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老的宠妃Ⅱ·荷鲁斯之眼
作者：悠世
内容简介
 传说的秘宝荷鲁斯之眼，掀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被更正的历史，被遗忘的回忆。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光明之子，她却成了旁人所弃、血统下贱的女祭司。 七大谜团正在一一展开。 来，看吧， 究竟是时间可以摧毁爱情，还是爱情可以穿越千年？ 时间的力量如此强大，历史的进程如此无情！既定的未来，只能对应唯一的过去。 偏离的时空，随着黄金镯的彻底粉碎，消失在了恒久的虚无里。宿命难以抗拒，时间再次逆转。 若没有金色的头发，若没有蔚蓝的眼睛，若没有机缘巧合的机遇。 她就不可能拥有他的爱情吗 

==========================================================
荷鲁斯之眼 序章
	  太阳神“阿蒙？拉”渐渐隐入了地平线，晴朗的天空被染上了悲壮的深红，无情的河水冲刷着纷乱的两岸。战士的呼吸逐一消失，兵戈的声音渐渐远去，微冷的风卷走了浓烈的血腥，流淌的鲜血浸湿了这干涸的大地。
	
	  埃及的众神，请听到我的呼唤——
	
	  赫拉斯神啊，感激您赐予我勇气和战斗力，让我为保护我的疆土而战
	
	  阿蒙神啊，感激您保护英勇军士的灵魂，让他们获得宁静的休憩
	
	  欧西里斯神啊，请您庇佑忠于埃及的死者，让他们再次拥有来生
	
	  哈比女神，请原谅我
	
	  她将留在我的身边，即使心跳凝结
	
	  尼罗河，我的母亲，我用我的生命与她约定，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
	
	  她站在那里，四肢仿佛被紧紧地束缚。
	
	  不管她是多么地想要叫喊，多么地想要移动，但是她的身体却好像被千斤巨石压迫着，无法动弹半分。
	
	  她只能无助地看着，看着在那电光石火不足一秒的时间里，一支箭划破尚带余热的空气，呼啸着飞驰而来，不偏不倚地射进了他的身体，狠狠地穿透了那具年轻而结实的身体。
	
	  他猛地一倾，胸膛喷溅出来点点鲜血，落在她的脸上，那腥热的感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的四肢瞬间变得冰凉。只有那灼热的感觉，如同锋利的针一样，刺痛着她的肌肤。
	
	  零散的记忆瞬时冲入她的脑海，在一个久远的梦里，她曾经见过这样的嘲。
	
	  见过这让她几乎窒息的可怕嘲。
	
	  她无法呼吸，无法移动，甚至连一点叫喊的声音都不出来。她几近崩溃地看着他慢慢地倒在她的眼前，看着他对自己温和地微笑，看着他那双淡淡的琥珀色眸子渐渐逝去生命的光辉，看着他缓缓地说出那句她听不到的话语。她拼命地想要冲破那层层束缚，想要接近他，想要抱住他，狠狠地、用尽全部力量地……但是她始终不能做到、她始终无法做到……
	
	  她被什么牢牢地束缚着，无法动弹。
	
	  “我想亲眼看看你喜欢的蔷薇，看看你居住的城堡，看看大片绿色的田野。”
	
	  “想去你喜欢的古老学院，想看看你们的高楼，想和你一起飞翔。”
	
	  绝望地闭眼，熟悉的话语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让她几乎怀疑自己回到了那个温暖幸福的时刻。
	
	  而一睁眼，
	
	  面前腥热的味道是那样地浓烈
	
	  他因痛苦扭曲的脸庞依然没有消失
	
	  那幸福的一切，仿佛是从未存在过的，虚假的现实——
	
	  ——————————————
	
	  法老的宠妃-荷鲁斯之眼是法老的宠妃续篇

第一章 第一百次转世
晨光透过及地的窗子，落进硕大的房间里。空气中漂浮着金色的飞尘，好像星星的碎屑，缓慢地飘舞着。
洁白的床榻、洁白的墙壁、洁白的纱。
少女躺在一片洁白之中，金色的头发仿佛正午阳光一般的颜色，随意地散在柔软的大枕之上。浓密而卷曲的淡色睫毛微微地颤动着，棱角分明的嘴唇一开一合，好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忽然，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原本阖上的双眼骤然大大地睁开，水蓝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头顶白得吓人的天花板，黑色的瞳仁缩成针孔大小般的细细形状，她大口地呼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那一刹那，眼泪从那双透彻的眸子里流了下来，滑过她洁白而精致的脸庞，落在了身下柔软的床榻之上。
又梦到他了。
如同这过去一百天里的每一天一般，他的影像又一次地出现在自己的脑海。
两个人经历的片段被打碎又重新组合，半带强迫地侵入着她脆弱的梦境。
看到他的微笑、看到他的怒气、看到他的关心、看到他的冷漠。
看到他琥珀色的眸子，看到他满腔炙热的情感蕴藏其中。
“不管你是谁，我是埃及的法老，这片土地全部属于我，我一定可以找到你！”
狂喜以超越光线的速度进驻自己的心底，让她雀跃地几乎要死去了。然而下一秒，那炙热的表情转瞬化为了浓烈的痛苦。鲜血染红了整个画面，浸透了他的战衣、他的面孔。
他透明的眸子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光辉，他微笑的脸庞看起来是那样地模糊。
“薇，认识你，是我最开心的……”
她恐惧地连尖叫都没有办法发出，一种强烈的自我憎恶从心底的最深处冉冉升起，自责、愧疚，而这一切都被浓厚的绝望而深深地掩盖。
她说过她爱他，她说过她要守护他。
结果，却是她将他害死了，却是她夺走了他理应剩下的六十多年的寿命。如果这样的话，如果实现她的爱情的代价就是要夺走他的性命的话，那么……那么，她宁愿不要他的爱情了！
画面一转，又是他充满着爱意的脸，又是那句令她欣喜若狂的话语。
“我不想对任何人好，我只想对你一个人好。告诉我，你在哪里？”
转过脸去，她咬咬牙，说出一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违心谎言。
“奈菲尔塔利，对她好，就是对我好。”
冰冷的回答浇灭了所有的热情。她看着眼前的他表情在那一刻凝结，使她不忍再看他。所幸周围亮起了刺眼的金光，使她再也看不清他的脸。在梦中阖上眼睛的一刹那，她在现实里睁开了眼，白得冰冷的天花板跃进了脑海。
她已经断绝了，与那个古老年代的所有联系……是她自己的选择啊。
选择抹去自己的存在、以来更正被扭曲的历史。随着那个历史一同消失，从三千年前消失，从他的爱情里消失。除了她左手腕上那道淡淡的浅痕，一切，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停留，仅仅是她的美梦一场。
她深深地吸气，嘴边勾起一丝苦笑，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眶。
只为他能够活下去。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在没有她的时代里，平安地、幸福地……即使那幸福不是她带来的。
她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如果她的痛苦、她的消失可以令他快乐、令他的生活从此一帆风顺、令他的统治可以长治久安，那么他是否会记得她，她会消失去哪个地方，又有什么关系呢。
床头的电话骤然响起，平缓而冰冷的声音硬生生地将艾薇从浓浓的思绪中惊醒。她连忙吸吸鼻子，收拾凌乱的心绪，伸手按下了接听键，管家安静而礼貌的声音通过话筒平稳地传了过来。
“薇小姐，您的朋友安卓瑞亚到访。”
艾薇愣了一下，听管家的读音，这个名叫安卓瑞亚并非英语国家人士，想必也应该具有一定的身份，但是快速在脑海里搜索，却想不起哪一个会自称朋友而来拜访自己。
“你确认这个安卓瑞亚会是我所欢迎的客人？”艾薇并不喜欢接待访客，因此也没有亲密到不用邀请就径自上门的朋友。
面对艾薇的质疑，老管家只是平稳地再次开口，“侯爵大人说请您务必好好接待安卓瑞亚。”
艾薇懵了一下，犹豫了数秒，她终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莫迪埃特世家本家的宅邸位于伦敦的近郊。在一大片整齐的绿色田野中，伫立着那年代久远的城堡。略受时间侵蚀的墙壁上布满了茂密的深绿色爬山虎，厚重的铁门将城堡与外面的世界隔开。有些为莫迪埃特侯爵打理城堡附近的田园的农户，有些一辈子都未曾有机会迈入那铁门，只是间或见过一些高贵的车子在各种护卫下出入那略带神秘的古堡。对于他们来说，生活在里面的人就好象遥不可及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莫迪埃特家族是英国世袭贵族，不仅拥有女王亲赐的爵位，与王室交往密切，同时也是艾氏集团的主要控股方。艾氏集团以艾薇的母姓命名，由艾弦担任执行总裁，在过去的三年以飞快的速度扩张，一跃成为欧洲第三大商业实体，在经济发展趋于平稳的欧洲，艾氏集团对推动整个大不列颠共和国的国民生产总值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艾薇·拉·莫迪埃特，今年即将迎来她十八岁的生日。作为莫迪埃特侯爵最疼爱的小女儿、艾弦唯一的嫡系妹妹，她的一举一动在上流社会这个不大不小的圈子里被频频注意。十八岁是一个特殊的年龄，莫迪埃特家族的女儿从十八岁起，儿子从二十一岁起就可以自主承诺正式的婚姻。因此，离开自己的生日尚有一段时间，各种礼物就已经陆续地被送了过来。甚至还有一些出自名门的少爷对她频频发出出游的约邀。
这就是艾薇最近为什么对于访客带有十足戒心的原因。
但是出于莫迪埃特侯爵亲自开口，她不得不梳洗着装，乖乖地走下楼去见那个自己或许完全不认识的人。
“小姐，”客厅里，身着黑色礼服的老管家向艾薇微微欠身，“安卓瑞亚先生在会客室里等候着您。”
“哥哥呢？”艾薇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自己的头发，询问起艾弦的去向。如果他在，她便可以轻松地将这样的事情推给别人去做。
“艾弦少爷去了希腊。”
“哦。”淡淡地应了一句，她快步走向会客室，好奇心不由驱使她迫切地想知道，是哪个厉害的“安卓瑞亚”可以让父亲特别放话过来要她好好招待。在与莫迪埃特世家建交并保持来往的重要国家领袖、执政人、王室、企业主中，并没有这样一个名字的人物存在阿。
带着迷惑，不知不觉已经到达了会客室。立定，轻敲两次门，没有回应。三秒钟后，她轻轻地旋转把手，侧身进了门去。
来人安静地站在窗旁，深棕的发丝垂在肩上，高大的背影略带倨傲。晨光透过窗子洒在身穿白衣的他的身上，让他的存在竟然产生了宛若穿越时空的错觉。
她一怔，紧接着便根本无法移动。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那熟悉的背影，就好像穿越过了无尽的时空，跨出了百转千回的梦境，走了出来，一跃来到了她的面前。她不能抑制自己的心情，一波波酸痛冲击着自己的咽喉、眼角,一句话仿佛要不受控制地冲破她的胸膛，迸发出来。她竭尽全力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即将脱出口的声音泄露她要崩溃的理智。
那人是谁？是谁？！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淡漠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他冷冷地说，“我依约来了。”
那一瞬间，惊讶、狂喜、醒悟、失落——千百种情绪冲进了她的心里。
最终，这一切复杂的情感转化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一句带着几分酸楚的话语。
“是你……”
她以为是他，但终究略差分毫。
他为她骤然平静的表情略微染上了几分恼火，“你自己拉着我的衣服非要我来，我来了，你却是这样的态度。”
她连忙摆出得体的微笑，微微拉住裙摆，屈身行礼。
“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安卓瑞亚看着她带着微笑的水蓝色的双眸，眼里充满了各种不解。三个月前，恰好出访埃及，在阿布·辛贝勒神庙之前，这个古怪的女人突然冲上来，抱住自己大哭不已，任凭身旁的保镖如何拉扯、甚至以武力相逼也无法将她拽离自己。她只是用尽全部力量地哭着，几乎要把血泣出来了一般。
天晓得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但是她却丝毫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他只得无奈地站着，命退保镖，任凭她将鼻涕眼泪全部蹭在自己洁白的衬衫上。
过了许久，她总算停止了抽泣。
他方才微微推开她，不带感情地说，“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冰冷的声音让她错愕地抬头，大眼睛中掠过的一丝失望令他的不由稍稍失落了一下。
他调侃地掀起嘴角，“怎么？认错人了？”
她依旧愣愣地看着自己。
他心中一丝烦躁，不由忽略了礼节，伸手掰起她的下巴，“我就这么像另一个人吗？他抛弃你了？不要你了？”
她却咬紧嘴唇，眼中泛过一丝苦楚。
那一刻，身体仿佛脱离了理智的控制，他几乎毫不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么呆在我身边如何？”
她猛地抬头，一幅难以置信的神情让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周围还有那么多保镖、助理，他放这句话出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到了。刚才那句话好像是越过自己的思考，由身体自己做出的回应。但是不论如何，他毕竟是说了，大家毕竟是听到了，如果她拒绝自己，自己不知道会有多没面子。他当下不由几分羞恼起来，“如果不愿意就快放手……”
“愿意！”话还没说完，她就大声地接口了，双手双脚立刻宛若八爪鱼一般更加用力缠绕住自己。她仰起娇小的下巴，如同天空般透彻的水蓝色双眸里隐隐闪着一层薄雾，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丝毫不避讳。他刚想开口讽刺，她却继续说了下去，
“我愿意呆在你身边，我想带你看看我喜欢的蔷薇，看看我居住的城堡，看看我大片绿色的田野。和你一起去我喜欢的古老学院，想和你一起飞翔。”
他一愣，转瞬就想笑话她，“你是哪家的小姐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我没有私人飞机和独立庄园么？”
她用力地摇头，眼角再次泛起湿意。
“让我呆在你的身边吧，我想呆在你的身边。”
她看着他琥珀色的双眼，一瞬不瞬地，但却好像要通过他看到另外一个人一般。
他心中一阵烦躁，双手用力地将她拽落自己。
“无礼。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管你是谁，我愿意和你走。”她的言语果断，眼神坚定。
换言之其实是她也并不在乎他是谁吧。他冷漠地一挥手，“你叫什么名字。”
“艾薇·拉·莫迪埃特，你可以叫我薇。”她忙不迭地解释着，“我家里有很多蔷薇，有粉红的、淡黄的、白色的，很漂亮，请你来看看好吗？”
“谁关心你家里的蔷薇。”他赌气一般地甩出一句，“既然你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以后举止更要顾及身份。”
艾薇一愣，白皙的面孔因他绝情的话语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他故意不去看她，一挥手，带着一行保镖、助理等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远远地只能听到她清脆却略带哽咽的声音，“我住在伦敦，请务必造访——”
一晃百日，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仿佛，在许久之前，就熟悉这声音了……
他怎么会来这里呢？
自那一日，转眼过去了数月。本以为现世已经没了交集，但是他却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这里。
他与他并非完全相同，但是却挡不住那令人惊讶的神似。透明的琥珀色双眸、直挺的鼻子、宽厚的嘴唇、结实的身体，那淡漠的声音让她不禁产生了一波又一波奇异的错觉。
但他不是他，他是安卓瑞亚，他是现世摩洛哥公国的王子。
大名鼎鼎的王子，俊美的外表使他获得了与国家实力不符的名气。多少少女为之尖叫，多少名嫒趋之若鹜。祖母是著名影星格蕾丝@凯莉，自己又是王族的嫡系血脉。AndreaAlbertPierreCasiraghi，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和仅存的童话。
但是……
不管是多么地高贵、多么地英俊，与那个人比起来，他却总好像少了什么。
“殿下，您在到访前完全可以告知一声啊？我们也可以相应地依外交礼节加以准备。”依礼节都应该是如此吧，以摩洛哥王室和莫迪埃特家族的地位，第一次相互间的拜访和会晤，必然应当遵循一定的礼节流程。以前双方从未建立任何交往，这次王子却如此随意而突然的造访，并使用了非正式而且随意报上的名字，正因此，艾薇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他。
“怎么？我已经通报令尊了。”冷淡口气混合着略带武断的态度，宛若昨日一样令人熟悉。艾薇不由得想笑，但是心中却好像堵着什么，如何也笑不出来。
“怎么有空造访伦敦？”
“你不是说有美丽的蔷薇给我看吗？我便过来看看。”安卓瑞亚转身，随意地坐在了会客室的椅子上，看向窗外绿色的田野。“在哪里？”
这其实真是个不高明的借口，其实已经是初秋了，蔷薇早该凋零，稍微有点常识都知道这个时候见不到那娇嫩的花朵。他自己心里明白，自己只是想来见见她，因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经过了三个多月，他依然忘记不了她。忘记不了她的相貌，忘记不了她的声音，忘记不了她哽咽着请他来伦敦一见。随着时间的流逝，本应模糊的面孔竟然变得更加清晰，百日前匆匆一会，竟然让他可以记住她相貌的每一个微小细节。
深邃的眼窝，浓密卷曲的睫毛，水蓝透彻的眼睛，小巧挺直的鼻子，精致粉红的嘴唇，冰雪般白皙的肌肤，阳光般耀眼的直发。
就好像有很多年很多年，他都在想着她、在怀念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当闭眼的时候，这幅美丽的容颜就会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见过的、交往过的、拥抱过的女人有那么多，多到记不得名字，记不清相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喜好——身材高挑、热辣惹火、略带成熟，每一个都是如此，逢场作戏宛若家常便饭。但是，这个女孩子，眼前的这个身材瘦小、面貌略带稚嫩的贵族小姐，一位本应该与其他名嫒没有任何不同的女孩子，竟让他不知所措，无法释怀。
他并不认为自己爱上了她，但是思想却好像超越了他的控制，直接辖管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绪，让他根本无法将这个人从脑海中挥去——他居然为这个人反常了，他居然莫名其妙地为一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人变得不像自己。这就是他为什么来这里，以私人的身份暗访伦敦。他没有任何其他的目的，他只是想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的，殿下，那么请随我来吧。”一回神，那个在思绪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女孩子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请让我带你去看看全伦敦最美丽的蔷薇。”
“你……”
他一楞，艾薇已经按动门边的按钮，管家的声音正以适中的音量从墙上的微型话筒里传出来。
“是的，艾薇小姐。”
“准备一下车子，我要与殿下前往温室。”
“小姐……请问，应该准备哪辆车子呢……”
通话的另一方传来了犹豫，艾薇斩钉截铁地接口道，“我平常用的那辆就可以了。”切断通话，艾薇对着安卓瑞亚微微一欠身，水蓝的眼睛宛若天空一般地透彻，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愉悦，“我们可以出发了。”
他们走出刚才所在的城堡附楼的时候，一辆小车就已经静静地停在了那里。原来那并非是一辆严格意义上的“车子”。清洁能源动力的太阳能小型车，嫩黄色的车身，上面架着十分可爱的遮阳蓬，车体斜后部还刻着一朵十分精细的蔷薇，旁边用金粉勾勒出了类似翅膀的形状。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估计是给艾薇专门在花园里面作近距离的交通用的。
于礼数这可能是不太合，所以刚才管家才会犹豫一下子吧。年轻的王子正想着，艾薇已经快步走了过去，灿烂的笑容映着明黄的小车说，“殿下，委屈您一下了。”
那笑容是如此明媚，竟让他透过这张笑颜仿佛看到了耀眼的阳光，那璀璨的样子，让他几乎有些睁不开眼、无法直视。心脏开始强而有力地跳动了起来，一股情感猛烈地敲击着他的胸膛，呼吸竟然开始有些不通畅了起来。
“殿下？”她只是坐在那个小小的车子里，微笑着看着自己，他就好像一个初尝爱恋的少年，竟然紧张地不知所措。这种令人无措的情感，究竟是来源于何处？安卓瑞亚略带犹豫，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摆出一幅自然平静的样子，走了过去。高大的身体略带不适地挤坐进那辆小车，肘部不慎微微地接触到少女略带冰凉的白皙手臂，瞬间就好像有股火焰要从那里燃烧起来了。
“请注意，我们要出发咯。”艾薇只是笑着，并没有注意到安卓瑞亚脸上略带不自然的表情。车子安静地开起，平稳地向城堡后方的大片绿野开去。修剪整齐的草坪，可以在一年四季都保持着富有活力的绿色，略带湿润的风吹在皮肤上，十分舒服。
“殿下，如果可以站得高一点，就能看到更大片的绿野了。”
安卓瑞亚微微点头，但是这空旷的地带，如何站得“高”一点呢？他把头撇过去，看向远方，“你叫我安卓瑞亚就可以了，不用以殿下相称。”
艾薇闻言，身子突然轻轻一抖，她好像刚刚意识到什么似的，骤然抬头看向身旁的安卓瑞亚。风正轻轻将他的及肩的头发吹起，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深陷的眼睛在天空的映射下显现出清澈的琥珀色。一时间，她迷茫了，自己身边的这个人究竟是谁，是谁呢？而她刚才一直在说话的对象，又是谁呢？
怎么一时间，她竟连自己都迷失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看着这双令她心痛的眸子，她无法叫他安卓瑞亚。
她宁愿一直叫他殿下，幻想自己在叫另一个人，另一个古老国度的年轻继承人……
“……艾薇？”略带冷漠的声音让她一惊，飘到很远去的思绪在那一瞬间又集中到眼前的人身上。万分之一秒，不等他发问，她按动了手下的一个刻着蔷薇花纹的按钮。
他一定会问她在想什么，她却无法启齿，告诉他她的真实想法。
×
嫩黄的小车倏地展开了一双金属制的羽翼，车体下方喷射出气流，那以太阳能为动力的小车子竟然平稳地飞了起来，以离开地面大约一米的高度缓缓地飘浮着。虽然只是微小的高度，但是却足以望见更远的田野了。安卓瑞亚愣了一下，接着便看向了身边的艾薇。这辆小车绝对是价格不菲，不仅是定制，而且使用的全部是最先进的能源与汽车技术。他听过这个艾薇并非莫迪埃特世家的嫡系子女，但是依照她所接受的待遇来看，莫迪埃特侯爵一定是非常、非常地宠她的。
“你知道吗？”艾薇轻轻地偏过头来，金色的发丝掠过白皙的肌肤，水蓝的眼睛映出了安卓瑞亚的样子。“之前说过的话，是真的。我是真的想带你看看我喜欢的蔷薇，看看我居住的城堡，看看我大片绿色的田野，想和你一起飞翔，我想……”
“呆在我的身边吗？”他接过话来，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无法说明的情感。酸楚的感觉骤然从艾薇的心底涌了上来，她微微地咬住下唇，却迟迟无法点头，只是用力地握住眼前的控制盘，直直地看向远方。
“殿下，那蔷薇所在的地方就在前面了……”她虚弱地说着，想要把那话题岔开。
他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能看透她用尽一切力量伪装的想法，熟悉的声音缓缓地响起，冰冷的语调仿佛来自于深海的底部，“你究竟在透过我的眼睛，看着谁呢？”
她一震，握住控制盘的手失去了力气，小车歪歪扭扭地向地面落去，他立刻将手伸了过去，温暖的大手隔着艾薇冰冷的小手紧紧地握住了控制盘，用力扳住，才让车子慢慢地平稳地停落在了地面上。
“实在……对不起。”艾薇抱歉地说着，想要将手从他的控制下抽出来。
但他却一直用力地握着她的手，不愿松开，那略带冰冷的柔软触感是这样地熟悉，好像在许久以前，他曾经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这样凝视着她，对她说出那句世界上最甜蜜最真挚的话语……
他的行为已经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了……
不管她在看的人是谁，他很想吻她……
“艾薇小姐？”
就在此时，几分苍老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漂浮在二人间浓厚的暧昧气氛。两个人突然由梦中醒来一般地看着仿佛突然出现在一旁的白发老妪，她在庄园已经工作了数十年，这几年因为年迈，所以就被派过来专门负责打理蔷薇园。此刻她微陀着背，带着担心地匆匆赶来，想要伸手去扶艾薇，“您没事吧，刚才看到您的车子好像——”
可在视线接触到安卓瑞亚的那一刹，老妪的声音骤然停止了，她呆站在那里，略带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安卓瑞亚扫了她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聚集到艾薇的脸上。他缓缓地放开了手，语气又恢复了原先的礼貌与生疏，“那么我就先告辞了……”顿了一下，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金色的发丝，语调再次变得温柔，“你的生日之前，我会再来看你的，艾薇。”
艾薇想开口说什么，安卓瑞亚却已经翻身下车，快步地向来时的方向走回去，艾薇愣了一下，紧跟着跑下了车去，对着他的背影连忙说，“殿下，那蔷薇……”他轻轻地挥了下手，打断了艾薇接下来的话语，并不停止脚步地向前面快速地走去。
艾薇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却始终无法迈出脚步追赶上去将他拉住。
那一刹……他是要吻她的吧，她会躲开吗？如果这个老女佣没有出现，
或者，她会……接受吗？
“那个人不是拉美斯。”
什么？
言语间听到了一个古老而熟悉的名字，艾薇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向了那个颤颤巍巍的老佣人。她也正难以置信地看回艾薇，略带混沌的灰色眸子里竟然闪出了几分奇异的光芒。艾薇刚想张口，她已经更快一步说话了，“不用怀疑，那人并不是拉美斯，他应该是他的后代吧，或许是……他的第一百次转世。”

第二章 荷鲁斯之眼
“我本来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老妪的声音竟然染上了几分哽咽，她拉住艾薇的小臂，因为衰老而粗糙的掌心摩擦着她左腕的红色疤痕，竟让她感到了些微的疼痛。“果然在莫迪埃特家族、果然啊！我等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你了。你一定回去过的吧！你是刚回去到那个古老而神秘的年代的吧！”
艾薇强压住心里的惊慌，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臂，故作镇静地说，“缇茜·伊笛，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虽然在莫迪埃特家族工作了几十年，但是不代表你可以对我这样不尊敬！”语毕，她就好象要逃跑一般地转过身去，想要快步坐上车子离开。
她想逃离的，是在心底隐隐燃烧起的希望。她早就不该有的荒谬的希望。
可是那个叫缇茜的老妪不知如何可以那样敏捷，竟然一下子赶了上来，以更大的力气扣住艾薇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苍老的声音里面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是那个年代吧？不是吗？漂亮的少年礼塔赫、威武的军人孟图斯，而你！你是与那个人在一起吧，看你的表情，一定是的！那个俊美的王子！拉美斯！那个能够空手驯服公牛的少年！是他吧！”
礼塔赫、孟图斯，熟悉的名字好像穿越了无尽的时空，隐隐地呼唤着她心底最珍贵的回忆。拉美斯、拉美西斯，她说的人会是他吗？真的吗！艾薇直直地看着缇茜，水蓝色的眸子摇摆不定，手心里竟隐隐地渗出了汗水。
缇茜又逼进了一步，嘴中喷出的气息全部洒在了艾薇的脸上，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是的！是他！那双琥珀色的美丽眼睛啊！那来自于图雅皇后的高贵血统！那睿智深沉的心智！一定是见到了他！不然你不会对那个名字有如此反应，不然你不会和刚才那个人在一起，那个人一定是拉美斯的后代！”
“你认识……比非图？”艾薇难以置信地说着，缇茜的声音宛若从遥远的地方飘忽而来，他们的对话让她产生了奇妙的错觉。她无法控制自己略带颤抖的声音，手腕的疼痛已经全部消逝了，她现在只在乎这一个答案。
“比非图？”老妪愣了一下，紧接着眸子里闪现了几分惊讶的光芒，“拉美斯让你叫他比非图？”
“你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任何一本书上都没有的，即使在那个年代也是鲜为人知的！缇茜知道，这说明、这说明！艾薇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呼吸竟然开始变得有几分困难。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缇茜稍稍放松了一点手劲，双眼变得有几分迷离，好像在回忆着某些久远的往事，“那个俊美的少年啊，只允许图雅皇后一个人如此叫他。但他竟然让你这样叫他……”
然后她带着几分不确定地抬起头来，看向艾薇，“他爱你，他爱上你了对吗？而你……你也……”
艾薇微微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盖住了水蓝的眼眸，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多么地傻！回来这个愚蠢的时代有什么好！”缇茜苍老的声音充满着不解。
“我……”艾薇犹豫了一下，略带怀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在莫迪埃特家族工作了数十年的老佣人，但她前思后想，还是选择了一句简单的解释，“我所知道的那个过去，已经消失了。”
她苦笑一下，“为了让现在我们所见到的这个未来没有改变，为了让他的未来没有改变，我不得不回来。”
为了他能活下去。
“留在这个时代，也许是对的。你看到了吗？那才的那个人。”艾薇勉强地笑着，“他很像他，对吗？这一定是神赐给我的宝物，让我在这个时代，依然有机会在他的身边、陪伴他……我已经没有办法、也不该回去那个时代，打扰那个人的生活。”她总是让他难过、让他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危险。或许远离他，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吧……“我想，那个人的脑海中还残留着些许的过去，他应该还会爱我的吧？”
缇茜猛地一抬眼，言语骤然转变地凛厉，“不，不是的！那个人绝不是拉美斯！你读过书吧！拉美斯有一百多个后代，在过去的三千年里，埃及被征服、被亡国，那些曾经纯正的血统，一次又一次地与不同的民族交合，再产下后代。”
“三千年！那皇室的血统不知被淡化了多少倍，基因不知道被扭曲了多少，”她激动地说着，苍老的双手伸向灰霾的天空，“在第一百次变化的时候，一个异常渺小的几率，那些古老的基因重新变为了显性，并且非常巧合地数个特征同时显性。所以你看到得就好像转世一样。但是这个人，你眼前的这个人，绝对不是拉美斯，他不过是他的后代，不知偏离了多少的后代而已！你要妥协吗？”
“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但是！”艾薇尖叫着打断了缇茜，她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发丝，扣住自己的耳朵，她不想听了。是的、是的！她说的一点错都没有！但是、但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已经不能回去了！即使她回去，他们相爱的历史也已经完全消失殆尽了！她爱他，她愿用她全部的生命爱他！所以或许她就应该强迫自己去爱他的残留的那百万分之一的基因吧！她应该妥协吧！
“我唯有妥协……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你忘记了吗？你们的爱情早已经随着那个虚幻的历史一并消失了，从未存在过的东西，又怎会随之转世，那一切——都只是你的幻觉而已！”
缇茜的声音仿佛从深冷的地狱里飘来，缠绕住艾薇，狠狠地打碎她心底仅存的能够聊以慰藉的借口。
“为什么……为什么！”艾薇虚弱地低叫，为什么，为什么缇茜要说明，她怎么会想不到……在阿布@辛贝勒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她就想到了，根本没有存在过的历史怎么会留下回忆、怎么会拥有未来。为什么缇茜不能假装不知道，假装现在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隐约记得爱她的，是残存着他们相爱的那份美好记忆的。
“因为……我有办法，”缇茜转过身来，布满皱纹的脸上放出奇异的光彩，“我找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找到你这样的人……”
她躬身，从自己的衣袋里取出了一个玻璃制的小瓶，深绿色的瓶身上面刻画着诡异的象形文字，些微古旧的划痕表明这个瓶子似乎具有久远的历史。她将小瓶递到艾薇眼前，苍老的脸庞透着半空的瓶子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
“这是什么？”艾薇想要从她手里拿过瓶子，缇茜却快她一步地将瓶子移开了。
“这是一个选择。”缇茜缓缓地说，“看你要选择的是一次疯狂的冒险？还是一百次轮回之后残留的神似。”
“我不懂你说什么。”艾薇用力地看着她手中的小瓶，那些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究竟代表了什么。“这究竟是什么？”
“这是能够实现你梦想的……毒药。”
“一瓶具有古老魔力的毒药，”缇茜微微扯开裹住自己脖子的领子，露出一片狰狞的黑色，“这痕迹，一直延续到我的心脏上方，这就是我一次又一次服用它的结果！虽然，我依旧不能回去，但是我肯定……你可以。”
“你真的曾经回到过……过去？”她说的是真的吗？她可以相信她吗？她给她的是希望，还会是那渺茫希望後重重的失望，“你的意思是，你可以把我送回那个时代……送回那个人的身旁？”
真的吗？真的吗！
“我不能把你送回你曾经呆过的那个历史，因为未来只有一个，”缇茜系上了领扣，“你不是说过了吗，那个历史已经消失了，你回到这个未来。因此这一次的历史要顺着现在我们所见到的未来返回，回到真正的历史。或许那个历史里，拉美斯根本就不认识你，或许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爱上你，但是……三千年前的拉美斯才是真正的拉美斯，不是吗？”
真正的，拉美西斯……
“难道你不想回到过去，再看看他吗？难道你不想亲眼确认他的一切都好吗？”见艾薇久久没有言语，缇茜的眼睛里闪现出几分不确定地紧张，“还是你甘心就这样，和现代这个百万分之一的残存在一起，不！。”缇茜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连百万分之一都没有！”
一次疯狂的冒险？还是一百次轮回之后残留的神似。
她要回去吗？回去亲眼目睹他的数百位妃子、目睹他与真正的奈菲尔塔利是如何地相爱？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残酷。更何况，在没有回去之前，她说不定就会死在这瓶毒药之下了。一次冒险，确实是一次疯狂的冒险啊！她扣住自己的胸口，用尽全力去平稳自己紊乱的呼吸。
“难道你对那古老的年代没有半分留恋了吗？”缇茜的声音染上了稍显过分的焦急，苍老的眼睛里难以掩饰住几分紧张。浑浊的灰蓝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艾薇，紧握玻璃瓶的手微微渗出了汗珠。
艾薇看了她一眼，缇茜不自然的表情全部收下了眼底。然后她便轻轻地，缓缓地说，“你很希望我回去。”
缇茜骤然噤声。
“为什么？”水蓝色的眼睛在那一刹迸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看透了缇茜的所有想法。艾薇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她步步向缇茜逼近，娇小的身体透露出几分迫人的气势，“你要什么？为什么?”
年老的妇人步步退后，竟然被她咄咄逼人的样子震慑地一时语塞。她正思考着如何回答艾薇的问题，艾薇白皙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面前，原本犀利的表情此时竟染上了几分决绝与哀伤。
“不管你要的是什么，我都要试一下。”
琥珀色的眼睛，挺立的鼻子，棱角分明的脸颊。深棕色的长发，结实宽厚的肩膀。
那一句温柔地要让人心碎的称呼——“薇”。
她不能忘记，无法忘记……
这就是她的决定——
“就算那药水对我一样无效，就算我会死亡，我依旧要尝试。”
“我想要回去。”
缇茜一愣，接着便在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嘴边扯出一丝苦笑，“喝过尼罗河水的人，一定会回到那古老的国度。”
艾薇没有说话，水蓝色的眼睛依旧坚持地看着缇茜。
“那么我也就和你直说了吧，”缇茜举起手中的小瓶子，“你若真的回去了，你要帮我找到一个东西，将它带回给我。”
“那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艾薇一连串地问出这些话来，她知道缇茜一定是有所要求，但是她丝毫不在乎缇茜会提出什么要求，她仅仅是想回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她只是想自私地再一次用自己的双眼看看他……
过了不知多久，缇茜缓缓地开口，“我要,‘荷鲁斯之眼’。”
关于荷鲁斯之眼，艾薇并非一无所知。
荷鲁斯，鹰神，天空的贵族，亦是埃及王权的庇佑者。传说中，荷鲁斯是欧西里斯神与伊西斯神的儿子，他为了给父亲报仇与赛特神展开了殊死的搏斗，失去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在一个月圆之时，荷鲁斯在月亮神的帮助下，终于打败了塞特，将左眼夺回。后来，荷鲁斯将这只失而复得的眼睛献给了父亲、冥神奥西里斯。埃及人赞颂荷鲁斯的勇敢，之后荷鲁斯之眼就成为辨别善恶、捍卫健康与幸福的护身符。这是一种拥有非凡魔力的护身符，在古埃及也十分普遍与流行，是神庙与墓室里壁画上十分常见的题材。
“那个东西，即使现在去到埃及也是随处可见，你若想要，我可以让人买几千几万个给你。”艾薇略带几分迷茫地说。
缇茜却并不加以理会，苍老的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还有一个更为古老的传说，是现在人所不知道的。得到真正的‘荷鲁斯之眼’的人，可以在一瞬间以比思想更快的速度，穿越任何时空、去往任何地方……”
“我要真正的‘荷鲁斯之眼’。”缇茜灰色的眸子一瞬不顺地看着艾薇，其中闪烁着几分冰冷的光芒。
“真正的‘荷鲁斯之眼’？这……”艾薇一时说不出话来。荷鲁斯本身就是一个传说，一个近似虚假的存在。荷鲁斯之眼对于埃及来说就好象十字架对于现代世界一样，随处可见，但又怎会有所谓的“真正”一说。
“真正的‘荷鲁斯之眼’是唯一的，而且是一定存在的，”缇茜好像猜出了艾薇的心思，她慢慢地解释到，“你手里的那瓶药水，就是由‘荷鲁斯之眼’的碎片制成的，我曾经借它回到过过去……”她嘴角掀起一丝苦笑，苍老的眼睛里飘过了一丝茫远的回忆，她顿了一刻，“不过，现在对我好象是没有什么用了。如果你喝了它，就回到了古代，你自然会相信‘荷鲁斯之眼’的真实性。没有人见过真正的‘荷鲁斯之眼’，亦没有人知道真正的‘荷鲁斯之眼’究竟在哪里，但它确实存在，就只有这些了。”
艾薇心中一阵烦躁，缇茜的一番话，就好象一个人说“你帮我找个东西，我只知道这是个东西，一定存在，别的一概不知”的感觉。“荷鲁斯之眼”,就好象是一个愚蠢的玩笑。
只是她不想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她愿意搏命一试。
“我知道了，把它给我吧。”她又一次向那个小瓶子伸出了手。这一次缇茜将小瓶子递给了艾薇，但是却迟迟没有松手，
“‘荷鲁斯之眼’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将人带去不同时空的秘宝，你回去后，一定要找到它，不然你就无法回来。”
艾薇点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其实还应该有另一个的，就是她那早已破碎的黄金镯，这样看来缇茜得到的消息显然是错的。更或者，在心底的某一隅，她也许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真的没有让她能回来的方法，她也愿意悄悄地呆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的一切，尽自己的所能帮助他，令他开心，直到自己死亡。
所以，她不一定需要回来的。
只要能看到他，便是世界上最富足的事情了。
但是，真的能再见到他吗？
这一刻，缇茜却松开了手，“我相信，你会去寻找‘荷鲁斯之眼’，并将它带给我的，一定。”她充满自信地笑着，看着艾薇不假思索地拧开那一小瓶药水的盖子。“碰触过那古老年代的人，不要妄想能逃离这宿命的禁锢。”
什么意思？艾薇端着药水愣了一下。深绿的瓶子里装着些微红色的药水，在自然的天光之下呈现着如同鲜血一般的颜色。她看了看这一小点药水，又看了看缇茜。
但缇茜却丝毫没有作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快喝吧，若你能回去，很多答案都可以找到了。”
艾薇轻轻地咬了咬下唇，但却没有说话。
在她短暂的生命中，她拥有过那么多次任性，但唯独这一次，是她感到最为愧疚，但却偏偏最想坚持的。
父亲会不会担心
哥哥会不会生气
缇茜到底是谁
安卓瑞亚的事情怎麽办
犹豫间，缇茜一直没有表情地看着她，“你一定会回来的。你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在你接触荷鲁斯之眼的那一刹，宿命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只要你回到过那古老的年代，你与‘荷鲁斯之眼’的纠葛，就不会解除。”
艾薇不解地看向缇茜，完全不能理解她所说的话含义究竟为何。但是老妪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艾薇手中的小瓶。
莫迪埃特家族、荷鲁斯之眼……这一切中间难道有着什么联系，她应该等一等，或者去问问父亲、查一查祖上留下的古文书，去寻找一下相关的线索。
“快喝下吧！这古老的药水说不定随时都会失效！”
但是她仿佛已经听不到缇茜略带焦急的催促声，只感觉自己的手指不听意志的指挥，如同着魔般缓缓地收紧，将小瓶举到了自己的嘴边。
只要想到喝下这药水，就有可能见到他，
她的心脏就好像要跳出了胸膛。
她的理智就好像要完全臣服于情感的控制。
一秒钟的延缓就会变得比一个世纪更加漫长。
一阵略带湿意的冷风拂过面颊，天空变得更加阴霾。不远处隐隐可以看到玻璃温室里娇嫩的蔷薇，红色、粉色、白色、黄色。微微抬眼，可以看到大片绿色的原野，更远处是灰蒙蒙的伦敦市。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哥哥。她不该这样心急地离去。
这是一次赌命的冒险，如果真的有神，请一定、一定让她回到正确的年代、回到他的身边——
他的一分一毫，就好象烙印一样地刻在她的心里。他棕色的发丝、他修长的手指，每一次梦境都有他的身影，每一次呼吸都会忆起他的气息……或许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当他见到她水蓝色的眼睛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吧，想起他们曾经是那样地相爱过，那样地幸福过……
不……即使，他根本不记得她，她也心满意足。
她不打扰他，更不去影响现有的历史。对，她只是想看到他，看到他平安、伟大地活着。
但若然就这样放弃能够再次亲眼见到他的机会，这条性命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决心下定，一闭眼，艾薇将全部的药水倒进了口中。

第三章 另一个过去
四周一片黑暗。
所看之处皆是虚无。
所听之处皆是寂静。
所触之处皆是空虚。
唯一真实的感受，就是心脏里那好像要燃烧一般剧烈的疼痛，顺着血液的流动，蔓延到了全身。那种疼痛夺取了她的心跳、她的呼吸。
这就是那药水的力量吗？她要死了吗？
那么，她终究没有回到他的身边吗？
不要，她不想死，多么恐怖的痛苦她都可以忍受，多么残忍的折磨她都可以坚持，她要醒过来，她要见他，她只是要见他一面！
睁眼，快些睁开眼睛！
——————————
“殿下！”
“她醒过来了！”
“殿下没有死!”
嘈杂的声音冲进了脑海，古老而略带熟悉的语言在四周匆匆地响起。胸口的疼痛变得逼近而真实，但是可以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了，可以感受到干燥的空气了。她……还活着。
“艾薇殿下，您没事吧！”熟悉的名字在耳边响起，却带有着陌生的称谓。
艾薇略带迷茫地睁开眼，虚幻之间，眼前朦胧地看到了身穿古埃及服饰的侍女的脸。又是梦境吗？在过去数个月里千百次梦回的地方，随着每一个清晨来临而无情消失的幻觉。她闭上眼睛，又一次猛地睁开，眼前的人依然没有消失。一阵狂喜涌入了她的胸口，随着血液的流动散布了全身。她回来了吗？她真的回来了吗？她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了吗？不顾胸口的疼痛，不顾地面的坚硬与冰冷，她用尽全力支起身子，环顾四周。
阳光落在不远处的沙地上，反射回几近刺眼的光芒，洒入大厅；高大的塑像稳稳地立在大厅中央，慈和而冰冷地目视着神殿里的每一个人；粗大的立椭圆型柱子向上伸展着，柱顶成象征上埃及的莲花形状，支撑着高高的屋顶；柱子上面雕画的古埃及壁绘，以祭祀为主题，华丽而鲜明的色彩，勾勒出诸多名目的埃及众神；大块青花石制成的地面上立着数位身着上好亚麻长裙的祭司，他们手持各种神器，恭敬地站立在一旁；更远处，飘渺的白纱之后，隐约可以见到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看不清楚的面孔，带着几分陌生的熟悉。
这里应该是某个神庙的大殿吧……
这里是那个属于太阳的国度啊！
她想开口说话，但是心脏猛地一疼，一股略带甜味的液体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她连忙用手捂住嘴，不让鲜血吐出来。
一名光头的年长祭司走上前来，在距离艾薇约一米处立定仔细地打量了她片刻，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已转身过去，向白纱后伫立的男子汇报，“陛下，艾薇殿下还活着。”
那清晰的“陛下”二字，仿佛使她的血液瞬间凝结了。
如果她回到了正确的时空，那么……可以称为陛下的人，只有……只有他一个了吧。在过去的一百天里，每一天，每一次闭上眼睛都可以看到的那副冰冷而完美的面孔、那双令人心痛的琥珀色眸子，如今，终于可以再次见到了吗？
他还会记得她吗？还是在缇茜之前说过的这个历史里，他的记忆里已经完全没有她了呢……？
突然好紧张，紧张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紧紧地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手指关节泛出些微的白色。她用力地睁大眼睛，看向白纱后正在缓缓地向她这边走来的男子。
突然，身旁上了年纪的侍女快步地跑上来，挡在艾薇面前，深深地向正在走来的男子俯首下跪，言语间带着几分哭意。她虔诚而激动地大声说，“陛下、陛下！求求您，看在奴婢服侍王家数十年的份上，求您放过艾薇殿下吧！”
凄厉的哀求在空阔的大厅里回荡。祭司们、侍者们全部冰冷而安静地看着半伏在大厅中央的艾薇，和扑倒在艾薇前方的老侍女。艾薇不解地看了老侍女一眼，艾薇……是在叫她吗？为什么要他放过她呢？她刚刚出现在这里，还没有机会做什么会被砍头的事情啊。快速地思考了下，她随即又将视线落在了白纱后停住脚步的身影上。
光头的年长祭司缓缓地开口，“艾薇殿下没有作好一个祭司该做的事情，她害死了陛下与奈菲尔塔利殿下高贵的公主，即使现在死去，也不应有任何怨言。”
浑厚的声音于艾薇听来，却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一个属于绝望的世界——
陛下与奈菲尔塔利殿下高贵的公主……？
“但是！但是艾薇殿下毕竟是陛下的妹妹啊！即使是不慎犯下的错误，也请求陛下千万开恩，饶她一死！”老侍女又一次拜身下去，苍老的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碰碰”的声响。
艾薇睁大了眼睛，仿佛完全听不懂这一切话语究竟是何种意思。
妹妹，她究竟是谁的妹妹。他们不是叫她艾薇吗？那是她的名字啊！
“艾薇殿下不是王室嫡系的血脉，加上此等大错，死而无憾。”祭司的声音是这样的冰冷。神殿里所有的人都沉默地站着，大家的眼神是那样的冷酷，各种程度的不屑、鄙夷毫无遮掩地流露了出来，落在大厅中央艾薇的身上。老侍女抽泣着跪倒在艾薇面前的地上，无法再说出任何话来。
“我……究竟做了什么？”喉咙里还有些微的血丝，说话的声音略带沙哑，就好象不是自己的声音一样。艾薇用力地挺直后背，眼睛迷茫地看着白纱之后的人，不管怎样，她应该自己亲口确认一下，“那纱幕后面的人是你吗……比非……拉美西斯？”
大厅里一片哗然，原本鸦雀无声的神殿转瞬如同即将沸腾的热水。所有人都指着艾薇，愤怒的话语不断地向她投射过去。
“放肆！居然敢直呼法老的名讳。”
“魔鬼之女！”
“处死，处死！”
指责的气氛是这样地激烈而具有煽动性，神殿的卫兵几乎要自主上前扣押下艾薇，跪倒在艾薇前面的老侍女也略带惊讶地转头回来，看向她刚才一直维护的殿下。就在此时，纱幕后的人对着大厅缓缓地伸出了左手，霎时间整个神庙就好象被夺取了呼吸，奇迹般地恢复了原有的寂静与秩序。左手臂上金色的护腕，精细地雕刻着王家的纹章，象征着埃及最高统治者独一无二的权力与地位。白纱被两旁的祭司恭敬地拉开，一直朦胧的面孔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而真实——
她猛地低下了头去，只因心中无法抑制的胆怯。
在许久以前，她曾经听人这样形容过。埃及的法老@拉美西斯拥有着一张俊美却冰冷的面孔。那双淡漠的琥珀色瞳孔，好像能够看穿这世界上的一切伪装。他是那样睿智、又是那样理智；他是那样公正、却是那样无情。她却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些评价，因为记忆中，那双美丽而透彻的眸子总是隐藏着无限的热情，总是温柔地看着她，对她的要求百依百顺，难以抑制地流露着对她的关心与怜爱。
这就是拉美西斯，这就是比非图，在她所经历的记忆里、历史里，这就是那个伟大名字所代表的一切。他们曾经是那样地相爱啊，爱到不惜伤害彼此。若这个历史里没有她的存在，若他的记忆里没有她的影子，事情究竟会是如何……她竟开始有些怕了啊。
脚步声缓缓地接近，镶饰金线的凉鞋终于停在了她的眼底。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在头顶淡淡地响起，“艾薇，抬起头来。”
不……这果然不是在叫她，奈菲尔塔利也好，薇也好，他是从来不会叫她艾薇的。
淡漠的声音里带有了一丝的不耐，金质的权杖粗暴地放到了她的下巴下面，冰冷的触感转瞬打碎了她心底残存的一点侥幸，权杖微微一用力，艾薇就不得以随之将头抬了起来。
“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他。
他缓缓地在自己眼前倒下，在一个一片黑白的世界里。唯一鲜明的颜色，是他嘴角流出的鲜血，以及那被赤红浸湿了宛若阳光一般耀眼的金色战衣。年轻而俊美的容颜瞬间苍白得如同一张没有颜色的纸，他却微微地笑着，流露着满足而快乐的神情，冰冷的手指颤抖地划过她的脸庞，然后便好像她奔涌而出的泪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摔落到了地上。
他不停地说着什么，嘴里便随着不停地往外涌着血，那声音是如此细小，令她听不清任何一个字，于是她拼命地抱紧他，让自己的耳朵贴紧他微微颤动的嘴唇。
夕阳渐渐地沉入了地平线以下，风儿无声地吹动着，卷起阵阵沙土，打在她洁白的肌肤上。四周是这样静谧，静谧到她几乎能听到他的心脏，慢慢地、慢慢地在那结实的胸膛间，停止跳动。
她终于听懂了那句话，带着血的味道，带着温暖的味道，带着……爱的味道。
“薇……你要记得”
“……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眼前骤然一片模糊，世界仿佛与自己再无干系，那句甜蜜得令人心碎的话语，转瞬变为了世上最残酷的告别。自己的下颚突然剧烈地疼痛了来，就好象自己的心一样令她痛得无法呼吸。
因那疼痛她被迫抬起头来，朦胧间看到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脸。
高挺的鼻子、俊展的眉型、宽实的嘴唇，微眯的双眼正没有表情地打量着她，一抹几近透明的琥珀色倏地划过她的心脏。
这样淡漠的神情，就好象颗冰冷的钩针，从心中抽起了一丝希望的线，然后加快速度，愈来愈快，直到把填满胸口的所有情感拆取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从这一秒，足以代表过去的种种，烟消云散。
她真的……曾经得到过他的爱吗？
“陛下、陛下！求求您！”老女佣扑到在拉美西斯的脚下，痛哭流涕地亲吻着他的脚面，“艾薇殿下纵然再不是，您刚才赐她的一仗已经几乎让她死去了！如今可以活回来，一定是先王庇佑，求您务必网开一面！”
那一刻，残存的希望化为了空气中的泡影。艾薇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原来……那疼痛、那几近死亡的感觉是他给予的吗，为了他和奈菲尔塔利的孩子，将她的性命不屑一顾……心猛地一疼，一口鲜血终于按捺不住，一下子从口中喷涌出来。
好痛，心好痛！
“朵，让开。”
“陛下！”朵死死地扣住拉美西斯的脚面。
下一秒，他不带任何感情地起脚，将这衰老的侍女狠狠地踢到了一边。“打入死牢。”
“住……住手！”每一句说话还带着血腥的味道，强忍住心脏如同要撕裂一般的剧痛，艾薇用尽全身的力气，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柔软的后背笔直地挺了起来，她将下颚微微扬起，双眼带着哀伤地看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男人。
“不管我做了什么，我的命是你的，你随时可以将我杀死，”她微微停顿，尚染着鲜血的手指向了摔跪在一旁的侍女朵。“但是，她只是要保护自己的主人，如此地忠心，应该嘉奖才对，你就此将她处死，其实是一个本末倒置之举啊。”
他一愣，仿佛从未见过眼前的艾薇一般，又打量了她一遍。
“连你也胆敢插手了么？埃及是我的，你忘记了吗！”
“正因为埃及是你的！”心中又是一阵猛烈的剧痛，眼前泛起一阵阵的黑暗，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滴落，双腿正在微微地颤抖，她快不行了，也许这句话之后，她就会真的死去了吧……但是，但是她知道这个衰老的侍女在保护自己，她知道她也同样忠心于法老。
她不想看他错杀一个对他忠心的人，她希望能有更多效忠他的人在他身边、这样真正要害他的人接近他的机会就一定会少很多了，不是吗？
“你是人与神间唯一的中保，你是上下埃及的正义，因此你更应当恪守公正，奖惩分明。”
那一刹，她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读到了一丝迷茫，但那种别样的情绪转瞬即逝，紧接着就只剩下宛若雕塑般冰冷的面容。
她自嘲地苦笑，费劲千辛万苦，她终于与他在这个历史里得到了一次珍贵的会面，而这第一次会面，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会面吧，如果他能一直记住她该多好，就算她马上就要被处死了，她还是会一直记得他的，因为就算自己的记忆经过三千年的洗礼，却依然没有抹去他的烙印啊！想到这里，她更是用力地看着他，更是用尽全力地想要挤出一个平和的微笑，如果他也能记住她一点点，希望他能想起她一张快乐的面孔。
但是，意识正在飘离她的身体，力气正在随着希望流逝，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她再也站不住了。
她努力地看着他淡漠的琥珀色双眸，却无法抑制自己的双眼慢慢合上。黑暗笼罩了所有视野时，一句发自心底的呢喃流露了出来。“真好……能见到你这样活着，真好……”
在倒下的那一刻，她听到大厅里先后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拉美西斯……
你果真如同史实一样，爱着那个美丽的王后了吧。
我想对你好，我想守护在你身旁……
这次，已经没有机会了吗？
宽广的尼罗河承载着肥沃的泥土，平缓而稳重地流淌了千年。炽热的风抚过了尼罗河两岸，高大的蕨类植物直挺地伸向了晴远的蓝天。繁华的底比斯，宏伟的底比斯，如今依然屹立在宽广的尼罗河畔，注视着每一位隶属于太阳之国的臣民。
寂静而肃穆的底比斯西岸，今天迎来了一场宏大的法式。在宏伟神庙的包围之下，全埃及最好的防腐师与司管死亡的第一先知聚集在王室的死亡之家，为不幸夭折的公主举行隆重的下葬仪式。年仅半岁的小公主因为恶疾死在了母亲的怀里，现在她就要被打碎头颅，抽出脑髓与内脏，在风干后制成木乃伊。
整个上埃及都弥漫着浓重的哀伤，这是法老·拉美西斯与王后·奈菲尔塔利的第二个孩子。传闻在病发时，祭司没有及时并正确地向司掌死亡的欧西里斯神祷告，才导致了病情的恶化。如此简单的错误，导致了王室血脉的消亡。而这位犯下严重而愚蠢错误的祭司就是塞梯一世与情人的孩子，卡纳克神庙的女祭司，法老的妹妹——艾薇公主。
民众对于这位艾薇公主早已颇有微词，坊间流传的负面谣言，全部来自于她特殊的身世。
塞梯一世情人的孩子。
传说中塞提一世的神秘情人，是一位奇怪的女祭司。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也没有人猜得出她的将来。她的长相异于通常的埃及人，同时具有预言未来的能力。她曾经预言，法老的肉体将在三千年后被无知的后代挖出、丢弃；预言底比斯将变为沙化的废墟；预言埃及被现在甚至名不见经传的小民族夷为平地。
人民惧怕她的力量，同时也厌恶她的力量。但塞提一世这个残暴的法老王是这样地爱她，不惜将她立为神殿的第一先知以来保护她。
而这一切却仍然无法抹去人们从心底对她的抵触。
十七年前，他们生下了一位公主。塞提一世大喜过望，当即赐予她公主的称号，并授予她继承母亲第一先知职位的权力以来佐证她的血统。就这样，又过了十二年，塞提一世去世了。在临死前，他依旧想着要让心爱的女祭司和女儿艾薇能够明证言顺地生活在王室，而立定她们世袭祭司的遗嘱。
而在他死去的当天，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名饱受他宠爱的情人竟然在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年幼的艾薇，自此不再出现。
女祭司神秘的失踪被自然而然地与塞提一世的死联系到了一起。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法老刚刚前往另一个世界，他最宠爱的情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于情说不通、于理更是奇怪！
在一片旁人对这个古怪的女祭司的不满与怀疑声中，拉美西斯继承了父王的位置，他依照遗旨授予了艾薇祭司的职位，却以母亲作为塞提一世宠妃却失职擅去为由，剥夺了她第一先知的权力。
然后，一晃三年。
就在人们要渐渐淡忘这位被遗弃的公主时，这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爆发了。
请愿被不停地送到祭司院，再由各神庙文书记录于莎草纸上觐送给法老。人们敬仰法老，人们爱戴王后，人们疼惜王家的血脉。多年的积怨聚集到了一起，他们不约而同地要求，将那魔鬼的后代——艾薇公主，尽快处死。
“我要考虑一下。”
空阔的底比斯议事厅，绘有王家纹章的长长薄毯，笔直地指向位于正中的宽大王座。盘踞于椅背的金质秃鹰，锐利的双眼仿佛具有生命一般威风凛凛地看向厅内。
年轻的法老将书记官递上来的一叠莎草纸轻描淡写地扔到一旁，轻轻地靠在精细的国王沙发上，琥珀色的眸子冷漠地瞟了一眼大厅中央略带紧张的臣子，“我已经撤掉了艾薇的祭司职，但是她毕竟是祭司院的人，是否处死她，要等礼塔赫从下埃及回来后再做决定。”
“是的，陛下。”司管内务的臣子恭敬地回答，对法老的旨意不敢有半分的反抗。“但是民众那边……”
“就说艾薇已经被软禁，对她的处决近日公布。”
“是的。”臣子慌忙叩首，大厅里面的文书官飞快地将法老的意思记录在了纸上。
“你还有别的事情吗？”拉美西斯微微地撩动自己深棕色的发丝，“讲。”
“是的……”臣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王后殿下那边请见……陛下已经数月没有去到访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是否……？”
“不见，让她好好休息便是。”浓重挺立的眉毛紧紧地踅起，拉美西斯冰冷而果断地掷下一句，不等内政官回话，他已经拿起了手边的莎草纸，明确地下达了逐客令。可怜的官员被顶在了那里，思考了数秒依然不知应该如何继续这话题，只好恭敬地叩拜，略带慌张地退出大殿。
法老的气势果然可怕！看来全埃及只有礼塔赫和孟图斯大人能够自如地应付他了。此次收了王后殿下的人的好处，但是依然是没有美言上几句，真是无法交差啊。不过话说回来，传说种说陛下非常宠爱奈菲尔塔利王后，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信息了。在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后，无论那个可怜的王后通过何种渠道如何请见，他都吝于赏赐她一眼。
但是陛下确实是最常宠幸奈菲尔塔利的。奈菲尔塔利的孩子都被加封丰厚的领地，奈菲尔塔利的每次怀孕都是举国重要的大事。难道只是为了子嗣吗？为了子嗣的话，哪个女人不都是一样的？
……内征官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头皮，一脸的不解与迷茫。他一边嘟囔着“王家的事情真的搞不懂啊”，一边踱着步子向王城外走去。
转瞬，议事厅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拉美西斯命退周围的侍从，将手中的文书扔到一旁，斜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微微阖上了双眼。
日前，神殿里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那个在他面前昂首挺胸的娇小身影，不受控制地冲进了他的思绪。
艾薇，他打从心里厌恶的妹妹，那时，他本确实是要杀死她的。小公主的死是因为恶疾，发现过晚，于理与祭司本身并无关系。祭司院向民众透露出那样的信息只是因为礼塔赫如此了解他的心意，所有一切就是为了将她置于死地。艾薇毕竟在名义上是王家的血脉，不管多么厌恶，杀死她总是需要理由，小公主之死，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
神殿里，他用权杖重重地打在她的胸口。看似因为暴怒的随意一击，实则用足了力气，目的就是要一举夺取她的性命。但是……她却没有死，在他想要前去给予最后的打击时，他却犹豫了。只因那一句完全不像是她说出的话而犹豫……
“正因为埃及是你的！你是人与神间唯一的中保，你是上下埃及的正义，因此你更应当恪守公正，奖惩分明。”
她说得……很有道理。
他对艾薇的憎恶，恐怕多半是来源于这个年轻妹妹的母亲，父王的情人。那个背信弃义、满嘴胡言的女人。但其实，他对这个自己一直厌恶着的妹妹，却从来都不曾了解吧。比如今天她可以说出那样的话来，就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印象中，在他们稀疏的那几次会面里，她总是躲着他，充满恐惧和戒备地看着他。他从来没想过她可以那样勇敢，在那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情况下，果断地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奴婢。
嘴角掀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原来到了现在，还有如此胆量的人。而这个能激起他些微赞许的人，竟是自己那样厌恶的妹妹。
或许，在这件事上他真的逐渐偏离了一个统治者应有的公正，过分地感情化了吧？或许他真的需要一点时间再去考虑一下，是否要杀死她……
或者，另作它用。
他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第四章 涟漪
我愿以死亡为赌注，只为可以再见到他的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不在乎他早已不认识我，亦不在乎他爱着别人。
只为看到他依然鲜活地站在我的面前，只为看到他依然透彻的琥珀色双眸。
我便感到幸福。
耳边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好象是碎石的装饰互相敲击发出的声音，冰凉的布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化解了好像要将她灼烧的热度。她动了动嘴唇，因高烧引起的皲裂带来了些微的疼痛，干涸的喉咙感受到针刺般的疼痛，她微微地咳嗽了起来。
“需要水吗，殿下。”
苍老的声音缓缓地响起，她听到旁边的人慢慢地走开，然后又慢慢地走回来。略带粗糙的老手小心地扶起自己的背，将水杯拿到她的嘴边，“艾薇殿下，请喝水吧。”
温热的水碰到嘴唇的裂口，她只感觉一阵疼痛，紧接着就一口吐了出来，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殿下，是水太热了吗？对不起，奴婢这就重新给您倒一杯。”
“不、不用了……”艾薇嘶哑地说着，强迫集中起自己的思绪。她还是顽强地活下来了，看来，他并没有一狠心而置她于死地。该暗自庆幸吗。
她用尽全力睁开眼睛，眼前隐约呈现了那名老侍女担忧的脸庞。她虚弱地挤出一个微笑，“朵，谢谢你。”
老侍女闻言，立刻在床边跪下，双眼老泪纵横，“艾薇殿下，奴婢应当感激您救了我一命啊！”
“别这样……快起来，”艾薇咳嗽了一下，见那衰老微胖的身体还是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她不由补充了一句，“那么，再帮我递一些水过来吧。”
朵闻言，这才忙不迭地站起来，匆匆地从一旁的桌子端水过来给艾薇。趁着她离开的空档，艾薇快速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屋子，虽然是在细节方面依然可以看出是王室所用的居所，但是简朴的家具，略显狭窄的房间，不着金饰的器皿，都可以说明，她在这个王宫里必然是一名不遭受法老重视、或者、甚至是厌恶的存在。
朵，应该是她唯一的侍女吧。
想起往年在孟斐斯万千宠爱、前呼后拥的境况，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啊。
她苦笑一下，正巧朵也又回到了床边，恭敬地跪在地上，将水杯递给艾薇。
“对我不用总是下跪。”艾薇半强迫地从她手中拿过水杯，嘱咐了朵一声，她已是那样地年迈，总是下跪对身体一定也是个负荷，况且是只有两个人的居所，何苦又要有诸多礼节。朵一愣，有些惊讶地看向艾薇，好像从未见过她一般。艾薇只顾着举起杯子喝水，没有注意到她表情上微小的变化。
嘴唇靠近杯口，双眼不慎接触到杯里的水面，那一刹，艾薇突然猛地将杯子甩到了一边，双手带着怀疑地扣住了自己的脸颊，全身缩在一起，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艾薇殿下，您怎么了？您哪里不舒服吗？”朵紧张地看着艾薇。
“我需要一面镜子，快拿给我镜子……”艾薇嘶哑地说着，双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恐惧的神情，她死死地盯着掉落在自己面前雪白被单上的杯子，声音里渐渐染上了焦急，“朵！快点啊！”
年迈的侍女慌张地跑出了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面狭小的铜镜拿回来，还不等她发话，艾薇几乎是用抢的将那面镜子握在手里，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面容对上那面破旧的铜镜。
镜中一个陌生的女孩正惊讶地看回自己。
她的头发很长，长到几乎拖到地面。但是发色却很淡，淡得几近银色。
她的皮肤很白，白到毫无瑕疵，但是却也白到几乎病态。
她有浓密而卷曲的睫毛，她有深邃的眼窝，但是里面却是一双几近透明的浅灰色眼眸。
她有秀挺的眉毛、小巧的鼻子、棱角精致的嘴唇，
但是她没有颜色，她就好像失去颜色的绘画，苍白得令人感不到生存的气息。
这个女孩子，从眉目里与自己有几分相像，那几分神似令她觉得恐怖。
但是……她们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没有尼罗河般蔚蓝的双眼，没有太阳般耀眼的直发，没有水晶般剔透的皮肤。
她就好象失去了生命的自己一般。
“这个人……是我吗？”她难以置信地将手指向镜子触去，语调里带上了些微的颤抖，指尖的触感难怪是如此的陌生，因为这根本不是她的手指，原来这根本不是她的身体！除了一样的名字和略微相近的长相，她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
“‘荷鲁斯之眼’是真的……”她仰首向天，轻轻地呼气，“它将我送回了过去，但是却只有一半。”
只有她的思想、她的灵魂。
“艾薇殿下？您怎么了？”朵担心地看着一会惊讶一会迷茫的艾薇，不知该如何是好。
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大家所叫的艾薇，并不是她，而是这个发色怪异的、情妇所生下的孩子！在这个古老的世界，人们怎会接受如此奇怪的长相！难怪大家会这样地厌恶她，难怪他会想要她死……艾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铜镜放在了床上。她用手指掀起自己银色的发丝，透过阳光略带嘲讽地看着这古怪而苍老的颜色。
“……我究竟变成了谁。”
年迈的侍女一愣，紧接着不解地看向艾薇。
艾薇也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那略带凄绝的表情，让朵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而转瞬，她已经收敛了那一瞬哀伤的表情，撇出一个勉强的理由，
“看来我发烧得都糊涂了啊。”
然后又顿了一下，
“我希望我发烧得都糊涂了……”
朵又是有所感概，布满皱褶的脸上骤然写满了担心，“艾薇殿下，命苦的殿下啊！”
她泣不成声，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如同所有的老人一样，抓住自己眼前的话题，一直在不停地重复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不论艾薇究竟想套出什么话来，她都只是虔诚而悲切地重复着这同样的几句。
艾薇终于放弃了从她这里挖掘出什么的打算，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总算明白了，在这个引向未来的真实历史里，她，不慎成为了他的妹妹，却是一个受他厌恶、令他唾弃的怪物般的存在。
她已经不再是他爱过的那个……艾薇了啊。
阳光透过宽大的窗子洒了进来，温和地倾泻在她身上。
银色的发丝如同柔顺的溪水，经由木制的床榻流淌到落满晨光的地面。
她向天花板伸出一只手，白皙的皮肤被初升的太阳映得几近透明。她迷茫地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浅灰色的眸子在不停快速地颤动，始终无法聚焦于一点，不受控制地揭示了她复杂的心绪。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就好象失去生命一般地寂静。
又过了一会，她终于放下了自己那只举着的手，微微张启苍白的嘴唇，轻轻地唤道，
“朵？”
没有人回答。
朵不知去了哪里，狭小的房间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变得竟有几分冷清起来。艾薇想起自己好像已经有很多天没有走下床了，既然身边唯一的侍女不在，她或许应该趁此机会，独自出去走一走。想到这里，她便支起身来，努力地向床下走。刚站起来走不出两步，她就狠狠地跌倒了，身体在那一刻好像不能完全被思想控制，突然脱节一样，令她无助地软瘫到地面上。
“这样一个古怪样貌的身体，我却还是要努力去适应。”艾薇自我嘲讽地想，若她想要留在这个时代，看来不管有几百个不愿意，还是要凑合着这具不那么好用的肉体，活下去。
于是她用力扶住床畔，集中意识，又一次站了起来。
“呼，这一次可不要跌倒了呀！”她打趣地说，看自己站得稳了，就一边小心地扶着身边的墙壁，一边往屋外走去。
一出门口，阳光便毫无遮拦地全部照射在了她的身上，令她不由得几分不适应。回首看看自己居住了数日的住所，不过是一个矮小的房室，周围只能找到十分稀疏的树木，和数栋古旧的偏房。放眼望去，隔不了数十米的建筑就已是华丽非常，青葱的蕨类植物充满生命力地挺立着。那繁荣的景象，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让她明了。这里是宏大壮丽的底比斯王城，在那一段历史里她与他初识的地方。
她用手挡住耀眼的阳光，眯眼昂首。晴朗的天空仿佛从未改变，但历史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一个。
昔日底比斯的初识，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但那甜蜜得令人心痛的回忆，却仅仅停留在了她一个人的昨天。
原本属于二人的记忆，现在却只剩一个人来回味。
多么甜蜜，多么残酷。
一阵风微微地吹过来，不远处听到了些许水面波动的声音。站在如此烈日之下缅怀过去，结果一定是彻底晒晕，想明白这一点，艾薇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不熟练地指挥着自己的身体，向着水声传来的地方慢慢地踱去。
走了没多远，树木渐渐地变得多了起来，枝叶挡住了变得毒辣的阳光，让她感觉轻松了不少。顺着水声向前，视线豁然开朗，层叠的绿色植物包围之中，竟是一片美丽的荷花池。在埃及的宫廷建筑里，这样的构造并不少见。但不知建筑的人究竟是用了何种技巧和材料，荷花之下的水竟可以是那样地清澈，仿佛一眼就可以看到池底。在阳光的映射下，蓝色的水，由种花处至无花处开始渐变，深蓝，幽蓝、湖蓝、天蓝，宛若一枚流动的调色盘。
映着艳阳盛开的六月的荷花，不住地散发着宛若隔世的美好清香。那样纯净，那样美丽。它们分布均匀，亭亭立在这蓝色的调色盘上，俨然整幅画面的点睛之笔。
这可是平常见不到的奇妙景色。艾薇立即心生好感，几步上前，褪去简单的凉鞋，将白皙细嫩的脚放到未种荷花的蓝色池水里，冰凉的触感让她勾起了一丝放松的笑容。
在这样酷暑的日子，难得可以这样舒服地享受一下。在底比斯这样繁华的城市，居然还可以找到这种没有人的清净之处、肆意地放松一下，这也算是回到这个令她缅怀已久的时代后，第二件令她开心的事情了吧！
第一件？自然是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大傻瓜。
不管他再怎样对她，能见到他健康地活着的样子，真的比什么都好。她真庆幸自己拥有为那百万分之一的可能下注的勇气和决心啊！她开心地笑着，调皮地踢了踢池里的水，看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展露宛若宝石一般美丽的光芒。
不管她是什么，不管他怎么看她，她要在这里呆下去，呆在他的身旁。
突然，她感到一道犀利的视线穿过层层树叶的遮盖，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猛地抬头，蓦然发现眼前不远的树丛后隐隐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树枝将他的面貌和身体掩盖，只能透过繁密的绿叶窥探到一双沉静的眸子。
那是一双如同极地之海般冰冷的眸子，宛若无机质的物体，找不到半分生存的感觉，在这盛夏的热力里，竟让艾薇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就好像一种彻骨寒意正顺着脚底向她的胸口蔓延，她不由微微握紧双手，警戒地后退了几步。
可再抬头一看，那双眼睛早已消失，找不到半分端倪。
“谁在这里。”
踌躇之时，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艾薇猛地回过头去，看向声音的主人。
在那一瞬间，时空好像凝结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倾洒了下来，落在了平整而炙热的石制路面上，荷花的清香漫溢在空气中，萦绕在身边。没有风，连呼吸的声音都要消失了。她与他站在距离彼此不过数米的地方，彼此凝视。
久久没有说话。
那是一幅祥和的场景，一幅世界上最美好的图画。
白衣的少女，站在水蓝色的荷花池旁，长长的裙摆落入了冰冷的池水，白皙的皮肤比池中盛开的花朵还要娇嫩，她微微侧身，看着不远处的男子；挺拔结实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亚麻短衣，手持做工精细的宝剑，刻有秃鹰的黄金装饰，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发亮，他屏息驻足，看向自己前方的少女。
在那一刻，她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他还爱着她的那种，美好错觉。
可是，她怎会忘记。他的记忆里，根本不曾有过她。自己的现在样貌是那样古怪，对他们来说可谓丑陋的古怪，他怎么可能没来由地对自己心生好感。心一乱，不熟悉的肉体导致她的脚下微微不稳，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身体骤然向后面的荷花池倾倒过去。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转身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脸。或许他毫不在意，如果现在她狼狈地摔入水池，他会立刻转身就走开吧，她只想抓住这个机会，在他离开之前，多看他几眼，把这温柔的面孔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让她可以在下一次见到他前，好好地回味这陌生而熟悉的冰冷容颜。
身体慢慢后倾，她等待寒冷的池水无情地浸透自己的身体。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在那一刻，那张本该冷漠的脸上竟然闪现了一丝担心。然后，比重力将她拽倒的速度还要快，他已经来到了她的身旁，毫不犹豫地踏进荷花池，溅起无数水花。始终持着宝剑的结实手臂有力而温柔地揽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拉近自己，炙热的气息瞬间近在咫尺。
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下慢慢坠落，落在他古铜色充满热力的身体上，落在她白皙而冰冷的身躯上。他抱着她，在水中将她轻轻地举起，将她抱至与自己平行的高度。他的呼吸是那样地轻柔，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将她吹散化为空气中的泡影。琥珀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那透彻的颜色里，她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丝难以述明的奇异感情。
如此地小心、如此地珍视，就好象眼前的人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如此地惊喜、如此地难以置信，就好象等了很久才将她又一次揽入怀中。
心中难以抑制地一阵阵激动，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魔法吗？难道他想起了她，难道……他认出了她？
嘴唇微微张启，却说不出话来。
她好怕，眼前的所见，都仅仅只是一个梦，在她说出话的那一刹，全部的一切都会化为灰烬……？
声音带着哽咽，她试探地说，“我是……”
我是艾薇，我依约回来了……
这简单的句子刚说到一半，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要阻止她即将出口的话语。她连忙大口的呼吸，平缓这突如其来的痛苦。骤然吹过了一阵微风，蓝色的水池激荡起了美丽的涟漪，茂密的枝叶相互摩擦，发出了些微的声响。一片云，挡住了耀眼的太阳，荷花池里的水变成了单一的深蓝。
在那一刻，魔法好像消失了。
她亲眼看着他的表情，由极尽温柔的疼惜、转为几分讶异、转为冷漠、最后，直至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
还不及说出任何疑问，揽住她的那双手已经残酷地放开了她，甚至是将她推开一般。沉浸在幸福的身体骤然摔入了深邃的池水，踩不到底的冰冷池水。
什么都看不到了，身体是那样地沉重，盛夏的早午，自己却好像沉入了万年的冰川，绝望如同刺骨的寒冷，沿着身体的每一个关节蔓延入她的血液，侵入她的心脏，胸口霎时间疼痛得令她无法呼吸。
她不能挣扎，水流来自四面八方，将她紧紧束缚，令她动弹不得。
一只结实的大手穿过池水，用力地抓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再呼吸就要停止的一刻，硬生生地将她从水里拽了出来，残忍地甩到坚硬的池畔。她捂住心脏，伏在地上虚弱地喘息。他站在一旁，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阳光。
他居高临下，淡漠地扫了一眼蜷缩在地面上极尽狼狈的她。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可以接近这里。”
只有一个女人……
奈菲尔塔利吗？
你在这个历史里所爱的那个伟大的王后吗？
这极尽精美的一切，都是为她所建，为她所准备吗？
心脏痛得要停止跳动了。悲哀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民众不停地请愿，想要我将你处死，”淡淡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他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于理看来，不失公正——身为祭司，你没有为国效力；身为王室，你未曾照顾好嫡系公主。我只要一声下令，你随时都会被拉出底比斯，在炽热的沙漠上被重刀砍下头颅。”
拉美西斯停顿，等待着看艾薇的反应。她却不发一语，好像对此不置可否，并不在意。这出奇冷静的反应，让他不由显露一丝迷惑。
片刻，他微微踅眉，双眼恢复了先前的淡漠，“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以此将功补过。不管你究竟犯过什么样的错误，从此以后，你还是埃及的公主，王室的血脉。”
闻言，她微微一颤，随即用力支起身来，仰头看向高高在上的他，浅灰色的眸子里透彻地没有一丝杂质，“我不在乎王室的地位。”
他一愣，“你不在乎埃及王室的血统？不渴望未来在帝王谷永恒的安眠。”
艾薇咬着牙，努力地站了起来，看向比自己高了足足有一头的他。“这银色的头发，这灰色的瞳孔，这本来就完全不像埃及人的面孔——不是吗？”
他踅起眉，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平静的脸庞上看不出半点端倪。
许久、
他终于又一次开口，平淡的语调却几乎要把她撕成碎片，“不管你流淌的血液是如何下贱，不管你的样貌是怎样古怪，于他人看来，你仍是埃及王室的公主，你有义务为埃及奉献你的一切。”
她微微咬住嘴唇，看着他，直到因那几近碎裂的心脏渐渐地恢复原有的跳动。
“那……你要我做什么呢？”太阳从云朵中慢慢露出脸来，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艾薇用手指扣住自己的裙摆，轻轻地问，“如果我听你的，如果我照你说的做……”
“你想要什么作为回报？王室的认可？财富？权力？”冷漠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语，好像一把冰锥，一次又一次地扎入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那样艰难。
她一顿、随即强迫自己绽开微笑，仿佛完全感不到痛苦一般，继续说，“你会开心吗？”
他抿嘴，略带迷茫地看向她。
“如果我听你的，去做那件事情，你会开心吗？会对你的统治有很大帮助吗？”她的表情是那样认真、那样地坚决，每一个字都讲得如此清晰。
风儿吹过叶子，发出沙沙地响声，水蓝色的荷花池上掀起了一阵淡淡的涟漪。
另一个过去里，他亲手杀死自己妹妹的那天，他将她抱得那样紧，仿佛连一秒都不愿把手放开。
她能感受到自己是那样强烈地被需要，被依靠。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单纯的想法，想让他笑，想让他开心、让他忘记所有的忧愁和痛苦。因为她会在他身边，她要在他身边，守护他……
“薇……你喜欢我吗？”
“嗯，喜欢。无论你做什么、怎么样，我都喜欢你。
——即使有一天你不再喜欢我，我还是喜欢你。我要留在你身边，守护你。只喜欢你一个人。”
“如果你会开心的话，我便会去做。”清脆的声音好像一颗银针掉落在水晶上，浅灰色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那样坚决。“如果这样可以巩固你的统治、守护你的疆土、守护你……我就去做。”
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特殊神情，可紧接着，那一切就被冷漠的外表深深地掩盖。他将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每一个埃及的子民都有义务守护这伟大的太阳之国，我的妹妹。”
脸上的微笑还来不及凝结，就被深深的绝望无情地吞噬。
“那么为了埃及，你便嫁给古实的国王吧。”
——
我选择回来，
不过是想要对他好。这一次轮到我守护他，轮到我令他快乐。
所以即使他忘记了我，即使他爱着别人，
只要可以看到他，
我便感到幸福。
真的吗？

第五章 冬之少年
“恭喜艾薇殿下。”
日常居住的小屋子里，这两天骤然热闹了起来。内务官员带着数名侍女、侍者穿戴整齐、毕恭毕敬地来到艾薇的住所，将法老的赏赐一一献给艾薇。饰品、香油、华服、珠宝，全部是出自宫廷的名家之手，无一不是精打细作，别具一格。三千年前的埃及，引领了当时西亚一带的流行风潮，而统领全国的王室，更是所有新潮装饰的起源地。美丽的奈菲尔塔利王后每一次在高台上接见臣民之后，底比斯的少妇们就都会开始争相模仿她的装扮。
艾薇面前摆放的，就是站在这风潮顶尖的各种服饰。洁白而轻薄的亚麻长裙，饰以黄金或钻石的冠状头饰，天青石、孔雀石与光玉髓珠制成的项链，紫晶珠点缀的耳环，象牙雕刻的手镯，一切的一切无不使用了当时最高级与质量上乘的材料，多半是只有王室才可以使用的特级贡品。
法老的赏赐一批接一批地被送进艾薇的房间，狭小的厅堂渐渐被华丽而沉重的箱子占据，老侍女朵局促不安地看着内务官指挥着侍者们不断地出入这栋简陋的房子，不免有些迷茫。可转头望去，自己年轻的主人，却未曾显露出半分愉悦的表情，她只是斜倚在一张椅子上，没有表情地看着这些价值不菲的赏赐。
搬运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为首的内务官恭敬地向艾薇鞠躬，大声而礼貌地说到道，“殿下，陛下的赏赐全在这里了，现在卑职给您念唱一下清单……”
艾薇并不看他，只是微微地摆了摆手，示意他没有必要读下去了。
内务官立刻乖巧地深深拜礼，一挥手，就带着身边的奴仆，齐刷刷地退出了艾薇的房间。
艾薇呼了一口气，继续百无聊赖地坐在了椅子上。
朵颤颤巍巍地走上来，带着几分不安地发问道，“殿下，难道宫里流传的谣言是真的……？”
艾薇没有回答，轻轻地拾起手边箱子里一件白色的亚麻裙，依旧冷漠地打量着它。几近透明的质料，细密而精致的褶纹，几乎看不到的针脚，轻若羽毛的质感。她想起了曾经在孟斐斯的那一切，那间为她而造的秘室里，摆满了这种华丽而昂贵的女性用品。直到今日，她才再一次地明确，她要的并非那浮华的物质，而是藏于其后的，对她百般娇宠的热爱，如今这些同样奢侈的物品背后所没有的那一份深刻感情。
她将手里的裙子扔到一边，将身体蜷缩在大大的椅子上，脚趾头微微地缩起，沉入了浓浓的沉思当中。
在回到未来的那一百天里，她没有一天不在思念着他。
她找到所有关于他那段历史的书籍，细细地阅读，从中寻找关于他的只字片语。超强的阅读能力和记忆力帮助她清晰地记下了三千年前的西亚及北非地带的地理划分、国家局势。生活在现代的人们透过世代相传的民间故事以及对残留下来的各种古迹的研究，在摸索当中，得以窥探跨越千年之历史的冰山一角，悉心描绘出那个时代大致的轮廓。
尼罗河畔的埃及，在第十九王朝拉美西斯二世继位的时候，虽然不是版图最大的国家，却是地中海沿岸、红海两岸实力最为强盛的国家之一，叙利亚、利比亚、亚述、努比亚，或是在极速发展却尚不成气候、或是早已臣服于埃及的强大力量，名存实亡。
唯有赫梯，屹立于地中海对岸，对这片丰饶的土地虎视眈眈，甚至敢于挥动铁器，武力相向，成为了拉美西斯二世在位六十七年里的最大的敌手。即使在卡迭石之战数年后，二国依然争战不休，彼此的每一举动，都牵扯着对方下一步棋局如何摆放。赫梯是埃及的战略要敌，也是国策之优先所在。
而支撑赫梯运转的那名，背后的君主。
不管时空如何变幻，依然会是拉美西斯心头挥之不去的最强对手。
艾薇相信，拉美西斯每做一件事情，背后都会有着清晰明确的目的作为支持。他充满智慧、亦冷静非常。尚不满二十岁的就可以隐忍蛰伏三年，以鸿门之宴一举肃清宫中毒瘤；继位之初，略施小计就将利比亚、赫梯与王室内奸三方联手的阴谋轻描淡写地打破；他用人大胆，却将一切掌握于手中；他游戏于风险之间，却轻而易举凌驾于其上。他的每一个决策，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因此缜密非常。
那么……
把她远嫁至努比亚的原因，又会是什么。
三千年前，努比亚即被称为古实王国，它位于埃及的正南方，与上埃及接轨，是埃及与黑色非洲的接壤与过渡之国。于后世闻名遐迩的阿布@辛贝勒，即位于当时努比亚的北部。
自他决定将她嫁去努比亚，已经过去了十数天。出行的日期迟迟没有确定，但是自己即将前往努比亚的信息却不胫而走，尽人皆知。民众都知道法老已经承认艾薇的血统，并要将她嫁给古实的国王。
她不明白，若是因为厌恶她，那么正如他所说，大可轻易地将她曝尸沙漠。如果说是因为政治原因，在拉美西斯二世的时代，埃及与努比亚的关系可以用一千万种方式来形容，但是以联姻的借口说明“世代交好”，是绝对不可能被选中的语句。
对于那曾经由数个黑人部落组成的国家，埃及对于他们的需求应该只会是征服！自诩神的子民，怎会甘愿与那看似下贱的民族平起平坐。如果这些假设都不成立，所谓的政治原因又究竟应该是什么呢？
可以知道的是，自己的前行一定是会对他产生重大帮助的。他送来华贵的赏赐，不仅仅是一种物质上的报答，更是一种对世人的暗示：艾薇是公主、是大埃及法老的妹妹，如今的法老承认她王家的血统。他依约从侧面对她的地位进行了肯定，无非也是一种无言的暗示——她也依照他的要求前往努比亚，去完成那个未知的使命。
可以帮到他，她应该是开心的吧，但是此去，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又会怎样才能再见到他。
“同一个未来，只能对应唯一的过去。或许我离开他远一点，历史就不会因我而变了……”艾薇喃喃地说道，竭尽全力地安慰着自己，“更或许，缇茜说的是对的。”
冥冥之中必然有宿命的存在，或许，她的宿命就是又一次离开他，然后在某种神秘的力量之下，回到未来。
不、或许她此次回到这个时代，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一旁的朵突然抬起眼来，苍老的脸怔怔地看着艾薇，“殿下，您刚才说的……”
艾薇一愣，转过头来，“同一个未来，只能对应唯一的过去……？”
“不是，”朵竟然有几分激动了起来，她上前几步，略微浑浊的眼睛牢牢地锁住艾薇，“您是从哪里知道那个名字？”
缇茜，她是说缇茜吗？艾薇惊讶地看着朵，刚要开口相问，但这疑问尚未出口，就被门口传来的恭谦声音打断了。
“艾薇殿下，冬请见。”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艾薇心中自然地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那是一轮冬日的太阳，安静地挂在略带灰色的天空上，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发散着略带温暖，却始终是冷淡的光芒。
就是这样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缓缓地走进了艾薇的房间，身后恭敬地跟着两位年岁看起来比他大很多很多的臣子。少年有着清澈而俊美的脸庞、匀称而结实的身体。及耳的短发，是淡淡的棕色，随着脚步的一起一落散发出充满韵律的跃动。
站到艾薇面前，他微微弯身，非常有礼貌地说，“殿下，冬拜见。”
发音为“Don”的文字，可以是鸫，可以是东，可以是栋。
艾薇毫不犹豫，在脑海里描绘出一个汉字，那便是冬。却不是寒冷的冬，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风的冬天。不冷不热，但却有着令人舒爽的天气。顿时，她对眼前的少年产生了非常良好的印象。
他行礼的方式说明他应该是拥有一定的地位，于是她也略带客气地点点头，“冬。”
少年带着略显腼腆的笑容，修长的手臂指向身后两位拘束的臣子。两位老臣立刻向艾薇行大礼，但是那姿态与其说是对艾薇的尊敬，不如说是碍于眼前的冬，只好在面子上敷衍一下。“陛下吩咐我过来，带上了两位学识渊博的资深官员，让他们为您介绍一下古实的文化、背景。”
听到这样的介绍，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朵脸色突然一变，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来，略带慌张地问，“艾薇殿下，陛下真的要将您嫁给……？”
还不等艾薇回答，冬轻轻一侧身，后面就走上来两个侍者，一左一右搀扶住了朵就往门外带。“陛下还吩咐，朵年纪已经大了，怕不能好好服侍殿下，以后就让我跟着殿下，在殿下到达古实的首都之前，作为殿下手边的贴身侍者。朵的工作会另行安排。”
朵是被半强迫地拉出屋子的，气氛骤然变得几分尴尬。少年清澈的笑容虽然没变，但是艾薇对少年的好感在这一刻已经蒙上了几分怀疑。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追问，只是依旧稳稳地坐在凳子上，静观其变。
拉美西斯要利用她，所以暂时不会有人敢动她，她可以坐下来看看这是上演的哪一出。
少年微微颔首，笑眯眯地对身后的老人说，“西珂、罗布，你们可以开始讲了。”
两名老臣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其中一位深深地鞠躬，清了清嗓子，开始好似咏叹调一般地说到：“陛下希望埃及可以与古实之间建立良好的友谊关系，艾薇殿下身为埃及唯一一名未婚的适龄公主，是扮演联接两国友谊桥梁的不二人选。”
另一位接口过来，“古实与埃及南部接壤，是埃及重要的邻国，两国的交好将对埃及的政治地位产生重大的影响。”
“下面就由老臣来为您介绍一下古实王国的文化与您出嫁时需要注意的礼节。”
臣子声音洪亮地说着，冬在一旁礼貌地看着，侍者在门口恭敬地待命。艾薇从身边拿过一杯之前朵倒好的水，一边听着老臣的叙述，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泥制的杯子，当臣子说到“尽力服侍古实的国王”这一句的时候，那杯水就劈头盖脸地飞了过去，尽数泼在他的老脸上，还附带了一个杯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文官一下子懵了，紧接着面孔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青筋在脑边突、突、突地一根一根跳起来，尴尬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冬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有了几分为难，“殿下，罗布讲得不好吗？那冬换另一位臣子给您吧。”
艾薇面无表情地拾起箱子里昂贵的白纱裙，轻轻地拭去手上残留的水珠，对眼前狼狈的景象不加理会。
“殿下，罗布大人从陛下登基前就开始任职外交院，读过无数文书目睹过无数事例，你怎么可以对他如此不尊敬。”另一个名叫西珂的臣子终于义愤填膺地叫了起来。
艾薇瞥了他一眼，“你知道不知道，”她在椅前站起，白皙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狼狈臣子的鼻子，“向王室说谎，会被判极刑。”
出嫁埃及的公主，为了“服侍”古实的国王，这样的语句绝对不可能是拉美西斯愿意承认的。那两位臣子虽然看似恭敬，但是言语间使用的用辞、腔调却难以抑制地暗示出了对艾薇身份的几分鄙夷与不敬。
但此时，他怎会知道，居于这瘦小身体里的艾薇，早已不是任人欺凌的可怜公主，隐藏在柔弱外表下的，是一颗桀骜不驯的倔强灵魂。
不管是在哪个时空，绝对不要随便看轻艾薇·拉·莫迪埃特！
“老臣说的句句属实，将艾薇公主你嫁于古实，就是为了以联姻的形式、巩固两国的友谊。艾薇公主你还是坐好听老臣将努比亚的一些情况陈述完毕，方便即日选择启程吧！”
“住口！”艾薇掷下一句，气势摄人，“努比亚是什么地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百年前，不过是由数个黑人部落组成的区域，虽有长期的历史，却抹不去好斗的天性，部落间的斗争此消彼长。在图特摩斯屡次三番的攻打下臣服、统一，才建立了如今算是王国的东西。大埃及帝国、太阳之子民，愿意与这样的民族结成世代友好？为什么？凭什么？”
罗布的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抑制不住破口大骂，就在这时，礼貌的声音已经从后面地传出，“罗布，你没听到刚才殿下的话吗？”
两名因权威受到侵犯而恼羞成怒的臣子不由得迷茫地回过头去，可冬的表情却一如刚刚走进房间时，那腼腆的笑容就好像从未变过，而那句命令的话语仿佛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陛下吩咐，由我担当艾薇殿下的一切命令。”他依旧是笑着的，“快退下。”
两位老臣一时愣住。
冬偏过身子，手向门外一指，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变化，“只要殿下吩咐，你们就要遭受极刑，还听不懂吗？”
罗布、西珂原本的不满此时已被十足的恐惧代替，他们慌忙大大施礼，一边嘴里念着“冬大人恕罪、殿下恕罪”，一边快速地往屋外逃跑。
冬转回身，腼腆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看来还是陛下的力量大”，接着就转回头看向艾薇，“殿下，令您不快了。陛下吩咐冬照顾您，冬必然会尽全力完成您的命令，请殿下稍等片刻，冬就换其他的臣子前来。”
艾薇重新蜷缩回椅子上，揣摩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从他的恭敬里却找不出半丝虚伪。虽然说自己开口，两位老臣就会获极刑，但是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却也不一定有这能力。他看似不经心地赶走了他们，实则是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尴尬僵持，给足了自己面子。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她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自己好像渐渐习惯了这个时代对这个身体的定位，突然间有一个人对她如此敬重，她反而不习惯了。
冬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随即就又展露出一个有些傻傻的笑容，清澈的眸子诚恳地看着艾薇，“殿下，不管是谁，从陛下吩咐的那一刻起，冬就是殿下的人，万事从殿下的利益出发，万事依殿下之意，不让殿下受半点儿委屈。”
“噢……”这也是作为“交换”的手段的一种吧？艾薇故作漫不经心地撇开自己的视线，平静而淡然地说，“我早已答应陛下前往古实，其中的道理我都明白，绝不需要陛下特意派人来劝说，我只想安静地度过出发前的日子。”
少年立即躬身，“是的，冬了解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殿下了。”
艾薇又看了冬一眼，少年安静地站在一旁，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映出了一片影子，落在他深胡桃色的眼睛和其中一颗没有半分杂质的黑色瞳仁上。他的肌肤是象牙般的白色，艾薇这才想到，这种肤色其实并非是古代埃及人所有的，她便不假思索地开口问道：“你不是埃及人？”
少年一愣，随即仰起头来，看向艾薇，眼睛里又是一丝讶异，好像在说：“难道你不知道？”但是他终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依旧礼貌地回答：“冬确实是外族人。”
他顿了一下，快速地看了艾薇一眼，又补充道：“陛下在用人方面并不排斥外族，这一点冬也十分感激。”
她点了点头，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咳嗽了一下，抬出了有史以来最庸俗的托词，“对不起，那天之后发了场大烧，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冬想了想，才又点点头，安静地站回了一旁。
艾薇顿了一下，再次发问：“朵怎么样了？”
冬微微垂首，淡淡的棕色短发柔软地掠过他的脸颊。
“陛下派我前来，是因为朵确实年纪大了，在出行古实时无法胜任保护您的责任，加上之前她曾经忤逆过法老，现在应该已经被赶出宫去了吧。”
艾薇一惊，却又随即收回脸上的表情，一歪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咄咄逼人地说：“难道他认为你就可以保护我了吗？你不是礼塔赫他们祭司院的人吗？难道你要靠着祈祷保护我吗？”
面对艾薇近乎质问的一连串问句，少年只是垂着头，声音依旧那样礼貌斯文，“殿下放心，冬一定不遗余力。”
二人沉默了数秒，冬才开口：“殿下如果暂时没有别的吩咐，冬先告退了。冬会安排专人照顾您的日常起居，待出发的日期定下来，冬会服侍殿下准备远行的。”
说到这里，艾薇才记起还有一件事。她连忙抬头，语气肯定地说：“我想见拉美西斯。”
冬驻足，转身，“没有陛下的准许，恐怕殿下您很难觐见……”
“没有关系。”艾薇灰色的眸子看着冬，娇小的身体迸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坚定气魄，精致的脸庞流露出几分不容拒绝的神色，“我虽不可以，但你是他派来的，你应该可以见到他。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他，发生任何事情，都由我全权处理，与你无关。”
冬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结在脸上，视线一时无法从艾薇身上移开。过了好久，他才又挠了挠头发，那双深胡桃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是的，殿下，冬明白了。”

第六章 条件
她想让他快乐，她想让他幸福。这种心情是如此强烈，强烈到即使自己会因为哀伤而化为一片阳光下轻轻飞舞的尘埃，她也在所不惜……
对艾薇来说，每一次与拉美西斯的会面，都是异常珍贵的。看到生命在他身上流动的感觉，看到他笑、他生气、他冷漠……如此，她就会觉得是那样的开心，就会觉得自己跨越三千年、历经生死的一切选择，都是正确的。
虽然在这个历史里，他不记得她，他讨厌她。但是她却想看到他，想把自己曾经对他的感情，通过每次简短的接触，尽可能多地表达出来。通过眼神，通过态度，通过每一次匆忙又略显残酷的对话。
就好像是为了补偿，补偿自己在另一个历史里让他伤心、让他痛苦的一切作为。
她从箱子里翻出了一袭白色的亚麻裙穿好，像以前一样将裙摆挽至膝盖，然后用一枚简单的别针别起来；她将自己几乎及地的发丝高高盘起，用黄金制成的发簪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最后从额头处拉起一层金色的薄纱，遮盖那苍老的银白发色。
她照了照镜子，然后又照了照镜子。
这个肉体，真的很像自己。
虽然没有了阳光般耀眼的金发，虽然没有了尼罗河水般蔚蓝的双眼，但是白皙的肌肤、精致的脸庞、深邃的眼窝、棱角分明的嘴唇，一切都与真正的她有些神似。
她几乎怔住了。
这具古怪的身体，与她有什么关系吗？虽然旁人不会一下子就将二者联系在一起，但是这一切骗不过她的眼睛——为什么这个三千年前的公主，居然与自己如此相似？
“殿下，可以出发了吗？”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冬踏入了房门。在深胡桃色的双眸触到身着白衣的艾薇的那一刻，问候声戛然而止，转瞬变为了显得有几分唐突的沉默。
隔了几秒，依然如此安静。艾薇莫名其妙地转过头去，看向冬。
那一刹，他适时地躬身施礼，浅棕色的头发完全挡住了他此刻脸上的全部表情，又恭敬地问了一次：“殿下，可以出发了吗？”
“嗯。”艾薇轻轻地应了一声，向门外踏去。
年轻的护卫站直身来，深胡桃色的眼睛落在她瘦弱的背影上，俊逸的脸上带着几分思索的神情，直到艾薇回过头来大声叫他的名字，他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连忙快速迈开步伐，对着银发的公主展开一如既往无辜的微笑，恭敬地说：“抱歉，艾薇殿下，这边请，陛下现在应该在书房。”
艾薇最后一次来底比斯，是在遥远的三千年后。点点街灯倒映在深黑的尼罗河上，就好像闪耀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宝石。她站在岸边，背靠护栏，望向现代埃及的那个叫做卢克索的小城市，广播里放着《古兰经》的诵唱声，身着穆斯林大褂的男人和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匆匆地从街上走过，伊斯兰教的气氛已经完全掩盖住了古老埃及原有的风格和气质。
她还记得自己的那几分伤感。透过怡人的晚风，她可以看到跨越了数千年的卢克索神庙。走过斯芬克斯通道，她可以看到拉美西斯二世的塑像静静地立在神庙的入口处。虽然少了几分生气，但通过他的姿态和穿着，依然可以判断出他就是她一直爱着的人，即使经过一百万个黑夜与白天也无法忘记的人。
她就站在拉美西斯二世的塑像前，回想记忆中的底比斯王城。
气势恢弘的百门之都，每到夜晚，便会被灯火映射得更加金碧辉煌。在王宫更是如此，即使是在拉神沉入地底的夜晚，那华丽的宫殿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常。住在底比斯的老百姓，有时候还可以听到竖琴、七弦琴、竖笛和小手鼓组成的欢快而略带神秘感的乐曲从宫殿里飘出来；在王宫里站岗的守卫，有时候可以看到衣着暴露却异常艳丽的舞女被带领着进入宴会厅。
法老的书房隐在充满青葱树木的庭院的一角，无论宴会厅里是如何的吵闹，那一隅永远都是安静的。从那间房，可以听到浑厚平稳的尼罗河水声，可以看到寸草不生的底比斯西岸。
他会花很多时间在那里。当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时，当有心事要思考时……她曾经在那里短暂地陪伴过他。但是时光太短暂，短到她自己都记不太清，那间书房究竟是什么样的，他繁忙的身影又是什么样的。
“唉！”艾薇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将十指反向交叠，呼吸间眼前匆匆晃过了三千年，来不及梳理思绪，只能由自己灰色的眼睛怔怔地看向前方仿佛与记忆中丝毫没有改变的底比斯宫殿，脑海里无法抑制地、凌乱地闪过曾经经历过的一幅幅画面。
“殿下，这边走。”冬在一边轻轻地说，修长的手臂延伸向一旁点燃着灯火的小路。
艾薇一愣，转过头来，茫然地看向冬，突然觉得那张清澈而俊美的脸庞骤然如此陌生，一下子无法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与他相对应的位置。
见她没有反应，少年犹豫了一下，便伸出手去，轻轻地拉起艾薇洁白而冰冷的小手，搭在自己包着金色护腕的小臂上，依旧礼貌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不确认和一丝说不清的紧张，“殿下，路比较暗，让冬带您过去吧。”
艾薇又看了冬一眼，茫然地缓缓颔首。冬略带腼腆地一笑，随即挺直后背，将艾薇搭着的手臂略微抬起，向前伸出，不急不缓地引着艾薇，沿着略微发暗的小路，向庭院深处走去。
由整齐的石头铺成的小路，旁边摆放着照明的灯火。间或有手持武器的卫兵，安静而充满警戒地站在道路两旁。认出是冬引着艾薇走过来，他们才缓缓地躬身以示欢迎。
路的尽头，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场。正对着一扇厚重的深棕色木门。上面精细地刻画着法老的形象。门口的士兵看到了冬和艾薇，纷纷下跪，恭敬地说：“冬大人，艾薇殿下。”
冬是拉美西斯身边的人，虽然没有王室的血脉，却拥有相当高的地位。艾薇是真正的公主，冬服侍的人，但是被士兵不自觉地放在了冬的名字后面。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里，一个人的地位如何，完全取决于法老的心思。虽然法老间接承认了艾薇，但是在每个人的心中，她的地位仍然排在王室庞大族谱的末位，甚至不如某些得宠的朝臣，即使她身上流动着来自塞提一世的血液。
冬停下脚步，放下手臂，“我要觐见陛下，请代为通报。”
士兵面露难色，“但是……大人，奈菲尔塔利殿下正在里面，请大人稍晚些再来觐见吧……”
奈菲尔塔利，这几个字好像直接穿入耳膜打在她的心底，让她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虽然这里不过是书房，虽然奈菲尔塔利与拉美西斯在一起天经地义，但是她却很难不去猜测他们在一起做什么、为什么会在一起、他会对她说什么。但是她不能问，也不该问，嫉妒渐渐扭曲成一种深切的悲伤。她捂住自己的心脏，虚弱地呼吸着。
“殿下，不如我们改日再来觐见吧。”冬看着艾薇惨白的脸庞，轻轻地说。
艾薇咬紧下唇，摇了摇头。她要等一等，有些话，她想今天说。
如果今天见不到他就这样回去了，她想自己会死的，她会因为那浓浓的哀伤带来的心痛而死……
正在犹豫间，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地打开了，室内明亮却冰冷的光线泻了出来，打到了艾薇的身上。
“你怎么来了这里！”
尚未抬头看清来者，艾薇已经被狠狠地推了一下，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跌到了站在身后的冬的怀里。
她狼狈地抬起头来，看到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女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看起来是一个典型的埃及少女，整齐的短发，古铜色的肌肤，稚嫩的脸上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与想法。记忆如同潮水涌进了脑海，她不假思索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舍普特……”
脑海中的记忆出现了错乱，身体本能地等待着听到一声略带紧张却又极尽恭敬的回应。但是现实来得猛烈，轻而易举地将假象彻底毁灭。
“呸！你还好意思叫我的名字！都是你害死了姐姐的小公主！”少女稚嫩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她双手握紧拳头，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双目死死地盯着艾薇，“陛下饶你不死，不代表我会放过你！你最好死在古实，永远不要回埃及！”
看着她愤怒的样子，艾薇就好像从未见过眼前的这名少女。她曾经是艾薇最喜爱的小侍女、艾薇在这个世界牵挂的朋友，她们曾经是那样的亲密。但是眼前这憎恶的样子是为什么？耳畔这愤怒的语气是为什么？
她这样憎恨自己这个身体，因为由这个身体操控的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并不能受她控制。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却让自己在这个世界珍视的人们全都受到伤害、全部憎恶她。
这种无奈与无助的感觉混杂在一起，使她无可避免地开始犹豫、开始动摇。
她慢慢地低下头去，手握成小小的拳，指甲狠狠地扎入掌心。
她为何执意要回来？她回来仅仅是为了确认自己失了朋友、失了爱情、失了在这里生存的所有意义吗？
这并不是她的风格啊！
那么，她究竟要什么呢？
“舍普特。”温柔而庄重的声音缓缓响起，愤怒的少女方才缓缓收起了气恼的表情，侧身鞠躬下去，嘴里恭敬地喊道：“王后殿下！”
那温和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然后便是一阵沉默。艾薇却能感到一道哀伤的视线正在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自己，好像要把自己的骨头都看透了。
她没有抬头，因为她不敢去看自己眼前的女人。
一种发自内心的愧疚掺杂着几分尴尬，彻底制止了她的行动。
“如果她能长大，也可以出落得如你这样美好的身形。”见她始终没有抬头，王后叹气一般地轻轻说了这样一句，随即缓缓地从艾薇身边走了过去。莲花的清香混合着黄金首饰叮叮当当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始终没有抬头，即使舍普特从她旁边路过的时候，狠狠地推搡了她一下，她依旧默不作声。
幸好冬一直站在她的身后，牢牢地扶着她。
不然她一定会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在这个历史里，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超出她可控的范围。但是只因错入了这具古怪的身体，只因又一次逆反时间顺流的真理，一切就好像副作用，全部打回，落到她的身上，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回来，真是个莫大的错误。
只为了自己能自私地看他一眼，只为了自己能在同一个时空再与他共呼，她竟将自己迷失在历史无情的洪流中，无法超脱。
连自己，也不像自己了。
她咬了咬牙，支撑着自己站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黄金头纱。平缓了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她安静地转头，看向略带担心的冬，灰色的眸子闪着冷静的光芒，仿佛刚才尴尬的场景从未发生、从未出现。
“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
法老的书房足足有三个艾薇的寝宫那么大，金黄色的基调，精心砌成的墙面上暗刻着象征王权的王家纹章。烛火充满活力地燃烧在房间四周，使得没有电力支撑照明的房屋内部依然光线充足，明亮非常。以莎草纸为载体的文书、信件被整齐地置于一排排深色的木质书架上，金色的装饰被灯照反射出华丽的光亮。宽大的桌子后面摆放着一张国王宝座，椅背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秃鹰。
那是这间偌大的房子里唯一的椅子。在这个房间里，即使是作为非正式的议事场所，依然只有法老可以就座。
拉美西斯端坐在国王宝座之上，安静地阅读着手边的莎草纸。他身着白色长衣，棕色的长发随意地落在肩上。房间里还飘着淡淡的莲花香气，手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色饮品。大厅里面传来了女人的脚步声，鞋底轻轻地落在青花石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踢踏声。他微微蹙眉，目光并不离开手中的文书，只是淡淡地甩出一句：“不是叫你回去吗？我说过晚上会去你那里。”
脚步声戛然而止，房间里骤然安静得宛若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殆尽。
他不抬眼，亦丝毫不介意是谁站在自己面前。
只过了数秒，一个清脆而明快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陛下，我是艾薇。”
他一顿，随即抬起头来，视线里骤然出现了一名娇小的少女。
她依然是一身朴素的白衣，不戴任何首饰，不着任何胭脂，就跟那日在荷花池边见到的一模一样。灰色的眸子里面闪着几分灵动的光芒，丝毫不避讳地看着他，让他一时难以移开视线。
她在距离他数米处站定，微微抿起嘴唇，奇妙的气氛瞬时带有几分僵硬。
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身影，在她的脸颊上慢慢凝住，琥珀色的眸子细细地打量着她——苍白的面孔、深邃的眼窝、挺立的鼻子、精致的嘴唇，最后落在了她戴着金色头纱的银发上。
“摘下。”他冷冷地抛出了一句。
“什么？”艾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打扮，并没有任何特别的首饰，那么究竟是让她摘下什么？
他站起身快速地走到她的面前，修长的手指不带任何怜惜地拉住她头上金色的薄纱，仅停了一秒，便用力地扯了下去，连那枚簪子都被拽落，摔到青花石的地面上，发出冷冷的声音。
他眯起眼睛，带着几分专注看着她银色的长发散落了下来。
因他莫名的举动，艾薇几乎呆住，张着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她尚未让声音回到自己的掌控时，他已经转身坐回到椅子上，又一次拿起了莎草纸文书，“念在你答应为埃及远行的份上，我不追究你擅自进入我的书房的过失。有什么事情，你快说吧。”
她一顿，看似涣散的双眼骤然射出锐利的光芒，清脆的声音淡淡地答道：“我是来和你——谈判！”
谈判？她刚才说的两个字是谈判吗？他眉毛一扬，放下了文书，几近透明的眸子紧紧地锁住眼前的少女，他的妹妹！虽不出声，但是情绪已经透过他的眼神表达，质疑？嘲讽？
不去深究他眼里可能的任何信息，艾薇轻轻地抚了抚自己银色的长发，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以我一个足够诱人的饵的身份，来向你一个迫切想要征服古实的人，谈判。”
她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快速地说了下去。
“古实不似埃及土地丰饶，不如赫梯武器先进，不像叙利亚地理位置重要，不过是与埃及南疆相连。若如那些老臣所说的，以联姻稳固古实，从而没有后顾之忧，进一步攻打赫梯的说法太过牵强。最近数年来，埃及一直从古实征收雇佣兵，自塞提一世以来二者关系毋庸置疑。我国根本不用特意嫁一位公主过去维持关系，与其做这件事情，不如依靠联姻巩固与正在慢慢崛起的亚述之间的关系，作为赫梯的邻国，亚述的意义更加重要。
“你，若是对古实动了心，动的必然是吞并它的心。
“你要快，以最快的方式、最小的损失将古实彻底收复，为将要来临的与赫梯间的对抗，做好万全的准备。”
“你假借我远嫁古实的名义，不过是想利用我达到某种军事目的。只有我，才是埃及名义上皇室唯一一个可以出嫁的公主。”艾薇自我调侃地说着。
他不语。
“只有足够大的饵，才能让对方放松警惕。而所谓足够大的饵之中，只有我的生死，埃及是毫不在意的！”王室里只有她的生死，是他毫不在意的啊！艾薇的眼里掠过了一丝自嘲的哀伤，但紧接着这份软弱的神情就又化为了硬朗的坚强。
“所以，我要和你谈判——
“你的愿望，我来替你完成；我的愿望，则要你来替我完成。
“你自然可以强迫着把我送去古实，但若是没有我的配合，我坚信你的计划不会成功。”
宽阔的法老书房里，只有两个人。艾薇清脆的声音坚定地抛出这句话，如同一片透明的水晶，投入无形的池水，激起数层波纹，然后，宽阔的空间又渐渐变回死一般的寂静。
年轻的法老坐在桌前，左手轻轻地持着莎草纸制成的文书，透彻的琥珀色眸子微微低垂，久久没有言语；然后他猛地抬眼，细长的瞳仁倏地锁住了眼前娇小的银发公主。
艾薇并不躲避年轻的法老锐利的眼神，勇敢地与他对视，四目相接。
她知道他正在心里评价自己。
她不会退缩，亦不会示弱……
但是那眼神的交汇，是多么令人心碎。
如今才知道，爱情这种事情，原来是这样转瞬即逝。
过了许久，拉美西斯缓缓地站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始终没有离开艾薇。他开口，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你要……什么？”
艾薇深深地闭眼，感受着痛苦慢慢爬过心脏的每一寸角落。
她……要什么？
他的无情？他的残忍？他的毫不在意？
这一刻，她总算明白了。不，她早就明白——她要，她要他平安地、伟大地活下去，要他快乐。
就如她最开始想的那样，作为一个旁观者，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在属于他的时代里，在属于这个光明之子的时代里，变成伟大，变成传奇。
而她……
“我有三个条件。”
她看着他的眼里出现了一丝迷茫。
“三个，”忍住宛若潮水铺天盖地袭来的闷痛，她平稳着自己的嗓音，轻轻地又重复了一遍，“对于快速征服一个国家的可能来说，不过是些细小的要求。”
“你讲。”
“第一，你要答应让朵安全、荣华地安度晚年。”
朵保护着她，但朵也忠于法老，善待朵不会是错事。
“可以。”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第二，我可以不要祭司职，但是你要追封回我母亲高级祭司的位置。”
谢谢她生下了这个身体，不然她怎会有机会回到这里再次见到他？
“我之前答应过你保证你王室公主的血统，这自然可以。”
她微微颔首，灰色的眸子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光芒。
她想让他快乐，她想让他幸福。这种心情是如此强烈，强烈到即使自己会因为哀伤而化为一片阳光下轻轻飞舞的尘埃，她也在所不惜……
而她终于发现，如果自己可以带着这个身体，按照他所想的，远远地离开他的视线，协助他完成那精心策划的政治布局，就是目前的她可以在这个时空里，在不妨碍历史进程的情况下，带给他的最大的快乐。
但是……
“第三呢？我洗耳恭听。”他双手抱在胸前，绕过桌子，向她走近了几步。
迟疑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灰色的眸子如同水一般平静，看向他，但是却好像无法聚焦。
“第三呢？我满足你！”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急躁，轻轻地在空阔的大厅里回响。
难道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给她吗……
她自以为生离死别的爱情，原来在时间和空间的蹂躏面前是可以这样的脆弱不堪。
艾薇轻轻地笑了。
既然如此，那么也允许她保留一点小小的私心吧。至少，在完成去古实的任务后，她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时空。在确认他一切都好之后，让两条画错了角度的直线越过交点，各自向前，从此二人再无瓜葛。
就这样吧！
曾经迷离的视线，在这一刻汇集成一束锐利的光芒，她终于开口：“我听说，在埃及有一个神秘的护身符。”
他一愣，她继续说了下去。
“它的名字，叫做荷鲁斯之眼。”
他扬眉，看向赶到门口恭敬待命的冬。感受到君王的视线，冬连忙点点头，“确实有这样的传说，真正的荷鲁斯之眼，是独一无二的秘宝。”
他看向她，她便也看回他。
真正的荷鲁斯之眼……是真实的存在，缇茜并没有骗她。
艾薇轻轻地呼气，“就是它，我要的就是荷鲁斯之眼。”
如果不想扭曲未来，就不要碰触过去。
“我相信，你会将荷鲁斯之眼带给我的……这是你的宿命，你一定会回来的。”
离开现代时，缇茜说的话，又一次在艾薇耳边响起。那时候，艾薇心中充满了各种的不屑，她只是抱着百万分之一的希望喝下那瓶药水，借着冲破死亡的危险，去获取一瞬的心满意足。直到刚才，她才真正地开始思考缇茜的话。
那一刻，她终于清楚自己的想法。她的理智、她的骄傲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突然跳了出来，将她凌乱的心情瞬时梳理清楚。她已经决定，决不再碰触历史，多余的奢求只能使得她的冒险变得本末倒置。她的爱情，在他获得他真正想要的一切的时候，就会归为终结，然后被永远地埋葬在她心里。
不去理他会爱谁娶谁在意谁。
不去想刚才在他屋里发生了什么。
不去管究竟谁可以踏入那美丽的荷花池。
不去看他的眼神究竟会在碰触到谁的那一刻变得温柔。
哀伤不会消失，却不会再蒙蔽她的双眼。下一步，无论如何都应当找到荷鲁斯之眼，她相信荷鲁斯之眼可以解释一些问题。比如，为什么在古代埃及会有一个和自己同名的少女？为什么她与自己的面貌有几分神似？为什么自己会一次次如此幸运却略带残酷地回到“他”的身边。
爱她的他。
憎她的他。
那一瞬间，艾薇的脑海里闪过了太多思绪。她抬起头来，灰色的眸子格外清澈，黑色的瞳孔犀利地锁在眼前英俊的法老身上。
“就是它，我要的就是荷鲁斯之眼。”
去寻找荷鲁斯之眼，她借此便有了在这个时代再停留片刻的意义和理由。
找到荷鲁斯之眼，她至少可以在这场令人心痛的游戏里占据主动。她愿意前往古实，替他完成他的心愿，但那之后……她可以选择永远地离开这个伤心的时代。
“满足我这三个条件，我愿意前往古实，尽全力满足你的愿望。”
她咬住嘴唇，略带紧张地看向他。
艾薇说不清楚心中到底是希望他点头，还是冷酷地拒绝。她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无助，因为看不透另一个人的心情，而感到无所适从。
直到——
“依你。拿到荷鲁斯之眼，你就速速出发吧！”
直到冷漠的声音不假思索地打碎她心底残留的一丝犹豫。
她重重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睁开眼，他已毫不留恋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了方才放下的莎草纸书。
他原来是这样厌恶她……
她看着他微微垂下的棕色发丝，看着他淡淡的琥珀双眸，看着他修长结实的手指。
就好像这样看着他，看了三千年。
好了，她最初回来的目的达到了，她看过他了。他依旧平安、伟大地活着。
多么好。
很久很久，她终于微微地屈膝，如同最初，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声音一如刚进来时那般清脆而平静。
“陛下，谢谢。请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情。”
他没有抬头。她微微叹气，深深地闭上眼，转身走出了房门。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骤然抬起头来，看到冬在门口略带迟疑地看向自己。他轻轻颔首，冬连忙转身向艾薇远行的地方跟去。
在厚重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透过那即将合上的夹缝，他专注地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灯火忽明忽暗的小路上，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
木门重重关上，厅内一片寂静。
仿佛这屋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人。

