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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旅之书
作者：水在镜中
内容简介
 偏远的北方小镇上，曾经的圣职者和他的狼过着平静的生活。 在某个冬雪来临的日子，魔物的阴影再度降临，他们不得不由此踏上未知的旅程。 不想剧透太多，大家慢慢看吧。 攻的灵感来源于冰原狼+哈士奇。 基本上周更。大家喜欢的话，想起来瞄一眼就好。 预警：这个故事不像它一开始看上去那么可爱，它整体是比较残酷和灰暗的，走向可能也和以往的作品不太一致。 但毛茸茸还是很温暖的！毛茸茸会一直在的！ 维赫图/纽赫（攻）X伊兰（受） 阴暗别扭的另类忠犬魔神与风流轻佻不怎么想活的美人之间的爱恨情仇。 *文章中出现单段只有的部分存在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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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伊兰
河谷边的糖枫树落下最后一片红叶时，寒潮如期而至。
一阵夹着雪花的北风吹过，驯鹿颈上的风哨发出了轻柔的鸣声。
伊兰从牧草堆里抬起头，看见远处高高的莫兰提山脉上，灰色的云层像浓雾一样翻滚着。
“看来今晚会有一场大雪。”他心不在焉道。
一阵温暖柔软的触感从腰间传来——是纽赫。它靠近伊兰，轻叫了一声，硕大的爪子拍了拍伊兰胳膊。
如果此刻有个外人在场，可能会对此发出惊叫。确实很难想象，那可以一掌拍飞成年人的巨兽能做出这样温柔的动作。但年轻人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我不冷。”他不情愿道，银金色的细软发丝正随风乱飞。
灰白色的巨狼叼起伊兰背上的毛皮兜帽，不由分说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好吧，好吧，你这个爱操心的家伙。”青年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笑意，他把皮帽拉正，将自己的脑袋严实地裹了起来，顺手轻轻挠了挠纽赫的耳朵。
其他的牧狼也靠近过来。伊兰无奈地挨个摸了摸它们：“辛苦啦，好家伙们，陪我走这么一趟。”
小山坡下的草场上，几头驯鹿正在咀嚼牧草。从高处看，它们有点儿像一块块会动的，毛茸茸的石头。积雪尚薄，眼下还能看见半青半黄的草，甚至还有些小小的野花。但北地边境的风雪是很无常的，可能只需要一夜，这片丰茂的草场就将被彻底掩埋。
伊兰积攒了不少草料和柴薪。差不多整个秋天的空闲时间他都在干这个活儿，所以并不会为冬天没有物资感到担心。而且驯鹿和其他牲畜不一样，它们在冬天也可以自己出去觅食，靠冰雪下的苔藓生存。
天色有些暗了。伊兰把最后几大捆牧草扔上货车，然后爬了上去。巨大的货车上原本堆满了冬菜和香料箱子，现在又多了好些牧草，这会儿看上去简直像一座小山了。伊兰低下头，悄悄在嘴里轻喃了一句，车下的皮带像蛇一样无声而迅速地爬上了草料堆。
他把皮带扣好，冲着山坡下吹了声口哨。
拥有最美丽鹿角的那头奶油色驯鹿抬起头，向着山坡缓慢地跑了过来。其他的驯鹿也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盖鲁玛！”伊兰催促道。
奶油色的高大驯鹿终于跑到车下，稳稳地停住了。伊兰敏捷地草料车上一跃而下，跳到了它的背上。
波洛驯鹿据说是北大陆体型最大的驯鹿。它们甚至比马车还要高一些。幸好这群大家伙们动作缓慢，性情温顺。
伊兰在驯鹿背上跳来跳去，给驯鹿们套上车套，并将滚圆的鹿角灯挂在驯鹿角上。纽赫发出一声长呜，牧狼们向着大货车围了过来。驯鹿群不安地来回踱着蹄子，小心地躲避着牧狼。纽赫立刻走远了些，其他牧狼也有样学样。
伊兰轻轻拍了拍盖鲁玛的脖子。驯鹿终于安静下来。青年又吹了声口哨，驯鹿们抬起蹄子，拉着大货车翻过山坡，继续踏上了返程的路。牧狼不远不近地跟在附近。
在经过枫树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伊兰在鹿角灯里滴了几滴火油，灯里的萤草芯泛起了光亮。雪花飘落，盖鲁玛颈上的风哨声变得有些尖锐。这向来稳重安静的美丽巨兽，此刻耳朵正在风中警觉地四下转动着。
坐在她背上的伊兰安慰地抚了抚驯鹿的后颈，目光转向了已被雪雾笼罩的枫树林。
秋天的时候，猎人和制糖人们在那里见到了不少死灵。
对伊兰来说，死灵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并不如何可怕。更值得忧心的是其他的异物：那些在黑暗中孳生的，人们尚不了解的东西。它们存在于这个世界各处，每一种都比死灵更加危险。
希望它们能够离开。伊兰默默地想。这里并不是那种充满着黑暗，怨恨与鲜血的地方，没有那些东西需要的食物，也没人会向它们供奉和祈祷。
他望向枫林深处，除了风声，那里很安静。他看见好些团浓厚的黑影在那里漂浮着，偶尔会出现一张血盆大口，将那些黑影一口吞下去。
伊兰收回了目光，低头看向纽赫。牧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伊兰身侧，正步履轻捷地走在鹿角灯的光亮里。它行动无声，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只有规整的脚印和影子能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
仿佛察觉到了伊兰的注视，纽赫抬起头望了一眼伊兰。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沉稳冷静，一如平常。
它轻叫了一声，是在让伊兰安心。伊兰冲它笑了笑。牧狼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路上。
盖鲁玛的耳朵终于不再乱转了。
他们很快穿过了枫树林。在转过一个山坡之后，炊烟和灯光远远地出现在了雪夜之中。
这是个名叫埃塔纳的小镇，此刻它正在大陆最北边，尤玛拉特帝国边境的莫兰提河谷深处静卧着。
小镇没有围墙，而是被一条只到成人膝盖高的白色石栏带环绕着，石栏带外侧是深深的壕沟。每隔几百米，会有一块半人高的界碑，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和图案。跨过那些石栏，就是埃塔纳的范围了。
驯鹿拉着大货车从镇南角的石桥穿过，进入了一片空旷的坡地。那里有一栋石屋，一间蓄满干草和羊毛的石舍，和一片有棚的围栏。数十头绒牛和黑毛羊正在围栏里慢吞吞地踱着步。
伊兰卸下牧草，然后挨个摸了摸牧狼们。
货物不属于他。订货人们预先付了钱。
驯鹿也不属于他。那九头漂亮的巨兽是奥瑞塔奶奶和她孙女爱莉的。
伊兰只是个送货人。
唯有牧狼属于他。准确来说，牧狼们属于纽赫，而纽赫属于他。
纽赫，莉达，毛手套，芝士球，铃兰，长耳朵和糖糖。
因为有了它们，伊兰才能在这里生存下来。
“乖孩子们。”他柔声道：“看样子今晚会有点冷。晚饭要等等了。”
牧狼们亲昵地蹭了蹭他。然后毛手套在围栏处趴了下来，张开大嘴打了个呵欠——不管是在旅途中还是在家里，牧狼们都会轮流担任警戒。其他的牧狼则回到了石舍中休息。
只剩下纽赫仍然安静地站在伊兰身边。伊兰笑了笑：“走吧，陪我把货送过去。”
通往镇中的小路已经被积雪覆盖了。伊兰在送货的路上碰见了几个镇上的居民，他们向伊兰打招呼，问他这次带回来了什么东西。
伊兰向他们保证，他们需要的东西都买到了，等到明天或者后天，大伙儿就可以在订货的店铺里拿到它们了。
铁匠格里芬来拿新的磨石。伊兰找出磨石递给他——那是一小箱规整漂亮的长方形石条，是伊兰在哈玛哈奇镇的石匠那里买到的。
格里芬接过箱子，向伊兰抱怨，说伊兰那只圆头圆脑的黄色牧狼每次见了自己都呲牙咧嘴。
“那是芝士球。”伊兰瞥了他一眼：“它的脾气最好了。”说罢歪头一笑：“你又带着母狗过来了？都说了，牧狼不会随意交配的，它们一生只有一位伴侣。”
格里芬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高大汉子，看见伊兰的笑容，他的脸色在暗淡的光线里变得很红：“没有……你知道……上次碰见爱莉，她说你家围栏的铁门栓坏了，我路过时就顺手修理了一下……”
“那真是谢谢你……”伊兰微笑：“我还以为是小精灵们回应了我的祈祷呢……”
格里芬还想再说什么，他的太太凯娜从后头冲上来拉开了他，并厌恶地瞪了伊兰一眼。
紧接着，她看见了纽赫的目光——牧狼正无声无息地望着她。
女人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伊兰抚了抚纽赫，拉起了盖鲁玛的缰绳，轻声道：“我们走。”
直到走出很远，还能听见格里芬太太凯娜毫不掩饰的斥责：“……说了多少次，给我离那个家伙远点儿！还有他的狼……少得意了，他肯定早晚会被那群邪恶的玩意儿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伊兰越听越觉得好笑，然后真的笑了。他扶住石墙，笑得腰都弯了下去：“别那么看着我……”
纽赫的眼神像人类一样表达出了某种无可奈何。驯鹿们则开始东张西望。
伊兰笑够了，带着货车继续向前走。
送货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了些镇上的居民。有的很友善，有的则避开了他们。伊兰毫不在意。最后，他在灯火通明的鹿角酒吧门前停了下来。
“在这里等我。”伊兰对纽赫道。纽赫轻轻甩了下尾巴。
伊兰推开酒吧大门，喧嚣声夹杂着一股带着乱糟糟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在嘈杂的乐声与粗豪的笑声里穿过那些酒客们，向柜台走去。很快就有镇上的人看到了他：“呦，这不是小伊兰么？”几张熟悉的面孔纷纷转过来：“玛洛兹，路上还顺利么？”“枫树林那头的草场还能放牧么？”
伊兰冲他们淡淡点头，算是回应。但很快，打招呼的声音开始混入不友善的调笑：“呦，咱们的小蜜罐儿回来了？”周遭一阵猥琐的低笑。
伊兰没有理会，对老板希尼道：“你的货到了，在前门的车上。”
“哦好的，给你的钱够么？”
“还差1银币12贝尼。给我拿瓶去年酿的山莓酒就行，钱就不要了。”
希尼老头正忙得不可开交：“山莓酒……好极了，你就会给我找麻烦，那玩意儿得到酒窖最底下去拿……欧齐！欧齐！到前门去把货卸了……威齐！威齐！去到酒窖最下层给我拿瓶山莓酒！要去年的！”
名叫威齐的年轻侍应正忙着给客人端酒，闻言直接打碎了一扎白啤。
“该死……这个蠢货……”老希尼哀叹道：“他甚至没有他双胞胎哥哥十分之一的机灵……我根本不该雇他……”
有粗鲁的客人开始不耐烦地敲桌子：“酒！我的火焰黑酒呢！还有烤鹿肉！再不上我就砸了你的酒馆儿……”
“去死吧你这个混蛋！酒和菜马上就到！”胖胖的希尼老头跳着脚咒骂道：“好了小伊兰，你看到了，我没功夫去给你拿酒……”
“现货现结，概不赊账。这是你自己说的……行行好，我拿到酒就走。”伊兰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子：“家里的小乖乖们还在等我呢。”
“等会儿……等会儿……得有个先来后到……”希尼老头烦恼道：“雪天就会这样，你知道的……”他丢下伊兰，不知道跑到后面干什么去了。
伊兰只好靠在柜台上等待，耳边吵吵嚷嚷，全是那些酒客们的闲谈。大概都是在聊南边的事，关于魔物和教廷之类的。听说丹伯利的教会最近捣毁了某个邪教组织，杀死了一只领主级别的魔物。
聊天的人讲述着圣职者的英姿，驱魔仪式的壮观，以及魔影奇异可怖的形态，听起来个个兴奋不已。而伊兰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的雪花。传言永远夸大其词，他想。魔物有七个位阶，第六位阶被称为“领主”，拥有毁灭一整个封国的力量。那样的魔物，怎么会被圣职者轻易杀死呢。但他也明白，人们需要这样的传言，因为这样的传言，在苦难遍布的世道里，能给人希望。
伊兰是在三年前来到埃塔纳的。那也是个雪天。奥瑞塔祖孙被纽赫的嚎叫惊醒，在雪地里发现了他。
刚到这里时，伊兰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那会儿他除了纽赫一无所有。为了答谢奥瑞塔奶奶，他开始帮忙照顾驯鹿。
纽赫在这里很快有了同伴。伊兰也和驯鹿们熟悉起来。北地人烟稀少，环境严酷，而小镇居民需要生活物资。奥瑞塔奶奶年纪大了，伊兰接替她，做起了送货人。
这是份危险的活计。这种危险可能来源于变幻莫测的天气，可能来源于野兽，也可能来源于某些古老而可怖的存在。伊兰遇到过一些麻烦，所幸有牧狼们的陪伴，最终都化险为夷。它们永远是最可靠的伙伴。
想到纽赫还在门外等待，伊兰忍不住敲了敲柜台。
一个粗嘎而暧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趟旅程怎么样，小伊兰？”
伊兰转头，发现镇上的皮匠卡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自己身边。他是个瘦巴巴的家伙，有一双圆溜溜色眯眯的黄色眼睛，和一个大号的番茄鼻子。
对方靠得太近了，伊兰能闻到他身上兽皮的臭味，还能看见他牙上沾的菜皮。
“一切都好。”
“哦，可你看上去很寂寞。”卡特蠢蠢欲动地凑到他耳畔：“又去哈玛哈奇见你的情人了是么？听说这回这个都七十岁了……”
又来了。伊兰轻哼一声，不想理会他。
可卡特显然打定了主意要从伊兰身上揩点油水出来。目光若有实质，他简直就是在伊兰的脸上舔了一遍：“我保证比他更好……”他在伊兰耳畔殷切道：“听着，只要你和我好上一次，一次就好，我就给你一双长到膝盖的新皮靴，走在最冷的风雪里仍然像个暖脚筒的那种——我才用冰岩貂的皮子做好了一双，它们暖得像炉火似的……”
“听上去太热了，我好怕它们烤坏了我的脚。”伊兰似笑非笑。
卡特显然误会了这个笑容，也可能这种程度的拒绝并不能让他死心：“你可以来试试看……我家就在隔壁……你可以直接穿走它……哦伊兰……”他的手抚上了伊兰的胳膊：“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的……”
冰岩貂制成的新皮靴挺好的。在埃塔纳，这样一双雪靴起码值12个银币，而如果拿到丹伯利或者奇尔科那种大城市去卖，它们大概能换到一枚金拉特——就是那种印着皇室家徽的小金币，一拉特能兑换25个银币，差不多够镇上的普通人家生活三个月了。伊兰对此毫不怀疑。卡特确实是个好皮匠。
比起那些一毛不拔就跑来占自己便宜的男人，这位皮匠显然真诚得多——不过这也不好说，因为上一个没得到允许就想脱伊兰衣裳的男人被纽赫咬穿了胳膊。
天气这么冷，去男人家里喝一杯听上去也不是什么坏主意。伊兰很长时间没和男人亲近过了。卡特色是色了点儿，人却不坏，据说那玩意儿也很可观。但伊兰还是不想和卡特在一起。没什么别的理由，只是不想。
他推开了卡特的手：“家里的小乖乖们还在等我呢……”
正说着，旁边传来了不怀好意的嘲笑：“卡特，别那么小气嘛。你再给小蜜罐儿一件灰鼠皮衣，保准他能在你床上待到明年春天……”
然后就是一阵哄笑。
伊兰回头，看见了小克里和他那帮狐朋狗友。老克里是镇上最富有的牧人，他拥有至少一万头绒牛和上百头驯鹿。小克里是他最小的儿子，一个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油光水滑的少爷。
卡特有些不高兴：“喂！”
“怎么？不愿意听真话？还是说你不想给他皮衣？”
“这和你没关系。”卡特恼火道：“闭上你的嘴。”
“哦我明白了……其实是伊兰嫌弃你吧……全埃塔纳的人都知道你老婆是怎么跑的……。”
卡特涨红了脸，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克里，你他妈……”
“我是怕他太厉害了，我会遭罪。”伊兰放荡地冲克里笑了笑，顺手在卡特脸上摸了一把：“瞧，多精神。”
卡特举在半空的拳头僵住了，似乎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继续给克里一拳还是对伊兰做点儿什么。
“我有靴子穿。”伊兰扳过卡特的脸，紫罗兰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而且我要回去照顾牧狼，否则它们可能会跑到镇里来吃人，你知道的。”
他轻轻把卡特往外一推，然后走到小克里跟前，一只脚踏上了桌子。
小克里下意识往后仰去，又讥讽道：“神气什么，你这个流莺，我和卡特可不一样，就算你白给我钱，我都不会靠近你的。”
“我不是流莺。”伊兰微微扬起了下巴。
“有什么区别么？全埃塔纳的人都知道……你被老太婆捡到的时候……”
伊兰的目光冷了：“你看过我。”
“我不用看，人人都知道……”
“我不是说那次。”伊兰轻笑。
“什……什么？”小克里困惑道。
“夏天的时候，在枫树林边的小溪那里。”伊兰言之凿凿道：“你对你父亲说你来打猎，其实你在看我，并且在那里自己搞了好几次……”
小克里跳了起来：“胡说八道！我根本不喜欢男人！你这个……你这个魔物！”
伊兰凑近他：“承认吧，不丢人。”他樱桃色的嘴唇贴上了小克里的耳朵，用只有对方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要么我就去告诉杰米，你爬了小丽芙的窗子……猜猜看，他的猎刀有多锋利？”
杰米是镇上最好的猎人，有着山火一样可怖的脾气。小丽芙是他的女儿，只有十五岁，一个小羊羔般温柔娇俏的姑娘。在大女儿和一个吟游诗人跑掉之后，杰米夫妇对小女儿简直紧张到了一定的地步。可想而知，如果知道有人在引诱丽芙，这位巡逻队的副队长会干出什么事来。
小克里几乎是惊恐地看向伊兰：“你……你……你在胡说……”
伊兰抱起手臂，轻蔑地看着他：“说你爱我，小克里。说你想我想得睡不着。”
小克里又怒又怕地瞪着他。
“不然我就说出来。”伊兰微笑：“就在这里……”他把双手拢起放在嘴边：“大家听好了！我要说一件事……”
“等一等！”小克里打断了他。
酒馆的嘈杂声低了下去。
“我……我……我爱……”小克里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大点儿声。”伊兰命令道。
“我……我爱……我爱伊兰！”小克里看上去脸色又红又青，像将熟未熟的番茄。
伊兰放声大笑。周围的人也哄笑起来。有人不明所以道：“发生什么了，小克里？”
“别犯傻，小伙子，老克里会打断你的腿的！”
小克里甩开了朋友的手，愤恨地看向伊兰。
伊兰回以微笑。
就在这时候，有嬉笑声从酒馆角落传了出来：“伊兰？竟然和那个白金之子同名……”
“什么白金之子，那是‘甜蜜的伊米安大人’……”
“如今连‘甜蜜的伊米安’也不是了，该叫亵渎者才对……”
一阵猥琐的笑声。
伊兰的笑容消失了。他回过头，看见那里坐着一桌流里流气的佣兵。
埃塔纳地处偏远，是方圆数百里唯一的小镇，偶尔会有外来者在这里落脚休息。行商带来货物和金钱，驿者传递信件，剧团带来欢乐……而佣兵是最令人警觉的那种——他们中往往什么货色都有，而且惯于蛮横无理，极端情况下甚至还会烧杀抢掠。
伊兰当然不怕他们，但仍然无法自控地感到身上有些发冷。
一个佣兵向伊兰吹了声口哨：“嘿，美人儿，你全名是什么？不会也叫伊兰达尔&#183;伊米安吧？”
伊兰刚要走开，发现另一个醉醺醺的佣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住了自己的去路。那人左眼的瞳仁有些奇怪，像是一只蜘蛛趴在那里。
“问你话呢，美人儿。”
伊兰回过神来，状似漫不经心道：“我姓玛洛兹。”
那蜘蛛眼的佣兵盯着伊兰的脸，舔了下嘴唇：“哦，虽然你肯定不是那位大人，不过长得可真不赖……”他抓住了伊兰的肩膀：“来陪我们玩玩儿吧……”
伊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佣兵忽然捂住脑袋发出了一声痛呼：“哎呦……”
“不好好喝酒就滚出去！”老希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柜台后头，手里正举着山莓酒那硕大的酒瓶。
“你这个老东西……”佣兵摇摇晃晃地向老希尼扑过去。
不过他没能成功，卡特和另外几个镇上的男人摁住了他。
佣兵们一片哗然，拍着桌子冲了上来：“你们这些乡下人……”
“你们这些丧家犬。”老希尼不客气地回敬道：“再惹事就让巡逻队把你们赶出镇子！”
外头这会儿风雪交加，佣兵们的装备显然不足以应付残酷的大自然。埃塔纳没有旅店，这个酒馆儿是旅客唯一的落脚处。而且镇上的男人几乎全是猎手，民风剽悍。外来者们明白自己讨不到好处，于是只能嘀咕几句，悻悻地回到座位上去了。
老希尼把酒瓶塞给伊兰：“快走吧，你的狼要在这里吃人了。”
伊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发现纽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望着那伙佣兵。周围的酒客们小心地挪了挪凳子，避开了它。
伊兰轻声道：“多谢。”他瞥了一眼那伙佣兵。他们这会儿显然也注意到了纽赫的存在，眼睛时不时地转过来，紧张地打量着这头沉默的巨兽。而那个蜘蛛眼的家伙已经醉倒了。整个酒馆里的人，似乎谁也没注意到他那只怪异的眼睛。
伊兰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外走去。纽赫收回目光，无声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第2章 伤痕
伊兰和纽赫赶着空货车回到家时，外头的雪已经很大了。不过牧狼们看起来很享受这样的天气。
长耳朵和糖糖正在雪地里打滚儿。长耳朵大概四岁，是伊兰在莫兰提山谷的某条冰缝里捡到的。他的耳朵生得很奇怪，总是长长地软垂着。伊兰猜测它是因为畸形才被母狼丢掉的。听觉对牧狼来说相当重要。
糖糖是莉达的孩子，从出现起就一直跟着莉达，伊兰也不知道小家伙的父亲是谁。这可爱的小东西看上去最多两岁，有着甜蜜的枫糖色皮毛，性格活泼，充满好奇。
看见伊兰，两头小狼欢快地飞奔而来。纽赫敏捷地挡住了这份热情的冲击。就连个头最小的糖糖也有普通猎犬大小，而小狼们的力气却比普通猎犬要大得多。如果真的被撞上，伊兰可能会摔得半天都爬不起来。
牧狼是种罕见而特别的生灵。与普通狼不同，它们生得极为高大健壮，有着绝佳的耐力和异常坚强的意志，同时聪明得可怕。总之，在北地，这种生灵是传说中的顶级掠食者。
至于牧狼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它们有时候会偷走牧人的牲畜群，把大批牲畜赶到人类无法到达的地方，作为它们自己的储备粮。
伊兰捡到纽赫时，它还是个脏兮兮的小不点儿，肚脐上连着胎盘，甚至没有少年人的手掌大。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看上去机警而充满好奇，完全不像是刚出生的小东西。因为它颜色泛白，所以伊兰用《圣灵尊名录》里神使白狼的名字为它命名。
伊兰最初以为它是狗。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纽赫已经长成了小马驹那么大。在意识到纽赫是什么之后，伊兰担心他会被绞杀。于是不得不常常给它剃毛。剃过毛的纽赫看上去和猎魔犬相似，只是个头有点儿大，不过总算是不那么惹人怀疑了。伊兰会偷偷到圣城外的屠夫那里去买生肉和内脏喂养它——对圣职者来说，这是违禁的。幸而纽赫足够聪明，它几乎不会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周围的人只知道伊兰有一只性情异常安静，总是跑得无影无踪的灰白色猎魔犬。伊兰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但无论如何，这种隐蔽确实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保护了他们两个。
秘事司负责研究魔物的贤者们认为牧狼这种野兽是寒渊潜行者与普通狼交媾后诞下的魔物血脉，是邪恶和不祥的东西。《暗影图鉴》中记载，那位魔神位阶不明，但无疑是领主以上的大魔物。撰写这本典籍的大贤者认为，魔物有七个位阶。二阶的魔物就已经相当难缠，到了被称为知觉者的四阶，魔物便不再是人类能对付的，需要依靠神的力量。这个位阶也是魔物力量的大分水岭，再往上的，从行者开始，全部已经是可以视为邪神的存在。
牧狼继承了魔神的血脉，也就意味着它们身上有着某种与之相似的东西。但圣殿裁判所的审判塔里仍然饲养着这种罕见的猛兽——因为它们对各种魔法都有很高的耐受力。据说它们会被用来测试圣器，刑讯犯人和处理尸体。伊兰听人说起过，审判塔里的牧狼是让人看上一眼就会做噩梦的存在——你甚至无法将它们和魔物区分开来。而伊兰那时候只是天真地将这话当作一个吓唬人的谣言。
没人知道纽赫是怎么出现的。伊兰记忆里，圣城附近从未出现过牧狼。它们本身就相当罕见。唯一的可能就是，审判塔里的牧狼跑了出来。伊兰猜测可能是通过废弃的排灰口——纽赫那会儿真的很小很脏。
但它现在健康又强壮，是一头威风凛凛的年轻头狼了。和一般的狼不一样，牧狼的寿命据说有六十年，是普通狼的四倍还多。纽赫直到十岁才完全成年。成年的标志就是它的体型终于停止长大了。
这是伊兰和他相遇的第十一个冬天。在离开审判塔之前，纽赫从未到过北方。但他在这里就像对自己的故乡一样熟悉。伊兰看得出来，它喜欢这里，并且原本就应当在这里生活。
纽赫这会儿正和他的伙伴们在风雪里打滚儿，这是它们洗澡的方式之一。
伊兰整理好东西，推开屋门，迎面被芝士球甩落的雪粒淋了个正着。他笑着拍了拍衣服，走进了围栏。
牲畜看上去状态都挺好，干干净净，没有变瘦。伊兰离开之前把它们寄养到了镇外的围场，约定好今天送回来。牧工向来很尽职。
风雪可能要持续好几天，牛羊需要保暖。伊兰在围栏中央用木棍画了一个小法阵，并用石块垒出了个尖堆。他摘下手套，将手按在尖堆上。
尖堆毫无反应。
他集中精神，又试了一次。尖堆终于传来了些许微弱的暖意。黯淡的红光从无到有，缓慢地扩散到了整个法阵的范围。
伊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重新戴上了手套。这是最简单的暗火术，是他还没成为圣职者学徒时就天生会用的法术。然而如今即便借助法阵，他仍然连这种最简单的法术都无法轻松使出了。
审判者几乎夺走了他身上的一切，包括他与生俱来的那些力量。幸而他还有纽赫。
伊兰平静地起身，去检查新生的牛犊了。很多事情等着他做，没空为过往叹息。
他独自一人在风雪里忙碌着，照顾牲畜和家禽，用符文对驯鹿设下简单的禁制，确保它们不会离小屋太远。
做完这一切，伊兰终于能回到屋中去了。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了。他还得为牧狼们准备加餐。
牧狼们其实和驯鹿差不多，能自己在山林中找到食物。它们相当耐饥，即便大半个月不吃任何东西，也仍然能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但这并不意味着伊兰可以什么都不管，因为牧狼的食量很大，而饥饿的牧狼有时候会变得相当暴躁。
它们确实不会伤害伊兰，但在那种状态下，它们会变得难以沟通，有可能会去伤害其他人。牧狼不是狗，伊兰也不是它们的主人。严格来说，这属于某种共生关系。
但伊兰选择与它们为伴，就对它们负有责任。所以在牧狼的正常狩猎之外，他差不多每隔几天就会喂它们一次，以确保它们的平静。
食物是早早就备好了的。在来到埃塔纳之后，伊兰学会了像当地人一样囤积物资。他的地下储藏室里堆满了越冬的食物和柴薪。
埃塔纳大部分时候都能自给自足。一个人只要勤快些，生活虽然不至于多么富贵，但起码的舒适是可以保证的。对伊兰来说，即便要额外负担牧狼们的食物，这种舒适也并没有打什么折扣。
烧得旺旺的炉火上，汤锅盖子正咔啦咔啦地轻响。伊兰揭开锅盖，里头的牛肉甜菜汤咕嘟嘟地冒着泡，香味飘了出来。他戴着厚手套，小心地把大部分肉汤倒进了一个大铁盆，并把吊锅里的两大根牛腿也捞了出来。
他熟练地切了点儿最外层已经软烂的肉丢回锅里，让吊锅升高，离炉火更远些，并加了之前烤好的洋葱和白豆子，然后随手放了干蒜，碎胡椒和盐，以及一瓶盖山莓酒。
剩下的肉则全部和骨头一起剁成大块扔进装汤的铁盆里。伊兰又放了剁好的南瓜块和熟鸡蛋，然后他抱着这个沉重的大铁盆向外走去。
牧狼们早就闻到味道等在外头了。铁盆一落地，莉达便带着糖糖和长耳朵走上前来。纽赫则带着余下的狼安静地等待着。
伊兰向纽赫微笑了一下，揉了揉手腕，向后屋走去。
那里有间小小的浴室。这会儿铁底浴桶下的炉灶已经熄火了，但整间浴室仍然水雾蒸腾。
伊兰挂好鹿角灯，熟练地将一块圆形的水沉木板放进了浴桶。黑棕色的木板慢慢沉入水中。
他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厚重的衣物层层剥落，年轻人修长匀称的身体很快出现在了镜子前。镜子里的背影很像秘画里绘制的天使：白皙的皮肤，闪着柔光的头发，微微回头时羽扇般的睫毛……如果忽略了骶尾到腰窝那块黑色的三角状伤痕的话。
那图案模糊得像一团影子，却有着狰狞的形态，仿佛某种正在从伊兰身体里向外爬出的未知魔物。在鹿角灯的光亮中，若隐若现的尖爪和利齿似乎撕开了伊兰那美丽的身体。
当伊兰转身时，他下腹另一个相似的伤痕也映在了镜子里。两个一前一后，让他仿佛被魔物们贯穿和吞噬着。
然而伤痕的主人只是挂好衣服，匆匆跨进了浴桶。
热水让伊兰发出了轻叹。他在水汽中仔仔细细地清洗自己。边境气候寒冷，时常风雪交加，但这里的空气却很干净，几乎看不到灰尘。伊兰身上也并不怎么脏。热意不仅仅让他放松，还搅动起了些无法言说的东西。他的手滑过自己的肌肤，动作越来越慢，最后落入水中。他在温暖洁净的水汽里呼吸着，心中感到一种空荡荡的满足。
