即意识到这话真是可笑，那些眼睛是善良的么？它们遵循人类的道德准则么？我都不知道。
	天空里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问：“你老婆很美么？”
	我说她叫姜菀之她很漂亮，但更重要的是我很爱她。
	眼睛问我爱是重要的东西么？我有点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听不出眼睛问这话的语气，这东西是被禁锢在这里太久，久到连感情是什么东西都忘了么？或者它是个冷酷的凶魂，此刻正嘲笑我的愚蠢——你问妖魔鬼怪借力，想要统治世界奴役众生，妖魔没准还看你是个同道中人，你问它借力救一个女人，哪怕是你最最心爱的，它也只会觉得你是个蠢货。断龙台以人命为食，其中藏着妖魔的可能性更大，我必须打起精神应对这个恐怖的东西。
	我思索良久，说：“我不知道爱是不是重要，我只是没有勇气一个人孤独地活下去。”
	眼睛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借给你力量，但结束之后你需要偿付代价。”
	我开心得想要蹦起来，却立刻觉得浑身火烧般地疼痛。那只眼睛的中心一点火光笔直地坠落到海面上，黑色的大海就熊熊燃烧起来，好像是用石油灌出来的。波涛汹涌，我随着燃烧的浪潮起伏，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在高炉中锻炼的铁坯，整个人被烧得发红发亮，却没有焚毁，我的身躯被烧得透明，我低头就能看见里面熔金般的骨骼。同时数不清的知识冲入我的脑海，深奥的图形闪灭，诡秘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我知道那只眼睛没有骗我，它把力量借给我了，这个过程可能类似于武侠小说里的传功或者密宗中的灌顶，只看我能否承受。
	我死死地咬着牙，回想我和强子酗酒的那些夜晚，那时候我是何等地恐惧，像是流浪在荒原上的孤魂野鬼，那种感觉岂不是比死还要可怕么？现在我痛得像是要裂开，可我心里是有希望有盼头，因为……我是个有猫的男人！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燥热的身体瞬间冷却，力量像是翻腾的蛟龙那样在我身体里穿梭。
	我终于出炉了，就像那只传说中的猴子，他冲破了老君的八卦炉，想要对着天宫和大地怒吼说你们是杀不死我的！
	可我只是默默地看着面前那张焦急的吃惊的小脸，我躺在湖底的沙砾上，姜菀之正奋力地游向我，她的红裙在水中翻动如花。
	我想是我拔出断龙台后就失去意识落水了，已经在水底不知躺了多久。我的感知能力提升了不知道多少倍，即使躺在湖底我也能听到湖面上赵旭祯的龙在低吼，它的威严覆盖整个湖面，狠狠地碾压着每个人的意识。而周敏皓固执地站在船头，扶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大剑鞘拼命地敲打，用剑鞘发出的巨声形成屏障。
	周敏皓的形态也变化了，他的身体表面覆盖着青色的鳞片，面相狰狞，双目中流动着金色的烈焰，像是恶魔附体。反倒是赵旭祯踏龙而立，依然是风度翩翩的英伦贵族——此刻赵旭祯制造的幻相已经无法影响我了，我能看清他本来的模样。但我丝毫都不怀疑周敏皓的立场，他虽然口鼻冒血连站直了都费劲，可他硬扛着不倒下，是因为他背后还有很多人。
	我想：“菀之，离我远点，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东西。”
	在水中我是无法开口说话的，但我很确定我只要这么想姜菀之就会听到。
	姜菀之停下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眼泪大滴大滴地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又迅速地融入湖水之中。
	我的身体确实冷却了，但凝结出的东西跟此刻的周敏皓差不多，我的眼睛是赤金色的，跟那些从天空里凝望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想起尼采说的那句什么话，杀龙的英雄最后也会成为恶龙。
	我能感受到姜菀之的些微恐惧，她很想很想游过来抱住我，却又不敢不听我的命令。结婚三年来，总算轮到我发号施令了。
	我对她微笑，想要缓解她的恐惧，片刻之后她也瘪着嘴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这就是我们的诀别么？真留恋那三十年的棋酒之交啊，还剩二十七年呢……我应该早点带你去远行的，去赵旭祯找不到的地方，每一天我们都认真地过……我忽然想起一首歌，就在脑海里哼了起来。
	“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姜菀之就要憋不住气了，她的两腮鼓得像两个小包子，可她还是硬憋着，听我轻轻地唱那首歌。
	这是我人生里的最后一夜，也是最漫长的一夜，我隐约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它很庞大很深邃，可我并不那么在乎，我只想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和你做点快乐的事，看雨中飘雪，看春雨绵绵，和你埋头在烟波里。