第七章 雾
他用力闭上眼睛，心中一阵阵没来由的烦闷、迷惑、不安，到底应该怎么办？到底应该如何说明……那个时候，杀死她就好了！
深夜如同浓墨落了下来，笼罩住充满青葱树木的庭院。
起风了，浑厚平稳的尼罗河水声在他耳边缓缓响起。
偌大的王家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握着莎草纸文书，结实的关节微微泛起一丝白色。几近透明的琥珀色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好像要看穿那紧紧闭合的厚重木门。
和平常一样，处理完白天的政事，用过晚餐，他坐在书房里阅读重要的文书。有时礼塔赫会觐见，与自己聊聊周边数国的局势变化；有时孟图斯会来，向自己汇报埃及边境的近况；最近奈菲尔塔利也会来，借着小公主夭折的借口，来探望自己。
生活就像荷花池的水，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涟漪。
从接掌摄政王之职那天起，世界对他来说，就不会存在任何意外，帝国、敌国、臣子、后宫、子民，一切都掌握在他手里，一切都是全盘布局中的小小棋子。庞大的帝国在父亲塞提去世两年后，即在他的操控下，有条不紊地运转，一步一步走向清晰的明天。
但是，现在，在他操控的棋盘里，出现了一枚奇怪的棋子。
这棋子原本不过是他万千棋子中的一枚。在过去的数年里，一直都被他轻而易举地掌握在手中，那卑微渺小的存在，甚至让他一度想要将这枚棋子从自己华丽的棋盘中彻底抹杀。他轻描淡写地布局，想要一杖将这棋子的存在狠狠地碾成碎末。但是，这简单的举动却偏偏没有得偿所愿，从她在他杖下幸免于难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无法控制这枚棋子，再也无法忽视这个人的存在。
她，开始变得让他捉摸不透。
依然诡异苍老的银色发丝。
依然奇怪别样的灰色眼眸。
依然病态罕有的白色皮肤。
依然是父亲的情妇所生的下贱孽种。
但是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她有那样的勇气，可以在法老暴怒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侍女；她有那样的坚强，在他讽刺她时却能微笑地说愿意为法老做些事情；她有那样的见识，可以在从未踏出深宫的情况下，明确地指出埃及、古实、赫梯、亚述等诸国的局势……
荷花池畔，金色的阳光和蔚蓝的池水带给了他奇怪的错觉，一度失控的举动让他懊恼，一怒之下便决定强制改变她的命运，几近幼稚地通过这样的手段来证明自己对这枚渺小棋子的绝对控制权。然而她平静的回复让他内心更加混乱。今晚见到她，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冷淡与漠然。扯掉令人产生错觉的淡金薄纱，提醒自己那银色的发丝正是来自于在自己身边待了十几年，自己最不屑、最蔑视的血统下贱的妹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她贸然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不可否认地又一次大大地逃出他的掌控，更让他出乎意料的是，这大胆的行为居然没有激起他的怒意，反而让他饶有兴味地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在他对她少得可怜的记忆里，这个令人厌恶的妹妹总是躲着他，总是带着怯怯的眼神看着他，从来不敢质疑他的任何命令。
他实在想不到，她竟敢贸然觐见，还自信满满地扔下两个字——“谈判”。
虽然依旧是那样略带生疏，但是她比他一直以来理解的要聪明太多、锐利太多。
礼塔赫、孟图斯，包括那些自己身边位高权重的臣子们，谁会与法老谈条件？而他无论如何猜测也想不到这个敢于与自己谈条件的人竟会是她——一个女孩子，他的妹妹。
他细心隐藏着在那一刻心底划过的细小的波动。他想继续听下去，她究竟要什么？他想知道她的想法。
她与他谈条件，条件虽然是三个，但是他一开始便清楚明白，重点会是最后一个。
第二个条件说完，她停顿了下来，娇小的下巴微微扬起，她看向他。
那一双眸子好像是在看着自己，又好像在看着其他更为遥远的地方。那浓密睫毛所覆盖的眼睛里，充斥了一片让人捉摸不透的大雾。他极少见到雾，只有一次，在一个甜美的梦之后，他走出大殿，在太阳尚未出现的清晨，他看到底比斯被淡淡的雾笼罩了起来，那是一种令人难以明喻的虚无感，好似触手即是，却又遥不可及。只是在太阳撕开云层后，那种朦胧的感觉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刻她眼中的神情，就宛若一场雾，但是远比曾经所见的更加浓密，不管他如何去猜想，也抓不住她思想中的半分端倪。
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她出现那样的神情。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假思索地同意满足她三个条件，是因为这样她就可以乖乖地前往古实，帮助埃及，帮助帝国……但是在那一刹，他竟蹦出了一丝古怪的想法，希望她的第三个愿望是，让她留在埃及，不去任何地方。
为什么？
在那一刹，一种奇妙的冲动好像凌驾于所有的理智分析，他竟然觉得，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不管她要什么，他都会给予。
不管合理与否，不管可能与否。
只要她说出口，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满足她。
究竟是他在下棋，还是棋子迷惑了自己？
他突然急躁起来，她眼中的雾，好像在那一刻铺天盖地地弥漫了出来，以征服性的姿态涌进了他的心里。
“第三呢？我满足你！”他脱口而出，那一句完全不像自己说出的话。来不及懊恼，来不及撤回。
迷茫的那一刻，她眼中的大雾却突然散去，清澈的眸子好似剔透的晶石，锐利地看着自己，却已读不出半分的犹豫。
“就是它，我要的就是荷鲁斯之眼。”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到她的唇边勾起了一丝微笑。荷鲁斯之眼是什么？答应她又有何难！她并不是因为要帮助他，她不是像她所说的那样“要他快乐”，原来——原来只是为了这所谓的秘宝，她就可以心甘情愿地离开埃及，前往古实，嫁作他人妇！
内心如此混乱的人，只有他一个吗？
突然烦躁了起来，烦躁到他无法控制。
“依你。拿到荷鲁斯之眼，你就速速出发吧！”
在那一刹，他看到她重重地闭了一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满足。他狼狈地转身逃回到自己的位子，再一次拿起文书，想要强迫自己的思绪能够再一次聚集在那张纸上。但是脑海中却依旧塞满了毫不相干的思绪，没有办法不去在意方才还隔着偌大的桌子、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他曾经是那样厌恶她，所以他本是那样乐意让她去扮演一枚可以远离自己的棋子。但现在，他却无法再忽视她的存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好像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
这样的错觉，究竟是为什么？谁能告诉他？
这样的迷茫令他烦闷，令他……惧怕。
原来，他也有怕的东西。
他重重地放下文书，仰头深深地呼吸，然后身体靠向椅背。深棕色的发丝沿着肩膀流淌下去，他用力闭上眼睛，心中一阵阵没来由的烦闷、迷惑、不安，到底应该怎么办？到底应该如何说明……那个时候，杀死她就好了！
他右手紧紧地扣住胸前的薄衫，俊挺的眉毛重重地蹙起。
但现在……做得到吗？
突然哪里也不想去，他只想入睡。在过去的一千个夜晚，他只想见到她……唯有她，才能安抚他凌乱的心情，轻而易举地打消他所有的迷茫。
“拉神，哈比女神，请让我入睡，我要入睡，我想在梦中再次见到她……”
风吹过高大的蕨类植物，发出沙沙的声音，眼前的灯光轻轻地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寂寞地落在空阔的地面上。低沉的声音融入深夜微凉的空气，一次又一次，那样虔诚，那样无奈。
第八章卡尔纳克
第八章卡尔纳克
他曾下令，将初生的以色列男婴一律杀死。这迫使幸免于难的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翻越西奈山，逃出埃及。
“荷鲁斯之眼，到底是什么？”艾薇从地上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箱子里抽出一根金色的发带，将头发在脑后束起来，然后又用脚趾将放在床畔的凉鞋勾了过来。
冬有点儿发怔地看着艾薇那种完全没有半点儿公主样子的行为，犹豫地开口：“殿下……其实可以叫侍女来……”
“不用了，我一向只需要一个仆人照顾，朵已经不在了，难道还叫你去做不成？我自己来吧。”语气中略带嘲讽，艾薇一身轻便的洁白短衣，灰色的眼睛眨一眨，又坐回床边，双手撑住下巴，看向冬，“你知道荷鲁斯之眼的事情？告诉我。”
冬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如果你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你还要它做什么？但是良好的修养使他依旧非常礼貌地回答了艾薇，“其实冬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坊间有传说，真正的荷鲁斯之眼只有一颗，价值连城。”
“哦，”艾薇点点头，然后又笑了笑，“好，那我今天出去转转。”
“但是……殿下……那个……”看着艾薇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就要往屋外走，冬一下子慌了手脚，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去，修长的双臂一下子展开，略带腼腆地将艾薇挡在了狭小的房门前。
“噢？不是这样看，还不知道你挺高的啊！”艾薇抬头看了一下冬，看起来俊秀的脸庞，却没想到已经高出了自己半个头，“让开让开，我要出去。”
“殿下，因为您很快就要……呃……嫁到古实，现在还是待在宫里比较安全。”冬小心地选择措辞，以免惹得艾薇大发脾气。通过这两天的接触，他发现这个容貌古怪的公主，根本不像其他人盛传的那样软弱、内向、文静，反倒像一个一旦被踩到尾巴就会大发雷霆的小老虎。他可不想没来由地被她教训一番。
艾薇歪头看了看冬，然后一拍掌，“嗯，对了，我这个样子出现在底比斯的大街上是有些怪。”她转身走回那堆箱子翻来覆去地找到了一顶在当时颇为流行的深蓝与黑色相杂的假发，扣在自己的脑袋上，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又走到房门前，洁白的小手轻轻推着冬的胸，“可以了，让开让开。”
冬的脸上微微透出一丝粉红，他轻轻地抓住艾薇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放了下来，“陛下会担心的，艾薇殿下。”
艾薇轻快的表情在那一刻突然凝结，秀气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但只有一秒，笑容就又回到她的脸上，“他不会的，再说，”她两手拉着冬的胳膊，硬是把他拽离了门口，“我这是出门去找荷鲁斯之眼的线索，找到了还可以加快我去古实的速度，我这样配合，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但是……”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趁着那个空当，艾薇就从他的身侧灵巧地转到了房门外。
“跟我一起去？”艾薇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毕竟对古代的底比斯还不那么熟悉，她可不想迷路。况且，冬好像还挺有地位的，很多一般人去不了的地方，带着他就会容易不少。
“跟我去，你可以看着我，而且拉美西斯也不会责怪你。”
冬叹了口气，其实她本没有这个权力出去的吧……看着艾薇转过身去快速地向前走，他只好无奈地小跑着跟了上去。
今天他正好也要出门，那就依着她吧。
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底比斯一如既往地被刺眼的阳光笼罩着，砖土制的房屋泛出了华丽的淡金色，蔚蓝的尼罗河上漂着数只小船，借助悠闲的微风缓缓地移动着。街上来往的市民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他们背着自家的农作物，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向底比斯城中心的交易市场走去。
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艾薇却无暇顾及。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偷溜出来，作为一个重要的政治工具，一旦被拉美西斯发现，说不定从明天开始就会将她彻底监禁，所以这一天的时间弥足珍贵，她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出荷鲁斯之眼的线索，然后再见机行事。
一切比最初回来的时候清晰了不少：首先，荷鲁斯之眼是确实存在的；其次，得到荷鲁斯之眼，可以大大增加她古实之行的主动权。一旦目标明确，接下来就简单了。
她目前的首要举措，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荷鲁斯之眼。虽然得到了拉美西斯的承诺，但是他的多疑、他的冷酷，在远离爱情的光环笼罩之后渐渐显露了出来。荷鲁斯之眼是她在古代的生命线，所以她不能也不愿意将此生杀大权交于他人掌控。
爱情固然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但盲目地送死她却不肯。在古实之行里帮助他，并且自己还能活着，才是她的终极目标。
荷鲁斯之眼虽然已经是当地非常流行的护身符，但若想追溯起源，必然是直接从神庙开始追查起来更加方便。作为上埃及的首府、埃及的政治及宗教中心，底比斯汇集了古埃及最为庞大且华丽的神庙，不能不说为艾薇接下来的举动创造了非常便利的条件。
“那么，就从卡尔纳克神庙开始吧。”在街边一角，艾薇有条不紊地对站在一边的冬说，“去那里找个人问问。”
冬眼前一阵眩晕，“殿下，一般的祭司不会知道像荷鲁斯之眼这种可称为秘宝级别事情的太多信息；而高级的祭司……”
“没关系，”艾薇眨眨眼，“你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吗？”
冬一愣，“冬这次出来得很仓促……”
艾薇盯着冬白色长衣下金色的护腕。
冬叹气，利落地摘下护腕，向艾薇递过去，“就只有这副护腕了，殿下如果喜欢，就拿去吧。”
艾薇接过护腕，嘴边勾出一个顽皮的笑容，“分量不错，你会发现这个东西在我手里会比留在你胳膊上有用得多。”
这叫……什么理论？
但这个护腕并没有如同艾薇所说的字面上的意思那般真正地留在了她手里，而是直接被她送进了工匠铺，被砸了个稀巴烂。
“在这个以物换物的时代，这种大型的金饰还是很能派上用场嘛。”这样说着，艾薇提着碎金子，带着脸色铁青的冬冲进了底比斯的集市。
很快，艾薇便一手拿着一个从市场上交换回来的略带古旧的小盒子，另一手提着装着冬那副被打碎的护腕残尸的小袋子，与冬踏上了前往卡尔纳克神庙的路途。
“殿下，这个盒子……”冬看着那个有些破旧的木制小盒子，一肚子委屈想说却又说不出来。那是一个大约有两只手宽的盒子，上面凸刻着象征着轮回的画面，而在背面则是一个荷鲁斯之眼的纹章。最为重要的是，那盒子被一把生锈的小铜锁扣了起来。也就是说，大家都不知道那里面放了什么，艾薇却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冬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委婉地说：“没想到殿下对古董也有研究。”
艾薇看看冬，无辜地说：“我不懂啊。”开什么玩笑，这已经是一个属于古董的时代了，她怎么会比古董更懂古董……
冬感到一阵眩晕。但是他依旧带着那副傻傻的笑容看着艾薇，“这个盒子的价格确实比一般的盒子贵了不少……”
艾薇白了他一眼，“你不用说了，我来给你解释一下。”
“你是礼塔赫的人，我说到底也是一个女祭司，想要进到神庙里去，应该并非难事。关键是如何才能打探出相应的信息。”艾薇吸吸鼻子，举起盒子，“这是我刚刚想出的办法，在我的那个……那个……反正就叫做‘抛砖引玉’。换言之，人们倾向于交换信息，胜于仅仅是给予信息。我只是用一个假的荷鲁斯之眼，换取更多的真的秘宝的信息。”
她又看了看冬，径自加快了脚步，“你不信没关系，一会儿我们可以看一下。”
冬苦笑一下，连忙迈开脚，紧跟在她身后。
走了约半个小时，两个人到达了神庙的门口。
没有祭祀活动的卡尔纳克神庙保持着庄重的静谧。数十个公羊头的斯芬克斯列席通往正门的道路两侧，耀眼的阳光带着几分侵略性地洒下来，黄金颜色的石路夹杂着包着金箔或银箔的石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这条通路极其狭长，一边连接着卡尔纳克神庙的正门，一边通往底比斯的中央。
艾薇隐约想起，这座神庙就是她穿越回来时，睁开陌生肉体的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景象。
“原来她是卡尔纳克神庙的女祭司……”她站在华丽的通路前，喃喃自语。
卡尔纳克神庙是底比斯最为古老的庙宇，经过很长时间陆续建造起来，历经数个王朝的修葺完善。著名的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图特摩斯三世、拉美西斯三世等都在这里留下了流传千古的痕迹，更不用说是建筑的疯狂爱好者拉美西斯二世。艾薇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还可以在卡尔纳克神庙的诸多位置找到拉美西斯风格的石柱、壁画。
他一定是很想让后世知道他的伟大功绩，所以才留下那么多东西吧。
“……殿下？”看着她莫名展露的笑容，冬不禁又一次变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还没来得及问，艾薇已经收敛了微笑，透明的灰色眼眸犀利地看着眼前硕大的神庙，“带我去平常祭司出入的门。”
“难道您不知道吗？”冬真的很想这样问，但是看着眼前的少女，一袭简朴的白衣，娇小的身体饱含着难以言明的气质，清脆的声音叙述出平淡的语调，既不是命令也不是疑问，却让他无法忽视、无法拒绝。
艾薇公主的事情，他听说过不少，多半是些负面的话语，从没有人说过她会具有这样的魄力与影响力。那种不经意间显露的超越年龄的稳重气质，使他几次三番不受控制地听从她的差遣。
冬挠挠头发，看着艾薇平静的面孔，无奈地扯出一个如常的笑容，“殿下，这边走吧。”
向南走了数百米，前方渐渐出现了神庙的主体。平时祭司去神庙工作，并不是通过祭祀使用的华丽通路，而是另有入口，冬引着艾薇向一扇巨大的石门走去。
眼看就要到达石门，身旁突然传来了慌乱的跑步声。艾薇不由得停下脚步，侧身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孩子疯了似的向她跑过来。
那个孩子衣着破烂，脸上和手臂上沾满了污泥，却遮不住他外族人的面孔——苍白的肌肤、浅棕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一下子摔跪在艾薇面前，用力地抓住艾薇洁白的裙摆，小小的关节泛出吓人的白色，大大的眼睛里堆满了恐惧的泪水，“求……求求您，救救我！”
艾薇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冬。冬的笑容却突然凝结在脸上，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孩，然后又看看艾薇，眼里莫名地染上了几分难以置信。最后，他轻轻地拉住艾薇的手腕，“不用管他。”
那男孩闻言，更是用力地抱住艾薇的小腿，言语里带着声嘶力竭的乞求，“求求您！不然我会死的！求求您！”
正在犹豫间，孩子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艾薇一抬头，看到几个满脸凶煞气的埃及士兵正手持刀剑，气势汹汹地追赶过来。
男孩见状，吓得立刻躲到艾薇身后，用尽全力抱住艾薇的腿，小声地抽泣着，“求求您……求求您。”
埃及士兵站在艾薇面前，抬手用刀指着艾薇的鼻子，粗声粗气地说：“我们奉命捕犯，速速将他交给我们！”
艾薇抬眼看了一下那些宛若饿虎的士兵，没有颜色的军服，略微挺起的肚子，显然不是四大军团的将士，却在这里耀武扬威。她又垂眼瞥了一下自己脚下颤抖不已的孩子，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无辜的恐惧。
这个孩子，连五岁都没有吧……
她没有表情地看着士兵，淡淡地说：“请问这孩子犯了什么罪？”
“什么罪？”士兵粗声粗气地说，“少废话，这是法老的命令！你若包庇，我连你一起砍了。”
她微微皱眉，拉美西斯的命令？无论时空怎样变，他也不会愚蠢到大肆捉拿孩子开刀。即使是重犯的孩子，也至多是发配边疆，不会这样兴师动众地要他性命吧。
艾薇正打算说什么，一旁的冬上前一步，冰冷的手稍微用力地握住了艾薇的小臂，深胡桃色的眸子里竟然染上了一丝古怪的神色，那双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很温柔，可下一瞬，他便恢复了日常的平静，目光甚至带有几分陌生的冰冷，“不要管他。”
艾薇没有注意到这微小的变化，她咬住嘴唇，偏不信。她不信拉美西斯会有那样不知所以的残酷的命令，她只当是这些士兵扭曲了他的意思，妄自行动。
她垂首，将刚才敲碎护腕剩余的碎金子全盘端出来，轻轻地说：“这些给你们，孩子我要了。”
几个大汉一愣，紧接着就轰鸣一般地笑了起来，为首的一把抢过金子，“这金子可以救你不懂法令的罪，却不能救这孩子，我们的命还要呢！”
什么意思？
“你瞎了不成？这孩子是希伯来人！不仅如此，他还是反抗法老的希伯来人。”
记忆猛地划过艾薇的脑海，在三千年后的图书中，记载着关于拉美西斯二世最血腥的一段传说——在他的时代，他曾下令，将全部初生的以色列男婴一律杀死。这迫使幸免于难的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翻越西奈山，逃出埃及。
以色列人在得到这个名称之前，是叫做希伯来人的！
她只当这一切是传说，然而……眼前这凶神恶煞般的士兵，那明晃晃的刀剑，好像印证了这一切绝非虚假。
他真的可以那样残忍吗？他这种冷酷凶残的面目，为什么自己好像从未见过？她一低头，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不，拉美西斯是不可能下达这种没有附加条件的命令的。他缜密的思维不会允许他这样做，即使是杀戮也必然会是建立在某种原因之上，她相信他，以她对他活生生的了解，她相信他远远胜过那本破旧的历史书。
愣神之际，腿边的孩子仿佛为了支持她的想法一般，突然发狂似的叫喊了起来：“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反抗法老，我没有——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他——”
他抽泣着，辩解的话语被吞噬到静默的空气中，停顿了数秒，他便发疯一样地向艾薇身后跑去，甚至不给时间让艾薇说句“等等”。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拼命逃跑，瘦小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的软弱。但他毕竟是个孩子，无论是多么努力，又能躲过多久呢？这几个明显是假借法老之意，想要大开杀戒的下等士兵！
“他逃了，追！”数个士兵握紧刀剑，丑陋的脸庞因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展现出兴奋的神色，准备向孩子奔去的方向追赶。艾薇灵巧地蹲下身，抓起一把尘土，毫不犹豫地扔到了跑在最前面的大汉脸上。大汉狂叫一声，拼命地捂住自己的眼睛。艾薇就势坐到地上，双手撑住身体，修长的腿用力伸出去，踢向站得不稳的士兵。
正在原地跺脚的士兵不出所料慌乱地向前跌去，但是手里的长刀不受控制地挥向艾薇的脸颊。艾薇连忙抬起手，一刹那，冰冷的刀刃划过艾薇洁白的肌肤，瞬时在她白皙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赤红的伤痕。
鲜红的血顺着她洁白的小臂滴落了下去，掉在黄土铺成的路面上，渐渐化为狰狞的黑色。
跑了一半的孩子停住了脚步，充满泪水的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仿佛根本不相信会有人挺身而出保护他。
“愣着做什么！快跑！跑出底比斯，别再回来！”艾薇冲他大喊一声，那孩子一呆，含着泪水的眼睛用力地看着艾薇，慢慢地退后几步，随即快速转身拼命地向北方跑去。
艾薇转回身来，看见为首的大汉眼里充血，恶狠狠地将装着碎金子的布袋向地上一扔，“你今天死定了！”一挥手，几人张牙舞爪地向艾薇冲了过来。
“哼，来吧，怕你们不成？”艾薇轻蔑地吸吸鼻子，反正自己喜欢的人也不要自己了，回去的方法八字还没有一撇，至少自己刚才还做了一件好事，而且还有一个美少年在身边，死了也有一个垫背的。
不过……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片，还是有一点儿怕的……
呜……逃跑吧！
双脚突然一下子发软，她无法从地上顺利地爬起来，这个身体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背叛了她！冷汗猛地从后背渗出来，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士兵的重剑正在划破热烈的风，即将落在她的身上。而在这一刹那，冬用力地拉住艾薇，深胡桃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猛地一下拉起她，带着她向卡尔纳克神庙的入口处跑去。
“冬？”
他跑得好快。有他拉着，艾薇就像要飞起来了。假发渐渐地松开了，银色的长发一下子在空中散开，好像一块美丽的丝绸，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钻石一般美丽的光芒。
“冬，你很会跑嘛！”原来祭司都可以跑这么快，回头看看身后的士兵竟然被渐渐甩远了，艾薇大大地呼了一口气。若没有他，恐怕刚才……
身边的景色因为快速而紧张的奔跑变得模糊不清，艾薇看不到冬的面容，只能听到风在耳边呼呼而过的声音。只是眨眼间，二人已经站在了神庙的门口。然而巨大的石门却紧紧地闭合着，丝毫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我是冬·柯尔特！让大祭司来见我，速速开门！”冬紧紧地抓着艾薇的手，冰凉的手心里微微沁出些许汗水，日常恭敬的声音里骤添几分陌生的感觉。
艾薇担心地看向身后追上来的士兵，“喂，冬……”
为什么跑进了这个死胡同？如果神庙的门打不开，就会被士兵追上来。冬的速度很快，其实如果向其他方向跑，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别担心。”冬低头看看艾薇，修长的手臂稍稍用力，将艾薇揽到胸前，俊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同于日常的神情，“我会不遗余力地保护你。”
靠逃跑吗？艾薇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有感动地点点头。冬又一次扬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洪亮：“我是冬·柯尔特！速速开门！”
有几个士兵已经追了上来，为首的士兵听到冬的话语，动作有了一丝犹豫，他嘟囔了一声：“这么窝囊，不可能是那个柯尔特！”
冬倏地转过身去，将艾薇藏在背后，看向那几个块头有自己两倍大的士兵。
看不到冬的表情，艾薇小心地抓住他后背的衣衫，试探地说：“你跑得很快，我们跑吧。”
冬没有回头，声音里却没有了往日的笑意，“他们要付出代价。”
士兵们挥舞着重剑，犀利的剑锋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轰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开玩笑，付出代价的是你们……”
狂妄的宣言尚未告一段落，石门在身后轰然开启，步伐声、兵械声、呼吸声凌乱地出现了。艾薇回首一看，神殿的卫兵潮水般涌了出来，一排排地列位于冬的面前，手中明晃晃的兵器直接指向已经呆住的士兵。后面数名穿戴整齐的祭司急匆匆地走出来，列队两侧，光头的大祭司手握蛇形法杖，一边擦着汗，一边赶上来，脸上堆满了恭敬献媚的笑容。
冬不回头，只是轻轻地说：“很迟。”
“冬大人，冬大人……十分抱歉。实在不知，今天王宫里面……”大祭司拼命地道歉，向前走来，本想要继续说什么，在看到艾薇之后，连忙会意地点点头，一转话锋，更是极尽恭敬地说着，“艾薇殿下前来，有失远迎，十分抱歉，十分抱歉。”
冬大人？艾薇殿下？
几个士兵已经吓傻了，数秒之后，双腿才开始如筛糠般颤抖不已。
“冬大人，殿下，这件事情怎么处理？”祭司肥肥的脸上堆着笑，献媚地对冬说。
冬看看艾薇，深胡桃色的眼睛凝在她受伤的小臂上，片刻，轻轻抬手，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梳理至一旁，脸上又回复了原先特有的笑容。他抬起头，看向大祭司。
“艾薇殿下好像找你有些事情，这些人我亲自处理。你快接待艾薇殿下吧。”
大祭司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又擦了擦汗，紧接着连忙向艾薇大大地行了一个礼，“殿下，那么，请快随下官进去吧。”
艾薇拉住冬的衣角，担心地问：“没关系吗？”她能理解冬对这几个人的不满，但是他一点儿武功都不会，会不会因为动怒冲上前去，反而伤到自己呢？冬是个好孩子，她不想看到他受伤。
冬笑了，“没关系。我只是监督神殿卫兵处理这几个人而已。殿下快去与大祭司大人谈话吧，在太阳落山之前，我们要返回宫殿。而且，您的手也需要包扎一下。”
大祭司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着说：“冬大人说的是，殿下快随下官入内详谈吧。”
艾薇犹豫地看看冬，又看看周围真刀明剑的神殿卫兵，再看看门口几个抖如筛糠的士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微微点头，看向一旁毕恭毕敬的大祭司，“祭司大人，我确实有件事情是想和您谈的。”
大祭司连忙弯下腰去，一侧身，恭敬地让开道路，请艾薇向里面走去。艾薇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冬，而后迈开步子向门内走去，大祭司也匆匆地跟着艾薇的脚步走向神殿里面。外面列队的祭司随着退了回去，厚重的石门在身后轰隆一声被重重地关上了。
将冬、神殿卫兵，和那几个士兵隔在了外面。

第八章 卡尔纳克
他曾下令，将初生的以色列男婴一律杀死。这迫使幸免于难的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翻越西奈山，逃出埃及。
“荷鲁斯之眼，到底是什么？”艾薇从地上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箱子里抽出一根金色的发带，将头发在脑后束起来，然后又用脚趾将放在床畔的凉鞋勾了过来。
冬有点儿发怔地看着艾薇那种完全没有半点儿公主样子的行为，犹豫地开口：“殿下……其实可以叫侍女来……”
“不用了，我一向只需要一个仆人照顾，朵已经不在了，难道还叫你去做不成？我自己来吧。”语气中略带嘲讽，艾薇一身轻便的洁白短衣，灰色的眼睛眨一眨，又坐回床边，双手撑住下巴，看向冬，“你知道荷鲁斯之眼的事情？告诉我。”
冬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如果你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你还要它做什么？但是良好的修养使他依旧非常礼貌地回答了艾薇，“其实冬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坊间有传说，真正的荷鲁斯之眼只有一颗，价值连城。”
“哦，”艾薇点点头，然后又笑了笑，“好，那我今天出去转转。”
“但是……殿下……那个……”看着艾薇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就要往屋外走，冬一下子慌了手脚，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去，修长的双臂一下子展开，略带腼腆地将艾薇挡在了狭小的房门前。
“噢？不是这样看，还不知道你挺高的啊！”艾薇抬头看了一下冬，看起来俊秀的脸庞，却没想到已经高出了自己半个头，“让开让开，我要出去。”
“殿下，因为您很快就要……呃……嫁到古实，现在还是待在宫里比较安全。”冬小心地选择措辞，以免惹得艾薇大发脾气。通过这两天的接触，他发现这个容貌古怪的公主，根本不像其他人盛传的那样软弱、内向、文静，反倒像一个一旦被踩到尾巴就会大发雷霆的小老虎。他可不想没来由地被她教训一番。
艾薇歪头看了看冬，然后一拍掌，“嗯，对了，我这个样子出现在底比斯的大街上是有些怪。”她转身走回那堆箱子翻来覆去地找到了一顶在当时颇为流行的深蓝与黑色相杂的假发，扣在自己的脑袋上，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又走到房门前，洁白的小手轻轻推着冬的胸，“可以了，让开让开。”
冬的脸上微微透出一丝粉红，他轻轻地抓住艾薇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放了下来，“陛下会担心的，艾薇殿下。”
艾薇轻快的表情在那一刻突然凝结，秀气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但只有一秒，笑容就又回到她的脸上，“他不会的，再说，”她两手拉着冬的胳膊，硬是把他拽离了门口，“我这是出门去找荷鲁斯之眼的线索，找到了还可以加快我去古实的速度，我这样配合，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但是……”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趁着那个空当，艾薇就从他的身侧灵巧地转到了房门外。
“跟我一起去？”艾薇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毕竟对古代的底比斯还不那么熟悉，她可不想迷路。况且，冬好像还挺有地位的，很多一般人去不了的地方，带着他就会容易不少。
“跟我去，你可以看着我，而且拉美西斯也不会责怪你。”
冬叹了口气，其实她本没有这个权力出去的吧……看着艾薇转过身去快速地向前走，他只好无奈地小跑着跟了上去。
今天他正好也要出门，那就依着她吧。
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底比斯一如既往地被刺眼的阳光笼罩着，砖土制的房屋泛出了华丽的淡金色，蔚蓝的尼罗河上漂着数只小船，借助悠闲的微风缓缓地移动着。街上来往的市民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他们背着自家的农作物，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向底比斯城中心的交易市场走去。
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艾薇却无暇顾及。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偷溜出来，作为一个重要的政治工具，一旦被拉美西斯发现，说不定从明天开始就会将她彻底监禁，所以这一天的时间弥足珍贵，她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出荷鲁斯之眼的线索，然后再见机行事。
一切比最初回来的时候清晰了不少：首先，荷鲁斯之眼是确实存在的；其次，得到荷鲁斯之眼，可以大大增加她古实之行的主动权。一旦目标明确，接下来就简单了。
她目前的首要举措，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荷鲁斯之眼。虽然得到了拉美西斯的承诺，但是他的多疑、他的冷酷，在远离爱情的光环笼罩之后渐渐显露了出来。荷鲁斯之眼是她在古代的生命线，所以她不能也不愿意将此生杀大权交于他人掌控。
爱情固然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但盲目地送死她却不肯。在古实之行里帮助他，并且自己还能活着，才是她的终极目标。
荷鲁斯之眼虽然已经是当地非常流行的护身符，但若想追溯起源，必然是直接从神庙开始追查起来更加方便。作为上埃及的首府、埃及的政治及宗教中心，底比斯汇集了古埃及最为庞大且华丽的神庙，不能不说为艾薇接下来的举动创造了非常便利的条件。
“那么，就从卡尔纳克神庙开始吧。”在街边一角，艾薇有条不紊地对站在一边的冬说，“去那里找个人问问。”
冬眼前一阵眩晕，“殿下，一般的祭司不会知道像荷鲁斯之眼这种可称为秘宝级别事情的太多信息；而高级的祭司……”
“没关系，”艾薇眨眨眼，“你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吗？”
冬一愣，“冬这次出来得很仓促……”
艾薇盯着冬白色长衣下金色的护腕。
冬叹气，利落地摘下护腕，向艾薇递过去，“就只有这副护腕了，殿下如果喜欢，就拿去吧。”
艾薇接过护腕，嘴边勾出一个顽皮的笑容，“分量不错，你会发现这个东西在我手里会比留在你胳膊上有用得多。”
这叫……什么理论？
但这个护腕并没有如同艾薇所说的字面上的意思那般真正地留在了她手里，而是直接被她送进了工匠铺，被砸了个稀巴烂。
“在这个以物换物的时代，这种大型的金饰还是很能派上用场嘛。”这样说着，艾薇提着碎金子，带着脸色铁青的冬冲进了底比斯的集市。
很快，艾薇便一手拿着一个从市场上交换回来的略带古旧的小盒子，另一手提着装着冬那副被打碎的护腕残尸的小袋子，与冬踏上了前往卡尔纳克神庙的路途。
“殿下，这个盒子……”冬看着那个有些破旧的木制小盒子，一肚子委屈想说却又说不出来。那是一个大约有两只手宽的盒子，上面凸刻着象征着轮回的画面，而在背面则是一个荷鲁斯之眼的纹章。最为重要的是，那盒子被一把生锈的小铜锁扣了起来。也就是说，大家都不知道那里面放了什么，艾薇却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冬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委婉地说：“没想到殿下对古董也有研究。”
艾薇看看冬，无辜地说：“我不懂啊。”开什么玩笑，这已经是一个属于古董的时代了，她怎么会比古董更懂古董……
冬感到一阵眩晕。但是他依旧带着那副傻傻的笑容看着艾薇，“这个盒子的价格确实比一般的盒子贵了不少……”
艾薇白了他一眼，“你不用说了，我来给你解释一下。”
“你是礼塔赫的人，我说到底也是一个女祭司，想要进到神庙里去，应该并非难事。关键是如何才能打探出相应的信息。”艾薇吸吸鼻子，举起盒子，“这是我刚刚想出的办法，在我的那个……那个……反正就叫做‘抛砖引玉’。换言之，人们倾向于交换信息，胜于仅仅是给予信息。我只是用一个假的荷鲁斯之眼，换取更多的真的秘宝的信息。”
她又看了看冬，径自加快了脚步，“你不信没关系，一会儿我们可以看一下。”
冬苦笑一下，连忙迈开脚，紧跟在她身后。
走了约半个小时，两个人到达了神庙的门口。
没有祭祀活动的卡尔纳克神庙保持着庄重的静谧。数十个公羊头的斯芬克斯列席通往正门的道路两侧，耀眼的阳光带着几分侵略性地洒下来，黄金颜色的石路夹杂着包着金箔或银箔的石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这条通路极其狭长，一边连接着卡尔纳克神庙的正门，一边通往底比斯的中央。
艾薇隐约想起，这座神庙就是她穿越回来时，睁开陌生肉体的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景象。
“原来她是卡尔纳克神庙的女祭司……”她站在华丽的通路前，喃喃自语。
卡尔纳克神庙是底比斯最为古老的庙宇，经过很长时间陆续建造起来，历经数个王朝的修葺完善。著名的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图特摩斯三世、拉美西斯三世等都在这里留下了流传千古的痕迹，更不用说是建筑的疯狂爱好者拉美西斯二世。艾薇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还可以在卡尔纳克神庙的诸多位置找到拉美西斯风格的石柱、壁画。
他一定是很想让后世知道他的伟大功绩，所以才留下那么多东西吧。
“……殿下？”看着她莫名展露的笑容，冬不禁又一次变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还没来得及问，艾薇已经收敛了微笑，透明的灰色眼眸犀利地看着眼前硕大的神庙，“带我去平常祭司出入的门。”
“难道您不知道吗？”冬真的很想这样问，但是看着眼前的少女，一袭简朴的白衣，娇小的身体饱含着难以言明的气质，清脆的声音叙述出平淡的语调，既不是命令也不是疑问，却让他无法忽视、无法拒绝。
艾薇公主的事情，他听说过不少，多半是些负面的话语，从没有人说过她会具有这样的魄力与影响力。那种不经意间显露的超越年龄的稳重气质，使他几次三番不受控制地听从她的差遣。
冬挠挠头发，看着艾薇平静的面孔，无奈地扯出一个如常的笑容，“殿下，这边走吧。”
向南走了数百米，前方渐渐出现了神庙的主体。平时祭司去神庙工作，并不是通过祭祀使用的华丽通路，而是另有入口，冬引着艾薇向一扇巨大的石门走去。
眼看就要到达石门，身旁突然传来了慌乱的跑步声。艾薇不由得停下脚步，侧身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孩子疯了似的向她跑过来。
那个孩子衣着破烂，脸上和手臂上沾满了污泥，却遮不住他外族人的面孔——苍白的肌肤、浅棕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一下子摔跪在艾薇面前，用力地抓住艾薇洁白的裙摆，小小的关节泛出吓人的白色，大大的眼睛里堆满了恐惧的泪水，“求……求求您，救救我！”
艾薇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冬。冬的笑容却突然凝结在脸上，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孩，然后又看看艾薇，眼里莫名地染上了几分难以置信。最后，他轻轻地拉住艾薇的手腕，“不用管他。”
那男孩闻言，更是用力地抱住艾薇的小腿，言语里带着声嘶力竭的乞求，“求求您！不然我会死的！求求您！”
正在犹豫间，孩子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艾薇一抬头，看到几个满脸凶煞气的埃及士兵正手持刀剑，气势汹汹地追赶过来。
男孩见状，吓得立刻躲到艾薇身后，用尽全力抱住艾薇的腿，小声地抽泣着，“求求您……求求您。”
埃及士兵站在艾薇面前，抬手用刀指着艾薇的鼻子，粗声粗气地说：“我们奉命捕犯，速速将他交给我们！”
艾薇抬眼看了一下那些宛若饿虎的士兵，没有颜色的军服，略微挺起的肚子，显然不是四大军团的将士，却在这里耀武扬威。她又垂眼瞥了一下自己脚下颤抖不已的孩子，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无辜的恐惧。
这个孩子，连五岁都没有吧……
她没有表情地看着士兵，淡淡地说：“请问这孩子犯了什么罪？”
“什么罪？”士兵粗声粗气地说，“少废话，这是法老的命令！你若包庇，我连你一起砍了。”
她微微皱眉，拉美西斯的命令？无论时空怎样变，他也不会愚蠢到大肆捉拿孩子开刀。即使是重犯的孩子，也至多是发配边疆，不会这样兴师动众地要他性命吧。
艾薇正打算说什么，一旁的冬上前一步，冰冷的手稍微用力地握住了艾薇的小臂，深胡桃色的眸子里竟然染上了一丝古怪的神色，那双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很温柔，可下一瞬，他便恢复了日常的平静，目光甚至带有几分陌生的冰冷，“不要管他。”
艾薇没有注意到这微小的变化，她咬住嘴唇，偏不信。她不信拉美西斯会有那样不知所以的残酷的命令，她只当是这些士兵扭曲了他的意思，妄自行动。
她垂首，将刚才敲碎护腕剩余的碎金子全盘端出来，轻轻地说：“这些给你们，孩子我要了。”
几个大汉一愣，紧接着就轰鸣一般地笑了起来，为首的一把抢过金子，“这金子可以救你不懂法令的罪，却不能救这孩子，我们的命还要呢！”
什么意思？
“你瞎了不成？这孩子是希伯来人！不仅如此，他还是反抗法老的希伯来人。”
记忆猛地划过艾薇的脑海，在三千年后的图书中，记载着关于拉美西斯二世最血腥的一段传说——在他的时代，他曾下令，将全部初生的以色列男婴一律杀死。这迫使幸免于难的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翻越西奈山，逃出埃及。
以色列人在得到这个名称之前，是叫做希伯来人的！
她只当这一切是传说，然而……眼前这凶神恶煞般的士兵，那明晃晃的刀剑，好像印证了这一切绝非虚假。
他真的可以那样残忍吗？他这种冷酷凶残的面目，为什么自己好像从未见过？她一低头，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不，拉美西斯是不可能下达这种没有附加条件的命令的。他缜密的思维不会允许他这样做，即使是杀戮也必然会是建立在某种原因之上，她相信他，以她对他活生生的了解，她相信他远远胜过那本破旧的历史书。
愣神之际，腿边的孩子仿佛为了支持她的想法一般，突然发狂似的叫喊了起来：“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反抗法老，我没有——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他——”
他抽泣着，辩解的话语被吞噬到静默的空气中，停顿了数秒，他便发疯一样地向艾薇身后跑去，甚至不给时间让艾薇说句“等等”。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拼命逃跑，瘦小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的软弱。但他毕竟是个孩子，无论是多么努力，又能躲过多久呢？这几个明显是假借法老之意，想要大开杀戒的下等士兵！
“他逃了，追！”数个士兵握紧刀剑，丑陋的脸庞因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展现出兴奋的神色，准备向孩子奔去的方向追赶。艾薇灵巧地蹲下身，抓起一把尘土，毫不犹豫地扔到了跑在最前面的大汉脸上。大汉狂叫一声，拼命地捂住自己的眼睛。艾薇就势坐到地上，双手撑住身体，修长的腿用力伸出去，踢向站得不稳的士兵。
正在原地跺脚的士兵不出所料慌乱地向前跌去，但是手里的长刀不受控制地挥向艾薇的脸颊。艾薇连忙抬起手，一刹那，冰冷的刀刃划过艾薇洁白的肌肤，瞬时在她白皙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赤红的伤痕。
鲜红的血顺着她洁白的小臂滴落了下去，掉在黄土铺成的路面上，渐渐化为狰狞的黑色。
跑了一半的孩子停住了脚步，充满泪水的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仿佛根本不相信会有人挺身而出保护他。
“愣着做什么！快跑！跑出底比斯，别再回来！”艾薇冲他大喊一声，那孩子一呆，含着泪水的眼睛用力地看着艾薇，慢慢地退后几步，随即快速转身拼命地向北方跑去。
艾薇转回身来，看见为首的大汉眼里充血，恶狠狠地将装着碎金子的布袋向地上一扔，“你今天死定了！”一挥手，几人张牙舞爪地向艾薇冲了过来。
“哼，来吧，怕你们不成？”艾薇轻蔑地吸吸鼻子，反正自己喜欢的人也不要自己了，回去的方法八字还没有一撇，至少自己刚才还做了一件好事，而且还有一个美少年在身边，死了也有一个垫背的。
不过……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片，还是有一点儿怕的……
呜……逃跑吧！
双脚突然一下子发软，她无法从地上顺利地爬起来，这个身体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背叛了她！冷汗猛地从后背渗出来，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士兵的重剑正在划破热烈的风，即将落在她的身上。而在这一刹那，冬用力地拉住艾薇，深胡桃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猛地一下拉起她，带着她向卡尔纳克神庙的入口处跑去。
“冬？”
他跑得好快。有他拉着，艾薇就像要飞起来了。假发渐渐地松开了，银色的长发一下子在空中散开，好像一块美丽的丝绸，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钻石一般美丽的光芒。
“冬，你很会跑嘛！”原来祭司都可以跑这么快，回头看看身后的士兵竟然被渐渐甩远了，艾薇大大地呼了一口气。若没有他，恐怕刚才……
身边的景色因为快速而紧张的奔跑变得模糊不清，艾薇看不到冬的面容，只能听到风在耳边呼呼而过的声音。只是眨眼间，二人已经站在了神庙的门口。然而巨大的石门却紧紧地闭合着，丝毫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我是冬·柯尔特！让大祭司来见我，速速开门！”冬紧紧地抓着艾薇的手，冰凉的手心里微微沁出些许汗水，日常恭敬的声音里骤添几分陌生的感觉。
艾薇担心地看向身后追上来的士兵，“喂，冬……”
为什么跑进了这个死胡同？如果神庙的门打不开，就会被士兵追上来。冬的速度很快，其实如果向其他方向跑，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别担心。”冬低头看看艾薇，修长的手臂稍稍用力，将艾薇揽到胸前，俊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同于日常的神情，“我会不遗余力地保护你。”
靠逃跑吗？艾薇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有感动地点点头。冬又一次扬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洪亮：“我是冬·柯尔特！速速开门！”
有几个士兵已经追了上来，为首的士兵听到冬的话语，动作有了一丝犹豫，他嘟囔了一声：“这么窝囊，不可能是那个柯尔特！”
冬倏地转过身去，将艾薇藏在背后，看向那几个块头有自己两倍大的士兵。
看不到冬的表情，艾薇小心地抓住他后背的衣衫，试探地说：“你跑得很快，我们跑吧。”
冬没有回头，声音里却没有了往日的笑意，“他们要付出代价。”
士兵们挥舞着重剑，犀利的剑锋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轰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开玩笑，付出代价的是你们……”
狂妄的宣言尚未告一段落，石门在身后轰然开启，步伐声、兵械声、呼吸声凌乱地出现了。艾薇回首一看，神殿的卫兵潮水般涌了出来，一排排地列位于冬的面前，手中明晃晃的兵器直接指向已经呆住的士兵。后面数名穿戴整齐的祭司急匆匆地走出来，列队两侧，光头的大祭司手握蛇形法杖，一边擦着汗，一边赶上来，脸上堆满了恭敬献媚的笑容。
冬不回头，只是轻轻地说：“很迟。”
“冬大人，冬大人……十分抱歉。实在不知，今天王宫里面……”大祭司拼命地道歉，向前走来，本想要继续说什么，在看到艾薇之后，连忙会意地点点头，一转话锋，更是极尽恭敬地说着，“艾薇殿下前来，有失远迎，十分抱歉，十分抱歉。”
冬大人？艾薇殿下？
几个士兵已经吓傻了，数秒之后，双腿才开始如筛糠般颤抖不已。
“冬大人，殿下，这件事情怎么处理？”祭司肥肥的脸上堆着笑，献媚地对冬说。
冬看看艾薇，深胡桃色的眼睛凝在她受伤的小臂上，片刻，轻轻抬手，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梳理至一旁，脸上又回复了原先特有的笑容。他抬起头，看向大祭司。
“艾薇殿下好像找你有些事情，这些人我亲自处理。你快接待艾薇殿下吧。”
大祭司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又擦了擦汗，紧接着连忙向艾薇大大地行了一个礼，“殿下，那么，请快随下官进去吧。”
艾薇拉住冬的衣角，担心地问：“没关系吗？”她能理解冬对这几个人的不满，但是他一点儿武功都不会，会不会因为动怒冲上前去，反而伤到自己呢？冬是个好孩子，她不想看到他受伤。
冬笑了，“没关系。我只是监督神殿卫兵处理这几个人而已。殿下快去与大祭司大人谈话吧，在太阳落山之前，我们要返回宫殿。而且，您的手也需要包扎一下。”
大祭司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着说：“冬大人说的是，殿下快随下官入内详谈吧。”
艾薇犹豫地看看冬，又看看周围真刀明剑的神殿卫兵，再看看门口几个抖如筛糠的士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微微点头，看向一旁毕恭毕敬的大祭司，“祭司大人，我确实有件事情是想和您谈的。”
大祭司连忙弯下腰去，一侧身，恭敬地让开道路，请艾薇向里面走去。艾薇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冬，而后迈开步子向门内走去，大祭司也匆匆地跟着艾薇的脚步走向神殿里面。外面列队的祭司随着退了回去，厚重的石门在身后轰隆一声被重重地关上了。
将冬、神殿卫兵，和那几个士兵隔在了外面。

第九章 怀抱
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就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抱紧了怕她会疼，抱松了又怕她会跑……
“殿下，今天不知您前来，有失礼节。十分抱歉，抱歉。”走在神殿里面的空地上，大祭司一个劲儿地向艾薇赔不是，那稍显过分的拘谨，搞得她不禁有几分莫名其妙。
“不用了，我只是有几个问题要问您——”艾薇有点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举起了手里的小盒子，“我的侍女今天进奉给我这个，说是什么‘真正的荷鲁斯之眼’，我也不会打开。您是卡尔纳克神庙的大祭司，一定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帮我判断一下真假？”
大祭司连忙非常恭敬地接过那个小盒子，只看了一眼，就略带失望地又一次弯下腰去，“殿下，下官虽然不知道这个盒子究竟为何物，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并非是真正的荷鲁斯之眼的承载体。”
“噢？”艾薇做出一个“她竟敢骗我”的表情，然后挑挑眉毛，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看向不远处的祭祀殿，“那么请问祭司大人，荷鲁斯之眼究竟是怎样的呢？”
大祭司笑笑，“这个……殿下，没有人见过荷鲁斯之眼的真正样貌，据说它存在的时间比埃及还长。”
“您刚才确实说，您可以肯定这个盒子并非是荷鲁斯之眼的承载体，如果您没见过……”
大祭司连忙躬身，“是的殿下，虽然下官没有见过荷鲁斯之眼，但是因为卡尔纳克神庙自建成起就有守护‘秘宝之钥’的功能，因此下官略微了解一些。”
艾薇依旧假装事不关己的样子，又看了看手中的盒子，“那……为什么这个盒子一定是假的呢？”
大祭司清了清嗓子，“这个，不如就让下官为殿下简单地介绍一下，下官所知的关于荷鲁斯之眼的事情……”
热风轻轻地吹过神殿，大祭司挥退了两旁的祭司，将艾薇向殿内请去。艾薇微微摇首，径自走到一根雕刻精细的梁柱旁靠住，灰色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倏地聚焦在了大祭司的脸上。
“就有劳您了。”
“正如殿下所知，荷鲁斯之眼是埃及非常著名的护身符。秃鹰与眼镜蛇守护着蓝色为基调的眼睛，荷鲁斯神的眼睛象征着勇气，是家喻户晓的图腾纹样。但是，这只是纹样而已，真正的荷鲁斯之眼的形状却没有人见过。”
大祭司继续慢慢地说了下去，“荷鲁斯之眼是神之眼，从创世之初便存在于世，超越一切生命，超越一切灵魂，它具有不可思议的神力。真正意义上对它的记载来源于两千年前法老残留的碑文，在王家的金字塔里曾经放置过真正的荷鲁斯之眼，数年前曾有法老为了某种目的，将荷鲁斯之眼不惜一切代价取为己用，结果蒙受了莫大的诅咒……总之，自那以后，我们就将它封印。”
“封印？”
“是的，由四个神庙分别掌管‘钥’，必须得到每个神庙的‘钥’，才能合其之力，取得荷鲁斯之眼。”
“钥？”
“这四个神庙之一是卡尔纳克神庙，掌管风之钥。此外还有三个神庙，我们知道的是，考姆恩布神庙掌管地之钥，哈切普苏特女王神庙掌管火之钥……”
“女王神庙……那个是，祭庙吧？”
大祭司看了艾薇一眼，然后平静地鞠躬，“是的，是祭庙。”
看来命令封印的人一定比较憎恨哈切普苏特女王，艾薇心里飞快地掠过这个念头，然后又看向大祭司，“那么，第四个是……”
说到这里，大祭司突然停止了言语。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殿下，第四枚钥的事情，只有最高祭司才知道。”
“就是礼塔赫这样的级别吗？”艾薇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之后才想起自己这个身体以前也是在祭司院里打工的，突然说出这样不尊敬的话语，确实比较可疑。
所幸大祭司并没有太注意艾薇的用词，他只是点点头，“是的殿下，关于钥的全部事情，只有第一先知才会知道，并且没有文书记载，仅通过口口相传。”
艾薇愣了一下，脑海里飞快地转着。这样看，线索还是蛮明确的，并非全然像缇茜所说的毫无线索。
大祭司没有注意到艾薇的心理活动，继续说了下去：“今天早些时候，王宫里也发过来了命令，要礼塔赫大人准备好荷鲁斯之眼的相关材料，陛下今天也打算造访卡尔纳克神庙，想必也是来了解荷鲁斯之眼的事情的。”
什么？不是和她开玩笑的吧！艾薇一下子愣住了，狠狠地瞪着大祭司。
“不过，这样看来，现在可能已经畅谈了不少时间了。”大祭司完全没有注意到艾薇的表情，自顾自地说着。说了一半，他的眼神倏地凝结，直直地看向艾薇身后。
紧接着，大祭司深深地弯下腰去，恭敬地向艾薇身后的方向敬礼。
那种极尽恭敬的拜礼方式，让艾薇几乎只用脚趾想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一刻，冷汗一下子就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她在心里暗暗诅咒，为什么越是不想发生的事情，就越会发生？她第一个反应就是索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故作迷茫地看着祭司恭敬的样子，摸摸自己的头顶，“那么我就先走了，不劳您这样大礼相送了。”
话没说完，她就大踏步地从祭司身边走过去，不，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小跑般地向前移动。
大祭司有些莫名奇妙地微微抬头，看着艾薇，不解地说：“可是……殿下……”
然而，大祭司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突然被一个非常阴冷的声音打断——
“站住。”
这一刻，艾薇本能地停下了脚步，伴随着一股寒气沿着自己的脊背渐渐涌上来，让她想不顾一切地向大门冲过去，但是身体却又一次背叛了她的意志，僵硬在那里，动也动不了。她吞了下口水，压下自己紧张的表情，非常缓慢、非常小心地转过身去，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双淡淡的琥珀色眼睛也正在毫无表情地看着她呢！
呜……依然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样子。艾薇连忙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平复自己快速的心跳，乖巧地拉起短短的白色裙摆，自然地行了一个略显古怪的礼。
“不知陛下在此，多有打扰，艾薇告退了。”她看着被太阳烤得炙热的地面，心中涌起阵阵紧张。现在不比以前，在这个身体里的自己是如此令他厌恶。想着自己这样冒失地跑出来，如果真的触动了他的某根神经，说不定就会被绑在某个高地烤上个三天三夜，让她和这具古代的身体一起变成人干儿。
想到这里，她便垂着头，慢慢地后退，转身。好，开始跑吧！要一气呵成！
但是这项伟大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艾薇的手臂就猛地被大得吓人的力气扣住了。一回头便看到了那张好看得不得了但也冰冷得可以将人冻结的脸。
他微微蹙眉，嘴唇轻轻抿起，就这样用力拉着她，却一句话都不说。
坚持了数秒，艾薇只觉得被抓住的关节疼得不行。她略带委屈地小声抱怨：“放开我再说话可以吗……我不跑……”
但是他依然不语。
“好，随便你抓着吧……”呜呜，好惨。
但是他偏偏松开了她的胳膊，对一旁战战兢兢的大祭司一偏头，“把医师叫过来。”
大祭司慌慌张张地将任务布置下去，嘴里一边恭敬地回复拉美西斯：“陛下，医师很快就会过来。冬大人已经在门口处理那些士兵了……”
他微微颔首，但是视线却从未离开过艾薇，琥珀色的眸子好像要将她的肉体看穿，直接触摸她的灵魂，让她打心里觉得有几分不舒服。她下意识地拧住自己的手指，咬住没有血色的嘴唇，带着几分不安地看着眼前的地面，不愿去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艾薇只听他轻轻地叹气一般地呼了一口气，慢慢地走到自己面前，在距自己不足一步半的地方停下，低沉而淡漠的声音从自己的头顶上传下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艾薇想了想，将手里的盒子捧了出来，强忍着心里几分挥之不去的酸楚，硬是挤出一个开心的微笑，“为了这个，你看。”
拉美西斯看着她举起的那个破旧的小木盒，眉毛不由得微微蹙起，头轻轻地撇开，“这是什么？”
看着他淡漠的神情，艾薇自嘲地笑笑，将拿盒子的手放了下来，“我以为是与荷鲁斯之眼相关的东西，我想——我想早点找到荷鲁斯之眼，这样我就可以毫无遗憾地去……”
闻言，拉美西斯又将头转了过来，视线淡淡地落在艾薇的脸上，嘴唇轻轻地抿起。
一旁的大祭司擦着汗，连连附和：“是，陛下，艾薇殿下确实是来询问一些关于荷鲁斯之眼的事情，一定是想为陛下分忧……”
“安静。”拉美西斯也不看大祭司，只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已经吓得他大气也不敢喘。
“退下。”
话音刚落，大祭司立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快速向神殿内侧跑去，不出数秒，宽阔的通路上就只剩下了艾薇和拉美西斯。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沉重得宛若凝固的硬质，将这直长的通道滴水不漏地封闭了起来。
他们不看对方，也不说半句话。
气氛又开始变得压抑，面对着他，她感觉不到关心，感觉不到爱意，只有痛苦的忧郁、沉默，还有……疼痛。
艾薇轻轻地捂住胸口，心脏好像被人揪住那样疼痛。想起初次回到这个时代时，莫不是他对自己那绝情的一杖，将自己这个身体弄出了什么问题吧？她用力地吸气，竭尽全力地不去想这件事情，等到那让人要流出眼泪来的痛苦稍微减轻之后。她用力地开口，苍白的脸上却再也挤不出半分笑容：“那……我先走了……”
“等等！”还未转身，一直没有开口的他却突然将她叫住。
她迷茫地转过头去，一刹那，只看到他透明的琥珀色眸子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微愠意。他看向她，嘴唇微微抿起，浓密的眉毛重重地皱了起来。她不由得奇怪，为什么……他会生气？自从回到这里，每次面对的都是那张扑克脸，连发怒的神情都看不到了……
是啊，很久没有看到了。
她用力地跑着。
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跑得这么努力。周围的士兵渐渐少了。自己究竟跑到哪里了呢？
呼吸已经有点困难了，但是她却一步都不敢停。身后宛若有洪水猛兽，她已经能感觉到他的怒气正在渐渐逼近自己。
可是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生气啊？
为什么那个人还要这样不辞辛苦怒发冲冠地追过来啊？
到底要她怎么样嘛！
“唉！唉！”艾薇终于跑不动了，就在她的步子渐渐缓慢下来的时候，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起，双脚骤然脱离地面，飞起来似的以一种相当快的速度前进。
“啊！不要杀我呀！”她真是无助得只能这样叫了。
“奈——菲——尔——塔——利！”
呜……实在是不敢回头看他。
拉美西斯单手横揽着艾薇，将她一下子就拽到马上来，左手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腰，右手一边抓着宝剑，一边握着缰绳，双脚用力，战马就快跑起来了。看着怀里娇小的人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琥珀色的双眸不由得更加怒气四射。如果自己能够做到，他真想干脆一刀杀了她，做成木乃伊！是不是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四处乱跑，踏踏实实地留在埃及啊？
“那个……究竟为什么生气？我这次可什么坏事都没做啊。”艾薇虽然心中有诸多不满，不过此时还是聪明地采用了温和的口气，试探地问向自己身后暴躁的男子。
“我觉得这次你应该表扬我才对……”
“你闭嘴。”
What？居然对她这样说话！艾薇一怒，颇想转身大骂他一顿，可眼角一瞥他右手上染着血污的宝剑，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吞了回去。忍耐，一定要忍耐。不然自己的生命就只好在三千年前的古埃及画一个不算完美的句点了。
“奈菲尔塔利，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老实回答，我就把你扔到尼罗河里喂鳄鱼。”好像是开玩笑的话语，今天由他嘴里说出来却有着几分不容忽视的恐怖。艾薇不受控制地点起头来。
她的自尊、她的骄傲……难道果然还是要屈服于强权了吗？
“你和雅里·阿各诺尔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听这话，艾薇愣住了。
见她不答，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添了几分冰冷。握着宝剑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些，隐约地可以看到凸现的青筋。
“薇……”
她被人突然扣住了肩膀，一股毫不怜惜的粗暴力量让她猛地抬起头来。艾薇眼前一阵眩晕，视线里的那张脸带着难以言喻的怒意，竟是那样熟悉。
滚烫的液体瞬间漫溢出了她的眼眶。
那种感情再也无法抵挡，那种委屈再也无法隐瞒。
不知哪里来的这样大的力气，她用力地伸出瘦弱的双臂，手里拿着小木盒，手臂紧紧地拥住眼前的人。耳朵努力地贴近他结实的胸膛，集中精神，她听到心脏扑通扑通、强有力地跳动着。
就像每一次进入他的怀里。
每一次。
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就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抱紧了怕她会疼，抱松了又怕她会跑……
心脏。
他的心脏总是这样强有力地跳动着，却在稳健中带着几分紧张的紊乱。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她也用力地抱回他，抱回拉美西斯，抱回她想念了三千年的那个人。
她强压着哽咽，用力地说：“谁……也不是，什么关系也没有……”
熟悉的声音模糊地从头顶传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真的非常想你，我喜欢你。”
“艾薇！”
突然，这句话好像惊醒了她。她猛地抬起头来，灰色的眸子里还满是泪水，苍白的脸颊上还带着微微的红晕。而看到面前拉美西斯的脸，那是一张充满不解与怒意的脸。
那是他的脸啊？
“艾薇！你到底在做什么？”
但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对话……为什么要叫她艾薇呢？
那个人，是不会叫她艾薇的……
“他是……只叫我‘薇’的……”她喃喃地说，手突然一松，破旧的木制盒子顺势掉到地上，哗啦一声，碎裂了开来，破碎的木屑缓缓地飘到空中，在阳光下慢慢地浮动，最后沉默地落到地上。
那一刻，就像一个华丽魔法的终结。刚才浮现在眼前的回忆，令人心酸而又甜蜜的错觉，在木盒落地的那一刻，骤然画上停止符，好似美丽透明的肥皂泡，啪的一声碎了，消失在了空气中，再也找不到半分残余。
她丢失了灵魂一般，缓缓地垂下头去，看向那破碎的盒子，静静地躺在残旧木片当中的是一个青铜制成的荷鲁斯之眼图章。
明知这是假的，她却多么希望这就是真的。
明知即使这是真的，也无法将她带回那个时代，永远回不到他的身边。
拉美西斯在这里，但是比非图却不在了，和她一起分享过那些快乐、那些痛苦的那个人不在了！不管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哪里都没有了，那个时空就像这破碎的盒子，早已烟消云散。不管如何付出，不管如何努力，都不会回来了，哪里都找不到了！她微微地颤抖着，小小的肩膀不住地晃动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扣住自己的脸，大大的眼睛仿佛不能聚焦，嘴唇苍白得好像要死去。
所有的一切都不如失去名为希望的支撑来得恐怖，因为一旦绝望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结束了吗？结束了？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不想离开他，不想再也见不到他……不想结束啊！
“艾薇！”
心中突然扬起难以抑制的烦躁，他用力地扣住她的肩膀。
她的发丝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映出了旷蔚晴空的蓝色，就好像梦中的少女隐约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名数年前就不时出现在自己梦中的人，带着令他心动的淡淡微笑，莫名地，成了他心里最无法放下的珍贵影像。她曾说过她就在他的未来，于是他耐心等待，在心中作出一百种假设：会在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环境下，再一次与她相遇？
在荷花池畔，他以为自己见到了她。怀抱她的手微微颤抖，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敲打着胸口。而发现自己只是将自己的妹妹看错时，失望几乎将他推入冰冷的谷底。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地迷恋这位梦中的神秘少女。即使他从未真正地见过她，从未……真实地碰触过她。
而现在，那少女的影像又一次与艾薇的影像相互交叠，却在他的面前，伤心地述说着另一个人的事情。
她究竟在想什么？她究竟在说什么？
他已分不出此时心中那份怒意究竟是因为谁，他已分不出眼前的究竟是自己奇怪的妹妹艾薇，还是金发的少女。他只想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口中提起的那个“他”是谁？
那片大雾又一次疯狂地弥漫了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乱，乱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对艾薇的迷茫也好，对梦中少女的渴望也好，一切纠结在了一起，眼前人的面孔变得模糊，他只觉得她看起来是这样柔弱，那绝望的身影就像随时会消失在空气中。
他用力地摇着她，她的视线却迷茫地无法在他脸上聚焦。
“你想要荷鲁斯之眼，我已承诺你！”为了那秘宝，他今天亲自来到这里。他已经承诺了她，为什么她还要露出如此的神情？
那样的迷茫，就像侵入他内心的那片雾，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雾。脑海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出乎意料地清晰。
这里是埃及，一切，都应该是他的！不管她是谁、是什么！
他双手不禁微微用力，结实的关节稍稍泛白，修长的手指陷入她瘦小的肩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秀气的眉毛因为些许疼痛而微微皱起，略带焦躁地等待她的视线再一次真正地落到他的身上。
但——如果她真的看向他，他到底要说什么呢？
“陛下，冬参见——”年轻的声音适时地打破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冬单膝跪地，头垂下，任凭浅棕色的头发深深地挡住了他的一切表情。
听到这个声音，艾薇仿佛猛地惊醒，双眼睁得大大的，略带不解地看着眼前的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低头看了一眼冬，又看回一脸慌乱的艾薇，俊挺的眉毛微微蹙起，扣住她肩膀的宽厚手掌慢慢松开，在她的肩膀两侧缓缓地握成拳，停留了片刻，然后倏地收回了。他轻轻地一带身后的斗篷，转身离开艾薇几步，站在了单膝下跪的冬的面前。
少年穿着洁白的长衣，衣角沾着少许鲜血。拉美西斯微微垂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冰冷却淡漠的光芒，“怎么了？”
“结束了。”冬干脆地回答。
“嗯。”拉美西斯也简短地回复了他，仿佛早就知道一切，也不去提及究竟发生了什么、经过又是如何。
“起来吧。”
冬站了起来，眼角的余光快速地扫过艾薇，随即就恭敬地垂下头，退到了一边。
“陛下。”
“陛下——”
熟悉的男声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后面尾随着颤颤巍巍且异常恭敬的老人的声音。
几个人回过头去，一位身着祭司礼服的青年带着医官走了过来。俊美的青年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直直地垂到腰间，皮肤白皙得仿佛吹弹可破，优雅的唇型微微扬起，隐隐透出几分宛若初春阳光般柔和静丽的笑容。高挺而秀气的鼻子衬出一对深深的眼窝，长长的睫毛随着每一次眨眼而扇动，被正午的太阳照射出的影子，打在那一对仿佛黑曜石般的眸子上。
他步伐急促，表情却一如既往的平和，带着安静的笑容，犹如阳光流水，令人不由得想多看几眼。这就是被称为帝国双璧之一的、埃及历史上最年轻的第一先知——礼塔赫。
看到法老回过头来，礼塔赫便深深地鞠躬敬礼。一旁的医官随着连忙拜行大礼，极其恭敬地将额头贴到了地面上。
“免礼，过来吧。”拉美西斯轻轻一甩斗篷，转身背对着艾薇快步向礼塔赫走去。医官连忙站立起身，忙不迭地冲艾薇小跑过去。
礼塔赫带着微笑，静静地看着年轻的法老，纯黑的眸子里流转着温和的光芒，透过拉美西斯的背影轻轻地扫过艾薇。与艾薇视线汇集的一刻，那略带疏远的视线突然凝滞，他精致的笑容略微收敛，红唇微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拉美西斯已经走到他的身边，使他又一次将注意力集中回法老的身上。
“拿到了？”
“是的，陛下，这边请——”礼塔赫恢复了日常的样子，修长洁白的手指向神殿的内侧。拉美西斯微微颔首，顺着礼塔赫手臂的方向大步走去。礼塔赫却留在原地，双眼紧紧地盯着艾薇，直到医官给艾薇拜礼，他才收敛了视线。
“殿下，礼塔赫失礼了，请多保重。”美丽的青年微微地鞠躬，脸上再一次显出那宛若阳光和流水的笑容。他泰然自若地转身，快步却优雅地向法老远去的方向跟去。
艾薇略微发怔地看着他快步疾行的样子，脑海里骤然划过另一段历史里最后一次与他相见的场景。在那个时空里，这个年纪的礼塔赫已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吧，如今能看到他这样健康真是太令她开心了。心思不由得显示在表情上，艾薇看着礼塔赫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掀起一丝快乐的微笑。然而下一秒，她骤然发现不远处的拉美西斯正偏过头，淡漠的琥珀色双眼轻轻地扫过自己，在与她四目相接的一刹那，仿佛带着厌恶，他快速地转头回去，加快了脚步。
果然，他还是很讨厌她，不是吗——艾薇自嘲地笑笑，尽力不让自己的心情低落到谷底。
“陛下，刚才……奈菲尔塔利……”礼塔赫跟上了拉美西斯，轻轻地说着什么。内容虽然听不清楚，但是奈菲尔塔利的名字却清晰地传入了艾薇的耳朵里。
心情，还是无可避免地跌到了谷底……
“殿下，殿下——”冬的声音轻轻地在艾薇耳边响起。艾薇这才回过神来，硬是扯出一个微笑来看向旁边的少年。那双深胡桃色的眼睛正在担心地看着艾薇，看到她再一次看向自己，才如释重负般再次充满了温和的笑意，“殿下，不要请医官为您包扎一下手臂的伤吗？”
艾薇一愣，然后就紧紧地抓住冬的衣角，十分担心地说：“倒是你，有没有受伤呢？没有关系吗？一切都顺利吗？”
少年腼腆地后退了一步，洁白的面孔上染上了几分红晕。
“没……没事的，殿下，您……”
艾薇随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鲜血已经凝结，变为狰狞的黑色。她笑眯眯地挥了挥胳膊，“没事，我愈合的能力很强，而且好像那个伤也并不重呢！”
“不行，”冬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轻咳了一下，“不，那个……殿下，如果您不包扎一下的话，就算是您救下的小孩子，也会觉得难过的。”他摆手示意医官过来，“不管如何，包扎一下。”
艾薇愣愣地看着冬，然后突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直觉得冬是个小大人，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总是一副老成的样子。可就刚才的话来看，确实是个小孩儿呢。她连忙点点头，将手伸出来，“是，是，那么就包扎吧。”
她一直忍不住微笑着，弄得冬尴尬地站在一边，却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我说冬，”艾薇心情愉悦地看着天空，“你一定很受礼塔赫重用吧？”
“礼塔赫？”冬的声音里有几分不解。
艾薇低下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冬，“是啊，你不是礼塔赫的人吗？我看祭司院里除了你，根本就没有这样可爱的人嘛。”她又忍不住笑了笑，冬真是个好人。她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这个回到古代后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少年。
“包扎好了就回宫殿吧，冬。”
“啊，是……是。”
看了一眼被自己快速转换的话题搞得有点儿糊涂的少年，艾薇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仰头看向晴朗而高远的天空，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炙热的空气一下子涌入了她的身体。滚烫的沙粒摩擦着她的呼吸，强大的光线让视野缩小，再缩小。
脑海里的思绪变得狭窄。一个简单的词汇不停地重复着——
秘宝之钥。
秘宝之钥。
秘宝之钥。
也许它是真的存在，也许它真的可以，让她回到未来……
但是，如果她得到了荷鲁斯之眼，她会就这样……回去吗？

第十章 缇茜
朵背着身，不敢转过头来，只能听到她苍老的声音恍惚穿过滚热的空气，飘进艾薇的耳朵里，“殿下……缇茜就是您的母亲——伊笛殿下啊！”
“我不想！”
“但是……”
“我不要！”
“可……”
“反正我就是不干！”
冬无可奈何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艾薇缩在房间一角的椅子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但是……殿下，这是陛下的命令，您的东西也都已经搬过去了。这里的房间比较小，那边更宽敞、更明亮，树木也更多，而且去皇宫各处都比较方便……”冬慢吞吞地说着，就好像售楼小姐，竭尽所能地历数着新居所的种种优点。
“我就是不要，我不要搬到法老的住处附近。”艾薇好像在闹脾气，手里玩弄着自己银色的发丝，小小的身体蜷成了一团，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地撅起。
“殿下，”冬大大地叹气，物质战术失败，他打算采用心理战术。他扬起语调，白皙的面孔上堆起温和的微笑，“殿下，这是一件好事啊，陛下一定是因为您即将要远行古实，希望能在这段时间多与您见面、关照您，才要您搬到那边。这说明陛下心里是很关心您的！您可不要让陛下失望啊！”
艾薇轻轻抬起头来，透明的灰色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冬，“真的吗……会是这样？”
“是啊，会的！”冬连连点头，想乘机展开攻势，将艾薇顺利地带到新的住所。
可突然，艾薇的表情一下子又阴沉起来，“你真会开玩笑，法老要我搬过去，一定是为了方便他监视我！”她看着冬，“我上次跑出去被他抓到，他一定很生气。我作为一个政治工具，不好好地待在宫殿里，乱跑个什么？”
“但是……”冬连忙在脑海里组织如何劝慰眼前闹脾气的小公主，想了片刻，他有了主意，“但是，如果陛下真的很生气，完全可以把您关到地牢里……所以说，陛下一定还是很关心、很疼惜您的。”
艾薇瞥了冬一下，“你以为他不想吗？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但是陛下也有不能做的事情吗？”
“当然有——”
她不以为然地开头，每个君主不管如何八面威风，总会有不可以做的事情，而地位越高，受到的束缚反而会越多。她本有很多例子想反驳冬，但就在要开口的那一刻，她骤然停止了说话，曾经的记忆好似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飞进了脑海。其中，有一句十分孩子气的话，就像刀锋猛烈地从心头划过，使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人确实这样说过：“我，已经是埃及的法老……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那样不负责任、不讲道理、不顾国家的话。
“如果是合理的东西，你要一，我给二。”
一句完全不像是君主应该说出的话。
“如果是不合理的……”
瞬时，甜蜜和痛苦席卷而来，错乱的情绪好像打翻了五味瓶，让她说不出话来。重重地垂下头去，浓浓的睫毛深深地挡住了她的眼——不愿分享，亦无法分享，这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快乐，与悲哀。
沉默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强压着心底的情绪，轻轻地转移了话题，“这次他没有将我关起来，是为了给别人一个假象。”
艾薇看向窗外，慢慢地解释给冬听。
“一个假象，让别人以为法老很疼爱自己的妹妹，让别人以为我这次出行古实确实是本着增强两国友谊的目的，达成结盟的意向，与古实国王联姻……”她轻轻叹气，“所以不管再怎么厌恶我，再如何不想见到我，这种做给别人看的事情，还是不得不忍耐。”
突然她语调一扬，仿佛用尽全力地笑了起来，“不过我也不想见到他。不如我来找个理由拒绝他吧，做足所谓‘感情好’的戏份，也不落给旁人把柄。毕竟是法老啊，他的命令我还是不会那么直接地违抗啦。”
但是，那开心的语调却如此做作、如此虚假。冬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不可以违抗吧？”淡淡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打断了屋内二人各自的思绪。艾薇一惊，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所幸冬敏捷地站到她的身后，双手轻轻一托，将她扶稳。
没有带任何侍者，拉美西斯慢慢地走了进来。几近透明的琥珀色眸子轻轻地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恭敬地弯下腰去的冬和一脸尴尬的艾薇。
片刻后，艾薇还是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下来，乖乖地向法老行了个礼，然后就没精打采地垂头站在一边。
拉美西斯轻轻挥手，示意冬退下。他走到艾薇面前，高大的身体挡住了从窗口满溢进来的午前的阳光，他将她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之下。
“不愿意？为什么？”语气平淡，声调冷漠，他沉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屋子里显得有些寂寞。那一刻，在她心底，仿佛有什么被轻轻地触动了，她小心地抬起浅灰色的眸子，试探地看向那双熟悉却陌生的琥珀色双眼。而他也正垂下头，没有感情的视线掠过她的脸。
冰冷却透彻。
那一瞬，她仿佛要从那清澈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来。
那一瞬，她想，或许……他是真的……
“既然清楚要你搬过去的原因，为什么不照办？”
“呼——”就知道是这种可能。艾薇一愣，紧接着就为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她泄气地垂下头，转过身去，银色的发丝轻轻地从脸颊两侧划过，略带赌气地说：“我不会给你惹麻烦了，你不用监视我也可以。”
“你说什么？”手腕被狠狠地扣住了，他强迫似的让她又转回身来，“你这是什么口气？”
你这是什么口气？
这倒是她想问的问题。他的口气，就好像是主人对仆人的训斥，又好像是哥哥对妹妹的教训。一股无名的怒气一下子涌上了她的胸口。是的，她愿意为他做很多很多事情，包括她不愿意为别人做的事情。但是，就算如此，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自己是她的仆人或妹妹。
不愿意住到他的附近，不愿意听到他如何称呼他的其他妃子。他是怎样看着奈菲尔塔利的？他是怎样抱起在这个历史中他的爱人的？这些事情，就算只是想想，都让人难过得无法呼吸。
“就是……”艾薇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纤细的眉毛用力地蹙起，心中一时冲动，她大声地回答，“不想听到你的语气。”
突然，他的表情凝滞，眉宇间划过了一丝不悦的犹豫。趁着这分犹豫，艾薇用力地挣脱开了他的桎梏，洁白纤细的手腕上隐隐出现一道淡淡的血痕。她退后几步，灰色的双眼戒备地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他，等待着他的话语。
他垂下眼，轻轻地扫过她手腕上的红印，紧接着又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开。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奇怪的画面，思绪偏离控制，溢出脑海。
银灰色的少女站在正午的阳光下，刺眼的光线笔直地倾落下来，将她如同瀑布的头发染成淡淡的金色，洁白的肌肤也被阳光照得宛若透明。她哭着，眼角渗落的大颗泪珠仿佛带着点点的钻石光辉。
不管他对她说什么，她都不肯回答。
不管他怎样摇晃她，她始终不肯将眼神会聚到他的脸上。
她只是轻轻地呢喃，轻轻地说：“不……你不是他，他是……只叫我薇的……”
他的眼神一紧，转向艾薇，看着她有些惊恐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心中更是难以控制地烦躁了起来。
“我答应过你三件事。”
艾薇只愣了一秒，紧接着就犀利地反驳：“你是帝王，说出的话不可反悔，你要……”
他却径自说了下去，慢慢地迈出脚步，一步一步向艾薇逼近，“第一件，让朵荣华余生；第二件，让你的母亲保有第一先知的名衔；第三件，给你传说的秘宝荷鲁斯之眼。”
“那么，怎样……”艾薇用手紧紧扣住裙摆，轻轻咬住下唇，柔软的背脊尽力挺起。
“怎样？”他将她逼入墙角，双手撑住她头部两边的墙壁，结实而强壮的身体将她紧紧地锁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看着她略带惊慌却故作镇静的脸，嘴边微微掀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不要忘记，这三个承诺换取的条件，就是你乖乖地前往古实。你擅自出行，对自己的人身造成危险，已经是毁约在先，若你不想失去我对你的承诺，便不要随意试探我的耐心。”
他太过接近，使她的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了出来，稍稍后退，身后微冷的石壁挡住了她的去路。而背脊发凉的坚硬触感，一下子让她清醒了不少。脑海里迅速地滑过几个念头，她鼓起勇气，将灰色的眸子再一次对上他的眼睛。
“好。”
他一愣，为这出乎意料的干脆而一时迷茫。她刚才确实说了“好”，他确实得到了她的承诺！他就像小孩子，心里没来由地一喜。强压着即将显现出来的笑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硬是板出一张冰冷的面孔，“那么，就速速搬去中庭的房间。”
“可以。”她乖顺地点点头。
“以后也不许随便乱跑出宫去。”不许找机会去见那个人，那个叫她“薇”的人！
“……好。”
猛地开心起来，他看向自己手臂环绕下的娇小的她，白皙的脸庞竟然有了几分可爱。心里突然有了柔软的感觉，突然很想轻轻地抱抱她。念头刚出，他立刻收回了自己放在她两侧的手臂，转过身去，快速地平息自己略带紧张的呼吸。
“那个，陛下。”她乖乖地叫他“陛下”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好事。但是一时心里的迷乱，没有让他察觉艾薇心中打起的算盘。
“陛下，我表现了我的诚意，那么，陛下的诚意呢？”
他转过头来，看到眼前的少女展露出淡淡的笑容。窗外的阳光洒入空旷的房间，映得她银灰色的长发好像钻石形成的瀑布那样美丽。浓密的睫毛，深邃的眼眶，挺立的鼻子，小巧的嘴唇……在这一刻，他并没有看到半分宛若阳光的淡淡金色，或是宛若尼罗河水的蔚蓝色；但那曾经被认为是苍老的灰色，在这一刻发出了同月光周围的雾气一般美丽的奇妙光环。
他移不开视线，也不想移开视线。脑海里静若无声，却又万马奔腾。
直到她再次开口，清晰的字句拉回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我要见朵。”她脸上灿烂的微笑已经收敛，凛冽的语调仿佛不是出自她口。
他尚未回过神来，她已经将话锋犀利地扔回给了他，“既然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交易，那么便请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底比斯城的郊外，炙热的太阳照射着沙砾铺成的小路，将强大的热力由下而上地传送到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风，空气仿佛要凝固般的闷热沉重。侍者列队整齐地站在一架华丽的马车前，两名年幼的侍女搀扶着一位年老的妇人颤颤巍巍地向车上走去。
“去孟斐斯的路程不近，我们还是早点起程为妙。”小侍女恭敬地催促着老妇人说，“陛下命我们早晨出发，现在已经耽搁到了中午……”
老妇人落寞地点点头，依依不舍地任这小侍女将她往车子上扶。
“朵大人自出生就一直待在底比斯，这次离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不如就多让朵大人再看看这座城堡。”另一个侍女笑盈盈地提醒道，“朵大人，您看这样好吗？”
老妇人闻言，正向车上缓缓移去的苍老身体骤然停住。她转过头来，看向眼前繁盛的百门之都。这让她度过了大半生的熟悉的城市，在如此强烈的阳光下，看起来竟是这样遥远。拉美西斯在饶她不死之后，下令将她送出底比斯，赐予贵族之位，落户于孟斐斯。但是……她微微颤抖，用因为年迈而青筋暴出的粗糙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但是，她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弃的事情。
她不想离开底比斯。她不想去下埃及啊！
“喂，快看，那边是怎么回事？”一旁的小侍女突然叫了起来，慌乱地用手指指向不远处城门的方向。
众人闻言，都纷纷将注意力转移过去。只见那边的沙地上扬起了暗黄的尘土，耳边听到快速移动的马蹄声，敲击在坚硬的地面上仿佛隐隐阵雷。侍者训练有素地从两边走上来站到朵的面前，将这名老妪围在中间。
马蹄声接近了，尘土的中央隐隐现出一位少女的身影。她一袭白衣，娇小的身体和谐地配合着高大骏马的动作，银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闪烁着钻石般华丽的光芒。
朵慌忙拨开眼前的侍者，跌跌撞撞地走到一行人的最前面，认清来者的面容，她的脸上立刻布满了忧愁，嘴里喃喃地念着：“殿下，这是殿下……这怎么可能？”
那位瘦弱的公主，是从来不懂任何运动的。
“朵！”清脆的声音里面混合着急促的呼吸，“朵，先不要走！”
“是，是！朵在这里。”仿佛本能地，老妪立刻恭敬地弯下身去，非常自然地回答着马背上的女子的命令。
“朵！呼，呼……”艾薇在朵的队伍面前用力勒住骏马，马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
“朵，太好了，呼，呼……你还没有走……”
追上了朵，艾薇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十分不顺畅，心跳的速度时而快速地好像要蹦出胸膛，时而又骤然急降，仿佛就此静止。她紧紧地盯着朵，支撑着从马上爬下来，走到朵的面前，一下子抓住她苍老的胳膊，“呼……呼，朵，朵，先等等……我有事问……”
话语静止，她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紊乱的呼吸与心跳，身体一阵冰凉，冷汗顺着她洁白的脸颊滑落。她只能狠狠地抓住朵的手臂，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这样的症状……这样的症状，难道……
“殿下，快坐下。”朵焦急地扶着艾薇冰冷的手，引着她向地面落去。
艾薇却如顽石般站立着，灰色的眸子竭尽全力地盯着朵苍老的脸。她强压着心中阵阵闷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直酝酿着的问题脱口而出：“告诉我，缇茜是谁？”
“缇茜……”朵苍老的目光骤然紧绷了起来，她专注地看向艾薇，“你是真的知道这个名字……”
话音刚落，尚未反应过来，艾薇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双脚离开地面，身体凌空横起，整个人被卷进了一个未知的怀抱，却只听众人齐刷刷地跪下，声音恭敬而又整齐，“陛下——”
“你怎么了？”拉美西斯紧紧地将艾薇娇小的身体揽在胸前，看向她的脸庞。那张脸虽然精致如常，却已异常苍白，细密的汗珠隐隐出现在她的额头两侧，灰色的眼睛中目光飘忽不定，无法聚焦。她呼吸凌乱，双手紧紧按住胸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她不舒服，他们应该回宫。心中一慌，他迅速转身，大步向自己毛色亮丽的棕色坐骑走去。幸好他跟着她一路冲过来，不然……
不然会怎样，他竟然不愿去想。
“不行……呼，呼，你放我下来……这样……呼……不……不行，我还有问题……问题要问。”艾薇拼命地拒绝，但是他的手臂却宛若铜墙铁壁，就是不肯将她放开。
“陛下，这样是不行的。”朵的声音骤然大了起来，尽力直起自己年迈的身体，对拉美西斯说，“艾薇公主的情况很危急，请您快将她放到地面上。”
“危急？”拉美西斯的视线冰冷地扫过眼前严肃的朵，然后又落回怀里痛苦地微微颤抖着的娇小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朵扑通一声拜倒在地上，“陛下，您有所不知，艾薇公主的症状已经持续了数年，近年来不断加剧。此时应将她放置于地面，半扶起上身，松开衣带，保持安静才能稍有缓解。艾薇公主现在的情况，万万不可由奔跑的骏马带回宫中！”
琥珀色的眸子里扫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焦急，脑海里已经是空白一片，不知该作何回应。感到自己的理智失常的紊乱，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急躁，“全部给我转过身去！”
侍者和侍女们齐齐地转过身去。拉美西斯一把扯下自己身后烫金滚边的洁白披风，掷在沙地上，极尽温柔地将怀中之人小心地放到上面。他半跪下去，轻轻地托起她的上身，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膝上。
“好了，上身半立起来了，然后呢？”拉美西斯带着几分怒意地问着眼前同样转过身去的朵。
她的身体有这样严重的病吗？为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
“需要微微松开衣带，不可压迫心脏。”
拉美西斯面孔一热，低头看向怀中痛苦喘息的小人儿。平时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已经紧紧闭上，秀美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精致的嘴唇苍白得好似一片轻薄的纱。要他松开……她的衣带吗？
“陛下……”因为久久没有回应，朵想要转身回去，但是头刚稍微一偏，冷峻的命令就又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谁都不许回头，不然，杀无赦！”
众人连忙噤声，屏息，跪在地上，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谁都不敢让自己的脑袋再轻举妄动半分。
他扶住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她胸前的带子，双手慢慢地将她上身洁白的衣服松动。白皙的肩膀从衣服的包裹中露了出来，被阳光的照射映衬得纯洁而几近透明。心中一紧，碰触她肌肤的手指感到一阵刺骨的灼热，他猛地用力一闭眼。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他松开了碰触她的手，小心地调整自己的姿势，尽量挡住恶毒的阳光攻击她的身体。
拉美西斯心底翻涌着一丝诡异的躁动。
若她不是这样虚弱，若她看着自己，他会忍不住抱住她，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抱住她……
为什么？
他看着她，银色的长发映出他的阴影，在光辉的阳光下呈现淡淡的金色。对了，或许就是这样吧，是那个错觉。只有在阳光下可以看到的奇怪错觉，他竟然将她看成自己梦中最珍视的少女。金色的头发，蔚蓝的双眼。她是这个世界上他最想见到的人、最想好好保护的人。
所以，他才会产生最近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吧？因为那纠缠自己太久的梦迷乱了心智。是这样，一定是的！
他轻轻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滑过她的脸颊。
精致，冰冷。
……这苍白的银灰色，异族的相貌。
但是，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的面貌吧，他在过去的数年内，从未将她与那个人看错。她只是他的妹妹而已，那个胆怯、懦弱、可悲的妹妹，他从心里鄙视与不屑的人。严格说来，她与那个女孩子，其实并不相像。但是他已经无法否认，近日来她的眉宇间总是飞扬着令人无法忽视的色彩，言谈间不经意地透着令人惊讶的智慧。他对她的看法、感觉，已经在自己未发觉之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像以前一般毫不在意。
虽然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这种莫名的悸动究竟是来自她令他迷茫的外貌，还是她令自己出乎意料的种种……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他连忙收回自己的手，将目光换为一贯的淡漠。只见她几近透明的灰色眼睛缓缓地眨了眨，干涸的嘴唇喃喃地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
艾薇痛苦地闭上眼，然后又用力地张开，呼吸虽然已经逐渐平缓，但她的声音依然气若游丝，“朵，我有话问她……”
“你都这样了！”拉美西斯看着怀里的人，心中不禁一阵恼怒。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现在问？难道一定要他杀了朵，她才能安静吗？手里一紧，眸子里染上一阵寒气，冰冷的琥珀色眼睛骤然变得不再透明。
突然，冰冷的小手盖在了他炙热的大手之上。艾薇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强烈的坚定和一丝担心，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嘴唇轻轻地嚅动，做出一个“不要这样”的口型。
他一愣，心中突然出现一阵非常强烈的不和谐感。她……
“朵……”艾薇喃喃地说，“告诉我，缇茜是谁……”
朵背着身，不敢转过头来，只能听到她的苍老的声音恍惚穿过滚热的空气，飘进艾薇的耳朵里，“殿下……缇茜就是您的母亲——伊笛殿下啊！”
衰老的女奴停了一会儿，犹豫着是否应该这样继续。但最后她还是说了：“只是……缇茜这个名字，只有老奴知道，其他人，包括您都不应该会知晓……难道是伊笛殿下在失踪前和您说了什么吗……”
伊笛殿下？
缇茜·伊笛？
果然！数千年后递给艾薇毒药的老妪的脸猛地从她眼前闪过，像一片七零八落的拼图，在这一刻突然被放上了重要的一块。她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朵的背影。
难怪自己会有灰色的眼眸，与缇茜·伊笛一样的眼睛。
难怪自己会有白皙的皮肤，与缇茜·伊笛一样的皮肤。
难怪自己会有欧罗巴人的相貌，与缇茜·伊笛同属一个人种的相貌。
难怪自己会被叫做艾薇。
艾薇，艾薇，艾薇……
不属于这古老国度的音节，不属于这久远时代的名字。
这个身体果然属于缇茜的女儿！
散落的信息在这一刻连成了一串明晰的情节，看似荒谬的碎片在排除一切不可能后，组成了唯一的可能：同为现代人的缇茜·伊笛因为某个原因回到了古代，与拉美西斯二世的父亲塞提一世相爱并产下一女，之后在这个世界尽职地扮演祭司的职位。然而，后来因为某种力量她回到了未来，仅仅留下这个身体的主人——她的女儿。
那么，之所以让她寻找荷鲁斯之眼，唯一的理由应该就是为了带给她“希望”，回到这个令人难以忘却的过去的希望，会是……这样的吗？
那么，既然如此想回到过去，为何当时要返回未来呢？
“伊笛大人虽然在先王死去后莫名地消失，虽然她的身世被很多人怀疑，但是这一切都不影响也无法掩盖她对您的爱。”朵颤颤巍巍地说，“老奴相信她在离开的时候，依然是最惦记您的身体的，像这样处理您疾患的方式，也是之前她教给我的。”
这样的处理方式，的确在现代社会也是通用的。
也就是说，缇茜知道自己这个身体会患有心脏病。
这样年轻便患有心脏病，多半是源自遗传。难道是塞提一世？不，不会，塞提一世并非死于这样的疾病，而他的父亲拉美西斯一世是军人，年轻时死于非命，他的儿子拉美西斯二世也是长寿的范本，死因是牙周炎。
那么是缇茜吗？她本人可真的不太像是有心脏病的样子，即使已经上了年纪仍然可以那样气势逼人地对着自己说三道四。那么……艾薇轻轻地按住心脏，已经不是那么疼了。在那个时代里，自己的母亲也是死于心脏病，但是她却十分健康。或许此处的心脏病是缇茜家族里的某个基因倒霉地显现在了自己身上？应该是这样的。
“呼——”艾薇大大地呼出了一口气。
但是，还有很多问题不清楚。
当年身为第一先知的缇茜为什么会不知道荷鲁斯之眼的下落；为什么她说落回这久远的过去，是莫迪埃特家族的宿命；还有，为什么她回到了过去，却落在了这具本应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身体之上；最后，为什么这具身体的名字竟与自己的名字不谋而合，英文的名字Avril来自她中文的名字艾薇，读音相似，但是缇茜为何偏偏选中了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一切中间暗藏的联系和不协调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她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再次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一旁的拉美西斯将地上的白色披风轻轻一提，将她包住，一下子揽进怀里。
“啊，我自己可以走……”艾薇的脸猛地热了起来，脑海里刚刚浮现的种种线索一下子变成一片白雾。艾薇轻轻地拍打将自己抱得紧紧的拉美西斯。
“不行。”他不看她，只是径自抱着她转身向一边的坐骑走去。
她便缩在他怀里，用偌大的斗篷遮住自己的脸，小声地说：“谢谢。”
那声音太细小，她抬头看看他依然没有表情的面孔，心想也许他并没有听到吧。
“殿下！”朵突然用尽全力地大叫一声，虽然她仍然背对着二人，身体却是紧紧地匍匐在地面，行至尊大礼，“殿下，老奴……”
拉美西斯没有停下脚步，沉稳的声音淡淡地抛下一句冰冷的回复：“你已经说得够多了，还是你以后再也不想说话了？”
老妪骤然噤声，颤抖着不再敢出声。
艾薇用力抓住拉美西斯抱住自己的手腕，冰冷而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他被阳光晒得发热的小臂。
“停下，请你停下——”
声音清脆而坚决，全然不带有半分的不自然与恐惧。拉美西斯微微垂下头，深棕色的发丝轻轻地扫过她的脸颊，阳光从他背后射过来，阴影使得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感到他前进的步伐停了下来，她从他的身侧探出头来看向背对自己的老侍女，“朵，你说。”
朵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身体，紧接着她的背脊僵硬地直起，她的话语带着几分哽咽再次响了起来，苍老的声音里饱含着几分带着苦楚的情感，“殿下，朵不能再留在您和陛下的身边尽忠了！请您在古实一切多加小心！不要……不要像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
艾薇愣了一下，朵的女儿怎么了？艾薇正想继续问些什么，但是拉美西斯却俯下身来，轻轻地对她耳语：“我已经满足了你的第一个要求，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
确实，第一个要求只是让朵荣华余生……与地点并没有关系。
“够了，快些起程吧。”拉美西斯冷漠地打断了朵恳切的话语与艾薇的思绪。他紧紧地抱着艾薇，不再给她发问的机会，小心地跃身上马，“你们快些送朵前往孟斐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轻易回到上埃及。”
周围的侍者依然背对二人伏地，整齐地回应法老的命令。
拉美西斯轻轻一夹马匹腹部，棕色的骏马就慢慢地走动了起来。他温柔地抱着怀里银灰色的小人儿，好似在保护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尽力不让她感受到颠簸。
侍者扶着朵站起来，鉴于法老的命令与压力，不再给她任何机会开口，将她半押送般地架上马车。一行人慌慌张张地起程，甚至连必要的礼节都省略掉，就这样仓皇地离开了底比斯。
艾薇缩在拉美西斯的怀里，慢慢地从心脏剧烈的疼痛与缇茜真实身份的双重打击中回过神来。她从将自己紧紧裹住的披风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向拉美西斯的脸。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抿起，几近透明的琥珀色双眼轻轻抬起，没有表情地看着前方，略微古铜色的皮肤闪着健康的光泽，深棕色的发丝被随意地束在脑后，微微垂下的几根发丝被微风吹拂，在他英俊的脸庞两侧轻轻飘扬。
他的面孔是这样的清晰而真实，这是从现代回到这里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将他看得这样清楚。一定要与他距离很近，才可以从这个角度看到他的脸。就像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他从未厌恶过她、从未忘记过她，不管发生什么他也愿意保护她一般。
心中暖暖的。
她伸出洁白的双臂，紧紧地环绕他的身体，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口，银色的发丝流淌过他的手臂，被热风吹起，在阳光下显露出如同钻石一般的美丽色彩。
他的身体微微地紧绷了一下。
他会将她推开吗？或许不会吧，至少现在是没有的。
艾薇这样想着，之后发现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马匹继续有韵律地慢慢向前奔跑着，她稍稍放下心来，紧接着一种铺天盖地的困意却开始将她包围，眼皮骤然变得很重，很重。
这时他说了什么，耳语般的声音却被吞噬到了风里，她耳边只听到了有规律的马蹄声。于是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询问，只是继续舒服地靠在他的怀里，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温柔呵护。
然后，最后，一切都安静了。
眼前一片黑暗，只剩下他抱着她的臂弯，这样有力，这样炙热。

第十一章 宫中骤变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过去身为他的宠妃的种种甜蜜回忆与她再不相干。
她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有些陌生。
这是一间宽敞华丽的屋子，屋里的家具制作精良，多半镶嵌着金质的王家纹章。身旁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华丽的花瓶，上面雕有古巴比伦的花纹，里面放着新鲜的、娇嫩欲滴的淡粉色莲花。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溢了出来，使人仿佛置身于荷花池畔。
她躺在一张洁白宽敞的床上。并不是那么舒适柔软，但多半是因为古埃及没有制造弹簧的技术的原因。可以看出这张床被仔细地整理过，上面铺着的席子编织精细，甚至有金线镶边作为装饰。她躺在一个并不舒适的枕头上，那种典型的古埃及枕头，高高的支架上有一个弧形的托儿，将脑袋枕在那里，她的脖子就不得不被高高地架起，这让她感觉很难受。
不知是谁把她放成这样的，她抬手将那奇怪的枕头撤了下来扔到一边，自己将胳膊弯曲起来暂时当做枕头。银色的长发从她的手臂间倾泻出来，静静地搭在床铺侧边。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到没有玻璃的窗子，外面是郁郁葱葱的植物，遮挡了阳光，不远处可以看到荷花盛开的水池，虽然并不是上次她不慎闯入的那个。
大约愣了三秒钟，她好像渐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自己之前在拉美西斯的怀里睡着了，然后应该是被带回了宫殿。这里就是她的新住所，位于底比斯宫殿的中央，法老住所的附近。
“殿下，您醒了。”
艾薇转过头去，冬的身影一如既往的恭敬，静静地站在她旁边。他的身后跟着侍女，手里端着水、水果还有其他一些奇怪的瓶瓶罐罐。
艾薇支起身来，那几个侍女就走了上来，微微行礼之后，便分两侧站开，列于她的身旁。
“殿下，您不用活动，需要什么，就让她们给您吧。”冬笑着对艾薇说，“这里有放在阴凉处的甘甜的泉水，有新摘下来的蜜果，喝过草药以后，您就可以随意享用了。”
“噢……草药？”艾薇发现了冬故意淡化和掩饰的一个重要话题，“草药是做什么的？我又没病。”
冬的表情稍微闪过一丝丝变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陛下吩咐您喝的。”
艾薇看了看侍女手中的各式瓶罐。古埃及的医学十分发达，内科、外科、妇科均有涉猎，眼病、胃病、心血管疾病、囊肿、疥疮、骨伤等病患的研究和治疗也被记载于莎草纸书之上，其科学性、广泛性，即使从现代的科学来评判，也是令人惊叹的。况且在那个世界大半地区都处于原始状态的时代，这样的研究不能不说是在当时世界不知领先多少光年的程度。
但是……她抱着怀疑的态度又看了看那些大小不一的泥土瓶子。上面都是些奇怪的古埃及图腾。
拉美西斯强迫自己喝这些药水，多半是因为先前在朵面前展露的心脏病吧？他一定是不希望她在出行前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才让人准备了这么多药。
坦白地讲，若自己现在是骨折或者是扭伤之类的毛病，她真的会非常放心地交给古埃及的医师来处理。他们会本着客观、实用的方法加以治疗，而且——她抬起手看看自己在卡尔纳克神庙前被刺伤的手臂，包扎得十分仔细，现在一点儿都不疼了——十分有效。
但是，如果是心脏的问题，那就说不准了。她早有耳闻，心脏是古埃及人最重视的器官，埃及人认为它是人的生命和智慧之源。因此他们在制作木乃伊时，才会把心脏留在体内。医师也同样重视心脏的存在，古埃及文本上有记载，医师秘诀的根本，就是心脏运动的知识，血管从心脏通往人体各部分，因此任何医师在触到头、臂、手掌、脚的时候，都会触到心脏。因为血管是从心脏伸向人体每个部分的。
这样的理论给她的感觉是颇有一番神化的意味。即使在当今社会仍属于相当复杂、具有极高难度和颇为微小的治愈率的心脏疾病，她实在无法相信三千年前的人们能靠自己的摸索，从这些不知名的草药中找出什么安全有效的治疗方法。况且，这些草药一定会非常非常的苦，不然刚才冬怎么会一直不停地强调“甘甜”还有“蜜果”这样的话语。
想到这里，她果断地作了决定。
“我不喝。”她探身，从侍女端着的盘子里拿过一个椰枣放到嘴里，然后又坚决地重复了一遍，“反正我就是不喝。”
仿佛早在意料之中，冬轻轻地叹了口气，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改变。他向侍女挥手示意，几名侍女立刻整齐地将手中的各色水果、水瓶、药品放到艾薇床榻不远的桌子上，然后齐刷刷地退出了房间。冬从中拣出一个金色的小型容器，走到艾薇面前，单膝点地，半跪在了她的床榻旁边。
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少年的身上，照射得他的皮肤宛若极薄的白瓷。他淡淡的浅棕色短发柔软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深胡桃色的眼睛里映出了艾薇娇小的身影。
“陛下很关心您的身体。”少年关切地说。
“我——不——喝。”艾薇将头扭到一边。
冬犹豫了一下，身体又向艾薇靠过去了一点儿，有点儿像哄小孩子，“冬请侍女在里面加了蜂蜜，不会苦。”
真是令人心中一暖的体贴话语，艾薇鼻子一酸：回到古代来，大家对自己都是视而不见、冷言冷语的样子。一直以来，只有朵对自己忠心不二，现在朵又走了。若不是还有冬在自己身边……虽然冬是拉美西斯派来监视自己的，但是他身为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却是如此的细致。
但是，她还是不想喝……虽然身体不是自己的，可是她也要对它负责。乱喝东西万一损失更多的寿命那该如何是好？眼珠一转，她转过头来，对冬说：“谢谢，但是我真的不想喝，要不我们偷偷把它倒掉，然后假装我喝过了好吗？这样你也好交差。”
冬看着艾薇，为难地笑笑，然后说：“殿下，那么请至少喝一半好吗？冬……”他顿了一下，白皙的面孔染上了一丝粉红，腼腆地说，“冬希望殿下可以一直健康。”
艾薇看向他，深胡桃色的眼睛却在四目交接时下意识地逃离。他只是恭敬地将药水双手递给艾薇，视线停留在其他的什么不相干的地方。艾薇接过药水，凑过来闻了闻，好像确实有蜂蜜的味道。又看了看冬迫切的样子，确实是希望她能够喝下去的。她叹了口气，象征性地嘬了一小口，然后就又递回给冬。
“我真的不想喝……这身体的情况，我最清楚，你不要担心。”
“但是殿下……”
“还有啊，”艾薇转过来看向这个腼腆的少年，“没人的时候你就叫我艾薇，没关系的。”
“啊？”好像没有见过如此大大咧咧的皇室中人，冬愣了一下。
“反正这样叫就好了。”艾薇懒洋洋地躺回床上，面对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我要睡一会儿，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再来找我。”
虽然嘴上这样说，其实她早有心理准备。目前想要随便跑出宫去已经不太可能，而自己身为一个政治工具，也无法期待在离开埃及前往古实的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目前她唯一的期待，就是拉美西斯可以履行他的承诺，尽快将荷鲁斯之眼找出来。若是如此，或许从某种意义上，她就可以拥有更多的安全感。
然而，身体的四周仿佛还残留着先前他怀抱的温暖。那熟悉的胸膛，让她有种回到另一个时空的错觉。
或许，就是这样渺茫的希望，可以让她舍不得，也无法离开这里吧。
她想着想着，意识就慢慢淡去了。
看着艾薇渐渐地睡去，冬拿着金色的小容器，尽可能安静地退出了艾薇的房间。这金色的容器里，放置着底比斯最高明的医师调制的草药，据说有增强心脏力量、安缓神思的奇效。想到味道可能会很苦，为了让艾薇公主饮用，他亲手在里面调放了上好的蜂蜜，即使如此艾薇还是浅尝辄止，丝毫没有要喝完的意思。
看着这个精致的瓶子，冬犹豫了片刻，然后将瓶口凑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蜂蜜的甜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味道一并进入了他的口中。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以前喝草药的时候，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有这次，他感觉到了不同的味道。或许这种带着苦涩的甜对于那个女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以下咽，或许下一次他应该在里面放更多的蜂蜜。
在艾薇房间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太阳照射在他浅棕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上，可能是阳光太强了些，面颊有些热热的。
是不是女孩子都会像她一样柔弱和MG，还是因为她是公主的缘故，所以格外需要别人的保护？那么，会不会每一位公主都像她一样善良，可以不顾危险地去保护一个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外国小孩？他轻轻勾起嘴角，深胡桃色的眼睛里映出了不远处荷花池的景象。
“冬大人。”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那一瞬，少年收敛了脸上温和的表情，精致的面孔转瞬如同极地的冰，与依旧当午的炙热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等他回过头来看向身后恭敬下跪的身着金色服饰的武官，他已仿佛换了一个人，视线里隐隐射出冰冷的光芒。
男人手中抽出一卷细小的莎草纸书，快速地递给冬。
“次日，正午前。”
冬微微点头，男人便快速地行了一个礼，从冬的眼前消失了。
冬回头看了看艾薇所在的屋子，将手中的药瓶小心地收在怀里，随后快步离开了她的寝宫。
在后来的几天，埃及一如既往地在瑰丽无比的晴日中度过。尼罗河水依旧蔚蓝如昔，雄壮却平缓地向地中海流去。在等待涨水之际到来的这段日子，农民们被法老征来修建工事，虽然辛苦，但不失为农闲之时赚取生活费用的好方式。同时，西塔特村的保镖们也护送着外国的商团源源不断地通过吉萨进入孟斐斯，继续着日常的交易。而作为政治宗教中心的底比斯，虽然看不到与下埃及相同的繁华商事，但各种祭祀活动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不时会有不同衣着风格的使者队造访，为平淡的日子增添了几道靓丽的风景。
底比斯王宫里的生活一如既往地令人烦躁。在冬的陪伴或者说是监视下，艾薇百无聊赖地在她新的住所里度过了几个风平浪静的日子。但与此同时，在看似平静的底比斯王宫里，发生了一系列从政治上说或许是相当MG的事情。若是处理不当，也许会引起诸多繁杂的后续效应。
首先是一件非常小的后宫琐事，发生在皇后奈菲尔塔利与法老的侧室卡蜜罗塔身上，二人在一次普通的相遇时的礼节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当时奈菲尔塔利带着自己的妹妹舍普特以及部分侍女从法老的书房出来，在回自己寝宫的路上，遇到了正匆匆走来的穿着妖艳暴露的卡蜜罗塔一行人。卡蜜罗塔在遇到这位法老唯一的正妻时，并没有施行应有的、恭敬的拜礼，而是颇具挑衅意味地稍一欠身，说：“陛下今天请我过去。怎么，殿下也是吗？”
这让刚刚丧女的奈菲尔塔利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原本法老的书房是只允许奈菲尔塔利一名后妃出入的，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特权，然而卡蜜罗塔当日的所作所为分明是暗示她也可以出入法老的书房。奈菲尔塔利虽然拥有各种特权和加封，但是法老对她并非真正宠爱一事，却是后宫尽人皆知的。如今，在失去女儿之后，连这份特权都岌岌可危，让她的内心不由得无法保持一如既往的淡定。
但是真正将她的不满爆发出来的却是她的妹妹舍普特，当时这位娇小的埃及少女激动地站了出来，大声地对卡蜜罗塔说：“放肆！见到皇后殿下还不下跪！”
卡蜜罗塔一愣，紧接着却皱起了眉头，偏偏不理舍普特，就要这样从奈菲尔塔利身边走过去。
舍普特一急，伸手就推了卡蜜罗塔一下，当下这位穿金戴银的侧室一个不稳就摔到了地上，将手腕扭伤，就地大哭了起来。
这本来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首先奈菲尔塔利的想法只是一个误会，拉美西斯叫卡蜜罗塔过去完全只是因为她的舞技天下闻名，想要她为来访的使者展示一番，在前厅——这更说明了其实法老对她并不在乎，所以卡蜜罗塔的不恭与挑衅其实都是源于对奈菲尔塔利特殊待遇的妒忌，自己本身就有错。再次，就算卡蜜罗塔非常不爽，动手的是舍普特，此时只要将舍普特关起来或者杀死，事情就可以轻易解决。
但如果考虑到奈菲尔塔利与卡蜜罗塔各自的背景，事情就不这么简单了。虽然拉美西斯不乏身份各异的情人，但继位两年多来他迎娶的妃子并不是很多，并且，这些妃子的存在几乎全部是出于政治考虑。
于数年前嫁给拉美西斯的卡蜜罗塔，是三朝老臣西曼的小女儿，生得美丽动人，而且舞技也非常好，曾被称为上埃及第一舞姬，当年由塞提一世指给了拉美西斯。此外，西曼的二女儿是塞提一世的侧室之一。借由自己的女儿，西曼在朝中的地位日渐稳固。即使没有这桩联姻，从另一方面考虑，王室对西曼的存在也多有顾忌。虽然表面上对王国忠心耿耿，但西曼在朝中拥有一大批死心塌地跟随他的党羽，若是触动其一，就会牵连过半的国家中枢机构。
西曼在暗地里的势力不浅，刚登上王位仅仅两年的拉美西斯在诸多方面自然要让他几分。况且西曼做足了面子上的事情，其对王室表现出来的有些夸张的忠心，任谁都无法挑出半分不是。于是暗地里一种微妙的平衡就这样达成了。
为了维持这脆弱的平衡，这次卡蜜罗塔的手被扭伤，看似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严惩舍普特。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舍普特也并非是可以妄动的角色。
奈菲尔塔利在成为拉美西斯二世的皇后之前，是一名神殿的女祭司。即便如此，仍无法抹杀其身上高贵的底比斯世袭贵族的血统。甚至有人考证，奈菲尔塔利是图坦卡蒙之后的法老的孙女，具有纯正的王族血统。然而，第十九王朝的开朝法老拉美西斯一世并不是王族的后裔，而是第十八王朝的末代法老军队里的一名将军，来自尼罗河三角洲地区的统治者。对来自下埃及的拉美西斯家族来说，娶一位家世辉煌的上埃及名门之女，才可以得到大多数的底比斯贵族的拥护，因此拉美西斯二世与奈菲尔塔利的结合，是保证拉美西斯家族地位的有力保障。这也是当年塞提一世将其精挑细选出来呈送至拉美西斯二世面前的重要原因之一。
虽然奈菲尔塔利的家道已经中落，但是她的存在是底比斯众多贵族身份与地位的象征与保障，拉美西斯二世从而得到了世袭贵族团体的大力支持。
舍普特身为奈菲尔塔利唯一的妹妹，自然也受到姐姐的全力保护，虽然在此事后被关入了底比斯的秘狱，然而对她的处罚方式却久久无法定论。因此，原本一件十分渺小的后宫琐事，在这种背景下，渐渐演化成了西曼势力与支持奈菲尔塔利的世袭贵族团体的两大势力的暗斗。
与此同时，就在几天前，卡尔纳克神庙的大祭司被不明杀手暗杀了。
高官被暗杀本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但是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十分不巧。这名大祭司是西曼势力中核心的一位，发生这样的事情，气得那位三朝老臣在家里跳脚，一口咬定大祭司之死是世袭贵族暗地里操作的，从而三番五次地向拉美西斯进言说世袭贵族的势力实在太过猖獗，要求立刻处死舍普特。虽然废掉奈菲尔塔利的话并没有说出口，但是看西曼七窍生烟的样子，不难想象只要是谁提起了这件事情，他就敢站起来竭尽全力支持。
另一方面，在西曼公然的挑战之下，朝中力挺奈菲尔塔利的世袭贵族团体，以掌管农业的大臣欧姆洪德为首，开始全力保护奈菲尔塔利的地位和权威，不仅公然弹劾卡蜜罗塔的不敬之罪，甚至要求在卡蜜罗塔向皇后道歉之后，将舍普特释放。
两大团体对峙的局势逐日升级，导致双方在议事厅里经常为一个小小的提议进行来来回回的争执。
“或许，这对拉美西斯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当冬把宫中发生的事情讲给艾薇听时，她只是不以为然地将一个椰枣送进嘴里，对冬不冷不热地说：“我只能猜测，之前西曼的势力已经相当强大，西曼团体的提议多半得不到反对与弹劾。如今发生这样一件事情，其实是激起了世袭贵族团体的团结与反抗情绪。当权者，也就是法老其实是希望看到自己朝中出现权力的平衡，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一方的权力对其造成威胁。”
这一点颇像中国的皇帝，以明朝为例，为了平衡权力，皇帝赋予宦官相应的势力，从而使宦官、文官和皇帝三者间维持微妙的平衡。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风起云涌，其实皇帝的地位却更稳固了。
冬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名娇小公主即兴对局势的点评，即使她说得非常正确且观点犀利，他也不会如最初一般花费时间来感叹，只当这一切的发生理所应当。此刻待艾薇说完，他已经自然地接过话来，“不过，因为这样的情况，法老打算在三日后举行一场晚宴。”
“怎么？”
“陛下在这场盛宴中会请皇后殿下、卡蜜罗塔以及一些重臣到场，应该是为了调和日前发生的诸多事情，或许也是想借此机会对舍普特的事情作出一个了断。”
艾薇又拿起一个椰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其实对宫中的这些事情，她相信拉美西斯可以轻易处理干净。然而从冬的只言片语中，令她十分不快的却是在这个历史里，他所迎娶的诸多妃子。
虽然是出于政治考虑，虽然历史回归了应有的正轨，但是听说他的妃子这样与那样的事情，只会是往她心中的伤口上狠狠地撒上一把咸涩的盐。她就像一个旁观者，过去身为他的宠妃的种种甜蜜回忆与她再不相干。
如果说艾薇还有一丝担心，便是舍普特的处置问题。虽然她对现在的自己百般憎恶，但是在另一个时空里，她纯洁的笑容与对自己直白的忠心令艾薇久久不能忘怀。
“所以，就只好麻烦您也一并出席。”冬的最后一句话将艾薇的思绪打断，她愣愣地抬起头，看向眼前俊美的少年，作出一副迷茫的样子。
冬无奈地一笑，又将刚才说过的话简短地重复了一次，“因为宴会比较重要，身为王室的重要成员，陛下希望您也一起出席。冬已经吩咐下人为您准备出席晚宴的服装等物品，届时请殿下务必到场。”
艾薇闻言，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如果有半分可能，她是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不想见到他的任何一个妃子。更何况还是要以妹妹的身份与那群女人共坐一席。然而，或许只有自己去了，舍普特的命运才会有那万分之一回转的余地。这个时候，他那看不出明显目的的邀请，反而帮助她消除了心中辗转的犹豫。
她思忖了片刻，最后终于抬起头来，展露出应承的笑容。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自然，我去。”

第十二章 猎鸭
她只能祈祷他在错误动手前的一秒钟，认出被他牢牢制住的人是那个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的棋子、工具……不管什么都好，总之，不要错杀了她！
王家盛宴。
顾名思义本是只有王族的家宴。然而随着王朝制度的发展，到了拉美西斯时期，在王家盛宴里受到邀请的人员已经不仅仅限于王族血统，扩张为在朝中颇有地位的人士，比如王室后裔、朝中重臣、得宠王妃，等等。同时盛宴也不仅仅是晚上的欢庆活动，还会掺有一些户外的休闲活动，最终演化成一场王朝中颇有地位的人群的宫廷式娱乐庆典。
对于在如此庆典中受到法老邀请的人来说，得到出席的权利代表了莫大的荣誉。对于发请帖的法老来说，在如此MG的政治时刻，对于选择参与王家盛宴的人，自然也是要格外小心。
当然，有礼塔赫的帮助，最后的到场者名单非常讲究。
西曼这一边的当朝重臣，欧姆洪德那一侧的世袭贵族，以梅和孟图斯为代表的中立派均被平衡地邀请；在拉美西斯的妃子中，皇后奈菲尔塔利、侧室卡蜜罗塔是仅被邀请的两人；此外还有一些在朝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王族后裔，如拉美西斯的姐姐提雅公主及其妹妹艾薇公主均收到了请帖。
庆典从下午的猎鸭活动开始。
猎鸭是古埃及宫廷式娱乐的典范，用曲型飞镖猎取野鸭是当时社会的特权阶层——王族、朝臣和其他当政要人——行使的特殊权力。虽然效率十分低，并且古埃及的人民早就发明了猎网这样方便的东西来捕获野鸭，但从捕猎者的角度来讲，自己亲手打下鸭子却是十分有乐趣的一件事情。经常可以见到古埃及的贵族携着自己的妻女来到尼罗河畔，男人抛出飞镖，妻女则坐在用草秆捆成的小船上，笑盈盈地采摘睡莲，或者捡拾鸭子的尸体。
拉美西斯选择了这样一个保险而轻松的活动作为庆典的开始。
对于艾薇来说，能够走出底比斯王宫，见识一下这种古代贵族式的生活，是一件很令她兴奋的事情。于是她一大早就起了床，穿戴整齐公主出行的服装而不是她日常简单随便的短衣，乖乖地吃过早饭，在屋子里等着冬带她去会场。
但少年是带着一脸的歉意来到她身旁的。
今天的冬不同于往日，俊美的脸庞平添了几分英气。这与他的穿着有着密切的联系。平常，冬总是一身淡色的亚麻单衣，白色或是米色，带给他几分文官独有的安静气质。而今日，或许是因为户外活动的原因，他选择了一身颇有武者风范的休闲宫衣。白色的短衣上有烫金的边纹修饰，赤金的扣饰上镶嵌着象征勇气的荷鲁斯之眼的纹章。
少年额头上戴着金色的发饰，上面精细地刻着艾薇看不懂的象形文字，精致的黄金映衬得他白皙的肌肤更加剔透。
“陛下说，您的身体或许不能承受猛烈的阳光，因此请您下午尽量休息，到晚上的时候冬会带您前往夜宴。”说这话的时候冬面露难色，以他对艾薇公主的了解，猎鸭这样的活动对她的吸引力大大超过一次寻常的宴会。因此当拉美西斯将命令下达给他的时候，他几乎面露难色地想要反驳。
果然，艾薇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那么……”当时进入冬脑海的唯一一个想法就是尽快脱身，于是他匆匆行礼，对艾薇说，“冬先告退了，今天下午就请侍女先服侍您的起居……”
冬起身，刚要迈步后退，艾薇猛地抓住了他硕大的披风，精致的脸庞上带着一副奇怪的神情，苍白的嘴唇边上勾起一丝邪恶的微笑。
“我要去。”
“可是……”冬一脸黑线，本能地有些埋怨交给他这样一个苦差的人。
“反正我就是要去，”艾薇恶毒地笑着，“你总是需要侍者的吧，冬——大——人？如果你不让我跟你去，我就自己跑出去，然后告诉别人是你把我丢在那里的。”
“但是……”
“放心，我会乖乖的。”艾薇一本正经地就这样保证下来了。
但是，事实证明，艾薇如此信口拈来的保证，是根本不具有任何参考价值的。
下午，底比斯东岸，生长着茂密芦苇和睡莲的尼罗河岸一角，上埃及最位高权重的人们正会聚一堂，有说有笑地进行着一场热闹的猎鸭活动。西曼、欧姆洪德等人均带着自己的儿子出场，而另一边，奈菲尔塔利和卡蜜罗塔也都分别入席，在法老的座位两侧的草船上落座，彼此互不理睬。
法老尚未到场，却扔下命令过来允许各位大臣先行开始娱乐，礼塔赫还传令过来，猎鸭技术最好的人，可以得到法老丰厚的赏赐，于是朝中年轻的男子们跃跃欲试。
在礼塔赫的又一次提议下，一场猎鸭挑战赛就这样展开了。
由一名男子先上前来扔镖猎鸭，以三枚为限，看可以猎到几只，紧接着由另一名男子上前挑战，同样以三镖为限，如果猎到的数量多于前者，则成为下一个被挑战的人，反之则由猎到比较多的第一个人继续接受下一个人的挑战。这样的车轮挑战赛将会持续到法老到场，而留到最后的人，便是猎鸭技术最高、最具耐力的人。
为了节省时间，侍者提前准备好了鸭子(本是担心当日周围没有鸭子而提前捕捉的)，现在将会一只一只地放生出来。
西曼和欧姆洪德二人就像小孩子，居然在这种活动上暗暗较上了劲儿。双方分别派出自己的儿子或党羽内年轻的朝官上前挑战。好似感到两位大佬的明争暗斗，扔飞镖的年轻人都十分卖力，挑战赛十分精彩，引起阵阵欢呼声。一来二去，双方有输有赢，谁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冬与艾薇一起坐在距离法老座位不远处的阴凉里的小船上。
应承了冬要“乖乖地”、“不引人注目”的要求，艾薇又重操自己最擅长的易容术——扮男生。今次她又戴回黑色的短发，穿上侍者的短衣，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躲在冬的身旁。
虽然是白皙的皮肤，但因为在冬的身边，所以即使是外族的侍者也不会引起太多瞩目。二人在华盖的遮挡下，津津有味地看着场中进行的猎鸭活动。
“冬，你也去试试啊！”艾薇兴奋地撺掇着冬，双手不由得抓着他的披风轻轻地摇晃着。
少年腼腆地笑笑，并不反感艾薇的举动，“殿下……冬对这样的事情一窍不通，还是不去丢人了。”
艾薇脸一沉，撅起了嘴，“叫我艾薇，我们说好的。”
“但是……”
“你曾经答应过我的呀，”艾薇颇有几分无赖地说，“如果你不这样做，我可就大叫一声说你要参赛了。”
冬连忙伸手堵住她的嘴，连连说：“是是，好的，艾薇……”紧接着他猛然发现自己的行为太过失礼，连忙将手撤回身后，迅速地退到一边。
场中猛地一片欢呼，艾薇转过头去，发现是西曼那边的官员又赢了一场。这次是连赢三场了，西曼那个老头子笑得十分灿烂，脸上就像要开出花来一般红光满面。
虽然此时的西曼与那个历史中的不同，但是艾薇对他的印象还是很糟糕。
在另一个时空里，西曼的小女儿卡蜜罗塔被指婚于十王子，对权力有着强烈的兴趣的老头，为了能使自己的女婿有机会争夺王位，竟然私通赫梯，出卖埃及情报。今次，因为卡蜜罗塔被塞提直接指为拉美西斯的侧室，所以使得西曼成为内奸的动机已经不存在，他或许并不会成为一个叛国的人，但性格不会变化，也许他变成了一个对权力颇有兴趣的忠心的老头子。
艾薇轻轻地咬了咬指甲。似乎这个时空比起自己去往的历史，其中的变化和出入比自己想象的要多。看来在那个虚幻的过去里，虽然自己只是间隔地出现了数个月，但对历史的影响，就好像一颗投入宁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向四面八方扩大的水纹，不仅改变了拉美西斯的未来，同时也将其他人的未来甚至过去一并影响。
她正愣神时，听到场中草船上西曼的官员十分嚣张地叫着：“如何，还有谁敢挑战我？”
艾薇抬眼望去，这确实是一个十分彪悍的男人。挂着汗珠的深棕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发亮，四肢的肌肉非常结实。他蓄着豪迈的络腮胡，光头，穿着橘色的武官礼服，应该是法老四大军团中的一位高级将领。此时他手中拿着木制的曲型飞镖，嚣张地摆动着。另一方面，刚刚与他对峙败下场的欧姆洪德一方的年轻人，额头上流着鲜血，很没有面子地由侍者划着船，退到了一边。
艾薇微微皱眉，显然那伤口是被这粗野的男人故意打出来的。
艾薇转过头来看看一旁的冬，少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平静地给艾薇倒了一杯水，笑眯眯地对她说：“殿下……艾薇，坐过来喝口水，天气很热。”
艾薇再回过头去，那个男人嚣张的脸庞和西曼得意的笑容好像重叠在了一起，或许是天气太炎热的关系，艾薇脑海里名为“理智”的那根筋啪的一声就这样断裂了。
所以，当那个男人又一次高喊“有谁敢来挑战”的时候，艾薇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沉默。
如果艾薇的脑海里曾经进行过一点点思考的话，她就会想到，自己这样站起来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明明是两大集团在争风斗气，自己本是偷跑过来的，又是以冬的仆人的身份出现的，如此冲动只会给冬带来诸多麻烦与不便。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不顾冬端着一杯水愣在一旁，一头冷汗的样子。
数秒后，以中央的那名大汉为首，全场爆发出一片嘲笑，甚至连坐在一旁的卡蜜罗塔也不顾形象地哧哧笑了起来。
欧姆洪德脸色铁青地看着艾薇，不知道这是哪根葱，难道还嫌自己这边丢人丢得不够吗？
西曼一边笑一边说：“年轻人，你很勇敢，报上名来吧。”
艾薇一愣，低头扫了一眼坐在一边本能地将脸别到一边去的冬，硬着头皮走出阴影，一步跳到眼前无人的小草船上，降低自己的声音回答道：“我——叫做摩西。”
急中生智，她使用了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外族人的名字，拉美西斯时代赫赫有名的以色列圣者——摩西。不过显然在这个时候，这位著名的人物还没有浮出水面。看着众人迷茫的眼神，她笑着拾起船上的竹竿，探入河底，轻轻一推淤泥，小船便轻盈地向河中央前行，“对，我是摩西。”
“摩西？”中央的大汉又一次发出轰鸣般的笑声，“你是从哪里来的？”
艾薇笑着说：“在司文做事，官职卑微，实在不好意思提起。”她偷偷瞥了一眼礼塔赫，所幸他好像并没有注意这边，更没有要戳穿自己的意思，“只是想与英雄切磋一下飞镖的技艺，希望阁下不吝赐教。”
又是一阵嘲笑，“文官吗？文官还敢上来……”议论声低低地响起。
突然，一直沉默的皇后站起身来，温和地对艾薇说：“摩西，你年纪还小，不要逞强。”
艾薇看了一眼奈菲尔塔利，那温和关切的表情全然是发自内心的。她不由得心生钦佩，立刻欠身行礼，“谢谢殿下的关爱，摩西不怕。”
西曼那边的官员一阵哄笑。大家只当艾薇所扮演的“摩西”是欧姆洪德这边的人，谁也不认为此时一名毫不相干的“无党派”人士会轻易挺身而出。那名身材魁梧的大汉轻蔑地撇撇头，“那过来吧，你先上。”
艾薇划船过去，这才注意到自己并没有飞镖。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没有飞镖。”
欧姆洪德终于要被气死了。一般的贵族都会有自己惯用的飞镖，这个毛头小子莫非是上天派来让他丢人的？他颤颤巍巍地吩咐自己的儿子将他的飞镖递给他，心里一边想着等查明这个摩西是何方神圣，一定将他发配出首都一辈子不见他。
艾薇接过欧姆洪德儿子递过来的三枚木制飞镖。这三枚飞镖制作精良，上面凸刻着欧姆洪德家的纹章。艾薇连忙致谢，转身看向身旁身穿橘红色衣服的大汉。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在周围人抱着轻蔑与看好戏的心态下，艾薇在船上站直了，握住一枚飞镖的底端，向身旁微微举起手臂。
“那么，开始吧。”
她嘴边浮起一丝微笑，回转飞镖是她十分喜欢的一项运动。早在前往英国之前，她就经常淘气地与同班同学用回转飞镖打树上的水果。来到莫迪埃特家族之后，因为自己的爱好，父亲也曾将澳大利亚的回转飞镖高手邀请到自己的庄园，向艾薇传授技巧。
她曾经试过将教练抛出的小球连续准确地打下来，何况是鸭子。
芦苇后的侍者听到前面的声音，拉开了草笼，将野鸭拉出来，向天一扔，终于重获自由的野鸭连忙挥动翅膀，忙不迭地向空中飞去。艾薇旋转手腕，腰部用力带动身体，轻松地将回转飞镖扔了出去。
既快又准，木制飞镖划破空气，倏地打到了尚未能够飞快的野鸭，只听啪的一声，野鸭应声落了下来，扑通一声掉到奈菲尔塔利所在小船的旁边，溅起了一阵水花。
侍者连忙划船过去捞拾野鸭。鸭子依然活着，只是飞镖落在了头部，让它一下子失去控制才掉落了下来。不靠蛮力而仅仅是靠技巧，艾薇稳稳地先取一分。围观的人们沉默了半晌，紧接着，以欧姆洪德为首的一行人陆续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艾薇转过身来，看向愣在一旁的大汉，手中拿起另一枚飞镖指向他，嘴角弯起姣好的弧度，“该你了。”
大汉瞪视着艾薇，接着便恼怒地举起飞镖，粗声粗气地喊：“放！”
又一只鸭子被放了出来，大汉用力地一扔，飞镖呼啸着冲出去，将那只野鸭狠狠地击落，野鸭落入水中，被击散的羽毛依然留在空中，稍后才缓缓地飘落到水面。
侍者捞起野鸭的时候，那可怜的小动物已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大汉狰狞而挑衅地瞪了艾薇一眼，仿佛在威胁她，这飞镖同样可以将她打成如此境地。西曼那拨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欢呼声，他们叫着大汉的名字，气焰十分嚣张。
艾薇依旧微笑着，拿起回转飞镖，抬眼看到冬正站在不远处的小船上担心地看着自己。她微微摇头，用嘴型告诉他自己成竹在胸，随即清了下嗓子，“两只连放。”
侍者闻言，打开草笼，拉出两只鸭子一并向空中丢去。
野鸭拍打着翅膀，各自向不同的方向飞去。艾薇举起飞镖，抓住千分之一秒的关键时刻果断出击，飞镖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而精准的弧线，只听啪啪两声，两只野鸭竟然先后应声下落，而扔出的飞镖居然不改其运动的轨道，绕了一圈，准确地回到了艾薇的手里。
这一次，全场的妃子、臣子、侍者、侍女全部不分敌我地发出了惊叹声，就连站在一旁一直不屑一顾的礼塔赫也不由得转过头来，看向场中身体瘦小的黑发异族少年。
艾薇举起飞镖，嘴角微掀，看向大汉，“怎么办呢？我还有两只飞镖哦。”
大汉脸色一下子由红变黑，再由黑变红。他当下恼怒地喊道：“两只！”
但是这个蛮人只是赌气而已，当两只鸭子飞出来的时候，他大力扔出飞镖，却因为心气浮躁不稳，竟一只都没有打中。当下西曼的脸就垮了下去，艾薇站在一边看向大汉，不急不慢地说：“我已经打下了三只，恐怕你是赢不了了，不如就此放弃吧。”
大汉将头一拧，对艾薇的提议不加理会。艾薇便无奈地再次举起飞镖，说道：“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么，继续吧。”
野鸭又一次飞了出来，艾薇正要举手扔镖，突然，脚下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猛然落在她的胫骨上，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忽地天旋地转，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只有腿部刺骨的疼痛那样清晰真实。她的身体倾斜了过去，重重地向尼罗河掉落下去。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那名大汉邪恶得意的笑容，紧接着，掺杂着泥土味道的水就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掩盖住了她的视听。
那个大汉居然出手将飞镖扔到了艾薇的腿上！
她应该……考虑到这点的。
幸运的是，为了猎鸭方便和对女眷安全的考虑，猎鸭所选的地点水位比较浅，只要稍微一伸腿就可以触到水底，所以即使始终都没有学会游泳，突然掉到水里的艾薇在脚触到河底后，立刻扫去了自己的慌张，而开始好整以暇颇有自嘲意味地在心里暗暗鄙视自己。从刚才的情景看，这大汉是有勇无谋的性情中人，换言之就是连害人都是最直白的不管不顾的样子。
她如果不痛不痒地上去了，也许这名大汉笑哈哈地道个歉就没事了。或许她应该从别的地方上岸，闹个失踪的戏份，让这名大汉就这样下不来台，反正摩西这个人物本就不该现在出现，风头也出了，趁此她可以完美地退场。主意打定，艾薇憋住口中的气，偷偷地向人较少的地方潜去。游了若干米，突然，胸口猛地一阵闷痛，让她不由得一下子张嘴，所有的空气化为数个水泡，冲上了水面。
忘记了，这身体禁不起折腾。
艾薇惊慌地想起这个事实，竭尽全力地用脚踩住河底，直起身子，尽力让自己的头浮出水面。
但是心脏的疼痛来得剧烈凶猛，除了能够接触到新鲜空气，她完全没有办法让自己叫出半分声音。她十分狼狈地站在芦苇丛中，看着大家焦急地会聚到自己落水的地方，却没有人来管自己。
这……不是开玩笑的，一直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第一次，一种恐惧的感觉席卷而来。明明是炙热的下午，她却感觉周身冰冷，四肢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嘴唇倏地变成了深紫色。
谁……谁可以救救她？
冬，礼塔赫，谁都好……
比非图……
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略带粗暴地将她从水里扯了出来。艾薇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被狠狠地摔到船板上，有力的膝盖猛地压住了她的胸口，让她动弹不得，更是说不出话来，一把冰冷的重剑毫不犹豫地架到了她的脖子上，一双淡漠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她。
“你是谁？”
深棕色的长发，琥珀色的双眸，俊俏冰冷的容貌，华丽高贵的穿着。
只用了一秒钟，她便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是姗姗来迟的年轻法老。她又花了一点时间想明白他为何要将剑架到自己的脖子上，其实并不难理解：在全场一片混乱的时候，一个外族人长相的少年鬼鬼祟祟地站在芦苇丛遮盖下的水里，一动不动，换成谁都会有所怀疑吧？
但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辩解。她虚弱而痛苦地喘着气，灰色的眸子哀求般地看向他。
那样冰冷的神情，就像她刚回到古代时看到的，那是随时要置她于死地的讯息。
淡漠的眸子里，读不出属于人类的感情，就像重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冰冷刀锋，找不出半分怜悯。
如果就这样下去，她相信他会杀了自己，冷酷且毫不犹豫。
她只能祈祷他在错误动手前的一秒钟，认出被他牢牢制住的人是那个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的棋子、工具……不管什么都好，总之，不要错杀了她！
或许是她在内心的哀号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他的眼神突然凝滞在她的脸上，紧接着，他有几分难以置信地移开了她脖子上的重剑，伸手抓住她的头发。艾薇的头被拉了起来，但不出几秒，她湿乎乎的假发没有预警地被扯掉——让她的头又重重地落回了船板上。
与此同时，她的心脏传来阵阵猛烈的剧痛让她几乎一下子背过气去。艾薇睁开眼睛，看向眼前拿着自己黑色的假发一语不发的拉美西斯。她可以想到他现在是多么的恼怒，自己又一次不听话还打扮成这个样子跑出来，甚至被误认为是间谍……一个君主体制的王权独有者，可以这样三番五次地允许她对他的权威的蔑视与挑战吗？非常悲壮地闭上眼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偷偷地睁开，小小声地说：“对不起。”
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猛地一黑，他已经用柔软的布巾——原本是用来擦拭猎鸭时可能溅上的水珠的宽大软巾——包住她的头部，轻轻地揉拭着她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虽然依旧是略带粗暴的，但是她能感觉到他的小心。然而因为胸口的疼痛，身体依旧很冷，在盛夏的阳光下，她不住地颤抖着。
“孟图斯，”拉美西斯的手停下了，只听他淡淡地说，“到那边去维持秩序，再把冬带过来。”
“是。”年轻而熟悉的声音，是红发的将军在回答。小船轻轻抖了一下，感觉有人离开了草船。接着，又有人在艾薇身边坐下，有些蛮横地将她拉了起来，用布巾将她包裹得更加严实。身体开始觉得有些温暖，却不是因为水珠渐渐干了的原因。
或许是那双手臂吧……确实很温暖，就像有一股暖流渐渐流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颗疼痛不已的心脏。然后，慢慢地，她感觉疼痛消失了，奇迹般地，身体也渐渐热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向抱着她的他。
他双手环着她坐在小船里，没有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骚乱，“等你好点儿了，我们就回宫殿。”
“噢……”艾薇情绪有些低落，若不是这具身体，她刚才可是风光无限，潇洒地客串了一把少年摩西呢。但紧接着得意的想法就消失无踪，她又小声地对拉美西斯说：“不要生气好吗？我只是很好奇……”
他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歉意，而是另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还记得小的时候吗？”
“嗯？”她一愣。这是她回到这个年代来，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起什么话题吧。她竖起耳朵，专注地看向他。
他继续说了下去：“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去猎鸭。父王、母后、伊笛王妃、王兄、王姐、大臣，当然，还有你。”
他从来不曾给她讲过关于他的事情，还有自己这个身体的事情。她专注地看着他，他的面孔依旧淡漠，但是话锋却并非如往常般犀利，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哥哥，慢慢地给妹妹讲着往事。
他的手臂弯成一个非常舒适的弧度，靠在里面非常温暖。能以这样的姿势与他交谈一些平淡的话题真是太幸福了，艾薇又将自己的身体缩了缩，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怀里。
“你总是喜欢躲在伊笛王妃的身后，很少与我们一起玩耍。”他似乎并不抗拒艾薇的动作，只是径自慢慢地说着，“父王一向很宠你，希望你在猎鸭的庆典上也可以玩得开心，便安排你上了我和王兄的小船，让我们带着你玩、照顾你。那时候你不过七八岁，在船上吓得直发抖，一动都不敢动。”
他垂下头来，看着倚靠在自己怀里的艾薇，“我们想你是很怕水的，你还记得吗？”
怕水？这个身体真是没用啊！什么都怕，怕水、怕光、怕剧烈运动，还怕拉美西斯，缇茜的女儿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活得可真是窝囊。
艾薇在心里暗暗鄙视了这位小公主一番，又强打起笑容看向拉美西斯，“然后，怎么样了呢？”
“然后……”他稍稍停顿，“然后，我们恶作剧将你推到了水里。当时，父王吓了一大跳，亲自跳到水里去将你捞了上来。”
缇茜果然很受宠，她的女儿竟然可以让塞提一世这位伟大的法老亲自下水营救！
“你被捞上来的时候，面孔惨白、嘴唇青紫……就像刚才看到的你那样。”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拂过艾薇苍白的脸，然后停留在她没有半分血色的嘴唇上，最后又慢慢移开，“一定很痛苦吧？”
他的表情很柔和。
“我一直想知道，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恨我们吗？怨我们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不想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琥珀色的双眸好像要将她看穿，让她脑海一片混乱，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如果她能够思考，她一定会问自己，为什么他会提起这些问题？
为什么他会关心自己如此厌恶的妹妹对非常久远的某件事情的想法？为什么他会愿意如此温柔地对待他在数日前还想杀死的女人……
但是，那一刻，他如此专注地看着她，他的眼睛令她迷茫。
心中只是本能地在产生疑问：这样的眼神，关切的眼神，是在看她吗？还是仅仅看着这个和他共享同一份过去的皮囊呢……难道这个时空竟可以这样纷杂拥挤，以至于她想要的他心中的半分栖身之地都不太可能？
一阵难过，她竟完全不加考虑地回答了他，就这样敷衍似的对他说：“不管难过与否，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抬起眼来，浅灰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与他四目相接，“妹妹怎么会怨恨哥哥呢？”
他一愣，整张脸在那一瞬闪过了数个微小的变化。艾薇看得很清楚，那双透明的眸子里闪过的各种情绪，在她能够一一将其解读之前，他早已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在那千分之一秒之后，她感到他原本平稳地拥着自己的双臂在微微颤抖。
他虽然仍旧是平静地坐着，他的神情虽然仍旧淡漠，但是有一种从心底而出的东西似乎在隐隐地冲撞着他看似冷静的外表，就像平静的大地下隐隐埋藏着的炙热熔岩。他不去看她，只是望着远方，但是一种由内向外无法抑制地撼动他冷漠外壳的情绪，在猛烈地跃动着。
他尽量平稳着自己的呼吸，将艾薇抱得更紧了一点，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
身后整齐的声音，来自于孟图斯和冬。二人恭敬地弯腰，得到拉美西斯的允许后，才轻盈地跃上了船。
“怎么回事？”
孟图斯欠身，“官员们只是在赌猎鸭，一位叫做摩西的外族少年大显身手，飞镖技艺过人，但是不慎掉入了水中，一直没有被打捞上来。”
艾薇把头往拉美西斯的身边缩了缩，又将盖在自己身上的布巾稍微往上拉了拉。拉美西斯垂眼看了一下她，仿佛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对孟图斯点点头，“你和礼塔赫留下来，安排猎鸭活动继续进行。冬掌船，和我一同返回宫殿。”
“是。”
两声干脆的回答，孟图斯已经离开了小船。
冬站在后面，用竹竿轻撑河底，小船顺着原路向河岸缓缓漂去，留下一波安静的水纹，在芦苇包围住的河上轻轻地荡漾，化为一片涟漪。

