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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女史薛涛传（人间惊鸿客原著小说）
作者：王扬灵
内容简介
小说讲述唐代女诗人薛涛的传奇人生。从西川节度使的专宠乐伎到大唐校书郎，从大唐校书郎到自由诗人，薛涛一生不同凡响。她曾遭遇战火迫害，两下边城松州；也曾享受中兴繁华，在大唐政治、艺术之巅洒落。她诗、书、画、笺四绝，受到段文昌、元稹、白居易、刘禹锡、韩愈、武元衡、杜牧、李商隐等人深心钦慕；她拥有过爱情，但并不过分执着。虽为乐伎，却能以才自拔；虽为女人，却向往士的文学传统。薛涛其人其诗因此流传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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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唐建中三年,上元灯节，长安城仿佛一艘香气四溢、满载花灯的巨轮，驶向永夜天心的圆月。
刚登基不久的天子李适登上城楼，亲自点燃一座高达数丈的灯树，以示与民同乐。灯树瞬间被点亮，兰麝之气勃然喷发，华光相射，连天子身边嫔妃的衣饰都照得一清二楚。
城下人群发出一阵狂呼，继而山呼万岁。
“那是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问。
“那是大唐天子。”抱着她的青衫男子温雅地回答。他叫薛郧，在秘书省任一个小小的文职。
“不是，那个。”
薛郧顺着小女儿的目光看去，宝髻罗衣群中，一位身着道袍的女冠十分触目。
“那是女诗人李冶。”薛郧微笑着回答，“因为诗好被天子请到皇宫做客的。”
“我也会背诗！”小女娃忙说，接着琅琅诵道，“自从天宝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薛郧迅速捂住年仅三岁的女儿的嘴，看看周围。还好，人们都沉浸在节日狂欢里。
灯光香气黯淡散去，世事变幻，长安的巨轮在烽烟中迅速沉没。幽州节度使朱泚叛乱，天子李适被迫逃往奉天，成为他曾祖父李隆基之后又一位出京避乱的大唐皇帝。
随后，朱泚竟在长安称帝，改国号为大秦。直至一年之后，这场兵乱才被平息。天子御驾回宫时，长安已是满目疮痍。
坊间一所小庭院中，薛郧拿着书信犹豫：“现在有个去西川的机会，可这时候，百废待兴，正该留在都中效力。”
“西川？那可不能错过！”他的妻子急忙道，“且不说蜀中官员的俸禄优于京官，就是不打仗这一条，我们也要去啊。你想想洪度，她才多大，这一年就吃尽了苦头！”
薛郧看向女儿，女儿正用瓷匙舀着碗中的糙米。一颗米粒儿掉在几案上，她捡起来吃了。
“兵乱平定后，连那些失节投靠过朱泚的人都升了官，你却因为得罪长官被排挤。这长安再待下去，何时是出头之日？”妻子小声又说。
“阿耶！”女儿吃完饭跑过来，把小脸贴在父亲洗得又软又旧的青衫上，“西川在哪里？”
“在蜀中。”薛郧抬手抚摸她的双鬟，半晌低叹，“天子登基时，我以为大唐中兴指日可待，谁知一个削藩，倒把长安给削丢了。现在，金吾卫大将军韦皋即将调任西川节度使，此人文武全才，蜀地想必能承平。罢了！为了孩子……”
十一年后，西川节度府除夕夜宴。
玉人歌舞后，幕僚把一页诗笺送到节度使韦皋的酒案上。节度使扫一眼说：“女郎诗。”
那幕僚忙作揖道：“确是眉州一个女娃作的，名叫薛涛，字洪度，今年才十五岁。”
“哦？”
韦皋似乎想说什么，一个妙龄乐伎玉手破开金橙，酸甜的香气顿时盖过满座酒香。他接过橙肉，阶下《太平乐》起，那诗笺便被遗忘在酒盏旁。
数天后，春阴天气，眉州。
“薛小娘子，了不得！”眉州刺史之妾徐四娘一进门便喜笑道，“你作的诗连节度使都看到了，十分赞赏，点名要你去益州呢！”
薛涛立在新叶初引的古桐下，摇着双鬟笑了：“四娘哄我。”
“我怎么会哄你？我平日如何待你？什么宴会不是我带你去？”徐四娘挽着红绿花鸟纹陂子迤逦走近前。举目一望，虽在年节，这间已故小文官的庭院却仍是十分萧条。她又看向薛涛，身着一身素服——父亲薛郧的孝期刚满没两年，又守了母亲的孝。
人命真是天注定，这女娃虽然托生在官宦之家，将来的命还不一定如我呢。想到这儿，四娘也有些唏嘘。
薛涛跪坐在廊庑下，为来客煎茶。
“不是说笑，刺史已预备送你进节度府。”四娘笑盈盈低声说道。
薛涛放下茶匙摇摇头：“我才不去。”
“你傻了？”四娘扬起短阔的新式桂叶眉，“益州，如今称成都了，是西川首府，何等的繁华！不说节度使，府院里来往的许多王孙公子，随便捡一个都是好终身。”
薛涛噗嗤笑了：“您怎么说得跟采女入宫的花鸟使一样？”她转转眼珠：“其实，我已经决定出家修道，为耶娘祈福。”
“唔！”四娘抬袖掩嘴噗嗤笑了，眉间云母花钿闪烁，仿佛也在笑。“我朝女冠，倒不像佛家比丘尼青灯黄卷。多少女冠免去俗世约束，不嫁人不生子，过得那叫风流自在！只不过，这出家可不是你想出就出的呀。长安都中公主出家，以宫殿为道观，皇家供养，这就不说了。去年刘司马的小女儿也做了女道士，号什么珑华，就在城边的紫玉观里，一年的供奉也要十万钱。”说到这儿，四娘抬头打量着光秃秃的廊庑，“你呢？”
薛涛怔住，尴尬地微微一笑。
四娘举起茶盏，看看还是陈年旧茶，又放下了，叹口气道：“再说你父亲往生后，你一向抛头露面，眉州人人知道有个薛涛，现在连节度使都惊动了。才华名气这东西，于男子是捷径，方便攀援结交，于女子么，”她冷笑一声，“却白给你添许多污言秽语。我敢说，在眉州你是嫁不掉了！”
薛涛扬眉笑了：“我才十五。”
徐四娘也笑：“很快就十八，老姑娘了！又没妆奁，又没父母，会的两笔字两首诗，只能换一缸莼菜两筐枇杷。顶好么，嫁个低等文吏，还要看公婆脸色。会写诗？还不如会烧灶。”
这话有点让薛涛笑不出来。
“韦节度新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是个大好机会，刺史连送贺礼的人都选好了。”
四娘再次打量这寒素的庭院，唯一的老仆提着兜篮蹒跚归来。
“你也没别的选择了啊。”徐四娘最后说。

一、万里桥（1）
日出。薛涛掀开油壁车的帘子，“天下号为繁侈”的西川首府成都，蓦然展现在眼前。晓鼓声中，车轮辚辚滚过虹跨锦江的长桥，阳光和着江面的水雾蓬勃地拍打着她的脸。
云雾渐定，东方，著名的合江园矗立在梅林之中；西方，专管蜀锦生意的锦官城已经开始运转；西岭雪山现出清晰的轮廓。漂亮的香气四溢的宝车、骑着高马的士人、急匆匆的贩夫走卒……还有一个胡僧，两支波斯、大食的商队，与她错肩而过。
桥尾上三个朱红大字映入眼帘：万里桥。“万里之行，始于此桥。”薛涛觉得这名字很有意味。
下桥穿过韦皋新建的商业中心新南市，再过书台坊，金马坊，龙池坊，富春坊……薛涛无暇细看那“九天开出一成都，千门万户入画图”的景象，车径直向神雀门驶去。进神雀门后，藩镇节度府的外城——牙城便举目可见。
这是蜀地一个难得的晴天，车急行半日，时已正午，太阳恰停在这座城中城的正上空。
面目冷峻的牙军验过眉州刺史的鱼符，又再三检查随从和礼品，才许车队通过。
一入城门，里坊安闲富庶的气息立刻消失无踪，空气变得肃穆。一座府苑连绵而起，形制庄重巍峨，占地数坊，几乎望不到尽头。薛涛在帘隙间睁大眼，莫名地被唤醒了有关长安皇城宫室的零碎记忆。
“第舍不得逾制”，阿耶在世时曾激愤地念叨。还有什么“以安史之乱为鉴”、“大唐中兴”、“削除藩镇”等等，她仰面看府堂飞檐上狞厉的鸱尾，按制，那龙子鸱尾是只有皇宫才能用的。
刺史的车入节度府，薛涛的小油壁车则一路往西北。到了府后韦皋的内宅，仍继续走，直到内宅后头的庭院前方才停住。
薛涛抬头看去，庭院门楣上书着“西川乐营”四字，字很大，铺张矫饰。俳优乐伎们抱着衣箱、乐器在那字下匆匆往来。
同行的眉州乐官都知郑重对她道：“待会儿进营，先要见苟内官。他专管西川乐营人员簿册，来头可大，乃是玄宗幸蜀时流落出来的。”
“哦，那他一定很漂亮！”薛涛讶异，“传奇上写，玄宗喜爱音乐，身边侍奉的人都美貌。”
眉州都知愕了愕，摆摆手：“总之他对我很尊敬，论辈分，他还得叫我一声二哥。”
薛涛与眉州都知踏进西川乐营，刚走进苟内官所在的小庭院中，后面又来了几个人。领头的是位高额丰颐、仪态大方的中年女乐官，她从容走来，眼睛往他们身上一瞟。
眉州都知忙深深作下揖去：“霄娘万福。”
被唤作霄娘的女乐官提裙上阶，像没听见，径直进了屋。一位鼻高脸深的胡人妇女紧跟着她进去。
薛涛只得先候在檐下，眉州都知压低声音说：“这是位都都知，姓公孙。别看她一介女娘，在西川乐营可十分得势！”
一阵风来，把窗内的话送过来几句。先是中年女声稳稳道：“是，入‘音声人’一册。”是霄娘。
“那没有这个道理！”一个尖细又喑哑的男声叫起来，“名字先留着，裴—绛—真，是吧？我先看看再作打算，还要给上头报呢。”
带着胡音的女声马上冷冷道：“苟内官，你少在我面前弄鬼！我告诉你，这裴姓女娃可是山东旧族的骨血，只因她父亲往生后，大妇不容，她阿娘才让女儿回来重操旧业。她虽然庶出，毕竟是官宦大族之后，不入‘音声人’一册，难道你敢压良为贱不成？”
尖细男声还要推脱，忽听砚台纸张一阵乱响，接着静了片刻，霄娘与那胡人妇女推开版门出来，昂首走了。走到影壁前时，霄娘回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薛涛两眼。
眉州都知连忙撩起袍角跨入屋门，薛涛纳着闷儿跟着进去，一脚踩到黑暗里。她闭闭眼再睁开，原来屋内阴沉，大白天还点着支蜡烛。幽幽书橱尽头横一张大案，案后窝坐着一个人，感觉好像进了寺院壁上画的阴曹地府，眼看就要勾名画押了。
“苟三，哥哥来啦，为贺节度使的大喜！哎呀呀，路上真赶！”眉州都知热情地高声招呼着。
烛光下，那被称为苟三的内官坐着还没桌案高，披件赭黄衣，长得既像老鼠又像蛤蟆，满脸的肉皮褶子都往下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簿册，正气得哼哼着。见这样子，薛涛差点没笑出来。
苟内官两只眼珠在眼缝里动了动，盯住她恨恨地说：“入为官奴婢！”
“啊？”眉州都知一愣，急得跳起来。“兄弟开什么玩笑？这小娘子可是我们刺史送给节度使的大礼，是官宦之后，容貌才情整个西川都找不出第二个来！那官奴婢都是罪犯家眷，怎能混为一谈！”
苟内官从鼻子里吱一声，绽出个假笑：“嚯呦，一个小小的眉州刺史，好大的口气。前儿东川节度使严砺一次送来十二名乐伎，立在前头直是一排仕女屏风儿，把御前女乐都比下去了。她们的乐官说话还比你和软些。”
说完脸一沉，翻开官奴婢的簿册：“入就入，不入就想好再来！最近‘音声人’的编制紧得很，你也送，我也送，衣粮两费，究竟谁能到节度使眼跟前儿还说不准呢！”
“别，你听哥哥说……”
“我干哥哥是白大内官，当今圣上派到西川的紫袍监军使，你贵姓啊？”苟内官阴沉沉回道。
眉州都知噎住，薛涛忍不住问：“内官，按制我不该入‘音声人’吗？”
苟内官还抱着“音声人”的簿册，钝钝看了她一会儿，忽地站起来尖叫道：“那你也来抢，抢去了写上！我们找太乐令去，这事儿没法干了！”
薛涛看得呆了，眉州都知这才想起来，慌忙从怀内拿出贽见礼。
“这是做什么？”
苟内官一把接过锦袋，掂量掂量，倒也不少。他起身抽出一本簿册，胡乱蘸笔：“什么名字？祖籍哪里？耶娘姓甚名谁？”
薛涛答道：“薛涛，字洪度，祖籍长安。父亲薛郧，为前眉州府主薄……”
不待说完，苟内官已草草写了，啪地合上簿册。
眉州都知看到封面“乐户第六十二册”几个字，忙问：“怎么入了‘乐户’？”
薛涛问：“什么是‘乐户’？”
苟内官拿出金耳挖掏耳朵：“什么价儿什么册子，如今‘音声人’贽见礼的价涨了。”
“什么时候涨的？”眉州都知瞠目结舌。
“就刚才。”苟内官吊起松皮垮垮的小眼，“不满意，叫你们刺史来啊。”
眉州都知当然不敢劳动刺史，何况他还把贽见礼抽了一成，虽说是惯例，但刺史在气头上，说不定会拿贪污罪罚他。
“苟内官对您可并不尊敬。”出了门，薛涛说道。说得眉州都知不尴不尬，只打哈哈。
“什么是‘音声人’，什么是‘乐户’？他似乎把我归错了册子。”薛涛又问。
眉州都知耷拉着脑袋说：“都是乐伎，差不多，差不多，反正从此站住脚了！乐户更好，还管四季衣粮。”
唐朝制度，州县以上官府都设乐营，乐营管理俳优和乐伎，将其身份分为三种：音声人、乐户和官奴婢。
音声人最高等，虽在乐部，但仍属大唐良人，只是被雇佣为乐伎，去留相对自由；官奴婢最低等，大多是籍没的罪家眷属，因为容色才艺被选来，地位如同犬马，几乎不算人；乐户则处于两者之间，属官属贱民，世代操持音乐，不能与良人通婚，不可以随意迁徙，没有长官令，永远不能脱离乐营。
“霄娘让我来引路。”一个青衣双鬟的婢子走来口齿清爽地说。眉州都知忙甩下薛涛偷偷溜走。
她随婢子从廊庑走进一座“惊鸿院”，迎面厅堂中有许多人正在舞蹈，羯鼓声里夹杂着擅才的吪喝。
婢子在堂后长排低矮房屋前停住：“你就住这里。”
薛涛透过直棂窗看，俗丽花鸟屏风隔出许多小卧室，太阳影里，一个着杨妃裙的丰腴少女倚坐榻上，正往脖颈、手臂上扑香粉。她推开版门，少女立刻丢下香绵站起来，笑盈盈道：“新阿姊来了？”
薛涛笑着回礼，不禁赞赏她容貌富丽气派，显得屋子更低矮逼仄了。那少女也看着薛涛，却心内一沉。
少女姓朱，名凤鸣，与薛涛同年。她本想眉州小地方来的女娃，一定不上台盘，不料薛涛纤长洁白，一袭不值钱的红石榴裙都穿得光华出众。那双眼睛，春水般明亮，里面很有些她没有的东西，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大概是文气，才情之类，反正跟一般人不同。
凤鸣便套问薛涛父母原籍等事，听罢睁大眼扬声笑了：“我也是长安人，怪不得一见薛阿姊就觉得亲切。”她又上下打量薛涛两眼，扬眉问：“阿姊父亲曾是几品？”
薛涛老实答：“九品上。”
凤鸣哦了一声：“家父六品上，曾做过凤翔果毅都尉。”
薛涛不禁吃惊，忙问：“那你怎么来的这里？难道也和我一样，父母都不在了？”
凤鸣有些尴尬地嗯一声。她是官奴婢，当年她家附朱泚叛乱，事败四五年后仍被查出。后来父亲被流死，母亲病逝掖庭，她则被籍没在西川乐营。
咣啷一声，身后屏风里面不知什么倒了。薛涛回头，只见一个也十五六岁的女娃靸着花头小履走出来，斜她们一眼，冷哼一声，自取面药洗脸去。
薛涛看凤鸣，凤鸣牵牵嘴角，微讽地一笑。
这时一个小婢子在门外喊：“凤阿姊，百花厅排演中和节乐舞，叫你去跟唱呢。”又对正洗脸的女娃说：“霄娘说，‘玉梨院的莫愁昨儿陪节度使打马球伤了脚踝，叫灼灼替她跳’，你快去。”
原来她叫灼灼。灼灼把帕子往铜盆里一摔：“跳什么？在哪跳？”
“《八卦随意舞》，还不是在惊鸿厅！”小婢子已扭头跑了。
灼灼直起身，立眉就骂：“正月里你赶着投胎，迟了就做猪狗？我不问你你就不说？”
清水顺着脸颊往下滴，她的皮肤是一种凝冻羊脂的冷白，眉毛极黑，嘴唇极红，眼形极媚，素颜也美丽惊人。
灼灼骂完一阵风换了舞裙，抬袖擦擦脸摔门去了，震得门扇窗格一阵簌簌作响。
薛涛纳闷，凤鸣却似乎习以为常，淡定地描眉点唇，涂斜红贴面靥。妆扮好立起来，杨妃裙衬得她像极了一朵新开的姚黄牡丹。
“真漂亮！”薛涛赞叹。
凤鸣往铜镜里一照，确实比薛涛抢眼了，满意一笑，问道：“过两天就是中和节，又是咱们节度使加封的日子，薛阿姊也参加乐舞吗？”
“没有，我才来，什么都不会，怎么能参加？”薛涛说。
凤鸣眨眨眼：“到时我找人带阿姊进节度府，一定让你凑上热闹。”
“真的？”薛涛高兴道，“多谢多谢。”

一、万里桥（2）
晚间凤鸣练唱回来，薛涛已洗漱了，光脚盘坐在榻上读一本旧诗。凤鸣看屋内，别的没变，就多了许多诗集书册，不由诧异：“呦，一个女娃还学诗？”
“嗯。”薛涛的脸仍埋在书页里。
凤鸣看看书封摇头说：“李白也没做到高品，老了穷困潦倒，听说最后捞月亮掉水里淹死了，这死法岂不可笑？”
薛涛不禁抬起脸，凤鸣还继续说：“后天中和节，我要给节度使献《中和乐舞辞词》。那是天子御诗，写得不比李白差，唱起来才叫尊贵荣耀。”
薛涛马上嗤鼻道：“皇帝哪有好诗，我知道这《中和乐舞辞词》，不过是些物华仲春、乾坤昭泰的滥调，没有一点真情，怎能跟李太白相比！”
凤鸣尴尬地住口。
薛涛放下书认真说道：“刚才你说，一个女娃还学诗，女娃怎么了？因为我朝选士要考诗赋，男子就都去学，愁死了多少蠢才！女子作诗比男子好的，多着呢。比如《诗经》时的庄姜，汉代的班婕妤、蔡文姬、卓文君，我朝的上官婉儿、李冶。”
薛涛看着窗外檐下摇晃的风灯，忽而笑了，问凤鸣：“你在长安时逛过灯会吗？”
凤鸣一听不禁扬声笑答：“怎么没逛过，只不过那时我家家法大，出个门一群奴子围得人气也喘不过来，还有两个傻乎乎的昆仑奴。所以，虽然年年都逛，却一点意思也没有，倒是家里的各色花灯点起来总有好几百盏，在家看也一样。”
薛涛点点头，也笑说：“我家人少，但都爱热闹，正月十五上元节这天，大家早早就往皇城朱雀门候着。到了晚上，天子就登城楼了。我那会儿还抱在阿耶手里，就看见天子身边一大群华丽的美人里，有个穿女冠道袍的奇怪女子。我阿耶说，那就是李冶，因为诗写得好被天子礼遇入宫的。我喜欢她的《寄校书七兄》。”
“哦——”，凤鸣打断她，嗤笑道：“所以你也想学她，因诗入宫，被皇帝选中了。薛阿姊长得也算好看，将来‘苟富贵，无相忘’啊！”说着，掩不住满面讥讽。
薛涛偏头想想：“我没这么想过，我学诗只因为喜欢。”
凤鸣撇嘴一笑，起身洗脸傅粉，薛涛继续读李白。
两天后的中和节，薛涛第一次踏进西川节度府。
这是天子李适新设的节日，二月初一，在上元之后，上巳之前，正是光景最美好的早春。
清晨晨光初现，节度府院在川西平原上庄重地铺开，令薛涛觉得自己很小。建筑群严整而肃穆，蜀地丰茂参天、四季不凋的林竹花卉又为它增添了几分深邃和幽雅。
正堂斗拱雄健，出檐深远，朱柱莲基，是加封仪式的所在地。她立在广场角落，万里云罗下，碧琉璃屋瓦依旧一片耀目晶莹。
坐北朝南的正堂丹墀上置着两只大铜鼎，袅袅散着香烟。堂前一张阔长的青玉几案，两边顺丹墀雁翅列下数十张朱漆几案，每张几案后，都垂手侍立着宝髻高耸的乐伎。
备舞的乐伎则挤在东西甬道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娇脆的轻咳或一声珠玉的碰撞，连薛涛都能感到她们的紧张。
她深吸口气看向天空，燕子，终于有一样她熟悉的东西，那灵巧的鸟儿正欢悦地漫天滑行。这时忽有人搡她一把：“别站这。”
薛涛回身一看，却是灼灼。不远处，一队乐官正神情严肃地向她走来。薛涛连忙藏到高台后，想谢灼灼，她却已插回乐舞队伍，满眼粉面朱唇、仙袂飘举，哪里还认得出来。
忽然鼓乐大起，原来吉时已到。蜀地文官武将们鱼贯入坐，皆着公服，满目浅绯轻碧。接着，一位身着紫色鹘衔绶带将军袍的中年男人从幽深的大堂稳稳走出，两侧军健佩剑相随。
太远了，薛涛看不清他的脸容，但那副群星拱月、不怒自威的派头却使她立刻明白，那便是西川主人——节度使韦皋。
钟鼓悠扬，表演雅舞的朱裙乐伎长袖婀娜；香雾袅袅，宫中来使高捧着御赐春衣与镂牙尺。
“以中和届节，庆赐申恩，当昼夜平分之时，颁度量合同之令！”紫衣内官尖声唱罢，方念圣旨，加封韦皋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国相职遥遥辅佐天子。
韦皋拜领圣旨，西川官员纷纷起立拜贺，同称“相国”。
场中军健同时击鼓为《破阵乐》，杀伐勇武的气氛中，俳优们领着大象、犀牛入场。薛涛上次看大象，还是幼年在长安时，记忆已模糊了。
终于该灼灼等备舞乐伎入场了，她们环珮玎珰，穿着女冠道袍式绯色舞裙，群舞《八卦随意舞》。凤鸣们则合唱天子所作的《中和乐舞辞词》：
芳岁肇佳节，物华当仲春。
乾坤既昭泰，烟景含氤氲。
……
朦胧中铜漏将尽，夜宴方散。灼灼凤鸣冒着春寒归来，薛涛已睡下，趴在榻上揉眼睛：“要茶吗？水瓶插在炉灰里，还温着。”
凤鸣边卸妆边抱怨：“真是受够胡都知，深更半夜，哪还用得着这么多人。非要统统立在那里不许睡觉。”
“谁是胡都知？”薛涛问。
“一个胡人女乐官！姓阿失那，总把‘打死你们有罪，打伤勿论’挂在嘴上的那个。”凤鸣说。
薛涛想起在苟内官那儿见到的胡人妇女，想必就是她。
灼灼倒茶一气喝了：“狗屁，她打我试试？”撂下杯子又骂：“一个东川来的陪戎副尉，九品下的滥职，也配遣我唱歌跳舞！出门也不照照镜子！”
薛涛一看，灼灼醉得两眼圈都红了，不禁问：“怎么？有人欺负你吗？”
灼灼冷笑：“谁敢欺负我？叫我灌得抬着出府去了，明日等着挨军棍吧。”
凤鸣对铜镜闲闲笑道：“谁不知道王灼灼的手段，我就不行，安静坐那就好。”
灼灼登时上前指住她：“少装，你是安静坐着，坐在成都府尹手边动都不动。也不嫌他快六十的人，黄土都埋到脖子了。”
凤鸣变色。薛涛刷地掀被坐了起来：“侍宴和歌舞一样，都是乐伎的本职而已，何必相互轻贱？”
两人却不理她，继续互相指责进了乐营还装高贵之类。
薛涛默然躺下。良久，灯烛暗下，凤灼两个吵完睡了，她还醒着。白天激动人心的场景陡然落幕，她今后生活的真实场景被推到眼前，这真实可并不愉快。
她不禁翻来覆去，叹了几口气，慢慢双目交睫，好容易打个盹儿，却又被低沉的轰隆声惊醒。她睁大眼细听，原来是春雷，从很远的天上传到大地，又从大地传到她枕畔来了。
唧啾啾，檐下一只鸟也惊醒了，叫声听起来怯怯的，似乎不确定天亮了没有。但是远远的又一声啾啾，有一只鸟回应了它。于是它放心地叫出滴溜溜一串鸣叫，两只鸟便你一言我一语，把整个乐营的鸟都唤起来了。
薛涛不禁微笑，慢慢睡着了。
醒来时天光大亮，凤鸣和灼灼已领了中和节的赏赐回来。一人一丈红绡，二枝莲蓬金涂银簪。
薛涛披上红夹襦笑说：“乐营上千的人，每人两枝银簪，节度使真阔气。”
她的诗书在眉州颇有名气，许多士子官员都喜欢她的笔墨，他们每得一纸都有馈赠，因此，阿耶去世后她和母亲才不至于太过拮据。但比起节度使的赏赐，那些馈赠就寒酸多了。
“如今的天下，韦节度使不阔气谁阔气？连天子还仰仗西川的税赋呢。节度使对军中赏赐更多，普通军士婚嫁，都是男给锦衣，女给银涂衣，各赐万钱，死丧也有抚恤。”凤鸣笑说。
薛涛想起昨天的盛况，觉得凤鸣所言不虚。
凤鸣拿扫帚洒扫屋内，继续笑道：“我来了这几年，听说成都越来越繁华，都越过长安，仅次于扬州了，真想出牙城逛逛。”
薛涛一听喜道：“真的，咱们什么时候出去逛呢？”
灼灼把红绡银簪往箱内一扔：“下辈子吧。”
薛涛忙闭上嘴巴。她已经知道，凤鸣和灼灼都是犯罪之家籍没来的，入在官奴婢册中，没有特殊情由，她们终生都不能踏出乐营一步。她自己虽可以在成都城内走动，然而举目无亲，一个人又上哪去呢？
大家沉默下来。薛涛换个话题：“大节一过，擅才们闲了，从明天起，我得开始跟他们学做一个乐伎。”
灼灼懒懒说道：“有什么学的，无非是唱歌、跳舞、乐器这老三样，学得再好也是给人当猴耍。”
“开头太迟，一辈子也别想露脸领舞！”
第一天学舞，擅才就这样说薛涛。旁边几个六七岁刚梳鬟的小乐伎都捂嘴笑。
薛涛尴尬地停下舞步，她只跟父亲学过几年古琴，跳舞完全不会。但她觉得自己懂得音乐，雅乐令人瞬间进入庙堂，俗乐可爱可亲，“小垂手”美妙如江南春日，“拓枝”、“胡旋”则像沙漠里疯狂回旋的风。
薛涛没有去过沙漠，想象里是金色的，干燥的，风一吹漫天金沙，就像拓枝舞裙上无数瑟瑟金玲。
如此习歌学舞过了春天，庭院牡丹盛放时，节度使韦皋大排了一次宴席。薛涛有幸在软舞队伍尾巴上凑个数，连宾客面长面短都没看清。

二、春风知（1）
四月初八浴佛节，韦皋领蜀地官员往大慈寺观礼。乐营无事，大家都在室内拈佛豆。
薛涛嫌闷，一个人出来逛，不觉来到百花厅后的莲塘。莲叶已经生得高低田田，翠绿可爱，她在石头上托腮坐下。
悉悉喇喇，只见一对绿头野鸭从莲叶下钻出来，互相梳啄羽毛，又双双游到远处去了。
这种绿头鸭在眉州很常见，薛涛家后面的池塘里就常栖着几只。幼年时她常追着喊，一对飞的是耶娘，小小的飞不动的是洪度。阿耶阿娘就在身后笑着叫她跑慢点。
双栖绿池上，朝去暮飞还。
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回忆散去，池中只余一个孤女的影子。薛涛忽然忍不住哭了，原来离开熟悉的眉州到成都后，她心底已压抑了这么多不安。
哭了一会儿心里明快些，想想究竟也没什么事，又觉得有些好笑。她怕脂粉糊掉，照水拿帕子擦眼睛，忽发现自己的影子旁还有个人影。
“谁？”
回头看，却是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女，亭亭立着，身着浅粉宝相花纹长裙，也在那擦眼泪，边擦边启口道：“对不起，吓着你了吧？我本来想叫你，看你伤心，就没好意思叫。”说完，把擦过眼泪的手帕铺在石头上，坐下微笑问道：“刚才那诗是你作的？真好。”
薛涛清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就胡乱口占了一首。”
少女却十分感慨：“没想到乐营还有你这样的人，我刚才听了，不由想起父母家乡，竟然不觉泪下。”
薛涛被她说中诗意，反而高兴了：“我叫薛涛，你叫什么名字？也是乐营的人吗？看起来不像呢。”
“我是玉梨院的，名叫裴绛真。”
“裴绛真。”薛涛念一遍，好像在哪里听过。
凤鸣说玉梨院乃是近身侍奉节度使的乐伎所住的地方，就像内教坊，比普通乐营好得多。
裴——绛——真，薛涛忽然想起来，笑道：“我知道了，我在苟内官那里听过，霄娘领着胡都知硬把你写进‘音声人’册里，就是这个名字！”
绛真低下头。
薛涛忙说：“这没什么，我本来也该入‘音声人’簿册，但没入成。”想想又加一句：“我没告诉别人。”
绛真仍低着头：“想必你也听见别的了。”
“嗯，”薛涛想一想，“还听说你是山东士族之后，是真的吗？”
绛真眼圈又红了：“假的就好了，免得委身乐部，耻辱先人。别的无所谓，这个你千万别说出去。”
“哎呀别哭，我绝不说，”薛涛看她又哭，手忙脚乱给她擦泪，笑道：“我太高兴了，山东士族啊，你家里的书一定留下不少。我能不能借，你先说一声，能借，我就和你做朋友，不能借，我好立刻就走的。”
一语说得绛真破涕为笑：“不借，除非你把你作的诗都给我看。”
薛涛回去就把在眉州时写的《春望词》四首誊抄出来，到玉梨院交给她。
裴绛真投桃报李，拿出一套《毛诗传笺》郑重相赠：“这是我父亲留在阿娘处的书卷，因为不值钱才得以留存。”
薛涛高兴收起：“从此我们就是诗友了！”
时间又过去半月，天气渐热，偏偏擅才教的是胡旋舞，乐伎们全都香汗淋漓。
薛涛在队伍后头跳着，忽有人喊：“过来过来，还吭吭哧哧练什么舞！”
原来是霄娘身边打理琐碎事务的高妪，她是个老童女，平日说话疯疯癫癫天花乱坠的，一笑天真得像个孩童，但不笑时又很老，满脸褶子，有种深深的愁苦之象。她也不管擅才，拉着薛涛就走。
被高妪一团风地拉回卧房，只见霄娘正在榻上端坐着。凤鸣刚奉过茶，满面笑容拿一把翠羽扇给扇着。灼灼冷笑撇嘴站在一旁。
薛涛纳闷行了一礼。
霄娘上下打量她，慢慢启口道：“我常听人说你好，果然勤谨，又练舞去了？”
薛涛擦擦额头的汗：“嗯，这两日学胡旋。”
霄娘含笑点头：“学得怎样？”
薛涛赧然：“不甚好。”
“走两步。”
薛涛依言摆出姿势，踩着节拍两步一回身。霄娘似看非看，也不品评，却拿过榻上的诗经翻了两页，半晌方问：“你会作诗？”
薛涛一愣，点点头。
霄娘笑说：“那文墨是极通的了，把你的字拿来看看。”
薛涛近来哪有时间捉笔，只得将在眉州时临的两篇卫夫人拿出来。
霄娘看过笑道：“我常看工尺谱、歌辞等，你这确实比乐工写的让人眼睛舒服。是这样，玉梨院中有两个女娃年纪渐大，要出去婚嫁，节度使处伺候茶水笔墨的人就不够了，我就叫你去试试。”
一言落地，薛涛微怔，灼灼睁大眼，凤鸣脸色僵沉，还强颜含笑继续摇扇。
霄娘笑笑继续说：“俗语说伴君如伴虎，真到节度使跟前，可不能犯一点差池，你先想好，别到时候冒犯长官，连我也脱不了干系。”
侍奉笔墨总比唱歌跳舞得心应手，薛涛略一沉吟便答应：“霄娘，我会当心。”
“好。”霄娘马上一笑说，“那这两日你就搬到玉梨院来，要学的，多着呢。”
她说完便走。凤鸣踌躇一下丢下扇子，越过薛涛上前扶住霄娘的手肘：“霄姨小心台阶，今春雨水多，把石基淹松动了，我送送您。”
霄娘斜睨她一眼，笑道：“也好。”
灼灼冷哼：“这么点事儿，也要一副舍身忘命的奴婢相！”
凤鸣装没听见，霄娘微笑不语。走了一箭之地，树荫里四下无人，她才对一直躬身跟在身边的凤鸣说：“你有什么话就说，我可要办事去了。”
凤鸣一鼓作气堆笑道：“刚才霄姨说，节度使身边伺候茶水笔墨的人要去两个，那添上薛涛还缺一个，阿姨看我怎样？”
霄娘看着她笑吟吟说道：“你么……”
凤鸣忙说：“我虽是武官家出身，但也曾在家延师教课，诗词歌赋、香道茶道，也无有不学。”
霄娘顿时立眉：“你要割舌！罪家的故事，还拿出来当幌子说吗？”
凤鸣吓得垂下头：“我错了。”
霄娘点点头，淡淡说：“你的事我会放在心上，再看吧。”
凤鸣没有别的话说，只得谢过霄娘转身回去。
高妪看她走远，对霄娘说：“这女娃也好，长得富丽，比前日在成都尹家见的几个千金还大方，就是太伶俐了。”
霄娘笑道：“在节度使面前，也须得伶俐些。”
高妪点头：“这一茬小乐伎都伶俐，哪像我们小时候。一个个不听管教起来，恨得胡都知汉话都不会了，呜哩哇啦乱骂‘反叛的子’，也真怪，偏是这些重罪官家籍没来的女娃生得好，上得台面，还学什么像什么。”
“这有什么奇怪，”霄娘说，“龙生龙凤生凤，可别藐视得罪她们。没听过赵丽妃的故事？还不是一介乐伎，在臣子府第被玄宗幸了，生废太子李瑛，差点做了皇太后。”
高妪笑：“你眼光厉害，一来就看中薛涛。如今这三个尖儿都在我们囊中，何不顺势一起塞进玉梨院呢？也方便教习。”
“急什么？”霄娘理理蜀锦披帛，“灼灼凤鸣两个女娃，一个烈马难驯，一个有一万个心眼。往上爬得越容易，将来越不听话，就要受些烦难，才知道我的苦心，记得我的好处。不像薛涛，初来乍到，世事还不知呢，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她思索片刻继续说：“这薛涛皮相好不说，关键通文墨。你不知道，近来时人看重妇德、妇功，不喜闺秀读书识字，王孙公子们反而更稀罕懂文学的官妓。这些人里，恐怕她最可用。”
高妪想想道：“怎么不趁着这个机会，把咱们的五云也提上来？”
“她？”公孙五云是霄娘的女儿，父亲是谁，一向讳莫如深。霄娘摇头：“这孩子年纪太小，胆子也小，怎么在玉梨院立足。”
“你的孩子谁敢欺负？”
霄娘还是摇头：“我宁可她嫁一普通人家，安乐一生。”

二、春风知（2）
晚上薛涛到玉梨院，绛真一见她便抿嘴笑笑的，好像有话不说的样子。薛涛笑拉她的手：“阿绛，你听说吗？霄娘叫我也来玉梨院呢！以后咱们能天天在一块了。”
绛真点头笑：“我早晨就知道了。真替你高兴。”
薛涛问：“霄娘怎么知道我会作诗写字？恰好节度府中有两个伺候笔墨的人要走，就补上我。”
绛真向壁上取下琵琶，弹拨两声调好音，含笑给薛涛微微一礼，盘坐榻上理理裙裳启口唱道：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那堪花满枝，翻做两相思。
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音清声妙，薛涛听得笑了：“这不是我的《春望词》吗？什么时候谱上曲，倒蛮好听！好阿绛，你再唱一遍，我也要学。”
绛真道：“我本从不唱歌的，为了你，前日节度使请名士高僧谈讲文学、佛法，宴席间，我特地请了唱。曲子现成，原本是王维王右丞做协律郎时，为他自己的五言诗作的曲。我当时斗胆唱了，谁知大人们俱都赞赏，幕府检校水部司空郎中直赞叹说‘伤感清艳，低回缅渺’，追问词是谁作的，我连忙就回了‘薛涛’。众人便恭维节度使，说府上官妓乐伎也有如此才华，真是灵气所钟。节度使倒没说什么，就点头笑了笑。但他这一笑，事就成了，自然传到霄娘那里，可不得叫你上来了。”
薛涛拉住绛真的披帛笑道：“我说呢，霄娘没去过眉州，怎么知道我能作诗？原来都是因为你！”
绛真忙认真道：“这话不对，你本来就是出众的人，迟早要来玉梨院的，只不过我说在先，免得你成天吃苦练舞罢了。”
薛涛新近也学了琵琶，便从绛真手内拿过叮咚拨弄着，想起来问：“今天霄娘说‘伴君如伴虎’。节度使究竟是个什么样人？”
绛真笑道：“不用怕，你虽然性格直爽些，却聪敏，不会有差池的。节度使么，端正威严，是个极好的领袖之才。”
“长得什么样？脾气大么？”薛涛又问。回忆数月前中和节上所见，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团紫色的高大威严的印象：“领兵打仗的话，是个黑莽大汉吧？”
绛真噗嗤笑出来，忙掩住嘴：“什么黑莽大汉？据我想着，年轻时，韦节度使也是玉貌郎君一名。”
薛涛不信：“我听阿耶说他是难得的将才，不到三十岁就因平定朱泚之乱有功封了金吾卫大将军，从此起势镇守西川。刚上任，就在清溪关外大败吐蕃，斩杀近万人！有个吐蕃将领叫‘乞臧遮遮’的，最为悍雄，被他杀死后，上百个酋长哭送，从此边界很安宁了一阵。前些年，他又焚毁了定廉城，一气招降西山羌蛮八国酋长。这些南蛮本来都唯吐蕃马首是瞻，为吐蕃充前锋打我们的，这下子，”
薛涛把手一挥，扬眉说：“统统俯首称臣，入朝进贡！因此我阿耶还说他军功甚伟，直追郭子仪呢。你说他是什么，玉貌郎君？哈哈哈。”她不禁直笑。
绛真急忙道：“那兰陵王也军功甚伟，怎么面若桃花，打仗还戴着面具呢？当然咱们节度使也不是那样，只是很英俊。说到他的出身，你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出身长安韦氏，本是世家大族，因不喜皓首穷经地读书，便蒙父荫先做了建陵挽郎。”
“挽郎？给皇帝亲王抬棺材的？”薛涛睁大眼睛。
绛真掩口笑：“说穿了就是。但这挽郎也不是谁都能做的，除了出身贵族，还须英俊可爱，博通诸艺，富于才情。虽然是抬棺材的，可抬完了就封官，你看好不好？”
“这个我也听阿耶说过，”薛涛摇头，“寒门庶子，苦读十年方能及第；及第了，还不定得不得官。多少人苦守长安，四处求拜，就像杜工部写的，‘朝登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而士族高门，哪怕是十二三岁的小娃儿，只要做上挽郎，就可腰别银艾、出入天子堂中了。上天也太不公平！”
绛真不禁低笑：“清浊有分，士庶有别，古来如此啊。你一个女娃充什么商鞅，还想革新变法不成？所以我说，节度使长得是好看的。脾气倒似也不凶，我来的时候短，还未曾见过他发怒。但他只略一看人，那眼光倒像有千钧重，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薛涛便逗她：“你这么美，还怕人看？听你说了半天，好像很喜欢‘咱们’这位节度使嘛。”
绛真又急又羞，也不顾手还戴着弹琵琶的银甲，连忙捂住薛涛的嘴：“不敢乱说！这种话叫都知听见了，吃不了兜着走！”
“你弄疼我了！”薛涛推开她的手，看着她笑问：“那阿绛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绛真脸红：“我没想过这种事。”
薛涛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绛真忍不住问：“那你呢？”
薛涛翻身坐好，想想道：“我如果要嫁人，就要嫁正气凛然、有才的，像我阿耶那样。”她父亲虽然只是一介微官，但颇有清誉，还作得一手好诗，写得一笔好字，琴也弹得好。
“我觉得……文士且温柔，就好。”绛真低下头，低如蚊蚋地说。
“哦！我听见了。原来阿绛喜欢温柔文士那类——‘濯濯如春月柳’的。”薛涛笑弯了腰，绛真羞得满面通红，使劲摇她：“小声些！”
正笑闹着，外面窗下有小婢子叫：“绛真阿姊在么？霄娘找，吩咐预备明天接待宫中来使。”绛真忙起身理妆，薛涛只得回乐营来。
两天后微雨。
“天水压尘，小娘子好运气！从此是前头人喽，步步走，步步高！”
送薛涛上玉梨院的乐伎已是个皤然老妪了，还穿红着绿，身上散发出一种衰败不洁的气息。
薛涛接过她手中彩绘牡丹的油伞，不觉站远点：“谢姥姥。”
灼灼立在檐下鄙夷道：“这老鸠盘荼鬼，现在就巴结上了。”
老乐伎不生气，笑嘻嘻说：“到了前头，整日在节度使、长官们面前，小娘子自然会有许多方便。我是过来人，有什么不知？”
凤鸣因霄娘那里还没消息，心内沉重，所以笑得格外喜庆高声：“这个姥姥聪明！我们薛阿姊可不是那种得势就忘记旧交的人。阿姊，对吧？”
薛涛道：“这有什么得势。都是好姊妹，只要有我帮得上的，我不会推辞。”
说的凤鸣和老妇人都笑了。独灼灼冷冷说：“你少轻狂！玉梨院可不是好站的地方，一个个都炸毛红眼，好像斗鸡。先顾好你自己吧。”
薛涛早发现灼灼虽然天天暴躁，把人都得罪光了，但心地却是纯良的。便上去拉她手笑说：“我知道。玉梨院并不远，我会回来找你玩。”
西川乐营仿长安制度，教坊中有梨园和内教坊，乐营就有玉梨院——都是放置高等乐伎的地方。
玉梨院与节度使内宅只一墙之隔，百花厅后的碧水池就源于此院的一汪清泉。薛涛顺水前行，泉流清澈，不像碧水池一层油腻，都是乐伎们倒的洗脸水。临流一排数间习歌练舞的大亭榭，里头却没人跳舞，几个高髻丽妆的妙龄乐伎围坐一圈，不知干什么。薛涛凑近一看，居然是在螺钿案上玩双陆呢。
卧室在虬曲大梨树后，檐下挂着鹦鹉架。一只“雪衣娘”看见薛涛拍拍翅膀叫道：“小娘子来了！”
薛涛不禁笑了：“这么灵巧的鸟。”
“鸟还是这么巧，人却说老就老了。”送她的老乐伎摇头感叹，支使小婢子整顿铺盖：“当年我像你这么大，也住在这里。我曾给高适高节度使跳舞，还曾给避乱的玄宗弹奏箜篌，弹得老天子眼中含泪……”
檐外雨渐渐大起来。
“我们那时候，哪个弹琴不把手弹出血来？哪像现在的小乐伎，仗着年轻貌美，能给节度使端个茶送个水，就像得了封诰一样，把本行都忘了……”老乐伎继续絮叨。
薛涛听了半晌，早已不耐烦。雨丝落在梨林的千枝万叶上，满耳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更使人发倦。待老乐伎终于佝偻着领婢子离去，薛涛就伏在新卧室的小几上盹着了。恍惚好像还在眉州，阿娘唤她：“洪度，又开着窗睡觉，外头下雨呢，也不知道披件外裳。”
薛涛点头喃喃说：“我知道了。”
身后一暖，有人轻道：“原来你没睡着？我从窗外过，看你这么憨睡真好笑，就进来吓你一吓。谁料你这么鬼精灵，偏就知道了。”
薛涛抬起脸，强启眼睫一看，却是绛真。她刚把一幅单丝绿罗披帛覆在自己肩上。
薛涛笑把披帛扯下来还她：“我不怕冷！倒是你病娇的样子，还是小心些。下值了？”
绛真低头：“没有。节度使邀请几位大儒来讲学，待会还要去侍奉呢。”
薛涛看着她：“你不高兴？你应该喜欢听的。”
“霄娘每次都让我去，别的乐伎会言三语四，甚至……”
“甚至怎样？”薛涛马上道：“我去帮你跟她们论理！”
绛真一笑，忙压低声音说：“快别惹事。好好的你又充起荆轲、聂政，变成个女侠客了！”
“女侠客有何不可。”
绛真连连摇手。
薛涛只好作罢，想想笑说：“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眉州府都有好多书僮、书记，难道节度府就没有？干嘛要乐伎去侍奉？”
绛真笑道：“你不知道，我朝自来如此，‘公卿入值，则有翠袖熏炉；官司供张，每见红裙侑酒’。韦节度使领军的人，不喜欢女子多，所以已经比前节度使减去大半了，只剩下五六十人。”
“平日忙吗？”
“怎么不忙？”绛真说，“就这五六十人，也并非个个当值。比如莫愁、朝云只舞，且只有在重大节庆宴会，或是节度使招待重要客人时才叫去，别人是叫不动的；又比如梅川擅歌，连长林公主还下帖要过她呢，而她竟坚辞不去，何等体面，也就可想而知。再比如玉叶专于茶道，乃是陆羽唯一的女弟子，也和莫愁等一样，专事专奉，只有那名士高僧来访时，节度使才叫她去一展茶艺，平时见也见不着。如此人便更少了。”
薛涛一边听一边点头：“那不上值时，你都做什么？”
绛真笑道：“我是破天荒头一个一来乐营就进府侍奉的。霄娘说我在家的规矩就好，所以才敢如此。但究竟我也有许多不懂的，所以下了值，就要去各位教习跟前学习。”
薛涛好奇问：“也要学歌学舞？”她有些悻悻的，“我连灼灼凤鸣还跟不上，别说什么莫愁、朝云了。”
绛真掩口笑道：“你放心，玉梨院中人和普通乐伎不同。明儿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值，绛真来约薛涛去教习处。
绛真先道：“玉梨院内，人虽不多，教习却不少。茶道，熏香，书法，文学，觞政，都有专人。我们就先去茶道教习那里。”
薛涛笑道：“我阿耶在时也爱茶，说茶可伴‘凉’诗，酒可伴‘热’诗。《茶经》我读过，挺有意思，就是有点罗嗦。”
绛真笑点头：“你在茶教习那里把品茶、煎茶都学会了，若还有心，便可以找玉叶阿姊学习茶道。她好静，人又孤高，除非学艺，她是不见客的。”
薛涛睁大眼笑道：“这么特别？她在哪里，你先带我去偷看一眼。长得好看吗？”
绛真拿指头戳戳她额头：“人家爱静，你偏去打扰。迟早会见的，现在的茶教习年长，明年就回扬州故乡去，玉叶便是新的茶教习了。”
两人正说着，忽闻见一阵郁烈的甜香，抬头只见一个二十余岁、丰满颀长的美人缓缓走来，肌肤白的耀眼，虹裳霞披金步摇，身后随着捧香炉的青衣小婢。
薛涛看呆了，绛真忙拉她到一边梨树影里。
美人走远了，薛涛才发现她旁边还有个面目平淡的素衣女子，在她艳光逼射下黯然失色。再看自己和和绛真，更成了头顶梨枝上的青蛋儿，又青又涩。
绛真拽拽薛涛的披帛：“把魂召回来罢，咱们还有事呢。”
薛涛满脸艳羡：“真是‘硕人其颀，衣锦褧衣’，我还以为寺庙里塑的飞天菩萨活了！”不禁又匪夷所思：“这样的人怎么会做乐伎？”
绛真闻言愀然，低眉说：“也不过和你我一样吧。”
薛涛不觉，还笑问：“她难道也伺候茶水？还是笔墨？”
绛真咦道：“你没认出来？那就是莫愁啊。旁边的是玉叶。”
薛涛睁大眼，良久才“哦”一声：“原来如此！怪不得人说她的舞西川第一，连走路都步步生莲啊。不过玉叶很普通，我还以为她是个清冷的谪仙人呢。”
“人家是陆羽的弟子，不以色侍人的。”
薛涛点点头：“美人难得，我回去写首诗赞美她们的风韵。”
绛真掩口笑：“什么诗？你干脆写个《登徒子好……”她难得活泼，说到一半却把话咽住，微红了脸。
“《登徒子好色赋》？”薛涛奇怪：“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也属于‘非礼勿言’？今晚回去我真写一篇骈文，专门赞颂古今美人。”

三、弄紫烟（1）
茶教习是个五十余岁的男人，这天气还披着白袷衣，形容清癯枯槁，对如花少女也如见着泥雕木塑一样，两眼放空，只慢条斯理地谈茶。
薛涛一开始还专注，后来听他不过照搬陆羽《茶经》，就神游八荒了。绛真则一直正色敛衽，纹丝不动地跪坐在旁。薛涛几次使眼色咳嗽，人家也不理，不禁无聊。
薛涛想刚才绛真连“好色”两个字都不肯讲，怪道说山东士族是儒学兴家，闺门也太整肃。要是自己生在那样家庭可受不了，哪里还能喝酒吟诗、骑马闲逛？
这时茶教习说：“你把煎茶的过程复述一遍。”
薛涛还自出神，绛真忙拿肘子顶顶她。薛涛惊醒，不知所云，茶教习又道：“你把我刚才说的煎茶的过程复述一遍。”
薛涛只得使劲回忆《茶经》：“第一步碾茶。‘碾成黄金粉，轻嫩如松花’，就是先把饼茶炙干，碾碎成细粉。第二步煎水。好茶需好水。嗯。扬子江南零水第一，无锡惠山泉水第二，苏州虎丘寺泉水第三……丹阳……扬州大明寺……”
茶教习点头：“说底下的。”
薛涛只得说：“然后煮沸，加入食盐，再放入茶粉。就好了。”
茶教习和绛真都看着她。
薛涛想想，迟迟再补上一句：“……还要分茶？”
茶教习不语，径自将红泥小风炉里雪白的炉灰拨开，待炭变红后，取水倾入釜中：“我用的是惠山泉水。煎水时，要注意汤侯，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到了第三沸，就水老而不可食了。”
他细细碾茶，罗茶，成粉后放入釜内。那一举一动简洁、精确，有种说不出的高雅。
茶香渐渐四溢。茶汤浮出泡沫时，他露出迦叶拈花一样的微笑，令人忘记他枯槁的面容：“出汤花了。”他盯着水面，似乎整个人沉浸其中，忽然眼中一亮，把釜从风炉上取下，用长柄银勺将茶汤分至小盏：“请。”
清风穿过半开的纸窗，茶烟幽绿，香气湛然。薛涛深吸一口气，端盏抿了一口，不禁又饮一口，眯眼微笑道：“好香啊……”
她睁开眼看窗外，蜀地云雾遮蔽了西岭雪山，她却莫名生出身在山中的清寂之感。
绛真抿一口就放下了，依旧半垂首微笑正坐。
茶教习便问：“是什么茶？”
薛涛不知，绛真轻道：“剑南蒙顶石花。”
茶教习点点头，叹口气起身道：“请二位照样在这里煎一回茶。我痊夏，有些不适，失陪。”
绛真起身相送。薛涛见教习走远，俯身看茶奁内，有玉石茶碾，纹银茶笼子，她拿起来闻闻，转头向绛真笑道：“阿绛，连茶笼子都好清香啊！”
绛真正规规矩矩研茶，瞪她一眼，然后忍不住也笑了。
薛涛放下茶笼子，在茶几上托腮道：“看莫愁今天的妆扮，不会要跳霓裳羽衣舞吧？”
绛真含笑罗茶粉，看起来非常娴雅。
薛涛继续说：“你听过《霓裳羽衣曲》没有？乐营有位老擅才，头发胡子全白了，会弹整套。我有幸听过一次，真动人，可惜现在不流行了。大概当今天子觉得它招来过安史之乱，是亡国之音……”
绛真往她身后一看，忙摇头摆手。
薛涛回头一看，茶教习不知什么时候又返回来了，还有位青衣小僮。小僮手内捧着朱漆茶盘，盘内放着数只细颈银瓶。
茶教习指着那组银瓶说：“这里面盛着《茶经》中评出的七种水，你要一一品尝出来，写出签子，不枉你读过《茶经》。另外，这水都是供节度使及贵客饮用的，没多余的给你糟蹋，你要小心。”
说完面无表情返身去了，嘴里喃喃自语：“小小女娃，说什么亡国不亡国……妄言，妄言！这世道，与茶为友苟安一隅已是最好……”
薛涛愣了半晌问绛真：“他刚才是不是只说‘你’？难道，就给我一个人派了差事吗？”
绛真忍笑：“看来茶教习特别关照你呢。”又正色说：“他一向简薄，难得肯栽培人。你好好学吧。”
薛涛苦了脸：“茶还容易，这水怎么尝的出来？”
绛真含笑道：“怎么尝不出来？有的薄而清甜，有的重而滞涩。这些本事，你迟早要学会，不然怎么到节度府侍奉呢？这还只是开始，等学了这些，才能学茶艺。那一举手就有道理，我在家时，学了整整一年呢。”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绛真一有空，又领着薛涛分别拜访熏香、觞政、书法、文学的教习。薛涛想着，除了熏香自己所知甚少外，文学书法自己都熟悉。谁料去了才发现并非如此。
譬如文学，她虽由阿耶亲授过诗赋，但文学教习说，懂诗不算什么，因为韦节度使还常读两种书，一曰兵，二曰史。像《战国策》《汉书》等，当他想读某段时，你要找得出某书某卷备用；当他偶尔与文士们谈到书中某节时，你得对的上两句。这叫人看了，才是一个西川节度府侍女的风度。
唯有觞政容易，无非背诵百种酒令，熟知应酬言语。薛涛在眉州时就常常参加酒宴，又本性聪敏善辩，再佶屈聱牙深奥难懂的酒令都能愉快往来。又喜欢热闹，每到觞政教习那儿必邀上几个女娃一起，互相用酒令打趣，就属她淘气的精致。
这天在熏香教习处学了新课，薛涛回去便拿出鹊尾小香炉练习。
绛真打窗下过，看见碧绿的烟气便走进来。
“霄娘什么时候叫我去上值？”薛涛往砂片上加香。
绛真笑道：“该退下的人还没退呢，别着急。在值上，有人专门熏香，有人专门奉茶，有人专门引客，有人专门研墨……”
薛涛接口道：“有人专门蘸笔，有人专门铺纸，有人专门画横，有人专门写竖。”
绛真噗嗤笑了：“你将来大概在笔墨值上。所以那些名墨名纸名砚的用法、保存的方式，你要好好地背起来。”
加上最后一层砂片，香气氤氲，薛涛合上炉盖往榻上一躺。转眼中元节已过，竹簟的微凉透过单丝红罗衣裳，沁在肩背。竹席凉了，秋天就要来了。
夏末秋初的成都，爱下黄昏雨。斜光从屋檐照入，耳边却噼里啪啦响起雨声，豆大的雨点子，阳光里亮晶晶的。
雨越下越大，打落了最后的红菡萏花瓣，西风渐起，木芙蓉花开又落。待到阴云压城，冷雨绵绵的时候，就是成都的冬天。
薛涛围着红色棉被窝在榻上，只露出一颗头一只手，手内拿着一卷《世说新语》。绛真靠在她旁边洒花引枕上，上身倾向炭盆，垂头缝着一件薛涛的肩膀绽了线的红短襦。
室内安宁，只有炭火偶尔噼剥一声。薛涛掩上书页笑道：“华车名马从门前过，华歆赶出去看热闹，管宁便把席子割了，与华歆绝交。这也太迂了，看个热闹有什么呀？”
“割席断交，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男人的友谊。”
薛涛咦道：“男人都有这样的友谊？女子就不能有这样的友谊？”
绛真笑答：“女子卑下，只会有相濡以沫的友谊。”
“那我们因诗相交，多么高雅，哪里又比男子差？”薛涛不服。
绛真微红了脸：“这……可是，女子的世界，自然是狭隘闭塞的。天为阳，地为阴，男为阳，女为阴。天上地下，这是天意。”
“谁说的？”
“家父所说。”
“我阿耶就没这样说过！”薛涛不忿，“我就是厌恶了眉州狭隘闭塞才来的成都。”
炭渐渐烧完了，屋内阴冷起来。薛涛卷紧红棉被，看绛真脂粉淡薄，身着青色襦裙，头发简单挽着双鬟。
她不禁把被子卷更紧些：“大冬天你怎么还穿成这样，看着都冷。”
绛真只笑笑。
薛涛摸不着头脑，便另起话头：“前天我又遇见凤鸣灼灼两个，她们也来玉梨院了，也和我刚来时一样累得不行。等她俩缓过来，咱们就能一处说话玩耍啦。”
绛真望向窗外的阴风冷雨：“等到新年时，就要撤下三个人来，把你们换上去。这三个空，可费了霄娘不少手段。”
薛涛坐直笑说：“新年就开始上值了？弄笔墨我还是得心应手的。”
绛真苦笑：“抻纸研墨可离节度使最近，最容易招人嫉恨。”
薛涛噗嗤笑了：“再近也就是抻纸研墨，有什么好嫉恨？”
绛真低声说：“这里的人就是这样。”
薛涛不禁想起徐四娘哄她“一定会被节度使看中”的话，笑道：“难道玉梨院还有人想进内宅？节度使姬妾家妓成群，哪里会在乐伎里找人？而且我想，他也很老了，总有四十多岁……”
绛真忙捂薛涛的嘴：“你小声些！”她看看窗外，“‘鹦鹉前头不敢言’！你哪知道，想攀龙附凤的多着呢。有些人进玉梨院，就是为了嫁入豪门。节度使不就是西川最大的豪门？”
薛涛好奇：“有人成功吗？”
绛真冷淡地答：“成功也是做妾，一不小心就被宗族赶出来。”就像她的母亲。她看向薛涛的书岔开话题：“你不是说只爱读诗，怎么最近把什么《世说》、《晋书》手不释卷起来。”
薛涛喜滋滋道：“以前是我错了。原来史书这么好看，真正的人生可比传奇更曲折离奇！”她望向檐下一角天空，神往道：“一个人一生命运，史书上几百字甚至几十字就说完了。我们的一生呢？将来也有人给几十字就说完了吗？”
绛真掩口笑：“我命小福薄，没有人会给我做传的。只看你罢。”
“我？我还没想那么多。但我离开眉州，就告别了普通女子的生活。”薛涛看向天空，极细极细的雨丝绵绵如网落下。

三、弄紫烟（2）
转眼岁暮。
过了除夕，元日竟然晴了，清早太阳明晃晃照在直棂窗上。薛涛喜得一骨碌爬起来，匆匆穿戴上胡服胡帽，抓起床头一串油得簇新的桃符，先往自己门上挂一个，又跑往绛真门上挂一个，再去找凤鸣与灼灼。
绛真笑拦：“昨夜节度府夜宴，灼灼和凤鸣有歌舞之职，必睡得晚。咱们还是坐一坐再去。”薛涛勉强坐了一刻，还是闹着去了。
到凤鸣居处，谁知她早已起床，一见薛裴就捧出椒柏酒。不一会灼灼也到了，四个女娃序年齿由小到大，依次喝下椒柏酒驱寒辟邪。
薛涛辣得张着口直拿手扇风，凤鸣笑将一个胶牙饧塞到她嘴里。
灼灼拉住薛涛上下看看说：“大过年的，你怎么装出个臭胡人的样子？”
薛涛笑抹开她的手：“我故意穿胡服的，方便！待会要去乐营前门和小奴子们放爆竹呢。”
灼灼翻个白眼：“笑死人了，多大还玩那个。”
绛真也笑道：“快别生事，叫胡都知看见了要说。”
唯有凤鸣高兴说：“她们不去，我陪你去。”
最后四个人都去了，人太多，各自点几个爆竹就算了。绛真怕吵，独自悄悄走到内墙角灰堆旁，从怀内掏出个小小白脸锦人丢进去，折一条桃枝往上抽打。
薛涛捂着耳朵高声笑问：“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绛真含笑凑上她耳朵，气息如兰：“这是我们齐州的风俗，叫‘打灰堆、乞如愿’，能驱邪魔保平安。我听霄娘说，节度府正月十六办公，那时我们就要上值。你快抓紧时间痛快玩罢。”
薛涛笑吟吟点头。
不料不到十六就有事。初七人日那天，四个女娃正凑在一起剪彩，彩纸扔了一榻，剪好的蝴蝶燕子给贴到发髻或门窗上。
忽然胡都知的婢子来说：“都知有话说！”
原来西南边疆急报，吐蕃再次骚扰巂州。韦节度使叫军官们初八来见，底下人自然得提前准备。
四人来到玉梨院正厅，只见胡都知严妆危坐在正前榻上，霄娘坐在东边芙蓉茵上，刻花砖地已乌压压站满了乐伎。
霄娘见人已来全，对胡都知点点头。
胡都知便张口说：“我是胡人，脸硬话短，所以每个字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
乐伎们垂头屏息。
“节度使在府中正厅办公，东序西厅休憩。他人到哪里，侍奉的人就要跟到哪里。规矩我再重申一遍：卯正一刻点名毕，卯正三刻各人到位；辰时焚香，辰时二刻节度使到正厅堂，立即煎茶；笔墨上的人从此刻起每一刻备一次墨。巳时换香重焚，巳时二刻换茶再煎，午时停香，午时二刻换暖胃清肠茶再煎，直到午时三刻节度使用饭，你们撤出。中间来客，我临时指派。这是上午的流程，早晨当值的可记住了？若错一丁点，我都不饶！”
众乐伎唯唯。
胡都知又冷冷一笑：“新年新气象，你们可都自己存些脸面。也不想想，踏进节度府厅堂的都是什么人物，哪里少了琼闺秀玉，要冒着长官不喜的锋头和你们胡掺！”
说得几个心存绮念的女娃深垂了颈项。
薛涛转头悄悄对绛真说：“我只要从辰时二刻开始每刻研一次墨，及时铺纸抻纸就行，没什么难嘛。”
但熟记官员画像却让人发愁。因为明天节度使要召见武官，薛涛忙找出武官们的形容图画又默记几遍。
哎，这些武官个个满脸浓髯，腰阔十围，长得根本一样……
绛真安慰她：“其实你笔墨上的，与人交接甚少，万一对在当面你实在不认识，就垂头看脚尖。没人会与一个侍奉的小乐伎计较。顶多被胡都知知道，略罚一罚罢了。”
薛涛蹙眉托腮笑说：“怎么别人的画像都有，独独没有节度使的画像呢？认错了别人不要紧，认错了节度使，胡都知可该气炸了吧。”
绛真哭笑不得，伸出纤纤玉指戳她的额头：“主位上穿紫袍的就是！除了他，还有别人不成！”
正月初八日极早，天色还净而黑沉。提灯的乐伎们从廊庑一路小跑，波光**漾的灯影里朱色裙裾滔滔溅溅。远远看去，像两道细长的红光射入节度府正堂。
薛涛从众进去，按霄娘吩咐站到主位右后。
管焚香的女娃们一盏一盏燃起灯烛，幽暗深阔的大堂便一段一段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厅门前的巨幅屏风，绘着《蜀道图》，蜿蜒苍翠，山势参天，令人为之一肃。
大厅两侧雁翅设着两列朱漆矮榻小几，东边壁上是一幅壁画，题为《青牛图》，讲述老子乘牛往青城山的故事。西边壁上走笔龙蛇，写着厅壁记，叙述西川官秩创置及迁授始末。
一个乐伎走近前，把主位旁一树巨型金涂银枝烛一一点燃。跳跃的烛光下，唇红眉翠美得激烈，却是灼灼。两人不敢说话。
灼灼点完退下，薛涛才看清主位。这是一个紫檀阔坐榻，扶手雕镂繁复，未设茵褥软垫；榻前青玉案，案上铺着软缎，流离光影里，可以看出缎面上绣着群鹤松间图。榻后又一屏风，是缂丝金绣《岷江沱江图》，金丝缭乱处烟波滚滚，风云变迁。
薛涛笔直地站着，觉得这厅堂真是太庄重太美丽，光看布置陈设都不无聊。
过了一会，天亮了些，鼻尖闻得一阵雨气，外面又下雨了，紧接着就被冷冽而匀缓的熏香包裹，却是这个时辰有醒神作用的芸辉香。
又过了一会，只听得一阵军健脚步响，随即整齐停下；然后才有一个人的脚步从侧门而入，不紧不慢地踱向自己。
薛涛很想歪头看看，但站在她前面、与她同在笔墨值上的玉墨阿姊叉手垂头肃立，从腰到颈，就如一条直线一般，她不由也不敢造次。
那人走过来坐在主位上，方有四个近身护卫军健随行过来，分立阶下。
薛涛微微抬头，只看到来人的右后侧影，脸部线条坚毅，鬓角有些风霜了，但肩背挺直。一个乐伎来替他卸去玄色狐裘披风，露出里面的紫色异文袍，腰上系着十三环玉带。
茶水上的乐伎煎茶完毕，奉茶在案，却不是绛真。韦皋端起茶盏抿了，乐伎接过茶盏垂头退下；同时，玉墨便恰恰研好了一砚墨汁，撤开绣着仙鹤松间图的软缎，将砚台不远不近放在青玉案右上方。
薛涛忙上前将刚洗好的小狼毫笔尖倚在砚台干处。
搁笔那一瞬间，她刚好来得及看到韦皋的脸。那是一张端正俊美、会让人记住的脸，一张和它的主人功勋相配的，融合了文官雅重与武将威严的脸。它年轻时，的确英俊到可以做得建陵挽郎；如今，也威重到足以领军打仗。
薛涛退回原位，鼻尖还萦绕着一点他袍子上的沉水寒香。
“叫进来罢。”韦皋不知对谁说的，然而远远版门前立着的两位书僮、两位乐伎立刻出去，片时领了数位军官幕僚并一位绯袍的宦官监军使进来。想必那些人早在二门上等着。
只听得乐伎们口内轻称“白监军”、“贺副使”、“卢支使”、“徐司马”等，引到跟前，拜一拜随即退下。薛涛却看清了，灯烛之下，格外光彩熠熠的接引婢女便是凤鸣。
只听韦皋慢慢地说：“年未过完，本不想叫你们。但军事重于家事，你们也都体恤明白。”
众人忙垂首唯唯，他又道：“巂州。其经略使刘朝彩是一元猛将，贞元四年后，巂州就没出过什么事故。怎么又被吐蕃掠了？”
卢支使抱拳上前道：“回韦帅。若只是吐蕃一方来袭，不会如此肆无忌惮。恐怕还有别国生事。”
“又是南诏？”
徐司马忙道：“我刚接到消息说，南诏诃陵国首领梦冲叛变，召集了五千兵马屯在琵琶川附近，为吐蕃压阵。”
韦皋沉吟一会，怪不得吐蕃有恃无恐，抬头问：“你们怎么说？”
卢支使便建议带兵先冲断梦冲与吐蕃的联系，再救巂州。有个白面美髯的幕僚又说不可，恐怕去兵被梦冲和吐蕃合围，反而打草惊蛇。
韦皋便微笑问那宦官监军使：“白监军以为呢？”白监军，薛涛暗忖，就是苟内官嘴里的“干哥哥”？
那监军使老而白胖，脸光溜溜的，忙立起来绵绵笑道：“总得先救巂州嘛。毕竟是王土，不可不卫——”
“不。”韦皋打断他：“先杀反叛。卢支使亲派一千精锐突袭，乌合之众不论，给我立斩诃陵国首领梦冲于琵琶川下，得首级者，升三级，赐绢千匹。”
玉墨手内本来捧着一盘玉茧罗文纸，闻言即刻去换了写军令的白麻纸来，质地更厚硬且便于保存。
玉墨再研墨，薛涛上前抚平白麻纸，拿水晶镇纸刷过镇好，韦皋提笔写军令，钤章。玉墨用白棉纸铺在令纸上，然后迅速揭起，墨水已干而字不曾染着一丝。随即折起，又有人奉了银封函过来，玉墨垂首将军令封入，交予薛涛。
薛涛举着银封，不紧不慢下阶，高举过眉，奉与卢支使：“卢支使。”返身回来时，她看到那姓白的宦官监军仍绵绵笑着。
站回韦皋身后，薛涛方觉得手心潮了。堂内燃着三足铜兽炭盆，但外面下着冻雨，并不热。
韦皋又问：“那诃陵国首领梦冲，有兄弟儿子没有？”
徐司马忙回：“都有，但儿子尚在襁褓。兄弟年方十九。”
韦皋点点头：“斩杀梦冲后，立即立其弟为首领，让他退兵。同时另起兵一万，去救巂州。”
众人领命去了，胖胖的白监军依然绵绵笑着，走在最后。
薛涛曾听父亲说，天子经历朱泚之乱，在凶险时目睹了官员的变节和宦官的忠诚，从此防藩帅而信宦官。凡节度使上任，都差宦官相随监军。宦官因为可与天子直接联系，便拥有了无形的权力，动辄干预藩镇事务。这位白监军倒好，只管笑，是个好好先生。
她不知道的是，韦皋虽自镇蜀以来十年不入朝，但纳贡颇丰，深得天子宠信。他又军功卓越，因此，天子对他一方面是不由不信，另一方面，是不敢不信。监军使便成了摆设。
此事料理后，又有两件地方事务。韦皋都处置了，不到午时三刻便起身离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后，薛涛顿觉厅内空气为之一松。她谨慎的心情也松弛下来，与玉墨等收拾笔墨，回玉梨院。
一进院先找绛真，房内没有，出来却迎头碰上。节度府内侍奉的值服分为四色，春为碧，夏为浅青，秋为秋香色，冬为朱红。因尚未立春，绛真穿着朱红长裙，挽着红罗帔子，显得未施脂粉的脸有些苍白。
薛涛便笑问：“你到哪去了？我早晨怎么没见着你？”
绛真微笑：“我只在耳房煎茶。”
“为什么？你不是精于茶道吗？”
绛真不答，微笑道：“方才胡都知的婢子说，节度使说了，年节未过，不便惊官动司的，让众人仍旧休沐，等到正月十六再上值。”
“真的？太好了！”薛涛笑说。