然而这份满足很快就变了模样。
水雾之中，有暗影正凝聚成形。它向伊兰张开嘴，露出利齿和噩梦般庞大恐怖，看不清具体形态的身体。它戴着镣铐的爪子那样巨大，轻而易举地将伊兰摁在祭台上。
没办法形容那种恐惧，痛苦和绝望。那是属于祭品的绝望。被撕裂，被分而食之。不止如此，还会被诅咒，被唾骂，被遗忘。以微尘的姿态从这个世间消失，不只是肉体，还有灵魂。
但在最深的绝望里，又好像存在什么其他的东西。寒意正在消失，包裹着他的是难以想象的炽热和濡湿。
一条长长的，带着肉刺的舌头从赤红与黑暗中浮现。它贪婪地舔舐着伊兰。
就在这时候，许多嘴巴出现在了黑暗里。
审判。嘴巴们说道。审判。审判伊兰达尔&#183;伊米安……
有罪。重罪。判他的罪。罪不可赦……
热度消退，寒冷重新吞噬了伊兰。舌头变成了利齿。黑暗中的魔物撕碎了他。嘴巴们尖笑起来，是只有魔物才会发出的那种诡异的笑声。
伊兰猛地挣扎起来，在水声中睁开了眼睛。
芝士球正在外头呜呜地叫唤，大概是又被铃兰欺负了。而他在浴桶中睡了过去。水已经冷了，雾气早已消散。伊兰低下头，在微微荡漾的水波中看见了自己的下腹。
那诡异的伤痕从这个角度看去，又很像一条滴着口涎的舌头了。白色正在水中缓缓旋转。
伊兰盯着伤痕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浴桶。
牛肉已经炖好了。伊兰擦干头发，切了几片糙面包，顺手又烤了点儿南瓜。
炉火旁的矮几上很快被摆满了：煨得酥烂的牛腿肉，麦香浓厚的糙面包片，甜软的烤南瓜，还有一杯很淡的蜂蜜柠檬酒和几个熟透了的山梨子。伊兰坐在厚厚的大软垫上，慢慢吃着晚餐。
一声轻呜响起，纽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明明那么大的个头，但纽赫走路的声音比猫还轻。旧木地板哪怕连一只老鼠跑过去都要咯吱作响。可纽赫从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包括他在狩猎和袭击敌人的时候。有时候伊兰会觉得纽赫根本就是一片可怖的影子——唯有影子才会如此诡秘而悄无声息。
但当它靠近时，那种荒谬的想法就消失了。
纽赫无疑是令人恐惧的。可对伊兰来说，它却是如此温暖柔软。
牧狼在伊兰身边趴了下来，亲昵地舔了舔伊兰的脸。
湿漉漉的红色狼舌让伊兰又想起了那个梦。但在现实之中，那个梦已经不再可怕了。伊兰放下木勺，挠了挠着纽赫的耳朵，把山梨递了过去。
和很多人的认知不同，牧狼其实并不只吃肉。它们也很喜欢吃水果。秋天的时候，在往返于埃塔纳和外界的旅途中，牧狼们常常在山果丰富的地方停下来进食。人类喜欢的野果，也是它们的最爱。
纽赫吃完山梨，把伊兰的手舔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头拱了拱他，示意他赶紧吃饭。伊兰微笑着，把剩下的面包和煨牛肉吃完了。
这是个很平静的夜晚。他洗漱完毕，在皮肤上涂抹黑刺玫果油——这种东西可以预防皮肤开裂和冻伤，然后坐在床边给纽赫梳理皮毛和清洁耳朵。
炉火噼啪轻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芳香。牧狼沉甸甸毛绒绒的脑袋安静地枕在伊兰腿上，大耳朵偶尔微微动一下，是回应伊兰的低语。伊兰抚摸着纽赫厚重光滑的背毛，感到说不出的宁静和安然。牧狼身上并没有野兽常见的臭味。天热时它们闻起来像晒过的毛皮被子，会隐约带一点儿鲜血的气息；天冷时则有种冰雪的味道。
门被顶开了一条缝隙。片刻后，更多的牧狼走了进来。伊兰被这群皮毛柔软的大家伙们围着，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他挨个清洁它们的耳朵，打理那些虬结的毛发——直到它们变得蓬松又顺滑。
外头的风雪更大了。毛手套开始嗷嗷叫唤，纽赫起身，去和它换班警戒。
牧狼们又脚步无声地出去了。只有糖糖留了下来。
它快乐地跳到伊兰面前，晃了晃尾巴。留在屋里是它的特权。因为它还小，皮毛没有完全长成，没法抵抗太过强烈的寒风。据说在野外，牧狼会把小狼藏在避风的，垫满柔软干草的山洞里。而如今，小屋对它来说就是山洞，伊兰的床比干草堆更舒服。
伊兰刚把它的爪子擦干净，糖糖就跳到床上，直接趴了下来。
伊兰盖上鹿角灯的灯罩，钻进被子里，赤裸的双脚碰到了正在被子里乱动的糖糖。小牧狼的皮毛暖洋洋的，柔软得像最蓬松的丝棉。它在伊兰脚边哼唧几声，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安静下来。
柴薪将尽，壁炉上的符文开始有微光流动，炉火熄灭了。屋外只有风雪的呼号。偶尔会有一团黑影或者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漂浮在半空，从窗子处向屋内窥视。
伊兰就在这样的风雪夜中，安然地睡了过去。
这原本应当是个静谧的长夜，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沉眠中的伊兰皱了皱眉，浑然不知糖糖已经坐了起来。而纽赫不知什么时候也跳到了伊兰床上，正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两只牧狼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一模一样的苍蓝色幽光。
火把的光点和微弱的嘈杂声出现在远处，又很快消失了。徘徊在窗前窥伺的红眼睛对上黑暗中同样泛着幽光的狼眼，终于不甘心地飘走了。
睡梦中的伊兰含混地呢喃道：“纽赫……”
灰白的牧狼低下头，轻轻舔了舔伊兰的脸，用身体将他环住了。

第3章 魔物
清早，伊兰是被枕头上的湿意唤醒的。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来，四仰八叉地躺在伊兰脸侧，口水把伊兰的枕头弄得透湿。
纽赫不知道去哪里了，长耳朵趴在大软垫上，正发出轻微的鼾声。
没有什么比冬天的清早离开温暖的被窝更让人不情愿了。但伊兰还有好多活儿要干呢。他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怀里热乎乎的毛团，披起皮衣下了床，再次点燃了炉火。
门一打开，外头的积雪就涌了进来。一同涌入的还有夹着雪花的寒风。牧狼们不在窝里，只有铃兰守在围栏前。看见伊兰，它轻轻晃了下尾巴，打了个大呵欠。伊兰摸了摸它，提着木桶去挤牛奶。
雪小了不少，但清晨的外面仍然冷得怕人。伊兰移开法术尖堆上的石块，把模糊不清的符文修补了一下。那里很快再次冒出了热意。他把石头堆回去，匆匆挤好奶，回到了屋子里。
炉火燃烧着，屋子里很快暖和起来。伊兰煮了牛奶燕麦粥，加了碎杏仁和苹果干进去，顺手又打了两个鸡蛋。糖糖被香味弄醒，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围着伊兰打转。
伊兰分了一半的早餐给它，目光瞥向窗子。玻璃上结了霜，只能透过小小的圆气窗看到外面空地上的积雪，和远处的小树林。偶尔会有牲畜和篷车的影子从那里一闪而过。
一只家蜘蛛慢吞吞地从窗户上爬过，没入墙缝。伊兰盯着它消失的地方，想起了昨晚遇到的那个蜘蛛眼的佣兵。他知道那是什么。
怨火蛛是一种与复仇和死亡相关的魔物，它们附生的条件很严格，通常并不会伤及不相干的人。那人多半是个死不足惜的恶徒，无意中杀死了被魔物附生的人，这才让魔物转而附生到了自己身上。
总是有这样的事。伊兰近乎漠然地想。
帝国的统治早已今非昔比，大小领主们在广袤的大陆上各自割据，残酷的事情比比皆是。魔物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而那些充满鲜血和黑暗的所在，对它们的吸引力往往更大一些。
在帝国最辉煌的时代，圣职者和魔物都是隐秘的话题。因为皇帝陛下不喜欢臣民们把精力放在谣言和恐惧上，而教廷也不希望那些无法解释的存在动摇民众的信仰。
不过现如今，早已经没人在意那些了。圣职者走到了台前，大众的信仰通过另一种方式得到了加固——人们见到了神明赋予圣职者的力量，自然将希望寄托到这些使者的身上。而教廷的地位也越发重要并不可动摇。
教廷离伊兰已经很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神迹者伊兰达尔&#183;伊米安也死在了审判塔的祭台上。活着的伊兰只是个边陲小镇上的普通人，有许许多多的活儿等着他干。
伊兰很快忙碌起来。他要清理围栏，给饲槽添料，把冬菜给奥瑞塔奶奶送过去，还要处理那些鲜奶——黄油和奶酪都是冬天里不可或缺的好东西。在迁徙日到来前，他打算再拉着那辆大货车外出一次，替镇上的人去交易些东西。这里的冬天太过漫长，人人都需要做好准备。
糖糖在他脚边跳来跳去，不停地用毛绒绒的脑袋拱他。伊兰烦恼地把它抱起来：“听着，亲爱的，我现在很忙。去找长耳朵一起玩儿怎么样？”
说话间，腿上有毛绒绒的触感一闪而过——长耳朵贴着伊兰的身体钻进了储藏室。原来它们早就串通好了。
伊兰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告诉它们纽赫就快回来了。
听到纽赫的名字，长耳朵站在晾肉干的架子下，看上去非常犹豫。糖糖可不管那些，它直接挣脱伊兰的手臂，向肉干奔去。伊兰叹了口气，开始和它解释肉干是人类的食物，里面有盐和香料，小狼吃了会拉肚子。
他知道糖糖完全听得懂。但听得懂又如何呢。它蹲坐在那里，用湿漉漉的苍蓝色眼睛期盼地望着伊兰，仿佛它刚刚根本就没吃过早餐一样。
这让伊兰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斋戒日偷吃荤食的事。旧时的记忆让伊兰心中黯淡了一下。他这两天时常想起过往，而过往多少会让他感到心神不宁。
最后他给了小狼们两块冻肉，两个捣蛋鬼终于安生下来。伊兰把它们一边一只夹在胳膊底下，艰难地拎出了储藏室。
外头的雪还在下。他把小狼们放下来，在它们俩的屁股上各拍了一巴掌，赶它们去莉达那里，然后把冬菜搬到雪橇上，给盖鲁玛套上了雪橇套。
驯鹿在雪地上小步奔跑起来。
很快，伊兰就发现了不对劲。雪后的镇上原本应该是很宁静的，但眼前的小镇却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后偶尔会出现一张警惕的脸，然后窗帘就飞快拉上了。
但路上仍然有驾着雪橇的居民。他们神情忧虑，雪橇上都堆得满满的，驯鹿角上悬挂着陈旧的木片或者金属片。而牧工则与拉物资回家的居民们反向而行，赶着成群的牲畜往镇外的围场去。没有人停下来闲谈。
伊兰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他停下雪橇，叫住了一个还算相熟的居民：“请问……发生了什么事么？”
那人看了眼伊兰，脸上露出了焦虑的神色：“你没听到圣堂的钟声么？魔物来了！领完了驱魔刻片就赶紧回家去吧！”
伊兰还想问些什么，那人已经匆匆走了。
他只得继续前行。雪橇转过街角时，他在长街尽头望见了圣堂的影子。
埃塔纳的圣堂位于小镇北侧的圆型广场上，是一栋极为规整精巧的建筑。它虽然很小，却比伊兰见过的很多城里的圣堂更加精致漂亮——所有的砖石都刻有防护的符文。
而平日里精巧庄严的圣堂，眼下看上去有几许狼狈——那是大火被扑灭后的痕迹。
盖鲁玛避开了一架雪橇，忽然脚步加快，转过了街角。伊兰轻喝道：“嘿，那不是奥瑞塔奶奶家……”
紧接着，他便看见奥瑞塔奶奶拄着拐杖，牵着小爱莉的手，从小巷尽头缓缓走来。
盖鲁玛停下脚步，俯身低头，亲密地碰了碰它年迈的主人。
奥瑞塔奶奶年纪已经很大了，而小爱莉只有八岁，是个哑女。祖孙俩通常不会在这样的天气出门。伊兰跳下雪橇，快步走过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奥瑞塔奶奶叹了口气：“除了魔物，还能有什么呢。”
伊兰很快从老太太口中得知了一切。那伙流落至此的佣兵不知为何起了内讧。半夜三更，在酒馆的客房里，有佣兵被杀死了。据说当时的情况非常混乱，余下所有的佣兵都跑了，只有尸体被留了下来。
酒客和巡逻队员们把那两具尸体带去了圣堂，交给小镇上唯一的圣职者蒙戈司祭来处理。蒙戈坚称尸体不是人，是假扮成人的魔物，于是举行了一个驱魔仪式。结果其中一具尸体确实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魔物，广场和圣堂燃起了大火，而魔物在混乱中逃掉了。
于是向来平静的小镇现在有了麻烦。谁也不知道魔物跑到哪里去了。而那些穷途末路的佣兵在混乱里失踪了，眼下没人知道他们躲在什么地方。
更糟糕的是，按照老人们的经验，魔物往往会引来更多的魔物。冬季的埃塔纳原本就有雪魔和死灵出没，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一个蹩脚的圣职者永远会带来更大的麻烦。”乌瑟琳师傅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而这句不太吉利的话总是会应验。
伊兰立刻明白了。蒙戈非但没能杀死魔物，反而刺激它从蛰伏状态醒来并开始生长。怨火蛛在沉眠时很小很小，对人几乎没有任何影响。但当它开始生长，它就会成为一个噩梦。那可是三阶的魔物啊。
事情就这样直接变成了最棘手的状态。
“哦，年轻的孩子，你还在这里慢吞吞地做什么呢？”老太太焦急的话语打断了伊兰的沉思：“圣堂一早就敲了钟，要大家去领驱魔的刻片。你也赶紧过去吧。”
伊兰叹了口气：“我正准备把冬菜给您送过去。”
老太太精明而忧虑地看着他：“听着，我要是你，现在就会把自己的猎刀磨得光亮，把弓换上最结实的弦。然后清点所有的物资，确保它们万无一失。我们要有大麻烦了。”
“魔物。”伊兰低声道。
“是啊是啊，我不是说过了嘛。”老太太叹息道：“古语自有道理，是不是？‘万物不会消失，只会以另外的姿态重现。’麻烦显然也是一样。瞧，现在没有佣兵了，因为他们变成了蜘蛛……不管怎么说，我想我们时间有限……”
伊兰看着她身后的牲畜：“您要去镇外的围场么，我来把牲畜送过去吧，雪天路太难走了……”
“这把老骨头倒是很希望能讨个方便。”老太太敲了敲自己不怎么灵活的膝盖：“可惜……”她的目光向伊兰身后望去，巡逻队的人正驾着雪橇向这边奔来：“有更麻烦的事在等着你呢，孩子。”
“玛洛兹！”那个巡逻队员看见了伊兰，没好气地喊着：“你他妈到底还在磨蹭什么！没听到早上召集人手的号角声么？赶紧到圣堂去啊！”
伊兰望了奥瑞塔奶奶一眼：“巡逻队又缺人手了。”
老太太再次长叹：“知道。你的牲畜和家禽交给我吧，我想你可能接下来不会有时间顾及它们了。”她拄着拐杖，望向远处的天空：“今年的冬天来得可真早。一个坏兆头。”
伊兰点点头：“那么……又要麻烦您了。请给我留下两头羊。”
就在这时，绿眼睛的小爱莉突然拉住了伊兰的衣角，用手语对他道：“前面很黑！看不清道路！”
伊兰愣了愣。天色有些黯淡，但毕竟还是个白天。
奥瑞塔奶奶有些忧虑地看着小孙女：“这孩子……从昨天起就在说些这样的话……”她看向伊兰，神色凝重起来：“小心啊，伊兰。”
巡逻队员的雪橇已经匆匆离开了。伊兰把盖鲁玛的缰绳交给了奥瑞塔奶奶。而小爱莉还在对他急切地比划着手势。
直到走出很远，伊兰眼前还是她充满恐惧的面容。
他孤身一人快步穿过小镇。赶到圣堂时，广场上已经有许多人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靠近圣堂的雪地上满是黑泥和污水，凌乱地散落着许多焦黑的木片和砖瓦。
人群中议论纷纷，伊兰在杂乱无序里忽然听见了小爱莉的名字。
“那小丫头总是神经兮兮的，说着什么“很黑”“天再也不会亮了”之类的蠢话。”那个居民厌恶道：“闹不好魔物就是她招来的……蒙戈觉得她被诅咒了，但奥瑞塔老太太不许蒙戈给她举行仪式……”
蒙戈司祭是埃塔纳唯一的圣职者。圣职者依照能力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圣职者，另一种是天生拥有非凡之能的神迹者。可就算只是普通的圣职者，能力也不该像蒙戈这般糟糕。不过不管怎么说，只要在这里工作满十年，这位司祭将来就有希望调回圣城去担任后方的执事。那是个好差使：清闲，受人尊敬，不必面对危险，而且一辈子衣食无忧。
事实上，这位司祭大人任职至今没有出过什么大事，只是因为好运罢了。眼下他的好运似乎到头了。可惜镇上的人并不了解这些。不少虔诚的信众相信，正是因为有蒙戈在这里，这些年来埃塔纳才能少有魔物的侵扰，尤其是在外界关于魔物的传言越来越多，越来越可怖的时候。
伊兰向圣堂瞥了一眼，司祭大人正瞪着他那双浑浊的金鱼眼，情绪激动地和老镇长争论着什么。
“她该不会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魔物吧。”伊兰收回目光，故作严肃道：“小孩子可不会说谎。让蒙戈给您也驱驱魔吧。”
那人跳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发现周围的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自己，那人立刻拼命解释起来：“我好好的，驱什么魔……”
伊兰走开了。他很清楚，如果教团的导师在这里，可能会把小爱莉带走，就像当初带走自己一样。她很可能也是个神迹者。但他什么都不会说的。因为他知道那并不是小爱莉自己和奥瑞塔奶奶的期望。
“……鉴于目前的状况。”老镇长终于摆脱了蒙戈的纠缠，颤巍巍地爬上高台，尽量提高了声音：“埃塔纳需要保障自己的安全，也需要尽快离开这里……请大家排队上前领取驱魔刻片并签字……”
黑胡子的巡逻队副队长杰米站在木箱前，不耐烦道：“都排好队排好队，到这边来！”
人群涌了过去，排起了长队。
就在这时，伴随着寒风，空气中飘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味。像血，但又混着其他东西。并不臭，只是令人十分不舒服，仿佛鼻子里钻进了柴灰。伊兰寻着气味走过去，不知不觉绕到了圣堂侧面的一条小巷里。
昏暗的巷口角落，一只佝偻的枯爪从积雪与灰烬中微微探了出来，手腕上依稀能辨认出已经被烧变形的铁皮圈——那是佣兵们惯常佩戴的金属护腕。
“等你一早上了。号角声没听见么？卡特呢？”巡逻队长奈亚带着小克里和摩芬路过巷外，看见了伊兰，严厉道：“你他妈可别把那蠢货给榨干了，我们还要找他做事。”
伊兰目光盯着地上的尸体，随口道：“我没见到他，昨天陪我睡觉的只有牧狼。”
小克里闻言张大了嘴巴：“你……你和狼睡觉？”
伊兰知道他的蠢脑子里在转些什么污糟念头，只是懒得理会。
奈亚的语气缓和了些：“人手不够，抽签结果出来了，你俩今年都要和我们一起进探查队……那废物到底跑哪儿去了。”他们走上前来，终于注意到了地上烧焦的手。
空气中有片刻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广场上传来遥远的人声。小克里倒抽一口冷气，恐惧道：“魔……魔物！”
巡逻队的摩芬本来想驱使猎犬上前，可眼下他手上的几只猎犬看上去全都乱了套。它们拒绝靠近尸体，拼命想挣脱牵引绳跑掉。摩芬不得不低声训斥它们，猎犬蹲在原地，开始瑟瑟发抖。但没有一只狗发出声音。
而伊兰终于发现了是哪里不对。从醒来到现在，他没有听到一声犬吠或者鸟鸣。
纽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伊兰身边，苍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尸体，同样没有发出声音。但伊兰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害怕。
“我们恐怕今天傍晚前就得离开这里了。”好一会儿，奈亚才慢慢道：“回去收拾东西吧，诸位。武器不够的去蒙戈那里领……”
伊兰没有说话，转身向外走去，纽赫紧紧跟了上来。
正如奈亚所说，小镇以最快的速度忙碌起来。人们把像铜钟那么大的萤草球浇上了成桶的火油，悬挂在议事厅的灯楼上。工匠们从议事厅，圣堂和水塔的入口进入小镇的地面之下，去检查和维修那些刻满了符文的机械装置。
人人都在忙碌，而时间之主并不会因为人类的忙碌就变得慷慨。
报时的钟声一次又一次地敲响，外面的天色也越发黯淡。
伊兰坐在炉火前，手上是一枚精巧的银箭簇——不是镀银，而是纯银的，上面因为涂过黑刺玫果油，所以芳香而闪闪发亮。他把最后一笔符文刻好，放下刻刀，将箭头仔细地装在了用圣水浸泡过的白色箭杆上。
在他手边，还有另外六个同样的箭簇。这七枚箭簇价值二十八个银币，是他前年外出送货路过奇尔科时，请那里的首饰匠打的。它们几乎花掉了伊兰当时所有的积蓄，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而眼下这些东西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装好最后一个箭头，伊兰擦干了所有的银羽箭，把箭羽在火上烤干，然后塞进了箭筒里。箭筒满满的，余下的那些普通的羽箭，也全部被圣水浸泡过。
老实说，伊兰对这种自制的圣水不太有信心——他的力量早已被剥夺，而这间小屋里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圣器，没办法让他完成一个完美的圣水制作仪式。但他更加不敢用本地圣堂的圣水，有蒙戈那种祭司在，伊兰总觉得那种“圣水”会带来诅咒。
这想法很刻薄。伊兰承认，在这种时候，理智告诉他，最好还是祈祷那位“唯一的圣职者”能多少派上点用场。
窗外北风簌簌，纽赫像平日一样趴在伊兰身边，安静地望着他做事。
伊兰抚摸着他的皮毛，打量着银箭上的白羽，喃喃道：“我的手艺看着也不算太坏，是不是？”
纽赫嗅了嗅银箭，轻呜一声。伊兰扭头望着它，低声道：“但这回和从前不一样了。我们对付不了很大的东西，因为我已经没有力量了结它们。”他挠了挠纽赫的耳根：“答应我，不要正面迎上去。如果发现了什么，就来提醒大家，我们悄悄绕过去。”
纽赫喉咙里发出咕哝声，像是在抱怨和撒娇。它用鼻子蹭着伊兰的手。伊兰笑了：“谨慎，但不必恐惧，因为恐惧是死亡之主的食粮。我当然记得。”
他放下箭，灰白色的牧狼抬起上半身，把脑袋搁在了伊兰颈窝里。纽赫温暖极了，抱住它，就像陷入了一片柔软发热的云朵。伊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它厚厚的皮毛。
直到钟声敲响。
银金色头发的青年站了起来，穿好皮衣，把箭筒和猎弓背在身上，猎刀别在腰后，然后浇熄了炉火。
房间立刻被幽暗笼罩。伊兰没有回头，和纽赫一起走了出去。
围栏里早就空了。奥瑞塔奶奶已经帮忙把所有的牲畜做好标记，和镇上其他人一起，送到了镇外的围场去。家家都得这么做。
但老太太仍然遵照嘱托留下了最后两只羊。伊兰走到其中一只羊跟前，半跪下来，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他看着羊温驯的眼睛，脑海里却不知怎么，忽然浮现起很久前在黑暗中看见的魔神阿斯蒙蒂斯的形貌。
那是个巨大的黑影，有着长方形的瞳孔。无数赤裸幽魂攀附其上，与其纵情欢愉。伊兰最后一次见到它，是无数魔物争斗之时。它在那个空旷的祭室里第一次显露全貌。尽管全然不同，它的眼睛仍然只能让伊兰想到羊。
“阿斯蒙蒂斯不贪心，只要你的一部分……”当伊兰被黑影撕咬时，邪神的声音隆隆作响。
“阿斯蒙蒂斯很耐心，允许你任性离去……”当纽赫冲向祭台时，邪神的声音在他耳畔萦绕。
更多的魔神纷纷从地下涌出，发出让人心胆俱裂的嘶吼。
“是我的！”有雷声般的怒吼穿透了那诸多邪恶的声音。但那声音同样贪婪邪恶：“是我的！只属于我！……”
在这无止境的争夺中，黑暗凝成无数庞大有形之影，无法描述的魔口，巨爪，虫镰和触手自影中显现，互相撕裂，彼此吞噬。视线所及，到处全是细小的扭曲尖叫之物——那是人的灵魂。
纽赫在撕咬锁链，伊兰挣扎起来。
“但这些都有代价……阿斯蒙蒂斯很宽容……说吧，珍贵的供奉之物啊，你要谁来为你支付这代价……”
没有人。伊兰想。
“是我的……”那个一直在怒吼的魔物从纠缠吞噬的暗影中窜出，身上拖着影子的锁链，扑向了阿斯蒙蒂斯：“我的！归我享用……”
“听啊，多么美妙，这灵魂哀嚎的声音……”阿斯蒙蒂斯的声音仍在回响，它的蹄子踩穿了锁链束缚之物的脖颈，整个空间为之震颤，仿佛世界即将坍塌。纽赫从祭台上摔了下去，又顽强地爬了上来。那脖子被洞穿的黑影重新凝聚，一爪挥向踩着自己的魔神。阿斯蒙蒂斯的下半身被撕裂，重新化为黑影。
可那恐怖的声音并未停歇：“属于暗之心的祭品啊，契约之轮已经开始转动，快告诉阿斯蒙蒂斯，你要拿什么来支付这不履行契约的代价……让我来给你个小小的提醒……”
不！伊兰拼命挣扎着。根本就没有契约！我没有自愿成为祭品！
纽赫在咆哮，锁链终于断了。
更多的狼嚎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此起彼伏的高亢狼鸣穿透了旧梦的迷障。
伊兰空洞的紫色双眼猛然清明。
纽赫嘴里咬着一团雾状的东西，那东西中心却有个被獠牙包围的圆形空洞，正在往外吐出如丝般的灰雾。其中一部分已经缠绕在了伊兰手臂上。牧狼把它甩在地上，一巴掌拍下去。那东西缓缓渗入积雪，消失了。伊兰手臂上的雾丝也随之消失。
是雾魇。它们是属于雪与雾的暗影，在昏暗的天气里出现在大魔物的经过之处，吸食人的精神。只要有一只现身，马上就会逐渐聚集，直至将聚集之处吞没。老镇长是对的，埃塔纳必须尽快离开此处了。
羊仍在眼前，目光温顺。伊兰握紧猎刀，轻声道：“生归于死，死归于生。”语罢，一刀捅穿了羊腹。
两只羊很快都被宰杀了，牧狼们立刻围上来。撕咬和咀嚼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让人想起那个短暂的幻觉。
因为有纽赫，他得以从教廷秘密的献祭仪式中逃脱。但仅仅是纽赫并不足以让他真正获得自由。魔神们的标记还在他的身上，以伤痕的形式存在。这代表着仪式并没有完成，只是中止了。黑魔法仪式的中止一定是有代价的。伊兰至今不知道那个代价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付出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和纽赫眼下都还活着，并且身边多了更多毛茸茸的家伙——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其中几只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伊兰看着群狼。在这种时候，他能感到牧狼与魔物如此相近。他知道，当它们失控时，它们也会如此啃噬人类。老希尼警告过伊兰。血腥残酷之物会引来更可怖的东西，不管这是否出自它们的本意。何况这些野兽，本就与魔物血脉相连。
但这只是为了生存。伊兰想，它们只是吃东西而已。真正的魔物会更贪婪，更狡诈，更卑劣，毫无怜悯之心，热衷于玩弄一切——越是高阶魔物越是如此，正如人类自己。
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伊兰讥讽地想。随即他想起了自己也是人类。这个念头真是引人发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
纽赫从羊尸上抬头，看了伊兰一眼。它苍蓝色地眼睛这会儿看上去更蓝了，在暗淡的天色里，像宝石般幽幽发光。白色的狼吻这会儿鲜红一片，浓稠的羊血正顺着毛发滴落。
伊兰走过去。其它牧狼忽然抬起头，喉咙里向伊兰发出威胁的低吼。于是伊兰停下了脚步：“没打算抢你们的饭吃。话说回来，那好歹也是我的羊。”
纽赫冲其它牧狼发出轻啸。狼群安静下去，离它远了点儿，把最好的那部分肉让了出来。伊兰笑了笑，对纽赫道：“快吃，我们一会儿要出发了。”
纽赫这才抖抖毛，重新埋头大吃起来。
两只羊很快就消失了，雪地上除了一点残毛和血迹，什么都没剩下。伊兰把雪橇带套在驯鹿身上，轻叱一声，盖鲁玛带着其它驯鹿小步奔跑起来。牧狼们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驯鹿走得比往常快些，而纽赫带领下的狼群则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伊兰身后很快就见不到牧狼的影子了。牧狼不能和伊兰一起走，牲畜总是害怕它们。不过他并不担心，纽赫就是这样，有时候会离开伊兰行动。但它该出现时总会出现的。
镇外的围场边已经聚集了好些人。他们之中，一半是巡逻队员，另一半是镇上抽签出来的青壮年男人。伊兰赶到那里的时候，牲畜正在出发。牧工们把牛羊和驯鹿从大围场中赶出来，沿着牧道行去。一眼望不到头的牲畜群极缓慢地从伊兰身边经过，驯鹿脖子上的哨子与谷地的风声一同回响。
探查队的人则留了下来，等待迟到的同伴。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并非因为夜晚来临，而是雪花再次飘落。
小克里是最后一个到的，雪撬上挂着一笼子白鸦。红胡子巡逻队长的奈亚望了一眼镇上的塔楼，沉声道：“出发。”
人们便纷纷挥缰，沿着牲畜群的足印向前行去。
当他们快要走到枫林附近的山坡时，大地忽然震动起来。
伊兰在雪橇上回头，看见埃塔纳所有的石桥都在收缩。这安静的小镇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在雪雾中动了起来。伴随着隆隆的回响，镇上的每一栋房子，每一条道路都在移动。它们改变位置，以圣堂为中心，像游蛇一样收紧，嵌合，盘绕……积雪，碎石和土块从它的边缘不断掉落，伴随着它的变形，激起风暴般的雪尘……
最后小镇在风雪里变成了一座高耸的山丘城堡，圣堂就是这城堡最高的尖顶。
