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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难养
作者：杳杳一言
内容简介
 【冷面爹系x娇气包，先婚后爱，甜宠】 坊间传闻恭远侯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世子要替公主出嫁，远赴北境蛮荒之地。 北境的二皇子无人不晓，魁梧粗莽，人称活阎罗，曾经单枪匹马杀进中原军队，凭着一身武艺，骑战马直破中原指挥使的营帐，将战局逆转为两军和谈，和谈的结果就是公主出塞。 公主拼死拒绝，皇帝没办法，便求了恭远侯府家那位和公主有几分相似的小世子。 这位小世子在父母兄长的宠溺中长大，长安城里人人皆知他是玉做的，冰肌弱骨，娇嫩无比，跌不得碰不得，连大声说话都能惊着他。纵使他诗书不精五谷不勤，却凭着一副好皮囊，获得了许多皇亲显贵的喜爱。 也因此遭到了许多人的嫉恨。 宫里传话过来的时候，恭远侯和夫人差点晕厥，小世子更是把手边能砸的瓷器珍宝都砸了。 但没办法，圣意难违。 小世子哭哭啼啼地上了路。 知晓这事的人都嘲讽看戏，拍手称快，预测这小世子熬不过半年，那蛮荒异族长大的活阎罗绝不可能容他这种一步三喘的主。 半年后，恭远侯寄信到北境，信中写：儿，在那边可吃饱穿暖？可受二皇子苛待？可曾受辱？ 信送到的时候，小世子正把枕头往活阎罗的身上摔，细嫩足尖抵着男人健硕的胸膛，哭着说：我都喊疼了你还敢继续！今晚不许睡我房里！ ■阅读预警： 1、受是娇气哭包人设，很嗲又爱哭，接受不了这一款的读者勿入，因为女性化骂受的评论我会投诉。 2、用男替女嫁和亲的理由后面会解释，作者是剧情废，文笔小白，只能努力做到有逻辑，对权谋剧情要求高的读者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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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宣景十二年冬，太白昼见。
祁国突袭北境渡马郡，怀陵王赫连洲率兵击之，祁国大败，死伤十余万众。
精兵既尽，府库将竭，祁国遂呈降书。
————
沾了血气的雪粒从空中落下时，绵延数月的战火终于燃尽，残鳞败甲铺满整个战场。
千里之外的京城，依旧弦歌不断。
这里遍地袨服华妆，长街灯火通明，从歌楼舞榭传出的欢声笑语彻夜未歇。
一片繁华太平景象。
恭远侯府。
林羡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纤细白皙的手撩开帘幔，露出一张娇美小巧的脸，眼波流转间摄人心魄，眉心微蹙时流露出几分不情不愿的怨气，又显得娇憨。
“阿南！”他刚睡醒，声音都是软的。
见没人应，又扬声喊了一遍。
这才惊动了外屋。
“来啦！”面貌年轻的小书童闻声跑了进来，笑吟吟道：“世子，您醒了，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啊。”
林羡玉侧身倚在床头，随意拨弄着床头悬着的寓意福禄万代的五只小金葫芦，听到阿南说外面下雪了，他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下雪的日子，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阿南眼睛一转，“去吃热腾腾的铜鼎拨霞？”
“太腻。”
“那……我们就去荣新寺看武僧表演吧，雪地里挥长枪肯定很好看。”
“不要不要，”林羡玉摆摆手，“我才不喜欢那些舞刀弄枪的，没意思。”
“去鸣乐坊看珂儿姑娘跳舞？她说她托人买来了最新式样的蚕丝云锦，等着您去看呢。”
林羡玉微微心动，可又摇头，“下雪了，鸣乐坊里人肯定多，我最讨厌吵吵嚷嚷了，改天再去吧，还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这就让阿南犯了难，思索良久后，他灵机一动：“殿下，我们去梅亭看雪吧！”
“听上去不错。”林羡玉终于纡尊降贵地点了头，迤迤然下床。
阿南立即让人拿来待选的衣裳。
林羡玉撇开所有死气沉沉的鸦青烟墨螺子黛色，挑了一件芙蓉色的圆领广袖长袍，上面绣着大片如意团花，衬得他的皮肤细嫩如脂，他左右看了看，还嫌不够，又添了一条叠色金镶玉带銙，头上戴着缠丝镂金冠，尽显贵气。
“如何？”林羡玉问。
阿南拍掌道：“若是京城举办容貌比试，我家世子必定蟾宫折桂，拔得头筹！”
林羡玉用手边的流苏挂坠轻砸了一下阿南的脑袋，笑意吟吟地说：“嘴真贫。”
因为林羡玉起得晚，后厨就将他的早膳午膳混将在一起，婢女陆陆续续送来整桌菜肴，既有红糖栗粉糕、燕窝鸡丝、红豆山药汤，又有五味杏酪鹅，笋子烧牛肉和煎豆腐。
林羡玉挑挑拣拣吃了些，便放下筷子。
正准备出门，侯府夫人身边的嬷嬷走过来，接过阿南手里的大氅帮林羡玉披上：“今个天这么冷，世子还要出去么？”
“帮我同母亲说一声，我去梅亭看雪了。”
“路上可要小心，慢慢走，您去年冬天摔个跟头，夫人现在想起来还要掉眼泪呢。”
嬷嬷又嘱咐阿南：“在外面大氅是一刻都不能脱，别让世子冻着了，听到没有？”
阿南正忙着帮林羡玉准备暖手炉，闻言连忙说：“嬷嬷，知道了知道了！”
嬷嬷不忘说正事：“殿下，夫人让我跟您说一声，贵妃娘娘让您明天去宫里一趟，她近日很想您，想见见您，您晚上可得早些回来。”
贵妃娘娘是侯爷夫人的亲妹妹，也是林羡玉的姨母，她许久未召林羡玉入宫了，林羡玉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好，我知道了。”
说罢，便出门上了马车。
不久之后，马车在梅亭边缓缓停下。
阿南说：“殿下，我们到了。”
林羡玉刚掀开帘子就撞见一群官宦子弟，那几人原本还笑着，转头看见林羡玉，笑意立即僵了，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
他们和林羡玉差不多年纪，出身也不凡。可是林羡玉十四岁时因为一首琵琶曲，得到圣上的称赞，一时满城皆知，风光无量。而他们虽满腹经纶，却没有机会得到圣上青睐。
他们想不明白，像林羡玉这样诗书不精、四体不勤的人，成日游山玩水不思进取，怎配得到圣上的称赞？
阿南扶着林羡玉下马车。
林羡玉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矜贵模样，下车时磕了碰了都要蹙眉抱怨，娇气得不行。
他对阿南抱怨：“让人在马车里再加两层棉垫，硬邦邦的，我的骨头都要坐断了，再这样下去，我冬天都不想出门了。”
阿南连声答应，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世子爷，那几位公子一直盯着您看呢。”
“看就看吧。”林羡玉不甚在意。
他知道，京城里有很多人嫉恨他，讨厌他，那又如何？他的命就是这般好。
刚准备去梅亭赏雪，却听见对面传来梆梆两声响，林羡玉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央坐着一个神采奕奕的说书人。
那说书人扬声道：“诸位明公，且听我细细道来，只见那怀陵王赫连洲身高八尺，魁梧如山，驾一匹金身银鬃马，手持一支百斤重的红缨狼头錾金枪，冲锋陷阵，直打得咱们的虎威大将军闻风丧胆，狼狈而逃……”
这两年，赫连洲的名字频繁在京城里出现，祁国人将他称为活阎罗，闻之色变。
林羡玉最厌恶听这些，转身要走。
“数十万大军就这样被赫连洲逼退至苍门关内，三天三夜，血流成河，圣上不忍边关百姓，负屈议和，谁想禹州刺史刚刚送去议和书，赫连洲为了羞辱他，竟随手将咱们将军血淋淋的头颅扔到他面前！真是凶残至极！”
众人哗然，面面相觑。
赫连洲竟然敢砍祁国大将军的头？那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他忌惮？
有人问：“议和书上真写着公主和亲？”
说书人一敲木板：“作不得假！咱们这位公主要嫁的不是别人，正是怀陵王赫连洲。”
“是哪位公主被选中了？”
说书人故作神秘，压声说：“是圣上最疼爱的嘉屏公主。”
林羡玉脚步猛顿，脸色刹的一下白了。
百姓口中的嘉屏公主不是别人，正是贵妃娘娘所生之女，是林羡玉的表妹。
虽说他和嘉屏一年只见一面，没什么兄妹情谊，但人人都说他和嘉屏容貌相像，眉目如出一辙，听闻此事，难免有物伤其类之悲。
阿南也震惊：“怎么会是嘉屏公主？”
林羡玉摇了摇头。
嘉屏真是时运不济，娇纵任性了十七年，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林羡玉不胜唏嘘。
雪落压枝，梅色浅淡。
林羡玉没了兴致，只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便蹙眉道：“阿南，回府吧。”
翌日。
还没睡醒的林羡玉被阿南扶着上了马车。
他今天要去宫里见贵妃。
快到宫门口，他才彻底醒过来，打了个呵欠，泪眼婆娑地说：“以后便称病不来了。”
阿南扶他下来：“是是是，不来了。”
“结束时让爹爹来接我。”
“好好好。”阿南连声说。
林羡玉迎着风雪拾阶而上，贵妃的侍女在门口等着他，他刚要迈过门槛，身子还没动，一旁忽然走来两位身着绣金红袍的掌案太监。
“殿下且慢。”
林羡玉回过头。
其中一位叫姚忠德的掌案太监，朝林羡玉微微躬身，笑道：“世子殿下，圣上让您去一趟广明殿。”
“圣上？可贵妃娘娘这儿——”
林羡玉长大之后便少有机会见到皇上，也不知今天是什么喜日子，一边被贵妃挂念，一边又被皇上召见。还没等他向贵妃请示，贵妃已经亲自走了出来，林羡玉愣怔在原地。
贵妃竟满脸是泪。
林羡玉一时无措，贵妃突然握住他的手，眼里是抹不开的痛楚，平日里的华贵端庄都化作两行珠泪，直直地从眼眶里滑落。
“玉儿，玉儿，姨母对不住你……”
林羡玉心里一紧：“什么？”
贵妃央求：“玉儿，你帮嘉屏一回吧！”
林羡玉还没反应过来，姚忠德便催促道：“殿下，莫要让圣上等急了。”
林羡玉这边还没明白贵妃的话，就稀里糊涂地被带去了广明殿，觐见皇帝，林羡玉不敢怠慢，一路快步往前，心中如击鼓般惴惴不安。到了碧瓦飞甍森严肃穆的广明殿，林羡玉刚抬腿踏入，就听见一个熟悉又苍老的声音——
“皇上，皇上！微臣就羡玉一个儿子，他是微臣的命根子，让他替嘉屏公主嫁到北境，微臣实在是舍不得，求您开恩啊，皇上！”
林羡玉呆立在原地。
说话的人是他的父亲恭远侯。
父亲说什么……
替嘉屏公主嫁到北境？
嫁给谁？说书人口中的活阎罗赫连洲？
林羡玉霎时间魂魄丢了大半。
掌事太监催他往前走，在他耳边说：“殿下，北境使者多年前见过嘉屏公主，知道她貌美惊人，这次便点名要她，公主誓死不从，前日险些用金钗了断，被宫人救了下来之后不吃也不喝，日日发癔症。您和公主是表兄妹，容貌有七分相似，现在只有您能救公主了。”
救了公主，他呢？
若赫连洲发现他是男人，他如何活命？

第2章
“羡玉。”不远处传来皇帝的声音。
林羡玉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抖如筛糠，跪下时根本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地，颤声道：“拜、拜见圣上，圣上万安。”
恭远侯在一旁连连磕头，官帽掉落在地，两行老泪顺颊而下，痛如摧心剖肝，他苦声央求：“男替女嫁，皇上，这万万不行啊。”
林羡玉的眼泪后知后觉地掉落在殿砖上。
他与父亲一同央求：“求圣上三思。”
宣帝坐在蟠龙宝座上，远远地看了一眼林羡玉，那个和嘉屏容貌相仿的孩子。
相仿的年岁和容貌——
宣帝心中早已有了谋划。
一旁的掌案太监从帘后隐去。
宣帝缓缓开口：“爱卿，你祖上戎马倥偬三十年，军功累累，你和你的子嗣才能享受福荫，过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的日子。现在两军争战不休，唯有和亲才能保边境安宁。等羡玉去了北境，朕便封你为国正公，你的妻女亦加封诰命，若他不去，便是抗旨的死罪。”
如晴天霹雳般，林羡玉身子一僵，登时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林羡玉缓缓睁开眼。
母亲伏在床边，大概是哭了眼泪，只剩下一张没了血色的青灰面庞。父亲卸了朝服和玉冠，神情木然，一年未见的姐姐们低着头引袖拭泪，啜泣不止。阿南也缩在角落里哭。
林羡玉仓惶下床，扑到父亲面前，呜咽着说：“爹爹！救救玉儿！玉儿不要去北境，男替女嫁怎么能不被发现，怎么能行？玉儿怕是活不到北境了，就算留着一条命到了北境，也要被那嗜血的赫连洲折磨而死，爹爹救我啊。”
恭远侯满心痛楚。
他甚至想过连夜带林羡玉出逃，但皇帝派人埋伏在侯府四周，他们插翅难逃。
夫人走上来抱住林羡玉，林羡玉哭着说：“娘，你去找贵妃娘娘，你去找她，和亲书上写明了嘉屏公主，她凭什么让我替她女儿送死，公主的命就是命，玉儿的命就不是吗？”
母亲只能抱住林羡玉，抚着他的头发，泪涟涟地唤着：“玉儿，乖玉儿。”
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若林羡玉不替公主出嫁，林家满门都要受牵连。
林羡玉无法接受，他自言自语道：“我不要嫁给赫连洲，我要告诉所有人，我要把这样荒诞的事情告诉所有全京城的人，我——”
他冲到门口，又猛然停下。
说出去，然后呢？
去和亲至少能保住他全家，说出去便是真的要牵连满门了。父母已至暮年，大姐的女儿还在蹒跚学步，二姐正怀着身孕，恭远侯府上上下下百余人，难道都要跟着他丧命？
不行，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
他突然转身，把床边的瓷器珍宝砸了个稀烂。价值连城的龙纹梅瓶、钧窑玫瑰瓷碗、蓝琉璃水玉觞……全都碎裂一地。
侯爷和夫人的心也跟着碎了，他们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林羡玉的命。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林羡玉累到脱力，踉跄倒地。
他说：“我同意替嘉屏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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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两个女儿出嫁后，侯府里许久没有做过团圆饭了，如今全家人都到齐了，桌上尽是佳肴美馔，却无一人动筷。
接林羡玉进宫的轿子就在后门外。
林羡玉脸色苍白，僵了许久才回过神，望向一旁的阿南，他对侯爷夫人说：“娘，阿南的爹娘都不在了，他才十七岁，过两年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还请娘帮忙解了他的卖身契，再给他多些银两，让他离开侯府，好好生活。”
话音刚落，阿南立即跪下，抓着林羡玉的袖摆，哭着说：“世子爷，让我和您一起去北境吧……”
林羡玉狠心撇下阿南的手。
夫人用帕子拭泪。
恭远侯沉声说：“玉儿，你先到那边安顿下来，爹爹一定想办法，将你带回家。”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皇上没给恭远侯府半点转圜的余地，天子无情，恭远侯现在能做的，只有期盼一线未来的希望。
林羡玉说：“爹爹，你一定要来。”
辰时到。
在一阵又一阵压抑着的哭声中，林羡玉穿着他最爱的碧色长衫和白色鹤氅，慢吞吞地走上了马车，恭远侯和夫人几乎哭晕在门口。
林羡玉乘马车进了宫。
嘉屏公主的寝宫里，一群宫女围在他身边，替他梳妆，林羡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脸型确实和嘉屏公主有几分相似。
相似的两张脸。
嘉屏公主因为这张漂亮的脸得到了皇上的疼爱，林羡玉却因为这张脸，即将赴黄泉。
发髻散落，重新盘起。
林羡玉的脸美得雌雄莫辨，哪怕插朵娇艳牡丹在发顶，也不显得突兀。宫女们围着他，帮他打扮，让他看起来更像嘉屏公主。
就在林羡玉快昏睡过去时，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人叫醒他：“殿下，到时辰了。”
林羡玉倏然清醒。
他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怔怔失神。
贵妃和公主始终没有露面。
林羡玉从广明殿走向天门，走进金丝镶边缀满珠宝的华贵轿辇，送亲的礼队从天门出发，在万民山呼海啸般的跪拜中缓缓向北。
太监高亢的声音划破青空：
“顺应天时，受兹明命——
朕与北境相伐已久，为结欢盟，特将朕与孝德贵妃之女嘉屏公主配于北境二皇子赫连洲。从今后，两国停战通使，休养生息，敬天恤民，世世交好，惠之无穷。
布告内外，咸使闻之，钦此。”
林羡玉回头看了一眼，看京城，看故乡。
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阿南。
阿南穿着不太合身的短红袍，站在礼队的末尾，他敏锐地发现了林羡玉的目光，然后冲着林羡玉，咧开嘴，傻兮兮地笑。
阿南求了恭远侯，跟过来了。
林羡玉强撑着的情绪突然溃堤，泪如雨下。
他又哭又笑，嘴里骂着：傻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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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浩浩荡荡的礼队离开了京城，一路向北，途径黎州、宜安、青河，再连着翻过锋鞘山和半石山……需要三个多月左右的时间，才能过苍门关，进入北境的边界。
这一路快把林羡玉折腾死了。
他穿着女子的婚服，头顶一大堆金饰，端坐在轿子里，简直无异于酷刑。
阿南想办法溜到轿子旁，压着声音担忧道：“世子，您怎么样？还好吗？”
林羡玉歪倚着，有气无力地说：“阿南，我快死了。”
阿南连忙说：“世子爷，您再撑一下，前面又有驿站了，可以停驻休息了！”
林羡玉的声音里掺了哭腔，他可怜兮兮地说：“阿南，我快死了，我不想活了。”
这一路，没有琵琶曲没有龙井茶，没有暖烘烘的汤婆子，也没有热腾腾的参鸡汤，只有无休无止的颠簸和数不尽的日月更替，礼队停下时，林羡玉坐在轿子里，呆呆地望着苍穹。
礼队由礼部右侍郎谢仲勤带领着，他走到轿子边，询问林羡玉的情况。
林羡玉病怏怏地歪倒在窗边，他掀开帷裳，忽然问：“谢大人，你见过赫连洲吗？”
谢仲勤为难道：“微臣未曾见过怀陵王，不过听同僚提起过。”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怀陵王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是武神转世。他向来在队伍最前列冲锋陷阵，攻无不克，再强悍的军队见到他都要望风而溃。”
“还有呢？”
谢仲勤想了想，“他今年二十有七。”
林羡玉掰掰手指头，“比我大八岁。”
他顿时不开心了，竟然大这么多！
转念又想，和年纪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真成亲，等赫连洲发现我的男人身份，哪怕差十八岁都没有用，我还是死路一条。
林羡玉整张小脸都苦巴巴地皱起来了。
谢仲勤没察觉到林羡玉的异常，继续道：“按理说，怀陵王是北境的二皇子，又为北境立下汗马功劳，之前却迟迟未婚配，也不知什么原因。”
林羡玉哼了一声，“定是他相貌丑陋！”
谢仲勤摇头道：“微臣倒是听说那怀陵王雄姿英武，气势非凡，并不丑陋。”
“我才不相信呢，随随便便把人家头颅砍下来的人，能好看到哪里去？”林羡玉笃定道。
他回头问阿南：“是不是？”
阿南点头如捣蒜：“是！”
礼队越过锋鞘山和半石山时，林羡玉脱了厚重的婚服，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下了轿子，和礼队一同上山。阿南时刻备着干净帕子，让林羡玉擦脸擦手，林羡玉还是嫌脏，山泉水沐浴都不够，还要一天换一身衣裳。
又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跋涉，他们终于来到了传闻中角声连哀的苍门关。
一片孤城万仞山。
这里荒凉无垠，残阳如血。
和亲诏书下来前，苍门关外刚结束一场惨烈的战役，白骨覆野，血流成河。
林羡玉踏上黄沙土地时，都能闻到干燥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咸腥味道。
直觉告诉林羡玉，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谢仲勤前来汇报：“公主殿下，过了苍门关，我们就正式进入北境了，微臣已派人先行出发，和北境的迎亲队伍汇合，请殿下放心。”
林羡玉压着嗓子，轻声说：“好。”
谢仲勤离开后，林羡玉闷声对阿南说：“还要压着嗓子说话，真是气死我了！”
阿南笑道：“幸亏您自从上山之后嗓子就哑了，更分不清男女，不然就麻烦了。”
“现在也很麻烦！”林羡玉气鼓鼓地说。
谢仲勤带领着礼队继续往前。
忽然迎上一阵风沙。
早就听说苍门关外黄沙弥漫暗无天日，可从小在南方京城里长大的林羡玉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躲在轿子里不敢动弹，谁想风沙渐渐大了起来，礼队已经无法直行，抬轿子的轿夫也抵挡不住狂风，身子倾倒，轿子顺势向一旁翻去，林羡玉直接从轿门里摔了出来。
发髻也乱了，金钗步摇珠花四散零落。
他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动，又怕被人踩到，只能大声喊着：“阿南，阿南！”
他隐约听到阿南唤他的声音，可是遮天蔽日的黄沙让他完全看不见阿南的身影，只看见几个长着络腮胡，身材高大，一副山匪模样的人握着长刀冲了过来。
几个人凶神恶煞，长刀直指公主的御赐皇家嫁妆，珠宝、绸缎、古董……足足有数百箱。山匪头子说：“祁国的商队到此，都是要交些买路财的，若是不从，死在荒郊外，管宰不管埋，你们可想好了！”
那人说一句，林羡玉就吓得一哆嗦。
这是、这是遇上打劫的了？
谢仲勤冲到最前面，怒吼道：“我们是祁国的和亲礼队，轿子里坐着我们大祁的嘉屏公主，你胆敢劫皇家财礼，你不要命了！”
“和亲？那又如何？”山匪竟笑了一声，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往前冲。
礼队登时乱作一团。
逃窜的嘶吼和求饶的哀嚎在四面响起。
林羡玉缩在轿子旁瑟瑟发抖。
阿南也找不到，他又想找谢仲勤，可是只闻其声难辨其人，林羡玉只能留在原地四处张望，喉咙发出一阵阵恐惧的抽噎声。
风沙渐小。
忽然有一道亮光在他眼前闪过。
是一柄长刀，有一个山匪朝他走近，狞笑着说：“哟，这莫不就是公主？”
林羡玉来不及逃，就被那人抓住了头发，痛楚从头皮传来，林羡玉以为自己这次大概要命丧苍门关了。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支羽箭穿过风沙，朝着林羡玉的方向射来。
箭势如风，白羽如芒，正中山匪的心脏。
山匪应声倒地。
林羡玉僵了一瞬，眼前全是山匪的死状，他从未见过死人，平日里割伤了手都要哭两天。此刻他已失了神没了主，只一个劲向南跑。他浑身都在发抖，这生死一线的胆寒之感远甚在广明殿听到自己要替嫁时的恐惧。
不知跑了多久，又听见有山匪追上来。
林羡玉不明白礼队里有那么多奇珍异宝，这些人为什么要追着自己不放。
他何曾跑过这么多路，渐渐没了力气。
在他累到瘫倒在地之前，有人纵马而来，拎起他的胳膊，将他拉到马上。
林羡玉横趴在马背上，好不容易忍过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半晌才怔怔地抬起头，只见马上坐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衣的异族男人。
林羡玉从未见过这样魁梧的男人，猿臂虎背，高大威猛，全身萦绕着肃杀的冷意。他的五官本就凌厉，右眼上方还有一道狰狞刀疤，一寸之长，正好截断他的剑眉，凝眸时更显野性难驯，仿佛苍生都匍匐在他脚下。他狠戾的目光透过漫天风沙，刚落在林羡玉的脸上——
林羡玉就吓哭了。
完了，一个更可怕的山匪。

第3章
林羡玉像只奄奄一息的小羊羔，被男人横挂在马背上，胳膊和腿悬在半空，随着颠簸的马背荡啊荡，他的胆汁都要吐出来了，眼泪一颗一颗掉落在黄沙之中，瞬间消弭不见。
林羡玉呜咽着说：“我要死掉了。”
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像含了沙砾，他又艰难地说了一遍。
男人并不理睬他。
他以为男人听不见他的话，自觉死期将至，便一个劲咕哝：“娘亲，爹爹，我想回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脑袋充血导致神志不清，他竟觉得马背的颠簸缓和了些。
来不及细想，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逼近，打断了他的悲绪。
一记响亮的嘶鸣声划破尘沙，骏马昂首停立，林羡玉睁开朦胧泪眼，只见一个身穿藏青色翻领对襟劲装的少年翻身下马。这少年身手矫健如燕，高高束起的黑发随风飘逸，看起来约莫只有十五六岁，五官稚气未脱，可右颊上却有一道从下眼睑至耳根的深红色刀疤，那股张狂乖戾，和男人如出一辙，叫人害怕。
林羡玉吓得连忙闭眼装死。
少年跨步上前，正欲说话，男人微微抬手，少年这才注意到马上挂着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但看服饰绝非北境族人。
他瞬间敛眸噤声。
男人翻身下马，走到少年身边。
少年压声说：“王爷，这里的山匪已经全部解决了，经查明，他们是叛将额尔古的后裔，近几年游走在阴山关一带。”
赫连洲望向不远处的山头，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仿佛能穿透黄沙。
他的声音很沉很冷，“那边。”
乌力罕循着赫连洲的视线望过去，果然在山上看到一群鬼鬼祟祟的身影，时不时还有弓弩探出，他竟全然没有察觉。
乌力罕立即说：“属下这就派人过来。”
“降者押回军营，违抗者不留活口。”
“是，将军。”
林羡玉依稀只听见一句“不留活口”，脸庞霎时间翻作煞白，吓得身子抖如筛糠。
少年飞驰而去，男人折返到马前。
林羡玉听到他的脚步声，挣扎着起来，顶着一张惨白的小脸，支着胳膊，吃力地撑起上半身，他眼里含着怨愤的泪，看见赫连洲就咬牙切齿，仿佛有一肚子苦水亟待发泄。
“你这个——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咕咚一声掉到地上了。
赫连洲：“……”
林羡玉摔得迷迷糊糊，五脏六腑都错乱了位置。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腰胯如同被人砍成两截儿，疼得他五感都湮灭了一瞬，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话，良久才平复如初，随后呜咽的哭声细细弱弱地传出来，他又哭了。
这回除了惊恐，还有数不尽的委屈。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伤？
在家中时，爹爹和娘亲成日围着他转，嘘寒问暖，生怕他磕了碰了，哪怕小小风寒也要请京城里最好的郎中替他把脉问诊。
思家的情绪无限蔓延，几乎要将他吞没。
也不知哭了多久，林羡玉逐渐缓过神来，他抽噎着睁开眼，只觉眼前红茫茫一片。
他被自己的红色大氅盖住了，像是躲在一片龟壳之下。
他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仔细地分辨大氅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觉：自他摔下马后，男人再没开口说过话，四周静悄悄的。
难不成……已经走了？
以为他摔死了，便弃尸荒野？
林羡玉心中一喜，如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大氅一角，不见男人的身影。他重重松了口气，心想天可怜见，终于有可趁之机离开此地。于是他敛声屏息，缩在大氅里，偷偷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行。
一旁的赫连洲就看着眼前这只红毛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前挪动。
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林羡玉爬着爬着，忽然感觉到一束寒光掠过头顶，刹那之间，一个混铁精钢制成的尖锐枪头精准无误地插在他的两手之间，枪头刺破棉氅，深陷黄沙，拦住了他的逃窜之路。
那枪头离他的手只有一寸距离！
林羡玉吓得一动不动，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最后尽数化作惊恐的泪水。
他刚要哇声大哭，旁边传来一声冷冷的：
“不许哭。”
林羡玉立马收住。
收着收着，最后还是收不住。
“呜……”细碎的呜咽声从大氅里冒出来。
林羡玉攥紧拳头。
这简直不是委屈了，是耻辱。
他即使不是嘉屏公主，好歹也是沐皇恩袭爵位的世子殿下，京城里谁见了他不得拜揖行礼，敬之如宾？如今在这荒无人烟的漫漫黄沙之中，他竟像只蝼蚁，被人肆意凌辱。
士可杀不可辱！
林羡玉再也忍不住，霍然掀开大氅，正对上赫连洲打量的目光，他吓得一哆嗦，怕到极点反而有了点视死如归的气势，两只手紧紧抓着錾金枪，仰面望向赫连洲，破罐破摔地喊：“你这个山匪，你要是敢把我杀了，祁国不会饶过你的。”说罢，眼泪又哗啦啦下来。
赫连洲不自觉移开视线。
虽然他常年待在军营与男人为伍，但也不是没见过女人，草原女子都是飒爽刚烈、有泪不轻弹的，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爱哭的人。
还哭得梨花带雨，让赫连洲心烦。
他欲伸手去拿錾金长枪，林羡玉以为他要杀自己，慌乱中紧紧抱住长枪杆，一边魂飞胆颤，一边装腔作势地吼：“你别过来！”
明明是对方的兵器，此刻却莫名成了他的救命稻草，简直胡搅蛮缠。
赫连洲眸色一凛，威压之感瞬间袭来。
林羡玉止不住哆嗦，却还要回瞪他，可眼角和鼻尖都是通红的，装不出凶，却在手忙脚乱中不小心割到了自己的手。
“嘶——”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从指尖末梢炸开，他呆了一瞬，眼里迅速盈满眼泪。
赫连洲瞥见他的泪，低头看了一眼他指尖的伤，那创口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赫连洲不耐烦地说：“不许哭。”
“凭什么不让我哭！”林羡玉背对着赫连洲，一屁股坐下，抱着长枪不撒手。
赫连洲抓住錾金枪就要往外抽，林羡玉大惊失色，再次用力抱住，就是不撒手，还用两只脚交替地蹬赫连洲的腿。赫连洲愈发不耐，一低头却看到狼刻枪头已经划破林羡玉的大氅，刺啦一声，接着又划破他的衣裳，露出他肩头小片如羊脂玉般的皮肤，白得晃眼。
赫连洲愣了一下，倏然松开枪杆。
林羡玉自以为大获全胜，忙朝着反方向爬了几步，对男人的反常毫无察觉。
他找了个小土坑坐下，抱着长枪发抖。
过了一会儿，见男人没动静，他也累了，就开始怔怔发呆，他想：阿南还活着吗？他能找到我吗？我得和阿南一起离开这片大漠。
好饿啊，我的体力快用尽了。
他可怜巴巴地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男人没注意到他，自顾自地将马牵到一边拴好，男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窄袖锦衣，仍能看出魁梧的身形。林羡玉从没在京城里见过这样壮硕的人，身躯里几乎能塞下两个他，哪怕是祁国最骁勇善战的骠骑将军，也远不及这人。
林羡玉看得阵阵发怵。
这人抓着他，和雄鹰抓着小鼠有何区别？
他紧绷着身子，等着男人来夺枪。
可是许久没听见脚步声。
男人拿出一卷舆图，正低着头查看，片刻之后，他将袖子挽在肘上，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从马背上拿了一物，抬手朝空中射去。
砰的一声。
林羡玉仰头望。
那响箭登时破雾穿云，又在半空炸开。
火光渐消，响声回荡在大漠上。
十几里开外的乌力罕听到动静，忙催促一旁的纳雷：“殿下喊我们过去，快点快点。”
作为怀陵王麾下的左右持令将，乌力罕和纳雷已经追随赫连洲多年。
“急不得，你可知这群叛奴劫的是什么人？”纳雷还在清点死伤人数。
乌力罕疑惑：“不是商队？”
“这是祁国的和亲礼队。”
乌力罕陡然睁大双眼：“什么？”
纳雷敛容肃然道：“公主不见了。”
乌力罕拍掌：“那不正好？反正殿下也不想娶那什么破公主，殿下最恨祁国人了！”
“休要浑说，现在是我们北境的贼匪劫了祁国送亲的礼队，公主还下落不明，我们不占理，你快去汇报殿下，让殿下定夺。”
乌力罕虽然知晓了事情的严重，但还是不屑：“殿下抓了一个祁国人，正盘问呢，那个祁国人又瘦又小，有气无力，活像只羊羔。”
“那又如何？”
乌力罕说：“正好让殿下泄愤！殿下本就厌恶祁人，还被太子逼得娶了祁国的公主，简直是不共戴天之仇，指不定此刻正拿着狼头錾金枪往那个祁国人身上捅血窟窿呢！”
话音刚落，自踏马扬长而去。
纳雷无奈，想了想还是随他一同去。
两人赶在日落之前找到了赫连洲，只见黄沙之中有一立一卧两个身影。
乌力罕挑眉道：“你看，我就说吧，那祁国人已经被殿下杀了。”
“殿下什么时候杀过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可不是平头百姓，是祁国和亲礼队的人，说不定还是公主身边的人！瞧他瘦弱的样子，用錾金枪杀他真是大材小——”
乌力罕愣在原地。
“他他他——”
“他抱着錾金枪睡着了！”
乌力罕瞪大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立即快马加鞭赶过去，来不及停就飞身下马，只见这个披着红色棉氅头发散乱也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人，正抱着威风凛凛的红缨狼头錾金枪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他……他竟然用两腿夹着枪头，脸颊抵着金枪杆，口水都流到上面了！
乌力罕气得发抖。
那可是北境最好的工匠耗时十年锻造出来的神器，玄铁枪身坚固不屈，錾凿出的狼形金枪头更是锐利无比，在所有怀陵将士心里，狼头錾金枪就象征着无往不胜。
乌力罕六岁便跟着赫连洲，从习武到冲锋陷阵，鞍前马后从未懈怠，连他都没摸过几回的狼头錾金枪，竟然被这人玷辱至此！
这回连一向淡定的纳雷都愣住了。
乌力罕火冒三丈，刚要伸手去夺枪，赫连洲忽然开口：“纳雷。”
乌力罕这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赫连洲。
他下意识停了动作。
赫连洲站在高处，背对着溶金似火的落日，手里拿着一张羊皮舆图，此刻抬起头来，问纳雷：“都解决了？”
纳雷走到赫连洲面前，握拳至胸前行礼：“今日在苍门关附近作乱的贼匪已全部抓获，死伤共四十九人，六人投降，其中一人是叛将额尔古的嫡孙，末将试探地问了几句，只见他神色慌张，似有事隐瞒，末将已派人将他们押往军营，由殿下处置决断，只是……”
纳雷欲言又止。
“他们劫的是祁国的和亲礼队，是吗？”
纳雷微怔：“是。”
乌力罕顿生好奇，“王爷是怎么知道的？”
赫连洲望向地上的人。
一旁的两人也再度把目光投向地上的人。
这明显是一个祁国人。
林羡玉迷迷糊糊听见男人的说话声，脑中警钟忽鸣，他慢吞吞地睁开眼，正好对上少年脸上狰狞的刀疤，吓得尖叫出声。
“啊——”
乌力罕更生气了：“你喊什么喊，快把錾金枪还给我！”
林羡玉回过神来，连忙环顾四周寻找男人的身影，可是乌力罕没给他求助的机会，直接揪住他的大氅，将他从地上薅了起来，林羡玉哪里是他的对手，根本挣扎不过，原本散乱的头发落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
乌力罕毫无征兆地僵住。
竟然是个女人。
这张脸似乎不该出现在茫茫大漠上，五官柔和小巧，肤色如雪，泪涟涟的眸子像是初春时檐下化开的冰棱，泪珠滴答滴答往下落。
乌力罕心里一惊，急忙丢开他，“你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羡玉还不确定这几个人和山匪是什么关系，出于谨慎，他壮着胆子说：“我……我是祁国和亲礼队的副将，护送公主前往北境。”
“副将？怎么可能？”乌力罕根本不信，上下打量道：“你怎么可能是男人，再细皮嫩肉的男人也长不出你这副模样！”
这话像根毒针深深刺进林羡玉心里。
他怎么可能是男人？
他不是男人是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爹娘，为了大祁的百姓，他何苦顶着一头金钗、穿着厚重不便的女裙，既要将手帕围在脖子上遮挡喉结，还要时时刻刻压着声音说话？三个多月了，如果没有阿南在他身边偶尔喊一声“世子殿下”，他都快忘记自己曾经是什么模样了。命运如此也就罢了，还要遭人打量讥讽，林羡玉实在气不过。
他直起身子，死死盯着乌力罕：“我怎么不是男人？就凭我细皮嫩肉？”
乌力罕觉得这人简直无理，刚要发狠，纳雷连忙制止。
纳雷注意到这女子腰间的金镶玉腰佩，尽显贵气，绝非凡物。他略一思忖，俯身对林羡玉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羡玉迅速回忆和亲礼队的名单，想到谢仲勤时常提起的下属名字，连忙道：“我叫程远霖，是祁国礼部主客司司务。”
“原来是程大人，失敬。”纳雷笑吟吟道，并未揭穿他。
见此人认可了他的身份，林羡玉狂跳的心终于平静了些，怒火也消了许多。
他忽然又想到赫连洲，那个无人不晓的活阎罗，他莫名生出几分底气，抱着比他高出许多的錾金长枪，抬起下巴，扬声问：“你们知道祁国公主要嫁给谁吗？”
纳雷忍着笑，“谁？”
林羡玉立即说：“我们公主是要嫁给北境二皇子赫连洲的，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纳雷朝后看了一眼，“赫连洲？”
“对，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赫连洲！”林羡玉挺起腰板，冷哼一声，吓唬他们：“你们要是误了他的婚事，后果不堪设想！”

第4章
听到林羡玉的话，纳雷和乌力罕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后望去。
杀人如麻的赫连洲？
乌力罕想：你大抵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刚把手放到鞭把上，准备替赫连洲处置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可赫连洲竟像没听见一样无动于衷，眉头都没皱一下。
乌力罕愣住。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还是愣住。
王爷今天是怎么了？
不仅王爷奇怪，一向聪明睿智的纳雷今天也很奇怪。乌力罕把纳雷扯到一边，怒道：“她在说谎！她分明是女人，只是声音比一般女人哑些，你怎么信了她的话？”
纳雷笑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她就是嘉屏公主？”
“什么？”乌力罕大惊失色。
“瞧她的容貌，通身的气派，还有她腰间的金镶玉，也就你个眼拙的，看不出她的身份。”
公主……那不就是要和王爷成婚的人？
乌力罕下意识望向赫连洲。
赫连洲似乎对此毫不关心，低头看舆图。
一旁的林羡玉不忘自己和亲副使的身份，见没人搭理他，又扬声道：“我们奉圣上之命，千里迢迢送嘉屏公主前往北境和亲，现在公主不知所踪，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乌力罕最沉不住气，怒不可遏：“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山匪！”
林羡玉一愣：“那你是什么人？”
乌力罕抬起下巴，倨傲道：“我乃怀陵——”
话说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严肃而冷峻的声音：“纳雷，你现在就去调查阴山关叛匪一事，明晚之前给我一个结果。”
纳雷领命道：“是。”
林羡玉听了，心里不禁泛起嘀咕：阴山关叛匪？是今天劫礼队的那群人吗？
赫连洲又说：“乌力罕，去各郡抽调些人手，在苍门关至羌西郡之间寻找和亲礼队的下落。”
乌力罕瞬间收敛神色，“是。”
林羡玉想到阿南，刚刚的冲突全丢在一边，他仰头对乌力罕说：“乌、乌将军，我有一个书童，今年十七，穿着蓝袍黑靴，瘦高个子，模样清秀，他叫阿南，求您帮我找到他！”
乌力罕嗤了一声，“我可记不住。”
林羡玉泫然欲泣，纳雷看了赫连洲一眼，然后朝林羡玉笑了笑，说：“程大人，他面冷心热，定会好好找的，你放心。”
“你！”乌力罕一脸不耐。
还没吵两句，二人同时翻身上马。
训练有素，没有片刻停留。
林羡玉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阵沙尘扬起，马蹄声远去，两个人已经成了两个模糊的黑点，慢慢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了。
林羡玉眨眨眼，转头问男人：“那我呢？”
“你随我回军营。”赫连洲说。
“啊？”
赫连洲扫了他一眼。
林羡玉吓得吞声，捣蒜般点头：“哦。”
他尝试着往前走一步，却定在原地，空腹的痛感在无声无息地扩散，胃里似有一股凉气穿过五脏六腑，搅得他无法呼吸。他眼看着男人收起舆图，缓步走向高大强健的银鬃马。
他张了张嘴，却不敢出声。
赫连洲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本不想管，但上马之前还是多提了一句：“有事就说。”
“我……我……”林羡玉小声说：“我饿了。”
林羡玉真的饿了，遇到山匪时还不到日中，现在已经夜色渐深，他足足饿了四个时辰，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虽说他平日里吃得不多，还总是挑嘴，但真到了没东西吃的地步，他竟是一点饿都捱不了，快痛死了。
他捂着肚子，嘴角一点点往下撇。
赫连洲微微皱眉，眉间半指长的刀疤也跟着往下压，他觉得这人简直太麻烦了。
僵持良久，赫连洲都没回应他。
林羡玉都要放弃了，袖子里的指头绞得发疼，他想着要不就听天由命，饿死了之。
可男人忽然走过来，一把拿过他怀里的錾金枪，随后翻身上马。银鬃马欢快地抬首嘶鸣，紧接着俯冲而下，不知看到了什么，赫连洲倏然用力将錾金枪朝远处掷去，枪势汹涌，红缨飞旋，如风似火，骤然划破苍门关黑沉沉的夜色。林羡玉只听得一声痛苦的兽叫，再几声濒死的挣扎，然后一切都销声平息。
林羡玉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赫连洲朝着长枪的方向骑去，过了会儿他骑马折返，把一只刚咽气不久的沙狐扔到林羡玉面前。
林羡玉吓得尖叫出声，摔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这是……是什么意思？”
那沙狐腹部被刺穿，血还没流尽，眼睛正死死盯着林羡玉，仿佛在诉说冤屈。
林羡玉吓得大气不敢出，眼泪差点又要决堤。这到底是什么人间炼狱？无尽的黄沙，目之所及不见人影，没有清泉河流没有鸟语花香，只有呼啸料峭的北风。林羡玉原以为他一路以来已经习惯，直到看见这只血淋淋的死狐狸，他才意识到他永远都习惯不了。
“你不是饿吗？”
赫连洲的声音把林羡玉从恐惧中抽出来，林羡玉愣了一下，“啊？”
赫连洲朝林羡玉走过来。
林羡玉看着男人从马背的囊袋里抽出一把弯刃匕首，然后拿着匕首，熟练地划开狐狸的肚肠，鲜红的血瞬间流了出来。
林羡玉吓得连忙捂住眼睛，瑟瑟发抖。
片刻后，赫连洲用匕首插了一块肉，递给林羡玉，冷声道：“拿着。”
林羡玉睁开眼再次愣住：“生、生吃啊？”
赫连洲皱起眉头。
“真、真的要生吃吗？你们这边都是吃生肉的吗？我……”林羡玉说话都不利索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赫连洲，表情甚至比那天接到替嫁命令时更惊恐，北境真是蛮荒未开、茹毛饮血的地方，他真的要在这种地方生活吗？
他看着血淋淋带着浓重膻腥味的肉，胃里翻涌，差点儿就要吐出来。
就在这时，赫连洲起身去捡枯荆棘枝，放在地上拢到一起，又随手拿了一只火折子点上，那火苗由小渐盛，一晃眼就变成火堆模样。赫连洲不置一词，全程只是沉默，他拿过林羡玉手里插着肉的匕首，放到火上烤。
“……”林羡玉噎住。
原来不是让他生吃，只是让他拿着。
只要不吃生肉就好，林羡玉松了口气。
赫连洲割的是沙狐腹部靠近肋骨处的一截肉，相较于其他部位来说，这块肉最是鲜嫩，肥瘦均匀，没过多久，林羡玉忽地听到一串噼里啪啦的响声。
那是油脂滴进火苗里发出的声音。
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偷偷抬起头，正好撞上男人的视线，男人说：“过来吃。”
林羡玉很是纠结。
要不要受嗟来之食？
不受，饿死；受之，屈辱！
林羡玉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人命大过天，其嗟也可食。
他慢吞吞地挪到火堆边。
赫连洲把肉递过来，这里没有其他工具，他直接用匕首替作树枝烤肉，刀尖上那块原本血淋淋的肉已经变成黑红色。
看着还……还行？
林羡玉又咽了一下口水，还没接过匕首，只碰了一下刀柄，就“啊”的一声喊出来。
“烫、烫烫！”他根本拿不住。
赫连洲强压着不耐烦接了过来，待刀柄凉了些，再递给林羡玉，林羡玉委屈巴巴地接过来，赫连洲想，这回她应该能安生吃肉了吧？
少顷，又听见一声惊叫：“肉里有血！”
话音未落，林羡玉就把匕首还给赫连洲，自己扑到另一边吐了起来，看着痛苦万分。可他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吐也只是吐些酸水，小脸吐得涨红，嘴唇惨白，良久都没缓过神。
赫连洲把自己装水的囊壶递给他。
林羡玉连忙接过来，连喝了两大口，滋润甘甜的水流进喉咙，林羡玉终于回了魂，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没血了。”
耳边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林羡玉又被吓了一跳，他挣扎着爬起来，坐到火堆边，才发现男人把肉重新烤了一遍，被他咬过一口的地方变得焦熟，不见血丝，看起来已经完全熟了。
所以，男人刚刚一直在帮他烤肉吗？
他们明明只是萍水相逢。
林羡玉抽了抽鼻子，没有抗拒，乖乖接过来，还主动说了声：“谢谢您。”
赫连洲稍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林羡玉一口肉一口水地解决了晚膳，沙狐的肉又苦又硬，哪怕男人特地挑了肥瘦相间的肉，也称不上“好吃”，仅能裹腹。
他把匕首还给男人。
男人随意割下一块肉，烤给自己吃。
他只简单翻转两下，表面呈焦红色便拿起来吃，也不嫌烫，动作娴熟且粗糙，好像完全不在意食物的口味，只是完成一项任务。
林羡玉抿了抿嘴，不止该说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从前吃的烤肉。
在京城时，爹娘为了给他暖冬，常常在家里做全炙宴给他吃。他最喜欢吃炙羊肝，先将羊肝切成一寸长的方条，用碎葱白、盐和豉汁做的腌汁盐渍后，再用羊油裹上一层，横穿进竹签，放到装满石碳的炉子上烤炙，待羊肝的边缘在火烤中一点一点卷曲，变得焦香四溢，滋滋冒油时，便可配上一壶温酒，赏着雪景，大快朵颐起来。
想到这里，林羡玉又开始难过。
好想家。
可男人没给他多少休息时间，很快就催他起来：“上马，回军营。”
林羡玉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对这匹威风凛凛的的银鬃马有心理恐惧，迟迟不敢靠近。在男人充满威压的眼神中，被逼无奈，伸手抓住马鞍，想上马却没有力气，最后还是男人抓着他的后领把他揪到马上。他惊魂未定，男人已经一跃坐到他身后，和他隔了点距离，一手持长枪，一手持缰。
男人用腿踢了一下马腹，银鬃马便扬起前蹄，林羡玉猛地晃动起来，下意识抓住男人的小臂。
微热的体温传过来时，林羡玉愣了愣。
现在虽是初春三月，但北境的三月和祁国京城最冷的数九隆冬也无甚区别，林羡玉穿了件双层棉的锦袄外加一件厚厚的大氅，还觉得北风侵肌刺骨，飕飕地往心里钻。可男人只着一件单袍，竟丝毫不见冷意，简直不是凡人体格。
他转念又想到，早上山匪抓住他头发的时候，是这人一只白羽箭穿雾而来，救他于危难。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精神恍惚到现在，才慢慢回过味——这人救了他的命。
他竟然几次出言不逊，真是糊涂。
他小声说了句：“将军，多谢相救之恩，我当铭感于心。”
也不知男人听没听见，林羡玉又说：“不知将军姓名，待下官回到礼队，定会禀报谢大人，以重金相谢。”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
未待林羡玉验证，他又加快了速度。
林羡玉吓得急忙抓住他的胳膊，又把脸埋在大氅里挡住风沙，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荒漠漫无边际，月升星疏，林羡玉在反反复复的颠簸之中渐生困顿，困意袭来，他甩甩脑袋，想打起精神，可惜身子太过疲惫，没过多久，他竟倚着男人的胸膛昏睡过去了。
再等醒来时，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着：“阿南，我渴。”
没人回应他。
一阵料峭冷风把他吹醒。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马上，男人还坐在他身后，只是他们已经离开苍门关的无尽黄沙，依稀能看见远处山上的连片营帐。
到军营了？
“我们到哪里了？”林羡玉哑声问。
“西帐营。”男人少有地开了金口。
西帐营，林羡玉喃喃复述。
他们已经来到离苍门关百里远的地方，这里有小片的村庄，有淙淙流水的绿洲，有成群的驼队和他们一样，往军营的方向走。
有了人气，林羡玉瞬间活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又开始说个不停，还扭头问：“对了，你见过赫连洲吗？他真的身高八尺，力大无穷吗？他真的嗜杀成性，会随便砍断别人的手足吗？”
男人又不搭理他了。
离军营还有一段距离，男人不跟他说话，林羡玉无聊得快长出小草了。忽然想起谢仲勤之前跟他讲过的故事，故作神秘道：“听说赫连洲有一杆红缨狼头錾金枪，你见过吗？”
男人沉默。
“你也有长枪！我差点忘了，”林羡玉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子，回头朝男人笑：“你的长枪也很厉害，叫什么名字？”
男人低头看向他，平静道：“红缨狼头錾金枪。”
叮叮当当，远处驼铃声响起。
时间倏然静止。
林羡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扬起的嘴角先是持平，接着下落，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5章
林羡玉几乎是摔下马的。
他的两条腿已经抖得不行，即使赫连洲抬手托了他一把，他还是支撑不住，一侧身就像倒栽葱一样直直摔了下去。
巧的是，又被他的火红大氅从头盖到脚。
“呜……”林羡玉整个人都躲在大氅里，他恨不得就此刨个坑，钻进去，一死了之。
他当着赫连洲的面说了多少坏话？数都数不清了。他不仅当着赫连洲的面说，还当着赫连洲下属的面说，简直不要命了！
赫连洲救他，他把人家当成土匪。
赫连洲给他烤肉，他说人家茹毛饮血。
现在到了赫连洲的地盘，他的小命由赫连洲说了算，林羡玉觉得自己都快成烤肉了。
他在大氅下面瑟瑟发抖。
赫连洲低头看他。
祁国的女子都是如此吗？
先前已经哭了一路，哭得差点昏厥，现在又装死，一天有八百次喜怒哀乐轮番上演。赫连洲在北境的茫茫草原上活到二十七岁，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更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赫连洲抬手招来两个士兵，指了下林羡玉：“把她送到南边的空营帐。”
闻言，红色大氅忽然停止颤抖。
林羡玉悄悄掀起一角，探头去看赫连洲，可赫连洲压根没功夫搭理他，径直往前走，吩咐下属：“让纳雷将军来我帐中一趟。”
林羡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活阎罗赫连洲，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很凶，但好像没那么可怕。
士兵打断他：“姑娘，还请您随我来。”
林羡玉猛地抬头，不满道：“我不是姑娘，我是祁国礼部主客司司务，程远霖。”
士兵摸摸脑袋，迟疑地“啊”了一声，他还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男人。
林羡玉懒得解释，两手扶着膝盖，颤颤巍巍、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跟着士兵去了赫连洲所说的空营帐。
空营帐靠近方士的住所，离士兵的宿营地远一些，长阔各一丈半，里面仅有一张床，一张石头砌成的茶台，其余空空如也。林羡玉呆呆地站在帐前，一时分不清赫连洲是给他找了个住处，还是将他囚禁在这牢狱之中。
他走进去，士兵便放下帐帘。
日光被挡在帐外，光线变得晦暗，林羡玉壮着胆子环视一圈，然后走到床前，他伸手摸了一下床板，指尖瞬间沾了一层厚厚的灰，他连忙往后退，眉头蹙成小山峰。
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
虽说他已经在沙漠中打了几个滚，又在马背上昏睡了一夜，但屋子就该有屋子的样子。
起码该有南北通透的窗吧。
窗台上放一只冰裂纹青瓷瓶，瓶里插几支淡雅可爱的木芙蓉。
林羡玉想着想着又陷入沮丧。
他真的好想家，也想念京城的一切，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回祁国。
他不会打扫，想到帐外喊一个士兵来帮他，撩开门帘又生出几分胆怯。这里不是恭远侯府，是北境的西帐营，是赫连洲的军队，他没有任何资格和身份在这里使唤别人。
林羡玉只能缩在床边，无措地看着四周。
临近日中，他的肚子开始叫唤。
饿比脏更难忍受，他揉了揉肚子，决定起身向士兵讨些食物，脑海中却乍然出现昨日那只沙狐的死状，那沙狐睁着眼睛，肚肠里冒出鲜血，恶心感瞬间涌到嗓子眼。他猛地弯下腰，但又因为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
最难受时，帐帘被人掀开。
一束光照进来。
林羡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看到了阿南。
脸颊瘦削，双眼炯炯有神，鼻梁上有一颗小痣，不是阿南还能是谁？
和林羡玉一样，阿南的脸上和身上也是灰扑扑的，蓝袍脏得都辨不出颜色，发髻也歪到一边，他惊喜地喊了声：“殿下！”
片刻后，一阵委屈到了极点的喊声在军营中响起，堪比号角。
“阿南！！！！！”
不远处。
赫连洲的眉毛忍不住抽了两下。
他缓缓握拳，深吸了一口气，对纳雷说：“你继续说。”
纳雷微微一愣，继续汇报：“启禀王爷，属下连夜审问了鄂尔古的嫡孙隆齐，据他交代，有一个不知姓名的胡商花重金收买他们，让他们于三月初二日中前，在苍门关伏击祁国的和亲礼队。”
“胡商？”
“是，无论如何审讯，隆齐都称不知对方姓名，属下又派人前往额尔古的老巢，里面只剩些老弱妇孺，青壮年全部参与了这次行动。”
赫连洲眸色渐深。
“二十七年前，额尔古是龙泉州的十方总兵，因被祁国官员贿赂，泄露了我军的城防部署图，导致我军大败，不得已割让龙泉州，这件事，王爷应该记得比属下更深。”
纳雷看了一眼赫连洲的脸色，继续道：“东窗事发后，额尔古携家眷出逃，狡兔三窟，我们始终没有抓住他。额尔古死后，他的后代难以为继，储粮耗尽，这两年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在这时，有一位胡商找到他的嫡孙隆庆，表示愿出万金，条件是和亲礼队必须全军覆没，不留活口。”
赫连洲忽地往旁边看了一眼，略作思忖。
纳雷察觉到了，压低声音到：“王爷怀疑胡商的目标是公主？”
“不是胡商。”赫连洲摇头道：“绝不是。”
他问纳雷：“隆庆始终不肯交代？”
“是。”
赫连洲起身道：“我来审。”
牢房设在军营的西北方，在一处隐蔽的山窟里，常年阴冷不见日光。
赫连洲一走进牢房，四周便安静下来，隆庆缓缓抬起头，霎时间瞳孔猛颤，惊恐万状。
一旁的铁架上摆放着各式刑具，黑压压的，带着森然的血气，赫连洲的视线在铁架上扫了一圈，而后停留在鹰爪钩上，尖锐无比的鹰爪钩可轻松剔断人的手筋脚筋，是最趁手的刑具。纳雷替他拿起，铁器碰撞出几声脆响，叫人毛骨悚然。隆庆一改昨日的淡定，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见……见过王爷。”
赫连洲问：“胡商究竟是什么人？”
隆庆不答。
赫连洲眸色一冷，抬脚将他踹到火架边，隆庆毫无防备，亦无还手之力，只捂着心口剧烈喘息，尚未说话，先喷出一道鲜血。
“你的妻儿是不是在对方手中？”
隆庆猛地抬头。
“通敌之罪，夷灭三族，哪怕你一句都不说地死在这里，你的妻儿也逃不过，”赫连洲俯视着隆庆，眉上的刀疤积满阴沉，道：“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放过额尔古一族的任何人。”
赫连洲微抬下巴，纳雷便走上前，给隆庆上鹰爪钩。
隆庆怛然失色，片刻后，牢房里传出阵阵凄厉的惨叫。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隆庆已经脱力，他双瞳失神地倒在地上，嘴中嗫嚅道：“不、不是胡商，王爷饶命……不是胡商……”
赫连洲俯身细听。
隆庆强撑着力气，一字一顿道：“是祁人，是祁国皇帝身边的掌案太监，他让我在苍门关劫杀公主。”
赫连洲倏然蹙眉。
纳雷更是震惊：“什么？”
掌案太监只传达君意，若真是他找到隆庆，以重金相胁，也就是说，是祁国皇帝授意隆庆在路上劫杀祁国的公主？
纳雷难以置信：“嘉屏公主是宣帝最宠爱的女儿，怎么可能派人杀她？”
隆庆颤声道：“是掌案太监姚忠德，他和小人约定了，若事成，他将在阴山关的牙石洞里等候小人，然后带小人一家三口前去祁国，更名改姓，予以万金，此生再不回北境。小人以命担保，绝不敢诓骗王爷。”
赫连洲掀帘而出。
三月的塞上仍然笼罩着凝滞的寒气。
纳雷还没回过神，“王爷，这——”
“做两件事，”赫连洲显得冷静许多，旋即发布指令：“第一，领十来个人乔装打扮，带着隆庆去阴山关牙石洞，见那个所谓的掌案太监姚忠德；第二，若隆庆所说是真，抓到姚忠德之后，调查清楚，在没有通关文牒的前提下，他是怎么进入北境的。”
“是，属下这就去办。”
赫连洲回头看了一眼黑魆魆的牢房。
他嘱咐纳雷：“不要打草惊蛇。”
“是。”
赫连洲离开牢房，往南边的主营帐走。
士兵们穿着单衣在盘营里训练，练习阵法和弓箭，见到赫连洲，他们纷纷加快了动作。
突如其来的“山匪”，搅乱了和亲的进程，这让赫连洲感到分外烦躁。
当然，他也从未期待过和亲。
距离那场血流成河的苍门关之战已经过去半年，时间的流逝比想象中更无痕。半年前赫连洲本想趁胜挥师南下，直夺龙泉州，但因太子嫉妒，在宫中异动频频。为保北境的稳定，赫连洲无奈接受了祁国的议和，退兵回到西帐营，休养生息，一休便是半年。
赫连洲经过训练场，场上的狼旗在风中飒飒作响，将士们的口号声更加响亮。
士气依然高涨。
赫连洲想：不管这位祁国公主如何，都与他无关，仗还是要打，龙泉州他势在必得。
还没走到主营帐，就有士兵来报：“王爷，不知您昨日带来的贵客是什么身份，她——”
士兵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她用水太厉害了，左将军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一个人，自称是那位贵客的书童，一进营帐就开始打扫，没到半柱香的时间，已经搬了三桶水进去了。床板要洗、茶台要洗，还要洒水除尘，那书童还让我们再烧三桶水，说贵客沐浴要用，小的也不知该不该听，该不该给，还请王爷定夺。”
赫连洲一听到那人的事就要皱眉头。
小命差点儿都要丢在苍门关的人，吃块狐狸肉就要吐半天，现在还有力气撒野？
他往关押林羡玉的营帐方向走。
.
阿南把三条床板卸下来，一条条清洗擦干。
又把茶台擦了一遍。
林羡玉在旁边手舞足蹈：“……他就抬起胳膊，把长枪投出去，就正好插在那只沙狐的肚子上，狐狸当场就咽了气，他直接用匕首划开狐狸的肚子，切了块肉，放在火上烤，天呐！他全程不说一句话，就像一个刽子手，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冷酷的人。”
阿南好奇：“沙狐的肉好吃吗？”
“不好吃！又苦又硬又脏！”林羡玉叉腰道：“肉怎么能不腌一下就烤？”
“殿下吃了吗？”
林羡玉心虚一瞬，“……吃了。”
他为自己找补：“我那时候太饿了嘛。”
阿南笑了笑，把擦布洗净，拧干水，继续把茶台，又问：“殿下，你说的这个人，真的是怀陵王赫连洲？”
“是啊！”林羡玉拍了拍胸脯，呼气道：“幸亏我机敏，告诉他，我是祁国礼部主客司司务程远霖，如果被他知道我男扮女装替公主出嫁，我的下场一定比那只狐狸更惨！”
阿南直起身子，将林羡玉的装束从头看到脚，疑惑道：“他信了？”
“他当然信了！不然我能活着到这儿？”
“如果他没看出您是男孩呢？”
怎么谁都这样说？林羡玉气得直抽气，“阿南，你胡说什么呢！怎么看不出来？我声音这么哑，胸脯这么平，赫连洲怎么可能把我看成女人？除非他这辈子没见过女人。”
话音刚落，门帘被人掀开。
林羡玉循光望去，看到了赫连洲。
目光相接的瞬间，林羡玉吓得脸色发白。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说赫连洲是活阎罗，此刻赫连洲望向他的眼神简直能将他杀死，他连连往后退，颤声道：“我不、不是……”
赫连洲忽然想起隆庆那句：祁国皇帝的掌案太监找到我，让我在苍门关劫杀公主。
原来如此。
祁国皇帝以“男替女嫁”敷衍议和，私下却勾连北境的叛匪，想掩埋真相，还想把劫杀公主的罪过安在北境头上。
赫连洲冷眼望向面前这个本该死在苍门关的人，刻意不去看他眸中盈起的泪。
原就是替死的帮凶，何必装得楚楚可怜？

第6章
山衔落日，天光将尽。
西帐营的主帐里，两侧的火盆正熊熊燃烧，火舌飞舞般跳跃，映照着营帐墙上各式各样的兽皮装饰和不远处的红缨狼头錾金枪。
赫连洲隐在火光之后，居高临下地坐着。
林羡玉跪在地上，因为太过恐惧失去了所有反应，不哭也不闹，豆大的泪珠缀在眼角，却久久没有掉落，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色还是惨白的，没有半点血色。
赫连洲看向林羡玉的脸。
初见时他毫不怀疑地认定这人是女孩，那条金镶玉腰佩更证实了“她”的公主身份。可自从知晓了他是男人之后，再看，竟也能看出几分男人的轮廓，譬如个子高些，眉毛粗些。
不过，男生女相又如何？
无非是更增添了赫连洲的怒火。
祁国自诩为书礼之国，行事却从不光明磊落，二十七年前如此，二十七年后更甚。此前是赫连洲大军压境，直逼得祁国狼狈投降，就连议和书都是祁国御史跪着呈上来的，“进贡金银、公主和亲”，议和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待赫连洲退了兵，祁国皇帝立即跟他演一出“狸猫换太子”，这就是祁国口中的世世交好？
“还是一如既往的狡诈。”
赫连洲忽一开口，瞬间把林羡玉悬在眼角的泪珠吓得落了下来，滴在裙摆上。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刚碰上赫连洲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乌力罕已经将礼队找了回来，礼队的主管谢仲勤一见到林羡玉便痛哭流涕，跪在他身前说：“见到殿下平安无事，微臣如释重负。”
林羡玉连隐瞒身份的时间都没有，他被迫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承认男替女嫁。
“我……”他想说：我是无辜的，错不在我，皇上以恭远侯府百余人的性命相要挟，逼我替他的女儿出嫁，我也不想出现在这里的，我更不想骗你，求你饶我一命。
可是说了有什么用？赫连洲会放过他吗？不会的，赫连洲只会骂他是软骨头。
他怕极了，五脏六腑都在恐惧中搅动纠缠，呼吸时断时续，他连跪着的力气都没有，片刻后跌坐在地，眼中光亮渐消。
“要杀要剐，你随意吧。”他说。
赫连洲冷声道：“我为何要杀你？你可是祁国言而无信的明证。”
林羡玉骤然抬头，对上赫连洲狠戾的目光。
赫连洲说：“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要拿你传告四方，让全天下人都来看祁国的笑话。”
林羡玉这才知道赫连洲有多恨祁国，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莽撞冒失，造成两国再次生灵涂炭。他想起前日在沙漠里，赫连洲为他烤狐狸肉时的照拂，心里生出一丝希冀。
他颤声说：“求你……求你不要……”
"怎么，”赫连洲轻笑：“你穿着女人的衣裳嫁过来之前，从没想过自己的结局？"
林羡玉被赫连洲轻蔑的语气激怒了，那丝幼稚的希冀彻底熄灭，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愤恨瞬间喷发。他挣扎着起身，死死瞪着赫连洲，怒道：“这世上难道只有两国相争，只有打打杀杀吗？你这个活阎罗，你要是真想打仗，何必拿我做托辞？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死在苍门关！”
“你本就该死在苍门关！”赫连洲拍案而起：“装什么可怜，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祁国皇帝为了掩盖男替女嫁的真相，买通了北境的山匪在苍门关劫杀你，还妄想把这盆脏水倒在北境头上，陷北境于不义之地，用心如此险恶，你敢说自己毫不知情？”
林羡玉完全蒙了，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竟什么都听不真切。
赫连洲扫了他一眼，想起他吃狐狸肉时的可怜样子，冷声问：“你收了祁国皇帝多少好处，甘愿替他女儿送死？”
“你说什么？”林羡玉怔怔地望着他：“买通……山匪……劫杀我？这是什么意思？”
赫连洲皱眉问道：“你不知情？”
林羡玉还是一脸茫然。
赫连洲便将来龙去脉讲给他听，林羡玉还是不信，他连连后退，反复说：“这不可能。”
直到良久之后，纳雷带着姚忠德来到主营帐，“殿下，人抓来了，隆庆所言是真。”
姚忠德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
见到活生生的林羡玉，他瞬间怒目圆睁，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转眼就被纳雷按在地上，肥硕的身子拼命扭动。
林羡玉见过他许多次，从前他都是笑吟吟地问：世子爷，您近来可安好？
现在却恨不得用眼神刺死林羡玉。
因为没有人希望林羡玉活着到北境。
那位高高在上的宣帝，他宁愿用最迂回的方式杀死林羡玉，也不愿自己的女儿受苦。
林羡玉终于懂了。
难怪会有这场看似荒诞无稽的“男替女嫁”，因为皇帝从没想让林羡玉真的嫁过去。林羡玉的使命就是被北境的山匪杀死在苍门关，曝尸黄沙，成为北境永远的污点。
原来如此啊。
林羡玉失魂落魄地走出营帐。
阿南奋力挣脱乌力罕的束缚冲了上来，抓住他的衣袖，紧张地喊：“殿下，殿下！”
林羡玉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直直地往前走，哪怕被石子绊倒，也一声不吭地站起来，他竟然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有潮热的迹象，他只是呆呆地往前走，往前走。
.
“事已至此，王爷，和亲还要继续吗？”
纳雷得知了男替女嫁一事，虽然解开了他白天的困惑，却也犯了难。
如今有隆庆，有姚忠德，替嫁之罪铁证如山，拿此事来攻讦祁国言而无信，不失为上策，但若是如此，那孩子的命就保不住了。祁国皇帝身为一国之君，不可能轻易承认自己以男替女嫁敷衍议和，定会想办法把罪责安在那孩子身上，最后还是由无辜之人承担一切。
他看了一眼赫连洲，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以赫连洲对祁国的深恨，必然不会在意一个祁国人的生死，可他看那孩子年纪尚小，又毫不知情，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惹人心疼，他还是想试一试，救那孩子一命。
“王爷，半年前的苍门关大战，虽然我们大获全胜，但也折损很多兵力，若此刻以替嫁一事为理由挥师南下，难免有些草率，属下——”
赫连洲忽然开口：“让礼队稍作休整，两日后回都城。”
纳雷一愣。
赫连洲并未多做解释，低头看边防舆图。
纳雷突然反应过来，眼中泛出喜色。
王爷到底还是心软了。
赫连洲的脸色依旧冷淡，但他叮嘱纳雷：“这事暂时不要告诉乌力罕。”
纳雷笑道：“自然，乌力罕那孩子就是个炮仗，他若是知道了，就谁都瞒不住了。”
纳雷松了口气，又问：“殿下，隆庆和姚忠德要如何处理？”
“先关着，以后还有用处。”
“是。”
林羡玉昏昏沉沉睡到第二天的下午，醒来时头还是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他无力地躺在床上，直到阿南端着乳饼和羊肉羹进来，他才知道，后天他要继续以嘉屏公主的身份，跟随礼队去北境都城。
“赫连洲说的？”林羡玉惊讶地问。
“是啊。”阿南给林羡玉盛了一碗羊肉羹。
暖汤的热气扑面而来，林羡玉这才感觉到饿，他坐下来，接过小碗，“他怎么说的？”
“我也是听谢仲勤大人说的，怀陵王殿下让他们在军营中休整两日，三月初六辰时前出发，三日之内到达都城，月中成婚。”
陶制的汤匙咣当一声砸在碗沿上。
“成婚？”
阿南点了点头，“谢大人是这样说的。”
林羡玉没有胃口，在阿南连声苦劝中才勉强吃了大半块乳饼，半碗羊肉羹。
他想把这些事告诉阿南，但又觉得太残忍，他好歹还有父母姐姐疼爱，过了十九年的富贵日子。阿南从小就是孤儿，比他小两岁，却为他忙前奔后，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也没人疼，林羡玉不想说这些让阿南后怕。
思前想后，还是没提。
“我想出去走走。”
阿南立即放下乳饼，“我陪您去。”
林羡玉摇摇头，“你吃吧，我不走远的，就在旁边走一走，吹吹风。”
林羡玉独自走出去，冷风迎面吹来，他立即拢好大氅，军营里来往的士兵并不多，除了看守营帐的和运送军械粮草的，其余人都在盘营训练。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竟无意中来到了赫连洲的营帐前，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时高时低，大概在商讨些什么。林羡玉还来不及走，赫连洲突然从里面走出来了，他掀帘而出，动作迅疾，林羡玉吓得连忙往后退，躲到一只空营帐后面，才没被赫连洲发现。
他心里有些难受。
不想见任何人，更不想看见赫连洲。
他看不懂赫连洲，明明说要将他男替女嫁的事传告天下，可现在又变成月中成婚。
成婚……这个词对他而言实在陌生。
他往反方向走，又走了一会儿，忽然瞧见远处有一道往山上去的石阶路。
军营本就建在山上。
北境的山和祁国的山也有所不同，北境的山峰峦雄峙，危崖耸立如刀劈般，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山石。林羡玉越走越心慌，余光瞥见悬崖万丈，刚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去，想看一眼这山究竟有多高，就被人猛地抓了回去。
赫连洲原本正在安排军营四周的巡逻轮调，阿南急匆匆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来，急切道：“王爷，我家殿下不见了，他说他出去走走，一晃眼就没影了，求您去找找他。”
赫连洲问了几个士兵，便追到山上，一抬眼就看到那个羸弱的哭啼鬼正往崖外探身。
他立即冲了上去，抓着林羡玉的后领，将他扯进怀里。
两个人齐齐倒地。
林羡玉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赫连洲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你到底要怎么样！你以为你跳下去了然后替嫁一事就能死无对证吗？别太高估自己的用处了，你不过就是一个牺牲品。”
林羡玉整个人僵住了，片刻之后他一把推开赫连洲，眼泪再也忍不住，“是，我就是一个牺牲品，我的命分文不值，死了也无所谓。我恨你们所有人，又不是我要打仗的，又不是我要和亲的，如果不是皇上用我爹爹和娘亲的性命威胁我，你以为我想来这里吗？”
赫连洲顿在原地。
林羡玉用长袖抹眼泪，哭得泣不成声，“我从小到大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每个月还去城外赈济灾民，我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和嘉屏长得像吗？为什么你们都要欺负我？”
赫连洲怕他再掉下去，想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拖拽，林羡玉却误认为他要揍自己，吓得立即挣扎起来，还对着赫连洲拳打脚踢。
眼看着林羡玉的身子又要不受控制地往后倾倒，赫连洲骤然心颤，下意识抱住他。
突如其来的怀抱让林羡玉的情绪瞬间溃然失守，刚刚还像小炮仗一样的人突然安静下来，呜咽着说：“我快要受不了了……”
“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家了。”
“我好想娘亲和爹爹……”
赫连洲一时间竟有些无措，怀里人还穿着那身脏兮兮的衣裳，大氅上满是破洞，明明哭声那么刺耳，那么讨人嫌，他却斥不出一句。
他忽然想起二十前的自己。
良久之后，怀里人哭声渐止。
赫连洲抬起手，短促地拍了两下林羡玉的肩膀，冷声说：“别哭了。”
林羡玉缩起肩膀，哽咽着说：“痛！”
赫连洲收回手，他刚刚用力了吗？还没到耍长枪时百分之一的力气，怎么就喊疼？
林羡玉还没完全缓过来，心如刀绞般难受。可是正值三月，山间清冷，一阵料峭寒风刮来，钻进领口，他冷不防瑟缩了两下。
赫连洲说：“回军营。”
他先起身，林羡玉却没动，他又催了一遍，林羡玉仰起头，可怜道：“我的脚崴了。”
赫连洲一眼看穿他的小伎俩。
动都没动，就知道自己脚崴了？
林羡玉抱着膝盖，委屈巴巴地说：“我走不动了，两条腿都是软的。”
怎么会有如此娇气的人？
他本不想搭理，可是林羡玉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赫连洲强压下怒气，背对着他蹲下。
林羡玉一愣，他还以为赫连洲会牵马来接他，没想到是背他回去。他试探着伸出手，刚搭到赫连洲的肩膀上，余光里瞥到远处有一只苍鹰飞来，那苍鹰像一支黑羽箭穿云而来，吓得他立即扑到赫连洲的后背上，胳膊紧紧圈着赫连洲的脖颈，催促道：“快、快点走。”
赫连洲十六岁领兵出征，戎马十余载，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还没等他发火，就感觉到颈间传来一阵又一阵温热的呼吸，带着很浅的香气。赫连洲动作微僵，没有说话。
他们往山下走。
林羡玉小声问：“你为什么又不拿我示众了？你不是很讨厌我吗，怎么还愿意成婚？”
“以后有的是机会拿你开刀。”
林羡玉撇了撇嘴，他意识到现在敌强我弱，只有讨好赫连洲，才是唯一的自救方法。
“其实……你和我成婚也是有好处的，”林羡玉歪着脑袋想了想，开始举例：“我可以配合你做很多事情，你需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如果你不要我露面，我也可以不出门，反正我一定比真正的嘉屏公主好说话。还有，如果哪天你有了心上人，对外就说我突发恶疾故去了，再将你的心上人娶回家，我呢，就更名改姓，带着阿南悄悄离开，是不是很方便？”
“想得美，”赫连洲冷笑道：“我现在把你扔下去，不是更方便？”
林羡玉撇了撇嘴，委屈地说：“你就不能不杀我吗？我又没做错什么。”
话音未落，就泛起哭腔。
赫连洲已经习惯了他一天到晚流不完的眼泪，嫌他烦，懒得搭理，只将他往上托了托。
“谢谢你。”林羡玉突然说。
赫连洲顿了顿。
“在苍门关，你救了我的命，真的谢谢，”林羡玉闷声说：“还有，我刚刚没想轻生，我只是好奇山有多高，想探出去看一看。既然我活下来了，就不会随随便便放弃自己的。”
赫连洲没想到能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没有嘲弄他。
林羡玉得寸进尺，试探着问：“以后说话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凶？”
赫连洲停下脚步。
林羡玉生怕被扔下去，连忙抱紧他，怂兮兮地说：“不凶，你一点都不凶。”
赫连洲这才继续往前走，快到军营时，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羡玉愣了愣，半晌才说：“林羡玉。”
他用指尖在赫连洲的肩膀上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名字，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彼时正是日中，三月的北境大地已经有了转暖的迹象，金灿灿的日光普照着嶙峋的山崖和一望无际的草原，苍鹰划破长空，展翅翱翔，乌力罕一行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
林羡玉问：“都城和苍门关哪个更危险呢？”
赫连洲沉默半瞬，说：“都城。”
林羡玉小声问：“你可以保护我吗？”
“不可以。”
林羡玉很丧气，伏在赫连洲的肩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心想：以后可怎么办呢？

第7章
三月初六的清晨，天蒙蒙亮，礼队就已经准备出发了。
林羡玉根本起不来床，阿南在床边喊了他好几次，他只哼哼唧唧地回应，身子却纹丝不动。昨夜他嫌床太硬，翻来覆去不能寐，一直熬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现在更是醒不来。
可北境的人已经在催了，时间紧迫。
现下只剩下一招，阿南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喊：“怀陵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林羡玉倏然睁开眼，惊惶地坐起来，说：“我醒了，已经醒了。”
然而环顾四周，都不见赫连洲的身影。
“……”
林羡玉又羞又恼，气得攥紧拳头，吼道：“阿南！你是不是讨打？”
阿南拿着衣裳迎上来，笑嘻嘻地说：“我的世子爷，现在可不是在侯府，北境的人正在外面催我们呢，再迟就不好了。”
林羡玉咣当一声躺到床上，绝望地说：“怎么办，我再也不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了。”
他下了床，阿南帮他洗漱更衣。
一掀开门帘，便迎上等候多时的礼部侍郎谢仲勤，谢仲勤躬身行礼，指了指身后的马车，说：“殿下，我们要出发去都城了。”
林羡玉下意识寻找赫连洲的身影，可是军营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穿着甲胄的士兵。他只能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终于在队伍的尽头看到了赫连洲，赫连洲坐在高大的银鬃马上，正在听纳雷说话。
林羡玉像是忽然松了口气，低头坐进马车。
辰时到，辕门开。
赫连洲带领一支军队，在前方开路。
礼队紧随其后。
未免再出意外，赫连洲省略了羌西郡迎亲这一步骤，直接由他领队，前往都城。
乌力罕和纳雷按照赫连洲的指示，走在队伍的最后，队伍很快就离开了西帐营。乌力罕一抬头就能看到公主乘坐的红顶马车，他脸色郁沉，气得快把马鞭甩断了。纳雷笑着问：“你就这样看不惯祁国的公主？”
“你没发现自从这个破公主出现之后，王爷像变了个人一样吗？前天把她从山上背回来就算了，昨晚还让人烧几桶热水给她沐浴用！”
“姑娘家的，总要沐浴更衣。”
“可她是祁人！”
“照你这么说，王爷该一刀杀了她才对？和亲是两国之间的事，公主不过是个远嫁而来的可怜女子，王爷从不滥杀无辜，更不会牵连无辜之人，你以后也不要太敌视公主了。”
乌力罕狠狠地甩了下马鞭，显然没把纳雷的话听进去。
纳雷还要劝，忽见一骑兵从前方快马飞奔而来，通知乌力罕和纳雷：“将军，公主说要休息，队列暂歇！”
乌力罕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去了，不顾纳雷的劝阻，两腿猛夹马腹，一溜烟就冲到前头去。
林羡玉顶着一张惨白的小脸，被阿南扶着下马，正抽抽噎噎地说：“还有多远啊，怎么一整天都是山路，我真是一刻也受不住了。”
阿南哄着：“谢大人说还有两天。”
话音未落，乌力罕就冲上来，怒道：“上午才休息过，怎么又要休息？照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到都城？”
林羡玉吓了一跳，又不甘示弱：“是赫连洲同意休息的，有本事你冲他喊！”
见乌力罕眼神狠戾，一腔怒火亟待爆发，阿南立即挡在林羡玉身前。
乌力罕一张脸气得铁青，脸上的刀疤更加瘆人，他怒吼道：“谁许你直呼王爷的名讳？”
林羡玉从阿南身后探出脑袋，既害怕，又忍不住同乌力罕针锋相对：“我是祁国的公主，他是北境的皇子，我们是两国联姻，没有尊卑之分，我为什么不能喊他的名字？”
“什么破联姻？”乌力罕一提到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家王爷想娶你吗？他恨不得一夜踏平祁国的皇宫，若不是太子，太子嫉恨王爷的军功，趁王爷在苍门关鏖战时在渡马洲一带造成骚乱，搞得百姓们人心惶惶，灾民四下逃窜，王爷为了北境的安宁才接受了议和，接受了联姻，他根本不想娶你！”
林羡玉嘴唇翕动，但还是强装镇定：“那又如何？”
“如何？你知不知道，你让王爷变成了整个北境的笑话！就是因为你，王爷从大功臣变成了众矢之的，百姓们都在问，怀陵王娶了祁国的公主，那他以后还能打仗吗？还能夺回龙泉州吗？我想不明白王爷为什么会放过你。”
林羡玉猛然怔住。
乌力罕握紧马鞭，咬牙切齿道：“如果是我，我一定让你死在苍门——”
“乌力罕。”
赫连洲的声音打断了乌力罕熊熊燃烧的怒火，他走过来，抽走乌力罕手中的马鞭。
“当着祁国礼队的面打伤公主，你考虑过代价吗？”赫连洲沉声问。
乌力罕扭过脸去，两只手紧紧握拳，整个人因为极度愤怒而颤动，随后直挺挺地跪下。
纳雷冲过来替乌力罕告饶。
赫连洲说：“回都城领罚。”
乌力罕在赫连洲面前像被抽出逆骨般温驯，他低头说：“是，王爷。”
纳雷连忙将乌力罕拖走，马车边恢复了平静，林羡玉却还没从乌力罕的一番话里走出来，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他无助地摇头：“我……我不知道……”
之前只知一命之恩，没成想，竟隔着国仇家恨。赫连洲顶着难以想象的压力，替他瞒下了男替女嫁这一随时可能引发战争的谎言。
赫连洲望向他，平静道：“我做任何决定都有我自己的考量，与你无关。”
林羡玉低下头。
赫连洲负手而立，看了眼远处西沉的太阳：“落日之前要到下一个驿点，还是出发吧。”
林羡玉这次终于乖了，“好。”
随后又说：“多谢。”
赫连洲没做回应。
林羡玉回到马车里，许久才缓过神来。
夜深了，队伍还在行进，林羡玉掀开帷裳，先是看到了草原上的满天繁星，随后便在队伍尽头看到了赫连洲，赫连洲跨坐在高大的银鬃马上，夜色中，脊背始终挺拔。
林羡玉躺了回去，喃喃道：“他牺牲很多，但我也是无辜的，我难道就该死吗？”
“当然不是，您和王爷都是好人，”阿南替他盖好被子，轻声说：“别多想了，殿下。”
林羡玉闭上眼睛。
可是没过多久，又被颠醒。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睡睡醒醒，直到天亮。
哪怕一天休息两次，也救不了林羡玉快被颠断的腰背，隔老远都能听见他的呜咽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马车里发生了什么。赫连洲偶尔经过，冷声说：“安分点，不许哭了。”
林羡玉忍了一会儿，随后哭得更凶。
没一会儿，赫连洲让人送来两条厚实的羊皮毯，林羡玉躺在上面，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第三天的下午，连羊皮毯都失去了作用，就在林羡玉呜咽着说“我要受不了了”的时候，阿南惊喜道：“殿下，我们到都城了！”
林羡玉立即停止抽泣，豆大的泪珠还挂在眼角，就急匆匆爬到轩窗边，撩开帷裳。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呆呆地看着。
“这……就是北境的都城吗？”
与烟柳画船风帘翠幕的祁国不同，北境是犷悍粗放的，为了抵御风沙，房屋都用厚重的砖石搭建而成，放眼望去，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屋脊。这里不论男女都穿着圆领左衽窄肩的长袍，纹样朴素，花色以深红深绿或者黑白为主，外穿抗寒的皮草马褂或者坎肩，脚蹬长筒皮靴，身上很少有金饰玉石点缀。
市集上还算热闹，有卖铁器的，有酒肆，还有卖杂货的，但是没有林羡玉最爱的布庄和珠宝楼。
“殿下，您看那边！”阿南指向南边。
林羡玉望过去，看到一排白色毡帐。
正疑惑着，纳雷骑马过来，笑着说：“公主受累了，那是毡帐，每当节日时，达官显贵们便会聚到这里，举行各种各样的游戏。”
林羡玉觉得好生新鲜：“我以为北境人都生活在草原上，只住帐子，没想到还有屋子。”
“百年前，北境人的确是顺寒暑逐水草而居，住的都是毡帐。可是天灾频繁，连续几次百年难遇的风霾几乎摧毁了草原上的所有。于是北境先祖痛下决定，带着几十万人南迁至都城，以砖石为屋，养兵轻赋，重农重商，随后州郡纷纷效仿，在草原边界修建城池。晃眼间百年过去，就变成殿下现在看到的样子了。”
林羡玉恍然大悟。
纳雷去队伍前列找赫连洲，林羡玉转头看向远处的市集，心想：这都城虽然比我预想中的好很多，可是比起祁国，还是相差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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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祁国公主的到来，都城的百姓们都好奇地赶到宫门口，挤在路边看祁国的红顶马车。原本宽敞的街道瞬间变得熙熙攘攘，但林羡玉没有从吵杂的人声中听出欢迎的意思。
有人说：“怀陵王殿下娶了祁国的公主，成了祁国的女婿，那他将来还要领兵南下吗？”
有人说：“这不就是祁国的用心？”
还有人恶狠狠地说：“公主来了也没用！”
乌力罕说的一点都不夸张，何止是西帐营，整个北境的人都不欢迎他的到来。
林羡玉吓得不敢出声，仓惶地看了一眼阿南，阿南也害怕，但还是安抚地拍了拍林羡玉的手。
马车徐徐进入宫门。
喧哗渐止，林羡玉刚舒出一口气，刚想撩开帷裳偷看一眼，就撞上赫连洲的视线。赫连洲站在马车边，说：“下来，随我进宫面圣。”
来到都城之后，赫连洲变得更冷淡了，他好像比林羡玉更不喜欢都城。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添了几分华贵，脸色却比衣裳更黑，林羡玉根本看不出他的情绪，只觉得害怕。
赫连洲不耐烦地催促：“时候不早了，现在就下车。”
林羡玉还是不敢动，低着头小声咕哝：“你不是说以后……不会那么凶的吗？”
赫连洲一时哑然。
林羡玉小心翼翼地推开马车的舆门，探出身子，他今天穿了一件芙蓉色的圆领广袖长袍，外面披了一件白色鹤氅，梳着女子的发髻，两侧各有一串流苏垂下来，衬得明眸善睐，唇红齿白，看起来真像个女孩儿。
赫连洲微怔，而后迅速移开目光。
林羡玉环顾着陌生的皇庭，一种不知今后命途如何的恐慌感席卷而来。
就在这时，赫连洲朝他伸出了手。
这回换作林羡玉愣住，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良久才反应过来，他试探着把手放在赫连洲的手上，可赫连洲的指腹和手掌上有一层坚硬粗糙的茧，他下意识缩了缩胳膊，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牢牢握住。
他踩着马凳走下来，赫连洲便松开了他。
林羡玉抬眼便看到和祁国皇宫一样巍峨森严的宫殿，殿前站着两列身穿细鳞盔甲的侍卫，身穿绛红色长袍的中常侍拾阶而下，走到赫连洲面前，恭敬行礼道：“见过王爷。”
他又望向林羡玉，先是躬身行礼：“见过嘉屏公主，公主万安。”
而后他打量了一番林羡玉，笑道：“真是想不到，公主要比北境的姑娘都要高一些呢。”
这话如一声惊雷，吓得林羡玉瞳孔震颤，呼吸都乱了方寸，长久的隐忧在这一刻爆发。
他虽容貌柔和，男生女相，穿着公主衣裳并不违和，但依旧是男人的体格和身量，若是仔细辨看，还是能发现异样的。
正要解释，只听赫连洲沉声道：“常侍要让公主知道，北境皇庭里的人都是这般没规矩？”
中常侍脸色一讪，忙给林羡玉赔罪。
林羡玉依旧担心身份暴露，中常侍转身后，他特意微微屈膝，垂落肩膀，又低下头。
耳边传来一声：“不用。”
林羡玉抬起头，看到赫连洲正看着他，眸色平静，“没人敢拿你怎么样。”
赫连洲的声音有种很奇特的力量，明明很冷淡，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可总是能让林羡玉迅速平静下来。
林羡玉深吸一口气，他对自己说：“玉儿不怕，爹娘在京城里保佑着你呢。”
三个多月的跋涉，险些丧命的苍门关，都熬过来了，还怕这道小小的宫门吗？
两人一同拾阶而上。
德显帝刚过了花甲之年，却因多病缠身，面色极差，太子在一旁服侍。
见到赫连洲身边的嘉屏公主，太子的脸上露出了充满深意的笑容。
太子赫连锡为皇后所出，比赫连洲年长两岁，两人虽是兄弟，相貌却大相径庭。太子颧骨凹陷，鼻梁尖削，两腮无肉，笑起来空扯脸皮，像是皮笑肉不笑，林羡玉明明是第一次见他，却不由得从心底里生出一丝寒气。
林羡玉将祁国皇帝准备的国礼呈上。
德显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切都由太子代办。待所有礼仪结束后，太子说：“二弟，你少年丧妣，离群索居，又常年在军队里，一晃就到了而立之年。现在能与公主结为连理，也算了却父皇的一份心事。”
他声音含着笑，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林羡玉在袖中握紧拳头。
这一切明明是太子害的……
赫连洲说：“也了却皇兄的一份心事。”
太子笑而不语。
中常侍高声宣读完和亲帖书。
林羡玉和赫连洲一同朝向德显帝，行跪拜礼，面圣的仪式才算结束。
赫连洲没作停留，带着林羡玉离开。
林羡玉紧紧跟着，他能感觉到赫连洲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寒意，他感同身受。即将下台阶时，他突然攥住了赫连洲的袖摆。
赫连洲回头看他，林羡玉低声说：“你别走得那么快，我跟不上了。”
赫连洲眉头微蹙，放慢了步速，林羡玉乖乖跟在他后面，不敢偏离半步。
上马车前，林羡玉忽然想起太子的话，
少年丧妣……林羡玉偷偷看了一眼赫连洲，心想：他的母妃很早就去世了吗？
赫连洲究竟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才长出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格？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赫连洲说：“太子没说错，我们永结同心。”
赫连洲的瞳孔微微一震，尚未开口，就看到林羡玉狡黠的笑容。林羡玉小声说：“你帮我保守秘密，我站在你这边，我们是一条心！”
原来是这样的永结同心。
林羡玉见赫连洲没反应，又语气坚定地强调了一遍：“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耳边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晃了又晃。
赫连洲愣在原地，半晌才移开目光，哑声说：“回王府吧。”

第8章
赫连洲的怀陵王府设在皇宫的西边。
林羡玉一路看了好多达官显贵的府邸，到了怀陵王府门口，脸上笑意顿消，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问：“这就是怀陵王府？”
虽然也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王府，有前厅、中堂、后堂共七间，但看着却朴素陈旧，虽然为了迎接婚礼，王府的人已经在檐下挂了许多红绸子和红灯笼增添喜气，还是遮掩不住门口黯淡的雕花屋檐和斑驳的望柱，只剩门匾上的“怀陵王府”四个字还能看出金漆。
林羡玉不免有些失望，小声嘀咕：“怎么和军营差不多啊？”
乌力罕刚下马就听到林羡玉的嘀咕声，虽气上心头，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只冷哼了一声，“王府的条件就是如此，自然比不上您的宫殿，公主若是不满意，大可以住到别处。”
林羡玉忍不住呛他：“对不住了，左将军，我不仅要住在这里，还要住很久呢！”
“你！”
乌力罕刚想找马鞭，就听见林羡玉笑嘻嘻地说：“你的马鞭被没收了，看你怎么办！”
余光瞥见赫连洲走过来，乌力罕强压下怒火，对赫连洲说：“王爷，公主嫌弃王府条件简陋，说这儿和军营差不多。”
林羡玉连忙下马车解释，“不是，我没有，他污蔑我！”
赫连洲抬头看了眼，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屋檐的斑驳，又细看了几眼，但没说什么。
“我没有嫌弃，”林羡玉小声说：“就是……就是有点……”
他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赫连洲没追问，只说：“我已经让人把后院收拾干净了，你以后就住在那里。”
“后院？”
正说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从府中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长袍，一见林羡玉，便要行跪礼，林羡玉忙将他扶起，“免礼免礼。”
老人家躬身行礼，恭敬道：“老奴参见王妃，王妃金安。”
他是第一个冲着林羡玉喊王妃的人，这叫法听起来实在陌生，在场的人里除了赫连洲，都有些惊讶。林羡玉更是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往赫连洲身后躲了躲。
乌力罕看到他那副狐狸精的样子就来气，扭头哼了一声。
赫连洲介绍道：“这是萧总管，他负责王府里的所有事，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同他讲。”
林羡玉点了点头。
赫连洲让萧总管带着林羡玉和阿南在府里逛一圈。
“你不……不陪我吗？”林羡玉问。
赫连洲皱起眉头，像是不明白林羡玉为何如此粘人，“我有军务要处理。”
林羡玉有些失望，“哦。”
萧总管好像对王妃到来这件事期待已久，林羡玉刚迈进王府大门，他就开始热情介绍：“王妃，这是王府的前厅。”
林羡玉还没习惯别人叫他“王妃”，下意识回头找赫连洲，可是赫连洲去处理军务了。
不知缘何，进入北境都城之后，他愈发依赖赫连洲，赫连洲不在时，他就会感到不安。
“王妃请随老奴从这边走。”
林羡玉恍然回过神，看到萧总管站在一条狭长的回廊前，檐柱上的朱漆早已暗淡。
他往前迈了一步，跟上萧总管。
“王爷生活简朴，吃穿用度上从不讲究，军营里什么样，回府里还是什么样，每个月的俸禄有一大半都拿出去赈济灾民，所以府里有些要修缮的地方就一直搁置着，久而久之就显得简陋了，还望王妃不要嫌弃，这些日子老奴和府里的下人们一直在打扫，所有横梁廊柱都擦了三四遍，都是干干净净的。”
听了萧总管的话，林羡玉为自己在门口说的话而愧疚，他说：“辛苦萧总管了。”
“王爷军务繁忙，平日里很少回来，所以府里的下人也不多，除了老奴，就只有四个门房，两个马夫，三个厨役，和四个打扫洗衣的杂役，都是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了。”
阿南脱口而出：“还没服侍殿下的人多呢。”
萧总管叹了口气，“殿下六岁出宫，独自在王府里生活，十二岁又去军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不要下人服侍，再加上没成亲……”
林羡玉好奇地问：“他之前为什么不成亲？”
“王爷说未立业便不成家，这可把老奴急坏了，”萧总管朝林羡玉笑了笑，说：“老奴盼了十年，终于把王妃给盼来了，只等王妃为王府开枝散叶，到时候王府可就要热闹起来了。”
林羡玉：“……”
开枝散叶？我？
一旁的阿南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萧总管疑惑：“这是怎么？”
林羡玉朝阿南使了个眼刀，然后对萧总管说：“没什么，您继续介绍吧。”
再往前走，萧总管指着一间屋子说：“这是乌将军的住处。”
林羡玉惊讶：“他住在王府里？”
“是，他自幼跟着王爷，一直住在这里。”
“他父母呢？”
“乌将军的爹原是王爷的部下，十年前在清剿山匪时以身殉国了，王爷见孩子年幼可怜，便将他带在身边，教他骑马习武。乌将军从小就崇拜王爷，简直到了奉若神明的程度，听不得任何人说王爷的坏话，为了这事，他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但他一点儿都不在乎。”
林羡玉在心里呜呼哀哉，和乌力罕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今后定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穿过狭长的回廊，萧总管一路介绍：“前面是正堂，也是王爷的起居之所，穿过前面这条路，就是后院了，后院是整个王府里最宽敞的地方，王爷前日差人送信回来，让我们将后院里外打扫干净，桌凳和罗床都换了新的。”
林羡玉有些惊讶，“前日？”
“是，”萧总管笑了笑，说：“虽然老奴不太理解，您为什么要住到后院，但是既然王爷这样叮嘱了，那我们下人就照办。”
林羡玉一哂。
余光一瞥，见到主堂屋后面有一间小屋子，大门紧锁，像是尘封已久。
林羡玉问：“那是什么？”
萧总管变了脸色，歉色道：“那是王府里唯一不能进的地方，只有王爷能进，连老奴和乌将军都不曾进去过，老奴也不清楚。还请王妃谅解，王妃只当那间屋子不存在就行了。”
林羡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难道藏了奇珍异宝？
正想着，无意踩中松动的台阶石，差点就要摔倒，幸亏他一把扒住了旁边的廊柱，才得以站稳，阿南也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托住他。
萧总管吓丢了半条老命，连忙跪下来：“是老奴的过错，害王妃受了伤。”
林羡玉看着自己的手掌，一时用力，掌心通红，还微微发热，疼得他直撇嘴。
阿南心疼他家世子，抱怨道：“总管，台阶都成这样了，还不更换吗？”
萧总管说：“老奴这就去想办法。”
林羡玉本来是要发作的，可看着萧总管的仓皇样子，他又不忍心，只好说：“我没受伤，萧总管快起来吧。”
他把手给萧总管看，“看，没事的。”
萧总管这才松了口气，连声说：“老奴待会儿就找人来修。”
他们走进后院，后院的确是最宽敞的，只有一间屋子，屋前有一座方亭，亭子里空无一物，亭子四周尽是荒地。
“原本长了许多杂草，听闻公主要来，老奴连夜带人除了草，铺了碎石子。”
林羡玉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石子走到屋前。
这就是他要住的地方么？
屋子里的陈设和他预想中一样简单。
一张木屏风隔断内外，外面有桌有椅，里面是一张罗床，上面铺了厚厚的褥被，旁边是一张梳妆台，台上摆了只铜镜。
整个王府看不见一点鲜亮的色彩。
林羡玉的心里不免失望，虽然他没期待赫连洲的王府像皇庭那般豪华，但作为军功甚伟的二皇子府邸，起码应该比都城里其他达官显贵的府邸好一倍吧，结果连一半都没有。
阿南在侯府里住的耳房都比这间屋子好。
虽然失落，但他依然能够感觉到萧总管的用心，他回身朝萧总管道谢，萧总管笑道：“这是老奴应该做的，王妃还有什么需要？”
想到阿南的耳房，林羡玉忽然反应过来：“阿南是从小服侍我的宫人，他住哪里？”
这间屋子似乎没有为小厮准备的耳室。
“下人都统一睡在西边的罩房里。”
阿南立即说：“萧总管，我自幼便在公主殿下身边服侍，从洗漱更衣、一日三餐，再到夜里起夜盖被，都得我寸步不离地照看着，公主夜里口渴了冷了热了，都要喊我，我若是住在西边的罩房里，怕是不方便的。”
林羡玉提议：“不如在屏风这里添张床？”
“这……”萧总管有些为难：“王府里从来没有女眷，王爷也不需下人近身伺候，老奴便忘了这一遭，可是过两天王爷和公主就要成婚了，在公主的床边摆一张下人的床，会不会……”
看来赫连洲没把他是男人的事告诉萧总管，萧总管还以为他是真正的王妃。
阿南长得并不女相，也没有刻意作出太监的模样腔调，虽然林羡玉说阿南是他的贴身宫人，萧总管便信了，但若他回过神，细细一琢磨便能反应过来，阿南根本就是个男孩！
若林羡玉强行给阿南添床，同住一屋，势必会引起萧总管的疑心。
这可怎么办？
“萧总管！”
有下人急匆匆跑来说：“萧总管，请您去一趟前厅。”
萧总管闻言，歉然道：“王妃稍等片刻，老奴去去就来。”
林羡玉立即说：“总管请便。”
萧总管走出去问：“什么急事，非要赶在这时候？”
下人随他往前厅走，汇报道：“总管，王爷让您找人把王府门口的屋檐和望柱都重新刷一遍朱漆，石阶重砌，匾额也换成新的。”
“什么？”萧总管难以置信。
“王爷还说，先从账上支，若不够，就把预留给下个月赈济灾民的钱先拿出来用。”
.
萧总管离开之后，林羡玉和阿南坐在圆桌边，表情凝重，齐齐皱着眉头。
阿南怕府里的人怀疑林羡玉的身份，劝道：“殿下，要不然就这样吧，我晚上陪您到三更天，您一般三更天之后就不容易醒了，等您睡熟了我再回罩房。”
“你会很累的。”林羡玉不忍心。
“可是您身份要紧。”
“我去找赫连洲，只能让他来解决了，”林羡玉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安慰阿南：“阿南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争取到一张床。”
说罢，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屋子。
他循着记忆去寻找赫连洲所住的主堂屋，可是王府里下人太少了，也不知被萧总管安排去做什么事了，林羡玉竟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他一路往前走，经过了三四个屋子，两条腿都走酸了，还是找不到赫连洲。
正急得直转圈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句熟悉的低沉声音，“你在做什么？”
林羡玉猛一回头，看到赫连洲站在不远处的回廊里。
他立即露出笑容，小跑着过去，芙蓉色的衣袂飘然而起，像只蝴蝶，他熟稔地抱怨道：“你去哪里了？我都找不到你。”
赫连洲继续往屋子里走。
林羡玉又追上去，跟在赫连洲身后，嘴里抱怨个不停：“哎呀哎呀你走路能不能慢一点？为什么步子跨那么大，我还腰酸背痛着呢。”
他的声音又细又软，每句话的末尾都是从嗓子里哼唧出来的，像有一根羽毛轻轻地搔着耳廓，赫连洲觉得他今天格外烦人。
耐心告罄，赫连洲这次没有放慢速度等他，径直走进屋子。
林羡玉站在门口，好奇地张望。
赫连洲的屋子比起他的更宽敞些，但光线黯淡，陈设很少，原本应该放屏风的地方，被他放了盔甲和錾金枪。
赫连洲在桌案后坐下，看到林羡玉还站在门口张望，蹙眉问：“你不进来？”
林羡玉扭扭捏捏，“你没让我进来。”
他有这么乖？
赫连洲瞥了他一眼，而后翻开纳雷送来的文书，冷声道：“有事就说。”
林羡玉立即扬起笑容，走到赫连洲面前。
他看了看周围，见没有其他人在场，才委屈巴巴地说：“我今天差点摔倒了。”
赫连洲抬眸看他。
林羡玉手舞足蹈：“靠近后院的一处台阶，石头都松动了，我一踩上去，身子就往后仰，幸亏抱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摔倒。”
他趴到桌案上，被两只手并到一起，举到赫连洲眼前：“柱子上有裂口，我的手都擦破皮了。”
除了一点红痕，赫连洲没看到半点擦伤，“破在哪里？”
“我心里，好痛的。”
赫连洲懒得应付他，“出去。”
“我来是有正经事的，”林羡玉左右看了看，小声说：“我想求你一件事，就是……就是能不能在我的屋子里给阿南添一张床？我不想让他去下人的罩房里睡，阿南从小就是我的书童，一直住在我身边，我离不开他。”
赫连洲翻文书的手微顿。
“小床也可以，或者……”林羡玉得寸进尺，开始妄想：“可不可以在我的屋子旁边建一个小屋子，给阿南住，中间留一个小门就行。”
“你多大了，还不能一个人睡觉？”
“不能，”林羡玉理直气壮：“我会害怕的。”
“那就从今天开始锻炼一个人睡。”
林羡玉吓得连连摇头，“不要，不要，你知道北境夜里的风有多可怕吗？像狼嚎一样，在军营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有他，你就能睡着了？”
“他在我就会安心很多，其实在我心里，阿南早就不是书童了。”
赫连洲面无表情地放下纳雷呈上来的文书，又拿起桌案上的另一本。
林羡玉继续说：“他是我的家人。”
赫连洲眉梢微挑，翻过一页。
“本来和亲名单上是没有他的，他偷偷溜进礼队，跋涉千里陪我来到北境，吃了好多苦，但他一句抱怨都没有，其实他比我还小两岁呢……”林羡玉都快把自己说哭了，眼圈通红，可赫连洲依旧无动于衷。
他用指尖戳了戳赫连洲的牛皮护腕，不满道：“你又变回之前凶巴巴的样子了，我们不是说好的永结同心吗？”
“我没说。”
“可你没有拒绝，”林羡玉歪着头，盯着赫连洲的眼睛，“难道你不希望我站在你这边？”
“你站在我这边有什么用？”
林羡玉噎住，他好像是没什么用。
他眼里的星光点点迅速落寞下去，委屈地抽了抽鼻子，“你也觉得我没用，我知道的，你们都觉得我是草包，没有人在意我……”
赫连洲欲言又止。
林羡玉把脸埋在胳膊上，呜咽声更重。
赫连洲最受不住他这副样子，更听不得他的哭声，整个人烦躁愈盛。本想斥他只会哭，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只能无奈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让萧总管从账上支。”
林羡玉立即抬起头，眼里满是狡黠，眼泪荡然无存，他得逞地问：“真的吗？”
赫连洲：“……”

第9章
“其实……”
林羡玉愈发得寸进尺，他趴在赫连洲的桌案上，胳膊肘撑着身子，两只手掌心相合，做出祈求的动作，“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赫连洲只觉鼻间充斥着恼人的香味，蹙眉问：“什么？”
“你可不可以跟萧总管解释一下我的身份？他还以为我是真正的公主呢，跟我说什么开枝散叶的事……”林羡玉窘迫地捏了捏手指尖。
赫连洲抬眼看他。
“总之，我和阿南住在一处，势必要引得他起疑心的。我看萧总管是个忠仆，你跟他解释清楚，我的日子就要过得轻松些了。”
“知道了。”
没想到赫连洲这般好说话，林羡玉歪着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吗？”
赫连洲继续看文书，没理他。
“你不说话就等于答应了，”林羡玉观察着赫连洲的表情，试探着问：“是不是？”
赫连洲还是摆着一张冷脸，幸好林羡玉已经习惯，笑嘻嘻地说：“那就一言为定！”
正要离开时，他又想起萧总管说的话，思忖片刻，一声不吭地将手腕上的玉镯摘下来，放在赫连洲的手边，说：“不要挪用赈济灾民的钱，你帮我把这只玉镯当了吧，算我自掏腰包给阿南盖屋子，剩下的钱慢慢用。”
那玉镯莹润细腻，是上好的羊脂玉。
赫连洲很快反应过来，“萧总管对你说了什么？”
“没、没有啊……”林羡玉支支吾吾。
“把东西拿回去。”
“为什么？我也想为灾民尽一份心意。”
赫连洲沉默片刻，眼中些许迷惘，随后又兀然移开视线，冷声说：“不需要。”
“我——”
赫连洲打断他，“拿回去。”
这次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林羡玉刚刚还雀跃的心情瞬间变得沮丧，赫连洲总是时好时坏，每当他认为他们之间有共同的秘密，就可以拥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时，赫连洲就会用一句冷冰冰的话打破他的美梦。
林羡玉撑着胳膊站起来，委屈道：“我明明是好心，你总是这样，无缘无故地凶我。”
他小声咕哝：“我爹娘从来不凶我。”
赫连洲还是垂眸看着文书。
林羡玉只觉鼻翼发酸，气呼呼地走了。
回后院的路上，林羡玉越想越生气。正好看见廊柱下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便将它想象成赫连洲，一脚踢出老远，叉腰道：“凶什么凶？你以为本世子很怕你吗？我才不怕你呢！”
发泄了一通，又无人应。
他回头看了眼赫连洲的屋子，扭头离开，穿过主堂屋右侧的小巷子，回到后院。
阿南正在铺床，听到林羡玉的脚步声，立即迎了出来，“殿下，怎么样？”
林羡玉脸上不见笑容，阿南安慰道：“没关系的，殿下，我睡哪里都行。”
林羡玉却说已经办妥。
他向阿南描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挤着脑门模仿赫连洲的表情，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抱着胳膊说：“我再也不要跟他说话了！”
“反正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我已经作为公主嫁进了怀陵王府，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林羡玉强调道：“我再也不理他了！”
阿南面色为难，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用其他事让林羡玉分心：“殿下您看，礼队把您的行李都送过来了，左边的箱子是装衣裳的、装首饰的，右边那个箱子是侯爷和夫人给您装的，都是您喜欢的物什。我帮您拿出来，摆得像以前的屋子一样，好不好？”
“摆得再像，也不是以前的屋子。”
林羡玉看了看四周，只觉得单调、沉闷。
王府里的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
朱漆斑驳的屋子、狭长的走廊、空旷的土地、黑魆魆的禁室，几棵还未长出新枝的树，不见半点鲜活的气息。若不是挂了红绸子，压根看不出这是一座即将办喜事的府邸。
这里的一切，都和赫连洲一样。
林羡玉恼道：“一点意思都没有……”
阿南把林羡玉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五只金葫芦挂在床头，林羡玉就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时不时用手拨一拨，金葫芦碰撞在一起，左右摇晃，让他想起许多儿时的光景。
阿南拿出一个物件，林羡玉指挥他摆放。
有了瓷瓶和文房四宝的装饰，这屋子才勉强能入林羡玉的眼。
阿南又从箱底翻出几匹软烟罗，是之前林羡玉之前在鸣乐坊结识的几位红颜知己送给他的，芙蓉色的软烟罗，摸起来柔软光滑，如烟似水。林羡玉突发妙想：“阿南，把床帐换成软烟罗吧，我不喜欢这张床现在的样子。”
造型简单的楠木罗汉床，既没有镶嵌宝石，也没有精美的雕花，看着好生单调。
阿南自然不会反对，他踩着凳子将原来的床帷拆下来。林羡玉站在一旁，两只手举起芙蓉色的软烟罗，转了个圈，猝不及防地，隔着芙蓉色的烟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赫连洲走了进来。
风吹动烟纱，芙蓉色透着傍晚时分的日光，柔和了赫连洲身上冷冽的气息。
幽怨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林羡玉慢慢放下手，将软烟罗抱在怀里，一抬头就迎上赫连洲的目光，他朝赫连洲哼了一声。
赫连洲微微挑眉。
气性这么大。
“你来做什么？”
听到林羡玉的说话声，阿南连忙下了凳子，走到门口向赫连洲躬身行礼。
“镯子。”赫连洲总是言简意赅，他把羊脂白玉镯放到桌上。
林羡玉立即拿过来，重新戴到手腕上。
他刻意把手举到赫连洲面前，赫连洲一时分不清羊脂玉和林羡玉的手腕哪个更白一些。
林羡玉气鼓鼓地说：“多谢王爷归还手镯，你放心，我今后再也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我知道北境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阿南在一旁紧张地不敢出声，只小幅度地拽了拽林羡玉的袖子，让他少说点。
林羡玉还没消气，继续说：“你如果一直把我当仇人，何必救我？”
赫连洲负手而立，并没有道歉的意思。
林羡玉和这人没法交流，因为赫连洲根本不理他。
不理就不理，林羡玉也转过身子，抱着软烟罗走到床边，一把扯下阿南拆了一半的厚重床帷，还没将软烟罗挂上去，身后忽然传来赫连洲的声音：“夜里会冷。”
林羡玉意识到赫连洲说的有道理，但还是赌气，偏要把烟纱往上挂，背对着赫连洲说：“冻死我不是更好？”
阿南连忙跑过来帮他，主仆俩忙活了一阵子，再回头时，赫连洲已经离开了。
林羡玉兀然停下来，阿南小声说：“殿下，王爷说得好像没错，夜里的确会冷。”
林羡玉叉腰道：“你站哪边的？”
阿南耸耸肩膀，不说话了。
到了夜里，赫连洲的话果然应验，林羡玉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地打，阿南连忙把刚加热好的汤婆子塞到他的被窝里，可林羡玉还是冷，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萧总管赶了过来，在门外敲了敲门，说：“殿下，老奴来给您送些御寒的东西。”
林羡玉倏然睁大眼睛。
他朝阿南点了点头，阿南立即去开门。
萧总管说：“殿下，虽是三月，夜里还是凉的，您从南方来，受不住这样的冷，老奴做事不仔细，现在才想起来给您送火盆来。”
林羡玉坐起来，躲在烟纱里。
阿南连忙拿来一件大氅裹着林羡玉，萧总管说：“王爷跟老奴说了殿下的身份。”
林羡玉这才松了口气。
萧总管让几个下人端进来一只硕大的五足八方铁火盆，还有一筐白炭，下人离开后，萧总管介绍道：“这是去年月遥国国主送给王爷的银骨炭，无烟无尘，能长时间不熄灭，还有淡淡的香味。王爷不怕冷，又常年在军营，这银骨炭放在储帐里从来没用过，正好拿来给殿下取暖，老奴这就帮殿下把炭烧起来。”
他蹲下来烧炭，阿南在一旁学。
林羡玉在烟纱后面捏了捏手指，小声问：“萧总管，他——王爷是怎么跟你说的？”
“王爷说您也是无辜的。”
林羡玉睫毛轻颤，呼吸都乱了。
“最近一段时间，城里的确有许多风言风语，对王爷不太好，”萧总管叹了口气，无奈道：“人心就是这样的，像草原上的羊茅草一样，风往哪边刮，草就往哪边倒，但是王爷说他不在意，也不需要用一条无辜的人命去证明什么。”
林羡玉怔然失神，差点将手指尖捏痛。
“跟殿下说句心里话，老奴今天听到殿下身份的时候，心真是凉了半截，老奴不懂国家大事，但老奴是看着王爷长大的。王爷六岁时来到王府独居，身边只有我们这些老家伙，老奴一直是希望王爷早日成家，有妻儿相伴。”
林羡玉低下头，心中莫名蒙了一层雾。
“但王爷说得也对，殿下是无辜的。”
萧总管用火钳子拨弄了发红的银骨炭，继续说：“老奴想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才想通，殿下年纪还这么小，离开爹娘千里迢迢来到我们这里，还险些在苍门关丧了命，纵使外面骂得再厉害，这罪过也不能盖在殿下的身上。”
林羡玉钻进被窝里，眼泪滴在枕头上。
萧总管的声音苍老又温和，总让他想起爹爹，小时候爹爹常坐在他床边为他讲诗。
萧总管烧好了炭，起身拿出两匹新的床帷，“这是老奴好不容易买到的绣花床帷，老奴也认不出来这绣的是什么花，不晓得殿下喜不喜欢。咱们北境人不喜打扮，布匹上很少有纹饰，颜色也少，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像殿下衣裳那样漂亮的布料。若殿下还是不喜欢，老奴明日就去宫里问问。”
林羡玉翻身坐起，掀开烟纱下了床。
他走过来看了看厚实的棉布，破涕为笑道：“这是芙蓉花，我最喜欢的花。”
“是吗？”萧总管眯起眼睛瞧了瞧，他从来没见过芙蓉花，夸道：“真是好看。”
见林羡玉能接受，他便说：“殿下，北境要一直冷到四月底的，殿下还是先将就着用棉布床帷吧，把风遮住了，就没那么冷了。”
林羡玉说：“好。”
银骨炭开始起作用，林羡玉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热气钻进他的袖子，手脚暖和了，整个身子也就跟着慢慢地缓了过来，
他问：“这些……是王爷安排的吗？”
萧总管下意识要点头，又想到王爷的叮嘱，连忙说：“不是，是老奴之前做事不仔细，现在才想起来。”
林羡玉有些失落，“哦”了一声。
“多谢萧总管，总管早点回去歇息吧。”
萧总管离开之后，阿南在软烟罗的外面围了一圈棉布床帷，烟纱到底不能与厚实的棉布相提并论，刚一围上，连门外的凛冽风声都小了很多，林羡玉睡在被窝里，呆呆地看着床头的金葫芦，长久不能入睡。
其实从他离开京城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哪怕勉强入睡，夜里也会惊醒。
忽然想起那晚离开苍门关时，他倚在赫连洲的胸膛上睡了一夜，马背颠簸，风沙不止，远处还有驼铃声声响起，他竟安然睡着了。
真是奇怪，林羡玉想。
门外，明月高悬，寒风刺骨。
萧总管走出后院，赫连洲正在主堂屋的院子里挥舞长枪，许久之后才停下来。
萧总管说火盆和新床帷都送过去了。
赫连洲点头，似乎并不关心，把錾金枪放到一边，便回屋了。

第10章
林羡玉并没有睡熟。
半梦半醒之间他总觉得有人在喊他，好像是太子的声音，又好像是北境的百姓。
“祁国的公主来了我们北境，就要守北境的规矩，还想过养尊处优的日子？”
“公主又怎么样？不过是战败的牺牲品。”
“祁国人就该被派去放马牧羊！”
“对，放马牧羊！”
林羡玉从睡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呼吸还是乱的，仓惶道：“不要，不要！”
阿南连忙掀开床帷，“殿下怎么了？”
林羡玉额上一层薄汗，抓住阿南的手，呜咽着说：“我梦到有一群北境人把我抓到草原上，逼我放马牧羊。”
阿南失笑，一边把暖烘烘的衣裳放到床上一边哄他：“怎么会呢？王爷会保护您的。”
想到赫连洲昨天那个冷若冰霜的样子，林羡玉就睡意全无，还没消气：“他才不会呢。”
他低头望向阿南递过来的衣裳，翻了翻，不满道：“怎么还是女裙？我怎么还不能穿回原来的衣裳？”
“萧总管说，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这两天宫里会经常来人，您还得再辛苦一段时间。”
听到婚礼，林羡玉不免惘然。
他竟然就这样成亲了。
在京城时，爹娘觉得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即使媒人频频登门，还将城中的名门闺秀列数了个遍，都被爹娘婉拒。
结果一晃眼，他就要成亲了。
可他不是新婿，是新妇，世上就有这样荒诞无稽的事，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林羡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周围绣着芙蓉花的棉布床帷，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从今天开始，这个小屋子就是他的家了，阿南是他唯一的家人。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身月白色的袍裙，正往发髻上插珠翠，府里的下人送来了早膳，林羡玉凑过去，还没细看就露出绝望的表情：“又是羊肉羹，谁大早上喝得下去羊肉羹啊？”
片鹿肉、羊肉羹、乳饼、乳粥……来北境之后，林羡玉几乎每天睁开眼就是吃肉。
唯一的蔬菜就是片鹿肉上的一点葱花。
林羡玉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阿南凑到他面前，变戏法似地从桌子下面拿出两只黄梨。
“殿下，看看这是什么？”
林羡玉的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阿南笑意吟吟地说：“我知道殿下吃肉吃腻了，特意跟萧总管要来的，原本是婚礼用的。”
林羡玉第一次觉得黄梨如此香甜诱人，他捧着两只梨，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阿南，你真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阿南笑着说：“我已经洗过擦干净了，殿下可以直接吃。”
林羡玉刚要咬，突然想起来，把其中一只梨塞到阿南手上，“我们一人一个。”
阿南连忙说：“我不吃，殿下吃。”
“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殿下——”
林羡玉朝他眨眨眼，笑着说：“阿南，我们同甘共苦。”
阿南愣怔许久，然后接过梨，咧开嘴笑了笑。林羡玉两手捧着梨，张开嘴，一口咬上去。塞北的黄梨虽然不如京城的贡梨甘甜，外皮是皱巴巴的，还有股淡淡的酒香，但是酒香也是香，况且梨肉还算鲜脆多汁，那清凉的汁水对于此刻的林羡玉来说好比琼浆玉露。
这是一百碗羊肉羹都比不上的清香。
林羡玉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赫连洲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抬头就看到林羡玉晃来晃去的脑袋，吃一口梨，又咬一口乳饼，好像所有烦恼都被他留在昨天了。
看来安慰是多余的。
赫连洲没有打扰他们，刚准备转身离开，就被阿南发现，阿南喊了一声：“王爷。”
林羡玉吓得抖了一下肩膀，扭头望过来时，唇瓣上还沾着梨汁。
在赫连洲的印象里，林羡玉几乎没穿过深色的衣裳，从初见时的火红大氅，再到后来的芙蓉色、月白色，就连他头上的珠翠流苏，都是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赫连洲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花哨的人。
原本平常的屋子，被他住进去之后，都显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羡玉也在偷看赫连洲，他还是一身玄色锦袍，头顶银冠，负手而立，浑身透着一股比寒风更冷冽的气息，像一尊高大的罗刹。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又同时错开。
林羡玉别别扭扭地转过身，背对着赫连洲。吃东西的动作停下来，耳朵却竖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阿南放下嘴里的梨，不敢吃了。
赫连洲看上去似乎是想对林羡玉说些什么，可林羡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
从初见到现在快半个月了，赫连洲似乎都没有开过几次尊口，他比这间老宅子还沉默。
再转头时，赫连洲已经离开了。
一腔期待落了空，林羡玉还以为能得到一句道歉，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气得站起身来，想冲出去又忍住，最后只能狠狠咬了口梨，心想：黄梨比又苦又硬的狐狸肉好吃一万倍，他最讨厌狐狸肉了！
宫里很快送来了婚服，又有教习姑姑来到府里，给林羡玉讲婚礼的规程，告诉他：依照北境的规矩，婚礼前要去参拜祖庙、今后每个月要去宫里面圣定省……林羡玉听得昏昏欲睡，身子左右摇晃，眼皮都要粘在一起。
直到听见教习姑姑说：“殿下，皇上请您去一趟宫里。”
林羡玉倏然清醒，乍声道：“什么？”
教习姑姑面上恭敬，语气却不容置喙：“皇上想请您进宫，商讨两国通使之策。”
“我？”林羡玉吓得脸色都白了，下意识想找赫连洲，“王爷同我一起去吗？”
“王爷正在枢密院处理军务。”
教习姑姑赶鸭子上架一般扶着林羡玉起身，“御辇正在王府门口等着殿下呢。”
林羡玉一颗心像敲锣打鼓一样，呼吸都是乱的，教习姑姑带着北境皇帝的口谕，他不能抗旨不从，但他总觉得此事有古怪。
且不说这是婚礼前一天，时间过于仓促，就说北境德显帝那副病体，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如何商谈国事？
教习姑姑根本没给林羡玉思考对策的时间，她已经扶着林羡玉走出后院，穿过回廊，迎面看到从外面回来的乌力罕。
乌力罕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翻领劲袍，长发高高束起，原本还算轻松的脸色在见到林羡玉之后迅速变得狰狞。一瞬的疑惑之后，他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林羡玉被带走。
林羡玉已经顾不上他俩之间的恩怨，用眼神示意阿南，阿南会意，悄悄放慢了步速，落在一行人之后，待宫人们走过拐角，他立即满脸焦急地对乌力罕说：“将军，快去通知王爷，殿下被宫里的人带走了，求他快想办法。”
“和我有什么干系？”
“明日就要举行婚礼了！”
乌力罕“嘁”了一声，挑眉道：“我巴不得婚礼办不成，他最好永远别回来。”
他看着阿南焦急万分地追上去，还有林羡玉瑟瑟发抖的背影，心中畅快无比。
萧总管跑过来问：“这……这是怎么回事？殿下怎么被宫里的人带走了？”
乌力罕倚着廊柱，打量自己的细鳞马鞭，闻言冷声说：“带走就带走了，你着什么急？”
萧总管说：“老奴这就去找王爷。”
“你敢！”乌力罕扬声呵斥：“破公主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怎么你们都要护着他？”
他偏不让萧总管出门，直到夕阳落山，赫连洲处理完军务，从枢密院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萧总管站在院子中央，垂着脑袋，后背佝偻，在原地打转，赫连洲问：“怎么了？”
萧总管回头望向乌力罕屋子的方向，支支吾吾地不敢说。
赫连洲蹙眉问：“到底怎么了？”
萧总管最后还是争不过心里的担忧，脱口而出：“王爷，殿下被宫里的人带走了！”
赫连洲眸色骤变。
乌力罕从一边的回廊里冲出来，对赫连洲说：“王爷，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一看就是太子的诡计。他让宫里人用御辇大摇大摆地带走祁国公主，再引您去宫里救她。这样太子就可以四处造势，说您如此在意祁国的公主，早就乐不思蜀，忘了收复龙泉的大业了！最近都城里议论纷纷，说的不就是这些事？”
赫连洲心里自然清楚，但他只问萧总管：“他——公主离开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自然是怕的，脸色都白了，一看到老奴就连声喊萧总管、萧总管……”萧总管瞥了一眼乌力罕，闷声说：“老奴早就想去找您了。”
赫连洲转身要走，乌力罕抓住他：“王爷，您真的要去？”
赫连洲沉默不语。
“明日就要大婚，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太子无非就是想用这件事试探您的态度，就算您不去，公主也不会有任何事。”
乌力罕无法理解，他拦在赫连洲身前，大声说：“王爷，以前学兵法的时候您就教我，兵者唯利而动，不利而止。您现在去宫里，除了给太子送去攻击您的把柄，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去？那公主又不是三岁孩童，在宫里待一晚上又不会死！”
赫连洲问：“你只看到把柄，看不到这件事背后的挑衅？”
乌力罕愣住。
“明日就要成婚，太子今日从我的府上带走公主，你觉得这种事只会发生一次？”
乌力罕哑然失语。
“兵法记得不错，”赫连洲拍了拍乌力罕的肩膀，沉声说：“但利之一字包含甚多，人心向背于我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
他快步走到门口，跃身跨上银鬃马，向皇庭奔去。
乌力罕在院子里僵了许久，他不明白赫连洲话里的意思，萧总管告诉他：“你只想拿公主泄气，有没有考虑过王爷的颜面？王爷之前已经因为太子的威胁吃过一次亏了，以他的性格，怎么还会任其摆布，任其试探？”
赫连洲直奔皇庭，到宫门口下马。中常侍拾阶而下，迎了上来，但赫连洲并不向他询问情况，只是说：“我有要事向皇兄禀报。”
中常侍刚准备告诉赫连洲“公主在御帐”，话还没说出口，赫连洲已经径直去了明光殿。
如今德显帝病重，朝廷全由太子把持，赫连洲刚跨进明光殿，就听见太子的声音：“二弟，匆匆忙忙地，来寻什么？”
他坐在高位，遥遥望向赫连洲。
话里含笑，像是胜券在握。
可赫连洲俯身行礼，平静道：“臣弟想禀报一起边关贪墨案。数日前，臣弟发现有祁国人在没有通关令牌的前提下擅自进入北境，以此为引线，牵出了边关防守的贪墨重案。”
太子赫连锡脸上的笑意陡减。
“其中苍门郡郡守呼延穆，已被查实任期内贪墨朝廷拨款千两。据呼延穆交代，去年朝廷为巩固边防，向苍门郡拨款四千两，可到呼延穆手里，却只有一千两，”赫连洲抬头看向太子，冷声道：“不知皇兄有何看法？”
太子当即回道：“定是官员层层贪墨。”
赫连洲看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太子站起身来，胸口起伏明显，他故作镇定地问：“呼延穆人在何处？”
“在西帐营的大牢里。”
“怎么会在西帐营？应当把他押到刑部，让枢密院派人审他。”
赫连洲趁势逼问：“皇兄，此案要往上查吗？”
他眼神凌厉，太子一时之间乱了神，只说：“自、自然是要查的，交由刑部处理。”
赫连洲早有预料，拱手道：“是，不过此案牵扯太多，呼延穆签字画押的文书和证词都不能经他人之手，臣弟想——”
太子打断他：“呼延穆一事由枢密院侍卫司派专人负责。”
太子能听出来赫连洲在威胁他。
北境皇庭的贪墨风气自德显帝病重后渐涨，赫连洲平日只管军务，不理朝中之事，所以太子党无所顾忌，可如果赫连洲追究——
太子强压着怒意，咬牙道：“明日大婚，二弟还是专心婚事为好，时辰不早了，父皇应该也和公主聊完通使之事了，二弟还是尽早将公主带回去，准备明日的婚礼。”
赫连洲俯身行礼，“是，臣弟领旨。”
太子背过身去，脸色晦暗。
赫连洲离开了明光殿，走向御帐。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离林羡玉被带走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时辰。那个胆小的哭啼鬼，怕血怕死狐狸怕一个人睡觉，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孤立无援地待上三个时辰，会怕成什么样子？赫连洲能想象到他此刻哭得有多可怜。
他的眼泪是流不完的，撇一撇嘴角，眼泪就像断线珍珠一样掉下来。
赫连洲最烦他哭。
乌力罕说得没错，其实来不来接他是无所谓的，反正明日大婚，太子还是要原封不动地把公主送回来，可是赫连洲不想看他哭。
在这里待上一夜，能要了哭啼鬼的小命。
赫连洲加快了脚步。
御帐就在明光殿的后面。
赫连洲走过去，还没靠近，就看见中常侍急急忙忙跑过来，说：“王爷，公主不见了！”

第11章
林羡玉先是被御辇送进宫里，紧接着又被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常侍送到绣着金边的白色毡帐里，阿南想跟着进去，却被拦在外面。
林羡玉请求中常侍放阿南进来，中常侍并不理会，只说：“王妃，请您在这稍坐片刻。”
很快，阿南被中常侍带走了，留下四个侍卫看守御帐。林羡玉陷入巨大的恐慌，环顾四周，才发现毡帐里只有他一个人。
起初他想等赫连洲来，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天光将尽时，他的最后一丝希望终于随之，看来乌力罕根本没帮他通知赫连洲。
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乌力罕那般恨他，怎么会帮他？
可是赫连洲回到家，发现他不在，会不会看在他们“永结同心”的情分上，来救他？
他暗暗祈祷着。
时间愈久，他就愈发心焦，坐也坐不住，溜到帐帘处，听到外面的侍卫正小声议论：
“大婚前日请公主过来，是何用意？”
“城中百姓都在传，说祁国的公主貌如天仙，怀陵王一见倾心，太子殿下想试探怀陵王，看他对这位祁国公主究竟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定是恨之入骨。”
“你的意思是怀陵王今天不会来接公主？”
“不会，反正明日成婚前还要来宫里拜祭祖庙，现在把公主接回王府，平白遭人口舌。”
林羡玉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赫连洲不会来的。
苍门关饶他一命已经是赫连洲大发善心，他对赫连洲来说毫无用处，还败坏名声，赫连洲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损己利人的事。
他缩在角落里，无助地张望着四周。
他要在这个陌生的皇庭里待上一晚吗？
阿南不在身边，若是宫人服侍他时发现了他的男子身份，该怎么办？
正煎熬着，忽然听见帐外有人喊：“长越宫走水了，速速来人，速速来人！”
帐外忽然混乱起来，有人高声喊“怎么又走水了”、“火势越来越大了”，林羡玉也没听清是哪里走水，只听见侍女的尖叫声，还有帐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咒，让他本就惴惴不安的心更加恐慌。
阿南呢？阿南被带到哪里了？
他要去找阿南，他不想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犹豫片刻后他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帐前的侍卫被支去送水，有人穿着烧了一半的衣裳、满面黑灰地跑出来，乱作一团。
林羡玉连忙朝着没人的地方跑。
他一路往前跑，惊叫声逐渐远去。
不知跑了多远，等两腿酸软，力气耗尽时，林羡玉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荒寂的宫殿。
屋檐破败，窗棂半朽，衰败的野草和丛生的荆棘淹没了砖石小径，在劲风中倒伏着。
四周静得让人发怵。
林羡玉感觉到头顶有东西在晃动，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一张比他脸还大的蛛网。
他吓得慌不择路，直往前跑，刚冲到殿内，又被一块碎石绊倒，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摔，他下意识用手肘撑地，又扑了满脸的灰。
又疼，又脏。
从小到大，他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他刚要呜咽出声，忽觉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哭声都显得突兀，他登时不敢哭了，正要起身，不远处骤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脚步声。
林羡玉屏住呼吸，那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了，他猛地抬起头，竟在残垣边看到一个黑影，再等他定睛细看，黑影已经消失。
林羡玉吓得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僵了许久才回过神，正要撑着墙壁站起来，余光一扫，竟看到一只硕大的黑色八脚蛛缓缓爬下来，它的头离林羡玉的指尖不到一尺远。
“啊——”
林羡玉思绪瞬间飞到九霄云外，脑中一片空白，他慌张地跑出去，先是哭着喊阿南，紧接着又变成：“赫连洲，你快来……”
可是赫连洲不会来的。
他只能自寻生路，结果刚跑到院子里，靴子又被肆意生长的野草绞住。他差点儿踉跄摔倒，草地密不见底，像是藏着无数鬼魅。这时天色已晚，冷风将窗棂吹得吱呀作响，头顶一只黑鸦略过，林羡玉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熟悉的声音。
“谁让你来这里的？”
林羡玉怔怔地抬起头，看到昏暗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林羡玉再熟悉不过。
是赫连洲。
赫连洲往前走了几步，眼神里似有愠怒，又有几分无奈。
林羡玉眨了眨眼，赫连洲还在。
他真的来了。
赫连洲不是活阎罗吗？可为什么，赫连洲一出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没那么恐怖了。
林羡玉一瞬间鼻酸到不行，他顶着满头的草屑和满脸的灰土，起身扑到赫连洲怀里。
赫连洲尚未开口，就被他扑了个满怀。
“你怎么才来啊？”林羡玉抽噎着喊。
赫连洲的身子微微发僵，两只手不知该如何摆放。
林羡玉委屈到了极点，哽咽道：“你再不来，我就要吓死在这里了。”
他在赫连洲的怀里号啕大哭，声声都是数不尽的委屈，他怪赫连洲来得这么迟，怪乌力罕不通报，怪北境的人拿他做人质。
“快四个月了，我连一个好觉都没睡过……”
“还有一只大黑蜘蛛……”
“还有鬼……”
赫连洲被他哭得头疼，想推开却推不动，只能冷言反驳他：“哪里有鬼？”
林羡玉把脸埋在赫连洲的胸口，一只手伸到身后胡乱挥了挥，“都是鬼，好多鬼！”
赫连洲沉默片刻，低声说：“这里是冷宫，就算有鬼，也是受尽冷落的冤魂。”
林羡玉的哭声一下子止住了，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冷宫？”
他慢吞吞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周围的断壁残垣，这竟然是一间废弃冷宫，里面住着谁？
“这里曾经住着谁？”
赫连洲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赫连洲话音刚落，林羡玉的委屈劲立马又上来了，他抽抽噎噎地向赫连洲控诉：“他们、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帐子里，还把阿南带走了，还说你不会来接我，我要一个人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然后宫里走水，我……”
他讲着讲着猛然发现不对劲，眨巴眨巴眼睛，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不是，”赫连洲别开脸，说：“我来汇报军务。”
“哦。”林羡玉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
他思索片刻，揪住赫连洲的袖摆，试探着问：“那你可不可以顺便把我带回家？”
他仰着头，巴巴地望着赫连洲。
他说：回家。
赫连洲听到这两个字时冷不防愣了一下，就在这时，荒芜的院落忽然刮来一阵风，林羡玉觉得冷，又往赫连洲的方向靠了靠。
那风恰似有意将林羡玉往他的方向推。
赫连洲看着眼前的冷宫，这里承载了他和他的母妃最凄惨的几年光阴。母妃去世后，他为活命，独自离宫，之后十年征战，无事不回都城。此次若不是听到林羡玉的求助，他大概此生都不会再回到这里。
赫连洲望向殿内，眸色深沉，仿佛穿透二十载光阴，重回某个相似的冷夜。
许久之后，他说：“走吧。”
林羡玉愣住，“真的吗？”
赫连洲斜睨他：“你不走？”
林羡玉立即揪住赫连洲的袖子，眸子添了几分神采，说：“走！现在就走。”
走出冷宫时，林羡玉回望了一眼。
这里曾住过谁？又为何如此荒凉？
和赫连洲有关系吗？
赫连洲步伐很快，林羡玉来不及思索，连忙跟上，小声抱怨着：“慢一点，我刚刚摔了一个大跟头呢，穿这条裙子走路很不方便的！”
赫连洲嫌他吵闹，“你不是说这里有鬼吗？还不快点。”
林羡玉想了想，“若真是冷宫冤魂，那就没什么可怕的，她们生前又不是坏人。”
赫连洲神色微动，不由放慢了步伐。
他们从冷宫回到御帐前。
看到公主完好如初地回来了，中常侍紧皱的眉头倏然舒开，他松了口气，连忙跪下：“近来天干物燥，宫中时常走水，惊吓了王妃，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护送王爷和王妃出宫。”
林羡玉拽了一下赫连洲的衣袖，还没出声提醒，赫连洲已经会意，帮他问：“王妃有一贴身宫人，随他一起进宫的，不知现在何处？”
“奴才这就将他送来。”
很快，中常侍将阿南送到宫门口，阿南一路小跑着冲过来，还没站稳就紧张地问：“殿下，您怎么样？”
林羡玉红着眼，摇摇头说：“我没事。”
萧总管带着马车在宫外等候多时了，林羡玉坐进去，尚未坐稳就掀开帷裳，看赫连洲翻身上马，手握缰绳，和他们并行回府。
马车从宫门缓缓出发。
戌时之后，北境的街道已是空空荡荡，迎着满月银辉，回到王府，结束了半日的混乱。
赫连洲把银鬃马交给马夫，只身进去。
林羡玉昨日还嫌弃王府破旧，此刻简直归心似箭。刚下马车，他就急着往里走，跨过门槛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停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再仰起头。
原本斑驳的屋檐和望柱都被重新刷了一层朱漆，漆料未干，被月光映得隐隐发亮，还有那只写着“怀陵王府”的匾额，也换了新的。
“是王爷让换的。”萧总管说。
林羡玉还没来得及惊讶，萧总管又说：“王爷还让工匠们用桐油把院子里的廊柱都刷一遍，台阶也都重新砌了石块。”
林羡玉怔怔地望着，“为什么？”
“老奴想，应该是为了婚礼吧，毕竟是合二姓之好的大喜事，王爷心里还是在意的。”
这话在林羡玉心里泛起涟漪。
和亲太过突然，其实赫连洲和他一样是牺牲品，他不想嫁，赫连洲也不想娶。若赫连洲有心上人，那他岂不是误了姻缘？
得把这事问清楚。
他快步走进王府，还没来得及喊住赫连洲，先看到乌力罕穿着一身单衣，跪在庭院中央，低垂着头，后背有几道清晰的血痕。
林羡玉大惊失色，愣在原地，“你——”
乌力罕低着头，狠声道：“看什么看？”
萧总管解释道：“王爷说乌将军近日心思不定，莽撞误事，乌将军自愿领了二十鞭。”
乌力罕也不长记性，想到王爷去宫里接祁国公主回来，又扭头骂道：“祁国来的狐狸精！”
林羡玉更不是受气的性子，立即叉腰道：“我就当你在夸我长得好看了，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当狐狸精的！”
乌力罕气得两手握拳，眼看着就要冲上来了，林羡玉连忙拉着阿南往后院逃，吓得萧总管连声说：“哎哟慢点，慢点儿，王妃！”
赫连洲站在主堂屋门口，看着几个人从前院追到后院，第一次觉得王府吵闹。
林羡玉穿得多，跑得慢，眼看就要被乌力罕追上了。他灵机一动，从回廊的一端抽身跑向主堂屋，躲到了赫连洲的身后。
乌力罕气得咬牙切齿。
林羡玉紧抓着赫连洲的腰带，踮起脚尖，在赫连洲的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对着乌力罕得意洋洋地说：“哼，看你还敢不敢打我！”
乌力罕不敢追了，在不远处停下来。
赫连洲看了他一眼，他便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林羡玉这才松了口气。
他向赫连洲抱怨：“乌力罕老是针对我，欺负我，还骂我！”
“他不会动手的。”
“骂我也不行！”林羡玉转念又想：“不过他已经领了二十鞭，就算两清了吧。”
“林羡玉。”赫连洲忽然喊他。
“嗯？”好久没听到自己的名字，林羡玉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
“把手松开。”
林羡玉低头看到自己的两只手还紧紧抓着赫连洲的腰带。他悻悻收回手，想起刚刚准备要问的话，“赫连洲，你有心上人吗？”
赫连洲皱眉不语。
“和亲并非你所愿，如果你有心上人，那可就误了大事了，我们就要早早商议好对策。”
赫连洲并不理他，只说：“回去睡觉。”
林羡玉不满：“我很认真的！”
赫连洲冷声说：“亥时之前不回屋，和乌力罕一样，领二十鞭。”
林羡玉恼道：“你凶什么凶？”
赫连洲面无波澜地望向他，林羡玉吓得一哆嗦，立即抓着阿南，加快速度，赶在亥时前跑回后院。