四、花月夜（1）
因歌舞俱不在行，薛涛不必参加上元灯节的乐舞，轻松游**了几天。
到十五当晚，天刚擦黑，节度府、内宅、乐营内外都挂起灯来，香焚宝鼎，光散兰麝，把幽暗的边角树丛都照亮了。牙城外更不禁夜行，成都十万人家，俱都出来观灯、游寺、看百戏，桥边夜市，火树银花，真是衣香鬓影，仕女如云。
薛涛早约了绛真逛灯。两人在乐营园子里走着，薛涛手内托着一盒粉果玉梁糕，又说又笑又吃。绛真含笑静静挽着薛涛胳膊，凤鸣灼灼往节度府歌舞去了，她可以单独和薛涛在一起，又亲香又暖和。
到了百花厅后碧水池前，绛真笑道：“见桥必过，我们走走百病，一年健康到头。”
薛涛踏上石桥，池中只有枯荷，但花香清幽扑鼻，原来百花厅阶下种的一株大梅树开了。她不由叹息：“越是过节，乐营越是冷清，都上府里侍奉去了。花也寂寞，只有我们来陪它。”
绛真轻轻笑道：“清净岂不好？平常哪里都是人，连画个眉也有人在窗上看着。我们就这么走着多好。”
月亮出来了，映在池中。虽然天寒地冻，丝云缕缕，但毕竟是十五，又在水边，便有了辉煌的月意。
梅香一阵一阵，薛涛忽然想到去年初来成都的情景，一念心动，停住脚说：“这么大的热闹，难道偏我们俩没份？我看，咱们出牙城逛去。”
绛真连忙摇头：“不行。不能出去。”
“为何不能？不说你是音声人，本来就是雇佣来的，我也是个乐户，都没有不许出乐营的道理。不出成都就行了。”薛涛理直气壮。
绛真还是摇头：“不要。出城多远呢。天黑着多危险。你若实在要看热闹，咱们偷偷往节度府看去，听说吐蕃、南诏都来了使节，待会就放烟花，还能看犀牛大象呢。”
薛涛跺脚：“城远怕什么，我会骑马啊！下午我看见霄娘回家过节去了，乘着油壁车，马肯定还在。我们就取马来，谎称给霄娘送东西。谁不知道你阿娘是霄娘的金兰契，你是她的亲干外甥，别说这么点事你做不来。”
绛真又气又笑：“说你没心计，你又有心计。”
从马厩拉马出了乐营，风送来节度府内的音乐声，大路之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矮小的俳优弯腰曲背抱着衣箱往回走。
灯光月光在空中交相摇**，极目远眺，似乎可以看见西岭尖上的雪。薛涛心胸为之一阔，把绛真扶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拍一下马，马就如离弦的箭奔了出去。
一路奔到牙城门口，给巡卫交代后，方歇一口气慢慢走。薛涛在马上四顾，说：“咱们去哪儿呢？往东南，可以去大慈寺观灯、施舍、看百戏；往城中，可以到摩诃池放莲花灯，还可以吃小吃；往南，合江园赏梅。”
她笑在马上踩踩足镫，感觉心已经飞出去了。
绛真想想道：“那去合江园赏梅罢。”
薛涛不禁嘟嘴：“人家出来赶热闹的，偏你又要往清净处去。”只好打马往南。
一路的坊门都大开，花光相射，许多郎君仕女都在路上嬉游。马在人群中走不快，薛涛看看这逛逛那，挑了几个娇艳不俗的面具、泥人带给灼灼她们，又买酥糖、蔗汁让绛真兜着，两人边逛边吃。
绛真也欢喜，又有些不安，低头笑道：“咱们这样露髻驰骋，岂不有伤风化？你看他们都看我们。都是你，急得什么似的，连帷帽也不叫人回去拿。”
薛涛四周一看，果然路人都盯着她们瞧，还有几个轻薄儿故意尾随，不时唱两句歌子。也难怪，妙龄丽服，怎不惹眼。薛涛便打马走快些，笑说：“好看才看嘛，我听母亲说，开元时都中女子都爱穿胡服上街，戴个小小的珠花冠子，才没人戴什么帷帽。这两年不知怎么女子都怕羞起来，表面紧遮密缝，私下里却流行许多秾艳糜烂的装束，什么血晕妆之类。真是古怪。”
“都像你似的，整个人无遮无拦才好。”
薛涛仰头得意笑道：“我这是光风霁月。”
这句话说得绛真掩袖吃吃笑：“光风霁月，请把你那嘴巴闭上，牙齿都露出来了。”
薛涛连忙抿住嘴，却又忍不住露齿笑了。旁边浪**子看得一阵目眩神迷，连口哨也忘了打。
月上中天，二人才到合江园。这合江园位于裨江与流江汇合之处，本就是天然图画，韦皋镇蜀后又重建楼阁台榭，参植美竹异卉，更成了成都园亭胜践之最。
薛涛一下马，先跑向江边对春水长天长啸一声：“啊——我出来啦！我出来啦！我自由啦！”
绛真掩脸低笑，轻拽她的散花披帛：“快悄声，别人都看你呢。待会没赏到梅花，天都要亮了。”
两人把马系在园口拴马石上，便缘着江堤一路往高走，梅香越来越烈。游园的人们无论老幼都一手提着彩灯笼，一手拿着花枝，薛涛和绛真一边看花，一边看灯，许久才走到坡顶，绛真便提议进亭子休憩。
天上一轮小小的圆月渐往西南淡了，夜色变得深沉。坐了没一会儿，亭中游人散尽，只余下她们两个，薛涛便把四面八方的窗子打开，初春的清寒和着梅香迅速充斥了整个亭阁。
两人都没说话。窗外梅林如海，月照花林像覆满春雪，再远处，清江澄净如一道白练。
良久，薛涛轻叹：“人活着这时候最有趣。”
绛真伸手把近窗台的梅花折了两枝，一枝插到自己发间，一枝别到薛涛胸前裙带上：“这时候，你该有诗。”
薛涛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喟然长叹：“我太高兴了，作不出来。”
绛真笑着催促：“胡说，快作。”
薛涛咦道：“岂不闻‘穷苦之音易好，欢愉之辞难工’？”
绛真捂嘴笑了：“好不害臊，作不出来还有这些理由，这么说，你将来必要经历许多苦难，才能写出好诗了？”
薛涛吃吃笑：“那当然啦，你放心等着，我将来必有好诗。”
聊着聊着天愈发黑沉，连江水的反光也湮没了。一阵风来，梅香冲人，梅林千枝万朵，黑皴皴满坡摇晃。绛真拿披帛围住肩膀，打个寒噤道：“快回去罢，我不知怎么有些害怕。”
薛涛笑嘻嘻说：“有个鬼出来就好了，我刚好骑上去啐一口。”
绛真捂耳朵：“你还说！”
薛涛笑牵她下坡出园，一路又折了满捧的梅花。两人走到园外，行人渐无，拴马石上还有两匹马拴着。但细看时，一匹普通白马，一匹玉勒金涂嵌琉璃鞍的大宛马，却都不是霄娘那匹。
薛涛纳闷，绛真慌道：“不会丢了罢？丢了马还不要紧，回去晚了误了当值，罪过就大了。别人再闹起来，安上个走失逃亡的罪名，那……”
薛涛见她吓得几乎沁出泪来，忙安慰道：“肯定回得去，放心，有我呢。”其实自己也是毫无主意。
正乱着，从东边走来两人一马。薛涛眼尖，一眼认出那马正是霄娘那匹。她忙冲上前去：“这是我们的马。”
牵马的人却是两个十八九岁的韶年公子，一个朱袍环带，上罩着白狐腋缀真珠半臂，一个白袍，罩着灰鼠半臂。
朱袍狐裘的那个闻言昂首道：“谁稀罕你的马？”把缰绳往薛涛怀内一摔。
薛涛接住：“多谢。”回头就叫绛真快走，绛真拿花枝掩住脸容，忙跟上她。
朱袍狐裘的那个冷笑一声，正要说什么，被白袍的公子拦住：“不消多谢，夜深了，小娘子快回家去罢。”说着去解拴马石上的缰绳，那两匹马是他们的。
原来元夜热闹，人多不防，那专门掠马的贼人就出来取便行事。路过园门时，贼趁众人游乐不备，解了霄娘的马就走，正暗自心喜来得容易，却被两个年轻公子拦住。
贼子都有眼力，认出那朱袍乃是牙军军官的服色，珍珠狐裘更非常人所享，且二人腰上都携着宝剑，留下马就一哄散了。
薛涛不明就里，与绛真打马往回走，但走不多远就发现，那两位公子前一会后一会，总和她们一路。
绛真担心：“不会是歹人罢？都怪我，没有催你早走。”
薛涛一夹马肚：“我才不怕，让我上去问他。”
一时并行，薛涛便问：“你们干嘛跟着我们？”
朱袍狐裘、跨大宛马的公子乜斜着看她一眼，不屑道：“是你们跟着我吧。”
薛涛气道：“我跟着你们？那我告诉你，我现在要进牙城，你去哪里？”
朱袍公子一勒缰绳：“牙城？你们进牙城干什么？”
薛涛实话说：“我们是玉梨院的。”绛真忙也点点头，壮起胆子道：“我们都在西川乐营册上，不是普通人，要安全回去的。”
“哦，原来是我家家妓。”朱袍狐裘的男子轻狎地笑了：“你们这么晚跑出来，会情郎么？小心被都知抓住，挨一顿好打。”
绛真脸刷地红了，薛涛立眉道：“什么会情郎？谁是你家家妓？你又是谁？”
朱袍男子挑挑眉毛：“连我也不认识？我是韦臧孙。”
“韦臧孙又是谁？”薛涛反唇相讥，“我是薛涛。”
白袍公子低头笑了。原来韦皋没有嫡子，其弟韦平在陪他行军时战死，留下一子，就是韦臧孙。韦皋深宠此侄，留在身边做牙军少尉，还常对人说，“此子肖我，能大我门”。故韦臧孙虽年纪不大，品级不高，在牙城内却无人敢驳他的话。
这边韦臧孙气得变了脸色，又不屑与女娘拌嘴，懒得再说，打马便走。
薛涛想到毕竟人家帮她们找了马，也不好意思再高声，也闷头往牙城走。绛真垂首低道：“我记起来了，那是韦少尉，不要论争，快走。”
两人默默尾随他们进城，顺墙垛走着，到了节度府内宅附近，韦臧孙在马上对白袍公子道：“说好了今夜要大醉至明，难道就这么散了？跟我进去，叫小红吹笛，小蛮佐酒，咱们再喝一回！”
白袍男子微笑答：“夜深了，何必闹她们。”
韦臧孙扫兴：“桁卿也太怜香惜玉。”一抬眼，恰看到薛涛二人，心内一动，便拿金丝鞭指住她们道：“你们俩不是玉梨院的么？那想必歌舞不错，跟我进宅玩一夜，有赏！”
绛真登时又通红了脸面，薛涛愣了愣说：“乐营规矩，非长官令，我们不得在外陪侍。”
韦臧孙解下腰间的青琉璃珠穗汉古玉组佩丢过来：“还不快走，装什么假。”
薛涛一把接住那玉组佩，汉古玉触手温润，底下两颗琉璃大珠穗子坠得沉甸甸的。她立刻下马上前还给他：“我们是西川官伎，而非节度使家妓，韦少尉轻言相侮，可见虽伴坐芸台之上，却无文士之雅；虽出身名门望族，却非大家之礼。”说完仰起头直视他，“真也可惜！”
韦臧孙坐在马上俯看着她，那一眸春水照人清湛，颇含着一股自信的傲气。他一向不喜读书只爱舞刀弄剑，猛听了这文绉绉的一套，竟反应不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身边的白袍公子忙忍笑上前向薛涛、绛真一揖道：“在下许桁生，一介梓人。方才是我们得罪了，小娘子不要介怀。”
薛涛不再多说，拜一拜道：“不敢。”转身上马便走。
许桁生又在后唤：“等等。”他从袖内拿出什么握在拳内，顿了一下，方舒过来问：“是哪位的东西掉了？”
薛涛一看，一枚已经发黄的东海珠，却是绛真的。绛真本将脸低在梅花里，这时抬眼一看，忙摸腰间穗子，正是自己从小佩戴的珠子掉了，那是她往昔生活的一点念想。
她忙从他手上接过，双脸绡红：“多谢公子。”
许桁生看着绛真，分明深闺秀玉，哪有一丝乐伎气味，犹疑了一下又问：“我唐突了，敢问小娘子芳名？郡望何处？”
绛真抬头看了他一眼，月下灯前，士子温润，清秀颀长，令她想起薛涛说的“濯濯如春月柳”。她踟躇了一瞬，到底不发一言羞涩退回。
薛涛看着好笑，便替她说：“她叫裴绛真，齐州人。”说完抽鞭打马而去。
韦臧孙这才醒过神来，喃喃道：“这狂婢！”
许桁生不禁笑了。
韦臧孙见他笑，气道：“你这多情种，是不是看上那个闺秀模样的官伎了？又做这些勾当！”
许桁生不答，一跃上马笑道：“走，喝酒去。”

四、花月夜（2）
薛涛绛真二人返回乐营。如此大节，凡有职事的都知都累得睡了，霄娘要天亮才回，因此侥幸无人发觉。
刚进玉梨院，忽有人叫道：“看看，这俩人清闲得倒好，我在前面跳舞累死累活。”
薛涛绛真吓了一跳，一看却是灼灼。绛真捂住胸口：“疯婢子，吓死我了。”
灼灼捉住薛涛的手一径拉到凤鸣房内，只见娇妆丽髻坐了一屋子女娃，正围着高妪说笑。
凤鸣一见薛涛忙拉她挨自己坐下：“胆子真大，是不偷偷出门逛去了？快来吃粉果，高妪正说杨贵妃的事呢。”
薛涛坐下笑答：“就是偷偷出去逛了，城外真热闹好玩，下回带你们一起。”绛真忙扯她的袖子，薛涛不觉，又对高妪笑道：“杨贵妃？快讲快讲。”
高妪便继续讲道：“所以凡事都有预兆，七夕那夜，贵妃正与玄宗在长生殿你侬我侬，忽然殿头喜鹊一阵乱飞，叫着：不长——不长——哎呦，乱冲乱撞，怪吓人的。果然，不久安禄山就反了，绝代美人缢死在马嵬坡。”
她捞起裙子给众人看她的脚：“喏，这个疤就是躲喜鹊时在金阶上磕的。当时啊，我正给贵妃捧着羊脂玉酒壶，硬是摔倒了都没洒出一滴酒。她可是明皇的心尖儿！”
女娃们唏嘘，灼灼却有些不信：“那杨贵妃也不过是一个人，究竟能有多美，竟然弄得杨家鸡犬升天。”
高妪看着她笑：“不怕你不高兴，你在这里自然是顶尖的，但还比不上贵妃的零头，不然堂堂天子怎么会为她险把大唐江山都丢了？不说一家子贵极人臣，光为给她送荔枝，就不知跑死了多少千里马呢！”
众女娃都露出羡慕向往的神态，只有薛涛看着屋顶想了会儿，疑惑问道：“天宝年间，那是五十年前了。高妪，您那时顶大是个幼童，怎么会在宫中给贵妃捧酒壶呢？”
绛真低头抿着嘴儿笑。高妪结舌，灼灼气得来扭薛涛的脸颊：“偏你知道，人家正听得起劲，你就来捣乱。”
薛涛告饶，凤鸣笑道：“高妪再讲讲节度使转世的故事。”
高妪且不讲，抓起一只粉果子吃了，又饮茶。急得灼灼直催：“快讲，什么转世？”别的女娃也都问。
高妪方舔唇咂嘴，笑道：“就是咱们韦皋韦节度使呀，当日他在长安出生时，风起云涌，大不是平常天气。待到满月酒那天，老夫人在家中待客，嗳呀，高朋满座，都是五品以上的贵族士族。这时，忽然来了个胡僧。”
“胡僧？谁请的？”众人诧异。
高妪点头：“可不是，谁请个高鼻深脸、络腮胡子、丑巴巴臭烘烘的胡僧来干什么！可那胡僧上来就对还是婴儿的节度使说：‘别来无恙乎？’那婴儿就对着胡僧一笑。”
众女娃睁大眼，薛涛定定看着高妪，高妪满意地继续说：“胡僧见他笑了，就对老夫人说：‘你儿子乃是诸葛武侯的后身，东汉之际，我曾住剑门，与诸葛武侯甚好。如今听说他降生贵府，我特意前来相贺。’”
众女娃面面相觑，都觉得很厉害：“怪不得节度使把蜀地治理得风调雨顺，原来是诸葛武侯投胎转世啊。”
薛涛因近来颇读史书，不由感叹：“从东汉到现在，那胡僧岂不是少说已活了六七百岁？是神仙吧？总听见有人说遇仙，我怎么没遇见呢！”
高妪便笑：“你要见神仙，也不难。”
薛涛忙问：“真的？神仙在哪里？”
“拿点酒果跟我来，就是今晚才能见到她，灵验着呢。”
薛涛抓两只金橘跟着，众女娃都跟在她身后。绛真胆小，走在最末。
高妪一径就往茅厕去，薛涛忙拦：“神仙呢？”
高妪回头嘘一声：“别高声，把果子都摆在墙根。”薛涛捏着鼻子把金橘朝茅厕墙根丢了。
高妪方慢条斯理说道：“今儿我带你见的是厕神，名叫紫姑。她曾为人妾，因大妇嫉妒，常使唤她做秽事，就在正月十五感伤而死。”
夜深风静，众女娃都有些寒毛直竖，绛真默默走开，唯有灼灼看着凤鸣冷笑道：“偏有人削尖了脑袋，要给人做小妾呢。”
凤鸣也不看她，兀自笑吟吟说：“小妾也有千百种，自己没本事，委屈死了，又怪得了谁。”
高妪忽然浑身大大一抖，念道：“子胥不在，曹夫人已行，小姑可出。”说着，手往前面一抓，叫道：“捉之觉重，是神来也！她能占众事，卜过去未来，有要问什么事儿的，快来问。”两手紧紧抓住前面，好像正拽着什么人似的。
凤鸣嗤鼻转身走了，众女娃害怕，也都随她回屋，剩下薛涛疑惑问道：“哪有这么好欺负的神仙，您放了她罢。”
高妪这才猛然把手一撒，两人回到凤鸣处，众人都抱怨高妪吓唬她们。高妪笑嘻嘻道：“我把你们大家的过去未来都问了，你们还不谢我！”
众女娃好奇，高妪就点葫芦一样依次点她们道：“你要做一品夫人，你要做二品夫人，你要做三品夫人，你要做四品夫人……”女娃子们才知道被骗，都笑闹起来，捉住高妪咯吱。
高妪一边躲还一边胡说，点到薛涛时没词了，就顺口笑道：“你要做节度使夫人。”
凤鸣噗嗤一笑，薛涛正咯吱她，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高妪自打嘴道：“可不是，哄你们玩说溜了嘴。”
凤鸣退到一边坐下，将个圆圆的香橙剖开，漫不经心道：“咱们节度使年纪也不轻了，哪儿还会再娶新人呢。”
高妪摇头笑道：“咱们节度使龙虎精神，倒不在年轻不年轻，我来告诉你们缘故。这韦节度使年轻低微时，因人物实在出众，被当年的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招了女婿，就住在现今的节度府。结婚之后呢，两年不甚发达，张夫人贤惠，自然不说什么，那些低贱奴仆却都藐视轻贱起他来。张夫人便自备财物，叫丈夫回长安谋事，那财物是满满装了七大车啊。可咱们节度使岂是倚势妻族的人？每到一驿站，就退还一车，到了长安，把那七大车都退完了，只身闯出一身功名。”
薛涛点头赞道：“是真英雄。”
高妪继续说：“就是可怜把张夫人耽误了，待丈夫回来，红颜已老，至今一无所出。但韦节度使不忘旧情，依旧尊之为嫡妻。后来虽也碍于人情，纳了这个那个送的姬妾，生了几个庶子女，但因为张夫人德高，韦节度使望重，所以内宅一向是风平浪静，从没弄鬼掉猴，翻出什么宠妾灭妻的闲话来。”
绛真感叹：“这才是齐家、治国、平天下。”
薛涛打个呵欠：“再讲个神仙的故事罢。”
忽有人在绿窗下喊：“你们还不睡！明日不上值吗？都知说今儿过节，遣我来看看，果然如此。再不各自回屋吹灯拔蜡，她又要拿几个杀鸡儆猴了。”众女娃都听出是胡都知的婢子的声音，吓得连忙散了。
第二日正月十六，官司更张，薛涛便开始正式当值。随着春光渐深，她对节度府女侍生活也渐渐习惯。每天都大同小异，侍奉川主，既不像霄娘说得那么恐怖，也不像低等乐伎说得那么风光。
这天又是十五，到了乐伎们领俸钱用度的时候。绛真先领回来，薛涛一看，除了俸钱还有面药、澡豆、头上插的花钗羽钿、掠鬓用的郁金油，以及龙消粉、内家圆、天宫巧等上等脂粉。她便笑说：“好精致，比普通乐伎的好得多。”
绛真笑道：“我去时凤鸣已经替你领了，你去拿，都是一样的。”
薛涛便找凤鸣，谁知刚走到门口，一只錾花银粉盒嗖得甩过来，磕在门槛上，泼了她一脚香粉。
“怎么了？”薛涛见灼灼也在屋内，无奈问：“你俩又吵架啦？”
灼灼怒道：“谁有空和她吵架？你过来看，我们三个发的什么东西！”
薛涛一看，她们的俸钱还是如旧，连脂粉也仍是粗糙的万金红、半边娇。
凤鸣冷笑：“一定是苟内官捣的鬼，这回玉梨院被我们顶替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干女儿。他那人，踩死他庭院里一只蚂蚁都要记恨三天，何况这事。其实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有本事他找霄娘理论去。”
灼灼哦了一声：“原来是他，什么苟内官？侍奉天子的才叫内官，他算什么内官，长得直叫人恶心。”
凤鸣笑道：“据他说，他还是白监军使的干弟弟，听起来权势通天，要不你就忍了吧。”
灼灼冷艳的脸一沉：“我忍不了，钱财不算什么，但乐营不是该忍耐的地方，若不然，猫狗都来挠你。我现在就去找他，东西可以不给，事不说清楚没完。”
绛真过来找薛涛，一看忙笑道：“好灼灼，用我的罢，快别生事。”
凤鸣笑对她说：“裴阿姊的虽好，可也不能一辈子用阿姊的。再说，就把阿姊的都给了我们三个，也是不够。都在节度府侍奉，谁比谁低贱？”
灼灼拢拢头发就走，薛涛道：“我陪你去。”
急得绛真忙拉住她：“你快回来！”
薛涛笑说：“不要紧，灼灼一个人去不好。”硬与灼灼去了。
凤鸣在后笑道：“我把这满地的粉收拾收拾，说不定待会还要当证物呢。”
绛真急得绞紧了裙带，凤鸣低头微笑着，边扫地边想：苟内官是个不折不扣不遮不掩的真小人，乐营人都厌恶，却都不愿得罪。但遇见这事，又不能算了，还好有薛涛灼灼顶上去。若事不成，我没得罪人；若事成了，我白得好处，岂不妙哉。
灼灼气势汹汹，一路走到苟内官处踢门进去，直着嗓子便问：“苟内官，你捣的什么鬼？”
里面几个正办事的都知都愣住，苟内官也愣了，见灼灼柳眉倒竖，咄咄逼人，他心内有鬼，咳嗽一声先含混道：“你先等一等。”
灼灼就要骂，薛涛忙拦住她说：“苟内官，我们过来，是因为我们俩和朱凤鸣已在玉梨院当值，但月俸用度却没按玉梨院的例发，是不是你干的？”
苟内官见她不比灼灼势烈，便啪一拍桌子：“一派胡言！乐营上千的人，一天小事二三十件，大事也有三件五件，乐官们哪里顾得到这许多？两串钱，两盒粉，到时自然就有了，竟敢跟我闹，还有王法吗？”
灼灼听他分明搅浑水，气得叫道：“王法？做贼的有王法，闹贼的倒没王法了？你不承认，现在就跟我们找太乐令去。”
苟内官把笔砚一推，袖手冷笑：“太乐令？我跟太乐令相好得很，昨日还一起在散花楼喝酒，咱家现在就跟你走，看他收拾谁！”
旁边一个都知认识薛涛，把她拉到一边说：“你这女娃，有事和霄娘说去，别在这里闹。太乐令哪里管这些小事？待会倒把胡都知闹来了，她对你们可不容情。”
薛涛想想也对，道了谢就拉灼灼走。不料苟内官看她们气馁，便要赢回面子，故意不高不低骂道：“迟早挨骑的小娼妓，玉梨院，不过叫的好听！其实还不是和外头青楼一样，只是嫖客须穿青服紫罢了。什么玩意儿，敢在我这胡闹！”
一语未了，灼灼风一样冲过众人抓起砚台就砸过去。
“啊，疯啦！”苟内官虽没被砸中，但被泼了一脸墨，狼狈滑稽，像跳傩舞一样直着脖子又蹦又喊：“造反啦！死反叛留下的小反叛！叫太乐令来，抓起来关起来！”
众人忙七手八脚地拉灼灼，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薛涛气得胸中如烧，上前对住苟内官清楚说道：“阉人竖子！你分明就是个贪图牙慧、目无法纪的小人！当初我来时，你就嫌眉州都知的贿赂少，该入‘音声人’却把我入在‘乐户’册中。幸亏你就在这么个乐营里，管小小几个簿册，要是上天疏忽，竟叫你这种人出入厅堂，手握重权，天下人都叫你荼毒了！
众人静了，嘿然微笑，都看着薛涛。
苟内官张口结舌，气得无话可说，半晌哆哆嗦嗦道：“好，好，这事我管不成了。”接着又虚张声势，要找太乐令去，甚至要亲面节度使。众人打哈哈虚应着，把薛涛与灼灼劝了出去。
薛涛想，骂了苟内官，那月俸脂粉更没影了，索性不要也罢，灼灼却仍然气得抚胸。
薛涛便拉她手笑说：“不就是一点脂粉月俸，我们也算出气了。你别担心，阿绛会自制神仙玉女粉，我用过，比龙消粉还细腻润泽，你的皮肤会更美的。”
灼灼摔开她的手：“我是为脂粉？我是为我们沦落到这里，叫人作践！我太冤！我家人都太冤！”
薛涛愣住。
灼灼抬袖子拭泪：“我对你倒犯不着作假，我的事，将来你总会明白。我要是个男人，必然红尘白刃，仗剑行凶，洗冤报仇！偏偏我是个女娃，落在这阴沟里，有冤无处诉！”说到最后一句，那声音含了一丝幽咽，音转哀绝，随即痛哭起来。
“你家……”薛涛震惊。
灼灼只顾痛哭，薛涛便不问了，默默陪着她。哭了一会儿，灼灼胡乱擦去满脸泪水：“走吧。”虽然眼睫上还有泪，却已恢复了骄气泼悍的神气。
薛涛默然，更加感慨。灼灼看着她冷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暴躁？以后你就知道了，到了这地方，终身下贱，要不凶一点，更叫人欺负。”
薛涛只好笑笑，灼灼见她不信，忙又说：“你看绛真就知道。”
薛涛诧异：“绛真怎么了？”
“亏你成天和她一起，她那人真窝囊。”灼灼不屑。
薛涛变色，灼灼忙说：“好了好了，知道你们俩好，还不叫人说句实话？咱们回罢。”说着，自己先走了。
一月之后，又到发月俸用度时，薛涛等得到的却和玉梨院众人一样。
凤鸣满脸笑说：“灼灼真厉害，看来这种小人，就欠厉害的来收拾。”
灼灼冷笑不睬，薛涛收了就丢开手，独凤鸣夜里备了四样简礼，偷偷送去给苟内官。
原来苟内官因薛涛当众揭了他老底，怕有人背后捅事，只得按下恶气给她们按定例办了。然而心内衔恨，几天黑着脸，都不曾顺过气，直到收了凤鸣的礼才觉好过些。凤鸣又很奉承，他便认她是个乖巧懂事的人，与薛涛灼灼二人并非一党，为表自己“恩威并施”，从此反而十分照顾凤鸣。

五、宁做我（1）
成都春日微阴多花，幽光从一扇扇直棂窗移进来，扑在节度府莲花地砖上，成了片片温润的光晕。到了三月，柳絮飞入，那微型的小小云朵若明若暗、方游方弋，为沉阔严肃的大堂添了些柔和的气息。
这天幕僚格外多，都簇拥在阶下议事。薛涛捧纸立在韦皋右后几步之外，远远望见绛真自耳房出来，手内端着高脚银涂茶盘，但还未近前，早有别个乐伎伸手接走茶盘，来给韦皋换了新茶。
奉茶过后，那乐伎下去昂首把茶盘往绛真手内一塞，又吩咐句什么，绛真唯唯点头，躬身退下。
薛涛心内一动，不由想起之前灼灼所谓“窝囊憋屈”，恨不得马上抓住绛真问问。
这时韦皋道：“那就这样行。”
薛涛忙整容敛色，上前镇纸奉笔。刚把笔拿在手内，韦皋端着茶盏道：“你写。”
薛涛一呆，看着他，韦皋复道：“会写么？”就要放下茶盏自己捉笔。
薛涛忙回：“会写。”提起笔来凝神细听。
韦皋饮着茶缓缓说：“就给他，河南府生絁三千匹，生绢五千匹，常州布一万端，小绵五千屯，皮裘一千，白布甲一千，明光甲五百。足够他用到冬天。”
他一行说，薛涛一行就写完了，韦皋拿起一看：“不错。”
薛涛本捏着把汗，只怕记错了，听他说不错，心内才一松。
谁知韦皋继续道：“字不错，有些笔力。”便将纸递给她。
薛涛忙接了，又奉给地下的幕僚，众幕僚看了笑道：“韦相国好大方，我们替高经略使谢过！”
韦皋挥挥手：“用兵之道，首在养兵，他身处边防，看到军资，应该知道怎么做。”
下了值，薛涛走到耳房，几个乐伎凑在一处正说话。凤鸣见了她，立刻含笑搭讪走开。
薛涛不明就里，过去笑问玉墨：“阿姊可看见绛真？”
玉墨把纸墨笔砚一份份按制收起，冷道：“没有。”
薛涛还笑问：“昨晚听说你病了，请了假，怎么这会还上来？”
玉墨把玉茧纸重重一放，冷笑道：“可不是，我最好病昏过去，一辈子别来前头，好叫你守住头筹。我真是错看了你，还以为你天真老实！”
薛涛愣了。
另一个叫玲珑的乐伎挤挤眼睛对玉墨笑道：“人家又会研墨，又会铺纸，又会捉笔，又会趁你不在叫节度使多看了两眼，还夸她‘有笔力’，哪里老实？你才不在一早晨，就越过你了，这就叫呆里撒奸！”
玉墨气道：“可不是，咱们都白在玉梨院干了两年，拿不起笔背不过书，都是些睁眼的瞎子。难道我真不会写字，我是知道自己的身份！”
说罢一齐走了，一路扔下“狐媚子”“一个新人，怎不和绛真学点乖巧”等话。
薛涛虽能言善辩，但一向人缘好，从未被欺负，更未被如此群而攻之，竟一时无话可说。
耳房窗高壁厚，春天里竟有些阴冷。人都渐渐走完了，薛涛还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也觉无趣，只得垂头丧气地回来。
绛真正坐在榻上翻书，见薛涛委顿不振，并不奇怪，只淡淡问：“回来了？”
薛涛上前拉住她的手：“阿绛，我写个字而已，她们干嘛斗鸡似的？还有玉墨阿姊，平时那样文雅，最照顾我的，今天竟然首先发难。”越说声音越低，心内郁闷。
绛真合上书道：“我才看庄子，有《逍遥游》一篇。惠子见大树长得不合规矩，便叹息其无用，庄子却说，‘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薛涛看着她道：“‘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绛真点头：“你果然聪明。”
薛涛默然良久方道：“你意思我是因为‘可用’才夭于‘斤斧’，被人诛伐？”
绛真点头叹息：“你今儿才算知道了，玉墨诚然一向忠厚，但她已经侍奉了两三年，节度使便有话，也该和她说，便要赞，也该先赞她。你新来两个月，就趁她不在时得了这个褒奖，霄娘知道了，说不定就会让你顶她的位置，你让她如何心平？别人又言三语四，她羞愧变成恼，自然要刻薄你。”
薛涛微愕：“这也算褒奖……”
“你在眉州就有诗书之名，早给人赞美惯了，不觉得什么。可在这里，”绛真摇摇头，“还该韬光养晦，守拙才是。”
薛涛失笑：“那方才节度使叫我写，我难道不写罢？”
绛真看着她道：“总有法子避开。我们这样的人，落到这种地方，只有不得罪任何人才能全身远害。”
“不。”薛涛站起来冷笑说：“我怕得罪她们？她们这样小气，才正像庄子所说的狸猫，‘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跑梁，不辟高下’，我干嘛为了她们改变自己？”
薛涛从此果然照旧，既不争锋，也不气馁，偶尔有两次韦皋叫她磨墨递茶，乃至翻书查句，她便坦然去了。玉墨等自然少不了议论中伤她，薛涛再不示弱，立刻就反唇相讥。一时，玉梨院中也有趋炎附势讨好的，也有厌恶不理她的，还有当面亲近背后挑拨的，这也是小女娃的常情。
转眼时已入夏，众乐伎都换了浅碧衣裳，浓熏沉水，高梳宝髻。节度府也因夏季炎热少了许多公务，韦皋每常无事，便邀些名士高僧来府中谈论消夏。
薛涛下了值，路上遇见玉墨等人正嘁嘁喳喳着什么，见到她忙不说了。薛涛不理，径自去找绛真。刚踏进版门，却见绛真把一个信封似的东西往银丝双鹅帐内一塞。
薛涛上前说：“是我，什么宝贝，还藏起来了？”
绛真看她的样子，察言观色，便明白了七八分，便把帐子遮紧，摸摸发热的脸颊走过来问：“又怎么了？”
薛涛便没好气：“没怎么，连你也对我遮遮掩掩起来。”
绛真笑道：“一封家书而已。”看她苦恼，不由又劝旧辞，让她退步让人。
薛涛心中气恼，一时便不择言语：“怎么退？难道退得跟你一样才好？”
绛真听得一怔，立起来低头道：“你坐着，霄娘找我有事，我去去就来。”说罢走了。
薛涛自悔说话鲁莽，垂头坐了半天，见绛真一时不会回来，只得也走了。一行走，一行深深吸口气自语道：“算了算了！‘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第二日无甚公事，韦皋便在西厅起坐。窗外种着一片大梧桐，人坐在碧荫里，只觉清露晨流。阶下朱槿蜀葵石榴也正开，凉爽又明眼。韦皋身边围了一群文官雅士，众乐伎都忙着焚香煎茶。
一时韦臧孙也来了，因侵晨即起，演习过骑射才过来，朱衣抹额，星眸炯炯，愈发显得俊逸潇洒。众人都奉承他活似拿节度使的画像拓出来的，将他往韦皋身边让。
韦臧孙也不理众人，大刺刺在主位旁撩袍坐下。韦皋便道：“我听说你近来读书仍未进益，炎夏方盛，别的书也罢了，学诗却可以静心，我这里有人，”他拿手将幕府检校水部郎中司空曙一指，“你可常去跟他讨教。”
司空曙是“大历十才子”之一，已近古稀之年，如今老了，投在西川幕府，韦皋也不以公务苛责，只论诗书。听韦皋说要韦臧孙跟自己学诗，正是分内之事，司空曙连忙答应。
韦臧孙接过婢子奉来的茶盏，只听着。几个幕僚又说些近日时兴诗文，他不耐烦，四处闲看，却瞧见一个文弱袅娜、颇有闺秀风范的婢子在那用玉锤研茶粉，很有几分眼熟。正寻思，只听韦皋又道：“司空郎中荐几本诗集给他。”
司空曙拈着白须想了想，说出几个书名，站在韦皋身后的薛涛忙往书房取了，垂头奉与韦臧孙。
韦臧孙心里发烦，只得接了。无意抬头一看，又添两分不悦——这不是那个吃了炮仗一样的狂婢薛涛吗？还胆敢给自己一顿教训！刚才那个扇风炉的，就说眼熟，可不就是桁卿看上的什么绛真。
他便把书往她怀里一扔：“这个本子不好，换个版本来。”
薛涛也立刻认出了他，脸上一怔，只得回书房换了拿来。谁料韦臧孙还说不好，嫌有眉批，“看了心里乱”。
薛涛又去换个簇新的版本，从没人翻过的。可韦臧孙只看了一眼便又叫道：“什么脏印子印在上面，你怎么办的事？”
薛涛一看，原来天太热，太阳又露了会儿脸，来回走得出了汗，她手上的香粉在封面上留了几团浅浅的粉指痕。此刻看韦臧孙得意洋洋站在树荫里，心里明白，只得忍气道：“我再去换。”
与侍女逗气也是年轻公子的常情，但因当着许多人，韦皋便微蹙了眉：“把书接着，过来。”
韦臧孙从小承欢膝下，娇惯惯了，立着不动笑道：“伯父不知道，你这个婢子我认识。”
众人不免都看向薛涛，只道是韦公子的风流冤孽，又微笑假意看别处。韦皋不免也看薛涛一眼，薛涛连忙垂下头。
韦臧孙故意还说：“伯父不知道么？她名字叫做薛涛，牙尖嘴利，厉害得不得了呢。”
薛涛因昨日受排挤，又与绛真龃龉了，一夜辗转反侧不曾睡好，现在又遇见这事，头脑发昏，竟无言以对，只出了一头汗。
司空曙想想微笑道：“薛涛，我有些印象，上次谁说咱们府上的乐伎都会作诗，也叫个什么薛涛，是不是就是她？”
薛涛忙拜一拜说：“是我。”
司空曙正要说什么，韦臧孙先指着她笑道：“你还有这本事？看不出。那你就现作一首，若做不出来……”转头背过众人，对薛涛做个杀鸡抹脖子的手势。
薛涛近来一腔的不得意，分明没做错什么，却冷了玉墨，薄了绛真，现在又被人当众戏弄，不由懊恼转悲灰。恰当时梧桐碧浪滔滔，蝉鸣声声，思上心头，遂也不答言，也不行礼，便启口一字一字说：
“露涤清音远，风吹数叶齐。
声声似相接，各在一枝栖！”
一时众人都静了，半晌，司空曙才抚掌笑道：“真捷才！题目自然是《咏蝉》了，此女难得。”众文士也都拈须称赞。
韦皋沉吟，“声声似相接，各在一枝栖”，情理浅显，然而深想想，却又有无限寂寞寄寓在内，竟叫他不由动了一点柔软心肠，有些又喜又怜又悲。
所喜者，这小诗情敏才捷，声清韵远，非平常闺情春怨可比。
所怜者，这乐伎小小年纪，就发出了生而孤独的衰伤之音。果真这人啊，无论表面如何热闹，终究是孤生独死，谁也陪伴不了谁，谁也代替不了谁。正所谓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
所悲者，洪洪滔滔的人间世里，拼到他这个年纪，这个地位，早已高处不胜寒。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朝堂上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劈杀了多少人？仅仅一个朱泚之乱，血把长安的天空都染红了。多少人空怀大志，饮恨而终。独有他，凭着毅力、智慧和勇气，一路走到这里，还一手建造出个光明整饬的世界。
人们说他是英雄，他自矜并非不敢当。然而他不肯承认的是，英雄也临近迟暮了。真的迟暮了么？不过一首小诗，竟引发了他刚健灵魂中稀有的悲感。
韦皋再看向薛涛，他见过的美人太多太多，她和她们并没什么区别，唯有才情难得。
在那一眼里，他又轻易看透了她的负气和胆怯，这女娃尚且年幼，她的美貌和才情也都还青涩，人生的画卷还远未展开。他可以给她展开，随意几笔，就能给她点染出个广阔的新世界，让她成为一个全新的人。想到这，韦皋竟然感到一丝久违的满足。
他当即暗暗作了决定。

五、宁做我（2）
众人还在逐字品评，韦臧孙虽不喜文墨，但自小耳濡目染，也知道诗确实不错，况且连七步的时间都没有就吟成了，堪称捷才，嘴上却故意不屑说：“女子之诗，太颓丧！”
薛涛一时心内苦闷，借这首诗抒发出来，便觉得胸中舒畅，见韦臧孙这样说，她垂首不言，暗暗却翻个白眼。
偏韦臧孙又看见了，他岂是吃亏的人，登时发作道：“哎，你这狂婢……”
话犹未完，被韦皋淡淡挡住：“这诗不错，果然如众人所说，捷才难得，赏。”
大书僮琪奴立即退下，不一时奉着一雕漆阔朱盘回来。众人看时，盘内盛着一卷玉茧纸、一端汉代古砚、两枝雪管紫毫笔、四枚松烟贡墨、还有一幅书法。两个青衣小书僮过来将那书法徐徐展开，薛涛看到落款就怔了，众人面面相觑，都暗自疑猜赏赐何其太重。
那是一幅冯承素双钩填墨《兰亭序》。
韦皋点头：“这赏得不俗。”又道：“金玉之俗物，也该赏些才是。”
书僮琪奴不卑不亢微笑回道：“俗物就留给乐营的娘子们去赏吧。”
薛涛不由看他，琪奴是张夫人陪嫁婢女之子，生得女娃一样纤长洁白，气质温文不俗。因为韦皋常巡营带兵，婢女不便跟去，军健们又粗手大脚，张夫人便遣他近身侍奉。他言语敏捷，进退有度，颇得主心，虽然只有十八九岁，却已在韦皋身边待了两年。
韦皋点头，薛涛忙垂首上前谢赏赐，却早有两个小书僮替她接过退下。
一时，云后的太阳高起来，热浪渐袭，蝉鸣震耳，众人便退入阴凉的大堂，凑趣闲话。没一会儿，韦皋就叫他们散了，自拿卷《辋川集》闲看，看到心动处，欲作眉批，薛涛忙上前蘸了笔递上。
韦皋的眼睛仍然在书页上，口内道：“你就站在这。”
薛涛一愣，立着没动，却见玉墨低眉垂首，退到右后两步之外。薛涛不由看她，她面上却并无怨色，似乎只有些萧索。
薛涛立到玉墨的位子上，整个人都笼在韦皋衣袖的沉水寒香里。夏日，且无公事，他穿着常服襕衫，仍然是紫色，但不是公服华贵的紫，而是近于雪青，袖口袍边用银丝绣着滔滔波浪。
薛涛又瞄瞄书封，再看韦皋，想读这幽雅闲散的王右丞《辋川集》，他怎得也如此面色凝重？眉间的“川”字很深，大约凝重惯了，不会做别的神情。
正想着，韦皋似乎觉得了，忽然抬眼看她。薛涛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许久，茶水上的乐伎来换冰过的福州露牙，她才抬起眼，却瞥见韦皋的侧脸含着微微一点笑意，仿佛昔日凝重的壳破了。
薛涛顿时觉得浑身血液都贯通起来，不再紧张了。回想刚才出了风头，得了那么多好纸好墨，还有冯承素《兰亭序》，心内不由窃喜。都说冯版绝类真迹，好得不得了，究竟是多好呢？刚才也没看清楚。一边想，不由就笑了。
焚香静袅，川主读着田园诗，薛涛闲闲举目四望，第一次用韦皋的角度看自己的“同僚”们：大家都一样的粉妆朱唇，在青色长裙里像一只只青瓷美人瓶，没有个性，也看不清脸面，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想想平日的小争斗，真是庸人自扰得可笑。
韦皋读了一会诗集，忽然想起韦臧孙来，便问一个书僮：“臧孙呢？”
那书僮躬身回道：“韦少尉刚回内宅去了。”
韦皋点点头，又问薛涛：“臧孙怎么认识你？”他担心侄儿钻到乐营和乐伎胡闹，若如此，就要教训他了。
薛涛犹疑一下，不敢撒谎，只得照实答：“上元节时，在合江园偶尔遇见的。我丢了马，韦少尉帮忙找回来了。”
韦皋放了心，哦了一声。薛涛暗自寻思自己偷跑出去，会不会受罚，心内不由惴惴。
韦皋却又不言语了，又读了两首诗，将书啪地往案上一抛，站起来走了。琪奴方才不知去了哪里，此刻恰从侧门进来，忙垂手侍候韦皋先走，随后跟他回内宅去。
阶下青瓷美人瓶们方活动起来，纷纷收拾各样物品。大家依旧说笑，但不时有人偷瞄薛涛，说笑于是都浮在了表面，各人心里都想着另外的事。
薛涛照旧帮玉墨涮笔洗砚，玉墨只是沉默。
刚回玉梨院，婢子就过来说：“霄娘请薛娘子”。
薛涛忙往霄娘的小庭院来。一见到她，霄娘就招手叫她在自己身旁坐下。薛涛见霄娘穿着天青敷金彩薄纱上襦，蓝色花草纹长裙，满面微笑，觉得她比平日越发清爽亲切。
霄娘就近细细看薛涛，暗自赞叹她年纪虽小，但清艳大方，顾盼生辉，的确不同一般的乐伎，遂满意笑道：“才半年不到，就与莫愁、玉叶齐头并进了，看来我这眼光还准。得了赏赐了？”
薛涛笑说：“恰好作了那样一首诗而已，那些东西，要有您喜欢的，请尽管留下。”
霄娘噗嗤笑了：“真还是小娃儿，节度使的赏赐也能随意给人？那都不是常见之物，你就收着罢！”笑完又扬眉道：“从此你只管大胆侍奉，要有争锋要强、偷使绊子的乐伎，我替你收拾她们。穿用不好，也来告诉我。”
薛涛听着笑了：“哪有什么不好。”
霄娘当面叫来两个小婢子，命她们每日抽空去听薛涛的差使，给她洒扫浣洗。
薛涛谢过，心内还念着和绛真的龃龉，想走又不好意思说。
霄娘看出来笑道：“中午天热，你去找绛真散散心罢。乐营也赏了东西，我已叫人送到你屋了，随你喜欢给哪个姊妹。晚上我叫人给你量体，裁新裙裳。方才琪奴亲自过来说，叫乐官不许为难你呢。”
薛涛不禁有些诧异，告辞回玉梨院。
正午满庭梨树绿荫合地，蝉声满耳，到处静悄悄的。绛真正在窗下拿块白罗帕子绣花，看见薛涛抬头莞尔一笑。
薛涛忙过去挨她坐下：“还生我气么？我道歉行吗？”
绛真含笑道：“不行。”薛涛便也笑了。
绛真深深看了她一会，微笑说：“从今往后，你要好生侍奉，以求多福，还要小心得恩招怨。”
薛涛昂首道：“我只做我自己，管别人怨不怨。”忽然想到什么，又笑了：“你等着。”
说完跑回自己房间，果见有两份赏赐，都整齐放在案上。她认真选了半天，从乐营所赐中挑了一支最细腻的羊脂玉搔头，又从韦皋的赏赐中拿了两枝雪管紫毫、两锭松烟贡墨，回到绛真房内。
绛真一看，先拿起雪管紫毫笔笑道：“用这个笔，你可要天天用功临帖才不暴殄天物。”又拿起一枚墨锭，馨香扑鼻，上面隐有龙纹，不禁笑道：“真是贡墨，里头掺着珍珠玉屑龙脑呢。听说要将生漆捣十万杵才能做成，泡水不坏，极耐用的。”
薛涛笑着说：“这些给你。”
绛真知道她的脾气，也就道谢珍重收了，又嘱咐她：“其余的花钗宝钿，也该散给众人些才好。”
薛涛随意点头，只顾问：“你听见我那首《咏蝉》没有？连司空郎中都说好！”
不待绛真答话，凤鸣灼灼与几个乐伎来了。
凤鸣先扬声笑道：“就知道你在这儿，绛真敢是个狐媚子，把我们薛涛的魂都吸走了，就不舍得放她也和我们玩一玩！”
绛真微笑，大家说了些祝贺的话，一个叫玲珑的乐伎便弯腰凑近薛涛耳朵嘈切说：“你知道么？玉墨阿姊要走了。”
薛涛吃了一惊：“走？走去哪？”
大家都看她们，玲珑站直微笑甩着裙带答：“嫁人啊，她年纪太老，都二十一岁啦，迟早要离开玉梨院，再不嫁人可怎么办？听说嫁与一个绳伎。”
“绳伎？”薛涛脱口问。在她心中，绳伎好像不是真的人，他们满脸白粉，穿着滑稽鲜艳的衣裳，永远晃晃悠悠挂在绳子上，做些让人惊叫的动作。而玉墨阿姊，肌肤莹洁，举止优容矜雅，嫁给一个绳伎……
玲珑蹙眉吃吃笑了：“真的，一个绳伎，不过也算门当户对。玉墨是乐户，那人也是乐户，家里比她家还殷实些。你们别看玉墨平时挺傲气的，其实底下还有七八个弟弟妹妹，全指着她。她阿耶是个老绳伎，现在摔伤了瘫在**。等嫁了人，她一年还要继续到乐营上三番值，好贴补母家呢。”玲珑自己是乐营某都知的女儿，自庆绝不会落到那等地步。
凤鸣朗声笑道：“听说她开始还不愿意，不愿意也是白不愿意。”她又看着薛涛笑说：“差使也越当越回去了，不但没得长官青眼，升个都知、教习之类，反而被新人挤在后头。反正已经没指望，不如嫁人，她还算聪明。”
薛涛只觉一阵惋惜，绛真忙安慰她：“玉墨阿姊是个老实人，安稳度日，也是福气。”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灼灼冷笑插嘴：“总算有个明白的。落了乐籍，顶好是做小妾，不然就配官奴，或者孤老穷病，死在乐营。玉墨还算有造化。”说完自起身走了。
玲珑不由冲她的背影气道：“不就长得好点，会跳几个舞吗？还不跟我一样，节度使认都不认得，嚣张什么！”
凤鸣笑道：“人家一向如此，你多担待吧。”
薛涛因玲珑昔日帮着玉墨挤兑自己，如今却又借玉墨的私事来与自己结交，心内不由厌恶，冷下脸说：“该睡午觉，我先走了。”
绛真使眼色叫她拿些小物来分给大家，她也作没看见，裙影一晃就不见了。
绛真忙煎茶款待众乐伎，但要贺的人都走了，再坐也尴尬无味，于是便都散了。

五、宁做我（3）
成都的夏日阴晴无定，白腾腾的云气里落一层雨夹一层太阳影儿，越发蒸热起来。
薛涛回房躺下，热得睡不着，便爬起来洗脸盥手，把那幅冯版《兰亭序》小心翼翼展开。凝神看了，那一笔一勾之间，风云流动，果然比阿耶收藏的拓本好一万倍。
她的字本是卫夫人一流，最喜王羲之。于是一行激赏，一行默默思索，就向窗下临起字来，写着写着，逐渐心静神凉。
韦皋回内宅饭后午休，张夫人便着人叫他的贴身书僮琪奴。
琪奴来到主母的花厅，只见窗上皆是竹影，窗下金涂银錾花大盘里磊磊放着冰块，十分幽静清凉。
博山炉烟气缭绕里，张夫人端正坐在净灰闪蓝缎褥上闭目诵经。她面容端庄，云髻高耸，穿着暗紫拂云纱广袖上襦，手内捏着一串琉璃佛珠。
“张夫人。”琪奴深深一揖。
张夫人仍旧半闭着眼睛，缓缓启口：“听说早晨节度使赏了个会作诗的女娃？”
琪奴躬身答：“是。”
“乐营的人？”
“是。”
张夫人睁开眼，那是一双美人的眼睛，只是美人老了，所有鲜妍颜色都褪去，连眼珠也褪成了淡灰的。她叹口气：“乐营的女娃，身为下贱，你叫乐官们不要为难她。”
琪奴回道：“是，已经去说过了。”
老去美人点点头，眼睛又闭上了：“你去吧，难得他有兴致。”
琪奴应着退出。
夏日多暇，有各类饮宴游赏，薛涛开始常常陪侍在韦皋身边。
七月初一这日，节度府中大排筵宴，庆祝巂州城收复，同时为南诏使节洗尘。
因为是凯旋之庆，席间所献的除了燕乐，还有军乐。一曲《破阵子》，众人都不禁联想到西川诸将斩杀南诏反叛、驱退吐蕃、收复失地的英姿。文武官员不说，连婢子书僮脸上都得意洋洋。
南诏国使节在半月前就到了，节度使却一直没有见他，直到巂州城彻底收复，才命他在庆典上谒见。
薛涛立在韦皋身边看向席上的南诏使节，那惶恐的神情，连她都看出来了。
韦皋今天身着冠服，戴进贤冠，束革带，垂蔽膝，腰佩玉柄龙剑，愈发英武庄重。他也看向南诏使节，微笑道：“使节第一次来西川？”
那南诏使节忙起身快步走上大堂中道，躬身回答：“节度使加封云南安抚使时，我随家父来过，这是第二次。”
“哦，”韦皋寻思，“你父亲，我记得，他怎么没来？”
使节忙答：“家父行前染疾，所以不能来。他嘱咐我，一定要把国王的礼物与敬意带给您。”
韦皋叫琪奴拿数类蜀中名贵滋养药材，当面赏赐给南诏使节。
南诏使节跪谢，韦皋便看歌舞，好像把他忘了。韦皋不赐坐，使节便不敢归坐，只得站在中道上。薛涛在高处看着，倒觉得有趣。
南诏俗不穿鞋，男女都光着脚。使节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男子，大热的天，为表庄重还斜披着代表贵族身份的虎皮，热得满脸油汗。他人又黑胖，那个形象，真有些一言难尽。
南诏来的婢子却都好看，彩裙紧紧裹在身上，“吴衣出水”般曲线毕露。皮肤又油润，个个像庙里飞了金的菩萨。头发不梳髻，从当中分两股辫子，上头缀满珍珠金贝、瑟瑟琥珀，不动也丁丁铃铃的，好像随时要闻歌起舞。薛涛不禁看了又看。
韦皋看完两场舞才想起来叫南诏使节归坐。
南诏婢子出列进献礼物，薛涛下阶从为首的婢子手中接过礼单盒，赤金錾花沉甸甸的。她按开机扣，取出里面的礼单奉给韦皋。
韦皋揭开青红间色鸟纹缎面，薛涛越过他的肩膀，跟着偷偷看素锦礼单上的字。除了金珠玉缎，还有“乐工六十四人，舞姬七十九人”等。
韦皋看毕，微笑对南诏使节道：“国王有心，我们西川也有回礼。”
礼官托着一卷蜀锦上前，四位青衣书僮将那锦当着南诏使节的面展开。
薛涛看见使节的眼珠在蜀锦上定了定，额上的汗陡然更多了，脸色也瞬时有些黑黄。南诏婢子们接了蜀锦下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幅绣着南诏地图的蜀锦，所有军镇关卡，都标得一清二楚。从此西川与南诏敦睦友好，反叛的事，再也没有发生。
乐舞宴毕，早晨当值的乐伎便可以回玉梨院休憩。薛涛因韦皋后来常叫她记几个字，就一发高了兴，把茶道熏香全抛在脑后，更遑论歌舞等乐伎的本职。无事便只读书临帖，倒像要考状元，也没有都知敢管。
这时她又兢兢业业临那冯版《兰亭序》，刚写到佳处，却有书僮来请，她只好放下笔跟去。
一进节度府西厅，先看见数十位南诏乐工，穿得色彩纷陈，抱着金贝、铜鼓、牙角等奇异乐器候在阶下朱红地衣上。
韦皋换了常服襕袍坐在主位，旁边陪侍着幕僚和几位青衣协律乐官，南诏使节也在。
薛涛站到韦皋身旁，那下午当笔墨值的乐伎便忙退后。薛涛看青玉案上，南诏礼单旁多了厚厚一叠乐谱，韦皋正拿笔在序曲谱上勾抹，另一只手在案上轻轻击着节拍。
薛涛不禁想起他建陵挽郎的出身，果然“博通诸艺”，还精于音律呢。
众人都躬身侯着，厅内极安静。待韦皋勾抹完毕，又从头阅视一遍，便叫乐工试奏。
韦皋又对诸人道：“我准备将南诏国此次送来的乐曲进献长安，与天子同乐，略表我人臣之心。”
众幕僚与乐官以及南诏使节都抚掌赞同，纷纷说这曲不仅仅是乐曲，更包含着节度使镇守西川的文治武功，包含着南诏的臣服之心，必会令天子大悦。
阶下南诏乐工便按照韦皋亲改的乐谱演奏起序曲，薛涛边研墨边细听，那曲子雍雍穆穆，淳厚和雅，有山岳河川之象，却分明纯是中原音韵。
一时乐毕，韦皋笑对南诏使节道：“你们南诏乐工能做出这样的雅调，也算难得。”
使节连忙拜谢，韦皋又道：“进献天子，还需重拟曲名。”说罢沉吟。几个幕僚乐官也都各自考虑，不敢妄言。
韦皋因中午饮了浓酒，有些发倦，抬手捏捏眉心。婢子呈上一水晶碗撒着碎冰屑的鲜红酪樱桃，韦皋取了一颗，侧脸看见薛涛，便随口问：“你会写诗的人，有什么想法没有？”
薛涛眨眼想想，觉得并没什么难，就脱口说：“既然要进献天子，序曲就叫做《南诏奉圣乐》罢了，后面的歌舞再各拟曲名。”
一语落地，众人都诧异变色，想这小小乐伎胆子却大。
韦皋略一思索道：“可以。”就示意她写。
薛涛因为天天练字，自我感觉颇好，连忙捉笔铺纸，在起首写下“南诏奉圣乐”五个大字。
韦皋看了，微微一笑。便与众人讨论序曲之舞蹈，最终定为舞伎六十四人，赞引二人，执羽舞。鼓作，便稽首，以象朝觐；金钲起，便拜跪。
薛涛听了，扬扬眉不以为然。韦皋看见，微笑问：“你那是什么脸色？”
众人和薛涛都吃了一惊，薛涛连忙整容敛色，韦皋好笑道：“想说什么尽管说。”
薛涛忐忑，只得直说：“这样只顾肃穆，长长一曲听下来，该多无聊？不如让舞伎执羽舞‘南诏奉圣乐’五个字，随乐变幻，那才活泼好看。”
韦皋听了道：“满脑子都是字。”想象一下，倒也有趣，就对西川协律郎说：“就叫舞伎排演看看罢。”
协律郎忙稽首应了，众人纷纷交换眼色。韦皋顺一个乐伎的意，已叫人诧异；而他语气中透出的温熟亲切，则更让人浮想联翩。薛涛立刻感觉到了，不禁有些局促。
韦皋不再说话，自取案上的乐谱看，协律郎知意，忙引众乐官、南诏乐工往乐营排演字舞，幕僚们也随即散去。
西厅内空**下来，只余十来个乐伎叉手垂首侍立，阶下铜冰鉴袅袅散出凉爽的雪白烟气。
厅内静静的，薛涛在韦皋右侧立着，等候示下。韦皋看完一曲，忽然把谱子递给她：“识谱吗？”
薛涛连忙接着：“识一点。”她在眉州跟阿耶学琴时识了工尺半字谱，又在乐营里熏陶过一阵，算是粗识音律。
于是韦皋看一卷，就递给她一卷，一个时辰功夫，两人看完了六套主曲。
韦皋问：“这都是南诏乐伎所作，比我西川的如何？”
薛涛笑道：“南诏音乐，当然不能跟唐乐相比。邯郸学步，再好也落到下乘。”
韦皋点头，薛涛却又说：“所以我觉得，主曲不该只是《圣主无为化》、《海宇修文化》这样的雅乐，还应将南诏本土音乐《天南滇越俗》放在里面，才有特色。”
说着灵机一动，捧着谱子继续笑道：“长安都中只知流行胡乐，却不知南诏音乐也极为动人。还有今早见的南诏婢子，那打扮真是娇媚华丽，要是长安的宫妓们照样妆束起来，用南诏本土乐伴奏起舞，一定别有一番风味。将来从宫中传唱出去，说不定会风行整个长安城。到时候，街边酒肆都响着南诏乐，那多有趣！”
韦皋看着薛涛，她稚嫩的脸上生机勃勃，神采飞扬。
南诏一向是大唐的心腹大患，是他恩威并施，创立了云南归一、八国臣服的局面。南诏乐若真流行都中，那么，整个长安城都会赞颂西川的功勋。
他微笑示意：“你接着写上。”
薛涛喜得露齿一笑，忙抿住嘴含笑在纸上写下：“主曲天南滇越俗”，自己端详端详，十分满意，自负绝类王家笔迹，不由偷偷看韦皋一眼。
这小女娃自以为书法妙绝，等着自己夸她呢，韦皋不禁好笑。再看她的字，得了冯版《兰亭序》后必没少临习，然而大王风神潇洒飘逸，她一个年轻女娃只知学摇曳之态，失了骨力，反倒不如原先了。但一个女娃如此好学，又可怜可爱。
他当下便叫琪奴：“把张绰叫来。”
很快便来了个四十余岁的青袍威武男子，礼见毕，韦皋拿薛涛写的字给他：“你看看这几个字，写得如何？”
张绰扫了一眼便道：“顾形失神，骨力不足，是女娘的字吧？”
薛涛登时觉得两边脸热烘烘的，心内不服，她的字在眉州还是抢手货呢。
韦皋见状笑道：“你也学大王，写这几个字。”
张绰做个揖，早有婢子呈上笔墨，他就在地下几案上写了，婢子呈上来。
薛涛立在韦皋身后一看，渐渐呆住，心里又惊又羡。人家的笔力才叫峻拔，正是她向往而不达的。回想方才情状，登时感到脸更热了。
韦皋微微笑道：“他本在巂州从武职，却写得一手好字。我生平惜才，最惜文武双全者，就将他留在了成都。你若有心，可请他指点一二。”又对琪奴道：“墨光阁上的名家藏品，得空也叫她看看。”
琪奴应了，薛涛心悦诚服，满怀感激，向韦皋深深一拜：“多谢节度使。”

六、画风手（1）
回玉梨院与绛真一同用过鱼羹，薛涛唤小婢子们把长榻抬到梨树下，两人坐着摇扇乘凉。夏日天长，日头刚刚落下，漫天红霞尽染，薛涛躺下枕在绛真腿上看着。
还没说两句话，忽然琪奴来了，说节度使请。
又是哪位文官来赏月作诗？薛涛发髻蓬松，忙起身靸鞋，顾不上多想，理鬓就走。
绛真追着替她挽上披帛，目送她消失在梨林后，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
节度府天空纤月初上，如一抹银钩。薛涛跟着琪奴，径直向韦皋在节度府的休沐处——藏器园行去。
越走天越黑，亭台楼阁已与树丛一起湮没进暗夜，刚点燃的灯烛犹如萤火，空气里蓬勃着各类植物幽绿的香气。
一丝懵懂的惊惶缓缓爬上薛涛的心，节度使不会在藏器园会客。她脑中隐隐浮现乐营中关于莫愁的传闻，说她曾有为节度使侍夜的荣幸。
进入庭院，两个身着内宅裙裳的中年妇人立即将她带进西厢房。沐浴过后，给她浑身满脸地施以细腻香粉，又替她解散双鬟，梳起高高的奉仙髻，满插宝钿，并簪上一支珍珠累累的步摇。
薛涛望着银镜里的自己，感觉十分陌生。待再被她们描眉画目、施朱涂丹半晌后，镜中人她压根都不认识了。
出了房门，琪奴候在阶下，静静地看着她。
薛涛紧张地有些僵硬，脂粉异香直冲脑子。她忽然在想自己为什么来成都，她一直以为是她的选择，但其实也许真是因为韦皋的一句话。
穿着轻薄的褪红纱衫，她被要求手内握一柄蝶戏牡丹的圆扇半遮住脸，由琪奴引向庭院南边的水榭。
薛涛木木走进去，韦皋一袭玉色丝质襕衫临水站着，回头道：“来了？”说完，他微微愣了愣。薛涛这副打扮，倒像内宅里哪个姬妾，灯烛之下，几乎没让他认出来。
琪奴转身退下，薛涛屈膝行一礼，满头珍珠滴答乱摇乱响，她连忙伸手扶住。
“过来。”
薛涛走过去，那长而宽的泥金洒花红罗披帛一左一右总在绊她。慌乱间不敢抬头，眼角余光看见韦皋的袍角轻轻拂着文石地面。水榭底下是深池，静夜里水声吞漱，水面挨挨挤挤种满了红莲，月下灯前，深黛猩红。
韦皋淡然立着，十分松弛。太安静了，薛涛局促得不行，感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回头看见描漆戗金几案上燃着的宝猊兽炉，便讪讪过去添驱虫香艾。
但刚回身，腿就挨在什么温热光滑的东西上，还听见奇异的咻咻声。薛涛低头一看，一下子惊住了，那是一头皮毛华丽的成年花豹，正抬脸看着她。它碧绿的瞳仁中间有一条金色竖线，在灯烛下反射着冷冷的幽光。浑身笔酣墨饱浓墨重彩的斑点也如许多瞳仁，全都冷冷对着她。
“啊！”薛涛听见自己惊叫一声，踉跄后退。花豹似乎不解，抬起厚软的前爪也跟着往前。
韦皋低声喝止：“花奴。”接着伸手去拉薛涛，薛涛看着那手瑟缩了一下，花奴又往前近了一步。
噗通，韦皋拉了个空，薛涛已往后仰进荷花池里去了。
窗外有无尽的虫吟，韦皋合上书卷，预备休息，又听见轻微的一声咳嗽。
“琪奴。”
琪奴进来，韦皋问：“外头是谁？”
琪奴叉手躬身回道：“是内宅柳娘子的婢子，来看节度使休息了没。”
“哦。”韦皋淡淡应着，“薛涛呢？”
“呛了水，送回玉梨院去了。”
“人没事吧？”
琪奴躬身回答：“没事，岷江边长大的女娃，一定会水，饮些姜汤就好了。”
外面又咳嗽一声，韦皋起身：“那就备车回内宅吧。”女人的世界那么小，诡计也那么小，他闲着时就随她们得逞吧。
薛涛穿着旧衣回来，玉梨院已黑了，只有她房内一烛盈盈。刚走到门口，绛真便自帐幔后奔出，上下盯着她看。
薛涛一笑说：“我回来啦。”
绛真窥她脸色，无悲无喜，倒似有些轻松，迟疑开口：“你没事吧？”
薛涛摸摸还有些湿的头发：“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绛真张张嘴又闭上，薛涛不由笑道：“节度使叫我陪他月下赏荷，我却被他的宠物吓得掉进了荷塘里。你猜他养着什么宠物？一只这么长这么大的花豹！”她伸长胳膊比划。
绛真立刻明白了大半。薛涛走后，她实怕她侍夜不归，因为在她看来，今夜过后，薛涛就得永远跟着节度使了。可内宅岂是容易进去的？她不免为薛涛的将来忧虑。但此时薛涛回来，她又怕她失欢川主，贻笑众人。
绛真走后，薛涛上床躺下。方才那些内宅妇人第二次帮她洗浴时，似乎很替她惋惜，但她却舒了口气，好像落水一惊，倒把她之前的惊惶驱除了。
节度使对她青眼有加，她当然知道。当她被妆扮成一具待开封的泥金涂彩的娃娃出现他面前时，却敏锐感到，他看她的眼神是淡漠的……她虽然年幼，但毕竟是个女人，不由得在紧张之外又感到尴尬。
那只花豹，出现的正是时候……
薛涛睡着了，黑暗中的玉梨院却还醒着。乐伎们激动不已，各自猜测，薛涛为什么去，又为什么回。
薛涛虽然落了水，第二天却没有任何不适，只好去上值。站在大堂上，她努力装没事。韦皋一如往常，似乎昨夜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
几天下来，薛涛担心着担心着，渐渐自己都觉得无聊了，也就抛诸脑后。
不上值时，她找张绰学书法。张绰奉节度使命，本就不敢贱她身份怠慢她，很快又发现她天赋难得，勤勉更难得，不禁发自真心地尽力教导起来。薛涛觅得正途，从此一日有一日的进益。
在玉梨院众乐伎眼中，薛涛的身份，与前有了本质的不同。凤鸣等见到她，一片亲热恭维，比之前更相要好。即使背后讥刺她“完璧归赵”的女娃，当面都十分和睦。
转眼中元节至，韦皋早晨领众官往青羊宫观过法事，晚间便在府内设宴。
因这是道家节日，乐营早早排演了《步虚词》。舞衣内裙用蜀锦裁就，上面春花漫洒，五色绚烂；外裳则为稀薄的红绡，舞蹈时转侧看花花不定，隐隐现出舞者胸前雪白的肌肤。
这样性感妩媚的裙裳，偏做成女冠服的样式，红绡交领紧密，让人摇**在美艳与禁欲之间。这也是中唐好尚之一，连长安都中的公主都爱穿。
薛涛不擅歌舞，不能参演，但乐营趋奉，特为她也裁制了一套。薛涛试了觉得美丽，晚宴时便穿在身上。
中秋之夜，水月辉煌，节度府灯火通明，处处美人美景，有如仙境。薛涛近身侍奉已成惯例，高高兴兴立在韦皋身边，与他一同观舞。
《步虚词》一向以莫愁领舞，今夜添了灼灼为辅，其余乐伎伴舞。数十位美人雪肤花貌，轻盈飞动，聚合时似一片红色轻云，分散时如下凡仙姝，真是绰约飘渺，中人欲醉。
一时舞毕，韦皋看着薛涛的舞衣道：“既穿着这衣裳，怎么不去跳舞？”他倒没见过她跳舞。
薛涛尴尬，低声说：“我要当值呢。”
韦皋刚举起一杯剑南烧春，闻言笑道：“这么说，倒是我耽搁了你？那你就现在跳，莫愁退下，你独舞，让你出出风头。”
莫愁幽怨地看主位一眼，转身退下。众官员幕僚停下酒杯，息了笑谈，都饶有兴趣地看向薛涛。
薛涛大窘，红了脸不动，韦皋便叫人赐酒，“不是一向胆大吗？给你壮壮行色。”
琪奴笑拿琉璃钟来，韦皋道：“烧春她喝不了，拿波斯国的诃梨勒酒来。”
琪奴忙返身倒波斯酒，薛涛接过。琉璃钟内酒液金红滟滟，在灯烛下泛着流光，香气喷鼻。她横横心，一仰脖喝了，就走下台阶。
乐工们忙奏乐。薛涛刚跳了两步，韦皋就摇手笑道：“好了好了，上来吧。”众人都笑了，薛涛双脸通红，只得走回来。
韦皋笑道：“都怪我，本想叫你出风头，谁知差点出丑。琪奴，拿好纸好墨来，让她作首诗才是。”
众官员与乐伎们越发笑起来，薛涛气道：“我要有酒才有诗。”
韦皋哈哈大笑，亲执银壶为她倒酒，笑道：“待会做不出来，罚这一壶！”
底下乐声又起，众人宴饮，薛涛退到一边，把那琉璃钟拿在手中转着，慢慢饮了。心内定定细思，若写宴饮，幕僚们所作太多，再写也堆砌无味。
这时阶下灼灼又出来舞蹈，凤鸣等合歌。灼灼的身体极其柔韧，踩着音乐飞速旋转，转，转，转得人眼花缭乱了。忽然一声羯鼓，她猛然向后下腰，头顶触地，绚烂飞散的红裙裾上倒着一张艳绝的雪白小脸。
众人喝彩，薛涛一击掌：“有了！”提笔凝神，一口气写了出来。
韦皋回头看薛涛已经作好了，就要来看。只见纸上写着《试新服裁制初成三首》，先笑道：“呵，让你作，你就一下子作了这么多。”遂细细看下去：
紫阳宫里赐红绡，仙雾朦胧隔海遥。
霜兔毳寒冰茧净，嫦娥笑指织星桥。
九气分为九色霞，五灵仙驭五灵车。
春风因过东君舍，偷样人间染百花。
长裾本是上清仪，曾逐群仙把玉芝。
每到宫中歌舞会，折腰齐唱步虚词。
韦皋看完，点头笑道：“字好些了，诗亦可爱。”又叫琪奴：“拿下去给他们传看。”
韦皋发话，底下幕僚文官自然争相观阅，边看边使劲赞赏，说了许多溢美之辞。
韦皋高兴，又赐薛涛酒。薛涛满心得意，波斯酒香甜如蜜，便连连贪饮三钟。饮罢，微觉头昏，笑盈盈扶着韦皋椅背，就如一朵微醺的解语花。
韦皋不禁高兴，叫水部郎中司空曙：“之前我给你引荐了一位男徒弟，今日再引荐个女徒弟，就是这薛涛。你看，可配你来教导？”
司空曙放下酒杯笑道：“若没有这三首诗，今夜酒宴歌席便沦为滥饮了。这小小乐伎确有才华，下官有何不从。”
众人听了，都举起酒杯，庆贺节度使新得“才子佳人”。
韦皋更加喜悦，不料薛涛却曼声说：“我不喜欢司空郎中的诗，太淡，有些又太粗，只有‘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一句还好。”
一言既出，满厅的人都一齐笑了，司空曙也捋着白须低头笑。韦皋笑得酒溅出金杯，琥珀色的酒液染污了案上的玉色缎面。他指住薛涛高声道：“好狂的婢子！”
原来那诃梨勒酒浅饮无妨，饮多了就有后劲儿。薛涛酒醉了，双脸绡红，眼波欲流，倚住韦皋座位后的小山屏，犹自语道：“本来么，难道我作得还不好吗？”
琪奴忙掇个月牙凳扶她坐下。
韦皋好容易止住笑，说道：“你作得很好，司空郎中，我的婢子醉了，我替她给你赔礼。”
司空曙立起来笑道：“不敢，节度使言重。”
凤鸣本在席间劝酒，便提议玩酒令。薛涛还要参与，只是身不由人，摇摇欲坠。韦皋见状笑道：“扶她在屏风后头睡一会儿，醒来再行令。”
琪奴应着，扶薛涛在韦皋身后的小山屏后躺下，她还不肯，但周遭浓郁的花香酒气熏得她胸内一阵涨闷，险些呕酒，连忙听话躺下了。刚躺平，就闻见一缕甘松香气，却是前方韦皋襕衫上的熏香，冷重凛冽，她顿觉舒服了些。
奏乐，舞蹈，喧笑，行令，羯鼓咚咚，仿佛敲在薛涛酒醉的心上。席上大家用一朵又红又香的朱槿花依次传递，鼓声将终时，花落在凤鸣手中。她连忙将花抛向韦皋，众人哄笑起来，韦皋笑饮一钟酒，点凤鸣代唱《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薛涛含笑闭上眼，在嘈杂声里十分安稳地睡了，梦里还在行酒令，她行得最好，得了第一。

六、画风手（2）
一觉梦清，醒来时耳边只有窗下虫吟和金银酒器轻轻相撞的声音。薛涛扶着头起来，身上覆着的光滑织物落下，却是韦皋的银灰熟罗金线绣飞鹰披风。
一个小婢子站在她脚头，见她醒了，忙端过一玻璃盏洛神花汤，笑道：“节度使不叫人叫醒娘子，人都散了，请醒醒酒罢。”
薛涛嗓子里又热又干，拿过花汤一饮而尽。走出屏风四望，果然人已散尽，只余下浓烈酒香。席面杯盘狼藉，婢子们正在收拾。
绛真本不当此值，为等候薛涛，也在其中帮忙。她丢下酒杯过来问：“好些了吗？”
薛涛慵倦地打个哈欠，“没事，咱们回罢。”
薛涛以舞衣为题的三首诗，让节度府织造坊也出了风头，从此愈发奉承。应着节侯，那纱罗绸缎、缭绫锦绣的裙裳便流水不断地送来。
薛涛早嫌值服单调，遂自作主张，穿这些娇妍明丽的新服去上值，还得意与众人不同。此举自然招得其他乐伎侧目不忿，私下议论：“连莫愁都不敢如此张扬！”
但韦皋仿佛有意宽纵，在非正式场合，甚至容得薛涛与文官幕僚们高谈阔论。到了夏末秋初时候，出入节度府的文武官员已无人不知“薛涛”二字。
开始官员幕僚们只为韦皋高兴才凑趣应承她，时间久了，却真有几个年轻士子喜欢薛涛的天真热情爽朗有趣，与她诗歌唱和，做了朋友。
在熟识的官员幕僚中，薛涛又推水部郎中司空曙诗文第一，且人品贵重，磊落不凡。
那晚薛涛喝醉了酒，把司空曙的诗随意贬损了两句，再见时不免讪讪的。司空曙一生宦游，历经坎坷，已至暮年，哪会和一个女娃计较，倒与她论了几句诗律。薛涛顿时觉得这“大历才子”亲切近人，从此无事便去叨扰，大谈诗艺。
这天司空曙被她缠得受不了，便出个题目《风》，让她自己想去。薛涛得了题目，果然往庭园内慢慢走着，苦思冥想地作了又抹倒，抹倒了又作，终于作出一首自信能压倒他的，兴冲冲回去。谁知司空曙早回家去了，她只好往大堂来。
琪奴立在门侧，看见她微微一笑，推版门让她进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节度府大堂成了薛涛随意出入之地。她新服靓饰，昂头进入，其余乐伎垂首相让。
薛涛径自站到韦皋边上。
这一刻秋光和暖，厅内光线明润，丹桂香气阵阵袭人。风吹动她褪红花鸟纹长裙，那光滑细腻的丝罗凉凉吻着她的腿。阶下，往长安献乐的官员已返回蜀中，正在述职。
官员道，圣上阅整套南诏《奉圣乐舞》于麟德殿前，龙颜大悦，当场将曲谱赐予太常寺，永远留用。圣上还说，“字舞甚妙，《天南滇越俗》使朕足不出长安而可观异国文化，亦甚妙”。接着又盛赞韦皋“服南诏，摧吐蕃，抚平云南，怀柔八国”的政绩，令中书舍人拟赞，昭告天下。
听到“字舞甚妙”这四个字，薛涛立刻喜得一笑。韦皋看她一眼，笑道：“小妮子居然窥得圣意。”
揖首述职的官员顿住，一位幕僚见韦皋喜悦，忙笑道：“如今蜀中又多了佳话，节度使‘美人佐政’，可以风流千古！”
韦皋哈哈笑了。
述职毕，又有人汇报蜀中各地赋税事宜。这些年西川大治，诸郡县三年方一轮税，士工农商皆繁盛。韦皋批示完相关公文，又有人请拨今冬军中的衣粮。事毕，又有军官报告西北边界因羌马之利引起各族火拼。
待诸事都处理完后，韦皋挥退众人，饮一口金桂茶，捏捏眉心。回头见薛涛仍背手立在一旁，面上若有所待，便问：“你又有什么事？”
薛涛忙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将那页诗笺往青玉案上一放。韦皋不禁笑了，“又是什么新作？”
“司空郎中出的题目，要考我呢。”薛涛眨眨眼。
韦皋看去，却是一首题目为《风》的新鲜五言绝句：
猎蕙微风远，飘弦唳一声。
林梢明淅沥，松径夜凄清。
他案牍劳累半日，忽阅首清新的小诗，整个人放松下来。二十个字，分别说出了风的香气，声音，以及有风的清晨、夜晚的感受，虽不是一流作品，但精致可喜。
他于是笑对薛涛道：“这诗司空曙却做不出来，从此你不叫薛涛，就叫‘画风手’吧。”
这话被节度府中文士幕僚传唱出去，立刻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见了薛涛便称“画风手”，她自是得意。
渐渐的，这美称与“美人佐政”四字一起传出成都，遍布西川。政界文坛，无人不知韦节度使身边的乐伎薛涛，以诗受知，深受宠爱。
薛涛享受着独有的自在，整日里观花赏月，醉酒吟诗，与文官幕僚对答酬唱，好像一个专职诗僚。
倏忽时近重阳，下值后，薛涛与绛真折各色**压平阴干做花笺玩，凤鸣等也在。忽然琪奴来请，说节度使叫赏画。
薛涛花笺才做了一半，嘴里答应，脚却没动，琪奴便立在一旁静候。
绛真见状，忙推她整妆理衣，又连连催促。薛涛收拾好了，走到月亮门下回头笑道：“花笺等我回来再做啊。”
凤鸣忙笑应：“放心，我们都在这候着，少了阿姊还有什么意思！”
到了节度府西厅，只见幕僚们在案前侍立，主位上除了韦皋，还坐着个骨骼英朗、气质桀骜的老头，都一同在看一幅图。
薛涛识得，此人乃是蜀中名画家王宰，年轻时就才华横溢，被汾阳王郭子仪招了女婿。他性情清傲，终身不仕，自谓嵇康一类人物，“天子呼来不上船”，对韦皋也懒散傲慢。
韦皋爱才，不但不以为意，反而待以客礼。王宰方取中韦皋的英武雅重，与他来往起来。节度府大堂正中那幅《蜀道图》，嵯峨险峻，如移造化，便是他的作品。
薛涛接过乐伎手中的茶盏奉给韦皋，也立在一边看。
那是一幅青绿山水，画的是斛石山，峰叠千重，风来四面，令人神清意爽，薛涛不禁赞道：“好山！”
王宰听了蹙眉翻个白眼，也不看薛涛便自语：“妇人女子，见过几座名山，就说‘好山’，懂得什么好坏！”
薛涛结舌。她从长安来蜀，当然见过大唐壮丽山河，可惜年纪太小，都记不清了。眉州山水提不上名头，来成都后被关进乐营，除了合江园哪儿都没去过。韦皋出行远游没有带内眷乐伎的习惯，只有奴子、书僮幕僚随行侍奉，想到此处，她不禁闷闷不乐。
韦皋见状一笑，对王宰道：“这画可叫我等了半年罢？还忍着没敢催。真是杜工部说你的，‘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迹’。但依我看，这幅不若《蜀道图》远矣。”
王宰一听急了：“怎么不如《蜀道图》？难道我就没有更好的了？十日后，我再拿一幅《临江松》来，一块上你家大堂比较！”
韦皋笑道：“甚好。”
一时赏完画，王宰告辞，韦皋更衣，预备赴成都尹府的晚宴。薛涛追上去牵住衣袖说：“节度使下次外出，能带着我吗？您也听见了，那王宰老头儿奚落我。”说着，满脸气苦。
周围书僮、奴子都埋头笑，韦皋也不禁笑了：“好。”说罢拂袖去了。
第二天傍晚才下值，薛涛嫌坐车闷，骑韦皋送她的紫连钱白马回乐营。时已深秋，但成都气候温润，紫薇、木槿盛开如紫烟，似乎不过是将春天删减了一番，仍然宜人。
薛涛慢慢骑着，后面跟着两个奴子，迎面行来一队军健，薛涛将马头一侧避开他们，两眼只顾看秋空秋云无际。路尽头，天际云堆中渐起一弯新月。
忽有人持马鞭在前一拦，薛涛一勒马，吃惊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韦臧孙。
“薛涛，见了我，还不下马施礼？”韦臧孙高高在马上说。
薛涛懒得理他，淡道：“韦少尉。”平着脸就要下马。
“免了。”韦臧孙控着缰绳说，“我问你，在府内当着我伯父的面我几次给你说话，你竟敢装没听见？你什么心思？跟那些低品寒士，你倒有说有笑的。怎么，伯父给你些好脸色，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薛涛在马上挺直腰背道：“不敢。”
“这副样子，还说不敢！”韦臧孙高声。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坏笑：“听说你被王宰那老头子奚落了，笑话你妇人女子，没出过门？”
薛涛登时蹙了眉，瞪他一眼打马便走。
韦臧孙见她动气，反而高兴起来，笑道：“喂，那我带你出门去，怎么样？”
薛涛答：“不怎么样。”
“咦，你这狂……”韦臧孙正要骂她，转念一想，最近着实无聊出鸟来，家中的婢子家妓也好，牙城外的罗转转、段红红也罢，都太缠人，动不动就粉泪长流，时哭时笑，腻味死了，倒不如薛涛有趣。便忍忍道：“斛石山，去不去？我连王宰那老儿在哪里观景都知道，千翠峰嘛！”
薛涛不由心内一动，韦臧孙得意地将马一鞭：“重阳节，我在乐营门口接你，你那些姊妹尽可以带上，我做东，谁也亏待不了。别说你要求着伯父同去祭山，闷死你。”说完扬长而去。