然后埃塔纳开始向前。它爬出了深深的谷地，像一只有脚的蜗牛那样，沿着与牲畜群同样的方向缓慢行进。议事厅的上方，有白烟不断飘出。伊兰知道，火油正在小镇地下的机械之心中燃烧。
就这样，小镇和所有人一起，走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第4章 迁徙
埃塔纳的镇民在迁徙途中分成三种：留在移动小镇里的老人，妇女，儿童，以及其他没有被抽签选中的居民；负责在小镇前面驱赶牲畜的牧工；最后就是探查队，也就是跟随着奈亚队长的这十几个人。
地图在迁徙中并不总是有用。在冬季，北地的一切都处于变化之中。去年还能够通过的山路，今年可能已被积冰封死。偶然遇到的火油之泉，下次再见到就成了一片冰泥的沼泽……如此这般的事情比比皆是。
探查队的任务是确保所有人安全。这是份辛苦而有风险的活儿，队员们旅途中要一直骑着马跑来跑去，查看道路是否通畅，附近是否有危险。他们也会在沿途留下记号，给那些寻找埃塔纳的旅人。毕竟，比起风雪和在风雪中窥伺的那些东西，埃塔纳总算是个令人安心的所在。
最后小镇会在一个相对安全，能为牲畜提供食物的地方停下来，度过这个冬天。然后在天气转暖的时候再次返回莫兰提山谷的旧地。
伊兰知道，这个冬天会比往年更加漫长。按照大陆的纪年法则，四季完整轮回一次为一年。在南方的边境，可能这个一年的大部分时间是盛夏；而在北地，这个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则是寒冬。有的时候，某一年可能比其它许多年加起来都长。
极长年之后，这种四季轮回又会缩短；等到缩短到极短年的时候，轮回又会再次拉长。周而复始。
对边境的居民来说，均匀的四季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如今，北方的冬天正在变得一年比一年更加漫长。按照纪年法，世界正在向着极长年靠拢。
对于身处大陆中部地区的人来说，这或许不算什么。他们的四季向来比较均匀。而生活在极南和极北的人们则会面对更为艰难的生活。
在北方，这个冬天会有更多的长夜。那意味着更深的黑暗。
埃塔纳人自然了解这些，不过大部分人看上去对此还算从容。
小镇的移动很缓慢，而探查队和牲畜群则要快一些。奈亚很快带着探查队的人走到了牲畜群前面。
最初的几天，这趟迁徙之旅像从前一样顺利。他们平稳地穿过覆盖着薄冰与寒霜的灌木林和草坡，小镇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炊烟与机械之心运转的烟雾一同在初冬清寒的空气中飘荡。旅途中靠近河流和小溪的地方，积雪只有薄薄一层，牲畜一路上都不缺吃的。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最迟再花上十五天，就能到达目的地了——翻过白苹果山，有个叫野山羊洼的小平原，那里向来能躲避寒风和暴雪，附近还生着一片很繁茂的椴木林。小镇前两年都是在那边过冬的。
他们走上白鸟河边那条冬道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飘雪。奈亚队长决定在河畔过夜。营地很快扎好，篝火燃起时，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顺畅的旅途似乎让大伙儿短暂地忘记了先前的阴影。杰米带着两个人出去探路了，余下的人说笑着整理东西，准备吃晚饭。天气没有预想的那么冷，很多人都脱掉了毛皮斗篷，只穿着毛线衫和皮甲坐在篝火边。
伊兰把驯鹿和马匹安顿好后，分到了一碗很浓稠的汤。汤的味道不怎么样，但总算是热的，而且里头有咸羊肉。他用猎刀把冷硬的面包切碎，泡了进去。等待汤汁浸透面包的过程里，大地传来的那种震动感消失了。
埃塔纳在远处停了下来。巨大的萤草灯遥遥地亮着，让人想起圣城那些永不熄灭的雕刻圣柱。而白日里美丽的莫兰提山脉则成了背景中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影。
“别看啦。”年长的哈德克喝了口酒，扯了扯旧毛衫的领口，半嘲半讥地对伊兰道：“在到达越冬地前，你都别想回去睡你那香喷喷软乎乎的床了。”
“你怎么知道小蜜罐儿的床香喷喷软乎乎？”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插嘴道：“莫非你睡过啦？”
“哦，真神作证，我要是真睡过，就会像卡特一样傻掉了……”他随手擦去滴落在蜷曲胡须上的酒液，不以为然道。
大伙儿哄笑起来。
伊兰瞥了他们一眼。一张红色的嘴巴就在哈德克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漂浮着。
漂浮之口，和雾魇一样是最低阶的魔物。只不过它吞噬的是人的体力。那几个人今晚睡下，明早起来肯定会浑身酸痛，甚至还可能发起烧来。而他们对此毫无所觉。因为他们看不见那玩意儿。
伊兰单手抓起圣水袋子，一线极细的水柱向着对面射去。
哈德克躲闪了一下，还是被淋了半头。夜晚被冷水淋到身上，滋味可不太好受。他怒气冲冲道：“嘿，这他妈的只是个玩笑。”
红色的嘴巴从黑暗中消失了。伊兰丢开水袋，漫不经心道：“啊，我也不过是开个玩笑，别在意。”他喝了口汤，浅笑道：“旅途无聊，人总需要玩笑，是不是？”
哈德克的脸涨红了。他猛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只大手落在了他肩上：“如果我是你，就会抓紧吃东西，趁着锅里的肉被捞干净之前。”是奈亚队长。
哈德克不吭声了。
红胡子的高大男人一身细工牛皮甲，胸前绣着圣纹，暗棕色的皮甲在篝火中微微泛光。他随意坐了下来，威齐慌忙把汤和硬面包递给他。汤汁差点溅到队长的皮甲上。奈亚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这时候，小克里洋洋得意地带着几只刚剥好的野兔回来了，哈德克很快忘记了先前的不快，把话题转到了怎么分烤兔肉的问题上去。
夜晚和先前同样平静，看上去没什么好担心的。
伊兰的目光再次掠过黑暗处，想起了小爱莉充满恐惧和担忧的手势：小心蛛网，小心头上生角的动物，小心石头，小心影子，小心火焰，小心裂缝……狼在血池里咆哮……印记在闪烁……许多东西跟在你后面……还有一双眼睛，野兽的眼睛，正在黑暗里等你……
那也许只是小姑娘受惊之下的胡言乱语，也许是某种预言。伊兰倾向于后者。不过大部分预言都只是无法确认的征兆和关于未来的残影。那都是很模糊的东西，不见得真的会发生。
至少眼下，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事实上，他们走了这么远，刚才那只漂浮之口是他们开始迁徙后遇见的第一只魔物。遇不到魔物当然不能算是坏事，可伊兰总觉得这不太对劲。这种不对劲与小爱莉的警告无关，纯粹出自一种直觉。
也许只是因为纽赫不在身边的缘故。他默默安慰自己。
牧狼一路上同样没有出现。牲畜畏惧它们。纽赫明白这个，所以出行时通常会远远跟在牲畜察觉不到的地方。但伊兰很惦记它们。当然理智告诉他，没什么可担心的。牧狼聪明又警觉，在雪地里没有天敌。纽赫以前也经常跑得无影无踪。也许它和它的伙伴们正在围捕什么猎物。
不管怎么说，伊兰还是希望能早点儿见到它。所以如今只能祈祷旅途顺利，能早日到达目的地。他把碗里的食物吃干净，瞥了一眼奈亚。这位队长正和身边人那里边喝酒边用木棍在地上规划前进路线，烤野兔的香味从火上飘了过来，有人开始唱歌。
伊兰提起鹿角灯和斗篷，悄悄离开了篝火边吵闹的人群，来到了河边。
几头驯鹿正在那里饮水。伊兰沿河走到上游，找到了一处水浅的地方。靠岸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用靴子踏碎冰壳，放下鹿角灯，开始脱衣服。
一些圣职者认为夜晚的河流是属于亡者与黑暗生灵的道路，不过伊兰对此没什么忌讳。
河水清冽干净，只是非常冰冷。寒意在入水的一瞬间就刺透了伊兰的每一道骨缝，但伊兰仍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舒适——那是因为洁净而带来的愉悦感。鹿角灯的光落入水底，几道很小的鱼影在伊兰脚边倏忽而过。他走到了齐胸深的位置，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包裹着他。幽暗之中，一切都很清澈。许多属于或者不属于黑暗的小生灵以光点的模样出现，从他身边飘过。他在静谧中试图让自己的意识向更远处延伸，但更远处只有浓雾般涌动的灰色，什么都看不清。
寒冷开始让伊兰感到疼痛，他终于放弃了。感知所及之处，确实并没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他们也仅仅在此休息一夜而已。
他把头探出水面，声音回来了。牲畜的响鼻，营地上的歌声，还有河水在清寒的冬夜穿过森林的声音。
伊兰在水中快速清洗自己时，有说笑的声音渐渐近了。是牧工和探查队的人趁着天气还不算太冷，也下来洗冬澡。毕竟接下来他们还有十几天的路要走。
看见水中的伊兰，那些人停下了脚步：“瞧瞧这是谁？”有人调笑道：“洗干净了等谁啊，玛洛兹？”
“喂，咱们一块儿洗吧，可人儿？”
“你得先给他瞧瞧你的本钱……”
“喏，本钱……”皮带落地的动静。
伊兰漫不经心地抹掉了脸上的水，向吵闹不休的岸上走去。当他走进鹿角灯的光圈里，那些杂乱的声音却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伊兰随意用狼绒衫擦了擦头发，拾起斗篷披在身上，冲那些人微微一笑：“春梦愉快……不用谢。”说完，他便提着灯快步离开了。
帐篷里暖洋洋的，炭盆上的水已经烧好了。伊兰换上了干净衣服，把斗篷和绒衫晾好，然后在帐篷口坐了下来，点燃了一堆小小的篝火。
影子开始在地上晃动。伊兰拿起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勾画。
光与影是很古老的占卜工具。占卜者相信它们和星星一样，能够揭示关于未来的秘密。
伊兰描画和观察了很久，直到夜色更浓，营地边的喧嚣消失，篝火也微弱下去。地面上的图案复杂凌乱，伊兰长久地凝视着它在光与影中晃动，感到一阵微弱的眩晕。魔物的影子开始像雾一样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它们彼此无声地吞噬厮缠，消失又重现。伤痕处开始发热，伊兰忍不住扯了扯领口。最后他看到了三个凌乱斑驳的影子缓缓移动，以某个小小的影子为中心，汇成了一个更深更浓的黑影。
火光在风中摇曳，这个深浓的影子扩散开去。伊兰的眉尖微微蹙了起来。
他起身走到另一侧观察那些痕迹。
不知什么时候，雪花簌簌而落的声音中，多了些别的东西——是人的呼吸。
“在等我么，宝贝儿。”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掐住了伊兰窄窄的腰。
伊兰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些图案上，随口道：“走开，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然而那只手灵活地在伊兰腰侧抓揉着。伤痕处的热意更明显了，并开始向全身蔓延。伊兰反手敲了一棍。
男人轻声痛呼。大手松开了，转而在伊兰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还以为你会想我呢。”
伊兰回头，看见奈亚越过自己，一闪身进了帐篷。
帐篷本来就不大，多了个高大的男人，空间越发逼仄了。伊兰撩起帘子，不咸不淡道：“你有什么值得我想的？”
“那可就多了，要确认一下么？”奈亚说着，把手上的东西向伊兰抛来。
伊兰抄手接住，发现是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只烤野兔，还有块精致的驱魔刻片。
奈亚耸耸肩：“晚餐太糟糕了。老希尼说得对，威齐做的饭连狗都不愿意吃。”
伊兰咬了一口兔肉，似笑非笑道：“但你也吃了，不是么？”
“但我眼下更想吃点儿别的。”奈亚靠近他，用拇指拭去伊兰唇上的油渍，放在嘴里吮吸了一口：“比齐普说你洗澡了……”
伊兰无视对方的目光，直接把野兔放到了一边，没有接下这个话题：“我不需要这玩意儿。”他指的是驱魔的刻片：“你偷偷把最好的挑出来留给我，这算不算是以权谋私呢？”
“我给你的是我自己那份。”奈亚摩挲着伊兰的肩膀：“你比我更需要它。”他从怀里掏出来自己的刻片——普普通通的，看上去似乎是蒙戈的杰作。伊兰很清楚那玩意儿一点儿用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牧队那边丢了几头牲畜。大克里有点紧张。”
“他总是很紧张。”奈亚把刻片揣了回去，心不在焉道：“每年都会丢几头的牲畜的。我敢打赌，他那么说，只是为了让牧工们做事更尽心罢了。而且……说不定是你的狼干的呢。”
“我的狼不这么做事。”伊兰干脆道：“何况它们到现在都不见踪影。我们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东西，在发生了那种事情后……老实说，这不太正常。连死灵都没有。”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目光若有实质，奈亚大概正在用其抚摸伊兰的脸：“我们少了很多麻烦。”他的神色温柔了些：“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会注意的。我让他们在篝火里添了圣油。蒙戈给了我们一盏银灯，说是圣器。”
“哈，蒙戈。”伊兰轻笑一声，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奈亚像狗一样嗅着伊兰的脖子，全无平日人前的威严和距离：“你是外来的，不知道我们有多习惯冬道上的那些鬼东西……别害怕，亲爱的，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这个词让伊兰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我不需要。”他歪了歪头，目光在奈亚身上游走，漂亮的眉毛高高挑着：“谢谢你的好意，但今晚我想一个人呆着。”
看见伊兰的眼睛，奈亚的喉咙里发出了抽气声：“别这样……”他急不可耐地凑上来：“又不是第一次了……”
伊兰漫不经心地躲了躲，随手将那块贵重的驱魔刻片偷偷塞回了奈亚皮袍的外兜：“那不过是可怜你……”
对此一无所知的巡逻队长将他一把拥入怀中，厚实的嘴唇不由分说贴了上来。
男人的嘴巴就是一个普通男人的样子。羊汤的膻味，酒味和野兔油脂的腥味……还有些别的什么。那味道不怎好，也谈不上太糟。但伊兰没什么心情去进一步品尝。
伤痕开始有刺痛感，这让他感到烦躁：“你是听不懂话么？”猎刀出鞘，抵上了奈亚的喉咙。
奈亚停下了动作，可看上去兴奋多过死心：“可怜的卡特，我完全能理解他……”
“卡特？”伊兰冷哼。
“谁碰到你都会发疯的。”奈亚的目光落在伊兰的唇上，慨叹道：“你简直就是个魔物……”
伊兰啧了一声：“埃塔纳人称赞别人的方式可真是奇特……”
“你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头上绿油油的……”奈亚轻叹：“你这个爱折磨人的小贱货。”
伊兰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会被相信了，但他也不在意：“想和我来真的？你可以试试站到篝火边，对所有人大声喊一句，你来了我的帐篷。”看着奈亚变化的表情，他玩味地笑了：“啊，勇敢威武的队长大人，其实你还不如卡特呢。”
“有时候我真恨你。”奈亚忽然一把抓住了伊兰持刀的那条手腕，充满欲望的眼睛一寸一寸审视着伊兰的脸：“哈玛哈奇镇老司祭身边的文书，小克里……卡特，现在又加上外头那一大帮人……你就那么给他们看着……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伊兰微笑着，另一只手忽然一拳挥出。奈亚痛叫一声，松开了他。
伊兰打了个呵欠：“早点回去睡觉吧，队长大人。”
奈亚摸着自己的脸，往边上唾了口血沫子：“我就喜欢你这个调调，玛洛兹。”
“建议你换个别的调调喜欢。”猎刀优雅地在空中转了半圈，伊兰做了个“请”的手势：“滚吧。”
不速之客之客终于走了。伊兰钻进了毯子。
很快，驯鹿在外头反刍的声音就听不到了，雪落声也听不到。有那么短暂的片刻，伊兰感觉纽赫就在自己附近，隔着帐篷的皮料，呼吸着。那呼吸声驱散了黑暗里所有的杂音。
他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帐篷顶上的花纹，最后发现那不是什么花纹，而是一处裂缝。冷风灌进来，狭小的帐篷在风中抖了抖。
夜已经很深，鹿角灯的光黯淡了许多，正在一闪一闪地摇晃着。伊兰抬手，往里头添了几滴火油。萤草球慢慢又亮了起来。
伤痕上的热度和痛感都消失了，他现在身上比先前更冷。伊兰裹紧了狼绒毯子，想起了那张被奈亚的靴子踩乱了的占影图。三个逐渐重合的影子，还有中心那个不起眼，但一直在移动的小影子……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始终寂静的帐篷外忽然响起了杰米的厉声质问：“卡特？你在干什么？！”

第5章 −影子
惨叫和骚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外面顷刻间就乱做了一团。
当伊兰赶过去的时候，只看见整个营地的人都在冬道边，驯犬的小摩芬正抱着肩膀在地上哀嚎，周围都是血迹——他的右臂自手肘以下全都消失了。
五六个探查队的人手持长矛斧头，围住了某个佝偻的身影。余下的人则拉开猎弓紧张地站在外围，箭尖对准了包围圈中的目标。
察觉到又有人出现，那身影自阴影中转过脸来。
是卡特。可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卡特了。那双眼睛这会儿赤红如血，所有的黄牙都露了出来——他提着一把长斧。
“卡特？”奈亚谨慎道：“冷静点儿……发生了什么？你不是留在镇上了么？”
“他砍死了莫尓！”威齐大喊道。
“去拿网！”奈亚镇静道：“还有蒙戈的银灯！保护好篝火……”他抄起地上的长矛，带人向卡特慢慢接近。
就在这时，远离篝火堆的牲畜开始发出悲鸣，离阴影最近的几匹马嘶声倒下，血从它们的身体各处喷了出来，就好像有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啃食它们一样。
血迹在地上蔓延着，伴随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马身上的白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暴露于冰冷的空气中。
“那是什么……”有人恐慌道：“黑暗里有……有东西……”
黑暗里当然有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数不清的漂浮之口已经包围了营地，无数血红的嘴巴在黑暗中咯咯作响。但人们看不见它们，只能看到马身上的肉在渐渐消失。
而黑暗仿若有生命，正在缓慢吞没篝火投下的光亮，逼得人们不得不向后退去。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威齐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
这尖叫声仿佛碰触到了什么。卡特无声地张开了嘴，嘴角处伸了出了一对蜘蛛口器。紧接着，那沾满皮油的旧外套猛然裂开，两双细长带黑毛的手臂从肋下冒了出来。他的身躯怪异的拉高了，就如同鹿角灯投下的影子那般。
“神啊……”哈德克呆滞道：“他……卡特他……”
就在这时，一个灰白的身影自黑暗中跃出，一口咬住了卡特的手臂。
已经半魔化的卡特无声地挥舞斧头，却被纽赫灵巧地避开。血花飞溅，那条握着斧头的手臂，被撕纸般扯了下来。
然而一切并没有就此停止。包围着篝火光亮的阴影开始像沸腾的浓汤那样涌动，离阴影最近的人躲闪不及，被直接拖了进去。
人们开始不停惨叫。伊兰知道那是大量的漂浮之口正在像啃咬牲畜那样啃咬它们。他能听见黑暗里那些漂浮之口的尖叫和咀嚼之声，能听见奈亚高喊着让人把圣水袋子全部拿过来。他也能听见更多的狼嚎。牧狼们一定正在和魔物搏杀。
但他无暇他顾。
银灯里的白蜡烛无法仅凭普通的火焰点亮。圣器在篝火中颤动，伊兰让意识的火星在自己的指尖凝聚。这本该不难，但如今的他已没有足够的力量靠自己使出纯粹的光明魔法了。
那么只能向黑暗借力。
声音变得很远，阴影充斥了伊兰的精神。魔神们在暗处窥视着，窃笑着……伊兰知道。
他让意识穿过恐惧，冰冷和黑暗，走入死灵与暗之造物的汇聚处，向它们请求……
幽暗之灵，借我磷光。
伊兰在心中默念。
冰冷的火星出现黑暗深处，光晕开始生长，笼罩了伊兰的意识。
银灯里的蜡烛终于燃起了森白的火光。
伊兰睁开双眼，举起了那盏灯。圣器的光亮一瞬间覆盖了整个营地。
黑暗像潮水般尖叫着退去，将熄的篝火重新腾起烈焰，仿佛要烧毁一切。所有散落在地的火把都同时高高燃起。
有人惊叫道：“卡特！”
伊兰回头，看见到处都是熊熊火焰，纽赫仍然在咆哮着和卡特搏斗，那优雅的狼吻已经全部皱起，白森森的牙齿完全露了出来，看上去简直像是另一只魔物。卡特新长出的手臂少了一条，但这不妨碍他在牧狼身上留下伤口。
更多的牧狼扑了上去。
卡特的脸上已经全是蜘蛛般的眼睛，他在牧狼的扑咬中向后退去，踩中了地上的火焰。
火焰立刻将他从头到脚全部吞没，黑绿色的焰心开始不断生长。
牧狼们无法接近，只能在火焰边上徘徊。芝士球被崩落的火星撩到皮毛，身上立刻蹿起火苗。牧狼惨叫一声，在地上翻滚起来。
更多的火星不断溅出，以黑绿色的焰心为中心，许多细小的火苗彼此相连，勾缠，向四周不断蔓延——那是一张火焰的蛛网，有来不及躲闪的牲畜触及了那张火焰之网，立刻就像小虫粘在蛛网上一样，被火焰包裹吞没。
火星溅到了一个队员的身上，那人身上也立刻腾起了烈焰。奈亚将圣水喷到他身上，把那个惨叫的人拖离了火焰之网：“把圣水浇在自己身上！躲远一点！”队长命令道：“不想没命就快点儿！”
银灯早就被随手塞进了身边人怀里。伊兰已经拉开猎弓，银箭搭在弓上，却迟迟没有射出——因为纽赫再度扑向了燃烧的黑焰之心。牧狼和怨火蛛在火焰之网的中央滚做一团。
有人比伊兰更早射出了箭。然而羽箭尚在半空中就燃烧起来，迅速化为飞灰，根本无法靠近那个搏杀的火团。
火焰的网正在不断吞噬牲畜。黑绿色的焰心越来越大，牧狼的身影与之相比竟然显得娇小起来。然而即便如此，纽赫仍然顽强地张着嘴，冲焰心中的魔物咬去。
伊兰的目光盯紧魔物的脑袋，将弓拉到极致。四周火星飞溅，惨叫连连，他持弓的手却很稳。
在银箭即将射出的刹那，皮甲着火的哈德克没头没脑地滚到了伊兰身前。视线有瞬间的遮挡，然而箭如流星，已向焰心飞去。
伊兰嘶吼道：“纽赫！”
焰心轰然炸开，牧狼滚落在地。而烈焰中的魔物瞬间萎缩。火焰逐渐熄灭下去。
一个黑色的东西从灰烬中爬了出来，倏然窜入密林的阴影，消失了。
纽赫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拼命抖了抖毛。烧焦的狼毛和烟灰落了满地，牧狼目光盯着魔物逃离的方向，森白的牙齿仍然露着，喉咙里咯咯作响。
伊兰奔过去抱住它，心疼地抚了抚他的皮毛。纽赫安静下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模样。它回过头来，蹭了蹭伊兰，然后低头舔了舔自己受伤的前腿。那里泛着黑绿色的雾尘，是怨火蛛的咬伤。
其他的牧狼也抖着毛靠近过来。它们个个都很狼狈，所幸都不是什么大伤。叫得最惨的芝士球更是一点事都没有，它烧焦的那层针毛被抖落后，下面的毛仍然厚得要命——这家伙只是怕火罢了。
营地一片狼籍。看守篝火的莫尔死了，小摩芬丢了一只手，杰米的肩膀伤可见骨，有不少人被烧伤。他们还损失了三匹马，以及大概二十几头牲畜。
而所有人都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
雪鸦来回迅速，镇上的人很快赶了过来。司祭蒙戈匆匆为营地举行起了净化仪式，莫尔的太太乔莎在营地边哭得撕心裂肺。按照传统，迁徙的路上不能带着遗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只能从这里出发，踏上亡者的旅途。
帐篷里呻吟连连，伊兰帮助医师安德为所有人处理了伤口。小摩芬一直都没醒来。在安德为杰米缝合肩上的斧伤时，小克里抱着已经熄灭的银灯，不停在旁边神经质地念叨：“那玩意儿会回来的……肯定会的……那已经不是卡特了，你为了那点儿奸情会害死所有人……”
“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和卡特之间什么都没有。”伊兰按着杰米的胳膊，冷淡道：“只是射偏了。很多魔物如果没有一击毙命，就会变成一团影子。人人都知道，箭伤害不到影子。”
“你就不能射准一点儿……”小克里纹丝不动，甚至还把银灯抱得更紧了。
“这你得问哈德克。”伊兰瞥了一眼旁边捂着脑袋的人。
“要不是你，卡特也不会变成那副样子。”哈德克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头上的绷带，嘟囔道：“可怜的家伙，自从和你睡过之后，他就不对劲儿了……老实说，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你和你的狼更像魔物……”
“你的耳朵和你的脑子至少有一个出了什么毛病。”伊兰耸耸肩，懒得再多说一个字了。
“没有伊兰和他的狼，现在咱们都会在外头和莫尔一起并排躺着。”安德理智道，他是个灰头发的小个子，有一双同样很小，但十分灵巧的手，这会儿手上正夹着被烈酒泡过的羊肠线。他在杰米的伤口上仔细观察：“谢天谢地，要不是害怕它们的爪子和牙齿，我真想去抱抱它们。”医师收紧了缝合线，杰米跟着哆嗦了一下：“需要我帮它们处理伤口么？”
“不用了。”伊兰放开了杰米：“它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从前在教团做过医师么？”在收拾工具的时候，小个子的男人问道。
“没有。”伊兰道：“怎么这么问。”
“你的手法很利索。尤其是处理魔物造成的伤口时。”安德擦了擦手：“有时候真希望教廷给埃塔纳派一个精通治疗术的司祭……蒙戈只会主持仪式之类的。”
“卡……卡特之后会怎么样？”威齐结结巴巴地问道：“蒙戈会救……救他的，对么？”
“人不能变成影子，只有魔物才能。”帐篷的帘子掀开，奈亚走了进来“卡特已经死了。镇长传来了消息，他们找到了逃走的那几个佣兵——都是焦尸了。”
帐篷里一阵寂静。
“司祭大人有说什么吗？”过了好一会儿，安德才小心问道：“我们一路上都没发现任何魔物的踪迹，却突然遇到这种事……这不正常……”
“那只是因为有人赶在我们走这条路前驱除了它们。”杰米挣扎着坐起来：“我在冬道上发现了教团留下的羽纹。”
和他一起出去的那个矮壮的巡逻队员卡拉点头道：“没错，很新鲜的记号，荧草汁绘制的，最多也就是两天前……”
“那么这就说得通了。”奈亚点头：“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有遇到半只魔物。”他瞥了一眼伊兰：“不过他们的驱魔效果看上去可不怎么样。”
魔物卷土重来，而埃塔纳不幸与其打了个照面。
伊兰扭头看了一眼小摩芬苍白泛青的脸。摩芬身边那条黑色的猎犬一直扒在褥子前，喉咙里不时发出小小的呜咽声。伊兰摸了摸它的头。
帐篷里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教廷的队伍，商量着要不要去联系他们，向他们求助。毕竟这关系到埃塔纳的安全。
伊兰提着鹿角灯，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纽赫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伊兰挠了挠它的耳根，温柔而疼惜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在帮忙处理小摩芬的断臂时确实试着偷偷用了一点治疗术，但作用有限，聊胜于无罢了。正如他现在很难轻松使出其他法术一样。纹印被剥除之后，他的力量已经衰弱了太多太多。
但他仅剩的力量仍然对牧狼有用。伊兰猜想，这或许因为与人类相比，牧狼的身体更加强悍，而它们与伊兰之间的纽带也比旁人更强。在非凡之力的领域，纽带有时候远比力量重要得多。
之前已经用圣水冲洗了纽赫的伤口，现在伊兰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把手掌覆盖其上，让自己最温柔的意识笼罩着纽赫的伤处。做到这点并不难，微弱的光很快包裹住了纽赫全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伊兰因为疲惫而停下来时，发现纽赫所有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缺失毛发还没生长出来，不过问题不大。巨大的牧狼绕到伊兰身后，亲昵地蹭着伊兰，让伊兰把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并舔去了伊兰额上的汗珠。
更多的牧狼开始试图挤进帐篷里。伊兰一一帮它们处理伤口——都是些小到不能更小的外伤，毛手套的爪子被火燎到了，铃兰的鼻子上有道划痕，还有长耳朵，它的耳朵掉了一块皮，余下的都只是毛被啃掉了一些——幸好牧狼的毛皮够厚。
糖糖在莉达身边滚来滚去，做母亲的摁住了它，舔掉了它身上的烟灰。毛手套蹑手蹑脚地叼走了奈亚带过来的那半只兔子，在帘外咯吱咯吱地咀嚼着。