第12章
这半日几乎用掉林羡玉一年的力气，他回到后院时就直接瘫倒在床边。阿南费了老大的劲才伺候他洗漱完，林羡玉在床上打了个滚，嚷嚷着：“阿南，床硬，再加一层毯子。”
阿南很惊讶：“已经垫了两层羊毛毯。”
林羡玉翻了个身，拍拍床板：“可是我今天腰酸背痛，骨头都要散架了。”
阿南只好又去跟萧总管要了一条厚羊绒毯，萧总管倒是没说什么，直接给了三条，还说：“北境没有绫罗绸缎，但是羊绒毯和鹿皮毯还是要多少有多少的，你放心拿去用。”
萧总管又说：“阿南，还麻烦你同殿下说一声，乌将军从小在军队里长大，王爷对他也是管大于教，再加上这两年他跟着殿下上战场，未尝吃过败仗，十六岁就当上持令将，所以脾气愈发暴烈，请殿下多担待。”
阿南愣愣地点头，萧总管见他眸子里满是稚气，其实也是个孩子，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快回去睡觉吧，明日就是大婚，殿下一个人怕是睡不着的。”
阿南也担心他家小世子睡不着，连忙跑回去。迈过门槛，刚想喊一声“殿下我回来了”，嘴还没张开，就看到林羡玉已经缩在被窝里睡熟了，门没关好，床帷也没拉好。
看来是真的累了。
林羡玉很早就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他回到万里之远的祁国，回到恭远侯府，娘亲坐在阳光通透的窗棂下，指尖拨动算盘，理着侯府的账目。听见林羡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笑着招手：“玉儿，来娘亲这儿。”
林羡玉直奔过去，枕在娘亲的腿上，娘亲给他剥了一颗酸酸甜甜的葡萄。不一会儿，爹爹也回来了，爹爹问：“玉儿，院子里的桃花开了，要不要折下几支放在窗台上？”
林羡玉摆弄着娘亲的绢绣团扇，闻言仰起头，笑着说：“好呀，在我的床头也放几支。”
这时候阿南跑进来，林羡玉问：“阿南，你溜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去偷吃蜜饯了？”
阿南却拉着他的胳膊，要把他往外拽。
“阿南，你做什么？”
“您要成婚了！快来不及了！”
“什么成婚？”
林羡玉觉得好生奇怪，可是一转头，爹娘竟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了。他腾地坐起来，再环顾四周，紫纱飘拂的卧房突然变成灰沉沉的四壁，窗外的桃树变成草原，一切都消失了。
耳边传来阿南的喊声：“殿下、殿下……王爷，这可怎么办？怎么叫都叫不醒。”
王爷？哪里来的王爷？
“受风寒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替代阿南的焦急呼唤，冷冽的气息倏然逼近，林羡玉猛地睁开眼，看到了赫连洲紧皱的眉头。
赫连洲穿着一身玄服，探进床帷，正用手背触碰他的额头，见他睁开眼，便收回手。
林羡玉睡得不安稳，锦被和羊毛毯都绞在一起，身上的碧色寝衣也随之凌乱，领口敞开着，露出莹润的肌肤。乌黑的长发堆云般散在如意枕上，额上泛起一层薄汗，两颊敷粉，一双杏眸因惊醒而失色，旋即泛起泪光。
他一看到赫连洲，嘴角就向下撇。
总是这样，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委屈。
赫连洲往后退了一步，触碰过林羡玉额头的手负于身后，微微握拳。
阿南见状立即冲上来，见林羡玉睁着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连忙用帕子擦林羡玉额头上的汗，“殿下，您吓死我了，喊了半天都不见醒，我还以为您发癔症了。”
林羡玉终于缓过神来，“我没事。”
阿南去桌边洗帕子。
林羡玉撑起身子坐起来，两手攥着帷帘边，只露出一张脸。他还记着昨晚的事，没消气，幽幽怨怨地瞪着赫连洲：“就是因为你昨晚凶我，我都发魇了，差点醒不过来。”
赫连洲正低头看即将燃尽的银骨炭，闻言转过头，对上林羡玉的眸子。
林羡玉立即吓得缩了回去。
阿南洗好帕子，钻进床帷里帮林羡玉擦了脸，然后拿起红色的婚服，对林羡玉说：“殿下，把婚服换上吧，时间来不及了。”
林羡玉露出脑袋，看了看婚服，又看了看赫连洲，用眼神示意，赫连洲不解。
林羡玉急了，杏眼圆睁，恼道：“你待在这里，我怎么穿？”
赫连洲愣怔片刻，“你又不是女人。”
“男人就要当着别人的面换衣裳吗？难道你不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真野蛮！”
林羡玉说得有理有节，没想到赫连洲听了竟少见地轻笑了一声，似是揶揄。
林羡玉脸颊涨红，气急败坏地说：“你笑话我！”
他刚要下床，赫连洲已经走出屋子。
“他就是在笑话我，他根本不知道我——”林羡玉看到阿南拿出来的东西，羞愤地捂住眼睛，扑到床上，嚷嚷着：“我不要戴这个！”
阿南拿着两只棉布团，在林羡玉胸口比划了两下，“以前都有大氅遮着，不戴没关系，可是北境的婚服是束身的，要是不戴，肯定一眼就被人家看出来了。世子爷，您别反抗了！”
林羡玉抱着羊毛毯不放。
阿南年纪虽小，力气却大，两条胳膊灌足了劲，一用力就把林羡玉从床上拖了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在阿南和梳妆宫人的忙活下，林羡玉终于有了新嫁娘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绣金锦缎大红婚服，长袍束身，衣领的袖口各有一道白色裘绒，发顶的金饰周围满是红蓝玛瑙串珠，缀在额前和脸侧。他歪了歪头，宝石流苏就左右摇晃，走起路来，耳边尽是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他觉得有趣，转了个圈。
串珠差点缠到一起，阿南帮他解开。
林羡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悄悄对阿南说：“没来之前，我一直以为北境是穿兽皮吃生肉的蛮荒之地，谁知道还有如此精美的衣裳。不过还是我们祁国的丝绸更胜一筹，真想让北境人看看我们的蚕丝云锦和软烟罗。”
阿南朝他笑，由衷道：“殿下真好看。”
赫连洲穿着一身深釉红的绣金长袍，在堂屋门口等候，林羡玉走到他身边时，他正向乌力罕和纳雷交代移送呼延穆一案的要点，“让人将呼延穆的口供誊抄一份留存，所有证据都登记在册，跟他说清楚，到了侍卫司——”
他话说到一半，只见乌力罕的眉头小山般皱起，如临大敌，而一旁的纳雷则露出笑容。
赫连洲转过身，看到了穿着大红婚服、满身珠宝金饰的林羡玉，像初见时那样，一身红衣，冒冒失失地撞进他的视线。
纳雷夸赞道：“王妃，您穿这一身还真像北境的公主。”
林羡玉被他这样夸奖，就不觉得穿女装难堪了。他露出笑容，转了个圈，脸侧的珠子砸在赫连洲的肩头，他问赫连洲：“好看吗？”
赫连洲又看了几眼。
哪怕穿着北境的服饰，林羡玉还是不同于北境女子，他轻盈灵动，连同领口的白色裘绒都随风摇曳，他像一只误入北方的蝴蝶。
林羡玉追着问：“好看不好看？”
赫连洲没有回答。
乌力罕见状扭头就走，林羡玉叉着腰，朝乌力罕的背影哼了哼，“我还不想看到他呢！”
纳雷笑出声来。
赫连洲注意到林羡玉略显起伏的胸脯，林羡玉连忙捂住，朝他瞪了一眼，“不许看！”
赫连洲差点沉了脸，没搭理他，继续对纳雷交代完移案的细节。这时恰好皇宫派人来催，吉时将至，御辇已在王府外等候。
林羡玉要跟随赫连洲去皇庭祭拜先祖。
良久后，婚队缓缓到达皇庙。
太子在高台上看着他们。
林羡玉伴在赫连洲身侧，拾阶而上。听到中常侍在一旁高声道“大祁嘉屏公主惠明贞淑，德貌双全”时，林羡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赫连洲问：“怎么了？”
“有点心虚。”林羡玉闷声说。
赫连洲帮他看着裙摆，“从祁国到北境有三个多月的路程，现在才想起心虚？”
林羡玉满腹怨气，故意反驳：“你还好意思笑话我？你现在可是带着一个男人进祖庙，竟然一点都不心虚，真是有忝祖德！”
赫连洲望向高台之上的太子。
蓦然想起他第一次取得军功时太子看他的眼神，血亲兄弟，尚且如此，谈何先祖。
林羡玉见赫连洲沉默，还以为自己把话说重了，连忙找补：“我说的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我不心虚，你也不用心虚。”
林羡玉愣了愣，刚要说话，只听赫连洲沉声说：“看台阶。”
林羡玉低下头，提住裙摆，盯着自己的鞋尖，稳稳踩上最后一层台阶。
三叩首。
拜祭先祖，告此婚约。
太子先是看向林羡玉，然后笑着对赫连洲说：“若是容妃娘娘在天有灵，看到二弟你和公主相处得如此融洽，也会倍感欣慰的。”
林羡玉看不到赫连洲的脸色，但能感觉到赫连洲的情绪并不好，他也跟着揪心。
太子继续道：“也是很巧，容妃娘娘生前就对祁国的风物饶有兴致，二弟又娶了嘉屏公主，真可谓是姻缘天定。”
林羡玉不明白太子为何要一而再地提起赫连洲的母妃呢？难道其中有什么秘辛？
他想起那座冷宫。
虽然他平时怕赫连洲怕得要命，又依赖赫连洲的保护，从不敢冒头。但看到太子用充满挑衅的眼神望向赫连洲时，他竟怒火中烧。
若不是太子，赫连洲半年前即可收复龙泉州，凯旋而归，林羡玉也不用男替女嫁，还有昨日突然的皇召，均是太子的阴谋。
他一时没忍住，压着嗓子开口：“这姻缘不是太子殿下定的吗？”
话音刚落，太子和赫连洲都愣住，连同林羡玉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太子脸上的笑容更是瞬间消失，他没想到这位祁国来的公主竟敢当众驳他的面子，而且还是为了维护赫连洲。
他语气渐冷，眸色变得阴寒，轻笑道：“看来嘉屏公主不是心甘情愿为了北祁两国的和平嫁到这里的。”
林羡玉自知失言，吓得连忙低头。
赫连洲沉声提醒：“皇兄，呼延穆一案已经移交侍卫司，牵扯出来的十多起贪墨案，涉及甚广，臣弟为了朝廷的安稳，可以暂且不表。”
太子心中一紧。
“皇兄，”赫连洲比太子高出许多，他冷眼望向太子，说：“城外灾民泛滥，北边的斡楚部落也不安分，还望皇兄多在朝堂政务上费心，至于怀陵王府与公主，就不用皇兄操心了。”
太子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逼迫赫连洲娶一个祁国公主，是对赫连洲最大的打击，可是为什么？这一招似乎没在赫连洲身上奏效。
自从嘉屏公主进入都城后，赫连洲不仅不想办法消除联姻带来的负面影响，还一反常态地干涉政事，几次以朝廷积弊威胁他。
太子难掩震惊，但他对于赫连洲提到的几件事都理亏心虚，只能暂且忍耐，笑里藏着刀，说：“是，二弟此刻理应尽享鸾凤和鸣之喜，祭祖之礼已成，可以回府举行婚礼了。”
赫连洲转过身，带着林羡玉回王府。
下台阶时林羡玉还没从恐惧中解脱出来，他颤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冲动的……”
他当面冲撞太子，不仅会给赫连洲惹来祸端，还有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不该犯这样的错。
赫连洲却说：“无妨。”
“真是太煎熬了，”林羡玉看到两边的佛像，小声嘀咕着：“求佛祖保佑。”
“保佑什么？”
赫连洲以为他定是保佑自己早回祁国，谁知林羡玉说：“保佑我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和亲公主，从今往后，再没有别人受这般煎熬了。”
赫连洲愣怔良久。
回到怀陵王府，依照着北境的婚俗，进堂屋之前，新妇要跨过十二只金马鞍。
萧总管一大早就将金马鞍准备好了，从正门到堂屋，排成一列，林羡玉要闭着眼，由赫连洲牵着他的手，一只只地迈过去。
林羡玉还没从说错话的余韵中缓过来，心仍旧悬着，赫连洲握住他手腕的时候，他抽了抽鼻子，小声询问：“太子会迁怒于你吗？”
“不会。”
林羡玉怔怔地望向赫连洲，相识至今，赫连洲始终平静如一汪深潭，又如屏障般护着所有人，好像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恐惧。
他说不会，林羡玉就没那么怕了。
赫连洲说：“把眼睛闭上，抬腿。”
林羡玉连忙抓住赫连洲的胳膊，赫连洲想要抽回，他不让，反而抱得更紧。
他试探着抬起腿，一只一只地跨过马鞍。
赫连洲走路快，还没走两步，林羡玉就抱怨：“慢一点慢一点，你每次都这么快！”
赫连洲蹙眉，然后放慢步伐。
林羡玉觉得这婚俗真是新奇，随后又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如果跨完十二只马鞍就可以得到月老的祝福，那我少跨一只，是不是就能避开？”
他体贴地解释：“月老的红线甚是珍贵，可不能浪费在你我二人身上。要不，你让人偷偷拿掉一只马鞍吧？”
赫连洲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林羡玉还在等他的回答，等了许久都等不到，也记不清跨了多少只马鞍，直到一脚踩在平地上，听到赫连洲说：“结束了。”
“啊？”
林羡玉还没反应过来，赫连洲已经松开他，独自往前走。
林羡玉怔了怔，望向身后的最后一只金马鞍，又望向赫连洲的背影，不知何意。
阿南顶着两只萧总管送他的银羊角，跑过来，难掩喜悦道：“恭喜殿下，成婚啦！”
林羡玉叉腰：“臭阿南，你取笑我！”
正要打闹，身后响起彻耳的鼓声。
牲酒赛秋祀，箫鼓迎新婚。
伴随着一声高亢嘹亮的“嘉礼初成，良缘遂缔”，婚礼和月色一同落下帷幕。
赫连洲同军中好友喝完酒，回到主堂屋时已是微醺，推开门，余光一扫，便看到在他床上昏睡的林羡玉，四肢舒展开来，裙摆翻到小腿之上，胸口的棉布都露了出来，睡得毫无顾忌，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男替女嫁。
睡就罢了，也不知他从哪里找来了羊绒毯垫在身下，直把赫连洲的床垫高了三四公分。
他的小书童坐在床边的脚榻上，闭着眼，脑袋一晃一晃，也快要睡熟了。
赫连洲轻咳了一声，只吵醒了阿南。
阿南见到赫连洲还是很紧张，吓得立即起身，“王爷，您回来了，外面人都散了吗？”
赫连洲朝他点了下头，阿南会意，连忙说：“我现在就把殿下带回后院。”
他俯身去唤林羡玉，林羡玉没反应，他轻轻推了推林羡玉的胳膊，林羡玉却翻了个身，抱住赫连洲的锦被，呼吸更均匀了。
红帐映着他的脸，像是一抹胭脂红。

第13章
阿南讪讪道：“这些日子殿下舟车劳顿，又担惊受怕，好久没睡得这样熟了。”
好久？
赫连洲想到那日他带着林羡玉回西帐营，马背颠簸，风沙阵阵，危机四伏，林羡玉睡得照样熟，梦里还哼唧个没完。
他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在哪里都能睡熟。
阿南再一次尝试叫醒林羡玉，仍然没用，赫连洲见月色已深，便走上前，连同羊绒毯一起，轻轻松松就将林羡玉横抱了起来。
阿南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样的力气？世子殿下再纤瘦，也是男人骨架，阿南卯足了劲，顶多只能拖动他。
赫连洲对阿南说：“把他的东西带着。”
阿南回过神，连忙在床上捡林羡玉散落的珠宝头饰，还有他的绣金靴子。
一出门便迎上冷风，林羡玉把脸埋在羊绒毯里蹭了蹭，有转醒的迹象。赫连洲穿过回廊时，家仆们清扫前院发出的声响愈发清晰，终于将林羡玉吵醒。他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赫连洲，登时清醒。
“你、我——”
怎么突然靠得这样近？
他下意识推了推赫连洲的胸膛，发现前后受桎梏，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正被赫连洲抱着往前走。
虽说他和赫连洲也不是第一次亲近接触了，可毕竟今晚是大婚之夜，与往常不同，林羡玉两手抵着赫连洲的胸膛，抬眼间看到天上挂着一轮圆月，银辉洒在赫连洲的面庞上，让他忽地想起赫连洲那杆长枪的狼刻枪头。
赫连洲凌厉的轮廓此刻格外像一匹雄狼。
林羡玉咽了下口水，莫名有些紧张，他开始在赫连洲怀里挣扎。
赫连洲冷声说：“不要动。”
“你把我放下来！”
赫连洲加快了步伐，抬腿走进后院的屋子。
林羡玉更紧张了，他小声问：“你……你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赫连洲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松手，将他摔在床上。林羡玉摔得四仰八叉，呜咽一声，伸手揉了揉差点摔成四瓣的屁股，幽怨道：“不是就不是嘛，发什么火？”
赫连洲本就有些醉意，林羡玉一身鲜红，头上的珠宝又晃来晃去，搅得他心烦意乱，于是转身离开，林羡玉在后面喊他他都不应。
林羡玉怒道：“这人真奇怪！”
他掀开身上裹着的羊绒毯，嘟囔着：“干嘛总是对我这么凶？不想理你了。”
阿南打了一盆水进来，见林羡玉坐在床边发呆，便问：“殿下在想什么？”
“若是爹娘在就好了，”林羡玉叹了口气，又朝阿南笑了笑，说：“阿南，幸好有你在。”
阿南咧开嘴笑。
阿南走上来帮林羡玉脱衣服，林羡玉一低头，陡然发现胸口有一团白棉布，那是为了假扮女人胸脯垫的。他愣了片刻，然后慢慢睁大眼睛，震惊道：“什么时候露出来的？”
“在王爷屋里的时候……”
“什么？”
林羡玉哀嚎一声，倒在床上来回翻腾：“丢死人了，他肯定在心里狠狠笑话我呢！”
阿南说：“不会的，王爷不会在意的。”
林羡玉翻腾累了，停下来趴了好一会儿，阿南问他：“殿下怎么了？”
林羡玉仰躺在床上，喃喃自语道：“我竟然就这样成亲了。”
阿南坐在他身边，也觉得恍如隔世。
“这感觉真奇怪。”林羡玉说。
一轮圆月悬在怀陵王府之上，喧嚣热闹的夜逐渐恢复了平静，清透的银辉落在后院的窗棂上，也落在前院挥舞长枪的赫连洲身上，又随着寒风，飞向气势恢宏的皇庭。
皇庭深处，弘贤皇后和太子隐于屏风之后，太子沉声道：“婚礼已经结束了。”
“你这步棋，没有破局。”
太子猛地攥起拳头，狠狠捶向桌案，“他竟然两次用呼延穆的贪墨案试探我！”
“他原是不插手朝政的，经此一事，说不定反而刺激了他，他有军功，有民心，日后若是他狠了心不顾北祁联姻之交，挥师南下夺回龙泉州，那你这步棋，就是彻彻底底地毁了。”
太子诧然失色：“他还会挥师南下？他已经是祁国的驸马了！”
“他孑然一身，无情无义，有什么顾忌？”
太子握住皇后的手，低声问：“那现在该如何？还请母后提点。”
皇后沉吟片刻，缓缓道：“他的军功摆在那里，你推不翻，但是民心随时倒戈。”
“母后的意思是——”
“城外不是还有几万渡马洲的灾民吗？他们饿殍满地哀鸿遍野的时候，怀陵王正在大婚，这件事听起来是不是……有负民心？”
水滴落入计时的铜壶，月落日升。
翌日。
晨钟响起时，怀陵王府的前院开始忙碌，庖房里升起袅袅炊烟，厨子把擀好的面皮放到蒸锅上，又去做葱煎羊肉糜。萧总管站在庖房门口催了两声，随后穿过回廊走到主堂屋。
赫连洲已经洗漱完，穿好锦袍。
乌力罕正向他汇报城外灾民的情况，赫连洲听得眉头紧锁，思忖道：“让纳雷上书朝廷，提议在渡马洲以西的青鹘山一带设置安民点，将流离失所的灾民迁移过去，那里有一片草场，受风沙影响小些，便于种植作物。”
“是。”
萧总管走过来问：“王爷，早膳已经备好，要不要把小殿下叫起来一起吃？”
赫连洲整理衣襟的手微微停顿，“不用。”
“那好，小殿下那一份等他醒了再做。”
乌力罕忍不住抱怨：“成了当家主母还要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北境享福的！”
萧总管问：“乌将军觉得本该是如何？”
“败军之主，自然是来受苦的！”
“将军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北境是什么苦寒之地，咱们北境不比祁国好吗？”
“你——”乌力罕最是口拙，讨不了嘴皮子上的便宜，气得横眉竖眼：“老萧你这个叛徒，公主才来几天，你就向着她了？”
萧总管笑了笑，“老奴知道将军心里有怨气，但全撒在王妃身上，也是不对的。”
乌力罕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怨气难解，“我瞧着祁国女子那矫情作态就讨厌，成天哭哭啼啼的，还总是缠着王爷——”
“乌力罕。”赫连洲突然开口。
乌力罕吓得一激灵，直挺挺地站好。
“到此为止。”
赫连洲扣上蹀躞带，语气虽然平静，却一锤定音，再不容置喙。
乌力罕只能把剩下的话吞回喉咙，垂头丧气地说：“是，属下听令。”
吃完早膳，赫连洲准备出发去一趟枢密院，经过回廊时他忽然停下，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萧总管还以为他要叮嘱些什么，刚走上前，赫连洲已经转身离开。
萧总管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有些摸不着头脑。
又过了好一会儿，日高三丈。
萧总管走到后院时，阿南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阿南一早起来把林羡玉的袍裙都洗干净晾到架子上，风吹起芙蓉色的衣裙，衬得灰沉沉的院子都亮堂了些，煞是好看。
萧总管走过来，给了他三包乳酪糖，笑着说：“王妃两包，你一包。”
阿南眼睛一亮，“我也有吗？”
“当然了。”
阿南咧开嘴笑，但是很快又叹气，“可我们家殿下不想吃乳酪糖了，他想吃荔枝。”
“荔枝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就是岭南的一种水果，味道是……”阿南也好久没吃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描述，正好这时候林羡玉醒了，在里面喊了一声“阿南”。阿南立即推门进去，问道：“殿下，荔枝吃起来是什么感觉的？萧总管想知道。”
萧总管站在门口，听到林羡玉还泛着困意的声音，软软的，像是撒娇，“荔枝？荔枝外面有坑坑洼洼的壳，里面的果肉又甜又香，一口咬下去满是汁水。萧总管，我想吃荔枝！”
他从帐子里钻出来，可怜巴巴地对萧总管说：“我真的好想好想吃荔枝。”
萧总管很是为难：“这南方的水果，北境怎么吃得着？殿下，您也知道的，祁国和北境都几十年不通商了。”
“那就快点通商啊！”
萧总管吓得脸色都变了，忙转头看了看两边，压着嗓门严肃道：“殿下，在府里千万别说这话！在夺回龙泉州之前，王爷是不可能同意通商的，哪怕收复龙泉，他也未必愿意通商。这是王爷的死穴，同前院的禁室一样，哪怕是殿下您，也别提，王爷会翻脸的。”
这里处处都是死穴。
赫连洲就是最大的死穴。
林羡玉瘫倒在床上，痛苦哀嚎。
“不行，”他忽然又坐起来，一脸认真地对萧总管说：“我要勇闯虎穴。”
.
赫连洲走出枢密院时，发现城中异常骚乱，街市上尽是官兵，他派乌力罕去询问情况，乌力罕带着都城总兵走过来。
总兵向赫连洲行礼：“王爷金安，昨天夜里有七八个灾民趁着夜里守卫轮班时溜进城里，卑职正派人搜寻，王爷不必担心。”
赫连洲冷眼望向四周，只觉得骚乱异常。
这样的动静，决不止是搜人那么简单。
他没有说什么，带着乌力罕回到王府，乌力罕问：“王爷，咱们什么时候回西帐营？”
“怎么了？”
“您以前都不怎么回都城的，这次一留就好些天，您再不回去，西帐营就要乱套了。”
乌力罕说完自己都心虚，赫连洲转头望向他时，他下意识低头，小声嘟囔着：“西帐营才是您的家——”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赫连洲”。
声音清脆又稚气。
赫连洲循声望过去，林羡玉穿着一身碧色袍衫，披着一条螺青色的大氅，正穿过狭长的回廊，朝他跑来。
赫连洲微怔，蓦然想起去年他领兵强渡莫卑山外的荒漠，那荒漠一眼望不到边，叫人绝望，几近水尽粮绝时发现了一处绿洲。
清水粼粼，绿草茵茵。
那抹绿恰如林羡玉的衣裙。
为了不让乌力罕知晓身份，成婚之后林羡玉依旧穿着女裙，只是不再簪得满头珠翠。
“你回来啦！”林羡玉跑到赫连洲面前站定，招呼打得过于热情，一双杏眼盛着笑意。
赫连洲不用猜便知有事发生。
“今天的午膳有炖羊肉，你有没有闻到肉香，满院子都是羊肉的鲜味呢！”
林羡玉抓住赫连洲的袖子，把他往堂屋里拖，动作自然到好像他才是王府的主人，还抱怨着：“我要饿死啦，你怎么才回来？为什么现在都不打仗了，你每天还是这样忙？”
赫连洲问：“你又想要什么？”
林羡玉眨了眨眼，无辜道：“没有啊，我想吃饭。”
乌力罕看着林羡玉搭在赫连洲胳膊上的手，气到牙都要咬碎了。
萧总管已经将饭菜都端了上来。
林羡玉拖着赫连洲坐下，然后顺势坐到他身边，捧出他精心准备的果盘。
“看看这是什么？哇！是黄梨！”
盘子里的黄梨被切成块状，堆叠在盘子里，像座小山。林羡玉自说自话，把果盘捧到赫连洲面前，兴奋地介绍道：“这是我和阿南花了一早上的时间做的。”
赫连洲静静看他，林羡玉想了想，主动承认：“好吧，主要是阿南做的。”
“在吃午膳之前，先尝一口甜津津水润润的黄梨吧！”林羡玉夹起一块黄梨就要往赫连洲嘴里塞，被赫连洲抬手拦住。
赫连洲说：“有话直说。”
林羡玉扭捏道：“你知道有一种水果叫荔枝吗？再过一段时间就是荔枝成熟的季节了，荔枝比黄梨还好吃，也是这样小小的，还有安神健脾的效用——”
话还没说完，赫连洲就问他：“荔枝只有祁国岭南一带才有，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林羡玉心里一惊，赫连洲竟然知道。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太子提到过，赫连洲的母妃对祁国的风物很是了解。
“我的意思就是，”林羡玉挨挨蹭蹭地凑到赫连洲身边，小声说：“我想吃荔枝了。”
“不可能。”赫连洲直接说。
萧总管在一旁干着急，他该拦着殿下的。
林羡玉还想争取，“为什么不可能？北祁两国之间已经通使了，再加上我们，也算是通婚，那通商不就是顺其自然的事么？”
赫连洲脸色渐冷。
林羡玉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们祁国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赫连洲说：“你可以回祁国，我不拦着。”
饭桌上瞬间一片安静。

第14章
林羡玉怔怔地望着赫连洲，手里的盘子都拿不稳了，萧总管连忙上来替他托住，还不忘打圆场：“这两天甜瓜成熟了，老奴下午就去买，咱们北境的甜瓜可好吃了，殿下定要尝一尝。”
萧总管拿走林羡玉手里的盘子，盛了一碗肉汤放在他面前，“殿下，先用午膳吧。”
林羡玉的目光依旧定定地落在赫连洲的脸上，可是赫连洲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赫连洲以前只是凶他，从未如此冷淡。
一直被赫连洲护着，林羡玉都快忘了自己的危险身份，忘了他能安然坐在这里吃饭，都是因为赫连洲的宽宏大量。在苍门关时赫连洲明明可以弃他不顾，可是赫连洲没有。
对于救命恩人，林羡玉的态度过于任性恣意，也难怪赫连洲讨厌他。
他低下头。
委屈劲上来了，也一声不吭。
乌力罕在一旁幸灾乐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想：王爷终于能回西帐营了。
吃完午膳，林羡玉就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晒着太阳，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阿南看到他的样子吓坏了，连忙跑去问萧总管，萧总管叹了口气，说：“王爷从来就不是好说话的人，让殿下提前知道也好，免得他以后酿出大祸，再被王爷责罚。”
阿南回来时，迎面撞上赫连洲和乌力罕，乌力罕厉声问：“你跑什么？”
阿南看见赫连洲像耗子见了猫似地，说话都发抖，“王爷，殿下他一直坐在院子里发呆，我怕他受风寒，所以急着回去。”
“去吧。”赫连洲说。
阿南脚底抹油地跑了。
乌力罕刚想问赫连洲要不要去一趟负责赈济灾民的安抚司，赫连洲就转身去了后院。
乌力罕愣住，“欸？王爷！”
赫连洲绕过蜿蜒回廊走到后院。
林羡玉正抱着膝盖坐在屋子门口的台阶上，绿色的裙摆散落在地，低着头，两只鞋尖交替抬起，他伸手去拨弄鞋尖上的金珠。
赫连洲走到他面前。
阳光瞬间被遮住，落下一片阴翳，林羡玉迟缓地抬起头，看到了目光沉沉的赫连洲。
赫连洲这次没有负手而立，也没有用审视的眼神看林羡玉，他的两条手臂都垂在身侧，似乎有些无奈。他精通兵法，可以领十万兵马戮血奋战，却搞不定一只哭啼鬼。
林羡玉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赫连洲。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最后是赫连洲先服软，他在林羡玉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赫连洲的衣摆落在林羡玉的鞋尖，盖住了两颗小金珠。
赫连洲比他高出许多，林羡玉明明坐在台阶上，却还要抬头看他。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没那么冷了，好像又恢复成林羡玉习惯的那个赫连洲。
林羡玉的嘴角不自觉往下撇。
“又要哭？”
林羡玉一吸鼻子，扭过脸去，“我才不哭，我以后绝不在你面前哭。”
赫连洲听了这话反而皱了下眉。
“有什么好委屈的？”他问。
林羡玉抽了抽鼻子，嗡声说：“不能吃就说不能吃，为什么非要说那样的话？你以为我不想回家吗？你以为我想来这里被你凶来凶去吗？你如果讨厌我，就不该救我，救了我，又不正眼瞧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了。”
“我什么时候不正眼瞧你了？”
林羡玉越说越委屈，偷偷抬起鞋尖踩住赫连洲的衣摆，“一直，你一直用那种看笑话的眼神看我，看我犯蠢看我被乌力罕欺负。”
“我罚过他了。”
“鞭子是他自己领的，你没有罚他，平日里他对我冷嘲热讽，你也没有管过，”林羡玉盯着赫连洲的眼，愤愤道：“你就是偏心。”
赫连洲说：“他在我身边长大。”
林羡玉怔了怔，猛然反应过来，是啊，赫连洲为什么不偏心？赫连洲和他才认识几天，连交情都算不上，但乌力罕是在赫连洲身边长大的孩子，他凭什么和乌力罕比？
他到底凭什么指责赫连洲偏心？
他缩回脚，藏在裙摆里，低着头，两只胳膊紧紧圈着自己的膝盖，极其防备的姿态。
赫连洲看着他慢慢缩成一团。
他上一次如此，还是苍门关初见时，抱着赫连洲的长枪，在沙地里瑟瑟发抖。
他胆子比针尖小，遇事就哭哭啼啼，可只要感受到一点善意，就会像小兽一样翻个身，朝对方露出肚皮，暴露娇气的本性。
有时候赫连洲分不清林羡玉到底是怕他，还是不怕他。
“林羡玉。”赫连洲喊了他一声。
林羡玉本想不理他，可是念及自己的身份，还是怯怯地抬起头。
“北祁两国的恩怨不会因你而消除，我也不会为你开闸口，买什么岭南的荔枝，除此之外——”赫连洲停顿片刻，说：“我会注意。”
“注意什么？”林羡玉没听明白。
“不会再对你说那样的话了。”
林羡玉愣了许久，像是不敢相信，许久才扇动睫毛，强忍住眼泪。
一定是北境的风沙太大了，才惹得他总想掉眼泪。
他没有说谢谢，反而突然起身，又因为两腿发麻，猛地一踉跄，差点摔到赫连洲怀里，扑了赫连洲满面的香。他扶着赫连洲的胳膊站起来，急匆匆跑进房里，再急匆匆跑回来。
“这个，送你。”
他把一只金葫芦送到赫连洲眼前。
“这是我爹爹在我出生前，去寺庙里求的五福葫芦，这一只是康宁葫芦，保佑健康安宁的。你在外领兵打仗，危险重重，我把康宁葫芦送给你，保佑你每次都能平安归来。”
赫连洲没有接，他便强行塞到赫连洲手里，然后转悲为喜，坐在赫连洲面前的台阶上，晃动自己鞋尖上的金珠子。
显然心情已经好转。
赫连洲望着手里的金葫芦，看到上面刻着的“康”字，便知林羡玉在怎样的疼爱中长大。
健康，安宁。
赫连洲神色有些怔然，他将金葫芦握在手里，说了声“多谢”，便站起身来。
他转身往前院走，林羡玉在后面扬声问：“你要出去吗？忙什么事？”
赫连洲说：“筹备军需。”
林羡玉“哦”了一声，继续坐着。
赫连洲走到回廊下，乌力罕立马迎上来，说：“她又摆出那副可怜样子了，王爷您千万不要被她蛊惑，祁国人向来狡诈——”
“去街上买些甜瓜和蜜脯。”
乌力罕呆住：“啊？”
“老萧动作慢，你骑马去吧，未时一刻前赶回来，再同我去一趟军器监。”
乌力罕几乎变成一座随时碎裂的石像。
萧总管正好走过来，问赫连洲：“王爷，老奴是去买南羌产的甜瓜好？还是买丹州产的青瓜？老奴怕小殿下吃不惯咱们这儿的瓜。”
赫连洲对乌力罕说：“各买一些。”
乌力罕如遭雷击，彻底碎了，他往后跌了几步，喃喃道：“完了完了，全完了！”
一个时辰后。
林羡玉终于吃到了传说中的甜瓜。
南羌的甜瓜红瓤绿皮，瓤肉绵密爽口，丹州的青瓜则是绿瓤黄皮，瓤肉清脆酸甜，连同皮都能一起吃下肚。林羡玉美滋滋地品尝了个遍，暂时将吃荔枝这件事抛之脑后。
萧总管笑吟吟地看着他，林羡玉问：“总管干嘛看着我笑？”
萧总管笑而不语，只说：“殿下还想要什么？要不要在这院子里添置些东西？”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我想栽一棵树，”林羡玉忽然站起来，伸手在院子里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告诉萧总管：“这样盛夏时节就可以在树下乘凉了！”
萧总管忍俊不禁：“离暑节还有两个月，哪有两个月就长好的树？”
林羡玉忘了这茬，又问：“一棵树要多久才能长得枝繁叶茂？”
“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
“什么？”林羡玉一脸惊诧，“二十年，那我是看不到它长成参天大树了。”
“为何？”
“我那时候肯定已经回祁国了啊。”
萧总管神色微变，先是皱了下眉头，随后又舒展开来，叹气道：“也是，您迟早要走的，王爷也要再娶妻，都要回到原本的生活里。”
听到赫连洲要再娶妻，林羡玉不知为何，像被人挠了一下心，浑身不自在起来。
正说着，后院外传来吵嚷的声响。
有叫喊声也有刀枪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林羡玉想去围墙边向外探看，被萧总管拦住，“殿下，不可以过去！”
萧总管罕见严肃起来，“您在府里怎么玩都可以，外面的事是绝对不能碰的，不要听不要看不要理会，知不知道？”
林羡玉乖乖点头，但是等总管一走，他就朝阿南使了眼色，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跑到围墙边，阿南搬了凳子，让林羡玉踩在上面。
林羡玉好不容易扒着墙头站起来，就看到临近后院的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一群官兵追着几个穿着破旧短褂的男人跑，看热闹的老百姓围在两侧，不知在说些什么。
阿南也搬了一只凳子，踩着攀上来。
两个人露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外面。
只见其中一人指着王府的方向大喊：“那儿就是怀陵王府！祁国公主就住在那里！”
林羡玉吓得连忙缩回去。
“我们仰慕怀陵王的威名，西帐营的兵马所到之处，老百姓都是赠衣送水，夹道欢迎，然而在苍门关大战的紧要关头，怀陵王接下了祁国的议和书，咱们饥寒交迫在城门外等死的时候，他正在和祁国公主举行婚礼！咱们老百姓错信了他，这世道，咱们还能信谁？”
林羡玉急得当即就要跳出墙外，被阿南死死抓住，“殿下，殿下！”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污蔑赫连洲？”
赫连洲节衣缩食，王府破成这样都不舍得修缮，把薪俸留出来赈济灾民，这些灾民不记他的恩情也就算了，竟然还污蔑他？再说了，和亲一事是太子的阴谋，和赫连洲有什么干系？赫连洲为了百姓，才吞下这口苦水，凭什么所有罪过都要安在赫连洲身上？
林羡玉实在气不过，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墙边，听那些人高声辱骂，却不能回一句嘴，气得脸都涨红了。
赫连洲去军器监核对下半年的军需单子，结束了准备回府，正好迎上那伙围着怀陵王府转的灾民，官兵假模假样地拦着。
赫连洲停住看了看，便猜到缘由。
乌力罕怒道：“定是太子唆使。”
赫连洲倒不在意，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两次用呼延穆贪墨案提醒太子，太子必然会有所行动，这不过是开胃菜。
赫连洲只觉得甚是可笑。
呼延穆案至今还压在侍卫司的案台上，这个案子包含了不少于三万两的朝廷拨款和几十名朝廷要员的层层贪污，但是太子发了话，不能办就是不能办。
这些钱，如果用来安置百姓，该有多好？
赫连洲眉头紧锁。
其中一个眼尖的灾民发现了赫连洲，官兵示意他冲上来，但他没有胆量，只能当街扬声喊：“怀陵王有负民心，龙泉州再难收复！怀陵王有负民心，龙泉州再难收复！”
官兵待他喊完，便将他一举拿下。
一场戏演得惟妙惟肖。
沿街的百姓都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赫连洲，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位怀陵王一样，众人议论纷纷，又惧他威名，都背过身去。
赫连洲自幼经历太多，现在这点议论对他而已无关痛痒，他骑在马上，一如往常地穿过街市，径直奔向怀陵王府，然后翻身下马。
马夫接过银鬃马，赫连洲也跨进门槛。
他刚要叮嘱乌力罕：“明日去一趟侍卫司，将呼延穆案——”
话说一半，余光扫到一抹绿色，林羡玉冲上来，踮起脚伸出手，捂住了赫连洲的耳朵。
林羡玉看起来很是委屈，他说：“你别听外面的狗吠，别听。”

第15章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赫连洲。
他感觉到林羡玉掌心的温热，覆盖在他的耳朵上，让他猛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声音格外陌生。
入目便是林羡玉身上的绿，和他脸颊上微微泛起的红，眼花缭乱。他想要推开林羡玉，可是林羡玉眼神真挚，带着几分担忧。
这种担忧，赫连洲从没在别人眼里见过。
他是军功显赫的怀陵王，危机时刻所有人都会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希望他能带着西帐营力挽狂澜，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往不胜。
可是林羡玉竟然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明明林羡玉才是孱弱的、娇气的、力气稍微重一点就要喊痛、走个路都能摔跤……被担忧的人应该是林羡玉才对，赫连洲想。
他不习惯和人靠得这样近，片刻后，他握住林羡玉的细腕，将他的手拿下来。
刚想冷声说“外面的事你不用管”，又忆起几个时辰前他亲口允诺的话，于是改成：“我没听见，不用担心。”
“没听见就好。”林羡玉松了口气。
在后面惊魂未定的萧总管和阿南也松了口气，只有乌力罕一口气堵在喉咙眼，差点憋死。
林羡玉握起拳头，怒气冲冲地向赫连洲抱怨：“他们吵死了，吵得我午觉都没睡成。”
赫连洲静静地看着他，林羡玉不哭时总是很有生机，眼里亮着光，喜怒哀乐轮番上阵，赫连洲几乎跟不上他的情绪转变。不一会儿他又笑嘻嘻地说：“甜瓜真好吃，我喜欢！”
赫连洲微微弯了下嘴角，没搭理他，径直往前走，林羡玉像跟屁虫一样追在他后面。
林羡玉追到主堂屋，却发现赫连洲没有把他送的小金葫芦挂到床头。
他很是不满，叉腰道：“你为什么不挂？”
赫连洲不明所以，林羡玉撅起嘴，问：“你把我的小葫芦放到哪里了？不会随手丢了吧？你要是敢随便丢到一边，我就不理——”
赫连洲从袖中拿出小葫芦。
林羡玉这才满意，他把小葫芦挂在床头，指尖轻轻拨动，那只金色的小葫芦就在赫连洲光秃秃的床头晃来晃去，林羡玉说：“床头挂葫芦，这可是最吉利的风水物件，知不知道？”
赫连洲站在他身后，没回应他，林羡玉又凑到赫连洲脸前问了一遍：“知不知道？”
赫连洲觉得这人好生麻烦，但还是点头说：“嗯。”
林羡玉见赫连洲脸色缓和了，这才功成身退，跑出主堂屋，回后院玩了。
赫连洲站在回廊下看他的背影。
是夜，萧总管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准备回自己屋子时，发现赫连洲正在堂屋门前的院子里练武，持着那柄威风凛凛的红缨狼头錾金枪，反手回环，上下翻飞似游龙。
萧总管本在欣赏，看着看着却觉得王爷今天似乎有些急躁。
赫连洲暂歇时，萧总管走过去递上帕子。
“夜深了，王爷还不睡？”
赫连洲擦了擦额上的汗。
“王爷可是为了灾民的事烦忧？”
赫连洲说：“不是。”
萧总管一愣，再想问时，赫连洲已经抄起长枪，准备继续，还说：“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去睡吧。”萧总管不敢多言，转身离开了。
次日，林羡玉醒来时，已经快到晌午。
赫连洲早就出府了，不知去了哪里。林羡玉吃了点乳饼填肚子，就趴在桌子上等午膳。
今天府外还是吵吵嚷嚷的，他去问萧总管发生了什么，萧总管不肯说，林羡玉只能去求问看管后院北门的门房，门房告诉他：“昨天城外冲进来八个渡马洲的灾民，官兵抓住七个，剩了一个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官兵正在满大街地找呢。王妃，这儿风大，您快回去吧。”
林羡玉思索着回到后院。
阿南顶着一头草屑，兴冲冲地跑过来，林羡玉“咦”了一声，连忙往后退，问道：“阿南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脏？”
“我在后院的仓房里看到一块木料，正好可以用来给您做个躺椅，您来看看。”
林羡玉本来不感兴趣，但看阿南兴致勃勃，便随他去了一趟，两个人钻进仓房，林羡玉连忙用帕子捂住口鼻，阿南指着一块快要比人还高的松木段，说：“您不是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吗？就用这个木头做只躺椅吧！”
“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的。”阿南说着就要把木料抬出来，可木料比他想象中的重很多，四周又都是堆叠的旧物件，林羡玉帮不上忙，刚想喊人来，就听见木料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声。
两人同时僵住。
“是、是老鼠吗？”林羡玉颤声问。
阿南胆子大一些，也不怕虫鼠，当即就钻进木料后的狭窄缝隙里，探头一看，然后惊声道：“殿、殿下，这儿躺着一个人！”
“什么？”林羡玉双眼瞪得溜圆。
阿南费力拉开一旁的杂物，腾出地方让林羡玉探身进去，林羡玉用帕子掩着口鼻，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一低头，果然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脸上还沾了血，奄奄一息。
他虚弱地睁开眼，只看了林羡玉一眼便昏迷过去。意识完全消失前他听到一个清脆又急切的声音说：“阿南，快叫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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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洲归家时，纳雷带着西帐营的急报赶了回来，跟随其后，“属下才听说昨日王府外的闹剧，王爷准备如何处理？”
“随他们去吧。”
“可是这口恶气，该如何解？乌力罕今天天还没亮就跑到我那里，骂太子骂了一早上。”
“你也同他一样？”
纳雷笑了笑，“属下年长他十来岁，自然没有那般少年意气，属下明白王爷的想法，太子无品无德，一心弄权，视人命如草芥。他半年前能做出引外敌、害忠良的事，现在更是不可预测，再加上……王妃，他男替女嫁一事也暴露不得，现在您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纳雷叹了口气：“属下只是不忍王爷受此污蔑，王爷为了百姓，百姓却伤了王爷的心。”
相较之下，赫连洲倒显得平静。
走到主堂屋，迟迟不见萧总管迎上来，前院一片安静，西边的罩房却吵吵嚷嚷。
赫连洲循声走过去，只见几名仆人从罩房的窄门里进进出出，赫连洲刚靠近，就听见林羡玉的声音：“你怎么可以被人收买，往怀陵王身上泼脏水？你太没有良心了！”
赫连洲脚步顿住。
“你知不知道怀陵王为北境付出了多少？若不是看你年纪小，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
赫连洲心想：他能揍谁？顶多揍葫芦。
“旱灾？旱灾又不是怀陵王造成的！”
“你怎么可以把怀陵王和朝廷其他人混作一谈？你们连他的十几年的军功都忘了吗？”
“不想救你了！哼！”
林羡玉气鼓鼓地跑出来，迎面撞上赫连洲，还没站稳，嘴角先往下撇。
他总是一见到赫连洲就露出委屈的神态，赫连洲想不明白，明明这事与他无关。
“有一个灾民躲在后院的仓房里，被我和阿南发现了，他饿晕过去了，”林羡玉绘声绘色地讲给赫连洲听：“……官兵不仅不给他们吃饭，还说要把他们打死，他趁乱逃了出来。”
林羡玉看着比赫连洲还生气，“要不是看他只有十二岁，我根本不想救他！”
他生气时更是神采奕奕。
赫连洲盯着他的脸，没有说话，直到纳雷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纳雷问：“王爷，如何处置这个灾民？”
赫连洲径直走进罩房，那个男孩歪倒在床边，脸色蜡黄，嘴唇苍白，可能是刚捡回一条小命，胸口还剧烈起伏着。他看见赫连洲，吓得从床上滚到地上，当即跪了下来。
他原和父母兄长守在城外，等着朝廷发救济粮，可他实在饿极了，为了五石粟米，便随着官兵一起当街辱骂怀陵王。
可他太天真了，直到昨晚他才反应过来，官府压根不会让他们活着回去。
他趁乱逃了出来，谁知体力不支，冲进一扇府邸的后院窄门，便躲了起来。
“王、王爷。”
他知道自己今天没活路了。
当街辱骂怀陵王，这是怎样的罪过？怀陵王用命打下的战功，被他们肆意抹杀，他简直罪该万死，他伏在地上，浑身发颤。
可是赫连洲说：“起来吧。”
他愣了愣，像是没听清，依然匍匐着。
“叫什么名字？”
“桑宗，小人名叫桑宗。”
赫连洲又问：“其余几人被关在哪里？”
“在府衙大牢。”
赫连洲沉声道：“纳雷，去府衙大牢看一下情况，再想办法把他送出城外。”
纳雷得令：“是，属下这就去办。”
桑宗怔怔地望向赫连洲，随后哭着说：“多谢王爷饶命，小人此生不忘王爷恩德。”
门外的林羡玉愤愤叉腰，对着阿南说：“我俩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为什么不谢我们？”
阿南笑着摇摇头，伸手帮林羡玉捡头发上的草屑。
纳雷带着桑宗离开。
离开前，赫连洲又问纳雷：“我让你上书请求朝廷拨款设置安民点一事，进展如何？”
纳雷无奈道：“枢密院没有回应。”
赫连洲垂眸深思，似有了新的想法。
他走出罩房，林羡玉便迎上来，两手背在身后，抬着下巴，一脸得意地向赫连洲邀功：“快点夸我！还有阿南！是我们救了他！”
“我有没有让萧总管叮嘱过你，不要惹外面的事，不要听不要看不要理会？”
林羡玉没想到赫连洲会这样说，一时愣住，他先是反省：“我的确不该随便救人。”
赫连洲疑惑，他今天这么乖？
下一秒，林羡玉就仰起头说：“但我事先也不知道他就是昨天街上的灾民，就像你救我一样，是敌是友，只能救了之后才知道。若他只是一个误闯进王府的普通老百姓，我救他也有错吗？虽然我后来也知道了他的身份，有一瞬间也不想救他，可他那个瘦骨嶙峋的样子，而且才十二岁，叫人怎么忍心？”
林羡玉的眼眶里蓄起莹莹泪光，他委屈道：“讨厌你！动辄就批评我，我以后再也不要管你的事了，随便别人怎么说去吧！”
赫连洲哑然，刚要去抓林羡玉的手腕，就被林羡玉逃开，林羡玉一扭身，怒气冲冲地回了后院。
他……批评什么了？
赫连洲在原地复述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心中十分不解，他的语气还不够好吗？
明月高悬时，赫连洲还站在廊下。
他反复思忖，都想不明白林羡玉又委屈什么，最后还是决定再去一趟后院。
阿南正在往林羡玉的浴桶里倒热水，林羡玉还没消气，狠狠捶了一下水面，“不听不看不理会，他当我是什么？聋子瞎子傻子吗？”
阿南不知如何安慰。
“昨天刚答应了不会凶我，大骗子！”
林羡玉把脸埋在水里，一个人生了一会儿闷气，又坐起来，说：“阿南，水凉了，你再给我倒半桶热水吧。”
阿南看了看周围，全是空桶，“我现在去庖房烧水，殿下等一会儿。”
阿南临走时把门关上。
林羡玉继续拍水，自言自语，余光瞥见墙角有一个小黑影晃动，他猛地打起精神，扒着浴桶边定睛细看，才发现是一只黑蜘蛛。
和冷宫里那只差不多大小。
林羡玉立即大喊：“阿南，阿南，快来！”
有人推门而进，林羡玉扭头就喊：“阿南，墙上有蜘蛛，你看那边——”
话音刚落，就和赫连洲四目相对。
水声哗啦作响。
林羡玉扒在浴桶边缘，背对着赫连洲，透过粼粼水波，赫连洲能看到一片羊脂玉般白嫩的后背，还有腰臀的轮廓。
赫连洲的第一反应竟是非礼勿视，慌忙移开视线后，才想起来林羡玉不是女儿家。
他父母该是把他当女儿家养的。
林羡玉呆呆地望着他，直到冷风从门口窜进来，才回过神，连忙坐到浴桶的另一边，伸手拿过澡布，铺开了放在水面上，慌乱道：“你——你怎么进来了？你先去抓蜘蛛。”
赫连洲看到正在墙角爬行的蜘蛛，随手拿了桌上的帕子，一把捉住，顺势捏死。
他问：“还有事吗？”声音有些哑。
林羡玉怕他靠近，又怕他离开，心里像水面起了涟漪，答非所问道：“不想理你。”

第16章
赫连洲倍感疑惑：“你到底想要我怎么说话？像萧总管那样？”
林羡玉闷声说：“反正我爹爹和娘亲不会像你那样凶我。”
“我为何要和你爹娘相比？”
林羡玉忽然愣住，琢磨了一下，才发觉自己的想法真的有点奇怪。他和赫连洲相识至今还不足一月，让他用一个月的时间去接纳一个陌生人，他也是做不到的。
他为什么总拿赫连洲和他爹娘相比？
“因为……”林羡玉撇了撇嘴，说：“我在这里只认识你。”
他抬头看向赫连洲：“萧总管和纳雷将军也很好，可他们都听命于你，你如果对我不好，我就会很可怜。”他又扮出那副委屈模样。
赫连洲搞不懂什么叫“对他好”，他对林羡玉还不够好吗？乌力罕比林羡玉还小三岁，自幼就要忍受他的不近人情和疾言厉色，哪怕责罚再严，也不敢驳一句，掉一滴眼泪。
怎么就林羡玉这样娇贵？
“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羡玉转身扒在浴桶边，问：“难道我今天做错了吗？我真的给你惹麻烦了吗？”
“没有。”赫连洲说完才反应过来，也许林羡玉只是想要一句夸奖，他说：“你做得没有错，救人及时，还问出了他的身份，很好。”
林羡玉的嘴角一点点上扬。
原来他真的只是需要一句夸奖。
“只是最近一段时间都城不太平，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藏好自己的身份，万事都要放在你自己的安危之后，切不能莽撞。”
林羡玉听赫连洲说话就像听夫子训话，歪着脑袋，说：“知道了，知道了。”
赫连洲一看便知他没听进去。
林羡玉每天都莫名其妙地生气，又莫名其妙地消气，他朝赫连洲伸出手，把指尖上的水珠弹到赫连洲身上。赫连洲作势要把手里包着死蜘蛛的帕子扔进林羡玉的浴桶里，林羡玉吓得惊声尖叫，捧着一瓢水就往赫连洲身上浇，把赫连洲腰间的一截锦袍全浇湿了。
林羡玉怕赫连洲生气，连忙躲进水里。
不一会儿，水面冒起一串泡泡，林羡玉又探出头来，长发贴在肩上，衬得皮肤更白。
赫连洲嫌他幼稚，转身准备离开。
前院里，乌力罕有急事要禀报赫连洲，问了萧总管，萧总管说王爷在后院，他连忙跑向后院，经过庖房时路过拎着木桶的阿南，阿南怕乌力罕看出林羡玉的身份，连忙大喊：“你要去哪里？殿下正在沐浴，你不能去！”
乌力罕没理他。
阿南怕林羡玉身份暴露，连水桶都顾不上了，冲上去扯住乌力罕的衣服，乌力罕怒道：“我找王爷！有急事！”
“有急事也不能去后院。”
两个人几乎缠斗在一起，阿南死死攥着乌力罕的衣裳，乌力罕想动手又忍住，两个人互相扭送着到了林羡玉的房门口。还没敲门传告，赫连洲忽然从里面开门出来。
乌力罕和阿南的目光同时从赫连洲的脸，下落到他腰间的那摊水渍上。
他身后还有袅袅热气，以及林羡玉浴桶里散发出来的茉莉澡豆的香味。
两人同时僵住，脸色各异，阿南惊吓乌力罕悲怆，两人齐齐痛喊：“王爷！”
赫连洲：“……”
他板着脸走出来，对阿南说：“让萧总管拿些防虫的药粉来，撒在房间的角落。”
“啊？”阿南怔了怔，捣蒜般点头。
赫连洲穿过回廊，往堂屋的方向走，乌力罕连忙追上去，“王爷，您怎么从公主房里出来了，是不是她故意——”
赫连洲神色严肃：“什么急事？”
乌力罕立即汇报道：“是纳雷，他带着桑宗出城时遇到了麻烦，王爷，还请您去一趟。”
赫连洲回屋换了身衣裳，便和乌力罕一同奔向城门口。到那边时，纳雷正和看守城门的校尉争执不下。纳雷扬声说：“什么灾民？这是我府里的小厮，王爷遣我回一趟西帐营，我带他一起，有什么问题？你凭何拦我？”
校尉自知理亏，但不能不拦。
纳雷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桑宗拉到身后，正说着，赫连洲策马赶来。
一行人当即跪下行礼。
赫连洲走到校尉面前，校尉不敢起身，颤声说：“王、王爷金安。”
“为何不放？”
校尉说：“此人有偷盗的嫌疑，要带回府衙审问。”
桑宗两手握拳，愤恨难忍。
“本王保他。”
“王爷！”
“将本王的话转告府尹，就说，今日本王保他出城，若他真犯了偷盗之罪，证据确凿，本王会亲自带他回府衙领罪受罚。”
校尉思量再三，没了法子，只能朝门吏摆了下手，大门朝两边打开。
赫连洲跃身上马，纳雷和桑宗紧随其后。
出了城门，不到二里地，便看到一处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地，哀嚎不绝，入目一片灰暗，桑宗说：“那都是渡马洲的灾民。”
赫连洲望过去，眉头紧锁。
只见一个穿着满是破旧补丁短褂的男子跑上来，大声喊着：“桑宗！桑宗！”
桑宗一骨碌翻下马来，朝那人奔跑：“哥哥！”
桑宗扑到兄长怀里，哭着说：“哥哥，我错了，我应该听你的话不去的，其他人……其他人都死在府衙大牢里了，如果不是王爷……”
桑荣抬眼看到赫连洲，不用猜测，只凭马上那人的气概风度，便知道那是怀陵王。
桑宗说了前因后果，桑荣当即在赫连洲面前跪了下来，连连磕头：“王爷大恩，小人一家没齿难忘。”
赫连洲见他虽面黄肌瘦，但眉宇之间有书生气，不是普通农户，便问起他的身份，桑荣告诉赫连洲：“小人本是渡马洲纥合乡的书吏，因旱灾不得已辞了官，带着乡里老小来到都城讨口饭吃。”
赫连洲颔首，正准备离开时，桑荣突然踉跄着追上来，大喊：“王爷留步！”
赫连洲停下来，回头看他。
桑荣跪在赫连洲面前，“王爷，小人有一事想要禀报王爷，小人带着这个秘密从渡马洲来到都城，不知该向谁申冤，如今……如今只有您能力挽狂澜了！承统十六年春，朝廷向渡马洲拨款一万两白银，到了州里，宣抚司先分一杯羹，随后以闲杂款项不清为由，给三大郡分发了三千两白银，各郡县的官长们中饱私囊，贪墨成风，到了乡里就所剩无几了。此次大旱，本可向丹州买粮，可上级说府库亏空，做了甩手掌柜，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赫连洲尚未发问，桑荣便说：“纥合乡的乡大夫和小人一起收集了所有证据，大夫病逝后，小人便独自带着这份证据来到都城。”
他在赫连洲面前磕头，“小人人微言轻，亦不足信，可以死明志，求王爷主持公道！”
赫连洲下了马，将他扶起来。
纳雷和乌力罕对视了一眼，心中俱震。
桑荣扯开反复缝合的里衣，将里面的簿册交给赫连洲，赫连洲翻开来看。簿册里条条项项记得清楚明白，和他从呼延穆那里得到的口供有重合之处，看来贪墨之风已经吹到了九州三十郡，吹到了北境的角角落落。
桑荣说：“小人用这条贱命做担保，簿册里句句属实，无一句虚言。”
“站起来。”赫连洲说。
桑荣愣了一愣，被纳雷扶了起来。
赫连洲望向远处的灾民营。
呼延穆一案至今还在侍卫司的案台上积灰，纳雷上书求设安民点一事也没有下文，太子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夺权上，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他以薪俸救灾民，能救几人？
耳边忽然响起林羡玉的声音——
“你帮我把这只玉镯当了吧，我也想为灾民尽一份心意。”
连林羡玉都想尽心意，他如何能视若无睹？
他回过头，望向桑荣，问：“你是否愿意来西帐营为我做事？”
桑荣僵在原地，满眼写着难以置信。
纳雷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问你呢，若是愿意，明日就随我去吏部登册！”
“愿、愿意！”桑荣潸然泪下，颤声道：“小人愿誓死追随王爷。”
“你明日先随纳雷将军去吏部登册，之后随我一起，将这起贪墨案公之于众。”
桑荣满眼是泪，却炯炯如炬，“是！”
安置完桑家兄弟，乌力罕和纳雷陪同赫连洲回府，纳雷询问：“王爷打算和太子挑明？”
“再放任他这样下去，百姓还怎么活？”
纳雷叹气道：“属下只是担心您的安危，一旦公然与太子党为敌，王爷以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大不了回西帐营！”乌力罕说。
“那王妃怎么办？太子定不会允许王妃和王爷一同回西帐营的。”
赫连洲眸色深沉，抽动缰绳，划破寂寂黑夜，往怀陵王府的方向奔去。
回到王府，萧总管刚迎上来，他就问：“今天公主去仓房里做什么？”
“仓房里有一块松木段，阿南想搬出来，帮殿下做一只躺椅，天气没那么冷了，下午的时候，殿下就可以躺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搬出来，明日送到城西的木匠坊，让他们抓紧时间，做只躺椅出来。”
萧总管和乌力罕都愣住，萧总管先反应过来，说：“好，老奴记下了。”
王爷回来的消息从前院传到后院，让本就没有睡意的林羡玉瞬间清醒。
不知怎的，他今日格外难眠，阿南怕他是沐浴时受了风寒，探他的额头也没觉得烫。
他睡不着，阿南也跟着不能睡，趴在床边拍着他的肚子，陪他说话。
林羡玉掀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你听到萧总管的声音了吗？赫连洲回来了。”
阿南已经困了，打了个哈欠：“听到了。”
“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王爷既是二皇子，也是大将军，肯定很忙很忙的。”
林羡玉百无聊赖，又问：“阿南，你说咱们屋子里还有蜘蛛吗？”
“没有，我都检查过了。”
“会不会有小蜘蛛，看不见的那种？”
“不会的，我撒了很多药粉。”
林羡玉闭上眼，还是睡不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我去看看赫连洲在做什么。”
“啊？”
林羡玉腾地坐起来，急匆匆地找了件棉袍穿上，又裹了一件鹤氅，他对阿南说：“阿南你先睡吧，我很快就回来。”
阿南拦都拦不住，林羡玉已经像小蝴蝶一样飞到前院去了。
前院已经空无一人，所有仆从都回了罩房，连一向守到最晚的萧总管都回了屋子。林羡玉蹑手蹑脚，悄悄地走到赫连洲门口。
他偷偷探头进去，正好迎上赫连洲的眼。
赫连洲一个人坐在饭桌边，桌上一盘风干鹿肉，一杯酒，他抬眸望向林羡玉。
“不睡觉乱跑什么？”
林羡玉眨了眨眼，他第一次看到独自饮酒的赫连洲，好像不认识一样看了好久，才跳进门槛，问：“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没有，回去睡觉，这里冷。”
“不要，”林羡玉偏要和赫连洲对着干，他在赫连洲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歪着脑袋打量赫连洲：“你为什么总是沉着脸？”
他身上全是茉莉香，长发披散在肩上，衣裳也没穿好，领口微微敞着。
赫连洲挪开眼，没搭理他。
林羡玉自说自话：“我总觉得屋子里还有蜘蛛，我睡不着，你在喝什么？这是什么酒？”
赫连洲说：“苦寒酒。”
“好奇怪的名字，”林羡玉凑过去，眼巴巴地求：“我想尝一尝。”
“不行。”
林羡玉先是生气，很快又卖乖，双手合十，仰着头央求道：“我就尝一小口。”
赫连洲便把杯子递给他。
林羡玉接过来，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下一刻，小脸瞬间皱了起来，“呸呸呸！这酒好烈啊！一点都不好喝！你怎么喝得下去？”
赫连洲的嘴角噙着微不可见的笑意，拿回杯子一饮而尽。
“你就吃风干肉配酒吗？这多单调啊，我在家时，爹爹都会给我准备七八种下酒果子，有栗子糖、丝瓜果子、酸藕片还有酱牛肉——”林羡玉说着说着，突然想起赫连洲讨厌祁国，笑容消了一半，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可赫连洲斟了杯酒，“继续说。”

第17章
赫连洲斟了一杯苦寒酒，“继续说。”
林羡玉眼波流转，嘴角挂着笑，故意凑近了问：“真的？”
赫连洲没作声。
林羡玉忽然发觉，赫连洲的情绪其实也很好猜，虽然他看起来凶神恶煞，但他很少真正发怒，他板着脸时大多是无奈，沉默则代表默许。
林羡玉于是继续说：“酒的品类也很多，春天有桃花酒，夏天有杨梅酒，对了，杨梅和葡萄还能做成凉膏水，酸酸甜甜的可好喝了，冬天则要温一壶黄酒，加几块生姜，在小铜壶里慢慢地煮，煮到满屋子都飘着酒香，黄酒有驱寒的功效，喝完之后浑身上下都热热的。下酒的果子要摆上八大盘，有荤有素，有甜有咸，尤其是酱牛肉，要提前腌制好，吃起来得是酱香入味又有嚼劲的……”
林羡玉啧啧嘴巴，“想想就要流口水。”
“馋嘴。”
“馋嘴怎么了？”林羡玉据理力争：“食色性也，满足口腹之欲本就是人之本性！”
他还想说：你这个干吃狐狸肉的坏家伙，就是没吃过真正的美食，若有一天，我带你去一趟祁国，去千灯夜市里尝遍祁国的美味珍馐，你定流连忘返，再也喝不下苦寒酒了！
但他只敢腹诽，不敢说出口。
赫连洲吃了块风干鹿肉，耳边听不到林羡玉的絮絮叨叨了，于是抬眸看他，“怎么了？”
林羡玉摇头，“不说了，说得我都饿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其实我有点想我爹爹和娘亲了，从小到大，我都没和他们分开过，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就这么远。”
婚礼结束后，祁国的礼队就离开了，林羡玉因为身份的限制，连一封家书都送不回去，只能看着那行穿着祁国袍服的人离开。
他和阿南就这样被丢弃在北境。
“又不是小孩了，天天把爹娘挂嘴边。”
赫连洲一句话把林羡玉从感伤情绪里拽出来。
林羡玉很是不愉，冲着他抱怨：“为什么不可以？我爹娘是世上最疼我的人了，难道你不想念你的母妃？”
赫连洲的眼神里有一丝惘然，似乎回忆他的母妃是件很困难的事，他又饮了半杯酒。
林羡玉察觉出异样，“赫连洲，你有心事吗？为什么一个人在这边喝酒？”
赫连洲学他说话，“为什么不可以？”
林羡玉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他知道赫连洲不愿和他谈正经事，于是转而问：“那个叫桑宗的男孩怎么样了？”
“回到他父母兄长身边了。”
林羡玉点了点头，本来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正沉默着，赫连洲忽然开了口：“他兄长名叫桑荣，原是渡马洲的书吏，为了受灾的乡民辞了官，来都城讨公道，他是个能为民请命的好官，值得栽培，我已经将他收至麾下。”
林羡玉问：“你不介意桑宗的事？”
“穷途歧路，何必苛责？”
林羡玉盯着赫连洲的脸看了一会儿，待赫连洲望向他时，他又慌忙收回目光。
他闲着无聊，拿过赫连洲的筷子，把鹿肉堆叠成小山，半晌蓦然眼睛一亮：“若不是我救了桑宗，你也遇不到他兄长，对不对？”
赫连洲点头。
林羡玉拍拍胸脯：“我是功臣！”
“想要什么？”
林羡玉抬起下巴撅起嘴，娇矜道：“让我想想吧，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赫连洲眉梢微挑，低头斟酒。
夜深了，林羡玉终于有了困意，趴在桌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泪婆娑。
“回去睡吧。”赫连洲说。
林羡玉却不动，也不说话，就直直地盯着赫连洲，赫连洲起初只看向别处，独自酌饮，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赫连洲放下酒杯，说了句“懒骨头”，然后在林羡玉身边蹲下。
像在西帐营时那样。
林羡玉喜滋滋地扑到他背上。
赫连洲将他背起来的时候，林羡玉圈着赫连洲的脖颈，两条腿都自在地晃了起来。
鼻间的茉莉香味更浓了些。
他背着林羡玉穿过回廊，途径那间黑魆魆的禁室，林羡玉好奇地问：“禁室里有什么？”
“林羡玉，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林羡玉撇了撇嘴，窝囊道：“不说就不说呗，干嘛总是威胁我，凶巴巴。”
赫连洲穿过最后一截回廊，走到后院，屋里烛火未熄，炭火正盛，赫连洲推门进去时，阿南没有迎出来，看来已经睡熟了。
赫连洲将林羡玉安顿好，看着他脱了一双缎面鞋和外袍，穿着单薄里衣钻进被窝，又从床帷里露出脑袋，轻声说：“赫连洲，你不要有心事，我爹爹常说，好人自会有好报。”
赫连洲负手看他，林羡玉便躺了回去。
出门时，明月高悬。
赫连洲在檐下站了许久，翌日，他召集纳雷和桑荣前来，他以边防巡查为名，带着纳雷、桑荣和几名监察司的账目官员，前往渡马洲，核对承统十六年春朝廷的万两白银边防拨款的去向，借助桑荣提供的证据线索，耗时三日，将其中的假账、空账，一一查清。
罪状累累，上下共涉及七十几名要员。赫连洲白天让桑荣将这些人登记在册，上交朝堂，晚上就有一群郡守小官前来自首。
纳雷在一旁煽风：“依北境律法，罪未发而自首者，轻其罪。王爷就在这里，有什么话，如实供述。”
为首的小官当即跪了下来，交代道：“王爷，卑职贪墨边防拨款，罪该万死，卑职将如数退还贪墨钱款，再捐出全部家私，赈灾救民。”
他身后的众位官员纷纷跪了下来，
赫连洲对一旁的桑荣说：“照实记录。”
渡马洲的夜比起都城更荒凉些，赫连洲翻看完所有的簿册，心中愤恨再难压制，他怒而拍案，哑声说：“一个小小的郡尉，月俸四十两，竟能捐出百万两家私，这钱从何而来！”
纳雷和桑荣被他的怒火震慑到，立于两侧，对视了一眼，不敢言语。
“明日，回都城，”赫连洲攥紧手中簿册，抬眸道：“将呼延穆案和渡马洲贪墨案一同上交朝堂，这次太子必须要审一个。”
纳雷和桑荣躬身道：“是。”
二更天时，赫连洲还未眠，他望着弯月，想起千里之外的都城。
还有那个人。
五月的北境迎来了春天，虽然寒风依旧凛冽，但无边无际的草原已经有了初春的迹象，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渡马洲和都城相距千里之远，赫连洲的马队迎着风沙往都城狂奔时，怀陵王府里还是一片祥和宁静。
林羡玉睡到日上三竿，刚打开后院的屋门，就看到阶下摆着一只结实的松木躺椅。
萧总管笑意吟吟地走过来，对林羡玉说：“殿下，您瞧瞧合不合适？”
林羡玉露出笑容，跨过门槛飞奔到院子里，扶着躺椅的两只扶手，朝下一倒，便在躺椅上前后晃悠起来，他十分满意，惊喜地说：“谢谢萧总管，总管你最好了！”
“这老奴可不敢冒领功劳，躺椅是王爷让人做的。”
“王爷？”
“是啊，王爷临走前让老奴把木料送到城西的木匠坊，让人赶工做了一只躺椅。”
林羡玉怔忪良久，抿了抿唇，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王爷以前也没做过边防巡查，且不说在渡马洲停留多久，只说来回的路程，就要起码七八天呢。”
林羡玉的表情迅速落寞下去，阿南打扫完屋子走出来，林羡玉朝他招手：“阿南，来坐一坐躺椅。”
他站起来，走到另一边，阿南坐下来前后晃了晃，萧总管走到阿南身边，指着林羡玉的背影，小声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自从赫连洲离开之后，林羡玉就一直如此，虽然每天依旧开开心心的，但是玩着玩着，又会突然深吸一口气，对着远方发呆。
阿南也疑惑，摇头道：“我不知道。”
两人盯着林羡玉看，还没猜出原因，门房突然来传：“总管，外面有个叫桑宗的人，说要见王妃。”
林羡玉闻声回过头。
不一会儿，萧总管带着桑宗走进来，桑宗因为哥哥桑荣的身份，目前暂住在纳雷的府上，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些，一双眼炯炯有神，他一见到林羡玉和阿南就跪下来，把林羡玉吓得连连后退，“你这是做什么？”
“谢王妃救命之恩，小人之前昏了头犯了错，幸亏有王妃相救，才捡回一条命，小人兄长临走前特意叮嘱，一定要当面向王妃道谢，”他朝林羡玉和阿南各磕了一个头，又把身后的东西拎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人什么都没有，看到街上有卖兔子的，便买了两只给王妃解闷……”
他不敢抬头看王妃，他实在没有钱，怕自己这点东西被王妃嫌弃，声音越说越小。
下一刻，林羡玉笑着说：“多谢。”
桑宗这才松了口气。
阿南走过来，将两只兔子抱在怀里，林羡玉摸摸小兔的脑袋，“北境怎么连兔子都比我们祁国的大一圈？”
桑宗又告诉林羡玉：“王爷说，待小人长到十五岁，就可以去西帐营参军。”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林羡玉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忽然感慨：“北境人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呢。”
这里有乌力罕那样的坏家伙，有萧总管这样的和蔼老人，有桑宗，一个知错就改还有报国之心的少年，还有……还有赫连洲。
林羡玉说不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今天是赫连洲离开王府的第十天，林羡玉抱着兔子坐回到躺椅上，又开始发呆。
赫连洲回到都城时还没来得及休息，就直奔皇庭，拿着奏疏呈送给太子。
皇庭霎时如黑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子自然震怒，面上还没表现出来，只说：“二弟辛苦了，待本宫细看，择日再议。”
赫连洲独自走出皇庭时，四位中常侍在高台之上看着他，眼里满是忌惮与阴狠。
赫连洲视若无睹，步伐依旧稳健。
他快马回到王府，萧总管听到银鬃马的嘶鸣声便迎出来，“王爷奔波辛苦了，午膳已经备好。”
可赫连洲径直走向后院，声音依旧冷冽，只问：“他最近有没有惹麻烦？”
“没有，小殿下像是有心事，这两天都没什么胃口，老奴去喊他来前院一同用膳——”
话说到一半，赫连洲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宽阔的院子里，温煦的阳光洒在地面，林羡玉躺在松木躺椅上，睡得正酣，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羊绒毯，毯子的一角垂落在地，两只雪白的小兔在他周围跳来跳去。
赫连洲原本不觉得疲惫，前些年在和斡楚部落鏖战三天三夜，也不觉劳乏。
可他此刻竟生出浓浓的倦意。
他不受控制地往林羡玉的方向走，脚步声吵醒了躺椅里的人。林羡玉缓缓睁开眼，两个人四目相对，赫连洲本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就看到林羡玉眼里闪动的泪花，极委屈的，带着阔别半月的想念，忍都忍不住。
赫连洲的心猛地震颤了一瞬。

第18章
林羡玉的眼泪, 赫连洲见识过很多次，但从未像此刻慌乱无措。他刚要俯身，林羡玉就拉起毯子盖住自己的脸, 躲在羊绒毯下啜泣。
赫连洲竟说不出一句嘲弄, 也不想明知故问，问他：怎么又哭了？
他大概能猜到原因。
林羡玉那夜才说“从来没和爹娘分开过”, 第二天他就不告而别，一走半个月。
他隔着毯子, 屈起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林羡玉的手腕, 被林羡玉一拳抵了回去。
这一拳力度不小,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赫连洲一时之间没了法子。
两个人又陷入僵局。
阿南从庖房拿了两包乳酪糖跑出来, 在半路被萧总管截住，萧总管说：“王爷在后院呢, 你先别去，待会儿……待会儿再过去。”
“为什么王爷在，我就不能去？”
萧总管脸色复杂,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王爷和小殿下之间的羁绊似乎比他想象得更深些, 假公主似有成为真王妃的趋势，王爷以后还能否开枝散叶？萧总管眉头紧锁，搓了搓手, 又在廊下来回踱步，叹了口气, 说：“王爷有正事要叮嘱殿下，你就先待在这儿吧。”
阿南不明所以地望向后院。
后院里, 林羡玉依旧躲在羊绒毯下，赫连洲思忖片刻, 问：“是因为我离家太久？”
毯子里传出林羡玉的啜泣声。
这声音更委屈了。
“还是因为我不告而别？可我很早就要走，你又要睡到日高三丈，我怎么跟你告别？”
毯子里终于传出林羡玉的哭腔：“为什么连一封家书都没有？一去半个月，我还以为你已经回西帐营，把我和阿南丢在这里了。”
家书？赫连洲从未写过家书。
他耐着性子说：“我要做的事牵扯很多，如履薄冰，没法寄送家书，以免被有心人利用。”
他说得真诚恳切，过了一会儿，林羡玉的啜泣声这才有所停歇，可还是不愿掀开毯子。
赫连洲才注意到林羡玉睡着的躺椅，这躺椅从未见过，看来是他临行前叮嘱萧总管去做的那只，大小工艺都不错。
他踩了一下躺椅的曲木，躺椅立即前后摇晃起来，连带着林羡玉也前后摇晃，叫人忍俊不禁的画面，可这次林羡玉很倔，偏不掀开。
赫连洲忽然说：“压到兔子了。”
林羡玉吓得掀开毯子就坐了起来，两腿抵着地面，瞬间止住正在晃动的躺椅，然后迅速起身，蹲在地上，张望了一番，根本不见小兔踪影，一抬头才发现两只小兔正安然地在一旁吃羊茅草，毫无被压的迹象。
赫连洲竟然耍他！
林羡玉气鼓鼓地仰起头，原本没消的气现在更是直冲发冠，他红着眼，抓起羊绒毯就往赫连洲身上砸，“我最讨厌你了！”
赫连洲一把接过，无奈道：“这次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赫连洲说得生疏，长到二十七岁，这还是他第一次向人道歉。
林羡玉背过身去，用手背抹了一把泪。
赫连洲试图找话说：“兔子哪里来的？”
林羡玉嗡声说：“桑宗送来的。”
“送来给你解闷？也挺好。”
林羡玉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谁都不知道在赫连洲杳无音信的半个月里，他的心情是如何从翘首以盼慢慢变成焦灼恐惧的。如果赫连洲做完了边防巡查，直接回了西帐营，再像萧总管说的“王爷以前一年只回来两次”，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这座王府里生活。
虽然他有阿南，有萧总管。
可是赫连洲有不一样的意义，赫连洲让他安心，让他不害怕。
他越想越难过，哽咽道：“你根本不在意我。”
赫连洲像是下了决心一样，沉声道：“我以后会寄家书回来的。”
林羡玉却并不满意，反而哭得更凶：“你以后会经常一去半个月不回来吗？”
“我——”
林羡玉抽噎声更重。
赫连洲霎时间慌了神，往前走了一步，尝试着伸出手去抓林羡玉的手腕，林羡玉的动作比他还快，一扭身便避开了。
赫连洲的百般武艺在此刻毫无用处。
他在哄人这件事上是初学乍练，两次不起作用，便完全没了主意，直到他听见林羡玉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做最后一次尝试，努力放软声音，说：“先去吃饭，好不好？”
林羡玉不理他，他又问了一遍。
可能是赫连洲的态度实在恳切，林羡玉竟转过身，主动给赫连洲递了台阶，抽抽搭搭地说：“你……你跟我保证，你之后不会不告而别了，就算我在睡觉，也要叫醒我。”
“好。”
“如果出去很久，就要给我寄家书。”
“好。”
林羡玉抽了抽鼻子，用一双盈着泪珠的杏眸望向赫连洲，赫连洲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对望了一瞬，林羡玉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这时，其中一只小兔跳到他的鞋边，在他的缎面鞋上碰了碰，林羡玉把小兔抱起来，告诉赫连洲：“它叫明月，那只叫羌笛。”
林羡玉这些日子时常做梦，梦到苍门关的满天黄沙，还有戍楼传来的阵阵羌笛声，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赫连洲属于边塞，就像他属于烟雨江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归处。他对自己说，就算赫连洲一年只回来两次，你还要照常生活、好好吃饭，等到某日时机成熟，你就能回到父母身边。
可是醒来时还是难过。
林羡玉又委屈了，“赫连洲，你在外面的时候，一定不会像我想你一样想我的。”
赫连洲愣住，心神摇曳了一瞬。
林羡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竟有些慌乱。
可下一刻，林羡玉又说：“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朋友，当家人。”
赫连洲怔住。
林羡玉的眼底总是清澈，和他的心思一样单纯透亮，他只是一贯喜欢和人亲近。
赫连洲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可笑，他的呼吸渐归平静，反问：“谁说的？”
林羡玉望向他，等着他继续说。
“你是王府的一员，”赫连洲许诺道：“往后我不会经常离开了，会经常待在家里。”
赫连洲向来话少，只此一句，林羡玉半月来的焦灼担忧便被抚平。他把小兔放在地上，顶着一双通红的眼，可怜兮兮地说：“我饿了。”
这样，就算是和好了。
赫连洲走到他面前，“走吧，去前院。”
林羡玉却不动，赫连洲一望便知他的意思，这次他没有嘲弄他是“懒骨头”，反而直接在林羡玉面前微微蹲下，林羡玉扑上来，紧紧搂住赫连洲的脖颈，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林羡玉的柔软脸颊时而碰到赫连洲的颈侧，他在赫连洲的背上嘀嘀咕咕，说：“桑宗是小傻子，他买了两只公兔给我。我还等着明月和羌笛给我生小兔子呢，仔细一瞧，才发现他俩都是公兔，这可怎么办？阿南让我去换一只，我也舍不得，公兔就公兔吧……”
“明月活泼，羌笛总是睡觉，平日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的名字好像起反了。”
“躺椅很好，你也给自己做一只吧。”
听着耳边的絮絮叨叨，赫连洲对于“归家”这个词，第一次有了切实的感受。
他背着林羡玉走到前院时，刚转过回廊，乌力罕迎面走开，看见这幅画面，先是愤怒，很快又麻木。眼皮抽动了两下，最后只能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他躬身行礼，汇报道：“王爷，西帐营一切安好。”
“好，”赫连洲将林羡玉放下，“辛苦了。”
萧总管将盘盘碟碟端到桌上，今天的饭菜很是丰盛，也是王府半月来第一次聚齐。
所有人都在，林羡玉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连带着萧总管都高兴起来，
林羡玉喝了一口羊肉汤，第一次觉得羊肉如此鲜美，简直和母亲炖的鱼汤一样好喝。
他的心情再一次愉悦起来，拿起筷子，热情地给桌上所有人都夹了一块肉，最后到了乌力罕，他也大人有大量，夹了一块肉放进乌力罕的碗里。乌力罕满脸的嫌弃，当着赫连洲的面又不能扔，最后只能愤愤吃掉。
赫连洲眉目舒缓，嘴角挂着浅笑。
吃完饭后，萧总管主动提到：“王爷，殿下想在院子里栽树，老奴想着栽树耗时太久，不如移一棵过来，现在也正是开花的时节。”
赫连洲说：“可以。”
林羡玉中午哭了太久，吃完饭就回房睡觉了，一觉睡到申时二刻，忽然被院外的吵嚷声吵醒，睡意被打扰，便很难再续上。他揉着惺忪睡眼出了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院子里竟然凭空多了一棵硕大的槐树。
枝条弯曲，绿叶密集，亭亭如华盖，在地面上落下一片阴翳，正好遮住了躺椅。
萧总管站在一边指挥，看到林羡玉，笑着说：“殿下，如何？”
林羡玉开心得不得了，跳下台阶，兴奋道：“萧总管，你是世上最好的总管！”
萧总管哈哈大笑，他抚须望着林羡玉和阿南满眼新奇地围着槐树转，眼中含笑。
这王府，终归是热闹起来了。
他原本还在担忧，小殿下和王爷走得愈发亲近，会耽误王爷再娶妻。可转念又想，王爷都如此上心，他便不能亏待了小殿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宫里传来消息，太子要召见赫连洲，赫连洲穿戴整齐后，便只身赴会。
太子发了一夜的火，仍无法平息。
赫连洲走进东宫时，宫人尽皆退去，宫中昏暗，只有一排红烛阑珊亮着。
满地全是赫连洲昨日呈递的簿册和奏疏。
“赫连洲，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子索性撕破了脸。
赫连洲的奏疏写得隐晦，用意却很清楚，太子一党躲得过呼延穆案，躲不过渡马洲贪墨案，纵使躲得过贪墨案，躲不过他为压制赫连洲，引外敌入境之罪。赫连洲总有办法，逼他做出一个抉择。
太子再不情愿，也要了结一桩。
他若不想被天下人指责，便要引血剜肉，拿出大笔银两和粮谷，去赈灾救民，方能免罪。
“你到底想做什么？”太子踉跄走来，直冲着赫连洲怒吼：“别假仁假义地把百姓挂在嘴上，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觊觎皇位很久了吧。从你母妃被打入冷宫，从你在冷宫中降生，从你六岁离宫那日起，你就在觊觎那皇位吧，忍了这么多年，装了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
赫连洲长身玉立，眼神睥睨，“皇兄，臣弟只是例行公务，呼延穆案是在迎亲途中、在苍门郡发现的，而渡马洲贪墨案则是边防巡查中无意间发现。王兄若不信，可以去问监察司的几位官员，簿册清楚，权责清晰，一切待父皇与皇兄定夺，臣弟不敢有僭越之意。”
“不敢？你还有什么事不敢？”
赫连洲缓缓抬眸，说：“臣弟不敢引外敌制造内乱，不敢向斡楚部落输送万金，不敢不顾几个乡的饿殍满地，臣弟不敢。”
他句句谦卑，句句讥讽。
“赫连洲！”太子几乎目眦欲裂。
“皇兄，臣弟对皇位没有觊觎之心，愿退守西帐营，护边疆一世安宁，可前提是，皇兄能将北境治理得民富国强，欣欣向荣。”
太子只抓住前一句，猛地失色：“所以，你现在有了觊觎之心？”
赫连洲说：“臣弟不敢，臣弟只求皇兄尽快处理好呼延穆和渡马洲两起贪墨案，将收回的贪墨赃款用于设置救灾安民点，开放粮仓，在夏季来临前，安顿好所有流离失所的百姓。”
太子已经分不清赫连洲这番话里到底藏了多少私心，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赫连洲手里有呼延穆案的所有证据，还有渡马洲郡县级官吏的自首画押，这些东西一旦公之于众，到那时，民怨沸反，天下大乱，太子党羽连提前准备的机会都没有。
到时候，赫连洲真的有可能篡位。
他只能忍下这口气，攥紧手中簿册，一字一顿道：“本宫会处理的。”
赫连洲略一行礼：“多谢皇兄。”
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太子喊住他，“二弟，本宫差点忘了，你就算觊觎，也当不了皇帝。”
赫连洲脚步顿住。
“再过一个月，便是七月流火，”太子狞笑道：“你体内的火，灼得你很痛吧。”
一旁的烛火被风吹得晃动。
太子扬声道：“顶着这副随时会死的身子，何必折腾？民心随风倒戈，那些无知百姓，未必会记得你的恩情，不如就永远留在西帐营，做你的镇边将军，本宫绝不会亏待你。”
赫连洲的神色微起波澜，但他没有表露出来，朝太子行了礼，便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太子的眸色愈发阴寒。
从皇庭回到都城的路上，赫连洲忽然想起什么，拽动缰绳，转而奔去城西街市。
街市人来人往，赫连洲一路直奔木匠坊，他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什么鲁班锁、陶响球、木陀螺……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买了一堆，回到府中时，全交给萧总管，叮嘱道：“只说是你买的，让他解解闷。”
萧总管疑惑：“为什么要说是老奴买的？若小殿下知道是王爷买的，肯定很高兴。”
赫连洲却不答，只说：“按我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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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渡马洲贪墨案被太子在朝堂上提起，枢密院侍卫司、刑部、都察院“三法司”同审此案。耗费半月，将涉案的七十五名官员革职审查，其中主动自首的三十二名官吏轻判减罚，流放渡马洲宣抚使和都统，共缴获十年贪墨赃款五万七千多两，捐出家私不计其数。
另外，朝廷拨款放粮，在渡马洲南边一带的草场设置安民点，灾民尽数转移。
紧闭了三个月的都城大门终于开启。
都城外，再没有遍地哀嚎。
赫连洲此刻不便出面，谢绝了一切宴请朝会，称病居于府中。
这可把林羡玉开心坏了，赫连洲终于能留在家里陪他玩了，他让萧总管在槐树下放了一只庭院石桌，每天一醒就拖着赫连洲过来玩。
赫连洲坐在桌边看军中文书，他就窝在一旁的躺椅里玩鲁班锁，阿南蹲在地上逗兔子。
他很是聪明，不一会儿就把鲁班锁解开了，得意洋洋地举到赫连洲面前，赫连洲挑了下眉，没想到他能解开。林羡玉朝他哼了哼，骄傲道：“你不会以为我很笨吧？我可聪明了，我十岁的时候就能一个人把九连环解开。”
赫连洲嗤笑一声，林羡玉凑到他面前，“你笑什么笑，你肯定不会玩，我教你！”
“不学。”赫连洲继续看公文。
林羡玉便抱着他的胳膊缠他，撒娇道：“你学一学嘛，学一学嘛，很好玩的。”
赫连洲被他缠得头疼，只好放下公文，低头去看他一步步解开鲁班锁。
乌力罕被派去安民点监工了，这几日不在家，林羡玉便换回了男子衣裳，是他在祁国时常穿的，一身湖水蓝的右衽袍衫，看着格外清爽，腰间系了一串宝蓝色的珠子，头发半绾着，一低头，就披散在赫连洲的胳膊上。
他穿女袍时娇俏，穿男袍时清秀。
赫连洲竟比不出哪种更好看些。
他无暇比较，只觉得林羡玉靠得太近，但林羡玉浑然不觉，为了让赫连洲看到他高超的解锁技术，他还越靠越近，赫连洲都快感受到他的呼吸了，鼻间也尽是他身上的香味。只能轻咳一声，林羡玉方回过神，他根本不怕赫连洲的神色，质问道：“刚刚那一步，你有没有看呀？”
赫连洲说：“看到了。”
林羡玉便把完好的鲁班锁塞进赫连洲手里，“那你解一遍。”
赫连洲刚刚的目光全在林羡玉的头发上，此刻怎么也想不起来第一步是怎么做的，僵硬了一会儿，便把鲁班锁扔回到林羡玉怀里。
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意思。
林羡玉终于抓住机会大肆嘲笑赫连洲，他趴在赫连洲面前，凑到他脸前，笑嘻嘻地说：“真笨真笨，赫连洲真笨呀！”
他还把跳到他腿边的明月抱起来，举到赫连洲面前，拿腔拿调地说：“明月，你看他好笨呀！怎么会有连鲁班锁都不会玩的人呢？”
他用小兔爪子挠了挠赫连洲的手背。
赫连洲懒得搭理他，继续看文书。
林羡玉笑得累了，准备坐回到躺椅里，结果坐了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嗷”地叫了一声，赫连洲立即倾身过去，问他：“摔疼了？”
林羡玉嘴角往下撇，可怜巴巴地说：“屁股摔坏了。”
“坏了就坏了。”
林羡玉朝他伸手，“抱。”
赫连洲发现林羡玉的娇气是与日俱增的，而且他十分善于顺杆爬，只要赫连洲妥协一分，他就会立即卖十分的娇，赫连洲难以想象，林羡玉在自己家时是怎样的光景。
他要赫连洲抱他去躺椅上，赫连洲拒绝。
林羡玉又撒娇，赫连洲还是拒绝。
最后林羡玉朝他的靴子上踢了一脚，气鼓鼓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扭头就去找阿南玩了。
赫连洲瞥了他一眼，忍着笑继续看文书。
快到正午时，桑荣过来给赫连洲送了一小袋籼粟。
赫连洲疑惑：“这是什么？”
桑荣回答道：“王爷，这是纥合乡的乡民送您的，朝廷发了口粮，乡民们每个人凑了一点，凑成这一小袋，他们托我转告您，纥合乡的世世代代都将记得您的恩德。”
赫连洲略有动容，接过布袋，说：“你们有心了，安民点进展如何？”
“帐子已经全搭起来了，家家户户也开始生火做饭，日子终于熬过去了。”
赫连洲点了点头，终于放心。
林羡玉和阿南相视一笑，小声说：“那真是太好了。”
桑荣离开后，林羡玉又凑过来，把手伸进布袋里，摸了摸籼粟，他从没见过。
这籼粟细长泛黄，看起来就不太好吃，不过对于灾民们来说，已经是天赐的礼物了。
“赫连洲，北境种不出稻米吗？”
“很难。”
“好像也不怎么能种出蔬菜，我在这里连白菜都吃不到，最多只能吃到韭菜和青萝卜。”
“北境风沙大，而且旱灾频繁。”
林羡玉想说“可以从祁国买”，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他歪着脑袋，幻想着未来某一天，他能推动祁国和北境通商，那他就能在北境吃到祁国的蔬菜和稻米，也能在祁国吃到北境的风干羊肉，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等以后他回到祁国了，还可以让爹娘尝一尝北境的乳茶乳粥，娘亲嗜甜，定会喜欢吃的，他还要再让赫连洲尝一尝恭远侯府的刘厨子最拿手的全鱼宴……
可是怎么才能推动两国通商呢？他连后院都出不去，如何才能办到？
这真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他长这么大还没动过这么复杂的脑筋。
赫连洲看他不说话，眼里又满是笑，便问：“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林羡玉朝他哼了一声，“才不是歪脑筋，是正脑筋，你这么笨的人才不会懂！”
萧总管送来甜瓜时，刚巧听到后一句，吓得脚下都踉跄了，本以为赫连洲会沉脸不愉，还想帮林羡玉回护两句，定睛一瞧，却发现赫连洲神色依旧，好像没听见一样。
又或者听见了，却全然不在意。
真是奇了怪了。
“王爷，天气慢慢热了，我帮您把橱子里的衣裳都换成薄的了。”
“好。”赫连洲忽然抬起头，穿过槐树的绿叶缝隙，看向高悬于空的烈日。
他想起太子说的话，七月流火。
他又看了一眼林羡玉，林羡玉正在和阿南一起逗小兔。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人齐齐笑起来，脸上挂着神采奕奕的笑容，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们心烦。
赫连洲想：实在不行，七月中旬他回一趟西帐营，以免让林羡玉发现异样。
正想着，林羡玉突然惊呼一声，他指着槐树说：“赫连洲，槐树开花了。”
他踩着石凳站起来，指了指枝头冒出的一朵小小的黄花说：“七月槐树开，槐花还能酿成槐花蜜，赫连洲你吃没吃过槐花蜜？”
赫连洲这辈子吃过的东西种类，大概比不上林羡玉一年吃的多。
他说：“没有。”
“待槐花全开了，我们就来采槐花，槐花还能做成槐花饼，或者糖渍槐花，把槐花焯水晒干，放在砂糖里炒啊炒，最后再淋上一层甜甜的蜂蜜，放在陶罐里，来年还能吃呢！”
赫连洲说：“馋嘴，就知道吃。”
林羡玉已经不和赫连洲争执口腹之欲是否为人之本性这件事。他盯着那株槐花，思量许久，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蓦然踮起脚，准备将那槐花连枝折了下来。
他个子不够高，两边没有支撑，石凳又滑，好不容易碰到槐花枝，两只手用力，将其折断，脚下却没了力气，身子一歪，就要摔倒，幸好赫连洲起身将他抱在怀里。
阿南吓得连忙跑上来，但这次赫连洲动作更快。
林羡玉惊魂未定，看到赫连洲的脸，便长舒了一口气，拍拍胸脯说：“幸好幸好。”
赫连洲一手托着林羡玉的后背，一手搂着他的腿弯，隔着祁国细纱般的布料，感受到林羡玉皮肤的温热和柔软。
他微微怔神，又迅速回过神，刚想责备，却见林羡玉又露出笑容，说：“北境的春天来得真迟，这时候祁国已经是夏天了，不过没关系，春天也很好，我开始习惯这里了。”
他将右手中的槐花枝递给赫连洲，笑意吟吟地说：“玉儿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第19章
槐树枝上的小花苞很快就蔫巴了, 成了一截枯枝，赫连洲将它放在桌案上。
他的桌案上摆满了林羡玉送他的东西，乱七八糟, 什么都有, 譬如一块很像鸟的石头、用明月和羌笛掉的兔毛搓成的毛球、还有林羡玉亲自雕刻的方形木陀螺……赫连洲有时候很想将这些无聊又占地方的东西扔掉，几番犹豫, 还是收进锦盒里，以后再扔。
六月飞逝而过。
和风拂过草原, 带来一阵清香。
渡马洲的灾民们已经在渡马洲以西的青鹘山草场安顿了下来, 赫连洲抽了个空前去视察, 离了老远都能看见袅袅炊烟。
桑荣笑着说：“没想到这次的渡马洲贪墨案处理得这么快, 不到两个月，流放的流放, 革职的革职，钱一半归国库一半给了灾民……再等几场甘霖，让受灾的土地恢复耕作, 老百姓的日子就能好过了。”
纳雷却叹气：“只是这次王爷公然得罪了太子，也不知道太子会不会怀恨在心, 再使出其他的计策对付王爷。”
“自然是怀恨在心的，太子最近一直在调整枢密院的人员，排除异己, 把好几位在百姓之中很有声望的官员调离了侍卫司和都察院，如此下去, 以后三法司里就全是太子的人了。”
赫连洲骑着马行在前头，看着草场上一排排的白色营帐, 始终没有说话。
纳雷问：“王爷，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一切照旧, 不必遮掩。”
赫连洲一向安之若素，纳雷和桑荣也不再忧虑，同声道：“是，卑职谨记。”
他们离开青鹘山，返回都城。
林羡玉发现，赫连洲近日时常晚归，即使早归，也一头扎进堂屋，说要处理军务。
林羡玉去找他玩，他也不怎么理睬。
好像有意避开林羡玉。
这让林羡玉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他现在没工夫思考这个问题，他快要自身难保了。
随着天气转暖，他愈发觉得口干舌燥，身体不适。就在昨日，他竟然流鼻血了！
当时他正在院子里看书，原本只是觉得嗓子干，刚坐起来就听见阿南一声惊呼。
“殿下！”
林羡玉疑惑，顺着阿南的目光，抹了一把自己鼻间，一低头，只见指尖满是血。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要死了！”
阿南吓得魂丢了大半，连忙喊来萧总管，萧总管也急忙差人去叫郎中。
很快，郎中赶了过来，给林羡玉仔细查看了一番，最后断定：“王妃阴虚内热、虚火上浮，应是从南方祁国而来，还不能完全适应北境的饮食水土，羊鹿肉吃得太多，导致体内热重，阴阳失调。”
萧总管松了口气，连忙问：“那该如何调理？”
“可用茯苓、薏米、甘草等益气健脾之物煮水，服用一段时间，其次饮食上尽量清淡些。”
萧总管随郎中去开方子。
小命无虞的林羡玉虚弱地躺在床上，语气里满是委屈：“我就说我吃不惯这里的东西，哪有人家一天三顿肉的，都把我吃病了。”
阿南满眼都是担忧，把林羡玉鼻梁上的帕子拿下来，重新用水浸湿，重新敷上去，“殿下要好好休息，我去切两个梨子来。”
林羡玉一个人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了半天。待喝了萧总管给他煮的茯苓薏米茶，又吃了一颗半的梨子之后，状态才有所好转。他躺回到床上，还不忘叮嘱：“阿南也喝一点。”
阿南咕咕喝了一大碗。
赫连洲回来时，林羡玉已经恢复了精神。
可等赫连洲踏进后院，他立即扮出可怜的模样，裹在被子里，在床角缩成一团。
赫连洲咳了一声，他也不理。
赫连洲探身进床帷，隔着拍了拍他，林羡玉扭动了两下，继续缩成一团。
不用猜便知他是装的。
赫连洲起身对萧总管说：“什么内热？我看用不着喝茯苓茶，饿两天就好了。”
话音未落，林羡玉立即掀开被子爬到床边，气咻咻地说：“不想看到你！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赫连洲见他脸色红润，才放下心来。
虽然他嘴上这样说，但一出门就让人去市集上买新鲜水果，可不管是黄梨还是甜瓜，亦或是青瓜，对于林羡玉来说都差不多，还是满足不了他的口腹之欲，但问题是北境的市集上品类寥寥，也确实没有林羡玉喜欢吃的。
林羡玉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了，直到今天下午，他去前院找赫连洲玩时，无意间听见纳雷和桑荣在檐下聊天。
桑荣说：“西帐营里传来消息，又在苍门关附近抓了两个牙贩子。”
纳雷语气无奈：“这玩意真是屡禁不止。”
牙贩子？林羡玉停下来，躲在回廊边，竖着耳朵继续听。
桑荣说：“又是私运祁国的茶叶和香料，我就想不明白了，祁国的茶叶究竟有什么好喝的？又苦又涩，远不如咱们的羊乳茶，怎么总有钱没处花的人，非要冒险去买？”
纳雷笑道：“你也说了，钱没处花。”
“都城南边的马鞍坊你去过吗？”
“去过，怎么了？”
“马鞍坊后面有一处私场，白天如常，天色一暗就有牙贩子聚集在那里，贩卖祁国的茶叶和蔬菜种子，不过他们十分谨慎，随时逃跑，官府竟一次也没抓住现行。”
林羡玉听得眼睛一亮。
茶叶、香料、蔬菜种子……
每个字都敲在林羡玉的心上，让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快咧到耳根了。
他是不是可以偷偷去买？
祁国和北境相隔万里，新鲜的蔬菜水果自然是运不过来，但种子可以。他可以买来和阿南一起种在院子里，北境的风沙虽大，但他愿意花费心思悉心培育，多浇水，多堆肥。说不定几个月后，他就可以在怀陵王府里吃到小青菜了！
更不用说，茶叶和香料，林羡玉都快忘记它们是什么味道了。
正美滋滋地幻想着，忽然听见赫连洲的声音：“傻笑什么？”
林羡玉猛地回过神，看到赫连洲在他面前负手而立，他想都没想，就扑上去抱住赫连洲的胳膊，撒娇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说。”
“先松手。”
林羡玉连连摇头，“不要，你先听我说。”
不远处的纳雷和桑荣瞧见这副画面，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两人互相交换了眼色，然后一齐悄声悄步地离开了堂屋院子。
“说什么？”
林羡玉眼巴巴地望着赫连洲，说：“我想出去玩。”
“不行。”
“为什么？”林羡玉急了，抱着赫连洲的胳膊来回晃：“都已经成婚两个多月了，现在王府外面也没有太子的眼线盯着了，我为什么还不能出门？我已经被关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这实在太可怕了！
“你要去哪里？”
林羡玉表现得很乖：“不去哪里，就在王府外面看一看走一走，散散心嘛。”
“我不能陪你。”
虽然太子最近没什么动静，但赫连洲和林羡玉还是不能同时出门，至少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并肩而行，万一以后人云亦云成了“怀陵王和王妃情深甚笃”，那林羡玉必然会成为太子攻击赫连洲的工具，林羡玉的安全也会受影响。
林羡玉明白这一层的意思，他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你真这么想出去？”
林羡玉又扮出那副赫连洲司空见惯的可怜模样，撇了撇嘴，说：“真的。”
“我让乌力罕跟着你。”
林羡玉大惊失色，立即反对：“不要！他会坏掉我所有的好兴致！”
“那就让萧总管跟着你。”
“好！”林羡玉兴奋得不行，摇头晃脑，就差在赫连洲面前跳一支胡旋舞了，他又一次抱住赫连洲的胳膊，说：“赫连洲你最好了！”
他刚靠近，香味扑鼻，赫连洲脸色忽地一变，眉头蹙起，猛地推开了他，转身就要回屋。
林羡玉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扒在门边问：“赫连洲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赫连洲看起来没有异样，可神色却不如刚刚松弛，他在桌案之后坐下，抬头对林羡玉说：“我有些军务要做，你先回后院吧。”
“真的没事吗？”
“没事。”
林羡玉忍不住抱怨：“赫连洲，我觉得你有点怪，为什么你最近都没时间陪我了？”
他好早就想问了，一直没机会。
赫连洲先是挪开目光，然后沉声说：“军务繁忙，等到八月底就好了。”
“哦。”林羡玉临走前再次确认：“我今天真的可以出去玩吗？”
赫连洲点头。
林羡玉火速跑回了后院，把他的伟大计划告知了阿南，阿南倒吸一口凉气，害怕地说：“被王爷知道了，王爷会责罚我们的。”
“不会的，要是他真的责罚我们了，我担下所有的责任，我不会让你受罚的。”
“不是受不受罚的问题，是……”阿南还是觉得不妥，说：“殿下，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您也只是知道一个牙贩子所在的地址，连确切的时间都不知道，要是我们去了，扑了个空，或者正巧碰上官府，那可怎么办啊？”
“哎呀阿南你怎么乌鸦嘴？”
“殿下……”
“要不这样，我们先出去逛一圈，等到天一黑，我就找借口去一趟马鞍坊，我们只在那里停留最多半刻钟的时间，如果没有看到牙贩子，我们就立即回来，可不可以？”
阿南想了想，妥协道：“好吧。”
林羡玉说通阿南，又去对萧总管软磨硬泡，但他没说自己要去私场买种子，只说：“听纳雷将军说北境马鞍坊的工艺堪称一绝，萧总管，我想去瞧一瞧。”
萧总管还觉得惊讶：“殿下怎么突然对马鞍感兴趣了？”
林羡玉笑眯眯的，含糊解释。
几人稍作准备，申时一刻左右便出发了。
虽说是为了去私场，但到底是林羡玉这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出门玩，他像从笼中飞出的小金丝雀一样，趴在马车的窗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府外的一切。萧总管提前给他备了一套北境女子的衣裳，以免穿着祁国服饰惹人注目。
今日天高气清，正好适合游玩，林羡玉东街买糖葫芦，西街买糖画，玩得不亦乐乎。快到天黑时，还是阿南提醒他，他才想起来今天最重要的任务，他连忙对萧总管说：“总管，天快黑了，我们抓紧时间去一趟马鞍坊吧。”
萧总管不疑有他，对驭手说：“去南边的马鞍坊。”
到了地方，林羡玉才发现，马鞍坊比他想象中的大好多，铺面足足有一排毡帐那么长。
萧总管让驭手把马车停在路边。
林羡玉抓着阿南穿过人群，躲开萧总管，趁乱跑到毡帐后面，果然看见一群人围坐着，身上各缠了两个布行囊。林羡玉刚往前走了一步，忽然紧张起来，阿南说得没错，实在是人生地不熟，林羡玉在家时从未自己买过东西，都是他随手指一指，爹爹或者管家就去付账。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和私场的人说话。
就在他犹豫时，只见一个穿着打扮不似平民的人走过来，往两边打量了一番，朝着地上的人，熟练地问：“有茶么？”
林羡玉眼睛一亮。
待那人交易结束后，他也鼓起勇气，走上前，颤声问：“有、有茶吗？”
牙贩子脸晒得黝黑，看了一眼林羡玉，大抵是瞧他是副生面孔，起了疑心，林羡玉磕磕绊绊地说：“我想要五两宜春绿茶，还有……还有种子，我想买青菜、白菜和黄瓜的种子。”
“你怎么知道我这儿有？”
“我……”林羡玉灵机一动，说：“我原本住在苍门郡，那儿有个长期供货的牙官，后来我迁来都城，他告诉我，马鞍坊后面有私货。”
牙贩子思忖片刻，应是信了，撩开布囊，露出里面的货：“你今个来得不巧，种子只剩白菜和黄瓜了，没有青菜，宜春绿茶倒是有。”
牙贩子一伸手：“八两银子。”
这纯是漫天要价，纵使是最奢侈浪费的林羡玉，都觉得两袋种子五两绿茶要八两银子实在是抢钱，但此情此景，他也还不了价。
他付银子，牙贩子交货。
阿南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布袋，把东西收进去，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准备转身离开。
另一个牙贩子见林羡玉出手阔绰，连忙追上来，快声说：“我这儿还有信阳毛尖和长青茶，看姑娘容貌，定是住苍门郡那一带的，长青茶您定然知道，我这儿还有各式各样的香料，您瞧一瞧闻一闻，都是顶顶好的。”
林羡玉连忙说不用，牙贩子还不放过他，一直追到毡帐最前端，林羡玉刚要说话，忽见人群突然快速涌动起来，牙贩子拔腿就跑，林羡玉愣在原地，听见官府之人高声喊：“将违禁物色带至关内，当街售卖，依律缉捕！”
一转头，刚刚围坐在地的牙贩子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官差逢人便盘问搜查，林羡玉一时间找不到萧总管，没法躲进马车里，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对阿南说：“快、快把东西扔了！”
阿南有点舍不得。
身后忽然响起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八两银子，就这么扔了？”
林羡玉慌不择已，还没反应过来，一边盯着远处官差，一边抓住阿南怀里的布袋，催促道：“一百两银子也要扔啊，快扔了！要是被发现了，赫连洲会宰了我的！”
话音刚落，他猛地回过身。
看到了穿着一袭玄色锦袍的赫连洲。
脸色晦暗，风雨欲来。
萧总管站在后面，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羡玉吓得一哆嗦，连平日里最擅长的讨好卖娇都忘了，还没开口，就被赫连洲抓住胳膊塞进马车里，赫连洲冷声说：“老实点。”
林羡玉便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阿南瞟着赫连洲的脸色，在一旁也不敢动，赫连洲知道他只是小跟班，不是主谋，态度放缓些，只说：“你也进去。”
阿南忙不迭溜了进去。
只见林羡玉坐在车里，抱着小布袋满脸呆滞，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我完了！”
阿南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个人丢了魂似地挤在一处。
回到怀陵王府，林羡玉连马车都不敢下，萧总管和阿南百般哄劝，他都不敢，直到赫连洲走过来，说：“下来。”
林羡玉知道自己穷途末路了，负隅顽抗也没有用，只能抱着小布袋，慢吞吞地钻出来。一抬眼就对上赫连洲的目光，他哭丧着脸，委屈巴巴地央求：“你别凶我，我害怕。”
“你害怕？我觉得你不怎么怕。”
赫连洲转身就往堂屋走，林羡玉连忙追上去，“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赫连洲一直走到堂屋里才停下，林羡玉刹不住脚，闷头撞上赫连洲的胸膛，他捂着脑门，呜咽着说：“好痛啊……”
赫连洲本来想好好教训他一番，可见他捂着脸，好像真的撞到了。
犹豫之下，还是问他：“怎么了？”
察觉到赫连洲态度松动，林羡玉立即抓住机会，握住赫连洲的手，说：“我嘴馋想吃蔬菜，偷听到纳雷将军说牙贩子的事，就起了心思。瞒着你是我不对，不告诉萧总管也是我的错，你如果要责罚就责罚我吧，不要罚阿南。”
他还演了一出主仆情深。
赫连洲甩开他的手，林羡玉又扑到他怀里，央求道：“你大人有大量，也别罚我了，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赫连洲身子僵住。
林羡玉好像不知道不太懂亲近的分寸，就像此刻，他环抱住赫连洲的腰，两个人心跳交叠，赫连洲连呼吸都乱了，林羡玉的眼神却依旧清澈单纯，除了讨好就是依赖。
他什么都不懂，只是爱撒娇。
赫连洲感觉到身体里的火越来越盛，哪怕夜晚微凉，还是愈发强烈，
他原本不想去找林羡玉，可总觉得不安，还是追了过去，然后就在马鞍坊后面，看他跟私货贩子买祁国的绿茶和种子。
“这么想回去？”他冷声问。
林羡玉咕哝着：“回去是肯定想回去的，可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所以我才买种子——”
话音未落，就被赫连洲锢住了腰。
赫连洲稍一用力，林羡玉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近到能感受到赫连洲的呼吸，还有他发热的胸膛。赫连洲比他高出许多，他呆了一瞬，连忙伸手抵住，有些慌乱，但还不知缘由，小声说着：“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下一刻，赫连洲就将他放开了。

第20章
林羡玉一脸茫然地被赫连洲勒紧又松开。
他不明白赫连洲的意思, 只觉得赫连洲身上有些烫，他的腰被赫连洲的铁臂箍得有些疼，他伸手揉了揉, 刚要抱怨, 就听见赫连洲冷声说：“回后院去，禁足半月。”
“什么？”林羡玉瞪大眼睛。
赫连洲坐回桌案后, 神色冷峻。
林羡玉呆呆地望着赫连洲，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 仿佛回到那日赫连洲厉声斥他男替女嫁时的场景, 心不由得一颤。他嗫嚅道：“你……你保证过会和我好好说话的。”
“你也跟我保证过只在王府周围逛一逛。”
林羡玉理亏, 不知如何反驳。
“北祁两国禁止互市, 买卖同罪。如果今天我不在场，会有怎样的结果, 你有没有想过？”
祁国的公主、怀陵王的王妃，无视律法，私买明令禁止交易的祁国商货。若被有心人公之于众, 势必引起轩然大波。
朝堂如虎狼环伺，暗流涌动, 如果这次不给林羡玉一点教训，他必然还要涉险。
赫连洲很清楚，以林羡玉恃宠而骄的性子, 不下狠心，他不会长记性。
所以他说：“禁足的半月里, 除了三餐，不许出后院, 更不许出王府。”
林羡玉知道自己这次的确莽撞冲动，触犯底线, 赫连洲责罚他不无道理，但他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委屈。他本就不是赫连洲豢养在后院的小宠儿，虽没有宏远的志向，但也不想仰人鼻息、全依仗赫连洲时不时给他的恩惠生活。他体谅赫连洲的难处，不去探究赫连洲为何对祁国仇恨至深，所以自寻出路。
他只是想让自己的生活更好一些。
他既没有通敌，也不是逃跑，他不过是想种一点小青菜。
哪里就到“买卖同罪”这般严重了？
林羡玉愈发讨厌北境的陈规旧习，更讨厌刻板严厉、罚他禁足的赫连洲。但他还是努力为自己争取，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抓住赫连洲的袖子，晃了晃，央求道：“我真的知道错了，可不可以不罚我？我保证乖乖的。”
赫连洲抽回手臂，冷声道：“再不出去，禁足一月。”
适才明明是他莫名其妙抱住林羡玉，此刻又拒人于千里之外，林羡玉只觉得眼眶酸胀，寄人篱下的酸楚瞬间涌了出来。
他转身就走，刚跨出门槛又折返回来，径直冲到赫连洲的床边，将他之前送的金葫芦取了下来，攥在掌心就要走。
赫连洲坐在桌案后，本无动于衷，直到看见林羡玉摘了金葫芦，神色才有所松动，见林羡玉转身就走，他下意识追上去，质问：“难道我不该罚你？”
言语虽严厉，却少了几分力度。
林羡玉把葫芦藏到身后，哽咽道：“该！当然应该！你是高高在上的怀陵王，当然可以罚我，我在你眼里不过就是一只小小蝼蚁！”
赫连洲简直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来。
他伸手去抓林羡玉的手腕，想夺回葫芦，却反被林羡玉用力抓住，在他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不至于疼，但留了牙印。
林羡玉下嘴的时候不假思索，咬完了才开始发蒙，嘴唇翕动，“我——”
赫连洲看着手背上那半圈牙印，心头的火竟悄然熄了，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明明知道林羡玉是个不安分的家伙，也猜到他突然提出门定是动了歪脑筋，明明可以同他好好讲话，把事情的严重性告诉他，为什么非要动怒？刚才又……为什么抱他？
七月流火，他已经独自承受了很多年，左不过苦熬几天，也就过去了，年年皆是如此。
为什么今年格外难熬？
“不给你了！”林羡玉把金葫芦往袖子里塞，怒道：“你最近实在是太讨厌了。”
赫连洲还是想去拿。
他不挽留自己，却几番争夺金葫芦，这可把林羡玉气坏了，连忙把赫连洲往主堂屋的方向推，怒气冲冲道：“我被禁足了，你也别进来，后院全是我的地盘。”
他还划分了地界，“从第三根廊柱开始，一直到后院，都是我的禁室，你不准进！”
说罢，扭头就走。
留下赫连洲独自惘然。
阿南在后院焦灼地等待着，他生怕他家小世子被王爷责罚，小世子那样的细皮嫩肉，饶是一记打掌心都受不住的。
他等了好久都等不到林羡玉回来，正要冲到前院去，却看见林羡玉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来了。阿南愣住：“殿下，你这是？”
林羡玉站在廊下，叉腰道：“我禁了赫连洲的足，他再也不能进我们后院了！”
“啊？”阿南琢磨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他家小世子被禁足了。
他没好意思点破，心想：禁足就禁足吧，总比其他责罚来得好些。
他把萧总管提前准备好的茯苓茶拿出来，“殿下，你现在肝火正旺，喝点茶消消气。”
林羡玉接过来，一口气饮了一整杯。不知想起什么，他忽然说：“赫连洲才是最应该喝茯苓茶的，他肝火旺得都快把自己烧着了，身上滚烫，人也喜怒无常，我再也不理他了。”
阿南却提出疑惑：“王爷身上烫？这是为什么，王爷生病了吗？”
林羡玉倏然愣住，“他怎么会生病？”
赫连洲那样的体魄那样的力气，单手就能把他拎起来塞进马车里，怎么会生病？
他心虚了一瞬，往前院看了一眼，小声咕哝道：“我才不关心呢。”
脱了北境的长袍，洗漱过后，他爬上床。
阿南收拾完回到屋子里，吹灭了蜡烛，房间陷入黯淡，原本可以倒头就睡的林羡玉这次却怎么都睡不着，他把康宁葫芦重新系在自己的床头，和其他四只小葫芦在一起。
他拨动了一下，小葫芦碰撞出声。
耳边忽然回响起阿南那句：“王爷生病了吗？”
后腰隐隐还有赫连洲留下的痛感，他开始辗转反侧，直到夜深了才囫囵睡着。
第二天，他也很早醒来，吃完早膳就拿出昨天的小布袋，把白菜和黄瓜的种子摆在桌上，他问阿南：“阿南，你知道怎么种菜吗？”
阿南拨浪鼓似地摇头。
“这可怎么办？”林羡玉趴在桌子上捧着脸，很是苦恼，不过他转念又想：“应该和种花差不多吧，无非是找一块地，刨出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浇一浇水，等上几个月，小白菜们就会自己发芽了，你说是不是？”
阿南笑着点头，“是！”
两个人一起在院子里勘察，最后选定了一片日照充足的土地，林羡玉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让阿南用给小兔搭窝剩下的木料钉了两个小牌。
左边是“羡玉白菜”，右边是“阿南黄瓜”。
写完之后，林羡玉拍拍手，欣慰道：“大功告成！”
阿南提醒他：“殿下，种子还没放呢。”
林羡玉：“……”
两个人忙活了一天半，才搞完全部的活。林羡玉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忙完的时候已经累的瘫在躺椅上，动弹不得。他本是不想干的，可又想争一口气，想吃上自己亲手种的蔬菜，还想让赫连洲知道，禁商百害而无一利。
他知道，要想推动北祁通商，最重要的就是突破赫连洲这一关。
他歪着脑袋，呆呆地看向他的小菜园。
正值日中，萧总管给他们端来午膳。
林羡玉被禁足之后，一日三餐都是由萧总管亲自送过来，萧总管说：“殿下，今天王爷不忙，您要不跟我去前院，主动跟王爷——”
“我才不呢！我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了！”
萧总管无奈：“这是什么赌气话？”
林羡玉撅起嘴，扭头望向另一边。
萧总管叹了口气。
前院那位主子茶饭不思，后院这位又怒气未消，可把他这个夹在中间的老头子愁坏了。
林羡玉也吃不下多少，简单喝了点汤，吃了半张肉饼，就摆手回到躺椅上。
温煦的日光透过槐树的叶隙，在林羡玉的身上洒下点点光斑，暮春的和风吹拂而来。
他盖着一张薄毯，沉沉睡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有锄地的声音，一声一声地，掀开他的土地。紧接着他又做了一个浅浅的梦，梦中有只野兽走进后院，一举摧毁了他的小菜园，那野兽形似狼，威武雄壮，低声嘶吼，转头就朝林羡玉扑过来。
林羡玉吓得瞬间惊醒。
一睁眼，看到了背对着他的赫连洲。
赫连洲穿了一件单衣，挽起袖子，正拿着锄头翻地，他肩背宽阔，健硕又结实，弯腰俯身时肩膀上的虬结肌肉就快要贲发出来。
他将林羡玉播下去的种子翻出来，拿起簸萁，不知往地里撒了些什么，再将翻出来的种子放进去，用土填平，最后拿起一旁的水壶，朝着地里细细密密地浇水。
林羡玉余光一扫，才注意到赫连洲还在菜园的迎风面插了一排半人高的木板。
他在……帮我种菜？
我在他的后院种祁国的蔬菜，他竟然没有发火？
林羡玉动了动，躺椅发出吱呀一声响。赫连洲听见了，动作微微停顿，待浇完了水，他转身就要走，被林羡玉喊住。
“赫连洲。”
林羡玉的嘴角不自觉往下撇。
赫连洲停在原地，林羡玉掀开毯子坐起来，两个人都没有望向对方，也没有开口。
沉默在院子里盘旋。
林羡玉想说些什么，可他觉得这次是赫连洲更过分些，他等着赫连洲先开口，但他等了很久，只等到一句：“听桑荣说，种黄瓜要搭架子，架子要交叉着搭。”
赫连洲说完便准备离开，林羡玉掀开毯子追了上去。
气候转热，林羡玉穿得单薄许多，一身豆青色的罗衫，衬得皮肤雪白，像一颗小小的新鲜出炉的青稞团子，内里是软糯的豆馅。
他的罗衫和赫连洲满是污泥的单衣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怕林羡玉沾到灰，往后退了一步，这动作却被林羡玉误解。林羡玉嗡声说：“谁让你来的？这里是我的地盘。”
他一低头，额前的碎发就落了下来，赫连洲微微抬手，想把他把碎发拂到耳后，可手上也脏，便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
“我只是不想看你糟蹋了种子。”
林羡玉“哼”了一声，嘟囔道：“你一个北方人怎么知道种菜？说不定被你搞过一番之后，我的小白菜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赫连洲没有回应。
他的心里有些难以言明的情绪，可是他没有经验，对面又是一个心智未开的林羡玉。
实在是无奈。
他略过林羡玉走上回廊，径直去了前院，留林羡玉一个人在檐下气地直跺脚。
等阿南回来之后，他心不在焉地和阿南分析了赫连洲的播种步骤，林羡玉频频走神，阿南便催他上床睡觉，林羡玉歪倒在床上发呆，阿南出门倒水。不一会儿，他突然急匆匆地跑进来，告诉林羡玉：“殿下，明月不见了！”
林羡玉立即披上外袍走了出去。
兔舍里只剩羌笛一只。
林羡玉和阿南在院子里找了一圈，都不见明月的踪影，林羡玉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快出来的时候，他的余光突然扫到一行爪印。
是明月的爪印。
林羡玉循着那印子一路往前，先是穿过回廊，然后进入通往前院的巷子，林羡玉正要往前走，却发现，爪印断在半路。
他抬起头，看到了禁室的大门。
门锁竟是开着的，林羡玉心里一咯噔，他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果然看到明月在禁室门口的小院子里吃着羊茅草。
“你胆子也太大了！”林羡玉攥紧拳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这么馋？后院没有草给你吃吗？非要来这里吃草，我都不敢来！”
可是明月没搭理他。
没办法了，林羡玉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之后，他决定只身犯险，把明月救出来。
一脚刚踏进院子，他陡然僵住。
禁室的窗子竟然溢出了微弱的烛光。
赫连洲在里面！
他下意识想抱起明月就逃，可下一刻，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低喘。
极其压抑，极其痛苦。
林羡玉听得眉头猛皱，心不自觉疼了一下。
赫连洲怎么了？他不会真的生病了吧？
要不要进去看一下？
林羡玉陷入天人交战，左右为难，进去就会被赫连洲责罚，到时候半月的禁足估计要延长到半年，可是不进去……
赫连洲病死在里面了可怎么办？他还等着赫连洲帮他回祁国呢！
最后，后者占了上风。
林羡玉放下明月，慢慢走到禁室的小门门口，门上的铜锁也开了，他推门进去。
看到了正拿着弯刃匕首往自己的肩头刺的赫连洲，他浑身都是汗，肩头的单衣渗出血来，可他看起来却不觉得疼，表情反而轻松许多，喘声渐轻。
这一幕把林羡玉吓得失色，僵在原地。
听到脚步声，赫连洲猛地抬头。
林羡玉这一次没有害怕，他冲上去喊：“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
赫连洲赤红着眼，像是不认识一样，盯着林羡玉的脸看了许久，回过神怒道：“出去。”
这声音里含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可林羡玉不怕，用力夺过匕首扔到一边，他说：“我去给你喊郎中。”
赫连洲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到身前，林羡玉浑然不觉危险，反而因为被赫连洲的体温灼烫，主动凑过去，用额头探了探赫连洲的额温。
他焦急道：“赫连洲，你发烧了。”
两个人的鼻尖无意间碰到一起，赫连洲闻到扑面而来的香味。
他已经分不清林羡玉身上是茉莉澡豆的味道，还是清甜的槐花味。
只觉得他太香了，太香。

第21章
禁室狭小, 唯一的窗也被封得密不透风，目之所及只有一张窄床和一盏铜制烛台，
火光摇曳, 映在林羡玉的眸子里。
他担忧地望向赫连洲。
大概是赫连洲一次又一次的妥协, 让他忘了赫连洲原本是个怎样危险的存在。他丝毫看不出赫连洲眼中燃烧的渴火，还不知凶险、不知死活地主动倾身过去, 额头贴着额头，长而翘的睫毛拂过赫连洲的眼睑, 像翩跹的蝶翅。
赫连洲蓦然想起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 又想起那日在苍门关, 他穿着一袭艳色的红氅闯进朔北的大漠, 如果那日没有救他……
会不会有遗憾？
赫连洲的呼吸更重了些。
可林羡玉浑然不觉，感觉到额头滚烫之后, 他惊呼道：“赫连洲，你在发烧！”
说罢就要跑出去喊郎中，可是赫连洲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林羡玉吃痛, 嗓音瞬间变得委屈：“好疼啊，你放开我。”
他毫不设防地站在赫连洲两腿之间, 因为挣扎，身子不稳，几次踉跄坐到赫连洲的腿上, 自觉狼狈，又无处着力, 只能撑着赫连洲站起来。温热的掌心贴着赫连洲的胸膛，揪住肩头的薄衣, 稍一用力，指尖便沾了血, 吓得他仓惶跌回赫连洲怀中。
“赫连洲，你不要吓我。”
他又要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掉下来，看起来比赫连洲这个受伤之人还要可怜，他哽咽着问：“你到底怎么了？”
赫连洲被他问得怔愣。
怎么了？不过是为了保护他的母妃，服了皇后送来的毒药，往后每年暑热来临时都要体会一次这诅咒般的生不如死。身体里像生了无数只虫蚁，啃食他的五脏六腑，又像往他的心口塞了一只火球，灼烧他仅存的意志。
他想发泄，也需要发泄，但他从记事起便被教导无欲则刚。尚未学字，先学会了克制。
最承受不住的时候，他就躲在这间与世隔绝的禁室里，用匕首刺肩，极致的痛感能使他清醒，流血越多，越是畅快轻松。
“没事，陈年旧疾，不用请郎中。”赫连洲勉强冷静下来，他用了些力气，猛然将林羡玉推开，哑声说：“天不早了，回房睡吧。”
林羡玉却缠了上来，满心担忧地问：“你不要逞强，陈年旧疾也不能强忍着，到底是什么病，郎中怎么说？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在赫连洲耳边絮絮叨叨，搅得赫连洲心烦意乱，只想赶他走，“你不该盼我好，和亲书上写明了夫死可归，你该盼着我早点死。”
林羡玉愣在原地。
赫连洲也意识到自己把话说重了，别开脸，漠声说：“出去。”
良久之后，他听到林羡玉的哭声：“你怎么这么讨厌啊？为什么总说这样的话？”
赫连洲顿时慌了神。
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对林羡玉说重话。林羡玉那样吃不了北境寒苦的人，将来一有机会就会离开的，北祁相隔万里又势同水火，分开后他们必然形同陌路，此生不见。既然注定要分开，不如就当王府添了两双筷子，平日里顺带着看管他，陪他说说话，交集应止于此，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了？
他几次斥责林羡玉逾矩，到底是在提醒林羡玉，还是在提醒他自己？
他下意识去抓林羡玉的手臂，林羡玉用力挥开，怒道：“你别以为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你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我就是寄人篱下所以曲意逢迎，你懂不懂？我就是想让你送我回祁国，所以才会容忍你……”
赫连洲的心刚要凉半截，又听见林羡玉哽咽着说：“听见了吗？你以为就你会说重话？本世子要是说起重话来，比你凶一百倍。”
他自以为是凶狠威胁。
赫连洲却听得怔怔。
林羡玉总是让他心软，明明是最娇气的、无忧无虑泡在糖水里长大的小世子，来到陌生的地方，被敌人呼来喝去，吃不爱吃的东西、被批评、被禁足，到头来还是心怀良善。
赫连洲想：他终于明白心里那份难以言明的情绪是什么了，应该是喜欢。
过往二十七年里他未曾体验过这种情绪。
哪怕林羡玉说的是“朋友”，哪怕他完全没开窍，根本不懂赫连洲眼里的意思，可是赫连洲的心脏还是不断鼓胀，直到破开一个口子。
一只四处乱撞的小蝴蝶飞了进去。
他想，他这辈子都很难忘记林羡玉了。
林羡玉的委屈劲还没过，揪着赫连洲的袖口，抽噎着命令：“你把刚刚那句话收回，听到没有？本世子命你立即收回！”
赫连洲早就习惯了他的眼泪，但不知为何这一次他的眼泪像是热油溅入火堆，把赫连洲的心火引得更盛。就在这时，一阵夜风钻进门缝，吹动烛光，禁室里忽明忽暗，赫连洲骤然收紧手臂，另一只手护着林羡玉的脑袋，翻身将他压在床上。
林羡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赫连洲压上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左右看了看，又茫然地望向赫连洲。
此刻在赫连洲的眼里，看到他一头乌发铺散在床上，明眸皓齿，胭红的唇瓣微张着，有一种不自知的娇俏，只是眼神依旧懵懂。
赫连洲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伺伏的兽。
渐渐地，林羡玉察觉到了异样，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眸，在赫连洲的禁锢中动了动身子。
可是赫连洲将他箍得更紧，他刚要出声抱怨，赫连洲先开了口：“我收回刚刚那句话，是我不好。”
林羡玉立即委屈巴巴地撇嘴：“你每次都答应我，每次都不守约，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了。”
“林羡玉。”
林羡玉歪着脑袋，回答：“嗯？”
赫连洲问了一个很突兀且从没问过的问题：“你很想回祁国吗？”
林羡玉点头，又补充道：“不过还是要等一切稳定下来，再做打算，我知道北境朝局严峻，我不会为难你，会耐心等的。”
赫连洲声音低沉，耳语一般问他：“为什么很想回去？你在那里有心上人吗？”
这是之前林羡玉反复问他的话，林羡玉听得一愣，随后竟红了脸，抿了抿唇，有些羞赧地说：“心上人……还没有，我只是想我爹娘和姐姐了。”
赫连洲听不出这句话的真假虚实，可他从未见过林羡玉脸红的模样，喉头生出几分涩意。他不受控制地俯下身，隔着薄薄的寝衣，在林羡玉的肩头咬了一口，咬得很轻。
林羡玉张了张嘴，完全懵了。
忽然想起那天，买私货时被赫连洲抓回来，在堂屋外的回廊下，他愤愤地在赫连洲的手上咬了一口，赫连洲怎么这般记仇？
赫连洲始终没有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林羡玉身上，他把脸埋在林羡玉的颈窝里，呼吸粗重，胸膛滚烫，心脏跳动得让林羡玉也跟着心慌。赫连洲像是喝醉了，但很快就清醒了。
他撑臂起身，顺势将林羡玉拉了起来。
林羡玉总是后知后觉，直到身上的束缚消失了，他才意识到刚刚的姿势有多暧昧。
一向话多的他都噤了声。
赫连洲也沉默，只将地上的弯刃匕首捡起来，放到桌上，再拿起床尾的锦袍穿上。
林羡玉摸了一下肩头被赫连洲咬过的地方，问：“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伤口——”
“没什么事，我会处理。”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门缝忽然大了些，两人齐齐往去，原来是明月跳了进来。
它竖着一双耳朵，警惕地环顾四周，努动着小嘴，见没有草吃，便又跳了出去。
“回去睡觉吧。”赫连洲说。
林羡玉也觉得热，他跟着明月一起出门，赫连洲跟在后面，把木门上了锁。
铜锁咣当，林羡玉回头看了一眼。
这就是萧总管谈之色变的禁室，里面没有钱财，也没有宝藏，只有一只烛台、一张床，还有一个看着很可怜的赫连洲。
他走在前，赫连洲跟在后面。
今晚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好长。
赫连洲又将禁室外的小门上了锁。
两把钥匙，他握在手中，林羡玉以为他们会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回各的屋子，可赫连洲一直跟在他后面，走到了后院的檐下。
阿南正坐在屋子门口等他，原本要跑上来，又见到赫连洲，便坐了回去。
林羡玉特意放慢脚步。
“以后你可以随时出门。”赫连洲突然说。
林羡玉愣了愣，没听明白。
“只要不买私货，和萧总管商量好时间，早去早回，都城范围里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为什么？”
“你的身份是怀陵王妃，本就出入自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他竟然不沉默以对，反而有问有答。
林羡玉觉得今晚的赫连洲好生奇怪，他踮起脚，伸出手，在赫连洲的头顶上方抓了抓。
赫连洲问：“你在干嘛？”
“抓小鬼，”林羡玉一脸认真地问：“赫连洲，你是不是被小鬼附身了？”
“没有。”
平常若是林羡玉问这样的话，赫连洲一定不会搭理他的，林羡玉于是更加惊讶。他立即在赫连洲头顶猛抓了两下，还嘀嘀咕咕念叨着：“小鬼快走，小鬼快走。”
赫连洲低头看着他，眼神温和。
视线蓦然相撞，林羡玉缓缓收回手，转过身准备回屋。走下台阶时，听到赫连洲说：“不会让你等很久的，我会尽快安排你离开。”
林羡玉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惊喜过望，飞扑到赫连洲身前，差点儿就要扑进赫连洲的怀里了，他问：“真的吗？”
赫连洲点头。
“赫连洲你最好了！”林羡玉抱住赫连洲的胳膊，仰着头，笑意吟吟地说：“等我回去了，我会给你写信的，也会给萧总管写。”
赫连洲看着林羡玉的眉眼，觉得他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一些。
“回去睡吧。”他轻声催促。
林羡玉抱起明月转了个圈，又把明月送回兔舍，然后跑去告诉阿南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赫连洲立于檐下，看着他们进了屋子，看着窗户中隐隐绰绰的身影，两个小家伙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屋里传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夜归于寂静。
赫连洲抬眼看了看月亮，以前他只埋头苦战，生死不顾，想着用军功为自己谋出一条生路，竟从未认真地看过天上那轮月亮。
塞北的明月，银辉清凉。
明月不可摘，就像南方的小蝴蝶不能在苦寒的北方逗留太久，这里的冬天太冷。
他准备离开时，林羡玉突然挑开窗，扬声说：“赫连洲，我刚刚忘了跟你说，就算我回了祁国，我也会很想你的，你会给我回信吗？”
“会。”赫连洲说。
林羡玉突然苦恼：“可是北祁之间不通信使。”
“我给你修一条驿道，直通苍门关。”
林羡玉眉眼弯弯，笑着说：“那太好了，我会给你写很多很多的信。”
说完他的神情突然落寞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声咕哝着：“我会很想你的。”