六、画风手（3）
回到乐营，薛涛悄悄与绛真几个一说，凤鸣、灼灼早巴不得出门，绛真犹疑一会儿，竟也说去。
到了重九这日，韦皋绝早便领百官幕僚往青城山祭灵，薛涛等刚好也趁便出门。
到了乐营门口，韦臧孙和许桁生已在马上等着。这些天日出渐迟，天色尚暗，二三十个奴子随从煌煌点着火把。绛真见场面如此招摇薛涛还要骑马，忙拦她：“坐车罢，你知道凤鸣她们是不许出门的。”
凤鸣灼灼已经上了油壁车，掀开青帘笑道：“怕什么，玉梨院中与王孙公子们私会的还少么。”
韦臧孙早与人约好，恐怕迟了，打马便走。许桁生早看见丰容靓饰的三个女娃后面那个素淡的身影，待绛真上车时，忙上前在她肘下轻轻一托。
一路出牙城，守卫见是韦少尉带人出行，不敢阻拦，只得放行。
众人车疾马快，直奔斛石山而去。碧天星沉，金乌渐升，薛涛掀开帘子看着，心情越来越轻松愉快。她笑着对绛真道：“好久没登高了，今天一定要尽兴一游。咦，你脸怎么那么红？风太大吗？”
绛真手肘被许桁生隔衫触碰的地方，像被炭灼了一般，一直热到两腮。被薛涛这么一问，她忙说：“没有，今天登高的，除了韦少尉、许桁生，还有别人么？”
薛涛摇头不知，“不过秋日揽胜，人不会少的。”
到了斛石山，果然树荫下已经或坐或立着四五位少年华服公子，分别是成都尹李家的三公子、萧郎中家的二公子、东川徐支度副使的四公子、骠骑大将军之子等。看到韦臧孙，都聚过来笑道：“韦大，来迟了，待会儿罚酒。”
几位公子不大认识绛真凤鸣，却认出了薛涛。知道都是玉梨院的，却也吃惊，俱都笑道：“你怎么把她们带来了！好极！好极！”
这群公子都是纨绔之徒，除了奴子仆从，还带了各自的家妓。李公子将城中名妓罗转转、段红红也请了来。大家彼此见过，便开始登山。
如此浩浩****一群人，车行马嘶，环佩叮当，半晌才行到山麓，时候都已正午。奴子们便寻一块临流的平整绿茵安营扎寨，竖锦帐铺花毯。
本来公子们带家妓是为炫耀美色，可是见了薛涛等人，不免自惭被比了下去，于是又拼起厨子、美酒。
一时花毯上珍馐罗列，李家的厨子拿出鹿脯、蚌肉脯、野猪鲊、鲤鲊；萧家厨子便捧出由石耳、石发、海紫菜、鹿角、腊菜、天花蕈、沙鱼、海鳔白、石决明、虾魁腊等精制而成的“十遂羹”，用盐与醇酒调味；东川徐副使家的厨子则现打鲜鱼，现场割鲙。
只见银刀飞舞，一片片鲜鲙或洁白如积雪，或粉嫩如桃花，渐渐堆积在金盘中，真是“绡薄丝缕，轻可吹起，操刀响捷，若合节奏”，如此手法，众人都鼓起掌来。
韦臧孙等他们的菜都上了，挑眉道：“各家的都有了？拿咱们的菜上来。”
几位奴子忙抬出一朱漆戗金大食盒，小心翼翼将其中的菜品端出。薛涛看时，原来是用鲊、鲈鲙、脯、盐酱瓜蔬斗成的景物。食材虽并不名贵，但山水人物花鸟具备，一叶一丝，精雕细刻，栩栩如生，竟是立体的王右丞名画《辋川图》。
众人看得呆了，半晌方鼓掌叫好。韦臧孙得意洋洋，又叫拿出露浆山子羊蒸、帖乳花面英、玉尖面、糖蟹等贵重名菜，笑道：“良辰美景，咱们共浮一大白！”众公子大笑欢饮。
今日天晴，众伎在树荫下相陪，独薛涛不怕晒，坐在金色暖阳里，笑将茱萸酒一饮而尽。凤鸣对着手中的胡人伎乐八棱银酒杯发愣，上面浮凸的舞蹈胡人栩栩如生，她儿时家中也有一套。
骠骑将军家的家妓见状笑道：“这是将军府中的胡人俘虏做的，漂亮吧？”
“哦。”凤鸣丢下酒杯，“还行，节度府中有一套涂金的，比这个人物多些。”
那家妓忙赔笑说：“那是，我们家怎么也不敢越过节度府啊。”
灼灼被几个公子央告着，在花毯上跳起胡旋，众人观舞。薛涛被韦臧孙拉到身边坐下，两人喝了两杯酒就开始斗嘴，互相讽刺说笑。
正闹着，忽然一条单丝罗红地银泥披帛猛地勒上韦臧孙的脖子，随即有两个女子一左一右夹住他。她俩一个穿五晕罗银泥衫子，一个着金凤银鹅藕丝柳花裙，都是时新妆束，两人一同叫道：“韦郎，叫我们苦等！”
韦臧孙吓了一跳，扯下披帛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两个女子忙腻向他身上说：“可不，我们要谋杀亲夫！你说，说好今日在城中给我们设宴，怎么逃到这里？”
原来她们便是成都名妓罗转转、段红红。
韦臧孙不由笑道：“你们不也逃了？我若还在城中，岂不成了傻子。”
罗转转蹙眉嗔道：“胡说！我们是从萧二公子处得知你的行踪，才跟到这里来的。”
段红红搂住他脖子先灌下一杯酒：“阿姊别急，喝了我的酒再好好审他。”
薛涛看着好笑，绛真垂目，凤鸣不屑地哼了一声。
二名妓看着薛涛几个，越发添了醋意，左一杯右一杯，使出浑身解数灌韦臧孙。韦臧孙招架不住，挥霍道：“得了得了，今晚回去，送你们一人一笼花。”
罗转转嘟嘴：“谁稀罕，我家庭园就种着不少。”
对面萧二公子笑道：“他送的可是金银水晶琉璃花，一笼能值万钱，你真不稀罕？”
二位这才转怒为喜，搂住韦臧孙。段红红叫小婢吹笛，她歌《想夫怜》，场面越发热闹。
薛涛头一回听这样**俚俗的曲子，什么哥啊妹啊，怜啊爱啊，倒也活泼有趣，不由跟着公子们大笑鼓掌，叫奴子换**酒来。凤鸣与骠骑将军的公子交头接耳，绛真悄悄起身，到水畔清静处出起神来。
饮宴毕了，众人乘酒兴登山。薛涛敏捷，与韦臧孙走在最前面。到了深林密竹处，诸位公子散开去狩猎，韦臧孙喝得面若桃花，回头对薛涛说：“我答应你到千翠峰去，决不食言，你爬得动么？”
薛涛昂首道：“怎么爬不动，你喝醉了，说不定还不如我快呢。”
韦臧孙不以为然：“再往上可不能骑马，全靠步行。”
薛涛将红石榴裙提高一点，露出底下一双适宜走路的云头胡靴，得意摇头笑道：“早有准备。”
韦臧孙不由笑了：“那便走。”二人将马交予奴子，便取道登山。
斛石山并不陡峭，但千翠峰毕竟是最高峰，层峦叠嶂，很是难行。韦臧孙习武的人，攀树跨石，猴子一样窜得极快。薛涛走得香汗淋漓，却不肯受他的褒贬，使劲跟着。
如此爬了两三个时辰，黄昏时候，两人才将将来到峰顶。韦臧孙跃上峰顶的大石，对底下的薛涛说：“上面风景绝好，王宰那老儿就在这起的画稿。”说着，对她伸出手。
薛涛犹豫了一下，大方拉住他的手，攀上石顶。一立上去，她先喟然长叹一声：“今天不枉过了重阳，真正登到高处！”说着游目四望。
韦臧孙酒后狂奔，也觉累了，直接在石面上仰倒。薛涛远望了一会，也席地坐下，看夕阳明灭，众鸟回翔。山峦延绵，整座斛石山和成都平原都在他们脚下。
坐了一会儿，夕阳彻底湮入群岚，薛涛不由也慢慢躺下，看天上变幻的云。先从雪白变得微红，然后西瓜红，虾子红，檀紫，青灰，浅黄，如濯锦江中流动的绚烂蜀锦。
万籁俱寂，只有鸟影风声。广阔的宁静笼罩了薛涛的心，她不由弯起嘴角。
韦臧孙偏头看她一眼，说：“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快活的人。”
薛涛诧异：“比你还快活？”
韦臧孙噎了噎，方道：“你指中午那种快活？是的，那种快活，蜀中大概没人比得了我。”他坐起身，随手揪下一根野草，衔进口里玩着。
薛涛也坐起来，看着他。韦臧孙啐掉野草，看向落日后的山峦：“将来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将来的人。”
薛涛笑说：“你没有将来，那些寒门士子倒有将来？仅仅蒙节度使的家荫，就能让你做到五品，跻身士族。”
“是吗？那又有什么意思？”韦臧孙似乎在对她说，又似乎在自语。
薛涛眨眨眼，看着他。
韦臧孙默了一会儿，忽然犯了旧病，调笑起来：“我想那些干什么？我该想想现在，这里就你我两个人。”
他上下打量薛涛，红石榴裙衬得她面色如霞，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水润清明。但那双眸子里，只有坦然，毫无男女之情，连羞涩也没有。
韦臧孙抚抚自己的胸口，里面似乎也没什么男女之情，他只感到莫名的焦虑与惆怅。
为驱散这种少见的情绪，他嫌弃地说：“看你是什么样子，蓬头乱发的，怪不得我没一点兴致。”
“呵，谁稀罕，”薛涛反唇相讥：“阁下头上还落着鸟粪呢，好意思笑话我？”说着，忙把跑乱的鬓发花钿理一理。
韦臧孙摸摸头顶，什么也没有，怒道：“你诓我？”
薛涛站起来笑，做个鬼脸，望望天色，云渐褪去，众鸟归巢，长庚星金灿灿的，已经从天边升起。她对韦臧孙说：“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你的奴子们一定急坏了。”
韦臧孙立起来拍拍朱红襕袍上的灰：“可不，良辰美景，怎能在此与你浪费。”
薛涛马上回击：“那是，你的‘良辰美景’在罗转转、段红红那里呢，像眼前这种层次的良辰美景，你哪懂得享受。”
气得韦臧孙伸手给了她一记爆栗，薛涛捂住头，两人打打闹闹，一路下山去。待回到山麓，果然众人都去城中罗、段处喝酒了，剩下韦家的奴子，一半在原地急得打转，还有一半去山中寻他尚未归来。
薛涛忙问绛真呢，原来许桁生早送她回去了，便放下心，和韦臧孙一同打马回牙城来。

七、孔雀来（1）
到乐营已经深夜，凉月满天。绛真在庭间梨花树下徘徊，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及见到薛涛，方舒一口气道：“怎么这么晚？韦少尉为难你了吗？”
薛涛笑道：“他哪里为难得了我？”
晚妆毕，薛涛因玩了一天太兴奋，躺在**很累却睡不着。她爬起来去找绛真，走到屋前推开直棂窗往内一看，黑漆漆的，只得返回。
“薛涛？”里面忽然发声，声音极清醒。
“你怎么也没睡着？”薛涛喜得推版门进去，摸到榻畔，搴帷上去躺下。
绛真没有回答，黑暗里，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清甜的花香。薛涛呼吸着，心甜意洽朦胧睡去时，绛真方唤道：“洪度。”
“嗯？”薛涛迷迷糊糊问。
绛真在黑暗里炯炯睁着双眼：“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怎么办才好？”两人睡有点挤，薛涛翻个身。
“我原以为，他不过游戏花丛而已，谁知，他真想要白首不离。”绛真的声音沉沉的，充满甜蜜。
薛涛唔了一声，忽然惊醒，一骨碌爬起来：“什么什么？什么他？他是谁？”
绛真未答，电光火石间，薛涛领悟了：“是许桁生！”
绛真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薛涛全醒了，急忙忙问：“他跟你说什么了？你俩好了？他故乡哪里？性情怎样？才学好么？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绛真沉默一会方含笑道：“他也是山东旧族之后，性情温柔，才学，想来也是极好的。家里父母早亡，但三位兄长都在山东为官。”
薛涛笑了：“那么是同乡了，叫我想想，你实话说，鸿雁传书，非止一日罢？什么时候开始的？”
绛真忙道：“上元灯节初见后，他确实常有书信，但我……我并未回信。后来在节度府内，偶遇过几次，才说上话。今日……今日他忽然将家传玉佩赠与我，说要执雁为礼，娶我归家。”黑暗里，她仍将丝帕盖到了脸上。
薛涛喜得击节：“真好真好！别的我不知，许桁生仪容堪与你相配。说到‘温柔文士’四个字，我第一个就想到他。”她抓住绛真的手，“阿绛，我觉得，这真的很好。”又打趣说：“我今日不过离开你一小会儿，你就作定了大事，亏得你平时子曰长、子曰短的，还以为你是女道学呢。”
绛真含笑拍她一下，又忧愁蹙眉道：“不过，这婚姻确该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这样私相授受，不合礼法。”
急得薛涛打断她：“我就是你们的‘媒’，还要什么什么媒？你这脑子里，真不知装了些什么。你没听说，杨国忠得势时在自家庭园里选官，女儿们都在屏风后看着，看中哪个，就择哪个为东床贵婿。宰相的女儿尚且不顾什么礼法，何况我们？再说，什么礼法比你的终生幸福还重要？”
绛真心头不由为之一松：“只要许郎不以私约为丑行，那……”
“他若那么以为，就不说要娶你了！”
绛真微笑了。
薛涛心头大畅，仰面躺下笑说：“你知道么，在乐营里，我常担心你受欺负呢。以后就好了，你是‘音声人’，做完这一年，说走便可走，明年就可以完婚。”
绛真含羞道：“不急，我年纪还小。再说我一无所有，还想再……再攒些……嫁妆。”
薛涛捂嘴笑：“怕什么，明年你走时，大家必各有表赠，还不够你润色妆奁么？”
绛真笑道：“明年再商量。”她想想，又迟疑道：“还有一事，我有些不解，许郎虽自幼失怙，但族中人多，就像方才我说的，他的三个兄长都应试及第，进入仕途，怎么独他一个放诞在王孙公子之间，宁愿为人铺设园林，做个梓人呢？”
薛涛笑答：“人各有志，他那样的世家，又一肚子才学，‘取一青紫如拾芥耳’，只要去考，你还怕他不能及第入仕吗？”
几句话说得绛真笑了。
两个女娃唧唧哝哝说到半夜，笑一会，闹一会，交寅时方睡。早晨醒来便迟了，急急洗漱，赶到乐营门首等车，往节度府上值。
一辆七彩琉璃璎珞装饰的马车忽辚辚停到门首，在乐伎的油壁车车队里，显得鹤立鸡群。青衣双鬟的婢子先下来，自车内扶出一名美人，众人看时，竟是灼灼。
这个时候回来，分明昨夜擅宿他处。灼灼还穿着昨天登高的丽服，不慌不忙，旁若无人地越过众乐伎回房更衣去了。
众人瞠目结舌，都说不出话来，独凤鸣笑盈盈道：“看来她被东川支度副使的公子留宿了。美人毕竟是美人，一步登天，从此要刮目相看了。”众乐伎方知道缘由，纷纷窃窃私语。
薛涛与绛真惊异地对视一眼，都不由有些担心。
下值后回房，奴子给薛涛、绛真、凤鸣、灼灼送来四只小锦袋，打开看时，里头各装着十来颗精彩熠熠的赤金珠，是韦臧孙谢她们伴游的赏礼。
灼灼浑若无事，薛涛绛真也不便相问，还是凤鸣看住她半笑不笑说：“灼灼昨夜所获必多，韦少尉的东西，你该看不上眼了。不过，你夜不归宿，胡都知也没说什么？”
灼灼看也不看凤鸣：“东川支度副使的脸面放在这，一个胡人能把我怎样？无非以后零碎派点重活，折磨折磨我罢了。”
富贵公子都差不多华服俊颜，薛涛倒不太记得那位的真容了，忍不住问：“阿灼，你真喜欢那个副使公子吗？你是东川人，他会带你回故乡吗？”
灼灼瞟她一眼，既媚且冷，无所谓地说：“会啊，可能吧。”
凤鸣嗤笑：“上回她陪东川郭司马的公子玩了半日，也这么说呢。”
灼灼立刻冷笑道：“关你什么事？走好你的小妾之路不就行了？”
薛涛忙劝：“好了，别吵架。”
绛真一直垂目沉思，这时轻轻启口道：“灼灼，别的无所谓，你玩弄公子们，可使不得。他们若彼此知道了，发起怒来，恐怕你担待不起。”
灼灼噗嗤笑了：“落了贱籍，本来就不算人了，无非是他们用我，我用他们，难道还为其中一个守节？不要叫人笑死。”
话说完，她脸上的笑容如一朵花陡然凋谢，肃杀的神情在娇媚脸容上有种奇异的不祥。薛涛绛真顿口无言，凤鸣撇嘴一笑，大家勉强谈了两句，便都散了。
午后无事，薛涛临帖，绛真在旁为许桁生绣一枚杜若香囊。蜀中秋光大盛，紫薇木槿开遍最后的繁花，桂香浓郁，倒令人有春日迟迟之感。
薛涛写了许久，一看铜壶，时候还早。她收起笔墨，将那十来颗赤金珠倒在桌面上当弹珠来回滚弄，心中却回味起千翠峰顶令人胸怀壮阔的景色。正欲告诉绛真，却又想起另一事来，促狭一笑，重新研墨铺纸。
一时写完，叫个婢子过来：“你拿着这信，交予门口的奴子，让他送到汾阳王女婿王宰府上去。”
两日后上值时，几位西川派驻长安的官员回来述职。就在今年年初，淮西藩镇重又动**，圣上不堪挑衅，派军队镇压。然而，所有王师已在月前无功回返。
韦皋听了道：“淮西节度李希烈是个逆臣，也是个枭雄，不消停了快十年，后来他被人刺杀，淮西局势便趋安稳，如今应无大事才对。战前将军是谁？怎么如此无能？茶杯里的风波都按不下去，不给朝廷长脸。”
官员答了个名字，韦皋淡淡一笑：“此人倒也勇猛，不至于此。”说着看向在座的西川监军使：“我听说，这回淮西之役的战策是勤王师中的监军使们所拟——在酒桌上拟的，白监军，有这事么？”
白监军两只眼珠在白团团的肉脸中一定，额上就起了汗意：“此事……此事……下臣不知。”
韦皋点头：“白监军常驻成都，自然不知。”便又问那述职的官员：“你呢？”
官员稽首说：“确有耳闻，军中有人为此十分忿恨。”
韦皋立刻道：“忿恨是妇人所为，七尺男儿，忿什么恨！若换了我将军，发兵前就要上达天听，不准监军同去。就算去了，我也必在战前将之五花大绑，待凯旋时再送还圣上。你们觉得我意如何？”
一股秋风裹挟着秋雨扑进直棂窗，数面窗扇嘭嘭撞墙，几个书僮忙去关上。
众官员幕僚感觉到了韦皋隐而不发的怒意，忙深俯首称：“节度使英武！”
白监军拭汗赔笑：“英武，英武。”
“近来，我倒听了几句闲话。”韦皋端起茶盏，抿一口茶汤闲闲道：“有人说，白监军与我的几个将领，走得很近。”
白监军一愣，忽地站起，膝盖碰翻了朱漆几案，上面瓶花、茶盏当啷坠地。几位乐伎忙上前收拾扶起。
白监军似乎魂飞魄散，腿软地站不住，韦皋笑对薛涛道：“你去扶白监军一把，他代表的是天子威仪，怎能对我如此惧怕？”
薛涛应着，果然下阶走至白监军旁，扶住他的手肘。白监军忙避开她，稽首战战兢兢说：“下臣绝无，与蜀地将领绝无来往，且亦有数年未回长安面圣，下臣……”
韦皋打断道：“那便好，蜀地如此富丽，连我都不想走了，白监军难道不想终老于此吗？”说罢，立即叫琪奴厚赐金珠财帛。
白监军躬身领赐，心内又惊又惧，忙便告退。
他人还未踏出版门，就有一军官嗤笑道：“白监军，果然是白监军了。”
众人大笑，白监军臃肿虚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匆匆湮没在门外的飘萧秋雨里。
这时一位幕僚忖度再三，走出来躬身向韦皋道：“恭喜节度使。”
“哦？淮西失利，我有何喜？”韦皋微笑说。
那幕僚道：“此役之后，圣上年轻气盛时对藩镇的强硬手段，再也难以为继，我西川更可高枕无忧矣。”
韦皋只是微笑，薛涛立在一边，半懂不懂。她本以为世界可以截然分为黑与白，好与坏。忠君是好，谋逆是坏；一统是好，割据是坏。韦皋成就了蜀地的安宁与富庶，并向长安大量贡税，是忠良之臣的表现，可从他的微笑里，薛涛又分明看到了一丝对天子的轻蔑。
在这诧异和混沌中，她只明白了一点：韦皋向她展现出的真实世界，比她幻想的要复杂和锋利得多。
韦皋回头见她怔怔的，想起什么，忽问：“你可知罪？”
薛涛一惊，遂嘟嘴说：“我有何罪？”
韦皋好整以暇，慢慢念道：“‘王家山水图画中，意思都卢粉墨容。’”
“都卢”是蜀中口语，意为“不过”。从斛石山回来后，薛涛忽然想起王宰嗤笑她的事，便写了首诗讽刺他。大概诗意说王家山水只是纸上风光，而且画得也不过尔尔。当我登上真正的斛石山时，才发现千峰冠翠，才真是美景呀（比你画得好多了）！
王宰收到诗后，气得吹胡子瞪眼，即刻就驱车节度府和韦皋闹了一场。
薛涛听韦皋念她这诗，大概猜到，心中略忐忑，弄裙带道：“他先笑话婢子的。”
韦皋从鼻子里哼一声：“你太狂妄，那王宰是汾阳王的东床，我的座上客，蜀中第一水墨名家，你敢嘲笑人家画的不过尔尔？就为那句妇人女子没见过名山，你就‘今日忽登虚境望，步摇冠翠一千峰。’炫耀之情，嗤笑之情，溢于言表！”
薛涛愈发忐忑，谁知韦皋已忍不住喷笑出声。他因为爱才，容了王宰那厮多少傲慢，真做到宰相肚里能撑船。想想前日他那个跳脚的样子，韦皋又笑了。
底下幕僚本摸不清状况，见川主一笑，想想这小乐伎的作为，实在孩气，也都纷纷笑了。
薛涛才知道他是逗自己玩，便嘟嘴说：“王画家好小气，来跟节度使告状了吗？他先嗤笑于人，难道我就不该回击。”
韦皋笑着点头：“你很该。”又向幕僚们微笑道，“小妮子这点像我，孔子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甚以为是，所以向来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要知道，那些让人以德报怨的，不是伪君子，就是真小人。”

七、孔雀来（2）
韦皋威悍，众幕僚常有“伴君如伴虎”之感。但数月来，因着这小小乐伎，节度使倒常发一笑，使众人得以轻松，于是大家各个都凑趣恭维薛涛。
韦皋说笑着，向琪奴抬抬手，琪奴领会，不一时奉了一幅水墨小品上来。
薛涛展开，是一幅烟雨琴丝竹图，雨气氤氲中几根竹子纤细而苍劲地挺立着，有霜寒雪冷之姿。看看落款，正是王宰真迹。
薛涛看韦皋，韦皋笑道：“我已替你说服王宰老儿，拿这幅小画，作为你赠诗的回礼，你看如何？”
薛涛惊喜不已，笑得眼弯弯的，忙一礼：“多谢节度使！”立即就把画卷好，抱在怀内。
韦皋见状不由又笑了：“小妮子，还怕我翻悔么？”
秋雨不知何时停了，秋光明润的大堂中，又响起一片笑声。
立冬这日，玉梨院的乐伎们都换上了朱红的夹棉长裙值服。织造坊为表不同，给薛涛制了数套朱锦长裙、白狐裘短襦，上头钉着莲子大的真珠。
等节气到大雪时，西川节度府大堂就会在每个莲花柱础下放置铜瑞兽，烧兽金炭取暖。此时成都还不冷，瑞兽口中空空如也，但立在韦皋身后的薛涛已捧上纹银手炉，炉里烧着馨香的小颗荔枝炭。
薛涛身体强健，在眉州时也没用过手炉，刚捧上觉得新鲜好玩，没一会儿就嫌热丢开了。
韦皋问近来边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支使正“毁坏剑戟若干，磨损铠甲若干”地答个没完，他底下的青年军官忍不住插嘴：“我们从八月以来，已在黎州、巂州与吐蕃军队交锋十三次，没有一次输阵！”
支使蹙眉，韦皋听了却道：“好。”又说，“但吐蕃雄悍惯了，如今南诏彻底归顺我方，他们岂能不怒？两处再多加五千人，严防其反扑。”
那青年军官立即扬声说：“下臣也这样想。我们的细作早已侦察到，吐蕃正大力搜索、检查唐人，修筑堡垒，建造舟船。定是在为反扑做准备。”
支使忙以目止他，叫他说话谨慎。韦皋不以为意，只点点头：“方才南诏来函也这么说，你们能率先察觉，很好。”
青年军官便笑道：“下官真高兴，早些年，因为南诏与吐蕃合围，我们兄弟觉也睡不踏实。现在好了，南诏彻底臣服，掉过头与我们一起对付吐蕃，兄弟们就舒服多了。”
支使连忙喝止：“节度使面前休要粗言乱语！”又抱拳对韦皋说：“此子狂妄，请节度使不要怪罪。”
韦皋挥挥手，倒对那人起了兴趣：“你叫什么？哪里出身？”
那青年军官却做个文官的长揖，起身笑道：“在下刘辟，长安人，贞元中进士擢第，宏词登科。”
“哦？进士出身？那还是满腹经纶了。”韦皋大感兴趣，“及第不易，何不就待在长安等候出身，去边疆做什么？”
刘辟笑答：“‘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下官立志，‘宁为百夫长，不作一书生！’”
韦皋自己文武全才，见了这等人物，岂不喜悦，便又问他：“那么战场上，杀敌如何？”
刘辟看上司支使一眼，神色飞扬道：“以一敌十。”
薛涛先噗嗤笑了，韦皋也笑，支使隐藏在大胡子下的脸都红了，抱拳说：“臣这位属下确实还算勇猛，记过不少功。”
韦皋便说：“好，好，回去交接一下，就不要回军营了，在我身边，做个从事。”
众人都惊讶，余下几个青年军官更是又惊又羡。刘辟却回绝：“多谢节度使！不过，我不想呆在幕府，太闷气。”他不愿做一辈子幕僚，还不如立战功求出身。
话刚落地，就被支使从身后掐住后颈摁下，险些跪倒。
“还不谢恩！”支使粗声说。
薛涛不由撇撇嘴，韦皋看见，笑道：“你想说什么？”
薛涛便落落大方道：“我想说刘辟刘参军太不通，领兵打仗难道就非要在沙场吗？岂不闻‘运筹帷幄之中，决战千里之外’，跟着节度使能学到的，难道会比在边疆少？”
韦皋一笑，刘辟方俯首说：“如此，多谢节度使！”
谈毕边事，军官们退下，琪奴躬身笑说：“梅花有一分了。”
这是西川节度府自设置以来的规矩，从入冬起，每日由书僮报告合江园梅开的程度。等开到六七分，就好赏梅赐宴。
别人不论，薛涛先喜笑颜开，她非常喜欢这个风俗，觉得很美，很有意味。
这年梅开不到五分，韦皋高兴，早早便赐宴合江园。这日恰是大雪节气，但成都一般不会真的下雪，梅花便在这样冷而不厉的西南天气下盛放了。
此次出行赏梅，薛涛将作为唯一的乐伎跟节度使同去。她感到又兴奋又荣耀，天不亮便起来晨妆，在朱锦白裘外披上大红昭君套，早早到节度府大堂中等。
百官幕僚到齐，不料韦皋却来迟了些。薛涛看他还坐在座位上缓缓饮茶，想催又不敢催。韦皋看她一脸猴急，忍不住微笑道：“小妮子倒敢催我。”
薛涛辩驳：“我什么时候催了？”
韦皋于是起身往外走，她连忙跟上。出檐下广场上，列着韦皋的车舆与牙军护卫。韦皋先登车上去，回头对薛涛说：“你也上来。”
薛涛犹疑，感到周围空气忽然凝滞，许多双眼睛看着她。
节度使在等，她吸口气提裙踏进车内。
车轮辚辚起步，将出檐深远的大堂和大堂内的绛真、凤鸣、灼灼们远远抛在身后。车渐渐走出节度府，走出牙城。
薛涛先觑韦皋脸色，很平淡的样子，又看雕镂精奇的窗扇外，乌压压全是人，都在向她俯首，表示恭送。
薛涛想到一个词，“狐假虎威”，继而想到班婕妤拒绝与汉成帝同车的故事，她不由笑起来。忽又想到，怎能拿韦皋跟昏君成帝相比，忙闭了嘴。随即又想到，那班婕妤是成帝之妃，而自己又不是……想到这儿，她不由偷看韦皋一眼，心内对自己说，胡想些什么！
车过金马坊，道路整饬，商贾繁密，虽然清过道，街上没什么人，但仍能感觉到繁荣富庶的气息。
韦皋眉间的“川”字浅了些，意态也消闲起来，拉过薛涛的手放在自己手中：“你读过《后汉书》？”
薛涛一惊，感到手僵僵地蜷曲着：“……”
韦皋嘴角浮出一点微笑，松开了她：“班婕妤不肯与成帝同车，还拿夏桀、商纣、周幽王做例子劝诫他。难道与女同车这种小事，就能导致亡国灭种？”他看着薛涛开起玩笑，“那我刚好试试，看西川会不会因此倾覆。”
“怎么会。”薛涛坐直真诚道，“节度使您把西川治理得多好，内外安定富庶，连田舍翁都称赞您是诸葛后身，命里注定要守护蜀地呢。”
韦皋笑了：“看来到我这个年纪，要做错事都晚了。”
薛涛忙说：“您不老，您是诸葛武侯转世啊，才六百来岁而已！”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韦皋哈哈大笑起来。
合江园的梅花在风里开着，香送十里。为表与民同乐，园中没有再清道，远远的那些庶民都向韦皋的方向颂祷跪拜。
走到梅林最高处的聆香亭，韦皋极目远眺，前临大江，下瞰井邑，西眺雪岭，东望长松，他胸中不由泛起些年轻时的豪情。
“你也是长安人，觉得成都比都中如何？”韦皋笑问身边的薛涛。
薛涛年幼入蜀，对故乡国都只余下些零金碎玉、似幻还真的印象。仿佛长安大道连天，四季分明，比成都更广阔大气。但成都未遭兵燹，温和闲雅，富庶美丽，又更可人。
她便笑道：“长安当然好，但成都么，是‘西南一都会，国家之宝库，天下珍货，聚出其中，又人富粟多，’”她指向山下的锦江，“‘顺江而下，可以兼济中国！’”
“好！”韦皋不禁喝彩，“小妮子读过陈子昂《谏雅州讨生羌书》，读得好，用得也好。”
一旁侍立的幕僚忙凑趣说：“薛小娘子天资独厚，诗达上国，前日下臣听长安来使说，薛娘子的诗名，连都中都传遍了。”
薛涛睁大眼：“真的吗？”得意的脸都红了。
还是韦皋摆摆手说：“这就夸张了。”
薛涛不高兴：“怎么夸张了？节度使不也说我是‘画风手’吗？说司空郎中也写不了那么好。”
“不是写不了那么好，而是人生经历不同，风格不同罢了。”薛涛噘嘴，韦皋想想笑了，“好吧。司空曙的诗也有可厌处，你的诗也有可喜之处。”薛涛这才笑了。
倏忽新年将近，成都十万人家，都忙着过年。乐营预备歌舞百戏，乐伎俳优们个个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薛涛也忙，忙着陪韦皋赴各种宴席。
新年到时，从元日直到十五，整个节度府宴席如流水，丝竹震耳，钟鼓喧天。牙城外神雀门内，也绵延八里列为戏场，供人观看。南诏等各国使节来拜，都被留下款待。百官起棚夹路，从昏达旦，欢饮过节。
还没到十五日上元灯节，薛涛就被各种酒宴歌席弄得烦了。这天刚好下着点冻雨，薛涛就推说宿酒未消，不肯上节度府去。
她可以不去，凤鸣灼灼等却担着歌舞陪酒的责任，必须侍奉在前头。玉梨院里静悄悄的，她抱着手炉暖了暖手，便展开冯版《兰亭序》慢慢临写起来。
新的一年，她就快十八岁了，每天都很热闹，很快活，身边总是簇满了人，偶尔清净下来，竟有些不习惯。
刚不习惯了一刻钟，琪奴便亲自来请。薛涛忙掩卷扶住头呻吟说：“昨儿骠骑将军府里，全是剑南烧春，我喝多了，好头疼。”
琪奴垂目微笑说：“南诏使节送了节度使一只大孔雀，娘子不去看看么？”
薛涛一听忙站起来：“孔雀？真的孔雀？书上写的那种祥瑞之鸟？”
琪奴微笑：“是。”
薛涛拔脚便走，琪奴使眼色叫小婢女替她拿上披风、手炉、小香炉，随后跟上。
贞元十五年的春天，节度府除了薛涛之外，又新添了个稀奇景致：一只华丽的孔雀。
它性格简傲，玉蜀黍淘净放在银碗里，有一颗沙粒它就不吃；假如不是清泉，它都不饮。巨大的鸟笼涂着金漆，府中光伺候它，就派了六个奴子。
它不仅仅是孔雀，还是祥瑞，是南诏国向大唐、向西川臣服的象征。上一次南诏进献孔雀已是几十年前之事了，是送给大唐天子。这只孔雀将被精心照料，长长久久、漂漂亮亮地活下去。
渐渐的，节度府中的人将它与薛涛连在了一起：一样的受宠，一样的美丽。他们将这只孔雀叫“南诏孔雀”，将薛涛叫“韦令孔雀”。

八、摘星辰（1）
节度府花园里本没有山，因为开孔雀池，挖出的土都堆成了一座山。薛涛犹嫌不够大，韦皋笑她，“难道要像摩诃池那么大么？”她忍不住笑了才作罢。
中和节过，转眼寒食。唐时制度，寒食节公家赐七日假，官奴婢也有三日假，节度府因此有些空**。薛涛本该在乐营休息，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来了节度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比起和乐伎们相处，她更愿意与文士幕僚们聊天，感觉更阔朗，更有趣，也更自在。
寒食节不能举火，坐在西厅偏榻上，薛涛一边吃枣饼青团糯米糖藕，一边看一本野史。偶尔这样吃零食过日子，也很有趣，好像回到童年。
读书读倦，就逛到花园和那只南诏孔雀玩。孔雀看到她，高傲地踱过来，薛涛便取银碗里的玉蜀黍粒喂它。刚逗弄了一会儿，天忽霖霖下起雨来，暮春雾雨，看起来不大，不一时就沾湿了地面。薛涛怕拖脏石榴裙，又返回西厅。
雨天，日将暮了，她觉得该回乐营去陪绛真说说话。
韦节度使此刻正携全家在内宅恭领御赐的蜡烛吧。“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圣上为表对韦皋的恩宠，隔着长安与成都上千里地，赐过春衣，又赐蜡烛。今夜的成都将一片幽暗，只有韦相内宅灯火通明。
回乐营吧，薛涛心里这么想着，身体却没动。这时有人推开版门进来，她头也不抬便说：“你来迟了。”
原来昨天她就和司空郎中约好，要在今日午后一起作寒食诗，待节后呈给韦节度使。他老人家想是忙着和家人过节，就把约定给忘了。
来人的脚步顿了顿。薛涛抬起头，逆着暮光，发现来人并不是司空曙，而是一个着浅青襕袍束玉冠的青年公子，她从没见过的。
司空曙随后迈入版门，歉然说：“薛娘子果然还在这里，不是老夫有意爽约，而是今日先去江头接这位小友，不料风慢帆迟，接到他已经下午，所以迟到了。”
薛涛再看向那位“小友”，襕袍浅青色，腰悬鍮石带，官阶不过九品。但他形容潇洒，态度闲雅，给人一种清贵的感觉，毫无低品官员的寒缩之气。
薛涛抛书立起，在丹墀上向他们一礼。
段文昌微仰脸看着她，怔了。他从江陵来，辞别荆南节度使裴胄来投韦皋。关于这只“韦令孔雀”，一路有五光十色的各种传闻，但当他真的看到她的瞬间，方觉那些传闻太扭曲太苍白，远不如真相令人惊艳。
这是薛涛的十八岁，在青春与美貌的顶峰，她轻轻巧巧立在西川政治与艺术的最高处，对自己的幸运毫无知觉。
她修长的颈项像那只南诏孔雀一样挺直，眼珠乌溜沁黑，下巴微微托起，含着一股傲气，脸色滋润明媚得像白玉里兑了红宝石粉，眉心点着翠羽。丰厚的头发高高梳起，挽成对她这个年纪来说太过华丽、太过繁复的朝云近香髻。红罗银泥石榴裙，漫洒绛红四瓣散朵的花纱银泥披帛迤逦蜿蜒阶下。
在这一切华丽的衬托里，她的脸满蕴着灵魂。
段文昌觉得他也许直视一个女子过久了，但薛涛毫无不适之色，不但没有像时下女子那样用纨扇障面，甚至灵动美目中没有一丝闪避。她带着点好奇，坦**而自然地看着他。
段文昌轻轻一揖：“段文昌，字墨卿。”
薛涛回他一揖：“薛涛，字洪度。”
两人都笑了，她的笑靥，使段文昌又一阵微眩。
司空曙指着段文昌对薛涛笑道：“从此西川幕府又多了一位写诗的人，你可与他多多切磋，彼此长进。文昌出身临淄段氏，图形凌烟阁、陪葬昭陵的大唐开国元勋，太宗追赠辅国大将军、扬州大都督、谥号忠壮公的段志玄，就是他的曾曾祖父。”
薛涛当然听过段志玄的传奇故事，据说他为人刚直不阿，文德皇后长孙氏下葬时，他竟以不合制度为由拒绝夜开军门。
再看段文昌，世家子弟，丰神俊朗，她不由有些肃然起敬：“原来是段公子。”心内却不免奇怪，这样的出身，何以官阶才九品？
段文昌笑道：“称我墨卿就好，时候不早，寒食节不能举火，我邀请二位往我祖宅一聚，用些点心春酒如何？聊表迟到的歉意。”
司空曙先捋须笑说：“甚好！”
呆在这里也闷，薛涛便也答应了。
薛涛帷帽披风都不用，烈烈红裙，一人一骑，在霏微暮雨中像一团火焰。段文昌不禁惊异，继而又觉得于她十分合宜，他不由摇头笑了自己。
段氏家族在成都的宅邸位于龙池坊，出牙城很快便到。一进庭院，段文昌先问：“炼珍堂可预备好了？”
“炼珍堂？”薛涛不禁问。
司空曙拈须微笑，段文昌回答：“哦，庖厨的名字。”
薛涛心下忍俊不禁，庖厨也有雅号，这名门公子的生活……
她随意看向周围，这宅子并不甚大，且已半旧，但修雅整洁，僮仆成群，透着世家的平稳祥和。
段文昌将他们带到正堂宽坐，笑道：“此宅由我一位寡婶居住，她清心求佛，不喜会客，我们不必扰她，二位尽管自便。”
说着，一个面目丑陋的中年女子领着两个娇憨的小婢子端上冷点心来。薛涛不由暗想，段公子的庖厨用人可没有起名那么讲究。
段文昌笑问那丑陋女子：“膳祖，今年寒食吃什么？”
女子指使小婢将点心呈到各人几案上，薛涛看自己的，小小三例，一碗饧粥，一块环饼，还有一盘金黄的丝丝缕缕缠在一起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段文昌举起银筷，一脸期待。薛涛有点想笑，除了那丝丝缕缕，饧粥环饼不就是每年寒食都要吃的东西嘛！
她刚要举筷，忽听段文昌说：“把瓶花先撤下去。”婢子们赶紧照做，室内花香散去，他才微笑对薛涛说：“请了。”
薛涛忍笑先吃了一口饧粥，没说话，不禁又吃了一口。她心里升起一种感觉，好像这个丝丝暮雨、无灯无火的日子，忽然和软幸福起来。
段文昌在一边津津有味地介绍：“这粥简单，将大麦熬成麦浆，煮熟，然后研杏仁为酪，再入蜂蜜，冷凝后切块，吃的时候浇上糖汁即可。只是越简单的食材，越要精挑细选，火候严谨。”
薛涛的嘴巴被那甘美的甜饧粘住了，忙点点头。
段文昌自己不吃，兴高采烈地劝她：“你再尝尝寒具。”
说那环饼。薛涛依言咬一口，他便继续介绍：“这个更简单，以蜜调水和面，油炸，就是了。”
入口即碎，脆如凌雪。从记事起每年吃寒具，从没有这样好吃，也贵在手艺和火候吧。薛涛不等再劝食，忙又夹了一团金色丝缕到口中，酥软咸香，不知是什么东西。
这次段文昌没有介绍做法，而是问膳祖：“这是什么？怎么做的？”
中年丑陋女子高声回道：“是金线油塔。”
“嗯。”段文昌等着她介绍做法。
她不做声，看看薛涛和司空曙。薛涛忽然明白，她是怕自己“偷师”呢，忍不住噗嗤笑了。
膳祖有些不高兴：“公子，我备酒去了。”转身便自己退下。
段文昌并不介意，笑问薛涛：“味道如何？”
薛涛点头笑：“贵府厨娘的手艺真难得。”
段文昌笑道：“当然。”
用过寒食点心，婢子呈酒来。薛涛端起莲花高足银盏饮一口，酒很薄，但有种高冷的雪气，刚好冲淡了点心的浓香。饮后许久，口内方泛起一阵清爽奇异的微甘。
“这是百花酒，金桂玫瑰等一概舍去，用的是奴子从吐蕃采来的百种野花。稍微淘渌过便弃之，取其冷香之意而已。我喜欢清简的味道。”
薛涛睁大眼，高原野花采集运输都不易，这份清简之味的费用可并不清简，也是世家公子的闲情吧。
告辞时天色已晚，段文昌骑马将薛涛送到牙城门前。薛涛忽然想起一事，笑问他：“段公子这样讲究，从江陵来的路上没有庖厨怎么办？”
“有啊，我一直带着膳祖。庖厨在路上，就叫‘行珍馆’。”段文昌认真回答。
薛涛深深点头，笑着回乐营。比起韦臧孙的铺张豪奢，段府的食物才是真正的美食啊。

八、摘星辰（2）
送过薛涛，段文昌刚巧赶在宵禁之前回到龙池坊。此刻他不想回家，心随暮鼓声声跃动，在坊内小道上信马由缰。
渐渐的，他的心才随夜色一起平宁下来，人却不知被马带到了何处。猛然见前方明火执仗，在寒食暗夜里十分触目，他不禁想，坊内虽并不宵禁，歌舞达旦稀松平常，但今天禁火，谁这样胆大妄为？
煌煌火把下，几个青年军官鲜衣怒马，拥着花秾柳艳的女妓们蹒跚走来。段文昌勒马，对面为首的朱衣抹额的军官先上前，抬手便拿金丝鞭指住他：“让道。”
段文昌隔着几步远都闻见酒气，遂驱马至路边檐下让他们先过。那位军官歪歪斜斜控着缰绳，显然已经大醉，路过段文昌时身子一晃，险些一头撞到他怀里。
还好那军官连忙止住了，自己觉得窘，抬脸便骂：“好狗不挡路，还不让开。”
段文昌不欲跟醉汉较真，一振缰绳，径自走了。罗转转掀开面幕，在火把下目不转睛地目送他，回头兴高采烈对段红红说：“好俊的郎君！你看到没？真是浊世佳公子啊！”
段红红也盯着他的背影笑道：“新来成都的？阿姊莫急，以你的广大美名，一月之内，他必定会来花萼楼一会。”
罗转转笑拿杏花枝打她。
寒食假后，玉梨院照常上值，薛涛在韦皋身边，看见一列军官退下后，段文昌走了上来。
薛涛不由一笑。
武功卓著的韦皋对同样武功卓著的开国元勋段志玄，抱着些英雄惜英雄的心情，但当他看到其后人段文昌，心里却不大喜欢。
过于闲雅了。
临淄段氏源远流长，汉代就以武功起家，到了近代，却无有沙场勇士，未免可惜。韦皋这么想着，就对段文昌说：“裴节度使来信，我已看了。他说你博闻强识，府中所有古今礼要之书，都从你质判所疑。这样，我就上报朝廷，奏你为校书郎，为我西川幕府整理典籍，你以为如何？”
段文昌不禁感到一阵失望，他来西川原以为可以做些实事，施展政治抱负，不料还是得埋头故纸堆。
然而他只能谢恩。心情微郁地立到旁边，抬头目光恰与薛涛相遇，她天真坦**地冲他莞尔一笑，段文昌顿觉心头一畅。
这时韦臧孙上前领取核发牙军俸禄的文书，韦皋一边签字一边问他：“近来牙军事务如何？”
“不就那样。”韦臧孙随意答。
韦皋抬起头，看他形容，就知道又是宿酒未消。再想起前日从旁人那听来的两句杂话，凑在一处，逐渐心头火起：“你那是什么样子，站无站相，如何做牙军表率？”
薛涛睁大眼看韦臧孙，只见他忙立正了些，还是没精打采。
韦皋越发生气：“你一天都在忙些什么？军中不闻你的威名，倒是成都城中的青楼，各个都在传颂韦少尉！”
薛涛忙把一盏剑南蒙顶石花茶递给韦皋，韦皋接过吐口气，谁料韦臧孙在下面笑说：“伯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韦皋猛把茶盏一搁，茶汤曳出，泼湿了玉案。几个幕僚连忙顾左右言他，拿韦臧孙管理牙城军务如何有序，多少高官子弟只肯尾随听从他等等，岔开话题。
“你们不要替他遮掩！”韦皋发怒，“我一向是非分明，牙城军务是一回事，他行为放浪是另一回事！”他又对住韦臧孙，“我听说你阻挠城外某尼庵做法事，还供养了一位名叫缘真的年幼比丘尼，可有此事？”
这次韦臧孙听了，不敢答言。
韦皋沉沉道：“看来确有此事了。毁僧谤道，连佛门净地都敢玷污，这都是我管教不严之过。”说罢，垂目沉吟。
了解韦皋的人的知道，他越是勃然大怒，面上越是沉着，就像静水之下酝酿着汹涌暗流。
大堂内霎时静下来，方才打岔求情的幕僚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吱声。
韦臧孙心内害怕，还要装得无所谓。薛涛直替他着急，心内筹划，正要开口，却听有人越众出声道：“节度使明鉴，此事我也有所耳闻。”
韦皋看去，段文昌一揖，口齿清晰道：“我虽来蜀不过数日，却亲见过圆真法师一面，不然也不敢妄言。这位圆真法师，宝相庄严，年纪已有三十余岁。”
韦臧孙不由看段文昌。段文昌面不改色，继续道：“其实她的供养人不是别人，正是家伯母。”
段氏名门，供养道士、比丘尼，在宫观寺院都有文可查，韦皋不由信了一半，将一腔怒火暂时熄了。
正在这时，有军报传来，韦皋先看书信。后来连着几日都事务繁多，竟然把韦臧孙就这样轻轻放过了。
出了节度府大堂，段文昌走着，肩膀忽被人大力一拍，他回头一看，朱袍抹额，腰悬宝剑，正是韦臧孙。
韦臧孙大咧咧拱手道：“方才多谢兄台！”
段文昌微笑说：“谢我做什么？家伯母确实供养着一位圆真法师。”韦臧孙诧异，他继续说：“方圆的圆。”
“哈哈！”韦臧孙不由大笑起来：“你有胆！”
段文昌咦道：“我又没说谎。”
“不过，”韦臧孙乜斜了眼，“贵府虔诚奉佛，你帮我这事，不怕伯母怪罪？”又不屑道，“我是不信神鬼的，那天看到一个老尼姑叫小尼姑握炭礼佛，嫩手给红炭烧得滋滋响，我二话不说就把那老秃驴果子一样挂树上了，先抽二十鞭敬佛再说。”
“此事我听家伯母说了，你不信佛，但佛却在你心。”段文昌微笑说。
韦臧孙连忙摆手：“别，老子心里才不要那胖大汉，我是看那叫缘真的小尼姑实在是美人，才救她一救。事后，我又给她几个钱，干脆叫她还俗了。”
段文昌笑道：“果真是美人么？那更大快人心。”
韦臧孙一听，喜得整条胳膊搭上他肩膀：“兄台的性格我喜欢，说真的，看你文人腔调，本来还不想和你来往呢。”说罢，退开一步，对段文昌深深一抱拳，“是我误解了你，还有前日夜行冲撞之事，一并道歉。”
段文昌早将那夜的事置之脑后，此时才想起来，笑道：“不妨事，何必计较。”
韦臧孙见他宽宏大量，不拘小节，越发投了自己的脾气，不由高兴说：“好，从此兄台在蜀地，就由兄弟相陪了。月前还来了个刘辟，我看他膀大腰圆，武艺高强，还堪做个知己，谁知那人一点不爽快，比你差远了。”
段文昌笑道：“甚好，我来蜀地，正愁找不到人喝酒呢。”
韦臧孙听了这话，哪里还等得，立刻拉他上花萼楼去。
罗转转段红红看到段文昌，就像接着谪仙人一般喜不自胜，抢着使出浑身解数取悦他。言谈交接之间，又见他温文有礼、顺达人情，不比韦臧孙鲁莽，两人更是动情。
是夜，韦臧孙段文昌倚红偎翠，都醉倒在花萼楼上。第二日段文昌起得早，为谢彻夜酒乐叨扰，便先赏了鸨母。韦臧孙醒来见段文昌已经结过账，哪里肯罢休，非要回请回来。
段文昌只得又在花萼楼盘桓半日，跟着韦臧孙吃了顿甘肥过味的盛宴。吃到最后，他叹息放下筷子：“其实，我家中有个厨子，做的比这个好得多，改日我请少尉来鉴赏。”
韦臧孙觉着自己在吃喝上已经力压成都所有王孙公子了，一听忙问：“果真？我一定去。”想想，各说各好，还须请一位中间人做裁判才公道，于是又说，“我再带一个人。”
段文昌笑道：“带谁？主随客便。”
韦臧孙笑答：“薛涛。”

八、摘星辰（3）
“当然是段校书家的菜好了。”碧波万顷的摩诃池畔，薛涛笑着说。
暮春初夏，风花明媚。不远处，司空曙、符载等一大群官员幕僚围着韦皋笑谈。池边立着使院小吏十二人，各捧笔砚，等着记录众人游赏后得的佳句。
韦臧孙嘴上不肯认输：“好什么？看着穷措大一般，没一样贵重食材！”
段文昌笑道：“物无不堪吃，关键看厨子能否善均五味。”
薛涛笑说：“别理他，这湖可真大，你知道它的来历么？”不等段文昌回答，她就开始介绍，“这是隋蜀王杨秀造的湖，有位胡僧见了赞叹说‘摩诃宫毗罗’，摩诃意思是大，毗罗为龙，意谓此池广大有龙，蜀王于是给它取名‘摩诃池’。”
段文昌微笑：“原来如此。”
韦臧孙不高兴，故意说：“杨秀挖这湖，累死了几千人，你仔细看，湖底都是白骨。”
气得薛涛跺脚道：“哪本野史说的？你就是故意煞风景。”
韦臧孙咧嘴笑了。
一时大家的诗都有了，口授小吏，命他们写出来。薛涛跑回韦皋身边，凑上去与他一同看。
看完之后，她先笑说：“符公也太颂圣了，司空郎中的就比他好。段校书胜在清新，我觉得最好。刘从事么，只会堆砌些前人辞藻，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是立等就有。”
韦皋道：“司空曙第一，段文昌居二，符载刘辟等排后。”
众人都笑说节度使评得公允。段文昌不在乎文章游戏，刘辟却觉失了颜面，何况被一个低贱乐伎当众品评贬低，不由对她心生厌恨。
韦皋又笑问薛涛：“评起别人你头头是道，你自己的呢？”
薛涛不喜从众作应景游乐诗，便撒个娇说：“今日懒得作。”
“你也有才尽之时。”韦皋大笑，“不行，回去给我补起来。”众人都笑了。
韦皋看左右，忽想起来问：“韦少尉呢？”
一位幕僚忙回答：“往林中猎鹿去了，预备孝敬节度使。”
韦皋有些不悦：“这是什么季节猎鹿，叫人找他回来。”
薛涛笑偏着头岔开话题：“佛语说，世法平等，节度使只会跟我们要诗，您自己怎么不作？”
“这狂婢。”韦皋说着，却笑了。他年轻时也喜欢作诗，多年沙场朝堂沧桑，早已不作了，众人忙凑趣说起别事来。
中午饮宴后，众人游湖。薛涛立在韦皋宽阔的画舫上，尽情领略摩诃池的千树压碧水，美景如图画。这一刻，她才真的想要写诗了。
游到交寅时分，韦皋有事要回府，奴子们连忙将画舫靠岸，撤除池畔绿茵上的帐篷帷幔，整理酒具茶具。
韦皋的车舆先走，薛涛刚上马，却被韦臧孙叫住。他刚猎鹿回来，外裳抹额都解了，只穿着大红襕袍，满脸是汗：“吃鹿肉不吃？”
薛涛犹豫，段文昌过来笑道：“一起去吧。”
薛涛便回头抓住一个奴子：“到乐营告诉绛真阿姊，就说我晚回来一会，若节度使叫时替我挡着。”
奴子答应去了，薛涛笑问：“去哪里吃？”
越往湖边坡上走，林木越深密。马在银杉、珙桐、水青树、鹅掌楸、金钱松间绕行，潺潺溪流明明暗暗流下坡去。
韦臧孙早跑得没影了，只偶尔看到一点火红的袍角。段文昌稳稳控着马，始终不离薛涛左右。两人聊些诗书，观点喜好出奇地一致，直到说累了才沉默下来。薛涛深深呼吸，胸腔里充满了林间的清新空气。
她偏头看段文昌，世家公子如玉的侧脸安宁沉稳，双眼却含着警惕，提防远处有无野兽出没。马蹄嘚嘚，践过铁线蕨，星叶草，独花兰，薛涛很适意，很愿意一直这样走下去。
眼前忽然开阔，溪水聚成一大片深潭，潭边白石磊磊，几个奴子在下游收拾那只死鹿。韦臧孙提起袍领嗅嗅，一身血腥气，便一把脱了跳进深潭。
一只温润的手忽然盖上来，遮住了薛涛的眼睛。那手并没有触到她的皮肤，但她的睫毛扫到了他的掌心。
薛涛蓦地脸红了，她只得大叫一声：“韦臧孙。”
韦臧孙正在潭里扎猛子，凫上来抹抹满脸的水笑道：“好爽快。”
薛涛气咻咻回身下马，背对深潭在一块白石上坐下。段文昌微笑坐到她旁边，她眼角余光里都是他的青色袍角。
韦臧孙浪里白条一般从水里出来，接过奴子递来的净衣穿了，披着湿黑的头发过来一弹薛涛的后脑勺：“坐这儿干什么？过来看剥鹿皮，带梅花的，很漂亮。”
“鬼才要看！”
段文昌微笑。韦臧孙忽然觉得饿了：“段兄，野味我是给你打好了，怎么炙，还得你来。”
段文昌有点尴尬，还是说：“好。”
林间升起了青烟，弥漫着松枝燃烧的香气和哔剥声。
过了一会儿，段文昌回来了，薛涛正旋转着一朵明黄的野花出神。闻声抬头看时，只见他洁净潇洒的青衫上黑一道灰一道，连脸颊都抹上了。
“呦，”薛涛噗嗤笑了，顺口吟道，“公子翩翩说校书——”
段文昌的脸落上一层轻忽的红色，篝火那边传来韦臧孙嗷一声怪叫：“段文昌，你是纸上谈兵啊，你炙得这是什么，还不如我呢。”
薛涛先抿着嘴笑，然后哈哈大笑了。段文昌到潭边洗脸，笑道：“知行不一，确实是个问题啊。”
不一会儿，奴子们把鹿肉炙熟了，撒上胡椒、豆蔻等香料，三人都凑上去吃。薛涛一边吃一边拿手扇风：“好烫，好香。”
密林之内，溪声满耳，心无一事，这鹿格外的该杀，新鲜炙出的鹿肉格外的好吃。
韦臧孙惬意大嚼：“怎么样，跟着哥哥好吧，”又斜睨段文昌，“我早就说了，吃喝玩乐没人胜过我。”
段文昌只是微笑，韦臧孙举起酒囊大饮一口，忽然高兴道：“不如咱们结成异性兄妹吧。”
薛涛白他一眼：“才不跟你结拜。”
段文昌笑道：“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韦臧孙不由拍拍段文昌的肩：“兄台这话我领了。”
三人吃完，奴子们将剩下的鹿肉也炙了，韦臧孙叫他们安心坐下吃，自己带着段文昌和薛涛往坡顶去。
上到坡顶，日已西暮，韦臧孙伸开双臂迎浩浩长风，薛涛和段文昌远眺夕阳中的摩诃池，池面倒影着晚霞，一半通红。
韦臧孙忽然对着远方喊道：“总有一天，我要一人一马，独自闯出一番天地！”
天地！天地！天地！密林湖泊回应。
“你们呢？”他回头问他们俩。
薛涛一笑，把手拢成喇叭状大喊：“我要做个伟大的诗人！”
诗人！诗人！诗人！
韦臧孙噗嗤笑了，段文昌声音不大，沉稳坚定地说：“我要施展我的抱负。”
薛涛打韦臧孙：“你笑什么，你自己才好笑！还一人一马，独闯天地，韦少尉！”
韦臧孙先还嬉皮笑脸地躲着，听到后面，脸沉下来。
段文昌对远方道：“平卢节度使李纳便是‘子承父业’，先手握重权，然后逼迫朝廷颁发正式文书，他后来甚至自称‘齐王’。”
韦臧孙猛抬起脸：“我没有这个抱负，”声音低下去，“也没有这个能力。”
段文昌看着他点点头：“其实，子承父业的节度使没有一个能善终，‘齐王’的名号并不能让李纳名正言顺，而成德节度使之子李惟岳在引发东北藩镇之乱后终被刺杀……不管多么步履艰难，天子对藩镇的态度是明确的，‘不令子孙嗣袭’。”
韦臧孙吐口气：“我知道，所以我想脱离伯父，独自去闯闯。否则，明年是这样，后年还是这样。”
段文昌鼓励他：“可以的，没有你想的那么难。我父亲谢世极早，我也是脱离叔伯后独自闯**的。”
韦臧孙眼中一亮，薛涛怔怔低声说：“怪不得你官只九品，凭临淄段氏的家荫……”
“品阶不是最重要的，”段文昌说，“重要的是历练学习，施展抱负，过有意义的一生。”
韦臧孙的眼睛亮亮的：“是。”
薛涛击掌由衷道：“说得真好。”
晚霞渐落，繁星升起，三个年轻人在鸣虫的吟唱中慢慢走出丛林，心里都鼓胀着理想的**。
回到乐营，薛涛仍然双目明亮，嘴角带着微笑。
绛真见她，脸色苍白地跑过来：“怎么这么晚？琪奴来了三次，说节度使叫你去誊抄今日游湖的诗文。我简直急得没法，只得挡在你门前，说你病了不能见人。还好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非请医官来，不然的话，我可怎么办！”
薛涛吃吃笑道：“好阿绛，是我带累你了，下回一定早点，如何？”说罢就要去沐浴。
绛真忙拉住她：“又是下回，我跟你说，你不能这样，依我看，你在外面游玩，节度使其实是知道的，他只是看你年幼，纵容你罢了。”
薛涛笑道：“你也说了，节度使纵容我呢，你还怕什么？”
绛真噎住，半晌说：“反正这样不好，你跟着公子们游玩不好。”
“不合礼教，对吗？”薛涛笑推她，“下回不了，走走，一起去洗澡。”
春尽夏来，倏忽端午。这天，牙军与成都平民一起在锦江赛龙舟，韦皋与民同乐，自然要在锦官城现身半日。不得同行的乐伎们都埋怨没福看热闹，薛涛却嫌天热，主动留在乐营。
有点晃晃的太阳影子，她搴下竹帘，在阴凉里写字。
刚写了没两页，韦臧孙的奴子来请，说少尉让尽管叫上乐伎们，一同去赴野鹿宴。薛涛自己懒怠去，但一想绛真灼灼等闷了半年没出门了，就答应下来。
野鹿宴设在城外解玉溪旁，修竹万竿，翠篁蔽日，好不凉爽。薛涛等到时，绿荫花毯上珍馐罗列，已列坐着许多公子名妓。
韦臧孙刚迎上来，薛涛就嫌弃说：“这么燠热的天，谁吃鹿肉。”
韦臧孙道：“先别挑嘴，过来吃吃就知道了。”
薛涛坐下，看看席面，竟然十分清爽，鹿肉都制成冷盘或肉脯蘸料吃。另外名贵果蔬香花甚多，摆盘通用高脚银器，优雅简洁。当然也少不了角黍包金、香蒲切玉的各种粽子以及甜饮冷酒。
凤鸣坐在骠骑将军的公子旁，灼灼早被几个东川来的公子围了，绛真则满面通红地被韦臧孙按在许桁生身旁坐下。他两个，一个素裙粉面，一个白衣玉面，都有些腼腆，真是又相配又好玩。
一时席开，段文昌不知从哪里走来，坐在薛涛旁。
薛涛忙对段文昌说：“今日的宴席何其净雅美味，又合时宜，可不像咱们少尉的风格。”
段文昌微笑说：“我把膳祖带来了。”
薛涛恍然大悟，“我说呢，原来是‘行珍馆’驾到。”不由笑了。
众人宴饮，一位女妓说新闻逗乐。说是有位宋州刺史，居然娶了一个狐仙，众人都嬉笑起来，道这位刺史真是艳福不浅。
骠骑将军的公子举杯嗤道：“现今的时世，娶妻不娶士族名门之女，就是自绝后路，婚姻失类，立刻被士族排除在外。”
他仰头把酒喝了，拿空杯指点众公子：“你们一个个的，别说狐仙，就算是神仙，若是出身庶族，都没一人肯娶！”
成都尹的公子便笑：“大男人三妻四妾，这点事有何为难。只要你有狐仙，我就敢即刻娶回家去。”
一位与他相好的女妓立刻拿果子掷他：“好油嘴的郎君，奴奴还不够美貌，还贪着什么狐仙，小心狐狸把浑身精血都吸了去！”
众人大笑。
薛涛看段文昌，他也微笑着，她便促狭道：“墨卿读万卷书行千里路，就没有遇见过狐仙吗？”
段文昌看着她的眼睛说：“有。”
薛涛忽然不敢问狐仙是谁，别过眼心里微跳，举起酒杯饮了一口，段文昌提起玉壶，再替她满上。
菜肴可口，酒又甜美，薛涛喝得尽兴才散。临行上车时不见了灼灼，遍寻不着，只得由她去。
段文昌骑马相送，到牙城外薛涛与他告别时，忽然发现他骑的是一匹普通青马，原先那匹玉勒金鞍的连钱雪马却不见了。
段文昌笑说：“‘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无所谓的样子。
原来他是把马卖了，换了今天的宴席美酒。墨卿脱离家族，想必囊中逐渐羞涩，可公子哥花钱的习惯却没改。薛涛不禁掩口笑了。

九、烧春酒（1）
回到乐营，空气越发蒸热，薛涛浴后换了红绡衫子，在窗下取笔写道：赠段校书：公子翩翩说校书
写到这，想到他那天炙肉的狼狈和今日骑在劣马上的‘风姿’，不由又笑了。这一笑，一个字就写坏了，薛涛忙弃了纸笺，提笔舔墨重新写道：
赠段校书
公子翩翩说校书，玉勒金鞍紫绡裾。
玄成莫便骄名誉，文采风流定不如。
写完，又用金刀将笺裁小了一点，显得精致。她再从妆台中取出最贵重的紫玉钗，押在信封中，叫婢子送到段校书府上去。
这钗是春天一次诗会夺魁后韦皋赐她的，价值上万，刚好够赎回段文昌的雪马。
婢子刚走，琪奴就来了：“薛娘子，节度使请。”
到了府内，从锦官城回来的韦皋正在藏器园莲池旁纳凉，花奴伏在一边。
薛涛过去抚抚花奴的脑袋，方对韦皋笑着一礼。韦皋招手叫她过来，看今日龙舟诗会上的诗篇。薛涛草草读完，笑嘻嘻说：“您怎么还让刘辟写诗，写得真是……一言难尽。”
韦皋笑道：“何至于？”
薛涛笑说：“很至于。”
婢子悄悄走来燃起水榭上的灯烛，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的香气。天暗下来，荷池里碧叶田田，举着无数毛笔状的稚嫩的淡青花苞。
韦皋在灯下看薛涛，她的脸颊和嘴唇，颜色有如盛放的红莲一般鲜艳，那弧度也都像红莲花瓣一样美妙。往下，红绡衫子隐隐透出雪一样腴嫩的肌肤，随着呼吸微妙、圆润地起伏，令他想起长安雪后的神禾原。
“你多大了？”韦皋忽然问。
“十八。”薛涛答。
“不小了，个子长高许多。”他想起两年前在这里。
薛涛笑说：“我还要长呢。”
“还长什么，真正是女郎了，说话行事，还像孩子。”
薛涛眨眨眼，花奴走掉了，她想跟过去看看，但是没能。
韦皋捧住她的肩膀，极近地说：“你喝酒了。”说完，便饮尽了她口中的酒香。
段文昌收到薛涛的诗笺时，段府中也刚燃起灯烛。他迫不及待地拆开看了，笑容绽放在他年轻的脸上，久久没有褪去。
深夜，段文昌躺在**看窗外的星辰，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怅惘。薛涛，薛涛，她是“韦令孔雀”，是西川主人韦皋最宠爱的乐伎，他能做什么？
薛涛也看着窗外的星辰。被雕镂繁复的木棂遮挡着，她只能看到寥落的两三星。外面天气一定极好，因为星辉是烂漫的，这银蓝的夜。
身边的韦皋已经睡熟了，作为一个真实的血肉之躯，他看起来竟然也就是个凡人，眉目舒展，但眉间的川字仍然清晰可见。薛涛翻个身，有点睡不着，那处还像被炙烤着一样隐隐作痛。
她借着星光打量室内，想寻找一点红色，然而家具陈设和韦皋一样凝重。还好，她来时穿着红绡衣裳，带点喜气。
到这里后她就没再挣扎，其实，这一刻早该来了，它迟得让她都忘了它终究会来。
第二天，薛涛像往常一样立在韦皋身边，但恍惚觉得，天地都有些改变。
然而今天仍像昨日一样满窗红日，花木也像往常一样郁郁葱葱，吐露着艳色芬芳。所有人都一如既往，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改变，没有一丝好奇，也没有一丝窥探。
在段文昌走进大堂那一刻，薛涛忽然领悟，原来，在所有人眼中，这一切早就应该，或者已经发生了。
秋去冬来，梅开八分。
合江园梅香浩**，薛涛喝多了酒，晃晃悠悠从聆香亭下来，走到一半，立住不动了。
韦皋叫书僮去扶她，她将手一撒：“不走了。”
韦皋微微一笑，亲自走回去牵住她。薛涛下了两个石阶又停住：“要你背我。”
韦皋四下一看，书僮连忙退下。万花深处，幕僚们早远远避开，连护卫都隐在花间。
薛涛如愿伏在韦皋肩背上，忽然想，他这样背过女儿没有？她不禁调皮地笑，把头埋进他颈窝里。醉眼朦胧中，繁红的梅花枝子漫天都是。
“我累得很。”薛涛抱着韦皋的脖子喃喃说。
“你最近太胡闹，听说又办了个什么诗社，吸引一大批年轻士子参加，连司空曙都被你拉去监社。今天摩诃池，明天斛石山，就不能消停消停？”韦皋喘口气，继续下石阶。
“不能，就不能。”薛涛嘟嘴说。
韦皋一笑：“办就办罢，竟敢不请我，翅膀硬了。”
薛涛噗嗤笑：“你在，大家都束手束脚的。”
韦皋没说话，石阶长长蜿蜒进梅林深处。
薛涛换个姿势，忽然发现韦皋的鬓角白了，她的酒一下醒了大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薛涛心里忽然有些酸痛，忙挣脱下来：“我自己走吧。”
“别动，”韦皋把她往背上托一托，“已经背了就背到底罢，下回别再这么胡闹。”
薛涛囊着鼻子搂紧他：“嗯。”
韦皋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刚回乐营就接到韦臧孙邀约的帖子，薛涛便让婢子去叫绛真。
双鹊云龙月宫镜前，薛涛拿扑粉香绵支着腮，双眼迷离说：“明儿带你玩去，许桁生在。”
绛真见她又醉醺醺的，张张嘴又闭上。半晌，到底红头涨脸道：“昨晚你又没回来，万一……你知不知道，在我齐州家中，孕妇是绝对不能饮酒的。”
“什么？”薛涛喷笑出声，放下香绵，“我又不是内宅的姬妾，怎么会有孕？”
绛真噎住，替薛涛感到一阵刺痛。节度使这样宠爱她，却不将她纳入内宅，这点绛真怎么也想不通。她期期艾艾道：“哦，我，我就是提醒你。”
她一个闺秀，薛涛觉得跟她说不着，烦乱地摆摆手：“你别乱想，我现在挺好的，挺快活。”然后又高兴地说，“你看见我的诗社新刊的诗集没？听说成都城内抢购一空呢。”
绛真叹口气：“看见了，诗集很好，可你还是少和那些官员士子来往，尤其韦少尉。我很担心你，最近听到一些传言……”
酒意像一只长柄银匙，把薛涛脑子搅得昏昏欲睡。她有些烦躁，觉得绛真啰嗦得简直像只小母鸡：“和士子来往怎么了？我跟那些乐伎又没有话说。”
“越是得宠，越要小心。这时候，你更该对玉梨院施予小恩小惠，笼络众人，否则积毁销骨……”
“好了，”薛涛不耐打断，“你也知道节度使宠爱我，谁敢说什么？”
第二日，薛涛带绛真凤鸣等赴约。冬日难得有些金灿灿的太阳，她便执意要骑马，和段文昌、韦臧孙并辔飞驰。
去福成寺的主意是韦臧孙出的，长安来了一队百戏俳优，歌舞杂耍驰名天下，就借居在那寺里。
“里面两个说传奇的女娃，真真是美人。”韦臧孙如是说。
出了花林坊，解玉溪的桥上，他们的马队和一辆小小玄漆辎车狭路相逢。不等韦臧孙属下的豪奴们嚷嚷，那缁车已先退下桥让他们。
薛涛在高马上昂头过去，缁车帘子掀起一道缝：“那就是薛涛？”
张夫人一身玄色泥金长裙，面容掩在紫纱帷帽里。今日逢五，她侵晨及起，到福成寺进香。
“可不就是她。”答话的是张夫人的陪嫁婢女，二十年前她为表忠心没做韦皋的媵妾，现在主管内宅事务，而当年的媵妾早已年老失宠，一衣一食都靠她拨付。
张夫人微笑：“生得很美。”
中年婢女也就一笑：“十八九岁无丑女。”
“气派也好。”
中年婢女叉手恭敬回答：“夫人贵为川主嫡妻，却斋戒素车礼佛，才是真正气派。而像那样，”婢女用下巴指指窗外，“露髻驰骋，成何体统，连内宅的婢子都不如。”
张夫人笑了：“她本来就是乐伎啊。”
这时韦臧孙的大宛马从窗外洋洋踏过，张夫人不禁微吃一惊：“那是臧孙吗？”
中年婢女垂目：“必是韦少尉。”
张夫人不语，眉间现出一个“川”字，和她丈夫的很像。
中年婢女压低声音：“这种景况，成都人隔三差五就能看到。玉梨院甚至传出话说，薛涛狐媚，能至男子于聚麀之乱……”
“住口！下里巴人的话，也学来给我听？”张夫人呵斥。
但静默片刻，她随即说：“中午节度使歇息后，叫琪奴来。”