纽赫还是那么温暖。伊兰挠了挠它的下巴。牧狼闻了闻他，然后开始舔伊兰的脖子。它的嘴巴里有股烧焦的烟灰味，那是怨火蛛的气味。伊兰用手指沾了点掺了薄荷汁与茶粉的甘油，把指尖伸进纽赫嘴里帮他清洁牙齿。纽赫躲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乖乖张开嘴，由着伊兰去了。
“不管怎么说，怨火蛛已经是三阶魔物了。”伊兰的手指蹭过纽赫雪白的利齿，喃喃道：“你看到它消失的地方了么？痕迹突然就中断了，好像它凭空消失了……出现的时候也是……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附近肯定有裂隙……”
想到卡特的脸，伊兰低声道：“那天……如果我没有拒绝他，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纽赫忽然轻轻咬住了伊兰的手，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很轻的威胁声。
伊兰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想想罢了。”他抽开手，点了点纽赫湿润的大鼻子：“下次小心点，好不好？再怎么说，那毕竟也是三阶的魔物啊……哦，老天……”
纽赫又开始猛舔伊兰的脸。
伊兰忍不住笑了：“嗯，现在没有奇怪的味道了。”
他搂住纽赫的脖子，像平时一样靠了上去，手指穿过顺滑的针毛，摸到了厚厚的狼绒。暖意从指尖升起，很快笼罩了全身。纽赫的脖子环住了他，温暖的呼吸在空气中泛起白雾。伊兰枕在它颈窝里，感觉睡意正在袭来。
鹿角灯的光再次黯淡下去。箭袋立在不远处，被泛着冷意的光映照着。诸多羽箭在伊兰身上投下了细长的阴影，宛若将之囚于牢笼。一阵寒风掀开了帘子，灯影摇晃，细长的羽箭之影仿佛蛇一般在伊兰身上蠕动起来。
伊兰敏感地抬起头。然而在那之前，纽赫已经长尾一甩。鹿角灯熄灭，箭袋无声滑落在地。
四周瞬间黑暗下来，只剩群狼冒着蓝色幽光的眼睛。
睡意消失了。伊兰起身走出帐篷，外头影影幢幢，是远处的篝火在风中摇晃。然而他仍然感觉黑暗中东西在窥似着。他向着风来的方向猛然回头，余光之中，一双长方形的红瞳倏然闪过。
伊兰的手握住了腰后的猎刀。铃兰和毛手套已经先他一步窜过去。积雪与灌木哗啦啦作响片刻，两头牧狼走了出来，口中互相抢夺着一只刚被咬死的野山羊。
小心有角的东西。小爱莉的绿眼睛浮现在伊兰心头。
但这只有角的东西已经死了。伊兰看着那畜牲被咬断的脖子，慢慢松开了手中的猎刀。大概只是野羊跑来和牲畜交配。他想。
纽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目光盯住了那只羊。伊兰摸了摸它：“吃点东西？”
牧狼却一甩尾巴，轻轻咬住伊兰，把他拖回帐篷，重新圈进了自己的颈窝里。
群狼进食的声音和远处悲伤的歌谣混杂在呼啸的北风里。伊兰吻了吻纽赫的额头，和它偎依在一起，静静地聆听着。

第6章 迷境
天未亮的时候，人们在薄雾里为逝者举行了葬礼。遗体被火化后，灰烬与香草和枯萎的花朵一起被装在匆匆制成的桦木皮罐子中，在小小的空心木舟上随水而去。北地的人相信河流是逝者的道路，水会净化灵魂，让逝者可以被神接纳。
哈德克嘟嘟囔囔，说莫尔运气不坏，河流还没结冰，树林也不缺薪柴。否则大家只能把遗体埋在这里，而遗体八成要被魔物或者野兽吃掉。
教廷总是说，人被魔物吃掉，灵魂就无法回归真神的怀抱。伊兰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一个“真神”。
但他知道那些游荡于荒野中，无法言喻的力量并不是真神的神迹。他见过那些没有安息的灵魂。它们围绕在那些教廷讳莫如深的“神迹”周围，痛苦永无终结之日。
但愿虔诚的仪式让莫尔去往了真正的安息之所。
镇长最终还是决定顺着冬道继续前行。他们也派出了雪鸦，寻找教团的踪迹，只是无功而返。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圣职者组成的队伍会追逐魔物行动，很难说哪一方更神出鬼没。
在往后的几天里，道路和从前一样平静，偶尔有些小魔物，都被顺利解决了，没有更大的东西接近队伍。银灯里的蜡烛烧完了，蒙戈把灯芯换成了圣油。伊兰看得出，重新燃起的银灯，力量衰弱了许多。
银灯确实是被祝福过的圣器。但它的一部分力量来源于那小半截刻满纹印的白蜡烛——那也是某个神迹者的一部分。他的力量可能太过弱小，所以没办法成为真正的圣器，最后只能变成蜡烛这样容易被消耗的东西。
伊兰不愿意去想，这是令人难过的事。现实也不允许他想太多。人们遇到了另一重困境——暴风雪。
残酷的天气突如其来，使得队伍的行进速度变慢了许多。照这样下去，牲畜就要没有吃的东西了。他们出发时携带的牧草数量有限，不足以支撑太久。
经验丰富的大克里安慰所有人，只要他们能及时穿过去往白苹果山的隘口，所有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迁徙之旅今年开始得比往年早很多，隘口那一边这会儿大概连积雪都还没有。只要到了那里，他们就可以停下来补给很多东西。
可当探查队走到冬道尽头，才发现旧路消失了。那里刚刚经历过一次雪崩。积雪和巨石完全吞没了前方的道路。他们的一侧是随时可能再次崩塌的山体，另一侧是万丈深渊。于是众人只能沿原路折返，寻找新的道路。
在几次试图绕路的探查都以失败告终后，埃塔纳不得不在寒风凛冽的三岔河山谷停了下来，决定改变前进路线，向东去往小镇的另一个越冬点——羊角谷。那里虽然狭小，但冬季也生有绿苔藓和雪中草，还有一处稳定的火油之泉。
大家最终决定让整个探查队带上足够的补给，单独出发。而牧队和小镇则留下来原地等待——镇上火油的存量有限，而且因为风雪，牲畜也禁不起更多的折腾了。
对探查队来说，这是条非常漫长的路线，虽然路算不上太难走，可探查的过程却不顺利。他们探查了已知的几条路，但不是冬道太窄，小镇无法通过，就是积雪太厚，牧队无法前行。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从营地被怨火蛛和魔物群袭击的那天起，他们就越来越难遇到其他动物。不要说驼鹿和毛猪，连松鼠和寒鸦都少见踪影。不知不觉间，那只夜晚闯入营地的野山羊已经是牧狼们十几天前的小菜了。
伊兰的雪樵和牧狼始终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后，因为马匹和驯鹿对牧狼实在太过恐惧，蒙戈也很排斥这些巨兽。不过这次纽赫并没有像从前一样选择带着狼群离开伊兰。于是让它们吃上东西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加困难。
在吃光了探查队携带的牲畜后，毛手套很快开始猎杀探查队里虚弱的马匹，其他牧狼虽然尚未依样为之，但分享起同伴的猎物却毫不客气。有时候它们会为此厮打起来。纽赫会阻止它们接近驯鹿，但也仅此而已。伊兰向大家承诺损失的马都算自己的，正如从前一样。没有人对此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因为牧狼们刚刚击退了一群漂浮之口的袭击。同前一次一样，魔物们的出现毫无预兆。幸而这次没有怨火蛛了。
伊兰不知道到底哪件事让自己更忧心：是迟迟找不到的路，还是开始吞吃魔物和马匹的牧狼们。他心里很清楚，按照牧狼们的食量，除非能猎到巨鹿那样的大型猎物，否则它们会持续处在一种半饥饿的状态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它们正在变得狂躁和凶狠。尽管这种状态有助于它们威慑和绞杀魔物，但这仍然令人不安。
杰米直言，照这么下去，虽然大家一时半刻不会被魔物吃掉，但等到马和驯鹿被吃光，牧狼们就该盯上人了。唯一的办法是早点找到路。
然而在望不见尽头的林谷中再次出现似曾相识的景色时，众人在一瞬间陷入了恐慌：他们迷路了。
探查队已经顶着风雪走了整整三天，所有人都精疲力尽。魔物和死灵的影子总是不分昼夜地徘徊在周围，虽然因为有狼群在，那些东西并没有造成大的伤害，可也足够令人精神紧张了。
在看到洞口附近的石头火堆时，威齐从马上跌落，双手抱头，喃喃道：“是索盖洛！索盖洛降下了这雪……它要我们困死在这里吃掉……”年轻人放声大哭：“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索盖洛是传说里的邪神，以旅人的尸体为食。它躺在大地上，无法移动。但他拥有一千只手，这一千只手能移动大地上的山岩，树木与河流，把旅人永远困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它的嘴巴。
“大不敬！”蒙戈厉斥道：“我们的主是唯一的真神！世上独一真实，应受崇拜的主宰！其他的不过是魔物与妄人的妄言罢了。”他深吸一口气：“只是风雪的迷障而已。我们等雪停再出发。”
《暗影图鉴》把除唯一真神和圣灵外的所有非凡存在都定义为魔物。索盖洛自然也是其中之一。普通人尽管根本没听说过那本书，也应该明白提及魔物的名字是很不吉利的。但除了蒙戈，没人出口责备威齐。因为威齐只是把众人的恐惧讲出来了而已。
雪停了，圆月升起，寒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很不舒服的香味。牧狼们烦躁地踱来踱去，喉咙里咯咯作响。铃兰不小心踩到了莉达，莉达回以咆哮，两头巨狼冲对方露出了牙齿。而纽赫没有理会争斗。它双耳高竖，紧紧盯着石头火堆。伊兰皱了皱眉：他知道这种味道，是用来驱赶魔物用的堇香木。
“等一下……”安德走到石头火堆前，拂去积雪：“这不是我们留下的火堆……”
众人纷纷跳下雪橇和马背奔过去仔细查看，杰米抓起一把灰烬，让它从指缝中滑落：“确实不是，我记得我们的火堆没有这么大，也没有烧过驱邪用的香枝……”
“也许山道和山道都差不多，岩洞和岩洞也差不多……”哈德克嘟囔道，在一片灰暗中里眯起了眼睛。岩洞外山风呼啸，山崖下的林谷已经被暮色笼罩。
“这不是我们上次出发的地方。”杰米走了一圈儿，肯定道：“虽然这里也有棵栓过马的石柱。有人在这里停留过……”他仔细抚摸着石头上微微泛光的痕迹，将鹿角灯凑了上去：“老天，是圣职者的羽纹！”他大声道：“教团的人来过这里！”
“看上去起码快十天了……”安德凑了过来。
“不管怎么说，这证明我们没迷路……”奈亚的唇角终于有了一点松弛的意思：“扎营吧，伙计们。”
篝火即便已经被围在一圈帐篷的中央，仍然无法停止在风中颤抖。影子伴随着风，在极高极空旷的橙红色岩壁上不停摇曳着。小克里把雪鸦笼子提了过来，放在了哔啵作响的火堆边。雪鸦难听的叫声在这空旷死寂的山洞中回响着。
“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外头的乌鸦就这么叫。”小威齐把毛皮斗篷裹紧了，恐惧道：“我敢打赌，它们和伊兰的狼一样想把咱们吃了……”
“行了吧你。”哈德克烦心道：“能不能别总是讲些吓唬人的话？”
“它们只是不想呆在这里。”伊兰望着笼子里发抖的雪鸦，低声道，他掰碎了一点干硬的面包，塞进了笼子。雪鸦挤做一团，大口啄着。
“太冷了。”小克里没精打采道：“飞出去的都没回来，又死了好几只，就剩下这些了。”他脸色灰败地看着汤锅，酸芜菁块正在汤里缓缓沉浮：“我们只剩这玩意儿了？”
“面包和奶酪还是足够的。”安德把一小块黄油加进汤锅，搅动了几下。
“硬得砸死人的面包和发涩的绿奶酪。”小克里抱怨道：“奇了怪了，活物都跑到哪里去了……”
“还远远没到最冷的时候呐。”哈德克晃了晃脑袋：“等到天空再也见不到太阳，那才叫冷呢……”
说话间，帐篷外侧忽然骚动起来。狼发出尖啸，牲畜嘶鸣，其间夹杂着人的惨叫声。
正在洞外照料牲畜的比齐普怒吼道：“玛洛兹！”
伊兰跑了出去，发现狼群正在夜色中拖咬着什么东西，糖糖在一旁跳来跳去，不停尖叫。牧狼们的喉咙咯咯作响，似乎马上就要把那玩意儿四分五裂。
看守牲畜的比齐普冲狼吼道：“别咬了！那是个人！”
然而狼群根本不为所动。
伊兰厉声道：“停下！”他扑过去，拼命想把狼从那个陌生人身上拉开。毛手套扭头咬来，狼牙在离伊兰的脖子仅剩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牧狼跃开了，可仍然呲牙咧嘴的。
狼群四散，只剩纽赫仍然拖着地上那人的手臂。牧狼苍兰色的眼睛并不疯狂，反而十分冷静。
伊兰半跪下来，向它喘息着伸出手：“纽赫？”
好一会儿，纽赫才缓缓松开嘴。然而当伊兰想要走上去查看的时候，它却挡在了伊兰跟前。
有人已经先伊兰一步上前了：“老天……这是个……圣骑士？”
鹿角灯映出了那人身上沾满暗色血迹的金铠甲，铠甲已经全部扭曲变形，上头的圣纹和神徽上满是碎蛋壳似的裂纹，只剩头盔仍是大致完好的。即便如此，圣器那种特有的微光仍然在其上缓缓闪烁着——看来如果不是有这件圣物穿在身上，此人肯定早就被群狼撕成碎片了。
不速之客缓慢而僵硬地爬起来，在有人靠近他时挥舞着手里的断剑，歇斯底里的尖叫在扭曲的头盔里闷声回响：“魔物！是魔物！乃托，索盖洛，瓦勒留，九个头的黑山羊……哈哈哈哈哈……全都死了……有魔物……魔物从影子里钻出来……”
寒风吹过，鹿角灯闪烁起来。
“这里没有魔物……”奈亚试图安抚他：“我们来自埃塔纳……您应当听说过吧，那个会移动的小镇……”
陌生人的头盔面罩破了一块，在他抬头时，面罩后那只充血发颤的眼睛落入了众人的视线：“都是魔物……最大的魔物是深渊……就追在后面……那么多，那么多……魔物……漩涡在等着……我们进了魔物的裂隙……”
“这人好像疯了……”杰米皱眉道。
当那明显失去理智的目光胡乱扫视着落在伊兰身上时，地上的人突然以不可思议的力气冲了过去：“圣灵！天使！神之子！白金的寒星！伊米安大人！救我啊，圣灵！……”
伊兰怔住了。
纽赫挡在伊兰身前，原本顺滑的针毛全部立起，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呼啸声。
那人看见纽赫，突然止住了动作，以发抖的声音道：“寒渊潜行者……”他呆望着纽赫的眼睛，安静下去，片刻后，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是星辰教团的人。”当大家把这个凭空出现的人移到篝火边的时候，蒙戈检查了他的盔甲，确认道。
教廷麾下有三个圣职者组成的驱魔教团：圣光教团，晨光教团和星辰教团。虽然三个教团都承载着驱魔的任务，但任务范围各自不同。圣光教团是教廷御用的教团，担任着守卫圣城，制造并测试圣器，以及封印大型魔物的重任，非重大事件不会离开圣城；晨光教团则是驻地制，麾下的圣职者会按照教廷的任职令进入各个城市和小镇担任司祭；星辰教团则是巡游制，麾下的圣职者常年在外，采集珍贵的神迹之物，向教廷汇报魔物动向，同时也承担着驱魔的任务。
这三个教团里，只有星辰教团和圣光教团拥有神迹者。即便没有圣器，没有武器，这些人也能用天非凡之力与魔物对抗。普通人将这种力量称为——魔法。
铠甲下是个黑头发的中年人，肌肤像大理石一样青灰，脸颊浮肿得吓人。在灌下了一点水后，这人呛咳几声，一把抓住了蒙戈的手：“魔物！有魔物！要通知……通知给其他人……要去法阵那里……”
伊兰确信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直接喊出自己的真名。他想凑近看看，可纽赫很坚决地挡在身前，不肯移动分毫。牧狼今晚看上去焦躁而固执。伊兰安抚地搂住了它的脖子，轻轻抚摸着。
“我们知道有魔物。”蒙戈正色道：“我们已经遇到了……蒙神恩典，并未造成大的伤害……”
“不……不……你们不明白……”那人嘴角不停淌水，充满恐惧道：“不只是那种魔物……是深渊，深渊在靠近，在吞噬……他们想得太天真了，那种东西，那种东西根本不可能被人类控制……”
“深渊在另一个世界的深处。”蒙戈困惑道：“好了，您需要休息，大人……我们该怎么称呼您？”
“以西。”陌生人混乱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通知……通知教廷，要把消息传回去……法阵……”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要怎么去通知其他人呢？”蒙戈欣羡地看着他铠甲上的花纹和断剑护手上大颗的红宝石：“我是帕德&#183;蒙戈，大人，隶属于晨光教团，是埃塔纳的司祭。和您一样，是忠于教廷和神的圣职者。这里很安全……您无需担心……”
“教廷……”地上的男人重复着：“教廷……”唇角的水滴尽，这人似乎终于清醒了些：“教廷需要那些珍贵的存在……我们肩负着使命，一切都是为了信仰……”
“是晶石矿么？”哈德克问道。
地上狼狈的男人没有回答：“奉献，要在合适的位置放下……三个……一共三个……还有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楔子，要在中央打下……在它们到来之前……但它们已经来了，趁势而来……要去通知，去警告，要赶快点燃法阵……它们无法控制，无法抵挡，做不到……”
“什么……是，是魔物要来了么？”小威齐恐惧道：“楔子又是什么……”
思绪混乱的圣骑士仍然在胡乱说着它们，楔子和点燃法阵之类的事，并把脖子上的一条吊坠扯下来，塞进了蒙戈的手中：“去点燃法阵……不然我们都会死……不，比死更可怕……”他絮絮道：“快去！快去！……”
呓语越来越模糊，陌生人重新进入了一种神智不清的状态。
安德试图帮他脱掉沉重的盔甲，但那银盔甲就好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除了头盔，任何部分都无法取下。当哈德克试图用猎刀去撬动盔甲的缝隙时，骑士再次昏了过去。
营地被不安笼罩了。
蒙戈的注意力全在那人塞给他的东西上。那是一枚嵌在几个交错的石头圆环里的小球，材质看上去像是某种灰扑扑的丑陋玻璃球。蒙戈擦了擦，走到了洞口挂着的银灯旁，眯起眼睛仔细看着。
牧狼们在陌生人附近徘徊，不时露出牙齿。纽赫始终挡在伊兰身前，苍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的人。
伊兰明白过来。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他没有在陌生人身上感受到魔物的气息。但这不代表真的安全。他的感知力已经弱化了太多，纽赫可没有。
他审视着那人的颜色不正常的肌肤，对奈亚道：“那个人有问题，我想我们最好把银灯和圣水拿过来……”
哈德克这时候终于卸下了那人喉咙下的甲片：“哦，老天，这人的脖子是怎么了……”
篝火在风中摇晃了几下，昏暗下去。但伊兰仍然看见了那片肌肤——不，那不能称之为肌肤了，那是一片石头。他面色骤变：“离开那里！快离开那个人！……”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石头的阴影自铠甲下方那一小片区域溢出，如同有形般飞速蔓延，篝火霎时间萎缩如同烛焰，所有人都落入了阴影之中。
牲畜嘶鸣，昏暗的夜色落入岩洞，伊兰看着熟悉的人们连挣扎都没有，就直接凝固在了原地。

第7章 失去
伊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越过纽赫的阻挡向那个圣骑士冲过去的，他只知道当自己反应过来时，手上的猎刀已经如之前千百次那样在空气中划出了神圣的符文。比丝线还要细弱的银色符文悬浮在陌生人上方，在一片昏暗之中微微闪烁着。
牧狼们嘶声狂叫，一拥而上，向那阴影的中心袭去。
阴影缓缓消失，篝火重新亮了起来。然而一切都已经迟了。
离诅咒最近的哈德克仍然抓着刀，维持着阴影涌出时试图遮挡的姿势，仿佛时间在他身上突然静止了一般。其他人也是如此，没有一个人仍在呼吸。他们保持着最后的动作，震惊的神色仍然留在脸上。
地上的人早已四分五裂，铠甲的碎片之中，并没有人类的血肉，全是破碎的青黑色石块。
悬浮在半空的银色符文仿若不堪重负般断裂，像烛火熄灭在黑暗中。伊兰脱力地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喘息。他知道这个人和他的队友遇到的是什么了——是岩魔。那副满是裂纹的银铠甲并没能真正保护这个可怜的圣职者，它只是把魔物的诅咒暂时禁锢住了。当哈德克撬开了甲片，诅咒便蔓延出来，彻底吞噬了铠甲的主人，也波及了整个探查队。
伊兰感到身体有种无法言喻的沉重和僵硬。狼嚎声低下去，纽赫跃到他跟前，舔了舔他的手。狼舌落在僵硬冰冷的皮肤上，让伊兰感到了热度和刺痛。他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它的脸。
牧狼毫发无伤，这种程度的诅咒对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而对它们根本不起作用。纽赫抖了抖毛，神色仍然严肃。它抬起头，鼻子和耳朵在空气中微微动着。
伊兰听到了他喉咙里警告的轻啸。
还没结束，还有东西。影子在岩壁上跳跃着，某种怪异的窸窣声随之一同出现了。
伊兰抄起手边的冰水桶，浇熄了篝火。哧啦一声，烟雾腾起。夜色再次吞没了一切。
影子消失了，窸窣声也消失了。
狼群无声靠近，伊兰摸了摸它们，听着它们喉咙里的咕哝声，知道一切尚未结束。仍然有东西在窥视着这里。
深渊无底，黑暗无尽。
伊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动起来，和牧狼把所有的人都拖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然后在帐篷周围用石块绘制了一圈儿守护用的符文。
以夜衣之，圣灵加护。伊兰默念着。细微的银色在符文上极缓慢地流动起来。他衰微的力量没能保护好这些被诅咒波及的人，但也不是完全没起作用——他们至少还没死。没死，也不能算活着。所以魔物暂时不会对它们感兴趣。
只要能找到教廷的人……这些人就还有机会得救……
我不必去见他们。伊兰默默想，把消息传递到就足够了。他们会来的，来此解救这些信众。不管怎样，教廷对普通人总是仁慈的，残酷只留给神迹者和异端罢了……
就在这时候，帐篷里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呻吟。
伊兰抬起头，发现蒙戈正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脸上满是惊恐：“救……”
伊兰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食指竖在唇前。
蒙戈终于安静下来。他突出的眼睛神经质地四下乱转。伊兰松开了手。他慌忙一把攥住伊兰的手腕：“魔物？”
“岩魔的诅咒。”伊兰声音很轻，目光在岩洞的暗处逡巡着，言简意赅：“还有其他的东西。”他的余光扫过蒙戈的手，那里有蓝色的微光露出——正是那个之前灰扑扑的吊坠。
他明白过来。那是指星坠，教廷的圣器。或许就是因为银灯加上这件圣器都在身边，蒙戈才仅仅是短暂地昏迷了一下。
司祭缩着脖子，恐慌地环视着空旷的岩洞：“那还等什么，快走！”说完一马当先，连看都不看石化的同伴一眼，直接越过伊兰，向洞口的银灯和雪橇奔去。
银灯中的火苗微弱了许多，但总算还亮着。牲畜倒下了大半，余下的都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连向来稳重的盖鲁玛都不见了。只剩几头迟钝的，仍然留在洞外。雪地上凹凸不平，阴影交错，驯鹿僵硬地踱来踱去。蒙戈哑声咒骂着，试图把它们拖到雪橇边上。
云雾遮蔽了月亮。除了那颗蓝白色的狼星偶尔会在薄云的缝隙中闪现，夜空中几乎再无其他光亮。起风了。伊兰的手下意识撑住山壁，却摸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他擦去积雪，在岩壁上看到了法阵的刻痕。
原来是这样。伊兰霎时心如明镜。为什么那个人要拼死回到这里……因为需要被点燃的法阵就在这里。
伊兰仰头，借着微弱的夜光辨认法阵。法阵不知道延伸到何处，更高处因为昏暗而无法看清。但可以感受得到，它惊人地庞大。
伊兰对终于把缰绳套到了雪橇上的蒙戈道：“你最好过来一下。”
蒙戈停下来：“什么？”
“法阵。”伊兰指给他看。
蒙戈远远地举起银灯，眯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片刻：“那里什么都没有。”
伊兰皱眉：“你看不见？那就把指星坠或者银灯给我。”
蒙戈审视着他，哑声道：“这些东西属于圣职者，在黑市上能卖几百个金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它们……”
伊兰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什么：“听着，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小玩意儿，但你是个圣职者。”他冷冷道：“你拿着教廷的圣器，接受了教团兄弟的遗愿，法阵就在你面前，你却视而不见……你知道吧，教廷会怎么惩罚背叛者。”
蒙戈与伊兰对视片刻，肩膀终于塌了下去。他刚向这边走了几步，大地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蒙戈猝不及防，狠狠摔了一跤，指星坠从他手中飞脱，消失在了黑暗中。
山风渐起，云层飘过，泛红的月亮露了出来。一度消失的窸窣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急切。
好一会儿，蒙戈才颤声道：“那……那是什么？”
一个影子。巨大的，蜘蛛的影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空地上。
是怨火蛛。它从黑暗里极缓慢地爬了出来，比之前更大，更可怖，如同一座移动的小房子。它的口器不断发出令人耳痛的窸窣声。无数的眼睛在它头部疯狂转动着，最后停留在了伊兰和蒙戈身上。
蒙戈张着嘴，抱着银灯慢慢跪倒在地：“神啊……”
牧狼在伊兰身边低吼着，纷纷露出了牙齿。而伊兰却发现了别的东西。
他们脚下那些交错的影痕并非来自不平整的雪地。那是一张网，阴影的网。从他们踏进这里开始，就已经进了怨火蛛预先结下的网。
交错的阴影之网颤动起来，银灯光亮所及之外，离怨火蛛最近的那头驯鹿发出惨叫，无数鲜血涌出，它的身体片刻间四分五裂。
蒙戈发出一声难以控制的抽气。
然而怨火蛛并没有继续向前。阴影的网仍然随风轻晃，在光亮的边缘蠢蠢欲动。
“它已经结网了。”伊兰沉声道：“网比它本身更可怕，因为我们就在网中……”
“什……什么……”蒙戈颤声道。
“保护好那盏灯。”伊兰当机立断：“我们可以利用它的光亮逃出去。”他安慰道：“会没事的。”说着取下了背上的弓和银箭，命令道：“把灯举起来，举得越高越好。”
蒙戈犹犹豫豫地举起了灯。
光亮的范围一下子扩大了许多。阴影之网颤动起来，整个大地仿佛也随之颤动。纽赫仰头长啸，狼群向怨火蛛扑去。
这是一场惨烈的搏杀，群狼很快见了血，然而始终找不到机会限制怨火蛛的行动。它实在太大了，而且已经完全恢复了三阶魔物最终的形态。伊兰能想到的，只有把它逼到悬崖边，寻找一个逃生的机会。
纽赫永远知道他的心意。他们并肩作战，比任何战友都更默契。牧狼不断攻击蜘蛛的头颈处，带着狼群将怨火蛛向悬崖边诱去。伊兰终于觑准空档，箭如流星，精准地射入蜘蛛的眼睛。可蜘蛛只是挣扎了一下，愤怒地转头向莉达袭去。
伊兰立刻补了第二箭。这一次的箭射得很深，几乎全数没入了蜘蛛的脖子。怨火蛛嗡鸣着，抛下了差点儿被长足贯穿的莉达。母狼从地上翻身而起，再次无畏地扑了上去。银箭融化了，魔物的伤处迸出了黑绿色的蛛血，蛛血落地，竟顺着阴影的蛛网燃起了同样颜色的火焰。
蛛火仿佛触及了什么，伊兰闻到了阴冷的，某种腐烂苔藓的味道。那让他想起了祭堂，还有祭堂阴影处的群魔。眩晕感袭来，伊兰手握银箭的箭头，向外猛地一拉。利刃割破肌肤，血涌出来，昏沉感消失了些。
群狼仍在与魔物搏斗。纽赫与毛手套攀上了怨火蛛的背，利齿疯狂撕咬着蜘蛛的脖颈和脑袋。冰雪飞溅，蜘蛛挣扎着，长足乱踏，将一辆雪橇踩得粉碎。精铁的拉杆像箭一样飞起，击中了伊兰的肩膀。
伊兰被撞飞出去，感到自己的半个身子似乎都陷入了僵硬和剧痛。
阴影的蛛网再次震颤起来，比之前哪一次都强烈。地面四分五裂，更多的绿色火焰毫无预兆地自阴影中高高窜起，焰尖漆黑如墨，有如魔兽邪恶的爪尖。
地上的群狼纷纷发出伊兰从未听过的哀嚎。他忍痛回望，发现糖糖不知何时已被绿焰贯穿。火焰如同冰锥般将它摇晃着挑在半空。尚未长大的牧狼像一团绒球那样随火焰摇晃着，鲜血不断从它身上淌落，在地上腾起轻烟。
伊兰眼睛紧紧盯着它，冲蒙戈急吼道：“到这边来！让灯光抹掉网的影子！”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气中的爆裂声，令人头痛的嗡鸣和狼群的哀嚎。伊兰回头，发现蒙戈不知何时已经提着灯爬上了雪橇。
伊兰暴怒，喉咙里几乎喷出血来：“蒙戈！”
也许是他的怒吼太过慑人，司祭哆嗦着回头看了一眼，抬脚重重踹在驯鹿臀上，尖叫道：“走！”
驯鹿受惊，嘶鸣着跃起，带着银灯和雪橇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冬道。
失去银灯，阴影的蛛网再无出口。余下的只有异常惨烈的搏杀。伊兰爬起来，忍着剧痛将银箭一支支射出去，每支都正中目标，庞大的魔物摇摇欲坠，可地上那有如长枪的绿焰也越来越多。
当最后一支银箭终于穿透了怨火蛛残破不堪的头颅时，空气中有短暂的寂静。片刻后，头颅炸开，那魔物沉重的身体轰然而倒。
山风呼啸，阴影的蛛网消失了，诡异的火焰由绿转红，在伊兰四周哔啵作响，渐渐萎缩。
伊兰艰难地喘息着，抱住自己受伤的肩膀，在空旷的夜色中缓缓环视周围。群狼残缺的尸体落了满地，没有一丝生机，只剩纽赫的影子在火焰后摇晃着。死亡笼罩了这里。
他找到了糖糖。小狼看上去比活着时更小，苍蓝色的眼睛仍然大大地睁着。伊兰合上它的眼睛，一滴泪落在了它已经失去温度的皮毛上。