第22章
林羡玉这两天总是梦到狼。
梦里的他总是在一顶白色毡帐中醒来, 四周回响着猎猎风声，他揉了揉眼睛，虚浮着步伐, 迎着微弱的光线掀开帐帘, 只见一头威风凛凛的巨狼正从草原深处，徐徐向他走来。
林羡玉明明惊惧不已, 却移不开步伐，眼睁睁地看着巨狼走到他身前, 他怯生生地抬起手, 抚摸巨狼前额上的疤痕。下一刻, 巨狼忽然将他扑倒在地, 露出骇人的獠牙，朝他的肩头刺去——
“阿南！”
林羡玉从梦中惊醒。
阿南放下拂尘, 迅速跑了过来，撩开床帷钻了进去，“殿下, 你怎么了？”
林羡玉额上覆了一层薄汗，两腮泛红。
见到阿南担忧的脸, 他才缓缓回过神，反应过来又是一场梦，他掀开裹在身上的锦被, 摸了一下肩头那处被赫连洲咬过的地方。
奇怪。
明明不疼，也没留下印记, 为什么总是梦到呢？
“殿下，你还好吗？”
林羡玉朝阿南摇了摇头, 抓着阿南的胳膊坐起来，温水洗漱之后换上衣裳。
乌力罕又被赫连洲派去了西帐营, 他不在的日子，便是林羡玉最轻松的日子。他不仅不用压着嗓子说话，还可以穿着他的祁国绸缎，大摇大摆地穿梭于王府的每间屋子。萧总管瞧见了，远远地喊了一声：“殿下，走慢点，看台阶！”
林羡玉一路穿过回廊，来到赫连洲的堂屋，赫连洲已经上完朝回来了，正背对着门，解开腰间的躞蹀玉带。
听到林羡玉的脚步声，便又扣了回去。
林羡玉几乎是跳进堂屋的，还没站稳就说：“赫连洲！我的小白菜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它们什么时候才能发芽？”
林羡玉对其他人都很尊重，譬如萧总管、纳雷将军、桑大人……称呼十分周全，到了赫连洲这里，却总是没大没小、连名带姓。
赫连洲本想发问，可林羡玉转眼间就凑到他身前，歪着脑袋问：“赫连洲，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他嗓音清脆，喊“赫连洲”的时候总是加重最后一个字，听着像撒娇。
赫连洲便忘了之前想质问的话，回答他：“听见了，你说你的白菜还没发芽。”
“是啊，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每天都在浇水！”
话音刚落，他就拖着赫连洲到了后院。阿南正蹲在地上，握着小铲子拨弄他的黄瓜种子，听到脚步声，忙站起来。
“你看你看，”林羡玉指着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差别的菜园，问赫连洲：“怎么办？”
“把表层的土翻一翻。”
林羡玉还有点疑惑，阿南已经动手了，拿起铲子把原本覆盖在种子上方的一层像结了块的土轻轻翻了翻，他问：“王爷，是这样吗？”
赫连洲点头说是，林羡玉立即夸他：“阿南，你好聪明啊！”
阿南咧嘴笑。
林羡玉拿起一旁切好的甜瓜塞进嘴里，正晃着脑袋，无意间对上赫连洲的视线。赫连洲看了眼阿南，又看向林羡玉，说：“自己的菜园自己动手。”
那意思好像是说林羡玉懒惰。
林羡玉朝他哼了一声，“谁说我不做的？”
他拿了一瓣甜瓜递到阿南嘴边，然后就蹲到阿南身边，一人拿着一只铲子，开始翻土。
林羡玉压根不会干活，不一会儿，就把赫连洲种好的地翻得乱七八糟。
鞋面上都沾了土。
赫连洲看不过去，只好俯身握住林羡玉的手，手把手教他怎么松土。
林羡玉故意跟他攒着劲，赫连洲让他向左，他偏要向右，让他向上提，他偏要向下压，不过很快他就被赫连洲的力气制服。
赫连洲的手常年握长枪，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茧，尤其是掌心，正抵着林羡玉的指骨，即使没太用力，林羡玉也觉得手背微微刺疼，缩了缩手。
赫连洲也察觉到了，刚要松开，林羡玉已经快他一步将铲子塞到他手里，然后擦了擦手，转身跑到桌边拿了一瓣甜瓜，又跑回来递到赫连洲嘴边，可怜巴巴地央求：“你帮我弄吧，求你了求你了，你最好了赫连洲。”
自从他发现“赫连洲你最好了”这句话很有作用屡试不爽之后，他就天天挂在嘴边。
若世上真有命格，那林羡玉就是天生享福的命。
赫连洲拿他没办法，只能挽起袖子继续。
他的手臂比普通人长些，动作又利落，没过多久，不仅把林羡玉的白菜田松好了土，还顺带着把阿南的黄瓜田也翻了个遍。
林羡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凑过去问：“你为什么会种田？”
“以前军队四处扎营，畜牧耕作都得自己来，我带着人尝试过种菜，但很快就放弃了，北境的风沙太大，天灾也频繁，军队必须随着四季从北到南地迁徙，再加上边塞水源宝贵，不可能像你这样——”赫连洲看了林羡玉一眼，嘴角挂着微微的笑意，“奢侈。”
林羡玉努起嘴，“才没有呢。”
“比起以前在家的时候，我现在已经很节省很节省了，不许说我坏话！”
赫连洲听了这话，笑意微敛。
正要起身，林羡玉忽然让他别动，又从怀里拿出帕子，抬起手，仔仔细细地擦掉了赫连洲脸颊上不小心沾到的灰。赫连洲一直看着林羡玉的脸，等林羡玉察觉到他的视线，他又移开，说：“不出意外，再等两天就能发芽，下个月月初你就能吃上心心念念的白菜了。”
林羡玉眸子都亮了，满脸的幸福，仿佛种子已经发芽，菜已经长出来，送到他嘴里了。
正说着，桑荣走到后院，说有要事禀报。
赫连洲准备离开的时候，林羡玉说：“我也有要事禀报。”
“说。”
林羡玉笑嘻嘻地说：“我今天想出去玩。”
赫连洲点头，“好。”
林羡玉于是蹦蹦跳跳地回了屋子。
赫连洲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随后便按捺住情绪，恢复了平静，走到廊下问桑荣：“什么事？”
“斡楚部落在绛州和渡马洲的边界处发动了一场暴乱，抓了四十二名北境士卒。”
赫连洲皱起眉头，“为何？”
“是太子。”桑荣压低了声音，说：“当初太子为了不让您一举夺回龙泉州，不惜勾连斡楚部落，允诺给予万两黄金，让斡楚王在边境犯乱，逼着您举兵退回苍门关。可是目的达到后，他的万两黄金却迟迟不愿交付，至今还有三千两黄金，以各种名义拖延着，有毁约之势。”
“这样的消息，你如何知晓？”
“得王爷赏识，一夜从低贱草民成了六品的长史，卑职不甚荣幸，虽才能有限，但也会尽全力为王爷做事，”桑荣告诉赫连洲：“宫中有位常侍与卑职是同乡，卑职将……将每月的俸禄全给了他，他虽瞧不上，但也答应了宫中若有重要的消息，会想办法传递给卑职。”
“只是俸禄？”
桑荣慌忙跪下，不敢隐瞒：“还有……还有卑职父亲留下的一块镇宅的玉石，那东西有价无市，在卑职手里也是无用，王爷不必在意。”
赫连洲沉声说：“你用心了。”
“卑职知道王爷一心为民，从未觊觎过什么，但东宫那位风声鹤唳，并不这样想。王爷御下有纳雷将军和乌力罕小将军两位忠心耿耿的持令将，还有西帐营十几万愿意追随王爷出生入死的将士，是王爷之幸。卑职一介书生，能为王爷做事，是卑职之幸。”
桑家兄弟家赤胆忠心，赫连洲也没想到，那日随口一句“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事”，竟给自己添了一位良将。
这一切还要追溯到林羡玉在仓房中发现了桑宗。那个哭啼鬼，还真是功臣。
好像还因此欠他一个愿望。
赫连洲收回思绪，对桑荣说：“你继续。”
“因为那三千两黄金，斡楚部落似乎很是恼怒，近来频频在边界处引发民乱。”
“斡楚王年初的时候是不是去世了？”
“是，由他的儿子耶律骐继位。”
“耶律骐？”
桑荣说：“是，传闻这位新的斡楚王自幼有腿疾，不能行走，故性情暴虐，阴晴不定。万金之事原本是太子与老斡楚王之间的约定，太子似乎想以此为借口拒送最后的三千两黄金，耶律骐自然不答应。”
“太子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还没有，但明日上朝，他必然会为难您。”
赫连洲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
“王爷，您真的……从未想过吗？”
桑荣问得隐晦，赫连洲却听懂了，他回答：“没有。”
倘若太子明日真的为难他，赫连洲也不会轻易将太子通敌一事公之于众。
一来必然造成朝野震荡，二来，太子若失势，由哪位皇子继位？
德显帝已经命不久矣，继嗣一事已经由不得他做主，那最后势必变成赫连洲与太子一党的决战，非斗得你死我活不可。赫连洲受够了这样的征伐，他这些年做的已经够多了，他只想夺回龙泉州，然后回到西帐营里待着，他不是喜欢热闹的人，边塞的风沙更适合他。
“可是——”桑荣刚想说些什么，林羡玉忽然跑了过来，他穿着北境女子的蓝色长袍，身上挂着叮叮当当的宝石。
阿南也换了一身衣裳，因为不习惯腰间的束带，一边跑一遍调整着。
林羡玉跑到赫连洲面前，笑着说：“我出门啦！”
桑荣行礼：“王妃金安。”
林羡玉和他打招呼：“桑大人好！”
赫连洲说：“让萧总管陪着你们一起去，天黑之前回来。”
林羡玉连连点头：“知道啦，我会回来和你一起用晚膳的。”他拽着阿南往门口跑。
桑荣浅笑着说：“每次见王妃，他都是神采飞扬的。”
赫连洲心想：你是没见到他哭时的样子。
直到看着那抹蓝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一个念头忽然涌进赫连洲的脑海——
将林羡玉更名改姓送到苍门关外很简单，但想让他安然回到恭远侯府，危险重重。
如果……北境没人敢阻拦我，那祁国也没人敢阻拦林羡玉回家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赫连洲的脑海里，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他有必须进入这场漩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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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羡玉缠了萧总管好久，萧总管才答应带他去北境都城里最负盛名的罍市。
罍市最初只是酒坊聚集之地，后来随着各种商贩越来越多，这块地便成了探宝寻奇的去处，有人卖字画古董，有人卖奇珍异宝，还有人卖符咒神药，总之，罍市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北境重牧轻商，市集寡淡无聊。有好玩之心的人闲来无事时就会去罍市逛一逛。
很显然，林羡玉就是其中之一。
爱玩，又闲来无事。
萧总管坐在马车里苦口婆心：“殿下，去罍市玩没问题，但是不能乱买东西，要是再祁国私货，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林羡玉打了个哈欠，“知道知道！总管你口渴不渴呀？一直说一直说，我耳朵都要长茧子啦。”
“老奴不渴，老奴还是要提醒殿下——”
话说一半，就听见阿南惊呼道：“那就是罍市吗？好热闹。”
林羡玉迅速掀开帷帘，看到一排灯笼。
一条长长的步行道，两边挤满了商贩，一人占一个摊位，摊位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新奇物什，迎面便是一张硕大的黑纹虎皮，带着几分瘆人的血腥味，威风凛凛地摆在最前面，吓得林羡玉连忙捂着眼，快步往前走。
第二个摊位是买各式各样的羊皮制品，林羡玉买了一只羊皮手鼓。
阿南看中了一顶羊皮帽，林羡玉嘴上说着“傻阿南，夏天买羊皮帽做什么”，手上却是毫不犹豫，掏出银子付了账。
他还问萧总管想要什么，萧总管笑着摆手：“都是小孩的玩意儿，老奴用不着。”
再往前是一家药材铺，布挂上写着“月遥国神药，药到病必除”，林羡玉一低头就看到一瓶写着“淡痕膏”，阿南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又同时停下，林羡玉站在原地不吱声，阿南最懂他的心思，小声问：“殿下，你是想给乌力罕买一瓶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我只是想着赫连洲眉毛上有一道疤，和乌力罕有什么关系？他那么丑，疤痕去了也不会好看的。”
“那我们买吗？”
“不买。”
阿南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
林羡玉顿了片刻又说：“算了，还是买一瓶吧，万一有用呢？不然照他现在那个凶神恶煞的模样，连媳妇都讨不到！”
阿南想起以前，京城里也有许多世家子弟嫉妒他家世子，每逢京中有宴请，他们必会聚到一处，给世子使绊子，想看他的笑话。林羡玉命好又机灵，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事后也不会记恨在心，说过最狠的话不过是“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些人听了也就讪讪而去了。
林羡玉把银子交给阿南，阿南买了两瓶淡痕膏，一瓶给乌力罕，一瓶给赫连洲。
萧总管在后面看得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也难怪王爷为这位小殿下反复破例。
一排铺面逛到末尾，林羡玉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正准备离开时，忽然瞧见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
这商铺只有旁人铺面的一半宽，里面什么货品都没有，唯有一人身穿白色长袍躺在藤椅之中，手拿一册书卷，神态悠闲，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喧嚣。
小小的布挂上写着“算卦”二字。
字迹清隽秀逸。
林羡玉停下来打量他。
许是感受到直直的目光，那人放下书卷，转头看了过来。
林羡玉看到一张极清逸出尘的脸。
饶是林羡玉这样见过许多美人的，也忍不住呼吸微窒，这人像轻柔月光，像蒹葭白露，他不该出现在鱼龙混杂的罍市，他应该莞立水边，拈花拂柳。
“你……”林羡玉下意识问出口：“你是北境人吗？”
“是啊。”那人笑着回答。
林羡玉说：“你不像北境人。”
“那我像哪里人？”
林羡玉不说话了，那人却主动说：“和阁下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林羡玉愣住，那人笑着说：“鄙人确实在南方出生，因族人获罪，随父辈流放至边关，无意走失在荒漠之中，后来流落到北境，便在这里定居下来，如今已有十年，阁下要算一卦吗？”
林羡玉见他面善，又许久未见南方面孔，便在桌前坐了下来，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那人晃了晃签筒，落了一签。
“逢凶化吉，凶中有喜。”
林羡玉很是惊讶，转头望向阿南，阿南也被惊住了。
林羡玉连忙问：“什么喜？我……我什么时候能达成心中所愿？”
“不能如愿。”
林羡玉僵住，“什么？”
男人将木签放回签筒，慢悠悠地说：“阁下已经中了上上签，还要怎么如愿？”
林羡玉听了这话，不甚理解，但没得到想要的卦语，心里到底有些不快。
“既是有缘，这一卦便不收阁下的钱了。”那人已经躺了回去，拿起书卷继续看。
林羡玉觉得这人好生奇怪，又有些神秘，看不透似的。
他皱着眉头，步伐沉重地走出罍市，刚钻进马车，才发现赫连洲坐在里面。
赫连洲似乎已经等他很久。
“咦？”他觉得奇怪，“你怎么来了？”
“林羡玉，天黑了。”语气有些沉。
林羡玉立即凑到他面前，讨好道：“我错啦我错啦，我这不是立即回去了吗？”
他给赫连洲讲今天的所见所闻，神采飞扬、绘声绘色、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每句话都像挠在赫连洲的心上，让赫连洲觉得痒，呼吸都随之加快。
他说了什么，听不清楚。
只看到他胭红色的唇瓣，翕动不停。
可是又听到他说：“那个人竟然说我不能如愿，我是不是不能回家了？”
赫连洲猛地回神。
林羡玉扑到赫连洲怀里，仰着头，可怜巴巴地问：“赫连洲，我真的可以回家吗？是不是还有很多困难？”
他最近很爱撒娇，尤其喜欢往赫连洲怀里钻，赫连洲会推开他，他再找机会钻进去，像玩一场游戏。
这一次赫连洲没有推开，他抱着林羡玉，垂眸说：“可以回去，再等一等。”
林羡玉立即转悲为喜，把他买给赫连洲的小玩意拿出来，然后说：“他说我已经抽到上上签了，我的上上签是不是就是遇到你啊？”
赫连洲怕自己的手掌弄疼林羡玉，所以只碰了碰他的头发，“是吗？”
风吹动马车的帷帘，夜风微凉，林羡玉往赫连洲怀里钻了钻，他有些累了，打了个哈欠，靠在赫连洲的肩膀上，说：“当然了，在这里能遇到你，幸甚至哉。”

第23章
阿南被萧总管拖着, 在马车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了，萧总管才说：“阿南, 你进去坐吧, 我和驭夫坐外面。”
阿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还焦急着, 想着世子怎么进去之后就不出声了？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结果一进去就看到他家小世子靠在王爷的肩头睡着了。
睡得香香沉沉。
腿边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赫连洲朝阿南点了下头，阿南便蹑手蹑脚地钻进来, 把东西收拢进布袋, 然后小声问赫连洲：“王爷, 我来照顾殿下吧。”
赫连洲却说：“不用。”
阿南微怔。
他坐在一旁, 偷偷用余光打量赫连洲，心想：若不仔细瞧, 王爷和殿下这样还真像一对寻常夫妻呢，之前在侯府的时候，侯爷和夫人也是这般恩爱, 可……可我家世子是男孩啊！
马车徐徐驶回王府，道路颠簸, 林羡玉在睡梦中蹙起眉头，哼唧了两声。
赫连洲便将肩膀完全放得更低些，身子完全倾向他, 林羡玉在赫连洲的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蹭了蹭额角, 呼吸又平稳了。
阿南看得呆了。
赫连洲忽然问：“他在家时也这样吗？”
阿南连连点头。
不知是不是眼花了，阿南竟然发觉一向不苟言笑的王爷刚刚好像弯了下嘴角。
一盏茶的功夫, 马车已经到了王府后门。
赫连洲本想将林羡玉抱下去，手已经到了他的腰侧, 还是收回，只将他放在软垫上，对阿南说：“把他叫起来。”说完便下了马车。
阿南凑过去，拍了拍林羡玉的肩膀，轻声唤道：“殿下，殿下。”
林羡玉玩得累了，醒来也是睡眼惺忪，还留了一半的魂在梦中，迷迷糊糊地咕哝着：“等一等，我……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阿南疑惑：“谁？”
“算卦先生，”林羡玉把脸埋在臂弯里，和困意作斗争，嗡声说：“不是，算卦的美人。”
阿南扶着林羡玉坐起来，“明天再去问吧，殿下，到晚膳的时间了，您先起来。”
“晚膳！”林羡玉瞬间来了精神，眸色也清明许多，他环顾四周：“赫连洲呢？”
“王爷已经进去了。”
林羡玉当即坐了起来，掀开帘子准备探身出去时，恰好看到远方的弯月悬于天山之上，这是塞北独有的巍峨壮阔。林羡玉想：日后回到祁国，说不定我还会想念这番景象呢。
他径直去了堂屋，庖房早将晚膳端上了桌，林羡玉进去时，赫连洲已经在桌边坐下。
林羡玉忽然想起：“对了，还有一个好东西没给你看呢！”
他拿出两瓶淡痕膏放到赫连洲手边。
“听说是月遥国的神药，祛疤淡痕有奇效，你试一试呢，说不定有用。”
赫连洲看了一眼，“罍市的货没几样是真的，也就你这样的傻子相信。”
“什么？”林羡玉大惊。
他摘下瓶塞，凑到鼻间闻了闻：“有一股药味啊，怎么会是假的呢？”
他大失所望，正要把淡痕膏塞回布袋，忽听赫连洲说：“怎么是两瓶？”
“给乌力罕的，”林羡玉眼珠一转，又说：“阿南买的。”
阿南张了张嘴，然后闭嘴。
赫连洲将两瓶淡痕膏从林羡玉手中拿回来，说：“等乌力罕回来，让他试试。”
林羡玉眨了眨眼，半晌才心满意足地笑了，又有一丝不解：让乌力罕试一试，拿一瓶就好了，赫连洲为什么要把两瓶都拿走呢？
萧总管端上一盘凉凉的水晶羊羔片，林羡玉的思绪就瞬间被带走了。
他喝了好几天的茯苓甘草茶，又戒了几天的荤，终于把肝火降了下来。现在再看到羊肉，竟有几分久别重逢之喜。
他夹了一块到嘴里，细嚼慢咽，然后眯起眼睛，满足地“嗯嗯嗯”了起来。
萧总管笑着问：“殿下，嗯嗯嗯是什么意思？”
“好吃！”
赫连洲在一旁忽然开口：“那看来不用吃菜了，把菜园关了吧。”
林羡玉明知道赫连洲是在逗他，还是忍不住闹脾气，见赫连洲的筷子即将落在羊羔片上，他当即眼疾手快地伸出筷子，抢先一步夹起来，塞进自己嘴里。又凑到赫连洲面前，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赫连洲看了他一眼，林羡玉脸色一变，又变成讨好模样，放下筷子，两手搭在赫连洲的胳膊上，说：“我的小白菜和小黄瓜就靠你了，求求你，不要不管它们。”
赫连洲没搭理他，但林羡玉知道，赫连洲的沉默就是默许。
他重新坐了回去，继续吃饭。
虽然他嘴上说得“好吃好吃”，实际上也没吃多少，一块豆饼拿在手里吃了好久，放下筷子的时候还剩下一半，放在盘子里，朝赫连洲撇了撇嘴，说：“吃不下了。”
“嗯。”赫连洲没说什么。
阿南正好也吃完了，就跟着林羡玉回后院了。
赫连洲看到林羡玉盘子的半块饼，不动声色地夹起来，放到自己碗里。
萧总管笑着说：“小殿下一看就是没挨过饿没受过苦的。”
赫连洲沉默片刻，说：“是好事。”
若政风清明，国富民丰，就不该有人挨饿受苦。只可惜太子醉心于阋墙之争，哪怕赫连洲一退再退，也消不去他的疑心。
终是百姓受苦。
次日，和桑荣预料的一样，赫连洲刚上朝便遭到了太子党的诘难。
太子果然拿斡楚之事试探赫连洲，他当着群臣的面，问：“斡楚部落无故发动暴乱，抓了四十二名北境士卒，怀陵王如何看？”
赫连洲答：“应调兵驱之。”
“绛州和渡马洲的接壤处是畜种交易最频繁的地界，人口稠密，若是调兵驱逐，必然引发百姓恐慌，依本宫看，不如劝降。”
群臣神色各异。
劝降斡楚，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斡楚部落与北境本是同根同源，只因地处偏僻，资源匮乏，几十年前突然发兵占据北境以西一带，自立为斡楚王。此后多番侵扰北境边界，欲攻夺渡马洲、绛州一带的天然草场为己用。长久以来，北境南有祁国，西有斡楚，腹背受敌，直到十年前赫连洲的西帐营腾空而出，斡楚部落才消停一些。
太子把这个任务交给赫连洲，很明显是想让赫连洲当众难堪。
怀陵王是出了名的莽夫武将，让他劝降不如让他攻城。
赫连洲还没说话，太子党羽已经开始一唱一和，兵部侍郎说：“王爷镇守西方，常年受斡楚的侵扰，早已忍无可忍，怎甘心劝降？”
又一人说：“斡楚不同于祁国，和我们北境本就是同根同源，衣食住行都无甚差别，这些年虽然势同水火，但从未禁止通婚通商，民间关系密切。更何况君上仁德，曾亲口说过，斡楚不可剿灭，若能劝降，实是北境之大幸。”
德显帝执政时的国策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赫连洲身上。
赫连洲若执意要调兵，便是违背了国策。
很明显，太子党想让赫连洲知难而退，想让赫连洲亲口说出那句“臣弟无能”，想让所有不愿依附于太子党的朝中大臣们都明白——
赫连洲不过一介匹夫，只会领兵打仗，没有帝王之资，不要再对赫连洲抱有幻想。
赫连洲遥望向太子。
半月前的渡马洲贪墨案让太子彻底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心里清楚，只是没想到，太子的下一计来得这样快。
在他最动摇的时候，太子推了他一把。
太子想让他退，他便不能退。
他的肩上担着许多人，西帐营里的将士还要封功受禄，乌力罕才十六、纳雷和桑荣不过三十出头，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他不能往后退。
他退了，这些人都再无出头之日。
还有后院那只蝴蝶，要回南方。
他抬手行揖礼，对太子说：“臣弟领命，定在半年之内劝降斡楚，不负圣恩。”
每个字都慷锵有力，掷地如有金石之声。
朝堂登时鸦雀无声。
太子脸色剧变，赫连洲遥望向他：“待臣弟劝降斡楚，必将两国之间的旧账一一算清，还边境一片太平安定。”
他加重了“旧账”二字，含义清楚。
不光是太子能听懂，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也都听懂了，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太子差点冲下台去，幸而有中常侍挡在他面前，才没有失态。
中常侍低声说：“殿下知道的，新的斡楚王耶律骐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怀陵王只是领命，并不代表他能做成，若做不成，便是滑天下之大稽，殿下勿惊。”
太子于是强压下震怒，扬声说：“那本宫和众位大臣便在宫里，等着二弟的好消息了。"
“无事，退朝。”
赫连洲刚出宫门便领了十来个人，和桑荣一同去渡马洲和绛州的交界地打探情况。
北境的四十二名士卒还被关在斡楚部落的营帐之中，新上位的斡楚王意图绛州，在营帐之后是即将压境的五万大军。
赫连洲刚到绛州，就在离绛州城门不足十里的地方，和传闻中的耶律骐打了个照面。
耶律骐看着年纪尚轻，身形虽然高大，但病容枯槁，弱不胜衣，坐在镶了金边的轮椅中。听闻怀陵王就在不远处，他缓缓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如同寒潭沉星。
“怀陵王。”他轻声念道。
“十年前就是你将斡楚逼退到这里。”
他忽然笑了，但眸色仍是冷的，嗓音邪狞：“这一次，本王必夺绛州。”
桑荣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觉遍体发寒，转头望向赫连洲，赫连洲坐在银鬃马上，似乎也察觉到了耶律骐的挑衅。
劝降，的确并非易事。
赫连洲对桑荣说：“写信给纳雷，让他先调五千兵马来绛州，配合绛州总兵做好部署。”
桑荣低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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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都城需要两天的路程，赫连洲和桑荣一路商讨了许多对策，但不管行何种办法，都是困难重重。
路上还遇到一阵狂沙，吹得赫连洲几乎止步不前，仿佛天意昭示，劝降斡楚一事也如此艰难。赫连洲有些累了，肩上的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驿馆歇息时，他也一夜未眠。
第二日回到都城，他刚下马就觉得脚步沉重，本不想去后院打扰林羡玉，还是没有忍住，穿过狭长的回廊，走到后院。
林羡玉在家。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随后又觉得这念头实在可笑：这不是林羡玉的家。
今日阳光正好，嗜睡的林羡玉又窝在躺椅里睡着了，长发散乱，身上盖着白色的薄毯，毯子上还沾了几朵小小的槐花。
赫连洲只觉得脚步愈发重了。
他走到林羡玉身边，低头望去，林羡玉大概正在睡梦中吃着祁国的翡翠白菜，嘴巴咂了两下，嘴角还微微翘着。
赫连洲怕自己手上的茧弄疼林羡玉，所以只俯下身，隔着薄毯轻轻覆住他的手。
赫连洲不得不承认，他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无私，他还是有私心的。
虽然注定要分开，他还是起了贪念。
林羡玉能不能在他的后院里再住一段时间。这里有久烧不灭的银骨炭，有密不透风的羊绒毯，菜园里的蔬菜也长出了嫩芽，离苦寒的隆冬还有三个月。
你不要急着离开，好不好？
林羡玉忽然动了动，赫连洲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藏起不能宣之于口的贪念，收回手负于身后，变回了平常的淡漠神色。
林羡玉刚睁开眼就看到赫连洲，还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揉了揉眼。
赫连洲依旧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赫连洲临走前急匆匆地回来告诉他，去一趟绛州，前后五天。所以林羡玉今天哪儿都没去，从早上等到下午，等得昏昏欲睡，结果一睁眼就看到赫连洲，简直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事了。
“你回来了！”
他掀开毯子就要往赫连洲怀里扑，赫连洲却往后退了一步。
这还是林羡玉第一次扑了个空。
他怔怔地望向赫连洲，赫连洲说：“我刚回来，身上脏。”
林羡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扁了扁嘴，开始吐苦水：“小白菜发芽了，我想写信告诉你的，可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它会发芽的。”
“可这是我们一起种的小白菜，我想让你知道它每天的变化。”
“这样还舍得吃吗？”
这话倒让林羡玉犯了难，他还真有点不舍得呢，咬着嘴里的软肉，皱眉沉思，但他也不是矫情的性子，扭捏了几下就说出了心里话：“舍得，因为我真的很想吃它。”
赫连洲轻笑，连日的疲惫就这样一扫而空。
林羡玉问：“我听萧总管说，太子又为难你了，你是不是很辛苦？”
赫连洲说：“没有，不算辛苦。”
林羡玉总是像没骨头一样，站着站着就往赫连洲怀里粘，赫连洲这次还是没让他如愿，握住他的手腕，说：“我先回去沐浴更衣。”
“好吧。”林羡玉失望地留在原地。
赫连洲从温热的浴桶里出来，擦了擦身上的水，换了一身新的寝衣，还没系上腰侧的缎带，林羡玉就跑了进来。
“赫连洲，你尝尝——”
赫连洲快速将缎带系好，抬头望去，只见林羡玉呆立在门口，直到赫连洲轻咳了一声，他才眨了眨眼，傻兮兮地说：“我还没有看过你头发放下来的样子呢！”
赫连洲穿着一身苍青色的寝衣，他松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林羡玉竟然有种陌生感，半晌才捧起小碗，接着说：“尝尝萧总管做的冰乳酪。”
赫连洲坐到桌边，林羡玉便捧着小碗贴了过来，“很好吃的，我都吃两碗了。”
赫连洲刚接过来，他又把凳子搬到赫连洲身边，非要粘着赫连洲坐。
赫连洲把汤匙放到一边，直接拿碗喝，一口就是半碗，两口就喝完了。
本来也没什么，直到转头和林羡玉的眼神对上，林羡玉立即笑得东倒西歪。
“赫连洲，粗鲁粗鲁！哪有人这样吃冰乳酪的？简直是猪八戒吃人参果！”
赫连洲没搭理他，林羡玉又凑上来：“好不好吃？”
问得好像冰乳酪是他做的一样。
赫连洲还是点头。
林羡玉突然伸出手指，抵在赫连洲的脸颊上，赫连洲心神剧震，刚要起身，就听见林羡玉说：“你这里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血口子，已经结痂了，怎么回事？”
声音里满是担忧。
赫连洲都没注意过，“回来的路上遇到尘暴了，可能是不小心被砂砾划伤的。”
“我去找药！”
赫连洲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将他拽了回来，心里想着：林羡玉，你又没有龙阳之好，为什么对男人也可以如此撒娇？
嘴上却说：“你不是买了淡痕膏吗？”
到底还是应了私心。
林羡玉完全没有察觉到赫连洲的神色变化，还凑到赫连洲的脸前，仔细瞧了瞧，咕哝着：“你不是说罍市里卖的都是假货吗？”
“试试，说不定有用。”
他把淡痕膏拿给林羡玉，林羡玉问：“另一瓶给乌力罕了吗？”
“嗯。”
“你都不知道这是真货还是假货，怎么就敢给他用？”
“他皮糙肉厚。”
林羡玉噗嗤一声站出来，转身去添水的小木桶里洗了下手，再拿出帕子一边擦一边问：“你是怎么说的？”
“说是你买的。”
林羡玉皱着脸：“你这样说，他肯定不会用了，白白浪费了我的银子。”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用？”
“因为他是你的养子啊，”林羡玉将淡痕膏的木塞拔出来，指尖探进去，拭了一点乳白色的软膏，“脸上有那么长的一道疤，多难看啊，将来还要不要娶媳妇了？”
他凑到赫连洲脸前，仔仔细细地涂着。
“本世子大人有大量，才不和他那种小孩一般见识呢！”
赫连洲说：“他上过战场杀过人，你和他比起来，谁是小孩？”
“上过战场有什么了不起？你又偏心！”
赫连洲想：我的心还要怎么偏？
林羡玉不敢给赫连洲涂太多，只涂了薄薄的一层，还鼓起嘴巴，对着那道细细的血口子吹了吹气，那股风吹到赫连洲的耳廓，
赫连洲先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他想推开林羡玉，可是林羡玉靠得太近了，近得他无处着力，只能屏息。
“赫连洲，我最近交了一个朋友，就是那天在罍市给我算卦的人。”
赫连洲的眸色倏然冷了。
“他长得很好看，还知道很多很多事情，卦象占卜，诗书礼乐，他全都通晓，简直是博古通今，改天我要让你见一见他。”
赫连洲只听到第一句：“很好看？”
林羡玉先是点头，随后忽然皱起眉头，在赫连洲之前先愠怒起来，一口咬在赫连洲的肩膀上，气鼓鼓道：“我说了那么多，你为什么只关心他好看？你还从来都没有夸过我好看呢！”

第24章
林羡玉自然是好看的, 毋庸置疑的好看，可是他非要赫连洲形容出来，这就把一向不善言辞的赫连洲难住了。赫连洲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只憋出一句：“眼睛好看。”
林羡玉半点都没消气, 扑到赫连洲身前，追问：“只有眼睛好看吗？我的鼻子不好看？”
“好看。”
“嘴巴呢？”
“你——”赫连洲错开视线, 无奈道：“林羡玉，你就不能谦虚一点？”
林羡玉不以为然, 扭身就走, 还不忘冲着赫连洲耸耸鼻子：“连夸人都不会, 真笨！”
赫连洲静静看着他。
林羡玉装作没瞧见赫连洲眼底的乌青, 命令道：“罚你闭门思过，禁足一天。”
赫连洲挑了下眉。
攻守易势, 现在换作林羡玉叉着腰，凶巴巴地问：“听到没有？”
赫连洲说：“听到了。”
林羡玉这才满意，赫连洲看着那抹浅绿色消失在门边, 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林羡玉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回到后院, 林羡玉照例先去给自己的小菜园浇了水，然后去兔舍里看看明月和羌笛，帮它们换了新的草料, 摸了一会儿它们的长耳朵。阿南把晒干的衣裳收回来，叠好放进橱子里, 然后拿起扫帚，去清扫院子里的灰尘。
原本荒地似的后院已经焕然一新, 草木繁盛，绿意盎然, 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馨香。
林羡玉只是做了一点小事，便嚷嚷着累了，睡在躺椅里遥望夜空，忽然说：“赫连洲看起来好疲惫，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他。”
阿南握着扫帚，“我们能帮王爷什么呢？”
“太子让他劝降斡楚，听萧总管说，斡楚人穷凶极恶，一心想将北境的土地占为己有，让他们归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赫连洲若是做不成，太子一定会拿他大做文章。赫连洲为了这事连家都没回就去了绛州，他心里一定如泰山压顶一般，面上却不透露半分，而我只能陪他说说话，打打趣，帮不了其他。”
林羡玉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本只装了吃喝玩乐的脑袋里陡然增添了烦恼。
这还是人生头一回。
他望向天际的星，又嘀咕道：“萧总管说，在我出现之前，赫连洲从来不插手朝中的事，他现在置身于危险中，恐怕也有我的缘故。”
“可是……”阿南想了想：“殿下，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
这话突然点醒了林羡玉。
也不是一无所知，赫连洲和萧总管都不愿跟他讲，但他不是认识新朋友了吗？
赫连洲去绛州的第二天，林羡玉实在无聊，便又去了一趟罍市。下了马车，他就直奔最角落的占卜铺子，却不见那人的踪影。
铺子空空如也，只剩一条布挂。
林羡玉刚要失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阁下是来算卦的吗？”
他一回头，就看到那日见到的男人，还是穿着一身白袍，手里握着一卷书，见到林羡玉时勾唇一笑，如清风朗月。林羡玉只觉眼前倏然间亮了，看得微微愣怔，半晌才说：“那日一见，甚是投缘，还没问先生姓名。”
“兰殊。”
林羡玉默念他的名字。
兰殊走进铺子，放下手中书卷。
他把卦筒摆到桌子上，半天也见不到一个客人，却来了一位罍市的监官。
那监官穿着麻布短褂，趾高气昂地走过来，敲了敲桌子，说：“这个月的场位费，赶紧交了，不然就把铺子让给别人！”
兰殊神色未变：“说好了月底交。”
“其他铺子都是月初就交给我了，你懂不懂规矩？赚不到钱就赶紧走人！”
兰殊的目光很是冷淡，似是不屑，那监官受了刺激，当即就要掀了他的桌子，林羡玉冲上来按住桌角，“说好了月底交，为什么月初就来催？这是罍市的规矩，还是你的规矩？”
监官愣住，随即勃然大怒，攥紧拳头就要挥动：“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你可知我是——”
阿南拿出令牌，扬声道：“这是怀陵王妃，还不跪下！”
话音一落，半个罍市都安静下来，那监官也吓得不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林羡玉磕了两个头，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王妃到来，失了分寸，求王妃见谅。”
“场位费到底是月初交还是月底交？”
监官几乎把脸埋在土里了，仓惶道：“月底，是月底，小人再也不敢了。”
林羡玉看向兰殊，兰殊眼里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感谢，但他还是站起身子，朝林羡玉弯下腰，行礼道：“谢王妃替小人主持公道。”
一旁的商贩们也纷纷跪下。
“谢王妃主持公道！”
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就这样结束，监官狼狈逃离之后，兰殊倒像个局外人一样，问：“王妃为何仗义执言？”
林羡玉看着他，“你说你是祁国人，在这里能遇到祁国人不容易，能帮自然要帮你一把。”
兰殊忽然笑了，“小人说什么，王妃便信什么？”
林羡玉脸色陡变，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原以为相由心生，谁知道长成这副模样的人竟会践踏别人的善意？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登时恼怒起来，转身就走。
阿南替主子打抱不平，两只手按在桌边，朝兰殊吼道：“从没见过你这样没良心的人！”
兰殊望着阿南的脸，忽然蹙了下眉头。
阿南转身追上林羡玉，两个人都有些气闷，尤其是林羡玉，原以为他乡遇同胞，实则真心错付，他一脚踢开路上的石子，对阿南说：“这里不好玩，我们回府吧。”
就在这时候，兰殊走了出来。
“王妃。”
林羡玉回过头，看到兰殊朝他走来，待到他身前便躬身行了大礼，垂首道：“小人浅薄，轻慢了王妃，实难宽恕。”
林羡玉觉得这人实在奇怪，本不想再理他，可看他的眉眼总有几分熟悉之感，思忖几番还是开了口：“你是生在祁国吗？”
“是。”
“你真的叫兰殊？”
“是，小人姓兰名殊，不曾隐瞒。”
就这样，也算是相识了。
次日林羡玉又出了府，兰殊还躺在卦铺之中，生意惨淡门可罗雀，林羡玉几乎要怀疑他是兰殊这些日子里唯一的客人。
兰殊看到他和阿南来，没像之前那般随意，旋即起了身，领着他们去了罍市以西的一片僻静草场。兰殊还留有几分南方口音，说话时总让林羡玉想起家中光景。
他问了占卜之事，最后又聊到诗书礼乐，两人虽不至于相逢恨晚，也有了几分投缘的交情，林羡玉还免了他的“小人”之称。
林羡玉说到兴头上时忘了压嗓，话一出口便愣住了，他骇然望向兰殊，兰殊却神色平静，说：“我没有听见。”
“你——”
“殿下以真诚待人，我也必然以真诚待之，”兰殊顿了顿，说：“所以王妃就是王妃，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
也算是一句极坦诚的话。
林羡玉倏然动容，眼眶微热。
他男替女嫁，险些丧命，本是一条最坎坷悲惨的路，可偏偏遇到一群好人。
第二天他起了个早，先跑到前院，把门推开一条窄窄的缝，确认赫连洲还在床上沉沉睡着，还不忘叮嘱萧总管，早上不要清扫院子，不要发出动静声，让赫连洲好好睡个懒觉。
随后他便乘坐马车出了门。
他想去问一问斡楚部落的事。
兰殊无所不知，也必然了解此时的战局。
阿南对这个兰殊有几分天然的敌意，他总觉得他家小世子太轻信于人，坐在马车里，他小声咕哝：“快三十岁的人了，没有家室也没有一份正经的营生。殿下，还是让王爷先见一见这位兰先生吧，以免他是别有用心之人。”
“他不是。”林羡玉格外坚定。
“您怎么知道他不是？”
“我的感觉啊，我看人很准的。”
“您一开始还以为王爷是坏人呢！”
林羡玉哑然，有些窘迫地说：“臭阿南，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顶嘴了？”
阿南闷声不语。
林羡玉刚下马车，兰殊正好坐在草场上晒太阳，见到他来，起身笑了笑。
林羡玉立即跑了过去。
阿南本想托着他的胳膊走过去，林羡玉却健步如飞，径直往兰殊的方向冲过去，好似一见如故、八拜之交，完全没顾上阿南。
阿南停在原地，看着自己落了空的手，怔愣许久，眼皮耷拉下来，慢吞吞地背过身去。
“兰先生，”林羡玉跑到兰殊身边，开口便问：“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斡楚部落的事，我想知道怀陵王……有没有胜算？”
兰殊脸色一怔，沉默片刻后说：“我不知道。”
林羡玉有些着急：“你对北境的种种了若指掌，怎么会不知道斡楚呢？”
兰殊逃避似地望向别处，“殿下，我真的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
两个人僵持了许久，兰殊始终闭口不言。
林羡玉的声音有些哽咽，说：“我不想看他满面愁容，我想替他分忧。”
这话像是刺痛了兰殊，他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讲来：“北境与斡楚原本都是游散于莫卑山一带的赫仑族人，以游牧为生，顺寒暑逐水草而居，只是百年前北方爆发前所未有的天灾，尘暴、干旱……赫仑族人不堪其扰，决定向南方迁徙，只留下几万人留守家乡，也就是之后的斡楚。后来南迁的部落逐步壮大，成了北境国，斡楚部落虽然名义上是斡楚州，实则地处偏远，不管是商贸还是文化，都远落后于其他七个州，斡楚部落自然心生愤懑。”
林羡玉说：“因为他们本是为了守住家乡根脉才留下的。”
“是，”兰殊继续道：“四十几年前，斡楚部落的首领宣布脱离北境，自封为王，其后他们不断侵扰北境，只为蚕食更多土地，扩大他们的领土。斡楚部落生于苦寒之地，军士的体魄都强于常人，南侵的雄心从未泯灭。”
“所以……劝降很困难，是吗？”
“几乎没有可能。”
兰殊的话一说出口，林羡玉的眼泪就落了下来，他连忙用袖子擦掉，反驳道：“你怎么敢断定呢？这世上有什么事是绝无可能的？”
“因为我曾是斡楚王的幕僚。”
林羡玉呆住。
兰殊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轻声说：“我知道耶律骐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清楚地知道，劝降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林羡玉瞬间灰了心，他再想追问“耶律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兰殊已经面露苦色。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发现兰殊的目光远远地落在阿南身上，他问：“怎么了？”
兰殊笑了笑，“我有一个小我十来岁的弟弟，很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若他还活着，应该和王妃的书童差不多大。”
林羡玉没问过兰殊的身世，就像阿南说的，这个人很可疑也很神秘，生于祁国，长于北境，快三十岁的人了，没有家室也没有一份正经的营生，甚至曾经还是斡楚王的幕僚，现在才知道，他还有一个早夭的弟弟。
林羡玉想：兰殊还藏着多少秘密呢？
带着这个疑惑，他往缓步往阿南的方向走，拍了拍阿南的肩膀，阿南抬起头。
“阿南，你怎么了？”林羡玉问。
阿南摇了摇头，扶着他的胳膊上了马车，“我们早点回去吧，殿下，今天风大。”
林羡玉快到王府门口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阿南的小情绪。
阿南七岁时被人牙子卖到侯府，然后就一直是林羡玉的书童。他从小就乖，嬷嬷教他什么他总是没过几天就学会了，做得像模像样。他做事勤快又不怕苦，虽然比林羡玉小两岁，但总是像哥哥一样照顾着林羡玉。
他从来不抱怨，被家里的管家和嬷嬷责罚，也只是傻傻地笑，半夜还要去林羡玉的屋子里，帮林羡玉盖被子，换汤婆子。
林羡玉从来没见阿南的脸上流露出这种落寞的神色。
阿南刚要走出马车，林羡玉就把他拉住了，说：“就算他是我的新朋友，但朋友只是朋友，谁都比不上阿南在我心里的位置。”
阿南倏然抬起头。
“阿南是家人，是我的弟弟。”
阿南垂眸道：“我只是家仆，怎么能是殿下的弟弟呢？”
“你怎么是家仆呢？在我心里，我们早就是亲兄弟了。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来北境，将来还要一起回祁国。”
阿南这才露出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把林羡玉头顶的发簪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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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羡玉前后只花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所以回来时，赫连洲还没有醒。
萧总管一直在堂屋门口候着，林羡玉压着声音问：“王爷醒了吗？”
萧总管摇了摇头，奇怪道：“王爷都好多年没睡过这么久了，他以前总是天不亮就醒的，打仗的时候能两天两夜不睡。”
“他又不是铁做的，怎么会不累呢？”
林羡玉轻轻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赫连洲的屋子冬天看时简直是家徒四壁，夏天再看倒显得清凉，屋子里唯一一抹颜色就是床头的小金葫芦。
林羡玉走到床边，用指尖拨了拨小葫芦。
小葫芦在床头晃悠起来。
赫连洲还沉沉睡着。
平时总是林羡玉在躺椅上睡觉，赫连洲看着，这次颠倒了位置，林羡玉觉得新奇。刚要俯身去碰一碰赫连洲的鼻尖，赫连洲猛然睁开眼睛，视线如鹰隼一般，抓住林羡玉的手就将他摔到床上。
“啊——”
赫连洲的床上就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林羡玉砸上去和摔在地上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肩膀和腰胯都生生砸在床上，痛得嗷叫出声，忍不住蜷起身子，在赫连洲的被子上打了个滚。
赫连洲常年在军营之中，常有奸细偷袭，防备之心过重，这一套动作完全是本能。直到听见林羡玉的呜咽声，他才猛然清醒。
“怎么是你？”赫连洲束手无策地望着床上痛到打滚的人，又后悔又无奈。
林羡玉完全没力气回答他，惨白着小脸，连声喊疼，赫连洲只好俯身问：“哪里疼？”
“肩膀……”
豆大的泪珠从林羡玉的眼眶里掉出来，赫连洲完全没了主意，怕自己手劲过重，右手握了握拳，放松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揉了揉林羡玉的肩膀。
“肯定肿了。”林羡玉把脸埋在被子里。
赫连洲想要解开林羡玉的衣裳查看，明明是北境的女子袍服，他却不知如何下手，还是林羡玉说了声：“束带的结在后腰。”
他笨拙地解开束带，蓝色的外袍倏然从肩头落下，里面是林羡玉从祁国带来的白色丝绸里衣，上面绣了金色的并蒂莲纹样。
赫连洲望过去时，先看到他不盈一握的腰和浑圆的臀，绸质的里衣贴着身形，遮不住弧度，赫连洲不禁想起那日他在浴桶里看到的旖旎风景。
清晨，床上，两个人。
林羡玉却浑然不觉危险，趴在被子上抽抽搭搭，委屈得不行，一个劲地说：“赫连洲你欺负我，你欺负我！”
他解开自己的里衣，领口大敞，露出光洁白皙的肩膀，问赫连洲：“这里有淤青吗？”
赫连洲感到嗓子发干，匆匆看了一眼，便说：“没有。”
林羡玉又撩开后腰的衣摆，“这里呢？”
“没有。”
林羡玉刚要拨开裤腰，赫连洲按住他的手，哑声说：“床上铺了被褥，不会有淤青的，就你最娇气。”
“可是我好疼啊，”林羡玉脱了鞋，在赫连洲的身上踹了一脚，“都怪你！”
赫连洲一把抓住他的脚腕，将他往床边拽了拽，望着别处，说：“先回房去。”
林羡玉却赖着不走，“不要，你帮我揉。”
他大概是从瞬时的疼痛中缓过来了，又变回生龙活虎的样子，非要和赫连洲闹。
钗子掉到地上，发髻都散了。
就在这时，乌力罕推门进来，匆忙道：“殿下，西帐营急报，西帐营急——报——”
乌力罕一转头就看到床上的画面。
他家英勇神武战无不胜的王爷，正倚在床边，缴械投降般的，任那个破王妃欺负，丝毫不还手。
乌力罕呆住。
赫连洲反应很快，几乎是在乌力罕冲进来的一瞬间就掀起被子将林羡玉裹起来，塞到自己身后，但乌力罕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说话的声音、敞开的里衣……
乌力罕陡然意识到：这个破王妃，好像不是女人。

第25章
“出去。”
听到赫连洲震怒的斥责声, 乌力罕才猛然回过神，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床榻之上的赫连洲，又看到赫连洲身后那个裹在锦被之中、正蛄蛹着探出头来的人, 只觉得天崩地裂。
刚刚他急着冲进来, 只扫了一眼，便看见那个破公主衣衫半敞, 单薄的斜襟里衣分明是男人的款样，他的神态、他的声音……
分明没有半点女人的羞怯！
他本就觉得这个祁国公主处处透着古怪, 明明是宫规森严的闺阁公主, 却全然不知察言观色, 张口闭口就直呼王爷名讳, 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丝毫没有半点公主的端庄。他原本只觉得厌恶, 此刻才发觉出异样，又想到萧总管身为男人，竟可以随意进出后院, 难不成……
“我叫你出去，听见没有？”
赫连洲第二次出声呵斥, 乌力罕浑身抖了一下，他知道赫连洲已经快到发怒的临界了，满腹的怨言再盛也只能生生吞下。
他两手握拳, 忍着气，默默转身走了。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听到脚步声离去, 林羡玉迅速钻出脑袋，小脸涨得通红：“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赫连洲只是说：“没关系, 他不敢乱来。”
林羡玉的神色依旧惊慌不定，“他会不会去揭发我？他本来就讨厌我, 之前就要为了你去刺杀太子，现在更是不可能容下我这个隐患，赫连洲，我——”
“他不敢。”
赫连洲只一句便安抚了林羡玉。
林羡玉悬着的心微微落下，凑到赫连洲面前，故意问：“你会保护我吗？”
那日在西帐营，赫连洲刚刚得知他的身份，不仅没有对他痛下杀手，反而把他背下山。回营帐之前，他曾怯生生地问赫连洲：“你可不可以保护我？”
那时赫连洲回答：“不可以。”
可是这一次，他看着林羡玉的眸子，轻声说：“会。”
林羡玉倏然笑了，转念又想到兰殊的话。
劝降绝无可能。
他不禁垂眸叹息，赫连洲察觉到他突然低落的情绪，问：“怎么了？”
林羡玉摇了摇头，“如果我能帮到你就好了。”
赫连洲意识到林羡玉可能已经知道他领命劝降斡楚一事，沉默片刻，转头望向他，说：“你照顾好自己，不要以身犯险，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我知道了。”林羡玉又要卖乖，说着就要往赫连洲怀里躺。
赫连洲抵着他的肩膀，故作冷淡地说：“把衣裳穿好。”随后便拿了件外袍穿上，出了门。
乌力罕正抓着马鞭，把萧总管拦在庖房边，逼问道：“那个祁国公主到底是不是真的公主，你知道的是不是？快点告诉我！”
萧总管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的茫然：“什、什么真公主假公主？老奴一概不知啊。”
“你分明知道！”乌力罕开始回忆起从苍门关匪乱到大婚再到迄今的种种，陡然皱起眉头，恍然大悟般：“还有纳雷，你们都是突然就对他百般好，好像完全不在乎他是王爷最憎恶的祁国人一样，是不是因为……他压根不是公主？”
“您说什么呢？公主就是公主啊。”
“你再装傻！老萧，你非要我动真格的——”
乌力罕刚想用马鞭吓唬萧总管，就听见身后传来赫连洲冷冽的声音：“几场胜仗把你打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吓得立即收手，转过身面对着赫连洲低下头。
赫连洲看了萧总管一眼，萧总管会意，从乌力罕手里拿走了他的马鞭，交给赫连洲。
赫连洲接过来，甩起就是一鞭，掺了银丝的软梢抽在乌力罕的肩膀上，乌力罕疼得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半分。
萧总管心疼得伸手想拦，赫连洲的第二鞭就接踵而至，乌力罕的胳膊立即渗了血。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乌力罕跪下，说：“我不该对总管不敬。”
“总管是你的长辈，从你五岁入府时起就照顾你的衣食起居，对你如亲生儿子一般，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动真格？”
赫连洲把马鞭甩到乌力罕面前，厉声问：“你想动什么真格？”
乌力罕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动。
“你和纳雷同为持令将，但论起资历能力、遇事的冷静、处事的周全，你哪里能比得上他？军中对你的身份常有议论，你倒好，不以为耻，还洋洋自得起来，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一条马鞭敢抽公主，抽总管，你将来还想抽谁？”
赫连洲一发火，整个院子都静得叫人喘不过气。
乌力罕此生最怕赫连洲，也最敬重赫连洲，他最不想从赫连洲那里听到“你配不上持令将一职”这样的话，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锥心。
他始终低着头，不敢回话。
萧总管见状立即打圆场，“知道错就行了，王爷，您知道的，小乌将军也没有坏心眼。”
赫连洲却不应，仍冷眼看着乌力罕。
乌力罕朝向萧总管的方向，依旧跪着：“总管，我错了，我不该对你无礼。”
萧总管连声说：“好好好，快起来吧。”
可乌力罕还是没有放弃，壮着胆子迎上赫连洲的目光，说：“王爷，我怀疑公主的身份有假。”
萧总管脸色都白了，无措地望向赫连洲。
“你怀疑什么？”
“他是男子，他不是真正的嘉屏公主。”
“是。”
赫连洲直截了当的一个“是”瞬间把乌力罕砸得头晕目眩，“什、什么？”
“我说他是，他就是。”
“祁国敢这般戏耍我们，这不正是挥师南下的好借口，王爷，您为什么要包庇他？”
“因为他是无辜的。”
乌力罕哑然失言。
赫连洲负手而立，余光望了一眼后院，低声说：“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我没有追究他的身份，也轮不着你来追究。你可以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不相往来，但在人前，他是怀陵王妃，你须得对他放尊重些，不要让人发现了端倪。”
见乌力罕不说话，他又问：“听到没有？”
良久之后，乌力罕才说：“听到了。”
“他前几日特意为你买了淡痕膏，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毕竟是我的养子，将来还要娶妻，脸上的疤如能淡去，岂不更好？”
乌力罕神色怔怔，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赫连洲看着他，似是不忍，放缓了声音说：“把伤口处理一下，半个时辰后，过来向我汇报西帐营的军情。”
赫连洲转身离开，萧总管看他走远了才急忙走上来扶起乌力罕，只见乌力罕眼底有泪花闪现，又不愿被人看见，立即用袖子抹了。
“哎，小将军，以后就别针对王妃了。”
乌力罕磕磕绊绊地回房，咬牙切齿道：“你也替他说话。”
“老奴和王妃相处久了，心里的确对他有了几分偏护，但老奴算什么，萧总管压低了声量，对乌力罕说：“你没发现，王爷十分在意王妃吗？王爷以前一年就回两趟都城，自从成亲后，他都多久没回西帐营了？”
萧总管摇了摇头，叹道：“傻孩子，你怎么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乌力罕愣在原地。
是王爷在意王妃，不是王妃勾引王爷。
乌力罕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他忧心忡忡地想：那以后南下攻祁的大业，还能继续吗？
.
林羡玉一直到晚上才知道乌力罕挨了两鞭子的事。
一口茯苓茶差点儿就喷出来了。
“什么？赫连洲打的？”
阿南拿帕子帮他擦了擦嘴，“是，我听萧总管说的，乌力罕的胳膊都被抽出血了。”
林羡玉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阿南口中的赫连洲和他平时见到的赫连洲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又觉得乌力罕挨的两鞭子有他的原因，心里顿时一团乱麻，只问：“乌力罕他还好吧？”
“萧总管说身体无碍，战场上刀剑无眼，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只是他挨了王爷的一顿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下午。”
“还骂他了？”林羡玉更心虚了些。
他有些坐不住，想了想还是走到前院，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了乌力罕的屋子。
屋里还亮着光，看来没睡。
他刚准备让阿南凑过去听一听乌力罕正在做什么，房门倏然打开，乌力罕捧着一盆洗脸水正准备倒出去，刚跨出门槛就看到林羡玉。
王府里家丁少，除了门房就是马夫，赫连洲和乌力罕都是亲力亲为，没有佣人服侍，整个王府只有林羡玉最像金尊玉贵的主子。
林羡玉见他出来，吓了一跳，正准备故作镇定地离开，视线还是忍不住望向他的肩膀。
裹了好几层的白纱，看起来伤得很严重。
乌力罕觉得丢人，皱起眉头狠声说：“看什么看？”
林羡玉哼了一声：“谁看你了？”
“别以为瞒住了身份就万事大吉，王府外还有那么多人盯着，你迟早要成为王爷的拖累。”
这话简直戳到林羡玉的肺管子了，他怒气冲冲道：“你除了会说风凉话还会什么？亏得我们还给你买淡痕膏，立即还给我，你不配用！”
乌力罕放下脸盆，回房拿出淡痕膏。阿南跑上来接过，还顺便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林羡玉叉着腰说：“你就让那道疤永远留在你的脸上，当一辈子的丑八怪吧！”
乌力罕扭过头去，竟没有反驳，默默回了房间关上门。
林羡玉吵架没吵过瘾，又跑到赫连洲的房里继续发泄。
赫连洲正在灯烛下看绛州的地舆图，远远地听到“噔噔蹬”的脚步声，便知道是谁来了。
他刚抬起头，就看到怒气未消的林羡玉。
“赫连洲！”
他故作可怜，先扑到赫连洲的桌前，半个身子趴在上面，说：“我讨厌乌力罕！”
赫连洲眉梢微挑，“他又怎么了？”
林羡玉立即绕过桌子，站到赫连洲身边，绘声绘色地讲述刚刚发生的事：“……他竟然把淡痕膏还给我了，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以后再跟他说一句话，我就是……就是太子赫连锡！”
这可真是毒誓。
赫连洲轻笑，林羡玉更不满了，扯住他的衣摆：“你还笑！看看你教出来的人，对本王妃没有半点起码的尊重。”
赫连洲心尖微颤，不露声色地问：“你是王妃？”
“至少名义上是，他该对我恭敬些。”
赫连洲的目光如无其事地扫过林羡玉因为生气而显得格外鲜活的脸，然后继续看舆图，平静道：“那你也该稳重些，不要总和他呛声，也不该说他是丑八怪。”
“他脸上的疤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羡玉好奇地问：“还有你眉毛上的。”
“他十二岁的时候，刚在师傅那里学完功夫，就瞒着我逃出军营，兴冲冲地去找当年杀了他父亲的山匪，要替父报仇。结果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山匪包围了，我去救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只剩半口气了。我也没带多少兵马，虽然以少胜多，剿灭了山匪，但眉上落了一道疤，他养好病后，刚下床就跪在我面前，拿出匕首在自己脸上划了一道，说要和我一样脸上留疤，还说从今以后要为我出生入死，用命还我的恩情。”
林羡玉听得怔怔。
北境人都这般有血性吗？刀子划在脸上的时候不疼吗？
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汗毛耸立。
可是转念又有几分愧疚。
赫连洲低头看了一会儿舆图，半晌听不到林羡玉的叽叽喳喳，疑惑地抬头望去，却看到林羡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圈和鼻尖均是通红。
“怎么了？”
林羡玉抽了抽鼻子，嗡声说：“我以前从没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多无奈的事。他想为你出生入死，所以他恨我，我是被皇上陷害才来到这里，我心里也委屈，也有恨，你心里肯定也有许多委屈，许多不甘……”
林羡玉以前只哭诉些“欺负我”“讨厌你”一类的话，这还是赫连洲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番沉重的话语。
林羡玉继续道：“为什么坏人总是逍遥，好人却步履维艰呢？”
林羡玉想到祁国的皇帝，想到贵妃和真正的嘉屏公主，不禁攥起拳头。
“我要让皇上贵妃还有嘉屏——”林羡玉话一出口又自知能力不够，于是求助赫连洲：“若有机会，你能帮我狠狠欺负回去吗？”
赫连洲看着他，见他一双秀眉舒展又蹙起，苦恼道：“不行，这是两国之间的事，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欺负回去的，若是稍有不慎，动起干戈，苦的还是老百姓。”
“林羡玉。”
“嗯？”
“这就是为什么好人总是步履维艰。”
林羡玉愣了许久，终于明白，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小蝴蝶有了心事，不再扇动翅膀。
平日里他总像没长骨头一样，说几句话就要往赫连洲怀里钻，今天却一直站在原地。突如其来的替嫁改变了他原本富足安逸的人生轨迹，让他被迫进入权力争夺的漩涡。
赫连洲不想让他思考这些烦恼之事。
“我会帮你欺负回去的，不动一兵一卒，还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家。”他说。
林羡玉的一双杏眼睁得溜圆，“真的吗？”
赫连洲静静望着他。
林羡玉呆愣了片刻，就扑上去抱住了赫连洲，一屁股坐在赫连洲的腿上，胳膊紧紧圈住赫连洲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下颌。
“赫连洲你最好了！”
林羡玉感动得不行，坐在赫连洲的腿上还左摇右摆，动来动去，说着感谢的话。
他完全不知道这样的姿势对赫连洲来说，是多大的挑战和考验。
赫连洲被那股熟悉的茉莉香扑了个满怀，又感觉到腿上的柔软温热，思绪都断了。
林羡玉的身子实在太软。
怀里的人还自顾自说着：“我都没有什么好用来感谢你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不想用匕首划脸，我好喜欢我的脸。”
“我只有一园子的小白菜和黄瓜，还有两只小兔，这些你也不会想要的，”这可把林羡玉愁坏了，冥思苦想了半晌，然后松开手，和赫连洲面对面，对他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他刚沐浴过，脸颊还透着粉，又因为说了好多话，饱满的唇瓣泛着潋滟的水光。
赫连洲不受控地将他往自己怀里按了一下，林羡玉踉跄似地往前倒，两手抵着赫连洲的胸膛，正无辜地望着他，一对上这样清澈的目光，赫连洲就瞬间清醒过来了。
林羡玉懂什么呢？
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怎么总是着魔般地失控？
“你喜欢什么啊？”林羡玉追着问。
赫连洲冷声说：“我没有喜欢的东西。”
“怎么会呢？”林羡玉转念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从来都没有过心上人吗？”
“你呢？你有过吗？”
赫连洲问得轻松，问完却忍不住屏息。
林羡玉一被问这个问题就有些害羞，靠在赫连洲胸口，摆弄着桌边的地舆图，咕哝道：“我还小，和你不一样，我身边那些和你差不多年岁的堂表兄，都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
赫连洲的脸一下子沉了，冷声说：“下去。”
林羡玉撅起嘴。
“再不下去，我就动手了。”
林羡玉想到乌力罕的下场，立即麻溜地起身站到一边，还不忘给自己撑面子：“我才不是怕你呢，我是想到我今晚还没给明月羌笛喂草料，我回去了！”
赫连洲看着他离开。
桌案的左边放着乌力罕送来的西帐营军报，右边是纳雷送来的绛州军报。
今晚本是让人头疼的，可林羡玉的出现让夜风都变得轻松，带着一股淡香。
赫连洲忽然就不觉得累了。
可是林羡玉回去之后却不能倒头就睡，他一直思考到夜深，他觉得他也该挑起怀陵王府的一份担子。
他总该做些什么。
不能坐等赫连洲送他回家。
他又想到兰殊。
兰殊是斡楚王的幕僚，他必然了解斡楚王的脾气秉性，若能把对手研究透彻，也能有助于赫连洲劝降斡楚。
第二天，他就去找了兰殊。
可兰殊不在罍市。
一旁商铺的人说他今天没来。
他四处打听兰殊的住址，好不容易问到了，立即乘坐马车赶了过去。
兰殊住在草场旁的破营帐里，林羡玉掀开帘子进去时，还没看到人，先闻到浓重的药味。
兰殊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
“殿下？”
林羡玉立即走上去，和阿南一起将他扶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差？”
兰殊摇了摇头，语焉不详道：“没什么，只是……染了风寒，只是风寒。”
林羡玉看他隐瞒，便不再问，直接说出来自己的来意：“你做过斡楚王的幕僚，那你一定很了解耶律骐，是不是？”
兰殊脸色微变。
“兰先生，我想听你讲一讲他，看看此人身上有没有突破之口。”
出乎意料地，兰殊闭口不言。
林羡玉忙问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能是林羡玉的目光太真诚，兰殊实在不能视若无睹，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殿下，我的确有难言之隐，我不是不了解耶律骐，我大概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正因为了解他的野心，所以我不能再做他的幕僚，我必须远离他。”
兰殊拿起床边的一个白色药瓶，“我曾在他面前假死，然后永远地离开了斡楚。”
“我不想帮他，但我也不想背叛他，殿下，请您别为难我。”
林羡玉大受震撼，他望向兰殊手中的瓷瓶，“什么叫……假死？”
“服下这颗药丸，脉搏呼吸都会停止，同死人没有任何差别，直到三日后，才会醒来。”
兰殊把瓷瓶交给林羡玉，“斡楚一事，我不想再掺和，也请殿下不要再为难我，我能为殿下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这个药。殿下男替女嫁过来，有朝一日，也许能用得着。”
兰殊实在太聪明，林羡玉只透露了一分，他便能猜出十分，甚至想到了林羡玉还没想到的东西。
林羡玉接过瓷瓶，道了声谢。
他本来很是高兴，在西帐营时随口说出的近乎天方夜谭的想法竟然能够实现。
他想立即告诉赫连洲这个天大的喜事。
坐马车时心焦不已，一直冲到赫连洲的堂屋门口，却陡然停下脚步。
赫连洲和桑荣商量着绛州之事，一同走出来，转头就看到林羡玉站在门口出神。
赫连洲问：“什么事？”
林羡玉不知为何，在和赫连洲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心里竟有种不知名的酸涩，他想说却说不出口，只是慌忙把瓷瓶藏进袖子，朝赫连洲摇了摇头，“没……没有……”

第26章
林羡玉一整天都有些恍惚, 他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白色瓷瓶，连声叹气。
这阵子他的心事越积越多。
他以前哪里用得着思考这些问题？他只需要懒洋洋地在他的软烟纱床帷里醒来, 等着家仆们端上丰盛的早膳, 吃完了就去爹娘房里玩，枕着爹爹的腿, 商量着下午要去哪里解闷，又去娘亲怀里腻歪一会儿。吃饱了水果喝足了茶, 下午再去鸣乐坊里听曲儿……
以前他最大的烦恼就是思考先去鸣乐坊听曲还是先去梅园看雪, 而他现在竟然在思考如何帮助北境不费一兵一卒地收复斡楚。
这个问题连赫连洲一时之间都解决不了。
林羡玉苦恼地趴在桌子上, “阿南, 这根本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这太难了！”
阿南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林羡玉又望向那瓶药, 兰殊说，这药叫敛息丹，服用之后便无脉搏心跳, 如死人无异。
到时候他服下敛息丹，太子定要派御医来查验, 发现公主确实没了脉搏之后，赫连洲便将公主病逝一事昭告天下，林羡玉则趁夜逃离怀陵王府, 在赫连洲的帮助下回到祁国。
这是最好的计策。
他刚刚都已经冲到赫连洲面前了，话也已经到嘴边了, 也不知为何，突然就如鲠在喉。
心里有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若有机会回去, 不是很好吗？”
他枕着自己的臂弯自言自语，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什么很好？”
他抬起头, 看到了赫连洲。
赫连洲换上了外出时穿的玄色锦袍，林羡玉刚要起身就看到他的装束，旋即怔在原地。
他尚未开口眉头先蹙了起来，预感到了什么，连忙问：“你又要去哪里？”
“去一趟绛州。”
“又要五天吗？”
“这次大概要半个月。”
林羡玉的眼圈瞬间红了。
赫连洲预料到了林羡玉的反应，他解释道：“我要在绛州城外安营扎寨，部署兵力，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来回不方便，所以——”
林羡玉泫然欲泣，赫连洲只觉得心尖被人猛地攥紧，立即说：“我会尽快回来。”
“我也想去。”
“不行，”赫连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林羡玉，他说：“那里是北境和斡楚的交界地带，时常发生暴乱，太危险了。”
赫连洲看着林羡玉眼里的泪，忽然间就懂了牵挂的含义，这滋味让他既欣喜又苦涩。
他强作镇定地安抚道：“不是交了新朋友吗？可以去找他玩，平日里出去逛一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
话音未落，林羡玉就走上来抱住了他，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处。
“我会想你的。”林羡玉哽咽道。
林羡玉从不吝啬于表达，赫连洲僵硬了片刻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沉声说：“我会尽快回来。”
林羡玉依旧不舍，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悲伤中抽离出来，但还是仰着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赫连洲，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他想告诉赫连洲“假死药”的事，但他还没想好如何向赫连洲解释兰殊的身份。兰殊是祁国人，是耶律骐的幕僚，这样的双重身份定会让赫连洲起疑心。可兰殊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也不想插手斡楚的事。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把“死”过一回的兰殊再拖下水。
他忙活了半天，没帮上任何忙。
就在这时，桑荣过来催促：“王爷，该启程了。”
林羡玉立即眼巴巴地望着赫连洲。
赫连洲狠了狠心，还是转身离开了。
赫连洲一走，王府顷刻间变得空落落的。
明明正值日中，天光却暗淡。
风吹动槐树的枝叶，嫩白的槐花扑簌簌地落下来。萧总管过来问了两次，阿南都说：“殿下不想吃也不想喝，还在躺椅里发呆呢。”
萧总管摇了摇头，叹道：“过两天就好了。”
阿南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殿下想念王爷了。”
阿南很是不解：“可是王爷早上才走，连两个时辰都还没到呢，为什么想念？”
“是啊，怎么两个时辰还没到，就开始想了呢？”萧总管看着他，抚须笑了笑：“阿南，等你再长大些，就懂了。”
阿南更加迷惑。
萧总管自言自语道：“一个乌力罕，一个阿南，咱们院子里都是不开窍的小呆瓜。不止呢，这儿还有一个最最不开窍的，真愁人啊。”
阿南都听不懂萧总管在说些什么。
他回到林羡玉身边，问：“王爷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殿下，您这次怎么这般难过？”
林羡玉也不知道，他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小菜园，脑海中全是赫连洲为他翻土的身影。
“殿下，王爷这才走了两个时辰，您就茶饭不思了，以后回了祁国，可怎么办呢？一旦回了祁国，您和王爷那就是天各一方了。”
林羡玉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慌。
“殿下，我觉得既然兰先生给了您那瓶药，不妨再去问问他，这药如何服用，对身体有没有害处……这才是您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事情，而不是王爷的军务。”阿南十分不理解林羡玉近来的烦恼，他坐在躺椅旁，说：“不管王爷这次能不能劝降斡楚，您都是要回祁国的，不是吗？”
阿南这话不无道理。
赫连洲和太子的对弈不会只停留在劝降斡楚一事上，就算这一次赫连洲成功劝降了斡楚，太子还会继续给他出难题。这不是普通的兄弟阋墙，是皇位的争夺，牵扯整个北境朝廷，没有三年五载结束不了。林羡玉若总想着等到一切太平，等赫连洲大获全胜，再风风光光地回家，那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再者说了，祁国公主本就是太子用来牵制赫连洲的工具，若是病逝，对赫连洲来说反而是好事，他再也不用背负乐不思蜀的骂名了。
林羡玉总想着替赫连洲分担，可他在家时也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闲散世子爷，只懂吃喝玩乐，在北境又能做出什么名堂呢？
他嗡声说：“阿南，你说得对。”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兰殊的家。
他给兰殊带去了豆饼和水晶羊羔片。
兰殊的脸色好了很多，还起身给林羡玉和阿南各倒了一杯茶。
是祁国的茶叶，闻起来有花果的清香。
“身体好些了吗？”林羡玉问。
兰殊在床边坐下，“老毛病了，每逢季节变换，身子就发虚，多谢殿下挂念。”
林羡玉蓦然想起赫连洲那日在禁室里的异样，他至今不知原因。
“殿下？殿下？”
耳边传来兰殊的声音，林羡玉陡然回过神。
兰殊说：“殿下好像有心事。”
林羡玉摇了摇头，把食盒打开，热情地说：“你尝尝怀陵王府的厨子做的豆饼，挺酥脆的，阿南最喜欢吃了，一顿能吃四张。”
阿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兰殊拿起一块尝了尝，夸赞道：“很甜。”
他忽然望向阿南，问：“你喜欢甜口？”
阿南点头。
兰殊的目光变得柔软，他静静地看着阿南，像是透过阿南看到了谁的影子，直到看得阿南不自在地低下头，他才收回目光。
林羡玉问起敛息丹如何服用，兰殊告诉他：“只需服用一颗，三日后便可醒来。”
见林羡玉神色愁闷，兰殊问：“殿下担心这药不起作用吗？我敢拿性命向殿下担保。”
“不是。”
“这药没解殿下的燃眉之急？”
“我的燃眉之急是赫连洲，我担心他不能劝降斡楚。”
兰殊半晌才反应过来林羡玉口中的“赫连洲”就是传闻中战无不胜的怀陵王，他心中微微纳罕，不禁问：“王爷已经知道您的身份了？”
林羡玉点头。
“他为何替您隐瞒？您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
“那是为什么？我所知道的怀陵王是个极具威严，不可侵犯的天生将领，听说他军纪严明，对待下属和身边的人都十分严苛，我还以为殿下在王府中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林羡玉立即反驳：“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所有的传闻都是太子恶意丑化抹黑他的。你没有去过西帐营，你不知道那里的将士有多崇拜他，你没有看过他和将士们一起训练，和将士们吃一样的肉汤和粟饼。你也没有去过怀陵王府，你不知道他的府邸很多年都没有修缮，门匾的彩漆是斑驳的，回廊的石阶也坏了，因为他把薪俸都拿去赈济灾民了，他所有的事都亲力亲为。我在他的后院里种祁国的小白菜和黄瓜，他也不生气，还帮我播种翻土，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为什么整个北境都没有人能帮帮他……”
兰殊听得怔然。
林羡玉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低着头说：“我很想他，他去了绛州，一去就是半个月，往后能和他朝夕相处的日子就越来越少了。我不想吃敛息丹，不想吃，他答应了要风风光光地送我回去，我不想眼睛一闭，再睁开时就天各一方……”
阿南呆呆地望着林羡玉，心中的迷雾慢慢淡去，他好像明白昨日萧总管话中的意思了。
这就是想念吗？
兰殊同样动容，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殿下，若要劝降斡楚，除了突破耶律骐，您还可以让王爷从边境的百姓身上入手。”
林羡玉抬起头，眨了眨泪眼。
“斡楚虽然想攻占北境的土地，但民间的往来从来没有中断过，北境和斡楚一直保持着通商和通婚，因为北境的帛、布、蜜、蜡是斡楚的百姓生活中最需要的，而斡楚的貂鼠、驼肉和胶鱼，品相和口味也比北境出产的好很多，在边界线附近生活的斡楚百姓加起来有上万人，他们都以互市为生，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兰殊望向林羡玉，“若能让他们意识到，北境能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让他们不再恐惧北境的军队，这也许能成为战局的转机。”
林羡玉倏然起身，把阿南吓了一跳，立即跟着站了起来。
“兰先生，我听明白了。”
林羡玉难以置信地望着兰殊，“我以为……你说你不再插手这件事。”
“这是为了百姓，我无愧于心。”
“谢谢你，兰先生。”
兰殊朝他笑了笑，又望向阿南，轻声说：“原以为此生一眼望到头了，没想到还能结识殿下，还有阿南，是我的幸运。”
林羡玉离开兰殊的营帐，一回到王府就说：“我要修书一封，送到绛——”
“不，”他停下脚步，对萧总管说：“我要去一趟绛州。”
萧总管和阿南同时惊愕道：“什么？”
“我要去一趟绛州，我想知道边境的百姓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萧总管肯定是不同意的，可禁不住林羡玉的撒娇纠缠，林羡玉抱着他的胳膊从天亮求到天黑，嘴巴都说干了，萧总管最后只能勉强同意。
恰好乌力罕还没出发回西帐营，萧总管瞧见他的身影，如天降甘霖一般，立即去求他：“小乌将军，你能不能护送殿下去绛州？”
“不可能。”乌力罕当即拒绝。
“从都城到绛州有一千多里，马车要走三四天，老奴实在是不放心啊。”
乌力罕皱眉怒道：“他就不能安分一点？”
“我是去帮王爷的！”林羡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对着乌力罕说。
乌力罕很是不屑，“你能帮王爷什么？”
林羡玉不想和他做口舌之争，也知道自己孤身前往绛州实在危险，于是能屈能伸，主动让步，说：“麻烦乌将军不计前嫌，帮我这一次。”
乌力罕愣住，看陌生人似地看了一眼林羡玉，板着脸背过身去，就在林羡玉不抱希望的时候，乌力罕说：“明早辰时一刻出发。”
林羡玉瞪大眼睛。
“马车每天只停一次，王爷不在，哭了可没人搭理你。”乌力罕说罢就扬长而去。
林羡玉茫然望向萧总管，总管笑了笑：“他这就是答应了。”
有乌力罕护送，林羡玉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他回到后院和阿南一起收拾行囊，还不忘叮嘱萧总管：“总管记得每天帮我的菜园子浇水，还有我的小兔，麻烦总管帮我照顾好他们。”
萧总管一边答应，一边帮他准备四天的干粮，马车后面装得满满当当。
林羡玉握着萧总管的手，不舍道：“总管你也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萧总管很是感动，差点儿老泪纵横，点头道：“好，老奴在家里等着你们回来。”
第二天日光微熹，林羡玉还没睡醒，就昏昏沉沉地上了路。
他一进马车就继续昏睡，阿南缩在他身边，很快也睡着了。半路上乌力罕撩开帷帘，往里面看了眼，冷嗤一声：“真是又懒又弱的祁国人。”
饶是林羡玉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月的北境生活，习惯了风沙和尘土，然而再次经历马车的长途颠簸，还是让他腰酸背痛，叫苦不迭。
阿南想帮他揉腰，但也使不出什么力气。
林羡玉委屈地想：等过两天见了赫连洲，一定要他好好帮我揉一揉。
快到绛州时，马车上了山，原本正沿着山路飞驰着，却陡然停了下来，差点把马车里的林羡玉甩了出去，他的肩膀撞在门框上，刚想掀开帘子怒斥乌力罕，却看到一个老人倒在路上。
还有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无措地站在一旁。
乌力罕冲上去，把老人扶了起来。
林羡玉也顾不上疼痛了，立即下了马车。
老人看上去已经到了古稀之年，穿着灰麻短褂，胳膊和腿都瘦弱得像截枯木，他大概是被马车吓到了，仰头倒下，扁担上的风干青鼠肉散了一地。
乌力罕检查了老人的胳膊和腿，倒是没有擦伤。
“您带着这些是要去哪里？”林羡玉问。
老人有气无力地说：“去……去绛州的官榷。”
“这是哪里？”林羡玉问乌力罕。
乌力罕说：“是绛州和斡楚之间一个专门用来交易的市场，但不是这条路，老人家，你怎么走到这条山路上来了？”
“去官榷的正路要过两重衙门，交两次税金，我这一扁担的青鼠肉最多卖一两银子，交完税金就不剩多少了，只能绕过正路，走山路。”
老人看清乌力罕和林羡玉的装束，忽然起身跪下，惶恐不安道：“小人这就走，还请官大人不要罚小人。”
林羡玉连忙将他扶起来，说：“我不是官大人，我是北境怀陵王的王妃。老人家，我们正好要去绛州，不如坐我们的马车一同前往。”
乌力罕诧异地望向林羡玉。
老人原本不敢，但拗不过林羡玉的请求，最后便抱着他的小孙子，瑟瑟发抖地坐在驭夫身边，一同前往绛州。
赫连洲和绛州知府商讨了一早上，将兵力的部署方案确定下来。纳雷过来汇报耶律骐的最新情况，赫连洲掀开帘子，边走边听。
“耶律骐又派了一只几百人的小队绕过鹿山朝我们的方向行进而来，大概是想打探此次西帐营调了多少军马，不过幸好王爷您有先见之明，事先安排了人——”
纳雷说着说着发现赫连洲心不在焉。
“王爷，您怎么了？”
赫连洲看了一眼腰间挂着的小金葫芦，正要说话，忽然听见纳雷一声惊呼：“那是王妃吗？”
赫连洲一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长袍，身上带着明闪闪宝石的人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几乎把整片灰蒙蒙的军营都照亮了。
不是林羡玉，还能是谁？

第27章
林羡玉扶着酸痛的腰, 走出马车，对坐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老人说：“老人家，我们已经到绛州了, 官榷就从这里往南再走三里路。”
老人看着四周人来人往的尽是穿着盔甲的兵士, 吓得脸色都白了，慌忙跪在地上, 一个劲地朝着面前的人磕头，颤声央求：“小人是斡楚部脱塘乡的挑货郎, 扁担里只有风干的青鼠肉, 没有其他, 请各位军爷放过小人……”
林羡玉愣了片刻, 连忙扶他起来，“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老人不敢起身, 他的小孙子懵懵懂懂地站在一旁啃手指，老人还把他拉着一同跪下。
林羡玉皱起眉头，心想：看来边境线上的老百姓被官兵欺压得不轻。
简直是闻风丧胆, 见之色变。
马车边的动静引起了来往官兵的注意，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射到这里, 有眼尖的人先认出来，喊了一声：“是王妃！”
众人纷纷跪下行礼，“王妃金安。”
林羡玉抬起头, 看到站在一片跪拜中的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苍青色的长袍, 负手而立，林羡玉的眸子倏然亮了。
可令他失望的是, 赫连洲没有向他走来。
纳雷见赫连洲始终沉着脸，只能硬着头皮先一步走上来, 和林羡玉打招呼：“王妃，您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过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纳雷将军，好久不见！”林羡玉展露笑容，朝纳雷点了点头，他暂时撇下赫连洲的冷漠，先顾及眼前的事，告诉纳雷：“这位老人家是从斡楚来官榷卖青鼠的，路上不小心被我们的马车吓了个跟头。我见他年纪大了，又带着一个孩子，便捎了他们一程。”
“去官榷怎么会从这条路上来？”
老人吓得嘴唇颤动。
“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件事呢！”
林羡玉刚要把官榷税金一事讲给纳雷听，赫连洲忽然走了过来，说：“纳雷，将他的货全部买下，记在我的账上，把他送出军营。”
林羡玉一愣，连忙说：“可是我——”
纳雷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听从安排。
林羡玉便噤了声。
纳雷照着赫连洲的命令，将老人扁担里的青鼠肉全都买下，简单称了下重量，本不足一两银子，他自己贴了点儿，直接将银锭放到老人手里，又喊了两个兵士过来，拿了筐子放青鼠肉，忙活完就要带着老人离开。
林羡玉见状喊住他们，回身从马车里拿出两块乳饼，放到孩子的手里。
这孩子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穿了一件不合身量的麻衣褂子，半边屁股都露在外面。
林羡玉小时候陪着娘亲去京城外赈灾施粥，见过的最凄惨可怜的灾民也不过如此。
孩子不敢拿，眼巴巴地望向爷爷，林羡玉朝他笑了笑，柔声说：“吃吧，很好吃的。”
老人连忙说：“快给王妃磕头。”
孩子乖乖地给林羡玉磕了个头，然后才接过乳饼，一口咬下去，立即对老人说：“爷爷，好吃。”老人形如槁木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挑起空扁担，带着孙子，跟随纳雷离开。
林羡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辕门口。
转身时对上赫连洲的目光。
赫连洲目光沉沉，读不出什么情绪。
一见到他，林羡玉的委屈就快要溢出来了，赫连洲却只是冷声说：“跟我去主营帐。”
王府外的赫连洲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林羡玉不敢反抗。
他跟着赫连洲穿过许多白色毡帐，最后来到了主营帐，两边看守的士兵躬身行礼。
赫连洲掀开帘子，让林羡玉先进去。
放下帘子，外边的一切都被隔绝，这里只剩他和赫连洲两个人。林羡玉一声不吭，侧身站着，始终忍着眼泪，直到赫连洲开口问：“谁允许你来的？”
连日舟车劳顿的疲乏瞬间爆发。
赫连洲不问他为何而来，也不问他这一路吃了多少苦，还是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批评他，连一个笑容都没有。林羡玉委屈地掉下眼泪，刚想转身离开，就落入熟悉的怀抱。
赫连洲还是走过来抱住了他。
“这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这里是军营，斡楚的军队就驻扎在离这里不到二十里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林羡玉哽咽着说：“我让乌力罕带我来的。”
“他也不能护你周全。”
赫连洲的语气比起以前已经称得上温柔，可林羡玉还是委屈，两手抵在赫连洲的胸膛，用力地挣脱他的桎梏，满腹怨气道：“你是不是怕被别人看到你和祁国公主形影不离，怕别人说你的闲话？你不是说你不在乎的吗？”
“我不在乎。”
林羡玉仰头看他，眼里全是星星点点的泪，可怜得要命：“你就是在哄我！你若是不在乎，刚刚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漠？”
他在赫连洲的怀里奋力挣扎，嚷嚷着“大骗子”，眼看着就快要挣脱出赫连洲的臂弯，赫连洲脱口而出：“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意你，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软肋？”
林羡玉猛然间怔住，渐渐安静下来。
赫连洲自知失言，避嫌似地松开林羡玉，林羡玉在原地思忖良久，营帐里陡然陷入沉默，林羡玉琢磨着赫连洲的话，总觉得这两句话有些怪，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赫连洲强压下那点呼之欲出的心思，冷声解释说：“绛州到处都是太子的眼线，我和你过分亲密，太子必然会知晓，将来必然会拿你做文章，到那时候我是保我自己，还是保你？”
林羡玉立即粘了上去，两手攥住赫连洲的腰带，可怜巴巴地说：“保我。”
“凭什么？”
林羡玉顿时忘了刚刚心头那点复杂情绪，又笑嘻嘻地说：“因为你在意我！”
在林羡玉的思维里，赫连洲对他的在意，和他父母对他的在意没有区别，他对暧昧的理解也与常人不同，赫连洲拿他没有办法。
赫连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林羡玉知道自己贸然来绛州这事确实做得莽撞，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今天那位老人家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他告诉我，北境和斡楚之间的官榷赋税太重，从斡楚到官榷，要进两重衙门，第一关按人头收户金，第二关再按货物收税金。一两银子的货，等进了榷场就只剩五钱。老百姓捕了两个月的青鼠，就靠着这点钱养家糊口，无奈只能多绕十几里，避开官榷的衙门。”
他央求道：“赫连洲，你想想办法，好不好？”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赫连洲无奈道：“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若他是斡楚派来的奸细呢？你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他带到北境的军营，你觉得合适吗？”
林羡玉愣住，他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所以你让纳雷将军送他走。”
“若他是普通百姓，便无所谓，若他是斡楚的奸细，就不能留。”
林羡玉脸色发白，这才意识到凶险。
他嗫嚅道：“他一定不是奸细。”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是知道。”
正说着，绛州的知府走到营帐前，特意来向林羡玉请安。赫连洲让林羡玉坐在桌案后面，知府进来之后躬身行礼，说了一番客套话，又让人为林羡玉端上茶水，林羡玉摆足了祁国公主的架子，只是颔首以对。
知府那双小小的鼠眼仿佛亮着精光，一个劲地在赫连洲和林羡玉之间打量。
赫连洲站在一旁，没有表露出半点夫妻间的亲昵。
知府离开后，林羡玉问赫连洲：“这人也是太子的眼线吗？”
赫连洲没有回答，林羡玉便知道了答案。
赫连洲每天都要应付很多人，很多事。
战事的艰难，远比他想象得复杂。
他走上前，伸手抱住了赫连洲，说出了憋了好几天的话：“我很想你。”
赫连洲目光怔然，心还是软了。
“等纳雷回来，让他带你去官榷看一看。”
林羡玉猛然抬起头。
赫连洲明明说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可还是顺应了他的想法，没有扑灭他的热情，就像那日他偷偷去私场买种子。
赫连洲总是一边冷脸，一边纵容。
林羡玉踮起脚，扑上去圈住了赫连洲的脖颈，兴奋道：“赫连洲你最好了！”
乌力罕和阿南还等在马车边，赫连洲把他们叫进营帐，乌力罕一见到赫连洲就单膝跪地行礼：“属下向王爷请罪。”
“什么罪？”
“不该送……送王妃过来。”
罪魁祸首的林羡玉和阿南一同缩在桌案后面，眼巴巴地望着赫连洲。
“算了，”赫连洲没责罚他，只说：“等会儿一起吃个午膳，早点回西帐营去。”
乌力罕好久没和赫连洲一起吃饭，闻言陡然抬起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弯了起来，眉眼里全是久违的喜色，说：“是，王爷。”
纳雷回来时，菜刚好上桌。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阿南帮林羡玉盛了一碗汤，林羡玉拿起一块粟饼，揪了最软的一部分，剩下的硬边都丢进了赫连洲的碗里。
一旁的乌力罕看了：“……”
纳雷也目瞪口呆，差点忘了汇报：“王爷，属下刚刚送了那挑货的老人回去，他的确以卖青鼠为生，家中贫苦，不是斡楚的奸细。”
林羡玉得意洋洋道：“我说的吧！”
赫连洲没搭理他。
林羡玉才不计较，吃完饭就缠着纳雷陪他去一趟官榷，可没想到过了时辰，官榷每天下午申时三刻左右就关闭了，林羡玉到那边的时候，监官们已经开始往外赶人。几个零零散散的挑货郎急忙往外走，赶在日落前回家。
林羡玉吃了个闭门羹，只能悻悻而归。
纳雷安慰他：“没事的，王妃，属下明天再陪您来。”
赫连洲处理完鹿山的事，回营帐时已经天黑，想到还没安顿好林羡玉的住处，他连忙快步往回走，营帐前的士兵见到他，立即行礼。
“王爷，您回来了。”
赫连洲问：“王妃住在哪里？纳雷将军安排了吗？”
士兵呆住，朝着主营帐指了一下：“王妃……王妃不和您住在一起吗？”
赫连洲微微一怔，抬手撩开帐帘。
就看到林羡玉穿着一身豆绿色的寝衣，披散着头发，正在他的床上爬来爬去。
阿南已经帮他铺了三层的羊绒毯，他还是睡得不舒服，一见到赫连洲来就抱怨：“赫连洲，你的床好硬啊，再给我加一条毯子吧。”

第28章
赫连洲一动不动地站在帐帘处。
林羡玉爬到床边, 问：“你怎么了？”
赫连洲没回应，转身出了营帐，林羡玉在后面喊了一声“赫连洲”, 他也没理睬。
赫连洲直奔纳雷的营帐, 纳雷刚打了一盆水，准备擦擦身子, 赫连洲掀开帘子就闯进来，把他吓得一哆嗦, 差点把盆打翻。
“王、王爷？”
“你为什么没给王妃安排住处？”
“安排了啊, 属下给王妃安排了浴桶, 热水一烧好就送过去, 还加了一盏酥油灯，还有——”
赫连洲打断他：“不是, 他怎么住在我的帐中？”
纳雷愣住，“不然……王妃应该住在哪里？”
话还没说完，他就反应过来, 慌忙道：“属下会错了意，属下见王爷和王妃感情融洽……”
赫连洲眉头紧锁, 脸色都沉了。
纳雷震惊不已，心想：您和王妃都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了？竟然到现在都没同过房吗？
“那属下现在去给王妃安排新的营帐。”
“不用了，”赫连洲皱眉道：“现在让他住出去, 旁人会如何议论？”
纳雷也没想到自己好心办坏事，正挠头发愁, 只听赫连洲又安排：“算了，给我拿床被子, 再拿一条厚的鹿皮毯。”
纳雷连忙道：“是。”
赫连洲抱着被子和鹿皮毯进营帐的时候，林羡玉正坐在床边, 百无聊赖地翻看着《绛州志》。见到赫连洲进来，他翻了个身，把书举过头顶，一副乖巧的样子，说：“我只拿了这本州志，没有翻看你其他的公文和舆图哦。”
赫连洲觉得四周有些热。
绛州靠山，夜里凉风习习，可赫连洲还是觉得热。
外面闷热，里面又燥热。
他走到床边，把鹿皮毯放到林羡玉身边，刻意不看他薄如蝉翼的寝衣，沉声说：“这么热的天，垫四层毯子，你还想不想睡觉了？”
林羡玉觉得有道理，但他握起拳头锤了锤床，“梆梆”两声，苦恼道：“这也太硬了！”
赫连洲嘴上这么说，其实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说：“先下来，我来铺床。”
林羡玉觉得奇怪，他凑到赫连洲面前，盯着赫连洲的眼睛，问道：“你怎么板着脸？刚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
林羡玉“哦”了一声，正准备下床，又说：“我的靴子跑到那边了！”
他指着酥油灯下的短靴。
赫连洲于是任劳任怨地将他的短靴捡起来，拿到床边，林羡玉勾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皱着脸说：“我不想光脚穿鞋。”
赫连洲低头就看到他一双白嫩的脚。
他朝赫连洲伸出手，赫连洲便知道他想要什么，抻开鹿皮毯，皱眉道：“自己下去。”
林羡玉摇头。
“娇生惯养。”
林羡玉身子一歪，倒在鹿皮毯上，又开始扮可怜：“你知道的，我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爹娘，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话还没说完，赫连洲已经把他抱起来，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他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林羡玉的脸上立即露出得逞的笑容，问：“你的心情好些了吗？”
赫连洲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忽然岔开话题：“阿南呢？”
“阿南就在隔壁，我本来想和阿南一起睡，可是纳雷将军说这样不好，他让我睡这里。”
“……”赫连洲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铺床。
把鹿皮毯垫在羊绒毯上之后，赫连洲原本好好的一张床直接被垫高了一掌宽，他伸手按了按，无奈地想：他今晚大概是睡不好了。
他把林羡玉抱回到床上，转身又要出去，林羡玉忙拉住他：“你又要去哪里？”
“出去洗漱。”
“哦，”林羡玉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总让他感到害怕：“你早点回来。”
这话让赫连洲的指尖微微发麻，但他很快也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的作用和阿南一样，都是因为林羡玉不敢一个人睡罢了。
他走出营帐，吹了一会儿凉风，让人替他拿了干净的寝衣，在别处洗漱好再回去。
林羡玉原本缩在锦被里四处张望，见他回来，忙往床铺里面滚了两圈，给他让出位置。
赫连洲刚坐到床边，林羡玉说：“我口渴。”
赫连洲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送到他嘴边，林羡玉抿了几口润了润嗓子，便又躺了回去，两手攥着被边，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你倒是会享福。”
林羡玉得意地说：“我可是天生福星，你知不知道，我刚出生的时候，侯府后院的一棵死了好几年的梧桐树竟然死而复生了，重新生出枝丫。我爹爹特地去问了兴国寺的住持，住持说这吉兆寓意着我此生平安无厄，不仅时有贵人相助，还可保家族兴旺。”
赫连洲把茶杯放回到桌上，说：“那你还被送到这里来？”
这话瞬间像针一样把正在得意洋洋的林羡玉扎漏气了，他有些难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好心情说：“不管如何，我到底还是平安来到了这里啊，你就是我的贵人。”
他三句话不离奉承，嘴甜得不行。
他见赫连洲还站在桌边，疑惑道：“你怎么还不上床？”
赫连洲见夜色深了，林羡玉的眉宇间也有了几分倦意，想了想还是回到床边。
林羡玉从没睡过这么硬的床，赫连洲也从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他刚躺上去就有种悬空感，叫他的四肢都没有着落，翻来覆去也找不到合适的睡姿，倒把林羡玉连累了，只能跟着他挪动。
林羡玉抱怨道：“哎呀你怎么动来动去的？我都要掉到床缝里了！”
“……谁让你垫四层毯子？”
林羡玉朝他撇嘴。
夜阑星稀，营帐外逐渐安静下来，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就只有山间呼啸的风声。
“赫连洲，山上有老虎吗？”
“有。”
“有狼吗？”
赫连洲没工夫跟他聊这些三岁孩童的问题，只说：“有，快点睡觉。”
“你这是第一次和人一起睡觉吗？”
赫连洲转头望向他，不答反问：“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啊，我以前经常和阿南一起睡，”林羡玉翻了个身，要往赫连洲的臂弯里挤，絮絮叨叨地说：“有一年京城里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好多房屋都被淹了，还打雷，我很害怕，就把阿南喊过来一起睡。他睡在床外边，这样外面一有动静，他就能立即叫醒我。可是阿南睡觉的时候总是喜欢蹬被子，不仅蹬他自己的被子，还蹬我的，我差点着凉，后来我就不喜欢和他一起睡了。”
赫连洲静静地听着。
林羡玉裹在锦被里，虫子似地一通蛄蛹，硬是挤进赫连洲的臂弯，把脑袋枕在赫连洲的肩膀上，他忽然问：“软肋是哪里？”
赫连洲只觉得心脏停跳了一瞬。
林羡玉把手放在赫连洲的胸膛上，好奇地问：“是这里吗？”
他的手纤细修长，指尖泛凉，再往下一点，他就能触碰到赫连洲快如擂鼓的心脏，赫连洲神色微变，一把握着林羡玉的手腕，放到一边。
“不要乱动。”
林羡玉是真的好奇，满脸写着单纯的求知，他问：“我好像在哪本医书里见过，软肋是胁之下小肋骨处，到底是哪里啊？我好想知道。”
赫连洲像是被蛊惑了，或者是因为太热，理智都被焚烧殆尽，他竟然又一次握住林羡玉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胸相接的位置。
“你这里，硬梆梆的。”
林羡玉又握着赫连洲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笑着说：“我是软的。”
话音未落，赫连洲就将手抽回。
“你最近总是这样，”林羡玉十分不满，翻了个身，趴到赫连洲的胸口，向他抱怨：“你最近总是对我忽冷忽热。”
他的脸陡然靠得很近，近到赫连洲能看到他脸上的细小绒毛，脸颊鼓起，像饱满圆润的汤圆。
他用手指戳了戳赫连洲的软肋，批评道：“做大将军的人怎可这般阴晴不定？”
他的腿还一个劲往赫连洲的腿上蹭，非要整个人都趴在赫连洲身上不可。
可赫连洲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化，他轻轻一推，林羡玉就一骨碌翻了下去。
“你干嘛呀？”
“林羡玉，”赫连洲掀起被子将他困住，盯着他的脸，哑声问他：“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朋、朋友，”感觉到赫连洲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林羡玉立即补充：“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像我爹爹，因为我爹爹也对我这么好，但是你比他更威严一些，我爹爹是个老好人。”
这里没有一句是赫连洲想听的话，他颓然松开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怎样的答案，或者他心里知道，但无法说出口。
林羡玉艰难地从被赫连洲控制住的锦被里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按在赫连洲的眉头。
“不要总是皱眉，赫连洲，这样显得凶。”
赫连洲怔怔地望着他，几乎是无奈了，林羡玉还浑然不觉，又蛄蛹到赫连洲身边，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嗡声说：“我睡觉很乖的，你就让我靠着你睡吧，不然我睡不着。”
赫连洲能拿他怎么办呢？
恨他不懂，又存了些私心，不希望他懂，贪恋他毫无保留的依赖。若是他终有一天要离开，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也足够赫连洲回想一生。
不懂也好，免得生出断不了的羁绊。
赫连洲想翻身将林羡玉揽进怀里，但最后还是忍住，他静静地望着白色的帐顶，听着耳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心也逐渐定了下来。
玉儿，林羡玉的爹娘应该总这样唤他。
美玉一样的人，像美玉一样被呵护着长大，赫连洲在心里轻轻地喊了一声，玉儿。
酥油灯徐徐燃尽时，赫连洲也沉沉睡去。
翌日，是军营训练时的呼号声吵醒了林羡玉，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只见天光大亮。
阿南正在箱子里翻找林羡玉今日要穿的衣裳，听到床上的动静，他走过来，问：“殿下你醒了，睡得怎么样？”
林羡玉还是懵的，“赫连洲呢？”
“王爷很早就去绛州城里了。”
林羡玉看了看床铺，身下的毯子不知怎的都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床上打了一架，但他完全没觉得不舒服，睡得还很沉。
就是不知道赫连洲昨晚睡得好不好了。
林羡玉发了一会儿呆，便起身洗漱更衣，吃了早膳，就去找纳雷。
纳雷这两天被赫连洲安排了专职陪同林羡玉，早早地就在营帐中等待了，见林羡玉走进来，他笑着起身，问：“殿下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就是有点热，”林羡玉转念一想，“正好，我们去官榷里瞧瞧，有没有厚被褥卖。”
纳雷让人将马车牵来，林羡玉和阿南坐进去，就往官榷出发。
这次来得早，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纳雷有西帐营持令将的令牌，自然是通行无阻，林羡玉和阿南跟在他后面，进了官榷。
若说罍市是奇货异宝聚集之所，那官榷就是正儿八经的贸易市场，北境商贩和斡楚的商贩各占一排，面前的箩筐里有各种各样的农货。
但这不是林羡玉此行的重点。
他们来到官榷的门口，入口处有一顶已经泛黄的营帐，每个想要进入官榷的挑货郎都要进入那顶营帐之后，才能出来。林羡玉对纳雷说：“麻烦将军陪我过去一趟。”
三人没有声张，趁着人来人往的时候靠近那顶营帐。
只听里面传来一声：“什么货？”
“回大人，是来晒干的胶鱼皮，一共五十斤，一斤三钱。”
监官拨了拨算盘，“交八两银子。”
商贩连忙道：“大人，小人年初的时候给您府上送过五斤驼肉，您还记得小人吗？”
监官懒懒地抬起头，说：“不记得。”
商贩跪下来，又说：“小人有一个丫头，叫丹儿，您见过的，还说那丫头长得好看，将来可以给您家的公子当个通房……”
监官这才给了他几分面子，翘起二郎腿，说：“行吧，那今天的货金就免了，明个儿把你家丫头带过来，让本官瞧上一瞧。”
话音刚落，纳雷就走了进去。
监官吓得连忙起身，“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官榷税金营帐！”
纳雷拿出令牌：“西帐营怀陵王御下右持令将，朝廷从四品官，有没有资格进你这营帐？”
监官连忙跪下，“见过将军。”
纳雷厉声道：“朝廷给你看管官榷的机会，不是让你趁机敛财的，今日你欺民霸市一事证据确凿，现在就随我去绛州府衙。”
监官连连磕头，苦苦哀求，就在这时绛州知府走了进来，他好像对此刻发生的事并不惊讶，依旧皮笑肉不笑地先给林羡玉行了礼。
“不知王妃来此，有失礼数，还请王妃见谅。”
他对林羡玉和纳雷说：“王妃和将军有所不知，这商贩是斡楚有名的胶鱼大户，几乎垄断了这交界地带的胶鱼生意。他常常向我们这儿的监官行贿，送完银两又送儿送女，叫人哭笑不得。我们这位监官和他也是老交情了，刚刚不过是在和他打趣，说玩笑话。”
他望向地上跪着的商贩，说：“是不是啊？”
商贩僵了一瞬，立即说：“是，是是，是小人向官爷行贿，不关官爷的事！”
林羡玉难以置信，他望向笑意吟吟的知府，他昨日便觉得这人像谁，今日一细想，才惊觉像太子赫连锡，一样的皮笑肉不笑，一样的眼泛精光，叫人浑身不舒服。
他便纳雷使了个眼色，纳雷便蹲到商贩身边，问：“这是怀陵王妃，你须得说实话。”
“小人说的就是实话，一字不假！”
知府朝他们笑了笑，稳操胜券一般。
林羡玉终于反应过来，这小小的官榷营帐，估计也是绛州官员的敛财盒。
林羡玉准备不充分，没有直接的证据去推翻这一切，只能颓唐地离开，坐马车回到军营，他盛着满腹的委屈直奔主营帐。
赫连洲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抬头看他。
林羡玉绕过桌案扑到他怀里，抽了抽鼻子，抱怨道：“他们真坏！欺负人！”
赫连洲说：“明日我陪你去。”
林羡玉想了想，却摇头，他看着赫连洲的眼睛，认真道：“不，我可以做好这件事。”
赫连洲愣住。
林羡玉像是下定了决心，握拳道：“我想像你掀开渡马洲贪墨案那样，掀开绛州官榷的遮羞布，我要让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不用为了省半两银子绕几十里的山路，我一定可以的，你相信我。”
赫连洲望向他，目光变得愈发柔和。

第29章
林羡玉长到十九岁, 头一回做大事，自然是踌躇满志。日中刚吃完饭，他连句话都来不及和赫连洲说, 就催着阿南和纳雷出了营帐。
纳雷回头看了眼赫连洲, 赫连洲坐在桌案后面翻看文书，神色平淡地朝他点了点头。
纳雷琢磨了一下那意思, 大概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次他应该没有会错意，纳雷想。
王妃虽然不是真王妃, 但两个人都已经同床共枕了, 又有什么差别呢？
经过林羡玉昨天那么一闹, 官榷的监官和守卫都已经换了个遍。新上位的税官行事谨慎, 待人和善客气，和昨日那个趾高气昂的奸官截然不同。林羡玉和阿南在一旁盯了半天, 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有些失望，对纳雷说：“我们昨天打草惊蛇了。”
纳雷安慰他：“殿下不必灰心，就算咱们昨天做好了准备, 抓了个人赃俱获，他们也能将所有罪责推到那小小监官身上, 说自己毫不知情，这在官场上是常事。”
林羡玉知道前路艰难，但没想到如此艰难,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榷场。榷场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林羡玉穿梭于人群之中，已经看不到昨日那个卖胶鱼的商贩。他让阿南去问税金的事, 大小商贩都瞬间变了脸色，摆摆手说“小人不知”, 对此讳莫如深。
看来因为昨日之事，官榷里的人都被知府大人敲打过了。
林羡玉遇事不易气馁，他很快就改变了策略，他开始认真打量商贩们的货物。
不论是北境的布帛蜜蜡还是斡楚的貂鼠驼肉，但凡是感兴趣的，他都要收入囊中。他出手阔绰，不仅付了货钱，但凡商贩嘴巧会说话的，他还要多给几文赏钱。
很快，官榷里躁动起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林羡玉刚准备走，就有斡楚的商贩主动追了上去，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他挑着满当当的扁担，却健步如飞，追着林羡玉喊：“贵人，贵人您看看我的货！”
林羡玉停下来，问：“这是什么？”
商贩把肉举到林羡玉面前，热络道：“这是新鲜的貂肉，很嫩的，您看看这块。”
林羡玉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味冲得胃里翻涌，但还是强忍住，问：“你是斡楚来的？”
“小人是斡楚部脱塘乡来的，这是斡楚特有的雪山貂，肉质嫩滑还没有膻味，您拿回家可以风干可以盐渍，比羊肉还好吃！”
林羡玉诧异：这人竟和昨日的老人家是同乡。
他问：“多少钱一斤？”
“一百二十文。”
林羡玉故意说：“比前头那家贵了一倍，我可不买。”
商贩忙说：“小人这貂肉的质量好。”
林羡玉继续往前走：“质量我可看不出来，这价格足足贵了一倍，我何必花冤枉钱？”
商贩见林羡玉抬脚要走，连忙说：“他家是监官的亲戚，进榷场不要交税金，本就是占了便宜，还故意压价，简直是不让人活了。”
林羡玉停下，转头问：“你交了多少税金？”
一提到“税金”，商贩原本还犹豫了片刻，但很快就忍不住开始吐苦水：“货金超过十两银子，交两成，货金不超过十两，交一成。原本是定好的规矩，但后来就全凭监官那张嘴了。他老人家今个儿高兴了，就只交一成，不高兴了能加到三成。小人就靠这个养家糊口，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可是除了这里，其他地方都不能卖，要被抓到牢里去的。”
商贩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贵人，罢了，八十文，八十文如何？”
林羡玉心里十分沉重，说：“按你原来的价格吧，一百二十文，我买一斤。”
商贩不敢相信似地望着林羡玉，挑货的肩膀都在抖动：“感谢贵人，感谢贵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达鲁。”
林羡玉朝他笑了笑，阿南付了钱，用布袋装了一斤的貂肉，他离开之后，达鲁问周围的人：“这位贵人是谁？”
旁人说：“好像是怀陵王妃。”
达鲁挠头：“都说北境的怀陵王凶残可怕，杀人如麻，可他的王妃倒是和善得很。”
他收拾了扁担走出官榷，和同行的人一起朝着西沉的落日一路回到脱塘乡。他的妻子正好打草回来，远远地瞧见他，挥了挥手。
他快步跑去，住在他家隔壁的曷里老人带着小孙子走出来，达鲁扬声道：“老爷子，听人家说，你去了一趟北境的军营，一下子就把这个月的青鼠都卖了？赚了二两银子咧！”
曷里老人说：“是啊，是……怀陵王妃。”
达鲁一愣，“也是怀陵王妃？”
老人点了点头，“她是个好人。”
&#183;
落日熔金时，林羡玉才回到军营，他兴致勃勃地出发，忙了一下午，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到，只带了满满当当一马车的农货回来。
赫连洲正好从瞭望台上走下来，见到一脸挫败的林羡玉，便向他走去。林羡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今天没有任何进展。”
“你本以为会有什么样的进展？”
“我以为……我能让所有商贩联合起来，状告监官和他的上级利用官榷大肆敛财。”
这话实在天真，天真得赫连洲都不忍心去提醒他：如何联合？又如何状告？
这里不是渡马洲，这里是绛州和斡楚的边界地带，人来人往，混乱不堪。北境的律法对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明确的规定，官榷的税金也由两地财政自行管理，无需上交朝廷，这是一片流动的云，藏着数不尽的蝇营狗苟，林羡玉却以为只要拨开乌云就能见到阳光。
可是赫连洲没有打击他，只是轻笑了一声，说：“也不是没有进展，你不是给我的军营庖房增加了那么多食材吗？”
林羡玉回头看，纳雷正领着两个士兵，把满马车的羊肉、驼肉、貂肉、雪山虫草……一袋袋地往下搬。林羡玉没有帮到赫连洲的忙，还乱花了很多钱，他讷声说：“这些东西，花的都是你的钱，等回了都城，公主陪嫁里有很多价值连城的宝物，到时候我再还给你。”
赫连洲的脸色却是瞬间变了，眉尾往下压了压，添了几分不愉。
林羡玉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
“我好像把一切想得很简单，”林羡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呼出，重新露出笑容，他扬起下巴，对赫连洲说：“这才是第一天，没有进展也很正常，我相信明天会不一样的！”
他凑到赫连洲面前，说：“不要小瞧我！”
“我没有小瞧你。”
赫连洲静静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来找我。”
林羡玉又重新恢复了生机，他暂且将官榷的事放到一边，拉着阿南去了不远处的草场。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落日西沉。
第二日，林羡玉再去官榷时，主动聚到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林羡玉没有提及税金一事，还是先买了点农货，尤其照顾到那些坐在角落、容易被人忽略的年迈挑货郎。
这次他临走前，达鲁再次追了上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让林羡玉买他的貂肉，而是压低了声音，告诉林羡玉：“王妃，这儿的上一任监官名叫阿古木，他手上有一个账本，那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两地商贩给他送的钱物，我们都见过，我们都能作证。”
这话对林羡玉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他还以为他今天又要一无所获。
“多谢。”林羡玉朝他点头示意。
达鲁说：“您昨日在营帐中为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说话，还给我们换了个好好做事的监官，小人和周围的贩子们都记在心里呢！”
林羡玉带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回到军营，赫连洲正在看西帐营的军报，刚放下茶盏，林羡玉就像踩了风火轮一样跑进来，直直地扑到赫连洲怀里，告诉他：“有账本！有账本！”
赫连洲挑了下眉，“什么账本？”
“监官受贿的账本，”林羡玉一屁股坐在赫连洲的腿上，又开始撒娇：“你能不能让纳雷将军带人去那个监官的家里搜罗账本？”
赫连洲看着他，说：“可以。”
林羡玉一直到晚上都十分兴奋，在床上滚了两圈，赫连洲要坐下来的时候，他还卷着锦被滚过来，作势要把赫连洲挤下床。
“赫连洲，这世上原来有比听曲赏花更有意思的事情。”林羡玉努力爬出被子卷，跪坐在赫连洲身边，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今天发生的事，他学着达鲁的声音，说：“……他还说，小人和周围的贩子们都记在心里呢！”
林羡玉倒在赫连洲怀里，美滋滋地说：“他们会记得我，会记得我，等到我回了祁国，相隔千万里，他们还是会记得我。”
赫连洲低头看他，没有说话。
林羡玉拖着赫连洲躺下来，然后就趴到他的胸口，开始想象自己化身断案的清官大人，“等我拿到了账本，就带着商贩们去状告衙门，我倒要看看这次那位知府大人还能说什么。”
赫连洲只是问：“你真的想做事？”
“想啊！”
“即使遇到挫折，即使走了弯路，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当然，”林羡玉搂住赫连洲的脖颈，靠在赫连洲的肩头，说：“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做事，我什么都不怕。”
赫连洲托着他的肩膀，在心里说：玉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错了也不用怕。
我在你身后，陪着你长大。
林羡玉突然想到：“可是他们都还不知道我是林羡玉呢，他们都以为我是怀陵王妃。”
他紧接着又想：“就算以后我的好名声传遍北境八州，大家也只知道怀陵王妃，没人知道是一个叫林羡玉的人做的。以后你要是正经娶了妻子，那我的功劳就全没了。”
“你不是我正经娶的？”
林羡玉重新躺到赫连洲怀里，“我们这叫阴差阳错，你还没有遇到你的正缘呢！”
赫连洲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林羡玉的不开窍，但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这样不知轻重的话，他还是不免有些愠怒，沉默片刻，突然冷声说：“我将来是要正经娶妻生子的，你还这样躺在我怀里睡觉，是不是不太好？”
林羡玉僵住。
他僵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离开赫连洲的怀抱，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赫连洲。
“我只是……只是……”
他想说，我只是不敢一个人睡觉，可是他和阿南一起睡的时候，也不会像这样。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赫连洲之间，好像有点太亲昵了。

第30章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林羡玉心里蔓延, 他怔怔地望着赫连洲，半晌又垂下眸。
有些念头一旦出现就抹不去了。
赫连洲将来是要正经娶妻生子的。
这话明明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可从赫连洲的嘴里说出来, 就好像变了意味。
“怎么了？”
赫连洲的声音并不重, 但还是把林羡玉吓了一跳，林羡玉猛然回过神, 对上赫连洲好整以暇的目光。
他为自己辩解：“我只是不敢一个人睡。”
“我知道，”赫连洲的胳膊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朝他抬了抬, 问：“不睡了吗？”
林羡玉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口发闷, 往后挪了挪, 彻底从赫连洲的怀抱里脱离出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正经娶妻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将来也要娶妻生子的, 你知不知道，以前媒人都要把我家的门槛踏破了，说得好像我赖着你一样……”林羡玉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可是全程不敢直视赫连洲的目光。
他抓起被子，背对着赫连洲躺下。
只留给赫连洲一个倔强的背影。
赫连洲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白里透红的皮肤透过轻薄的豆绿色寝衣，衬得愈发柔嫩，看他微微起伏的肩头, 和不盈一握的腰。
赫连洲无奈地想：林羡玉不会知道，七月以来, 他身体里的那团灼热就从未停止过。
昨夜有好几次，当林羡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腿搭到他的腿上, 还一个劲地往他怀里挤的时候，赫连洲几乎就要失去理智, 他想将林羡玉掀翻在床上，看他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再看他泪眼涟涟。
他很清楚，他要是想对林羡玉做些什么，林羡玉根本无法反抗。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强迫自己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忘记怀里的温香软玉。
他几乎要和这种灼热的痛感共生了。
林羡玉还不知死活地招惹他。
他望着林羡玉的背影，望了许久，然后咽下苦涩，替他盖好被子，然后起身下床。
林羡玉在他起身的瞬间就转过身来，紧张地问：“你去哪里？”
“我去看一会儿公文，你睡吧。”
林羡玉欲言又止，只能看着赫连洲披上外袍，坐在桌案后，从堆积如山的军报中抽出一本，在油灯下静静翻看起来。
赫连洲虽是武将，但他要处理的事却远远不止行军打仗。
这段时间里，斡楚派遣了多支军马，分散地向北境东部和南部进发，行踪诡谲，难以掌控。赫连洲似乎在一夜之间成了北境王朝唯一的倚仗，而太子稳坐在皇庭高堂之上，不派兵增援，也不共同御敌，只发来一封圣函，上面写着：满朝文武静待怀陵王捷报。
这些难处，赫连洲不想对林羡玉说。
林羡玉的小脑袋里，装不了太多的事。
林羡玉只需要安然度过这半年，待他全胜归朝，不再受太子的掣肘，便将林羡玉送回祁国。
至于官榷一事，林羡玉想折腾，他就任其折腾。毕竟回到祁国之后，林羡玉还要独自面对京中的许多事，还要成家立业，若能在绛州的军营里得到一些历练与成长，也不是坏事。
赫连洲反复用这些话说服自己，可余光扫过那抹豆绿色的身影时，还是忍不住动摇。
林羡玉躺在床上，眼巴巴地望着赫连洲。
赫连洲始终稳坐，翻看公文。
林羡玉只觉得心头一团乱麻，直到二更天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酥油灯已经燃尽，赫连洲放下手中卷册，看了一眼床上的林羡玉，然后走出营帐。
翌日清晨，雾露散开，盘营里军士们的训练声吵醒了林羡玉，他从梦中醒来。
身边照例不见赫连洲的身影。
阿南过来服侍他起床洗漱，正吃着早膳，纳雷已经将好消息送了过来。
“殿下，今早王爷下令，因收到百姓检举，监官阿古木有以权谋私之嫌，特派属下去搜查他的宅邸，很快就在他的枕下找到了账本。”
“找到了？”
林羡玉连忙将饼放下，冲了过去。
纳雷将账本递到林羡玉的手中，笑道：“恭喜殿下心想事成，这账本上写了他在任五年间收受的所有财物，桩桩件件，清晰明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
“账本中没有提及向上输送的情况。”
前日绛州知府当着林羡玉的面，公然维护欺压百姓的监官，指鹿为马，将搜刮民脂说成百姓行贿，轻飘飘地放了阿古木，说明官榷的监官和其上峰之间存在利益勾连，完全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惜没有证据。
林羡玉倒也没想过一蹴而就，能拿到账本已经是欣喜若狂。
“能找到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他一本正经地坐在赫连洲的椅子上，将账本从头翻阅，废寝忘食一般地看到日中时分，才交给账房先生点算清楚。
两个时辰后，纳雷过来汇报：“启禀殿下，阿古木的账本中一共涉及商贩三千二百九十一人，其中黄金十一两，白银五百一十余两，牛羊马驼等物不下万斤，其中……还有人为了能免税金将十五岁的女儿送到他家中当通房，就如那日一样。”
林羡玉听得呼吸都急促许多，他实难想象，一个无品无级的监官，竟然能在如此贫瘠的土地上、如此穷苦的百姓之中，搜刮出这么多钱物，过上如此奢靡的生活。
他喃喃自语道：“都是些为了省几文钱的税金绕行几十里山路的贫苦老人，都是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只为养家糊口的老百姓，已经是吃不饱穿不暖了，还要被这些无良之辈肆意欺压……绛州尚且如此，那北境那些富庶的州府，甚至是祁国，贪墨之风只会更加恐怖……”
林羡玉闭上眼睛，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这一次他没有来绛州，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老百姓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脸都涨红了。
阿南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去揉林羡玉的心口，喊着：“殿下，殿下先别想这些事！”
“我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林羡玉颤声说，“我爹爹承袭侯位，一年禄米三千石，折成钱帛无数，其中又有多少是民脂民膏，我自幼享尽富贵，从不知道珍惜。”
纳雷忙说：“殿下不必苛责自己，殿下有为民之心，就已经胜过那些庸庸之辈了。”
林羡玉许久之后才缓过气来。
他红着眼，仰起头对纳雷，语气坚定地说：“将军，我明日要去一趟官榷，我要领着那些商贩们，将一纸诉状递到绛州府衙去。”
阿南崇拜地望着他家世子爷。
虽然世子来到绛州不过三天，却像菜园里的小白菜一样，倏然间就长高长大了，他都快认不出他家世子爷了。
侯爷和夫人保准也认不出来。
纳雷沉默片刻，说：“是，属下遵命。”
林羡玉当即就要提笔写状纸，阿南立马帮他磨墨。
纳雷见此情景，也不便多说。
走出营帐时他才发现赫连洲一直站在营帐外，他低声说：“王爷，殿下说他明日——”
“陪他去吧。”
纳雷便知道赫连洲已经听见了，又说：“可是殿下不明白其中的秘辛，过于天真了些。还有，卑职担心那绛州知府是太子的人，让殿下这样莽撞行事，会否影响您的计划？”
“凡事不破不立，由着他莽撞冲动吧，正好也能替我试探一下，绛州这潭水究竟有多深。”
赫连洲叮嘱纳雷道：“维持住场面，保护好他。”
纳雷说：“是。”
林羡玉一直写到深夜，阿南都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坐在一旁脑袋一晃一晃。
林羡玉伏在案边，面色严肃，眉头蹙如小山，一笔一划、洋洋洒洒地写了三页纸。
抬头时已是月明星疏，万籁俱寂。
“阿南，醒醒。”林羡玉说。
阿南陡然醒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口水，茫茫然地望向林羡玉，脱口而出：“殿下，要去梅亭看雪吗？”
林羡玉被逗笑了，“什么梅亭看雪？你看清楚我们现在在哪里。”
阿南这才清醒过来，“在王爷的军营。”
“是啊，”林羡玉拿起手中的诉状，给阿南看：“我花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写完的。”
阿南不识字，只觉得如天书一般，不由得对他家世子爷刮目相看，“殿下，你太厉害了！”
“我好歹也是皇子伴读，你以为我真像京城里那些人说的那样，是个草包吗？”林羡玉哼了一声，得意道：“不过是爹爹教我藏拙，爹爹说我的容貌已经是冠绝京城，才情便不可太出众，以免锋芒毕露，遭人嫉恨。”
话音刚落，赫连洲就掀帘而入。
林羡玉看到他眼角带着笑，便知他听到了刚刚那番自吹自擂，立即羞红了耳尖，佯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笑话我？”
赫连洲挑了下眉。
林羡玉更加羞恼，本来想如平常那样扑到赫连洲怀里捂住他的嘴，刚挪动步子又忍住。
耳边响起那句：你这样躺在我怀里睡觉，是不是不太好？
抱在一起睡觉自然不好，那平日的搂搂抱抱也要免去。
林羡玉竭力压制自己想要往赫连洲怀里粘的冲动，他往回退了一步，手搭在桌案边，咕哝着：“你怎么才回来？”
赫连洲注意到他的动作，平静道：“抓了几个斡楚的探子，盘问到现在。”
“如何盘问？”
赫连洲不想让林羡玉知道自己是如何施以严刑的，怕他害怕，只说：“军营有军营的办法，小林大人，你今天进展如何？”
他故意称呼他为“小林大人”，明明是调侃，林羡玉却飘飘然起来，瞬间恢复了本性，献宝似地将自己的诉状呈了上去。
“我写了一晚上！”
赫连洲接过来，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对上林羡玉期待的目光，没有夸奖他，而是说：“诉状不是诗词歌赋，不能随性而发，你有看过其他的诉状吗？”
林羡玉愣住，嗫嚅道：“没有。”
“具状人是谁，缘由如何，从何时开始，触犯了哪条律法，这些，你写明了吗？”
林羡玉低下头去。
赫连洲说了声：“进来。”
便有两个侍卫抬着一沓书卷走了进来，又将书卷放到桌边，再转身离开。
“这是我做渡马洲贪墨案时收集的一些积压在府衙案台上的陈年旧状，你可以看一看，学一学。”
林羡玉怔在原地，他一直以为赫连洲对他做的事情毫不关心、毫不在意。
赫连洲不插手，不引导，不阻拦，他只是默默地给林羡玉提供帮助。
他总是让林羡玉感到无比心安，一种不怕搞砸任何事的心安。
“谢谢。”林羡玉说。
他先让阿南回去睡觉，然后就拿了一张毯子铺在地上，盘腿坐着，将赫连洲给他拿来的状纸一一铺在地上，认真阅读。
赫连洲洗漱完上了床，林羡玉还在看。
赫连洲偶尔转头看他，林羡玉也偶尔转头看向床上的赫连洲，很快又低下头。
自从昨晚赫连洲说了那句话之后，他们之间就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氛围，比沉默更可怕些，像是一种刻意的疏远。譬如此刻，林羡玉明明有很多话想对赫连洲说，却张不开口。
总觉得心里有根弦紧绷着，每当他要故态复萌时，赫连洲的话就会在耳边响起。
因此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靠近赫连洲。
没有往赫连洲的怀里钻，没有坐在赫连洲的腿上，就连吃饭时都表现得很乖，没有任性地把自己不想吃的东西扔到他的碗里。
白天事情繁多，倒还不打紧，夜晚时分，周遭安静下来时，委屈就翻涌上来。
风从门帘的缝隙吹进来，林羡玉打了个喷嚏，床上的赫连洲立即有了反应，问：“冷么？”
林羡玉嗡声说：“冷。”
赫连洲毫不犹豫地下了床，拿着自己的外袍，走到林羡玉身边，披在他的肩膀上。
赫连洲身上总是很热，身量又高大，站到林羡玉身边就像是能给他遮风挡雨一样，让林羡玉忍不住鼻酸，眼圈也跟着泛红。
他仰着头，巴巴地望着赫连洲。
意思很明显了，他不想一直这样。
赫连洲还能怎么办？
若是受得住他这个眼神，就不会一错再错，把自己的心原燎成这般寸草不生。
赫连洲叹了口气，脱了靴子在毯子的边上坐下，林羡玉也不动，还是眼巴巴地望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他说：“过来。”
林羡玉这才扑进他怀里，整张脸埋在赫连洲的颈窝处，像是倦鸟归巢。赫连洲用自己的外袍裹着他，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手。
“是你叫我过来的。”林羡玉闷声说。
他还要撇清责任。
那点机灵劲全使在赫连洲身上了。
赫连洲已经对他无可奈何，任他懒洋洋地歪坐在自己的怀里，高高举起一张诉状，说自己眼睛疼，非要赫连洲读给他听。
一开始还是他举着，赫连洲读，渐渐地，就变成赫连洲举着，赫连洲读。
“具状人拓跋浚，为告沧县县令贪墨重金，特来乞究……”
“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
林羡玉整个人都窝在赫连洲怀里，脑袋枕在赫连洲的胳膊上，两条腿交替地搭在一起，舒服地不得了，听到精彩处，他还仰起头，笑着说：“这句写得好。”
赫连洲低头望向他，两个人忽然间靠得很近，鼻尖差点儿就要撞上，林羡玉怔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赫连洲已经继续往下读了，他便来不及多想，只希望夜更长些。
夜更长些，赫连洲就能陪他更久些。