九、烧春酒（2）
福成寺和大慈寺都是玄宗幸蜀时所建，韦皋年初又重修了普贤菩萨像，建普贤阁。一进山门，主持就迎上来，韦臧孙赶紧把他打发了。
段文昌牵住薛涛的马，微笑问：“想不想去看大殿和廊院？壁上的经变画是吴道子真迹。”
薛涛自然想去，却被韦臧孙一把抓住：“戏马上就开，酒都倒上了，谁走我翻脸啊。”
段文昌和薛涛都笑了，只得先往戏台来。楼阁上坐定，戏台上却是个文雅和尚正宣扬佛法，韦臧孙正要骂，却见刘辟也带着一群公子名妓上楼来。韦臧孙气得把酒杯一搁：“怪不得晦气！”
段文昌淡淡一礼：“刘中丞。”
短短一年多，刘辟就从小小从事累迁至御史中丞，足见韦皋对他的爱赏。作为西川后起之秀，他自然有了自己的小圈子，不再亲近韦臧孙、段文昌。
刘辟从鼻子里一笑，大刺刺凭栏坐下。
韦臧孙不悦：“刘中丞好大的眼睛，连我也没看到，伯父面前你也敢如此么？”
当着众人，刘辟登时大怒，但到底不敢与韦臧孙正面冲突，起身一礼，咬紧牙关坐下。他身边一个军士不忿，便绕弯回击：“少尉身边的校书郎还懂点规矩，怎么一个梓人倒狗仗人势。”
他说的是许桁生。许桁生一袭白衣，意态萧然，正与绛真私语。他闻言立起，浅浅一揖：“刘中丞。”
刘辟正无处发泄：“一介庶人，也敢在本官面前无状，来人，给我绑了。”
几个军士刚立起，韦臧孙刷地拔出明晃晃的剑来：“谁敢？”
众人僵住，还是薛涛笑道：“大家为取乐而来，何必动怒？”
“韦令孔雀”面前，空气松动下来，绛真忙站起来，走到刘辟面前斟酒高举过眉：“中丞息怒。”
刘辟夺杯欲摔，却正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雨润烟浓、温娴淑静的眼睛，此刻正胆怯焦急地，巴巴地看着他。他不知怎么戾气全消，不由自主地接过了酒杯。
眼睛的主人明显地松口气，垂下纤洁的柔荑。刘辟将酒杯拿到唇边，闻见一阵手脂的清芬。
台下戏开了。
在场乐伎名妓都擅于调节气氛，酒过半巡，公子们便又都称兄道弟，将方才不快抛诸脑后。
刘辟饮了几杯，忽然指着绛真说：“你过来给我斟酒。”
绛真呆住，许桁生豁然变色起立。薛涛立即笑道：“绛真，我的披风忘在节度府了，你去帮我取来。”
绛真忙道：“是。”转身下楼快步离去。
刘辟沉脸，一摔酒杯：“怎么，我连个乐伎都叫不动？”
薛涛微笑道：“玉梨院乐伎本就只由节度使差遣，刘中丞不知道自己僭越吗？”
刘辟冷笑看四周：“节度使在哪里？”又盯住许桁生说，“我看妄为僭越的另有其人。”
薛涛笑得更轻松了：“那中丞去告诉节度使，我们擅自带着玉梨院乐伎出来游玩啊。”
韦臧孙把一觞酒倒进口内，不屑地一笑。
刘辟愤然离席。他厌恨韦臧孙不学无术却潇洒横行，更厌恨薛涛这个狂妄至极的乐伎，数次当众让他无地自容。一个女人，不过是佐酒之物，竟以为自己像太阳一样是光芒的中心。总有一天，他会叫所有人知道，他才是中心。
酒宴散后，黄昏降临，暮鼓在辽阔深远的大殿中回**。
段文昌和薛涛一同看壁画，“你看这一笔，”斜光中，段文昌的手指抚过飞天菩萨流线般的衣褶。
“是的，”薛涛马上答，“轻盈飞动，太美了。”顺着那飘飞的衣褶向上看，橘红夕照里满壁云气漂流，天花旋转，两人异口同声地叹息赞叹。
远处韦臧孙一拍怒目金刚的鎏金大腿：“你俩还有完没完？”
“没完。”两人又异口同声说，然后一起笑了。
看完画，段文昌拈香在蒲团上跪下。薛涛走近他偏头问：“神佛真灵验吗？你在求什么？”
段文昌启眸在烛光香烟中看她，感到一阵苦涩。“没什么可求的。”他微笑说。
“那快走吧哥哥，”远处韦臧孙又叫，“再墨迹，我把这些泥胎都拆了！”
上路天已黑透，奴子煌煌点着火把。韦臧孙想起下午的事，说：“刘辟那厮胆子越发大了，伯父也太纵容他。”
段文昌蹙眉道：“此人颇具野心，又狂而无谋。”他沉思，“节度使过于重用他，对西川不是好事。”
韦臧孙冷笑：“狂憨书生而已，他能掀起多大风浪。”
段文昌转脸叮嘱薛涛：“刘辟为人睚眦必报，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薛涛笑点点头：“凭他那诗，我就不想亲近。”
段文昌笑了。
节度府中公务才毕，因夜寒，铜兽嘴里燃上了火炭，室内一热，烘得瑞龙脑香气熏人。
韦皋揉揉眉心：“把香撤了。”
焚香值上的乐伎忙把香炉熄了撤走。
“薛涛呢？一天也没见她人。”韦皋问。
琪奴上前躬身一字一字清楚说：“薛娘子陪韦少尉游福成寺去了。”
韦少尉与节度使的爱伎交好的事，怕节度使不悦，一向没人敢多嘴，琪奴忽然如此，底下幕僚都面面相觑。
韦皋只觉意外：“臧孙最厌诗书，她和他有些什么玩！”再看堂中人的神情，韦皋立刻明白，许是自己过于宽纵了。
薛涛回乐营已夜深，却见自己窗扉上人影幢幢，透出灯火笑声。
她推开版门，暖香扑面，绛真、凤鸣等几个乐伎正簇拥着霄娘高妪说笑，地上笼着银炭，插着梅花，扔了一案桂圆壳儿金橘皮。
薛涛边解披风边笑说：“我不在，你们就在我屋里请客。”
霄娘笑道：“你怎么这么忙？我要见你，都等了一个时辰。”
凤鸣微笑说：“薛阿姊自然比霄娘忙，连节度使见她都要等呢。”
薛涛噗嗤笑了：“胡说，霄娘有什么事？”
“就是叫几个姊妹给你热闹一回，顺便有件事儿问你。”霄娘说。
薛涛点头：“现在热闹已完，光剩下事儿啦。”
说得众人笑了，霄娘也笑：“我可没功夫再耗，简直告诉你，有个振威校尉想见节度使一面，求到我这里，你有法子没有？”
薛涛蹙眉：“又是这样，怎么要见节度使的，都先来找我？”
霄娘含笑瞅住她：“那你到底管不管？”
薛涛低头想想说：“后日节度使登散花楼，幕僚们赋诗陪宴，叫他也来吧。”
“这好吗？”霄娘踌躇，“文官雅会，那振威校尉一个武人……”
“叫他来就来好了。”薛涛笑说。
霄娘明白，指住她对凤鸣几个道：“你们这些人，谁敢和她比？不枉我提拔她上来，”说着满面春风，不掩得意之色。
凤鸣干笑，霄娘从袖内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精致锦盒：“这是他的谢礼。”
“我不要。”薛涛推开，却被高妪笑嘻嘻捺在她手里。
淡淡冬阳时有时无地铺在节度府大堂的莲花地砖上，乐伎们焚香煎茶，有序来往。
一位军官在阶下禀告军事：“吐蕃在昆明城管领的磨些蛮又有一千多户投靠我方。吐蕃君主见西南部众都被我西川击溃，已不堪再战，便转而侵犯唐土之北的灵州、朔州，现已攻陷麟州。如此一来，吐蕃狼众就离长安不远。”
韦皋沉吟不语。
“听说圣上的使臣快马加鞭，已在来成都的路上。”刘辟出列，扬眉冷笑道：“不出意料，定是想让节度使围魏救赵，以解长安之急。可朝廷自有神策军，他们无能，凭什么让西川军士流血冒险？除非……”他顿一顿，“圣上能拿出相应的好处。”
阶下军官幕僚纷纷交头接耳，白监军脸色煞白。
刘辟还想说什么，韦皋抬手止住他。乐伎奉上茶来，韦皋缓缓饮了一口：“你们先下去。刘辟留下。”
众人退下，只剩薛涛在旁侍奉。韦皋喝完茶，却像忘了方才的军报，闲闲问个小事：“昨儿在散花楼，怎么有个武官也来了？还递了一首歪诗伸冤，关于贪污抚恤金的。”
“您上月不是发了一回火，要处罚几个校尉吗？其中一个在阶下痛哭流涕地喊冤，就是他。”不等刘辟说话，薛涛先答，并把霄娘硬给她的锦盒交给琪奴，“下来我就不管了，您看着办，不干我事。”
韦皋哼一声道：“人就是你放进去的，小妮子白承人情，还说‘不干我事’。”
薛涛嘟嘴：“我愿意承情嘛？我也是没办法。”
韦皋失笑：“你倒委屈了？”
“委屈。”薛涛点头。
刘辟看着二人，冷冷一笑：“那振威校尉被人告发，说他贪污阵亡兵士的抚恤金，虽然查无实据，到底不会空穴来风。抚恤金是军心之本，难道节度使要因为一个乐伎饶过他？”
薛涛气结：“我怎么知道他贪污不贪污？我也没说情要饶过谁呀，我就是行个方便……”
韦皋对刘辟摆摆手：“你下去再查一查，惩罚需有据，这也是军心之本。”
刘辟只得领命，想想又抱拳说：“节度使勿怪，她一个妇人女子，”他指薛涛，“怎能干涉军政大事！难道节度使真要‘美人佐政’吗？”
薛涛这下真生气了，冷笑说：“中丞忘了，一百年前，大唐还由一个妇人女子统治呢。”
武则天代唐建周，血洗李氏王族，虽然最后交回权柄，毕竟是李唐之殇，因此百年来官场都避讳说和“女皇”有关的字眼。刘辟不禁目瞪口呆：“大胆！你竟敢……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韦皋却笑道：“我这婢子一向胆大，你不要同她较真。”
刘辟震惊：“节度使……”
韦皋摆手：“我一向欣赏你的直爽敢言，今日也是，你退下吧。”

九、烧春酒（3）
冬来天短，韦皋不午歇，让薛涛陪着在帘幕低垂的水榭里下棋。他的棋风猛悍而缜密，几个子就把薛涛的角逼死。
薛涛托腮蹙眉琢磨半天，还是死棋，索性不下了。想到早晨的军报，薛涛忍不住问：“吐蕃真的攻下麟州了么？那……长安会不会有危险？”
韦皋想想道：“有可能。”
薛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国都陷落，如何使得？您不赶紧去救吗？”一簇珊瑚步摇鲜红地垂到她柔嫩腮边，随着动作簌簌摇动。
韦皋抬手捋捋那红珊瑚穗子：“这步摇衬你。”
前天打马球她也簪着这支步摇，像一簇火苗在场中奔腾跳跃。薛涛摆摆头：“嗯，徐四娘送的。那您到底……”
韦皋微笑问：“徐四娘又是谁？”
薛涛有点急：“您不认识。”
“废话。”
薛涛只得耐着性子一口气说：“眉州刺史的小妾，是我在眉州的故旧，前两天陪刺史来成都述职，顺便看我时送了这步摇。”
“眉州刺史？”韦皋有点印象，“那人还算勤谨。”他思索一下叫琪奴，“把今早嘉州刺史出缺的公文拿来我看看。”
薛涛急道：“我问您呢，西川到底什么时候出兵？”
韦皋笑了：“怎么出？”
薛涛扬眉说：“吐蕃想避开我西川，我们偏主动攻入它境内，他们顾本土不暇，自然不敢攻打长安了。”
“你倒聪明。”韦皋道，“急什么，圣上的使节就快到了，看他怎么说。”
正说着，琪奴捧着嘉州出缺的公文道：“白监军求见。”
“看看，天子从长安派出的使节未到，在西川派的使节就先来了。”韦皋起身，“说我不在。”
薛涛呆呆立起，目送韦皋宽阔的袍袖消失在帷幔后。忽听外头军健呵斥阻拦，白监军竟闯进来了。
他虚胖的身躯摇摇摆摆，嘴里气喘吁吁地呼喊：“咱家十年不曾归还长安，十年不曾面圣，十年啊！咱家对节度使的忠心，日月可鉴！但如今长安告急……”
看清只有薛涛一人，他不由愣住。
“白监军。”薛涛有些尴尬地礼了一礼。
“薛娘子，”白监军忽然上前向她行一大揖，“你也是长安人，难道忍心故乡遭蛮夷铁蹄践踏？”
薛涛愣住，威严的皇城，大明宫，朱雀大街，曲江池，开远门，春明门，东市西市……忽然一一在她眼前闪现。
“我……”
白监军从袖内掏出一封书信：“这是老奴泣血之言，求你递给节度使。”
薛涛接过书信。
她走了两步，搴起帷幔又回头：“白监军，您也是长安人吗？”
白监军苦笑摇头：“一个阉人，哪里记得父母家乡？但我在大明宫中陪天子长大……”
薛涛深深点头：“我明白。”
天彻底阴下来，韦皋批完公文，疲倦地捏捏眉心。琪奴将小山般的公文搬下去后，薛涛把白监军的书信放到韦皋案上。
“什么？”
“您看看。”薛涛说。
韦皋没有看：“你想做女皇帝？”
薛涛瞠目：“不想啊。”
“这些事你不懂，也不要管。”韦皋的声音沉而缓。
薛涛怔住：“可是……”
“下去吧。”
回乐营途中，薛涛坐在紫连钱白马上思索，节度使是生气了吗？虽然脸上并没有怒容。那他究竟会不会发兵？
一路想着跨进房内，榻上满满放着贵重礼品。蜀锦，金绣屏，翠玉钿，白狐玄狐裘……
婢子前来笑道：“一位徐四娘谢您的。”
“谢我？”薛涛一时不懂，忽回想起嘉州出缺之事，不禁摇摇头。这耳报神也太快了，究竟和她并无关系啊。
韦皋接待长安使节这天，薛涛与韦臧孙、段文昌在合江园小聚。
看着北方，韦臧孙握拳说：“吐蕃小儿，竟敢叫嚣着要辱我国都，”他冷笑一声，“我已经和几十位属下说好，后日就直驱吐蕃维州城！”
“我都想去！”薛涛感觉心中热血沸腾。
“臧孙不要鲁莽。”段文昌沉稳道：“节度使发不发兵，最多两日就见分晓。”
“这种时候，真不知伯父还在考虑什么。”
段文昌道：“将领出兵，不能只靠一时血气之勇。往常我们只守土，这次却要**，深入吐蕃境内。到时西川空虚，南诏、吐蕃、长安，方方面面的关系都需深思。兵力、物力的配备，也需要时间。以节度使多年来对朝廷的正统态度，我想他不会作壁上观。”
“但愿，”韦臧孙冷笑，“伯父能把国都看得比权势重。”
这话使薛涛有些刺心，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两天后，韦皋一声令下，兵分十路，直攻吐蕃。镇静军使陈洎等率一万士卒从三奇路出兵，威戎军使崔尧臣率一千士卒从龙溪石门出兵，保州兵马使仇冕及霸州刺史董振等率二千士卒直趋维州城，都将高倜、王英俊率四千人进军松州……
但韦臧孙被留了下来。内宅的猩红折枝屏风下，他愤怒地僵立着。
“年轻人往往以为，”韦皋缓缓道，“喜欢什么就擅长什么。但依我看来，你并非武将之才，因为你只有聚人的才能，却缺乏用人的谋略。还是性情过于单纯，再历练上……”
韦臧孙冷笑打断：“像伯父这样的谋略吗？长安使节与您交换了什么，您这么快就出兵？”
韦皋深吸一口气，沉沉道：“你说什么？”
韦臧孙胆怯，不敢再说。
“下去，不要再逞血气之勇！”
酒楼上，韦臧孙倚着朱漆酒案，低头喃喃：“我从小混在牙军中长大，他却说我根本没有领兵的才能。”
薛涛不禁抚上他的肩：“那只是因为你还没上过战场……”
“所以我才要去上！”韦臧孙眼红了，咽下一大口酒。
他忽然拨开她的手：“我还是去我该去的地方，”他邪气地、苦涩地一笑：“比如，花萼楼。”
段文昌拦住他：“你醉了。”
韦臧孙一把将段文昌推个踉跄，段文昌站定后仍然上前拦住他。韦臧孙醉了，挣扎不过，颓然坐下。
段文昌也端正坐下，看向阑干外混沌的远天：“他们支持你，又否定你，给你划出另一条道路，一步步扶持你。然后你发现，这条路和你原本想去的方向越来越远，你越来越不是自己。”
韦臧孙愣愣听着。
“很多贵族子弟都是这样，按照家族的想法过一生。”段文昌淡然说。
薛涛叹口气：“你们也有你们的不得已。”她看向段文昌，“但是，事在人为，墨卿，你不就按自己的想法活着吗？”
韦臧孙看着他们，酒意渐从漆黑的双眸中褪去。
晚间，藏器园后堂窗内，沉香袅袅。
薛涛写了两个字，停笔望向天空。天空很清，午后的阴云散去，月亮很明。西川的军队已经从四面八方奔向吐蕃境内了，她仿佛听到马蹄的践践。
韦皋放下书捏捏她的下巴：“小妮子又在想什么？”
薛涛偏头一笑，珍珠步摇滴滴答答垂到肩上：“我在想，节度使神兵一到，长安之围就可解了！”
韦皋微笑：“一发兵，这点清闲就没喽。”
“会有很多紧急军报送来么？”
“很多。”
“蜀中子弟有机会报效国家，一定热血沸腾吧。”薛涛挺直腰背，双眼神采熠熠。
“呵。”
“您是笑，还是叹气啊？”薛涛嘟嘴问。
“也会死很多人。”韦皋道。
薛涛愣住。她只听说韦节度使当年斩杀吐蕃、南诏兵士成千上万的军功，只想到西川军健们保卫唐土的荣光，却忽略了战争本身的残酷。
韦皋笑了：“你继续写吧。”
一月后，韦皋的军队击破吐蕃军队十六万，攻下城邑七座军镇五处，生擒敌兵六千人，斩首万余，继续进攻维州城。
节度府中的气氛松懈下来。
薛涛为韦皋研好墨，抬头看见他的双鬓又添了华发。批完最后一封军报，众军官幕僚退下，韦皋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这时韦臧孙走了进来，“恭喜节度使。”他深深一揖。
“哦，是臧孙。”韦皋睁开眼，“这一个月在忙什么？听说你闭门不出，又参什么乱禅？”
韦臧孙瘦了一些，那张俊美的脸从来没有这样平静：“禀节度使，少尉韦臧孙请辞去西川军中职位。”
“什么？”韦皋一时没反应过来，薛涛也愣住。
“侄子臧孙，请改族谱，更名为正贯。”
“什么？”韦皋不由盯住阶下的韦臧孙，“你在胡说些什么？”
韦臧孙再一揖：“父亲在世时曾说，我的名字是伯父所取，天下人皆知道韦臧孙是赫赫西川节度使韦皋之侄，所以我要改名正贯，堂堂正正走自己的路。”
韦皋捏紧茶盏沉默，薛涛急得按住他的手背：“节度使息怒……”
他的手肌肉坚硬，却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哦。”韦皋的手忽而松弛下来，缓缓道：“你在西川待腻了，我修书一封，你去做半年单父尉再……”
“不，伯父，”韦臧孙说，“我要去长安。”
“胡说！”韦皋终于霍然站起，一扬手茶盏险些砸在韦臧孙脸上。瓷盏在丹墀上摔得粉碎。
乐伎们全都噗通跪下。
薛涛紧紧拉住韦皋的袖子：“节度使……”
韦皋摔开，指住韦臧孙：“还要改名，好，我现在就把你从韦氏族谱中删掉，如何？从此背叛宗族，不再做韦氏之后！”
韦臧孙直视他：“我听说，父亲在世时就很听您的话，在您帐下，你指向哪里，他的箭就射向哪里。伯父，我不想再那样。”
堂内顿时静下来。
良久，韦皋垂头一笑，“好，拿你父亲来说我，那你回长安吧，回韦氏祖宅。对你，我一直有我的打算，没想到你这么不识时务。”“你去吧。”韦皋垂着头，一手撑住青玉案，一手摆了摆。
韦臧孙眼中似有不忍，终于俯在地上，大拜而别。
韦正贯离开成都的温暖冬日，前往下雪的长安。段文昌与薛涛前去送别。
锦江之畔，长亭之中，韦正贯笑道：“‘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薛涛本来满腹离情，倒被他逗笑了：“我才不会为你哭。”
韦正贯与段文昌互相抱拳：“兄台多加保重。”
临行韦正贯又对薛涛道：“你要小心，伯父现在喜欢你，将来你若不受他的控制，他可能就不喜欢你了。”
薛涛笑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将来我成了名满天下的大诗人，就去长安看你。”
三人都笑了。
离酒一杯家万里，韦正贯一袭朱红襕袍挂帆远去，逐渐消失在江水尽头。
空****的大堂里，韦皋沉默地坐着。良久，他叫琪奴：“这段时间，臧孙都跟谁来往？”
琪奴清楚道：“韦少尉一向与薛娘子、段校书过从甚密。闭门不出前的最后一次会友，也是与薛段二人。”
“薛涛人呢？”韦皋环顾左右。
“送少尉去了。”
韦皋没有说话。
几日后捷报又传。
“吐蕃进犯灵州、朔州的部众被迫返回，长安已安。吐蕃君主遣论莽热以内大相之职兼任东境五道节度兵马都群牧大使，率领各部族队伍十万人来解救维州之围。
依节度使军令，我军一万名士卒占据险要位置，然后设置伏兵，等待吐蕃军。论莽热见我军人少，果然率领全军追击，这时我军方伏兵齐出，攻其不备，打得吐蕃军不战自溃。
如今已生擒论莽热，俘获其十万名士兵，杀死一半。”
刘辟昂首朗声说完，深深一揖：“节度使威武！西川威武！”
韦皋点点头，“凯旋之时，我亲自设宴嘉奖诸将。”
他有些疲倦：“都去歇息吧。”
众军官幕僚退下，刘辟却没有走。
“你还有什么说的？”
刘辟在堂中故作悠闲地吟道：“庭中一古桐，高耸入云中。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这是什么诗？”韦皋问。
刘辟作揖道：“薛涛薛娘子八岁时所作的诗，如今成都城都传遍了。”
“哦，怪不得有些耳熟。”
“那节度使知道乐营中人怎么解读这首诗吗？”
韦皋看住刘辟，“什么意思？”
“说薛涛迎来送往，迎的是大韦，送的是小韦。”
韦皋沉沉盯着他，眼光凌厉一闪：“我一向欣赏你的直爽，但我从不轻饶信口雌黄之人。”
“不管是否信口雌黄，节度使的威名被乐营俳优玷污是不争的事实。众口汹汹，难道都是空穴来风？我为节度使担忧。”
韦皋的沉默让大堂空气绷紧。
刘辟心怯，连忙揖首：“请让我来查出造谣之人，重办！”
韦皋猛地盯住他。传言如风，只能等它自己消逝，难道为此大张旗鼓，血流成河？
刘辟立刻明白了自己的愚蠢，立在那里不敢再言语。

十、向松州（1）
“薛阿姊！”
薛涛回头，是凤鸣。凤鸣满面笑容地奔过来，上下打量薛涛：“阿姊今夜真美极了，这就要去府中陪宴吗？”
薛涛点点头：“今日节度使宴请几位有军功的刺史。”
“我来替阿姊打着灯笼。”凤鸣提着杏黄灯笼，笑盈盈挽住薛涛。成都十一月仍然不冷，一路茶花还粉艳开着。
“我最近常想阿姊跟我说过的话，比如，女诗人李冶。”
“哦？”薛涛有些诧异地笑问。
“原来她早就死了，被天子下令棒杀。”凤鸣笑吟吟的。
“什么？”薛涛顿一顿，“真的吗？”
“那会儿阿姊已经入蜀，所以不知道。就因为一首诗，一首进献给叛将朱泚的诗。”
“当时朱泚已乱入长安称帝，天子丢下宫人逃往奉天，李冶应该是不得已才……”
凤鸣笑：“那谁知道，总之是死了。”
“哦。”
“阿姊我还有事，先走两步。”凤鸣微笑。
“哦，你要预备歌舞，快去吧。”薛涛说。
凤鸣转身消失在夜幕里。
大堂里灯火辉煌，盘列珍馐，乐伎们已经在阶下歌唱舞蹈。
韦皋道：“诸位都辛苦了，请尽情欢饮，今日人不多，不要拘束。”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席间文武官员纷纷举杯，薛涛笑替韦皋满上。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凤鸣在席上玩抛打令，众人醉饮大笑。
薛涛看得眼馋，对韦皋说：“我也去行一个！”不等韦皋说话，便奔下阶挤入酒席。
“我来行令，你们都要听我的。”薛涛昂首笑盈盈说。
“韦令孔雀”发话，大家都说好，凤鸣只得退后。
“俗令无趣，我行个雅的，叫做《千字文令》。方法是取《千字文》中的一句，句中必须要带禽、鱼、鸟、兽的名字，若说不出来，或者说错了，就罚酒。”
几个武官自然头疼，却不得不凑趣。
薛涛先看着凤鸣笑说：“鸣凤在竹。”
司空曙说：“白驹食场。”
段文昌道：“诗赞羔羊。”
一位参军说：“雁门紫塞。”
到了黎州刺史，他想了半天说：“有虞（鱼）陶唐。”
文士们相视一笑，下个人忙往下说，却被薛涛抢先正色道：“佐时阿衡。”
众人不解，黎州刺史也疑惑：“‘佐时阿衡’，里面没有禽鱼鸟兽啊。”
薛涛才喷然笑了：“我的‘佐时阿衡’里虽然没有，可‘衡’字里好歹还有个小‘鱼’字。不像刺史‘有虞陶唐’，连小鱼还没有呢。”
众文士哈哈大笑，原来黎州刺史不熟悉《千字文》，方才把“虞”错当成“鱼”了。
韦皋却没有笑。众人笑了一会，看川主脸色，不由静默下来。
“薛涛。”韦皋忽然沉沉启口，“黎州刺史韦晋曾与东蛮连兵，破吐蕃于清溪关外，立有汗马功劳，谁给你的胆子，敢嘲讽于他？”
薛涛一呆，慢慢立起来。
段文昌也随即立起，司空曙忙先他一步作揖笑道：“节度使，酒令玩笑而已。”
黎州刺史韦晋掩去尴尬，也笑道：“不妨，不妨。”
几个文士也帮腔，韦皋沉沉望着堂中，众人逐渐噤声，乐工慌忙停了乐，乐伎都退到一旁。
“薛涛，你可知罪？”他的声音在繁花锦簇的宴席上，威严得突兀。
薛涛恍过神，勉强笑说：“知罪。”
“好，来人，”韦皋沉着脸，“把乐伎薛涛拉下去，即刻罚往松州，没为营伎。”
“不可。”段文昌脱口而出，稳一稳，他继续说，“边乱虽平，但松州仍在吐蕃势力范围内，此时前去，恐怕性命有失。”他急急一揖，“请节度使念往日欢乐，饶过薛涛。”
韦皋冷笑：“段校书是讽刺我还没能收复松州么？”
段文昌愣住。
“还不来人！”韦皋大喝，这一声有雷霆之怒。
版门外的军健忙奔进来，持戟逼在薛涛两侧。薛涛心惊，当着众人，且羞且愧，咬咬牙跺足扭身便走。
刚出版门，两行热泪就淌下来。她快步跑出节度府，牵出那匹紫连钱白马飞身上去，扬鞭奔回乐营。
玉梨院中，乐伎们在宴席上侍奉都不在，霄娘、胡都知与苟内官却候在那里。她回头，那几名军健仍跟在身后。
“怕我逃跑吗？难道现在就要去松州？”薛涛冲他们叫。
谁知领头的军健抱拳道：“依节度使令，是。”
薛涛愣住，眼泪也止了，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绛真跌跌撞撞从梨林后奔出：“几位军校，等我整理几件衣服。”
她极快地从薛涛屋内捧出几件最厚的衣裙，却被苟内官挡住。
“知道薛涛为什么被节度使罚边么？”他乜斜着眼问。
绛真怔住，苟内官说：“**、受贿、连官员升降她都敢插手，眉州刺史因为她，都上嘉州上任了。你手里这是什么？”他拨弄翻检那些名贵的狐裘披风、羽缎夹裙，“谁知道是不是受贿的证物？收起来。”
几个奴子忙夺过衣裙收好。
霄娘满面灰败，勉强笑道：“苟内官，你也别墙倒众人推。”
苟内官立即叫道：“她受贿的事里，说不好还有你呢，小心明儿节度使一齐发落，还敢在这儿骑我脖子？今晚之后，乐营就不是你一手遮天了。”
霄娘语塞，露出恐惧之色。
军健已经等得不耐烦，只想赶快交了人好回去复命：“没什么带的，就请跟我们去城外驻军处，明日天一亮，随补给的军队一同下松州罢。”
一身赴宴华服的薛涛站到成都城外军营中时，几个军官尴尬地起立，都有些眼没处放。
天就快亮，说不定节度马上就会召她回去，可不能怠慢她，参军这么想。然而日上三竿，节度府仍未传出消息。参军暴躁地在营帐里走来走去：“军需送迟，可是要挨军棍的，管他娘，走罢。”
他摸摸络腮胡，叫小卒子拿棉袍来：“薛娘子，得罪了，上路。”
薛涛看也没看那兵卒穿的黑色棉袍，转身出去解马认蹬，飞奔去了。
“哎，那是参军的马……”
小卒被参军拉住：“算了算了，叫她骑吧。妈的，晦气，叫我担这么个差事，这路上病不得死不得，比战马还难运。”
“那就是‘韦令孔雀’啊，参军，她可真好看……”小卒咧着嘴伸长脖子目送薛涛，被参军一巴掌打头上：“那是你看的吗？连我都不能看。”
薛涛策马奔腾，心中的委屈、愤怒像火一样烧，城外的朔风都无法冷却。
三天后，冷却了。
先是外面冷。沿着岷江一路向北，城镇与城镇之间只有走不完的山道丛林。为了搭配酒宴的热闹繁华，她身上只有一条红底金泥簇蝶裙。外裳则是名贵的龙绡之衣，所谓“一袭无一两，手抟无一握”，在呼呼北风里更是飘逸。
碧玉搔头、象牙螺钿、红珊瑚梳背，都只剩下冰冷和沉重。
其次是里面冷。韦皋召她回去的消息，当夜没有来，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
薛涛有些赌不起气，把棉袍穿上了，心里也有点软弱。
第四天早晨起得太早，天亮时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宁静的湖泊，好像刚从天上落下来的。云缠绕在山间，山倒影在湖上，一个服装奇异的羌族女人在湖畔放马，连人带马都盯着薛涛看。
倒也新鲜，然而五天之后，景致逐渐变了。
碧油油的岷江边长大的薛涛，不知道岷江还有这样张牙舞爪金刚怒目的一面，奔腾喷溅，声势如吼。路越来越难行，茶马道一边是落石的山峰，一边是滔滔急水，握马缰的手都快冻僵。
天阴沉着，忽然下起大雨，蒙在头上的油布气味熏人欲呕。薛涛嚼了些坚硬如铁的肉脯，太累了，所有的不适都逐渐退去，她在马上颠簸着睡着了。
忽然感觉整个人栽下马，薛涛惊醒，随即被人猛地狠狠提住胳膊摔在地上。头上油布被掀开，参军的络腮胡脸愤怒地映入眼帘：“蒙着脸骑马，差点连人带马滚江里，滚到粮车上去。”
薛涛在劈头盖脸的大雨里，看见灰黄的满是石砾的山，灰白的怒吼的河，她打个激灵，我怎么会在这里？
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被当粮草在粮车上运了一天后，夜里，薛涛在营帐里写下一首诗，交给参军。参军巴不得扔掉烫手山芋，立即叫兵卒来：“快马加鞭，一刻也别耽搁，当军报送到节度使案上去。”
此后十几天，成都仍无消息，薛涛已经随军抵达松州。

十、向松州（2）
她当然见过雪，在长安时。
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恢弘的大唐国都被盖上厚厚的雪被，在沉默里显示它的美丽庄严。
松州的雪可没那么雍容，它专横、跋扈、满腔怒火、埋山填谷。滔滔急雪里一望，只闻“松州到了”，松州在哪？根本没有松州这个城池，只有雪。
这时薛涛倒不冷了，浑身滚烫，每一口呼吸都像火塘里出来的。进了营帐，参军架着薛涛交给都将高倜：“都将，我按时把粮马送到，这人也活着，下来没我事了啊。”
薛涛勉强行一礼。都将高倜正筹划明日沙场对决，看见薛涛也很烦躁：“你不管老子管？送到营伎楼去。”
参军只得遵命，都将高倜又说：“叫个军医给她看看。”
夜里薛涛是冻醒的，风声雪气从薄薄的木质门窗每个细小的缝隙钻进来，寒意刺骨，除了不淋雪，跟露天睡也差不多。
磕，磕，磕，廊子上插的红旗冻硬了，在风里敲窗。
节度府大堂焚着温暖宜人的白檀香，乐伎们拖着朱红的披帛往来。兽金炭红光明灭里，韦皋拿起粗糙的信笺看。
“第二封了？”
“是。”琪奴躬身回答。
“小妮子诗倒长进了，人没悔改。”韦皋放下信笺。
司空曙从琪奴手里接过看：
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
黠虏犹违命，烽烟直北愁。
却教严遣妾，不敢向松州。
这是薛涛路上写的。写第二首时已在松州：
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
却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
烛光跃动，司空曙放下那字迹仓促的黄麻纸笺，笑道：“下臣老了，昨夜竟然梦见故人。”
“哦？”韦皋好整以暇地问。
司空曙捋捋白须：“咳，下臣年轻时曾纳一姬妾，哎，年轻人，未免性情过于耿介，得罪上司赋闲家中，不料又生了一场大病，到了家徒四壁时，只得将那位姬妾遣散了。”
“哦。”韦皋笑道，“头一回听说，我就疑惑，大历才子，岂能无有一点风流行迹？哈哈，那位姬妾叫什么名字？”
“小蛮，却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世，后来境况如何？”
韦皋笑道：“小蛮，这个名字太常见，否则，我叫人替你找她回来。”
“咳咳，”司空曙连忙摆手，“找回来也是面目黧黑的老太婆了，且必定心怀怨恨，还找她干什么？”
韦皋笑着饮茶，司空曙又道：“昨夜梦见她，倒叫下臣好不愧悔，如今却悔之晚矣。节度使，”司空曙一揖，“不如叫薛涛那女娃回来罢。”
韦皋慢慢饮完一盏，命琪奴叫玉叶来，又对司空曙说：“你今天在我这里，尝尝陆羽弟子煎的西山白露茶。”
司空曙一出大堂段文昌就迎上来，急切问：“怎么样？”
司空曙摇摇头：“节度使心思难测。”
暴雪囚城，无所谓白天黑夜。薛涛抱膝坐着，衾褥冷硬如铁，腔子里也结了冰，手脚冻得疼痛发麻。
楼下忽然人声杂杳，一个军健粗声嚎叫：“营帐放不下了，先抬到这里，叫军医来。”
薛涛起身从木窗破洞往外看，血！她惊捂住嘴。一队浴血的竖着的人担着数十浴血的横着的人冲进营伎楼。
薛涛双腿发虚，开门抓住一个兵卒：“败，打败仗了吗？”
“胜了！”年轻的兵卒兴奋地两眼发亮，提着冒白汽的水桶匆匆跑下楼梯，底下乱成一团。
薛涛绞着手立了一会，恰巧同来松州的参军跑过，她忙扯住他：“参军，要我帮忙吗？”
参军络腮胡上挂着血冰，看清是薛涛，毫不客气一肘子将她扛开：“一边去。”
混乱里，营伎楼点起灯烛，俗媚的曲调在风雪声中响起。
“好。”一声呲牙咧嘴的叫好，后面跟着一长串粗野的哭骂。骂天气，骂吐蕃，骂刀伤疼得要人命，然后骂女人解疼。众军士狂笑起哄。
小曲见怪不怪兀自继续唱，薛涛猛然想起，这唱的是《想夫怜》啊。韦臧孙宴会上的公子名妓，衣香鬓影，都上眼前来。
呵，成都，此刻开着红茶花、木芙蓉的成都，她难道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节度使未必没有这个打算。
哐啷一声，门开了。一个梳着稀松堕马髻的干瘪中年妇人倚在门框上，边嚼肉脯边问薛涛：“躺够了没？”原来是松州营伎都知。
薛涛哑住。楼下忽然嘭嘭轰轰，谁掀翻了桌案，乐伎的尖叫和兵士的哭嚎谩骂乱成一片。
“杀千刀的，就不能叫低等兵卒进来，躺够了下来陪酒啊。”都知皱眉，懒洋洋回身下楼。
薛涛抱头坐下，酒糟气、血腥气、肮脏气，混混沌沌浮上来，渐渐包围了她。
来松州六天后的深夜，薛涛从噩梦中惊醒，窗外风雪如狼嚎。
她的嗓子被劣酒烧哑了，从咽喉到胃像塞着一条火炭。她不会唱不会跳不会笑，陪那些将士时，只有喝酒。
漆黑的夜里只有雪泛光，薛涛看着冷白的窗户，想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没有。没有错，如何认错？她悲愤地握紧双拳。
但韦皋的沉默叫她明白，他不接受一般的陈情，他就是要她认错，要她向那个虚空的错屈膝服膺。
这地方绝不能再呆下去。薛涛吞口唾沫，艰难地搓搓生冻疮的手指，起身点燃灯烛。她哈半天气才能写两个字，墨粗味臭不要紧，关键墨汁动辄就冻住了。
《十离诗》，她这么写：
犬离主
出入朱门四五年，为知人意得人怜。
近缘咬得亲知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鹦鹉离笼
陇西独自一孤身，飞来飞去上锦茵。
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再唤人。
把自己比成离开主人的狗，离开笼子的鹦鹉……这下该够了吧，这样奴颜婢膝。薛涛愤然摔笔，唰得流下泪来。
朦胧泪光里，却是梅花漫天，韦皋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温暖琐事复使她心中牵痛。人们说她是韦令孔雀，是节度使掌中的明珠。薛涛咬牙，和泪研墨继续写：
珠离掌
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
只缘一点玷相秽，不得终宵在掌中。
薛涛又写下《笔离手》、《燕离巢》、《鱼离池》、《马离厩》、《鹰离鞲》、《竹离亭》、《镜离台》……
她整整写了一夜。
“小妮子才有悔意。”拿着《十离诗》，韦皋立即唤军健：“叫都将高倜把薛涛送回来。”
快到成都时，村庄人家正忙着过年。
“今天是……”
“元日，薛娘子，最多再有两天的脚程，就到成都。”军健爽朗地说。
又是新年了。
晚间投在驿站，驿官献出上厅，酒肉满案地抬上来。
薛涛洗过澡，费好大劲才把纠结的头发梳通。这是个次路驿，规模不小，楼阁宽阔，窗下还有曲水竹林。屋内炭火烘烘，她晾着头发，听见风吹竹叶的声音，人渐渐松弛下来。
终于离开松州了。忽然有人惨叫一声，她打了个激灵坐直，接着，击杖声、惨叫声越来越紧。
“薛娘子别怕，是被流贬的官员在行刑。”门外的军健忙解释。
“在这里行刑？”薛涛惊问。
军健笑了：“驿站也供流、贬之人住宿，半路如果被节度使追文赐死，可不就在这儿行刑。”
惨叫一声声传来，撕心裂肺。
“今天是元日啊。”薛涛惊恐地说。
军健去了一会儿，惨叫声果然止住。他回来在门外笑道：“托娘子的福，明日再杖剩下的。”
“什么？”让人半死不活等到明天再死，还不如……
第二天清晨走的时候，马车践过的土地似乎有暗淡的血腥。薛涛忍不住问及那流贬者，军健笑说：“哦，死了，半夜死的。托您的福，少受三十棍。”
回到成都时是黄昏，天下着蒙蒙细雨。绛真在牙城门上相迎，一见面就红了眼：“怎么瘦成这样？”
薛涛不想多说：“好累，回去睡觉。”
军车无令不能入牙城，绛真搀着她步行回乐营。女墙下，乐伎奴婢们步履拖沓地往来，脸上带着盛会后的倦怠，在看见薛涛时才不禁兴奋，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节度府刚办过喜事？”薛涛问。
“嗯。”绛真小心答道，“长安之围已解，圣上加节度使为检校司徒中书令，封南康郡王，刻纪功碑褒赐。”
“哦，我走的时候是韦相公，回来就要称韦令公了，大喜。”薛涛冷淡地说。
绛真迅速看她一眼：“你不要同节度使怄气！吃这样大亏，还不学乖些？”
“呦，那不是薛阿姊吗？”凤鸣正和灼灼一同监督小婢子搬乐器，迎面撞见就说，“我专门抓这个差事来接阿姊，幸好接到。”凤鸣明亮喜庆的声音，在暗淡的黄昏里有些突兀。
灼灼看着薛涛舒口气说：“我顺路看看你。”
凤鸣上前亲热地拉住薛涛的手。
“你们可都好？”薛涛疲倦地一笑。
“我还不是照旧。”凤鸣喜盈盈的，“咦，你的脸怎么了？我还以为擦多了胭脂，倒挺好看。”
薛涛摸摸脸颊，她的手脸都生了冻疮。
灼灼冷道：“回去歇着吧，早说过乐伎就是下贱，不问缘由，就随意把人赶到那鬼地方。”
绛真忙岔开话：“脸上擦些鹿角膏就好，我已经拿银铫子熬了好几天。”
正说着，搬乐器的小婢们忽然都叉手行礼，众人回头一看，却是琪奴。
“薛娘子，节度使请。”琪奴垂首，几个书僮远远立在他身后。
凤鸣的笑顿时有些僵。
薛涛对琪奴抬抬两臂：“就这样？恐怕不恭。”她穿着松州营伎都知给她的一件红粗布袍子。
琪奴犹疑。方才韦皋提笔时，忽然唤了声薛涛，吓得笔墨上的乐伎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铺纸研墨。
“晚上我来接您。”琪奴深深一揖。
灼灼从鼻孔里“嗤”一声。
细雨飘在琉璃灯罩上，像破碎的珠箔。薛涛沐浴换过旧时华裳，随琪奴走进藏器园。
庭院如昔，韦皋常服襕衫，正在金涂银枝烛下读一本乐谱。
回望边城的凄风苦雪，这一幕温暖、高雅，风雨不动安如山。薛涛的心像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僵立在那里。
“骠国献来国乐，”韦皋抬头，好像昨天才见过她一样神态平常，“你看看。”
薛涛愣住，这就是长途跋涉两个月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韦皋把乐谱递给小婢，示意她交予薛涛：“骠国王子舒难陀前日来成都，献出国乐十二曲，乐工三十五人。我看了，这些乐曲，演绎的是佛教经论之意。”
说完，韦皋便提笔舔墨，在纸上写着什么。婢子叉手躬身立到一边，书僮悄悄进来添炭，扣上镂双鹤云纹铜罩又退出。室内静得只剩下铜漏迟缓的滴答。
夜渐渐深了。
薛涛捧乐谱立着，心中翻滚的爱恨、恐惧、悲愤哽在喉头，几次张嘴，就是作声不得。
低头看乐谱，纸上奇丽、华美而又庄严的音乐，分明来自另一个世界。包围她的白檀香气也是另一个世界的，鎏金银枝烛的烛光也是，锦绣地衣也是，只有她像一只贸然闯入的又脏又累的孤鬼。
韦皋停笔看她，那艳丽的颜色已被恐惧和长途跋涉的苍白替代，昔日生机飞动的小脸，此刻呈现出稀有的软弱。那几乎是一种可被认作“驯顺”的神情。
“还像上回的南诏国乐一样，你拟几个曲名来。”韦皋启口和蔼道。
拟曲名？薛涛不禁又一次愣住。她想起四五年前，南诏献来国乐，她也曾拟写曲名。她发明的字舞，还在长安麟德殿上受到帝王的赞美……那时她才十六岁，每天都像匹小白驹一样快活。
“拟吧。”韦皋示意她坐。
烛光下玉茧纸微微发亮，上面是韦皋优雅而劲健的书法，已经拟好了几个：《佛印》《涤烦》《孔雀王》……
薛涛用满是冻疮的手提起笔。十几天前，她还挤在疯狂崩溃、浑身血腥气的前线将士中被他们灌酒取乐；昨天，她踏着一个人的鲜血走上寒冷的归途；今晚，她却在焚着白檀和沉香的房间里，为远道而来的国乐拟写曲名。
松州和这里，必有一个是幻境。
薛涛定定神，勉强写下《赞娑罗花》，《白鹤游》。
“好了。”韦皋道。婢子收起纸笔退下。
“这次的献曲我倒喜欢，叫乐营习得后，也送往长安罢。”韦皋说。
薛涛抬起脸看他，“你回去歇着吧。”韦皋端起茶盏。
立在阶下的琪奴忙躬身上前，给薛涛做势引路。
薛涛再一次愣住了，停了一瞬，她猛然回身就走，没有施礼。琪奴轻轻哎了一声，见韦皋无事一般继续饮茶，忙闭住嘴。
薛涛快步走着，夜风刮在滚热的脸颊上，又痒又刺。她已经领悟了韦皋的意思：一切照旧，只要她心悦诚服。
而关于罚边松州，她的愤怒、疑惑、屈辱，他不想听，更不会给她什么交代。

十、向松州（3）
成都初春，半晴半阴。薛涛面无表情地立在韦皋身后，脸上的冻疮还未痊愈。
阶下，骠国王子舒难陀一袭金纱长袍，用拗口的唐话表达国王对西川主人的敬意。骠国婢女穿着龙蛇花纹的锦衣，珠缨花鬘，锥髻高耸。
这乐曲送到长安，国都又要流行新发型了，薛涛冷淡地想。
终于捱到下值，她沿牙城城垛慢慢走着，忽见段文昌立在路中央。
“墨卿？”薛涛心里一松。
段文昌微笑：“跟我走。”
“月光明素盘”的雕胡饭、面脆油香的胡麻饼、香甜酥软的玉露团、枣子做的木蜜金毛面，以及春茧、包子、饺子，满满摆了一案。
看薛涛鼓着腮帮大嚼，膳祖满意地退下。
段文昌静静看着她吃，偶尔把一个盘盏推到她面前：“尝尝绿荷包子，是用我窗下荷花新抽的嫩叶做的。”
薛涛百忙之中拱拱手：“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膳祖端上竹叶春，薛涛忙倒了一杯灌下，酒气呛得眼圈有些发红，人却笑起来。
段文昌端起酒盏，想想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薛涛含着玉露团噗嗤笑了。
“我还没讲呢，”段文昌微笑，“说两个穷措大交谈言志，甲问，将来你一旦发迹，将如何快意人生？乙答，我一定要睡醒了就吃，吃饱了便睡，睡醒了又吃。甲忙说，哪里还有功夫睡，我不睡，我要一直吃，吃，吃。”
薛涛咽下玉露团：“你这是在骂我啊。”
段文昌道：“怎么会？如果你是乙，我岂不就是甲？”
薛涛不禁笑了，“嗯，那说真的，段校书将来发迹会如何？”
段文昌扬扬眉：“当然极尽精妙，不顾奢侈，一饭一蔬，一纸一笔，一草一木，都务必精雅妙绝。”
薛涛点头，深信这位段公子会又风雅又吓人地花钱。
“我要是发迹，就盖一座吟诗楼，种一庭花。每天想作诗就作诗，想会友就会友，总之自由自在……”她声音低下去，仰脸勉强一笑。
段文昌举起酒杯轻道：“遥祝我们发迹那天。”
两人重重碰杯。
段文昌照例将薛涛送到牙城门首。
薛涛微笑说：“多谢你的‘炼珍堂’，一路风尘，今天才觉得真回了成都。”
段文昌点点头，潇洒地鞭马便走。
“段文昌，”薛涛忽然叫。
段文昌回过头。“你为什么不问？”薛涛说。
“问什么？”
“你难道没什么要问？关于松州，那些人遮遮掩掩，其实心里都存着肮脏念头。他们干嘛不直接问出来，‘薛涛你是怎样伺候边疆将士的’？”薛涛抬高下巴冷笑。
“也不过和这儿差不多。”段文昌控着缰绳，低头说。
薛涛怔住，半晌，她才自语道：“是啊，和这里有什么分别？”无非是换个人侍奉，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
“我走了。”她打马回身，红菱纹蜀锦披风被夜风卷起。
将到乐营时，琪奴忽然从内宅女墙阴影里走出，拦住她的去路。
薛涛微怔，他退后优雅地一揖：“薛娘子诗达上国，我有一事请教。”
“什么？”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这诗怎么解？”
“这诗是汉代……”薛涛停下来看他。月光下琪奴俊颜如玉，发髻也光滑如墨玉。
“你想说什么？不用遮遮掩掩。”她说。
琪奴低声：“您不可与士子官员交往过密。”
薛涛冷笑：“我没做过不能见人的事。”说罢越过他快步离去。
琪奴目送她，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舒难陀王子接受韦皋的建议，亲自将骠国国乐送往长安。临行韦皋赐宴送别，因为天气渐暖，酒宴便设在节度府花园内。
不远处，南诏孔雀卧在金笼横梁上。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它越发雍容华贵，高高端着胸脯，每一丝羽毛都流光溢彩。
王子敬酒：“敬强盛的大唐，敬伟大的西川主人。”又对韦皋身边的薛涛和那只南诏孔雀举举杯：“也敬美丽的‘孔雀’们。”
“哦。”薛涛端起酒杯碰了碰嘴唇。
王子又道：“骠国是佛国，大唐是诗国。我非常喜爱贵国的诗篇，听说薛娘子就是西川最有名的诗人。”
韦皋笑道：“她的诗不错。”他转向薛涛：“你素有捷才，便作首诗送舒难陀王子罢。”
薛涛垂目道：“我近来才思枯竭，硬作出来，恐怕有玷节度使清誉。”
韦皋顿了顿说：“那把你的旧作赠与王子。”
薛涛便拿出自己旧日编纂成集的诗篇。
刘辟连忙排众上前，朗声说：“节度使加封南康郡王，众心雀跃，我与诸幕僚文友都有诗庆贺，趁此机会，也将诗集呈上。”
韦皋接过，翻两页笑点点头，顺手递给薛涛。薛涛一看，全是谄媚颂圣之作，光刘辟就写了《颂国柱石南康郡王一百韵》。她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嘲讽。
韦皋道：“把这集子也赠与王子。”
王子忙谢赠，正当这时，金笼中的南诏孔雀忽然抖抖翎毛，展开了金翠辉煌的羽屏。众人惊呼，纷纷击掌喝彩。
“祥瑞啊！祥瑞！”呼声里，舒难陀王子也含笑合十祷颂。
孔雀傲慢地抬高头颅，洋洋踱步。
韦皋笑道：“那一只孔雀开屏多了，这一只‘孔雀’诗却少了。”
众人大笑，一位幕僚笑道：“哪里少了？节度使太贪心，一个《十离诗》就是十首，首首情到至处，温驯婉转，足以流传千古。”
薛涛忡然变色。这时王子又来敬酒，薛涛虽还硬撑着，那脸却沉似千斤，渐渐抬不起来。众人还在玩笑，独段文昌放下酒杯，起身沉默地退下了。
席间韦皋起身更衣，刘辟便取笑薛涛道：“‘韦令孔雀’诗尽，未免太可惜，就像真孔雀掉光羽毛，岂不成了野雉？”
薛涛冷冷一笑，立刻反唇相讥：“孔雀诗尽不尽我不知道，刘中丞的诗可真是写尽了。”她提起鎏金仕女狩猎纹酒壶晃晃，“来人，添酒，腹内空空，再使劲倒也倒不出什么佳酿。”
“你说什么？”刘辟拍案而起，杯盘倾覆，惹得客座上观赏乐舞的舒难陀王子并随从们都朝这边看。
刘辟只得勉强按捺，坐下咬牙骂道：“风声贱人，竟敢……刘辟必不忘此辱，迟早奉还。”
薛涛冷笑一声，将一大觞酒一饮而尽。
刘辟这次编纂颂圣诗集，参与者甚众，凡不参与的人如段文昌等，都被刘氏集团排斥。此刻薛涛分明讽刺刘辟写诗溜须拍马，同时也扫了在座参与集诗的官员的面子。只有那些性情耿介不参与的官员心头快慰，对薛涛生出几分敬佩。
这时韦皋回来入座，这段风波便付之流水。
繁花盛开的园中歌舞新番，乐伎们美艳的舞裙旋转，孔雀仿佛受到感染又开起屏来，自然又惹得众人一阵欢呼恭维。
薛涛看着那孔雀得意洋洋的愚蠢模样，心里一阵嫌恶。
黄昏退却，幽蓝的夜幕下，韦皋背手立在水榭内，花奴伏在一旁。良久，薛涛才慢慢走过去一礼。
焚香点灯的婢子退下，水榭中只剩下花奴咻咻的鼻息声。
“过来。”
薛涛只得走近，韦皋刚搂过她的肩，她的嘴唇便陡然抿紧。
韦皋不着痕迹地松开手，随意问了几句话。薛涛回答得恭敬、冷淡，然后便是沉默。
“薛涛，”韦皋低声道。他阅人无数，岂会看不出那恭敬下面其实是怨愤和疏远？从松州回来后，他待她一如往日，她却越发冷淡。
薛涛恭敬地一礼：“在。”
韦皋不禁一阵怒气上涌，他问：“今天在骠国王子面前，你是怎么了？“
“没怎么，”薛涛垂目淡淡答，“只是讨厌那只孔雀。”
“什么？”韦皋不懂。
“我讨厌孔雀，讨厌把我比作孔雀的人，我是一只鸟吗？”薛涛不由提高了声音。
韦皋心中登时大怒，拂袖欲去，复回身沉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罚你去松州？”
薛涛怔住一瞬，随即又锐又冷地说：“因为我错了。”
莲池旁花奴惊地立起。
韦皋挥手叫人带它下去：“怎么，不就是去趟松州，前后连路上不过两月。你没有学乖就算了，还敢对我心存怨恨？”
“不过去趟松州，不过两月？”薛涛笑了，“是啊，两月而已。可就在这两个月，我差点死了，死在岷江的冰水里，死在吐蕃人的冷箭下。是您逼我，您逼我去给那些濒死疯狂的将士跳舞陪酒，逼我……逼我写那样卑下的诗求饶，不然不肯放我回来。”她笑转为哭，猛然捂住脸，从胸腔深处发出一阵悲鸣。
韦皋在她的哭声里略烦躁地踱了两步，忍不住怒道：“如果没有《十离诗》动我怜悯，你现在还在松州！”
“我永远不想再写诗！”薛涛猛地摔开捂在脸上的手，大喊出声。
远处的奴子婢女被惊动，有人朝这边看。
“你放尊重些，”韦皋沉声呵斥，“你知道你错在哪吗？不是错于谣言，而是错在你忘了自己是谁、是什么身份！”
薛涛愣住，泪迹未干的眼睛忽然睁大，睫毛丝丝缕缕映进缩紧的瞳仁。

十一、镜花寒（1）
成都的春天依然如暖酒般让人沉醉。
薛涛恭谨地将一卷玉茧纸奉到韦皋案上，然后垂手立在一旁。
公务完毕，韦皋起身，她叉手躬身将他送至大堂侧门，等最后一个亲卫都走远了，才抬起沉重的脖子，返回案前整理笔墨文书。
秘瓷笔洗里盛满清水，在底部聚集一点非蓝非绿的幽亮。薛涛把舔过墨汁的笔尖伸进去，水顿时黑了。
“‘韦令孔雀’现在也干这差事？不该到处逛，出风头去么？”耳房内，笔墨上的乐伎玲珑边理纸边撇嘴问。
“听说她现在已经不会写诗了。”另一个茶水上的乐伎掩口低低说。
“就算会写又能怎样，世上有几个李太白？”玲珑不以为然。
凤鸣笑道：“写诗可以邀宠啊，现在流行女妓写诗，连成都城里的罗转转段红红都有奇作。什么‘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题目就叫《酥乳》。”说得众乐伎捂嘴吃吃笑起来。
凤鸣笑吟吟继续道：“听说咱们这位薛涛，在给节度使的诗里把自己比作狗呢。”
乐伎们不禁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露出鄙夷或吃惊的神色：“不会吧，她不是很高傲的吗？”
“傲不起来了呗，听说，松州边防可不像我们这里，那营伎都是被轮番……侍夜的，总之**极了。”玲珑皱眉暧昧地笑，又道，“她可怎么办呢，在节度使这儿失了宠，外头嫁人去，又不会有人要她。”
玲珑身份是音声人，年底就要脱出乐营嫁人，夫家是个低阶武散官，正在得意，难免为薛涛担心。
凤鸣对着春光端详自己用凤仙花新染的红指甲：“我在家时阿耶就常说，女子须自重。薛涛父亲去得早，在眉州就扫眉涂粉的，与士子官员搅合不清，到这里，又攀上韦少尉。”她脸上浮起一个微笑，“如今再勤恳，恐怕也晚了。”
众乐伎了然，玲珑忽想到一事，讨好地对凤鸣笑道：“阿姊大家出身，自然不一样。”她挤近一点，“那骠骑将军的公子，听说被阿姊迷得五迷三道，何时嫁到将军府呀？等我出去了，咱们多走动。”
众乐伎都伸长耳朵，谁知凤鸣肃颜道：“谁说的？压根没这事。”
玲珑撇嘴不信，还要打听，却听咣啷一声，不知灼灼什么时候进了耳房，将手内提着的博山炉重重一放，纯白香灰撒了一案。
“落了架的孔雀还是孔雀，咬舌头的鸡鸭可永远是鸡鸭。”不等乐伎们说话，她丢下这句就昂首抬脚走了。
玲珑气得脸上飞红，对住凤鸣道：“她说谁呢？下回我必揪住髻子搧她的嘴。阿姊你也太有涵养，往常还和她说笑。”
凤鸣笑道：“何必生气，人家就那样儿。”
玲珑从鼻子眼里嗤得一笑：“公子们面前可不是那样，不知怎么下贱狐媚，逗引了那许多人。她和城外叫什么转转、红红的私娼有什么区别？”
乐伎们换了浅碧衣裳时，成都的夏天近了。
节度府大堂内军事议毕，薛涛麻利地将茶盏收过，铺好文书，拿水晶镇纸刷过镇好，韦皋提笔签字，薛涛下手钤章，然后从旁边揭起一张白棉纸铺在文书上，随即迅速揭起，墨汁红泥已干而字不曾染着一丝。
她又将文书放到韦皋面前，待他最终审阅确定，折起，收入银封函，交予阶下的书僮。
公务事毕，司空曙出列作揖道：“天气清和，有人想求见节度使，共赏暮春。”
韦皋吹着茶盏内细腻的汤花：“谁？”
司空曙道：“广宣上人。”
“哦？”韦皋放下茶盏，“叫后面设宴，我们饭后清谈。”
这广宣上人是著名的高僧，佛学、诗歌、音乐俱佳，曾应诏作诗，受到天子礼遇。他来成都后，也是节度府的常客。
韦皋对薛涛道：“你也一起来。”
薛涛正整理笔墨，闻言深深一礼道：“婢子近来常发头痛，言语无味，便在场也不能增色，反而有碍节度使与圣僧清谈，请容我回乐营休憩。”她的语气和神情都似乎是发自深心的恭敬。
韦皋只得摆摆手：“那你就回去罢。”
晚间沐浴，绛真给薛涛脸颊厚厚涂上白蜜鹿角膏：“生一次冻疮，这脸就没有先前光洁了。”
“不会吧？”薛涛枕在浴桶沿上闭目微笑：“昨日酒宴我去更衣时，碰见两个小乐伎正谈论我，说我美得像飞天菩萨活了一样。”
绛真不禁笑了：“好不害臊。”
薛涛笑道：“你记不记得几年前我刚来玉梨院时，也这么夸过莫愁？”
“莫愁阿姊已经去了两年，她怎么会嫁给一个商人？也太低贱。想想她当年的风光……”绛真摇头。
“商人虽然身份低贱，但两厢情愿，就是很好的归宿。”薛涛说。
“十五六岁时觉得二十岁都很远，谁知这么快我就二十二，你也二十一了，玉梨院里人人都要称我们一声阿姊。”绛真叹息。
“真的好快。”薛涛睁开眼看她，昏黄的灯烛下，绛真的脸比少女时圆润了些，“阿绛，别再呆在这里，跟许桁生走吧。”
“别动，看蹭到眼睛里。”绛真不答，又蘸了些白蜜鹿角膏涂到薛涛额上，半晌才说：“偏在这里呆一辈子，玉叶教习还要传衣钵给我呢。”说着眼圈却红了。
薛涛不禁笑道：“怎么，小两口还吵架啦？”
绛真低头半晌，终于道：“每次提到科举入仕，许郎就顾左右而言他，难道做低贱的梓人就那么好？”她不禁有些忿忿的。
薛涛拍拍她的手：“阿绛，人各有志，不要勉强人家。”
绛真讶异：“不科举入仕，就一辈子潦倒，与引车卖浆者同流？那不但他，连他的家族也会蒙羞。”
“许桁生可不是引车卖浆之流，节度使重修合江园、散花楼，都请他参谋。成都尹去年修治府院，也是他起的稿子。”
“那毕竟还是……”绛真勉强一笑，岔开话题：“你真不写诗了吗？多可惜。”
薛涛闭上眼睛：“嗯。”
绛真有些忧心：“写不写，那高僧名士来了，你总要去会会。像这样一次两次，再惹恼了节度使如何是好？再说，天天下了值就窝在房里，心情也不好。”
“以前我到处玩你嫌我，现在还嫌我。”
说得绛真笑了：“我哪里是嫌你？我是真心为你。节度使是什么人？西川主人！你和他较劲，只能苦了自己，再这么不咸不淡下去，又该怎样？我说句大胆的话，实在不行，让他彻底撂开手也好，你便可以像莫愁一样，寻个自己的终身。”
见薛涛没说话，绛真便继续道：“不然一年大一年，何时是个了局？我真……”
薛涛伸手在花露盏里蘸一蘸弹到绛真脸上：“还有完没完？”
绛真惊呼一声，拿花瓣丢她，两人嘻嘻哈哈，倒像又回到了十五六岁似的闹成一团。
又过了两日，因琪奴属下的奴子来请，薛涛刚要出玉梨院，绛真从梨林内走出来：“薛涛。”
薛涛微笑挽住她，叫小奴子先走：“怎么呢？今儿你不当值？半晌也没见你。”
绛真低头自笑了一下，忙又抿住嘴，含羞拉她的手：“许郎要我跟他走，去长安。”
“长安？”薛涛不禁站住。
“嗯。”绛真点点头，“韦少尉邀他的。”
“哦。”薛涛怔怔一瞬，随即微笑道，“那很好，他们是好朋友，正贯义气，定会照应你们。而且，你不是一直想要许桁生科举入仕吗？长安是必经之路。”
绛真眼中一亮：“你说的是。”
两人慢慢走着，头顶枝叶碧绿纷披，梨林繁花已尽。薛涛心里发空，绛真不舍道：“可是你……”
“要勤给我写信，”薛涛紧紧握住她的手，抬眼笑道，“什么时候合婚？我好备份大礼。”
绛真低头羞涩道：“将行远路，当然是以夫妇之名较为方便，就在下月。”
暂与绛真作别，薛涛独自往节度府藏器园去。暗淡的夕阳照在牙城城堞上，给人以古远的感觉。军健们荷戟佩剑，目不斜视地守卫着这座城池。
两个年幼的乐伎沿着城墙走来，未着值服，一红一绿，都是平民喜庆衣饰。她们向马上的薛涛屈膝一礼：“薛阿姊。”
薛涛微笑：“回家去了？”她们都是音声人，家就在牙城外里坊中。
两人笑道：“今日凤鸣阿姊大喜，我们才去吃了喜酒，您现在才去吗？”
薛涛想起好久没见过凤鸣，从松州回来后，她便少与自己来往。
“她没有请我。”
两个小乐伎顿时有些尴尬。
“在哪里办酒？和谁？”薛涛问。
绿衣小乐伎答：“在骠骑将军府上。”
“原来是骠骑将军之子纳了她。”薛涛恍然，凤鸣与那位公子一向相交甚欢。
红衣乐伎笑道：“不是骠骑将军之子，是骠骑将军。”
薛涛愣住，半晌道：“骠骑将军？我记得他已经六十多岁。”
绿衣乐伎四下看看凑近她：“阿姊没听过吗？那老将军为何好好的长安不待，要来蜀地养老？为了求子！术士说，他命里应有贵子，夫人妾媵皆无所出，是因为贵子主西南，只有在蜀地才求得来。”
红衣乐伎忙补充：“如今在将军府主事那位公子，不过是个叔伯侄子，将来凤阿姊生的才是正主。”
“我看凤鸣阿姊形容，和我阿嫂一模一样，”绿衣乐伎说，“‘贵子’必定已在腹中了。”俩人掩口吃吃笑了。
薛涛告辞，慢慢打马走开。
身后两位乐伎还在聊：“刚听说成都城出了件趣事，两位东川来的公子为个女伎在金马坊打起来，两边豪奴都去帮忙，闹得沸反盈天，连成都尹都惊动了！”
另一个道：“这算什么新闻，不就是争王灼灼嘛。”

十一、镜花寒（2）
薛涛在藏器园等候，看荷花又开了满池。
婢子燃起灯烛时，韦皋方从城外巡营归来。沐浴过后，他常服襕衫手持一本佛经坐着，薛涛拿八宝犀角梳替他拢发。
她把越来越多的白发藏到黑发里面。
“不用藏，老了。”韦皋喟叹。
薛涛继续梳：“西川仰仗着您，您不老，只是操心太多。”
韦皋翻着佛经，室内只有书页的窸窣声。
“你话少了。”他对着经文说。
“哦。”薛涛想想道：“您巡营干嘛选在苦夏时？每年都是。”韦皋的额头鬓角，因烈日的灼晒更显了一些沧桑。
“叫我和他们都不能松懈之故。”韦皋抬手按按太阳穴，有些痛苦地蹙起眉头，“真是老了。”
薛涛叫婢子拿姜桂解暑汤来，韦皋摆摆手闭上眼。她顿了顿，放下犀角梳替他按着太阳穴。
晚风将薄绡帷幕吹得鼓起，又放下，再鼓起。
“你不高兴？”韦皋忽然问。
“没有。”薛涛答。
“应该说，你今日特别的不高兴。”
薛涛赔笑：“您在说什么。”
“你说说。”
薛涛顿顿，如实道：“我有个好姊妹即将远行；还有个好姊妹，我以为是好姊妹，结果人家并没把我当姊妹。”
韦皋哼一声笑了：“什么乱七八糟，好好说。”
薛涛只得答：“前面说的是绛真，后面说的是凤鸣。”
“凤鸣？姓朱的？”韦皋道，“我记得，前日骠骑将军跟我要个官奴婢，叫什么朱凤鸣。”
薛涛点头：“就是她，她今日被纳入将军府，人人都被邀请去吃喜酒，但是没有我。”
韦皋笑道：“也没有请我。”
薛涛不禁一笑，忙敛色道：“节度使玩笑，这种小事，怎敢惊扰大驾。”
韦皋拍拍她的手：“好了。”
乐伎们是从霄娘的重新得势上，看出“韦令孔雀”复宠如初的消息的。
玉梨院人事更迭，年纪大的乐伎被遣散，各奔前程，新的鲜嫩的面孔涌现，都是霄娘一手提拔的人。
绛真也即将离开乐营，看着薛涛为她添妆的首饰，坚决道：“这不行，太贵重了。”
薛涛将那彩梳宝镜、玉搔头、珊瑚步摇、珍珠冠、金银琥珀臂钏、璎珞项圈倾进宝钿箱里，微笑道：“最好的你留着，次好的用做盘缠，普通的拿去散给管事的乐官，临走了，叫他们别为难你。”
绛真勉强笑道：“什么时候你也长心了，倒为我操持。”又道，“看近来情形，节度使还是喜欢你，但这些贵重赏赐，你仍该给自己留着，将来无论如何都可傍身。”
薛涛笑道：“我那儿还多着呢，我圈在这里，又没有花钱的地方。”
绛真看向窗外，薛涛如今单独住一庭院，就坐落在玉梨院西南角，和节度府内宅只有一墙之隔。短短的女墙那头是内宅花园，墙两边共用的事物很多，一段流水，一丛钻坏墙没来得及收拾的箪粉竹，半树紫薇花。小婢子的风筝、手帕掉了，还有在墙那头喊着要这边找的。
“在那里不是一样吗？”薛涛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差不多的。”
怎会差不多？不入内宅，妾身总难分明。绛真绞着手指，低头叹息。
薛涛捡起一面鎏金缠枝花菱花镜：“这镜子倒好看。”她仔细看上面的花纹，“侧面还有字呢，‘光流素月，韶华常青，终古永固，莹此心灵’，说得真好，适宜给新娘用。”她递给她。
绛真接过道：“什么‘终古永固、韶华常青”，哪有不老的人，不变的事？”
薛涛打她手：“明日合婚，还不说点吉利话？”
绛真脸红道：“我这辈子的命，来西川也就坏到底了，还怕更坏吗？”
唐制，婚礼在黄昏举行。段文昌将祖宅借给他们，当庭设以青庐。
薛涛不巧要陪韦皋赴成都府尹之宴，结束匆匆赶来时，新人已入庐行礼。小乐伎和段家婢子们你推我搡嘻嘻哈哈，将果子、金钱撒入庐帐内，漫天乱喊：“夫登高堂，妇命延长！五男二女，奴婢成行！”
许桁生拱手答谢，绛真拿金缕扇紧紧遮住面孔，只是低头含笑。
拜堂后，薛涛上前替她合髻，除花却扇。
礼毕大家入席，几位公子也带了家妓前来凑趣。酒半酣时，庭中忽然下了一阵急雨。
段文昌微笑道：“酒至微醺，商略黄昏雨。”
“这可预示新娘厉害，桁卿怕吗？”公子们纷纷打趣。
一位家妓忙站起来对住许桁生笑唱：“回波尔如栲栳，怕妇也是大好……”
众人哄笑起来，许桁生也满脸通红地笑了。
宾主尽欢时，已月上中天，绛真将薛涛送到门口方回转。
洞房所在的庭院种着一庭合欢，段宅业经百年，合欢树也近百年，花一开熏红如海。窗下有几个调皮的奴子吃吃笑，被膳祖驱走。
红烛燃燃下，许桁生只管笑着看绛真，看得她低下头咳嗽一声，找话来说：“薛涛不知到牙城没有。”
许桁生不答，仍然看着她。这妩媚含羞的神情，令他想起六年前初次相遇时，她以梅花遮脸的羞涩模样——一如他家族中的那些闺秀。从他离家，已经有很久没见过姊妹们。
当时他就想，这样的人就像幽兰怎么开在市井，怎么在乐营生存？好在他终于把她救了出来。
缱绻之后，裴绛真枕在许桁生臂上轻问：“桁郎预备何时去长安？”
许桁生抚抚她的柔发微笑道：“尽快，我身无长物，即刻便可出发。”他望着窗外的星辰喜悦道，“正贯在都中，颇得太子赏识，我这次去，可以实地观察东宫的建制。”
绛真微愣了愣：“你去长安，难道就为观察东宫建制？”
“当然不是，还有兴善寺，慈恩寺，乃至皇城，大明宫……”
“别说了。”
许桁生也微愣：“怎么？”
“大丈夫怎能玩物丧志。”绛真说得很低声，但枕席之间，许桁生还是听见了。
“建筑就是我的志趣所在，怎能说丧志？”许桁生问她。
绛真忙笑道：“只怕你只记得这个‘志’，便忘了大志。”
“什么大志？”
“当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啊。”绛真睁大眼答。
许桁生笑了：“嗯，女夫子，有你我便做到一半，想必你很会‘修身齐家’。”
绛真含笑道：“我一个女子，只会相夫教子，助你一臂之力罢了。治国平天下的正途，还得你自己去走。”
她看向窗外的圆月，合欢花在月光里做成剪影：“我也没去过长安呢，我们一进国都，可先附在太学。常举无非是明经、进士、明法、明字、明算，明经及第对你来说都太容易，又没有实际用处，不用三年，你至少该登书判拔萃科，然后便进入正式仕途了。”
许桁生越听越蹙眉，耐到绛真说完，喜宴上的欢乐、枕席间的亲暖一时都冷却，他脱口而出：“夫人打算得倒细致，可我性情简傲，从不想什么科举入仕。”
绛真怔住，竟说不出话，许桁生也沉默下来。
红烛绰约的光影里，两个年轻人一个想我已终身属他，而他竟仍不肯上进，可见他心里并不重我；一个想她洞房花烛夜还心念功名利禄，可见她并不喜欢我这个人。
竟都错了么？
长夜褪去，许桁生晨起栉沐罢，郑重对绛真一揖，道：“我此生只想放诞山水之间，你若不嫌弃，明天清晨我们在合江园上船，一同从锦江前往长安。若嫌弃，娘子便重梳蝉鬓，选聘那高官之主吧，在下不耽误娘子的前途。”
绛真一夜忧虑怔忡，柔肠百结，就是想不通。不料许桁生竟说出这样无情的话，又羞又伤，当即滚下泪来，赌气回身放下帷幔不理他。
许桁生在帐外默立半晌，猛然转身走了。
绛真在窗里坐到黄昏，心渐渐失了方寸。

十一、镜花寒（3）
藏器园粉饰一新，华灯初上。韦皋正由两个书僮侍奉着穿公服，见薛涛静静垂首立在一边，便问她：“你的礼呢？”
薛涛微笑道：“节度使的千秋，长安来使、节镇官员都有敬祝，琪奴填礼单都填不过来，怎么还记挂着婢子的？”
韦皋笑了：“妮子果然小气。”
薛涛垂首恭答：“婢子沐浴焚香，已在佛前为您写了九个‘寿’字，祝您福寿绵长，西川长沐恩泽。”
“把她的字挑出来，晚上我看看，进益了没有。”韦皋笑对琪奴道。
薛涛随韦皋进入节度府大堂时，已灯火煌煌，宾客泱泱，花香酒气喷然拂面。
众官员宾客纷纷起立行礼，韦皋就坐，接受层层官员的敬祝。薛涛立在韦皋身边负责斟酒，替绛真传话的小乐伎犹疑半晌，始终未敢上前。
裴绛真心慌意乱，在大堂耳房里苦等。越过雕镂的窗户，越过歌舞的乐伎与满堂宾客，高高主位旁的薛涛华妆盛服，脸上没太多表情。
“绛真阿姊？”
绛真回头，却另是一个小乐伎：“有人找你。”
“是段校书吗？”绛真舒口气问，随她一路走到庭院幽僻处。
一个人从树荫里走出来，绛真借着月色抬头一看，慌忙垂首礼道：“刘中丞！”
刘辟微微一笑：“裴女史今日好妆束啊。”
绛真匆忙出来，还穿着新娘的盛服。她回头，那小乐伎已不见了。她心神不属地对刘辟再一礼：“中丞说笑，婢子不敢当，婢子还有急事，容我先告辞。”
“这么急，难道新郎私自跑了？”刘辟仍立在原地，半笑不笑问。
绛真忡然变色，刘辟看着她：“月下看美人，优柔婉悒，果然更令人心折。”
绛真不禁后退一步，刘辟却冷冷拂袖回身往大堂去了。
堂中，以灼灼为首，数十位乐伎正舞蹈《千秋醉》。刘辟痛饮三大觞，双眸炯炯，脸颊通红，挺直的鼻梁发出汗珠。他猛立起来振臂高呼：“节度使千秋万岁，千秋万岁。”案上酒杯倒了，琥珀色的酒液流到他浅绯官袍上，淋淋漓漓变作猩红。
许多人同声附和，声浪几欲掀翻屋顶。
韦皋仰面一笑，手向下压压。薛涛转身将香炉中的甘松添多些，酒气真太重了。
刘辟继续摇摇晃晃道：“节度使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吐蕃溃败，南诏臣服，西川大治，节度使有如太上玄元皇帝，功德圆满，可以无欲无求了！”
“说得好！说得好！”这话比“千秋万岁”更加僭越，众幕僚却继续笑着迎合。
韦皋哈哈笑道：“此人铿吝，不说没送重礼有愧于我，倒说我无欲无求。”他接过薛涛递来的鎏金飞鹤羽觞，“那我今日反而赐他一物，看他愧不愧怍！”
刘辟眼睛一亮，立即拜倒说：“我不要别的，但向节度使求一乐伎。”
韦皋闲闲笑道：“准。叫什么名字？”
“裴绛真。”刘辟说。
韦皋还未答话，薛涛先惊道：“不行！”
众人一静，韦皋蹙眉低道：“你闹什么？”
薛涛忙堆出笑来，屈膝礼道：“节度使忘了吗？裴绛真就是婢子上回提到的姊妹。她昨日已经成婚，刘中丞说晚了。”
“有长者之命，媒妁之言，才叫成婚。私约私会，不过是苟合而已。”刘辟嚷嚷。
韦皋一笑：“竖子醉了，不知道丢人，倒也是个情种，就依你吧。”
薛涛急得扯住韦皋广袖：“不可，节度使一句话，可就毁了他人一生！”
韦皋微微变色，琪奴忙上前笑道：“薛娘子醉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何必为这种小事扫节度使的兴？”边说边深深看她一眼。
薛涛何尝不明白，韦皋不会为区区一个乐伎伤爱臣的脸面，这就是他。在他广大威严的理性面前，小人物随时可能被碾成齑粉。
可那是绛真啊。
薛涛转脸对刘辟道：“刘中丞恐怕不知，裴氏已经脱籍，不再隶属乐营。平民婚嫁由人，难道中丞要违律强娶吗？”
众人都有些尴尬，刘辟却笑笑道：“我今日才查了乐伎簿册，裴氏分明还在‘音声人’上头，否则，我怎敢求节度使呢？”
薛涛愣住，琪奴上前急道：“薛娘子，请随我去饮些洛神花汤醒酒！”
薛涛看向韦皋，他只是微点点头。薛涛不甘，还要启口，堂前跳《千秋醉》的乐伎们忽然扰攘惊呼。
竟然是绛真冲了上来。
众奴子急忙叉她下去，“节度使！”裴绛真拼力挣扎，她一生从未这样高声过。
纷乱中，一个奴子往她耳边低道：“许郎痴情，现正在合江园酒舍内买醉。你是让他白等一夜，还是让他永远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绛真膝下一软，举目四顾，竟找不出说话的是谁。
“底下在闹什么？”韦皋微愠。
众奴子忙松手，乐伎们如潮退下，露出裴绛真。她扑跪堂前，钗横鬓乱，抬头恰撞上刘辟的眼光，那目光里盛满了胜利的戏谑。
她又看向薛涛，薛涛满面焦急，用力对她摇摇头。
嘈杂如潮水退去，就在这一瞬，绛真迅速做了决定。
她敛衽跪直，拢齐鬓发，忍泪清楚道：“山东士族裴氏之后绛真，扰了节度使千秋宴，婢子死罪。”
“山东裴氏……倒是名门。”韦皋沉吟，问薛涛：“你们说的就是她？”
薛涛迟疑点点头，盛装衬托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裴绛真俯身大拜：“婢子在西川六载，眼见西川百姓皆沐节度使恩泽，感慕不尽，然自惭卑贱不能报答。今日恰逢节度使千秋，心中忽如明光照耀，若节度使不弃，婢子愿皈依道教，从此晨昏颂祷，为您祈福！”
她再深拜：“也一洗我委身乐部，耻辱先人之罪，婢子谢节度使成全！”
堂内沉默下来。
韦皋沉吟，看刘辟一眼，这倒叫他不好答言了。
一位有眼色的幕僚连忙上前笑道：“可喜，可贺，可敬。可见节度使恩泽遍被西川，连歌儿舞女都知感恩。这也是道法劝化，前世机缘，我听说今日府中本就要度十二位女冠、十二位比丘尼出家，节度使何不就叫她同去呢，西川也多受一份仙恩。”
韦皋笑对刘辟道：“才说你不送我重礼，礼就到了，我就受了。”
刘辟心内不甘，但如此情势，只得默不作声。
韦皋便看着他微笑道：“我叫府中选两个美婢给你，以充内宅，聊表谢意。”
刘辟酒一下醒了，忙揖道：“不敢，不敢。”
韦皋点点头，众人连忙添酒回灯重开宴。绛真站起来，目光清醒而哀婉，与薛涛遥遥对望，终于退了下去。
韦皋转头看薛涛，她神情是掩饰不住的伤颓，他摆摆手：“你累了，不用在这里侍奉，下去歇息罢。”
天亮时，薛涛再见到绛真，她已经洗去铅华，立在牙城门首，身上的女冠玄色道袍看起来如同丧服。薛涛不禁回想起前夜婚礼上，她的新妇妆束多么娇艳。
女冠绛真看向遥远的云天，轻声道：“许郎已经上船了罢。”
薛涛感觉有泪要夺眶而出，回身牵马：“我去帮你找他回来，好歹再见一见。”
绛真抓住她的手：“这个样子，不如不见，见了反生事端。我已叫人转告他我不会去，就让他以为是我薄情吧。”
薛涛禁不住满面不甘之色，绛真反而安慰她：“这都是命，大概我们两个还是拆不开，从此我就在城外道观，见面的日子尽有。”
又幽幽道：“女冠道士都有授田，节度使体恤我出身名门，特地赐了良田，加倍供奉，从此衣食无忧，又清静洁净，将来死了，也好见裴氏列祖列宗。”
“对我来说，这是很好的归宿，你不必伤心。”绛真说。
“我走后，你一定要择机求节度使将你纳入内宅，才能一世安稳，否则乐营生涯，终究是飘萍一样。这就是女子的命运，由不得自己。”绛真说。
“我想委曲求全，但做不到。”薛涛终于张口，声音有些嘶哑，“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我仍然只能做我。”