第十三章 沙漠之水
她真的很担心那是类似硫酸一类腐蚀性极强的药水，万一不小心碰到而将皮肤烧伤了一定会很疼，而且也会很难看。
“去准备沙漠之水。”拉美西斯一边将艾薇小心地放置到舒适的床榻之上，一边淡淡地吩咐着，琥珀色的眸子一直没有离开过艾薇的脸。
天色已经渐渐暗去了，太阳渐渐隐入了尼罗河，河面变为几近黑色的深蓝，点点星星开始在天空出现。返回底比斯的路程很顺利，一下船就有侍从牵着马等候，一行人在夕阳落下的最后一刻返回了底比斯王宫。拉美西斯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宫或者书房，而是直接带着艾薇回到了她的房间。全程，冬始终跟在一侧，一言不发。
有一次，艾薇与冬的视线相对，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想冲他微笑一下，从而向他表达自己的歉意。但是在那之前，他的视线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她能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肤色，却没有日常温和的微笑、腼腆的恭敬，甚至连再见到艾薇之后的关心都没有。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就像变为了一台并不拥有生命的机器，或者更像一个影子，静静地跟着法老，就像连自己的呼吸都要消失了。
她甚至怀疑一直跟着他们的人并不是她日常所认识的冬。
但是他的一举一动并无异常。如果硬要说有所不同，只是徒增了几分带有距离感的肃杀之气。是因为拉美西斯在场的原因吗？她实在回忆不起来，因为以前拉美西斯在场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注意过冬。
法老命令屋里走动的人退下，淡淡地对站在自己眼前的少年说：“跪下。”
冬立刻单膝着地，一手撑住膝盖，宛若一位武官跪在了地上。
拉美西斯握住挂在自己腰侧的宝剑，刷的一声将剑抽出。
这把宝剑并不华丽，也看不到精雕细琢的装饰，那乌黑的剑身看起来十分不起眼。但是艾薇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是一把在埃及极为少见的铁剑，在那个时代里最强大亦最为锋利的铁剑。
此时，年轻的法老正将剑刃指向冬，冰冷的剑尖贴到了他的脸颊上。
“你做什么！”艾薇惊讶地从床上支起身来，他却将左臂伸向她，宽大的手掌在距离她的脸数厘米处挡住她的视线。
“安静。”两个字说得很轻，拉美西斯的语气也很平淡，却带着几分让人不敢抗拒的威慑力。她愣了一下，只见他的剑尖已经微微用力，冬洁白的脸颊上微微渗出了鲜红的血丝。然而，冬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仿佛这一切都是这样顺理成章，不管法老想要怎样，他都不会做任何抵抗。
“保护艾薇公主的安全，是我给你的命令。”拉美西斯慢慢地说着，手中的剑沿着冬脸颊的曲线滑下去，拉出一道淡淡的血痕，最后停留在了他的喉尖，“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吗？”
他对着冬说话，淡漠的眸子却用余光扫向了艾薇。
那一刻，艾薇立刻明白了他所有的意思，虽然用剑指着冬，却是在向她发出威胁。或许她聪明到知道在出行古实前，他不会轻易伤害她，那么用她身边的人还会没有效果吗？她还敢无动于衷地任意妄为吗？
这是他的国度，他有权轻易抹杀任何忤逆他的存在……
一如从前。历史不管如何变，他的地位毋庸置疑。
她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跪到冬的斜前侧，用手臂挡开剑身，在他还没有说任何话之前，抢先大声地回答法老：“不是简单的工作，都是我不对，我总是偷偷地溜出来，不管其他人的心情！我再也不会轻举妄动！”
她抬起眼，迫切地看着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她焦急的神情说明了一切，她只恳求他将一切责难都加诸她的身上，这全部是她的任性，她不要连累到冬。
“请惩罚我——”艾薇将头深深地低下去，“我三番五次地妄自离开，毁约在先，请随意用埃及的方式惩罚我。冬什么都不知道，请不要为难他。”
房间被可怖的静谧笼罩，她闭上眼睛，全身因为紧张而僵硬，双手紧紧握起，手心里沁出点点冷汗。
每次他不发一言的时候，她都会有一种莫名的不安。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种宛若踩不到底的感觉就更甚。就在数天前，她明明答应过他不再随便乱跑，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房间。然而现在……
“陛下，沙漠之水准备好了。”侍者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拉美西斯又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没有一丝表情的冬，和深深地垂着头的艾薇。
他并不想伤害冬……他的剑里并不带有杀戮的气息，或许冬已经感觉到了，因此冬才能冷静如常，甚至比平常更为冷淡。
而她，显然并没有察觉他的用意。
但这正如他所希望的……因为，他只是想试探她。
就像在那只小船上，就像故意不邀请她来猎鸭。这次也是一样，他对她说的话，他在她面前的动作，都仅仅是为了看到她的反应的一番试探。
从朵离去的那天起，他心中便有了一个疑问，慢慢地撩拨着他的思绪，渐渐地，他发现每天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用来思考这个问题了，并且，他无法抑制地想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一天都不愿意多等待了。
他很想知道，非常想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眼前这个他已经认识了十七年的女人究竟是谁？
沙漠之水，并不是一种普通的液体。它呈昏暗的土色，就像漫天飞舞的黄沙，因此得名。它是由沙漠中汲取的泉水混合药剂师配制的特殊的草药制成，号称是卸除一切伪装的神圣之水。
这种水有除色剂的效用。如果是依靠当时的染料而改变的发色、肤色，经过沙漠之水的清洗便会褪去伪装，变回原来的色彩。最初，沙漠之水的存在，仅是为了去除间谍的伪装，方便辨认其身份。而后，因为染发的流行，沙漠之水在埃及年轻的妇女间也被广泛地使用着。
但是艾薇并不清楚沙漠之水究竟是什么，也从未听说过这水的效用。当侍者将这样一盆奇怪的液体放到他们中央的时候，她本能地将身体向后缩了缩，将自己的一侧藏到了冬的后面。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或许是拉美西斯想出来折磨自己的方法之一，这种可疑的颜色，使得几分厌恶的情绪从她心底渐渐升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他看着她，淡漠的眸子里隐隐流转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她还在想如何可以逃过这一劫难，拉美西斯已经走到她的眼前，有些急切却又尽可能不粗暴地拉起她的手臂，拽着她向沙漠之水走过去。
“那到底是什么？”艾薇轻轻地叫着，求救地看着冬，少年依然没有表情，静静地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不会伤害你。”听着她惊恐的疑问，他的期待又加深了几分。他一边简略地回答她，一边拉起艾薇长长的发丝，将视线柔和地落在上面，这银色的发丝，这原本令人觉得奇怪的苍老颜色，在这一刻，却宛如由星辰的光辉制成，背后隐藏着无数种可能，名为“希望”的可能。
些微紧张的情绪几乎要包围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他拉着她的发丝，向沙漠之水放去。
“陛下。”一旁一直安静的冬突然开口，打断了拉美西斯的动作，“陛下，晚宴就要开始了，您是否需要先行参加？”
年轻的统治者微微地皱眉，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忽视冬的提议。但话未出口，门口又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一个恭敬的声音平和地向法老问好。
一回头，美丽的祭司出现在艾薇的房前，正向法老行礼。
“陛下，有件事请您……”礼塔赫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好似黑曜石的眸子在看到艾薇的一刻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好像没看见她似的将视线移回了法老身上，“臣下有件事情想向您汇报。”
“宴会的事情可以稍等。”拉美西斯淡淡地说，仿佛并不想就此停手。
礼塔赫再次用余光扫了艾薇一眼，“无关晚宴，而是陛下之前吩咐要找的东西，出了一些意外……请这边说话。”
拉美西斯思考了一下，松开了艾薇的头发。
“知道了。”他淡淡地回答着，表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身为法老的责任，是在任何情况下，在任何人面前的冷静与稳重。不管有多么迫切，不管有多么渴望，他必须克制自己……他大步向房外走去，礼塔赫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艾薇慌张地往旁边躲了几步，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远离那盆颜色怪异的水。她真的很担心那是类似硫酸一类腐蚀性极强的药水，万一不小心碰到而将皮肤烧伤了一定会很疼，而且也会很难看。
见拉美西斯快步地向外面走去，她刚刚想松一口气，但年轻的法老头也不回地扔来一个命令，让她刚刚稍微放松的心情又紧张了起来。
“冬，看住艾薇，这次再让她乱跑，决不轻饶。”好了，这下看来晚宴也别想去了，舍普特的事情该如何是好？
浅棕色头发的少年深深地低下头，平稳地说道：“是。”
他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拉美西斯以及帝国双璧之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艾薇注意到，冬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原有的温和神情，深胡桃色的眼睛里带着关心，嘴角染着往常的微笑。
“殿下……艾薇，你突然掉到水里去了，没事吗？”
那熟悉而温柔的语调，不再是刚才冰冷陌生的样子。在经历了一阵紧张与害怕之后，艾薇的眼眶突然酸了起来。
“冬？”
“是。”
“冬？冬？”
“是我，艾薇。”
艾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走了几步，蹲到依旧跪在地上的冬面前，两只胳膊架在自己的膝盖上，将头深深地埋入臂弯环出的阴影里，喃喃地说：“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刚才的样子，完全不像你……”
只觉得刚才的冬就像没有灵魂的机器，如果拉美西斯的命令是要他就地自裁，她也坚信他会毫不犹豫地抽出宝剑，向自己的喉咙用力刺去。这样的冬，她并不熟悉。
但，或许她从来就不曾认识过冬。虽然她很喜欢他，虽然他对她很好，照顾她、保护她，但那都只是为了完成法老的命令。从一开始他就说得非常清楚了……只是她忘记了，他是一个被派来监视自己的，本来就毫不相干的人。
艾薇脑海里一乱，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她却还抱着一丝丝幻想，幻想自己心爱的人也许能够在某一天想起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即使这一切在这个历史中都从未发生。她蹲在地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银色的长发从她的肩膀两侧缓缓地流淌，落在地上，被侍从不知何时点燃的摇曳的灯火照着，好似一泉细丝编成的流水。她缩成一团的身体是这样的娇小，好像随时都会破碎的瓷娃娃，仿佛轻轻一推，就会摔倒在地上消失不见了。
冬看着她，忘记了自己还跪在地上。灯光下的少女让人感觉有些恍惚。他轻轻地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摸摸她的头。但是手伸出了一半，他才猛然想起这样很不合礼节，犹豫之间，艾薇抬起了头，灰色的眼睛里一片湿润，精致的脸上带着仿佛一触即碎的脆弱。
“冬，你也会轻易就将我抛下吗？就像刚才，冷漠地、冰冷地扔下我。”在这样陌生的古代世界里，在经历了刚才莫名其妙的种种后，心底骤然有种错乱的软弱，艾薇迷茫地问着，“或者如果是陛下的命令，你也会将我杀死，对吗？”
少年的心里被轻轻地触击着，他温柔地用手扣住艾薇的双颊，精致的面孔一片冰冷，她的表情就像随时要哭出来，“万事从艾薇的利益出发，万事依艾薇之意，不让艾薇受半点儿委屈。”他轻轻地念着，俊美的脸庞展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艾薇，我说过的话，是真的。”
“但这只是陛下的命令。”她有点儿闹起了小脾气。
少年依旧微笑着，白皙而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艾薇湿润的眼眶，就像哄着妹妹的哥哥，又像宠着自己爱人的青年，“曾经是为了陛下的命令。但是，请记住，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深胡桃色的眼睛里带着令艾薇安心的神情。无论如何，或许只有相信他了吧。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有冬对她是好的。不管她的地位如何变，处境如何变，周围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至少冬是一直在她身旁的。如果连冬都无法相信，在这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恐怖了！
所以，她点了点头。
“谢谢你……”
冬看着她，却莫名其妙地轻轻说了另一句：“我该谢谢你……”声音被吞进了窗外的风里，艾薇看到的只是少年如常的微笑。他伸出白皙修长的双手，轻轻地拉住艾薇的两只胳膊，小心地扶着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二人站定，艾薇轻轻地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一直紧张而导致的口干吧。她侧身，不顾冬的反对，自行从旁边桌上的铜壶里倒出两杯水，一杯递给冬，另一杯留在手里，略带歉意地对他说：“冬，喝点水吧。”
冬有些受宠若惊地从这位令人头疼的公主手里接过水来，小小地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他抬眼看了下艾薇，这时候，艾薇也恰好侧头看向他，然后就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或许是这稀少的液体勾起了他的干渴感，或许是艾薇也喝下了这水，冬觉得没有问题了，紧接着他就咕咚一下喝了一大口，深胡桃色的眸子里显出了温和的笑意，“谢谢……艾薇，如果真的感到歉意，今天晚上就好好地待在这里吧。”
冬顾不上礼节，这样的关心发自内心，不是为了法老的命令，而是怕艾薇随性地跑来跑去，会遭遇不可知的危险。就像那天在卡尔纳克，就像刚才在猎鸭场……他不希望看到她受到任何伤害。
艾薇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的沙漠之水，心有余悸地对冬说：“这沙漠之水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弄在身上会不会很痛？”
艾薇说这句话的时候，冬看向她，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奇妙的神情。他沉默，脑海里快速地掠过阵阵思绪。
艾薇并不知道沙漠之水是什么，这是非常不合情理的事情。即使是埃及的年轻人，也知道可以用沙漠之水洗去自己染过色的头发，而宫中的侍女、妃子等，更是经常使用这种有效的除色剂。艾薇即使是视听再封闭的公主，也不应该对此毫无了解。
不过在她身上发生过的，有更多其他的事情不合情理。比如她的坚强、她的智慧、她的顽皮、她的勇气、她的平易近人。这并不像是众所熟识的艾薇公主，她光芒四射，充满着活力，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相信，以法老的敏锐，定是同样察觉到了这位公主的与众不同……或者说，已经发现她与原本的那位怯懦的公主判若两人吧！所以，陛下刚才是在试探她。而沙漠之水，或许是陛下想尝试去除她伪装的某种方式。
艾薇是藏于某个伪装下的“其他人”吗？
这个“其他人”的目的是什么？间谍？杀手？如果法老得知了她的身份又会如何处置？
冬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挡住了深胡桃色的眼睛。
但似乎这个“其他人”，偏偏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人……
“……冬？”清脆的声音响起，冬从遐想中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略微带几分不好意思的艾薇。
一种不祥的预感本能地从后背缓缓升起，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本着保护自己的出发点快速地说：“陛下或许很快就会回来，我们少安毋躁。”
艾薇盯着冬，银灰色的大眼睛忽忽地眨了两下，嘴边隐约勾起一丝歉意的微笑，“对不起，那个女孩子的事……我果然还是不能不管。”
突然，少年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手中一个不稳，泥制的杯子几乎要掉落到地上。银发的少女将杯子接在手中，嘴唇轻轻地动着，好像是在说着什么。但是黑暗正在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耳边一片寂静，双膝一软，他不受控制地向地面跌落下去。在冬朦胧的意识里，最后一刻，一双略带冰冷却十分温柔的手将他围绕了起来。
冬脑海里的念头，除了一丝埋怨自己的掉以轻心，全部都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她要去哪里？她不会……有事吧？

第十四章 对峙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精致的唇畔掀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不去顾及四周不住传来的惊讶，只是平稳地说：“没关系，我愿意接受这个规则。”
底比斯王宫中厅，一场盛大的晚宴正在华丽地上演。衣着暴露的舞女跳着古老的舞蹈，快速旋转的身姿在青花石的地板上落下令人目眩的魅影，竖琴手与响板队的乐手们合作默契，敲击与拨弦组合成节奏感颇强的奇特旋律。一时间，华丽的大厅内觥筹交错，交谈之声此起彼伏，整个底比斯最位高权重的人们应法老的邀请聚集一堂，各怀心思地参与这场暗流汹涌的庆典。
翠绿的眸子扫过了落座的臣子们，红发的将军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身为帝国双璧之一的他，是领兵打仗的能手，却对如何处理这种暗涌的政治信号始终不甚熟悉。厅里较为明显地分成了两派，以欧姆洪德为首的贵族团队和以西曼为首的政客帮派不经意间以厅中的空地为界，依照奈菲尔塔利与卡蜜罗塔的位置，落座两侧。表面上仿佛是在毫无间隙地交谈，但是暗中又似乎有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情绪正在传递蔓延。
大家不约而同地认定了今天的晚宴是法老解决日前的舍普特事件的契机，其结果也是对双方偏袒程度的风向标。
但是为何那位尊贵的人还不出现呢？
孟图斯有些挫败地看着大厅尽头厚重的木门。
突然，木门发出轻轻的声音。响声微小，却吸引了场内落座的众人的目光，只见侍者拉开精雕细刻的木门，音乐随着空气飘离出去，明亮的灯光温柔地漫溢，落在门外站立的男子的身上。
黑色的笔直长发犹如流水，礼貌的温和笑容宛若阳光。来人并非拉美西斯，却是国内最年轻也是最受重用的祭司——第一先知礼塔赫。美丽的青年缓缓地走进来，大门在他身后轰隆一声重重地合上。乐手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演奏，诸位臣子略带紧张地看向他。
年轻的祭司却只是微笑，轻描淡写地传达了法老的命令：“陛下因为有重要的公务，今夜会稍晚出席，请各位尽情畅饮。”
礼塔赫修长的手轻轻地向上抬起，乐队的演奏在众臣的一片错愕与失落中恢复。祭司慢慢地走向前去，在孟图斯身边落座。红发的青年连忙凑过去一点，在他耳边略带急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今夜的宴会是陛下一手策划，却在重要时刻拖延出席，实在不像是陛下的风格，说到底，只可能是更为重要的事情发生了。那么，那件十分重要的事情，究竟会是什么，甚至连自己都不能告知吗？孟图斯不由得有了几分担心，而恐怕有这种顾虑的不光是这位年轻的将军，还包括在场的几乎所有的权臣、妃子和侍者们。众人假装继续欣赏着眼前的舞蹈，但眼神却似有似无地都飘向了礼塔赫。
礼塔赫只淡淡地笑笑，红唇勾起一丝弯弯的弧度，并没有更多的言语。美丽的面孔像融入了阳光的流水，温和却不带有特殊的情感与暗示。
红发的将军挠了挠头发，仍旧不得要领。他想继续问下去，礼塔赫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令他只好作罢，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闷酒，翠绿的眸子却一次次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的年轻祭司。陛下，究竟有什么事情呢？
宫殿的另一侧，法老的书房。
拉美西斯站在窗前，缓缓地来回踱着步子。他手中紧紧地握着三个精致的小袋子，分别染着不同的颜色——金色、绿色和红色。袋子上面用宝石蓝镶金线绘出荷鲁斯之眼的图章，袋口由双束绳紧紧地封着，上面分别扣着一把小巧的铜锁。他看着脚下整齐而洁净的青花石地板，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什么，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地抿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终于下定决心，停止了踱步，转身推开了书房厚重的木门，迈步向寝宫的方向走去。
虽然艾薇的住所移到了中宫，但因有冬在，四周侍奉的人手并未增加。此时天色已晚，中宫四周更是无人走动。一个晴朗的夜晚，没有风，月光冷冷地洒在精细装饰过的回廊里，拉美西斯的脚步落在整齐的岩石铺成的地面上，咔嗒咔嗒的声音在静谧的衬托下显得尤为寂静。
转过一个回廊，拉美西斯耳边响起了仓促的脚步声，声音细碎而轻巧，是一个女人的步伐，似乎是有颇为要紧的事情。声音快速接近，眼看就要转过另一侧的廊角，与拉美西斯相遇。在这样的时分，这种略带紧张的步子，不能不说是十分可疑的。下意识地，他将手中的三个小袋子收入怀中，右手搭向腰间的宝剑，稍稍清了一下嗓子。
他的低咳在夜里显得十分突兀，来人骤然止了步子，过了数秒，清脆的声音带着犹豫，轻轻地发问：“谁？”
熟悉的音调，熟悉的不识礼节，他不由得眉头一紧，大踏步地向前走了几步，转过拐角，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来人的胳膊，质问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为什么没有待在屋子里？”
艾薇猛地抬起头来，十分尴尬地看着拉美西斯。她实在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快地折返，都说今夜的皇家盛宴至关重要，她以为拉美西斯随着礼塔赫走了，就会前往宴会厅，不到午夜时分，不会轻易离席，就算离席，也不会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想起她这点小事。因此她才大胆用药，让冬入睡，自己则盘算着前往秘狱，在舍普特没有被当做政治工具牺牲之前，看一看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然而此时此刻她在此地遇到了刚刚对自己大发雷霆的法老，实在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便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拿着的包囊。
“你在这里做什么？”拉美西斯淡淡地打量着一脸不自然的艾薇，视线最后落在了她紧紧抱着的布包上。
“那是什么？”
艾薇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布包向身后藏去，“什么都没有，女孩家的东西嘛，就不劳烦陛下过目了……”
拉美西斯不置可否，微微抬眼，将视线从那布包移开，看似放弃了那个话题，转而漫不经心地问：“冬呢？”
“啊？”艾薇一愣，刚想说冬有事离开，可转念一想，拉美西斯说过，如果冬再让自己随便跑出来，绝对饶不了他，不由得一时犹豫，说不出话来。可就在艾薇分神的这一秒，年轻的君主已经快速地伸手绕到她的背后，一把抓住布包，用力向下一扯。艾薇还来不及反应，布包已经散开，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掉落在了地上。
明明是黑夜，但月光偏偏该死的皎洁，使布包里的东西一览无遗。
宫女的衣服、蓝色的假发、蒙面的丝巾，当然，还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金子。
艾薇只觉得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量渐渐加大，让她几乎要吃痛地轻呼出声。然而，此时她的脑海却一片空白，平日的伶牙俐齿不知跑去了哪里，此刻偏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道具太过可疑，其目的可轻可重，她必须冷静下来，必须要在他给自己定下弥天大罪之前，赶快找一个理由，降低自己被他一怒处死的可能性。
或许是真正的惧怕所驱使，电光石火之间，灵感蹦进了脑海，她匆匆抬头，想把自己的借口扔出来，而此刻拉美西斯也正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了她。
四目相接的那短短一秒，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却骤然被什么强大的力量遏止，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是时，艾薇心里掀起一阵翻天覆地般的疼痛。
质疑。
质疑，该如何去解释的感觉？
猜疑，怀疑，狐疑……
他一定是以为她想逃离王宫，在她用尽心思协助朵、恢复缇茜的身份并为自己寻找荷鲁斯之眼后，违背诺言，将自己对他的承诺，抛之脑后，一走了之。
他一定是以为，她不过是在利用他和他的信任。
他不信她。
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她。
挫败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就像坐在一只不堪一击的小木船上，漂泊在宽广的海洋之中。船破了，海水争先恐后地涌进那细小的船体。她却手足无措，只能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躯体被冰冷的感觉深深浸透，看着自己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漆黑海洋里越陷越深。
猛地，一只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她，他没有表情地看着她。她不解，也看回了他。
“别哭。”
什么？
他叹了口气，双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略带粗糙的拇指轻轻划过她细嫩的脸颊，“我说，别哭。这样的话，不要再让我重复。”
他指尖的温度，好似一束神奇的魔法。直到碰触的这一刻，她才骤然感到自己脸上滑过一束液体，由炙热变成常温，最终变为冰冷。
……她哭了吗？
哭泣总是有理由的。
那为什么又哭了呢？
因为他怀疑她，因为他不再爱她？还是因为——即使自己是他的妹妹，即使他对自己已毫无情感，她还是……她还是那样地喜欢他、爱他？
这样的感情如此强烈，使得他每次与她的接触都好似掀起狂风巨浪，都会让她如此不知所措，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失控，犯下各种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错误。
不管多么痛苦，不管多么绝望，始终无法下决心就此放弃。
而他的温柔，他许久不曾对她展现的这一分温柔，就像燃烧殆尽的灰烬里隐隐迸出的一粒细小的火星。跳跃着，噼噼啪啪地响着，微小得什么都不能照亮，却刺眼得令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但是……再这样下去，她会离不开他！
她轻轻地后退了半步，躲避他的眼神，用手胡乱地抹去眼泪，“你不要想歪，我还在等待荷鲁斯之眼，才不会就这样轻易地乔装逃离皇宫。我只是好奇今夜的王家盛宴，只是，很想过去见见世面罢了……”
他停在原地，双手还停留在她的双颊上。她硬生生地后退了半步，不带感情的解释仿佛击破了他那一刻的下意识的行为。他愣住，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大手，仿佛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反应。过了一秒，他略带强迫地将手重重放下，视线从她的方向撇开，淡淡地回了她一句：“是这样？”
“嗯……是这样。我知道下午是我不好，但本来你应该也邀请我出席这次盛宴的。我的在场，多半也是在你全盘筹谋之中吧？你带我去，我一定全力配合你的计划。”艾薇垂着头，小声地说着。她被利用也没关系，就算古实她都愿意去，何况此等小事。她想要帮到他，她希望能够帮到他。
“啊，是吗……”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犹豫和不清楚，好像还在思考，却又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终究，他似乎是不打算追究艾薇带着这些乔装用的东西到底是要做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那就去吧。”
她抬起头，硬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银灰色的眸子里映出了他没有表情的脸，“好，我这就去。那……对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要不要先去办你自己的事情？”
听到这话，拉美西斯下意识地用手扣住藏在自己胸前的三只小袋子，袋子里装着的东西好像要燃烧起来了，他只觉得自己的手指被灼烧一般地疼痛。但只是一秒，他便又将自己的神色深深地隐藏了起来。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艾薇，冷冷地说：“不，什么都没有。”
“但是……”
“你不是要跟着我去参加晚宴吗？如果再多话，我必然会追究你今夜的过失。”拉美西斯并不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已经迈开步子，快速地向中庭走回去。艾薇顾不得细想，只好匆匆地将地上的金子、衣物等胡乱一包，一路小跑地向拉美西斯离开的方向跟去。
看来艾薇必然会在夜宴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不然刚才那样的大事，他怎么就轻易地放过了她？
艾薇在心里暗喜。
忽然，艾薇只见快步走在前方的法老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眸子牢牢地盯着她。她一愣，也停下了脚步，又本能地将身体向后退了一步。
两人对视了约两秒，艾薇终于找出了一句打圆场的话，但在她将话说出来之前，拉美西斯已经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抓过她怀中的包裹，冷冷地对她说道：“如果你想要冬的命，便尽管溜走。”
喂，这分明是威胁！
艾薇很想大声抗议。但只这一句，他便毫不犹豫地将那些乔装的东西扔到了回廊旁的矮木丛里，随即有些粗暴地拉过艾薇的手，全然不顾艾薇的不满，就这样继续向中庭的方向快步走去。
“法老驾到——”
“艾薇公主驾到——”
卫兵精神抖擞地报出晚宴姗姗来迟的最后两名贵客的名字。话音一落，厅里的皇室、臣子、乐手、艺人全部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正在做的事情，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冲着法老的方向，深深地弯下身去，极尽恭敬地拜了一礼。
拉美西斯走了进来，步伐如往常般不紧不慢。他走到前面，在奈菲尔塔利与卡蜜罗塔中间的位子，稳稳坐下。修长的手指微微指了指厅下皇室的末位，立刻就有侍者快速地端着椅子跑上前来，恭敬地向艾薇做出了一个“请入席”的手势。
厅里的人们全部衣着光鲜，为了皇家盛宴而极尽奢华。而艾薇只穿着普通的白色单衣，身上甚至连件像样的珠宝都没有。她快速地环顾四周，人们表面上恭敬的面容下，都暗暗向她投来几分不屑与鄙夷。她不去理会那些带着评判的眼神，只是抬眼向拉美西斯的方向望去。
皇座，与皇室末位的坐席，二者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而奈菲尔塔利和卡蜜罗塔与他却是如此邻近。她能感觉到奈菲尔塔利见到自己时的惊讶和不满及难以抑制的发自内心的憎恶与伤痛。
艾薇咬了咬唇，最终坐在了拉美西斯指给她的位子上。她看到坐在皇族席首的一名女子，偏过头来，隔着中间数人，向自己微微笑了一下。那人也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而美丽。
她刚刚坐稳，还来不及向那名女子抱以微笑，拉美西斯便已轻轻颔首，语调淡漠、措辞客套地说道：“各位请落座。今次的晚宴，是为了哈托尔女神而设，延续下午猎鸭活动的轻松气氛。在座的诸位，都是对我埃及而言至关重要的子民，是获得阿蒙神信赖与依仗的人。大家大可尽量放松，没有必要过分拘束。”
语毕，他举起眼前的杯子，径自先喝了一口。
众臣连连谢过，纷纷随着饮了口酒。话虽如此，厅内暗涌的紧张气氛，并未因为法老刚才的一席致辞而缓解。哈托尔女神也好，阿蒙神也罢，不管何种名目，不过是给这场皇家盛宴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谁都不知道此时就座于正席的年轻统治者，会在这场宴会上作出如何反应。
只是一场单纯的试探，抑或他心里早已下狠断，将此次夜宴权当是数年前鸿门之宴的重现？
若是后者，今日就地正法的，会是哪边？
西曼？还是欧姆洪德？
事关生死，谁敢就此真的放松下来？法老沉默不语，双目注视内厅。乐队又开始了演奏，大厅中央的舞女适时地又跳起了热情洋溢的舞蹈。众人再次将视线聚集到了厅中，但是各人的心思，却依然在揣测着法老的想法。西曼微微捋着自己的山羊小胡子，欧姆洪德用巾帕擦拭自己的额头，卡蜜罗塔不停地用指甲弹触着盘子里的葡萄，而奈菲尔塔利则将双手扣在一起，手指用力，弄得一块红一块白。
艾薇就算是呆子，也能感觉到这拥挤的中厅里潜伏的紧张情绪。虽然夸下海口说要帮拉美西斯，但其实她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也是没有一丝概念，当然，也不清楚究竟拉美西斯是否将她放到了自己的运筹当中。她不由得微微苦笑，强迫自己的视线绕开拉美西斯。
“艾薇。”慈祥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来得突兀，让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艾薇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她连忙调整自己的表情，转过头去。来人正是刚才看向自己的女人。她约莫三十岁，身材高挑，举止优雅，脸上带着温和而恬静的笑容。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旁边的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对着来人行了一礼，“提雅公主殿下。”
提雅公主？那便是拉美西斯的姐姐了。她找自己有什么事情？这个身体与她又可曾有过什么交恶？艾薇慌忙站起身来，也随着行了一礼，“公主殿下。”
提雅轻轻一挥手，示意各人落座，自己则站在艾薇面前，“怎么如此称呼我，这样生疏？你不是一直叫我王姐的吗？”
艾薇愣了一下，连忙笑着改口道：“抱歉，王姐，一时糊涂了。”
提雅点点头，随即从手腕上取下一副沉甸甸的镂空镶翠金石的黄金镯子来，不由分说地拉过艾薇的手，就这样套了上去。
“这次夜宴如此重要，怎么都不记得穿戴整齐点？再怎样讲你也是坐在王室列席里的人，不要让人家看了笑话。”
艾薇下意识地看了看厅里的其他人，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这时真希望冬就在身边，她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是又不敢贸然发问。
提雅微微颔首，轻轻地对艾薇说：“最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王弟愿意承认你的地位，是件好事，不要随意反抗他的意思，否则你所珍惜的一切都会化为尼罗河水面的泡影……你明白我说的话吗？他毕竟是大埃及的法老。”
话说到这里，提雅公主的脸上倏地划过一丝阴霾，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仍被艾薇眼尖地注意到了。还未等她理清思绪，提雅已扔给了她一个微笑，一边说着“我多话了”，一边径自转身向自己的位子走了过去，袅袅的身影落座在皇族的首位。遗留在现世的各种记载都说拉美西斯与王姐提雅及生母图雅太后之间的关系最好，也对二者最为信任，那么刚刚提雅公主脸上展露的愁容，又是因何而生？其言语中难以察觉的几分哀怨又是从何而来？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艾薇无意识间转头看向拉美西斯，卡蜜罗塔正在亲手剥开一粒葡萄，带着妩媚的笑容递给年轻的法老。琥珀色双眸的青年没有表情地接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放入口中。虽然二者并没有做什么过分亲密的事情，但很明显拉美西斯早已习惯了卡蜜罗塔刚才的举动。想到这里，艾薇心里忽地一痛，呼吸又有些不顺畅了起来。
“各位——”这时，拉美西斯突然开口了，淡淡的声音缓缓地流淌而出，厅内恢复了他入场时的寂静，年轻的法老缓缓起身，慢慢地对在场的众人说道，“大家似乎觉得这场宴会少了些兴致，我也知道各位心中似乎都有些话想说。”
他停顿了约有十秒钟的时间，浅色的眸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才又继续道：“不如我们来一场游戏，赢的人可以得到来自我的任一承诺。不管是黄金、宝石、权力、美女、宝马，还是某个奴隶或者侍者的性命，我都可以无条件地满足他。”
场内一片哗然，某个奴隶或者侍者——法老暗示的不就是引发这场争执的牢狱里的舍普特的性命吗？奈菲尔塔利与欧姆洪德快速地交换了下眼神，又不约而同地看向西曼，双方对视着，在暗地里较上了劲。
法老的手指向奈菲尔塔利，“王后，就由你来决定赌什么。”
话音刚落，欧姆洪德脸上便浮现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而这样的得意还来不及持续一秒，拉美西斯却又转向了卡蜜罗塔，“卡蜜罗塔，你来决定由谁来参加赌局。你们是规则的制定者，虽然可以自由选择参加游戏的人与你较量，但是即使你们二人其中的一位赢了，也不能算是胜利。王后，就由你开始吧。”
这时，艾薇明白了，或许法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出答案，他也根本不在乎舍普特的死活，他只是想将这件事在不偏袒两大集团任何一方的情况下迅速解决。两大集团的对立，对他来说，并非坏事，偏袒任何一方，都会对他的统治不利，这样的事情，他又何苦去做？采取这样荒谬而出乎意料的解决方式，或许是要表明他的毫不在意吧。
但是，就这样将舍普特的性命交由一场愚蠢的游戏吗？想到那个总是甜甜笑着、在她身边打转的小侍女，艾薇只觉得心中一涩。她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艾薇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奈菲尔塔利已经站了起来，深绿色眼影下的双眼露出几分不快，眉头微皱，“不如就与我比场塞尼特棋吧，若赢过了我，就算胜出。”
场中一片喧哗，塞尼特棋是古埃及很流行的一种棋盘游戏，图坦卡蒙王的墓中有多达六组的棋盘游戏，其中就包括了塞尼特棋。这种棋的玩法主要是利用四根长条状的棒子依正反面掷出点数，然后在三十格的棋盘上按规则移动棋子，最先到达终点的人，就获得胜利。
早有记载，奈菲尔塔利王后非常热衷此棋，即使在她的墓里，也可以看到她下棋的壁画。既然敢在不知道谁会上前挑战的前提下说出此项目，必然是成竹在胸。
这时，卡蜜罗塔站了起来，甜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更显出独特的女性魅力。她环顾四周，最后，从坐在西曼那一列的人里选择了一个——
“就由你开始吧，吞忽。”
吞忽是建筑院的人，建筑大臣梅的下属。梅本身对西曼或是欧姆洪德两派之争并没有明显的偏向，因此对建筑院的人员也没有过多地考虑过出身等问题。吞忽是下级贵族的长子，祖祖辈辈为建筑院服务，同时，他也是出了名的博学多闻，精于各种演算术与棋术，是梅的得意门生。但众人也知道卡蜜罗塔选择他的原因，西曼是三朝老臣，早在拉美西斯一世时，就于吞忽的父亲有恩，吞忽一直心存感激，此时此刻，他必然是站在西曼这一边的。倘若获胜，吞忽必然会要求取了舍普特的性命，从而在气势上压过老贵族那一派。
虽然盛传王后的棋术非常了得，但是毕竟吞忽未曾与她交过手，卡蜜罗塔既然叫他上场，想必还是有一定的胜算的。
卡蜜罗塔坐下了，满意地看着吞忽走上前来。侍者麻利地摆好了塞尼特棋盘及四根掷数用的骨棒。二人落座，有了法老的授意，旁边立着一名文官，负责将每一步都大声唱出来给厅里的人听。
虽然艾薇对塞尼特棋完全不懂，应该说远在三千年后的今天，这种古老棋术的具体规则早已失传，并没有人真正了解它在盛传时期的具体玩法究竟是怎样的。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艾薇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便是奈菲尔塔利一定会轻易胜出，不留一点悬念。
她抬头看了一眼拉美西斯，年轻的君主正微微眯起修长的眼，随意地靠在舒适的座椅上，似是注意，却又好似漠不关心地看着这一盘棋局。这时，礼塔赫走了上去，侧身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些什么。突然，他的神色一凝，俊挺的眉紧紧地蹙起，淡琥珀色的眸子倏而犀利地看向艾薇的方向。她慌忙垂首，让自己的发丝挡住表情。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他从怀中拿出什么递给了礼塔赫，紧接着，黑发的祭司非常小心地将法老递给他的东西收了起来，点点头，随即转身向大门走去。
此时的拉美西斯脸上已经染上了十分不快的情绪。他本是一个很会隐藏情感的人，或者说，他本身并没有很强烈的喜怒哀乐，而此时他的情绪、他的怒意，仿佛带有了难以压抑的意味，硬是透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示了出来。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触到了他的神经，艾薇心底暗暗地想着，并祈祷那件事与自己毫无关联。
又过了不久，文官大声地宣布：“王后陛下，胜出——”
艾薇坐的位子离棋盘尚远，看不清具体那棋子是怎样摆放的，但吞忽的表情也足够明显地说明，奈菲尔塔利的胜利轻而易举，不给他留有半分翻盘的机会。
西曼一脸挫败的神情，看着满脸惭愧的吞忽灰头土脸地走回自己的座位。还未等奈菲尔塔利回到自己的位子坐定，卡蜜罗塔忽地站了起来，原本带着慵懒的声音里平添了几分激进的尖锐，“下一局该是我先选人吧。”
奈菲尔塔利的棋艺众人皆知，西曼的下属里显然是不会再有人能够战胜她。不管卡蜜罗塔开口说选什么人，只要奈菲尔塔利对最终赌局有选择权，那么最多就变成大家在这里陪她下一晚上棋，谁也无法占到什么便宜。想到这里，艾薇轻轻地呼了口气，突然，她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了自己这里，刚要下意识地抬头迎上去，却只听到卡蜜罗塔说：“下一个人，我选艾薇公主——”
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艾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个反应是窃喜，因为自己就这样输给奈菲尔塔利，到头来还是可以保全舍普特的生命。第二个反应是疑惑，为什么卡蜜罗塔放着西曼团队里的人不选，偏偏挑中了自己？
她迷茫地抬起头，看到奈菲尔塔利一副满是顾忌的面孔，以及众人期待的表情。
艾薇心里一下子有了些计量：莫非这名银发的公主是个塞尼特棋的高手？这也不意外，身体羸弱，不善交际，她整天待在深宫，喜欢下棋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为什么选中艾薇？难道卡蜜罗塔就这样有把握她会要了舍普特的性命？转念又一想，舍普特在这个世界里确实是非常厌恶自己，甚至口出恶言相讽。宫中多闲话，加上之前奈菲尔塔利的小公主的事情几乎要了艾薇的性命。在众人心中，就算她不属于西曼那一派，对奈菲尔塔利会有不满也是理所当然吧。
奈菲尔塔利的顾忌，或许就是怕选出一个艾薇偏偏擅长的项目，让她不小心胜出，从而对自己或舍普特出手报复。想通了这里，艾薇不由得轻轻叹气。她本无意伤害舍普特或者奈菲尔塔利，却被所有人当做了最有可能对她们不利的人。
话又说回来，如果奈菲尔塔利选择了塞尼特棋，她可是一点儿都不会下，届时又该如何蒙混过关呢？
艾薇灰色的眸子又落到了奈菲尔塔利身上，高贵的王后静静地思忖了一下，略带紧张的脸上又展现出如常的笑容。她如释重负地看向艾薇，轻轻地说：“那么，艾薇公主就请到场中随意跳一段舞蹈吧，如果陛下说好，那么就是过关了。”
四周臣子一片窃窃私语，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呆坐着的艾薇身上。她分明看到欧姆洪德眼神里流露出了必胜的信心。这也难怪，奈菲尔塔利的选择，其实是一项规则，三重保险。
首先，身体羸弱的艾薇公主，不太可能会跳舞；其次，就算勉强跳了出来，依法老素来对艾薇的态度，想从他的口里得到赞许，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后，就算法老出于某种目的有意想让艾薇过关，有在场的众人看着，法老身为帝王，以他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会颠倒黑白，轻易说好的。
奈菲尔塔利，不愧是从众多美女中脱颖而出，稳稳坐住后位的女人。
“陛下，您看如何呢？”见拉美西斯迟迟没有表态，奈菲尔塔利转而又微笑地问了一次。
拉美西斯举杯轻啜一口美酒，淡淡地开口道：“艾薇身体不好，这次的游戏将她排除吧。”
这是本场晚宴里，法老唯一一次有偏袒倾向的话语。对在场的绝大部分人来说，这句话分明是有意维护了奈菲尔塔利那一边。话音一出，卡蜜罗塔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人是她选的，法老有意排除艾薇这个对奈菲尔塔利棘手的人选，就是暗地里倾向了另一侧。她与父亲西曼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十分不满地看向年轻的法老。拉美西斯却不打算进一步解释，也不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垂目，自顾自地饮着酒，眉间微微地蹙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奈菲尔塔利脸上止不住地露出释怀的微笑，连忙转身对艾薇说道：“陛下都这样说了，你若没有意见，就请卡蜜罗塔再选一位……”
“没关系。”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王后的话语，众人的视线再一次聚回了那名娇小的公主身上。拉美西斯停止了饮酒，琥珀色的眸子冷漠地看向她。但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精致的嘴唇掀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不去顾及四周不住传来的惊讶，只是平稳地说：“没关系，我愿意接受这个规则。”

第十五章 独角双人舞
不惜一切代价，用自己最真挚的心铸成世上最剔透的水晶罩，拼命保护那若隐若现、或许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希望。
宽阔的中厅一片寂静，列席的王族、大臣、政要、文书官、传令官、侍者、侍女、乐手在这一刻，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名决定接受挑战的公主身上。
艾薇娇小的身体如常挺直站立，如月光般闪耀的银色长发静静地沿着她的脊柱流淌了下来。她的唇边勾起一丝微微的笑意。
虽然不是专业的舞蹈演员，但是擅长交际的艾薇，对必要的社交舞蹈十分了解。从优雅华贵的华尔兹，到热情动感的现代舞，艾薇或多或少都在暗地里做了一些练习。虽然这是远在三千年前的古代，但看到乐队里的鼓、响板等打击乐器一应俱全，她不假思索，当下决定跳一曲自己十分擅长的拉丁舞。即使自己并不能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在拉丁舞尚未被发明的那个时代，自己必然是跳得最好的，如果想胜出，也并非没有机会。
况且，她即使输了，也不过是输点面子，而一旦赢了却可以解决自己心头的一大烦恼……怎样想都值得冒这个风险。
赢的关键，就是如何烘托气氛，让法老大为称奇吧！
她走到大厅中央，小巧的下巴微微地抬起，透明的灰色双眸毫不避讳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法老，“我愿意献舞一曲。”
提雅公主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开口对拉美西斯说：“陛下，艾薇身为王家的公主，在这样的公众场合……”
拉美西斯没有说话，倒是卡蜜罗塔接过话来：“今天是王家的盛宴，君臣不分，犹如一家。公主是在自家的厅中舞蹈，请提雅殿下不要担心啊。”
此话一出，拉美西斯砰的一声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吓得卡蜜罗塔连忙噤声，乖乖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凝神坐定。此时，琥珀色双眸的青年缓缓站了起来，紧紧抿着唇，站立了数秒，然后开口：“艾薇，不要胡闹。”
又是那副哥哥对妹妹的口气，艾薇心中一紧，偏就来了脾气，“陛下之前应承过的事情太诱人，艾薇确有想要不可的事情，请让我一试。”
未得到法老的应允，只见银发的少女果断地转身，大步走到乐队旁边，自顾自地对其中尚一头雾水的乐手说了些什么。众臣一片哗然，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可看到法老冷若冰霜的脸，不敢吐出来，便又硬生生地将那口气吞了回去。拉美西斯眸子一紧，置于身体两侧的大手竟在不经意间握紧。可感受到一旁奈菲尔塔利与卡蜜罗塔不解的视线，他硬是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就这样坐回自己的位子，再一次拿起了酒杯。
而离此不远的孟图斯注意到，这一次法老并不像之前仅仅是随意地持着杯子，他的手紧紧地握住弧形的杯身，就像要将它握碎，结实的手背上隐隐凸显出青筋。
所幸没过多长时间，至少，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在法老还没有气炸前，艾薇又站回了大厅的中央。她始终带着完美的微笑，灰色的眼睛里却闪动起恶作剧的光芒，随即她弯腰下去，拉住自己曳地的裙摆，一用力将白裙撕到自己的膝盖之上，将两边卷起，在腰间随意地打了一个结，露出她纤细而洁白的小腿，就像穿着一件小小的白色礼服。她将自己散落到腰间的银色发丝揽起，从侍女头上摘下一个简朴的发饰，轻轻别在脑后。
古埃及的女子都颇为开放，穿着也十分暴露，但是一向衣着保守、性格内敛的艾薇公主会做如此扮相，真是令人不得不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她的身上。只见她屈起小臂，轻轻地叩合双手，镂空金翠石的黄金镯，发出动听的碰击声。三、二、一——就在这时，身后的乐队合起了陌生的节拍与律动。
将四拍拆为八分，每逢四、八拍是两声稍重的鼓点，之间穿插着响板，在一、二又二分之一、四、六和七拍介入，最后，在一、三、五、七拍加入了敲击声。貌似有些凌乱的组合，竟搭配出了十分有韵律的节奏。在这样的音乐里，艾薇敏捷而熟练地踩起了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未曾见过的舞步。
身体的扭动与埃及的舞蹈有类似之处，但是却别有另一种韵味，跳舞之时手臂所摆出的动作充满力量和奇妙的造型，而尚未等人反应过来，快速的旋转又让人应接不暇。鼓点的声音不断加快，许是因为乐手渐渐熟悉了这样的节奏，艾薇的步子也越跳越快。她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不住的旋转使得她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染在苍白的脸上，别有一番特别的风情。
这时，原本呆坐在一旁的弦乐手们也仿佛发现了节奏的奥妙，纷纷加入了这首盛大的舞曲，一时音乐如潮水般涌来，漫过大厅里每个人的头顶。艾薇位于其中，是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她不住地激烈而平稳地旋转着、舞动着。银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摇动潇洒飘逸，轻盈的裙角在空气中划出完美的弧度。
王族、臣子、侍从，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这奇妙而充满着魅力的舞蹈。就连身为全国第一舞姬的卡蜜罗塔也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只是呆呆地看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突然有一个年轻的臣子喃喃地说：“她好像不是一个人在跳舞。”
谁说不是呢？虽然她仅仅是在独舞，虽然每个动作都十分饱满、充满激情，但她的每个步伐、每次举手投足、每个眼神、每个微笑，就像对面还站着什么人。不用想，这分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双人舞。
但是这样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陌生舞步，又有谁可能站在她的对面，与她共舞呢？
音乐猛地加快，艾薇也更加快速地旋转，灰色的眸子死死地盯住眼前空气中的某一点，好像在热情地望着自己的恋人。突然鼓声达到终点，一曲骤然停止，她仿佛习惯性地将手一伸，身体轻轻后仰，似乎等着谁将她接住。可这一刹，她才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人在跳舞，身体一颤，猛地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上。
然而，她娇小的身体落入了一双结实的手臂中，因为快速舞动而松开的发饰掉落在地，银色的发丝瞬时散开，如流水一般倾泻到青花石的地上，好似闪耀着钻石光芒的瀑布。脸上的汗珠猛地落下，她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极其自然地将所有的重量充满信任地交给眼前抱住自己的人。她微微闭眼，随即双手用力地扣住那人的手臂，灰色而几近透明的眼睛倏地睁开，毫不避讳地看着眼前的人，略带吃力地喘着气，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我……赢了吗？”
深棕色的发丝划过法老的脸颊，落到艾薇的面孔两侧。俊俏的脸挡住了由上而下的灯光，将影子投在了银色少女的身上。他微微皱着眉，几近透明的琥珀色双眸里流露着令人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他久久地沉默，直到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同样安静。
如底比斯西岸，失去生命的安静。
“你……”他顿了一顿，“你”这一字说得十分困难，日常淡漠的声音里带有了一丝莫名的挫败，但细细品味却也有一番解脱，接下来的两个字便说得异常轻松和果断，“赢了。”
他松开了手，艾薇身体自然后倾，就这样摔在了地上。所幸已经离地面不远，也不觉得十分疼痛。她还来不及抱怨，他已经快步走回了王座，嘴边带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甚至是有些自嘲的微笑，向她发问道：“想要什么，你说吧。”
她赢了吗？她真的赢了吗？顾不上赌气，艾薇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自己临时将拉丁双人舞改为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最后还差点忘我地摔一个狗啃泥，幸好幸好，拉美西斯不知道哪根筋断了，竟然这样轻易地放过她。真是太幸运了！
“你想要什么？财富？地位？就算是不想去古实，你也但讲无妨。”拉美西斯双手抱在胸前，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
艾薇连忙站起来，匆匆地说：“不，去古实没关系，我只想要一个人。”
这一刻奈菲尔塔利和拉美西斯的脸一并沉了下来。
“别误会，”艾薇无意制造悬念，更不想让奈菲尔塔利徒增忧愁，“我想要舍普特免责，做回王后的贴身侍女。”
此话一出，西曼的额头上几乎暴起了青筋，卡蜜罗塔的脸色更是难看得要命，而就连最大的受益者奈菲尔塔利都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迷茫表情。
艾薇瞥了一眼西曼，他那双下垂的三角眼也正看向她，丝毫不因年迈而混浊的眼里毫不掩饰地闪着锐利的光芒。不用说也知道，在这一次的历史里，艾薇和这个老臣的梁子算是再次结下了。不过反正她都是要去偏远国家的不受宠的公主，结一个梁子，还是结一群梁子，都无所谓啦。
“你确认？”拉美西斯又问了一次。
艾薇赶快点点头，灰色的眸子里流露出热切的光芒，生怕他变了主意，“嗯，就这样决定吧！”
拉美西斯微微仰首，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将右手举起，对身旁的侍者淡淡地说道：“依她。”
侍者一躬身，匆匆地下去了，艾薇如释重负，方才紧张得几乎僵硬的表情变得柔软，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挠了挠头，轻轻地说：“谢谢陛下啦！”
总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总算没有白跑这一趟……就算是吧。
她开心地一退身，全然不在乎西曼和卡蜜罗塔足以将她杀死一百次的眼神，带着几分雀跃向自己的位子走了回去。就在她刚刚坐下的那一刻，拉美西斯也从自己的位子走了下来，俯身对身旁的孟图斯说了什么，然后便大踏步地走向她。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把拉住一头雾水的她，对厅内不解的臣子们说：“各位接下来请自便吧。”
往外走了几步，他停下了脚步，侧身又冰冷地丢下了一句话：“各位关心的问题，想必也解决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以后再敢有过激的结派行为——立斩不赦。”
那冷漠肃杀的表情，不带丝毫波动的语调，竟一时让场中众人如同冻结，无法出声，更无法移动。
是时，偌大的中厅里竟铺天盖地地弥漫着如同死亡般的静谧。琥珀色双眸犀利地看向西曼，穿破空气，只是一瞪，那苍老的臣子猛然一激，手中的泥杯忽地掉落于地面，哗啦一下碎成数片，在如此的凝滞的场景下，更是令人心惊。
只见西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无法抑制地不住颤抖。他猛地伏倒在地，用尽全力地拜倒，额头紧贴地面，甚至可以隐约听到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欧姆洪德，以及双方身后的一干臣子，全部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纷纷拜倒在地。牵连得所有侍者、侍女、乐手等厅内的所有人全部行大礼。
众人叩首，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艾薇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君主，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一副俊美英挺的容颜，却可以有如此的魄力及影响力。脑海里又回响起方才提雅公主所说的话语：“不要随意地反抗他的意思，否则你所珍惜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他是埃及王，在这片属于太阳之子的广袤领土上，一切的生死，都隶属于他。艾薇心中暗暗涌起几分不安。在这个世界里，她已经一无所有了，他还可以夺去她的什么呢？正在发呆时，拉美西斯加大了几分力量拽着她快步走出大厅，不带一名侍从，就这样，二人的身影潜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拉美西斯扯着艾薇的右臂，快速地向中宫走去。年轻的君主步伐平稳而阔大，让身体娇小的艾薇跟上去十分吃力。但他却丝毫没有放缓的意思，只是武断地禁锢着她，一言不发地快速走着。
“到底有什么事？”艾薇勇敢地发问了。看他的脸色，貌似没有过分阴沉，那应该不是太糟糕的情况吧？就算他刚才严肃地警告了所有参与派系对立的人，这件事也应该和她无关。就算她刚才顶撞了他的命令，但是舞蹈也跳得很精彩，没有给王室丢脸，而且他最后毕竟上前扶住了她，无论如何也应该是没有生很大的气。那现在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她的脸皱了起来，他如此一言不发，真叫人猜不透，而这样快地走起路来真的很辛苦……
“那个……啊！”再一次发问还未成功，她一下子被他打横抱在了怀中。结实的双臂紧紧地固定住她瘦小的身体。他脚步如常迅速，并没有因为多抱了一个人而有所变化。艾薇缩在他的胸前，可以听到他的心脏有力而略显急速地跳动。但是，他的侧面依然如常没有任何表情。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在如此深黑的夜里，还真是让人有点害怕。艾薇不由得轻轻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小声地嘟囔：“说句话好不好？不然我还以为我是在古墓里迷了路。”
“艾薇。”他猛地停下了脚步，也吓了她一跳，连连辩解，“我说的不是那个古墓，我是说……”说了一半，她觉得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里，才小心地放弃了这个话题，沉默地打量起了四周。
四周一片寂静，郁郁葱葱的树木包围着他们。看不到明亮的灯火，只有淡金色的月光透过树隙散落下来，柔和地照射在他们的身上。这显然是宫里一处相当隐蔽且私密的地方，如果艾薇没记错，便是法老的书房附近了。而不远处，应该就是她曾经掉落过的蔚蓝的荷花池。显然，这附近，除了法老的禁卫兵和礼塔赫、孟图斯这样的亲信，其他人一概不许靠近。有什么话，需要特意走到这里来说？莫非是什么需要避人耳目的事情……艾薇不解地看向他。
他的双手依然紧紧地抱住她，看着前面，视线却在有意地回避着她。
“你……为什么不向我要求其他东西？”他慢慢地说着，言语间好像在竭力隐藏着什么，想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除了你之前向我要求过的东西。”
“我？可是我现在就需要荷鲁斯之眼。”艾薇无奈地说。难得他如此大方地开口想要有所馈赠，但是除了荷鲁斯之眼，她还能要什么呢？要他想起根本就不存在的记忆吗？或者要他承诺根本不能实现的爱情吗？既然知道不可以，还是不要傻傻地开口比较好。
他缓缓地摇头，“我已知道荷鲁斯之眼的秘密。”
闻言，艾薇心里一惊。这句似有玄机的话，莫非是暗指她其实并不是艾薇公主的事情？还是他有其他想法？一时间艾薇脑海混沌，悲喜一并涌上心头，紧张得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月光落在法老棱角分明的脸上，沿着俊挺的鼻梁绘下一抹浓浓的暗影，令他的面孔染上了一种难以明喻的哀伤意味。沉默了半晌，他淡淡地说：“先不谈这个，你若不想去古实，就不要去了。”
“那荷鲁斯之眼……”艾薇有些急，话说了一半，他用手指挡住了她的嘴。
“我知道，你想要荷鲁斯之眼。”浓密而好看的眉紧紧地锁着，琥珀色的眼里流转着复杂的光芒，“但我却不想给你。”
“不想给我？”艾薇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是扭曲的。
这是什么意思？荷鲁斯之眼，是连接古代与现代的唯一枢纽。他不愿给她，言下之意是他已经拿到了那珍贵的秘宝却不愿给她。难道是要她一辈子当他的妹妹，任其差遣，直到老去？脑里一乱，她不由得轻轻挣扎，想要从他的怀里脱出身来。
拉美西斯垂首，看着她一脸惊慌的神情。
他的心突地一跳，就像被碎石碾过般不是滋味。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你。”他轻轻地说着，随即顺着她的力量降低身体，让她的脚恰好可以舒服地落到地面。
双脚一接触地面，艾薇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她双手尴尬地放在身体两侧，不由得稍稍用力抓住自己的裙摆。疑问的话语就在口边，却不知如何问出来。
他皱眉看着她失措的样子，有意将视线移开，淡淡地说：“在卡尔纳克神庙，你提到过，那个叫你‘薇’的人。”
艾薇为这突然转换的话题愣了一下。
拉美西斯见她没有说话，便又补充了一句，“你想和他在一起？”
艾薇眼前弥漫起一阵湿润的雾气，他俊挺的面孔变得模糊。因为看不清楚，在他如霜的脸庞上似乎可以看到一丝久未见过的温柔。如果这是梦，请不要醒，请继续下去。
她重重点头，“想，非常……想。”
想到不远千年、不远万里！就算这个人早已忘记了她……将她从他的生命里全盘抹杀，不留一点痕迹。但至少，她相信，还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沉默许久之后，他又问：“那个人，在哪里？”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关心她的事情，关心她在想的人！狂喜几乎要弥漫过顶，心里温暖得好像要破开最外层的硬壳，开出绚烂的花朵。
就在这里，就在眼前！
“他……”
“算了，”他却突然打断，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厌恶的神情，“那是你的事情，王兄不该多问。”
就在这里！
自己爱的人，自己用全部热情、全部生命去爱的人，就在这里，就在眼前！
为什么？
世界却好像轰隆一声——碎了。
究竟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彻底死心？
明明是一个人，却偏偏存留着两个人的记忆，就像明明是双人舞，却只有她一个人跳。
但她却这样坚持，这样努力。
不惜一切代价，用自己最真挚的心铸成世上最剔透的水晶罩，拼命保护那若隐若现，或许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希望。
就算疼也不离开。
她强迫自己笑了，心中的苦涩逐渐晕开，沁入每一个细胞，苦得她的灵魂恨不得就此飘离身体。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刺伤她呢？既然他要刺伤她，为什么还要留给她希望呢？
“那么，你会叫谁的名字呢？”
“什么？”拉美西斯皱起眉头，好似不能理解她的问题。
人到痛苦的时候，就会微笑吧。越是平淡的微笑，就越代表自己要走去崩溃的边缘。然后，在边缘勉强维持着一触即碎的平衡，等待着最后一刻，掉入无底的深渊。
“薇，永远不要离开我。”
“薇，你要记得，我爱你——”
“你深爱的人，是谁呢？”
反而不怕了。
他的面容在这一刻竟变得更加冷峻。四周好似弥漫起了铺天盖地的大雾，他虽然只离开她两步，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感觉过他们的距离会是如此遥远。
还需要问吗？
所有人都知道，三千年后。他对她的爱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宏大的阿布·辛贝勒神庙附庙，那极尽精美的王后陵墓——他与奈菲尔塔利的爱情，才是历史导向的正轨，才是诸神断定的命运。就算他们现在看起来不过是相敬如宾，但随着时光推移，历史的脚步永远不可阻挡。
她深深垂首，不去看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冷冷地开口，漠然的声音好似从遥远的虚无渐渐飘来：“艾薇，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眼里只是努力地不要流泪，心却是强忍着不想流血。
但这锥心刺骨的疼痛，让她如何能不万念俱灰？
多此一举的她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她嘴角一扯，实在忍不住，泪水漫过视野，眼前一片模糊。她纤细的手指更是用力地抓住洁白的裙摆，指甲透过布料嵌进掌心，微微的疼痛顺着血液丝丝沁入心里。
“那……你要和我说什么呢？”
“噢，差点忘记了那件事情。”他的声音淡漠得好似深邃的海底，“艾薇，我有了新的计划——迎娶你为我的偏妃，你觉得如何？”
俊美的青年轻轻地说出这句话，尾音转瞬被吞入了骤起的风里，飘入了沙沙作响的树叶里。脑海中掀起了巨大的潮汐，尼罗河缓缓流动的声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的空隙。
拉美西斯二世，新王国第十九王朝的第三位法老，塞提一世之子。在他长达九十二年的一生里，曾经有过六位王后、近两百名妃子与情人，以及超过一百名的儿女。他迎娶的女人，包括众所周知的“伟大的妻子”奈菲尔塔利、数名高官和贵族的女儿、他的妹妹甚至他和奈菲尔塔利的女儿。
每一天，每一次，看到这些文字，艾薇的心就会被紧紧地揪住。她曾试过如同疯了一般将书狠狠地摔到地上，或者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将写有这些记录的那一页撕下来，在风里慢慢地一点一点撕碎，然后散掉。再后来，她便躲着不去看，一边认真地研究着他的成功，一边小心地绕开任何有关他感情或婚姻的记载。
而不管再怎样躲避，历史仿佛在有意捉弄，竟偏偏让她亲临这位著名法老对妹妹的求婚。
“计划……”艾薇站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浅灰色的眸子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衣着华贵的统治者，本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是缺少血色，露出仿佛随时要死去的惨白，婚姻是计划吗？是怎样的计划呢？
“那古实呢？那荷鲁斯之眼呢？那你爱的人呢？”
“艾薇，”拉美西斯往前走了一步，健硕的身体离她只有半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爱情与婚姻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情。”
他始终没有否认，否认他有一个爱的人。
或许迎娶一两个侧室，在这样的年代根本就不算什么吧。
“但是，此举又对你有什么帮助呢？一个侧室所生的公主，长相甚至不是埃及人的模样。我，既不能带来土地，也不能巩固权力，更无法让众人信服！”她激动地说着，声音语调因为起伏的心情而变得有些微颤抖，“王兄为何要费尽心思做这样一件对帝国没有好处的事情……”
“艾薇！”拉美西斯的声音里染上了不悦，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反驳她的话，“这是命令，你要违抗法老的命令吗？”
“但是，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我想要的，是荷鲁斯之眼。你早已答应我，我也愿意恪守诺言。”
他迷茫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几乎不能聚焦。
眼前的女孩，这枚不受控制的棋子，在他平静的心里激起了一阵涟漪。仔细想想，或许不得不承认，自从她走进了那蔚蓝的荷花池，她便不再是他不屑一顾的软弱的妹妹。她娇小的身影在那一刻已经悄悄进驻了他的心底。而后来，她与梦中少女影像的重叠，更是令他迷茫。究竟是因为艾薇的转变令他心动？还是仅仅因为光线的流转，使得他数次将她误认作金发的奈菲尔塔利？
他不愿去想，他心底的这份迷茫是什么。
他不敢去想，他心底的这份胆怯是什么。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洁白的她笼罩在一片银色光芒之下，覆过她深邃的眼睛、她挺立的鼻子、她精致的嘴。她好似一幅虚幻的画，或许一碰，就要碎掉，飘进风里了。
要如何才能让她不要轻易消失呢？
留下她，留下这名银色的少女！不管用何种手段，不管将面对什么。
拉美西斯眼神一紧，“我改变主意了——古实可以让其他人去，你要留在我这里。”
“那荷鲁斯之眼呢？”脆脆的声音里带有了丝丝哭意，她就那么想要荷鲁斯之眼吗？
“艾薇，我告诉你，”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一层白霜，在月色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冷漠，“我不可能容许你，第三次和我谈条件。”
他是埃及的法老。从他年幼的时候起，他便坚信自己将是这隶属于太阳的王国的统治者，是神与人之间唯一的中保，是这片富饶土地上所有生命及非生命体的主宰者。自他坐上这至高无上的王座，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逃离他的控制。何况这枚一直被他牢牢掌控的渺小棋子。
“难道你宁愿死在酷热暴旱的古实，也不愿留在富饶美丽的埃及？”
“我不在乎去哪里，我只要荷鲁斯之眼。”艾薇坚持着，仿佛溺水的人死死拽住这根救命稻草。
“艾薇！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猛地说道，冷厉的话语穿破寂静的黑夜，艾薇愣住，呆呆地看着他，硬是说不出话来。一丝风都没有，月亮被浓云重重挡住，四周瞬时就像沉入了漆黑的深海，明明是炙热的沙漠气候，却骤然冰冷得令人窒息。
“陛下，祭司院一直保有着这个秘密——真正的荷鲁斯之眼，力量异常强大，所有得到它的人，都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比思想更快的速度去往任何时间、去往任何地方。
“因为这颠覆时空的秘密，从很久之前，秘宝即被封存，四大神庙分持秘宝之钥。而时空流转，如今我可以提供给您的，就只有这三枚钥，第四枚……”
礼塔赫的话在脑海里一次次地响起，他好像听不懂。到最后，他只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她不过是想离开他，不管去哪里，她都可以拿着荷鲁斯之眼，远远地、永远地离开他——去那个她喜欢的人身边。荷鲁斯之眼，荷鲁斯之眼……她不停地重复着这个该死的东西，她不停地强调着她那样迫切地想要逃离他的心情。
她不是金发少女，她不是他所迷恋的那位奈菲尔塔利。
但是他不想让她离开，他希望每天都可以看到她，看到她的勇敢、她的聪慧、她的出乎意料。
他坚信这不是爱情，但是他却愿意毫不吝惜地施舍婚姻。这样的殊荣，为何血统下贱的她还要作势抗拒？
“秘宝之钥只余三枚，你永远都别想得到荷鲁斯之眼！”他带着憎恶地说着，故意忽略她因绝望而苍白如纸的神情，挑选着最严厉的话语，竭力隐藏着心底的迷茫和不安。
“我会在十天之后迎娶你。不许你再和我提半句关于荷鲁斯之眼的事情！”
啪——
她狠狠地抬起手，重重地落在他的面颊上。
她捂住心脏，灰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
乌云被吹开，月光洒在她羸弱的身体上。
“我绝不，嫁作你的偏妃。”
谁都好，偏偏不愿意是他……
请不要再撕毁、践踏、蹂躏那份只有她记得的爱情了。
她的心已经要碎了。
她的心脏在疼吗，所以连话都说得这样锋利？那为什么他也在疼呢？难道他也得了同样的毛病吗？
拉美西斯的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冰冷的笑。
不识抬举的女人，她真以为她很特别吗？
难道一定要他毁了她，她才知道自己的分量吗？
他眉头紧锁，居高临下。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情感。
高大的蕨类植物在骤起的狂风下沙沙作响。
“很好，很好。那么后天，你就立刻起程去古实吧！”

第十六章 嫁行
他突然拉过她，俯身在她耳边，带着充满浓浓挫败感的恼怒，炙热的气息轻轻地擦过她的耳郭，低低的声音沁入了脑海。
“好好地跟着冬，我要你……回来。”
如果这是梦……
这真是一个恐怖得令人落泪的梦！
但是，为什么我还是舍不得醒来呢……
埃及公主出嫁的那一天，是一个普通却美丽得耀眼的晴天。
阳光射出钻石般的光芒，华丽地洒落在黄金的沙地上，天空湛蓝而晴远，尼罗河宽厚而平稳。底比斯东岸绿色的蕨类植物映衬着巨大石块建成的神庙，巨石雕成的阿蒙·拉神冰冷而慈和地看着为公主远行而忙碌的祭司和侍者。人们泛着小舟赶到底比斯王城的附近，他们手持青葱的树木，穿戴着整洁的亚麻白衫，前来为那年轻的公主送行。
艾薇公主出嫁的事情，充满着反复。从最初的筹备，到后来的拖延，到前日的仓促。这一天，并不是阿蒙神所赐予的吉日，也不是星相运转特别的庆典。只是在前一天，恢弘的王家盛宴结束，法老趁夜召集祭司院及内勤官，吩咐日夜兼程，以最短的时间将王室最低限度的婚礼物资及后勤筹备完毕。传达命令的士兵连夜起程，乘快马飞驰出底比斯南门，前往古实。艾薇公主预备出发的这天，说不定古实的国王还未收取到相应的消息。而对于祭司院来说，时间更是紧之又紧，甚至连必要的占卜与祈福都无法完成。而法老指定了这天，便不顾反对，再无更改，众人也只好在焦头烂额之际，快马加鞭。
然而没有人对此存有任何不满。
法老的命令是最英明的决策，民众坚信艾薇公主前往古实将会为埃及带来巨大的利益，虽然很多人并不清楚这利益具体会是什么。但是他们知道的是，自拉美西斯成为摄政王子之后，直到继位两年后的现在，他的每一举动都使埃及走向了更为繁荣的明天。
不管是蛰伏三年一举肃清宫中毒瘤的鸿门之宴，还是略施小计平定王兄叛乱的吉萨之战，法老的军事与政治才能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而之后对农民赋税的调整、修建工事的安排又一次显示了他在内政方面的有条不紊。对于老百姓而言，如果说法老是人与神之间的中保，那么拉美西斯就是最接近神的中保，拉美西斯的决定就是神的决定，拉美西斯的想法就是神的旨意。
因此，他们顺应拉美西斯的想法，并坚信此次将艾薇公主远嫁努比亚，虽然起程不免仓促，但也必会使埃及前行至强盛的另一巅峰。
即使他们的心中还是没有抹去因艾薇公主低贱的血统和早前犯下的大错所造成的阴影，每个人仍会以自己最虔诚的方式，祝福属于拉美西斯的埃及。
底比斯，尼罗河畔。
百名士兵组成的护送队，整齐地立于距尼罗河岸边数米远的城门两侧。他们身着整齐干净的白色短衣、棕色单胸护甲，手持绘有精细花纹的短剑。绘有象征下埃及莲花的旗帜在空中轻轻飘舞，那是略带女性化的旗帜，但作为埃及公主的送行队，却是十分适合。十几名侍女身穿镶金的白色长衫，手里捧着各种象征吉庆的物品，恭敬地立在尼罗河畔的船上，还有数名男性侍者，正扛着华丽而沉重的箱子慢慢走上船去。
艾薇眯起了眼睛，强烈的阳光反射在一袭白色的队伍上，让她的眼微微有些疼痛。
这是一个简朴的婚礼，人员稀少的护卫队、毫不奢华的侍女队、简单的小船，唯一的华丽是要赏赐给古实国王的礼品。没有陪应的文官，唯一拥有官位可以入议事厅的人，便是冬。下嫁给埃及的附属国，能有这些也算尚可了。
“殿下，该走了，小心脚下。”俊俏少年的声音适时地在身后响起，语调平稳，就像给他下药令他昏倒的事情从未发生。想到他刚一醒来，便被通知要随着艾薇前往古实时他那迷茫的样子，让艾薇竟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她硬是让自己严肃了起来，点了点头，轻轻地向前走了一步，身上的装饰随着步伐的移动发出了些微的碰撞声。突然，脚踝一软——脚上的腕饰比想象的要沉重，她一个趔趄几乎要摔下台阶去。
一旁的冬连忙牢牢地扶住她，结实的小臂充满与外表有些不符的力量。
“对不起。”艾薇带着歉意地站稳身体。
“殿下多虑了，”冬退后一步站在一侧，年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隐隐透出的英气，“冬说过会一直保护殿下，不遗余力。”
艾薇笑笑，“不是这个。”
冬一顿，随即也微笑了，深胡桃色的眼里染着清透的柔和，“还有什么事情吗？冬早已不记得了。”
艾薇感激地点点头，随即将视线向不远处望去。白色的船队已经集结完毕，整齐地面向尼罗河上游，随时待发。
看来是不得不走了。他铁了心不将荷鲁斯之眼给她，此一去，真是生死难卜，只能自求多福了！
“陛下——”身后传来整齐的拜礼声音，四周的侍者、侍女一并齐齐下跪。艾薇身体一颤，几乎难以置信。转念一想，毕竟是公主出嫁，无论这公主多么不被喜爱，于理法老也须出场，送公主起程，也算是给附属国一个面子。
艾薇回过头去，他的脸庞依旧冷漠，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喜怒情绪，仿佛昨日激烈的争执和他荒谬的提议从未发生过。她一面越发佩服他面瘫的功力，一面又为自己也不确定未来是否能再见到这张扑克脸而感到丝丝悲意。正在犹豫时，他先开口了：“准备得如何？”
这话是对着冬说的，跪在地上的少年还未来得及回答，艾薇抢先迈前一步，带着疏远的微笑看向琥珀色眸子的主人，“比非图，我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他一愣，有些意外她没有任何惊慌，随后俊挺的眉毛就微微地拧了起来。
“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她眨了眨眼睛，“你告诉我的。”
他又看向她，视线依然冰冷，“不可能。”
艾薇自嘲地撇撇嘴，然后呼了一口气，转向尼罗河的方向，“对，我是骗了你，这名字是朵告诉我的。”
朵是老侍女，知道他的乳名也在情理之中吧。她如是想，强迫自己把涌出的情感压到心底，逃跑般向尼罗河畔快步走去。可刚走了两步，她的右手臂猛地被用力箍住，回头看去，他正在紧紧地盯着自己，深黑的瞳仁穿破透明的琥珀色看着自己。
她不解地看着他，但这对视只持续了不足一秒的时间，下一刻他已牵过她的右手，轻轻地搭在自己的左臂上。
好像要灼烧自己的热度从二人接触的地方传出来，艾薇白皙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无法稳稳地搭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她拼命地咬着嘴唇，竭尽全力稳住自己的手。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尚很陌生的缘故，她始终无法停止这并非理性的反应。为难中，温暖的手掌盖在艾薇冰冷的手上，稳住了她的抖动。
她抬头，他也正低下头来。
深棕色的发丝沿着棱角分明的脸颊垂落下来，宽厚的嘴唇微微抿起，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宛若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湖，淡漠、宁静，却看不透其中究竟蕴含了什么。
半晌，他说：“无论如何，我承诺了你是王家的血统，那么我便有义务陪你走过这一段路。”
她想开口，但是言语却止在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远处的礼兵敲响了大锣，民众的呼声渐渐在耳边响起。冬一挥手，带着白衣的士兵从他们两旁走过，整齐的列队从城门延续到尼罗河畔的砂石路上。
她要走了，她要出发了。她又要离开他了！
艾薇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盛满了炙热的液体，喉咙里好像梗着什么硬块，突然疼了起来。
“我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留在埃及。”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她几乎听不到，低到好像根本就不是说给她听的。
留在埃及，留在他的身边。
不想离开自己千辛万苦回来的埃及，不想离开自己舍弃生命才见到的他。
但是……
艾薇脑海中出现了奈菲尔塔利不知所措的脸，以及卡蜜罗塔妩媚的笑容。
他可以将她嫁给别人，他可以对她的生死不屑一顾，他可以轻描淡写地以一句“爱情婚姻是两件事”将她的自尊踩在脚底。
是谁都好，她却偏偏无法忍受做他的偏妃。
那已经消失的爱情，她不能忍受它再次被践踏。
硬生生地将即将崩溃的情感收了回去，她淡淡地笑了，“不。”
他好看的眉毛重重地蹙在了一起。
“就那么想要荷鲁斯之眼吗？”
艾薇纤细的眉轻轻地拧起，将自己全部的力气都凝聚在声音上，让它听起来尽量平静、尽量缓和，此时她的双眸静静地注视着他，灰色的瞳仁里映出了他的影子，“你问过我一个人，这个世界上唯一叫我‘薇’的人。”
他不语，也并未迈动步伐，虽然没有表情，却好似正在等待她的答案。她微微苦笑，轻轻颔首，“是的，他是我爱的人。”
他的脸沉了下来，棱角分明的面孔覆上冰霜，“你的事情，我不感兴趣。”
她却置若罔闻，透明的浅灰眸子略带哀伤，看向尼罗河畔白色的船帆，内里流转着浅浅泪光。
“没关系，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
“我不想知道。安静。”莫名的焦躁涌进了拉美西斯的心里。他不想听，不想听她所爱之人的半点事情。
她反正就要走了，她反正就要离开埃及了。不管她怎样，全部都没有关系。
“在很久以前，他保护了我……以生命为代价。”
肌肤感到她的指尖渐渐冷去——她在想着另一个人。
在出嫁之前，在他将她远嫁之前……
拉美西斯的心里莫名其妙地焦躁了起来。
“我说了！我不想……”
他正要发怒，她却抢先一步，不合礼节地打断法老的话，“但你知道吗？他没有死，所以我一直在找他。
“我找了他好久……就像寻找了一辈子。我从没有忘记他，即使时间流逝，我已经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我开始怀疑我是否得到过他的爱，我也没有放弃过寻找。我只是想再次见到他，我想看到他幸福，就算我不能……再说爱他。
“所以我尝试了所有寻找他的方法，即使是舍弃生命的办法。然后终于有一天，”她重重地呼气，轻轻地叙述，“我以为我找到了他，但从那一天起，我却发现，我永远都找不到他了。”
破碎的木盒，洒落的阳光。恢弘的卡尔纳克神庙，伟大的阿蒙·拉神。他站在眼前，却如此陌生。从未听过的称呼——“艾薇”，把最后的希望打成细碎的粉末。
细细的眉毛紧紧地拧了起来，她看着他冰冷而略带怒意的脸，看着他俊挺却紧缩的眉，倔强的眼泪在眼眶里盘旋着就是不肯落下来。
回到这个过去，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总算让自己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他。
不是那个等待她十年的男人，不是那个承诺她的男人，不是那个爱她的……男人。
她必须承认，爱她的他……不在了。
心，用力保护的微小希望——
熄灭了。
浅灰色的眼睛挂着泪珠，映着阳光，就像透明的钻石。
她看着他，“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烦恼了。”
分别的来临让她痛苦，却又是一种万念俱灰后的解脱。她想抽身离开，而那一刻，原本搭在她手上的大手突然变得很重，重到她完全无法移动半分。
艾薇不去看他。也不去管他是否在看自己。
扣在一起的手，毫无间隙。指尖却感受不到温暖，就这样冷却了。
过了不知多久，礼兵的锣声又一次响起。他抬头看了一下尼罗河上洁白的船队，微微地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地松开盖住她的手，开始以非常自然、缓慢却稳重的步伐，带着她，向尼罗河畔走去。
年轻的法老陪同银发的公主向河畔走去，砂石路旁白衣棕甲的士兵整齐地迈动步伐，渐渐地列队到法老的身后，不急不缓地跟着二人向尼罗河边停靠的行船前进。炙热的阳光洒落了下来，映得他们好似化为了一束白光。早已赶到河边的民众一直翘首以盼，当身披金色斗篷的法老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潮水般的欢呼声铺天盖地地响了过来。
“法老万岁！埃及万岁！愿尼罗河水赐予埃及永恒的幸福。”
拉美西斯依旧没有表情，不曾中断前进的步伐，也没有露出半分笑意。
站在船边，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将艾薇的手交给了两边恭敬待命的侍女。艾薇回头看他，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情感。
一丝许久以前似乎见过的神情，在他眼中，以百万分之一秒的速度，轻描淡写地划过。
浅浅的，却深刻得仿佛已经生在她心上的神情。
然而他始终没有解释那情感的意思究竟为何。她轻轻叹息，转身就要踏上行船。而那一刹那，他突然拉过她，俯身在她耳边，带着充满浓浓挫败感的恼怒，炙热的气息轻轻地擦过她的耳郭，低低的声音沁入了脑海。
两旁的侍女小心地将她扶上了船，礼兵敲响了最后一声大锣，民众的欢呼声盖过了船离岸的声音，盖过了帆舞动的声音，盖过了木桨触水的声音。
风吹过蔚蓝的尼罗河，白色的船队缓缓地南下，她始终站在船侧，用力向北看着。琥珀色的眼睛看不到了，底比斯岸边法老的仪仗队渐渐看不到了，雄伟气魄的底比斯王城渐渐看不到了，而他刚说的那句话却始终在耳边轰鸣着：“好好地跟着冬，我要你……回来。”
从最开始认识冬的时候，他就一直带着一种恭敬、腼腆，却又疏远的微笑。
行船数天，他总是不离身侧地跟随着艾薇。他随意地坐在艾薇的对面，微微歪过头去，漫不经心地看着黄沙堆砌的尼罗河西岸。
艾薇则十分没有淑女形象地蜷着腿，缩在船板一角的遮阳帆的阴影下乘凉。金色的头饰、复杂的新娘装饰早被她扔到了一边，“反正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索性穿回了自己最喜爱的白色短衣，将银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一边喝着侍者榨好的果汁，一边享受尼罗河上行船带来的凉风。
她不时偷偷地打量他，有时看得时间长了，他才会慢吞吞地看着自己，脸上微微晕起一丝粉红，令她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深胡桃色的眼睛是那样的无辜，让她根本不知道怎样把拉美西斯最后和她说的那句话问出来，于是疑问越来越强。
不要离开冬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他保护她不成？靠逃跑吗……
但是她确实是听到了的，他确实说过那句“我要你回来”。
目前来看，她已身处古实了，嫁给古实国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荷鲁斯之眼的秘宝之钥本应有四枚，他说过秘宝之钥只余三枚，看来是解开秘宝下落之谜无望，她哪里也别想去。如果他只是利用她，那么自然，事情完成了，她不回来也无处可去。
就是这样吧。其他的事情，不去想了。
艾薇喝完了第三杯果汁，清了清嗓子，强压住掀起的嘴角，终于开口：“冬——”
可是冬也在这个时候开口了：“该准备下船了。”
“啊？”艾薇一愣。
冬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还有一刻时间就到尼罗河第二瀑布了，从这里开始行船不便。过了这个瀑布就进入了古实的腹地。殿下快些重新穿戴好，我们要徒步半日，到达古实方面的接应地，然后再转乘船只前往首都。”
“嗯？”艾薇眨眨眼，那一套“穿戴”都是金饰，实在是沉重得让她吃不消，况且还要走半天的路，不仅辛苦，而且还很热啊！于是她连忙摆摆手，“反正还有一段路要走，我先这样穿，等到了接应地附近再穿着整齐不好吗？”
冬这次却好像没有听到艾薇的疑问，径自唤道：“来人，为公主殿下换好礼服。”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数名侍女，走上前来，开始往艾薇身上裹衣服、戴首饰。冬回过身去背对着艾薇，用依旧是恭敬的声音慢慢地给她解释：“殿下放心，侍者会用抬轿将您送到目的地，不会让您感到不适。”
但这可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啊！
艾薇一边很不爽地任由侍女将衣服和首饰堆砌在身上，一边无聊地看向船下。这是一片荒凉的土地，四周净是寸草不生的岩山，隐约有成形的路的痕迹，但举目望去，四周根本没有任何村落或植物的踪迹。侍者们正忙忙碌碌地将金银箱子搬到岸边，轿子准备好了，侍女也跟着走了下去，船上白色的士兵队伍也走下来了一部分，在岸边列队整齐了。
“就只有这些士兵吗？”侍女搀着挂满各种金银首饰的艾薇往下走。艾薇的身体感到很沉重，每走动一步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看着船下稀疏的士兵，有些华丽得几近夸张的陪嫁品，“我们一定要走陆路吗？肯定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吧？这种地方，这样的配置不是很安全吧？”
冬依旧不说话，在轿前站定，腼腆地对艾薇笑笑，做出了“请上轿”的手势。艾薇瞥了他一眼，反而甩开侍女的手，不去理会他。
见艾薇不满地站在原地不动，冬只好走上前来，慢吞吞地解释了几句，“士兵要将船带回埃及，殿下放心，我们会选择比较安全的路，而且很快古实方面的人员就会前来接应。”
艾薇突然一抬头，看向比自己高了足足有半个头的冬，然后一言不发地向他慢慢走了几步，猛地一把抓住冬的领子，有点儿恶狠狠地说：“可以，但是你不许离开我三步以外。”
冬的笑容凝住了，象牙色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粉红。
“怎么样？”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艾薇也有点儿尴尬了起来。她松开了冬的衣领，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一边吃力地往轿子的方向走去，一边嘟囔起来，“你不要当我是傻子，古实是埃及的附属国，但是两国边境的摩擦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不然我也不会被嫁到这里来。在两国边界靠岸走内陆，穿得这样招摇华丽，携带了这么多金银珠宝，只带了这么少的士兵，古实的接应又不知现在何处，这简直就是在找死嘛！就算不被牵扯到边境纠纷里，也会被盗贼之类的盯上。”
在侍女的帮助下，她勉强爬上了轿子，然后气喘吁吁地看回冬，“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我都赖定你了，如果我要死，你绝对不要想着自己能活着。”
冬又是一愣，深胡桃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艾薇，好像不能理解她的话的意思。
“是命运共同体的意思啊，冬。”艾薇笑着，拿过侍者递过来的一杯果汁，看着行船上的士兵恭敬地向她和冬行礼，然后慢慢地向来时的尼罗河南面离去。
“快走吧，不要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冬的眸子里终于恢复了平时的神色，依旧略带腼腆地笑着，“是，艾薇殿下放心吧，冬绝不会抛下殿下的。”
艾薇点点头，喝了一大口果汁，“走吧，快速前进。”
队伍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艾薇一边喝着果汁，一边轻轻地皱起了眉头，虽然冬答应了不会离开自己，但是是否能平安到达古实首都还完全是个未知数。
这样的配置和前进路线，简直是有意不让公主平安到达古实国王面前。拉美西斯安排的这出远嫁的剧目，究竟是为了什么？还在她身边安插了这个腼腆的少年冬，究竟有何用意？
事情果然经不住猜想，艾薇手中鲜美的果汁还没有喝完，这段宁静的旅程就被突兀地打断了。
眼前努力抬着轿子的侍者突然莫名地倒下了，艾薇坐着的轿子一下子歪了下去，她也面朝前随着惯性向一旁跌滑下去，手中泥塑的杯子先行落地，转眼被摔了个稀巴烂。所幸冬是走在轿子一旁的，她毫不犹豫地向冬的方向扑靠过去，狠狠地砸在了冬的身上，将他一并带到了地上，这才保住她的脸免遭劫难。
艾薇压在冬的身上，支撑起身体，定睛一看，一支细箭不偏不倚地从侧面贯穿了侍者的脖子，如果仔细看下箭头箭尾，就会发现那并非埃及所产。
艾薇犹豫之间，耳边又响起利箭划过空气的声音，队伍里先后响起了惶恐的尖叫声，陪嫁品、轿子被彻底扔下，为数不多的士兵们勉强摆出保护艾薇的阵形，但是没几下就被从高处射来的快箭一个接一个地放倒。
“强盗啊！劫匪……殿下，快逃！快逃啊！”
惶恐的呼喊声还没有完全结束，就被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突兀地截断。四周一片混乱，艾薇甚至不敢爬起来，只是紧紧地抓着冬的衣角，竭尽全力地靠近他的身旁。
艾薇在心底还抱有一丝幻想。冬跑得很快，有时候又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英气，最关键的是，拉美西斯毕竟在最后说要她始终与冬在一起。她的幻想便是冬或许武功盖世，此前不过是深藏不露。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冬好像确确实实丝毫不懂武功，真出了事情，他居然与艾薇一样手忙脚乱，根本别指望他像电影里面的大侠一样，猛地抽出一个什么武器将那些利箭挡开。看到冬手脚并用地站了起来，艾薇索性闭上了眼睛，跟着立起身来，但拉住冬衣角的手却更加用力。
反正是死也不松手了。死也不要一个人死。
就相信拉美西斯一次。就算冬不会武功，也相信他会有超级好的运气吧……
不知道冬在往哪个方向躲，艾薇只是缩着身体跟在他后面，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最后停在了一个什么地方，所幸好像一直没有什么特别锋利的东西突兀地插进身体。四周惊恐的叫声渐渐减少了，利箭带来的紊乱气流也好像被他们避开了。似乎还可以感觉到呼吸，似乎紧拉住那个衣角的手还有感觉。
艾薇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面前的冬十分窝囊地缩在岩石的一角，而自己因为跟着他，竟然也幸免于难！
果然是有很好的运气啊！
吁了一口气，艾薇为自己有些奇迹般的逃脱感到庆幸。绕向岩石另一边，箭雨依然猛烈地坠落下来，侍女、侍者、士兵的生命气息均已渐渐消失，金黄的沙地染上了狰狞的血色。她的心底又是一阵隐隐的疼痛——这些无辜的侍者仓促地随着自己出行，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而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箭雨来源居高临下，能躲过这一时半刻，但那些神秘的攻击者迟早会走下来搜刮胜利品，然后就会发现自己。
她刚想对躲在岩石旁的冬说点儿什么，少年只是伸出一只手，向不远处指着，小声地对艾薇说：“殿下，那里好像有一座木桥，可以搭到尼罗河对岸去。”

第十七章 木桥
更令人奇怪的是，荷鲁斯之眼的纹章下，竟隐隐刻着楔形的文字！
那是一座极为简朴的桥，与其说是木桥，不如说是粗绳为基、铺垫若干木板所成的简易桥梁。即使如此，尼罗河宽广而涨落有期，若非这里恰好有高地，这桥也很难搭建起来，建筑之时肯定颇动了一些心思。艾薇起初稍有犹豫，在这样荒凉的地方，骤然架起这样一座桥，简直要让人怀疑对岸是否有所埋伏，或者干脆就是神秘攻击者的老巢。她再稍微定睛一打量，木桥虽然构架从简，却少说也有十年的历史，绝非一朝一夕建造供用的。
冬向她小声示意，她便点点头，两人小心地从岩石后面绕到桥前。冬对艾薇说：“殿下，这座桥有了时日，不如我先走，若是走过三步还没有问题，您再上来。”
艾薇没来得及说好与不好，冬已经一脚踏了上去。艾薇紧张地看着冬，少年放低身体，在摇摇晃晃的木桥上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又踏了几脚，确认安全了，他才回过头来，向艾薇挥挥手，示意安全。艾薇刚要踏上木桥，突然发现木桥这一侧的柱头上仿佛刻着什么东西。她俯身看去，那粗糙的刻工，绘出的竟然是荷鲁斯之眼的图腾！
秃鹰与眼镜蛇守护着颀长的独眼，这是埃及广为流传的荷鲁斯之眼的标识。虽然离埃及边境不算很远，但这一带的生活环境十分严酷，加之古实的经济确实较地中海诸国相差甚远，埃及商人鲜少会经过这里，必然不会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费力架起一座桥，更别说有心情在这里刻下荷鲁斯之眼的图样了。
然而，更令人奇怪的是，荷鲁斯之眼的纹章下，竟隐隐刻着楔形的文字！这种源自苏美尔的文字，在三千年前，主要为巴比伦、亚述及赫梯所用，埃及及其傀儡国古实使用的均是象形文字，二者相差甚远，艾薇绝对不会看错！她当下凝神，细细将上面楔形文字的形状大致记在脑海里，希望之后可以有机会将其意思破解。
艾薇再一抬头，看到冬正略带焦急地向她招手。她连忙将身上沉重的装饰品一摘，往桥头一扔，踏上木桥，快步向尼罗河西岸走去。
艾薇脚步虽轻，但是绳索牵引的木桥却不停地晃动，她需要时时停下脚步，用手扶着两旁的绳索，稳住自己的身体。脚下的木板缝隙很大，可以透过其间看到蔚蓝的尼罗河水，被天空毒辣的阳光照射着，闪耀着如同金鳞一般的光芒。
一阵风吹过，木桥又晃动了一下。尼罗河翻涌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脚下的河水不停地旋转着，好像沉船时出现的旋涡，随时都可以将人吸进去。艾薇的目光竟一时无法从那蔚蓝的螺旋移开。耳边听到冬小声地呼唤她，她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想要快速地走过桥去。看着离西岸距离已经不远，只听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追赶声、兵械声，回头看去，东岸尘土飞扬，想必是那些神秘的攻击者已经发现了他们。艾薇心里一急，慌忙想要赶快走过去。就在这时，木桥又重重地晃了一下，她一个不稳，猛地摔在了一边，心脏突的一声，几乎要停止一般，四周转瞬陷入黑暗。
此时四肢冰凉，五感皆失。
她用尽全力，也感觉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虽不觉得疼，却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她用力将手向旁边伸去，渴望能够摸到方才的木板，但仿佛一切都是徒劳，无论她怎样用力，身边始终是一片虚无。
她沉默了半分钟，随即想或许自己是昏迷了，但是这样清醒的神思，却又与平日没有分别。又过了一会儿，举目望去仍然是一片黑暗。未知的恐惧终于渐渐涌上心头，她奋力地举起手，拼命地向身体两旁拍去。
这时，艾薇的手指终于有了触感，纤细的手却似是落进了什么人的手里，掌心宽厚却稍嫌冰冷，还有些微的汗意。耳边有嗡嗡的声音，一开始她好像听不懂，后来才渐渐透过空气的振动，似乎找到了熟悉的感觉。那个人在轻轻地叫着：“薇薇……”
额前一阵冰凉舒爽，耳边有些许人忙乱的脚步声、说话声。鼻子上好像有充足的氧气，帮助自己呼吸，然后脸上有什么东西被拿掉了，一片舒适。艾薇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四周的光线并非正午的阳光一般耀眼，但她还是难以适应，连忙眨了眨眼。眼前坐着一名黑发男子，白皙的肌肤、深邃的眼窝嵌着如极地之海的冰蓝双瞳。
方才在木桥柱头上看到的楔形文字提醒了她，她难以置信地开口问道：“雅里？”
艾薇的脑子实在转不过来，应身处北地的赫梯的“背后的君主”，此时怎会越过埃及，来到这极南的古实？而面前俊美的男子愣了一下，紧接着握着她手的力道又加大了一些，“薇薇，你在说些什么？DR.DM，请你到这边来。”
薇薇？
这样的称呼不啻给艾薇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刺骨的冷水。她用力聚集精神，看向四周。这偌大的整齐的房间，日光透过阴云的缝隙落了下来，由及地的窗子满溢进屋里；维多利亚风格的白纱窗帘被小心地束在一旁，腰封着金质的拦扣；身体所处的大床舒适而柔软，好似可以深深地陷入其中，周围则摆满了各种现代的医护装置及仪器。而再一抬眼，金发略微谢顶的白衣医师正匆匆向她走来。
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失落，她心情复杂地叫了一声：“弦哥哥。”
艾弦“嗯”了一声，带着爱怜地用手摸摸艾薇的头，随即转身对站在一旁的医师小声地嘱咐着什么。可以看到他的脸上略带憔悴，深深陷进去的眼窝染着一层黑色，显然是久未休息好了。
艾薇支撑着想坐起来，却周身乏力，动弹不得。眼睛向一旁瞟去，只见自己金色的发丝静静地淌在柔软的床榻上。不用细看便能想到，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回到了艾薇·拉·莫迪埃特的身体里。
回来了……总算？
深深吸一口气，艾薇拉住艾弦，轻轻地问：“哥哥，缇茜呢？”
听到这个名字，艾弦本已释然的表情骤然染上一层冰霜，握住艾薇手的力量不由得渐渐加大，“她对你做了什么，你竟一下子昏迷不醒？我们已经对她提出谋杀指控，父亲已经出席今日的庭审，没多久便会回来。”说到这里，冰蓝的眸子里射出仿若无机质一样的锐利光芒，“可惜英国早已废除死刑，但是……”
“哥哥，”艾薇摇着艾弦的手，“哥哥，你不可以动她……她并没有害我。”
“说什么胡话？”艾弦一脸的迷茫，“你知不知道你不省人事十三天，全部靠医疗装置维持生命。而这几天，你的身体开始排斥外界供给营养！这样下去，这样下去……薇薇，你知道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吗？安卓瑞亚殿下曾经几次来电询问你的情况，我实在无法回答……”艾弦说到这里，却没有继续，他转身面对一旁待命的医师，“DR.DM，就交给你了。”
有些谢顶的医师点点头，一招手示意后面众多的医护人员带着相应的仪器走上前来。
“薇薇，你醒了就好。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离开一会儿。”艾弦的脸上一片冰冷，艾薇的心一颤，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缇茜有事！于是她用尽全力死死握住艾弦的手，但手中的力道竟是这样的轻弱，艾弦轻轻地拍拍艾薇，不费什么力气就将她的手从自己手里拿开，丝毫没有感到她的挽留。
“薇薇，不会花多少时间的。”
“不行，哥哥，别动缇茜。”艾薇虚弱地呢喃着，医师拿着什么东西过来，也许是表面太过光滑，映着窗外的太阳，眼前似有似无地闪着金色的光芒。眼皮变得很重，意识却依旧那样清楚，她用尽全力，对着艾弦的背影，又说了一次，“哥哥，不要动她……拜托。”
医护人员越走越近，眼前一片耀眼的光芒，流转浮动，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眼皮却始终犹如压上千斤的重量，周身的力气更是渐渐流失，五感的知觉再次慢慢淡去，只留下意识如此清晰。耳边飘忽着医护人员的议论声、仓促的脚步声，一波一波，渐渐远去。
静谧之后，其他声音嵌入脑海，一开始仿佛一根极细的线，轻轻地触动着神经，而后就好似一片白光，慢慢在脑中扩散开来。口中忽感清凉，随即由此扩张到四肢百骸，身体感觉火辣辣的热，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格外清楚。
耳边传来河水奔流的声音，四肢感到被什么人温柔地拥抱，嘴唇似有奇特的触感，而那令人舒适的冰凉就是从此而来。面颊两边有些痒痒的，不知是什么在拂来拂去。她努力睁开眼睛，猛地看到冬的脸，正在离自己不到数厘米的距离，而唇畔的触感，正是来自于他！惊讶之间，她不由得微微用力，想要推开他。
意识到艾薇的反抗，冬心里一慌，立刻将身子退后了一些，深胡桃色的眼里带着几分喜色以及几分尴尬看着艾薇。冬的脸上渐渐由粉红转为赤红，最后变得整个脖子都红了起来。
方才她走到桥中，猛地一颤，随即扣住心脏，向一旁倒去，若不是他快步赶了回来，一把将她拉住，她几乎要掉到湍急的尼罗河里去了。而再看她的面孔，已是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宛若呼吸也停止了。冬心底一慌，记起艾薇公主的心脏患有恶疾。
冬回首望去，神秘的攻击者眼看就要到桥边了。桥上的木板有些时日了，他很怕就这样抱着她向另一边跑去，会使压力过大，从而掉入脚下湍急的旋涡里。左右为难之际，冬只好留在原地，尽力唤回她的意识，倘若最后桥被震毁，他也无法抛下艾薇公主一人独活。想到此，他慌忙从胸前取出早前自己暗暗为她备下的应急药物，想要灌进她的口中。但毫无生气的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药水顺入身体。然而此情此景，随行的唯一一名医官早已被杀，除了将这药吃进去，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必须要让艾薇喝下药去。念头如此清晰，胡桃色的眼里没了犹豫，他面颊上染着粉色，轻轻地说了声抱歉，将药含在口中，俯身过去，将自己的唇覆上了她微张的嘴。所幸这药颇为有用，不出片刻，艾薇就恢复了意识。
他看着同是一脸尴尬的艾薇，心中一片混乱，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虽是情况紧迫，但方才接触到她柔软的嘴唇，心脏竟无法抑制地突突猛跳，好像要破开胸膛而出，落入尼罗河。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木板，然后颇为愧疚地垂下头，大声说：“殿下，冬实在是失礼。殿下如果要惩罚冬，请先等脱险之后吧！”
艾薇并非是不讲情理之人，她只愣了一下，便知道冬是为了让她喝下药水才出此下策。论理她应该谢他才是。但是看到他局促而尴尬的样子，她也跟着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便支撑着起身，快速地说：“先不谈这个，我们快点走到桥对面去。”
冬一愣，随即胡乱地点点头，伸手扶着艾薇往桥的另一边行去。艾薇的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是却恢复了对肢体的操控能力，这一路走得还算顺利。二人虽然摇摇晃晃，速度却也不算太慢，不久眼看着就要抵达西岸了。
西岸边口，桥身与岸头好似形成了一个落差较大的斜度，本应相连的桥身头柱下的木板掉了几块，使人想要登上去便更加困难。冬对艾薇轻轻地说：“殿下，我先上去，然后请您抓住我的手……”
他说得小心，艾薇知道冬还在担心自己介意刚才的事情。她随即点点头，报以一个微笑，说道：“那当然，你可不许跑掉。”
俊美的少年脸一红，紧接着便也释然地笑了，“冬不会。”
虽然不会武功，冬的身手却颇为灵巧，只见他抓着身旁的绳子，敏捷地登了几步便上到了西岸，随即便伸出手来，叫艾薇快些拉住他。艾薇正要行动，却突然想到，对面的头柱上刻着荷鲁斯之眼，那这边会不会有其他什么线索？她连忙抬首将视线聚集到斜上方的头柱。令她失望的是，柱上完全看不到半分荷鲁斯之眼的图样，但是隐约间，她仿佛又看到了什么楔形的文字。顾不上爬上去，她连声对冬说道：“冬，你懂不懂赫梯的文字？”
那个时代，西亚诸国必以埃及、赫梯两国为中心。身为埃及的高官，懂得一些赫梯的文字也在情理之中。冬一愣，第一个反应是想询问艾薇为何要在此时问这个问题，但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微微点了点头。
艾薇心中一喜，顾不上爬上岸，快速地对冬说：“那你看看你脚边头柱上写的楔形文字是什么吧！”
冬连忙说：“随时都可以看，殿下请先上来吧！”
“你先看啊！”艾薇偏偏起了倔脾气，全然把神秘攻击者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冬伸着手半晌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好先俯身到头柱的地方，细细看起，竟然找到了古老的楔形文字刻印，并且是赫梯的文字！
赫梯的文字竟然出现在这极南之国！这确是他在出发前没有想到的。此番若是有赫梯插手，事情将会复杂许多，但是赫梯究竟通过怎样的途径与古实联系呢？倘若二者之间真的有关系，埃及腹背受敌，真是危机四起！脑海里闪过数个念头，冬认真地看着那些文字，喃喃地读了出来——
“取水之钥，置于北地。”
只有这一句话，别无他字。
“水之钥？”艾薇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脑海中骤然回响起出发前年轻法老的话语：“秘宝之钥，只剩三枚。”莫非第四枚……
艾薇思绪尚未理清，脚下的木板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她回过头去，只见数个手持刀剑、身着白衣的神秘攻击者已从桥的另一侧踏了上来，当下心中一慌，立刻回身牢牢抓住冬的手，用力地向上爬。
那些神秘人好似完全不了解这座桥的结实程度，一行人疯了一般地冲上了桥身，快速的行走震得桥哗哗作响。艾薇拼命地拉着旁边破旧的绳子和冬的手，竭尽全力地爬着。只因她身材瘦小才如此吃力，若是身后那些看起来十分健壮的人，说不定三两步就赶上来了。想到这里，艾薇不由得有些焦急地问冬：“你带没带匕首？”
听到这句话，冬好像反应了过来，伸手从腿侧抽出了防身用的短匕。艾薇点点头，一用力爬上了西岸，转手从冬那里接过了匕首。
“殿下，您想割断绳子吗？不如让冬来吧。”冬有些担心地看着艾薇，这绳子虽然有些年头了，毕竟还是很粗，艾薇这样瘦弱，她来割恐怕会花更久的时间。再看看后面的追赶者已经走到了桥中，他的心里不由得更添了几分焦急。
艾薇却没有将匕首交还给冬，自己暗暗看着桥上众人的步伐，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这样用力地踩，看来只要轻轻一割，就可成功了。”话说到这里，她伸手在两旁的粗绳上用力地划了两刀。干燥的天气，加以年月久远，再加上此时那些人用力地踩踏，即使是艾薇这样的力量，也足以让桥彻底损坏！
果然，不出数秒，只见被割处的绳索慢慢断裂，其中勉强连接头柱与桥身的细线渐渐被拉紧。桥上的人仿佛意识到了危险，为首的人转身对队伍后方的人大喊着什么陌生的语言，队尾的人停止了脚步，缓缓地向后退去，而为首的人却死死盯着艾薇，白色的蒙脸布下露出深棕色的双眼。他凝神屏息，一步一步缓缓地向西岸继续移来。艾薇心中一慌，连忙举手，狠狠地用刀砍在仅余的细线上。骤然，只听哗啦一声，木桥与西岸的连接彻底断裂，桥体顺着断裂的绳索一点一点地掉落进翻滚的尼罗河中，眼看着打头的几块木板就这样被吞噬。刚才小心翼翼退后一半的白色队伍慌了神，连滚带爬地往东岸撤退，这样反而加快了木桥掉落的速度，使情况对艾薇更加有利。
艾薇与冬刚想松一口气，却见桥上打头的白衣男子快步地向前跑过来，他的速度如此之快，甚至远远超过了河水吞噬桥体的速度。在他脚下的木板眼看就要被尼罗河水吞没之时，他竟然高高跳起，从后背抽出一支利箭，在空中娴熟地搭上弓。
看到这个画面，艾薇只觉心里有些熟悉，一旁的冬一扯她，说道：“我们快走！”就这样快步地向西岸里侧跑去。艾薇却不住地回头看那个为首的人，只见他拉足了弓，长箭破空飞来，结实地扎进了头柱附近的地面。定睛一看，箭尾好似还系着一条绳，而绳的另一边，却被牢牢握在那个人手里！
我要去把那绳索砍断！艾薇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她感觉，若自己此次不能成功，那人上了岸，多半脚力不会逊色于冬。她当下甩开冬的手，竭尽全力向落箭的地方跑去，全然不顾冬在身后焦急地呼唤着她。
好不容易到了岸边，她立刻半跪下去，正打算用匕首毁掉这条带来危险的绳索，却只觉身旁嗖地掠过一个人影，随即自己的胳膊突然被非常大力地扣住，紧接着整个人就被十分粗暴地提了起来，关节部分的扭痛几乎要让她掉下泪来。耳边响起了隆隆的轰鸣声，震得她脑子都有些发晕。
“看你还打什么鬼主意！埃及的公主！”

第十八章 国之边境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的时候是多么恐怖，自己差点就被拉玛扔入尼罗河又是多么令人惧怕，暴虐的古实国王又会将她怎么样？
——如果，她死了，他会难过吗？
抓住她的青年张扬地笑着，几乎是拖拽着将艾薇从头柱附近拉起来，让她双脚离开地面，只能任由他拽着她悬在半空中，银色的长发垂落到脚边，白色的裙摆随着他粗暴的动作飘动。温热而结实的手指丝毫不怜香惜玉地扳过艾薇的下巴。
他身穿白色短衣，小臂上分别系着两枚皮质腕带，上面隐隐刻着金色的花纹。他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过白色的头布露了出来，仿佛打量猎物的鹰盯着艾薇。
“你就是埃及的公主？”年轻的声音带着一分不解，“怎么长得这么奇怪？”
手臂被扯得生疼，下巴也难受得紧，艾薇强忍住想破口大骂的心情，眉头紧紧皱起，“我才不是，快放我下来！”
“别骗我。”青年嘟囔着，松开了扳住艾薇下巴的手，单手拽住艾薇锁骨前的衣襟，猛地一用力，竟将她悬空地置于一旁湍急的尼罗河上，“你刚才还真了不起啊，折了我好多兄弟！如果你不是公主，我便立刻放了你，让你掉到尼罗河里喂鳄鱼。”
艾薇头皮一阵发麻。她并不怕水，但唯一的缺憾就是不会游泳，恐怕这样掉下去，还等不及见到任何活物，自己就会被活活淹死。心里不由得烦闷，但如果承认是埃及公主，下场又会是怎样？她甚至连眼前的人是什么身份都无从得知呢。
这时，她突然看到早前被自己甩在后面的冬也折返回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正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她不由得想出口埋怨，他回来究竟做什么，还嫌局势不够混乱吗！
“啊——”看到他想说什么，艾薇心里生怕他习惯地叫出“殿下”二字，这样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岂不是更加被动！于是她连忙用更大的声音盖了过去。
“啊！那个……”
白衣青年转头看向她，她脑里却又是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男子眼中流露出不悦，“你究竟是不是埃及的公主？还是你真的想让我将你扔到下面去？”
“拉玛！那边‘打扫’得差不多了。”耳边突然响起口音略带奇怪的埃及语言，那个名叫拉玛的男子和艾薇一并转过头去，只见另几名白衣蒙头布的男子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艾薇一愣，那桥明明断掉了，这几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拉玛点点头，“那你们就多开几艘‘费罗卡’，快些把东西运过来。顺便看看哪些兄弟还掉在水里面没上来。”又停了一下，他补充了一句，“那些已死的人，埋起来吧。”
白衣男子弯腰示意，随即转身退去。
艾薇向他们退去的方向看去，离木桥近百米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只白色的小船。船型简单，上面约莫可以坐四五个人，应该是全靠船上宽大的那一袭白帆来驱动。原来那些神秘的攻击者是通过这船往返的。正想着，艾薇身体又是一颤，立刻吓得手心是汗，连忙紧紧扣住拉玛的手腕，尽全力冷静地对他说：“我不是埃及的公主，公主刚才早被你杀了。”
拉玛“哦”了一声，眼看就要松开拉住艾薇的手，让她掉进河里，艾薇着急地大声喊：“但是，但是这个不妨碍我被你当成‘公主’。”
“什么？”拉玛闻言又将艾薇拉紧，一把摔在河畔的地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艾薇看了一眼冬，见他聪明地不再打算说话，随即缓缓地站起身来，“你拿埃及公主有用吧？”她满意地看到白色头布后面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反正真正的公主早被你杀了，我可以为你扮演埃及公主的角色。”她顿了一下，紧接着便又急着说了下去，“但是……我有个条件。”
“条件？”
艾薇把头微微侧过去，对一边浅棕发色的少年努了努嘴，“这边的少年，他叫冬，是我的兄长，自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们是公主的侍从，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孩子。我们也不会要求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你要保证在利用我们之后，让我们安全。”
他不语，深棕色的眼睛看着艾薇身侧的白皙少年，若有所思。趁着这个空当，艾薇假装没有站稳，向前趔趄了一步，趁势一手拉住他头上的白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那挡住他面容的障碍物扯了去。一阵风适时吹来，白色的头布被卷入了空中，远远飘去。
艾薇屏气凝神，打量起了眼前的男子。她要牢牢地将他的面容记在脑海里！
古铜色的肌肤，略长但棱角分明的脸庞，颀长的鼻子，略微发厚的嘴唇，那双如鹰般犀利的深棕色眼眸让人印象深刻。
“古实人……”艾薇盯着他深棕色略略发卷的短发，脑海里骤然一片混乱。想起早前见过的样式奇特的箭头，想起他在空中搭箭拉弓的姿态，早该想到了，努比亚人正是以强大的弓术而闻名于这古老的年代的。
但为什么？自己不是要嫁来古实的吗？古实不是埃及的附属国吗？为什么在途中竟然有古实人来劫持自己？
青年一歪头，浓眉深深锁起。他不理会艾薇的问话，只向身后的数名努比亚男子甩下一句：“这个，我亲自看着，旁边的那个抓起来，别让他跑了。”
看来自己和冬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了，艾薇松了一口气，然后非常奇怪地发现原本站在一旁的冬已经紧张得动弹不得，任由两个努比亚人把他捆了个结实，拖着走。
这个时候是指望不上他了。在卡尔纳克神庙，本来还以为他颇有勇气，说不定在什么关键场合会出人意料地挺身而出……看来这些指望都是白费了。
艾薇看回了眼前那个也看着自己的男人，拉玛轻蔑地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你说自己是侍女，却衣着华丽，别以为你把饰品都扔到了桥的那一侧我就不记得你的打扮。不过没关系，你说得对，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真正的公主，只要你承认你是就好。”
“你看我的样子，”艾薇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生得这样奇怪，完全不像是埃及人的面貌。所以家里人才不要我和兄长，硬把我们送去当奴隶。”她皱起眉，用一副严肃的样子说道，“后来，我听说这次嫁过来的公主长得也是非常奇怪，甚至曾被盛传不是王家嫡系的血统，所以，我才被阴差阳错地给送上路来做公主的替身。”
紧接着，她又挤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眼下公主也被你杀死了，我丢了谋生的工作，你却把我抓了起来。”
努比亚人一愣，棕色的眼里流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神色，速度极快，却仍被艾薇敏锐地注意到，那是在她说出“不是王家嫡系的血统”时，他眼中流露出了厌恶和愤恨的神色。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就听他喃喃地说：“是吗？连个嫡出的公主都不屑于嫁来古实吗……”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伸手撩起艾薇的发丝，一边打量着，一边饶有兴味地说：“都说埃及公主的头发是银色的，你这头发在阳光下乍一看，还以为是金色呢。”
金色……的？
艾薇突然愣住，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呆呆地看向拉玛。
拉玛一顿，然后没来由地猛地将艾薇的头发狠狠地抓住，鼻息一下子近在咫尺，“你说你不是艾薇公主，那你叫什么名字？”
头皮上突然出现的疼痛让艾薇几乎轻叫起来，拉玛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轻快，“说，不然你也活不了。”
“奈菲……”慌乱之间，只有那个名字跳入了脑海，艾薇不假思索地大喊，“我叫奈菲尔塔利，奈菲尔塔利！放开我！”
“奈菲尔塔利？”拉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紧紧抓住艾薇头发的手慢慢地松开了，“那个王后？”
“你见过她？”从拉玛微妙的语气中，艾薇发现了一丝特别。如果拉玛只是普通的盗贼，他怎么会以这样的口气谈论这个名字？奈菲尔塔利是一个非常常见的埃及女性名字，所以即使是与王后同名，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加上拉玛刚才的话语，他的身份不由得越发可疑起来。
“说什么胡话？”拉玛把头别到一边去，满意地看着其他的努比亚人乘着“费罗卡”，载着沉甸甸的战利品向这边驶来，“埃及叫这个名字的女人也不在少数，我们走吧。”
他把艾薇一举，然后轻松地挂在自己的肩膀上，“奈菲尔塔利，不管你刚才是否骗我，这两天你就是埃及的那个什么艾薇公主了，你好好扮演这个角色，说不定事情结束我一开心就会放了你。”
“嗯？”艾薇被挂在他的肩膀上，只因刚才在桥上过于猛烈的运动，现在随着他一步一步的晃动她只觉得胃部一阵恶心。
“我……”
“你要好好听话，不然我绝对不会饶了你。”拉玛忽略了艾薇的话语，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跟着一群同样着白衣的努比亚人向西岸深处走去。艾薇用力地拍打他的后背，呜呜地发不出声来，拉玛心里一阵烦躁，有些急躁地说：“你干什么？”
“我……我想吐！”
虽然艾薇还是一口吐在了拉玛洁白的短衣上，不过或许是因为她还有利用的价值，当时一脸铁青的努比亚青年，竟然没有抽出身后背的利箭直接戳穿她的喉咙。庆幸着自己的大福大命，艾薇也就忍下了被人绑起来、堵住嘴，又一路像货物被两个努比亚人“搬运”的满腹怨愤。向西岸西向偏南的位置一直走去。由于一路出奇的炎热与艰难，中途不得不休息了数次，就这样前进了四五天的光景，一片荒芜的沙漠里终于出现了点点绿色，一行人绕过数个沙丘，眼前展开了一片尤为珍贵的绿洲。
艾薇只瞥了几眼，便觉得这片绿洲十分特别。它离开尼罗河已经有了相当的距离，但是这一路却十分荒凉，甚至连沙漠里常见的植物都没有，便说明这一带地下并没有水源，一般人若是走到这里，肯定会折返，因为继续走下去必然会有危险。然而一路走进去，没有遇到流沙，反而逐渐看到了些微出奇的翠丽的绿色，进了绿洲，才发现此处水源丰沛，在绿洲中心甚至有规模颇大的湖泊以及喷泉。
这可真是一块宝地。艾薇一边被人扛着往绿洲里走，一边这样想着。
围绕着绿洲中心的水源，建着数座泥制的简陋房子，其余的便是连房子都算不上的帐篷。艾薇眼尖地看到，有数座大门半掩的房子被用作马棚，里面都满满地饲养了十多匹毛色亮丽的骏马，大约有百十匹，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规模的一个马群了。再转眼，似乎村子里面以年轻的壮劳力为多，各人都在忙碌地搬运着什么，有成束的弓箭、长枪还有一些简易而结实的盾，等等。
一行人入了村子，白衣的努比亚青年将抬着的“战利品”向屋里放去。拉玛似乎在大声地指挥着他们做什么，但是那语言却并不是刚才他们一直说着的埃及语。古实本就是埃及的附属国，加上这里是埃及与古实二国之边界，人们会使用两种语言也不足为奇。但是，拉玛的埃及语明显要说得比其他人更加标准。
艾薇正在集中精神认真思考，只见拉玛向扛着她的两个努比亚人说了句什么，紧接着那两个人就猛地一转方向，快步地将艾薇向不远处一间泥砌的矮房扛去。过了片刻，他们就已重重地将艾薇扔到了那小屋的地上。泥草铺砌的地板，其中零零散散地落着些沙子，四周的墙壁严密无缝，只有一个极窄的通风口，上面还被青铜短柱密密地封住。
艾薇还来不及适应自己的“新居所”，却又有一个健壮的努比亚人走进来，一把将捆得非常结实的冬扔到了地上，“拉玛，你们，待在这里。”
断断续续的话语，奇怪的发音，艾薇大致猜出他的意思是拉玛命令将她与冬关在这里。只见努比亚人迈过来一步，从腰间刷地抽出短刀，艾薇一惊，本能地扭动着被绑紧的身体向后躲去。但那人却一把扣住她的肩膀，伸手就向她砍去。
艾薇猛地闭眼，只觉得后背一片冷汗，但下一秒却发现绑住自己的绳子已经被割开。而那个人也三下五除二地去除了冬身上的绳索。
“拉玛，你们，不伤害。”
是拉玛不会伤害他们的意思吧？艾薇连忙点头，学着大汉说话的方式回复他，“好，不伤害。我们，待在这里。”
努比亚大汉点点头，貌似很满意地跟着另外两个努比亚人走了出去。大门合上，只听青铜锁链哗哗作响，她和冬已被牢牢地锁在了这里。
艾薇径自拣了一个地方落座。冬站起来，走到艾薇面前，恭敬地半跪了下来，“殿下，对不起——”
艾薇将食指放于自己嘴上，做出一个“嘘”的口型，“小心说话，你还是叫我奈菲尔塔利吧。”
冬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俊秀的眉毛稍稍蹙起，“居然遇上了这样神秘的队伍袭击，幸好您平安。”
“看来，还并不是图财害命那么简单。”艾薇灰色的眼珠转了一圈，“你注意到他们有充足的马匹、精良的武器、严格的戒律以及充实的壮年劳力吗？如果仅仅是盗贼，怎么会有如此的组织？”
冬没有说话。
“这里是国之边界，不管哪个政府想要插手都须格外小心。”艾薇抬眼从通风口看出去，绿色的树木遮挡了倾斜的阳光，“这里虽然看似偏僻，但是离尼罗河脚程其实并不远，而且是沙漠中少有的水源充足的绿洲。”
冬腼腆地一笑，挠了挠自己浅棕色的短发，“殿下……奈菲尔塔利，我想……”
话说了一半，门口突然传来锁链的移动声。艾薇与冬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十分默契地分开而坐，不再说话。片刻，只见木门被用力地推开。
“奈菲尔塔利！”张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早先的努比亚男子伫立在门口，结实的身体在窄小的门前更显高大。艾薇闻言不由得微微抬起头来，看向那名眼神如鹰般犀利的男子。
“已经决定了，明天出发。”
艾薇一懵，出发？出发去哪里？他们不是刚刚被掳到这里吗？按照一般的桥段，怎么也得缓个数日，让人熟悉熟悉环境、想想对策，何苦这么着急就要动身？
拉玛仿佛猜出了她的困惑，直言不讳地解释道：“我要利用你夺回被埃及控制的边境关隘，时日耽搁得久了，法老总会发觉，派信使说明你的假冒身份——或者言明放弃你的生命，那么你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他上前一步，拉住艾薇瘦小的手臂，一下子把她拽着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喂！这是要去哪里？”要离开冬了，艾薇不免有些惊慌，灰色的眼睛不安地看向眼前的拉玛。年轻的努比亚人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稍稍放松了手里的力度，“怕什么？我说了你帮过我们之后，会放过你们，就一定会让你们平安走的。我只是要确保你当日会与我们好好配合。”
艾薇脸上一片黑线，显然他是以为自己没有见到这群努比亚人在屠杀埃及随行队伍时的血腥惨状。但看自己和冬现在的样子，只能随着他走一步算一步了。他的目的十分明显，不过是挟公主以威胁埃及重要的边境关隘，从而打破埃及的防守。但此后又有何筹划？以他目前的军队实力，拉美西斯只要出动四大军团其中的任何一个，就可以轻易将他碾成碎末。若是如此，他费尽心思夺取埃及边境的堡垒，也不过仅是短暂的胜利而已。
在这一阶段，心里并不会担心法老的生命是否会受到威胁，艾薇便顺着拉玛的意思，跟着他向门外走去。
依旧是正午，微风徐徐吹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落下来，金色的光线在少女银色的头发上跳跃，映出闪着黄金般淡淡的光芒。拉玛稍稍侧身，偷偷打量了一下艾薇，而在视线相交的一刹，他又故作镇静地将目光移开，好似很威严地抛下一句：“一会儿，你要好好听，好好配合。如果到时候你大喊大叫，破坏了我的计划，我肯定会让你们两个粉身碎骨。”
艾薇愣了一下，随即便带着微笑点点头，似乎并不为拉玛的威胁所动。从他刚才放松了拉住她的手的力度的举动来看，他或许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况且，若是他想杀她，早在尼罗河畔就可以让她一命呜呼，为何还要费这工夫把她带回来？想来她必然是有用处的。于是，在走路的时候，她又一次细细地从后面端详起了拉玛。
他虽然与其他人一样，穿着白色的衣服、裹着白色的头布，但是他皮质的护腕上面却细细地刻着金色的花纹，十分精致。回想刚才发生的种种，更觉得他的身份不一般。他虽然年轻，但射得一手好箭且智勇双全，明显是整个白衣团队的首领。更为重要的是，他说得一口非常流利的埃及语，并且对埃及的政事颇为了解和关心，这绝不是一般的野盗能够做到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喂，快点走。”拉玛转过头来，又拉了一下艾薇。
艾薇反而在原地站定，抬起头，问拉玛：“你与古实究竟是什么关系？”
拉玛一顿，脸色变得不自然，“与你无关。”
这样的回复仿佛更进一步印证了艾薇的想法。从自己早先的观察来看，她相信拉玛会有一些特殊的背景，他也许是贵族，或家里与王室有些关系。以她早前的了解，古实国王这边说什么也不敢反抗埃及的。在内部本就相当混乱的努比亚，能当上国王，想必也是卖国求荣，以服从为条件接受了埃及的支持。那么拉玛定是出于某种原因看不惯古实国王的一些行为，出来组成了类似反抗军的组织……但是，如此一来，他这个反抗军不仅在反抗古实，同时也在反抗着埃及。
在二国之边界立足，并与二国同时对抗。若身后没有其他的力量支撑，拉玛的行为无异于以卵击石。
艾薇正正神色，决定再与拉玛周旋几轮，套一套他的话。于是她假装不明白拉玛的解释，淡淡地问道：“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拉玛一顿，随即无可奈何地回复她道：“我这就会告诉你，你自己停在这里不许走。”
艾薇歪了歪头，“这里不错，就在这里说不好吗？”
“你这个女人真是话多！”拉玛有些丧气地走到艾薇身边，伸出结实的双手，不顾她的惊讶与反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这种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在外面随便说？我可不想叫人听去了！”
“喂！你做什么！”艾薇脑里嗡的一声，本能地用手推着拉玛结实的胸膛，“你要去哪里，我跟着你去就是了。快把我放下来。”
“不——要！”拉玛坚定地回绝了她，“如果把你扛着，怕你又要吐在我的身上；如果让你走，你又不肯走，那么我只好这样。”双手用力把她抱得更紧，牢牢地将她锢在自己的怀里，快步穿过了绿洲。
过了片刻，两人到达了一座较为宽敞的房前。虽然建筑的方式和质量与其他房子相仿，但是显而易见，作为努比亚人的首领，拉玛所住的房子修建得相对精致。洁净的泥砖，木与草制成的顶棚，整齐的木门，在木门的正中央还挂了一尾饱满的翎羽。这就像拉玛的门牌，证明了他的地位吧。
好像意识到艾薇对门口装饰品的注意，拉玛一边抱着艾薇走进屋里，一边随口解释：“那根羽毛是我成人的时候古实最勇敢的战士送给我的，他让我用这根翎毛做一支箭——当然不是真的拿来用的箭。但是我很喜欢它的形状，便没舍得真的将它镶嵌在其他的物体之上了。”
话刚说完，他已经将艾薇放到了铺着简单地毯的地上，然后退后了一步，随意地坐在了她的面前，大大地呼了口气，在艾薇没有来得及说出任何话语的时候抢先开口：“别紧张，我说了不会伤害你，你现在听我好好说吧。”
艾薇点点头，乖乖地坐在拉玛前面不再多问。但是看到刚才那根毛色亮丽、饱满的翎羽，艾薇只觉得拉玛的疑点更多了。她决定不再继续追问，她有信心，照此下去，拉玛的身份迟早都会被她发现，不必急于一时。
看到艾薇总算服从了他的指挥，拉玛不由得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结实的大手忍不住伸了出去，轻轻摸了摸艾薇银色的发丝，嘴里嘟囔着：“女孩子就该这样。”在艾薇还在愣神的时候，他继续说了下去，“长话短说，我要在三天后攻打阿布·辛贝勒，你是目前军队里第一个知道这个信息的人。阿布·辛贝勒有一处堡垒，是通往埃及的重要关口，十分难以拿下。但如果拿下，埃及想要从此处进攻古实也绝非易事。我要你假扮埃及的公主，在堡垒处，我要利用你削弱埃及士兵的战斗力。”
拉玛快速地给艾薇讲述着他的计划，中间稍稍停顿，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艾薇浅灰色的眸子，好似在确认她是否理解他所说的话。
艾薇不由得微微颔首，“你说的我都明白，那么我除了当一个道具外还有什么其他的作用？”
初听到艾薇的回答，拉玛脸上几乎有些许惊讶，随即惊讶便转为了微笑。他不住地点头，甚至略带赞许地说道：“没想到你身为一个奴隶，理解能力还很不错。不错，你就是我的一个筹码，但你要注意，最好不要做出任何奇怪的动作，比如很不合公主的用语。整个军团里，目前只有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公主，我不希望你泄露这个秘密……”
换言之，除了拉玛认为艾薇是一名叫做奈菲尔塔利的侍女、是公主的替身之外，其他人都会以为艾薇是真正的公主。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其实只有拉玛一个人被蒙在了鼓里而已。
想到这里，艾薇心里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她忍住笑意说：“那么，你就不怕我给拉美西斯通风报信吗？”她轻轻挑起眉头，“表面顺从你的意思，买通你的手下，向拉美西斯出卖你的计划。”
拉玛一顿，随即发出一阵令艾薇感到沮丧的大笑。
“你到底笑什么？”少女不由得嘟起了嘴，略带不满地盯着拉玛。拉玛有一口洁白的牙齿，这一点在古代是十分难得的，艾薇如是想。这时，年轻的努比亚人一边用力地笑着，一边又自然地将手伸过来，想要拍艾薇的头。艾薇灵巧地往边上一躲，又问了一次，“笑什么啊？”
“我是笑……唉，”拉玛叹了口气，“你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吗？这里即使是骑快马，到达阿布·辛贝勒也要两天。而从阿布·辛贝勒到达法老所在的底比斯则至少还需要两天的光景。就算你现在出去通风报信，那个人要在没有被我们发现的情况下，不吃不喝策马狂奔四天四夜才能把消息送到法老那里，而集结军队，行军至阿布·辛贝勒，再快也要三天多。但是我们要出发的日期是……”
他故意停顿，深棕色的眸子里没了方才的笑意。
“明天。”
淡淡的两个字让艾薇的心微微一跳。虽然明知拉玛的力量无法与拉美西斯抗衡，就算他兵法出众，一次寻常的扰境也不会威胁到拉美西斯的生命。但是……她深深地吸气，尽力让自己的心恢复平静。却听拉玛充满干劲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的存在，拉美西斯早已注意到了，正因如此，之前的战斗才一直处于下风。但是，这次所有可能流出去的信息源都已经清理，连我的士兵都不知道明天出征的详细计划，我一定要出其不意，拿下阿布·辛贝勒！”
他，早已注意……到了吗？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响。拉玛迅速地看了艾薇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多说，随即又将身体退后了一些，不再说话。片刻，只见木门被缓缓推开，一名黑发少女走了进来。
艾薇定睛一看，来人的年纪与自己相仿，有着淡棕色的皮肤，黑白分明的双眼、颀长浓密的睫毛，其面目不像努比亚人，更像埃及南部的少女。她同样身穿白色长裙，一根樱红发带俏皮地将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了起来。她手里端着水和面包，轻车熟路地走进了房间，黑黑的眼睛一直盯着艾薇。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开脸，向拉玛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脸颊两侧露出浅浅的酒窝，“送饭来了。”
“噢，谢谢。”拉玛指了指床边的矮柜。
少女将水壶和面包小心地放到柜上，退后几步，歪头看着二人想了想，随即竟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水是我从泉里新汲的，面包是早上烤好的，现在吃会比较好吃。”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艾薇，眼里闪着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戒备的光芒。
拉玛用努比亚语对她说了什么，少女一抬头，却是用埃及语回了话去：“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平时你吃饭的时候，我也都是待在这里啊。”之后，她竟索性用双手撑住下巴，带着一丝微笑地看着艾薇。
“吃吧，不然会饿。”
艾薇不由得有些犹豫地看了拉玛一眼，拉玛站起身来，从柜子上把食物拿过来，径自先伸手拿了一块面包，吃了几口，又喝了一大口水。
少女笑得很开心，“拉玛，很好吃吧？”
艾薇却知道，拉玛明白自己担心其中会下毒，吃了这两口，其实是让她大大放松下来，心里不由得为他这细小而体贴的举动而感到一丝宽慰。想到在尼罗河畔，他毕竟让属下将自己随行的埃及士兵的尸体一一埋掉。他并非享受杀戮，或许真如他所说，他只是不想让消息外泄才出此下策。虽然残忍，但在两军相接之时，也是没有办法的。“也许他不是那种大恶之人吧”，艾薇心里渐渐有了这样的想法。
此时拉玛却回过头来，对艾薇轻轻说：“艾薇，吃吧。”
艾薇点点头，随即伸手拿了一块。
少女睁大眼睛，看向艾薇，“你就是艾薇公主？起初我听人家这样说，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然后，她竟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对着艾薇虔诚地以埃及的方式行了一个大礼。
拿到嘴边的面包又被艾薇放了下去，她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扶起眼前的少女，轻轻地问：“……你是埃及人吗？”
少女开心地一笑，“是啊。我叫做莲。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就来古实了。”
“噢，莲，”艾薇扶着少女一同坐下，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了下去，“为什么来古实呢？你的家人呢？”
莲摸摸脸，“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陛下说为了两国交好，赏赐了不少宝贝给古实国王。我就是那个时候被赏赐的奴隶。因为是国赐，我已经是古实的人，所以我无法再回到埃及。至于我的家人嘛……”
莲皱了皱眉，艾薇也不急着追问，只是一边小口地喝着水，一边静静地等待她往下说。过了一会儿，那少女终于扯出个笑容，继续开口说：“我的母亲一直都在宫里做事，但似乎她服侍的人很遭人嫉妒，母亲也就容易受到排挤。正因如此，我才会被指赐来古实。母亲到很大年纪才有了我这个唯一的女儿……所以那个时候，母亲的眼睛几乎要哭瞎了。”她的脸上隐隐有些忧郁，“可能她以为我已经被古实的国王虐待致死了吧，但幸好有拉玛……”
“莲，不要多说。”一直在一旁安静地吃东西的拉玛突然抬起头，略带不满地打断了莲。
“拉玛？”莲不由得有一点儿不满地嘟起了嘴，竟有些赌气地继续看向艾薇，坚持地继续了下去，“古实国王的残虐，公主应该也听说过吧？”
艾薇一愣，竟有些不解地看向莲。确实，她从未听说过，从来没有人向她形容过自己即将嫁与的古实国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莲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艾薇，“公主，他们把您嫁到这里，难道连句解释都没有吗？古实的国王是埃及不折不扣的傀儡，依附着埃及的力量，才勉强在纷争四起的部落里站稳，获得名义上的王权。国王本人脾气十分暴躁，一直以来不顾国家兴亡，只是一味地加重各种名目繁多的工事、研究各种酷刑。甚至连不满十岁的小孩，他也会用最残忍的刑法加以折磨，而自己就在一边喝酒吃肉……”
“莲，住嘴。”拉玛的眼睛微微下垂，冷淡地说道。
但是莲却越说越激动，“国王早已激起了民众的不满，古实所谓的王族早已腐烂，只剩一个任人操纵的外壳，除了……”
“莲！”拉玛用力地将手中的泥塑水杯放到地面，不甚结实的杯子发出了呜钝的响声，仿佛就要碎裂，拉玛加大音量，又说了一次，“住口！”
莲一愣，随即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身体前倾了一下，拉住拉玛结实的手臂，嘴里呜咽地唤着：“拉玛？”
拉玛依旧板着脸，艾薇却眼尖地发现那犀利的眼里染着一丝温柔的为难。但紧接着，他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下命令般地对莲说：“出去休息吧。”
莲一愣，第一个反应便是想拼命地摇头，但是在看到拉玛没有表情的脸之后，又像是身体的本能，十分不情愿地站起身来，犹豫地看了艾薇一眼，随即向二人小心地弯腰行了一礼，眼里噙着泪水，慢慢地转身走了出去。
木门关闭的那一刹，拉玛吐了一口气，不由得有些放松地垂下头来，“第一次发现莲的时候，到如今确实有五六年了吧。侥幸从行队里逃跑却不能回到埃及的她，正绝望地打算从尼罗河畔跳下去……虽然她是埃及人，但是在憎恨古实国王的同时，或多或少，她心里也埋着几分对拉美西斯的憎恶吧。”说到这里，他倏地抬眼，如鹰的眼睛犀利地锁住艾薇，他缓缓开口问道，“你呢？”
只用了一秒，艾薇便明白拉玛问话的意思。明明只要装成憎恨拉美西斯的样子，就可以平安过关，但答案却无论怎样都无法说出口。脑子里乱成一团，莲的话、拉玛的话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飞来飞去，融合、交织，最后化为一片深深的灰色的雾。
拉美西斯早已知道的暴虐，拉美西斯早就明白的危险……
究竟，什么是她来古实的意义……
“奈菲尔塔利？你怎么了？”耳边听到有人在说话，低沉的声音触动着她的神经，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心底掀起令人窒息的疼痛。她抬起头来，却谁的脸都看不清，灰色的眼里好似盛满了透明的泪水，却干涸得说什么也无法掉落。
拉玛不由得慌了手脚，似乎鲜少见到莲以外的女孩子哭。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艾薇，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抬起，好像要去为她擦拭掉那并未滴落的眼泪。
“他……”
清脆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绝望得如同失去全部火星的灰烬。
拉玛看着艾薇，抬起的手就这样停在了空中。
“拉美西斯……”
他是知道的，她只是诱饵吧！什么目的、什么计划！她好想大声地叫出来，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大哭出来。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的时候是多么恐怖，自己差点被拉玛扔入尼罗河又是多么令人惧怕，暴虐的古实国王又会将她怎么样？
——如果，她死了，他会难过吗？
艾薇脑里乱成一片，眼前的画面好似在不停地晃动，心底却渐渐地涌起难以控制的酸楚，记忆里隐隐闪现出许久前恍惚经历过的一幕。
斜阳透过窗子落入华丽的寝宫，映在金色的床饰上几乎晃痛了她的眼。他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结实的手臂牢牢固定住她的身体，那样紧密的距离，令她几乎可以听到他每一下心跳的声音，可以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气息。
明知他对自己有心，她却刻意刁难。不想他却百依百顺，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一口应承。
“我，已经是埃及的法老，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如果是合理的，那么你要一，我给二；即使你要的是不合理的，我一样可以做一个不明事理的君主，满足你。”
占用法老寝室，私自任命贴身侍从，甚至不合礼法地参与政要议事。
满足你，满足你……不管要什么都满足你。
这样的骄纵，这样的宠溺，只为她的一句承诺。
而她始终没有恪守，他始终没有等到。
时间的力量如此强大，历史的进程如此无情！既定的未来，只能对应唯一的过去。那偏离的时空，早已随着黄金镯的彻底粉碎，消失在了恒久的虚无里。艾薇唇边泛起一丝悲切的笑意——都过去了，回忆竟然就这样灰飞烟灭。仿佛因果报应，一切的变化如此天翻地覆，令人无所适从。
如今的她，不过是他全盘棋局中一颗小小的棋子。下棋的人，又怎会被这小小的棋子迷惑了心智？不管向前、向后还是从棋盘上被拿下，甚至是被丢弃、被碾碎，又有什么关系？
你听说过下棋的人爱上棋子吗？
况且对于拉美西斯来说，这世上有太多颗一样的棋子。
她真的，早已什么都不算了吧。
绝对不要离开冬……
突然艾薇心里隐隐闪过拉美西斯说过的话。
一句淡淡的嘱咐，就像一根极细的针，穿透她脆弱的耳膜，刺进了麻木的脑子里。
也许有一点点，他不希望她死吧？但是那一点点的分量，究竟有多少呢？
她紧紧地咬住嘴唇，却不再说话。生怕自己带了哽咽的声音会转换为点点的呜咽。她要忍耐，为了扮演好这一颗棋子，为了能够帮助他……不能让自己的身份暴露在这个地方。
她抬起头，灰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拉玛，等待自己的呼吸恢复平静。她继续自己的话，“拉美西斯，是埃及的法老……我是法老手里渺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棋子，谈不上恨与不恨。我只想和我的兄长一起活下去，无论忤逆任何教条，无论背叛任何信念。”
拉玛一愣，随即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大笑。他喃喃地重复艾薇的话语，一次，又一次。
“无论忤逆任何教条，无论背叛任何信念……”声音渐渐变为听不清的呢喃，艾薇看到，他的眼底弥漫着浓浓的悲哀，与他坚定、刚毅、开朗的外貌全然不符的彻骨哀伤。他站起身，拉住艾薇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在门口用努比亚语叫了两个卫兵过来，然后把艾薇交给了他们。
“你回去吧。”他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便转身向房里走去。但只走了两步，他又转过头来，深棕色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站在那里的银发少女，就这样，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甩出了一句：“你试过背叛你身上流动的血吗？”
艾薇一愣，他已经将门重重地合上，木门上悬挂的翎羽随着震动微微地晃着。她来不及多想，身边的两个努比亚壮汉已经架起了她，往另一个独立的小屋走去了。