	歌唱完了，姜菀之哭着说不要啊！可我不想再听她说话了，再听就走不了了。
	我猛踩湖底，带着喷涌的水柱冲上天空，我手中的断龙台高声嘶吼着，熊熊燃烧。
	上升的势头耗尽，我重新落向湖面，可在我落地的那一刹那我的脚下生出了一小片冰晶，就像一片完美的雪，我踩着那片雪稳稳地站在了湖面上，挡在赵旭祯和周敏皓之间。以那片雪为中心，巨大的冰块层层叠叠地翻了出来，湖面冻结，气温骤降，狂风暴雪，瞬息之间我们像是转移到了南极洲。我挡住了赵旭祯汹涌的精神冲击，周敏皓拿着断龙台的时候能形成屏障，而现在……我就是断龙台！周敏皓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他跌坐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早就油尽灯枯了，靠意志才挺到现在。
	我说谢了周兄，现在轮到我了。
	赵旭祯的龙警觉地向后缩了缩脖子，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压力，或者说，断龙台的压力。
	决战就要开始了，我是全村人的希望，可我只是仰望着天空，想着那个两腮鼓起像小包子一样的女人。
	真想摸摸那个小包子脸啊，可我已经没有手了，只剩握剑的利爪。

第十九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十四）
	幻相和现实在我眼前交错闪动，一时间我看到地狱之门中走出的骑士吹奏号角，一时间我看到赵旭祯的龙缓慢地踏破我制造的冰面，带着沉闷的吼声逼近了我，它鳞片的缝隙中飘出刺眼的火光，灼热的气流旋转着上升。
	赵旭祯在喝问说：“你是谁？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那条龙带来的威压真是太恐怖了，狂风卷着雪尘扑向我，拳头那么大的冰块也在风中飞快地滚动，有的里面还冻着螃蟹，晚秋的阳澄湖变成了冰封的戈壁滩。但这道雪风在我面前戛然而止，因为我背后黑暗的天穹上睁开了一只赤金色的眼睛，它冷冷地凝视着赵旭祯，凭眼神就把赵旭祯的威压推了回去。赵旭祯的龙仰天嘶吼，对着那只眼睛，但湖面上应该只有那条龙、赵旭祯和我能看到那只眼睛，它的凝视仿佛来自太古的虚空。
	断龙台的锁链仍然紧紧地缠着我的右臂，解都解不下来，但我不再觉得疼痛，反倒觉得那柄剑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眼睛的声音在我背后回响：“去吧！带着我的剑！带着我的战场！”
	我振作精神，向着赵旭祯缓缓地踏出一步，随着那一步冰面龟裂，连我自己都诧异这一步的沉重。
	我顶着龙的威压蹒跚而行，像个风雪中的旅人。
	赵旭祯低吼说我给过你选择！但你非要用你的血来擦洗王座……但我伸手示意他别哔哔，他还真的停下了，应该是没搞清楚状况。
	我回望背后那灯火通明的楼船，有些人忙着自救，有些人扶着栏杆望向这边，但我想他们的视力不如现在的我，雪尘遮挡了他们的望眼。姜菀之已经被金正锡救上了船，姜老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掐她的人中。真是怀念啊，那是我的故园，我的故园里有两棵树，一棵是石榴树另一棵也是石榴树……你说我怎么会那么贱的呢？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跟自己讲笑话玩。
	我用大拇指指指后面，说：“赵旭祯，看清楚了！那边的女人是我老婆，那边的男人都是我的兄弟！
	这是我白商陆的家！带着你的王座……从我家里滚出去！”
	我没再给赵旭祯说话的机会，大踏步地冲锋起来。断龙台在怒吼，我也呼吸着雪风怒吼。断龙台明亮得像是炭火，我忽然觉得我握着的并非陈旧的断剑，而是一柄刚刚出炉尚未来得及淬火的利刃。这把剑失去了半截剑身，但它作为“剑”的概念还是完整的，那是这把剑的“心意”。同理可得，人也是这样的吧？只要心不死，没牙的兔子也能变成剑。
	我挥剑扫荡，数十米长的剑风把弥漫的雪尘切开了一个大口子，从口子里我可以看到赵旭祯也已经龙化，瞳孔里像是吞吐着赤金色的火焰，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闪烁的雷光。我早就猜那家伙的战斗力也不仅限于精神冲击，他踩在那头龙身上的时候才是完整的状态，君王终于从他的王座上站了起来，拔出了剑要杀那个挥舞着草叉子冲向他的农民。
	我背后的冰面裂开，旋转的水柱如同怒龙那样升起，一条！两条！三条！
	它们瞬间凝结成冰又瞬间解冻，在我的背后夭矫起舞。
	四条！五条！六条！眼睛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它在告诉我这些龙形水柱的秘密，那是古龙意识的碎片，在太古的年代那条龙曾经独步在北狄的凶水之中，发出婴儿般的尖利嘶声，它哭一声，凶水就冰封，再哭一声，凶水就化为熊熊燃烧的火河。
	大真言术&middot;九婴，世界之间的桥梁被打通了，神话中的东西在我的眼前变成了现实。