十二、流云散（1）
绛真的离开，像抽走了节度府最温柔的一抹底色。
秋天来得迅猛而肃杀，紧接着就是连绵阴雨。薛涛面对深幽的大堂，听见雨水落在屋顶，流向鸱尾，注进檐下的水沟，最终打着小旋儿洄洄涌出牙城。
刘辟虚高的声音在丹墀下滔滔不绝，谈论今年西川的税负与军队供给，时不时挥舞一下手臂。人们说，他是下任支度副使的人选之一。
重阳节又要到了，薛涛立在丹墀上想，韦皋已经说了登青城山祭祀，要她也去。然后一定又要设宴，然后歌舞，然后作诗。
文官幕僚们又要为川主的高雅爱好搜索枯肠，吟哦出应景而无聊的诗句。薛涛现在不作了，但要将别人的诗誊写编纂成集，好“成千古风流雅事”。
她抬手理理裙幅，感到一丝疲惫。因为在各类场合的频繁露面，小到乐伎、大到官员又都对“韦令孔雀”热情起来。前日，连凤鸣都差人送来将军府秘制的蜜饯。十二种蜜饯分别盛在梅、兰、菊、水仙、木樨、桃、杏等十二种花纹的鎏金银碗里，薛涛没兴致吃，将蜜饯散给小乐伎们后，把精贵的盛器都退了回去。
这年重阳的祭山礼格外长，节度府人等已整整在青城山上住了三天。各类仪式薛涛都无资格参加，倒偷得浮生几日闲，天天满山乱逛。到了第四日下午，她正在天师洞下的亭子里和几位道士喝茶谈天，琪奴进来道：“节度使来了。”
薛涛和道长们忙迎出去。
韦皋见亭阁矗立在苍崖立壁间，窗子框出一面面层峦叠翠，真正天然图画，便笑道：“今日忽登虚境望，步摇冠翠一千峰。”
众随从都笑了，薛涛忙一礼微笑道：“节度使还记得。”
“我记得王宰老儿被你这诗气坏了。”韦皋说。众人又都笑，薛涛也低头微笑。
韦皋接着问：“这次可逛够了？”
薛涛微怔了怔，说：“够了，多谢节度使。”
韦皋没答话，只是看向窗外。祭礼的香烟浓重，从建福宫那边飘过来，散在四处，显得山色更加缥缈。忽有一群丹鹤摇摇飞过，纷纷落到悬崖伸出的横石上，像数堆冰雪。
薛涛忍不住睁大眼伸长脖颈去看，却发觉韦皋正看着自己，忙敛色说：“鹤舞长寿，是祥瑞呢。”
见她脸上久违的生动神情转瞬即逝，韦皋微微笑了一下道：“我已经老到人人祝我长寿了。”
众人面面相觑，又都收了笑。薛涛不作声，韦皋自己却笑了，伸手揽过她的肩：“出来走走好，人就活泛了。”
琪奴、幕僚、道长、书僮们悄悄退下。薛涛有些勉强地笑道：“多谢您带我出来。”
韦皋没说话，沉重的手掌抚上她的头，指头缓缓摸那漆黑到几乎泛着青色幽光的蝉鬓：“少年人，”他在她头顶轻声喟叹，“是不觉得自己年少的，现在只该尽情欢乐，将来当你回头想，现在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薛涛定定地不动也不说话，韦皋又叹道：“还在为那个裴……裴……”
“绛真。”薛涛说。
“哦，裴绛真，不高兴么？”
“没有的。”薛涛答。
韦皋便不说话了，下巴靠到她头发上，闻到郁金油甜郁的香气。薛涛觉得很沉，头往旁边偏了偏，找话来说：“今年的祭祀怎么比往年隆重？”
韦皋微笑道：“人老了，便开始重视鬼神。”
薛涛不由苦笑：“您还记着我说了祝寿的话呢？不然我赔个礼？”
韦皋松开她笑道：“罚你给我煎茶吧。”
“这里没有好茶。”薛涛欲叫琪奴拿茶来，被韦皋摆手止住，“有什么喝什么罢。”
薛涛轻轻拂去炭上的白灰，在通红的余炭上添了新炭，然后把铜壶搁上去。待茶一沸，二沸，撇出汤花，将粗瓷茶盏放到韦皋面前。
“也可能是人事已尽，剩下的就是祈求天命吧。”韦皋吹去茶汤上的浮沫道。
薛涛怔了怔，忙笑道：“您这是懒了，想骗神仙帮您守护西川。什么‘人事已尽’，说得好像您已经可以‘无为而治’了似的，好会给自己贴金。”
韦皋听得喷然笑了：“依你说，我还需更加鞠躬尽瘁？”
薛涛微笑一礼道：“是。”
韦皋起身牵住她的手：“下山罢，今晚无论如何得回去了，明日还有公务。”
薛涛的手指略僵了僵，答：“是。”
两人与诸官员幕僚各乘肩舆，下到青城山脚平整处，军健护卫着韦皋的车舆已在等候。
韦皋回头对薛涛道：“夜路难行，坐我的车罢。”
薛涛顿了顿微笑道：“婢子不敢当，骑马就好。”
韦皋回身登车，在车窗内对她说：“如今大了，学起班婕妤了。”
薛涛赔笑道：“今日祭祀不同往年，东川、山南西道、东道、黔中、荆南、淮西都有礼官随祭，我怕有伤节度使的威严。”
韦皋放下车帘，军健立戟，车马辚辚前去。薛涛跨上自己的马，吐口气慢慢随后。
韦皋的卫队渐渐远了，远成一条火把最密集的光带。薛涛感到自己的心随之也越来越放松，却又一阵怅然。
她抬起脸，云间银月将圆未圆，像被蚀去了一边。
重阳过后倏忽便入冬，这天公务完毕，薛涛整理好文书到耳房喝茶休息，抬眼发觉檐前的玉兰已举起无数青白的烛苞。
放下茶盏走出版门，廊下花枝掩映里，几个小乐伎穿着猩红的冬季值服长裙，正在那里聊天。
抱着越瓷美人瓶的圆脸小乐伎先说：“今早我给水仙盆添水，恰遇见‘韦令孔雀’在看花出神，我就凑近使劲盯了两眼，真真好看，就是有些不大快活。我就奇怪，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另一个小乐伎咔嚓剪下一长枝玉兰，拿到瓶前比比，麻利去掉多余枝节：“有多好看？那是因为她的衣裳好。别看一样的值服，她的里子是蜀锦，外头是龙绡，不然能那样鲜艳飘逸？换你穿，你也会‘真真好看’。”
抱美人瓶的小乐伎好脾气地笑说：“真的？那我什么时候也穿上龙绡就好了，会不会整个人都轻得飘起来呀？”
薛涛不禁莞尔。
忽然她们垂首诺诺行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溜了。薛涛回头，却是灼灼捧着香料从廊子那头走过来。
“这些小狐媚子，一见我就像见了鬼，我能吃了她们？”灼灼把香料放在地上，与薛涛并肩站着说。
薛涛看她，觉得灼灼更美丽了。年幼时神态间的骄悍任性，变成一种冷漠而艳烈的性感。浓至鬓角的长眉中心，金箔花钿熠熠闪光。
“我才煎了茶，一起喝一杯？”薛涛笑道。
“好啊。”灼灼说。
两人于是人手一盏，茶烟在廊子里缓缓飘散。
“朱凤鸣生了，你可知道？”灼灼闲闲问。
“果然是‘贵子’吗？”薛涛笑问。
“可不是。”灼灼答，“那骠骑将军的夫人是嘉丰公主之女，十分悍妒，曾发脾气把一个乐伎的皮剥了蒙在她丈夫脸上，不愧是朱凤鸣，倒应酬得住。”
“一同进来的人里，只剩下我们。再过三十年，大概还是这样喝茶。”薛涛望向四方庭院上空缭乱的云缕，它们看起来不动，但过一会就从这一角飞檐，移到另一角飞檐去了。
“我才不想活那么久。”灼灼嗤鼻。
薛涛笑道：“为何不想？活着多好，你看，花又要开了。”
“别跟我说这些，”灼灼皱眉摆手，“你是诗人，就爱这些风花雪月，好像靠这就能活一样。我却没这个福气，也没这闲心。”
“那你倒是在忙什么？”薛涛笑，“引着那些王孙公子为你吃尽苦头？昨日晚宴，节度使看见某东川骑都尉在那灌酒嚎啕，流了一脸眼泪。问起来，都笑说为一乐伎，节度使生了气，叫人叉他出去，再不许进节度府，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灼灼翻个白眼放下茶盏，“走了。”
薛涛笑：“嗯，晚上回去说话。”
云缕牵扯着越来越密，不一会天转阴，廊子外飘了雨。玉兰花开又落，清明，谷雨，转眼青帝退位，又是端午了。
节度使与民同乐，清早便来在锦江畔的张仪楼上。楼外江面上吆喝震天，是牙城军健们正与成都郎子赛龙舟。
平民中有一队郎子，都是成都富庶商贾之子，个个强健，划得木兰桨如飞起一样，竟超过了牙军的龙舟。急得牙军参军捶着阑干喝道：“这伙竖子，今日若敢输，回头一人五十军棍，一个也跑不了。”
说得众人都笑了。
薛涛微笑为韦皋的杯中斟满酒液，韦皋笑抬抬手道：“这是河东乾和葡萄，你也饮一杯。”
“是。”薛涛举起琉璃盏，在唇边抿了抿。
日头在云后越来越高，江面热气蒸腾，楼阁内温度也高起来，铜冰鉴外凝结出密密的水珠，然后倏然滚落到地面。
几个幕僚凑趣做了两首即景诗，薛涛誊录奉给韦皋，韦皋看了，传与众人。因是游赏之宴，在座除了文武官员，还有白衣如雪、轻袍缓带的逸人名士，画家王宰也在其中。他拿过诗稿草草一翻，扯开交领大口饮酒道：“无聊，别说佳篇，佳句也无，无聊。”
说得几个幕僚讪讪的。薛涛忍住笑把诗页收回，王宰便说她：“一个《十离诗》把你写羞了，再不见你动笔。既然这样，不如离了节度府，跟我学画去。字画同源，有了这字做底，画也可堪造就。”
薛涛怔住，韦皋仰面大笑：“这王宰。”
众人都笑说：“王公醉了，王公醉了。”
王宰在几案下伸长腿，乜斜眼倨傲道：“我可没醉，西川节度府之外，天大地大，她有什么舍不得？”
韦皋看薛涛，薛涛心跳了一下，垂首说：“王公说笑。”又说，“多承美意。”
韦皋微笑道：“闲了去学学画也无不可。”
午后越发暑热，有人来请韦皋回府。薛涛刚下楼，一个小书僮跑过来笑道：“段校书请娘子到合江园一聚。”

十二、流云散（2）
合江园与张仪楼不远，正午时候，在合江园里避暑、看龙舟的仕女们纷纷戴上帷帽、幕籬下山归家，独薛涛排众而上。
段文昌的书僮在山顶亭子接着她，然后往山后走。走着走着，石榴花越来越多，红得烫眼。薛涛只知道合江园山上有梅，没想到山后全是石榴，倒是冬夏都有景。
段文昌的酒席便设在石榴花荫里，人正自饮自酌。看见薛涛，他微笑起立，叫膳祖再取冰酒来。
薛涛把马鞭交给书僮，走过来也坐到青草地上：“好你个墨卿，真会享受。”
江风习习，风一忽儿吹散了云，阳光被红碧交杂的石榴枝叶筛细，薛涛仰面，那光便金屑一样洒了一脸，在鼻尖睫毛间跳跃。她心情顿时松快起来：“我记得幼时在长安，日日都有这样的好太阳。”
段文昌微笑给她斟一杯冰酒，凉气丝丝，薛涛忙接过一饮而尽：“好爽快，又凉又甜！”
段文昌笑道：“梨花酿的。”
薛涛一口气喝了三杯，浑身清凉：“墨卿，成都到处都变了，只有你没变。
段文昌爽朗一笑：“还有个人也没变。”
宴席上薛涛需陪侍，总是吃不饱，这会正解胡桃粟米粽子吃。她咬一口四下看看含混道：“谁？”
段文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薛涛在他手上一看：“韦正贯，亏他还记得我们！”
边说边忙看下去，看到一半时，粽子也忘了吃：“新任太子校书，他？这怎么可能？这哪里是没变，简直换了一个人嘛，你记得正贯以前，根本恶书如仇！”
段文昌笑道：“韦正贯聪明颖悟，底子也好，在长安苦读两年，因缘凑巧，便被东宫看中，纳入麾下了。”
薛涛笑嘻嘻道：“东宫哪里少了博学鸿儒。”
段文昌微笑答：“当今太子禀赋柔弱，大约也是欣赏正贯嫉恶如仇、活泼刚健的性情吧。”
薛涛用帕子擦擦手拿过信笺，边看边笑：“这两三年，吃了不少苦头。”
“不苦如何成事。”
薛涛笑道：“这又是什么？”她翻看信末的长诗，“他那个人，能通律条也就罢了，居然还能作诗？这打死我也不信。”
段文昌忙拿过信笑道：“这是长安近来的新闻，一位新进士子名叫元稹的，写了一首艳诗，声动国都。正贯附在信后，逗我一乐。”
薛涛去夺：“我也要看。”
段文昌却收在一边，将案上的锦盒推给她：“这个，是韦校书送你的礼物。”
薛涛揭开锦盒：“呵，好艳俗，他哪里知道怎么给女子送礼？”她拿出盒内的玉搔头，“这血玉髓是假的，不知拿什么浸的。韦校书不比韦少尉，一定很穷。”
然后她伸手便插在发间，嘴角抿着笑。
薛涛最衬红色，劣质的血玉髓搔头在她生动灵慧的笑靥映照下，也变得光华精致，段文昌有些看怔了。
薛涛忽然伸手抽信，等段文昌反应过来，她已经在读那首艳诗了。
“《会真诗》。”薛涛读，“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读到“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她也有些尴尬，匆匆看完笑道，“这人倒挺有才华，写艳诗的多了，没人能写得这么好。”
段文昌笑道：“诗固然不错，人却过于薄情。男子大丈夫，言出必果，怎能始乱终弃？听说这段情确有其事，张生就是这位元才子，而那位崔氏女，已经相思而死了。”
薛涛一听嗤鼻：“情事而已，何至于死，定是无聊的人瞎编。还是像诗文中说的，崔莺莺再也不肯见张生才近情理。”
江水微波，夕阳明灭，薛涛和段文昌并辔沿锦水而行。薛涛叹口气看着远方：“许桁生还是没消息吗？”
段文昌摇摇头：“韦正贯说桁卿人在梁州时，给他去过一封信。信中言语颓唐，说自己飘零之人，随遇而安，不必定往长安。在梁州呆了一阵，就不在了，上月又听说人在洛州，真正萍踪浪迹。”
薛涛黯然道：“我也许久没见绛真，她拒不见客。我总想着劝她还俗，然后送她找许桁生去。”
段文昌摇头：“平常出家可以还俗，可她是为节度使祈福去的，多少只眼睛看着，恐怕不能。”
薛涛忽然一勒缰绳，段文昌抬眼一看，两人都下了马。
刘辟带着几个官员幕僚、家妓，也在江边游览。
“刘中丞、卢司马、徐校书。”薛涛微微一礼，然后不卑不亢地牵马越众而过。
刘辟不理她，振振绯袍，倨傲道：“段校书。”又看薛涛背影一眼，“段校书好悠闲啊。”
去年春上，因不参加刘辟为韦皋筹集颂诗的事，段文昌很受刘辟等人的排挤。但他性情疏朗，一些小人的龌龊细行他甚至觉都没觉出，因此早将那段置之度外。此刻他只坦然礼道：“刘中丞。”
“中丞府上宾客如云，蜀地大大小小的官员我都见过，唯独没见过段校书，校书想必清傲。”说话的是刘辟身边一位美貌姬妾，她将段文昌上下打量一番，拿绣扇掩唇而笑。
刘辟嗤笑道：“段校书只知钻故纸堆，恐怕是书尘迷了眼吧。”
段文昌笑了一声，昂首道：“段某如果在务实的位置上，未必不如刘中丞。”
刘辟有些惊讶，半晌从鼻子里哼一声，抬高下巴问：“段校书是否太自信？”
段文昌没再说话，浅浅一揖，再不看他们，兀自认镫打马去了。
“天下竟有这样不识时务之人！”刘辟的姬妾被他那种清贵的态度惹恼，撕着绣扇流苏跺足道，“还有那薛涛，再得节度使宠，究竟也不过是个乐伎，未免傲慢得太过了，也太妄为，竟敢与官员私下往来。”
刘辟冷笑：“不过是临淄段氏，难道我还不敢动他？”
今夏成都尤其热，下一层雨，蒸热一回，再下一层雨，继续蒸热。案牍劳烦加上奇热，韦皋决定往锦江之滨避两日暑。
薛涛自然随行，先在江畔别业住了一晚，第二天又去江渎祠。这祠自秦代起便是川主祭祀水神的地方，天宝时玄宗在此封长江水神为广源公，韦皋又在祠中新起了金身塑像。
因不是祭祀日，薛涛陪他在祠中徘徊了半日，看前人在壁上的留诗，听幕僚讲些前朝故事，江风澹**，倒也有趣。
如此回节度府便有些晚了，走到一半时，随从说成都驿就在附近，建议节度使在驿馆将就用些便饭，稍事休憩再走。
驿官见节度使驾临，慌得赶紧换过公服在门首跪接。驿馆上厅原住着一位长安往南诏国的使节，也慌忙收拾搬出，让给韦皋休憩。
薛涛百无聊赖，看驿馆奴子一盏盏点亮灯烛，鱼贯送上饭蔬，她举起酒杯胡乱喝口，忽见远远门首上有身影一闪而过，却是十分眼熟。
薛涛假作更衣，从侧门出去从廊下绕回一看，正是段文昌在那里督着奴子上菜。他还是一袭青衫，此刻为方便把前裾掖在腰带里，露出里面白花罗长裤。
薛涛愣了半晌才张口：“墨卿？你在这儿干什么？”
段文昌闻声回头，从容先把前裾拽出来，振振襕衫，方道：“办公。”
“在这办公？”
段文昌点点头：“刘辟刘中丞为我谋了个‘务实’的位置，成都馆驿巡官，就在这办公。”
“巡官？你做巡官？”薛涛不敢置信，忽点点头，“刘辟敢私自调动官员。”说完返身便走。
段文昌忙拦住她：“这事你不要管。”
一位幕僚走来，两人避到树影里。
“刘辟违律妄为，就无人告诉节度使吗？”薛涛愤怒地说。
段文昌温和道：“刘中丞并没有裁去我校书郎的官职，每晚，我还在文学馆为节度使整理古今礼要之书呢。他不过想用这些琐事磋磨我而已，其实我并不介意。”
“小人行径。”
段文昌笑了：“其实做巡官也很有趣，我想用一个月时间，让这馆驿上下一新，制度分明，人人各居其位，各当其事，你觉得如何？”
薛涛看着他，轻轻说：“我觉得你可以。”
上厅内灯火通明，已经开宴。段文昌轻快地叹口气：“回去不要提此事，我去办公务了。”
“什么公务？”薛涛忍不住问。
段文昌潇洒地一撩袍角：“算账。”
薛涛看着他噗嗤蹙眉笑了：“段公子识算盘否？识戥子否？”
段文昌扬眉：“怎么不识？将来我入主尚书省，难道不必为大唐的财政操劳么？”
薛涛这下哈哈大笑了：“好，很好，等墨卿贵为宰相，我一定写诗庆贺！”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怔了，随即勉强一笑。
段文昌却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一言为定。”
薛涛和他对视着，也微笑了。

十二、流云散（3）
回玉梨院已经深夜，水声潺潺，雾气缭绕，湿热地裹住人。奴子在前面提着风灯，薛涛拿纨扇使劲扇着，还是有些喘不上气来。
四处灯都熄了，忽有一行人也提灯从梨林里走出。薛涛停步细看，却是霄娘。霄娘依旧爽朗精干的样子，身上一袭冰蓝泥金束胸裙，豆绿方纹半袖，她先看清薛涛扬声笑道：“薛娘子，今日与节度使避暑去了？”
薛涛闻见一股药气，看她身后，两个小婢子手里托着药罐等物。
“是，才回来。谁病了？”
霄娘蹙眉答：“还有谁，灼灼，就不肯给我省一点心。早晨说是和东川副使、威远将军的几个公子避暑去，回来就一头病倒。医士说大约吃多了酒，又舞后贪凉用冰，暑寒交迫，外感就不清了，给开了大青龙汤。”
薛涛便要跟着同去，待到了灼灼屋里，乌漆墨黑，蜡烛已经燃完了，一股烟子味。薛涛忙拿过奴子手里的提灯往灼灼脸上一照，只见她烧得脸颊通红，两只大眼睛点了火一样炯炯睁着。
看清是薛涛，灼灼才吐口气说：“你来干什么？”
薛涛扶她起来，触手之处都是滚烫：“怎么好好地病成这样？”
一个婢子满屋找蜡烛，另一个婢子把药罐里的药汤篦出递过来，薛涛接住喂到灼灼唇边。
“苦死了。”灼灼皱着脸说。
薛涛回头问霄娘：“病成这样，怎么也没人守着她？连口水都喝不着。”
“刚有个小婢子在，我嫌她烦。”灼灼暴躁，“总是睡不够，干脆叫她回去挺尸了。”
“隔壁谁住着？”薛涛忍不住又问，话音刚落就被灼灼截住，“我死不扰别人。”
薛涛见她这样暴躁，再摸摸额头，火炭一样，便对奴子说：“叫我的婢子来，今晚我也在这里。”
霄娘笑道：“好娘子，哪里用得到你？就叫她俩守着罢。”
灼灼说：“你的婢子我使唤不起。”又对薛涛道，“叫你的婢子来，剩下的人连你都走，明日都不要上值？快走。”
霄娘一笑，差人叫薛涛的婢子，又对薛涛一礼道：“那我就先去了，薛娘子也早些回房歇着。”说罢领婢子走了。
屋里剩下她们两个，薛涛叹口气：“病了还这么大脾气，还不乖乖躺下。”见灼灼不说话，只是大睁着双眼，又说，“睡吧，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灼灼依言闭上眼，不一会却有大大两滴泪珠从弧度软媚的眼角倏然滚落。不等薛涛问，她忙抬起肤色冷白的胳膊掩住脸：“你走吧，回头再说。”
薛涛静了一会，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嗯，有什么话等病好了再说。”
然而灼灼一直没有好，偶尔好两天，就又烧起来。到了后来，吃的粥米都全部呕出。薛涛急了，私自叫韦皋的医官来看，医官号了半晌脉说：“劳心太过，纵欲无度，虽然年轻，也经不住如此亏损，虚耗真元。加上前些日子酷热，时气不佳，恐怕还沾染了时疫。”
虽然是不甚要紧的时疫，但灼灼立时失去了住玉梨院的资格，连牙城都不许呆，直接送到牙城外韦皋所建的宝历寺中。
薛涛后悔不迭，灼灼病虚了，却含笑说：“我早不想在那乐营里圈着了,死也要死在外头。”
薛涛急道：“你倒想呢,我已经求了医官，隔一日就来望闻问切一次,你好好吃药，不出半月就好了。”
韦皋的医官果然圣手，用了他的药后，不过几天把烧先退了。灼灼瘦了一大圈，但薛涛已经放下心，便打趣她说：“这下成了赵飞燕，可以在手上跳舞，更出名了。”
灼灼倚着寺院客舍的直棂窗，神情空洞：“这地方，暮鼓晨钟，好像另是一个世界一样。”
“节度使这两年十分崇佛，除了这宝历寺，还用八十万缗钱续造嘉州大弥勒佛石像，也快竣工了。”薛涛说。
“佛享受了世人的供奉，就会看着世间吗？真有因果报应？”灼灼忽然看住薛涛，认真大声问。
薛涛想想答：“我相信凡事都有因果。”
灼灼冷笑：“我不信。”
一轮金盆一样的月亮升到窗前，灼灼缓缓说：“假如有因果报应，为什么严砺那老贼还不死？”她忽然咬牙切齿声嘶力竭地挣坐起来，又气力不支地倚回窗台。
“严砺？东川节度使严砺？”薛涛吃惊。
灼灼喘息了一会，伸手从水纹竹席下抽出一卷帛书：“我没地方放，你先帮我收着，千万收好。不过不要看，对你没益处。”
薛涛什么也没问，接过塞进袖内，拢紧袖口。
灼灼拢拢头发，吐口气微笑说：“你知道我是谁？”
薛涛看着她，灼灼继续道：“官奴婢的簿册上写，我是反叛罪臣王彦山之后。簿册上还写，我父亲王彦山在东川幕府时心怀不轨，与正在谋反的淮西节镇勾结，所以被处罪。当时与他一起被处罪的官员，还有六人，其实，他们和我父亲一样，都是被冤枉的，所以在处罪前，朝廷发来免罪恩赦。可是，可是，”
灼灼剧烈地喘息起来，烛光在她消瘦了的脸庞上跳跃：“他们全被严砺处以极刑，连坐亲属八十多家啊，都是士绅人家，妻女充为官奴婢，家产全都落到严砺老贼手中！”
薛涛心中巨震，半晌才道：“这样大事，已经……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东川依旧，西川节度府内竟也无人提起。”
灼灼苦笑：“不说西川，严砺在朝中也党羽甚多，谁肯多事？何况这七个官宦人家，已经将家族都连根拔除了。”
“哦，”薛涛忽然洞彻，“原来你一直接近东川的官员、公子，是为了伺机报仇。”她握住她的手，“那他们中间，可有人真肯帮你？”
“他们？”灼灼悲愤地摇摇头，“大都是些骗子。但是前些日子，我差点成功，东川副使的公子说可以帮我刺杀严砺，因为他父亲早就等不及要坐上东川节度使的位置。”
“可是，”灼灼失望地流下泪来，脸上带着讽刺，“后来他又说，严砺即将调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用不着杀他了。他还问我，肯不肯随他回东川去？”她冷笑一声。
薛涛料也是如此，那是东川节度使啊，谈何容易。
“但我也没有白费力，”灼灼脸上露出一丝诡笑，“从那些公子身上，我拿到了告发严砺的证据。”
薛涛冷静地想一想道：“果真有证据，不要轻易拿出来，一定要等朝廷的监察御史来的时候，直接交给他。这种贪酷之人忝居高位，手上犯的事绝不止这一件，到时立项特查，必能惊动天子。”
灼灼眼中一亮，咬牙点点头。
金盆一样的月亮沉甸甸湮没进云里，僧侣报时的竹板划过湿闷得空气传来。薛涛不得不告辞，灼灼忽拉住她的手，自嘲一笑：“今天跟你说了这些，着实畅快，我也不傻，岂会不知什么叫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但除了洗冤报仇，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什么活在这个肮脏世界。”
薛涛用力回握她的手：“我念句诗给你听，你别嫌烦，‘寥落年华类转蓬，此身犹向玉山行’，不管外面如何，结局如何，我们自守着我们的本心，就不枉此生。”
灼灼嗤得笑了一声：“真书生气，我啊，我和你不同，我早就滚在泥塘里了。西川乐营有多脏，我就有多脏。我本就贪饮，疯狂，虚荣，也真爱玩弄那些公子哥们，看他们为我争风吃醋，最好为我心上流血，这样我才愉快。”
薛涛想想笑道：“虚荣有什么不好？我如果不虚荣，就在眉州嫁个小吏了此一生了。”
“这么说你也不是良家妇女？”灼灼大笑。
“谁稀罕做良家妇女！”薛涛也大笑了。
“明天还来看我，我觉得好多了。”灼灼脸上有了红晕，月光下，仿佛往日艳烈。
“好。”
第二天天亮后，薛涛是西川乐营里最后得知灼灼消息的人。
她从节度府藏器院回来，看见乐伎们神色惊惶，纷纷传言什么东川支度副使的公子昨夜烧死了个乐伎，又议论养病在外的王灼灼。
薛涛心里一沉，盯住两个小乐伎厉声问：“你们在胡说什么？”
小乐伎惊惶道：“我们没胡说，外面都传遍了。”
薛涛转身往马厩去，刚跑到玉梨院门口就撞在霄娘身上。霄娘也有些慌乱，低声斥道：“你去哪里？些些小事，再冲撞了节度使如何了得？”
薛涛抚住胸口，只觉里面嘭轰狂擂：“我去宝历寺看……”
霄娘紧紧捉住她的胳膊：“你先跟我来。”一路把薛涛拉到小庭院中，薛涛坐下稳一稳，仍然发着抖：“你快说。”
霄娘眼圈红了：“灼灼已死了。”
薛涛倏地立起来，霄娘忙又按住她：“我告诉你怎么回事。昨儿后半夜，东川副使的小公子、威远将军的二公子、三公子还有两个云骑尉都喝醉了，闹到宝历寺，打伤僧侣，都要灼灼出来。副使公子的豪奴先人一步，把病昏的灼灼抢到了府中。另外几个公子岂肯罢休？在门外叫嚣鼓噪，非得要人。副使公子便称人已死了，谁料那几个公子越发不依不饶，都说与灼灼有定情之盟，就是尸身也要分割。那副使公子年幼无知，无法无天跋扈惯了，竟就回府……”
薛涛感觉额头和手心刷得渗出冷汗，脸色变得惨白：“后来怎么？”
“将她焚了，说现在连尸身也无，看谁与他抢？”霄娘眼圈越发红了，“造孽啊，我早就教训过灼灼，让她不要仗着美色周旋那些人……”
薛涛慢慢站起来，霄娘抓住她：“乐伎命贱，你千万不要为这去找节度使，空叫节度使为难，叫你自己没脸。”
薛涛推开她的手：“我去找副使公子，把灼灼的骨殖要回来，葬回家乡去。”
薛涛在马上紧紧握着缰绳，像要从绳子里攥出水来。从乐营到牙城门首，她走了很久，混沌的夕阳在她头上照着。
远远的，她看见段文昌一袭素服，立在斜照里。他手内捧着一只雪白的邢窑小瓷瓮。
薛涛下马朝他走过去，盯着那只小瓮，邢瓷类雪。
段文昌将那瓮递给她：“副使公子酒醒了，追悔无及，并未为难，便同意将骨灰给你。”
薛涛咬咬牙接过。
小瓮与帛书在小庭香案上，银鸭炉中焚着檀香。今夜月色奇异地耀亮，披在那小瓮上，越发如雪，薛涛伸手摸它，很光，很凉。
她又拿过那帛书展开，在滋滋燃烧般的月光照耀下，书上灼灼稚嫩的笔迹历历在目。都是浅白无文的表达，但事实清楚，一桩一件出自哪位官员公子之口，在名字上都按有红指印。
薛涛轻轻凑上去嗅嗅，熟悉的味道，正是“小朱龙”口脂的郁香。泪水从她眼里冲出来。
薛涛仿佛看到，在那气息靡丽的夜里，灼灼悄悄爬起来，就着月光，将身畔男子的手指涂上艳丽口脂，然后按在他口述的帛书上。
原来这就是灼灼所谓的证据。
第二天节度府大堂内公务办毕，薛涛走到韦皋面前一礼，低声道：“东川支度副使的幼子前夜杀了一名西川乐伎，今早有人看到他骑马往锦江渡口去了。”
韦皋正伸手拿一册文牍，闻言垂目一瞬，然后扬声问：“成都尹走了吗？”
官员们正要退下，成都尹闻言慌忙回转：“下官在。”
“听说前夜死了个乐伎，”韦皋说，“毕竟是条人命。”
成都尹忙笑回：“是，节度使容禀，人其实已是病死了，东川副使之子不知怎么擅自烧了尸体。虽只是个官奴婢，但毕竟对死者不敬，下官已经小惩大诫。”
薛涛觉得血突突在太阳穴跳：“她不是病死的，是活活烧死的。”
韦皋看她一眼，这时刘辟站出来说：“此事确是府尹断得不明，我问过医官，那官奴婢病不至死。但她行事不端，妖容惑众，也是有罪。依照唐律，不经官司擅杀奴婢者，笞一百。其余人等犯禁夜行，干扰民宿，也各有惩戒。”
成都尹愣了一下，忙堆笑道：“原来如此，是我糊涂，御史中丞纠察得。”
薛涛看着刘辟道：“既然如此，为何那副使公子全然没事地走了？”
刘辟失笑道：“薛娘子，副使公子心怀愧悔，特地叫贴身的侍卫代领那一百杖，将那侍卫一身武力都废了。刑不上大夫，难道真叫副使公子亲领？”
薛涛张张嘴，竟发不出声音。
韦皋摆摆手，刘辟一振绯袍，与成都尹一同退下。诸官员幕僚渐渐散尽，大堂空**下来。
“你过来。”
薛涛沉沉拖着脚步走到韦皋身边，她原本站立的地方。
韦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拿过之前他预备看的文牍。
薛涛定定神，从袖内拿出灼灼的帛书：“节度使，您听过东川八十家冤案吗？”
韦皋略微顿了顿，继续看文牍：“知道。”
薛涛一惊：“您知道？”她忙打开帛书，放到韦皋案上，“这是那死去的乐伎给我的，她家便是冤主之一。”
韦皋扫了一眼，转脸看着薛涛。
薛涛一阵血涌上脸，睁大眼道：“乐伎之死事小，如此冤案事大，您能否，能否将此递给朝中御史呢？虽然东川不在您管辖范围内，但，但圣上加封您为检校司徒中书令，为朝廷纠察官员，也是您职责所在。”
韦皋合上文牍，叹口气笑了一声：“薛涛啊。”
薛涛沉重地低下头。
韦皋继续道：“你这不是为难我，你这是为难天子啊。”
她不禁抬起脸，韦皋道：“在我这个位置上，向长安发出哪怕一个字，都会引发天子许多思虑，更不要说这样的大动作，你懂吗？”
薛涛慢慢点点头。
“你不懂，你也不需要懂。”韦皋摆摆手，“若是心情不好，就去找王宰学学画吧。”
薛涛在原地站了一会，终于慢慢退了下去。

十三、乐山佛（1）
贞元十九年十一月初五，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落成，即是后世所说的乐山大佛。韦皋统领西川所有有品官员前往嘉州，举行隆重的大佛开光仪式。
薛涛并没有去。
一个月后，韦皋方回成都。此后很久，节度府都沉浸在对大佛的景仰崇拜中。随从嘉州的官员幕僚乃至书僮奴子，都没完没了地回忆赞叹，还互相指出对方的形容不到之处。
据说，在遮天蔽日的白檀香烟中，你只需看一眼那正大修容，就能得到亿万世的庇佑。
薛涛在寂静的窗内为韦皋抄写《法华疏》，抄着抄着，忽然摔下笔，理理披帛走了出去。
合江园风很大，锦江白浪滔滔，像要把一切都席卷而去。天色阴沉，渐渐下起冷雨，继而夹杂着碎雪横扫梅林，薛涛立在山顶，任由风把发鬟吹得纷乱，她只是站着。
“薛涛。”
薛涛回头，一件旧狐裘披风覆到肩上。
“墨卿，”她微微一笑，“你也从嘉州回来了。”
段文昌的鬓发被风雨打湿，单薄的青衫像鸟翅一样飞起，瞳仁很黑。
“这里太冷，咱们走吧。”薛涛说。
回到段府，段文昌叫婢子将炭火烧旺些。薛涛靠火坐下，面前小几上摆着青瓷瓶，插着一枝雪白的茶花。她望向窗外，雨雪幽暗里，段氏旧宅粗壮的朱柱、精美的悬鱼散发出稳固温雅的气息，这使她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心。
炙肉、汤饼、滚烫的剑南烧春呈上来，薛涛一仰脖，烈酒烫了喉咙，一路烧到肚里。
段文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嘉州的盛况。
韦皋亲撰《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记》一文，由张绰书丹勒碑，刻进佛阁所在的崖壁，碑字均用金填。
栖鸾峰下，岷江、大渡河、青衣江三江汇流处，大佛临江而坐。凌云寺岩石壁上刻着四个大字：回头是岸。
“那大佛果真壮观？”薛涛将高脚莲纹银杯举到唇边，又是一仰脖。
段文昌为她添满酒：“无上庄严，身高三十六丈，由七层十三座檐的香阁保护。”
“庄严而无情。”薛涛喷着酒气，“什么未来佛菩萨，居住兜率宫，什么极乐世界，遍地金沙，庄稼一年七收，人人长生不老，这种话怎么会有人信？”
不等段文昌说话，薛涛先摆摆手：“我忘了，你们临淄段氏笃信佛教。”她闭一闭眼又低声说：“现在，我倒希望极乐世界是真的，那样，灼灼就有好地方可去了。”
段文昌沉默，再次将她的酒杯盛满。
薛涛以手支腮：“你们还作诗了罢？”
段文昌点头：“都是颂圣之作，说韦节度使是佛菩萨在世，只有司空郎中的好些。”
薛涛熏红双脸，醉眼迷离：“我写的话更好。你知道吗，我八岁就能作诗，‘庭中一古桐，高耸入云中。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这诗不好吗？多么欢欣。他们却在背后诋毁，说这是诗谶，预示我一生**。”
她拍拍胸口，不禁笑了。
“无聊的人，总需要些传奇的嚼头。”段文昌说，“这诗很好。”
他觉得，他和八岁的她一起，感受到了生命的欢悦与活泼。他仿佛看到幼年的薛涛，梳着抓髻，仰面对高大的梧桐吟诵着，风送来碧绿清脆的鸟鸣。
薛涛看着段文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写诗？”
段文昌看着薛涛：“知道，因为做个诗人，是你的理想。”
薛涛笑：“那我正该写才对。”
段文昌微笑：“你的确想写的，只是你不愿再写给不懂的人，更不屑像刘辟那样将诗歌作为邀宠的工具。”
薛涛看着他，也微笑了。
她饮下一大杯酒：“拿纸笔来。”
段文昌立即亲从书橱中拿出纸笔，并为她研墨。
薛涛提笔蘸墨，落纸诗成：
赋凌云寺
闻说凌云寺里苔，风高日近绝纤埃。
横云点染芙蓉壁，似待诗人宝月来。
段文昌叹了一声好，薛涛瞟他一眼，酒意之下，横波流转，继续写道：
闻说凌云寺里花，飞空绕磴逐江斜。
有时锁得嫦娥镜，镂出瑶台五色霞。
“说了苔，说了花，就是不说大佛。”段文昌不禁笑了，“但题凌云寺的诗中，仍要推你这两首为最清新者。”
薛涛将笔丢入笔洗：“许久不作诗，真是畅快。”
又是新年，又是新春，乐营却因为韦皋的崇佛而闲散下来。节度府的空气慵懒而丰熟，迟迟春日里，像一只熟透的果实。
薛涛穿着朱红蜀锦长裙，嘬起嘴逗弄水榭檐下挂着的鹦鹉。鹦鹉碧绿可爱，忽然张口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薛涛有些嫌弃地拿玉蜀黍粒丢它：“我教你的诗呢？怎么没学会？”
韦皋坐在水畔的榻上闭目养神，不由笑了。
午后一帮文官幕僚来凑趣，因年节未完，都不提公事，只说些闲话，薛涛趁便回玉梨院休息。
聊了一会，见韦皋有些厌倦，众人便都退下。司空曙留在原地，放下拐杖一揖道：“节度使。”
韦皋问：“什么事？”
“关于临淄段氏后人段文昌。”
“哦？”
“段校书在西川效力，已有四五年，他为人优雅豁达，又勤勉多才，节度使何不给他个实职，让他多出些力？”
韦皋背手在庭中走了两步：“是，我竟将他忘了，此人确有些才干。”又对琪奴道，“年后递补出缺时，叫人提醒我。”
司空曙一揖：“多谢节度使。”
“还有事么？”见司空曙还立在那里，韦皋手朝下按按：“赐郎中坐。”
司空曙没坐，从怀中取出一页诗文呈上。
韦皋一打开便认出是薛涛的字迹，待读完，他笑着说：“不敢说诗书两绝，也很过得去。原来她又开始写诗了，这次去嘉州，不该不带上她。”
司空曙又揖道：“节度使以为，薛涛的诗文能流传后世吗？”
韦皋沉思了一瞬，慢慢道：“有可能。”
司空曙便道：“节度使的军功威名，必将永垂青史，而薛涛的诗歌也同样将继续流传，一百年后，甚至一千年后，也许还有人诵读。”
韦皋看着他，司空曙继续道：“那么，节度使如何待她，也将在千百年后被人评说。”
“你想说什么？”
司空曙反问：“您预备如何处置她？”
韦皋仰面笑了，半晌方道：“我总有解甲归田的一天。”那时候自然要带走这朵解语花，她将作为明媚的一笔，点缀他英雄的暮年。
司空曙懂了，最后一次深深做揖，久久方起：“老臣的知交大都已谢世，唯有这两个小友放心不下，现在，我可放心向节度使祈骸骨了。”
“哦，你要告老还乡？”韦皋道。
“这些年多蒙节度使恩遇，”司空曙笑道，“我已古稀之年，发秃齿摇，实在不堪侍奉，节度使有容人雅量，在下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
“哦，”韦皋点点头叫琪奴，“着人好好送司空郎中回乡去。”
司空曙心中感激，俯身大拜方别。
正月十六，锦江江面雨意空濛，薛涛与段文昌立在长亭，遥望曾经名满天下的老诗人挂帆远去。
这时在节度府大堂上，韦皋与几个官员幕僚正决策新官员的升降，说到段文昌时，刘辟忽出来大力制止。
“段文昌为人奢侈浮华，不过是个名门公子，只通诗书不知世务，这样的人，怎能牧民一方？”刘辟屏退众人后说。
韦皋沉吟：“听说此人颇有实干，怎么，传闻不实？”
刘辟忙道：“段文昌违背宗族，志尚不修；来西川后，又不能安于校书郎的位子，总想平步青云，行止未正。依我看，再过几年等他年龄长些，稳重了再赋予重任也不迟。”
韦皋仍是沉吟。刘辟想想笑道：“节度使可听过‘食宪章’？”
“什么？”
“《食经》五十卷，讲遍天下佳肴，人称‘食宪章’，就是段文昌所撰，成都人人皆知。段公子诗文固然有名，但更有名的是他家的菜。段氏府第的庖厨，名曰‘炼珍堂’，路上则叫‘行珍馆’。”
韦皋不禁蹙眉：“英雄之族，怎么生出这样纨绔的后人？”他唰得翻过名册，考量下一个人。
刘辟挑眉一笑，又道：“还有一事，说来更可笑。我听闻，段文昌也觉得在西川前途堪忧，便写信干谒了刚刚调回朝廷的李吉甫，也许李学士会在长安给他谋个新位置。”
“哦。李吉甫。”韦皋点点头,“段氏人脉不错。”
刘辟笑道：“临淄段氏就是个金招牌，段文昌虽然违背宗族，却靠出身得了不少朋友。就连薛娘子，”刘辟一顿，捕捉到韦皋脸上极其微妙却不容错过的变化，“最新的诗文也是从段府传出的。”
韦皋抛下手中的名册。
“段文昌既善于干谒，便不愁前程。他想谋实职，就让他到灵池做个县尉罢。”
十六的月亮似乎更圆，冬末春初，在云间寒冷而幽昧，薛涛在梦中被小婢推醒。
“怎么了？”她混沌问。
“窗下摸黑来了个书僮，说段校书请您速速往锦江渡口一见。”
薛涛心中一个激灵，觉全醒了。

十三、乐山佛（2）
月落乌啼霜满天，锦江滔滔而过。这渡口薛涛和段文昌昨天才来过，送走了司空曙，想不到相隔不到一天又来了。
段文昌只穿着单薄青衫，黯淡月辉下，那青衫显得陈旧而疲惫。“青衫憔悴宦名卑”，他对着薛涛的目光自嘲道。
薛涛把马鞭扔给奴子奔近他：“为什么？”
段文昌苦笑：“我也是才知道的，被贬为灵池县尉。刘辟着人来说，天亮之后我若还在成都，就以抗命论罪。”
薛涛沉默了一下，回身找马：“我去求节度使。”
段文昌忙伸手拉她，薛涛回头，他青衫袖中伸出的手，恰牵住了她的红袖。
段文昌连忙松开。
薛涛双唇微启，只是看着他。
段文昌屏息片刻，方敛容说：“你什么也不要为我做，你记着：第一，趁韦节度使高兴的时候，求他将你脱籍，别让乐伎的低贱身份约束你一生，将来……将来有许多可能。”
“第二，”他继续说，“节度使春秋渐高，刘辟权倾西川，你务必小心他，不要再与他冲突。”
薛涛看着他，再看看他仓皇的随从，真是羸僮劣马，逃命一般。相比段文昌本人高雅修洁的气质，这一幕有点滑稽，但薛涛眼眶却湿透了。
“我知道了，你自己呢？”
“我？”段文昌露出一个依然潇洒的笑容，“没有永远的厄运，我只需等待时机。你也一样。”
薛涛摸摸发髻，出来得太匆忙，竟然什么发饰都没有戴。她低眉略一思索，撸起红袖，飞快把两只手腕上的金跳脱、珊瑚钏和琥珀钏抹将下来，塞到段文昌手中：“路上小心。”
段文昌笑了一下，将那些华美的臂钏重又放回她手里，深深揖道：“薛君高义，文昌心领了，但我不能收。”
“怎么？”薛涛急道，“总可以换匹好马。”
“薛涛，”段文昌的指腹摩过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存着那些臂钏浮凸温润的手感。他轻声说，“这些东西不是随便送人的，更不能以这样的方式。”
薛涛微愕，段文昌看了她一会儿，忽而笑道：“难道不该附送一首满是泪痕的情诗么？”
说得薛涛也不禁笑了。
段文昌深吸口气，轻松潇洒地跳上吱扭作响的木踏板，几步便上了船。
黎明前幽深的黑暗里，船摇摇远去。
薛涛跟着在岸上跑了几步，忽然挥手喊：“墨卿，等你入主尚书省，我真会写诗贺你。”
黑暗里段文昌静默了一会，然后明亮地答：“好。”
离别使人心中伤悲，但她还得赶回牙城上值。匆匆换值服理晨妆，走到月亮门，恰撞见花团锦簇的一群乐伎正围着个小道姑问长问短。那小道姑一身旧缁衣，窘得抬不起头。
“都没事做么？”薛涛闷声问。
小乐伎们垂首唯唯，忙飞快地散了。
小道姑往薛涛脸上认一认，过来做个揖说：“薛娘子。”说完就把一封信往她手上一塞。
薛涛接过，信封上的笔迹秀雅而熟悉：“绛真。”
不等她问，小道姑先慌里慌张使劲摇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是她死命求我的。我得赶紧回内宅寻道长，她取过柳夫人的旧符就走了。”说完翻身跑了。
薛涛拆开信封，信笺上只有一句话：“酉时合江园一聚。”
薛涛按时赴约。
一年半未见，裴绛真形容大变，再加上服饰黯淡，发髻简陋，竟成了个虚弱而憔悴的妇人模样。
薛涛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生什么病了？道观里很吃苦吗？怎么变成这样？有难处为什么不找我？”摸她身上，玄色的夹棉布道袍倒还厚实：“为什么这么久才见我？”
绛真神情惶惶，焦枯发白的嘴唇胡乱嗫喏了句什么。
两人再一对视，绛真发觉薛涛也变了，虽然依旧锦绣华服，眉宇间却不复当年单纯明媚。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灼灼的事你听说么？”薛涛问。
“嗯。”绛真脸上显出一丝不忍，迟迟点点头：“听说了。”
两人又沉默。
“就在今天早晨，段校书也被贬到灵池去了。”薛涛轻声说。
绛真叹口气，半晌道：“这些事，你管不了的。”
“我们这些人，一两年间，都散了。”薛涛有些哽咽。
远远的，寺院响起钟声，时候不早了。绛真忽然露出焦虑的神色：“我没时间和你伤感，薛涛，我是来求你的。”
薛涛惊异，绛真停停四下看看，一口气说下去：“书台坊南街书肆旁第二间小院，那家有个孩子，还不到一岁，你抽空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给他带些衣物吃食……”绛真掩面哭了。
薛涛愣了半晌，方惊问：“是你和许桁生的孩子？”
绛真抬起脸，眼下已有了细纹：“是。”她抓住薛涛的胳膊：“我发现自己有孕时，以为必死无疑。但她们只是把我关在庭院里不许出去。等孩子出生，道长亲自来说，要把孩子抱走，留他的小命。我怕从此再无见面之期，哭着求了又求，又拿出你当年送我的贵重首饰，她犹疑半日，才悄悄遣人把送孩子的地方告诉我。身为女冠我不能亲去看他，你替我看，行吗？不知他长得像谁？”她的眼泪刷得流下来。
薛涛慌忙连连点头：“好，好。你放心。”不禁握紧她的手，“都不知道你吃了不少苦，不管怎样，先保重自己要紧，要留得青山在。”
绛真静了静：“我供奉不缺，”又垂头低声道，“有机会，替我谢过节度使。”
薛涛微怔，绛真惭愧道：“我身为祈福的女冠，做出这等不合礼法之事，我知道，若没有节度使的默许，我和从生早已是野鬼了。”
薛涛默然良久，轻道：“他叫从生，你放心，你的孩子，那就是我的外甥，我会尽我所能看顾他。”
这时一阵风吹过亭外万千梅枝，花已谢了，只余下一点寒香。
“记得那年灯节……”两人忽然一起说，然后都有些凄凉地笑了。
“我就是那晚遇见桁郎的。”绛真说。
“我和韦臧孙吵了一架相识。”薛涛说。
绛真仰面眯眼看亭子顶上的藻井：“聆香亭，这亭名字真美，藻井绘得真好。”
薛涛抬脸看一眼，不禁看住了：“真的，和一般画工画得不一样，水荇牵风翠带长，笔触潇洒，又文雅。”
“是桁郎画的。”绛真牵牵嘴角，渺茫地一笑。
“你们……”
“全都过去了。”
公务完毕，韦皋在黄昏里踏入内宅。永远严妆以待的张夫人亲自奉上茶水。
看着饮茶的丈夫，她微笑说：“东川节度使严砺，哦，将要改称山南西道节度使了，今日送来一位乐伎，名叫‘玉箫’。”
“玉箫”两个字使韦皋顿了顿。
“人我已亲自见过，和你珍藏的那幅美人图一般无二。名字一样，样貌也一样，手指上还坟起一圈肉，仿佛你当年留别的指环，这还真是奇了。严砺来使说，这女娃千真万确是当年姜氏玉箫转世。”她含笑慢慢抚平韦皋脱下的披风的褶皱。
韦皋笑了一声：“严砺离职前特来赠礼，这是他的好意，就留下吧。”
张夫人笑道：“你不去看看？如若真是那女娃转世来寻你呢？”
韦皋起身去沐浴：“无稽之谈。”
节度使多年不曾纳妾，新乐伎玉箫入内宅成了乐营爆炸性的新闻。
“你们哪里去知道？”廊庑下，高妪翘着腿、嗑着桂圆说，“这‘玉箫’二字背后可大有传奇。话说韦节度使年轻微时游历江夏，住在一个姜姓士绅家。那家有个婢女叫玉箫，美貌不说，竟然聪慧能文，节度使一眼便看中了她。俩人你侬我侬两三月，离别时，节度使便以白玉指环为信，承诺五年内来接。谁知一到长安就逢上朱泚之乱，哪还顾得什么玉箫金管，早扔到脑袋背后了。哎，那婢子一等不来两等不来，相思病呜呼死了，就用那枚玉指环殉了葬。”
“所以她投胎转世来找节度使？”一个小乐伎唏嘘问。
“可不是，没听说那玉指环还戴在手上？转世后，长成一圈儿肉了。”高妪鼓着眼睛答，众人恍然大悟。
“那她一来就成了姬妾，‘韦令孔雀’怎么办？”一个乐伎悄声问。
“嘘。”又一小乐伎使劲推她一下。
薛涛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藏器园荷叶又新萌。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薛涛吟完，微笑对韦皋说：“想不到您也会写情诗。”
韦皋放下《心经》略显疲倦地一笑：“嗯，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也会写。”
薛涛点点头：“她很美罢？也很聪慧？”
韦皋似乎往很远的时候想了想道：“嗯，很美，很聪慧。”
“她真转世来找你了？”薛涛不禁又问。
韦皋看着她笑了：“也许。”
薛涛把经卷理好放在一边，理理裙裾，正面韦皋大礼拜俯下去：“我有一事相求。”
韦皋摆摆手：“不必如此，说吧。”
“请节度使为我脱籍，我不想再做乐伎。”薛涛一字一字说。
韦皋看着她笑道：“难道就因为这个玉箫？”
薛涛微怔，他继续说：“你急什么？内宅的女墙不高，却可以锁住人的一生。你进了内宅，哪还有这样自由？把那种日子，留到后半生再过吧。”
薛涛知道他误解了自己，忙说：“我脱籍并不为进内宅。”
“哦？”韦皋慢慢道。
“乐籍本身就是束缚，何谈自由。”薛涛说。
“你要自由？”韦皋低头看着她，褪去青涩，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郎了。
他的孔雀，他把她养野了。
薛涛顿了顿，“是。”
“不过，”她又说，“我仍会继续留在节度府侍奉您。”
韦皋的沉默令薛涛不禁抬脸凝视他。
韦皋表情未变，手掌抚上她肩膀：“再议吧。”

十三、乐山佛（3）
到了春夏之际，节度府又出了件喜事。韦皋一位庶出女儿出嫁，东床是新晋司马卢文若。
这卢文若乃是刘辟的心腹，所以大家认为刘中丞很快就要改称刘副使了。果不其然，刘辟在新秋时被委以西川副使的重任，更加炙手可热。
这一年的西川节度府，总给人一种烈火烹油、繁花锦簇的感觉，连府中那只会念经的鹦鹉死了，都焚出了舍利。
总之，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由秋入冬，入了新年。
除夕钟过，贞元二十年结束了。薛涛走出炭火熊熊的大堂，廊子上早春湿冷的风倒让她觉得爽快些。白狐裘的风毛痒丝丝拂着腮，她有些不耐地用手压平它们。烟火在天空炸开，宴乐喧嚣满耳，小婢子笑嘻嘻送上荔枝炭手炉：“今年真热闹呀，娘子当心烫。”
这样的日子，好像还有一万年，薛涛深深呼了口气。
正月二十三公务初繁，城外百戏长棚拆了，到了晚上，府内仍有宴会。芳烛绮席之间，乐伎们摇珠**翠，拖着长长的披帛穿梭往来。
百官正酒意熏熏，没有人注意到驿使惶恐疾行，把一封八百里加急直接奉到韦皋案上。
韦皋放下酒杯拆开一看，放下信，叫停乐。他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但薛涛直觉出大事了。
韦皋慢慢亲自去掉冠冕，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启口道：“天子驾崩。”
节度府变成白滔滔一片。
清晨薛涛来到大堂，官员们正素服以待。片刻后，韦皋也素服从侧门进来，坐到主位上，薛涛奉茶在案。
“你们，说说。”韦皋道。
空气有些凝重，还是刘辟刘副使先道：“圣上驾崩，太子不日就会登基。”
“太子龙体欠佳，性情软弱，应当不会干涉西川政局。”一个幕僚低声说。
刘辟脸上露出一丝嗤笑，轻慢道：“当然不会，而且太子登基的消息到西川时，必定跟着加封节度使的恩诏。”
众人都笑了。
韦皋沉吟着说：“太子身边，有宦官李忠言、侍棋待诏王叔文、侍书待诏王伾，他们三个把控朝政的话……”
“不过是一个阉贼，两名‘贪心不足蛇吞象’的文臣罢了，不足挂齿。”刘辟说。
“长安又要乱了。”韦皋摇头。
然而这个春天，长安不断有喜讯传来，先是先帝驾崩三天后太子李诵登基，改年号为永贞；并且果然往西川送来了加授韦皋为“检校太尉”的诏书。
接着，新帝起用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发布一系列新政：罢禁扰民的宫市、五坊，取消节镇进奉，罢黜皇族贪官李实的京兆尹之位，革除內侍宦官俸钱，放归近千宫女、乐伎……
一时间朝堂喑哑，民间却拥赞声沸腾。
藏器园的水榭里，刘辟含笑说起这一切。韦皋边写字边摇摇头：“文人贪名。”
刘辟道：“就柳刘那些人，还想帮新帝把禁军兵权从宦官手里拿回来。”
韦皋放下笔问薛涛：“这个字如何？”
薛涛细看看说：“典重，像颜真卿。”
韦皋点头，才对刘辟道：“先帝种下的祸患，现在恐怕积重难返。”
刘辟退下后太阳出来了，荷池水波的反光让人睁不开眼。薛涛颈上出了汗，拿帕子擦擦，接过婢子奉上的新茶递给韦皋：“新帝做得不好吗？您为何说‘文人贪名’？”
“你喜欢柳宗元的诗？”韦皋端起茶盏问。
薛涛一愣，想想说：“他的诗文很好，但境界过于孤清。想必人品是清贵的，但我觉得，峣峣者易折，他能为新帝保驾护航么？”
韦皋摸摸她的头发：“孺子可教。”他吹去茶盏中的浮沫，“新帝太急躁了，急着邀买民心，急着革除积弊，就重用这些不知天高地厚不懂轻重的文人，结果肯定是上脆下弱，不堪一击。”韦皋摇头笑了，“他们这样闹，闹不过一百天。”
“可他们施的都是德政……”薛涛不禁说。
韦皋又笑了，银发在阳光下熠耀。他眯起眼看向荷池：“又是一池新荷，让我想起太液池。先帝比我只长三岁，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与他君臣十分相得。那时的先帝，与今天的太子一样勇敢，大唐中兴之梦，连我也曾相信。但你看现在，他留下了什么？一群重权在握的宦官！”
“新帝还不如先帝，”韦皋继续说，“禀赋柔弱，刚上位就中风，口不能言，现在朝政全由待诏王叔文、王伾随心所欲。”
“什么？”薛涛惊捂住嘴。
韦皋看向远方：“大唐……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一去不返了。”他回过头看薛涛，“只有我，唯有我能在蜀地固守一方太平，趁此皇权更迭之机，我要将东川、西川、山南西道的版图划归一体。”
郁烈春光中，薛涛依稀看到了这个暮年英雄年轻时的英姿，更感觉到他从未减少的勃勃野心。
刘辟趾高气扬地前往长安，又在夏天时气急败坏地回到成都。
“可笑，滑天下之大稽，节度使请求统领三川的文牍，根本到不了圣上手中。”刘辟挥舞着绯色袍袖说，“现今天下大事，一要经韦执谊，二要经王叔文，三要经王伾，四要经宦官李忠言，更可笑五还要经过宠妃牛昭容，才能到达圣听。
而那王叔文竟敢蔑视节度使，当场就要斩杀我，幸而韦执谊出手救下，否则，我就无法再效忠节度使了。”刘辟气得红头胀脸，说到最后竟哽咽起来。
大堂内很静。
韦皋轻轻笑了一声，把雪毫笔丢到青玉案上，然后对幕僚说：“上笺表，请皇太子监国。”
这张来自西川的薄薄笺表，瞬时在长安掀起狂风巨浪。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也随之立刻送达笺表，同样请求太子监国。一阵骤雨般的，朝堂倾覆，政柄归于太子，刚登基不足一年的顺宗被迫匆匆禅位。而王伾、王叔文、刘禹锡、柳宗元……所谓“二王八司马”，全部被逐出长安。
这场著名的“永贞革新”，真的不过百日便结束了。
太子李纯登基，大赦天下。
西川第一个收到新帝优宠的敕令，设宴庆贺三日。
薛涛一袭盛装，在韦皋身后侍应。她在西川多年，见惯盛宴，但仍觉哪一次都没有今夜的奢侈热烈。
新的乐伎们娇花嫩柳般扑满殿堂，飞旋舞蹈、说笑劝酒，仿佛永不知疲倦。来自各个节镇尤其是东川、山南西道的官员使节，已默认韦皋为三川新主，争着敬献驯顺与诚意，唯恐落于人后。西川的官员幕僚们则各个喜气洋洋，红光满面，仿佛已经踏上了未来的政治坦途。
堂中摆满应时花卉，朱槿、木槿、紫薇、芙蕖……红紫缤纷，看久了几乎令人眼晕。
鼓点，咚咚的鼓点，绚烂华灯相射，满堂花气酒香壅塞得人喘不过气来。薛涛忽然感到有些不适，退开几步，将窗户开大些。
刘辟举着金杯泼泼洒洒趋至韦皋案前：“太，太尉，再受臣一杯，他，他日三川合一，臣，臣肝脑涂地，愿效犬马之劳。”
薛涛上前将酒液斟入韦皋的羽觞，韦皋笑道：“满上。”
薛涛犹疑一下斟满了，忍不住道：“节度使惜量。”
韦皋一饮而尽：“再满上。”
众人大吼：“三川合一！三川合一！节度使威武！节度使威武！”
韦皋仰面大笑，再一饮而尽，众声更加鼎沸。
羯鼓咚咚！丝竹缭乱，乐伎的艳红泥金舞裙令人眩晕地旋转，《团圆旋》跳得满额香汗，满堂花卉和金烛仿佛也在旋转，众人竞相喧哗。
是琪奴先面色突变奔向韦皋的，当时薛涛还立在他身后，对繁华热闹到不堪的宴会感到一阵难以呼吸的厌倦。
那时韦皋的背影依然魁伟，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但他的右手已经捂住左胸，整个人微微倾斜。假如不是琪奴适时扶住他，他可能就要倒到案下了。
宴席仍然继续，几名书僮几乎不动声色地迅速拉上屏风。除了刘辟和薛涛，没有人看到军健迅速抬起西川主人，而所有医官都飞奔向藏器园。

十四、韦令逝（1）
豪雨。
薛涛立在藏器园主堂深远的出檐内，雨水粗绳一样从天幕垂下，把她的裙幅溅得稀湿。
不远处还立着一个人，是刘辟，他的绯色襕袍也湿了一半。
两人都沉默着。这一夜格外长，直棂窗内人影幢幢，灯火通明。檐下的人逐渐增多，都稀湿地立着。
良久，良久，好像过了一整年那么长，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版门开了。张夫人素服银簪，笔直地跨出门槛，低而沉静地启口：“节度使，薨了！”
晨钟在这时蓦然响起，辽远，深阔，重重击打在薛涛额头，击得她通身麻木。
刘辟也愣了一瞬，随即立刻看向卢文若。卢文若不动声色地目视身侧，刘辟才发现，在场的除了他的亲信，还有几位并不拥戴他的高品官员。
张夫人又启口道：“按仪制，需立刻修书，将丧讯上报朝廷。”
修书上报，刘辟听了微微冷笑，扬头抱拳说：“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夫人不必忧心，一切有在下。”
官员们迅速交换个震惊而忧虑的眼色。
张夫人微微颔首：“此刻西川安宁当然仰仗诸位，朝廷很快会派任新节度使，诏书一到，我即刻扶柩回长安。”说完回身入室，版门随即关上了。
刘辟咬了咬牙。
很快琪奴来请更素服，奴子、婢子擦着眼泪有条不紊地打理丧仪。刘辟只得与诸官员到耳房更衣，出来便惊觉府中军健护卫已多了三倍不止。而一支铁骑，已将丧讯报往长安去了。
这时，主堂中才传出隐隐的哭声。
大丧头一件事是禁乐，乐伎们早被围入乐营之中。薛涛特别，像也跟着韦皋死了，化作一只透明的魂魄，人人对她视而不见。
她既不便跟着内宅姬妾在大堂守灵，更不能同官员在西厅议事；拉扯幔帐、奉茶待客等奴婢之役，又不敢劳动她。
薛涛空洞地走在滔滔白布与滔滔白雨中，每个人都很忙，只让她闲着，好让她细细感受韦皋的死。
入夜，薛涛被请进节度使内宅时，雨势仍然未歇，丧烛湿光流离，绿窗内隐隐有压抑的啜泣。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内宅，在韦皋去世的日子。
正厅里，张夫人端坐榻上，一位目光精明的年老侍女伺候在侧，一见她先厉声说：“不管节度使在时你在外如何张扬，夫人面前，垂头侍立才是礼。”
薛涛看向张夫人，张夫人也看着她。这位经历两届西川政局变迁的女人，先任西川节度使之女，现任西川节度使之妻，粗服斩衰、括发以麻仍不减高贵气韵。
薛涛低头一礼。
张夫人抬手按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白天漫长的丧仪中，她需始终维持西川主母的形象，哀而不伤，端正悲壮。这是她最后一次以此身份露面，从此将永远退出西川的舞台，以未亡人的身份在夫家祖宅度过余生。
她吐口气，略带疲倦地开门见山：“我可以带你回长安。”
“长安？”薛涛微怔。
张夫人道：“这也是节度使的意思，解甲归田时，带你走。可惜他已经薨逝，”她淡淡一笑，“不然你还有荣幸再侍奉他几年。不过你放心，我仍会给你妾侍的身份，有这个身份，你便不再是乐户贱民，韦氏宗族会供养你到死。”
薛涛睁大眼睛。雨中传来阵阵女子的哀泣，加入她们，她的余生将拥有每逢年节在宗祠给韦皋上香的资格；等孤老死去，韦氏后人会在韦皋的陵墓旁点一个小小的穴，埋葬她。
墓碑上会写什么？她忽然想，应该是“终温且惠，淑慎其身”之类吧，她不想要那样的墓志铭——也许她不该不想要。
“不，我不想跟您回长安。”薛涛有些艰难地启口。未知的未来叫她惶恐，但这个已知的未来，更使她恐惧。
张夫人诧异地看她一眼，旁边老侍女鄙夷地从鼻孔冷哼一声。
“我是看在亡人的面上，”张夫人想想道，“否则你将永远是个低贱的乐伎。三天后我扶柩回长安，若改主意，找她安排罢。”她对老侍女抬抬指尖，面上有了送客之意。老侍女昂高下颌睥睨薛涛，叫：“来人。”
“三天？”薛涛却不禁心惊：“夫人，封任新节度使的诏书不会来得那么快，您为何如此急着走？”
张夫人更加诧异地看她一眼。薛涛吸口气：“历来藩帅薨逝最怕子侄、副帅篡权，使得时局动乱。节度使英灵未远，绝不想看到西川安宁毁于一旦，您……”
“你懂的倒不少，”张夫人停了停断然坦陈，“我已做到了我能做的，你看见西厅守灵的官员们吗？有一半都围在刘辟身边，他们哪里是在守灵，分明是在决事。”
“那夫人更不能走，”薛涛急得上前一步，“有您在，他们终究有所顾虑，不敢轻举妄动，朝廷才有反应的余地。西川是节度使终生心血所在，为了节度使……”
张夫人淡淡笑了：“是啊，为了他，你听外面的哭声。子孙姬妾、僮仆婢女，一大家子上千的人，我要把他们安全带回长安韦宅。”
薛涛张张嘴，又闭上了。
“我毕竟只是一个女人。”张夫人说。
丧烛光里，薛涛觉得她十分苍老了，“夫人一路顺风。”
到了夜最深的时候，连最虔诚的守灵人都不免丢个盹，灵堂仿佛一个蒙昧的梦境。
数百男女道士、比丘尼雁翅跪在大堂两边嗡嗡颂悼。剪烛花的小女冠跪着发迷糊，身子往前一扑猛然惊醒。
风把棺椁前的素纱吹得微微浮动，里面隐约传来哭声。小女冠吓得握紧了剪刀。
“您为什么要死？我是想摆脱您，但不想以死亡的方式……”
那哭音哀哀欲绝，听得小女冠也心酸起来，接着，又闻见一阵甘松的香气，想是哭的人在敬香。
薛涛敬过香，后退两步跪了，猛然又扑前去扒住华丽棺椁的边沿，定定直视韦皋的遗容。
薛涛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不免惊异于他面貌的变化。她的父母往生时和活着差别不大，只是苍白些。韦皋的面部却僵硬如蜡，连五官都有些陌生。
深紫色公服华丽无比，金一层玉一层，包裹得人格外壮大。但他僵硬而无声无息地躺着，已经不再威严。薛涛摸索他的手，袍袖深缛竟摸索不到，她低下头，瞬时泪水汹涌。
裴绛真巡看各处小女冠，一撩白色帷幔，竟见薛涛正额头抵在棺椁上流泪，绛真不禁大惊，死命拖她起来。
小耳房榻上放着女冠们的盥洗用品和衣裳、拂尘。绛真扶薛涛坐下，匆匆拧个热帕子给她擦脸：“你疯了？怎么敢到棺椁前去？叫人看见可了不得。”
薛涛不答，眼睛已哭肿了，额头被棺椁浮凸的花纹硌出深红印迹。绛真拿手帕给她揉：“节度使春秋已高，迟早有这一天，只是太快、太突然，把你撂下了。”
薛涛闭眼摇摇头：“他们说带我回长安去。”
绛真愣怔了一下：“那你……你难道不去？归了韦氏，此生总算有个交待。你已经二十四岁，不是青春少女，怎能继续在乐营蹉跎？”
薛涛只是闭着眼睛。

十四、韦令逝（2）
丧讯抵达长安后，新帝忙追赠韦皋为太师，谥号忠武，制记功碑褒之，辍朝五日以示哀悼。
五日后一上朝，新帝便下诏命中书侍郎袁滋接任西川节度使，即刻赴任。不料新节度使走到半路竟停住旌节，死活不登蜀道了。新帝震怒不已，只得将其贬黜到他处。
整个大唐朝堂议论纷纷，有人骂袁滋胆小如鼠，也有人私下说：刘辟副使已把控西川军权，这天府之国再富庶闲雅，也须有命去享啊。
一个秋霖飒飒的黄昏，段文昌忽然出现在薛涛面前。
他素服上落了灰尘，满面焦虑：“刘辟已经先下手为强，十六名同僚受到贬黜，还有两位忽然暴死家中，我们必须反抗。”
薛涛紧张道：“你要小心。”
段文昌望向风雨如晦的远天，长叹一声：“个人安危还不算什么，只怕刘辟眼空心大，一旦得势，会与朝廷分崩。”
“他敢造反？”薛涛惊心，“窃取西川权柄，还不够吗？”
段文昌摇摇头：“万一成都动乱，牙城危急，段宅的家仆会来接你离蜀。”
他看了薛涛一会：“保重。”转身匆匆离去。
一个月后，天气渐冷，薛涛整理过冬的衣物，小婢笑道：“这赏梅用的狐裘披风得拿出来烘烘，眼看梅花就开啦。”
薛涛看她一眼，小婢子忙捂嘴：“哎呦，我糊涂了。”
薛涛捧起那柔软的狐裘，不禁勾出漫天梅枝的记忆，众声喧哗，饮酒吟诗……
小婢见她发怔，讨好地说：“娘子别伤感，管外面怎么闹，流水的节度使，铁打的乐营，总少不了咱们的饭吃。”
薛涛苦笑不答。
小婢子伸手抚摸那狐裘：“上面的真珠要重新钉一钉了。”
傍晚阴冷欲雨，霄娘忽然来了，进门便道：“薛娘子，节度府有请。”
薛涛正在窗下呵手临帖，抬眼静静看着她。
霄娘有些尴尬，忧心忡忡道：“刘副使赐百官宴，点名要你领舞。我说你不擅舞蹈的，可……”
“刘辟赐百官宴？”薛涛蓦然立起，马上将婢子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你立刻去段府，说段文昌在西川待不得了，立刻出蜀，往长安去。”
说罢，她顺从霄娘换上舞裙，前去节度府。
一路丧仪已经取下，节度府恢复了薛涛所熟悉的面貌，但踞坐主位的却不再是那个人。
三十六位歌舞乐伎，以薛涛为首，迤逦进入大堂。
百官都在，注视着昔日的“韦令孔雀”盛装而至。拥刘派面露微笑，另外一些官僚垂头谨言。
“恭喜刘副使。”薛涛平着脸微微一礼。
“我有何喜啊。”刘辟笑洋洋问。
“您不是已经换上紫袍了吗？”
刘辟低头看看胸前代表节度使的鹘衔绶带花纹，哈哈笑了：“韦令孔雀，有意思！”他振臂指满堂官员，“自从韦太师故去，西川都不成个西川，如今收拾起来，你看如何？”
“事已至此，”薛涛垂目答：“愿您牢记韦太师的垂范，令西川继续富庶安荣。”
堂内静无人声。刘辟顿了顿，脸慢慢放下来，片刻后，他忽地又一笑，抬高下巴道：“今日毕竟大喜，来，奏乐。韦令孔雀，我恩命你以舞助兴。”
薛涛双目寒澈地直视着他，没有动。她身后的乐伎面面相觑，不知舞还是不舞。乐师的手停在羯鼓和琵琶上。
铜鼎内兽金炭火焰熊熊，空气有些窒闷。
一位武官忽然立起来：“薛娘子是韦太师所爱之人，如今太师英灵未远，怎能让她欢歌艳舞？”
刘辟阶下一位参军立刻驳斥道：“太师姬妾早已回长安，薛涛一介风声贱妇，还配守节不成？副使让她跳是给她面子。”说完指住薛涛厉声道，“还不快跳？”
乐师吓得连忙奏乐，堂内响起《绿腰》动人的鼓点，乐伎们踩着节拍柔媚地舞起来。
薛涛仍冰雕似的立着一动不动，更多韦皋的旧僚垂首捏紧了酒杯。刘辟的眼睛在堂中众人的脸上逡巡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鄙人好德，从不好色，侍奉过先节度使的玉梨院乐伎，我一个不留，全部赐给有功的文官武将。”
底下一静，卢文若忙站出来高呼：“新节度使英明，谢节度使赏。”
众人慢慢全都站了起来。
刘辟满面春风地受了：“至于这韦令孔雀么，”他盯住薛涛笑吟吟说，“毕竟声闻长安，诗达上国，把她放了吧，也是我一项德政。”
薛涛吃惊地抬起头，几个军健黑压压围上来。
到了牙城门首，薛涛苦笑问他们：“现在呢？”
为首的军健道：“遵新节度使令，着你立刻前往松州，不得有误。”
薛涛出城时，与送达新帝诏书的长安使节擦肩而过。
诏书中写着，朕初登大宝，以天下安稳为念。刘辟久在西川，为顺蜀人之情，赐拜刘辟为检校工部尚书兼剑南西川节度使。
新帝妥协了。刘辟先“实至”而后“名归”。
雪深阻车轮，水寒伤马骨。待薛涛到了松州，又是白茫茫一片。
都将高倜仍在，正在帐中和副将喝酒，见到薛涛，他往她脸上认了认说：“又是你？”
薛涛摘去雪帽，疲惫地施礼：“又是我。”
高倜叫小卒：“给营伎楼说一声，按例拨发衣粮。”
小卒答应便走，高倜又叫住：“这是韦太师的人，告诉都知，就说我说的，不许吪喝她。”
薛涛礼道：“多谢都将。”
“坐吧，”高倜看着她，忽然低声问，“韦太师究竟怎么死的？”
“暴病。”薛涛答。
高倜一扔酒杯：“倒叫刘辟那狂憨书生坐享了大业。”
薛涛垂首说：“朝廷已承认他，只要西川太平吧。”
高倜叹息，“太师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却连一炷香都烧不到灵前，刘辟那厮必不信我，我们这些人，恐怕要老死边疆了。”
薛涛环顾四周，账下宝剑合在鞘内，明光铠甲立在架上，羽箭已蒙了灰尘。她不由问：“松州不打仗了？”
“吐蕃彻底败了，王庭已迁徙漠北，十年内，估计都没仗可打。”
到了营伎楼，松州都知已经候在那里。薛涛依稀还记得她，比起四年前的憔悴干瘪，倒胖了些，还显年轻了。她上下打量薛涛半晌，摆摆手说：“我这地方，现今也好着呢。”
楼里弥漫着肉香和酒糟气，几个年轻的营伎凑在一起烤火，一个蓬着头的营伎看见薛涛忙跑过来问：“见季郎了吗？”
薛涛一愣，都知不耐烦地说：“没见。”又对薛涛笑道，“这是个疯婢子，两年前最后一回和吐蕃兵交锋时，她心上人死了，就得了这个疯病。”
她又斥责那蓬头乐伎：“春天还没来，装犯什么病？还不给这位阿姊端水洗脸？”
那疯乐伎倒听话，飞一般去了。
到了房间，四壁都围着毡子，虽然膻臭，却比四年前要暖和。
薛涛洗过脸，看那正铺床的疯营伎生得倒清秀，不禁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几岁了？”
疯营伎一面麻利地铺床，一面笑嘻嘻答：“我叫小蛮，成都人，十八了。”
“怎么到了这里？”
“不知道，卖来卖去就来了呗。”
薛涛悯然。小蛮把牛粪火烧旺：“这是吐蕃郎给我的，别看臭，可耐烧了，待会喊你吃饭。”
雪天蓦地就黄昏，薛涛下楼，已满满坐了一堂的军官营伎。
她挑个角落坐下，慢慢吃汤饼。众人在饮酒笑闹的间隙偷偷看她，都有点失望，这就是传说中的“韦令孔雀”？原来不过是个不算年轻的女人，又没有时髦打扮。
薛涛兀自吃着，心内想，不打仗了，四年前那种疯狂崩溃的气氛也消失了。
等到春天来时，薛涛已经和高倜等几个军官成了朋友，经常喝酒，偶尔跳个舞，还被他们嫌弃不如小蛮跳得好。
这里没什么礼法，营伎和军官相好不需长官或都知同意，一切只看情愿。偶尔军属和营伎闹将起来，厮打到一处，也没人管。实在闹得厉害，那军官自去高倜处领两棍也就罢了。
这天天气好，小蛮约薛涛去洗衣服。岷江滔滔流下，在山畔分出一股雪白的细流，水是雪水，渗人骨头。薛涛拿木棒捶打着冬衣，热了，脱掉棉袄，只穿里面的红裙蹲在石头上继续用力捶。
一只灰兔跑过，薛涛正觉有趣，忽然一匹黑狗风一样扑上去把兔子叼走了。一位黝黑的吐蕃郎子从草色渐生的山坡上走下，对她和小蛮吹声口哨。
薛涛警觉立起，小蛮却丢下衣服热情地迎上去：“季郎。”
那吐蕃郎子吐掉嘴里的草茎，将她一搂，叽里咕噜说了句吐蕃语。
“你干什么？”薛涛高声问他，“这里离我们军营不远。”
小蛮却对她立眉道：“不要骂我季郎。”
那吐蕃郎子咧嘴憨憨一笑。
薛涛吐口气嘟囔：“你是她的季郎吗？”
吐蕃郎子嗨嗨地笑，拥住小蛮往后坡走。薛涛在背后喊：“天黑前送她回来。”
两人消失在绿茸茸的草坡后面。
太阳高了，热辣辣的，天蓝得快要滴下来，溪水眩得人睁不开眼睛。
“薛涛。”
薛涛回过身，向着太阳什么都看不清，她眯起眼，风吹乱她的鬓发，又把来人的青衫吹得鸟翅一样飞起。
段文昌风尘仆仆，沉默地看着她。热烈的阳光把她的旧石榴裙照得快要燃烧。
“墨卿？是你？”
“是我，我来看你。”