第十九章 水之钥
悲哀形成一张硕大的网，紧紧地束缚住她的心脏，究竟，在这一场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犹如家常便饭的边境战里，她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对埃及来说，这个夜晚是一个异常少见的多云之日，浓重的铅云在夜空中缓缓飘浮，皓月的光芒从云层的缝隙里隐隐流现出来。没有星，亦没有风，整个底比斯王宫寂静得如同死去，只能隐隐听到尼罗河水的声音在远处流动，如同大地的呼吸一般浑厚而永不静止。
宫中，荷花池畔。
荷花池位于法老书房的内侧，与其他荷花池不同，在日光的照射下，池子便会依池水的深浅显现出不同的蓝色。宫中之人使用秘术保持池中的水温一年四季均为恒温，使得不管炎炎夏日抑或微寒深冬，这里的荷花永远盛开。现在是浓浓黑夜，荷花池里一片深邃的幽蓝，池畔隐隐燃着几盏安静的灯，宛若点亮了那蓝色，映射得整个池子的存在犹如梦幻般虚假。
池边恍惚可以看到一桌、一椅。硬木制成的国王沙发背上雕嵌着展翅欲飞的荷鲁斯，大理石制的方桌以点金绿松石饰边，上面铺放着一幅莎草纸绘成的地图，一对金质烛台放在地图两侧，烛火平稳而宁静地照亮了西亚数国的地域分布。
拉美西斯坐在桌旁。他身穿滚金边白色亚麻长衣，腕戴足金短护腕，横亘额前的细带上，一只“尤阿拉斯”冰冷地注视着前方，威风凛凛。他微微垂着眼，深棕色的长发从前倾的肩旁滑下，轻轻地落在绘制不算那么精细的地图上。修长的手指拾起放置在边上的一颗黑曜石制成的猫形棋，放在了埃及与努比亚交界的地方。
那地图旁，还有若干不同石质的宛若棋子的东西，有鹰、蛇，还有公羊等。它们的颜色却只有两种——黑曜石制成的黑棋以及大理石制成的白棋。
只见他在放下黑猫之后，又拿起了一只白鹰，一边思忖着，一边将棋小心地落在了离黑猫不远的埃及境内。之后，他又分别在不同的位置落下了几颗或黑或白的棋子。最后，他的手指又放回了一旁的棋上，那是一株洁白的莲花，被细细打磨过的棋子，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芒。他看着地图，却久久沉默，拿住棋的手指紧了松，松了又紧。他终究没有置下这枚棋，却抬起了眼，看向自己眼前的那片荷花池。没有金色的阳光，平日充满着奇异活力的池水，如今看来就好似失去了生命地沉默着。
他重重地将身体靠在了椅子上，闭紧了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睑，微微地抖动着。
明明四周一片寂静，但是拉美西斯的脑海里却有隆隆的声音，仿佛搬运高大塑像的圆木轧过神经，让他MG得似乎连呼吸都觉得有几分辛苦。
奈菲尔塔利，奈菲尔塔利。
挥之不去的名字，渴望却始终无法得到的美丽。
他要奈菲尔塔利，不是这个黑发黑眼的王后，不是这个父王赐予的奈菲尔塔利。
心里乱得好像那天荷花池上激起的无边涟漪。
如阳光一般耀眼的金发，如尼罗河水一般蔚蓝的双眼。
好想她，好想见到她，好想能够碰触她！
不管时间如何流转，不管付出怎样的努力，他始终无法放下，放不下那令人魂牵梦萦的精致面容！
她说她来自未来，那么他等，等了这么多年，她究竟在哪里？为什么现在连梦中都吝于一见？
突然，拉美西斯的眼前掠过了一个人的脸。
他猛地站起来，焦躁地将石桌上的地图、棋子一下扫落在地。
“我绝不，嫁作你的偏妃。”
“你问过我一个人，这个世界上唯一叫我‘薇’的人。是的，他是我爱的人。”
“我只是想再次见到他，我想看到他幸福，就算我不能……再说爱他。”
为什么，为什么无法不去在意？
拉美西斯的呼吸紊乱了起来。不过是一粒沙子，卑微、渺小，为什么可以这样深深地嵌在心上？使得他每一次心跳都会隐隐作痛。他靠在荷花池畔的石柱上，视线却好似模糊了起来。
她的身影快速旋转，如同舞池里盛开的莲花，那姿态如此娇美动人，让他简直想剜去那厅内男人们的眼。
她的脸庞略带痛苦，瘦弱的身体冰冷如同深海，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却可以假扮外族少年，飞镖技艺惊四座。
她的相貌是如此苍白，眼里却带着坚强，保护下属、评论政局，迎着他的盛怒依然开口辩驳。
她——
一袭纯洁白衣，立于荷花池畔，蔚蓝池水映着她好像天空般透彻的眼，金色阳光照着她好像黄金般的发。
拉美西斯缓缓地伸出手去，说出的话好似带有微微颤抖，“奈菲尔塔利……”
他将尾音吞进了嘴里，伸出手握紧了拳，就这样收了回来。他恼声自嘲，“怎么可能？她是艾薇。”
她是艾薇，缇茜·伊笛的女儿，令人厌恶的女祭司，血统下贱的侧室之后。
艾薇怎么可能是奈菲尔塔利？
他一定是疯了。
“陛下。”
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猛地将他从迷茫中拽回冰冷的现实。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重新染上了日常的淡漠，他侧过头去。
红发的将军单膝跪地，垂下头去，恭敬地对拉美西斯说道：“柯尔特大人的消息。”
心里突然猛跳起来，他竟有一些紧张。他故作镇静地“嗯”了一声，坐回了国王沙发，微微颔首，却不去看孟图斯，只是淡淡地命令道：“你讲。”
“正如陛下所料，‘那边’果然出手攻击了艾薇公主的行队。”
心里一颤，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站起来拉住孟图斯大声问：她呢？她怎么样！
所幸年轻的将军适时说了下去：“好在艾薇公主一切安全。现在来看，‘那边’似乎打算带着艾薇公主前往阿布·辛贝勒，将于今日起程，估计三天后即可到达。目前所见到的随行人马不超过三千名，还没有搞清楚背后是否有其他势力支持。”
“路线呢？”
孟图斯没有迟疑，继续说了下去：“‘那边’的据点是离落船处向西南行约三日脚程的地方，是水源极好的绿洲，地理位置隐蔽，向阿布·辛贝勒进发也较为方便。”
拉美西斯点点头，俊挺的眉微微地蹙起，抿着嘴，又是一言不发。
孟图斯也垂着头，翠绿的眸子目不斜视，只是直直地盯着落在自己面前的那张地图和散置其上的光洁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拉美西斯仍然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孟图斯不由得再次小心地开口：“陛下，虽然他们会挟持艾薇公主同行，让人有些出乎意料，不过目前为止，一切都在照着您的计划进行，接下来就由属下派……”
“不。”话说了一半，却被拉美西斯冷冷地打断，沉吟了片刻，他说道，“我亲自带阿蒙军团去，你和礼塔赫留守在底比斯，对外保密我的出行，只当是你的副将带兵去的。”
“陛下，是否另有考虑？”毕竟是受到非常严格训练的埃及最高指挥官，孟图斯虽然心里有些奇怪，却依旧面无表情、恭敬地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说多余的话，不提多余的建议。
拉美西斯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略带不耐烦地回复道：“就这样，明日第一缕阳光之时出发。”
红发的青年微微地皱眉，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急躁。古实反抗军的事情陛下早就知道，因为不成气候，所以也并没有想过要大举进攻。只是对方擅长游击，需要点儿计谋引他出现而已。如今陛下远嫁艾薇公主已经充分地解决了这个难题，接下来只要找一名适当的将领带兵前去围剿就可以了，为什么需要法老亲自率领阿蒙军团前行呢？莫非这后面还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缘由？
孟图斯抬首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望着远方。
陛下的眼神总是这样淡漠的，他的眼睛透彻得几近透明，却又深沉得望不到底，令人捉摸不透。在与陛下共同成长、战斗的日子里，孟图斯曾经见过他的冷酷、他的果决、他的勇敢、他的欣喜、他的哀伤，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好像弥天大雾的迷茫，深深地掩盖了心底一丝难以让人察觉的寂寞。
孟图斯不再多问，当下一欠身，利落地起身，转头疾步向外面走去。明日就要出发，便要以最快的速度集结阿蒙军团待命了。如果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或许，改日去问问礼塔赫才比较好。他总是很懂得陛下的心思。
见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拉美西斯重重地一拍身旁的石桌，随即将头深深埋入自己置于桌上的手臂里，挫败地叹气。他怎么会，他如何会……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烦恼了。”
宁静的话语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却好像一把锋利的剑，深深地插进他的胸膛，用力地搅着。
翻天覆地的疼痛，狂乱难言的迷茫。
坚硬的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碎裂了。
一片杳无人烟的荒漠，映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没有风，士兵的脚印安静地落在金棕色的沙里，化为一排整齐的足迹。拉玛在与艾薇快速地交谈之后，便连夜将所有的壮士集结成队，换上统一的白衣，配备齐全的武器——尤其是利箭，在第二天清晨，一行人便由那水源丰沃的绿洲出发，向北方走去。
白天的沙漠相当燥热，为了保存实力，也为了自己的行踪不被别人轻易发现，拉玛让他的军队在最燥热的五个小时里挑选之前已计划好的阴凉之处原地休息，而清晨、傍晚和夜晚则要全力赶路。
此刻，艾薇正微微地闭着眼睛，半躺靠在一块岩石的后面，尽量不让身体移动半分以减少能量的消耗。尽管手脚都被绳子束缚了起来，拉玛还是很不放心地在她和冬身边各安置了两名努比亚禁卫兵，以防止他们中途以任何形式递送信息或逃离。虽然只是走了一天半的路程，但因为艾薇在古代的这个身体本就十分羸弱，一路辛苦地前进，此时更加不舒服了。
忽然，只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拉她的头发。她不由得微微皱眉，自然地说道：“冬……有什么事吗？”
来人没有说话，她才想到，冬被勒令不能和她待在一起，于是她睁开了眼睛，只见莲的脸出现在视线里。她连忙半坐了起来，“你……怎么跟着过来了？”
莲连忙做出一个“小声点”的手势，随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对艾薇说：“我软磨硬泡，拉玛终于答应带我过来了。”
拉玛能够同意带莲去，心底或多或少也是该有了些必胜的信心吧。艾薇这样想。再怎么说，莲也是埃及人，就算真打起来了，她说不定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艾薇放心了一点儿，便小声地问：“你找我？”
莲点了点头，年轻的脸上带着无法隐藏的窘意，“那个啊，之前有拉玛在，有点儿不方便问呢……我之前说过我的母亲在宫里工作……”她支吾地说着，手指用力地盘结在一起。
艾薇并不着急问，只是耐心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莲黑白分明的大眼不安地闪动着，最后她终于好像下了什么决心用力地说：“啊，对呀，公主您是宫里出来的，说不定会认识我的母亲，我……”
她顿了一下，然后用非常非常轻的声音说：“我想，说不定您知道我母亲的事啊。朵以前是照顾缇茜殿下的侍女……正因为如此……”她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大大的眼睛有些尴尬地看着艾薇。
艾薇苦笑了一下，其实正因为如此，朵才会被宫人排挤，最后设计把她的女儿送去了古实吧！缇茜和她的女儿，真的好像瘟神……回想起朵离开底比斯时对她说的话，苍老的眼里带着点点泪意，颤抖的声音悲切地发出哀伤的声音，“不要像我的女儿……”
朵或许并不知道莲的现状，并不知道其实她女儿并没有如她所想在古实受尽虐待与欺凌。就艾薇短暂的观察，拉玛应该待莲如同自己的妹妹，十分不薄。艾薇心里想，如果她能够平安回到埃及，她一定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朵，让那位年老的侍女就此放心。或许，最好的情况是她能够把莲一并带回埃及吧！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莲的头，白皙的脸上展露出一片温和的微笑，“你是想问问朵现在怎么样了吗？”
莲连忙大力地点点头。艾薇便指了指自己身边阴凉的空地，示意她坐下来，接着便就她所知慢慢给莲讲起了朵的近况。艾薇巧妙地回避了朵被拉美西斯勒令送往孟斐斯的事情，只是淡淡地为她讲述着朵日常的小事。听到母亲健康、平安的消息，莲的眼里不住地放出兴奋的光芒，聚精会神地听了下去。到最后，艾薇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她一直在底比斯呢……她说她在等一个重要的人。”
虽然是句假话，但是朵应该是这样想的吧？艾薇笑着看向一旁全神贯注听着自己讲述的莲，刚才那句话是在暗示她，埃及在等她，艾薇一定会尽所有努力将她带回埃及的，莲……应该会开心吧？
然而，得到了这样的信息，少女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却展现出了难以明说的犹豫。
她垂下了头，又将双手扣了起来，黑色的头发从脸颊两边流淌了下来。她轻轻地说：“啊，是啊……母亲，一切都好，真是太好了……”
“如果真的想回到埃及，不如等一切结束后，与我们一起吧？”莲或许是担心自己的身份还是不能回去吧？艾薇决定把话说得稍微清楚一点，“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们悄悄地回去，没有关系的。”
莲却连一点儿兴奋的表情都没有展露，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沉默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
“公主，真的非常谢谢您……莲可能，还要考虑一下吧。”
话说到这里，只觉得什么人站了过来，遮住了眼前的光线，艾薇抬起头来，看到了拉玛的身影。如同其他士兵，拉玛今日也穿着一身白色的战服，双臂围着皮质的护腕，身后背着弓箭与箭筒。莲顺着艾薇的视线转过头去，在看到拉玛的那一刻，她的脸上绽放出好似莲花一般纯净而美丽的笑容。她蹦蹦跳跳地来到拉玛的身边，有些亲昵地拉住他的胳膊。
“拉玛，你休息好了吗？”
“莲，你随行的条件是什么？”不去理会莲的问候，拉玛只是平淡地说。
莲愣了一下，随即垂下了头，“就是那个，第一不要乱跑，第二协助后勤士兵做饭……”
拉玛将双臂环抱在胸前，不再说话，只是微微扬起眉毛，看着莲。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向艾薇快速地鞠了一下躬，随即就快步地跑开了。
“好吧好吧，我这就去帮忙就是了——”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开心的步子如此轻快，这就是她犹豫的原因吧？她不想离开拉玛。只是，万一拉美西斯已经动了除掉拉玛这些抵抗者的心，恐怕与拉玛走得如此之近的莲，也难免会受其波及。
艾薇微微垂首，心里不由得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拉玛看着莲的背影消失在军队的另一侧，随后便微微摇头，在艾薇的对面坐下了。
“你还好吗？”
艾薇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看向拉玛。拉玛挠了挠头发，没有重复这个问话，继续解释道：“我们还有两天左右的脚程就会到达阿布·辛贝勒。”
艾薇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睛却透过他宽厚的肩膀看向高湛晴远的蓝天。阳光充满了整个天空，令人不能直视。就像那个光芒四射的太阳之子，那种炙热得可以燃烧整个世界的力量，却反而将人硬生生地就这样隔开了。
突然，一个影子从眼前快速地掠去，她用力看去，居然是一只鹰的样子。逆光看不真切，但那鹰长翅结实，羽泽亮丽，是一只少见的好鹰。沿途走了一整天，鲜少见到动物，为何会突然飞来如此矫健的鹰？艾薇正在奇怪，只感觉一道白光快速地从空中闪过，咻的一声，那鹰猛地被什么射中，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就一头栽了下来，掉落在军队营地的另一侧。她第一个反应是想站起来看看那只鹰到底怎么了，这时拉玛却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后天以后，你想去哪里？”
“后天以后。”艾薇强迫自己拉回视线到眼前英俊的努比亚人脸上，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以协助理清自己的思路。
“就是帮我们‘骗过’拉美西斯之后。”
骗过……艾薇不由得暗暗苦笑，随口扯了一句：“去周游世界吧。我想去找荷鲁斯之眼。”然后，又好像想起什么一般，她加了一句，“和我兄长。”
拉玛爽朗地笑了起来，“当然，我说过不会杀了你的哥哥。不过听说，秘宝之钥都是保存在埃及王家的庙宇里面，以你的力量想要拿到，是很难的。”
“噢……是吗？”艾薇抬眼看了一下拉玛，这个小子果然知道不少东西。她暂时不去思考那只鹰的事情，将注意力又放回到拉玛身上。“总有办法的……吧。”
“就算你万幸拿到了埃及国内的三枚秘宝之钥，”拉玛依旧带着不相信的表情，“第四枚你也无法找到。”
诚然，拉美西斯是与她说过的，秘宝之钥，只余三枚。画面一转，桥头楔形的文字又浮现在眼前。难道，第四枚被别的国家的人取走了？艾薇不假思索地问道：“照你的意思，既然不在国内，估计应该是在其他的什么地方吧？”
取水之钥，置之北地——或许是在赫梯吧。艾薇等待着这样的答案。
然而拉玛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伸手从背后拿出了自己的弓。那是一把好弓，深棕色的弓身优美而充满力量，弓尾两侧由黄金制成，嵌以一枚海水般深邃的蓝宝石。蓝宝石隐隐映出天空的颜色，随着弓的移动光线流转，仿佛其中孕育着涌动的海洋。
“如果你真的好好配合我们，这个就给你吧。”拉玛对着那枚蓝宝石努了努嘴，“水之钥哦。”
“水之钥……”艾薇睁大了眼睛，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如此大而又美丽的蓝宝石。蓝宝石的硬度远高于铁。在打磨技术以及工具硬度都远远落后的年代，会有如此精美、华丽的存在，不得不说好似神迹般令人难以置信。她想起自己起初得到的蛇形手镯，蛇眼的红宝石只是小小的一块，便已是异常珍贵。眼前的宝石，应当是用钱也买不到的吧！
价值连城，不，足以敌国。
艾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拉玛。秘宝之钥都是如此美丽的宝石吗？难怪埃及要花这样大的力气保护它们、封锁它们的信息。显而易见，任何一块的流传，都会掀起天翻地覆的斗争，不管在什么时代。
“我还以为它在赫梯……”艾薇犹豫着说。
拉玛一愣，“没想到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没错，这块宝石正是我游历赫梯的时候，从一个年轻人手里得到的。不过没关系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但是，你随意地把它镶嵌在弓箭上，不会很危险吗？”
“其实并没有什么人见过水之钥。”拉玛将弓随意地插回了身后，“就连你这么想找到它的公主的奴隶，放到你面前，你也不认得。况且它早年失窃，埃及祭司院里很多人一定认为它在其他地方。对我来说，这场与埃及攻坚战的胜利更加珍贵。怎样，你要全力配合吗？”
天下还有这样好的事情？艾薇只觉得眼前一片黑线，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拉玛咧嘴一笑，“不过，就算你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四枚秘宝之钥凑齐，你也很难拿到荷鲁斯之眼的。”
这句定论不啻又给艾薇从头到脚狠狠地浇了一盆冷水。照拉玛的意思，就算拉美西斯愿意把荷鲁斯之眼给她，她也不一定有这个运气可以拿到。她抬起眼，有些期待地望着拉玛，想进一步问询他为何下此论断。他却回过身去，看向营地的另一侧。那边隐隐传来嘈杂的声音，与早前静谧的气氛十分不符。拉玛起身，一句话都不说就快步向那边走了过去。艾薇连忙也跟着站起来，那边正是刚才那只鹰落下的地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想到这里，她不顾身体的疲倦，就这样拖着步子，也向那边挪去了。
拉玛的军队——其秩序井然的样子确实可以被称为军队——一共有两千余人，大约是法老四大军团之一的一半。在休息之时，拉玛将军队分为十个小的阵营，就地成矩阵的样子寻找遮蔽阳光的地点休息。从艾薇所在的阵营，到达方才发生小小骚动的阵营，少说也有百米。艾薇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束缚着，没有了士兵在一旁架着，走起路来反而格外吃力。等她以龟速缓慢地移到阵营的时候，四周已经被士兵整齐地包围了起来，水泄不通。
只能听到里面莲略带恼怒的声音透过密实的人墙传送过来——
“是不是你用箭把它射落的？你快说话！”
然后便是拉玛的声音，“莲你冷静点，他连箭都没有。”
艾薇很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自己的身体太过矮小，竟然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站在密密层层的队伍后面，无奈地看着眼前一片片纹丝不动的努比亚壮汉的背影。正发愁的时候，里面又传出了莲的声音。
“拉玛，就算他是公主的随从，也不能就这样随便杀死从空中飞过的鹰啊！这对出征来说，是很不吉利的！太过分了！”公主的随从？难道是说冬吗？冬为什么会杀死那只鹰呢？艾薇有些焦急地推了推眼前的努比亚人。那人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银发的艾薇，待他认出艾薇的样子，便转头和旁边的人小声用努比亚语商量了几句。随后一人一边地架住艾薇的胳膊，把她带入了争吵的中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沙地中央，早前看到的那只鹰的身体。它的颈部流着鲜血，微微地抽搐着，却看不到有任何箭的痕迹，就好像被类似手枪的东西击落了。但这个年代怎么会有手枪呢？
艾薇抬起头来，看到莲正怒气冲冲地看着地上不住抖动的可怜动物，大大的眼里全是不能理解的怨愤。冬则被两名士兵押着，垂着头跪在莲的前面，长长的浅棕色刘海挡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看到艾薇，拉玛便走过来，伸手拉起她，让她能够依靠拉玛结实手臂的力量站稳。但是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静静跪在地上的冬。好像已经有两天的时间没有见到他了。之前每日都形影不离，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他如同影子相随在自己的左右。还好，他一切都好，心里吐了一口气，艾薇看向莲。
“公主，就算是您的侍从，这一次我也没有办法原谅。在拉玛最重要、最重要的……”少女急得脸几乎涨红了起来。
艾薇静静地回复她：“别着急，你仔细看一下，这只鹰的身上连箭都没有。”
莲一愣，随即转头过去，确实如艾薇所说，找不到半分箭的痕迹。只是因为通常能做到这样的事情的，只有弓箭，所以就想当然地这样以为了吧。艾薇继续说了下去：“冬的手脚都被绳子束缚着，就算他能找到一张弓，也要有办法顺利地将它拉开才行。”
“但是他刚才确实是在这只鹰的旁边……”莲有些犹豫地说，“或许是他将那箭藏了起来，或者……如果他没有企图，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是你看到一只鹰莫名其妙地落下来，或许你也会过来看看吧？”
莲没有说话。
“既然没有箭，或许它是早前在别的地方受伤，然后落到这里的。”艾薇挣开拉玛的手几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去看了看那只鹰，又伸手摸了摸，随即回头说，“这鹰可能是要死了。”
略带几分惋惜地，她将那只鹰小心地抱在了怀里，鹰脖颈处汩汩流动的血液染红了她白色的裙，她用手指轻轻地抚摩着颤抖着的鹰，只觉得它的身体在她纤细的双臂间，慢慢地、慢慢地静止。为什么鹰会平白无故地掉下来？她亲眼看到它在营地之上被神奇地击落。如果这是一件对出征来说不算吉利的事情，那么做这件事情的就不会是即将展开一场重要战争的努比亚人……她用余光快速地瞟了一眼一旁安静的冬，心里不觉间有了些许计较。
就在此时，冬也正扬起头来。阳光落在他浅棕色的发丝上，映出宝石般的光芒，跳跃着、律动着。而他深胡桃色的眼里却找不出任何表情，仿佛伫立在极寒之地的硬木，坚定却冰冷。那种使人战栗的感觉，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某一天，一片绿荫葱葱的地方，透过斑驳坠落的阳光，隐隐感到极地一般的视线，酷寒的、无生机的；又让人想起猎鸭之后静静站立在一旁的少年，淡漠的、空洞的。
冬的影像骤然变得格外陌生，艾薇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拉玛反倒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从艾薇的手中取过了鹰渐冷的尸体，点头示意努比亚的士兵将冬放开，将那只可怜的尚带余热的动物递给了他。
“好好埋起来，知道吗？”
冬缓缓地站起来，白皙的手臂将鹰轻轻地接过。他站在原地，缓缓地绽开一个俊俏的微笑。那是艾薇熟悉的笑容，就好似冬日的阳光一般，温暖却疏远。他转身退开几步，开始慢慢挖开地面的沙子。
一旁的莲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拉玛却把宽大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稍稍用了些力气。
“明日即将到达阿布·辛贝勒，这点小事大家不必如此花费精力。”他指挥着士兵有秩序地重新恢复休息，犀利的双眼却从未移开过冬的身影。直到看着冬将已经不再动弹的鹰放进了刚挖的坑里面，又扎扎实实地用沙将它盖了起来，他才稍微放心地转向艾薇，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这次我就不向你哥哥追究了——就算法老现在得知了消息，他也什么都做不了的。”
艾薇抬起头，看到拉玛的面孔上隐隐划过的一丝阴霾。她何尝不清楚自己的立场？虽然有了拉玛的承诺，虽然拉玛对她一直很客气，亦从不暴虐地对待她与冬，但无论如何她都是被挟持的俘虏，如果不能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拉玛随时都会翻脸。即使时间很短，她心里也非常清楚这一场战斗对于拉玛来说的意义和重要性。倘若他知道她所说的一切都是骗局，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些许不安蔓延了起来，充满了艾薇的心，她胡乱地点了点头，随即走到冬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将自己全部的勇气聚集到灰色的眸子里，使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平静。她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和我的哥哥，是被法老当做替身强行塞入了公主远嫁的队伍中的。只要你承诺能让我们活下去，不管你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拉玛看着艾薇，深陷的双眼微微眯起，犀利的眼神细细地打量着她。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静谧。艾薇的手微微用力，纤细的手指陷入了冬的皮肤。少年可以感觉到她的手心隐隐沁出的汗水，但是抬眼看时，她的表情却是如此镇定，他从她手中触到的紧张好像是虚假的。
过了许久，年轻的努比亚人才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二人。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艾薇只觉得双脚一软，几乎要摔到地上去。冬连忙侧身，双手有力地扶住艾薇，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艾薇看着冬，轻声说：“那个人——他对富可敌国毫无兴趣，他心中的抱负并不来自寻常的野盗。我们必须小心。”
若是在后日之前被人发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恐怕……心里不由得有一丝担忧。她静静地垂下了头去。
周遭又恢复了日常的秩序，冬将艾薇扶到阴凉的地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松开了艾薇的手，刚想说什么，银发的少女向他眨了眨眼，示意他不必多说。二人便一同坐下，看着眼前整齐列队休息的努比亚军队，静静地等待着傍晚的来临。
又行进了一天，就在艾薇的体力要接近极限的时候，眼前终于渐渐出现了些许苍绿。拉玛似乎对这一带十分熟悉，在他的带领下，一行人绕过数个不规则的高地，进入了又一个绿意盎然的绿洲。
与之前去过的村落不同，眼前这片绿洲的水源明显不够充足，也几乎没有任何村民。但是此绿洲的地理位置却极好，它所处之地被不规则的高地错落包围，较为隐蔽。高地之上，以石为基，立了数个类似碉堡的建筑。
一行人到达了这里，碉堡里面的人立刻出来，远远地向拉玛行了个大礼。
“今夜，就在这里休息。”
拉玛干脆地丢下了命令，径自带了数人上到高地，似是在关注附近的情形。自那日以后，拉玛或多或少对艾薇有了些防备，似乎并不像之前那样会不时地到她身边，同她讲一些他的想法，却总算是把她和冬放到一起，由四名异常健壮的努比亚人日夜不分地看守着。这使艾薇十分痛苦，因为即使在需要方便的时候，那些努比亚人也会跟去，在不远的地方背过身去，算是对她的尊重。好在行军的时间并不长，这种煎熬只过了一天，便到达了眼前的营地。
艾薇与冬被几个士兵拉到一处高地的夹角，然后又将脚上的绳子缩短了一些。
跟之前作为大本营的绿洲还有专门关押人的房子不同，这里作为行军途中的落脚点，可以有个避风的地方已算不错。艾薇探头看了看，那四名努比亚大汉果然依旧十分警戒地守在夹角外，将二人严密地看管了起来。所幸这个夹角有些深度，在最里面进行交谈，外面的人应当听不到。
艾薇勉强地将自己蹭到夹角的最深处，靠着岩石费力地坐下，深深地吸了口气。虽然拉玛没有明说，但是依照之前二人交流的点点滴滴来估计距离，现在的营地应当是阿布·辛贝勒之前最后的休息地。
她抬起头来，看向身旁的少年。
冬轻轻地侧着头，微微抬眼，淡淡地看着夹角外各自忙碌的努比亚壮丁。月光静静地洒落在他的身上，映得他浅棕色的头发上一片恍惚的银色。他的鼻梁很高，更是衬托出他深邃的眼窝，浓长的睫毛半掩着他深胡桃色的眼睛，让人看不透那双眸子里流转的思绪。
不可否认，冬是一名即使放在现代也堪用“绝世”二字形容的美少年。现在可以有这样俊俏的人陪伴，是不是也算得上是一件值得自我安慰的事情呢？
正在欣赏着，艾薇注意到冬的胸前挂着一枚非常精细的红宝石链坠。以细金为线，与链坠相合的部分有一颗极精致的莲花，引出了那颗如血般深邃的红色石子。宝石里蕴含着肉眼难以分辨的红色，赤红、绯红、血红、绛红……颜色仿佛在那一颗小小的石头里流动，好似具有生命，随时都会跳跃起来。
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颗奇妙的石头？艾薇顶住额头，想要挖空心思地找出线索。仿佛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少年回过头来，静静地看向她。
“冬。”艾薇尴尬地清了一下嗓子，轻轻地叫他的名字，伸手指了下他胸前奇妙的宝石。
冬微微垂首，完美精致的脸庞上带着日常所见的温柔与恭敬。他露出一个纯净的笑容，伸手拉起红色的宝石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随后放到了自己的衣服里。
“是我的母亲赠给我的。”
冬的母亲？还是第一次听到冬说自己的事情，艾薇不由得看向眼前的少年。但是他却不再言语，抬起头来，看向天空中皎洁的月亮，月光滑过他宛如大理石雕刻而成的侧脸，银色的光芒散为淡淡的薄雾，流转在他的脸庞。见他不语，艾薇也一并抬起头来看向天空。
当黑夜落幕，白昼来临，他们将遭遇的就是拉玛近日来处心积虑筹划的重要战斗，一场结果未知的战斗。悲哀形成一张硕大的网，紧紧地束缚住她的心脏，究竟在这一场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犹如家常便饭的边境战里，她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简朴的婚礼却拥有豪华的嫁妆。
陆路的行进却没有军队的接应。
奢华的公主却没有充足的护卫。
为了被发现，为了被袭击，为了引出行踪难定的拉玛一行……
她是拉美西斯二世又一次辉煌战绩中布下的小小诱饵，一个连生命都不被在意的渺小存在。
她全都明白，她全都知道。
这毕竟是真正的历史。他是高高在上的光明之子，而她，终究是那名血统下贱的侧室之女。
她以为她可以心安理得，全盘接受。但是，她的努力远比她一直以来自以为的要更加脆弱得不堪一击。
若没有金色的头发，若没有蔚蓝的眼睛，若没有机缘巧合的相遇。
她就不可能拥有他的爱情吗……
心里一酸，眼里就像要滴出血来。那确是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下来。她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她尴尬地想要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在没被冬发现之前躲到一边，但身体刚刚微侧，却被少年紧紧地拉住。深胡桃色的眼凝聚在她的身上，只一秒，他便牢牢地将她拥进了怀里。怀抱来得突兀而热烈，修长的手臂紧紧地环绕着她的身体，柔软的短发轻轻地拂过她的面颊。她从未觉得年轻人的胸膛有这样宽厚，他抱着她，心脏的跳动结实而有力。
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艾薇，别怕。”
他的声音有着往日没有的洁净感。日常虽然同样温柔、同样小心，却总好似少了几分真实的感觉。如今他的声音就像剥去了硬壳的清凉水果，去除了那一份坚硬的生疏，从她的耳里沁入了她的心里。
“不管怎样，我会在你身边的。”
这安慰着艾薇的少年，就如冬日悬于空中的太阳，隔着一层雾，但微微的暖意仍从四面八方满溢过来，将她紧紧地包围。他的双臂微微用力，将她紧紧地固定在胸前，“我一定会带你回到埃及。”
回到埃及，真的还可以用“回到”二字吗？那片众神庇佑的黄金般的土地，从未如此遥远，难以逾越的鸿沟，比万里更长，比千年更远。
她不由得用手指用力地扣住冬的衣襟，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要哭，不要哭。过了今天，她再也不要哭了，她要坚强地面对明天的战争。不管多么危险，不管多么令人心碎，她一定要努力地活下来，找到荷鲁斯之眼，回到未来……
他的事情……不如忘了吧。
手指透过衣襟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白贝般整洁的指甲渗出点点血迹，染在冬的胸前。少年放开了艾薇，白皙而骨感的手指将她的手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打开，放在自己的掌心。这样的动作，好像许久以前谁曾经做过，将她的手小心地摊开，然后放入自己宽厚而温暖的手掌里。爱你，十分爱你……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渐渐晕开，眼前光华万丈，连视线也变得不清晰起来了。
“艾薇，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冬的声音在她耳边淡淡地飘过。
眼角还挂着点点的泪珠，艾薇没有回答。他的脸因为逆光而模糊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隐隐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你是谁？”
你是谁？
那一刻，艾薇心底突地一跳。有些紧张，有些恐惧，还有些……解脱。
她是谁？
她究竟是谁？
自从回到这里，自从借用了这个身体，没有人发现、没有人问起，她是艾薇，可她究竟是哪个艾薇？如果没有阳光般的笔直金发，如果没有天空般的湛蓝双眼，她就不是真正的她了吗？如果拥有下贱的侧室之血，如果持有怪异苍白的面孔，她就是另一个艾薇了吗？
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渐渐地，连她自己也变得迷茫。冬的这个问题，她究竟该如何回答。
艾薇的面孔露出空洞的微笑，月光衬着她清瘦的脸庞，白皙的皮肤更显出几分濒死般的惨白。
“我是……艾薇。”
“你不是，你不是艾薇公主。”冬却微微摇头，俊秀的脸上没了日常的笑意，“请你……不要瞒我好吗？”
少女抬起头来，灰色的眸子里仿佛蒙着一层湿润的大雾，使人看不到她心底的真实想法。
虽然人人都说她相貌怪异，虽然人人都对她心存憎恶，但他从来不觉得她丑，亦从来不觉得她邪恶。
他看着她的双眼，轻轻地说：“艾薇公主不会飞镖，也不喜欢走动；身为祭司的她对卡尔纳克神庙的构造、方位十分熟悉，却对政事丝毫不关心；她自幼与女眷生活在深宫，对沙漠之水自然也颇有了解；更为重要的是……”
他半跪在艾薇面前，手指轻轻拉过她银色的发丝，“你比任何一个人所知道的艾薇公主都要更加勇敢，你展露的性格，就像拉神的恩赐，就如正午的阳光般耀眼而令人不敢直视。”
他深深吸气，“我……会帮你保守秘密，请你至少，不要再隐瞒我。”
原来……她有这样多的破绽啊。缺乏的常识，别样的性格，如此容易被识别，连冬都看出来了，而那个人却没有……
她扣住自己的胸口，深深地吸气。
“冬，其实你知道荷鲁斯之眼对吗？”忍住胸口的微痛，艾薇调整呼吸，灰色的眼睛直接看向冬。
冬顿了一下，然后就地深深地拜了一礼，“殿下恕罪，冬的确很清楚秘宝的事情。只是之前……”
艾薇轻轻摆手，示意冬不必介意之前的隐瞒，她只言简意赅地说道：“我是借助荷鲁斯之眼，来到这个世界的。”
冬看着她。他的表情十分复杂，说不清是没有理解，是惊讶，还是迷茫。但是他却没有笑她，甚至连句“不信”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她也平静地向他微笑，眼睛里闪过透彻的光芒，倾诉般地继续了下去，重复了一次这个令她困扰，却无法摆脱的现实。
“我来自三千年后的未来……”
她说的那句话，好像深黑天空中银色的星，静静地下坠，随后猛地落入他的心里，激起万丈涟漪。
在他脑海里，隐隐闪过许久前一句模糊的话。
“不要靠近那个蓝色荷花池，那是陛下修建给他心爱之人的……”
温柔和蔼的声音，好似变成了遥久的记忆。
“他总说，那名金发的女子总有一天会从未来来到他的身边……冬，如果你长大了，你也会找到你心爱的人，那时候……”
红色的宝石在胸前隐隐跳跃，好像要燃烧起来一般灼烧着他的皮肤。
冬用力地合上眼，仿佛要把那记忆从心中狠狠地甩去。再看向艾薇，月光倾泻了下来，落在她银色的发丝上，竟显出些微的淡金色。她静静地笑着。精致的面容宛若无瑕的象牙工雕，她不是日常人们谈起的艾薇公主，她的美丽可以攫取人的呼吸。
“冬，我借用了荷鲁斯之眼的力量。我的灵魂来到了这个身体。”艾薇淡淡地重复了一次，“你可以说我是艾薇公主，但也可以说我并不是她。非常感谢你，发现我这个皮囊下，与那位公主截然不同的灵魂。”
她叫做奈菲尔塔利，这样信口拈来的名字竟与这个历史上不很受宠却极尽荣华的王后同名。难道这只是巧合吗？
不是。
她便是拉美西斯一直在等待的人。
“她”提过的金发女子并非虚构。
他看着艾薇，修长的手竟不由得稍稍用力地握住了她的肩。如果拉美西斯知道她的身份……不，他竟不想让那个男人知道她的身份，拉美西斯并不配知晓眼前的人实际如此珍贵。如果拉美西斯爱她，为什么一直以来可以如此残忍地对她？如果拉美西斯每天都在想着她，为什么二人离得如此近，他依然认不出她？
他如何能将对他而言如此重要的人拱手交给冷酷残忍的埃及王？他不想，永远不想！
“那么，你要回去吗？”声音里带了隐隐的颤抖，他无法扮演如常的冷静。心底渐渐晕开了陌生的感觉，就像曾经深邃而冰冷的湖底，此时却似乎能听到什么东西在燃烧，一种热烈的液体正在湖底深处慢慢地涌动着，带着几分冲动地即将掀起翻天覆地的沸腾。
少女略带忧伤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随即微微地点头。
“但我找不到荷鲁斯之眼。没有荷鲁斯之眼，我便回不去。”
四枚秘宝之钥的下落全部知晓了，然而是否能够顺利地将它们全部拿到却仍是未知数。拉玛早些天的话在艾薇脑海中回响，即使拿到全部的秘钥，也不一定可以找到荷鲁斯之眼。
未来，总是会来的。但是她的未来太过遥远……
她想回家。
蓦地，艾薇脑海里掠过在桥头见到的楔形文字。除了有一句冬已经翻译过之外，在桥头，荷鲁斯之眼的标志下，还有一列文字。那图像，她是牢牢记在脑海里的啊！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来，拉住冬的衣襟，“还有一句话，我想请你帮忙翻译。说不定与荷鲁斯之眼的线索有关系。”
冬一时无法从艾薇快速的话题转换中反应过来，她却已经从他的手中挣脱，跪在沙地上，用手指画起了什么。歪歪扭扭的图案，却也像模像样。
冬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起初只觉得有些想笑，而当那文字渐渐成型，他的视线不由得渐渐凝结，就这样固定在了沙地之上。
“艾薇……你在哪里看到的这些？”
艾薇回过头来，略带急切地说：“这是什么意思？我在那座木桥的桥头看到……”
冬跪在艾薇的身旁，伸出手去轻轻抚平地面的硬沙，抹去了艾薇写下的文字。
“喂，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艾薇小声叫了起来，别看字数不多，可写起来还真是很费力。
冬缓缓地看向艾薇，嘴边又带上了淡淡的微笑。或许是映着月光的缘故吧，在艾薇眼里，冬的表情是这样冰冷，就如同极地之海，如果要说熟悉，还有一个人有着类似的表情。好像是哥哥，用尽各种手段打压对手，在商场之上将对手踩至脚底；或者应该说是另一个人，高地之上，背后的君主，冰蓝的双瞳冷漠地扫视全局，轻描淡写之间全盘灰飞烟灭。
“艾薇，不要再去追究这里究竟写了什么。”冬看着艾薇，轻轻地说道。
他的话语略带蹊跷，艾薇不由得有些焦急地追问：“这些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冬只微笑，轻轻地摇头，眼里却不带任何笑意。
艾薇不由得咄咄逼人地追问：“是外号？是暗语？是带有其他意味的象征？”
“艾薇，等我们从战场上平安归来，我全部都会告诉你。”
冬淡淡地微笑，他修长的手指划过艾薇的发丝最后落到自己的身体两侧。不管她再如何焦急地追问，他都不再说话，深胡桃色的眼微微上抬，就这样安静地看着那深邃无涯的夜空。

第二十章 阿布辛贝勒之一
他来了，伟大的埃及王，拉美西斯，站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来到这里？
古实，或者说努比亚，是埃及尼罗河第一瀑布阿斯旺与苏丹第四瀑布库赖迈之间的地区的称呼。努比亚是埃及与黑色非洲大陆之间的接壤之地。早在拉美西斯二世前数百年，埃及的法老们就多次向这片拥有大量壮年劳动力及财富的土地进行了三番五次的进攻与同化。第十八王朝的图特摩斯三世，曾经对努比亚进行过一次颠覆性的征服，一度将它的全部国土归入埃及的版图。
部分努比亚人开始依附法老的力量，在法老的军队、政治制度里任职。即使在现今遗留下来的记载里，手持弓箭的努比亚士兵仍是法老雇佣兵的重要组成部分。文化上的同化，使努比亚渐渐变为埃及的一部分。在埃及拥有霸权的年代，努比亚人不过是一个“兵库”或是“贮金室”。然而当埃及衰落的时候，努比亚人就会兴起。
拉美西斯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努比亚自身蕴含着天赐的财富。努比亚，这个词来自埃及语中的“金”的读法，正是取意其国土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大量金矿。获得努比亚，即获得国库的充盈。退一步说，努比亚与埃及南部接壤，距离底比斯不远，从军事上看意义同样非常重大，埃及北面有赫梯，东有亚述，西有利比亚，危急之际，稳固南疆一切可能的动荡，是其他战争开始前首要的一步。
然而，有征服便一定会有随之而来的反抗。努比亚由多个黑人部落组成，并非单一民族的存在。被埃及同化后，有人顺从于埃及的文化与统治，甘心以傀儡之国存在。而有人则会举起反抗的大旗，一次又一次勇敢地向太阳之国发出挑战，即使这样的举动不啻于以卵击石。
拉玛，就是早前众多反抗势力里面的一位。与他的同僚不同，拉玛异常清楚，零散的进攻几近徒劳。几年来，他细心筹划，积攒实力，以游击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埃及在古实边境的势力。精心训练的勇敢士兵，努力囤积的战争物资。拉玛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报复几个埃及士兵，出一口恶气而已。
现在，他的机会来了……
艾薇只觉胸口不住地发闷，好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沉地压在上面。周围很热，身体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让人觉得心烦意乱。艾薇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空调是怎么回事……”
恍惚间，她只觉得自己是躺在伦敦家里那张舒适的床上，洁白的床单和轻柔的被子好像千百尾羽毛裹着自己。耳边似乎听到久违的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或者是点滴落入细长导管的声音，或者是佣人尽量小心走路的脚步声音。眼这样重，无论如何也无法睁开，她只感觉到阳光透过维多利亚风格的窗帘射入屋里，热乎乎地落在身上，好像自己要渐渐燃起来。
她本能地缩起身体，想躲避从窗口射进的热力。头一歪，却被谁的手挡住。熟悉的声音却好似来自陌生人般侵入她的脑海，“小心。”
她不由得一愣，随即用力睁开眼睛，离自己的脑袋不过分毫距离就是坚硬的岩壁。她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将头抬起，映入眼帘的是冬俊美的脸。他半跪在自己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而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放在她的脑侧，阻止了她刚才一头撞在岩壁上的举动。
艾薇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慢慢地支起身体，用手轻轻地推了一下冬，示意他稍稍退远。少年却没有后退，脸上全是挥之不去的担心的表情。
“艾薇，你没事了吗？”
艾薇莫名其妙地看了冬一眼，暂时没有回答，明明是清晨，周身却又是那令人难受的沉闷。她慢慢爬起身来，挺直脊背，透过夹角，望向蓝天。
太阳缓缓地浮出了地平线，清晨带金的光线渐渐揭开了天边灰蓝的帷幕，热力越过山石，落在她的身上。视线延伸，夹角的外面整齐的白色队伍列成数个方阵，白色的旗帜随风轻轻飘起，晃得人睁不开眼。努比亚人黝黑的脸上挂着点点汗迹，深棕色的眼里带着肃杀的锐利，背后的弓与箭呈同样的角度，简单、整齐。
他们应该全部准备好了，艾薇这样想。
几千人的战斗力量在这个年代相当之大，但毕竟是要和法老的四大军团之一交锋，不借用黑夜的掩盖而要在白天光明正大地攻打过去，还是有点儿以卵击石的感觉。
如果是艾薇的话，她会选择在深夜出发，从而在对方最为松懈的天将亮时分进行攻击。正在心底为拉玛的失策感到惋惜，但转念一想，不管怎样拉玛毕竟是敌对的势力，选择错误的进攻方式，其实是对法老大大有利，她或许应当松一口气。
“奈菲尔塔利。”轻快而充满活力的声音冲入耳郭，艾薇愣了足足有三秒钟才意识到那是在叫她。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她转过头去，灰色的眼睛眨了眨。
拉玛走过来了。他身穿白色短衣，手臂上围着一副皮质暗纹护腕，额前系着鲜血般深红的头带，其中缀金隐隐绘出一只矫健的雄鹰的图腾。仿佛忘记了日前的怀疑，他的笑容一如最初时的简单而直接，“我们可以出发了。”
艾薇愣了一下，随即还是有点儿忍不住地询问拉玛：“那个，天已经亮了，现在出发会不会有些问题呢？”
拉玛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走到她的面前，亲手将她脚上的绳索割断，伸手一拉，就让她站了起来，随即便扶着她向外走。艾薇以为拉玛并没有明白她的问题，于是她又开口，想要把刚才自己的担忧稍微深入地解释一下，“拉玛，我的意思是，埃及的军队毕竟还是很强大，如果你在白天贸然出击，其实会使你的伤亡加重啊……”
拉玛回头看了艾薇一眼，随即促狭地一扬嘴角，“奈菲尔塔利小姐，如果是黑夜的话，谁又能看得到你呢？你好好假扮公主，是可以以一敌百的。况且，阿布·辛贝勒通常状况下也不过是一百名将士把守。”
他半扶半拉着艾薇向外走，走出夹角处的阴影，初升的太阳夹杂着干燥的热气扑面而来。她眼前骤然一片眩晕，手心渗出点点冷汗，胸口沉闷的感觉再一次从周身围绕上来。尚是清晨，又是较为干燥的埃及，为什么总是有一种难以明述的燥热围绕着她？艾薇的身体好似不能完全受自己的控制，每一步的前进都似乎并非来自她的意识。她的脚步不由得缓慢下来，拉玛垂头看向她，“你怎么了？莫非是紧张了？”
“艾……奈菲尔塔利，她身体一直羸弱，”冬在二人的身后缓缓开口，如常平稳的语调里夹杂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忧，“请尽量让她少做过于剧烈和刺激的事情，不然她的心脏会受不了。”
拉玛一愣，随即又看向艾薇，“是真的吗？”
艾薇抬头，并没有立即说话。这奇怪的感觉，与她日常发病时的样子并不完全相同。身体就像无法控制，灵魂不能契合地控制自己的肉体。这种烦躁、这种身体不属于自己的感觉，不由得让她惧怕起来。她灰色的眼微微地颤动着，视线难以集中于一点。
“喂，你没事吧！”看到艾薇奇怪的样子，拉玛不由得有些紧张了起来，他拉起艾薇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却异常冰凉，“伤脑筋啊，怎么会这样呢……”
拉玛不由得微微叹气，他的话语中包含了些许埋怨，以及隐藏在深处不易被发现的担忧。眼前这名叫做奈菲尔塔利的银发少女十分聪明，虽然与莲年纪相仿，却要成熟世故得多，一直以来都算是比较配合自己的计划。在过去几日的相处中，拉玛的心中不禁对她颇有些超出对待俘虏的好感，行动上也自然比较优待她。但前几日在沙漠上遇到的鹰坠落事件，让他对她以及冬的存在产生了些许怀疑。
本意是在昨天晚上连夜向阿布·辛贝勒进攻，趁着天色昏暗一举攻下碉堡，在必要的时刻用奈菲尔塔利作为人质，削弱埃及军的抵抗。但是出于对信息泄露以及可能引来的埃及军队埋伏的担忧，他昨夜便命令全军暂时扎营在距离阿布·辛贝勒小半日路程的基地，派两队侦察兵对阿布·辛贝勒周遭进行详尽的调查。天明之时，当得知阿布·辛贝勒碉堡的卫兵确实没有增加，附近也没有见到其他的埃及军队时，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是误会了奈菲尔塔利和冬。他不由得有一丝愧疚，但随即想到阿布·辛贝勒唾手可得，几分难以克制的兴奋便如潮水般将心底划过的内疚掩盖过去了。只有一百名日常守备的士兵，再加上奈菲尔塔利假扮的公主，他可以轻松地拿下这座碉堡。这是他告诉艾薇的信息。然而他的真实目的并非仅此而已，接下来，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调动军士，一举攻下距离阿布·辛贝勒急行军一日余的阿莱方庭。阿莱方庭(注：现称阿斯旺)位于埃及的南部，是埃及对南方国家的贸易重镇，也是粮草的囤积处。之所以此次会倾全部兵力而出，除了想在阿莱方庭搜集足够的粮草，也是想让埃及的法老狠狠地尝一尝苦头。
阿莱方庭以南的地区，包括阿布·辛贝勒，全部本是属于古实的领土。在过去数年，古实对埃及的反抗战，绝大多数是在这里开展，然而不管在这片土地上的战争输赢如何，遍体鳞伤的最终都会是这片富饶的、属于古实的土地。
他似乎只能挫败地感觉到拉美西斯微微眯起淡淡的琥珀色双眼，嘴角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远远地看着他们在他所划定的牢笼里，抗击、挣扎，最后屈服。
拉玛握住艾薇的手微微用力，奈菲尔塔利的出现，是个绝好的机会，有了这位假冒公主的帮忙，可以让他不损一兵地拿下堡垒，甚至可以更为轻松地袭击阿莱方庭。
拉玛眼里对艾薇的怜悯渐渐淡去了，数年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梦想将他紧紧地攫住。他想起自己大本营木门上挂着的那一尾饱满、亮丽、骄傲的翎羽。他不能忘记自己的荣耀，即使背叛自己的血液、背叛自己的宿命，他也要为了那份梦想勇敢地前进。他不可以在这个时候，为任何人、为任何事，甚至是为自己的同情心而出任何差错。
想到这里，他拉起艾薇，略带冷酷地说：“不好意思，奈菲尔塔利，你再忍耐数日，我便给你和你的哥哥自由。到时候，我也会给你们一笔钱，届时你再慢慢地养病吧。”
不顾艾薇几乎要昏厥的虚弱，他半带强迫地拉着艾薇跟着他向外走，刚走了几步，只觉得有人从旁拉住了他的手臂。他微微侧过头去，看到的竟然是冬俊美的脸庞。冬的脸上依然是日常可以见到的谦恭含蓄，然而从深胡桃色的眼里却无论如何读不出他半分心思，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搭在拉玛的护腕上，他缓缓地说：“请允许我照顾奈菲尔塔利。”
“放肆。”拉玛冷冷地说，“放开你的手。”
然而冬却没有动，面不改色地又重复了一遍：“请让我照顾她。”
拉玛心中只是一阵烦躁，本能地想要甩开冬的手。然而他却骤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动弹不得。他看了冬一眼，少年的手无论怎么看都只是随意地放在自己的手臂上，却不管自己如何用力挣开都毫无反应。他再次将视线落到少年的面孔上，明明是夏日，为何从他身上却可以感到些许如冰覆盖般的寒冷？
“奈菲尔塔利的病，如果没有我的照顾，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若是这样，你的计划还要怎么完成？”
冬说的话没有错，而且看似从拉玛的角度出发，不管怎么说都没有错误。但是他全身所透露的信息，仿佛在说“如果不放开她，就杀死你”。
眼前这个懦弱、胆小，让拉玛几乎忘记他存在的少年，难道妄想威胁拉玛吗？拉玛心底不由得染上了点点怒意，想要狠狠地推开他，然而手臂依旧无法移动半分。无可奈何之际，拉玛只觉得太阳从背后照耀自己的力度正在不断加强，好似就要燃烧起来，时间仿佛以比平日更快的速度从身边流走了。如果局面就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虽然现在的阿布·辛贝勒没有半分埋伏，但若是拖延到傍晚，情况如何可就该另当别论了。
何况，退一万步说，他还需要利用手中的这名银发少女，她并没有什么大错，他也并不想让她就这样死去。或许他不该为这些无谓的小事浪费过多的时间。想到这里，拉玛不由得转动手腕，将艾薇朝着冬的方向推去。同时只觉得自己的手臂一松，少年放开了他，腾出双手紧紧地将几乎无法站立的艾薇拥在了怀里，深胡桃色的眼睛静静地却坚定地看着拉玛，“就请让我带着她，和你一起走。”
虽然是拜托的口气，却总令人感觉在命令他。拉玛心中的怒意不由得加重了几分，没有回答少年的话语，只是对一旁站立的四名士兵做了个手势。四个人立刻走上前来，稍稍松开了冬脚上的绳子，然后就一边两个，看守着怀抱虚弱少女的冬。
“带着他们，紧紧跟着我。”拉玛甩下这样的命令，双眸又一次犀利地扫过一旁的冬。不管怎样看，冬都是有几分古怪的。但是在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必须抓紧时机，其余无关紧要的怀疑可以等攻击过阿莱方庭后再作考虑。想到这里，他便大步向不远处白色的军队走去。
“拉玛！”刚走了几步，就看到莲快步向拉玛跑来。略显稚嫩的脸上因为奔跑而泛起点点红晕，一层细密的汗珠微微沁在脸侧，她快速来到拉玛身边，用力拽住拉玛的衣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拉玛，莲一起去。”
“不行。”拉玛干脆地回绝了她，并未停止往军队走去的脚步。
“拉玛，我保证会乖乖的，我会待在你的身边，就像艾薇公主一样。”莲越发焦急了起来，吃力地跟上拉玛的步子。
“莲，你不要闹，战场很危险。”拉玛依旧平淡地回绝了她的要求。
“拉玛！”莲突然停下了步子，黑白分明的眼里又一次噙满了泪水，“拉玛，这是拉玛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一场战争，就算拉玛不说，莲也知道。莲一定要和拉玛一起去，反正如果没有拉玛，莲……莲也早就死了！”
话说到这里，拉玛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只感觉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转过身来，伸手摸了摸莲的头，深棕色的眼里露出一丝温和，“你好好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这样的话完全无法止住莲的抽泣，她竟退了几步站到了冬的身边，伸手拉住艾薇的裙摆，“我可以照顾艾薇公主，我可以帮助拉玛保证艾薇公主和她的侍从不逃走……我不想离开拉玛。”少女顿了顿，抓住艾薇裙摆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量，“无论如何，请让我一起去，我不会给拉玛添任何麻烦。”
那一刻，拉玛犹豫了。
莲很少如此坚定地违逆他的意思，此次却拼命地不愿让步，或许是真的担心他吧？或许只是撒娇？她真是喜欢哭啊，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她哭泣。但是，这场战争真的至关重要，况且阿布·辛贝勒之战仅仅是一个开始，难道要一直带着莲冒着危险一路进军到阿莱方庭吗？
不行，他不想让她受这种苦。
“难道你不听我的话了吗？”拉玛的语调里增添了几分严厉。随即，他对身旁的护卫兵嘱咐了些什么。
两名护卫兵留了下来，躬身，用手指向另一个方向，恭敬地对莲说：“莲小姐，请往这边走。”
莲皱着眉，并不想理会身边的士兵。她迈开步子，想跑着追上拉玛。然而护卫兵却几乎是半强迫地拉起她，带着她向营地深处走去。拉玛的背影越变越小了。眼泪不住地从莲的脸庞滑落。
看着拉玛的背影，她不禁用哽咽的声音大声地喊道：“拉玛！请一定平安归来。”
拉玛精心的准备，拉玛强大的军队。
拉玛是抱着必胜的信心出击的，那为什么，她却觉得拉玛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阿布·辛贝勒关隘位于古实的一片地形较为特殊的地区。这里原本属于古实的碉堡关隘已被埃及占领了长达数个王朝。关隘的主体在一条狭长的通路的上方，此通路三面接近高地，高地之上是利于以弓箭射击的掩体。由于地域的特殊性，在这里用兵把守可谓以一抵十。经过这条通路，眼前便豁然开朗，再走半个时辰即可到达尼罗河第二瀑布。这是一条由古实去往阿莱方庭最近也是最为直接的路。
如果想要绕过阿布·辛贝勒，经由沙漠前往阿莱方庭，相对而言路途遥远，途中气候炎热，水源缺乏，对多人行军而言不啻为一条死亡之路，即使能够到达阿莱方庭，军队的实力也会大大受损，只要埃及方面稍作准备，便可使其全军覆没。
换言之，阿布·辛贝勒是古实通往埃及的门户。除非像拉玛劫掠艾薇时带领少量精兵，才可尝试性地绕过关隘，回到主营地。
当拉玛与他的两千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到达阿布·辛贝勒之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金黄的沙地仿佛要燃烧起来似的灼热，令人不由得焦躁了起来。
拉玛站在关隘正前方的空地之上，只觉得四周一片异样的寂静。看不到关隘上方的掩体内有任何士兵的迹象，亦感觉不到周围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转过身来，看向身后静静跟着自己的少年冬与他怀中抱着的银发少女奈菲尔塔利。
这一路虽然只花了小半日的时间，但是因为太阳热力十足，走起来很是消耗体力。但是他身后的少年竟然抱着奈菲尔塔利，一路面不改色地跟着走了下来。拉玛心中对他的戒意又增加了几分。
“该把她给我。如果被别人看到你抱着她，计划就全完了。”拉玛有些粗暴地拉过艾薇的手腕，紧接着又甩下一句，“到时候，你们俩都得死。”
冬正在犹豫，倒是艾薇先恢复了意识。虽然身体依旧十分乏力，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意识比清晨的时候清醒了很多。她轻轻地拍了拍冬，微弱地说：“我已经没事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停顿了一下，少年微微放低身体，温柔而小心地将艾薇放了下来。
艾薇还未站稳，拉玛便有些焦躁地一把拉过她，随即推着她往队伍最前方走去。
“艾……奈菲尔塔利！”冬在身后略带焦急地轻轻叫着她的名字。艾薇回过头来向他微笑了一下，示意他不必担心。然后紧接着便被拉玛拉着，就这样一路走到了空场的中央。
空阔的沙地，晴朗的天空，艾薇银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流转着如同钻石一般耀眼的颜色。耳边掠过风的呼吸，隐隐可以听到尼罗河水流动的声音。白色的军队已经被抛在了身后，整个空场上，只有她和牢牢架着她的拉玛。
但是，即使站到了如此显眼的位置，仍然没有任何埃及士兵的影子。
安静，就像阴影一样紧紧缠绕着在场的所有人。
每走一步，就像踏不到底一般。拉玛下意识地抽出腿侧的短刀，抓住艾薇的手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拉玛与艾薇的足迹，在金色的沙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线。
细长的、断断续续的，连接着白色的军团与空地中央孤零零的二人。
忽然，耳边响起了与周遭规律的不相符的声音。
起初，只是很小的声音，简单的，断断续续的。
然后，数个同样频率的声音一并响起，好像海浪拍打着峥嵘坚硬的顽石，又好像狂风吹动着茂密的树叶。
拉玛与艾薇一起抬起头来。
放眼望去，越山而上、关隘附近、河岸一侧、沙漠之旁，竟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金黄。正午的阳光如此耀眼，直射在镶嵌着金箔的阿蒙军团旗帜上，风吹动着金色的旗帜，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山顶上，沙漠金黄的土粒随风卷起，河畔隐隐映出金鳞，天与地在这一刻融合，阿蒙神的圣光出现在这里——阿布·辛贝勒。
在那一片光芒里，年轻的法老身着金色的战衣，鲜红的斗篷随着微风轻轻飘扬，深棕色的头发束在脑后，微微垂下的发丝拂过模糊的脸庞。他静静地站在金色的战车之上，左手轻轻扶着腰间刻有王家纹章、象征战场最高指挥权的宝剑。战车前，毛色亮丽的棕色骏马头戴华傲高挺的羽毛，身上系着镶金彩条的马缰，稳稳地伫立，一动不动。
此外，战场一片静谧。
埃及的军队占领着制高点，士兵们如雕塑一般立着，没有表情地看着脚下空地中一袭白衣的努比亚反抗军。只等法老一个指令，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自高而下，冲入白色的队伍，将努比亚人撕成碎片。
而此时，却没有人移动半分，双方的僵持维持了微妙的平衡。
拉玛微微抬首，有些呆滞地看着高地之处金色的战车。愣了数秒，随即便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法老的包围圈。明明在前夜的侦查中没有见到任何异样的情况，除非是掌握了全盘的信息，否则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如此“适时”地出现。然而……自己行军的决定、信息究竟是怎样被传送到拉美西斯那里的？竟然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当时随着奈菲尔塔利嫁过来的人明明已被他的部下全部杀死。他亲眼看着他们的尸体被部属一具一具地埋葬。
是谁泄露了消息？
怕是……没有机会知道了吧。
年轻的法老慢慢地抽出腰间华丽的宝剑，举至空中。时间被放慢了一万倍，宝剑轻描淡写地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映射出的光芒宣告拉玛一切苦心的死亡。四周阿蒙军团的将士如同金色的潮水，决堤般从高地冲杀下来，细流汇集成雄壮的洪水，铺天盖地地冲向空地中间白色的队伍。
金色充斥视野，拉玛的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心跳的声音如此清楚，每一次都在用力地敲打着胸腔，就这样，就这样看着埃及士兵将他苦心经营的白色军队吞噬吗！
深棕色的瞳孔在那一刻缓缓散开，可只有一秒，就又一次锐利地凝结。
仰首，金色的队伍俯冲而下，气势磅礴的嘶喊声惊天动地；回身，白色的队伍沉静以待，黑色的面孔上没有半分恐惧或慌张之色。
这一仗，胜负未分。
他向天高举右手，下一秒，狠握成拳。
古实的队形开始变换了，手持利剑的士兵奋不顾身地跑到了队伍最前面，准备抵挡即将遭遇的埃及军队。在强大的阿蒙军队面前，努比亚剑士的抵抗宛若一根极细的线，轻而易举就会被扯成碎片。然而在双方兵戎相接的一刻，那一根单薄的线，却展现了惊人的强大韧性。每一个人都奋力挥动短剑，不顾白色的衣着被黑红的鲜血玷污，不顾鲜活的肉体被冰冷的兵器刺穿。不出两百人，偏偏将数千人的攻势挡在那里。千斤之石，悬于一线。
这两百人，为拉玛以及其余的努比亚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其他大多数身背弓箭的努比亚人，快速而果断地向后方跑去。他们动作灵巧、身体矫健，很快就跑到了约五十米之后的地方，站成一个颀长的弧形，面对着从三面冲涌而下的埃及士兵。
第一列士兵手持木盾，半跪在最前方。第二列士兵搭箭在弦，蓄势待发。第三列士兵列队垂手持弓，随时准备补上。
拉玛拉着艾薇跑回了后面的军队，随着自己的队伍后撤，迅速地站在了弧形箭队的中央，他将艾薇丢回给身后的四名禁卫士兵，他们用力地拉着艾薇与冬，谨遵拉玛最初的指令，寸步不离地跟在他们的两旁。
就在这一刻，金色的队伍终于撕开了白色的防线，隶属太阳王国的伟大战士勇猛地冲向拉玛的士兵们。众人的脚步踏起漫天的黄沙，似乎可以隐隐感到拉美西斯站在身后高地之处冰冷的微笑。
艾薇眉头紧锁，浅灰色的眼里几乎要流出泪来。
他来了，伟大的埃及王，拉美西斯，站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来到这里？
她深深地垂下头去，用最轻微的声音低低地呢喃着，只有冬听到了她小声的祈祷——
“请你……活下去。”
拉玛从身后取下了自己的弓。深棕色的弓身优美而充满力量，弓尾两侧由黄金制成，嵌以一枚海水般深邃的蓝宝石。他从腿侧抽出一支箭，熟练地搭在弓上，稳稳地举起弓，将其拉至饱满。他身后的努比亚人随之拉弓至满，高高举起，仿佛要射落空中的太阳。
“如果……能够射落太阳，那么就可以看清世界了。”拉玛轻轻地说了一句，随即便放开了手指。
那一刻，千余利箭倏地一并飞至空中，撕破炙热的空气，在蔚蓝的空中划出了深黑而锐利的弧线，直直地飞向奔涌而来的埃及士兵。
艾薇紧紧地闭上眼睛，不愿去看即将发生的事情。
直到今天，在开罗的博物馆里，仍然可以看到这样的泥塑。法老的军队包括皮肤较白的埃及人，还有皮肤较黑的努比亚人。埃及人手持短剑，健壮威猛；努比亚人身背弓箭，精干灵活。努比亚人强大的箭术使得多代法老将其以雇佣军的形式纳入自己的军队，助埃及获得战场的有利地位。
那么，当箭术精湛的努比亚人掌握了复杂而先进的队形变换并与埃及敌对而立时，又将出现怎样的场景呢？
漫天箭雨呼啸着，冰冷地射入手持短剑的埃及士兵体内，血液的流动被突入的硬物遏止，紧接着，鲜红的液体喷涌而出。金色的队伍里陆续有人仆倒在地，然而没有得到法老的命令，士兵们对战友的死亡却宛若无视，只是努力地向前冲着。第一轮箭雨停止，却不待埃及人稍微松一口气，站在前排的弓箭手退到了第二排，换了另一排的士兵站到前面。又是一次满弓，黑色的箭雨仿佛死亡的咏叹调。
然而埃及士兵的步伐依旧未曾停止。就像埃及与努比亚边境的纷争从未停止。
拉美西斯二世时期，埃及曾多次出兵对努比亚进行征讨。而那位年轻的法老，更是不满十岁时就随父亲出征努比亚，对其战斗的方式耳熟能详。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多是建立在残酷的牺牲之上。小规模的牺牲，才能换取更大的胜利。拉美西斯清楚面对努比亚人强大的弓箭队，唯一胜利的方式是什么。然而，现在奋不顾身、勇敢冲杀的是阿蒙军团，四大军团中最为重要的一个。而在这金色防线的后面，站立的竟然是他，万人之上的埃及法老！
艾薇弯下身去，紧紧地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心中不由得产生一丝莫名的恨意，为什么他要亲自来这里……她好害怕一个闪失，令她再次面对卡迭石之战时体验到的那种令全身凝结的彻骨绝望。她不是为此才历尽艰辛走到今天！
金色的士兵在攻势凌厉的箭雨中纷纷倒下，炙热的鲜血染红了金色的战衣，呼吸的声音渐渐弱去，湮没在未曾停止的阿蒙军团的脚步里。
眼看埃及一方的利剑就要碰触到不擅近身攻击的努比亚弓箭队，拉玛突然高声命令道：“长枪！”蹲在第一排的士兵从坚实木盾的后方骤然伸出了数支长枪，好似多枚巨刺，犀利地向前突伸出去。
即将接触的埃及士兵不及停步便被长枪狠狠刺倒。盾牌之后的箭队保持着凌厉的攻势，阻止后面的士兵冲上前来。然而踏着倒下士兵的尸体，更多的金色依然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们高举颀长的宝剑，奋力地砍断长枪，逼近努比亚人，更近一步！
终于，坚实的白色壁垒被金色的潮水冲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而紧接着，那道裂纹被不断扩大，努比亚军队竟被硬生生地切为了两半。拉玛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最后，他举起左手，很轻却很果断地一挥，努比亚人整齐地收起了弓箭，置于身后，从腿侧抽出了短刀。
这是努比亚人最后的挣扎，双方进入了近距离的肉搏。拉玛的战士受过良好的训练，虽然是弓箭手，使用短剑却也十分了得，即使在强大的阿蒙军团面前依然打得有板有眼，竟然就这样将手持长剑的埃及士兵挡在了那里。
而就在这一刻，在埃及军队背后的高地上突然掀起了漫天尘土。艾薇抬起头，淡金色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金色的沙砾中，数辆战车气势恢弘地向战场中央冲来，刚才位于高地的后侧，完全没有看到。战车，这才是埃及人擅长的作战方式，在最后一刻出现，在心理上不啻于将努比亚人彻底击溃。
伟大的法老稳稳地立于黄金战车的中央，他一身戎装，浮雕般完美的面容上隐隐显露出冰冷的微笑。那是绝对强者对弱者即将开始征服、夺取与杀戮的前奏。挥动刀剑，转瞬间，眼前一片猩红，所过之处留下深黑的血印。
“奈菲尔塔利！”拉玛喃喃地叫着，跑了过来，从看守艾薇的士兵手里接过她，紧紧拉住她的胳膊，“待在我的身边，你假冒公主，拉美西斯一定已经知道了。即使你是埃及人，也会被一刀杀死。”
“拉玛？”他解释得仓促，艾薇心中略带愧疚。明明是她欺骗了他，他却信以为真，在即将兵败如山倒之时依然挂念着她的安危。他果然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拉玛将艾薇藏在身后，抽出腰间的短剑，准备近身的肉搏。
“拉玛，你快跑吧。他不会放弃阿布·辛贝勒的！”艾薇在他身后大声地说，“他不会放弃阿布·辛贝勒，因为这里是埃及与努比亚的扼咽之地，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埃及的南侧国门。而在这里将你全灭，也是为了给努比亚境内其他可能的反抗势力以警告。败势已成定局，你最好是尽快脱身，逃离这里！也许这样不够英勇，但是……莲还在等你呢。”
莲？
拉玛一愣，那一瞬间，眼前闪过一张熟悉的笑脸。
淡淡的酒窝，黑色头发后樱红的发带。
如果她可以不再哭就好了。
那一秒，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紧接着他又恢复了原有的杀气，“这些白色的兄弟，就是我的手、我的脚，如果他们死去了，拉玛就相当于也死在了这里。”
但是……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如果埃及得到自己要进攻阿布·辛贝勒的消息，法老任一军团就可以轻易将他的武装力量碾碎吧？失败仿佛已成定局。阿布·辛贝勒，不过是一个边境堡垒，关于这里的攻守已是家常便饭。这次究竟是什么促使法老亲自率领阿蒙军队前来？行军如此迅速、攻势如此凌厉、作战如此不计代价！
为了……艾薇公主吗？
不对，如果他可以得知自己的用兵计划，他早就该知道，自己手里这位银发的少女，正是他处心积虑安排下的那名替身。难道还会有什么其他的端倪吗？
他微微侧身，余光看到身后的银发少女。她迎着阳光，如瀑布般的银色发丝倾泻而下，落于腰间，映着天地间的光芒显出淡淡的金色；她微微颔首，银灰色的眼里隐隐映出了天空的颜色；她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启，喃喃地述说着什么；她的背脊柔软而直挺，她的四肢纤细却仿佛有撑起天地的力量。
他想起她在桥上果断地跑回来砍断绳索；他想起她毫不惧怕自己的威胁，在生死之间保护同行的少年；他想起她出发前对莲所说的话，字字明晰，将局势利害轻描淡写地清晰述明。她说她是公主的侍者，她说她只是恰好与公主有同样的发色……
猛地，拉玛恼怒地转过身去，拉住艾薇的头发，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前。
拉玛心中一片混乱，被欺骗、被蒙蔽、被伤害的感觉涌上心头，转瞬间五味杂陈。
“你就是艾薇公主！”
“我……”艾薇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拉玛右手迅速地抽出腰间的短剑，毫不犹豫地架在了艾薇的脖子上。他大声地、绝望地又一次叫道：“你……就是艾薇公主！”
埃及的战车冲进了白色的努比亚军队。拉玛处心积虑筹划、培育了数年的英勇战士，就像破碎的玩偶被阿蒙军团的战车轧倒、碾碎。
拉玛的双手微微颤抖，黑色的剑身些许侵入了白皙的肌肤，鲜红的血丝点点洇出。
“对不起……”艾薇轻轻地说。
“我不要你的道歉！”拉玛怒吼一声。他不要她的道歉，他的手足死在了这里，他的野心死在了这里，他的梦想……也一并死在了这里。他还有什么存活的意义呢？
那就彻底变成修罗吧！
他用力地拉着艾薇，站到一处相对来说较容易被注意到的高地之上，将她推到自己的面前，让她娇小的身体正面对着阿蒙军团直冲而下的战车。
“拉美西斯！你若不停下，我就要她的性命！”拉玛大声叫着，如此数声。
不知是他的声音极为洪亮，还是因为他已经架起艾薇步步向前，在战场另一侧的拉美西斯，竟奇迹般地停止挥动手中的宝剑，看向这里。
拉玛眼中略微涌起了鲜红的血气。他从高地缓缓走下来，架着艾薇，就这样走入了战场，双方指挥官古怪的举动竟使战场以他经过的途径为线，停止了肉搏。那份静止迅速地向两边扩散，厮杀的声音渐渐停止，只剩下血腥的气味如此浓烈，直扑鼻腔。因为艾薇，埃及的士兵竟不敢对他动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从纷杂的战场间走过，一直走到拉美西斯恢弘华丽的战车前。
深黑的剑浅浅地埋入艾薇细嫩的脖颈，拉玛仰首，看向战车上高不可及的拉美西斯。
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垂下，没有表情地扫过艾薇，随即停在了拉玛的脸上，拉美西斯一言不发地看着拉玛。
二人静立，时间宛若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拉美西斯轻描淡写地开口：“古实的国王本想把艾薇公主指配给你。”
艾薇闻言，心头一震。
原来，身后的人，是古实的王子吗？
难怪他说……背叛身上的血液。举起旗帜反抗埃及，不仅面临着强大的太阳王国，也是背叛了自己臣服于埃及苟活的父王的意思啊！
拉玛横眉，手中却不由得微微松了力气，“我早已与古实王室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把艾薇公主还给你。但我要你的士兵卸去武装，让我与剩余的兄弟们平安脱身！”
“古实的王子竟沦落至此，真叫我十分心痛。”拉美西斯轻轻地说着，几近透明的眸子飞快地扫过艾薇颈部狰狞的血痕，深色的瞳孔倏地一紧，随即他闭上眼睛。
拉美西斯心底隐隐泛起如利刃翻搅一般的沉痛。不行，他是埃及的王，他还不可以……
他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沉静。
“没有人可以左右阿蒙军团的胜利。”他故意停顿，不去看艾薇面孔上难以掩饰的丝丝绝望。
再等一下，只要一下。他已决定，从此，他发誓不会让她再受伤害。
“我想到了另一个解决方法。”拉美西斯冰冷地看着不远处静止的战局。
“什么？”拉玛警戒地退后一步。
垂首，他轻轻地说：“你宣誓对埃及忠诚，跟我回埃及。我便饶了你的兄弟不死。”
拉玛轻蔑地一笑，刚想反驳，拉美西斯的下一句话不紧不慢地跟上，“我不是在和你谈条件。难道你想看到所有人都被碾成碎末？”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战车之前站立的拉玛。他视艾薇若无物，只淡淡地打量着拉玛，仿佛毫不在意他的回答。
“现在，放下你的宝剑，跪在我的战车之前，对埃及宣誓忠诚——至少，我可以许诺保留你手下的战士们今日的生命。”
艾薇感到拉玛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宝剑在她的颈口轻轻晃动，使得她感到火灼般的疼痛。然而什么也比不上他对她的不屑一顾更加令人难过。不如就这样死去……不如痛快地死去，或许她就可以释怀了。
拉玛犹豫了很久，这对艾薇而言，就好像有一个世纪那样长。之后，猛地，她感到颈前一松，后背被重重一推，她一个趔趄向前跌去。
身后扑通一声，年轻的努比亚王子单膝着地跪在了埃及法老的战车之前。拉玛久久沉默，屈辱聚集在他的喉头，他无法说出任何话语。他能够感受到身后千余名白衣的努比亚战士的目光，他对不起他们，他对不起自己的信念！
悲切冲刷着他的理智，思考的路径渐渐变得模糊。他久久没有言语。
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数年来处心积虑的一切努力！
他抬起眼来，但目光竟就此凝结。

第二十一章 阿布辛贝勒之二
代替你心中爱的人，代替那名为保护你而死的人。
让我叫你薇，从此以后，我愿穷我之力，爱你、保护你。
艾薇倒在黄金战车之前的沙地上，只觉得脖子像要燃烧起来般灼痛。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白皙的手心不出意料地是一片猩红色的黏稠液体。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的光线被高大的身影挡住，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眼前竟是拉美西斯俊美的脸庞。他已经走下战车，略带迷茫、略带焦急、略带心痛，他站在她的面前静静地垂首，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有一秒，他轻轻地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双手，如此温柔，轻轻地扣住她的肩膀，好像她对于他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
他的双眸，如此透彻，缓缓地滑过她的面孔，隐隐看到炙热的情感藏于冷漠的外壳下，翻滚沸腾。
他的声音，如此动听，好像从远处飘来的天籁之音，述说着她等了好久，似乎等了一生的话语。
她只听得到那一句话：“从今以后，让我叫你‘薇’……好吗？”
那一句淡淡的话，背后包含了多少信息？
代替你心中爱的人，代替那名为保护你而死的人。
让我叫你薇，从此以后，我愿穷我之力，爱你、保护你。
“我们那里的求婚，是要单膝跪地的哦……”
那些甜蜜得令人想要哭泣的往事，真的全部不记得了吗？
……或许记得吧？
幸福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好像望不到头的翡翠汪洋，转瞬间要弥漫她的头顶，浸得她浑身冰凉。或许是因为泪水弥漫了眼眶，为什么她会看到他的身后，莲正紧紧握着短剑，向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全神贯注的他猛然刺来？
那……不是错觉吧！
她的视线凝滞在身后那袭白衣的少女——稚嫩的脸上带着悲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噙着泪水，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短剑，哽咽地叫着：“拉玛，请不要放弃你的荣誉——”
她明明被留在了营地的……难道埃及的军队找到了她，然后因为她是埃及人，又是朵的女儿，就被拉美西斯带在了身边吗？那现在，她手持短剑是在做什么？她嘴里喊叫的话语意味着什么？
只那一秒，从艾薇的表情里，从拉玛的表情里，拉美西斯看到了自己身后发生的一切。毫不犹豫地，他俯身向前，伸开双手，想将艾薇揽进自己的怀里。
弥天大雾终于在这一刻猛地散开，脑海中从未如此清晰地了解自己的情感。
妹妹也好，异族也罢。
这一刻他不是帝王，亦不是人神之中保。
作为一个男人，他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
这一刻，零散的记忆划破纷乱的画面冲入了她的脑海。
在一个并不久远的梦里，她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
她站在那里，四肢仿佛被紧紧地束缚。
不管她是多么想要叫喊，多么想要移动，但是她的身体却好像被千斤巨石压迫着，无法动弹半分。
她只能无助地看着，看着在那电光石火不足一秒的时间里，一支箭划破尚带余热的空气，呼啸着飞驰而来，不偏不倚地射进了他的身体，狠狠地穿透了那具年轻而结实的身体。
他猛地一倾，胸膛喷溅出来点点鲜血，落在她的脸上，那腥热的感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的四肢瞬间变得冰凉。只有那灼热的感觉，如同锋利的针刺痛着她的肌肤。
浓烈的血腥如此熟悉。
温热的触感如此冰冷。
她好像突然想起，她回到这里，就是为了不再见到这个场景，就是为了不再见到这可怖的梦境……
全身的力量在这一刻聚集，她用尽全力躲过他的怀抱，这具虚弱的身体从未如此矫捷地将她带到了他的身后。
那一刻，她看到莲的表情凝滞在那里。但那无助的少女已经无法停止自己的动作，那把漆黑的短剑已经插入了她娇小的身体……
异物进入了自己的血流，顺应自然的身体机能被突兀地打断。
四肢来不及感到冰冷便失去了知觉，银色的长发在天空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随即她的头便重重地垂下了……啊，那把短剑刺入了她的左胸。
那是心脏的位置。
眼前的世界呈现出一片异样的深红，天地都在不住地晃动。
看到莲慌乱的脸，感到拉玛不知所措的视线……
那名茫然站立在自己旁边的男子，是谁呢？
他在看着自己，淡淡的琥珀色双眸几近透明，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抿起。
那一刻，四周的一切骤然褪去应有的颜色。
纷乱的场景中，只看到俊美的少年孤独地立于王座之前。金色的发饰横亘额前，琥珀色的双眸淡漠冷静。鲜血喷溅在他白色的长衣上，他手握刻有王家纹章的宝剑，年轻的声音果断地说出处决朝中重臣的种种指令。但是她却什么都听不到，只剩下两句淡淡的话未经过耳膜，直接传入了她的脑海——
“你问母亲给我的名字吗？……比非图。”
“奈菲尔塔利？美丽的名字。”
那便是留在她记忆里最后的话语吗？
真好……
真好。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还活着，也是真实的。
“比非图……”
已经分不清最后一个简单的音节究竟是否来自她。
深红渐渐地变为沉沉的黑暗。
耳边渐渐听不到声音了，或者可以听到声音。
好像是水珠滴答滴答，又好像是脚步声，又好像是金属的器具碰触托盘的声音……
心中闪出一个唯一却清晰的念头，对不起……不能回到你的身边了……
随即模糊地，消失不见了……

第二十二章 秘密
却原来，只是他太愚笨，她明明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竟然傻到没有注意，竟然傻到明明被她无可救药地吸引，还硬要将她一次次推离。
“奈菲尔塔利！”
拉玛不顾一切地想跑上前来，却被一旁赶来的埃及士兵紧紧地禁锢在一旁。他只得用力地挣扎，嘴里却无法控制地喊着：“奈菲尔塔利！奈菲尔塔利！”
莲愣在一边，染满鲜血的双手无助地抓住自己的脸。她缓缓地摇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瘦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公主，我……我不是要……”
话语突然停止在那里，一只白皙的手猛地伸出来，冰冷而迅速地穿透了她的身体。她低下头，洁白的长裙上并没有一滴血，但是腹部却伸出几只修长的手指。莲只觉得一阵恐怖从心底席卷而来，但是那惧怕还没有转为喉间的尖叫，她已经像破布被甩在了一旁，那一刻，鲜血泉涌般喷出身体，将金色的沙地染成狰狞的黑色。
下一秒，那只手犀利地放在了拉玛的脖颈，尖锐的指甲好似铁质的利器，轻轻划过拉玛的脖子，留下一道干净的血痕。
少年俊美的脸庞上沾染着赤红的鲜血，浅棕色的短发随着炙热的风轻轻地扬起。
他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留不留？”
拉玛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这名一直跟随在奈菲尔塔利左右、性格懦弱、胆小的少年，是拉美西斯二世安插在他身边的又一枚棋子。想起在路上从空中掉落的鹰，想起他出乎意料的力量，果然，一切都是这名少年传达给埃及王的！这干净利落的身手，这以指代剑的技法，这冰冷残酷的手段，对了，他不是叫做冬吗？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他真的就会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杀手，冬·柯尔特呢！
柯尔特并非姓氏，却为代称，用以特指埃及王室特有的暗杀队伍里最高级别的杀手。在历代柯尔特里，冬·柯尔特的名字更是众人皆知。神秘的杀手，只数月便获得法老的信任，归入暗杀队伍。他的行踪神出鬼没，出手干净利落，其如同杀人机器一般的冷酷使得他在短短的一年里就获得了一直虚位以待的柯尔特的称号。此后，拉美西斯竟让冬由后台慢慢走入光线之下，开始逐渐处理一些身边的事务。这是在埃及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先例。然而，由于时间尚短，加上冬是个相对常见的名字，因此除了拉美西斯的机要重臣与相关人士，旁人很难猜到，这名外族的少年竟在权力中枢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
此战，拉美西斯早已为拉玛布下天罗地网，他自以为自己可以射落太阳，却始终是被那惊人的光辉迷乱了双眼，失去了心智！
就连……他缓缓地侧过头去，看向一旁安静地倒在那里的莲。可怜的莲，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这样……停止了呼吸。为什么，这一切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拉美西斯缓缓地转过身来。那双淡琥珀色眸子里失去了日常敏锐的光芒。他喃喃地说，好似在问拉玛，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奈菲尔塔利……是谁？”
拉玛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缓缓地转过头去，呆呆地看着沙地上，静静躺在血泊里的艾薇，说不出话。
奈菲尔塔利。
是……艾薇告诉他的名字。
假的名字，假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以为他骗过了所有人，但真正被骗的，却只是他自己！
“我在问你，”拉美西斯不由得对着拉玛低吼，“奈菲尔塔利是谁！”
拉玛依旧不语。
拉美西斯猛地抽出腰间的宝剑，狠狠地摔插入面前的沙地，“歼灭古实军队，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不远处僵持的士兵如梦初醒，但在拉玛被牢牢控制的情况下，古实一方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战场上不出意料地呈现出一面倒的形势。拉玛被冬钳制，竟是分毫都动弹不得。恼怒、愤恨聚集在他的面孔上，饱满的额头凸起些许明显的青筋。
拉美西斯来到躺在沙地上的艾薇面前，屈起一膝，半跪在她面前。
精致的脸庞，白皙的皮肤，深邃的眼窝，浓密的睫毛，挺立的鼻子，小巧的嘴唇。
她长长的发丝在阳光的映射和黄沙的反衬下显出淡淡的金色。
她的嘴角轻轻地掀起，好似在淡淡地微笑，那是他梦中见过的微笑，略带哀伤的微笑。
他伸出手去，轻轻地碰触着她尚带余温的肌肤，修长结实的手指缓缓地滑过她温润姣好的脸庞。
拉美西斯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她飞速旋转的身体，白皙的手臂伸向天空，好似化为一朵洁白的莲花。
奈菲尔塔利。
奈菲尔塔利。
他喃喃地说着，脑海里犹如万马奔腾，随即又渐渐静止。眼眶里热热的，却什么都没有。
只能看到，她淡淡的微笑，水蓝色的眼睛带着无比清澈的光芒，浅金色的发丝轻轻拨动他的心。
她对他说，她叫做奈菲尔塔利。她对他说，她来自未来——她与他的相遇，将发生在那个梦之后的未来。奈菲尔塔利，一个寻常却美丽的名字。自从有了这个名字，他仿佛就无法再相信他见到她的事情仅仅是一片虚幻的梦境，自从有了那句未来，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期待，期待有一天真正地见到她。
于是，从那之后，他便一直在等待，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一等，就是十年。
他迷茫，他憎恶，为何她亲口承诺的约定始终无法兑现？却原来，只是他太愚笨，她明明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竟然傻到没有注意，竟然傻到明明被她无可救药地吸引，还硬要将她一次次推离。
记忆的碎片零散地化去，眼前狰狞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血泊里娇小的身体到底是谁的？
苍白凝结的笑容究竟是谁的？
是艾薇，他厌恶至极的妹妹。但是，在过去的未来，她是唯一打破他心中坚硬外壳、吸引他所有热情所有爱意的真实存在。银发的艾薇，金发的奈菲尔塔利。
过去的未来，就是现在。
眼前的艾薇，就是奈菲尔塔利。
他弯下身体，将那正在慢慢变冷的身体抱起，热烈而深切地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他无意识地说着，双臂用力地抱着她，好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我是埃及的王，这片光明之土地唯一的统治者。你在我的领土里，不管你要去哪里，不管你要做什么，即使你死，你也要得到我的应允！阿蒙神、欧西里斯神、哈比女神！请求你执行神的戒律，助我留下我怀中的人，我的爱人，我拉美西斯的人……”
嘶哑的声音混杂着难以明述的哀伤，最后成为融入呼吸的淡淡呢喃。
很久。
太阳渐渐隐入了地平线，晴朗的天空被染上了悲壮的深红，无情的河水冲刷着纷乱的两岸。战士的呼吸逐一消失，兵戈的声音渐渐远去。
战场恢复了原有的宁静，金色的洪水漫溢在眼前的山地。微冷的风卷走了浓烈的血腥，流淌的鲜血浸湿了干涸的大地。又一次恢弘的胜利，压倒性的征服仿佛将战场用热血煮沸，而怀中的躯体却逐渐变得僵硬而冰冷，不管如何温暖，依然毫无反应。
“陛下，”冬单膝跪地，稳稳地跪在他的身后，恭敬却冰冷地汇报，“古实军只余王子拉玛一人。”
拉美西斯垂着头，看着怀中惨白的少女，年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辨的嘶哑，“带回去吧……可以收兵了。”
少年一躬身，却没有立即行动，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突然，他又开口：“陛下，冬要向您告辞。”
拉美西斯的睫毛微微闪动了一下，甚至无暇去考虑冬究竟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冬却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移动，深胡桃色的眼睛不舍地凝望着拉美西斯怀中娇小公主的身体，久久不愿移动。直到拉美西斯感到他的视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才快速地一点头，利落地起身，再也不说话，步伐干脆地向着远离战场的方向大步走去。一袭白衣，缓缓融入了灰蓝的夜色里。
拉美西斯抱着艾薇，站了起来。阿蒙军团已经开始收队，金色的旗帜在渐暗的天色里慢慢隐去了原有的光芒。不顾禁卫兵的担忧，他径自缓缓地走着，好像没有意识地向前走着，双脚踏在渐渐散去余热的沙里，却好像落在一片虚无之上。双手只是用力地抱着她，只有她的重量带给他真实的触感。再也不去看任何其他的人和物，再也不去想任何事情。他宁愿相信时间不再流动，他宁愿相信自己停留在命运分岔的那一点过去，她还活着的那一点过去。
回到那一点，拯救她，让她留在他的身旁！
脑海里一片混乱，突然，一句被丢在某个角落的话语猛地划过心头——
“陛下，祭司院一直保有着这个秘密——真正的荷鲁斯之眼，力量异常强大，所有得到它的人，都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比思想更快的速度去往任何时间、任何地方。”
去往任何时间，去往任何地方。
琥珀色的眸子倏地收紧，他停止了漫无目的的前进。
拉美西斯稍稍俯身，温暖的气息微微拂过艾薇冰冷的脸庞。那双美丽的眼睛还有可能睁开，那副精致的笑容还会为他展开，希望仿佛微小的火星，投入早已化为灰烬的木炭里，燃起灼人心肺的烈火。心里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翻天覆地的狂喜，他的双臂竟微微颤抖，无法保持应有的冷静。
“薇，稍稍等我一下……”
心里从未如此清楚地知道下一步的计划，这份意念如此坚决，即使是阿努比斯神，也无法将它沉于永恒的黑暗。
他定会找到荷鲁斯之眼，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外一篇冬
外一篇冬
遥远的地平线隐隐透出了忧郁的深蓝，夜晚第一颗明星正在空中努力地燃着。冬独自一人走在漫漫黄沙之上，孤单的足迹画出一条寂寞的弧线。不知走了多远，回头已经看不到一片狼藉的战场，他这才默默垂首，小心地从胸前拉出一条极精细的金线，将里面挂着的一颗犹如鲜血般深邃的红宝石用力地握在手里。
冬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手上、身上、脸上沾着几乎发黑的血迹。他习惯的腥味，他习惯的肮脏。手指穿透别人的感觉，本应如此熟悉，可今日他竟觉得从内至外有种想要呕吐的痛苦。一直以来，为了心中的那个“夙愿”，他机械地、简单地活着，从未考虑过今天丢掉这条性命会怎样，明天起应该做什么。
寻找一个珍视的人，并向另一个人复仇。
这样单纯的目的，支配着他全部的人生。就像一根纤细却坚实的线，在一片厚重的黑暗里，闪着微弱却纯净的光芒。若是没有这根线，他的人生，早从那一天起就终结了吧……
艾薇睁开眼，宝石还是静静地躺在手掌中央。
荷鲁斯之眼，她一直在寻找的荷鲁斯之眼。她不会想到，自己费尽心思苦苦追寻的秘宝，一直都被安静地挂在她身旁的少年身上。但是谁又会想到，在这个奇特的时代，竟会有两枚荷鲁斯之眼同时并存呢？
嘴角微微绽开苦笑，她或许永远都猜不到吧。若不是为了她，他又怎会利用荷鲁斯之眼，违反诸神之戒律，扭曲时空之力量，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里，静静地等待着她、寻找着她？手上沾染的血污、身上背负的罪孽，或许就是对他违逆时空法则最好的惩罚。那么，既然自己已经如此污秽，为了能够见到真正的她，再多一次时间的旅行，又有何妨？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白皙精致的面孔在他的脑海里倏地变得清晰，手中的宝石猛地发出剧烈的热力，发出好像要将他吞噬的金色光芒。时间只在他身上成倍地快速地流动，脑海中闪过数个零散的画面，斑斓的色彩猛地冲进他的世界，渲染得眼前一片朦胧。
他看到在荷花池里的她、驳斥迂腐官员的她、奋不顾身帮助外国小孩的她、假扮少年飞镖技艺惊四座的她、面对拉玛尽力保护的她……爱着拉美西斯的她。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她的眼里带着那样深刻而脆弱的感情，好像随时都会被激发崩溃，却岌岌可危地被一面看不到的透明晶盖笼罩——那就是她一直以来小心地隐藏着的一个巨大的秘密。
所幸，知道她秘密的人，是他。
无尽的光芒笼罩了他的身体，欣喜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荷鲁斯之眼，可以用比思想更快的速度将人带到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牢牢追寻思绪里的容貌，他便会被带到相应的地点。胸前的宝石之所以会有反应，正是说明，这条金色的光芒之路将把他牵引至她那里。
那个她，有着纯净的金色直发、水蓝的透彻双眼。
她，还活着！一定，活在她提起过的三千年后遥远的未来，以她真实的面貌绽放着如阳光般耀眼的微笑。
记忆被轧成细碎的粉末，随后又重新排列组合起来。零散而繁杂的片段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不管花多少时间，他要再次见到她，见到那位真正的“艾薇”。
然后——

第二十三章 琥珀色的少年
不知为何，在内心的最深处，有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影像。这些似有似无的记忆，左右着我们的每一个举动，影响我们每一个决定，最后塑造今日我们的样子。
艾薇站在一片黑暗里。
静静地站着。前面、后面、左边、右边，什么都触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却不觉得恐惧，或是不安。垂下眼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的身体。金色的头发静静地垂在自己的肩膀，白皙的皮肤没有一点血色，瘦弱的身体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裙。
她踩在黑暗里，踩在一片难以明述的虚无里。四肢无法动弹，脑海里也是黑乎乎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忘记了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也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黑暗包围着自己。让无穷大的时间将自己吞噬。渐渐地，可以听到一些似有似无的琐碎声音。或者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或者是脚步声，或者是滴答滴答的水声；而再仔细听去，似乎有谁人默默地叹息，或者是很多整齐却凝重的脚步声，或者是天空偶尔飞过的一只老鸦的悲叹。似乎有些熟悉，但却又十分遥远。心里破开了一块巨大的空洞，不管是什么样的感情，都好像从自己的身侧经过，然后被吸入那个空洞里，流向自己无法去到的远方。
但她依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就这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从遥远的黑暗的交界之处，延伸出一抹黑色之外的元素。一点点鲜艳的红色慢慢地流了过来。好像猩热的血，又好像华丽的宝石，又好像魅惑的晚霞。浸湿了冰冷的黑色，渐渐的没过她的脚面，到达她的膝盖，濡染了她的长裙。
她漠漠地看着，直到那陌生而熟悉的色彩没过她的头顶，直到所见之处全部是狰狞的、难以忘却的、刺入心扉的红色。
鲜红。
绯红。
赤红。
血红。
一只鲜红的眼睛透过这些缤纷的红色看着她，她第一次有了感觉，自己左手手腕好像要燃烧起来一般地灼痛。她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周边刺眼的色彩却刷地一声，猛然地褪去。洗净的浓重红色后面是一片华丽的金色，然后又慢慢淡去。
她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瞬间周围明亮得让她几乎要流出眼泪来。她眯起眼，让自己慢慢适应，随即就环顾抬起头来，然后下意识地用手来挡住眼睛。白昼如童话，金色的太阳明媚地挂在蔚蓝的天空上。无风，无云，身上渐渐感到了许久未曾感到过的炙热空气。耳边可以听到激烈的流水声，席卷着泥沙，蜿蜒过河岸，仿佛近在咫尺。
垂下头来，白皙细嫩的脚贴着略带温热的地面，丝丝热意顺着腿慢慢地延续到身体。身边是几面破旧的泥墙，草的痕迹从泥砌的墙壁里隐隐露出来，脚下是热乎乎的散着少许沙子的棕灰色石地。貌似是个房子，但是却被遗弃很久了，所以连房顶都没有。
但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自己接下来又应该去哪里。她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一个她已经渐渐淡忘的现实里。如果这是现实，这里是她熟悉的地方吗？那似远似近的流水声是什么，那燥热却不令人厌恶的温度是什么。她在这里长大吗？
心里出现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好奇，艾薇试着移动自己的身体，绕过破墙，看到下面是一片沙地，她小心地踏着石头走下去，刚一踩上沙子就狠狠地被烫了一脚。她被烫得不由暗暗诅咒，但四周的景色一点都没变。她缩回屋子里，脚站在相对来说比较可以忍耐的石地上，双手扣着一面墙的边往外面看。
眼前是一片宽广的河流，缓缓地流动着，延展向无尽的远方。金色的阳光洒落在蔚蓝的河水上，映起无数金色的鳞片，好像天上的繁星坠落到了水中。河岸两侧长着奇怪的草，稍远处便是一片荒芜，金色的沙子细细地铺在地面，宛若黄金的地毯。但如果视线放得更远，就可以隐隐看到巨大的石制建筑，很像是古远年代的史前祭祀建筑。
“真漂亮……”艾薇不由小声地感叹了出来。远比那无尽的黑暗美丽得多。于是，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陌生。
突然，听到谁轻蔑地“哼”了一下，艾薇闭了嘴。可是环顾四周，并没有人。
“找什么呢，笨蛋。”声音是从下面传过来的。艾薇低头，小房子下面的沙地上站着一个七、八的小男孩。这小孩歪头看了看艾薇，三步两步就爬到了房子里来。艾薇下意识从墙边退开，他就站到了艾薇面前，抬头看着她。
他只到艾薇的肩窝高，但是却一点也没显示出对艾薇害怕或尊重的样子。他看着艾薇，艾薇也就低头看着他。于是这是艾薇见到的第一个人，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但是总比在那无尽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要好很多。
他梳着深棕色的短发，穿着白色的短衣，腰间还别着一把看起来很精美的刀。古铜色的皮肤健康而充满活力，琥珀色的眼睛纯净而略带透明，小孩长得整齐挺拔，稚嫩的脸上却流露着一副老气横秋的表情，让人看着不由几分想笑。
艾薇还没来得及笑，小孩自己先迈起了步子。他左手抱住右臂，右手抵在自己的唇上，慢条斯理地绕着艾薇走了一周，一直就那么不冷不热地打量着艾薇，弄得艾薇浑身不自在。
“你住在这里吗？”她忍不住问了，如果莫名其妙地踏入别人的家里，她也实在是太不好意思。
小孩淡淡地一笑——在艾薇看来就是轻蔑地一撇嘴。然后他所答非所问地说，“你是奴隶吗？你见过人住这种地方么？”
艾薇愣了一下，她是奴隶吗？然后她歪了歪头，脑海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她说，“我不记得了。”看着他有些讶异的神情，她又接着说了一句，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这是哪里啊。”
“果然是外国人，底比斯都不知道。”那孩子欠揍地把话扔了回来。
底比斯。有些熟悉，但终究是陌生的名字。艾薇决定不和小孩多说了，她开始担心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是否属于这里，她需要找到一点点答案。她转身往房子下面走去，全然不理会那孩子在她身后喊，“喂，你去哪里？”
她又一次踏着石头走下去，结果一踏到沙子，又被烫了回来。
如果她属于这里，她应该会习惯这种热度吧，但是她确实被烫得不行。
背后只听到那个小孩大声地嘲笑自己，“细皮嫩肉的。你这样平常白天都怎么出门啊。”
艾薇转过头来，对跟在后面爬下来的拽小孩说，“我穿鞋的，谢谢。”鞋子，恩，印象里好像是会穿这么个东西。
“噢，你说这个么？”小孩指指自己脚上的凉鞋。
小孩的鞋子出人意料地豪华。简单的外型设计却带着复古风格的流行元素，在关键的线条处竟然着以真金镶饰。艾薇看了看鞋子，又看了看小孩。这小孩不但拽还挺奢侈的，这么小年纪却穿这么华丽的鞋子。这是一个很浪费的世界吗。
她没好脾气地点点头。
小孩一屁股坐在艾薇身边，“那你还是个挺有钱的外国人，平时还可以穿得上鞋。”
“穿得上鞋？”艾薇很想继续问下去，但话说了一半，愣是被小孩递到眼前的鞋给堵了回去。“干什么？”
“给你穿吧。”小孩拽拽地看着艾薇。
“不能穿吧。”她应该比这个孩子年纪大的，他站起来只到她胸口的高度。
“那你一直就站在这个房子里，直到天黑。”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这附近可是没有吃的，难道你要在这里不吃不喝呆一天么？”
“我是说，我怎么能穿的进去。”艾薇有点恼。
“放心，我脚大。”小孩把鞋子硬塞进艾薇的手里，然后就跳下的沙地，结实的脚踏在对于艾薇来说异常炎热的沙地上，稚气的小脸上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你要去底比斯吗？我也正好要回去。”
艾薇看了看小孩的鞋，做工极为精良，虽然看起来不大舒服，但是总比没有好。她慢吞吞地坐下，将鞋子套在脚上。还真穿进去了。
她也跟着走到了沙地上，对小孩点点头，“好啊，我就跟你去吧。”
小孩莫名其妙地看了艾薇一眼，然后指指那远处那些华丽的石制建筑，“那边走。”
艾薇点点头，下意识地拉起小孩的手，然后就往那边走。
“喂，你干什么！”小孩有些恼怒，又有些害羞地将手甩开。
艾薇惊奇的发现，小孩的脸有点微微红了。她比他年纪大吧，所以拉起他的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不是吗。不过，他脸红起来的样子，比起那拽拽酷酷的神情，却是可爱得多了。
“姐姐拉着你的手。”于是，艾薇有些故意地又一次将小孩的手拉了起来。
“恶心不恶心，松开。”小孩用力地甩胳膊，但是艾薇拉得紧紧的，就是不松开手。那个小孩不时地挣扎一下，不过后来，反抗的力度也渐渐弱去了，就最多是象征性地抖一抖手而已，到最后，他便垂着头，任由她就这么拽着自己，只是会略带不满地嘟囔一下，“你们外国人的习惯可真奇怪。”
“外国人？”艾薇有些失望，“我和你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小孩的语气里透着“白痴”这样的讯息，但是看到艾薇莫名失落的表情，他却是把讽刺的话咽了回去，“等到了底比斯，我给你找面镜子。”
走了不知多久，艾薇觉得有些累了。在那片黑暗里站立了那样久远的时间，她都未曾感到任何疲惫，但如今，她却觉得累了。那双鞋虽然很好看，但是却也十分不舒服，漂亮的金线是一根根从里到外翻滚着镶嵌在鞋子边缘，从外面看闪闪发光，在里面就磨人了。白皙的脚上只觉得有些火辣辣的疼，比烫到了还难受。
坚持了那么几米，艾薇总算是扛不住了。她停了下来，想要提议休息那么一会，可这时，小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前面就到了。”
小孩拉着艾薇，又向前移动了一些。艾薇抬起头来，眼前的景象如同画卷骤然展开。视野里是一座风格古朴的城池。由粗大而华丽的石制圆柱为主支撑体，支起硕大的城门。圆柱上刻画着精美壁画，讲述着各样的题材，人物采用了奇特的构图方法，色彩奢侈而精美。简朴的建筑结构，却采用了华丽的金色砖石。精细的金色装饰与远处挂在半空的太阳、及脚下细密的砂子遥相呼应，好像变成了金塑的堡垒。
这是一个很崇尚金色的国度，艾薇想起自己金色的头发，她由衷地希望这里可以与她有一点点关系。或至少有些蛛丝马迹，可以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小孩拉着艾薇，向前走去。人们从身旁经过，衣着奇异却与壁画上的风格极为相似。只穿着白色短裙、白色头布的年轻男子，穿着半透明纱裙的年轻女子，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小孩——有拿着矛有说有笑的士兵，有牵着骆驼缓缓进城的商人，有提着篮子向路边人兜售水果的老人，有抱着水壶到河畔汲水的少女，有光头长衣的祭司，还有妖媚异域的舞女。
却没有人是金发，亦没有人是白色的皮肤。
艾薇看向他们，他们也看向艾薇。
艾薇努力地从他们中间想要找到与自己相似的人，他们却猜疑地看着艾薇，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物。
“喂，发什么呆。”小孩摇了摇她的手，“快进去吧。”
艾薇没理他。拽小孩歪了下脑袋，随即更用力地拉着艾薇，牵引着她向城里走去。
艾薇已经顾不上脚疼了，身旁经过的骆驼刺鼻的体味和别人举着莲花向自己兜售的场景令她无法怀疑自己所处的场景的真实性。然而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城池、甚至陌生的颜色，她看不到一丝与自己相仿的存在。
她有些怕，比站在无限的黑暗里还要怕。知道自己的孤单，仿佛比对一切的无知更值得人恐惧。
“你住在哪里？”小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边晃晃，低下头，小孩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我送你回去。”
艾薇鼻子一热，突然觉得这个小孩子特别可爱，弯下腰来抱抱他，然后又摸摸他的头，看着他的脸又变红了，“真乖，我累了，我要休息会。”
“才走多点路，就累。”小孩撇撇嘴，松开了艾薇的手，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可能是回家了吧。艾薇有点难过，四周都是一堆奇怪的人，陌生的目光带着好奇、带着猜忌、带着敌意。她还没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转瞬间就又只剩下她自己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还握着一个温温的存在，而转瞬间就只有空气了，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就好象被抛弃一样。
抛弃。她站在那一片黑暗里的时候，是被谁抛弃在那里的吗？
那一刻，一直被忽略的脚好像重新拥有了意识，一下就变得很疼，几乎每次移动都令人要流下眼泪来。但是垂首看到炙热的地面，又不敢光着脚直接踏上去。她狼狈地一瘸一瘸地向着路旁的树荫处走去，勉强地靠着大树的根部坐下了。高大的蕨类植物，树荫并没有茂密到将一些灼热的阳光遮挡的程度。金色的斑点落在艾薇洁白的肌肤上，色彩柔美而干净，却怎样都与四周古铜色肌肤的人无法相匹配。
而更为恐怖的是，她在什么地方，她要去哪里。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用力忽略四周打量自己的眼光。靠在树上往着与小孩分手的地方发愣。而刚坐下没多久，就看到琥珀色眼睛的小孩跑了回来，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他站在刚才二人分开的地方，左顾右盼地寻找着艾薇。视线里没有艾薇的身影，他有些低落，浓浓的睫毛垂了下来挡住了眼睛。
“喂，这里！”艾薇不由开心了起来，她一边叫着他一边挥挥手。看到艾薇，小孩脸上立刻换上了笑容，但是紧接着他就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酷酷地样子，走了过来，一把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艾薇。
“这是什么？”艾薇接过来，是个泥塑的小罐子，凉凉的，黑底红边，接口处还系着金色的线。
小孩走到她身边，坐下，拧开自己手里的罐子，仰头喝了。然后转过头来，看艾薇还在那里发呆，就将手里的罐子放到一边，拿过艾薇的，替她拧开，然后又递回给她。
“葡萄榨出的汁，很好喝，而且用是尼罗河水镇过的，所以不会特别热。”
尼罗河……？那是什么，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大河吗。艾薇接过葡萄汁，一口气喝了下去。
非常好喝，酸酸甜甜的，好像一股清流进入了她的身体。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个尝到的味道，她很喜欢。
“你休息好点了吗？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小孩在旁边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艾薇低头看看他，那双略带透明的眼睛真是好漂亮，让人总想多看几眼。
艾薇叹口气，将葡萄汁放到一边，弯下腰把鞋子解开，白皙的脚面是一道一道浅浅的血痕，细嫩的皮从血痕的两边翻了起来。她将鞋子并在一起，递回给小孩，有些无奈地笑笑，“多谢你的鞋子，这里还不错……我想可以我一个人在这里休息，到晚上。”因为她也不知道应该回到哪里去，是不是等到黑夜，再一次见到黑色的时候，她就会回到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了呢。
小孩没接过鞋，只是看着艾薇的脚说，“穿我的鞋子你都会被磨成这样吗？那你平时是怎么走路的？”
艾薇看了他一眼，“你的鞋怎么了？”然后她又歪头想了一下，转过来两只手拉住小孩的嘴巴，“小少爷，金子是拿来做项链的，不是拿来镶鞋的，镶鞋也没有这么镶的，专门镶在边上。很疼的。”
小孩呲牙咧嘴，艾薇好整以暇地放开他，神闲气定地喝了一口葡萄汁，“你的皮肤比较粗糙，我可不是。”
小孩晃晃脑袋，又抬起头来看着艾薇，“那你平常都穿什么鞋？”
“高跟鞋。”词汇自然地从嘴里出来，脑海还在搜索类似的形状。
“恩？”
“运动鞋。”
“恩？”
“草鞋。”
小孩总算明白了，但是很快就又轻蔑地一笑，“草鞋，你家里很穷吧，穿不起鞋不如就不穿了。”
“草鞋不比你这破鞋舒服。”艾薇没好气地顶回他，然后将头转到一边，又一次靠在树上，想起自己的事情。身边的小孩子却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孔的方向，慢条斯理地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又干什么？”艾薇仰着头看向面对她的小男孩。之前一直没有仔细端详他，其实这个孩子长得是十分帅气的。面孔尚带稚嫩，五官却有棱有角，一双眼睛就好象透明却深邃的琥珀色泉水，纯澈却含着些难以察觉的淡漠。如果长大了，这孩子想必会是个让无数女人哭泣的男人。艾薇伸手过去拉了一下他的脸，看他有些尴尬地退了一步。
艾薇觉得自己想和他多在一起一会，于是她笑道，“干什么，我和你一起去吧？”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男孩两手一压坐回了原地。
“我去那边集市转转，你等我回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快步地往街道的尽头走去，刚走开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摇头晃脑地又补充了一句，“记着，等我回来。”然后就踏踏地跑开了。

第二十四章 底比斯集市
艾薇低头，暗地里用力地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她却还是留在这里。她暗暗苦笑，这样来看，若是不等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于是她就靠在树干上，一边喝着小孩给她的葡萄汁，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街上的景象。但是她的好奇远远比不上路上众人对她的好奇程度。大家仿佛没见过她的长相一般，不时会难以压抑地发出一些窃窃的议论声。
“你看，那是金色的头发吗？”
“她穿的衣服好奇怪。”
“她好像在看我们呢！她好像在看我们呢！”
艾薇索性将身体挪了挪，面背街面而坐。如果她不属于这里，为什么可以听懂别人的话呢？陌生的语言进了耳朵却偏偏明白全部的意思。真是太奇怪了。她皱着眉思索。
就这样等了很久，还是没有见到那个拽小子跑回来的身影。艾薇看了看刚才他留在自己身边的鞋子。虽然之前一直对他的自夸不置可否，但这双鞋显然是非常昂贵的，光是那些华丽的金质镶边，就可看出十分足重。如果他不回来了，就这样被抛弃了，她可以用这双鞋换点其他的什么暂时生活下去。恩，这个就当作候补计划吧。
艾薇垂着头，她希望自己不要用上候补计划。
“喂。”刚想到这里，就听到那小子的声音。艾薇开心地抬起头来，看他跑得一头大汗，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艾薇刚想问他去哪里了，他身后就又跟着走出来了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黑发小孩。那黑发的孩子一身上下的打扮与之前见到的人略有不同，淡淡的米色短衣，以华丽的紫色绘着简单而古典的花纹，黑色的浏海下面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尤为漂亮，颀长的睫毛在晶体上映出浅浅的影儿。
真是好看的眼睛，艾薇这样想着，那个小孩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大大的眼睛看了她几秒，然后俊俏的小脸上一下子就展露出可爱的笑容。他将身后背着的布包卸下来，放在了艾薇面前，不紧不慢地将布缓缓展开，露出里面一双一双样式各异的布鞋、草鞋，颜色各异，风格多变，带着不同国家的韵味。感到艾薇打量他的视线，他便也抬起头来，对着艾薇轻轻微笑回去，白皙皮肤上的汗珠映着太阳的光芒，好像细小的钻石。
他的皮肤很白，艾薇看了看自己手，与自己很像。可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那个小孩已经开了口。
“我家里是来自腓尼基的商人，这些鞋可都是附近几个国家最流行的样式。这小子说拿过来给你挑，你挑一双吧。”他小大人似的说着，言语熟练、口齿清晰，一看就是未来生意人的好坯子。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一旁的比非图，眼睛却始终盯着艾薇，一直没有移开视线，“你的眼睛好漂亮，好像天空一样的美丽颜色。”
“我的眼睛？”艾薇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也对，她还没见过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那么，她的眼睛与那个孩子一样，也是天空的颜色吗？
“别废话了，拿着这个走吧。”略带粗暴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拽小孩从艾薇手里拿过自己的镶金凉鞋，一下子扔到他身上，“可以换你五十双鞋了。”
黑发的男孩有些不满地站起身，冷冷地看回去，“我在和这位女士说话呢。”
“她没什么要和你说的。”拽小孩索性站在了艾薇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黑发的男孩有些恼怒，小脸上带着即将爆发的怒意，很明显地压抑在紧紧抿住的嘴唇之下。
艾薇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到刚才为止一切都好像春日的微风一般和谐，为什么突然间这他们就好像要莫名其妙地直接在她面前打起架来。她从黑发男孩众多的鞋子里选了一双朴素的浅金线白莲布鞋，穿上，站起来，一手一个将他们拉住。两个人一时愣住，抓住这个机会，艾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迅速地给了二人头上各一个爆栗。
艾薇的手指很细，指头却是出奇的有力，弹在二人头上就是一个浅浅的红印。两个小孩各自捂住额头，猛地退后了一步。
“怎么这么野蛮啊！你这个女人。”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的怒意。
“哎。”淡蓝色的眸子里是有些委屈的不解。
“你们不是想要打对方吗？”艾薇慢慢地说着，“我替你们做了，所以暂时放下这件事情吧。”
“你！”
“……”
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又气呼呼地将脸转开。
“算了，”艾薇拼命压住想笑的感觉，摆摆手，又坐回了树荫下，“我脚疼，你们别吵了。”她微微抬起眼，精致的下巴指了指琥珀色眼睛的男孩，“你叫什么。”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艾薇点点头，“恩。”
他不情不愿地将脸别开一下，然后又转回来，“……比非图。”
恩？艾薇楞了一下。
他脸又红了一下，然后就又微微踅起眉来，“怎、怎么？奇怪么？”
“唔……倒也不是。”艾薇垂下眼。明明是陌生的名字，但是听起来却有着异常熟悉的感觉。脑海里一点印象也没有，口里读着却有说不出来的习惯感。仿佛听着几个简单的音节，胸口处就会微微地颤动，那一片巨大的空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膨胀，渐渐充盈她的身体。艾薇晃晃头，蓝色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向另一个孩子。黑发的男孩上前了一步，拉起艾薇的手，用同样漂亮的眼睛看回她，“我说出我的名字，你会记得吗？”
艾薇怔了一下，然后她微微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却难以抑制地一个爆栗狠狠弹在他的脑袋上。“拜托，你怎么看就只有7、8岁吧！”怎么说起话来好像一个泡妞的小混混。
他委屈地捂住脑门，大大的眼睛里染上了一股淡淡的雾气。
“不许哭，你叫什么？”艾薇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好像幼稚园的老师一样说话。
“……塔利。”塔利垂着头，乖乖地说了。只听“哼”地一声，一旁的比非图撇嘴笑了出来。塔利又站起来，脸上结了霜一样冷了下来，“今天很多次了。”
比非图微微挑眉，没有表情地看回他，手轻轻地按在腰间的宝剑上。
为什么这两个小孩好像生来就有仇一般，轻易就认真……艾薇脱下布鞋，直接一边一只扔到他们身上，“这双鞋我要了，怎么卖。”
他们一楞，然后有一并转过来看向她。
“你要的话，可以不用交换。”说话的是塔利。
“我来吧，你有东西可以换么？”说话的是比非图。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艾薇苦恼地笑笑，正想着如何对付他们，只听集市远处传来谁人呼唤的声音。夹杂着陌生的语言，其中隐隐听到了塔利的名字。塔利听到声音，抬起了头来。小脸扭向集市的深处，然后微微皱起眉来，他飞速地将地上的鞋子收起来，独独留下艾薇选出的白莲布鞋。
“我要走了，我的父母要出发去赫梯。”他将布包又一次背到身后，眼看就要快步地向集市中央走去。艾薇连忙从后面拉住他，略带焦急地说，“请等等——”
塔利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一旁的比非图也愣住了，琥珀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
艾薇犹豫了一下，却不知如何开口。她与塔利……或者那个所谓的腓尼基人有什么关系吗？塔利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她要去的地方呢？那她是否应该跟着塔利一起去看看或怎样……艾薇的嘴边有很多话想说。面对着眼前不过7、8岁的塔利，话却好像堵在了嘴边，说不出来。
如何开口呢？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吗？这样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可以约会你。”见艾薇久久不语，塔利倒是先开口了。艾薇顿了一下，然后歪着头说，“我记不太清楚了，可能叫艾薇吧。
“要走就快走。”一旁的比非图终于说话了，他捡起自己的凉鞋，扔给塔利，“艾薇要留在埃及。”
艾薇要留在埃及……艾薇要留在埃及。埃及就是这里吧，艾薇并不讨厌他这样的说话。
塔利撇撇嘴，但是集市那边叫他的声音略显焦急。他皱皱眉，最终没有与比非图争执，只是有些赌气一般地将那双凉鞋扔还给比非图，然后对艾薇说，“我还会再来的，等我从赫梯回来，我会来这里找你的。”
艾薇看着他，茫然地点点头，见状塔利开心地笑了回去，白皙的小脸在阳光下格外明亮。“等我见过了赫梯的王子，就回来。”话说到这里，他猛地倾身上前，嘟起嘴，在艾薇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艾薇一楞，他已经展露着爽朗的笑容一边挥手一边快步地向集市深处跑去。
“哼，赫梯的王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比非图懒洋洋地走过去，穿上了自己早前的凉鞋。看着艾薇还呆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渐渐消失的塔利的背影，他拾起白莲布鞋，放到艾薇脚边，“挪，给你穿上吧。”
“比非图。”艾薇莫名其妙地开口。
“恩？”
“你觉得我们长得像吗？”
“谁们？”
艾薇指指塔利远去的方向。比非图就撇了撇嘴，“怎么会像，才不会像呢，他不是说了吗？他是腓尼基人。”
“腓尼基人……不好吗？”艾薇歪着头看向站在自己前面的小孩。
琥珀色眼睛骤然睁大，然后他又一副很拽的样子双手抱胸，“你是外国人，可能不了解。腓尼基人是行商的民族，也就是众人口中的‘海上的民族’。以船为载体，四海为家，做各地生意。从经济上讲，是个有效的促进物，从种族上讲，比起埃及、赫梯、亚述等就逊色不少……不过，那个小孩甚至连腓尼基人都不像。”
仍显稚嫩的声音说起话来却是头头是道，然而对异族流露出些许的歧视不由分明地显现了出来，“父……法老就是太开明了，若是我，绝对不会让这些繁杂的种族随意进出底比斯。”
艾薇眨眨眼。比非图好像意识到什么，有点不自在地垂下头，“你虽然也很少见，不过却有点意思。”
艾薇慢慢抬起头，“如果有天没有外国人来埃及，估计这个国家很快就要灭亡了。”
“你说什么！不许胡说。”莫名地，比非图有些跳脚。
“如果真的是很有才华和见解的外国人，就算拿来在宫廷里为国家做事，也不会是坏事。仅凭种族就随便下结论，也许太片面了吧。”艾薇说了一半，看着比非图全神贯注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些理论，她便不再说话，微微笑笑，“你以后就知道了。”
“哼。”比非图想要和艾薇争执，他刚想开口，就被一声匆匆的呼叫打断了。
呼叫声的主人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少年。他有些焦急地向比非图的方向跑来，脚步却停在了距离二人三步左右的距离。他有一双碧绿的眼睛，红色的头发好像烈火一般随时都会燃起一般。他穿着整齐，身材结实，举手投足都一板一眼，显然是受过良好训练。
“殿……少爷，”红发的少年扫了一眼艾薇，“发生了件怪事，请您立刻返……回去。”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等到晚上我自然会回去。”比非图没有想走的意思，他小大人一般对恭敬立在一旁的少年吩咐，字里行间催促他离开。艾薇想，比非图真是个少爷，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但是用得都是值钱的好东西，连照顾他的人都素质极佳。
看到红发少年为难样子，艾薇拍了拍比非图的肩旁，“你快回去吧，他应该是蛮紧急的事情找你。我还会来这里，以后再来找我玩。”
“真的吗？”小脑袋歪着，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艾薇点点头，虽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里。但是她却不忍为难那位红发的少年。善意的谎言不是欺骗。
比非图笑了，清澈的笑容好像初升的太阳一样明亮而纯净。面对着这样可爱的一张脸，艾薇只觉得有点内疚。比非图对着红发的少年点点头，看到少年如释重负的样子，艾薇又一次地在心里说服自己，没有做错什么，这并非恶意的欺骗。于是她硬撑着自己也微笑回去。比非图耸耸肩，装作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对艾薇说道，“我明天再来，去河边吧。”
艾薇下意识点点头。明天，明天应该不会很长吧，她只要回到一开始那个小房子等他就好了。可以等待一个人也是很开心的事情。
得到了她的应允，比非图就转身过去，脚步轻盈地随着红发的少年渐渐地远去。太阳还是不知疲倦地在天空照射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仿佛永远不会停下脚步，艾薇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还未及思考自己接下来时间该怎样度过，视线却突然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四周的景色扭曲了，随即便遁入深邃虚无的黑暗。身体变得非常沉重，化为一股猛烈的力量，拉着她坠落入未知的深渊。她害怕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周遭却什么都没有。
她就这样一直坠落，渐渐落入起初艳丽的鲜红里。那只冰冷的眼睛又一次出现，视线黏在她的身上，伴随着她无穷无尽地坠落下去。艾薇却最终没有被那一望无垠的鲜红吞噬，她的脑海里总是反复地响起一句比非图说过的话。
艾薇要留在埃及。
就这样，一直反复着。