	七条！八条！九条！我终于完成了这个八爪鱼般的东西，狂龙们围绕着我盘旋呼啸，我高高跃起，举剑过顶，断龙台在九龙的簇拥之下斩落。与此同时赵旭祯也举起利爪，天空里忽然有闪电劈落，电光凝聚在他的手臂上并不散去，他挥拳打出，拳风如雷。九条水龙同时燃烧起来，它们发出尖利的呜咽声。
	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在赵旭祯制造的幻相中，那名骑士高举自己的权杖夹住天降的九龙，他的金面具上有两个黑色的眼孔，眼孔中流下血泪来。
	我重又躺在了那片睁着眼睛的天空下，漂浮在一望无际的水面上。
	我觉得累极了，很想闭上眼睛睡一觉。我知道这一闭眼我就跟这个世界永别了，可我居然有点开心，我白商陆这辈子没白活，干了一件牛逼的事，为了我心爱的人。
	“你准备好了么，白商陆。”眼睛的声音在天海之间回响。
	我说谢谢你借给我的力量，我准备好了，我的命你拿走。
	“不，平庸的生命对我毫无价值，启用断龙台的代价是要在这里接受最终的拷问。”眼睛说，“那些没能通过拷问的意识将被困在这片海上，刑期直到我也崩溃的那一天。”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是最终的拷问？眼睛说，对不同的人来说，这个终极的问题都不一样。
	眼睛说最后一个启用了断龙台并活着离开的是个女孩，她被问的问题是当观察者消失的时候，被观察到的世界是否一并消失？
	我连问题都听不懂，只能干瞪眼。
	眼睛居然耐心地帮我剖析了这个问题，语气缓和，就像朋友之间聊天。
	它说世界的呈现总是在某个观察者的意识里，不同的观察者感受到的世界完全不同。犬类无法分辨颜色，在它们的意识中世界是黑白的，但它们的世界里充斥着细腻的气味，海豚的听力范围远远超过人类，与其说它们在海中遨游，不如说是在声音的浪潮中飞翔。犬类看不到人类意识中的彩色世界，人类也无法感知海豚们脑海中的世界。如果世界上最后一只海豚死亡，那么海豚的世界是否也会永远消亡？
	我想了很久全无头绪，只能说这个问题真是太玄妙了，我答不上来，我想知道那个活着离开的女孩是怎么回答的。
	眼睛说那个女孩跟它辩论了两日两夜之久，最后女孩引用《金刚经》中的一句话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终结了那场辩论。
	我说这句话的八个字我每一个都认识，可放在一起我就是看不懂。
	眼睛说女孩的答案是说人的根本自性可以无所执而自然生，心无所住，心就与世界成为整体，观察者即使死去，意识也是跟巨大的世界融为了一体，因此世界永存而观察者也永存。如果把世界比作一张琴，观察者如果执着于自己的感受，那么捕捉到的只是琴弦上散溢出来的某些音符，放下执着，观察者就会觉察到那张琴的存在。
	这答案并不比问题好理解，像是老和尚之间打机锋，感觉很深奥，但也可能是纯扯淡。
	我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心说别说我只有中学学历，哲学博士来也照样死路一条。
	我说我可能连听你问题的资格都没有，但我还是感谢你借给我力量，你是我这辈子最后交的朋友。
	眼睛沉默了片刻说：“认真听题，我只问一次。我要问你的问题是……一加一等于几？”
	我懵掉了，心说这是送分题么？还是说这种最简单的问题里其实隐藏着最终极的奥义？哥德巴赫猜想就是研究“1+1”的，又好像跟什么质数有关，大数学家陈景润研究了一辈子，也就只证明到“1+2”。新闻里说前几年国外的某个团队最终证明了“1+1”，这个世纪难题总算是有解了，可我连那个定理都背不出来，又怎么能知道那些大数学家的解法？
	我又想这道题难道跟《道德经》里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关？它给那个女孩的问题是关于佛法，问我道教的事儿也说得过去。可《道德经》我也没翻过啊，道是啥我真的不知道。
	我又想起有个电影说3和4之间有个神秘的数字，人类从来都无法发现那个数字，一旦你发现了，虚空之门就能对你洞开了，时间和空间对你来说都是可以轻易跨越的，可是在你找到那个数字的时候你也卷入了命运的漩涡……算了算了那纯粹是电影编剧故弄玄虚，我又不是在考电影学院编导系。
	我飘在那里无法动弹，可心里急得直冒火，就像当年坐在平面几何的考场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白商陆你还要再听一遍题目么？”天空里传来的声音仿佛古钟。
	考试就要终场了考官要来收卷子了，横竖是个死，人固有一死……我牙一咬心一横，竖起两根指头，小声说：“2？”
	“答对了，恭喜你通过了拷问，你可以离开了！”天空里的眼睛严肃地说。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说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这道题难道不是关于哥德巴赫猜想？
	我心说就算你会因为答题者的智商来调整问题的难易程度，问我这种问题是不是有点太低估我了？再怎么我也是高中毕业，就算我把数学知识都还给老师了，给你证明一下勾股定理我还是能做到的。
	“我对质数不感兴趣，正确答案就是二，你答对可以离开了，恕不远送。”眼睛淡淡地说。
	世界在一瞬间黑了下去，我使劲地扑腾，不知道是我真的能离开了，还是死亡马上就要降临了。