纽赫穿过火焰，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如同从前大战后的每一次那样，它低下头，轻轻舔舐伊兰的脸。它嘴里呛人的烟灰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令人难忍。但伊兰还是紧紧抱住了它。
风的寒意更重了。雪尘随风起落，除此之外，四周再无一丝属于活物的声音。
圆月越来越红，红得像血，仿佛即将从天空中滴落。而天幕却越发漆黑，有如深渊。那颗唯一的星星也消失了。不知过了多久，一点黑暗无声地出现在了血月的边缘。渐渐地，月亮上出现了黑暗的缺口。
纽赫原本安静地偎依着伊兰，这时忽然挣脱出来，喉咙里再次发出威慑的低吼。
寂静中传来了一阵蹄声。一只黑山羊从将熄的火焰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遥远而诡异的笑声在黑暗中桀桀作响。
“伊兰达尔&#183;伊米安……”那声音像是从它口中发出的，又像是从包围着伊兰的黑暗中发出的：“暗之心的祭品啊……契约将在今日履行……”那声音充满暧昧的诱惑：“到这里来，可爱的火焰，明亮的星星，阿斯蒙蒂斯在等你……永恒的欢愉在等你……这是你的命运……”
纽赫扑了上去，然而却从那只黑山羊的身体中穿了过去。那只是个影子。
影子的魔物逼近伊兰，长方形的红色瞳孔贪婪地注视着他：“不要拒绝命运，阿斯蒙蒂斯保证……”
伊兰抽出猎刀，使出全身的力气劈了过去。利刃徒劳地划过影子，影子依然毫无阻碍地笼罩下来。他在阴影深处看到了流涎的巨口，扁平如铲的牙齿，和无数根像舌头一样扭曲着，从巨口中探出的羊角。
它们刺下来。
预想的剧痛与死亡并没有随之而来。滚热腥甜的液体洒落，淌进伊兰的双唇，柔软覆盖了伊兰的全身。伊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双手触到了熟悉的温暖。
“……纽赫？”他颤声道。
牧狼没有回答。
世界有短暂的宁静。
“啊，那个代价，差点忘记了。”黑暗中的声音带着恼怒的回声：“契约……当然，我们都要遵守，暗之心的绝对法则……你支付了太多，所以……只能等下一次……”
僵硬与压迫感消失了，影子也是。
伊兰嘶声道：“纽赫？纽赫！……”
纽赫很慢地跌下来，跌在了伊兰身边，雪雾腾起，大地随之轻颤。
牧狼向来安静如影，轻捷如风。它的身体从来没有如此沉重有声。伊兰扑上去，然而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已经紧紧闭上了。
原来它就是伊兰从献祭仪式逃脱的代价。
伊兰小心地抱住它，冻僵的手抚摸着它仍然泛着暖意的皮毛，试图从中感知到牧狼的心跳。他把脸贴在纽赫脸上，怀着一点微弱的希望轻声道：“纽赫？”
纽赫没有回答，伊兰就一遍一遍地问下去。
大地空旷，四野无声，那一声声轻唤对世界来说太小太小了。它们发出又消失，就像一切被吞入暗之心的微尘一样。世界不存在了，唯有血色的月亮高悬在头顶，正在一点一点没入黑暗。
他想起纽赫还是一只小狼的时候。比糖糖要小得多，蜷起来甚至占不满少年人的手心。它在污秽里蠕动，却不发出一点声音。伊兰把它小心地抱起来，看见了它苍蓝色的眼睛。那让人想起天空，但并非晴日的天空——像是暮色之后，又像是黎明之前。
后来它在微光泛起和落下的时刻伴随伊兰，驰骋在鲜血之上，群魔之间，旷野之中。
直至此刻。
你必须习惯失去，习惯死亡。乌瑟琳师傅曾这样说过。
伊兰慢慢直起了身子，注视着纽赫的脸。掌心下的毛皮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温度。纽赫再也不会用它漂亮的苍蓝色眼睛安静地凝视伊兰，再也不会温柔地来舔舐伊兰的脸了。
它是唯一。从最初直到最后。伊兰明白，他知道纽赫也明白。而今所有的明亮与温暖都已远去，只有冰冷的黑暗永远地包围着一切。
有些界限绝对不可逾越。乌瑟琳师傅的话在久远的记忆中回响。否则你的灵魂便会与魔物一样，与暗之心相连，永远都无法解脱。不要为了一时的安慰，而陷入永世的黑暗之中。
伊兰笑了一下，紧接着是泪水淌了下来。
真是笑话。他想。光明才是短暂的，我们从来都在永世的黑暗之中。
他拾起地上的猎刀，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淌了出来。伊兰就着那血，在地上疯狂地涂画起来。黑暗在他头顶涌动着，红色的月亮越来越小，只剩下细细一弯。
周遭所有的火焰都已熄灭。纽赫的身体在黑暗中几乎有些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伊兰脱力地跪倒在地，伤口皮开肉绽，刀痕层叠，几乎干涸。
他吃力地举起刀，不知道第多少次划了下去，新的血液极缓慢地涌出，他沾在指尖，完成了最后一笔符文。
鲜血构筑的符文仿佛余烬被风拂过，立刻在黑暗中闪烁起了猩红的微光。伊兰恍惚在耳畔听到了来自黑暗的窃笑和低语。
但他没有停下来。双掌按向大地，他闭上眼睛，让意识穿过黑暗，停留在纽赫身边，血之法阵的中心。
“纽赫……”他全心全意地地呼喊，让更多的血从自己的灵魂深处涌出，将纽赫毫无光亮，已与尘土无异的躯体包裹住。他从内心深处向那些无法言明真名的黑暗生灵们祈祷，祈求它们告知纽赫灵魂的去处，祈求它们让自己能和纽赫紧紧连结。
鲜血在黑暗中蠕动和爬行，渐渐扭曲成一条条锁链，伊兰感觉到那些锁链穿透了自己的心脏，像触手一样扭曲着探向虚空。它们不断延伸着，探向不可知之处。
突然，尖锐的剧痛袭向伊兰的心脏。年轻的灵魂毫无防备地蜷缩了起来，所有的锁链尽数绷紧。
血的锁链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什么。
伊兰感到泪水正从灵魂深处涌出，是纽赫，它还没走远，他找到了它！它就在那里！
就在这时，一束极明亮的蓝光自黑暗深处出现。它缓缓转动，光亮所及之处，古老而宏大的法阵自黑暗深处浮现出来。小小的血之法阵立刻被这个庞大的法阵吞没了，仿佛一枚钥匙插进了属于它的锁孔。一层层符文开始交错着转动，整个世界也随之颠倒倾覆。
最后一线红色的月亮落入了世界下方，伴随着符文转动的声音，尽数没入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圣城，教廷审判塔最深的地下，影之镣铐无声摇晃，许许多多血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蠕动着充满了整个空间。在血池深处，一双苍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在它上方，突然出现的法阵从中心裂开，仿佛一扇门缓缓开启，光芒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又像一滴水渗入大地那样消失了。与之同时消失的，还有血池中的一切。
北境无名的林谷之上，山风呼啸，月亮在夜空中重新一点点出现。岩壁上那个巨大的法阵熄灭了最后的光亮，就如同从未被点燃过那样。
而雪地之上，空空如也。

第8章 苏醒
有着苍蓝色眼睛的魔物在密室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审判塔向下延伸至难以想象的深度，一度有裂隙与深渊连结。密室便在它的最深处，曾经裂隙的入口。而今它和其他黑暗之属存在于此，被重重的秘法符文压制着，作为大封印的一部分，封闭着那个裂隙。
它们既是被封印之物，也是封印的一部分。封印依赖它们才得以存在，它们也因为封印而无法逃脱。人类构筑的封印非常庞大，它只是其中一个楔子，但又不仅仅是楔子。
它知道他们在觊觎什么。但它不在意。它从没忘记它真正的渴望是什么。光亮近在咫尺，却碰触不到，它有最好的耐心，却也不免焦躁。
审判塔充满了死亡，哀嚎，诅咒和恐惧。有些属于人类，有些属于它们，有些属于别的生灵——既不是它们，也不是人类的存在。
其中一些，恰好与它血脉相连。所以当那头虚弱的野兽出现时，它有了个计划。
它的影子从浓重的黑暗中涌出，延伸，探入了那野兽的身体。影子只是它的意识而非它的形体，并不具备触动封印的力量，所以封印没有任何反应。这影子游动着，逡巡着，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个初生即死的胚胎。影子立刻钻了进去，切断了与身体的联系。混沌与无知包裹了它。
当它睁开眼睛时，世界是黑暗的。它知道有双苍蓝色的眼睛正在黑暗里窥视着自己。这窥视来自头顶，来自地下，也来自自己的意识深处。这感觉很怪。但更奇怪的是它感知到的一切。周遭充斥着难以忍受的腐臭。许多细小的东西蠕动着，在它的身上钻来钻去，嗡嗡作响。
它感到疼痛和饥饿，这饥饿和疼痛遥远而熟悉，让它忍不住在黑暗中发出尖叫。世界没有回应。它向前爬去，焦急而恐惧地寻找着，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一个庞大而不甚坚硬的东西挡住了它的去路。它想它似乎找到了，于是它从腥臭里拖着什么东西钻进去，来回嗅着，试图把某个冰冷僵硬的凸起含在口中。
然而那个东西很快被拖走了，它掉下来，掉回到了污秽和寒冷里。它听见了另外一种声音，低低的，充满诅咒和恶意。那声音靠近了它。
硬物砸下，它被和许多污秽一起粗暴地击中，跌入了长长的黑暗中。
黑暗的尽头仍然是污秽和寒冷。它在刺骨的寒冷与疼痛中哀叫着。
就在这时候，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与温暖突然出现，包裹了它。它听见了很轻的呢喃，闻到了奇妙的馨香，还看见了另一双眼睛。
那眼睛是与黑暗截然不同的存在。
痛苦远去了。微光笼罩了它。
它不再饥饿，寒冷，疼痛，也不再需要发出任何哀嚎。
它被洗得很干净，趴在那双手中贪婪地吃奶。那眼睛的主人抚摸它，亲吻它，对它吹气，偶尔发出好听的笑声。后来他的手心越来越小，它开始趴在他怀里，膝上，身边。
世界开始展露更多的模样。它在他身边，大多数时候。它也会独自去往其他地方，他所不知道的时候。但不论它身在何处，它永远能轻而易举地感知到他的存在，他的存在就像冬夜的白星那样醒目。
教廷的建筑高大恢弘，教廷中的人类来来往往。它总是会灵巧地避开他们。它天生就知道怎么融入阴影，在影子中潜行和游动，如同鱼游在水中。
阴影中有很多东西。它狩猎它们，在感到有需要的时候。这种需要并非全然出自饥饿。因为它们在窥视他，它知道，它为此感到不快。杀戮是一种威慑。
但这种威慑只对阴影中的存在有效。人类要用另外的方式去对付。
它在仲夏的晨曦里穿过那些高高的拱门和石桥的阴影，在河滩的角落里采到了一束初绽的紫罗兰。这种花芳香浓郁，但它更钟爱它们的颜色。因为那让它想起他的眼睛。
它衔着花进入阴影，深入这座古老城市的地下，那些早已被人类遗忘的密道。圣城之下埋藏着很多秘密：阴谋诡计，爱恨情仇，还有阴影中那些东西。它知晓很多，但它毫不在意。正如它根本不在意人类。反正它和他只是在此短暂地停留，更多的时候，他们在圣城之外，在更广阔的世界。
它听着来自地下的哀嚎和诅咒，平静悠然地穿过黑暗。黑暗里偶尔会出现它无法对付的东西，那么它就绕个路。它在黑暗中穿行游荡，从不迷路。
它今天也特地路过了那个异常华丽的住所。那些年老的人类穿着金光闪闪的衣裳，在圆顶的房间与人窃窃私语。它无声地窥视着，盘算着怎么才能咬碎某颗白花花的脑袋。因为它从那人身上闻到了对他极深的恶意和贪婪，这代表着危险，它知道。
它曾从塔楼上推下去了一个，又咬穿了另一个的喉咙。因为他们意图伤害他。是的，对它来说，恶意是可以闻出来的。它把尸体带进充满阴影之物的地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这个人类很麻烦。因为对方身上始终被什么危险的东西包裹着。它每一次回到圣城时都在寻找机会，但机会始终没有出现。这次恐怕希望也不大，它马上又要和他一起离开这里了。
它无声地等待着，太阳不知不觉落下，它的猎物终于起身，向外走去。它琢磨着要不要跟上去。圣器的气息在那个人类的脖子上缠绕着。它肯定免不了要弄出很大的动静，也会弄出很多血。
血会弄脏花，花快要枯萎了。思考片刻后，它选择再次没入阴影，等待下一次机会。
它反身进入黑暗，步幅渐渐增大，不知不觉从潜行变成了攀越。黑暗尽头，星光落下来，它轻盈地扭身跳跃几次，出现在了高高塔楼的窗口。
它从影子里浮现出身形，向池中的他靠近。他睡着了，但它仍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微光。它把花放在池边，轻轻嗅了嗅他的脸。水汽氤氲，他的肌肤上有黄油和蜂蜜的味道，也残留着其他人类男性的味道。
它不喜欢这个，正如它厌恶黑暗中那些东西对他的窥视。一切存在对他的觊觎都让它焦躁。它忍不住露出了牙齿。但它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靠近他，舔了舔他，让自己的味道覆盖那些讨厌的气味。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惊喜。紧接着又是带着笑意的轻唤：今天去了什么好地方？
它扭头闻闻自己，有点脏兮兮的味道。于是它后退了一步。他却伸出手：过来。
它立刻走上去，进入了池水，开始大力舔他。他仍然在笑，紫色的眼睛满是温柔。它感到安宁包围了自己，焦躁消失了。它乖巧地被搓洗干净，然后跳出来，用力抖掉身上的水珠。
他很快也出来了，拾起了池边的花。微光笼罩了有些枯萎的花朵，花朵重新绽放，仿若带着晨露。他把花束插入小瓶轻嗅，冲它微笑：谢谢。
它吃掉了他留给它的嫩牛排。他总是留东西给它，有时候宁肯自己饿着。它记得他们曾进入过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把仅剩的食物留给它。他的同伴斥责他愚蠢。他却只是微笑。
我们别无选择来到这里。他说。但纽赫是因为跟着我才遭遇这些的，它没有为人类牺牲的义务。
人类。它根本不在意人类。但它在意他。他是一切。
它记得他是怎样挡在自己身前，冲天的光辉如巨浪涌起，瞬间把所有的黑暗之物融化在尖叫中；它也记得他怎样用温暖的光笼罩自己，直至力竭。
它都记得。
它舔净自己的嘴，亲昵地蹭他的脸。他笑着抚摸它的喉咙和耳朵。窗外星光灿烂，紫罗兰在床边绽放。夜风不仅送来灯油的味道，也有金属和鲜血的气息。它能闻到塔楼下碾碎的青苔与虫子的气味，马粪，干草，泥尘，香料与魔药……它皱了皱鼻子，感觉遥远的雨云正向这里靠近。
会有一场雨，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他开始低声歌唱。它懒懒地趴在他膝头，把鼻子凑近他的皮肤。杂乱的气息远去了，其他人类的味道也消失了，现在完全是他的味道包围了它。
它心满意足，昏昏欲睡，在半梦半醒间琢磨着到底要怎么才能咬碎那颗长满了白毛的脑袋。
直到它感到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又在窥视自己。它从黑暗中睁开眼。窗外的雨落进塔楼，大理石地面上满是积水。
它跳下床，向窗子走去，却瞥见了积水的倒影。一双苍蓝色的眼睛正从黑暗的水面下方凝视着它——那是它自己的眼睛。
陌生而熟悉的狂喜一瞬间席卷了它。另一个意识涌进了它的身体，又或者说，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意识。
黑暗在周围像沸腾的油一样涌动着，漫上来，淹没了它。
***
伊兰从噩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视野中灰暗一片。周遭只有尖啸的风声，那声音让世界显得无比寂静。
他的脖子上多了一处伤口，像是被什么野兽舔咬过。周身冰冷疼痛，胸口更是仿佛被撕裂了一般。血月，绿焰，黑羊和纽赫……所有的记忆一同涌入他的心头。他浑身颤抖，挣扎着爬起来。
牧狼就在他身边，像一团漆黑的影子。伊兰不顾一切地爬过去，抱住了它。
纽赫没有睁开眼睛。可它是暖的，有呼吸，有心跳，致命的伤口全部消失了。伊兰摸索着检查它的身体，干涸的眼眶泛起了湿意。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皮毛起伏的巨狼，感到自己的意识终于从绝望和疯狂里回归了清晰。
他冷静下来，抬头看向四周。天上只有一轮惨白发灰，几乎融入夜空的淡月，更远处全是寂静的暗影。山洞和森林都不见了，他们在一片布满滚圆巨石的坑谷里，周围躺着几根倒塌的石柱，身下是薄薄的雪和冰冷的岩地。
他摸索着地面和石柱，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立刻意识到这里是一处封印——位于暗界之中。
教典上说，人的居所在此界，而此界之外被称作彼界。彼界又分为光界与暗界。光界是神的所在，而这里无疑是暗界——是属于魔物与其他不可名状之物的世界。在普通人口中，它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地狱，再往深处去，就是深渊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地狱是个只存在于恐怖故事和噩梦中的地方。而对于圣职者来说，它并没有那么陌生。裂隙偶尔会出现在两界之间，圣职者的工作之一就是修筑封印，阻止魔物通过裂隙进入人类的世界。但教廷暗地里也会派遣圣职者通过裂隙进入地狱，不光是为了修筑封印，也是为了获取那些能够制造圣器的宝贵物资。
普通的魔物进入人间，尚且会带来许多麻烦。而在暗界，它们的诞生地，这些存在的力量要更为恐怖。除此之外，暗界还有许多不可名状的东西。这里连空气和水都带着来自黑暗的侵蚀力量，普通人很难在这里活下来。即便是对于圣职者来说，地狱之行也是九死一生的旅途。
作为神迹者，伊兰来过地狱八次，每一次都很幸运地全身而退。他是教廷这一百年中活着回去的次数最多的圣职者，虽然远不及教典上记载的“白金”普拉蒂那和“寒星”弗洛斯，但仍然被一度称呼为“白金之子”。
进入这里绝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人们才把“下地狱”当作是一句诅咒。
但只要纽赫能回到身边，伊兰想，他愿意进入深渊。
受伤加上那个血法术，再遇上暗界带有侵蚀性的环境，让伊兰此刻的境况有点糟糕。他摸了摸脖子，伤口并不深，他也就不再理会了。他抱住纽赫缓了一会儿，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地上的痕迹，想起了先前岩壁上的那个法阵。
法阵是个复杂的概念，不同的法阵发动时会彼此影响。他应该是无意间开启了“门”，才会通过裂隙，来到这里。对人间的生灵而言，裂隙都是单向的通路。一旦进入，是无法简简单单按照原路返回的。而眼前的封印太过古老，早就残破不堪，这样的封印很容易招来想要进入人间的魔物。
留下来没有意义，只有危险。他必须带着纽赫尽快离开这里。
幸运的是，雪橇居然还在。伊兰对雪橇施了个借力的法术，把只有呼吸的纽赫推上去，然后将套子套在了自己身上。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向四周蔓延。出乎意料，本该因为动用禁术而衰弱的意识居然延伸到了前所未有的远处。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是自己触碰了禁忌，与黑暗的联系加深了的缘故。
有些界限不可逾越，并非仅仅因为代价的高昂。这是无法回头的道路。
伊兰扭头望向雪橇上的纽赫。牧狼看上去与黑暗几乎融为了一体。所求未必是所愿，所愿未必是所得。这些伊兰都清楚。
他不在乎要付出多少代价，他不能没有纽赫。他愿意承担一切，正如纽赫承担了让他从献祭仪式中逃脱的代价。但这仍然是个自私的选择。
他抚摸它，低声道：对不起。说完抹去脸上冰冷的泪水，咬牙拉起了雪橇。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拖着雪橇，艰难地走向广袤的黑暗时，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他背后倏然睁开。浑身漆黑的巨狼正用无比贪婪和饥渴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伊兰不能确定自己走了多久。身处暗界，很难判断时间。即便已经施过一个借力的法术，雪橇仍然沉重得难以置信，他能感到肩上的剧痛和潮湿，能尝到自己口中的铁锈味越来越浓。屏住一口气推着雪橇爬上斜坡，伊兰再也没有力气，直接跌倒在地，哇地吐了一大口血。
喘息许久，他努力抓住雪橇边缘爬起来，冷静地就着吐出的血，围绕雪橇画了一圈守护符文。
圆环连结，地上立刻泛起了微弱的光芒。谁知这黯淡的银光在符文上闪烁片刻，忽然如火焰般腾起，一股脑向雪橇上的纽赫烧去。
然而在尚未触及到雪橇上的巨狼时，那光芒又立刻熄灭下去，如同风中一闪而逝的灯焰。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伊兰还没来得及反应，视线中突然出现了危险的阴影。
那是没有羽毛的翼膜，从圆岩的巨影中探出了尖尖的钩爪。至少有三只，已经包围了这里。背后就是岩壁，没有去路。伊兰本能地反手去摸腰上的猎刀，却摸了个空——他的刀丢在了那个布满鲜血的法阵前。
那些东西蠢蠢欲动。这里是暗界，它们中的任何一只都可能十分危险。伊兰竭力让自己冷静。就在这时候，雪橇周围忽然起了风，向着魔物的方向吹去。不速之客停下来，然后受惊般地不见了。
四野俱静，只有风声。魔物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可伊兰的心却不可抑制地沉下去，仿若坠入了冰河。
雪橇上的巨狼静悄悄的，连呼吸都是无声的。微光落在它身上，映得它比最深的黑暗更黑。这次伊兰明白，那并不是自己极度疲惫和虚弱之下看错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昏迷的时候——意识变得很轻，很遥远，行走在白色的虚无中。纽赫安静地蹲坐在不远处。伊兰奔过去抱住了它，可它落在地上的影子却狰狞地生长起来，将伊兰吞没其中。
猩红的巨口，雪白硕大的利齿，还有炽热的，布满肉刺和口水的舌头。
如同当年在祭室中一样，那可怕的舌头在舔他。利齿划过皮肤，充满狂喜的低语回响在他耳畔：“我的……是我的……终于归我了……”
那不是梦。浑身漆黑的魔物伏在他身上，缓慢而贪婪地嗅舔着他的脖子，吮吸他的鲜血，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声。
此刻它正蜷缩在雪橇上，以纽赫的模样。
难以言喻的悲伤击中了伊兰的心脏，他摇晃了几下，又顽强地站住了。
“你不是纽赫。”伊兰轻声道：“你是谁？”

第9章 真名
闪着幽光的眼睛睁开了：“啊……这一刻真是等了好久啊……”那漆黑的身影终于动了。巨狼起身，无声地踏下雪橇，缓缓走向伊兰，低沉的声音带着仿佛来自深渊的回响：“我的……猎物。你不记得我了么？”
祭室里幽暗的烛火和魔影猛然浮现在伊兰心头。他知道它是什么了，它是祭室里那群魔影中的一个。
“你呼唤了维赫图，而维赫图此刻正站在你的面前。”说话间，巨狼身形变大，爪子拉长，浑身的毛发如尖刺般竖起，它站了起来。
寒渊潜行者，所有牧狼的血脉始祖，寒渊深处的大魔物，和阿斯蒙蒂斯一样属于魔神的非凡存在……传说中深潜于冰雪与影中的邪神……
伊兰本该有太多疑问，可他望着眼前黑漆漆的身影，只是喃喃道：“纽赫呢？”
维赫图不慌不忙地围着伊兰绕了一圈儿，隆隆的声音喜悦而傲慢：“多么漫长的等待啊……你终于属于我了……现在只要吃掉你，契约就完成了……好了，你要不要向我哀求一下呢……”
伊兰的心混乱一片。这不对。他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回的是纽赫。他知道任何生灵都不可能毫发无损地逃离死亡。纽赫也是。它也许会变得不太像它，也许会失去很多……但不管怎样，它都是纽赫……伊兰愿意替它承担全部，只要它能回来……它明明就回来了……他能感觉到，他从无边的黑暗中拉住了它……
可为什么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只披着纽赫外壳的魔物？
“我问你纽赫在哪里！”伊兰急切道。
空气安静了片刻。维赫图忽然猛地凑上来。魔神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蓝焰：“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站在你面前的是我……”
伊兰紧紧盯着维赫图的眼睛，心中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然而当维赫图再次开口，声音里只有最深的恶意：“因为你的纽赫根本就不存在。”
“它不存在。”魔神审视着伊兰愣怔的脸，得意道：“这是真的。从来都只有我……”它的声音逐渐兴奋起来：“被强迫的祭品太下等了，我要的是一个自愿的牺牲……于是我把一小片影子塞进了烂肉里，变成了那玩意儿……我操纵着它接近你，就像操纵一只木偶……你以为它爱你，可怜的祭品。你以为它是你唯一拥有的，是不是？于是你也果不其然地爱极了它，愿意为它付出一切，乃至生命和灵魂……一切正如我的计划。而我就那样看着你……看着你为它献出了一切……”
“我不相信。”伊兰甚至笑了一下：“我见过太多魔物了……你们擅长说谎，以此折磨猎物……”
“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魔物的笑容消失了：“我一直在黑暗中看着你……你对着它说话，对着它唱歌，为了它流血和牺牲，丝毫不知道那从头到尾全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你心爱的纽赫没有灵魂，没有意识，没有感情，它只是包裹着一片残影的烂肉……”
话音未落，伊兰已经一拳挥了过去。
这当然是徒劳的。维赫图轻巧的避开，目光一下子危险起来。他猛地伸出爪子，长而尖的指甲钳住伊兰的喉咙，深深刺入了皮肤。血流了下来。
伊兰冰冷而愤怒地望着它：“你说谎。”喉咙上的爪子收紧了，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啊，其实我出现在此的原因远不止于此。”维赫图凑近他，轻声有如爱语：“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那团烂肉只是个诱饵。谢谢你的召唤，把我从那个大封印里拉了出来。我自由了，而且得到了最上等的祭品——你。不过我离开后，封印大概撑不了多久，那座塔马上就要倒了……这里与人间的通道，就要打开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可爱的祭品啊，看看你为了私心都做了什么吧……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感觉得到，不是么？”魔神苍蓝色的眼睛充满快意，在伊兰脸上不停地嗅着：“我闻到了绝望的味道……”
伊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悲鸣。他竭力挥手在空气中写下符文，然而孱弱的符文总是一笔即断。
“没用的。”维赫图带着肉刺的舌头狠狠地舔了他一口：“我的猎物啊，只属于我的猎物……让我听到你的哀求声……”
伊兰张了张嘴。维赫图把耳朵凑近了他唇边。
“滚……”伊兰哑声道。
魔物狰狞可怖的面容上有一瞬的痛楚。紧接着，它将伊兰狠狠掼在了地上：“你为什么不哀求？”维赫图厉声道：“求我！”它粗暴地抬起伊兰的下颌：“向我哀求！让我听到你的哭泣！”
伊兰哇地吐了一大口血，感到死亡之影飞快地笼罩了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纽赫，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但他从来未曾想过要毁灭什么。谁能想到命运竟如此诡谲。无限的黑暗在拖着他下坠，深渊正朝他露出不可名状的本来面貌。
而这一次没有纽赫陪伴他了。
就在这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了数声清晰的裂响，大地也随之轻震。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发出类似鞭子甩过空气的鸣声。
维赫图护在伊兰身上，发出怒吼，滚热的液体滴下来，落在了伊兰脸上。
在那一瞬，魔物苍蓝色的眼睛与纽赫的眼睛难以置信地重合了。
伊兰来不及思索什么，就感到自己的一只手被狠狠拖住，向外拽去。维赫图扑上来，却被更大的力量反方向拖住，只能扭身陷入搏斗。
黑暗中，他们身后那块巨大的圆岩如同花萼般裂开，可从中探出的并不是花朵，而是数不清的细绳样的花蕊。
危急时刻，雪橇上忽然蓝光一闪，旁边原本正源源不断涌来的花蕊居然瑟缩了一下。
本能让伊兰几乎是下意识猛地向外一挣，没想到居然挣开了。他扑向雪橇，在触手再次袭来之前，紧紧抓住了那枚掉落在雪橇角落的圣器——是指星坠，它不止怎么掉在了雪橇上。
蓝光再度闪烁，细细的花蕊退开了，在他周围不甘心的绕动着。伊兰看见了它的本体，一块很小的圆岩。
他喘息着，感觉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一样痛。在离他不远处，维赫图正和它的影子一起怒吼着与那只巨大的岩蕊搏斗，碎裂的石萼四下飞溅，地上都是断裂的花蕊。
花蕊太多了，很快束缚住了那魔物。大地开始震颤，更多大大小小的圆岩正在向它们滚来，那种岩块碎裂的声音始终都没有停止。这意味着更多的岩蕊正在醒来……整个坑谷里的每一块石头，不分大小，全是这种东西。
伊兰忍着剧痛，将指星坠握在手上，以尖端为笔，在雪橇的侧板上艰难地刻画起来。一个简陋的法阵逐渐成型了。