第二十五章 许愿池
不知何时，坠落好像停止了，但是脑海里总是迷迷糊糊的，令她不想睁开眼睛。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只感觉谁人扣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动着。渐渐地，耳边传来河水冲刷两岸的声音，身体感到粗糙的沙质触感，晃动的力量丝毫未减。
拗不住，艾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少年俊逸的脸庞。他有着一双非常漂亮的琥珀色双眸，视线里带着惊喜，却又有几分难以置信。那一刻，艾薇只觉得他很熟悉，但是又有点不同。她睁着眼睛愣了好一会，然后才有些犹豫地轻轻叫了出来，“比非图？”
她支撑着坐起来，两手抓住少年的脸颊，开心地笑着，“我不小心睡着了，看来你先到了。”
“干什么啦，你这个女人，放开我！”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她的手往下拉，一边有些埋怨地说，“一睁开眼就满嘴胡话……”
艾薇则好像完全没听到一般，继续捏着他的脸。但是，记忆中那柔柔软软的小脸触感好像变了不少，她微微皱起眉，看着眼前的少年。
琥珀色的眼睛，浓密的眉毛，挺拔的鼻子，略带古铜色的肌肤。究竟哪里不同了呢？
比非图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也忘记了挣扎逃离她的魔爪，而是有些奇怪地看向她，“怎、怎么了？”
“你……”艾薇看着他，然后笑了起来，水蓝色的眼睛漾起了充满活力的光芒，“怎么才一天时间就好像瘦了一点。”
“哼，你说什么。”比非图瞥了她一眼，然后站了起来，将手伸给她要拉她起来，“都过了这么多年，我难道不长的吗？”
艾薇又楞住了。也对，他的腿好像更长了一些，以前还带着一点点婴儿肥的可爱感觉，如今则全部换上了坚瘦的肌肉。他已经不是小男孩了，他可以以少年来形容了。艾薇借着他的手边的力量站了起来。
原来只到她胸口的小屁孩如今只比她矮一点点了，时间究竟过了多久。她有些不是滋味地说，“你多大？”
比非图看了她一眼，“十二岁，你呢？”十二岁，这样看来，怎样也过了四、五年的时间……
艾薇顿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诚实地回答他“不知道”，因为她其实还没有见过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子。但是这样说的话，他一定不会相信的吧，于是她便镇静地说，“你觉得呢？”
比非图一歪嘴，“姐姐曾经对我说过，女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不会再继续长高，最多是多长几条皱纹，就好像树的年轮一样……但是我可没兴趣研究你的皱纹。”
树的年轮？这！！！艾薇有些恼了。枉她刚才还蛮开心地见到比非图，她现在真想将他扔下，自己一个人走。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转身一走了之，手却被他紧紧地拉住。她有些讶异，于是便偏过头，皱着眉头看向他。
少年琥珀色的眸子有些迷离，飘忽的视线转了几转，最后落在了艾薇脚边的沙地上。
“你又要走了？”
走……？去哪里。艾薇看着比非图，却怎样也放不出什么狠话来。在她内心深处，她想要呆在他身边，她不想无休止地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也不愿无尽地坠落在一片令人恐慌的血红之中。她眷恋着他软软的面孔，和温暖的手。
即使她不知道他是谁，他和她，究竟是不是一样的人。
她一直沉默，他便更用力了一些，“不要走，就在这里。”
于是，过了一会，她就静静地陪着少年一同坐在距河不远的沙地上，蜷着腿，双手紧紧地环绕起自己洁白的小腿。看着眼前不远处的壮美河水，有些无聊地发呆。河流宽大静急，从中心至两边，依次呈现着由深蓝到淡淡的蓝绿色的渐变。太阳由半挂在空中的金色圆盘，缓缓地过渡为橙色的巨大光晕，沉重的色彩在天空中晕染开来，延伸向遥远的地平线。
“这里就是上次说过的，那个尼……什么。”
“尼罗河，”比非图懒懒地回答她，“是埃及的母亲河，拜托你多少稍微记一点。”
艾薇吐了下舌头，不说话了。二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很快艾薇就感到自己的皮肤被晒得热热的，艾薇将身体向一旁挪了挪，随即不由歪头看了看比非图。她为他方才流露出的奇怪表情担心，总是想他也许有什么事要说，但少年却一直缄默，透明的琥珀色眼睛静静地望向河水。这样略带忧郁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他，一点也不像。
艾薇挠了挠头发，决定先行开口打破僵局。
“那个……今天怎么又一个人来河边呢？”
少年没有回答。
艾薇皱皱眉，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扔入不远处雄浑的河水。石子碰触水面，激起了微小的水花，但还来不及扩为涟漪，就被湍急的流动吞噬了进去。
“上次你回家，是什么事情呢？”艾薇已经开始没话找话了，问到这里的时候，她看到比非图的肩膀稍微紧了一下。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放弃地呼了口气，身体向后倾去，“你怎么还是这样不可爱……噢，对了，那个叫塔利的小孩，怎么样了呢？”
话说到这里，少年一下子站了起来，背对着无限的夕阳，向她伸出了手。
“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带你去吧？”
“啊？”艾薇愣住。
“走吧。”少年用力地拉着艾薇，他的手也很大，力气也出乎意料的大，一下子就将艾薇拉了起来。不再是像他七-八岁的时候，艾薇拉着他慢慢地走路，现在是他有点焦急地用力拉着艾薇，飞快地前往河岸的另一侧。比非图走路很快，手臂也非常精实，十二岁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古代的少年会受到更多的训练呢？
只觉得天色渐渐要暗去了，两个人的视线里却没有出现城墙、住家一类的东西。艾薇有些奇怪地问道，“要去哪里啊？天黑了，你不回家很不安全的。”
“啰嗦。”
艾薇真想打自己一个巴掌，面对这样臭脾气的小屁孩，她还会因为担心他而鸡婆。笨蛋艾薇。
“好啦，别闹脾气了，来这里。”少年扔给艾薇一句算是安慰的话语，小心地扶着她向一处略高的地方走去。
“我？闹脾气？”艾薇有些不满地嘟囔，“和你说话都不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任性的小孩，还说别人。”
比非图回头看了艾薇一眼，琥珀色的眸子一下子黯了下来，“任性的是你才对吧，明明答应的事情，自己都不记得。”艾薇一楞，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此时他却集中精神，硬是将还在思考的艾薇拽上了那个高地。
这是河岸向里侧走约一里左右的一处较高的地势。艾薇站在上面，还可以看到脚下大片的莎纸草，不远处的河流，稍远处开始点亮灯火的城墙以及再远处，河岸的另一面被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染成血红的金色沙漠。艾薇转向比非图，“你要我看什么呢？”
比非图拉着她往高地处又走了几步，眼前骤然展开了一汪清澈的池。即沉的夕阳将光线从斜侧面洒向池水，池水的深浅和水底的细砂折射出多彩的光芒。绿色、金色、橙色、绯色、赤色……这样的国家竟会有如此奇妙的泉水，若不是此等角度，如此隐蔽，怎会一直保持如此清洁、这等美丽。
艾薇被池水吸引了，比非图却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起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我的妹妹……两岁了，今日底比斯的灯光将为她而恢弘，热情欢庆的声音将为她而响起。”
艾薇一顿，转过头来看向比非图，他或许是吃醋了吧，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孩对于父母的偏宠是很敏感的。难怪他今天有点不对劲，虽然他老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但归根到底还就是一个小屁孩罢了。艾薇于是扯出一个微笑，自以为体贴地说，“你的妹妹生日这样热闹，你要开心才对。而且不要难过，你的父亲还是会非常非常爱你的。”
比非图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眯起眼睛看了艾薇一眼，然后略带轻蔑地说，“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我会因为我妹妹过生日而不开心么？”他平淡地继续说了下去，“你是小孩吗？”！这小子。艾薇感到自己的脑门上一根筋绷起来了。
他瞥了艾薇一眼，继续说了下去，“男人有几个情人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从不是什么问题。只是我妹妹的母亲是一个很奇怪的异族女人，她相貌奇异，衣着古怪，从来到我们身边的那天起就满口胡言。更奇怪的是，我的父亲却极为信任她，宠溺她，天天泡在她那里，甚至还封她……甚至还给她很多荣誉与珠宝。”
他抬起眼睛看向艾薇，“我对我父亲受到她的蛊惑感到十分的遗憾。”
“蛊惑？”
“她身为父亲最喜爱的女人，却总是说出一些奇怪的论调，影响父亲的判断，这样并不是一个妻子应当有的表现。”比非图顿了一下，“女人本身就应该是在男人身边的陪衬，她作为一个旁室，不应该过于喧宾夺主。”
艾薇歪着头，“但是爱情本身应当是排外的，不是吗？首先，男人不能有很多情人，若是结婚了，就应当从头到尾只爱一个女人，只对一个女人好，这点你明白吗？”
“这……”他睁大了眼睛，“你这还真是稀奇的论调。”他难以置信地想要辩解，艾薇没有理会，只是缓缓地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你父亲的情人，就因为她是异族的女人，外表奇异，你就不喜欢她，还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她的身上！”艾薇的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绪会如此低落，她语调低低的，却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感情这样的事情，永远都不可控制。在爱情面前，若能保持着原有的理智……”
她的心里就是有这样的一个信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于是她说，“至少对我来说会是很难的。”
她看回愣在一边的比非图，她自觉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于是她挠挠鼻子，“你的父亲做法有一定的问题，而你的想法也有一定的问题。以后不要这样小孩子了。”
没想到比非图撇了撇嘴，迅速地顶了回去，“你才是小孩子好吧，明明答应我说第二天来河边，结果忘记得一干二净。”
“诶？”艾薇一楞，紧接着想起在上一次梦境里，那个小孩确实说过“我明天再来，去河边吧”这样的话，而那个时候，她也确实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会吧，这么长时间都记得啊，她有欠他钱吗？
“五年前的今天我在那边遇到你啊。”比非图站在高地，然后指向稍远处，透过渐暗的光线，艾薇可以隐隐看到有些熟悉的没有房顶的破墙。比非图继续说，“这段时间你到底去了哪里啊，说话不算话。”
“啊，恩，这个。”艾薇挠挠脑袋，总不能回答他说，这段时间她都一直莫名其妙地在一片红色里不停地坠落吧。他会以为她神经不正常。她盯着眼前的池子，用尽力量在脑海里搜罗合适的话题将事情岔开。电光石火之间，她一拍手，“啊，对了，你知道吗，在我们的国家。”
话一说出口，艾薇又愣住了，她要说什么呢，她的国家是怎样的呢。一秒眼前好像突然闪过无数陌生的画面。阴雨蒙蒙的天空，红色的双层巴士，灰黑色的风衣，快速行走的路人。白色的皮肤，金色的头发，熟悉的语言。她的国家，这里是她的国家。
但她接下来有些失望。她并不属于这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属于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她是否应该回到那个地方，她又该如何回去。她自己在一边发愣，少年却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你们的国家……怎么了啊。”他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你想把话题岔开吧。”
“啊，不是的，”艾薇慌张地摸着自己身上的任何一个口袋，手指竟然触到了一枚坚硬而冰冷的圆形金属片。来不及好奇为什么会有这件东西，她已经将它拿了出来，是一枚浅浅铜色的硬币。她顿了一下，随即开心地将硬币递给少年，“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啊？”比非图没有接过来，只是很怀疑地看着艾薇。
艾薇说了下去，莫名的记忆在这一刻填充了她的脑海，“这个呢，叫硬币。在我们的国家，如果背对着水池*，闭上眼睛许下一个愿望，再将硬币就这样向后投进去，这样，右手拿硬币越过左肩抛进去。那么愿望就会实现。”
少年睁大琥珀色的眸子，半信半疑地看着艾薇手中的一英镑硬币。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当然当然，什么都可以。”艾薇将硬币递给比非图，“这里的池水这么漂亮，一定可以的。不过你只能许一个愿，而且不能告诉别人你的愿望。”
比非图拿着硬币，眨了眨眼。
“试试看吧？”艾薇鼓励着他。
“我一闭上眼，你就又跑了吧？”他怀疑地说。
“喂，你当我是什么人啊，而且天色都晚了，我一个人跑喂鳄鱼啊。”艾薇四周环顾了一下，太阳已经渐渐地失去了踪影，只剩下天边一抹泛着蓝色的橘光。脚下的纸莎草从变得难以辨认，虽然比非图年纪小，但是他应该会比较熟悉这附近的地形。她才不要一个人傻乎乎地去探险呢。
比非图自负地笑了一下，“量你也是个胆小鬼。那我试试，你等着我啊。”
“噢，好啊。”艾薇乖乖地站在他的身侧。
空中的光线消失了，七彩的池子化为一抹醉人的深蓝，星星从天的另一侧升起来了，映在美丽的池里就好似衬着天鹅绒的宝石。俊美的少年虔诚地拿着硬币，双眼轻轻闭合，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上划出深深的影儿，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是却又什么都听不到。过了片刻，他一抬手，硬币离开了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线，向那透明的池子飞去。
银色的硬币反射着最后一丝光亮，在空中好似一颗跳跃的星。
艾薇眯起眼，等待着入水那一刻响起的令人愉悦的叮咚声。
可以实现她的愿望吗？让她想起她是谁好吗？让她回到她隶属的地方好吗？
然而就在这一刻，四周倏地变为黑暗，好像华丽的歌剧在最美好的时刻骤然落下了帷幕，她的身体猛地失去了重量。漂浮、漂浮起来，然后重重地向地面落去。
没有风，亦没有半丝光线。她只是一直这样，失去自我地不停坠落，坠落进了熟悉的无尽深红之中。
*应该是喷泉，特指罗马的许愿喷泉。原话是，如此扔入硬币的人，终将有一日回到罗马。

第二十六章 光明之子
艾薇已经习惯了那无尽的坠落。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眼前是一望无垠湛蓝的天空，耳边是微风轻轻拂过的声音，背后是略带湿润的泥土。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有些失落地发现之前一直会在第一时间露面的小屁孩并没有再一次登场。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如常地干燥。慵懒的感觉袭上心头，就这样睡去也挺好的，至少可以闻到麦田的清香，可以感到阳光的温暖。
渐渐地，耳边隐隐传来潮涨般鼎沸的人声，夹杂着少女们的尖叫和男人们的喝彩。艾薇直起了身来，环顾四周，除却金黄色的麦田，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是那些激烈的叫喊声却始终没有消失。好奇心驱使着她向着声音的来源走去。走出了金色的麦田，踏过周边骤然干去的沙地，爬上一个小小的山丘，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干涸的地面中央，木制的围栏里，双眼布满血丝的公牛高傲地在地面划动着自己的前蹄。它的对面站立着一位结实的少年，古铜的皮肤，深棕的短发，背对着艾薇看不到面孔，他身着短衣，赤手空拳，双脚紧密地贴合在地面上。人们密密麻麻将围栏环绕了起来，兴奋地为那少年加油喝彩。
赤手空拳对付发怒的公牛？这真是奇怪的休闲方式，艾薇在心中暗暗地为那位少年捏了一把冷汗的同时，却也不由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她一口气从山坡上跑了下去，冲进了围绕在四周的人群里。艾薇这时意识到自己很矮，在那些壮硕的观众的围绕下，她什么都看不到。她用力向里面挤去，但是却反而却被挤得更厉害，一动也动不了了。
为难之际，耳边突然响起公牛的硬蹄踏过地面的响声，随即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尖叫。想必少年又成功躲过了公牛的一次进攻。但是下一次又会如何呢。艾薇莫名担心起那位连面孔都见不到的少年，于是她更加用力地向前挤去，瘦小的身体抓住每一个缝隙，尽力向那木制的围栏靠近了。
她终于来到了人群的最前端，从人堆里挤出来，用力地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还来不及放松，耳边又是一阵惊恐的呼喊。她抬眼一看，少年已经用手牢牢地抓住了公牛挺立的双角，身体一跃，随即轻松绕到了公牛的背后，将它骑在了身下。那只牛不由暴躁异常，开始横冲直撞，各种扭动自己的身躯，想要把少年狠狠的摔在地上。但是他却灵活地贴在它的背部，无论它怎样挣扎都无法把他甩掉。
公牛愤怒了，它开始加速，向旁边的栅栏蛮横地冲去。那个方向的观众尖叫着向两边闪躲，使得人群涌起一阵骚乱。公牛在临近栅栏的边上急停，将自己的身侧对着结实的木篱撞上去，想要将少年撞下来。可少年非常聪敏地将身体侧了过去，躲过了公牛疯狂的进攻。然而，仿佛是感觉到这个方法奏效，公牛更加用力地向篱笆撞去，各种角度，几乎要将篱笆撞倒。
少年迟早都会被甩下来。艾薇担心地看着，骤然发现四周的人群因为担心公牛跑出来，都在不知不觉间，散去到了比较远的地方。如果那名少年掉了下来，赤手空拳的他一定无法控制这样的情况，说不定公牛会一蹄踏死他，然后再冲出来把刚才看热闹的这群人挑个稀巴烂。
虽然自己也属于那群看热闹的人，但不知为何，艾薇却不觉得怕。或许再大恐惧感也没有那无尽的红色更加令人难以忍受吧。于是她没有移动脚步，反而开始环顾四周，思忖着自己如何可以帮助那名勇敢的少年。正在思考的时候，只见公牛又一次撞到了木篱上，这一次，少年来不及躲闪，被它顶着，将那原本就摇摇晃晃的木桩子生生地撞了下来。
不远处的人群倒吸一口冷气，少女们惊恐地向更远处跑去，男人们叫喊着说要去拿工具来帮忙。但是少年已经呈半挂在公牛身上的样子，不可能来得及的。
感觉到自己眼前还有人影，少年用力地扣住公牛的角，用尽自己的力气控制着牛的方向。他大声地喊着，“快走！”
艾薇却没有理会，她上前一步，快速地拾起那条木桩。
“用这个！”艾薇将大约是她身高一半长短的木桩举过头顶。或是这举动太显眼，或是因为那木头染着鲜明的红色，公牛转过了身来，暴怒地盯着艾薇，挑衅地在地上划起了前蹄，在他们还不及反应的时候，就疯狂地向艾薇冲了过来。
少年啐了一口，在牛背上艰难地撑起身体，眼看牛就要撞到艾薇，他竟一下子跳到牛的面前，硬生生地用手推住它的牛角，他微微蜷起膝盖，双臂用力地抵抗着公牛。公牛奋力向前，他的双脚便深深地陷入地里。少年身体里显然有着异于常人的力量，否则定是连一秒也坚持不住。然而，很快地，面对着体型于自己数倍的公牛，他的抵抗变得十分勉强，不出几秒，他的双臂便不由微微颤抖了起来。
可他却不躲避，头也不转地扔下一句话，“快跑！”
艾薇抓住这个时机，用力地举着木桩，向公牛跑去。就算她没有很大的力量，但是用尽全力，触击它最脆弱的地方，必然会有效果。她用力睁大眼，以免自己因为惧怕而偏离方向，她攒足全部力气，精准地将那枚木桩推向了公牛的额头。
木头敲击头骨的沉闷声音，公牛被打的一愣，身体一软，力气骤然褪去。抓住这个机会，少年从艾薇手里拿过了木桩，翻转方向，尖锐的一面向前，对着公牛的额头又是一阵猛烈的敲击。少年的力量十分强大，只几下，那公牛的额前就晕出了点点血迹，庞大的身躯竟然已经开始摇摇晃晃地几乎连站也站不稳。
然而少年并未停手，他更加用力、狠骛地将手里的木桩砸向那头公牛。
四周的人们渐渐地看明白了局势，他们慢慢地靠近少年，却屏气凝神。四周一片静默，只有尖锐的木桩用力敲打公牛头骨的声音格外响亮。最后，少年用足力气狠狠一击，同时伸手拉过牛角，狠狠地将公牛按向地面，沉重的身体落在带着浮砂的地面，一时四周尘土飞扬。那一刻，沉默好像一张薄薄的纸，将满是泥土的少年包围了起来，他在静谧的中央，竟显得有几分遥不可及。片刻，四周人们的喝彩就好象潮水一般冲涌过来，撕破了这纸，将少年紧紧地包围了起来。
艾薇还没有反应过来，人们已经越过她的身边，来到少年的身旁，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向他递上一把锋利的匕首，少年接了过来，弯下身去刺向昏迷公牛的牛角。刀法利落，行动迅速，不出几下，就将那一付完整漂亮的角连根从公牛头上拔了起来。
他高举双角，周围的喝彩声更是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然而垂下头，公牛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鲜血从那两个狰狞的空洞里汩汩地流出来。艾薇不由有一丝不忍，便抬起眼不再看那牛。就在此时，少年微微扬起头来，他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脸庞棱角分明，血污与汗水挡不住他俊俏的面孔。不加掩饰地，他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那种自负、那种俊俏，在见到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时，艾薇一下就认出来了——
“拉美斯！”
然而，在艾薇叫出他的名字之前，另一个娇美的声音却先她一步跳了出来，唤出了一个艾薇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只见一名漂亮的少女快速地跑到少年的身旁，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丝毫不介意他身上的泥土与血污，“殿……拉美斯，你真的好厉害哦！”
少年微微一皱眉，稍稍把她推开了一点点，“别乱碰，刚才撞到了。”
少女吐吐舌头，却又小心地换了一个角度粘了上来。少年不置可否地一手搂过她的腰，一手举起那一副还带着鲜血的牛角。他得意地笑着，嘴角染着抹不去的张扬，“等我把这幅角拿回去，作为献于哈比女神最伟大的礼物，为法老的奥皮特节献上祝福。”
少女笑得更甜了，更卖力地贴上去。少年微微颔首，没有表情地在她精致的脸上印下一个吻。围观的人轰地一下笑了起来，各种没有恶意的起哄声骤然弥漫开来。
“不愧是拥有好像王子一样的名字啊！”
“拉美斯，年纪轻轻，真的很了不起啊！把我的女儿嫁给你吧。”
“少来，拉美斯才不理。”少女娇嗔的声音在一片调侃的祝福里显得格外刺耳。
艾薇茫然地站着，那名空手对付公牛的少年明明是她记忆里的小屁孩——拉高版。然而他现在却好像很陌生一般地站在离自己的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突然那一刻，她才觉得他其实离开她很远。不管是那个把鞋让给自己的小屁孩，还是那个曾经郑重其事许愿的孩子，还是眼前这个结实挺拔的少年，她或许都不曾熟悉他。
因为他站在那里，被很多她不认识的人包围着，被叫着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但是她还是一个人。
孤单的，一个人。
周围的人不知道在喊什么，周围的人兴奋地向前挤去，她被夹在中间，推来搡去，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她想她或许应该退出来，退回到她原本一直躺着的那片金黄色的麦田里。然而谁人推了她一下，她无法退开，就这样狼狈地从人群中间跌了出去，跌倒在那一片染着公牛鲜血的沙地上，跌倒在抱着美丽少女的小屁孩的面前。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倏地一下冲进她的鼻息。
少女好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诶？拉美斯你快看，她的头发是金色的诶。”艾薇连忙抱住自己的头。
少年扫了莫名紧张地缩在地上的艾薇一眼，无聊地把头抬起来。片刻，他又猛地垂下去，看着她，眨了眨眼。
“诶？拉美斯，你干什么？”少女的声音带着不解了。
艾薇还在考虑着自己到底要怎样站起来才不那么尴尬，一双有力的手已经架着她的手臂，略带蛮力地将她拉了起来，一直拉到他与她的视线平行交汇的状态。艾薇一抬眼，小屁孩琥珀色的眼睛就映入了眼帘。他竟把自己辛苦得来的牛角就那样扔在地上，反而过来做这样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这个小孩！
“喂！”少女的声音已经是气急败坏了。
“哎……好久不见啦。”艾薇想想，这样说了。应该是过了很久吧，他长得比她高了。他架起她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触不到地面了。被他紧紧架着的胳膊却有些疼，但他却没有想把她放下来的意思。“你介意把我放下来吗？放下来慢慢说。”
他微微皱眉，想了有足足几十秒钟，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你的样子怎么一点都没有变，都过去五年了，你和那时候长得一个样。”
艾薇不好意思地笑笑，慌忙掩饰着，“树多了几个年轮，你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怎么样，先把我放下来吧。”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不满的样子，放下她的动作却是小心极了，待艾薇站定，他刚想说些其他，可是开口之前，却被方才那个少女抢了话，“拉美斯，她到底是谁啊！”少女紧紧地挽着比非图的胳膊，棕色的杏眼被墨绿的眼线拉得长长的，闪着掩饰不去的敌意。
艾薇连忙退后了一步，摊开双手，下意识地说，“我是他的姐姐。”
比非图脸一沉，艾薇一愣，趁着功夫，那个女孩子就笑着大叫了起来，“开什么玩笑，你怎么可能是拉美斯的姐姐，简直是胡言乱语，小心我让父亲割了你的舌头！”她的最后一句话，说的严肃而阴冷。艾薇不由微微皱眉，看了那人一眼。
“珞，闭嘴。”比非图冷漠地丢下一句，琥珀色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艾薇。
那个叫珞的少女撇撇嘴，一拂头发，神情间隐隐流露不似她年龄一般的妩媚。难怪她可以当上比非图的女朋友，看那小屁孩方才春风得意的样子和珞紧张的神情，想必比非图身边的这个位置是异常珍贵、值得令人骄傲的。
“我说你啊，”珞的语气稍微放松了点，身体微微前倾，拉起艾薇的金色头发，有些挑衅地说，“你没照过镜子吗？一个外国人，长成这个样子，你怎么可能是拉美斯的姐姐，你说啊。”
艾薇被她拽着头发，只觉得心中一阵怒火，但是更快的，这一切又被一股强大的好奇弥盖了过去。那么，她究竟长得是什么样子，她一直都不知道呢。珞好像还在不停地说些什么，艾薇只想快点脱身，她想找个什么能反光的东西看看自己，她到底以着怎样的面貌，莫名地穿梭在一个个故事的片段里。
“珞珂布敏@多克里。”艾薇一震，思绪又回到眼前。比非图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异常清晰，少女猛地一抖，她唇边无声地道着歉，缩起身子略带害怕地放开了艾薇的头发。
艾薇发现，这个名字叫出口的时候，以比非图为中心，静默倏地向四周的人群弥散而去。本是洋溢着欢愉气氛看这些小孩热闹的人们，突然莫名地沉默了起来，人们用着略带敬惧的目光看向珞，而间或地，艾薇发现他们亦是不住地将视线扫向比非图，有所顾忌地窃窃私语了起来。
珞的眼里好像委屈地含着泪，但是又倔强地不肯流下来。艾薇不由心生怜惜，然而看向比非图，小屁孩的脸好像蒙上了冰霜一样，甚至连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这样的事情都不愿意做。
艾薇想把手伸出去，安慰一下那个美丽的少女，但是她却眉头一横，睁大眼睛看向在四周围观的人，“看什么看！听到了还不快滚！”
那一瞬间，这句话就好像剥夺了那群快乐人群的生气，人们仿佛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地纷纷转头，默默地离开了他们，方才擒拿公牛时的热情与融洽就好象从未存在，单薄的沙地上只余渐渐黑去的鲜血，和空气中压抑得几近沉闷的凝重。
“珞珂布敏，你回去吧。”比非图极为冷漠地说着，眼睛却是一直看着艾薇。艾薇尴尬地看看一旁咬牙切齿的珞，有些犹豫地想要退后几步，步子还没迈开就被比非图一手拉住，紧紧地固定在自己身边.
“珞珂布敏，不要让我说第二次。”珞垂着头，极度不情愿地对比非图屈了屈膝，然后慢慢地退后几步，又狠狠地瞪了艾薇一眼之后才踏踏地跑开了。
艾薇一晃身子，挣开少年拉着自己胳膊的手，站稳，眨眨眼，“这样真的很奇怪吧。”
“又怎么奇怪？”比非图又回过头去，不管艾薇愿意不愿意，硬是拉着她的手，往另一边走。
“那个珞，你不追上去劝劝她吗？”
比非图一顿，然后却又舒眉一笑，“为什么？”
艾薇有些糊涂，被他拉着一边走一边低头嘟囔着，“谈恋爱这样的事情，你这样的年纪了还要我教你吗……”
她停了一下，他没有搭话，走了几步，爽朗的声音流淌出来，“当然不用你教啦。”
她一抬头，阳光从他的身后洒落下来。他有些调皮地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被古铜色的皮肤衬着显得格外好看。那一刻，她有些眩晕，觉得那些金色的光线是从他身上发射出来的，让人觉得辉煌得无以复加，却又猛烈得无法直视。她有些怯懦地垂下头，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总是以好像年长于他一般自居，其实自己一点也看不透眼前这个小屁孩到底在想什么。
他开心地加快了步子，手里用的力气又大了些，“跟我去看样东西吧，到那里我慢慢和你说。”
“你放开我吧，我自己会走啊。”艾薇甩甩手，他却握得死死的。
“我才不信你，第一次，你放我鸽子，也就算了，第二次，想起来我还真有点佩服你，你竟然能一个人在我眨眼的功夫，就从那么黑的纸莎草地里溜走，那么这次，你哪里都别想去了。”
还说不说什么，可哪一次没发牢骚。艾薇在心里笑他的孩子气。
“所以，”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这一次，我不放开手了。你就在我身边，好好地呆着吧。”
“啊？”艾薇一懵，他已经停下了脚步，指着远处、仿佛反射着日光的金色宫殿，对艾薇说，“我有那个能力。”
艾薇迷茫地看看城墙，再回头看看他。
他笑，“我住那里。”
艾薇不相信。
当她跟着比非图，走到了那类似宫殿的地方，她更是不信了。她是有常识的，第一次从坠落中停下来，她睁开眼睛看到那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就算那是贫苦人家的房子，富有的人家，无非会多个房顶，多几间，再稍微奢华那么一点点。然而眼前的建筑，坚固而恢弘。几乎有些突兀地伫立在周遭朴实的建筑群里。
高高的城墙将里面的内容与外界的纷杂隔开，金色的、大小统一的砖石整齐地堆砌起来，正门有三层楼那么高，上面绘制着华丽的莲花图腾，色泽精致的泥彩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富丽堂皇。一条笔直的道路，通向城内，地面上的砖石异常的整齐，这应该是艾薇在这里见到的最好的路。金色短衣的士兵手持长矛，整齐地站在道路两侧，古铜色的肌肤被炙热的太阳晒出点点汗珠。但是他们却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把守着进入宫殿的道路。
“你说……你住这里？”艾薇有些讶异地发问。
比非图“嗯”了一声，拉着她就往里进。
“你在这里工作……？你是里面的佣人？或是你家人在里面有差事？”艾薇还在问，比非图只是笑着不说话。二人没几步就走到了那些士兵把守的颀长甬道，而当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那群看似很严肃的卫兵竟然齐刷刷地弯下腰，一只手放到胸前，对比非图毕恭毕敬的拜礼。
“殿下，欢迎回来。”
等等，他们刚才叫他什么？
艾薇抬头看向比非图，少年的脸上还有些肮脏的泥迹与血污，但眉宇间却流露着一股难以压抑的傲气。“我的真名是拉美斯@米亚蒙，我是大埃及的第七王子，底比斯的守护者，神授的光明之子……这就是让你留在我身边的能力。”他微微扯起嘴唇，一双透彻的眸子迎着阳光，闪耀着骄傲的光芒。
那一刻艾薇明白了，为什么比非图可以穿上那样奢侈的鞋子，为什么比非图身边的侍从是如此的素质优良，为什么比非图很小的时候就一副很拽很小大人的样子。她本以为比非图不过是一个家世良好的阔少爷，却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个国家的王子。
然而此时，她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在内心的更深处，这件事情就好象久已存在的事实，她烂熟于心。然而她又好像在拼命地压抑着自己，强迫着自己不去想起任何她本应很清楚的一切。
她在莫名惧怕，本能地、用力地躲避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真实”。
“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不知道你的身份。”艾薇扯回自己的思绪，看到比非图有些歉意地对她说着。然后他话锋一转，变得开心了起来，“不过现在没关系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了吗？”艾薇的声音里带着紧张，这一刻她竟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关系，反正你以后都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出乎意料额答案让艾薇的声音不由有些扭曲，“你这个小屁孩……呃，对不起，殿下？”
她生硬地改口，他不由大笑，旁边路过几名侍女有些惊讶地看看他，然后又看看艾薇，交换了下眼色，然后匆匆地向他们行了个礼，一边走远，一边还有些难以释怀地回头打量艾薇。
他忍住笑，揉揉眼睛，又想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她一侧身躲开，他便继续说下去，“对我，你还是该怎样就怎样好了，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称谓什么的，你叫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好奇怪。”
看着她有些尴尬的脸，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却柔和了起来，
“就叫我比非图好了，除了母亲之外，就只有你会这样叫我了。”
艾薇抬起头，他恰好也看了过来，一张俊俏的脸笑得格外开心，俊挺的眉毛舒展开，琥珀色的眸子眯了起来，闪着充满活力的光芒。那张明媚的面孔太过清晰，就好似用钻石制成的刀子一笔一画用力地刻印在了她的心里，就算又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每次想起这样的笑脸，无数的光芒便好像从四周射过来，将她包围，让她眼前万丈光华。
而他就好象光明的孩子，站在极近，亦又极远的地方看着她。
感受着这份明亮，她便会在心中默默祈祷，她要永远地守护这名光明之子，守护属于他的光芒。
那样的话，不管有多痛，不管有多么辛苦，她都可以咬牙，就那样忍耐过去。

第二十七章 如梦
比非图与艾薇走在硕大的宫殿里，他拉着她驾轻就熟地左转右转，绕过一个个在她看来没有任何区别的庭院和建筑。渐渐地，四周的树木多了起来，枝桠渐渐变得茂密，遮挡了落下来的阳光。微风拂过，燥热的感觉微微褪去，身体莫名轻松了起来，心情也随之变得舒畅。
又转过几个弯，眼前骤然展开一片绿意盎然的庭院。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见过的，最凉爽、最湿润的地方，皮肤在绿荫的笼罩下仿佛在舒适地呼吸，她雀跃地想笑，于是她挣开比非图的手，向前更快走去。出乎意料地，他竟轻易就放了手，她不解地看看他，然后再抬眼向前望去，不想、她的呼吸却就此凝结一般，遏止在了那里。
层叠的绿色植物包围之中，是一片美丽的莲花池。不知建筑的人究竟是用了何种技巧和材料，莲花之下的水竟可以是那样地清澈，仿佛一眼就可以看到池底。在阳光的映射下，蓝色的水，由种花处至无花处开始渐变，深蓝，幽蓝、湖蓝、天蓝，宛若一枚流动的调色盘。
在渐变的蓝色之下，隐隐可以看到金属的光芒，艾薇上前一步，跪坐在池畔，将头探过去。
池底竟是数不清的硬币，金色的、银色的，铺满了整个莲花池。她眼眶一热，什么东西猛地堵到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来，只听着他在自己身后认真地、慢慢地说着，“白天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到了黄昏的时候，你可以看到与那汪池水类似的效果。我找了建筑院最棒的设计师，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慢慢地、一砖一石地建成的。”
艾薇猛地回头，只看到比非图静静地对着自己笑，映着艳阳盛开的六月的莲，纯净得让她觉得自己异常的黯淡、甚至渺小。
她曾对他说过，背对着清澈的池水，将硬币抛进去，然后许一个愿望，那个愿望就会实现。但那只是为了把话题岔开，其实许下的愿望是否会实现，她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她连这个做法是否真正存在都没有把握。而此时，那时少年认真的样子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身体一个不稳，向前倾去，而此时身后一阵热力，他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少年的双手结实而有力，交叉扣住她的两只纤细的手臂，将她紧紧地环绕起来，拉进自己的怀里。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是这样的瘦小。或者是他长大了，长大了。他将下巴温柔地放到她小小的肩旁上，随着他的呼吸，可以感到他深棕色的短发划过她的皮肤，他的气息流连在她的颈子间，让她没来由地心神不宁，无法集中精神。
她就那样背靠在他的胸前。她几乎能从后背的位置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这个池子是送给你的，除了我和你，我谁都不让碰。”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竟然唰地一片空白，好像漂浮在云雾里，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喜悦的情感，猛地冲涌过来，好像要将她卷起、吞没，空荡荡的胸口处仿佛有什么在剧烈地敲击着自己，只觉得一股股的热流直冲到头上来。她不敢回头，眼神游离不定地在四周飘忽，最后落到了眼前由各种蓝色组成的池水里。
那时，她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样子。金色的头发、白皙的肌肤、小巧而挺立的鼻子、精致而棱角分明的嘴唇。而那一双眼睛，却与那蓝色的池水格外融洽，淡淡的颜色晕进了水里，透过那双眸子，她仿佛看到了幽深的海洋，抑或是晴远的蓝天。
就在那一刻，她脑海里骤然充斥了隆隆巨响，画面如同被剪碎的图片，撕破她眼前平和的景象，以半强迫的姿态挤进她的脑海里。零乱的言语一句又一句地跃过耳膜，冲击着神经，绞驳着她身体里的每个细胞。
“奈菲尔塔利……美丽的名字。”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所有的一切！能不能不要对我这样残忍?”
“你会说不可能，是因为你没试过，五年来都在想同一个人。”
“当我的王后吧，当我的国家唯一‘伟大的妻子’吧……”
“薇，我爱你……”
你要记得，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所有记忆流过胸口，然后被那个巨大的空洞吸纳了进去，脑中变得很空、很空，什么都没有留下。只余下一滴热乎乎的东西，轻轻地、炙热地划过了自己的脸庞。
“艾薇？艾薇，你怎么了。”谁人微微地晃动着她的身体，而睁开眼，比非图担心的表情就在面前，他将她小心地转到自己面对面的位置，修长结实的手指划过她细嫩的脸，“艾薇，你不要哭，你为什么哭？”
哭？艾薇莫名其妙地垂下头，自己揉了揉眼睛，才发现眼泪已经泛滥得满脸都是。她不好意思地胡乱抹着脸，下意识地躲避着他的视线。她认识比非图吗？她与比非图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为什么刚才凌乱的画面里见到成熟的他、衣着华贵的他、深情的他，温暖的怀抱让她怀念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你难道是感动得哭了吗？”比非图拉起自己的衣角，一边帮她擦着眼泪，一边自己说着，“我说话向来都算数的，和你可不一样，你就和我在一起，不要总是自己跑去别的地方。”
“但是……”艾薇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哽咽的。
“但是什么？”他不满，“我可是埃及的王子，你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艾薇忍不住破涕为笑，“你又不是法老，说起大话来还真是一点都不脸红。”
他歪着头，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你想让我当法老吗？”
这次是艾薇愣住，“几率太小了吧？”第七王子，那至少有六个哥哥在前面，还不算弟弟，被选中的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
他笑笑，又重复了一次，“关键是，你怎么想。”然后他又顿了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认真地看着她，古铜色的肌肤下隐隐现着红色，好像那天在尼罗河畔见到的染透了天际的晚霞，“我换个说法吧，要是我当上了法老，你可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看着他格外严肃的样子，她也不由有些紧张了起来。
“殿下！”
那明快却略带焦急的声音就好象一个巨大的钟声，猛地惊醒了艾薇，她下意识地一推比非图，退后了几步，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那明快却略带焦急的声音就好象一个刺耳的噪音，比非图不由几分恼怒，琥珀色的眸子带着怨气地瞪向声音的主人。
红发的青年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他有要紧的事情要找自己的主人，好不容易寻到了，不由加快脚步前来拜礼，但一直起身来，却看到殿下恼羞几乎成怒的面孔。不就是一个女孩吗？他还第一次见到殿下这个样子。
犹豫间，琥珀色的少年已经开口，“孟图斯，这次又是什么事情？”
孟图斯挠挠自己的红发，看着自己的殿下双手抱在胸前，眸子里写满了不耐，恨不得让他用两句话概括完主要意思就赶紧滚蛋，而他身后站着的那名少女，却是长相颇为奇特……等等，他为什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她？
“孟图斯，说话啊。”第七王子侧移一步，彻底把少女的身影挡住了，他不耐烦地在自己的手臂上敲击着指头——他每次不耐烦的时候总是这样。孟图斯连忙乖乖地收回视线，一板一眼地回答说，“奥帕特（Ipet）节的游行开始了。”
“就这些？”潜台词就是快滚。
孟图斯硬着头皮没走开,“陛下一直没看到您，于是让我来找您，说问卜的时候，您一定要露面。”
听到这句话，艾薇明显地看到比非图的脸沉了一下，本是很饱满的嘴唇抿得薄薄的。他沉吟了一会，然后问，“谁主持圣船首占卜？”孟图斯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什么声音，比非图不由皱眉，有些焦躁地回了一句，“算了，我知道了。”
“什么是奥帕特节？”艾薇走到比非图身侧，轻声地问道。
他垂首看了她一眼，然后无奈地摇摇头，对孟图斯说道，“那好吧，我过去就是了，你就替我对父王说，我去过了。”
他拉着她想要就这么走了，红发的年青人连忙起身跟随在他后面，“但是殿下，如果您不站到各位王子们的队列里的话，陛下可能会担心，”孟图斯是个直肠子，完全不顾及比非图一脸阴云密布，不断地说了下去，“最低限度，请让属下在您的身边，保护您的周全……殿下，您身上的血污是怎么回事？”
孟图斯看出比非图没有受伤，但是依旧担心地问询他的情况，比非图叹了口气，心里不由盘算起如何支开自己这木讷的手下，“这是公牛的血。”
“这样不行，恐怕我需要安排人给您更衣。”孟图斯继续说着，比非图的脸色不由越来越差，一旁的艾薇却适时兴冲冲地晃着他的手，开心地说，“奥帕特节，是很宏伟的祭典吗？一定很好玩吧！”
比非图刚要张口回答，却被孟图斯又一次不识时务地接话过来，“奥帕特节是埃及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是阿赫特季的第二个月，每年一次，以来感激伟大的尼罗河女神带给我们广袤的肥沃土地与无限的茵茵生机。节庆将会持续20天左右，今天会看到盛大的游行，已经以载有阿蒙神神像的圣船进行的占卜仪式……你真的一点都不清楚吗？”
艾薇一直专心致志地听着，看孟图斯这样问，不由下意识地点点头。孟图斯不解地看向比非图，好像又要罗嗦地说些什么，比非图一伸手，指着远处的马厩说，“孟图斯，你去找两匹马过来。”
红发的青年顿了一下，然后俐落地一欠身，当下就往那边跑了过去。趁这个功夫，比非图拉着艾薇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
“可是，他……”艾薇犹豫地回头看看专心一致地去牵马的孟图斯。
比非图皱皱眉，“我带你去奥帕特节，难道还要带着他这个罗嗦的人嘛。”
“但是……”
“不许但是。”
有些武断的话语让艾薇一时语塞，他随即扬眉笑着，好像小孩子的计谋得逞一般，年轻的眼里跳跃着充满活力的光芒，“你就跟着我，让我带你看看我埃及最宏伟的节日，我带去你圣船首前问卜，带你在游行的队伍里和民众一起唱歌，带你品尝埃及最好的葡萄酒和最松软的面包，你会喜欢的，你会喜欢我的祖国的。”
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艾薇不由也笑了起来，一种莫名的信心涌了上来，“我会喜欢的。”
他们于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开心地向前走去。
晴朗的天空，湛蓝而高远，白色的云，好象一条条柔软而美丽的丝带，散落在剔透的蓝色里。微风拂过笔直指向天空的高大蕨类植物，阳光洒落在如黄金般闪着隐隐光芒的底比斯城。
艾薇从未觉得自己的存在如此真实，不管是阳光落在白皙肌肤上略带灼热的感觉，或是风儿吹过面颊略带干燥的味道，她的手里传来他的手的热度，她的脑海里充满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的胸口里满溢着一种巨大的感情，好像要冲破她的身体，开出一朵灿烂的花儿来。
她不回头，跟着他一直向前走去。
她不回头，不去理会。
在身后、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有一片令人恐惧的黑暗正在慢慢生长。那令人想要退却的预感，就好象在无尽的坠落里遭遇的如鲜血一般刺眼的红色，随时都要吞噬她，撕破她所有一切美好的梦境，打碎她竭尽全力塑造的一切。迫使她，回到她不愿想起的真实——

第二十八章 奥帕特节
古埃及的一年被分为三个季度，尼罗河泛滥的阿赫特季，代表着耕种的派里特季以及意味着收获的苏穆季。在阿赫特季的第二个月举行的奥帕特节，是古代埃及最为重要节日之一，那一天，阿蒙神的神像将被从卡尔纳克神庙里被请出，置入花船顶部的神龛，再由祭司以及显赫的贵族们由肩扛着，从卡尔纳克神庙走到底比斯神庙。
以现在的衡量方法，这段距离大约为三公里左右，一般来讲，道旁将会挤满了祈愿和请求占卜的民众，而显贵与祭司们组成的游行队伍也十分浩荡。
这是奥帕特节最为主体的一部分。但往往，节日的庆祝会持续20天甚至更久，其间法老会分发大量的面包和酒给到他的子民，以达成普天同庆的盛况。
艾薇所看到的，正是奥帕特节最为热闹的一部分。底比斯的民众们都穿着自己最整洁的衣服，熙熙攘攘地站在由卡尔纳克神庙通往底比斯神庙的通路两旁，炙热的阳光带不走他们脸上兴奋的表情，他们开心地交谈着，对即将到来的花船引颈以待。
在过来的路上，比非图从寻常百姓购买衣服的摊位上买了件干净的白色亚麻短衣换上。之后他满意地看着艾薇，嘟囔了一句，“现在就很合适了。”
艾薇愣愣地看着他。
他便笑，指指她，“每次见你，你都是白色的裙子，一尘不染的样子，就好象不是这个世界似的。”
艾薇继续看他。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拧过她的头，“别看我，你看，花船就要过来了。”
周围的人潮迸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由高官显贵以及祭司们组成的游行队伍向这边走过来了！
为了显示对阿蒙神的尊敬，他们今日都是一袭白色的亚麻长衣，但是各人却带着色彩丰富的各式首饰。艾薇不由被那些人们佩戴的装饰品深深吸引了，绿松石、橘红玛瑙、紫水晶、绿色土耳其玉、长石、青金石、石榴石、石英、珍珠母贝，镶嵌在银或象牙制成的手镯、颈饰、胸披、戒指上，色彩斑斓而炫目，却和谐与华美，艾薇仿佛落入了斑斓的百宝箱。
比非图以为她对这些达官显贵的身份好奇，于是就站在艾薇身边，耐心地为她介绍起队伍中的人。
“那一群额前有金色发饰的青年，是我的王兄王弟，那额前的发饰，是他们作为嫡系王储身份的象征。”
“身抗花船的这一列光头白衣戴长绿松石颈饰的人，是底比斯的祭司们。为了保持洁净，他们不可以蓄有任何毛发。”
“但是那个人，他就有一头好漂亮的长头发。”艾薇伸手过去，指向站在花船前方的黑发少年。少年的嘴角蕴含着微微的笑意，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闪着饱含智慧的光芒，他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的中间，身上隐隐地晕出仿佛阳光流水一般的淡淡气息。
比非图笑着回答，“那是礼塔赫，卡尔纳克神庙的祭司，因为是我身边的人，会帮我处理一些政事，所以就还留着头发。”他顿了顿，“你不要因为他好看，就乱想。”
艾薇笑出了声，“我乱想什么啊，我还没说你……”脑海里突然划过了早前见到的珞，心里骤然有一丝不快，但是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于是强迫着自己抬头，继续看向游行的队伍。没想到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名少女。
她的宝石华丽耀眼，是整个队伍里最为奢华的，甚至比过了比非图的兄弟。她笑着，站在一个胡子花白、气质儒雅的男人身边，有些傲气地对着周围的民众挥挥手。
“那个，不是你的小女朋友吗？”她脱口而出，全然不顾自己的语气里有了些不快。比非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看到珞珂布敏@多克里的那一刹，他的脸倏地沉了下来。
“她不是我的恋人。”他握住艾薇的手用了些力气。
艾薇没有回话。
他不由有些恼了，双手扣着她的肩膀让她转向自己，“你不用怀疑。她的名字是珞珂布敏@多克里，你难道没听说过相@多克里的事情吗？你没听说过多克里在朝的权力压过老臣西曼，没听说过他与将军塔塔勾结成党一手遮天，没听说过他私自贩卖军马给古实的反动势力？多克里趁着父王在外忙于征战，愈发嚣张。”
他几乎有些怒不可遏，“就连他的女儿，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女孩就能让百姓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
他的尾音被民众又一次亢奋的高呼吞了过去，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的不再是艾薇一直见到的，那种纯净的、充满着怜惜的光芒，而是一种狠骛的、阴霾的、仿佛要致人于死地的冰冷。
“我要杀死相@多克里，我只告诉你，你记住，或是隐忍、或是淡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清除朝中的蛀虫，这样，法老的统治才会长久，民众的笑容，才会永远像今天一样绽放。”
艾薇看着他，他的面孔骤然变得熟悉又陌生，凝近却又遥远。
他的心底，怀着如此宏大的梦想，他的心里有着埃及数万公顷的土地、有着无数的民众——她似乎可以看到，那条通往埃及至高权力的路，正在缓缓为他而展开。
他是为这个国家而存在的，他是属于这太阳王国的，神授之子。
这是他的宿命，不管这一路充满多少险阻、染满多少血腥、将会多么孤独，他必须走下去，没有人有权力阻拦他，更没有人有能力阻拦他……
胸口猛地一跳，牵动了每条神经，竟引出隐隐阵痛。她不由看向天空，深深吸气。
“陛下——”
“陛下万岁——”
“感激陛下赐予我们的面包和酒——”
法老@塞提出现在了游行的队伍里，他身边站着华贵雍雅的妇人，荷鲁斯的头饰和莲花的手杖暗示了她至高无上的身份。回复了平静的比非图带着微笑，在艾薇耳边轻轻地介绍，“那位，是我的母后，图雅王后。”
艾薇颔首，眼里带着几分崇敬，而再往后看，她的身侧站着一名相貌较为奇特的女子。细嫩的白纱长裙将她玲珑有致的身体包裹了起来，颈间的黄金装饰更显高贵尊雅，深紫的眼影将眼睛衬托得细长而美丽。但是她与四周的景色与人物是不协调的。并不是因为她的美丽、或者尊贵，而是她的相貌。她的皮肤白得好似莲花，她的头发是美丽的银色，在阳光下闪耀着钻石一般的光芒，而她的眼睛，则是浅浅的灰色，中间深黑的瞳仁甚至会显得有几分突兀。
但是艾薇却觉得她与自己是极为相像的。
她们并不完全一样，但是却给人感觉就好象在一个全部是A的世界里，出现了两枚其它的字母。而她们就是那两枚孤单的其它。
看出艾薇对那银发女子的好奇，比非图不由有些不情愿地开了口，“那是缇茜殿下，缇茜@伊笛，我父王的侧室。”艾薇敏锐地从比非图的语气里听出暗藏着的隐隐蔑视。比非图心里并不敬重这位“缇茜殿下”。脑海里隐约记起之前他曾经说过的一名外国的女人，独占了他父亲的宠爱，妖言惑众，喧宾夺主。
想必，说得就是这位缇茜吧。
但是艾薇不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比非图说得那么糟糕，她甚至在她身上读出了令人熟悉的感觉，使得她想要和她有一些交集。
就在那一刻，被人群远远隔开的缇茜，仿佛感到什么一般望向了艾薇，浅灰色眼睛中细立的黑色瞳仁在看到艾薇的那一刻骤然缩紧，她从容的表情变得紧张而凝重，让艾薇几乎可以确认，她在看自己。
艾薇的手心不由微微沁出汗水，她对比非图说，“我要和她说话。”
“你在说什么啊？”
她不转头，水蓝的眸子就好象生了根一般地一瞬不瞬地看着缇茜，“我要和她说话，请你帮我，我要和她说话！”
游行的队伍停下来了，塞提伸出双手示意民众安静下来。迈入中年的第十九王朝的第二位法老，奠定拉美西斯二世稳固江山的善战法老，他头上所戴的红白相间的王冠象征着上埃及与下埃及的“两权合一”，佩戴着在正式场合所需使用的假胡须，双臂交叉放于胸前，手里分别握着金钩和权标。
他缓缓开口，厚重的声音带着一丝硬朗的嘶哑——
“阿蒙@拉神赋予埃及无穷的生机，
哈托尔女神用她神圣的角带给埃及热情的太阳，
荷鲁斯神捍卫着我们万物仰仗的正义，
欧西里斯神指引我们前往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我们的国度，
属于太阳的国度。
让我们膜拜感激，
滋润万物的尼罗河，
肥沃丰饶的土地，
造就万世永存的埃及——”
民众们的欢呼如潮水般猛烈地袭来，塞提居高临下，如同雄狮一般，俯视着脚下处于一种过度兴奋状态的民众们。四周洋溢着过于激烈的情绪，艾薇艰难地向前挤去，她想要站到离花船更近一点的地方，不是为了争抢即将开始的问卜，不是为了看清楚塞提，她要靠近缇茜一些，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
就在这一刻，一个与和谐气氛十分不符的叫喊声在人群中响起，那扭曲的、几近尖锐的声音引发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欢愉的呼喊变为了恐惧的尖叫，人群开始莫名地骚乱了起来。
“巨蟒……巨蟒开始吞噬阿蒙@拉神……”
“太阳神要被巨蟒吞进了腹中！！”
周围的人疯狂地朝着与花船即将通过的甬道相反的方向涌去，拼命地寻找着各种掩体，艾薇瘦小的身体被人流挤来挤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看就要摔倒在地的时候，手肘被比非图用力抓住，随即就被卷进他的怀里，牢牢地护在他的身边。
他的眼里也带着一丝焦急，“祭司院没有预测到这件事情，目前的情况十分不祥，你跟着我避避吧。”
艾薇不由有些不解，他便竖起一根指头指指天。艾薇随之抬起头，明明是正午时分，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然而，刺眼的金色阳光却就这样渐渐地黯淡了下来。艾薇眯起眼，迅速地扫向太阳，金色的圆轮仿佛被什么咬去了一口，渐渐地，一点一点地被吞噬着，变为了浓浓的黑色。她垂下眼，方才强烈的金光仿佛依然刺激她的眼睛，眼前一片繁乱，眼球疼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但是她看到了，太阳正在慢慢消失，那是一个令人十分惊奇的景象，然而，不知为何，发自内心的，她仿佛并不惧怕这样的现象。而此时，眼前庆典已经乱成了一团，人们尖叫着，祈祷着，祭司们纷纷放下花船，疯也似的向四处散去，贵族、王子、大臣此时也都不顾一切地分散开来。不远处神庙廊下的暗影里，有人跪倒在地上，喃喃地念诵着什么。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恐慌。
猛地，脑海里有一个讯息格外明确，“比非图，你要保护你的父王，可能会有危险。”
正要拉着她走开的比非图突然意识到了这点，他刚要看向塞提，却只见身边猛地有一个矮小的身影冲了出去，直奔花船上不及离开的塞提。
“该死！”比非图不由诅咒一声，他快速嘱咐一句让艾薇尽快避难，便抽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宝剑，灵巧地躲避着疯狂的人群，快速地追着那瘦小的身影往花船上冲去。
艾薇连忙随着他的身影，一边小心地寻找人流中的缝隙，一边也向花船靠近。
只见比非图已经赶上了之前冲向塞提的刺客，他侧身挡在自己的父王前面，抽出宝剑，毫不留情地挥向那矮小的刺客。等等，那个刺客虽然蒙着脸，但是艾薇知道，那并非身材矮小，而……那是个孩子，或许只有十岁左右的孩子！
这位刺客年纪虽小，但是却出手狠毒，剑剑都直奔比非图的要害，招招都足以致命。艾薇不由担心地几乎连呼吸都忘记，更是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正犹豫间，身边又闪过一个人影，她紧张地看过去，确是红发的孟图斯的身影。
她这才有些放心，孟图斯不愧是比非图身边的侍卫，他身手矫健，只几步就赶到了比非图的身边，二人一同用剑，很快就将那孩子逼到了绝地，将他的武器挑开，飞落在地。小孩不由低声诅咒，灵巧地扭转身形，从花船上一跃而下，直冲着艾薇的方向就跑了过来。
艾薇还来不及反应，那孩子似乎已经到了她的眼前，面孔完全被黑布遮掩，深陷的眼睛里不带有半丝感情，就好象没有生命的无机物一般，他举起了右手，手指紧紧合拢、向前，仿佛要将眼前挡着道路的艾薇清除一般蓄势待发。
比非图已经变了脸色，他先孟图斯一步跟着也跳下了花船，嘴里不由快速地叫着，“孟图斯，保护父王，礼塔赫！礼塔赫！”
猛地，艾薇眼前一晃白色，一只修长的手从一旁紧紧地扣住了那个孩子的手腕。少年紧闭的手指前是极为坚硬、几乎发黑的指甲，在被那只手挡住之前，这狰狞的黑色，离开艾薇的胸口，只余数厘米。艾薇不由背脊一阵发寒，冷汗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仰首一看，替她挡过这一劫的竟然就是刚才伫立人群中如同阳光流水一般沉静的年轻祭司。
那名如同阳光一般温暖，却似流水一般冰冷的俊美少年，看着那个孩子，突然，露出一个美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微笑。那孩子一失神，只一秒，一把剑已从后心刺入，穿透了他的身体，鲜血随着剑身喷出来，落在艾薇洁白的裙子上，化为刺目的点点殷红。
“殿下，还不能杀他。”礼塔赫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温柔宁静，如同从未被任何事情惊扰的溪水，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清冷的姿态。
比非图正要将剑体抽出来，闻言，却停了手，但只考虑了一秒钟，他便又转动剑身，眼看着那个孩子一口鲜血渗过蒙面布，流淌下来。
“拉开。”他简单地下命令。
礼塔赫便拉起蒙面布一角，一用力，那孩子的面孔便曝露在渐渐黯去的阳光之下。
那是一张稚嫩的、极具外国风情的孩子的脸，眉骨很高，眼窝于是深陷，小小的嘴巴紧紧地抿着，嘴角流下的血已经渐渐化为黑色。
比非图不懈地哼了一声，将剑从他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已经自己服毒了。以色列人，居然连这样小的孩子都当作杀手来训练。”
礼塔赫跟着松开手，小孩的身体当即就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一般，瘫软了下来，宛若一团稀软的泥，融入了艾薇面前的土里。礼塔赫对比非图恭敬地一拜，仿佛丝毫不介意死在自己脚下的只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他只是依然静静地展露着他一如既往的笑容，“殿下快去避避吧，等阿蒙拉神出来之后再做打算。”
比非图“嗯”了一身，弯腰拉起刺客身上的衣布，淡漠地将自己剑上的血污抹净，随后收入身旁的剑鞘。然后对着艾薇伸出手来，“快，我们去避一避。”

第二十九章 日食
（愚人节特别篇）
那一刻，艾薇想微笑，然后将手递给他。
但是面部却好像被某种东西紧紧地绷住，一种异样的感情哽咽在喉头，使得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犹豫地看着他，好像这一刻，她从未觉得他是如此陌生又遥远。
她似乎记得，记得他的多疑、他的狠骛、他的残酷、他的冰冷、他的无情。
在记忆的最深层，闪过无数错乱的画面，仿佛在同一条线上，又好像是并行空间里数条其他的线，交错着，迷乱着。
她似乎记得，他冰冷地看着自己，淡漠的语气，微扬的眉，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
“那么为了埃及，你就嫁给古实的国王吧。”
“艾薇，你记住，爱情婚姻应做两谈。”
“我爱的人，与你没有关系——”
那些残酷的话，好像锋利的刀子，割破供给她生命的血管，让她从身体里汩汩地流出炙热的液体。
世界一片鲜艳的红色，黏在视网膜上，将眼前的一切化为朦胧混沌。
眼前这个人，这个对着自己展露如此真挚笑容的孩子，其实是憎恶她的吗？他与她之间，究竟是怎样的过往，莫非，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仅仅是如同海中泡沫一般的虚假？
那一刻，她犹豫。她没有伸出手，亦不理会眼前少年不解的表情。耳边仍然传来此即彼伏的惊恐尖叫，耳边重复响起的那些残酷的话语宛若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边。真实与虚幻仿佛完全倒错，她下意识地摇头，一步步地渐渐向后退去。
猛地，她的行动被身后的人制止，鼻息里传来淡淡的木质香气，肩膀受得冰冷的触感，她不及抬头看，就只见比非图的表情，由担忧、变为焦急、再变为惊恼。他猛地从腰间抽出宝剑，笔直的剑尖指向她——指向她身后的人。
“放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杀意，比非图的音量并不大，但是却沉稳地透过那一片纷乱，传入了艾薇的耳朵里。艾薇并不觉得谁在强迫她做什么，甚至，她觉得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有些冰冷的手令她熟悉、令她感到非比寻常地安心。
“现在的你，还不可能胜过我。”那声音谦和而温柔，好像冬日的太阳，温润的、遥远的。艾薇回过头去，望进了一双深胡桃色的眼睛里。
白皙的皮肤，深陷的眼窝，浅棕色的短发。他微微笑着，静谧而热烈。
“找到你了，薇。”他的声音让艾薇莫名地熟悉，熟悉地令人想要哭泣。那一个简单的称呼，让她感觉，她寻找这个名字很久了，有一生那样久远，有一世那样繁长。她不由抬起手，轻轻地碰触他放在自己肩旁冰冷的手指。
他浅浅地笑，看似轻松，却又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我说过，我会找到你。跨越千年，不远万里。我一直在追溯着你的行迹，即使你仅仅化为精神体一般漂浮在另一个时空，我也找到了你。”
他扣住艾薇的肩膀，丝毫不介意孟图斯带着数名兵士追赶过来，站在比非图身侧，举起他们的武器，逐步向他逼近。
“薇，我在那个时空里等待了你72年。72年，从我20岁在梦中第一次见到你，一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他的眼里晕染着浓浓的哀伤，“我恪守了我们的诺言，但是我离你这样近，你都不认得我，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胡言乱语！”比非图想要挥剑冲上前来，孟图斯抢先一步立足于主人身前，毫不犹豫地挥动宝剑，向这神秘的棕发男子劈砍过来。
然而，比那锋利的宝剑更快的是，男子反转右手手臂，五指合并，轻轻一躬身、伸手刺向孟图斯。始料不及的年轻武士并未做出正确的反应，他正想后退一步，再用剑劈砍回去，但是男子上前一步，只听到异常残酷地一声、肉体撕裂的声音，那个男子单凭只手臂硬是在孟图斯穿着皮质护甲的身体上，穿出了一个洞来。
鲜血扑地一声喷溅出来，落到紧跟着孟图斯的礼塔赫以及比非图身上。
孟图斯翠绿色的眸子猛地收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深深埋入自己身体的胳膊。
“又是以色列人……你是什么人！报上名字！”比非图的声音因暴怒而微微颤抖着。
他沉默着，只有艾薇看到他眼底划过的哀伤、和孤独。
不知为何，即使在这样的血腥场面，她却不想和比非图说话，也不想可怜即将死去的孟图斯，更不想斥责眼前的人。她几乎想要跑过去，狠狠地抱住他，对他说……
“我的这个肉体，叫做冬……”他木然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孟图斯一个踉跄，鲜血同泉涌一般地从他身前喷溅出来。冬没有表情地微微仰首，看向天空中正被慢慢吞噬的太阳。
“而真正的我，已经死去了。在我死前，那70年，我让全国上下的人，无论是埃及人、外国人、贵族、奴隶，我让他们尽最大努力为我寻找到荷鲁斯之眼。我在死去的那一天，他们终于找到了，并依照我的遗旨放入了我的木乃伊里。高级的祭司们依照文书为我咏唱祭文以及荷鲁斯之神的赞歌，那个时候，我的灵魂来到了另一世，但那并不是来世，而是另一个“现世”。
冬看向比非图，“这里，我可以看到自己。”
又看向倒在地上的孟图斯、紧张备战的礼塔赫、以及不远处的塞提王，“看到了我真挚的臣民们还有我敬爱的父王……”
“但是，”他垂首，看向艾薇，“我一直没有找到那个与我立下约定的人，我一直在寻找的人。”
“为了找到她，我借用着这个肉体，不停地使用荷鲁斯之眼，一次又一次地在时空的夹缝中寻找着……我从未想过，她竟然会为我之外的人死去。”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绝望，“她只看着她熟悉的外貌，我一直在她的身旁，但是她却不知道，她却遗忘，我们的誓言。”
他又一次合拢自己的五指，慢慢地走向比非图。
礼塔赫指挥卫兵带着武器冲上前来保护比非图，冬轻描淡写几个动作，那些士兵心口便破开一块大洞，露出狰狞的黑红色。他大步流星，一直向比非图走去，礼塔赫猛地站到自己年轻的少主面前，想要挡住那满身是血的杀手的攻击。
冬唇边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是却冰冷而哀伤。
他只淡淡地说，“我已分不清，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真实。即使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我也无法忍受，她的背叛，她的爱情……”
他猛地收回手，紧接着向前突刺过去，就在这一刻，白色的身影猛地挡在他的手臂前，而下一秒，他的手臂已经深深地刺透了那具娇小的身体。
鲜血沿着她的嘴角滴落，她已是满脸泪水。
她无声地动着自己的嘴唇，轻轻地，看着他茫然失措的眼睛。他突然好像被什么深深地吸附住一般，猛地停止住了一切动作。礼塔赫身旁侥幸未死的士兵叫嚷着，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制止之前将沉重的青铜剑用力地劈砍向抱着艾薇茫然伫立的冬——
他并未躲闪。
瞬间眼前一片腥风血雨，目所能及全部一片刺眼的鲜红——
礼塔赫轻轻拭去脸侧一片喷溅而来的血迹，看着眼前拥抱在一起慢慢倒下的二人。他微微阖眼，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在颀长浓密的睫毛下闪烁着如同流水一般的光芒。他轻轻地开口，唇边流连着一分似有似无的微笑，他说，
“祝各位愚人节快乐！！”
那一刻，艾薇想微笑，然后将手递给他。
但是面部却好像被某种东西紧紧地绷住，一种异样的感情哽咽在喉头，使得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犹豫地看着他，好像这一刻，她从未觉得他是如此陌生又遥远。
她似乎记得，记得他的多疑、他的狠骛、他的残酷、他的冰冷、他的无情。
在记忆的最深层，闪过无数错乱的画面，仿佛在同一条线上，又好像是并行空间里数条其他的线，交错着，迷乱着。
他怀疑自己最得力的助手、他无情地杀死自己的妹妹、他将孟图斯唯一的弟弟作为棋子送上前线。
他冰冷地看着自己，淡漠的语气，微扬的眉，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
“那么为了埃及，你就嫁给古实的国王吧。”
“艾薇，你记住，爱情婚姻应做两谈。”
“我爱的人，与你没有关系——”
那些残酷的话，好像锋利的刀子，割破供给她生命的血管，让她从身体里汩汩地流出炙热的液体。
世界一片鲜艳的红色，黏在视网膜上，将眼前的一切化为朦胧混沌。
她没有伸出手，亦不理会眼前少年不解的表情。仰起头来，她似乎看到，太阳圆圆的形状正在慢慢地缺失，变为椭圆、半圆、新月形、到最后细致的一枚弧线——
光芒就此逝去，陆地上变为一片黑暗。
黑暗笼罩了过来。耳边此即彼伏的人群慌乱的声音不知都去了哪里，似乎全身唯一能感到的声音便是自己的呼吸声。胸口不住地起伏，好像有无数的思绪猛烈地撞击着她，然而心脏的位置却好像只有一枚巨大的空洞，吸纳了她所有的感情，让她无助地站在那里，站在那一片令人难以捉摸的虚无里。
无数声音在喊着她的名字。男、女、老、幼、嘶哑的、沧桑的、稚嫩的、温柔的、冷酷的、暴虐的、疼爱的、亲切的……好像周围站满了不同的人，好像随便伸手出去就可以抓住一个认识她的人一般。
在繁乱的声音里，似乎有一股声音特别令人眷恋，低沉的、淡淡的，轻轻地环绕着她，好象一双温暖和有力手，将她抱住。
“艾薇……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声音在耳边一次又一次地响起，这样近，又那样远，带着希望，和无尽的爱意，“我会找到……我会回到那个时间点，不让你这样死去。”
声音断了一下，然后又一次响起。周围所有的嘈杂都渐渐远去了，就只剩这个声音如此清晰。
“不管是要我向阿努比斯神宣战，还是要我向欧西里斯神祈求，都可以。只要你留在这里，请你，留在我身边……”
眼眶不知为何这样热热的，艾薇恍惚地想要抬起手来，她想要拉住身边的这个人。她似乎觉得，只要拉住这个声音，就可以摆脱无止境的坠落与心底莫名的空虚，拥抱住他就会好像获得真实，她就不需要再去探求、再去判断。若是如此，之后她会去哪里都无所谓，她会怎样都无所谓，就算是再也无法睁开眼睛也无所谓。
然而，手指向前伸去那一刹那，她却猛地被谁拉住，向后退了好几步。所有的声音猛地褪去，尚未回过神来，她就被掰着嘴，强迫性地灌下了什么液体。液体好像一条炙热的长蛇，顺延着她的身体不停的坠落、灼烧着她的内脏，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喉咙，想要弯下身去，却硬是被谁拽起来，指尖传来的力量紧紧地扣住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不，她的眼睛一直是睁开的，只是她又一次能够集中精神地看向眼前。
她一直想要交谈的那名银发女子正站在自己的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瓶子，淡淡的灰色眸子正在担心地看着她。
比非图从一旁赶来，持剑的手微微用力，可以在手背看到隐隐的青筋。英俊的脸上一阵燥怒，琥珀色的眸子里竟带了几分杀意，“伊笛殿下，这位是我重要的朋友，你给她喝了什么！”
伊笛没有看她，只是对着艾薇说，“你不属于这里，你的命悬在一片薄薄的意识之间，你若不回去，怕就会迷失在时空的夹缝，永远不能醒来。”
艾薇看着她，水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没有说话。比非图上前一步，拨开伊笛扣住艾薇的手，挡在二人中间，冰冷地回话，“艾薇是我的人，伊笛殿下，你该回到父王身边。”
“艾薇……？”伊笛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然后又仔细地看向艾薇，灰色的眸子一直探究地打量着她的每一寸长相，深邃的眼眶，小巧却挺立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嘴唇和精致的脸庞。她皮肤白皙，但是五官却又有一点点东方的感觉。她虽然瘦小，但是有一股极具爆发力的活力仿佛正隐隐掩在身体内侧。她拥有如同正午的阳光一般淡淡金色的直发，还有好像埃及的晴空一样蔚蓝的双眼。
那双眼睛，那双目光犀利、充满着智慧的眼睛，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但是，她自己摇了摇头，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手中的小瓶子，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但是，这怎么可能，一切都乱了……”
“伊笛殿下，请回去。”比非图的声音里已经带有了命令的口吻。孟图斯和礼塔赫各上前一步，静静地站在比非图身侧，三个人戒备地将艾薇与缇茜隔离开来，全然不顾这个行为有失礼节。
伊笛却看直勾勾地看着艾薇，不愿退让，“艾薇，你喝了荷鲁斯之眼化成的液体，你应该记得自己的过往吧。”
比非图与礼塔赫都是一愣，随即转头看向艾薇。
艾薇伫立在离开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一双水蓝的眼睛被黑暗晕为了幽静的深蓝。这一刻，在其他人眼里，她仿佛没有呼吸。在四周一片纷乱的场景和人们喃喃的祈祷声里，她显得是这样静默、出尘、或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比非图伸手过去，想要拉住她，指尖拂过她洁白的长裙，却好像只是碰触到空气一般。他有些慌了，不由又向前迫近了几步。
艾薇只是站在那里，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大地。
远处似乎听到回复冷静的塞提一世恼怒地命令他的宠妃以及第七王子拉美斯回到阴影下。
远处似乎听到手持兵械的士兵匆匆的脚步声。
远处似乎听到人群里阵阵轻微的骚乱。
黑暗里，胸腔里鼓起巨大的潮汐。
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极热的水流在冲击着四肢的每一个地方，最后流入胸口的诺大空洞。猛地，斑斓的画面跳入脑海。
她看到了一堵美丽的墙，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画满了她似曾相识的花朵。
眨眼，又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雕像，祭司将权杖落在她的手臂旁，温和地咏唱，“从今天起，你是……”
回首，水蓝色的旗帜迎着温和的风慢慢地卷动，缓缓落下的夕阳将战士的尸体晕染起悲壮的深红。
侧身，绛紫深黑旗旁冰蓝的双眼带着笑意一晃而过。
低头，她站在一片冰冷的水里，池子宛若一枚流动的调色盘，蓝色由深至浅，好像初夜的晚空一般洁净透彻。
而抬头，向前望去，少女手持匕首，哭泣着向她冲过来。
耳边似有谁在惊叹，余光里一抹透彻的琥珀色倏地划过……
猛地，眼前一片猩热的红色，凌乱地将目光所能及的所有地方铺上一片错落刺眼的色彩，胸口一阵猛烈的剧痛——
记忆如同不停坠落的亿万星辰，狠狠地嵌进她的心里——
眼前猛地一片斑斓的色彩扑面而来，随即化为耀眼的白光吞没了她所有的视线。
她怎会忘记，为了保护他，她已经死了……
一束金光冲破黑暗射了进来，落在比非图与艾薇的中间。比非图对艾薇伸出手来，她只沉默地微微摇首，微笑的眼里已经带有了闪烁的泪光。他透着光线，她的面孔变得格外朦胧，眯起眼，琥珀色里染上了丝丝绝望。安顿好塞提王的孟图斯匆匆领命赶来，金色铠甲的近卫队一躬身念着多有得罪，扣住了比非图的臂膀。
金光一缕又一缕地从天上洒落下来。艾薇伸出双手，看向自己的双臂，洁白的手臂在光线的照射下竟微微有些透明。他的身体被卫兵们强拉着，走向花船另一侧的神庙，她的脚却好像生了根，无法动弹，他猛地眸子一紧，带着恨意地看向伊笛，“伊笛，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我定叫你的艾薇公主偿命。”
伊笛皱眉，摇头的时候只是缓缓叹息，“她本身就是虚幻的。她随着荷鲁斯之眼走了，我们能够剩下的，只是记忆的影子。”
“影子……”礼塔赫站在一边，看着渐渐露脸的阿蒙拉神，在沙地上勾勒出他模糊的影子。黑曜石般的眼睛扫过满脸焦急的比非图，“那是永远抓不到，终将被忽略的存在。”
阿蒙@拉神渐渐从黑暗的阴影之下露出原本的尊威，天空再一次恢复沁人心扉的湛蓝，金色的光芒充满了每一个角落，远处的寺庙里隐隐传来祭司祈祷的鸣唱。艾薇伸出手，她已经碰不到自己，只是在低头的时候，泪水争先恐后地不住向地面掉落，不知是喜悦或是悲哀，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模糊，再也看不到周遭的样子。
荷鲁斯之眼，神与她开下的玩笑。
二十一世纪侯爵家的花园里，从老妪手中接过那个小瓶、喝尽了最后一滴鲜红液体的那一刹，她一直在寻找的荷鲁斯之眼，便已经彻底消失了。从那一刻起，她无尽的追寻，只不过是早已消失的存在。
缇茜啊缇茜，她是知道自己手中的就是荷鲁斯之眼的，为何还要让她徒有此行！
让她再次遇见他，目睹他爱着别的女人，目睹他对自己的不屑一顾，目睹在命运面前二人无限纠缠的不堪一击。
一种剧烈笑意凶猛地冲击着她的脑海，她究竟犯下何等罪孽，使得她如同渺小一颗的珠子，在命运设下的螺旋里无尽的重复着徒劳的轨迹。每一次见面，不管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不管他们各自是处于怎样的地位，他们总是会相遇，总是会对彼此产生难以割舍的好感。不管是最高统治者与身份奇特的外国人，还是高高在上的君主与血统下贱的女祭司，不管是毫无关系的陌路人，抑或是血浓于水的兄妹，他们的宿命莫名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她就这样，一次次地被抛入时空中，看着他、陪伴着他经过人生每一个重要的阶段，让他变成她生命里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然后再残酷地将她剥离他的身侧。她妄想保护他，她妄想斩断命运的安排，然而，她终于必须承认，在通往至高权力的道路上，她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阻碍。扰乱他的计划，破坏他的布局，让他变得不像她自己。
她怎能再看他为保护自己而死？她怎能再看他为留住自己扭转帝国的轨迹？她断不能容忍自己毁了他身为拉美西斯二世的永世英明。若他们在一起必然引向他的灭亡，那么不如就这样，毁灭他们的爱情吧。
他们的事情，就让她一个人记得就好了。痛苦也让她一个人承担好了，孤单也让她一个人感受好了。她要他活下去，像他应有的样子，活下去——
四周声音嘎然而止，金色的光芒骤然扩大，仿佛要将她吞噬融化一般，透过无尽的白光，她终于看到他的面孔。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全部消失了，一片空阔的沙地，身体上只能感到略微发粘的清晨的大雾。他就站在她的对面，他仿佛成长了，年轻的身体结实而挺拔，棱角分明的面孔更添英气。但他却依然茫然、直至不知所措，琥珀色的眸子眷恋地望着她，面孔上带着难以抑制的、迫切的希望。
“留在我身边……好吗？”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在一次一次随着清晨消失的梦里，她总是见到这个场景。但是，就好像每一次的回答一样，她不由淡淡微笑，微扬的嘴角染上了不易察觉哀伤，“对奈菲尔塔利好一些，对她好，我才会开心。”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困惑，好像觉得她是在敷衍他一般。她依然微笑着，面部的肌肉僵硬地支撑着早已酸肿得几乎要全盘崩溃的泪腺。大雾铺天盖地涌来，朦胧地阻断了他们二人视线的交错。
就这样吧，狠狠地推开他，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他，无奈地、无助地按照早已写好的剧本一般……破碎吧。
世界一片异样的洁白，雾化为深深的浓白，包裹住一切虚幻。耳边隐隐听到细碎的响声，或是水珠滴落的声音，或是金属器具碰触托盘的声音，或是人们匆忙的脚步。
洁白在眼前无尽的幻化，然后渐渐变得清晰而真实。
白色的天花板上悬挂着金色的维多利亚风吊灯，四周透明的的纱帘静静地垂落在及地的窗子，胳膊上插着颜色各异的管子，耳边滴答滴答的水声原来是吊瓶里的营养剂。身着白衣的护士小心翼翼地调试着她身旁的各种仪器。她尝试着微微移动自己的身体，想要把罩住自己鼻息的呼吸器关掉。
虚弱的身体难受控制，这一举动扯动身上连接的无数条线，带起放在旁边的各色药瓶，噼里啪啦全部摔碎在了地上。护士还来不及诅咒，微皱的眉头在看到她的双眼时变得骤然舒展，她飞快地取起艾薇床头的通话器，浓重的伦敦腔快速地说着什么。
艾薇执拗地要把自己脸上的呼吸器拿掉，手忙脚乱却怎样也无法够到。身旁的护士还在说着什么，无暇顾及她，而不过几秒，身侧大门被重重地打开，黑色西装的人影走了进来。她还没有来得及将头转过去，一双冰凉的手已经轻轻捧起她的脸，小心地拭去她额头的汗珠，冰蓝的双眼带着担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生怕一个疏忽，她就又失去了意识。
艾薇费力地拍了拍自己脸上的呼吸器。他便抬起头，对护士轻轻说了几句，随即伸手关掉了旁边的按钮，将笨重的罩子从艾薇的脸上取了下来。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她的眼眶，然后有些慌乱地从怀里掏出绢丝的帕子，小心地擦拭着她的脸。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熟悉，语调温和，却听起来那样遥远。
艾薇看着艾弦，嘶哑的声音只能好似呼吸一般拼出微弱的词语，“很疼。”
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帕子捏在手里，因为用力关节透出点点白色。他匆匆地抬头对那护士说，“快叫Dr.DM过来。”然后又低下头，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哪里疼？忍一下，医生就来了。不要再昏睡过去了。”
艾薇点点头，牙齿紧紧咬住苍白的嘴唇。胸口巨大的空洞被一种剧烈的情感所填满，冲击着血管的每一个终端。
很痛，心很痛。

第三十章 孤独的假面
伦敦
灰蒙蒙的天空下笼罩的是一座古老而忙碌的城市。双层巴士在雨雾中穿梭，路面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人们在维多利亚时代遗留的古典建筑间快速行走，黑色的长柄雨伞在头上撑开，将坠落的雨滴清脆地弹开、散到空气里。
城市里回响着规律的嘈杂，人们习惯稳定的分贝，似乎那样的噪音已可被渐渐忽略，从而成为另一种“安静”。如果可以住在在一片绿色住宅覆盖颇好的住宅里，路面上嘈杂的噪音便更是被过滤了一层，只剩下点点滴滴雨水低落的声音，这样的安静就更令人愉悦了，很适合看看报纸，然后喝一杯红茶想想自己的事情。
下午，五点，在诺丁山区，数栋独门独户的住宅群里，突然发出了一响极为不协调的锐利声音，彻底击碎了黄昏将至时的宁静。仿佛是什么东西猛烈击碎玻璃的声响，碎片哗啦哗啦地掉落下来，不出几秒，忙乱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快速地向发出声响的中心聚集过去。
艾弦放下手里的雪茄，水蓝色的眼睛扫了一下外面，数名黑衣的保镖正如同蟑螂一般快速向屋子的另一端聚集。他微微摇头，随即站起身来向楼上走去。到了二楼，他向着发出怪声的反方向走去，去推走廊另一边尽头佣人更衣用的房间。房间不出所料地从里面被反锁上了。
他反而松开了把手，靠在一边的墙上，“没用的，我在房子外面也设置了警卫。”
里面没有了声音。
“你再这样下去，父亲会很烦恼的。”
门“砰”地一声被打开了，艾薇一双水蓝色的眸子带着怒意地看着艾弦。屋子里面的窗户大开着，一条由数条床单制成的白色长绳顺着窗口放了下去。
艾弦走进去，往下看了看，“声东击西，不愧是我的妹妹。但你这脑子不能用在更有用的事情上吗？”
“我不要去和那个什么提雅男爵见面！”艾薇瞪着艾弦，“我已经够了，这一年爸爸到底给我介绍了多少个男朋友！”
“只是扩大你的交际圈而已，”艾弦转过来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你很快就19岁了，不能每天在家里和书本一起过一辈子。介绍给你，不代表你就要怎样，你之前那几个不都很好地解决了吗？”
艾薇有些恼怒地将头从艾弦手下移开，“什么嘛！这一年来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艾薇&#8226;拉&#8226;莫迪埃特，莫迪埃特侯爵的生女。生母是东方人，在十五岁之前一直在其他国家生活，没有受到良好的上流社会教育，没有英国贵族一直以来传承的生活习惯，甚至连英语的重音都有些微妙的变化。她一直受到家人很好的保护，使得她在媒体前的曝光甚少。然而，一年前，她被家里工作数十年的女佣蓄意毒杀，莫迪埃特家族却在起诉成功过后又撤诉。好事的八卦记者不由集中火力探求艾薇的各种花边新闻，竟然无意中发现莫迪埃特侯爵将予其三分之二的财产继承权的确凿证据。
那一刹，她一下子被推入了聚光灯下，成为了这个小圈子的焦点。媒体、会餐、私人银行家、华尔兹、狩猎，这位颇具争议继承人的名字一下子成为了媒体中出现频率极高的亮点。事情公布后，艾薇四周的人对她的态度仿佛来了个数度的大转变，有关注的、有羡慕的、甚至有嫉妒得眼红的。艾薇是烦恼的，自从这件事流传了出去，一天到晚想绑架她的人至少翻了三倍。艾弦索性把她移到了城中的居所，把四周的住宅买下来，配备保镖全面看守。
看守别人，也看守艾薇。
有一天她瞒着管家，想去图书馆借一本书，走出家门不出几步，因为雨天路滑脚步一个不稳，她差点滑倒在地，瞬时身后就有三辆黑色的轿车猛地开过来停在她的周围，数名高大的黑衣保镖紧张兮兮地将她围起来，四周张望了起来。艾薇在电话里几乎是跳脚地和艾弦抱怨，但是远在希腊为家族生意而忙碌的艾弦却不置可否地回答她说，“以后你要什么和我说，这种时候不要随便出门。”
艾薇非常想与缇茜会面，缇茜@伊笛出现在她回到的另一个过去里，时空错乱的梦境里，以及唾手可触及的现实里。她觉得缇茜是知道什么的，远比她最初告诉她的事情要更多。
但毕竟早前与缇茜的交往给以几乎被毒杀的假象，艾薇充分理解哥哥与父亲对自己的担忧。若仅仅是这样，她便也强压住心中的不安与好奇，慢慢适应这样的生活再见机行事。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从几个月前，莫迪埃特侯爵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总是介绍一些有的没的人给艾薇认识。今天是伯爵的儿子，明天是著名企业家的继承人。艾薇崩溃地想要几次逃开，这个时候莫迪埃特侯爵就会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要知道，我们可是英国为数不多的实力强大的贵族代表。作为侯爵家的后代，你的交际一定也要出自名门。”
曾有一次艾薇几近抓狂地说道，“哥哥也是侯爵家的后代，哥哥订过婚又取消了婚约，爸爸还是先担心他的事情吧。”
这时候莫迪埃特侯爵就会有些不开心地将一份报纸扔到她的面前，拉过椅子坐在一边抽起他的雕花木制烟斗，“看看，莫迪埃特家族前段时间的负面新闻曝光率太高了，媒体就好象闻到了臭气的苍蝇，怎样也挡不住的。”
那些信息艾薇不看都知道了，无非是“多年佣人杀人未遂，莫迪埃特家族取消指控，似有隐情”，或者是“私生女将继承三分之二家业：幸运的混血女孩”之类。那段时间报纸的反复地炒作这着这些话题。先是一线报纸简要地报告一番，紧接着二线报纸、杂志、小报又接着推出各个版本的炒作、幕后新闻、内幕报道之类的，把艾薇传了个乱七八糟。气疯了的莫迪埃特侯爵曾经动用私人的力量去压制消息的传播，没想到人们的八卦心态导致传闻反而在网上更是走了样。
经此一役，艾薇几乎成了有钱贵族的怪异小姐的代表，经常被人在茶余饭后提起。莫迪埃特侯爵因此想藉由她多与一些社交圈里正常的人们打交道，来淡化她孤僻、别扭的形象，而另一方面，也是抱着希望她不要再次落入抑郁状态的想法而做出的决定。
“你现在是最重要的第一继承人，自然要承担一些压力。”艾弦拉过艾薇的手，习惯地放到自己的臂弯，带着她慢慢地往楼下走去，“莫迪埃特家族是欧洲仅存的实力强大的贵族，自然有很多人关注着。”
他顿了顿了，本已经到了口边的“所以要稍微忍耐”这样的话就这样收了起来，他换了一个语调，“如果觉得很辛苦，就告诉我吧，要我带你去希腊生活一段也可以。”
艾薇却没有注意他的体贴，只是没精打采地摇摇头，“换一个地方被看起来而已。只有一件事情可以让我去希腊，你也知道的。”
艾弦的脸沉了下来，“绝对不行。撤销对她的诉讼已经是底线了。”
艾薇叹了口气，于是不再说话，水蓝色的眼睛里有着难掩的低落。
艾弦想着岔开话题，便故作轻松地提起提雅男爵来，“提雅男爵是我的旧识，虽然是贵族，但家族历代来一直会从事古董及艺术品的交易。他年纪与我相仿，但是却也十分能干。你知道，父亲就是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
艾薇下定决心不再答话。
艾弦继续说，“认识这个朋友，他以后也可以帮忙照顾你。”
艾薇用力一甩胳膊，将手从艾弦的手里硬生生地拉了出来，“我早有喜欢的人，喜欢得不得了，爸爸不懂就算了，怎么哥哥也强迫我。”
那一刹，艾弦带着淡淡微笑的脸倏地一下沉了下来，如天空般透彻的水蓝双眼在那一刻失去了原有温和的光芒，变得冰冷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又一次拉起艾薇的手，微微垂首，再一次抬起头来看向她的时候，眼里又是原本润润的笑意，“你说的是安卓瑞亚殿下吗？”
“什……？”听到名字，心底一紧。若哥哥不提起，她或许早就将那名字抛到了脑后……不过是那个人的百万分之一的微小残存，但是一想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就好像要抽搐起来了。不要想起，她不要想起。她想用力摇头，但是艾弦却继续说了下来去，“殿下半年前就订婚了，父亲怕你受不了刺激，所以在家族内封闭了这个消息。”
“什么刺激，”艾薇忽然笑了起来，并不打算解释艾弦的误会，“这世上早没什么事能刺激我了。”她用力抽出自己被艾弦拉住的手，径直往自己的屋子里跑去，“去见什么提雅男爵的事情，随便好了，大不了我就好像对待本杰明一样，让他也哭着回去。”
艾薇在上次见面的本杰明——白金汉伯爵三儿子的茶里放了芥末，不过碍于莫迪埃特侯爵家的面子，那位可怜的少爷终究是没有爆发出来。就快19岁了还做出这样小孩子的事情，那件事情让艾弦简直是哭笑不得。艾弦想着，嘴角不由想要勾起一丝笑意，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艾薇有些尖锐的声音，“我交往的朋友，都是你们的棋子，我恋爱的路径，也要遵照你们的安排。我是爸爸的女儿，哥哥的妹妹，但是我不要做你们的牢笼里听话的小鸟！”
艾弦抬头，却看到艾薇皱着眉。水蓝的眼里写满了怒意。他想开口解释，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艾薇快速地转头过去，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聪明、骄傲、可爱。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呢，她的眼底都是抹不去的哀伤与孤独。
过去一年里，艾薇那过度抑郁的样子，他再也不想看到了，他再也不要那个样子出现。
如果鸟儿的飞翔只会换回伤害的话，不如就把它禁锢在笼子里吧。
艾弦垂下头，锋俊的眉毛紧紧地扣了起来，他点燃了手中的烟。
艾薇冲进自己的屋子，重重地合上门，然后反锁起来，一股浓重的倦意骤然袭来，她将身体靠在偌大的窗户旁。雨水打下来，让玻璃变得模糊不清，桌子上女佣不知何时准备好了红茶。伸手端起，轻轻搅动，银质维多利亚风格茶匙在深红的水面上拉出一条优雅的弧线，划碎了她映在红茶里的面孔。抬起头来可以隐隐看到伦敦桥，水滴落在泰晤士河上，整个城市渲染起一片低落的忧郁。
她猛地放下茶杯，沮丧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堵住耳朵。不要想起，不要回去，不要再好像死去一般地活着。她已经走出来了，她可以好好地活着，就好象以前一样地活着，那个人在三千年前如何，与她无关。
无关……？抬眼猛地看到左手那一圈始终没有淡去的灼伤，淡淡的红色仿佛在嘲笑她的全部努力仿佛蝉翼一般脆弱。她丧气地将手猛地向一旁挥去，砸到了身边的电话。铃声刚响起来还不到半声，恰好被她这么一挥把电话接了起来。
里面沉默了一秒，然后年迈管家的声音就不动声色地那样传了进来，“艾薇小姐，兰迪公爵小姐要邀您明天共进晚餐。”
艾薇顿了顿，然后说，“这件事你问我做什么，你去问弦哥哥或者父亲。”随即把电话扔到一旁的软垫椅子上，后仰着身子，不愿再去理会这无聊的问题。
管家不急不缓地说了下去，“这是艾弦少爷应允的……需要我去帮您拒绝吗？”
艾薇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电话，“就明天晚上。”
温蕾@兰迪与艾薇约在了一家颇为有名的意大利馆子的独立房间里。温蕾是艾薇在这个上流社会圈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位熟识好友。她是一个很会交际的人，也是一个大partyanimal，不管是什么样的聚会，她都会插一脚，人面也是极广，很懂得令人开心的交往方法。在艾薇刚到达英国的时候，她的口音还有点奇怪，加上家里发生的事情，使得她更少与别人交换心里的想法。在艾弦有意的介绍下，她认识了温蕾，那时，温蕾便笑称艾薇是个老古董，总喜欢在家里憋着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空费了一身的好舞艺。于是，即使艾薇多么不乐意，也被她硬是拉出去颇参加了一些有趣的聚会。几次下来，两个人就熟稔了起来。
“听说你最近过得很惨，”温蕾俏皮地眨眨眼，“怎么样，今夜有一个很有趣的聚会。”
艾薇没有什么兴趣地点点头，示意听到了。
兰迪公爵小姐看看四周没有人，便轻声继续说了下去，“是个化妆舞会来的，大家都打扮成各种奇怪的样子，在豪威尔的家里聚会，从晚上9点一直到午夜。很有趣的，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参加，而且保证没有媒体的烦扰——就算有的话，化妆舞会也没有人能看到面孔的。我看你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陪我去吧，在家里闷坏了。”温蕾开心地切开一块甜点，放到嘴里，“我都想好了，我一会就给艾弦打个电话，说你今天去我家住，然后我会想办法把你从那群保镖那里带出来。”
艾薇放下叉子，不假思索地说，“哥哥一定不会答应的。他现在限制我交往圈子限制得狠。”
温蕾却笑了，“我去和他说，我总是在这个圈子内的吧。况且……有人说一定想见见你的。”
艾薇楞了一下，还来不及细问，温蕾已经按响了桌边的铃，“帮我接通一下艾弦先生。”
许是因为与温蕾认识得久了，许是因为下午刚刚和艾薇闹了不愉快，仿佛是为了缓和气氛，艾弦在电话里考虑了数秒，竟然痛快地答应了温蕾的请求，只是嘱咐温蕾要注意艾薇周围的人，并称会派些人手过去在豪威尔家附近以防万一。温蕾一口答应了下来，于是便把还处在难以置信状态的艾薇连扯带拽地塞进了自己的车子里。
从市内开车不用三十分钟，就可以到达豪威尔家的在市郊的别墅。豪威尔霍博是英国最大零售集团的嫡子，也是温蕾的好朋友，同样的聚会狂热爱好者。他的别墅是他的家族从一名没落的贵族手里买过来的老式英国城堡，严格的对称结构，及布满常青藤的砖墙，过于保守的外表里面却是夜夜笙歌，几乎无一日例外。在豪威尔这里，即使没有到达法定年龄，也可以尽情饮酒。
“所以我最喜欢豪威尔家的聚会，”温蕾时常如是说。
温蕾和艾薇二人提前在车子里换好了衣服，温蕾穿了一套类似小恶魔一般的皮衣，后面还有一条细细的尾巴的那种。艾薇则选择了一件仿古埃及的衣服，白色的亚麻长裙，配以黑色的长假发，金色的颈饰，“荷鲁斯”的头饰和精细的黄金饰边凉鞋。那是她看了许久、许久，最终做出的决定。戴上面具，二人随即便拿着请柬大摇大摆地往别墅里走去。门口的门卫都穿着铁骑士的盔甲，打开门，屋子里面早已挤满了人，各式各样怪异的人物让空间充满热力。吸血鬼、狼人、骑士、王子、天使、恶魔、精灵、僵尸——温蕾双眼不由放光，她匆匆地艾薇交代，“我可要去玩了，我们一点在门口见吧。”
艾薇有些慌了，她不愿一个人呆在这纷乱的环境里，“你不是说有人找我？”
“他只说要见你，我可不负责引见，”温蕾调皮地回答，“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豪威尔这里来的人身份都是有保证的，绝对安全，况且你打扮成这个样子，谁也认不出你的。”
她一边嘱咐一边接过侍者递过来的酒，开心地一摇身后的尾巴，便向屋子内部走去。
艾薇来不及拉住她，她已经消失在了稀奇古怪的人堆里。她不由暗暗叹气，早知道温蕾是这样性格，她还不如不来。旁边的侍者还静静地站着，她便伸手随意取一杯橘色的酒，一口将其饮尽。淡淡的橙味里含着略微的辛辣，但是却并没有酒精刺鼻的味道。她觉得十分好喝，于是又拿起一杯，随即向楼上走去。一楼的大厅里音乐过于吵闹，她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等到和温蕾约定的时候快快回去，以免事后被哥哥责备。
豪威尔的城堡颇大，但聚会也出乎意料的热闹，艾薇来到二楼，发现也早已全部是人，大家饮酒作乐，有些人已经微醺，纠缠在沙发上便亲热了起来，她继续向上，三楼的有数间屋子，有些屋子的门竟然已经关上。她绕到塔楼，继续向上，一直来到了屋顶的阳台。夜风一吹，竟然有些微微的寒意。她靠在阳台最外侧，一口将手中的橘色酒又一次饮尽，身体便也觉得暖了不少。淡淡的酒精味道划过舌边，眼眶莫名奇妙地酸胀起来，她扯扯嘴唇，探出身体，向外望去。
月亮在空旷的郊区显得格外庞大，淡淡的金色好像将目所能及的地方全部染上透明的华彩。垂首，城堡不远处的小溪里也泛起了柔和光芒，随着水流的波动好似呼吸一般起伏。她有些沉醉于这美景，而骤然发现，自己或许真有些醉了。那橘色的酒不知放了多少酒精，后劲竟来得十分猛烈，她有些站不稳，不远处的溪水时进时远，她心中暗叫不好，想要退回来，但是双脚却不听了使唤，身体不住打晃，眼看就要摔下去一般。
就在这时，谁人从她后面紧紧地攫住了她。修长的手臂格外有力，她头一重，与身上的拉力形成了反向的力量，黑色的假发以及黄金的发饰被她甩了出去，月光洒在她金色的直发上，宛若一片流水一般在她身后倏地展开，然后再静静地流淌到她身后的城墙上。
她抬起眼，想要对拉住她的人致歉，然而眼前看到的事物却让她将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抛诸脑后。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四周幻化为一片朦胧，只余视线的正前方如此清晰。
红白相间的礼冠，点缀以“尤阿拉斯”的横向发饰，白亚麻的长衣，金质的腰带及护腕。看不到头发，黄金的面具将他的面孔深深笼罩起来。那一刻，她竟然产生了错觉。自己究竟是在哪里，二十一世纪的伦敦，或者是远在三千年前的底比斯？在古老的城墙边，感受炙热的双手将她紧紧地拥抱，听永远无法忘却的誓言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惊讶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并不说话，小心地将她拉回来，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拂过她的脸，轻轻地、仔细地，好像要将她的面孔每一寸牢牢记在心里。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有些木质的味道，又有些许若隐若现的鲜血的香气。冰冷的月光将他的肌肤映得几近阴森的雪白，他的手微微颤抖，却极尽温柔地将她的脸捧起来，让她的面孔对着比她足足高了一头的他。
隔着面具，她仍能感到他们的视线交错着。
是因为紧张，还是酒精的作用，她几乎无法吐出完整的句子，她只能断断续续地拼凑自己的话语，“你……是谁？”
他没有说话，冰冷的面具勾勒出一个恒久不变淡淡的微笑，而面具后的表情却永远不得而知。
她眯起眼睛，眼前一片模糊，脑海里乱作一团，她盖住他的手，手心传来一阵异样的冰冷。
声音不知何时带了哽咽，“我想你……”
他依然沉默。身体仿佛静止在了那里。
“不要对别人好，不要忘记我，那都是骗你的——”她一定是在做梦，所以梦里一定可以说真话，“我很想你，非常、非常想见到你……想见你……”
精致的黄金面具眼窝两处深邃的黑色，仿佛虚无的黑洞，没有感情地对着她。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她如何哀伤，她始终得不到半分的回应。他只是抱着她，任凭绝望好像蜿蜒的毒蛇一般将她缠绕，直至慢慢吞噬。
突然，楼下传来阵阵骚乱，有人快速地踏着楼梯上来，温蕾的声音几乎变了调，“艾薇，艾薇，不得了了，你哥哥……”
假面人听到这个声音，倏地放开了艾薇，不及她做出反应，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另一个通道离开了这间阁楼。艾薇想要追赶上去，但是腿脚一片瘫软，她几乎摔倒在地上，她只能看着他孤单的背影，迅速而灵敏地融入了无尽的黑暗当中。阳台的门猛地被打开，一双冰蓝的眸子映入眼帘，来者身后还跟着温蕾尴尬的脸。
“旁边发生了一起暗杀事件，这里很危险，你快跟我回去……”艾弦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从另一个空间飘过来一般。
艾薇却在寻找，寻找方才那个神秘假面的身影，然而周遭却如此繁杂，她怎样都再也见不到他。心里总是一波大于一波的难过，温蕾歉意的解释和艾弦难掩的责备正在渐渐远去。
脑海里一片天旋地转，双眼变得异常沉重，她的世界仿佛又发生一次铺天盖地的日食，将她狠狠地吞噬。一片凝重的黑暗里，她仿佛站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木桥上，脚下便是无尽的深渊。
她听到他温柔地叫她的名字，就在她的身后。她好像一回头就可以握住他的手，她只要后退一步就可以进入他温暖的怀抱，但是她猛地一睁眼，周围却仅仅是那一片冰冷的黑暗。看不到他的样子，也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算了，她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她会忘记的。
然而泪水淌满了脸，四肢骤然失去了全部力气。
但，若她忘记了他，她还剩什么呢？
是否就那样，戴上一张始终微笑的假面。孤独地、虚伪地、一个人活在这遥远的现代。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放弃一般地软了身子，就这样倒在众人面前。温蕾吓得脸都变了颜色，连连对艾弦解释，“我也不知道她会灌自己这样多酒……”
艾弦看了温蕾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弯腰小心地将她抱在了怀里，走下楼梯，穿过众人好奇又有些顾及的视线，离开了这纷乱的场所。
深棕色的车子，已经静静地停在了豪威尔别墅的门口，双R标识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芒。她缩在他的怀里，风一吹，便下意识地微微踅眉，把身体向他更多靠近。保镖走上前来，示意要从艾弦手里接过艾薇。他却轻轻摇头，双手微微用力将她抱得更紧，拥着她坐进车里，小心地用司机递过来的薄毯将她盖好。
车子平滑的启动，后面几辆深色的轿车也悄无声息地跟着远去了。
温蕾追了出来，望着那几辆车不由放松一般地呼了口气，“天下还有这样溺爱妹妹的人，保护过度。”
豪威尔站过来，耸耸肩，“简直说是情人的感觉也不为过吧。”
温蕾瞪了豪威尔一眼，“这可不能乱说，再怎么熟那两位也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不过，还真是，一个两个，做事都那么奇怪。”她顿了一下，“那个提雅男爵还特意说要见见艾薇，结果一直连个脸都没露。”
豪威尔好奇地加了一句，“提雅男爵？他又出现了吗？”
温蕾一摆手，“啊，是啊。都说了，全都这么奇怪。”她不满嘟囔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夜晚的风有些湿润，吹动深灰色的云遮起了明亮的月色。金色的假面孤独地站在无人的田园里，仰首望向三千年未曾变过的天空。
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触感、她的话语——是这样令人心动，是这样残酷无情。中指上如血一般暗红的宝石内缓缓流动着如泪的光芒，假面下的他已经下定决心。
属于少女的宿命，正在这一刻缓缓拉开最终的序幕——

第三十一章 提雅男爵
过了几天艾薇看报纸，才知道那天在豪威尔的别墅附近发生了一起莫名其妙的暗杀事件。死去的人被怀疑是做军火生意起家的大富豪，但是死的方式却颇奇怪——被人从正面以尖锐的利器穿透。警方集中查找了数日，却始终找不到凶器。
用冷兵器来暗杀，在这个机械武器极度发达的年代，真是不自然的做法。加之那个大富豪的保全措施简直是全伦敦数一数二的，采用冷兵器的做法则是更加困难和愚笨。但在艾薇看来，凶手也并不是那么难以追查——从正面杀死，意味着是认识的人进行的刺杀。能够在刺杀后顺利脱身，意味着至少很了解该人住宅的结构并获取信任。政府若是想要一味探究结果，也不会毫无进展。
只不过，那个被害人一直是政府的眼中钉，这次离奇的暗杀，其实对政府来说只能算是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所以可能就没花那么大的心思想要蒙混过关吧。
反正，和她没有关系。
艾薇放下报纸，胡乱扒了几口早饭。今天就是被父亲安排与提雅男爵见面的日子了，莫迪埃特侯爵在离开英国时候还鸡婆地嘱咐艾弦带艾薇去郊外的马场，顺便可以散散心。自打一年多以前，艾薇突然变得很热衷马术，虽然之前并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但是却发现艾薇在马上的平衡感其实尤其地好，在之后学习较为的复杂的动作时，速度也很惊人，很快就赶上了许多自小学习马术的贵族小姐。这一点颇受她的马术教练的称赞。倒是有时艾弦会皱着眉问过，“你以前不是连马都不敢碰吗？”
艾弦习惯早上去马场，于是便要求艾薇比日常提前两个小时动身。早上起得太早，到达马场时，艾薇已经觉得有些困意，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异常沉重，脑子里面好像塞满了写满文字的纸团，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也思考不下来。
“薇薇，”艾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艾薇猛地一激灵，随即挺直了身体，身体不小心碰到前面的圆桌，茶杯卡拉卡拉地晃了一晃总算没有掉下来。四周的贵族小姐忍不住微微地小声笑了出来，艾弦非常冷静地将糖罐递给艾薇，“不用着急。”
艾弦掩饰了艾薇的慌张，但却使得她更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她心虚地加了一匙糖进去。
“艾弦先生最近好像一直很忙，早前的舞会，您居然都没有出席。”周围恢复了早先的宁静，萨默斯夫人先开口，微笑地询问起了艾弦的近况。艾弦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圈里一直颇有人气，已经二十七岁的他依然孑然一身，其温文尔雅的气质与雄厚的家庭背景，即使是已婚的贵族小姐也很难不想要与他多说些话，以期待发生什么“令人愉快的意外”。
艾弦轻轻放下红茶，冰蓝的眼睛带着十足的礼貌却晕染着淡淡的冷漠，“在希腊有些生意上的事情。”
“艾弦总是很忙的样子，今天真是难得一见。”说话的是凯恩特小姐，鲜亮的唇彩闪着招摇的光芒，看艾弦微笑着没有接话的意思。她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地拂了拂头发，“听说今天提雅男爵也会到这家俱乐部。”
这句话说出，大家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葛雷小姐笑着开口，“听说艾弦先生与提雅男爵也是熟识，您和提雅男爵这两位伦敦圈子里最受瞩目的单身汉，偏偏都是神出鬼没，少见得很啊。”
艾弦抿了口茶，对葛雷的评价不置可否。葛雷尴尬地笑笑，随即看向艾薇，“艾薇小姐不知道听说过没有，提雅男爵是提雅家十代单传的爵位继承人，此外他做古董、艺术品的生意做得很大。只是这几年都不怎么在英国活动，所以能见到那张俊美的脸的机会就非常少了。”
“‘蔷薇’画廊就是他开的。”凯恩特小姐补充了一句。
艾薇心不在焉地用小匙搅着红茶，附和着地点点头。见莫迪埃特两兄妹对提雅男爵不感兴趣，众人便转换话题，又聊起了一些熟人的八卦事宜，艾薇漫不经心地听着，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突然，她的视线凝住了，不远处的练马场仿佛出了些什么意外，一匹壮硕的马疯狂地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
艾弦也注意到了这点，他连忙站起来，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贵族小姐们说，“请诸位快起身进屋里避避，好像是有马受惊了。”
贵族小姐们只反应了一秒钟，随即不顾一切地起身，争先恐后地向休息室内走去。艾薇也跟着站起来，看向那匹马。棕色的骏马上似乎还有人，那人紧紧抱住马脖子，双腿用力地夹着马的肚子，面色苍白得几乎连叫都叫不出声音来，更别说有精神去拉缰绳什么的。
艾弦看艾薇不动，便想伸手过来拉她。她却更快一步，向马跑过来的方向跑去，扯过路旁放开所牵之马躲避的人手里的缰绳，一跃上马，迎着那匹受惊的马就骑了过去。
“艾薇！你疯了？”艾弦的声音倏地在背后远去。他叫了她的全名，肯定没有好事。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用力夹一夹马肚子，更快地靠近那名惊恐的骑手。
“放松！放松！”艾薇大声地叫道，策马与它平行前进，“不要那样用力地夹它的肚子！”
那骑手是名年轻的少女，缺少经验，早就吓得不知所措，根本无法按照艾薇的话做出反应。艾薇微微皱眉，随即侧身过去，伸手从旁抓住马的缰绳，用力拉拽。然而那马正处于一个较为异常的状态，根本不理艾薇的控制，硬是挣扎着继续向前跑去。但是，前面不远就是坚硬的篱笆，少女若是不小心被马摔下来……后果将不堪设想。艾薇心中不由有些焦躁，她控制不住这匹马，但是看少女的样子，她也不可能跳马自救。究竟该怎么办——
正在为难之际，身后似乎又听到了一匹马赶上来的声音，说不定是场地的训教人员或者某一位专业骑术师，艾薇充满期望地回头望去，却只见一位穿戴整齐的年轻男士骑着一匹马赶了过来。若不是情况紧急，艾薇一定会笑出声来。这位男士穿着三件套的深色西服，白衬衣，打老式领带，穿着一双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深棕色皮鞋。整个人看起来一丝不苟的样子，现今却骑在一匹马上，颇为英姿飒爽地追着那匹疯马跑过来。
“你放开缰绳，接下来交给我。”他的英语略带老式的发音风格，艾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于是她连忙松手，专心稳住自己的马。回头望去，年轻的男子已经追上了那匹疯马。而转头一看，那高篱已经近在咫尺，无暇再顾及他们，艾薇控制胯下的坐骑，以一个标准而完美的姿势跳过篱笆，稳稳地落地，然后赶快将路让出来。不出几秒，受惊的马也已经跟着跳跃了过来，但还继续发疯似地向前冲去，但那名骑手已经不见了。
放眼望去，那名青年原本骑着的马上也已经空无一人。
艾薇用力勒住缰绳，策马绕过篱笆回到刚才自己松开缰绳的地方。那名男子紧紧抱着被吓得连动都不敢动的少女骑手，滚在地上。他当机立断，将少女从那匹马上扑了下来！方才马的速度很快，他全身护着那个女孩子，若没有注意保护动作，恐怕也摔得不轻。艾薇呼了口气，连忙跃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们身边。
“没有关系吗？”她有些担心地问着。
那男子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放开了怀中的女孩子，直起身来。艾薇总算可以看清他的面孔，一头淡淡的棕色短发、白皙的肌肤、深胡桃色的双眼、深陷的眼眶以及挺拔的鼻子。心中一股极为强烈的熟悉感，让她不由紧张的退后几步。
那一刻，怀疑、惊恐、欢喜、恐惧、疑问交错着、盘旋着冲入脑中，如同微小的电流，侵蚀着她的神经，让她的头皮不由微微地酥麻了起来。一个名字到了嘴边，却叫不出声来，就这样、干涸了一般地凝结在自己的喉头。
男子站立起来，稍微整理了身上的服装，而在视线接触到艾薇的那一刻，他稍稍怔住。白皙的面孔上是迷茫的神情，深胡桃色的眼微微眯起，看向艾薇。
但又好像透过她，凝视着极远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视线束集回了艾薇的脸上，随即展开了一片清澈的微笑，好似冬日的太阳，含蓄而温暖。他走几步到艾薇面前，轻轻执起她的手，在白皙的手背轻轻印上了一个吻，“对艾薇小姐失礼了，实在不好意思。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不要担心。”
艾薇愣在那里，为他莫名的口吻和说话方式一时语塞，不知作何反应才好，就在这时，艾弦的声音从脑后响起。
“艾薇，你……温特？”视线接触那名男子之后，艾弦本带着怒意的声音一下子转为讶异。他掏出自己身上的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来，匆匆将手伸出来，牢牢地与他握住，“你怎么提前这样久就到了！”
温特微笑着，“我们很久没见了，我希望自己在久违的会面时尽量准时。”然后他对着瘫软在地上的骑手稍稍欠身，“我们先将这位小姐安置好，然后我换一身衣服，这样还可以准时赴你的和艾薇小姐的午餐之约。”
他一边对艾弦点头示意，一边转身就要离去。可艾薇猛地上前一步，极不合礼仪地抓住他的衣角，水蓝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望进他的眸子里，好像要寻找她在他记忆里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看起来比印象里的年龄大了很多，
疑问盘旋在脑海里，她的视线无法从温特的脸上移开，而温特也是静静地回望她。没有惊奇、没有斥责、没有不快，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深邃的胡桃色眼里映出她娇小的身影，她一个人的身影。
“好了，艾薇，不要耽误温特的事情。”艾弦拍了一下艾薇的肩旁，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然而，她心里还有无数想要问的问题，而这一切，却在艾弦严肃眼神的注视下，就这么硬生生地暂时缩回去了。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正在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原本躲在屋子里面看热闹的贵族小姐们也一个一个地走了出来。温特慢慢地走回俱乐部去更衣，而艾薇的视线却无论如何都离不开他。直到艾弦点燃一支雪茄，不冷不热地在她耳边说，“等到了用餐的时候，有什么问题你好好问就是了。”
她这才勉强收回自己的视线，跟着艾弦向俱乐部的建筑里走去。
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正的上流阶层有很多方法。比较直接的几种，是看他的穿着、听他的用词和语法以及细小的生活习惯。已经换上了又一套整齐的套装，温特与艾弦一边喝着Perrier矿泉水，一边闲暇地聊着”quattrocento”之类的话题。温特愉快地说着，他的英文标准而流畅，有着与艾弦极为相近的重音和谈吐方式，甚至连声音都有几分接近。艾薇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一会。温特与艾弦年龄相仿，他说话的时候唇边会带着浅浅的笑容，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如果说艾弦的感觉是夜空中悬挂的月亮，清冷而明亮，温特的感觉就是冬日里清晨的太阳，温暖却遥远。
总之二人坐在一起，天生的气质便使人感到遥不可及。
而她就好象被隔离在二人之外一般，一句话都插不上的样子。头盘上来之后，温特才转过身来，面对一直沉默的艾薇开始说话，“与艾薇小姐一直素未谋面，没想到您的马术真是了不起”
温特特意强调了“素未谋面”几个字，艾薇不由有些沮丧，想着或许他真的只是个毫不相干的人，并且对自己方才失礼的举动有些不满了吧。
可没等她想好怎么致歉，温特又继续说了下去，深胡桃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柔和的光芒，语气也十分友善不带有半分不满，“我是温特，温特.提雅。我继承了父亲男爵的称号，所以也有人叫我提雅男爵。”
艾薇顿了一下，水蓝色的眼睛又一次看向他。温特继续微笑着，“觉得我不是很像英国人？在之前的数代祖先里，有某一位男爵迎娶过具有以色列血统的夫人……”艾薇连忙摇头，微微躬身表达自己的歉意。
他就是提雅男爵，难怪拥有着那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艾薇紧张的心情，在那一刻就放松了下来。果然，温特不是她想的那个人。不一样的年龄，不一样的生活背景。提雅男爵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字节的吐字发音，以及与艾弦熟识的程度都是最强有力的佐证。他只是一个与那个年代毫无关系的一个人而已，就算是有那么一点点联系，最多就好像安卓瑞亚一样，不过是那个时空真实存在的渺小残留吧……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艾薇歪了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自己水蓝色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润润的笑意。
“提雅男爵的大名也是很早就知道了。”这句话难免有点虚假，艾薇对提雅男爵的了解，不过是来自于莫迪埃特侯爵看似无心的介绍。提亚男爵是现今英国少数拥有较为强大实力的贵族，在十八世纪乔治二世加封爵位。男爵处于五级爵位之末，也是贵族中人数最多的一档爵位。国王没有权力随意增加或者夺取爵位的称号。第一代提亚男爵在十八世纪受封，说明当时必然是为国王做出了某种杰出的贡献，才由一般的贵族，乃至平民提升至此爵位。
然而自受封后，提亚家族一直热衷于古董及文化产物的交易，几百年积累下来，竟然成就了一番不小的事业，几乎垄断了高端的古董市场。既有爵位，又拥有坚实经济实力的贵族，在如今，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了。所以莫迪埃特侯爵对提亚家颇具赞赏。
另外一点就是，虽然有雄厚的资金，但是提亚家族一向是代代单传，历代继承男爵爵位的都是家族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就这样，没有旁系、没有亲属、没有争议，提亚家族的爵位和庞大的资产就这样干干净净地过继了下来，并不会被莫迪埃特侯爵家族、或其他很多贵族所遇到的繁复的亲属争端所烦扰。
无怪乎那些贵族小姐将提雅男爵与艾弦列为伦敦社交圈里最具价值的两位单身贵族。有道理的。
为了表达自己的敬意，艾薇在称呼他的时候加重了他名字前面的那个“Sir”的头衔。引起提雅男爵一阵浅笑，他瞥了一眼艾弦，对艾薇说，“叫我温特就可以，以我和艾弦的关系，艾薇小姐完全不用客气。”
随即，他又开始专注地与艾弦继续交流一些关于艺术品、收藏品的事情。艾薇有些无聊，也插不上什么话，于是便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提雅男爵与艾弦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
“收藏品的交易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温特的语调因为话题的转换而骤然高了起来，“最近几年我在各国转，也收集了很多极好的物品。”
“你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了，毕竟提雅家族也是很久前就开始做与此相关的工作了。”艾弦熟悉地说，“十九世纪的时候，提雅家族就是引领埃及文物交易的前驱。”
温特笑着点头，“我在家里祖上传下来的交易记录里还看到了莫迪埃特侯爵的名字，在颇为流行解剖木乃伊的时候，从家里买了几具回去。其实莫迪埃特侯爵也对这些颇有兴趣吧？”
“家父这一代，可能是对那些不感兴趣。”艾弦礼貌地微笑，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十九世纪，在英国的贵族间十分流行木乃伊的解剖，并且这古怪的嗜好竟成为了一时的潮流。直到数起惨案发生后，这样的风行才慢慢地消褪。艾薇却不由集中起了精神，莫迪埃特家族曾经解剖过木乃伊？这样的事情，她从未听说过。
突然，脑海里好像出现了很多条没有头绪的线，混乱地、硬生生地塞了进来，纠结着、缠绕到了一起。莫迪埃特家族在很多年前解剖过木乃伊，在家里工作了几十年的缇茜曾经得到荷鲁斯之眼，哥哥与三千年前的雅里莫名的相像，提雅男爵以及安卓瑞亚都好像是那个时代人们的转世一般，而她自己……亦与那古老的世界有着众多纠葛。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联系吗？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吗？艾薇不由有些用力地握住眼前的餐布，缇茜一定知道些什么，缇茜她已经拥有这个秘密几十年了，她一定研究了很多事情。心脏剧烈地抨击着胸口，说不清地、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但是她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从这饭局中脱身，她想尽一切办法再次联系上缇茜。
就在这时，温特突然问起了一句和艾薇相关的话：“听说艾薇小姐对埃及也颇有了解？”
艾弦的刀子一下子磕到了盘子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样的失误是从未发生在他身上过的。只见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他放下餐具，喝了口水，然后微笑地说，“不，没有，舍妹对那种远古的事情没有兴趣。”
温特又看向艾薇，深胡桃色的眼睛带着几分疑问。艾薇连忙附和着艾弦，说道，“只是以前在研究经济学史的时候稍微看了一下，但对历史、考古这样的事情，我确实不很了解。”
为了不让艾弦担心而说出不想说的话，艾薇有些低落地垂下头，浓密的睫毛挡住了水蓝色的眼睛。一旁的提雅男爵却依然静静地笑着，他慢慢地撕开一块面包，“啊，也蛮好，其实考古什么的，对于女孩子来说，确实比较辛苦。”
艾薇摆摆头，随即尴尬地笑笑。其实并不愿意谁说“对于女孩子来说”这样的话，但当着艾弦的面，她却也不想说太多事情。她视线流转，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眼角的余光骤然看到温特的手上戴着一枚十分古典的大戒指。暗色的金质戒体仿佛已经有了百年的历史，精细的雕工牢牢地托着一颗犹如鲜血一般深邃的红宝石，静静地吸收着由窗口落入的阳光，光影间仿佛可以感到淡淡的呼吸。
红色……那抹红色实在令她熟悉。仿佛在她堕入永无止境的鲜红的时候，仿佛在她的手腕要被碎裂的黄金镯灼烧的时候，带给她若有若无的希望，带给她永无止境的绝望。带她回到他的身旁，让她体会到被他遗忘的痛苦，让她感受到几乎害死他的自责，最后给予她致命的一击，迫使她放弃这段铭心的感情。
——荷鲁斯之眼已经被缇茜液化了，前半瓶，将她的灵魂挽留，拯救了她的性命；后半瓶，被缇茜保留，之后阴差阳错，在缇茜回到现代之后让艾薇饮下，使得她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边。她喝尽了最后一滴鲜红的液体，自此，荷鲁斯之眼从这世界上消失无踪。她回到他身边的唯一可能……消失无踪。
但是，除非还有另一种可能。
艾薇的眼睛亮了起来，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想到过。
若缇茜手中的荷鲁斯之眼是她从现代带回古代的呢？那么，在那个年代应当还有一枚荷鲁斯之眼——未被液化的、被四大秘宝之钥封印的埃及秘宝。如果，如果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拉美西斯聚齐了四大秘宝之钥，取出了荷鲁斯之眼，那么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是真正的冬也说不一定呢！
这样的话……她的眼眶突然模糊起来，一股狂喜涌上脑海，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并不是因为她还有机会回到过去，并不是因为她又一次见到了冬。
只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人的心里还记得她，还是真的关心她的。
“这枚戒指，是提雅男爵爵位的象征。”礼貌而温和的声音缓缓地切入她的思绪，让她不由从自己的沉思里抬起头来，却正好看到温特浅浅的微笑，“每一代男爵都会佩戴这枚戒指，所以看起来或许有些古旧以及格格不入。”
艾薇愣了半响，眼睛仿佛不能聚焦一般在眼眶里晃了晃，然后仿佛刚刚记起了什么，她连忙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尴尬地将视线移开，嘴里悄声地说了一句，“真是失礼了。”
听起来好像……是全然不相干的两件事呢。艾薇有些低落，不过有机会的话，还是私下里问问吧。艾薇不放弃地这样想着。
“艾薇喜欢红宝石，所以多看了两眼。实在是不好意思。”艾弦轻描淡写地说了这样一句，随即便在示意佣人换菜的时候将话题岔开了，“又到了秋季，很快就可以去钓鲑鱼了。”餐桌上很快恢复了早前的融洽气氛，艾弦明显地转换话题，各人便也没有继续之前的交谈。
用餐结束后，因为艾薇要赶着回城中的住处，所以只好匆匆地与温特及艾弦道别。温特连忙起身，礼貌地牵过艾薇的手，以非常古老的方式亲吻她的手背。
“有机会，还想和艾薇小姐再见面。”
温特礼貌地说着，艾薇细细端详温特始终微笑着的面孔，深胡桃色的眼里却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微微欠身，随即走回餐桌，静静地坐下。她再小心地瞥了一眼艾弦，他正慢慢地品着餐后的咖啡，冰蓝的双眼淡淡地看向窗外的跑马场，并未注意此处。
应该不会只是客气才这样说说吧？艾薇思考了一下，随即微笑了回去，“恩，我也有一些关于艺术品、文物的问题想要请教提雅男爵呢，比如说荷鲁斯之眼……一类的。”
她慢慢地说，小心地不放过温特眼中任何一丝变化。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她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艾薇叹了口气，只好暂时先向二人告别，走出俱乐部，坐上早已静静等候在外的深棕色轿车。
下次再见的时候，她一定要想个好办法，验证一下提雅男爵与冬到底有何关系。
艾薇轻轻地抚着自己左手上淡淡的红痕，陷入了沉思。