十四、韦令逝（3）
云上来，天很快就暗了，薛涛回房翻出几根炭笼上：“松州气候奇异，别看春回，中午热死，夜里冻死。”
待火炽，她把铁壶坐上去，搓着手说：“没有茶，你将就喝吧。”
段文昌坐在火边看薛涛，她舔舔被风吹裂的嘴唇，拢拢头发对面坐下。
火光里，她手背手指上都是未愈的冻伤，段文昌感觉喉头被什么哽住了。
“你怎么来了？近来好吗？”薛涛问。
段文昌清清嗓子：“好，那天夜里得到你的信，我连夜逃出灵池，刘辟的人扑了空。”
水沸了，薛涛给他倒到碗里：“你可知道成都如何？”
段文昌端着粗瓷碗，静默了一下沉重道：“成都……西川，都难免来日大难。”
薛涛愣住：“吐蕃老赞普死后，新可汗畏惧大唐，迁王庭至漠北，不敢丝毫来犯，还会有什么大难？”
段文昌叹道：“刘辟人心不足，被封为节度使后志气愈骄，年初又上书朝廷，要求统领三川。”
“统领三川？”薛涛几乎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太狂妄了！他可不是韦太师，朝廷怎么说？”
“朝中许多人认为蜀地天险，又有吐蕃南诏掣肘，千万不能乱，只能与刘辟从长计议。只有翰林学士元稹力排众议，说‘跋扈刘辟不除，将成为一个坏的榜样，天下从此难得太平’。这话其实合了圣心，宰相杜黄裳又站出来献策，请新帝封高崇文为左神策营节度使，出师讨伐刘辟。新帝正中下怀，当廷便发了诏书。”
“也好，可是西川岂不要陷于战火？”薛涛不禁忧心忡忡。
“战火已经烧起来了，刘辟上月发兵梓州，将东川节度使李康拿下，以卢文若为东川节度使。现在王师又至，加上奉天、麟游诸镇军队，整个蜀地都要陷入兵燹。”
薛涛失落地垂下手臂：“韦太师二十年的经营，和平富庶，就这么……”
段文昌吸口气道：“好在天子初登大宝，急于给藩镇们敲个警钟，此战若胜，便能打下中央集权的基础。因此圣上连宦官监军都不设，一切军权交与高崇文，生怕影响战事。那高崇文本就骁勇善战，又没人掣肘，定能扫平刘辟。如今你在松州边城倒也好，免得遭劫。但……”他环顾四周，绳床毡舍，“这地方你也不可久待。”
薛涛低头：“不要紧，只是有时候，会想起成都。”说完抬起脸一笑。
段文昌心里一阵苦涩，勉强也笑道：“你放心，等你回去的时候，合江园、摩诃池、石斛山，都还在。”
夜里段文昌凑合裹着毡子睡在毡毯上，寒气森冷，几乎一夜未眠。隔间黑暗里，薛涛似乎睡熟了。
天微微亮的时候，炭火已熄，只余下一盆雪白的灰。借着淡青的微光，段文昌用玉簪在盆沿灰上写下一行字，轻轻抹了，又重写下一行。
忽然小蛮咚一声掀门冲进来，瞅住段文昌吃吃笑：“阿姊的季郎。”
段文昌忙立起，薛涛醒来听见，披上棉袄呵斥她：“胡说什么，去拿肉脯来。”
草坡上结满晶莹的白霜，太阳刚升起，山峦，草地，都亮晶晶地闪烁，黄褐的牛群在闪烁中缓缓移动。
段文昌上马，薛涛将一大包肉脯塞给他叮嘱道：“取近道去长安罢，三川都不能留，将来王师平叛结束，恐怕所有蜀地官员都有伪官之嫌。”
段文昌答应：“我知道厉害，你放心。”
房间内，小蛮蹲在炭盆前看那几个字：“什么什么之日，必定来娶，什么什么留。”
“什么嘛。”小蛮踢炭盆一脚，灰上的字迹立刻模糊了一点。她跑出门去，边地春寒，一股风卷地而来，把字彻底覆灭了。
仗一直打到秋天，段文昌写信传来消息：
五月，在鹿头关、神泉，刘辟节节败退，高崇文直指成都，所向披靡，军不留行。
九月，刘辟、卢文若只剩下几十骑，在逃往吐蕃的路上被擒。卢文若先杀死妻子，随即在岷江系石自沉。刘辟没有自杀，被关在牢笼中押往长安。
面圣时，他竟仍以为罪不至死，还狡辩说是五院弟子作恶，臣只错在不能治。
新帝震怒，将他处斩，献祭李唐皇室宗庙，并株连亲族。
押送刘辟时，高崇文也一同往长安述职。他军纪严明，亲卫部队离开成都时连一寸蜀锦都没有带走，并明令留下的军官，所有事务全遵韦皋旧例。这等作为，几乎惹得西川官员叩头赞颂。
十月，圣上便授高崇文检校司空兼成都尹，充剑南西川节度使，命他以韦太师为范，好好守护西川。
“圣上授高崇文为西川节度使，只是一时之计，目在维持稳定罢了。他与韦太师不同，一介武夫，不会在蜀中待太久。武元衡才是圣上心中真正的西川节度使人选。”段文昌在信中最末说。
薛涛读完放下信，发了一会怔。
立在面前的段府奴子等了半天，忍不住一揖说：“我们公子再三叮嘱，一定要把您的诗带回去，您得几天写呀？再迟，我回去路上一下雪，就耽搁久了。”
段文昌信中还说，让她写一首诗赠高崇文，他再设法托人奉给这位新节度使。她回成都，只要节度使一句话而已。
薛涛叹口气，苦笑道：“我现在就写。”除了诗，她还有什么呢？
高崇文行伍出身，恐怕不通文学，薛涛凝神想了想，铺开黄麻纸写道：
贼平后上高相公
惊看天地白荒荒，瞥见青山旧夕阳。
始信大威能照映，由来日月借生光。
窗外风湿冷渗骨，节度府大堂内兽金炭烈火燃燃，瓶插春蕊，鼎焚名香。年幼的乐伎们穿着大红值服来往，沉重的发髻簪梳坠得她们白皙的脖颈微微后仰。
堂中正摆盛宴，武官居多，一个满面胡髯、腰阔十围的大汉钟一样坐在首位上，正是新西川节度使高崇文。
首位下的武官操着长安口音，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我们高将军，渤海郡王的名号不是白得的，我们也曾打得吐蕃，屁滚尿流。大唐天下，可不是只有韦南康……你们这些蜀将，别仗着他白眼看人。”
另一高崇文麾下的武官将案一拍：“不说别的，不是我们，你们还在舔那书生刘辟的屁股呢。”众人哄笑。
长安口音的武官又是一杯下肚，继续扬声说：“当日我们在长武城驻扎，卯时接令，辰时便已启程。路上一个兵卒把客舍主人的筷子折了，高将军都将他斩首示众，你们韦……韦家军的军纪，能有这样严明吗？”
西川的武官们身份未明，都有投靠逆贼的嫌疑，他们本就面上无光，此刻只有咬牙而已。角落的几位文官还穿着请罪的素服麻履，更听得垂首无言，如坐针毡。
在蜀地养老的骠骑将军与高崇文是旧识，此刻在客位上打哈哈笑道：“喝酒，喝酒。”
高崇文笑道：“你是有子万事足啊。”
骠骑将军举杯伸唇饮酒，擦擦白胡子说：“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乐师奏乐，乐伎跳舞，蜀音婉妙，那些高家的武官们都乐得手舞足蹈。一时舞毕，文官末位上走出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上前揖道：“高节度使。”
高崇文瞪大眼睛看了看，忽笑道：“这不是段家的儿郎吗？你怎么也穿成这个样子？”遂叫身边的军健：“快带段校书把衣裳换了。”
段文昌理理素服退后一步：“不敢，我等有愧西川百姓，都是罪人。”
高崇文叫赐酒，乐伎捧盅来，段文昌接过敬道：“节度使抚平西川，草木都怀感恩，下官这里有首贺诗敬上。”
这类颂诗他已收到不少，高崇文心里直嫌闷气，却只得接过诗笺。待两眼扫完后，却喜笑颜开了：“大威能照映，日月借生光。这写得好，爽利好懂。”他举着诗笺对左右说，“看看，比你们那文绉绉假惺惺的好多了。”
幕僚们嘿然低头，高崇文又问：“段家儿郎，这你写的？”
“回节度使，这是乐伎薛涛所作，她……”
“我知道，你们当我是个粗人，哪会什么湿的干的，今日这诗激了我的兴，恰好叫你们瞧瞧。”不等段文昌说完，高崇文将大樽中的烈酒豪饮而尽，拍案雄起。
然而在大堂里转了两圈，光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高崇文有些烦躁地一把推开直棂窗，伸头出去看看：“成都，什么鸟地方，屁冷屁冷的，空里抓一把都是水，却连一片雪花也无。”
众人不敢出声，半晌，他忽一拍脑袋：“有了，”遂咳唾一声，仰头大声念道，“崇文崇武不崇文，提戈出塞号将军。哪个髇儿射雁落？白毛空里雪纷纷。”念到最后，大手一挥。
听得段文昌愣了，文官幕僚都埋下头。
“好！好！”只有高家军官们扯起嗓子鼓掌乱叫。
“这是我《雪席口占》。”高崇文得意洋洋地回主位坐下。
段文昌等笑闹平息后启口问：“节度使，那薛涛……”
“节度使，您刚刚坐镇，这节度府中有二宝，您可知道？”骠骑将军身边一位珠翠满头、艳光四射的姬妾娇声斩断段文昌的话头。
段文昌看去，十分眼熟却想不起来，是朱凤鸣。
高崇文问：“什么二宝？我竟不知。”
凤鸣扬声笑道：“韦太师的孔雀，韦太师的孔雀。”
“咄，那鸟我见了。”高崇文一摆手。
“还有一只呢。”
“南诏小儿巴结韦皋，就巴结了一回，哪还有一只？”
“‘韦令孔雀’呀，是个女人，就是段校书方才说的，薛涛。”凤鸣笑吟吟说，“您宁不见这一只孔雀，也要见见那一只‘孔雀’。韦太师在时，把她供在手心里宠呢。”
高崇文不由面露好奇之色：“哦？韦皋还干过这等事。”
“她今年倒有二十四五岁了，最厉害是会写诗。当年一个武官不会说千字文令，被她当众笑话得下不来台，真真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凤鸣笑吟吟继续说。
“哦，”高崇文扫兴摆摆手，“和韦皋那酸气合拍，一样地看不起我们粗人。”
凤鸣一笑：“节度使这是真名士，豪爽，我看您的诗不比韦太师差。”
高崇文喜悦，正要说话，段文昌忙道：“节度使，薛涛对您满心崇敬，都在诗句中。她不仅是个乐伎，更是一名诗人，斯文可贵，还请您将她从松州苦寒之地召回。”
高崇文喝酒：“好，好。”但并不下令。
武夫觥筹交错中，段文昌失望地慢慢退下。
冬去又是春来，松州也有春天和夏天，而且是很多花的夏天，野地、人家处处五彩缤纷。只可惜太短，一夜之间，山上的草和树就又黄了。
薛涛有些着凉，和小蛮到山上摘野沙棘果吃。这种野果极酸，带点酒味，吃完心里热烘烘的，吐蕃人说能治伤风。
下山顺道进了松州城，唐人、吐蕃人、羌族人都有，正在互市，虽然和成都的街市无法可比，但已经算热闹。
“真好呀，不打仗就是好。”小蛮嚼着番薯干含混说。
薛涛忽然嗅嗅，停在一个吐蕃香贩摊前，拈片叶子凑到鼻尖。一些遥远的回忆，绮宴，歌舞，酒令，紫袍的背影忽然涌现。
“甘松。”原来节度府常备的香料，就是用这种香草制成的啊。她掏出身上所有钱。
小蛮凑上去闻闻：“买这香叶子干什么，又不能吃。”
“你就知道吃。”薛涛微笑说。
两人晃晃悠悠回军营，天已黄昏，画角声声。小蛮忽指着前头远处叫：“阿姊的季郎。”
薛涛一手抱着一大捆野沙棘，一手拎着半篮甘松，抬眼就见段文昌立在斜阳里。他身后晚霞漫天，无数初黄的草茎在风里流光闪烁。她匆忙把沙棘和甘松塞到小蛮怀里，快步迎上去。
“墨卿。”
“薛涛。”
两人对面站定，异口同声说，然后都笑了。段文昌看薛涛，真正荆钗布裙，脸上少女的丰腴已经完全褪去，原先生机飞动的双眸沉静了，在看到他的一瞬，却又盈**起亮光。段文昌用力才克制住自己不再上前。
薛涛看段文昌，穿着常服襕袍，昔日公子如玉，如今也添了丝落魄沧桑。
“从长安来吗？”她笑问。
“嗯。”风很大，把段文昌的谎言从嘴边夺走。
“逆贼反叛时你在长安，便是忠于朝廷，可有授官？”她将段文昌延入屋内，笼上火问。
段文昌避而不答，只说：“武元衡要来西川上任了。”
“哦？他是个怎样的人？”薛涛问。
“武后的曾侄孙，为人雅性庄重，进退有则，坚正有守，西川有福了。”段文昌微笑道，“他还是大唐第一美男子，你不知道吗？”
“我听说过他的德政，也读过他的诗，瑰奇美丽。还是美男子？那真诗如其人。”薛涛笑说。
段文昌念道：“悠悠风旆绕山川，山驿空濛雨似烟。路半嘉陵头已白，蜀门西更上青天。这是武节度使在来蜀途中所作。”
“路半嘉陵头已白……”薛涛沉吟，“新节度使怎么这样忧虑啊？”
“可以理解，韦太师镇蜀二十一年，文武官员、西川百姓，都只认他为主。而且那高崇文说是卸任，却滞留成都不走，接任这样一个满目疮痍、强将统治的西川，他怎能不忧虑？况且，他在长安时已贵为宰相，换了别个，谁人肯来？还记得那个惧不莅蜀的中书侍郎袁滋？”
薛涛点头叹息，段文昌继续道：“连朝廷都知道艰难，武节度使离开长安时，天子亲自上安福门送行，以示安慰。”
薛涛抬起脸，心中激起一股豪情：“那武节度使能来就是勇士，身为蜀人，真该有所表示。”她忽然起身，研墨蘸笔，在黄麻纸上急急写起来。
段文昌看她的背影，纤细挺直。桌案是不知哪里寻来的矮橱，一只脚折了，拿石头支着。
薛涛写完，段文昌接过那页黄麻纸，闻到一点淡淡的草木香。
“夏天时，文房四宝我都用花草熏过，”薛涛得意地说，“不然这墨味太臭。”
段文昌心里一软，强自笑道：“你很聪明。”他看纸上写的是：
续嘉陵驿诗上武相国
蜀门西更上青天，强为公歌蜀国弦。
卓氏长卿称士女，锦江玉垒献山川。
“好！”段文昌不禁喝彩，“诗书俱佳，我若是这位武节度使，定会为之精神一振。蜀中地杰人灵，真的都在等待这位新主呢。”
他再看薛涛，她扬眉含笑，眸中光华灿烂。缺一只腿的桌案，腥臭的烟煤，糟烂的黄麻纸，寒冷的边城似乎都消失了。段文昌鼻尖竟绕过一线甘松的香味，恍惚两人还在西川节度府，丹墀为界，她立在上，他立在下，那十八九岁的薛涛，丰容靓饰，正在韦皋案上挥毫。
段文昌再看向手中的纸笺，这将近两年的时间，就在这儿，在困苦之下，她写出了一手更峻激、更优雅的书法。他再一次暗下决心。

十五、红丝重（1）
武元衡的旌节抵达成都时，滔滔锦江岸上，只有零星几位文官迎接。
到了节度府，灯火辉煌，堂中正大排筵宴。酒席早开了，许多武将已喝得酩酊大醉。
“武相国来了。快请。”高崇文穿着前虎后鹰的将军绣袍，腰佩蹀躞七事，斜靠在主位上招呼。
武元衡四十许年纪，面如冠玉，文雅颀长，着紫袍、戴进贤冠，慢慢走进大堂。
“高将军。”他拱手道。
高崇文指指丹墀下的客位：“相国坐，喝酒，喝酒。”
随行的长安官员蹙眉面面相觑，武元衡却平静地依言坐下。
待众人坐定，高崇文便道：“不瞒相国，我早跟西川监军使说了，我说，我高崇文不过是河朔一名小卒，不知怎么走起狗屎运，立了战功，坐到这个位子来了。西川嘛，天府之国，还是什么‘宰相回翔之地’，我咋好意思一直待着呢？”
高崇文喝口酒，咂咂嘴：“我就叫监军给我上书皇帝，说蜀中太安逸，臣实在闲得难受，快叫臣前往边疆浴血奋战去，这不，皇帝听了我的话，就把你叫来了。”
武元衡微微蹙眉，却没说话。
“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实话，白监军？”高崇文问座下。
白监军比韦皋在时更老钝，颤巍巍起来答：“很是，很是。”
众人大笑。
武元衡沉默地坐着，他带来的优雅的文官、书僮、仆从也一样沉默。这样的沉默似乎生出某种庄严，让笑闹的人渐渐静下来，堂中只剩下几句零星醉语。
高崇文无趣，乜斜了眼不高兴道：“怎么不劝武相国酒？”
阶下一位喝得大醉的武官马上趔趄上前，持壶给武元衡满上，豪声道：“武相国，请。”
武元衡端起金边白玉杯，微笑道：“剑南烧春。”
“来。”高崇文把酒往喉咙里一倒，朝武元衡亮出杯底，众军官轰然喝彩。
武元衡缓缓饮了一口，淡然道：“岂无成都酒，忧国只细倾。”
这是杜甫的诗，高崇文没听懂：“他说啥？”
另一个酩酊大醉的从事挥手说：“高将军海量，武相国也该换大杯才是，不要唧唧哝哝的。咱们武人不懂这个，真情都是从酒里喝出来。”
武元衡仍然淡淡的。那从事不禁恼怒，直接端着只三彩大觥泼泼洒洒逼上前，几乎举到武元衡脸上：“相国，我也敬你一杯。”
武元衡目不斜视，置若罔闻。
“相国，我敬你一杯。”
武元衡仍然优雅而淡漠，不置一词。
那从事本性狂妄，不禁一股火气和着酒气涌上来，忘了高低，竟抬手将那大觥举到武元衡头顶，哗得浇了下去。
众人惊了，连高崇文都愣怔一下，说：“这狗奴。”又掩饰笑道，“哈哈哈，酒桌上无上下，无上下，哈哈哈！”
只有几个人跟着哈哈两声。那毕竟是大唐的宰相，天子亲封的西川节度使，官员们安静得诡异，舞蹈、劝酒的乐伎都愣在当场。
武元衡在众人眼光中缓缓立起，酒液顺着他的鬓角沥沥流下，湿了紫色袍衫，他振振衣裾，面平如水地走了出去。
堂内依然寂静，那从事似乎酒方醒了，有点不敢信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高崇文挥挥手大喝一声：“叉下去领杖。”他举起杯又放下，气道，“今日就散了，好不扫兴！”
那从事被军健拖走，众人讪讪的，既不敢劝，也不敢走。
正尴尬间，却见武元衡重换了一袭深紫襕袍，又缓缓走回大堂来，仍旧入座。
“蜀酒浓无敌，江鱼美可求。”他微笑着，似乎是对众人，又似乎是对案上的酒肴，“蜀地尽管富庶，也不要浪费，来。”他对高崇文举举酒杯，饮了一口，又拿起筷子。
“哈哈哈，”高崇文尴尬地笑说，“相国好酒量，好酒量。那大家继续喝，吃，相国这个朋友，我交了。”
“高崇文是什么东西，阿耶就尽他撒野吗？”
武元衡刚踏入庭中，一个火红的身影就从堂内冲出来。
不用看他就知道，这是三女儿武德柔。她小字丽卿，是武元衡唯一的嫡女。
“好我的女郎，你又胡闹了。”一个衣饰贵重的中年妇人也匆匆从堂内跑出来，把披风披到武德柔肩上。
“傅姆别打岔，我还要问，父亲您是圣上亲授的西川节度使，为何不入主节度府，却躲在自家旧宅里？”武德柔高声问。
堂内窗下传来一阵笑声，还有环珮的叮当，是姐姐们。武德柔朝灯光处瞪了一眼，继续气鼓鼓地看着武元衡。
武元衡微笑道：“你急什么。”说着抬脚上阶。
“哎，”武德柔还要追上去问，被她的傅姆死劲扯住。
“一两个月而已，我还等得了。”武元衡自言自语般地说。
段文昌携着薛涛的诗笺回到成都，听说武元衡已经上任，连忙前往拜谒。
不料武元衡避居武氏在成都的宅邸，闭门不出，拒不见客。高崇文继续在节度府理事，新旧两位节度使互相也不见面，也不交接政务，倒像在较着劲。
时已元和二年十月，又等了一个月，仍是这样。段文昌心内焦灼，却无法可想。
到了十一月初五这天，段文昌陪伯母往大慈寺听经上香。台上高僧刚讲到鹿女为国王生下五百太子，最后全都出家成佛，忽然一个娇脆的女声插嘴道：“这变文故事什么时候讲完？我还等着看杂耍呢。”
众人侧目，段文昌不由也看去，却是个衣饰华丽，容貌灼若芙蕖的少女。
伯母低声微笑道：“那是新节度使家的孩子。”
“哦。”
高僧继续谈讲，段文昌忽然问：“是新节度使武元衡的女儿？”
伯母诧异：“你这孩子，可惜武节度使不肯见客。你不知道，你三叔叔早就写信托他帮你……”
“不看了，”众目睽睽下，武德柔立起身便走，“闷气死了。”身后婢子仆从连忙跟上。
段文昌站起追过去。
“武女史请留步。”
大雄宝殿深远的出檐下，武德柔站住回头：“你叫我？”
她的傅姆忙挡到她身前，肃脸道：“谁家郎君，竟敢在我们跟前无礼？！”
段文昌上前一揖：“临淄段文昌，有扰了。”
武德柔看着他，段文昌抬脸时两人恰好对视，他连忙垂下眼。
武德柔拿翠羽绣扇半掩住脸庞，上下看看他，噗嗤笑了。
段文昌垂目诚恳道：“本不该打扰女史，实在是有件急事，需求见武节度使。”
武德柔放下羽扇：“哦，找我阿耶的，他近来不见客，谁也不见。”
段文昌踌躇道：“我知道，那么，多有得罪，能否烦请女史为我转交一封信？”他从怀内掏出一只泥金信封。
“胡说。”武德柔的傅姆先急了，“你也是世家子弟，怎能如此恬不知耻……”
“得了姆姆，”武德柔打断说，“我看看是什么。”
傅姆只得接过信封，却打开自己先看。
“什么东西。”她嫌弃地翻看那筋纹错杂的黄麻纸笺。
“您又不识字。”武德柔夺过纸笺。傅姆不甘，只得恨恨盯着段文昌。
“哦，真是给我父亲的信。”武德柔似乎有些失望地说，“卓氏长卿称士女，锦江玉垒献山川。诗倒真不错，字也好，薛涛，是你的朋友吗？想求我阿耶给他官做吗？”
段文昌一揖：“您只需把它交给令尊便好。”
“好吧。”武德柔扬眉笑笑。
段文昌意外之喜：“多谢女史！”又做一揖，“真不知如何答谢！”
武德柔举起翠羽绣扇，掩住光艳如晓日芙蓉的粉面：“我才不稀罕你的谢礼。”
段文昌不禁微微一笑，武德柔忽然整容敛色：“大庭广众，这样对面站着，你就不怕玷污别人清誉吗？”
段文昌一怔，立刻揖道：“多谢，段文昌就此别过。”说完回身便走。
武德柔也昂头扭身走开，却有一丝笑容，在那张涂着鹅黄、点着面靥的明媚小脸上逐渐漾开。
马车内，傅姆不屑道：“临淄段氏，如今算不得什么高门。”
武德柔不满道：“段氏从汉代就是国之栋梁，又是我朝的开国元勋，真正的世家。”
傅姆虎下脸：“小孩子家，不可乱动脑筋。你的婚事，相国早有数，夫人舍不得你，定会把你嫁回长安去。”
武德柔不屑地瞪她一眼：“谁管得了我？我早不是小孩子了。”
傅姆气哼哼不说话。
武德柔坐了一会，窗外琳琅的街市丝毫没有入她的眼，她又含笑问傅姆：“那段氏郎君，您看如何？”
傅姆瞪她一眼，武德柔的笑靥更深了：“多英俊的人啊，又潇洒，又稳重，比长安五陵弟子强多了。”
傅姆发急：“他还穿着白衣呢。”
“就是这样我才喜欢。”武德柔高声，“那临淄段氏哪里少了荫封？一定是他志气高，不肯蒙荫，要靠自身才学入仕。来求见父亲的多了，哪个不是为自己？他却为朋友，一个字也没提自己，可见重情重义，这样的男儿哪里找？”
傅姆气得有点哆嗦：“我管不了你了，让我回长安找夫人告老还乡去。”
“您老是这么说。”武德柔瞥她一眼，忽然又将她一搂，“好姆姆，你告老还乡，我可怎么办呢？谁给我梳头、化妆？”她眨眨水光潋滟的大眼睛，噘起红润的小嘴。
她知道，只要她摆出这个样子，没有人不软化的。
果然傅姆松口气说：“那你要听话。”
“听，听，怎么不听？”武德柔把手拿回来，“快到家了吧？我先要喝点白露茶。”

十五、红丝重（2）
几天后，合江园小酒楼上，武元衡与段文昌拥炉饮酒。
窗下的梅林已生了花苞，枝枝叶叶在风里摇**。天气湿冷，酒楼中客人不多，几位商贾模样的人正喝酒驱寒，却不知身边就坐着西川的新主。
“节度使相邀，不才十分惶恐。”段文昌拱手道。
武元衡看着这个潇洒俊逸的年轻人，不由微微一笑：“我早就想找人聊聊，顺便感受下蜀地的风物人情，小友不必自谦。”
小书僮给两人倒酒，段文昌举杯敬武元衡，两人都一饮而尽。
闲聊了些郡望、家族等话，又谈两句长安时事，武元衡开始问：“我来西川后闭门不出，官员们都怎么说？”
段文昌想想道：“我本就只是个九品校书郎，况且西川动乱，还在停职中，因此，并无机会听到什么。”
武元衡哦了一声。段文昌却继续道：“但我想，议论永远只是议论，关键在于事情的走向究竟如何。现在必定有人为您鸣不平，也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说您懦弱，也有人赞您高明。”
武元衡笑了：“那你以为呢？”
“我以为您做的对。高崇文扫平西川，大大立了朝廷之威，正是居功自傲的时候。他有意赖在蜀地养兵，您若急着针锋相对，就算闹不出大乱子，也会让圣上为难。偏向武将，于理不合，偏向您，却寒了将士的心。”段文昌立刻说。
“那就让他一直在西川盘踞下去？”武元衡笑问。
“怎么可能？您不会，圣上也不会。打这场仗，不就为了削藩吗？圣上怎会让高崇文成为第二个韦皋？他的能力，又不够做韦太师。您避他数月，已经给足他面子，名不正则言不顺，我想他现在已然开始心慌了。”段文昌说得高兴，继续说下去，“当务之急，是在合适的地方给高崇文一个实职，让他效力去，而不是召他回长安。”
武元衡放声笑了，段文昌感到自己有些失言，忙收住话头。
“后生可畏啊！”武元衡道。
“节度使见笑了。”段文昌拱手说。他不知道，武元衡早在几日前就已奏请圣上，让高崇文以使相职出镇邠州，广修战备，一边养兵一边守土。
武元衡满意地举杯饮酒，不再谈政事，转说风雅，议论诗歌。段文昌妙语连珠，两人谈得甚欢。
“那日不才斗胆请令爱转交的诗，您觉得如何？”见武元衡喜悦，段文昌才谨慎地把话题引到薛涛身上来。
“薛涛，就是那位‘韦令孔雀’？”武元衡微笑问。
段文昌道：“是的。”
“我在长安时早有耳闻，但想女子以诗受宠，无非善用风月辞藻媚人罢了，没想到她竟能作这样的诗，不卑不亢。‘卓氏文君称士女，锦江玉垒献山川’，如果西川的官员有一半像她写得这样欢迎我，我就轻松多了。”武元衡喟叹。
段文昌忙抱拳道：“节度使放心，至少有一大半官员在期待您整理西川。高将军实不知州县之政，财税、农事、商事、水利，今年都乱套了。”
“好，薛涛是故府宾伎，我入节度府后见了她，要谢她这首诗。”武元衡幽默地说。
“薛涛不敢要邀节度使的谢，但求您将她从松州召回。”段文昌道。
武元衡有些意外，随即笑道，“斯文难得，这点事我还办得到，就叫她回成都吧。”
段文昌松了口气。
天又冷了些。段宅玉烛光下，段文昌正打包行李。他解开一只浅绿菱花纹包袱，里面是一件崭新的蜀锦石榴红裙。门外小僮报夫人到，他忙将包袱合上。
段文昌守寡已久的伯母走进来，对他慈和一笑。
“伯母。”段文昌深深一揖。
伯母的眼光流过那些箱笼包袱，不动声色问：“墨郎又要出远门？”
“嗯，去松州。”
“找那位女才子？”
段文昌忍不住微笑：“是，我先去告诉她不日就能回成都。”
伯母理理素锦披帛，低头说：“男人年轻时迷恋爱情，等到了中年，又发现功名更重要。”
“您说什么？”
伯母抬起头：“你曾曾祖父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统领万军，跟随太宗李世民立下汗马功劳。有次征战，他不慎被围，腿上又中了箭，为安军心，他竟然忍痛不言，直到突围成功。”
“我儿时就听过这个故事，至少一千遍。”段文昌笑说。
“但你没听懂。”伯母一向如观音般柔和的面庞忽变得冷硬肃穆，“因为他，段氏子孙才能荣登天子堂中。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名将李靖的家庙，五十年前就做了杨国忠的马厩！段氏的家庙呢？是谁在延续香火？是你的叔伯和兄弟们。”
伯母的声音高而冷冽：“而你，辅国大将军段志玄的曾孙，享受了宗族的荫蔽，却只想逃离宗族的控制，你为段氏做过什么？”
段文昌张张嘴又闭上，复启口道：“我想凭借自身才干施展抱负，而不是按叔伯的安排，在长安做个闲官。”
“你的确有才，连武节度使都激赏你的才干。前日他又召你入武宅用茶，都跟你说了什么？”
“闲谈而已。”段文昌迟疑，他也有些奇怪。
“节度使竟没问你什么？”伯母冷冷道。
“问我……”段文昌顿住。武元衡问他王维与陶渊明的共通之处，问他剑南蒙顶石花与东川神泉哪种茶好，还问他，可曾婚配。
伯母从广袖中拿出一封家信：“这是你三叔的信，长安你三婶母与武节度使夫人甚是交好，夫人身体娇贵，唯有一女，随父来了成都。她近来常向你婶母打听你，那是大唐宰相、西川节度使家，做到这步……”
“您别说了。”段文昌心中吃惊。
伯母苦笑：“你来蜀地日久，我可曾干涉过你？可曾不尊重你的选择？但现在，”她指着他的素服，“你身背伪官之嫌，若无武节度使的襄助，你预备将这不明不白的一笔替段氏写入青史吗？”
段文昌震动：“武节度使定会替我们这些西川官员平反昭雪。”
伯母冷笑：“哦，那你拒绝他的女儿让他蒙羞试试。他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够让段氏家门被辱，让你永远背负污名。”
“不，武节度使不是这样的人。”段文昌断然说。
“那你是预备娶那女才子薛涛？”伯母苦笑。
段文昌不答。
“我见过她，她的确很好，骨相清正，绝非俗辈。但是，”伯母的声音有些疲惫，“她是个乐伎便罢了，还是个声名远播的乐伎，‘韦令孔雀’，韦太师的禁脔。你若真娶了她，哪怕只是纳她为妾，段氏六百年的清誉都会被你毁尽。瞧，多**的故事，多喜闻乐见的桃色传闻。墨郎啊，”伯母沉痛地长长喟叹，“面对祖先，你真能这样做吗？”
伯母六幅银灰底宝相方纹的长长裙裾在段文昌眼下迤逦而去，留下他呆立在堂中，如泥雕木塑。
长安很快传来命高崇文出镇邠州的诏书。邠州离长安不远，可见君王的信任，粮草又丰足，是养兵的好地方。高崇文满意受命，虽舍不得成都，也迁延不了几日了。
武元衡开始在武宅大宴宾客，接见官员使节。
时近十二月，武宅梅花盛开，香雪海一般。庭中焚着银炭，锦帷隔绝冷风，官员们在花下饮酒、谈笑。
有人趁机向武元衡进言献策，以便提早给新节度使留下好印象。
武元衡意态萧闲，道：“今日家宴，只论诗酒，不谈国事。”
婢子们奉上长安名酒郎官清、凝露浆，酒过三巡，武元衡眼中也有了微醺的酒意。他微笑说：“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诸位都做到了。”
官员们忙称不敢当。
武元衡又看向默然独坐的段文昌，继续道：“唯有我这位小友，家还没有，如何谈得上‘齐家’。”
段文昌一怔，忙起身恭立。武元衡看着他微笑：“今日，老友便替你做个媒罢。”
这时中堂版门大开，一扇极高阔的花鸟屏风树在堂内，挡住视线。三名粉雕玉琢的娇憨小婢从屏风后闪出，迤逦下阶，笑嘻嘻看着段文昌。
官员们顿知节度使的意思，竟要招段文昌为东床快婿。这可是不得了的大喜事，不得了的佳话，众人全都鼓掌叫好起来。
段文昌僵立，看到武节度使对他露出长辈的和蔼微笑：“去吧。”
段文昌仿佛听见自己鼓起勇气断然道：“多谢节度使美意，但下官，下官已心有所属。”
烛光花气朦胧中，一位同僚猛推他的肩膀：“段卿还不快去？这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段文昌惊醒，武元衡还在前面和蔼地看着他。众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他身上，流露出笑意，或艳羡。
他沉重地，慢慢走到庭间，走向中堂。三个婢子嬉笑迎向他，每人手中各牵着一线红丝。
“请郎君选一条。”“这三根红线分别系在我家三位小姐的手腕上，”“您选着哪条，哪位小姐便是您的佳人。”
三个婢子黄莺儿一样娇声呖呖，争着说。
武元衡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含笑道：“请吧，佳婿。”
众人更加喧闹起来。段文昌伸出手，恍惚了一下，其中一个最美貌的婢子忽然把自己手内的红丝往他手中一塞，转头笑着跑了。庭中、堂内顿时都爆发出一阵大笑。
段文昌牵着那红丝，感到它的另一头的力量。他身不由己般走向屏风，闻到浓烈的脂粉香气，听到窸窣的衣裙摩擦声和环珮的叮咚。
堂中金涂银枝烛煌煌照耀下，武德柔高髻丽妆，环佩生辉，仿若红日芙蕖般款款走出。
“段郎。”她低声说。
庭中和屏风后又是一阵大笑。
武德柔居然一阵飞红上脸，用翠羽扇掩住面孔，跺脚逃回屏风内。段文昌不由也被她牵进去，广庭间射来的视线和喧嚣被挡住，原先立在堂屋内的女眷、婢子们立时大笑一拥而散。
段文昌垂头向对面微微一揖。
“段郎在想什么？”
段文昌抬起脸，屏风遮挡出一个喷香的，无人的角落。美而娇的少女，飞红的脸颊旁开着大朵繁花。发髻上的繁花直延续到屏风上，牡丹，栀子，紫薇，翠鸟，喜鹊，白头翁，枝枝叶叶花花瓣瓣无限蔓延，透着外庭上百灯烛的光点，织成一张星辉斑斓的大网，笼罩了他。
屏风外，官员同僚们击掌大笑，有人夺过乐师的琵琶、羯鼓咚咚演奏，有人起身舞蹈。
“我是武德柔，字丽卿，你呢？”喧嚣里，少女再次启口，他几乎闻到她口齿间的甜香。
武德柔，丽卿。段文昌忽然想到薛涛，字洪度。洪度，他曾多少次在心中低吟这两个字。
洪度，比起丽卿，似乎注定是与众不同的。它几乎不像一个女子该有的名字，仿佛预示着大波澜，大跋涉，和大孤独。

十五、红丝重（3）
新节度使在旧宅结青庐嫁女的佳话很快传遍西川，直达长安。虽然段氏并非成都旧族，但人们说武元衡把女儿都嫁到了西川，可见他整治西川的决心。大明宫中，年轻的天子龙怀大慰。
这下真得走了，节度府内高崇文暗叹，叫部下预备开拔。
新婚夫妇就住在武宅内。武德柔从长廊走来，看见武元衡穿着白色襕袍，在西厅窗下读书。她走过去拿过婢女手中的长勺，把茶汤舀到父亲盏中。
武元衡眼睛还在书页上：“唔，稀客啊。”
武德柔噗嗤一笑：“阿耶干嘛打趣我？我不是一直就在仙光院里吗。”
“哦，为父几天都没见你，还以为你出门了。”
“哎呀……”武德柔面上飞红，攀住父亲的胳膊一阵猛摇，书掉到案上。
武元衡不禁微笑了。
武德柔把一撮茶叶丢到茶碾子里，按捺着且不说事，亲手一下一下将茶叶碾成茶粉。武元衡也不戳破。
过了一会，到底她自己耐不住先张口：“阿耶，您预备给段郎安排个什么官职？”
武元衡道：“这是什么话。”
“是您说段郎有才，绝非池中之物的。”武德柔噘嘴，“圣上赞您‘真宰相器’，就是要您替他分忧，帮朝廷招揽人才啊。”
武元衡忍不住笑了：“我已预备让文昌外放历练几年，做点实事。”
“外放？那就不在成都了？”武德柔有些急，“不行，要么长安，要么成都，我可不去别的地方。”
“哦，你自己相中的新郎，我还以为你很喜欢他。”
武德柔一怔：“当然喜欢。”
“既然喜欢，便该了解。”武元衡说，“如果我把段文昌放在成都，放在我身边，那无论官职高低，他都会因依靠裙带关系而感到羞耻。”
武德柔低头想想：“那长安呢？”
“他没有政绩官声，到长安也只能得个闲职，这样的人才，岂不可惜？”
武德柔闷闷碾了一回茶走了，武元衡微笑摇摇头，把书捡起来继续读。
回到仙光院，段文昌不在。武德柔伏在白玉阑干上，把手内的糕点捏碎丢到池内引红鲤唼喋。
“段郎去多久了？”她问婢女。
婢女忍笑道：“郎君回家探望伯母，这才去了没一炷香的时间。”
武德柔拍拍手，百无聊赖地哦一声。
这时傅姆忽从外走进来，有些气急败坏，婢女请她喝茶她也不喝，直冲武德柔说：“要不是我，你就要出大事。”
武德柔蹙眉：“我能出什么大事？姆姆总是这样，慌里慌张的。”说完看婢女一眼，婢女连忙退下。
傅姆趋上前凑到耳根，武德柔不着痕迹地让开点，只听她说：“你还记得薛涛吗？”
“什么薛涛？”武德柔疑惑，“哦，那个托段郎送信的朋友。”
“朋友？有世家公子与乐伎做朋友？”傅姆几乎跳脚，“我才听说，那薛涛是西川闻名的狐媚子，先节度使韦太师的禁脔。听说韦太师在时，段郎君就因为觊觎薛涛，被贬谪到灵池过。”
武德柔倏地立起：“姆姆。”她威严地盯住傅姆。
傅姆胆怯，连忙改口：“薛涛是个乐伎呀，乐伎是干什么的？专门狐媚男子的。你名门闺秀，哪里懂得厉害，她能让段郎君为她千里传信，就可见本事。我是好心，此人马上就要从松州回成都了。要不是怕新郎刚结婚就纳妾，丢你的脸面，我何苦打听得这么清楚？”
武德柔沉默了一会儿：“道听途说，不一定可信。但是，”她娇艳的小脸冷冷的，“你知道我是绝不许郎君纳妾的。”
傅姆忙劝：“这可有违女德，过个三五年，纳妾倒也应当，但现在……”
“嗤，”武德柔冷笑打断，鄙夷道，“我生来就没有女德，我姑祖可做过女皇。”
过了两日，晚间武元衡与新婿段文昌及几个官员议过事方回内堂。武德柔严妆危坐，在银枝烛下等着他。
“这是找我要人吗？我已经放了新婿回房了。”武元衡幽默道。婢子奉上茶。
武德柔没笑，站起来一礼说：“这几天我想了，阿耶虑得对，就早些将段郎外放吧，等他有了政绩再回长安，不愁不平步青云。”
“唔。”武元衡点头轻吹茶面的汤花。
“可段郎早先不要自家荫封，现在却靠您出身，岂不叫人笑话？”武德柔继续说，“我记得年初父亲拜相赐紫金鱼袋时，还有位李吉甫同时入相，为门下侍郎。我在书房见到段郎与他有书信来往，倒是熟人。阿耶何不请这位李侍郎帮段郎奏请外放的官职？想必他不会拒绝的。”
武元衡端着茶盏微笑：“如此大费周章。”
武德柔发急：“阿耶，您到底答应不答应？”
“也无不可。”武元衡说，“我就给李侍郎去封信吧。”
段文昌收到李吉甫的书信时，离除夕还有十天。成都十万人家，好不容易从兵燹的阴影里挣脱，坊间已洋溢起欢喜的气氛。
送信的段宅奴仆同时禀告：“公子派往松州的奴子昨儿已回来，说薛娘子不日就能到成都了。”
段文昌沉默。胸中是喜悦，是愧悔，是疼痛，是惆怅……百千滋味狂风般挟裹、摇撼着他。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又如同梦幻泡影。
“墨卿。”
段文昌心惊抬头，只见一个石榴红裙的身影轻快地穿过庭间梅林，向他走来。花光掩映里，他失口叫出声：“薛涛？”
武德柔搴起一枝梅花立定：“什么？”
“哦，是你。”段文昌吐口气，“你来了。”
武德柔笑吟吟走近，礼一礼。看到他手内的书信，又抿唇一笑：“什么信？长安三叔的吗？”
段文昌稳稳神：“不，是李侍郎，他说已帮我奏请了登封县尉、集贤校理之职。”
武德柔方才在父亲那里已知道了，故意道：“登封啊，那不就是我姑祖登嵩山、封中岳的地方？”
“嗯。”
武德柔伸手牵住段文昌的袖子摇一摇，侧头嫣然笑道：“登封的寺院里供奉着姑祖的画像，据说绝类真人。都说我长得像她，我倒要去比一比哪里像。”
她高昂着明媚动人的脸庞，一边的段宅奴子慌忙低下头去。
有个人也是这样不知避忌，段文昌低头看牵扯在一起的她的红袖、他的青衫袖，又是一阵恍惚。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登封？”武德柔问。
“按文书的时间，不着急——不，”段文昌忽然沉重地改口，“早日启程吧。”
段宅的奴子默默退了下去。
新年到来前，高崇文终于开始撤兵西川。他说不懂朝仪，害怕入京觐见叫人笑话，请命直奔邠州，圣上准了。
众人没想到的是，开拔前夕高家军忽然发动，扫**成都。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洗劫，对象包括军资、金帛、帟幕、伎乐、工巧……
西川官员们连跑带跌，直扑到武元衡门上奏报：“节度使啊，蜀几为空！”
武元衡一袭紫色襕袍，背人而立，在暗影里紧紧抿着嘴唇。半晌，他才对幕僚启口：“命牙军尽量保护坊市平民，牙城之内，任由高崇文处置吧。”
武宅门外，武德柔奔上去牵住段文昌的马：“外面正烧杀抢掠，哭号声这里都听见了，牙军人少，连父亲也无可奈何。你要去哪？”
段文昌解下披风，披到她肩上温和道：“你先回去。”
武德柔一愣怔的当儿，段文昌的马已如离弦的箭奔了出去。

十六、脱樊笼（1）
除夕之日，薛涛踏入成都，冷雨如无数银针静静落下，冰冻的空气里有微微的焦味。她感觉这片土地和她一样劫后余生。
寂静中，车马辚辚进入牙城。节度府倒还整肃，越过粉墙，能看到有奴子在清扫屋檐，一一卸下那些逾制的鸱尾。薛涛搴起窗帘看着，随行的军健笑道：“听说新节度使还没等入主府中，先急着嫁了女儿。”
“哦。”
“嫁的是成都人士，姓段。”
“姓段？哪个段？”薛涛不由在脑中搜索蜀中段姓高门大族。
“段……范阳段氏。”军健想想说。
薛涛微笑，只听说过范阳卢氏，哪有范阳段氏。
乐营空****的，衣箱倒扣在路面上，旧舞衣撇在池塘。一只断弦的琵琶从屋檐上慢慢滑落，摔到地上嘭得裂了，那声音便在庭园堂屋间久久回**。
玉梨院里，薛涛先前居住的小庭院也是花木狼藉。她快步上阶推开版门，幔帐乱垂，箱笼倾覆，衣服首饰珠宝古董早已**然无存。打开书橱，里面的字画书籍竟也一页都没留下。薛涛抚额，扶着床头慢慢坐下。
小蛮进来放下包袱抱怨：“早知成都成了这样，我不赖着跟来了。”她满屋子转一圈，“连个管事的都知都没？”
“啊啊，”过了没一会，小蛮忽然尖叫着逃过来抱住薛涛胳膊，颤颤指外面，“死人，有死人！”
薛涛吃惊，起身到窗前一看。
“高妪？”她奔出门扶起躺在墙根的高妪。
高妪层层叠叠穿了好几件艳丽而脏破的舞裙，打个大嗝慢慢坐起来。
“谁啊？”
小蛮捏住鼻子摆摆手：“原来是个酒鬼，跑来这里挺尸，好大的气味。”
“是我啊，薛涛。”薛涛扶住她说。
“薛涛？”高妪使劲睁开眼，“你竟还活着？”
“其他人呢？霄娘呢？”
“都被掠走啦。玉叶，梅川……活着的都掠走啦。霄娘把她女儿五云藏在假山里，却被那兵发现，砍了一条胳膊，母女一起关着拉往邠州啦。”高妪慢慢顺墙根溜下去，又睡着了。
天色渐黄昏，薛涛点上残烛，没有风，寂静里只有雨丝落在屋檐上的轻微淅沥声。小蛮横在**睡熟了。
咚咚，薛涛起身开门，门外赫然放着一只大楠木箱。一个奴子朝她礼道：“薛娘子。”
他将楠木箱小心挪到屋内地上，气也不喘立刻背书一样说：“段校书说抱歉来迟了，财宝已被洗劫一空，只救下书画书籍。好在他知道，这才是娘子真正最看重的东西。”
说完擦擦汗，长吐一口气。
薛涛忙掀开雕镂温雅的箱盖，一眼先看到那幅冯承素双钩填墨《兰亭序》，一点也没受损。
她喜地抬头道：“替我谢谢段校书，他近来可好？”
奴子诧异道：“郎君还会不好？”
薛涛不禁莞尔，给他几个钱让他走了，回身整理箱子。
冯承素的双钩填墨《兰亭序》，王宰的《烟雨琴丝竹图》，绛真赠她的《毛诗传笺》，她编纂的诗集……还有数百种书，以及笔墨纸砚。薛涛仅仅闻着那纸页发出的久违而熟悉的墨香，都如坐春风。空城般寂静的成都，冰冷的除夕，霄娘的噩耗，一时都远了，她的心终于得到片刻休憩。
理到最后，箱底有一封信。
洒金信封上是段文昌潇洒的手书，“洪度女史清启”。薛涛不禁笑了，信封沉甸甸的，一打开，一只紫玉钗落了出来。
薛涛借着晦暗的烛光细看，原来是早年她赠给他赎马的那支玉钗。薛涛忙抽出信笺，洁白的玉茧纸散发着绝细毫毛样的微光，上面却没有一个字。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个墨卿，打什么哑谜！
“阿姊的季郎送来的？”
薛涛回头：“吓我一跳，什么季郎？又在胡说。”
小蛮揉揉眼睛打个呵欠：“我可不傻。”
节度府度过了一个安静朴素的春节，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这日，才有个面生的乐官来安排乐伎侍奉之事。按规矩，节度府正月十六便要官司更张，正式办理公务了。
十六日清晨，薛涛洗漱换过值服，早早往节度府大堂等候。一进大堂，灰突突的，不禁感叹高崇文真乃神人，除了墙上揭不走的厅壁记，画幅巨阔的王宰《蜀道图》，别说各色古董摆件，连两列金涂银枝的大烛台都被他带走了。薛涛叹口气。
不一会儿，零零散散七八位小乐伎也来了，都是临时从遂州、嘉州征来的，不甚知道规矩，手足无措地四下打量。
薛涛只得先到耳房笼炭，煎水，想取些白檀沉水焚上，竟都没有。便又返回大堂主案上点燃烛台，铺纸研墨，正忙着，听见有脚步声自侧门传来。
她放下墨锭，垂手侍立一旁。
武元衡穿着公服，戴进贤冠，在主位上坐下。在他温和修雅的气质笼罩下，藩帅紫色异文袍上的鹘衔绶带花纹都变得文质彬彬。几个官员在阶下行礼，武元衡笑道：“我大概来早了，才你们几个。”
书僮在旁小声提醒：“相国，离早会还有小半个时辰呢。”说着发现茶水、笔墨、纸张都已备好，有些诧异。
武元衡这时看到了薛涛，略一打量，便微笑道：“你就是薛涛？”
薛涛连忙走上前大拜：“正是婢子。节度使将我从边城接回成都，大恩无以为报。”
武元衡道：“举手之劳，只当谢你赠诗的谢礼。”
薛涛深怀感激，称不敢当，再次大拜，然后退后肃立一旁。
阶下官员渐渐来齐，礼官领着统一行礼。
武元衡受过礼，便道：“年前圣上来书，说自从西川平靖，刘辟被诛，藩镇各个惕息，都请求入朝觐见，以示忠顺。镇海节度使李锜亦不自安，也求入朝，圣上便恩许了，还遣中使至京口慰抚，不料李锜屡迁行期，从夏天一直拖到岁暮。如今又上表称疾，说去不了长安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薛涛不禁看武元衡一眼，只见他优容端坐，神情自若。
“你们觉得，此事圣上当如何处置？”他说。
堂中静了片刻，一位西川旧幕僚便揣度着武节度使的心思说：“李锜坐拥十万骑兵，为人鲁莽傲慢，惹急了，说不定就与朝廷兵戈相见。节度使可以劝说天子以宽大为怀，如此一来，不但天子心安神宁，那镇海节度使李锜也会记得您给他的面子，将来西川行事，就多一份助力。”
武元衡听了淡淡道：“李锜不是高崇文，有帮圣上扫平西川之功，我倒不必给他面子。”
另一文官踌躇道：“要说面子，这李锜也太不给天子面子。”
那西川幕僚刚听了武元衡的话不敢发作，此刻立即冷笑驳道：“天子年轻，跟当年德宗皇帝刚即位时一样，对藩镇恶之入骨。若真为帝王的面子掀起战事，弄得生灵涂炭，赢了也有悖天命。要是败了，更长藩镇的志气，德宗皇帝便是前车之鉴。”
文官不禁道：“帝王颜面就是朝廷的颜面，藩镇节度使把长安大明宫当成自家庭院，想进则进，不想进就不进，成何体统？”
一时几个文官幕僚分为两派，纷纷争论起来。
“得了得了，”一位腰圆膀阔的武将忽然嘟囔，“这跟西川有毬关系？”
他出列朝武元衡一拱手：“末将从巂州来，大年初五就出发，冬雨里连泥带水走了十天，就为跟新节度使说说军费的事。武节度使既然已从长安来了成都，就不再是天子的宰相，而是西川的节度使，当像韦太师一样以西川利益为重。若整日还口里不离长安，那咱就回去了。”
武元衡带来的长安幕僚不禁呵斥：“不得无礼。”
武元衡摆摆手，淡淡道：“不妨，只是将军恐怕忘了，西川是唐土的一部分，蜀人都是大唐天子的子民，你也是朝廷的官员。”
那武将低头咕哝：“咱可没吃过天子的俸禄，都是西川水米养的兵。”
武元衡理理冠冕，清楚道：“现在我便说说西川的事宜。三年内，我要做三件事，一是厉行节约，恢复经济。这节约分两路去行，一路是裁剪公务花费，从我这里裁起，一切从简，务以便人；第二路是削减军备。”
此言一出，底下武官们立刻吵嚷起来，薛涛微微蹙眉。
武元衡兀自饮茶，等他们平息些，便继续道：“我来西川的第二件事，是稳固边防，韦太师画下的版图，我要守住。”
说完第二件，武元衡啜一口茶，又说道：“第三件事，奖掖后进。凡西川官员，无论出身，不分文武，凡有治国之能者，都能自荐。”
稳固边防，武官们纷纷冷笑。
武元衡置之不理，开始就西川当前最迫切的春农、水利、赋税等问题的挨个叫相关官员上前议事，并一项一项解决，当场签发公文。
薛涛铺纸研墨，钤章封印，忙碌碌便到了中午。诸官员就在堂中用饭，餐点着实简素，米粥汤饼，一盘酸浆胡芹，一盘冬笋而已。
不等官员抱怨，管供奉的职事官先起来作揖道：“高将军连商户的米都不曾给成都留下一粒，这是周边郡县借来的，请节度使、各位官员且先将就用罢。”
薛涛在丹墀上看着，回思当年绮丽盛宴，真如隔世。她再看武元衡，竟神色平静地用木匙舀着面前能照见人影的米粥，那样子仍然温雅从容，薛涛心里不禁涌起一丝敬佩。

十六、脱樊笼（2）
满堂官员直忙到上灯，方各自返家。紫绯青碧的官服散去，大堂更显得空**灰暗。
武元衡在烛下又看了半个时辰公文，方端起茶盏。他从长安带来的幕僚不禁叹息道：“相国辛苦，这西川真是是非之地啊。”
武元衡笑了：“你们都累了，回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再坐一会。”
诸人退出，薛涛正欲跟着走，却被武元衡叫住：“对了，我有几句话问你。”
薛涛忙回来，叉手立在他面前。
武元衡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两眼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韦太师？”
薛涛微微一礼：“贞元十三年。”
“哦。”武元衡点头，“有十年了。”
“嗯。”
“你必定经历了无数早会，今日的早会如何？”
薛涛踌躇，武元衡微笑道：“但说无妨。”
薛涛便坦白说：“我有些不解，节度使头一次集结官员早会，不先立威，怎么说起李锜？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道，“而且初次见到将军们，正是施恩招揽之时，您却削减军备，使人含怨，将来，该如何控制他们呢？”
一丝赞赏的神色从武元衡面上一闪而过，他含笑答道：“韦太师服南诏，摧吐蕃，有不世功绩。他待军甚厚，西川将士至今依恋旧主，我都知道。但时移事易，现在的西川才经战乱，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我不削减军备，如何与民生息？”
薛涛不能答。
“三川顿使气象清，卖刀买犊消忧患，”武元衡吟了一句自己的诗，“好在韦太师平了吐蕃，我有缓和各方矛盾的时间，不然，这个局就难破了。”
薛涛听了道：“您爱护西川百姓，令人钦佩，但削减军备也不急在今日啊。边防依然要守，若与将军们不和，岂不危险。”
武元衡一笑：“前日我已收到圣上的密诏，意在把诸藩镇节度使的军权下放，交给各州刺史。等这封诏书大告天下，藩镇军阀便自然消解了。当然，在今日的大唐，这项政策在许多地方还行不通。”
薛涛震惊，沉默一会低声说：“但您想让它在西川行得通，所以您将得罪人的事先做了，好让各州刺史们有余地去笼络军人，保证蜀地和平。”
武元衡点头，不禁再次打量薛涛。她纤细修长，美貌已被边地风日侵蚀而显出一丝憔悴，但整个人并不给人柔弱之感，而是坚韧优雅，一双美目十分明亮。
面对他的目光，薛涛并不局促，依旧坦然。
“您就一点都不在乎军权吗？”半晌，她还是忍不住问。有了军权，就能盘踞西川，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自由。
武元衡不禁笑了，幽默道：“我只愿农有耕，商有利，壮有所用，老有所终，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薛涛不由也笑了，上前为武元衡煎茶。一时茶熟，武元衡便赐坐，让她同饮。
薛涛谢座，武元衡饮着茶汤闲淡道：“我年轻时，先做过鄜坊节度使、河东节度使的幕僚，第一任实职，是华原县令。”
“哦？”薛涛微笑。
武元衡继续道：“当时有个镇军督将恃恩矜功，要在我治下截河为湖，广修庭园。我当然不许，因为截河易生水患，况且良田千倾化作湖泽，岂不可惜？然而督将跋扈，竟私自叫军健把河截了，结果秋来大汛，庭院未成，倒伤人伤畜数百。我气得称病辞官，一二年间，都沉浮宴咏，不理世事。”他摆摆手低头饮茶。
薛涛默然，有些钦佩和感动。武节度使与韦太师不同，韦皋是划地而治，只要一方民富兵强，用武力守卫了大唐西南；而他则是儒家风范，追求江山一统，万民平安。
她不知道谁的理念更胜一筹，半晌轻叹道：“节度使仁者爱人，令人钦佩，希望真有一天，大唐不再同室操戈。”
“大唐不能再同室操戈。”武元衡声音忽然高了。他举目叹息，看向幽暗的大堂深处，“藩镇不除，还会有第二个安禄山，再这样下去，军阀混战，朝廷软弱，朋党之争渐起，大唐中兴之梦，就真的只能是梦了。”
薛涛不禁问：“藩镇真能消除吗？”她两三岁时就经历朱泚之乱，德宗身为天子，竟被驱逐到奉天。到了十来岁时，淮西节镇叛乱，朝廷又无可奈何。
“能。”武元衡平和而坚决地说。
薛涛点点头，有些欢欣鼓舞：“天下太平，那最好不过。再也不会有刘辟反叛这类事发生，人们再不必陷于战火，将士再不必无谓地流血牺牲。”
武元衡微笑，薛涛忽想起来问：“那您到底准备怎么回复圣上？关于李錡。”
武元衡从案上拿过一页信笺，提笔蘸墨，迅速走笔写下：
“陛下初即政，锜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锜，将何以令四海？臣以为，必当逐之，以告天下！”
薛涛在旁看着，武元衡笔下如有风雷涌动，铿锵峻激，力透纸背。她不禁想，原来在这副温雅优容的外表下，藏着一颗金刚守则的心啊！
茶已饮毕，武元衡起身，薛涛随行至大堂外。
冷雨停了，有风南来，昏暗的天边竟泛起一线红霞。空气极其清新。
“明日是个好天气。”薛涛微笑深深呼吸，用手压住被风吹得飞扬的鬓发。
武元衡点头，又走了两步，想起来道：“你刚才说得关于削减军费的话，倒和我那小婿很像。”
“您的贵婿？”薛涛不禁笑了，红色裙裾扫**着玉阶，“不知是哪家俊彦？”
“临淄段文昌。”武元衡说，“你的诗不就是他送来给我的吗？想必你们十分相熟。他年前往登封上任了。”
薛涛心内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是的，节度使。”她有些恍惚地说，“十分相熟。”
成都春深时，长安传来消息。圣上依武元衡之言，派神策军驱逐李錡。李錡果然不敢应战，仓皇逃回军府。
朝廷进一步褫夺李錡兵权，另封李元素为新的镇海节度使。李錡岂肯罢休，立即密令杀掉不服从自己的属下和将军，举兵反唐。
然而他才能平庸，部队又多由亡命群盗组成，这次叛变不过一个月便被朝廷平息了。李錡虽贵为宗室，仍然被处以极刑。
年轻的天子继西川之战后，再一次震慑了诸位藩镇。
为表对武元衡的感谢，天子派人送来春衣、香药与京城土物，并亲自写信道：请武节度使善自保重，因为不久的将来，大唐还需要您这位宰相。
“相国深谋远虑，李錡之事解决得漂亮。”武元衡从长安带来的幕僚说，“现在西川政局也初具气象，您可以歇口气了。”
武元衡从公文堆里抬起头，微笑说：“成都风物颇美，咱们却将这春天白白过了。明日也到闻名的合江园或摩诃池走走。”
说完指指在旁整理文牍的薛涛：“叫她给咱们带路。”
薛涛和诸人都笑了。
长安幕僚又道：“按西川的规矩，新任节度使该新建些湖池园亭，令士绅仕女游玩，点缀盛世太平。咱们难道不从俗吗？”
武元衡便问薛涛：“还有这个规矩？”
薛涛微笑答：“韦太师在时，确曾引水入城，名解玉溪；又在检江、郫江汇合处修筑合江亭，与郫江北岸的张仪楼、散花楼相望成美。其实也不独西川，各地官员上任，都喜欢修建些园林楼阁的。”
武元衡见她笑容下流露伤感，心中感慨，点头道：“韦太师开凿解玉溪，是为了平衡成都城南城北的用水问题，并不单为治建园林。他确是个百年难遇的英才。”
薛涛低头一礼。
幕僚笑道：“那我们究竟何时破土动工？连刘辟那狂憨小儿，还在摩诃池畔建了高楼。”
武元衡微笑：“唔！那我们也不能落于人后。”
过了两日，薛涛在玉梨院窗下写字。正是梨花飘落的季节，那月光一样明洁的花瓣四处纷飞。因无人打扫，落花把台阶都埋住了。
版门开处，踢踢踏踏，正是小蛮回来，怀里抱着一大束梨花。
“痴儿！那花都败了，折回来有什么用？”薛涛边写边说。
“我看你有好些花儿朵儿粘的纸笺，真真好看，我也想弄着玩。”小蛮说着，跑过来把花束一股脑丢在桌上。许多花瓣纷纷弹到薛涛正在书写的玉版笺上。
薛涛忙吹开它们，以免染坏字迹。小蛮在旁盯着她看，春光里，不过两三月光景，这位薛阿姊就又变回个成都人了。脸上手上的冻伤褪去，石榴红裙映衬下肌肤莹洁，青丝高挽如云，一举一动，都说不出的合适好看。
小蛮叹口气，拿出铜镜照照自己，不高兴说：“比下去了。”
薛涛抬头看见她正对住镜子做出喜、恼、噘嘴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小蛮更沮丧：“方才我还给那小乐伎夸口，说我比你年轻七八岁，当然比你好看。”
薛涛有些急：“我哪儿比你大七八岁？”但想想，自己已经二十七了，小蛮算的没错，便一笑了之。
小蛮翻翻薛涛案头的书信，“噢，段文昌，阿姊的季郎来信了？”
“嗯，”薛涛点点头微笑道，“不过他可不是我的季郎。人家已经结婚了。”
小蛮瞪眼：“那你还给他回信？这等负心汉，就该千刀万剐！”
薛涛噗嗤笑了，便逗她：“依你说，我该上登封去，揪着他的脖领子问他，为何抛下我？”
小蛮眨眨眼呆呆的，薛涛笑道：“我做不出这样的事，也没这样的道理。”说着，她收起笔墨，忽想起来问小蛮：“你刚说和小乐伎说话，那她没让你传什么事？”
小蛮一拍头：“是了，我差点忘了，阿锦说节度使新建了个西亭，请阿姊一同游赏去。”
薛涛忙站起来：“你真会误事。”

十六、脱樊笼（3）
薛涛赶到西亭时，官员幕僚们已经到了，都望着那亭。
原来它就建在节度府的花园里。
薛涛过去向武元衡一礼。武元衡笑问：“此亭如何？我看很有野趣。”
薛涛看着，一个茅草亭子，二十来根木柱加一堆草搭起来的，确实很有野趣——怪不得两天就造好了。
正是春深时候，节度府内名花盛开，尤其是牡丹，姚黄魏紫，玉笑珠香，蜂飞蝶舞，一派富贵风流，这茅草亭子横在花间……
“倒是……别有一番气象。”薛涛笑着说。
武元衡叫诸人入座，奴子就在草亭中铺设几案酒肴。
春光绚烂，他叫书僮给诸人都倒上郎官清，笑道：“这是天子派人送来的宫中佳酿，嘱咐我分与诸君品尝。”
官员们忙都谢恩。
“从我入蜀以来，公务繁重，诸位都辛苦了，今日赏花之筵，我们不醉不归。”说着，便叫起乐。
花间响起悠扬的笛音，然后由轻到重，羯鼓慢慢奏起，越来越欢悦美妙。踏着羯鼓声，几位修长洁白的乐伎袅袅出现，流睨转盼，舞姿婉若游龙。
“《霓裳羽衣曲》！”薛涛赞叹，“现在还有人跳这个舞，还跳得这样好！”
武元衡一袭玉色襕袍，微笑看着，手指在膝上敲着鼓点。
长安来的幕僚对薛涛低声笑道：“这乐师、舞姬，都是相国府上的。”
薛涛微笑点头，“真的很美。相国也很懂音乐呢。”
“那是自然。我们相国的人物、才情，在整个大唐都首屈一指。当年奉德宗山陵，就以他为仪仗使，供四海观瞻。”幕僚得意地说。
正说着，一个小书僮捧了封信过来。幕僚接过一看，低声对武元衡道：“相国，永州司马柳宗元回信了。”
武元衡点头接过，看那信纸上写的：
“上西川武元衡相公谢抚问启：相公以含弘光大之德，广博渊泉之量，不遗垢污，先赐荣示。捧读流涕，以惧以悲……”
武元衡道：“这年轻人，太言重。”遂叮嘱幕僚，将圣上亲赐的春衣、香药、长安土物等整理一份给柳宗元，再给被贬朗州的刘禹锡也寄一份。幕僚领命。
“柳宗元体弱，再挑些西川产的滋补药材给他带上吧。”武元衡补充。
席上的一位西川官员便笑道：“原来节度使与永贞年间的‘二王八司马’走得甚近。”
长安来的幕僚忙说：“相国怎会跟他们一党？这些人还有什么前途？相国只是怜恤他们！”
武元衡微笑道：“年轻人做事不成熟，已经受到了惩罚。刘禹锡柳宗元这两人，既有天赋才情，又有济世志向。现在圣上不用他们，但总有一天还会用到。我曾忝居宰相之位，就当替圣上照顾后进吧。”
这话仁和坦**，方才说话的西川官员不禁愧怍地立起来，向武节度使敬酒。
薛涛心中生出一股温暖的敬意。
一时霓裳舞毕，有人将南诏孔雀领来。薛涛回成都后，数次想到它，但一直没有去看它。今日一见，孔雀似乎也憔悴了一些，拖着长尾慢慢地走到牡丹花丛中间。
众人鼓掌喝彩起来，那孔雀感到久违的振奋，对着满园春色抖抖羽毛，张开了翠屏。顿时，名花贵鸟，辉映交光，那画面竟一如当年的华艳。
有西川官员抚今追昔，看着南诏孔雀，又看看薛涛，不禁叹道：“‘孔雀’倒都在此，只是换了人间。”
“是啊，当年韦太师在时，西川是何等富庶荣耀……”
薛涛低头，兀自频频饮酒。
座上忽然响起鼓掌声，薛涛抬头，却是武元衡。他微笑道：“拿纸笔来，这只孔雀很妙，动了我的诗兴。”
几个文官幕僚也笑附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薛涛看武元衡诗题写得是：
四川使宅有韦令公时孔雀存焉暇日与诸公同玩座中兼故府宾伎兴嗟久之因赋此诗用广其意
故府宾伎，正是指自己了。薛涛想着，看武元衡继续写道：
荀令昔居此，故巢留越禽。
动摇金翠尾，飞舞碧桐阴。
上客彻瑶瑟，美人伤蕙心。
会因南国使，得放海云深。
武元衡写完，看着薛涛微微一笑。
“会因南国使，得放海云深”，薛涛在心内默默念着。抬头看
孔雀，还在展示它美丽的羽毛。那她自己呢？“韦令孔雀”，是否要和南诏孔雀一样，作为韦皋的遗产在一届届节度使手中流转下去？
诸官员约束良久，这次放开，直饮到花梢月上，才各自归家。
武元衡还要往大堂处理公文。薛涛默然跟在后面，走过牡丹亭，芍药圃，到了芙蓉浦，终于忍不住上前拦住他：“武相国！”
武元衡停下。幕僚书僮们诧异地面面相觑。
薛涛直接大拜道：“相国广博仁和，连圣上贬弃的官员都不吝抚慰。我……婢子荒野芜草，也想分得春晖之万一。婢子恳求相国，让我脱离乐籍。”
武元衡见她辞色恳切，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听她说完，微微一笑道：“哦，举手之劳。其实我也想过，只是西川事物头绪繁多，就忘了。”
薛涛微愣：“您同意了？”
“现在你就不再是西川乐伎了。”
薛涛抬起头，月光和风在芙蓉浦上吹**，拂起她的裙裾与披帛。许久以来，她第一次感到风一样的自由。她没想到，折磨她、禁锢她许久的桎梏，就这样轻易地被除去了。
“我从此是平民了。”她喃喃说。
武元衡不禁笑了：“不，你是诗人。”
薛涛激动地跳起来，简直想绕芙蓉浦跑一圈。
武元衡看着她。夜色月光下，满池芙蓉还未开，但她兴奋、生机勃勃的笑容，已给他一种芙蓉朝晖的感觉。
真是与众不同的女子。他忽然明白为何韦皋不将她纳入内宅——这样的人，很难想象她涂脂抹粉，在低矮的女墙下等待主人的降临。
“你这性格，跟我那小女德柔有些像。只是她自幼娇惯，比你任性多了。”武元衡道。薛涛极有天赋才情，可惜出身平常，又堕入乐籍十年。命运如此，也真令人惋叹。
薛涛不知道武元衡在想什么，只觉他的广袖在风里微微飘拂，修雅端美的面容在月下仿佛谪仙人。
她崇敬地、感动地俯首：“我不敢与贵主相比，但相国于我，真有再造之恩。”
薛涛醒来，对春光晶明的窗说：“我不再是乐伎了。”
小蛮端进铜盆来：“什么？”
“我不再是乐伎。”
“哦。”小蛮想想说，“那你就没有月俸了。”
薛涛噎住：“……什么？”
“你就没有钱了啊。”小蛮平淡地说，“你写诗能赚钱吗？”
“这……”薛涛想想笑了，“以后再说。我不再是乐伎了！”
小蛮从橱柜里拿出个包裹：“这两月裴女冠都送了钱来，一包是给小从生的，一包是给咱们的。我都攒着，将来用。”
“胡说，那都要留给从生。”薛涛起身到铜盆前洗漱，预备上值。武元衡允许她依旧在节度府存身，她便要更用心勤勉。
“那你去求武节度使继续给你发月俸？”小蛮追出来喊，“你不要不信我，自从你给我延医服药，我都不疯了。”
“冲这句话，你就还有点疯。”薛涛笑着走了。