	我被无尽的黑色虚空席卷，虚空深处吹来的罡风带着我拔地而起，离开这个诡异的空间。
	耳边竟然传来眼睛的低语，他说：“你老婆确实很漂亮。”

第二十章 赘婿和真命天子（尾声）
	再度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围着病床忙来忙去的竟然是强子。
	我费力地坐了起来，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但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零件一个不少，也都有知觉。断龙台还真的信守承诺，没拿走我的小命。
	强子见我醒来别提多开心了，赶紧按了紧急呼叫铃，医生护士跑来检查了一遍，也说万幸万幸，心脏虽然骤停过但好在抢救得及时，大脑和脏器都没受什么损害。我试探着问医生发生了什么事，医生说我是连续一周饮酒加失眠，外加情绪低落，所以才心脏骤停的，让我以后好好保养身体，有什么心事多跟家里人说，反正老婆也回来了。说到这里医生诡秘一笑，握着我的手说恭喜恭喜。
	医生临走的时候说姜菀之就在隔壁病房，醒得比我早，但就是脚腕崴得比较厉害，打了固定不好下床，否则就是她陪床了。我说我老婆又是什么情况？医生说你们家的事儿你自己去问她呗。
	医生走后强子扭捏了半天，从角落里拎出一个箱子来，说白哥还给你。我打开一看，是他从我这里赢走的资产对账单。我说这些是你凭本事赢的，为什么要给我送回来？
	强子尴尬地说：“白哥你饶我一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当时也是犯了迷糊，看你神不守舍，心想这些钱我不赚也给别人赚走了。如今白哥你脱胎换骨，英国财阀都给你打跑了，我哪敢招惹你？何况还有你们家姜总呢，姜总多厉害，能让这些家产落到我手里？”
	我想了想笑了，说：“也是，我家财产都归我老婆管，我输了也不算。”
	强子又说了很多道歉的话，我问他婚宴的事儿外面都是怎么传的。强子说昆山的人都知道了，那个英国财阀以贷款为要挟，让姜菀之改嫁跟他，姜菀之为了姜家的家业，忍痛跟我离婚。没想到我这回支棱起来了，联合了财大气粗的周敏皓和仗义的金正锡去大闹婚宴，问赵旭祯要人，姜老爹也站在我这边。接下来的桥段就非常狗血了，赵旭祯看众怒难犯又不愿放弃，竟然丧心病狂放火烧船，幸亏金正锡的大画舫赶去把客人们都救回来了。
	我心说没有龙，所有跟龙有关的元素都被抹掉了，应该是有人修改了客人们的记忆。想来历史上很多关于龙的事件都被篡改了，龙不想暴露在人类面前，混血种组织也不希望人类知晓直接世界的另一面。
	我又想起赵旭祯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是由无数梦境叠加在一起构成，你只是从它的一根弦来到了另一根弦。”
	类似的话断龙台和姜老爹在伦敦遇到的那个女人也说过，说世界未必是一个整体而是无数的碎片，就像佛教中说的无数的小千世界构成了大千世界，有的世界里是有龙的，有的世界里是没有的，我们在无意中徘徊在不同的世界之间，而那些真正知道世界规律的人穿梭在命运的螺旋里，每声脚步都是一个小世界破碎的声音。
	这种对世界的解读真是瑰丽却又令人恐惧，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已经屈服了送上了祝福，姜菀之嫁给了赵旭祯，而我跟那个名叫关晴岚的女孩越走越近，我的生活美满幸福，却会不经意地梦见某个长眉凤眼的女孩躺在我怀里，在一个冷月如银的夜晚里叮嘱我不要忘记，我千方百计地想，只是永远也记不起她的名字。
	我忽然特别特别想去核实姜菀之是不是真的睡在我隔壁的病房里，可周敏皓推门进来，强子急忙起身告辞。
	周敏皓在我床边坐下，他看起来有点憔悴，不过还是风度翩翩从容不迫的样子。我俩寒暄了几句什么你感觉怎么样？能一起活着回来真是幸运啊！当时我心里还真以为人生走到头了。我忽然说周敏皓咱们也别没话找话了，从此咱俩就是好朋友了对不对？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那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周敏皓笑笑说是啊，患难之交，何况你如今也算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了，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周敏皓说那个神秘的组织叫“所罗门圣殿会”，历史可以追溯到欧洲大陆上鼎鼎有名的圣殿骑士团。圣殿骑士团最初是由九个贫苦的骑士组成，他们立志保护那些前往耶路撒冷朝圣的信徒不受侵害。骑士们虽然有理想，可是穷得连个营地都没有，当时的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二世就把阿克萨清真寺的一个角落赐给他们驻扎。这座清真寺建在当年所罗门王的圣殿的遗址上，宗教地位极高，在基督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里都算圣地。骑士们可能是在那里发现了什么秘密，接下来的近两百年里，圣殿骑士团飞速发展，成为十字军东征的中坚力量。很多贵族都把家产捐给他们，他们变得非常富有，又在战争中获得了很多领地。他们不仅是个军事集团，还是个银行集团，他们在世界各地都有分部，旅行者们可以在东方的某个城市把钱存进去，到达西方某个城市之后，再去那里的分部凭票据取钱。到最后他们居然向国王放贷，真正说得上是富可敌国了。