星火之灵，藏我于影。他咬牙默念。
指星坠闪烁的蓝光落在法阵上，粗糙的法阵微弱而朦胧地亮起来，向外缓缓延伸。所有岩蕊投在地上的阴影都变得轻而模糊，仿佛黑墨被水晕开。这些轻薄的蓝影很快淹没了大地，淹没了伊兰，也淹没了正在和岩蕊搏斗的维赫图。
岩蕊的行动变得迟缓起来，细长的花蕊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摇晃着。
巨大的魔影抓住这个机会，咬烂了岩蕊的核心。花蕊纷纷坠落在地上，而伊兰差不多也已经到了极限。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沉重而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受刑。这个简陋的小法阵正在失效，周遭的圆岩伸着花蕊，开始在空气里乱探。
朦胧之中，他仿佛听见了凶兽咬牙的声音。
片刻后，魔物化身为狼形，钻进了雪橇套里，雪橇立刻在大地上飞驰起来。周遭巨大的花蕊纷纷向它们探来……伊兰再也无法支撑，意识沉入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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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兰是被某种蠕动声惊醒的。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种声音又听不到了。只有庞大诡异的黑影在他周围源源不断地涌动着。维赫图以黑狼之形悄无声息地趴在离他不远处，正是那凶恶黑影的中心。
他们在一个岩洞里。微弱昏暗的天光洒落进来，能清晰地看到有许多类似漂浮之口的低阶魔物正在洞口处徘徊游荡，窥视着岩洞内部。然而一旦这些东西靠近岩洞，就会立刻被那个根本没有形状的混乱魔影毫不留情地吞噬掉。
黑影看上去狂躁而危险，压迫感充斥着整个洞穴。但伊兰看得出来，它的主人眼下状况并不好，就像自己一样。
雪橇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变得有些破烂，上头的法阵也早就消失了。指星坠紧紧卡在雪橇底座的缝隙里，又恢复了那种灰扑扑的样子。
伊兰下意识地伸手扣了一下，它居然直接落在了伊兰手心。
昏沉感消失，伤处再次开始疼痛。他攥住指星坠，吃力地爬下来，向着维赫图一瘸一拐地走去。
与黑影几乎融为一体的魔物突然睁开了眼睛。它的吻部凶恶地皱起，猩红的牙龈和雪白的利齿全部暴露着，看上去狰狞而危险。它紧盯伊兰的目光充满了让人无法理解的怨毒。
然而伊兰只是向它伸出手，微光笼罩了魔物的伤处。
伤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开始愈合，一直涌动着的黑影忽然暴起，遮蔽了所有的光亮。片刻后，它渐渐凝聚成巨大的狼形，在维赫图身后的岩壁上咀嚼和吞噬着什么。
而洞口那些低阶的魔物已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在洞外呼啸。
伊兰脱力地垂下手，感觉自己浑身的每一处都仿佛被撕裂和榨干了。
“别以为我会感激你，你本来就是我的猎物……”良久，维赫图站起来，向着伊兰逼近，正如从前无数危险的魔物逼近伊兰一样：“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然而伊兰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忽然道：“纽赫。”
魔物眯起苍蓝色的眼睛，残忍地笑了：“我说了，这世上从来没有纽赫。”
伊兰的目光黯淡下去。他闭了闭眼睛，拖着脚步走开了。
维赫图愣在了原地。
银金色头发的青年回到雪撬边，在地面上用法术生了火。无薪之火小小一团，在地面上微微跳动着，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维赫图巨大的黑色狼影在洞壁上随着火焰摇晃，看上去仍然恐怖而危险。伊兰知道，它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自己。
然而他没有理会，只是疲惫而艰难地在火焰边坐下来，摘下雪橇里的水袋，喝了一口冰冷的水。
“为什么你不恐惧？”维赫图在他身后徘徊，灼热的呼吸喷到了伊兰的后颈上：“你就要被吃掉了……”
伊兰望着火焰，漠然而无力道：“那你还等什么呢？”
颈侧传来带着血腥气的咆哮，火焰剧烈晃动起来。伊兰盯着火焰中的狼影，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是你第三次……不，大概是第四次在说类似的话了。”
魔物停在了他耳后。
“你说了谎。”伊兰低低道。
他感到魔物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于是继续说了下去：“岩蕊……甚至都不能算是魔物。它是暗界一种几乎没有危险的存在。所以那个简陋的法阵才能发挥作用……小魔物见到你就跑掉，意味着你确实是远比它们更高位的存在。但这样的存在不该连岩蕊都无法应付。你的绝大部分力量仍在封印中，逃出来的只是意识，对不对？但我想你也没有完全说谎，你和纽赫确实存在某种联系——至少是血脉上的，因为那是个以血液为媒介的黑法术……所以是你出现在了我面前，所以治疗术对你有效。”
身后的魔物很久都没说话。
伊兰也没有。维赫图的话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不管纽赫只是一个用来控制人心的傀儡，还是一头继承了魔神血脉的普通牧狼，它都已经不在了。
也许是伊兰的力量已经太过衰弱，也许是法阵开启得太晚，也许是纽赫的灵魂离去得太快——越是无畏和坚定的灵魂越不会因为贪生而徘徊……总之纽赫死了，他没能抓住它。活着的生灵没办法和死去的生灵分享生命。纽赫死了，而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真正逆转死亡。所有禁术的背后，都只有灾难，诅咒和绝望。纽赫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不管伊兰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失去就是失去。他永远地失去了纽赫。
但他或许还来得及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伊兰低低道：“我们……在这里都没办法活下来吧。”他直白道：“我，一个失去了大部分力量的神迹者；你，一个大部分力量全都使不出的魔神。这里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更清楚。”他停顿了一下：“我们都会死。”
“所以呢？”
“我们可以合作。”伊兰冷静的哄劝道：“一起离开这里，到人类的世界去。逃离危险，逃离死亡……”
维赫图嗤笑：“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我已经自由了，而你现在在我手上。只要吃了你，契约随时能够完成……我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吃掉我，完成契约？”伊兰轻轻道：“有条件没能达成，对不对？”
维赫图绕到了伊兰面前，站在火焰后面。它的目光里再次流露出了悲伤和怨毒。伊兰觉得奇怪，但这个样子的维赫图反倒让他感到说不出来的轻松——这样它看上去就一点儿都不像纽赫了。
“只是状况有点复杂罢了。”维赫图终于开了口。
伊兰望着它，感觉心中更笃定了些：“从封印里逃出来的不止你一个，是不是？早在你逃出来之前，阿斯蒙蒂斯的意识就已经逃了出来……恐怕它的力量也逃出来了一部分，至少逃出来的比你多。我想其他魔神也不会老实地待在封印里……”他甚至笑了一下：“所以……我这个苹果，最终未必是属于你的。”
“不要激怒我。”维赫图威胁道：“我可以让你痛不欲生却仍然活着，直到契约完成。”
伊兰直视着它：“我不怀疑你会用残酷的方式对待我。但我也感觉得到，你比我更担忧和恐惧。岩蕊根本不是在攻击我，我只是顺带的……它的目标是你。为什么连最弱小的暗界生灵都在攻击你？为什么你的影子刚刚看起来那么不受控制？不管是阿斯蒙蒂斯还是你，你们始终在强调完成契约，而不是恢复力量……如果恢复力量不是目的，那个契约的内容是什么？你们到底为什么需要祭品？”
“你的话太多了。”影子从维赫图的脚下蔓延，将伊兰抵在了冰冷的岩壁上。黑影触及皮肤的感觉无比熟悉，它们热乎乎毛茸茸的，只能让人想起牧狼的皮毛。
伊兰艰难地动了动，继续说下去：“不管怎么说，如果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你的契约有很大可能是完不成的。”他微笑道：“毕竟你眼下自身难保……而我要是死在别的东西手上，你之前漫长的等待可就全都白费了，不是么？”他竭力让自己听上去真诚：“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维赫图闻了闻他，陷入了思考。
“留在这里，在契约完成前，我们都会死。”伊兰强调道：“试着离开，当然也可能会死。但至少……还有一点希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维赫图慢吞吞道：“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们确实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伊兰微笑了一下：“那么，我们现在有了同一个目标……你可以松开我了么？”
贪婪的光在魔狼的眼中闪烁着：“这可不由你说了算。”他再次凑近伊兰，在他脸上狠狠舔了一口：“毕竟你在我手上。”
伊兰忍受着不适，耐心道：“但我是个脆弱的人类，你再这样下去，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沉默了一下：“我真的……快要到极限了。”
“那么就先这样。”黑影立刻松开了。
伊兰滑落下来。维赫图低头看着他，苍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忧虑。
有那么一瞬间，伊兰忽然产生了它就是纽赫的错觉。然而当目光落在那漆黑的皮毛上时，这份错觉又消失了。
火焰跳动着，温暖着冰冷的大地和空气。伊兰不再理会维赫图，自顾自在坚硬的岩地上抱着受伤的肩膀躺了下来。
风在洞外呼啸着。伊兰知道自己有很多事要思考，知道孤独与悲伤正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可当他攥紧指星坠闭上眼睛，极度的疲惫一瞬间就淹没了他。
在即将陷入沉睡的时候，他恍惚感到纽赫像往常一样向他走来，用身体将他环住了。
一滴泪顺着他干涸的眼角溢出，淌过面颊，渗入大地。

第10章 幽踪
伊兰以为自己会做一个很长的噩梦。可事实上那是无梦的一夜。周身温暖极了，他陷在柔软的狼绒里，如同从前一样。
狼绒？
伊兰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只有一团起伏的漆黑。维赫图巨大的身躯牢牢地圈着他，尚未醒来。
所以那并不是梦境或者错觉。
维赫图似乎有着和纽赫相似的习惯。伊兰在黑暗中盯着它，审视着它的脸和身体。除了颜色，它们看上去一模一样。在遇到危险时，它们扑上来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越是高阶的魔物越是善狎人心。它们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目的——获得目标的灵魂。伊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可他总觉得眼前的魔物有些不同。经验告诉他，这种念头需要警觉。但他仍然无法克制自己这样去想。
也许是因为眼前的魔物有时候真的太像纽赫了。尽管伊兰非常清楚，它们完全不同。
纽赫。伊兰想到了从前许许多多个清晨和夜晚，他和纽赫偎倚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圣职者时时刻刻都要面对危险和痛苦。那些残酷不光来自魔物，也来自人类。但只要和纽赫在一起，伊兰的心总是平静而安宁的。
而今他与魔物待在一起，居然也短暂地感受到了这种平静。
纽赫。伊兰想到它最后一次扑上来的样子，感到干涸发胀的眼睛又一次开始湿润。他多想再一次抱住它，亲吻它柔软的耳朵啊。他为此愿意付出一切。然而世界已经残酷地告诉他，不管他愿意付出什么，纽赫都不会再回来了。
睡梦中的魔狼忽然动了动耳朵，伸出前爪挠了下自己的脸。这让它看上去全无一点儿魔神应有的压迫与恐怖感。
简直有点儿像毛手套。
这个念头让伊兰再次黯然了一下。毛手套也已经不在了。那些毛绒绒的大家伙和小家伙们，全都不在了。
他难过地低下头，想要起身，却忽然被一股大力拉了回去。
维赫图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岩壁上原本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的黑影突然暴涨。
“我不打算逃跑。”伊兰深吸一口气：“你大可放心。”
“你也跑不掉。”维赫图锐利的爪尖划过伊兰的脖子，黑影慢慢缩了回去：“只是不能让你在履行契约前冻死。”它眯了眯眼睛。
伊兰沉默着，直到那富有威胁性的利爪收了回去。维赫图似乎很享受他的不安，并为此感到得意。
但当他起身时，才意识到维赫图的话是真的。无薪之火早已熄灭，离开魔狼的身边，便能感到空气中刺骨的寒意。
洞口的光亮黯淡了些，外头冷风呼啸，是一片积雪覆盖的沙岩林。许多扭曲嶙峋，形似鸟骨的高大灌木正在风中颤抖着。
暗界没有白天，只有夜晚。这里的广袤无可言喻。教团所有作为“门”的法阵，事实上都只能通向暗界之中荒芜而少有魔物活动的地方——只有这样，圣职者才有可能活下来。
暗界唯一的方向锚点，只有深渊。它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但这里的绝大多数存在，都只能在尽可能远离它的地方活动。如同人类恐惧着魔物，魔物们似乎同样也恐惧着深渊。
没人说得清这个世界的边界在什么地方，就连魔物也不能。因为这里没有真正的边界。
伊兰抬头看向天空，现在那里云雾弥漫，只有几颗星星散发着朦胧而冰冷的白光。
传说星星与太阳的所在是光界。那些光也会遥遥地洒落到暗界。教典上说，比起人间，光在这里要少得多，因而此地才被黑暗统治。
但伊兰来过暗界很多次，知道那个说法是错误的。这里的天空有时比人界还要灿烂。只能看见这一点光亮，意味着他们真的是处在一个很荒凉的地方。他们落地时那个古老的封印也没有过任何修补的痕迹……那意味着这里离教团活动的地方恐怕很远很远。
维赫图脚步无声地出现在了伊兰身边，不怀好意道：“在害怕么？”
“不。”伊兰平静道：“只是在思考，上一个落在那处封印的教团，会往哪个方向走……”
维赫图的语气危险起来：“你要寻找教团？”
“认真来说，是圣器。”伊兰摊开手心，露出了灰扑扑的指星坠：“教团途径的地方，说不定会有遗落的圣器。”圣器是圣职者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它们的遗落往往意味着牺牲。伊兰沉默了一下，慢慢道：“……我需要找到更多的圣器。借助它们的力量，才能开启通道，返回原来的世界。”
“别以为我不知道。”维赫图讥笑道：“利用圣器从暗界返回你们的世界，虽然通道的入口不一定在什么地方，但最大的出口一定在圣城的终结之庭。只要我一露头，就会立刻被大法阵束缚。而你会顺利逃脱，再也不会回头看我一眼……”他凑到伊兰耳畔，声音轻缓而充满威胁：“不要以为自己很聪明。”
“那你说要怎么办？”伊兰心平气和道。
“光之露。”维赫图慢慢道。
那是传说里的东西。据说只要得到三滴，即便不借助任何法阵和召唤，也能开启去往其他世界的通道。
伊兰心中微动：“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它？”
“也许。”维赫图走开了：“这里快起稠雾了。”
伊兰怀疑它另有诡计，否则无法解释它的语气为何如此理直气壮。但眼下确实并不是质疑的好时机。维赫图说得没错，稠雾来了。冰冷的空气正在变得沉重黏腻，视线之中，所有灌木的枝条不知不觉间已经模糊了。对暗界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稠雾不会直接伤害什么，但它会把一切生灵直接困在原地难以动弹。而无法活动意味着可能会成为这里任何东西的猎物。
伊兰冷静道：“是该走了。”他转过身，却发现维赫图不知何时已经毫不客气地跃上了雪橇后座。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幽光盈盈，是一片模糊中唯一清晰的东西。
伊兰恍惚了一下，才蹒跚着走过去，挤上了雪橇。
魔狼的影子在地上涌动着，四匹黑色的巨狼很快出现在了雪撬套中。影之狼仰天长啸，拉起雪橇向前奔去。
伊兰本来担心雪橇无法承受。因为维赫图趴在雪橇后座上，就像一只大狗非要把自己塞进又小又破的旧面包篮。但事实上这架原本属于小克里，随着伊兰一起落入暗界的雪橇远比伊兰料想中要结实得多——尽管外表破损严重，但雪橇的重要部分仍然完好，并不影响正常使用。
伊兰蜷缩在雪橇座位下，摸索到了些备用的必需品，他用猎刀在自己的狼绒衫上挑下来一根线，把指星坠断裂的绳子修补了一下，挂在了脖子上。
在做这些事时，他的左肩在寒风中又开始痛起来。伊兰摸索到了血痂和肿胀，万幸骨头没什么事，但呼吸起来还是很难受，内伤肯定是免不了的。治疗术没办法对自己使用，睡眠缓解的疲惫也有限。伊兰其实很怀疑自己能走多远，不过他决定暂时不去思考那些。
他抱起膝盖，在雪橇没有损坏的挡板上用指星坠再次刻画起了用于保护的符文——只是这一次所有微光闪烁的方向都是朝外的。
影子忽然从伊兰身后漫上来，把那些微光吞噬了。
伊兰停顿了一下：“那只是个人类小小的防护法术。”
“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法术。”身后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阴沉：“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伊兰微顿：“我应该记得什么？”
“记得你属于我。”魔物沉默了一下，用充满蛊惑的声音在他耳畔暧昧道：“你是属于我的。”
伊兰放下了手，没有说话。风又冷又硬，法术对目前的他来说是种巨大的消耗。他试图打起精神，却感到整个人重新陷入了一种半昏沉的状态。
风又冷又硬，覆盖着积雪的灌木快速从雪橇旁掠过，苍白积雪覆盖的世界茫茫如海，雪橇起伏奔驰，偶尔高高冲过山坡，落在地上，就像一片随风而动的叶子，连痕迹都不曾留下。它本不该如此轻盈，那是维赫图的力量。
四周异常安静，除了维赫图的肚子。
魔狼的肚子一直在叫，叫得伊兰也从昏沉和难受里感到了一丝饥饿。他无意识地动了动，试图挣脱那种昏沉，却感觉后脑勺正在一团柔软里摇晃。
伊兰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头不知不觉又枕进了狼绒里。
四周仍然昏暗，但光景已经完全变了。雪橇不知何时进入了一片山地。他直起身子，哑声道：“这是哪儿？”
“能打听到光之露所在的地方。但在那之前我得吃点东西。”维赫图闻了闻伊兰，红色的舌头哧溜一声舔过黑色的狼吻：“你也是。”
雪橇停在了一个有着许多鹿角形裂缝的险峻石坡上，维赫图无声地跳了下来，从岩缝中向外望去，耳朵在风中高高竖着。
伊兰努力挣扎着走下雪橇，踩着坚硬如冰的积雪，也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原本应该幽暗的坡谷下方，无数燃烧的独角正在行进着，仿佛一条火把的河流正浩浩荡荡地向高地流去。
“利什都……”伊兰喃喃道。他见过这种魔兽。它们没有四肢，也没有脑袋，却有一个会在黑暗中燃烧的独角。若是有谁为了火光向它靠近，那藏在独角下，几乎占据了魔兽整个身体的巨口就会突然裂开，把来者一口吞下。
利什都的兽群匆匆碾过积雪和灌木。伊兰知道在它们岩石般灰白色的身躯下，有无数拟肢正快速行动着。有时候前方的同类走得慢了，后方的同类会毫不犹豫地在黑暗中张开自己的大嘴。两只魔兽互相撕咬着，往往是更凶猛的那只把更迟钝一些的吞掉了——当那巨口张得足够大，这魔物几乎会把自己从里向外整个翻出来，就像一个口袋被翻开那样，直接包裹并吞噬目标。
而这样的场景，在魔物遍地的暗界，只是最寻常的事情罢了。
伊兰顺着坡谷的方向回头，遥遥看见它们身后，来路已经模糊一片。
看来利什都也在努力远离那些有形之雾。
他睁大眼睛，向更远处望去。荒芜积雪的山脉就在坡谷的另一边，离此并不算太远。只要他们能穿过这魔兽组成的河流。
“我们得到高处去。”伊兰道。
“当然。”维赫图的眼睛盯着岩缝下方移动的兽群。
伊兰突然意识到它想干什么。但那不是一只利什都，是一大群……
维赫图脚下，影子涌动起来，离开地面，凝聚成许多狼形。群狼随维赫图一起无声地从石坡后跃出，瞬间就融入了黑暗。
只有一匹狼影留了下来，依然保留着落在地上的形态，围着伊兰不慌不忙地踱步——就好像有一匹看不见的狼在地上投下了影子。当它碰到伊兰的影子时，伊兰感到有毛绒绒的东西正在空气中蹭着自己。他闭上眼睛，再次想到了纽赫，心脏处不受控制地一阵刺痛。
坡谷下并没有什么动静。片刻后，群狼拖着一只巨大的利什都出现在石坡后。维赫图抖了抖毛，大部分黑色的巨狼重新融入了它的影子，只剩下两匹狼迅速钻进了雪橇套。
伊兰身畔毛绒绒的触感消失了，地上的狼影也融入了维赫图脚下的影子。魔狼把比他身体还大的猎物甩到了雪橇上。然后一低头，叼住了伊兰。
紧接着它助跑几步，在山坡高处一跃而起。
凛冽的寒风突如其来，伊兰感到自己飞了起来。雪橇被巨狼拖着，就在他们身后。
只是一瞬间，他们就落在了方才那处山坡的对面。
利什都的兽群仍然在他们身后的坡谷下涌动得更厉害了，有一部分像沸腾的水一样向着他们所在的山坡漫了上来。
然而维赫图头也没回，叼着伊兰奔驰而行，几步就攀上了更高的地方。魔兽群很快就被抛在了远处。
最后维赫图在山崖上一处平坦些的地方停了下来。雪橇也落了地。魔狼放下伊兰，把猎物从雪橇后面拖下，撕咬起来。
最先被扯下的是仍然燃烧着的独角。伊兰慢慢走过去，把那带着血肉的独角捡了起来。利什都的火焰看上去很温暖，靠近才会意识到冰冷。那并不是真正的火。
群狼已经重新没入了维赫图的影子。伊兰站在山崖上，举着燃烧的兽角遥遥向下望去。视野中沟沟壑壑，魔兽群这会儿看上去不像河流了，像一条模模糊糊发着光的链子。
“那是一条路。”伊兰确认道：“路上不只有利什都。”他皱了皱眉：“雾已经漫到我们刚才停下的地方了。”
“但不会漫到这里的。”维赫图抬起头，看了一眼山崖上方：“之后可以从高处走。”它忽然停住，动了动鼻子，眼睛眯了起来。
伊兰举起了燃烧的兽角，顺着它的目光向上望去。火光扫过阴影，积雪和石壁，隐约能看到刻痕。伊兰心中微微一动，从腰后抽出匕首，向上爬去。
转过凸出的巨岩，能看到那里的山体上有条异常巨大的横向裂缝，倾斜着通往高处，即是条宽阔的天然栈道，也是个半敞开的空间。伊兰小心地抚摸着巨岩上陈旧残破的刻痕，那块刻着小法阵的石壁上有个巨大的黑色的裂痕，仿佛一道致命的伤口，毁掉了这个用于标记和防护的存在。
伊兰心中一暗，维赫图忽然一跃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好奇心有时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在这里。”
双方对视片刻，伊兰笑了一下，模仿着维赫图的语气道：“你怕了？”
魔神脸色一沉。
伊兰绕过它，扶着岩壁走进了裂缝里。
火把照亮了眼前的空间，维赫图很快也跟了上来，几步就走到了伊兰身边。眼前的空间平整开阔，到处都是人类的东西。残破的帐篷，生锈的炊具，以及早已熄灭的篝火让伊兰很快意识到，这曾经是一处教团的营地——积灰的圣徽说明了一切。
圣骑士的武器散落各处，既有镀银嵌宝的剑与弓，也有刻着圣徽的盾牌。只是不知为何，这些价值高昂，制作精良的武器已经全部损毁了。
伊兰拾起盾牌的碎片，发现金属似乎被什么融化了，碎片的边缘扭曲流淌成了令人作呕的形状。
所有的器物都在，可是却没有人的气息。湿冷的风从山体深处微微吹来，隐约散发着不祥的味道。
伊兰往前又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脚下一声脆响。他低下头，看见了一个灰黑变形的颅骨。那个头颅嘴巴大张，似乎在放声尖叫。他看着它黑洞洞的嘴，那上头有两颗已经变形的黄金牙齿。
这是原本属于人类的颅骨。有什么力量改变了它的形状——就好像它被焚烧过一样。
“害怕了？”热乎乎的气息从背后猛然靠近，是维赫图的声音。伊兰闻到了它口中的血腥气。他站起来，没有看它，沉默着向前举起了独角。
火光照亮了黑暗处，到处都是这样的尸骸，张着嘴死去。有的遗骸掉了脑袋，有的遗骸上还留着刀剑的痕迹。他们密集地聚拢在裂缝尽头的山壁附近，仿佛外头有什么东西驱赶着，让他们不得不全都挤在了这里，进行了一场结局已定的自相残杀。
尸骸的尽头是一扇狭小简陋的石板门，门上有个拳头大小的石制的多角星形锁——是教廷涉及秘法的房间常用的那种锁。门上那个粗糙的法阵伊兰也很熟悉，那是防止非人之物进入房间的禁制，通常刻在墙角——因为圣城有太多老鼠和其他小东西的存在。当它们进入那些神秘的房间，会不可避免地带来麻烦。
伊兰走上前去，试着推了一下，微光一闪，门居然开了。
他举着燃烧的兽角走进去，在看见洞内的东西时，只觉得寒气顺着他的骶尾一路爬上了头顶。
他对眼前的一切再熟悉不过。这是一间祭室，一间为获得神迹者的纹印而准备的祭室。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怎样被对待的。从头到脚穿着红袍子的圣印师把他束缚在祭台上，然后剥走了他生来就有，因为频繁使用法术对抗魔物而逐渐长大的纹印。那是神迹者的力量所在——而他们剥除了它。
就在这时，伊兰听到身后咔嚓一声落锁的轻响，门关上了。
祭室墙壁上的法阵开始闪烁起了幽光，有透明的白色的锁链从四方伸出，眨眼间就束缚了伊兰。
这里的法阵没有失效！
往日的一切猝不及防地重现，伊兰拼命挣扎着，感到愤怒正在淹没自己：自己早就已经没有纹印了！
锁链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拖向了到处开裂的石头祭台。祭台上那具满是灰尘的骸骨正用它空洞的眼眶望着伊兰。伊兰避开它了无生气的视线，竭力伸手去抓胸前摇晃的指星坠，却怎么都抓不到。
混乱之中，石门外头传来了爪子挠门的声音。片刻后，伴着一声尖锐的巨响，那刻着发光法阵的石门轰然而倒。
一个有着黑色长发，浑身赤裸的高大男人从洞外探进头来，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幽幽发亮。
看见挣扎的伊兰，那英俊又邪气的长脸上露出了一个狼一样的笑容：“我可是警告过你了。”

第11章 旅伴
然而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高大的男人钻过狭小的门，目光在看见锁链的一瞬间变得冷酷至极。
影子暴起，如同巨兽的利爪，向墙壁上那些发光的法阵拍去。一个又一个，石室内碎石飞溅，不断有细小的灰石从洞顶掉落。
刻印被破坏，光芒渐渐熄灭，透明的锁链也随之消失。
伊兰喘息着，挣脱了最后一点束缚。
维赫图踩着兽角的焰光走近了伊兰。他很高，四肢修长，每一寸肌肉都极为清晰漂亮，充满力量，身形完美得如同神殿里的造像。
可造像是神，不是人。
何况即便化做了人类的模样，从男人身上也能轻易看出那些非人的特质——没有人类会生着那样尖长而锋利的黑色指甲，也没有人类会有那样幽光莹莹的眼睛，危险如兽的犬齿。
眼前的男人有一种邪恶而夺目的英俊。那正是魔神在骗取人类信任时会展露的形态。
“在进来之前，你就知道这里有什么了。”伊兰深吸了一口气，确认道。
“不。”维赫图环视着祭室，语气不善：“但能闻到。那种讨厌的味道。”他厌恶道：“教廷的味道。”
伊兰移开了目光，回头望去。祭台上的尸骸正用空洞黑暗的眼眶看着他们。他又想起了纽赫。如果没有纽赫，伊兰如今也会是这个样子，躺在某个腐烂阴冷的墓穴里。
遗骸保留着死亡时的样子。是显而易见的，痛苦的死亡，但没有丝毫受到魔物攻击的痕迹。
伊兰起身在这个洞穴改造的简陋祭室中慢慢检查着，很快发现了另一具遗体，以及几件已经残破失效的圣器。他从厚厚的灰尘里找到了一个写满了字的羊皮本。
老旧的本子就摊在那里，但因为被药水处理过，上头的纸张和字迹仍然保存完好。伊兰拂掉灰尘，看到了上头潦草的字迹：“……这是神的意志，我反复这样告诫自己，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更多的人，为了能让所有人从黑暗的威胁中得以解脱……”
“……神会庇佑我们，因为我们只是在履行职责……可是情况变得有些古怪起来，我们本不该在这里，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神对我们的考验……“
”……黑色的火焰在燃烧，无法熄灭，就像是诅咒……不知何处传来的哀嚎声不绝于耳，令人癫狂……”
“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如此……神迹者正是为此存在的，她从成为神迹者那一刻起就应当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她会理解，她会原谅……”