第31章
第二天林羡玉重写了一份诉状, 分别拿给赫连洲和纳雷看了一遍，得到了满意的评价之后，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去了官榷。
可惜世事远比他想得艰难。
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去告发监官阿古木。
众人见到他, 纷纷侧过身去, 面色仓皇不定，简直视林羡玉如蛇蝎一般。林羡玉一头雾水, 在官榷里转了两圈，都没人理他, 最后在角落里发现了提醒他去搜账本的达鲁, 他连忙跑过去, 说：“达鲁, 我找到账本了！”
达鲁闻声刚抬起头，林羡玉就被惊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你——”
达鲁的脸上青一道紫一道，骇人得很。
他蹲在扁担后面，见到林羡玉下意识要起身, 又像是陡然想到了什么，蔫蔫地缩了回去。林羡玉连忙问：“他们打你了吗？”
达鲁神色躲闪, 支吾着不说话。
林羡玉有些懊恼，他该想到的，整个官榷都被知府和监官们牢牢把控着, 四处都是这些贪官污吏的眼线，一个小小的斡楚商贩凑上去同怀陵王妃耳语, 这画面怎么可能不引起官府的警惕。
鼻青脸肿只是警告，估计再有下一次, 就是要他的命了。
“多谢你那天的提醒，怀陵王已经派人去阿古木的家里找到了账本, 他五年来压榨勒索商贩的所有罪状都清楚明白地记在了账本里，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将此事上告官府？”
达鲁眸色闪动，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低着头说：“王妃，小人不知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您不要为难小人了。”
林羡玉也不想为难他，可是满官榷的商贩里只有达鲁还有一线希望。
怀陵王妃来到绛州不过四天，就这样携着一纸诉状冲到绛州府衙，难免有多管闲事之嫌。只有“应百姓之请”，才名正言顺。
林羡玉无奈只能寄希望于达鲁的身上。
达鲁见状就要挑着扁担离开，林羡玉连忙追上去，和阿南一左一右地跟着他。
“达鲁，我这次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达鲁低着头径直往前走：“王妃，您是北境怀陵王的王妃，小人是斡楚部的人，本就是势不两立的关系，您怎么保护小人的安全？”
“怀陵王的军队就在附近，你可以和你的亲眷待在军队里，怀陵王会护你安全。”
“王妃您不要说笑了，怀陵王是北境的二皇子，他不护着官府，反而护小人？”
林羡玉追着他出了榷场，不顾监官和看守锐利的目光，扬声说：“怀陵王绝不是贪污枉法之流，他来这里是为了还边界的百姓一个安宁的生活，若有冤案，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达鲁脚步顿了顿，就在林羡玉以为他被劝动的时候，他又快步向前走。
林羡玉忙问他：“你还有什么顾虑？”
达鲁始终沉默。
林羡玉望着他蹒跚的背影，说：“你要是真的怕了，今天就不会来这里！”
达鲁的脚步倏然顿住。
林羡玉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身边：“昨天被他们这样欺辱，今天还要顶着鼻青脸肿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咽不下那口气吗？”
达鲁撇过脸，林羡玉依旧能看出他满眼的愤慨。
但他还是不应答林羡玉，继续往前走。
官榷建在绛州和斡楚之间的山林之中，林羡玉囿于身份，不能追过去。
就在他灰心丧气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山林中传来，“达鲁！”
林羡玉走过去，看到一个穿着朱红色短褂、长发编成许多条辫子束在脑后、身材壮实的女人走到达鲁身边，拿出棉帕给达鲁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拿出一块饼递给他。
达鲁说：“不是让你不要来的吗？”
女人看着他吃饼，笑着说：“我担心你，胳膊还疼吗？”
“不疼了，回家吧。”
女人注意到了林羡玉，问：“那是谁？”
“是北境的王妃，她想让我和她一起去府衙状告监官。我怎么敢去？算了，回家吧。”
女人却说：“为何不敢？”
她声音响亮，正巧山林呼啸，和她的声音合在一起，惊得林间的鹰鸟掀翅而飞。
达鲁和林羡玉都愣住了。
“他们都已经不把我们当人看了，我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告！咱们去告！”
达鲁连忙让她闭嘴，女人却直直地望向林羡玉，抬高了声量，说：“大风把我们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砖土房给刮塌了，那是我们老爹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没办法，为了把砖土房重新建起来，我们只能卖貂肉赚点钱。北境官榷的价格高，为了养家糊口，你每天赶十几里的路过来卖，还要给这个贪官打点，给那个贪官送钱。我们的日子没法过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她走向林羡玉，态度不卑不亢，挺着胸脯说：“王妃娘娘，我男人不敢告，我去告！”
她转头望向达鲁：“我舍不得你身上的伤，我替你讨公道去。”
林羡玉的眼里瞬间露出喜色，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从容道：“回王妃，小人名叫阿如娅，是达鲁的妻子。”
林羡玉望着她，望着这个与众不同的斡楚女人，望着她毫不胆怯的眼睛，和她明明年轻美丽、却因为辛苦劳作而显得粗糙的面庞，仿佛又透过她看见了百年前勇猛的游牧部落是怎么征服草原高山，在这一片不宜耕作风沙不止的土地上繁衍生息。阿如娅让他看到了一种刚强勇猛的力量，这力量与南方祁国截然不同，让林羡玉感到无比震撼。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了，郑重道：“谢谢你，阿如娅。”
于是一行五人乘坐马车，往绛州的府衙出发。在路上达鲁告诉林羡玉：“小人的妻子小时候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匪丫头，做事向来莽撞。”
他嘴上这样说着，看向妻子的眼神里却全是宠爱。
林羡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很快，他们到了绛州的官府。
林羡玉带着阿如娅和达鲁下了马车，按照北境的规矩，先将诉状交给门房。
府衙处理得比想象中的快一些。
没到一盏茶的时间，专门负责审案的府令便亲自出来迎接，和绛州知府一样的态度，热情恭敬，挑不出任何错处，他在林羡玉面前跪下，说：“下官参见王妃，王妃金安，下官已经看过诉状，王妃体恤百姓，爱民如子之心实在让下官感动钦佩，下官这就升堂审案。”
林羡玉回头看向阿如娅和达鲁，三人的眼里俱是惊喜之色。
很快，府令宣布升堂，林羡玉坐在一旁的松木椅上，阿如娅和达鲁站在他的身后。
府令拍下惊堂木，先问：“王妃和这两位斡楚商贩要告官榷监官阿古木，是否？”
林羡玉答：“是。”
“罪名是受赃枉法，是否？”
“是。”
“可有证据？”
林羡玉朝阿南使了个眼色，阿南便将账本呈了上去。林羡玉解释说：“这是从阿古木的家中搜出来的账本，其中明细清楚，大人自可分辨。”
府令翻看细看，神色微变：“一条条、一桩桩，确实是令人触目惊心。”
林羡玉心想：这次一定能成功。
阿如娅也握住了达鲁的手，两个人相视而笑。
可下一刻，府令忽然说：“王妃有所不知，官榷虽然名义上是官家之榷场，但其中的监官、看守，都不属于绛州府管辖，无品无级，并非登记在册的官员。若不是官员，如何能定受赃之罪？”
府令图穷匕见，终于露出了那副和绛州知府一样的神情，他笑着望向林羡玉。
林羡玉震惊而起，怒道：“虽不是登记在册的官员，但行着官家的权力，以官府之名压榨百姓，有何区别？”
“自然是有区别的，榷场的税金收入并不交予绛州的财政，既然如此，这不过就是民间自发而成的交易市场，这其中的金钱贿络，便是百姓自愿而发的行为，称不上受赃。”
林羡玉气得脸色涨红。
阿如娅直接对着府令喊：“当初是你们说这是官榷，头上带着一个官字，说只有在这里买卖货物才不算犯法，逼着我们交税金入场，你现在又说不是官家的榷场，简直是不要脸！”
府令再拍惊堂木，冷声说：“堂前须得恭敬。”
达鲁连忙拉住阿如娅的手腕。
林羡玉没想到他人生中第一次状告官府就如此惨败，他洋洋洒洒写了一早上的诉状，原来从根上就是错的。根本伤不到贪官的毫毛。
“回王妃，北境律法共九百二十条，其中没有一条写着非本朝官吏可判受赃之罪，所以……”府令朝着林羡玉谦卑地笑了笑，说：“王妃此状告实在无法可循。”
阿如娅怒道：“你们太不要脸了！阿古木手里是不是有你们的把柄，你们这样保他？”
府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当着林羡玉的面，脸上依旧恭敬万分，他还热心地对阿如娅和达鲁说：“或许斡楚有律法，可以治阿古木的罪，不如二位回斡楚上告。”
府令弯着腰，万般恭敬地将诉状送回到林羡玉的手中，“还请王妃明鉴。”
林羡玉失魂落魄地走出府衙。
纳雷跟在他身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如娅和达鲁走上前来，刚要向林羡玉表达谢意，就见府衙里涌出两列士兵，身穿盔甲，整装以待，林羡玉忙问：“这是做什么？”
为首的总兵拱手道：“回王妃，府令下令，官榷长期以来以官家之名行事，因无人治理导致许多荒唐乱象，有违圣上治民之策，故今日派兵拆除，从此取缔官榷。”
林羡玉愣在当场。
他做了什么？他的一纸诉状没有治阿古木的罪，没有拔出萝卜带出泥，没有整顿官榷的乱象，反而打草惊蛇，彻底毁了官榷。
那些商贩怎么办？已经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税金，只想从贪官的手指缝里赚上一点养家糊口的钱，现在又被他闹得没了去处。
他到底做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
他想张嘴制止，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的心里如刀绞一般痛苦。
总兵见状就要出发，林羡玉连忙说：“不可以，不可以！”
总兵似乎并不在意林羡玉的话，眼看着就要走，纳雷走上前来，拿出持令将的腰牌，厉声道：“我乃怀陵王御下持令将，见此令牌如见王爷，王爷有令，官榷一事他需亲自审理，所以官榷现不可拆除，一切待王爷定夺。”
府令匆匆赶了出来，和总兵一同跪下。
府令道：“可是知府大人说——”
纳雷横眉冷眼望向他，沉声说：“王爷的口谕还比不过知府大人的话？”
府令慌忙低头：“下官不敢。”
&#183;
纳雷将事情汇报给赫连洲的时候，赫连洲刚处理手中之事，今早他给斡楚的耶律骐送去了劝降书，耶律骐回了一卷空帛书。
意思是，免谈。
纳雷汇报到一半，赫连洲就停下来，只问：“王妃现在怎么样？”
“在练马场的土坡上坐了好久，不吃晚膳，一动不动，王爷，您去看看吧。”
赫连洲到了练马场，远远地就看到土坡上的小小背影，林羡玉背对着他们坐着，迎着高原之上的硕大落日，看起来像只小沙狐。
阿南捧着食盒站在栅栏处，见到赫连洲来，连忙低头道：“王爷。”
“食盒给我，你去吃饭吧。”
阿南担忧地望了望林羡玉。
赫连洲说：“放心，我会把他带回去的。”
阿南这才把食盒递到赫连洲手上，然后跟着纳雷回了军营。
赫连洲缓缓走到林羡玉身边。
林羡玉托着腮，呆呆地望着落日西沉，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猛然回身，一对上赫连洲的目光，嘴角就不自觉地撇了下来。
“我……我搞砸了……”
他的眼里闪烁着泪光，看起来委屈得不行，赫连洲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林羡玉如此落寞的模样，还是不免有些心疼。
纳雷在路上向他讲述了经过，对于府令的话，他并不意外，昨夜他曾在读诉状的时候，几次暗暗提醒过林羡玉，但林羡玉沉浸在流芳百世的兴奋中，根本听不进去。
不过，今日之事也不全是坏处。
他没有直接安慰林羡玉，而是牵着自己的银鬃马，走到草场之上。
“过来，”
林羡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只见赫连洲和他威风凛凛的银鬃马站在一起。
让他想到初见那日。
他像是被吸引了，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赫连洲将他抱上马，然后自己也跃身上马，拽起缰绳，银鬃马就开始绕着草场缓缓前进。
大概是马背颠簸，又或是赫连洲的怀抱太温暖，林羡玉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滴落在赫连洲的手背上。
赫连洲轻笑着说：“这就哭了？某人不是说过，以后再也不在我面前哭了吗？”
林羡玉哭得更凶。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我明明什么都不会，还洋洋自得，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我害了他们，我害了阿如娅和达鲁，我害了他们，我好难过，我想回家了……”
“玉儿。”
赫连洲忽然这样喊他，林羡玉怔住，豆大的眼泪悬在眼眶边。
“这匹银鬃马原本不是我的马，是我在厄伦山剿匪时无意间得到的，那次我被几十个山匪围住，带回了他们的部落，所有人都以为我没命了，可是我运气好，不仅逃了出去，还顺带着牵走了马厩里最好的一匹银鬃马。”
林羡玉呆呆地听着。
“这匹银鬃马跟了我将近十个年头，陪我度过了无数个危险的时刻，我几次被它救了命。”
银鬃马渐渐停了下来。
赫连洲松开紧搂着林羡玉腰的手，说：“所以，你怎知今日之事就一定是坏事？关了一个不利于民的官榷，真的是害了百姓吗？”
林羡玉猛然愣住，沉默良久。
“你的意思是……”
赫连洲在他耳边说：“能解九连环和鲁班锁的小神童，连这点事情都转不过弯吗？”
“他说我无法可循……”林羡玉喃喃自语道：“无法可循，既然没有律法可以管束……”
他反应过来，高声道：“那旁人做得，我也做得！”
赫连洲眉梢微挑。
“他们开一个敛财伤民的官榷，我就开一个利民利商的私榷，谁能管我？”
林羡玉豁然开朗，他扭过身子，想要抱住赫连洲，却伸不开胳膊，于是急急忙忙催着赫连洲下马，待赫连洲翻身下马，他张开胳膊就要扑到赫连洲的怀里。
赫连洲托着他的腿弯，任他像只小猴一样缠在自己身上，兴奋地左右摇摆，差点儿就要一口亲在赫连洲的脸颊上了。
“我要开一个私榷！”
“没人帮他们，我来帮！”
“赫连洲，你真好，你简直——”
赫连洲打断他：“林羡玉，你要是敢说我像你爹爹，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山去。”
林羡玉愣了愣，忽然想到今早达鲁看阿如娅的眼神，心尖微微发麻，原来他真的见过那样温柔的眼神，他见过的，在赫连洲的眼里。
那是一个丈夫看妻子的目光。
那赫连洲呢？
林羡玉不受控制地微微低头，和赫连洲碰了一下鼻尖，赫连洲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呼吸交汇，周遭仿佛都安静下来。
林羡玉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若搂搂抱抱都是他从父母那里养成的腻歪习惯，那刚刚呢？他和父母从来没有这样过。
林羡玉只觉得心跳猛然加速，慌乱地把脸埋在赫连洲的肩头，不敢再开口。

第32章
赫连洲微微转头, 脸颊就贴着林羡玉的耳朵，他这才发现林羡玉从耳根到耳尖都是滚烫的。
林羡玉很少害羞，偶尔两次脸红都是因为提到了“心上人”, 这次是为什么？
刚刚的亲密又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怕吓着林羡玉, 又或是太贪恋此刻的亲密，赫连洲没有多问, 他只是一手托着林羡玉的屁股，一只手去整理林羡玉乱糟糟的衣衫, 然后问：“饿不饿？”
林羡玉把脸埋在赫连洲的肩头, 闷闷地“嗯”了一声。
赫连洲便抱着他走到土坡上, 放在阿南准备好的食盒旁边。
阿南特意准备了林羡玉喜欢的乳饼, 还有从都城带过来的甜瓜。林羡玉咬了一口，甜瓜的汁水滑入喉中, 但他的心里依旧苦涩，始终开心不起来。他低声说：“我害了阿如娅和达鲁，他们再也不能来北境卖貂肉了, 还会因为和怀陵王妃过分亲近，而被斡楚人排挤。”
“我已经派人去保护他们了。”
林羡玉倏然抬起头。
赫连洲看着远方的落日, 继续说：“他们那个村子确实贫苦，等斡楚归降之后，我会向朝廷申请, 派遣专门的官员去引水抗旱，减免税负, 尽量缓解他们的困难。”
“你……你已经在思考劝降斡楚之后的事了吗？”林羡玉有些惊讶。
他一直以为赫连洲这几天在为劝降一事头疼不已，可现在看来, 赫连洲并不紧张？
赫连洲低头望向他，挑了下眉, 淡笑着问：“你觉得我不可以？”
这话全然不像是赫连洲会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傲气，又有几分幼稚的孩子气。
落日余晖映在赫连洲的脸上，柔化了赫连洲棱角分明的侧脸，就连他眉毛上的疤痕都显得没那么可怖。林羡玉第一次觉得赫连洲的相貌其实称得上英俊，虽然他的英俊和京城中那些白衣飘飘的世家公子截然不同。
他的眉眼深邃而凌厉，轮廓硬朗，像他红缨枪上的錾金狼头一样英武。
林羡玉一动不动，看得有些呆。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大概是生病了，得了怪疾，不然怎么会跳得这样快？
他几乎不敢对上赫连洲的目光，只是错开眼神，伸出手，在赫连洲的头顶抓了抓，嘟囔着：“又被小鬼附身了吗？”
赫连洲却忽然低头靠近他，鼻尖将将就要碰到林羡玉的鼻尖，林羡玉吓得差点儿从土坡跌下去。
很是狼狈，又无措。
他背对着赫连洲坐下，抱着自己的膝盖，闷声说：“你真的被奇奇怪怪的小鬼附身了。”
赫连洲好整以暇地问：“你不是福星吗？不能帮我驱鬼？”
“不能。”林羡玉把脸埋在膝头，“我不是福星了，我是灾星。”
“明天我会从账上拨出五十具木架、两百匹毛毡，再派三十个人给你，他们会帮你搭建好榷场，地点就定在原来的官榷和脱塘乡之间的宽阔地带，你明天和纳雷一起去监工吧。”
林羡玉怔怔地坐着。
直到赫连洲问他：“乳饼还吃不吃了？再不吃就硬了。”
下一刻，林羡玉转过身闯入赫连洲的怀中，几乎要把自己嵌进赫连洲的身体里，他呜咽着问：“为什么相信我呢？我明明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只会吃喝玩乐，是京城里有名的绣花枕头。我听了旁人一句话就冲过来帮你，实际上全是捣乱，连诉状都不会写就要拉着达鲁去府衙……明明我到现在都没有做对过任何事情，你为什么相信我呢？”
赫连洲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是人心太险恶，不是你做错了。”
林羡玉只觉得一阵鼻酸。
“我说过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回祁国，但是回到祁国之后，你还是要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你的父亲只是承袭了一个虚职，没有实权，你又知晓皇帝的罪行，回京之后，免不了一些明枪暗箭。那时候我在北境鞭长莫及，也保护不了你，你只能自己保护自己，还要保护你的家人。在这里吃些苦头，见识些人心险恶，不是坏处。”
赫连洲低头望向他，眼神温和：“至于对与错，我心里有数，你要是真做错了，我会及时纠正。到现在为止，你都不是在给我捣乱。”
林羡玉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又酸又涩，像是喝了一杯尚未成熟的青梅捣成的汁水。
他嗡声说：“你刚刚叫我玉儿。”
赫连洲却像是没听见一样，问他：“乳饼还吃不吃了？怎么吃什么都剩半口？”
林羡玉凑到他面前：“你刚刚在马上叫我玉儿的，可不可以再叫一遍？”
“玉儿。”
林羡玉骤然睁大眼睛，随后紧紧搂住赫连洲的脖子，“过几年，等你军务没这么繁忙的时候，你……你可不可以来祁国找我？”
“不行。”
林羡玉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满眼都是央求，可赫连洲这次狠下心了，没有继续纵容，只把剩了一半的乳饼递到林羡玉的嘴边，“脱塘乡的乡民连糁米汤都喝不上，不许浪费。”
林羡玉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把那半边乳饼塞到赫连洲的嘴里，抽了抽鼻子，从赫连洲的怀里起了身，扬声道：“不来就不来，我没有腿吗？我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一定会带很多好吃的回来，分给纳雷将军和桑大人，分给萧总管，分给乌力罕，就是不分给你！”
赫连洲面色如常地吃完了那半块乳饼。
林羡玉抹了眼泪，转身往军营的方向走，还踢开路边的小石头，自言自语道：“我才不会想你呢，我把好吃的分完了，转身就走，回我小桥流水的京城，再也不来这个破地方了。”
赫连洲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嘴角。
逗他做什么呢？
可是不逗他，又会心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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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羡玉就按赫连洲吩咐的，带着三十个人，和纳雷阿南一起，去搭建新榷场了。
军用营帐搭得很快，一天不到，进度就到了将近一半。不过两边的商贩们并不知晓这里的热火朝天，只知道官榷出了事，门口守着一群府衙的士兵，众人都聚在税金营帐前，伸着脑袋往里探看，不知发生了什么。
有消息灵通的人高声说：“昨天怀陵王妃去官府状告阿古木，不仅没告赢，府令大人一怒之下还要把官榷拆了！”
众人瞬间像炸开了锅。
有人怒气冲冲道：“谁让她替我们出头的？她一个祁国来的公主，凭什么替我们出头？”
“阿古木做尽坏事，就该告他！”
“没告赢还说什么说？现在可好了，惹怒了府令大人，我们还怎么赚钱？全被她毁了！”
议论声传到林羡玉耳中，他倒没有太难过，反而是阿南义愤填膺，握紧了拳头就要冲过去为林羡玉打抱不平。
林羡玉心里有赫连洲给他的定心丸，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便安抚阿南：“没关系的，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我也确实没有考虑周全，只要我们把榷场开下来，让他们来我们这里卖农货，将来得到的一定是一片赞扬。”
阿南说：“殿下，您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因为兰先生说了，耶律骐是个说不通的人，他说不通，就让百姓来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自会有人替北境、替怀陵王说话的。
阿南还是不太懂，但世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从不质疑反驳。他给林羡玉倒了一杯茶，就跑去和士兵们一起搭营帐了。
林羡玉守在路边，等着达鲁挑着扁担出现。
可是达鲁应该不会出现了。
把阿古木账本一事通风报信给怀陵王妃已经让他挨了一顿拳打脚踢，又陪着怀陵王妃一起去状告官府，那就是公然和官榷作对。
现在还害得所有人进不去官榷。
达鲁和阿如娅应该恨死他了。
他一直等到下午，达鲁都没有出现，林羡玉很是灰心，结果第二天他刚下马车，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王妃娘娘”。
这声音高亢响亮，不是阿如娅还能是谁？
林羡玉猛然抬起头，就看到达鲁和阿如娅抬着扁担站在路边。
他惊喜过望，连脚凳都没踩就跳下去，跑到二人面前，“你们……你们……”
达鲁和阿如娅刚准备跪下行礼，林羡玉就将他们扶起来，“不用行礼，见我不用磕头。”
他颤声说：“真是抱歉，我没有帮到你们，我……我连累了你们。”
“这有什么的？”
林羡玉惊讶地望向阿如娅，阿如娅笑着说：“王妃娘娘，我们虽然过得苦，但我们心里有杆秤，谁把我们当人，谁不把我们当人，我们心里清清楚楚。您想帮我们，虽然没帮上忙，但是我们都很感激您，官榷停了没关系，我们就自己养貂自己吃，这日子怎么着都能过下去。”
她还是那副爽朗样子，达鲁在一旁憨笑。
林羡玉又想哭了，极力忍住，他把阿如娅和达鲁带到正在搭建榷场的地方，指着那一排白色毡帐，说：“我为你们开一个榷场，怎么样？”
这话直接把阿如娅和达鲁听愣了。
“府令不是说了吗？这里不归绛州管，也不归斡楚管，那就是没人能管，不是吗？”
达鲁嘴唇翕动，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罚不了阿古木，那也就罚不了我。我也可以开设榷场，供两地百姓自由交易，不管是北境的布帛蜜蜡，还是斡楚的貂鼠驼羊，大小生意都可以在这里占一席摊位。我这里，无论大小商贩每年只需要交五文钱的入场金，供榷场的维护和看守费用。这里的监官由商贩轮流担任，负责榷场里的捕盗和纠察，查出一个问题，可领十文钱的赏金。你们觉得怎么样？”
阿如娅和达鲁都听呆了，“每年只需五文钱？”
“是。”
“就算您不在这儿了，这个榷场还会一直在？”
“是，榷场会一直在。”
达鲁眼含热泪，握住了阿如娅的手，两人齐齐跪了下来，林羡玉立即蹲下，扶起他们的肩膀，对他们说：“达鲁，阿如娅，以后你们在我面前永远都不用磕头，因为如果没有你们，我不会做出这个决定，我该感谢你们。”
他无奈地垂下眸子：“而且……这个榷场能不能开起来还说不一定呢，毕竟他们都不相信我。”
阿如娅说：“王妃娘娘，您别丧气，他们不是不信您，是不信官府，但是您和官府里那些人不一样，日子一长，他们都会知道的。”
林羡玉用力点了点头。
很快，纳雷过来汇报：“殿下，毡帐都已经搭好了。”
林羡玉领着阿如娅和达鲁进去参观。
阿如娅说：“这儿真宽敞，太阳光正好射进来，全都亮堂堂的。”
她对林羡玉说：“王妃娘娘，我们今天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卖貂肉了。”
林羡玉感动到鼻酸，但还是考虑到严峻的现实，叹气道：“不会有人来买的。”
达鲁跟着叹了口气。
林羡玉料想的没错，没有人来。
即使从官榷悻悻而归的商贩们排着队经过林羡玉榷场的门口，都没有一个人敢进来。
达鲁高声喊着乡民的名字，那些人也只是匆忙别过脸去，生怕和怀陵王妃沾上关系。
林羡玉和阿南坐在一起，心愈发的沉。
阿如娅的脸上却始终挂着笑，见阿南给林羡玉端上午膳，便从自己的布兜里拿出她和达鲁的干粮，是烘烤后的盐渍貂肉。
“王妃娘娘，您要不要尝一尝？”
达鲁连忙说：“怎么能给王妃娘娘吃这样的东西，快收回去！”
林羡玉却说：“我尝尝。”
他和阿南各拿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不约而同地睁大眼睛，“好吃啊！”
酥脆咸香，满口留香。
林羡玉说：“阿如娅，这是怎么做的？比牛羊肉还好吃！”
阿如娅没想到林羡玉这样喜欢，有些受宠若惊，说：“就是用盐水煮熟之后，再放到草堆里烘烤，烤上半夜，就这样嘎嘣脆了！”
阿南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卖烤貂肉干呢？一定比生貂肉好卖。”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林羡玉笑着说：“阿南，你怎么想到的？你太聪明了！”
阿南的脸瞬间涨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揪了揪手指头。
阿如娅受到启发，说今晚就回家烤。
她笑着说：“看来我今晚是睡不成觉了，达鲁要不高兴呢。”
纳雷跟着笑了笑。
林羡玉不懂他们在笑什么，好奇地问：“为什么达鲁要不高兴？”
“因为我们今年想生个娃。”
达鲁连忙斥责阿如娅口无遮拦，可林羡玉还是听不懂：“这个和达鲁不高兴有什么关系？”
众人忍着笑，都不知如何解释。
林羡玉忙问纳雷，纳雷戏谑道：“殿下，要不您今晚回去问问王爷？”
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林羡玉急得团团转，直到晚上，赫连洲忙完军务躺到床上了，他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趴到赫连洲身上，问：“你知道达鲁为什么要不高兴吗？”
赫连洲没理他。
林羡玉又要往他怀里挤，挤得自己的寝衣系带都快松开了，露出一片皮肤。
赫连洲的目光落下来，眸色渐沉，就在林羡玉还浑然不觉危险，黏黏糊糊地缠上来，两条腿都要往他的两腿之间挤时，赫连洲忽然一把捞过林羡玉的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声音微哑着说：“林羡玉，闭嘴。”
林羡玉忽然反应过来，达鲁为什么要不高兴了。
因为赫连洲此刻也不太高兴。

第33章
林羡玉一直知道赫连洲臂力过人, 但因为赫连洲从不对他动粗，以至于他早就忘了赫连洲是令祁国军队闻风丧胆的“活阎罗”。
他在赫连洲怀里撒娇任性惯了，直到此刻, 酥油灯火光微晃, 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和赫连洲同床共枕是有危险的。
因为赫连洲是一个有正常欲求的男人。
赫连洲只是用一只手箍着他的腰, 他便连动一下胳膊都是奢望，只能故作镇定地屏住呼吸, 怯怯地望向别处。因为紧张, 他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 喉结不自觉地滑动, 而赫连洲的目光刚好落在他的喉结上，随之向下。这目光像是带有温度, 几乎要把林羡玉灼伤了。
林羡玉没办法再装傻，只能小声开口：“你……你干嘛啊？”
“应该是我问你，”赫连洲的目光如墨漆般浓稠, 望着林羡玉慌乱的眸子，哑着声问：“你想干嘛？”
“我只是……想睡觉。”
“睡觉一定要在我怀里睡吗？腿要搭在我的腿上吗？你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睡觉的？”
林羡玉噎住,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即使是最常用的借口“我害怕一个人睡”，在此刻也没有用处了。
确实太亲昵了。
王府里已有端倪，来绛州之后更甚。
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以后不粘着你了。”林羡玉委屈地瘪了瘪嘴, 正准备从赫连洲的禁锢中逃出来，余光却无意间扫过赫连洲的领口, 发现了异样。
赫连洲的肩头缠了白色纱布。
“这是怎么回事？”
林羡玉愣了愣，也顾不上赫连洲看他的眼神有多不清明, 立即伸手去抓赫连洲的领口，怎料赫连洲比他的动作更快, 直接起身避开。林羡玉也不遑多让，使出了十九年里最敏捷的一次动作，他用两只手勾住了赫连洲的脖颈，跟着赫连洲一同起身。
赫连洲刚坐在床边，他便把两腿分开，跨坐在赫连洲的腿上。
明明须臾前才说过“不再粘着”，现在又如狗皮膏药一般粘在赫连洲的身上，他也丝毫不见羞意，坐得稳稳当当。
“你的肩膀受伤了吗？你给我看看，”林羡玉心中焦急不已，伸手拨开了赫连洲的领口，果然如他所猜想的，赫连洲的肩头处斜缠了一圈纱布。那纱布看着很新，似乎是这两天刚缠上去的，正中央还隐隐有血渗出。
“又没打仗，你……你为什么会受伤？”
“不是伤。”赫连洲脸色微沉，重新理好衣襟，作势要将林羡玉推下身去。
“你不要瞒着我！”
林羡玉全然慌了，赫连洲在他心里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勇善战刀枪不入。
赫连洲怎么会受伤呢？
还没等赫连洲回答，风从门帐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动了酥油灯的光亮，营帐里暗了一瞬，林羡玉倏然想起怀陵王府里的禁室。
那日他闯进禁室时，赫连洲正拿刀刺着肩膀……难道是同样的原因？
赫连洲的身体是滚烫的，脸颊透着红，坚毅又冷淡的脸庞上无端多了几分脆弱。
林羡玉还是像上次那样，靠近了，用额头去试探赫连洲的额温。
“你发热了，我去喊军医。”
林羡玉刚要下去，又被赫连洲搂住了腰。
林羡玉整个身子都踉跄往前扑，和赫连洲贴了个严丝合缝，他感觉到了赫连洲身体的变化，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他的胯骨上，叫他浑身都不自在，只想着挪动身体，可这似乎更是火上浇油。他完全慌了，眼里的亮光瞬间变成闪烁的泪珠，有些无措地把脸埋在赫连洲的肩头，不敢面对。想抱怨却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小小地哼唧了一声。
就在这时，赫连洲开口了，“大夫治不了。”
“为什么？”林羡玉回过神来。
“陈年旧疾。”
“总有高明的大夫，服药不行就做针灸，祁国有位老神医，一眼断病，厉害得很——”
赫连洲只能坦露：“是中毒。”
林羡玉呆住。
“一种不致命却让人饱受热油烹烤之苦的毒，”赫连洲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玉儿，我最近不太舒服，这几天你就一个人睡吧。”
林羡玉不假思索，紧紧抱住赫连洲，不让他走：“你又要一个人苦熬吗？”
赫连洲心想：不苦熬，还能怎么办？
“不要伤害自己，不要再用刀刺肩膀，流血了怎么办？我想想就疼，想想就害怕。求求你了，赫连洲，不要伤害自己，我好心疼。”
“我已经习惯了，玉儿，不疼的。”
“怎么会不疼呢？”林羡玉抽了抽鼻子，捧着赫连洲的脸，问：“谁给你下的毒？”
赫连洲没有回答。
林羡玉心里却有了几分判断：“太子，太子是吗？”
赫连洲好像并不在意林羡玉说了什么，只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眼眶里的泪。
林羡玉是个货真价实的哭啼鬼。
他的眼泪像是流不尽，赫连洲舍不得他流泪，可是每次看到他眼圈泛红，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心底又暗暗涌上一股冲动。
“一定是太子，我恨死他了！”
林羡玉俯身凑到赫连洲的肩头，鼓起嘴巴往纱布处吹了吹凉气，再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纱布的边缘，“会不会好一点？”
见赫连洲不说话，他伸手去揉赫连洲的额侧的穴位，哽咽着说：“我明日就去看医书，这世上没有无解的毒药，一定有办法的。”
他揉了好久，胳膊都酸了，但没有抱怨，只是小声问：“有没有好一点？”
赫连洲望着他，说：“没有。”
林羡玉更难过了，“那怎么办啊？”
赫连洲垂眸就看到林羡玉松散的领口里露出的一片春光，林羡玉的名字起得恰如其人，皮肤光滑如白瓷。赫连洲的手原本是托着他的后腰，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将他的寝衣向下扯了扯，柔纱领口便从肩头滑落下来。
林羡玉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此刻魂魄都飞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可怜的躯壳，在赫连洲的掌中瑟瑟发抖。
他以前在鸣乐坊玩的时候虽然听过几首淫词艳曲，什么粉香汗湿瑶琴轸，什么鸳鸯绣被翻红浪，他听是听了，却不知何意。
“不行，”林羡玉两手抵在赫连洲的胸口，央求着：“我……我不是断袖，我没有……”
赫连洲的眼神愈发晦暗，林羡玉连“龙阳之好”都不敢说出口了，只一个劲地说“不行”。
他觉得自己应该逃离，逃出营帐，不知是此刻赫连洲看起来太过危险可怖，还是他在内心深处仍然对赫连洲保留了难以割舍的依赖和亲近。明明怕到极点，却依旧跨坐在赫连洲的腿上，呼吸急促，两腮泛着桃红。
七月，夜太热。
赫连洲把手探进林羡玉的寝衣里，掌心抚过林羡玉的后腰，然后将他压下自己。
营帐外是北境连绵不绝的高山，此刻已经是月中，一轮圆月高悬在群山之巅，银汉迢迢，散作满河星，这大概是绛州今年以来最美的一幅夜景，只可惜林羡玉没机会看到了。
他此刻昏昏沉沉，只觉得胯骨有些疼，很快，赫连洲咬住了他的颈侧。
说痛，算不上。
可林羡玉还是忍不住颤抖。
他觉得整个人都不属于自己了，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来不及思考。
赫连洲的呼吸也愈发急促，托着林羡玉的屁股，翻身将他压下。
林羡玉在赫连洲的手中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他摆弄。他只能庆幸自己在床上铺了四层羊绒毯，才不至于摔得眼冒金星。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赫连洲的呼吸终于恢复了正常。
林羡玉倏然睁大了眼睛。
赫连洲还没说话，林羡玉已经感觉到他完全恢复了冷静，变回了不苟言笑的怀陵王。
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他？
林羡玉慌乱地想。
赫连洲在林羡玉的身上趴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系上林羡玉的寝衣罗带，说了声：“抱歉。”
林羡玉茫然地望着帐顶。
他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满脑子都是赫连洲的喘息声，以及到现在还残留在他胸口的余温，还有被蹭得有些疼的腿根。
赫连洲走出营帐，不知过了多久，才换了身寝衣，带着满身的凉意，回到营帐。
林羡玉缩在被子里，背对着他。
看起来是睡着了。
赫连洲吹灭了酥油灯，营帐里陷入黑暗，他走到床边，蹑手蹑脚地躺了上去。
他想帮林羡玉掖好被子时，发现林羡玉的肩膀抖了一下，这才知道，林羡玉还醒着。
他心里有十二分的懊悔与无奈。
和七月流火之毒共存了将近二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失控。
他惊讶地发现，林羡玉比刺肩出血的作用大得多，他从未如此舒服畅快，全身都变得轻松。但他不能说，更不能以此捆绑林羡玉，那不是君子所为。
林羡玉倒是先开了口，怯怯地问：“你……你好些了吗？”
“嗯。”
他又问：“你这个毒，是每过几天就会发作一次吗？”
其实是每年只有七月暑热时才会发作，但话到嘴边了，赫连洲还是说了声：“是。”
林羡玉转过身，有些委屈，又像是好不容易才痛下决心，“那我就帮帮你吧。”
赫连洲怔住。
“虽然我不明白今天你……你为什么要这样，但是……”林羡玉伸手去摸了一下赫连洲的额头，“但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他又缩回去，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小声说：“你下次咬我的时候可以轻一点吗？”

第34章
赫连洲在天色微明时醒来。
四周悄无声息, 整座军营都沉浸在酣梦之中，赫连洲睁开眼，听到营帐外的呼啸风声, 低头就看到怀中睡得正香的林羡玉。
林羡玉侧躺着, 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 呼吸平缓，气息温热。
想到昨晚发生的事, 他心潮起伏, 不由得搂紧了林羡玉, 却无意间弄醒了他。林羡玉动了动, 嘤咛了一声，很是不满地用脸蹭了蹭赫连洲的颈窝, 咕哝着问：“什么时辰了？”
“天还没亮，继续睡吧。”
“为什么弄醒我？”林羡玉疑惑地抬起头。
赫连洲语塞。
“没有正经事情为什么要弄醒我？”没睡醒的林羡玉脾气大得很，皱着眉头, 在赫连洲的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怒气未消地说：“这样搞得我都睡不着了！”
赫连洲很无奈，僵着身子不敢动，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帮林羡玉掖了掖被角。
靠近时发现, 林羡玉已经睡熟了。
“……”这才眨眼间的功夫。
赫连洲忍不住轻笑，心又软又热。
他不像林羡玉那样嗜睡, 他向来醒得很早，这是他从幼年时就养成的习惯。
那时他和母妃在冷宫中生活, 皇后派来的宫人仗着势作威作福，对他们百般作践, 让他们戴着镣铐清扫宫院，无论寒冬还是热暑，都是日出时起，四更天时才能睡。
静贵妃病重，四五岁的赫连洲承担了所有苦活。脚腕被铁镣铐磨出血，他也不喊疼，依旧弓着身子擦洗地砖，旁人吓得瞠目，他仍脸色漠然，任血一滴滴地落在身后的地砖上。
那时宫中人都以为二皇子是哑巴。
后来进了军营，士兵们也说怀陵王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其实赫连洲也不想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什么事能挑起他的情绪，直到林羡玉出现。
这个娇气的祁国小世子，像一只意外闯进朔北大漠的蝴蝶，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衣袂飘飘地穿梭在王府的回廊中。他还很爱哭，眼泪像是不值钱的砂砾，扑簌簌地掉不完，可他又很爱笑，从不吝啬于表达情绪。
巴掌大的脸，每天轮番上演喜怒哀乐。
因为林羡玉的出现，原本荒凉的后院多了一棵槐树、一方菜园、两只兔子……一切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甚至在婚后的某天，赫连洲上完早朝还没走出宫门时，就已经开始期待回府了。
用林羡玉的话说，应该是回家。
从此他也是有家有室的人。
赫连洲侧过身子，看着林羡玉纤瘦的背影，伸出手，虚虚地抱住他的腰。
林羡玉身上总是很香，哪怕在北境的风沙里吹了四个月，却还是一身细皮嫩肉。
赫连洲想：玉儿乖，再陪我一段时间，好不好？北境没那么差，大漠孤烟也别有一番意境。等寒冬将至，我就送你回家。
他在林羡玉的头发上印了一个吻，随后蹑手蹑脚地起身，拿了外袍，到营帐外穿。
耶律骐派来的使臣还在军帐中等候消息，赫连洲走过去，告诉他：“转告斡楚王，两地百姓本就是同根同源，民间来往如此之频繁，根本无法断然切割。本王虽然是奉朝廷之旨，前来劝归，轻易不会大动干戈，但如有必要，本王绝不会往回退，还请斡楚王不要心存侥幸，更不要固执己见。”
使臣慌忙躬身行礼：“是。”
赫连洲看着使臣远去的背影，召来桑荣，说：“让乌力罕再调一万人过来。”
桑荣神情肃穆：“您的意思是——”
“这里必有一战。”
“可是您领的旨意是劝降。”
“你认为耶律骐能被劝动？他这样的藩王，即使归降，也是后患无穷。”赫连洲转头又问：“斡楚皇庭的事都调查清楚了吗？”
桑荣点头，开始如实汇报：“耶律骐是老斡楚王的第四个儿子，幼年时意外落马，造成不可治愈的腿疾，从此无法行走，只能坐轮椅，一坐便是二十年。老斡楚王因此很不看重他，他原本也是几个郡王中最没有继承可能的一个，直到五年前，他身边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幕僚。”
“据说此人原本是老斡楚王的幕僚，后投靠耶律骐，在这人的帮助下，耶律骐势力大增，渐渐的，朝中军中都有支持他的人。后来斡楚王病重，耶律骐抓住机会发动宫变，在斡楚王死后便顺利继位。”
桑荣沉吟片刻后说：“只不过，听说那位幕僚在耶律骐继位后没多久就病逝了，自他死后，耶律骐性情大变，变得愈发阴狠。”
“病逝？”
“是，已经离世了，耶律骐曾想将此人的墓迁至王陵，却被他的三哥耶律端上书弹劾，两人因此结下梁子，朝中人尽皆知。”
赫连洲眸中寒光隐现，吩咐道：“将朝廷的劝降书誊录一份，送给耶律端。”
“是。”
桑荣刚走，纳雷又迎了上来，向他汇报官榷的情况：“绛州府令的兵马还守在官榷门口，他派人来问您，此事该如何解决？”
“阿古木已经抓回来了吗？”
“在牢中。”
“你去审一下，让他把绛州府令、知府一干人等贪墨枉法的情况都交代清楚，随后呈报朝廷。他若是不招，就告诉他，这不是绛州，这是我的军营，太子一党保不住他，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是。”纳雷领了命。
“审案的事不要告诉王妃，身上要是沾了血，就换身衣裳再去见他，免得他害怕。”
“是，卑职记住了。”
赫连洲望向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又问：“王妃的榷场办得怎么样？”
“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没有商贩肯来。”
“你暗中帮忙推动吧，尽快把榷场办起来，让他高兴些，这里很快就要不太平了，得在大战开始之前把他送回都城。”
纳雷抬头看了赫连洲一眼，他惊讶于赫连洲对王妃的珍视与保护，但又不敢妄言，最后还是点头应下：“是，卑职会安排好榷场之事。”
赫连洲叮嘱完所有事，便去部署军防，经过主营帐时，他脚步微顿，似是对里面的人上了瘾，心神竟不受控制地摇荡了一瞬，想起那人昨晚不知死活的一句“那我帮帮你吧”。
他连昨晚发生了什么都不懂，还要帮忙？
傻乎乎的，被欺负了还往上凑。
他还想不想回祁国了？
赫连洲强迫自己按下一些不该在青天白日里出现的念头，恢复了冷静，继续往前走。
林羡玉这次又睡到日上三竿。
前两日他为了榷场一事，心事重重，懒觉都没时间睡，今日不知为何，不仅睡到将近日中，还怎么都醒不过来。
梦中那头巨狼又出现了，这次它不仅咬住了林羡玉的脖颈，还压在林羡玉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奋力挣扎都无果。
“殿下，殿下！”
耳边传来阿南的声音，林羡玉倏然清醒，睁开朦胧泪眼，胸口还剧烈地起伏着。
“殿下，你怎么了？”阿南担忧地问。
林羡玉摇摇头，目光仍是涣散的，轻声说：“可能……可能是做噩梦了吧。”
“今天还去榷场吗？”阿南拿来衣裳。
“当然要去了，都怪赫连洲，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把我弄醒，搞得我睡到现在。”
林羡玉怨气满腹地坐起来，挪到床边，准备脱下亵裤时，刚抬起腿，动作就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
腿间似乎有种异样的感觉。
那一处的亵裤上似乎有一小片黏湿。
他刚想喊阿南，话到喉咙口了又意识到不对，于是噤了声，有些慌乱地盖上被子。
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羞赧，而是害怕。
他望向平时和他无话不谈的阿南，想要开口询问，却怎么都不好意思问，阿南比他还小两岁，肯定不会懂的。
这样的私密之事，也不能问别人。
林羡玉感觉到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忽冷忽热，指尖还酥麻麻的。
阿南发现了林羡玉的异样，问：“殿下，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林羡玉连忙摇头，蚊子哼似地说：“阿南，我……想喝麦茶，你帮我去倒一杯吧。”
阿南立即跑去庖房，帮林羡玉倒茶。
林羡玉则是立即脱了亵裤，看都不敢看，嫌弃地丢到一边，换了干净的衣裳。
匆匆吃了早膳，他便赶去了榷场。
达鲁和阿如娅早就在那里等他了，林羡玉脸颊微微泛红，下了马车就走过去。
“殿下，我们夫妻俩连夜做了烤貂肉，”阿如娅把两大篮子的烤貂肉拿给林羡玉看：“左边的是原本的盐渍风味，右边的是达鲁突发奇想的加了辣椒粉末的烤貂肉，吃起来很辣。”
林羡玉和阿南各拿了一个尝了尝，点头道：“很好吃！达鲁，你这个突发奇想也太厉害了！”
达鲁笑着说：“您说好吃，我们就开心了，这一晚上也算是没白费。”
林羡玉望着空空如也的自家榷场，也突发奇想起来：“要不，找人去绛州城里叫卖？”
达鲁不太懂：“去城里叫卖？”
他看到站在马车边的桑宗，桑宗是陪他哥哥桑荣一同过来的，他年纪不够，还不能参军，赫连洲就安排他陪在林羡玉身边。
林羡玉朝桑宗招招手，桑宗立即跑了过来，林羡玉说：“我们祁国的街道上常有沿街叫卖的人，隔了老远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想吃的人就会急急忙忙地从家里跑出来，买他扁担里的货，桑宗，你不妨帮我试一试。”
桑宗问：“小人该怎么说？”
“你就说，有没有人想买又香又脆的烤貂肉，新鲜的貂肉，吃起来嘎嘣脆，有盐渍风味的还有辣味的，好吃的不得了，就在城外二里地，大家快去买啊，再不买就没有了！”
林羡玉喊得绘声绘色，把面前的几个人都唬住了，达鲁更是说不出话来。
林羡玉对桑宗说：“你不是一直很想向怀陵王道歉吗？你就拿出那日在街上骂怀陵王的力气来，帮了我的忙，就是向怀陵王道歉了。”
桑宗挠挠脑袋，说：“小人试试。”
阿南却自告奋勇，“我陪他一起去，我和殿下一样是从祁国来的，我知道怎么叫卖。”
于是两个小孩一同坐马车去了城里。
阿南一改往日的腼腆，拉着桑宗顺着绛州城的宽阔街道一路往前跑，嘴里喊着林羡玉教他们的话。绛州城里的人从没见过这样的架势，纷纷被吸引了，有好事者当即出了门，还有达官显贵之家的主人听见了，来了几分兴趣。派了下人骑马赶去。
不一会儿，就有不下二十个人出了城。
桑宗见状，喊得更加卖力。
桑宗问：“阿南哥哥，你为何这么卖力？”
阿南说：“因为这是殿下第一次做大事，我不想看他失败，殿下高兴，我就高兴。”
“你们高兴，我就高兴！”桑宗傻傻地笑，抬高了声量，喊得比阿南还卖力。
等他们回到榷场时，阿如娅和达鲁的面前已经聚了三十几个人，两扁担的貂肉几乎被一扫而空，达鲁惊得手都在发抖，铜板一个接着一个地掉在地上，阿如娅连忙捡起来。
聚在官榷门口的商贩们见到这个架势，心里纷纷泛起嘀咕，面面相觑起来。就在这时，不知何人说了句：“听说怀陵王妃的榷场每年只收五文钱，不管大小商贩都只收五文钱！王妃还不设监官，由商贩们轮流来担任，你们想不想当官？在王妃的榷场里，每个人都能做一天的官！”
众人互相看了看，虽然还是踌躇不定，但人群之中已经有人小声说：“要不去试试？”
很快，有零零散散的商贩赶了过来。
林羡玉帮他们登记入册，还说入场三天之后再收五文的入场金。
榷场就这样开始有了人气。
虽然名册上只有寥寥数人，但也算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林羡玉累得出了汗，拿着帕子擦汗，眸子却是亮晶晶的，脸上满是喜色。
傍晚时分，所有的商贩都收拾东西回了家，达鲁和阿如娅也离开了，林羡玉看着恢复了安静和空荡的榷场，走过去，伸出手抚摸每一顶毡帐，心中无限感慨。
“爹爹，娘亲，你们一定想不到，我现在在做什么，我在做一件帮了很多人的大事。”
“这里的人过得很苦，但他们百折不挠。”
“北境不是我们以为的蛮荒之地，这里有很好的人，还有赫连洲，也不是……也不是……”
“不是什么？”
林羡玉猛然回过头，看到赫连洲在帐门口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看起来英武挺拔，林羡玉望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你在我们那儿有一个无人不晓的外号吗？”
赫连洲挑了下眉，“什么？”
“活阎罗。”林羡玉走到赫连洲面前，耸了耸鼻子，“吓不吓人？你可是活阎罗。”
忽然一阵风起，吹动了临时搭建的毡帐，木架晃动，摇摇欲坠似的，林羡玉吓得连忙钻进赫连洲的怀里，赫连洲揽着他，轻笑道：“往活阎罗的怀里躲？不怕我吃了你？”
“不怕。”林羡玉摇了摇头，“等我回了祁国，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根本不是传闻中的活阎罗，你是最好最好的人。”
听到回祁国，赫连洲的眸色暗了暗。
林羡玉毫无察觉，继续说：“你才是最应该继承大统的人，你心里装着北境的百姓，一点私心都没有。”
赫连洲却俯身靠近，轻声道：“你怎知我没有一点私心？”

第35章
赫连洲的私心？
林羡玉一时间还想不出来赫连洲能有什么私心, 难道是为了他早逝的母妃？
念及此，林羡玉不由得对赫连洲多了几分怜惜，胳膊紧紧圈住赫连洲的腰, 脸颊贴着他的肩窝, 嘟囔着问：“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王妃的榷场办得很红火，特意来看一看。”
现在所有人都对着林羡玉喊“王妃”, 林羡玉已经听习惯了，也不觉得别扭。可是忽然从赫连洲的嘴里听到这个称呼, 还是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夫妻。
两个男人, 怎么能成为夫妻呢？
他想起今早那条亵裤, 烫手似地松开了赫连洲，往后退了两步, 故作镇定地介绍起了他的榷场：“今天一共来了四个绛州商贩，两个斡楚商贩，有人买完阿如娅的烤貂肉之后, 转身看到一个斡楚商贩篮子里的橐驼皮，立马买了一匹, 就在一个时辰前，就在这个毡帐里，虽然只有一百五十文, 但这可是我的榷场里成交的第一笔买卖，我会永远记住这一百五十文的。”
“阿如娅的烤貂肉真的很好吃, 已经有酒铺的老板来问能不能每个月给他们家供货，阿如娅家的日子就要变好了。如果榷场能顺利开起来, 每天都像今天这样红红火火，到明年, 他们说不定就可以重新盖一座砖土房了。”
林羡玉的眸子亮晶晶的，像两颗夜星，赫连洲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天真又纯粹的美好。
哪怕林羡玉的愿景幼稚得引人发笑，哪怕林羡玉压根并不知道建一个榷场有多复杂，背后牵扯多少利益，赫连洲也愿意去呵护这份美好。
他说：“嗯，都会变好的。”
林羡玉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临走前，赫连洲让人加固了毡帐的木架，他看着林羡玉上了马车，低声问纳雷：“阿古木审得怎么样？”
“回王爷，差不多了。”
“整理好供词，明日呈递朝廷，还有榷场这边，你抓点紧，尽量在两天之内，把原本官榷里的那些商贩都引到这边来。”
“是，卑职已经在官榷那里造声势了。”
赫连洲点头，随后进了马车。
桑宗刚兴冲冲地牵着银鬃马走过来，却看到赫连洲俯身进了马车。他愣在原地，疑惑地问纳雷：“王爷不是不喜欢坐马车的吗？”
纳雷笑了声，“那要看与谁同乘了。”
桑宗听不懂，挠了挠后脑勺，但他也得了机会仔仔细细地瞧一眼怀陵王的银鬃马，银鬃马身姿矫健昂扬，鬃毛在日光下泛起流光。
桑宗看得有些呆了，喃喃自语道：“再过几年，我也要骑马上战场。”
纳雷问：“战场刀剑无眼，怕不怕？”
“不怕，我哥哥说了，将来会带着我，跟随着王爷南下攻祁，夺回龙泉州！”
纳雷闻此却敛起笑容，叹息一声。
“北祁若有一战，王妃该如何自处？”纳雷叮嘱道：“这话别在王妃面前说。”
马车里的林羡玉还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明天的榷场，并不知道周围的暗流涌动。
虽然没做什么累活，他还是像没骨头一样瘫坐着，时而歪倒在阿南身上，又随着马车颠簸，倒向赫连洲。
不过阿南会笑嘻嘻地陪他玩，赫连洲只会用看三岁孩童的眼神看着他，既无言以对，又嫌他吵闹，转身掀开马车的帷帘。
正巧一行军队打马而过。
林羡玉立即扑到窗边。
是一支只有三四十人的马队，为首的人注意到这辆华贵的马车，回首看了眼。林羡玉这才注意到，这个英姿飒爽的首领竟是女子。
那女子容貌艳丽却不失英气，黑发高髻，穿着一身飒爽的银色盔甲，她扬声问：“马车里是何人？”
驭夫道：“回将军，是怀陵王和王妃。”
林羡玉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赫连洲已经说了声：“停下。”
林羡玉愣住。
驭夫收紧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赫连洲走出马车时，那女子也翻身下马，动作如轻燕一般干脆利落，朝着他的方向走，熟稔地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坐马车？”
赫连洲没有回答。
那女子挑了下眉，旋即想到：“王妃在里面，是吗？说来我还没见过她呢。”
赫连洲只问：“宫中有消息？”
女子望向两边，随后神色肃然，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前日，太子手下的兵部侍郎拓跋於和安挞分别以监查军防为名，各领五千军马从都城出发，拓跋於去了你的西帐营，安挞去了北边的浑塞州。你要提前做好准备，太子不会让你顺利劝降斡楚的。”
赫连洲微皱起眉，思忖片刻，说：“我知道了，多谢。”
“时局已经开始紧张了，说是半年劝降，若大战爆发，也就是这几天的时间了。当初太子为了把你逼回苍门关，给老斡楚王送了万两黄金之事，你到现在还找不到证据吗？”
“知晓这件事的都是太子和老斡楚王的身边人，以现在这样的对峙局面，这条路走不通。”
女人沉声道：“若能找到此事的证据，将来便是扳倒太子的利器。”
他们正聊着，林羡玉则拽着阿南蹲在窗前，偷偷掀开帷帘向外探看。见赫连洲背对着他，和一陌生女子说话，林羡玉目光炯炯，死死盯着赫连洲的后背，问：“那是谁？”
阿南为难道：“殿下，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觉得那人是谁？”
“瞧着像是王爷的至交好友。”
林羡玉盯着两个人望了许久，直到那女子微微抬起下巴，朝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吓得倏然放下帷帘，坐得笔直。
不一会儿，马队长扬而去，赫连洲也回到马车里，抬眼就对上林羡玉审视的目光。
林羡玉在阿南身边端坐着，两只手分别搭在膝盖上，和赫连洲隔了老远。
赫连洲微微怔住，“怎么了？”
“那是谁？”
“良贞将军。”
“将军？”林羡玉扑到窗边看着远去的马队，那女子银盔红袍，朝着落日的方向奔去，威风凛凛，他不由得心生崇拜和钦佩。
“为什么不让我见呢？”
赫连洲坐下来，回答：“她是女子，一眼便可看出来你不是女子。”
林羡玉语塞，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想知道赫连洲和良贞将军都聊了些什么，为什么聊得这般热络，赫连洲甚至是二话没说就下了马车。他猜想是军中之事，而且是很要紧的事。他从来都不过问贺连洲的公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憋在心里。
赫连洲看向林羡玉蹙起的眉头，琢磨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又问：“怎么了？”
林羡玉连忙摇头，闷声说：“没怎么。”
赫连洲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林羡玉却像是忽然忙起来了，低头看向空荡荡的座位，先是问阿南：“阿如娅的烤貂肉还有吗？我饿了，我想吃。”
阿南呆呆地说：“有，但是已经凉了。”
“那……那我的榷场名册呢？是不是丢在那张桌子上了，被人拿走了可怎么办？”
阿南翻了翻小包袱：“在这儿呢。”
林羡玉松了口气，抬头瞟了赫连洲一眼，见赫连洲还是目光淡淡地望着他，他心中烦闷更甚，又说不出原因。
回到军营之后，晚膳已经送到了主营帐，林羡玉却没什么胃口，一块乳饼咬了半天还剩几口，赫连洲已经做好准备吃他的剩饭了，结果林羡玉盯着乳饼看了一会，不知为何忽然来了精神，猛地把剩下的乳饼塞进嘴里，又喝了小半碗的羊肉汤，吃得干干净净。
连阿南都震惊了。
林羡玉吃完之后就用帕子擦了擦手，说：“我出去走走。”
阿南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又想吃又想跟着林羡玉，痛苦纠结之下，决定一手抓着一只乳饼追了出去，“殿下！殿下等等我！”
留赫连洲一个人在桌边，思绪复杂。
纳雷刚从大牢回来，迎面就碰见急匆匆朝他跑来的林羡玉，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确保身上没有血，才笑意盈盈地走过去：“王妃，什么事这么急？”
林羡玉站稳之后调整了一下呼吸，将两只手背到身后，故作无事地说：“今天……今天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良贞将军。”
“良贞将军？”
“大人了解吗？”
“良贞将军是我们北境有名的巾帼将军，她父亲是安国公，她自幼习武，二十岁就领着她的娘子军抵御了月遥国的突袭，后来皇上封她为良贞将军，许她上朝听政……”
纳雷看着林羡玉的神情，忽然福至心灵，猜到了林羡玉想听什么，便故意扬起声调着说：“若论起亲缘关系，良贞将军和王爷也算是连着亲的远方表兄妹，之前他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朝中有许多人撮合他们呢。”
林羡玉睁大了眼睛，目光愈发凝滞，纳雷正得意于自己的推波助澜，幻想着一向苦行的王爷终于能抱得美人归时，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倒也真是珠联璧合，旗鼓相当。”
“啊？”
林羡玉想了想：“若是良贞将军中意于赫连洲，那就是一段上等的姻缘！”
“不、不是……”
纳雷刚想解释，林羡玉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纳雷“哎哟”一声，哀叹好心办了坏事。
林羡玉一路都在自言自语，他满脑子都是赫连洲和女将军说话时的熟稔，心里一阵惘然。可能是因为从他认识赫连洲到现在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里，赫连洲都像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他独来独往，身边只有同僚、下属和奴仆，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所以今天看到赫连洲和良贞将军侃侃而谈的模样，他竟觉得奇怪，赫连洲似乎变得有些陌生。
他恍然发觉，赫连洲有着他不知晓的另一面，和他不了解的过往。
回到主营帐时，赫连洲已经吃过了，正在脱外袍，他解开腰间束带，随手将外袍挂在木架上，余光瞥到床边的白色亵裤，他正准备拿起来，扔进一旁的木箪里，就听见林羡玉大吼一声：“不许动！”
赫连洲被他吼得愣住，停在原地。
林羡玉冲上来抓住自己的亵裤，团成一团，藏在身后，脸颊泛红，呼吸急促地说：“不许乱动我的衣裳。”
赫连洲先是困顿，很快又反应过来，眼神似有深意。
林羡玉更窘了，往后退了两步。
“放木箪里，晚上我帮你洗了。”
林羡玉连忙说：“我自己洗。”
赫连洲故意逗他：“你会洗？”
林羡玉的脸红得快要滴血，闷声说：“洗衣裳而已，谁还不会？”
他当即就打水洗亵裤，结果搓了半天差点把丝绸做的亵裤揉坏，最后恼羞成怒，把亵裤砸进盆里，嚷嚷着：“我不要这件了！扔了！”
赫连洲就在一旁看公文，闻声勾起嘴角。
今天的林羡玉显得格外急躁。
好像什么都不合他的意。
夜深时赫连洲放下公文，洗漱完换了寝衣回到营帐，林羡玉正在床上打滚，看见他进来才停下，泥鳅似地钻进被子里一动不动。
赫连洲躺下来，正要闭目，就感觉到一旁传来一束直勾勾的目光。
他转头望去，林羡玉又缩进被子里。
赫连洲觉得好笑，抬手在林羡玉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林羡玉立即冒出来，怒道：“你干嘛？”
赫连洲侧过身子，问他：“你想干嘛？”
林羡玉垂眸不语。
赫连洲看着他的模样，心尖微动，有个期待已久的念头闪过，难道……他懂了？
可下一刻就听见林羡玉闷声说：“你原来不止我一个朋友，我不是你唯一的朋友，我不高兴了。”
赫连洲只觉得心头一簇火又被林羡玉浇灭了，这回换作他烦躁了，他直接把林羡玉从被子卷里捞出来，拎到自己身上趴着。
不是朋友，就是爹爹。
他到底是没开情窍，还是脑袋缺根筋？
林羡玉无措地望向他，“你怎么了？”
他两手抵在赫连洲肩头，努力撑起身子，却被赫连洲一只手就压了下来，林羡玉感觉到了赫连洲胸膛的滚烫，想起之前亲口答应过的话，于是把脸埋在赫连洲的肩头，小声问：“毒发了吗？又要我帮忙吗？”
他说得单纯，单纯到好像即将发生的事不包含任何情欲，只是简单的“帮忙”。
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懂？
可能是大战在即，他们即将面临分离，赫连洲短暂失控，理智落了下风。他忍了太久，不想再纵着林羡玉了，一只手从林羡玉的后腰慢慢往下探，在怀中人耳边问：“林羡玉，你昨晚是不是做了不能见人的梦？”
林羡玉忙说：“才没有！”
“那你的亵裤怎么脏了？”
林羡玉呆住，眼眶瞬间泛起泪花。

第36章
赫连洲感觉到林羡玉的身体在发烫, 颈间的雪白皮肤像是洇了淡红色的墨，一点点地晕染开来，到脸颊、再到耳根, 最后化作无助的眼泪, 一滴滴地落在赫连洲的胸膛上。
林羡玉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本就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还被赫连洲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他整个人臊得都快冒烟了, 眼泪还不争气地流出来, 他恨不得一头撞在羊绒毯上。
他捂住赫连洲的嘴, 哽咽着说：“你闭嘴, 不许问！”
赫连洲目光坦然，丝毫没有歉意。
林羡玉觉得掌心都在发烫, 他挣扎着要从赫连洲的怀里解脱出来。
可是今夜的赫连洲也像是变了性子，不管林羡玉如何挣扎，他的手劲都不减分毫, 仍用沉沉的目光望着林羡玉。就在林羡玉找到机会想从他的臂弯里溜下床的时候，他忽然将林羡玉塞进被窝里, 没等林羡玉从晕眩中回过神来，他已经掀起被子，钻了进去。
周围瞬间陷入黑暗。
林羡玉只能依稀看见赫连洲的轮廓, 帐外的风声人声都消弭了，耳边仅有赫连洲的呼吸声, 带着让他心颤的危险气息，在锦被里愈发放大, 仿佛天地之间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林羡玉的思绪已经完全乱了，任赫连洲把手伸进他的衣摆, 掌心揉着他的腰，还逼问他：“昨晚到底梦到了什么？”
林羡玉抽抽噎噎，说不出话来。
“以前从来没有过吗？”
“没有……”林羡玉委屈地圈住赫连洲的脖颈，企图用讨好的姿态唤醒赫连洲的人性。
赫连洲却咬住他的耳垂，林羡玉吃痛地喊了一声，两条腿来回地蹬，哭诉道：“好热，赫连洲你身上太热了，我要喘不过气了。”
“不是答应了要帮我吗？”
林羡玉怔怔地停下来，赫连洲的唇从林羡玉的耳垂，滑到他的脸颊。
林羡玉感觉心脏如擂鼓一般，响得发疼。
“玉儿，你真的长大了吗？”赫连洲的嗓音愈发的哑，隐忍到了极点。
林羡玉听不懂赫连洲的话，他已经十九岁了，怎么还不算长大？
于是讷讷道：“长大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赫连洲的脸颊，轻声说：“我明天就开始看医书，我一定能找到解毒的法子，一定不会让你再这样痛苦了。”
他说得真诚，叫人心软。
赫连洲无奈地笑了声，在林羡玉的唇角碰了一下，轻到根本不算是一个吻。
赫连洲想：玉儿，我还能不能等到你真正地长大？到那时，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这一次林羡玉的胯骨没有疼很久，赫连洲很快就放过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林羡玉呆呆地缩在被窝里，看着赫连洲走出去，又看着他端着一盆温水走回来。赫连洲将棉帕浸进温水里，洗涤几番，拧干了之后走到床边。
“玉儿，过来。”
林羡玉愣了一下，然后从被窝里钻出来，爬到床边，赫连洲帮他擦了擦脖颈上的汗。
林羡玉仰着头，乖乖地让他擦。
赫连洲转身去洗帕子，回来时解开了林羡玉的寝衣罗带，他的眼神不作停留，动作利索地帮林羡玉擦了擦上半身，然后就从楠木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寝衣，让林羡玉换上。
他照顾起林羡玉来，比阿南还熟练。
林羡玉觉得赫连洲看起来有些奇怪，但赫连洲眉眼舒展，望向他的眼神又是温和的。
林羡玉还是喜欢床下的赫连洲。
平日里的赫连洲虽然总是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又板着脸不爱笑，可林羡玉知道赫连洲会永远纵容他的小脾气，知道他回默默在他身边陪伴他、保护他。可是每次一到床上，赫连洲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像是凶猛的野兽，和他梦里的巨狼别无二致，林羡玉只觉得害怕。
换上干净的亵衣亵裤之后，林羡玉又回到被窝里，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赫连洲回来，等到迷迷糊糊地陷入梦乡，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日光从营帐的缝隙中透进来，他下意识喊了一声：“赫连洲。”
本以为赫连洲一定早就离开了，却没想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醒了？”
林羡玉转头望过去，看到赫连洲穿戴整齐地站在桌边，他连忙坐起来，揉揉眼睛，惊讶道：“你怎么还在？”
“处理了几份军报，”赫连洲抬手指向桌上的一册书卷，说：“有时间的话，把这卷书看一下。”
说罢就要离开，林羡玉忙喊住他：“赫连洲——”
赫连洲驻足回身，“怎么了？”
林羡玉嘟囔着：“我觉得你有一点不高兴。”
“没有，”赫连洲走过去，捏了捏林羡玉的脸，轻声说：“我这几天有些忙，晚上如果回来得迟了，你就先睡，或者让阿南过来和你一起睡，不用等我。”
林羡玉不明白赫连洲在忙什么，绛州城外风平浪静，榷场也逐渐红火，只剩耶律骐点头归降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不可以，必须早一点回来，陪我用晚膳。”
赫连洲朝他笑了笑，没有点头，转身离开了。林羡玉又躺回到床上，眯了一会儿，补足精神，等阿南过来，他才懒洋洋地起了床。
走到桌边，看到赫连洲给他留下的书卷。
竟是一册《北境律令》。
林羡玉伏在案边，看到赫连洲把书卷翻开到“商贾篇”，第一条便写着：“禁榷地内，私鬻违禁货物者，杖三十。”
他不知何意，又往后翻了翻。
阿南拿起一件蜜合色的长衫，问林羡玉：“殿下，今天穿这件好吗？”
林羡玉想起赫连洲今天穿的是藏青色的锦袍，摇头说：“换那件湖水蓝的。”
换了衣裳，吃了早膳，林羡玉照例前往榷场，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昨日还冷冷清清的榷场今天就变得熙熙攘攘，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堪比祁国的闹市。
林羡玉都呆住了，“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就变得这样红火？
纳雷走过来说：“商贩们听说可以先入场再付入场金，就一拥而上，冲了过来。还有阿如娅家的烤貂肉，也是在绛州城里出了名，好多人特意赶了几里路过来尝一尝。”
他朝林羡玉拱了拱手，笑道：“恭喜王妃，得偿所愿，官榷已经被王爷拆除了。从今以后，斡楚和北境的商贩们就要在您的榷场里安营扎寨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又太顺利。
林羡玉几乎合不拢嘴。
他怔怔地走上前，先是看到了阿如娅的铺子前挤满了人，又看到其余的几十个毡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
不仅有农货，还有陶罐陶盆一类的器皿。
斡楚部落的图腾是鹿，器皿上都刻了形态各异的鹿，看着十分别致有趣。
林羡玉自掏腰包买了一只。
正拿在手里端详，半晌之后才想起来：“今天的监官由谁担任？”
纳雷笑着指向南边，林羡玉踮脚望过去，才看到坐在人群中的达鲁。
达鲁大声喊着：“哎哎哎别挤！过来登记，这是王妃娘娘给咱们建的榷场，虽然好进，但是咱们都按着王妃娘娘的规矩来！阿葛丹，过来把名字写上。”
“我不识字啊。”
“我这不是找了个识字的人来吗！我把我们村的教书先生都请来了，快点过来！”
“达鲁，一年真是只收五文钱？”
“真，比金子还真！”
“王妃娘娘为什么要这样做？咱们又没好处给她！”
林羡玉心里一紧，正要上前，就听见达鲁扬声说：“王妃娘娘就是想让我们过得好，我们把日子过好了，就是最大的好处。”
林羡玉忽觉一阵鼻酸。
从前爹爹给他念书时常提到“为生民立命”，那时林羡玉不懂，对这些陈腔冗词无甚兴趣，此刻看着这个热热闹闹的榷场，他才真正读懂书上所言。
他甚至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若是没有这次男替女嫁，他大概没机会做这些事，来到北境，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林羡玉冷不防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怎么了？他怎么突然念着北境的好了？
他收回这个古怪的想法，走上前去，同达鲁说话。
阿南看中一只小陶马，刚准备去询问林羡玉，纳雷便拿出钱袋，帮他买了。
纳雷笑着说：“我儿子今年十岁，顽劣成性，叫我夫人看管得苦不堪言，他要是有阿南你这么能干懂事，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阿南小脸红扑扑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纳雷又问他：“阿南，你爹娘都在王妃家中干活吗？”
“不是，我没有爹娘，我是被人牙子卖到殿下家的，我不知道我的爹娘在哪里。”
“也不记得？”
阿南摇头，纳雷叹了口气，不仅买了只小陶马，还买了两只陶面具给他。
阿南连忙说：“谢谢大人！”
他抱着玩具，兴奋地跑向林羡玉。
没到两天，榷场已经来了一百多名商贩，毡帐都快装不下了，林羡玉就坐在马车里，看着赫连洲给他的《北境律令》，时不时撩开帷帘，看看外面的热闹景象。
阿南在他旁边玩着小陶马。
林羡玉越想越得意，说：“等我回到祁国，把这几天的事告诉爹娘，他们保准不相信！我还要告诉扶京哥哥——”
“不对，”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不能告诉侯府以外的人，说出去可是滔天大罪。”
他看着手中的书卷，突然重重地叹了一声：“阿南，若是回去了，这几个月的经历就要烂在我们的肚子里了，谁都不知道我是林羡玉，谁都不知道林羡玉当过怀陵王妃。”
“王爷知道，王爷记得。”阿南说。
林羡玉的心像是被猛地攥了一把，和之前的茫然不一样，他这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心头的陌生感觉是疼，又闷又涨，微微发疼。
为什么会疼呢？
林羡玉正思考着，马车外忽然传来吵嚷声，“有人检举这里走私祁国的茶叶，府衙查案，各路散开！”
一群官兵冲了进去，榷场立即陷入混乱。
林羡玉连忙走出马车，见到那日在府衙上刁难他的府令，府令态度依旧恭敬得惹人嫌恶，摆出一番无奈的模样，说：“王妃金安，今天下午，有人向府衙举报榷场之内有绛州的商贩在兜售祁国的茶叶，王妃可能有所不知，北祁禁商，祁国的瓷器茶叶在北境是禁物中的禁物，是万万不能私相买卖的。”
他话音刚落，一名官兵就揪着一个商贩走了出来：“大人，就是此人躲在这里偷卖茶叶，人赃并获。”
府令厉声道：“还不押过来让王妃瞧瞧？”
官兵押着瘦弱的商贩走过来，商贩的扁担里塞了几包用油纸包住的茶叶，他跪在林羡玉面前，连连磕头：“小人不敢了，求王妃原谅，小人再也不敢了……”
榷场里的人都齐齐看了过来，目光汇聚到林羡玉身上。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林羡玉此刻才琢磨出一丝味来。
难道……这又是府令给他的下马威？
林羡玉若是罚了，在商贩们的眼里，便会认为王妃地位再高，也畏惧府令的权势，将来待王妃离开了，榷场又会落入府令之手。
但事实摆在面前，他又不能矢口否认。
府令脸上挂着笑，好像拿捏准了林羡玉，官兵们列阵四周，林羡玉不免紧张起来。
他下意识想寻求赫连洲的帮助。
可是赫连洲不在这里，纳雷也不知去了哪里，这里只剩他和阿南两个人，孤立无援。
直到此刻，林羡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绛州城是太子一党的地盘，这里的大小官员只在乎利益，排除异己，不顾百姓死活，林羡玉贸然插手，那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须得拔除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林羡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想要逃离，以他的力量，怎么和混迹官场多年的府令相抗衡？可他想到达鲁和阿如娅，想到商贩们的面庞，想到士兵们辛苦搭建起来的毡帐……想到了赫连洲。
他不想让赫连洲失望。
对了，赫连洲给他留了一册《北境律法》，他刚刚还在马车里翻阅来着。
走私祁货……
林羡玉如醍醐灌顶一般，倏然抬头望向府令，扬声道：“走私祁货自然是违反了北境的律法，当罚。”
府令笑了笑，正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施刑，林羡玉又说：“不知大人还记得在《北境律法》里这一条是如何规定的吗？”
府令愣住，沉吟片刻便被林羡玉打断：“大人不记得，我便说给大人听，禁榷地内，私鬻违禁货物者，杖三十。还请问大人，这句‘禁榷地内&#39;是何意？”
“这……”
“是北境域内之意，凡是北境的疆土，均不可买卖祁国的货物，可是这里并不是北境的疆土，这不是大人亲口说过的话吗？”
府令大惊失色。
林羡玉抬起头，高声说：“这里是北境和斡楚的中间地带，不属于任何一方，既不是禁榷之地，便不受律法管辖，故此人无罪。”
达鲁在人群中喝了一声“好”，众人纷纷应声，高呼：“王妃英明！”
随后便是山呼海啸般的“王妃英明”。
府令没想到会在林羡玉这里吃瘪，正要恼羞成怒，纳雷领着旨令骑马赶来。
“圣旨到。”
府令和众人愣了片刻，纷纷跪下，林羡玉和阿南也跟着跪下。
纳雷高声宣读：“经查，绛州知府、府令贪墨枉法、欺压边境百姓长达数十年，罪行滔天，如今证据确凿，特令即日押送都城，由三法司会审。”
府令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林羡玉缓缓起身。
他看着几乎晕厥的府令被人押走，再抬眼望向不远处，松林之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赫连洲。
他负手而立，遥望向这里。
好像向来如此，每一次林羡玉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赫连洲都会远远地看着他。
帮他摆平，替他收场。
林羡玉匆匆跑过去，踉跄着在赫连洲面前站稳，满心期待地望向他。
“有进步。”赫连洲说。
下一刻，林羡玉就扑进他的怀里，声音黏黏糊糊：“赫连洲你最好了！”
“这几天过得还开心吗？”赫连洲问。
“开心！”林羡玉捣蒜似地点头。
“那就回都城吧。”
林羡玉怔住，脸上笑容尽失。
赫连洲摸了摸他的头发，指腹抚过他发上的珠宝，轻声说：“你说要来帮我，现在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是时候回都城了。”
“不要。”
“你在这里，让我分心。”
赫连洲不想告诉林羡玉真正的理由。
明晚耶律骐会率先发起进攻，他必然迎战，血肉横飞的战场不是林羡玉能承受的。
林羡玉抱紧了赫连洲，急忙说：“我会乖乖的，我不打扰你，我每天就待在榷场，你别赶我走，求求你了赫连洲。”
赫连洲狠下心来，冷声说：“林羡玉，我没有龙阳之好，这几天我们已经越了界。”
林羡玉怔怔地抬起头，望向他。
“可能是军中生活太枯燥了，让我做了些冲动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军中跟随我多年的老将们都很抵触你的存在，他们不想看我沉溺于祁国公主的温柔乡，若我继续和你纠缠不清，便再难服众。”
“今晚就回都城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羡玉难以置信得望着赫连洲，嘴唇翕动，有许多委屈想说。可赫连洲只是脸色漠然地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开。

第37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什么是越界？”
林羡玉不明白他和赫连洲之间的边界是何意，像北境和斡楚之间的这条山路吗？因为他现在是祁国的公主，而赫连洲是北境的皇子, 他们就不能亲密无间、形影不离吗？
他们已经成了亲, 为什么不可以？
“我知道我平时有一点粘人，但是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的。我只有对你、对阿南、还有我爹爹和娘亲才这样, 因为你们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如果……如果你不喜欢，旁人也不喜欢, 我以后就不这样了, ”林羡玉愈发哽咽, 眼泪顺颊而下, “我以后不会粘着你了。”
赫连洲眸色黯然，没有应答。
“我答应你, 以后不会再粘着你了，”林羡玉两手揪住赫连洲的衣襟，哭着央求：“你把刚刚的话统统收回, 你说你错了。”
赫连洲看着林羡玉的泪瞳，他想：他是错了, 这几天的荒唐和冲动全都是他的错。
这几晚他都难以入眠。
其实他能感觉到林羡玉不再像以前那般懵懂了，他清楚地感觉到亲密时林羡玉的身体变化，正因为感觉到了, 所以更后悔。
亲口答应要把林羡玉送回去的是他，现在对林羡玉动手动脚、要把林羡玉往欲望深渊里引的人也是他。林羡玉太信任他, 尽管本能抗拒，但还是接受了他所有的反常举动。
这让赫连洲觉得自己称得上恶劣。
再继续下去, 他就说不出狠话了。再这样相处一段时间，他宁愿把林羡玉一辈子困在北境, 也不舍得放他走了，只能当断则断。
不管林羡玉如何央求，他都不为所动。
林羡玉缓缓松开手。
“所以……”林羡玉怔怔地望着赫连洲，颤声问：“你这几天就是在陪我玩，你从来没想过和我同心协力，你只是嫌我在这里碍事，所以给我找一点事情做，好尽早把我打发走。”
赫连洲欲言无声，只能别过脸去。
林羡玉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攥紧拳头，挥向赫连洲的胸膛，砸出一声声闷响来。
“什么龙阳之好，什么越界！”
“我才没有，是你对我做那些事的。”
“你凭什么赶我走，我还有好多事要做，我又不是为了你才留在这边。”
赫连洲没有躲让，一言不发地承受下来，只在林羡玉快要没力气的时候，握住他的肩膀，冷声问：“你了解现在的情况吗？你知道耶律骐派了多少兵马围在这附近吗？你以为一个小小的榷场在几天之内就能收拢民心，逆转战局吗？你太天真了，要是实在想当官，就回祁国当吧，我没功夫再陪你玩了。”
赫连洲略过林羡玉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别处，说：“行李已经备好，现在就回都城，回去之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出府。”
林羡玉脸色苍白，眼里依然含着一丝希望，“本世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回这些话，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斡楚归降，我们再一起回都城，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赫连洲微阖双眼，哑声说：“我不需要。”
林羡玉觉得心脏疼得让他喘不过气来，垂眸时看到赫连洲挂在腰间玉带上的金葫芦。
他不配挂着我的康宁葫芦。
林羡玉一把将金葫芦扯了下来，一字一顿道：“赫连洲，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连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说出这么一句软绵绵的狠话，赫连洲却觉得整颗心都碎了。
林羡玉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马车。
阿南迎上来，担忧地望着他，急忙问：“殿下，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发抖？”
林羡玉摇了摇头，眼神木然。
回到军营后，赫连洲让人给林羡玉准备了晚膳，但他一口也不吃。
他不吃，阿南也吃不下。
赫连洲没办法再面对林羡玉，于是吩咐纳雷去劝林羡玉回都城，纳雷知道任务艰巨，打了半天腹稿，硬着头皮去了主营帐，没想到这一次林羡玉没有耍赖纠缠，很快就答应了。
回来复命时，纳雷话音刚落，就见赫连洲垂眸失神，片刻后才说：“很好。”
赫连洲让人准备了充足的干粮和水，又安排了三十个亲卫一路护送，直到林羡玉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军营的辕门，他都没有露面。
他站在瞭望塔上，看着那辆红顶圆篷马车在他的视线之中渐行渐远。
纳雷无奈道：“您这又是何苦？王妃也不是孩子了，他千里迢迢从都城赶来，就该知道这里有危险。您如果实在担心他，大战开始前，把他安置在绛州城中便可，何必说那般重话，让他怨恨您呢？”
赫连洲始终没有开口，直到远行的马车逐渐变成视野里的一个红点，最后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纳雷才听到赫连洲轻声说：“现在怨恨我，将来才能忘记我。”
纳雷倏然愣住。
“他迟早要离开的。”
远处有一军探骑马冲向辕门，高声呼：“王爷，王爷，耶律骐的大军已经到达鹿山了！”
赫连洲的目光倏然从温和变成凌厉。
他转身走下瞭望塔，边走边问：“劝降书送过去之后，耶律端有何回应？”
“暂时还没有。”
“拓跋於和安挞的军队都拦住了吗？”
“按照您的指令，桑荣和乌力罕各领五千人，赶在他们与斡楚的军队接触之前，将他们拦在北境域内，现在就等着您发号施令了。”
赫连洲回到主营帐，五六位跟随他多年的将领迅速聚到他身前，赫连洲看着舆图上的几处标记，在脑中规划好路线之后，说：“今晚子时，我带八百精兵，突袭鹿山。”
纳雷和众位将领大惊：“王爷！您——”
“鹿山南侧分别是耶律骐手下两员大将忽尔朔和术曷烈的营寨，须得攻下，才能击溃耶律骐，”赫连洲抬头望向纳雷，安排道：“你和萧将军就在山脚等待我的响箭信号，一看到我的响箭，你立即领一万人包围耶律骐的营寨。”
纳雷和萧将军躬身道：“是。”
赫连洲从一旁的锦盒之中拿出他的玉扳指，交给满鹘将军：“你也等待我的信号，一旦看到我的响箭，就带着我的信物去找耶律端，告诉他，耶律骐已经是死路一条，若他能看清形势，将来我会助他登上斡楚王的宝座。”
满鹘将军躬身道：“是。”
赫连洲安排完所有的事，便穿上一旁的银色盔甲，握住泛着寒光的錾金红缨枪。
众位将领齐声道：“祝王爷凯旋，末将定不辱使命！”
子时，边月随弓影。
鹿山上的忽尔朔和术曷烈正在紧锣密鼓地安营扎寨，毡帐前架起一口口硕大的铁锅。忽尔朔拿着舆图：“按照王上的吩咐，明日就要冲破怀陵王的防线，冲进绛州城，先来上一番烧杀抢掠，立一立咱们斡楚的威风！”
他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邪狞的笑意：“听说绛州城里有个花房，里面全是祁国和月遥国的女奴隶，一个赛一个的柔美……”
术曷烈轻嗤一声：“你未免也想的太轻松了，怀陵王可不是北境那些庸庸之辈。”
“我就不信那些玄乎的传闻，再厉害也不过才二十七岁，对付对付祁国人而已。”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从忽尔朔的耳畔呼啸而过，直接将斡楚的旌旗一斩两段。
忽尔朔还没反应过来，术曷烈就高声喊：“有人突袭，有人突袭！迎战！”
忽尔朔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耳垂处有强烈的痛感，抬手摸去，沾了一手的血。他浑身抖了一下，举目望去，只见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蓝色的旌旗在夜穹之下迎风飘扬，猎猎生风，领头那人的银色铠甲闪烁着骇人的光泽，贴地的马蹄发出沉重的隆隆巨响，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忽尔朔征战二十年，从未有过如此毛骨悚然的感受，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跃身上马。
“弩兵迎战！”
伴随着冲锋陷阵的呐喊声，赫连洲领着一千精兵像利箭般插进忽尔朔军营的腹地，一时之间，枪剑交击，惨叫声四起，满目血肉横飞，暴雨般的箭矢无情地穿透甲衣。
银鬃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赫连洲收紧缰绳，看着朝他两面夹击而来的斡楚士兵，他眸色陡寒，一枪刺落马上的忽尔朔。忽尔朔口喷鲜血，目眦欲裂，从骑皆落荒而逃。
“你……你就是怀陵王……”
赫连洲冷眼垂眸，丝毫没有犹豫，一枪刺进忽尔朔的心脏，忽尔朔再没了气息。
赫连洲转身杀进重围。
斡楚的军队到底比祁国士兵更凶猛些，尤其是术曷烈的手下，训练得当，不断变化阵形，几十人摆出千百雄师的架势，将赫连洲一行人困于阵中，远处的弩兵抓住时机，一支白羽箭穿风而来，正中赫连洲的臂膀。
“王爷！”随从失声叫喊。
赫连洲用手按住臂膀，额头泛起一阵冷汗，但依旧面不改色，他单手折断箭杆，随后指向斡楚阵列的薄弱处，“东南方向，杀！”
赫连洲冲锋在前，直到生擒术曷烈，斡楚士兵纷纷跪地投降，他才停马暂歇，拿出装着响箭的火焰筒，抬手朝空中射去。
响箭破雾穿云，于半空绽开。
收到消息的纳雷和满鹘将军旋即翻身上马，各领一支军队朝斡楚进发。
这一夜刚结束，也是刚开始。
术曷烈和几名斡楚将领被麻绳绑住手脚，但赫连洲并未羞辱他们，而是给每个人都赐了一只凳子，对他们说：“各位都是有血性的良将，待斡楚归降后，若各位愿意，本王愿亲自上书，为各位封爵授官。”
术曷烈微怔，但仍昂首，“自古一臣不事二主，多谢王爷美意，但我们甘愿一死。”
赫连洲颔首，眼中欣赏之意更甚。
随军的军医赶了过来，为赫连洲拔箭削肉，赫连洲全程不出一声，咬牙挺过。
几位斡楚的将领看了，心中也不免敬服。
翌日巳时三刻，烈日当空，纳雷和满鹘将军一前一后地赶到鹿山。
“王爷，我军已包围耶律骐的主力部队。”
“耶律端命卑职将此物交给您，并附上一句话，王爷有天助之力，端愿听凭王爷差遣。”
赫连洲接过满鹘将军手中之物，是一枚刻了“端”字的和田玉佩，他将玉佩拿给术曷烈，术曷烈神色煞白，方知大势已去。
赫连洲回到座中，纳雷这才注意到他手臂上的伤，忙问：“王爷，这伤严重吗？”
“你没上过战场？”
纳雷无奈道：“卑职大惊小怪了，许是和王妃相处久了，心肠也跟着软了。”
赫连洲眼皮微跳。
“您真有先见之明，这样的场面，这样的伤，确实不能让王妃看见。”
赫连洲望向臂膀上的伤。
原本不算疼，可听到那两个字之后，伤口忽然疼了起来，钻心的疼。
他走到山边，遥望南方，马车现在应该到渡马洲境内了，再过两天就该回到都城了。
&#183;
林羡玉一路未睡。
不管日落日升，他都倚在马车的厢壁上，呆滞地望着手中的金葫芦。
阿南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睁眼看到林羡玉的模样，吓得腾地坐起来，“殿下……”
林羡玉回过神，望向阿南。
“您别吓我，”阿南担忧地握住林羡玉的手，问他：“渴不渴，饿不饿？”
林羡玉摇摇头，“不渴，不饿。”
他脸颊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阿南忙用水沾湿锦帕，帮林羡玉擦了擦脸，“殿下，不能再哭了，再哭，眼睛就要坏了。”
“到哪里了？”
阿南转身探出去问驭夫，驭夫答：“回王妃，已经到渡马洲境内了。”
“渡马洲，”林羡玉撩开帷帘，看着外面的景色，喃喃自语道：“赫连洲来这里办了一起贪墨重案，原来这就是渡马洲。”
阿南听到他提起赫连洲，心里一阵郁闷：“也不知王爷是怎么了，突然把我们赶走。”
“他嫌我麻烦。”
阿南不解道：“可是王爷最喜欢您啊，怎么会嫌您麻烦呢？他那样严肃的人，一看到您就笑。”
林羡玉心里咯噔一声，“……喜欢？”
“是啊，王爷一定是把您当作最好最好的朋友了，不，不是，应该是家人！”
林羡玉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可此刻却觉得好像不止如此，除了朋友、家人，他和赫连洲之间是不是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关系？
不然，他的心为什么这般难过？
为什么总是想哭？还想回到营帐里，回到几天前，缩在赫连洲的怀里和他贴鬓耳语，说着幼稚的话，枕着他的肩膀安睡。
短短半月，他已经养成了坏习惯。
四日的路程，林羡玉回到都城时已经身心俱疲，刚下马车就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
阿南和管家连忙将他送到后院。
林羡玉再醒来时，赫连洲大军围困耶律骐的消息正好从绛州传回来，林羡玉有一瞬的恍惚，难道他真的是赫连洲的麻烦和累赘？
为什么他一离开，赫连洲就大事将成？
可随之而来的消息是，斡楚百姓担心家园被毁，终日惶惶，有人甚至举家逃往月遥国。
太子趁机在都城中造势，说怀陵王暴虐成性，为立军功，不顾百姓死活。
林羡玉本不想再管这些事，可听着外面的传闻愈发扭曲，他还是忍不住去了趟罍市。
他直奔兰殊家中，兰殊的身体转好许多，面庞上也有了血色，见他到来，立即起身。
林羡玉向他问好。
“殿下这么快就从绛州回来了吗？”
林羡玉将前几日的事情如数倾诉，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他和旁人一样觉得我是绣花枕头，还假惺惺地造了一个梦给我，让我自以为做了什么造福万民的大事，其实都是儿戏！”
兰殊却听得愣怔，讶异地望向林羡玉。
林羡玉抹着眼泪，“怎么了？”
兰殊无奈地笑：“您觉得王爷在……骗您？”
“不是吗？”
林羡玉一想到赫连洲那日对他说的话，就气到胸口疼，他怒道：“我再也不理他了！我不会再和他说一句话，回到祁国之后，我也不会给他写信，除非他给我道歉——”
林羡玉想了想，又自顾自说：“这次就算他跟我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他了。”
兰殊看着林羡玉稚气未脱的脸，心中生出无限的感慨来，试探着问：“殿下之前在祁国时有没有心仪的女子？或者……爱慕之人？”
林羡玉呆呆地摇头。
“从未有过？”
林羡玉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大多数时候都在家里，因为我小时候受过皇上的当面嘉赏，所以京城中的世家子弟们都不怎么待见我，我也不爱参加那些诗会酒宴……”
兰殊了然。
原来还是个孩子。
明明还是心思单纯的孩子，却那么粘人，什么都做了却什么都不懂。
兰殊想：怀陵王果然是能成大事者，只说忍耐力这一项，便已超乎常人。
“殿下刚刚提到良贞将军，我对这位女将军早有耳闻，皇上赐她一个‘贞’字，她不满意，常说迟早要靠军功将‘贞’字修成‘正’字，这些年征战沙场，拒绝了所有赐婚，和怀陵王殿下各镇守一方，将来必定封侯拜相，流芳百世。”
林羡玉怔怔地听着，心中莫名有些惆怅。
“我常听人说，怀陵王不娶妻，就是为了良贞将军。”
林羡玉呆住，“什么？”
兰殊挑了下眉，幽幽道：“良贞将军不愿成亲，所以怀陵王至今未娶，他此番主动请缨劝降斡楚，大概也是为了与太子夺权，将来登上帝位，再迎娶良贞将军。”
林羡玉倏然起身，反驳道：“这话前后没半点道理，夺位和娶妻有什么关系？”
“掌握最高的权力，才能保护心爱之人。”
“和良贞将军又有什么关系？她是战功赫赫的女将军，万里挑一的了不起，你们为什么非要把她和赫连洲编排到一起去？”
“好好好，那就不谈良贞将军，就说怀陵王，等殿下您回了祁国，他必然也要娶妻。当了皇帝之后，更是要大开三宫六院。”
林羡玉更着急了，连忙驳斥：“赫连洲才不会有三宫六院，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王爷若是当了皇帝，子嗣之事便由不得他，就算没有三宫六院，宠幸三五个嫔妃也是常事，王爷也是男人，是男人就逃不过美人关，”兰殊故意笑了笑，说：“不过这也和殿下您无关了，那时候您早就回祁国了。”
林羡玉愣在原地，良久之后，眼泪夺眶而出，他大声道：“不行不行不行！他不可以！”
林羡玉哭着跺脚，难过到了极点：“他不可以有三宫六院，不可以抱别人，不可以喜欢上别人，我不允许……”

第38章
阿南本来在外面玩, 听到世子的哭声，忙不迭跑进去，张开双臂护在林羡玉身前。
兰殊吓了一跳。
阿南转身望向林羡玉, “殿下你怎么了？”
林羡玉还沉浸在“赫连洲即将有三宫六院”的悲伤之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阿南用力晃动他的胳膊, 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透过朦胧的眼泪，他看到兰殊似笑非笑的表情, 心里瞬间泛起涟漪, 他嗫嚅道：“不、不是, 我的意思是……赫连洲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娶妻是因为他一心扑在军务上。”
兰殊说：“是吗？那王爷真是辛苦了。”
林羡玉咬住嘴里的软肉，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他不允许什么呢？
不允许赫连洲娶妻, 不允许赫连洲喜欢上别人，可就像兰殊说的，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不过是一段阴差阳错的缘分。难道他希望在他回到祁国之后, 赫连洲还孤身一人守着这偌大的北境，直到白头吗？
他若是这样想, 未免也太自私了。
可他一想到赫连洲怀里抱着别人，他就气血翻涌，心口像有千钧重的石头压着。
“殿下, ”阿南歪着头紧盯着林羡玉的脸，只见世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很是担心地问：“殿下，你怎么了？”
林羡玉拍拍阿南的手背, 摇头道：“我还好，不用担心。”
他收拾好情绪望向兰殊, 告诉他：“我今天来，是为了斡楚的事，赫连洲已经派兵围住了耶律骐的大军，你知道这个消息吗？”
兰殊神色微变，望向别处，“知道。”
“现在耶律骐腹背受敌，但他丧心病狂，以鹿山附近的斡楚百姓相要挟，要和他们共存亡，搞得斡楚的百姓人心惶惶，有的人甚至举家逃向了月遥国。太子也在都城里造势，想把责任全都推到赫连洲的身上，赫连洲现在进则不顾百姓生死，退则前功尽弃。”
他向兰殊求助：“赫连洲现在该怎么办？”
兰殊沉默不语。
“以你对耶律骐的了解，他真的不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吗？他一定不会归降吗？”
兰殊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那个人了。
那个常年坐在轮椅上，畏光又畏寒的阴郁少年。那个在老斡楚王忽视，兄长们嘲讽中长大的病弱郡王。那个表面恭敬怯懦，却暗暗下定决心，要不顾一切夺得王位，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后悔莫及的耶律骐。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隆冬深夜，他伏在兰殊的肩头，轻声说：“兰先生，我只有你了，我想活下去。”
他曾许诺，一旦登上王位，必将施行兰殊的执政之策，为了百姓，与北境缓和关系。
然而在他登上金座的第二日，他便下令，扩大军队，要在一年之内攻占北境绛州。
耶律骐把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吗？不，他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他只在乎他自己。
他在上位之后大开杀戒，果真应了他那句：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后悔莫及。
兰殊阖上双目，只觉得无可奈何。
“兰先生，你为什么要服下敛息丹，假死逃离斡楚呢？”
兰殊倏然睁开眼，对上了林羡玉探究的目光，温声说：“因为我救不了耶律骐，也帮不了您，殿下，世上之事都有定数。王爷既然选择强攻鹿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放弃劝降，一举剿灭耶律骐的准备。王爷是武将出身，遇到耶律骐这样的对手，是没有耐心长期周旋的，而且他也不可能长时间滞留在绛州，否则西帐营就会落入太子手中，这些因素王爷一定都已经事先考虑好了。”
“是，他运筹帷幄，他深谋远虑，所以他就可以把我当傻子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殿下，王爷为什么要在大战前一天将您送回都城，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林羡玉怔住。
赫连洲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对他说狠话？如果真的嫌弃他，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为他造一场梦。为他读了一夜的诉状，派人为他搭建榷场，漫不经心地留下一本《北境律令》，只是为了让他在被府令刁难的时候，能够昂首挺胸地替百姓解围。
“所以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王爷是怎么想的，但我可以断定，您在他心里一定很重要。”
林羡玉睫毛轻颤，呼吸也随之急促。
“您知道，如果王爷自私些，将祁国和亲公主是男替女嫁一事昭告天下，他即日就可以挥师南下，世人皆知王爷夺回龙泉州之心，但他现在为了您，放弃了这个名正言顺的大好机会。殿下，您还不明白他的心吗？”
林羡玉脱力般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想到那日在锦被之中，昏天暗地里，他和赫连洲耳鬓厮磨，紧紧相拥，赫连洲哑声问他：“玉儿，你真的长大了吗？”
他说自己长大了，可赫连洲只是无奈轻笑，然后在他的嘴角印了一个吻。
他直到此刻才懂“长大”的意思。
不是像朋友陪他玩，也不是像爹爹那样疼爱他，赫连洲想要和他成为真正的夫妻。
赫连洲喜欢他。
林羡玉嘴唇翕动，“我……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事，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男人。
他怎么会喜欢上男人呢？
“殿下，不着急，”兰殊安抚他：“等王爷回来了，您再思考这个问题也来得及。”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待他剿灭了耶律骐的大军，就能回来了。”
林羡玉却生出一丝后怕，“可是说好的劝降变成了剿灭，太子一定会大做文章的。”
“您觉得王爷会怕吗？太子朝王爷身上泼的脏水还不够多吗，他早就不在乎了。”
“可是我在乎！”
林羡玉哽咽着说：“我在乎啊，凭什么太子生来就是太子，无品无德也能做太子，凭什么赫连洲要被他那样欺负？还有斡楚的那些普通老百姓，阿如娅和达鲁，他们辛辛苦苦只是为了给将来的孩子盖一座砖土房，耶律骐凭什么拉着斡楚百姓共存亡？他有什么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他那样的人，只配遗臭万年。”
兰殊起身扶住了林羡玉，“殿下，切勿伤神。”
林羡玉握住他的手，颤声问：“兰先生，你真的没有办法吗？”
兰殊垂眸，沉默以对。
林羡玉也不想强人所难，他颓然松开手，“那你好好静养，有时间了我再来看你。”
阿南扶着他离开。
兰殊追到门帘处，他心中无比挣扎。他不想再面对耶律骐了，服下敛息丹时他已经决定和耶律骐此生不复相见。可如今的斡楚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
还有耶律骐，难道他真的希望赫连洲与耶律骐兵戎相见吗？以赫连洲的性子，其势必要将耶律骐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是他想见到的结局吗？
他望向林羡玉的背影，还有一旁跟着的阿南，阿南走路时总是左摇右摆，还是孩子模样，他那早逝的弟弟也喜欢这样走路。
若他的父母弟弟还在世，该多好？他就能带着这副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安度此生，只可惜二十八年辗转飘零，身如一叶浮萍，遇到那个人，死过一回，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呢？
林羡玉回到府里，萧总管早就在大门口等着他了，看到他顶着一张惨白的小脸，有气无力地下了马车，萧总管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地担忧：“殿下，您怎么一声不吭就出去了，可把老奴担心坏了，差了好些人出去找您。”
林羡玉看着萧总管满头的汗，心生愧疚，闷声说：“对不起，总管。”
“现在外面乱得很，殿下，咱们还是别出门了，”萧总管扶着林羡玉进府，“天这么热，老奴准备了您最喜欢的冰乳酪，咱们就在后院里好好待着，王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林羡玉走到后院，看到了槐树下的躺椅，他走过去，一声不吭地躺了下来。
脑海中浮现许多画面。
那时候天气转暖，他盖着薄薄的绒毯，窝在躺椅里睡觉，赫连洲在一旁翻看公文。
“殿下，青菜和黄瓜就快成熟了，过几天就能摘下来了。”
林羡玉循着萧总管指引的方向，看到了他的小菜园，他的小青菜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黄瓜藤也慢慢地攀到木架上。
林羡玉走过去，碰了一下叶尖。
叶尖轻轻地晃动，像他和赫连洲共同拥有过的那些悠闲的时光，如梦似幻。
林羡玉窝在躺椅里，连日来的疲惫让他很快又闭上眼睛，睡意沉沉袭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天色已蒙蒙亮。
林羡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心弦微动，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就看到了赫连洲。
赫连洲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锦袍，在槐树下负手而立，见他醒来，眼角漾起温和的笑容，俯身靠近了，轻声问：“玉儿，睡得好吗？”
林羡玉愣愣地望着他：“你回来了？”
赫连洲点头：“我回来了。”
林羡玉鼻尖猛地泛酸，眼眶盈满眼泪，他忍着抽噎，朝赫连洲伸出手，“我好想你。”
赫连洲俯身将他抱进怀里，位置颠倒，换作他睡在躺椅里，林羡玉躺在他的身上，林羡玉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失声痛哭：“为什么要把我赶走？为什么要一个人面对危险？”
赫连洲的掌心从林羡玉的后背慢慢滑下，落在腰间，轻唤了一声：“玉儿。”
林羡玉抽抽噎噎地直起身子，和赫连洲目光相接，豆大的泪珠还悬在眼眶里将落未落，脸颊已经不知不觉地染了两团红晕。
他羞赧地望向别处，赫连洲却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让目光再次相接。
林羡玉感到心跳加速，赫连洲似乎想说些什么，他心里也有一句呼之欲出的话。
他无措地伸手抵住赫连洲的胸膛，掌心却摸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他陡然愣住，低下头，看到赫连洲胸膛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瘆人的伤口，那伤口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渗血。
再抬头时，赫连洲的脸色已经苍白，他苦笑着望向林羡玉，“玉儿，你把康宁葫芦带走了，谁来保佑我平安无虞？”
“赫连洲！”
林羡玉从梦中惊醒。
阿南急匆匆地端着冰乳酪跑过来，“殿下，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林羡玉看向四周，赫连洲从没出现过。
他从袖口里翻出那只金葫芦，整个人都在发抖，“阿南，我把康宁葫芦带走了，赫连洲该怎么办？他会受伤的，谁来保护他？”
阿南不明白林羡玉的意思。
“我要回去。”
林羡玉起身就要往府外走，萧总管急忙拦他，“殿下，您现在去那里有什么用？”
林羡玉走到王府门口，刚跨出门槛，就看到站在台阶下的兰殊。
兰殊穿着一袭白衣，抬眸望向林羡玉，眼神温柔而有力量，他说：“殿下，我陪您去。”

第39章
第二次赶赴绛州, 路上的舟车劳顿对林羡玉来说已经算不得痛苦。他时不时撩开帷帘，望向马车外，心中焦急万分。
离绛州越近, 他就越想念赫连洲, 虽然战场捷报频传，但他心里仍有一丝不安。
赫连洲的军队和耶律骐依旧僵持着, 边界线的斡楚百姓在军队的夹缝中过得如履薄冰，而他的榷场, 不知还能不能继续造福四方。
还有……还有赫连洲。
他望向手心里紧攥的小葫芦, 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葫芦上的錾刻纹路, 暗暗祈祷着赫连洲千万不要受伤。自从意识到他和赫连洲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变化之后, 再想起赫连洲，林羡玉的心里总会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想见到他，又觉得紧张，说不清道不明。
他抬头望向身边的人, 坐在他左边的兰殊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眉头紧锁着, 右侧的阿南则仰面朝天，睡得昏昏沉沉。
不一会儿，阿南醒了过来, 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水壶，问林羡玉：“殿下, 你口渴吗？”
林羡玉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南又拿出萧总管准备好的干粮，“殿下, 你饿不饿？”
林羡玉摇头，阿南于是转头问兰殊：“兰先生, 你饿不饿？”
兰殊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弯起嘴角，伸手接过来，说：“谢谢阿南。”
阿南的小小脑袋里只装得下世子和美食，但是世子比美食更重要些，他看林羡玉神色落寞，于是放下酥饼，坐到林羡玉身边，让林羡玉靠在他瘦弱的肩头，主仆俩一起发呆。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马车离开渡马洲后，在荒漠之中遇到了一阵狂风。
狂风席卷着沙砾砸向马车，马匹受惊，在原地打转，狭小的车厢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晃动起来，三个人也在里面颠起落下，阿南费力起身抱住林羡玉的肩膀，将他护在身下。
可是黄霾比他们想象得更加恐怖，又是一阵狂风袭来，马车直接侧翻倒地，圆顶的蓬盖摔出一声巨响，四周的木制铺板更是应声裂开，三个人一同摔了出来，林羡玉痛得发不出声音，整个人都埋在黄沙之中，好一会儿才使出力气，抹去脸上的沙，呜咽着喊：“阿南，阿南，兰先生……”
兰殊先应答他：“殿下，我在这儿。”
兰殊挣扎着站起来，快步走到林羡玉面前，将他的两条腿从黄沙里刨出来。
“谢谢兰先生，”林羡玉顶着一张惨白的小脸，连着呛咳了好几声，还没回过神来就大声喊：“阿南，阿南你怎么不回答我？”
“我在这儿！”阿南就倒在离林羡玉不远的地方，他用两条胳膊撑起上半身，竭尽全力地回应林羡玉：“殿下别怕，我没事。”
林羡玉立即哭着爬过去，抱住阿南。
阿南靠在他的肩头，“殿下别怕。”
林羡玉连忙扶着阿南坐起来，一转头却发现阿南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起身时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心里一惊，立即问：“阿南，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阿南说：“殿下别担心，我没事的。”
“你肯定是受伤了，快坐下来。”林羡玉将阿南放回到远处，转过头焦急地向兰殊求助：“兰殊，阿南受伤了，他身上疼。”
兰殊立即冲了过来，和林羡玉一起解开了阿南的衣裳，才发现阿南的后背上一道鲜红的血痕，林羡玉心疼得不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颤抖着说：“怎么办啊，都是因为我……”
刚刚阿南全程护在他身上，车厢的铺板断裂时正好划过阿南的后背，一定是这样。
林羡玉泪如雨下，手都在抖：“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我，阿南根本不会受伤，如果不是为了我，阿南根本不会来这里受苦。”
阿南却拍了拍他的手，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安慰道：“殿下不哭，我不疼的。”
他们都没注意到一旁僵立的兰殊。
兰殊的目光落在阿南的手臂上，上臂靠肩的位置有一颗叶片形状的褐痣。
兰殊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记忆倏然间回溯到十二年前，那时他还没有家破人亡，他只是渡马洲里最年轻的进士。父母恩爱，小弟活泼可爱，喜欢倚在他的书桌边陪他看书。小弟常指着胳膊上的褐痣，问：“哥哥，我是树叶的话，哥哥是什么？”
他会把小弟抱到腿上，笑着说：“宝儿是树叶，那哥哥是树枝，哥哥要努力生长得更高些，好让宝儿看到更宽阔的天空。”
后来家族因罪流放，兰殊和小弟随父母来到祁国和北境的边境。苍门关附近的郡守看中了兰殊的才能，以亲人的性命逼迫他成为细作，化身月遥国的方士进入斡楚的王庭。
兰殊很快便得到了老斡楚王的信任，但善良和正义让他无法按照祁国郡守的要求，离间斡楚和北境的关系。为了父母小弟，他在两方利益之间苦心经营多年，还未得圆满，就收到了父母小弟均染疾病亡的消息，他心里的支柱一夜之间倒塌成灰，几度寻死无果。
“这颗痣……”兰殊几乎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他俯身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抵在那颗叶片形状的褐痣上，“是从小就有的吗？”
阿南满眼都是茫然，不知何意，还是林羡玉替他回答：“从小就有的。”
兰殊还想问什么，但他转念又想到阿南身后的伤，那触目惊心的红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他起身回到马车边，在黄沙之中刨出了药箱，他拿出药箱里的棉纱布和金疮药，在阿南身后蹲下，他说：“阿南，忍一忍。”
阿南听到他的声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他乖巧道：“谢谢兰先生。”
兰殊帮阿南上药包扎，阿南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倒是林羡玉哭得停不下来，握着阿南的手，无助地揉搓。
很快，兰殊就处理好了阿南的伤口，他问林羡玉：“殿下，阿南是几岁来到府上的？”
“七岁。”
兰殊语气急切，“阿南，你还记得你父母叫什么名字吗？”
阿南茫然地摇头，林羡玉解释说：“阿南小时候发了一次高烧，醒来之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也记不得家人。”
兰殊怔怔地望着阿南的脸，心潮起伏。
“兰先生，你怎么了？”
兰殊收回目光，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在这样的时候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像兄长一般，伸手帮阿南穿好衣裳，阿南受宠若惊，呆呆地望着他。
林羡玉觉得兰先生有些奇怪，他想起驾驶马车的驭夫，起身寻找，谁知驭夫的腿也受伤了，兰殊于是又过来给驭夫包扎。
在场的四个人里，两个受了伤，兰殊的身体还很虚弱，马车坏了，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荒漠，现在只有林羡玉能救他们出去。
他问驭夫：“这儿离军营还有多远？”
“不远了，还有十几里，一直往北走，看见鹿山的界碑，就能看到王爷的军营了。”
林羡玉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你们在这里等我，我骑马去绛州军营搬救兵。”
“不行！”阿南极力反对：“殿下您这些年就骑过几次马，小时候骑马还总是摔下来。”
兰殊也阻拦他，“殿下，让我去吧。”
“每次都是你们保护我，我也该保护你们了，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十几里路而已，就算我骑得再慢，两个时辰也能到了。”
林羡玉向驭夫讨了指南盘，然后生疏地卸下马套，他摸了摸马的鬃毛，小声说：“马儿乖，送我过去之后我给你喂最好的草料。”
他在驭夫的指导下给马系上马鞍。兰殊扶着他上马，心中满是担忧：“殿下，要不我们就在这里等一阵子，说不定会有巡逻的军队路过，您这样太不安全了。”
“如果没有军队巡逻路过呢？”
兰殊哑然。
“兰先生，麻烦你在这里照顾好阿南。”
林羡玉背着一只装着水的囊壶，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两块乳饼，带着指南盘上路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孤身出发。
他回头望向黄沙之中的三个人，第一次感受到肩头的重担。
他必须担起这个责任。
“向北走，一直向北走，直到看见鹿山的界碑……”他反复念叨着，生怕遗忘。
可他实在没有太多骑马的经历，很快就感觉到了困难，他压根控制不住缰绳，因为害怕，两条腿紧紧地夹住了马腹，马跑得更快。
他吓得惊声尖叫，整个人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几次差点儿摔下来。
他怕到极点，生出退怯之心。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要喊来马车把他们接回去，现在只有我能帮他们。”
林羡玉用袖子抹了眼泪，他开始回忆赫连洲是如何骑马的。赫连洲总是挺直腰背，微微前倾，握着缰绳的手腕始终放松，林羡玉努力克服恐惧，深吸了几口气，放缓心跳。
他想着赫连洲的模样，模仿着赫连洲的姿态，两手轻握住缰绳，朝着北方奔去。
他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也不知道骑了多远，天色已经暗了，群山之巅有一轮朦胧的弯月。林羡玉又累又困，两腿之间的肉被马鞍磨得阵阵发疼，但他竭力保持清醒，咬着牙继续往前走，终于在天色完全暗淡之前，他看到了鹿山的界碑。
他激动地夹了一下马腹，立即加快速度，经过界碑一路上山。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赫连洲的旌旗。
熟悉的“怀”字，几乎让他瞬间鼻酸。
谁知道在鹿山山脚看守的士兵们不认识他，还以为他是擅闯军营重地的探子，林羡玉连忙说：“我是怀陵王妃！我是怀陵王妃！”
士兵并不相信：“王妃早就回都城了，你狗胆包天，胆敢冒充王妃！”
另一边的士兵说：“一定是宫里派来的探子，按纳雷将军的要求，关进牢房去。”
士兵一把就将林羡玉从马上扯下来，关进了牢房，林羡玉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塞进了黑咕隆咚的牢房。说是牢房，其实就是一个山窟，林羡玉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他屏住呼吸，结果又听到另一个牢房里发出的阵阵痛苦的呻吟声，气若游丝。
林羡玉吓得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几乎绝望，大声喊着：“赫连洲，赫连洲！”
赫连洲已经和耶律骐僵持了三天，依旧找不到解决的办法，若是强攻，必然危及百姓，他反复查看鹿山的山形图，希望能找出突破口。
纳雷走过来，赫连洲问：“忽尔朔还是闭口不言？”
作为耶律骐的手下大将，忽尔朔相较而言还是很了解耶律骐的，赫连洲想要突破耶律骐的防线，就必须先知道他的弱点，可忽尔朔是个忠臣良将，宁愿赴死，也不透露分毫。
纳雷无奈叹气，“一句都不说。”
赫连洲放下山形图。
“王爷，咱们就这样继续耗着吗？也许耶律骐只是拿百姓的命威胁我们，若我们强攻上山，他未必会真的屠杀自己的子民。”
“你要拿百姓的命去赌耶律骐的良心？”
纳雷语塞，“卑职不敢。”
他望向旁边，只见赫连洲的床上依旧铺着厚厚的四层绒毯，纳雷愣住：“王爷，殿下都走了，您怎么还垫着绒毯？今年的夏天这么热，要不我让人帮您把绒毯拿走吧。”
“不用。”
赫连洲揉了揉眉心，纳雷说：“自从殿下离开之后，您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赫连洲没有回应，起身走到帐外。
天色已晚，赫连洲遥望向南方，纳雷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只见远处有几个看守的士兵聚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说着话。纳雷扬声说：“营中不许交头接耳，规矩都忘了吗？”
士兵看见赫连洲，立即低头行礼。
赫连洲蹙眉问：“在说什么？”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开口，只有一个胆子略大些的，说：“宫里这几日接二连三地派人过来打探情况，有装成商贩的，有装成镖局路过的，今天还有一个女子，自称……自称王妃，纳雷将军交代过，这阵子非要闯进鹿山的，不问缘由一律抓进牢房……”
话音未落，就听见赫连洲厉声问：“自称王妃？”
“是，”士兵吓了一跳，“可王妃早就回了都城，那女子骑着马，独身一人闯进鹿山……”
赫连洲脸色陡变，没等其余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翻身上马，飞快地冲到牢房。
纳雷紧随其后，还没到牢房门口，他就大喊：“点灯！点灯！把火把都点起来！”
一时间黑漆漆的牢房里恢复了光亮。
赫连洲快步走进去，借着晃动的火光，看到抱着膝盖坐在牢房角落里发抖的林羡玉，长发凌乱不堪，衣裳上全是脏污的灰。
林羡玉已经被吓得失了魂，闻声后良久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看到了赫连洲。
两行清泪从他眼角落下。
“赫连洲……”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士兵见状立即把门打开，赫连洲走进去，没等林羡玉说话，就将他搂进怀里。
他忘了几天前他对林羡玉说了多少绝情的话，所有伪装在看到林羡玉的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将林羡玉紧紧搂进怀里，整个人微微发颤，前所未有的恐慌。
林羡玉脱力般地倒在赫连洲的怀里，脸颊贴在赫连洲的肩窝处，小声啜泣。
纳雷问：“你们对王妃用刑了吗？”
士兵们跪伏在地，慌忙说：“没有，从关进来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时辰，小的眼拙，没有认出王妃，还请王妃降罪。”
林羡玉感觉到赫连洲的怒意，他两手圈住赫连洲的脖颈，哽咽着说：“你不要责怪他们，看守是他们的职责，他们只是把我关在这里，没有对我用刑，你不要担心。”
赫连洲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但听到林羡玉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还有阿南和兰先生，他们和我一起来的，但是路上遇到了风沙，马车坏了，驭夫的腿也受伤了，我只能一个人赶过来搬救兵。”
他拽了拽赫连洲的袖子，催促道：“往南走十几里路，路过一个叫浑谷的村庄，再往南走，他们就在一片黄沙之中等着我。”
纳雷立即说：“卑职现在就派马车出发，殿下不必担心，两个时辰之内，卑职一定把他们都安安稳稳地接回来。”
林羡玉这才放下心来，他把脸埋在赫连洲的颈窝里，不敢看隔壁牢房的惨状。
赫连洲将他打横抱起，快步离开牢房。
赫连洲的臂膀健硕坚硬，他的怀抱总是稳稳当当的，在他的怀里，林羡玉一路上狂跳不止的心脏在此刻终于平息下来。
他终于不用怕了。
赫连洲没有骑马，而是一路抱着林羡玉回营帐，林羡玉眼泪婆娑地望着他，突然问：“打仗的时候，你有没有受伤？我梦到你受伤了。”
赫连洲心中诧然，面色却如常，他说：“没有。”
“那就好，”林羡玉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赫连洲的颈窝里，嗡声说：“我之后再也不把康宁葫芦从你身边拿走了。”
赫连洲整颗心都被他攥紧了，揉碎了。
从在牢里见到林羡玉的那一刻到现在，赫连洲都觉得这副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有那么一刻，他很想带着林羡玉远走高飞，抛开北境和斡楚的战争，抛开数万百姓，抛开皇位争夺，他想带着林羡玉去一片无人的草原，他会给林羡玉搭建最坚固的毡帐，让他睡最柔软的床，为他种青菜和黄瓜，让他无忧无虑，让他不再受任何伤害。
他那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林羡玉，舍不得让他吃一点苦，却还是让他受到了伤害。
究其原因，是他太自私了，他该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让林羡玉察觉到分毫，可他没有克制。每当林羡玉无意识地钻进他怀里时，他本应推开的，可他没有，他享受着林羡玉的亲昵，无数次将林羡玉搂进怀里，让林羡玉意识到他的好，让林羡玉在乎他。
现在即使他狠心推开了林羡玉，林羡玉还是不顾危险地再一次跑了回来。
赫连洲满心都是愧疚。
回到军营，之后赫连洲准备把林羡玉直接放到床上，可林羡玉说：“我身上脏，我要把外袍脱了。”
赫连洲于是把他放在床边，林羡玉的手刚碰到腰间的系带，抬头迎上赫连洲的目光，他忽然觉得害羞，手停在原处。
真是奇怪，明明早已习惯了肌肤之亲，现在却连在赫连洲面前脱外袍都觉得害羞。
为什么会害羞呢？他想不明白。
他挪动步子，在赫连洲面前慢吞吞地转了个身，背对着赫连洲，解开外袍的腰带，然后脱了短靴，泥鳅似地钻进被窝里。
赫连洲没注意到林羡玉的微妙反应，只是接过他的外袍，放进木箪里。
林羡玉把脸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小声说：“我一个人骑马过来的，十几里。”
赫连洲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床边，握住林羡玉的手腕，放在手中慢慢地揉。
林羡玉抬起腿，告诉他：“腿也疼。”
他把腿搭在赫连洲的腿上，赫连洲搓热了掌心，仔仔细细地帮他揉按小腿。
他使惯了刀枪的手，全是粗糙的茧，揉起林羡玉的小腿来，却不敢多用半分力气，
林羡玉像只羊羔，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
“你到现在都没对我说过话。”
赫连洲迟疑了一瞬，转头望向他，两个人目光相接，倒是林羡玉先躲开了。
“为什么又过来了？”赫连洲问。
林羡玉故意说：“我为什么不可以过来？这里又不是你的地盘。这里有我的朋友，我的榷场，我才不是为了你过来的。”
赫连洲眸色深沉，却没有责备。
林羡玉又说：“我不是过来捣乱的，我带了一个重要的人过来，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兰先生，他做过耶律骐的幕僚，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耶律骐，他说不定可以帮到你。”
说完他又哼了一声，“我才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斡楚的百姓，为了达鲁和阿如娅。”
他的眼角挂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赫连洲觉得林羡玉有了些变化，和几天之前不一样，但他又说不出来究竟哪里变了。
“那天我是真的很生气，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狠话，我很难过，也是真的不想理你了，可是后来兰先生告诉我，你只是不想让我在两军交战中受伤，所以说狠话逼我回去，”林羡玉侧身躺着，看着赫连洲说：“虽然我知道了缘由，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赫连洲怔怔地望着他。
“你要跟我保证，以后遇到任何危险的事，都不要第一时间推开我，我们一起面对。”
林羡玉等着赫连洲向他承诺，可赫连洲迟迟没有开口，林羡玉急了，撑着胳膊坐起来，“你为什么不说？你不想我原谅你吗？”
赫连洲没有看向他，而是望着不远处的桌案，语气平静道：“他很了解我吗？他怎么知道我心里究竟想着什么，他说什么你都信？”
林羡玉定定地望着他，“什么意思？”
“我不是为了保护你才对你说狠话，那算什么狠话？我就是不想每天应付你，我——”
他话说到一半，林羡玉忽然倾身过来，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的唇瓣柔软又温热。
赫连洲愣在原处，剩下的话都被堵回了喉咙。
林羡玉坐回去，红着脸抿了抿唇，朝他哼了一声，说：“又想把我气回去吗？真笨，连个新招数都没有，我才不信呢！”

第40章
赫连洲的眉头本是紧锁的, 他装出很不耐烦的模样，语气严肃，狠话说到一半, 林羡玉就倾身过来, 温热的唇瓣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赫连洲愣在原处。
他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 眼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心跳声震耳欲聋。
耳畔传来林羡玉娇俏的声音：“真笨, 连个新招数都没有。”
那声音像柔软羽毛撩着他的耳廓。
赫连洲倏然起身, 呼吸愈发的沉, 他厉声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羡玉很是无辜, 不答反问：“你不是也对我做过这样的事吗？”
赫连洲一时哑然，竟无言以对。
林羡玉朝他耸了耸鼻子, 扮了个鬼脸，得逞道：“就知道吓唬我，我才不怕你呢！”
赫连洲的直觉没有错, 林羡玉真的变了，短短几天, 他就变得让赫连洲无法掌控了。
“那个兰先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林羡玉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脸颊发烫，指尖勾着被角, 眼神四处游离，小声道：“他说……他说我应该明白你的心意。”
“什么心意？”
“你……你喜欢我。”
赫连洲的身形有一瞬微不可见的颤抖。
林羡玉见赫连洲没有说话, 连忙仰头质问他：“你不喜欢我吗？”
他就这样毫不设防地把赫连洲深深藏起的心思翻到明面上来，大咧咧地说着他和赫连洲之间最不该提到的词。一个是冒牌的祁国公主, 一个是北境的皇子，势同水火的关系, 还是两个男人，他怎么能轻易就将“喜欢”宣之于口？
林羡玉伸手抓住赫连洲的袖子，急切地问：“赫连洲，你喜不喜欢我？”
赫连洲难掩震惊地望向他。
林羡玉说着又要扑上来，整个人都往前倾倒，好像拿准了赫连洲一定会接住他。
他透着酡红的脸颊和莹亮的眸子在赫连洲的眼中反复模糊又清晰，心全都乱了，一双手也不听使唤，任林羡玉拉扯。在他扑过来时，赫连洲还是不受控制地伸手搂住他。
温香软玉入怀，赫连洲愣怔良久。
林羡玉紧紧抱住赫连洲的腰，把脸埋在赫连洲的胸膛。他很喜欢抱赫连洲，也喜欢被赫连洲抱着，赫连洲的臂膀坚硬有力，换一个人也许会觉得他力气太大，可一向娇气的林羡玉却觉得力度刚刚好。
回都城的那几天，他做梦都会梦到赫连洲将他拥入怀中，可赫连洲受了很重的伤，脸色惨白，连抱紧他的力气都没有。
林羡玉时常惊醒。
直到此刻，他的心才安定下来。
“我以前什么都不懂，总是会错意，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也想对你好，”林羡玉抬起头，含着半分羞怯，又鼓起全部勇气，对赫连洲说：“我想和你成为真正的夫妻。”
林羡玉从不是纠结拧巴的性格，父母的娇养让他从不担心代价，他想说什么便说，想做什么便做，即使他还不知道成为真正的夫妻意味着什么，但他不犹豫、不后悔。
“林羡玉……”
赫连洲半晌之后才在林羡玉灼灼的目光之中惊醒，回过神，猛然松开手。
他握住林羡玉的手臂，将其放回床上，转身就往营帐外走，即使林羡玉恼怒地喊“臭赫连洲”，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赫连洲差点就要失控。
林羡玉回都城的这些天，他连轴转地忙碌，一是战事吃紧，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二是他怕自己闲下来，就会想起林羡玉。
林羡玉只来了七八天，这军营中便处处都有他的影子，赫连洲的内心始终无法平静。他以为时间能解决他的苦楚，可林羡玉偏偏又出现了，还像变了个人一样，突然开了窍。
张口闭口就是“喜欢”。
他真的懂什么是喜欢吗？
他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代价，可能是赫连洲再也舍不得放他回祁国吗？
赫连洲必须保持冷静，此时此地，并不适合任由感情升温，他必须清醒。
可惜七月底的晚风还掺着暑气，只会让赫连洲的心愈发纷乱燥热。
就在这时，纳雷将沙漠中的三人接了回来。阿南和驭夫最先走出来，赫连洲让纳雷帮他们安排住处，阿南下马车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王爷，殿下怎么样？”
赫连洲说：“他没事，你安心养伤。”
阿南这才松了口气。
兰殊是最后走出马车的。
他一抬眸就对上赫连洲的审视目光，只一眼，兰殊就感觉到了这位战场上无往不胜的武神的强势气场，这便是传闻中的怀陵王。他脚步微顿，片刻之后才走下马车。
他主动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见过王爷，王爷万安。”
“兰先生，常听王妃提起你。”
兰殊浅笑颔首：“小人也常听王爷的英武事迹。”
“你曾是耶律骐的幕僚？”
“回王爷，是。”
赫连洲眼神里的审视未减半分，显然他并不相信兰殊的身份，他问：“如何证明？”
兰殊转头望向两边，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用只有赫连洲能听见的声音，说：“半年多前，王爷的大军为何止于苍门关，北境的太子殿下又是如何与斡楚勾结，在绛州附近造成骚乱的，以及他们之间勾结的证据。”
兰殊看向赫连洲的眼睛，语气真诚：“在解决完耶律骐之后，小人可以将那份证据交给王爷，前提是王爷务必相信我、重用小人。”
兰殊的眸色很浅，仿佛一团浓雾，赫连洲看不透他，但因为林羡玉对兰殊的无条件信任，也因为他之后的确需要那份证据作为扳倒太子的利器，思忖片刻后，他决定暂时相信兰殊。
他叮嘱纳雷：“为兰先生准备住处。”
兰殊闻言道：“多谢王爷。”
“请兰先生休息片刻，用完晚膳之后，本王会差人来请兰先生前往指挥幄帐，共商要事。”
兰殊说：“是。”
兰殊往前走，赫连洲对身边的侍从说：“安排两个人，在他的营帐附近仔细监视，如有异常，立即汇报给我。”
酉时三刻左右，兰殊前往幄帐。
幄帐里只有三个人，赫连洲坐于正前方的桌案后，右手边坐着接他们回来的纳雷将军，而左边，坐着一位令兰殊意想不到的人。
术曷烈。
耶律骐的得力干将。
兰殊的第一反应是术曷烈这样的硬骨头怎么会投诚赫连洲，再仔细看，才发现术曷烈的脚腕处有一串冷硬的铁制脚铐，原来是被俘虏的败将。
但可以看出，赫连洲仍以礼待之，术曷烈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并不污脏，坐也是坐着和纳雷一样的红松木椅。
术曷烈闻声回过头，看到了兰殊。
他愣怔片刻，然后惊声道：“兰先生！”
兰殊这才反应过来，共商要事是托词，验明正身才是事实，此事不过是赫连洲的计策。兰殊自称是耶律骐的幕僚，赫连洲并不像林羡玉那样轻信于人，自然要想办法验证。
术曷烈难以置信地说：“兰先生，您竟然还活着，去年十月，我分明是看着您下葬的，怎么会……”
兰殊朝他颔首微笑，语气熟稔，像老友重逢：“好久不见，将军。”
一旁的纳雷见到这个场面，对赫连洲微微点了下头，兰殊也直直地望过去。
兰殊和术曷烈的营帐一南一北，相隔很远，兰殊进帐之后再没出来过，两人也没有串通的机会，此刻术曷烈的话必然是真。
赫连洲抬手道：“请兰先生入座。”
兰殊于是落座。
赫连洲又望向术曷烈，他问：“兰先生已经是本王的幕僚，将军还不愿归顺？”
术曷烈眼神里有万般无奈，他看了一眼兰殊，然后跪地向赫连洲赔罪：“这几日在王爷营中，看到王爷和将士们同甘共苦，小人终于明白为何西帐营能无往不胜，但小人是个愚臣、蠢将，只知道食其禄，忠其君。生是斡楚的人，死也要死在斡楚的土地上。”
赫连洲并不恼怒，反而愈发钦佩，他说：“本王知道了，来人，送将军回营。”
术曷烈离开时仍用不解的眼神望向兰殊，兰殊垂眸，并不解释。
门帘落下，赫连洲问：“兰先生，以你对耶律骐的了解，你觉得若本王攻上山，他做得出屠杀百姓那样的穷途之举吗？”
兰殊毫不犹豫地回答：“做得出。”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兰殊向赫连洲一一道来。
结束时已经月明星疏，兰殊离开时忽然回头，迟疑开口：“王妃的事……”
赫连洲蹙起眉头。
“属下不该妄议王爷与王妃之间的事，只是当时王妃的七窍心还差一点便可洞明，属下见他总是烦恼，又不知为何烦恼，便自以为是地点拨了王妃。今日与王爷交谈，方知王爷用心深远，但——”兰殊停顿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但王妃对您也是用情至深，只是他还小，还读不懂自己的心事。从都城来这里的路上，王妃时常从梦中哭醒，他怕您在战场上受伤，在属下看来，在王妃的心里，您的份量比任何人都重。”
赫连洲深受震动，但仍面色仍沉着：“兰先生，你不该点拨他。”
兰殊颔首：“属下谨记王爷吩咐。”
兰殊离开之后，赫连洲在指挥幄帐之中静坐了许久，然后才起身回到主营帐。
谁知林羡玉不在。
他问了侍从，侍从回答：“王妃在她的贴身宫人的营帐中。”
赫连洲于是前往阿南的营帐。
他挑起门帘看到林羡玉搬了一只小木凳坐在阿南的床头，手里拿着一只锦帕，用温水浸湿之后，拧干了帮阿南擦手。
阿南侧身躺着，很是不安地说：“殿下，您怎么能干这样的粗活呢？”
“照顾你怎么是粗活？”林羡玉挽起阿南的袖子，用温热的锦帕擦他的胳膊，还笑着说：“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我，现在你受伤了，当然该我照顾你了。”
“可您是世子。”
“我也是你的兄长啊，你是我的弟弟，我们是亲人，再说了，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我怎么能不心疼呢？”
阿南悄悄掉了眼泪。
林羡玉帮阿南擦了胳膊，又擦了擦他的腿和脚，然后才把锦帕放回到木盆里。
他看阿南睡得太靠近床边，又不能动阿南受伤的身体，于是想拖拽被褥，可他力气太小，怎么都拖不动。正要喊士兵进来时，身后伸过来一只结实的臂膀，轻松就将阿南的被褥往里拖了一半。
林羡玉转过头，看到赫连洲的侧脸。
他竟不受控制地红了耳尖。
真是奇怪，明明之前从不觉得害羞。
“王爷！”阿南吓得就要起身。
“不要动，”赫连洲对林羡玉说：“帮他把被子理好。”
林羡玉回过神，帮阿南盖好被子。
他对阿南说：“阿南，那你乖乖睡觉，明早我再来给你上药，陪你一起吃早膳，有什么事你就让人来喊我，不要忍着。”
阿南点了点头，说：“谢谢殿下。”
赫连洲先走出了营帐，林羡玉随后追了出去，又不敢在将士们面前太过肆意，直到进了主营帐，他才加快步伐从背后抱住赫连洲。
赫连洲猛然间顿住。
“赫连洲，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说话比以前还黏糊，赫连洲不知该应对。
“让你给我一句承诺，你不给，问你喜不喜欢我，你也不回答，你怎么这么讨厌啊？”林羡玉哼了一声，凶巴巴地威胁道：“你再这样我就不原谅你了。”
见赫连洲还是沉默，林羡玉又从他的身后绕到身前去，还没开口，就被赫连洲打横抱起，力度有些粗暴地，将他扔到床上，又不由分说地压了上去。在林羡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赫连洲已经捞起他的腿弯，将他拖到身前，身体紧紧贴合。他的温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危险和侵略，好像野兽对待猎物一般，林羡玉吓得呼吸急促，两手刚抵在赫连洲的胸口，就被赫连洲攥住压在头顶。
赫连洲逼问他：“想和我成为真正的夫妻，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夫妻吗？夫妻的合欢之礼可不是之前那样简单，疼也不能躲，疼也不能哭，你只能受着，不怕吗？”
林羡玉瞳孔颤动。
“成了夫妻，我就不会再放你回祁国，我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我不会再给你自由，你再也不是林羡玉了，你只是怀陵王妃。”
赫连洲用最自私最恶劣的话刺激林羡玉，他想让林羡玉知难而退。
他还说：“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爹娘。”
可林羡玉还呆呆地望着他，压根没听见后面的话，他咬了咬嘴唇，好奇地问：“那真正的合欢之礼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会疼？”
“……”
林羡玉还追着问：“哪里疼？”
赫连洲松开他，转身就冲出营帐，侍从问：“王爷，您要什么？”
赫连洲哑声说：“给我打桶凉水。”

第41章
赫连洲直到半夜才回营帐。
酥油灯还亮着晕黄的光, 照着床尾，明明四周的摆设和昨日没有差别，可因为林羡玉的到来, 赫连洲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放下门帘, 风声被隔绝在外。
营帐里一片静谧安详。
他望向床上，林羡玉大概等了他很久, 久到阻挡不住困意，直接躺在床边睡着了, 他穿着月白色的缎面寝衣, 长发散乱, 呼吸均匀。
赫连洲走过去, 俯身看他。
看他秀气的眉毛、鼻子和嘴唇，看他白里透红的脸颊, 好像怎么都看不腻。
许久之后，赫连洲才发现林羡玉的侧颈上有一道细小伤口，毫厘之长, 细看才能发现，应该是下午他穿越风沙朝鹿山奔来时被飞起的沙砾划伤的, 可能不怎么疼，所以连一向娇气的林羡玉都没有察觉，赫连洲却蹙眉不忍, 恨不得伤口全都划在他身上。
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的人，却因为他受了苦楚, 赫连洲怎么能不心疼？
又怎么不想和他成为真正的夫妻呢？
只是他的身边太危险了。
夺位是一条满是荆棘的血路，他的蝴蝶该回到花团锦簇的南方去。
他俯身靠近, 林羡玉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
可能是感觉到赫连洲身上的冷意，林羡玉微微蹙眉, 嗓子里冒出轻软的哼声，赫连洲便不敢再靠近，只帮他盖上被子，掖好被角，然后就坐在桌案后的凳子里打了一会儿盹。
天蒙蒙亮时，他便起身离开。
林羡玉醒来时下意识喊了声“赫连洲”，无人应答，睁开眼才发现天光正亮。
他看了看身侧的床铺，毯子齐整如新，看来赫连洲一夜都没有回来，来不及生气，他赶忙洗漱穿衣，去隔壁营帐照看阿南。
阿南也醒了，正躺在床边发呆。
林羡玉走到他眼前了他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林羡玉把药味浓烈的金疮药递到他鼻间，他才猛然回神，眼睛一亮：“殿下！”
“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
“想……”阿南小声说：“兰先生。”
林羡玉顿住，“什么？”
“昨天您离开之后，兰先生跟我讲了许多他弟弟的事，他说他和他弟弟感情很好，可惜他弟弟很早就染病离世了。”
林羡玉想起来：“兰先生说过，他弟弟若是在世，和你差不多大呢。”
阿南垂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阿南，我来给你上药。”
林羡玉刚坐到床边，阿南定睛一瞧，伸手捏住林羡玉腰间的系带，咧嘴笑道：“殿下，您系了个死结。”
林羡玉低头望去，才发现还真是个死结。
他自幼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在祁国时是奶娘和阿南一起照顾他，来了北境，北境的服侍厚重繁琐，更是全由阿南帮他穿。这次若不是阿南受伤，林羡玉还不知道自己连穿衣洗漱这种小事都要依赖比自己小两岁的阿南。
阿南眯着眼，努力解开结，还说：“我要快快好起来，这样就可以继续服侍殿下了。”
林羡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你要慢慢养伤，我……我有赫连洲照顾呢。”
阿南呆呆地看着林羡玉泛红的耳尖。
他疑惑地想：殿下和王爷之间的关系，好像变得和开始时不一样了。
两个月前殿下还时常哭着说想侯爷和夫人，现在张口闭口就是“赫连洲”，似乎已经习惯了北境的生活，还把王爷当成至亲了。
阿南想：殿下还舍得回祁国吗？
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上药实在太疼了，林羡玉不太会照顾人，尽管已经小心再小心，动作轻了又轻，阿南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林羡玉问他疼不疼时，他坚定地说：“不疼。”
阿南的额头覆了一层冷汗，林羡玉用湿帕子帮他擦掉，陪他说了一会儿话，等阿南昏昏沉沉睡着之后，林羡玉才走出营帐。
刚出去就听到南边的营帐里传来一阵吵嚷声，林羡玉循声望去，问身边的侍从：“那是谁的营帐？”
“回王妃，是兰先生的。”
林羡玉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兰殊，此时立即朝着兰殊的营帐方向走，侍从向他介绍：“兰先生已经是王爷的幕僚了，王爷昨晚已经许他入指挥帐议事。”
“真的吗？”林羡玉露出笑容。
他就知道，兰殊来鹿山一定能帮到赫连洲。只要能给赫连洲、给边界的百姓带来一丝希望，也算是不枉费他千里的奔波。
他刚走到兰殊的营帐门口，就听到士兵们满是惊诧的议论声：“兰先生和斡楚王竟是那样的关系！他怎么能做王爷的幕僚？”
林羡玉满头雾水，这时恰好纳雷走出来，见到林羡玉，便向他叙说了来龙去脉。
原来在半个时辰前，术曷烈突然闯进兰殊的营帐，一见到兰殊便老泪纵横。
“先生，现在只有您能救主上了。自从您离开后，主上几乎失去了理智，现在怀陵王剿灭了我和忽尔朔的军队，将斡楚仅剩的两万大军围困在鹿山，主上若是再僵持下去，必然鱼死网破，再无生路。”
兰殊望向另一侧，眼神有些逃避，似乎不想听见那个人的名字。
“端王也虎视眈眈，只要主上露出半分破绽，端王必然起兵谋逆，到那时，主上——”
兰殊冷声打断：“将军，我来这里，是助怀陵王劝降斡楚，不是为了救耶律骐。”
“怎能不救呢？先生，主上他心里有您。”
兰殊怔然。
“自从您离开之后，主上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喜怒无常，暴虐无度，您离开了多久，王后之位就空了多久，主上还把王宫打造成郡王府的模样，将您的灵牌放在宫中，日夜守着，甚至他还想把您的陵墓迁至王陵……”
兰殊难忍震惊，瞳孔颤动。
“和先生共事多年，我也知道一些秘辛，先生，您心里若是还有一分挂念着主上，就帮帮他吧，反败为胜也好，主动归降也好，总之能让主上顺利回到斡楚，不受欺辱之苦，求您——”
话音未落，赫连洲和纳雷就走了进来。
术曷烈瞬间噤声，脸色煞白。
兰殊立即起身，他抬头望向赫连洲，强作镇定道：“王爷万安。”
纳雷先开了口：“原是来请兰先生一同上山的，却不想听到如此轶事。兰先生，您昨天可没说您和耶律骐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非属下有意隐瞒，只是耶律骐此人天生冷血薄情，属下与他不过同行了几年，算不得什么情缘，也不影响属下替王爷办事。”
纳雷说：“日夜守着灵牌，不算薄情了。”
兰殊冷眼望向他，问：“那将军要我如何？”
一旁的赫连洲缓缓开口：“兰先生，既如此，你觉得该如何？”
他声如磬钟，兰殊身形微晃。
兰殊没有回答，赫连洲也没有强迫他。
赫连洲说：“兰先生，斡楚已经损失惨重，若能不动一兵一卒，对百姓来说最好不过。”
兰殊还没说话，帐外的林羡玉听完纳雷的讲述，已经怒不可遏地冲了进去，他质问赫连洲：“什么意思？你想让兰先生做什么？”
赫连洲看向纳雷，眼神里尽是不满。
纳雷低下头。
“你还想瞒着我？”林羡玉抓住赫连洲的手臂，仰着头问：“你想用兰殊使一出美人计？你想让他献身给耶律骐换斡楚归降？”
兰殊垂眸不语。
赫连洲沉声说：“玉儿，你先回营帐。”
“我不回！你怎么能保证兰殊的安全？耶律骐那样的坏人，他的真心有几分值得相信？兰殊都被他伤透了心，死过一回了，你还要把他推到虎穴里，兰殊的命就不是命吗？”
兰殊颤声说：“殿下，您别生气。”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林羡玉死死攥着赫连洲的衣襟，哭着说：“为什么总是要用一个人的命去换所有人的命，也不过问那人究竟愿不愿意……”
赫连洲知道他联想到了和亲之事，连忙说：“玉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让兰殊如何？不谈耶律骐对兰殊有没有情谊，就算有，兰殊回到斡楚以后的几十年呢？和一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魔头朝夕相处的几十年呢？你如何保证他的安全？兰殊难道还要再死一回吗？”
赫连洲看着林羡玉眼里的泪光，喉咙干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兰殊怔怔地望着林羡玉。
原本已经支离破碎的心，就这样被林羡玉一句一句带着眼泪的话融聚到了一起。这些年，纷杂艰难，风霜雨雪中他始终独行，哪怕后来遇到耶律骐，得到了一些自以为的爱，最后还是灰飞烟灭。别人都说他神机妙算，视他为栋梁之材，依赖他倚仗他，却从未、从未有一人像林羡玉这样，哭着问：谁来保证兰殊的安全？
明明是最柔弱的人，却努力为别人撑起一片天。
林羡玉一拳锤在赫连洲的胸膛上，又觉得心疼，两只手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央求道：“赫连洲，你再想想其他办法，好不好？”
纳雷在一旁无奈道：“殿下，军队拖不起了，山上的百姓也拖不起了。”
赫连洲握住林羡玉的肩头，眸色深沉：“玉儿，战争比你想象得更加残酷。”
林羡玉哭得更凶。
赫连洲无奈只能望向兰殊，兰殊明白了他的意思，开口道：“殿下，我先写一封信送到耶律骐的营帐中，看看他的反应。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事情还没坏到那个程度，您先别为我担心。”
林羡玉这才止住哽咽，走到兰殊面前，抓住他的袖口，抽抽噎噎地说：“好，你先写信试探他的态度，你别露面。”
兰殊弯起嘴角，眼神里满是感动。
林羡玉却愧疚难当，抹着泪说：“兰先生，我不该让你来的，是我对不住你。”
兰殊还是笑，柔声说：“能遇到殿下，是我此生之幸，殿下让我觉得这人间还值得留念。”
赫连洲给兰殊一天时间，将信写好。
林羡玉想陪着兰殊，兰殊却提出要去阿南的营帐里坐一坐，三个人待在一处，聊着祁国的集市歌坊还有花灯节。大多时候都是林羡玉说，阿南附和，兰殊看着他们笑。
“京城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兰先生，我可以带着你玩上三天三夜，每天都不重样。”
兰殊浅笑：“好，谢谢殿下。”
他望向阿南，轻声说：“若还有机会回一趟京城，定能弥补我许多遗憾。”
阿南也看向他，朝他傻笑。
一直到晚上，兰殊说要回去写信，林羡玉这才不情不愿地回到了主营帐。
赫连洲坐在桌案后面翻看公文，见他回来，手顿了顿，问：“吃过晚膳了吗？”
林羡玉没理他，一扭身径直走到床边。
昨天还黏黏糊糊说要“做夫妻”的人，今天就对他爱搭不理了，赫连洲吃了瘪，脸色尴尬，僵坐在原处，也不知如何应对。
林羡玉抱着胳膊坐在床边，斜睨着赫连洲，故意抬起脚，把短靴甩得老远。
他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怕赫连洲了。
赫连洲在心里叹了口气，林羡玉见他没动静，又把另一只短靴甩到他的腿边。
咕咚一声。
这是小世子在发火。
赫连洲只能起身，捡起靴子放到床边，然后在林羡玉身前蹲下来，林羡玉红着眼，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怒气未消道：“讨厌你！”
这话让赫连洲感到害怕，他下意识握住林羡玉的脚，问：“怎么讨厌？”
“不想理你了，大坏人。”