第三十二章 再 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件事情过了一个月，艾薇却再也没有得到任何提雅男爵的消息。她试探地问过莫迪埃特侯爵，得到的却是父亲暧昧的笑容，那眼神仿佛就在说：怎么样，早跟你说过了。
无尽的失落将艾薇吞噬了，或许那天提雅男爵说要再见面的事情只是和她客气客气。但这么一来，想把提雅男爵和冬联系起来的线索就暂时断了，她只好再一次将精力集中到缇茜身上。
说来奇怪，自她回来以后，她花了很大力气要求莫迪埃特家族的信息网查找缇茜过去的资料给她。出乎她意料的是：几乎为零。除却知道她是英国人，一直居住在伦敦，很年轻的时候就在莫迪埃特家族任工外，什么其他的信息都没有找到，比如家世、亲人——对于莫迪埃特家族的能力来说，这样稀少的情报是非常可耻的。当艾薇拿到报告时，最直接的想法便是，父亲和哥哥有意封锁缇茜的信息。
她转去与艾弦交涉，然而不管她是撒娇、耍赖、闹脾气，艾弦就是不理会她。有一天，早餐的时候，艾弦接了个电话，随即便匆匆地离开了伦敦，却也没有说去了哪里。
又过了一天，温蕾给艾薇打了个电话。管家以为只是随意地寒暄几句，就接通了二人的谈话。然而就这样一下子，只不过数分钟的时间，艾薇就从自己平日呆着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满脸的焦急，眼神里带着几分凶狠地对管家说，“给我接通我哥。”
管家还不及说什么，艾薇就从他的口袋里翻出管家的移动电话，熟练地拨起艾弦的私人号码。管家有些手忙脚乱，本能地想要把电话从她那里拿过来，艾薇一边躲避他一边说，“若他知道是我打，肯定不会接。若是你的号码，他可能还会接起来听听。”
说话的功夫，艾弦略带疲惫的声音已经从电话里响了起来，他并没有听电话这边要说什么，只是轻轻地问，“艾薇怎么了吗？”
看来艾弦也只是允许管家在自己有情况要汇报的时候才让他联系自己，艾薇沉吟一下，然后冷冷地开口，“缇茜失踪？”
这个简单的句子扔过去，对面久久没有回答，然后突然传过来一声有些尴尬的笑，“你说什么，她好好地在希腊，你也好好地在家里呆着，等我回……”
话说了一半，艾薇就又开口打断了他，“为什么？你们早就可以控制我不见她，为什么还要对她动手？她做了什么！还是，你们究竟想要隐瞒着我什么？”
艾薇越说越激动，艾弦的声音则听起来格外没有力气，“薇薇，你听我说，缇茜的事情我们真的不知道。况且，她只是不见了……”
艾薇只是冷笑，“缇茜她一个老妪，怎么可能一个人逃脱莫迪埃特家族的掌控？说是不见了，除非你们有意为之！只不过因为我最近一段时间吵着要见她，你们就……真是没想到。”
“薇薇，难道我的话你也不信吗？”艾弦似乎无意和艾薇争执，只是轻轻地说，“我必须告诉你，世上谁都有可能害缇茜，但是莫迪埃特家族是绝不会对她下狠手的。”
艾薇顿了一下，“为什么？”
那边又是沉默。艾薇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
把电话扔回给管家，艾薇只觉得自己被一种极为强烈的无力感包围了起来。她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缇茜，还有很多答案只在缇茜的身上可以得到。而今她却失去了这个机会，极有可能是永远的。
提雅男爵那边毫无进展，而缇茜这边的线索又嘎然而止——她挫败地走回客厅，抓起沙发上的垫子，用力地向身后摔去，一直跟过来的管家这时候恰好站在她后面，反应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艾薇心情不好，没有理会一脸平静地将垫子收起来放回沙发上的管家，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管家见怪不怪地清了下嗓子，不急不缓地说了下去，“今早提雅男爵有留言，请问小姐要听吗？”
艾薇说要与男爵出去的时候，莫迪埃特侯爵十分开心。除却他对提雅男爵个人的欣赏及对他家族十分看好外，他也觉得这一年来，提雅男爵是少有能让艾薇愿意主动接近与交流的。
早前的艾薇就有些特立独行，与人交往甚为挑剔，加之年前发生的暗杀事件，昏迷后醒来的她更是有些沉默寡言，甚至会有些轻微的抑郁，行为上有些排斥与周遭的人主动交往。除却好像温蕾这样社交天赋禀异的女孩子，很少有人能顺利地接近她，让她有兴趣继续往来下去。
而自从艾薇约好和他见面后，似乎对缇茜失踪的事件也不那么执着了。当时听说她和艾弦吵了一大架，两个人少见的冷战了起来。果然还是有个什么人转移一下她的心思比较好，他的唇边微微地掀起一丝笑意，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接通了管家的内线，“还是找人稍微查查提雅男爵的身世吧，稍微查查就好。”
提雅男爵是他亲自相中的，现在更是觉得除了艾弦以外没有这么好的男孩子了。莫迪埃特侯爵还在笑着，如果报回来没有什么问题，他一定会加大力气促成二人的交往的。他喝了一口佣人端上来的红茶，透过窗前薄薄的帘子向下望去，温特@提雅已经穿戴整齐，静静地站在主屋的前面，微笑地看着艾薇快步地走向自己。
艾薇走出房门，午后的阳光正慵懒的洒下来，落在伫立在车旁等候的提雅男爵身上。他始终微笑着，深胡桃色的眼里闪烁着含蓄而礼貌的光芒，在看到艾薇的时候，他微微欠身，对着自己的车子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自马场一会，这是艾薇第二次与温特@提雅见面。可能是因为缇茜已经失踪了吧，莫迪埃特家族似乎也不是很担心艾薇会想要跑到希腊去，加之侯爵的支持，之前总是跟着艾薇的保镖团们大大地减少了。
在走过去的这段距离，艾薇又仔细地打量了温特@提雅一番。浅棕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修长而挺拔的身材——他简直就是冬的现代成人版，如果说他与冬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绝对不会信的。
“……艾薇小姐，”听到提雅男爵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来，还未及准备好，便望进了他眸子里，他依如温暖的冬日一样，静静地、礼貌地微笑着，“你对艺术品有兴趣吗？”
艾薇决定单刀直入，“提雅男爵，有件事情……”
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艾薇说的话，温特继续说了下去，美丽的眼睛在颀长的睫毛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在我城郊的本宅里，有来自各地的艺术品，我在想今日不知是否可以邀请你来寒舍一坐。”
艾薇的眉头微微地踅起，她还在想如何开口问荷鲁斯之眼的事情，他便邀请她去他的本宅看艺术品了？真是太巧了。于是，下一秒，她俊秀的眉毛彻底舒展开来了，她开心地报之一笑，水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当然好，十分期待。”
温特微微颔首，侧身请艾薇坐入车子，随即也在她身边落座。车子启动后，他收敛了平常时礼貌的微笑，也并不与艾薇交谈，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深胡桃色的眼睛漠然地看着远处的街道，好像在静静地思考着什么。不知为何，艾薇却对他有着十足的信任。
二人就这样无言地坐着，向提雅男爵的住宅行去。
从市内开车，大约四十分钟的时间，就到达了提雅男爵所居住的庄园。虽不及莫迪埃特侯爵家的庄园庞大，提雅男爵的居所依然是整齐而充满活力。颀长的车道盘山而上，尚未到居所主体，满目就充盈起干净而盎然的绿意。离开城堡主体数十米便是气势磅礴的黑色铁门，四周是高得难以逾越的围墙。
车子开至主门，笔直而宽阔的路引向主建筑，道旁皆为整洁的绿坪，充满创意的园艺杰作精细地缀在四处。老式城堡古典华丽，红砖、褐木门、长窗，城堡前还有一小小的转盘。
在主建筑前停下。管家带着女佣早已在外面恭迎，管家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艾薇走下车来。艾薇下车，深深吸入一下久违的郊区清新空气。
管家对提雅男爵微微躬身，眼睛往一直默默跟在他们后面的黑色车子扫了一下，对艾薇客气地说道，“提雅男爵主宅保全设备非常完善，稍后就请侯爵家的各位到别栋休息。”艾薇连忙巴巴儿地点头。管家随即作出一个“请进”的手势。提雅男爵侧身，示意艾薇先行。于是她便随着管家的脚步走进了温特的主宅。
乍一看，温特的房子与一般的上流阶层房间装饰风格并无迥异。颜色厚重的实木地板、雕花扶手、华丽锦缎墙面、刻曲线装饰的门以及经典的黄铜门把手等等。但是若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很多家具与摆设已经有了相当的年岁，仿佛以这样古旧的过往暗示主人贵族血统的纯久。在这一点，莫迪埃特家族也有所效仿。进入了起居室，高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华丽的灯具。
光线有些黯淡，提雅男爵弯起自己的手臂，臂弯处留出一个空位。艾薇将她的手放了上去，那一刻，他迈起步子，平稳地向前走去。
提雅男爵的腿很长，但是他的步子却速率适中，极有默契地与艾薇保持着相仿的频率。
提雅男爵引着艾薇走上了主屋的顶层。与下面的两层不同，眼前是一条昏暗而狭长的走廊。光通过细长的窗子落在另一面的墙上，艾薇和温特每走一步，便就好象经过光影交错，穿梭于不同的时空。
提雅男爵的手上，深邃的红宝石戒指反射着细微的光芒，他温柔的声音划过艾薇的耳畔，“这里暗，小心脚下。”
艾薇随着他慢慢向前走，墙壁的右侧上挂着人物的肖像画，应该是历代提雅男爵的绘画。出乎意料的是，除却不同的穿着与打扮，各个男爵的相貌与温特是同出一辙，区别甚微。想来多代单传的说法并非虚假。肖像画的间隔中，有一扇扇风格迥异的门，艾薇好奇地看着它们，脚步不由更慢了下来。
“那些门后便是不同的储藏室。”提雅男爵的声音响起。他依然静静地笑着，完美的侧面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好像白色大理石的雕塑。他伸出手，指向每一扇他们路过的门。
“这一扇里主要存放了中国的瓷器与玉器。”
“这里面是家父收集的中世纪时期的骑士盔甲等。”
“这里是一些重要文书的部分原本，比如死海文书。”
“这里是国王们使用过的东西，其中包括了三位国王的加冕冠。”
“这里主要放置了古代埃及的文物与遗留品。”
温特停止了介绍，艾薇的注意力于是全部落在了他方才说到的“古代埃及”几个字上面。那扇门与温特家的其他木门并无明显区别，只是门上挂着一枚奇特的文章。鹰与蛇守护着一枚英气十足的眼睛，金色与蓝色奇妙搭配凸显出一种奇特的感触。
那是荷鲁斯之眼的纹章。
她还在观察那扇门，提雅男爵已经拉着她来到了门前，轻轻地转开把手，好像了解艾薇要说的一切一般，微笑道，“以私人藏品来说，埃及的这个部分是我最为骄傲的，请进。”
艾薇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温特牵着进入了那间奇异的房间。
房间的温度比室外略低，温暖的橘色灯光充满了没有窗户的内室。进入了这间房，就好象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般，满目看到的，都是古老的文物与饰品。他们被放在恒温的木质储存器里，透过洁净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个细节。那些清晰地刻画在她记忆里的物品，如今却残旧了不知多少倍。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温特缓缓地开始了介绍，“外间左手是帝王家族用的东西，右手是日常百姓生活用品，里间则是一些尚未出手的木乃伊。”
他牵着艾薇来到左边，指着柜子里华丽的装饰慢慢地说，“这个是克莱奥帕特拉戴过的胸饰，那边的是图坦卡蒙的另一幅金面具，它旁边的是塞提一世的权杖，如果你看这一副蓝色宝石制成的项链，这是卡尔纳克神庙的祭司在奥帕特节时会佩戴的特殊饰品，还有那边……”
“说起奥帕特祭典的花船，一直抗到卡尔纳克神庙，可真辛苦啊。”艾薇专注地看着那个宝石项链，轻轻地说。
提雅男爵不以为然地回答，“啊啊，所幸祭祀时可以使用连结底比斯的阿蒙神庙与卡尔纳克神庙的斯芬克斯之路。距离上嘛还算可以。”
艾薇“嗯”了一声，然后又随意地看了看隔壁放在一个单独的玻璃小柜子里的是一组殉葬品，圣甲虫、内脏容器……她突然又随口问道，“不过从宫殿过去就比较辛苦了吧，那段路很晒。”
“还好噢，不过是三十分钟的路程罢了。”
话一说完，温特突然闭上了嘴。他有些紧张地回过头去，深邃的眼看向她，恬静的色彩里带着几分小心、几分试探，视线不会放过她任何表情上的微小变化。而艾薇只是坦然地看回去，白皙的面孔不染一丝表情。温特稍微松了口气，指了指房间的内室，“里面？”
艾薇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去，他极为自然地扶过她的手，带着她往室内走去。突然，艾薇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开口，“我认识一个与你很像的人。”
提雅男爵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向前迈去。
艾薇继续说道，“他的步子总与我的频率相仿，他的回答总是先于我的问题。我如果伸出手，他一定会接住，我如果倒下，他一定会扶住我。”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笑容的脸庞却晕染着一丝淡淡的哀伤，“若他在我身旁，他就会想方设法，打理好一切事情、保护着我、不让我为难，满足我的愿望。”
神秘的冬，腼腆的冬，礼貌的冬。在卡尔纳克神庙前保护自己逃脱粗鲁埃及士兵的追杀，在努比亚不惜一切站出来捍卫自己的安全，在最后一战之前倾听自己的秘密。
她还记得，月光下，少年带着凝近又遥远的微笑，小心地、用白皙而骨感的手指将她深深嵌入衣襟的手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打开，放在自己的掌心。怕她疼，怕她受伤，怕她难过……
那个时代，只有他认出，自己并不是艾薇公主。只有他看到了她的真实。
温特在内室的房门前停下，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向艾薇，他的眼底带着艾薇可以辨析的哀伤。
为什么要这样哀伤，这次，换她认出他了。
“我只问你一次，”她直视着他，“你是谁？”
与此同时，还在自己别墅里的莫迪埃特侯爵的脸色却是铁青的，身体的血液变得有些冷去了，握着电话的手不住绷起些许的青筋。
侦探的回报以非常快的速度传回来了，报告非常简单，因为信息非常有限，只有短短几句。
提雅世家之所以从平民晋身男爵爵位并获领地，是因为早年为乔治二世进行了多项暗杀活动。
后来虽然提雅家开始进行了大宗文物交易，提雅男爵却经常不见行踪，去向不明。
关于提雅男爵的实质信息非常少，除却艺术品交易外的几乎无法得到。
由此推断提雅家族在暗地里可能仍在为王室或政府效力。
那一刻，莫迪埃特侯爵的眼前布满了提雅男爵俊逸却难以捉摸的微笑。他放下电话，只觉得自己周身有些冰冷，太大意了，太相信人们的风传了。可就在那一刻，自己的电话又响起了。他下意识地接起，传出来的却是艾弦有些焦急的声音，“艾薇去了哪里？”
莫迪埃特侯爵一时语塞，正想着要不要告诉艾弦，他又开口了，“缇茜失踪的现场，还死了一个看守。那个人的死法和前两天被暗杀的人的死法是极为接近的。现在搞不清楚他们是有其他目的，还就是在对付莫迪埃特家族——父亲要看好艾薇，千万别让她跑到希腊去。”
艾弦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莫迪埃特侯爵只觉得自己堕入了刺骨寒冷的冰窟里。前几日被暗杀的人……别人不清楚，但是他是极清楚的，那是英国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无奈此人脉络极广，根基极深。一听到他被暗杀的消息，他立刻想到多半是政府暗地操作。而加上艾弦的信息……
莫迪埃特侯爵猛地抓起话筒，接通内线，“快！吩咐保镖，不管艾薇在哪里、在做什么，立刻把她从温特@提雅那里带开，带回我这里！”
——
温特@提雅看着艾薇，她勇敢地抬着头，水蓝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望进他的眼睛里。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默地、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见他不语，艾薇继续开口，“一般人们说起底比斯的阿蒙神庙，都会提起卢克索神庙，而那链接卢克索神庙与卡尔纳克神庙的斯芬克斯之路早在古埃及灭国的时候被毁了大半……”
“但这些也都是常识吧。”温特笑笑，视线尴尬地从艾薇脸上移开。
“是的，这些是常识，但你接下来所说的一句话，让我确信无疑。”艾薇拉住想要转身进入内室的温特@提雅，坚定地说，“底比斯有无数宫殿，各个王朝的宫殿位置也有所不同，只是到了现代早已销毁大半，难以辨认。为什么，我只一问，你就那样准确的回答所需的时间。而为什么，那时间……与从拉美西斯二世的底比斯王宫到卡尔纳克神庙所需的时间是一样的呢？”
艾薇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换言之，与我和你一起走过的那条路，所花的时间是一样的呢……”
她都还记得——温特长叹了一口气，再看向艾薇时，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起来。修长的双手伸向她，却在离开她数公分处的地方停了下来，握住，再慢慢地放到身侧。
心底那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败给了她的聪慧而感到的挫败感，是被她认出来时心底的一丝喜悦，还是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几分复杂的痛苦。她都还记得，他们一起前去卡尔纳克事情，他们猎鸭时发生的事情，他们在古实发生的事。
金色的长发，笔直的发线，水蓝色的眼睛，略显粉红的脸颊，比艾薇公主更加清脆的声音。拉美西斯挚爱的人，她就这样充满着活力、这样健康地活着，活在属于她自己的时空。
能这样再次见到她，真是太好了……但是，付出这样多而找到她，究竟是否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呢？
“请问，是他要你来找我的吗？”站在他面前，带着犹豫和些许激动地，她发出这样一个充满期待的疑问。他抬起头，有些发呆一般地看向她，看向她因期待而略微发红的脸颊，“我是说，拉美西斯，是他找到了荷鲁斯之眼，然后……”
“不是！”冬别开头，那一刻声音仿佛摆脱了控制，颈自从口中跑了出来。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情绪——从决定寻找她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仿佛被启动了，他已经不能再像自己以前那样了。他深深地吸着气，胸腔好像要把自己所有的苦闷都排出一样用力起伏着。余光瞥到她担心的眼神，他用力收敛起情绪，挤出日常的微笑轻轻地解释了一句，“不是，并不是陛下的命令。”
那一刻，他看着她的心情，由雀跃转瞬掉入了谷底。
他看着她勉强地扯出个笑容，“哈，是啊。我也就是随便问问。”
那一刻，他的心情该如何形容呢？
烦躁、忧虑、憎恶、失望、无助、痛苦、迷茫、自嘲、徒劳。
他不该这样的，这样的心情是毫无意义的，他甚至还未决定到底要如何处置她对吗？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从楼下传来一阵阵的骚乱。他的听力很好，隐隐听到是一直跟着艾薇的保镖听了本宅的命令，吵着要将艾薇接走。他沉默不语，伸手推开了内室的房门，眼前并非是如同外室一样的淡淡橘色，也并看不到任何文物的痕迹。
面对他们的，只是一条颀长的、黑暗的、仿佛永远都望不到尽头的秘道。
冬回过头来，外室橘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晕染得几近模糊。他伸出右手，红宝石里缓缓流动着如同鲜血一般的液体，他将手伸向艾薇。
“我带你去见缇茜好吗？”
艾薇眼睛一亮，连忙对他用力地点头。
莫迪埃特家族的保镖仿佛已经摆脱了管家的佣人的阻拦，他们用皮鞋踩着木制楼梯飞奔上来，弄得满屋子都是嘎吱嘎吱的木头摇晃的声音。
“可是莫迪埃特侯爵似乎不太放心我，”冬回过头看看，保镖们的脚步声仿佛已经到了门口了，“我可没法保证缇茜现在所在的地方到底在哪里？万一很远的话……”
“没关系，冬，我相信你。你不会骗我的。”艾薇看向俊美的青年，对着他，伸出自己白皙的手。她水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怀疑，那是全然的信任。冬只觉得那一刻，她比底比斯正午的阳光更加耀眼，比圣泉里的泉水更加纯净——他不敢直视着他了。
他牵过她的手，感觉到她微热的手指放入了他略微冰冷的手掌。
他别过头，不去理会她表现出来的对自己全然的信任，和自然流露出来的极强的安全感。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缠绕着他的巨大谜题，就在她那清澈的微笑下，变得格外简单起来了。
你知道吗？如果那一刻，你露出稍许的怀疑，或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但是，就是因为这份令我无法呼吸的信任……
——他睁开眼，胡桃色的眼里是前方一片无尽的黑暗。
那一刻，红色的宝石发出巨大的能量，艾薇只觉得自己左手的手腕好像要灼烧起来一般疼痛。画面好像雨水一样扑面袭来，眼前全部是缇茜的各种样子。高高在上的银发女祭司，满头银丝的年迈女佣，依偎在塞提身侧的美貌宠妃，苍白地看着自己的垂垂老人。垂首，手中仿佛还拿着那瓶液化的荷鲁斯之眼，指间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粗糙的手掌牢牢地握着自己，然而不及吞下喉去，眼前就化为万丈光华。四周仿佛刮起冰冷的飓风，吹得她几乎无法睁开眼。
而风停下来的时候，她的眼前，展开了属于黄金国度的神秘画卷。阳光如流火一般从头顶倾斜下来，全身猛烈地燥热了起来。她抬起头，蔚蓝的眼睛里映出了天空的颜色，笔直的金发反射出光线的耀眼。她看向自己身边的冬，他只是默默地微笑回去，深胡桃色的眼睛仿佛如他们初见一般，静默的、谦和的、淡淡的。
从他眼里她看到自己的样子，白皙的肌肤、笔直的金发、充满活力的脸颊。那不是其他人的身体，那是艾薇，那是她自己！
“我……回来了吗？”声音如此熟悉，她开心得几乎要尖叫。说话的时候，双眼不停地寻找。找到了不知疲倦的太阳，宛若黄金的大地，湍急清澈的河流，质朴热情的人们。那种强烈的存在感，超越了无数次梦里的穿梭、超越了借用其他人肉体的虚幻感。
本来说过不再去想的、本来说过要终结的……但是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宛若一颗巨大的石，投入了在深处沸腾的湖水，激起了灼热的水花，喷溅地四处一片声响。她紧紧地扣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因为过度的兴奋而哭泣。
冬看着她，深胡桃色的眼里隐去了日常的光采，深邃的眼里仿佛空洞得什么都不剩下。
他指向不远处一间狭小的泥屋，谦恭地弯下身去。
“缇茜，就在那边。”
“太好了。”艾薇开心地向那边走去，“原来是冬把她藏起来了，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她有些迫不及待，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跑起来。但那一步还没有迈出去，却被冬轻轻地拉住，她一个趔趄，不由尴尬地抬起头来，看向冬。
“冬……你怎么了？”
话说了一半，却止住了，她第一次看到冬这样的神情。好像是日常的谦恭，却又好像是没有表情的样子。美丽的胡桃色双眸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礼貌、不是温和、而是什么都没有。
她不由有些担心地反过身来扣住他的双臂，白皙的手指用力地抓着他，“冬，你怎么了？”
他看着艾薇，却又好像透过她看向极远的地方，“那是缇茜，你有很多问题想知道吧，关于荷鲁斯之眼的事情，关于为什么她会成为塞提一世的宠妃缇茜@伊笛的事情，关于你的家族的事情……”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般，机械地说着，“快过去吧。”
艾薇顿了一下，却还是担心地用力摇摇头，“冬，你怎么了？和我一起过去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不放心？”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连他自己听到都有些讶异的尖锐。他连忙轻咳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情，你不是想知道吗？关于拉美西斯一切的事情。你去吧，不用管我。”
艾薇站着，没有动。
“你干什么，快去阿！”他闭上眼睛。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为什么还会这样地焦躁……因烦躁而发热的手突然传来冰冷的触感，他睁开眼，她的双手紧紧地扣着他的手腕。她的双眼清澈而坚决。
“冬，和我一起过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他挣开她的手，将她揽进他坏里，靠在她的肩头，挫败一般地笑了。败给她了，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不用再这样一再地确定他的做法是正确的吧，这只会让他觉得更加痛苦而已。他抬起头来，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那谈谈的金色不由迷住了他的眼，“没关系的，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一直以来困扰我的事情。”
“啊？”艾薇嘟起嘴，显然是不很满意这个回答。冬微笑着，轻轻地扣住艾薇的肩膀，将她转向缇茜所在的小屋，“去吧，我去弄件适合这天气的衣服，等你回来，我给你讲我的事情。”
“啊，一定噢。”艾薇被冬轻轻地推着，将信将疑地向缇茜那里走去。
“恩，一定。好好聊吧。”冬的声音好像渐渐地远了。
“不会太久的，等我啊。”艾薇还是嘟囔着。身后却没有了声音。然后，突然，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能见到真正的你，真是太好了。”
明明才和冬分开几秒钟的时间，那个声音，却好像已经很遥远了，或者，艾薇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否听到了这样的叹息。她于是回头，然而那双深胡桃色的眸子，已经不见了。
“啊……”这么快，就算是跑得很快也不用这样着急吧。艾薇心里想着，挠挠头。今天的冬真的很奇怪，先和缇茜聊完，再问问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打定了主意，她不由加快脚步，向那间泥草制成的传统埃及式小屋跑去。

第三十三章 因果 【Arabesque】
这是一间非常简朴的民家小屋，艾薇站在门前深呼吸了一下，随即推开了房门。灰尘卷着古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由下意识地咳嗽。随即，透过逐渐散去的尘埃，她看到缇茜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在思索什么一般看着窗外。感到人的气息，她抬起头来。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艾薇不由惊讶地倒吸一口气，只一年时间，她仿佛衰老得就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完全无法与之前意气风发的银发女祭司相提并论。
她看着艾薇，丝毫没有任何紧张，或是惊奇。她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指指那边的藤椅，示意艾薇坐下。
房间里空荡荡的，就只有两把椅子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艾薇慢慢走过去，在藤椅旁坐下，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缇茜。外面的风鼓动着窗子，空气干燥得仿佛一触即燃。
“他说过，你会来，”缇茜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惫。
“‘他’是谁？”艾薇问道，缇茜却虚弱地将身体直了直，用手示意艾薇先不要发问，“我必须快点说，既然你来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艾薇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是听了缇茜的话，却只好暂时强压着一连串的问号。然而，在缇茜说完那些话之后，她却一直没有再开口，她就好象化为一尊雕塑一般，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桌旁，仿佛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有那么一瞬，艾薇以为她放弃要说什么了。但是，在艾薇想要起身之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与荷鲁斯之眼有所纠缠的人，必会踏入命运的陷阱……”
艾薇静静地看着她，水蓝色的眸子与浅灰色的双眼在那一刻视线交汇。
银发的老妪慢慢开口，言语轻描淡写，“不如，从我的故事开始吧。”
1967年，伦敦，阴霾的天空飘洒着点点滴滴的细雨，身着背带短裤、及膝长袜的报童挥扬着手里的报纸踏过地上的水洼一边喊着号外，一边跑过去。缇茜@伊笛小心地侧过身去，不让他溅起的泥水落在自己的裙摆上。
她路过一家成衣店的橱窗，里面泛着柔和灯光的窗子，映出了她的身影。细挑的身形，浅金、几乎接近银色的长发，细嫩的肌肤以及精致的五官，而她胸前那佩戴的一枚红宝石制成的项链，则更衬托得她的肌肤白皙光滑。缇茜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满意地微笑了一下。缇茜伊笛今年17岁，自己家里经营一家花店。父亲早逝的她一直与母亲生活在一起。母亲身体虚弱，于是她自然地成为了花店重要的经营者。花店的收入虽然微薄，但是依靠着她努力的工作以及母亲拥有的积蓄，过着简朴而宁静的生活。
她整理了一下手中大把的粉红蔷薇。今天早晨母亲的身体不适，一直没有什么精神，她便自告奋勇地要替母亲送花给一个老客户的家里——这家客户之前一直是母亲去送的。
这个客户，每个月都会从花店里订一束花，每次都是一束粉红色的蔷薇。缇茜不由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具有如此浪漫的心思。之前母亲一直不让去，这次她终于可以一睹真面目了。她正想着，没有注意眼前画廊里突然匆匆走出的男士。等她发现时，她已经来不及躲避，就这样一下子撞在那位绅士的身上。
就要跌倒的时候，她就要记得，一定要好好保护那束花，所以她几乎不在乎自己就要摔倒在泥泞的路上。所幸那位男士反应非常快，一伸手，就那么稳稳地将她扶住了。
“谢谢您。”缇茜连忙躬身对他道谢，视线却不由被他手上一枚古典的戒指所吸引了。暗色的金质戒体仿佛已经有了百年的历史，精细的雕工牢牢地托着一颗犹如鲜血一般深邃的红宝石。缇茜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那宝石与自己胸前所佩戴的链坠很相像。
她好奇地抬起头来，却骤然发现那个人在看到她胸前的坠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很快，他便抬起头来，表情又恢复了正常，脸上展露出一副谦和温柔的微笑，“没关系。”
那一刻，缇茜对他的印象好极了。她觉得这名男子就好象是冬日的太阳，淡淡的、温温的但是却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距离。但很快，她觉得自己这样盯着他看太失礼了，于是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想要赶快跑路。就在这时，那名年轻的男子又开口了，“您要去哪里？现在还下着雨，我的车子就在那边，请让我送您一程好吗？”
缇茜抬头，他依然是微笑着的，指指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子。缇茜隐隐看到有司机在里面。眼前的这位果然是位有钱的阔少爷，难怪她觉得他气质那么好。在他诚挚的邀请下，缇茜痛快地答应了，“那就拜托了。我要去诺丁山区，23号。”
他一愣，侧身，让开去往车子的路。待缇茜先行，自己就迈步向车子跟了过去去，“那是莫迪埃特侯爵在城中的临时宅邸。原来是侯爵的客人。”
缇茜红了脸，连忙摇摇头。原来那是侯爵的宅邸，原来她家的老客户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谁不知道这位侯爵一直是皇室面前的红人，谁不知道侯爵夫人是大英帝国的公主，谁不知道侯爵在战争时期暗地支持英国政府大笔的资金。她刚有些兴奋，但又垂下头去，但是谁也没说是侯爵家的人订花，说不定是哪个管家或者是佣人呢。
她随着男子坐进车里，没精打采地扬扬手里娇嫩欲滴的粉色蔷薇，“我只是给那个地址送花过去。”
男子礼貌地笑笑，示意司机开车，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束花很适合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缇茜一愣，却看到那个男子深胡桃色的眼里划过的一丝淡淡的哀伤。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认识的人吧，缇茜垂下头，不说话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她听到他扬起语调，“一直没有介绍我的名字，我是温特@提雅。很高兴认识您。”
缇茜抬起头来，看着他微笑的脸庞也笑了回去，“我叫缇茜@伊笛，十分感激您今天愿意搭我一程。”
听到她的名字，温特好像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然后又看向她，“伊笛小姐，我家一直是做艺术品与古董生意的，刚才看到您的时候，我就有个问题想要冒昧地请教……”
缇茜点点头。
“请问您胸前的宝石……”温特的话说了一半，然后只是笑着看向缇茜，不再说话。
缇茜垂头看看，然后坦然地微笑了回去，“这个是我母亲给我的，说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的遗物。从我很小就和我在一起了。”
“那么，您一直把它戴在身旁？”温特从怀中拿出一支雪茄，看了一眼缇茜，在得到她的默许之后，他点燃了它。
“是的，我母亲说这对我非常重要。”缇茜点点头。
温特吸了一口雪茄，继续问道，“您在佩戴它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缇茜的每个表情，“比如梦到其他的世界，之类的……”
缇茜歪头想了想，随即笑起来，“没有的，先生。我不记得有。”
温特眯起胡桃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车子里的烟雾，好像在想着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就在缇茜觉得几分压抑的时候，他又开口，“缇茜小姐，我有个唐突的请求。”
缇茜在心底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看向他。
温特继续说，“我们提雅家是做古董生意的世家。但追溯根源，我们这生意的开端，是大约100年前，我们率先在英国的上流社会引发的对埃及古文物研究的流行风。”
缇茜睁大了眼睛，埃及？那是什么地方？她从未听说过。
温特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浓烈的味道让他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确切地说，是对木乃伊解剖的流行风。”
木乃伊？缇茜从中学以后就不再上学了，家里自然也请不起家庭教师，对于英国之外的事情，她了解甚少，尤其是非洲的国家，她几乎听也没有听说过。
“埃及是位于非洲北部的一个国家，被大海与沙漠所包围的黄金之国。”温特扭过头去，看向烟雨蒙蒙的伦敦街道，“那里与这里截然不同，终日被如黄金般的阳光照射着，而他们赖以生存的尼罗河，是无尽沙漠中蔚蓝的一条清溪，宛若一条蓝宝石的系带、横亘这属于众神的国度。在三千年前，那里迎来了他们漫长历史的一个高xdx潮，有一位知名的法老、国王。他骁勇善战、冷酷狠骛，他是一位天才统治者，也是古埃及在位时间最长的统治者，他丰功伟绩建立无数流芳千古的建筑……但是他很孤独。”
他笑笑，“虽然他有数十位后代、上百位妃子、上千位臣子，虽然他所向披靡、流芳千古。但是，他唯一的、最热爱的……宠妃死去了，对他而言，就好象失去了所有。因此他不惜用一切代价为她打造了最豪华的陵墓、用最厉害的工匠精心将她制成木乃伊并将埃及最最重要的宝物放在她的身体里，陪伴着她……他期盼着，她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苏醒的时候，能够用那神奇的宝物，回到他的身边。”
缇茜被他的话深深吸引了，她还在等他说那位国王的故事，温特却停止了说话。
不知为什么，她分明在他的眉间读出了一种令人难以明述的哀伤。
“我……我的先人得到了那珍贵的木乃伊，但是很快便失窃了。那是我的家族最重要的宝物。”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缇茜胸前的链坠。
缇茜不由有些怕了，她伸手握住自己的链坠。
温特看着缇茜，仿佛还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车子停下来了，司机走下来为二人打开了车门，恭敬而礼貌地说，“先生，前面就是莫迪埃特侯爵的宅邸了，要我替您通报下吗？”
不及温特说些什么，缇茜疯也似地跳出车子，匆匆地向他鞠了一躬，“谢谢您，先生，十分感谢。”
缇茜飞快地向23号的大门跑去，就好象后面有什么在追赶着她一样。她快速地按着门铃，生怕那个温特赶上来再和她说什么，或说出那所谓“唐突的请求”。她用力地握着胸前的宝石，不停地对自己说着，“不会的，不会的。木乃伊听起来是很珍贵的东西，他们家的样子怎么可能碰触到这样特殊的事物。”
她身上的这块宝石，一定就是块普通的饰品，一定是那个人弄错了。她可是第一次听说那个国家、那个法老的事情。
过了那么几秒，但对于缇茜来说，好像有好几个小时那样长，里面终于听到了人的脚步声，里面的人甚至没有问她是谁，就一下子拉开了房门。
在看到一双湛蓝的眸子时，缇茜松了一口气。她回头快速地扫了一眼，发现温特的车子已经离去了。她或许多心了。于是她连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礼貌地说道，“您好，我是缇茜@伊笛，这是您订的蔷薇吗？”
艾薇愣在那里，她如果没听错的话，缇茜确实提到了温特@提雅这个名字。冬……为什么会出现在半个世纪之前呢？温特提起的法老应该就是拉美西斯吧！听他们的意思，他宠妃的木乃伊里有荷鲁斯之眼？他的宠妃……是谁，奈菲尔塔利吗？
那么，若是如此，缇茜为什么会持有荷鲁斯之眼。弦哥哥说过莫迪埃特家族绝对不会对缇茜下手，与那个时候缇茜会送花去到莫迪埃特家又有什么关系？
疑问重重袭来，艾薇只觉得头侧的青筋不停地跳动。她看向自己左手那淡淡的印记。她早就该知道，她能够得到黄金镯、一次又一次地穿越回那个神秘古老的年代，绝对不是巧合。但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坐在对面的缇茜猛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艾薇连忙站起身来，在屋子各处寻觅是否有水一类的东西，然而令她失望的是，这个房间太过简朴，除了简单的桌椅，其他的什么都找不到。她想出门找一些水进来，缇茜却拼了命一般地对她摆摆手，“你坐在那里，继续听我说，我快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那是什么意思？艾薇不及问下去，老妪就强压着喉咙的干涩，继续说了下去。
————————
前来开门的人约莫五十岁，他身穿着整齐的三件式老式西装，没有打领带，指甲整洁光滑、皮鞋洁净光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整齐地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很注重仪表的人。
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看到缇茜的时候楞了一下，然后就又微笑了起来，“伊笛小姐？”
缇茜连忙点头。
他侧过身，示意缇茜可以进去，“你长得与你母亲很像，你的母亲身体还好吗？今天怎么是你来了？”他顿了一下，“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威廉@莫迪埃特。”
缇茜的第一个反应是愣住了，威廉莫迪埃特，那不就是侯爵的名字吗？她眼前的那名是侯爵吗？紧接着，她又有些怀疑，等等，如果这里真的是莫迪埃特侯爵的府上，就算不是主宅，为什么连一位佣人都看不到，反而是侯爵亲自来开门呢？
仿佛看出了她的犹豫，莫迪埃特侯爵微笑着解释了一下，“今天有点事情，我让他们都先离开一段时间。”
缇茜这才放心了，她一边走进去，一边礼貌地说，“我母亲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我替她来了。这是府上订的花。”
她走了一半，却看到不远处一位少年静静地看着自己。他十岁左右的样子，湛蓝的眼里写着几分轻蔑与不屑。她抬起手来，想对他打声招呼，但是他却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身哒哒哒地跑开了。
“那是我的儿子，欧文，”威廉歉意地对缇茜说，“他年纪还小，比较调皮。你不要介意。”
缇茜点点头，心想自己只是个送花的，侯爵还这样客气地与自己解释这么多，真是极好的人。她不由暗暗给他加了好多印象分，她拢了拢自己手里的蔷薇，“请问您要我把花放到哪里呢？”
威廉指指旁边的花瓶，看着缇茜将花小心地放进去，眼睛则一直没有离开过缇茜。
“你的母亲……她的近况，都好吗？”威廉又问了一次。缇茜不由好奇地回过头去，浅灰色的眸子不由染上了询问的意思。莫迪埃特侯爵，为什么这样关心她的母亲？
威廉垂下头，看似无意地玩弄起自己金质的袖口，并没有催促缇茜回答，但也并不打算对他方才的问候进行解释。缇茜顿了顿，慢慢地说，“她都好，一直都很好，只是心疾还会偶尔发作。”
威廉“嗯”了一声，然后便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再理会缇茜。直到缇茜觉得自己腿酸了，主动提出告别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一般十分亲切地送她出门。
“这个带给你的母亲，”威廉将一个上面什么都没有写的信封交给缇茜，“请转告她，希望她注意身体。”
缇茜点点头。
莫迪埃特侯爵展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下个月再麻烦你们。”
缇茜拿着那个有些沉甸甸的信封往家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想法驱使她将那信封拆开。瞬时，淡黄色的信封啪地一声掉到了地面，脏污的泥点溅到了干净的表面，也好像溅到了十七岁的缇茜的心里。
那是一沓厚厚的钱，她不会看错。远远超过那一束花价值的、对她而言散发着刺鼻臭味的钱。
想起侯爵对自己母亲的关心，想起他嫡系儿子对自己的莫名敌意，想起母亲每个月对他的拜访和家里莫名其妙不断的存款。她突然有些恶心，这些想法使得她几乎想要干呕起来。她狠狠地捏住自己胸前的链坠，几乎想要将它一把扯下来，扔到泥里。
但是那链子却好像打了死结，不管她如何用力都无法扯掉。
她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家里，将信封拍在母亲病榻的桌前，不顾母亲有些惊诧的眼光，低低地问，“威廉莫迪埃特，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伊笛女士突然哭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更增添了几分令人怜惜的焦虑。缇茜只觉得心里一阵烦躁。她不管母亲在自己身后说什么，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一动也不想动。
一切仿佛太轻易就连接到了一起，丑陋的事实竟隐藏在如此不堪一击的假象之下。
她想睡着，她想忘记。
自己是私生女的事实。
自己的父亲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却拒不相认的事实。
自己和母亲被遗弃的事实。
浓浓的黑暗如她所愿一般向她扑过来。她就这样睡去了，直到一阵浓烈的烟进入她的鼻息，四周猛地热了起来，她强忍着呼吸，勉强从床铺前支撑着坐起来，却骤然发现自己在一片火海当中。
“妈妈……”第一个念头是睡在楼下的母亲不知是否有问题。她弯下腰，拼命地走到房门前，却骤然发现门不知被谁从外面锁上了。她用力地推着、敲打着，却丝毫没有反应。烟变得越来越浓烈，她慢慢地趴下身子，脑子有些不清醒了。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白天见到的那位优雅的提雅男爵。她只记得，他给她形容过的，那个美丽的国度，如同黄金一般的国度。
她紧紧地握着胸前的红宝石链坠。
湛蓝的天空，黄金的国土，蔚蓝的河流。如果有可能，她真的好想去那里看看。
但是没有希望了吧，神啊，她真的不想死在这里……
四周仿佛亮起了极耀眼的光线，她觉得自己周身变得热了起来。她想，或许就这样结束了吧，或许火舌已经将她吞噬了。于是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就这样，任凭那光芒将她围绕起来……
“这、这不可能！”艾薇站起身来，她身后的藤椅因为她的力量往地面倒去，发出喀嚓的声音。房你间里一片寂静，缇茜又开始不住地咳嗽。但是艾薇已经无暇顾及给她找水或是什么，一双湛蓝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不相信她所说的任何话语。
从缇茜的话里，她听到了父亲的名字——欧文，以及祖父的名字——威廉。面对这些令人惊讶的事实，艾薇只能不住地摇着头。
“你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不可能，若是如此，你为何会仅仅在我家帮佣。祖父他……他不可能……”那一刻，艾薇骤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身世。缇茜背负的事情与自己如此相仿！但是，她不愿意相信祖父与父亲竟可以如此对待缇茜……相比之下，艾薇是幸福的。
面对着艾薇难以置信的表情，缇茜讪笑了一下，干涸的嗓子听起来有些嘶哑，“因为莫迪埃特家族都很现实，尤其是威廉，要记得，你的祖母是大英帝国的公主，他断然不会让别人知道此事。我的母亲在大火中丧生，我也在那场劫难中失踪……但后来的事，我想你能猜到，我被胸前的荷鲁斯之眼带回到了三千年前，并在那里生活了好一阵子。”
“待我回来时，他们以为我都疯了。威廉和欧文算是可怜我，让我住在庄园里。他们不能让我拥有我应得的名分，可是我根本不在乎！”她的表情变得坚决而阴暗，“只有神知道，我多么想回到那个古老的国度。”缇茜的视线穿透艾薇，仿佛飘到了遥远的埃及，“我的女儿，还留在那遥远的地方。”
她的女儿……自己曾经灵魂附体的公主？那名银发的公主或许应当是，自己的姐姐。艾薇低下头，她与自己如此相似……这一切，也并不全然是巧合。“但是，”她不由缓缓地摇着自己的头，“但是，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问我吧。我会在这最后的时间一一回答你。”缇茜的眼睛里写满苍老的疲惫，她看回艾薇。
“你这样热爱塞提，留恋埃及，为什么你还要回来。”缇茜是在塞提死后失踪的，抛下自己的祭司职、抛下自己的女儿，她不会记错。
“你以为这是我的决定吗？”老妪的眼角有了些湿意，她的身体稍稍前倾，语气又一次加重，“我说过，荷鲁斯之眼，是命运的恶作剧，你永远无法预测它接来下安排了怎样的陷阱。当我到达埃及后，那块红宝石、荷鲁斯之眼发生了龟裂。眼看着它的外表碎裂，我连忙用个小瓶子，接住从里面流淌出的液体，就好象鲜血一样的液体。”她深深吸了口气，“后来，塞提死了，他的儿子拉美斯莫名地憎恨我。我本想是带着艾薇一起回来的。但是、但是……我和我的女儿一并饮下那液体，结果却只有我一个人回来，我的女儿依然留在那个时代。之后不管我如何努力，那液体就好像是一剂毒药一般，灼烧着我的皮肤，让我几乎体验死去一般的痛苦，却无论如何都不再满足我的愿望。”
她哽咽着，“度过了绝望的几年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曾经成功过，或许其他人也会成功，而且那个人在莫迪埃特家族的可能性非常之大，他们说不定可以带给我新的希望。我便不停地寻找，寻找可能与那古老国度有所联系的蛛丝马迹。”
她尴尬地笑笑，“我并非第一次就认准你，我问过一些其他的旁系亲戚，但都错了，只让你的父亲更提防我或许精神还不太稳定。我于是变得谨慎，而随着时间的过去，我的希望就那样的，慢慢地萎缩、几乎消逝。但那天，当我看到你与拉美斯的后代一同出现时，我就知道，我早就猜错了，应该是你，和我有着类似经历的你，你一定可以回去！而且我发现你确实回去过！”
艾薇看着缇茜，她浑浊的眼里放出精湛的光芒，“我要你找荷鲁斯之眼。那个温特说过，荷鲁斯之眼是拉美西斯赐予他宠妃的秘宝，若你能回到那个年代，你一定可以找到还没有液化的、保存有它原始力量的荷鲁斯之眼，待你回来，我便还有机会，再回到那个古老的国度一次，哪怕一次就可以。这就是……这就是所有一切的前因后果……”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艾薇的身边，拉住她的手，满怀着希望地问她，“现在，你回来了。告诉我好吗？你见到我的女儿了吗？她还好吗？她过得幸福吗？拉美斯没有为难她吧……”
艾薇心底一阵阵地难过。那位银发的公主，恐怕在她的灵魂离开的时候……不、或许最开始，拉美西斯那冰冷的一杖打在她的胸口时，她就已经死了。她闭上眼睛，不去看缇茜充满希望的双眼。
“是的，她过得很好。拉美西斯对她很好，还给她选了很好的夫婿，让她嫁给了某国的王子。”她在背后交叉自己的食指和中指。请原谅她的谎言吧，她只是不忍让缇茜绝望。
“啊，是吗？”缇茜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她慢慢地退后了几步，“那就好、那就好。”但是艾薇明明看到她的眼角闪着点点的泪光。缇茜或许是知道什么的，艾薇低下头，只是……她并不愿意承认。
“你……”艾薇继续问了下去，“你还记得你在塞提身边的某一年，在奥帕特庆典上，有一个以色列的少年杀手想要刺杀他的事情吗？”
缇茜顿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啊……那是好远好远以前的事情了。那一天发生了日食，多亏拉美斯和他身边的孟图斯、礼塔赫，不然陛下真的会很危险。”
“你不记得我吗？”艾薇看着缇茜，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点端倪。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地摇头，“不记得……你去到过那个年代吗？若仅仅是你的精神回去了，那么你回来的时候，没有人会记得你。你的所有影响也仅会变为潜移默化的。”
潜移默化的，所以，他必然也不会记得他年幼时对她的信誓承诺，他年少时对她的体贴呵护……那些美好的日子，就好象许愿池底的硬币一样，终究是不见了。
那池子还在，但却不知他是为了谁而修。
他依然是法老，但不知温柔会为谁展露。
……小时候的事情，都忘记了吧。爱的炽烈的事情，都忘记了吧。心里是不是只隐隐记得那银发的艾薇消逝的样子？然后被之后数百计的妃子挤到记忆的角落，隐藏在影子之下，见不到了。
“潜移默化吗……”艾薇用力地摇摇头，将自己这负面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开，尽快组织对自己更加重要的问题。冬从何处得到了荷鲁斯之眼？他所持的提雅男爵的称号又是从何而来。冬是现代人吗？
“关于冬……就是那位提雅男爵的事情。”
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苍老的缇茜骤然离开了座位，整个身体前倾后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缇茜！”艾薇有些慌了，她跑过去，扶住她，她脸色变得铁青，嘴唇渐渐变得黑紫，“缇茜，你怎么了。”
她的脸庞还带着微笑，但是生命的光芒真渐渐在眼中消失。
“缇茜！你怎么了！冬！冬在哪里？”那一刻，艾薇无助地喊着。缇茜的样子十分反常，就好象得了心脏病重症病人发作时的样子。
但是不管她怎样叫喊，外面并没有人回答。艾薇不由想要站起身来，出门去找些清水和叫人来。但是刚要起身，她的手腕就被谁紧紧地扣住。她回过头去，只见缇茜干枯的手指好似一脉古老的藤条，紧紧地缠绕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她不由有些恐惧，缇茜却睁大了眼睛，不顾她半边脸上已经染上浓浓的墨黑。
“我就要死了。”她竭尽全力地说着，她气若悬丝，艾薇有一瞬甚至无法辨认她的话语。但是她手中的力气却格外的大，禁锢着艾薇让她哪里都不能去，“让我给你最后的忠告，你听好。”
“缇茜，为什么？”
缇茜的身体又是一下剧烈的收缩。她于是不理会艾薇的提问，只是死命地看着她，“不管曾有多少可能性，未来却只有一个。”
“我的忠告有两个，”她的身体又挺直了一些，她的手指好似粗大的针一样狠狠地嵌入艾薇的肌肤，“你听过后，牢牢地记在心里。”
艾薇不由全神贯注地看着缇茜。
“得到秘宝之钥，但并非为了找到荷鲁斯之眼。”她继续说着，“在你身边的人，却未必为了一直保护你。”
说到这里，她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艾薇连忙用自己的袖子擦擦她的脸颊，强忍着眼泪，把这两句自己有些不太明白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缇茜微笑着点点头，继续慢慢说着她最后的话语，“我顺从命运的安排，所以命运将我推上了绝路。然而你要勇敢，孤独地面对各种可能……如此，你才能斩断荷鲁斯之眼带给莫迪埃特家族的宿命，跳出无限悲哀的轮回——”
“……在那之前，不管多么爱、怎样爱……都是没有用的……”最后一句话里满是哽咽，灰色的眸子仿佛看到自己十七岁第一次遇到塞提的样子，被他专宠的日子，生下他们女儿的那天……与那一千一万个孤独的夜晚，对着埃及的方向痛苦地说着“爱你”的时刻。
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命运的安排。
爱得那样深，在历史上他的王后却永远只会是图雅。
既然未来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为何要给予她与任何人所知相不同的“过去”——
光芒，熄灭了。
她的头重重地垂下了。一阵猛烈的风重重地吹来，用力地鼓动着窗，冲破了艾薇身后的门。啪地一声，一股炙热的风席卷着砂的味道涌进房门。狭小而干燥的房间里充斥了金色的砂。
艾薇愣愣地看着倒在自己跪坐着的腿上的老妪，她的生命随着她嘴边渐渐黯去的血迹，消逝了。虽然周遭能感到一股股的热浪，两个最后的忠告却使艾薇觉得自己的身体格外地冰冷。
“荷鲁斯之眼，带给莫迪埃特家族的宿命……”她喃喃道。如果她没有猜错，当年提雅家族丢失的木乃伊，辗转之后由莫迪埃特家族获得。在解剖了身体之后，发现了里面奇异宝石——荷鲁斯之眼的侯爵，将它装饰成了一枚精致的链坠。到了爷爷、威廉莫迪埃特那一代，转送了自己的情人，缇茜的母亲，伊笛女士。
而最后，命运选择的是缇茜。
倒在自己面前，静静地、孤独地死去的苍老女人。
艾薇举起自己的左手，那淡淡的红色印记告诉自己，她现在正踏入这螺旋般的宿命里。缇茜努力地与命运抗争过了，命运却为她安排了如此残酷的结局。
那么她呢？她会像缇茜一样，担负了她所热爱的那个年代所有人的谩骂、不解、唾弃，郁郁终老、孤独而死？还是……还是与时间的潮流顽强逆抗，斩断荷鲁斯之眼对莫迪埃特家族的诅咒——她可以选择吗？
秘宝之钥，不是为了找到荷鲁斯之眼。
还有，在身边的人未必是为了保护自己。
艾薇退后了几步，走出房门。
目所能及，是一派陌生的景象。
冬不在了。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她知道，冬可能不会回到自己的身边了。
艾薇站在那里，阳光如火一般倾斜下来，眼睛不管如何酸，都无法掉下泪来。莫迪埃特家族与古老埃及千丝万缕的联系、哥哥与父亲一直尽力隐瞒的秘密、令人绝望的荷鲁斯之眼残酷的圈套，还有……冬。
她将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虽然已经那样疲惫，却总是要面对这样的挑战。
现在开始，必须坚强起来。

第三十四章 与那萨尔的相遇
艾薇用力地咬在了冬的手上。出于本能地不愿意离开现代，但是在摆脱他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做了一件很傻的事情。巨大的力量将她从他有力的手侧弹开，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掌控自己身体的能力，就那样猛地被卷入红色的漩涡。
左手的手腕好像要灼烧起来一般地疼痛，画面如同雨水一样扑面袭来，早前经历的一切以极快的速度在她的脑海里翻腾、旋转。蓝色莲花池与年轻法老匆匆再会，独角双人舞翻腾起情潮暗涌，前行努比亚掀起腥风血雨。指尖仿佛还可以感受到他手指传来的淡淡的温度，耳边仿佛还可以听到他略带紧张地问道，“从今天，让我代替那个叫你‘薇’的人，好吗……”
而一眨眼，胸口仿佛再一次被人狠狠刺穿，伴随着剧痛，耳边净是周围的一片混乱。她垂下头，本能地想要按住仿佛已经裂开的胸口，而不及有任何举动，眼前就化为万丈光华。光芒褪去后，是周身的一片黑暗。意识仿佛飘忽在自己的身体之上，但又好像还停留在身体里。身侧似乎能隐隐感到温暖的双手，抱着自己，那样留恋、那样不舍。
久久、久久的沉默。
天边老鸦带着哀怨的飞过，残风卷起沙粒滚动。
然后便是令人熟悉得心痛的声音：“艾薇公主的离去，是国丧。”
那一刻，四周骤然刮起冰冷的飓风，吹得她的意识猛地远离那温暖而坚实的怀抱。还顾不及担心什么，泪水已经从眼角猛地涌出。她嘶哑着想要张口，而在第一个音节还未发出时，风猛地停下来，她从无尽的漩涡中被猛烈地甩出去，不加一丝缓冲地狠狠地摔在了坚硬的地面。周身猛地静谧了下来，很强烈摩擦质感的砂子让她的皮肤一下子泛出血丝。她却顾不上疼，有些慌张地睁开眼，撑住身体，向四周看去。
阳光如流火一般从头顶倾斜下来，原已经冰冷的全身猛烈地燥热了起来。她抬起头，蔚蓝的眼睛里映出了天空的颜色，笔直的金发反射出光线的耀眼。不知疲倦的太阳，宛若黄金的大地，湍急清澈的河流。那种强烈的存在感，超越了无数次梦里的穿梭、超越了借用其他人肉体的虚幻感。她猛地低头，自己还穿着和冬见面时换上的连衣裙，胸口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血迹。
这是她自己的身体，她带着她的身体，又一次回到了始终未曾离开她生命的那个年代。
心里百感交集，她慌乱地想要站起来，但是脚腕上一疼，她就那样又狼狈地摔倒了下去。
她不由暗暗叹息，有些无可奈何地看向四周。目所能及之处，皆是黄沙。炙热的阳光赋予砂石宛若金色的生命，只有更远处，缓缓流动的蔚蓝河流，似乎带来一线生机。
冬不知道落去了哪里，估计他也没想到荷鲁斯之眼会把二人带回古埃及。但是无论如何，返回未来的关键还在他的手里，若想回到未来，她就必须找到他。
她终于下定决心，慢慢地站起来，疲惫地拖着自己的身体，忍着肿起脚腕隐隐的酸痛，走向奔流不息的河水。埃及的水源并不是很多，艾薇只看了一眼河水的流速与宽度，便十分笃定这是尼罗河。她于是沿着河畔，向上游前进。古时的埃及，因为严酷的生存环境，90%以上的村镇与居民都聚集在尼罗河畔，依靠河水带来富饶的土地从而延续农耕的繁荣。艾薇相信自己如果沿着这条路走，总会遇到寻常的百姓，从而确认自己掉落的时间与地点。
太阳渐渐从自己的左侧下沉，艾薇缓缓走在光秃秃的尼罗河西岸。西岸是属于死亡的世界。对于这个时空而言，她的存在又一次被荷鲁斯之眼抹杀，她与他的联系，与她费尽千辛万苦在他心里留下的小小影子一起，就这样，随着艾薇公主的去世，消失进了空气里，再也不留半分痕迹。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那个她舍弃生命相救的人，在哪里，在做什么。或许，只是看着银发公主的尸体，筹划着下一步的政治行动吧。
她垂着头。似乎再也感不到阳光毒辣的照射，亦感觉不到脚腕的疼痛。
她似乎记起自己第一次来到埃及，也是这样一个炎热而平常的日子。孟图斯和礼塔赫骑着马，他们因为奇怪的打扮而直接被她当成了神经病，他们半利诱半强迫地把她代入了鸿门之宴，她赌气用了奈菲尔塔利这样的名字。而与拉美西斯的过往，就从那一夜开始。
两个人的事情似乎这么近，却那么远。近到仿佛就在昨天，遥远，就远到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就在这一刻，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不协调的马蹄声。艾薇不由抬起头，自己的正前方扬起了漫天的尘土。她不由愣住，记忆宛若时空交错，她那一刻天真的以为，或许，或许荷鲁斯之眼将她放回了原本的时空，放回了他们的开始。
她还沉浸在回忆里，所以那一刻，她没有预想到自己可能会落入危险。
她还对与他的未来有幻想，因此没有去考虑自己应该躲闪，或者跑开。
直到陌生的埃及男子将她围起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奇怪的服饰和金色的头发，毫不避讳地发出不怀好意的议论声时，她才仿佛骤然醒来。
她甚至没有发问，转身就向他们马匹间的缝隙跑去，拼命地想要向西岸的山石里走，躲避开他们。然而，他们却似乎早有准备，他们跳下马来，拉住她的胳膊，拽住她的头发，将她重重地按倒在砂地里。
炙热的沙子磨破了她的脸颊。
靠近自己的，是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埃及语和身上发散的马臭味道。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她，看着她左腕的手表，颈上哥哥送的项链，衣服上闪着金色光芒的纽扣，他们七手八脚地撕扯下来，放入自己的口袋。
如果只是抢劫。
她惊恐地看着他们在掠夺她身上所有饰品后，又将手伸向了她的皮肤。他们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白皙皮肤的女人，他们一边撕扯着她的衣服，一边大声地讨论着。这真是个奇怪的国家，如果是银色的头发，就会被当成衰老而恐怖的象征，若是金色，就是繁荣和富足的表现。而来不及她发出嘲笑，他们已经撕开了她的上衣。
明明是余热未散的傍晚，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大声地尖叫、求救，而他们只是伸手将她的嘴堵住。只那么轻易，她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脆弱。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个世界活得很好，自己可以掌握这个世界。然而她的幸运，是多少人在帮自己、多少人在保护自己。拉美西斯、雅里、冬……甚至拉玛。没有了这些人，她在这个古老而野蛮的世界生存的几率根本就是零。
腿被用力地分开，粗壮的身躯压在自己的身体上，带着酒精臭味的气息划过自己的脖子，粗糙的手残暴地蹂躏着自己柔嫩的皮肤。
“你们看，她身体真瘦小啊。”
“浑身上下都是白色的。”
“这世界上还有金色头发的女人啊，会不会是染的？”
她恶心得哭了出来，拼命地呜咽着，“我不会放过你们，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而他们笑着，狰狞的面孔显得更加恐怖，“不用麻烦，我们爽完就让你解脱。”
“如果你们被士兵发现，一定会受到法老的惩罚，被秃鹫咬啮而死，永远不能拥有来世！”她用着古埃及人最恐惧的话语诅咒着他们。
“外国婊子！”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重重地给了她一个巴掌，打得她立刻嘴角裂开，脸也跟着侧了过去，摔碰在地上，额头被砂石划出一个小小口子，“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士兵都在南部打仗，死了你这么一个丫头根本没有人在……”
“意”字还没有说出来，忽然艾薇只觉得脸侧一凉，随即只听到噗的一声，自己眼前的砂地上骤然染上了赤红的颜色。她一惊，转回头去，大汉还压在自己身上，而刚才与自己叫嚣的头却滚落到了一边，保持着刚才的神情，仿佛还没意识到身体已经离开了自己。
剩下的几个人一看，纷纷抽出刀来，指向来人。艾薇被眼前没了头的大汉压着，他不停喷涌出来的血涂满了她洁白的裙子，喷溅到她的脸上，让她几乎窒息。她没有办法移动半分，也没有力气推开他。她只能无助地听着混乱的厮杀声、刀剑声渐渐消失。
这场争斗，似乎只是单方面的屠杀而已。
无头大汉终于被人从她的身上拎开了。她木然地看着眼前拿着弯刀的陌生人。
微挑的眉头下是微挑的单眼皮，凝黑色的双眸好像溪水里捞出的石子。她梳着短发，头发呈深灰色，整齐地卷曲在金绿色的发带之上，身穿的白色长衣上面绘制着浅棕的花纹，与她略发古铜的肌肤搭配地相得益彰。
她长得好漂亮，就是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救了自己吗？艾薇看着她手中染满血的弯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有些轻蔑地一笑，“哼，连句谢谢都没有吗？”
她的声音有点低，听起来有些中性的感觉，而带着异国口音的埃及语却听起来格外有韵味。她见艾薇脸上还带着泪痕，对她的话毫无反应，便又是一笑，不置可否地弯下腰，拾起地上大汉的衣角用力地擦起了她的刀。艾薇挣扎地想要站起身，但是刚才用力的挣扎用光了她最后的力气，还没直起腰，就又一下子坐回了地上。
女子抬眼看了她一下，一边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劝你快离开这里吧。西岸不安全，若不是碰到我，说不定你早被人吃光抹净尸骨不留。”语毕，她收起了弯刀，却又出言讽刺，“不过你现在这样子，真是堪比妖魔，估计别人看到你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艾薇低头看看自己，确实狼狈，白色的裙子几乎被染成了黑红色，满手都是血，估计脸和脖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突然发自内心地想要呕吐出来，但是自到达了冬的家里，一直折腾到现在，她什么也没吃，于是就变成了一阵阵莫名的干呕。那个女子也没有什么不快的神情，只是自若地站起来，翻着那些尸体的口袋。她似乎对钱不感兴趣，只是在看到镶有宝石的戒指或者首饰的时候会停一下多看一眼。但最后，她似乎也无趣地放弃了。
“什么都没有嘛。”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看向艾薇，“你没事的话，我走了啊。”
艾薇终于停止了身体里不住的反应，她深深吸气，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七零八落的肉块，抬眼看向那女子，“可以借你的刀用下吗？”
“啊？”女子楞了一下，但是却也爽快地将刀抽出来递回给了她，“那些人都死啦，他们也没得逞，你不要自寻短见啊，我不会拦你，但是我也懒得再擦……刀……”
话没说完，就见艾薇抓住自己头发的发尾，一刀，金色的长发就整齐地被割断了下来。
金色的光芒随着下沉的夕阳，隐入了西岸无尽的地平线里。
她将自己的金发扔在大汉的尸体上，坦然地将刀递回给她，“到了下个村落再染了它。”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一般，她接过刀，看向一脸血污却倔强异常的外国少女，“你真是个有趣的女孩子，真不枉我救了你。”她向半坐在地上的艾薇伸出手，美丽的脸庞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耀眼，“我叫那萨尔。”
艾薇亦看回她,嘴角勾起没有弧度的笑意。时间仿佛回到了起点，而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到达期待的终点。找到冬，回到未来，不管接下来要吃多少苦，受到多少折磨。
她将手伸回去，回握住那萨尔骨节分明的手，“奈菲尔塔利。”
“哦？王后的名字。”那萨尔挑起眉毛，一用力，艾薇就被拽了起来，“你要去哪儿？我日行一善，带你去了。”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南部在打仗，西岸很乱。”
艾薇摇摇头。她熟悉这个国度的每个重要城市，她认识黄金宫殿里的每个主人。埃及这样大，但是却不再有任何一个地方属于自己，自己也已经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我没有地方可去。”她晃了晃自己金色的短发，乍一看好像未成年的少年，“你要去哪里我便跟着你，到时随便路过什么小镇把我留在那里就可以了。”
那萨尔又是一笑，“不如和我一起去代尔麦地那吧。”
“代尔麦地那？”
“法老新建的工匠村，为艾薇公主修建陵墓的，正缺人的厉害。你到那里做几个月工，赚些钱。我看你现在的样子估计也是身无分文吧。”她的笑里有些嘲讽的意味。艾薇不喜欢她讥硝的笑容，但是她却知道那萨尔是在帮自己。而对她而言，只从刚才那一句话里，她就判断出自己回来的时刻果然是接续着艾薇公主的死的。南部的战乱也说明，拉美西斯果然依照着自己的计划继续攻打古实了。心里因为他实现了自己的计划而感到释怀，同时却又因为此举证实了冬的说法而令她感到难过。
于那萨尔看来，艾薇莫名的低落似乎是因为她的嘲讽。她便勉强算是安慰一般地又补充道，“下个村落，你就找个地方染发好了……顺带买一件新衣服，免得你穿这样吓到别人。”
艾薇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扬起下颚，迈开步子，带着狼狈不堪的艾薇向北部走去.
艾薇的猜测是十分准确的。她归来的时刻，是在艾薇公主去世后大约十日左右的光景。艾薇公主虽然已经去世，木乃伊的处理已经开始进行，但是陵墓的地点、修建似乎还没有开始。
古埃及人崇敬死亡。
他们认为人的死亡，只是短暂的分别，死者与生者依然会保持某种联系，阴阳两界之间有着互通的渠道，即使在死亡之后，死者依然存在于家族之中，受到尊重。而死者更可能通过试炼，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生者的身边。因此肉身要好好保存，当死者归来的时候，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继续在生者的世界舒适地活下去。
这一信仰，即使在平民中也非常盛行，对于王族，下葬更是一生中最至关重要的事情之一。不少法老、贵族几乎花费了与其在位期间相当的时间来筹集殉葬品与修建自己的陵墓。其规模、奢华程度以及复杂的设计即使放在三千年后的现代也一样令人叹为观止。
而艾薇公主的死，应该算是近年来法老最重视的葬礼。不过十天时间，全西亚上下就飞满了各种消息与传闻，拉美西斯为艾薇公主葬礼划出的人力、物力已经远远超过为他自己与奈菲尔塔利的第一公主之死而筹备的预算数倍。加上艾薇公主的逝世来得出乎意料，又是死后才被加入王室族谱，不管是帝王谷还是祭祀院都未曾有给她准备的资源。
然而拉美西斯却执意以国葬对待，着令建筑院改建自己墓穴附近原本为妃子准备的侧墓，在全国范围内收购昂贵的珠宝、衣饰，并为她在帝王谷兴建工匠村代尔@麦地那，数百名工匠暂停手中一切工作，全心制作艾薇公主的殉葬品以及侧墓室里的装饰壁画。
艾薇公主是侧室的女儿，失去地位的法老的妹妹，但是却要以几乎是法老的王后或者是享受极盛荣宠妃子的水准下葬，消息一传出来就在底比斯掀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力挺王后奈菲尔塔利的守旧派贵族，据说派人第一时间送上纸莎草书联名表示反对，却以法老在外远征，并非重要内政决策不受理为由被直接退了回来。
而拉美西斯的反常似乎所有人都看到，拨派人手大力寻找失散的秘宝之钥、调派赛特军团与阿蒙军团汇合要一举攻下古实、强行从祭祀院分派人手为艾薇公主建墓。以他的性格，这样的事情他通常绝对不会插手处理的，更不要说那样坚持。
“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打算，但是因为紧缺人手，代尔麦地那的工钱给得很高。”那萨尔一边说，一边挑选着有岩石阴影的路线走着。新建的工匠村在今日的帝王谷附近，也是在帝国王城底比斯的对岸。她遇到艾薇的地方，是在阿莱方庭往南一点点的位置。再往南走一天就是阿布辛贝勒，往北坐船走个三天，步行大约十日就到底比斯。而艾薇因为脚肿了起来，走得就比较慢，二人这样拖拖拉拉也已经走了十天，但只大约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为此那萨尔没少出言讽刺。不过她还是对她颇多照顾，不仅走路会挑有影子的地方，看她实在不行了就会停下来休息片刻。二人在路过第一个村镇的时候，那萨尔出钱资助艾薇把自己的头发染黑，又买了两套亚麻短衣给她。艾薇总是提起在代尔麦地那赚到钱，就会还给那萨尔。而那萨尔每每听到这个，就会大笑着拒绝她。而艾薇也没有再坚持己见，只是不时给那萨尔讲一些好笑的事情，逗得她笑个不停。艾薇偶尔问起埃及的现况局势，那萨尔就会像现在这样，讲给她听。
而这一次，她没有接话。
那萨尔有些奇怪，便发着牢骚转过头去。只见艾薇停了步子，有些木然地站在自己身后大约数米远的距离。
“喂，奈菲尔塔利。”
她这样一叫，金发的少女好像突然醒来一样，恍惚地看回她。她不由叹气，大步走回去，拉住她的手臂，“坚持一下，今天就能走到代尔麦地那了。”
她拉着艾薇，艾薇却没有动。
“喂，你怎么回事？”那萨尔有些担心地弯下身，想要仔细看看艾薇。她这时却突然开口，清脆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活力，低低的、好像溶进了空气里，“明明是他将她作为诱饵送去古实，她的死不过是迟早……修这样一个陵墓，又有什么用。”
“啊？”那萨尔皱眉，“法老的事儿你管他呢？”
这时，艾薇突然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个月牙，看向那萨尔，“是啊，管他呢。”
她突然的微笑，让那萨尔脸一红。她别开头，嘟嘟囔囔道，“你现在这个样子，露出这么小女孩似的笑容，真让人受不了。”那萨尔经常讽刺艾薇不男不女的装扮了。因为艾薇十分喜欢自己最初来时穿的裙子，她在换上短衣后，花了大力气将自己沾满血的裙子好好地仔细地清洗，但是因为时间隔得确实有些久了,裙子上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粉色印迹。每次那萨尔看到艾薇心疼地看着那裙子的表情，就不由会说，“你现在打扮这个样子,简直象个毛小子。看你这样一天到晚抱着条裙子长吁短叹，我真是无话可说。”
这次，艾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反驳了，“那萨尔你自己不也是吗？”
“我？”那萨尔垂头看了看自己十分男性化的白衣，弯刀又摸了摸头上戴着的在亚述一带年轻男子中十分流行的发带，“我怎么啦？”
“长得那么漂亮的女生，却打扮得如此男性化。”艾薇发自真心地叹了口气，“说话也有点不拘小节，脾气也很恶劣。虽然会武功是很好的，但是平日也很粗暴就很糟糕了。不知道在你的国家怎么样，但是我想这样下去，一定吓跑了不少追求者吧？”
那萨尔的脸色铁青。
艾薇见状又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你长得这么漂亮，不会愁嫁不出去就是了。”
那萨尔彻底愤怒了，艾薇认真的评论与安慰让他更加觉得受到了侮辱，“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女的了！”
艾薇一愣，“你不是女生吗？”
"……"
"真的不是吗？"艾薇不由愤怒了。那萨尔有亲吻她脸颊以来问好的习惯，她这一路不知道被亲了多少次。想到各国人的偏好不同，这又是个女孩子，她也就没太在意。然而更令人担心的却是,她过去几天每天晚上都和他睡在一起！
在南部遇到的那段恐怖的经历在过去的日子成为了梦魇。她在要睡着时，总是带着惧怕，似乎一堕入黑暗就又会看到那恐怖的景象。好多次都是做着噩梦醒过来，然后怕得直发抖。那萨尔看她这个样子便提议拉着她的手睡在她的旁边。那之后果然是好了些，噩梦减少了很多，冷的时候，艾薇还会下意识地靠着那萨尔。
但是她却根本没想过这个平胸的女人原来是个男人。不满情绪彻底喷发了出来，“你不是为什么不早说啊!”
“这么明显的事，我还需要说吗？”那萨尔真想抽出刀来，“早知道这样,在南部我就不该理睬你！”
“哪里明显了？”
二人因为这件事大吵了一架，后来一路上竟然没有再说话。所幸离开代尔麦地那只剩下了一日的路程，虽然别扭，二人也总算是顺利抵达了工匠村。

第三十五章 代尔麦地那
拉美西斯二世时期的埃及对于外国人的政策是相对开明的。不仅军队里雇用了大量的古什人，日常干活的民工奴隶里更不乏天南海北各色肌肤的国际人士。二人到了代尔麦地那，负责调派工作的人看他们既不是现在和埃及打得正欢的古实人，又不是法老一直颇有微词的希伯来人，再加上貌似很缺钱的样子（尤其是艾薇），几乎没问什么问题就允许他们留了下来。那萨尔被分去了陵墓修建部分做体力活，艾薇则分到了后勤部。然而在艾薇说自己是女生的时候，确实一度遭到了质疑，又被那萨尔好好讥讽了一番。
所谓后勤部，就是负责染料的购买、调制，工匠村的工匠、苦力的生活供给等等杂七杂八的活。艾薇的工作，就是每日将烤好的面包和打上来的泉水分装好，和其他一起工作的人送到工地上去。是非常简单且无聊的工作。但是在没钱这个巨大的压力面前，她也就只好咬着牙干下去。
虽然埃及不乏奴隶，但是对于像他们这种还没有卖身的自由人来说，待遇还是可以的。
“你在这里做三个月，就可以赚到两德本的银子！”领着艾薇回自己营地的少女兴奋地介绍着，“而且有吃有住，我在这里一年了，就攒下了五德本的银子！还买了这个，你看。”她自豪地指着自己头发上劣质绿松石制成的饰品。
但再劣质，那也是绿松石，她自然是很兴奋的。
五德本的银子。可能连半头小羊也买不起吧。
拉美西斯送她去古实的嫁妆上随便哪块绿松石，都要几十甚至百头羊才能换来。而就算被那些东西环绕，她也并不觉得幸福或者快乐，她只觉得愈发痛苦与绝望。眼前的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只是少少的几个德本，就可以让她那么开心。
她也希望自己有那么开心。
正想着，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在面前响起，“男人是要送去工地的，怎么混到了后勤部！”
二人一愣，抬头看向眼前穿着明显比其他人好了不少的女孩子。半纱上衣、绿松石颈圈、金质手镯、幽绿妆容，看起来似乎是贵族家的小姐。她走过来，对着艾薇旁的少女喝道，“阿纳绯蒂，你怎么做事的。”
阿纳绯蒂连忙躬身回到，“罗妮塔小姐，这位奈菲尔塔利是女孩子。”
罗妮塔眼睛一挑，向只故作姿态的孔雀般踱着步子走到艾薇面前，讥笑道，“这种打扮，不会是为了逃避苦力假装是女孩子吧。”
艾薇动了动嘴唇，没来得及说话，罗妮塔就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包囊，“进去吧，下午就开始干活。”
“我的行李……”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有哥哥送给她的那条裙子，洁白的小莲蓬连衣裙，她与现代唯一的凝系。
罗妮塔一边打开包，一边爱理不理地说，“苦力不能有自己的东西。阿纳绯蒂，带她进去。”
阿纳绯蒂点了点头，正要带艾薇进去，却看着她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罗妮塔打开行囊，翻出那条白色的别致的裙子。阿纳绯蒂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说，“罗妮塔小姐，奈菲尔塔利她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请您允许她留下这唯一的物品吧？”
罗妮塔显然是很喜欢艾薇这条与众不同的裙子，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拿着那裙子转身就走。艾薇惊讶于她的跋扈，一时竟然忘了说话，阿纳绯蒂以为她不开心，连忙拉住她的手臂，一边往营地里拉，一边轻声地说，“罗妮塔的父亲是管理工匠村的五人之人，直接汇报给建筑院的阿图大人，一般的人都不敢轻易惹了她。你刚来，还是忍忍，说不定等她对那裙子没了兴趣，我们还有机会要回来。”
或许是等她扔掉了后，捡回来吧，艾薇心里暗暗思忖着。但是她依然是对阿纳绯蒂道了谢，她想她是被太多的人宠坏了，所以受不得委屈，她应该习惯这些了。她跟着阿纳绯蒂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她以前吃了很多苦，因为她总抱着希望在吃那么多苦之后，可以与他在一起。而现在这个希望没有了，她突然觉得一点点的挫折就会让她感到特别辛苦。
就想要流下泪来，那个说要给她一切的人，去了哪里？
为什么再也找不到了。
或许是这个念头起了负面的效用，第二天在运送染料的时候不由有些恍惚，端着宝蓝色的染料桶时，迎面撞上了穿着她的裙子招摇过市的罗妮塔，哗地一下自己洁白的裙子彻底报废。她正为自己当季巴黎新款心痛不已的时候，罗妮塔几乎发疯似地向她扑过来，伸手就想给她一个耳光。艾薇那一刻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为什么自己的东西被抢了反而还要被别人打。心里一恼，一侧身，伸脚绊了罗妮塔一个大马趴。
那一刻，一旁的阿纳绯蒂的脸都白了，罗妮塔的连则变得通红——上面还点缀着砂子。结果几乎是没有悬念地，罗妮塔气急败坏地将艾薇送去了工地上做苦工。
正光着上半身刨陵墓的那萨尔看到艾薇被灰头土脸地赶过来，心里先是惊讶，随即又开始本能地讥讽她，“你是男人的事情，曝光了吧？”
艾薇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我是担心你一个小姑娘吃不了这个苦，过来陪你。”
她只说了这一句就被旁边的监工狠狠推了一下，“有这时间废话还不快点干活。”她回头冲监工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对着那萨尔耸耸肩，拿起了旁边的铁锹。但是还没动手，就被那萨尔把铁锹接了过来。
“我们这边干得好好的，你别添乱。”他把铁锹放到一边，“不如把那些女孩子送来的染料送到里面去，他们正缺这些。”
艾薇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转头就往染料桶那边走。可刚走了一步，又被那萨尔拉住，还没反应过来，就看他用自己的上衣把她的头发和脸围了起来。
“干什么？不舒服。”艾薇别扭地想要把上衣拿下来。
那萨尔大手一按，“别乱动，到时候晒伤了我不管你。”
“但是你自己也没穿上衣……”
“不一样的，你已经很爷们了，再这样下去，可能真嫁不出去了。”
“什么？”
“快去拿染料。”
他气势汹汹，艾薇又一愣，下意识地“哦”了一声，转身去抱染料桶。后来一想才明白，那萨尔是在帮她的。而即使有了那萨尔的帮衬，自己只是做了搬搬染料这样的简单的工作，一天下来，她的手臂几乎酸痛地动不了了。工头一说收工，她几乎连步子都没迈，直接趴在了染料桶旁边。那萨尔在她旁边蹲坐下来，用手捅捅她，“死了？”
“我可真不明白……”她的气息微弱得宛若悬丝，里面还带着一点不满意。
“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女生？”那萨尔还在开玩笑，艾薇连和他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墓修在这个位置——肯定会被挖的。我们今天费这么大力气把它建得漂漂亮亮的，估计拉美西斯一死，这墓就会被掏得一干二净。”
“你在说什么啊？这可是建筑院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地方，在帝王谷的深处，由原本为法老妃子预留的墓穴改建的。”
艾薇继续好像溶化一般趴着，“这么显眼的地方，你当盗墓贼眼瞎啊？”
“那依你看呢？”
艾薇稍微移动了下身体，往阴影处爬了一点，但还是保持着匍匐在地面上的姿势没变。她就想好好地休息一下，困倦到以至于那萨尔的声音似乎变了她都没有感觉出来。
“我看？要是法老真不想她的墓被盗，就修到一些华丽的墓的下面。如果塞提这样的墓下面不行的话，就修到王后墓的下面。总之上面的墓越大越复杂越华丽，下面的墓就越不容易被发现。其次就是要把墓修得小一点，最后关键的墓室装饰只找很少的人去做，最好找死刑犯。别那么招摇，现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代尔麦地那是为了艾薇公主而专建的工匠村，不知道有多少盗墓的人早就盯准了这个墓。总不能最后把整个村子的人杀了吧？”
就算把所有的人都杀了，帝王谷的墓穴，几乎所有都难免被盗。
一般而言，法老也好、贵族也好，总是希望自己的墓能风风光光地独立修建，恨不得入口再配上数百个卫兵。然而图坦卡蒙的墓却满足了上述这两点。它修建得比较早，后来被塞提等大法老华丽陵墓盖了过去，又有比较小的规模，数千年来竟然免遭了盗墓者的侵袭。
“你说得确是很有道理。”
这人的声音太正派了，实在没办法和那萨尔联系到一起去。艾薇愣了一下，终于翻过身来，看向那萨尔前面站着的约莫四十五六的埃及男子。他身体微圆，光头，身穿亚麻长裙，足踏镶金凉鞋，颈间系着华丽的金饰。艾薇还不及去想他的身份，他就已经开口，“我是建筑院的阿图。你叫什么名字。”
艾薇又是一怔，那萨尔好像也有点意外的样子。可只过了一秒，他就又挤眉弄眼地示意艾薇赶紧答应。艾薇犹豫了一下，但立刻还是随口就甩出去了个名字，“阿图大人，我叫那萨尔。”
阿图微微颔首，“你的想法很有趣，从明天起，跟在我身边吧。”他又对身后跟着的人点点头，文书官赶紧把艾薇谎报的名字记在纸上，告诉艾薇迟些会有人来跟进一些相应的程序。
在埃及，女人的地位不比赫梯，很多职业她们都无法从事。阿图必然以为她是男人才动了把她带在身边的心思。她没有说自己不是女人，只是报上一个中性化的名字，也不算欺上。她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在阿图身后的那萨尔。
看来，因为她用了他名字这么荣耀的事情，他开心得脸色都发青了。
艾薇不得不说，自己运气确实比较好。做了苦力才两天，就阴差阳错地被阿图看上了。阿图是建筑院梅手下的红人，这次特地被法老派来监工陵墓的修建，大家都知道他未来前途无量，梅要是退了死了，估计建筑院就归他管了。这时，能被他看上带在身边做事情，基本上自己也是前途无量。
搞不好，一个月能赚不止两个德本的银子呢。艾薇心里美滋滋地换上了新的短衣，这次她连头带、护腕都有了。阿图对她之前的观点好像也很惊讶，觉得她很机灵，竟然与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这在当时陵墓要搞大、搞华丽、搞特殊的年代，是很难得的。于是也问过她很多次家里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人在建筑院或工匠村工作过。埃及的职位多半是世袭的，金匠的儿子还继续做金匠，文书官的孩子会继续做文书官。阿图因此因为艾薇必然是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所以才会有了这样创造性的见解。
当得知她就是突发奇想，在埃及没有亲人后。他更是决定要把艾薇带在身边当个小学徒，本着爱才心切的态度，好好培养培养。
艾薇对建筑没什么兴趣。但是她也知道，拉美西斯最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建筑，建筑院应该是他最器重的几个部门之一，而梅又是极受他喜爱的部署，跟着梅的直系阿图混肯定错不了。而她被安排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每天听他们聊修建陵墓的事情，然后偶尔她按着自己读过的关于古埃及的书插嘴给几句建议，日子过得也算惬意。
当她拿到当月10德本银子薪水的时候，更加笃定自己找了份好工作。她不忙的时候，偶尔会去找阿纳绯蒂聊天，给她讲她的这些奇遇，听得她嘴都合不拢。阿纳绯蒂也轻声地嘱咐艾薇很多次，千万不要让罗妮塔她们知道。建筑院是不能有女人的，知道了会很麻烦。在阿纳绯蒂的强烈要求下，艾薇就只好减少去见她的时间，只是还是会偷偷地送给她食物或者织物。
而阿图这边的工作实在是很轻松，她有的时候也没什么事情做。本着借用那萨尔名字过意不去的想法，她就时常带着自己的面包或泉水跑到工地上，借故把他拉到一边，分给他一半。那萨尔每次见她都是把她的东西吃得一点不剩，然后回头又对她出口讽刺。
她却也习惯了他说话的方式，也不怎么生气，只是笑眯眯地，到后来，他也懒得讽刺她了。他们断断续续也聊了不少话题，关于西亚的，关于埃及的，关于拉美西斯的。
于是有一天，她就问，“那萨尔，你为什么来工地？”
于是有一天，她就问，“那萨尔，你为什么来工地？”
“赚钱呗。”
艾薇摇摇头，“别骗人了。”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骗人了？”
“你的手虽然结实，但是不像是干粗活的人；你的皮肤虽然不白，但却你是本来的肤色，不像是长期在烈日下暴晒的人；你的功夫很好，就算是到吉萨自治区保护商人做生意也很轻松，赚得钱可比这个多多了。”
那萨尔没说话。
艾薇也没有多问的意思，“你不想说，我也不多问你。但是你可不要做出对不起埃及的事情，不然我可不饶你。”
“没想到你还是爱国主义者。”那萨尔笑了。
艾薇看了他一眼。那萨尔对局势十分了解，和她讲的时候也深入浅出，必然是看得很透彻。他非权即贵。但是他绝对不是埃及人。也不是赫梯人。也不是古实人。他来埃及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呆在代尔麦地那，他要对法老……不利吗？她表情里下意识带了几分警惕，那萨尔一摊手，“不要担心了。我只是出于个人爱好，来找东西的。”
“找东西？”艾薇愣了愣，“找东西要来做苦工？”
他笑了，“是啊，因为那东西太难找，只有可能在这里出现。”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艾薇继续问了下去。
那萨尔淡淡一笑，没有接话，不管艾薇怎样问，他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忽然伸手掀开艾薇的前发，有些微热的手指碰触了她额角一个细细的小疤痕。
在尼罗河西岸他们初遇时，她留下了这个疤痕。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已经变淡变浅了。
看着那个疤痕，那萨尔突然笑了起来，“你好像我的妹妹。”
这是什么和什么？艾薇突然有些摸不到头脑。
“她也和你一样，是个很热心很讲义气的小丫头，还很逞强，有的时候就算疼得不行也咬着牙不哭一声。”那萨尔将手从她的额头移开，又将她的前发放下来，替她抚弄了几下，那双微挑的眼里却有了几分柔和。
“噢……那她现在怎么样了？”艾薇顺着话题问了一句。
那萨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下去，“她死了。”短促的句子让艾薇彻底没有办法接续下去，而接下来的话，又让她更加不知如何反应才好，“代替我而死。”
艾薇看向那萨尔，然而他深深的眼里却什么都看不到，平时闪烁着的有几分狂妄的光芒仿佛被深深地隐藏了，而在无尽的黑暗里，似乎有种被强烈的决心驱动的深远计划正在暗暗涌动着。
莫名地、濡染在空气里的哀伤，沉重地好像令人无法呼吸。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萨尔却突然笑了，就好象刚才沉默在回忆中的人不是他一般，微微上挑的黑色双眼随意地看了艾薇一眼，“但是她可和你不一样，是那边出名的大美女。”
他话题转变得太快，艾薇一下子适应不过来。正想抗议他的讽刺，他却突然又收敛了笑，美丽的脸上破天荒地带着几分严肃，“要不要跟我走，我会带给你想象不到的奢华。”
“你说什么啊？”
那萨尔又是笑，就好像他刚才从未说过那句话。艾薇不由有些恼，“我不和你开玩笑了。回去睡觉。”
那萨尔仿佛只顾着嘲笑她，只是拉过她，如常一般在她脸颊轻轻地亲了下，却并没有拦她。艾薇走出了好远，才听到他在她身后轻轻地说，“好梦，奈菲尔塔利。”
那声音极轻柔，艾薇顿了顿脚步，却没有停下来。那萨尔今天的样子太奇怪了，明天她应该好好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明天，总是很快就到的，只要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他就该恢复正常了，她就再来找他聊天。
然而那个会再见面的明天，却迟迟没有到来。

第三十六章 热风
不管怎样的分离与残酷，不管是痛苦也好、绝望也罢，相聚总是有它的意义。
艾薇早上醒来的时候胡乱地洗了一把脸，迷迷糊糊地就要出门去找那萨尔。但还没走几步，就被阿图的侍者拦了下来，恭敬地说，“那萨尔，阿图大人说请您过去一趟。”
艾薇虽然没有头衔，但是阿图周围的人都看得出阿图很器重这个少年，对她说话不由都很客气。艾薇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现在有点急事，等我一小会儿，我就立刻过去……”
“阿图大人请您现在就过去。”
侍者的口气有些强硬，看来确实是急事。真想不明白阿图找她这么个小角色能有什么急事。她于是摸不到头脑地就想出门往阿图的房子走。但还没迈出去两步，就被侍者拦了下来。
“又有什么事？”
侍者好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套衣服、一双鞋、腰带和几幅少年用的首饰。艾薇一愣，问道，“这又是干什么？”
“阿图大人嘱咐我帮您更衣以后再去见他。”
更衣？到底什么事。艾薇更加糊涂了，她一把接过衣服，对侍者说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侍者没动。
“干什么？我自己更衣就可以了。”
侍者犹豫了一下，“阿图大人说这事情很重要……”
“重要我也要自己更衣，你出去等我！”艾薇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侍者又想了想，总算是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艾薇一边在心里诅咒着，一边飞速地换好了衣服。
这是一身比较正式的少年官员的服装。凉鞋的做工很精良，部分地方雕刻了金色的花纹，亚麻的衣服上有着细致的皱褶，而腰带上则镶嵌着成色不错的绿松石。
把这套衣服卖了，自己应该能舒服地活上个半年。艾薇一边想着，一边随着在外面等得有些焦急的侍者迈着步子向阿图的房子走过去。
今天工匠村里不知为何多了不少士兵。阿图的房子日常也有几个卫兵守着，但是今天恨不得有一个小分队都在这边。他们穿着整齐，严阵以待。艾薇拉过自己身边的侍者，小声地问到，“喂，今天怎么回事？”
侍者诺诺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只能送您到这里。阿图大人吩咐您快些过去，您已经……”
“好好，我知道了。”艾薇不耐烦地摆摆手，对着正面的士兵报出自己的名字，随即就快速地向阿图的房子走去。毕竟拿人工钱，做工要专业。
她一进门，眼睛一扫到站在一旁的阿图，她二话不说就恭恭敬敬地把腰弯得低低地，给阿图行了个大礼，客客气气地说，“阿图大人，您找那萨尔有什么事吗？”
房间里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大约一两秒的光景，或者更久。久到艾薇有些奇怪为什么阿图回复得这么慢，或是为什么阿图是站在房间的斜侧角度，而不是坐在他平日正中的椅子上。而她的疑问还没有结束，就听到一个漠然的声音缓缓地响起，“少年，抬起头来。”
淡淡的话，轻轻地触动着她的耳膜，在这一刻响亮得令四周寂静无声。
起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在过去的一年里，她经常感觉自己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在已经消失的时空中，在另一个艾薇的身体里，她始终听得到的声音。而一睁眼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只是比回忆还虚渺的梦境。
而刚才那一句话，却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在身周的空气里。这样地真实、这样地确切。她无法相信。
于是，她用手指暗暗地捏起自己另一条胳膊上的皮肤，狠狠地旋拧了一下。
疼。
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片鲜红的印记，很快就会转化为黑紫色的淤血吧。眼眶突然酸得不得了。或许是太疼了，但为什么却想要哭着大笑呢。反复了许久，或许也并没有很久，她终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进那一双漠然看回自己的琥珀色眸子里。光线略显黯淡的房间里，他的面孔朦胧而清晰。他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衫，他的头发比之前又长长了一点，然后如往常一样随意地束在脑后。
回到埃及后，她也想过，或许他们会在某种机缘巧合下，再次见面。但是，在现代呆了那么久，他的面容都已经渐渐地从记忆里褪去了，只剩下一个印象犹如正午的阳光无法抹去。
到了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记忆力那么好。
他看起来与上次分离时比更加憔悴了……却依然是淡漠的表情、透彻的眸子、棱角分明的脸庞。孤独伫立在王椅旁那名年轻君主，将头靠在自己肩膀那名疲惫的统治者，爱着她、用生命保护着她的那名不顾一切的年轻人。她依然记得他们的每一段过往，记得他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他垂下眼睛微微皱眉的样子，都好像细密的精工画一样印在脑海里，记得那么清楚。
不是记得清楚，而是忘不掉。
但是，这个人，已经完全认不出她了。
看到她的脸时，他的睫毛微微地闪动了一下，但那微小的火花随即又迅速地消失在了冷漠的目光里。他瞥了一眼阿图，随即又将视线放回艾薇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艾薇愣了一下，就看到阿图带着些焦急地看着自己，示意她注意礼节，礼节。
艾薇于是就乖乖地跪坐到了地上，恭敬地回答，“那萨尔，陛下。”
那一刻，年轻的法老顿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称呼自己。然后更快，他就轻轻扬起嘴角，“你不用这么紧张。”
艾薇一愣，她有紧张吗？不，那不是紧张，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道，她的声音因为哽咽而在微微地颤抖，无法抑制地表达出自己心底一阵一阵掀起的巨波狂澜。她拼命地吞了下口水，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对不起，陛下。”
阿图在一旁也跟着解释道，“那萨尔还年轻，今天能够见到陛下，难免有些失仪。”
拉美西斯微微颔首，“阿图把你推荐给建筑院，说我不妨听听你有趣的想法。”
艾薇低着头没说话。
“陛下公事繁忙，那萨尔你不可失礼，耽误了陛下的时间。”阿图明显有点着急。
艾薇于是回复道，“谢谢陛下，荣幸之至。”
拉美西斯于是看向阿图，“你们都下去吧，他还是个孩子，太紧张了。”
众人连忙一拜，纷纷退出，阿图在离开时还安慰似的拍了拍艾薇的肩膀，低声鼓励她，“你是个锥子，总有天要刺破束缚你的袋子，闪耀出光芒。我在陛下面前提起你，不是为你，而是为了埃及。”
艾薇抬头看回这位和蔼的建筑师，他已经面带微笑地退了出去。
于是房间里就只剩了他们二人。空气凝滞成巨大的暗影，没过她的头顶。她像一个被无尽海水淹没的人，拼命地盯着地上薄毯的花纹，凭借这古老的纹样，确认着自己的存在。
持久的静默被法老一句轻轻的话打断，拉美西斯拿起身侧的杯子，淡漠的语言里似乎提不起对艾薇的任何兴趣，“说说吧。人都没有了，不用紧张。”
拉美西斯登基三年，胸怀大志、求贤若渴，再加上他对建筑的极大热忱，除了国家要事，他最重视的部分就是建筑院。此番估计阿图对艾薇又是大力推荐，他甚至可以抽出时间来与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谈话。然而他却始终很无聊的样子，对艾薇的问话，也是心不在焉，手里把玩着空空的泥塑杯子，似乎对那上面金塑花纹的兴趣远大于对艾薇的。
电光石火之间，脑海中已经划过千万思绪。而睁眼，膝下的地毯似乎凝近又遥远。嘴巴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将日常与阿图他们讨论过的很多想法又说了一遍。
他似乎听着，又似乎在想着其他事情。她说完了，他顿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又问，“工匠村里外国人是不是多了点。”
她想到他或许是在问外国人政策的事情。拉美西斯治理下的埃及在对外国人的包容程度在全西亚首屈一指，然而也诟病不少。他一方面大力用了很多各个国家的雇佣兵、大臣等等。但另一方面，他似乎又极不喜欢希伯来人，甚至听说过比较骇人听闻的屠杀。
但是总体来说，艾薇赞同他对外国人的开明政策。她虽然不同意他对某些种族的极端政策。她对自己的用词精挑细选，然后小心地讲述了自己的见解。既赞同了拉美西斯的总体策略，又提醒了他关于过于严苛屠杀的后患。她说着，他只是微微闭上眼听着，似乎也不觉得如何。
艾薇说完了，他便指指一旁的酒壶和杯子。
艾薇以为他要她倒酒，于是连忙上前几步正要拿起壶往他的酒杯里斟。他却微微摇头，简略地说，“赐你的。”
艾薇于是将那杯子倒满了酒，小心地端着又退回自己原来的地方跪坐好。拉美西斯向她微微举杯，她连忙回应，随即有些紧张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又随意地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她也都嗑磕巴巴地按着自己的理解答完了。他终于问完了，却始终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似乎倦了一般，双眼微闭着，嘴唇抿起，对眼前跪在地面的人再也提不起兴趣，只是靠着椅背不再说话。
她能看到他眼敛下淡淡的青色，和脸侧因消瘦而凹显的阴影。
她正在想他似乎睡着了，于是打算轻轻地起身，偷偷地退出去。然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起身离去又仿佛变得格外艰难。她于是保持原来跪坐的样子，仰起脸，看着他。
“睡着了？”她轻声地试探道。
话语融进周身的空气里，淡淡的呼吸声在诺大的房间逐起逐落。
话语融进周身的空气里，淡淡的呼吸声在诺大的房间逐起逐落。
她呼了口气。
她想，他没有必要这样辛苦的。埃及对努比亚的控制非常牢固，赫梯对埃及的威胁中间隔了个叙利亚。赫梯自己也要提防正在慢慢兴起的亚述。至于利比亚巴比伦都是敲边鼓的，西亚的格局至少在未来数十年不会有任何剧变。
她一边想，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其实，不应该大兴土木修建艾薇公主陵墓的。表现得对艾薇公主越在意，艾薇公主之后受到的攻击和威胁就会越多。而朝中支持奈菲尔塔利王后的贵族与卡蜜罗塔的权臣两派则会因为这个天平的倾斜而团结起来格外防备拉美西斯的动向。
可是，艾薇已经死了。
其实，就算她死了。
法老决定埃及的一切，这样过大的权力会使得他每一个细小的动向变得格外重要。法老可以在这次对艾薇公主特殊待遇，就可以在下一次对其他人特殊待遇。如果这件事不落在奈菲尔塔利或卡蜜罗塔头上，就有可能是其他女人、或者势力团体。
这里的每一股势力，必然会十分紧张。然而，他们的紧张反而会使得艾薇死后的处境更加尴尬，或许他们会更加猖狂的结党或者在后宫安插更多的视线。
艾薇喝干手里的酒，不知不觉又自斟了一杯。酒精变得苦涩，呛在喉咙里她不自觉地咳嗽了好几下。
不是为了伤害埃及，只是为了人人自保。在个人面前，无伤大雅的国家利益似乎这样渺小。
而法老的作用，不过是权制这些不同的团体，让他们尽可能地为国家的未来效力。
能信任谁？谁也不能信任……
真可怜。
她一直没有停下喝酒。脑袋里开始晕乎乎的。但是却停不下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起从心中的默想，变为了轻轻的低语。
多么奇妙，她只是从书本里读到过拉美西斯的事情，古代西亚的事情，埃及帝国的事情。但是，在另一个时空里的过往，使得这些平乏的铅字变得那样血肉真实，令她割舍不下。
站在王椅旁孤独的年轻君主，伫立在尼罗河畔静静等待自己出现的青年……不管多少人簇拥在他身边，他却一直是一个人。他能依靠的，他曾经依靠过的，只有她的肩膀。他疲惫的时候，会无助地靠在她的身上。于是她便可以不顾一切地垂下头，用自己纤细的手臂，不遗余力地、紧紧地抱住他。
“但是，那么喜欢，但却不能再拥抱了。”
她扬起自己已经有点模糊的视线，看向拉美西斯，重重地叹了口气。
“像你多好，你什么都不知道。”
椅子上年轻君主的样子变得飘忽。就好象数百个夜晚梦境里的影子，近在眼前，却远到她从来未能碰触过。她又做了这样一个梦。但是她甚至在梦里和他说了话。她似乎满足地闭上眼睛，头一歪，就这样睡着了。手指轻轻地松开，泥塑的杯子掉落到地上，转了个圈，晃了晃，慢慢停下。
厅内如潮退后的静谧。
年轻的君主，睁开了琥珀色的双眼。手里始终端着酒杯，他从未睡去。而跪在自己面前黑发的少年却已经歪歪扭扭地醉倒了。他来访代尔麦地那，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是这个男孩子却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地位，相信阿图是没有这个胆量未经自己同意就告诉他的。那时，他心里就有了几分堤防，但这个外国男孩在说话时却不拘小节，直言不讳。最后，竟然自斟自饮，就这样大大咧咧地睡着了。
这个少年放肆得过度，反而让他好奇地把他说的话都听完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说法老可怜的人。若不是这个男孩起先说得都令人惊奇地正确与敏锐，他说不定现在就会叫人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外国人拉下去砍了。但他到底是被他各种有趣的想法激起了兴趣。虽然他说的事情于自己而言并不是惊世骇俗的奇特，但令人惊讶的是，从来没在宫廷里出现的、在这样一个破烂的工匠村，他这样年轻的少年，竟然好象礼塔赫孟图斯一般，对他在考虑的事情、关心的话题了若指掌，仿佛一直跟在他的身边。拉美西斯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经过艾薇身边时，如同下意识般，他拉起他及耳的短发，又多看了一眼颀长刘海下那张白皙而精致的脸。
他的五官有点像艾薇公主，但是拉美西斯却早注意到他的眼睛泛着一丝微微的蓝。这除了让他想起心底某个深处的记忆外，却更提醒了他三年前匆匆一瞥的赫梯统治者。他轻哼了一声，打算松手。而就这一刻，他突然看到他的发根，竟是淡淡的如同阳光般温暖的金色。
他一愣，而这一刹那眼前的少年似乎很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仅因为他这下意识的举动，拉美西斯竟然觉得有些局促。因为这一刻莫名的局促，他松了手。还未及细细体味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究竟为何，他已经推开门，逃避一般地冲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剧烈的光线在地面上投射出他孤单的影子，金色的光芒与凝重的黑暗形成极为强烈的对比。
炙热的风扑面而来，触动心底挥之不去的烦躁。
阿图带着些紧张地过来向他鞠躬拜礼，他便抬起头来。那一刻，心中难以控制的波动却都消失了。他如常一样，似乎一眼就能看出阿图心里的想法，下一刻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说什么，甚至连他这名可爱臣子会有的反应他都可以预料。
但是刚才的那一秒，在看到那不该有的奇异金色的一秒，他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自己在怕什么，或自己在期待什么。金色的发根好像一块细小的石子，投入了心里，却激起一片无限涌起的波澜。他微微闭眼，淡淡地说，“难得你向我这样推荐一个人。”
他的话没有感情色彩，表情更是漠然。阿图于是变得紧张，随着拉美西斯行进的方向亦步亦趋。周围的人见到阿图这样的尊敬与他颈前特殊的荷鲁斯饰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本能恭敬地拜跪下去。那一路的嘈杂，渐渐变得静寂。年轻的法老只是看着不远处正在施工的陵墓，成全了自己忠心的属下，“既然建筑院想要人，我就带他回王都底比斯吧。跟在我身边，等艾薇公主的墓修好了，你回了王都，我就把他还给你。”
阿图终于松了口气，但是却没敢把这口气吐出来。他恭敬地弯下腰，嘴里道着谢，向拉美西斯离去的地方久久地鞠躬。他离开了好久，周围的人才敢渐渐直起身来。有胆大的上来对阿图恭敬地说，“阿图大人，那位是王宫里来的贵族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耀眼的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
“我连大气都喘不上来。”
“这一生能见到这样高贵的人，实在是太荣幸了。”
阿图只是微笑，安排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这时，突然有一个奇异的念头冒出脑海。拉美西斯来访，并没有告诉别人。他是作为一个普通建筑院官员到访的。但是他记得很清楚，艾薇在见到法老的第一刻，就知道他是大埃及的统治者，对他以“陛下”相称。
甚至没有犹豫。
转头看向自己平时工作的屋子，艾薇正揉着眼睛歪着头迷迷糊糊地走出来。他摇头，晃去心中的怀疑，换上了如常慈祥的微笑。她一看到阿图，连忙跑过来对他大大鞠躬。她似乎是睡着了，梦里还见到了拉美西斯。她却有些分不清去到阿图的屋子里，见到拉美西斯究竟是真实，还仅仅是她的臆想。还没有想好怎样开口，阿图已经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萨尔，做的好。陛下要带你回底比斯。回去准备准备吧。”

第三十七章 她的身份
拉美西斯来到代尔麦地那的消息在半天之后骤然爆发出来。整个工匠村如同煮沸了的开水壶，汩汩地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传言。他们只知道法老是人神之中保，有着全埃及上下最俊美的容貌和神授般的气质。但是在代尔麦地那工作的人却没有这个级别有幸能见到法老。中午瞥见他的人，就好象获得了莫大的宝贝，四处宣扬法老的高贵，甚至连身后有金光闪出来这样的鬼话都说出来了。
拉美西斯只在代尔麦地那停留一天，随即他便要返回底比斯听取从古实前线的战况回报。阿图中午刚刚向艾薇转达法老的决定，下午就有官员过来向她跟进各种后勤事宜。跟着法老去底比斯做事不比在地方做小官，即使暂时没有明确的头衔，也是重要的举动，如果法老喜欢，说不定明天就会被要求承担很重要的职位。艾薇是外国人，又刚加入工匠村不久，那一下午便轮番有数个人过来对艾薇进行各种盘查询问。
艾薇一口咬定自己是没有亲人的孤儿，出生在埃及，之前一直住在西奈半岛的小渔村，唯一的哥哥也失散了。只是其中一个人对着那萨尔这个名字有些顾虑。他们说这个名字的读音很怪，似乎是亚述巴比伦一代的名字，但是又不很常见。最关键的是艾薇的皮肤与相貌特征又根本不是那一带人的样子。艾薇于是就继续扯自己是养父母从巴比伦沙漠附近捡来的。
他们为难了很久，又小心地写了报告，跑去询问法老。拉美西斯几乎看也没看就把他们在莎草纸书上列出的十数条疑点一笔划去。于是谁也不再问艾薇的事情。大家嘱咐她跟着一个领队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得到这个消息，艾薇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那萨尔。他虽然嘴巴刁毒，但是却确确实实地救了自己一命。在这个古代，分开了就搞不好一直见不到，再不管如何，她总是要和他道别。但是她跑到他的工作的地盘转了一个遍，也没有找到他。竟然还有人不明所以地问她，“我以为你就是那萨尔，怎么还有另一个？”抱着满腹的疑云，她又赶往村子的后方，去找阿纳绯蒂。阿纳绯蒂听说她要跟着拉美西斯回底比斯做事，惊讶地合不拢嘴。像所有埃及的女孩子一样，讶异过后，她便是忍不住地兴奋，向她打听了好多关于法老容貌的传闻，还鼓吹要艾薇努力和法老发展发展。她自己兴奋地说了半天，艾薇却回复道，“他们可把我当男的，万一法老发现我是女的，搞不好要被砍头。”
阿纳绯蒂大惊，一口气狠狠地吸进去，差点憋在胸口里出不来。她的声音立刻小了很多，仿佛被什么人发现似的，“你开玩笑呢？”
艾薇摇摇头，“真的，他们以为我叫那萨尔。”
“你这样被发现一定会被处死的！”阿纳绯蒂几乎尖叫了起来，但是声音在虚在她的胸腔里，随着她的呼吸剧烈地起伏。她紧张地驳着手，“你到了底比斯做事，他们一定会派女官照顾你，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艾薇还是不以为然，“就不让他们照顾了……有这么严重吗？”
“祭祀怎么办？净身怎么办？猎鸭怎么办？”阿纳绯蒂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似乎比艾薇还要紧张她的事情。艾薇还未及反应她为何会对王室贵族的活动了解这么多，她已经用力地拉住了她的手，“你不要怀疑我的话，我以前是跟着诺兰大人做事的。”
“诺兰？”
阿纳绯蒂点点头，“诺兰大人是底比斯宫殿的文书官，他的地位很高，直接跟着法老。但是后来因为与宫中的女子偷情，被剥夺了职位，逐出了宫殿，现在不知去向，家里的人也都散了。”
“和宫中的女子偷情？”
阿纳绯蒂顿了一下，随即又说，“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真的很担心你，奈菲尔塔利。”她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到她的额头，喃喃地说，“你这么善良，又对我这么好。我是奴隶，你却是自由人。我自十四岁离开了诺兰大人家再也没人对我这么好，我好担心你去了王城。底比斯那么恐怖，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是危险……法老固然是这样的俊美，但是他的残忍，只要在宫中呆过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你难道看不到阿图大人对他的畏惧吗？”
她又离近了一点，深棕色的眼里映出艾薇的影子，“你也知道，埃及一直对于女子从事官职有诸多限制。你假扮男人不算大事，骗了法老才是最错。一旦被发现，你会好惨，我甚至不敢想象你的下场会如何。奈菲尔塔利，求求你，逃走吧。”
艾薇愣了一下。逃走？但是她好不容易来到他的身边，好不容易和他说话，她怎舍得就这样逃走。她抿着嘴，过了好久，然后虚弱地说，“不会发现的。”
阿纳绯蒂只是重重地叹气。
二人间一片沉默。
阿纳绯蒂突然又开口，“奈菲尔塔利……”
“原来你在陛下面前假扮了男人，我就说你有些不对劲。”尖锐的声音骤然刺破了宁静的空气，打断了阿纳绯蒂的话，艾薇回头，猛地看到了罗妮塔惨白的身影。天色渐渐暗去，她古铜色的脸在初月下显得几近扭曲。她仿佛闻到糜烂气味的野兽，露出狰狞的微笑，一步步地向她们走来，“起先是这里不起眼的女工，转眼间就跟着阿图大人做事情。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
阿纳绯蒂下意识地拦到艾薇面前，对罗妮塔说，“您在说什么啊？这位是那萨尔……”
“住口！奴隶——”罗妮塔挥手甩向阿纳绯蒂的脸颊，沉重的手镯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猛地侧过头去，而她却坚持着，又直起身来，看回罗妮塔。
“那萨尔就要跟着法老做事了，您……”
“哼，若我让我父亲告诉阿图大人她是女的，恐怕连全尸都保不了。”她笑着，一把抓住艾薇柔顺的短发，迫着她看向自己，“你欺骗了法老，法老若知道了定不会饶你。”
然而，艾薇的眼中找不到她所期待的惊慌、或者恳求，那一双如夜般蓝色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将她看透一般。她竟有些犹豫，扯住她头发的手不由松了一下，而下一刻，她又狠狠地拉住了她，“你不怕么——”
“你想要什么？”艾薇突然问。
“啊？”
看着罗妮塔愣住的脸，艾薇轻轻地掰开她的手指，又重复了一遍，“若你想置我于死地，你只需直接告诉你的父亲，让他去做你刚才说的事情就可以了，何必又来示威。说吧，你想要我承允你什么？”
罗妮塔依然愣着说不出话来。
艾薇扯起嘴角，上前了一步，“想要我带你进宫吧？这样你就有更多的机会见到权力中心的重臣、当然，还有法老。以你父亲的地位，还不足以让你嫁入底比斯的豪门，或者，甚至进宫为侍女也很为难。”
阿纳绯蒂半跪着，紧张地拉住艾薇的衣角。
罗妮塔被说中了心事，眼睛不由变得飘忽不定。而她却依然说着，“是又怎样？现在可是在代尔麦地那，你的命，包括阿纳绯蒂的命，都掌握在我手里。”她用余光狠狠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女孩，“你跟着法老走，他们会让你带人走。你要带我回去。”
阿纳绯蒂更紧地拉住艾薇，轻轻地晃着，表示着极为的不赞同。艾薇若随着法老去了底比斯，本来就步步艰辛，危险重重，若还跟着个罗妮塔，不啻于伴着一只随时都会张口咬人的毒蛇。就算求罗妮塔也好，不进宫也好……不，就算是杀了罗妮塔，也不能这样。
她跌跌撞撞地想站起来，却被艾薇一手又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他们明天问我的时候，我说你的名字就是了。”
她回答的轻描淡写，罗妮塔起先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随即又试探道，“我会找人扣押着阿纳绯蒂。”
艾薇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说，“但是明日你要带着她来送行，我要看着她安全，不然我不会带你走。”
“阿纳绯蒂是下级的奴隶，他们不会让她出现在欢送的队伍里的。”罗妮塔冷笑道。
“那好。若你入了宫，我便要阿纳绯蒂，否则，我有很多办法让我们两败俱伤。”
“奈菲尔塔利！”阿纳绯蒂轻叫了起来。
罗妮塔却笑了，她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她没有回答，只是又瞪了一眼阿纳绯蒂，“跟我走。”
“但是……”
“走吧，没事的。”艾薇对阿纳绯蒂说，但是却一直看着罗妮塔。
罗妮塔也看回她，“在代尔麦地那，这一切还是听我的，你若玩什么花样，后悔的是你。”
艾薇一语不发，黑色头发映着淡淡的月光泛出隐隐的金色。她没有理会罗妮塔的挑衅。
次日，赤晴。法老即将返回底比斯的宫殿。代尔麦地那所有的自由人都会列队欢送，而所有的奴隶都被留在山谷里，向着法老离去的方向跪拜。阳光穿透空气里金色的尘屑里，四周的山石亮得刺眼。法老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一边向着自己的坐骑前进一边对身边恭敬有加的阿图吩咐着艾薇公主陵墓修建的事情。后面跟着金色军装的阿蒙军团，之后是管理后勤的卫兵，他们负责搬运相关的物资和随行的奴隶。而艾薇站在颀长队伍的最后面。
罗妮塔如约出现在了队伍的一侧，为了看紧艾薇，她没有跟着父亲站到前面去。负责后勤的卫兵清点着队伍的人数，到了艾薇，他们就问道，“那萨尔，您还有什么财产、牲畜、奴隶要一并带去王都吗？”
艾薇瞥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精心打扮过的罗妮塔，嘴角露出一丝淡淡地笑，“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还有两个奴隶要带上。”
卫兵不了解艾薇的身份，只知道他是要在底比斯王都做事。他连忙说，“那萨尔，您真是简朴，就只有两个奴隶吗？请说出名字，我们就派人去帮您从山谷里找出来。”
艾薇完全忽略了罗妮塔铁青的脸，慢慢地说，“一个叫阿纳绯蒂，一个叫罗妮塔。你们去找找，找不到第二个只带回来第一个也可以。”
卫兵匆匆默念了一遍，随即二话不说就往山谷里走去。罗妮塔在一旁低声地叫着，“我不是奴隶，你胆敢对我无礼。你不怕我告诉法老么!”
艾薇转过头来，看向几乎有两百米长队伍的最前方，和周围挤得水泄不通的人肉欢送队，慢条斯理地说，“罗妮塔，他们只让带财产、牲畜或奴隶。若你不是奴隶，难道是牲畜么？我还没有官职，带不了侍女的。”
“你！你不怕……”她好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又想要重复之前威胁的话语。
艾薇笑着，感觉自己在扮演一个坏人一样地说着，“你的诽谤，法老听不到，阿图大人也听不到。就算你事后告诉了你的父亲大人，你的父亲大人又告诉了阿图大人，我也已经去了底比斯。记住，我算是阿图大人引荐的，到时候出了麻烦，阿图大人也脱不了干系。他不会站在你父亲那一边的。”
“你！”罗妮塔一着急，几乎说不上话来。艾薇微微皱眉，眼睛瞥向一边，不愿再看她。
就在此时，行进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卫兵们的队伍缓缓分开，阿图那微圆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队伍中央，他擦着脑门上的汗，有些紧张地向艾薇所站的地方走来。
“那萨尔，陛下在找你。”
那一刻，艾薇不由屏住了呼吸。她对罗妮塔一直的不介意，就是认为在他们出发当天，罗妮塔根本不会有机会接触到阿图或者法老，不管她如何威胁，前提根本不成立，因此艾薇根本不需要担心。
为此，她刻意站到了队伍的最后，她甚至站在奴隶队伍的后面。
但是，阿图却依然执拗地走过来，走到她的面前，焦急地又重复了一遍，“陛下在找你。他要确认你在队伍里……”
艾薇连忙上前迎了一步，“我知道了，我这就和大人一起到前面去。”
阿图点点头，来不及停留，就被艾薇迎着往回走。而话正说了一半，身后又是一阵骚乱，卫兵们膝盖落地的声音如潮水般接近。透过阿图，艾薇似乎可以看到自己前面庞大的队伍小心而整齐地分开，再依次恭敬地跪倒。
她却觉得异常恐慌。
罗妮塔的笑容因兴奋和愤怒而扭曲了起来，她张开嘴发出声音的举动于艾薇看来仿佛是世界上最缓慢而最丑陋的动作。
却无法阻止，终究是来不及的。
阿图还未跪下，他身后的人还未来到她的面前，罗妮塔挑准了最佳的时机。她尖锐的嗓音好似磨过青铜器的铁，“那萨尔你根本是欺骗法老！”
周围骤然如死般静寂。
罗妮塔好像打了兴奋剂一样，继续高亢地尖叫着，“我作为卡尔麦地那第二地方官的女儿，我决不能容许你这样欺骗陛下。——你根本不叫那萨尔，你是女人，你明明是一个叫奈菲尔塔利的女人！”
再也没有人说话，再也没有人移动。刚被从山谷里带过来的阿纳绯蒂被卫兵强迫着一起跪倒到地上。阿图看着艾薇的眼睛由慈爱转为质疑。
而他们的静默，却不是因为罗妮塔说话的内容。确是因为这样失礼的举动，出现在刚刚从队伍的最前方走到最后的年轻法老面前。
他骤然驻足，双唇抿起，琥珀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不知所措的艾薇。
而仅仅是这样微妙的动作，就让他周身所有的人，都垂下头去，看向地面，不敢看他。
除了艾薇，和几乎疯狂的罗妮塔。
“陛下，这是个女人，这是个欺骗您的人。请您将她处死。”
罗妮塔跑到队伍中间，对着拉美西斯跪下，嘴里却从未停止地喊着这样的话。拉美西斯却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他只是看着艾薇，仿佛世上只有这一件事物是值得他关注的，其他全若细小的灰尘，不足挂齿。
艾薇下意识地躲避着他的视线，阿图的视线，阿纳绯蒂的视线。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想着如果他命令别人抓她，她要怎样逃跑。阿纳绯蒂怎么办。越是想着，思绪就越不知所踪。可头发猛地被抓住，头皮仿佛要被揪起一般，她被强迫着看向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她慌张的脸。手指间乌黑的头发下隐隐闪着金色的光芒。
她无助地扬着小小的下巴，纤细的眉头微微踅着，双眼下意识地躲避着他的面孔。
晴空下，那双水蓝的眼睛宛若蔚蓝的大海。
“奈菲尔塔利……”他的声音轻轻地，融入吹过耳畔的风里。她甚至不确认他究竟是否说过这样一句话，因为他的下一句，力道适中而语气坚定，“那萨尔是我身边的人，那个满口胡言的女人是谁？”
阿图松了口气，连忙跑上前来，对拉美西斯恭敬地回复，“可能是工匠村里的女人，对陛下失敬了。”
“陛下……陛下！”罗妮塔依然在凄厉地叫着，“她明明是女的，她说她叫奈菲尔塔利！她这样说——”
“够了。”
尖锐的声音嘎然而止，法老的命令重若磐石。
“拉下去，剪掉舌头，然后送到死亡谷。”
卫兵没有表情地架起罗妮塔，罗妮塔一脸惊恐，只是一边大哭一边重复着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罗妮塔的父亲跌跌撞撞地从队伍前面跑回来，却竟始终未敢上前承认罗妮塔是她的女儿。
只过了数秒，周围就又恢复了先前的秩序与寂静。拉美西斯总算松开了扯住她头发的手，代之，他却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微热的手指似乎过于用力，狠狠地嵌入她的皮肉里，错觉般，她竟感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许久，他垂下头，视线轻柔地落在她不知所措的脸上。
“走吧，回底比斯。”

第三十八章 转生
阳光倾斜过百年神殿卡尔纳克，光芒散落下来，巨大的石柱在地面上投射出交错的黑影。
文书官抱着西岸死亡之家送来的文书，恭敬地跪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朗读着。黑发的大祭司坐在厅中宽大的座椅之上，身体靠落在椅背，双手轻轻地搭在椅侧，黑曜石般的双眼里如常般带着似有若无的微微笑意。
从古实把艾薇公主送回来已经有一月的光景，“衣部”已经完成了尸体的净化，“培尔-那非尔”大约还有三日即可完成香料的填充，之后就会送到最后死亡之家进行最终木乃伊的制作。为了艾薇公主生命的轮回，神殿的祭祀从未停止，其规模和频次均已远远超过了“王家的女儿”（RoyalDaughters）——小公主的葬礼。
不应该这样的，在他们君臣相处的十年间，他从未见过他做如此的事情。礼塔赫轻轻呼了口气，文书官的声音一抖。年轻的祭司又带上了微笑的面具，缓缓道，“和你没有关系。汇报得很好，下去吧。”
文书官收起莎草纸文件，拜礼，面对着礼塔赫倒着退了出去。
礼塔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视线凝滞着，仿佛想着什么事情，而突然急促的脚步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刚抬起头来，年迈的大祭司已经完成了拜礼、问安、开口一系列动作，直奔主题：“大人，秘宝之钥果然已经被调换了。”
礼塔赫猛地抬眼，依然温和的表情里已经蕴含了几分锐利，“差了几枚？”
“本来……”大祭司犹豫了一下，“本来我们以为已经凑齐了四枚，结果现在确认风之钥和地之钥早已经是假货。古实王子拉玛弓上的水之钥已经按照陛下的意思保管起来了，哈特谢普苏特祭庙的火之钥还不知道。等陛下回来后，我们就立刻开始鉴定。”
礼塔赫揉了揉自己的额侧，“什么时候调换的？有没有线索？”
“……对不起，应该是有段时间了。陛下登基前&#8943;&#8943;或者更久。”
礼塔赫骤然抬起自己的左手，修长的手臂似乎要狠狠地拍落在自己的椅侧，但是他却没有，只是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收回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陛下说无论如何要得到这四枚秘宝之钥。”
大祭司噤若寒蝉，不敢回应。
他又是叹气，“算了，你准备好鉴定火之钥的相关事宜。让可米托尔早点回到底比斯。对掌管秘宝之钥的各位的处置，要等法老回来之后定论。”
大祭司踉踉跄跄地退下了。礼塔赫拿起莎草纸，在桌前落定。
世人只知道陛下视艾薇公主陵墓的修建为头等大事，然而他却知道，拉美西斯对秘宝之钥的重视程度，远远超出一切。他嘱咐过，一定要拿到荷鲁斯之眼，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礼塔赫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如果秘宝之钥已经被调换，恐怕，荷鲁斯之眼早已落入了它人的手里。神庙精心守护了上百年的秘宝之钥莫名丢失，从未现身的真正的荷鲁斯之眼，究竟会落入谁的手中。这个传说已经多年无人问津，而如今却被各国广为重视。水之钥出现在古实使得事情变得更为复杂，流传多年的古老寓言在即将破碎的壁画上逐渐变得鲜活。礼塔赫的心底泛起一阵又一阵的不安，他又展开了自己从古老神庙墙壁上抄写下来的寓言——
神秘的梦境扭曲时间。
荷鲁斯之眼的封印被拆解，时空的车轮滚滚向前。
命运将埃及推到悬崖之畔，抉择，奠基未来。
艾薇跟在拉美西斯身后。
他的马在队伍的前方，她的马就在他身后斜侧的位置，甚至在他亲卫队的前面。年轻的法老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她，与她交谈。
从位于西岸的代尔麦地那回到底比斯王宫只需大约半日的光景，但是这半日的路程，却是艾薇最难熬的半日。经历了上午的那一场，心里是极度的紧张，虽然拉美西斯只是拉着她让她跟在身后，她却始终不敢松气，不知道他的打算是什么。
阳光如常炽烈，周围光秃秃的连个树影都没有。这帮在沙漠地带生活习惯了的人们似乎没有感觉。早前有卫兵上来报信，第一句寒暄的话竟然是今天是个舒爽的好天气，适宜出行。
但是她已经被晒得有点恍惚了。
偏偏在她咬着牙保持清醒的时候，拉美西斯开始问话了。他让卫兵放慢脚步，拉开与他们二人的距离，但是他却并不回头看她，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她无关紧要的事情。
比如，他会问她的家在哪里。
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她出生在埃及，之前一直住在西奈半岛的小渔村。
他似笑非笑地追问道，“哪个村，我对那一带还挺熟悉的。”
这几年天天跟叙利亚在那里较劲，他确实很熟悉。但是艾薇其实并不熟悉，她有些后悔，于是又说，“只是小时候住在哪里。后来因为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和哥哥来了底比斯谋生。”
他这次半天没有说话。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之后就一直呆在底比斯。后来哥哥不知去了哪里，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来的代尔麦地那。”
他顿了顿，然后慢慢地吐出两个音节，“说谎”。
他的语气平淡，但那两个字却响若雷鸣。艾薇不由下意识地感到压力，双手也就更用力地握住了眼前的缰绳。胸口发闷，眼前骤然泛起阵阵黑色，从四面八方包围住她的视线。而他却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波澜不兴，似乎失去了与她兜圈子的兴趣。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不知为何，在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艾薇只觉得眼前的他似乎特别的专注，甚至有几分紧张。然而她却已经无力思考，身体僵直，连额头都渐渐渗出冷汗。她的眼前已经全部黑了，只有意识还在勉强地运作，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陛下，请饶恕我。我确实叫做奈菲尔塔利。”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突然，她似乎觉得他的呼吸停止了那么一秒。而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向来从容不迫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认得我。”
肯定的语气里却似乎有几分不确定，而词句间已经有了些许不容置疑的逼迫。自她回到这个时空，他一直是那样地高高在上，淡漠地、冷静地，将周身的一切置于一盘被他牢牢操控的棋局中。她从未听过他这样失控的声音，他略带焦急的断言，使得她几乎想起了另一个时空里，那样在乎自己的年青君主。
他仿佛期待着她，作为奈菲尔塔利的个体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真的吗？
艾薇咬咬牙，睁着眼睛胡说道，“我从未见过陛下。”
他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哼”了一声，“你第一眼就认出我了，甚至连一丝不确信都没有。我要听实话。”
呼吸已经有些急促，她的神经达到了最高的紧张程度，随着他回过头来又一次的质疑，彻底崩坏，“我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了。”
“什么？”
熟悉的声音凝近而遥远，艾薇终于无法继续坚持，黑暗包围了她的视线，也包围了她的意识。手脚一片冰凉，她失去了平衡，斜着身子沿着马匹的侧面翻落下去。
黑暗里，却能感到温暖。
如果睁开眼，如果看着他，他就是一个毫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
而只有在虚幻与现实的交界处，醒来与睡去的边缘。耳边听到他的声音，就仍然可以相信，他就是她的爱人，从未离开过她、向她承诺永远的爱的人。
每次睡去，她都是这样想的。若能梦到他，她宁愿永不醒来。而从未有一次，想这次这样令她感到真实。耳边似乎听到比非图的声音、礼塔赫的声音、孟图斯的声音。他们这样近，就好象是鲜活明朗的昨天。因此，她更舍不得醒来，若闭着眼，她就会一直呆在她如此钟爱的昨天。
但是谁却毫不怜惜地摇着她的肩膀，命令一般地要她睁开眼睛。抱着她，如同禁锢一样地扣住她的肩膀。轻微的，柔软的声音，坚定的、强硬的命令。淡淡地飘进空气中，重重地划在心里。
“……奈菲尔塔利，醒过来。”
……奈菲尔塔利……
是在叫她吗。
“醒过来了，殿下醒过来了！”
“太好了，快去告诉陛下！”
眼睛还未睁开，就听到耳边喜悦而嘈杂的人群声。脚步声四下散开，睁开眼，自己穿着洁白的长裙，胸前放着金色的圣甲虫，双手合十，躺在石制的台子上，周身堆满了祭祀的神器。眼前是高高站立的阿蒙拉神像，四周围满了衣着正式的祭司。
祭台上似乎捆绑着祭祀用的生物，礼塔赫手持祭祀的利刃，缓缓地回过头来。黑曜石的眼睛里映出艾薇虚弱的身影，他的笑容依旧犹如阳光流水。
若这是个梦，这将是她过去数百个日夜间最真实的梦。
“艾薇公主，欢迎您的归来。”
他这样说着。艾薇却懵了。她伸手去拉自己的头发，依然是短短的，只是盖过了自己的脸颊。然而拾起额前的一绺，她却惊讶的发现自己染后的颜色已被洗去，透露出了柔嫩的金色。
礼塔赫微笑着，将手中的祭刀放下，走到她的身边，礼貌地向她鞠躬。
“欢迎您从欧西里斯神的住所归来。您的转生是神的恩赐，尼罗河的祈盼，法老的荣耀。陛下一直期望着您的归来。他之前一直守在您的身边，现在很快就会从底比斯王宫赶回来见您。”
艾薇想要直起身体，但是却虚弱地没有力气。礼塔赫连忙继续说道，“您崭新的肉身失去意识已经有三天的时间，身体必然比较脆弱。请您暂时留在这里，我们还需要完成祭祀的最后一个部分。”
三天时间……中暑之后竟然昏迷了足足三天。她看来真是累坏了，大概一直在熟睡吧。
她揉了揉眼睛，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的一般问道，“你叫我什么？”
礼塔赫微笑着回答道，“艾薇公主，怎么了吗？”
艾薇一愣，皱着眉想否认。礼塔赫却仿佛拦住她的话一般，继续说了下去，“您刚从欧西里斯神的庇护下归来，一定有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但是有陛下与诸神的祝福，您一定会很快就恢复原先的记忆。”
欧西里斯神的庇佑……
艾薇抬起头，看向自己周身。巨大的阿蒙拉神像冰冷地注视着远方，数百名祭司手持青葱的植物向她进行诚挚的祝福。初升的太阳将骄傲的光线横扫进空阔的神殿，空气中漂浮着金色的尘屑，远处随风飘来沉沉的低乐，大祭司雄浑的声音回荡在卡尔纳克上空，重复不止的繁冗祷词，祈求着艾薇公主的灵魂，回到她的肉体。
他们崇敬死亡。他们认为人的死亡，只是短暂的分别。死者可能通过试炼，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生者的身边。他们认为，她是艾薇公主灵魂的归来。
礼塔赫收起了温和的微笑，他拿起利刃双手合十，口中咏唱着祭司的咒文，刀锋向台子上迅速地落下去。那一刻，艾薇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眼神，她踉跄地冲下自己躺着的地方，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他人的阻拦，她扑倒在礼塔赫身上，将年轻的祭司连拉带拽地扯到一旁。
祭刀掉在一边，落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的祭司都惊呆了，他们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看着他们，远处的礼乐声没有停止，厅内却是一片静寂。艾薇顾不得确认礼塔赫的情况，就匆忙地赶向祭台。年轻的少女被捆绑着，嘴被堵住，双眼惊恐地看着艾薇，止不住地流着眼泪。
“阿纳绯蒂……”艾薇慌忙用手去解她身上的绳子。
礼塔赫在她身后站了起来，他两边还是少年的年轻祭司小心地扶着他。他皱皱眉，温和地说，“艾薇公主，必须向阿蒙拉神献上我们的尊敬。这个女奴是纯洁的，请您让开，祭典很快就可以结束。”
“你说什么啊！”艾薇转过头来，身体护在阿纳绯蒂前面，“我不会让你们杀死她。”
礼塔赫扶住自己的额头，微笑间似乎闪过“真是麻烦了”这样的神情。他侧过头去，与旁边的人小声的嘱咐了几句。年轻的小祭司匆匆地转身跑了出去，礼塔赫又转过来对艾薇慢慢地说，“殿下，您在古实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请允许我们带您回到后面休息，祭祀的事情，您不用费心了……”
艾薇闻言，反而更加大力地用身体紧紧护住被堵住嘴的阿纳绯蒂，大声地说道，“你们只是以为我是艾薇公主的替代品！你们看清楚，我不是他的妹妹！”她的声音变得那样冰冷，就好象极地的雪水一样，激烈地流动着、冲撞在尖锐的岩石上，激起了剧烈的水花，“看着我的样子！”
她扬着头，神殿里她湛蓝的眼睛散发出一股妖冶的光芒。她直视着眼前全埃及上下最权重的第一先知，精致的眉头锋利地踅起，“我的头发是金色的，我的眼睛是蓝色的。我从来就不是他的妹妹！”
整个大厅里祭司们骤然变得沉默，礼塔赫依然带着微笑，笑容却有些僵硬，“殿下，您一定是太累了，不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陛下很担心您的。”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看来礼塔赫要将她的身份做戏到底。艾薇伸出手，指向身后的阿纳绯蒂，“我不管你们想要怎样，阿纳绯蒂不能杀。”
“殿下……”
“一个女奴而已，给她。”
淡漠的声音在偌大祭祀厅间缓缓地回荡，年轻的君主伫立在大厅的入口，金色的阳光从他的背后照射过来，他如沐神光。周围的祭司纷纷弯下腰去，拜倒在地上。礼塔赫退开几步，恭敬地向他拜礼。艾薇扬起头来，水蓝的眼睛里映出法老的身影。
黄金的尤阿拉斯在他额顶闪耀着，他迈着步子，来到大厅的中央，孤独而颀长的影子落在青花石的地面上。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倦，波澜不惊的语调下似乎隐藏着汹涌波涛。而他的面孔如常平静，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艾薇，又落到他身旁的礼塔赫身上。
他并未期待艾薇的回答，只是继续吩咐着，“你们下去吧，改用母羊继续祭祀。从今天开始，这个女奴是艾薇公主的财产。”
祭司们恭敬地应承着。礼塔赫一挥手，他们从祭台上将阿纳绯蒂放了下来，随即架着她，有秩序地向殿外退去。
“阿纳绯蒂——”艾薇有些担心地叫着她的名字，想要跟上去，但是却被拉美西斯伸手拦住。
“她是你的了，不会有人动她。”他似乎安慰一般地说着。
祭司们一个个地都离开了，就连礼塔赫也悄然退去。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依然伸手拦着她，或许，更似是揽着她，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厅那么大，他们却离得那么近。
“你回来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垂下头，他看向她。
＊
她张大眼睛，看着他眼中的自己。明明是金色的短发，碧蓝的双眼。虽然知道说出真实的情况或许会使自己陷入尴尬的危险，但是她始终不愿意再扮演那名银发的少女。艾薇公主是缇茜的女儿。她并不是艾薇公主。
她终于轻颤地说，“我……不是你想的艾薇公主。”
空气中一片凝滞的沉默。他的眼神将她置于深邃的海底，四周似乎变得冷去了，只剩下嘴巴还在机械地动着，“虽然我经历了原本属于她的一些事情，但是我并不是她……你若一心想找她，你便找错人了。”
他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在听她的话。依旧拉紧了她，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愉悦，“奈菲尔塔利，你很快便知埃及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她愣愣地看着他，他便松开了揽住她腰的手，代之拉住她的手，紧紧地扣住她的手掌，拉着她来到了卡尔纳克神殿的入口。数百只公羊石塑连接着前往王宫的道路，夕阳渐渐由金转橙，不远处尼罗河水起落的声音宛若大地的呼吸。他带着得意的笑容，轻轻地垂首，看着她茫然的脸颊，径自地说着，“埃及是属于太阳的国度。这里有丰饶的土地，不息的尼罗河和忠诚的子民。”
他继续拉着她，走出神殿，沿着公羊连接的祭祀道，向底比斯王宫走去。夕阳即将落入尼罗河，蔚蓝的河水上映起一片赤橙，对面的西岸仿佛遥不可及。祭司们依然留在神殿，法老的卫兵不敢踏入祭祀道，只敢在外面远远地跟着。颀长的道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继续说着，“我是埃及的法老，我拥有埃及。”他随即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隐抑着她久未见过的热情，仿佛他等了她好久，她终于来到他的身边。他的话里依然带着王者的武断，但却始终带着某一份浅浅的不安，他的手抓得她很紧，紧到生疼。
他继续说着，“你留在埃及，留在哈比女神的身边，壮美的尼罗河畔，我的手侧。”他顿了顿，“总有一天，你会同我再一次一并走过这条道路，接受子民的祝福——”
“但是……”他的话说得如此诚挚，艾薇却觉得格外置身事外。他并不知自己是谁。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对谁而说，她要的不是这样一段没有没脑的话而已。然而问题没有问出口，他却又一次将她打断，一双眼睛仔细地看着她，言语里已经带有了几分决然，“奈菲尔塔利，我不想听到你的回复。我并未打算征求你的意见。”