十七、芸台雾（1）
端午一过，天气便十分炎热。好在阶下的杨柳、梧桐高崇文没有砍走，大堂中依旧荫荫翠润。
薛涛走了一身香汗，在耳房略坐坐静心，然后备茶备笔墨纸砚。
武元衡诸事省检，但文人没有不喜欢文房四宝的。蜀中是造纸胜地，物美价廉，薛涛便为他将鱼子笺、广都笺、竹纸、麻纸、绫纸、印金纸、金泥纸、松花纸、杂色流沙纸、彩霞金粉纸，乃至玉版，表光，经屑，人物花木暗纹等等色样的纸笺都搜罗了来，有的用来写信，有的用来写诗，有的用来上表，有的用来传令……
弄得武元衡的书僮常笑说：“有薛娘子在，我们可以回长安老家了。”
薛涛备好笔墨纸砚，走进大堂。几个幕僚先笑道：“薛娘子又出名了！”
“整个大唐诗坛都在议论你！”
薛涛摸不着头脑：“我最近并没写诗。”
“你没写诗，却有人在诗里写你呢。”幕僚们说。
薛涛往案上一看，却是韩愈、白居易、王建等人寄给武元衡的和诗，《奉和武相公镇蜀时咏使宅韦太尉所养孔雀》、《和武相公感韦令公旧池孔雀》和《和武门下伤韦令孔雀》等。
薛涛一一读了，笑道：“这写的都是韦太师留下的南诏孔雀，并不是写我。”
“孔雀就是你，你就是孔雀，这我们在长安时就知道。那会我还想，你难道是只孔雀精吗？”一个书僮说。大家都笑了。
“武相国为你脱了籍，诗人们都猜测你将往哪里去呢。你看，韩愈说你‘坐蒙恩顾重’，应该‘毕命守丹墀’，永远留在西川侍奉我们相国。”一个幕僚拱手取笑道。
可我已经不是乐伎，不会再像那只鸟一样圈在笼中，任人安排。薛涛扬起嘴角在心里说。
“相国来了。”众人俯首，薛涛看见武元衡一袭白衣走进来。他为人清简，甚至不在乎服色。薛涛一开始吃惊，现在也已习惯了。
官员们到齐，早会上，武元衡提拔了柳公绰、杨嗣复、裴度等有才干的新人。会毕官员退下，武元衡将一页名单拿给薛涛：“你看看。”
薛涛看了，大半都熟识，是韦皋在位时的各州刺史。
武元衡挥退众人，只剩他们两个，方道：“西川的军权将要下放给他们。你认为哪些人适当？”
薛涛用手指出几个人名：“这几个人，是韦太师口中文治武功的全才。他们本身就能带兵。”
“嗯。”武元衡筹谋，“我知道了。”
薛涛又指一个人名道：“这人始终不肯依附刘逆。当时刘辟拿刀剑抵在他脖子上威胁，他竟说要杀快杀，我的脖子又不是磨刀石，磨蹭什么？刘辟反倒怕了，赞他是忠烈之士，留了活口。”
武元衡不禁笑道：“此人镇守边关，绝不会投敌。”
他又问：“有没有绝不可任用之人？”
薛涛笑道：“应该没有‘绝不可任用之人’，只看相国怎么用。”她想想指一人：“几年前，这人被军队劫了粮食，却不敢声张。韦太师问时，他反而替军将遮掩。”
“我也听说此人懦弱。如果让他掌控兵权，属下的军人还跋扈得了得！”
薛涛礼一礼：“相国英明。”
武元衡将名单收起，看关于蜀锦关税的公文。一时需拟文书，便叫薛涛执笔。薛涛认真了写奉上。
武元衡看过笑道：“辞藻中正，文理清楚，书法更胜过我的幕僚。薛涛啊，你至少可以当个校书郎使用。”
薛涛不由笑了：“谢节度使夸赞。”
天气渐凉，薛涛半像书僮，半像幕僚，出入于西川节度府。她早迫不及待地除去了乐伎的值服，又觉得普通的抹胸长裙过于女性化，便自己设计了一种类似女冠道袍的裙子，交领，飘逸，红绫质地。
中秋节度府上清供，女冠绛真来了，说：“你还是老样子，好像唯恐人不看见你。”她细细看薛涛的服饰，“这道不道，俗不俗，也不是舞衣，没见谁成天穿成这样的。”
薛涛笑道：“我一个平民女子，出入西川节度府，无论如何都惹人注目。藏是藏不了的，不如随心吧。”
黄昏时分，节度府内设宴，幕僚官员们都在，簇拥着武元衡在西亭候月。
月还未上，各人的诗先有了。武元衡最先搁笔，有“不及前秋月，圆辉凤诏中”之句，追忆往年在长安大明宫欢度中秋的时光。
臣僚们也都写下清辞丽句，但最终都落到陪伴相国的荣幸或颂圣上，“不惟楼上思，飞盖亦陪从”，“此时陪永望，更得上燕台”，“共赏千年圣，长歌四海清”等。
轮到薛涛，薛涛笑道：“我写得和众人不是一个意思。”
武元衡微笑说：“快呈上来。”
上川主武元衡相国二首
一
落日重城夕雾收，玳宴雕俎荐诸侯。
因令朗月当庭燎，不使珠帘下玉钩。
二
东阁移尊绮席陈，貂簪龙节更宜春。
军城画角三声歇，云幕初垂红烛新。
武元衡看一句，惊艳一句，两首看完，一轮朗月恰恰跃上云间。
“整丽雄健，与众不同！”武元衡击节不已，“诸男子都不能为此音！”
文官幕僚看后，也都不得不赞赏钦佩。
“军城画角三声歇，云幕初垂红烛新。”武元衡又念了一遍，对薛涛温和道：“国家不幸诗家幸，你去过战时的边关，才能发出这样的雄健之声。”
他又对在座的人说：“薛涛这诗是在提醒我，也是在提醒诸位：北有吐蕃，西有南诏，军城画角从未停歇，诸君须时刻警惕啊！”
众官员起身唯唯。
薛涛出席，对武元衡深深礼道：“相国谬赞。”
武元衡有些激动：“若薛涛是一男子，早就高中榜首，为国效力了。”
众人都点头称是。
武元衡沉吟了一会，忽启口道：“我大唐泱泱大国，何必如此拘泥小节？我便奏请天子，封薛涛为九品校书郎，诸位以为如何？”
薛涛和众官员都愣住。
幕僚们面面相觑。
薛涛看看周围，站起来道：“相国……”
“才情，才干，才学，我以为，你没有一项不够资格。”武元衡温和道。
“只是，女子奏官，没有先例。”一个幕僚赔笑说。
“怎么没有？上官婉儿不就是吗？”武元衡不假思索道。
席间一静。则天皇后、上官婉儿的从政经历，虽然不像韦后、安乐公主那样臭名昭著，但仍然为主流官场所不喜。
“相国！咱家有话说。”
薛涛看去，有人立起，却是白监军。
不等武元衡首肯，他兀自拱拱手道：“请问节度使，贵家女儿嫁给临淄段氏，见了段家长辈，可要行礼？”
“自然。”武元衡答。
白监军点头：“不唯您的女儿，德宗废弃公主下嫁制度，连公主也不再受夫家大拜，反而要向舅姑行礼。咱家从小侍奉德宗，知道他老人家敬天爱人，最尊崇妇节、妇德。”白监军的声音饱含感情，仿佛随时要哭出来，“当今天子是他亲自教养出的爱孙，自然和他老人家一气。”
“因此，”他擦擦眼睛，又露出一个白胖齿秃的笑容：“为相国计，还是不要奏女子为校书，免得天子不悦。”
武元衡不语，白监军便更洋洋洒洒道：“我朝女子参政，实际从长孙皇后起。但她老人家不爱居功，还则罢了。到了相国之先人——则天皇后，却弄得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杀生，决于她口，”他激动地挥手，“天子倒落得拱手而治。”
白监军又沉痛抚胸，“就因为相国之先人开了苗头，后面太平公主、韦后、安乐公主都效仿她，觊觎帝王宝座。殊不知，乾坤是能随意颠倒得的？女子参政，是逆天而行！”
武元衡慢慢饮着酒，等他挥洒完了，方淡淡道：“原来我不能奏薛涛为校书，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而是因为我姓武。”
众人一静，白监军也愣住，忙出席大拜：“咱家并无此意。”
武元衡不睬，微笑对众人说：“如此月色，不如饮酒。”
中秋过后，秋意一日浓似一日。到了十一月，这天清晨已有薄霜。
武元衡早早来到节度府大堂批阅公文，看到一封长安来信时，用竹刀拆开。
“薛涛。”他放下信。
薛涛正奉茶，抬脸问：“相国？”
“圣上回信说，女子做官，将来延英殿对策，他面对一裙衩，岂不分心。”
薛涛愣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天子用开玩笑的方式回绝武元衡。
“相国真上表奏请薛涛为大唐校书郎了。”薛涛感动地俯首一拜：“校书郎虽只九品，却处于学士之列。开元时的王昌龄，今日的白居易、韩愈、段文昌，都曾任此职。薛涛感激您的认可。至于被朝廷拒绝，”她微觉苦涩地低下头，复又抬起头道，“也是意料中事。不要紧，薛涛不当校书郎，也一样为您做事。”
“为我做事？”武元衡立刻道，“可并不容易。西川乱后，那墨光阁书画文籍多有毁损，我需要人去校雠典籍，订正讹误；我带来的幕僚不多，还需有人协助拟写文书。你都能做吗？”
薛涛睁大眼听着，这分明正是校书郎的职责所在。她迟疑道：“能做。”
武元衡微笑：“那便由我发一份校书郎的俸禄给你。”
薛涛愣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激动地放下茶盘：“多谢相国！我一定尽力而为。”
武元衡却指指茶盘：“这些容易的事情，就不要再做。领着校书郎的俸禄，却做这些，我就吃亏了。”
薛涛不禁笑了：“是！”

十七、芸台雾（2）
站在浣花溪旁锦浦里新赁的小院中，薛涛伸开双臂，有种清晨梦醒的感觉。她深深呼吸，泥土的味道，琵琶花的味道，房屋新贴的窗纸的味道，如此清新，让人又清醒又沉醉。
邻院隐隐传来鹅声狗吠，杏枝伸过墙头。要在四五十年前，她的芳邻说不定就是杜甫呢。
“初冬了，再多移栽些琵琶花到门前；等到明春，这池子挖大一点，种菖蒲，红莲，生菱角，荇菜……”
薛涛快活地给小蛮指指点点计划着。
西川乐营，那纷纷扰扰的绮罗陈梦，已在晨风里悄然消散。
安顿好后，清晨绝早，薛涛便和西川官员幕僚一样，坐车入牙城，再步行入节度府。
做众人目光的焦点她早已习惯，但这刻格外愉悦，甚至有些激昂——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嘭嘭的。
墨光阁她再熟悉不过，此次登临，却像第一次。清晨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数百架书橱、数万册书籍上，发出书卷的寒香和防蠹的芸草香。
阁中的幕僚、文官都在。有人点点头微笑说：“女校书来了。昨日诗宴，女校书又拔得头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薛涛落落大方上前一礼：“承让。”
时辰到，书僮焚香，众人便散落在阁中继续未完的工作。
薛涛到处看了一遍，刚捡起本缺页的书籍，旁边的文官便道：“别动那个——有茶吗？”
薛涛看看旁边，就立着一个小书僮。
书僮连忙去煎茶。薛涛放下书走开。
东窗边书案上，另一相熟的文官正补录汉乐府。薛涛立在旁边看了半晌，忍不住笑道：“胡校书，这首不是汉诗，您抄错了。”
那文官抬头看她一眼，笑道：“薛校书去看看那边初唐诗里，王勃一卷有无错误吧。那个浅显些。”
薛涛答应，扬眉诚恳道：“你想，‘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这是汉诗；‘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置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这是汉诗。直陈情事，但惊心动魄。”
“而你抄得这首，”薛涛指书页，“巧妙摇**，是南朝人伪托的。郭茂倩的《乐府诗集》里有载，我应该没记错。”
那文官有些不耐地翻出《乐府诗集》查了，半晌尴尬道：“果然，是我抄混了。”他随即笑着一揖，“多谢女校书！”
薛涛忙回一礼：“同僚之间，何必客气。”
一瞬间，那文官的脸僵了僵。
薛涛默了一下，去初唐那橱里找王勃的诗卷校对。
登封，官邸内银枝烛静燃，水精盘里盛着吃剩一半的樱桃酪。武德柔合上信说：“父亲这是怎么了，竟尊那乐伎为校书郎，留在幕府任职。也不怕人笑话！”
她对灯寻思一会，不免疑惑：“他别是看上那‘女校书’了吧？”
段文昌放下书冷道：“薛涛被封为校书郎，一定名副其实。你不了解她，难道也不了解自己的父亲？”
“哼，此事必不长久，白白有损父亲的清誉！”武德柔看住段文昌的脸：“大唐有过女官，但从没有出身寒微、做过乐伎的女官。这让那些出身勋贵或寒窗十载的官员们如何自处？”
段文昌垂下眼，默然良久。
中午官员们在廊庑下用餐，薛涛独坐末位。深冬天气，背阴处寒风凛凛。她快速吃完，回到墨光阁内。
时间还早，薛涛坐到窗下捧本书，晒那极薄的金箔一样的太阳。
“沐猴而冠。”窗外，一个人轻轻说。
“唉，”另一个相熟的声音，似乎意味深长，“相国之命，我们就勉力遵从吧。”
“将来外放或往长安，我们这些人可不缺话题。肯定逢人就被问：阁下曾与‘女校书’同僚？颜色如何？才情如何？”
都笑了。
“这薛涛倒确实有点歪才。”
“但一般人只知她是乐伎！这事入了青史，连校书郎这个官职都会被玷污。后世好**的俗人不知怎么编排。还有那些风尘女子，弄不好附庸风雅起来，都以‘校书’自称！咳，真是斯文扫地。”
“好了。她可是韦太师的旧人。这样的美女、才女红袖添香，你还有什么不足？”
又都笑了。
窗内，薛涛也笑了。
聪敏如她，在成为校书郎的第一天就不无痛苦地领悟到：这些官员可以善待一个聪慧的乐伎，却难以接受一个做过乐伎的同僚。
“乐伎”二字，竟要成为一个耻辱的烙印，永远烙在她身上吗？
众文官用完饭进来，只见薛涛神色如常，正伏案疾书。
他们从她身边走过，忍不住瞟一眼纸笺。许多人感到不自在：这女子的字，倒是真的好，有王羲之风啊。
“薛校书。”
薛涛抬头，人物清华，是吏部的卢士玫。她忙搁笔站起来：“卢员外。”
卢士玫一揖，“贞元年间有几本人员簿册被书虫蛀了，相国让我请您辨认。”
薛涛点头：“好。”
两人走出墨光阁，卢士玫笑道：“薛校书献相国的诗我读了，真是壮丽秀美。”他从袖中拿出一卷诗笺，“我也和了一首。”
薛涛双手接过细读，笑道：“也很好。将来编西川诗丛，我可以录入吗？”
卢士玫笑道：“当然。”
辨认整理完名册，卢士玫送薛涛出来，时已黄昏。
“官场倾轧，大都如此，不唯对你。不必介怀。”他忽然说。
“卢员外……”薛涛心中一阵温暖畅快，卢士玫已经走远了。
晚间，薛涛在烛下读段文昌的来信。风刮过琵琶花枝，溪水拥着落叶打着旋儿逝去，远处几声犬吠。这声音十分家常，和牙城内守卫森严的夜大不相同。
“季……段校书都说些什么？”小蛮边缝衣服边问。
“他治理登封的事。挺有趣的。”薛涛对信笺微笑说。
“那你回他什么？”
“我近来的诗，”薛涛研墨，“还有节度府里的事啊。”
“再没别的？”小蛮瞪大眼。
“没有。你要跟段校书说什么吗？”
“我不喜欢他。”小蛮忙摇手。
“你喜欢浣花溪畔那个造纸的郎子。”
“嗯。”小蛮点头，“还有前日帮我栽琵琶花的梓人。”
薛涛深深点头：“随你吧。”
倏忽腊日，长安宫中遥遥赐来红雪、紫雪，以及翠管银罂盛的面脂、口脂、香澡豆等时令礼物。节度府举办简而不薄的酒宴，邀请所有西川有品官员出席，共享天家恩情。
席上，武元衡勉励了各部，又对墨光阁诸位道：“西川是斯文流转之地，你们近来编纂、校雠了哪些经典，可以出份目录，上呈朝廷。也让弘文馆的人知道，西川有你们这些文士俊彦。”
诸文官幕僚忙答应，末位的薛涛也答了“是”。
于是浣花溪锦浦里的琵琶门巷里，常有一灯荧荧，直到天亮。
“还在写吗？”小蛮从棉被里伸出一只手，揉着眼睛问。
“嗯，”薛涛不抬头，“今日的工作快完了。”
“节度府里只你一个会写字的？”
薛涛不禁笑了：“我写得最好嘛。”是她偏要最努力。墨光阁卷帙浩繁，要整理归类已完成的典籍，还要顺势查漏补缺，编纂目录，并不容易。
这一年的除夕，元日，人日，灯节，薛涛都不知怎么过的；甚至没注意春怎样回，柳叶怎样生长，花怎样发。直忙到新年的中和节，才终于与同僚们完成了墨光阁的所有书目簿册。
薛涛休息了一日，第二天来到墨光阁，只见人人神情都松弛愉快。
“定叫弘文馆的鸿儒们大吃一惊，想不到西川乱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整理出如此丰富的藏书！”文官们笑着议论。
薛涛笑道：“已经呈往长安了？我看看副本。”
一个文官笑拿给她，众人都道辛苦，“薛校书虽为女流，却贡献良多”，这话倒是诚恳的。
薛涛细细翻看了一遍。看到末尾，是参与编纂的诸人姓名。
没有她。
“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薛涛当即问。
众人微怔。似乎不懂为何有此一问。
“薛校书毕竟不是朝廷亲封的官员……”一个相熟的文官试图安慰她。
薛涛转身便走。
众人愕然，另一文官叹说：“留名字，无非给上面留个印象，将来多点机会升迁。她一个女子，留了名字也是无用啊，徒增是非……”
“胡校书，你的名字可排在前面。校书郎虽是微职，但做到大唐宰相的也不乏其人。将来，前途无限啊。”
“彼此彼此，承让承让。”

十七、芸台雾（3）
武元衡来西川的第二个春天，才第一次游览摩诃池。
“摩诃池上春光早，爱水看花日日来。”
池畔亭中，他闲雅微笑，即兴写下诗句。幕僚官员们纷纷凑趣。
“薛校书？”
薛涛正对碧波出神，广阔清新的春光并不能纾解她心中闷闷。
“哦，相国。”
“你的诗也有了？”
薛涛提起笔想了一会，散漫写下：
水荇斜牵绿藻浮，柳丝和叶卧清流。
何时得向溪头赏，旋摘菱花旋泛舟。
武元衡看了笑道：“泛舟有何难，湖上就有渔人，赁他一艘便是。”
侍卫迟疑阻拦，武元衡道：“不妨。”
书僮牵来小小一叶扁舟，武元衡饶有兴趣地弯腰进去坐下：“这和画里的渔樵之乐一样了。”又问渔翁一些日常琐事。
渔翁知道是节度使在此，结巴地说不出话来，只闷头把小舟点开。
船小只容三四人，薛涛坐在武元衡对面，看见岸上官员幕僚露出暧昧的笑容。
她移开眼光。
船离岸越来越远了。
“万里桥边女校书，琵琶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武元衡微笑吟道。
薛涛一笑。
“这是诗人王建写给你的诗，到处都传遍了。”武元衡道。
“多谢他的赞赏，我会回诗的。”
“名满天下，薛校书仍然心情不快啊。”武元衡幽默道。
薛涛垂头一礼，勉强笑道：“怎会。”
“你刚才写的诗里，分明有念归之意。”武元衡温和地说，“在幕府，很难为吗？”
“谢相国关心。”薛涛只说。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水波的轻漱声。小书僮煎得茶熟了。
起风了，薛涛靠在船舷上，让风吹得清醒些。
她近来辛苦努力，到底为什么？
为报恩？武元衡并不缺她一个校书郎，倒为她冒了天下之大不韪。
为大唐唯一女校书的光环？光环她已经有——她从不缺乏才名。
那她到底苦恼什么，就为那上呈弘文馆的名册上没有自己？
然而就算有，就算女子可以做官、可以升迁，那么去长安，谒见天子于延英殿中，位极人臣，就是她想要的吗？
薛涛举目望向远方。越过摩诃池，在那青绿的山间，曾经少女的她仿佛仍在呼喊：
“我要做个伟大的诗人！”
诗人！诗人！群山万壑，曾那样回答她。
薛涛不禁挺直腰背。当年她内心如此自由，却不知自己并无自由；如今，她有了自由，却不知道如何使用自由了吗？
在笼中待久的孔雀，忘却了翅膀该用来飞翔。
春光清亮，小舟在碧琉璃般的湖面滑行，人便在天上云与水中云之间。
她深深呼吸，蓦然感到身轻如燕。
“相国，薛涛恳请您允准，让我离开幕府。”薛涛下决心清晰道。
“离开幕府？为什么？”武元衡有些惊讶。即使是男性文人，脱离体制也不易谋生。
“是因为一些关于我和你的闲话吗？”武元衡忽然问。
薛涛并没听过什么闲话，不禁微微吃了一惊。但想起人们暧昧的眼神，又知道无须意外。
“有人以我为话柄，玷污相国清誉啊。”她轻声道。
“清者自清。我并不介怀，你不必有负担。”武元衡平和地说。
薛涛心内苦笑，相国名重天下，不介意风流小事，可薛涛也有薛涛的清誉啊。
“承蒙相国厚爱，赐我校书郎的职位。薛涛不怕蜚短流长，只怕幕府生涯，并不是我想要的。”
武元衡沉默了一会，道：“那便罢了，人各有志，你身份早已是平民，去留由你。”
薛涛深深俯首：“谢相国。”
“辞去校书郎了？”小蛮在屋檐下大喊，震得琵琶花间鸟雀惊飞。
“嗯。”薛涛点点头。
“你不会跟我讨药钱饭钱吧。”小蛮搓了半天手说，“是你说我做你的婢子，你管我吃饭的。”
“是你自己非要跟我，而且松州乐营都知不肯要你的缘故吧。”
“没情义，你不会卖我罢？！！”小蛮更大声了。
薛涛在窗下托腮：“陶渊明有句……”
小蛮捂住耳朵。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生存是人生第一要义，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薛涛慢条斯理说。
“那我们怎么办？前日成都尹家好像说缺婢子……”
“我来想办法。”薛涛打断她，“办法总是有的。”
“制笺？”女冠绛真吃惊地问，差点把茶盏打翻。她可不是经常失仪的人。
浣花溪的春天十分丰饶，菖蒲抽出花穗，坐在水畔，蜂围蝶绕，有邻家少女满怀鲜花边走边唱，再远处，纸坊工人正担水回去泡纸浆。
“嗯。”薛涛点头，兴致勃勃，“我找你来商量可行不可行。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平时用的纸笺太大，写诗、写信都不方便；颜色花样也浅俗。造纸制笺，工艺虽复杂，但认真学也不会太难。浣花溪本就是造纸胜地，我已经雇好了人，一边学一边做。早就想制自己中意的纸笺了！”
“你哪是和我商量，你这是已经自行了。”绛真蹙眉，“真是何苦，武相国待你何其太厚。放着声闻天下的女校书不做，要做这样泥腿世俗的商贾之事。”
“噗嗤。”
身后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薛涛绛真回头，只见一个极富态丰腴的妇人，满头珠翠，满腕金银臂钏，杨妃色薄绡六幅长裙贴满金鹧鸪，像刚从坊间画的贵妇图里走出来似的。
浣花溪可不是贵人仕女常游玩的地方，薛涛有些诧异。
“朱凤鸣？”猛然间，薛裴两人同时认出。这个凤鸣，可比少女时壮大多了。
“夫人坐！”朱凤鸣的小婢子巴结着将锦褥铺到草地上。
凤鸣挽着泥金花鸟披帛款款坐下，眼睛在薛涛的红色道袍式长裙和绛真玄色真道袍上溜了一圈：“你俩还像小时候那样要好，连衣裳，都穿一样的。”她嘴角浓浓含着笑。
绛真不说话。
“听说你生了三个儿郎。刚才看见，差点认不出。怎么会来这里？”还是薛涛道。
“昨儿成都尹设宴，宴席上家妓讲了个笑话，说‘韦令孔雀’薛涛到这儿隐居了，所以我忙来瞧瞧。”凤鸣抿嘴一笑，“我开玩笑的，这算什么笑话。那家妓讲的笑话是，杨贵妃在马嵬坡自缢后，罗袜被一个村妪捡去。这村妪本开着一家旅舍，便将这袜子挂在门上，凡是住她家店的，都有幸闻闻贵妃的汗气儿。”
凤鸣讲完，看着薛涛，拿纨扇掩住口鼻大笑：“怪道都轻贱商贾，也太过唯利是图。你说可笑不可笑？”
小婢子从金漆食盒里一样一样取出精致果品，都装在昂贵易碎的琉璃碗里。她边铺陈边低声笑说：“婢子刚听说，这位夫人要做纸商呢。”
薛涛微笑一下，清朗道：“商贾自给自足，缴纳赋税，也没什么低贱。倒是你，做着三个儿郎的母亲，不想着怎么母凭子贵，却有空专门来看我？”薛涛看着她：“何必对我这样感兴趣？这样念念不忘？”
凤鸣不禁大窘，脸上做烧，笑道：“这话从哪里来。我不过顺路。”
“那就不耽搁你了，不要误了你的事。”薛涛立起。
绛真也站起来：“朱夫人好走。”
凤鸣脸膛红涨，盖过名贵脂粉的颜色。小婢子忙将茶点又一样一样放回金漆食盒，慌乱间失手打碎了一只琉璃碗。
“没用的畜生！”凤鸣尖声，又忍气道：“那是高崇文高将军送的，东西是小，怎么对得起将军的心？你以为谁都能得将军青眼吗？”说着，溜薛涛一眼。
薛涛转身坐下喝茶。凤鸣恼怒，带领婢女匆匆离去。
“听说段校书当日在高将军面前替你求情，就是被她挡了回去……”绛真忿忿道。
薛涛挥挥手，已重又兴致勃勃：“提她作甚。我最爱红色，想先做一种深红小笺，专给文人题诗用。等这个做好了，我还想做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绿、铜绿、浅云等颜色，淡淡绘上山水人物花鸟，或铺洒花瓣、金屑……”
晚间，绛真便留宿在薛涛处。
蜡烛快烧完，薛涛还两眼放光，说个不歇：“……这种纸笺做出来，一定高雅可爱。将来赚了钱，安定下来，把从生接来和我同住。你要看他，也方便些。”
绛真本困了，一听忙翻身坐起来：“当真？”她憔悴的眼角有了泪光。
薛涛诧异：“这点事也值得哭？”
绛真抱住她流下泪来：“这辈子幸而遇见你。”
薛涛拍拍她单薄的肩背，“我在松州，你不也总求人送东西照顾我吗。”
小蛮打着哈欠走过去，袖子拂倒一沓书信，都落到地上。
薛涛只得过去捡起。“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她翻看其中一封，“司空严绶敬上。”
“严绶，当年在韦太师府上见过。”绛真擦擦眼睛说，“你文名在外，想必又是求见或求诗。现在没有节度使这道屏障，你再任意推辞，恐怕要得罪官员了。”
“不要紧，我自有道理。”薛涛拆开看了，却一歪身坐到床畔沉思起来。
“怎么？”绛真有点紧张，“他话语不善吗？”
“不，不是这个严绶要见我，是元稹。”薛涛答。
“元稹？那个著名的风流才子？”
“他并不仅仅是风流才子。”薛涛摇头，“当时刘辟反叛，他第一个力排众议，站出来要求天子镇压。”
“他远在长安，要见你做什么？”绛真奇怪，“若说求个诗书画作，还可理解。”
薛涛合上信，望着明亮的灯烛：“他来东川了。”
“做什么？”
“监察御史。来东川查办贪污案。”

十八、梓州雨（1）
年轻的元稹英气勃勃、耿介敢言，刚刚愉快地接受了监察御史、剑南东川详复使的官职。
“既然来了蜀中，怎能不见见那薛涛？如此的才华，又听闻美貌惊人。”在东川梓州的酒桌上，半醉的元稹大笑说。从好友白居易那里，他久闻蜀中才女薛涛之名。
“元卿仪容美丈夫，才倾天下，区区一个薛涛，还请不来？”众人笑闹。
“我认识这个薛涛！”严绶恰也在场，业已大醉，又痛饮一觥：“来，笔墨！我便当众修书一封，请她一请！她敢不来？”
酒桌上的闲事，当时也就揭过。
所以听到书僮来报时，正在书房整理卷宗的元稹微吃一惊。
薛涛？那位名满天下的诗伎，真从西川赶到东川来了？严绶这厮面子倒大。
元稹正正幞头，抬靴走出去。
厅堂中，一位身着红裙的超逸女子迎光玉立。看见他，遂向他大方一礼。
四目相撞，两人都震了震。
薛涛先立即移开目光，清声道：“元御史。”
元稹也收起眼光，微微抬高下巴：“薛娘子。不知有何见教？”
薛涛坦诚道：“此番虽是贵友严司空相邀，但实际上，是我自己主动前来。”
“哦？”元稹一振深青襕袍坐下，神情清傲：“所为何事？”
薛涛再端正一礼：“我知道您来东川，是为查办泸州监官任敬仲贪污案。但还有一件更大、更耸人听闻的案件，您可知道？”
元稹剑眉紧蹙，“啪”得合上灼灼留下的状书。
“凭这个，足以立案吗？”薛涛殷切问。
元稹不答，反问她：“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
“一个已故的朋友。”薛涛看元稹的神色，“她揭发的对象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此案发生时任东川节度使。”
元稹会避忌权贵吗？薛涛暗想。她看着他，与一般文官不同，他不但不文弱，反而英俊高大，有股仗剑直行的勇武之气。但他也绝无武官的粗莽，那宽广的前额与明亮的瞳仁，分明熠耀着才思敏锐的光华。
超拔出群，熠熠闪光的一个人。薛涛不知怎么想起了韦皋，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男人。也许是因为，元稹的气质与韦皋有某些相似之处吧。
“我知道严砺。”元稹的脸上露出一丝嘲笑，“薛娘子的语气，似乎是告知我：犯法者可是权贵。”
薛涛迎上他的目光：“严砺在朝中故旧甚多，的确是权贵。”
元稹不屑一笑：“三年前，我中‘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榜首，授官左拾遗。延英殿上天子问我，宰相元佑之子宜不宜做谏官？我答了个‘不宜’，天子赞叹不已。一个月后，元佑就设法将我贬为河南尉。可今天我还站在这里，且身为御史。你觉得，我应该惧怕权贵？”
薛涛不禁一笑，忙礼道：“我替灼灼，替东川受冤的八十家人先谢过御史！”
“我还不知你所告之事是虚是实。下去吧，等我传唤。”
两天后，一名小吏到梓州驿站请薛涛。
薛涛来到元稹在御史行馆的书房，春渐浓了，窗外全是花，一个小书僮在案前煎茶。
元稹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什么，听报慢慢睁开眼，将手中的卷宗往案上一抛：“薛娘子。”他仍坐着，嘴角露出一丝倨傲的笑容。
薛涛一礼。
“听说薛娘子颇擅写诗？我知道有种女子，以美色制人，让文士甘愿奉上吟咏，然后她据为己有，归在自己名下，号称才女。”元稹一笑，“薛娘子想必不同。”
薛涛也微微一笑：“听说元御史十五岁就一举登科，明经及第？我知道有种男子，以家势制人，让考官不得不令其中选，然后他直驱长安，号称才子。”她又一微笑，“元御史想必不是。”
元稹仰面大笑。“那你就作首诗来。”他笑说，忽看到面前的文房四宝，“就咏它们。”
薛涛上前，自取笔蘸墨，几乎毫不思索，笔落诗成。
元稹看着，慢慢站起来：“《四友赞》……果真难得。”她下笔之迅疾，诗意之咄咄逼人，诗格之典重，都令他惊讶。
元稹抬头看薛涛一眼，她微昂着头，美目清扬，亦不掩傲气。
他不禁一笑：“案牍劳烦，不如一同出去走走。”
书僮牵了两匹马来，元稹笑问：“能骑吗？”话音未落，薛涛已稳稳坐在马上。
元稹不禁又一笑，跨马跟上，与她并辔而行。
走了两步，薛涛忍不住问：“不知严砺案御史查的可有进展？”
元稹笑道：“如此春光，谈什么正事！”说罢打马向前。
薛涛只得跟上。
梓州东川首府，是蜀中仅次于成都的城市。城墙宏伟，市面广阔，商贾繁密。阳春三月，繁花生树，群莺乱飞，光线明媚得刺目。
薛涛半眯起眼，马蹄得得。在陌生的城市，在带着各类花香的风里穿行，人有种晕眩的感觉。有多久，她没有这样游玩了？
可以忘忧。
睁开眼，元稹正笑吟吟看着她。薛涛疑惑地看回去。
“不止我，”元稹随意一指路人，“她们都看你。”
薛涛目光瞟过那些头戴篱幕，驻足对她窃窃私语的女子，“哦，我露髻驰骋惯了。”
“长安宫妓中，也没见过你这样的。蜀地到底宽闲。”元稹笑说。
薛涛登时愠怒：“我早已脱籍。”说罢兀自走了，元稹扬扬眉，打马跟上。
华林山上，涪江如一条闪烁的白绫绕城而去，口岸处千帆竞渡。
薛涛仍觉不快。恍惚间黄昏已降临，她便告辞。
“夜深露气轻，江月满江城。”元稹看着她闲闲说，“在你我站立的地方，杜甫写下了这句诗。你不想看看他诗里的清景吗？”
薛涛不禁立住，向远处望去。夕阳瞬时没入地下，红紫烂漫的晚霞喷射在天空和江面，一两颗晶莹的星子连同一弯新月跃出江面。
空气里仍有春阳的味道，温暖亲人。
两人立着，渐渐的，夜色变冷，那杜甫诗中的景象出现，天空与江水间尽是月辉，花树像朦胧的一丛丛红粉烟雾。
元稹看向薛涛，月色里她的脸庞，仿佛“烟雾蒙玉质”。她的衣饰不似常人繁缛，红裙道袍，剪裁简洁，披帛在风中像飞天一样飘起。
奇异的女子，元稹想，她的双眼，那丹凤的弧度，将傲与媚神奇地糅合。
元稹几乎不等隔天便又请薛涛一聚。接着一日是酒宴，一日是游春，众人在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这几天却又全无消息。
薛涛忍不住到行馆探问，书僮却说：“御史往绵州去了。”
“何时回来？”
书僮笑道：“到了绵州，还要往剑州，然后才回来。娘子可有的等。”
薛涛看书僮一眼，无暇分辨他眼中暧昧的笑意。她在梓州不觉已经待了十天。也曾多次询问元稹案情，他始终顾左右而言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两天后，梓州迎来一场春雨。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薛涛看着窗外被雨幕紧遮的世界，叫驿站的人来：“烦请帮我备车马，明日我要回西川。”
“明日？这雨恐三两日不会停呢。”驿站的人笑说，“娘子如无急事，何必趟那泥路？”
“不，明日就走。”薛涛站起来。
这时有人扣门：“薛娘子，御史有请。”
雨让昼夜不分。
红花绿叶，都湿润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人似乎也昏沉而迷糊。薛涛的裙角被雨水洇透，变成一种郁烈的深红。
枝烛下，刚回梓州的元稹英俊的脸上略带风霜，正在走笔疾书。
他忽将笔摔进笔洗，抬头唤薛涛：“你来看。”
薛涛走向他，凑近那灼热的烛光：
“严砺擅自籍没管内将士、官吏、百姓及前资寄住等八十八户，庄宅一百二十所，奴婢二十七人。案内并不经验问虚实，亦不具事贼职名，便收家产没官，其时都不奏闻。
又横征暴赋，不奉典常，擅破人家，自丰私室。访闻管内产业，阡陌相连，僮仆资财，动以万计。
今详复事毕，追得所没庄宅、奴婢。俯乞圣慈，惩治贪酷，将严砺以及刺史柳蒙、刘文翼、陈当、判官崔廷等重加贬责，以惩奸欺。
一切却还产业，庶使孤穷有托，编户再安。并将多加赋税去除，晓示村乡，使百姓知悉。”
薛涛一行一行看去，心中如沸。想不到短短十余天，元稹已四处走访，将严砺在东川擅没官员将士家产、对百姓横征暴敛的罪行查得一清二楚。
“我再修改一下，几日后，这封《弹奏剑南东川节度观察处置等使严砺文》就会放到延英殿的御案上。”元稹说。
薛涛走到堂中，向他深深一礼。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雨拥抱着这间屋子，好像世界都不在了，只有这间屋子，只有两个人。
“你要走了吗？”元稹看着她问，眼中带着笑意。
从薛涛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就有无数钩扯啮咬的枝蔓生出，将两人吸引缠绕。
元稹伸开双手。
薛涛不知道是谁先迈出脚的，只一瞬间，她已经撞在一个尘土气、书卷香和微微汗意的怀抱里。她深深呼吸，几乎颤栗。
女子石榴裙的深红，男子襕袍的深青，混沌地没了边界。
雨声如炽。

十八、梓州雨（2）
“听说你是长安人？”
“嗯，四五岁时才入蜀。”
“哦？”元稹感兴趣地问，“那你家住在长安城何处？我家在——”
“靖安坊。”两人同时说，然后都笑了。
“好巧。”薛涛莞尔。
“我也许见过你，那时你还梳着丫髻罢。”元稹嗅她浓密丰茂的青丝，里面蓬勃着令人沉醉的幽香。
薛涛笑，想想忽道：“靖安坊有个元宅，虽然旧，但宽阔威武，是隋代兵部尚书元岩的宅邸……”
“他正是家祖，我就是在那座宅邸出生的。”元稹微笑。
“原来如此。”薛涛抚掌，“我还记得那宅邸门前极宽阔，拴马石如林。我还在那儿放过风筝。也许我们真的早就见过。”
“相见恨晚。”元稹深情说。
薛涛笑了：“为时未晚。”
“那天你说到家势，”元稹看着帐顶垂下的鎏金镂空香球微笑，香烟细细，在绫纹床帐内飘袅，“我并无家荫可依恃。曾经的赫赫家声，早在改朝换代里消逝。父亲和叔父都沉沦下僚，又在我八岁时相继去世。长安居大不易，母亲郑氏便带我回凤翔，依靠母族生存。”窗外雨声淅淅。
薛涛动容，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八岁前我都和宗族一同住在元氏旧宅里。我记得那宅邸非常大，也非常昏暗。只有在每年上供时，处处烧起陈旧的银烛，才陡然光明起来。在祠堂最高处，悬挂着一张帝王图。那是后魏昭成皇帝。到我，是他第十四代孙。”元稹的双目在暗中熠熠发光。
“哦。”薛涛忽然明白，他身上的勇武之气从哪里来的了。不仅来自曾为隋代兵部尚书的曾曾祖元岩，更来自他的先祖，北魏帝王拓跋什翼健。皇族迁都洛阳后才改拓跋为元。
“你的先祖一定在为你骄傲。揭发严砺，整个大唐没有几个人敢做。但你做了。”薛涛真诚地说。
“这还远远不够！我曾给圣上一连上疏奏十余封，阐释朝廷的各项弊政。我与白居易等友人常常感叹，什么时候大唐弊政肃清，什么时候才能迎来中兴！”
“会的！”薛涛感动道，“有你这样的人，一定会。”
元稹拥紧她：“不像那些士族子弟，我没有荫封，没有家产，只有靠自己。离开长安时我发誓，我还会回来；这一生，必效死君前，扬名后代，谢先人于地下。”
薛涛仰面看他，一缕烛光透过帐幔，打在他宽阔漂亮的额头上，仿佛錾着一枚金印。
先祖的荣耀再久远，再金屑暗淡，也依然流淌在他的血液里，给他以荣耀，也给他以重负。
她伸手回抱他。
弹劾严砺的奏文发出，余下便是等待。元稹又处理任敬仲贪污案，牵扯出不少人。雷厉风行，一时东川官场战栗。
雨把薛涛留在了行馆。
元稹甩去深红碧桃花上的雨水，将它簪在薛涛发间：“花砖曾立摘花人，窣破罗裙红似火。”
薛涛抬起头，几瓣碧桃花滑到她的红裙上：“元郎的诗。”
元稹扬眉微笑：“如何？”
薛涛掩口笑：“绮艳多情，还可以吧。”
“好大的口气！难道你写得比我好？”
“‘军城画角三声歇，云幕初垂红烛新。’元郎的集子里可找得出这样两句？若找不到，就是我比你写得好。”薛涛笑得弯下腰。
元稹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自去收拾书案。
薛涛觑他脸色，忍笑低唤：“微之？”
元稹听见她叫他的字，嘴角逸出一丝笑容，又肃颜道：“诗不仅仅抒情言志，还应叩问历史、补察时政、泄导人情。”
薛涛想想：“修辞立以诚。先发于诚恳，才能再谈别的。”
她瞧见元稹整理请求皇帝处置任敬仲的奏文，便笑拿过来读。读完点头道：“这奏文条理清楚，证据确凿，还是一篇美文——情恳意切，音韵铿锵。微之，”薛涛侧头莞尔一笑，“真才子也。”
元稹笑了，上前拥抱她：“洪度，真才女也。”
云收雨散，晴窗丽日。
元稹握着薛涛的手，两人一起画一幅蝶恋花图。
“哎呀！你别乱动，这花瓣都染了！”薛涛垂头看画纸，设法描补。
元稹握紧她的手，细细画出蛱蝶修长的翅尾。
薛涛屏息：“啊，这笔灵动。”
画完，她回头扬眉笑看他。
“清扬婉兮，”元稹赞美，“只是，你为何不贴花钿？”
脱离乐营进入幕府后，为减却脂粉之气，也因为无心妆饰，薛涛很久没有点面靥、贴花钿，把一切绮丽装束都蠲除了。
元稹取出一支新的雪白羊毫，点染金粉、胭脂，“我先替你描个花钿。”
柔软的笔尖在薛涛眉心触移，极其纤微的痒，深入心脏，化作使人窒息的甜蜜。
一时画毕，薛涛照镜：“流云纹。”绯红的一小朵在眉心蹁跹飞扬，金粉闪烁，更显得美目晶莹，脸庞明艳。
她含笑拿起那幅蝶恋花图放在脸边：“画好、花好还是人好？”
他含笑答：“人好。”
那是一个极其美丽的春天。很长，每一天的光影，花香，笔墨，每一盏茶，一碗饭，一杯酒，每一夜的月色，都细细揉碎了度过。
他们饮酒，作诗，赏乐，会友，游乐，欢度莫须有的节日。
杏花，李花，缓缓飘落在玉阶上，和着元稹的笛声。
薛涛许多年不跳舞，她一直以为自己不爱跳舞，但此刻她发现，没有比舞蹈更能表达心情的了。每一寸骨骼都在笛音月光和花香里舒展，天地空旷而甜蜜，容她自由飞翔。
她跳得不是《胡旋》，也不是《绿腰》，她只是在情人的笛声里尽情泅游。这是独一无二的舞，就像她眉心独一无二的花钿。
落花被她的裙裾和披帛扫起，又缓缓飞回地面。
天地含情，日月含情，她的每寸皮肤每缕青丝都在他的目光里迸发出最美艳的光辉。
青春盛美，开到荼蘼。
三月最后一天，行馆书房中，元稹整理卷宗，薛涛为他誊抄文献。风光细细，两人静静着，安闲美好。
“御史！”一位小吏冲进来，面上带些焦色，“严砺死了。”
元薛二人都愣住。
圣上的裁决尚未下来，罪魁却死了。
“严砺年事已高，纵欲奢靡，昨夜忽然痰壅，就暴毙了。”小吏解释。
元稹一拍桌案：“便宜了这蛀虫！”
薛涛稳一稳：“活罪得免，但仍能降死罪。谥以丑名，削其褒赠，都是惩罚。好给那些贪酷妄为的权贵一个警示！”
“不错，”元稹振笔疾书，“我这就奏求圣上。”
但不知为何，期待中的圣裁始终没有到来。
元稹薛涛在梓州度过了清明谷雨，直到立夏。
江风浩**，梳过树林的千枝万叶，分不清是水声是叶声，漫天翠绿摇曳。
元稹背手立在江边，望着东方，眉间郁郁愁闷。
“微之，”薛涛微笑，“自古以来，御史台为何又被称为‘霜台’？”
元稹答：“因为御史职司弹劾，步履维艰，是风霜之任。”
“正是。”薛涛握住他的手，“此事难为，自古皆然。你又何必耿耿于怀，急于一时？”
元稹深深呼吸，回握住她的手。
天气渐热，已用上纨扇。
行馆庭院中，草木蓬勃，暗绿的夜里流萤飞舞。折枝荷花倚在美人瓶中发出沁香。
元稹仍在灯下详细论述东川政务的优劣之处，薛涛一边替他打扇，一边看着，偶尔提出自己的建议。
他英俊的侧颜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这已经六月，薛涛暗暗担心。天子的静默不同寻常，她甚至嗅到一些危险的味道。
她想提醒元稹向人在长安的白居易打听，又怕扰乱他的心神。
倏忽大暑已至，蜀中湿热无比。元稹不习惯这样的气候，长安的沉默又隐隐让他心慌，脾气都暴躁起来。
一日暴雨后，黄昏天霁，空气罕见的清凉。两人浴后，在庭中围棋，薛涛暗让了几步，让元稹在心神不属的情况下攻城掠地。
元稹丢下凉滑的玉石棋子笑道：“今日你棋力甚弱啊。”
看着她，他忽然又说：“蜀中安逸，也许圣上想将我常派在此。倒也好，”元稹笑，“有文君相伴。”
薛涛也笑揶揄道：“我是卓文君，你便是司马相如？那相如能否为我做篇赋？”
元稹笑：“我的赋千金难买，但给你写，我是情愿的。”
一夜天明，意料之外的，天子的诏书忽然降临。
元稹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像一脚踏空般眩晕失望。
薛涛拿过诏书，心惊喃喃：“就这样？严砺已死免罪便罢了，连涉案的七位东川刺史也仅仅罚去两月月俸？这未免太轻！”
元稹悲愤地不发一声。
薛涛读到最末，心直坠到谷底：“御史元稹，移务洛阳，即刻启程。”

十八、梓州雨（3）
元御史来时赫赫扬扬、威风凛凛，卷起东川一股惩罚贪弊的狂潮；走时，却因为太匆忙而有些兵荒马乱的味道。
江畔渡口，小吏僮仆都已上船。在夏天的末尾，阳光强弩之末，分外酷烈。元稹紧握着薛涛的手，手心里沁出了汗。
薛涛一直担心这一天到来，但它一直不来；她刚刚放心，它却猝不及防地来了。她看着他忙乱，整理书籍行李，两人勉强照旧温存，却都没提将来。
“我不跟你走，”薛涛率先说，太阳杀得人脸颊手臂灼痛，“若跟你去洛阳，叫人传起元御史在东川的红粉新闻，恐怕会抹杀你治理贪酷的政绩。再传到天子耳中，更不利你的前途。”说完，薛涛心里一阵苦涩。
元稹惊讶地看住她，半晌，忽落下泪来。
大滴的眼泪，划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到御史深青的官袍上倏然洇没。
薛涛心中大震，紧紧抱住他，从整个人深处发出低喊：“我会去找你！——在合适的时候。”她许诺，又安慰他：“你放心。到了洛阳，又是一番天地，你不要灰心。”
回到西川，已经立秋。
薛涛默然在窗下一遍一遍给纸笺刷上芙蓉的花汁，直到它们都变成心血一样的深红。
第一片叶子落了。
小蛮跑进来：“你的信！”
笔从薛涛指尖跌落，花汁溅脏了她的红裙。
“哦，是段文昌的信。”她不无失落地拆开，“他离开登封回长安了，这样快。”
在长安，不用太久，他就会青云直上。
“段郎家住长安什么地方？”小蛮饶有兴趣地问。她没去过帝都，在幻想里，那儿金砖铺地，人人穿着锦绣衣裳。
“长兴里。”薛涛继续读着信，“和皇城安上门较近，是京城官员的聚居地。
小蛮想象不出：“那站在屋顶，不就能看见宫妃宫娥了？”
“皇城大着呢——”薛涛随口答，信中的内容使她渐渐蹙眉：“又打仗了。成德节度死了，他的儿子王承宗要子承父业。天子已决定出兵讨伐。”
她看向窗外，小庭院中菖蒲凋谢，已经一片肃杀秋意。
微之为何不来信？
元稹在洛阳的确很忙。
也的确没有给薛涛去信。
因为在他抵达洛阳的当天家仆便奔来报丧——发妻韦丛已于七月初九病逝。
在韦丛香魂渺渺的时刻，他正满怀愤懑地走在从东川到洛阳的路上，心中全是对薛涛的离情与渴念。他丝毫没有想到那个下嫁给自己的，长安京兆尹韦夏卿的嫡出季女。
但她死了。
元稹又痛又愧。
他随即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整治河南的吏治上。
一个秋天，他弹劾了在宰相庇护下擅从军职的河南尉；上奏处罚浙西观察使韩皋，因为他性情跋扈，竟然擅自杖死湖州安吉令孙澥；弹劾河南尹杜兼伟，因为他诬杀书生尹太阶；弹劾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强娶洛阳民女；弹劾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韩弘私吞去世上人钱财；弹劾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巧取豪夺，贪污赋税；上奏判度支李元素征用民间牛车四千三百乘，使百姓安宁……
洛阳冬天到了。
这以牡丹闻名的东都，冬天却不像蜀中温和。一场初雪，满城凛冽寒意。
又有人状告河南尹房式诈骗之罪。
元稹按例，先发文停止房式的职务，上奏罚其一月俸钱。
但送文的小吏回来，支支吾吾说，河南尹将文书撕了。
元稹登时暴怒，带上全部御吏，如寒风一样冲入河南尹的官邸，喝命将房式拘留。
房式大惊失措，幕僚纷纷奔逃。被押解着，房式满脸通红，鼓着眼睛大骂：“你不过一个区区八品的御史，竟敢拘留我三品河南尹！元稹啊元稹，你这御史恐怕是当到头了！”
元稹冷笑：“本官按事追摄，有前例可巡。”
房式大骂不绝，被押进飘萧的雪中。
西川浣花溪旁，茶花仍然艳艳开着。
小蛮将花瓣洒在即将成型的纸笺上，合上夹板。等纸笺阴干后，那鲜艳的花瓣就以自然的姿态停留其上。
薛涛无心制笺，沉默着给案上九九消寒图染色。
“九十九朵梅花都染红，冬天就完了。”小蛮笑嘻嘻说着，擦着手慢慢往门边溜。
“你又上哪儿去？”薛涛有些有气无力。
小蛮嘿嘿一笑。
“又去招惹人。上回那梓人的妻子来大闹一场，你忘了？”
小蛮讪讪的：“相好一下，有什么要紧？她也和别人相好相好不就成了，何必闹呢。”
薛涛瞪她一眼，小蛮打开门吃吃笑，到底去了。
不一会，又疯疯张张扑回来。
“我把你的季郎带来了！”小蛮大叫，伴着婴儿的呢喃声。
薛涛诧异一看：“哪里来的孩子？”一个婴儿包在大红襁褓里，粉团团的，正啃手指。
“邻家新添不久的儿郎！”小蛮笑，“你猜他叫什么？稹！元稹的稹。”
薛涛微怔。惩罚严砺虽不成，但八十八家冤案得雪，奴婢、家产返还，令元稹名动三川。三川慕之，人们尊称他为“元公”，甚至纷纷用他的名字来给孩子起名。
“其心如肺石，动必达穷民。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伸”，白居易这首赞美元稹的诗也已传遍天下。
薛涛放下笔，上前逗弄那孩子，孩子似乎很喜欢她，格格笑了，紧紧抓住她的手指。
“啊？”小蛮惊呼，“你哭什么？”
眼泪簌簌落下，薛涛抽出手背身擦泪。她实在等得枯焦了。
见她返身坐到案前，小蛮抱着小孩凑过来：“你又写信？给元御史吗？”
“不。”薛涛答，“给白居易。”
新年的时候，薛涛收到白居易的回信。在一番恭维后，白居易告诉薛涛，因元稹在东川、洛阳的作为样样触怒权贵，圣上迫于压力，决定罚他一季俸钱，并召回长安。
薛涛心中似苦似甜。也好，回到长安，也好。再等一等，等尘埃落定——她也去长安。

十九、江陵雪（1）
这次回京，元稹已没了当年直取长安的迫切。长安，所有文人士子翘首以盼的地方，所有梦想的终点。他也曾拼命向往，也曾以为自己成功了，或者至少在成功的路上。
略带颓丧的，他迟迟行在东都到帝都的路上，用广阔河山来纾解内心的苦闷。行道靡靡，到华州时，竟已新春三月。
他顺路登临华山，西望长安，却只望见一片尘雾。
天渐渐黄昏，元稹入敷水驿休憩。驿官见是御史下降，忙将上厅收拾出来，恭迎入住。
元稹洗漱整理，换了一身轻袍，在银烛下翻看诗笺。
《使东川》，他检点，一共三十二首。
身骑骢马峨眉下，面带霜威卓氏前。
虚度东川好时节，酒楼元被蜀儿眠。……
在写这些诗篇时，他并不是独自一人。那人的嗔与笑，痴与慧，还有那双融合了傲与媚的清湛双眸，层层叠叠，都铺到诗笺上来。
他不禁拿出半年来薛涛写给他的信，竟无一字逼迫追问，唯有安慰问候而已。
元稹不禁研墨蘸笔，还未落纸，忽听“嘭轰”一声，有人推开版门闯进来。
“是谁无礼？”元稹回头大声问。
堂中霎时站了一群人，庭中还有明火执仗的护卫。
为首的，中官服袍，却竟是贵重的紫色。
元稹当即认出，此人是从太子时期就侍奉当今圣上的宦官仇士良。
仇士良与元稹年纪相仿，身量瘦长，脸上敷粉涂朱，冠冕和紫袍都满缀珠玉。他用俯瞰的态度看着元稹，皮笑肉不笑道：“御史从何处来啊？”
元稹抬高下巴镇静道：“东都洛阳。”
仇士良一笑，四位小黄门忙搬过胡床来，他坐下：“咱家往凤翔监军回来，巧，也得在这儿屈就一晚。”
元稹冷冷的，没有说话。
驿官立在中间，三月天，却偷偷抬袖子擦汗。
“我受圣上优宠惯了，受不得腌臜。今儿我就住这间上厅，御史往别厅去罢。”仇士良继续要笑不笑说。
底下小宦官们立刻将大箱大笼的行李搬将进来，霎时摆满半个中堂。一个胖大的青年宦官也进来，手内提着半人高的鎏金笼子，笼内是只双目狠戾的大鹰。他目中无人，直接将鹰笼子往元稹案上一放。
大鹰傲慢地拍拍翅膀，诗笺被扇落在地。
元稹登时大怒，面色铁青道：“大唐有例，无论御史、中使，来驿站者先到的在上厅，后到的就别厅。请中官们出去！”
小宦官们溜他一眼又看自己的脚尖，面无表情。
仇士良仍笑笑的。驿官汗越擦越多，嘿嘿赔笑，语无伦次：“中官、御史！御史，中官！”
“哎呀。”仇士良丝丝吸口气，看向绘着宝相花的屋顶：“啧啧。一个庶族出身的田舍儿，读了几句腐书，见了两回龙颜，就连姓什么都忘了。”
元稹听他拿自己出身取笑，更是勃然大怒，意气冲胸：“我是朝廷亲封的御史！上至宰相，下至县尉，如有不法，都由我弹劾。你不过一个中官，皇室家奴而已，竟敢羞辱于我？！”
仇士良笑吟吟听着，因为需经常笑，他年级不大脸上已有许多笑纹。待元稹说完，停了一刻，他陡然暴起，将手内的金丝马鞭摔向元稹：“御史？不要说御史，就是宰相在此，也要让我三分！”
他叫方才那提鹰笼的胖大青年宦官：“小刘儿，给我打！”
驿官吓傻了，噗通跪下：“使不得！使不得啊中官！”
被称小刘儿的宦官面无表情地上前拾起金丝马鞭，照元稹肩膀就是一鞭。
元稹又痛又惊，本能还手，立即被几个宦官压住。
只听仇士良尖声催道：“照脸打！”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鞭子落下来。
在肩上那一鞭之前，元稹还未挨过打。即使在父亲在世的时候，元氏的家规也没有挞子这一项。母亲出身荥阳郑氏，为五甲姓之首，妇德母仪皆冠绝，持家二十五年间，专用训诫，连家仆都不曾吃过鞭子。
金丝鞭一下一下落下来。元稹玉冠碎裂，感觉头脸发木，眼前一片猩红。是血的颜色。
薛涛早远了，二十年寒窗远了，傲气，尊严，理想……都远了，元氏旧宅中那幅金屑暗淡的画飘过来，看着后魏昭成皇帝十四代孙，在这里被阉人鞭打。
“阉人竖子！”元稹咬牙怒骂，拼命挣扎，换来更重的一鞭。
仇士良看够了，也不想闹得太大，才道：“行了，丢出去。”
元稹蜷在别厅榻上，周围一片死寂。
仇士良也并未宿在那间上厅，而是连夜赶往长安去了。
夜很长，但天依旧亮了。上厅空****的，满地狼藉。散落的诗笺上的血滴干了，变成黯淡的铁锈红。一个书僮收拾着，频频举袖拭泪。
元稹无面无目，枯坐窗前。他在等，等天子给他一个交代，或一个安慰。
这次很快，朝廷的诏书送达了驿站。
诏书中说，御史元稹不当擅自拘押河南尹房式，故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对仇士良的事，只字未提。
诏书铺在案上，元稹努力回想延英殿中那个面如冠玉、贵重不可方物的年轻天子。他曾略带激动地携住他的手，嘱他肃清贪腐，无需顾虑，“朕心已决”。
天子的脸逐渐模糊在垂珠冕旒之后。
元稹没有即刻就走，在他养伤期间，白居易等人一再上书，朝中如沸。
元稹不能左降！为何？元稹守官正直，人所共知。自授御史以来，举奏不避权势。今中官有罪，未见处置，御史无过，却先贬官。将来谁还敢得罪权贵？
天子始终缄默。
白居易只得再次上书，恳求皇帝，不惩罚中官便罢，还请给元稹一京中闲职，不要再让他前往藩镇。
天子仍然缄默。
在事发当夜，仇士良奔回长安，痛哭流涕，先告元稹无礼，辱骂他阉人竖子。他身为家奴，自知连人都不算，荣华前途都无用处，唯有兢兢业业侍奉圣上，却被官员责辱。
这时，以中兴为己任的天子李纯正满胸愤懑。去年秋天，他决意讨伐叛逆的成德节度使之子王承宗，许多藩镇大军和神策军都开赴现场。正是斗志昂扬之时，不料年底中央财政却告了警。因为缺钱，军队无法协调，各方都不愿动用自己的力量。
就在听仇士良哭诉前，他刚刚忍痛放弃了对藩镇成德的征讨。
宦官不男不女的腔调使天子感到一些不耐烦。这时恰逢宰相杜佑等人求见，他连忙宣见，没想到杜佑开口便说，“元稹少年后辈，务作威福，请圣上给他一些警诫。”
一头是权相、亲信宦官、被得罪的藩镇官员们（而藩镇的气焰眼看又要起来了），另一头是御史元稹。
太轻。
天子做了选择。
初夏，平宁的西川。
在武元衡的治理下，西川经济逐渐恢复。薛涛做的纸笺被称为“薛涛笺”，在文人雅士中声名鹊起，只可惜产量太少，一笺难求。
浣花溪畔，一位青衣书僮在黄紫斑斓的菖蒲花丛间恭敬一礼：“武相国请薛校书明日来府中赴宴、作诗。”
薛涛微笑回礼：“烦请答相国，这次我就不去了。”她回身拿出一卷精美纸笺：“这些是我新制的，上面的山水花鸟也都是我手绘，望相国不弃。”
书僮笑道：“是。上回娘子送的，相国还作为礼物赠与京中故旧呢。”
书僮去后，薛涛回到书窗下。案上搁着一封信笺，元稹的信。信里只有一首诗，笔迹潦草倾颓。
“我有恳愤志，三十无人知。修身不言命，谋道不择时。达则济亿兆，穷则济毫厘。济人无大小，誓不空济私。”
“修身不言命，谋道不择时”，薛涛一阵心魂震颤，几乎立刻流下眼泪。这就是元稹！如此理想主义，如此可敬，可爱。他初见时的斗志昂扬、金刚怒目，相恋时的缠绵多情、温柔默契，一时都到眼前来。
而元稹在华州的遭遇，她也已知道。西川的官员都在议论。
“微之……”薛涛捂住脸，泪水流进指缝。她替他感到悲愤和心痛。
草草处理了身边事物，冒着炎夏，薛涛奔向元稹的被贬之地。她先取道嘉州，沿岷江赴渝州，又沿长江经过万县，顺江至夔州，最后出三峡，至江陵。
路漫长。在三峡的一个清晨，走了一天惊险水路的船夫累了，睡着还未醒来。
薛涛出舟上岸，仰面看秀丽险峻的河山，不禁深深呼吸。就快到江陵了！她从炎夏直走到初秋。
“那边有个小庙。”小蛮说。
露重苔滑，两人相扶着走过去，短崖下石庙里塑着个面目模糊的武将。
“这是谁呀？怪英俊潇洒的……难道是赵子龙？”小蛮盯着看。
“胡说！这是关帝庙。”薛涛道，看到神龛下桌案上放着一只签筒，不由起了一点玩心：“从来没抽过签。”
她也不拿那绿迹斑驳的竹签筒，直接抽出一根签子看：“第七十三签。王昭君忆汉帝。下下。枉自痴心。”
签子咚一声落回筒内。
“王昭君干嘛忆汉帝？”小蛮问。
薛涛心中不快，转身从那昏暗霉湿的小庙里出来，小蛮仍还追问。
“王昭君是汉宫女子，嫁到匈奴，自然思念君王。”薛涛不耐道。
小蛮笑嘻嘻说：“已然没了指望还思念什么。怪不得说枉自痴心。”
薛涛快步登舟。

十九、江陵雪（2）
抵达江陵时是个雨天，远远的，薛涛便看到长亭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渐渐复苏过来般，狂擂如鼓。
元稹伸手扶她上岸，薛涛唇角含笑，眼中含光，人经跋涉，却是有些憔悴。
她看微之，也有些憔悴，心不禁酸软地往下一陷。
到了元稹的居所，近乎简陋。竹窗木榻，书画横床，一个小书僮在廊庑正煎茶，无奈天阴柴湿，青烟滚滚，狼狈地直咳嗽。
小蛮忙去帮忙。薛涛心中不忍，却笑指床说：“这真是‘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了。”
说得元稹不禁笑了。
一灯如豆的夜晚，雨声淅沥里，两人相拥而眠。
尽管在异域他乡，尽管是谪居贬所，彼此却都感到了短暂的幸福安宁。
“去年梓州一别，我心里真怕和你只是一段巫山云雨，天晴了，人便散了，哪里还真有再相见的时候？”薛涛紧紧抱住元稹，“没想到，还有此时此刻。”
“这话多傻。”元稹道，“有情便是有缘，总会相聚。”
夜渐深，雨停了，林稍仍在滴沥。
元稹问：“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也该累了，怎么不睡？”
“走了这么远的路，好不容易走到你跟前，我不舍得睡。”在他怀中薛涛闭着眼说。她要细细品味发自深心的熨帖和甜蜜，她已经等了太久，久得感到青春都结束了。
“傻话。”元稹抚她的头发，迟疑道：“去年我刚到洛阳，便收到长安来信，发妻病逝……”
薛涛沉默了一下，明白了。她将他抱得更紧些：“我懂得。”
元稹也回抱她。
江陵是古楚郢都所在地，南临长江，北依汉水，在唐代，也算是一座都会。元稹作为士曹参军，只在荆南节度府军幕下做些文书工作。
他矫矫不群，自觉幕府没有可谈之人，工作又无可作为，就叫日子一天天闲**过去。
一日从幕府归来，薛涛迎上去笑道：“微之，酒好了。”
元稹进门，只见庭院清洁，中央铺了毯子，摆着果馔，一股清芬拂面。
“**酒，”薛涛指一壶，又指另外一壶，“茱萸酒。”
元稹换过轻袍，过来在毯上倚坐，一手撑地，一手直接执壶畅饮。喝了两大口酒，他对薛涛自嘲笑道：“九日茱萸熟，插鬓伤早白。洪度，我看我有白发了吗？”
薛涛看着他英俊而略带颓废的脸庞，温柔地说：“没有。”
“快了！”元稹又对壶痛饮，“我，元稹，大概就要在这小小江城沉沦一生！”
“不会的！”薛涛忙说。“今日，我陪你喝酒。”
喝到近黄昏，元稹大醉，薛涛也大醉，空气里全是**茱萸清苦的香。
书僮来扶元稹，小蛮来扶薛涛，薛涛一把推开她，复又枕回元稹胸膛，举起酒杯：“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元稹本躺在猩红折枝花毯上，一听猛坐起来：“弄扁舟！走！什么江陵府士曹参军，我不干了！我们现在就买舟东上，回长安！”
薛涛立刻站起来：“走！我跟你回长安！”
两人摇摇晃晃便往外走，书僮和小蛮拉不住，只得随他们去了。
一叶扁舟，往江河的最宽阔处去，往夕阳去。
两人又笑又喊，化作一双剪影。
眼见天黑，船夫将船泊岸，向窄窄的船舱里喊叫：“郎君！娘子！快回去罢，马上就要宵禁！”
船舱里两人全睡熟了。船夫看看天色，把缆绳系在柳树上兀自走开。“男子撒酒疯游江的不少，头一回看见女子这样。”他摇头说。
一觉酒醒，月色波光，在耳边轻漱。两人起来看看周围，先是一惊，然后不禁大笑。
“幸亏这船夫还将船系了！不然漂到无人处可怎么好。”元稹扶薛涛上岸，笑着说。
“明明记得在江心看夕阳的，怎么到了这里。”薛涛高兴地笑，“感觉漂到太阳里去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我们到江边长亭里，等着看日出吧。”
“好。”
可惜江上水雾弥漫，待看见朝阳已经满天金光。这日正是重阳，幕府休沐。回屋元稹又睡了，醒来薛涛已整理出书房，拉他来看：“我近来四处买书，好在江陵虽不繁华，但西控巴蜀，南通湘粤，交通极是发达，想要的都买到了。”
面对书籍磊磊，她将他按在斜榻上坐下，美目清扬：“今天虽不登高，但可在书中一览众山小。”
元稹点点头。
“微之，”薛涛挨元稹坐下：“宦海风波，有落就有起，人生的空闲才是最难得的。不如将这段闲时光过好，养精蓄锐，再图将来。”
元稹吸口气强自振奋：“你说的是。朝中的裴垍裴丞相算我半个恩师，他前日还来信说，叫我韬光养晦，等候东山再起。”
薛涛笑点头：“微之你一向诗作甚多，与白居易的新乐府更颇受诗坛看重。如今趁着空闲，把你们的诗集编纂出来，不也很好吗？”
元稹不禁心头一畅：“你说的是。那些小人，真以为把我排挤到这儿，我元稹就无可作为了？”
是夜，元稹在灯下录旧诗，薛涛将一杯清水放在他案头，着手替他整理目录：“红袖添香夜读书我可以，洗手作羹汤我却不会。刚才在厨房转了半日，火也没点着。”
元稹不禁笑，举起杯子敬敬她：“佳人相伴，清水足矣。”
江陵的冬天又湿又冷，薛涛手上的冻疮全犯了。
但她兴致仍高，初雪这日，便邀元稹去江上看雪。回来两人披着被子围炉饮酒去寒，你一杯，我一杯，薛涛剥开一只橙子，满屋子甜香，也是你一瓣，我一瓣。这江陵冷得何其好！窗外的雪也下得何其妙，酒是千杯不醉。
“明日我们再去山间寻梅，最好带上弓箭，还可以猎狐。”薛涛醉眼朦胧，高兴地说。
元稹也来了兴致：“好，让你看看我的箭法。”
待寻梅猎狐归来，他的襕袍下截、她的裙角和披风都被雪水浸湿了。
薛涛进屋换了干衣出来，却见元稹仍然站在庭中，小书僮懵懂地呆立一边，雪又纷纷扬扬下了。
薛涛看向元稹手中的信：“长安来的吗？”
欢乐已从元稹面上摘去，换做深深的阴郁与失落。他的声音在雪中很空：“白居易的信。”
薛涛鞋也顾不得穿，只着锦袜奔向他，拿过信看。雪花簌簌扑在信笺上。
原来就在他们安心等候将来的时候，长安朝中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是原河南尹房式被擢升为宣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并充宣歙池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使。第二，是宰相裴垍中风，转任兵部尚书，再贬为太子宾客。
薛涛感到雪地刀锋般的冷意透过薄薄锦袜，直抵心底。
太不公了！！御史按律弹劾有罪官员，结果御史被贬，官员反而升迁。这不啻为当众扇在元稹脸上的耳光！比宦官仇士良的侮辱更甚！
而唯一看重元稹、肯帮助元稹的在朝权贵裴垍，又永远失去了权柄。
她捏紧信笺看向元稹，元稹的肩头垮了。
雪绵绵下着。薛涛怜悯地握住他的手，但元稹似乎并无知觉。
在沉闷、颓丧和酒杯里，他们度过了新年。
薛涛推开窗深深呼吸一口初春的空气，感到终于从凛冬的爪牙里挣脱。她回身叫元稹：“微之快来看，树叶发新芽了。”
帷帐低垂，元稹宿醉仍旧未醒。
小书僮推门进来递上名帖，薛涛接过一看，搴起帷帐推醒元稹：“新任江陵尹、荆南节度使有请。你猜是谁？”
元稹睁眼看她一眼又闭上：“谁啊？”
“严绶。我到东川，不就是他写信相邀的吗？”
元稹猛地翻身坐起：“是他？”
元稹心内腾起一股莫可名状的情绪。严绶为人，荒唐懦弱，但这样的人也高升了，还成为自己的上司。
薛涛看他的脸色：“你去吗？”
“去吧。”元稹起来栉沐。
荆南藩镇一向安顺，节度府比西川节度府的规制要小得多，庭院也局促。
薛涛伴元稹在一树将开的李花下站了片刻，严绶便与一位中官同从堂内迎出来：“元大才子！”
元稹回礼。
那位中官身量不高五官精秀，年纪也甚轻，态度却颇贵重威严，上下打量元稹道：“今日一见，元才子果然名不虚传，仪容美丈夫啊。”
严绶笑道：“此乃圣上亲授的荆南监军，崔潭峻。”
元稹面色有些勉强，还是微微一礼：“监军。”
崔潭峻并不介意，反而上前亲请元稹入席。
众人刚端上酒杯，一位幕僚来说：“徐参军求见。”
严绶忙道：“没见崔监军正见客吗？有事明日再来。”又笑对崔潭峻说：“又是军费的事。此事我全听监军的，监军说怎样行，就怎样行。”
薛涛不禁大诧异。
严绶又对元稹解释般道：“藩镇之治，权在朝廷。监军所传的才是天子的真意。”
崔潭峻倨傲地点点头：“正是。我与天子一同在宫中长大，天子的意思，也只有我能窥得一二。”
严绶笑道：“是，是。”
崔潭峻看元稹抿唇不语，一笑道：“这天下，我最喜一个人的诗，就是元才子的诗。绮靡美丽，是我中兴之世应有的风范。”
元稹不禁抬眼，崔潭峻继续笑道：“我能求一墨宝么？”
严绶忙叫笔墨，薛涛心内紧张，元稹僵了一会，提笔胡乱写了一首旧诗。崔潭峻却如获至宝，连连赞叹。
“元参军，”崔潭峻看着元稹微笑，“参军这样的才华，难道就荒废在这荆蛮之地吗？不如让我替参军在圣上面前说两句罢。”
不待元稹张口，严绶先笑道：“那我先替元兄谢过监军！”
酒过三巡，严绶偷偷笑道：“元稹啊元稹，不但有贵人相助，还有美人相陪。”他看看薛涛，席间他已经看了她好几次，“你们这是，好事将近了吗？”
元稹苦笑：“我沉沦在此，哪有什么心情。”

十九、江陵雪（3）
春渐深了，黄莺儿每天很早就在窗下花树间翻飞嘈杂。
薛涛等了一夜，元稹才从节度府回来。
“昨日又是严绶、崔中官设宴？”薛涛问。
“嗯。”元稹胡乱点点头。
“他们很喜欢你。”
元稹不答。
“崔潭峻重权在握，天子未免太倚重宦官了。”薛涛有些忧心，“想想东汉的党锢之祸。”
元稹仍旧不答。
“近来你已与严崔二人走得相当近。”薛涛又说，“你要小心。严绶身为朝廷官员却拱手而治，所有事物全听崔潭峻处置。这事传遍朝廷，连西川许多官员都嘲笑排斥他，说他求宠于宦官，懦弱无耻。”
元稹听了半天，忽然高声道：“你就聪明得太过了！”他呼吸加重，“严绶与崔潭峻看重我，有何不好？”
薛涛愣住，半晌轻声说：“也不是不好。只是我怕你与宦官走得太近，毕竟……”
毕竟结交宦官为正统官员所不齿，何况去年在华州驿站……
元稹听到了薛涛没说出的话。宦官的金丝鞭仿佛再次落下，抽在他脸上。
元稹猛地伸手拂掉案上的瓷杯，杯子落在砖地上，顷刻粉碎。
薛涛倏地立起：“微之？！”她的尾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元稹却再一推几案，几案翻倒，花瓶茶盏全都碎裂。
“是，我结交宦官。那又怎么样？”为何她一定要逼他说出来？元稹怒目圆睁，“难道要我抱残守缺，老死江陵吗？”
他猛地上前抓住薛涛的手腕，“看，你看看这里，”门扉低矮，光线昏暗，竹窗瓦灶，木梁光秃着，“被遗弃在猪圈里的老鼠，还能一味求高洁吗！我还配吗？你说？！”
薛涛甩开手：“怎会不配？！”
她努力平静下来：“微之，你不知道，”薛涛翻出西川友人新来的信给他看，“当年严砺案中的有罪刺史，现在都被朝廷惩罚了。泸州刺史刘文翼，被贬为崖州澄迈县尉；容州刺史陈当，被贬为罗州吴川县尉……全是荒凉蛮夷之地，等同放逐。天子没有辜负你，也许他只是需要时间。以你的才华，只要再等等——”
“人生苦短，我等不了了。”元稹推开那信，平静下来，英俊的脸庞变得有些陌生：“不择手段又怎样？巴结权贵宦官又怎样？这一生，我一定要位极人臣，扬名后世。”
“微之！”
“别说了！你懂什么？！人生不是作诗，不是你整日写写画画那么简单！”元稹暴躁，“我的理想，只有站到了最高的地方才能实现！”
“呵。”薛涛垂下双手，信笺飘落在地。“我懂什么……微之，我是有一事不懂。这么久以来，微之，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那天严绶问他是否好事将近，他只是颓丧地说沉沦荆蛮，没有心情。
“对你说的话？”元稹僵了一瞬，失笑道，“我早知道有天你会问我。你是武相国亲奏的赫赫有名的女校书，西川主人大唐名将韦皋的禁脔，我该对你说什么？”
薛涛睁大双眼，唇间不能一词。
“你知道一般妇人女子怎样活么？”元稹坐到榻上，振振襕袍，忽然饶有兴趣地看住薛涛，转而反问她。“她们的人生可没你自由。十六七岁就要嫁人，即使做正妻也得谨小慎微，时时以公婆丈夫为先。更何况是妾？妾，不能嫉妒正妻，生子只能算正妻之子。祭祖时，在堂外与奴仆同列，平日常被奴婢作践。这样形容逼侧地活着，你能吗？”
“我只想就这样与你相伴……”薛涛嗫嚅。
“说你聪明，你竟又如此天真。”元稹说，“这样相伴当然好，但你看，你已经先不愿。”
江陵熙熙攘攘的长街上，薛涛在一家铺面前停住。
“有蜀锦呢！”小蛮笑。
薛涛的手抚过那“蝶恋花”的猩红锦面：“要一床新被吧，我不会针线，只能买现成的。”
小蛮一问价钱：“嚯！比成都贵了三倍！算了算了！”
然而薛涛执意要买：“微之的被子薄了，虽然已经春天，但是夜里仍寒。”
买了被子，小蛮抱着：“阿姊，我们要回西川了吗？”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去年从西川出发时是夏天，越走天气越凉，心却越来越狂热。今年从江陵出发是暮春，繁花开到荼蘼，却看什么都昏暗。
临行前夜，他们都醉了，元稹似乎说了很多，薛涛也似乎说了很多，但清晨诀别，都已不记得。
回到西川又是夏天。浣花溪锦浦里的琵琶院落只是略微杂乱，黄紫缤纷，菖蒲仍在开放。
“倒像从没出过门似的。”小蛮摘下一朵菖蒲花说。
薛涛觉得步履很虚，回堂中躺下。
这一躺，就起不来了。她生平第一次明白“缠绵病榻”的含义。
延医问药，直到秋来，病才稍稍起色。
在病中，梦魂颠倒间，她时常见到元稹。他没有让她走，是她自己走的；临别前夜醉后，他似乎说过，不希望她走，希望她不要走，希望她再来找他。
渐渐的，薛涛越来越肯定，他一定这样说过。
我不应该走的。她深深后悔。
病刚好些，薛涛就骑马到锦江畔去。去干什么？看船。
真的看到船，她又不敢上了。
说到底，她仍是不确定。元稹始终没有来信。
合江园依旧，锦江依旧。薛涛摸摸自己的胳臂，却有点病骨支离之感。
回到浣花溪，她叫小蛮笼炭：“怎么秋夜这样冷了。”
“你是病人才觉得冷，这才九月呢。”小蛮说。
半晌，见薛涛仍在烛下痴坐，小蛮忍不住道：“今天散了心，怎么还是这样？”
薛涛流下泪来。
小蛮叹口气，也懒得再劝，自去睡觉。
薛涛又坐了一会，铺纸写道：
江边
西风忽报雁双双，人世心形两自降。
不为鱼肠有真诀，谁能夜夜立清江。
薛涛放下笔，右手握住左手，都一样冰冷。
原来情之伤人，不亚于刀刃。
冬夜是很长的。成都无雪的冬夜，只有冷雨，细细的，尖尖的，千万遍针砭人的心。
薛涛在枕上踌躇。去！等到开春，就再去江陵。
不去！不会有结果的。
去！去看看他，哪怕只看一眼都已足够。
到最后，蜷在夜的芯子里，她只余下渴念。假如可以看到他，假如可以抱着他，别的还有什么重要？
都是她的错，是她不该与他分争。是她太任性。
对，从明日起，好好做笺，再攒一些钱，就到江陵去。先睡吧。
等天亮起，昨夜的疯狂和睡梦一同褪去，薛涛又可以假装与常人一般吃饭饮水，和僮仆一起制作纸笺。
还能真的再去？那像什么样子。她问自己。微之始终不来信。哪怕只来一个字，哪怕是一张白纸……都可以给她莫大的勇气。
但他不来。
思念依旧让人疯狂。许多不眠的夜里，理智褪去，疯狂风生水起，恨不得立刻掀被出门登舟，往江陵飞驰而去。
一个度过无雪、一个度过有雪的冬天后，成都与江陵又都春来。
“……花砖水面斗，鸳瓦玉声敲。”邻家儿童在花树下琅琅背着。
薛涛恍惚停步，回身笑问：“这是谁的诗？”
邻家老翁笑道：“先生教的，元公元稹的新诗。”
“哦。”薛涛心里一窒，细听那诗意，是贺喜新居落成。她想起他们曾亲昵盘桓的简陋庭院，竟已经空**了吗？
对她来说，那甜如鸩毒的地方。
薛涛望向锦江，江水初涨，江花初放，那绯红碧绿的勃勃生机注入她体内——薛涛忽而觉得轻松了。
她爱他，那么一切阻碍都不该称其为阻碍，没有回应，便该去追求回应。
何必自制自苦？
她要再去江陵。
元稹刚在严绶与崔潭峻为他建造的新居中住下。
这天春光明媚，崔潭峻读了他的《使东川三十二首》，笑道：“这里面有几首，情致摇**，十分动人。”
元稹看了，恰是在东川时写自己与薛涛情事的那些。他将诗卷掩起。
严绶噗嗤一笑：“元郎如今寂寞，当年艳福已提不起了。”他一击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若连这个都想不到，算什么朋友？”
掌声方灭，就有人带着个少女走进庭院。
严绶笑道：“此女名唤安仙嫔，是个良家子。非出名门，做妻自然是不配，但给你洒扫房间、整理巾栉吧。”
少女垂头走过来，向元稹一礼，头也不敢抬。
元稹看去，她不过十六七岁，鹅黄衫儿，娇小腴润，生得像枚饱熟的杏子。虽则和“仙”字毫不相干，倒也可喜。
他笑拱拱手：“多谢兄台。”
是夜与崔严二人纵酒尽兴而归，元稹想起诗笺还未收起，踉跄来到书房，却见枝烛下安仙嫔正把所有纸笺都方方正正理在一起。
“放下！”元稹忙呵斥，再细看时，新诗旧文，乃至写坏的公文草稿全混在了一起。
“以后不要进我书房。”他不耐烦地吩咐。
安仙嫔心惊，半晌嗫嚅道：“我不识字……但我觉着，郎君是做大事、有大才干的人，所以凡有您字迹的纸张，都是珍宝。我生怕丢了，才整到一起……”
元稹放下手中的纸笺。应酬周旋了一天，恭维他实则看不起的人，心已经又卑微又疲累。
“你过来。”
安仙嫔一惊，连忙低头小跑过来。
元稹伸手抱住她。在少女的卑微和温顺里，他似乎终于得到了休憩。
元稹纳妾的消息传到了西川文坛。
满庭柳絮。
薛涛喃喃念道：“他家本是无情物，一向南飞又北飞。”
那火炭一样的真心与**，逐渐在一个个长夜里慢慢熄灭，变凉，只余下不时灼痛的破碎瘢痕。
薛涛再次参加武元衡的宴会，已到了秋高气爽时候。
幕僚们赋诗饮酒，这景况薛涛再熟悉不过。
酒宴散去，秋月清朗，紫薇花影里传出一缕笛音。武元衡默默听着，忽然对脸庞瘦削的薛涛道：“才华对于女子，是不幸，也是大幸。若没有良人，不嫁也罢了。”
这话原本是有些唐突的。但薛涛看向武元衡，他目光蔼然，似乎什么都懂得，也都了解。
“你并不是普通人，自然不能过普通的一生。造化如此，不如欣然接受。”他又温和说。
薛涛不禁心胸为之一阔。她站起来一礼：“相国的箴言，相国的再造之恩，薛涛都将永铭在心。”
武元衡摆摆手：“举手之劳，何必再提？不如饮酒。”
薛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武元衡又微笑道：“早则今冬，迟则明春，我就要离开西川了。”
薛涛吃惊：“为何？西川如今景象更新，一切平稳，全赖您的治理。”
武元衡笑道：“正是因为西川还算平靖，圣上才召我回长安。”
薛涛苦笑：“真是能者多劳。相国连稍事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死后必定长眠，生时何必休息？”微笑在武元衡修雅的面上展开，“何况藩镇未除，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做。”
薛涛不禁前趋一些：“削藩是极艰极险之事，请您千万保重。”
武元衡看着她笑了：“待天下一统、大唐中兴之日，我仍请你这花间一壶酒。”他潇洒地一指天地。
薛涛不禁也笑了，执壶往金边白玉杯中注满，李花酿的芬芳四溢。她举杯齐眉：“敬相国，愿大唐复兴！薛涛等着那一天。”
“到时，拿你的新诗集来做贺礼。那时老夫也可以隐退了，将学王维在山中盖一别业，白云之间，种药养花，闲度晚年。”
玉杯相碰。