第42章
林羡玉心里有一肚子火, 到了嘴边，又说不出什么狠话。
右脚还被赫连洲紧紧握着，粗粝的指腹按在他的脚掌心, 让他又痒又难受。他试着抽回, 赫连洲却纹丝不动，林羡玉火气更盛, 连忙用左脚抵着赫连洲的膝盖，攒足了力气, 想把右脚抽出来, 还呜咽着喊：“放开我！”
赫连洲僵了半刻才恍然松手。
林羡玉翻身钻进被子里, 只露出半张脸, 气鼓鼓地瞪着他，越想越委屈, 哭诉道：“如果兰殊是北境人，你还会把他送去斡楚吗？你就是看他是祁国人，所以不顾他的死活！”
赫连洲无奈地望向他。
林羡玉也知道自己这句指责有些过分, 说完就抿住唇，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玉儿, 我不会伤害无辜。”
林羡玉抽了抽鼻子，嘴角往下撇。
赫连洲坐在床边，沉声说：“过往十年里, 我和老斡楚王交手过很多次，我以为我很了解斡楚, 所以我领了命就直奔绛州，但我实在没有想到, 耶律骐和他父亲在行事上竟然有如此大的差别，我根本看不透他。我俘获了他的得力干将, 击溃他的后备营，和他的兄长耶律端取得了联系，算得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结果他以屠村相威胁，战局一停就是五天，鹿山周围的老百姓已经吓得连夜逃走，鹿山上的乡民，日子更不好过。”
隔着锦被，赫连洲把手放在林羡玉的膝头，指尖画了一个圈，指向中心的点，告诉他：“我们现在在鹿山的最低处，鹿山虽然很大，但人口都集中在有泉水的草甸地带，就在鹿山的正中央，这里一共只有三个村子，加起来不到八千人。现在耶律骐派军围住这三个村庄，我的兵马守在他的外围，就这样一直僵持着，这些天我派了三个使臣过去，说尽了好处，都如石沉大海。耶律骐根本不露面，打仗时最怕的就是这样的对手。”
这是他第一次向林羡玉讲述他面临的困境，第一次向林羡玉展示他的无奈，林羡玉这才意识到，原来赫连洲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会轻敌，会失利。
北境的百姓需要他，西帐营倚仗他，因为太子的刁难，举国的战事都压在赫连洲一人身上，林羡玉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压力。
林羡玉从被窝里伸出手，轻轻抚上赫连洲的眉心，安抚道：“不要老是皱眉头。”
赫连洲问：“能原谅我吗？”
“不能，”林羡玉狠心拒绝他，还越想越生气：“你陷我于不义之地，兰先生是我带过来的。若不是我几次三番地去找他，他根本不想惹这些事。现在他一来，你就要利用他和耶律骐的旧情，我该怎么面对兰先生？”
“兰先生有自己的想法，未必一定要用美人计，我只是想让他表态。”
林羡玉觉得这简直是强人所难：“他还能怎么样呢？山上有八千百姓，他能拒绝吗？”
赫连洲哑然。
“算了，”林羡玉叹了口气，闷声说：“事到如今，也只能看耶律骐拿到信之后的反应了。”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赫连洲先开了口：“玉儿，我为我前几天说过的话，向你道歉。”
林羡玉的鼻头一下子泛起猛烈的酸意，好不容易收回去的眼泪又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他用被子蒙住脸，在里面小声啜泣。
“我知道那几天你一定很不好过，我也不好过，答应过你很多次，不能对你说重话，但到头来还是选了个最让你伤心的办法。”
赫连洲隔着被子轻轻地拍着林羡玉的后背，无奈道：“玉儿，结束这次斡楚之战后，太子必然不会再容我，到那时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太子一党的眼中钉，包括你。”
“或者说，尤其是你。”
林羡玉倏然停止啜泣。
“到时候你会面临很多危险，我也自顾不暇，根本没办法护你周全。”
林羡玉动了动，刚想说话，赫连洲就猜到他想说什么了，“我知道玉儿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好自己，但是你何必蹚这趟浑水呢？”
林羡玉怔怔地看着透光的锦被花纹。
“玉儿，在遇到我之前，你从来没有喜欢过男人，不是吗？你四月到北境，这三个月我们几乎朝夕相处，我救了你几次，也对你颇为照顾，你依赖我、需要我，是很正常的。你人生中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爹娘，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换作其他人像我这样护着你，你都会无法割舍的，这未必就是动心。”
赫连洲微微蹙眉，望向别处，沉声说：“你今后还会遇到许多人，一定有比我对你更好的人出现。玉儿，我不是你的良人。”
林羡玉掀开被子，眼尾通红地说：“你又想甩开我！”
“我不想，可是——”
“可是我的心在动啊，”林羡玉握着赫连洲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委屈道：“我一看到你，心跳就会加快，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很想很想你，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不懂呢？”
赫连洲呼吸渐沉，他陡然收紧力气，将林羡玉拥进怀中。
林羡玉坐在他的腿上，抱住他的脖子，嗡声说：“你总是想很多，赫连洲，国家大事要再三考虑，但玉儿的事不用。”
“为什么玉儿的事不用考虑？”
“因为一切由玉儿决定，”林羡玉抬起身子，看着赫连洲的眼睛，说：“我想在一起，就要在一起，我不说分开，就不能分开。”
“就算有一天，你当上了北境的皇帝，也不准有三宫六院，只能有我一个人。”
他满脸写着恃宠而骄。
赫连洲定定地望着他，都有些呆了，直到林羡玉着了急，晃着胳膊问：“听到没有？”
赫连洲几乎要脱口而出，可理智在最后关头还是止住了他，他无法将那几个字说出口。他十二岁便进了军营，十五岁第一次杀人，后来无论大小战役，他都在前头冲锋陷阵，他以为这个世上早就没有让他畏怯的事。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清楚地领会了，什么是软肋。
他只是看着林羡玉，看他娇俏的眉眼，看他生动的表情，就不受控制地生出胆怯。
林羡玉脖子上的那道细小伤口已经印在他的脑海里，挥散不去，他难以想象，若有一天，林羡玉因他受到更大的伤害。
他该怎么活？
冷宫出生，受尽折磨，母妃在他六岁时病逝，父皇从未记住他的名字……这些都不足以压垮赫连洲，但林羡玉的眼泪可以。
他给不了承诺，林羡玉先是恼怒，很快又读懂了赫连洲眉宇间的愁苦和忧虑。
他凑上去，在赫连洲的眉心印了一个吻。
又低头望向赫连洲的薄唇，他探出舌尖，在赫连洲的唇瓣中央舔了一下。
赫连洲心神巨震，刚想推开林羡玉，林羡玉却食髓知味，又舔了两下。
赫连洲想：他真的快疯了。
他张开僵硬的手，抚住林羡玉的后颈，将他压向自己，将这个吻落到实处。
他以为自己很温柔，可林羡玉很快就抵住他的胸口，不知含了谁的涎液，声音含混不清，呜咽着说：“不许咬，舌头好痛。”
赫连洲立即放开了他。
两个人都急促地喘息着。
林羡玉的眼神还有些懵懂，唇瓣被赫连洲含得殷红似血，染了他不该沾染的情欲。
赫连洲猛然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又失控了，他把林羡玉放回到床上，倏然起身，冷声说：“我要去巡视营垒，你先睡。”
“你陪我睡。”
赫连洲没有回答，就要走时，林羡玉又喊住他：“我要沐浴，你帮我洗。”
赫连洲现在也无法分辨林羡玉到底是懂还是不懂了，他说着最撩拨人的话，眼神却又单纯清明，赫连洲感觉自己再待下去，迟早会控制不住地，对林羡玉做出不该做的事。
“自己洗。”
赫连洲径直走出营帐，对侍从说：“给王妃准备浴桶，一半热一半温。”
林羡玉在床边等了好久，只等来一只大浴桶，他都洗完上床了，赫连洲还是没回来。
林羡玉只能一个人睡觉，他缩在被窝里，闷闷不乐地滚了两圈，然后趴在床边，嘀咕道：“躲躲躲，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不过第二天，他就无暇顾及赫连洲了。
兰殊写好了信，交给赫连洲查验之后，由驿使快马加鞭送到耶律骐的营帐中。
兰殊交了信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帐中，林羡玉在外面磨蹭了很久，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殿下，怎么不进来？”
林羡玉立即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兰殊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林羡玉很是心疼，“你昨晚没有睡好，是不是？”
兰殊朝他笑笑，“没事的，殿下。”
“你在信中写了什么？”
“半首诗。”
“诗？”
“他曾送我的诗。”
兰殊眼神渺茫，似回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个雪夜，他路过耶律骐的郡王府，门前破败，寒风吹落檐下的灯笼，他伸手去捡，木门咿呀打开，耶律骐坐着轮椅，被仆人推到门口。
目光相接的瞬间，耶律骐先垂眸。
那时候兰殊对耶律骐知之甚少，只记得这位郡王有腿疾，不得宠。而他是斡楚王的座上宾，享受国师的礼遇，耶律骐在他面前表现得极其恭敬，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兰先生，我看了您的七国之论，受益匪浅，斡楚能有先生辅佐，是斡楚之福。”
话音刚落，另一个仆人急匆匆送上药汤，不知是什么药材熬的，药汤乌黑，耶律骐眉头都不皱一下，闷头一饮而尽，喝完了才注意到了兰殊还在场，羞愧似地低下了头，声音苦涩：“我这副病体，让兰先生见笑了。”
兰殊那时便觉得他可怜。
后来再经过郡王府的后门时，他总会下意识停下来，偶尔能遇到出来透风的耶律骐，耶律骐会送上他写的诗文，两人便慢慢有了交集。那年的年节，他给门可罗雀的郡王府送去了两大箱的节礼，临走前，耶律骐握住了他的手腕，“兰先生，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耶律骐那年十七岁，比兰殊小四岁，常年不出门，让他的肤色变得苍白无血色。
可他仰头看向兰殊时，脸颊竟是红的。
他提笔给兰殊写了半首诗：
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
兰殊就这样心软了，后来他再也没法狠下心拒绝耶律骐的任何要求，一错就是八年。
这一次兰殊将这两句诗还了回去。
希望耶律骐还记得。
他朝林羡玉笑了笑，说：“两句叙旧情的诗，没什么，我们一起等驿使回来吧。”
山路蜿蜒无尽，但驿使骑的是日行千里的黄骠马。很快，下午申时一刻左右，一阵马蹄的急踏声向营寨冲来，驿使跃身下马，飞快地跑向指挥营帐，给赫连洲复命。
赫连洲和林羡玉等人都在帐中。
驿使跪下说：“王爷，属下将信函送到斡楚的营寨口，还没到半柱香的时间，斡楚王身边的侍从就冲出来，问属下，写信者为何人。”
林羡玉和纳雷同时望向兰殊，兰殊只是低头不语。
所有人都以为兰殊这次必然要为了战争献身给耶律骐了，林羡玉急得坐立难安，刚想说话，就听见赫连洲说：“纳雷，让东南西北四方的营垒都做好准备，随时可能攻上山。”
纳雷愣在原地。
兰殊也愣住，他起身望向赫连洲：“王爷，您——”
“我不会让无辜之人卷入战争，兰先生，你写的这封信已经达到目的了，看来耶律骐并不是毫无人性，他也有软肋，既然有软肋，事情便好办了。”
赫连洲看了林羡玉一眼，转头对驿使说：“回去告诉耶律骐，兰殊在我手中，若不想再一次生死相隔，就尽快束手就擒。”
驿使听令，转身就冲了出去。
林羡玉怔怔地望着赫连洲。
兰殊却说：“王爷，请允许我去见他一面。”
林羡玉连忙问：“为什么？”
兰殊从袖口中掏出一把短刀，“我知道王爷早就想扶持耶律端上位，此人虽才能平庸，但也算得上爱民如子，比起耶律骐，他更适合做一州之主。至于耶律骐，他上位后便大开杀戒，作恶多端，该受到惩罚。我因爱他死过一回，这次就让他为爱我而死。”
林羡玉诧然失色，“兰先生……”
赫连洲显得格外冷静，他起身行拱手之礼：“那就请先生与我里应外合，以响箭为应，火光乍亮时，我便领兵攻山。”

第43章
赫连洲安排了两支小队, 分别由纳雷和满鹘两位将军带领，在他攻山包抄耶律骐的同时，迅速插向鹿山腹地, 保护被耶律骐挟持的八千百姓, 避免他们遭受兵戎之苦。
众将领命。
兰殊也做好了准备，但是在出发前, 他提出再去一趟阿南的营帐。
阿南昨夜发低烧，现在睡得昏昏沉沉, 兰殊只是在床边看了看他, 没有叫醒他。
林羡玉琢磨出几分异样, 他试探着问：“兰先生, 你以前是不是见过阿南？”
兰殊回头道：“也许见过。”
走出营帐时兰殊对林羡玉说：“殿下，您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我能平安回来, 麻烦殿下帮我找到当初把阿南卖到侯府的人牙子，我想确认阿南的身世。”
林羡玉倏然睁大眼睛：“难道——”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告诉他。”
兰殊抬眼望天, 浅墨似的乌云挤压着天空，模糊了远山的轮廓, 风雨欲来。
赫连洲按照兰殊的意思，让驿使传话给耶律骐：若想见到兰殊，便即刻前往半山腰的小泉涧, 否则兰殊便会丧命于此。
正午时分，纳雷和满鹘领兵潜行而上。
未时一刻左右, 驿使回来传话，耶律骐尚未动身。
天色愈发黯淡, 兰殊坐在马车里，听到驿使的回信, 他掀帘望向马车外的赫连洲，“王爷，不管他来不来，我先动身前往小泉涧。”
赫连洲颔首道：“好。”
随后，赫连洲安排大队人马，跟在兰殊后面浩浩荡荡地向小泉涧进发。
赫连洲安排好一切，翻身上马，临行前回头看了下主营帐，他前思后想，还是没有向林羡玉告别，这不过是一次围剿，郑重告别只会让林羡玉更加紧张。
他叮嘱侍从：“你们在营中照看好王妃，告诉王妃，我速战速决，让他不要担心。”
侍从躬身说：“是。”
银鬃马扬起一阵狂沙，侍从望着怀陵王的身影渐行渐远，转身走向主营帐，他在门帘外问了两遍：“王妃娘娘，小的可否进去？”
里面无人答话，一点声响都没有。
侍从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再问时帐里还是无人应答，侍从心里一紧，忙壮着胆子掀开帘子，只见营帐里空无一人。
侍从脸色乍白：“不好，王妃不见了！”
与此同时，在上山的马车里，兰殊正出神地望着前方，心中思绪万千，忽听腿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低头望去，只见一截浅蓝色的衣摆露在外面。
兰殊瞬间反应过来，惊声道：“殿下，您怎么躲在这里？”
林羡玉这才灰头土脸地爬出来。
兰殊连忙将他扶起来，帮他拂去身上的灰尘，还拿出帕子帮他擦了擦脸，“殿下，您怎么跟过来了？这里随时可能爆发战争，太危险了，王爷知不知道您在这里？”
“不知道，可是我担心你，”林羡玉望着兰殊，还是愧疚难忍：“是我害了你。”
兰殊朝他笑了笑，帮他理好头发，“殿下，您别这么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
“你会平安回来，先查清阿南的身世，我们三个人还要一起回祁国看花灯的，是不是？”
兰殊点头，“是，我会平安归来的。”
“殿下也会平平安安的，”兰殊拂下林羡玉发丝上的灰尘，轻声说：“殿下一定能和王爷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林羡玉眼角通红，泪珠悬在眼眶里。
直到兰殊下了马车，他的眼泪才敢扑簌簌落下来。他终于知道，什么是无能为力。
百姓，暴君。
黎黎众生，心上之人。
兰殊必须做出抉择。
林羡玉想起赫连洲一心想要收复的龙泉州，还有皇庭里那位始终虎视眈眈的太子，他难过地想：是否有一天，赫连洲也要在他和天下之间做出抉择？
兰殊在风中等待耶律骐的到来。
良久，久到天色暗淡无光，久到林羡玉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他怀疑以耶律骐那样自私的人，根本不会涉险前来。
就在这时，林间簌簌作响。
林羡玉撩开帷帘，看到耶律骐坐着轮椅，被侍从推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耶律骐。
那个传闻中一上位就大开杀戒的斡楚王，手刃兄弟、血洗王庭的夺位者，在边境百姓口中如嗜血修罗般的暴君，竟是一个蜷缩在轮椅里、骨瘦如柴的病秧子。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抬起头，看到兰殊时，眼眸中才露出些许光亮。
“先生，你还活着。”
兰殊身形微晃。
“你还活着……”耶律骐喃喃自语，像是还在梦中，“我就知道，你不会舍我而去。”
兰殊一步步走向他。
“阿骐，你累不累？”
听到兰殊的声音，耶律骐挣扎着起身，几乎要从轮椅里扑出来，他痴痴地望向兰殊。
“你真的得到你想要的了吗？杀了郦王一家百余口人，流放了所有曾经针对过你的大臣，宫中但凡有惹你不高兴的宫人侍从，即刻杖杀，乱葬岗里尸体堆积如山。你说你恨你父王只手遮天，恨他让你失去尊严，你现在和他有什么两样？你比他更可怕。”
“拥有了无上的权利之后，你就失了心智、忘了形，彻底疯魔了，是吗？”
“你还记得曾对我说过的那些抱负吗？你说你要让斡楚的老百姓从此衣食无忧。”
“都是骗我的，是吗？”
兰殊走到他的面前，看他瘦骨嶙峋的狼狈模样，喉口苦涩，泛起血味，“你现在得到了一切，又为什么让自己落得如此境地？”
耶律骐还是痴痴地望着他，半晌之后露出近乎疯癫的笑容，他说：“先生，你以前说赫连洲用兵如神，说我无法在军事上与他抗衡。可是我现在足足和他僵持了五天，哦不，六天了，我让他进退两难。我还可以再撑半个月、一个月，粮草没了我还可以去村子里抢掠，反正他们早晚都要死——”
兰殊一巴掌扇在耶律骐的脸上。
耶律骐连一掌的力气都承受不住，身子歪斜着，失去平衡地向前倒去。
兰殊跪地接住他。
耶律骐瘫在地上，紧紧抱住兰殊的肩膀，颤声说：“先生，我好想你。”
“归降，好吗？”兰殊也抱住他，抚摸着他瘦弱的肩膀，柔声说：“像我们以前说好的那样，和北境友好相处，广开商路。让斡楚的老百姓都能穿上北境的棉布衣裳，让斡楚最上等的黄骠马配上北境的上等马鞍，卖到西域各国去……会有好日子，会有无尽的好处，老百姓们会歌功颂德，称颂英明的斡楚王，将耶律骐的名字传颂四方。阿骐，我会陪在你身边的，我们回斡楚去，好不好？”
“那我不就输给赫连洲了吗？”
兰殊倏然僵住，他缓缓闭上眼睛。
赫连洲就站在兰殊的身后，耶律骐靠在兰殊的肩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兰殊听到耶律骐在他耳边说：“我和他，同为弃子，为什么他没有腿疾？为什么他可以练得一身本领，享受赫赫军功，而我只能用最阴险的手段上位，还让人在背后耻笑！”
“现在连那些无知百姓都在称颂怀陵王和王妃的功德，我定要杀光他们。”
耶律骐将兰殊的肩膀抓得生疼，他狞笑道：“先生，你要做他的幕僚吗？”
兰殊也笑了，笑得绝望。
“先生，你当初为什么要假死？”
“因为……我不爱你了。”
耶律骐脸色一变：“从什么时候开始？”
兰殊从袖中拿出短刀，开了刃的刀尖闪过一抹寒光，他闭上眼，手腕猛然用力。
刀尖划破层层布料，刺进耶律骐的胸膛。
“此刻。”他回答。
耶律骐目眦欲裂，嘴角流出一道鲜血，血滴在兰殊的手上，他漠然地收回手，站起身来，任耶律骐直直地倒了下去，染红的衣衫凌乱不堪，在死亡的边缘，狼狈到了极点。
兰殊没有看他一眼，踉跄着转过身。
“先生……”耶律骐往前爬，失血过多让他发不出什么声音，他一遍遍喊着“先生”。
“先生，我真的错了吗？”
“他们嘲笑我、厌弃我、拿我当垫脚石，我为什么不能报复他们？”
“先生，我没做错，我没输……”
兰殊始终没有回头。
耶律骐好像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他怔怔地望向兰殊的背影，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他停下来，艰难地翻了个身，望向万丈高空，然后缓缓抬起手。
埋伏在林间的斡楚弓弩手接收到了信号，一支支铁制箭簇从树叶的缝隙中探出来。
随着耶律骐的手抬到最高，弩弓的弓弦也被拉到最后，蓄势待发。
“我该死，你们也别想活。”他轻声说。
就在他的手落下之前，赫连洲接过一旁将士递来的长弓，从箭篓里抽出三只白羽箭，拉弓上弦，微眯起眼望向隐秘的林间，他毫不犹豫地松了手，三只白羽箭便如闪电般，直直地朝兰殊身后急掠而去，刺入林中。
兰殊还未惊诧转身，树后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痛苦嚎叫。
赫连洲扬声说：“弓弩手，准备！”
他话音甫落，飞云掣电间，未有防备的斡楚弓弩手就被赫连洲的军队全部剿灭。
兰殊这才反应过来。
耶律骐不是来送死的，是来同归于尽的。
爱过这样一个人……
他扯了扯嘴角，笑出声来，他越笑越激烈，几乎停不下来，浑身颤抖着，最后喷出一口鲜血，支撑不住地往前倾倒。林羡玉冲上来抱住他，哭着说：“兰先生！”
另一边，耶律骐的手颓然落下，已经无济于事，他愤恨又绝望。
赫连洲走到他面前。
其实这是他们第一次碰面。
耶律骐的血快流尽了，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望向赫连洲，含混不清地说：“你我虽然都是不受宠的皇子，幼时受尽冷眼，可我坐了二十年轮椅，你永远都不会懂这种苦……”
赫连洲说：“最苦的是百姓。”
耶律骐的双眸倏然放大。
“你知道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吗？一捧粗糁米，煮一家五口的粥，对他们来说，吃饱穿暖都是奢侈。我们再苦，苦不过百姓。”
耶律骐目光怔怔，好像回忆起了几年前的某个雪夜，在郡王府的堂屋里，兰殊躺在他的床上，他靠在兰殊的肩头，听兰殊讲着明君之道。兰殊问：“为君者，止于仁。阿骐，你能成为仁君吗？”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抱住兰殊，沉醉享受着肌肤之亲。
后来，他忘了自己要做一位仁君，也忘了兰殊。
他望向兰殊的方向，然后缓缓阖上眼睛。
风吹过，一片树叶落下来，落在耶律骐的身上，他永远都没有机会告诉兰殊：初见那日，门口的灯笼是他故意弄坏的。
为了等兰殊，他在门后坐了许久。
可是在他登基之后，开始他的报复之路时，兰殊在郡王府里等了三天三夜，也没有等到他的到来，最后宫人告诉他：“兰先生，殁了。”
再后来，他在兰殊的坟墓前枯坐了一夜又一夜，终于明白了兰殊那时有多伤心。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真的有太多恨。
爱填不满的恨。
人生最后的时刻，他再次呢喃念起那句：
与君相遇知何处，
两叶浮萍大海中。
这两叶浮萍，终究是随风飘散了。
赫连洲看着耶律骐彻底断了气，他微有不忍，沉默许久后说：“斡楚王因病仙逝于鹿山，本王亦悲痛。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在场的所有将士都低下头，“是。”
赫连洲让人将耶律骐抬往斡楚王庭，然后折身走向林羡玉，林羡玉抱着兰殊瘫坐在地，他仰头望向赫连洲，满脸都是眼泪。
赫连洲没有怪他擅自跟来，而是俯下身用粗粝的手掌，轻轻抚上林羡玉的脸颊。
林羡玉第一次直面生死，他看到斡楚弓弩手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蔓延。心中有千钧之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抽噎。
“玉儿，战争就是这般残酷。”
赫连洲用指腹拭去林羡玉脸颊上的泪水，安抚道：“玉儿不怕，我们问心无愧。”
.
耶律骐一死，耶律端就奔上鹿山，接掌兵符，主动退兵十余里。
他携斡楚众臣，归降北境。
林羡玉奔走于阿南和兰殊的营帐之间，忙得脚不沾地。这厢兰殊刚醒，阿南又发了高烧，浑身烧得发红，含混地喊着“殿下、殿下”，后来又突然冒出一声“哥哥”。
兰殊刚走进阿南的营帐，就听见那声“哥哥”，他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连日来的悲苦痛楚在这一刻倾泄而出，他踉跄地走到床边，握住了阿南的手，“宝儿，哥哥在这里。”
他支撑不住地俯下身，额头靠在阿南的肩头上，哭得泣不成声。
林羡玉站在一旁，握着凉棉帕，眼泪也跟着落下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正好迎上赫连洲处理完军务回营，见他双眼通红，无奈地摇了摇头，站在原地，朝他张开双臂。
林羡玉立即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一旁的几位将军纷纷侧目，纳雷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便各自四散离开。
赫连洲笑着说：“军营里的人都在说，要是哪天没泉水了也没关系，反正王妃的眼泪流不尽，一天就可以灌满一整缸。”
林羡玉在他怀里哼了哼。
“又是为什么哭？”
“不知道，为阿南、为兰殊、为耶律骐、为很多人……不知道为谁而哭。”
他抬起头望向赫连洲，“还有为你而哭。”
赫连洲挑了下眉。
林羡玉把脸颊贴在赫连洲的肩头，嗡声说：“你辛苦了。”
赫连洲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乌发，林羡玉又说：“我的小青菜和小黄瓜已经成熟了，再不回都城，就吃不上了。”
“好，等阿南身体好转，我们就回都城。”
耶律端赶在耶律骐的丧礼之前呈递了归降书，由赫连洲带回都城，交给德显帝。
纷繁事宜，赫连洲很快就处理完了。他还给阿南找了绛州城最好的郎中，为阿南看病诊治，阿南的高烧很快就退了
他虚弱地睁开眼，望向床边的人。
林羡玉比兰殊还迫不及待，立即就将兄弟之事告诉了阿南，阿南呆呆地望向兰殊，兰殊朝他笑，说：“阿南要有两个哥哥了。”
临行前，林羡玉特意去了一趟榷场。
达鲁和阿如娅日日守在榷场门口，他们期望着能再见王妃一面，但一等就是十来天。
林羡玉一下马车就朝他们跑去。
“王妃娘娘！”阿如娅眼尖，先看到那抹艳丽色彩，“是王妃娘娘！”
林羡玉笑着跑到他们面前，他没说“好久不见”，而是说：“我来迟了！”
达鲁告诉林羡玉，自他走后，他们两口子每天都在努力维持榷场的秩序，哪怕自己的貂肉不卖，也要让榷场按照王妃娘娘定下的规矩，安安稳稳地发展下去。
“这里已经有一百多个商贩了，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来买货，前天还有月遥国的商人过来。王妃娘娘，最多再过半年，您的榷场就能像原来的官榷一样，发挥大作用。”
林羡玉很是感动。
他在榷场里逛了一圈，这儿的氛围轻松热闹，比官榷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临走前，阿如娅红着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告诉林羡玉：“我有了身孕。”
林羡玉惊喜过望，连忙摘下自己腕上的玉镯还有镶嵌了宝石的发簪，想要作为礼物送给阿如娅，阿如娅却拒绝了，她笑着说：“我们什么都不要，只想让王妃娘娘知道，这个孩子是王妃娘娘送来的福分，我们感激不尽。”
达鲁憨笑道：“鹿山上有座老神庙，我们特意去算了一卦，说这孩子沾了福星的福气，将来一定顺风顺水，这福星一定就是王妃娘娘了。”
林羡玉想起他刚出生时，寺庙的主持也说他是福星，这老神庙算得还挺准。
“我也想去算一卦。”
他问了老神庙的具体方位，然后向达鲁和阿如娅道别，一回到军营，就拖着赫连洲前往老神庙。
赫连洲不信这些，但经不住林羡玉撒娇，被他缠得没办法了，只好骑马带他过去。
他们共骑一马，林羡玉坐在前面。
赫连洲环着他的腰，抽动缰绳，夹了一下马腹，银鬃马便朝山上奔去。
林羡玉说：“我现在也会骑马了。”
“是吗？”
“你别不信，我骑得可好了。”
赫连洲笑了笑。
林羡玉回头望他，不满地撅起嘴：“笑什么笑？你应该夸我厉害。”
“你最厉害，”赫连洲说：“等回都城之后，我送一匹良马给你，好不好？”
林羡玉捣蒜似地点头，又说：“你还要教我射箭，我也想三箭齐发，真潇洒。”
赫连洲被他逗笑了，以他的力气，连弓箭都拿不起来，还要三箭齐发，但他没有打消小世子的信心，还是温声说：“好，我教你。”
很快就到了老神庙，因为耶律骐之前封山围困，老神庙也受到了牵连，门匾都歪了。一个僧人正在清扫门前的石阶，见到人来，先放下笤帚，说：“好几天没人来了。”
林羡玉说要算卦。
僧人便引他们前往正殿。
赫连洲一向对这种地方嗤之以鼻，林羡玉连忙抱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进去，央求道：“进来嘛，主持说我是福星，你看你遇到我之后是不是福运顺遂？说明命数还是很准的。”
赫连洲无可奈何，只能随他进去。
谁知两个人刚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僧人连卦筒都没拿，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望向赫连洲，说：“您这八字，是克妻之命。”
赫连洲怔住，林羡玉倏然起身，难以置信地问：“他怎么就是克妻之命了？”
“日支坐羊刃，羊刃为刀，是克妻之物。”
僧人在纸上写下赫连洲的生辰八字，“这一目了然，做不得假。”
走出老神庙时，赫连洲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林羡玉停在台阶上，他回身走到林羡玉面前，抬手捏了捏林羡玉的小脸。
林羡玉气鼓鼓地说：“你又要推开我了。”
“没有。”
“你这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推开我了。”
赫连洲看着他，“玉儿，你不怕吗？”
“怕，”林羡玉抽了抽鼻子，委屈道：“但是更想和你在一起。”
赫连洲将他揽进怀里，沉声道：“玉儿，再给我一点时间。”
林羡玉摇头：“不要。”
赫连洲在他的耳尖上印了一个吻，说：“我在这里向神明起誓，不管今后如何，此生我心里只有林羡玉一人。”

第44章
林羡玉很容易满足。
从赫连洲那里得了承诺之后, 他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脸颊泛着红晕，眸子还明光烁亮的, 紧紧盯着赫连洲, 眼看着他就要做出些不敬神明的事了，赫连洲连忙将他拉走。
林羡玉坐在马上也不安分, 时不时回过头看赫连洲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 又笑嘻嘻地往后仰, 粘在赫连洲怀里。
赫连洲现在只想咬他一口。
很多时候, 比起亲林羡玉, 赫连洲更想咬他，咬他白里透红的像汤圆一样的脸蛋。
咬得他微微吃痛, 呜咽出声，又舍不得真的咬疼他，只要眼里有莹莹泪光就好。
赫连洲喜欢林羡玉躺在他怀里哭着撒娇, 除此之外，他不想林羡玉掉一滴眼泪。
林羡玉又问：“真的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赫连洲犹疑片刻, 还是说：“嗯。”
“如果将来你成了北境的皇帝，也能保证只喜欢我一个人吗？到时候会不会有很多大臣哭着求着让你开枝散叶？你会不会动摇？”
赫连洲轻笑：“还是没影的事。”
且不说德显帝还没驾崩，他前面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太子等着上位, 成为一国之主这样的事，被林羡玉说得好像唾手可得一般。
林羡玉朝他撅起嘴, 很是不满。
赫连洲知道林羡玉想听什么，但他现在还不能轻易说出口, 他并不知道班师回朝后，会面临怎样的明枪暗箭, 一切仍是未知。
“玉儿……”他很无奈。
“反正你的后宫里只能有我一个人，”林羡玉娇矜地抬起下巴，转念又想：“不对，我为什么要待在你的后宫里？我不要当皇后，我……我要当官！”
林羡玉开始兴奋地构想之后的生活，两眼都放光，他晃着赫连洲的胳膊，说：“你让我当官吧，我要管很多很多的榷场。”
赫连洲这次没有笑话他，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眸色渐深，没有说话。
林羡玉问：“你在想什么？”
赫连洲缓缓弯起嘴角，“我在想，为了让你当上官，这个皇位，我是不得不夺了。”
“你——”林羡玉惊讶地睁大眼睛。
赫连洲说：“回都城。”
他收紧缰绳，朝山下奔去。
七月末，怀陵王携西帐营班师回朝。
临行前，兰殊掀开马车的帷帘，失神地回望斡楚的方向，林羡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兰殊朝他笑，忽然问：“我想成为王爷的幕僚，为王爷效力，殿下能否为我引荐？”
“当然可以！”
兰殊放下帷帘，告别了十年的斡楚生涯。
几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从绛州出发，将怀陵王劝降斡楚的消息传遍了北方四州，所经之处俱是百姓夹道称颂。赫连洲也陆续收到各州宣抚使送来的贺表，称他立下万世之功。
林羡玉一本本地翻看，不明所以，兰殊告诉他：“这些人已经开始向王爷靠拢了。”
“靠拢？”
“王爷想夺位，最重要的就是在朝中树立自己的势力，像太子党一样，王爷也会有自己的党羽。经此一役，我想很多人会意识到，太子在能力上远不如怀陵王，怀陵王也有夺位之心，之后会有更多人把宝押在王爷身上的。”
林羡玉放下贺表，喜忧参半。
他掀开帘子，看到队伍最前面的赫连洲，喃喃道：“希望这条路不要太辛苦。”
&#183;
四天后，他们回到都城。
萧总管早早地就在王府门口翘首以盼了，林羡玉一下马车就朝他跑过去。
“萧总管！我回来了！”
萧总管被他这一声唤得差点老泪纵横，两只手都忍不住发抖：“幸好……幸好殿下您平安回来了，不然老奴真是难辞其咎。”
林羡玉愧疚道：“让您担心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老奴已经把府里所有屋子都收拾干净了，还把您的床帷被褥都洗了一遍，就等着您回来了。”
一旁的赫连洲看着萧总管满脸的激动，心中疑惑：怀陵王府到底是谁的王府？
他把兰殊安置在后院旁的空屋子里，兰殊提出来要照顾阿南，林羡玉大手一挥，说：“那就把阿南的床搬到兰先生的屋子里吧。”
说完他才想起来：“那我就剩一个人了！”
兰殊和阿南同时望向赫连洲，赫连洲轻咳一声，板着脸说：“一个人就一个人，我没见过哪个快二十岁的人还不敢一个人睡觉的。”
林羡玉愤然抗议，赫连洲负手走了。
当天晚上，月高风清，赫连洲正在油灯下翻看公文，呷了口茶，一抬头就看到林羡玉穿着单薄寝衣，抱着枕头站在门口。
“……”赫连洲差点呛住。
林羡玉大咧咧地跨进门槛，走到床边坐下，把自己的枕头放在赫连洲的枕头旁边，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我要和你睡。”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赫连洲强作镇定，低头看着公文，“我们不是约好了，给我一点时间的吗？”
“给你一点时间和一起睡有什么关联？”
赫连洲哑然，他分不清林羡玉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只觉得公文上的字忽然变成一团浆糊，他再仔细分辨，还是一个字都看不清。
大抵是心乱了。
见赫连洲不搭理他，林羡玉又走过来，贴着桌案的边缘，挨挨蹭蹭地挤到赫连洲怀里，趁着赫连洲抬起胳膊，顺势坐到他的腿上。
去了一趟绛州，他粘人的功夫简直从初出茅庐跃升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嫌赫连洲的膝盖硬，非要往里坐，刚挪动屁股，就被赫连洲用手抵住。
赫连洲沉声说：“不许乱动。”
“你捏我！”林羡玉恶人先告状。
“……”赫连洲拿他毫无办法，又不想担下无妄罪名，只能收回手，任他摆动。
林羡玉拿起一份公文，倒在赫连洲胸口，一页一页地翻看，“你明日要入宫，是吗？”
“嗯。”
“太子一定恨死你了，我都不敢想象他的脸色会有多难看，”他转头朝赫连洲扮了个鬼脸，伸长了舌头：“他一定像吊死鬼一样。”
赫连洲低低地笑，林羡玉说：“你现在有我了，还有纳雷将军、桑大人、兰先生，还有乌力罕……最重要的是，你还有民心。”
他抱住赫连洲的脖颈，软绵绵地说：“我们都相信你，也会一直陪着你。”
赫连洲在冷宫中出生，六岁丧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心都是空的。即使他离了宫，他依旧觉得宫外和冷宫里没有区别，天地之间装满了诅咒和怨恨，所有人拜高踩低、欺上瞒下，还有扫不尽的灰尘和除不完的蛛网。
后来，他遇到了萧总管、乌力罕，日子稍微透了些光进来，再后来，他有了西帐营的万千弟兄，陪他殊死搏杀，以命换命。
赫连洲原本觉得他的天空足够澄澈，直到林羡玉的出现，一束暖阳照射进来。
这束光不讲道理，大摇大摆地照进他的王府、他的屋子，最后是他的心里。
他和林羡玉靠在一起，闻着他身上的茉莉香味，心中千钧重担，此刻也如鹅毛轻。
“我困了。”林羡玉打了个哈欠。
他用额头蹭了蹭赫连洲的下巴。
“那就回去睡。”
“阿南已经搬到兰先生的屋子了，我一个人不敢睡，除非你来后院陪我。”
他的嗓音本就黏黏糊糊，此刻特意放软，就更撩拨赫连洲的心弦，他差点儿就要被蛊惑了，余光瞥到一旁闪着寒光的錾金枪，才收回几分理智。
“回后院，我等你睡着了再走，行吗？”
林羡玉想了想，勉强同意。
他让林羡玉把枕头带走，林羡玉却粘在他怀里不动，最后变成林羡玉抱着枕头，他抱着林羡玉，穿过狭长回廊，走到后院。
林羡玉现在完全掌握了拿捏赫连洲的方法，娇气得要命，被赫连洲打横抱着，两条腿还交替地晃，就差悠闲地哼个小曲了。
赫连洲使坏地松了下手，林羡玉立刻怂了，紧张地搂住赫连洲的脖颈，把脸埋在他的肩头，气鼓鼓道：“讨厌你，明天不准你吃我的小青菜和小黄瓜。”
赫连洲还是逗他：“我才不稀罕。”
林羡玉一口咬在赫连洲的肩膀上。
其实赫连洲始终没告诉林羡玉，他的胳膊受了伤，那伤口比阿南背后的伤还要严重些，是在战场上被人一箭射中受的伤，箭头深深扎进肉里，但赫连洲没有表现出分毫。
哪怕抱着林羡玉的时候，能感觉到上臂扯痛，他还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为兰殊说林羡玉几次因为怕他受伤而哭醒，若是知道他真的受伤了，林羡玉也许真的会泪流成河，赫连洲受不住他的眼泪。
他走进后院的屋子，径直走到床边，把林羡玉放下，屋子里的油灯还亮着。
映照着紫色的软烟纱床帷，如梦似幻，赫连洲伸手摸了两下，忍不住说：“遮不住风也遮不住光，这东西有什么用？”
“美啊！”林羡玉哼了一声：“你不懂。”
他告诉赫连洲：“这块软烟纱是鸣乐坊的姐姐们送我的，是她们在我前年生辰时凑钱给我买的最时兴的布匹，礼不轻，情意更重。她们还用我谱的曲子编了一支舞，跳得可好看了，我现在一看到这匹软烟纱，就会想到她们，想到京城的好风景，再过一阵子就是祁国的花灯节了，桥上挂满花灯，桥下是潺潺的流水。碧水倩影，远处传来歌坊的琴声……”
林羡玉都快把自己说入迷了，没注意到一旁的赫连洲眸色愈发暗淡。
“我走得太急了，都没来得及和她们告别。虽然京城里的世家子弟都很讨厌我，但我还是有几个知心好友的，比如扶京——”
林羡玉话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床边的赫连洲许久都没有发出声音，他连忙噤了声，爬到赫连洲的身边，扑进他的怀里。
“你怎么了？”
“我不懂江南的雅韵。”
林羡玉反应过来，这才想起来赫连洲一向对祁国没有好感，他小心翼翼地问：“赫连洲，你为什么讨厌祁国？”
“二十七年前的龙泉州大战，主将是我的外祖父和舅舅，因为祁国用计贿赂了边境的北境将领，拿到了苍门关一带的城防地图，然后趁夜偷袭，在龙泉州引发了一场大战，死了十几万人，百姓也死伤无数，那是真正的血流成河，山河破碎，后来我的外祖父和舅舅以自戕谢罪，我母妃一族从此凋零。”
林羡玉听得怔怔出神。
“这一仗是北境的耻辱，也是我家族的耻辱，我不能忘，也不能不恨。”
林羡玉怯怯地问：“所以你终有一天还是会向祁国开战，为了夺回龙泉州，是吗？”
赫连洲沉默以对。
林羡玉心中无限迷惘，他下意识松开了抱住赫连洲的手，刚想起身，又被赫连洲紧搂住，他感受到赫连洲失控的心跳。
赫连洲总是故作冷淡地说“松开”、“下去”、“不许亲”，实际上林羡玉只是稍微起身离开他片刻，他就惊慌无定，急切地想要把林羡玉揉进他的怀里，揉进他的身体里。
床头的小金葫芦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
微风吹起淡紫色的软烟纱，林羡玉两手捧住赫连洲的脸，慢慢靠近，就在即将碰到他的唇瓣时，又恍然想起他们之间隔着的家仇国恨，无措地顿在原处。
赫连洲知道此刻是冷却关系的最好时机，他该推开林羡玉，但他的理智早就殆尽。
他被眼前那抹淡紫蛊惑了，不受控制地倾身过去，含住了林羡玉柔软的唇瓣。
他主动时，林羡玉就变得羞怯，整个身子变得像没了骨头，任其摆布，赫连洲将他压到身下，罗汉床微微晃动，床头的小金葫芦又叮当作响。
这声音唤回了赫连洲的理智，他猛然回过神，松开了林羡玉，起身离开。

第45章
赫连洲离开之后, 林羡玉一个人在屋子里久久难以入睡，在绛州时他满心怀揣着对未来的期待，回到都城才意识到, 赫连洲的担忧没有错, 他们之间的确有很多事亟待解决。
他把自己卷在被子里，望着床帷的顶发了好久的呆, 直到半夜才囫囵睡着。
第二天刚醒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睁开眼看到了阿南, 阿南蹲在墙边的红木箱前, 把林羡玉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
“阿南？”林羡玉伏在床边, 揉揉眼睛, “你怎么起这么早？”
“吵醒殿下了吗？”阿南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这几天我睡也睡够了, 一早醒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想着今天天气好，该把殿下的衣裳拿出去晒一晒, 上次回来没来得及晒。”
“你该好好休息。”
阿南朝他笑：“我受伤这阵子，一直都是殿下照顾我, 我想回来继续照顾殿下。”
“兰先生呢？”
“哥哥有些头疼，还在睡。”
“为什么头疼？”
“他原本身体就不好，服用敛息丹之前, 他因为耶律骐的事吃不下睡不着，耗空了身子, 敛息丹里又有几种药性极强的草药，醒来之后, 他的身体就一直没有恢复。”
“敛息丹……”
不提这一茬，林羡玉差点都要忘了他手里还有一瓶敛息丹。
他还没把这事告诉赫连洲。
若是告诉了赫连洲, 赫连洲定会催他服用，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他送回祁国去。
他才不要告诉赫连洲，但他也的确有点想家了。和赫连洲相处得越融洽，他就越是想家，如果赫连洲能和他一起回侯府就好了。这样他既能和家人重逢，又不用和赫连洲分离，只可惜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殿下，您今天可以吃青菜粥了。”
阿南的话提醒了林羡玉，他倏然睁大眼睛，急匆匆下床：“我的青菜和黄瓜！”
他连外衣都没有披，就跑到院子里，暌违多日的小菜园已经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北境的土壤到底不如南方的土壤肥沃，青菜和黄瓜的个头都只有巴掌大，但新鲜脆嫩，还有清晨的露水挂在上面。用指尖轻轻拨一拨，青菜的嫩叶就左右摇晃，露水滑落下来，滴在土壤里，风吹过，带来一片滋润又清新的气息，林羡玉光是看着就要流口水了。
萧总管走过来，笑吟吟地问：“殿下，这青菜您打算怎么吃啊？”
林羡玉很是苦恼，正纠结时，旁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不如让我来做？”
林羡玉抬头望去，看到兰殊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袍衫站在不远处，面色虽然还有几分病意，但精气神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他惊喜道：“兰先生！”
兰殊朝他们走过来：“我虽然已经离家十余年了，但还记得几道家乡菜的做法，譬如着青菜，外层的菜叶可以切碎了熬粥，里面的菜心煮熟了，撒上一把炸得金黄的蒜末，再淋上酱香浓郁的豉汁，味道应该很好。”
林羡玉呆呆地咽了一下口水。
在侯府时，白灼菜心这种小菜是他实在没有想吃的东西时才会勉强动筷的选择，现在却成了他想一想就垂涎欲滴的美味珍馐。
真是如隔经年。
他拉住兰殊的袖子，催促道：“兰先生，你别形容了，快点去做吧，我快馋死了。”
兰殊笑了笑，说：“好，我这就去做给您吃。”
赫连洲进宫复命还没回来，乌力罕先从西帐营回来了。
他刚走到前院就看到萧总管眉开眼笑地从庖房里走出来，又看到两个仆人搬着一只用细木条编成的木篮，放到院子正中央，里面摆满了指头长的绿条子，像青瓜，又不是青瓜。
他问：“这是什么？”
“小乌将军你回来了，”萧总管走出来，走到乌力罕面前，告诉他：“这是黄瓜。”
“黄瓜？”
“咱们这儿没有，是祁国才有的蔬菜。”
“祁国？”乌力罕立即抬高了声量，怒不可遏道：“老萧！你竟然敢在王府里吃祁国的蔬菜，还放在院子里晒，你不要命了！”
“可这是王爷亲手为殿下种的。”
“……”乌力罕瞬间哑了火。
乌力罕往庖房里看了一眼，看到一抹白色身影，萧总管说：“这是兰殊兰先生，他现在住在王府里了，他正在给殿下准备午膳呢。”
乌力罕气得差点晕过去，他强忍着冲动才没上去把那木篮子踢翻，脸色涨红：“啊啊啊现在王府全是他的人，全是他的东西！再过一阵子，我和王爷都要被他赶出去了！”
萧总管摆摆手：“这话说的，王爷都和王妃住一起了，他怎么会被赶出去呢？”
“……”乌力罕的脸更黑了。
乌力罕对林羡玉残存的那么点好感，在看到这番光景之后瞬间荡然无存，可片刻之后，林羡玉捧着一只小碗从后院跑出来，碗里是兰殊给他做的酸拌双青。这是兰殊独创的菜，将加了糖的酸杏汁浇在黄瓜条和青瓜条上，清爽又解暑腻，林羡玉和阿南一人吃了一碗，还不够，他又跑到庖房要第二碗。
一下台阶就看到黑沉着脸的乌力罕。
“你都把王府搞成什么——”
乌力罕刚张开嘴，就被林羡玉塞了一根黄瓜条，林羡玉心情愉悦：“你回来了，尝尝我种的小黄瓜，好不好吃？”
他不等乌力罕回话，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了庖房，留乌力罕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酸汁顺着舌根滑进喉咙，乌力罕把黄瓜从嘴里拿出来，呸呸呸了好几声，又气又懵：“这是什么东西？”
“黄瓜啊，好吃的，要是北境和祁国能通商就好了，老奴也想尝一尝祁国的杨梅和荔枝。”萧总管笑眯眯地抚着胡须，然后转身走向庖房，嘴里还喊着：“殿下您慢点！”
乌力罕只觉得几日不见，这个祁国来的破世子，就把整个王府都搞得乌烟瘴气。
“我一定……一定……”
他咂了咂嘴，忽然感觉这又酸又甜的滋味好像还……还不坏？
他倏然板起脸，朝两边看了看，见没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黄瓜条塞进嘴里，然后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说：“难吃死了！”
“还是我们北境的东西好！”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木篮里偷了两根黄瓜条，迅速跑回自己的屋子。
林羡玉和萧总管躲在庖房的门后，把乌力罕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哼，小小乌力罕，被本世子一根黄瓜就击败了，真弱！”
一旁的兰殊见了，笑着摇了摇头。
以前坐不满的桌子，现在都快坐不下了，萧总管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正好赶上赫连洲回来。
他还穿着黑底绣金的朝服，神色严肃，刚跨进门槛就看到林羡玉、阿南和兰殊坐在桌边说笑，乌力罕把板凳拖到一旁，抱着胳膊吹鼻子瞪眼，萧总管正在精心摆放着桌上的碗盘。
赫连洲脚步微顿，怔然失神。
还是林羡玉最先发现他，一声清脆的“赫连洲”把他拉回现实，林羡玉冲到他面前，眉眼弯弯，一出口就是熟练的撒娇：“你怎么才回来呀？我等你等得肚子都饿扁了。”
赫连洲一见到他，就觉得万斤重担也不足为虑，他柔声解释：“在宫外等着汇报军务，等了很久。”
林羡玉这几天在兰殊的指点下，已经对北境的朝堂有了初步的了解，他一听便反应过来，愤愤不平地说：“你是收复斡楚的大功臣，全天下都知道你的功绩，回宫复命竟然还需要等？谁的事能比你的军务更重要？这个坏太子就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
赫连洲眉梢微挑，不答他，反而望向兰殊：“兰先生教导有方，王妃现在懂得不少。”
兰殊起身行礼：“是王妃聪慧。”
兰殊到底是刚来王府，不了解王府的规矩，也不知能否坐在这张桌子上，正犹豫着，就听到赫连洲说：“以后都一起吃吧，王府没什么规矩，兰先生按自己舒服的方式来。”
兰殊颔首：“谢王爷。”
赫连洲看向一旁的乌力罕，见他昂着头独坐在一边，摆出一副格格不入的姿态，于是说：“不坐桌子就出去吃。”
乌力罕立即蔫巴了，把凳子搬了回来，默默地坐到了萧总管的旁边。
林羡玉抱着赫连洲的胳膊，向他介绍兰殊做的菜，“全都是兰先生做的，是不是很厉害？你一定要尝一尝这个白灼菜心。”
他夹了一块递到赫连洲的嘴边，赫连洲有些抵触，但不想坏了兴致，还是张嘴吃了。林羡玉凑到他面前，问：“好不好吃？”
赫连洲点头。
“那……”林羡玉立即得寸进尺：“那有没有可能，北境和祁国之间开放通商呢？”
“没有。”赫连洲断然拒绝他。
林羡玉瞬间失落，嘴角都耷拉下来。
他还是不放弃，捏着赫连洲的衣摆晃了晃：“只是通商，不妨碍你收复龙泉州，开放通商的好处有很多很多，你不是也希望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吗？”
他还是想得幼稚，没有一个稳定的邻国关系，何来稳定的通商环境。
赫连洲只冷声说：“我不想考虑这件事。”
他这一句话就把原本融洽的桌子划分出泾渭分明的两边，一边是祁国一边是北境。哪怕赫连洲承诺此生只爱林羡玉一人，也不能打消他南下攻祁的决心。
林羡玉能理解，还是忍不住委屈。
他根本不想看到心爱的人去攻打他的国家，不想两国之间再起战争。
“北境的老百姓一辈子都没有品尝过南方的水果蔬菜，还有各种各样的茶叶。”
赫连洲知道自己的语气太严厉，放缓了语气，说：“他们没吃过，就不会想。”
林羡玉的嘴角一个劲地往下撇。
哪有这样的人，一边说着我将来迟早要攻打祁国，一边又抱着他亲？每次都是林羡玉主动，然后被拒绝，被推开。他就算再喜欢赫连洲，也受不了他这样的冷脸了。
萧总管见状立即打圆场，“不提这事了，不提这事了，王爷来回一趟也累了，先……先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
赫连洲看了林羡玉一眼，拿起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青菜牛肉羹，以作讨好。但林羡玉现在可不是好哄的，一碗牛肉羹还不够，他扭过脸去，不想理赫连洲了。
赫连洲无可奈何地收回手。
乌力罕在旁边看得直瞪眼，试问整个北境，有谁敢这般对怀陵王甩脸子？
兰殊看着他们俩，琢磨出根本问题来。
怀陵王不接纳祁国。
坚定了二十几年的目标不可轻易动摇，这能理解，只是他偏偏爱上了祁国的世子。
这是两难的题，命运真是捉弄人。
林羡玉吃着家乡风味的菜，思家的情绪愈发泛滥，再加上赫连洲这两句冷言冷语，他难过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可他转念又想到兰殊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精心准备了这一桌菜，于是强忍着眼泪，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直到吃完。
萧总管把碗盘收拾干净，主堂屋里就只剩赫连洲和林羡玉两个人了。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赫连洲想哄，又不知如何开口，林羡玉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就准备离开了，刚走到门口，赫连洲喊住他：“祁国派人来了。”
林羡玉下意识就要问：“谁？”
想到刚刚暗自承诺的不理人，于是噤了声，背对着赫连洲停在原地，狠狠生闷气。
赫连洲只能自己继续话题：“是祁国的七皇子，你认识吗？”
林羡玉这回憋不住了，瞬间转过身，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七皇子？扶京哥哥！”
赫连洲蹙起眉头，昨晚好像依稀听见这个名字，他沉声问：“你认识？”
“我怎么会不认识？我和扶京哥哥一同长大，他比我大五岁，是皇子里品行最好、学识最好、相貌最出众的，在学堂时我是他的伴读，先生罚我抄书，我不想抄，都是扶京哥哥帮我抄的，他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
他话音刚落，赫连洲的脸色已经快沉得比他的黑色锦袍还要黑了。
林羡玉还浑然不觉，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扶京哥哥什么时候来？爹爹和娘亲一定捎了话让他带过来，我好想他们啊。”
赫连洲别过脸去，胸膛起伏不平。
林羡玉掰着手指头算天数，自顾自地说：“啊，不会还要再等一个多月吧，我一天都等不及了。”
赫连洲把手放在桌案边，心头的妒火快要把他的思绪焚烧殆尽，指尖却僵硬冰凉，他故作镇定地拿起一本公文，却看不清字。
林羡玉半晌才注意到一旁许久没出声的赫连洲，看他漠然的态度，以为他对祁国七皇子像对祁国的文官武将一样嗤之以鼻，于是说：“祁国也不都是善用诡计的阴险小人，还有像扶京哥哥这样清风朗月的好人，他和你一样勤政爱民，你见了就知道了。”
林羡玉想：见到扶京哥哥，赫连洲一定会对祁国改观的。
赫连洲端看公文，似不甚在意。

第46章
祁国七皇子陆谵在一月前已从京城出发, 即日将造访北境的消息，是太子告诉赫连洲的。
陆谵，字扶京, 是祁国皇帝的第七子, 传闻此人德才兼备，盛誉载道, 还有一个“贤王”的美名。他和嘉屏公主自幼一同长大，此次以探望公主为名, 突然造访, 不知何意。
太子说出这消息时, 宫中除了赫连洲, 还有其他几位重臣，他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 但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挑衅。
他希望祁国的突然造访，能破赫连洲的局。
这几个月，他接连使计陷害赫连洲, 都被赫连洲巧妙化解。
起初他在城外灾民中制造混乱，被赫连洲以渡马洲贪墨案相要挟, 最后朝廷出资为灾民建立了安置点，美名还落在赫连洲的头上。
后来他又逼得赫连洲当众承诺劝降斡楚，一个几十年无法解决的烂摊子, 谁都不相信赫连洲能做成这件事，结果也不知道他耍了什么手段, 竟将斡楚的前国师招至麾下，仅消耗了几百人马就收复了敌对多年的斡楚。
太子想不明白, 在他的印象里，赫连洲只是一介莽夫, 无名无私无党无争，为什么成婚后短短三个月，他变化如此之大？
太子原本只是不想让赫连洲的军功太盛，怕他居功自傲，现在赫连洲的夺位之心已经昭然若揭，路人皆知，太子简直夜不能寐。
他望着赫连洲递上来的金灿灿的归降书，指尖忽颤，仿佛被那“降”字镇住了，“二弟此次立下万世之功，不知想要什么奖赏？”
“为国效力，是臣等之职。”
太子眼底猩红，脸上仍挂着笑，道：“听闻二弟回来的这一路上，百姓夹道相迎，高呼怀陵王万岁，说怀陵王既有霍去病之风姿，亦有张良之谋略，是明君的首选。”
这是太子第一次和赫连洲挑明，两侧的大臣皆面面相觑。
赫连洲的脸色始终漠然，待殿上私语之声消弭，他才开口：“臣弟不敢，但闻圣人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臣弟只是遵循天道，做人心所向之事，至于结果如何，也交给天道。”
他抬头望向太子，眼神平静又坦然。
太子整个人都微不可见地震颤了一瞬，他终于确定，赫连洲就是要和他夺皇位了。
什么天道人道，俱是欲望的托辞。
赫连洲想要的就是无上的权力，是将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踩在脚下，碾入尘泥。
到底是谁给了赫连洲这样的野心？
难道是那个……祁国公主？
众臣互相交换了眼色，都明白：边境稳定后，北境的皇城之中又要迎来大震荡了。
所有人都在想怀陵王的时候，怀陵王却在想祁国的七皇子。
更深人静时，他独自一人在院中练枪。
红缨錾金枪刺破长夜，如风飒飒作响，泛着金光的枪头似流星一纵而逝，他上半身的虬结肌肉透过汗水浸湿的单衣显露无疑。
陆谵，扶京哥哥。
一同长大、一同上学堂、为他抄书、是他最好的朋友。
不，是最最最好的朋友。
汗水从发间落下，滑过额角，赫连洲呼吸不稳，一枪刺中旁边的草垛。
林羡玉那般想家，遇到兰殊便当作知己，吃一口青菜、一口黄瓜，就兴奋地乐不可支，再遇到故友，会不会彻底动摇？赫连洲不敢想，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道貌岸然。
他心口不一，算不得君子。
也许在林羡玉心里，只有陆扶京那样清风朗月的“贤王”，才称得上君子。
他，不过是一介莽夫，口齿笨拙又不解风情，只会惹得林羡玉一次次掉眼泪。
翌日，林羡玉在院子里看书。
兰殊把能搜罗到的北境地志、律法、礼记、饮馔记都搬进府里，每日就坐在树下静静翻阅，从早到晚，不知乏累。林羡玉一开始还抱着求知心陪着兰殊看书，结果看着看着就走了神，时不时和阿南玩一会儿小兔，时不时又去折腾架子上所剩无几的小黄瓜。
赫连洲下午从枢密院回来时，兰殊和阿南正在庖房里做酱黄瓜，他刚走到后院，就看到林羡玉一个人窝在躺椅里，玩鲁班锁。
看着竟有几分孤单。
他走过去，本不想打扰林羡玉，无奈他的脚步声太过明显，林羡玉耳朵又尖。他刚走下回廊，林羡玉就发现了他。
目光相接的一刹那，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别处。
赫连洲又不知如何开口了，明明在绛州的军营里做了很多亲密的事，但心里有了芥蒂，竟还不如以前从容自然。
林羡玉在心里嘀咕：我不主动了，这次定要他先开口，他先哄我，我才会理他。
赫连洲迟迟不说话。
林羡玉等得心灰意冷，他难过地想：我再也不理赫连洲了！
可赫连洲下一刻就开口：“玉儿。”
他的声音沉稳温柔。
林羡玉完全忘了自己暗暗发的誓，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面向赫连洲。
“之前说要送你一匹马，你还想要吗？”
“要。”林羡玉点头。
赫连洲朝他伸手：“带你去个地方。”
林羡玉的鼻头微微泛酸，本想扭捏一下，表现出不满，但还是争不过思念，主动走上去牵住了赫连洲的手。
赫连洲的手掌常年握枪，指腹和掌心都有一层坚硬的厚茧，林羡玉握过好多回，每次还是或多或少会被弄疼。赫连洲握住他的手时，他本能地缩了一下，又连忙握紧，赫连洲低头去看，眼神有些黯然，暗自松了手劲。
“去哪里？”
“我在京外有一片草场，养了几匹马，你去看看有没有你中意的。”
他们坐马车前往草场。
林羡玉现在出门还只能穿着北境的女裙，虽然他很喜欢肩上那一串咣啷叮当的宝石，但女裙收腰束身的剪裁对他来说还是很不舒服，尤其是坐立起身之后，腰胯部位的布料都会拧在一起，他在马车里费力地整理了腰间的衣物，够不着的地方，让赫连洲帮他掖好，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能出马车。
赫连洲看着他低头整理衣衫，心中一片惘然，不管他如何优待，林羡玉来北境还是吃了不少苦，衣食住行都不方便。
他先下马车，然后把林羡玉抱了下来。
他带着林羡玉去马舍里选马，怕气味呛人，他提前给林羡玉准备了一条带香味的锦帕，让林羡玉捂在鼻间，林羡玉的注意力都被马舍里精壮彪悍的高头大马吸引了。
北境的马比祁国的马壮实得多，有的比林羡玉还要高，微微昂首，发出一声嘶鸣时，把林羡玉吓得直往赫连洲怀里钻。
赫连洲护着他，“喜欢哪一匹？”
林羡玉的目光停留在一匹白马上，他用手指向，回头望向赫连洲：“白色的那匹。”
他说：“我要那匹！”
“好，”赫连洲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带着林羡玉走到白马面前，打开了圈舍的门，把白马牵了出来，“这是照夜马，是三年前月遥国进贡的，我猜到你会喜欢这一匹。”
林羡玉呆呆地望着照夜马，试探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鬃毛，这马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简直是林羡玉见过的最美的一匹马。
“太好看了，像雪一样。”
林羡玉连声惊叹。
赫连洲牵着照夜马走到草场上，装好马鞍之后，他问林羡玉：“要不要骑？”
林羡玉双眸发亮，立即点头。
赫连洲把他抱了上去，随后翻身坐在他身后，环着他的腰，握住缰绳。
“圈舍里的马我都驯过了，性子都不暴烈，只要你和它相处好，它会很认主的。”
林羡玉回头问：“它有名字吗？我能给它取名字吗？”
“当然要你给它起。”
“白玉，”林羡玉挑了下眉：“林白玉，怎么样？”
赫连洲弯起嘴角，“可以。”
林羡玉俯身摸了摸白玉，“白玉，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小马了，我会好好待你的，给你吃最好的草料，喝最清甜的泉水。”
“别把它养娇气了。”
林羡玉哼了一声，反驳道：“就要娇气，我的小马又不用上阵杀敌。”
他又说：“小时候我爹爹也找师傅教我骑马，但我怎么都学不会，还摔过一跤。隔壁礼部侍郎的儿子经常拿这件事嘲笑我，他有一匹太后娘娘赐的金骏马，天天在我后院门口骑来骑去，得瑟个没完。迟早有一天，我要骑着我的白玉，去他家门口炫耀一番。”
他又提到回家，赫连洲的心沉了沉。
“你替公主出嫁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应该没有，但也未必，礼部肯定知道，和亲的事宜都是由礼部筹划的。礼部侍郎如果知道，他儿子肯定知道，估计做梦都要笑出声了。”林羡玉撅起嘴，越想越气愤。
“那你想回家吗？”
赫连洲脱口而出，可很快又后悔，他像等待审判一样等待着林羡玉的回答。
“想啊，我当然想回家，可是……”林羡玉垂眸，失落地说：“我想带你一起回家，让我爹娘见见你，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赫连洲怔然。
“我知道二十七年前那场战争是祁国恶意挑起的，不仅害苦了百姓，还连累了你的母妃一族，可是祁国除了工于心计的官员，更多的是无辜百姓，他们也像绛州边境里那些辛劳的商贩一样，每天起早贪黑地耕作，挑着扁担翻越遥远的山路，在烈日下收稻米，官府压榨剥削他们，土地税和人丁税一年比一年高，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难道……难道他们也是你心里的阴险小人吗？”
赫连洲并不回答，只是冷声问：“这是兰先生教你说的？”
林羡玉吓得噤声。
赫连洲竟然一猜就猜到了。
赫连洲说：“谁都有苦衷，玉儿。”
他无奈又心痛，他在心里发问：玉儿，你为什么从来不站在我的立场上替我想想呢？你有没有考虑过，半年前用和亲平息战争，为我带来了什么？除了百姓的指责和倒戈，我什么都得不到。祁国压在北境头上几十年，是我一场仗一场仗地把北境的尊严打回来。
你现在让我退，我往哪里退？
就算我想退，西帐营的兄弟，北境南边的几十万百姓，他们能理解我吗？
他有些累了，收紧缰绳，让照夜马缓缓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都有很多无奈，以前扶京哥哥对我讲过，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就越是无奈，上有天威下有黎民，左右掣肘，你们有很多的不得已，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想打仗。”
赫连洲气闷无比：这和陆扶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提到他？
“现在还不到讨论这个的时候，你不用提早担忧，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回了祁国，住在京城里，就算打起仗来也不关你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羡玉倏然红了眼，挣扎着要下马：“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我已经长大了，我懂很多道理，我知道百姓过得有多苦，我不想打仗有什么错？你凭什么说不关我的事？所以在你心里我还是三个月前那个娇生惯养，只顾着自己的林羡玉，是吗？”
“我没有。”
“你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我过不惯这里的生活，我急着想回家，可是我在很努力地适应啊，我在院子里种青菜和黄瓜，不是因为想家，我只是想过好在这里的每一天。你总是把我当孩子，根本看不到我的付出。”
听到林羡玉的哽咽声，赫连洲的心都快被他揉碎了，他想抱住林羡玉，林羡玉却挣扎着不让他抱，眼泪滴在照夜马的后背上。
“每次都这样，一边说着为我好，一边把我推开。抱了，亲了，把我的腿弄得那么疼，清醒了就冷着脸甩手走人，好多好多次，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林羡玉抹着眼泪，抽噎道：“如果不是喜欢你，我才不会忍你这么久。”
赫连洲心中升起巨大的悔意和慌乱，他真的没想到，林羡玉竟然全都懂。
他的逃避，他的失控，林羡玉全都懂。
他刚想把林羡玉揽进怀里，就听到林羡玉哭着说：“我不要喜欢你了，如果要一直这样伤心，我还不如回祁国呢。”
“玉儿！”赫连洲彻底慌了。
林羡玉却挣脱出他的怀抱，握着马鞍翻身下去，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马车里走。
赫连洲追到马车边，抓住马车缘木的手青筋暴起，他内心挣扎许久，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他可以哄，也可以不管以后，只想着眼前欢愉，但他不能不顾林羡玉的安全。他已经和太子摊牌，太子必然有所行动，再加上祁国七皇子的忽然到访，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玉儿，对不起。”他对着窗帷说。
里面只有小小的啜泣声。
回去之后，林羡玉一连几天躲在后院里不出来，连一日三餐都是阿南端到后院。
赫连洲知道自己做错了，日思夜想，吃不下也睡不着，但又想不出解决的良策。
直到五日后，陆扶京携礼队到达都城。
林羡玉一早起来，换上了正式的袍服，头发也全都盘了起来，簪上珠宝和金饰。
“扶京哥哥一定认不出我了。”
阿南不解，看着林羡玉依旧白皙细腻的脸，“怎么会呢？殿下一点都没有变。”
林羡玉垂眸，轻声说：“变了很多。”
时辰差不多了，林羡玉要随赫连洲一同入宫，他走到前院时，赫连洲已经在檐下等候良久了。转身见到他，微微愣神。
他穿得很像大婚那日，明媚动人。
林羡玉装作没看见赫连洲眼底的青黑，径直进了马车。
赫连洲在心里叹了口气。
马车缓缓到达宫门，赫连洲在马车下等着林羡玉，见他出来，刚伸手过去扶他，林羡玉就自己踩着马凳走了下来。
“……”赫连洲收回手。
不知道世子这次要生多久的气。
他们一同走进宫殿，赫连洲刚跨过宫殿的门槛，余光就扫到一抹白色。
陆扶京站在正殿中央，他穿着一身绣金的缟羽色锦袍，身形清瘦如竹，面庞温润又不失精致，俊逸中透着儒雅，腰间的玉佩华光流转。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是江南人特有的气质。
他闻声回望，正巧对上赫连洲的目光。
他似乎一眼便猜出了赫连洲的身份，不卑亦不傲，微微颔首，嘴里仍挂着浅笑。
赫连洲眼神漠然。
他和林羡玉向德显帝与太子行礼。
太子特意在他面前摆出盛情招待的架势，笑意吟吟道：“谵王殿下特意千里迢迢赶来看望公主，兄妹情深，令人感动，本宫已在御帐里设好宴席，还望殿下在和公主叙旧之后便移步御帐，同百官会饮。”
陆扶京躬身行礼，“多谢太子殿下盛情款待。”
中常侍将陆扶京和林羡玉领到宫中花园，赫连洲负手站在花园门口，本想带着林羡玉进去，可林羡玉已经先一步往前走了。
他只能停在原地，看着林羡玉缓缓走到陆扶京面前。
男替女嫁的无助、差点命丧苍门关的愤怒、还有这些日子的委屈和思念在见到故友的一刻瞬间倾泻而出，林羡玉红着眼，难忍哽咽道：“扶京哥哥，我……我好想家……”
陆扶京满眼都是心疼，伸出手抚着林羡玉的肩膀，想唤他“玉儿”，又怕暴露他的身份，最后只能化作一句：“让你受苦了。”
只这一句，林羡玉哭得更凶。
赫连洲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断了。

第47章
“你出嫁时, 我还在江淮巡盐，父皇知道我和你自幼一同长大，便有意瞒着我, 等我知晓这件事时, 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我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却只能目送和亲礼队离开。”
陆扶京面露不忍, 低声说：“若我提前知道，定不会让你来这里受苦。”
陆扶京的声音让林羡玉愈发想念故乡, 他本想询问爹娘的情况, 话到嘴边了又想起自己的身份, 怕隔墙有耳, 便不敢再问，只说：“扶京哥哥你不用自责, 我在这里也——”
也不算受苦。
他倏然想起赫连洲，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只看到赫连洲负手立于不远处, 面色微沉。
赫连洲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和陆扶京的白衣截然相反, 一个冷如玄铁，一个皎如明珠。林羡玉在这种时候竟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赫连洲穿浅色衣衫是什么样的？
应该会很别扭，赫连洲的眉眼太凌厉了, 和墨色更相配。
一连五天，他都没和赫连洲说过话。
他刚想继续和陆扶京叙旧, 就听到中常侍掐着嗓子说：“王妃、殿下，筵席已经开始, 是时候过去了。”
林羡玉闻声只能作罢，退到赫连洲身侧, 赫连洲什么都没有说。陆扶京先开口：“早闻王爷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赫连洲只是微微颔首。
几人一同随中常侍前往御帐。
太子代德显帝盛情款待了陆扶京，他今日似乎格外高兴，摆出一副兄弟和睦的模样，对着陆扶京和众位大臣举起琉璃酒杯，笑道：“我这二弟常年征战沙场，一年就回两三次都城，还不考虑婚姻大事，可把父皇和我这位兄长急坏了，公主来之前，本宫还担心他和公主得花上一段时间好好磨合，谁知道婚后两人竟夫唱妇随，琴瑟和鸣。我这二弟现在是西帐营都不想回了，去哪里都要把公主带上，恩爱羡煞旁人。”
林羡玉越听越不自在，太子这番话就是在告诉众人：怀陵王沉迷温柔乡，伐祁的决心早已消磨，这样的人怎堪任明君？
他愈发难忍，就要出声，却被赫连洲低声止住：“玉儿，不要解释。”
林羡玉气得呼吸不稳，“为什么？”
“他现在也只能逞一逞口舌之能了，让他说吧。”
林羡玉怔然，他初见赫连洲时，赫连洲还是武将模样，穿着银色铠甲，拿着红缨錾金枪，眉宇间总凝着一团不耐烦的戾气，让他害怕。可是自从知道赫连洲要和太子夺位之后，再看他，竟有了几分君王的气魄。
他又望向四周，满朝文武在列，目光都锁定在赫连洲身上，心思各异。
林羡玉这才意识到他的想法有多幼稚，赫连洲现在还是怀陵王，就无法决定自己的婚事了，若日后真成了皇帝，他作为一个男子，怎么独占后宫呢？
他想要的，赫连洲给不了。
他的存在还让赫连洲受尽攻讦。
老天到底为什么让他遇到赫连洲？
他垂眸望向银盘里的雪莲糕，想吃又不想动筷，赫连洲便夹了一块放到他的碗中。
“谢谢。”林羡玉小声说。
坐在正对面的陆扶京正好看见了赫连洲的动作，微微愣怔。
太子的一番话引得众臣议论纷纷，但谁都不知道这位祁国七皇子突然造访是何用意，再加上收复斡楚一事使得赫连洲在朝中威望大增，大家起了动摇之心。
怀陵王再耽于情爱，也没耽误他收复斡楚；太子表面上再勤政爱民，也不影响他结党营私，放纵他的封疆大吏们拥兵自重。
这些事大臣们心知肚明，以前怀陵王不回都城，大家指望不上他，现在怀陵王有了夺位之心，群臣心里的秤也开始有了倾斜。
枢密院的人交头接耳，有人窃声问身边的同僚：“你怎么看？”
一旁的人思索片刻，道：“听其言，观其行，察其所安，你看看台上的两位，谁更有帝王之姿？”
筵席结束后，太子安排陆扶京在怀陵王府暂住，离开皇庭之后，陆扶京和他的礼队便跟随赫连洲的马车回了王府。
萧总管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赫连洲先下车对他说：“把西边的屋子打扫一下。”
陆扶京走过来，拱手道：“叨扰王爷了。”
他语气温和，礼数周全，叫人如沐春风，赫连洲无可指摘，心想：和陆谵这样的人相处了这么多年，难怪林羡玉常说他凶。
和陆谵相比，他的确是太凶了。
“殿下客气了。”
话音刚落，林羡玉从马车里走下来，对陆扶京说：“扶京哥哥，我有话想问你。”
赫连洲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那本王就不打扰王妃和殿下叙旧了。”他声音低沉，还特意加重了“王妃”两字。
林羡玉没听出赫连洲的情绪，只觉得他太冷漠，从今天早上到现在，赫连洲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除了筵席上的那块雪莲糕。
上台阶时，他回头看了赫连洲一眼，眼神里满是委屈，赫连洲没有回应。
林羡玉带着陆扶京回到后院，一路上穿过狭长交错的回廊，陆扶京看到斑驳的廊柱和陈旧的地砖，讶异道：“怀陵王暂住在这里？”
“不是，这就是怀陵王府，怎么了？”
林羡玉看到陆扶京的视线落在廊柱的红漆裂痕上，走过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赫连洲把他的薪俸全都用去赈济灾民了，没钱修缮王府，久而久之，就这样了。”
陆扶京没料到林羡玉敢直呼赫连洲的名讳，压着声音问：“他知道你的身份了？”
“知道。”
陆扶京难掩震惊：“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没有发怒？”
“刚嫁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林羡玉低下头，闷声说：“他很生气，但是没有迁怒我，也答应过会替我隐瞒这件事。”
“为什么？”
林羡玉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因为他说我是无辜的，他不会为难无辜之人。”
“玉儿，你……”陆扶京看着林羡玉的落寞神情，还有他一身的北境装束，犹疑不解地问：“你和怀陵王相处得很好？”
林羡玉抬头望向陆扶京，“他是个好人，他和传闻里的活阎罗完全不一样。不说这个了，扶京哥哥，我爹娘怎么样？”
“恭远侯和夫人都很想念你，自你走后，二老思念成疾，身体每况愈下，我请来太医院的太医为他们针灸，还开了方子让他们每日服用，二老的精气神才恢复了些。”
林羡玉的眼泪又要夺眶而出。
“直到和亲礼队的人回来，告诉他们，你已经安全地到达了北境，还在怀陵王府住了下来，侯爷夫人激动地当场就落了泪。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等到北境传来消息，二老才稍微放心，现在日子过得还算平静，闲来无事下几盘棋打发日子，只是……很想念你。”
林羡玉哽咽道：“我在这里，没有一刻不想念爹娘和姐姐。”
“玉儿，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林羡玉刚要说话，就听见回廊尽头传来阿南的声音：“谵王殿下？”
陆扶京循声望去，欣喜道：“阿南。”
他看着阿南说：“阿南长高了。”
林羡玉带着陆扶京回到后院，陆扶京本以为这王府处处陈旧，谁知后院别有一番风景。有槐树有菜园还有两只小兔在地上乱蹦，眼前一片郁郁青青，风拂过，香气宜人。
林羡玉抽了抽鼻子，勉强露出笑容：“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扶京哥哥，过来坐。”
他们坐在树下的石桌边，阿南给他们斟了茶。陆扶京说：“玉儿，我给你带了很多东西，你保准喜欢，都是你爱吃的。”
“路途这么远，能带过来吗？”
“我特意把京城的大厨带到了苍门关，在祁国境内做好，再带到北境来，这样缩短了路程，从苍门关到这里不过五天的时间。”
陆扶京让人把箱子抬过来，“有你最爱吃的蟹黄酥，看看这是什么？”
林羡玉眼前一亮：“杨梅酒！”
“是夫人亲自酿的，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喝，小馋猫要忍一忍。”
林羡玉两手抱着白瓷瓶，想到娘亲亲手为他酿制杨梅酒的场景，忍不住落下泪来。
“本来还想着带你最爱吃的荔枝来，只可惜荔枝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带这些蜜饯来。”
林羡玉感动道：“扶京哥哥，谢谢你来看我，能吃到这些我已经很满足了。”
陆扶京顿了顿，说：“玉儿，我替我父皇还有嘉屏，向你道歉。”
林羡玉不想听到这两个名字，笑容渐敛，别过脸去。
“父皇近来身子抱恙，嘉屏被他送到离京十几里的空山寺带发修行，但我知道，这并不能抵消他们犯下的错，玉儿，你受苦了。”
“扶京哥哥，你不用替他们道歉，终有一天，我要让他们亲口向我道歉。”
陆扶京愣住，这话完全不像是林羡玉的语气，更不像是林羡玉能说出来的话。
林羡玉朝他笑了笑，又说：“扶京哥哥，再给我讲讲京城的事吧，我大姐姐和二姐姐怎么样了，她们的身子还好吗？”
“挺好的，你二姐姐再过两个月就该临盆了，她夫君告诉我，她在家中时常念叨你，说她的孩子如果能长得像小舅舅就好了。”
林羡玉的鼻头猛然一酸。
正巧一阵风吹过，槐花的花穗落在林羡玉的头发上，陆扶京伸手，为他摘去。
赫连洲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上，看到这一幕，眸色黯然，沉默不语。
一旁的萧总管瞧见了，连忙说：“老奴这去问问殿下，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不用，让他们叙旧吧，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比我们更深些。”
萧总管欲言又止。
一晃就到了正午，萧总管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到后院里，问：“殿下，是时候用午膳了，您是在前院吃，还是我送到后院来？”
林羡玉闷声问：“王、王爷还在吗？”
“在。”
“那就去前院吧。”
林羡玉对陆扶京说：“扶京哥哥，去前院吃饭吧，吃完了就回屋睡一觉，你千里迢迢赶过来，一到都城就进宫面圣，还没来得及休息吧。”
“我没事，玉儿不用担心。”
他起身随着林羡玉往前院走。
阿南见状也跟了上去，却在半路被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兰殊抓住，兰殊朝他摇头：“阿南，你别去了，跟哥哥在屋子里吃。”
阿南疑惑：“为什么？”
“你要让谵王知道，怀陵王宠殿下宠到殿下的书童都大咧咧地上桌吃饭吗？谵王此次前来是何用意都不清楚，更不能让他知晓王爷和殿下的关系，以免他对王爷不利。”
林羡玉带着陆扶京走到前院时，赫连洲已经坐在桌边了，见到他们来，便站起身来。林羡玉直直地望向他，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片刻，都看出彼此眼中复杂的情愫。
陆扶京先开口：“耽误王爷的时间了。”
“不耽误，殿下请坐。”
见陆扶京望着桌上的菜，赫连洲又说：“北境以游牧为生，和南方的鱼米之乡不同，我们这儿多吃羊肉、鹿肉，烧法也简单，殿下可能吃不惯。”
陆扶京笑着说：“简单的烧法最能保留肉的香味，不过只要王妃能吃得惯，我就能，我和王妃的口味差不多。”
赫连洲眸色一暗，嘴角勉强牵起。
林羡玉莫名觉得桌上有种剑拔弩张的气息，蹙眉望向两边：“阿南和兰殊呢？”
萧总管说：“兰先生身体不大舒服，怕打扰贵客用餐，就和阿南在自己屋子里吃了。”
“哦。”
林羡玉夹了一块水晶羊羔片给陆扶京：“扶京哥哥，你尝尝这个，是萧总管的拿手绝活，特别香。”
赫连洲的脸色愈发的差，提起筷子，却只悬在碗边，身子僵挺着一动不动。
陆扶京尝了一口，说：“很好吃。”
他望向赫连洲，眼里含了几分笑意。
一旁的萧总管看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总觉得王爷下一刻就要掀桌子了。
林羡玉对此却毫无察觉，他自顾自地咬着一块乳饼，嫌饼中间硬，就顺手丢进赫连洲的碗里，再去拿另一片。直到屋子里三个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他才反应过来，连忙夹回到自己的碗里，讪讪道：“我……我放错了。”
他以为赫连洲会生气，因为赫连洲应该不想让祁国来的人知道他们的亲密关系，可他偷偷瞥了一眼，竟看到赫连洲嘴角微微勾起，神色还颇为轻松地提起筷子，夹了一片羊羔片，送入口中。

第48章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林羡玉咬着一块软绵绵的乳饼，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两边的人正在无声对峙，眼神交汇中剑拔弩张, 气氛凝滞不动, 林羡玉再也忍不住，哐啷一声放下筷子, 闷声说：“我不想吃了。”
陆扶京连忙问：“怎么了？”
当着外人的面，林羡玉不想朝赫连洲发脾气, 只能闷声说：“没有胃口。”
“是不是刚刚糕点吃多了？”陆扶京熟练地嘘寒问暖, 俯身去看林羡玉的脸色。
林羡玉摇了摇头。
一旁的赫连洲盛了一碗热汤, 放在自己的面前, 正想着推到林羡玉手边，林羡玉倏然起身, 望向陆扶京：“扶京哥哥你还吃吗？”
陆扶京说：“我也吃完了。”
“那就回去休息吧，我带你去厢房。”
陆扶京有些为难，语气满是安抚的意味：“玉儿, 王爷还没吃完，再等一等。”
他这一声“玉儿”唤得是亲密又熟稔。
赫连洲反倒成了外人。
林羡玉看了一眼赫连洲, 赫连洲不动声色，依旧慢条斯理，和他平时狼飧虎咽的吃法完全不同。
林羡玉愈发恼怒, 他觉得赫连洲就是在跟他作对，赫连洲就是想让扶京哥哥知道：他这个假替公主的赝品在王府里一点地位都没有, 就像祁国在北境人心里的地位一样。
赫连洲这是在给祁国人下马威呢！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赫连洲不是这样的人, 赫连洲最不屑于这样的攻心计。
林羡玉觉得心口闷得发疼，他和赫连洲之间的默契似乎正在慢慢消失, 他愈发读不懂赫连洲眼里的意思了。
可能因为他们太久没有说话和拥抱了。
又等了一会儿，赫连洲才放下筷子。
林羡玉立即带着陆扶京离开。
萧总管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声说：“王爷，你这又是何苦呢？”
“陆谵一来，他应该会更想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当初太子看了祁国几位公主的画像，特意挑了最貌美也最受祁国皇帝疼爱的嘉屏公主，殿下又因为和嘉屏公主容貌相像，被送了过来。这只能说是天定的良缘，躲不过也避不开。”
“和我，算不得良缘。”
“怎么不算？在老奴心里，这世上没几个人能配得上王爷。您幼时受了那么多苦，这些年四处征战，就没过过几天安生的日子。好不容易遇到殿下，脾气秉性和咱们这儿的人完全不一样，您也喜欢，干嘛非要把他往外推呢？现在这样，您心里就好受吗？”
赫连洲沉声说：“把他留在这里，将来我率军攻打祁国的时候，他心里会好受吗？”
萧总管哑然，他忘了还有这份为难。
“现在伤心，也比将来恨我好。”
赫连洲转头问萧总管：“我回来的时候看到这条街上又多了几个可疑的人。”
“是，估计还是太子派来的。”
“我再从西帐营里抽调一批人过来，谵王在的这些日子，务必保证王府的安全。”
“明白，老奴会安排好。”
林羡玉带着陆扶京去了厢房，陆扶京光是随行的贴身小厮就有三个，一个和阿南一样住在厢房的外间，两个住在下人的罩房里。
陆扶京看着厢房的陈设，叹了口气，对林羡玉说：“玉儿，真是苦了你了。”
林羡玉眸中却有愠色，“扶京哥哥，你不要在府里说这个了，王府虽然旧了点，但是很干净，北境风沙大，萧总管和下人们每天都在很辛苦地清扫，廊柱上的红漆都是为了我才刷的，你这样说，他们会不高兴的。”
陆扶京愣了愣。
“而且这里一点都不破，是节俭，”林羡玉强调道：“是居安思危，戒奢以俭。”
陆扶京这才恍然意识到，林羡玉已经几次三番为赫连洲说话了，他们的关系似乎和他预期中的不太一样。
他试探着问：“玉儿，你和怀陵王相处得……还不错？”
林羡玉直截了当地说：“我仰慕他。”
陆扶京倏然怔住，“你说什么？”
“扶京哥哥，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让我男替女嫁吗？因为他压根没想让我活着过来，他串通好北境的山匪，想在半路杀了我，造成和亲公主死于北境的假象！”
陆扶京瞠目结舌，僵在原地，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嗫嚅道：“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掌事太监姚忠德现在还关在北境的大牢里，这半年来，你在宫里见过他吗？”
陆扶京如梦初醒，这半年来的疑惑终于在此刻解开，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父皇要让林羡玉一个男子代替公主前往北境和亲。
背后竟有如此之阴谋。
“是赫连洲救了我，他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把我带回了都城。”
“为什么？他对你——”
“只因为他是好人，换作任何一个人像我一样毫不知情、被送来赴死，他都不会下狠手的。而皇上，我从小那么敬重的皇上，还有姨母，他们竟全然不在乎我的生死……”
“我很失望。”林羡玉颤声说：“扶京哥哥，我真的很失望，我没法不恨他们。”
“对不起，玉儿。”
林羡玉的每个字都刺在陆扶京的心上，他迟迟无法从这场借刀杀人的阴谋中缓过神来，几乎丢了魂，林羡玉说完便准备离开，陆扶京喊住他：“玉儿，你说你仰慕怀陵王，那他呢？他对你似乎也有意。”
林羡玉很疑惑：赫连洲今天这样冷漠，扶京哥哥是怎么看出来的？
“没有，他巴不得我回祁国。”
林羡玉说：“扶京哥哥，你好好休息吧，下午我再带你去周围逛一逛，北境虽然没有热闹的坊市，但草原和马场别有一番趣味。”
林羡玉从厢房里走出来，向左是回后院，他停顿片刻，悄声向右，去了前院。
萧总管已经将桌子收拾干净，赫连洲在桌案后翻看公文。自他回来后，桌案上的公文和名帖便堆积如山，还有地方官员送过来的谒见信，里面洋洋洒洒俱是称颂之词，赫连洲只将官员的名字记下，其余内容视若无睹。
他不喜欢溜须拍马的官员。
林羡玉在门口看着他，直到微风吹动裙摆，赫连洲才注意到他。
林羡玉双眸微红，泫然欲泣。
这是林羡玉真正委屈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赫连洲以为自己这次终于能言行如一，说了不再靠近便将爱意封存，可只是看到林羡玉的眸子，他便下意识站起身来，丢下手中文书，急匆匆地朝林羡玉的方向走去。
林羡玉还在和他赌气，故意扭过脸去，说：“下午我要带扶京哥哥出去逛一逛。”
赫连洲刚要抬起的手也只能收回背后，“去吧，我派人跟着你们，不要走远，不要去山上。”
林羡玉根本不想听这些，忍着泪，嘴角都止不住地颤动，“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我很忙。”
“这几天不理我，也是因为很忙吗？”
赫连洲沉声说：“是你不理我。”
林羡玉的眼泪到此刻终于失守，他往前走一步，额头抵在赫连洲的肩头，抽噎着说：“你为什么不来哄我？我一直在等你来哄我。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哄一哄就好的。”
如果林羡玉真是个骄纵任性的公主倒也罢了，可他的确很讲理，很乖，也很善解人意，正因如此，赫连洲才没办法下狠心。
他太想把林羡玉拥进怀里了，手已经碰到林羡玉的肩膀，最后还是忍痛放下。
他只沉声说：“玉儿，不要和七皇子透露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要把北境的事告诉他。”
林羡玉一拳锤在赫连洲的胸口，恼怒道：“在你眼里我就这样不懂事吗？”
赫连洲生生承受下这一拳，身形未动，望向别处，说：“那毕竟是你的扶京哥哥，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你不会对他设防。”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不懂局势、不懂权斗，愚蠢到连国家大事都会随随便便脱口而出的绣花枕头。”
“玉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羡玉赤红着眼，“还说不要透露我们的关系……我们算什么关系？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告诉扶京哥哥？”
见赫连洲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冷淡模样，林羡玉气得踮起脚，揪住赫连洲的衣襟，一口咬住他的颈侧，死死咬着不放。
赫连洲疼地倒吸凉气，却不舍得推开。
林羡玉这次用了力气，在赫连洲的脖颈上留了一个明晃晃的牙印。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军功赫赫的怀陵王不仅与祁国公主琴瑟和鸣，还惧内！”
林羡玉甩手就走，片刻都不停留。
赫连洲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离开。
何尝不想哄他，何尝不想抱他？只是情之一字太容易沉迷，他怕他这次冲动失守，林羡玉就再没有回家的机会。
他虽然不知道陆谵此次前来有何目的，但他已经想好，让林羡玉随礼队回祁国。
让陆谵护送林羡玉回祁国，是他现阶段能想出来的最安全的计策。
快刀斩乱麻，赫连洲别无他法。
下午日头渐低时，林羡玉带着陆扶京出门，他特意路过主堂屋的门口，赫连洲坐在书案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可他一走，赫连洲就叫来了萧总管。
“马车安排好了吗？”
“回王爷，早就安排好了，还安排了六名精兵守在殿下周围，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赫连洲若无其事地问：“他们要去哪里？”
“听殿下说，要去您的马场。”
赫连洲脸色一变，但仍故作镇定，低头继续看公文，“知道了。”
萧总管试探着问：“是否需要老奴立即传信给马场的人，就说马场最近选育良种，所有的马只能看不能骑？”
“不用。”
“万一殿下和七皇子同乘一骑……”
赫连洲倏然把文书扔到桌上，平静面色下已经是波涛汹涌。
萧总管心想：到底还是忍不住么？
赫连洲几乎是坐立难安，短短两个时辰仿佛沧海桑田，他尝试做很多事，处理很多军务，最后也只能坐在椅子里，默默等待。
林羡玉此刻正在做什么？
带着那个弱不经风的皇子游山玩水，还去骑马，他允许外人进他的马场了吗？
陆谵一定频频提起家乡事，惹得林羡玉泪眼涟涟，两个人还要回忆学堂往事。
他们有那么多年的回忆，而他和林羡玉只有短暂的三个多月。以后若是分开，隔着千山万水，也许没过几年，林羡玉就会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再过几年，就会彻底忘了他。
赫连洲的脸色愈发黯然，天色也暗了，萧总管过来为他掌灯，他说：“不用。”
话音刚落，门房跑过来说：“王爷，王爷，王妃从马上摔下来受伤了！”
赫连洲霍然起身，直冲到门口，就看到陆谵正扶着一瘸一拐的林羡玉走进来。
他已经顾不上陆谵了，只在乎林羡玉的伤势，刚走过去就听见林羡玉说：“王爷真是日理万机，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处理军务？”
他停在原地。
林羡玉这是在提醒他，不能亲近。
他自己说出去的话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这是怎么了？”他强忍下担忧，用平常的语气询问。
陆扶京说：“远处忽有声响，使得照夜马受了惊，玉儿一时控制不住便摔了下来，烦请王爷赶快去请郎中，为玉儿查看伤势。”
他信了林羡玉的话，以为只是林羡玉对赫连洲是单相思，而赫连洲对祁国人恨之入骨，此刻还特意用了最恭敬的语气，生怕赫连洲不在乎林羡玉的伤势。
赫连洲回头对萧总管说：“现在就去请郎中。”
萧总管连忙道：“是，老奴现在就去。”
随后一行人匆匆忙忙把林羡玉扶回了后院，郎中也赶了过来，确认王妃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扭伤严重，需好好静养。
兰殊在庖房里煎药，阿南跑前跑后地为林羡玉换冷帕子，陆扶京始终在林羡玉房中嘘寒问暖，连萧总管都挤不进去。
林羡玉等了很久都没看到赫连洲的身影，趁陆扶京离开时，他问萧总管：“赫连洲呢？”
萧总管微顿，为难道：“王爷出去了。”
林羡玉失落地垂眸，纤长浓密的眼睫落下一片阴影。
赫连洲此刻正快马加鞭奔向城外二十几里的地方，找到远近闻名的束纥神医，为林羡玉讨来五帖药膏。
几年前乌力罕在大战中受伤，也是这位束纥神医治好的，赫连洲第一时间便想到他。
这位神医恃才傲物，行事古怪，从不事权贵，太医院聘他做首席太医，他都断然拒绝，只在山野之间做逍遥神仙。然而他对赫连洲颇为礼遇，见赫连洲披星戴月地奔来，呼吸不稳，额角落下汗珠，神色担忧地说王妃脚腕扭伤，便忙不迭起身为他制作草药膏贴。
“多谢神医。”赫连洲留下几锭银子。
讨了药膏，他又连夜赶回去。
回到王府时，夜已深，后院里一片安静，赫连洲走到房门口，正好迎上阿南出门换水，阿南惊讶道：“王爷！您回来了！”
赫连洲问：“世子睡了吗？”
“睡着了，”阿南有些不高兴，“殿下一直在等您，等不到才哭着睡着。”
“我——”
赫连洲也不知如何解释，轻声说：“我进去看看他。”
他轻着步子走到床边，看到林羡玉睡得安稳，但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用手背蹭了蹭林羡玉的脸，歉疚道：“对不起，玉儿，让你难过了。”
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望向林羡玉受伤的右脚脚踝，那么白皙秀气的脚踝，此刻却肿得青紫，赫连洲满眼都是心疼，恨不得这些伤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将被子掀开一个角，从袖中拿出药膏贴，为林羡玉贴上，又怕林羡玉嫌草药膏凉，用掌心覆着，捂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放下被子。
结果刚起身，就对上林羡玉直直的目光。
他愣在原地。
林羡玉闷声说：“我发过誓，今晚你要是不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冲出牢笼，他知道自己早就输了，输得一塌糊涂，从没打过败仗的人，却败给了最手无缚鸡之力的林羡玉。他不受控制地俯身抱住林羡玉，将思念已久的柔软温热的身子揉进怀中，心疼地问：“玉儿，疼不疼？”
林羡玉紧紧抱住赫连洲的肩膀，委屈地说：“我好疼啊，赫连洲。”

第49章
“你总是这样！在我高兴的时候推开我, 在我难过的时候又给我喂颗甜枣，你当我是什么，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林羡玉倏然松开紧抱着赫连洲的手, 用力推搡着赫连洲的胸膛, 哭着说：“不许你抱我，你凭什么抱我？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的人, 还好意思当大将军，当皇帝？”
他的话一句句如尖锥刺在赫连洲的心口, 痛不见血, 赫连洲只能颓然地收回手。
林羡玉见他真的松开手, 愣了一瞬, 眼泪更加汹涌，他一拳又一拳地砸在赫连洲的胸膛上, 泄愤道：“我恨死你了，赫连洲，你有本事一开始就不要救我, 不要为我修缮王府，不要帮我种小青菜……抱也抱了, 亲也亲了，等我心里有你了，又把我推开。我喜欢上男人了, 没法娶妻生子了，你要我一个人回祁国孤独终老吗？”
“还有陆谵, 他会陪着你。”
“我不要他，”林羡玉隔了半晌, 才反应过来，“你以为扶京哥哥喜欢我？”
赫连洲默然。
“所以你在吃扶京哥哥的醋？”
还没等林羡玉欣喜, 就听到赫连洲哑声说：“玉儿，你这次就跟着陆谵回去吧。”
林羡玉诧然失色，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他应该很快就要离开，你和阿南混在礼队里，随他一起走。之后我对外宣称王妃思乡情切，身体抱恙，暂不出府。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将王妃病逝的消息昭告天下。”
林羡玉怔怔地看着他。
“还有兰先生，他也和你们一起走，好不容易找到亲人，我不会把他独留在这里。”
“我不要。”
“这是最好的机会，否则要你们三人穿越荒漠回祁国，这一路未知的风险太多，我不放心，随礼队回去是万全之策。”
“那我们呢？”
赫连洲装作听不懂，“之前答应你的驿道已经在修了，今后你随时可以给我写信。”
“我们呢？”
赫连洲还是避而不答：“玉儿，若你留在这里，我也允你回家探亲，但回去一趟，光是往返就要不下四个月的时间，四个月的舟车劳顿，一年、两年还好，十年呢？还有北境的风沙，长不出作物的土壤，让你吃到流鼻血的羊肉鹿肉，你真的愿意一直忍受吗？一辈子是很漫长的。”
“玉儿，你的爹爹和娘亲都很想你，他们年纪也大了，只希望你平安回家，在他们身边承欢膝下，我知道你也很想他们。”
林羡玉泪光闪烁，他知道赫连洲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每一句都是为他考虑、替他着想，但他心好痛，痛到快要喘不过气来。
“赫连洲，那日在老神庙，你说你这辈子心里只有我一个人，还作数吗？”
“作数，一辈子都作数。”
林羡玉抽噎着问：“不在身边，还会一直在心里吗？”
赫连洲低下头，沉默以对。
屋子里死寂到落针可闻。
林羡玉明白，赫连洲已经做好决定了。
他的意志不会轻易更改。
他有他的宏图大业，林羡玉只是突如其来的变故，现在他纠正变故，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模样。
良久之后，林羡玉先开口：“不用称病那么复杂，我手上有一瓶敛息丹，是兰先生给我的，当初他为了离开耶律骐而服下此药，假死遁逃，今日我也可以。”
他从枕头下拿出那只小小的瓷瓶。
这回换作赫连洲眸色震颤：“你为何从未提起过？”
“重要吗？”
赫连洲一时语塞。
林羡玉将瓷瓶紧攥在手中，“你说得对，跟着扶京哥哥回去才是万全之策。”
他望向赫连洲，一字一顿道：“我会如你所愿的。”
赫连洲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死灰，血色尽失，身形微晃，但还是竭力保持冷静。
他说：“好。”
他为林羡玉掖好被角，放下床帷，然后踉跄地走到门外，轻掩上门。
这夜，他在后院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直到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缓缓起身。
彻夜未眠，回房之后竟也不想睡，他继续处理桌上的军文，乌力罕在回西帐营的路上，发现了太子心腹的可疑行迹、满鹘将军在渡马洲一带发现了受灾的流民、纳雷查到这两个月兵器监的账目存在问题……
他实在有太多太多事需要处理。
北境像一个蠹虫侵蚀了内脏的庞大躯壳，里面爬满了贪官污吏、结党营私和民不聊生。赫连洲需要把这些蠹虫连根拔起，才能让北境重获往日荣光。这不是一日之功，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死于匡扶正义的路上，赫连洲无法保证成败，更不能让林羡玉陪他受苦。
他用尽所有大道理说服自己，眼前却还是浮现林羡玉那双失望到透顶的眼。
他怎么会让深爱的人如此失望？
两只手抖得太厉害，赫连洲放下手中的文书，低下头，两行泪从颊边落下。
六岁离宫后，他再没哭过。
八岁练武时，师傅为了锻炼他的血性，逼着他一刀杀死一只羊，他只僵硬了一瞬，便提刀刺去，白羊在痛苦尖鸣中倒下，鲜血喷洒在赫连洲的身上，后来他在战场上杀了数不清的人，从不留情，他以为眼泪、脆弱、瞻前顾后这样的词，永远和他无关。
谁知道第一次动心，就把最不堪的一面暴露无遗，赫连洲越想越觉得后悔。
如果那日在苍门关，他放林羡玉离开。
现在是不是两个人都不用痛苦？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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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正午时，萧总管走进堂屋，还没说话就看到赫连洲没有半点血色的脸。
他惊骇道：“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老萧，给我打盆冷水。”
“是……老奴现在就去。”
赫连洲撑着桌边站起来，走到床边换了身衣裳，等萧总管端着铜盆过来后，他便转过身，弯下腰，捧起冰凉的冷水，用力地拍了拍脸，再用棉帕擦干，恢复了精神。
“去把谵王殿下请来。”
“谵王殿下现在应该在王妃屋子里，陪王妃用午膳，已经是正午了。”
赫连洲微怔，“那等他吃完再去请。”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陆扶京便来到了前院，此刻烈日当空，正是阳光最盛的时候，可主堂屋却像暗室囚笼，透不进半点光。
两边还点着油灯。
赫连洲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坐在桌案后，他缓缓抬眸，未曾开口便让陆扶京顿在原地，从内心深处升出一种难言的恐惧。
为什么羡玉说赫连洲不是活阎罗？
这明明与阎罗无异。
陆扶京走进来，“王爷。”
“殿下请坐。”
赫连洲抬起手，示意陆扶京坐在一旁的桃木椅上。
“今日请殿下来，是我有一事想请殿下帮忙。”
他未自称“本王”，陆扶京没想到赫连洲竟然主动摆低姿态，连忙问：“何事？”
“请你带王妃回祁国。”
陆扶京惊得愣在原处，久久发不出声音，“什、什么？”
“王妃思乡情切，我也不想留一个祁国公主在身边，遭人口舌，正好这次殿下前来探亲，回去时，麻烦殿下将王妃安排在礼队之中，带着他和他的仆人阿南回祁国。”
“你对玉儿——”
“我对祁国恨之入骨，自然也不会对他产生什么感情，但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到底心有不忍，还是想护他周全。我知道殿下此次前来，一定不仅仅为了探望皇妹。”
陆扶京脸色陡变。
“我知道祁国现在并不太平，镇南大将军邓烽功高震主，起了谋反之心，祁国太子又自幼羸弱，缠绵病榻，担不起重任，皇子中只有你和三皇子有继承大统的可能，但你的生母只是嫔位，家族凋零，这些年勤勤恳恳，也只赚得一个&#39;贤王&#39;的美誉，没有半点兵权。”
赫连洲冷眼望向陆扶京：“如果我猜得没错，殿下此次前来，是想向我借兵。”
赫连洲竟然什么都知道。
隔了万里之远，他竟对祁国近来发生的事了若指掌，陆扶京惊出一身冷汗，倏然起身：“王爷，我是来到这里之后才从玉儿的口中知道了男替女嫁的真相，我……我感到羞愧难当，也无颜再向王爷借兵。”
“我可以借。”
陆扶京愣住，难以置信地望着赫连洲。
“我只有一个要求。”
“王爷请说。”
“让林羡玉风风光光地回祁国，最好授他一个节度使的身份，让他以回京复命的形式回到京城，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更不能让祁国的皇帝伤害他分毫。”
赫连洲的语气始终平静沉稳，好像只是安排一个简单的任命事宜，但只有陆扶京知道这番话的份量。
这不是普通的兵马，是西帐营的兵。
是战无不胜的西帐营！
赫连洲竟然就这样同意了。
“王爷你……”陆扶京突然看到赫连洲颈侧的牙印，又想到羡玉哭红的双眼，一个想法电光火石般进入他的脑海中，他怔忪失神。
“务必保护他的安全，只要他安然无恙地回到恭远侯府，我会帮你逼退邓烽。”
赫连洲语气沉了些，“若你办不到，我即日派兵南下，绝不止于收复龙泉。”
堂屋里安静许久，只有陆扶京略重的呼吸声。
半晌后，他俯身拱手行至高之礼：“多谢王爷借兵之恩，我会按照王爷的叮嘱，让玉儿安然无恙、风风光光地回到祁国，回到他爹娘身边，请王爷放心。”
陆扶京准备离开时，萧总管忽然走进来，说：“王妃让您二位过去一趟。”
赫连洲立即起身，“他怎么了？”
话语里的担忧完全无法掩饰。
萧总管为难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就是……就是让您二位过去。”
赫连洲只能过去，陆扶京跟在他身后。
走到后院时，林羡玉正在指挥阿南收拾行李，看到赫连洲和陆扶京一同走进来，便知道他们已经谋划好怎么把他赶回祁国了，心中怒火更盛，先喊了一声：“扶京哥哥！”
赫连洲脚步顿住，停在门槛边。
“我们什么时候走？”
陆扶京愣住，回头看了一眼赫连洲，他没想到林羡玉也知道这件事：“你、玉儿你想什么时候走？”
“当然越早越好，我一天都不想留在这里了，”林羡玉对着陆扶京说话，眼神却盯着赫连洲，故意扬声说：“等我们回到祁国，说不定还能赶上花灯节呢，我们还可以去惠明河上放花灯，祈祷我早点忘记这半年发生的事。”
赫连洲抬眼看过来的时候，林羡玉也直直地望向他，“还有我最讨厌的人。”

第50章
林羡玉以前也常说“讨厌你”, 但大多时候只是撒娇，都不用赫连洲怎么费心哄他，他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可是这一次, 再听到这声“讨厌”, 赫连洲却心里一沉，他知道, 他已经没有哄林羡玉的资格了。
林羡玉彻底对他失望了。
那样娇气的人，忍受四天的舟车劳顿, 赶到随时有危险发生的军营里, 只为了告诉他一声：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做真正的夫妻。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现在还要被他送到万里之外，从此形同陌路。
也许在林羡玉心里, 他和祁国皇帝没什么不同，都是自私至极的。
活该。赫连洲在心里骂自己。
林羡玉见赫连洲毫无反应，心里又气又急, 恨不得冲上去在赫连洲的胸膛捶上两拳，他咬了咬牙, 故意问：“王爷，你什么时候安排我们离开？”
他这一声“王爷”，让赫连洲愣怔了片刻, 而后才意识到林羡玉在问他，连忙说：“等你伤好了, 伤好了再走。”
见林羡玉直勾勾地盯着他，赫连洲又解释说：“脚腕扭伤可大可小, 虽不严重，但若是没养好, 以后会落下病根。”
还没说完，他就听见林羡玉轻嗤了一声，仿佛是在嘲笑他，也有这般扭捏的一天。
赫连洲的神色愈发黯然。
陆扶京夹在中间，直到此刻才终于看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初他急匆匆赶回京城，却只能目送林羡玉乘坐的礼队离开，心中悔恨万分。他和恭远侯夫妇一样，都在寝食难安中等待着远方的消息，直到三个多月后，听到礼队顺利返程的消息，他高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又等了一段时间，他意识到怀陵王似乎没有发现林羡玉的男子身份，他既想念又担忧，再加上邓烽屡屡逼宫，他便动了向北境借兵的心思，虽没有太大的把握，但他起初的想法是，即使借不到兵，能确定羡玉的安全，也算不枉此行。
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谁知在这段关系里，他早已经成了外人。
林羡玉的眼里、心里，全是赫连洲。
可他以前明明说过，最不喜舞刀弄枪的人，赫连洲分明是他以前避而远之的那种人，更何况是个男人，羡玉爱上了男人？
“扶京哥哥！”
林羡玉的声音将陆扶京的思绪拖了回去，他转头望去，温声问：“怎么了？”
“我想吃蟹黄酥了。”
陆扶京立即让小厮抬来装糕点的木盒，掀开盖子，让林羡玉挑选，林羡玉挑了一只蟹黄酥，故意说：“这样的人间美味，北境永远都不会有，王爷，你要尝一尝吗？”
赫连洲望着林羡玉和陆扶京在一起的画面，这才发觉在相同的环境里长大，真的会养出相仿的气质，他们一个娇憨一个文雅，却是一样的养尊处优，和北境格格不入。
林羡玉该回到他原本的生活里，否则再美的蝴蝶也经不住风沙的摧残。
他望向林羡玉，眼神却躲闪，“我……我还有点事，你们吃吧。”
他转身走出屋子，林羡玉下意识扑到床边，但也只能怔怔地看着赫连洲离开。
蟹黄酥碎了一地。
“玉儿。”陆扶京往前走了一步。
林羡玉伏在床边，看着金黄的饼屑，睫毛止不住地颤动，他闷声问：“扶京哥哥，他让你带我回去吗？他还说了什么？”
陆扶京想起来后院前赫连洲交代的话，略微停顿，说：“王爷让我保护好你。”
“只有这一句吗？”
“王爷让我想办法授你一个节度使的官职，让你以秘密出访、回京复命为理由回到京城，这样谁都怀疑不了——”
“不是这些，不是这些。”
林羡玉的声音愈发哽咽，陆扶京走到他面前，扶起他的肩膀，试探着问：“玉儿，你是不是……不想回祁国了？”
林羡玉抬起头，一双眼因为哭得太多而微微发肿，他说：“我不想离开赫连洲，扶京哥哥，我喜欢他，我不想离开他。”
陆扶京虽然已经知道了林羡玉的心思，但亲耳听到这番话，还是忍不住酸楚。
“玉儿，你既然可以喜欢上男人，为何不懂——”为何不懂我对你的心思呢？
陆扶京话说到一半，还是忍住。
借了赫连洲的兵，还能把林羡玉带回祁国，来一次做成两件事，他已经占尽了便宜，没有再趁人之危的道理。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玉儿，王爷对你已经用心了，你不要……责怪他。”
林羡玉喃喃道：“我对他也很用心，为什么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呢？”
他低下头，情绪愈发低落。
陆扶京不知如何宽慰，一旁的阿南看到了，立马放下行囊，走到林羡玉的面前，接过小半块的蟹黄酥，然后蹲下来，用帕子擦了擦林羡玉手指上的油。
林羡玉问：“阿南，你想回祁国吗？”
阿南朝他笑：“殿下在哪里，阿南就在哪里，殿下在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林羡玉的眼眶瞬间潮热。
他不知道他该不该回去，可是这一刻，他好想回到他和阿南的孩童时光，坐在桃树下的秋千里，他和阿南分着吃一根糖葫芦。总是他先吃，阿南眼巴巴地望着他吃。
他咂了咂嘴，说：“真好吃啊。”
阿南傻兮兮地笑，口水都要流出来。
等他逗完了，才从背后拿出另一根糖葫芦，举到阿南面前：“喏，我们一人一根。”
阿南连忙说：“殿下你最好了！”
两个小人就窝在秋千里，看着天空，吃着糖葫芦，等奶娘来喊他们去吃晚膳。
真怀念那时候的日子。
可是林羡玉再也回不去了，他心里住了一个人，一个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人。
他再也做不回无忧无虑的林羡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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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扭伤了脚，一连三天，林羡玉都只能静卧休养，哪儿都去不了。
扶京哥哥不知在和赫连洲商量什么要事，总是半天都不见人影，赫连洲就更不会来了，虽然林羡玉总觉得夜里有人站在窗外，那身影和赫连洲相仿，但是不是都无所谓了，连进来都不敢的人，怎么敢把他留下呢？
以前林羡玉觉得赫连洲是这个世上胆子最大的人，他杀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他觉得赫连洲是这个世上最胆小的人。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亏得他那么崇拜他，真是瞎了眼。
他恨恨地翻了一页书，又把书扔到一边，刚走进门的兰殊见了，忍不住弯起嘴角，道：“可别把气撒到圣贤书上。”
林羡玉一见到兰殊，就有吐不尽的苦水，“兰先生！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你只想着为赫连洲做事，根本顾不上我了！”
兰殊笑了笑：“这是哪里的话？我为王爷做事，不也是为了殿下吗？我这几日一直在外面，随着纳雷将军做事，也对王爷现在所面临的局势有了些纵观的掌握，殿下如果想知道，我可以慢慢讲给殿下听。”
林羡玉现在可没心思听这些。
兰殊望向地上凌乱摆放又敞着口的红木箱，“殿下这是准备离开了？怎么收拾到一半就停了？是阿南犯懒？我来替他——”
兰殊刚俯下身，就被林羡玉拦住。
“不是。”林羡玉满脸的幽怨。
兰殊笑着问：“殿下这是摆给王爷看的？”
“他根本就不来后院。”
“所以，殿下根本就没想离开，是不是？”
“谁说的？”林羡玉翻了个身，抱住被子，背对着兰殊躺下，“我想离开，我已经能走动了，等我的伤好了，我立即就走！”
他还特意拿出兰殊送的敛息丹，作势要往嘴里倒：“到时候我就服下药，等太医院的人确定王妃病亡，我就立即跟着礼队离开。”
“舍得王爷？”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一回去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我肯定……我……”
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
兰殊坐在床边，拍了拍林羡玉的胳膊，柔声安抚道：“殿下，我知道您的心思，但是我觉得您用错了方法，只会适得其反。”
林羡玉抹了眼泪，乖乖转过身，像听夫子上课般，认真地听着兰殊的话。
“王爷和您不一样，他在冷宫中出生，少年丧母，外祖父和舅舅畏罪自戕，一族都随之覆灭了，所以王爷这些年，在朝中没有任何倚仗，他的名声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直到现在，他都还在最前方冲锋陷阵，说明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习惯于把自己的欲求放到最后，哪怕他想夺权，也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您、为了西帐营、为了黎民百姓……”兰殊看向林羡玉，说：“殿下，正因如此，您应该让王爷正视自己的欲求。”
林羡玉半懂不懂，“欲求？”
“不是您耍泼打滚地要留下，所以他无奈将您留下，而是他，他想让您留下。”
兰殊莞尔，“殿下明白该怎么做吗？”
林羡玉在一瞬间了然。
快到傍晚时分，赫连洲刚回府，萧总管就迎了上来，说：“王爷，殿下有事找您。”
“殿下？”
“是，好像有急事，从下午开始就一直让阿南来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谵王不在？”
“谵王在厢房里，殿下没让他陪。”
赫连洲不免疑惑，按理说林羡玉已经好几日不搭理他了，他还以为他们再没有说话的机会，林羡玉怎么会找他有急事？
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萧总管，就疾步朝后院走去，又在跨进门槛时慢了下来。
林羡玉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此刻正站在床边穿衣，他穿了一件湖水蓝的右衽袍衫，长发半绾，纤细的手腕从宽袖中露出来，衬得他冰肌玉骨。见惯了他粉妆银砌，红裙碧袖，满身的宝石玉器，此刻乍见这身浅淡的水蓝，赫连洲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什么事？”
林羡玉回头望向他。
目光交汇时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舍，赫连洲刚要移开视线，就听见林羡玉说：“多谢你的膏贴，我的腿伤快好了。”
“起效就好。”
林羡玉盯着赫连洲的眼，故意说：“那我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好，”赫连洲点头，勉强牵起嘴角，说：“我明天就来安排。”
“可你答应过我的事还没做到。”
这话让赫连洲惊诧不已，他立即问：“什么事？”
“你说了你要教我射箭的，还要教我怎么一箭三发，说过的话没一句算数的。”
林羡玉撅起嘴，低头时一副委屈模样。
“我现在就教，”赫连洲慌了神，下意识地哄：“我现在就让人把草靶搬过来，好不好？”
林羡玉装作不情愿的样子，两手背在身后，抬起下巴说：“……勉强行吧。”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赫连洲就把东西都准备好了，统统摆在院子里，虽简单，却一应俱全。他还把他名贵的白羽弓拿给了林羡玉，装满羽箭的箭篓放在一旁。
林羡玉两只手才能拿动白羽弓，他坐在台阶上，摸着被赫连洲摸过无数回的握靶，仔细感受是什么让赫连洲的手心长出那么厚的茧，许久之后忽然抬头说：“我喜欢这个，送给我。”
“好，送给你。”
林羡玉眼珠一转，得寸进尺，“你的红缨錾金枪我也喜欢，我也要带走。”
赫连洲无奈，但没犹豫，“好。”
林羡玉这才露出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赫连洲看得失神。
他从林羡玉手中接过白羽弓，正想着如何教林羡玉才不容易伤到手，余光却看到林羡玉叉着腰，气鼓鼓地望着他。
他愣在原地，“怎、怎么了？”
“我站不起来！”林羡玉指着自己的右腿。
赫连洲只好朝他伸手，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腰，稍一用力，林羡玉就扑进他的怀里。
熟悉的茉莉香味扑面而来。
两个人同时愣住。
林羡玉的脸颊正靠在赫连洲的肩头，他从未像此刻贪恋赫连洲的怀抱，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沉迷，他得听从兰先生的话。
他推开赫连洲，说：“教我吧。”
赫连洲才知自己失了分寸。
大概是这些日子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精神疲惫到了极点，竟在即将分离的最后关头，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站到林羡玉身后，先拿起白羽弓，然后引导林羡玉握住长弓的暖鞘。
“右手放这里。”他说。
两个人忽远忽近，微妙的气息萦绕四周，林羡玉回头时，鼻尖差点儿碰到赫连洲的下巴。
赫连洲察觉到他内心深处有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正在失控，林羡玉看着他滑动的喉结，轻声问：“赫连洲，我走了，你每隔几天就要发作的热症，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赫连洲不受控制地想起绛州营帐中发生过的那些事。
他们一同度过的那些亲密无间的夜晚。
赫连洲沉默不语，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刻意变冷：“我会自寻名医，会找到医治之法。”
林羡玉点了点头。
赫连洲竭力让自己恢复冷静，好似真的想教会林羡玉拉弓射箭，“侧一点身子，把肩膀沉下去。”
林羡玉照做，指尖抚上弓弦，赫连洲怕他指腹受不得疼，于是帮他勾住。
林羡玉假模假样地跟着学，见赫连洲还是无动于衷，于是拿出了杀手锏：“我和扶京哥哥算过了，如果三天后回去，到京城时正好能赶上花灯节。”
话音刚落，赫连洲的手忽然失了力气，生平第一次，放了个空弦。

第51章
林羡玉心里是有怨的。
怨气几乎要冲天。
若放在以前, 他绝不会再搭理赫连洲，他一定甩袖而去。京城有数不尽的歌楼舞榭，其中趣味, 难道还比不过一个赫连洲吗？
可是他这半年来经历太多, 几番命悬一线，都是赫连洲相救。赫连洲是他在这个陌生国度里的唯一依靠, 他知恩图报，又是年少第一次倾心, 竟也能为了这份摇摇欲坠的感情一忍再忍, 只求他们不要缘尽于此。
他回头望向赫连洲, 赫连洲大概很多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薄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也没什么精气, 和平时截然不同。
林羡玉忍不住蹙眉，可转念又想：我为什么要心疼他？我难道不是一样吗？
一样的难过，一样的煎熬。
“驿道不用修了, 回到祁国之后，我不会给你写信。”林羡玉说。
赫连洲身形微晃, 拿弓的手小幅度地颤抖，在沉默中颓然落下。院中斜晖温煦，于赫连洲而言, 却如西风残照。
“为何？”
林羡玉从箭篓里抽出一只羽箭，“信上写什么内容呢？写我在京城过得有多舒心, 写我每日逛完歌坊又去逛布庄？还是……写我和扶京哥哥情投意合，终成眷属？”
他抬手将箭扔出去, 可惜没扔出去多远，就掉落在地。
可这支羽箭却直直地插进了赫连洲的心里, 痛不见血，他的呼吸愈发沉重，半晌才哑声说：“你到底对他有意。”
林羡玉气极反笑，歪头问：“这很奇怪吗？扶京哥哥为人谦逊、温文尔雅，对我也是有求必应，最重要的是，他从不会对我说狠话，不会让我伤心。”
赫连洲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可以，我又何曾想让你伤心？”
林羡玉愣住。
“我还能怎么办？”赫连洲从未如此刻挫败，“玉儿，你想留下，你刻意不去想以后的事，可我不能不为你考虑。你只记得我在老神庙说的，却忘了那日僧人说过的话，我是克妻之命，你忘了吗？玉儿，我原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可我现在不能不信。这世上，除了你爹娘，最希望你平安幸福的人，就是我。”
他放下长弓，走到林羡玉面前，抬手到林羡玉的颊边，又不敢再靠近。
“玉儿，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人，陆谵也好，其他人也罢，你这样聪明，一定能分辨出谁是真心待你。我永远都不会否认，我喜欢你，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但是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玉儿，若有来生，我会放弃一切去祁国找你，像陆谵那样陪着你长大，和你相爱。”
这是赫连洲第一次说“喜欢”。
林羡玉怔了许久，而后抬起沾了泪的眼睫，喃喃道：“我不要来生的誓言。”
他望向赫连洲：“我要此时此刻。”
这一句，赫连洲竟有些动摇。
此时此刻，眼前欢爱。
也许他无需为所有人考虑周全……
他刚想开口，萧总管匆忙赶来，结结巴巴地说：“王爷，宫、宫里来人了。”
林羡玉吓得眼泪都憋了回去。
萧总管急匆匆地走下回廊，“太子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王妃脚腕扭伤，特意派太医来诊治，还是让惠国公亲自领来的，已经快到门口了。”
惠国公是当朝皇后的兄长，太子舅舅，也是太子的最大倚仗，他身为外戚，手握重兵，先后任绛州宣抚使、三州提督，五年前封为国公。他手下有铁剌里、骊涅衮等一众名将，还有一支勇猛无比的金甲骑兵，曾在十几年前的月遥国大战中以少胜多，大破敌军，让月遥国从此称臣，岁贡金银，不敢再进犯北境。
他常年稳居东南，和赫连洲成对峙之势，此次回都城，大概也是太子授意。
林羡玉不明所以，“宫里为什么来人？”
“玉儿别怕，安心待在屋子里，”赫连洲对萧总管说：“把王妃扶进去。”
见林羡玉神色紧张，他安抚道：“不会有事的。”
一直看着林羡玉在床边坐下，赫连洲才独自往前院走，刚跨出门槛，就看到惠国公下了马车，笑意吟吟地朝他走来。
“王爷，别来无恙啊。”
赫连洲略微拱手，“国公身子又硬朗了些，看来丹州真是块风水宝地。”
惠国公面目凶悍，眉弓高耸，鬓角如剑戟，此时露出笑容，也全无善意：“王爷说笑了，赫仑山的风沙覆盖整片朔北大地，东西南北都一样，哪有好坏之分？”
“国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太子听闻嘉屏公主落马负伤，十分担忧，特意让老夫带着太医院在跌打损伤方面医术最精湛的太医前来，为公主诊治疗养。”
“多谢皇兄与国公关心，公主已经无恙，昨日便可下床走动。”
惠国公笑着摇了摇头，“王爷，你我都是战场征伐过的人，怎不知扭伤的严重？有时候看似已经无恙，实则瘀血未除，公主又是金枝玉叶的身子，还是让太医查看一番吧。”
赫连洲神色严肃。
男女骨骼不同，太医一望便知林羡玉不是女子，惠国公突然拜访，必然是太子察觉出了什么。
赫连洲的面色依旧波澜无惊，不疾不徐道：“不用了，公主受伤之初，我就派人找了束纥神医，讨来他的膏贴，为公主敷上。公主好得很快，如今已无大碍。辛苦国公多跑这一趟了，改日我携公主一同去国公府拜访。”
他态度强硬，二人本就是势同水火，自然也不用多做表面功夫，惠国公看了一眼怀陵王妃的匾额，然后笑了笑，道：“既然如此，老夫就不打扰王爷了。”
他回身走进马车，马车缓缓出发。
半柱香的时间之后，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惠国公步履匆匆，直奔东宫。赫连锡也早早在殿中等候他，见他到来，连忙出门迎接：“舅舅！”
“殿下，如您所料，怀陵王府里果然有猫腻，不管微臣如何说，赫连洲就是不让微臣进府看望公主，连太医都拒之门外。”
“拒之门外？”
“是，微臣连公主的面都没见着。”
“前些天探子来报，说跟着那祁国公主和祁国七皇子去了赫连洲的马场，二人倒是没有密谋什么，只是那公主言行举止怎么看都不像是祁国的公主，祁国宫规森严，公主更是自幼被教导得端庄贤淑。而这位嘉屏公主，不仅初初来时就敢顶撞本宫，还敢千里迢迢奔赴绛州，闯进军营，本宫越想越觉得古怪……”赫连锡思忖片刻，沉声说：“公主有古怪，赫连洲却拦着不让太医诊治，这不合常理。”
“殿下分析得没错，从常理而言，赫连洲应该是最希望公主有古怪的，他本就是被迫迎娶，心里憋着火呢，结果他竟然一直护着——”
赫连锡茅塞顿开，忽然笑了：“原本以为赫连洲最在意的是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没想他最在意的，竟然是祁国公主，甚至还有可能不是真正的公主。”
他笑得张狂：“赫连洲啊赫连洲，你这个断情绝爱的煞星，竟也有今天！”
他对惠国公说：“舅舅，过几日便是您的六十大寿了吧，届时还请您邀请赫连洲和嘉屏公主一同赴宴。”
惠国公读懂了太子的弦外之音，颔首道：“明白，微臣会安排好一切。”
赫连锡望向手边的计时铜壶，“我倒要看看，他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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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洲意识到了危险，折返回府正好迎上神情同样严肃的陆谵。
陆谵一听惠国公前来，便立即出了厢房查看情况。“出什么事了？”
赫连洲说：“你明日进宫面圣，三日之内，带着玉儿离开祁国。”
陆谵停在原地，也不知如何是好，“已经到了不可转圜的地步？”
“太子起疑心了，玉儿有危险。”
陆谵也意识到了严重性。
赫连洲将带着这个消息回到后院，林羡玉立即从床上下来，不顾阿南的搀扶，冲到门口，踉跄着扑到赫连洲怀里。
赫连洲扶住他，林羡玉心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他等待着赫连洲即将说出口的话。
“玉儿，太子对你的身份起疑心了。”
林羡玉屏住呼吸。
“听我的话，尽快跟着礼队回去，不用服敛息丹，我不放心那药丸，你就直接躲在七皇子的马车里，之后的事由我来处理，我会派人一路护送你们，直到离开北境。”
林羡玉眼中的色彩一点一点消失。
“玉儿乖。”赫连洲只能这样安抚他。
“好啊。”林羡玉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他望向陆扶京，有些语无伦次：“扶京哥哥，我们该吃一顿饭，我们仨还没有好好地吃一顿饭呢，最后一顿饭了，吃完之后就回家了。”
赫连洲的手不受控制地握紧了林羡玉的肩膀，林羡玉说：“就今晚吧，兰先生做的腌黄瓜也好了，正好用来配酒。”
八月初，王府里静默无声，已经有了肃杀的冷意，就在后院的槐树下，四方石桌上，摆了八个盘子，和一壶酒。
陆谵扶着林羡玉走过来。
赫连洲有些局促，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掌根，对林羡玉说：“……你之前说祁国喝酒有八大盘的规矩，北境的菜品没那么丰盛，勉强凑了个八件，其中一盘是兰先生做的腌黄瓜。”
“其余的，都是你做的？”
林羡玉看着桌上的烤鹿肉片、盐渍貂肉、糖浆酸杏……虽然卖相普通，但已经是林羡玉在北境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晚膳。
“对，我做的，口味可能一般。”
陆谵没有想到赫连洲还有这样的一面，他都不敢相信这个在林羡玉面前显得有些卑微的男人，是威名震天的赫连洲。
林羡玉压下心头酸涩，坐了下来，陆谵对赫连洲说：“辛苦王爷亲自下厨了。”
“客气。”赫连洲伸手示意他也坐。
赫连洲给他们斟了酒。
林羡玉先提杯，缓缓开口：“我先敬王爷，谢王爷的救命之恩，不过我也为你收复斡楚做的伟业做出了贡献，至此，两清了。”
赫连洲顿了片刻，眸色黯淡，苦笑了笑，“好，两清。”
他举杯饮尽。
林羡玉只是把瓷杯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便皱起眉头。
真苦，比他心里还苦。
他望向赫连洲，赫连洲始终低着头，原本健硕昂扬的肩膀，此刻也塌了下去。
赫连洲对陆谵说：“谵王殿下，此行路途遥远，还望您照顾好世子，还有兰先生与阿南，务必平安。”
陆谵也提杯回敬：“请王爷放心，我以性命担保，一定会护羡玉周全，让他风风光光地回到京城，回到侯爷与夫人身边。”
听到风风光光，林羡玉的睫毛颤了一下。
席间一片沉默。
许久之后，赫连洲再度开口，他主动敬了林羡玉：“玉儿，我……我向你赔罪。”
林羡玉却把自己杯中的酒倒进他的酒杯里，挑眉道：“喝啊，不喝怎么赔罪？”
赫连洲未有迟疑，一饮而尽。
林羡玉抬头看了看夜空，忽然说：“明明是同一轮月亮，北境的月亮总是灰蒙蒙的，不如祁国的月亮皎洁清透。扶京哥哥，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常在梅亭里赏月吗？那时候的月色多美啊，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陆扶京瞥了赫连洲一眼，没有答话。
“真像是一场梦啊。”林羡玉说。
他拿起筷子，尝了尝赫连洲做的菜，鹿肉片烤得太老，糖浆酸杏又太甜，口味确实一般，但他吃了很多。
赫连洲给他挑了最嫩的鹿肉片，可林羡玉不理他，非要吃那片嚼不动的，嚼得牙酸脸疼，眼泪都要下来。
最后三个人都有些醉了。
林羡玉吃得多喝得少，神志还算清明，觉得头疼，便跌跌撞撞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睡意朦胧间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脚踝，扭伤处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乍一触碰，还是会作痛。林羡玉“嘶”了一声，睁开眼，便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和前几日他窗外那个身影一样。
“赫连洲？”
他第一次看到赫连洲喝醉的模样，浅淡的醉意瞬间烟消云散，他撑起上半身，怔怔地望着床边的赫连洲。
赫连洲的醉意体现在他泛红的眼尾和耳根，还有混沌未开的眼神。
他轻轻握住林羡玉的脚踝，俯下身在那淤青未消的地方印了一个吻。
林羡玉吓得噤了声。
赫连洲的手那么宽大粗糙，握住林羡玉小腿的时候却无比轻柔，他喝醉时声音不如平时低沉，听着竟有些委屈：“玉儿，那天若是我陪着你去，绝不会让你受伤。”
林羡玉忍不住翘起嘴角。
“我怀疑那个陆扶京根本不能保护你，我一直护送你到苍门关，我看着你出关，好不好？”
林羡玉的嘴角瞬间扯平。
他抬起另一只脚，踹在赫连洲胸口，结果又被赫连洲握住，轻轻按在胸膛上。
“玉儿，能不能别忘了我？”赫连洲说完又摇头，“不是，不是，还是忘了比较好。”
他真的喝醉了，颠三倒四地说着胡话：“玉儿，你有多难过，我就有多难过，我真想放弃一切，随你离开，可是我背负太多责任，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背负这些，我生来便是皇子，可我没有享受过皇子的半点好处，可我不能让黎民百姓受苦受难……玉儿，玉儿，祁国的月亮真的比北境的月亮更美吗？这里没有半点值得你回忆的东西吗？”
林羡玉收回腿，赫连洲也跟着欺身上来，他低头和林羡玉碰了碰鼻尖，央求道：“玉儿，驿道还是继续修，好不好？给我写一封信吧，一封就够了，什么内容都好，都好……”
林羡玉又气又心疼，别过脸去。
赫连洲的吻却落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往中间移，最后含住他的唇瓣，舌尖探入。
也不知是怎么睡着的，再醒时已经是夜半子时，赫连洲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待视线清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林羡玉的紫色床帷里。
他倏然往身侧望去，看到睡在他怀中的林羡玉，林羡玉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只是上唇微微发肿，赫连洲回忆了一番，才意识到，这大概是他昨晚胡乱亲的。
他心头懊悔，知道自己酒醉误事。
可他看到林羡玉时，又觉得，天大的事都不如此刻重要。林羡玉睡得这样安稳。
他的心再一次融化。
他再也遇不到第二个林羡玉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让他浑身发凉，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的事，此刻却在林羡玉平稳的呼吸中一点一点动摇。
他需要林羡玉，他真的需要他。
他需要把林羡玉柔软温热的身体揽进他的怀抱中，他需要林羡玉身上那股香甜的茉莉花味道，他需要林羡玉在他怀里撒娇，趴在他身上，问他：“你的软肋在哪里？”
他的软肋是林羡玉。
他一直想要保护林羡玉，可他此刻才意识到：正因为林羡玉是他的软肋，他更不能失去林羡玉，否则他的心再无支撑。
他要林羡玉在他身边。
他必须想个更周全的办法，既不让林羡玉受委屈，又能让林羡玉留在他身边。
就在这时，他听到林羡玉的梦呓：“太远了，赫连洲，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你还没有见过我的爹爹和娘亲……”
太远了。
不管怎么样，都太远了。
他若还是怀陵王，自然不能跟林羡玉回家，若是北境皇帝，也不能跟着林羡玉回家。
若他是天下共主，迁都南方……
他望向林羡玉，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
也许，这就是两全之策。