“……一切到此为止了。这不是自尽，绝不是，杀人的是埃托帕瓦的怨念，我被他们杀死了……盼神宽恕，盼神宽恕……”
记录到此为止，剩下的都是凌乱的祈祷词，在污迹里戛然而止。
伊兰的目光在“埃托帕瓦”那个词上停留了许久，直至有一颗碎骨从尸骸上掉落。他抬头看向眼前的遗骸：是个男性，身披腐烂的红袍，坐在墙边，颈椎早已折断，手上握着一根蜡烛。蜡烛白色泛黄，上头的纹印模糊而残缺。遗骸身后是一块完整的法阵——正是用来束缚的那种。
他用法阵自己勒断了自己的颈椎。
阴影落在了日志上：“在看故事书么？”维赫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含嘲讽：“让我猜猜……又一场自相残杀，嗯？”
“回去需要圣器，所有的圣器都坏了。于是他们把队伍里最后一位神迹者身上的纹印剥了下来，为了制造圣器。”伊兰声音干涩：“她一路上都在保护他们。”
“显然，他们失败了。”维赫图露出了一个带着牙齿的满意笑容。
伊兰看着眼前的遗体，发现自己心中没有任何怜悯和悲伤，甚至也不觉得意外。也许是恐惧让这些人丧失了理智和人性。恐惧确实可以让人做出任何事来。
记录者的摇摇欲坠的颅骨终于滚落在地。伊兰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维赫图走了上来，一脚把它踩得粉碎。
“你的神看不到这里。”他回头，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眼睛里满是恶作剧般的诱惑：“偷偷懒又如何呢。”
埋葬逝者是圣职者的责任之一，写在律书上。伊兰不知道维赫图为何察觉了自己的心思，他确实不想，即便那个人从前和他一样，是教团的手足兄弟。
他找了块布，默默收殓了祭台上神迹者的遗骨，转身离开了这个满是尸骸大岩缝。他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唯一的想法只是尽快离开这里。维赫图很快跟了上来，雪橇滑行的声音在伊兰身后轻响着。
天然的栈道越往前走就越陡峭狭窄，这显然是一处道路。凌乱陈旧，形态各异的爪印深深印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一层又一层，偶尔还有些许车辙的痕迹，而其中一些轨迹的在栈道外侧消失了。伊兰向下望去，下面黑漆漆的，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越往高处走，山风就越强烈，连维赫图都忍不住在乱飞的长发里眯起了眼睛。行路变得不太可能，他们便在一处相对平整避风的地方停下来，等待这鬼天气过去。
维赫图把那头比自己身体还大的利什都从雪橇上拖下来，剥掉几块皮丢给伊兰。伊兰便拿魔兽的残骸生了火。难闻的油脂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雪橇上有个奶锅，他抓了些雪化开，把一块干硬的面包掰碎了放进去。小克里一路上都在担心食物，这架雪橇上偷藏的存货却不少。除了面包，奶酪和盐，甚至还有少量干豌豆和酸黄瓜。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伊兰觉得好笑，紧接着又想起来，对于那位过惯了好日子的少爷来说，这点东西确实和颗粒无存没有两样。
不知道那些探查队和小镇上的人现在怎么样了。伊兰想起了自己那个塞得满满的储藏室，就又想起了那些毛茸茸的大家伙和小家伙们。一切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只有纽赫的身影仍然仿佛在他眼前徘徊。
伊兰攥住自己冰冷麻木的手指。如今没有那个温暖的朋友来蹭他的手心了。
维赫图在血肉里翻找，扯出一个东西，丢给了伊兰：“你的份。”
伊兰回过神来，看着手里的东西。那是颗还在微微颤动的白色心脏，鲜血滴答，腥气扑面而来。“……谢谢。”他抽出匕首，把那玩意儿的血管剥掉，在火上烤硬，然后一片片削下来，也丢进了锅里。
来路已经看不到了，黑暗中拥挤起伏的山脉在呼啸的狂风中沉默着。篝火之上，汤锅冒着又腥又香的泡泡。牺牲者的遗骨在伊兰身畔，与之相伴的还有那本记录了一切的日志。
伊兰就着篝火仔细翻阅了日志。日志的主人属于圣光教团，是一位圣礼师。这个职业出自九圣司的圣礼司，专门为教廷绘制各种复杂深奥的法阵和符文。
三大教团之中，晨光教团的圣职者只是普通人，对能力的要求与圣职者们被分配的属地情况有关；星辰教团则拥有整个教廷最多的神迹者，团员们的能力更多来自于天赋，但因为实战需要，他们通常各种领域都有涉猎；而圣光教团……伊兰其实对他们并不了解。哪怕在圣城之中，那些人也很神秘。他们身着红袍，头戴白色面具，从不与其他人交谈。据说他们人人职责分明，只精研某一个领域。
日志的主人显然就是一位这样的人。他只负责绘制法阵，日志上记录的也全是法阵，看上去是在整个大陆上到处修补那些老旧的法阵以及为各大城市绘制一些新的防护与驱魔符文。
圣礼者的最后一项任务显然是在埃托帕瓦完成的，却不知为何和他的同伴们一起落入了暗界。伊兰的目光在那个地名上停留了很久，最后默默合上日志，扭头看向身边的魔物。
维赫图就在他身边，赤身裸体，以人形进餐。
很难说他吃得优雅还是可怖，也许两者兼有。一个漂亮又邪气的男人，以类似贵族的用餐礼仪进食魔兽的肉，手上嘴上全是兽血。而无比巨大的影子包围着他，像狼一样飞快撕咬着地上的猎物。那头利什都已经被吃得所剩无几。
察觉到伊兰在看，他丢开残骸站起身，一面舔着自己沾血的手指，一面居高临下地瞥向伊兰。这分明是很可怖的场景，但又显现出某种残酷的美丽。
伊兰把汤锅从篝火上移开，耐心地搅动放凉：“也许你该找件衣服穿上。”
维赫图靠近他，半跪下来：“但你喜欢这个。”
“我是喜欢高大漂亮的男人，但满嘴鲜血的不行。”伊兰叹了口气：“何况你不是人类。”
“我比人类更好。”维赫图一只手撑地，靠近伊兰的耳朵，语声诱惑。
“假如我是个普通人，或许会相信你。”伊兰平静道：“很可惜，我和你们打过不少交道。”他直视着维赫图的眼睛：“你没有吃饱，对么？”
维赫图的眼睛眯了眯：“所以呢？”
“所以这份也是你的。”伊兰把汤锅塞进了他手里。
维赫图的笑容消失了：“你想饿死自己？”
伊兰诧异道：“当然不是。”他从雪橇上翻出一只碗，盛了满满一碗汤，撒了点盐进去：“你们讨厌盐，不是么？”
维赫图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手上的汤锅。
伊兰吹了吹热气，低头抿了一口碗里的汤。还是有点腥，但热腾腾的，味道不坏。更重要的是，他感到一种力量顺着喉咙流进了四肢百骸，身体上的疼痛与沉重似乎一瞬间就减轻了不少。
秘事处的法师说过，一旦吃了暗界的东西，人就会逐渐开始发疯甚至魔化。利什都的心脏是少数普通人类也能正常食用而不用担心有坏处的食物。
身后的影子恢复了正常大小，维赫图捧起锅，也开始喝汤。
伊兰看着他快速吃完了那一锅汤，随口道：“好喝么？”
“难喝。”维赫图把舔得干干净净的空锅丢了回来。
伊兰一挑眉毛。维赫图阴森森地笑着，尖牙露了出来：“最好吃的永远是年轻，新鲜的人类。”
“真吓人。”伊兰评价道，目光又回到了日志上。没想到篝火一闪，阴影中忽然伸出一个狼头，叼走了那本日志。
伊兰抬头，看见维赫图正翻阅着那本日志。
“那上面其实没记下太多。”伊兰双手捧着汤碗，低声道：“大概是不想直面自己的罪恶，毕竟他们为了求生杀害了自己的同伴。但有一件事我很在意……记录者说，他们在埃托帕瓦绘制了一个法阵，而后整个营地直接来到了这里。”
“这有什么不对么？”维赫图不以为然。
“当然不对。”伊兰皱眉道：“此界与彼界存在裂隙。确实偶尔会有掉入裂隙的人类，哪怕一群人连着牲畜一起掉入裂隙也不奇怪……可是，整个营地，那意味着某个空间范围里的一切都进入了暗界。你仔细看过那处营地的地面没有？地面上甚至还有完整的彩绘方砖和雕刻的石柱。那显然来自某个圣堂前的广场……可这是违背常识的。此界与彼界绝不可能融合……”
“的确不可能融合。”维赫图丢开了日志：“但当黑潮漫过，什么都有可能被带入这里。”
“黑潮？”伊兰敏锐道：“你是说魔神释放力量时引起的毁灭？”
历史上有过记录。高阶的大魔物有能力让整个城市消失。如果那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消失”呢？
维赫图摇头：“不，不是我们，是深渊。”他严肃起来：“深渊的力量就像潮汐，它们漫过又消退，有时抹去，有时带走……”他沉默了一下：“不，并不是带走，只是来自它的那些东西又回到它的怀抱中去了。”
“但人界是神创造的，不属于黑暗。”伊兰低声道：“是深渊一直在吞噬，对么？”
“它在吞噬，没错。”维赫图皱眉道：“但人界不是你们口中的那个神创造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没有什么是被谁创造的，有的只是变化，分离和回归。世界自暗之心诞生，也被暗之心吞噬。在这世上，你所知所感和未知未感的一切，最初全部来自暗之心。”
“暗之心？”伊兰想到了阿斯蒙蒂斯的话：“暗之心是什么？吞噬一切的不是深渊么？”
“暗之心是深渊的主宰和绝对法则。它就是深渊，深渊就是它。”维赫图哂笑：“它们是同一个存在。”
伊兰沉默了一下：“我从未听说过这些。看来暗界的传说与人类所知的创世记述完全不同。”
“你不相信我的话。”维赫图的声音冷淡下去。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伊兰坦言：“我的相信被打破太多次了。”他沉思了片刻，决定绕开这个话题：“所以，你的意思是，深渊的力量把一小块人间拖入了暗界。”
“的确是它的力量，但潮水漫过又退去，并不是把一切都带走。除非有另外的力量也在推动着它们。”
伊兰觉得自己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另外的力量是什么，来自于谁？”
维赫图的神色更冷了些：“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呆在封印里。”
伊兰沉默片刻，理智地换了话题：“这条栈道通向哪里？”
“那要取决于我们会遇见什么。你看到了那些消失的脚印和车辙吧。”维赫图靠近，呼吸落在了伊兰脸上，苍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伊兰：“死亡也许离得很近了……告诉我，如果它真的已经很近了，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么？”
伊兰看向他苍蓝色的眼睛：“你希望我给出怎样的答案呢？”
维赫图迟疑了一下。篝火晃动着，他看着伊兰，很快又露出了那副嘲弄的表情：“可惜，你的答案根本不重要……”话音未落，他鼻尖微微动了动，扭头看向那条窄窄的栈道：“好吧，我们遇见的似乎不是死亡……”
说着，男人忽然起身，阴影自他脚下涌动，不断向上，黑靴，黑裤，黑衣……逐渐包裹住了那原本赤裸的身体。
戴着黑手套的维赫图把黑色的纱条蒙在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节，然后拉起了黑袍的兜帽。
他转身看向伊兰，思索片刻后，打了个响指，影子涌上来，把伊兰也同样包裹住了。
不仅如此。雪橇也变成了黑色，后座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笼子，里头装满了蠕动的影子。伊兰仔细看了半天才意识到，那是一团团黑色的绒球。
他摘下指星坠，把兜帽拉起来，遮住了自己银金色的头发。影子的长袍触感也是毛茸茸的。伊兰忍不住捻了捻手指，却感觉自己的指尖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他下意识抽了一口气。
“少说话，不要透露自己的名字，也不要向对方提问。”维赫图走到伊兰身后，叮嘱道：“它们可不是我。”
“你以为我没和魔物打过交道么？”伊兰挑眉，将指星坠绕在手腕上，藏进了袖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面传来了震动声，好像有马车正向这里奔来，但又不只是马车。震动声中途停了很久，在伊兰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那声音又近了。
有风忽然吹来，篝火昏暗了下去。岩壁上出现了一只惨白细长的大手——那只手的手指格外长，指缝根部有蹼，看上去如同被水浸泡过的皮肤紧紧贴在某种非人之物的骸骨上。紧接着是同样的一只手，在地上，然后是第三只手，两根细长的手指提着一盏半透明的，雕满了精致花纹的颅骨灯笼，灯中燃着红色的火。
最后才是脑袋。一个惨白色的头颅，上头除了一张红色的大嘴外，没有任何东西。
红色的嘴巴咧开了，来客有着老人的声音：“啊，看来这确实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不速之客从阴影中现身了。伊兰看见了一只生着六肢的魔物，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袍子，滚边上缀满黄金的小颅骨和藤蔓。
长袍的领口开着，一只黑红色的大眼睛咕噜噜转着，正狡猾而警觉地打量着他们。
库米恩。伊兰想，他知道这种魔物。它们没有名字，所有同族都叫库米恩。只要不起冲突也不上当的话，就没有危险。这种魔物相当精明。
在他心思飞转的时候，另一个魔物的身影也出现了。灰皮肤的痴肥面孔，血红的小眼睛，一对又尖又硬的黑耳朵。
恶心又危险的感觉爬上了伊兰的后背。他的直觉很快得到了验证——来者蠕动如蛆的庞大身体显露在了火光之下。
兽头蛆。另一种有名的魔物。它们吃一切东西，和一切种族交配，生下来的全是有着这幅身体的东西。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伊兰想起了它们出生的样子。呕吐感在翻涌，连带着肩上的伤处也开始疼痛。他握紧了指星坠。
“我们又有新货物了么，库米恩？”黏糊糊的灰之语从那头恶心的魔蛆口中传来。
“恐怕不是。”那只库米恩同样用灰之语回答，贪婪的视线扫过笼子里的黑绒团子，在伊兰身上停驻了很久，最后在看向维赫图时变得谨慎起来：“我是库米恩，这位是巴提，该怎么称呼您呢，阁下？”

第12章 行商
“我并非什么阁下。”维赫图声音低沉，又恢复了它最初见到伊兰时的那种令人恐惧的语气。
巴提显然忽略了这种语气：“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它越过库米恩，蠕动进来，在伊兰身前停住了：“你带了件很有价值的货。”说着，白色的口涎从他唇角低落，散发着浊臭的气味。
“哦？”维赫图的声音更冷了。
“我要看看它里面……”一根触手从它口中探出，伸向了伊兰的兜帽。
指星坠悄悄滑进了伊兰手心。雪橇上的黑毛团骚动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从斜里伸出：“巴提阁下，这不是我们这行的礼节……”
苍白黏腻的触手停在半空，随即甩向了库米恩阻拦的手。
血流了下来，但那只手没有动：“阁下，您知道，我们需要……同行者。”它把同行者这个词咬得很重。
“啊……”巴提的小眼睛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它桀桀地笑着，收回了触角：“差点忘记了，库米恩。”
库米恩圆滑而恭敬道：“干我们这行，要考虑的太多，偶尔忘记一两件小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它甩掉了自己手上的血，三只苍白的手拢在一起，搓了搓，对维赫图道：“还有段时间，也许大家可以坐下来，聊聊天。该怎么称呼您和您的……同伴呢？”
“请随意。”维赫图道。
“啊，无名者。”库米恩的神色更谨慎了些。
真名，许多契约达成的条件之一。库米恩也不是真名。伊兰想，库米恩们从来只自称库米恩，并非因为它们真的没有名字。
来客进入了避风之处，而它们身后的队伍仍然在外面忙碌着。两位魔物各自都带着同伴。
库米恩只有一辆金红色的旧马车，马车形状怪怪的，看上去像没有腿的大蜘蛛。四头瘦巴巴的鳞骨蜥蜴蜷缩在马车前。几位小库米恩顶着大风，忙着加固车顶摇摇欲坠的大箱子以及给蜥蜴喂食，偶尔好奇而贪婪地瞥一眼伊兰雪橇上的笼子。
而巴提的队伍显然要庞大得多。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魔物，还有些脚上拴着锁链的魔兽在铁灰色的大货车上爬上爬下，偶尔发出令人齿酸的尖叫。每个车上都载着庞大脏污的黑铁笼子，里头是些伊兰叫不出名字的……活物或者尸体。
伊兰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在焦黑变形的头骨和诸多精致昂贵的武器上停住了。那正是先前他们看到的遗物。
巴提伸手招呼那些小魔物，斥道：“不知道过来添把柴么？蠢货！”
立刻有只小魔物抱着些暗黄色粗树枝样的东西跑进来，投入了篝火中。火焰窜高，兽面蛆涎液的臭味立刻淡了不少。
库米恩瞥了一眼篝火，搓了搓手：“啊，前面那个岩缝里有不少无主之物。感谢您将它们留给了我们。”
“只是不喜欢黑潮带来的东西。”维赫图淡笑道。
巴提怪笑：“黑潮改变不了那些玩意儿的价值……”它打量着维赫图和伊兰，阴森森道：“除非……你们根本就不是行商。”
“除了行商，还有谁会在这样的天气出现在这里呢？”维赫图的目光盯在篝火上。
“确实。不过为了龙魇之集，吃些苦也是值得的。”库米恩立刻赞同道。
龙魇之集，伊兰心中微动。他听说过这个地方。在广袤无际的暗界，这是已知的几个重要的魔物聚集地之一。据说魔物会聚集在那里交换东西。如果运气够好，也许他可以在那里找到圣器。
维赫图瞥了一眼风中长长的车队：“你们要做一笔大生意呢。”
库米恩摇头：“哪里有大生意。这一路上，还不知要损失多少……毕竟在这里，拥有和失去，都只是毫厘之间的事儿……”它半真半假地试探道：“倒是你们，只带着这么一点货物去龙魇之集，很不划算啊……”
“那里不是我们的目的地。”维赫图不慌不忙道。
“啊……”库米恩的眼睛眨了眨：“可是对行商来说，还有什么比龙魇之集更重要呢……”
“光之露。”维赫图坦诚道。
库米恩的眼神变得惊疑起来。
桀桀的笑声从一旁传来：“光之露？就凭你们？那可是属于深渊的东西，没有任何脑筋正常的活物会去碰触它……你们找它做什么？”
维赫图淡淡道：“珍贵之物，自有其价值。”
“没有谁说得清它们究竟是什么形态。”库米恩慢慢道：“那是能映照出深渊倒影的东西。传说它是光界生灵坠落于此时留下的痕迹……当然，它们很珍贵，是能够划开此界与彼界那帷幔的利刃。前提是，你们能够找到它，得到它，并保存它。”它摊开了几只手：“你们是想要离开暗界吧？可是一旦离开，也就失去了深渊的庇护，削弱了自身的力量，反而更容易成为深渊吞噬的目标啊……”它摇摇头：“对于好不容易脱离了混沌与黑暗，获得意识的我们来说，这实在不怎么划算……”有着四只手的行商语气诚恳：“要是想获得离开暗界的钥匙，明明就有更方便，更简单的办法……”它举起一根苍白的手指：“干嘛不到龙魇之集来呢？在这里，只要出价够高，你能获得任何想要的东西……”
“龙魇之集也没有光之露吧。”维赫图懒懒道。
“确实……”库米恩压低了声音：“但有一件东西，是您在找到光之露之前必须弄到的。”
“什么东西？”
“盛装之器。”库米恩肯定道：“而想要弄到那样的东西，您只能到龙魇之集去。”
“也许吧。”维赫图不慌不忙道：“在合适的时候。”
“不会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机会了。”库米恩的语气热切起来：“黑潮快要来临了，黑暗之子们疯狂涌入那里，行商和旅客比任何时候都多，货物也是……相信我，您一定会在那里找到您需要的东西……”
维赫图瞥了一眼伊兰：“听上去确实有点吸引力。”
“但是入场券很难弄到。”库米恩话锋一转：“而巴提先生手上刚好就有……”
“从没听说过进入那里需要什么入场券。”维赫图不为所动。
“没错，没有入场券的家伙当然也可以到那儿去。”巴提充满恶意的笑声从一旁传来：“作为货物。”
“巴提先生的意思是，安全起见，您当然需要入场券……”库米恩赶忙道：“而巴提先生在这方面愿意慷慨提供一点便利……”它的眼睛转动着：“巴提先生刚好有入场券，它允许您与我们同行。我也认为我们也需要同行者，您看上去身手不错……”它意有所指地向利什都的残骸望了一眼。
“我拒绝。”维赫图打断了它的话。
库米恩愣了愣，作出了一个沮丧的手势：“啊，那就很遗憾了。我本希望能找到个同行者的……”它含义不明地怪笑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了只小沙漏看了一言：接引者快到了，看来我们不会打扰您太久。”说完，行商便提着颅骨雕灯离开了岩缝，到外面的车队那边去了。
篝火燃烧着，巴提的小眼睛仍然盯着他们。笼子里的黑毛团们似乎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寂静。谁也没有注意到，维赫图的影子悄悄没入了地面上属于其他东西的影子之中。
黄色的柴薪即将烧尽，而兽头蛆口中的涎液还在不断滴落。影子摇晃着。伊兰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忽然感到一丝入睡前的恍惚。
他下意识把手中的指星坠握得更紧了些，只觉得某种怪异的麻木感从指尖一直延续到全身。
果然。伊兰想。这是个圈套，柴薪有问题，会限制他们的行动。库米恩不停的说话，是为了等那种东西起效。而圣器对此的抵抗效果有限。
维赫图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伊兰不确定他是否中招了，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见机行动。就在这时候，手上传来了毛茸茸的触感，似乎是一只小动物在伊兰手心里蹭了蹭。
看来那家伙没有中招。伊兰在心里啧了一声。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夜空中传来了某种呼啸声，空气涌动起来，仿佛有什么特别巨大的东西正穿过狂风，向这里缓缓靠近。
“它来了。”库米恩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巴提不耐烦道：“总算是来了。”
库米恩小心地望了一眼维赫图像蜡像般面无表情的脸：“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们其实可以采取更和平的方式……”
“你只要闭上嘴老实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我一直都在履行我的职责……”库米恩搓了搓手，对毫无反应的维赫图道：“哎呀哎呀，真是对不住了。请您原谅我们的失礼。”
“它没法回答你了。”巴提恶狠狠地笑着：“索盖洛的尸骨加上我的唾液，足够让它石化到死亡降临。”紧接着，它那种令人做呕的目光再次回到了伊兰身上：“现在，这个也是我的了。”
库米恩转向伊兰，嘟囔道：“我可是好心邀请过你们了。但怎么说呢，确实也要考虑一下实际问题……”它用提灯的手柄挑开了伊兰的兜帽边缘，像检查一件贵重的宝物那样检查伊兰的眼睛，但似乎又在透过伊兰的眼睛看着别的什么：“是光坠落时的颜色，太美了……”
伊兰只好努力让自己不要眨眼。
库米恩打了个响指，白色的烟雾从颅骨提灯的眼眶里涌出，包围了伊兰和维赫图，还有雪橇，让他们飘了起来，跟随自己来到了岩缝外面。
两只特别浑浊巨大的黄眼睛，正飘在栈道外的天空中。尖锐的呼啸声有如巨浪，冲入岩缝，瞬间就熄灭了篝火，就连利什都的火焰也一并消失了。
风在一瞬间变得排山倒海般凛冽，似乎要将一切都撕碎于此。
“云蝠来了！快拿出入场券！”库米恩在风里喊道。
巴提再次一呕，从嘴里吐出了两枚手掌大小的卵状物。
栈道外的夜空中，血盆大口自黑暗中浮现，吞没一切的狂风向那个死亡的入口涌去。巴提手下的几只小魔物来不及躲闪，被一口吸了进去。余下的扒在山崖上尖叫不已。
巴提高举着卵，在鲸饮般的狂风中稳稳直起身子，冲库米恩吼道：“快把那个浑身黑漆漆的家伙带过来，把它丢进那玩意儿的嘴里去……”
“恐怕不行，大人……”库米恩手中的提灯在风中剧烈摇晃：“我没有多余的手了！您得过来帮忙！”
巴提手中举着卵，咒骂着快速蠕动回来。看上去卵能让他不受大风的影响。
“它比我想象中要重。”库米恩道。
“你这个废物。”巴提口中伸出更多的触手，来拉拽维赫图。
伊兰看着它们把僵硬的维赫图拖向悬崖边，心提了起来。而包裹着它的影子安慰似地蹭了蹭他裸露的肌肤，开始向外延伸，覆盖那些包围着伊兰的烟雾。
“它怎么这么重……”巴提诅咒道：“这该死的东西……哦，卵……”拖拽维赫图，差一点让卵从它的触手中滑脱。
“分一颗给我来拿吧。”库米恩在狂风中催促道：“这样我也可以帮忙了。我们得赶紧让这该死的风停下，货都要被带下去了！”
仿佛印证它的话，又一辆载着笼子的货车从崖边滑落。
巴提只得把一颗卵塞进了库米恩怀里。
四只手的行商忽然能够在狂风中直起身子了：“啊，这就好多了，十分感谢您，巴提大人。”说着它突然伸出手，将燃烧的提灯凑向了巴提的脸。
颅骨张开大嘴，一簇火焰迸射出来，落在了巴提眼睛上，燃烧起来。兽头蛆猝不及防，痛叫着失去平衡，疯狂扭动着向下跌去。被等在那里的巨口接了个正着。
另一枚卵从它的触手上脱出，消失在悬崖下的黑暗里。
血盆大口终于合上了。风也停下了。
库米恩提灯向下望了望，自言自语道：“啊，可真够高的……”
它转过身来，审视着剩下的马车和货物，惋惜道：“可惜了一枚卵。不过也足够了……”说着看向默不作声的伊兰：“吓到了么，珍贵的宝物？怎么说呢，这就是我们的规则——货物是经常易主的。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了，包括你。”
“这可不好说。”两颗黑色的狼头从阴影中冒出，一左一右，闪电般地叼走了它手上的灯笼和卵。
伊兰在库米恩惊愕的视线中挣脱了烟雾的束缚，快速在空气中绘制了一个简易的束缚符文。指星坠光芒微闪，细细的银色绳索立刻把库米恩绑翻在地。
地上那个被捆住的维赫图化作了影子，而真正的维赫图自阴影中缓缓站起，拿过那枚卵，抛了抛，露出一个带着獠牙的笑容：“多谢款待。”他走到伊兰身边，满意道：“很乖。”
伊兰耸耸肩，活动着仍然略微僵硬的身体：“我们该走了。”
“等一等！”库米恩大叫起来：“我明明帮助了您！我救了您！您是知道的！”
维赫图残忍地笑了：“哦？”
“事实就是如此。”它在短暂的惊慌后，似乎立刻恢复了那种能说会道的模样：“请您相信我，阁下……哦不，是殿下。没有哪个像我们这样的小魔物会愿意与深渊之子为敌……您瞧，在您和巴提之间，我选择了让他作为饵料。我从来没有想过让您涉险，虽然我本可以这么做……我是很想和您同行的。一切因为巴提，那个渣滓……我被它胁迫，抢走了最珍贵的宝物和两枚入场券，那些东西本来是属于我的……”
“无聊。”维赫图挠了挠耳朵。
“我都知道。”库米恩继续道：“您根本不是行商。您是一位影之主。虽然您眼下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您仍然是一位影之主……而您身边那位是个珍贵的祭品……他无法顺利进入龙魇之集，一进去就会被认出来……”
“这个不劳操心。”维赫图淡淡道：“要是没有其他的事，那就……”
“最重要的！”库米恩诚恳道：“您从没使用过那种卵，不是么？”
他身后的黑暗里传来尖锐的动静，风再次凛冽起来。
这次伊兰借助指星坠的光芒看清了。那是一只扁平的怪物，像一片飘在空中的肥厚树叶。无数尖锐的暗红色锥形物不规则地覆盖在它的皮肤上，看上去令人头皮发麻。
“你想说什么？”维赫图懒懒道。
“我愿意做您去往龙魇之集的向导。”库米恩紧张道：“云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狼头从影子里冒了出来，嗅了嗅它。库米恩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看得出，尽管竭力维持着风度，它仍然在害怕。
“我说的全是真的，您会需要我的。”行商诚恳道：“您会发现，一个活着的向导比一具尸体要有价值得多。”
“一个诚实的，活着的向导。”维赫图微笑。
“当然，当然。”
魔神看向伊兰：“不打算发表些意见么？”
伊兰摊手：“你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事实上，他心中有点惊奇，因为维赫图说的那些话也正是他想说的。他收回了指星坠，束缚立刻解开了。
库米恩揉着手腕走上前来：“殿下，卵……”
维赫图咧开嘴，把卵抛向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库米恩：“你来说，让它来做。”

第13章 集市
库米恩只得远远地指导那小魔物用古老的暗之语磕磕巴巴地念诵了一段话，滴了血。卵开始发光，变得透明，能看出里面有一个蜷曲的东西正在快速孵化。
巨兽的双眼紧盯着它，直到它变成了一个——似毛虫又似蜥蜴的活物。
“龙虱。”库米恩言简意赅：“我们的入场券。”
然后车队由那个举着龙虱的小库米恩开路，爬上了巨兽那广场一样扁平开阔的脊背。
伊兰看见库米恩指导它的小跟班小心地避开那些成簇的尖锥状障碍物，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停了下来，放下了龙虱。
那小东西立刻吸附在了巨兽的皮肤上，无数血线样的纹理以它为中心延伸开来，迅速形成了一大片区域。区域之内，那些令人不适的玩意儿纷纷剥离，被风一吹，就掉落在了夜空之中。
巨兽的低鸣一声，拍了拍扁平的肉翼，向天空飞去。
雾气之中，冰冷遥远的星星在云后忽明忽灭。血线覆盖的区域之外，那些尖锥状的活物仍在悉悉簌簌的聚集和增加，让人头皮发麻。