	法国国王腓力四世盯上了这个古早的金融集团，迫使当时的教皇克雷芒五世宣布圣殿骑士团非法，在某个星期五忽然发难把所有的骑士都逮捕起来，同时没收他们的财产。经过残酷的审判，最后一任大团长被捆在火刑架上慢慢地烤死了，他在火刑架上发下诅咒，说腓力四世和克雷芒五世都将在他死后的一年里面临永恒之审判。这个诅咒还真的应验了，两个人都在一年内暴毙。
	一度威震欧亚的圣殿骑士团就这么覆灭了，但当时的苏格兰国王罗伯特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然对抗教皇的旨意，对圣殿骑士团的残部网开一面，于是很多圣殿骑士前往苏格兰投效罗伯特。据说他们把骑士团隐匿起来的财富献给了这位君主，其中最大的财富应该是当初九位骑士在所罗门圣殿遗址中找到的秘密。
	几十年之后，名为所罗门圣殿会的组织出现在苏格兰，这个组织跟圣殿骑士团之间的关系没人说得清，他们也从事金融业，他们掌握的财富同样没人能说得清。这是个混血种组织，但他们很少跟其他的混血种组织来往。英国的混血名门另有一个从事金融业务的“西敏寺银行”，自二战结束以来，所罗门圣殿会和西敏寺银行就在暗中较量，从商业到政治都有介入。
	至于襄阳周家，那是个很古老的混血种家族，多年来一直低调地延续着。周家的家训很严，他们不管外界的事，也不希望外界管他们的事，唯有在东方出现了强大且恶意的真龙——他们称为龙主或者龙君——或者欧洲的混血种试图向东方渗透的时候，他们才会站出来说话。不过周家这几年也在尝试跟上时代，晶圆厂就是周家投资的，类似的投资周家还有不少。周敏皓自称在周家不算什么重要人物，血统和实力都一般般，所以才会被派来管理家族的商业项目。周敏皓说幸亏这次我挺身而出，他低估了赵旭祯和所罗门圣殿会，差点害死自己和大家。
	一直传说所罗门圣殿会掌握着“末日四骑士”的秘密，但东方的混血种家族并不看重《圣经》，对这个说法也就存而不论，如今看来确实有某种方法能让混血种反过来控制比他们更强大的纯血龙类，没准这就是贫苦骑士们在圣殿遗址中找到的秘密。如果中世纪的时候圣殿骑士团曾经驱使龙来作战，那么他们确实会所向披靡。好在赵旭祯驾驭的那条龙还在幼年阶段，否则断龙台都未必能镇压。
	类似的驭龙传说中国也有，名为董父的人就曾为舜帝养龙。所罗门圣殿会不断地甄选优秀的混血种加入他们，是想繁衍出越来越强大的后代，这些突破极限的混血种才能驾驭巨龙。赵旭祯拥有优先的择偶权，或者说得难听一些，交配权，就是因为他已经是圣殿会中的骑士阶级。而姜菀之被看重，未必是她自身有多优秀，而是她被判定可以生下更优秀的混血后代。
	我问周敏皓说所罗门圣殿会这次吃了瘪，还会再来么？周敏皓说恐怕还会来，湖里既没找到赵旭祯的尸骨也没看到那条龙的尸骨，他们只是重伤逃逸，把消息带回了圣殿会。优秀血统是混血种世界的基础，圣殿会在姜菀之身上看到了东方混血种的优势，想来不会轻易放弃，赵旭祯自称姓赵，说明所罗门圣殿会里还有其他的东方种。但周敏皓让我别太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所罗门圣殿会真的派出其他的骑士，襄阳周家也会请出娲主之类的强势人物。
	周敏皓说他跟我说了那么多内情，是想换我回答他一个问题，断龙台问我的问题是什么。
	我说那你先跟我说断龙台是个什么东西。
	周敏皓说断龙台其实是一件炼金术制造的刑具，专门用于斩杀龙类，关于铸造者有很多的猜测，但至今都没有定论。周家得到它的时候它就是断的了，但其中沉睡着一个强大的“活灵”，或者说这个活灵才是断龙台的本体。断龙台会把它的力量借给拔剑者使用，但这项服务得你用命去换。只有那些能在问答中战胜断龙台的人，才能既获得授权启用断龙台，又保住自己的命。当年娲主就曾压制断龙台，但赢得也不轻松，她跟断龙台中的活灵论战了整整两天两夜。这是一场强度极高也极其凶险的论战，断龙台问的每个问题都涉及到世界的本质，拔剑者若是对世界规则的理解不深刻，或者内心力量不强，都会败下阵来献祭生命。但若是你能赢得论战，你也能从中获益良多，所以周敏皓才想知道我怎么赢得论战的，按理说我对龙的世界全无了解，应该连断龙台的问题都听不懂。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跟他说了实话，说断龙台问我……一加一等于几……
	周敏皓呆呆地看着我，跟白日见鬼似的。我说我真的没骗你，我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也觉得断龙台是不是脑子锈掉了。
	我把我的答案也告诉周敏皓了，我说断龙台应该是觉得我和我老婆是真爱，所以可怜我放我一条生路。
	周敏皓苦笑着说不是，断龙台应该不会跟人类共情，它是在跟我逗着玩，我无论怎么回答，断龙台都认可。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当某个人因为特殊的原因事先获得了断龙台的认可，断龙台就会问出特别没谱的问题来，其实你说一加一等于八都是对的，断龙台就是跟你走一下问答这个形式。