第52章
天蒙蒙亮时, 赫连洲小心翼翼地托起林羡玉的后颈，将自己的胳膊慢慢地挪了出来，然后起身穿靴, 理好混乱的衣衫。
离开前他帮林羡玉盖好被子, 又在床边沉沉看了一会儿。林羡玉真随了他的名字，全身上下都像一块沁润柔腻的白玉, 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娇憨，叫赫连洲怎么看都看不腻。
他走出后院, 经过禁室时, 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七月已尽, 流火也随暑热消散。
折磨了他二十年的心火在今年似乎没起什么作用, 痛过、灼烧过，但最后都结束于林羡玉那一双泪汪汪的眼眸。
他心上人的眼是朔北最清澈的一汪泉。
皇后当初也不是存心想杀他, 而是用他试药，还找了个好借口，说二皇子体虚, 需用药补气血，使阴阳两合。见六岁的孩子服了这药都不危及性命, 皇后欣喜不已，全然不顾赫连洲五脏俱焚的痛苦。后来，德显皇帝念及与静贵妃的多年情分, 特意来冷宫中看望赫连洲，却见赫连洲因为毒发在院子打滚, 口吐污物，皇帝顿觉颜面尽失, 怫然而去。
有时候听着林羡玉讲“我爹爹和娘亲”，赫连洲都觉得茫然。
原来这世上有如此疼爱孩子的爹娘, 会陪着他读书、带他到处游玩喝顿梅子酒都要想方设法给他配上八种不一样的下酒菜……赫连洲从未感受过如此亲情。
但他的玉儿感受过，就足够了。
他要做的，就是不让他的玉儿在他和父母之间为难痛苦。
他走向兰殊的屋子。
兰殊最近跟随纳雷外出体察民情，每日都起得很早，他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了赫连洲，头发有些乱，还穿着昨日的衣裳。显然，发生了什么。
兰殊面色如常，恭敬道：“王爷。”
赫连洲坐在凳子上，问：“兰先生，在你看来，西帐营胜金甲营的几率有多大？”
“惠国公的金甲营虽在十年前名声大噪，但这些年安居东南，早就消磨了志气和战力，与西帐营不可同日而语。”
“那我胜太子的几率有多大？”
兰殊语气坚定：“十拿九稳。”
“那我吞并祁国呢？”
一向冷静自持的兰殊竟倏然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许久未言，待赫连洲抬眸望去时，兰殊的嘴角才露出隐约的笑意。
不像是惊讶，反而像是期待已久。
“王爷，您的意思是……”
赫连洲将手边的茶杯，从右拿到左，沉声道：“出于家族的仇恨，我以前常想着灭祁，但就像你说的，祁国的百姓是无辜的，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有时候我都觉得费解，祁国占尽地理上的优势，他有那么多山川湖泊、通向异邦的海湾、还有肥沃的土地……却依然民不聊生。祁国军队里全是聚敛无厌、饱其私囊的巨贪，打起仗来溃不成军，足为天下之耻。”
兰殊神色肃穆，安静听着。
“北境发源于赫仑山，祁国发源于荣沧江，建国都已有百年之久，先祖们筚路蓝缕，各自开创了盛世，直至当今，竟都面临着相似的窘境——皇帝昏聩、外戚当权、苛政恶税，再加上前些年天灾频繁，粮食、疫病、官府欺压，百姓沦落到破家鬻子的惨淡地步。可是罢黜太子、收复龙泉，不能解万民之急，老百姓真正想要的，只是吃饱穿暖、生活安定。”
赫连洲望向兰殊：“如今，唯有南迁。”
兰殊自从离开斡楚之后，一直难免郁郁寡欢，直至此刻，方觉心中火光未熄。
他还年轻，他们都还年轻。
听到赫连洲的话，兰殊深吸一口气，说：“唯有南迁，唯有通商，唯有两族融合，取长补短，方可造福万世。”
赫连洲道：“我善战，但想让祁国称臣，必然不能只通过战争，需用计谋徐徐图之。今后兰先生有任何想法，都请向我直言。”
兰殊躬身行拱手之礼，“王爷，您能放下世仇，实在令属下叹服。”
“看来兰先生心里早有此意。”
兰殊浅笑：“大概是在军营里看到王爷与殿下的相处时产生的想法，不知王爷的想法里是否含了半点私心？”
“不止半点，一半是为了他，一半是为了百姓。”
“不为王爷自己？”
“为他就是为我，为百姓也是为我。”
兰殊觉得这个想法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故意打趣：“王爷不打算送殿下回去了？”
“舍不得，”赫连洲用指腹摩挲着杯沿，轻声说：“与其分隔两地，各自垂泪，不如把他留在我身边。”
兰殊忽然瞥到门边露出来的小半截蓝裙，于是问：“王爷打算怎么向殿下解释？”
赫连洲忽然沉默。
兰殊心里有些急，不知该向着谁，思忖片刻后问：“那由属下去解释？”
赫连洲无奈的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再逃避下去，他真该恨我了。我该尊重他的想法，让他自己做决定。”
话音刚落，林羡玉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他听到了赫连洲的话。
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从赫连洲的嘴里听到让他这么舒心的一句话，心里感动，但又不想表露出来，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只好叉着腰装凶：“算你识相！”
赫连洲愣了片刻才起身：“玉儿——”
“我听到你们的谈话，听是听懂了，但不是很明白。”
起初赫连洲在林羡玉面前还有些威势，总能吓得林羡玉含泪抽噎，可是现在的他，全然成了林羡玉的手下败将，此刻竟有些紧张，犹豫片刻，才走上前来。
“玉儿，我知道你想留下来，我当然也希望你留下来，如今我能想到的两全之策就是如此，听上去很难，未必能成功，说不定还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就算过了北境这一关，将来我们还要一起面对祁国那一关，你可能会承受很多非议，但我尽我全力保护你，你……是否愿意？”
林羡玉比他矮很多，此刻目光刚好落在他起伏不平的胸膛上，林羡玉想：要揽天下入怀的人，也会如此紧张吗？
他的确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清楚了兰殊的话：唯有南迁，唯有通商，唯有两族融合，取长补短，方可造福万世。
他和赫连洲之前都困在各自一隅，忘了困局还有这样别开生面的解法。
他抬起头，对上赫连洲的灼热目光：“我只要你一句话，不可生灵涂炭。”
赫连洲说：“好，我答应你。”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而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彼此。从斡楚回来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的对话，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一种期待，一种对未知的期待，全无惧意。
他们没有谈爱，但彼此都明白，这一切是为了爱，为了延续这段缘分。
八月初，鸿雁南归。
林羡玉却留在了北境。
他望向兰殊：“兰先生，从今日起，我正式向您拜师，学习兵法和治国理政之道。”
兰殊刚要点头，赫连洲就说：“玉儿，你不必如此辛苦，我会——”
“什么是辛苦？”林羡玉最讨厌听到赫连洲说这样的话，他反驳道：“其实从斡楚回来之后，我就一直跟着兰先生读书。虽然我还没有入门，有时候会走神，但我已经努力了，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我也想像兰先生一样，成为你的座上宾，和你们一起商讨要事。我以前不爱读书，是因为我爹娘从不对我提要求，不要我考科举也不要我当官，所以我懒散了些，但我很聪明的，再给我一两年的时间，我也可以侃侃而谈。”
赫连洲却说：“正因为你爹娘都不对你提要求，我怎么舍得让你付出这么多？”
“不是为了你，”林羡玉望向赫连洲，认真道：“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是累赘，不想永远被你们保护着。达鲁和阿如娅至今都不知道我真正的身份，我不愿永远顶着怀陵王妃的头衔生活。赫连洲，我梦想成为有贡献于百姓的人，让他们都知道我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回到祁国，一定不是以嘉屏公主或怀陵王妃的身份，而是祁国的世子，林羡玉。”
林羡玉说完后，赫连洲和兰殊都沉默良久，好像不敢相信，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那个娇生惯养、每天有流不尽的眼泪的小王妃。
“我知道太子怀疑我的身份了，我也知道将来还有很多潜藏的危险，但我不怕，你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做，我照做就是了。”
赫连洲缓缓伸出手，抚上林羡玉的脸颊，呼吸愈发急促，“玉儿……”
林羡玉却扭过脸去：“你别以为我就这样原谅你了，才没这么容易。”
赫连洲微讪。
林羡玉还是叉着腰，说：“你须得好好表现，才有可能获得我的原谅。”
赫连洲的手还没从林羡玉的颊边落下，快步朝他们走过来的陆扶京已经看到了。
他神色变了变，脚步微停，但还是面色温和地走了过来，柔声询问：“玉儿，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脚腕还疼吗？”
“扶京哥哥，我不回去了。”
陆扶京的笑容瞬间凝滞在嘴边，“什么？你不回祁国了？”
“是，我在这里还有很多事想做。”
陆扶京看了赫连洲一眼，又看向林羡玉，语气显得有些焦急：“你不想回家了吗？不想回去看望侯爷和夫人？”
“之后有机会，我会回去的，麻烦扶京哥哥你回去之后，告诉爹娘，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没有受苦，让他们不要担心。”
“玉儿！”陆扶京的情绪几乎到了失控的边缘，他勉强维持住语气，颤声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有多危险？”
赫连洲在这时开口：“我会护他周全。”
陆扶京难以置信地望着赫连洲，昨晚林羡玉说这一切像是一场梦，对陆扶京而言，昨晚才像是一场梦，到底谁护羡玉的周全？
一夜过去，怎么就变了天？
“殿下，我许诺你的事，不会收回，自你动身之日起，我随即派遣八千精兵秘密出关，随你一起回祁国京城，逼退邓烽大军。”
陆扶京的脸色还是很差。
就在这时，萧总管送来惠国公的名贴。
“王爷，三日之后是惠国公的六十大寿，他邀请您和王妃还有谵王殿下一同去国公府做客。”
陆扶京立即说：“您看到了，王爷，太子的害人之心已经昭然若揭，您怎么护？”
林羡玉抢先说：“扶京哥哥，我称病不去不就好了？”
陆扶京质问他：“你能次次称病吗？”
林羡玉语塞，但他还是说：“扶京哥哥，我已经做好决定，我真的想留下来，不是为了……为了他，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留下来。”
“你——”陆扶京当着林羡玉的面，什么都说不出来，连问话都隐晦到了极点，“玉儿，你真的明白吗？你真的想好了吗？”
林羡玉懵懂地点头。
一旁的赫连洲却眸色深沉。
陆扶京最终只能颓然地离开，林羡玉看着他的后背，又想起这些年陆扶京对他的照拂，陆扶京对他也算是百般宠爱，不管去哪里巡视，回来之后都要给他带上一大堆的礼品。林羡玉以前只觉得扶京哥哥是个大好人，此刻通了情爱，脑中又全是陆扶京方才失落的神色，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却被扭伤止住，他扬声说：“扶京哥哥，我们的挚友情谊在我心里是谁都替代不了的。”
陆扶京的脚步停了停，最后还是继续往前，径直走回自己的厢房。
萧总管看着这场面，还一脸茫然，赫连洲已经向他发布了命令：“让人把桑荣和纳雷喊过来。”
萧总管连忙说：“是。”
兰殊问赫连洲：“您真的要派兵支援谵王？”
“邓烽的军队外强中干，只够吓唬吓唬祁国皇帝的，让纳雷一路散布北境十万大军来袭的谣言，不费多少兵卒，邓烽自会不攻而破。这种战术，纳雷最得心应手。”
赫连洲沉声道：“支援是真，帮谵王也是真，但更重要的是，我要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拿到祁国的地形舆图，为以后的事做好准备。”
&#183;
阿南一直在门外等着，等得昏昏欲睡，才等到他家小世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林羡玉打了个哈欠。
他第一次参加正儿八经的公事会议，起初还打足了精神，恨不得把他们每个人说过的话都记下来，可是听着听着就听不懂了，北境人的名字古怪又难听，林羡玉问了几次“他是谁？”“他又是谁？”然后就再也跟不上了。
虽然赫连洲很在意他的表情变化，每当他皱起眉头的时候，赫连洲就会把话重复一遍，还要追问：“玉儿，哪里不明白？”
他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笨，便说：“都明白，都明白，你别总是问我！”
他这一吼，赫连洲就不敢再问。
一旁的桑荣见了，半晌没回过神。
好不容易听完一整场讨论，林羡玉这才意识到，他在斡楚经历的那些事实在不值一提，不管是状告官府还是建立榷场，都是赫连洲为他布置好的戏台子，让他开开心心地上去，唱上一段，顶多算是自娱自乐。
林羡玉叹了口气，心知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他愁眉苦脸地望着阿南。
刚要回屋，身后忽然传来赫连洲的声音。
“玉儿，今晚我可不可以——”
自从知道林羡玉不会离开之后，赫连洲的情绪始终高昂，完全不像失眠了半个月的人，他甚至开始得寸进尺，想延续昨晚的温存，继续赖在林羡玉的床上。。
林羡玉凶巴巴地推开他，叉腰道：“不可以，在我原谅你之前，你不能和我同床共枕，除非我需要你了，你才能来。”
被林羡玉断然拒绝，赫连洲并不气馁，他低头靠近，说：“那我就要玉儿门外等着，替了阿南的活，整夜守着你，等你需要我。”
阿南不明所以，呆呆地摆了摆手，解释道：“王爷，只需要守到二更天的时候，殿下很快就会睡着的，不用守一整晚。”
赫连洲一时哑然。
兰殊在后面笑着说：“阿南，待会儿就要用午膳了，快把殿下扶回去。”
阿南“哦”了一声，抱住林羡玉的胳膊，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回了屋。
赫连洲看着林羡玉走得还算稳当，便转身出了府，有事需要他亲自去处理。
一直到晚上，他才回来。
林羡玉的屋子还亮着。
赫连洲走到窗边，屈指轻叩，问：“玉儿，睡了吗？”
林羡玉没应他。
赫连洲又问：“玉儿在做什么？”
片刻后，里面才传出一句幽幽的：“玉儿在看书，不许打扰。”
赫连洲忍不住弯起嘴角，明明只是一句话，却让他满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玉儿，今晚星月交辉，夜色很美。”

第53章
赫连洲守在林羡玉的窗外, 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翻书声，抬头望着夜空。
惠国公的请帖已经送了过来，这是一场显而易见的鸿门宴, 太子的心思昭然若揭, 却又无法推辞。昨日惠国公亲自领太医来为王妃诊治，赫连洲当场拒绝, 说王妃已经痊愈，既如此, 再找不到借口缺席寿宴。即使找了借口, 也难保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也许太子想趁机抓住林羡玉, 以胁迫他, 或者他掌握了有关于林羡玉身份的证据，想在寿宴上, 逼赫连洲当众做出抉择。
太子现在穷途末路，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赫连洲必须提前想好对策。
可是此时此刻, 他又不想去思考那些烦心事。
皇权争斗向来是你死我活，至亲相残, 赫连洲已经能预想到，一旦他打开闸口，许多未知的危险就会如洪水般向他们涌来。如果日子能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 银辉相映，怡然自得。
就在这时, 里面传来脚步声，林羡玉扶着桌边一步步走到窗前。
赫连洲看到左右摇晃的人影。
北境风沙大, 夏天也不算太热，窗户向来都是紧闭的, 久而久之，锁扣都生了锈，林羡玉费了老大的劲才推开窗。
猛地推开，吱呀一声，和合窗的一角正好撞在赫连洲的胳膊上。
“……”
林羡玉原本想像戏文写的那样，挑起窗，倚坐在窗边，一手托着腮，仰头赏月，谁知连第一步都没成功。
再好的气氛此刻都成了尴尬。
他收回手，气鼓鼓地扭过脸去。
赫连洲忍不住弯起嘴角，没有逗他，而是立即伸手将沉重的旧木窗抬起来，再用一根长而粗的支条抵住。
“你怎么还在这儿？”因为窘迫，林羡玉无端拿赫连洲撒气。
赫连洲却只是笑，顺着林羡玉的小脾气，说：“说好了要替你守夜。”
林羡玉低下头，用指尖拨了拨生锈的铁钉，闷声说：“讨厌你。”
赫连洲笑意微敛，“是我活该。”
“扶京哥哥那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林羡玉皱了皱眉头：“你去解释。”
“好，我去说。”
“别让他恨我，也不要恨你。”
“恨是难免的，若他掌握一方兵权，以他的品行，我说不定会考虑帮助他继承大统，但他的性子太过谦逊温和。”
林羡玉故意说：“扶京哥哥一向真诚待人，相信人心向善，才在这种危急关头寻求北境的帮助，谁知道引狼入室。”
这话也不假，赫连洲无可反驳。
他的计谋虽是为了造福百姓，于陆谵和祁国皇室而言，确是引狼入室。
林羡玉斜睨了赫连洲一眼，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怕伤了赫连洲的心，立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只是希望你守正不移，若有一天，你登上那么高的位置，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你还会像此刻这样，为我守夜吗？”
“会的，”赫连洲靠近了些，轻声说：“我保证，守正不移，此心不变。”
林羡玉的耳根一点点染红了。
但他还记着仇。
从前他总是太好哄了，遥想赫连洲第一次哄他，只走到他面前，干巴巴地说了两句话，他便抹了眼泪，把自己珍爱的金葫芦赠给赫连州。赫连洲一定因此认为他毫无主见，只会哭哭啼啼，难堪大任，才在两难取舍之间决定送他回家。
林羡玉决定，以后他再也不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再也不哭，再也不会为赫连洲轻飘飘的几句道歉动摇。
他哼了一声，“动一动嘴皮子而已，这种话谁不会说？你得签字画押。”
“好啊。”
林羡玉说：“若你将来负我，我定让你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赫连洲轻笑出声，俯身和林羡玉碰了碰额头，“玉儿现在好凶啊。”
林羡玉推开他：“听到没有啊？”
“听到了，若我敢负你，我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若是玉儿负我呢？”
“那一定是你做得不好。”
简直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赫连洲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在林羡玉的眼神逼迫下，说：“都听你的。”
“三天后的惠国公寿宴，我要不要去？”
赫连洲问：“玉儿想去吗？”
“去，若是不去，便正中太子下怀，我以后真就连大门都出不去了。”
“我来想办法。”
赫连洲话音未落，林羡玉忽然眼睛一亮：说：“我有办法！”
赫连洲眉梢微挑，“愿闻其详。”
“太子当初为了让你退兵，私下与老斡楚王勾结，在边境造成动乱。他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觉得你没有证据，无法指认他，但兰先生有证据。”
赫连洲微微愣怔，“是。”
林羡玉继续道：“就算太子不受威胁，闹得鱼死网破，两件事同时昭告天下，一方是亲近祁国，一方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百姓的死活，我认为百姓心里一定更厌恶后者。”
赫连洲看着林羡玉微蹙着眉头，神色严肃地讲述自己的见解，恍然想起四月在苍门关的大漠中初见时，林羡玉穿着一身红衣，趴在他的马背上，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便哭得梨花带雨。
真是长大了。
“我说得对不对？”林羡玉问。
赫连洲说：“对，很对。”
“真的吗？”林羡玉惊喜过望，“我想了一晚上，刚刚在书上看到一句，两害相较，取其轻，正好用在这件事上。”
“玉儿好聪明。”
“那我明天就去找兰先生。”
“好，那这件事就交给玉儿了。”
林羡玉心中瞬间燃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仿佛他已经成了赫连洲的臣子，正临危受命，去做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的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脸颊微红，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赫连洲越看越心动，刚要靠近，就被林羡玉抵住，“不许进来！”
赫连洲只好忍住，但还是存了坏心思，握住了林羡玉的手腕，指腹轻揉，哑声问：“那玉儿允许我做什么？”
许是月色诱人，又或是赫连洲的眼神太过炽热，林羡玉不受控制地探身出去，微微启唇，靠近赫连洲的脸，赫连洲也愈发靠近。
然而下一刻，林羡玉一抬手，不小心打翻了和合窗的支条，沉重的木窗应声而下，再一次砸在赫连洲的后背上。
“……”
不敢看赫连洲的表情，林羡玉转身就走，一瘸一拐地奔向自己的床。
赫连洲深吸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望着林羡玉躲进紫色床帷里，然后任劳任怨地帮他放好支条，关上窗子，说了声“玉儿你早点睡”，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翌日早晨，赫连洲从朝堂回来，便看到太子身边的中常侍领着陆谵往外走。
陆谵瞧见他，脸色沉了下来，但还是停下脚步，颔首道：“王爷。”
中常侍立即向赫连洲行礼，作恭敬姿态：“王爷万安，太子殿下说王爷日理万机，怕招待不好谵王殿下，特意邀请谵王殿下去马场看射柳表演，御轿已在府外等候了。”
赫连洲望向陆谵，陆谵始终垂眸。
“殿下想去吗？”赫连洲问。
“太子殿下盛情邀请，我推辞不得。”
显然，他因林羡玉不肯回家之事，对赫连洲心怀恨妒意，或是恨意。
“北境的射柳表演的确非常精彩，”赫连洲忽然开口：“两队人从东西两个方向出发，手持长弓，作迎战状，同时射向树上的柳环，有时为了迷惑对方，便装出畏怯讨好的姿态，甚至随行，待对方放松警惕，再一箭击中。”
陆谵抬起头，正对上赫连洲的眼。
他听出了赫连洲的弦外之音，温和道：“多谢殿下的讲解，看来这场表演着实精彩。”
说完，他便随着中常侍离开了王府。
兰殊看见了这画面，而后走过来，问：“王爷觉得，谵王会被太子拉拢过去吗？”
赫连洲沉默良久，“不会。”
“为何？”
“凭他贤王的美名是百姓给的，凭他知道了男替女嫁之事后，说无颜再面对我。”
兰殊点头，心里却想着：这也未必。
心之所爱被人抢夺，谵王身为一国的皇子，自幼受尽荣宠，在地位上与怀陵王平起平坐，他怎能轻易咽得下这口气？
“证据整理得如何？”
听到赫连洲的话，兰殊回过神，笑着说：“殿下一大早就兴冲冲地跑过来，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听他讲他的计策。不过王爷放心，我在……耶律骐上位之前，就拿到了太子通斡的所有证据，人证是老斡楚王身边的宦官，我当时就意识到了问题，于是暗中用金银诱惑，让他们将所知之事记录下来，签字画押。”
“他们人在何处？”
“应该还在王庭里当差。”
“传书给耶律端，让他立即把这几个宦官送过来。”
“是。”
三天的时间飞逝而过，赫连洲整理好桌案，便起身去后院。
林羡玉的扭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在王府的回廊里来回穿梭，只是上下台阶时还需要向旁人借力。
赫连洲走到后院时，林羡玉正在挑选衣裳，北境没有秋天，过了夏，天气就开始慢慢转凉，林羡玉挑了又挑，最后选了一件宝蓝色的织金锦窄袖长裙。他好奇地走到门口，想看看赫连洲穿了什么，结果还是一成不变的苍色锦袍。他嫌弃地摇了摇头：“赫连洲，你的橱子里是不是统共只有两件衣裳？”
赫连洲脸色微讪。
他还没上台阶，余光瞥到陆谵的身影，便没有进屋，而是转身走到槐树下，伸了伸手，示意陆谵坐下，一同喝杯茶。
陆谵走过来，“王爷这几日心情不错。”
赫连洲为他斟茶，自顾自道：“我自幼抵触祁国，对祁国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不过殿下带来的茶，喝着真是不错。”
陆谵连礼节都忘了，两手紧紧握拳，低声质问：“你为什么要带玉儿去国公府，你不担心他受到伤害吗？太子说不定已经在那里设下重重埋伏，你怎可让玉儿犯险？”
“是他自己要去。”
“他还小，根本不懂有多危险！”
“他说，若是不去，便正中太子下怀，他不想以后连王府大门都出不去。”
陆谵一时哑然，
赫连洲呷了一口茶，“我们都以为他还小，但他已经不知不觉地长大了。”
陆谵脸色晦暗：“这种成长，不要也罢。”
“谁说的，我想要。”
林羡玉换好衣裳，头发还没梳，就急匆匆跑过来，陆谵怕他跌倒，连忙扶住他的手臂，陆谵再生气，也不对林羡玉摆冷脸，语气里只有担忧：“脚伤还没完全养好，跑什么？”
赫连洲看了看林羡玉的手臂，眼神微沉，但还是继续饮茶。
林羡玉抬起头，语气认真：“扶京哥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我心里很感动的。”
陆谵垂眸，没有回应。
“扶京哥哥，今天你也要去国公府，你如果实在担心我，就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陆谵知道林羡玉这是在哄他，他心中酸楚，不管如何都不愿让林羡玉为难，于是勉强露出笑容：“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又说：“……和王爷一起，保护你。”
林羡玉笑着说：“谢谢扶京哥哥！”
不一会儿，两辆马车停在王府门口，赫连洲和林羡玉同乘一辆，陆谵独乘一辆。
林羡玉在陆谵面前表现得轻松，然而，马车离国公府越近，他就越紧张。
赫连洲握住他的手。
粗粝的掌心最是温热，林羡玉看向赫连洲，挺直腰背：“我……我才不怕呢！”
赫连洲弯起嘴角，“我知道你不怕。”
到了国公府所在的长街时，林羡玉下意识握紧了赫连洲的手指，“赫连洲！”
“我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被太子抓走了，他用我威胁你，你……”
赫连洲心疼不已，他没想到林羡玉愿意为了他、为了天下，牺牲至此。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林羡玉就哭丧着脸说：“……你不能放弃我，必须想办法救我，听到没有？”
赫连洲一愣。
“虽然天下很重要，但我才十九岁，我还没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我……我最多在他那里待三天，最多三天，万一他苛待我，拿我出气，不给我睡四层羊绒毯的床，那我就连一天也忍受不了，赫连洲，你必须竭尽全力救我，不然你就做一辈子的鳏夫吧！”
赫连洲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既心疼又忍不住笑意，他把林羡玉揽进怀里，在他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说：“玉儿，别怕，我既然让你来，就不会让你有半点危险。”

第54章
如陆谵所料, 太子的确在国公府里设下了埋伏。
国公府里有一半的家仆都由太子亲卫乔装假扮，惠国公也安排金甲营的人在四周布下天罗地网，想来一招瓮中捉鳖。
他巡视了全府上下, 叮嘱了为赫连洲夫妇上酒菜的婢女, 最后走到门口，迎接刚下马车的赫连洲。
他略显凶狠的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 携夫人一同走过来，隔着老远便拱手道：“王爷、王妃和谵王殿下大驾光临, 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林羡玉握住赫连洲的手, 一步步踩着马凳走下来, 惠国公走到他面前, 笑着说：“当初王爷大婚时，老夫正在病中, 遗憾未能见到王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羡玉面色不变, 微微低头，回礼道：“见过国公, 见过夫人。”
“王妃受伤初愈，不可长久站立，”惠国公展臂指向门口, 道：“还请快快入座。”
赫连洲一边往前走，一边扫视国公府的外围, 他敏锐地发现了埋伏在房顶上的弓弩手，但并未声张, 神色依旧泰然，时不时扶住林羡玉的手臂, 让他走慢点，小心石阶。
林羡玉望向四周，来往的人都是北境的权贵，他们见到赫连洲一行人走进来，纷纷躬身行礼，两名家仆将他们领到最前方的座位上，右侧则是太子之位。
林羡玉坐下来，赫连洲问：“玉儿，腿还受得了吗？”
“没事，”林羡玉小声说：“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不知道太子的人埋伏在哪里？”
“在你身后。”
林羡玉吓得一哆嗦，脸色都白了，嗫嚅道：“什、什么？”
赫连洲笑了笑，引导林羡玉向后看，林羡玉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番，却只看到两个刚刚引导他们入座的家仆，穿着枣褐色的短褂，两手握在身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在哪里？在回廊后面吗？”林羡玉回头看向赫连洲，“你是不是看错了？”
“玉儿，你仔细看那两个家仆，”赫连洲循循善诱，先是问：“你看他们的双臂还有后肩胛骨处的肌肉，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林羡玉惊讶道：“是隆起的。”
“是，明显隆起，这是自幼练举石锁之类的功夫才有的身体特质，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两人不是太子亲卫就是金甲营的精兵。”
林羡玉顿觉如芒在背，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太子想做什么？趁乱抓住他？
他该如何逃脱？
赫连洲似乎不在意四周潜伏的危险，还悠闲道：“玉儿，不妨再记几个，习武之人的手指通常会略微变形，拳面掌心有硬茧，前臂比常人粗壮，肩平，两眼神光内聚，步伐比一般人沉稳。”
林羡玉斜睨他：“你在夸自己吗？”
赫连洲一改平时的冷酷，说：“是。”
林羡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忍不住恼道：“赫连洲！都这时候了，你还跟我插科打诨！”
“不紧张了？”
林羡玉一愣，这才明白赫连洲的用意。
赫连洲收敛笑容，握住林羡玉藏在袖中的紧紧攥拳的手，“不用害怕，玉儿，你的计策很好，想法更好，两害相较取其轻，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他们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到了。
赫连锡穿了一身杏黄色绣金彩云纹的袍服，衬得气色极佳。本朝只有太子才能穿杏黄色，他今日特意穿了这一身，意思明显，便是当众重申自己的储君身份。
府内所有人都起身行礼，他笑意盈盈地走进来，在看到赫连洲时神色微敛，但很快就露出兄长的和善来，主动走到赫连洲和林羡玉身边：“听闻弟妹意外坠马，可把本宫吓坏了，现恢复如何？”
赫连洲替他回答：“多谢皇兄关心，公主现已痊愈。”
“公主……”太子挑了下眉，琢磨着这两个字，当着众人的面说：“都知道嘉屏公主是祁国的金枝玉叶，自幼养尊处优，连宫门都没出过，这身体竟比我们北境人还要好些。从马上摔下来，扭伤了脚腕，竟然五六天就行动自如了，北境的将士摔下马来，也得养十天半个月呢。”
他特意抬高了声量，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林羡玉身上，林羡玉恐惧到了极点，男替女嫁的惊惶与恐惧被这些充满了打量和探究意味的灼灼目光瞬间点燃，他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曾在梦中反复出现的画面仿佛即将上演，他会被人剥去衣裳、露出男身，他会被指责、被叱骂、被群起而攻之……就在这时，他想到了赫连洲，赫连洲就在他身边。
赫连洲说了不会让他受伤，他一定不会受伤，他相信赫连洲。
于是他抬起头，坦然面对众人的目光。
他虽不是公主，但好歹也是祁国的世子，他不该畏怯，不能丢了祁国的脸。
幸好他这张脸长得足够惊艳，和传闻中嘉屏公主的容貌别无二致，在场的王公大臣们面面相觑，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太子见自己的话没有掀起风浪，又说：“不过，最近本宫听了一件趣事，说出来博大家一乐，有人说，公主不是真公主，当时和亲礼队经过苍门关时正巧赶上沙尘风暴，礼队被冲散，公主下落不明，还是怀陵王只身前往，将公主接到了西帐营，谁知公主开口就是一句——我不是公主，我是祁国礼部主客司司务，程远霖。”
众人哗然。
太子走近了，问林羡玉：“这是西帐营的守卫亲耳听到的，弟妹，可有此事？”
林羡玉勉强笑道：“恐怕是他听错了。”
“本宫也觉得实在荒谬，只是……那守卫又说，西帐营里关了一个祁国的太监，是四个多月前被关进去的。”
他望向赫连洲，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如寒冰淬毒一般，他问：“二弟，这祁国太监是怎么回事？”
赫连洲没想到太子竟然能买通西帐营的人，也不知是威逼还是利诱，竟将祁国太监姚忠德之事透露出去，他心中隐有怒火，面色仍是平静，他说：“回皇兄，此人是祁国的通缉犯，不知犯了什么罪，想越过关隘逃到北境来，被西帐营的人抓住，关押在牢中。”
“你为何不上报朝廷？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你竟隐瞒不报，这是为何？”
“他尚未受审。”
“按北境律法，私闯关隘者，需移送至枢密院审查。二弟，你不是最守律法的吗？怎么会犯此等错误？”
“是臣弟疏——”
太子扬声道：“还是说，二弟，你向来知道站在你身边的这个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嘉屏公主！”
这句话如石破天惊，将整个国公府都镇住了，所有王公大臣都惊愕失色，满堂皆静，连呼吸声都消弭不见。
“他到底是嘉屏公主，还是主客司司务程远霖，是男是女，一瞧便知！”
林羡玉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他身形微晃，竭力站稳。
虽然已有准备，但真正听到这句话，他还是难掩惶恐。
赫连洲说：“皇兄，一个守卫的话，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亦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您就这样给公主定了罪，当众折辱公主的尊严，更何况七皇子还在此处，您难道想北祁之间再生事端吗？渡马洲的灾荒刚结束不久，饿殍满地的场景尚在眼前，斡楚半月前才收复，国事纷繁复杂，四面八方的急奏往宫里呈递，您却仅凭几句胡言乱语，就要动摇半年多前几万兵马用鲜血迎来的议和书，不顾北祁之间的交好协定，当着王公大臣的面，质疑王妃的身份，这事……若是传回祁国，两国交战不可避免。”
赫连洲几乎是针锋相对，丝毫没给太子留情面。
他的后半段话说进了在场所有大臣的心坎里。
这几年灾情频发，九州的日子都不好过自从皇帝病重，太子暂领事务后，枢密院就乱成了一锅粥，太子肆无忌惮地往枢密院里安插自己的近臣，但凡不想沾太子党的人，要么贬谪，要么流放。
老臣们苦不堪言。
如今听到怀陵王这番话，老臣们心中又瞬间重燃希望。
众人余光相接，都不约而同地沉默。
唯有太子党的人齐齐起身，反驳赫连洲的话：“王爷，公主身份的真伪事关北境的尊严，百姓之事不可与之相比。”
支持赫连洲的人倏然起身：“百姓之事便是国家之事，大人这话有失偏颇！”
太子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满堂呼应，脸色已经沉了许多，思忖片刻后，他说：“谁说没有其他证据？在场的人里，能确定公主身份真伪的人，只有谵王殿下。”
他望向陆谵。
于是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陆谵身上，陆谵缓缓抬头。
“谵王殿下，您说呢？”
陆谵想起前日在马场上，太子说过的话：“……赫连洲能借你兵马，本宫也能借，若你助本宫赢了这一回，本宫保证，八千精兵和王妃，你都能带回去。”
八千精兵和王妃，你都能带回去。
殿下，本宫见这些日子你和那位所谓的公主形影不离，看来是旧相识，是感情甚笃的旧相识，可他现在与赫连洲琴瑟和鸣。
殿下，你甘心吗？
你想永远活在赫连洲的阴影下吗？你想带着赫连洲的军队回祁国，让祁国百姓都歌颂赫连洲的功劳，让他名扬天下吗？
你真的甘心放弃吗？
太子的话在陆谵耳边反复响起，他也问自己：陆谵，你真的甘心放弃吗？
你和玉儿是十几年的玩伴，你疼他护他，知道他心思单纯，不通情爱，连爱意都小心翼翼地藏着，舍不得让他烦恼。如今只过了半年，他就完全属于另一个人了。
属于他的世仇，属于赫连洲。
太子走到陆谵面前，又问了一遍：“谵王殿下，这是真正的嘉屏公主吗？”
太子只等着他的一句话，便可翻转棋盘，反败为胜。
所有人都等着他即将出口的那句话。
包括赫连洲和林羡玉。
陆谵转头望向林羡玉，正好对上林羡玉的眸子，他很害怕，却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他满心期待着他的答案，仿佛从未怀疑过他的扶京哥哥会倒戈。
陆谵在心中苦笑。
又想起赫连洲前夜与他讲的：逞一时之气，恐酿无穷之后患。
他再嫉妒，也不会勾连太子。
他也不会让他的玉儿失望。
陆谵转过头，再次望向太子，说：“是，王妃就是真正的嘉屏公主。”
太子脸色陡变。
局势并没有按照他预想中那般发展，赫连洲没有露出破绽，陆谵也没有倒戈。
他气急败坏，扬声说：“来人，将公主送到房中，由国公夫人查看他到底是男是女！”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家仆立即冲了上来，手还没碰到林羡玉的锦袍，一束银鞭电光火石般在空中乍现，随着两记快如闪电的抽响，两名亲卫应声倒下，胸口各是一道血痕。
乌力罕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跳到赫连洲和林羡玉身前，鞭尾狠狠落地，扬起一片沙尘。
他高声说：“我看谁敢动手！”
太子目眦欲裂：“乌力罕！你敢冲撞本宫！”
这又不是他第一回 冲撞太子，乌力罕丝毫不惧：“卑职甘领责罚，是贬是死，随太子殿下处置，只是眼下谵王亲口承认王妃就是嘉屏公主，太子殿下还要羞辱王爷和王妃，卑职咽不下这口气，满朝文武都看着，卑职是对是错，天下人自有说法！”
“你——”
惠国公立即抬手，示意所有埋伏着的弓弩手都打起精神，时刻准备生擒赫连洲。
然而与此同时，纳雷和满鹘各领着一千精兵，已经将国公府完全包围。
林羡玉朝天空看了一眼，说：“快到正午时分了，斡楚该送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启禀太子殿下，启禀怀陵王殿下，斡楚王急信！”
太子还没反应过来，蹙眉低声问身边的中常侍：“斡楚王为何有急信？”
中常侍也是一脸茫然。
赫连洲刚想回答，忽然又停住，转头望向林羡玉，问：“玉儿，要不你来说？”
他在给林羡玉反击的机会。
他知道林羡玉无法忍受太子的当众羞辱，林羡玉也需要一次锻炼胆量的机会。
他安抚道：“玉儿，你放心说。”
林羡玉自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他鼓起勇气，挺直了腰背，望向太子，这是他第一次在北境的所有王公大臣面前扬声说话，发出他自己的声音——
“回殿下，斡楚王此信是为了重新审查一年前的边境动乱案。”
太子脸色忽变。
林羡玉继续说：“那时怀陵王在苍门关鏖战，而绛州边境忽然发动暴乱，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就在此时，又有七千两黄金从祁国都城运往斡楚，太子殿下是否知晓此事？”

第55章
“太子殿下是否知晓此事？”
林羡玉语气坚定, 掷地有金石之声。
太子眼中的不屑在听到运往斡楚的七千两黄金时荡然无存。
他望向林羡玉，又猛然望向门口，斡楚王的信函里究竟有什么证据？难道是他和老斡楚王之间的往来信件？可是他不是叮嘱过阅后即焚吗？他倏然想起探子说过的, 嘉屏公主带到鹿山的那个人。是了, 一定是那个人，那个人一出现, 耶律骐就莫名病死在鹿山，耶律端旋即投降, 那个人一定是斡楚王庭里至关重要的人物, 掌握着他通斡的秘密……
太子飞速地思考着、权衡着。
满座的王公贵臣们也同样在思考、权衡。
林羡玉说完才缓缓张开紧攥成拳的手, 手心全是汗,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望向赫连洲时, 正对上赫连洲含笑的眼。
林羡玉一阵脸热，低头不语。
赫连洲仍是气定神闲，他对太子身边的中常侍说：“斡楚王的信使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常侍怎么还不去拿？”
中常侍神色一变，急忙望向太子。
太子的目光则落在赫连洲的身上。
长久的对峙之后, 太子落败。
他整张脸涨到发紫，咬牙道：“将信拿来，回宫再说, 不要打扰了国公的寿宴。”
惠国公见状，连忙让鼓乐奏起。
朔北的鼓乐气势磅礴, 配合着胡琴的悠扬，寿宴继续。文武大臣们还没从刚才的剑拔弩张中缓过神来, 脸色各异精彩纷呈，有人抚须叹气, 有人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有人则面色惊惶，僵立在原地。
太子献礼之后就借故离开。
赫连洲也没坐多久，筵席尚未过半，府外的树梢上传来几声雁鸣，赫连洲闻声放下手中酒杯，这是他事先和乌力罕约定好的暗号，他起身对惠国公说：“公主不宜久坐，需回府休息，还望国公见谅。”
惠国公怔了怔，奈何太子不在，当着众人的面，他也没有其他理由能留住赫连洲，无奈之下，他也只能笑着说“公主贵体要紧”，然后看着赫连洲带着谵王与公主离开。
众人心里清楚，太子这局棋又走错了。
回程的马车上，林羡玉大咧咧地躺着，受过伤的右腿搭在赫连洲的腿上，开始总结陈词：“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为什么太子每次想害我们都会被我们反过来一击即中？因为他做了太多坏事，留下太多破绽，还掩耳盗铃，以为旁人都不知道呢。”
赫连洲揉着林羡玉的小腿，笑而不语。
“爹爹和娘亲肯定想不到，我在这里不仅过得很好，还公然与北境太子为敌，一番话说得他气急败坏哑口无言！”
林羡玉越想越骄傲，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但很快他又蔫巴了：“不对，太子不会就这样收手的，他会不会——”
林羡玉陡然睁大了眼睛。
赫连洲的眸色也多了几分沉静。
“到了最后关头，是吗？”林羡玉试探着问。
赫连洲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林羡玉的脸，告诉他：“没事的。”
二人刚回府，乌力罕与纳雷就迎了上来，乌力罕说：“王爷，三万兵马已经驻扎在城外了，随时听候王爷调令。”
赫连洲点头。
陆谵比他们慢一些，最后才进府，穿过回廊时，赫连洲喊住他。
“殿下。”
陆谵停住脚步，并未转身。
“今日多谢殿下。”赫连洲说。
陆谵缓缓转过身，望向赫连洲，轻笑一声：“王爷就不曾担心过我会倒戈吗？还是说王爷并不在意我是否被太子收买，因为在王爷的眼里，我这个七皇子太微不足道，不足以搅乱王爷的布局？”
“不，在殿下说出那句话之前，我都很担心，也为殿下有可能的倒戈想了两三条后路，但羡玉说过，谵王殿下品行端方，是君子中的君子，”赫连洲拱手行礼：“所以我特意来感谢殿下。”
陆谵沉默片刻后，以同样的拱手礼回之：“我也感谢王爷借兵解祁国之困，我虽爱慕玉儿，但不会为一己之私情乱一国之事，何况玉儿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垂眸淡笑，“还望王爷照顾好玉儿，若有机会，带他回一趟京城，他的爹娘真的非常非常想念他。”
“我明白。”
陆谵回过身，走向他的厢房。
赫连洲部署好城外的兵马，他最得力的五位将军都赶到了怀陵王府，其中，满鹘将军之前在金甲营任过左中郎将，对惠国公和金甲营最为了解，他将惠国公手下两位猛虎将军铁剌里和骊涅衮的脾气秉性分析得十分透彻——
“铁剌里追随惠国公多年，在他还是绛州宣抚使的时候，铁剌里就是他的亲卫，对他忠心耿耿，但六年前打仗时左腿中了毒箭，虽及时诊治，还是留下了旧疾，有人私下喊他跛脚将军，他对此很是介意。骊涅衮则是后起之秀，用兵如神，勇猛刚烈，可缺点是居功自傲，他自认是金甲营的头一号人物，这些年已经不把铁剌里放在眼里了，二人素有矛盾。”
赫连洲听了之后，旋即下令：“满将军，想办法拉拢铁剌里。”
满鹘说：“是，卑职领命。”
赫连洲脸色微沉，“其余人随时听我号令，若最后真到了决一死战的地步，让将士们做好攻进皇城的准备。”
众将低头：“是！”
桑荣准备离开时，赫连洲喊住他：“桑大人，你之前为了帮我问宫中的消息，将家里镇宅的玉石送给了宫里哪位常侍？”
桑荣愣住，“王爷这是何意？”
“你只需告诉我是哪一位。”
“是一位叫蒲古的常侍。”
赫连洲说：“我知道了。”然后低头继续看舆图。
桑荣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离开了堂屋。
赫连洲没抬头也知道乌力罕还没走，他沉声问：“怎么了？”
乌力罕两手背在身后，木着脸，有些心虚地问：“王爷，您不责罚我吗？”
“责罚什么？”
“您叮嘱我只要保护好王妃就行，我还是……没忍住出了风头。”
“王妃今天也出了风头，”赫连洲摇了摇头，竟轻笑了一声，收起舆图，说：“可能少年人都需要出一出风头。”
乌力罕怔住。
这个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的人真的是他的王爷吗？王爷会笑？
他愤愤地想：自从那个破王妃进了府，王爷身上的血性都少了几分，今日若是王妃不在，王爷指不定都要大开杀戒了，不见点血，怎么威慑群臣？怎么让太子知道西帐营的厉害？
都怪那个破王妃。
古有妖妃，今有破妃。
赫连洲望向他：“闷不做声的，在想什么？”
乌力罕吓了一跳，小声说：“没。”
“走过来些。”
乌力罕愣住，往前挪了几步。他日夜兼程从西帐营赶来，风尘仆仆，连头发丝里都藏了砂砾，只有一双眸子黑亮如晶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赫连洲这才意识到，那个缠着他说要跟随他练武打仗的小不点，已经长大了，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将军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都会很忙，回屋好好睡一觉，晚上一起吃饭。”
乌力罕呆在原地。
王爷这是被人摄了心魄吗？他何曾在王爷那里听过这般的关怀话语。
他讷讷地点头，跨出门槛时，他想：这个破妃……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处理完手上的事，赫连洲起身往后院走，林羡玉正窝在躺椅里，一边喝茶一边和兰殊聊天。
“兰先生，我实在想不明白，太子已经贵为太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这天下的财富都属于他，他为什么还要搜刮民财呢？他到底想要什么？现在官怒民怨，难道这是他想看到的结果吗？”
“这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局面了。”
“皇上尚未染病时行事作风十分专横，享受大权独揽，对立储之事一直避而不谈，所以太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暗中集结势力，为自己的立储增加筹码，起初他结党并不是为了营私，只是为了拉拢官员进入他的太子党，代价是让渡百姓的利益，久而久之，他的太子党逐渐渗透进枢密院和各州郡的首府，然而有人占山为王拥兵自重，有人暴敛民财无法自拔……到现在这个局面，早就失控了。”
林羡玉哼了一声：“用利益连接起来的关系，如此易碎。”
兰殊笑着问：“那殿下觉得，用什么连接关系才坚不可摧？”
“当然是用心！你对我好，我就会对你好，你要是帮了我，我就会十倍奉还，我娘亲常说，向旁人施以关心和善意，也是为自己积德修福，来世才会生在一个好人家，过好日子。”
“玉儿想生在怎样的好人家？”
赫连洲闻言走过来。
林羡玉并不回头看他，而是歪着头想了想：“我爹娘就很好，希望我来世还做我爹娘的孩子。”
兰殊见赫连洲走过来，便准备起身离开，可是赫连洲喊住他，说：“烦请兰先生为我写一封改立储君的诏书。”
兰殊愕然，连林羡玉都吓得从躺椅上滑下来，差点一屁股坐在兔子身上。
“改、改立储君？”
“虽是夺位，但也要夺得名正言顺，我明日去一趟宫里，面见圣上。”赫连洲神色轻松，仿佛说的不是改立储君这样天大的事，而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他走过来，把林羡玉抱回到躺椅上，林羡玉却敛声屏息，呆呆看着他。
兰殊思忖片刻，说：“是，我这就回去写，明早之前交与王爷。”
兰殊走后，阿南也跟着他离开了，院子里只剩林羡玉和赫连洲两个人。
赫连洲把正在地上乱跳的两只小兔拎回兔舍，折返时林羡玉还抓着躺椅扶手，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怎么了？”
林羡玉小声问：“你……你要逼宫吗？”
“玉儿怕我受千夫所指吗？”
林羡玉担忧道：“皇上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会不会一气之下……”
万一皇帝一气之下气死了，赫连洲岂不是要背负一个弑父的骂名？
“我尽量赶在他一气之下前，让他在我的诏书上盖上他的传国玉玺。”
林羡玉急得要哭：“都这时候了，你还逗我！”
“别担心，玉儿。我了解皇帝，他是气不死的，太子以为皇帝垂危，就肆无忌惮，其实皇帝的耳目一直遍布各地，这些日子发生的这些事，他都知道，他心里很清楚，太子是怎么样的人，他有他的决断。”
赫连洲连着毯子一起把林羡玉抱起来，坐进躺椅里，把林羡玉放在他的腿上，林羡玉小小地挣扎了一下，但他很快发现躺在赫连洲身上也挺舒服的，于是妥协，伸展了四肢，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下，还命令赫连洲轻拍他的后背。
赫连洲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轻拍他的后背。
两个人一同看着天色近晚。
只是赫连洲的手拍着拍着就不老实了，慢慢往下滑到林羡玉的腰。
林羡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赫连洲毫无羞惭之意。
“我还没原谅你呢！”
赫连洲在他耳边问：“玉儿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林羡玉闷声说：“你成功夺位，平安归来的那天，我才会原谅你。”
赫连洲听出他话语里的担忧，轻声说：“玉儿，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林羡玉趴在赫连洲的胸口，看赫连洲的脸，赫连洲今日出席寿宴，特意理了发髻，带了玉冠，穿了一身绣银的藏青色锦袍，显得格外英俊，他咽了下口水，凶巴巴地说：“闭上眼，不许动，不许说话。”
赫连洲于是闭上眼。
林羡玉靠近了，将吻轻轻地落在他的脸颊上，然后是鼻尖，再是唇瓣。
他害羞又青涩，动作小心翼翼，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翅翩跹。
他还不太会亲。
之前都是赫连洲主动，赫连洲的吻汹涌激烈，他总是被亲得七荤八素。
他尝试着各种方法。
先是覆住赫连洲的唇瓣，觉得不对，于是咬住，还是不对。
好像怎么都不是赫连洲给他的那种感觉，那种亲密到极点的，指尖酥麻，身心都微微发颤的感觉。
他觉得有些难堪，全然忘了刚才亲口说的“不许动不许说话”，开始毫无道理地把火气往赫连洲身上撒，他一拳锤在赫连洲的肩头，怒道：“你为什么不张嘴？讨厌死了！再也不亲你了。”
赫连洲也不恼，忍着笑睁开眼。
林羡玉只觉得羞赧，挣扎着准备起身，可赫连洲按住他的后背，将他轻轻往下压，纠正了这个吻。

第56章
若是江南, 八月还是盛夏，正是小荷微雨榴花盛开的好时节，然而朔北的八月冷风飒飒, 空气中已经有了肃杀的气息。
也许是感觉到潜伏的危险, 林羡玉睡得并不安稳，天光乍亮时他从睡梦中惊醒, 梦魇频发，醒来时心口还起伏不平, 留有余悸。
他披了一件外袍, 推开门走了出去, 却见赫连洲站在槐树下, 身姿挺拔。
“我以为你已经去宫里了。”
赫连洲手里拿着一枝槐叶，朝他走来, 把槐枝放到他的手中，“玉儿送我时还缀着几朵花苞，现在连绿叶都泛黄了。”
那时他摇摇欲坠时落入赫连洲怀中, 手里攥着一枝槐花，说了句：“玉儿无所有, 聊赠一枝春。”没想到赫连洲到现在还记得。
林羡玉低头看着槐枝，指尖止不住地颤：“你就这样孤身进宫，会不会有危险？”
“我已经让纳雷买通了宫门侍卫, 我会带人秘密进宫，估计太子很快也会知道, 但我进宫面见父皇，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林羡玉紧紧搂住赫连洲的腰。
赫连洲知道他害怕, 伸手环住他的肩，低头在他耳边说：“玉儿, 等事情都结束了，能陪我去一趟我母亲的陵园吗？”
林羡玉怔了怔，泪蒙蒙地抬起头，说：“等你回来，我们就去。”
沉重的晨钟声响从山上佛塔传来。
赫连洲从后门离开。
银鬃马飞驰如电，纳雷和满鹘带着三十个精兵紧随其后，一路奔向皇宫，宫门侍卫以皇上密诏为名，为他们打开宫门。朱红色的千钧巨门往两侧拉开，赫连洲缓缓走进正殿。
德显帝好像早知道他要来，正躺在殿后的软榻上歇息，两边守着四名宫女，还有两名常侍在一旁煎药，浓烈的药味溢满整座宫殿。赫连洲走到殿门口，由常侍通传给德显帝：“怀陵王来了。”
“怀陵王，赫连洲……”德显帝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来了，让他进来吧。”
赫连洲走了进来，纳雷和满鹘守在殿门口，四周死寂般悄无声息。
“参见父皇。”赫连洲跪地行礼。
德显帝的声音苍老虚弱，“上次唤朕父皇，还是你第一次带着祁国公主来见朕那日，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近来发生的事，父皇都知道了。”
他没有问，只是陈述。
德显帝亦没有回答：“你和你母亲脾气很像，执拗、刚硬、却又不争不抢，叫朕没办法。那时候龙泉失守，你外祖父和你舅舅畏罪自戕，朕勃然大怒，将你母亲打入冷宫。好几次，朕去看望她，她避而不见，就那么冷冷清清地住在冷宫里，朕罚她一次，她就彻底和朕离了心。”
赫连洲沉默地听着。
“你也是这个性格，自从把你放出宫，你就不回都城了，宁愿做边塞沙漠中的鹰，也不愿回来当这个皇子。”
“不是母妃想和父皇离心，是皇后娘娘不许她迈出冷宫一步。”
德显帝睁开沟壑纵横的眼，浅灰的眼眸里露出迷惘如稚童的神色。
“母妃临终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再见您一面，可是皇后娘娘让太医守在母妃身边，看着她阖上眼睛，宣布废妃殁了，此后世间再无静贵妃，再无萧静儿。”
“静儿……”德显帝缓缓抬起头，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那你呢？你和你母亲一样吗？你究竟是西帐营的将军，还是赫连氏的二皇子？”
赫连洲没有说话。
德显帝摆了摆手，宫人们皆退出去。
“儿臣是父皇的儿子，然而太子骄奢淫逸，误国殃民，惹得天怒人怨，”赫连洲从胸前拿出诏书，低头奉上：“故儿臣斗胆请求父皇，为苍生、为北境、为赫连氏的无上荣耀，改立储君。”
他话一落地，四周落针可闻，只有德显帝沉而浊的呼吸声时缓时急。
“你这是逼宫？”
“儿臣无可奈何。”
德显帝彻底被激怒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好一个无可奈何，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是大不孝、是悖逆纲常之死罪！太子他再荒唐，也不敢做这样的事！”
“太子除了悖逆纲常不敢做，还是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他私通外敌、暴政敛财、他手下的人连赈灾粮都敢贪，三个乡死了十几万人，他视百姓如刍狗，视天下为一家之私产，父皇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是吗？”
德显帝脸色发白，正要高呼救驾时，赫连洲走到他榻前，压低了声音说：“如果父皇觉得百姓不重要，那吞并祁国，让赫连氏成为天下之主呢？”
德显帝霎时间僵住。
“太子的能力，父皇很清楚，其余的皇子都不成气候，父皇，你执政三十二年，从未想过南下吞祁，让那片山清水秀的富庶土地，成为北境的一部分吗？”
德显帝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赫连洲跪了下来，再次呈上诏书，他一字一句均是慷锵有力，气魄无人可及：“父皇，如今唯有儿臣能为父皇开疆拓土，唯有儿臣，能完成父皇和先祖们的宏愿，延续赫连氏的荣耀，福泽万世。”
“请父皇，改立储君。”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阔的宫殿里，两旁的烛火晃动了一瞬。
良久，时间仿佛停滞。
德显帝没有说话，赫连洲也没有再开口，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对峙着。
很快，太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喊着：“圣上有危险，护驾，护驾！”
与此同时，德显帝望向赫连洲，赫连洲的目光里有他不敢直视的野心。
他们都知道，别无退路。
“诏书……”
赫连洲将诏书展开，放到德显帝枯木般的手上，德显帝已看不太真切，需得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析，“……皇太子赫连锡，承乾之命，居东宫之位，理应恪守孝悌之道，敬天爱民，励精图治，然其不顾祖训，专擅威权，鸩聚党羽，穷奢极欲，致使朝野失望，民间嗟怨，故褫夺其皇太子之位，废为庶人，以示警醒。次子赫连洲人品贵重，日表英奇，南御祁国，北逐赤靼，收复斡楚，立下万世之功，朕于德显三十二年八月初八，授其皇太子之位，著继朕登基，克承大统，即皇帝位。敬告天地、宗庙、社稷……”
德显帝将最后一句话念出声来：“敬告天地、宗庙、社稷……”
他笑了一声，“罢了，罢了。”
盛年不再来，几十年弹指而过。起初他也有过开疆拓土的想法，可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渐渐消磨了他的斗志，也许……他该相信赫连洲，他并不喜爱也不亲近的二儿子，可相比于太子，赫连洲至少能倾尽全力，让北境离南下吞祁的目标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改立，储君。”
玉玺盖在诏书上。
如盖棺论定。
“洲儿。”
赫连洲走时，德显帝忽然唤他。
“太子……留他一条性命。”
赫连洲说：“是，谨遵圣命。”
他再未称一声“父皇”，头也不回地离去，就像二十年前，他中流火之毒，在地上翻来覆去打滚时，德显帝也只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目光，而后扬长而去。
二十年了，赫连洲终于能忘记那个眼神，他再也没有父皇了。
他走出殿门，门口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御林军，和西帐营的精兵交错对峙，无人敢率先在皇帝寝宫前动手，直到门打开，赫连洲走出来。
见赫连洲气定神闲地走出来。
太子脸色煞白，指着赫连洲说：“你私自带兵进宫，是何居心？你对父皇做了什么？你——”
赫连洲望向一旁的常侍蒲古，蒲古接过他手中的诏书，扬声道：“陛下有诏！”
众人将信将疑地跪下。
直到听见那句：“授其皇太子之位，著继朕登基，克承大统，即皇帝位。”太子竟霍然起身，“我不信，我不信！”
他怆然失色，指着赫连洲说：“你们勾结好了，你对父皇做了什么？赫连洲，你胆敢迷惑圣上，来人，来人！太医院来人——”
“太子。”
殿内传来一声孱弱的龙吟。
“废太子，改立赫连洲为储君。”
太子僵立在原地。
蒲古趁机扬声说：“圣上有言，废太子，改立赫连洲为储君。”
太监声音高亢，这一声乍然响彻空阔皇庭，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这一声，改天换日。
赫连洲没有夺嫡，他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是皇帝亲口承认的储君！
御林军面面相觑，往后退了一步。
赫连洲让宫人和常侍进殿服侍皇上，然后亲自关上了宫殿的大门。
太子面如死灰，双眸却充血，他冷笑一声：“赫连洲，诏书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本宫把你们都杀了，就没人知道今日之事，我还是……皇太子。”
就在此时，骊涅衮带着一千兵马冲进来，纳雷和满鹘带着西帐营的精兵迎战，霎时间血溅宫门，厮杀声不绝。
紧接着，惠国公领兵冲了进来。
战势持续扩大。
纳雷将红缨狼头枪送到赫连洲手中，赫连洲如过往每一次作战那样站在最前方冲锋陷阵，西帐营的将士们更是不畏惧，呐喊着：“为王爷，死又何妨！”
他们人数虽少，但势头高昂。
哪怕受伤，也不退缩。
金甲营的兵马很快就见落败之态，太子立即质问：“铁剌里呢？他去哪里了？我让他带五千兵马的，他为什么还不出现？”
惠国公的手下告诉他：“铁剌里将军还在宫门外！”
“为什么？”太子怒叱道：“开宫门让他进来！他怕死？还是怕赫连洲？你告诉他，他不进来，我灭他九族！”
“可是……殿下，城门外现在全是西帐营的兵马，怀陵王从西帐营调派了三万人，昨日刚到都城。”
太子踉跄倒地，这才反应过来，为何赫连洲敢公然逼宫，因为他早就串通好了铁剌里！铁剌里好歹也是舅舅几十年的心腹，竟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倒戈，简直该死！
他心知大势已去，于是让手下人备马。刚翻身上马，一支白羽箭从他肩头擦过，太子骇然回头，只见赫连洲正骑着银鬃马朝他狂奔而来，太子吓得仓皇逃窜。
二人直逐到后山。
太子精疲力竭，双手脱力，竟直直地坠马摔下，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伏地，颤抖着抬起头，望向赫连洲。
“放过我，二弟，你放过我……”太子开始求饶：“我已经被贬为庶民了，你留我一条性命，求你留我一条性命……”
赫连洲坐于马上，俯视着他。
“我不是故意的，静贵妃的遭遇是我母后造成的，那时候我也不过十来岁，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二弟，你饶我一条性命，你已经是储君了，你就要继承大统了，我已无力与你抗衡，构不成任何威胁……”太子说尽了求饶的话，他一生乖张桀骜，嗜血般暴虐，从未如此刻卑微。
赫连洲是要杀他，以免留后患，但不想亲手杀他。正要开口时，他瞥见太子余光望向他身后右侧，于是立即飞身下马，下一刻，一支箭如急火般掠过马背。
是骊涅衮，他还算忠于太子。
然而忠于太子的人，如何能留，未等骊涅衮射出第二支箭，赫连洲已经以迅雷之势引弓射箭，骊涅衮还没来得及防备，白羽箭直接洞穿他的胸膛。
太子见状，拿出袖中的匕首，朝着赫连洲的后背冲了上来。
赫连洲余光扫过，一脚踢中太子的膝盖，反手劈刀，然后毫不犹豫地握住滑落的刀柄，将匕首刺进太子的胸膛。
太子目眦欲裂，嘴角流出鲜血：“你……你胆敢弑兄……”
“不光是你，还有皇后，”赫连洲冷眼望向他，“你们都要给我母亲陪葬。”
太子直直地倒在地上，赫连洲的呼吸乱了一瞬，他缓缓闭上眼，平息情绪。
纳雷冲了上来，见此情形，立即对赶过来的将士说：“人是我杀的，太子和骊涅衮都是我失手错杀的！我甘愿领罪！”
赫连洲蹙眉望向他，“纳雷！”
“是我杀的，您看到了，”他挡在赫连洲身前，脸上沾了血，却笑了：“外面的金甲营都被我们降服了，能陪着王爷走到现在，卑职无憾。”
就在此时，太子动了动。
赫连洲好似听见他说了什么，纳雷靠近了，踩住他的手，赫连洲俯下身，听到太子颤声说：“你别以为本宫输了，赫连洲，你也没赢……你能贿赂铁剌里，本宫怎么就不能贿赂……怀陵王府的守卫？”
太子气绝前，笑得愈发骇人：“你心爱的祁国公主，他现在身在何处？”

第57章
怀陵王府离皇庭很远, 其实什么声响都听不见，但不知为何，林羡玉阖眼时仿佛听到了刀枪剑戟的刺耳声响。
他忧心如焚, 坐立难安。
兰殊和阿南都陪在他身边, 也不能让他平静下来。他很想哭，却又流不出眼泪, 他的那颗心似乎正陪着赫连洲在皇城里生死角逐，痛到他发不出声音。
天要变了, 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但他们不知道, 这莫测的变化就发生在此时此刻。
阿南端来一碗乳粥, 林羡玉也吃不下，他摇了摇头, 刚要说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激烈的嘈杂声，那并不是赫连洲回府应有的动静, 更像是危险冲破防御，正如汹涌潮水, 像他的方向扑过来。
林羡玉霍然起身。
兰殊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神色微变，对林羡玉说：“殿下, 您在这里不要动，我现在就去找乌力罕将军。”
“兰先生, 您一定要小心。”
兰殊刚出门不久，一群人已经厮杀着冲进了后院, 他们分明都穿着西帐营的军服，却互相攻击, 短兵相接，战况十分激烈。
林羡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在混乱中找寻乌力罕的身影——赫连洲让乌力罕留在府中保护他。
乌力罕冲在最前面，脸色涨得发红，颊上的疤痕看着尤其瘆人，他已经杀得发了狂，一鞭又一鞭，将进犯的人抽得皮开肉绽，可还是敌不过有备而来的金甲兵。
他们昨夜就潜伏在怀陵王府四周，暗中用重金收买了其中几个守卫，只要收到骊涅衮将军冲进皇城的消息，他们就在同一时刻冲进怀陵王府，掠走王妃，以便在危机时刻要挟怀陵王退兵。他们并不知道皇庭里现在的境况，只按照骊涅衮将军之前的命令，直冲后院，不给西帐营的人半点反应的机会。
然而他们低估了西帐营的血性。
尤其是那个怀陵王的养子，最年轻的持令将，在他们冲进王府之后，他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手握一条银鞭，眼里满是杀气，冲在最前面。有些金甲兵被他喝退，有人则趁着西帐营的人还没完全聚集过来，借助蜿蜒昏暗的回廊，趁乌力罕不备，从侧方直窜到后院。
太子的人在怀陵王府外观察了半个多月，确定了祁国公主住在王府后院。
他们目标明确，径直奔去。
乌力罕见状，踩着廊柱跃身而上，一个跟头翻到那一行人前方，还没起身，银鞭就抽了出去，谁料来人也有防备，拿出袖中的暗箭，朝着乌力罕射去。
乌力罕飞快地躲闪，左手臂还是中了一箭，那箭簇擦着他的胳膊，直直地扎进廊柱之中，几乎削去乌力罕的一块皮肉，他忍着疼，大吼了一声，猛然甩出银鞭，将为首的几人逼退。随后其他西帐营的人追了过来，眼看着战火已经蔓延到后院，乌力罕也不顾自己的伤势，直接以身为盾，朝着金甲兵冲了过去。
“保护王妃！”他嘶吼着。
林羡玉听到乌力罕的声音，眼泪止不住地掉落下来，他无处可躲，只能和阿南蜷缩在屋子的角落，他们用木栓锁上门，然后藏在罗汉床和红木橱之间的空隙里，两个人都瑟瑟发抖。
阿南听着外面的声响，感觉大事不妙，他思忖片刻，对林羡玉说：“殿下，您躲在这里不要动，我穿上您的衣裳冲出去。”
“你说什么呢？阿南！”林羡玉紧紧抱住阿南，哭着说：“我们要死一起死。”
话音刚落，一道鲜血溅在门上。
林羡玉吓得脸色惨白，近乎绝望，阿南连忙挡在他身前。
紧接着，一个穿着西帐营军服、满身鲜血的人撞门而入，沉重的门板轰然倒下，他痛苦地躺在门板上抽搐。
林羡玉见过他，这人常在北门守卫，年纪不大，说着浓重的绛州乡音。
他的肩头被人砍出一个血洞，流了很多血，看起来就快要没命了。
林羡玉看了阿南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下头，怀揣着难以想象的恐惧，顶着两张泛白的脸，鼓起全部勇气站了起来。林羡玉先冲到妆台边翻找出药箱，阿南则扯下一块软烟纱，两人冲到那守卫身边。
尽管屋外还乱作一团，金甲兵随时可能冲进来，尽管他们从未真正经历过战场，没见过这样可怕的伤势，但林羡玉还是很快镇定下来，他扯开守卫肩头的衣裳，将药粉撒在上面，然后接过阿南递过来的软烟纱，从守卫的腋下绕到肩头，缠了五六圈。
他也不知道这样能否止血。
只是为解赫连洲的流火之毒，在翻阅医书时随意看到的，他的手止不住的抖，哽咽着说：“对不住、对不住……”
守卫睁开眼，看到他，虚弱道：“王妃，您……您快躲起来……”
林羡玉还来不及为这临时的纱布打上一个结，肩头忽然被人抓住，他仓皇抬起头，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陌生面孔。
是一个金甲兵。
他突出重围抓住了林羡玉。
金甲兵知道，事态发展到这个局面，他们这些太子的人再想从怀陵王府出去，已经没有可能，除非他以祁国公主为质。
他抓住林羡玉的肩膀，将其困在身前，一只手箍住林羡玉的脖颈，一只手拿着一把锋利沾血的尖刀。
“全都停下！”他高声喊。
乌力罕杀了面前的所有金甲兵，转身时脸色顿失血色。
一个穷途末路的金甲兵正抓着林羡玉，一步步走下台阶，他身形魁梧，眼神狠绝，尖刀在阳光下映出骇人的寒光。
乌力罕指着他，赤红着眼：“你敢动他一下，我定掘了你家祖宗三代的坟！”
林羡玉魂惊胆颤，声音都在发抖：“你缴械投降，怀陵王会饶你一条性命！你若是杀了我……后果不堪设想！”
两个人的话让金甲兵有些许动摇，但他已经别无选择，身为金甲营的一员，若太子兵败，他不相信怀陵王会放过他们。与其被坑杀，不如拖着王妃一同赴黄泉。
他握住尖刀，抵在林羡玉的脖子上，只差一点，就要刺破皮肤。
“放我出去！”金甲兵怒吼道：“往后退，全都往后退！”
乌力罕不敢轻举妄动，他强忍着怒火，朝身后人抬手，使了一个后退的手势，所有人都敛声屏息地往后退。
就在这时，乌力罕注意到门里躺着的那个受伤的守卫，正挣扎着起身。
金甲兵的注意力全在前方，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动静。
乌力罕一边带人后退，一边观察着那守卫的动作，只见那守卫用牙咬着软烟纱的两端，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但还是提着一口气，挣扎着站起来，拿起一旁摔落的单钩枪，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等到那金甲兵听到声音，回头时，守卫已经握紧枪柄，朝着金甲兵的胳膊刺去，而就在此时，乌力罕飞身而上，两人一前一后，制住了金甲兵的手臂，尖刀应声落地。林羡玉见状立即挣脱出金甲兵的桎梏，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而金甲兵在濒死的状态下竟爆发出难以估量的力量，他一脚踢开守卫，又是一拳，直击乌力罕受伤的手臂，让乌力罕痛到一时失去意识，而金甲兵夺走单钩枪，径直冲向林羡玉。
林羡玉的瞳孔里映出他嗜血般恐怖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飞身踢中金甲兵的胸口，金甲兵踉跄着往后退，但并未倒地。
他看清来人，脸色一怔，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握紧单钩枪，嘶吼着冲上来。
赫连洲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赤手迎上，拳拳到肉，在场的人甚至可以听到金甲兵下颌骨断裂的声音，下一刻，赫连洲将他踹翻在地，抓起他手中的单钩枪，抬手，没有片刻犹豫，直戳心脏。
有鲜血喷溅到他的脸上。
一如他杀太子那样。
他松开手，回身走到林羡玉身边，林羡玉含着泪，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赫连洲……”
赫连洲跪在地上，将他搂进怀里，在他耳边说：“玉儿别怕，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林羡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我以为你失败了。”
他没有失败，他成功了。
这一日，他逼宫、弑兄，杀人，让皇城血流成河，他悖逆纲常，赶尽杀绝，犯下滔天罪行，甚至可能会成为史书上为后世所不耻的谋逆之徒，但他不在意了。
只要此刻能安然回到他的蝴蝶身边。
他紧紧抱着林羡玉，闻到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不安的心终于落地。
“玉儿，我带你回南方。”
林羡玉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再难忍泪意，他扑上去圈住赫连洲的脖子，哭着说：“你能回来就好，南不南方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你能回来，赫连洲，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再也不能……”
陆谵站在廊下，他的手臂因为刚刚突出重围时受了伤，正流着血，但他并未理会，只怔怔地望向不远处的画面，半晌后，他转过身，在树叶掩映间黯然离去。
林羡玉哭得太凶，很快就没了力气，赫连洲将他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没等林羡玉说话，赫连洲的吻就落了下来。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的吻都要激烈，像火一样炙热，又像暴风雨般让林羡玉措手不及，赫连洲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贴向自己，唇舌缠绵交融。
也许是赫连洲此刻太需要释放，他的吻愈发粗鲁，几乎是无休止地攫取，像野兽吞食般要把林羡玉拆骨入腹，最后是林羡玉实在承受不住，两手抵在赫连洲的胸口，哼唧着求他亲得轻一些。
赫连洲这才如梦初醒，和林羡玉抵着额头，歉然道：“玉儿，对不起。”
林羡玉也不怪他，可嘴角酸得说不出话，只能探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赫连洲的唇瓣，又用袖子轻轻擦去赫连洲脸上的血污，他用行动作出回答。
“玉儿乖，皇庭里还有一些事没结束，”赫连洲抚过林羡玉汗涔涔的额头，柔声说：“等我处理完，就回来陪你。”
林羡玉点了点头。
“我不会有危险的，别怕，”赫连洲亲不够似的，又在林羡玉的脸颊上落了一个吻，还不忘逗他：“玉儿是要当皇后的，当不成小寡妇。”
林羡玉本来想笑，可还是流出眼泪。
赫连洲没有告诉林羡玉上午发生了什么，他起身离开，安排好王府的守卫之后，再次入宫，宫里还有残局等着他处理。
他不可能让纳雷替他顶罪。
此刻的皇庭里一片死寂。
惠国公和金甲营的残兵败将已被纳雷和满鹘全部俘虏，赫连锡与骊涅衮的尸体摆在一旁，铁剌里见他回来，携宫门口的将士草伏般跪地，高呼：“参见太子殿下。”
随后西帐营的将士也一同高呼：“参见太子殿下！”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顷刻间响彻整座都城。
赫连洲径直走到纳雷身边，纳雷拿出一把尖刀，已下定了赴死的决心，他脸色肃穆，道：“王爷，现在只有卑职自戕——”
“把太子的尸体抬进皇上寝殿。”
纳雷愣住：“什么？”
“抬到皇上面前。”
纳雷一头雾水，不明白赫连洲为什么要这样做，可军令如山，他只能照办，带着两个士兵，把赫连锡的尸体抬进正殿。
赫连洲余光扫过太子那张灰白的脸，他死状极惨，眼角、鼻子、嘴角、耳朵……都流出鲜血，赫连洲一时恍惚，竟忽然想不起他之前的模样了。
兄弟，他们没有这层亲情的联系。
至于父子……他从未在意。
赫连洲抬头望向那座恢宏的宫殿。
他拾阶而上，走到殿内，脚步声沉而缓，他听见德显帝痛心疾首的一声：“锡儿！”
赫连洲走到德显帝面前，对上德显帝惊恐的眼，德显帝颤巍巍地伸出手：“你这个禽兽，你杀了你兄长，是你杀了他——”
“是。”赫连洲负手而立，毫无愧色：“儿臣杀了他，一刀毙命，骊涅衮也死了，铁剌里已经归顺于我，至于惠国公，儿臣不会让他活过今晚。”
德显帝这才意识到，清晨的那封诏书只是赫连洲的伪装，诏书只是为了杀太子，而赫连洲想要的，不止是东宫太子之位。
“早在半月前，儿臣的府中已经收到朝中半数大臣的名帖，还有枢密院三部的投名状，文武皆有，纷至沓来。”
赫连洲平静地望向德显帝，拱手道：
“事已至此，请陛下退位。”

第58章
“请陛下退位。”
赫连洲的声音回荡在空阔的宫殿里。
德显帝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质问道：“你已经是皇太子了，还要如何？”
德显帝满是沟壑的眼皮下含着无尽的悲怆，他颓然垂下身子, 伏在床边, 几乎要咳出血来，哑声道：“狼子野心, 难以恩养，早知如此, 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冷宫里！”
“您觉得我没有死在冷宫里吗？您觉得我现在能活下来, 是因为您的慈悲心肠？”赫连洲往前走了一步, 微微俯身, 望着德显帝灰浊的眼睛，冷声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又怎会不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我在军队里吃了多少苦，多少次, 太子逼着西帐营冲在最前头，等我的主力军消耗殆尽, 他再让金甲营去抢功劳。你分明都知道，但你不在意。”
德显帝颤声问：“你分明是不愿争的，是不是……为了那个祁国公主？就因为太子查出来他假冒公主, 你就残忍杀害你的亲兄长？你简直丧尽天良！”
“那陛下呢？这些年你为了稳坐江山，不顾外戚干政, 不顾太子一党肆意敛财，大兴土木, 视万民如草芥，视亲生骨肉如蝼蚁, 这么多年，你用所谓的帝王术，让我奋勇杀敌、建立军功牵制太子的势力，实际上你只是想用西帐营将士们的血肉为你的嫡长子铺出一条光明坦途！”
“但他已经死了，”赫连洲指向面色死灰的太子，冷笑一声：“他再也不会侍奉在你左右，喊你一声父皇了。”
“锡儿……锡儿……”
德显帝哀伤欲绝，气断声吞。
赫连洲没有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只朝纳雷使了个手势，纳雷便领着西帐营的精兵猛将冲了进来，占据整座宫殿。
德显帝仓惶地望着四周将士，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赫连洲：“你就不怕后世之人骂你弑兄谋逆的无耻之徒吗？”
“后世如何知晓？”
德显帝倏然睁大眼睛。
“史官会这样记载——今日太子谋逆，危及圣上性命，二皇子为护圣上周全，领兵进宫制止动乱，经历半日鏖战，金甲营节节败退，太子畏罪自戕，血溅宫门。圣上悲痛欲绝，无心料理政事，故退位让贤，下诏由二皇子赫连洲继承大统。”
赫连洲说：“请陛下退位。”
众将士纷纷跪下，沉重盔甲撞击着金砖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赫连洲的意思已经显而易见，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没有任何退路。
若德显帝不同意退位，那他不仅会杀兄，还会弑父，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请陛下，退位。”
赫连洲最后一次开口。
德显帝望向地上的赫连锡，两行老泪滑过沟壑纵横的脸。
彼时正是日暮时分，远山衔着熔金落日，一切都变得黯淡、死寂。
德显帝不喜黑暗，宫人习惯性地走上来为其点灯，而赫连洲稍一抬手，宫人便止步不前，不敢违抗赫连洲的命令。
德显帝瞧见了这画面，心底凉透，连宫人都知道，北境已经改天换日了。
他躺下来，重重地咳了几声。
“朕……退位，由二皇子继承大统。”
他无力回天般地闭上眼。
“朕退位。”
走出宫殿时，几个将领都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和激奋，反而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他们卸了盔甲，一步一步走下石阶，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齐齐望向为首的赫连洲。
赫连洲的脸上也没有半点喜色。
他们都明白，这一场厮杀，胜了也不值得高兴，因为杀的是自己人。
金甲营和西帐营虽势同水火，可恨的是太子，但那些冲在最前头的小小兵卒，都是贫苦人家的男丁，入伍也只是为了讨口饭吃。
谁都不想挑起这场战争。
一将功成万骨枯，赫连洲心中升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恨自己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一路走过重重宫门，两边都有还没收拾完的尸体，西帐营的士兵们在清点搬运尸体，太监们正提着费力擦地，怕血浸宫砖，丢了皇家的颜面。
赫连洲心有不忍，脚步微顿。
“阵殁者，以帛裹尸送回原籍，军士各给粟米十石、银锭十两、麻布二十匹；百户给粟米五十石、银锭二十两、麻布五十匹。家中绝嗣而父母尚在无人赡养者、妻寡无子者，登录在册，各乡官府代为收葬，并以全俸优给兵属，终身不停衣粮。”
纳雷听完之后，犹豫着问：“王爷，只是……西帐营的兵？”
“不问阵营，不问身份。”
满鹘将军又问：“王爷，那登基之事——”
“明日再说，”赫连洲回头望向他们：“你们也辛苦了。”
一众将士齐齐跪地，行伏拜大礼：“末将代西帐营全军恭喜王爷继承大统！”
赫连洲走出宫门时，回身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皇庭，在他出生前，先皇耗尽人力财力，从遥远西域买来珍贵木材，修建了这座堪比祁国金銮殿的北境皇庭。
世事无常。
如果皇帝和太子不像防贼一样防着他，只把他当做一个骁勇将军来用，让他为国建立功勋，他不会奋起反抗。如果太子没有用和亲来压制他，他压根不想靠近都城半步，可老天偏偏和他们反着来。
一封议和书，祁国送来了林羡玉。
赫连洲的命运从此改写。
北境的命运也随之改写。
远山吞尽残阳余晖，天地之间陷入晦暗，银鬃马划破黑夜朝他奔来。
“好马儿，”赫连洲摸了摸银鬃马的头，跃身上马，他说：“我们回家。”
王府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收拾完满是疮痍的院落，生起炉灶，在萧总管的安排下，开始做热腾腾的晚膳。
“王爷很快就回来了，淘好粟米就下锅，王爷和王妃都爱吃乳粥，煮得浓稠些。”
庖厨说：“王、王爷还能回来吗？”
生火的家仆叱骂他：“你胡说什么呢？王爷怎么回不来？太子的人都被西帐营杀光了，王爷会风风光光地回来。”
庖厨又问：“王爷杀光了太子的人，那王爷现在是什么？”
这话一出，庖房忽然安静下来。
众人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呼之欲出，但没人敢说出口。
最后是萧总管打破了安静，“我不知道王爷现在是什么，我只知道王爷爱吃烤鹿肉，喜欢吃肉的时候配上一杯苦寒酒。不管王爷以后变成怎样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咱们只要给王爷做好每一顿饭，让他吃得开心，就是咱们的功劳，不枉王爷这些年对我们的厚待。”
萧总管正要帮忙生火，还没弯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萧总管。”
他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回过身。
看到了风尘仆仆的赫连洲。
萧总管忍不住老泪纵横，哽咽着喊了一声：“王、王爷……”
这一日，刀枪剑戟，死的死，伤的伤，皇宫传不出消息，天色都是灰的。
幸好，王爷回来了。
“您可回来了，您快去后院看看吧。王妃等您等得眼泪都快流干了。”
赫连洲刚转过身，就看到林羡玉站在不远处，早已等候他多时。
林羡玉换了一件新的浅绿色衣裳，是男子的衣裳，却更显得清秀，长发半束，带了只镶金的玉冠，尽显贵气。
他特意打扮了自己，只为用他原本的样子，迎接赫连洲的归来。
赫连洲看着他，倏然弯起嘴角。
正想朝他走去，林羡玉已经像蝴蝶一样朝他飞过来了，他飞奔到赫连洲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紧紧搂住赫连洲的脖子，整个人都贴在他的怀里。
赫连洲已经分不清扑面而来的是饭香味还是林羡玉身上的茉莉香。
只觉得哪里都是香的，哪里都是好的，家从未有过的清晰。
他搂住了林羡玉的腰。
“这一天好漫长，”林羡玉委屈地抱怨：“赫连洲，我等了你一百年。”
赫连洲失笑：“一百年这么久。”
“你转身离开的时候，像一千年。”
“我答应过玉儿，就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托起林羡玉的腿弯，往腰间一提，再顺势托住林羡玉的屁股，就这样面对面抱着林羡玉，让他挂在自己身上。
身旁的家仆们都被这腻歪劲吓得不敢抬头，萧总管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不远处的兰殊捂住阿南的眼，把他拽回了厢房。
林羡玉却丝毫不觉羞涩，眼睛直直地盯着赫连洲的脸，认真地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见他，看得目不转睛。
赫连洲对萧总管说：“今晚在院子里摆上四五桌，大家都在院子里吃。”
萧总管怔了怔，随后笑道：“好！”
赫连洲抱着林羡玉穿过回廊，他明明很累了，但一看到林羡玉又觉得全身充满了力气，林羡玉晃荡着两条腿，和他顶了顶鼻尖，语气娇纵道：“你别光盯着我看，看看两边的路，要是把我摔了，你可就完啦！赫连洲饶不了你！”
赫连洲陪着他闹，顺着他的话，笑着问：“因为你是赫连洲的心上人吗？”
“当然了，我是他此生唯一的妻子，就算他当上了皇帝，都不可以再娶其他人。”
赫连洲笑着问：“你怎么敢肯定？”
林羡玉哼了一声，“我这么好看，又聪明，还是福星转世，赫连洲一辈子只喜欢我一个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赫连洲衔住他的唇瓣，怕林羡玉悬空着难受，于是将他轻轻抵在一根廊柱上，含住了他的唇。赫连洲好像怎么都亲不够，亲完了还要贴在一起，分享灼热的喘息。
“你说，是不是？”林羡玉追问。
“是，”赫连洲忍不住笑：“理所当然。”
喜欢上玉儿，实在是太理所当然的事。
很快，萧总管已经在院子里摆了五张圆桌，阿南和兰殊也帮忙，摆放碗筷和凳子，赫连洲把林羡玉放在一只圆凳上，方才想起来，让人去请谵王殿下和殿下的宫仆。
陆扶京走过来时，林羡玉才发现他的手受伤了，缠着几圈白色纱布。
陆扶京浅笑着说：“没事。”
他向赫连洲拱手欠身：“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今日之事，实在让我叹为观止，敬佩不已，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向王爷请教。”
“殿下过誉。”
赫连洲伸手，引陆扶京落座。
乌力罕把王府的尸体都运走之后，赶在晚上开始前骑马奔了回来，他快马加鞭，赫连洲也一直等着他，直到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后院。赫连洲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赫连洲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更不会表达太多情绪，也说不来场面话，他只是举起酒杯，对着王府里的家仆们，说：“大家跟着我受苦了，这些年困在这座王府里，守着这座老宅院，禄米不丰厚，还要先紧着外面的灾民。你们也应该猜到了，过了今天，日子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并不一定是好事，也许更复杂，你们跟着我也快二十年了，也到了告老还乡的时候，若你们愿意继续跟着我，就随我一同进皇庭，若不愿意，我会给你们丰厚的衣粮，让你们舒舒服服地回乡终老。”
家仆们闻声愣住，良久之后纷纷起身。
有几个实在年迈的，决定回乡，剩下的人都愿意继续追随服侍赫连洲。
赫连洲望向萧总管：“总管呢？”
“老奴无儿无女，家里也没人了，只要王爷不嫌弃，老奴愿意一辈子伺候王爷和王妃。”
林羡玉笑意吟吟道：“萧总管以后就是大内总管了！”
萧总管吓了一跳：“哎哟那可不行，那可不行！老奴都这么大年纪了，受不了宫刑。”
众人哄笑。
赫连洲又望向乌力罕，让他端起酒杯：“你也长大了。”
乌力罕低头说：“我没有保护好王妃。”
林羡玉连忙说：“这不怪你！”
“王妃说了，不怪你，”赫连洲为乌力罕斟了一杯酒：“你也不要怪自己，乌力罕，你配得上持令将这个军衔，将来会有大作为。”
乌力罕猛然抬起头，一双眸子亮得就要发光，他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赫连洲又为兰殊和阿南斟酒，各表谢意。
最后和陆扶京颔首同酌。
林羡玉眼巴巴地等了半天，两只手捧着酒杯，就等着赫连洲敬他的酒，一直等到天上的星星都黯了，赫连洲还是没有转头看他。
他闷闷不乐地放下酒杯。
赫连洲坐下来，忍着笑，倾身在他耳边说：“玉儿，为什么要等着我敬你？你应该和我一样敬大家，你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林羡玉恍然大悟，连忙起身，眉眼弯弯地望着四周，说：“大家都辛苦了！”
众人也看着他笑。
坐下来之后，赫连洲主动和他碰了碰杯，林羡玉撅起嘴：“我才不和你喝呢！”
他夹起一块羊腿放进自己碗里，大快朵颐起来，赫连洲不想吃，只想看着他吃。
一顿晚膳很快吃完。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的一顿饭了。
盘子里空空如也，就连平日里经常吃的菜，放在今晚也显得格外的美味。
萧总管一边收拾一边感慨：“咱们王爷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兰殊站在一旁，心想：继承大统这只是南迁的第一步，从明天起，王爷和王妃又要面临不一样的困难了，但那又如何？相爱之人在身边，可抵御千难万险。
月明星稀，夜阑人静。
林羡玉沐浴完之后就穿着寝衣躺在床上，等待赫连洲，赫连洲此刻也在沐浴。
他有些无聊，在床上翻来滚去。
快要从床边掉落时，赫连洲将他捞了回去。
赫连洲穿着薄墨色的对襟寝衣，衬得本就宽阔的胸膛更加健硕，身上还有几分湿漉漉的水汽，他立于床边，撩起一边的床帷，眼里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林羡玉看得有些呆，直到赫连洲欺身上来了，他才意识到，他今晚可能有点危险。

第59章
明明早就在一张床上睡过了, 可赫连洲挑起床帷时，林羡玉竟然有些许紧张。
好像赫连洲挑起的不是床帷，而是他的衣摆, 这个奇怪的联想让林羡玉的脸颊略微发烫, 还没反应过来，赫连洲已经欺身而上。
距离一下子贴近了。
赫连洲的黑发还有些湿意, 衬得眉眼格外深邃，林羡玉呆呆地眨了眨眼, 刚想开口想说些什么, 赫连洲就一言不发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深深吸了一口。
林羡玉发现赫连洲好像很喜欢他身上的茉莉花香, 于是主动扯开一点衣襟，露出雪白肌肤, 大大方方地让他闻，还说：“是茉莉澡豆的味道，我从小就喜欢, 你喜欢的话，以后也可以用茉莉澡豆沐浴。”
赫连洲闷笑。
林羡玉很是不满, 蹙眉道：“笑什么笑？男人就不可以用茉莉澡豆？”
“可以，玉儿想用什么都可以。”
“这还差不多，这可是我们京城里最好的制香师傅, 用上等茉莉花瓣为我制成的澡豆，浓香三日不散, 我只带了两盒来，还不舍得用呢。”
赫连洲只是听着林羡玉的声音, 就觉得全身的疲惫都消解了大半，一整天的腥风血雨, 仿佛都被阻隔在软烟纱床帷外，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就只有他和林羡玉两个人，相互依偎，耳鬓厮磨。
林羡玉身上太软了，让他爱不释手，
抱了又揉了一阵子，最后整个人都压在林羡玉的身上，林羡玉哪里能承受他的重量，很快就哼唧出声，两手推着赫连洲的肩膀，委屈道：“我要被你压扁了。”
赫连洲于是撑起上半身，给林羡玉喘息的空间，见他的眉眼里重新露出喜色，才缓缓俯身，去吻他柔软的唇。
赫连洲接吻时喜欢逗弄似地，攫夺林羡玉的呼吸，每次林羡玉都要喘不过气。
可这一次，赫连洲没有占据主动。
他只是轻轻地吮吸着林羡玉的唇瓣，等到林羡玉主动张开嘴，他才开始。
和下午那个粗暴的吻完全不同。
林羡玉感觉他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身上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痒，他忍不住抬起腿，膝盖胡乱地蹭。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一种暗示，但赫连洲知道，赫连洲很快就感觉到了，在接吻的间隙里轻笑了一声，然后握住了林羡玉的小腿。
林羡玉想起了那晚在军营里发生的事。
可这一次赫连洲竟然没有那样做，还是继续含着他的唇，好像怎么都亲不够，他有些疑惑，可下一刻，赫连洲就突破了他的防线，林羡玉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
“赫连洲……”林羡玉觉得有些奇怪，他形容不出来，只能求助赫连洲。
赫连洲耐心安抚他，说尽了温柔的好话，可言行却不一致。
林羡玉失神地望着帐顶。
赫连洲的手掌粗粝，所以动作极其小心，不敢多用一点力气，这让林羡玉觉得很是奇怪，像是海上漂泊的小船，随着风浪颠簸，却怎么都靠不了岸。
“赫连洲……”
他总是求助始作俑者。
赫连洲笑着吻他。
赫连洲对自己没什么耐心，平日里即使需要，也只是匆匆结束，不想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可他对林羡玉却是耐心十足，不厌其烦，林羡玉皱一下眉头，他都会注意到，俯身询问林羡玉的感受。
他这样子实在温柔。
林羡玉总是被他轻易蛊惑，祁国传闻里的活阎罗，今日血溅宫门、手刃兄长的怀陵王，在他面前只是一个温柔的夫君。
不止温柔，还体贴得过分。
他轻轻唤他“玉儿”，还夸他乖，说：“玉儿不怕，我在呢。”
林羡玉到了最紧要的时刻，也分不清轻重了，只呜咽着搂住赫连洲的脖子，两条腿胡乱地蹬，再后来，他忽然停住，胸脯起伏不平，额角落下汗珠。
赫连洲望向掌心，轻笑了声。
他想起军营那次，林羡玉的亵裤沾了东西，竟把小家伙羞得哭出了声。
那这一次，应该也算是第一次纾解。
林羡玉后知后觉地害羞，都不敢抬头，两条腿紧紧并在一起，掀起被子就躲了进去。
赫连洲下了床，先洗净手，再拿着帕子，去床上为林羡玉擦身。
林羡玉不让，嗡声说：“讨厌你。”
赫连洲找了个空隙，把手伸进被子里，准确无误地摸到了林羡玉的腿，不顾林羡玉的抗拒，略有些强势地将他前前后后都擦了一遍才下床。
林羡玉整个人都要烧着了，赫连洲回来时，他抓着被子，偷偷露出半张脸。
赫连洲好以整暇地看着他。
“我们……我们现在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是不是？”林羡玉问。
赫连洲挑了下眉。
“是不是啊？”林羡玉很是好奇。
赫连洲站在床边，目光却落在林羡玉露在外面的纤白的脚上，林羡玉吓得连忙缩了回去。
他觉得赫连洲此时有点危险。
他第一次感觉到赫连洲似乎在克制些什么，但这份克制即将溃堤。
“不是，”赫连洲再一次欺身而上，他将林羡玉从被子里捞出来，哑声说：“玉儿，现在还不算真正的夫妻。”
“那怎么才——”
林羡玉话还没说完，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他害怕了，仓惶地望着赫连洲：“不行……”
“为什么不行？”
林羡玉低头看了一眼，瞬间吓得泪眼婆娑，直摇头说：“不行、不行……”
赫连洲有些无奈，只能继续低头吻他，把林羡玉亲得七荤八素，眼神都迷离了，才在他耳边问：“玉儿，试一试，好不好？”
他声音低哑，像是蛊惑。
林羡玉怔怔地点了点头。
可是他太娇气了，还没怎么样就哭着喊他，赫连洲拿他毫无办法，只能半途而废，伸手把林羡玉抱进怀里，轻声哄他，耐心地道歉，林羡玉这才抽了抽鼻子，把脸埋在赫连洲的颈间。
林羡玉本来很是体谅赫连洲的辛苦，他知道赫连洲今天经历很多，很是疲惫，所以已经做好了不管胯骨被顶得有多疼，都不掉一滴眼泪的打算。可赫连洲换了招数，让他毫无准备，林羡玉直哭到现在了还会想起赫连洲的可怕东西，心有余悸，结结巴巴地说：“讨、讨厌你。”
赫连洲还能怎么样，他不想被讨厌，只能忍着，可他到底还是血气方刚。
没过多久，趁着林羡玉在他怀里乱动时，赫连洲又将他压住了，再次哄骗。
林羡玉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这次赫连洲倒是得手了，寻到了温暖的去处，可林羡玉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呜咽着说：“求求你不要动……”
可赫连洲这一次没依着他。
“赫连洲！”
只一声，赫连洲就停了下来。
林羡玉逃出了这可怕的桎梏，气到一脚踹在赫连洲的胸口：“我都喊疼了，你还敢继续，今晚不许睡在我房里了！”
这哭声传出了屋子，止住了陆谵的步伐。
他准备明早回祁国，正连夜收拾行李，检查衣物时竟翻出了恭远侯让他捎来的信，这些日子他震惊于赫连洲和羡玉之间的关系，竟忘了这封最重要的家书。
他懊悔难当，连忙拿着信赶往后院。
正穿过回廊时他听见林羡玉满是骄纵的哭声，连忙停下步伐，此时已是深夜，赫连洲理所应当留在羡玉的屋子里。
他大概是被妒意冲昏了头脑，连分寸都差点失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厢房。
进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他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赫连洲的目标应该远不止篡位称帝。
赫连洲的手段、野心和掌控局势的能力，已经在今日的逼宫中展露无遗。
一切发生得太快，恐怕连德显皇帝都还没反应过来，这王朝就成了赫连洲的天下。
若说这一切是为了赫连洲自己，那他不必等到此时此刻，当初太子逼迫他和亲时，他就可以借此逼宫。
很显然，他是为了玉儿。
若是为了玉儿，那成为北境的帝王还不够，因为玉儿想回家，北境和祁国之间的万里之途并不会因为赫连洲成为皇帝而改变。
除非，他想吞祁。
他想成为天下之主。
陆谵心里一惊，不止是惊讶于赫连洲对玉儿的爱，也不是因为赫连洲潜藏的野心，而是他悲哀地发现，如今的祁国，宫中有弄权的太监，外面被权臣、藩王搞得四分五裂，竟无一人能与赫连洲抗衡。
而他甚至只能借赫连洲的兵马，才能制止邓烽的暴乱，简直难堪。
贴身宫仆问他：“殿下，您怎么了？”
陆谵叹了口气，低头望向手中的信，自顾自道：“赫连洲，你若决意如此，将来北祁兵戎相见，你让玉儿如何自处？”
玉儿，你全然不在意祁国了吗？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后院。
此时的林羡玉还在朝赫连洲发脾气。
赫连洲自知理亏，只能受着，怕他踢疼了，还用掌心护着，让林羡玉的每一脚每一拳都落在他的掌心。直到林羡玉气喘吁吁地钻进被子里，他才回到床上。
林羡玉翻了个身，背对他。
赫连洲以为林羡玉真的生气了，可片刻之后，被子里的小乌龟就翻了过来，幽幽怨怨地瞪着他，赫连洲明白，这是林羡玉在给他台阶，他连忙将林羡玉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轻轻揉着他的屁股。
林羡玉泄愤地咬他的衣襟，“真的很疼，你都不知道！你只顾着自己舒服，讨厌你！”
赫连洲很是无奈，他都急流勇退了，忍得快受不了了，还要被骂“只顾着自己舒服”，可他还能怎么办？谁让他喜欢上了一个金尊玉贵、冰肌弱骨、磕不得碰不得的小王妃。
既然享受着林羡玉的柔软，就不能抱怨他的娇气。
赫连洲低头亲了亲林羡玉的额头，说：“我错了，玉儿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再也不和你做这种事了！”
“……”
赫连洲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自然想和林羡玉水乳交融，可如果林羡玉实在受不了，他也绝不会强迫，一辈子不做，也没什么。
赫连洲不是重欲的人，他更想让林羡玉舒服，只要林羡玉睡在他怀里，就已足够。
正想着，忽然听到林羡玉发问：
“别人都是这么疼的吗？”
赫连洲望向林羡玉，林羡玉皱着眉头，还时不时抽抽鼻子，他也看向赫连洲，明明是生气的人，又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嗡声问：“是不是我太不能忍疼了？”
“不是，是我做得不够好。”
虽然赫连洲全程占据主导，但他也没有任何经验，也许是他做得太凶了。
“玉儿不用忍疼。”他说。
林羡玉把手伸进被子里，赫连洲眉心微蹙，片刻后，他听到林羡玉小声嘟囔：“如果是现在这样，也许可以——”
赫连洲失笑，把林羡玉的手抽出来，声音更哑了些：“玉儿，别折腾我了。”
林羡玉抱住他的肩膀：“你很累了，是不是？我不该冲你发火的。”
“一看到玉儿，我就不累了。”
林羡玉靠在赫连洲的肩头，“今天院子里的所有伤兵，我都让乌力罕找来郎中为他们包扎医治，包括三个金甲营的军士，他们受了很重的伤，看着太可怜了，又向我磕头，求我放过他们，我想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北境人，不是真正的敌人，家中还有爹娘妻儿在等着他们，所以我还是救了他们。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赫连洲想起傍晚时他在宫门口交代抚恤战死士兵的那些话。
他们竟不谋而合。
“没有，玉儿做得很好，他们本就不是真正的敌人，如果是我，我也会救的。”
林羡玉翘起嘴角，忽然抬起身子，捧住了赫连洲的脸，对他说：“你做得更好。”
“玉儿不怕吗？我手刃兄长、逼迫年迈病重的父皇退位，我——”
“所有对你不好的人，在我眼里都不是好人，”林羡玉靠近了，在赫连洲的唇上印了一个吻，告诉他：“我一点都不怕。”
赫连洲眸中隐有泪光。
没有人知道强悍无比的怀陵王也有这样脆弱的时刻，只有林羡玉知道。
他心疼地抱紧了赫连洲。
夜过三更，疲惫和困倦纷纷涌了上来，林羡玉躺在赫连洲的怀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交融，林羡玉轻声说：“赫连洲，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梦乡。
林羡玉睡得更沉些。
在他的梦中，赫连洲不费一兵一卒，就让祁国称臣，成了天下之主。
正是一个和煦的春日，他带着赫连洲来到京城，来到恭远侯府，让赫连洲参观他自幼生活的地方。
爹娘见此情景都吓坏了，如遭雷击地问：“玉儿，你怎么……怎么和皇上……”
“我们是夫妻。”他对爹娘说。
他牵着赫连洲的手，把他拖进自己的屋子里，他的屋子精致得不像话。
光是屏风，就有三种织物。
他的床更是香气四溢。
赫连洲把他抱到床上，欺身覆了上来，在梦里赫连洲怎么折腾他都不疼。
他有些爱上那滋味，轻哼出声，耳边忽然响起赫连洲的声音：“玉儿，怎么额头上全是汗？”
这声音兀然出现。
他从梦中醒来，看到紫色的软烟纱。
还在北境。
他迷迷糊糊地向旁边看，赫连洲正撑着胳膊，躺在他身边帮他擦汗。
林羡玉眨了眨眼，还是呆呆的。
赫连洲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一阵粘湿，弯起嘴角，笑着说：“玉儿真是长大了。”
林羡玉愣了片刻，然后羞得一头扎进赫连洲的怀里。

第60章
夺位比林羡玉预想中的复杂许多, 杀太子逼宫只是第一步，更困难的是之后的事。
“所以……你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清算太子一党的残部。”林羡玉思考许久后说。
日上三竿时, 他正坐在赫连洲的腿上, 懒洋洋地抬起手，由着赫连洲帮他穿上绸衫。
赫连洲的宽厚大掌习惯了挥舞长枪, 却怎么都搞不定林羡玉腰间的系带，林羡玉说话时, 他正低着头, 微眯着眼, 一遍遍尝试着给那流水般柔滑的绸缎打结。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呀？”林羡玉抓住他的胳膊。
“听到了, ”赫连洲抬头对他说：“玉儿好聪明，我今天是要去处理太子党的余部。”
“你准备怎么处置惠国公？”
“杀了他不利于拉拢金甲营的人, 他和太子勾连这么久，贪墨受贿是免不了的，还有挪用军饷一类的罪名, 这些年朝廷里都心照不宣，让三法司好好查一下他, 查出问题了，就削爵抄家，终身圈禁在都城北的长荆府。”
林羡玉恍然大悟, 点了点头。
他刚刚还在想，杀了惠国公会不会造成朝野动荡, 会不会引发太子旧党的恐慌？
结果赫连洲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看着赫连洲的侧脸，心里不知怎么的, 忽然涌起一阵小小的陌生感。他以前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赫连洲是莽夫武将, 可越相处越发现，赫连洲只是习惯刻意藏起许多锋芒。
他夺了位，忽然就有了帝王气。
这并不让人惊讶，只是有些许陌生。
林羡玉靠在赫连洲的肩头，心里五味杂陈，像蔫了的小黄瓜条一样变得没精打采。
“玉儿怎么了？”
“我是不是要喊你……皇上？”
赫连洲微顿，将林羡玉抱紧了，轻声说：“不用，玉儿可以一直叫我的名字，想怎么叫都可以，玉儿永远都不用守那些破规矩。”
林羡玉愣怔许久才露出笑容。
两条腿重新晃荡起来，他哼了哼，娇矜道：“放心吧，在外面我会给你面子的。”
赫连洲低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
“登基之后，你要做什么呢？”
赫连洲思忖道：“先是整顿吏治，北境的朝堂这些年被太子搞得乌烟瘴气，须得重振朝纲，否则我的政令都没法顺利下达。”
“惩治几个巨贪，以儆效尤。”
赫连洲看他一本正经地说话就忍不住想亲他，想咬他软软的脸颊肉。
“还有呢？”赫连洲笑着问。
“还要……清算国库，追缴亏空。”
赫连洲点头，“还有呢？”
林羡玉绞尽脑汁，脑中飞快地回忆起翻阅过的书，还有兰先生讲过的话，很快又想到：“还要调整赋税，免去人丁税。”
赫连洲耐心地听。
“免去人丁税，只按土地征税，让那些子嗣多的贫苦人家也能留有余粮，过个好年。”
林羡玉仰起头，用一双明澈清亮的眸子，望向赫连洲：“你觉得如何？”
赫连洲目光沉沉，想起一个多月前在绛州，林羡玉还是个连诉状都不知道如何写的天真小世子，短短时间里，变化如此之大。
“玉儿好厉害，我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得到夸奖，林羡玉的心情愈发愉快，整个人歪倒在赫连洲的怀里，哼着小曲儿。
赫连洲终于将他腰间的系带打上结，正准备将他抱下来，帮他穿鞋，林羡玉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晃了晃赫连洲的胳膊，说：“我还想求你一件事，你可不可以答应我？”
“什么事？”
“就是……”林羡玉抿了抿唇，犹豫良久之后，说：“让祁国和北境之间开放通商。”
他上一次提，赫连洲发了很大的火。
他又一次触碰赫连洲的逆鳞。
两人虽已如胶似漆，但林羡玉还是惴惴不安，他有些后悔，他不该在这时候提出这个要求，内政还一团乱麻，赫连洲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他不该再用祁国的事惹赫连洲心烦。
他垂眸不语，愈发懊悔。
“好。”
林羡玉愣了愣，缓缓抬起头。
赫连洲眼里含着浅浅笑意，答应了林羡玉的请求：“待一切安定下来，我就开放苍门关，往祁国修驿道，允许两国商人往来贸易。”
林羡玉呆呆地望着赫连洲，猝不及防地红了眼圈，嘴角也一个劲地往下撇。
赫连洲竟然答应了他。
赫连洲为他放下了龙泉州的经年仇恨。
“你怎么这么好啊？”
林羡玉扑上去抱住赫连洲，用力过猛，直接把赫连洲扑到在床上，赫连洲笑着搂住他的腰，任他小鸡啄米似地一通乱亲。
“赫连洲你最好了！”
“你简直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你的母妃？”
赫连洲摸了摸他的脸颊，说：“再等几天，等我忙完了朝中的事，就带玉儿过去。”
林羡玉趴在赫连洲身上，“好啊。”
好不容易穿好的绸衫又乱了。
阿南进来的时候，赫连洲正蹲在床边给林羡玉穿鞋，阿南连忙说：“王爷，我来吧。”
赫连洲站起身来，“没事，不用。”
阿南放下铜盆：“我已经打好水了，王爷您先洗漱吧。”
“多谢。”赫连洲走过来。
林羡玉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下了床，坐在桌边，以手托腮望向门外：“今日碧空如洗，风和日丽，是个好天气。”
赫连洲也抬头看，“是个好兆头。”
林羡玉朝他笑，眉眼弯弯。
他一笑，赫连洲心头便晴朗起来。
雨霁云开，再无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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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洲准备离开王府时，陆谵走了过来，向他告明：“如今北境内乱，我也不方便久留，再加上祁国如今也不安稳，路上还要花费三个多月，所以我打算这两日就离开。”
“若是这两日，宫里事情实在繁多，恕我无法为殿下设宴践行了。”
陆谵浅笑：“就是为了不麻烦王——皇上，才决定尽快离开的，这一程，见到玉儿平安无恙，还能从皇上这里借到兵马，已是意外之喜，就不便留在这里继续叨扰皇上了。”
“那好。”
陆谵躬身行礼，“恭贺皇上荣登大宝。”
赫连洲微微颔首。
陆谵转过身，眉眼间露出略显凄楚的笑意：“皇上，您借我兵马，究竟是为了解祁国之危困，还是……另有所图？”
显然陆谵已经有所预感。
陆谵是位君子，见赫连洲和林羡玉两人恩爱，便主动与林羡玉保持距离，赫连洲也不愿与他拐弯抹角，直言道：“殿下，我派八千精兵给你，你能领兵作战吗？”
陆谵一时语塞。
“殿下手下有哪位猛将能带领我的兵？”
陆谵眸色微沉，染了些许愠怒。
“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事实就是如此，殿下，祁国现在的状况和北境差不多，再强大的王朝过了百年，也到了久病沉疴的地步。如果你们没有中兴之君，能结束这番内忧外乱，没有干吏能臣，让祁国的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不如让我来。”
陆谵神色骇然。
赫连洲的野心大到让他惊惧。
“我本不该跟你坦白，但我不是贪恋权力之人，做这些只求问心无愧，殿下若担心我举兵吞祁，回去之后可以早做准备，解决了邓烽，再整顿朝纲、整肃军队，让祁国重回盛世，为了百姓，我也愿意看到这个局面。”
“你——”
“玉儿对我的唯一要求是不能生灵涂炭，若殿下能稳定祁国局势，让百姓吃饱穿暖，我想玉儿也甘愿舍小家为大家，忍受至亲分离。”
赫连洲微顿，随后望向不远处的山巅，沉声道：“若殿下做不到，祁国也没人能做到，那就不要怪我举兵南下，一统南北了。”
陆谵怔然良久。
赫连洲的话刺耳但字字灼心。
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泱泱祁国，王侯宗亲无数，却找不出一个文韬武略的中兴之君能力挽狂澜。
赫连洲又开口：“殿下若明日离开，今晚我就在府中设宴，为殿下践行。”
陆谵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和，“不用如此麻烦，昨日的晚宴已经非常丰盛了，只需皇上赐我一张通关文牒即可。”
“好，下午我让人送过来，至于八千精兵，我会安排满鹘将军带领他们，随殿下回京，满鹘将军领兵近二十年，骁勇善战，和邓烽交过几回手，殿下可以放宽心。”
赫连洲向陆谵微微颔首，随后阔步离开。陆谵迈开步伐时，脚下竟一阵虚浮，好似无处着力，而后背衣衫也被汗浸湿。
宫仆连忙走上来扶住他，他摆了摆手，接过宫仆手上的家书，说：“去一趟后院。”
林羡玉正在听兰殊授课。
他坐在槐树下，裹着绒毯窝在躺椅里，歪着脑袋，问兰殊：“百姓除了人丁税、地税，还要交那些品类的税？”
兰殊为他解答。
陆谵本不想打扰，是阿南喊了声：“谵王殿下？”
林羡玉立即回头看，笑着招了招手：“扶京哥哥，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坐。”
陆谵还是弯起嘴角，走下回廊，莞尔道：“我见你听得认真，不忍打扰。”
“你来怎么能是打扰呢？”
他还是一副娇矜活泼的模样，好像全然不在意自己已经从王妃变成了皇后。
甚至是，敌国的皇后。
他的脖子上有浅淡的吻痕，而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比起在祁国时，褪去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和赫连洲相仿的神韵。
陆谵按下那些纷乱的念头，拿出了本该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拿出来的家书：“实在对不住，玉儿，我竟忘了把侯爷亲手写的信交给你。”
林羡玉瞬间收敛笑容，他怔怔地接过信，两只手止不住地发抖：“爹爹的信？”
他连拆信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兰殊帮他撬了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开头便是——吾儿羡玉，近来安好？
林羡玉的眼泪立即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为父无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如今已过去百日之久，礼队说你已经安顿下来，婚礼初成，怀陵王并未怀疑，边境月月通报中都未提及男替女嫁一事，想你性命无虞，爹娘的心才终于能落地。
北境乃苦寒之地，不知你近况，还是让爹娘夙夜忧心不能寐。
……
儿，在那边可吃饱穿暖？
可受二皇子苛待？可曾受辱？
林羡玉泪如雨下，直到看见最后三句，脑海中忽然冒出赫连洲今早帮他穿衣的画面。
他好像没饿过、没冻过、没被任何人苛待过，在风沙不止的北境，他有一个干净的屋子，有树有菜园的小院子，昨晚他还对二皇子拳打脚踢，往二皇子身上砸枕头。
“……”
这样想来，他真是幸运。
兰殊递来一方锦帕，他擦了擦眼泪，抬起头问陆谵：“扶京哥哥，你跟我说实话，我爹娘现在身子还好吗？”
“你刚走时，二老的确悲痛欲绝，自从礼队回来之后，他们才慢慢缓过来，现在就是每日粗茶淡饭，闲来坐在院子里对弈几局，身体倒是无恙，只是太过想你。”
林羡玉又开始抽噎。
“玉儿，我明日就要离开。”
林羡玉倏然起身：“扶京哥哥——”
“计划就是停留半个月，如今也到时间了，北境内乱，我也不便久留，而且祁国宫里还有许多事在等着我，”陆谵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如平日里温润，多了几分无奈：“你在这里一切都好，我也能安心返程了。”
陆谵又说：“玉儿，给你爹娘写封信，我替你捎回去，二老翘首以盼，就等着你的信呢。”
“好，我现在就写。”
林羡玉立即回屋取出纸笔。
他衣袂飘飘，来去如风，动作轻盈得像只蝴蝶，陆谵看得出了神，低头时正好对上兰殊打量的眼神。
兰殊遂站起身来，颔首道：“愿殿下布帆无恙，平安归祁。”
陆谵声音微冷：“兰先生，你生于祁国，现在却为北境卖命，难道不觉得悖逆祖法，有辱儒士风范吗？”
兰殊笑了笑，“待皇上成了天下之主，微臣再不济也该是个翰林院学士，微臣的祖上应该甚是欣慰，与有荣焉，并不会责怪微臣。”
陆谵拂袖离去。
兰殊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了一声，正要拿起书册，忽然又顿住——儒士风范？
谵王这话倒是提醒了他。
祁国多的是儒学之士，他们进则入仕，退而归隐，德高望重，深受百姓敬服。
他们之所以厌恶北境，也是因为他们觉得北境人排斥儒学，自是茹毛饮血、粗野无礼的国家。若能得到这些人的支持，那么皇上的南下之路就要顺畅许多了。
也许真的可以不费一兵一卒。
他思考了很久，直到林羡玉写完信走出来，声音还哑着：“兰先生，我写了足足六张纸，可还是有很多话说不完写不尽。”
兰殊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殿下别难过，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真的吗？”
“殿下要相信皇上。”
“不能光靠他一个人，我也要努力，他答应我会开放北祁之间的贸易，我要想个好办法，让这条商路往来通畅，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总是志气满满。
模样越认真，越惹人爱。
兰殊笑着说：“殿下想做什么都可以。”
林羡玉继续跟着兰殊看书，看着看着忽然趴到桌子上，叹了口气：“我想赫连洲了。”
兰殊失笑：“皇上才离开不到两个时辰。”
林羡玉莫名很想念赫连洲，可能是爹爹的信让他难过，急需赫连洲的怀抱才能缓解。
他坐不住了，在王府里游荡。
路过马棚时看到了棚子里的白玉小马。
他走过去，摸了摸白玉的脑袋，然后把白玉牵出来，嘀咕道：“真是不好意思，跟了我这个主人，你连出去玩的机会都没有。”
白玉乖乖地跟在他后面。
外面还不太平，他那里都去不了，只能骑着白玉绕后院的围墙走一圈，天色已晚，正准备下来时，有人跃身坐在他身后。
林羡玉向后看，惊喜道：“赫连洲！”
赫连洲揽住他的腰，抽动缰绳，“绕着院子跑有什么意思？我们出去逛一逛。”
“你忙完了？”
“忙是忙不完的，但玉儿不能不陪。”
林羡玉立即向后仰倒在赫连洲怀里，全身心都是依赖，他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赫连洲，收起委屈，说：“我想去市集玩。”
“好啊。”
“还想找一个毡帐，躺在里面看月亮。”
“好。”
他们往市集的方向骑，路过了长街，路过了宽阔的马场。微凉的晚风吹拂而来，赫连洲怕风沙迷了林羡玉的眼，一路上都用手遮挡在他的眼前。林羡玉时不时回头看他，赫连洲问：“玉儿怎么了？”
林羡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他想起了爹爹信里的话：在那边可吃饱穿暖？可受二皇子苛待？可曾受辱？
他在信中回：爹爹，娘亲，说出来恐怕会让你们不敢相信，我在这里过得很好，经历了很多，还遇到了心悦之人，这个人是赫连洲，他从我的噩梦变成了美梦。
林羡玉讷讷地说：“白玉跑得太快，把我的心跑丢了。”
赫连洲顺着他的话问：“丢到哪里了？”
“在你那里。”
赫连洲愣了愣，旋即笑出声来，低头咬了咬林羡玉的耳尖，“你啊……”
林羡玉不知道赫连洲为什么笑，这是他刚刚真实的念头，这感觉真奇怪，他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像是风吹动幡帘，乱了道心。
他甚至觉得，如果今晚赫连洲还想试一试，他愿意再忍一忍，除非疼得厉害。
反正他不会哭着踹开赫连洲了。

第61章
赫连洲回来得迟, 晚市已经到了热闹的尾声，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沿街的几家烤饼铺子正在收拾桌椅。
虽然冷清, 也算安静。
赫连洲将林羡玉抱下马, 等他平稳落地，再将白玉交给一直跟随他们的近卫。
一夜之间的风云变幻, 只在朝野中掀起轩然大波，每天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们并不知晓, 他们平静地过着各自的生活, 只有消息灵通的人隐隐听说了昨日太子逼宫, 怀陵王为了救主, 领兵围剿金甲营，大获全胜。
从酒楼里走出来的男人脚步虚浮, 被友人扶着往前走，醉醺醺地说：“……如果怀陵王继承大统，那是好事, 是好事……”
林羡玉耳朵尖，听见了这句话, 嘴角立即翘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跳到赫连洲面前, 模仿着男人的语气：“是好事！”
赫连洲牵住他的手：“什么好事？”
“老百姓夸你呢，他们说由你来继承大统是好事。”
赫连洲只是淡笑。
今天他将惠国公送进了刑部大牢, 风声一出，太子党羽瞬间人人自危, 乱作一团，纳雷拿出前些日子他和兰殊调查枢密院时发现的几桩旧案, 里面牵扯了太子党里的一群重臣。赫连洲顺势交给枢密院，让他们自行裁夺。
自知罪孽深重的，投案自告。
利益纠葛甚少的，送来了名贴。
原本看起来密不可分的太子党，在赫连锡死后迅速瓦解，四分五裂，相互攻讦，闹出各种各样的笑话。
赫连洲并不痛快，只觉可悲。
他在边境浴血奋战的那些年里，前朝就是被这些贼官贪吏牢牢把控着，北境如何能不乱？百姓如何能不受苦？
他眉头紧锁，可林羡玉晃了晃他的手。
“都出来玩了，不要不开心。”
他低头望向林羡玉，林羡玉朝他笑。
林羡玉一笑起来，眼睛就变成弯弯的小月牙，眸子又亮如星辰，偏偏这双顾盼生辉的眸子还落在赫连洲的身上，满是担忧关切。
赫连洲下意识俯身去亲他，被他躲开。
林羡玉脸颊泛红，嘟囔着：“你想干嘛？街上还有人呢。”然后慌忙背过身去。
以前还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天天往赫连洲身上粘，现在情窦初开了，才知道害羞。
他拖着赫连洲往街上走。
现在只剩一家烤饼铺子还没走。
林羡玉突然馋了，跑过去买下了最后两块羊油烤饼。掺了羊油的面饼，包上羊肉糜和葱花，压成圆饼放进土炉里烤，隔了好远都能闻到浓郁的香味。林羡玉捧着两只用油纸包好的小饼，回到赫连洲身边，“我们一人一个。”
赫连洲接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林羡玉吃。
因为是最后两只饼，烤的时间有些久了，表层很脆，林羡玉刚咬了一口，表层就瞬间裂开，酥脆的饼屑扑簌簌地掉到地上，林羡玉动作一顿，差点哭出来，把饼举到赫连洲面前，控诉道：“脆皮都掉光了。”
明明是很小的事，林羡玉做出来就格外讨喜，赫连洲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直把林羡玉看得头皮发麻，不明所以，刚要开口，赫连洲就把自己的饼递上去，和林羡玉交换，笑道：“我吃你这个。”
林羡玉毫不犹豫地做了交换。
幸好，第二块烤饼的脆皮保留了原状，林羡玉心满意足地咬了两大口，又看到不远处的商贩拖着一车的酒朝这边走过来。他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了，把剩了一半的饼塞到赫连洲手里，忙不迭跑了过去。
不一会儿，他又抱着一囊壶的酒跑了回来：“这是马奶酒！你喝没喝过？”
赫连洲失笑：“玉儿，我在这儿生活。”
“也对哦。”林羡玉差点儿忘了，他用力拧开囊壶的盖子，凑过去闻了闻，那味道又烈，又有股浓香。
他问赫连洲：“我喝了会不会醉？”
赫连洲说：“可以尝一小口。”
“那我要尝一大口。”
林羡玉偏要和他反着来，慢慢捧起囊壶，浓白的马奶酒顺着壶颈滑入口中，林羡玉不能适应那醇厚浓烈的味道，一下子呛住了，咳得小脸涨红。赫连洲立即对身后的近卫说：“把我的水囊拿来。”
酒囊换作水囊，林羡玉用水漱了口，晕晕乎乎地发了会儿呆。
两腮泛红，眼神微散。
身子还一个劲地往赫连洲身上贴。
赫连洲顺势把他搂进怀里，抚着他的后背，笑道：“别人是一杯倒，我家玉儿是一口就倒。”
“你笑话我！”林羡玉揪住赫连洲的衣领，气呼呼道：“我在家里是能喝酒的，我可以陪我爹爹喝三杯杨梅酒呢！”
赫连洲俯身亲他。
只碰了碰他的唇。
林羡玉像是更醉了，两腮的晕红迅速染到耳根，抿了抿唇，然后一头扎进赫连洲的怀里，闷声说：“都怪这个酒。”
“嗯，都怪这个酒。”
林羡玉把脸埋在赫连洲的肩头。
“玉儿，要不要我背着你？”
林羡玉立即抬头：“要！”
赫连洲于是转过身，林羡玉立即趴到他的背上，赫连洲轻轻松松地就将他背了起来，两手托着他的膝弯，继续往前走。
此时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但灯笼还亮着，应该是赫连洲提前叮嘱的。
林羡玉的两条腿在半空中晃了又晃。
“等你忙完了朝中的事，调整完赋税，再拔擢一批能干的官吏，联合有名望的商贾，在各个地方建立行会，将北境的商市搞得热闹一些。到时候老百姓的日子就越来越好过，”林羡玉伸手指向左边：“这边是羊市、马市、那边是牛市和骆驼市。”
赫连洲顺着他的手望去。
“前面那条街再摆上一排红灯笼，北边是茶楼酒肆，南边是客栈和杂耍台。”
“就在那个位置，开一家肉铺，后面是鱼市，鱼腥味重，要离街远些。”
“再往前是点心铺子，旁边是布庄。”
“点心的品类一定要丰富，外面摆上桌椅，让人可以坐下来慢慢品尝。”
“还有什么银元行、香烛铺子、裁缝铺子……”
林羡玉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没听到赫连洲的回答，他很是不满，低头在赫连洲的颈侧咬了一口：“听到没有呀？”
赫连洲轻笑：“听到了，小林大人。”
林羡玉很喜欢这个称呼，在嘴里念叨了半天：“小林大人、林大人……”
赫连洲想：玉儿，迟早有一天，北境会变成你想要的盛世景象。
“小林大人还想去哪里？”赫连洲停下来，转头逗他：“微臣带你过去。”
“去草场，想在毡房里看月亮。”
“好。”
赫连洲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他把林羡玉带到了都城南边的一片草场，夜晚的草原看起来格外静谧，柔和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朦胧的雾。原处是起伏的山峦，湛蓝与墨黑交织的天穹中，晕开了一片又一片云彩，和月光融合，皎洁清透。
林羡玉下了马，提灯向毡帐走去。
里面备好了床榻，还有一壶煮好的热茶。
林羡玉激动地小跑了两步，走到床边，身子一歪就躺了上去，床榻加了绒毯，柔软又不显得闷热，林羡玉喟叹道：“真舒服啊！”
赫连洲脱了靴子躺到他身边。
林羡玉立即滚进他的怀里。
两个人靠在一起看远处山巅上的圆月。
“扶京哥哥明天就要离开了。”
“舍不得？”
林羡玉用手指戳了戳赫连洲的胸口：“你吃醋了！”
“是。”赫连洲捉住他的手，“为什么他是扶京哥哥，而我就是赫连洲？”
林羡玉愣住。
赫连洲把他的手拿到嘴边，咬了一口，故作生气：“你对所有人都礼貌得很，为什么唯独对我这么肆无忌惮？”
林羡玉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呆呆地望着赫连洲，眨了眨眼，说不出理由。
好像从很早之前，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喜欢赫连洲的时候，甚至是从他还没喜欢上赫连洲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对赫连洲直呼其名了。
这是为什么？林羡玉也想不明白。
他抬起头，看着赫连洲的侧脸，星月映在他的眸中，他忽然又想起昨晚的某些画面。
可能是喝了酒，身子有些热。
他又往赫连洲的身上靠了靠，腿也搭了上去，说冷，非要赫连洲转过来抱住他。
抱住了还不够，又说自己腰疼，要赫连洲把手伸进去给他揉腰。
赫连洲都照办。
揉了一阵子，身体愈发热了，林羡玉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快到他控制不住。
他小声问：“赫连洲，我……我要不要再喝一点酒？喝醉了，会不会就不疼了？”
他很紧张，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他问得那么认真，好像完全不知道这样的懵懂神情有多危险，也不知道赫连洲有多想将他拆骨入腹。
“就是……我觉得我不能只顾着自己……”
他话音甫落，赫连洲就将他翻了个身，从后面抱住他。
还是像在绛州那样，林羡玉的两条腿长时间并在一起，已经开始发酸，还有些火辣辣的疼，他支撑不住，想掉眼泪，又记起不久前自己刚在心里许下的承诺，只好忍住。
这点疼，起码比昨晚好得多。
草原的夜色美得圣洁，周遭只有微弱的虫声，毡帐的门帘朝两边敞开，帐外的一切风景都清晰无比地映入林羡玉盈满泪水的眼中。
他抽了抽鼻子，回过头讨吻。
赫连洲俯下身亲了亲他。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林羡玉隐约间听到赫连洲的说话声，睡意惺忪地从毯子里钻出来，揉了揉眼，看到紧闭的帐帘。
帘外隐约映出赫连洲的高大身影。
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纳雷，纳雷说：“启禀皇上，太后娘娘得知前太子亡故后，精神大受打击，她让人在都城里到处传播怀陵王妃是男人的消息，还说祁国以男替女嫁敷衍和亲，是北境之耻，而怀陵王不仅不出兵攻祁，还盛宠王妃，皆因王妃善于巫蛊之术——”
“什么？”赫连洲震怒。
“都城里已经开始议论纷纷，百姓们都说，王妃为不祥之人，您决不能立王妃为后。”
纳雷也异常愤慨，怒道：“太后这招实在阴毒，她知道太子殁了，惠国公也失了势，她已无力与您抗衡，便将矛头直指殿下。”
赫连洲的脸色愈发深沉。
“她还想将良贞将军拖下水，四处散播谣言说，您和良贞将军本是情投意合，都因王妃用了巫蛊之术蒙蔽了您的双眼，您才会和良贞将军分开。已经……已经有仰慕您的百姓自发地去山上找方士，说要集天下之力，为您破除心咒。”
赫连洲掀开帘子进来时，一抬头正好对上林羡玉的眼，他愣在原地。
“玉儿，你……都听见了？”
林羡玉没有说话，他身上满是吻痕，长发散乱，许是还没从纳雷的话中回过神来，望向赫连洲的眼神还有些茫然。
赫连洲心疼不已，立即走了上来。
林羡玉心里很慌乱，但不想表现出来，他不想一遇到事情就哭着向赫连洲求助。
他和赫连洲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他们应该并肩作战。
这样利用谣言煽动百姓的法子，皇后已经使过一次了，之前赫连洲利用渡马洲的贪墨案，成功地逼迫太子闭了嘴，这一次呢？
“玉儿别担心，我来解决。”
赫连洲刚要上床抱住林羡玉，林羡玉却伸出手，指尖抵在赫连洲的眉心，说了一串“稀里咕噜哗啦”，紧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咻”。
“你又被我下了一次蛊！”
林羡玉眉眼弯弯道：“这次的蛊叫做赫连洲永远不能变心。”

第62章
变故总发生在旦夕之间。
一夜过去, 林羡玉就成了众矢之的。
祁国公主不是真正的公主，而是男子假扮，还善于巫蛊之术, 用了心咒, 让怀陵王对其身份毫无察觉。祁国就是想借此方法，让此人进入宫廷, 动摇整个北境的根基——
现如今，所有人都这样说。
原本只是百姓议论纷纷, 没过多久, 连西帐营的将士们都对此有了怨言。
他们不敢相信王妃是男替女嫁, 更不敢相信怀陵王本就知晓真相, 还替祁国隐瞒。
这让本对赫连洲敬若神明的西帐营众议论蜂起，他们坚信：定是假王妃给王爷下了巫蛊之术, 迷惑了他的心神。
否则王爷怎会娶男子为妻？
将来还要立此人为后……后果不堪设想。
赫连洲刚处理完太子党的残余，还在宫中筹备登基典礼的事宜，就收到一沓又一沓的谏书, 有的来自西帐营的四品将领，有的来自朝中重臣, 他们都称圣上立祁国男子为后是悖逆祖法之决定，臣子愿死谏求圣上收回成命。
赫连洲的脸色冷沉如铁，将谏书扔到一边, 纳雷在一旁也不敢出声，只用眼神打量着赫连洲, 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谣言的源头是太后身边的几个太监宫女, 都关押在刑部大牢了。”
“关他们有什么用，”赫连洲眉头愈锁, 眸子里闪过杀意，出声已是难以抑制的愤怒：“当时就该把他们母子俩葬在一处。”
他起身往秋华宫的方向走。
怀陵王即将登基，所有宫室都被打扫得焕然一新，除了太后所在的秋华宫。
秋华宫里满室白绫，鬼哭天愁。
太后一身缟素，端坐正中，见到赫连洲前来，凄楚的神色陡然变化，却又由悲转喜，眼里露出阴恻恻的笑意：“皇上，如今你是皇上了，却还要尊本宫一声母后，心中可有愤恨？本宫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第一次见到你，那时你才几个月大，躺在一张破襁褓中，不哭也不闹，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忽然睁开眼，直直地望向本宫——”
太后微微蹙眉：“本宫那时候就觉得，你会成为锡儿的阻碍，本宫想废了你，想让你和你那没用的亲娘一样，永远留在冷宫中，可你偏偏命大，就连喝了那粗制的流火之毒都死不了，真叫人头疼。”
赫连洲冷眼看她。
“后来你求皇上放你出宫，再没了动静，在怀陵王府里苟活多年，又进了军队，直到你带着西帐营打出名声来，本宫才发现，你再一次成了锡儿的威胁，本宫决定灭了你。”
“其实你最大的威胁不是功高震主，而是你无情无欲，”太后轻笑出声，无法理解似地，“一个人怎么会没有欲求呢？没有欲求，便不会贪，不贪就无法掌控，我们都在想，该拿什么对付你呢？”
“直到那天，锡儿跑过来，高兴地说，他终于找到你的软肋了。”
“竟是一个男子，还是祁国的男子。”
太后狞笑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赫连洲，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
她双眼赤红，笑得歇斯底里。
赫连洲却从袖中拿出一只镶嵌宝石的匕首，扔到太后面前，漠声道：“这是杀你儿子的刀，太后，自裁吧。”
太后扑到地上，捡起那把匕首，双手颤抖着捧起短柄，两颊落下清泪，她抬头望向赫连洲：“本宫才不会死，本宫要看着你成为全天下的笑柄，看着你永失所爱，看着你年年忍受七月流火之苦，做一个短命皇帝，下去陪你那短命的娘亲……”她竟朗声大笑起来。
赫连洲再按耐不住经年的恨意，抽出身旁近卫腰间的刀，就要刺向太后。
刀刃闪过寒光。
众人惊骇不已。
就在这时，林羡玉冲进来，抱住了他。
“不要，不要……”
林羡玉一路从明华殿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就紧紧抱住赫连洲的腰。
赫连洲倏然停下。
“赫连锡刚死不久，宫里还有其他人，你不能动手，”林羡玉吓得声音发颤，几近央求：“她有一百种死法，但绝不能是被你亲手杀死，别冲动，赫连洲，求你了……”
在林羡玉的哽咽声中，赫连洲的理智缓缓回笼，他扔了刀，回身抱住林羡玉。
林羡玉猜到宫里要出事，一进宫就撞见慌不择路的纳雷，听闻赫连洲去了秋华宫，心里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到时果然不出所料。
赫连洲什么时候都沉得住气，唯独在这件事上，在林羡玉的安危上，他竟冲动了。
林羡玉的气息又急又乱，但还是强作镇定地伸出手，摸了摸赫连洲的脸，眼眶里盈着泪，努力让赫连洲恢复神智：“不要被她影响，七月流火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有玉儿，玉儿替你解毒，玉儿永远陪在你身边。”
赫连洲歉然道：“让玉儿担心了。”
林羡玉摇了摇头。
他握住赫连洲的手，转头望向瘫倒在地的太后，向来雍容华贵的太后从未如此狼狈不堪，她已一无所有。
太后笑容阴鸷，一字一顿道：“官、怒、民、怨，你们还能如何翻身？”
林羡玉却问：“你以为谁都贪恋那个位置吗？你以为我很在乎皇后之位吗？”
太后神色微变。
“当初是你们逼着他接受和亲的，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难道不是你们自食恶果？”林羡玉居高临下道：“你知道吗？你儿子不是被赫连洲杀死的，是被你害死的！”
“你闭嘴！”太后嘶哑着怒吼。
“若不是你逼得赫连洲奋起反抗，若不是你的贪欲养出太子那样阴毒又愚蠢的小人，他怎么会惨死宫中？是你害死了你的儿子！”
“来人，掌他的嘴！”
太后边嘶吼着边拿起手边的烛台就要朝林羡玉砸去，被赫连洲击了回去，掉落的蜡烛正中她的裙摆，一时火光渐起，宫中混乱。
林羡玉连忙牵着赫连洲走出来，身后还传来太后凄厉的叫喊声：“赫连洲，你是个天诛地灭的煞星！你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你这个天煞孤星！我要你为锡儿陪葬！”
赫连洲脚步微顿，林羡玉却用力将他拖到台阶下，不满道：“你又听见什么胡话了？”
赫连洲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都说了我是福星，你还信这些人的胡话，不想跟你说话了！”
林羡玉故意发脾气，扭身就走。
“玉儿。”
林羡玉转身瞪他。
“我知道玉儿是福星，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以为你好的名义推开你的。”
林羡玉站在原地，赫连洲走过去，将他揽进怀里，手掌抚着他的后背。
该怎么办？两个人都没有主意。
太后这一计，让他们陷入无解的困境。
否认男替女嫁，就要承认如今在赫连洲身边的祁国公主是货真价实的女人，那林羡玉这辈子都要顶着“嘉屏公主”的名号，困于深宫之中，再无自由可言。
承认男替女嫁，那就是承认赫连洲包庇了祁国之罪，不仅皇位不稳，民怨若沸腾起来，林羡玉的通商梦也要崩殂。
到了现在这个僵局，就算赫连洲为消民怨，承认林羡玉行了巫蛊之术，然后赐他死罪，林羡玉服下敛息丹，暂时遁逃祁国……原本天衣无缝的计策，如今也于事无补。
惠国公寿诞那日，王公贵族都见过传闻中的怀陵王妃，看到过王妃的面容。
若是假死，以后林羡玉再想顶着这张脸回到赫连洲身边，就难如天堑了。
林羡玉那日一句“难道我就一辈子不能出门了吗”，逞强出了门，虽在寿宴上给了太子狠狠一击，却也给自己留下了无穷的后患。
赫连洲没有料到，林羡玉更没有。
他们不是大罗神仙，不能提前预知命簿上是怎样的跌宕，他们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林羡玉靠在赫连洲的肩头，轻声说：“我不怕，赫连洲，这次我一点都不害怕。”
回明华殿时，林羡玉对纳雷说：“烦请大人放出当年太子私通斡楚造成暴乱，逼迫怀陵王接受和亲的消息，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纳雷领命：“是。”
天色将晚时，林羡玉和赫连洲一同回怀陵王府，这大概是他们在府中的最后一夜。
过了今晚，他们就要住进皇宫了。
赫连洲的东西很好收拾，反而是林羡玉的物件多，原本就有十几个楠木箱，加上陆谵送来的，林林总总，装了将近二十个箱子。
宫里送来各式各样的珠宝华服、皇上皇后出席祭天盛典时穿的冕服、四方凤印、青玉夜明珠……多到堆成了山，林羡玉看都不想看一眼，径直走向陆谵的厢房。
陆谵得知林羡玉身份泄露之事，便又逗留了几日，林羡玉叩了叩门，走进去。
“玉儿？”陆谵立即起身。
林羡玉有些疲惫，在桌边坐了下来，“扶京哥哥，这两天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了，”陆谵思忖片刻，压低了声音，说：“玉儿，跟我回京。”
林羡玉抬眸望向他。
“你不在，就没人能用你威胁皇上，民生沸沸，但也只是一时之事，过段时间，等皇上将北境治理得政通人和，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就没人再提起这件事，风波自会平息。”
“那我和他呢？我们还是要分开？”
陆谵脸色微沉，望向别处，“那你准备如何？”
“扶京哥哥，你能否将皇上逼迫我男替女嫁一事昭告天下万民？不只是北境，连同祁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祁国皇帝的阴毒陷害，错不在我，也不在赫连洲，更不在两国的世仇，错在皇帝一人。”
陆谵愣怔许久，几乎气极反笑，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林羡玉，好似从不认识这个人，半晌才出声道：“羡玉，你还是祁国人吗？”
林羡玉有些困惑。
“你是祁国的世子，你爹爹是祁国的恭远侯，你们一家受祖上荫封承袭爵位，不愁吃穿，羡玉，你还记得你祖父的爵位是靠什么得来的吗？是靠和北境打了三十年，浴血奋战得来的，而你现在为了北境的赫连洲，要推翻整个祁国？你还记得自己生于何处吗？”
“我不想推翻祁国！我只想推翻皇帝和嘉屏，难道他们不该死？他们不该付出代价？”
林羡玉红了眼，“扶京哥哥，你也不受皇帝宠爱，为何对他拥趸至此？”
“那是皇帝，那是我的父皇！”
“皇帝就可以随意决定我的生死？”
陆谵一时被愤怒冲昏头脑，怒道：“他的确做错了，但他是九五至尊，是万民之君，你既食君禄，难道不该为君分忧？”
林羡玉愣住，“扶京哥哥……”
陆谵反应过来，连忙握住林羡玉的手腕：“玉儿，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林羡玉把手抽回。
他难以理解，“本来一切的根源就是皇帝和嘉屏，他们凭什么安然度日，而我在这里受尽煎熬？我不要北境的百姓对祁国再生仇恨，所以，皇帝和嘉屏必须受天下唾骂。”
他望向陆扶京：“扶京哥哥，你带着赫连洲的兵马回去镇压邓烽，自可以建功立业，博得声望，难道你不想趁此机会继承大统？”
陆扶京沉默良久，然后冷笑道：“玉儿，你觉得我是卖父求荣之人？你以为谁都是赫连洲那样，为了上位可以手刃兄长的人？”
林羡玉怒道：“扶京哥哥！”
“玉儿，我知道你想要天下太平，在你的想象中，祁国已经民不聊生，而北境会在赫连洲的治理下重回盛世景象，所以祁国人都会心向往之，赫连洲再南下时，祁人纷纷拜伏，拥护赫连洲为新主，然后赫连洲不费一兵一卒，就成了天下共主……是这样吗？”
陆谵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几分轻蔑的笑意，“也许他可以做到，也许不到十年，甚至是五年，他就势如破竹地冲过来了，但是我会和他战到最后。”
林羡玉怔怔地望向他。
陆谵望向走到门口的赫连洲，说：
“哪怕战场上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为祁国皇室的尊严，拼死战到最后一刻。”
他又望向林羡玉，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嫉妒和面对赫连洲时的无能为力，全都涌了上来，他竟口不择言：“玉儿，你实在太天真了，若有一天你的愿望实现了，祁国的史书会这样记载——世子林羡玉，受北境所惑，卖国求荣，诱敌入关，致使大祁亡国。”
林羡玉往后踉跄了两步，心悸难忍。
他猛然躬身，捂住胸口，赫连洲走上来抱住他时，他下意识地推开了赫连洲的手。