第三十九章 帝王的心
心脏在狂妄地跳动着。
权力给了他资本，命令是他的职责。臣子们敬畏他的冷酷，子民们崇敬他的决断。
此生却从未如此，嘴里如常说着那样武断的话语，心里却紧张到无法呼吸。就连扣住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地颤抖，他若不用力，她便能感到他的脆弱。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只想让她看到自己最强的一面。
奈菲尔塔利，在埃及是一个并不少见的名字。
最美好的事物、最美丽的人。同时也是埃及唯一的王后、独一无二伟大的妻子的名字。
但却对他而言，这个名字却有着与众不同的特别含义，十年来，没有一天不在自己脑海中出现的名字。似乎从未真正谋面，却在模糊的记忆间占据了他全部心思的少女。
他对神的存在始终半信半疑。世间的事情都可以用道理来解释。战争的胜负，亚曼拉，安宁节，都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阴谋。人生宛若棋局，身为帝王，他要掌控的就是这部名为国家的棋。而两件事情，他无法解释也控制不了。一件事为命运，还有一件就是这位名为奈菲尔塔利的少女。
他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一切就仅仅好象一个孩童的梦，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从十几岁开始，就一直梦到她。梦到她与他坐在底比斯的集市，她与他站在深蓝的水池旁，梦到她与他一起参加奥帕特祭典——好像她一直陪伴着他，渡过他的人生，她与他探讨外族人的问题、他与她分享自己的胸怀与策略。
渐渐地，梦境好像变成了现实。
接纳外国人为埃及王室服务、憎恨缇茜的女儿但从未痛下死手、以第七王子之位成为法老。记忆里是他们说过的话，隐隐地左右着他的决定。
孤独惯了，他却信任了她。他们的过往如此真实，就好象她已经在他的生命里存在了那样久。
他对梦里的人动了心，他曾为此苦恼，以为自己疯了。
然而她那样真实，每次出现，都让他无法克制心中的激动。他终于臣服。
他开始期待在梦境中见到她，看到她展颜一笑。
她教他在池子里扔下硬币，许下愿望。他修建了他们一起去过的蓝色的莲池，扔无数个金色的硬币进去，默默念诵无数次同一个愿望。
他承认，他爱上了她。一生付出一次，如此刻骨铭心。
当不时的会面变成了习惯，心情就变得难以控制。
第一次得知她的名字，是在最后一次真实的梦境里，他想提出，让她来到属于自己的现实。他相信她的存在独立于他的幻想，她一定在什么地方，如果她愿意，她就可以来到他的身旁。但是，她几乎没有考虑，告诉他，要他娶另一个奈菲尔塔利，娶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女人。不仅如此，她还要他对她好，不遗余力。
巨大的愤怒吞噬了他原本计划说出的所有话语，开口，他说出的全是气她的话。就在那一天，世界好像变了。梦里，她出现得少了。每次在重大的事件时，他依然可以隐隐看到她，一举肃清多克里和塔塔等一干朝中毒瘤的时候、穆莱村之战后、登基的时候……但是，她却只是站在清晨的大雾后，哀伤地看着她，笑得赞许，却再也不来到他的身边。不管他说什么，她再无回应。
之后，她便再也不出现了。他突然怕了，他好像一个疯狂的教徒，拼命地履行着他们的承诺。只为再见到她，哪怕是梦也好，幻境也好。他如此虔诚，他相信，若她能感受得到，若有半点情意，她总会出现的。
但没有。
那段时间，每夜若不饮酒，就无法入睡。睡前总是期盼着做梦，而快要睡着时又怕梦不到。看公文，写文书。喝到疯狂时，不知抱了哪些女人，又砸坏了多少工匠心血之作。有次他醉了，迷乱中，竟将怀里的女人当成了她。他格外热情，喃喃地对她说着话，带着恳求一般地说，“你不要生气。你要我娶她，我便娶了。我不问为什么，你要怎样我都给你。别离开我，不要再这样消失不见……”
那女人似乎没有听懂，但又受宠若惊。当早晨醒来时竟然不知死活地又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给他。他自然是大怒，立刻叫人将她拉出去斩首，曝尸西岸，任秃鹫咬啮了她的尸体。那女人是朝里贵族的独女，为这件事情也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连礼塔赫都不由有些紧张，隐晦地探问他为何如此反常。
他只是怕了。这个梦他陷得太深，醒不来了。
不管怎样折磨自己，却感受不到活着的真实。然而带给他真实的人，却是存在于梦境中的虚幻。他能做的，只有在清晨时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到蓝色的莲池，背着身体，扔下一枚硬币。
终于，当池中铺满了金币、遮盖住那些美丽的蓝色的时候。当他忍着不快，没有加害于缇茜留下的女儿和其他奴仆的时候。当他费劲心思寻找、并迎娶了另一个奈菲尔塔利的时候。
当他等了许多许多年以后的时候。
终于，他突然意识到，她永远不会来到自己的身边，不管自己是多么地爱着她、迷恋着她、恪守他与她的一切诺言。他被她毁了，但是，她毕竟只是个梦而已。
距离第一次梦到她的第十年。有一天早上，他起身。太阳还没有升起。那一天，宫殿的外面少见地弥漫着薄薄的大雾。淡淡的白色缠绕在空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变成了柔软的棉絮，慢慢地、致命般地压入胸口。他突然觉得，或许，根本不可能再见到她吧。他想笑，但是俊挺的眉头却不听指挥地锁着，无论如何都笑不出声来。一开口，言语却变成了命令——“把那池子里的金币都捞出来，送到祭司院充公。”
全毁了吧，把那些不知所谓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遵守的约定。他命令士兵将艾薇公主带到神庙，看似随意的一杖却用足了力气，直击她的心脏。
那个时候，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若没遇见她，他早就会这样做了。
但是那一杖，开启了命运的齿轮。他在死里逃生的艾薇公主、自己厌恶至极的妹妹身上，看到了他迷恋少女的痕迹。起初是不信，到后来的怀疑。古实的王子拉玛阴差阳错地确认了他的推断，过去的未来，就是现在。
奈菲尔塔利，她确实说过她来自未来。
时空宛若在眼前裂为纷繁的碎片。他终于找到了她，她却为了保护自己，死在了他的面前。极度的兴奋直接变为彻骨的绝望。那一刻，他仿佛骤然老了十岁，裂开的心似乎要碎成细细的粉末。他只能寄希望于传说中的荷鲁斯之眼。他是法老，人神之中保，但是他从未遇到过神，他那样祈求、渴望、虔诚的十年，他从未得到神的垂青，让她来到他的身边。他或许是全埃及唯一一个对神祗的存在产生怀疑的人。而这一次，在心底，却燃起了微小的希望，至少，她出现了。说不定，她真的会再次以其他的形式出现在他的眼前。
在代尔麦地那，翻开她的头发、双眼接触到那温柔的金色的一刹那。他似乎看到了，梦境变为真实的一刻。她是奈菲尔塔利，与艾薇公主如此相似的面貌，却带着他陌生却极为熟悉的活力。
奈菲尔塔利。
我不要听到你的回答，你要留在这里，我会让你留在这里。
在说过那句极为武断的话后，他宛若心情极好地微笑了起来，俊逸的脸上出现了柔和的线条。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让艾薇不能理解。她哑口无言，他却淡淡地开口，“原来拉住你的手，就好象握住其他女孩子的手一样，只要拢住自己的手指就可以了。”他随即叹了口气，“原来只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终于做到了，他绝对不会放开的。
艾薇皱眉，她听到的重点却只是“拉其他女孩子的手”。想起他刚才命令般的话，和毫无来由地这番感叹，心情却低落到了极点。
“你又想把我怎样？”
“什么怎样？”他怔住。
她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湿润而明亮，“艾薇公主死了，你却还有计划没有完成吧。这次要我顶替她的职位，做什么？”
“你在说什么，我承认我当时把艾薇送到古实……”没来由的紧张让他心下不由有些烦躁，“奈菲尔塔利，那并不是你，你不要这样介意。”
艾薇皱着眉，“在你一仗打在艾薇公主心脏的时刻，她的记忆就是我的了……从神殿里你对着那银发公主的心脏狠狠的那一杖时起，莲花池、荷鲁斯之眼、卡尔纳克、猎鸭、双人舞、努比亚之战……我全部都记得，你最初那一杖打的用力，估计艾薇公主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
“奈菲尔塔利，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你。”消失已久的情感犹如巨浪一般涌进他的心里，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自己的怀里。他果然没有想错，那个莫名吸引他的人，不是他那软弱而怕事的妹妹，而是奈菲尔塔利。
两个人的身体紧贴着，她能够听到他的心脏有力而飞速地跳动着，还有每次呼吸时平稳的起伏。她的声音模糊地在他的胸前响起，带着迷惑、怀疑、不确定，却独独没有他期待的欣喜，“就算你知道我是奈菲尔塔利，又如何&#8943;&#8943;？”
他的身体骤然僵在那里。
思考了半天，如何才能将梦境那样荒谬的事情说出口。心里有一点希望，或许她也有过类似的记忆。但是下一秒，他又否决了自己。如果她有一点情分，决不可能是刚才这样的反应。犹豫之间，她已经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映出他不安的样子，却冰冷又干燥得残酷。“我喜欢的人，知道蔷薇花朵的样子，知道我名字的写法，记得我们许下的约定。”
他说，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骗子。
“你这样说，于我听来，就好像古实之战的最后一天那句话一样。一切不过是你的脚本，你的棋局。你的目标已经达成，不要再利用我了。”
她说着他不知道的话，怀念着他不认识的人。心中的情感似乎被无限宽大的沟壑挡住了，开不了口，更无法到达她的心里。挫败与沮丧如潮汐般涌来，变为话语的时候，却是单薄的两个字，“住口。”
他的双臂变得有力，他原本温柔的脸颊变得冰冷。他瞪着她，她才看到，他的眼好像几日未睡一般，带着血丝，几近狰狞。她怕得想要拼命逃离他的禁锢，却被他克制得更紧。身体里的骨头好像在咯吱咯吱作响。她真的怕了。而卫兵还在远远的后面……就算近在身边，法老不开口，谁也不敢靠过来。
夕阳沉入尼罗河，第一颗星出现在淡蓝的初夜。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用力地呼吸着，他的声音低低的，暗暗的，沙哑里带了几分平日没有的不冷静，“你不愿说的事情，我就不问。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为什么你有艾薇的记忆——但是，”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但是……”
但是之后，言语仿佛止在喉头，他看着她有些惊恐的样子，却无法继续即将破口而出言语。
他想说：古实那天说的话他是认真的。让他代替那个叫她“薇”的人，对她好，他会不惜余力。
他想说：不管她总提起的那个人是谁，他不要再听他们的过往，他亦不会再问。那个人能给的，他都可以。
他想说：他等了她好久好久，只为了能拉起她的手，将她抱入怀里。
但他却说不出口。怕急切的话语让她觉得莫名所以。她宛若空气般从梦中消失的场景仿佛会随时再现，她好不容易来到他的身旁，真实地站在他的身侧，他决不能忍受她再一次从他生命中消失。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可以与他相提并论。而如今，他却垂下了头，对自己格外的没信心。他知道自己拼命地掩饰着自己的不安情绪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很脆弱。他竟让她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样子。
过了好久，久到他仿佛凝成了千年后的塑像。他松了力量，轻轻地用手抚摸她金色的短发，放弃了即将出口的话，换了其它，“不管如何，你留在埃及，我会好好照顾你。想要什么，你可以随便说。”
却不知这样话，于她听来仿佛是默认了他要利用她的心思一般。
她仿佛了然一般地笑了，自嘲自己对他的眷恋和依赖。被伤害了这么多次，她已经连眼泪也无法流出来了。她既没有荷鲁斯之眼，她的眼泪也不具有翻转乾坤的魔力。属于她的比非图早随着另一个时空灰飞烟灭，眼前的这个人利用过她，在失去了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那段尴尬的日子，伤害她、折磨她。一次次给她希望，然后又轻描淡写地将它打碎。
信任这样的东西，建立起来本身就很困难，但是摧毁却如此简单。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颀长的睫毛映在琥珀色的眼睛上反射出一丝冰冷与决然，心里早有了决断。就在这时，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对他说，“你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何必还问我。”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那你便留在这里。”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我还在找个人”
“找人……”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想要问她要找谁，但是又压抑着不让问题出口，只是好像无所谓一般地说，“回了王宫，我会派人给你找。”
她咬咬下唇，“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说不定，在其他国家。”
“那我便借你全埃及的力量。作为回报，你就当自己是艾薇公主，跟我回宫。”他的面色如常，嘴角甚至似乎带着一丝淡漠而冰冷的微笑，伸手轻轻地擦擦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抚平她皱起的眉头，好像哄着幼小的孩子，轻轻地说，“全埃及的力量，比你自己努力可快多了，告诉我，他是谁，哪国人，什么样子？”
太阳渐渐潜入奔流不息的尼罗河，入夜的凉风翻起他的衣角。每次看到刺眼的阳光都让他想起她淡金色的发，每次仰首蔚蓝的晴空都让他忆起她大海般的眼。周围的空气渐渐冷去，心里却这样燥热，都是因为她闯进了他的生活。她急切寻找另一个人的神情就好象一把钝器，慢慢地割划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的胸腔里一片血肉模糊。
这十年来，想着她、迷恋着她、无法停止地寻找着她、如此沉迷的原来只有他一个人。她无法忘记，那个叫她“薇”的人，她爱着他。
零散的思绪如水滴般在心中翻滚着、撞击着，随即凝聚为巨大的海浪。
反应在脸上，却是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冷静与淡然。
他是埃及的王，他可以得到一切他想要的东西。此番，连欧西里斯神都站在他那一边，将她送到他的身边。他更是绝不会失手。
手指的触感如此真实，抚着她脸庞的手更加小心。她微微皱起眉头的样子，带着犹豫的蔚蓝双眼，和下意识驳起的纤细手指。梦中出现无数次的脸庞就在自己的面前，看起来这样的可爱，这样的令人难以放手。
“告诉我，我来帮你，你呆在我身边就行了。”
对，告诉他。
那个人是谁，在哪里，长什么样子。
他一定会替她找到他。
然后，杀了他。

第四十章 艾薇公主的回归
拉美西斯给出了那样的承诺，艾薇没有理由拒绝。然而她还是没敢坦言说自己在找冬。冬的出现是自发行为，毕竟没有按着法老的意愿。此时贸然提起毕竟有些不妥，所幸此番回来，冬已经较之前年长了数岁，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如果要硬说是不同的人，也不会有人怀疑。于是艾薇就照着印象中最后一次见温特的印象，于画师细细地讲了一番。画师匆匆地将她的形容绘在莎草纸上，艾薇觉得神韵中确实可以抓住温特的特点，挥挥手算是认可了。这样的相貌，在埃及很少见，但是就拥有这种长相的民族来说，这种相貌也不算是非常特别。因此拉美西斯也似乎并没有十分怀疑。
但是对于她真正想找的秘宝之钥，她则是非常详细地告诉了他她所知道的全部细节，包括拉玛弓上的那枚水之钥。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并未特别惊讶，转念一想，其实秘宝之钥是这样贵重的东西，他肯定一直在寻找，他说不定比她还要清楚。于是她再三强调，自己只是借来用用，并不是要拿走其中的任何一枚。
他却揉揉她的头发，“那些东西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若找到，便都给你就是了。”
于是，她就跟着他一起回到了上埃及的中心，底比斯的宫殿。他对别人说她是艾薇公主的重生，她的长相与对古实之战前后的记忆更加佐证了这一点。他就让她呆在他寝宫附近为艾薇公主准备的宫殿里。他每天都要见到她，但是因为最近和古实还在打仗，之前他的出征耽误了内政，所以繁忙地无法离开书房与议事厅。他便叫人给她戴上假发，换上贵族少年常穿的洁白短衣，作为法老的侍从，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他小心地叫人替她包扎因为在代尔麦地那做苦工而磨破的手掌，又给她肿起的脚腕敷上草药。她每次被御医弄得呲牙咧嘴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心情很好地一边看公文，一边看着她。有的时候，他在写文书，却非让她和自己呆在一起。她不认识象形文字，只好托着腮帮子在一边发呆，这个时候，他会突然碰碰她。或是戳一下她的脸，或是拉一下她的头发，看她不解地转头过来看向他，他又会带着满足感地掀起嘴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在这段风平浪静的日子里，艾薇不止一次地感到迷茫。或许，他对自己真的有了几分情意，内疚也好、感激也好，或许他是真心想要报答自己在努比亚给他挡了一箭，至此将自己作为一个没有利益关系的个体，留在身边。
但这样的念头刚刚在心底萌芽起，就又被现实轻易地扼杀在心底。那日，她又无聊地坐在他身边陪他。安静的气氛却突然被宫外略带兴奋的军报打断，“陛下！前方送来的军情。”
因为过度无聊，一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艾薇一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双腿过度用力，一下子抵翻了身后的凳子，木凳翻落在地上的声音在静谧的政事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有些慌乱地一边扶凳子，一边对拉美西斯说，“对不起，既然是军情，我就先回避。”
她一边说一边想往外逃，却被他紧紧地拉住手腕，淡淡地吩咐，“别走。”随即他已经有些强迫地将她按坐在了自己身边，没有表情地继续对着殿外的卫兵令道，“讲。”
外面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便快速地说了下去，“孟图斯将军收到了古实国王的投降信，古实国王在信中再三称对王子拉玛反抗毫不知情，请求陛下的原谅。他们送来了贡品的清单，其中包括位于尼罗河第一瀑布北侧的三个金矿，一千名奴隶、大量的黑檀木、象牙和乳香。古实国王还愿意送自己的两个女儿来底比斯，发誓对陛下永恒的效忠。”
真是丰厚的贡礼。黄金是古实的特产，尼罗河第一瀑布在古实内地，愿意将这三个金矿送给埃及，便说明要大开门户，完全的服从。而送女儿来底比斯，那就是联姻的意思，其实也是暗示愿意将王族作为人质，宣誓对埃及的忠诚。古实投降了，就应该省了很多周折，这么轻易就达到了拉美西斯想要震慑和控制自己的傀儡国的目的。
他依然没有表情，只是淡漠地回答，“就当作没收到。继续攻击，一直打到凯尔迈。让孟图斯随时准备接管政权。”
门外只停顿了一秒，随即便是部将干脆的应和，衣角翻动，略带仓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凯尔迈是古实的首都。这便是拉美西斯的风格，不动则如风平浪静的大海，然而一起波涛，必以雷霆万钧之势将目标彻底击碎，不给对方以半分喘息的机会。
正想着，他已经回头过来，温柔地看着自己，“不要担心，我会把他们都处理好。你不会白挨那一刀的。”
艾薇一愣，随即笑笑，掀起的嘴角里却早就染上了几分自嘲。她真傻，差点又一次以为弈棋人对自己这枚棋子动了心思。
他不管做得怎样过分，总算不是出师无名。他当着全世界的面厚葬艾薇公主，又将自己这样小心对待，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有一个理由而已，可以彻底地、完全地掐灭古实的喘息，将它彻底划入自己的统治。
心里纵然有再多的猜疑、不开心，想到自己也没资格说出口了，于是她便闷闷地点头，算是听到了他似乎是表达好意一般的话语。
日子如流水般这样过去，到后来，他政事变得很繁忙，需要常常开会。于是就不再勉强她在到议事厅里陪他。至此，艾薇每日能见到并且交谈的人就只有拉美西斯和已经成了她奴隶的阿纳绯蒂，可怜的小女孩知道她是艾薇公主后，差点没吓得昏过去，醒来就率性地抱着她大哭，嘴里只顾说着一辈子要好好侍奉她。艾薇却被逗笑了，随手解开了这几日系在自己手腕的月白带子，替她束起了头发，“一辈子这样的事情太久远，但现在，你便跟着我吧。”
平常的日子里，若没有阿纳绯蒂，恐怕艾薇要过得更加无聊。但日子过得太风平浪静，每天早上醒来刚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开始吃早饭，拉美西斯的各种礼物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来，乳香、华服、首饰，一日不断。多得她直发愁自己睡觉的地方很快就会有一天被塞满，然后就无处可去。中午的时候拉美西斯若没有出宫去其他地方，就会来找她一起吃午饭。下午她一般是窝在宫里发呆，就算出门也只能去拉美西斯指定的地方。她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之前她误入的奇妙莲花池。但是面对着莲花盛开的池水，心里却是抹不去的不安。
他建了这个池子究竟是为什么。他从未提起。
宫里的人似乎不被允许与她说话。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她仿佛已经被现实的世界隔离了开来，那日军报之后，底比斯、古实、代尔麦地那发生了什么，她再也不知晓。心里不安，而想要抓谁来问问，却只能得到恭敬得近乎恐惧的拜礼。
她只好问拉美西斯。问话的形式也十分单调，比如，“秘宝之钥的事情有什么进展了吗？”或者是，“要找的那个人呢……？”
到了这里，他就会淡淡地说，“不要急，正在进行中呢。不过，我昨天派人送给你的莲花颈饰，你拿到了吗？”
她就会如实说拿到了。然后他就靠过来，一边拉起她的头发一边问，“不喜欢吗？”
“喜欢阿。”但是心里已经记不清他到底说的是哪件。
“喜欢就戴上来看看，明天你戴上吧。”揉揉她的头发，然后看着她，淡漠的琥珀色里略带笑意。
“我想出去走走，不想总这样呆在王宫里。”
“但是你要找的东西万一有什么动向，你不在就麻烦了。等等吧，等有了消息我再带你出去。”
就这样，她就被绕了进去，没有机会反驳。
她有的时候也会问自己，就这样呆在他的身边，不好吗？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还是因为古实之行的经历与冬的话语让她犹豫，产生了对他的不信任。但是这样宁静得让人发疯的日子，总是会结束的。事情就发生在那天艾薇从荷花池溜达着往自己寝宫走的时候。为了她的安全，拉美西斯“体贴”地派了一小队士兵跟着她。快到了宫口的时候，忽然身后兵械响起，一行人哗啦哗啦地全跪下了。第一个反应是，或许拉美西斯又来找自己，刚抬起头，却是一名身着紧身长裙、佩戴金色额饰和黑色假发、艳丽得刺眼的女子，伫立在自己门前，后面极有气势地跟着一排衣着光鲜的侍女。而队伍的最后，一名白发的老妪拘谨地娄着后背，恭谦地垂着眼，一双抱住洁白莲花的手，却紧张得微微颤抖。
艾薇反应了一秒，那名女子眨眨眼，随即躬身向自己浅浅地拜了一礼。她弯下腰的时候，丰满的胸部几乎要从她紧身的裙子里面跳出来。艾薇能感觉到自己两边的士兵眼睛都快直了，但是碍于礼数又不得不赶快看向其他地方。
“艾薇殿下，欢迎您的归来。”
甜美的嗓音略带沙哑，尾音有些挑起，却不乏性感。
艾薇总觉得很眼熟，但是却忘记在哪里见过她。她俏然地笑了，深蓝色的眼影衬托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妩媚，“您刚从欧西里斯神的庇佑下返回，一定是辛苦了。卡蜜罗塔一直很担心您。”
对，卡蜜罗塔！西曼的小女儿，拉美西斯的侧室。艾薇对她的记忆猛地回来了，在底比斯宫殿匆匆一面仿佛就在昨天，鲜活得令人无法忽视。她虽然是拉美西斯目前唯一的侧室，又是重臣的女儿，但是因为毕竟不是正室，又非王族。在艾薇公主面前，她总还是要行礼。
正在发呆，只听卡蜜罗塔就继续说了下去，“听闻艾薇殿下安然无恙，臣妾真是太开心了。殿下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一定需要很细心的照顾才能好好休息。臣妾突然想到，跟了您十六年、忠心耿耿的朵正住在下埃及，于是特意把她召来，就是为了好好照顾殿下。”她顿了顿，看了眼队伍最后有些紧张的老妪，又继续说道，“她自己也是想见艾薇殿下想见得不得了，想必艾薇殿下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那一刻，全部的人都愣住了。周身的卫兵、侍女们表面上十分恭敬，心中却也压不住这样的好奇与些许的怀疑，顺从垂下的眼睛里不时闪过探究的光芒。至于朵，早前因为听说艾薇公主死了，精神受到非常大的打击，差点就那么死了。好不容易在高明医师的精心调养下重复健康，在听说了艾薇公主的回归后，激动得几乎无法站立。
艾薇从队伍的后面、透过交叠的侍从的缝隙，骤然看到苍老的朵。
她仿佛比自己最后见到的那一面更衰老了十岁，银白的发丝憔悴地被梳理起来，用简单的绿松石发饰扣起。双手抱着那一束新鲜还挂着水珠的莲花，一直恭顺的样子却下意识地在队伍里寻找着自己侍奉多年的小主人的身影。
艾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被熟悉的声音打断，“艾薇刚刚回来，身体很虚弱。朵现在已经被加封为孟斐斯贵族，不用进宫为侍。卡蜜罗塔，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回头一看，法老已经出现在不远的前方，他冷漠的话语截断了大家的猜测。他似乎是刚从城外返回，仍是一身戎装，身后还跟着数名略带紧张的臣子。听闻了卡蜜罗塔的来访，他就匆匆赶来，微微一扬手中的马鞭，简短地甩下一句，“都退下去。”
大家似乎不敢多说，自是纷纷向两边退去。
卡蜜罗塔咬咬下唇，强忍着不快一躬身也就往后退了。
然而，朵没有动。
年迈的身影似乎化为了恒久的雕像。她站在那里，卑躬屈膝地说，“陛下……请看在老奴在侍奉王家数十年的情份上，求您，让老奴亲吻殿下的手。”
“我不想再重复第三次，退下。”年轻法老王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但内容却令人感到莫名的压力。
朵却扑通一声跪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抱着莲花伏倒在地面，“陛下。老奴看着艾薇殿下长大！老奴不求可以再继续照顾她，但请求您让我看一眼她，哪怕是远远的一眼，老奴只想知道她一切可好……”
苍老的声音带着哽咽，她颤抖着，抽泣着，卑微地跪在炙热的泥土上。拉美西斯只顿了一下，随即猛地，他扬起了马鞭。
那马鞭会落在朵的身上！
只是这样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已经叫出了声来，“不要伤害朵！”
这个声音，清脆得令人想起流溢过碎石的小溪，遇到坚硬的磐石，激起跳跃的水花。一口埃及语发音极其标准，但是对法老却没有使用敬语。
拉美西斯的手骤然停在空中，臣子、侍者、朵、卡蜜罗塔都愣住了。那一刻，周遭寂静得有些诡异，随即大家又转头看向队伍的中间。艾薇上前两步，微微屈膝，亲吻法老握住马鞭左手中指的戒指，轻轻地说，“陛下，之前一直都是朵在照顾我。只有她一个人在意我的生死，请求您，饶恕朵吧。”
她这样说，即给足了帝王面子，又晓了情理，他的手便落不下去。他们不过是怀疑她的身份，想要让朵来判断罢了。卡蜜罗塔的心思浅得好像一口平底的碟子，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底。自然艾薇是懂得的，而在这个当口，她就强认法老是默许了她的要求。她没有犹豫地走向跪在那里的老妪。感觉到视线的凝近，朵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向艾薇，然后就愣在那里。嘴微微张开，眉头皱起，布满皱纹的面孔仿佛呆滞住了。
艾薇看着她，然后在她面前跪坐了下来。
“朵……”她停顿，然后继续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声音是不一样的，发色也是不同的，而面容上焕发的健康活力更与苍白得几近病态的艾薇公主大相径庭。卡蜜罗塔皱着眉，看向继续沉默的老妪。突然，她有些不耐烦地用脚尖点了点她，“朵，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一直很想见‘艾薇公主’吗？”
艾薇微微抬眼，水蓝色的眼睛冷漠地扫了一眼旁边气焰嚣张的卡蜜罗塔，然后又落回朵身上。因为衰老，朵的眼睛里已经带着些浑浊，她用力地眨着眼，欲言又止地看着眼前的艾薇。嘴唇一直在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卡蜜罗塔的脸色变得很差，她不由又想用脚去踢她。
“别动，”艾薇冷冰冰地甩出来一句，卡蜜罗塔一愣，连忙抬头，却发现艾薇的视线全然没看着自己。她刚要发作，艾薇已经转过头来，对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注意你的行为，你还不配碰我的人。”
“你！”卡蜜罗塔是当朝重臣西曼最宠爱的小女儿，除了拉美西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她说话。她几乎要恼怒地跳起来，却被身后的侍女有些紧张地拉住，悄声地告诫。
再怎么说，那位可能真的是艾薇公主。她被确认手里握着实权，身后又有法老撑腰，顶不起。
卡蜜罗塔狠狠地瞪了艾薇一眼，一抬头，又化为娇媚的样子，双眼略带着点委屈地看向拉美西斯，声音也娇滴滴地让艾薇恨不得侧过头去吐，“陛下……朵她这是怎么了嘛。”
艾薇不说话，甚至懒得抬眼去理会周遭发生的事情，似乎自己与一切毫无关系。她轻轻地握住朵的手，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皮肤，声音异常坚定，“朵，那些你重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你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吧，不要再……对王室有什么负担了。”
她猛地抬头，好像从未见过眼前的少女一般，讶异了许久，始终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艾薇半俯下身体，一手接过朵带来的莲花，一手又轻轻地抱了抱她。很想说，很想问。但是关于莲的事情，一句合适的话也无法找到。闭上眼睛，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地发酸。应该还没有人告诉朵莲的事情吧。她就当作不知道，就这样下去吧&#8943;&#8943;
苍老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似乎碍于礼节，没有回抱住艾薇。耳边只响起朵低低的声音，“公主……公主！”
艾薇忍住了心里的酸楚，含笑微微颔首，随即站直身体，回头直视着眼前诧异的卡蜜罗塔，举起手中洁白的莲花，“我，艾薇，受到了拉神的眷恋、父王的宠爱。我在努比亚经历的千辛万苦，几乎赔上性命而获得的阿布@辛贝勒之胜，这一切，都是我和王兄精心设计的棋局——”她停语，视线扫过在场摇摆不定的每个人，一字一句，“在埃及坐享其成的你们，有何异议？”
众人一片死寂。
“有何异议！”她又问了一次。
拉美西斯将马鞭交给他人，轻轻地在后面说道，“算了，艾薇。”
她顿了一下，随即将莲花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伸手扶起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朵，又一次看向卡蜜罗塔，“既然没有人说话，以后不许再随便把朵带出来。那些背后的原因我不再问，但她已经是下埃及的贵族，不再是王室的奴隶。”
她的声音坚强而充满力量，扶住朵的手也格外有力。四周的人似乎都不知该做何反应，倒是拉美西斯浅浅地勾起了嘴角，走上前去，轻轻揽住了艾薇的肩膀，“各位都听到了，艾薇公主说的话。有什么异议，随时来主宫。”
一个臣子反应快，连忙拜倒在地上，“阿蒙神的恩赐，欢迎艾薇公主的归来——”
随即后面扑通扑通跟着跪下好几个，重复着，“感谢伊西斯女神，艾薇公主回来了——”
“艾薇公主——！”全场一片激动的叫喊。卡蜜罗塔纵使千万个不愿意，还是被身边的侍从拉着站到了后面。四周热烈的气氛一时满溢了整个通路。
后来有诗人是这样记载的。她伫立在那里，那一刻，金光四溢，仿佛初升的太阳，因她而光芒万丈。看到她，似乎看到了天空的化身、沙漠的恩赐、尼罗河的眷恋。穆特女神的珍宝，最美丽的人。
于此，艾薇阴差阳错地树立了自己的身份，在众人心里变成了真正的“艾薇公主”。

第四十一章 厄运的预兆
往往厄运的开始前，一切都显得格外美好。
自上次在与卡蜜罗塔的遭遇后，艾薇在底比斯王宫的存在仿佛被更进一步确认了。她是法老的妹妹，埃及的公主，古实古实之战大功之人，加上她生死不明时拉美西斯要为她修建那庞大陵墓的架势，大家一致确认，还会有更高的荣耀加诸在她身上。于此，几乎没有人敢轻易和她说话，拉美西斯为她分派的侍女只有在她呼唤的时候才会出现。房间里有一些可供以阅读的莎草纸书，但是艾薇却大字不识。想要出去走走，可一出门，就会被周遭的侍卫格外紧张地盯住。
艾薇心里却清楚，那日朵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带着犹豫，只是在她的来势汹汹的气势和自信无比的气场影响下，才下意识地把她当成了艾薇公主。全埃及的人都会弄错，只有拉美西斯不会弄错。但是他明明知道她是假的，却大肆地宣传已经去世的艾薇公主才是冒牌，若不是艾薇全力劝阻，他还差点禁止将银发公主的木乃伊放入他正在全力修建的陵墓。
心情不由变得很复杂。之前在那位银发公主的身体里好不容易与拉美西斯建立起来的一点点维系，似乎就又这样被完全击毁。不知道如此的重复还要来多少次才算终结。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自那以后，拉美西斯准许了朵进宫来探望艾薇。看到自己自小照顾大的小公主现在正了名，还莫名其妙地开始被拉美西斯宝贝着，朵一扫之前的担忧，心情变得好起来，于是话也比以前多了。朵是宫中的老侍女，呆得时间久了，人面很广，知道的事情又多，阿纳绯蒂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自然总会抓着朵问东问西。朵考虑着自己的身份，一开始想避讳。但是却被艾薇连威逼带利诱地说服，就此打开了话匣子。
艾薇很惊讶朵一把年纪了，竟然对宫里各式各样的八卦兴趣盎然，说得头头是道。
出于阿纳绯蒂的兴趣，她们先从塞特军团里里最年轻有希望的布卡谈起。先从他异常成功的几场小战役说起，然后没过几句话，话题立刻转到他的个人生活。从疯狂追求他的孟斐斯舞女一直说到他最近在交往的奈菲尔塔利王后的小侍女舍普特。
听到布卡一切顺利，艾薇开心地喝了好多他们从北部送来的酒，连阿纳绯蒂都有点担心地说，“殿下，您平时可喝不了这么多的？怎么听到布卡大人的事儿，就这么开心。”
艾薇只是笑，他们的过往，谁又知道。至少她知道，在没有她捣乱的原本的历史里，这位年轻将军的弟弟果然是混得风生水起，得意的很。
而后，话题就转到了孟图斯。孟图斯这样帅，竟然一点花边新闻都没有。想把自己女儿嫁给他的大臣快把将军府的大门挤破了，他却不置可否。甚至还有大臣壮着胆子找法老去试探。法老却冷冷地丢回他几个字，“那是孟图斯自己的决定。”不管是在过去的时空，还是在这个时空，孟图斯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真是一点都没变。这件事朵也不清楚。但估计再这样下去，大家可能会觉得他一直暗恋着法老。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毕竟是全埃及最为高权重的三人之一，说话要格外谨慎。然后又说到了礼塔赫，传说礼塔赫已经结婚了。他娶了一位赫梯国身份不明的少女。见过那个少女的人说过，那个女孩子的相貌只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但是礼塔赫从未将她带到公共场合露面过。
“但是传闻说那个女孩子是赫梯国王穆瓦塔利斯的妹妹。”
朵这样说，艾薇眼睛一亮，随即又笑了起来。或许是马特浩妮洁茹也不一定呢。
心情突然变得特别好，喝了一口朵特意命人送来的新鲜羊奶，觉得更加舒服了起来。觉得很轻松，不由也有了几分困意。她摆摆手，靠到自己边上的墙旁，半闭着眼睛，听朵和阿纳绯蒂继续聊着。
她们后来又聊到了西亚这几个比较出名的年轻俊杰。还提起了从后台转到前台之后却莫名从政治舞台上消失的冬@柯尔特。后来似乎阿纳绯蒂尝试着想要问起拉美西斯的事情，朵却犹豫着回复说，“陛下的事情绝对不是我们能随便议论的。”
后来，她们似乎又扯了些有的没的，艾薇就迷迷糊糊地听着，自己的眼皮重得张不开，似乎就要隐隐睡去。而就在这一刻，突然身体被重重推了一下，什么东西喀嚓一下子重重落了下来，随即耳边传来惊恐的大叫。头剧烈地疼痛起来，艾薇拼命挣扎着起身，用尽全力张开眼睛。
眼前似乎是朵慌慌张张地跑来的样子，随即看到阿纳绯蒂流着血倒在自己脚边。心一冷，睡意全无。守在宫口的卫兵也紧张地跑进来。侍者们七手八脚地把艾薇扶起来，小心地拉过椅子安置她坐好，又有人急着跑去叫了御医来看艾薇是否受伤。
艾薇不由有些怒了，“先看看阿纳绯蒂，人在流血呢！”
御医又赶紧跑去看阿纳绯蒂。艾薇扶着额头，接过侍者递过来的水，一边喝一边强迫着自己的打起精神。看向自己刚才侧坐的地方，靠着一面墙，墙侧立着的灯架连油火一并倒了下来，狠狠地落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若不是阿纳绯蒂反应快，用力推了艾薇一把，这时候她说不定连脑浆都被砸出来了。而惨的是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两三岁的小姑娘，好好一条手臂被灯架砸，又被热油烧，几乎要从中断开了。
朵心疼地看着倒在血里呻吟的阿纳绯蒂，喃喃地说，“幸好殿下没事，幸好。只是太可怜了，这个孩子，太可怜……”
士兵们利索地开始清查事故的现场，可是查了半天也没得出什么结论，直到最后只是说从后面固定灯架的绳子莫名其妙地断了，所以热油和装饰一并洒落了下来。
艾薇一急，泪水恨不得就涌了出来。阿纳绯蒂为自己受了伤，却因怕她担心，咬着牙连滴眼泪都没掉出来。但是自己也看过那灯饰了。三角形的结构，黄铜制成，底座是稳固的圆形，靠墙而立，后面还靠一根结实的绳子固定在墙面，防止它倒下来。那绳子不细，突然断了虽然奇怪，但是却看不出人为割断的刀口。
这宫里那么多灯架，为什么偏偏这架倒了。
偏偏是她坐的那个灯架的下面。
御医小心地给阿纳绯蒂敷了草药，将断骨固定在夹板上，再包了起来。艾薇连忙嘱咐说，“分派几个人手去照顾她吧。”
御医犹豫了一下，倒是旁边的侍女垂了头，“殿下，阿纳绯蒂是奴隶……”
艾薇当时差点把身边的凳子踢翻了。但是忍了忍，又忍了忍，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一样，她必须要按着规则来。于是她立刻让人叫了文书官来，写了身契转让书，把阿纳绯蒂奴隶的身契转给了阿纳绯蒂本人。小女孩眼泪汪汪地拿着看不懂的文书不明所以地看着艾薇。艾薇却转身对那几个侍女又说了一次，“如此，阿纳绯蒂是自由人了，她有不低于你们身份。现在，找几个人去照顾她。”
侍女连忙应承着，吩咐人将阿纳绯蒂扶下去。
阿纳绯蒂还愣着，艾薇突然又几步赶了上来，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谢谢……”
听她这么一说，阿纳绯蒂的眼泪就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她一边抽泣着一边点头，“艾薇公主没事，奈菲尔塔利没受伤真好。”她疼得慌不择言了，被站在身旁的几个人听到觉得有些摸不到头脑。艾薇连忙轻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向外送，然后吩咐旁边的人，“快点送回去好好照顾她。她太疼了。”
一群人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侍卫匆匆进来换了灯，又加固了几次，添好油，又匆匆退了下去。朵上前来，担心地对艾薇说，“殿下，您要多加小心。奴婢现在的身份不能留住在宫里，要不要叫几个侍女今天陪着您。”
艾薇摇摇头，嘴上故作镇定地说，“可能是绳子老了断了，以后小心点就是了。那些侍女我都不认识，睡不舒服。“朵又是担心嘱咐了一般，才忧忧地走了。房间骤然静了下来，艾薇深深呼了几口气，心里却依然有着后怕。这次是因为朵和阿纳绯蒂在，三个人聊天到晚了些。平日这个时候，她恐怕已经睡下。就算自己不在墙边，灯油洒下来落在地毯上也会起火。这盏灯倒下的方向正巧堵住了从内室出门的必经走廊。心里只觉得，如果这件事是有人刻意设计，真可谓是歹毒，绝对不会只是想吓吓她就算了。
从窗口看出去，拉美西斯安排的卫兵依然严阵以待地站在外面，自己的居室里的灯又刚被查过一次，应该是没事了。但是却依然觉得心在猛跳，阿纳绯蒂血肉模糊的手臂，宣告自己与死神刚刚失之交臂。
抱着臂在墙角坐下。偌大的房间从未让她觉得如此孤独。因为不喜欢有人围着自己，拉美西斯又强留了侍女在这里，她就只好让她们都在外厅待命，唯一可以进来的就是朵和阿纳绯蒂。但是朵已是贵族，她的到来算是访问，不好太频繁。与自己形影不离的阿纳绯蒂因为受了伤，短时间内也不会来这里。
突然一下子，觉得十分孤单。
过度的紧张后，是突如其来的疲惫。她沉默了一会，总算是站起身来，向自己的床走过去。床铺被精心的整理过，洁白的亚麻床单、黄金色的精细床衬，床头还放着新摘下的莲花。早上会放一束洁白的，夜间会放一束淡紫色的。房内散发的淡淡香气，让她觉得稍微平静了一点，于是便伸手去掀开被单。若是往日，她便会直接跳进被窝里，但今日因为还是有些心有余悸，手伸了过去，却又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灯，愣了一会儿才想到要做下一步动作。
就在这时，猛地一个冰凉的东西飞速地向她的手臂上缠了上来。
她下意识狠狠一甩手，终于将那莫名的东西甩了出去。而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深棕色的非洲蛇，被艾薇这么一摔，猛地抬起头来，向她挑衅一般地吐着信子。
就算再傻，只看了它鼓起的颈子，艾薇就知道，肯定是一条毒蛇。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又看到自己的床铺里先后又蠢蠢欲动地探了几条蛇的影子。她不由吓得向后又退了几步，随即猛地向外厅跑去。
若之前她还有些怀疑那盏灯的掉落或许只是巧合，现在她已经确信无疑。
有人想要置她于死地。
这个人，就在王宫之内。
步子不由有些乱了，她此次回到底比斯，一直住在王宫深处。在拉美西斯的保护或者是监视下，她可以见到的人非常少，当然，除了上次莫名其妙的卡蜜罗塔事件。她的居所离法老的寝宫十分近，加上法老层层叠叠的侍卫，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可以让那个人不顾犯险，一心想要将她杀死。
她冲出室外，外面的侍卫看她狼狈的样子，不由紧张地围了上来。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指向内室，“里面有蛇。”
侍卫们一愣，随即大惊失色，一个一个地拿着兵器就往里面冲。
她皱着眉，弯起腰，竭力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缓，然而心脏却猛烈地跳着，几乎要跳出胸膛。她转身靠着墙壁，捂住胸口，垂着头喘息着。
突然，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奈菲尔塔利。”
她猛地一抬头，看到他有些风尘仆仆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
拉美西斯解开围住自己脸与颈子的长巾，扔到地上，大理石的地面上散落了点点黄沙。古实大捷，国王要交回政权，但却有几项较为重要的谈判条例，孟图斯急报送过来，他前几日便出发去了南部。她以为他要呆上十数天。但是怎么数，才不过三天的时间。
他顿了下，然后说，“有些文书程序……”
理由太牵强了，她怀疑地看着他。
他有些恼了，于是过来一下子强将她拥进怀里，“奈菲尔塔利，我不愿意离开你太久。”
骤然听到这样的话，心里竟然就好象以前那样漾起难以克制的欣喜。但是话还没说出来，里面的士兵就不识风情地跑出来，大声地说，“殿下，那些蛇已经都抓到了。”
然后目光便接触到了将艾薇紧紧埋在自己怀里的法老。
拉美西斯侧首，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怀疑，“蛇是怎么回事？”
艾薇抬起头，还没有解释，他已经放开了她，向屋子里面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艾薇地上、床上的蛇已经被这些动粗的大兵砍成了几段，定睛一数竟然有七八条之多。黑乎乎的血流了一地，搞得艾薇房里铺得那条从巴比伦送来的精美地毯乱七八糟，侍者忙着整理残局，而众人在看到法老的出现时不由纷纷下跪拜礼。
拉美西斯垂着眼，又问了一次，“怎么回事。”没有人敢回答。他不由有些怒意，“耳朵都聋了的话，就不用要了。”
终于卫兵里为首的长官战战兢兢地开口说，“回陛下，在艾薇殿下的床上发现了蛇。”又沉默了一会儿，“是那迦哈节＊。”
那一刻，拉美西斯的脸色变得更不好了。那迦哈节，光听名字就很像是个狠角色。正想着，拉美西斯已经拉住了艾薇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身侧，“还发生了什么，继续报。”
卫士长犹豫了片刻，还是结结巴巴地把傍晚灯架倒下来的事件汇报给了法老。
拉美西斯皱起了眉，拉住她的手却更使了力气。他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里面却隐隐带了怒意，“你们这么多人，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周围的卫兵、侍者闻言，不由跪得更深。额头贴向地面，不敢抬起。法老正要继续追究责任，却被谁轻轻地拉住了衣角。垂首，金发的少女正仰着头，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丝丝倦意。
她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心慌。
话语一下子止在喉头，她又适时揉了揉眼睛，“我困了，以后再说吧。”那一句话似乎替代法老的怒意成为了圣旨，他匆匆挥手让一群人退下去。卫士长心下感激，不由多看了艾薇公主一眼，恰好艾薇也有些担心地看向他。卫士长连忙躬身，嘴里有默念了一次感谢的话，恭敬地退了出去。
侍者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把屋子清理完毕，被血弄脏的巴比伦地毯被换了一条有着类似于千年后波斯细密画纹样的毯子。艾薇回头看看拉美西斯，又看看自己被他拉得紧紧的手。
他冷不防垂首，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和你一起。”
*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奈菲尔塔利，你或许不知道，那迦哈节的恐怖。”他拉着她，半强迫地将她按到床榻里，“让你遇到这样的事情真是我的失误。但是既然我回来了，就不会让你再担心。”
她缩在床的中央，看他脱掉自己的鞋子，松开护腕，然后也躺了上来。
“你这样，我，我怎么睡。”她断断续续地说，被子盖住半边的脸。
他将双手枕在自己的脑后，“不要紧张，你睡着了我就离开。”
她依然是很紧张，只觉得坐立不安，更就不用提睡着，心里好像打鼓一样，彻底抹去了装睡的可能。她只好瞪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搭起了话。
“那迦哈节是毒蛇吗？”
“嗯。”
“是那种咬过之后就没有机会能生存的毒蛇吗？”
“嗯。”
“那肯定没少被用于暗杀王室吧？这么多年了王室没有研究出什么特效药吗？”
“有，但是只有一半的存活率。”
“总比没有好吧。”
“如果不能活下去就没有任何意义。”
“真辛苦，真可怜……”
听到她这样的话，他的心头不由一震。她又一次说他可怜，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这样评论过他，当着他的面，两次。法老，全埃及最为位高权重的人，有着无数神祗的庇佑和生杀予夺的力量。没有人不想得到这样的位置，没有人不渴望这样的权力，没有人不尊崇如此的荣耀。
她却说他可怜。
他沉吟了一下，却找不到语句回复她。过了半晌，他决定改变话题，于是他侧过头来想要和她说点什么，可这时她已经靠在他的身侧，呼吸平稳而均匀地隐隐睡去了。浅浅的睫毛挡住了她的双眸，精致的脸庞显得宁静而舒适。他将她环进自己的臂弯，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带给他极为强烈的真实感，起初令他慌乱，之后便化为无法遏止的欣喜。
窗外的月亮洁白而纯净，在深蓝的夜空中发出柔和的光芒。年轻的法老始终睁着自己的双眼，嘴角带着一丝平静而放松的笑意。
只要能在一起，不管要他做什么，她要在这里。
－－－－－－－－－－－－－－－－－－－－－－－－－－－－
＊那迦哈节，原音Najahaje，一种很厉害的埃及眼镜蛇喔。

第四十二章 可米托尔
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拉美西斯的踪影。阿纳绯蒂被送去城外疗伤，听侍女说大约一两个月左右就可以回到她的身边。朵因为是下埃及的贵族，阶位却还不足，所以只能在法老规定的日子才可以来探望艾薇。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觉得自己无聊，拉美西斯就又给她找了一位访客。她正托着腮帮子坐在桌前发呆，便有侍女来报，“殿下，可米托尔前来拜见。”
可米托尔？什么名字啊，没听说过。艾薇没理会。侍女怯生生的声音又响起，“可米托尔是陛下派来求见……”
“知道了，请进吧。”不知道又是什么事情。艾薇将视线落在了门口。
却只听来人有些不耐烦地说，“好了，我自己拿进去。”那是属于女孩子的声音，但是却有些中性的低沉。紧接着，门被推开，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端着精美的莲花图章的泥盘走了进来。她身材细直而高挑，有着栗木色的双眸、棕色的卷发和淡米色的肌肤，在左眼的下面，她还非常招摇地用深绿色的颜料绘出了一只小蛇。即使以二十一世纪的眼光来看，可米托尔的长相也充满了极为强烈的现代感。
艾薇还有些发怔，她已经走到艾薇面前，先是快速地扫了她一眼，然后按正统的礼节跪拜下来，高举手中的泥盘，“奉法老之命，请殿下挑选。”
艾薇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到泥盘中，就再也无法移开。
来到古埃及这么多次，什么样的珍奇异宝也都见过了。但是这个泥盘中的饰品，不管是从结构设计、宝石成色、还是精细的制作工艺全部是绝不逊于现代技术的极品。
“这些都是我亲自设计制作的，世界上只有这一份。殿下可以放心挑选。”
艾薇点点头，示意可米托尔可以站起来。随即她拾起里面的一串青金石项链，每一块打磨得都极为精巧，宛若夜空的深蓝，静静地躺在一起。
“这里的青金石都是最好的成色，是我亲自去吉萨地区淘回来、花费了三个月打磨而成的。设计的本身并不复杂，这里的关键在于宝石，选择、打磨、抛光，每一项都是花费大量的时间。”可米托尔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语调里带着淡淡的自豪。
艾薇点点头，将那项链放了回去，然后又拿起了一旁的绿松石额饰。额饰以纯银打造，细致的链条中央是莲花形状的扣，扣住了纹理清晰色泽饱满的绿松石。
“这额饰的亮点在于扣，这个莲花扣是我设计的，全埃及仅此一出。”可米托尔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颗绿松石也是上埃及地区最好的，我选择了很久，之后特意请祭祀院的大祭司祈福过的。”
艾薇又将额饰放了回去。可米托尔的脸色尴尬地凝滞了一下，随即又看向她。而艾薇只是停了停，然后又拿起旁边的一副金质腕饰。上面以浮刻的手法雕绘了一条蜿蜒的蛇，蛇的眼睛镶嵌了一颗细小但是却极为透彻的红宝石。
艾薇拿着这只镯子，便无法放下。
“这只镯子，是陛下要求我做的。”可米托尔例行地介绍着，“认识陛下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亲自告诉我设计的想法。我照着做出来了，他却说不像，于是我就拿出来卖了。但是，这也是我的得意之作！不管是金饰本身的塑造、还是红宝石的成色、挑选和形状，东至巴比伦、北至赫梯绝对找不出比它更好的。”
艾薇点点头，嘴角带着苦笑，“是，这镯子确实不像。”
不知为何拉美西斯会想要做这样的镯子，与她曾经拥有的黄金镯相比，虽然更加精美，却相差甚远。
仅是相似，毕竟远远不够。
她将镯子放了回去。可米托尔却不开心了，她端着盘子站在那里，说道，“殿下，可米托尔的首饰，看过的人没有不喜欢的，而这些都是我的最得意之做。能否请殿下告知，究竟什么地方不能满足殿下的要求？可米托尔好一一改正。”
艾薇一愣，然后笑道，“这些当然都是极好的东西。但是我现在手里没有钱，你给我看，我肯定也买不起这种国宝级的首饰。你若等我一两个月，我再来找你吧。”
可米托尔愣住半响，然后问，“殿下，您可真喜欢开玩笑，您拿首饰还用考虑价钱吗？当然是……”
艾薇摇摇头，“反正我买不起。”
可米托尔愣了好半天，总算挤出一句话来，“殿下，您可真是太特别了……”
反而艾薇倒是转过头来对她继续说，“但是我对你设计的宝石很感兴趣。我也很喜欢宝石。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和你多请教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吗？”
可米托尔愣住，然后非常大声地回复说，“当然——殿下，这真是我的荣幸。”
诚然，艾薇回到莫迪埃特家族后受到了很多这样的教育，比如“你不用出去赚钱，我们有很多钱，我们只需要雇佣其他人来为我们工作”，或者“工作是兴趣，不要将它和你的生活联系起来”。但是艾薇就是改不掉前十五年母亲对自己的教导，并总是觉得靠自己的努力所换取的应得的东西，才显得有意义和格外珍贵。
被拉美西斯带回来后的这几天，心里的不安和危机感却更加强烈。
冬不知道掉落去了哪里，不知道到等多少年才能找到他。现在拉美西斯将她留在了宫殿里，多半是为了让她顶艾薇公主的位置，虽然有什么考虑她还不知道，但当一切结束时，她还是要离开这里。那个时候如果还没有回到未来的方法，自己应该靠什么才能生活下去、如何可以找到荷鲁斯之眼都变成了决定她生死的未知数。
这个时候可米托尔的拜访给了她极大的灵感。拉美西斯是一个很挑剔的人，如此重用可米托尔想必是因为她对宝石的了解在全西亚数一数二。她希望可以多和她接触，学习品鉴宝石的方法，再搜集更多关于宝石的信息。如此，肯定会听到荷鲁斯之眼的消息，肯定会等来冬的。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未来有了希望。可米托尔觐见后的第二天她就忙不迭地求见拉美西斯。
想到拉美西斯肯定非常繁忙，这一次求见不知要等多久才能见到，艾薇不由做好了长期等待的准备。然而上午才派人去求见，中午的时候就有侍者返回来说陛下愿意与自己共进午餐。这使得正在自己一个人啃面包的艾薇愣在那里，有些后悔自己已经吃了半饱。
匆匆地套上一身整洁的白裙，艾薇赶忙随着侍者往主宫殿赶。中途还差点跌倒。侍者连忙扶稳艾薇，关心地说，“陛下回复的时候就说请您不用着急，陛下会等您到了再开始用餐。”艾薇有些狼狈地站直，然后回答说，“我还是快点吧，他肯定挺忙的。”
她快步地走着，花了很短的时间就到达了主宫。拉美西斯已经在长桌前坐好，静静地看着莎草纸文件。深棕色的发丝从他的颊侧静静淌下，他微微垂首，颀长的睫毛挡住了如琥珀色般透明的眼。
原来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动心、不再与他纠扯这段没有未来的感情。但是看到他的时候，心里还是猛地一紧，然后一股酸涩就会慢慢地荡漾开来。如果早知道自己会这么难受，就不答应他和他一起回来。与其见到了，却不能表达自己的任何情感，不如见不到，然后以最小的频率想起关于他的任何事。
她停了脚步，站在离开餐桌十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做出一个手势给侍者，示意他们不要打扰。
侍者乖乖地走了。艾薇却没有勇气走到前面去。只是站在那里。他似乎在很专注地看着文件，但是手中的那份读了很久也没有翻动。时间似乎变得很慢了。除却偶尔风吹过时高大蕨类植物的轻微响声，他们之间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
突然，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停止了阅读，骤然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眸子在看到艾薇的那一瞬间猛地凝住。那一瞬，艾薇微笑，仿佛自己刚到的样子，迈开步子向他走去。
“谢谢陛下，能抽出时间来。”她走过去，在他前面站住，轻轻弯腰行了个礼。
他依然有些发愣，琥珀色的眼睛好像不能在她身上聚焦。
她便继续说，“打扰您阅读了……我可以坐下吗？”
他这才似乎有些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今天埃及的天气还是那么好。我很喜欢这样晴朗的天空。”艾薇抬起头，没话找话地说着。心虽然跳地都快出来了，但是表面上还是很冷静的样子。她不由想，自己比起几年前，真是成熟了不少啊。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还是没有离开她。
“其实，我今天来就是一件小事想请求陛下的同意。”艾薇实在没有话题了，于是就打算直奔主题。他还是看着她，却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她便硬着头皮继续说，“陛下能不能允许我每天出宫几个小时。”
“不行。”他的答案斩钉截铁，仿佛是没有思考过的。那种有些不尽情理的回答让艾薇几乎一时语塞，但是过了一秒他又追问，“为什么？”
艾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可米托尔的首饰很漂亮，我想去参观她的工房……如果有可能，还想和她学习下如何制作。”
“你若喜欢，尽管让她做给你。”
“但是，我也对可米托尔的工房很好奇……”
“艾薇，”他垂头看回自己手里的文件，语言里带着些许的轻叹，“你忘记前天发生的事情了。在我把事情追查出来前，不要随便在外面乱跑。”
“可是……”那她的情况岂不是与被软禁起来无异。艾薇很紧张，想要问他到底要将她如何处置，却又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不知从何提起。一来二去她便语塞。拉美西斯便忽略了她方才的那句“可是”，一个眼色，远处的侍者就匆忙而有礼地将各式的食物端上桌子。他带着笑意地看着她，“不要太担心，不会让你一直无聊下去的。先吃饭。”
艾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着桌子上越上越多的菜有些不安，下意识说了句，“我已经吃过了。”
他以为她不开心，于是又连忙补充说，“我开会一直到中午，等知道你要见我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不然就早点回复你。”
她又是一愣，这是在和她解释吗？
他似乎也有些局促，于是指指艾薇旁边的水果，岔开了话题。
拉美西斯最终还是没有同意艾薇出宫的事情。但是却信守了“不让她无聊”的那句承诺。第二天可米托尔就带着各种宝石的样品到了她的行宫报道。一见面就劈头盖脸一句，“法老让我每天都来回答殿下您关于宝石的任何问题。这可是大大耽误了我的生意，真希望您多从我们这边下些订单。”
艾薇一愣，随即就又笑了起来。如今，可米托尔恐怕是为数不多几个还会这样和自己说话的人。她心情极好地点点头，随即就又好奇地看向可米托尔的的宝石。看到艾薇很有兴趣，可米托尔也十分开心，讲解得十分卖力，艾薇也很努力好学，经常问出一些让她很印象深刻的问题。很快二人就熟悉起来了。虽然可米托尔的性格是属于天不怕地不怕地矫情，但是遇上了艾薇小机灵里带着点强势，竟就不知不觉中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很快，艾薇就从可米托尔那里学会了最初级的宝石鉴赏，和加工理论。她已经可以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别人常见宝石的成色和质量。比如看到绿松石的时候，光从色泽和细纹上，她就可以大致判断价格。而可米托尔则嗤之以鼻地说，下一步就是一眼就要看出是哪个地方产的，大致可以用于什么东西的镶嵌。
但是，寻找秘宝之钥的事，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提起珍奇宝石就一阵胡侃收不住的可米托尔，每当艾薇提起秘宝之钥，她就会突然缄默，装傻，然后支支吾吾地转换话题。艾薇是很聪明的人，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起两次后，就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
当然，更多的是，日子虽然无聊，艾薇发自内心地感激可米托尔的陪伴。她开朗且大而化之的性格就好象古代版的温蕾，让她的生活骤添不少色彩。
没事的时候，可米托尔会选在黄昏的时候拜访，两个人一起吃过晚餐，然后跑到中庭的喝点啤酒。有一次二人聊得开心，一直聊到半夜。可米托尔喝酒之后更加豪爽，往往半眯着栗木色的双眸，醉醺醺地发表她的男人论，“我觉得埃及的男人不如巴比伦浪漫，没有赫梯人高大，没有亚述人野性，生在埃及真是太无聊了。”
艾薇愣了愣，她就又歪着头说了下去，“我上次交往了一个巴比伦人，他一口气送了我十块大小一样的青金石，我脑子一热当天晚上就跟他回了家。第二天早上还没起来，他就让奴隶把早餐做好，端到床前，亲自喂我吃。特别宠我。”
听起来就好象现代的谈恋爱方式一样……艾薇正思忖着，可米托尔又咬牙切齿地说，“但我们刚在一起没几天我就发现他已经有老婆了，竟然还是在亚述城。当然这年头娶个妻妾是男人的本事，但是我二话没说就把正在给我剥葡萄皮的他给蹬了。我是真的用脚蹬的。”她猛灌了一口酒，“最讨厌男人这样。”
可米托尔的想法很现代，这和埃及本身在性爱方面的开放也是密切相关的。但是艾薇侧过头去，看着她对着月亮的眼睛里隐隐带着点雾气。虽然骂得这样凶，可米托尔一定是很喜欢那个巴比伦商人的。但突然，可米托尔又转过头来，带着点红晕地微笑说，“不过现在可米托尔也有了喜欢的人。所以，也不那么难过了。”
“真的？他在底比斯吗？”
可米托尔摇摇头，栗木色的眼睛里洋溢着幸福的光芒，“他是外国人。不过我们总能定期约会。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那太好了，你们打算在一起吗？”
艾薇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自然，但是可米托尔却骤然沉默，似乎她并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即她猛地拍了艾薇一下，“别说我的事情了，说说你的男人。”
原本是很轻松的话题，这时一下子变得酸涩起来了。艾薇喝了口酒，闷闷地回复道，“我喜欢的人有了老婆，连孩子都有了。”
可米托尔推了一下她，“你少来，陛下才两个妃子，还那么重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他可是埃及的王。”
艾薇愣了一下，然后有些郁闷地说，“你说什么，他是我的哥哥。”
可米托尔也糊涂了，栗木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难道你还不明白，陛下对你这么好，大家都看得到。”她顿了顿，然后恍然大悟一般地回复，“不会吧，你喜欢的不是陛下？这世界上还有女人会拒绝陛下？我还是那句话，你可真是太特别了。”
可米托尔的声音很尖，回荡在空气里不免有些刺耳。艾薇无奈地摇摇头，喝过酒的脸颊有些许发红，“我解释不明白。”
可米托尔叹了口气，“不会吧，你要是不喜欢陛下……”她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语句嘎然而止，尾音回荡在空空的庭院里再融进无尽的沉默。
艾薇心情低落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心里有千斤大石压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也希望，自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地活在这个年代的女孩。
可以不顾一切地去爱自己喜欢的人。
可以和自己的好朋友尽情地讨论关于他的事情。
为能够见到他而开心，能够听到他的话语而心跳不已。
用力地去喜欢、去爱，直到体无完肤，只为一个渺小的希望。
只是如果有希望的话……
握住杯子的手更加用力，小小的指甲仿佛要嵌进泥塑的杯身。艾薇摇摇头，“你想太多了，他想的不是那些事情。”
风吹过树荫，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人各自沉在自己的心事里，突然转角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来。一身白衣的拉美西斯静静地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清冷而孤独。
艾薇看到他的那一刻，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缩紧起来。
可米托尔显然是喝醉了，她也没有用正式的礼节，而是半跪下去，双手把杯子举得高高的，“陛下，您来了，要不要一起喝点。”
拉美西斯慢慢地走过来，淡淡地说，“可米托尔。”
“嗯？”
“回去。”
他的命令简洁而冷漠，这一下就让跟他打交道很多年的可米托尔酒醒了一半。这个面瘫的法老王，心情越差的时候，表现出来就越平淡、越漠然。她有些担心地看看艾薇，却顶不住拉美西斯无声的催促，慢吞吞地行了个礼，“那可米托尔就先告退了。”
出于义气，她最终还是尝试着鼓起勇气说，“要不要我先送艾薇殿下回去……”刚说了一半，拉美西斯就看过来，她立刻没骨气地一垂头，“可米托尔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
“啊……”艾薇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可米托尔已经匆匆地三步并两步地跑掉了。友情肯定是重要的，但是和自己的小命掂量掂量还是命比较重要。艾薇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不安。而回过头来，拉美西斯已经坐在了自己身边。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已经从她手中拿过杯子，将里面的啤酒一饮而尽。
然后又斟满，又全部喝干。然后继续。直到他把两个女孩打算享用一晚上的酒喝的一滴不剩，才转过来，月光落在他俊美的脸庞上，晕染得他的表情一片模糊。
空气里酝酿着似乎一触即发的情绪，而他却一直沉默。艾薇很紧张地站在一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这样僵持了好久，他似乎总算决定好了要说什么，他说，“我有东西要给你，回你的宫殿去。”

第四十三章 尤阿拉斯礼冠
艾薇还没到自己的寝宫，辉煌的灯火就已经透过繁密的树木满溢了出来。白衣的侍者恭敬而整齐地站立在自己的房间里，原本算得上颇为宽敞的屋子被挤得慢慢的。他们的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珍贵的礼物。白色的纱裙，黄金的饰品，巴比伦的面纱，赫梯的乳香，上好成色的绿松石、天青石与猫眼石，各种颜色的假发，尤阿拉斯的礼冠……很快，屋子里就被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艾薇莫名其妙地看向自己旁边的拉美西斯，“你之前已经送了我好多东西了，放不下了。”
“你觉得这个住得地方小吗？”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地说，“那么等登基礼结束后，我让梅他们再修一间新的宫殿给你吧。”
艾薇拼命摇头。他便继续说，“过几天就是登基纪念日，这次我打算把你介绍给各国的使者。这些衣着装扮你可以随意挑选。”
“为什么要把我介绍给他们？”她有些不安地看着这一屋子过分华丽的物品，然后又恍然大悟了起来。也对，银发的艾薇公主之前不被王室所喜爱，这样的场合想必是没有出现过的吧。
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一般，拉美西斯也继续说道，“当然是为了将艾薇公主介绍给大家……奈菲尔塔利，不管你是否接受这个身份，你有着她最后的记忆，也是她这一生最为有意义的记忆。于我，你足以代表她的全部。况且，现在埃及王宫上下，早就把你当作了艾薇公主的转生。”
他三言两语就抹杀了另一个艾薇作为个体的存在，再另一方面也似乎印证了她作为埃及公主、他的王妹的地位。艾薇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却也不知如何还能说什么，她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周遭过分华丽的赐品，眼神最终停留在了被一个站在角落的侍女拿着的嵌蛇头礼冠上。她一怔，随即说道，“你让由侧室而生的公主佩戴尤阿拉斯礼冠吗？她以后嫁人的时候怎么办？”
他淡淡地回问道，“是吗。”艾薇一时语塞，不知他这不冷不热的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于是接着这个空当，他又继续说了下去，“奈菲尔塔利，你究竟是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艾薇其实是彻底糊涂了。尤阿拉斯礼冠承载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巨大的权力、巨大的荣耀，也有无可比拟的责任。她不相信拉美西斯会没有原因地就将这一切轻描淡写地赏赐给这个侧室而生的公主。于是她不明状况地猜测道，“你不用因为古实的那件事对我心有愧疚，那是我自愿的。保护你是每个埃及子民的责任。况且最后牺牲的是艾薇公主，不是我。我还是好好地活着，你看。”
她伸出手，向着他的方向轻快地摆动着。他却沉默了，可以看出，他压抑的表情下蕴含着巨大而复杂的情绪。但是终究，他只是保持着冷静，仿佛当做没听到她说的话，径自说着，“我能给你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
艾薇伸出的手僵硬在了那里。
他也并不急切，只是慢慢地说，“你试试，向我提出要求。”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奈菲尔塔利，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他的话里带着几分不快。
艾薇皱了皱眉头，歪过头，晃了晃手里的礼冠，“你真的要把这礼冠给我？那它所代表的东西，最后可也都算我的噢。”
眼镜蛇的眼睛散发出冰冷的光芒，她水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他凝滞的身影。她似乎想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或她似乎在刻意地从他身上寻找到让自己失望的可能，她已经习惯了失望……否则他说的这些让她局促、让她不安。
但是，他说，“嗯。”
然后又补充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礼冠。”
那一刻，她愣住，头上的礼冠好像变成了烧热的烙铁，她迫不及待地从头上摘下来，不知所措地拿着，又放下，但又觉得不妥，于是又拿起来，递回了一边恭敬的侍女手上。
“我不要。”
他怔住，好像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了她的回复。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子。他不说话，但是表情却阴森得很。周围的女官都垂着头，低着眼，不敢出声。他终于停了脚步，挥挥手，房间里站得整整齐齐的女孩子们立刻如释重负一般，拿着礼物就向外退，只依照他的命令将那礼冠留在了艾薇的床头。
他缄默，她却沉不住了气，总觉得很憋屈，一横心，就把心里的不快全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已经照你的意思顶了艾薇公主的位置，跟你回了王宫，你也籍着我的存在攻入了凯尔麦，我不想再做更多的事情了。你也快些履行承诺，替我找到那个人，我好&#8943;&#8943;”
她话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巨响。她一抖，看他已经一掌拍在了自己身旁的木着上。上面的花瓶随着桌面的震动剧烈地晃动，终究是掉了下来，砸在青花石的地面上，哗啦一声变成了碎片。
瓶中莲花的清香在室内漫溢开来，他的双眼却血红地盯着她。
门外的卫兵听到屋里的巨响，紧张地跑了进来，看到二人对峙而立，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他就那么看着艾薇，一字一句地说，“登基纪念日，你可以挑你喜欢的衣服、首饰、鞋子，没有喜欢的可以叫他们去做。但是礼冠，你就得给我戴这一副。”
“你！”看到他的样子，她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却是极度地抵触。她有些激动地向前走了一步，“你要撕毁承诺吗？你答应过我——”
但是话却说不下去，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仿佛清楚地写明白了拒绝二字。他甩手转身就要离去，艾薇跟上去了几步，他却突然回头，沉默中带着几分疏离，他倨傲站立的身影甚至带着一丝冷漠。艾薇心里有些莫名的难受，到了嘴边的话反而说不下去了。他这才对着屋外吩咐，“检查艾薇公主的房间，没有异常的话就服侍她就寝吧。”
法老的礼冠上往往有两个象征符号，代表下埃及的荷鲁斯，以及代表上埃及的尤阿拉斯，二者同时出现，即代表了上下埃及两权合一。在法老与“伟大的妻子”进行结婚仪式的时候，法老会让王后佩戴尤阿拉斯礼冠，代表她将拥有掌握部分上埃及的权力，也是对她的尊重。历史上，拉美西斯有六位妻子，数百位侧妃。但是能够掌控这样权力的人，不用想，一定就只有目前他唯一的王后，奈菲尔塔利。就算她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她也是知道的。
拉美西斯与奈菲尔塔利，是历史安排好的结局，缇茜提起过的，“唯一”的未来。佐证就是千年后无数壁画上的图案，文书上的记载和世人的口耳相传。黑色直发的埃及女子，带着尤阿拉斯礼冠，塑像被刻在神化的法老小腿侧，证明着被无限的宠爱。那张面孔的特征十分明显，在现代恶补了好多埃及历史的艾薇，几乎一眼就可以确定，拉美西斯的王后就是那位美丽而虔诚的女祭司。
历史里他虽然也曾迎娶过自己的妹妹，甚至女儿，他对她们的宠爱都远不及对奈菲尔塔利的万分之一。她自得到了艾薇公主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就确定自己没有可能获得与在另一个时空里同等意义的宠爱。
拿到尤阿拉斯礼冠那一刹心里翻腾的各种思绪，渐渐地被梳理、划清。她冷静了下来。这个时候，他要她带着尤阿拉斯礼冠出现在各国的众使臣面前，想必有着其他的考虑。无论她如何盘问或是激将，都不能直接告诉她的考虑。
她回首，看向被放在自己床头的尤阿拉斯礼冠。精致的礼冠宛若变成了沉重的大石，狠狠地压在她的胸口。她于是轻轻地呼了口气。突然，外面又有异常的响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了起来，寒意随着神经逆向渗透回头皮。她紧张地抬起头，猛地看向床侧的窗口。月光被挡住，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外。那人并没有一晃而过，而是逆着月色，停留在那里。看不清楚的面孔，却能感到他似乎在执着地看着艾薇。房间过于静默，他的呼吸仿佛近在眼前。
他似乎在思考着，要不要与艾薇说话。要不要走到房间溢出的光线里，和她见面。
而虽然从未见到他的脸，艾薇却直觉地相信，这个人与她必有渊源。在究竟是要叫侍卫进来，还是要轻声向他发问之间迟疑了一秒，而就在这样僵持的一秒钟，那人突然一晃，又在黑夜里隐去了身影。这一刻，突然身后有人迟疑地叫了声，“殿下。”
她浑身一激灵，紧张地转回头去，反而下了刚刚站在自己身后的朵一大跳。
“啊，是你啊。”艾薇松了口气，连忙又说，“对不起。”
朵有些担心地看着艾薇。今日是法老准许她进宫探望艾薇的日子。起先艾薇是不在，后来法老又来了，她就只好一直在外面侯着。眼看探望的时间就要过了，法老终于带着怒意地走了出来。她于是就赶快进了宫殿。一进宫殿却看到艾薇只盯着窗外发呆。或者应该说是异常警惕地看着窗外更加妥当。她便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艾薇顿了一下，开口问，“卫兵都还在吗？”
“嗯，是的。”
“围着这间宫殿？”
“依照陛下的意思，似乎还是有百十来人围着。但是因为怕打扰殿下休息。除了门口外，内厅的部分只敢在围绕的青木外十五步左右的距离照应着。”
所以，才给了那个人机会接近自己。但无论如何，能够绕开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想必是绝顶的高手。他是否就是之前那个对自己怀有恶意的人……若是如此，以他的身手，想要不顾一切地伤害自己，甚至取了自己的性命，似乎都不是很困难的事情。他每一次筹划与行动都狠骛歹毒，一环套着一环，目的就是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然而他费尽各种努力见到了自己，却只是站在窗外，不明意义地看着自己，没有采取任何冒进的行动。其后，是怎样深远的想法。他接下来，又会有怎样恶毒的计划。
想到这里，周身忽然骤起寒意。她站在数百名士兵层叠保护的明处，而那个人却如同暗夜的影子，静静地潜伏着，一声不响地随时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对方对自己了若指掌，而她却根本无法猜到对方可能的身份。虽然早前和卡蜜罗塔结下了梁子，但是依她的胆量，断然不敢在法老亲自加重兵保护的时候，下这样的毒手。目前的她也没有这个动力和必要，因为事情一旦败露，得利的莫过于她的死对头，王后奈菲尔塔利。
而可能是罗妮塔吗？罗妮塔的父亲，一个在自己女儿被判罪时站都不愿站出来的父亲。她摇摇头，将这个猜想也否决了。除了这些人，她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还做了什么遭人嫉恨的事情。她作为艾薇公主被拉美西斯接回王宫，虽然似乎颇受宠爱，但是于他人看来，也不过是恢复到了嫁行古实前的状态，法老也并没有公开表露出半点要加赐她地位的意思……
不对，除了这幅尤阿拉斯礼冠。
它象征着上埃及的权力，她若戴着它出席法老登基纪念日，便象征着地位的提升。尤阿拉斯的独一无二性，加上艾薇公主已被承认的王族的血统，会使她成为大埃及帝国上下最有权力女人，这份权力将大于名义上的王后，奈菲尔塔利。
这样来看，无怪乎有人要杀死她。
不对。这样还是解释不通——拉美西斯赐予自己尤阿拉斯礼冠的事情，发生在那些厄运的到来后，也就是说，这个人在她知道自己可能得到尤阿拉斯礼冠之前就动了杀心！
除非设计这一切的人，一早就知道她会被放到这个位置。
念头的崛起令人措手不及，但却出乎意料地合乎情理。
艾薇不想怀疑这件事情，她甚至不希望自己的思绪会有一点偏近那个方向。但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向朵发问，“朵，说说看，最近宫殿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朵的表情很迷茫，似乎全然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发问。她强笑了一下，“比如登基纪念日啊什么的。”
朵或许会像往常一样给她讲一些有趣但却无关紧要的事情。若是这样的话，她便下定决心彻底摒弃自己方才那令人沮丧的念头。但是这次朵她却没有。她只是沉默地想了一想，然后说，“马上就是登基纪念日了，宫里所有人都在忙这件事情。奴婢已经不是底比斯宫殿的女官，所以只有在陪伴殿下时才会进宫，只似乎听说陛下好像会在登基纪念日有比较特别的事情要宣布。所以大家都很紧张……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8943;&#8943;是怎样的事情呢？”
“不知道，可能是与国政相关的，奴婢一点也不清楚。”但是她又顿了一下，然后又似乎犹豫着是否该说出口。艾薇于是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又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接着说，“听王宫的匠人说，陛下前段时间连夜打造了尤阿拉斯礼冠。”
艾薇停了停，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给女眷所制的尤阿拉斯礼冠，难道全埃及上下不是只有一个吗？”
朵只是沉默，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扫过艾薇房间里的礼冠。
百般抵抗，但是怀疑的种子依然悄悄地在心底发芽，生出了一片阴影。艾薇继续看着朵，直到她有些局促地又重复地说了几次“老奴真的不知道”。
心里只是一次次地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冬时他说的每句话。拉美西斯既然能将王室最高级别的杀手，暗暗地埋藏在自己身侧，此番必然也可以做出类似的事情。尤阿拉斯礼冠，几次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死神，以及窗外不明身份的人……在各国使者即将聚集一堂的等级纪念日前夕，这一些就仿佛是埋藏的伏笔。一个接着一个，更加频繁与真实地向她逼近。
她被勒令呆在这间豪华的宫殿里不能离开。但自己却不可控制地向着未知的方向被推去。
手里拿着的尤阿拉斯礼冠好像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将她撕扯成碎片。得到法老万千宠爱与重视的公主，在各国使臣聚集在底比斯之时出了什么意外，法老大怒，遂出兵复仇——怎样看都是完美的剧本，努比亚之战的续集。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意识里被祭奠，就变得根深蒂固起来。她想过一百种可能，但是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会如此不信任这个曾经用生命去保护自己的人。一开始，对冬的话语产生动摇，或许在那之前，在更早的时候，拉美西斯将她送到古实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不信任他对她的所有表现。
包括温柔的话语，看似认真的承诺。
心里无助极了，虽然想要坚强起来，却突然觉得异常疲惫。她捧起那顶尤阿拉斯礼冠，突然狠狠地向地上摔去。朵已年迈，看到她这样的举动，却没有反应过来拦住她，制作精良的礼冠被她以全力摔向青花石的地板，象征全埃及女性可以得到的最高权力的尤阿拉斯装饰，被从中折为两半，红宝石制成的蛇眼滚落出来，在地面上旋转，发出叮叮的声音，最后寂寞地停止在空旷的大厅里。
朵先是愣着，紧接着变得很很害怕一般低低说着什么，随即突然跪倒在地上。
艾薇站起来，掀开内室的帘子，对着听到巨大声响感到惊讶从而在外面待命的侍女们慢慢地吩咐，“摔坏了东西。”
她们犹豫了一下，然后匆忙却整齐地走进艾薇的宫殿的内饰。在看到被摔损的尤阿拉斯礼冠时，她们恐慌地跪倒在地上。艾薇做的这件事情，与弄坏中国皇后的凤冠、搞破皇帝的龙袍基本上是相当的罪行。况且，她摆明是故意的。
但是当事情发生后，她自己也有点后悔。
虽然不过是出于冲动的泄愤，但是她这样的行为，不啻于宣告一件事，就是：她不想活了。如果她之前的怀疑不幸是真的，以拉美西斯的性格，就算现在不动她，在利用完她之后，也定不会轻易放过她。但刚才朵也说了，这个礼冠只是复制的道具，那样的话，就算她摔坏了，应该暂时也没关系吧。至少，在他的计划完成之前……
她沉默地看着地上金光闪闪的残骸，周围的侍女沉默地用余光打量着她。
屋里静谧至极，她慢慢地吸了口气，还是说，“算了，收拾起来。”
她必需尽快逃离他的身边。

第四十四章 画像
没有电器、网络、声色光影，时间总是会流逝得更加缓慢。艾薇弄坏了象征下埃及权力的礼冠，硬撑着在别人面前摆出一副很酷很冷静的样子，其实心里很惴惴不安，躺在床上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是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担心反而就会不担心。喝过朵给自己泡的羊奶茶，头刚放到枕头上，不过数分钟的时间，她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睡得死死的。
这次睡眠来得深长，连梦都没做一个，后来想想，她说不定会一直睡到第二天的傍晚——如果拉美西斯没有在第二天的清晨回来的话。她还缩在床榻里沉沉睡着，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却骤然看到拉美西斯安静地坐在床边，琥珀色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却一言不发。她吓得几乎一口气没上来，他却直接抬手将一叠莎草纸扔到她的床上。似乎是男人的画像，至少有数十张。艾薇看看手里这些莫名其妙的肖像，又看看他。他坐到她床畔的凳子上，双眼盯着她，“你看看。”
她摸不到头脑，于是翻开了那些莎草纸画，一张一张地看了起来。似乎是几十个不同的外国男人的画像，长相虽然大相径庭，却有一些共同点，比如皮肤很白，比如眼眶是陷进去的，比如瞳孔是有点发栗色的颜色。
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她看这些。于是她抬起头，又一次看向他，却发现他一直在小心地看着自己——不，或许说观察着自己更为恰当。她一愣，他已经不着痕迹地把视线移开，嘴里淡淡地说，“没有认识的人吗？”
听到这句，她似乎终于彻底清醒了，随即想起了昨夜他们的争执以及她摔坏礼冠的事情。顿了好久，她也没有回答。看她沉默，他就把那些画像又拿了回去，草草地收拢了一下，漠漠地说，“既然没有，我就拿走了。”
艾薇连忙接到，“我可以亲眼见见他们吗？光看画像还不太能确认。”
他瞥她一眼，嘴角勾起冰冷而优雅的弧度，“现在，可能不太方便。不过你放心，”他看着她，安慰一般地说，“以后如果找到更相像的，会再来找你确认。”
艾薇觉得他今日的态度稍缓了一点，至少这是拜托他那么久之后第一次将画像给她带回来。稍微放心了一点，嘴里道了谢，将手里的画还给了他，坐着等他离去。他却淡淡地说，“别着急，说点正经事。”
他将画随意扔到一边，从怀中取出了一副碎裂的黄金礼冠。一见到那被摔得几乎不成样子的蛇身，艾薇的表情就僵在了那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楚，一字一句地印刻进她心里，“为什么弄坏尤阿拉斯礼冠。”
艾薇沉默了好一会儿，总算小声地解释道，“反正也是假的。”
他看着她一会儿，然后将礼冠向她视线的方向又挪近了一点，“睁开眼睛看看，这个礼冠不是复制的。”
这句话一出口，她的声音骤然变得清醒得可怕，就好象她心底的不安一样，她又重复了一次，“这不是复制的？”
“全埃及上下仅此一枚——现在被你摔坏了，你要怎么办。”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即眼睛又一次落在了礼冠上。朵提起过这是拉美西斯请人赶制的，那么就应该不是那独一无二的下埃及礼冠。她又抬头看着他确实略带微愠的脸，一时间也分不清楚到底谁在说假话。于是只好干巴巴地又问了一次，“你到底要让我做什么？”
“那样的事情我不愿说第三次了。”他把礼冠放到一边，“修补的话还来得及，但是你给我解释，为什么要摔坏它。”
“我不是……”
“若不是用尽全力摔到地上，它根本不可能碎裂成这样。”
狡辩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他彻底堵了回去。支支吾吾了半天，连拙劣的理由都找不出来，她只好低低地嘟囔，“对不起。”随即她又抬起眼睛，无奈地说，“不管你打算要我做什么，我就是不想要这个礼冠。它属于埃及的王后殿下，你伟大的妻子，请你不要随便把它当作余兴节目的道具。”
话一出口，屋内一片静寂。他皱起眉头，看着她，评估着她的想法。突然，他侧过头去，不再看她，“我明白了。”
“啊？”
他站起身来，俯视着她。高大的身体挡住了从他身后射来的光线，他的表情一片朦胧。
“我说过的话，请你记住。你想要的东西，直接和我说就是了，就算不拐弯抹角，我也会尽量满足你。”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抬起眼扫了她一下，随即就转身离去了。
自那以后，他似乎突然变得更加忙碌了起来，来探访她的次数也骤减。可米托尔依然是每天都过来给她讲解宝石的鉴定和制作方法，但也非常小心地不再提起那日拉美西斯的事情。从可米托尔的只言片语里判断，才大约知道他是在忙碌登基纪念式的各项事情，她便提出想要出去走走，或者至少去看一下阿纳绯蒂。结果却是被狠狠地驳回了。之前至少他还会找理由，而现在的回复就变成了，“登基纪念日之前，哪里都不能去。”
以保护她为名，而实际上，她已经被软禁起来了。
想到这里，便觉得“事情不妙”。
一旦被与外界隔离开，就很容易失去对现实世界的黏着、减弱了自己对周身事物的控制感进而变得无助而紧张。日子在安静的光阴流转里悄悄滑过。很快，离登基纪念式还有三天的时间。艾薇下定决心，一定要趁机溜出宫去。
那一日阳光灿烂，微风拂动。可米托尔心情极好地在艾薇面前又讲解了一通宝石的基本打磨理论后，带着自己的两个小学徒准备打道回府。临行前被艾薇留下来喝了点上埃及送过来的酒，不仅颇有些神采飞扬起来。于是也就没发现自己的一个小学徒被艾薇绑起来锁在了自己的床上，而跟在她后面的两个学徒里，有一个是艾薇装扮成的。
发现这件偷梁换柱的事情时，她已经带着二人一路意气风发地走回到底比斯市区内的可米托尔工房。她如常向二人迅速地交代任务时骤然意识到其中一个小学徒完全是艾薇的长相。她愣在那里，手指僵直地指着那张精致的面孔，怎样也说不出话来，而这时另一个小学徒已经一下子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地说，“真的是殿下的命令……”
艾薇眨眨眼，拍拍可米托尔已经石化的肩膀，带着笑意地说，“算了，是我强迫他们的。还不是想多和你学学关于宝石的事情。”
可米托尔听到这个恭维，先是有些开心，然后又骤然低沉下去，“这样虽然您开心了，万一被陛下发现了我死十次都不够啊……”
艾薇顿了下，然后漠漠地笑笑，“他不会介意的。”
话说到这里，工房里一阵尴尬的寂静。艾薇又接着说了一句，“再说，我会准时回去。”可米托尔挠挠头，然后对一旁站着的不知所措的小学徒说道，“去米克那里给我拿十颗红宝石回来，顺便给我买两块砂纸去。”
小学徒忙不迭地点头，恨不得拔腿跑出这是非之地。
“等着。”可米托尔有些不耐烦地叫住他，“你就当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儿，今天下午谁都没来过我这里。”
小学徒愣了一会儿，然后又是一阵狂点头，随即迅速地向门外跑去。
她又转过头来说，“殿下，我看您跑出来也不光是为了来我这里看宝石吧。您想去哪里就去吧，但是可要早点回王宫啊，我的小学徒被绑在您的床上，估计快吓昏过去了吧。”
可米托尔很聪明，艾薇觉得和她说话很省力。于是多余的解释也都没说，她只是咧开嘴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走啦，日落之前一定回来。”
虽然几经波折，她总算获得了短暂的自由，脚步跟不上雀跃而轻松的心，她几乎要小跑了起来。
登基纪念日，听起来就似乎是很令人兴奋的庆典。拉美西斯在二十五岁登基，随后便是漫长的六十七年的在位时间。每年公历的10月22日就是他接受上下埃及合一的红白礼冠的纪念日。艾薇搞不清楚古埃及的时历与现代的区别，但是从这个庆典大致可以说明现在是埃及的秋天。
迈出工房的大门，走了没多远，节日的气氛立刻迎面而来。虽然不比商业大都市孟斐斯，底比斯在上埃及却也是最大的政治文化宗教经济中心。此次因为有各国的使节团来访，埃及的商人们也卯足了力气大摆特摆各种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而出展的东西也是空前绝后的国际化。
来自各国的人们兴奋地在摊位之前走来走去，艾薇仗着自己身材瘦小，灵活地在他们的缝隙间穿梭。偶尔抬头，远处的神庙附近正在修建巨大的工事，她一边走着偶尔也会听到路人带着崇敬的议论，比如站在自己前面提着新鲜水果的年轻人。
“陛下这次要扩建卡尔纳克神庙了。”
“真是太令人兴奋了，陛下是神的代言，带来埃及的繁荣和阿蒙神的眷恋。”
“听说陛下还要在阿布辛贝勒修建新的神庙。”
“真的吗？”
“古实投降啦，当然要在那边树个东西让他们知道埃及不是好惹的。”
“陛下真是太伟大了！”
“喂，别聊了，到这边来帮忙！”
他们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话语里无处不带着对法老无上的崇敬。若不是他们的父亲粗声粗气地叫他们帮忙，或许他们还会就那样兴奋地继续聊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好像在经历书本中描写的每一个场景——现场版。拉美西斯的丰功伟绩、埃及新王国时代的巅峰时期、卡尔麦地那成立、卡尔纳克、卢克索与阿布辛贝勒神庙的改建与发展，每一幕精准得都在意料之中，又鲜活得仿佛在想象之外。
历史总算回到了它应有的路径。她顶替了历史里真正存在的人，渺小却真实地嵌入了这个时空。
如果历史继续进展下去，他就会再统治这个国家六十年，最后因牙病而去世。他会迎娶百位妃子，其中包括他的妹妹、女儿、赫梯的公主、显要贵族的女儿甚至姿色丰韵的舞女。
他会和奈菲尔塔利生下六个子女，但是他却活得比他们谁都久，以致最后继承王位的却是不知名妃子的孩子。然而他却只热爱他的王后，他新建的阿布辛贝勒神庙上，会雕有奈菲尔塔利王后的塑像——埃及历史上唯一等大的王室女眷塑像。
“我真的希望自己的记性很差。”
周围的人群如潮水一般在身边缓缓流动，艾薇看着施工中的卡尔纳克神庙。东击叙利亚、南征古实、还有即将发生在三年后的卡迭石之战。一切都在无情地推进。无论过去曾经有多少个，未来却只会有一个，那便是被三千年后残留的遗址无限证明的真实。
深刻地留在她的脑海里，冷酷地刻印在历史上的真实。
“喂，你怎么在这里。”
带着嘲讽的中性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熟悉的声线让她本能地小惊，但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还没来得及寻找那个人，自己就已经被人按着头转了过去，紧接着、她就看到了那双宛若冷冽溪水里深黑石子般的眼睛。
“小丫头，你够能折腾的。才几天没见就跑来底比斯了。”那萨尔垂着眼皮，爱理不理地扯着她的脸，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呲牙咧嘴的样子，“听说你被拉美西斯亲自看上了？跑到这边来混这么久，身份还没曝光吧……等等。”
他松开她的脸，后退了半步，左手抱着右臂，而右手撑起下巴，打量着她。
“你怎么穿着侍女才穿的裙子……不对，你给我的感觉都不一样了。在建筑院的日子不开心？”
“……那萨尔？”艾薇顿了好久，才蹦出这么个词儿来。
那萨尔很失望，他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还是太开心了，以至于才这十几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可是紧接着，艾薇就带着哭意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他，“那萨尔，你去了哪里啊！你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我以为就见不到你了。”
那萨尔心里一软，但是周围集市上的民众看着他们的样子，不由都善意地带着微笑向他打趣。他揉了揉太阳穴，任由她抱着，语气轻快地说，“我没想到你对我有这个意思。”
只这一句，艾薇就好像触电似的松开了他。正开口忙不迭地要解释，他就又笑着说，“玩笑话、玩笑话。你呆在这里还不知道吗？现在可是拉美西斯二世的登基纪念日，这个时候，当然我会在底比斯。也不是特意为了你。”
“为什么你‘当然’会在底比斯。”艾薇抬着头，重复了一遍他最后说的话。
那萨尔说自己给他的感觉与以往不同，其实对她而言，出现在她面前的那萨尔，才让她几乎都认不出来了。虽然他穿着似乎在埃及很常见的白色长衣，腰侧却别着很具异域风格的弯刀，手腕上则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饰品。就算她不算懂宝石，也可以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极好的东西。原本到了代尔麦地那后被他摘掉的金绿色发带，现在又一次被他戴到了额上。金线细细地绣出正在苏醒狮子的纹样。
脑海里对这样特殊的绘画风格似乎有印象，但又不是很明确。加上他之前留下的诸多疑点，艾薇确信他身后有不一般的背景，只是自己的知识还没有丰富到百科全书的地步，看到他的装束和习惯就能猜出他的身世。
那萨尔愣了一下，但仅仅是飞快地一秒，可能是因为他没有想到艾薇会这样反问自己。很快，他就又恢复了日常的讥诮，“嗯，你这个迟钝的丫头会这样问，我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过你应该先回答我吧，埃及的建筑院是不能有女人的。”
他又打量了一次她埃及宫内侍女的服饰，微挑的眼睛里摆明了对她的怀疑。艾薇头皮发麻，事情确实比较难解释。她有些局促，那萨尔也不催促她，只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二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却又突然转换了话题，“你特别关心的那个艾薇公主，好像回来啦。”
“什么？”
他哼了一声，又慢条斯理地说，“埃及人信奉的转生论，似乎相信她的灵魂借助其它的肉体，回到了法老的身边。整个代尔麦地那都在谈论这件事情。”他抬眼，看向艾薇蓝色的眼眸，“他们说，艾薇公主虽然有着崭新的肉体，但是五官却与之前惊奇地相似。除却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简直可以说是同一个人。”
艾薇看回他，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她不敢贸然回答。
于是那萨尔继续说了下去，“我很好奇，就拖朋友给我找了幅艾薇公主的画像。”他一边说，一边从胸前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粘土版，然后将它面朝上向艾薇递过去，“结果，没想到，我与那位公主竟然不是第一次见面。这世界可真小，不是吗？”
粘土版制作得很精细，线条细密有秩，上面的色彩也几乎是栩栩如生。然而，在视线落在上面的一刹那，艾薇不由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几乎就那样失声尖叫起来。
手艺精湛的工匠，小心地在上面绘制出一个精致的脸庞。少女正侧着头思考，银色的直发衬得她干净的面容更加柔和。浓密的睫毛挡住了一双微微垂下的眼睛，精致的嘴唇稍稍抿起，似乎欲言又止。
画下这名少女的人一定非常仔细地观察过她，从这幅简单的画面上，看的人甚至可以感受到围绕着她的淡淡哀思和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浓浓孤独。
这名少女，就是自己。
粘土版本身就是浅浅的金黄色，在阳光下，少女的头发好似太阳的光线。不，这名作画的人刻意使用了薄薄的金彩，使她的头发在银色的底上，衬出金色的光芒。
她过于惊讶，手没有拿稳，那粘土版几乎要掉下去。
旁边的青年伸手接过去，连同她的手一起握住，“小心，这个画我还要还给主人。”乌黑的眼睛里映出她惊慌失措的容颜，那萨尔的嘴角勾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嘲讽的笑容，“奈菲尔塔利，一开始我还不信，看到你穿这样的裙子走来走去，不得不信了。原来你就是所谓艾薇公主的转生。这次是偷跑出来的吧？该不会，在埃及南部你也是偷跑出来才遇险的吧。”
他话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般，俊美的容貌带着无所谓的表情，在艾薇眼里这一刻却显得特别恐怖。艾薇一边将粘土版塞回他的怀里，抽出手，一边慌张地退后了一步，努力地否认道，“我和艾薇公主根本是两回事。倒是你，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样的画像。”
艾薇公主居于深宫，若不是埃及王族的人或者贴身的侍女，没有人可能将她的相貌如此真实地再现——头发使用了金彩、眼睛使用了蓝墨。何况，作画材料是粘土版——她确信之前回到埃及的时候，并没有机会接触任何来自赫梯的人。
“之前说啦，朋友借我的。”
她再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期许，“那个人是谁？”
“你不会认识的啦。”
“那么，他在哪里。”那萨尔歪头，似乎很好奇她为何对画家本身的兴趣大于对这幅画的兴趣，而这愣神的时间，她已经一把反扣住了他的手臂，“带我去见他，现在，拜托了！”
“他本人没来嘛。这画是请人带过来的。”
“那我至少想见见那个将画带过来的人。”
“你见他做什么。”那萨尔似乎没有想要帮她的意思，“他不过是个仆人，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到这里，艾薇也没有办法继续了。
她垂着头，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那萨尔手里的粘土版。他终于挫败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你答应我了？”
“噢。”他应了一声，然后又开始发牢骚，“真是的，我还没有问你怎么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就又让我帮你。算了，我明天想个办法让你见见他吧。不过，说好了，不管如何，你都不能盘根问底。”
“为什么？”
“你到底要见还是不要见？”
话说到此，艾薇几乎没有思考就立刻点应承了他，带着黑发假发的她用力地点着头，发侧天青石的装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他便扬起嘴唇笑了笑，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把她的假发搞得一团糟，直到她很不满意地表示抗议才停手，“好啦，那明天下午的时候，你到底比斯王宫的前花园。法老会在那里召见所有的使者，你想见的人也会去的。”
“那萨尔，你也是哪个国家的使者吗？”
“是啊，你真笨，到现在还看不出来。”那萨尔毫不留情地讽刺着她，艾薇不由在心里小嘟囔。直接告诉她不就好了，但那萨尔从来就不是轻易让人如愿的那种性格。果然，他看着艾薇，慢慢地说，“明天就知道了。你要来，不然我不管你了。”
“但是，拉美西斯&#8943;&#8943;”艾薇犹豫地说了一句，但是感觉如果说自己是被半软禁起来了似乎不妥，于是她又补充道，“你也知道，没有法老的允许，我不能随便出现在那么重要的活动上。”
“哎，说什么嘛。”那萨尔白了她一眼，“现在还和我装傻。法老看重你的事情从古实之役之后全西亚的人都知道了。还有人说，之前他对你的百般刁难和委屈都是因为想要掩盖你的重要性。”他看着艾薇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于是就停了话头，“话说到底，事情究竟如何，你才是最清楚的。你不告诉我就算了，还装糊涂问我就不够意思了。”
“但是……”艾薇想分辨，但是看到那萨尔不满的脸，话到了嘴边就又缩了回去。拉美西斯思考的事情，她或许能猜到一点，但确实是摸不透，那萨尔的八卦让她实在是无话可说。犹豫的时候，自己烦恼的始作俑者眯着眼看了眼天上太阳的位置，又匆匆垂首，捧起她的脸颊，礼貌地在颊侧的位置轻吻了一下，“好，我得回去了。实在不行你可以扮男人，你最擅长的。”
“你说什么！”
“就这样了——”他快步地转身，一眨眼就消失在了人堆里。艾薇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有些发怔。那副画像太真实，谁曾经如此地接近她，画出了她原本的样子。而这幅真实得令人心惊的图画，怎会落到别国的手里。各种疑问如同细小线头从四面八方涌来，心里有些期待，但是又有些不安，踌躇着一回头，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站在自己身侧不远的朵，吓了她一跳。
“殿下……对不起让您惊讶了。”朵连忙道歉，随即又解释道，“今天是奴婢进宫的日子，但是到了殿下那里却发现……您寝宫里是其他人，奴婢很担心，又不敢告诉别人，所以出来找……”
“啊，真对不起。”艾薇连忙向朵道歉，心里又不免埋怨。因为见到了那萨尔，原本跑去看看暂住在底比斯王城西侧阿纳绯蒂顺便考察逃跑线路的计划也彻底泡汤。虽然心里还抱着深深的遗憾，但若不能早点回去，被拉美西斯发现了，就确实很麻烦。想到这里，她对朵点点头，乖乖地跟着她向宫殿返回去。

第四十五章 使者
对于艾薇来说，将自己打扮成男生已经是惯用的技俩。她化妆的技巧越来越纯熟，认真起来的时候就连行为举止——用那萨尔的话说——也是越来越雌雄难辨。除了拉美西斯每次都能莫名其妙地一眼就辨认出她外，于其他人看来，戴上假发、换上短衣的她，与一个没发育的十四、五岁的少年相比无他。
早前一天顺利地从宫外回到自己的寝宫，进门的时候那个被绑在自己床上的小学徒因为压力太大，几乎紧张地都快哭出来了。艾薇刚将他放下来，他就立刻跪在地上，颤抖地表示不管接受怎样的惩罚，说什么也请求艾薇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但是艾薇已经答应了那萨尔第二天下午去前花园。
她就只好不懈努力地恳求朵去帮忙。这位已经被赐予贵族位的老侍女头疼了许久，实在没办法，只好帮她找了一个自己的侍女来充数。
艾薇雀跃地往前花园进发前，她还战战兢兢地又嘱咐了一次，“殿下，请您务必早些回来。宫里想抓您把柄的人太多，如果把陛下惹生气了，恐怕……”
朵的忠告没有说完，艾薇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又怎会不知道呢，拉美西斯将她软禁起来，从另一个方面讲，其实也是将她层层保护了起来——即使如此，她依然感觉自己曝露在种种似远又近的危机下。时间宝贵，她必须尽快找到冬。在那之前，所有的线索她都不能轻视。
自己所暂住的宫殿离拉美西斯寝宫很近，大约一百米的距离。而前花园在议事厅的外面，从后宫走过去至少要二十多分钟。那萨尔只说了是下午去那里，却也没说明到底是什么时间。她在自己屋里如坐针毡地等着午饭的时间过去，确信拉美西斯不会突然跑过来找自己后，就快速地向前花园进发。
她穿着薄底的凉鞋，端着新鲜的水果，宛若一个年少的侍者，匆匆地穿过底比斯后宫青葱郁木投射下斑驳的影子，向议事厅的方向进发。在途径法老的宫殿时，突然听到嘈杂的脚步声。还来不及细想，她就下意识地躲进了宫殿旁的树丛里。果然是一干臣子、侍者簇拥着拉美西斯走了出来。
仔细想想，她又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她小心地从树丛中探出头来，看向他。
他周围站着埃及最高贵的一群人，他们均穿着上好的礼服，身上佩带了各式各样华贵的首饰。红宝石、天青石、绿松石、黄金、黄铜……他们昂首阔步地跟在法老后面，仿佛要发出光来。在代尔麦地那的日子，他们这种奢华的穿着简直是在工地上工作的平民无法想象的。
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他却依然一下子就可以紧紧吸引住她的视线。他只是身着法老在非庆典时常穿的白色亚麻长裙，佩带了由金、绿松石和蓝宝石制成的胸饰，额前佩戴着简单的尤阿拉斯王冠。他似乎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晕着隐隐的青黑，左手拿着权杖，右手拿着公文，一边走，一边默默地读着。
那些走在他身侧的人看似耀眼，而他却是赐予他们光芒的人。
安静、朴素，却有着无法被湮埋的王者气质。
他终于看完了手里的莎草纸公文，随手扔给旁边颤颤巍巍的老臣西曼，淡淡地吩咐着什么。他声音很轻，她只听到“星相”、“地点”、“塑像”这样的只言片语。考虑到没过几天就是他的登基纪念日，他应该是在说庆典的相关事宜。埃及的法老真是辛苦，大到边防国事、小到重要庆典的后勤竟然都要亲自过问。如果不是精力极旺盛，还真是搞不定。
她收回身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树荫里蹲坐下，耐心地等着那一干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过去。
过了数分钟，她听不到声音了，便站起来，打算尽快赶往前花园。而就在抬头的一刹那，却突然发现眼前不足一尺的距离，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时候艾薇的心情是极端复杂的。在那一秒钟，至少有十来个念头闪过脑海。第一个反应是想尖叫出来，而紧接着突然想起自己在假扮侍者，此时的不冷静会更显得有问题，而手却在本能地颤抖，端着的一盘水果眼看就要往地面上招呼，而这样，她就忍不住想要出声。
只在这样短短的一秒，那个神秘人已经帮她托住了果盘，又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身穿深棕色的长衣，领口延伸出硕大的帽子，盖在他的头上，将脸部遮挡为一片黑暗的影。艾薇僵硬地站在那里，他就好像打量她一般始终沉默。二人僵持了大约三十秒的时间，他终于开口，不规律的声响撕破了沉默中暗涌的怀疑与不安。
“少年，我与我的侍者走散了，我在找前花园。”
他的声音很低很粗，但却带着粗糙的金属音感。如果一定要形容，大约就是仿佛用刀子划进厚厚的生铁一般的嘶哑与沉钝。他放开了扶着艾薇的手，又将果盘递回给她，“如果可以的话，请带我过去。”
他的手指很修长，上面带着至少八、九枚充满异域风格的戒指，手背却布满仿佛老年人才拥有青筋。他的声音虽然很难听，但是用语却十分礼貌。加上他之前说话的感觉，似乎年纪也至少有将近四十岁的样子。从他话语的内容判断，他应该是别国的使者，但是埃及话却说得十分标准。
艾薇思考着，他也不催促，只是宛若幽灵一般那么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
半响，艾薇终于反应过来了。她行了个礼，回复道，“是。”
她于是便迈开步子，向前花园走去。那个古怪的蒙面人就跟在后面。阳光从他们的背后照射过来，他的影子投射在她的身上，让她莫名感到丝丝寒意。
那不过一刻钟沉默的路程，却仿佛要用无限长的时间才能走完。终于可以看到议事厅了，艾薇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弯腰说，“大人，过了议事厅就是前花园。”
“……嗯……谢谢。”他沙哑地说着，随意摘下手指上一枚绿松石的戒指，作为奖赏，放到艾薇的果盘上。他的手很修长，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齐。这对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男人来说，是很难得的。而隐隐的，在他手掌的边缘，她看到了一丝淡淡的粉红。
就在艾薇愣神的当口，他已经慢慢地迈起优雅的步子向前花园的方向离去。他那身奇特的打扮加上粗糙的声音，真让人无法抑制地心生恐惧。艾薇皱皱眉，随即便试着不再去想这件事。只凭这样短短地接触就来判断他似乎对他太不公平了。他一定有穿成这样的原因，她与他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于是，她将戒指收进口袋，摇了摇头，集中精神，左转，打算从另一个方向绕到前花园的后方。
艾薇到达前花园的时候，拉美西斯还没有正式登场，属于法老的王座上还没有人，但是花园里已经站满了各国来的使者团。
前花园以种满了白嫩莲花的方型莲池为中心，四周的平地上按国家摆好的遮阳华盖，前面再放好国家的象征物或旗帜。平地外则都是在埃及很少见的茂密树木。在如此干旱的国度，这些树木的价值不亚于华贵的珠宝，而它们提供的荫凉则似乎成为了王室或贵族奢华的象征。
拉美西斯继位三年，埃及的地位在西亚如日中天。几乎所有艾薇能叫得上名字来的国家都来了。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国家。或许是某个昙花一现的民族，或者是莫名奇妙的部落，或者是自治区。艾薇端着水果，飞速地在井然有秩的使者团里寻找着那萨尔的身影。终于，在一面绘有公狮旗帜后面的华盖下，她看到了斜倚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那萨尔。她想过去，却骤然发现他似乎被周围站着的侍者、卫士保护得水泄不通，为难之际，恰好这位长得漂亮的青年也抬起眼皮来，看到了她。
他直起身，对她摆摆手，“过来。”
今日的那萨尔，似乎是换上了自己民族的传统服饰。天蓝色的长袍，从左肩开始到腰部系着樱红色滚金的长巾，头顶带着金色的发饰，手里则拿着一把茶色的羽扇。令艾薇感觉最为滑稽的是，他还戴了一副长得夸张的假胡子。那胡子又浓密又长，弯曲着从那萨尔的嘴巴上方洒落下来，仿佛一个梯形一般，将他从下巴到锁骨全挡住了。
艾薇忍着笑，一边把果盘端上来，一边说，“哎，差点认不出你了。”
他随手捡起一片水果，送进自己嘴里，“怎么？”
“戴了这么滑稽的胡子。”
“放肆，你怎么能和&#8943;&#8943;”那萨尔还没开口，他身后的一个很大块头的侍从倒是先开了口。艾薇对他的印象很深刻，因为他的外貌实在太有特点，他面长钩鼻，下巴上蓄着满满的胡子。皮肤黝黑的他身体颇为结实，高高的个子从艾薇的角度看，就好像一片庞大的乌云。更令人难忘的是他那震耳欲聋的声音。
果然，连那萨尔也是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辛纳，拜托你先安静会儿。”看着大乌云不爽地退了一步，艾薇又想笑。而这时，那萨尔看向她，然后又夸张地叹气，“大小姐，你多少也读点书好不好，这么没有常识。我现在穿得可是亚述贵族里最流行的服饰，这个胡子应该是整个尼尼微里最让人喜欢的样式了。”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假胡子，“比你们埃及喜欢戴的那一条好像香蕉一样的胡子好看多了。”
艾薇沉默了一下，决定忽略他的自夸，又说，“你是亚述人？”
那萨尔白了她一眼，却用眼色制止了身旁又想发作的大乌云辛纳。
亚述，好战又残暴的西亚民族。在过去的数百年里经历了数次起起落落，却会在未来的三百年后猛然崛起，逐步强大，征服小亚细亚东部、叙利亚、腓尼基……乃至埃及——这是一个崇尚武力的国家，依靠手中一把悍剑扫平整个西亚，难怪初遇时，那萨尔可以对杀人这样的事情那般冷漠与习以为常。而如今的亚述还只是刚刚在这舞台上崭露头角，待到他们唱主角的时候还是多年以后的事情。
现在，仍在台上唱大戏主角的还是埃及与赫梯。就算她一直呆在这个时代，她也根本无法看到亚述站在中心的那一刻。即便在现在也自身难保的她，根本无暇顾及其它了。
“我来的目的你很清楚，快把那个人指给我看吧。”
“知道啦。”那萨尔一摊手，随即站起来，看向前面熙熙攘攘的使者群。艾薇站在他的侧后面打量着他。那萨尔的五官很精致，却带着男孩子独有的英气，线条分明、鼻梁高耸、双目微挑，怎样看都一定算是亚述的极品美男子，不过却更让那个胡子戴在他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不过可能三千年前，人们对相貌的审美眼光本来就与众不同，说不定这样的打扮真的如他所说，在亚述非常流行。
想到这里，她便又将视线移到了花园里的人群上。各国的使者果然都穿上了自己国家最豪华的服饰，五彩缤纷的布料、光芒四射的宝石首饰，正有些眼花缭乱之际，在相对比较靠近法老王座的一处空地，树影下，一队身着赫梯服饰的小卫兵吸引了艾薇的注意。但是却没有看到绛紫深黑旗，所以来的肯定不是雅里。她于是踮起脚，看向侧坐在椅子上的使者。
猛地，那一袭深棕色的长袍映入了眼帘。
那个人沉静地坐在那里，隔着数十米远，刺骨的寒意仿佛就可以浸入她的身体。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那萨尔的衣摆，伸手指向那边，“那个……”
那萨尔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突然地轻呼了声，“就是他！哎，让我好找。”
“原来是雅里@阿各诺尔的使者……”
那萨尔一愣，随即歪头，扯出个无所谓的笑容，坐回了自己椅子上，“也对，你或多或少应该知道那家伙。”
“为什么赫梯的使者会有我的画像？那个画像的主人，难道是雅里吗？你和雅里是朋友？还有，赫梯和埃及最近局势不是紧张吗？为什么……”
“奈菲尔塔利，我们说过这件事，”他顿了顿，抬起眼，黑色的眼睛里竟有几分艾薇不熟悉的冰冷，“不要盘根问底。”
原本轻松的气氛仿佛一下沉淀了下来。那萨尔与艾薇相互对视着，空气重若千金。
而下一秒，他就又恢复了如常的嬉皮笑脸，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拉美西斯就要来啦，你站到后面去，不然被法老发现就不好了。”
艾薇还在犹豫的时候，那萨尔就已经半推半送地将她塞到了自己身后的侍者团里。艾薇第一个反应是想尽快脱身，可就在这时，礼官已经用浑厚的声音唱响了法老的名字。使团里的所有原本站立的人全部都跪下了，而原本坐着的人，也都站了起来，对着法老王椅的方向，恭敬地弯腰拜礼。
艾薇没有办法，只好跟着跪在地上，眼睛却一直瞄向那个看不到脸的使者。
他的年龄、声音与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相符。但是她却本能地怕他，从他身上感到一种难以说明的恐惧感。想要远离他，想要逃避他。
但是在现在，她被困在深宫里。他可能是唯一一条连系着她与冬的线索，
——那副画像。
“欢迎各位，来到埃及。”年轻的法老慢慢开口，諾大的花园里暗涌起各样的情绪。膜拜、观察、敌意、屈服，而最后只化为了同样整齐的动作。大家都看起来极度敬畏地按照最高的外交礼节拜礼，随即整齐地向法老问安。
他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是缓缓抬手，示意各人可以站立起来。
但是却依然没有人敢落座，大家只是恭敬地站着，等候着他的发话。
如同往常一样，他简单地对各国使者的到来表示了欢迎，又命令文书官一一清点、收下他们送来的贺礼，随即也宣读回去由埃及赐还的封赏。除此，他也大致向各国使者说明了一下古实已对埃及投降的事情，然后便是客套地邀请各位在底比斯王城停留。
并不是冗长的会面。全部过程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那萨尔突然上前了几步，深深地弯下腰去。
“陛下，我是来自亚述的萨尔玛，久仰陛下大名，今日初次见面，不胜荣幸。”
拉美西斯本来已经要离开，但听到了这个名字，即将站起的身体又落座了回去。琥珀色的眼睛扫过了那萨尔的面孔，随即他用两个手指从侧面撑住脸颊，淡淡地回应道，“萨尔玛·那萨尔·萨伊尔，阿达德尼拉里一世的第四王子，欢迎来到埃及。”
“荣幸之至。”那萨尔依然半弯着腰，黑色的眼睛却骤然挑起，直视向英俊的统治者，“陛下，萨尔玛有个问题。”
“讲。”
“听说在古实之战不幸去世的艾薇公主在埃及诸神的庇佑下重生了。”
花园里一片沉默，只有法老漠然地“嗯”了一声，算是肯定了他这样的说法。
四周发出了不明所以细碎的议论声，但这位亚述的年轻王子还没有停下话头的意思，他继续说着，“陛下，我在亚述的时候，听闻过很多关于这位公主的故事，不由心生敬佩。”他继续说着，嘴角带着一丝若隐若无的微笑，“我这次来，父王也特意嘱咐，希望能与埃及有更亲密的关系。艾薇公主还没有出嫁的计划，是否可以考虑我们亚述呢？”
而他也未等拉美西斯回复，蓦然回身，走到队伍中间，一手就将呆呆地愣在那里的艾薇拉了出来。伸手摘去她的假发，看着她金色的头发如同阳光一样倾泻而出。他随即笑嘻嘻地说，“我现在还没有没有娶妻，如果艾薇公主嫁给我，一定是最高贵的正妃的位置。就是这么回事，陛下请一定考虑一下。”

第四十六章 危险的逼近
艾薇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的尴尬、不满及无奈。她还穿着少年侍者的衣服，半长的金发戳穿了她的身份，整个埃及地位最高的公主、古实大战大功之人、法老最珍贵的妹妹，就这样，草率地与全西亚的使者见面了。她几乎想夺路而逃，那萨尔的手偏偏好像铁钳一样，她连甩开他、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能力都没有。她只能强压着满腔的怒火，镇静地回复道，“那萨尔，请不要妄自下结论。”
可这句话一出，又激起了花园里一片小声的议论。以亚述的团队最为惊讶。大乌云辛纳几乎惊呼出来，“你竟然如此称呼萨尔玛殿下！”然后他又因为那萨尔扔过来的一个视线而闭了嘴。
花园内一片静谧，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艾薇的身上。余光里可以看到那位身着深棕色长袍的赫梯使者依旧是背对着自己坐着，似乎对发生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艾薇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在意那个怪人，但是她却无法制止自己有意无意向他投出的关注。
直到自己的另一条胳膊也被拉住，她吓了一跳，却只见到年轻法老漠无表情的脸，“萨尔玛·那萨尔·萨伊尔，艾薇公主刚从古实嫁行归来，受了不少惊吓。我打算暂时将她留在身边。刚才的事情，你就当没提过吧。”
语毕，他便稍一抬手，将艾薇扯向他的方向。那萨尔依然是笑着，一点都没有意见地松了力气，将双臂于身侧抬起，做出个暂时放弃的样子，嘴里却加了一句，“那么陛下，如果以后考虑将艾薇公主嫁人的话，请一定不要忘记了今日那萨尔的请求。”
那一刻，艾薇只觉得他拉住她手臂的手稍微用了些力气，但那微小的波动稍瞬即逝，抬起头，他的表情依然是波澜不惊。他仿佛没有听到那萨尔说的话一样，只是淡淡地对在场的所有人说道，“艾薇公主就是这样顽皮，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今天大家都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改日，我会再正式将她介绍给大家。”
在众使臣的一片拜礼与感激声中，拉美西斯拽着艾薇向花园之外走去。经验丰富的老臣西曼连忙出面圆场，以毫无纰漏的外交礼节收了尾，众使臣收起了脸上的疑虑，说着客套的话，纷纷向花园外面退场。人群散去，只剩下了那萨尔所在的亚述使者团与赫梯的使者团。那萨尔吹着口哨，一边安排着围绕着他四周的使者遣散了，一边向赫梯使者团走过去。
正巧这个时候，赫梯的使者团也依照他们领队的命令准备向使者居住的别院返回了。他们齐刷刷地站起来，一丝不苟地对那萨尔以外交礼节问了安，随即走开了。身穿深棕长袍的使者伸手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此刻显得更加明显。奇特风格的戒指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光芒，那萨尔盯着他戒指上深蓝的宝石发了会儿呆，想要透过那平整而光滑的晶体反射出这个人的长相。然而只是看到了他下巴的线条，他便已经开口了。
粗嘎难听的声音让那萨尔不由移开了视线。
“你没必要做成这样。”
“只要效果一样不就行了。”那萨尔耸耸肩。
使者继续说，“你知道雅里大人……”他顿了一下，又开口，“不要多生是非。”
那萨尔笑得轻描淡写，“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成了如此关键的人物。”
使者沉默良久，最终回道，“埃及内部生起事端，对你我两国都有好处。其他的事情，不要多谈了。”
语毕，他站了起来，颀长的身体在地面投射出幽暗而冰冷的影子。他将苍老的手收回自己的袖口，对那萨尔微微一躬身，清瘦的身影伴随着悠闲的步伐消失在花园的拐角，那萨尔耸耸肩，摘下了自己那被艾薇称之为“滑稽”的胡子。
那日在集市的巧遇是偶然，而今日当着拉美西斯的面拉出艾薇，则是布局。
那日在集市的巧遇是偶然，而今日当着拉美西斯的面拉出艾薇，则是布局。
拉美西斯对艾薇的百般重视早就引起了整个西亚的注意，大家都不确认拉美西斯究竟打算将怎样的荣耀加注给这位公主。加之，最近摆平了古实的埃及风头过劲，平了南部，下一步难免要往北面或者东面动动心思。法老近日在叙利亚的几场小战役都可圈可点，赫梯的雅里阿各诺尔好像在忙着搞政变、揽权，没空管外面的事情，赫梯的势力转瞬就遭受了很大的钳制。
因此也不难想象，各国对埃及的事情是多么格外地关心。
相对于诸国，亚述的位置比较中立。但是迫于最近埃及过于强大的势头，那萨尔的父王阿达德尼拉里一世也有些担忧。于是，当雅里的使者前来拜访时，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两国合作的建议。
“埃及最近有些太强势了，雅里大人的意思是或许是时候给拉美西斯个警告，让他多花心思在自家的事上。”
“他的作风倒也一直没变，只是他对于那个艾薇公主反常的举动&#8943;&#8943;”
“&#8943;&#8943;从另一个角度看，那位公主说不定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如果能让他们二人之间产生间隙&#8943;&#8943;拉美西斯不免要花时间去查证，一旦心里有了怀疑，他甚至可能暂缓手中需要艾薇公主配合的一切计划。”
亚述的使者赶到埃及，找到那萨尔，将那日阿达德尼拉里一世与赫梯使者的结论匆匆地转告了他。那萨尔接到这样的指示后一度认为这任务宛若天方夜谭。自己的老爸虽然有点暴戾有点算不上光明磊落，但总体而言还是比较靠谱。加上他与雅里的交情与了解，真没想到他们会拿女人来做文章。对方的说法是：亚述这样中立的国家出面，更有说服力。
本来想要把这件事推给辛纳去做，而当他拿到赫梯送来的黏土版时，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因某个原因在埃及南部游历时偶遇的有趣丫头，竟然就是传说中艾薇公主的转世。但是，他记得很清楚，在代尔麦地那时，每次提起拉美西斯时，艾薇脸上复杂的神情以及欲言又止的样子。难道拉美西斯与艾薇公主之间并不仅仅是合作一出战略大戏，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在里面吗&#8943;&#8943;
于是，在底比斯再次与奈菲尔塔利相遇的他骤然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不如就试探看看她与拉美西斯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便有了在前花园里，将她拉出来那一幕。不管出于何种理由，现在拉美西斯肯定是不会伤害她的。但是那小丫头肯定会很愤恼地再跑过来找他。那萨尔心情极好地拿起放在赫梯使者桌子上的葡萄，随意往嘴里扔了一颗。
拉美西斯狠狠地扣着艾薇的手。
因为长期的锻炼，他的力量很大，再加上此时心情不稳定，手指不由又加了力气。修长的手指深深地陷入她洁白的皮肤里，温度交错的地方漾起淡淡的红色。
艾薇吃力地跟着他的步子，好容易从他刚才过份的温柔里回过神来，脑子就开始飞速地思考。
萨尔想要娶她，不是认真的。
但是他如此开口，背后的目的十分明显。他，或者亚述国，或者与亚述国有其他利益关系的某个国家，希望艾薇公主与拉美西斯之间产生间隙。只要他能够证明艾薇公主有过乔装与他私下见面的事实，她与亚述国之间就会有说不明白的把柄。拉美西斯本身就很多疑，她这次回来，朝中很多的臣子对她的转生也持有十分谨慎的态度。那萨尔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将她置于了较为尴尬的境地。
她抬头看看年轻的法老，弧线优美却不失刚毅的侧面里读不出任何导向性的信息。那萨尔的挑拨如此明显，拉美西斯无论多么多疑，他应该立刻明白，此时，他若对她有了不信，就定是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他们来到了一处静谧的宫殿，他将四周的人斥退，又将她一甩手，推到旁边宽大舒适的椅子上。力气有些猛，她未及准备，几乎是跌坐上去。还没有调整好姿势，他已经双手撑着她椅子的两个扶手，宽大结实的身体遮住了从窗口倾泻而进的阳光，沉重的影子凝落在她的脸上。
她被他禁锢在由他身体与椅子构成的狭小空间，无法逃避他的视线，及提问。
“你要找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问题有些不符上下文。艾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水蓝色的眼睛不解地看向他。而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地，双手一拍椅侧两个扶手，椅子被他的力气震得颤抖起来。艾薇身体不由一缩，向椅背又靠去了一点。
他又问了一次，“你要找的，那个外国人，究竟是谁！”
艾薇清了清嗓子，有些紧张地说，“这是两件事。”
他突然站直身体，在房间里踱步走了一个来回。然后，他又回到了她的椅前，伸手钳制住她精致得宛若不堪一击的下巴，强迫她的视线落在他的眼里，“你在代尔麦地那用的名字很古怪，听起来是亚述巴比伦一带年轻男子的名字。那个时候我当你是外国人，没有理会你。现在想想，萨尔玛·那萨尔·萨伊尔这么有名的王子，我怎就没有把你和他中间的名字连系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急迫，又有些被蒙在鼓里骤然明了之时背后蕴含的不甘。
艾薇有些急了，“这明明是别国的挑衅，你好好想想。”
“就算如此&#8943;&#8943;”话似乎到了口边，他却突然止住了。声音顿在喉咙里，他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她不安的样子。他突然垂下头，棕色的发丝顺着颊侧流淌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
“奈菲尔塔利，你真是要把我弄疯&#8943;&#8943;”他喃喃地嘀咕了这样一句。那语句似乎脆弱，声音又小得仿佛从未出口。艾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踌躇之间他却抬起了头，将脸转到另一侧。
他的样子显得很孤独，好像是一个很害怕被抛弃的孩子一般。
艾薇觉得她一定是弄错了，回到这个时空之后，他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从来都是他在利用她、伤害她，而他现在这个样子，却好像是她狠狠地抛弃了他一般。
只是看着他，就感觉声音要哽咽了。她将哭意用力地吞咽下去，吸了一大口气，对他说，“我与那萨尔在埃及南部相识的时候，他从几个强盗手里救了我。”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他是亚述人，更不知他是什么王子，在代尔麦地那，我不过是借用他的名字。哪想到他有如此名气。”
她不停地解释着，只觉得自己若不停的说话，他就不会显得那么难过，“我要找的人，面目特征都与那萨尔完全不一样。这两件事情，毫无联系。”
他依旧侧着脸，似乎听到了她的话，似乎又没有听到，“奈&#8943;&#8943;艾薇，我问你。”他的声音平淡、沉静，仿佛恢复他平日的样子，却又找不到日常入骨的淡漠，“你心里放不下的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艾薇抬起头，仿佛不能理解他所说的话。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胆怯。虽然很想知道，却无法继续问下去。他收了声，心里快速地盘转着下一步的行动。
时间在沉默中流转，她突然说，“是你。”
他怔了好久。随即垂下眼，嘴里轻哼了一声，“我们长得很像么？”
艾薇抬起眼，鼓起勇气说，“嗯，简直一模一样。”那一刻突然有个冲动，不如就试试吧，把一切告诉他。就算收到伤害，就算他不相信，至少她再也不会后悔了。
后悔没有做过尝试。
可就在这一刻，他却骤然开口，头低着，深棕色的发丝从他的两颊划过，她看不请他的表情。“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何必如此搪塞我。之前你说过，他早已死了。”再抬起头，琥珀色的眼里已没有了犹豫，却溢出了满满的冰冷。他退后了几步，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他的举动拒绝了她话题的继续，他说，“谈谈我的计划吧。”
可米托尔坐在艾薇对面，手里拿着艾薇那块从赫梯使者处得来的绿松石戒指。
“西奈绿松石，上等成色。瓷松，天蓝色，硬度、色泽都无可挑剔。”可米托尔将戒指翻了过去，“指环是黄铜的，镶嵌方法很考究，在十年前的赫梯、巴比伦一带很流行的手艺。”
她将戒指递回给了艾薇，“但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这个水准的戒指在上等的贵族之家不算什么稀罕的事物。”
艾薇将戒指收进了兜里，“这倒也合理。”
可米托尔眨眨眼，“也许我不该这样问，但是我听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消息。”她顿了下，然后猛推了艾薇一把，“陛下果然要迎娶你的。”
艾薇怔怔地看着充满期待的可米托尔，然后才木然地点点头。可米托尔兴奋地尖叫，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如果他们大婚，有多少首饰可以从她这里定制。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竟然掏出莎草纸腾腾地在上面划算了起来。
沾着墨水的木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艾薇有些不忍打断她，但是还是说了出口，“不会有那么盛大的典礼的。”
“一周后，你带着我之前给你的尤阿拉斯礼冠出席。”
他的话清晰极了，一字一句，时间、地点、细节，他早已考虑完善。法老的思维缜密，每一步行进都只为勾勒出完美无缺的棋局。
“你知道，现在埃及面临着很多来自各国的威胁。古实虽然臣服，但是他们还坚持要见到王子拉玛回去才同意交还政权。赫梯那边虽然这几年还忙着内政的事情，但是雅里阿各诺尔也在不停地寻找各种机会牵制埃及的动向。巴比伦、亚述、叙利亚都是不成气候的小国，但是却必须平衡他们的关系。如果我们一旦示弱，他们就会倒向赫梯。”
他说了很多，她只是默默地听着。
“我们必须要守护这个国家。这个时候，作为法老的我，和作为蒙获大功的公主你之间不能产生分歧。”他看向她，“你现在在埃及的声望很高，他们都想让我们之间产生猜疑。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他根本没必要和她解释那么多。艾薇心想，今天这番话，他在强迫她收下尤阿拉斯礼冠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打算吧。
“你对我&#8943;&#8943;对埃及都很重要。”不知何时，他又一次起身，站到了她的面前，“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情，但是他已经死了。你做我的妃子，我会让你开心、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你说完了吗&#8943;&#8943;等等，”艾薇厌倦了这个话题，她想要起身离开，却忽然又好像刚听到他说的话一般坐了回去，“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要在各国使者面前宣布迎娶你。”
可米托尔耐着性子等艾薇继续说，话题却停止在了那里。她自己发起了呆，一个字儿都没有吐。可米托尔咬咬木笔，又垂下头继续写，“放心吧，陛下肯定会为你办起豪华的仪式。你是公主，又在古实之战大功，陛下还说要赐给你尤阿拉斯礼冠。真难想象。这次肯定会定不少宝石。”
艾薇顿了一下，却只是扯起嘴笑笑，没有和她继续争论。
可米托尔忽略了，艾薇却没有忘记，拉美西斯已经有了一位王后。奈菲尔塔利活着的时候，他只有这一位王后。如果他现在迎娶她，她势必是他众多妃子之中的一位，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侧室。心里觉得很堵，那个时候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拉美西斯就好像根本不在乎她的回复一般，宣布完自己的决定，转身便离去了。
肯定不会有什么仪式、庆典。二人同站在拉神之下宣誓的事情，仅仅留存在她一个人的记忆里了。艾薇又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外面的侍女报告说，朵来到访了。
可米托尔皱了下眉，显然印象里没有这么个人。艾薇于是对她说，“今天也谢谢你了，工房肯定还很多事情要忙吧？”
可米托尔伸了个懒腰。一边点点头，一边咬着笔半礼半随意地说要告退。朵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见到可米托尔，她先是一怔，然后本能地弯腰行了个礼。可米托尔摆摆手，随即走了出去。
艾薇不由好奇，见可米托尔走远了，她就问，“朵，你认识她？”
朵就回复说，“那是可米托尔小姐嘛。”她看艾薇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不由继续说，“可米托尔小姐是在战场上战死的陛下的王兄的女儿。所以这些年来陛下一直很照顾她。”
艾薇歪着头想了想，“那她的父亲一定已经去世很久了吧？”
“是啊，大约也有十六、七年了。多得图雅殿下照顾，可米托尔小姐和陛下就好像兄妹一样长大。前几年，小姐硬要出宫去做宝石匠，这才慢慢地疏远了。”
艾薇点点头。朵就继续说，“其实奴婢今天是为另一件事。”她降低了声音，“亚述王子的手下那天找到了奴婢&#8943;&#8943;”