	我说我何德何能就被断龙台认可了呢？难道说我的天赋特别优秀潜力特别巨大，只是还没开发出来？
	周敏皓说这可能得从我的血缘上去找答案，白在混血种的世界里也是个举足轻重的姓，不在周之下，但按理说那个家族不会轻易放任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
	周敏皓唏嘘良久才告辞，临走的时候请我代他跟姜菀之道个歉，因为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蒙面偷袭姜菀之的就是他。当时他基本已经确定了姜菀之是个襄阳周家不曾记录在案的高阶混血种，但姜菀之始终不露马脚，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个机会把她逼到生死边缘。不过帮姜菀之和我做媒的也是他，姜菀之那晚被人偷袭，虽然不知是谁，但觉得命运终究还是找上了自己，于是急急忙忙地跑来诊所找我，想要抓住人生里最后一点自由的时光。
	我恍然大悟说是啊，否则以姜菀之那种内敛的性格，怎么会忽然跑来要嫁给我？
	我撑着吊水用的铁架来到走廊里，看见我的护士都抿嘴轻笑指指旁边的病房。
	我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看见姜菀之静静地侧躺在晨光中，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单。我看得出神，忽然听到背后咔嗒一声锁响，不知是谁帮我把门给带上了。我拖着脚步来到床边坐下，凝视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她很少这么憔悴，嘴唇都没了血色，但长眉依旧骄傲，婉约的凤眼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是漆黑的鸦羽。她的睡态美好得让人心安，被单下的身段玲珑有致，鉴于这些都是我家的，我就毫不掩饰地扫视了几遍，然后一伸手把她的手腕给抓住了。
	她的右手一直塞在枕头下面，被我拖出来的时候还拿着手机。
	我说你老公还在隔壁躺着呢，你还有心情玩手机？
	姜菀之脸红了红，说我知道你没事儿了，刚才护士喊13床醒了13床醒了，整条走廊上的人都听到了。我是用手机当镜子化化妆，免得你来见我的时候我看着太狼狈。
	我又在她枕头下面摸了摸，果然摸出了粉饼、眉笔和口红。我心想这女人的心思还真深，敢情结婚三年我看她总是明艳动人，也未必全是天生的颜值，而是她在家也化了淡妆。
	我说你往那边挪挪，给我腾个空，我身上疼得不行，我们躺着说话。
	姜菀之说你还真是蹬鼻子上脸了，如今上我的床都不用我邀请了？
	说归说，她还是咬牙忍痛往旁边挪了挪，跟条蚕似的。我在她身边躺下，跟她枕着同一个枕头。
	我俩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聊家里庭园改造的事，也聊我在诊所伤心的那几天。
	姜菀之说你这人傻么？你不想我去见赵旭祯你就拦住我不让我出门呗，偷偷跟着我可怜巴巴的，我没走多远就发现你跟着我了，但你跟着我我觉得比较有安全感，就让你跟着了。
	我说我当时是自信心垮了，毕竟赵旭祯看起来那么厉害，又是你在英国的青梅竹马。
	姜菀之说青梅竹马个屁，在那家伙眼里我就是个子宫！就是跟他配种的工具！
	我问她跟赵旭祯独处的那三个小时赵旭祯有没有想要欺负她。姜菀之说赵旭祯觊觎她的美貌多年，羊入虎口她当然也担心，但她算准了以赵旭祯的傲气，她盛装前往拜会，赵旭祯必定以为她心里已经跪了，所以他反而不会猴急，而是想姜菀之从身到心都臣服于他。
	我叹气说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好在我俩没谈过恋爱上来就结婚，以我这情商跟你谈恋爱，还不被你整死么？
	我们又聊起桥头小馆，我问她买下桥头小馆真的是想跟我一起看雨？
	姜菀之说：“不是，桥头小馆是我给自己找的死地，如果有一天组织真的找上我，我也绝对不会走他们给我选的路，我会去桥头小馆，点一把火，在火里喝最后一壶酒，看最后一场雨，拿一把匕首插进我自己的脑干。那间屋子是一定要烧掉的，我连一点自己的DNA都不愿意留给组织，所以必须买下来。”
	她的语气淡淡，但我知道她这话并不是随便说说的，结婚这些年来，她说的每句话都当真。
	她又说：“我每次去桥头小馆，都把它想成自己的最后一天，我在大脑里一遍遍地预演，生怕那天真来的时候我退缩。那里对我来说就是世界尽头，前面就是万丈深渊，跳下去就魂飞魄散，我是在世界尽头遇到的你，那种感觉就是你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有人举了一个火把来看你。”
	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这么说好像脸皮很厚，但她已经当了我三年的老婆，我问起来也理直气壮。