第63章
林羡玉觉得有人朝着他的心口狠狠捶了一拳, 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卖国求荣，诱敌入关，扶京哥哥怎么可以把这两个词放到他的身上？他的少时玩伴、他信赖、尊重且真心相待的扶京哥哥, 竟然就是这样看待他的, 那今后的祁人呢？
这种疼，像钝刀子割肉, 比那日在西帐营里听到男替女嫁的真相，还要疼上百倍。
林羡玉捂住心口, 呼吸都变得艰难, 脸涨得发红, 嘴唇却失了血色, 身子无力地向前倒去，赫连洲再一次抱住他, 他只能一声不吭地把脸埋在赫连洲的臂弯里。
陆扶京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一瞬间，懊恼、悔恨和心疼全都涌了上来，他怎么可以说出那番伤人的话。他怎么可以为了自己那点孱弱的自尊心, 把火气全都撒在玉儿身上？
“玉、玉儿！”他仓皇道。
赫连洲已经将林羡玉打横抱起。
两人视线相撞，陆扶京感受到赫连洲眼神里强烈的压迫, 他下意识低下头。
“陆谵，你到底是为国事为百姓奔波来此，还是为了你陆家的江山永固？”
陆扶京愣在原地。
他……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难道不是荣辱与共的吗？为皇室就是为了百姓, 百姓安乐，皇室才能安稳。不管是他还是三皇子坐上皇位, 都是为了维护先祖基业，难道就因为赫连洲有铁腕手段, 他就活该将山河拱手相让？
可他到底不该把怒火撒到羡玉身上。
他们一同长大，总角之交,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质疑羡玉的为人。
羡玉的心早已归属赫连洲，他们本就形同陌路，现在又被他越推越远。
看着赫连洲将林羡玉抱走，他竟抬不起头，逃避似地闭上了眼，他隐约听见林羡玉嗓子眼里泛出来的痛苦低吟，蓦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小小的羡玉一同坐在宫中学堂里，他帮羡玉抄书，羡玉就坐在他身边打瞌睡，小脑袋晃来晃去。有一次被夫子发现了，抽出长木条就要冲上来，吓得林羡玉连忙躲到陆谵身后，呜咽着说：“扶京哥哥救我！”
他自然不允许夫子打羡玉，仰首对夫子说：“玉儿还小，想睡便睡，夫子今日讲的课，晚上本王会慢慢教他。”
夫子悻悻离去，林羡玉从陆谵身后冒出小脑袋，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小月牙，他说：“扶京哥哥你最好了！”
陆谵也朝他笑。
彼时正是四月桃花开，学堂外风景如画，那时朝局还没乱，皇帝尚未昏聩，权臣还没有拥兵自重，一切都还有回头路。
一切都还没有走向破裂。
陆谵向后跌了两步，倒在桌边。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时候就好了。
赫连洲将林羡玉抱回了后院，将他放在床边，然后就蹲到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安抚他的情绪：“玉儿，千万不要多想，不要被陆谵的话扰乱心神，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我们能做的，只是无愧于心。”
“真的……无愧于心吗？”林羡玉的声音和身体一同发颤，他低下头，自责和懊悔交织的情绪如山呼海啸般朝他涌来。
闭上眼就是尸骨遍野的画面。
若有一天，两国兵戎相见，祁军大败，血流成河，难道这一切是他间接造成的吗？
“玉儿，”赫连洲伸手抚摸林羡玉的脸颊：“我向你保证过，我绝不会造成生灵涂炭，我想要的是祁国皇室内乱，群臣无首，给我一个可趁之机，我想要的就是这样。我这一次让满鹘跟随陆谵回祁国，也是这个目的。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动兵，玉儿，这是我对你的保证，也是对天下万民的保证。”
林羡玉眼眶泛红，鼻音浓重：“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哪怕死一个祁国人，也是我的错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难道没有你，北祁两国就不打仗了吗？玉儿，北祁已经打了几十年，是因为你来和亲，才停战止戈。是因为玉儿的出现，才让我有了放弃武力收复龙泉州的想法。”
林羡玉目光怔怔。
“这些天我也一直在和兰先生商量今后的谋划，玉儿，陆谵有他自己的利益和立场，他是祁国的皇子，他不可能不顾及他的家族，也不能放弃陆氏的荣耀，但是千百年来有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世家覆灭，都是必然。”
赫连洲语气艰涩，无奈中透着酸楚：“玉儿，你若是站在他的立场想，那不管我如何做、做得再好，在你眼里都只是为了侵略你的国家，那我何必费这番功夫？”
“可是……”
林羡玉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疼，连呼吸都被塞住。
他该如何迈过这道心里的坎？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赫连洲想倾身过来抱住他，可是林羡玉不受控制地往后躲了一下，赫连洲的手只能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
林羡玉看着赫连洲的手颓然地落在床边，心也跟着绞痛起来，他想握住赫连洲的手，脑海中又回响起陆谵的话。
“我——”
赫连洲和陆谵各有各的立场，夹在中间的林羡玉成了最没立场的人。
倒向赫连洲，是耽于情爱。
倒向陆谵，又辜负了赫连洲。
他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赫连洲了。
赫连洲能体察他的痛苦，只是淡笑着拍了拍他的腿侧，轻声说：“没事的，玉儿，一时困住而已，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林羡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赫连洲帮他脱了鞋，放到一边，又说：“当初我狠心逼你走，你都不走，现在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的。”
听到这番话，林羡玉一阵鼻酸，但还是没有回应，他看着赫连洲让人打来一盆温水，浸湿棉帕为他净面，一双宽大的手，却小心翼翼地将他脸颊上的泪痕擦干净，生怕弄疼了他，擦完脸又出去打了一盆水，给他泡脚。
赫连洲俯身握住林羡玉的脚踝时，听到头顶传来蚊讷般的一声：“我不走。”
他在回答他不久前说过的话。
赫连洲动作微顿，刚抬起头，林羡玉就慌忙落下眼睫，赫连洲松了口气，也不忍再为难他，只浅笑道：“玉儿最乖了。”
今夜月光皎洁，从窗缝中蔓延进来，为地砖蒙上了一层白纱。
林羡玉呆呆地看着那块地砖。
赫连洲洗漱好之后没有上床，而是坐在桌边看奏折，桌上的折子就快要堆成山了，临近登基典礼，他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从太上皇寝宫的选址、后宫嫔妃的安置、再到前朝金甲营将领的重新安排、枢密院清除了太子党之后的人事升贬、还有林羡玉想要的取消人丁税、为开通北祁的通商提前修建驿道……事无巨细，赫连洲都要一一经手。
他忙起来总是眉头紧锁，原本挺直的腰背，到了深夜时分也不免弓了起来。
林羡玉不敢出声打扰他，只定定地望着，赫连洲偶尔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望向他，他又垂眸躲避。
就这样轮番几次，等赫连洲再一次望向他的时候，林羡玉已经睡着了。
伏在床边，眼角通红，睡得很不安稳，赫连洲走过来，将他抱到枕边，替他盖好被子，然后继续批阅奏折。
直到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声音，估摸着是四更天了，赫连洲才吹灭油灯。
他一上床，睡熟中的林羡玉就翻了个身，钻进他的怀中，一股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赫连洲没有动，只静静地感受着怀里的温软。
一日的疲惫在此刻归于月夜。
翌日，林羡玉早早醒来。许是心事太重，生平第一次，他醒得比赫连洲早。
一转头就看到赫连洲的侧脸。
他愣了愣，忽然伸出手，指尖沿着赫连洲的额头，顺着他的鼻梁、唇峰、再到下巴、喉结，如作画般描摹了一遍。
心中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他没有被送来北境，他和赫连洲这辈子有机会认识吗？大抵是没有的，除非赫连洲举兵南下，先收复龙泉，再剑指京城……那他们之间就是真正的血海深仇了。
他收回手，慢慢坐起来。
赫连洲在睡梦中也警觉，很快就醒了，“玉儿，怎么了？”
林羡玉摇了摇头，帮赫连洲掖了掖被角，然后从他身上翻到床边，刻意不去看赫连洲的眼睛，小声说：“我……我去找兰先生，商量一下如何应对太后的谣言。”
赫连洲知道他心中还有芥蒂，也不急着纠正，只伸手护住林羡玉的腰，看着他匆忙下了床，刚穿上外衣就开门出去。
林羡玉刚走到兰先生的房门口，迎面就撞上阿南，阿南惊讶道：“殿下，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也不知为何，看到阿南，林羡玉压抑了一晚上的委屈竟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阿南，我好累啊。”
阿南立即走上来，帮林羡玉穿好稍显凌乱的长袍，“殿下，吃早膳了吗？”
林羡玉说：“还没有，我来找兰先生。”
“哥哥也起来了，正在更衣。”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一声：“是殿下吗？”
那声音清冽温润，让人心安。
很快，兰殊走到门口，他这些日子在阿南的照顾下，已经全然没了病容，身子愈发康健，脸色也变得红润。
他朝林羡玉笑了笑，主动开口：“殿下还在为谣言之事忧心吗？”
林羡玉见他神色轻松，如溺水之人见到浮木，立马问：“兰先生，你有办法制止谣言？”
“我没有办法。”
林羡玉略显失望。
“只不过殿下两个多月前在斡楚埋下的种子发了芽，开出了花。”
林羡玉听得一头雾水。
“殿下还记得你在斡楚和绛州的边界建的那个榷场吗？还记得达鲁和阿如娅吗？”
林羡玉倏然怔住。
“我三日前差人骑千里马到斡楚，将京城中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如无意外，他们此刻应该正往都城里赶，最多还有四五天，他们就该到了。我让人带了很多银两过去，但是榷场的人没有收，尤其是达鲁和阿如娅，刚一听说这件事就要往都城冲——”
林羡玉想起阿如娅，她还有孕在身。
兰殊继续道：“他们这支近百人的队伍，从斡楚出发，一路会经过三个州，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将怀陵王妃状告监官、智斗绛州府尹、自己掏钱为百姓们建立榷场的好事传遍三州，最后再传进京城，他们会告诉所有人，王妃不管是男是女，都不影响他是个好人，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好王妃。”
林羡玉呆滞地望向兰殊，良久没有发出声音，兰殊抬手轻抚他额边的发丝，笑着说：“殿下，是不是又学会一招？这叫静观其变。”
“他们真的愿意为我奔赴千里？”
“愿意，一个小小的榷场在殿下心里不算什么，不过是随手帮的一个小忙，但对于这些以此为生的商贩们来说，榷场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命，殿下用心为他们托起了一片天，他们怎会不感激呢？”
“可是……我是祁国人。”
“殿下可以等他们到达都城时，问一问他们，他们更在意怀陵王妃是祁国的男子，还是更在意北境被太子那样的人掌控？殿下还可以问一问，百姓是更在乎当权者姓甚名谁，还是更在乎过年时有多少余粮，孩子们有没有新衣穿？”
兰殊什么都不用问，但他什么都清楚。
“殿下，经历得再多些，自会有明断，往后不管旁人说什么，都不会动摇。”
林羡玉用力地点了点头。
“多谢兰先生。”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兰殊想了想，又说：“其实在这件事上，还有一个人也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兰殊话还没说完，林羡玉就说：“我知道是谁。”
当天下午，他来到了良贞将军府。
良贞将军名叫拓跋钰，是安国公的独生女，她二十岁领兵出征，击退月遥国突袭，成了北境最有名的巾帼将军，她手下有一支娘子军，英姿飒爽，机敏勇猛，无往不胜，良贞将军因此成为许多草原女子心中无限向往和敬仰的女将军。不过她性格孤傲，不爱来往交际，将军府的门庭更是难进，所有想要和她拉拢关系的人，无论高低，都会被她拒之门外。
林羡玉也不例外。
拓跋钰传话给他：送往皇宫的谏书里也有她的一份，不管您是否会巫蛊之术，她都不能接受一个祁国的男子成为北境的皇后。
林羡玉在门口徘徊许久，拓跋钰也闭门不见，最后是赫连洲听到消息，立即赶了过来。
“玉儿，”赫连洲带来一件氅衣，披到林羡玉的肩上，“在外面站了多久？”
林羡玉摇了摇头，“没有多久。”
“她不肯见你？她就是这样的怪脾气，还听信了太后的谣言，我传她入宫，她都称病不应，你不必在她身上浪费功夫。”
“太后说你和良贞将军本是情投意合，因为我的巫蛊之术，你们才会分开。若良贞将军能站出来解释清楚，事情就要好办的多，她在百姓之中有很好的声望，而且她父亲是安国公，在百官中也素有威望，我想让她支持我。”
赫连洲攥紧氅衣的衣领，怕晚风吹进林羡玉的领口，他说：“由我来劝，玉儿不必操心，她这个人，只对心服口服的人才有几分好脸色，你和她又没什么交情——”
“那我也要试一试，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还是回宫吧，我就在这里等，等到月亮出来，如果她还是不肯见我，我就明天再来。”
“玉儿。”
“兰先生说，尽力而为，然后就是静观其变，我不会领兵打仗，也没有治国的大谋略，但是我想做好每一件我能做的事。”
赫连洲微怔，然后弯起嘴角。
林羡玉抬起头，望向赫连洲，赫连洲还是穿着平常的玄色锦袍，发髻上带着金冠，虽然身后跟着的近卫比以前多了几倍，昭示着他的皇帝身份。但在林羡玉面前，他还是那副温柔又宠爱的模样，从前至今，没有变过。
林羡玉伸出手，用微凉的指腹揉了揉赫连洲的眉心，轻声说：“你辛苦了。”
赫连洲不觉得辛苦，只在意林羡玉的手不暖和，连忙握住，“九月还没到，玉儿的手已经开始凉了，到了寒冬可怎么办？”
他对林羡玉的娇惯都快赶上林羡玉的爹娘了。
他将林羡玉的手揉得发热，又说：“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给玉儿烧水泡脚，好不好？”

第64章
林羡玉就在良贞将军府的门口一直等到月落, 拓跋钰还是闭门不见。
无端受阻，林羡玉难免失落。
阿南扶着他上马车，刚想说“回王府”就想起来, 从今日起, 他们就要住进皇庭了。
“躺椅和小兔……”
“皇上已经让人搬过去了，不是太后之前住的秋华宫, 是皇上特意挑选的长乐殿，布局和王府相仿, 不和其他宫殿相通, 进出宫门很方便。长乐殿里有很宽阔的院子, 还有一棵百年的富贵槐。皇上说, 殿下在这里能过得舒服安逸些。”
阿南改口改得很快，林羡玉还怔了一瞬, 才反应起来他口中的“皇上”是赫连洲。
皇上，王爷。
一个称呼，天差地别。
“长乐……”
“皇上前日特意来请教了哥哥, 哥哥说，如鱼逢水, 长乐受喜。取长乐二字，能保佑殿下今后不管做什么都如鱼得水，自在安逸, 不受外物影响。”
林羡玉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可是他的笑容很快又暗淡下去，他低声问：“阿南,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没有跟着我来到北境, 而是一直留在祁国。”
阿南认真地听着。
“两三年后的某一天，我带着赫连洲回到祁国, 你会怎么看待我呢？”
“我会觉得殿下实在太厉害了，在北境那样的地方，不仅能够生存下来，还能保护好自己，找到一个依靠，还能顺利回家，简直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了！”
林羡玉顿感无奈，阿南好天真。
“如果那时祁国乱作一团，赫连洲带着他的十万铁骑大举进攻祁国，直达京城，而我作为他的皇后，和他一起叩响了京城的大门，那时候你会如何看待我呢？”
“我会想，殿下回来救我们了！”
林羡玉愣住。
“殿下不要管别人怎么想，阿南知道殿下心地善良，所以不管殿下做什么，阿南都坚信殿下不会为了自己牺牲别人。”
阿南伸手帮林羡玉收紧大氅的系带：“殿下做的，一定是好事。”
林羡玉笑了笑，用绒氅包住了阿南的手，“阿南，你冷不冷？”
阿南摇头。
一到冬天，阿南的手就要长冻疮。
林羡玉掀开帷帘，看着夜空，轻声呢喃：“我们迟早可以回京城的，带着你，带着兰先生，我们一起回京城，那儿的冬天最暖和。”
林羡玉走进长乐殿，殿内已经有许多宫仆守在门口了，虽然林羡玉还没有被正式封为皇后，但众人心里都明白，依皇上现在的态度，纵使大臣们的谏书纷至沓来，皇上都视若无睹，听闻王妃独自去了将军府，竟立马放下手里的事去找他，只为嘘寒问暖，添一件氅衣。如此看来，这个男皇后，皇上是非立不可了。
既是如此，宫中这些深谙察言观色之道的太监宫女们，自然把林羡当皇后对待，礼数周全，谨小慎微，极尽谄媚。
林羡玉不习惯身边围着一群人，觉得心烦，挥了挥手，让阿南将他们打发出去。他就坐在槐树下一直等到深夜，都没等到赫连洲。
他有些奇怪，便让阿南去问。
阿南回来告诉他：“皇上宣了谵王殿下进宫，不知在商议些什么，还没有结束。”
林羡玉心里一紧，立即起身走向赫连洲处理政事的重华殿，他怕赫连洲为昨日之事迁怒于祁国，也怕陆谵再次出言不逊，他越想越急，半路还差点摔了一跤，幸好阿南在后面扶住他。
到了重华殿，纳雷守在殿外，见到林羡玉，他刚要出声，林羡玉就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
林羡玉走近了些，听见里面传来陆谵的声音。
“多谢皇上替小王考虑，皇上用兵如神，满鹘将军也是难得的骁勇之将，只是……”
殿内的陆谵微微欠身，道：“只是小王昨夜思忖良久，想来祁国内乱已久，借皇上的兵马也无法解燃眉之急，还会造成百姓的恐慌，故特来向皇上请辞。”
陆谵一夜未眠，此时脸色极差，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放弃借兵。
借赫连洲的兵，才是引狼入室。
原本他想着借赫连洲的兵逼退邓烽，能暂时解除京城内乱，但他意识到赫连洲的野心之后，才惊觉这件事的不妥之处。也许他能借此名声大噪，顶替三皇子登上皇位，但随之而来的是后患无穷。
他借兵心切，现在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赫连洲这一招，表面大方，实则阴狠。
虽然西帐营的兵对邓烽有绝对的威慑力这一点是事实，但他若是真的病急乱投医，那他就算坐上皇位，这皇位也稳不了几天，他迟早要被赫连洲拉下马。
“谢皇上好意，不过小王这次——”
赫连洲却打断他：“不管王爷想不想要，这八千精兵，朕是借定了。”
陆谵和门外的林羡玉同时怔住。
陆谵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赫连洲却依旧泰然，合上一本奏疏，放到桌边，抬眸望向陆谵，“因为殿下和玉儿是儿时玩伴，朕一直对殿下以礼相待，几次推心置腹，但既然殿下认为朕为了上位手刃兄长，是个断情断义之人，朕也不必做君子。”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千钧重，“满鹘将军的八千精兵会跟随殿下离开都城，穿过苍门关，进入祁国境内。”
“皇上您——”
“还是按原计划，朕替你逼退邓烽，为你助长声势，其余的事，殿下不必知晓。”
陆谵慌了，“您想要什么？”
“朕答应过玉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兵，所以殿下不必担忧，做好自己的事，一切静待天意。”
陆谵几乎是咬牙道：“西帐营的兵马再勇猛精悍，也不过八千人，皇上就不怕他们在祁国境内出什么事吗？”
赫连洲不紧不慢道：“殿下此时此刻敢让朕的人在北境出事吗？”
陆谵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恐。
“陆扶京，你要明白一件事，朕是为了玉儿，才对你们宽容至此，不是因为惧怕两国交兵。当初西帐营的兵马被一封议和书阻拦在苍门关，所有将士都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恨不得直闯苍门，夺龙泉，赢个痛快，你以为朕不想打这一仗？”
赫连洲的声音始终平静，却含着无法言说的威压，“谵王殿下，你和你的父皇都应该感谢玉儿，是他替你们挡了这一灾。”
陆谵瞬间颓然失力，“我……很是感谢羡玉。”
“既如此，夜色已深，殿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满鹘将军已经将队伍整肃好，后日便可护送殿下离开都城。”
赫连洲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陆谵早就汗流浃背，连弯腰的力气都是好不容易抽出来的，他垂首行礼：“谢、谢皇上。”
赫连洲显然已经布下一张巨网，他有最强悍的军队，有民心所向，还有兰先生这样了解祁国的谋士，他成了掌控局势的人，从他在陆谵面前称起“朕”的那一刻起，陆谵已经明白了赫连洲南下的决心。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去，只见林羡玉沉默地站在门边。
听到脚步声，林羡玉抬起头。
两人视线相碰，却什么都没说。
陆谵的眼神很复杂，没有昨夜那般的谴责，更多的是无奈，这让林羡玉的内心升出一股强烈的无助和无所适从。
他又被夹在中间了。
赫连洲已经仁至义尽，可林羡玉毕竟是祁国人，他没法忽略陆谵的眼神。
他低下头，沉默以对。
他和陆谵都清楚，满鹘带着八千精兵入祁，必然是为了深入了解祁国的一切情况，了解祁国的军事布防，了解祁国拥兵者的力量对比，便于赫连洲日后南下。
林羡玉只能不断地说服自己：覆灭的只是陆氏王朝，只是那个昏聩无能的皇帝，赫连洲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兵。
不会动兵，他反复提醒自己。
他又想起兰先生的话：百姓是更在乎当权者姓甚名谁，还是更在乎过年时有多少余粮，孩子们有没有新衣穿？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轻易动摇。
不能动摇。
于是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陆谵，说：“殿下后日离宫时，我会替皇上为殿下送行的。”
他说的不是扶京哥哥，是殿下。
陆谵的眼神愈发晦暗，但也只能作罢，他哑声说：“羡玉，昨夜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出自真心，还望你原谅。”
林羡玉只是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着陆谵走下台阶，像是一场意料之中的分别，也像是他彻彻底底和他曾经尊重敬仰的祁国皇室，一刀两断，再也瓜葛，他看着陆谵一步步离开他的视线，再转身时又看到赫连洲放下奏折，正朝他走来。
“玉儿。”
林羡玉竟害怕看到赫连洲。
赫连洲在他面前和在旁人面前根本就是两幅面孔，方才赫连洲威胁陆谵时说的话，让他一阵又一阵的心惊。
昨夜陆谵说他卖国求荣，今夜赫连洲就逼着陆谵带着北境的兵马回祁国。
果真是帝王了么？
帝王的心终归是要狠一些。
他不敢面对赫连洲，下意识转身往长乐殿的方向走，北境是没有秋天的，七月末还有暑热，八月末的夜晚就已经是月色凉如水，冷风穿梭在红墙之内，让林羡玉忍不住拢起氅衣。
赫连洲先让近卫跟着林羡玉去长乐殿，保护他的安全，自己则飞快地处理完剩下的几本奏折，连奏本都忘了合上，就追了过去，那紧张神态，全然没了帝王的影子。
林羡玉脚步慢些，刚走进寝宫没多久，赫连洲就追了过来，将他揽进怀里。
“又不理我了？”
林羡玉望着赫连洲的肩头，不吭声。
“玉儿，不可以不理我。”
赫连洲握住林羡玉的胳膊，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玉儿，我知道你的心结还没有解，我不会催你，也绝不会逼你接受我的想法，但是你不可以往心里藏事情。”
林羡玉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许久，林羡玉的鼻腔突然泛起一阵酸涩，忍都忍不住，他呜咽着说：“你……你好凶啊。”
赫连洲愣住。
林羡玉泪蒙蒙地问：“你对别人那么凶，又对我这么好，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听完赫连洲对陆谵说的那番话，林羡玉竟觉得赫连洲对他的好显得有些不真实。
“玉儿觉得呢？”
林羡玉也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
他忍着眼泪，伸出手指戳了戳赫连洲的胸膛，心脏往下的位置，软肋的所在。
赫连洲握住他的手，“玉儿在这里。”
若不是为了这根软肋，赫连洲不用费这么多功夫，他最初只想夺龙泉，为北境固守边疆，结果绕了这么大一圈，还住进了皇庭，每天光是批阅奏折就让他头疼不已。
结果这只小蝴蝶还有不满。
“你对我说，不可以。”林羡玉突然开口。
赫连洲疑惑：“什么意思？”
“你不准说玉儿不可以这样，玉儿不可以那样，”林羡玉揪住他的领口，眼角缀着泪珠，嘴角却气到轻颤：“只有我能这样说！”
“……”
“你刚才凶巴巴地说，玉儿不可以往心里藏事情，你应该说，玉儿不要往心里藏事情，好不好？你以前都是这样说的。”
赫连洲一时语塞，失笑道：“遵旨，我以后再也不敢对玉儿说不可以了。”
他低眉顺眼，连语气都是讨好。
林羡玉这才舒服些。
“敢问小林大人，我还有什么不能说？”
赫连洲俯下身靠近林羡玉，一排烛光将他的眉眼轮廓映照得格外深，林羡玉看到赫连洲的视线开始下滑，从鼻尖落到唇上。
他的侵略意味很明显。
林羡玉抿了抿唇，支吾着往后躲。
“还有……还有……”
他的脑袋全都乱了。
赫连洲自从开了荤，连眼神都变得不太一样了，林羡玉心里一阵阵发麻。
离草场那日已经过去三天。
“还有什么？”
赫连洲往前逼近了一步。
这寝宫实在太大，比王府后院的小屋子大了十倍不止，空阔的寝宫里就只有他和赫连洲两个人，四周显得幽暗可怖，林羡玉连逃都不知道往哪里逃，烛火在微风中阵阵摇曳，缭乱了视线。然而赫连洲还在不断地逼近，林羡玉咽了咽口水，小声提议：“你不能说……玉儿试一试……”
赫连洲每次都用这句话哄他，林羡玉除了屁股疼，没试出什么名堂。
他说完就心虚地咬住了下唇。
赫连洲解开了腰间的蹀躞带，轻笑道：“玉儿的意思是，不用试，直接来？”

第65章
林羡玉眼睁睁地看着赫连洲在他面前解开了腰间的蹀躞带, 原本束身的锦缎瞬间垂坠下来，让赫连洲看起来更加魁伟。
林羡玉连连后退，很快就被赫连洲逼到床边, 一坐下来, 就感受到床榻的柔软。
还是四层绒毯。
不仅比之前的羊绒毯更加柔软，四边还有金线织成的缠枝纹样, 是月遥国几日前刚送来的贡品，还没进国库, 就被赫连洲拿来给林羡玉铺床了。
赫连洲俯身按了按绒毯, 问林羡玉：“玉儿还满意吗？”
他明知故问, 林羡玉轻哼了一声。
他把林羡玉往床里抱了抱, 故意问：“满意就是满意，不满意就是不满意, 哼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林羡玉完全被他困在怀抱里了。
赫连洲抬起腿，膝盖抵在床边，林羡玉稍一挣扎, 连双腿都被夹住了，他动都不能动, 只能束手就擒，任其宰割。
赫连洲顺势压了上来。
林羡玉原本还僵着身子，嘴角绷直, 可是垂眸时对上赫连洲的缱绻目光，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主动圈住了赫连洲的脖颈。
“玉儿，”赫连洲亲了亲他的唇瓣, 轻声说：“我从不在意旁人是怎么看待我的，只要玉儿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够了。”
林羡玉“嗯”了一声。
“有些事可以慢慢来, 比如玉儿总是怕疼，娇气得厉害——”
林羡玉一口咬住赫连洲的下巴。
赫连洲笑了笑，“有些事不能等，我不能等祁国的几股势力此消彼长，再苟延残喘下去，我必须要他们迅速乱起来，乱起来，我才能找到破绽，才有可乘之机。”
林羡玉蹙眉思索，赫连洲又说：“玉儿，怀璋帝在你离开祁国之后突染重病，药石无医，如今只能用人参续着命。”
林羡玉怔住，隐约明白了赫连洲的意思。
“最多半年，再拖下去，怀璋帝就没法死在玉儿手里了，我不会让他寿终正寝的。”
林羡玉心惊到失语。
“玉儿不恨他吗？”
林羡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恨。”
“骨肉分离，命悬一线，这些都是他带给你的，怎么恨都不为过。我知道玉儿心地善良，珍惜眼下的美满，所以这些坏事都由我替玉儿记着，由我来解决。”
林羡玉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他从未直面如此赤裸的恨，也没经历过这样强烈的爱。赫连洲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就连这世间的阴暗，赫连洲也只舍得让他看到一点。至于手刃兄长、血溅宫闱……
赫连洲都是独自经历，独自承受。
“不管是邓烽，还是陆谵，还是三皇子亦或是祁国宫里那些弄权的太监，若我不干涉，任他们继续乱下去，遭殃的还是百姓。”
林羡玉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赫连洲俯身和他接吻。
唇齿交缠许久，赫连洲强按下冲动，松开握在林羡玉腰间的手，把脸埋在林羡玉的颈窝，匀了一会儿激烈的喘息，才起身说：“我让人烧水给玉儿洗漱，好不好？”
林羡玉朝他抬起腿，努了努嘴。
赫连洲笑道：“好，还要给玉儿泡脚。”
林羡玉喜欢赫连洲服侍他，尤其喜欢看着五大三粗的赫连洲，笨手笨脚地洗棉帕，林羡玉常用的那条绣了兰花的雪青色棉帕，在赫连洲手里总是滑溜溜的，脆弱得像一张不能沾水的宣纸，赫连洲每次都要和这块小棉帕折腾好一番功夫，林羡玉就倒在床边看热闹。
赫连洲怕他掌心的茧太粗糙，总是先用热水泡一泡他的宽大手掌，等掌心的硬茧软了些，再去摸林羡玉的脚，为他揉按穴位。
林羡玉舒服地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到赫连洲出去又回来，换了件寝衣睡到他身边，他习惯性地往赫连洲的怀里钻。
床榻柔软，枕边人体肤温热。
林羡玉很快便入睡了。
一夜到天亮。
醒来之后，林羡玉准备再去一趟将军府。不过如他所料，拓跋钰还是不肯见他。
只是这次，她敞开大门欢迎林羡玉进府，和赫连洲的怀陵王府完全相反，拓跋钰的府里全是女子，连一个男家仆的身影都看不到，她堂屋门口也摆了两排兵器，看着森冷可怖。林羡玉走进去时，拓跋钰正在练她的八棱钢鞭，凌空一转，长臂横抽，便将面前的木桩劈成两段。
林羡玉吓得止步不前。
拓跋钰收起长鞭，看向他，微微欠身：“皇后娘娘，有失远迎。”
她呈上奏疏，反对立后，却称呼林羡玉为皇后娘娘，言语间的讥讽显而易见。
“将军可否为我和皇上出言澄清？”
“澄清什么？”
林羡玉哑然，拓跋钰明知故问，言行举止间又十分强势，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低声说：“我没有蛊惑皇上，我来这里也是被逼无奈，若不是家中父母亲人，谁愿意担着男替女嫁的死罪，千里迢迢来这里？”
拓跋钰微愣，神色略微松动。
不过她还是觉得立男子为后这件事实在荒谬，一个没有子嗣传承的皇帝，如何稳坐江山？
前些日子的宫变，她和朝中太子党之外的老臣们心里都有数，太子不会逼宫，逼宫的显然是怀陵王。不过老臣们都不约而同地保守秘密，无人揭穿真相，因为他们明白，怀陵王可堪大任。
既如此，她更不能任由皇上冲动。
将这男子纳入后宫也好，留在身边做随侍也好，总之不能立为皇后。
她别过脸去，冷声说：“您若是想念亲友，末将可以将您安然送回祁国，不必留在朔北受苦，皇上也不必受谣言困扰。”
她态度坚决，林羡玉只能黯然离开。
又过一日，还是如此。
就在林羡玉即将放弃的时候，宫门外传来消息：一支百余人的斡楚商队，从斡楚出发，用了六天，经过三州，浩浩荡荡地抵达都城。他们将怀陵王妃曾在斡楚和绛州边界上立下的功绩挂在嘴边，逢人便说。若有人说：“不是啊，我怎么听说那怀陵王妃是祁国男子假扮的，还会巫蛊之术，蛊惑了怀陵王的心神！”
商队就会说：“你们见过王妃吗？和他相处过吗？别听信谣言，什么巫蛊之术，当初王妃替我们出头的时候，受了府尹的欺负，还当着我们的面掉眼泪了。他要是会巫蛊之术，哪里还用得着折腾？”
商队里一个叫阿如娅的女人嗓门最大，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但她丝毫不小心，有人骂王妃了，她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幸好被她的丈夫拦住。
这支由最普通的农户和商贩组成的商队，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到了都城。
民间对怀陵王妃的评价，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了转变。
林羡玉听到消息时，放下手里的书，不顾一切地向宫门口跑去。
阿南慌忙地喊：“殿下，您慢点！”
宫人们更是齐齐追在后面。
林羡玉自从身份暴露之后，也不再穿北境女子的装束了，他就穿着祁国的袍衫，梳着男子的发髻，活脱脱一个容貌较好的祁国小公子的模样。
他怕阿如娅和达鲁认不出他。
他冲到宫门口，看到阿如娅四处张望的背影，高声喊：“阿如娅！达鲁！”
阿如娅闻声回过身。
林羡玉刚想说：“我、我是怀陵——”
阿如娅就满眼惊喜地冲上来：“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您近来还好吗？”
林羡玉一阵鼻酸。
他们还记得他。
阿如娅和达鲁带着商队走了过来，阿如娅站在最前面，笑着说：“差点忘了，不该再叫您王妃娘娘了。”
“你们都知道了……”林羡玉垂眸。
阿如娅却说：“其实，小人第一次见到王妃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犯嘀咕了。”
林羡玉怔住：“什么？”
“王妃的身量比一般女子高得多，肩膀也宽些，特别是说话声音，仔细听来还是能听出与女子的不同，但是那又如何？是男是女，都不妨碍您是好人。”
阿如娅笑道：“殿下，现在榷场可热闹了！我们家家户户凑了些钱，又向外扩了几个毡帐，鹿山的南边也建了新榷场。现在不仅是绛州，渡马洲和延州的人都来我们这里买驼肉和貂肉，连月遥国的商队都经常过来。现在啊，我们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这一切都多亏了殿下。”
阿如娅话音刚落，众人竟同时跪了下来，高声呼：“多谢殿下恩泽！”
林羡玉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长久，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说：“大家快起来！快起来！”
他走上去扶阿如娅：“你有孕在身，怎么经得住如此奔波？”
阿如娅朝他笑：“能为殿下做点事，小人高兴得很，一点都不累。”
林羡玉只觉鼻腔酸得厉害。
这些日子的委屈、压抑和痛苦，在阿如娅明媚的笑容中一扫而空，他也露出笑容，对众人说：“我带你们逛一逛都城！”
不远处的拓跋钰见此情境，沉默良久，直到纳雷走过来，向她行了个礼：“将军，皇上让我捎句话给您。”
拓跋钰拱手行礼：“大人请说。”
“皇上说，要不要为殿下出言澄清是将军的自由，他不干涉，但立殿下为后这件事，他也不会被任何人干涉。”
纳雷看了看两边，压低了声音对拓跋钰说：“将军，皇上对殿下情根深种，若不是为了殿下，皇上不会走到这一步。”
良久之后，拓跋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多谢纳雷将军。”
第二天，拓跋钰以安国公的名义在府中开设射柳宴，告诉百官：怀陵王妃品行纯良，一心为民，应立为皇后。
百官哗然，神色各异。
拓跋钰举起酒杯，扬声说：“吾愿为皇上皇后、为北境的开疆拓土，奋勇杀敌，死而后已！”
国公府态度如此，百官也只能作罢。
立后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射柳宴的消息传到林羡玉耳中时，他正在送陆谵出城，他和陆谵已经没法再回到原来的亲昵，陆谵望向他的时候，眼角已经湿润，微微启唇，却说不出话。
满鹘将军带着八千精兵，随陆谵回京。
陆谵转身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扶京哥哥”。
他猛然停下脚步。
“扶京哥哥，路途遥远，你多保重。”
陆谵回身道：“谢谢玉儿，我会把你的信送到侯爷和夫人手中，我告诉他们，你在这里一切安好。”
他走进马车，白色袍边消失在林羡玉的视线。
林羡玉心里明白：他和扶京哥哥，从此便是分道扬镳了。
再见时，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他闭上眼，任冷风拂面。
纳雷过来告诉他：良贞将军在射柳宴上为您澄清了真相。
他愣在原地，“良贞将军？”
“是啊，”纳雷向他欠了欠身，笑道：“殿下，您从此都不用再穿女子衣裙了。”
林羡玉还有些懵，眨了眨眼。
纳雷目光慈爱道：“殿下，您从此不再是嘉屏公主了，也不用战战兢兢地假扮身份了，斡楚的商贩们会知道当初帮助他们的人，名叫林羡玉，是祁国的小世子，林羡玉。”
“是林羡玉。”他重复地念叨。
时隔半年，他终于变回林羡玉了。
不再需要穿着女子的装束，不再需要压着嗓子说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林羡玉，林羡玉。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恢复自由身的喜悦在这一刻终于他心中的压抑和痛楚，让他重拾了久违的欢愉。
“谢谢纳雷大人！”他笑着说。
接下来，他和赫连洲分工明确，他要开放通商，赫连洲要重振朝纲法纪，颁布那些利国利民的政令，正如赫连洲所言，慢慢来。
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事要做。
只不过，他若要亲自筹备通商事宜，便要离开皇宫，离开赫连洲，去边境长住了。
赫连洲深夜处理完奏折回到长乐殿。
屋子里满是茉莉花香。
摆放浴桶的隔间还散着热气，他走过去，先是看到一片白皙到晃眼的裸露后背。
林羡玉正坐在浴桶里发呆。
乌黑的长发被他拨到左肩，水雾缭绕间，衬得他的背影像一幅美人画。赫连洲走过去，指腹滑过林羡玉的肩头，林羡玉冷不防瑟缩了一下，又仰起头望向他，“你回来了！”
他的眸子总是很亮，眼睛又圆，认真地望向一个人时，就像一只懵懂的小羊羔。
他问：“赫连洲，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望你的母妃？”
“明天，好不好？”
林羡玉立即点头，“好啊。”
他朝赫连洲笑，眼睛弯得像小月牙。
赫连洲把手伸进水中，俯身吻他。

第66章
第二天清晨, 赫连洲看着怀里熟睡的林羡玉，想了想还是舍不得叫醒他。
林羡玉在他怀里总是睡得很熟，不管外面有什么声响, 都吵不醒他, 不过不光是林羡玉，赫连洲这些日子也睡得很好。
往常总是天际泛起鱼肚白, 他就从浅眠中转醒，再无困意。现在温软在怀, 他偶尔会陪着林羡玉一同贪睡, 即使醒了, 也要低头埋在林羡玉的身上闻一闻、揉一揉。江南的水土真是养人, 北境也有不少容貌姣好的男子，但就是没有林羡玉这样合他心意的, 以至于苍门关的匆匆一眼，入了眼又入了心，从此再舍不得放开。
正准备起身, 林羡玉皱起眉头，嗓子眼里冒出几声嘤咛, 半晌才睁开眼睛。
“你把我弄醒了！”语气都是凶巴巴的。
赫连洲俯下身，亲了亲他，哄道：“是我不好, 玉儿继续睡。”
林羡玉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半晌才想起来：“今天是不是要去拜祭母妃？”
赫连洲惊讶于他还记得。
林羡玉朝他伸手, “我要起来了。”
“祭拜的事不着急，玉儿再睡一会儿吧。”
“不要, ”林羡玉摇头道：“就今天。”
他连起床都要赫连洲抱，娇气得不行, 双手几乎没有用武之处了，平日里连板凳都不肯赏光，动辄就要往赫连洲的腿上坐，拿赫连洲的肩膀和手臂当椅背。
活脱脱就是一副宠后模样。
恃宠而骄得过分，不过赫连洲甘之如饴。
他服侍着林羡玉洗漱，帮他穿衣。
用过早膳之后，他们一同去了妃陵。
赫连洲已经下了诏令，追封其生母为静仁皇太后。
其实赫连洲很少回都城，也很少来看望他的母亲，他对他的生母并没有强烈的思念和怀念，因为在他的孩童时代，他的母亲不是被皇后折磨就是被宫女太监折磨，自顾不暇，后来还疯癫了，更顾不上他。
那几年实在太惨，惨到赫连洲轻易不去回忆，一两年来妃陵看望一趟，仅此而已。
可是有了林羡玉之后，他就萌生出了带林羡玉去祭拜母亲的想法，这想法很强烈，强烈到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好像急于告诉他的母亲，他漂泊的心终于有了归宿。
母亲是他的过去，林羡玉是他的将来。
他想告诉母亲，他现在过得很好。
他终于懂得母亲当初为何难舍德显帝，因情爱这一字比任何流火之毒，还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走上台阶时，他轻声提醒：“玉儿，山路陡峭，看着点台阶。”
林羡玉稳稳当当地踩着山石，抬头望向山林之中不起眼的静妃墓。
“母后一定是国色天姿，否则生不出你这样的儿子。”林羡玉说。
赫连洲微愣，“我？我相貌平庸，不过我母后的确美貌过人。”
“谁说你相貌平庸？”林羡玉大不满意。
“那在玉儿眼里，我相貌如何？”
林羡玉竟有些小小的羞涩，咕哝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很……很是俊秀。”
他好像从没当面夸过赫连洲。
赫连洲想起林羡玉第一次见他时就吓得哭出声，张口闭口“活阎罗”，他向来知道自己长得凶，笑了笑，心想：玉儿也会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他握紧了林羡玉的手，带着林羡玉走到墓碑前，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林羡玉先掏出帕子，将墓碑上的灰尘擦拭干净，然后和赫连洲一同跪了下来。
赫连洲在这时候总显得笨拙。
林羡玉主动开了口：
“太后娘娘，晚辈名叫林羡玉，是一个祁国人，还是一个男人，阴差阳错和赫连洲成了婚，却不想遇到了此生良人，我们一同经历了许多，如今情投意合，再不愿分开。”
林羡玉望向赫连洲，赫连洲朝他笑了笑，然后望向陈旧的墓碑，道：“母后，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您也许已经知道了，儿臣终究还是……还是夺位了，这不是您想看到的局面，但儿臣必须如此，并不后悔。至于羡玉，他是儿臣放在心尖上的人，还望您在九泉之下保佑我们永世不相离。”
二人一同叩拜。
离开妃陵时，林羡玉忽然说：“待百年之后，我们也要葬到一处。”
生同衾，死同穴，生死不相离。
赫连洲和他十指相扣，“好。”
登基大典举行那日，赫连洲特意叮嘱了一切从简，并未铺张。一早遣官告天地宗社，赫连洲带着林羡玉去太庙告知先祖，待钟鼓鸣响时，赫连洲着明黄衮服登城门，看天地万象。紧接着百官身穿朝服至明光殿前，文东武西，跪于两侧御道。
待赫连洲走下城楼，走进明光殿，在盘龙金椅上落座，常侍高声宣读诏书。
“……今乃多事之秋，朕当躬行勤政，焚膏继晷，望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勇之士忘身于外，以期中兴。”
“至明年元辰，改元永观。”
“举国同庆三日，大赦天下……”
宫中韶乐响起，群臣三跪九叩。
登基典礼结束。
同日，立林羡玉为后，正位中宫，共承宗庙，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只是林羡玉不喜欢“皇后娘娘”这个称呼，赫连洲便下令，命宫中人称他“林大人”。
十一月底，林大人奉旨视察驿道。
寒风凛冽，草地结霜。
按照兰殊的计划，驿道北起都城，穿过羌州腹地，经苍门关向南延伸，越苍山山脉，进入龙泉州。在祁国境内，驿道起于龙泉，越过锋鞘山，一路向南延伸，与大运河并行，直达祁国京城。
几十年前，北祁交好时便有此驿道，但后来征伐频繁，禁止通商通使，驿道便荒废了。赫连洲下令重启驿道，修路、设驿、铺，险要处设置拦马墙、门槛石。
林羡玉带着兰殊和阿南，由乌力罕护送，从都城出发，花了三日到达羌州。
因为赫连洲上位之初就发布了“取消人丁税”的政令，百姓的身上卸了一道重担。随后赫连洲又改动吏制，替换掉一批贪官懒吏。林羡玉目之所及，仿佛能透过百姓的眼睛，看到他们对未来生活的希冀。
兰殊看着林羡玉脸上的喜色，笑道：“接下来还有许多利国利民的政令，大人放心，老百姓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林羡玉问：“都是出自兰先生吗？”
“自然不是，皇上手下能人众多，微臣提出一个想法，便有人将之完善，这样劲往一处使的热闹朝堂，真是百年难遇。”
“赫连洲还抄没了太子和惠国公的私产，现在国库充裕，能做不少事。”
正说着，乌力罕在外面报：“林大人，到羌州驿道口了。”
林羡玉掀开帘子走出去。
乌力罕对于赫连洲将他派来保护林羡玉这件事有些不满，虽然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林羡玉从王妃升到皇后，入主中宫这件事，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这个男人耽误了皇上娶妻生子，繁衍后嗣。
历朝历代，哪有皇上没子嗣的？
就算不论江山是否稳固，没有子嗣，皇上连平常人家的天伦之乐都享受不到。
乌力罕很是犯愁。
“乌力罕，我警告你，”林羡玉缓缓走到乌力罕面前，朝他飞了一记眼刀：“你再敢向赫连洲提议让他纳妃，我就把你发配羌州，让你在驿道里看守马厩。”
乌力罕别过脸去。
林羡玉见他不服，叉着腰说：“不对，你不是赫连洲的养子么？也算是他的儿子。”
乌力罕察觉到不对劲，神色慌乱起来：“什、什么意思？”
林羡玉望向兰殊，“兰先生，乌力罕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不妨给他谈一门亲事吧，他的子嗣，勉强也算皇室后代——”
乌力罕吓得往后窜了两三步，心中憋着火，还是不得不向林羡玉屈服，低头拱手道：“林大人恕罪，微臣再也不敢了。”
“哼！”林羡玉学着当初赫连洲的模样，从乌力罕腰间抽走马鞭，放到阿南手上，“给我老实点，三日过后再来拿。”
很有当家主母的架势。
他抛下脸色铁青的乌力罕，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兰殊笑着摇了摇头。
阿南第一次摸到乌力罕的银马鞭，稀奇得很，有样学样地把马鞭别在腰间，然后大摇大摆地跟在林羡玉身后。
乌力罕气得拳头攥得硬如石块。
他又不敢发作，只能朝着一旁的老树锤了一拳，然后板着脸去部署近卫。
“竟然敢让赫连洲纳妃！”林羡玉一脚踢开路边的小石子，气呼呼道：“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好心眼，气死我了！”
兰殊安抚道：“皇上不是没搭理他吗？”
“听到也不行。”
原本在怀陵王府，拢共就那么大的地方，就算只住他和赫连洲两个人，也不显得宽敞，可住进皇宫之后，太监宫女万千，后宫却只有他一人，显得格外空旷。
他虽然不怀疑赫连洲的真心，可听说乌力罕提议纳妃时，心里还是冷不防凉了半截。
听说赫连洲当场将乌力罕骂了一通。
可林羡玉心里还是生了芥蒂，没忍住和赫连洲闹了点小脾气，离宫前几日都不让赫连洲碰，只在分开时让赫连洲抱了抱。
虽然他心里明白，这对赫连洲来说根本是无妄之灾。许是他恃宠而骄惯了，赫连洲也没生气，还是柔声哄他。
直到坐上来羌州的马车，他才惊觉自己实在过分。离宫越远，他就越想念赫连洲，想念那些温存时刻。
"林大人，那就是驿道口。"
兰殊的声音将林羡玉的思绪拉了回来，林羡玉顺着兰殊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已经有祁国商队来了吗？”
驿官迎了出来，行了个大礼，随后告诉林羡玉：“已经有祁国的商队，来我们这里买羊皮、鹿皮一类的制品了。”
再见家乡人，林羡玉顿感欢喜。
他没有亮明身份，只在一旁看着商队的人将一箱箱羊皮鹿皮，搬到驼车上。
商队里不乏年青人，其中有一个面容姣好的清秀少年，许是跟随父亲出来游历的，棉氅里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袍，跟在父亲身后，不做重活，只清点数量。
他看着对北境的一切都很新奇，探头探脑、跑前跑后，兰殊笑着说：“这孩子有几分大人从前的神采。”
林羡玉很是不满：“什么叫从前？我还有五日才过二十岁生辰呢！”
兰殊连忙解释道：“微臣的意思是，大人现在成熟稳重许多——”
林羡玉却不买账，想起赫连洲，心里又添了几分难过，但他强忍着，走上前，问那少年的姓名。
少年说：“回大人，小人名叫叶唤青。”
“唤青，好名字。”
唤青说，他们是祁国岭西的商队，自从北境开放通商之后，他们就快马加鞭赶过来，买羊皮鹿皮回去，供给达官贵人们冬日御寒。
林羡玉试探着问：“北境开放通商之后，祁国如何看待？”
“自然是欢喜的，北境的马匹是最好的，祁国养不出那么好的马，我们这次先买鹿皮羊皮，下次再来买马。”
林羡玉回头看了看兰殊和阿南，会心一笑，对唤青说：“那再好不过。”
羌州的驿站是北境最大的，林羡玉便住在驿站里，看着两地的商队来来往往，几番询问下来，了解愈多。
他和兰殊商议着，还有什么办法能更推动两地通商，北境的好东西远远不止兽皮和马匹，还有许多不为祁国知晓。
两人时常商讨到深夜。
可能是兴致高昂，又或者是想念赫连洲，林羡玉竟不想睡，推开门站在台阶上。今夜有雪，满地皆白，寒风夹杂着雪粒吹来时，他连忙拢紧氅衣。
抬头就看到唤青不远处玩雪。
他在雪地上跑来跑去。
南方的孩子何时见过这样的鹅毛大雪？京城即使下雪，也是棉絮般的小雪，挂在梅花枝头，不日就要消融。
若是以前，他也要在这雪地上撒野一番，可他现在沉稳许多，又持着皇后的身份，不敢放肆太过。
林羡玉的前十九年都过得顺风顺水，没把自己当大人，媒婆踩破门槛了，他还懵懵懂懂，只顾着吃喝玩乐。只十九岁到二十岁这一年，他竟把人生的所有跌宕起伏都经历了一遍，越想越觉唏嘘。
他成熟沉稳了吗？应该没有，他现在还要赫连洲哄着起床。
可他为什么不想玩雪呢？
那……在赫连洲眼里，他有变化吗？
年岁再大些，就不是小蝴蝶了。
越是这种万籁俱寂的时候，他就越想赫连洲，他有些后悔，他不该在离宫前和赫连洲闹别扭的，连分别都没有好好说几句话，那几日赫连洲处理完繁忙的政事回到长乐殿，刚坐到床边，林羡玉就背过身去装睡。
谁知分别三日就想念成这样。
林羡玉忽觉鼻子泛酸，委屈愈浓，就在这时，有人将一件厚绒氅披在他的肩上，将他紧紧裹住，又从后面抱住了他。
林羡玉顿住，一回头看到赫连洲的脸。
赫连洲的发丝上还沾了雪粒，大概是刚来没多久。
“你——”
“梦到玉儿想我了，结果一到这儿就看到小可怜儿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赫连洲眉梢微挑：“玉儿的二十岁生辰，我怎么能不陪着玉儿过？”
林羡玉怔了一会儿，然后不由分说地转身扑进赫连洲的怀中，思念决堤。
“进屋吧，外面太冷。”赫连洲说。
林羡玉连忙牵住赫连洲的手，准备进屋，却见赫连洲的余光扫到不远处的唤青后，竟微微停顿，多看了两眼。
赫连洲没察觉到林羡玉变了脸色，还浅笑道：“那孩子是祁国人吧，跟着商队过来的？活蹦乱跳的样子还有点像玉儿。”
话音未落，林羡玉就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气鼓鼓地上了台阶。
“欸？玉儿！”

第67章
“……玉儿？”
赫连洲还不知道林羡玉又在生什么气, 但他想起刚刚那孩子瞧见雪的兴奋模样，心里有了猜测：“玉儿想家了吗？”
“玉儿在家的时候也是那样吗？”
林羡玉愈发恼火，用力地把身上两层绒氅甩开, 扔到一边, “是，我在家时也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来到这里跋山涉水露宿风餐，早就没了当初的奕奕神采！”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 这话进了赫连洲的耳朵里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他想：玉儿大概是真的想家了。
在朔北的雪天遇到了来自祁国的商队, 看着似曾相识的画面, 听着熟悉的乡音，越是这种时候, 越容易想家。
算一算时间，差不多一年了。
一年前林羡玉应该就在这样一个寒冷冬天，被迫离家, 踏上这条和亲的路途。
赫连洲心里一黯，俯身捡起地上的绒氅, 放到一边的木架上。
林羡玉在床边趴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赫连洲过来哄他，心里愈发酸涩, 强忍着眼泪，慢吞吞地抬起头, 就看到赫连洲一动不动地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
他负手而立，垂眸思忖。
赫连洲很少在林羡玉面前露出那种失神的表情, 林羡玉又想起雪地里的唤青。
这时宫仆将热水送了过来。
赫连洲说：“玉儿，我帮你洗漱。”
林羡玉不情不愿地坐起来, 赫连洲接过宫仆递上来的棉帕，热水浸泡之后，走过来给林羡玉擦脸，林羡玉的头发上还沾了些雪粒，赫连洲轻轻拂去。
“今年也不知怎么了，格外的冷，好些年没有这么大的雪了。”
赫连洲这个月计划着在北境各州郡设立劝农署，派专员劝引百姓开垦田土，种植桑麥，筹备还没开始，就迎来了这场大雪，一切只能暂缓，待来年开春再议。
林羡玉舍不得看赫连洲为国事烦忧，闷声说：“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赫连洲莞尔而笑：“玉儿说得对。”
林羡玉坐在床边看着赫连洲，不知是委屈还是被棉帕的热气烘到了，他的眼圈止不住泛红，抽了抽鼻子，正要说话，赫连洲忽然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用热腾腾的棉帕擦了擦他的手心。
“玉儿实在想家，我就让人护送你回去一趟，羌州向南就是苍门关，出关之后去龙泉州，从龙泉州出发，走水路，一个多月就能到京城了。”
林羡玉愣住。
“走水路是满鹘前日寄来的信中提到的，比马车快了一个多月。”
“你要……送我回家？”
赫连洲也不舍：“玉儿不是想家吗？北境今年的冬天实在太冷了，要不要先回南方过冬？待来年春天了，我再让人把你接回来。”
“就因为冬天太冷？”
赫连洲没听懂林羡玉的话，只继续说：“满鹘已经跟着陆谵到祁国境内了，他按照我的安排，一路释放北境支持七皇子清君侧的信号，搞得邓烽乱了方寸，急忙撤兵离京，现在京城倒是没什么危险。我虽然不放心也不舍得让你一个人回去，但玉儿实在想家，我也不能视若无睹——”
“谁说我想家了！”
林羡玉都不知道赫连洲在说些什么，他气鼓鼓地抓住赫连洲的手，举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还不够泄愤，又朝着赫连洲的肩膀砸了一拳，怒道：“你还想把我送走？把我送走之后，你想怎么样？你想背着我看更多的祁国男孩子吗？还是你想背着我纳妃？”
赫连洲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林羡玉从进屋前到现在在为什么生气。
竟是吃醋了。
只因他多看了那男孩一眼？
他连那男孩的脸都没看清，只是随意一瞥，只记得一个活蹦乱跳的模糊身影。
林羡玉还没发泄完，气到脸都涨红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赫连洲笑着搂住他：“你知道什么？”
“我——”林羡玉竟一时语塞。
赫连洲稍一用力，就将他面对面抱了起来，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护着他的腰。
林羡玉浑身上下就只有赫连洲这一个支点，双手无处着落，只能紧紧攀附着赫连洲的肩膀，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他的视线比赫连洲高些，垂眸躲避也没有用，赫连洲直视他泪涟涟的眼，问他：“玉儿知道什么？是我看上别人了，还是我要纳妃传宗接代？”
林羡玉自然没话可说。
他原本就是无理取闹。
“玉儿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就在这里捕风捉影，乱吃飞醋。”
林羡玉被戳中心事，又羞臊又委屈，眼尾愈发的红，嘴角一个劲地往下撇。
赫连洲和他碰了碰鼻尖，忍不住想逗弄他，故意说：“我才是最该哭的，一连好几天不让我碰，一个好脸色都不给我就算了，千里迢迢赶过来，还无缘无故挨了一拳，玉儿现在真是好大的脾气，再这样就不可爱了。”
林羡玉的眼泪就要落下来。
赫连洲却故意晃了晃胳膊，吓得林羡玉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肩膀。
“讨厌你……”林羡玉才不肯承认错误，哪怕知道是自己无理取闹，也不愿承认。
“真的讨厌我？”赫连洲逗他。
林羡玉顿了顿，思前想后还是赌气，气鼓鼓地说：“讨厌你。”
赫连洲于是把他放到床边，出去又进来，端来一盆热水放到林羡玉的脚边，林羡玉刚要抬腿就听见赫连洲说：
“自己洗。”
林羡玉呆住。
赫连洲很罕见地在林羡玉面前来了脾气，他刻意不去看林羡玉眼里的委屈，只说了句“嫌烫告诉我”，就转过身，独自去洗漱。
林羡玉死死盯着赫连洲的后背，企图用自己灼热的视线，烫穿赫连洲的锦袍。
赫连洲不以为然。
林羡玉踢开铜盆，水洒了出来。
赫连洲还是没理他。
正巧这时候纳雷过来汇报紧急要务，赫连洲出门听。
林羡玉更加恼火了，在床边打了个滚。
纳雷为汇报绛州和斡楚的严重雪灾而来。
今年这场雪来势汹汹，绛州和斡楚一带雪势最大，已经有几个乡受灾。
赫连洲听了之后，立即下令拨款三十万两救济，并开放受灾严重地区的官仓。
纳雷说：“是，微臣这就去办。”
“绛州斡楚那一带，还是不宜居住。”
纳雷闻言，叹气道：“是，那一带灾害频繁、不宜耕作，这么多年苦了百姓。”
赫连洲默想：只能等以后慢慢南迁了。
北境想要更好的发展，须推广农耕，这些年北境天灾频繁，原本就不适宜耕作的土地，如今更是颗粒无收。一个国家要繁荣昌盛，光靠畜牧远远不够，南迁势在必行。
虽是利在千秋之事，但付诸于实际时肯定会遭受非议，百姓亦会不解，他甚至会成为一代罪人，但他甘愿承受悖逆祖训的骂名。
玉儿都愿意为了他承受祁国的骂名，他又有何负担？
千年之后史书会为他们正名的。
赫连洲又叮嘱了几项赈灾的事宜，为了避免官员层层贪污，他特令朝廷派专员直抵灾地，监督官府开仓放粮，纳雷一一应下。
林羡玉等了半天都等不到赫连洲回来，
他不敢相信，赫连洲竟如此对他。
登基前信誓旦旦地说会天天给他泡脚，现在就因为他发了点小脾气，赫连洲就敢摆出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还让他“自己洗”。
当上了皇帝，真是了不起！
“自己洗……”林羡玉模仿着赫连洲的语气，“自己洗就自己洗，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他抻长了胳膊，把踢开的铜盆拖了回来，脱下鞋袜，应付地踩了踩水，正要拿出来才发现手边没有擦脚的棉帕。
他只能把脚晾在床边。
脚很凉，他的心也愈发凄凉。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吃醋了。
赫连洲明明都懂，却要逼他承认。
真是太坏了！
林羡玉决不允许赫连洲这样欺负他。
可是他也不想和赫连洲闹得生分，他们必须夫妻同心，否则就会别人钻了空子。
赫连洲现在不是边陲只会领兵作战的怀陵王了，他是一国之君，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呢，有多少人想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里，其中的阴谋和诱惑，林羡玉心里都清楚。
赫连洲回来时，就看到林羡玉的可怜模样，他把棉帕递过去，却不帮林羡玉擦。
林羡玉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赫连洲视若无睹，林羡玉只能抢走棉帕，胡乱地擦了擦脚，脱了外衣甩到一边，钻进被子里。
他随手扔，赫连洲任劳任怨地捡。
收拾完之后终于能上床。
熄了烛火，放下帷帘，赫连洲还没躺下来，身边的被子就被林羡玉抽走了。
林羡玉翻了个身，把锦被拥在怀里，半截都不肯留给赫连洲。
赫连洲轻笑一声，就这样躺下了，抬起胳膊垫在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帐顶。
很快，林羡玉就一声不吭地翻了回来。
他施舍了小半边的被子给赫连洲。
赫连洲接过来盖住，没有多余的动作。
两个人又僵持住了。
林羡玉一直在等赫连洲抱住他，可是赫连洲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林羡玉心里急得要命，又不肯再递台阶，只能一个劲地在赫连洲身侧动来动去。
他翻了个身，又抬一下腿，再调整一下枕头，然后故作不小心地踢一下赫连洲。
整个人都快扭成麻花了。
可是赫连洲还是纹丝不动。
林羡玉欲哭无泪。
他又装作打喷嚏，“阿秋阿秋”地喊了好几声，装作受风着凉的模样，赫连洲只是帮他盖好被子，还是没有把他抱进怀里。
林羡玉气到蹬腿，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腾地一下坐起来，“……我真的要讨厌你了！”
“你就是想让我道歉，我才不说呢！”
见赫连洲没有反应，他用胳膊捂住眼睛，呜咽道：“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哭腔明显，他倒是委屈得要命。
赫连洲从嗓子里溢出几声难忍的笑，他放下胳膊，好整以暇地望向林羡玉。
昏暗中林羡玉含着泪的眼瞳如同曜石，眨巴眨巴的，满是挥之不散的委屈劲，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赫连洲欺负了他，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日子的冷脸，都是赫连洲给他的。
赫连洲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林羡玉冰凉的脚，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捂热。
只这一个动作，林羡玉的鼻头就酸了。
赫连洲摩挲着他的脚踝，无奈道：“玉儿，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连那孩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你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吗？”

第68章
赫连洲坐起来, 将林羡玉抱进怀里。
他靠在床头，让林羡玉躺在他的身上，他常年习武, 即使在寒冬腊月里身体依然很热, 此刻就像一个硕大的汤婆子，包裹着林羡玉, 将热源传送到他的四肢百骸。
“冷不冷？”赫连洲问。
林羡玉抬起头，在昏暗中望向赫连洲的脸, 然后闷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他把脸埋在赫连洲的颈窝里。
赫连洲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 掌心从林羡玉的肩头, 滑到腰间。
“玉儿又在吃什么醋呢？”
林羡玉不肯说。
赫连洲也不催他, 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
良久之后, 林羡玉终于开口。
“因为你太忙了，我也有很多事要做，我们每天相处的时间就变得很少, 而且……”林羡玉抽了抽鼻子，声音里掺了些许哽咽：“我没想到乌力罕会求你纳妃, 我已经把他当成家人了，他却说出那样的话，我很伤心。”
“我把他发配过来护送你到羌州, 就是想让玉儿好好教训一下他。”
“我教训不了他，”林羡玉气呼呼地告状：“他还是很不服呢！”
“他还小, 等将来他有了喜欢的人，就会知道我们为什么义无反顾了。”
义无反顾, 他们的确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义无反顾地相爱了。
林羡玉默了一会儿, 刚想开口，就被赫连洲抢了先：“闹脾气也没关系，玉儿是爹娘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就该有小脾气，受了委屈，不高兴了，该发泄出来。我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逗你的，玉儿不要往心里去。”
林羡玉愤愤地在赫连洲的颈侧咬了一口，赫连洲也不吃痛，笑着搂住他。
“玉儿怎样都可爱，吃醋更可爱。”
林羡玉反驳：“才不是吃醋呢！”
“那是什么？”
林羡玉说不出口，恼羞成怒，于是扑上去堵住了赫连洲的唇，胡乱亲了一通。
他的柔软寝衣很快就从肩头滑落。
“赫连洲……”林羡玉握着赫连洲的手，引到身前，泪蒙蒙的眼里混杂着依赖和情欲。
他现在越来越享受赫连洲的伺候。
只要不做那种让他疼到死去活来的事，他就会很愿意和赫连洲耳鬓厮磨，尤其喜欢赫连洲用粗粝的手掌隔着寝衣的布料伺候他，他晃了晃赫连洲的手，嗡声说：“摸摸。”
赫连洲轻笑，将林羡玉翻了个身。
翌日清晨，阶前白雪皑皑，赫连洲被驿站外的驼铃声吵醒。
他光着上身，林羡玉在他怀中熟睡，穿着他的宽大寝衣，两只手都藏在袖子里。虽然屋外寒风刺骨，但屋内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感觉不到寒冷，林羡玉睡得很安逸，四肢舒展，两颊白里透着粉，让赫连洲想起萧总管最拿手的冰乳酪。
他先是用手捏了捏，又不过瘾，俯身亲了亲，最后没忍住咬了一口。
林羡玉觉得痒，在睡梦中皱起眉头。
赫连洲不敢再弄他，抱着他继续睡了，直到林羡玉自然醒来，迷迷糊糊地喊了声：“赫连洲。”
“我在。”赫连洲说。
林羡玉怔了片刻，然后伸手环住赫连洲的脖子，咕哝道：“你要一直在。”
赫连洲笑着抱他起来。
屋外风止雪停，林羡玉用完早膳，披上厚实的鹤氅，刚推开门就看到乌力罕正拿着长柄扫帚，清扫台阶上的雪。
见林羡玉走出来，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却被林羡玉喊住：“乌力罕。”
乌力罕不情不愿地停下来。
林羡玉今天心情好，大发慈悲道：“去阿南那里拿你的马鞭吧。”
乌力罕回头看了他一眼，似是惊讶。
赫连洲站在屋内，猜想着乌力罕会做出什么反应。
乌力罕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羡玉叉腰道：“再跟你讲最后一遍，你的皇上，这辈子只娶我一个人，他——”
“微臣知道，”乌力罕抢白道：“请林大人放心，微臣以后不说了。”
林羡玉愣住。
乌力罕拿着扫帚，把台阶上最后一片雪清到一边，然后继续扫地上的雪，看着老实巴交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羡玉回到屋里，纳罕道：“乌力罕好奇怪！他竟然不跟我对着干了！”
赫连洲笑着说：“他也长大了。”
“这还差不多。”
林羡玉带着赫连洲去看驿站的义仓，义仓里面堆积着许多因为暴雪滞留在羌州的货物，有北境销往祁国的皮革、马鞍和雪山人参，也有祁国销往北境的茶叶、药材、绢丝和柑橘。
林羡玉刚带着赫连洲走进义仓，唤青就拿着一篮温柑朝他跑来，“大人，您尝尝我们岭西的温柑，很甜的。”
“给我？”林羡玉很是惊讶。
“是，我爹爹让我送过来，他说您一看就是贵人，”唤青羞臊得挠了挠后脑勺，支吾道：“将来我们要常来拿货，还望您多关照。”
他努力模仿着大人的语气，说着客套话，林羡玉见他的青涩模样，倏然露出笑容，接了过来，说：“谢谢。”
昨晚的醋劲荡然无存。
正说着，一旁抬货的脚夫扛起一只硕大的木箱，没走几步就站不稳了，竟跌跌撞撞地朝赫连洲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直在暗中观察四周的几名近卫飞身而起，挡在赫连洲面前，“保护皇上！”
这声音一出，整个驿站都安静下来。
脚夫吓得慌忙跌倒。
所有人呆滞了片刻，随后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就连不明所以的祁国商人，听到北境永观帝的威名，也跟着伏倒在地，众人惶恐道：“参见圣上！”
赫连洲走过去扶起摔倒的脚夫，对乌力罕说：“他的肩膀被磨出血了，带他去包扎一下。”
乌力罕领命：“是。”
“谢、谢圣上。”脚夫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跟着乌力罕走出去。
赫连洲转过身来，对着驿站里的人说：“都起来吧，大家不必害怕，北祁两国开放通商是朕登基时定下的国策，才两个月已经初见成效，多亏了各位的辛劳，还有远道而来的祁国商人，朕和北境百姓都很欢迎诸位。近日大雪封路，大家不如就聚在这驿馆里，尝一尝北境的羊肉汤和盐炙鹿肉，驱一驱寒。”
赫连洲转头望向林羡玉，莞尔道：“玉儿觉得如何？”
林羡玉笑道：“还有烤乳饼！”
“好，一人再加一份烤乳饼。”
义仓里的百余人，不管是北境的官员小吏，还是祁国的商贩、脚夫，都愣住了，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祁国商人，皆一头雾水：这永观帝怎么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祁国的传闻里那永观帝就是当年的活阎罗怀陵王，都说他杀人如麻，嗜血如狂，是个极恐怖的君王。可是他这番如沐春风的话，和传闻出入未免太大。
幸好其中的义仓看守最先反应过来，高声道：“谢圣上隆恩！”
众人才回过神，欢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纷纷道：“谢圣上隆恩。”
赫连洲未多停留，带着林羡玉离开。
唤青望着他们的背影，嘴馋地问：“爹爹，你吃过鹿肉吗？好吃吗？”
“许多年前吃过，很是鲜香。”
唤青忽然怔住，压低了声音问他父亲：“这是北境的皇上，那他身边的人不就是……不就是那位……男皇后？”
自从北境换了皇帝之后，就有消息传出来：北境的皇后是个男子，而且是个祁国男子。还有人说，当初送过去的“嘉屏公主”根本不是真正的公主，是恭远侯家的小世子，因容貌有六七分相似，就被爱女心切的皇上送了过去。也不知怎么的，怀陵王并未介意，还立其为后。
这事处处古怪，许多人不相信。
叶父用袖摆擦去额上的冷汗，心有余悸道：“难怪我看那位贵人是南方模样，幸亏只让你去送了温柑，没说其他的。”
“爹爹，若男皇后之事是真，那咱们的皇上当初用世子代替公主和亲、欺骗北境的事也是真的了？”
叶父脸色一变，连忙驳斥道：“小孩子家胡说什么？皇上怎么会做出如此欺诈之事？定是有其他考虑。”
唤青轻嗤了一声，不屑道：“男替女嫁，还能有什么考虑？无非是舍不得女儿。打了败仗主动议和，定下了和亲的事宜，却不肯把公主送出去，用一个男子顶替，这样的荒唐事说出来都贻笑大方。”
叶父气得怒目圆睁：“唤青！管好自己的嘴，国家大事岂容你妄议？”
“本就是如此，和亲没两个月，皇上就生病了，三皇子七皇子动作频频，太子却在东宫闭门不出，邓大将军冲到京城，各地都在强征男丁，乡里全都乱套了！这仗打又打不起来，停又停不了，他们那些达官显贵勾心斗角，蚌鹬相持，苦的却是我们这些只想过安生日子的百姓！爹爹，你都不知道，周五郎和周六郎都被拉去充壮丁了，不知进了谁的军队，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们了，他们都是我以前在乡里最好的朋友……”
唤青哭着诉苦，叶父本想训斥他，闻言也只能沉默。
孩子说得不无道理。
祁国现在是一团乱麻，可王子皇孙们依旧过得舒坦滋润，他们这一行就是为了给皇亲国戚采买上等羊皮、鹿皮。
叶父无奈道：“别哭了，唤青，我们出身如此，能为皇亲国戚做点事，讨口饭吃，已经胜过许多穷苦人家了。”
唤青愈发难过，背过身去。
兰殊站在不远处，他抱着胳膊倚在仓门边，听完了唤青的哭诉，眉梢微挑。
民心一旦动摇，便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离开义仓，往林羡玉的方向走，林羡玉牵着赫连洲的手去了瞭望塔，站在这里能远眺朔北的苍茫之景。
林羡玉剥了一只温柑，汁水丰沛，溅到他的手背上，赫连洲用手帕帮他拭去。
“你吃过温柑吗？”
赫连洲摇头。
林羡玉笑着把一瓣温柑送到赫连洲嘴边，赫连洲低头咬住。
“甜不甜？”林羡玉歪着头问。
赫连洲笑道：“很甜。”
他又给了赫连洲一瓣，剩下的全归他了，一只还吃不过瘾，他直接把小篮子塞到赫连洲手里，命令道：“再给我剥一个！”
赫连洲看他眉飞色舞的小模样，忍不住勾起嘴角，接过篮子，为他剥温柑。
林羡玉越想越开心。
这才两个多月，义仓就装得满满当当，上百人来来往往，可想而知，北祁的通商需求有多强烈，再等一两年之后，规模日趋扩大，恐怕羌州还得增设许多驿站。
“等到了夏天，各式各样的水果都能运过来了，北境的百姓一定会喜欢的。”
赫连洲把剥好的温柑送到他嘴边，他一口咬住，还嚷嚷着：“留一些给阿南和兰先生，还有乌力罕和纳雷大人。”
“真是把玉儿的心都操碎了。”
林羡玉很是不服，叉腰道：“我现在很厉害的，我和兰先生前天晚上一直商量着在北祁之间开设榷场的事，已经有初步的想法了，连官制都想好了！”
赫连洲说：“玉儿好厉害。”
“玉儿样样都厉害！”
赫连洲俯身笑道：“就是床上不厉害，稍微动一下就要掉眼泪。”
“你——”林羡玉顿时红了脸。
他慌忙望向两边，幸好近卫们都在远处守着，他钻进赫连洲的怀抱里，咬牙切齿道：“不许在外面说这种事！”
赫连洲低头亲他的唇瓣，尝到温柑酸甜的味道，低声问：“玉儿，后天就要过二十岁的生辰了，能不能再厉害一点？”

第69章
雪渐止时, 天色初晴，赫连洲带着林羡玉沿着驿道向南出发，去了一趟苍门关。
站在苍门郡的烽火台上极目远眺, 能隐约看到祁国的城郭, 那是林羡玉曾日思夜想的故乡。北祁隔着一片杳无人烟的荒漠世代相邻，原本也有过一段互通贸易的旧时光, 后来在利益的促动下，南北被分成两个人间。
回羌州驿站的路上, 林羡玉一直窝在赫连洲的怀里昏睡, 天冷了, 他裹在绒氅里, 怀里抱着一个汤婆子，脚下还有一个, 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赫连洲一手抱着林羡玉，一手展开满鹘送来的信，反复翻看。
满鹘已经跟随陆谵进入祁国境内, 按照时间推算，不日便将抵达京城, 他沿路散播北境大军随时可能会压境的消息，吓得邓烽急忙撤兵，因为邓大将军的退兵, 祁国的局势逐渐缓和，满鹘也能在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里, 掌握更多祁国皇庭的情况。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只是……
赫连洲眉头微皱，合上信纸。
只是这一切未免太过顺遂, 顺遂到赫连洲的心底生出一丝不安，仿佛在荒漠尽头有危机伺伏。他低头拢起林羡玉的绒氅, 转头撩开马车的帷帘，神色整肃地望向南方。
在离他们万里之远的京城，陆谵坐在马上，已经能看到南渠瓮城上高耸的箭楼，那是祁国鼎盛时期的象征。
几十年前，周边各国进京时都要经过南渠瓮城，再沿着金水门长街，前往皇宫。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磋磨，箭楼依旧巍峨。
陆谵看得微微失神，直到满鹘拽动缰绳，踏马到他身边，行了个礼：“谵王殿下，万里之途终有尽时，微臣奉圣上之命护送您抵达京城，到了这里，也算是不辱使命。”
这一路从路线到行军速度都由满鹘掌控，满鹘和祁国交战过几回，本就威名在外，再加上他是赫连洲的得力干将，途径何处，祁军皆望风而逃。
这一路，陆谵只觉得自己不像借兵回来夺权的皇子，倒像是他口中的“引狼入室之人”。
可悲，可笑。
“这一路辛苦满将军了，”陆谵颔首道：“还麻烦您随我一同进宫面见圣上。”
满鹘翻身下马，拱手道：“是。”
满鹘将赫连洲的亲笔御信呈送祁国皇帝，随后在谵王府住下来，他的精兵则在京城以西五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京城重归平静。
太子并不知道北境想要吞祁的计划，他生性软弱，邓烽一退，他便倍感欢喜，特意在东宫宴请了陆谵和满鹘。
这个消息传出来，所有人都明白：在三皇子和七皇子的角斗中，七皇子已经依靠北境的扶持，胜出了，三皇子陆瑄从此失势。
甚至有些过分天真的王公大臣还认为，祁国和北境已经结成了牢不可分的姻亲关系，今后两国再无战争。
陆谵痛苦到无法言说。
透露北境的野心，会酿成朝野恐慌，他领北境军队入关，更是千古罪人。
隐瞒北境的野心，就是等待赫连洲一步一步将祁国蚕食，先是通商，紧接着便是南迁。更可恨的是，他竟无力抵抗。
三皇子陆瑄也对他恨之入骨。
他必须冷静下来，现如今，只能先整顿吏治、惩治贪官污吏、充盈国库……
然而，就在他筹谋之际，意外发生了。
满鹘被发现死在谵王府的厢房！
凶手是谵王身边的近卫。
被抓捕时，近卫声称：是谵王命他杀了北境来的满鹘将军。
不仅如此，调查的官员还在满鹘的尸体下发现了一封落款为赫连洲的信函，赫连洲在信中要求满鹘到达祁国之后，便伺机杀死陆谵，致使祁国动乱，北境方有可乘之机。
此事一出，天下皆惊。
消息迅速传向北境。
此时此刻的林羡玉还对祁国的变局一无所知，他正为生辰之事发愁。
赫连洲下令，将皇后每年十一月廿八的生辰之日定为长乐节，各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举国同庆。
作为小寿星的林羡玉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赫连洲那句“玉儿能不能再厉害一点”，害得他昨晚都没睡好，梦里都是赫连洲握着他的腿弯慢慢逼近，醒来时更是浑身酸痛。
精神都跟着萎靡起来。
兰殊发现林羡玉眼下隐隐有青黑，还以为是皇上不知节制，特意叮嘱庖房给皇后单独熬一盅虫草炖羊鞭汤。
他端着炖盅走到林羡玉面前，林羡玉正趴在桌上发呆，忽然闻到一股鲜香，凑过去嗅了嗅，好奇道：“兰先生，这是什么？”
“羊鞭汤。”
“羊鞭有什么功效？”
“……大补。”兰殊压低了声音，怕被阿南听见，隐晦道：“大人，晚上还是要……节制些，您的身子骨怎么能和皇上比呢？”
兰殊指了指林羡玉的眼下。
林羡玉呆滞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啊”的一声，臊红了脸：“不是不是不是！”
见兰殊眼神迷茫，他只能倾身过去，把手掩在兰殊的耳边，小声说：“我们还没……还差最后一步……”
兰殊震惊道：“什么？”
林羡玉捏了捏手指：“这很奇怪吗？”
兰殊算了算日子：“从鹿山军营到现在，已经有四个多月了吧？怎么会——”
平日里见他们亲昵过分的模样，兰殊之前还跟阿南打趣：若是殿下是女子，皇上的后嗣问题应该是完全不用愁了。
结果到现在还没进展到最后一步？
那他们每晚都在做什么？
“就是很痛嘛！”林羡玉又羞又臊，指着一旁的白釉筷筒，诉苦道：“他……他有那么大！我受不了，我会痛死的！”
兰殊愣了半晌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羡玉直跺脚：“兰先生不许笑！”
兰殊连忙掩住唇，忍着笑说：“好好好，微臣不笑了，那皇上是什么态度？”
林羡玉很是不解：“他应该有什么态度？”
兰殊挑了下眉，笑而不语。
“可是他说今晚……”林羡玉咬了咬指尖，神情愈发紧张，坐立难安。
兰殊把羊鞭汤推到林羡玉面前，怂恿道：“大人，稍微喝几口，益气驱寒。”
林羡玉心里想着那档子事，也没注意到兰殊眼里的狡黠，捧着小碗闷头喝了几口，只觉得喝完之后通体发热。
兰殊什么都没说，只身离开，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又回来了。他往林羡玉面前放了一样东西，用白色瓷瓶装着，木塞封着口，瓷瓶和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兰殊含笑道：“祁国商队里有件货品，大人，或许你用得着。”
林羡玉一头雾水地拿起瓷瓶，拔出木塞，送到鼻间闻了闻，“蜂蜜？”
“做什么用处？”林羡玉还是不解。
他眼神里一派纯真，兰殊竟也说不出什么细节，叹了口气，忍笑道：“大人且拿给皇上，皇上应该能意会，若皇上不能意会，微臣也没辙了。”
兰殊甚少这样模棱两可地说话，他向来倾囊相授，林羡玉拧着眉头看着兰殊翩然离去的背影，咕哝着：“兰先生在说什么啊？搞不懂。”
他举起小瓷瓶，放在掌心转了个圈。
“用来泡水吗？”
直到赫连洲从羌州指挥营回来，他都没有弄明白。
夜色已晚，他正在看书，忽地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倏然抬起头。
刚要起身，赫连洲已经从背后抱住他，眼前忽然出现一对细镯，一金一玉，外圈皆精心雕刻了并蒂莲的纹样，和田玉雅致，金圈矜贵，合在一起光彩流转，显得十分灵巧。
“玉儿的生辰礼。”
林羡玉眼前一亮，立即接了过来。
他把镯子戴在手腕上，玉镯和金镯碰撞在一起，丁零当啷，如敲冰声。
“玉儿喜欢吗？”
林羡玉咧开嘴笑：“喜欢！”
赫连洲俯身咬了咬林羡玉的耳尖，看他高高举起柔腻白皙的手臂，在烛火映照下，仔细看那玉镯上的并蒂莲。
“朝采并蒂莲，暮绾同心结。”林羡玉低声呢喃道。
赫连洲本想在羌州城内大宴四方，为林羡玉庆生，但林羡玉听闻斡楚、绛州一带遭遇雪灾，百姓受难，便拒绝了赫连洲的提议。从苍门郡回来之后，他带着赫连洲去寺庙为百姓祈福，又在驿馆里和最亲近的几人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膳。
兰殊和阿南为他做了一碗家乡口味的长寿面，他笑着道谢，长筷夹起第一根面连着汤汁吸进口中，一点都没断，众人笑着祝贺他“林大人生辰吉乐”，林羡玉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度过了他的二十岁的生辰。
不过压轴戏是今晚。
林羡玉从准备沐浴时就开始紧张，宫仆往浴桶里倒满温度适宜的热水，又送进来两只热水桶，便退了出去。赫连洲从林羡玉的物什箱里翻出了茉莉澡豆，一转身就看到林羡玉站在浴桶边，只穿了一件豆绿色的亵衣，两手攥着领口，望向水面的波纹怔怔失神。
赫连洲笑着问：“玉儿，有这么怕吗？”
林羡玉朝他翻了一眼，恨恨道：“疼的又不是你的屁股。”
赫连洲笑出声来。
“害怕就不做，没什么的，”赫连洲抚摸着林羡玉披散的长发，低头亲了亲他泛红的脸颊：“水温差不多了，坐进去吧。”
林羡玉忽然想起兰殊送的那瓶蜂蜜。
“有个东西。”他停下来。
“兰先生说……你能意会。”林羡玉把蜂蜜拿给赫连洲，“他说，今晚用得到。”
赫连洲微愣，接过蜂蜜。
“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吗？你意会意会！”
在林羡玉满是期待的催促中，赫连洲的目光逐渐从困顿变成了然，甚至有些懊悔。
他怎么忘了准备这些？
“你意会到什么了？”
林羡玉扑到赫连洲的怀里，环着他的脖子，急切地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是有关于祁国的事吗？快告诉我呀！”
见赫连洲一动不动，林羡玉急了，用力晃着胳膊：“你快告诉我呀！不许瞒着我！”
赫连洲望向他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
就好像，看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林羡玉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声音都变小了，嗫嚅道：“到、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玉儿想知道吗？”
林羡玉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刚准备收回胳膊，就被赫连洲箍进怀里。
赫连洲将他打横抱起，往浴桶的方向走：“我来服侍小寿星沐浴，好不好？”
“不好！”
林羡玉彻底反应过来。
蜂蜜、今晚用、只能意会……他终于明白兰先生的意思。
“赫连洲！”
豆绿色的亵衣很快就掉落在地，浴桶里溅出许多水，浸湿了绢丝，潮湿蔓延。
林羡玉刚坐稳，赫连洲便脱去衣衫坐了进来，再宽大的浴桶此刻也显得拥挤，林羡玉此刻只能跪着，抓着浴桶边。
水波一圈又一圈地漾开。
装了蜂蜜的瓷瓶跌落在地，一股清香飘散出来，可林羡玉已经闻不到了，他的五感都被赫连洲掌控，连同心脏。他又哭了。
赫连洲抽回手，将他搂进怀里，用亲吻安抚他的情绪，他抽抽噎噎地抱住赫连洲的脖颈，还是不长记性，总是忘了，不该在这种时候可怜巴巴地喊：“赫连洲……”
赫连洲只会更凶。
他泪眼婆娑地望向赫连洲，只讨到一个绵长缱绻的吻，连同一阵狂风暴雨。
林羡玉再醒来时，赫连洲正在帮他穿寝衣，他迷迷糊糊地还以为天亮了，睡意惺忪，揉了揉眼睛，咕哝着问：“什么时辰了？”
“四更天，怎么醒了？”
“四、四更天？”林羡玉掰了掰指头，惊惶道：“你——足足两个时辰？”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幸好，还是完整的。
赫连洲轻笑，帮他系上腰间的绸带，然后把他捞进怀里，故意逗他：“如果不是玉儿晕过去了，应该不止两个时辰。”
林羡玉脸色复杂，又气又羞，一口咬住赫连洲的胳膊，“讨厌死了！不跟你好了！”
“求求玉儿跟我好吧。”赫连洲低头和林羡玉碰了碰鼻尖。
他现在总喜欢学林羡玉说话。
“讨厌！”林羡玉气鼓鼓道。
赫连洲又学他语气：“不讨厌。”
“你要跟我道歉，这次如果不是兰先生提醒，我……”林羡玉的声音越说越小，然后又猛然扬声道：“反正你先跟我道歉！”
赫连洲笑着说：“对不起，玉儿。”
“不是我不厉害，是你什么都不会！”
赫连洲虽不愿承认，但他很清楚，小林大人此刻是最不能冲撞的，必须顺着，否则他今晚就别想睡了，他恳切地说：“是我什么都不会，才让玉儿那么疼，我跟玉儿道歉，求玉儿原谅我，我保证以后日日都用上蜂蜜。”
林羡玉点了点头，下一刻才反应过来：“日日？你还想日日？你想得美！”
赫连洲忍着笑。
林羡玉在他怀里扑腾了一阵子，随后就被后知后觉的腰疼困住，奄奄一息地缩在赫连洲的怀里，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没了动静。
又睡着了。
赫连洲把被子盖在林羡玉的身上，掖了掖被角，将林羡玉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闭上眼睛入睡。
再过一日，便是十二月。
不知是不是上天感动赫连洲和林羡玉在佛堂中的祝祷，雪竟然停了，就连斡楚和绛州的雪灾也没有继续恶化，缺粮缺衣的百姓都收到了官府的救济，毡帐房屋坍塌的，也住进了官府开设的义堂，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等待着来年开春。
林羡玉也怀揣着这份期待，告别了欣欣向荣的驿站，和赫连洲一起回了都城。
就在元日前夕，满鹘的手下和祁国的信差同时骑千里马越过苍门关，向都城奔去。

第70章
年关将至, 各州陆陆续续将这一年的各项开支和实际用度呈报上来。
由户部综算，再交给林羡玉审阅。
林羡玉看得眼睛都花了。
上半年赫连锡在任时一个劲地加征赋税，八月底赫连洲减免了人丁税, 再加上各州郡官府吏员的俸禄伙食、祭礼用度、会试开支, 还有修建驿站……明细纷杂，密密麻麻。林羡玉手忙脚乱, 不知从何处看起，幸好白天有兰殊陪着他看, 晚上又有赫连洲陪着, 花了三天的功夫, 终于把摞起来有半人高的账册看完了。他长舒一口气, 感慨道：“治国实非易事。”
“玉儿累不累？”
林羡玉坐在赫连洲的腿上，靠着他的胸膛, 点头又摇头：“算不得辛苦。”
赫连洲揉了揉林羡玉的肩膀，指腹揉按他的颈椎，林羡玉舒服得仰起头, 眼睛都眯了起来，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又被赫连洲打横抱起，钻进了床帷。
“赫连洲！”
“玉儿不是不累吗？”
赫连洲已经不满足于蜂蜜了，他无师自通, 习得各式各样的方法，林羡玉被困在床榻的方寸之地, 叫天不灵叫地不应，最后只能任他欺负。
“今后要去看一看玉儿长大的地方, ”赫连洲轻咬林羡玉的脸颊肉，在他耳边笑道：“在玉儿以前的罗汉床上——”
林羡玉羞到连忙捂住他的嘴。
“你这样的, 我爹娘肯定不满意。”
赫连洲眉梢微挑。
“他们本想让我娶一位温柔娴静的名门闺秀，谁想……竟是一个男人。”
赫连洲笑道：“不满意也迟了，玉儿已经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他握住林羡玉的手腕，放到枕边，指腹微微摩挲，再俯身含住林羡玉的唇瓣。
又是一夜酣梦。
翌日，赫连洲帮林羡玉盖好被子，刚准备起身更衣洗漱，萧总管走了进来，神色肃穆道：“皇上，祁国来信。”
“满将军出事了。”
赫连洲手中的外袍掉落在地。
“满将军手下的古昆和祁国的信差同一时间到达皇城，皆为此事而来，”萧总管满目痛楚，颤声道：“满将军不幸遇害，凶手是谵王殿下的近卫，而在满将军的尸体下发现了……您写给满将军的信，信上写着您命令满将军择机刺杀谵王殿下！”
萧总管话音刚落，床上传来窸窣声。
在熟睡中惊醒的林羡玉撩开帷帘，难以置信地望向赫连洲。
赫连洲也望向他。
“玉儿，我——”
目光相接的瞬间，彼此都领会。
“我知道不是你。”
赫连洲从来坦荡，他不会做这样栽赃陷害的事，林羡玉根本不用犹豫，也能猜出这一切无非是祁国的阴谋。
“你永远不会这样做。”
赫连洲怔怔地望向林羡玉，呼吸微颤，如释重负。他的玉儿给了他完全的信任，没有片刻犹豫，没有半点怀疑。
“玉儿信我就好。”
“不是你，但也不会是谵王，他就算再恨你、再恨北境，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林羡玉和陆谵幼年相识，一同长大，即使这些年的宫闱争斗让陆谵有所改变，但林羡玉相信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赫连洲接过萧总管手中的信，一封来自古昆，一封来自祁国。
古昆的信中说，满鹘将军遇害前一日被太子手下的重臣邀请去看歌舞表演，回来时人也好好的，还派遣手下人去京城御林军的营地暗中观察，结果第二天早晨，手下去敲门，发现无人应答，推开门才发现满鹘将军伏在地上，嘴角流血，脸色青黑，是中毒的症状。
而前一天晚上到第二天早上，只有谵王手下的一名近卫进出过满鹘将军的厢房。
满鹘将军的身下还压着一封信，信纸被人撕得四分五裂，拼在一起能看到落款的“特谕”二字。
第二封来自祁国的信则是简述经过，询问北境的意见，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如何处理？
满鹘的突然遇害、承认罪行的陆谵近卫、毫无缘由的信函……很明显的栽赃。
林羡玉接过信函看了一遍，抬头望向赫连洲，二人同时说出一个名字：
“三皇子，陆瑄。”
如果幕后之人不是陆谵，那么整个祁国就只剩陆瑄有此动机。
赫连洲让满鹘护送陆谵回京，一是逼退邓烽，二是洞察祁国形势。然而太子盛宴邀请陆谵和满鹘一事，致使祁国宫廷的风向陡变。太子羸弱不能成事，七皇子陆谵有北境做靠山，那就是将来称帝的有力人选。
陆瑄因此失势。
他必然要绝地反击。
赫连洲本想借此让祁国宫闱乱起来，谁想陆瑄和他父亲如出一辙，只会借刀杀人。
他杀了满鹘，先是栽赃给陆谵，又借一封手谕信，使得这半年来因通商有所好转的北境口碑，再一次在祁国百姓心中坍塌。
他一石二鸟，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林羡玉几乎站不稳，赫连洲将他扶到桌边坐下，林羡玉抬起头时眼中已经含泪：“满鹘将军……他还未到不惑之年，他军功赫赫……”
赫连洲亦痛楚万分。
那是他十几年的下属，是他的得力干将，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一定要为满鹘报仇。
林羡玉说：“谵王定会彻查此事。”
“他不会，”赫连洲摇头道：“比起澄清真相，陆谵更希望北祁分裂。”
林羡玉愣住。
是的，陆谵不会替赫连洲证明清白的，因为通商通婚，因为北境取消了人丁税，因为北境的许多新政令，边境沿线的祁国百姓们已经对北境心向往之。陆谵不会大公无私到替赫连洲澄清，他巴不得赫连洲臭名昭著，以稳定陆氏的政权。
皇子内斗，不过一时。
民心向北，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林羡玉紧紧攥着两封信，心脏像被人狠狠揪住，他不能看着满鹘将军惨死异乡，也不能任由祁国将脏水泼到赫连洲的身上。
幼时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皆以得圣上青睐为荣，谁知他们敬若神明的帝王家，竟如此不堪，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出阴招。
又是一记借刀杀人。
又使在他的身上！
赫连洲取消了今早的早朝，又让萧总管去传纳雷和兰殊，回身时看到林羡玉复杂纠结的脸色，他心有不忍，在林羡玉面前蹲下，握住林羡玉的手，轻声安抚道：“玉儿，别担心，这件事由我来解决。”
林羡玉许久都没有开口。
“我这就派使臣前往祁国料理此事，我会逼着陆谵彻查此案，绝不让满鹘枉死。”
“赫连洲，我想回去。”林羡玉脱口而出。
他望向赫连洲的眼。
赫连洲断然拒绝：“玉儿，你不要冲动。”
“让我以北境皇后的身份、以探亲为名回到祁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以男替女，为公主出嫁，让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当初做了一个多么荒谬的决定。”
他的眼泪无声滴落，眼中溢满仇恨。
“玉儿！”
林羡玉靠在赫连洲的肩头，哽咽道：“若谵王强行压下这件事，使臣也没有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满鹘将军无故惨死，也不能放任祁国的百姓再次对北境心生怨恨，我们努力了这么久，辛苦了这么久，这半年来，你殚精竭虑，日日批阅奏折到深夜——”
“这是我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你该做的，若没有我的出现，你不会动南迁的心思，如果不意图南迁，满鹘将军也不会身死异乡。”
“你别这样想，玉儿。”
“但事实就是如此，错不在我，但因我而起，我恨死他们了，一次又一次……”
林羡玉的眼神愈发坚定。
“赫连洲，我想尽力而为。”
“我不想永远被你们保护着，你说得对，祁国皇帝快病死了，我不能让他寿终正寝。”
“我想回去，我要彻查满鹘将军之死。”
“我要让陆瑄伏诛。”
“我原本只是京城里最无用的世子，但这一年我见识过朔北的高山大漠，见识过刀枪剑戟血流成河，见识过穷苦百姓脸上的笑容与眼泪，我不再只想着自己，我想要尽我所能，做些什么，哪怕只是移动一颗棋子，我也再无遗憾。”
赫连洲还是拒绝，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心尖上的人犯险，但他劝不动突然变得异常执拗的林羡玉。
哪怕让纳雷和兰殊轮番上阵地劝，林羡玉的态度还是坚决。
赫连洲最后只能拂袖而去，留下一句：“玉儿，无论如何，我不会放任你犯险。”
他也不会让满鹘枉死，他计划着举兵压境，逼迫陆谵和陆瑄澄清真相，宵小之徒，只能以武力强压，赫连洲的眸色愈发森冷。
得知此事的林羡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若北祁之间必有一仗，他更希望他站在故乡的土地上，等着赫连洲的到来，而不是跟随北境的铁骑，踏上故乡的领土。
夜深时，烛光摇曳。
赫连洲在殿前徘徊许久。
他负手立于阶前，看着远处山峦上的银月，忽觉肩头微沉，回过头，看到了林羡玉两只手抓着鹤氅，正踮脚替他披上。
“你怎么都不怕冷？”
林羡玉绕到赫连洲的身前，帮他系上绸带，“你总是回来得这么晚。”
他扑到赫连洲的怀里，仰着头，撅了撅嘴：“其实好多次我为了等你，都睡过一觉了，然后逼着自己醒来，就为了有精力陪你。”
“你最近很不知节制，我隔两天就要偷偷喝一次虫草羊鞭汤，很难喝的！”
他看着像诉苦，其实眉眼柔和，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明明脸颊的肉还是那么柔软，明明还是那副金尊玉贵的娇俏模样，可他眼里的稚气明显消失了，他在慢慢地成长。
赫连洲希望他长大，又不舍他冒险。
赫连洲抱住他，低头和他碰了碰鼻尖：“玉儿舍得让我独守空房吗？”
“不舍得。”林羡玉立即说。
赫连洲用鹤氅裹住林羡玉的肩膀。
“我怎么会舍得？和你分开，就没有人给我泡脚，陪我看书，抱着我睡觉了，我会想你想得睡不着的，可是我长大了。满鹘将军的死让我惊醒，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召唤我回去。”
赫连洲还是不能接受。
“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林羡玉了，我现在不害怕任何人、任何危险，因为我有你。”
“我不是孤军奋战，我是作为北境的皇后风风光光地回京城的，没有人敢对我下手。”
“我做你在祁国的眼睛，我们里应外合。”
“夫君，”林羡玉踮起脚尖，在赫连洲的脸颊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好不好？”

第71章
宫院月色渐深时, 床头悬挂着的金铃铛终于停歇，余韵消弭，赫连洲在林羡玉的额头印了一个吻, 将他搂入怀中。
过了元日, 林羡玉就要出发去祁国。
他的小蝴蝶终究还是要回南方。
南方春日温煦，也好。
赫连洲隔着锦被轻轻揉着林羡玉的腰, 林羡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贴得更紧些, 双目微阖, 咕哝着问：“赫连洲, 没有我, 你每个月的流火之毒该怎么办？”
他还记着，但他不知道这毒只在暑热时分发作, 赫连洲藏着一点私心，也不解释，故意逗他：“那玉儿把自己贴身的寝衣留给我, 好不好？”
林羡玉累极了，思绪都迟钝, 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脸颊臊得发烫，“……不好！”
半晌又改口：“好吧, 留两件给你。”
他乖乖地伏在赫连洲的胸口：“你不要弄伤自己，难受的时候就喝点苦寒酒, 我很快就会回来，祁国有很多名医, 我定会找到法子解你的毒。”
赫连洲低头和他耳鬓厮磨。
过了一会儿，赫连洲说：“玉儿, 我让乌力罕和兰殊都跟着你回去，礼队和护送的军队共一千二百人，都是西帐营的精锐。”
“好。”
“玉儿不用担心乌力罕，他绝无二心，派他去是因为他的身手最为矫健，而且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他都会拼尽全力也会保护好你们。这孩子以前的脾气是大一些，这阵子已经好多了，一路上玉儿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就直接吩咐他去做，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他一定会听的。”
林羡玉说：“我知道。”
其实他知道乌力罕心不坏。
那日金甲营的人冲进王府，乌力罕的胳膊被砍得鲜血淋漓，也不让任何人进后院。
“到了那边，不要急着和陆瑄摊牌，强弩之末，若是逼急了，我怕他们对你不利。”
林羡玉静静听着，“嗯。”
“陆瑄和太子都为皇后所生，背靠恭亲王，宰相邹誉是他的老师，势力相对大一些，但他与邓烽素有矛盾，邓烽在祁国西南边境一带势力显赫，陆瑄不敢与之相抗。陆谵手里没有兵权，但是深孚众望，也能号召群臣，若满鹘还在，说不定能护他上位，可惜……”
林羡玉睫毛微颤，把脸埋在赫连洲的颈窝里，攥拳道：“我定要彻查满将军的死因，让罪人绳之于法，再为满将军收敛尸骨，送他回北境，让他叶落归根。”
赫连洲抚摸着他的头发。
林羡玉哽咽道：“我会很想你的。”
“玉儿，”赫连洲望向林羡玉的发顶，轻声道：“我们不会分开太久，不会的。”
林羡玉累到熟睡，呼吸均匀时，赫连洲抱着怀中温软，眸色渐深。
他不会让林羡玉只身犯险的。
林羡玉的衣裳物事总是很多，再怎么轻装上阵，也满满当当地装了六只红木箱。他还把赫连洲的白羽弓带上了，虽然不怎么会用，只放在身边，便觉得安心。
他的寝衣被赫连洲叠好放在枕边。
赫连洲尤其喜欢那件豆绿色的浣花锦寝衣，他说林羡玉穿起来像冰乳酪，林羡玉听不懂莫名其妙的话，大方送他了。
赫连洲还想让林羡玉把金铃铛都带上，林羡玉却拒绝了，他说：“就放在你身边，你在哪里，福寿康安就在哪里。”
赫连洲低头吻他。
临走时，赫连洲把林羡玉送进马车，林羡玉原本已经钻进马车里了，听到赫连洲叮嘱乌力罕的声音，还是没有忍住，抽噎着走出来，扑进赫连洲的怀里。
周围人皆低头敛声。
好一会儿，林羡玉才收拾好情绪，主动离开了赫连洲的怀抱。
他转身坐进马车，兰殊和阿南和他同乘。
马车离开北境皇庭时，林羡玉掀开帷帘回望巍峨宫宇，忽然想起一年多前，他也是如此哭着回望京城的。
那时候他为离开爹娘而哭，此刻他为离开赫连洲而哭，物是人非。
日光洒在远处雪山的山巅上，如佛光普度众生。
林羡玉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露出笑容，对兰殊和阿南说：“兰先生，阿南，我们回祁国了。”
阿南也朝他笑。
林羡玉顿觉温暖，几百天来起伏跌宕，迂回曲折，幸好阿南一直在他身边。
马车离开都城，经过驿站前往苍门关，刚过完年，来往的商队还不是很多，但是气氛融洽，有穿着兽皮外褂的北境商贩和祁国的商人站在一起交谈甚欢，林羡玉放下帷帘，对兰殊说：“其实早该通商了，老百姓哪里想打仗？只是不想挨欺负罢了。”
兰殊含笑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惊讶。
林羡玉继续道：“我明白，他们无非是想开疆拓土，成万世称颂的君主，可是要打仗，就得用兵，就得有骁勇善战的猛将，将军镇守边疆，久而久之就会拥兵自重，再与朝中重臣勾结，便是附骨之疽，再难根除，就像西南的邓烽。”
兰殊点头赞同。
“我以前……也算是一个膏粱子弟，”林羡玉低下头，稍显落寞：“对社稷毫无用处，只顾着自己享乐，不知民间疾苦，也不知外面有多乱。兰先生，我很惭愧。”
兰殊把手轻轻搭在林羡玉的肩膀上，“大人，您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
林羡玉刚要朝兰殊弯起嘴角，就听乌力罕在外面问：“大人，天快黑了，可否在苍门郡休息一晚？”
林羡玉说：“好，就去苍门郡吧。”
礼队在城门口停下，郡守已经等候多时，林羡玉刚走出马车，郡守的脸上已经堆起笑容，立即跪了下去。
林羡玉朝他颔首，“大人请起。”
斜阳余晖即将落尽，林羡玉往回望，将士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他连忙让乌力罕安排将士们的食宿，特意叮嘱：让将士们吃饱喝足，好好歇息，身体不适者，立即请方士过来查看，路途遥远，切勿强撑。
乌力罕听得愣住，良久才说：“是。”
林羡玉经过马车，走到他的小马白玉身边，伸手摸了摸白玉的鬃毛：“小白玉，跟着我长途跋涉，辛苦你了。”
白玉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林羡玉正准备转身，却注意到牵马的士兵有些眼熟，他定睛一瞧：“是你！”
士兵连忙行礼：“大人。”
“你不是那个……”
是半年前为了保护他，差点被金甲兵杀死的年轻守卫！
林羡玉惊讶道：“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好了吗？怎么把你安排过来了，还不到半年，应该没完全恢复吧，要不你就留在苍门郡，不要跟着我去祁国了，走水路还要一个多月呢，你的身体肯定是吃不消的。”
“谢大人关心，属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当初多谢你舍命相救。”
“保护大人，是属下之职。”
林羡玉想了想，“你还是留在这里吧，万里之途，哪怕身强体壮的人也要累脱一层皮，你这样受过重伤的身体哪里经得住？若是担心俸禄，我替你作保，你在这里的所有花销，都记在我的账上。”
“不是，属下不是担心俸禄……”士兵沉默片刻，道：“满将军是属下的义兄。”
林羡玉愣住。
士兵弯腰行礼，颤声道：“属下知道满将军在祁国遇害，想见他最后一面，望大人成全。”
林羡玉怔了许久，才艰难开口：“好，入京之后，你做我的贴身侍从，这样便能见到……见到满将军了。”
士兵跪地：“谢大人恩泽。”
“你叫什么名字？”
“满顺，是满将军为属下起的名字。”
林羡玉鼻头一酸，许诺道：“我会让你见到满将军的，而且我一定会为他报仇的。”
满顺再俯身，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微微发抖，强压着情绪，道：“谢大人！”
林羡玉在驿馆歇下，第二日天蒙蒙亮便再次上路，这一趟是出关。
越过茫茫沙漠，就进入祁国境内了。
北境皇后回祁国探亲，这个消息瞬间席卷了祁国全境，沿路的官府都严阵以待，早早地在关口等候，引着礼队经过龙泉州，在运河坐船，前往京城。
元月廿三，林羡玉到达龙泉州。
林羡玉掀开帷帘，便怔在原地。
此时尚是料峭寒冬，梨树还未开花，但万物已经隐约复绿，春光作序，堤岸的杨柳醉烟如画，凉风吹皱江面。
林羡玉的眼里迅速蓄起泪水，时隔四百余天，他终于回到这片土地，这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春光，是这畔江水滋养他长大。
“终于回来了。”林羡玉落下泪来。
阿南扶着他走进御船。
走水路，去京城。
因为素有传闻说，北境皇后是个男子，还是祁国的世子。
好多百姓都偷摸着出来看。
林羡玉上船前朝两边瞥了一眼，虽然官府派兵将码头围得密不透风，但树上、官仓的矮墙上，都藏着人。
林羡玉不怕被他们看到，他正想让所有人看到，他来时穿着繁复的女子喜服，回时却大大方方地穿着男子的常服。
他丝毫不掩饰男皇后的身份。
他并不觉得丢脸。
他想让祁国的百姓知道，他们的皇上是个多么自私、昏聩、奸恶的人。
金碧辉煌的龙头御船荡开水波，顺风驶向京城，还要再花费将近一个月。路上的时间倒是很好消磨，林羡玉白天听兰殊讲课，晚上和兰殊阿南还有乌力罕一起推牌九。乌力罕一开始不想学，他很不愿意学这些南方的无聊玩意儿，但林羡玉朝他眯了眯眼，威胁道：“乌力罕，临走前赫连洲是怎么命令你的？我的话就是他的话，你敢违抗圣命？”
乌力罕脸色一僵，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可他又有点笨，总是算不来帐，没到半个时辰，就输了三个月的俸禄。
林羡玉拍手大笑，乌力罕气急败坏。
几个人闹腾到夜深。
阿南服侍完林羡玉洗漱之后，便离开了，留林羡玉一个人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手中的小荷包。
荷包里装着他和赫连洲的一缕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临走前，林羡玉让赫连洲剪下一缕发，和他的一缕头发束在一起，红绳缠绕，放进荷包里。
想当初他第一次进北境皇庭，赫连锡以“永结同心”为祝福，讥讽赫连洲，离开时他还和赫连洲打趣说：你帮我保守秘密，我站在你这边，我们是一条心。
谁想现在真是一条心了。
“赫连洲……”这一个多月，他没有一日能轻松入睡，他总在夜深人静时想起赫连洲，想起他们耳鬓厮磨的温存时光。
他们相处的时光太短暂，短暂到林羡玉清楚地记得赫连洲爱他的每个细节。
赫连洲对自己粗糙，哪怕做了皇帝，常服也不过五套，他的私蓄全花在林羡玉的身上，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奇珍异宝都堆到林羡玉身上，把天下最好的丝绸布帛都做成衣裳给林羡玉穿，怕林羡玉冷，光是各色绒氅就要二十余件。
他的心里除了百姓就是林羡玉。
明明少时艰苦，父皇嫌恶，母妃早逝，独自长大，却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林羡玉。
赫连洲此时此刻也在想他吧。
没有他，没有乌力罕，赫连洲一个人守着偌大皇庭，不知有多寂寞。
林羡玉握紧了荷包，眼泪落在枕畔，许久之后才囫囵睡着。再醒来时，阿南告诉他：“殿下，我们快到京城了。”
.
御船抵达京城时，是宰相邹誉前来接他，邹誉年过六十，白发白须，但精神依旧硬朗，他躬身行大礼：“参见皇后娘娘。”
林羡玉每年都要在宫宴上见到他，可此刻他却装出完全不认识林羡玉的模样。
惺惺作态，昭然若揭。
“邹相，别来无恙。”
邹誉面色微讪，往前一步，说出他的意图：“娘娘可否着女子服饰进宫？”
果然，皇帝还想欲盖弥彰。
林羡玉冷笑一声：“为何？难道邹相不知道本宫是男是女？”
“微臣不敢冒犯娘娘，只是圣上口谕，望娘娘念在这一年来皇上分外照拂恭远侯府的份上，着女子服饰入宫为好。”
他言语恭敬，实则威胁。
皇帝想用恭远侯府威胁林羡玉。
皇帝真是老了，已经想不出新花样了，他也知道骨肉情切，所以一再用恭远侯府威胁林羡玉，真是可笑，他的父女情深，需要用别人的命来维系。
林羡玉对邹誉说：“邹相，烦请您告诉圣上，若恭远侯府出事，北境的十万铁骑会立即越过苍门关，直奔京城。”
邹誉大骇，他以为林羡玉还是那个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小世子，他和三皇子陆瑄都以为林羡玉可以被他们操纵。
“……是，微臣明白了。”
邹誉极力保持镇静，“烦请娘娘移步，随微臣入宫。”
林羡玉却说：“本宫连日颠簸，很是乏累，想先回恭远侯府，明日再去面圣。”
邹誉再次愣住。
林羡玉望向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畏惧，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个人。
他不仅执意穿男装，还公然违抗圣命。
“娘娘您——”
“辛苦邹相回宫复命，本宫就先回侯府了。”林羡玉面无表情地说完，回头望向乌力罕，道：“乌将军，在前开路。”
乌力罕立即带着精兵走了上来，他们皆身形魁梧，面如煞神，未动干戈就将邹誉带来的祁国士兵一步步逼退。
邹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林羡玉坐进马车，绕开进宫的路线，驶向恭远侯府。
他行礼拜送，直起身子时尚未站稳就慌忙吩咐手下：“快告诉瑄王殿下，计划有变，林羡玉关系到祁国的安危，切勿轻举妄动！”
林羡玉直到离开了码头，进入长街，才缓缓松开手，手中仍是那只小荷包。
“我做到了。”他对自己说。
他是北境的皇后，他是和赫连洲并肩作战的人，他是恭远侯的儿子，他理应不卑不亢，他不会被任何人恐吓。
他不是那个哭着求爹爹救他，然后失魂落魄地坐进和亲马车的可怜世子了。
他抬头挺胸，向皇帝表达了态度——我不是来觐见你的，我是来报仇的。
“赫连洲，我真的做到了。”
他把荷包放在唇边，心想：若赫连洲在这里，一定会抱着我说，玉儿好厉害。
赫连洲不在，他要保护好自己。
马车缓缓停下，他听见阿南带着雀跃的声音：“殿下，到侯府了。”
林羡玉掀开帘子，看到了面容枯槁、鬓白如霜的爹娘。
“玉儿……”
林羡玉冲下马车，扑进娘亲的怀抱。

第72章
“娘, 你的头发……”林羡玉的指尖微微颤抖，不忍抚摸母亲鬓边的白发。
何止白发，还有那眼尾的皱纹, 粗麻般的细纹, 那是经常流泪留下的痕迹。才过了一年，母亲已经像是苍老了二十岁, 原本雍容富态的双颊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灰暗的眼眸直到林羡玉扑到她怀里时才倏然有了神采。
范文瑛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羡玉的脸, 始终难以置信, 她的玉儿竟然从梦中走出来了, 竟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
“玉儿, 娘亲是不是还在做梦？”
两行清泪从范文瑛的眼眶里滑落，她颤抖着扶起林羡玉, 看他一身绣着莲花金纹的圆领广袖长袍，披着一件青色羽纱面鹤氅，那柔软的狐绒簇拥着他的白净小脸, 皮肤依旧如玉般细腻，连脸颊都未见消瘦, 只是眉眼更清秀了些，像是长开了，比起从前更加俊俏。
“不是在做梦, 是玉儿回来了。”林羡玉紧紧抱住范文瑛，片刻后又抱住一旁的林守言, 哽咽道：“爹爹，玉儿好想你们。”
林守言抚着他的后背, 老泪纵横道：“能回来就好，是爹爹没用, 让你受苦了。”
林羡玉吸了吸鼻子，直起身子扶着泪流不止的范文瑛，尽力收拾好情绪，说：“爹爹，娘亲，外面风大，我们进府吧。”
他回身望向乌力罕：“乌将军，请你待会儿把满鹘将军的两位副将叫到府上。”
乌力罕行礼道：“是，大人。”
林守言微愣。
玉儿方才的语气神态让他感到诧异，只是一句命令，竟有了些居高临下的威势。
“爹爹，我们进府吧。”林羡玉说。
林守言连忙跟上：“好，爹爹这就来，”
林羡玉扶着范文瑛进了府，兰殊和阿南跟在他身后，乌力罕则在恭远侯府外转了一圈，察觉到有祁兵暗中埋伏之后，他当即前往满鹘的军营，调了一支三十余人，将侯府里外保护住。
北境士兵魁梧凶悍，气势逼人，侯府的家仆们不免惊惧，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林羡玉让他们不必担心。他先为兰殊和乌力罕安排厢房，待一切妥当了，才回到屋子里。
他扶着范文瑛坐在床榻边，然后跟着躺下，像小时候那样，舒服安逸地枕在母亲的腿上。
范文瑛摸着他的脸颊，颤声道：“谵王殿下将你的信捎过来，看到你在信中说你一切安好，过得很好，爹娘这才捡回一条命，那天晚上，是爹娘这一年多来第一个安稳觉。”
林羡玉伸手为范文瑛拭去眼泪：“娘亲不哭了，玉儿这不就回来了吗？”
林守言看着屋外巡逻的乌力罕，回身问林羡玉，压低了声音：“玉儿，你真的做了北境的……皇后？”
他的语气里满是犹疑，还有些难以启齿。
林羡玉却坦然：“是，皇后，原本是怀陵王妃，后来赫连洲称帝，我便跟着做了皇后。”
“你和赫——你和永观帝，是不是有什么谋划？他立你为后是否有别的企图？”
林羡玉腾地坐起来，皱眉道：“爹爹，您怎么会这样想？我在信中都说清了。”
林守言为难道：“爹爹知道他是好人，他救了你的命，光凭这一点，他让爹爹做什么，爹爹就算舍了这条老命也在所不辞，只是……只是爹爹怎么也想不通，他那样的君王，怎么会立一男子为后？甚至还是一个祁国的男子，实在太不符合常理了，北境难道没有人反对吗？”
“有啊，”林羡玉下了床，绘声绘色道：“当初要立后的时候，因为太后散播谣言，说我蛊惑圣心，导致群臣反对，百姓也不接受，是赫连洲力排众议，坚持要立我为后，再加上我之前帮助过的百姓来到都城为我澄清，这才平息众怒，也是费了一番波折的。”
“他为何要坚持立你为后？”
林羡玉不解道：“因为我们本就是夫妻啊，是行过三拜九叩之礼的夫妻。”
“你只是替公主出嫁，并不——”
“可我心甘情愿做他的皇后！”
此话一出，林守言和范文瑛都愣住了。
虽看过那封信，有过心理准备，但是乍一听到林羡玉说出这句话，夫妇二人的心里还是冷不防地颤了一下。
祁国的风气虽然开化，也听说过有某位世家公子好男风，做出一番浪荡事，惹人鄙夷，但从未听说过有人娶男妻。
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林羡玉在那封信上写了他与赫连洲的相识相知，可林守言和范文瑛看了，却觉得好不真实。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儿子，成了别人的妻室，这让他们没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因为那个人是赫连洲。
林羡玉望向林守言，“爹爹，娘亲，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我没法一一叙说，可能你们还不能接受，但我现在是北境的皇后已经是既成不变的事实了。而且我和赫连洲情投意合，这辈子都分不开了，我离不开他，他也不能失去我，希望爹娘能理解我。”
林守言和范文瑛对视了一眼，皆是沉默。
“我此次回来，一是为了探亲，二是为了调查满鹘将军身亡一案。”
林守言猛然怔住：“玉儿，你难道要卷入瑄王和谵王的争斗中？”
“我不相信是谵王的手下杀了满将军，此中必有瑄王的阴谋，我要为满将军报仇雪恨，送他的尸骨落叶归根，这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林羡玉说得慷锵有力，字字坚定。
范文瑛怔怔地望着林羡玉。
她的儿子长大了。
正说着，乌力罕在外禀报：“大人，满鹘将军的两名副将古昆和固儿朔到了。”
“我知道了。”林羡玉应道，他想起向父母介绍乌力罕：“这是乌力罕，他是赫连洲的养子，也是北境最年轻的骠骑将军。”
乌力罕忽然僵硬。
和林羡玉的爹娘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林羡玉：“我……我要怎么说？”
林羡玉道：“就喊侯爷和夫人吧。”
林守言和范文瑛立即起身。
乌力罕老老实实地躬身行礼：“见过侯爷，见过夫人。”
“好，好，快快起身，”林守言夸赞道：“乌将军器宇轩昂，真是英雄出少年！”
乌力罕脸色更僵，扯了扯脸皮，站到林羡玉后面去了，林羡玉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乌力罕更臊得慌，抓住马鞭背过身去。
林羡玉在正厅接见了古昆和固儿朔，兰殊也走了过来，在一旁听着。
两位副将告诉林羡玉：满鹘大人出事之后，他的尸体一直被藏在城南的一处冰窖中，由北境士兵轮流看管。
林羡玉问：“没让祁国的仵作验尸？”
“没有，将军曾经叮嘱过，他在京城并不安全，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若他出事，千万不能落入祁国人之手，哪怕当场积薪焚烧，也不能让祁国人为他验尸，更不能让祁国人定他的死因，以免对北境不利。”
林羡玉紧握住座椅的扶手，心头震荡，又一阵绞痛，满鹘将军来祁国一趟，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是何等的无私无畏！
兰殊沉声问：“现在祁国情况如何？”
“官府将谵王的近卫李恒抓捕归案，严刑审问，李恒只说一切都是谵王殿下安排的，但谵王矢口否认，称有人想借此陷害他。刑部三堂会审，也没有审出什么名堂，就是把祁国律法拿出来翻来覆去地说，”固儿朔愤怒道：“他们就是想一直拖，拖到将军尸骨腐化，无法验证，好让他们逃避罪责！”
“你们是否有怀疑的人？”
固儿朔敛声道：“瑄王，李恒受审期间，瑄王手下的人曾两次深夜前往大牢。”
和林羡玉猜测的一致。
林羡玉望向兰殊，“兰先生，您怎么看？”
兰殊略微思索了一会儿，问林羡玉：“大人，您想，瑄王现在最担心什么？”
“是谵王逃过此次风波。”
“他认为谵王有北境做靠山，势力大增，抢了他储君的位子，所以他设计陷害谵王，离间谵王与北境之间的关系。然而谵王本来也不想依赖北境，正好趁这个机会彻底摆脱满鹘军队的控制，于谵王而言，不过是死了一个叛变的近卫，只要事情不闹大，对他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可是你一来，立场未定，瑄王暂时也不敢将事情闹大。可是闹来闹去，他们都忘了一个人，那个人隐在青纱帐后，看似没有威胁，其实他一直在引导这盘棋。”
兰殊话音未落，林羡玉就猜出来了：
“太子！”
“是，”兰殊点头，眼里满是欣慰：“是太子，他明知满将军此次并不是为交好而来，为何还要盛情宴请谵王和满将军？很显然，他想让谵王和瑄王鹬蚌相争，他则坐收渔翁之利。”
林羡玉骇然道：“他的羸弱谦卑难道只是伪装？”
“身在帝王家，没有人不向往权力。”
林羡玉的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心有余悸，拧眉道：“所以，我们要利用太子。”
兰殊笑了笑，“大人进步显著。”
林羡玉转瞬间有了计策：“兰先生，你看这样如何？明日我进宫时主动去找太子，向他表达结盟之意，告诉他，北境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将满鹘将军身亡的真相公之于众，将瑄王贬为庶民，一旦办成，北境的军马将拥护太子即位，退回苍门关，不再相扰。”
“很好，借刀杀人，让他们内斗。”
林羡玉的神色突然落寞，“我最恨这招借刀杀人，结果到头来，我也用上了。”
兰殊安慰他：“若他们死在自己最常用的招数上，未尝不是死得其所。”
有了计策，就要进一步谋划，林羡玉向古昆和固儿朔传达了他的计策，让他们在城外严阵以待，跟随他的指令进退。
安排完所有事情之后，林羡玉累到瘫坐在太师椅中，他忽然想起赫连洲。
这种时候，他总会格外想念赫连洲。
若赫连洲在，他会更安心些。
赫连洲会为他托底，会为他保驾护航，不管外面风浪有多大，都会把他抱在怀里，柔声说：“玉儿不怕，有我在。”
他已经长大了，可是想念赫连洲的时候，他就会变回小孩。
“玉儿，玉儿？”
母亲的声音将林羡玉的思绪拉回，他抬头望向范文瑛，范文瑛对他说：“玉儿，正午了，庖厨已经做好午膳，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林羡玉回过神，向范文瑛点头。
说是午膳，实际是满汉全席，桌上摆满了林羡玉和阿南以前爱吃的菜。
红糖栗粉糕、燕窝鸡丝、五味杏酪鹅，笋子烧牛肉……摆在正中央，范文瑛夹了一块鹅肉，放进林羡玉的碗中。
“北境的饮食应该很不习惯吧，”范文瑛越想越觉得酸楚，“在那样的荒漠戈壁过了一年，不知吃了多少苦，为娘想一想都心疼。”
阿南说：“夫人不用难过，皇上可疼咱们殿下了，殿下想吃什么，皇上都会给他做的，之前还在王府的时候，殿下想吃青菜和黄瓜，皇上还帮他在院子里种呢。”
林守言和范文瑛的筷子同时顿住。
林羡玉不听还好，一听，眼眶瞬间红了。
范文瑛忙问：“这是怎么了？”
林羡玉放下筷子，颓然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守卫进来禀报：“大人，信使快马加鞭送来一封皇上写给您的信。”
林羡玉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去，站都站不稳，就急忙接过信，在原地拆开。
第一句便是：吾妻玉儿亲启。
——相隔万里，见字如晤。
——近日北境春光乍现，殿前阶上霜雪消融，槐树枝头隐约见绿，似你在时。
——冬寒未尽，勿忘添衣，莫染风寒。
——玉儿，我实在想你。

第73章
看到最后一句, 林羡玉的眼泪啪嗒一声滴落在信纸上，又怕洇湿信纸，连忙拿出帕子压在上面, 再逐字逐句地重看了一遍。
他一路上有阿南照顾, 回家后还有爹娘疼爱，赫连洲看似拥有北境九州, 实际上没了他，身边连一个体己贴心的人都没有。
他离开了, 赫连洲就变回孤家寡人。
赫连洲不会听曲解闷, 也不会推牌九, 只会一刻不停地批奏折、巡视军营。
“我也很想你……”林羡玉讷讷道。
赫连洲在信中说：“玉儿, 满鹘将军之死十之八九与陆瑄有关，你抵达京城之后, 他势必有所行动，或拉拢或威胁，无论玉儿如何应对, 切勿与其正面对抗。不过若玉儿有自己的想法，和兰先生商议之后, 亦可自行决定，西帐营的兵马皆听你指令。”
“玉儿不必担心，可密告陆瑄, 我已派兵抵达苍门关，一旦京城动乱, 我当即挥师南下，直破京城。”
“玉儿, 若是应为、当为，便畅所欲为, 无需后顾之忧，我会护你周全。”
林羡玉执信的手止不住发颤。
赫连洲总是让他安心。
无论咫尺，还是天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信函收好，转身回到饭桌，林守言和范文瑛愣愣地看着他，对视了一眼，都不知如何开口，还是范文瑛僵笑着问：“玉儿，皇、皇上在信中说了什么？”
“他说他想我了。”
范文瑛怔住。
一旁的兰殊笑而不语，夹了一片鲜菇片放进阿南的碗里，林守言忙岔开话题，对兰殊说：“兰先生，您阔别祁国十余年，尝一尝这道清蒸鱼，最是江南滋味。”
“多谢侯爷。”
林守言感慨道：“阿南去了一趟北境，竟能找到失散多年的兄长，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阿南捧着小碗，朝兰殊笑。
林守言看了看林羡玉，又看了看阿南，沉默许久，又喟然长叹。
这一切，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午膳之后，林羡玉回到自己的院落。
得知他回来，林守言和范文瑛亲自打扫，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得纤尘不染，还特意移来许多奇花异草，装点院落。
可惜林羡玉没时间欣赏，他只睡了半个时辰，便出发去冰窖见满鹘将军。
到时，满鹘将军的义弟满顺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他脸色极差，双眼因哭得太凶而红肿，两颊留有泪痕，见到林羡玉，他立即俯身行礼：“大人，您来了。”
“逝者已逝，你多保重。”
满顺缄默片刻，把腰弯得更低，“是。”
林羡玉强压着心中的恐惧，一步步走进冰窖，满鹘将军躺在冰床之上，他的皮肤已经青黑，头发和指甲隐约脱落。
林羡玉不忍再看。
眼泪汹涌而出。
从北境带来的方士正在验尸，他放下银针，告诉林羡玉：“大人，将军死于鸩毒，此毒无色无味，混入酒中无法察觉，服用之后必死无疑。”
“确定？”
“回大人，鸩羽之毒很常见，不会有误。”
常见的毒，便没法从毒源确定凶手。
如今也只能逼太子出面。
林羡玉走出冰窖时，满顺道：“大人，卑职想请求在冰窖里陪兄长一晚。”
“里面太冷了，你的身子受不住的。”
满顺回道：“谢大人关心，卑职会保重身体，不会乱来。”
林羡玉想了想还是同意，转身离开前，他将自己身上的绒氅解开，放到满顺的手上：“披着这个，会暖和许多。”
满顺怔怔地望着手上还残留余温的绒氅。
“满将军一定也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满顺颤声道：“多谢大人。”
林羡玉踩着青砖，一步步走向马车，阿南见状，立即解开身上的氅衣，披到林羡玉的身上。林羡玉坐进马车，歇息片刻之后，对驭夫说：“回府吧。”
乌力罕带着十几人，紧跟在马车后。
翌日，林羡玉用完早膳，和兰先生在屋子里商议许久，于巳时二刻进宫。
怀璋帝病重，无法面见林羡玉。
林羡玉也不知道他是不能，还是不想。
总之，广明殿里坐着太子陆启。
他准备得很是隆重，百官分列，宫殿张灯结彩，两侧悬挂着祥云献瑞帛画。
可林羡玉只问：“皇上圣体无恙否？”
陆启脸色微变，稍显讪意，笑着说：“皇上心里时刻惦念着您，只是近日天寒，皇上身体不适，亦不想以病容面对娘娘，还请娘娘见谅。”
“那贵妃娘娘呢？”
林羡玉丝毫不给他们面子，陆启只好恭敬道：“贵妃娘娘正在布置筵席。”
林羡玉眸色微寒。
当初和亲礼队离开时，他们就躲着不露面，现在还是躲着。就好像只要不承认，这一切就没有发生过。
实在可笑。
“那嘉屏公主呢？”
林羡玉提及嘉屏，陆启脸上就连笑容都挂不住了，他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下马威的目的已经达到，林羡玉整理衣袍，站起身来，对陆启说：“殿下，借一步说话。”
陆启略显疑惑，还是走进内殿。
林羡玉直言道：“本宫带着圣上口谕前来，圣上听闻满鹘将军之死，大为震怒，命本宫彻查此案，为将军雪恨。”
陆启当即道：“启禀娘娘，刑部已经三次审讯犯人李恒，口供证物皆记录在案。”
林羡玉冷笑：“什么李恒？太子殿下不会是想用一个小小近卫来搪塞北境吧？”
陆启脸色煞白。
“李恒是谵王的近卫，他声称是谵王指使他杀死满将军，谵王又拿不出证据反驳，天子犯法与民同罪，按祁国律法，杀人者当处以斩刑，同谋者流放三千里。”
“娘娘，您——”
陆启十分意外，林羡玉与陆扶京一同长大，有竹马之谊，怎会如此心狠？
他只是想让陆谵与陆瑄内斗，他想逼着陆瑄绝地反击，灭了陆瑄一党。
可陆谵迟迟不见行动。
他没等来陆谵的绝地反击，却等来了北境皇后的诘问，还要他杀了陆谵！
若是杀了陆谵，陆瑄就要一家独大，邓烽又退兵，京城再没有人能抗衡陆瑄了。相比之下，陆谵爱民心慈，尚能控制，所以……绝不能杀陆谵。
陆启连忙说：“娘娘，此案未有定论，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谵王是幕后指使。”
“是吗？”林羡玉终于等到他说出这句话，在心里轻笑了一声，随口道：“本宫昨日听闻瑄王的属下几次夜访刑部大牢，形迹可疑，不知是否与此案有关？”
陆启如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我这就去查！”
林羡玉瞥了陆启一眼，这位传闻中有禅让之心的病弱太子，此刻眼里满是烈烈怒火。同样的怒火，林羡玉在赫连锡眼中也看见过。
向往权力，林羡玉能理解，谁不想成为九五之尊呢？饶是他幼年时也跟爹娘抱怨过：为什么玉儿只是世子？世子就要当皇子的伴读，玉儿若是皇子该多好？
爹爹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
爹爹常说：玉儿，人各有命，珍惜自己拥有的，万不可贪心。人心不足蛇吞象，只会给自己惹来祸端。
林羡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再望向陆启，只觉惘然。
“殿下，你可能不知道满将军在圣上心里的地位，他是圣上微时的过命兄弟，是圣上最忠心的得力干将之一。”
陆启很是意外。
“圣上想要的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替死鬼，是真相，殿下必须为北境查出真相，让有罪者伏诛，否则，北境的十万铁骑会跨过苍门关，为满将军讨回公道。”
陆启身形微晃，连忙说：“是。”
林羡玉临走前又说：“殿下，烦请你问嘉屏一句，躲躲藏藏的滋味不比和亲远嫁好受吧？”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参加了宴会。
贵妃并未出现。
林羡玉不喜欢这些场合，浅坐半晌便起身离开，马车缓缓驶回侯府。
林羡玉撩开帷帘，一抬眼就看见乌力罕骑着高头大马，护在马车一侧，他眉头紧皱，时刻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乌力罕。”
林羡玉忽然喊他。
乌力罕低头看去。
“赫连洲在信中问我，乌力罕在南方是否适应，是否有水土不服的症状？”
乌力罕怔忪了片刻，旋即翘起嘴角，又察觉到林羡玉的视线，强行把嘴角压了下去，闷声说：“微臣还算适应，请大人转告皇上不必担心，保重龙体要紧。”
林羡玉趴在窗边，哼笑了一声。
“大人笑什么？”
“你一开始是真的讨人厌，我都要被你气死了，”林羡玉说，“你应该庆幸我是个好脾气的人，但凡我有一点坏心肠，早就离间你和赫连洲了，还会让你当上骠骑将军？”
乌力罕哑然。
林羡玉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乌力罕看了一眼林羡玉，垂眸不语，半晌后突然开口：“微臣会尽全力保护大人的，等这里的事情一结束，微臣就护送大人回北境，早日见到皇上。”
林羡玉略微惊讶，笑着放下帷帘。
回到侯府，林守言和范文瑛立即迎了上来，他们担心林羡玉一个人进宫会有危险，从早上一直担心到晚上，坐立难安食不下咽，直到听见门房传报“殿下的马车回来了”，他们悬着的心才落地，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林羡玉一下马车就朝他们笑，“爹爹，娘亲，都让你们不要担心了，我不会有事的。”
范文瑛抹泪道：“这一天天的，不是凶杀案就是皇位之争，玉儿，娘亲知道你长大了，可这些事……实在太复杂了。”
“是很复杂，我尽力为之。”
林羡玉抱住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娘亲不要担心，我现在是北境的皇后，没有人敢动我的，要小心的是你们，你们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出府，以免落入太子和瑄王之手。”
林守言和范文瑛连忙点头，长辈的姿态少了些，转而变成听从：“知道，知道。”
兰殊正好走过来，林羡玉告诉他：“兰先生，我今天发挥得很好，太子的每句话都在我们意料之中。”
兰殊笑道：“大人越来越厉害了。”
林羡玉说自己有些累，独自回屋了，阿南捧着铜盆过去时，林羡玉正坐在院子的秋千上看月亮，阿南也跟着抬起头。
他没觉得今晚的月亮有什么特别。
林羡玉晃动秋千，忽然问：“阿南，你知道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吗？”
阿南摇头。
林羡玉垂眸道：“他在月亮上，在心里，在梦中，就是不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来。
林羡玉眨了眨眼，那个人的高大身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穿着那身绣金的玄色锦袍，朝他走过来，走到秋千前，俯身摸他的脸。
“玉儿，辛苦了。”
林羡玉怔怔摇头，伸手抱住他的腰。
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坚实胸膛。
赫连洲稍一用力，就将林羡玉抱了起来，林羡玉伏在他的肩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说着那些化险为夷的时刻。
“其实今天很惊险，万一我和兰先生预估错误，万一太子有别的企图，那我今天说的话，有可能直接挑起北祁的战争。我其实很害怕，很害怕，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代表的是你，是北境，我还要保护我的爹娘，保护满将军……”
赫连洲抱着林羡玉了进屋子，径直走到床边，将他放下，柔声说：“玉儿已经做得很好了，只要再耐心一点，不要着急。”
林羡玉委屈地伸出手，“还要抱。”
赫连洲解开腰间玉带，笑着俯下身来，林羡玉想要抱住他的肩膀，明明很用力，却抱了个空。
他从梦中惊醒。
榻侧空空，信纸和荷包散落在枕边。
林羡玉把脸贴在上面，轻声说：“知道了，我会很耐心的，我等你来陪我玩秋千。”