第四十七章 合作
法老端坐在议事厅的国王沙发上，年轻的大祭司弯着腰，恭敬地站在离他十步左右的距离，聆听着他的指示。拉美西斯的吩咐告一段落，礼塔赫才缓缓开口，“陛下，想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不一定是要再度利用艾薇公主。”
拉美西斯垂下眼，没有表情地说，“我和她的婚礼与这件事没有关系。”
礼塔赫似乎松了口气，微笑着说道，“那就更好了。陛下，祭祀院的职责之一，便是观察星体的方位，占卜王室的兴衰。虽然陛下并不依赖星测，但是作为参考也不免是一个&#8943;&#8943;”
“你有话就直说。”
礼塔赫一顿，然后正色道，“古实之战之后，我们便观察到陛下将会在近期遇到一次危机。”拉美西斯依旧垂着眼，似乎不置可否。礼塔赫便又更加明确地说，“更确切地说，灾星的升起，与艾薇公主回归的时间是相吻合的&#8943;&#8943;并不是想以占卜来左右陛下的决定，只是想给陛下作为参考。”
拉美西斯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有个侍者匆匆跑进来。看到礼塔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在拉美西斯的授意下，走了过去，在厅内轻轻地汇报了情况&#8943;&#8943;
费了不少力气瞒过守着她宫殿的卫兵溜出来，艾薇按着朵告诉她的路线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处庭院，等她好容易到了的时候，那萨尔已经站在那里等她有了段时间。
她还不及发难，那萨尔反而很不爽地在她额上弹起一个爆栗，“让我等了这么久，你现在可真不得了。”他拉着艾薇，往院子深处走了多走了几步，一边走还一边说，“现在我和你见面，不是更麻烦嘛？不过我也理解你的心情，那天可能确实让你有些摸不到头脑。”
艾薇本来还觉得他的开场白有些怪，但是一听到他说起这段话，胸膛里的怒火一下子就燃了起来。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又借力推了他一下，“我早告诉你不要做对埃及不利的事情。”
话音未落，她已经从腰侧抽出锋利的匕首，一步上前就要把匕首架到他的脖子上。她的动作过于激烈，那萨尔本能地回手抓住她的手腕，抬眼看清那冷冰冰的匕首后，他一用力，将她拉拽到自己怀里，扣住了她。
“喂，你对我动手，别昏了头。”那萨尔用空闲出来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提醒她自己来于以武力和好战闻名的亚述国。
艾薇被他制得死死的，一口气憋了好久，终算冷静了一点。她张口就说，“你和赫梯之间有联系吧？亚述就算想打埃及的主意也不会有赫梯那么直接的利益。为他们卖命，你肯定得不偿失。我劝你就此离开埃及。”
那萨尔听着，突然莫名所以地笑了出来。
艾薇不由有些恼了，“你当年出现在埃及南部，后又辗转去了代尔麦地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亚述的王子终于停止了笑意。他一手将她手里的匕首夺开，松开她的手，看着她有些不甘又有些恼怒的脸，于是轻推了她一下，让她远离了自己几步。他垂眼看了看那把制作精良的匕首，慢悠悠地说，“这把匕首，是战利品吧？”
“你回答我的话。”
那萨尔将匕首翻过来，“制作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虽然是铁器，却并不是来自于赫梯。应该是利比亚制，而且是为女性专用。”艾薇刚要继续催责他，他却将匕首柄冲着艾薇递过去，“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你那么嗜血好杀，懂点兵器的事情很正常吧。”虽然看他总是不切入主题很不爽，艾薇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耐着性子，听听他到底要干什么。
“你看匕首的手柄。”那萨尔笑着指出，“这个部分，一般埃及多用天青石镶嵌，但是这里却用了利比亚沙漠长石。在埃及比较下级的贵族里，也有人使用长石代替天青石，但却多用绿色。王室是肯定不会干这样的事情的。所以这里是较为珍贵的粉红色，也是比较女性化的颜色。怎样看，都是为利比亚贵族女眷所制。这块长石不管是硬度色泽还是纯度，都是上乘。”
“&#8943;&#8943;你喜欢宝石？”
那萨尔将匕首放回艾薇的手里，大手覆盖着她的手，让她将匕首握好。随即他松开手，退后几步，“对你，我没什么好瞒的。我在阿达德尼拉里一世的五个儿子里排行第四，又是庶出。我对获得王位没有什么兴趣。但我对宝石兴趣很大。来埃及也不过是为了传说中的宝石。原本是为了在古实的一块宝石，结果迟了一步。只好退而求其次，去底比斯西岸碰碰运气。”
艾薇几乎是不假思索开口就说，“秘宝之钥。”
那萨尔猛地回过头来，漆黑的眼睛在那一刻闪出非常锐利的光芒，紧紧地锁定住艾薇。而只那一刻，他的表情又变得如常般放松而不屑。
“知道的事情不少嘛。”
“你在古实之战为了寻找王子拉玛持有的水之钥，结果迟了一步，所以就来西岸，寻找由另一神庙控制的密钥。”
那萨尔犹豫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但是理论上讲，拉美西斯也在找秘宝之钥。除却水之钥以外，他应该很快就能掌控所有的密钥。那毕竟是埃及的东西。”
那萨尔丝毫不隐瞒地回复道，“是的，理论上确实如此。”
“什么意思。”
“秘宝之钥早被调换了，拉美西斯应该也知道这一点。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怎样知道的，你也别问，我不会告诉你的。现在拉美西斯能确认的，就是他手里的水之钥。风、地早就被人掉包，下落不明。哈特谢普苏特女王祭庙里的火之钥，也是我在代尔麦地那之行的重要目标。结果，却被法老提前一步带回宫里，加以鉴定。现在结果还没出来，我也在等这个。”
“鉴定秘宝之钥要花很长时间吗？”
那萨尔白了她一眼，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总之，我对埃及与赫梯的关系没兴趣，我只关心这些完美的宝石。我想拥有它们，把它们点缀在我的武器上，一块也好。”
“只因为你喜欢这些宝石？”艾薇看着那萨尔，水蓝色的眼睛里反射出他的身影。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是的，只因为我喜欢。”
艾薇眨了眨眼，突然说，“那要不要合作。”
那萨尔一共撒了三个谎。
艾薇看着他美丽而略带中性的脸庞。
其一，那萨尔对政治并非毫不关心，而是极有野心。他了解法老的动向，并且能收集起自己感兴趣的信息，说明他在埃及有独立且相当强大的情报网。他说自己是第四个王子，不被重用，但是却被委任出使埃及、周旋埃及与赫梯二国之间的重要任务。她相信他来埃及为了寻找宝石，而另一方面，他之所以可以在这样的时间来到埃及，有可能是因为那样的指派。
其二，那萨尔寻找秘宝之钥，肯定不光是为了喜好这样单纯的动机。秘宝之钥的硬度、纯度都超越了这个年代的工艺水平，无法切割，也只能进行很简单的装饰效果。但为得到这些宝石而要付出的努力却多得吓人。加上他很清楚拉美西斯在不遗余力地寻找秘宝之钥，此时搜集密钥基本上等于与法老对着干。那萨尔有那样的决心和野心，处心积虑地布阵自己的政治势力。他绝不会仅仅为了一句“我喜欢”就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做那么有风险的事情。
其三，那萨尔手里至少有一块秘宝之钥。如果那萨尔没有见过真品，他根本不可能一个人南下埃及，深入腹地。这样就算见到火之钥他也根本无法分辨。
“你说什么？”那萨尔好像没听懂她的话一样，表情僵硬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合作？”
艾薇看着他，“你既然坦诚，我也不瞒你，我在找秘宝之钥。我不要宝石，我只想凑齐这四块秘宝。我只要亲眼看到它们四块在一齐，之后，它们属于谁都没有关系。”
那萨尔的面孔那一秒好像凝滞住。精致的脸庞好像变成了石膏雕成一般，光线在上面流转，他却丝毫不动。他的视线与艾薇的交汇，二人都不移开，无尽的沉默间他们的心思交锋数次。
揣测、分析、评估。
终于，那萨尔微微垂下了眼帘，避开了艾薇的眼睛，“似乎是个好主意。说说你的条件。”
“我会想办法弄到水之钥和火之钥。你负责其它两块。”
“火之钥不一定是真的。”
“那么我可以提供线索。”
“我为什么需要你提供线索。”
“最后密钥都是你的，我几乎是无偿帮忙。我们利益目的一致，于你有利无害。”
艾薇甩出这句话，那萨尔突然笑了。他一边笑著，一边拉着艾薇进他的怀里。亲吻她的脸颊，“说不过你，我同意了。”
“等等，我还有条件呢。”艾薇习惯了他打招呼的恶习，在英国也已经习惯，于是也不那么反感，一边推着他，一边匆匆地说，“你打算怎么接应我，我拿到秘宝之钥，你要安排我出宫，与我汇合。”
“放心吧。”那萨尔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干脆样子。
“但是你告诉我&#8943;&#8943;”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那萨尔突然伸出手指，漆黑的眼里是她不熟悉的远虑与冷意，“那个棋子对我很重要，我还不知道你是否值得信任。”
艾薇拼命摇头，终于晃开了他的手，“这也合理。那我有一定进展时。”
“我自会知道。需要和你碰头时，一切都会安排好。”
艾薇点点头，然后又突然特别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先说好，我们只合作宝石的事情，我不会做半点对埃及不利的事情。若我发现你有别的想法，小心我不客气。”
那萨尔突然大笑，又将紧紧她抱住，“奈菲尔塔利，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你太可爱了，与诺尔塔兰的性格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虽然从未明说，但是艾薇相信这位诺尔塔兰一定是他在代尔麦地那对她提起的他已经去世的妹妹。虽然对那萨尔并不那么熟悉，也不想与亚述有太多牵扯，在这一刻，关于秘宝之钥的事情，她却莫名地感觉自己会更相信刚才口头的合作，更多于拉美西斯对她的承诺。
一想到这里，心情就更加莫名地低落。
她有气无力地推着那萨尔，“就这么说定了。我要回去了。”
“怎么啦，说回去就回去。不如我带你出去转转，晚上再把你送回来。”
“不了。”
那萨尔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有办法地说，“那我走啦。”他刚走出去了几步，又回过头说，“我三天后就离开底比斯了，如果这期间你想找我见面还是谨慎点。”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不然你会很麻烦。但是，如果你来亚述，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的喔，随时给你搞定。就算真的嫁到我们亚述来也很好啊，我肯定对你很好。”
艾薇正要发怒，他就大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去了。艾薇皱起眉，觉得他刚才的话十分怪异。
难道不是那萨尔叫她出来的吗？
艾薇回宫的一路上内心都十分不安定。显然她和那萨尔都被蒙进了鼓了。朵说是那萨尔的手下带着他的印章来找她，极有可能那个自称是“手下”的人，就是一手造就她和那萨尔二人这次会面的始作俑者。目的是什么，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她与那萨尔的对话，到底被听去了多少。
心里漾起一阵阵的不安。
她垂着头，脚步不由又加快了不少。
这一天，天黑得似乎特别早。与那萨尔分开的时候晚霞刚刚把天色染红，等走到了自己宫殿附近，月亮已经爬过了房檐。深蓝的夜空中淡金色的光芒显得格外耀眼。
将视线从月亮处移开，突然发现暗处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起初的感觉是紧张与不安。
脑海里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那萨尔走回来了，或者是上次那个神秘的赫梯使者。而随着二人距离的接近，那个人映着月色闪着静静光芒的饰品透露了他的身份。环形胸饰、荷鲁斯礼冠、蛇形绞驳臂环及腰间宝剑上精美的王家纹章。
她刚屏住了呼吸，拉美西斯已经走到了与她不足半臂的距离。
身体的热度似乎已经灼烧到她的皮肤，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你去了哪里。”
这个历史里的拉美西斯，与之前她所认识的极为相似。惊为天人的面孔，无可挑剔的身材，低沉淡漠的声音。多疑、果断、却慎密。唯一的差别是，这个历史里的他，对她没有半分情意。从他身上，她总能感到那种彻骨的冷漠——那种毫不在意，将她当作无机存在的漠然，一次次地粉碎她的希望，将她的心打击得千疮百孔，直至不得不强迫自己放弃。
直到这次在代尔麦地的重逢，返回宫殿之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或者是，她以为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是每当她以为他开始在意她时，他就好像要证明他对自己毫无意思一般，利用她，掌控着她。他的理智与计划让她厌恶，也让她憎恶自己。
憎恶自己的不舍，每次见到他时的紧张，和难以压抑的心情。
艾薇扬起头，装作很不在意地拂拂头发，其实却在躲避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呆着很无聊啊，所以出来转转。我这就回去了。”
她说完就要侧身离开，却突然被他反手扣住。
巨大的力气禁锢住她纤细的手腕，她吃不住疼，不由皱起眉来，“你干什么？”
他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将她又拉近了一点，“不要让我重复第三次，你去了哪里？”
“都说了，我出去转转&#8943;&#8943;”艾薇有些急躁，希望尽快脱身，就在这一刻，她的脸颊骤然被捧了起来，来不及惊慌，两片嘴唇已经重重地落了下来。
炙热地、仿佛掠夺一切的吻。他霸道地挑开她的唇，舌强硬地探入她的口中与她交缠在一起。他棕色的长发从脸颊两侧垂下，与她金色的短发溶在一齐。他紧紧地扣着她的颊侧，仿佛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一般。他们的身体离得怎么近，他们吻在一起。
无数思绪在脑海中猛地凝集，然后在下一秒骤然破碎，眼前仅剩一片空白。猛烈的情绪冲破心脏，支配她的四肢五脏。理智无法负荷这过分激烈的情绪，她茫然不知所措，只能仰着脸，无助地接受他的侵略。
他身上的味道熟悉而近在手边，皮肤接触的温度比任何一次梦境都要真实。有一刹，她有了这样的幻觉——她仿佛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当年一点都不愿意离开他的，肆意享受他宠爱的小女孩。因为这一刹的幻觉，一直反抗的动作就如此停止了。她的顺从让他起初有些迷茫，但只过了一秒，他便如同受到鼓励，更加热烈地吻她。就在这一刻，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划过她的脸庞，又落到他的手上，再顺着他宽大的手背向地面滑落。
而就在这刻，他突然狠狠地咬在了她的嘴唇上。
“疼——”她低低叫着，用力地推开了他。唇畔泛起的血腥味道打断了刚才美好得宛若虚假的场面，她双眼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摸向自己的嘴，精致的嘴唇被粗暴地咬破了，鲜血沿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她的手指，也浸赤了他的唇。
他冷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嘲讽的语句让她一凛，紧接着，她好像突然认出了眼前的人。
幻觉啪地一声如肥皂泡般破碎。现实里将他与记忆里的人混淆带来的失望，甚至大于梦醒时候的悲伤。艾薇抬起手，狠狠地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是谁又怎样？你让我回去。”
话未说完，肩膀已经被扣住，巨大的力量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法老的双眼里泛起隐隐地寒意，“你透过我，究竟在看着谁呢？”
巨大的月亮缓缓升起，淡金的光芒将他晕染成一尊仿佛虚假的塑像。千年后，他就是这样冷冰冰地立在那里，不能哭、不会笑、连这样的质问都不可以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就算他忘记了自己，就算她未曾在他生命里存在过，她只要他活着。
但是他却问出了，千年后另一个复制品曾经问过的问题。
他&#8943;&#8943;已经不是自己曾经放弃一切挽救的人了吗。
她将头侧到一边去，沉默了许久。终于，她慢慢地说，“信与不信，看着你的时候，我只看到你&#8943;&#8943;”
虚弱的声音似乎印证了她内心的不安与脆弱。他嘴唇的弧度变得更加讽刺，好像她说了一个拙劣的谎言，不堪得令人耻笑。他突然扶住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锁骨，缓缓地挑开她胸口的带子。
“证明给我看啊。”

第四十八章 分歧
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他们身上。
不远处宫殿的灯火被周围层叠的植物遮挡了起来。耳边似乎隐隐听到士兵交接班的声音。
在另一个如同虚幻的时空里。她承诺他，不离开他。然后又撕毁了这样的誓言。
他疯狂地看着她，绝望地从她身上寻求证明。她爱他的证明。不惜带给她无尽的伤害。
他说：证明给我看啊。
他宫殿的门沉重地关上，室内的灯火未曾燃起。
他吻上她洁白的颈子，抚过她纤细的后背，将她几乎半赤裸的身体揽进自己的怀里。白天日晒的余热已经散去，背脊接触床榻的时候传来心颤的冰冷，她微微地颤抖，但是身体仿佛被意念紧锁，身体因记忆掀起无尽的波澜，内心激烈的情感波动几乎要将她扯成碎片。她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接受他一切疯狂的举动。而他却突然停止了动作，琥珀色的眼睛里染满深沉的颜色，宛若暴风雨前的大海。无尽的寂静下，是可以将人吞噬的巨大潮汐。
“你想说什么？”
他垂下眼睛的时候，睫毛显得更加颀长。月光从窗外的缝隙落下来，映出他睫毛一片黑色的影，落在他的眼睛上。他轻轻地抚过她的嘴唇，没有擦干的血迹蹭到了他的手指上，染出几片淡淡的粉红。那一刻，他的眼睛暗了一下，随即动作就变得温柔了起来。他吻着她的脸颊，爱怜地、小心地，将手擦插入她的头发，看着她金色的发丝柔顺地流过自己的指尖。
宛若流水，却极端真实。
“在我的身边。”他将自己的头放低，亲吻她的耳廓、颈子、锁骨、胸口&#8943;&#8943;她紧张地缩起身体，他温柔地覆阖她的双眼，忽略她眼角润出的潮湿。她身体的温度与柔软的触感夺走了他最后的克制与理智。
在进行到最后一步之前，她仿佛大梦初醒的病人，好像被从极地之海中打捞出来一般，剧烈地颤抖着，用尽全力抗拒着他的身体，“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妹妹。”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要娶你。”
“不行，我不想和你做这样的事情，你根本&#8943;&#8943;我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感情。我不想&#8943;&#8943;不想和不喜欢&#8943;&#8943;”
本想说，“不想和不喜欢我的你这样。”或者，“如果你对我有点感情，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等你喜欢上我。”
但是拉美西斯再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所有的声音在他强硬的举动后戛然而止，身体仿佛要被撕裂一般，她骤然睁大眼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随即如同梦魇般袭来的是狂风骤雨一般剧烈的摇曳。古代埃及的床榻坚硬而冰冷，身体上巨大的不适和痛苦却比不上一直向最底处沉下去的心。哭叫和挣扎全部无效，她下意识地咬在他的肩膀上，直到嘴里布满了血腥的味道，他却丝毫没有停下动作，粗暴地按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狠狠地撞击着她。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声音如此清晰，在耳边低低地响起，却冰冷地令人恐惧，“你这样挣扎，我反而更有感觉。奈菲尔塔利，你已是我的女人。”
风吹动高大的蕨类植物，摇曳的影子不安定地落在法老的宫殿。
黑夜很长，仿佛一直、一直都没有终结。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挣扎间失去了意识。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只有嘴唇上的伤口中的点点粉红似乎还证明着她生命的存在。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笨拙地抹去她脸上的泪迹。
她神秘的身份，她与亚述有诸多联系，她处心积虑地寻找荷鲁斯之眼&#8943;&#8943;她心里爱着别人。他们的关系如此脆弱，种种怀疑纷繁而复杂，随便一缕就可以将他们的凝系撕成碎片。
却无法停止，无法遏止。
穷此一生，他在竭力抹去所有的弱点。自小尝遍百毒，勤练剑术，悉心韬略。选择配偶、部属、联盟，每一步都是偌大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包括银发的艾薇公主。
而此刻，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脆弱，也从未觉得自己的生命这样真实。就算她有别的考虑，就算她想要利用他。只要能感受到这份真实，他甚至愿意就这样，疯狂下去。
在千百个梦境里渴望能拥抱的少女。
在无数个清晨消失在空气里的爱情。
灾星，她或许真的是他的灾星。
月色如水。
艾薇醒来的时候，他就躺在她的旁边。洁白的床榻远比看起来得舒适，他结实的手臂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肩膀，而自己正若有所思地玩弄着她金色的发丝。见她醒来，他在她脸侧轻轻地吻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漾起温和的光芒，她几乎觉得那一刻他显得很幸福。
但是这平和的场景只持续了一秒，昨天发生的事情如同翻江倒海一样地进入了她的脑海。身体宛若被撕碎的感觉突然一下子变得格外明显。她坚持地直起身子，刚想下床，但是只是一个动作就几乎让她疼得哭了起来。他连忙扶住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去拿。”
艾薇用力地摇了摇头，身体的不适远比不上心里思绪的繁杂，强烈的羞耻感与不安让昨夜的疯狂变成了一种难以挥除的莫名的厌恶。
她将裹住自己的床单弄得更严实，随即说，“我要回去了。”
他一手拉住她，将她又拽回自己的身边，“你要回哪里。”
“当然是我的宫殿。”
“别走。你之前没有经验，可能会很不舒服，”他可能自己都没有发觉，唇侧带着的笑意，嘴角的弧度那样愉悦，让她几乎一时有些迷茫，“先住在我这里。”
“你没事要忙吗？让我回去。”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今天开始你住在我这里。以后一直住在我这里。”
“我&#8943;&#8943;”话没说完，他又吻到她的唇上，止住她想继续说的话。
那个吻很热情，却也出乎意料地温柔。
长长的拥抱之后，他将自己的头靠到她小小的肩膀上，“你昨天的样子很可爱&#8943;&#8943;可以这样抱着你，我很开心。”他慢慢地说。清晰，直率，不象他平常的样子，几个字就足以让她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他。而他只是浅浅地笑，继续说道，“奈菲尔塔利，我已经吩咐最好的纺织手们赶工礼服、要建筑院在东岸为你立起塑像、让全部的第一先知出席仪式……我想要尽快举行我们的婚礼，我会让你拥有与尤阿拉斯礼冠相称的地位。”
全西亚女人都想听到的话语，于艾薇听起来却好像是最后的判决书。
不甘、绝望，随着之前的记忆一并好像潮水一般袭击过来。她用力地捡起身边的金色枕头扔到他的身上，喊道，“你还要提这件事情，现在你满意了吧！为了你的计划，不仅是婚礼，你还这样&#8943;&#8943;这样对待我！现在你証明了么？証明我不会背叛你，不会背叛埃及！”
那个时候，年轻的法老突然一怔，只因为耳朵听到的话语，与自己心里思考的事情完全不相关联。所以，就没有仔细去听，没有听到她言语里轻轻地颤抖，也没有看到她泛红的眼眶，也没有看到她为了忍住不哭而狠狠戳入手心的指甲。
脑子里全是怎样能尽快和她举行婚礼的事情。似乎这是他能做到的最直接、最有效地将她留在身边的方法。他考虑过直接将艾薇立为王后，但此举虽然可行，面临的阻力却太大，还需要议事厅里拿出来讨论，支持现在王后奈菲尔塔利的守旧贵族派和支持卡蜜罗塔的以西曼为守的权臣派一定会闹个不休，估计抗战出几年都是有可能的。他不能等，他怕在等的时候，她就又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想说的话，几乎已经在了嘴边，想说，“以后，不管议事厅给予多大的压力，我一定会正式地再迎娶你为王后”或者“以后，若你介意，我可以慢慢地废黜那两名妃子的地位”。这是多么疯狂的事情。作为埃及的法老，西亚最强大国家的统治者，即使娶一百名妃子也是没有问题的。为了国家和政局，婚姻就宛若祭祀一样，家常便饭。但是，若她重视名分，不管需要多少时间，不管多少困难，但是只要有她在身旁，他就会盲目地、好像扑火的小虫一样，满足她。
她总会有一天，喜欢上他的。
但却没有来得及说出来。
因为她哭了出来，肩膀缩了起来，小小的脸深深地垂了下去，她绝望而嘶哑地说，“你不要再破坏我最珍贵的回忆了。给我留一点，就留一点好不好。”
细小的蛾子，围绕着恬静燃烧的灯火旋转着、欣喜地扑打着翅膀。
然而在接近那火焰的一刻，“扑”地一下，闪为了灰烬。
＊
“殿下啊&#8943;&#8943;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8943;&#8943;”可米托尔撑着腮帮子，咬着自己拿来记账的木笔，看着艾薇，“我怎么看，陛下都是喜欢的你。你这个样子，想必也不是对陛下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们也没有敌对关系，你最近又大功加身，匹配极了。这个时候，你还纠结什么呢？”
艾薇低着头，自己用冷水浸湿方斤敷起被他握得留下了印记的手腕。那天拉美西斯的样子吓人极了，一怒之下把她关回了她的王宫，连续三天。她不出声、也不求饶，每天吃好睡好，他在她手腕上的掌印，正巧压在了手镯灼出的淡淡印记之上。每次看到这两个印记，她就发呆。时间过得却也是很快。到了第四天，拉美西斯终于让可米托尔带了手谕来见她。
“殿下你也知道，我和陛下的交情时间比较长。我说的话肯定没错，你信我一回。他以前是随便了一点，但是对你绝对是认真的。王后殿下都没在他的寝宫过过夜，别说那个卡蜜罗塔了。”可米托尔把笔扔到一边，走过去帮她又换了一块布，“再说，你知不知道全西亚多少贵族的女儿想嫁给陛下，别说侧室了，就算是个没名分的情人、一夜之欢都有的是人排队。”
“不过你也放心，我看陛下对你的意思，不管你怎么惹他，他肯定还是会迎娶你，不过你也别太过分了，陛下的脾气可一点也算不上好。”
艾薇把方巾扔回水盆里，缩到椅子上。
“我一点也不想嫁给他。”
可米托尔突然愣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对陛下那个&#8943;&#8943;不满意？”
“可米托尔，出去。”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米托尔连一秒都没有犹豫，转身就消失在房门外了。年轻的帝王走了进来，淡淡地说，“奈菲尔塔利，我想过了。”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说过，这段日子很重要。我们不要发生分歧。在埃及，结婚之前有几个情人也算不了什么，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事情，我都可以等。但我们的婚期是不会改变的。”
看着他理智、冷漠的样子，心底原本的别扭现在变成了极为强烈的不快。她撇开头，声音里几乎带了几分尖锐，“我根本一点也不想嫁给你。”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自己拉过艾薇对面的椅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坐了下去，“我们之前有个交易。”
又是交易。艾薇把眉头皱了起来，“那么，我中止这个交易。我要离开这里。”
她的态度似乎激怒了他，他狠狠地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了头。他的问话淡漠而冷酷，“你确认？你不要秘宝之钥了么？还有你在找的那个人。”
那一刻，她的脸上写满了明显的不安与担心。但她咬咬嘴唇，逞强地说道，“我不找了，你放我走。”
心里猛地一紧，他很希望自己没有看到她刚才的样子，但是他不能在这里退缩。心里有了决断，他说，“你现在如果临阵反悔，就算你走了，我也可以在找到那个人后直接杀了他。”
他这句话说得不留余地，琥珀色的眸子里更是一片冰冷。
好了好久，她终于艰难地说着，“我知道了，但是你不要再碰我了。”
他放开了她，眯起了眼睛，“怎么了？忘不掉那个人？”他伸手抚摸过她的脸颊，然后突然，他猛地拉住她的头发，一下子将她拽过来。好像宣示她是自己的一样，又一次吻上她，舌尖强迫性地启开她的唇，他的吻再也不留丝毫情面。
“但是你找的人根本不在乎你，不然，怎么从未见他来找你。”他的话语带着深深的嘲讽。他厌恶自己这样的口吻。但是若不靠说这些自己也觉得很不成熟的话，他也无法控制自己内心莫名的烦躁。他已经这么放低自己了、这样没有尊严了。她还要怎样，要怎样，她才会明白。
看着她似乎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他突然没来由地很讨厌自己。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那一夜艾薇睡得很不踏实，几乎是没有睡。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总是他们拥抱在一起的那一晚，然后却是他那些伤人的话。
醒来的时候，眼眶一直都红红的。没有办法反驳，若是那么爱了，为什么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一点怜惜都没有。
过了一夜，她总算是忍不住，再呆在他的身边，她就要疯了。她宁愿找到他问问，他到底要什么，结婚？谈判？就算他要把她送去敌国当人质，她也可以。只要他不再过份地对待自己，不要再折磨她。早上天一亮，她就忙不迭地从床上跳起来，匆匆忙忙地洗漱更衣、往门外跑去，和正要例行拜访的可米托尔撞了个满怀。
“喂，我说公主殿下，您着急什么呀？”可米托尔的个子比较高。她匆匆地扶住艾薇，很八卦地说，“我早上本来都不想过来了，心想也许你昨天晚上去陛下那里了。这么早，不会是刚回来换过衣服吧？”
她笑得有些揶揄，艾薇却完全没有和她打趣的心情，松开了她扶着她的手，闷闷地说，“我还有事，必须先去找一趟拉美西斯。”
她快步地走着，可米托尔笑得更加招摇地跟着她，“这才多久，就已经开始直接称呼陛下的姓名了吗？我就说了，你们就好好地在一起，你不要总闹脾气了。”
艾薇不说话，垂着头继续往拉美西斯的宫殿走。
“但是，我看陛下对你是很认真的。他那个人啊，从小到大对女人的事就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唯一知道他讨厌过的女人就是艾薇公主您，而现在唯一能把他搞得心神不宁的也就是您了。我看你就踏踏实实地跟着陛下吧……”
她在那里自顾自兴奋地说着，突然艾薇停下了脚步，可米托尔一下子没收住，直接撞在了她的身上。
“怎么……了？”
话说出来一半然后生硬地收住，只见一个满面红晕的少女匆匆地从法老的寝宫里出来。她衣冠不整，原本应该很精致的妆容现在看起来也是乱七八糟。看到不远处呆站着的艾薇和可米托尔，她匆匆地跪下来，行礼，然后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可米托尔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个丫头是法老御用文书官的女儿，迷恋陛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据说是为了陛下才特意来底比斯宫作侍女的。陛下一直似乎对她的明示暗示都视若无睹，自从艾薇公主回来后，更是对女人一丝兴趣都没有，怎么突然……
她有些担心地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艾薇。
从艾薇的背影，似乎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骄傲地挺直着，僵硬地静止在那里，初升的太阳洒出金黄色的光芒，似乎将她染成了不变的塑像。
过了不知多久，法老寝宫门口的守卫在交班时注意到了他们。几个人小声地议论，犹豫着到底是先和艾薇殿下问安还是快进去报给陛下。
“殿下……”可米托尔有些犹豫地轻轻呼唤艾薇，她们站在这里确实比较奇怪，还是尽快决定到底是要觐见还是离去的好。艾薇转过头来，水蓝色的眼睛仿佛不能聚焦，透过可米托尔，看着别的地方，带着一丝有些飘忽的复杂神情，慢慢地点点头。
“还是回去吧，我突然想吃点东西。”
好像有一只小虫子在耳畔飞来飞去。它拼命拍打翅膀，鼓动着空气，它发出的声音，在脑海里扯出一条细细的硬线。
四周一片黑暗。
只有在很遥远的尽头，似乎能看到一丝隐隐的红色。
凝重的赤色，仿佛鲜血。但是，更好像荷鲁斯之眼的颜色。
命运的齿轮就这样被推着再次启动。
“殿！下！”
那一刻，黑暗突然褪去了，周围的样子变得鲜活起来。可米托尔有些担心又有些不满地拍了拍她，“殿下，我说你没事吧？”
艾薇看着眼前一大桌丰盛的食品，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说想吃东西嘛，我让他们给你做的。但是端上来以后你就一直这么发呆，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话，你也没理会我。”
艾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我没听到。可以再说一次吗？”
可米托尔怪叫着，“不要和我道歉，吓死我了。”她站到艾薇身侧，又开始说，“对啦，聊点别的吧。你之前不是问过我秘宝之钥的事吗？
听到这四个字，艾薇总算是回过神来，集中起了精神。
可米托尔挠挠头发，一边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木笔，咬了咬，然后说，“我原本不能告诉你的，但是看你这么难过的样子，我就当日行一善咯。”
艾薇之前所推测的是正确的，对于秘宝之钥的事情，除却拉美西斯及核心层的祭司，全西亚数一数二的宝石工匠、可米托尔绝对是最了解事态的人。她短短几句话，就将埃及秘宝之钥的现状描述得一清二楚。
“水之钥是真的，现在和王子拉玛一起被关在秘狱里。火之钥在鉴定的仪式中，是真货的可能性很大。风之钥和地之钥很早就被掉包了，估计在流落在赫梯、巴比伦、亚述这三个国家其中的某一个或两个。陛下一直在竭尽全力寻找秘宝之钥，在你回来之前就是这样，但是没告诉我们是为什么。有人说他是为了寻找到荷鲁斯之眼，但是秘宝之钥与荷鲁斯之眼的联系几乎是毫无考证，我看这个可能性比较小，而且，做这样的事也不太像陛下的风格。”
“为什么？”艾薇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然后解释道，“为什么你说不像他的风格？”
可米托尔看了艾薇一眼，说，“因为陛下对神祗并没有那么执着。我说得更明白点，就是他并不像先王及其它法老那样很相信神的力量，也不依赖神秘力量。他对祭祀活动并不热忱，只是为了遵循王家的守则。除非是没办法了，他是不会寻求所谓的神力。不过，陛下也从来没遇到过那种‘没办法’的情况。”
艾薇点点头，“我了解了。拉玛被关押的秘狱在哪里？”

第四十九章 拉玛之死
人就是这样，不管受到多少挫折，日子总要过下去。
若是苦到支撑不下去了，就找个办法转移注意、或者做点其它，总之是要熬过去。
被拉美西斯搞得一头雾水，弄得血肉模糊之后，艾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寻找秘宝之钥这件事上面，她决定亲下秘狱，探访拉玛。
可米托尔不住在宫里，只知道秘狱大致的方位，却不可能有办法接近。艾薇在另一个历史里随着舍普特去过一次，但是时间过得久了，记忆就变得模糊。所以在朵又一次进宫来探访她的时候，她向她提出了要去秘狱这样的要求。
她这么一说，朵先是一楞，随即吓得立刻跪倒了地上，头狠狠地磕了下去，撞在青花石的地面上发出钝钝的声音。看她胆战心惊的样子，艾薇心里总有几分不忍，毕竟朵的年事已高，自己的要求又涉及到帝国的政事，不免有些任性。
但是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一切让她心力憔悴的事情，不由狠下心来，一边半跪着要扶起她，一边继续厚着脸皮拜托朵。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样子，朵终于战战兢兢地松了口，“殿下，秘狱里都是极为重要的犯人，如果陛下发现的话，殿下您可就……”
朵的声音很低，择句也十分谨慎。她又思考了半天，然后说，“奴婢的能力真的很有限。奴婢只能尽力想办法让看门人离开一会儿，但是下到秘狱里面的事情，就要殿下自己想办法。”
艾薇连忙点头，“我只要能进去，见到拉玛。”
朵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说道，“秘狱在清晨时分只有一个看门人。后日看门的卫兵的妻子在我手下做过侍女。我去拜托她，找理由两次叫开那个卫兵，中间间隔大约左右两刻水位线。不知道这对殿下是否足够？”
朵所指的两刻水位线就是当时在埃及较为常见的滴水计时器上的刻度。艾薇感觉大约在半个小时左右。她于是连忙用力点头，“足够了，真的很感谢你。”
朵只是不住地叹气，却也又不安地发问，“殿下，您这次回来以后……”她的话没有说完，艾薇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想说很多安慰的话，但是却怎样也说不出口。只是抚摸着她的后背，苍白地说，“我以后不会做让你那么担心的事情了。就这一次。”
二人约定好了时间，朵就离开了。第二天可米托尔来的时候，艾薇向她提起了这样的事情，年轻的宝石匠显得很紧张，但是她栗木色的眼睛里却有着挡不住的兴奋。不管她如何明示暗示自己想要跟着去，艾薇都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只好失望地发誓帮艾薇保守秘密，但是要求艾薇若拿到了水之钥，一定给她看看。
但是艾薇拒绝了她的这个请求。
“我可能拿不到水之钥。”可米托尔不解地看着她，她便继续说道，“如果像你所说的，四枚秘宝之钥两枚已经被调换，拉美西斯一定会很注意另两块密钥。我若是拿走了，不出半日就会被查出来的。”
“那你还要冒那么大风险去秘狱。”
艾薇抿起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困扰着她的，不光是水之钥，而且还有两件很重要的事情。在与冬一并前往努比亚时，他们经过的桥头上，确实以赫梯的文字写着“取水之钥，置之北地”。然而，水之钥却出现在南国，她相信这样相互矛盾的线索极有可能是她找出其它秘宝之钥的关键线索。还有一件，就是她对拉玛或多或少心存内疚，莲在那天蓄意刺杀法老，却错杀了银发的艾薇公主，现在恐怕是凶多吉少。她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是却无法就这样将这些事情抛到脑后。
她打算先去见一次拉玛，水之钥就在自己得到火之钥、准备离开埃及的当天晚上拿到就好了。
时间在她的期待与不安中飞速地溜过。朵在这几天不会再有机会来探访她，她只能按照她们约定的时间，直接去到秘狱。到了第二天晚上，拉美西斯却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寝宫。
艾薇的心情很复杂。那天早晨过后，原本她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难过得无法做任何事情。但才过了几天，她就变得出奇地有效率，不仅将自己的计划顺畅地推行了下去，饭也吃得很不错，就连晚上也睡得极好，梦都不做一个。
她想，也许是他那样对待了自己，自己总算是被磨得没有感觉。以后，不管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她都应该不会觉得难过了。
但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之前想到的全部都是错觉。
只是看着他，呼吸就变得异常艰难。本来就算不上是坚如磐石的心被翻搅得乱七八糟。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却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又关上了木质的大门。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房间四周墙壁上不安分地跳跃着照明的火焰。
他站在离开她三步远的地方，多变的光线让他的表情显得很模糊。他沉默了好久，空气里是极度压抑的静谧。艾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胸前的一个小链坠上，仿佛要用眼神将它烧出一个洞来。
终于，他开了口，“明天我要去狩猎。”
这句话让她反应了好久，总算搞明白他是要出去玩。她想了半天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嘟囔着回复了一句，“唔，好。”
他又等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说道，“这次我们要去底比斯的北部，那里绿洲的景色不错，大概会呆一两天才回来。”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宫里的女眷也可以跟过去。”
艾薇还是没表情地看着他。
他终于直白地说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艾薇只犹豫了一秒，然后就斩钉截铁地回绝了。他的表情凝滞了一下，艾薇觉得自己不给法老面子，他说不定就会那样一言不发地走了。但是他却继续说了下去，“你呆在这里也没意思，出去散散心不好么？”
这句话说得很不像拉美西斯的作风，他做事一向干净利落，绝对不拖泥带水。不过这也是因为一般他决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如果是做不到的，他也不会贸然地提出来。
艾薇心里肯定，若不是自己还有用，他不知道杀了自己多少次。
但是明天她要下秘狱找拉玛。想到这里，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次他总算没再坚持，嘱咐她早些休息后就离开了她的房间。
艾薇一晚上没睡。
一直到了天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才觉得有了几分困意，迷迷糊糊地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却似乎感到天就要变亮了。她睁开眼，太阳已经露出了头，金橙的色彩冲淡了凝重的深蓝。与朵约定好的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来不及感慨这美景，她挠挠头，也没有乔装打扮，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往外冲。所幸这次看门的卫兵也没有为难她太多，她只是说“我要去找陛下”，就轻易地放她出来了。
她拚了命地往事先查好的秘狱方向赶。到了秘狱门口，看守的卫兵果然如朵所说的已经不在了那里。为了谨慎起见，她又在暗处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有人在周围后，她就快速地打开门，沿着石阶向秘狱里面前进。
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颀长狭窄的阶梯在昏暗的光线下盘旋，一级一级地引导她走向秘狱的底层。记忆在内心慢慢复苏，步伐里甚至有了几分怀念——秘狱与另一个时空一模一样，建筑或许是为数不多的决然不会改变的存在吧。
显然拉玛在拉美西斯心中的地位远不及雅里，他并没有被关在最里层，艾薇下到下面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那个意气风发的古实王子，反抗军的领袖，现在被四肢固定在墙面上，动弹不得。
拉美西斯对拉玛的处理方法十分残忍。他并不是仅仅将他扔在秘狱里，或用链子将他拴住就算了。结实的绳索紧紧地绕紧他的手腕，一颗青铜的钉子从他的手心穿过，将他的双手与绳子一并牢牢地固定在墙上。粗大的青铜钉刺过他的两个脚踝，连接二者的沉重链子让他根本无法移动半分。伤口流出的血早已化为凝重的黑色，乌涂涂地凝固在他的四肢。
青铜器皿本身就具有毒性，拉玛被这样折磨，估计以后就算救回来，手脚也会全部废去，木桥之前那一幕潇洒的御箭飞身再也不可能上演。他似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若不是腰间有一固定在墙上的铁环稳住了他的身体，他根本无法站立超过一秒。
看到这个场景，若说艾薇完全没有被吓到，是不可能的。她看着拉玛好半天，脑海里一片空白，明明知道时间很宝贵，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年轻的王子自己睁开了眼，看向了她。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全然没有了当年太阳之下沙漠王子应有的活力。然而，艾薇对他现在样子的种种不安与惋惜，在听到那一句开场白后，骤然变为了深深的不安。
拉玛的双眼里再也找不到希望、野心和梦想。他的面容扭曲着，仔细看去，他竟然在笑。那笑容那样狰狞和具有毁灭性。明明二人之间还隔着粗重的栏杆，更不用说他的身体已经被完全束缚住了，拉玛的笑容却让艾薇觉得他随时会冲出来，将她撕成碎片。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在那么多事情以后，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他却好像思考了很久、这些话不吐不快一般。他也不看艾薇，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对面的墙壁，大声地继续说道，“你要的水之钥就在这里，你有本事，就拿去吧。我虽然讨厌拉美西斯，但是我也绝不会帮你做任何事情的。”
他这样说，艾薇彻底糊涂了。她走到监狱的栅栏面前，用手握住栏杆，“拉玛，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离近了她才看清，水之钥就挂在拉玛的对面的墙壁上。神秘的蓝宝石闪耀着流动的光芒，依然完美无瑕地镶嵌在他引以为豪的弓上。他双眼直直地瞪着那副弓，离得那么近，他却永远也无法触及到。这是怎样残忍的事情，拉美西斯就把他的自尊挂在他的对面，但是他却永远拿不回了。这一刻，他突然转过头来，艾薇突然明白了他扭曲的神情。那是一种直接而简单的情绪——纯粹的恨意。艾薇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就在这时，不远处似乎突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兵械的声音随着旋转的阶梯迅速地向她所在的位置靠近。现在不过是清晨。拉美西斯应该已经带了众人去狩猎，没有他的旨意，不会有人可以擅入秘狱。
不应出现的士兵，莫名其妙的话语。巨大的不安在内心萌动着，那一瞬间，温度从周身褪去，艾薇只觉得自己的手脚变得冰凉，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哼，你帮了拉美西斯搞垮了古实，现在又想和亚述联手了么？想得真美。”
古实王子的声音划过昏暗的秘狱，士兵的脚步在艾薇身后整齐地停下。拉玛收起了面容上扭曲的神情，微扬的嘴角格外得意。他看着艾薇不知所措的神情，再看向她身后匆匆赶来的埃及士兵。大家看着他的样子，令他感觉自己仿佛又重回了昔日辉煌的时刻——一人带领着反抗军，纵横南国，千人仰首，就连庞大的埃及帝国也奈何他不得。而紧接着，一口血猛地喷出来，隔着粗重的栅栏，全数溅在艾薇的白衣之上。他似乎已经知道死亡的到来，表情不仅没有一丝改变，甚至还带着几分解脱。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根本不怕你给我的毒药。我厌倦了你们的政治把戏，你自己回去和他们解释吧。”
这就是古实王子拉玛说的最后一句话。
艾薇还没来得及问出任何问题，或是做出任何澄清，他的表情已经凝滞在最后一个发音的口型。生命之光从深邃的眼睛里渐渐散去，因为愤恼和激动不停鼓动的胸腔渐渐平缓下来，直至静止。眼泪凝聚在艾薇的眼眶，还不及涌出来，身体已经被旁边的两名士兵架住。
甜美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卡蜜罗塔没有骗您吧？”
身体在那一刻僵止。心里乱成一片，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拉玛没有把话说完之前，她就想过自己或许已经落入了圈套。但是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牵扯进拉玛、出于怎样的动机，她却尚无头绪。然而，此刻卡蜜罗塔的出现，让她更肯定全部棋局就是为自己而设，无论拉玛究竟是帮凶，还是仅仅是一个被同时利用的受害者。
但是，拉美西斯此刻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他昨日来问自己是否要同去狩猎时就已经大约听说了自己要与拉玛见面。然而他却看着自己，走进秘狱，直到拉玛把话说完。
拉美西斯怀疑自己，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这份怀疑与防备，只让她感觉很累，累到连争辩都没有力气。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淡漠的声音在空洞的秘狱里回荡。
艾薇看着拉玛，他的肉体已经失去全部生气，筋骨已经没了力量，他好像屠宰场里被宰的牛羊般，软软地挂在昏暗的墙壁上。有一天，她或许也会被这样对待吧？当她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又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触怒了法老统治的权威的时候。
她被士兵架着转过身去，自己却微扬着头，似乎不在乎现在周遭发生的所有事情，只是淡淡地看着拉玛的牢房。他显然是对她的沉默感到十分的不耐烦，强迫着让她转过头来，看向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漠然的表情，大大的双眼漫无目的地飘离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旁的卡蜜罗塔火上浇油地说，“陛下，在事情没搞明白前，陛下要小心艾薇殿下比较好。”
拉美西斯沉默了一秒，接着说，“我不知道我的事情还需要别人管。”
“陛下，臣妾也是担心……”卡蜜罗塔的声音低了几个度，但仍是十分甜腻。艾薇觉得，卡蜜罗塔如果搁现代，想必是个爱情动作大片的红星，加上她显赫的家世背景，也不外乎拉美西斯花名在外，侧室却只有这位大小姐一人。想到这里，心情就低落了起来，更什么都不愿意说了。
而拉美西斯却并没有因卡蜜罗塔销魂酥骨的声音有丝毫动摇，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叫她滚。“回去”二字里已经有了些许警告的意味，卡蜜罗塔从艾薇身边走开时脸上的得意、嫉愤和蔑视混杂在一起，令她倍感疲倦。而她还没迈出秘狱的大门，法老的第二道命令就砸了下来，“艾薇公主是接受我的命令才来到秘狱的，这件事是国家机密，你们谁都不许讹传，否则当以叛国罪连座。”
他这句话说得决绝，周围的士兵迫于他的气势，哗啦哗啦地跪下了一大片。卡蜜罗塔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变得狠绝、迅速地远去。他叫旁人放开了艾薇，拉住她的手，睁着眼睛说瞎话道，“辛苦你了，不用再做戏了。和我回去。”

第五十章 层层逼近
总体而言，拉美西斯并不算是个体贴的人。历来都是大家迁就、讨好他，从未听说他去花心思体恤别人的心情。当他情绪不好的时候，这点就更加明显。到了拉美西斯宫殿的时候，艾薇的左手腕已经被他握得麻木了起来。为了跟上他的步伐，她也是踉踉跄跄，几次差点崴了脚。所以当他将她一手扔到诺大房间柔软的地毯上时，她并没有往日应该立即出现的不满，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现在，你可以说了。”他斥退了四周的侍卫，坐在一旁的国王沙发上，看着她。艾薇卧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被他居高临下，瞬时觉得自己特别落魄。
于是，她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我不会做不利于埃及的事情，所以拉玛的死，是个圈套。”她平铺直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是有人让你去的秘狱？”
“不是。”
“那你是误走进去的。”
“……不是。”
“那你进去不是为了见古实王子拉玛？”
“……”
艾薇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回答他这些最基本的疑问。下圈套的人十分谨慎，将计划与她的动向紧紧地纠合在一起，似真似假。但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朵和可米托尔，她们都是她极信任的人，又与她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会导致陷害她的动机。更为重要的是，她们如何能让古实的王子拉玛也陷入这个棋局。难道她要探秘狱的举动被其它人也知道了？她不由陷入了暂时的沉默，脑子飞快地旋转着，思考中，又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
就在这时，手心传来的淡淡的温度，手指被人从嘴边拿开了。抬起头，拉美西斯就站在自己面前，却没有看着她，只是握着她的手，阻止了她继续啃指甲。
艾薇正觉得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才好，外面适时响起了侍卫恭敬地敲门声。拉美西斯亲自走了过去，不出半晌他返回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个黑木滚金花纹的盒子。
他径直走到艾薇的面前，将盒子放进了她的手里，又说，“我再重复最后一次，你想要的东西，只管直接和我说，不必费什么别的力气。”
艾薇愣住。
他瞥了眼那盒子，又沉默地看向她。
她于是将盒子慢慢打开，金色的布绒上静静躺着如海水般深邃的水之钥。
心里一下子变得很复杂，她猛地盖上了盖子，“拉玛说的那些话，我真的不知道。”
他对她的辩白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你无需解释。这件事情，我会全部压下去。在婚礼之前、”他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你就呆在我这里。”
呵，她总算明白了。
“所以就是，在登基纪念日的关键时刻，我们不能让外人看出端倪？”
她略带嘲讽的口气让拉美西斯犹豫了一下，随即神色复杂地看向她。却终是没说出话来，顿了好久，却只是苍白地微微颔首，似乎赞许了她的说法。他们明明已经那样亲近，可身体的接近反而使得心灵变得更加遥远。心已经背离向两个方向，像最亲密的人一样拥抱的这件事，就好像是天下最大的讽刺。
想起那天早晨匆匆从他宫殿跑出来的少女，思绪更是乱成千百条没有头绪的线，愤怒、哀伤、嫉妒、失望、疑问，揉杂在一起，开口的时候，却只变成了，“那你也要遵守约定，等你的登基纪念日结束之后，给我秘宝之钥，我就离开埃及。”
她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似乎明显地僵住了，颀长的影子落在地面，凝滞为一片不变的黑色。过了好久，他终于问道，“你要去哪里？”
“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他突然扣住她肩膀，可看到她空洞的眼神，他却又缄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问道，“对了，你不是要找人吗？现在有了些进展，从明天开始我会每日带进宫几个给你。”
提到冬的画像，他一直说在找，却不管她怎样问都没有头绪，此时却突然松了口，突然说有了进展。总觉得事有蹊跷，心绪却疲惫到什么都不愿想，只是慢慢说，“也好，不过我最久也只会停留到登基纪念日后。”
这句话甩出来，他又是静默了很久，终究是不置可否地走去了出去。
正午，两大消息如晴天霹雳一般在埃及帝国的心脏，底比斯，骤然炸裂开来。
其一，古实王子拉玛暴毙，据说有赫梯的细作进入了王宫，对其用毒，等被艾薇公主及拉美西斯陛下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布卡带着一小队禁卫军冲到赫梯领馆的时候，原本住在那里的赫梯使者队早已不知了去向。这一切更让人怀疑赫梯此行居心叵测。法老已经派人要孟斐斯那边派出使者，与赫梯之王穆瓦塔里斯进行谈判。
其二，在正午时分，第一先知、底比斯的智慧、祭司院的统领，大祭司礼塔赫在议事厅向拉美西斯陛下进言了与艾薇公主的联姻。艾薇公主是自先王塞提一世以来，唯一一位在诸神的庇佑下转生的王室，加之她在古实之战的显赫贡献，更受到全民的拥戴。祭司院夜观星相，为了王权的统一与埃及的兴盛，拉美西斯应当在一个月后，也就是今年尼罗河主干洪峰来临之时，正式举办仪式，迎娶她为帝国的侧妃。法老几乎没有参考其它臣子的意见就爽快地应允了。但是他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要册封艾薇为帝国第一侧妃。他还承诺要赐予艾薇公主尤阿拉斯礼冠，与她共同享有管理上埃及的力量。
即便是在交通并非十分便利的法老时期，这样的消息爆发出来之时，就立即如同瘟疫一样以上埃及为中心，飞速地向四方的国家扩散开来。当日，拉美西斯就向古实增兵。古实的国王之前曾经说过，愿将古实政权全权交给埃及法老，只求换回王子拉玛一人。拉美西斯虽然没有立刻将拉玛放虎归山的打算，却也一直小心地将拉玛看管在宫廷内部。这件事一出来，为防止古实的政权交替有变，他立刻调派了底比斯八成的守兵前去增援。另一方面，他也从埃及中部调兵回到底比斯，以确保底比斯的安全。
另一方面，拉美西斯要纳娶第一侧室的消息也在埃及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家一直在猜测法老到底会给艾薇公主加诸怎样的荣耀，但这份荣耀下来，却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萨尔在听到使者回报的时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连问了好几句“真的”，最后坐下去，好像在看好戏，又好似有点担忧地说“过了、过了。”而听说原本是唯一侧室的卡蜜罗塔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几乎一口气没上来，趴在自己的床榻上就是大哭。
毕竟拉美西斯在迎娶埃及王后的时候，没有赐予她尤阿拉斯礼冠，仅以莲花头饰作为代替。而在迎娶第一侧室卡蜜罗塔的时候，就更加诡异。他甚至没有花费心思操办婚礼，都是西曼那个老头子四处奔波，勉强算是办了一场。古实之战之前，艾薇公主以怪异的相貌、来路不明的血统备受争议。很多人在政治的舞台上根本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就算是听说过的人，也只知道拉美西斯对她厌恶非常。此时此刻这样的转换，让全西亚的人都大跌眼镜。各国的政客都十分紧张他到底还有什么计划，而各国的女人却只是痛心疾首，不知道法老还有喜欢那样异族相貌的恋妹癖。
一时间底比斯风云骤起，而被关在自己宫殿里的艾薇却对这些一无所知。对她而言，日子与当年最初归来时被软禁在自己宫殿的时候并无不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心里想要什么，只要说出来，不过半日就一定会有人给送进来。如果想在宫里逛逛，也不是什么难事，两个拉美西斯亲派的侍卫总会站得远远地跟着，她若不回头去看他们，根本就感觉不到自己是被别人监视着。
直到那天，可米托尔风风火火地闯进宫来，一边擦汗，一边大大咧咧地说，“你可不知道，你现在可真是风云人物了。”
那句话出口的时候，艾薇还很紧张，以为自己被人诬陷为了外国的奸细，给拉美西斯添了很多麻烦。而听了她的解释才知道原来是二人的婚事掀起了轩然大波。可米托尔兴奋时说起话来特别有煽动力，她指手画脚地说着拉美西斯为这件事情花了多少心思，到最后连艾薇都有点过意不去了。
“你说得太夸张了，拉美西斯和我的联姻是有政治需要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说得就好像他多喜欢我似的。”
可米托尔眼睛一挑，随即又笑开了，“你别傻了，陛下就是很喜欢你。”
艾薇张开嘴，又想了好一会儿，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可米托尔就当她是小女孩的矫情，自己继续在那里兴高采烈地讲着。
艾薇按照自己的约定，拿了水之钥给了可米托尔看。找位经验丰富的宝石匠在看到这独一无二的宝石时，双眼放光，久久爱不释手。一直看到最后，她才说，“哎，还是殿下比较好。陛下让我鉴定的时候，宝贝这块石头和什么似的，好多卫兵看守，连碰都不让碰一下。”
艾薇顿了下，随即又问，“可米托尔，那个火之钥的鉴定进展如何了呢？”
可米托尔撇撇嘴，“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祭司院的工作，我就不是很了解了。照现在的情况，等鉴定完，如果殿下直接向陛下要，可能也可以要到的。”
艾薇听过，暗暗记在了心里。与可米托尔又随便聊了几句，二人就此告别。可接下来，一晃过了数日，可米托尔都没有再进宫来。朵因为是外宫的贵族，在登基纪念日庆典这段时间，暂时被禁止入宫了。然而可米托尔不仅是王室之后，又是御用的宝石匠，只要拉美西斯没有反对，谁也不敢轻易对她说个不字，结果这么几天，她却也再没有出现。心里有诸多担心，但是拉美西斯却忙着处理和自己的婚礼、登基式与古实的关系，完全没有时间来看她。
她宛若困兽一般，完全与外界隔离了消息。
心情异常低落了起来，整个人也变得不精神了起来。脑子里总想着要等拉美西斯来找自己的时候，问一问火之钥、还有可米托尔的事情，但是不知为何，总是不到晚上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听侍女说，拉美西斯也曾经带着几个外国人在傍晚的时候来过几次，但是每次她都睡着了，所以他也只是稍微呆了一会儿就离去了。
那天早上起来，精神好像还不错，她就下定决心，今天说什么也要一直醒着，等拉美西斯来找自己。但是吃过午餐后，好像身体真的有点不舒服了，头昏昏的，眼皮也变得十分沉重了起来，结果还没过一刻水位线，她沉沉地又睡着了。下午的时候醒过来，只隐约听到外面有些嘈杂的声音，但是心里犯懒，翻了个身就是不愿意起来。后来四周似乎是渐渐地静了下来了，却好像有人进了屋子。
那个人站在她的床榻旁，静默地，许久。久到她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错觉。有些烦躁，于是皱起眉来。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平整她的额间，又小心地拂过她的脸庞，将她的头发顺到耳侧。
却依然没有人说话。
时间似乎都静止了。
或许是太困了，却并没有去特别想，究竟是谁在这样温柔地陪伴自己。或许是潜意识里，并不愿意去想，因为美梦总是在醒来的那一刻会显得格外忧伤。她于是就这样睡去了，因此也错过了年轻君王沉沉的叹息，和在她额上非常轻柔的一吻。
在这次睡梦里，她隐约地看到了金发的自己，倚在他的怀里，一直开心地笑着、笑着，四周盛开着洁白的莲花，阳光明媚，白昼如童话，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剧烈的光线下显得如此透彻，却带着浓烈却说不出口的寂寞。
过了不知多久，她从沉睡中醒来，水蓝色的眼睛刚微微张开，便看到一旁侍女待命在一边。看着她起来，侍女就走过来，微笑地说，“殿下，您吃点东西吗？”
艾薇愣了愣，然后晃了晃自己的头，其实自己也就小憩了一会儿，却不知为何头总是昏昏沉沉的。刚想说自己刚吃过午饭，并不饿，又骤然发现自己确实是饿了。于是，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黑成一片了。很久没有睡成如此天昏地暗，看来是前段时间心情太紧张，因此稍微有些放松便控制不住睡觉了。
艾薇于是吩咐道，“那就随便拿些水果吧。”
侍女应声下去了。艾薇自己在屋子里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觉得自己不如睡着，骤然的醒来实在是无聊得很。她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无聊地打开了装着水之钥的盒子，看着它水蓝色的光辉，想着自己的心事。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侍女送来了一些水果和葡萄酒。
艾薇皱皱眉，“我不想喝酒。”
侍女慌忙把盘子放下，毕恭毕敬地回答，“这是从下埃及专程送来的酒。陛下说今天宴请各国使者，殿下不在场实在可惜，特地派人送过来的。”
她话说得诚恳，艾薇便也不为难她。吃完水果，又稍稍尝了些酒。味道确实纯正。可是没过多久，就又觉得困了。

第五十一章 暗夜的再会
艾薇睁开眼，视线里出现他淡淡的笑容。
她愣了一下，只见他对她伸出手，示意她快些跟上来。心里突然猛地一跳，她几乎没有犹豫地跑上去，紧紧地挽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走在孟斐斯的街道上。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建筑，金色的大地。她用树枝认真地在砂地上划出自己的名字，“记住噢，我叫‘薇’，这才是我的名字。”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却能感到他隐隐的笑意和专注的视线。心里涌起一阵温暖，抱住他手臂的双手不由更加用力。她开心地笑着，继续说，“真好，就在你身边。”
她拉着他，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四周一片柔和的色彩，生命里仿佛除了他没有别人。
“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到你死了。而你醒来的时候，已经全部把我忘记了。”
“喂，你不会忘记我的吧？”她撒娇一般地摇摇他的手臂，等着他宠溺的回答，“我们说好了对吗，不会忘记我的对吧？”
但是却没有回应。
她于是更执拗地拉住他的手，不停地晃动，可突然手里的温度变得异常冰冷。她抬起头来，金色猛然褪去，四周化为一片异样的深红。而他依然站在那里，胸口处破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深黑的鲜血正缓缓地涌出来。
她失声尖叫，连忙扶住他，伸手去按他胸口破裂的空洞。然而他的血却不停地涌出来，没过她的手，染满她穿着洁白的短衣，她的手臂、腿、脚背上都是他的鲜血。
“不要，不要……！”她一边哭着，一边剧烈地抽泣。而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压住一般，她的说话断断续续，无法成句，而他的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几乎看不到完整的面容。她吓得大哭，“我错了，我不会再去想你了！我也不会求你再想起来了。求你活着，活下去好吗？”
而鲜血的涌出并未停止，那喷涌而出的腥热味道，仿佛在指控着她。绝望好像无尽的藤蔓，将她紧紧地缠绕住了。她不由拼命地挣扎，而身体仿佛被什么按住一般，动弹不得。她竭尽全力，但是却好像被缠绕得更紧，始终无法摆脱眼前可怖的景象，精神高度紧张，耳边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
“对、对不起陛下，这种下埃及的葡萄酒比较特殊，若是与日常调制的镇静草药在一起……”
“给我想办法，不然这颗脑袋也没用了！”
“是……陛下……”
声音渐渐远去，她似乎又落尽了无尽的黑暗里。不知又过了多久，意识似乎突然回到了身体里。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他有些担心的琥珀双眸近在咫尺。她用力支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将他一下子抱住，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拼命地感受着他心脏的跳动，仿佛为了确认他确实安然无恙，而自己刚才确实只是做了一个梦一般。
她突然将他抱住时他先是一楞，随即表情又变得柔和了起来。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低低地说道，“是噩梦吧，一切都会好的。”
她哽咽着，一边轻咳一边喘息，尽力分辨着梦境与现实，“还活着……还活着，对吗？”
他抚摸她头发的手突然停止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他之前的动作。低沉的声音稳重而令人心安，“嗯，还活着。”
她于是感到很放心很放心，维持着抱住他的姿势，然后又隐隐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又大黑了，虽然睡了很久，脑子却感到昏昏沉沉的。他还在坐在屋内的椅子上，静静地阅读着手里的文书。感到她的视线，他便走出去，隐约听到他是叫人送些食物回来。而吩咐完了，他就又走了进来，然后坐在自己的床边，双手爱怜地拂开因汗水而粘在她额鬓的发丝，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颊，“好点了吗？”
她看着他，点点头。
他便继续说，“这两天我比较忙，忽略了你。”
她没有即时回答，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她突然很紧张地向四周张望。
他继续说，“你在找这个吗？”他将装着水之钥的小盒子递到她的手里，看着她有些不安地将盖子打开，确认之后才放松的样子，又解释了一句，“你刚才一直抱得紧紧的，但是你做了噩梦，我怕你不小心伤到自己，才把这个比较坚硬的盒子拿开。”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淡淡地笑，“先吃点东西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再晚些时候回来陪你。”
侍卫走进来恭敬地送上她新烤的面包，羊奶和葡萄。看她拿起面包，准备放到嘴里，他便放心地走了出去。然而艾薇只是把食物放在嘴边，思考了一下，她便将羊奶倒在了床边的花盆里，又将面包撕开一小半，揉碎，散落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夜晚，她静静地躺在床上，鼻息起伏着均匀的呼吸。他又回到了宫殿，轻轻叹气，修长的手指小心地抚过她金色的发丝，落在她的脸颊上，又慢慢地滑过她精致的下颚，停留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然后，门外似乎有人跪下。
他一顿，停止了对她的接触，帮她小心地盖好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陛下，在底比斯南部看到了与画面中男子相貌相似的人，已经依照您的命令杀掉了。”
然后便是法老的声音，“继续找，不用担心错杀。不用每天都给我汇报了，七天汇报一次就可以。”
“是！”
帐外沉默了半晌，然后是他渐渐离去的略带疲惫的脚步声。
床上，艾薇骤然睁开双眼，水蓝色的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湿润而明亮。侧过头，透过窗子向外看去。与白天不同，自己的寝宫外站着数十名左右的塞特军团士兵。严阵以待，守护着自己……不，是看守着自己。
不让她逃走。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从未想要实现诺言，他不会让她离开自己。
心底突然生出了极地之冰，冷得她唇齿不住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一天，艾薇一直没有再睡着。第二天晚上，侍女如常地送来了新鲜的羊奶与面包。艾薇如常地将羊奶倒进了花盆，又把面包扯碎了从窗口散了出去。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是飞快而缜密地思考。
月光透过窗口洒进来，然后却渐渐地暗去了。
起初她以为是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而稍一注意，就听到房间里传来淡淡的呼吸声。她猛地一起身，身披棕色长袍的人静静地立在她的床畔。宽大的帽子挡住了他的面容，露出的只有棱角分明的下巴和仿佛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带着风格迥异的各式戒指的双手，静静地放在身体两侧。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她却很明显地可以感觉到，他隔着厚重的外衣，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竟然是，那天在前花园见到的，赫梯的使者。
他稳稳地站立着，修长身体背后隐隐流泻出的压迫感，令她不由手里抓紧被子，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而只过了一秒，她就想张嘴尖叫。声音还未发出半分，他已经来到她的面前，颀长的手指轻轻地点住她的喉咙，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紧张地瞥了一眼放在自己床头的水之钥。
这时，神秘的赫梯使者突然开口了，“放心，我对那块破石头没兴趣。”
他的声音正如数日前听到的一样，粗糙、沙哑，却仿佛厚重的金属器摩擦一般，有着让人难以忍受的莫名尖锐。但艾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我只是很好奇，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拉美西斯的真面目，你要忍他到什么时候？”
艾薇猛地皱起眉头。
使者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漫溢的静默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一般。然后，他突然说，语气里饱含讥讽，“这也不怪你，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真得很难相信他能做出那样的事情。一边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你加诸至高无尚的荣耀，一边又靠着给你喝镇静剂防止你逃跑，甚至偷偷命人杀掉承允帮你寻找的人。他显然是想拔除你身边所有的依靠、完全地掌控你了。现在登基纪念日结束了，各国使者团也都回去了。很快全西亚的人都知道你们婚礼的事情了。这样处心积虑，不知道，他接下来到底还想要怎么利用你呢？”
那一刻，艾薇看着他的眼神充满着怀疑、愤怒、不安、恐惧，还有那难以抹去的一丝被揭穿真相后的不知所措。接连几日沉沉的睡眠，梦中听到的他们的对话和他在屋外冷酷得几近残忍的命令。这一切都是事实。事实宛若沉重的木椿，敲打进她的心底，刻出了一个丑陋的疤痕。那个使者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他继续说，“你若相信我，就点点头。我就让你说话。”
艾薇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的话说完，只是伸手又轻轻地推了艾薇一下。艾薇只觉得嗓子一松，似乎声音又回到了自己的掌控。
他继续说道，“拉玛的事情与我们赫梯根本没有关系。结果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责任都推过来。一方面破坏赫梯与古实的关系，一方面又借机打压赫梯渐长的气焰。什么事情都要利用一下，真像他做事的风格。”
他轻轻地说着，言语间似乎对拉美西斯了若执掌，而口气又却令人感觉熟悉。
艾薇顿了一下，随即问道，“之前你也出现在我的窗前过……？”
赫梯的使者没有说话，依然看不到他的脸，但艾薇知道他默许了。
她又继续问，“你想要我的性命么？”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难听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嘶哑，“若是那样，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这不是狡辩，他可以几次绕开众多看守的卫兵，到达她的房间如同探囊取物，此时他若想要她的性命，几乎是势在必得。但是……艾薇继续发问了，“既然如此，为何你要弄断油灯的绳子，又在我房间里放那迦哈节？”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回掉了她，“不是我做的。”随即他有些自嘲地低声说，“人总是容易被表面上看到的东西所迷惑。其实一直在你身边的人未必会保护你。你总是不明白。”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种奇特的想法骤然刷过艾薇的脑海，那个念头荒唐却宛若深夜里幽蓝而刺眼的闪电，令她难以从脑海中摒弃。想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她从床上走下来，看似要走到使者的身边，但突然她好像被什么绊倒了一样，一个趔趄就要摔过去。那一刻，他极快地伸出修长的手，将她紧紧地、小心地扶住。冰冷的温度从手指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他手上色彩斑斓的戒指与注触目惊心的青筋清晰地落在艾薇的眼中。
艾薇扶住他的胳膊，一回手，猛地掀开了他盖在头上的长袍。
他看着她，一头淡淡的棕色短发、白皙的肌肤、深胡桃色的双眼、深陷的眼眶以及挺拔的鼻子。岁月赞美过他精致的容颜，再眷恋地在那之上留下淡淡的痕迹。眼前的他，俨然已经是三十七八中年人的样子，周身散发着成熟男子的气息，却冰冷得令人心生惧意。
她捂住嘴，向后退了两步。
房间里一片静默，月光如水，倾泻入窗口，落在他们的身上。
他突然一笑，嘴角掀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满意了？”
对于他的问话，艾薇无法做出任何回应，过了好久，她才磕磕巴巴挤出一句脆弱的话，“……是你，你怎么会……你到底去了哪里？”
男子一楞，然后将头撇到一边，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以为你忙着进行王家的婚事，怎么还有功夫在意我的行踪？”
艾薇故意忽视他的讽刺，认真地说，“我一直在试图找到你，虽然进展不是很顺利。我很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抬起眼，视线却落进了冰冷的胡桃色。
“不记得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信任，“以我的能力，你完全不需要为我担心。”
艾薇尴尬地点点头，“也对，抱歉。”
他轻哼了一声，慢慢地走近她，拉起她的手，躬身，轻轻地在她手背落下礼貌的一吻。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又带回了日常温温的微笑与礼貌，“艾薇莫迪埃特小姐，现在我真的很难将你现在落魄的样子，与你在未来的独立与骄傲联系在一起。看你在不安、揣测中等待着法老对你不时的青睐，我真觉得你好可怜。”
她猛地抬头，伸手要打向他，而他并没有想躲的意思，脸上依然是恭谦的微笑，深胡桃色的眼里却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而她的手却停在空中，用了好大力气才慢慢收回。她用力地吸着气，保持着冷静，“冬，不管你以前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你帮过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直到你背叛我。”
深胡桃色的眼睛一闪，然后慢慢地闭上。他踉跄地推开两步，扶住自己的额头。身形如此脆弱，言语里却是倔强的冰冷，“现在说这些不晚么？”
艾薇担心地看着他，不由想要走上前去，安慰他一下。他却猛地一挥手臂，硬生生地打开她伸过来的手。艾薇被他的力气一冲，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蔚蓝的双眼迎着月色，映射出的净是不解。
他也愣着看回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做的事情。然后他看看自己的手，随即苦恼地将头垂下，将脸埋入自己的手中。这一点也不像冬的样子。艾薇不由很担心，硬是压着心底的不安走上前去。冬却突然开口，“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我应该……”
他恼怒地说着，被宽大长袍覆盖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地颤抖。然后猛地，他突然向艾薇走过来，双手用力地扣住艾薇的肩膀，粗暴地将她推到在坚硬的地面上。白皙的脸离开她这样近，深胡桃色的眼睛深深地陷入眼眶，他的呼吸好像近在咫尺。
艾薇平静地看着他，眼里不带一丝犹豫，仿佛根本不惧怕他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情。而这一切却令他更加急躁。
猛地，他的手滑向她纤细的颈子，骨感的手指稍稍用力，就这样嵌入她洁白的肌肤。他看着她的眼睛骤然睁大，他看着她一直以来的信任里充满了不解。
血液流过脖颈处，隐隐地跳动着。
薄薄的皮肤下是脆弱的肌理。
她就是这样随处可见、不堪一击的生命。
如果手指稍微用力，她的颈子就会断掉，她就会毫无痛苦地停止呼吸。
或者就这样下去，她就会慢慢窒息而死。
如果不想这么麻烦，就一伸手插入她的身体里，她的心跳就会立刻停止。
只要一闭眼。
但是……脑海里隐约浮现的画面却始终挥之不去。不管是多么深刻的恨意，却总也抹不去与她的过往。她的微笑，她的善良，她的勇敢。为什么偏偏是她呢。纠缠的过往好像盘踞在心中的蛛网。漫长的时光里，他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
到现在，他究竟是否找到了答案。
艾薇颈子间的手突然松开了。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去，蜷缩起来，用力地呼吸着。冬站在一边，仿佛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一般地看着她。然后他突然别开头，低低地说，“你还是走吧，呆在他的身边不安全。”
艾薇轻轻按住自己的脖子，没有做出回应。
他抬起眼，“你知道，我曾经拿到柯尔特的头衔，是埃及王室最高级别的杀手。”
“最高级别的杀手……？”
“当年拉美西斯安插我在你身边，并不是为了照顾你，艾薇公主。”他继续说着，“那是为了牵制你，从而在必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杀死你的考虑。拉美西斯的计划里，是不允许有失败的。”
门口卫兵的身影有规律地晃过窗外，月光洒下大片阴暗的影子。
隐隐地，看到冬分不清是痛苦还是释怀的微笑。
就这样，相互看着。
漠然的视线里撕扯着淡淡的却又犀利的质疑。
艾薇终于开口，“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五十二章 时空的复制品
起先，他是沉默。
变得成熟的脸庞上带着一丝隐隐的不确定，随即他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开，低低地回复道，“这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暗哑、难听，仿佛发声的地方被烧焦了一般。
艾薇顿了一下，随即骤然冲到他的面前。
她动作再快，也不会逃过冬的眼睛。但是出于好奇，他没有制止她。于是她就快速地将手搭在他的领口，一用力，扯开了棕色的袍子。
颈子处是一片接近黑色的狰狞。仿佛被剧烈的毒药烧灼过，从内向外泛出乌黑的痕迹。
“你做什么？”他退后了几步，迅速地将领口又扣好了回去。
而她已经看得很清楚。
“荷鲁斯之眼，没了吧。”那似乎是个问句，艾薇的语气却是那样地笃定。
冬看着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艾薇有些心疼地看着冬紧紧扣住的领口，“如果有的话，你会来找我，对吧。”
冬沉默了好久，久到房间里一片静默。随即便是一声宛若叹息地自嘲。
“败给你了，艾薇殿下。”
他松开了捂住领口的手，偏过头，缓缓地开了口，“在时空扭曲的时候，你咬了我的手，被甩了出去，所以就掉落入了比我更晚一些的年代。偏差大约是10年左右。我判断出自己出于你取代艾薇公主身份大约九年前的时刻。我想利用手中的荷鲁斯之眼找到你，却遭遇了与缇茜@伊笛经历的一样的事情。”
“你戒指上的荷鲁斯之眼，难道裂开了？”
冬顿了一下，挑起的胡桃色双眼直直地看向艾薇。
他说，“是的。我回到十年前，荷鲁斯之眼发生了龟裂，外表破碎，从里面流出了如鲜血一般的液体。”
竟然与缇茜临死前说的情况一模一样。艾薇怔住，冬就继续说了下去，“我将液体收集起来，饮下液体，希望它能够把我带到有你的时代。但是，不管我怎样努力，液体就好像毒药一样，灼烧着我的喉咙，毁掉了我的声音，却从未实现我的愿望。”
“冬……”
“但是，”他抬起眼，看向艾薇，“但是我知道，我会找到你。就如同在未来的那漫长的二百三十八年，我从未放弃过寻找你。我知道你会再次出现在努比亚之战前后。我相信你此次回来，接续艾薇公主之死事件的可能性很大。”
“那……你为何要加入赫梯。”
“你的容貌在我记忆里如此清晰，我可以将它画下来，可我还是需要别人帮我找到你。”冬顿了顿，“拉美西斯知道你的相貌，但是与他联系，我的处境会变得很危险。我只能转求雅里的帮助。”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可是，你看，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却没有办法带你去任何地方了。”
艾薇垂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却已经红了眼眶。一句问话卡在喉咙，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就算问出来，他也不会告诉她答案。就算有答案，她也没有能力接起那沉重的回应。
冬沉默了好一会，总算整理好了思绪。他伸出手去，递给了艾薇一个包囊。
“拿去。”
“拿去。”
艾薇迟疑了一下，冬已经将包囊半强迫地塞进了她的怀里。
打开，里面是西亚地图、一套便行短衣、黑色假发、匕首、一些金币和用布包起来的东西。
艾薇拿起那块布包，里面是类似石块般的触感。
“这个是……？”
“火之钥。”冬将头撇向一边，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低沉与冰冷，“荷鲁斯之眼虽然已经没了，你试着集齐秘宝之钥，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说不定。”
艾薇低落地看着包裹，“是吗？但是你的那块，还有缇茜的那块都已经消失了——荷鲁斯之眼已经不存在了，就算集齐秘宝之钥，还能发生什么呢？”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想什么回到未来的事情了。”
冬回过头来，冷冷地看向艾薇。他的口气严厉而漠然，艾薇一时语塞，不知做何是好，而随即便觉得自己方才确实太过消极了。她晃了晃头，然后说，“好吧，我不该这样想。”
她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着头。
冬便继续说了下去，“真正的荷鲁斯之眼，还存在于这个时空。你之前提起的两块荷鲁斯之眼，都是时空的复制品，因此效果有限。”
“时空的复制品？”
“缇茜得到的荷鲁斯之眼，其实是正品流传到千年之后的宝贝，她带回了古代，相较于原本存在于这个时空的正品而言，就仅仅是一块时空的复制品，我的那块也不例外。”
“那么，也就是说——”
“你想的不错，缇茜的那块是现在这个时代流传到未来的存在。所以，你集齐秘宝之钥，并不一定会什么事情都不发生的。”
艾薇一怔，但随即又有一个更大的疑问，那么冬，你的荷鲁斯之眼，是哪个时空的复制品？
想法骤起，艾薇有些茫然地看着冬。冬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他制止了艾薇的进一步猜测，亲自印证了她的想法，“不用猜了，我在遇到你之前就曾经跑过时空的间隙，现在你眼前的我，也是时空的复制品。”他顿了一下，却继续说了下去，“从我们初遇的时候，我就仅仅是时空的复制品。”
他垂下头，“我不能碰触现在活在同一个时代的自己，不能干涉进任何他的生活。我这次回来之后，因为与第一次回来有几年的交集，一度拥有了两个时空复制品。也就是说，那个时间点，除了按照正确时间顺序存在的真正的我以外，还有另外两个我。这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如果我们三个相遇，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于是，我只能隐姓埋名，躲得越远越好。”他的声音变得很暗哑，“不过还好，其中一个已经去了未来，还有一个在数年后也会消失。那个时候，我就可以代替正品，光明正大地活下去了。”
冬看着艾薇，胡桃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美丽的脸庞。
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蔚蓝色的双眼，他的嘴角掀起了优雅的弧度，他伸手拉起她纤细的发丝。
“艾薇，你记得吗？你见到过正品的我。”他停了停，“我在想，或许我经历了那么多挑战和困苦，最后就是为了回到这个时间点，为了见到你。”
想问的话，更加无法出口。他永远在那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一切以她所想为出发，一切为她所利而考虑。手里拿着的行囊似乎变得有千斤之重。冬松开了拉着她头发的手，用宽大的袍子遮盖了他所有的思绪。
门口卫兵的身影有规律地晃过帐外，月光洒下大片的阴暗的影子。
隐隐地，看到冬分不清是痛苦还是释怀的微笑。
他来到艾薇身边，“不管如何。”
她怔忡地看着他，如同浅蓝色的天空包围了他的一切思绪。
那是在无尽的等待里，一直追寻的色彩。
“我会帮你。让我帮你。”他又看了看艾薇，退后了几步，深胡桃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精致的面容，打量着艾薇，随即又化为一声淡淡的叹息，“帮你离开埃及，去寻找另外两枚秘宝之钥。风之钥大约在亚述，地之钥的信息你到那边也会查到。”
冬看着艾薇不知所措神情，随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轻轻推了一下艾薇，使得她向后退了几步。窗外突然鼓动起剧烈的风，衣角翻动，他闪身出门，宽大袍子隐去的身影穿过了层叠的守卫，只一瞬就隐去在了茫茫的夜色里。那一刹涌起的夜风吹动了房间内的灯火。混乱的影子下金发的少女静静地站着，手里的包囊提醒她冬刚才所说的一切并非她的臆想。
对她产生怀疑的拉美西斯，破碎的荷鲁斯之眼，和穿越了无数时空追寻她身影的冬。
第二天，埃及王宫全面戒严。陛下丢失了重要的东西，所有的禁卫队全部出动，在每间房子每间房子地搜索。
耳目闭塞的艾薇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因为久未见面的可米托尔的来访。她进门就抱怨说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都被搜查了一个够，所有的宝石、原石都被翻看得乱七八糟。她心里不开心，亮出陛下得手谕，但是卫兵只是抱歉地笑笑，没理睬她，继续检查。不知道陛下到底丢了什么东西，这样大张旗鼓。
艾薇心里一慌，知道一定是火之钥的事情被发现了。冬给她的包囊被她藏在柜子里无数的衣服之下，但若要真的搜索起来，其实很快就会被找到。
出于种种考虑，之前拉美西斯对她已经是万般忍耐。与亚述方面似乎有些牵扯，王子拉玛又暗示她与赫梯莫名地有说不清楚的过往，她对秘宝之钥的兴趣于拉美西斯而言也从来就不是个秘密。虽然只是想找到回到未来的方法，从未想过要对埃及有任何不利，但如今不小心落入了一个随时都会被怀疑的境况，心里不由说不出来的难受。
“似乎他们已经查到了卡蜜罗塔的房间。”可米托尔继续说着，“那位大小姐脾气很不好，还在和他们争论。但是陛下这次好像是很认真的，似乎连王后殿下的房间也不会放过。”
艾薇只觉得一阵阵紧张，她便问，“那他自己人现在在哪里？”
可米托尔歪着头想了一下，“可能在议事厅开会吧？”
艾薇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但是可米托尔没有立即行动，她只是睁着那双栗木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艾薇。
艾薇顿了一下，“可米托尔，怎么了吗？”
那一刻，可米托尔却突然笑了一下，“好不容易进来的，有事情要和你讲呢。”
艾薇有些为难，她对可米托尔做出个抱歉的手势，然后说，“我有件事确实有点着急，或者我换好衣服，我们边走边说。”走进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把包囊翻出来，披上一件宽松的外袍，将包囊藏在衣服里。回到厅室的时候，可米托尔已经不在了。不打招呼就离去不像是她的风格，但是时间确实紧迫，她顾不上多想便迅速地出了门。
门口的士兵听说她要见陛下，就放了行，只是分了几个人远远地跟着她。来到了拉美西斯的寝宫，门口的侍卫见了是她，什么都没问就放了她进去，还非常带有歉意地说，“陛下现在去开会了，殿下有重要的事情，我们可以去通报。”
艾薇连忙挥挥手，“不用了，我在这里等他就是了。我想安静一会儿，谁也不用进来。”她说得坚决，侍者连忙应承着就退了出去。
大门一关上，艾薇立刻就忙不迭地在拉美西斯的房间里寻找合适地藏包囊的地方。
有种，不想再被拉美西斯误会的渴望。
他已经对她起了疑心，她就更不想让情况恶化。
既然他可以把水之钥给她，只要她开口，火之钥他说不定也会答应给她。与其被他发现有人帮她收集这些宝石，而且还是说不清楚的外国人，不如她坦诚地与他交涉。
想到这里，她便决定将宝石藏回到拉美西斯的房间来。就算卫队在执意搜查，但是肯定还没有这个胆量搜到拉美西斯这里来。等王宫里找不到，他们就只好把注意力放在宫外。之后，每日都来打扫拉美西斯房间的侍者们就会在这里发现这个包囊。于此，他们也很难猜到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于是她便快步走进了拉美西斯的房间，四处寻找着能够放下这个包囊的最佳地点。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到外面侍者的报信，“陛下，欢迎您的归来。”
明明在开会的拉美西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心里一慌，她随手将包裹藏到了拉美西斯的床下，刚刚放好，腰还没直起来，他就已经走进了屋来。
见了她，他似乎没有太多的吃惊，只是看着她半弯着腰僵住的样子，眉头轻挑。
艾薇尴尬极了，索性又对着他将腰弯得更低，想要依照礼节打招呼。他却轻描淡写地摆摆手，随意地坐下，示意艾薇也自便。艾薇考虑到东西不过是草草地放在了床下，她就下意识地直接就近坐在了床上。
他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见她不开口，他就径自先说了起来，“侍者来报说你来找我。”
艾薇其实根本没有准备好见到他的借口。
她本以为他在开会，她只需把东西放下，再借口说他不在自己就可以先回去。但没想到侍者还是多此一举地告诉了他她的来访，而且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见自己。
想了半天，她总算支支吾吾地说，“找你一起吃个饭。”
这个理由说起来很牵强，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说出口，就更觉得有些离谱，于是不好意思看他。但是却没有听到任何讽刺性的回音。抬起头来，却发现他也在看着别处，眼睛微微地垂着，棕色的发丝从脸颊两侧垂下来。依然是没有表情，但举止间却有几分说不清的局促。
沉默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尴尬，“你要是忙，就算了。”
他突然抬眼，那一刻，她觉得他好像很担心被抛下的孩子一般，虽然语气还是强硬得很，但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都来了，就一起用膳。”
他叫了人进来，吩咐他们将午餐送进房里，侍者应承着往外走，却又被他叫住，“你到议事厅，让礼塔赫主持下接下来的会。和他们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把关键的决策留下，其它可以酌情处理。”
侍者干脆地应了。
艾薇就顺水推舟，“既然你有重要的事情，我就先走吧。”
“等等，”他转过头来，“不是一起吃饭吗？”
他这样说，倒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心神不宁之际，脚下不自觉地晃了起来，一下子磕在了床畔的棱角，猛然袭来的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他立即站了起来，向她的方向走来，在她身边半蹲下去，问询地盯着她脚下磕到的地方。艾薇心里只是紧张，怕他发现了她想出的小把戏。
他专心地看着她磕红的脚趾，红色的痕迹在她洁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然。他于是令道，“叫御医来给你。”
艾薇连忙说，“不用了，就是磕了一下。”
“都磕成这样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正巧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二人的视线一下子对上，脸离得这样近，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的眸子是透明的琥珀色，无论时空怎么变幻，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像，却似乎从未变过。
心里一紧，只觉得尴尬得脸要红了起来，可犹豫着，视线就更不愿移开。
有种，之前发生的好多事，都从未发生过。之前心里好多想不明白的猜疑、不安，都从未出现过。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双眸变得更加柔和。他伸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拉住她金色的头发，慢慢地绕在自己的指尖，好像确认它的存在一般地轻轻揉搓着。她紧张地屏住呼吸，而这时，他手指稍稍用力将她拉向他的方向，微热的嘴唇就落在了她的唇上。
第一个反应是想抗拒，但他的吻却出乎意料地温柔而小心，拉住她头发的手也如此谨慎，生怕一个用力，她就消失了一般。
虽然之前脑子里一直都是乱七八糟的很负面的想法，可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太醉人，本能在瞬间就超越理智占了上风。她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自己伸了过去，搭在他的肩膀上。
感受到她的动作，他起初有些讶异，紧接着就宛若受到鼓励一般更加猛烈地吻了过来。他将她紧紧地揽入自己的怀里，他的吻热情而带有十足侵略性。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身体的重量似乎也不断地向她压了过来。
可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在他宫外看到匆匆跑出的侍女，和再早前一夜慌乱不堪的经历。她有几分退缩，身体下意识地一紧，后退了一步。而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细微动作，抬起眼，几乎是贴着她的额头，深深地看着她，揣测的着她的想法。
眼眶变得热热的，她闭上眼睛，不知说什么才好。
而他就在离她很近的距离，等待着。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好像在无言地询问着她、催促着她。
她终于开口，可连一个字都未出口，就被卫兵扑通一下跪在门口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拉美西斯并没有放开艾薇，只是皱着眉，低低地说，“正忙着，晚点再来。”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报了下去，“启禀陛下，王宫里面已经全部搜查过了，没有发现陛下吩咐的东西，但搜查遇到了障碍，烦请陛下定夺。”
年轻的法老很显然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他波澜不惊地说，“不是给了你们命令么？”
卫兵为难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回答道，“可是卡蜜罗塔殿下……她说……”
拉美西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稍稍拉开了与艾薇的距离，但是手臂却依然将她揽在自己身侧。他转过头，对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士兵说，“对她说，现在让你们进去搜，不然她就搬出去。”
卫兵得了法老的口喻，跪拜着，飞速地转身退了出去。
而二人间微妙的气氛被就此打断了，没有了继续的理由。
艾薇挠挠头发，从拉美西斯身边退开了一步，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无聊地找着话题，“丢了什么？”
拉美西斯顿了一下，随即淡淡地回应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艾薇笑笑，于是就不再追问。
二人共用午餐的时候又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确切地说，是艾薇总是起始着一个又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她刻意回避着刚才几乎出口的问题，不停地说着，“最近天气真好”或者“池中莲花的味道很好闻”之类很傻很无聊的话。拉美西斯见她一直在说，便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问她，“你想要吗？”或者“你喜欢吗？”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再做任何为难她的事情。
直到艾薇说起今天可米托尔来看她，他面色突然一变，进餐的动作也随之停下，“可米托尔今天来看你？”
艾薇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然后又往嘴里送了一块肉，“我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她顿了一下，“怎么了吗？”
他看着她一会，然后低低地、有些惋惜般地叹了口气。
“不，没什么。刚才说到哪里了？”
艾薇反而有些恼了，“什么没什么？分明就有什么，怎么话说了一半。”
他没有抬眼，却回了一句，“你刚才话不也只说了一半，我都没有再问。”
他这样一说，她反而语塞，话也说不下去了。于是赌着气闷头吃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无奈地劝说道，“可米托尔之前去了吉萨自治区，我以为她已经不在底比斯了，所以有些惊讶罢了。”
原来是这样的事情，那之前还迈什么关子。艾薇没回复他。
他又说，“可能她明天就走了，这次是急事，可能会去比较久。若你有些日子没见她，不要担心。”
艾薇总算停下了吃闷食，想了想今日可米托尔不告而别的样子，看来她真的有急事。
于是她勉强般地点点头，总算是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到脑后。

第五十三章 爱情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艾薇一推开门，差点把自己吓了一跳。
门外原本是绿荫盎然的一条小道，只是一夜功夫，竟增加了一个莲池。虽然不及法老宫殿后面的恢弘，但是却四方正直，修建得十分精美。更令她惊讶的是，不知从何地，他移来了上百朵娇嫩的莲花，清风吹来，满池溢香。
她愣了好一会儿，连忙洗漱跑去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却理所应当地答道，“你不是喜欢莲花的清香？”
艾薇差点白了他一眼，赌气道，“我还喜欢宝石搭建的宫殿呢，白天反光很好看。”
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若要反光，绿松石可能就不行了。蓝宝石太细碎，不过天晶石和黑曜石可以试下……”
他话未说完，她连忙伸手将他制止，“好了，我是瞎说的！你不要当真了。”
她踮起脚，手堵着他的嘴，他便透过她的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手就收了回来，可又被他一下拉起，“吃饭了吗？”
那天之后，不知怎的，他总是会很频繁地来找她一起用膳。几乎是每日都来，而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镇静剂他也没有再用了。搞不清楚因为分食物太麻烦，还是他逐渐对自己有了信任，总之不用每晚都装睡觉也不是件坏事。于是她也不十分抗拒他来找自己。
来得多了，她与他聊天就不拘束了，天南海北地聊，聊税收、聊军形、她还给他讲她当时在代尔麦地那的经历、在建筑方面如何可以更有效率。他只是听着，琥珀色的眸子里只映出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她有的时候觉得他或许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但若一停口，他便会立刻问，“然后呢？”
那句淡淡的话仿佛是对她最大的鼓励，她于是就继续说下去。抵抗心中不时会蹦出来一下的负面情绪与抵触，让自己不去想接下来会怎样，他要做什么，也不去想之前的那个侍女、他的妃子或什么。
只是让自己沉溺，于与他二人难得的平静的时光中。
可米托尔去了外地，朵又好些日子没有来看她了，阿纳绯蒂的伤势也不知是否好了。她担心这些事，于是就告诉了他。他沉吟一下，随即说，“要不要去看看阿纳绯蒂？”
她一楞，然后开心地用力点头，面颊也是兴奋得一片绯红。他看着她不由微微挑起嘴角，“那就快去换衣服。”
“现在就可以去吗？”
他“嗯”了一声，看着她雀跃地冲出门去，招呼人给她准备出行的衣服。
可这时，突然有一丝奇妙的感觉，在记忆的深处，这一切似乎曾经发生。
他说要带她出去，她也是如此兴奋，叫着、跳跃着、抱着他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正午的阳光那样明媚，她金色的头发好像光线一样照射进他的心里，烙下深深的痕迹，然后再变得微微痛楚起来。
梦里未曾有过这一段，可心底的痛楚却如此真实。
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催促自己，“谢谢陛下，我去了！”
他一下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她满脸的兴奋转化为戒备与失落，“不是说我可以去看阿纳绯蒂？”
他忍不住，嘴角掀起一丝笑意，伸手将她一缕落下的头发别回耳后，“当然是我和你一起。”
他摘下自己金色的腰带、护腕、额饰以及刻有王家纹章的宝剑，从门口的侍卫处拿了一把普通样式的剑。他穿着洁白的亚麻短衣，看起来只像是个年轻的底比斯贵族。他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向宫外走去。
侍者、侍女、卫兵以及每个见到他们的人，起初的表情都是十分的讶异，然后便是惶恐的跪拜，他们眼中的难以置信混杂着一丝奇异地愉悦。艾薇很想知道走在自己前面的拉美西斯究竟有着怎样的表情，让大家如此好奇。
他却一直没有回头。
刚一出宫门，底比斯节日的气氛就热热闹闹地袭来了。人群熙熙攘攘、各国的商贩的叫卖也异常卖力，但是登基纪念日已经结束了，这样的繁华又是为了什么。艾薇抬着头看向拉美西斯，问题还未出口，他就轻轻地说，“他们是在为了我们而庆祝。”
“为了我们？”
他拉着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温和却紧密地与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微微颔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温和的弧光，“我们的婚礼。”
心里猛地一跳，阳光变得格外耀眼与强烈，他的面容变得真实而清晰。那一刻，她实在忍不住，握住他的手竟有了些微微地颤抖。掩藏不住心里的波动，她作势看向不远处的一个摊位。他注意到了她的样子，以为她想要，就说，“等我下，我去去就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点点头。金色的头发如阳光般明媚，蔚蓝的双眼如大海般深邃，她松开了他的手，“好。”
他顿了下，又说，“不要随便离开这里。”
她点点头，他便放心地转身离开，艾薇双手扣住，站在人群的角落，表情上的兴奋却收敛成了全然地不知所措。她沉默地看着拉美西斯离去的背影。此时，沙哑的身影骤然在身边响起，宽大的袍子遮住的阳光，她陷入了一片如夜的黑影，青筋迸出的苍老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寒意似乎要将她彻底冻结。
冬将她推进路旁的一个小巷子，低沉而嘶哑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你把火之钥还给了他？”
艾薇抬起眼，看着他，不知应做何回答。
她的沉默仿佛是对他说法最好的确认，冬不由惋惜道，“你动摇了吗？你真的相信这是个纯粹的婚礼？那是他推行下一步计划的重要筹码而已。”
“不要说那些了，他这次不也放心地让我出来，还让我自己等他。”
冬冷笑，“你太天真，他最怕的事情就是你逃走。你们身后一直跟着无数侍卫，只是你没有察觉。”
艾薇继续反驳道，“毕竟他是法老，出门总要带人保护。”
冬不由有些焦躁，声音微微提起，“那你就问问他可米托尔的事情吧。”
“她……她不是有事去了吉萨？”
“她去了吉萨？她自己对你这样说的？她什么时候回来？”冬冷笑着，看着艾薇的眼睛渐渐变得空洞，“那些只是法老说出的借口。可米托尔，已经被挑断了手脚，关进了下埃及的大狱里。现在不是死了，也离死不远了。”
“什么？为什么！这不可能。”艾薇紧紧地扣住冬的衣襟，“你是骗我的！她怎么了？为什么拉美西斯要把她关起来。”
冬冷哼一声，随即将艾薇猛地一推，出了巷子。艾薇竭力站稳，随即又想冲进巷子里找冬。步子尚未迈出，就已经被数个穿着白衣的青年围了起来，几个人已经快速地冲进了刚才她与冬站立的巷子。但黑黑的细巷，哪里还有冬的踪影。
艾薇只觉得头晕，浑身冰冷，脚步也踏不稳了，为首的青年以为她要去别的地方，恭敬地半跪在她面前，看似礼貌却挡了她的去路。他轻轻地说，“殿下，在陛下回来之前，请您留在这里。”
她现在的样子，别说去哪里，就连站立着都很辛苦了。
拉美西斯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从摊贩上买来的用麻绳系着的小陶罐。白衣的侍卫转眼间隐去了，他顿了一下，然后将手里的陶罐递了过来，“下埃及的葡萄做的葡萄汁，你尝尝。”那饮料看起来冰凉可口，陶罐外面也是一层细碎的小水珠，在晒得令人发晕的正午，不由显得格外诱人。
但是却没有力气伸手出去，只是站着不能动，眼睛里除了能看到地面上漆黑的影子，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由有些担心，“怎么了。”
喉咙很干，好像要燃烧起来了。但是还是开口问了，“可米托尔，在哪里？”
他一顿，随即又好言地回答道，“之前不是提过，她去了吉萨自治区。”
“我要见她。”
“等她回来就可以了。”
“我要见她，你把她怎么了！”她终于被他不愠不火的回应逼疯。
法老脸上柔和的表情渐渐地收起了，语气终于变得冷硬，“你听到了什么？”她说不出话，只是因气愤，极速地呼吸着。他就叹气，将手里的陶罐放下，拉过她，“你若喜欢宝石什么的，我让别人再做给你，你想要什么石头，我都可以让人找给你。可米托尔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那一刻，她只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向王宫走了回去。他似乎是生了气，没有追上去。但是那几个白衣侍卫却一直亦步亦趋，直到她进了自己的宫殿。后来拉美西斯派人来找过她几次，她都说什么也没出去。到了很晚，他才过来，面色很不好地说，“可米托尔与亚述有联系。我只能把她关到下埃及，以防止她再把消息泄露出去。”
“你只是将她关起来吗？”艾薇气得浑身都发抖，“从辈分上讲，你是她的堂兄，你怎可对她如此残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奈菲尔塔利，我不问你如何得到这些消息，这是埃及的国事——可米托尔一直在给亚述的那萨尔王子提供秘宝之钥的信息，我不理会她就算了，但是她竟然把火之钥也想办法弄了出去。接下来，她若是想把机密文书给他们也不过是轻而易举，我不能这么纵容她。亚述与赫梯的联系，很紧密。”
“你把她手脚筋挑断？”艾薇的声音已经变得颤抖。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冰冷而疏离，“她是王室，我已留了几分情面。我会安排好人照顾她。”
那一刻，她觉得他格外陌生，但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啊。
多疑、残忍、冷酷。宛若当年冷眼看着亚曼拉犯下弥天大错，从而诱导民众对赫梯的憎恨；宛若当时送自己前去古实，深入险境为由，再出兵一举收复，巩固政权；甚至连拉玛之死，他都借此大做文章，让赫梯在政治交往上占了下风。
内心泛起一阵阵的寒意。现在，给她尤阿拉斯礼冠，又要迎娶她为第一侧妃，他绝不是个很容忍别人的人，但却三番五次地替她遮掩了各式的罪过，看起来似乎把她珍贵得不得了，将她捧得高高的。
接下来，他究竟还要怎样将她摔下去呢。
而她，刚才竟然还在心底有那么一丝不舍，不舍离开他的身旁。
脑子想到这里，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动了。或许是太过气愤，已经没有办法再理智地与他相处。她用力地呼吸着，胸腔剧烈地起伏，“我受够了。”
他似乎没有听懂一般看着她。
她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受够呆在你的身边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令人在饭中给我加的安眠剂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所有面目与我画像上相似的人全部杀死的事情我不知道吗？你就为了不让我逃走，为了实现你的计划——我不想再受你摆布。婚礼一结束，我转身就走。”
他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一般，又问了一遍，“你走了，火之钥我可……”
“我不要什么秘宝之钥了！我也不用你给我找那个什么人。我找到他了，你让我走，我不想再呆在这里！”
他沉默，然后冷冷地说，“奈菲尔塔利，我想将我的妃子留在身边，有什么不对吗？”
他忽然起身，一把拉住她。巨大的力量好像要将她的胳膊扯断一般，他琥珀色的眼睛变得阴暗而幽沉。而许是怒极了，他竟冷冷地笑了，“不管你怎样想，你就要嫁给我了，你现在亦是我的人。我想将你留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对么？”
“你……？”
“可米托尔与亚述有联系，她与你又过于密切，我断了她将你从我身边带走的可能，有什么不妥吗？你要找的男人，是外族人，你又与他有牵扯，我不喜欢这件事情的发生，所以我要抹杀这个可能，有什么不应该吗？”
他抬着头，却垂着眼，眼里翻滚着冰冷而坚决的情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你想找秘宝之钥又是为了什么。我可以给你秘宝之钥，但是，我不会让你有可能离开我的身边。”
“但是，我们说过、说过婚礼一结束，你就……”
他轻哼一声，却伸手揽住她的腰，迫着她靠近自己。
“我从未说过我会放你走。”
原本就有所预感的事情，听他如此直白地讲出来，却有几分毛骨悚然。还要被伤害多少次，还要被怎样利用。她几乎绝望地抬着眼，带着几分哽咽的说，“好，你是法老，你说了算。但随便你做什么，我不会乖乖听你的话的。”
记忆中的历史已经消失，冬也老去。面对着同样的面貌、同样的声音，却只能感受得到难以明喻的不安。
怀疑、不信任、背叛、被利用。
为什么她还站在这里。每次看到他的脸而觉得伤心的时候，就会是怎样的奇耻大辱。
她别开脸，恨恨地说，“你真是差劲。”
话音刚落，他突然强硬地搬过她的脸颊，一个吻就炙热地落在了她的唇上。她下意识拼命地抵抗，他的吻却更加焦躁与粗暴。她好不容易将他的脸推开的时候，自己的嘴唇已经略微地肿了起来。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他竟然似乎很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手里的力气反而加重了几分。他的样子如此陌生，看着她，仿佛饿极的猎狮看着因受伤而脆弱的猎物。心中突然产生了几分惧意，她只顿了一下，就开始更加用力地挣扎。而他以更快的速度将她的手腕抓住，反扣在她的背后。
接下来他的吻就如同狂风骤雨一般落了下来。她的嘴唇被咬嗫地一塌糊涂，而他的吻又十分激烈，她疼得轻哽出声，而这微弱的反抗根本无法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
“放开我，差劲！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她拼命地用脚踢他、拍打他，她甚至撞翻了桌边精致的花瓶。陶土碎裂的声音将门口的侍卫引了进来，但是一看到二人衣衫不整的样子，就又匆匆地退了出去，还顺带将房门紧紧地关上。
他不顾她的嘶喊与挣扎，撕破了她的衣服，将她的腿高高地抬起。
他的头垂下来，邪气地一笑，“履行你的义务吧，我的妃子。”
比起之前的结合，这一次令她感觉更加绝望与痛苦。他的动作里没有半丝温柔，似乎在报复一般，重重地残虐着她的身体。而他琥珀色眸子不再透明，视线好像无形的网，紧紧地束缚着她，仿佛要将她羞耻的样子牢牢地印进自己的脑海。
她哭着，低低地呜咽着，模糊不清的话深深的陷在抽泣声里。
他棕色的长发因为激烈的动作而散开，零落在他的颊侧，她看不请他的表情，他落在她身体上的影子仿佛变成了黑色的巨兽。听到她的哭诉，他只停顿了一下，随即却变的更加肆虐。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早已没了日常的淡漠与冷静。
“你尽管恨我，但是你却无法再否认，你已属于我的事实。”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原本应当令她幸福的事实，现在竟让她绝望得周身冰冷。
房间里的空气如此炙热，内心却如同白夜一般冰冷。
就好象一场与现实相扭曲的噩梦，仿佛永远、永远都不会醒来。
拉美西斯在一天的会议里都十分心神不宁，最近局势不算安定，祭祀院又很反对他与艾薇的婚礼，但他却一天都不愿拖延。他以最快的速度把一切都安定好，也已经是深夜。往自己的宫殿走的时候，虽然还在和身边的祭司交待仪式的事情，但是却免不了几分心猿意马，有几件事都重复了两次，搞得祭司们很紧张，以为自己办事不利。
夜晚过去，她直接昏睡在自己怀里。若不是政事缠身，他真想一直都留在她的身侧。她那样脆弱，金色的头发好像太阳的光线，柔软地落在她洁白的颈子上，她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泪水，随着她的梦境微微地颤抖着。他伸手去碰触她破裂的嘴唇，看到她因为疼痛而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她的每个反应都这样真实。只是看着她，他便心跳不已。他不知该拿她怎办才好。除却伤害她，折断她的羽毛，他真的没有办法留下她吗？
步子停了下来，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然后他猛地打击向一旁的树干。算了，让她怨恨他吧，她喜欢的人已经死了，他只要一直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一直对她好，满足她所有想要的，总有一天她会开始信任他。就算还是不能得到她的爱，就算起初会被她厌恶，只要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只要她对自己不会视而不见，或许就可以短暂地满足了。
于是就这样，烦躁着，他踏进了艾薇的寝宫。侍者过来向他请安，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艾薇呢？”
侍者连忙回答说，“公主殿下傍晚的时候醒来了，说要出去走走。”
他一皱眉，“谁允许你们让她出去的。”
侍者不敢吭声。
他一抬手，侍者就退开了几步，他转身想出去找艾薇，可侍者还是欲言又止地站在自己身边，他于是不耐地说，“还有什么事。”
他就战战兢兢地回复道，“殿下还嘱咐属下一定将这个东西交给您。”他恭敬地跪下，将手里的小木盒举到拉美西斯的面前。看到那盒子，他心里一颤，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妙。清晨，他将失而复得的火之钥，放在了她床头。他只是想告诉她，不管是什么，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仅此而已。
但她将盒子退回给他？
他快速接了过来，有些紧张地将盒子打开，深蓝色的布绒上静静地躺着鲜红的火之钥，他心中不由有些愠怒，伸手去拿起了那块宝石——这还是拉美西斯第一次亲手碰触到秘宝之钥。
虽然俘获了王子拉玛，他却没有时间去理会他，直接叫人关押着送回了底比斯的重犯底狱。虽然听说拉玛弓箭上是珍贵的水之钥，他便立刻叫人送到底比斯的祭祀院去分别真伪，鉴定之后，就让人与拉玛锁在了一起，自己甚至没有来得及亲眼看一下那块价值连城的宝石。也没有见过最近入手的火之钥。
而此时，鲜红的火之钥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饱含着烈焰与赤熔颜色的宝石，随着他手指微微的起伏而流转着火焰燃烧一般的剧烈光芒。如此美丽的红宝石，就算是他，也未曾见过。虽然这宝石如此美丽，但这值得她不择手段想要得到么？就为了荷鲁斯之眼么？那此时还给他，又是怎样的意义。
开始担心艾薇的情况，正要带着火之钥与找她，突然宝石发出巨大的光芒。四周的空气仿佛扭曲起来了一般，千万种不同的红色将他紧紧包围。画面随着巨大的烈焰向他的脑海袭来，一时间，他竟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陌生而熟悉的记忆将他侵袭。金色的头发仿佛耀眼的光线，猛地贯穿了灰色的画面，好像利剑一样地刺向他的脑海。
幻觉骤然消逝，却在心里留下深深的痕迹。指间是无法控制的颤抖，使得连握住宝石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变得异常艰难。他用力吸气，将红火的宝石收进自己怀里，然后便匆匆地掀开门帘。而刚踏出宫殿，就听到卫兵们有些焦急的脚步声。他抓住一个人，问道，“出什么事了？”天暗，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衫，也没带人。卫兵没认出他是法老，只当他是高级的侍卫长，于是微微一礼，“底比斯城北的吊桥着火了。”
吊桥？脑子嗡的一声，他推开那小兵，匆匆地赶往东侧的马厩，一跃上马，不顾紧跟而来的侍者不安的询问，飞速地向距离底比斯城外的吊桥赶去。
底比斯城北不远有一处地裂，从此处直接向北便是前往下埃及最近的路线。吊桥烧毁，想要去下埃及或者其它北部的国家，就必须走水路，或者绕行，又会耽误至少半日的时间。是她吧！她要去哪里？她连留在他身边都无法忍受吗。
马蹄飞速地敲打着地面，耳边似乎传来的噼噼啪啪的令人心焦的声音和卫兵们有些仓皇的脚步声。再往前行，浓重的烟味涌上脑海，他不由拉住马，地裂上炙热的火焰映入眼帘。
黑夜将天空染上了大片的灰蓝色。吊桥炽烈地燃烧着，跳跃的火星伴随着浓重的黑烟缓缓地卷向孤独的月。
翻卷的火舌是心中涌动的异样情感。
呼啸的浓烟是始终无法理解的迷茫。
断桥的碎片被火焰包围着，落入深邃的崖底。她的面孔渐渐清晰地出现在另一边，在涌动的火光下，好像模糊的版画。
与她的过往，其实就是由那样一堆零散的画面堆积而起。
在梦中偶尔会窥见到她朦胧而温柔的笑脸。
清晨发黏的大雾里似乎会见到她一晃而过的身影。
脑海中隐隐地感觉仿佛与她经历过无数的事情，而惊醒的时候身边却是另一个陌生的面孔。
看着洁白的莲花发呆的时候。
望着蔚蓝的天空失神的时候。
在一些其他人的身上，执拗地找着她存在的影子时候。
他竟然曾经以为这样虚假与飘渺的幻觉就是他爱情的全部。他……还忘记了多少。火之钥继续闪耀，更多的记忆跳跃地冲进他的脑海。“奈菲尔塔利……”他轻轻地开口，那声音这样地微弱，被噼噼啪啪的火焰吞噬了进去。
轰隆一声，黑色的桥从中间裂开。炙热的火随着碎裂的木块坠入无底的深渊。火星燃亮了漆黑的两侧，然后又紧接着随着无尽的黑暗一并坠落到看不到的地方。
“奈菲尔塔利。”他又一次叫着她的名字，带着熟悉的坚决。有太多话想说，但是他来不及慢慢地详述，他忽略周围卫兵投来异样的眼神，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别走。”他向前一步，金色的披风被吹来的狂风卷向黑暗的悬崖，他向她伸出手，“你是我的王后，我要你作我的王后——不要走，回到我身边。”
她依旧沉默地看着他，她的沉默使得他最为坚决的承诺听起来如此苍白。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就好象闪亮的火星一样，最终会落入无尽的黑暗。但他却无法放弃，执着地抓着每个能挽留她的机会。
夜风里少女轻轻地叹息，腰间的袋子里水之钥变得沉重异常。
失去的信任，再也无法弥补。破碎的时空，是永远无法拼起的镜子。
无法更改的历史，独一无二的未来。这就是荷鲁斯之眼带来的宿命。
她握紧手里的缰绳，一跃上马。水蓝色的眼睛在夜空里闪着静谧的光芒，而一转头，滚烫的泪水就挤满了眼眶，争先恐后地顺着脸颊淌出来，好像黏稠的血液一样紧紧地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爱着他。
可爱着他，就想要更有尊严地离开他。
握住缰绳的手心湿湿的，她用力地用绳子摩擦着自己的皮肤。双腿用力，骏马轻轻嘶吼，随即如箭一般地向悬崖相反的方向奔驰而去。白色的衣服如魅影划过深灰色的夜，桥的残垣凝为黑色的残片，随着不时吹过的风飘散进远方的空气里。他绝望地再次出声，“回到我身边，我若记得——”
若能早点想起，他怎会怀疑她对自己的感情。他伤害了她多少！
“薇——”
狂风四起，高大的蕨类植物在空气的压力下抖动着柔软的身体，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声音被吞进了扭曲的空气里。就在这一刻，突然身体中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还觉不到疼痛，就好像看着别人的身体一般，穿透身体的修长手指上挂着妖艳的血，在月光下闪烁着恬静的光芒。耳边似乎听到士兵慌乱的叫声、兵械声、马蹄声。身体中的手猛然抽离，眼前一片刺目的红色。
随身携带的秘宝之钥缓缓掉落，被沾满鲜血的手接住。
过了一秒，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是他在成为“年长国王之子”的那一天起就想过且一直防范的事情。但是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会以这样的形式发生……一直以来，身边总是不离宝剑，也总是带着武艺高强的侍卫，若不是为了追赶她，他决不会毫无防备地就这样跑出来。
然而，却一点后悔的感觉都没有。意识缓缓散去，虚无降临的一刻，心中涌起的竟是感激——
呵，她走掉了。
幸好……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在她的身上。
骑在马背上的少女微微侧头，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令她在意的事情。然而回身，红色的火光与深蓝的天空被浓重的墨色笼罩，周围的人声宛若退潮，渐渐远去。她暗暗叹息，身影一闪，倏地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第五十四章 前往亚述的冒险
向北走了没多久，看到了等在路旁的冬。他站在路旁的暗影里，怔怔地看着地面。看到她过来，他才走出来，迎上前几步，递给她一个小盒子。艾薇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的正是她已经退还给拉美西斯的火之钥。她有些犹豫地问，“你怎么拿回来的？”
冬只轻轻回答，“我本是杀手，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艾薇就说，“我现在要去亚述了，你和我一起吗？”
他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摇头。
“那，我们怎么再见？”
她说得理所当然，他抬起头，看向她，露出一个疲惫而温暖的笑容。就如他们初见时一样，礼貌的、暖如冬日阳光的微笑。他走近她几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苍老而狰狞，他的手心却干燥而温暖。她微微弯身，想要看清楚他的样子。而他却也抬头，轻轻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温和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吻。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有些愕然的脸，轻轻地说，“我初生的时候就没有了父母。”
月光透过乌云，大片地洒落在他们的身上。二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漆黑的颜色。冬的神情淡然而温和，溶进了深蓝的夜里。
“有一位温柔而高贵的埃及女性领养了我，我就称呼她为母亲。我到了五岁的时候，才知道她不是我真正的母亲。身边的贵族的孩子激怒我，嘲笑我是外族人。愤怒的我与他们厮打在一起……我失手，杀死了一位贵族的孩子。来不及与母亲告别，我只能跑离底比斯，逃离他们对我的追杀。”
说着些话的时候，他一直微微地笑著，握着艾薇的手也格外地温柔，仿佛那些恐怖的经历是他记忆里最珍贵的宝贝。
“我不过是个年幼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逃脱此劫。底比斯总体而言十分排外，尤其是希伯来人，我也不指望别人能救我。本来已经万念俱灰，但我竟被救了下来。当时的我十分惶恐，只记得那个人让我跑，我便没命地跑。跑了好远，终于离开了魔窟一般的底比斯，被路过的同族人救起。”
“之后的十年，我被训练成一名职业的杀手。但是我心里一直只有两个很简单的目的。”他抬起头，深胡桃色的眼睛明亮而锐利，“报答那个救了我的人，并对将我逼入绝境的人实行复仇。”
他甩出这句话来，艾薇不知应当如何回答。视线胶着着，内心不由有了几分不安与局促。但他突然神色一松，又恢复了如常的微笑，“现在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我已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那、你要去哪里？”
他笑笑，“还不知道。”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轻轻地说，“你快走吧，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从这里一直向北，过了西奈半岛之后向东就可以到亚述了。”
艾薇没有动，却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和我走吧，冬。”
漫长的十数年里只抱着唯一的、单纯的目的。报恩与复仇。
这是怎样强烈的信念，可以支撑着他一直走到现在。若真如他所说，他已经将这两件事全部了结，那么接下来，他生存的目的又会是什么，他……还有生存的目的吗？她怎能放心他一个人就这样离开。
冬看着艾薇，她刚才的话语仿佛一个微小的火星，他的眼里燃起了一丝光芒。而很快，细小的亮光，就“扑”地一声灭了。他的眼睛空洞而死寂，他轻轻地说，“我不能让你落入危险。我们，或许不会再见了。”
紧接着，他一抬手，狠狠地拍在了马背上。
骏马吃了疼，嘶鸣一声，载着艾薇就向北边冲去。艾薇一谎，连忙拉住缰绳，却拉不住疯狂前行的马。她回过头，冬身影隐在夜色里，仿佛即将消逝。
心底一急，她不由喊道，“冬，你存在的意义并不仅仅为了报恩或者复仇。你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的！”她强忍着哽咽，最后说道，“你一定要活着，我们一定要再见——”
尾音被吹起的风吞噬了。大片的乌云遮挡了明亮的月色，冬已经在夜风中隐去了他的身影。皮肤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嘴唇上似乎还留着那干涩而纯洁的吻。
冬在身后了、底比斯在身后了、拉美西斯……在身后了。
与这个古老年代的联系，似乎被她亲手地、一点点地切断了。
这样，找齐了秘宝之钥、回到未来的时候，她就不会再伤心了吧。
她擦擦眼角，再不回头。
按着地图，艾薇每天睡六个小时，其余的十八个小时都在马上，纵越埃及、横穿西奈半岛、突入叙利亚。在她的身体几乎快被颠散架的时候，她终于跑出了叙利亚，一脚踩进了亚述。那一刻，尚未发现亚述与西亚的其他国家有什么不同，然而，又驱马继续向东走了那么一、两天，艾薇感觉到了气氛微妙的变化。
在拉美西斯二世时的亚述王国正处于中亚述时期。那个时候的亚述，既没有蜗居于底格里斯河一角的早亚述那样狭小，也不似巴尼拔时期的亚述帝国那样强大、能够将埃及、巴比伦、叙利亚、乌拉尔图等一概纳入版图。中亚述时期的该民族，正以其强大的武力慢慢崛起于两河流域。从蜗居在幼发拉底河的一角，逐步地向幼发拉底河延展、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铺开自己的领土。
由胡里人与闪米特人融合而成的亚述人，素来以穷兵黩武、极尽凶残而恶名远扬。只是在那个年代，由于赫梯和埃及的强大的势力，亚述尚处于蛰伏待起的状态，这颗星辰虽然渐渐变得明亮，却远不及那两枚太阳同等耀眼，其触角，也始终不敢向西探去。
感到亚述的特别之处是从沿途一个小城镇时所偶遇的事情。越过幼发拉底河，进入亚述的内境，艾薇在一个小镇好奇地停下了匆匆的脚步。
或者是说，有些半被迫地停下了。
她本来只是想进镇储备些水和粮食，打算一口气冲到首都亚述城，再从那边着手搜集和风之钥相关的任何信息。但是驱马进了那个镇子，却发觉所有的店都关了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她有些奇怪，就又往镇子里面走了走。终于来到一处空场，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大家拥挤在一起，把空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在鼎沸人声的间隙里偶尔听到的铁器切割物品的钝顿声音。越是看不到，就越是好奇了起来，她将马拴到一旁的树干上，戴上披风的帽子，一头扎进了亚述人堆里。亚述人时兴穿长袍、蓄长须、留长发。天气很热，人群拥挤，各人身上奇怪的味道真是令人不敢恭维，艾薇忍着呼吸，一边往里挤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她左钻右钻，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空位，她一下子跑过去，直起腰，刚要大声地呼吸口新鲜空气，却因为看到眼前震撼的场景，而差点没一声尖叫出来。
只因眼前的画面太过血腥。
淡黄色的土地上染满了狰狞的黑色鲜血。士兵戴着嵌有艳红须穗的头盔，穿着薄薄的铠甲，再用金黄色的带子在胸前扣成交叉十字。而此时，金黄色早就被喷溅出来的血染成了凝重的黑红色。士兵手持锋利的铁剑，慢慢地割掉跪在地面上的战俘的鼻子、耳朵。战俘的双眼早已被弄瞎，被应是双臂的地方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大洞，汩汩地流着鲜血。
一个、两个、三个……一排战俘，地上是被扔得乱七八糟的鼻子、耳朵、手臂……
一阵想呕的冲动涌上来，艾薇不由偏过头去，余光扫到坐在另一侧的树荫下，卫兵的守护中，衣着光鲜的亚述贵族好整以暇地微笑着，目光淡漠地看着中央空地的战俘生不如死地被折磨。那一刻，他们金色的凉鞋、绿色的羽扇、红色的外披和蓝色的上好亚麻长衣让艾薇觉得一下子恶心了起来。
她猛地转身，想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却突然眼前一片骤黑。怕是这几天行程太紧凑，她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虽然膝盖有些疼痛，但是万幸她并没有失去意识。她不懂亚述的语言，但亦很清楚这群亚述士兵绝非善类。她只有尽快站起来，逃走。
但是，眼前却依然是一片黑暗。就好象低血糖的时候，突然一下子站起来便会有的反应。她焦躁地等着自己能够再次看到周围的样子。耳边传来了不明所以的说话声，随即好像雪花点一样的白光在视野的中央出现，然后宛若退潮一般，四周的黑暗层叠地褪散，直到眼前出现满身怪味的亚述大胡子。
她几乎一口气要真的昏倒了。
脑海里突然想起自己唯一熟识的亚述人，那萨尔。现在看来，那萨尔的骄傲是完全有道理的。他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她匆匆地鞠了一躬，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往人堆外面拥挤。身后似乎有人叫着她，她头也不敢回，将帽子拉得更低些，加快脚步竟然就跑了起来。
可是没跑出去几步，她就被人骤然从后面拉住了披风。这样一扯，她不由一个趔趄，几乎要摔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她连忙退了一下，可帽子已经被猝不及防地拉下来了。她不由有些恼怒地回头，却看到刚才的大胡子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气喘吁吁地和她继续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艾薇一愣，才发现那个小袋子就是自己系在腰间装着水火之钥的袋子。
身上立刻刷地渗出冷汗。
万一这个要是丢了，她就完了。敢情这个大胡子是为了把小袋子送还给她。她真是错怪了一个好人。她连忙点点头，压抑着自己不用埃及语道谢地将小袋子接了过来。
大胡子摆摆手，又嘟囔了几句，看看艾薇的面孔，一转身就又挤回了人群里。
艾薇握紧小袋子，就去取马。可是，就在要上马的时候，突然，手中有种奇异的不协调感。她暂停了上马的步伐，解开袋子。
那一刻，不啻于万雷轰顶。
那小袋子里，哪里还有什么秘宝之钥，不过是两块沾满泥土的卵石。
手一松，袋子啪嚓一下子掉在地面上。艾薇发疯了似地回头，可眼前全是同样大胡子、长衫、长发的亚述人，她到哪里去寻找刚才那个人！其实，刚才因为紧张，她甚至连他的样貌都记不太清楚了。
头皮一阵发麻，周身的血管仿佛一根一根都涨开了，然后又慢慢地缩紧，一跳一跳地刺激着她的神经。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都褪去了，几日来的不安、悲伤、委屈一下子压上心头。她强迫着自己不要尖叫出来，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腕，直到出现触目惊心的血痕。
亚述，陌生而好战的国度，她一个人，现在应该怎么办！
骤然，谁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在亚述国有事的话随时找我，全部给你搞定。”
那是在底比斯最后一次见那萨尔时，他说过的话。况且，他们还有过秘宝之钥的合作协定。如果真的能找到他，说不定，真的可以帮忙。心底燃起微小的希望，艾薇握紧缰绳，正要一跃上马，但又紧接着她想起一件事情，转瞬就立刻又低落了下去。
首都在底格里斯河畔啊，笨蛋艾薇，她现在所在的村子不过是穿过幼发拉底河行进两天的路程，应该还在两河流域的中间偏西侧的地带。等到她到了亚述城无论如何也是数日之后的事情了，届时刚才那个拿走她石头的人早不知去了哪里。何况那萨尔只是说要离开埃及，说不定现在根本不在亚述！
想到这里，眼圈不争气地红起来了。
她丢开缰绳，颓丧地坐在泥地上。头深深地埋入肩膀里。没有了拉美西斯的庇护、冬的协助，她在古代脆弱得好像随时都会消失殆尽，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雷鸣般的声响。
听不懂的语言隆隆地灌过来，仿佛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艾薇抬起头来，看着一群亚述士兵前呼后拥着一名皮肤黝黑、身材看起来好像庞大乌云的男性。他手持巨斧，斧柄几乎有有一米多长。他身上的铠甲闪闪发光，头盔的穗线更是鲜红得耀眼。他大声地说着什么，周围的人毕恭毕敬地附和着，还自动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道路。
那一刻，艾薇骤然觉得这个人十分眼熟。她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着曾和他有过的任何交集。但是眼看他就要离开，她还是没有想出来。心里急得不行，于是突然就有了十足的勇气，她一跃而起，飞也似地向着那名大汉冲过去。四周的亚述士兵，只是一愣，随即就纷纷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剑。乌云似的大汉回过头来，艾薇从未觉得他那张带着鹰钩鼻、蓄着茂密的络腮胡子的长脸这样亲切与好看。看他也皱起眉头横起斧头，艾薇果断地将自己的黑色假发一把扯掉，转瞬金色的发丝就招摇地在阳光下猛地流淌了出来。
那大汉一愣。艾薇已经冲到了他的眼前，白皙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斧柄。她大声地喊，“帮帮我！我是那萨尔的朋友！请你帮帮我。”
后来，在亚述的坊间，事情是这样被传闻的：金发的少女猛地跳进一堆如恶狼般的胜战归来的亚述士兵里，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以自己小小手握住将军的杀人无数的巨斧，用陌生的语言对亚述史上近100年来最残暴的将军大呼小叫……
于是，不难想象，在当时艾薇这不顾一切冲上前的一幕，使得周围在场的贵族、士兵、民众、包括大乌云本人，全部变为了化石。
艾薇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运气真的很好。虽然她不记得大乌云本人的名字，大乌云却好像对她很熟悉。她一提那萨尔，他就仿佛更加确定了，张口就是，“原来是你，没礼貌的小丫头，你怎么从底比斯跑出来了！”
这一刻艾薇只觉得他震耳欲聋的声音如此亲切又好听。她语无伦次地把自己丢失宝石的事情向他形容了一番，他就拍拍自己的左胸口，爽朗地大笑，“好的！跟我辛纳来，我最喜欢拷问别人！”
于是艾薇就跟着他来到了营地的主帐。卫兵端了食物和酒上来，艾薇却完全无心享受，只是站在帐篷里，焦急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辛纳骨碌骨碌地灌下一大口酒，指指一边的席子，用埃及语对她说，“小丫头，你坐。虽然你很没礼貌、也没有半分姿色，但是萨伊尔殿下却莫名地总照着你。我不会为难你的，你要的东西我辛纳一定给你找回来。”
艾薇看看辛纳，忽略了他言语里的讽刺，感激地说了声谢谢，但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不安、只好不停地走动着，耳朵则下意识地立起来密切关注着账外的动静。
“@#%……——”门外突然传来士兵的报令声，艾薇猛地止了脚步，紧张地看向辛纳。辛纳示意她不要紧张，随即站了起来，用亚述语回复了一句。然后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士兵扣着一个人走进了帐篷，用力地推搡着他一下子将他摁倒在地上。膝盖被从反面踩着，脸却被强压着贴在地面，变了形。但是那乱糟糟的大胡子，貌似确实是那名调换她秘宝之钥的人！
辛纳看看艾薇，说，“我们来问，你可以回避。”
艾薇摇摇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导致节外生枝。辛纳耸耸肩，对身边的卫兵举了下酒瓶。卫兵忙不迭地一退身，下去取酒了。而眼前扣住那大胡子的士兵们，熟练地从外面不知什么地方陆续搬进来了竹凳、细绳、盐水、藤鞭、渔网和小刀。
艾薇觉得那一刻大胡子在和自己一起思考与联想这些东西的用途是什么。
辛纳又开始喝酒了。士兵阴笑着用亚述的语言继续说着，只见大胡子的两颗绿豆眼里弥漫起了越来越多的恐惧和紧张。接下来的数分钟，辛纳的帐内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嚎叫、惨叫……然后，在大胡子被抽了若干鞭子、泼了几盆盐水、割了几片肉之后，辛纳放下了酒瓶。士兵转身跑了出去，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恭敬地拿着一个破破的泥制小容器跪下递向辛纳。大将军摇摇头，指指艾薇，他们就又把小容器转递送过来。
艾薇丝毫不客气，直接接过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她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里面的，就是鼎鼎有名的“秘宝之钥”，对她来说意味着一切的存在。视线接触到那与众不同的淡淡蓝色与耀眼红色时，突然，全身感觉放松了下来，她一下子坐到了地上，眼眶不由变得湿了起来。
绝对、绝对不能再丢了。
这时，辛纳的雷声又传了过来，“小姑娘，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艾薇猛地一回头，楞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关于其它秘宝之钥的事情，她可真是半点头绪都没有。但是却又不敢如此贸然开口问辛纳。他再怎样说，也是亚述的大将军，虽然她之前一直都没看出来。况且，就算是有风之钥的信息，亚述也不会平白无故地交给艾薇的。
只听从辛纳那边传来了异常爽朗的笑声，“你既然来了亚述，多半是来见我们殿下的吧！不过我告诉你，亚述的美女很多，以你的姿色，就算去了他也没时间理你。”
艾薇囧。
“但既然能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见到你也算缘分。我就日行一善，带你去尼尼微吧？殿下现在就在那边。”
艾薇本来是要去首都的，但是这样听来，好像尼尼微才是现今亚述最大的城市，如果去了，她相信她一定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她又抬眼小心地打量了下辛纳，觉不出他的约邀下藏着什么阴谋。于是她便坦率地点点头，“辛纳，这次真的多谢你帮忙了！我正好也要去尼尼微。”
但是，就在艾薇随着辛纳及那些不可理喻的亚述士兵一同回到尼尼微的时候，却被卷入了一件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