	姜菀之说：“我也说不清楚，你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你从不来跟我搭话，看我的眼神也很礼貌，我偷看你的时候你几乎都在看雨。渐渐地我每次去桥头小馆都盼着你也在，但我又不喜欢更多人在场，所以我就跟赵满堂说下雨天只放你一个人进去。那天晚上周敏皓偷袭我，我受伤不重可心里特别害怕，我以为是组织对我这些年来完全不联系组织的警告。我失魂落魄地在雨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你诊所的灯亮着，我觉得那个灯牌很温暖，心里特别想见你。我等不及下雨再去桥头小馆偶遇了，一时冲动就跑过去敲门了。”
	我说：“敢情我就是一个你看得顺眼的路人啊？”
	姜菀之说：“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啦，你以为谁我都能跟他岁月静好么？不过刚结婚的时候我对你的感情还没那么深，那时候我就想人生苦短，要活得值，我这一生总得嫁个我自己选中的人，每天醒来我都会见到他，他会跟我说晚安，我生病了带我去医院，我饿了给我煮面吃，还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抱着我，这样的日子多一天就多一天的开心，别让我死的时候还是个孤家寡人。可人都是贪心的，真的过上了那种生活，就舍不得死了。这三年里跟你相处越久我越害怕，害怕某一天就失去你和这样的生活了，我这才意识到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有的人容易一见钟情，有的人日久才会生情，我肯定是后者，刚开始的时候，要不要同房我都犹豫，过着过着，就觉得可以帮你挡子弹了。”
	我说：“爱情就像煲汤？你说过的。”
	姜菀之说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讲讲你为什么喜欢我？我长得好看这种理由就别说了，俗！
	我说好看也是很重要的啊，谁会不喜欢一起喝酒看雨的漂亮女孩呢？她在昆山鼎鼎大名，可一起喝酒看雨的时候，在那间无人光顾的小酒馆里，你是我的姜菀之，你跟别人嘴里传的姜菀之不一样。但我根本不敢奢望有一天我能娶你，我就当你是个擦肩而过相视一笑的人。你说要跟我结婚的时候，我很高兴又很屈辱，因为我感觉你没把结婚这事看得很重，我就是你随便找来的工具人，你有钱你可以指挥我。结婚当晚你就给我看书我也是挺难过的，我觉得你是在给我上课，给我立规矩。
	姜菀之说我当时是有点犹豫，可你也没一点主动的意思啊，给拍拍屁股就下楼去睡客卧了，一睡就是三年。你不主动，难道还要我上赶着？这三年我可不是没给你过你机会，你进我卧室需要打报告怎么的？可你倒好，跟我爸说我是个刺猬，根本碰不得。我是刺猬没错，可刺猬会随便让人摸它的肚皮么？”
	我说我什么时候摸过你肚皮？
	姜菀之说你这人是傻还是装傻？我是打比方！换了别的男人，我允许他给我洗脚他就应该懂我的意思了！
	我说好吧我承认我挺迟钝的，不过这三年里我真的过得很开心，就是你说的那种人生里总算有个人可以一直陪着你的感觉。我虽然不敢肯定你是我老婆，但我敢肯定你是我的家人。我能感觉到你对我好，我看见你就觉得安心，要是哪天你回家晚了我就会担心，要是打不通电话我就会去公司接你。我觉得《云萝公主》里那三十年棋酒之交对我来说也是很幸福的，只要这三十年里我每天都能看到姜菀之，我应该是从那时候才真正喜欢上你的。
	姜菀之说三十年就够了？你还惦记着五十来岁跟我离婚？
	我说你这牙尖嘴利的，是虎狼药的药性还没退么？
	姜菀之说怎么你还想找我爹退货么？
	我不跟她斗嘴，说所以你是我人生的一部分，赵旭祯来抢你，就是来抢我的人生，我当然得跟他玩命。
	姜菀之转过头来摸摸我的脸说，现在倒是会说话了，早两年那么会说话，我俩孩子都满周岁了。
	姜菀之又说但你还是个木头，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的强子么？是那种死里逃生一起喝着啤酒聊心事的哥们？你在我身边躺了那么久了也没想抱抱我么？刚批评了你不够主动这个问题！
	我也觉得有道理，就艰难地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了姜菀之，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
	姜菀之身上一直都有淡淡的香气，我还以为是天生的，但现在想来是她用的淡香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因为现在她闻起来是药味儿的，除了医院里消毒水的味儿还有虎狼药特有的那股刺鼻味道，看来这虎狼药的药效还挺持久。
	我说这医院是不是不方便洗澡？你身上这股药味儿有点呛人。姜菀之恼火地说你这人有没有一点情调啊！我脚踝还打着固定呢！我怎么洗澡啊？我都允许你抱着我了，你还不说几句应景的话？我说老婆对不起，确实是我俩相处太久了，你虽然漂亮，但我当年是不敢想太多，心里有悸动也要克制，现在是还没适应过来。
	姜菀之翻过身来拿指头戳戳我心脏的位置，说哦！原来是有想入非非的是吧？
	我说那你有没有？姜菀之说你猜！顿了顿她又说其实她开始对同房是有点心理阴影的，因为组织授意下的结合经常会生出极其强大的混血种，但不是每个混血种都是稳定的，有些混血种还在婴儿阶段就像龙类那样狂暴，有的生来就覆盖着鳞片，有的长着锋利的爪，甚至会自行撕裂母体出生，产房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涂满母亲的鲜血。