第74章
林羡玉这些日子睡得不太安稳, 总没法像以前那样懒洋洋地睡到日上三竿，窗外一有鸟鸣啾啾，他便从梦中醒来。
也不赖床了, 靠着小荷包发一会儿呆, 便下床洗漱更衣。
他还有好多事要做。
探子的密报如雪片般飞进侯府。
自从林羡玉面见过太子陆启之后，皇宫之中似有震荡, 陆瑄曾在一天之内四进四出广明殿，林羡玉不知道具体何事, 但他相信：太子已经准备对陆瑄下手了。
陆瑄来侯府登门拜访, 林羡玉称病, 闭门不出, 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坐在院中，望向天边墨云。
京城有山雨欲来之势。
与此同时, 远在北境的赫连洲正式颁布了劝农令，表示要向祁国学习，特意任命祁国人为劝农署的督察官, 专门负责劝引北境百姓开垦田土，禁止毁农田造牧场, 对开垦良田者发放奖励。
赫连洲也以身作则，在宫中开辟田地，亲自播种浇灌。此外, 他又将每年修缮宫殿的几百万开支全部免去，衣食住行都降低到同普通人家一样的水准。
他还准备治理苍门关一带的荒漠, 在二月中旬昭告天下，将利用荒漠的地形规划城郭, 建造长达十五公里的灌溉渠道，引莫阳山的雪水流入城郭, 再通过细小分支，灌溉田野，供百姓使用。为此，朝廷拨款一百万两，要求在六年内完工。
届时苍门关将不再是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南方的商队也不再因为惧怕在荒漠中迷路而绕行北境。
赫连洲新增了关隘口、降低了关税，按照林羡玉之前的规划，在苍门郡向北二十里处建立官方榷场，联通四方驿道。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祁国商队奔赴北境，他们带来了茶叶、瓷器、蔬果种子，甚至还有祁国街头盛行的话本诗册……三月初，一个讲述官家小姐与书生在梦中相爱的话本在北境掀起轩然大波，百姓们看得如痴如醉，风靡一时。
边境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消息传到京城时，宫中瞬间慌了神。
林羡玉再一次找到太子，还召来谵王、瑄王，问满鹘之事如何解决。
陆谵在一旁低头沉默，陆瑄则坐立难安，余光一直瞥向两侧，但乌力罕始终站在林羡玉身后，陆瑄没有下手的机会。
林羡玉神色泰然，望向陆瑄：“殿下，北境绝不会让满鹘将军白白惨死。”
陆瑄眸色一颤，连忙道：“是，这是必然，满鹘将军不远万里护送谵王殿下回京，却被人恩将仇报，实在可惜。”
他还是想陷害陆谵。
太子缓缓开口：“三弟拿不出任何证据，就给七弟定了罪，这不免让人怀疑。”
陆瑄脸色极差。
一场会面闹得不欢而散，林羡玉走下台阶时，被陆谵叫住。
“娘娘。”
林羡玉回过头：“北境宫廷里的人都叫我林大人，殿下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他的眼里已经没有当年的懵懂青涩。
判若两人。
“大人，”陆谵这段时间心力交瘁，竟长出了几根白发，他说：“满将军绝非我所杀，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林羡玉自然明白，但他并不表态。
“您此番前来，到底是为了给满将军报仇，还是为了搅乱宫闱，看着我们兄弟相残，最后让北境那位坐收渔翁之利？”
林羡玉不解道：“殿下，满鹘将军死于祁国的鸩毒，这难道不是事实？”
陆谵难以置信：“你要为一个北境的将军，颠覆整个王朝？”
陆谵怔怔地望着林羡玉，悲哀道：“你现在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羡玉了，你实在太像赫连洲，说话时的语气动作都和他如出一辙，你们……还真是夫妻！”
林羡玉眉梢微挑，竟笑了，“殿下，你是我回京三月以来，第一个承认我是林羡玉的人，你的兄长们还自欺欺人地喊我嘉屏公主呢。”
陆谵理亏，垂眸不语。
“我不过是想让有罪者伏诛，至于因此牵动朝局，那就与我无关了。”
陆谵冷笑，“与你无关……”
“扶京哥哥，你与其在这里诘问我，不如好好考虑一下如何应对瑄王，他看起来似乎坐不住了。你当初说赫连洲为了上位手刃兄长，这次你也落入相同的境地，我倒要看一看，你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陆谵身形猛晃，脸色瞬间煞白。
林羡玉转过身来，带着乌力罕一步步走下台阶，长扬而去。
陆谵握紧拳头，狠狠砸向石栏，侍从忙拦住他：“殿下切勿自伤！”
“我……我不能看着京城乱起来，我宁愿不争那皇位，”陆谵看着手背上的鲜血，强撑着精神，说：“现在出宫，去瑄王府。”
他到时，瑄王府如临大敌。
陆谵说：“兄长，我没带任何兵马，也没带任何武器，孤身一人前来，只为请求兄长为祁国考虑，为陆家王朝考虑。”
陆瑄这才走出来。
陆谵说：“兄长，听我一言，你我之间千万不要相互倾轧，斗到最后，只会给敌人可乘之机，我发誓，绝不与兄长相争，我将永远放弃争夺皇位。”
陆瑄愣住，“你——”
“眼下最要紧之事，是一致对外。赫连洲正大举推动通商，我们必须关闭隘口，禁止百姓与北境通商通婚，将林羡玉及北境的军马逐出祁国。我了解赫连洲，他不是好战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开战，更何况，他也不想林羡玉变成祁国的罪人，是不是？”
二人商议到夜深，最后决定：三月初九，他们一同带兵强攻恭远侯府，以恭远侯夫妇威胁林羡玉退出祁国。
之后陆谵会拥护陆瑄称帝。
北祁永远断绝来往。
这是他们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
三月初九，正是赏花的好时节。
林羡玉坐在秋千上，静静地看着院里盛放的桃花，兰殊坐在一旁看书。
前两天林羡玉为兰殊找来了当初把阿南卖进府的人牙子，确定了两人的兄弟身份。不过对于兰殊和阿南来说，人牙子的话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早就把对方当成最重要的亲人，与血缘无关。
兰殊翻了一页，阿南端来茶点。
林羡玉问：“兰先生，这几天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您不觉得有些可疑吗？”
兰殊微微蹙眉：“的确有些可疑。”
“太子迟迟不见行动，陆谵和陆瑄也没了动静，越是风平浪静，越是奇怪。”
“密探有消息吗？”
“没有。”林羡玉摇头：“密探已经好几日没有传信过来了。”
说完他心里陡然一紧：“不会出事了吧？”
兰殊喊来乌力罕：“乌将军，再增派一些人手，保护好侯府。”
乌力罕领命离开。
当夜，乌力罕正在巡逻，走过转角时忽听树梢簌簌晃动，一只惊雀振翅飞起。
风吹林响，是寻常事。
乌力罕又往前走了两步，猛然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大喊：“拿起兵器，做好准备！”
王府四周的北境士兵立即握住单钩枪。
眨眼间，陆瑄和陆谵带着千余人披坚执锐地冲了过来，霎时火光映天。
军马踏破寂静春夜，汹汹逼近。
“有叛贼潜入恭远侯府，为护北境贵客安全，全城禁严！”陆瑄高声道。
乌力罕差人进府通知林羡玉，随后翻身上马，挥鞭冲到最前方：“刀盾手列阵在前！保护皇后，绝不能让他们攻进侯府！”
林羡玉本就睡得不安稳，隐约间听到乌力罕的声音，他腾地坐了起来。
不安的预感被迅速放大。
没等他下床，士兵就冲到后院：“大人，祁国兵马朝着侯府攻过来了！”
果然！果然出事了！
林羡玉在一阵慌乱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让士兵去厢房通知兰先生，然后匆匆穿上外袍冲到爹娘的院子。
林守言和范文瑛很快也下了床。
范文瑛吓得腿都软了，“这是怎么回事？玉儿，谵王和瑄王为何要攻侯府？”
林羡玉一时说不清楚。
府外传来刀枪剑戟的声响，有人呐喊，有人哀嚎，只听着声音，就能想象出门外是如何的惨况。
林羡玉闭了闭眼，握紧拳头。
他终于知道太子为何没有动静了，他低估了太子的手段，太子远比他更了解陆瑄和陆谵的脾气秉性，所以依旧躲在青纱帐后，看着陆瑄和陆谵犯蠢，看他们的目标一致对向林羡玉，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他和兰殊低估了太子，高估了陆瑄。
也……错估了陆扶京。
陆扶京终于和他断绝情义。
乌力罕安排了三百人守在侯府周围，可是士兵来报：祁国那方出动了上千人。
乌力罕再勇猛，也寡不敌众。
听着外面越来越汹涌的战况，林羡玉想冲出去，被兰殊死死拦住。
“我、我不能看着乌力罕再受伤——”
“大人，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还有侯爷和夫人，只要你们安全，就没人能威胁皇上。”
林羡玉眼中含泪。
兰殊道：“乌将军一定派人去城外调兵了，城外还有八千多兵马，大人放心。”
可是很快，乌力罕身边的副将来报：“大人！今夜全城禁严，城门紧闭，我们的人出不去，援兵进不来！”
连兰殊都始料未及。
林羡玉紧握住太师椅的扶手，眼里满是仓惶和恐惧，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爹娘已经年迈，经不起折腾，侯府里全是手无寸铁的家丁，他若慌了，所有人都要跟着乱作一团，只会更糟糕。
他强作镇定，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兰殊，兰殊很快想到了计策：“还有地窖，所有人藏进地窖！”
兰殊初进府时就让人将地窖掏空，以备不时之需。
林羡玉开始指挥所有人行动。
爹娘先进去，侍女们和几个年老的奶娘紧接着进去，身强体壮的门房们负责去庖房装食物和水，最后是兰殊和阿南。
等所有人都安顿好了，林羡玉才走进去。
士兵们找东西掩盖住地窖的入口。
地窖里只有一个通风口，此时是深夜，只有一缕微弱的月光照进来。
林羡玉坐在角落里，抱住膝盖。
他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不知道战况如何，也不知道乌力罕是否受伤。
他难受到极点，整颗心都悬着。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后。
自以为勘破局势，不听赫连洲的劝告，还是和陆瑄陆谵起了正面冲突，然而强弩之末困兽犹斗，岂容他骑墙旁观？
他那日不该对陆谵说出那番讥讽之语的，是他太不小心。
又是刀光血影，兵戎相见。
又有将士为护他而死。
林羡玉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落下，他在黑暗中抱紧了膝盖，兰殊用手臂圈住他的肩膀，轻声说：“大人，您已经尽力了，我们在谋划，他们也在谋划，我们能想到的，他们未必不能想到。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我们本就艰难，胜负乃兵家常事，殿下不必自责。”
不管兰殊如何安慰，林羡玉还是难过。
“如果我那天没有讥讽陆扶京，今天的事或许不会发生，我……”
他无助地想：怎么办啊，赫连洲。
赫连洲，我该怎么办？
我还没有见到你，我还没带你看祁国春天的桃花，还没带你看过花灯节，我们还有好多事没有做，我们还没白头到老。
绝望之际，他听见地窖的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下一刻，门口的重物被人移开。
有人发现地窖了！
侯府的人都僵住了，所有人都敛声屏息，惊恐地缩在一起，仰头望向窖口。
林羡玉立即起身，挡在所有人面前。
他左手握住腰间的小荷包，右手拿着一柄弯刃匕首，他告诉自己：林羡玉，为了赫连洲，你宁死也不能被他们抓住。
若他们攻进来，你必须自尽。
否则所有人都会被你拖累。
林羡玉眼里噙着泪，握紧了匕首。
地窖入口的门板被人掀开，一阵尘土落了进来，随后有人举着火把映照窖口。
林羡玉抬起头，看到了赫连洲。
“玉儿别怕，是我。”
匕首咣当坠地，林羡玉呆呆地望着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眉眼依旧英武，带着让他心安的气势，出现在地窖入口。
是梦吗？
赫连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赫连洲像是能读懂他的心声一样，朝他伸出手，柔声道：“不是梦，玉儿。”
只是听到赫连洲的声音，林羡玉就变得无比委屈，他顺着木梯爬出来，扑到赫连洲的怀里，紧紧抱住赫连洲的脖子。
“辛苦玉儿了。”
林羡玉哭着说：“一定是梦，你怎么从我的梦里跑出来了？我是死了吗？”
赫连洲将他拥进怀中，掌心摩挲着他的后背：“我说过，我会护玉儿周全的。”

第75章
林羡玉把脸埋在赫连洲的肩头。
赫连洲总在他最危急的时刻出现, 救他于水火之中，原本濒临绝望的心再一次复活，怦怦跳动, 恢复了生机。
“玉儿乖。”赫连洲轻声安抚他。
一旁的太子陆启面若死灰。
他早就在瑄王府里安插了细作, 知道两个皇子今夜要对恭远侯府动手，明月高悬时, 他稳坐东宫，拿着价值连城的翡翠龙纹杯, 呷了一口茶, 坐山观虎斗。
过了今夜, 不管是陆谵还是陆瑄, 亦或是林羡玉，都成不了他的威胁。
谁知没过多久, 城门忽然被人破开。
消息传到东宫时，陆启勃然大怒，摔了翡翠杯：“北境兵未免太猖狂了！竟敢破我京师大门, 御林军就位！”
可京师都统仓惶来报：殿下，破城门的不是北境军, 是……是邓大将军！
陆启愣在原地，“什么？”
都统扶好头上的红缨战盔，神色未定：“卑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邓大将军竟杀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北、北境, 永观帝。”
在陆启故意掩盖风声的三个月里，赫连洲也在掩盖风声, 暗中与邓烽勾结。
陆启始料未及，被邓烽打了个措手不及, 邓烽打着“平二王之乱”的名义冲进京城，陆启无可奈何，只能配合，当夜他亲率御林军奔赴恭远侯府，当众将陆谵和陆瑄抓获。
赫连洲全程没有出面。他先用满鹘逼退邓烽，又在皇室放松警惕时，转而勾结邓烽，不知他以何种利益诱惑，竟让不可一世的邓烽为他所用，成了他的挡箭牌。
至此，陆启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若不服，便是支持陆谵和陆瑄夜袭恭远侯府，他不能、也不愿担这个责任。
月色凉如水，一场恶战刚刚结束，空气中还飘散着些缕危险的血腥味，赫连洲低头耐心地安抚好林羡玉的情绪，等林羡玉缓过来，他才起身望向陆启：“太子有何表态？”
陆启身形微晃，完全被压制住。
他之前从未和赫连洲正面交锋过，只知道赫连洲还是怀陵王的时候就勇猛无比，十几年前横空出世，一举逆转北境的长久颓势。
赫连洲上位之后颁布了许多政令，几乎都是惠民利民、甚至不惜牺牲赫连氏的利益——为了开垦田土，赫连洲查抄了许多亲王之前侵占的田地，交还给百姓——陆启起初听闻时，只觉得可笑，赫连洲若继续下去，只会因小失大，农户和牧民最是愚昧无知的，对他们好，他们也不知感恩，然而一再损害贵族的利益，却会动摇朝纲，使得诸侯异动，皇位不稳。
他本以为赫连洲迟早自取灭亡。
谁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赫连洲竟勾连邓烽，破开了祁国的国门。
陆启颤声道：“传本宫口谕——”
常侍立即走了上来。
“皇子陆瑄、陆谵，为己谋私，戕害北境皇后，破坏两国邦交，依律当处以斩刑，现羁押进刑部大牢，择日受审。”
陆启闭上双眼，强忍住愤恨。
听到“斩刑”二字，林羡玉睫毛微抖。
扶京哥哥……
赫连洲道：“朕为护皇后周全，随邓大将军前来，如今暴乱平息，侯府外的残局还请太子收拾干净，以免惊扰了皇后。”
“这是自然，”太子立即说：“陆瑄和陆谵被私欲冲昏了头，做出这等事，实在令皇室汗颜，我替他们向皇后娘娘道歉。”
林羡玉偏过头去。
太子讪然退下。
他命人绑了陆谵和陆瑄，押送回刑部，其余兵将皆囚于城南大牢。
乌力罕受了点小伤，随意包扎了两下，在府外清点完伤亡人数。
至此，今夜的暴乱才落下帷幕。
赫连洲回过身，朝着林羡玉微微一笑，林羡玉又扑了上来，刚要掉眼泪，又想起爹娘，连忙对着地窖口喊：“爹爹，娘亲，外面已经安全了。”
很快，家仆们扶着林守言和范文瑛走出来，林守言见到赫连洲时一愣，他虽然从未见过赫连洲，最多只是听说过怀陵王无往不胜的事迹，但只需一眼，他便可确认：此人就是永观帝赫连洲。
是他儿子的夫婿。
赫连洲穿着一身绣金的龙纹锦袍，衣摆上那抹若隐若见的腾云升龙纹，在暗夜中显得尤其华贵，他长身而立，朝阶下的人抬了抬手，便陆续有灯笼亮起，将灰蒙蒙的地窖映照得十分亮堂。
林守言和范文瑛还没从方才的兵戎相见中缓过神来，又猛然见到赫连洲，心中惧怕又难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还是赫连洲先向他们屈身行礼。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林羡玉在一旁听着，忽然有点害羞，揪了揪赫连洲的衣摆，说：“不要说岳父岳母，我又不是姑娘家。”
赫连洲眉梢微挑，笑着问：“那我该怎么说？”
林羡玉语塞。
不是岳父岳母，也不是公婆。
反正怎么都是别扭的。
林守言已经无暇注意面前两人的打情骂俏，握住范文瑛的手腕就准备一同跪下，“参、参见圣——”
话音未落，就被赫连洲上前一步扶住。
“二老不必行礼，从今往后都不用。”
林守言面色沉滞，复杂难言。
赫连洲收回手，语气缓和恭敬：“今晚之事已经解决，岳父岳母不必担忧，朝廷不会再生事端，也不敢再殃及恭远侯府，外面的事有太子收拾，天色不早了，二老又受了惊吓，还是早点歇息为好。”
赫连洲一来，林羡玉就下意识做甩手掌柜，都忘了这是他家，听完了赫连洲的话才反应过来，连忙扶住范文瑛的手臂：“是啊，爹爹娘亲，你们还是早点歇息吧，今晚的事，我明天再跟你们解释。”
范文瑛还是惧怕赫连洲，几乎不敢动，直到林守言朝她使了个眼神，她才挪动步伐，朝着赫连洲行了个礼：“谢圣上相救，谢圣上护玉儿周全。”
“二老养育出玉儿，该道谢的是小婿。”
林羡玉听了，忍不住翘起嘴角。
送走林守言和范文瑛之后，侯府的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最后是兰殊和阿南，兰殊歉疚道：“皇上，微臣决断失误，没能保护好大人，还是让您出面了。”
“时局瞬息万变，兰先生不必自责。”
林羡玉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赫连洲简单说了前因后果，又喊来乌力罕汇报伤亡情况，乌力罕的脑门上和胳膊上都绑着纱布，依旧生龙活虎，听到赫连洲的召唤，他一路跑来，汇报道：回圣上、大人，因为太子的御林军来得及时，西帐营的刀盾兵又是万里挑一的勇猛精干，最终伤亡并不严重。
林羡玉松了口气，连忙说：“受伤的士兵就留在府里静养，不要动身去城外了。”
乌力罕说：“这不方便吧。”
“没关系，”林羡玉摇头道：“后院还有一排空厢房，多安置几张床，让他们好好养伤，吃穿用度都记在我的账上。”
乌力罕望向赫连洲，赫连洲说：“大人怎么说，就怎么做。”
“是。”乌力罕说。
兰先生朝乌力罕和阿南使了个眼神，几人便识趣地离开了，只留下赫连洲和林羡玉两人。
林羡玉的眉头还是紧锁着，他在想邓烽归顺赫连洲一事，这样的大事，赫连洲从未和他提起过，他有些不满。
赫连洲仿佛真的能读出他的心声，俯身用指腹揉了揉林羡玉的眉心，解释道：“不是不想事先告诉玉儿，只是一封信从北境抵达祁国，有太多未知的变故，若邓烽归顺一事被陆氏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林羡玉点了点头，又问：“你许了邓烽什么样的好处？”
“我一统南北时，封他为岭川王，管辖三州。”
“你不怕他将来拥兵自重？”
“怕，但有得必有失，在察觉到陆谵和陆瑄的企图时，我必须做出抉择。”
林羡玉抬头看他。
纷乱跌宕的一夜，直到此刻，他才有时间静静地凝望着赫连洲的脸。
赫连洲将他揽进怀中。
“我做得不好……”林羡玉哽咽道。
“人心最难揣度，玉儿已经尽力了，没有人会责怪玉儿的。”
林羡玉把脸埋在赫连洲的颈窝处，抽噎了好一会儿，低落的情绪才缓慢回升，他伸手圈住赫连洲的脖子，闷声说：“要抱。”
赫连洲将他打横抱起。
双腿悬了空，心却落了地。
林羡玉泪眼婆娑地看着赫连洲的侧脸，赫连洲朝他笑：“玉儿，往哪里走？”
林羡玉指了个方向。
赫连洲便抱着他径直走去，柔声问：“是玉儿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吗？”
“是。”
“这三个月，玉儿都是自己睡的吗？”
林羡玉摇头，赫连洲猛然停住。
“和小荷包一起睡的。”
林羡玉的嘴角一个劲往下撇，越说越委屈。
赫连洲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无奈失笑，低头在林羡玉的鼻尖上亲了一口。
“玉儿受苦了。”
赫连洲的步伐大，很快就到了林羡玉的院子，果真像他形容的那样，美得像一幅画，北边是亭台水榭，南边是桃树掩映着梨花，中间是一道清池，流水潺潺清如许，映着天上一轮皓月，四周种着许多不知品种的花，层叠交错，芳菲如雾。
赫连洲明明已经有所预料，但还是愣住，相比之下，怀陵王府的后院对林羡玉来说几乎和仓房无异，就连宫里的长乐殿，也不如这小院半分精巧雅致。
“北境的日子，真是苦了玉儿。”
林羡玉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嗡声说：“没有，有你在，我过得很好。”
赫连洲笑着臊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姑娘家的闺房，这么多花，玉儿果真是小蝴蝶么？”
林羡玉红了脸。
半晌又说：“是小蝴蝶。”
赫连洲将他抱得更紧。
林羡玉指着桃树说：“这棵桃树在我出生前就种下了，我和阿南小时候每天都在桃树下玩耍，你这次正好赶上桃花开，是不是很美？”
赫连洲往前一步，林羡玉又指着桃树下的秋千：“那个秋千是我两岁时，爹爹找了京城中最好的木匠为我做的。”
刚说完，林羡玉忽然想起赫连洲特意找人为他做的躺椅，他觉得自己好生幸运，有这么多爱他的人。
“玉儿想玩吗？”
赫连洲刚要过去，林羡玉却说：“等等——夜深了，明日再玩。”
他看了赫连洲一眼，又慌忙垂眸。
“是，夜深了。”赫连洲笑着说。
笑意里掺着暧昧。
林羡玉借着月光看他的侧脸，心跳莫名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气候转暖，衣衫薄了些，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见。
夜深了，林羡玉知道赫连洲在想些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不止一次地梦到赫连洲，梦到他们做过的事。
原本有些抗拒的，现在成了渴望。
赫连洲走进屋子，还没来得及上床，刚跨过门槛，一改方才整肃威严的君王气度，关上门就放下林羡玉，将他压在门板上，手掌垫在他的脑后，俯身衔住他的唇，随后探舌进入，深吻裹挟着阔别已久的潮涌，瞬间将林羡玉吞没。
林羡玉起初还配合，很快就腿软到站不稳了，两手抵在赫连洲的肩头，微微用力，赫连洲就放开他，和他耳鬓厮磨，很快又徘徊到林羡玉的唇边，只给了林羡玉短暂的喘息时间，又不由分说地封住了他的唇，用实际行动印证了他信上那句——
玉儿，我实在想你。

第76章
林羡玉已经昏睡过去, 赫连洲帮他擦拭干净后，再为他穿上寝衣。
屋子里还氤氲着旖旎气息。
林羡玉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软趴趴的, 任赫连洲摆布。
嵌着金线的芙蓉帐在半个时辰前被林羡玉不小心扯坏了一截, 和他白天穿的那件绸衫一样，可怜地垂在床尾。
“玉儿？”赫连洲轻唤了一声。
林羡玉没有反应, 睡得很沉，赫连洲为他盖上被子, 在他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随后起身穿衣, 走到屋外。
屋外月明星稀, 夜风稍冷。
到后院时，乌力罕还在忙着安置伤兵, 跑前跑后，气喘吁吁，额头上的纱布都快散开了, 见到赫连洲时他愣了一愣，刚准备开口, 赫连洲抬手示意他噤声，将他召到一边，问：“死伤多少？”
乌力罕沉默一瞬, 说：“回圣上，死十二, 伤一百零三。”
他在林羡玉那里说了假话。
没想到赫连洲一眼就猜出来了。
“严重的都在这里了？”
“是，轻伤的都被送到了城外, 邓大将军特意派了军医为他们医治。”
赫连洲在乌力罕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辛苦了，早点去睡吧。”
乌力罕却低头不语。
赫连洲轻笑：“一个个的都自责什么？”
本就是里应外合, 赫连洲从未要求他们三个人将陆氏王朝颠覆，若是这么容易，古往今来，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战争。
“您只身前来，实在危险。”
“若是不想用十万铁骑撬开祁国的大门，我这一趟还是得来，否则祁国的百姓看不到北境的诚意。”赫连洲说着，伸手将乌力罕头上摇摇欲坠的纱布重新系上。
乌力罕这两年个子窜得厉害，原本还爬不上赫连洲的银鬃马，现在只比赫连洲矮了半个头，但他身形精瘦，远不及赫连洲魁梧。
赫连洲一伸手，他下意识缩起脖子，像小时候那样，怕被赫连洲打。
“再过两个月，就十七了。”
乌力罕忽然握紧拳头，向赫连洲发誓：“微臣会尽全力保护好大人的！”
赫连洲在他面前严肃惯了，也不常露出笑容，只抬手帮他摆正身上的软甲，语气温和：“要保护好大人，也保护好自己。”
乌力罕的双眸亮了起来。
“回去睡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是，皇上也早些休息。”
乌力罕离开之后，赫连洲独自站在后院，看着因为疼痛而无法入眠的将士们，转而又想起几个时辰前，御林军与陆瑄府兵的自相残杀，他闭上眼，沉默良久。
早年间为护国门四处征伐，红缨枪下无数亡魂，苍门关外尸横遍野，他也未曾后悔，如今换了身份，变了立场，有了一个让他心软的人，他竟也多了慈悲心肠。
尘土落尽，月色渐深。
院外的嘈杂声响慢慢消失。
一场动摇陆氏根基的“二王之乱”，在四更天时落下帷幕。
赫连洲回到林羡玉的院落，走进屋子，脱去外衣，刚撩起床帷又停住。在微弱的月光映照下，林羡玉拥着锦被，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时不时蹙一下，睡得不太安稳。
直到赫连洲躺到他身侧，感受到赫连洲的气息，他忽然翻了个身，钻进赫连洲的怀中，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皱起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
一夜美梦。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林羡玉睁不开眼，把脸埋进锦被，忽闻窗外鸟鸣啾啾，春光恼人，林羡玉下意识喊了一声“赫连洲”。
本以为会和之前一样无人应答，话音刚落，却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玉儿，怎么了？”
林羡玉倏然睁开双眼。
抬起头，望向床边衣着整齐的人。
赫连洲朝他笑，“玉儿睡蒙了吗？”
林羡玉呆呆地望着他，安静了片刻之后忽然坐起来，扑到赫连洲的怀里。
“你真的来陪我了！”
“怎么才反应过来？”赫连洲失笑道：“那昨晚一边哭一边踹我的人是谁？”
他把手放在林羡玉的臀尖。
林羡玉张大嘴巴咬他，凶巴巴道：“不许说！”
闹腾了好一阵子，林羡玉在赫连洲的怀里轻喘着气，又抬头看他，赫连洲感受到了林羡玉的灼灼目光，低头吻他。
唇齿交融，情意缱绻。
林羡玉整个人又软成一滩水了，喉咙发出哼唧声，最后还是窗外的鸟鸣及时打断了这番白日宣淫，赫连洲还意犹未尽，咬了一下林羡玉的脸颊肉，林羡玉略微吃痛，连忙挣脱出赫连洲的怀抱。
可赫连洲一只手就将他捞起来，按在腿上，为他脱去寝衣。
林羡玉挑了件庭芜绿的绸衫，衬得颈间肌肤雪白，长发半绾，转过身问赫连洲好不好看，他眉眼弯弯，赫连洲差点儿挪不开眼。
阿南谨记哥哥的嘱咐，听到屋子里传来明显的说话声才能敲门，他问：“大人，现在洗漱吗？”
林羡玉赶忙走过去开门。
洗漱完，林羡玉便带着赫连洲去前厅用早膳。
他们起得迟了些，林羡玉以为爹娘必然早早吃过，还笑说要赫连洲吃剩菜，可没想到前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等他们，林守言和范文瑛正在一刻不停地检查桌椅和饮食用具，一旁的家仆侍女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林羡玉疑惑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因为赫连洲。
赫连洲不是普通的儿婿，更不是普通的贵客，是极有可能成为天下之主的人。不管林羡玉在他面前多娇纵，旁人见了赫连洲还是难免心战胆栗，慌乱失措。
林羡玉挠了挠头。
早膳是范文瑛天蒙蒙亮就起来精心准备的，光是糕点就要三种，有金丝枣泥糕、三层玉带糕还有咸肉酥，更不用说各式各样的荤菜和素菜，简直把祁国八仙楼里的招牌菜全都搬到饭桌上了。
见到林羡玉牵着赫连洲的手走过来，林守言和范文瑛立即起身，刚欲行礼又想起赫连洲昨晚的话，只能僵在原地，尴尬地朝赫连洲笑了笑。
赫连洲朝他们颔首。
范文瑛主动道：“圣上昨夜休息得如何？南方空气潮湿，若不适应，我让人再加些木炭防潮。”
“多谢岳母，玉儿的院子很好，我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他在林羡玉的父母面前不称“朕”，态度谦逊恭敬，给足了尊重，林守言和范文瑛也渐渐放松下来。
林羡玉注意到桌上的美味珍馐，“哇”的一声跑到桌边，低头数了数，惊讶道：“一二三……足足都十六道菜，吃了这样的早膳，午膳吃什么？”
林守言笑着说：“午膳的品类更多。”
范文瑛刚要说话，定睛一瞧却看到林羡玉颈窝处的浅淡红痕，俯身时轻易可见。虽是早就知晓，但亲眼见到还是让她有些恍惚，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快坐下。”
林羡玉拖着赫连洲走到桌边。
又喊来阿南和兰先生。
乌力罕一早就去城外了，林羡玉喊了个空，坐回到桌边。
林守言压低了声音问他：“玉儿，阿南……能否与皇上同桌？”
“怎么不能？在北境的时候阿南每天都是和我们一起吃的，爹爹放心。”
林守言怔了怔，满眼写着难以置信。
“尝尝这个鹅脯。”林羡玉夹了一块杏红鹅脯放到赫连洲的碗里。
赫连洲尝了一口，刚嚼了两下，林羡玉就凑过去：“甜不甜？”
赫连洲吃不惯甜口的荤菜，但看在林羡玉爹娘的份上，还是笑着说：“好吃。”
“是不是和羊肉一样好吃？”
“是。”
林羡玉这才满意，他夹了一块枣泥糕，尝了一口，觉得过于甜腻，就随手放进赫连洲的碗里，吓得旁边的林守言一口粥差点呛在嗓子眼，脸都涨红了，却见赫连洲面色未改地夹起来，仔细品尝。
范文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画面，老两口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阿南说：皇上对大人好得不得了。
老两口还以为是林羡玉的安抚之语，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这话不仅不掺半点水，甚至一个“好”字还远远不够。
难怪玉儿去了朔北一年多，脸上未见半分清瘦。
用完早膳，赫连洲说要去一趟城外，林羡玉也跟了过去。
赫连洲是去见满鹘的。
为了防止满鹘的尸体快速腐化，方士为他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丝绸，赫连洲缓缓走到他身边，只看到他已经分辨不出五官的脸。
赫连洲眸色黯淡。
十年前，满鹘因为反抗金甲营“占城杀俘”的指令被停俸削职，家人也受牵连，最潦倒的时候，一个人捧着一瓮酒，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心中萌生中一死了之的想法，是赫连洲策马经过，发现了他。
赫连洲问：“你是否愿意跟着我？”
满鹘愣住。
赫连洲又说：“西帐营条件艰苦，俸禄比起金甲营相去甚远，我能给你的官职也不会有多高，只有一个好处，无论到哪里，西帐营绝不烧杀抢掠。”
没等满鹘回答，翌日清晨，赫连洲托人将满鹘的亲属从牢中救了出来。
满鹘跪地感谢，“卑职愿一生跟随王爷。”
“但有使令，万死不辞！”
赫连洲隔着丝绸，把手覆在满鹘的手上，哑声道：“满将军，我有愧于你。”
北境现在一片欣欣向荣，驿道越建越长，苍门关的黄沙下个月也要着手治理了，牧民开始学习引水种田……这一切，你若能看见，该有多好？
林羡玉走过来，静静地陪在赫连洲身边。
许久之后，赫连洲望向林羡玉，问他：“玉儿，冷不冷？”
林羡玉立即摇头。
“出去吧。”赫连洲带着林羡玉走出冰窖，满鹘的义弟满顺一直守在门口，赫连洲对他还有印象，“满将军生前时常提起你，他说你性格文弱，却执意入伍，他想请朕授你一个兵长史的官职。”
满顺却说：“谢皇上隆恩，小人满足于现状，义兄不幸离世，小人也无心做事，能守卫皇后娘娘的安全，已是万分荣幸。”
赫连洲便不再多说，带着林羡玉坐进马车。今日太子在宫里举行了盛大的迎宾宴席，他们还要参加。
太子和邓烽联手平息了二王之乱一事，经过一上午的发酵，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和七皇子意图谋逆，此刻正被关在刑部大牢中，等待问审，严重的话，有可能丧命！
还有消息更灵通的人，听说了赫连洲的到来，赫连洲的圆顶金马车一路驶向皇宫时，道路两边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那个存在于说书人口中的“活阎罗怀陵王”，摇身一变，成了北境的永观帝。
不仅是一个有口皆碑的好皇帝，还娶了一位祁国的男皇后。
大家都好奇得很，伸颈张望着。
赫连洲并不避讳，刚下马车就转身朝林羡玉伸手，将他扶了下来。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到，估计明日就要成为说书人的谈资，变成酒楼揽客的好手段了。
有人说：“这北境皇帝看着也不像活阎罗啊，咱们皇上以男替女嫁欺骗他，他也没有迁怒，反而照常立后，这样的气度，可不是一般人。换作是别人，早就开战了。”
也有人说：“什么气度？还不是暗中勾结邓烽，想侵吞咱们大祁？”
那人回：“我瞧着北境现在比祁国还好，咱们的人去那里做劝农官，一月十两银子，在咱们这儿，一年都挣不到这么多，我听着都心痒痒！”
“劝农官算个什么好官？”
“是是是，什么都不算，你就在这儿交你的夏税秋粮，冬天喝你的西北风吧！”
……
酒楼里争吵不休，宫里却格外安静。
这次怀瑾帝终于现身，他和林羡玉临走时简直判若两人，长期卧床服药使得他不耐阳光，只能眯着眼，被宫人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到御座上。
他一见到林羡玉，就给林羡玉送了份大礼。
是嘉屏。
嘉屏没有穿公主服，只穿了一件素白锦衫，双手被束在背后，脸色惨白。
怀瑾帝朝她冷冷地看了一眼。
嘉屏吓得绷紧身子，立即跪下说：“当初是嘉屏错信谣言，不识大体，以死相逼，父皇无奈只能以男替女嫁完成和亲，一切罪在嘉屏，嘉屏愿以死谢罪，还请皇上、皇后娘娘不要迁怒于祁国。”
林羡玉看着她，心中竟毫无波澜。
也许是怀瑾帝为求自保，牺牲了女儿，也许又是一招苦肉计。
林羡玉既不觉解恨，也生不出悲悯。到底谁无辜，谁可怜，早就说不清了。
他垂眸不语，赫连洲也不替他开口。
两个人像没听见一样，赫连洲更是提著为林羡玉夹了一块水晶糕。
得不到北境的表态，嘉屏仓惶地望向台上的父皇，怀瑾帝只能挥手让她退下，正想着如何应对时，邓烽遣人来报太子，迎头就问：他降王有功，如此宫宴为何不邀请他？难道不认他的功劳？
经他这么一闹，宫宴不欢而散。
大臣们议论纷纷。
有心之人已经察觉到：瑄王和谵王只是开胃小菜，即将有一场更大的风暴，要向皇宫席卷而来了。
赫连洲出宫时，听密探来报：怀瑾帝尚未走进寝宫，便吐出一口鲜血。
从进宫到出宫，林羡玉一直绷着脸。
直到坐进马车，只剩下他和赫连洲两个人了，赫连洲捏了捏他的脸颊，他才噗嗤一声笑出来，还佯怒道：“你干嘛捏我！”
“想笑就笑，玉儿，心里是不是很畅快？”
赫连洲眼里满是笑意。
林羡玉立即没了皇后的姿态，歪歪扭扭地凑到赫连洲面前，叉腰道：“畅快得很！”
想当初他赶了四个月的路，差点坐断了腰，流了无数次鼻血，吃尽苦头，在风沙里打滚，险些命丧黄泉……养尊处优的怀瑾帝和嘉屏也该体会体会他的痛苦。
“还跟我使苦肉计呢！真是可笑！”
林羡玉眉飞色舞的样子最是可爱，赫连洲笑着看他，将他搂进怀里。
林羡玉掀开帷帘，看到不远处的河面上停着一只精美的画舫，一个穿着桃红色绸衫的女子正抱着琵琶坐在船头，唱着吴侬小曲。
她容貌秀美，曲调悠扬柔媚，听得桥上岸边的人骨头都酥了。
赫连洲没见过这种场面，多看了两眼，还没来得及看第三眼就撞上了林羡玉的目光。
“……”
林羡玉冷着脸，死死盯着他。
“继续看啊，怎么不看了？”
赫连洲无奈，“怎么连女子的醋都吃？”
林羡玉一把推开他，气鼓鼓道：“那么美，你就多看几眼吧，我回去玩我的秋千了！”

第77章
林羡玉从不怀疑赫连洲的真心, 可祁国的春日太美，乱花渐欲迷人眼。
除了林羡玉，还有许多人穿绿色的绸衫, 布庄的新绸缎飘出窗外, 有碧色、有翠微、有松绿……林羡玉不是唯一的绿色，也不是唯一的蝴蝶。
这让林羡玉很是怏怏不乐。
赫连洲想要抱他, 又被他推开。
他越想越生气。
赫连洲含笑看了他一会儿，故意抬手撩起帷帘, 指尖刚挑起一截帘尾, 林羡玉余光瞥见了, 气得扭头望向另一边, 抱着胳膊装冷淡：“你尽情看吧，实在不行也可以去画舫上逛逛, 和美人共饮一杯。”
赫连洲一手就将林羡玉捞起来，抱到腿上，不顾他的挣扎, 笑着问：“哪里来的小醋坛子？”
林羡玉愈发委屈，扭头望向另一边, 嘴角往下撇，“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玉儿现在可是皇后，皇后不跟我好, 跟谁好？”赫连洲低头笑话他。
“你爱跟谁好跟谁好！”
“玉儿好凶啊。”
林羡玉听到这句，稍显松动, 很快又挺起腰背，道：“我就是这么凶。”
他一噘嘴, 脸颊就鼓起来。在祁国待久了，他的脸色愈发红润, 看着像糕点一样柔软，赫连洲刚想咬上一口，马车就缓缓停了下来。
林羡玉趁机挣脱出赫连洲的怀抱，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车，直奔自己的院子。
林守言和范文瑛刚准备出来迎接，就见长廊之中，林羡玉走在前面，忽地停下来，转过身，叉腰道：“不许跟着我！”
他语气嚣张，对赫连洲毫无惧意。
林守言心头一惊，刚想上去劝，就被范文瑛拉住，范文瑛朝他摇了摇头，低声说：“咱们还是别插手了。”
听到林羡玉的禁足令，赫连洲眉梢微挑，显然没当回事，一路走到林羡玉的小院子，林羡玉抢先一步坐进秋千。
他回头朝赫连洲哼了一声。
赫连洲早就把他的脾气秉性摸得熟透，知道这是递台阶的意思，于是走过去，为他推秋千。
这只秋千架是林守言在林羡玉幼时特意找木匠为他做的，用的是月遥国的上等紫榆木，木质坚硬，结实耐磨，雕刻了桃花的纹路，再刷上一层桐油，历经多年而不腐。
赫连洲看到秋千架上有几道刻痕。
“这是什么？”
林羡玉故意不回答：“你永远猜不到。”
赫连洲思索片刻，抚着最下面的一道横刻痕，问：“玉儿十岁的时候才这么高吗？”
“那是五岁！”林羡玉立即反驳。
赫连洲眼底含着笑意。
林羡玉：“……”
他更生气了。
赫连洲俯下身，从后面抱住林羡玉，“玉儿又在吃什么醋？”
“你看美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简直是颠倒黑白，赫连洲不过是随意扫了两眼，到他嘴里就成了色胆迷天。
“我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模样。”
“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赫连洲咬了咬他的耳尖，惩罚道：“玉儿上次也是这样无理取闹的。”
林羡玉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良久，最后还是赫连洲先认输：“以后我谁都不看，只看玉儿，好不好？”
林羡玉这才满意，主动抬起头，让赫连洲在他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
“不生气了？”
林羡玉偷偷翘起嘴角。
赫连洲又在他的脸颊上咬了一口，然后起身为他推秋千。
得知林羡玉快回来时，林守言就安排家丁重新给秋千上了一遍桐油，现在秋千动起来还如当年柔滑。赫连洲只需要三分力气，林羡玉的双脚便离了地，秋千前后摇晃，庭芜绿的裙摆也随之飘荡。
恰好清风拂面，几片桃花飘落。
林羡玉伸出手接住花瓣，旋即回头望向赫连洲，眸色惊春，娇靥透着粉。
赫连洲又一次晃了神。
若说看直了眼，此时才算是看直了眼。
他的目光灼热到就连林羡玉都有些害臊，嘟囔着：“我让你看花瓣，你在看什么？”
赫连洲终于明白林羡玉的爹娘为何不舍得林羡玉经历磋磨，宁愿他年至弱冠还不谙世事，也要让他在千娇百宠中长大。
这样的画中人，本不该沾染世事污浊。
他就该生活在这样雅致的小院里，赏月观花，和小厮打闹，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可是这样……
他们便没了交集。
赫连洲忽地将他抱起，坐在秋千上，林羡玉吓了一跳，想要坐稳，只能跨坐在赫连洲的腿上，两只手紧紧圈住赫连洲的脖子，身子也贴了上去。
赫连洲箍着他，他便动弹不得。
“放我下来，我会掉下去的，赫连洲，你——”
他突然噤了声，整个人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发丝都要冒出热气了。偏偏这时候，秋千还前后摇晃起来，赫连洲含住了林羡玉的唇，恶劣地攫取了林羡玉所剩无多的理智。林羡玉只能依附于赫连洲，依附于赫连洲放在他腰窝处的手。
隔着绸衫，体温不断攀升。
春日暖风和煦，却惹得林羡玉颈间全湿，尤其是每一次秋千下落时，他都要咬住赫连洲的肩头，嗓子里泛出哭腔。
良久之后，秋千才停下来。
林羡玉睁开泪涟涟的眼，开口就是：“讨厌你！”
对于这三个字，赫连洲已经习以为常，他很快平复好纷乱的呼吸，然后就抱起林羡玉回到屋里，为他换亵裤。
林羡玉在床边踹他：“你怎么可以在我的秋千上做这种事？我讨厌死你了！”
赫连洲也不恼，顺势握着他的脚腕。
林羡玉自知不是赫连洲的对手，索性放弃撒泼，大咧咧地躺在床边，任由赫连洲摆动，再望向窗外，天快黑了。
暮云半遮，暗香黄昏。
前厅差人来问，要不要用晚膳。
林羡玉红着脸推开赫连洲，扬声向外，说：“可以上菜了，我和皇上现在就去。”
范文瑛又张罗了一桌“满汉全席”，吃完了林羡玉就牵着赫连洲的手往回走，行至游廊转角，余光瞥到天边一抹墨色积云，他忽然停下脚步。
“要下雨了。”林羡玉说。
.
翌日邓烽登门拜访。
他的父辈皆是军功赫赫的将军，出身兵戎世家，再加上他自己也是少年成名，早早地就稳居岭南，行事难免莽撞。
自从和赫连洲结盟之后，仗着赫连洲的十万铁骑和岭南的几万兵马，他在京城之中毫不避讳立场，几乎和陆氏决裂。
朝中有大臣上奏，要求褫夺邓烽的大将军之位，邓烽却叫嚣：“老子早就是岭南王，谁稀罕那什么大将军之位？”
一时间朝野震荡。
尤其是陆瑄倒台后，连带着邹誉的门生都人人自危，想与之割席。
赫连洲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此番邓烽前来，自然还是为了昭告陆氏——他已带着岭南三州易主北境。
赫连洲借他的势，他也要借赫连洲的势。只是他这些年嚣张跋扈惯了，还不够了解赫连洲的脾气。
赫连洲慢条斯理地为林羡玉系上腰间环佩，他喜欢林羡玉身上叮当作响，林羡玉却着急了，一个劲地推开赫连洲的手，“哎呀够了够了，别让邓大将军等急了。”
赫连洲却说：“他气焰太盛，该晾一会。”
林羡玉愣了愣，犹豫地问：“你有何想法？”
“让玉儿来发挥，好不好？”
林羡玉咬住下唇，沉吟许久才问：“你就这么相信我？若我说错话呢？”
赫连洲整理好最后一条玉佩，笑着说：“玉儿不会错的，错了也没关系，错了就重新说，大不了让邓烽再听一遍。”
林羡玉弯起嘴角。
真是奇怪，明明现在是最剑拔弩张的危急时刻，可赫连洲一来，所有人都轻松。
他们一同去花厅会见邓烽，邓烽等了半个多时辰，已经很不耐烦，正夹枪带棒地训斥着自己的手下，发泄不满。
赫连洲走出来，语气冷冽：“三伏天还没到，大将军的火气就这般盛？”
邓烽吓得脸色一变，连忙跪地行礼。
“三皇子和七皇子现况如何？”
邓烽起身回道：“还在大牢之中，微臣派人将大牢围住，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只是邹相那边频频有异动，还请圣上留心。”
赫连洲说：“听闻将军昨日在宫宴结束后，特意邀请朝中重臣前往醉仙楼同饮，却无一人赴约。”
邓烽面色微讪，怒道：“只怪那邹相，在朝中散布……散布谣言，搞得人心惶惶！其实那些大臣早就牢骚满腹，心里摇摆不定，还要装出一副忠君爱国的贤臣模样，若是哪天您的十万铁骑攻到京城，这些大臣保准立即跪地求饶，愿为北境效忠。这些酸腐文官，微臣最看不惯，拉拢不来就算了，反正兵权不在他们手上。”
赫连洲望向一旁的林羡玉，眼神温和，“皇后可有良计？”
林羡玉原本最憷邓烽这样的莽夫，可有赫连洲在身边，他便没什么可怕的，坦然望向邓烽，开口道：“将军，您这话未免偏颇文臣武将各握权柄，分持国政，是密不可分的关系，如何能摒弃？再说了，将军这几日闹得朝廷沸沸扬扬，百官惶惶不安，皆视皇上为洪水猛兽，短时间里虽动摇了陆氏的根基，但对皇上将来南下是弊大于利。毕竟皇上将来治理祁国十三州，不可能全靠将军的兵马，是不是？”
邓烽一愣，他没想到这位恭远侯家的小世子如今已不同于往日。
“是，娘娘教训得极是，微臣自当收敛，竭力为皇上拉拢重臣。”
“四月初八恰好是家尊的寿日，本宫想为家尊举办寿宴，届时还请将军帮着操持。”
这是一个极佳的由头，利用侯爷的寿宴，将群臣请进恭远侯府，成为赫连洲的宾客，既不刻意，又让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赫连洲挑了下眉，邓烽更是大喜，连忙说：“微臣谨遵圣命。”
邓烽离开后，赫连洲握住林羡玉的手，指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笑道：“玉儿真是长大了。”
“有资格成为你的幕僚吗？”
“只是幕僚？”赫连洲莞尔道：“玉儿若是想当皇帝，我随时可以退位。”
林羡玉听得心里雀跃，面上却娇矜，道：“我才不稀罕呢，那么忙那么累，等这些事结束，我就要去游山玩水了！”
“玉儿能不能带我一起？”
林羡玉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带你一起吧。”
赫连洲眼里藏不住笑。
当天晚上，一封封请柬从兰殊的桌案上出发，快马呈递到群臣家中。
来，或不来。
意味着反，与不反。
赴宴便是投名状。
京城如一潭静水，底下却暗潮汹涌。
翌日，二王叛乱案受审，陆谵和陆瑄皆不承认罪行，坚称是探子来报，有逆贼潜入恭远侯府，他们领兵前去护驾。
陆谵更是对杀害满鹘一事矢口否认。
宫中常侍将供词交给赫连洲时，赫连洲一眼都没看，只说：“太子殿下若是只有这点诚意，那就别怪朕翻脸无情了。”
常侍将赫连洲的话如实转告陆启，陆启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对陆谵和陆瑄施以重刑，两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夜半子时，牢中哀嚎声不绝。
陆瑄最先承受不住，倒在血泊中，颤声说：“我承认……是我让李恒下的毒，是我杀了满鹘，我承认……”
主审官立即递上画押纸。
陆瑄却抓住机会，在画押纸上写了三个字：交邹相。
又盖了一个血掌印在上面。
主审官吓得惊慌失措。
陆瑄却握住他的手腕，气若游丝道：“看在本王对你提拔有恩的份上，帮本王一回……”
不远处牢笼里，陆谵一声不吭地承受着酷刑，面不改色，仿若心死。
重刑之事，赫连洲没有告诉林羡玉，他知道林羡玉对陆谵始终留有旧时情谊，但他如今没时间再和两个皇子耗着。
林羡玉问他牢里如何时，他只回答：“听说还在审。”
林羡玉眸色暗淡，叹了口气。
他想不明白，他和扶京哥哥怎么就慢慢走到了这一步？
见他郁郁寡欢，赫连洲提议：“今晚不是花灯节吗？玉儿一直说花灯节好看，今晚我陪玉儿去街上逛逛，好不好？”
林羡玉这才露出笑容。
他回去换了件衣裳，和赫连洲一起坐进马车，惠水桥的两岸都是各色各样的花灯，林羡玉欣喜地掀开帷帘，趴在窗边，眸子被灯笼照得明亮。
而在灯笼下，是一柄柄闪着寒光的短刀，身穿贩夫衣裳的宰相府兵夹在来往百姓中，看着侯府的马车朝惠水桥靠近。

第78章
因为花灯节, 祁国特意解了四月的宵禁，街上人来人往，比肩继踵, 花灯一路沿着河畔摆放, 如一片璀璨星海，色彩绚丽, 荷叶莲蓬已经是最简单的款式，仙鹤楼上那一盏鹤形长灯才是惟妙惟肖, 惊艳出尘。
林羡玉刚要赞叹, 转眼又看到桥下那只活灵活现的硕大龙灯, 十二个人一同抬起巨龙, 龙头昂扬，龙尾上下翻腾左右蜿蜒。
“哇——”林羡玉看得目不转睛。
赫连洲倾身过去, 不看花灯，只看着林羡玉的脸，看他被灯火映照得明灿灿的眸子, 澄净明亮，让赫连洲的心变得柔软。
林羡玉往后一仰, 就倒在赫连洲的怀里，赫连洲帮他扶好发冠，“现在出去？”
林羡玉握住他的手走出马车。
赫连洲也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常服, 是范文瑛找京城最好的布庄老板，为赫连洲量身做的右衽窄袖长袍, 下摆绣着淡雅的竹枝。林羡玉原本还怕赫连洲不适合，但不知是不是祁国的水土养人, 赫连洲在侯府里住了几天，竟也有了几分谦谦君子的气韵。
遥想初见时, 他坐在银鬃马上，仿若凶神，林羡玉只看了他一眼，就吓得哭出声。林羡玉自顾自想着，噗嗤一声笑出来，赫连洲问他：“玉儿笑什么？”林羡玉抿唇不答，眉眼弯弯如月牙。
衣裳虽然合身，可赫连洲的身形实在魁伟，不笑时看着又极为严肃，路上的行人光是远远地看到他，就下意识往两侧避开。林羡玉看着面前莫名腾出来的一条宽途，愣了愣，然后神态自若地牵着赫连洲的手往前走，不惧任何人的闲言碎语。
乌力罕和几个近卫跟在他们身后，目光如鹰隼般凌厉，紧紧盯着四周。
到了一处拱桥边，许是刚放完花灯，桥上一时竟涌下来许多人，乌力罕连忙向近卫们打手势，示意他们冲到赫连洲身前去。
他双眼望着两边，没注意到前方，刚踏上石桥台阶，就被人撞了一个踉跄。
竟是一个抱着琵琶的祁国男子，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长相柔美，连长衫都是芍药色的，姿色颇有烟花柳巷之风，身量比乌力罕矮一些，若不是颈间有明显的喉结，乌力罕一定会把他错认成女子。
他抱着琵琶，撞到乌力罕身上，不知额头撞到了哪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捂住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把他给我抓回去！”
他吓得一哆嗦，仓惶望向乌力罕，正欲求助，却见乌力罕脸上那道骇人的疤痕，惊吓更甚。乌力罕嫌他挡着路，又怕他惹起更大的骚动，于是解下斗篷，盖在男子头上，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扯着他往前走，和追逐的壮汉们擦身而过时，乌力罕明显感觉到斗篷下的人瞬间身体绷紧。
幸好这些人没注意到他们。
乌力罕将男人拉到桥下，随手丢到一棵树下，正准备离开，男人怯怯地摘下斗篷。四目相接时，乌力罕先皱起眉头。
这男人和林羡玉神态相仿。
他最是受不了。
男人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男人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花灯里泛起一道寒光，他下意识望过去，却见一人躲在莲形花灯中，手里持着一把短刀，紧靠在腰侧。
分明不是寻常商贩。
“大人，那……”
乌力罕顺着男人的目光望过去，整个人瞬间绷紧，他望向赫连洲和林羡玉的身影，一句话都来不及撂下，拔腿就跑。
他一路狂奔，可路上的人却越来越多，挡在他的前方，使他寸步难行，仿佛有一股浪涌，强行将他和赫连洲阻隔开。
他别无他法，只能从腰间抽出事先准备好的响箭，刚朝向夜空发射，可与此同时，一簇簇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如火树银花，响彻云霄，完全遮住了他的响箭！
乌力罕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
这里有埋伏！
皇上和皇后有危险！
可是……这些人怎么会知道皇上和皇后今夜来逛花灯节？难不成侯府中有内鬼！
乌力罕脸色煞白，望向长街尽头。
林羡玉正在挑选花灯。
他拿着一盏小兔灯问赫连洲：“你觉不觉得这两只小兔很像明月和羌笛！我好想它们呀，也不知道它们现在怎么样了。”
赫连洲告诉他：“萧总管把它们照顾得白白胖胖，玉儿不必担心。”
林羡玉笑了笑，掏钱买了两盏小兔灯，还将其中一只放在赫连洲的手里。
“我是羌笛，你是明月。”林羡玉笑意盈盈地说。
赫连洲接过来，想起北境宫院里的两只白兔，疑惑道：“羌笛不是比明月凶猛些？”
“是啊，”林羡玉叉腰，理所当然道：“所以我是羌笛，你是明月。”
赫连洲弯起嘴角，“行吧。”
转头望向别处时却收敛了笑容。
他已经看到乌力罕发出来的响箭，但他没有声张，只借着和林羡玉说话，环顾四周，他的六名近卫似乎都被人刻意挡住了，无人保护，而河边的花灯下异动频频，隐有埋伏。
他不想让林羡玉害怕，也不想波及到街上来往的百姓，只伸手搂住林羡玉的腰，俯身说：“玉儿，我们去前面看一看。”
林羡玉还没有任何察觉，提着小兔灯，说：“在你没来的时候，兰先生看了半个月的舆图，为你迁都挑了个好去处，你猜猜是哪里？”
“我猜不到。”赫连洲浅笑道。
“渭都，龙泉州向南三百里，离京城、岭南，甚至离苍门关都不算太远，山环水抱，经济富庶，先朝曾在那里建过都城，道路通畅，政令四通八达，制内御外无不便利。”
林羡玉转头望向赫连洲：“你觉得如何？”
“很好。”
林羡玉抱住赫连洲的胳膊，软声说：“等京城的事结束后，我们就先回北境吧。”
“为什么？”
“北境是你的故乡，我不能总让你围着我转，我想陪着你，在北境再待上一两年，迁都的事我们之后可以慢慢商量。”
赫连洲低头望向他，目光如春水柔和。
“玉儿。”
林羡玉抬起头，“嗯？”
赫连洲笑着说：“玉儿有这份心就够了，可我只想围着玉儿转。”
林羡玉明明没吃糖酥，心里却甜的很，刚想扑进赫连洲的怀里，赫连洲却俯下身，贴在他的耳边说：“玉儿，有危险。”
林羡玉愣住。
赫连洲又说：“别怕，跟着我就好。”
赫连洲拿出林羡玉的钱袋，松了口，朝空中抛去，一时间哗啦啦的碎银子洒落在地。
有人高声喊：“撒钱了撒钱了！”
这话最是吸引人，转眼间路边的行人和商贩都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赫连洲紧握住林羡玉的手，趁乱将他带进一个酒楼，酒楼里人声嘈杂，店小二追了上来：“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赫连洲眼观四路，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扔给店小二，叫他闭嘴，然后带着林羡玉走上二楼，林羡玉不敢多话，紧紧跟着。
赫连洲动作极快地推开一间空房的门，让林羡玉先进去，转身离开后不久又回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套店小二的衣裳，递到林羡玉面前：“玉儿，你先换上。”
林羡玉直到此刻才开始害怕。
赫连洲显然是没有脱身的把握，所以要先保护他，林羡玉不想牵扯赫连洲的精力，只能忍着眼泪，双手颤抖着解开外袍。
赫连洲将他搂进怀里，“哭什么？”
“是……是什么人要刺杀我们？”
“不出意外，是邹相。”
邹相和陆瑄早就捆绑在一起，邹相的女儿是陆瑄的王妃，两人关系盘根错节，密不可分，陆瑄一旦失势，邹相也无法存活。
正说着，楼下发出一声桌子碎裂的巨响，明显是有人冲了进来，林羡玉吓得一哆嗦。
赫连洲亲了亲林羡玉的脸颊，俯身帮他脱衣，林羡玉快速地穿上店小二的衣裳。
赫连洲抚着他的脸，说：“玉儿不要怕，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不管外面发生什么。”
林羡玉哭着抓住赫连洲的手，摇头道：“你也不要出去，我们就躲在这里，乌力罕很快就会带人过来救我们的，邓、邓烽也会过来，他肯定要保护你的安全！”
赫连洲沉默片刻，“不一定，我若死在这里，对他来说有利无害。”
林羡玉呆住：“你的意思是……”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未必甘心屈于我之下，再加上我几次压他的气焰，他心里难免不服，否则除了他，还有谁会第一时间告诉邹誉，我们来看花灯节？”
林羡玉只觉遍体冰寒。
这世间，到底还有什么可信？
赫连洲轻轻抚着林羡玉的脸颊，告诉他：“我出去之后，玉儿别忘了将门闩插上，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林羡玉哭着摇头。
“玉儿不用担心，打了十几年的仗，能伤我的人不多，玉儿要勇敢些。”
“赫连洲……”
赫连洲转身离开。
林羡玉很想拦住他，可他知道赫连洲从不是躲躲藏藏之人，他冲上去插上门闩，然后躲到床底，即使哭得泣不成声，也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臂，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听见楼下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怎么办？赫连洲没有带他的錾金枪，他手无寸铁，如何能和那些埋伏的精兵对抗？
赫连洲再英武，也是肉体凡胎。
他看到他的小兔灯躺在地上，红烛融化淌了下来，像一滩血，红得瘆人。
楼下的声响愈发激烈，有人似乎想冲到楼上，又被人狠狠摔下，砸在桌子上。
痛苦哀嚎声不绝。
又有几人同时冲了上来，喊声冲天，危险一度逼近。
林羡玉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用手抹了一把地面的灰，擦在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被人敲响。
林羡玉僵住。
他怔怔地望向门口，脑海中想过千百种计策，他已经做好准备，一旦那些人冲了进来，他就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无非是摔断腿，至少能保住一条命，他不能成为赫连洲的负累。可下一刻，屋外传来赫连洲的声音：“玉儿，开门。”
林羡玉不假思索，从床底爬出来，踉跄着跑到门口，两手用力拔出门闩。
门打开，是满身血印的赫连洲。
赫连洲呼吸尚不平稳，头发微乱，一见到林羡玉，才想起来伸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和血，然后浅笑着望向他。
“让玉儿久等了。”
林羡玉哭着扑进他的怀里。
赫连洲紧紧抱住林羡玉，与此同时，在他身后，原本被赫连洲一脚踹在台阶上的死士缓缓抬起头，他的全家老小都在邹相手上。
他必须完成任务。
乌力罕已经赶了过来，正在楼下盘问活口。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二楼的时候，死士握住手边的短刀，竭尽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赫连洲冲了过去。
赫连洲刚经历一场激战，身心最是疲惫，等他察觉到危险的时候，死士已经冲了上来，他来不及防备，本能地推开林羡玉。
林羡玉面对着台阶，所以他比赫连洲先看到死士。
一瞬间，太短暂。
来不及呐喊，来不及躲藏，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地伸出双手，义无反顾地挡在了赫连洲的前面。
短刀没入胸口，鲜血染红衣襟。
痛极了，胸口的肌肤像被撕裂成千万片，林羡玉倒在赫连洲的怀中，这一次他竟然没有哭，只是颤声说：“玉儿是不是很勇敢？以后要和玉儿并肩而战。”

第79章
“刀再偏一点就要刺破心脏。”
“大人出血过多, 尚在昏迷。”
“也许很快醒来，也许昏迷数日，皆有可能。”
随行的方士为林羡玉包扎好, 止住血, 转身时看到脸色煞白的赫连洲，仿若三魂七魄尽毁, 心里一惊，连忙说：“大人受伤虽重, 好在性命无虞, 请皇上不必忧心, 以免损伤龙体。”
赫连洲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方士还欲开口, 被一旁的兰殊示意退下，连带着啜泣不止的范文瑛, 也被林守言带离了屋子，床边只剩下赫连洲一个人。
他看着林羡玉毫无血色的脸。
林羡玉为他挡了刀。
直到现在他还没从那一瞬间的恐惧中缓过神来，尖刀刺进林羡玉的胸膛, 鲜血溅出，赫连洲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恐惧的滋味, 十几年戎马生涯，哪怕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他也从未怕到这个地步。
因爱生怖, 大抵如此。
他来不及将那死士碎尸万段，只朝着那人的胸腹狠踹了一脚, 那人登时喷出一口鲜血，从楼梯摔下, 乌力罕冲上去补了一刀。
赫连洲抱住奄奄一息的林羡玉。
刹那间痛彻心骨。
日支坐羊刃，羊刃为刀, 是克妻之物。
——您这八字，是克妻之命。
果然还是逃不过那句箴言吗？
赫连洲坐在床边，握住了林羡玉的手，林羡玉还昏迷不醒，连呼吸都是轻的，只有胸脯的小小起伏能证明他没离开，这小小的起伏牵动着赫连洲的心。分明是林羡玉受伤，赫连洲却像死过一回，他缓缓俯下身，额头靠在林羡玉的手背上，颤声央求：“玉儿，快醒过来。”
林羡玉只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回应，也不能再笑意盈盈地扑进他的怀里。
林羡玉刚住进怀陵王府时，穿着一身绯色衣裙，在王府的长廊里跑来跑去，和乌力罕叉着腰对骂，那时候赫连洲觉得他好生吵闹，这世上怎会有这般不知规矩的人？可后来赫连洲慢慢地习惯了那样的吵闹。
他喜欢听林羡玉那一声声肆无忌惮的“赫连洲”，这比任何尊称都让他满足。
群臣朝拜，百姓跪伏，远不如林羡玉躺在槐树下，转过头眉眼弯弯地朝他笑。
如果可以，他什么都不想要。
“玉儿，再叫我一声&#39;赫连洲&#39;，好不好？”
夜深时分，乌力罕站在屋外，壮着胆子小声问：“皇上，用晚膳吗？”
里面无人应答。
过了一会儿，乌力罕又问：“皇上，国事繁重，您还得顾及身子——”
话音未落，赫连洲走出来。
他连衣袍都没换，还穿着那件染了血的青灰色长衫，明明绣着墨竹，却遮不住杀气。
“邹誉呢？”赫连洲冷声问。
“微臣已经派人将宰相府包围住了。”
赫连洲径直走出去，翻身跃上银鬃马，如一道闪电冲向宰相府，邹誉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携着妻妾子女坐于堂屋。
见赫连洲走进来，他缓缓起身。
“圣上驾临，有失远迎。”
姿态端方，不卑不亢，颇有一代名相之风骨，好像赫连洲是十恶不赦的外患，而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守卫国土。
是守卫国土，还是守卫陆瑄？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死得悲壮，想青史留名，就要自欺欺人。他想让赫连洲杀了他，屠他满门，然后落下永世的话柄。
赫连洲打量着他。
邹誉等待死亡，却迟迟等不来赫连洲那声“杀”，良久之后，他望向赫连洲，明知故问道：“圣上为何前来？”
赫连洲却顾而言他：“宰相的长女嫁给了瑄王，青梅竹马，夫妻恩爱，成婚三年，育有一儿一女。宰相很看重这个女婿，将他从不受宠的皇子，捧到了如今的位子。”
邹誉脸色微变。
赫连洲余光扫向乌力罕，稍抬起手。
乌力罕会意，走上来绑住邹誉的手脚，往他的嘴里塞上一团布，邹誉目眦欲裂，他的家眷吓得尖叫出声，又被乌力罕一记长鞭喝退。
乌力罕让人用麻袋套住邹誉，随着赫连洲前往刑部大牢。
此时已是四更天。
长街寂静，匆匆的马蹄声格外清晰。
陆瑄经过了一番重刑，原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幸好有狱卒在他的伤处洒了药粉，为他捡回了一条命，此刻他正盘坐在牢中，等待着刺杀消息从惠水桥传来。
上百名训练有素的死士潜伏在河岸，他不信赫连洲能躲过这一劫。
他要赫连洲死。
赫连洲必须死，最好碎骨粉尸，永世不得超生。
打更人的声音消失在道路尽头时，牢里多了几分嘈杂声响，陆瑄猛然抬起头。
两名狱卒抬着一只布袋走了进来。
其中一名狱卒说：“这里装着什么人？”
另一个人告诉他：“有人在惠水桥暗杀北境永观帝，太子领兵来救时，那北境皇帝已经倒在血泊中了，御林军把这些死士杀得片甲不留，只剩这一个活口，今晚朝廷要派人来审他，要他交代幕后主使……咱们把他放在前面那间牢房吧。”
陆瑄闻之大喜，竟朗声大笑起来。
赫连洲死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赫连洲真的死了。
他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陆瑄望向狱卒手中的布袋，他必须杀了这个死士，然后他要向太子投诚。
不管是贬为庶民还是流放，只要活着，只要岳丈还在，他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岳丈在朝中只手遮天，不是一个外来的赫连洲能轻易推翻的，更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了赫连洲，北境就不成威胁。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牢房口，对狱卒说：“给本王打开牢房，只要给本王打开牢房，明日就会有百两黄金送到你二人家中。”
狱卒对视一眼，皆摇头道：“王爷，您别为难小人了。”
陆瑄心急如焚，他用力捶着牢门，狠声道：“赫连洲已死，祁国还是陆氏的天下，陆氏不亡，本王还是三皇子！你们是想得黄金百两，还是想让本王屠你满门？”
狱卒思索再三，决定为他开门。
铁链一落地，撞击声的余韵还未消失，陆瑄已经冲到刑具架边，抽出一把削骨长刀，不由分说地刺向那个不停耸动的麻袋，他要这个死士给赫连洲陪葬，等他走出牢房，还要杀邓烽、杀太子。
一刀不够，又补上一刀。
再一刀。
不知刺了多少下。
直到鲜血满地，一路淌到来人的脚边。
陆瑄已经杀红了眼，良久才松开手中长刀，转头看见火把掩映下的漆黑身影。
他愣在原地。
“你——”
赫连洲从暗处走出来。
陆瑄惊愕失色，“你怎么会？”
他霎那间反应过来，身形摇摇欲坠，然后倾倒般扑到布袋前，解开绳结，他发了疯似地扒开布袋口，借着火光，看清了里面那人的脸，正是邹誉。
“岳丈！”陆瑄天崩地裂般嘶吼着。
不知是为邹誉，还是为他自己。
这一刻，他被摧毁了。
他的自尊在这一刻，被赫连洲看戏似的戏弄、羞辱，彻彻底底地摧毁了。
这比杀了他还要痛上百倍。
“赫连洲，你赢了，本王输了。”
他大笑出声，后退了两步，准备捡起那柄长刀自戕，可赫连洲先他一步拿起，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摔在地上，他本就伤痕累累，哪里是赫连洲的对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沾了血、闪着寒光的长刀从天而降，狠狠刺进他的胸膛。
“啊——”
鲜血溅到赫连洲的眼睫上。
“这一刀，为告慰满鹘将军亡灵。”
赫连洲毫不犹豫地抽出长刀，再朝着陆瑄心脏的位置，又是一刀！
“这一刀，是为了朕的皇后。”
陆瑄双目睖睁，眼神逐渐涣散，他的气息也一点一点减弱，直至消亡。
陆瑄死了，邹誉也死了。
赫连洲缓缓起身。
临走时他在一间牢房前停下，陆谵躺在草堆之中，受刑时流出的血染红了衣衫。
陆谵怔怔地望着屋顶，“他死了？”
“是，”赫连洲回答：“下一个是你，还是太子？”
陆扶京轻笑，“随圣上心意吧。”
“玉儿受了重伤。”
陆扶京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问：“伤得严重吗？”
“被邹誉的死士一刀刺进胸口，现在还昏迷着，”赫连洲望向陆扶京，道：“朕本不想杀你，可你既然选择了和陆瑄联合夜袭恭远侯府，就该知道自己的下场。”
“陆氏，朕一个也不会留。”
赫连洲离开了大牢。
乌力罕跟在赫连洲身后，问：“皇上，邓烽如何处置？他自知奸计败露，便声称是邹誉贿赂了他身边的下属，才导致这场刺杀行动，他已处置了下属，此刻正跪在侯府堂前，等待圣上处置。”
赫连洲的眸色愈发阴狠。
乌力罕怒气冲冲道：“我才不信，什么贿赂下属，又是这个老招数！”
“既如此，便利用他。”
赫连洲回到侯府时，邓烽果然跪在堂前，一见到赫连洲，急忙膝行而上：“皇上，臣罪该万死，没有管束好下属，酿成此等大祸，让娘娘身受重伤，臣万死不足惜！”
他朝着赫连洲连磕了几个头，正想着如何应对赫连洲的狂风暴雨，却听见赫连洲一声虚弱的“将军请起”。
邓烽愣住，徐徐抬起头。
赫连洲坐在主位，道：“朕相信将军，待朕吞下祁国，将军便是三州之主，怎会做出暗杀朕这样的蠢事？”
邓烽僵了片刻，难以置信。
“皇后曾说，将军不是钻营心机之人，朕也相信，而且朕在这里还需与将军合作，自然没有怀疑的道理。”
邓烽如蒙大赦，连忙磕头。
“皇上明辨！”
“叛变的人已经处置了？”
“是，臣已将那叛贼五马分尸。”
赫连洲点了点头，又说：“只是皇后受伤，朕焦心不已，实在无暇顾及朝中之事。如今瑄王、邹相已死，谵王不成气候，只剩下太子。”
邓烽连忙道：“太子亦不成气候！”
赫连洲望向他。
邓烽得到赫连洲的信任，一改颓然神态，瞬间恢复了鲁莽嚣张的气焰：“能得圣上信任，臣愿为圣上马前卒，誓死效忠。”
赫连洲刚要点头，又望向一旁的乌力罕：“皇后醒了吗？”
乌力罕答：“娘娘还在昏迷之中。”
赫连洲神色痛楚，无暇与邓烽交谈，只说：“若将军能解朕心头之患，裕河以北粱州以南这一带，也归属将军。”
邓烽双眼亮如烛火，大起大落让他来不及思考，野心完全占据他的理智。
“是！臣不辱使命！”
赫连洲平静地看着他，眼底如寒潭。
处理完所有事，赫连洲回到后院，他洗了洗身上灰尘，换了身衣裳，走在床边侧身躺下，虚虚地将林羡玉搂在怀中。
他握住了林羡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林羡玉的掌心，直到天亮。
明明累到极点，却不敢睡。他怕玉儿醒来时，他不能第一时间传唤方士。
他只是躺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望向林羡玉的侧脸，看他失了血色的唇瓣。他不知道他的玉儿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鲜活起来。
天光正亮时，赫连洲支撑不住地阖上了眼睛，最困倦、思绪最混沌时，他忽然感觉到手心被人挠了一下，很轻很轻。
他猛然睁开眼，看到林羡玉漆黑的眸子。
所有感官此刻才复苏，全身的血液直到此刻才重新开始流淌，“玉儿，玉儿……”
林羡玉刚醒没多久，转头看到赫连洲让他十分心安，刚想说话，却没有半点力气，只能虚弱地朝赫连洲眨了眨眼。
赫连洲读懂他的意思：
我没事的，赫连洲，你不要难过。

第80章
赫连洲一夜未眠, 就是为了能在第一时间传唤方士，可此刻看着林羡玉虚弱微垂的眼睫，他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只失神地望着林羡玉的脸, 直到掌心再一次被轻挠。
林羡玉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才腾地一下，撑起上半身。
“玉儿, ”赫连洲缓缓伸手抚摸林羡玉的脸颊，指尖却止不住发抖, 他说：“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我现在让方士来看一看。”
方士匆忙赶来, 为林羡玉把脉。
他走到屋檐下，告诉赫连洲：“启禀圣上, 那一刀虽未伤心脏，但伤到了大人的肺，肺叶娇嫩, 主气司呼吸，朝百脉主治节, 覆盖诸脏，若肺气不足，必然导致呼吸不畅、频频咳嗽, 易受外邪侵袭。”
“你的意思是，会落下病根？”
方士为难道：“大人的身体的确会比之前虚弱些, 需精心疗养，微臣这就为大人开一副补气润肺的方子。”
赫连洲缓缓垂首, 从未有过的颓然，但他必须收敛情绪, 面色平常地回到屋子里。
林羡玉还在等他。
他坐在床边，握住林羡玉的手，林羡玉还是眼巴巴地望着他，说不出话，看着楚楚可怜，赫连洲的心都要被碾碎了，勉强镇定道：“方士说那一刀没伤到心脏，性命无虞，只要好好调理，很快就能好转。”
林羡玉眨了眨眼，便是他知道了。
“是不是很难受？渴不渴？”
林羡玉还是眨眼，赫连洲便用汤匙喂了几勺温水，顺着他的唇缝流入口中，滋润他干哑的喉咙，林羡玉急促的呼吸慢慢平息。
赫连洲放下碗，回身继续握住林羡玉的手，告诉他：“陆瑄和邹誉已经死了。”
林羡玉愣了许久，努力张开嘴，发出嘶哑又虚弱的声音：“不、不要连……”
赫连洲明白他的意思，安抚道：“我不会大开杀戒的，玉儿放心。”
林羡玉垂眸。
“邹誉和陆瑄，一个伤了你，一个杀了满鹘，他们死不足惜，但我没有牵连其他人，也没有杀他们的亲属，玉儿放心。”
林羡玉这才松了口气，疼痛后知后觉地侵袭而来。他只说了几个字，撕裂般的疼痛已经蔓延全身，他的眉间蹙起小小山峰，喉咙里溢出委屈的啜泣声，胸口好疼，疼得他受不了，泪水断线似地从眼角流出来。
赫连洲见状连忙抚住他的肩膀：“玉儿不哭，太疼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和林羡玉一样沙哑。
林羡玉第一次见到赫连洲落泪。
哪怕是他手刃兄长，逼父夺位的那个夜晚，赫连洲也只是红了眼眶，而此时此刻，他的眼泪滴落在林羡玉的襟口，眼中满是无助的痛楚，恨不得替林羡玉承受那些伤。
“我……我可以忍。”
“为你挡那一刀，是我自愿的，如果看到你受伤，我会更难过。”
“赫连洲你不要哭。”
赫连洲强压下想把邹誉和陆瑄碎尸万段的念头，俯身在林羡玉的额头印了一个吻。
“你去让爹爹和娘亲不要担心。”
“好，”赫连洲轻轻抚摸着林羡玉的脸颊：“玉儿饿不饿，想吃什么？”
“不想吃。”
他现在浑身都疼，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看向赫连洲眼下的青黑，问：“赫连洲，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赫连洲刚想否认，林羡玉就说：“快睡。”
赫连洲在林羡玉身边合衣躺下。
林羡玉动不了，只能和他握着手，赫连洲靠上来，手臂虚虚地圈住林羡玉的腰。
林羡玉闭上眼睛，睡意再次袭来。
赫连洲迟迟不能入眠，他闭上眼就是短刀没入林羡玉胸口的那个瞬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隐现，直到耳边传来林羡玉轻缓的呼吸声，他才有了几分倦意，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乌力罕还等在屋外，问赫连洲何时用膳。
赫连洲下了床，勉强吃了点。
随后又派人去邓烽府上查探情况。
邓烽受到赫连洲的宽宥之后明显气焰更盛，连夜派人回岭南，联合几个藩王意图谋反，藩王里有宗室皇亲，亦有军功显赫的将军，他们一旦联合起来向京城进发。
陆氏必倒无疑。
赫连洲召来兰殊，告诉他：“邓烽有一个胞弟，好像是叫邓啸，两人虽是同父同母，但邓烽行事张狂，邓啸常年受他欺压，曾考取过二甲进士，能力应该是有的。你和乌力罕想办法和他接触上，看他的为人如何，如若可以，让他为我所用。”
兰殊颔首道：“是，微臣这就去办。”
兰殊带着乌力罕以“圣上赐酒”的名义拜访了将军府，刚跨进门槛，就听到有人大喊一声：“你不如杀了我！”
声音尖而细。
随后便是一声巨响。
乌力罕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
他拨开路边垂柳，径直走向花厅，只见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围在一处，死死地按住中间那人的后颈，胁迫他朝着邓烽磕头。
乌力罕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抹沾了血污的芍药色。
旁边是摔得四分五裂的琵琶。
乌力罕心头一凛，瞬间反应过来。
是那个人！
他刚要冲上去，被兰殊按住肩膀，兰殊示意他不要妄动，主动走上前，笑着朝邓烽行礼：“拜见大将军，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兰先生特意前来，邓某失礼了，”邓烽朗笑道，他起身向兰殊走来，然后指了指地上的人，“教训一个不听话的乐奴罢了。”
兰殊亦向一旁坐着的邓啸行礼：“拜见协台。”
邓啸受宠若惊，忙躬身回礼。
兰殊送上赫连洲御赐的酒，“这是北境特产的马奶酒，圣上想让将军尝一尝。”
邓烽喜不自胜，兰殊紧接着又说：“圣上担忧皇后娘娘的伤势，夙夜守在床畔，但还是记挂着将军，特意叮嘱微臣，告诉将军，这酒就代表了圣上和将军之间的同盟之谊，如酒甘醇，绵香不绝。”
这一番话把邓烽说得极为舒坦，滴酒未沾，已经神态酣足，飘飘然起来，还是邓啸低声提醒，他才想起来谢恩。
兰殊观察着邓啸的一举一动。
邓烽请兰殊上座，暗卫趁机将兰殊事先准备好的纸条送到邓啸手中，邓啸明显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对上兰殊的目光之后，思忖片刻，最后选择将纸条藏匿于袖中。
很显然，他也有反叛之心。
兰殊已经有了五成的把握。
交谈了一会儿，准备离开时，兰殊见乌力罕的目光一直盯着角落里的乐奴，便问邓烽：“小乌将军似乎对这乐奴有些兴趣，不知将军可否割爱？”
邓烽已经有了御赐的酒，还在乎什么乐奴，一抬手说：“不过是个低贱的乐奴，小乌将军不嫌他脏了眼睛就好，谈何割爱？”
乐奴缓缓抬起头，望向乌力罕。
他眼里含着泪，却不见怯意，只有宁死不服的执拗与悲苦。
乌力罕这才反应过来，那日惠水桥畔，这人抱着琵琶匆匆逃跑，大抵就是在躲避邓烽的抓捕，他随手相救，但还是没改变他的命运，他又被邓烽抓了回来，打得嘴角流血，摔了琵琶，还高喊着“你不如杀了我”。
乌力罕忽然觉得，祁国人也不都是怯懦软弱，毕竟林羡玉都可以为皇上挡刀。
兰殊带着乐奴离开。
跨出门槛时，乐奴踉跄了一下，乌力罕下意识伸手，临到那人手边了，又收了回去，握住银马鞭，背在身后。
兰殊瞧见了，忍不住弯起嘴角，扶着乐奴的手臂，将他送到马车里。
乐奴不敢坐，只小心翼翼地跪着。
他说他叫云清，是春风楼的乐奴，前日被邓烽看中，强行带回府中，他宁死不从，趁邓烽处理正事时逃走，结果又被抓了回去。
兰殊同情他的遭遇，带他回侯府治伤。
回到侯府之后，迎面撞上阿南，“这是怎么了？”
阿南神色仓皇，抹着眼泪说：“哥哥，大人咳血了！”
兰殊和乌力罕脸色陡变，立即跑到后院，御医刚离开不久，赫连洲面色苍白地坐在床边，为林羡玉擦拭嘴边的血渍。
半个时辰前，林守言和范文瑛来看望林羡玉，许是见到爹娘，有些委屈了，没忍住动一下肩膀，只是微微一动，胸口到喉头瞬间疼如针扎，随后便咳出一口血。
这口血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还是因为肺气受损。
林羡玉的体格本就不算强健，挑食又娇气，连洗漱都是赫连洲亲自服侍，平日里不是抱着就是背着，这样的伤势哪里是他能吃得消的。
赫连洲的心完全沉了下来。
林羡玉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委屈道：“赫连洲，你要一辈子对我好了。”
“我本来就该一辈子对玉儿好。”
林羡玉勾着他的手指，想咳嗽又不敢咳，只能强忍着。
赫连洲帮林羡玉盖好被子，缓步走到屋外，所有人都在门口等候，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六神无主的赫连洲。
“圣上……”乌力罕很是忧心。
“宫里的御医都来过了吗？”
林守言答道：“是，太医署的御医都来过了，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静养。”
静养，赫连洲不想静养。
他只想要灵丹妙药，他想让林羡玉明天就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眼前。
“吩咐下去，遍寻名医为皇后诊治。”
“是。”两位将军领命。
人散了，赫连洲坐在廊下，叹了口气。
乌力罕最见不得赫连洲露出这副神情，在他心里，赫连洲简直是战无不胜的武神转世，这样的人怎么能叹气呢？
他一路踢着脚边的鹅卵石，走到前院，方士正在给云清包扎，他瞧见云清，心头更烦了，正准备绕行，却被云清喊住：“乌……乌将军。”
乌力罕愣了愣，转头望向他。
“小人方才听闻府上贵人受了内伤，连皇宫的御医都没有法子，小人想起一个人……”云清见乌力罕面色如凶神，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咬住下唇，不敢继续。
“想起什么？你快说啊！”
云清被吼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小人听春风楼的老板说过，离京城五十里的云雾山，住着一位钟神医。”
乌力罕大步向前：“神医？”
“是，传闻他是扁鹊后人，失传千年的内经就在他手上，他医术极高，能行三十六术，起死回生，救人无数。只是他现已年近古稀，避世不出，皇上曾以八千邑为献礼请他出山，都被他拒绝了，若……若能求到他，说不定能早些医治好贵人的病。”
云清话还没说完，乌力罕已经跑回后院，气喘吁吁地转述给赫连洲。
赫连洲当即让人备马。
他披星戴月，连夜兼程赶到了云雾山，四处一打听，钟神医的确住在这里。
赫连洲大喜过望，让人抬着重金上山，结果还没到山门，就被人拦住。
小厮模样的人坐在山门口剥着莲蓬，告诉赫连洲：“若是求医之人，可打道回府了，钟神医已经有四五年不见客了。”
赫连洲态度谦和恭敬：“烦请转告神医，我夫人受了刀伤，肺气受损，如今身子不得动，还频频咳血，只求神医赐予药方。”
小厮嗤了一声，抛了一颗莲子扔进嘴里：“我说了，神医四五年不见客，肺气受损算什么？将死之人到这里也上不了山。”
一旁的乌力罕耐不住性子，怒道：“大胆！你知不知道这是北境的——”
赫连洲止住他的话。
小厮昂着头说：“什么人都不管用，皇上垂危之际来求我们神医进太医署，神医都没答应。”
“我救妻心切，无论如何也想见神医一面，”赫连洲思忖片刻，说：“神医一日不见，我便在此等上一日，三日不见，我便等上三日。”
小厮上下打量了他，无所谓地拍了拍裤腿，天黑时分，他便抱着篓子上了山。
赫连洲就坐在山门口，等了一夜。
翌日烈阳炎炎，乌力罕求着赫连洲：“皇上，您坐进马车里，或者去山下的酒楼里暂歇片刻，微臣替您守着！”
赫连洲摇头，只说：“日头高了，你们去竹林里待着，无事不用出来。”
小厮跑下山，见他还坐在原处，脸色微变，忙回去禀报了。
又过了一日，乌力罕实在忍不住了，握着长鞭准备杀上山去，被赫连洲呵斥了一通。
“圣上，他分明是想羞辱咱们北境人！”
“不管他如何羞辱，我都要等。”
正说着，小厮突然跑下山来，对赫连洲说：“神医请您上山。”
赫连洲失神了片刻，才连忙起身，跟随小厮踏着蜿蜒山路来到神医的家门口。
一片竹屋，如世外桃源。
钟神医苍颜鹤发，精神矍铄，正手持一本医书坐在院中，见到赫连洲前来也视若无睹。
赫连洲主动拱手行礼：“晚辈赫连洲，见过钟神医。”
“赫连洲，”钟神医念了一遍，抬眼望向他：“北境永观帝。”
一旁的小厮吓得瞪大眼睛。
钟神医面色泰然：“我行医三十载，救人无数，只有一条，我不为北境人治病。”
“内子不是北境人，是祁国人。”
“投敌叛国者，更不足惜。”
赫连洲说：“他并未投敌。”
“他未投敌，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您是北境的一国之君，为何会出现在祁国的土地上，是不是因为……您想要侵吞这片土地？”
“祁国已经乱了。”
“那也不是您攻进来的理由。”
“若祁国还有救，若怀瑾帝是个好皇帝，先生为何几年避世不出？为何见皇帝垂危亦不相救？”
钟神医眸色微变，缓缓放下医书。
“先生隐居在此，却尽数掌握天下时局，自然也该知道，陆氏内部早如鼠啮蠹蚀，烂到根上了，怀瑾帝不仁，朝中有权臣呼风唤雨，边境任由邓烽等人拥兵自重，百姓苦不堪言，京城的权贵们却丝毫不知人间困苦，先生希望看到陆氏继续执掌祁国吗？”
“可……大祁立国百年，不该就这样被北境吞没。”
“被吞没的只是陆氏，祁国的百姓还在这片土地上，朕会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钟神医已经有所动摇。
“先生应该知道祁国的痛症，若朕上位，会继续任用祁国儒臣，减轻徭赋，招抚流亡，打压门阀宗亲，还田于民。”
“先生救人，朕想救世。”
良久之后，钟神医冷声说：“我这里是有养肺补气的药，服用之后半月便可痊愈。”
没等赫连洲喜上心头，钟神医又说：“不过，需以圣上的心头血做药引，方能起效。”
他这分明是刁难。
是考验。
“圣上可回去斟酌——”
话还没说完，赫连洲已经抽出身后近卫的腰间佩刀，朝着心尖戳去。
他毫不犹豫，连乌力罕都没反应过来，还是神医大喝一声：“木须，快拦住他！”
小厮冲上来的时候，刀尖已经没入赫连洲的胸膛，幸好进得不深，但鲜血还是渗了出来。
钟神医慌忙走上来，为他解衣上药，难以置信道：“圣上，您怎会……”
赫连洲轻笑一声，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拿到药的喜悦。
他跌倒在地。
“先生，不瞒您说，若不是为了皇后，朕根本不想踏上这片土地，朕只想护住北境，但朕的皇后，他想回到故乡，他想救世。”
“他在哪里，朕就在哪里。”
钟神医看着他，迟迟说不出话来。
“多谢先生赠药。”赫连洲说。
钟神医为他包扎好伤口，又把养肺补气的药拿给他，想留他在竹屋里休息一晚，可赫连洲说：“不用了，皇后该等急了。”
他不顾伤势，连夜踏马回京城。
在路上，他警告乌力罕：“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皇后。”
乌力罕不解。
赫连洲只说：“别告诉他。”
恭远侯府的后院灯火通明，赫连洲刚走进屋子，就迎上林羡玉泪蒙蒙的眼瞳。
“赫连洲！你去哪里了？”
林羡玉足足哭湿了四条手帕，原本苍白的脸都哭红了，“我疼得睡不着觉，你竟然不陪着我，我不跟你好了，不做你的皇后了！”
“你竟然敢三天不见人影。”
“我不要你了！”
赫连洲一步步朝他走来。
林羡玉看到他就更委屈，连胸口的疼痛都顾不上了，怒道：“我要摔碎你的玉玺，让你做不了皇帝，每天忙忙忙，有什么事比我更重要？”
赫连洲弯起嘴角，俯身抱住他，双臂撑在他的肩膀两侧，不顾林羡玉喋喋不休的哭诉，直接含住他的唇瓣。
时隔多日的吻，让心归位。
“是啊，没有任何事比玉儿更重要。”

第81章
林羡玉被亲懵了。
他还有满腹怨言没说出口, 嘴巴就被赫连洲封住了。赫连洲竟然还很开心似的，连呼吸都是热切的，带着疲乏到极点的异常兴奋, 亲完了还意犹未尽地在林羡玉的脸颊上吸了一口, 才抬起身子，林羡玉呆呆地望着他。
“你……发什么疯啊？”
赫连洲却问：“玉儿, 还咳嗽吗？”
一提起这个，林羡玉就更委屈了, 哭丧着脸说：“我都快咳死了！”
赫连洲连忙从怀中拿出丹药, 又起身去桌边倒了杯茶, 喂林羡玉服下。
药太苦, 林羡玉吞咽不下去。
赫连洲只能把药碾碎了，一点一点地喂。林羡玉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几次作呕，赫连洲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任林羡玉掐着他的胳膊泄愤, 好不容易才吃完。
林羡玉泪眼汪汪地问：“这是什么啊？”
“润肺养气的药。”
林羡玉愣了片刻，“你这几天不在府里, 就是为了给我寻药吗？”
“是，去了一趟云雾山。”赫连洲轻描淡写道，他扶着林羡玉缓缓躺下, 正准备脱去靴子，又想起自己连夜赶路, 满身的尘土，于是起身道：“玉儿躺一会儿, 我先去沐浴更衣，不能脏了玉儿的床榻。”
林羡玉哼了一声, 装出无所谓的模样，实则赫连洲一走，他就撅起嘴，很是不舍。
他等了好久，赫连洲还没好。
他自顾自地抱怨：“洗这么久，看来一点都不想念我，反正肯定不像我想念他那样想念我。”
“不对，我一点都不想他，他一回来，我的床立马变得拥挤了，千金难买的芙蓉帐都被他睡坏了，他就是一个莽夫。”
“讨厌他，讨厌赫连洲！”
“怎么又讨厌我了？”
赫连洲穿着一身寝衣走到床边。
林羡玉噤了声，看着赫连洲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
他没注意到赫连洲侧身时动作微顿，忽然问：“金葫芦还留在北境吗？”
赫连洲怔了怔，“是，来得太急了，没有带过来。”
“下次记得带在身边。”
赫连洲笑着说：“好。”
他散开芙蓉帐，在林羡玉身边躺下。
林羡玉用余光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若是没受伤，他此刻一定已经蛄蛹着钻进赫连洲的怀里了，他要枕着赫连洲的胳膊，把手塞进赫连洲的衣襟，还要把两条腿搭到赫连洲的腿上，让赫连洲哄他睡觉。可他现在因为胸口痛，只能僵直着身体，转过头，满眼幽怨地看着赫连洲的脸。
许是一连好些天没怎么睡，赫连洲的眼下晕着一片青黑，下巴还有刚刚冒头的胡茬，看起来很是疲累沧桑。
林羡玉伸手摸了摸那胡茬，指腹摩挲，然后闷声说：“算了，原谅你了。”
赫连洲将他揽进怀里，和他额头抵着额头，逗他：“不讨厌了？”
“……不讨厌。”
“还要做我的皇后吗？”
林羡玉脸颊微红，慢吞吞道：“要。”
赫连洲含住他的唇瓣，没亲多久又分开，忍着笑说：“玉儿好苦啊。”
林羡玉恼道：“还不都怪你！都是你找来的破药，我现在连吸气都是苦的。”
赫连洲眉眼含笑地哄他。
哄了好一会儿，林羡玉才气消，想起兰先生昨天过来闲聊时说的话：“你现在假意拉拢邓烽，让他愈发目中无人，和陆氏嫌隙更深，是不是想着利用他推翻陆氏？但他真的能为我所用吗？他推翻了陆氏，谁来推翻他呢？这样的人成了三州之主，岭南的百姓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赫连洲问：“兰先生和邓啸接触上了吗？”
“在城外的顺和寺见了一面，邓啸没有明确表态，这也是没办法的，兰先生再能言善道，邓啸和邓烽也是亲兄弟。”
林羡玉又说：“我倒是有个想法，再过三天就是爹爹的寿诞了，届时朝中有头有脸的大臣都会前来赴宴，尤其是太子手下的两位御史和邹誉手下的兵部侍郎，他们和邓烽都有过节，尤其是兵部侍郎周韦，性格也很暴烈，不如就在席间激化他们的矛盾，使得邓烽成为众臣的心头刺，使得邓家的安危都受到威胁。这时候，你再亲自见邓啸一面，让他认清局势……”
林羡玉说得越发起劲，却久久听不到赫连洲的回应，一抬头，只见赫连洲闭着双眼，呼吸平缓，已经睡熟了。
他太累了。
他看上去比林羡玉还要累。
这一刀插在林羡玉的心口，犹如生生剜去赫连洲的心，可是谁都没办法预料，如果林羡玉不去挡那一刀，会发生什么。
林羡玉胆子很小，也怕疼，但他不想看着赫连洲受伤。赫连洲又不是铜筋铁骨，刀子扎进去，怎么能不疼呢？
真是的，这一路走来，实在辛苦。
其实他只想和赫连洲在一方小院里，喝茶赏月，养两只小兔，还有父母好友相陪，就这样相守到老。可是老天偏偏安排他们一个是北境的皇子，一个是祁国的世子。
这一年多的时间，就没有多少安生的日子，纷纷扰扰，离合聚散。
好在此刻还能相互依偎。
他努力仰起头，努起嘴，在赫连洲的唇上印了一个吻，得意地想：赫连洲，你可真是好福气呀，娶了我这个福星。
.
林守言的寿诞在三日后举行，侯府里上上下下忙作一团，门外是赫连洲的西帐营士兵守着，门里是邓烽的人守着，上菜的仆人在游廊里来回穿梭。
四月正是曲水流觞的好时节，府里修竹林立，春风拂过，清池泛起阵阵涟漪。在突变的朝局中紧绷了一个月的朝臣们直到此刻时才稍显轻松。互相寒暄了一番，相请落座，见府中风景正好，兴起吟诗。
乌力罕抱着胳膊看向筵席，冷哼一声：“最讨厌祁国人这身酸腐劲。”
一旁的兰殊笑着说：“待圣上一统南北，他们就不是祁国人了，和你一样是圣上的臣子，你不喜欢也得接受，更何况人家也没什么错，诗词歌赋应景抒怀，那是人家的才学，你不识字，还不让别人识字了？”
乌力罕很是不爽：“他们会武功吗？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一个朝廷只有武将是不行的，”兰殊笑着说：“乌力罕，如果你想更好地辅佐圣上，就该学着练字看书。”
“我看得懂！”乌力罕皱起眉头。
“看得懂不行，还得会写会用。”
见乌力罕愈发抵触，兰殊说：“云清正在修补他的琵琶，你要不要去帮帮他？”
乌力罕疑惑：“为什么？”
兰殊摊手道：“你把人带回来了，总得好事做到底吧。”
“哦。”乌力罕挠了挠头，转身往后院去了。
兰殊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下了台阶，径直走向筵席中央的邓烽，又暗中朝邓啸点了点头，邓啸不敢回应，下意识望向一旁把自己当主家的邓烽。
邓烽核对着名册，冷声问：“赵延觉、奚良两位御史大人为何还不来？周韦周侍郎也姗姗来迟？他们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迟早和他们的主子一个下场。”
听闻此言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兰殊走上来，说：“将军，皇上召见。”
邓烽二话不说，抬腿就走。
走到后院，只见赫连洲坐在桃树下，目光落在一旁的藤椅里，林羡玉躺在里面，睡意安宁，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开来，下半张脸被薄毯遮挡着，一时辨不清男女。
邓烽连忙行礼：“微臣恭请皇上圣安，娘娘金安。”
赫连洲抬起头，语气温和：“皇后伤情未愈，前院的事，辛苦将军操劳了。”
“皇上言重了，这是微臣之幸。”
“人都到齐了吗？”
邓烽眼珠一转，立即说：“还有赵延觉、奚良、周韦三位大人未到场。”
赫连洲微眯起眼，仿佛不知情。
邓烽连忙解释：“这三人分别是太子党羽和瑄王党羽，今日姗姗来迟，已经表明了态度，分明是不想归顺皇上。依微臣拙见，不如杀了他们，杀鸡儆猴，让剩下那些朝臣们看清楚，到如今还依附陆氏的下场。”
他话音未落，林羡玉就醒了，微微翻身望向邓烽：“将军，你要杀什么人？”
邓烽脸色一僵，“微臣……”
“我刚刚隐约听见一个周韦，周侍郎不是人人称赞的贤臣吗？他犯了什么错，为何要杀他？我昨日还和皇上商量着，待大事谋定后，任命周韦周大人、赵延觉赵大人为中南督事，协管京城和南边一带。”
邓烽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您、您说什么？”
“周赵两位大人资历深、有威望，尤其是周大人，做过三个州的地方官，最是了解民情，虽然曾是邹誉的门生，但我相信他的爱民之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任他做中南督事，也能平息朝臣们的疑虑。”
林羡玉抬眸望向邓烽，故意问：“将军，您认为如何？”
邓烽还能说什么？既不能发怒，亦不能点头，他只能寄希望于赫连洲。
“皇上已经定下了？”
赫连洲思忖片刻，道：“若这两位只是不愿归顺于朕，并无其他错处，又能力出众，朕也可以考虑任用他们。”
这话简直像一记巴掌打在邓烽的脸上，朝廷里谁不知道邓烽与瑄王如同死敌，前阵子他又当众闹了太子的宴席。
他背水一战，永观帝却想着雨露均沾，一边赐给他岭南三州，一边又任用瑄王太子的人统领京城，岭南再好，哪有京城重要？这分明就是要找人和他分庭抗礼！
邓烽的脸色逐渐阴沉。
林羡玉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见邓烽进了圈套，才松了口气，重新躺了回去，好似事不关己，掸了掸毯子上的桃花。
邓烽强忍着愤怒，转身离去。
赫连洲朝林羡玉看了一眼，林羡玉噗嗤一声笑出来，摇头道：“莽夫，莽夫，他是怎么混到这个位子的？真是想不通。”
赫连洲凑过去亲他：“玉儿不是说，我也是莽夫吗？”
林羡玉觑了他一眼，“你也是莽夫。”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比他聪明得多。”
赫连洲捏了捏他的鼻子。
林羡玉召来赫连洲的近卫，直接下了命令：“派几个人保护赵延觉、奚良和周韦三位大人及亲眷，以免邓烽暗杀他们。”
“是，属下这就去办。”
林羡玉正准备合眼睡觉，一转头却见赫连洲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嘴角还挂着浅笑，把他看得头皮发麻，他捏着绒毯挡住半张脸，嗡声问：“干嘛盯着我？”
“玉儿长大了。”
林羡玉得意道：“本来就长大了。”
很快，前院就传来邓烽和周韦的争吵声，周韦的脾气最是刚烈，他算得上一位好官，只不过早年中了进士，拜在邹誉门下，成了响当当的宰相门生，既是青云路，也是此刻的催命符。他心知仕途已尽，也不怕和邓烽硬碰硬，邓烽骂他“邹氏走狗”，他便骂邓烽是“二姓家奴”，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场面极为难看，最后还是林守言上去劝架，才没闹出更荒唐的事来。
一场骂战虽然结束了，但众人心里有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当晚，周韦乘马车回府，路上遇到十几名刺客从天而降，长刀直接戳进马车，周韦吓得伏倒在地，正当他以为他将命丧于此时之时，乌力罕带兵冲了过来，大喊：“保护周大人，保护朝廷命官！”
下一刻，一群北境精兵从街尾冲了出来，将刺客尽数生擒。
周韦还没缓过神，喘着粗气。
乌力罕问他：“周大人，您没伤着吧？”
“谢、谢乌将军。”
“圣上说，他长期以来受邓烽的蒙骗，邓烽颠倒黑白，挑唆对立，今日方知大人的功绩，大人二十年前曾在宁平县水患时亲自上阵，一夜救了上百人。圣上说，心中有百姓之人，无论何时都值得重用，不管大人今后作何选择，圣上都会记得大人。”
周韦迟迟说不出话来，直到乌力罕准备带着十几名刺客离开时，他才幡然道：“烦请乌将军转告圣上，今日救命之恩，微臣没齿难忘，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之。”
乌力罕将这消息告诉赫连洲时，林羡玉在一旁高高抬起下巴，骄傲道：“是我想出来的主意，是我想出来的话，小小乌力罕，快点说，林大人英明神武、料事如神、运筹帷幄。”
“……”乌力罕撇了撇嘴，说不出口。
林羡玉立即望向赫连洲：“你看看他！”
赫连洲笑着摇头，朝乌力罕使了个眼神，乌力罕只好不情不愿地说：“林大人英明神武、料事如神、运筹帷幄。”
林羡玉朝他扮了个鬼脸。
“让他欺负那个小乐奴，还敢对人家摆冷脸呢！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坏脾气。”
林羡玉眯起眼，盯着赫连洲。
赫连洲半晌才反应过来，战火烧到他身上了，眉梢微挑，“我对玉儿摆过冷脸？”
“一开始，天天都是冷脸。”
“那时候我还没……”
林羡玉杏眼圆睁，大为震惊：“你竟然没有对我一见钟情？”
赫连洲无奈失笑。
“哪有你这样的？”他将林羡玉揽进怀里，解开他的衣襟，看林羡玉胸口的伤，轻声问：“今天比昨天好些了吗？”
林羡玉点头：“好些了，你带回来的药很管用，咳嗽也好多了。”
赫连洲却还是心疼。
林羡玉想起来另一件事：“前几日太医署的人来过，其中一位蒲太医，擅长解毒。”
赫连洲脸色微变。
“我告诉他，你幼时中了内火之毒，不论寒暑，每隔几日就要发作，行……”林羡玉脸颊泛红，小声说：“行房事能有所缓解，这个我也告诉他了，他明日会过来为你诊脉。”
见赫连洲神情凝滞，林羡玉又说：“你不要抵触，不管是不是致命的毒，每隔几日就发作总归是不好的，我是不是很体贴？”
赫连洲一时竟不敢解释，只能硬着头皮说：“玉儿真……真乖，谢谢玉儿。”

第82章
待月色降临, 乌力罕将生擒的十二名刺客关进仓房，恭远侯府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清泠泠的月光为后院蒙上了一层柔白的轻纱, 屋里人声渐消, 好梦正酣。
而在京城的另一边，有人彻夜难眠。
将军府里, 得知暗杀计划失败的邓烽拍案而起，揪住下属的领口, 怒问：“你说什么？被乌力罕抓走了？乌力罕救了周韦, 还把我的人抓走了？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属颤颤巍巍道：“小的只听见那北境的少年将军高呼一声, 保护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
邓烽踉跄着往后退, 邓啸立即走上来扶住他，“兄长, 身体要紧，万不可动怒。”
邓烽却推开他，怒斥：“你懂什么？”
烛光掩映下, 邓啸脸色沉了沉。
“我搞不懂那北境皇帝的心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信任我, 还是不信？”
邓啸说：“自然是信兄长的，否则刺杀皇后一事，皇上不可能轻飘飘地翻过去。”
邓烽已经失去了理智, 在正厅里踱来踱去，坐立难安：“那他为什么要帮周韦？”
邓啸欲言又止, 他看着眼前的邓烽。
赫连洲为什么要帮周韦？很显然，邓烽已经成为弃子了, 赫连洲不需要一个权倾朝野的恶主，他需要贤臣名将为他巩固疆土。
邓烽还能为赫连洲做什么？是替他推翻陆氏, 可是推翻陆氏需要师出有名，赫连洲找不到这个“名”，便让邓烽冲在前头“谋逆”，然后坐享其成。邓烽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实则自掘坟墓。
邓啸比邓烽看得更清，所以兰殊找到他时，未曾开口，他便明白了兰殊的来意。
那时他说：“兰先生，无论如何，我与兄长血脉相连，不可为利而断。”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邓烽，他那蠢钝、暴烈、自私的兄长，身为邓氏的长子长孙，所以生来坐拥一切，心中毫无敬畏，贪婪与日俱增，这样的人，妄图成为一方诸侯。
真是天下不幸。
他没有回答邓烽的问题，而是问：“兄长，成为岭南王后，您还有什么打算？”
邓烽双目似滴血：“老子怎会屈居岭南？他赫连洲以为再给我两城就能拉拢我？周韦都能做中南督事，我迟早要杀回京城！”
邓啸几近无奈：“兄长！”
邓烽到底明不明白，他能在京城里肆无忌惮，不是因为赫连洲倚仗他，而是赫连洲想利用他。
邓烽的凌厉眼神在邓啸身上梭巡了一圈，狠声道：“废什么话？邓啸，我发现你最近心神不宁，还和那个兰殊举止勾连，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你生是邓家的人，死是邓家的鬼，你要是心怀鬼胎，动了别的心思，我立马把你发配回岭西！”
邓啸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握成拳。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他转头望向院外。
与此同时，广明宫中的烛火也在摇曳。
病中的怀瑾帝慢慢撑起身子，问：“瑄儿如今在何处？”
常侍颤抖着答话：“回皇上，在……在乱葬岗，是赫连洲命人……”
怀瑾帝不忍听：“邹誉也死了？”
“是被瑄王殿下失手杀死的。”
“谵儿……”
“谵王殿下还在刑部大牢。”
“召太子过来，无论如何，把谵儿救出来，谵儿与林羡玉有旧谊，若开战，让他领兵。”
常侍躬身道：“是，老奴这就去请太子，”
红衣锦袍的身影融进黑夜，怀瑾帝看着空荡荡的宫殿，缓缓闭上双眼。
几个时辰后，日出东升。
赫连洲睁开眼。
原本有林羡玉在身侧，他总会睡得很沉，可这夜不知为何，像是有什么事情牵动着他的心，天蒙蒙亮时，他便醒了。
瑄王、邹相死于刑部大牢。
邓烽暗杀周韦失败。
这两件事似乎无声无息，实则牵连甚广，暗流涌动。就在这几天，京城必乱。
赫连洲差人秘密回北境，让纳雷做好准备，如若开战，速派大军压境以震慑祁兵。
交代完之后，赫连洲回到床边，林羡玉已经醒了，正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眼角泛起泪花，“你去做什么了？”
“给纳雷写了封信。”
林羡玉问：“北境现在一切都好吗？”
“北边有桑荣管着，南边和都城有纳雷，劝农令推行得不错，前两天纳雷传信过来，说一场春雨之后，农田疏爽湿润多了，祁国的劝农官教牧民如何耙地，热火朝天，北境有十几年不见这样的场面了。”
林羡玉光是听着就倍感欣喜。
天气转暖后，屋子里也渐渐闷热起来，可偏偏林羡玉受了伤，不能着凉，还穿着冬日的寝衣，一觉睡醒满面桃红，赫连洲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俯身去亲他。
“赫连洲！”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赫连洲平日里在饭桌上不爱甜口，连马蹄糕都浅尝辄止，可林羡玉的脸颊肉，他是怎么都咬不腻，都把林羡玉咬得叫出声来，还不肯罢休。
直到阿南来报：“圣上，太医署的蒲太医求见。”
赫连洲一愣，松开林羡玉。
林羡玉连忙伸手揉了揉脸颊，气鼓鼓道：“该让太医来给你治一治！”
赫连洲帮他盖上被子，说：“玉儿先躺着，我去见蒲太医。”
“不行！我要在旁边听。”
“……”赫连洲脸色微僵。
林羡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林羡玉愈发狐疑。
太医很快就来到屋内，跪地请安后，从箱子里拿出脉枕，为赫连洲诊脉。
片刻后，蒲太医犹豫道：“身中火毒之人，脉弦应强劲亢盛，而圣上脉象平稳，只比常人有力些，但不似火毒的征兆。”
林羡玉疑惑道：“可他每隔几晚就要心绪不宁，心慌意乱，浑身发热……”
赫连洲望向一旁的葡萄串。
蒲太医这就有些困惑了，他又拿出一根锋针，为赫连洲取血，经过一番仔细的查验，蒲太医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道：“确有毒瘀未消，可幼年中毒，经过了二十年，也该缓释了，再厉害的毒也不至于如此强效，按理说最多是暑热之时，因天气炎热，再加上北方干燥，气血不畅，导致毒发，怎会隔两日就要浑身发热？”
林羡玉连忙说：“太医，你再翻一翻医书，毒药有成千上万种，说不定就有一种毒药，是随着时间愈演愈烈的！”
“大人说的是，微臣这就去查。”
蒲太医正要转身，赫连洲喊住他：“不必了。”
赫连洲看了一眼林羡玉，无奈道：“太医说得没错，的确是暑热之时才会毒发。”
话音刚落，林羡玉的脑袋猛然空白。
直到蒲太医离开后，屋子里才传来一声咆哮：“赫连洲你竟然敢骗我！”
这声响彻后院的怒吼把阿南吓得一趔趄，手里的铜盆差点摔落在地。
屋子里的林羡玉死死揪着芙蓉帐，不让赫连洲进来：“你别想上我的床了！”
“玉儿……”
“亏我那么担忧你的身体，心疼你幼时被下毒，被你折腾来折腾去也没生气，你这个大骗子，从今天起，你在地上睡！”
赫连洲隔着芙蓉帐捏了捏林羡玉的手，又被他挥开，“我也不是故意——”
“这还不是故意？什么才是故意！”
赫连洲悻悻地收回手。
“讨厌你！”
赫连洲日日被讨厌，日日被喜欢，已经习惯了，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林羡玉才消气，还没来得及逼着赫连洲起誓，乌力罕跑过来，说：“圣上，祁国容妃娘娘求见。”
“容妃？”
林羡玉说：“是扶京哥哥的生身母亲。”
赫连洲了然。
“容妃跪在府外，说满鹘将军是瑄王杀死的，与陆谵无关，陆谵当初夜袭侯府，也是受了陆瑄的蛊惑，做出这样的荒唐事，求您看在他们母子在朝中无依无靠，还有陆谵与皇后娘娘是儿时玩伴的份上，放陆谵一命。”
林羡玉的指尖倏然蜷缩。
赫连洲问：“玉儿，依你对容妃的了解，此举是她的主意，还是别人怂恿？”
“容妃娘娘常伴青灯古佛，不问世事，即使救子心切，也断不会如此卑微乞怜。”
“那就是宫中有人希望她如此。”
林羡玉很是不安：“他们救出扶京哥哥，是想做什么？若是真的在意，怎么会拖到现在？”
赫连洲思忖片刻，对乌力罕说：“替我回话，就说皇后念及儿时情谊，决定不再追究夜袭侯府之事，今日便放谵王殿下出狱。”
乌力罕皱起眉头：“就这样放过他？”
“不放陆扶京回宫，怎么知道宫里究竟想做什么？”赫连洲又说：“还有，向外透个风声，就说我半月之后要回北境。”
“是。”乌力罕领命。
赫连洲走到床边，撩开芙蓉帐，握住了林羡玉微凉的手：“玉儿不必担心。”
林羡玉已经能感觉到大战一触即发。
太子手上还有三万兵马，邓烽的人也在往京城进发，赫连洲手上有不到一万人。
若论实力，赫连洲的西帐营常年征战，经验丰富，但他们来到祁国之后也难免水土不服，许多将士都有过不适的症状，如果真要兵戎相见，赫连洲未必有必胜的把握。
而太子和邓烽也在暗暗较劲。
输赢千变万化，动辄天下倾覆。
“赫连洲。”
林羡玉轻声唤他。
赫连洲俯下身，指尖抚摸着林羡玉泛红的眼尾，听到他颤声说：“无论如何，请你务必记得，我们走到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玉儿，我没有忘。”
赫连洲走到这一步，一是为了林羡玉能在安定的环境里生活，能有父母爱人好友相伴，能赏花灯尝百味。二是为了天下百姓都能和林羡玉一样，拥有安定幸福的日子，为了路无饿殍，国富民安。
他不会忘，不敢忘。
权力的诱惑不是谁都能抗拒的，山呼海啸般的“圣上万岁”很容易遮蔽君王的双眼。
玩弄权术的滋味也相当美妙。
赫连洲只需要说几句话，就挑起祁国的内乱，如果赫连洲对祁国还有私恨，那一切将不堪设想，幸好，赫连洲不是那样的人。
林羡玉希望赫连洲永远是苍门关初相见时那个表面威严实则温良的怀陵王，但他现在已经是永观帝了，今后还会变成天下之主。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
林羡玉覆住赫连洲的手。
“玉儿，待皇位稳固，我会择贤任用，也会培养合适的人选，等我们的目标实现了，我就退位让贤，陪着玉儿游山玩水。”
林羡玉不服，在赫连洲的手背上咬了一口“在你心里，我就只会游山玩水？”
“当然不是，玉儿有经世之才，也有爱民之心，玉儿若想治国理政，我也支持，总之，玉儿不必担心几十年后的事。”
赫连洲在林羡玉的额头印了一个吻。
他少年孤苦，十年颠沛，能走到今天其实所求不多——他愿为天下人抱薪，也想为心上人取暖，仅此而已。
&#183;
陆扶京被人扶着走出大牢。
容妃抹着泪，快步走到他面前：“谵儿，你受苦了。”
“母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
陆谵蹙起眉头：“是太子逼您来的？”
容妃无父兄撑腰，只有陆谵这一个儿子，陆谵夜袭侯府前特意修书一封送到宫中，让容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插手，若他被困，亦不要相救，只需和他撇清关系。
容妃性情软弱，若不是有人怂恿，绝不敢到刑部大牢接他。陆扶京看着容妃，心中痛楚：“到底是太子还是……圣上？”
“是圣上。”
陆扶京回府用膳，沐浴更衣，只休息了两个时辰，便起身前往皇宫。
他满心期待。
他知道他的父皇还是在意他的。
他不相信他的父皇是百姓口中的昏庸无能、背公循私的皇帝。君王久居庙堂之高，偶尔受权臣蛊惑，被儿女债牵绊，做出错误的决定，也是能理解的。他的父皇在羡玉那件事上的确是做错了，但好在羡玉没有命丧北境，还因祸得福，遇到了赫连洲。
他不能替羡玉原谅，也不能抹杀这个错误，但他希望一切还能有挽回的余地。
他走进广明殿，期待着父皇对他说，我们想办法和赫连洲和平相处，赫连洲想要什么，给他好了，他想要龙泉州，送还给他，他想要利国利民，颁布政令就好，现在放下架子，和赫连洲搞好关系……
不要打仗，不要劳民伤财。
只要护住陆氏的百年基业就好。
陆扶京这样想着，加快了步伐，一路径直走到怀瑾帝面前，跪地请安。
几句问候之后，陆扶京还没来得说出己见，就听见怀瑾帝说：“赫连洲野心昭昭，企图蚕食大祁，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扶京脸色猛变。
“他的兵马现守在城外落霞山下，九千余人，虽是西帐营的兵马，但千里迢迢来到祁国，早已意志消沉，朕派给你两万精兵，趁夜围剿落霞山，太子则里应外合，围住恭远侯府，生擒赫连洲。”
陆扶京急切道：“父皇，那九千人有何可剿？赫连洲还有十几万精兵强将在苍门关时刻准备着！我们如何能挡？”
“还有邓烽！他愿和朕一同围剿赫连洲。”
“父皇怎可信他？邓烽一介莽夫，当初满鹘领兵还没接近京城，邓烽就吓得狼狈而逃，父皇怎么还能相信他？”
“不是信他，只是利用他。”
陆扶京语塞，他本就伤痕累累，此刻愈发疲惫，已经无力再和怀瑾帝争执。
“谵儿，为了陆氏，你必须打出去。”
“京师重地竟被外敌九千兵马守着，说出去贻笑大方，也愧对列祖列宗。”
“谵儿，为了你的母妃，你也要打出去。”
陆扶京缓缓抬起头，忽然想到：羡玉得知自己要男替女嫁，去北境和亲的那日，是不是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心情？
他一点一点垂首，直到额头撞上金砖。
“儿臣领命。”
他退出广明殿，常侍和太子少傅立即走上来，一左一右：“殿下，赫连洲半个月后要离开祁国，依圣上旨意，突袭时间定在五日后，五日后子时，御林军开城门，邓大将军会派兵守在城门口，以免北境人传递消息……”
陆扶京听着，只觉得无奈。
强弩之末，不就是此刻的陆氏。其实他的父皇就是想让他用死来给赫连洲泼脏水，在祁国的领土，在落霞山下，北境和祁国开战，死伤无数，这样赫连洲就得不到民心了。
回府时，他路过恭远侯府的北门，远远地能看到后院的桃花正在盛放，入目一片粉云，忆起儿时那些欢乐，恍如隔世。
五日后的深夜，月色凉如水。
陆扶京穿着一身盔甲，翻身上马，剑指落霞山，“全军进发！”
城楼灯火通明，城门打开。
陆扶京策马冲出，两侧军队迅速汇入，浩浩荡荡地朝着落霞山进发，战鼓声如雷震天，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将士们冲锋陷阵的呐喊声，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
陆扶京已经看到了北境军的营寨。
他示意队伍停下，营寨已经点起了火把，四处通明，显然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陆扶京让炮兵和弓弩兵列阵在前。
硝烟开始弥漫，只要他一声令下，今夜不论成败，落霞山下必将血流成河。
他缓缓抬起手，就在落下之前，忽然有人骑一白马冲出北境的营寨，向他奔了过来。
弓弩手蓄势待发，陆扶京却看清那人的身形，高声道：“停下！不能射！”
真的是林羡玉。
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绸衫，带了一只镶玉的发冠，看起来清瘦了些，没了从前的稚气。许是伤口尚未痊愈，无法忍受颠簸马背，眉心频频蹙起，可抬头望向陆扶京时，却还是露出了笑容，和以前一样的笑容。
“扶京哥哥，别来无恙。”
怎会无恙？一个在牢里受了重刑，一个被刀扎进心口，都是历经波折。
陆扶京笑得苦涩，持剑的手垂在腿边：“他把你派出来，看来是必胜无疑了。”
“不，是我执意要过来的。”
“玉儿，你想劝降我？”
林羡玉目光澄澈且坦然：“是，我不仅想要劝降你，还想劝降你手下的将士。”
陆扶京笑着摇头：“何为劝降，不过是掩饰赫连洲的野心，他想吞并祁国，又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直接大军压境不就好了？”
林羡玉却说：“是啊，他的西帐营早就战无不胜，若想南下吞祁，直接派兵越过苍门关，直抵龙泉，最后南下灭京师就好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让朝廷内斗，看权臣与皇子为了一己私欲相互倾轧。可是造成这一连串荒唐事的人……真的是赫连洲吗？”
林羡玉抬高了声量，望向众人。
“若皇帝贤能，就不会有权臣拥兵自重，若皇帝贤能，就不会有公主和亲，若皇帝贤能，百姓就不会为了十两银子，背井离乡去北境做劝农官，也不愿留在京城喝西北风。”
“王朝百年，命数自尽，倾覆的是陆氏王朝，留下的是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百姓，他们不会随着王朝倾覆，他们会见证一个个王朝的兴亡，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他们比所有达官贵人更爱这片土地，他们不懂什么是酒池肉林，不明白为什么建一座宫殿要花费千万两白银，他们只是埋头耕作、只想要那一点俸禄养家糊口。”
“扶京哥哥，你还能改变什么？”
“朝纲已坏，国库亏空，你尽力了，也无能为力。”
“需要有一个人能以铁腕手段把金银和土地从那些藩王、权臣、皇亲国戚受众抢回来，分给百姓，需要有人能兴利除弊，以实心行实政，整饬吏治，破除一切朋党之争。”
“需要有人不顾一切压力和反对，推翻百姓头上的赋税大山，让他们的米缸里留有余粮，还要重新丈量土地，清算人口，把欠老百姓的账一点一点还清。”
“无论这个人是不是赫连洲，都不会是陆氏，因为如果怀瑾帝能做到——”
林羡玉举起手，指向乌泱泱的两万大军，目光掠过，痛心疾首道：“今夜你们就不会来这里送死！”
“你们不想要安定的生活吗？连年征战给你们带来了什么？有这样的君主，就算灭了北境，也会有月遥国，会有西域各国。”
“君主野心不灭，硝烟就不会灭。”
“你们甘心吗？”
一声声响彻夜空。
林羡玉望向陆扶京，眼中流出两行清泪，他说再多，可看到陆扶京，还是心痛难忍，他哽咽道：“谵王殿下，你还要攻过来吗？今夜决战后，你我便生死不相见。”
陆扶京也流泪了，他看着林羡玉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引动缰绳，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林羡玉面前。
“玉儿，你长大了。”
林羡玉别过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以前总想着，我们玉儿什么时候能长大啊，总不能永远是个孩子模样，结果一晃眼就长大了，玉儿，我替你高兴。”
“扶京哥哥，你……”
“玉儿，希望在你心里，我还是当年那个替你抄书，陪你逛街听曲的扶京哥哥。”
林羡玉怔怔地望向他。
“你说得很对，这片土地不属于陆氏，属于黎民百姓。”
“可我不愿投降，在北境时我说过，就算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为陆氏，为我的家族，战到最后一刻。”
“玉儿，这一生实在太短，愿来世还能和你相识于桃花树下，陪着你长大。”
说罢，陆扶京独自持剑冲向北境的营寨，他孤身踏破夜色，如一只利箭。
“扶京哥哥！”林羡玉哭着追上来。
陆扶京抱着赴死的念头，冲破并列的长盾兵，一路过关斩将，想要冲进营寨，在突破寨门的那一刻，被一只弩箭刺穿心脏。
他飞身摔到马下。
赫连洲和林羡玉同时跑了上来。
赫连洲扶起陆扶京，林羡玉连忙从近卫手中接过纱布和金疮药，为他包扎。
陆扶京嘴角流出鲜血，直直地看着赫连洲，“其实我早就输了，其实你早就赢了。”
“殿下——”
陆扶京已经奄奄一息，断断续续道：“我、我的书房里有一本治国疏，里面是我这些年来记录的许多不为人知的党争时弊，还有一些能官干吏的名单，可惜我无力推翻这座大山……圣上，还请您替我守护好这山清水秀的九州大地。”
“臣陆谵，恭请圣上万安。”

第83章
广明殿里, 怀瑾帝摔了药碗。
咣当一声满地碎瓷。
常侍哭着跪下：“谵王殿下薨了。”
“怎会这么快？还不到两个时辰，开战了吗？死伤如何？”怀瑾帝慌忙撑起身子。
“并未开战，”常侍低眉垂首, 颤声道：“只有殿下独自一人冲锋向前, 被北境的弓弩手一箭刺中，摔下马去, 其余两万将士……均在原地未动，落霞山下, 只殁了谵王殿下一人。”
“反了！都反了天了！”怀瑾帝眼底赤红, “一群吃皇饷的叛贼！给朕就地坑杀！”
常侍脸色为难, “可……”
“邓烽, 还有邓烽，朕让他去恭远侯府杀了赫连洲, 为何还无捷报传来？”
常侍连忙说：“老奴这就去问。”
他转身疾步走出广明殿，却在跨出门槛后放缓了脚步，小太监问：“常侍, 要奴才现在去将军府和恭远侯府打探情况吗？”
“不用了。”常侍抬手又放下，冷声道：“太子、邓烽……强弩之末, 气数已衰。”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恭远侯府的方向，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他已经不在乎了。他想起他曾经的挚友同伴，惨死在北境的姚忠德, 想起怀瑾帝方才那句“就地坑杀”，只觉心中一片荒凉。小太监还在等待他的指令, 常侍掸了掸衣摆，笑道：
“咱们就收拾收拾, 迎新主吧。”
一群太监的叛变，不会引起风浪，守在恭远侯府外的太子陆启，还不知晓自己的处境，他正在等待落霞山的消息，只见一人踏马而来，是祁国的骠骑将军。
“报！谵王殿下已经开始进攻，落霞山下陷入混战！”
太子眼睛一亮。
乱起来就好，他就有可乘之机了。
他没注意到骠骑将军复杂的眼神，倏然起身，问：“邓大将军人在何处？”
话音未落，邓啸走了过来。
陆启连忙说：“邓协台，落霞山下已经打起来了，大将军现在何处？咱们现在就该冲进恭远侯府，生擒赫连洲，他上位之后为了给农户分田地，得罪了不少北境诸侯和皇族，在朝中根基不深，他一旦身亡，北境瞬间大乱，到时候我们就能转败为胜，占据上风。”他的语气越来越激昂，甚至是异常的兴奋，瞳孔都放大了，几近疯魔。
邓啸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本宫要杀了赫连洲，都是因为他，从满鹘越过苍门关那一天开始，不，是从两年前的苍门关大战开始，若不是赫连洲步步相逼，若不是林羡玉和他里应外合，祁国根本不会落到如此境地！本宫恨不得生啖其肉，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
“殿下——”
“邓烽呢？邓烽为什么还不出现？”
陆启四处张望着，心里生出不安：“为什么是你过来，你哥呢？邓烽去哪里了？”
邓啸转身向后望去，有人踏马破夜而来，陆启以为来人是邓烽，连忙迎了上去。
片刻后，他僵在原地。
因为来人是赫连洲。
黑袍银铠，胸膛的龙形图腾在暗夜中泛着烁烁金光，如踏尸山血海而来。
陆启一步步后退，赫连洲的银鬃马却步步紧逼，只把陆启逼到绝境。
陆启目眦欲裂，面上千变万化：“赫连洲！你杀了北境的皇太子，还要杀祁国太子？你未免太无法无天了，本宫不会放过……不，不，圣上饶我一命，我愿割让龙泉州及岭南岭西全境，还有渭都，渭都是盘龙之地，我愿遣二十万工兵苦役，为圣上建造宫殿……”
他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都是父皇和嘉屏，当初的和亲之事是他们做的，他们害了羡玉，与我无关！”
赫连洲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并不动手，而是转头望向邓啸：
“协台，你当如何？”
邓啸垂眸片刻，随后抬眼望向陆启。
目光交汇的瞬间，一股寒凉从陆启的心底涌了上来，这个从来被他、被所有人忽视的邓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变了。
陆启眼看着邓啸抬起手，指尖微动，弓弩手迅速围了上来。
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邓啸投靠赫连洲了！
“邓啸！朝廷待你不薄，你忘恩负义！”
“——杀！”
话音未落，一只只羽箭从四面八方射过来，一只箭刺中陆启的肩膀。他嘶吼着，用手中长剑奋力挥舞，转眼间又有一支箭刺中他的腿，他支撑不住，往前踉跄了几步，就在这时，一只箭从身后刺进他的后颈，登时血流如注，他脑中一白，耳畔轰然鸣响。
陆启颓然倒下。
血腥气散尽时，天空泛起鱼肚白。
邓啸面向赫连洲，行叩首礼，“臣邓啸，愿为圣上效忠，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183;
赫连洲骑马抵达宫门。
入目是一抹碧落蓝，好似天边的云。
林羡玉坐在他的白玉小马上，静静地等候在宫门口，低垂着头。
乌力罕已经带兵攻占了城楼。
听到声音，林羡玉猛然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下撇，眼神里满是破碎的委屈，他知道太子死了，知道一切已成定局，明明是大获全胜，可没有人真正喜悦，每个人都曾有过辉煌时刻，也都被命运的齿轮推到今时今日。
林羡玉看着赫连洲的大军从长街街尾慢慢靠近，心中只有惘然，直到赫连洲翻身下马，踩着清晨的走到他身边，他才缓缓弯下腰，圈住赫连洲的脖子，将整个身体都交给赫连洲，赫连洲抱他下马，将他揽进怀里，又怕他在清晨的冷风中受凉，于是用掌心在他的后背打着转摩挲。
“玉儿，胸口难受吗？疼的话就先回家。”
林羡玉摇头：“不疼，我想和你一起。”
“好。”赫连洲低下头，脸颊贴着林羡玉的额角，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将一切疲惫、恩怨和痛苦都化作一声叹息。
“玉儿，走到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知道。”林羡玉说。
“往后朝夕，无论风雨，玉儿都要和我一起度过了。”
林羡玉抬起头，望向赫连洲。
“我会永远和你并肩而行。”
赫连洲长睫微颤，伸手轻抚林羡玉的脸颊，因为刀伤未愈，胃口欠佳，整个人清瘦许多，反而添了几分内敛的气质，只是笑时眉眼依旧弯如月牙，让赫连洲心软。
他主动牵住赫连洲的手。
乌力罕让人打开宫门。
上千块石砖，赫连洲和林羡玉携手走过，直至广明殿。怀瑾帝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躺在榻上，跪在左边的是贵妃与嘉屏公主，跪在右边的是被五花大绑的邓烽。
所有宫人都守在殿外，迎接赫连洲的到来，所以偌大宫殿显得格外空阔。
紫檀木作梁，殿顶铺满黄琉璃瓦，正中是九龙盘踞，绣柱雕楹精美绝伦，薄如蝉翼的绡纱帘在四面随风而动，如云山幻海。
这宫殿的每一寸砖瓦，都彰显着陆氏王朝曾经的荣耀。
赫连洲的脚步声如催命的钟鼓声。
怀瑾帝充耳不闻，两手合于身前，直到嘉屏的啜泣声愈演愈烈，他才不耐烦地睁开眼，缓缓坐起来，坐在他的蟠龙宝座上。
两年了，林羡玉再一次来到这里。
再一次直面怀瑾帝。
两年前他是怎么痛哭流涕的，这一次就换作嘉屏感同身受，泪流不止。
林羡玉走到今天，说为此感到痛快，太幼稚，他只是觉得因起果落，一切都早已被命运论定，半点不由人。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怀瑾帝永远不会想到，两年前一计“男替女嫁”，换来的是百年王朝的倾覆。
“赫连洲，你杀了你的亲兄长，杀了朕的三个儿子，你就不怕冤魂索命吗？”
他自以为的诛心之语，赫连洲听了只是轻笑一声，转而开始打量四周。
赫连洲望向殿顶的琉璃瓦，那观察打量的目光，一下子勾起了怀瑾帝内心深处的不安，他的江山就要易主，他的金银财富也用拱手交给眼前这个北境人，从今往后，他的蟠龙宝座会被赫连洲占为己有。
陆氏的百年基业就要断送在他手中。
“林羡玉，你忘祖叛国，有辱你林氏一门风骨，引狼入室，使江山尽毁百姓受难，百年之后见到林氏先祖，你该作何交代？”
他声声泣泪，字字泣血，指着林羡玉的脊梁骨怒骂，赫连洲与乌力罕同时望向林羡玉，赫连洲更是向前走了一步。
可林羡玉脸色未起波澜，平静道：
“错与对，待我百年后，自有交代。”
如金石掷地有声。
怀瑾帝怔住，看着面前这个让他有些陌生的林羡玉，分明容貌秀丽如一块美玉，却因为赫连洲的出现，镶上了最坚实的金丝，短短两载，就变得愈发夺目绚丽。
他朝林羡玉招了招手，沉声道：“羡玉，朕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蟠龙宝座一共有七级台阶，林羡玉拾级而上，站到怀瑾帝的面前，赫连洲紧随其后。
怀瑾帝的声音几近沙哑，林羡玉只能微微俯身去听，听到他说：“傻孩子，人都是会变的，尤其坐上这龙椅，终有一日，他会变成和古往今来的所有帝王一样，欲壑难填，视天下为私产，变得杀伐无情，无一例外，那时你就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他就是那个例外。”林羡玉说。
怀瑾帝笑了笑，然后下一刻，他的笑容就消失了，化作无尽的怨恨，袖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寒光，正要伸手时，林羡玉早就料到，他学着赫连洲教他的方法，以手为刃，劈在怀瑾帝的手腕上，随后一招斗转星移，将那短刀的木柄移到了自己的手上。
赫连洲走上来，握住他的手。
刀尖刺入明黄龙袍，彷如陷入沼泽。
温热的血溢到虎口。
与此同时，乌力罕处决了邓烽。
豆大的泪珠从林羡玉的眼眶里滑下，身后传来嘉屏和贵妃的失声尖叫。
林羡玉松开手，转身扑进赫连洲的怀中，难以自抑地痛哭起来。
怀瑾帝死了，太子死了，邓烽死了……该死的人都合上了眼，不该死的人也能昭雪。赫连洲紧紧抱着林羡玉，抚摸着他的后背，不知是对林羡玉说，还是对他自己说：“都过去了，一切都结束了。”
林羡玉攥住赫连洲的衣襟，他放声大哭，将这两年来所有痛苦都发泄出去。
“幸好有你在我身边。”林羡玉说。
天边忽然响起几声轰隆，刹那间狂风大作，殿外下起瓢泼大雨，如瀑布朝大地倾泻下来，将昨夜的杀戮与仇恨洗刷干净。
林羡玉再醒来时。
云开雨霁，又是人间好时节。
.
永观三年正月庚辰。
赫连洲改国号为“裕”，改元“羡德”，迁至渭都，一统南北，天下共分十六州。
林羡玉为皇后，兼任昭定巡抚，每年三次离京巡查各州府。兰殊与纳雷分任南北丞相，乌力罕任兵马大元帅，邓啸任岭南督事，周韦任中南督事，满鹘追谥忠勇侯。
朝廷重整吏治，降低赋税，南北渐无嫌隙，通婚通商比比皆是，两地百姓各自发挥优势，齐心协力，有望重现盛世景象。
起居注载：
羡德三年，初夏时节，向来勤勉的皇上因为思念皇后太甚，决定亲下江南，直抵皇后下榻之所，直至翌日下午方出。
当夜却被驱至邻屋暂歇，不知缘由。
又过一日，院中槐花盛开，皇上与皇后坐在院中，夫妻恩爱，耳鬓厮磨。良久之后，皇后折下一枝槐花，交与皇上，谓之“聊赠一枝春”，龙颜大悦，此后缠绵不宜观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