二十、中兴梦（1）
元和八年二月新春，天子召武元衡返回长安，继续任宰相，并授李夷简为新的剑南西川节度使。
在宫娥如春花的延英殿内，天子李纯微笑对武元衡回忆：“在朕的童年，太液池似乎比现在大得多。朕的祖父德宗，即使在满池莲花盛放时，也不甚快活。‘藩镇’、‘藩镇’，他总是念叨这个词。”
武元衡深深俯首：“德宗皇帝有心号令四海，只因藩镇太盛才未能完成。但他一生都在做准备，为您做准备。”
“朕知道。”天子垂目说。
静了一会，天子复道：“那淮西重镇，地处中原，却始终不听朝廷。如此已有六十年？”祖父的心头大患，又轮到了他的心头。
武元衡一礼：“是，淮西已割据六十年。”
“那相国以为？”天子声音松弛，眼睛却紧紧盯着武元衡。
“削藩。”武元衡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天子微笑了。
元和九年九月，淮西节度使吴少阳薨逝，其子吴元济匿丧不报，擅掌兵权，威胁东都。早有准备的天子李纯立即出兵讨伐，重启德宗未完成的淮西之役。
这一仗便打到翌年夏天。因为志在必得，王师已有胜利之兆。淮西自不必说，余下独立割据的藩镇平卢、成德，也如热锅蚂蚁般惶惶不安。
淮西下来是谁？
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成德节度使王承宗都上书要求停止淮西之役，理由各式各样。天子怎么可能听？王师继续步步紧逼。
这年长安六月炎热如火，朝中人心也嘈杂鼎沸。只有在清晨时，帝都才有些清凉。
初三日绝早，宰相武元衡紫袍玉带，骑一匹雪马缓缓踏出靖良坊，预备上朝。
这时五鼓初起，朱雀大街的青砖吸了一夜露水和月色，被他嘚嘚的马蹄敲醒。
阴影中丰茂的树叶也在瑟瑟醒来。
武元衡抬头，看见新月落下，启明星发出熠熠清光。
他胸中平宁而坚决。淮西，就要收复了。
忽然，前后左右的火把倏然明亮了一瞬，周围随即陷入黑暗。黎明前的夜空发出一阵青蓝，像一声惊呼。
“是谁？！”他听见队伍最前面护卫头领高声呵斥。
“嗖”的一声冷箭飞过，护卫头领应声倒地，马仰天惊声嘶鸣。
他**的马也十分紧张，连连倒退两步。武元衡忙控稳缰绳。随从大乱，纷纷拔剑围护住他。
霎时许多黑衣蒙面人持刀从天而降——他们已在树荫中守候了整整一夜。措手不及的随从护卫纷纷发出惊人的惨叫。
为首的黑衣蒙面人，露着一双通红果决的眼睛，显然已预谋过千百遍，在同伴掩护下直取武元衡，先一棒重重击他左腿。武元衡闷哼一声俯下身。蒙面人立即扯过他雪马的缰绳，拖出东南十余步，离开那片厮杀。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火镰，“嚓”得打燃。一张苍白冷汗、但依然雍穆修雅的脸瞬间明亮又熄灭。
确定了对象，蒙面人立即拔剑斫下他的头颅，藏在怀中纵身而去。
天亮了。浣花溪清流潺潺，菖蒲花黄紫缤纷，石榴花红欲燃，朱槿红里带金。
“桑、麻、藤、竹、稻茎、麦秆……我全都一一试过，唯有蜀地木芙蓉的树皮最适合造纸。揉洗数遍后，纤维洁白、坚韧、又细腻。芙蓉花汁又最宜于染纸。浣花溪的水至清，最适合泡纸浆。绛真啊，蜀中天然是造纸胜地！”薛涛畅快笑着，边走边折花，渐渐折了满怀。
拖儿带女的村妪，荷着锄头、提着鱼篓的村夫都看戏一样看她。
“哈哈，薛校书！”一个恰来避暑的文官在马上遥遥拱手，身后香车中的女眷纷纷含笑私语。
绛真低头说：“你这人到哪儿都招眼。”
薛涛立住对那文官致意，回头得意笑道：“就是要‘满手满头兼满把，叫人识是看花归’。”
绛真点头笑：“你的拥趸已经太多了。本就有诗名，现在又添上‘纸名’。如今一种薛涛笺上市，全成都的纸商都仿制，还供不应求。洛阳纸贵要改称‘成都纸贵’了。”
“各色各样的纸笺我都制作遍了，也就没多少意思。以后我只制一些给朋友做赠礼，余下的，让作坊去做吧。”
绛真笑她口气大，又问：“对了，你巴巴叫婢子来请，究竟有什么事？”
薛涛先不说，回了琵琶小院便叫奴子：“人接来了吗？”
新雇的奴子便带了个白净的十二三岁的小郎君前来：“早来了，刚才自个儿在那捣鼓娘子的假山呢。”
薛涛便对那小郎君道：“从生，这是你母亲。来见过母亲。”
从生很听话，过来向裴绛真斯文一礼：“母亲。”然后上下打量她，似乎奇怪母亲为何是个女冠。
裴绛真张了张嘴，竟应不出一个字，眼泪纷纷地立了半晌，方把手在少年肩上搭了搭。
薛涛笑道：“以后从生就在我这儿住，你想见他就容易了，无须再偷偷摸摸。”她把花插进霁红瓷瓶，看看庭院中变了样的假山，低声失笑：“这孩子竟和他父亲一样。”
“大恩不言谢，”绛真哽咽苦笑，擦去满面珠泪，又自嘲道：“去年我升了道长，都说我制度最严，管得小女冠们同男子一句话都不能说。谁能想到道长的私生子都这么大了？”
薛涛对从生道：“这是家里的话，出去不能乱说。”又拍拍绛真的手臂：“何必想这么多。”
绛真尽力平静下来：“我也是为了她们好。十几岁知道什么？不想她们付我付过的代价。”
薛涛笑道：“怪不得今年以来，西川都没出过一首赞美女冠的诗，文人雅会也没有女冠出席了。从前连武相国还写过《赠道者》呢。”说到这她问奴子：“上月叫你寄给武相国的诗集、纸笺，可寄妥了？”
那奴子笑道：“怎么没寄妥？武相国还有回礼，正在路上。”
薛涛点点头又对绛真道：“今天你好好与从生团聚，我去送几个朋友。都是当年武相国幕下的，相国为他们在长安谋了前程，因此要离开西川了。”
半月后，薛涛才收到武元衡回礼。
礼物清简，一如其人，数套新书而已，只是送礼的人已不在。薛涛抚过书页，猛然恸哭失声。
夜里，薛涛做了个梦。在碧波**漾的摩诃池上，一叶扁舟里，武相国对她蔼然微笑。
薛涛恳切道：“卢士玫卢员外离开西川往长安时，我曾请他转告您：相国之于孤女薛涛，就如信陵君之于候赢。相国看重我的才华，为我脱籍，又奏我为校书郎，还允许我脱离节度府自由生活，我无以为报，唯有永远感念您的旧恩。”
武元衡仍然微笑，仿佛又在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如看风景吧。
小舟轻摇，薛涛感到无比安心。她早年失怙，又失去母亲，然后在乐营侍奉十年，知道不求回报的给予有多贵重。恩人就在面前，春光甚好，她还有许多感激要说，许多不值一提但发自赤诚的回报要给，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含笑拿过书僮手中的长匙，为武元衡舀茶。茶汤却落进昏暗的摩诃池中。激起的涟漪如一只诡异的眼睛。
薛涛猛地惊醒，星光黯淡，万籁俱寂，窗下秋虫吟鸣。
薛涛下床点上银烛，铺纸写下：
昔以多能佐碧油，今朝同泛旧仙舟。
凄凉逝水颓波远，唯有碑泉咽不流。
笔尖颤抖，她两行清泪簌簌落下，洇湿了诗笺。
一些曾受恩于武元衡的人，在摩诃池畔设衣冠冢祭拜。
薛涛焚过香，只听一位文官激愤道：“诸位听说了吗？事发当天，白居易越级上书请求缉拿凶手，竟被贬为江州司马！”
另有一人击掌：“怎么不知？天子……真令人心寒。”
“若相国地下有知……”
“若相国地下有知，一定会容忍的。”薛涛的眼眸湿润而清明，“他能忍人所不能忍，为人所不能为。对武相国来说，没有比四海统一、大唐中兴更重要的事。淮西之役正炽，这个时候相国被刺，凶手无非是平卢节度使李师道和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中的一个。朝廷并非查不出凶手，而是查出了，也无力处置。讨伐淮西已经大不易，若平卢成德被逼反，后果不堪设想。”
她执壶斟满酒杯，缓缓浇在尘土上：“藩镇之乱一定会平复，大唐中兴，必将成真……您安息吧。”

二十、中兴梦（2）
两年后。
新秋，薛涛独自漫步在浣花溪上。荷花将凋，红衰翠盛，不觉又是黄昏。三三两两的白鹭早看惯这个孤独的红色身影，兀自在水田间踱步或低飞。
采莲舟上传来娇美的歌声，橹间翻飞着少女的衣袂。歌词听不清楚，大约是思念情郎。忽然溪流上爆发出一阵清脆的大笑，歌声被打断了，原来采莲女们捞着了条大鱼。
薛涛微笑听着，无喜无悲，又独自归去。
书房案上又堆满了名帖和书信。薛涛先煎茶慢慢饮着，再翻出要紧的拆开看。
段文昌深红洒金的信封露出。薛涛抽出信笺读，原来他已经得授翰林学士，并升任祠部郎中，获赐绯色官衣。
多年未见，薛涛想象他穿绯的模样，却有些想象不出。
段文昌写道：“淮西之役，朝廷终是赢了，随即取消淮西建制，划归临近三镇治理。成德节度使王承宗被迫将两个儿子送来长安作人质，并将二州交给横海节度使管辖。平卢节度使李师道献出沂、密、海三州，却又反悔。王师兵临城下，他被自己的兵马使杀死。
此刻纵观大唐天下，藩镇节度使皆由朝廷派遣，天子号令四海，已经无有不从。国库充实，地方平靖，生民蕃息，甚好。
你每日仍是制笺吗？我收集了很多，都是珍品。珍重。”段文昌最后说。
薛涛掩上信封。元和中兴，终是成功了。
只是一心要缔造它的人，已经看不见。
又过了两载，元和十五年二月新春，中兴之帝宪宗李纯在服药求长生时驾崩。穆宗李恒登基。
段文昌被新帝召入思政殿以备顾问，不久便被拜为宰相，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只是拜相不到一年时间，他就辞去了相位。
这一年的长安，也实在太纷扰。首先，宪宗虽曾服用金石之药，但那药却并不致命。大明宫中和殿那个春寒深深的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确知。
其次，沣王李恽也随父皇在宫中暴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让他是宪宗割舍不下、朝臣最看好的储君呢？
穆宗李恒由宦官王守澄、陈弘志等拥立。这位年轻天子，最爱的是建造宫室，宴乐击球。
也是在这一年，朝廷内朋党之争爆发。
于是长庆元年二月，锦江畔杏花天影里，西川又迎来新的主人。新主其实是旧人——曾经的西川校书郎，段文昌。
薛涛受文友之邀，也在江畔恭迎新节度使。新节度使的仪仗极盛美，碧玉双幢，褒衣大盖，文官、军健、侍从、婢女浩浩****。
第二天，段节度使见百官毕，因新春和畅，有人提议就近登武担山聚宴。段文昌允了。
待席开，有年轻文官笑问：“薛校书怎么不见？每届节度使驾临，都会请她谈谈蜀地之事。”
见新节度使垂目似乎想着什么，那年轻文官又问：“段相国难道不知道她？薛校书是名满蜀中的才女啊。当年武相国……”
“我知道她。”段文昌微笑。
一位西川旧幕僚站起揖道：“下官便去请。”
薛涛昨日在江畔受了风寒，有些咳嗽，正倚在纸窗下看红笺的成色。见节度府的幕僚拿着段文昌的名帖前来，便含笑说：“我今日不便，替我婉谢段相国吧。”
“这……”幕僚迟疑。
薛涛研墨拂笺，提笔写下：
段相国游武担寺病不能从题寄
消瘦翻堪见令公，落花无那恨东风。
侬心犹道青春在，羞看飞蓬石镜中。
她将那松花笺折起交给幕僚：“你将这个呈给段相国，他必不会责怪。”
薛涛的诗笺送到段文昌手中时，正是初春的黄昏时分。风起了有些凉，奴子们张起深紫的帷帐。杏花粉白的花瓣飘落在纸笺上。
段文昌看向不远处，武担山在落日中的起伏里，分明还留存着他们年少的身影。当时因为薛涛需上值不大自由，他和韦臧孙常在黄昏时带她来此放风，可以在宵禁前赶回牙城。
这位于成都城内的武担山并不高，传说武都有一郎君化为女子，蜀王纳其为妃，但不久妃子便病故了。蜀王不能忘情，便命士卒就近担土为山，埋葬爱妃。山中一面大石光洁如镜，人称石镜的，据说就是那蜀王的送葬之物。
段文昌走到石镜前。二十年光阴流逝，镜中的人，面貌早已改变。
“相国请了她，但她没去？”节度府内宅枝烛下，武德柔笑问。鸾镜中映出她贵妇人雍容的面貌。比起少女时期，她凝重丰腴了些，衣饰重彩，越发显得华艳。
傅姆已经是老妪，坐在花凳上督着婢子制益母桃花粉：“正是，”她脸上的肉褶软垂下来，“虽说已是四十岁的人，但不曾生养，听闻还和二十八九一样。又有个才女的嘉名。”
傅姆支开婢子们，又压低声音道：“这些年，相国的信可是没断过。你再看他收集的那些薛涛诗、薛涛笺，等闲不许人碰一碰！不能不妨。”
武德柔笑得更厉害了：“姆姆一辈子心里只有这些驭夫术。”
傅姆果然不悦：“你从来心大，不听我的。如今府上那么多乐伎，你也不管，迟早……”
武德柔仍笑：“我早明白了，那不过是男子的常情。”她的脸渐渐端凝起来，“我是大唐宰相之女，女皇之曾孙，这些莺莺燕燕，如何入我的眼？又哪里入得了相国的眼。倒是薛涛，还值得我费点心思。”
她扬声叫婢女：“小郎君呢？”
刚候到门外的婢子忙又回来躬身笑答：“夫人，小郎君嫌府中紧窄，往龙华山别墅打猎去了。”
“给他送个信，叫他回来。”
清晨，薛涛习惯地往浣花溪漫步一会。刚回到锦浦里，就见许多年轻健壮、鲜衣怒马的牙军守在自家门前，看起来都是些官家子弟。小蛮迎上来吃吃笑道：“好俊俏的小郎君！阿姊快进去看。”
薛涛诧异，推门进去，只见庭院中央花树下，果然立着个十二三岁、玉树临风的少年。他身着猎装，青袍紫裾，神情像个小大人，正傲慢地四下打量。
薛涛微笑一礼：“段公子。”
段文昌之子段成式微微一怔，也一揖道：“薛娘子。”他想想问：“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父亲。”薛涛不禁微笑，这才是“公子翩翩说校书，玉勒金鞍紫绡裾”啊。
段成式“哦”了一声：“我是代母亲送礼来的。”奴子奉上四样宫缎。
薛涛回赠以蜀绣，又专赠段成式一套新书、四支紫毫并四柄贡墨、一幅书法、一份薛涛笺。
段成式揖谢过，看看北窗下阴干纸笺的木板器具，扬眉问：“蜀川笺纸彩云初，我父亲在长安时，每每四处寻访蜀地的‘薛涛笺’。这笺果然是你做的？”
薛涛笑点点头：“果然是我做的。”
段成式于是叫奴子也呈上一叠纸笺：“我自小在家见多了你制的薛涛笺，便也自创了一种笺，叫做‘云蓝纸’。做法也不难：要在初秋的时候，采集木槿花提取浅蓝染液，让它在纸面上流动。心若静，它便会自然留下蓝色云样图案。如此一百页中，能挑出一两页寒烟澹澹、别有意境的，就是了。薛娘子以为如何？”
薛涛接过，细看看笑道：“很美的纸笺，可以用来写王维诗。”
段成式听了高兴道：“正是。你虽是女流，但书有王羲之气，画有王宰风，又能自成一格，雄浑秀丽，确实难得。”
薛涛微笑：“可见女子未必不如丈夫。”
段成式思索一下道：“也是。只可惜我年纪尚小。假以时日，我必也会如你一般，名扬天下。”
“自然，自然。”薛涛抿嘴笑答。
正说着，两队侍卫列入，段文昌走进庭中。他先看到薛涛，她罗衣窄袖，月陂霞裙，在花树下，隔了一轮时光，依旧宛然如画。
“父亲。”段成式忙过来一礼。
薛涛看着段文昌，满面含笑道：“相国降临，有失远迎。”
段文昌紫袍玉带，慢慢走近，先对段成式道：“你可恭称薛校书一声薛姑母。”
段成式微怔了一下，向薛涛大礼拜道：“薛姑母。”
薛涛忙接着，段文昌又道：“回去陪陪你母亲罢，不要在外面游猎。”
段成式答应，带领那群子弟牙军登马而去。
段文昌示意，侍卫纷纷退出庭院，一时庭中只剩下阳光和风，小桃枝静静绽放。
沉默里，薛涛先启口笑说：“贤侄如芝兰玉树。”然后请段文昌在廊下蒲团上坐。
段文昌看她用火箸拨开雪白的灰，预备煎茶。那姿态十分熟悉，他恍惚想起当年在松州，自己用玉簪在寒灰上写下的诺言：“待西川平宁之日……”
茶熟了，袅袅清香将他拉回这朴雅小院，依旧蜀中春寒。
“这些年——”薛涛启口。
“你都好么？”两人同时道，然后又都笑了。
“我很好。”薛涛含笑答，“每日制笺，作诗，会友，宴乐。还算自在。”
段文昌不着痕迹地再次打量这庭院，太寒素了，与当年的节度府无法可比，但她却说自在。这就是薛涛啊，在松州用着臭墨烟煤时，她似乎也自有活泼生意。
“我在长安看到你与刘禹锡酬和的诗篇。那首《谒巫山庙》，人皆谓刘不及薛。”他微笑说。
“刘宾客和诗谦逊而已。”薛涛笑道。
茶镬中水又沸了。
“相国请。”薛涛笑将茶汤倾入段文昌的瓷盏。
段文昌看着那素瓷半自嘲道：“我以为在这里，还能听到一声墨卿。”
薛涛扬眉道：“墨卿。”这两个字出口，她不禁微笑，少年情事，又在眼前。
段文昌也就笑了。“你一点儿也没变。”
薛涛笑道：“怎么可能？老的多了。”
但在段文昌看来，她只是有些疲倦。他看向庭院，菖蒲新抽嫩芽，鸟雀在花树间欢闹。“蜀中……依旧安逸啊。”
“新帝已登基一年，长安不安吗？”薛涛不禁问。
段文昌静默了一瞬，道：“新帝？当然是宦官们选出来，然后支使着用的好皇帝了。不然，王守澄、陈弘志、梁守谦这些内官，也不会为了他弑君。”
“弑君”两个字，段文昌说得极轻。素瓷茶盏当啷从薛涛手中跌下，落在几案上。
“你说宪宗是被某个宦官暗……”
“就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段文昌低沉道。
“宦官竟胆大至此？皇室竟然虚弱至此！中兴方至——”薛涛忧心高声，停停又轻问：“你站在朝臣这一边与宦官对抗，所以辞去了相位吗？”
“我不站在哪一边。”段文昌微苦地一笑，“宦官，党争，都一样是夺权而已。当然，宦官专权更糟糕些，因为他们会豢养无用的君王、排斥贤良，好稳固自己的权力，最后弄得满盘皆输，误国误民。”
“就像东汉。”两人一起说，然后又一同沉默下来。
风来，桃花乱落一阵红雨。
“去游湖吧。”段文昌忽然微笑说，“回到西川，还没有去过摩诃池。”

二十、中兴梦（3）
两人各乘一车，出浣花溪，过金马坊，车在段氏旧宅门前暂停。
薛涛下车一看，昔日温雅的世家宅邸已成了寺院。
“伯母往生后，我将此祖宅赎为浮屠祠，为大慈寺九十六院之一。”段文昌说。
有僧侣来迎。庭内梵呗飘飘，檀香拂拂，阆寂无人，早不复当年光景。
“尘网千重，密密而常笼意地；
爱绳万结，条条而尽系情田。”
廊庑虚静，是谁在诵念。
段文昌略一伫足，薛涛已经走过去。她笑指窗下石缸新露的小荷尖：“这难道还是当初你种的那些？还记得绿荷包子？”
“记得。”段文昌脸上浮现模糊的微笑。
“耸高阜于慢山，横遮法界；汹长波于贪海，吞尽欲流。八苦之焰长烧，二死之海恒没……”
两人侧耳听着。
段文昌忽问：“你可知何为生苦？”
不待薛涛回答，段文昌已径自答了：“万缘逼迫，不能自主，便是生苦。又有爱别离、求不得等等苦。”
“我不通佛法，”薛涛微笑，“只贪恋人世美好，瞬息繁华。”
段文昌正要说什么，有幕僚躬身前来奏事。他带了一丝苦笑对薛涛道：“我说万缘逼迫吧。此身为役，不得不去处置处置。”
薛涛忙笑道：“春天还长呢，摩诃池尽可以改日再游。”
段文昌回到节度府，幕僚呈上长安来信。一封是宰相令狐楚的，一封是祠部郎中元稹的。
幕僚揖笑道：“这元稹与实权宦官崔潭峻交好，前日，崔潭峻将他的《连昌宫辞》等百篇诗献给新帝，新帝大悦，即日便授了祠部郎中。这元稹仍不足，又轻车简仆，偷偷往宦官魏宏简家去了一趟，圣上随即又赐了绯鱼袋，让他专掌诰命。这事长安都传遍了，人人鄙薄，说元才子为官不经宰府，靠的是内侍。”
段文昌看完元稹的信说：“所以他求我在名义上推荐他掌诰。”
“元稹自己也知道被人笑话，所以想借您遮他由宦官得官的羞。”幕僚笑道，“不知令狐相国怎么说？”
段文昌思索了一会道：“不管令狐楚怎么说。我便推荐他吧。”
幕僚诧异：“段相国何必趟这个浑水？”
段文昌道：“元稹这人的确有才，而且他虽亲近宦官，为政却并不昏庸。如今朝廷缺人，我就推荐一番，什么大事。”
此事传到内宅，武德柔笑道：“段郎也太名士态度。”
傅姆叹道：“嗐！还记得那个御史？叫什么崔玄亮的？当年我们刚回长安，杏林宴上，姓崔的当着众人就嘲笑咱们郎君，说他不由科名入仕，靠的是祖宗和丈人。结果去年郎君拜了相，恰逢那姓崔的要去歙州当刺史，须得他签字才能上任。咱们相国竟一点不打波折，就签了！”
武德柔掩口笑：“还是我提醒他他才想起来。原来是把那浑人的名字忘了！过后说，早记得的话，给他发到穷山海沿子上去。”
傅姆无奈道：“好吧。记恩不记怨，要说相国这脾气还是载福的。”
众婢子都笑了。
有了段文昌和令狐楚的推荐，元稹三次觐见新帝，很快便被拜为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赐紫金鱼袋。他的诗浅白绮丽，风靡宫中，人称元才子。六宫、两都、八方至南蛮东夷皆争相传写，疾于珠玉。
其中有一首诗不愠不火地在文坛传播开来，引起不少遐想。
寄赠薛涛
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薛涛也看到了这首诗，从元稹的亲笔信笺上。这轻薄的一页诗距他们相恋的日子，已经十年。薛涛感到一阵迟迟的心跳，一些理还乱的苦涩缠绵，随即又归为平寂。
她曾经怎样地渴盼这样一封来信？它终于来了，不乏赞誉，倾吐相思也不畏人言，然而隔着太多伤害，太迟，早不是当年之味。
薛涛知道安仙嫔已病逝，元稹又续娶了涪州刺史之女裴淑为正妻。
她提笔回了他一首旧诗。
薛涛的诗到长安时，元稹正有些狼狈。宰相裴度——昔日武元衡的下属、薛涛的同僚——弹劾他“交结内官，求为宰相，与魏宏简为刎颈交”，“每处军事，有所论奏，多为元稹辈所持。天下皆言元稹侍宠荧惑上听”。新帝迫于压力，免去了元稹翰林学士之职。
长安春深，元稹独坐庭院，看着红笺上熟悉又陌生的笔迹：
寄旧诗与元微之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
月下吟花怜暗淡，雨朝题柳为欹垂。
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
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好男儿。
那红笺的红，秾艳烫目如暮春之花。
“元郎，你是不是真为那西川女校书作了首诗？”
元稹抬头，只见年轻的妻子高髻丽服，含怒边说边走近他。裴淑家在长安颇多贵戚，自从回到长安，她就一直忙于和亲戚游春设宴，今日归来倒早。
“方才在曲江，我被姊妹们笑话了个够！说我嫁了个风流夫君，和一个年已四十的女诗人谈论相思！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待元稹回答，裴淑先看到他手内玲珑可爱的深红小笺：“这不是薛涛笺——那薛涛寄给你的？”
元稹只笑道：“夫人也有诗才，何必醋别人。”
裴淑瞪丈夫一眼，抽过红笺看：“‘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她倒狂傲。不过四十岁还小姑独处的女人，性情肯定有些怪。”待看完诗，她脸上的怒意褪去，倒有些不安。
“怎么了？”元稹仍笑。
“‘老大不能收拾得’，”裴淑迟疑，“这薛涛不是在讽刺你吧？如今朝中很多人说……”说元稹年纪老大变节投靠宦官，倒不如年轻时高洁。她没敢说出来。
元稹已变了脸色：“无稽之谈！”
裴淑也忙为丈夫不平：“现今新帝最亲宦官，不与宦官来往，等于不与天子来往。我们有什么错？裴相国竟为此弹劾我们。我已经求了父亲，让他活动京中故旧，为你说话。”

二十一、薛涛笺（1）
摩诃池一碧千里。
段文昌在马上道：“到底把春天错过了，现在才来。”他忙于政务，林中已经繁花落尽，漫天翠叶。
薛涛控着缰绳笑说：“明年春天再来不迟。”
马朝着摩诃池畔的山坡上走，寻找当年韦臧孙杀鹿的水潭。这次已经不必担心野兽，侍卫早清过道路。
山水比人长久，密林渐开，潭清千尺，景物依然如旧。
薛涛笑吸吸鼻子：“这地方我也多少年没来过……韦臧孙烤的鹿肉，现在想起来也很好吃。”
“待会我在府内设宴，专门请你。”段文昌笑道，“别再惦记那鹿肉。”
两人立在山顶，远望碧波粼粼的摩诃池。两人眼中都有光，过去的青春都在那绿里。
“臧孙……韦正贯现在怎样？”薛涛打破岑寂问，“我前日忽收到他送的均州土产。他不是在长安吗？”
“新帝即位，封他为司农卿。他认为新帝太过奢侈，非要按旧制行事，结果犯了掌管皇帝膳食缺乏供应的罪，被降任均州刺史。”段文昌说。
薛涛回忆里大红襕袍生机勃勃的少年，忽然清晰。她含笑道：“正贯是好样的。”
段文昌不禁也笑了，点点头：“是。”
日渐西斜，两人慢慢下山，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乎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那儿是什么？”薛涛问，树丛深处，一座房子结构简陋，仿佛是个土庙。
“刚来时倒没看见。”段文昌下马，两人踏着蔓草走过去。
进去一看，却都无言。庙里供奉土神，牌位上写得是：诸葛武侯再生韦南康郡王之祠。
神像并不像韦皋。乡民把他塑成了个腰阔十围的红脸将帅，雄踞在神台上。
庙宇大概也是乡民自己出钱筹建的，荒僻低矮，但神前香火簇簇，香灰满溢，木案上还供着一盘露珠流动的新荷。
薛涛默然从香囊中倒出零陵香在像前焚了，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段文昌也默然拜了，许多记忆涌上心头，情绪错综难言。
良久，他方发出感喟：“这小庙，是对执政者最高的赞赏吧。”
薛涛点点头：“是啊。十几年过去了，蜀人仍在纪念他。”望着夕阳，她轻声吟道：“紫阳天上神仙客，称在人间立世功。”
仙人指路的大屋顶，琉璃瓦，高台，雕梁画栋，斗拱朱柱，节度府一切依旧。
随段文昌走进大堂，薛涛只见锦绣为地衣，鎏金银枝烛煌煌相照，宴席已经铺陈开。
官员幕僚们起身相拜。
薛涛也陪同俯身一拜。
段文昌不禁伸出手扶她，紫色异文袍袖中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等众人起身，他已收回。
被侍卫、书僮、幕僚簇拥着，段文昌坐上主位。薛涛被敬让到右首下客位。
姣花软玉般的乐伎鱼贯而入。乐声起，媚舞起，顿时喷兰散麝。枝烛，羽觞，蜀酒，音乐，官员，霞光烂漫的舞蹈……这繁华热闹，简直是当年韦皋在世时的盛景重现。
玉阶下领舞的少女，脸如莲萼，肤白胜雪，俨然是另一个灼灼；席间劝酒的，巧笑倩兮，又仿佛当年的凤鸣。薛涛坐着，感到时光呼啸而去。
与她有同感的，还有昔日的西川校书、今日的西川节度使段文昌。
薛涛抬眼看他，发现段文昌也正看着她，两人相视了然。
段文昌举起羽觞敬众人，然后对薛涛道：“听闻校书对蜀中事物颇有见地，又半在朝野、半在民间，立场中立，故历届西川节度使都以薛校书为可咨询之人。从今以后，我也需校书常来幕府，以备顾问。”
薛涛笑道：“相国本就是半个蜀人，素洽蜀人之情，薛涛这顾问，恐怕是是班门弄斧了。”
幕僚官员都笑了。
薛涛举起酒杯：“相国宽政为治，严静有断，必然能让西川安乐，蛮夷畏服。”
段文昌不禁微笑：“说的正是我来西川的抱负啊。”遂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又都笑了。
玉阶下乐舞更张，一位十七八岁的乐伎执银壶给段文昌斟了酒，又过来给薛涛斟。
薛涛见她生得纤白修长，举动文雅，便微微点头致谢。
那乐伎将滚沸的松花酒倾入薛涛杯中，又精巧娴熟地往杯中掷一玉色小鱼。小鱼顷刻融化，芬芳四溢，酒液随之清凉。原来那鱼是瑞龙脑凝冻后刻成的。乐伎低声笑道：“这是鱼儿酒。”
“哦。”薛涛微笑。
那乐伎知道薛涛也是乐伎出身，又笑送酒杯道：“久闻阿姊大名。您一有诗传出，相国必收入诗奁珍藏呢。”
薛涛多年没听过如此称呼，略一怔，主位上已愠道：“放肆！薛校书是我幕府的座上宾，你小小一婢，竟高下不知！”
段文昌出身世家，幼承庭训，从不轻易发怒。此时官员幕僚看他竟当众对个小乐伎发作，都心中惊诧，面面相觑，不敢则声。
那乐伎侍奉段文昌笔墨已有一年，向来觉得相国性情潇洒不拘小节，最好侍奉，此时不禁吓愣了，慌忙伏跪在地。
“这点小事，”薛涛笑对那乐伎说，“你下去吧。”乐伎满面红涨，朝她一拜退下。
众人忙继续饮酒寒暄。
薛涛看段文昌一眼，似乎在说，何必发怒？墨卿。
段文昌沉默地饮了一口酒，忽自笑了。假如当年薛涛不是乐伎——慢着，难道自己到现在还意难平？他不禁惊觉，然后又自嘲地笑了。
蜀中炎夏，燠热无比。
西川节度府内宅置着冰鉴，金麒麟炉吐出烟气幽绿的龙涎香。南轩里澄水帛飘飘拂拂，婢子不时往上掸水，一室生凉。武德柔斜倚榻上，正翻一本传奇。
傅姆年老又胖，仍觉得难捱，使劲摇着扇：“不知相国这西川节度使任几年？何时回长安？咳，长安夏天虽也热，但干干爽爽，哪像蜀中做包子似的蒸人。”
武德柔眼睛仍在书页上，看那龙女与书生究竟如何了。
“玉珰，再加点冰。”婢子去了，傅姆压低喉咙嘁嘁喳喳道：“我怎么听说，那薛涛日日在幕府待着呢？幕府是官员幕僚们议事的地方，她一个女子……哼，这成何体统！”
“唔。”武德柔点头：“那薛涛半辈子都待在幕府吧？从韦南康时起。如今也是段相国使人去请的人家。”
傅姆着急：“那你还不着急？”
武德柔嗤地一笑：“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说真的，段郎要不是这么个性情，我还可以担担心——可他偏是个君子，我有什么办法？瞧我近来，是不都发福了？”她伸长脖子照镜子，鸾镜中现出个花钗十树、宝象水鸟印花绢长裙的贵妇，“是有些发福。晚膳快把那些鹿脯鲤鲊都去了。”
傅姆哼一声：“你少得意。那薛涛可是乐伎出身……”
“薛涛就更不要紧了，她收了我叫成式送的礼，自然知道我的用意。这俩人啊，但凡有一个姿态难看些，早就在一处。有时候，我看着都替他们着急，人生苦短，何必呢？简直想撮合他们！”武德柔放声大笑了。
傅姆也忍不住笑了：“真有那日，你又不知怎么无法无天！”
又是一年春回，黔中叛变，段文昌仅仅派一使节去游说，便令南蛮放弃叛乱，与西川重修旧好。天子知道后，连夜从长安赐来嘉礼。
“你都命使节说了什么？”节度府西厅中，薛涛笑问，“令南诏退兵比画符捏诀还快。”
段文昌笑道：“当年韦太师说过四个字：启戎资益。即在文化、经济上提携南诏，在军事上笼络南诏，最终让益州成都得太平、得商利。这本就是互惠之事，南诏王发现有利可图，便召回了反叛军队。”
薛涛想想，点头笑：“相国英明。但启戎资益这四个字，要建立在西川军事强大的基础上，不然，就只能‘启戎’，不够‘资益’了。”
段文昌不禁也笑了：“校书英明。现在边防各州刺史都还得力。近年蜀地税收丰盈，我会继续广修战备。”
一旁官员幕僚听了，笑揖道：“如此蜀地歌舞升平矣。”
政务理完，段文昌又约薛涛一同观览新诗，和几个年轻有才的文官逐一点评，又在府中共用晚宴。大家诗酒尽兴，直到宵禁，薛涛才出牙城。
新秋，雁飞花闲，锦江在窗下滔滔而过。合江园散花楼上，一群官员名士陪着节度使宴饮闲暄。
众人从蜀地新酿说到诗坛新人，免不了又把节度使公子段成式称赞一番。随后，一位刚从长安回来的官员又说起帝都的新闻。
“说到诗坛，不能不提长安的元大才子。这位才子去年十月方罢了翰林学士，今年二月就大大高升，奉诏当了宰相。咱们这位圣上，还夸他‘劲气尝励于风霜，敏识颇知于今古’——”
元稹终于拜相了。薛涛想。当年一别，他终于得到他想要的。
这时一位幕僚的窃笑打断：“投靠宦官，也能谈得上‘劲气’？”
那从长安回来的官员听了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拜相诏书下达后，对元‘相国’，满朝士人真是无不轻笑！”
众人全都摇头笑了，纷纷随意鄙薄元稹。薛涛默然抿嘴不言。
官员继续道：“下来更热闹：到了三月，咱们西川的旧官裴度也入朝为相。李逢吉找了个无赖，诬告元稹收买人刺杀裴度。经三司审讯，证据不足，却暴露了元稹私下与人拟用反间计解深州兵乱之事。这下子，元裴同被罢相，李逢吉则渔翁得利，当了宰相。元稹这相国刚刚当了四个月，就被外贬为同州刺史。听说，他那位长安名媛娇妻气得在家大哭，不肯跟随他去哩！”
“哈哈，还真是一出热闹的大戏！”众人大笑。
另一文官抢道：“是，是，确有此事，那元才子还写了首诗安慰夫人，劝她‘嫁得浮云婿，相随即是家’。不知劝服了没有？”
众人更大笑起来。
薛涛默然饮酒，酒液有些苦涩。
段文昌淡淡道：“元稹为人锋头太劲，过犹不及。但在同州刺史任上，他急吏缓民，省事节用，还是很有德政的。”
“他的确是这样。”薛涛这时启口：“元稹贪恋权欲是真，想要有所作为，也是真。‘劲气尝励于风霜，敏识颇知于今古’，这句话，他是当得的。”
众人都有些尴尬，段文昌沉默。
一年轻文官忙笑道：“元相国的诗确是极好的。”他从怀内取出元稹的诗集，“家兄刚从长安寄来，最新、最全的元才子集。”
众人传看，到了薛涛手里，她轻轻一翻，恰是那首《使东川》。淡淡看过去，写东川的共二十二首，再看却没了。她记得元稹分明写了三十二首。
薛涛忽然了然，他是怕人非议，将抒写他们恋情的十首诗删去了。
薛涛嘴角的微笑泛起一丝苦意，顺手便把诗集传给段文昌。
段文昌却不看，放到一边微笑道：“如此春和景明，何不做些新诗？”
众人一听都笑道：“那须得从薛校书起头，她最有捷才！然后我们愚同僚再作。”
薛涛笑道：“何必自谦。那就从我开始。”
小乐伎笑吟吟来点上沉水香。待会薛校书做了诗，节度使必欢喜，到时人人有赏赐，她高兴地想。
锦官城上，碧空如洗。江水滔滔而去。

二十一、薛涛笺（2）
十一月，节度府堂中燃起以蜜糅合炭屑与香料的香兽炭，淡烟蔼蔼，文札书信间都弥漫着清雅的兰泽之气。
几个年轻的文官在几案上静静抄写文书，预备发放各州。薛涛看了一篇密信，不禁吃惊捏紧信笺，抬头看段文昌。
段文昌屏退官员幕僚，苦笑道：“是真的。”
这封来自长安的密信说，天子前些日在禁中打马球，一名同玩的宦官挥杆时乍然坠马，就如遭了雷击一般。天子心内恐慌，连忙避入大殿。谁知刚坐到御榻上，就头晕目眩，双脚麻痹无法落地。众人慌乱，传御医飞驰入视，竟诊断为中风。
“天子才二十八岁……”薛涛蹙眉道。
“有人说，这是太宗皇帝之灵在惩罚家奴与子孙。”段文昌苦笑，“其实，不过是奢侈**的恶果啊。”
“元和中兴不过数年，皇室如此，真令人痛惜！天子中风，那朝政岂不更落入宦官之手？”薛涛忧心，“再这样下去，长安不安，西川也无法独善。”
“薛涛……”淡淡的光影里，段文昌看向她，“在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只要有才华、耐心和勇气，驱驰命运、力挽狂澜、治国安天下，都不在话下。现在才知道，人其实很可怜，人力能达到的，只是万千世界的一点微尘。”
“微尘也有微尘的力量。”薛涛折起密信，在烛上点燃：“活着就需尽力、尽情，不是吗？反正无论世事如何，我们仍然只能做自己。”
“你终是我的知己。”段文昌不禁说。隔着烛光，两人相对微笑。
良久，段文昌方道：“西川是我半个故乡，我将尽全力护它安稳。”
薛涛浅浅一礼：“我替蜀人谢过相国。”
段文昌想想忽笑道：“你也要为西川做点事。那蜀锦是珍品，薛涛笺也是珍品。我就叫有司参与，大力扶持造纸业，让薛涛笺行遍天下，和蜀锦一同为蜀地争光增利，如何？”
薛涛扬眉：“薛涛笺早就名扬天下，为蜀地争光了，哪里用得着你大力扶持？”
段文昌摇头笑了：“你那小作坊，一年也做不了多少份——”
薛涛打断他笑道：“因为这种精美的纸笺，在书斋中供吟还可，广为使用，则太过奢侈，并不适合。你要扶持蜀地的造纸业，我倒有个想法：我早觉现有的纸笺，规格散漫，纸幅广阔，用时必须现裁，不方便又浪费。不如将蜀笺定为一定的规格，尺寸见方，然后号召有规模的造纸商按规格造短纸。在此基础上，鼓励各家发扬传统，创立新法，或染色、或用纹板砑，令纸面隐然起花木罗纹等，建立蜀笺独特的风格。”
“这样的纸笺，定会上下风行。”段文昌点头击节，“按你说的做出来，今后西川公文用纸，就首先普及这种短纸。”
薛涛笑道：“一草一纸虽微小，但节约起来，也是对造化的尊重。”
段文昌想想又道：“这是你的主意，将来这类纸远销两都八方，都称之为薛涛笺。”
梨花盛开春又来。
薛涛伸出手，一朵明洁的花盏旋旋飞落，恰掉在她手中。她顺手将那梨花放在竹茶奁上。
檐外无边丝雨，薛涛笑道：“相国有功，上月才在江渎祠祭了水神，即刻就春雨连绵。今年必是丰年。”
段文昌微笑端起素瓷盏。
丝雨如绪，飞花似梦，拂了两人满身都是。小小的茶坞外，是随意一处西川山水，安闲秀丽，也平凡无奇。便衣的侍卫在柴门外守候。
“你说看我案牍劳烦得可怜，赐我一日悠闲，结果就在这里？”段文昌笑问。
“我这一生没有寻常日子，所以喜欢看别人的寻常生活。”薛涛笑吟吟说，“你瞧外面，良田桑竹，阡陌交通，黄发垂髫，怡然自乐。难道必要像你平时那样，垂珠帘，焚名香，聚雅士，坐明堂，饮美酒，观伎乐，极尽奢华，才算休息吗？”
一席话说得段文昌哑然，半晌笑道：“你这是指责我奢侈啊。”
薛涛笑道：“你出身世家，自然以极雅、极奢、极妙为享受。却不知眼前这些，也是诗家清景呀！”
段文昌向柴门外看去，荷锄的男子与包着头巾、拎着食篮的妇人相互扶持着走过。过了一会，一个满头插花的女童，咯咯笑着扒住门扉，伸进红红圆圆的小脸往里看。
侍卫忙来阻止，薛涛笑道：“不要紧。”那女童转着眼珠好奇盯住她打量。
不远处响起一串苍老的呼唤，女童忙咯咯笑着跑了。头发花白的村妪随后走来，路过柴门时往内看一眼，忙抖抖索索一礼，当他们是一对寻常官家夫妇。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忽从万里云罗间抖出一缕金丝。
“旱不苦，祷而雨；雨不愁，公出游！”土墙外小女童拍手唱。
薛涛不禁莞尔：“旱不苦，祷而雨；雨不愁，公出游。这童谣在赞颂你的德政呢！真的，段相国一出游，这天就晴了。”
段文昌也不禁笑了。
梨花落尽，翠荫遍布，不久叶子黄时，梨果便如一个个黄金坠子挂在枝头。“炼珍堂”做了梨酪呈上，配以梨花酿，都盛在羊脂玉器里，食材器具皆莹润。
又是中秋夜，月如冰轮乍涌。宴席上绯碧罗列，珠翠纷陈。
红烛高烧，乐伎们做拜月之舞。
酒过三巡，“元大才子”，人们又说到，“从同州刺史又转为越州刺史。虽然他在同州多有德政，离开时百姓不舍，遮道相送，但朝廷却并未嘉奖。看来，元才子辉煌的宰相生涯有如昙花，再难重来了。”
一阵风来，送来丹桂的郁香。薛涛的心像被吹皱的秋水，微微波澜。她叹了口气。
月上中天时，酒宴散尽。年轻美丽的乐伎们退下，奴子婢女们收去锦幕、陈设与几案杯盘，热闹繁华的广庭陡然闲寂下来。
薛涛不禁灭了眼前的红烛，月光倏然照人，映得一切通透，如在水底。
段文昌道：“如此清景，叫乐师吹箫吧。”
“箫声如咽，过于悲凉。良辰美景，不如听芦管啊。”薛涛笑说。
“诏书已下，十月，我将被征还长安。”段文昌垂目道。月光莹莹照进他紫色异文袍的丝绸衣褶，像霜雪。他的面庞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薛涛持着金边白玉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方道：“也该回长安了——天子已经病了一年。正是尽臣子义务的时候。”
段文昌默然看着她，薛涛失落地一笑，坦然又道：“当然对我而言……希望你一直在西川连任下去。”
段文昌微涩地一笑，半晌望向月空：“宦海风波险恶，此次一别……”
薛涛不禁看住他，眼眸里清光闪烁：“我们都善自珍重，好待来日重逢。”
乐师吹起芦管。欢丽的乐声像绣球一路滚下去，仿佛青春的欢宴。往事如烟，两人都沉默着，感到一些温馨，随后却终是离情凄凉。
乐曲终了，乐师躬身退下，露水侵袭桂花，空气中只余极淡的凉香。
“相国，夜深了，武夫人着人来请了。”一位青衣书僮从花影内走出，上前躬身道。
“哦。”段文昌起身，薛涛也起身，他道：“我送你出牙城。”

二十一、薛涛笺（3）
中年的别离，与青年时别离有何区别？船舫下，深秋的江声吞咽。
十五年前，段文昌就站在甲板上，看冷月江水滔滔逝去。想到那个生机飞动、才华横溢的女子，心里生出酸楚的惘然。酸楚逐渐堆积，满出来时，便呛了人的眼睛。
十五年后，他又站在甲板上。十五年前青年人的惘然，今夜早已淡了，换做似苦还甜的浅悲。人到中年，离别，已不再那么难忍。
越往西北，江水寒波，风厉露重。
段相国像武夫般举起酒囊，咽下一大口梨花酿。旁边捧着蜀锦披风的书僮低下头。
有些头重的，相国在甲板上踉跄了一下，书僮忙过来扶住。
在书僮讶异的眼光里，段文昌席地坐下，从袖中抽出一页诗笺。
黑暗里，无人看得清上面写着什么。
那是长亭送别时薛涛写给他的诗，用她极美的书法。
段文昌在心内默默念道：
送友人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前方，等待他的不再是安逸的西川，而是刚刚病死的穆宗李恒，以及年仅十六岁、在灵柩前即位的新帝李湛。
这个少年比他昏庸的父皇更加昏庸，无论在中和殿，还是在飞龙院，甚至在清思殿，他所作的事情只有一件：击马球。
段文昌回到长安的第一次早朝，新帝因和宫娥们玩“风流箭”——用装着龙脑麝香粉末的纸箭乱射，射到谁便宠幸谁——睡到日上三竿还没醒。有个年老的官员不知晒的还是饿的，或是气的，在殿前晕了过去。左拾遗刘栖楚头叩龙墀，大叫“圣上”，额头血流不止。
这时天子才打着呵欠姗姗来迟。他用稚嫩的嗓音装模作样地安抚了谏官左拾遗，又对段文昌说：“爱卿斯文和雅，父皇让我多多倚重你。”
看着这个黄袍加身的慵懒少年，段文昌心内翻江倒海，只得揖了下去。
春又来了。士子仕女们又是游春，又是赏宴，就如这两百多年来每一个春天一样。到四月春末，国都长安发生了一件又危险又可笑的事：由于天子太过奢侈，驱驰奴仆无度，一个染坊役夫竟然联络数百染工“起义”，杀入了大明宫右银台门。
听到役夫喧哗时，少年天子正在清思殿打马球。他慌得连球都顾不得捡，和宫娥、内官踉踉跄跄逃到左神策军处避难。
造反的乌合之众很快被神策军杀死。但这些宫奴临死前，已大过了做皇帝的瘾——据说神策军到达时，他们正坐在御榻上据案大嚼。
消息传到成都，薛涛和绛真正整理纸笺，听了先是骇笑，随即沉默。
这时小蛮插花戴朵地跑进庭院，递上一封名帖：“一位长官送来的，人等在外面。好英俊呦……”她捂嘴吃吃笑，“脸很白，胡须很漂亮……”
薛涛接过名帖一看，提笔回信，叫她拿给那人。
绛真拂去缁衣上的芙蓉花沫子：“你一向出入幕府，怎么新节度使杜元颖上任后，就不再露面了？新节度使为人亦高雅，听闻最喜诗文。难道他对你并不像武相国、段相国那般礼遇？”
薛涛摇头：“比他们还要礼遇，送了许多金珠玉器，我都退回去了。”
她熟练地对纸模刻、剔、掸、描：“见面几番交谈，我发觉新节度使雅好诗文，却不晓军事。我写了文牍，将墨卿这三年‘启戎资益、加固边防’的政策呈给他，他竟然说‘启戎资益便好，西川不比河朔，歌舞升平，何必加固边防’？前几日我又听幕僚说，杜节度使已减削了士卒衣粮，还预备继续裁减军费。”
“刘辟乱后，西川多年平靖，蜀地恢复丰饶富庶，那削减的军费要做什么用呢？”绛真不禁问。
薛涛冷笑：“那只有这位文雅自高的节度使知道了。”
绛真摇头压低声音：“男子读诗文为的是治国平天下，要只图一己私利，岂不玷污斯文？”
这时小蛮又哼着小曲儿奔回来，拎个竹篮笑道：“娘子，我去买半篮黄儿米、一串细子鱼，晚上蒸了吃。”
薛涛点头：“你去吧。”
小蛮欢天喜地离去，绛真苦笑：“你这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叫一个痴儿迎候，成何体统。”
“我一介白衣，讲什么体统呢？”薛涛笑，“自由自在，就是我的体统。你这山东士族出身的脑子，无论如何改不了。”
绛真噗嗤笑了，指薛涛的深红长裙道：“‘一介白衣’？男人无官无禄，才叫白衣。你一个女子，倒自封‘白衣卿相’！你呀，这与众女不同的脑子，也无论如何改不了了。”
薛涛不禁笑了。
第二天清早，小蛮边走边翻看手内的信封说：“又这么多信。”
窗明几净，薛涛正伏案书字，头也不抬道：“放一边吧。若是节度府来人，就说我不在。”
小蛮将信往案上一抛，扫落了几瓣瓶花，污了一行书法。薛涛正要说她，忽然信封上熟悉又陌生、优雅又张狂的字迹映入眼帘，不禁叫她愣了愣。
这是一封长信，意思却很短。总体谈的是寄信者元稹在越州纵情山水的潇洒生活，又半遮半掩地说了几句寂寞不得志的话，最后邀请薛涛来越州一聚，从此诗酒相和，尽此余生。
尽此余生。
薛涛惊诧，继而五味杂陈。
“要回信吗？”小蛮摇着披帛问，“我刚好要出门。”浣花溪莲塘里小舟上，她有个幽会。
薛涛看了那信一会，摇摇头：“没有回信——你去吧。”
越州繁华明丽，官衙之内，青青翠润。
书僮奉了一盘明洁可爱的短纸，放到刺史案上。
长吏笑道：“刺史请看，如今连禁中都使用‘薛涛笺’。其实无非规格小巧整端些，就叫蜀人大揽了商利。难道越州就没有好纸？”
元稹看一眼摆手道：“这不是薛涛笺。”
“怎么不是？千真万确出自成都，标明是‘薛涛笺’。”
元稹淡淡一笑。当年薛涛手制深红诗笺，写了多少信、多少诗给他，每一笺都极尽心思，用浣花溪水将芙蓉木纤维泡洗至雪白，再千百遍捣成浆，几蒸几曝，制成光洁可爱的大纸，然后裁剪，然后制版，或刻绘花鸟，或染晕云霞，成品轻辉淡淡又芳馨缭绕，堪称笺、诗、书、画四绝。
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熟悉纸中珍品“薛涛笺”？
何况“月照千门掩袖啼”、“泪湿红笺怨别离”，他的薛涛笺上，还有美人才女晶莹的泪痕，灼烧的痴情呢。
那挚情的温度至今想起，还温暖、满足、熨帖着他。
元稹随手拈起一页“薛涛笺”，仿品而已，哪有薛涛手制的风神。他扔开道：“今年雨水甚足，勤农要紧。将我亲撰的公文发下去，要各处官吏勤走田间，及时呈报水利事宜。农桑盛了，民心才稳。”
长吏躬身笑道：“刺史勤政爱民，是越州之幸。”
一时公务处理毕，一个穿花样绣罗襦的婢子从后宅过来，笑对元稹道：“娘子在内宅候了半日，叫婢子来问，那剡溪今日还去不去？”
元稹推开小山样的文牍：“去，去，叫车夫罢。”
底下长吏、司马都笑道：“夫人慧眼。这‘剡溪九曲’是我们越州之盛景，春来夹岸青山，溪水迤逦，鹿鸣呦呦，落英缤纷，最适宜游目畅怀。”
元稹摆摆手，振振官袍去了，余下官吏面面相觑，偷笑道：“才子多情，少妻多娇呀。”
元稹原料想十余天成都便会有回信，谁料到了莺愁蝶倦、湿闷难耐的黄梅天气，薛涛仍是沉默。
聪明风流如元稹，当然领悟了她的意思。
“刺史醉了！”长吏、司马等官员们纷纷笑说。
山亭外，剡溪雨中如画。
元稹一手执壶，一手提笔，在亭子壁上涂鸦。酒液淋漓湿了深绯官袍，变作薛涛笺一般的深红。
病痛梅天发，亲情海岸疏。
因循归未得，不是恋鲈鱼。
众人哄笑：“刺史不恋鲈鱼，乃恋谁耶？”
“刺史不恋鲈鱼，恋的是剡溪春色！”
元稹心绪失落，丢下笔兀自饮酒。
这时一丝极婉媚、极动人的女乐破空而来：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众人看去，只见一个容貌娇丽，衣裳新艳的歌伎缓步踏歌而来，和她的歌声一样婉媚的，还有似喜还嗔的眼波。
那眼波滴溜溜恰抛在元稹身上，不待人抓住又立即收回，软软上前盈盈下拜：“见过刺史。”
她身后捧着琵琶、持着玉笛的两个青年男子也跟着下拜。
众人哄笑：“剡溪春色到了！”
长吏笑对元稹介绍：“这是越州最有名的歌姬，名叫刘采春。其《望夫歌》声闻天下，无人不晓。后面的男子是她的丈夫周季崇，另一个是夫兄周季南。”
元稹醉眼看去，倒是三个妙人儿，都年轻漂亮，妩媚风流。
长吏又笑道：“刘氏，我们这里开宴，你就把拿手的参军戏演一出取乐。”
刘采春娇滴滴答声“是”，便与两个男子演起一出滑稽戏，讲一闺女路遇兵乱，被两个将士所救，于是互相揶揄戏耍、娇嗔调情的故事。
宴席开了，她一边忙着演戏，一边忙着奉酒，一边还将两汪秋波涓滴不漏地抛给了元刺史。
是夜，刺史别业便袅袅着她婉媚动人的歌声。
莫做商人妇，金钗当卜钱。
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
信笺摔在案上，震得青玉瓶中菖蒲花瓣纷纷落了。
绛真上前捡起，轻道：“是杭州刺史白居易的信！”
薛涛垂目一会，松开眉头淡笑道：“白刺史大约以为自己很关照我呢。”
绛真看信笺读道：“赠薛涛。峨眉山势接云霓，欲逐刘郎北路迷。若似剡中容易到，春风犹隔武陵溪。这是什么意思？”她略想了想，也蹙了眉：“这个白居易！谁去剡中追逐什么郎了？说什么武陵难至！”
薛涛一笑：“白居易与元稹最为知己，深知他的为人。他这是劝我不要去越州找元稹，终究没有好结果。真是多余。”
停了一会，她又轻声道：“元稹只是薄情，人并不坏，也极有才华抱负。我爱过他，并不后悔。”
绛真张张嘴，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薛涛推开直棂窗，窗外菖蒲粉白幽紫淡黄，像一片梦境。一侧脸，刚好看到铜镜里的自己。
“绛真，我真是老了。你看我的眼睛和脸颊。以前的情事，好也罢坏也罢，已经过去了。”
绛真笑道：“你骨相好，模样经老，看不出年纪。前日我送你的玉女神仙粉、蜡泽饰发方、手膏香露，都加有我观中手植的驻颜药材。你按时用了吗？”
薛涛笑：“男子服药求长生，女子服药求青春。但其实，我并不想回到十六岁。”
“哦？”
“现在回想，我向上的每一步都不容易，而所有走错的路，回想起来都有意味。我懒得再重来，也不想弥补改正什么。”薛涛折下一枝菖蒲，向光旋旋转着，“什么韦令孔雀，什么西川校书，我只想活在现在，此刻，生活是我自己的，”薛涛将花插进玉瓶，“哪怕颜色渐老，美貌永逝。”
绛真微笑赞叹：“心中稳定光明，便已得道。”

二十二、海棠溪（1）
两年后。
杜甫曾说：“时出碧鸡坊，西郊向草堂。市桥官柳细，江路野梅香。”
就在诗中的碧鸡坊，江梅绽处，悄然树起了一座吟诗楼。走进门去，庭院宽广，精致宏阔，风来时，幽篁细细吟唱，檐前铁马叮当。
不出几日，这楼就成了诗人文士们最想拜访的地方，尤其是初入诗坛，急需提携的年轻人。
杜牧的诗来了；李商隐的信来了。薛涛微笑一一回复他们。
在吟诗楼上居住的这一年，薛涛远离了浣花溪的歌哭、犬吠、制笺木模彻夜的吱呀，过上了既幽静又热闹的诗人生涯。
夜晚，她枕着锦江的波涛入睡；清晨，在墨香中醒来。一个人的岁月静好，好到生性活泼好热闹的她，有时也不希望有客打扰。
这年将尽时，她叫小蛮备足了过年的酒，便闭门谢客。
成都的冬夜很长，银针一样的雨丝将吟诗楼裹成了一枚茧。
红烛下，薛涛拆开段文昌的书信，看完深深叹息一声。
“怎么了？”小蛮在缝一只鸳鸯香囊，活泼泼问。
薛涛看着她，奇怪一个人是否疯痴了，就不会老。“没什么，你睡吧。”
在此夜之前不久的一个深夜里，长安大雪。年轻的天子不甘寂寞，带领众人出宫打夜狐。火红的狐狸们在禁苑泼命奔跑，却终究逃不过那一支支金羽箭。鲜血铺在白雪之上。
回到宫中，玉漏仍长。天子不知如何发泄年轻丰沛的精力才好，又与宦官、“击球将军”等二十八人彻夜饮酒。
饮到酒酣耳热，天子入室更衣，忽然，大殿上灯烛熄灭。雪光像一声惊呼映入直棂窗。
天子倒退一步，撞到一个温热的身体上。原来是他的内官。
“蠢材！”他踢那身体，“去把灯烛点亮！”
蠢材与另一个蠢材在檀香浮动的黑暗里交换了眼神，随即像狐狸一样迅猛、精准地直取天子十八岁的喉咙。
等那细腻、青春的喉咙彻底粉碎后，两个内官，一个姓刘，一个姓苏，点起一支灯烛，在烛光下，用拙劣的笔迹仿制了遗诏，将皇位传给死去天子的叔叔，绛王李悟。
两天后，杀死大唐中兴之主宪宗的凶手王守澄、梁守谦指挥神策军攻入宫城，轻而易举地干掉胆敢效仿他们的刘姓、苏姓小宦官，顺便也杀了李悟，然后拥戴死去天子的弟弟李涵为新帝。
大唐改元为太和。
太和不和，段文昌在信最后说，他已被排挤出长安，前往扬州，任淮南节度使。
西川天府之国，仍维持着表面的繁荣与平靖。
太和三年的夏天，格外燠热。薛涛在楼上读段成式寄给她的志怪传奇，光怪陆离，十分有趣，但她却有些心神不宁。
风忽然起了，是温润成都少有的飓风，挟裹着白雨砸向地面。几乎转瞬之间，街面成河。
小蛮拿背抵住哐哐作响的窗扇：“广源公怒了！这是要淹了成都呀！”
薛涛屏息，猛然听见远远的似乎有哭叫和兵刃声，却被风雨淹没。
过了一会院门大响，仆人刚开门，几个年轻文士便冲了进来，将庭院中种着菖蒲莲花的大青石缸合力搬起，抵在门上。
薛涛打开吟诗楼的版门，雨立刻湿了半身：“怎么回事？”她的心直落下去——南诏叛了吗？！竟会这么快？！
一个文士一手持剑，一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薛校书，南蛮入侵成都，现在正在城南烧杀抢掠！牙军不能敌，就快退到附近了！”
另一文士道：“薛校书于我们有半师之恩，所以前来告知！”
他们匆匆翻上院墙，又再叮嘱：“千万不要出门！”
薛涛叫几个奴仆婢子都进楼内，合上版门。一个小婢子失声痛哭：“南诏人把我们掳去怎么办？！我要去找我阿娘！”众人慌乱安抚她。
薛涛转身带小蛮上楼：“把所有金石书画藏起来，金珠、玉器、布帛等值钱的东西放到庭中显眼的地方。”
小蛮呆呆的。
薛涛高声：“去呀！我们死了，那些书画仍应流传后世。金帛可以再造，书画可不能重来了。”
小蛮慌忙去收拾。
薛涛猛地推开窗，看着楼下被风雨催折的花木。雨水砸在她脸上身上。
风雨昼夜不息。仿佛过了十年之久，雨终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却不是清新的泥土芬芳，而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颓丧的牙军从墙外拖着步履行过。两个奴子惊魂未定地拖走石缸，出去问询情况。
在成都城郊驻兵的南诏军队终于撤离。
两天后，薛涛素衣立在节度府门前，看被剥了紫袍、贬为循州司马的前节度使杜元颖踉踉跄跄地走出。
“杜司马！”薛涛僵冷地一礼。
杜元颖睁开浮肿的眼睛看她一眼，没说话。
薛涛冷冷道：“你克扣军费，边疆的军士靠南诏资助才能养家糊口。你可知道？！”
杜元颖不语。
“你不恤三军，三军称你为虐帅，是你，逼他们入南诏做贼，带领南诏人入侵自己的故土，以诛杀你为借口！你可知道？”
杜元颖仍不语。
“你一味盘剥西川，私下贡献天子以求恩宠。所以犯下这样背叛家国的大罪，还能全身而退，不必以性命相酬。”
杜元颖额上见了汗。
“你愧为川主！愧对供你奢侈享乐的蜀人！”薛涛大喝，吸口气又问：“今日你离去，由陆路而不由水路，为什么，你可知道？”
杜元颖虚弱地摇头。
“南诏掠走成都西南郊的工匠、士女数万，还有他们的无数财产。其中两千人将被作为贿赂送给吐蕃。蜀人恐惧，有上千人宁可投江也不肯离开故土！是他们的尸体堵塞了江水，所以你才不能走水路！”薛涛声音嘶哑了。
杜元颖抬头看这个憔悴瘦削的妇人，她的双眼中燃着熊熊怒火。
他迅速低下头，汗如雨下。
“走！”军健催促，在地上啐了一口。
这一场半是叛乱、半是外侵的灾祸之后，西川无主，暂由剑南东川节度使郭钊兼领西川。
成都成了军人的天下，百业凋敝，宵禁不存，到处可见醉酒跋扈的将士。
一直捱到次年十月，朝廷方派来新的节度使。
“这次是谁？”薛涛沉声问。
简单的宴席上，一位文官喜悦道：“是李德裕。”
薛涛舒了一口气。
太和五年一个早春雨天，新节度使李德裕踏进了碧鸡坊吟诗楼。
庭院中百花未生，但翠竹遮天蔽日，一只白鸟噗噜噜飞出，直冲天际而去。
“真诗境也。”李德裕暗道。
踏过卵石小径，来到楼前，版门大开，只见一着深绛女冠式裙袍的女子立在室内优雅阔朗处，对他一礼。
“薛校书。”李德裕道。
薛涛微笑道：“节度使。”
李德裕这才看清她，鬓已微霜，气度高华，举止雍容，果然绝非俗辈。
巡视室内，窗明几净，古砚如云，雪毫如林，书籍累累，窗下置着七弦琴，壁上挂着一幅《巴峡图》，千叠云峰，惊涛拍岸。毫无闺阁之气，反而名士风神。
炭热茶熟，李德裕举杯浅饮，又不禁叫绝。
“井水旧茶而已，”薛涛微笑，“节度使难得心闲，心闲了，便觉出茶香。”
李德裕点头：“西川乱象，我来后昼夜无休，即便是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也无滋味。”
李德裕比她年轻近十岁，却已身负重任。薛涛诚恳道：“蜀人恋土，只要您心向西川，再善用谋略，那些军士很快会服膺您。”
李德裕笑道：“谢薛校书。你说的对，蜀地临边，军事最重，军权要紧。”
薛涛续茶，李德裕又道：“那杜元颖是太昏庸。听说，他走时你曾去斥责？”
薛涛惭愧道：“我是无用之人，只能替那些冤死的蜀人说句话罢了。”
李德裕摇头道：“校书过于自谦。您的所为，正是国士风度。杜元颖已死在循州任上。临死前还上表求赠官，圣上给了个湖州刺史，让他用这个名头下葬。官瘾重到如此地步，也是世所罕见。怪不得把一个好好的天府之国乱到这般境地。”
“所幸西川又盼来一位明主。”薛涛起立深深一礼：“您出身贵重，为李吉甫李相国之子；又经历大事，而立之年便获赐紫衣金鱼，制止外戚干政，劝谏君王俭朴。我相信您，因此相信蜀地安宁，指日可待。”
李德裕笑谢了，看看天色，笑道：“我尘世中驱驰之人，难有空闲。今日既来了，能否烦薛校书赐墨宝一幅？”
薛涛笑道：“是薛涛之幸。”
她娴熟地研墨铺纸，眼神宁静清明地望了窗外的竹林一会，忽然面上浮出一丝淡淡笑容，即刻落笔。
李德裕接过那精雅的薛涛笺，只见上面写的是：
酬人雨后玩竹
南天春雨时，那鉴霜雪姿。
众类亦云茂，虚心能自持。
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
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
李德裕心中大震，不禁赞到：“竹耶？人耶？薛校书清操，尽在此诗之内。”
他珍重收起，然后道：“我半生宦海风波，所好者唯有园林。无论上任何处，心爱花木必然掘土随迁。年前，我在长安禁中得赐海棠数株，姿态颜色，超逸出尘，据说是明皇手植。所谓‘非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便是说此花。明日叫人送来，点缀校书的庭院。”
薛涛忙道：“夺人所爱，非君子所……”
李德裕摆手笑道：“名花赠名士。”然后告辞而去。

二十二、海棠溪（2）
春深时，碧鸡坊又多了一景。
没想到刚刚载下的海棠树，不嫌土生，竟自在放出繁花千束。远望翛然出尘，俯视众芳，有超群绝类之势。
薛涛执着酒壶，日日在树下流连徘徊：“日晚莺啼何所为，浅深红腻压繁枝。”
“天下竟有这样的花！颜色与骨相俱绝。可惜蜀中只此一株。”一天，薛涛叹息，叫小蛮：“找花匠来，用扦插法，去遍植溪畔。将来我们西川春来，也有此名花如云啊！”
这时，李德裕破土动工，在成都府治之西建设“筹边楼”。
直到秋来，楼始建成。
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薛涛整仪肃容踏出吟诗楼，抬头望时，只见一只白鹤冲天而去，消隐在浩浩晴空。
还未到筹边楼，先闻得战鼓声声，仿佛从地心传来。
《破阵子》乐中，筹边楼拔地而起，巍峨雄伟，在风中旌旗烈烈。楼下夯土高台已立满蜀地官员。
军乐毕，李德裕在楼台之上沉稳、宏亮道：“在此楼上，我，李德裕立下军状：一年之内，西拒吐蕃，南平蛮蜒！我派往南诏索要被俘蜀人的使者昨日复命，四千多个工匠、庶民已在返回故土的途中。西川，将在我任上，恢复往日的平靖。”
薛涛不禁握紧了双手。
踏进筹边楼，仿佛进入地图的宫殿。四壁绘满蜀地山川与蛮夷险要，南入南诏，西达吐蕃，山川、城邑，道路险易，广狭远近，秋毫必现，犹如亲历。
一层层上到塔楼顶，长风浩浩，朝下俯视，成都平原如画卷缓缓展开。
薛涛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这是一座专为战略攻防而建造的高楼啊！
众人都屏息而深叹。李德裕微笑道：“在此楼上，只谈军事。任何人，只要谙熟军旅、边事，都可以建言献策。”
薛涛缓缓排众而出，走上前来。
众官员不禁瞩目这楼中唯一的女性。
“雍容雄发，表仪一代”，很多年后，人们仍这么传颂称赞着。
“薛校书。”李德裕微笑道，“我这筹边楼，可足够令您壮怀激烈，伏案一书？”
薛涛深深礼道：“足够。”
李德裕一笑：“呈笔墨来！”
长风不息，府院小吏关上朝西的四面窗户，书僮呈上龙脑贡墨、玉管雪毫，薛涛笺。
薛涛提笔，饱蘸浓墨，在明润如镜的纸笺上写下：
筹边楼
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好！”李德裕赞许出声，随即沉吟：这诗的一、二、四句都在颂赞筹边楼的建制之宏伟、决策之英明，第三句“诸将莫贪羌族马”，却意在劝谏。
去年的南诏之乱，便是边防将士贪图南诏给予的物质利益倒戈所致。防边，防得是外侮，也防得是内部人心。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谢校书。”
薛涛微笑道：“当日西川繁盛时，曾有军将贪婪，以低价强行购买羌人之马，造成边乱。如今修建筹边楼，边地事无巨细都尽收节度使眼底，西川必将迎来新的太平。”
黄花漫阶。
薛涛在花间坐着，感到那幽冷的香气渐渐将她浸透。
“姓白的人的信。”小蛮过来，挨着她坐下。
是白居易的。薛涛接过，拆开读了又合上。
“什么事？”小蛮侧头问，发现她的神情有些苍凉。
元稹去世了。在鄂州。
薛涛知道，前年末去年初，元稹作为尚书左丞被召回长安过。刚到长安，他就大举整顿官员，肃清吏治，完全不顾自己尚未稳固的根基，将郎官中舆论不佳的七人贬谪出京，弄得人心不服，朝野动**。
果然短短一个月，仿佛一个笑话似的，他又被赶出长安，成为鄂州刺史。在远离帝都的任所，那个初秋的日子，他是终于失望、终于放弃了吗，永远闭上了眼睛，享年五十三岁。圣上追赠尚书右仆射。
他的一生都是这样，貌似能弯能折，却终是过于劲迫。像一个决心要高举巨石的孩子，不遗余力，不择手段，要让世人见识他的力量和荣光。
薛涛闭上了眼睛。**沁凉的香气，凉彻了她的眼眶。
太和五年的冬天是个寒冬。腊日这天，节度府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南诏孔雀死了。
新节度使李德裕早听说过那个代表韦皋时期荣光的祥瑞之鸟，但从没时间和心情专门去看。如今它忽然死了，也就更不必看了，只命人厚葬之。
薛涛在幕府的宴会上听到这个消息时，也不过淡淡地追怀了一下。她与它，孔雀与孔雀，之间的联系终于彻底断了。
太和六年春天的西川，格外温柔明媚。
海棠花开了。不仅碧鸡坊的吟诗楼，成都东溪旁的海棠也活了许多，点点新绿娇红。
而吟诗楼下的大树海棠，香气四溢，蜂围蝶绕，“简直如仙霞落九天一般”，人们如是说。
“看过海棠，这个春天可说了无遗憾。”持着酒杯，诗人薛涛说。
花会凋谢，人须往生，这是造化的道理，她已经看得太多太多。
夏末，在缤纷菖蒲逐渐谢尽的日子，小蛮说，又好看紫薇了。花畔，薛涛没有回答。
一帆孤悬，自锦江转岷江，下长江，穿三峡，抵达苏州。
刘禹锡收到了这封迢迢递达的书信。来自西川主人李德裕。
“《伤孔雀及薛涛》。”刘禹锡念道。
读完信中的诗，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提笔沉缓写道：
和西川李尚书伤孔雀及薛涛之什
玉儿已逐金环葬，翠羽先随秋草萎。
唯见芙蓉含晓露，数行红泪滴清池。
这首悼诗连同李德裕的诗文又一路东上，漂至洛阳。博山炉旁，白居易握着薄薄的诗笺，垂下了头。
“少傅？”青衣书僮上前轻询。
直棂窗外梅花落了。白居易摆摆手叹道：“君埋地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连小书僮都听出了白少傅心绪的凄凉，悄然退出。
紫薇花后，木芙蓉花渐放。十一月，段文昌充剑南西川节度使。
空**的吟诗楼前，他仿佛看到十八岁的薛涛，修长的颈项像那只南诏孔雀一样挺直，眼珠乌溜沁黑，下巴微微托起，含着一股英气，脸色滋润明媚得像白玉里兑了红宝石粉，眉心点着翠羽。丰厚的头发高高梳起，挽成繁复的朝云近香髻。红罗银泥石榴裙，漫洒绛红四瓣散朵的花纱银泥披帛迤逦蜿蜒阶下。
在这一切华丽的衬托里，她的脸满蕴着灵魂。
“你来迟了。”她说。
竹林飒飒，夹杂着清脆的鸟鸣。
回到节度府，幕僚揖道：“相国，勤农助商的文书已经拟好。”
段文昌看过，略微修改几处：“下发吧。”
幕僚预备下去，段文昌又道：“听说太和三年时，南诏乱兵焚毁了福成寺。”
“是。”幕僚恭道，“前任李节度使不甚崇佛，又忙于军事，便未曾重建。”
“我出资三十万钱，重建梵宇，度世人生死苦厄。”他的声音清幽，仿佛在想很远的事。
幕僚略讶异，随即答道：“是。”
庭院竹林翠叶漫天，无数春花已结苞。
段成式，翩翩公子一袭紫裘，青色玉佩随着他的步履轻轻跳跃。护卫停驻在不远处。
“父亲……”
“你来看，这墓志墓碑如何。”段文昌说。
“‘唐女校书薛洪度墓’……碑文、墓志都是父亲手书，还会不好吗？”
段文昌轻声道：“勒石加盖，埋于坟前三尺之地，以为异日陵谷变迁之防。”
段成式点点头，对墓碑恭敬一揖：
“唐女校书薛洪度墓”。
两年后，初春，西川节度府。
段成式在青青庭间清朗道：“父亲，长安送御赐春衣的来使到了。”
堂中无人回答。
“父亲！”段成式再请道。
“东溪海棠快开了。”里面仿佛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父亲。”段成式撩袍迈入堂中。
过了半晌，他沉重地走出。
幕僚官员从廊庑快步涌向他，迟疑地看到那俊朗面庞上隐约有泪痕：“公子……”
“节度使，薨了。”
庭外，神情倨傲的紫袍内官有些不耐地往内张望，手中捧着宫人用蜀锦新制的鹘衔绶带异文袍。
王扬灵
2017．4．11．于西安多雨之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