	我悄悄地打了个寒战，其实我原本也没多怨念姜菀之不跟我睡这事儿，现在更觉得她可怜。
	可我正要说话，又听她说：“不过也看跟谁，跟你的话，我是可以的！”
	我听得愣了一下她说完也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掀起被单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又过了会儿我听见被单下传出哈哈大笑的声音，笑起来天翻地覆的那种感觉，我也不知道她是用笑声来掩盖尴尬呢？还是这只大灰狼觉得未来的人生真是太有趣了所以得意地笑，笑我这只小白兔终究没能逃出她的魔掌……可我如今也不能算小白兔了。
	她越笑越大声，隔着门上的毛玻璃我看见外面人头攒动，估计医生护士们都给惊动了。我窘迫地想着解释的法子，以免昆山街头都传我俩的夫妻生活很变态。结婚的时候姜老爹说这女儿是售出概不退换的，到头来还真是货不对板，看来我接下来的人生也还是挺挑战的。有姜大卫的先例在前，她家这祖传的神经病，真是治不好的。
	（全文完）
	后记
	 
	原意是写个中短篇，在520的前后连载几期就结束，没想到洋洋洒洒写了这么长这么久。
	 
	有读者说在白商陆的身上看到了路明非的影子，我倒觉得白商陆跟路明非是两路人，两个人都随遇而安，但白商陆在故事的前半截有老婆岳父和热炕头，过得挺开心的，路明非则是人群里最孤独的那个孩子，他的随遇而安只是逃避现实。路明非会纠结于世界的真相和自我的意义，白商陆却用不着纠结，他小日子过得美滋滋，他有时候没信心，但多数时候觉得老婆是爱他的，还有老丈人一起下象棋。
	 
	至于为什么他俩都爱吐槽，这可能要归因于作者爱吐槽。
	 
	这个故事虽然有部分有点惊悚悬疑，有部分有点伤感，但其实是个甜戏，真爱战胜一切才是主旋律。
	 
	有读者希望故事再复杂一点，但篇幅限制，将来有机会写长篇再努力。
	 
	有读者猜测这个故事不是我写的，我倒是觉得故事里我的个人印记是很重的，只是没那么纠结，主要是男女主在一起堂堂正正，开篇就领了证，撒起糖来堂堂正正完全不必害臊，噎死周敏皓气死赵旭祯，人物气质决定故事气质。您要说因为这是篇HE，江南从来不写HE所以必然是我家猫代我写的……那您说得对……
	 
	用阳澄湖作为背景是因为以前经常去湖边吃螃蟹，白丝鱼和芦苇笋也都是在那里吃到的，但我笔下的昆山并不写实，我梦想的是一个世俗却温暖的世界角落，临湖看山，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炖肉的香味不知从哪家厨房里就飘出来了，偶尔有个漂亮女孩出来逛街，老少爷们就当看走秀了。白商陆和姜菀之就生活在那么一个美好的地方，金正锡周敏皓他们也都要守护这个地方的美好。
	 
	因为是发生在很美好的地方的很甜的故事，所以行文的时候有点吊儿郎当的喜感，因为感觉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在那么美好的地方不会有沉重的悲伤，连断龙台那种炼金重器到了这里都变得二百五起来。
	 
	我在故事里塞了一些私货，主要是部分的世界观。其实写《龙族》的过程中就想到了龙族文明在东方的展开，卡塞尔学院认为龙族的拓展是以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为发端向着东方而去，这其实是欧洲人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观，他们把中国、日本、韩国、东南亚和俄罗斯的部分称为“远东”，意即“遥远的东方”，因为这些地方比起“中东”和“近东”，距离欧洲更远。但在中国的混血种看来，龙族文明并不是这么发展的，在周敏皓和娲主的嘴里就不会听到“远东”这种概念。因为在《龙族》中没有时间空间去写这种世界观的差异，所以放在了《龙族异闻录》里。不过只是一鳞半爪，否则小说会更长，白姜夫妇也会吃更多的苦。
	 
	不过真正支持我写完这个故事的，还是那种岁月静好情比金坚的世俗理想，深情的话甜腻一点也不要紧。人过四十之后常觉得岁月并不如以前所想的那样绵长，于是更看重每一天每一刻的当下的美好，即使在白商陆和姜菀之这对小夫妻还没把话说透不曾同床共枕的岁月里，这俩也开开心心地相互陪伴着，想试着写这种温暖。
	 
	虽然只是个小长篇，但是前后也写了接近五个月的时间，连载的日子里陪伴了大家差不多八个星期，略感疲惫，可能需要休息几天再去看看《龙族》存稿的修改，灵感再来的时候继续陪伴大家。以前写什么都想它有意义有分量，现在写东西则挺想陪大家一天天地过。
	 
	很多人都说我是个悲剧作者，我确实认为悲剧有其永恒的光辉，因为人世间就是有那么多的不如意，但在我的理想里，“龙族”就是平行于我们的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正必胜邪、有情胜无情、勇敢的少年必然打败倨傲的公爵、邪魔也会被爱感染。
	迟到的520祝福给大家，希望各位真心相爱，我也很爱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