旅途寒冷而漫长，巨兽偶尔会停下来，接纳其他带着龙虱卵的商队来到自己背上。库米恩很谨慎地和自己的同伴呆在马车顶上，并不靠近那些商队。而维赫图则明显对那些家伙不感兴趣。他一动不动地呆在伊兰身边，差不多和伊兰并肩坐在了一起。
伊兰一开始还在兜帽下悄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但很快就开始感到疲惫。利什都心脏熬制的肉汤效果有限，他的伤一直都没有痊愈。
“你可以休息。”维赫图在他耳边道，声音轻柔，全然听不出半分魔物的恶意：“我会看着你。”
这让伊兰产生了一点恍惚，仿佛听到纽赫在轻喃。在过往他们共同出生入死的那些艰难旅途中。纽赫也会这样发出轻柔的声音催他休息。他看着维赫图苍蓝的眼睛，想到了它那些毛茸茸的影子。
“它还在么？”伊兰低声道：“在你的影子里。”
维赫图的眼神冰冷下去。他轻笑：“当然不在。它死了，记得么？为了让你流泪，流血，向我献出你的一切……它正是为此而存在的。 ”他嗅了嗅伊兰的头发，又恢复了魔神那种恼人的语气——贪婪，恶意，刺痛人心：“梦该醒了。这世上没有纽赫，只有我。你看到的所有的影子都是我……”
恍惚消失了。伊兰忍受着在他鼻子上来一拳的冲动，把视线转向了别处。雪橇上毛团们现在看上去像是融化在了一起的黑色糖液，它们挤在雪橇的内侧，正在努力远离地上那些正在聚拢和繁殖的尖锥状东西：“你的影子看上去很害怕。”他若有所思。
维赫图眼神飘忽了一下：“只是有点不舒服罢了。”
“真奇怪。”伊兰瞥向他：“你明明是更高位的存在吧？”
“这和我是什么没关系。”维赫图辩解道。
仿佛印证他的话，他们不远处的另一支商队爆发出了骇人的惊叫，一个不小心靠近血线边缘的倒霉蛋被许多尖锥爬上了身体。它的同伴不仅没有救它，反而把它推了出去，那只小魔物立刻被吞没，消失在了无数螺旋状的尖锥中。属于那只商队的血线也因此向内部退去。
在他们登上云蝠的时候，库米恩解释过。那种东西叫旋，寄生在云蝠上。它让云蝠痛苦。所以云蝠会寻求龙虱的卵，哪怕龙虱会吸食它的血。正因如此，他们脚下的庞然大物才会成为龙魇之集的接应者。
低等的魔物大都如此。它们单个时可能很弱小，群聚起来却往往会变得异常可怖。秘事处的人说过，它们或许代表着深渊真正的意志。
吞食了一个猎物，似乎让这些东西有了更大的力量。它们悉悉簌簌地增多，向周围涌去，同样开始侵入伊兰他们这里龙虱血纹形成的边界。
库米恩慌慌张张地指挥手下的同伴把马车和货物尽可能聚在一起：“一颗卵果然还是太少了……”它嘟嘟囔囔道。
就在它说话间，云蝙忽然身体一偏。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前方，风猛然凛冽起来。巨兽背上的旅客与货物也随之偏移。一时间各种东西纷纷掉落，擦过云蝠翅膀边缘滑落下去。
伊兰抓住了雪橇边缘，却被破碎的挡板刺到了手指。血渗了出来。
黑色长袍的阴影立刻延伸，他感到有温热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伤口。伊兰扭头，恰好看见维赫图的舌头从嘴角收了回去。
“我们要到了……”库米恩兴奋道。
云蝠收拢双翼，在足以撕裂空间的狂风中一头扎进了那个白色的漩涡。
世界在眼前猛烈地翻转了不知多少次，周围的挤压感猛然消失了。巨兽忽然恢复了平稳。
伊兰睁开双眼，在灰沉沉的夜空下，看见了大地上那一片熊熊燃烧的光亮。它跳跃，闪烁，在黑暗的包围中像火一样鲜艳明亮，如同耀眼的龙形纹章显现在空旷古老的黑色法阵中。
当云蝙向下飞去，伊兰才意识到，那不止是个龙形。
那是一条巨龙的骸骨。不管是典籍还是传说，都从未记载过这样的巨物。它就是一整个城池，是深渊里的魔神死去后留在这世上的壮丽遗迹。
“龙魇之集。”库米恩咧开嘴：“风之主卢恩塔瓦陨落后的馈赠。”
卢恩塔瓦，典籍记载的深渊中的魔神，没有位阶，因为它的存在甚至超越了教廷认定的魔物最高位阶——幽影。这个名字只存在于魔物的口中和古老的黑暗秘书记录里。从没有一个活着的人类见过它，也无人知道它的真名。
原来它早就已经不在了。
云蝙在巨龙翼骨上一根高耸如塔的刺突上降落。商队中立刻有了尖叫之声。伊兰回头，看见有魔物把同伴的身体割开，让血滴在龙虱身上。
龙虱获得了新的血源，立刻从头部延伸出许多条血线，连接到了被放血者的伤处。魔商们就把那个倒霉蛋推到队伍最前面，带着货物跟随血线快速爬下了云蝠的脊背。而一旦离开，那个已经被吸光了血的活物，就会像垃圾一样被抛下刺突之塔，落入黑暗。
每个牺牲品的血线亮度和颜色都不太一样。有的即使同时推出了很多牺牲品给龙虱吸血，血线仍然摇摇欲坠，甚至断在半路。失去血线的商队，几乎立刻会被涌上来的旋吞噬。
“在这里，在风之主的陨落处，那些黑暗和诅咒所滋生的东西力量变得更强了。”察觉到伊兰的目光，库米恩解释道。它从铁笼子里抓住了一个目光呆滞的小魔物——那曾经是属于巴提商队的随从者——并一刀割开了对方的脖子，神色自然的就好像它只是点燃了一根蜡烛。
小魔物麻木地倒下去，又被几个小库米恩架起来，飞快地抬到商队前面去了。
马车辘辘，沿着血线的去处离开了云蝠宽阔的背。
“在下知道一个不错的落脚地点，我们可以先到那里去，整理货品，清点物资，然后找到一个合适的交易地点……”库米恩狡黠道：“您会发现绝对不虚此行……”
维赫图淡淡道：“是你，不是我们。向导的工作结束了。”
库米恩停顿了一下，竖起一根细长的手指：“啊，我不得不说，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维赫图无动于衷：“别让我重复。”
库米恩立刻咧开了嘴：“那么，同行之路到此为止了。您会想念我的。”它向维赫图行了个缺乏诚意的礼，目光转向了拉马车的蜥蜴尾后那噗噗掉落的粪便，笑容意有所指：“啊，伟大风之主肯定料想不到，它有一天会成为下位者的茅坑……暗之心的法则还真是残酷呢……”说着挥了挥手。商队立刻匆匆前行，汇入其他商队的车流中，转眼就消失在了螺旋坡道的拐角。两个小库米恩走在最后，把那个血液早已被吸干的小魔物抛下了刺突之塔。
寒风带走了秽物的臭味。云蝠盘旋几下，向黑暗俯冲而去，而没人能看见最下面有什么，也没有谁为触目可及的死亡感叹。
维赫图看着沉默的伊兰，用一种与库米恩相似的语气道：“在为眼前的残酷哀悼么？”
“不。”伊兰平静道：“我见过更残酷的。哀悼没有意义。”
维赫图饶有兴味地望向远方：“从天空中过来和从地上走真是完全不同。看样子我们运气不坏。”
远处火光璀璨，龙脊上硕大无朋的棘突高耸入云，仿佛一座座燃灯的巨塔，无数大小暗影在空中盘旋。而巨塔之下，辨不清颜色的火光正不断汇聚，悬浮，流动和闪烁着，冷色的光亮忽而刺目忽而黯淡，就在那一条条龙骨之上。远处不时传来尖叫和哀嚎，还有些辨不清音符的刺耳旋律。
“据说卢恩塔瓦喜欢睡觉。”伊兰轻叹道：“没想到死后并没有什么安眠。”
“是陨落和熄灭。”维赫图纠正道：“而且深渊里的尖叫可远比这些要难捱多了。”他语气讥讽：“那可是永永远远，不会停息的尖叫。”
伊兰瞥了他一眼：“你经历过。”
维赫图没有回答。影子涌动了起来，雪橇顺着陡峭的螺旋状坡道向下，他们也进入了那灯影摇晃汇聚之处。
如果以人类的城市作比，龙骨就是这里的街道，而龙的脊椎骨显然是最宽阔的中心街道。骨头的凸起处被钻出孔洞，成了屋舍和商铺；骨头的平整处则满是往来的车队，行商和旅客。
魔物的集市和人类的集市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热闹。各色火把和在风中摇晃的骸骨雕灯在长街上照出了明暗交织的光影。四周明明有着森森光亮，可仍然让人感觉被黑暗包围着。怪笑和尖叫在嘈杂混乱的声音中时不时响起，间或出现一些突兀而刺耳的哀嚎。轻微的眩晕感时不时悄然出现，提醒伊兰，这里是魔物汇聚之所，也是黑暗之力影响深远的所在。
目光所及的一切几乎都是见所未见和闻所未闻之物。奇形怪状的家伙带着奇形怪状的东西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恐怖诡异，有的单纯就是奇怪。
伊兰看见一支由半人高的单腿独眼魔物组成的小队从自己眼前一蹦一蹦经过；也看见几乎像一团红色雾影的东西用铁链拉着个尖叫不已的小魔物消失在熙攘中。
而这种熙攘也可能是致命的。他眼见有路过的魔物不小心碰翻了街边的某个涌动着蓝铁色液体的罐子，立刻就被融化成了一摊血水和骸骨。一个烂泥样的魔物从骨墙后钻出，把那摊泥水用一根吸管收到了脏兮兮的玻璃瓶里，摆在了门口的货架上。而落在地上的骸骨则被黑暗中的一些小东西涌上来，悉悉簌簌地拖走了。
“不必担心。”维赫图轻笑：“你有最好的向导，绝不会从顾客变成货物。”
“那么最好的向导现在有什么建议么？”伊兰瞥了一眼空空的雪橇后座，笼子和黑毛团们已经消失了。
“建议我们先换到一些什么都能换到的东西。”
“比如什么？黄金么？”伊兰知道魔物们会以物易物，但它们的世界中似乎没有统一的一般等价物。
“不。”维赫图的声音严肃起来：“远比黄金和宝石要重要得多。”他的目光转向了远处前方高如城墙的龙骨大门，那上头悬挂着一颗燃烧着蓝白色火焰的巨大眼球，火光比他们一路上见到的任何火焰都要稳定和明亮：“我们跟着它走。”
骨墙，围栏，塔楼，高低起伏的滑道，甚至还有龙骨裂缝间的吊桥。卢恩塔瓦的遗骸如此之大，在无尽的时光里被远比它低微和弱小的存在们啃噬和改造着，成为了一座真正的城市。
他们跟随着那个特殊的标识前行。只要仔细寻找，燃烧的眼球每隔一段路就会出现。只是从大到小，变得越来越不易发现。
最后他们费力地穿过了一条闪烁着昏暗火光的拥挤隧道，发现标记消失了。
周围客流如织，光亮比他们之前走过的所有地方都要明亮温暖，连阴森感也彻底淡去了。棘突的高塔上甚至还有皮肤可以不断变换色彩的魔物在跳着古怪而魅惑的舞蹈。无数浅黄色的纸灯在空中轻盈地漂浮着。一只蓝色皮肤的美丽魅魔正在不远处与一只庞大的兽形魔物媾合。围观的魔物个个喘息粗重，跃跃欲试。魅魔长长的双尾上各自悬挂着一串金铃铛，随着它的呻吟声动听地摇晃着。周遭刺耳的尖叫和怪笑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嘈杂热烈的乐声。
这里显然是个无比热闹的地方。空气中甚至有食物的香气。
维赫图轻笑：“眼睛不够用了，是不是？”
“确实。”伊兰瞥了一眼那场的活色生香的露天表演：“毕竟一个人类这辈子能活着见到几回这么多不同的魔物呢？”
“你还会见到更多的。”维赫图向高处望去：“啊，在那边……”
伊兰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在一处蜿蜒上行的台阶边缘看见了那个悬挂着燃烧眼球的铺子。
维赫图打了个响指，拉雪橇的巨狼化作影子，吞没了雪橇，然后所有的影子一起重新回到了他的脚下。他迈上了台阶。
伊兰立刻随维赫图快步走上了这条空荡荡的小路，中途回头向下望了一眼。下方诸多客商往来熙攘，在拥挤的长街上时有推搡。但并没有谁往这个方向走，甚至没有谁往这个方向看。似乎这条路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大部分黑暗子民都看不见。”维赫图言简意赅：“这是火铺子。”
他推开狭小斑驳的骨质店门，一片广阔如同夜空的空间出现在了伊兰的视线中，无数大大小小的眼球像星星一样漂浮着。数台黄金天平在空间的正中央起伏，天平一侧是不断落下和离开的眼球，另一侧是微微发亮的雾气。当两侧平衡，那团雾气就会开始燃烧，变成极为细小的光点，飘到一个凭空而现的小抽屉里，然后随抽屉一起消失。
外面的嘈杂声瞬间就听不到了，只剩下眼球轻碰的弹响和抽屉开关的声音。
一只手提着装有燃烧眼球的玻璃灯，从夜空深处探了出来：“买火，卖火，还是换火？”

第14章 黑风
“换火。”维赫图言简意赅。
库米恩从黑暗中现出身形。不是带他们走上云蝠的那一只，是另一只——更苍老，更严肃，更冷淡。
“暗之物还是光之物？”
“暗之物。”
“生之物还是死之物？”
“皆而有之。”
“只能换到灰烬。”库米恩的视线在维赫图蒙着黑纱的眼睛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伊兰脸上。他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啊，光之物会有更好的价格，尤其在这个时节。”
维赫图的声音冷了下去：“我说过了，只有暗之物。”
“那您本该从后面走。”年老的库米恩收回目光，语气立刻恢复了最初的索然：“带好货，跟我来。”
维赫图与伊兰跟随他穿过这个仿若虚空的空间。一扇门凭空打开，长长的台阶出现，提灯的库米恩带着他们向下走去。而下方传来骇人的尖叫，扭曲的阴影在墙壁上挣扎着，扫过他们的脸。
看不见的热空气飘了过来，穿过伊兰的身体。那热度陌生又熟悉，仿佛生命本身，在路过之时忍不住让人屏息。伊兰呛咳了一声。
库米恩步履未停：“取火有时候就会这样，尤其是生之火。”
转过拐角，伊兰便看见了那只庞大的天平。一个有着黑色羽翼的魔物被绑在刻满符文的天平一端，在熊熊烈火中哀叫着。烈焰包围着它，而它的声音渐渐停息，身体也越来越小，最后成为了一点点在灰烬中燃烧的微弱火苗，被一个小库米恩收进了盒子里。黑烟散去，下一只瑟瑟发抖的魔物被捆绑着推上了天平。而它们身后的牢笼里，还有更多。一个行商样貌的魔物搓着手站在收集灰烬的库米恩身边，看着它做记录的黑册子：“只有这么一点？不可能……”
“只有这么多。”那小库米恩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道：“我们侍奉暗之心，绝不敢违背它的法则。整个龙魇之集中，没有比这里更公道的地方了……”
伊兰抿住了唇。
仿佛察觉到了伊兰的目光，库米恩声音悠长道：“头一次见到真正的火？一切有独立意识的生灵，核心都是那个，没有它就无法存在。当然，大小不太一样。黑暗里群聚的混沌之物没有那个；弱小如你眼前天平上的货物，火甚至没有米粒大；而强大如卢恩塔瓦，据说它的核心熊熊不灭，足以烧毁虚空之岸上的一切……”
“并非不灭。”伊兰指出：“否则也没有这座城市了。”
库米恩沙哑地笑了：“当然，除非有源源不断的新火补充，否则再大的火也终有熄灭的一天。绝对法则确保了这一点。”它抚过斑驳的骨质墙壁：“也许是风之主活得太久，忘了自己也不过是坠落之火；又或许是如它那般受到偏爱的存在太过傲慢，无视了绝对法则……总之，这就是它的结局了。黑潮将近，这一次又会有多少伟大的存在就此熄灭，成为混沌之物的养料呢……”它慢吞吞地向下走去，带他们走过哀嚎的天平，登上了一个硕大的吊篮。
吊篮在幽深燃火的井中上行许久，终于停了下来。寒风涌了过来。那是个类似大型仓库的房间，三面墙中，两面都是塞得满满的高架，第三面墙上则是数不清的大小抽屉。空地之上，伊兰看到了更多的天平和库米恩，以及漂浮在半空的眼球。还有许许多多堆积如山的古怪东西。所有的魔物都在忙碌，没有谁多看他们一眼。而他们正面的方向没有墙壁，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巨大出口，夜空和璀璨的光亮在外头闪烁着。
库米恩带他们走到靠近出口处一台空闲的天平前，示意维赫图把东西放上去。阴影涌动，维赫图手上出现了颅骨提灯和一枚龙虱卵。显然，悬崖上那枚看似早已掉落的龙虱卵被维赫图不知何时偷偷藏了起来，而之前那位同行者的提灯也成了他们眼下换取有价之物的物资。
库米恩望着天平上的两件东西，眼睛眯了起来：“啊，要是您能再添点东西，或许就能换到可以点燃的余烬，而不只是灰烬……”
“我们所需不多。”维赫图淡淡道。
“但终究有所需要，尤其在这个时候。”它的手在空气中轻点，不断在天平另一端更换不同的眼球，而天平仍然不平衡：“您只要再添点东西。”它的脑袋转向维赫图，胸前的眼睛却望向伊兰：“一手，一脚，甚至一缕头发……都可以。您会得到一个公道的价格。”
“我说过了，只有这些。”维赫图脸色微沉。
“您的东西，您说了算。”库米恩不再坚持。它换了一枚更小的眼球放在天平上，天平晃动了几下，终于平衡了。库米恩动了动手指，交换物飞向了货架，而抽屉凭空出现。库米恩拉开它，抽出一个小绸袋，又打开了另一个更大的抽屉，用小铲子铲起了满满一铲子泛着红光的细沙。
维赫图摇头：“不，我不要这么多灰烬。”
库米恩动作一顿：“但您的东西不够换到更好的……”
“我不要火，我也不要这么多灰烬。”维赫图用大魔物那种悠长而充满威慑力的口吻道：“我要容器，盛装之器。”
“以物易物么？”库米恩皱眉：“不是不可以。但这里的每个火之瓶和火之匣都是为了盛火而制的。随火而出，火灭而碎。您没有火，就无法制作容器。既然没有火，要一件盛火的容器又有什么用呢？也许您可以换点别的东西……”它指了指那些高高的货架：“我们什么都有……”
“我只要盛装之器。”维赫图重复道。
库米恩慢慢道：“您不是用来保存火，对么？不是火，却必须要容器……”它总是耷拉着的眼皮终于睁开了，目光里满是震惊和不安：“……难道是……光之露……”
“没错。”
库米恩思索了片刻，慢吞吞道：“那就只有凝之瓶才能满足您的要求了。”它咧开嘴：“您的运气真不坏，唯一能创造那东西的家伙们只在这个时节才会出现。”
它打了个响指，又一个抽屉凭空出现，它从里面翻出了一枚铸有眼睛图案的黑色硬币，递给了维赫图。
“佣金就从灰烬的余量里扣除。”它换上了更小的眼球，重新铲起一点点细沙，放在天平上称好，倒进绸布袋子递给了维赫图：“侍奉者总是公道而守诺的。”它一指硬币：“别把它弄丢了，那是唯一的凭证。”它咧开嘴：“它会带您找到您想找到的东西。”
就在说话间，一股不祥的风飘过，漂浮在空中的眼球开始逐个熄灭。
库米恩的语气变了：“啊，恐怕我没时间和您多聊了，坏天气来得有点早……”它匆匆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要关店了。”
所有库米恩都开始忙碌起来，它们匆匆跑来跑去，把东西收进凭空出现的巨大柜子和抽屉。顾客们则被催促着离开。帷幕正从那个狂风不断涌入的洞口缓缓落下。
“这不是个离开的好时候。”伊兰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外面有东西。”
“眼下还只是风而已。”库米恩苦口婆心道：“并非我们一定要驱赶顾客，但留在此处，对您来说毫无意义。敝店马上要离开了。”它伸手指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是出口。”
帷幕落下，巨大的法阵开始在他们脚下的地面上亮起。抽屉开开合合，到处都是匆忙的催促声。
维赫图很干脆：“它没有说谎，这就是火铺子。跟我来。”他不由分说揽过伊兰，向台阶跃去。而在他们之前，已经有其他顾客比他们更快一步登上了台阶。
出口是一扇刻着眼睛的门，伊兰在半空中回头望了一眼——巨大的法阵开始缓缓转动，伴随着一道强光，大地颤动，整个仓库在他们身后消失了。只留下空旷黑暗，看不到尽头的骨质大厅。大厅的顶端不断有黑色的烟灰崩落。留下来不及跑上台阶的顾客陷落在一个满是漆黑灰烬的深坑里，一边艰难地试图离开，一边痛骂库米恩是奸商。
很难相信那么大一个店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他们顺着台阶向上，夜空很快出现在了视线里。原来他们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龙脊和颅骨的交界，就在这庞大的骨城边缘。只要一步不慎，就会掉下万丈深渊。下面的空间太大太大，以至于眼前的一切甚至都显得小了。而无边的空间中并非黑暗一片，偶尔会有些许光亮，在台阶断裂的巨大空洞下方闪烁。然而所有的光亮都是一闪即灭，只有周遭的黑暗有如实质，涌动不休。
“黑暗中有什么？”伊兰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暗处。
“陨落者和吞噬者。”维赫图带着他落在了台阶上，却没有继续向前。他的声音在狂风中听起来有些发闷。
眼前一切的灯火都变得飘摇模糊起来。道路错综复杂，不知道都是通向哪里。所有的魔物都像逃命一般各自择路，匆匆而行。
影子化做的衣服在风中变得如同草纸一样脆弱。伊兰的兜帽被风猝然扯开，脸上立刻感受到了寒风落在皮肤上的疼痛。
这不只是风。伊兰望着那些在台阶上颤抖而行的魔物。有几个身影行至半路，忽然燃烧起来。就如同那些在火铺子中被取了火的魔物一样。然而这里没有抽屉来收纳那些火，燃烧的魔物们只是像掉落的火把一样跌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深渊在吞噬它的子民。这个念头猛地闪过伊兰的脑海。他扭头看向维赫图，突然意识到眼前的魔神实际上恐怕与那些落荒而逃的魔物一样狼狈。
维赫图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鼻子不停动来动去：“我们只能在龙骨上行走。要选一条路。”他拿出了那枚古怪的眼睛硬币，闷声道：“显现。”
硬币飘起来，却并没有指路。维赫图隔空托着它，伊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然而硬币只是在半空中颤抖着，看上去随时可能掉落深渊。
伊兰试着探出手，让指星坠垂落：“以风为信，为我指路。”
指星坠在他手中闪烁片刻，照亮了硬币。一条如丝般向前蜿蜒的白光以硬币为起点，浮现在了灰暗的半空中。
维赫图的神色微动，某种不甘和悲哀似乎在他脸上一闪而逝。然而最终他只是露出了一个面具般圆滑的笑容：“看来深渊对你同样偏爱。”
“那只是圣器的力量。”伊兰面不改色，心中却也有些意外。指星坠不过是最普通的圣器，然而它现在看上去比那些供奉在圣堂之中的珍贵圣器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维赫图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又一个魔物在他们身边燃烧起来。伊兰强迫自己停止了思考：“这边。”
他们走上了那条少有魔物选择的路。在爬过长而陡峭的隧道台阶，又穿过一条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吊桥后，明亮的灯光终于回到了视野里——这是条还算繁华的街道，但街道上空荡得可怕。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在远处一闪而过。
狂风仍然没有停止。他们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干枯的藤蔓。一块硕大破烂的黑铁牌子在不远处显眼地摇晃着，上头用暗色颜料绘着角杯和贝壳盘子。门上缠着藤蔓的风灯丁零零作响，赤红色的火焰随风剧烈摆动——很显然，那是一间旅店，而蜿蜒模糊的白色光丝在旅店门前消失了。
维赫图似乎正在努力让自己维持着那个游刃有余的大魔物的样子：“真是条不错的路。”他的目光盯在那盏被藤蔓缠绕的灯上：“但我要是你，不会想进去的。”
伊兰也感觉到了。火焰晃动着，明明在狂风与黑暗里比任何东西都诱人，却让人有种似乎正在被什么危险之物紧盯着的怪异感。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也许我们该换个地方。”
“恐怕换不了。”维赫图沉声道。
眼前的一切在狂风中古怪地扭曲起来，建筑和道路如同藤蔓一样缓缓蠕动。唯有那间旅店端端正正的，看上去是整个空间里唯一不受影响的存在。在暗界，有时候看见就意味着别无选择和注定发生。
有魔物在他们眼前匆匆推门走了进去。旅店的黑铁牌子叮咣摇晃，火焰与吱呀作响的门近在咫尺。指星坠的光熄灭了。
“你是对的。”伊兰裹紧了兜帽：“看来确实没有其他选择了。”
他走上前去，推开了旅店的门。
喧嚣夹杂着乱糟糟的热气扑面而来，一瞬间就驱散了外头的那面那种令人不安的寒意，仿佛他们方才的警觉不过是无中生有的臆想。旅店外面和里面似乎完全是两个世界。头上生着独角的魔物端着叠得像高塔一样的贝壳盘子从他们眼前挤过：“啊哈，顾客一波接一波……”它唱着毫无音调可言的歌：“吹走一波又一波……”
维赫图和伊兰穿过拥挤狭小的过道，来到了角落昏暗的吧台前，一个有着蓬乱红头发的身影半身隐没在阴影中，被灰色的烟雾环绕着。见到有客上前，干哑刺耳的声音懒洋洋道：“连吃带住？先付账。”说着伸出烟枪，冲一旁的天平敲了敲。
“价格呢？”伊兰注视着烟雾里的身影。
“价格？”那个身影从烟雾里探出头来：“这样的天气，我们向来不谈价格。拿出你愿意支付的所有，然后天平会告诉你，你可以在这里呆上多久。”
黑色的蓬乱头发，半嘴发黄的烂牙，向下耷拉的眼角，还有耳下那块深可见筋的烂疮……如果不是对方的嘴巴在动，伊兰会以为自己见到了一具活尸。
竟然是个人类男人。伊兰不动声色地闭上了嘴。维赫图上前，把他们在火铺子换得的那一小袋灰烬抛上了天平。
天平的另一端出现了两个布满怪异花纹的梭状硬物。维赫图拿起来的时候，伊兰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上头暗红色的血迹。
维赫图显然也看到了。他抬眼，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驻了片刻。
男人从柜台下拿出个空沙漏，把灰烬倒了进去，向他们露出了一个毫无善意的笑容：“别弄丢了。东西随便吃，房间在三楼——往前走第二路口右手边尽头的那间。”
登上楼梯的时候，伊兰快速向下瞥了一眼。楼下热闹非凡，甚至还有魔物在表演喷吐彩色泡泡。然而当转过拐角，那种热闹的声音一下子就遥远起来。
楼梯长而陡峭，空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所有门都是关着的，每个门上悬挂着一个藤蔓编织的黑色兽头。听不见里面的声音，而且越往深处走就越寂静。最后他们找到了自己的房间，门上的骸骨头颅大张着嘴。
维赫图把两枚凭记丢进了那张嘴，头骨的嘴巴合上，门开了。
房间里的烛台无人碰触，自己就亮了起来。伊兰看见了墙壁上和凭记相似的金棕色花纹。虽然有点古怪，但在烛火之下，它们看上去非常漂亮。屋角的桌子上甚至还有一个兽角制成的大花瓶，上面插着一束尚未开放的暗蓝色鲜花，花苞低垂着，上头带着些许露水。
“梦回兰。”伊兰有些惊奇：“居然有这个。”他当然记得这种花：“我有一次来暗界，任务就是采摘它们带回去……它们是非常珍贵的药物配料，能拯救被黑暗摧毁了精神的人……”他四下环视：房间角落的帘子后面，居然有冒着热气的灰岩水池。源源不断的清水正从墙壁上一个梭形的水槽中细细流出，注入池中。
而房间中央那个很软的，形状类似鸟窝的巨大东西，大概就是床了。
除了没有窗户，一切都很好，甚至让人想起皇城里那些接待大人物的旅馆。伊兰沉思了片刻：“这里提供的东西有点过于完美了，是不是？”
“因为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维赫图看上去兴致缺缺。他在空气中嗅了嗅，脸色微沉：“到处都是尸臭。”
伊兰闻不到，但他能感觉到一点。那种很微弱的，属于死亡的气息。不过他倒是并不害怕，他见过太多死亡了，暗界就是这样的，死亡随时可能发生：“我还以为你很习惯。”
维赫图沉默了一下，转身向外走去：“我饿了。”
伊兰从善如流。房间里很冷，他们奔波了一路，确实需要吃点东西。指星坠这会儿安静得就像一颗普通的石头。伊兰盯着它看了片刻，仔细把它收回了衣袖里。
楼下的大厅仍然吵闹。他们费力地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侍者端着粗糙而丰盛的餐品从他们身边走过，热情询问他们要吃些什么，伊兰想到老板在他询问价格时回答的话，只拿了一点黑薯块茎和热饮料。
维赫图瞥了他一眼，拿了很多带血的肉：“你最好还是多吃一点。”
“那个人说沙漏会决定我们能在这里住多久。”伊兰若有所思：“如果灰烬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耗尽了，我想我们恐怕就很难活着走出这里了。”他打量着四周的一切：“从前来暗界时，我见过类似的规则。”
“我们当然会活着离开的。”维赫图用一种傲慢而森然的语气道。
影子的衣服边缘已经碎裂，像水波一样轻涌着。伊兰直白道：“你不舒服。”
维赫图回避了这个话题，言简意赅道：“吃。”说着，他开始撕咬盘子里巨大的肉块。
黑薯有点像土豆，没什么令人不好的感觉，同样地，它吃起来也没什么味道。而饮品有很淡的酸味。伊兰知道它们是安全的食物。但那种进店以来就始终存在的违和感让他吃东西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在整个旅馆大厅里逡巡，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门……不见了。”

第15章 梦回
不断有新的面孔从旅馆边缘出现，但却看不到它们是从哪里出现的。更糟糕的是，看不到有谁离开。
“看来是个有进无出的地方呢。”伊兰调侃道：“我开始后悔没让那位库米恩当向导了。”
吃东西似乎让维赫图恢复了一点精神：“相信我，如果它是向导，你此时可能已经在火铺子的抽屉里了。而且就算能出去，我想你也不会愿意出去的。”他露出了一个阴郁的笑容：“这种天气，找个地方蜷缩起来，永远是最正确的选择。”
伊兰托腮，瞥了他一眼：“也就是说，我们出去了可能会死掉，在这里仍然可能会死掉……”他笑了一下：“听起来真糟糕……”
维赫图面色一沉：“我说过了，我们会活着离开这里的。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生命。”
伊兰摇头失笑，正想讲些话反驳，忽然感觉整个大厅暗了下去，而大厅中央的高台上却燃起了几根漂浮的烛火。
他收敛了笑容：“我们有麻烦了？”
“不。”维赫图移开了目光：“是游祭者。”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伊兰好奇道：“它们是做什么的？”
“用它们的方式侍奉暗之心。”维赫图望向台上，哑声道：“并向它祈祷。”
说话间，一个戴着兜帽的黑影飘到台上，如同黑雾一般的双手握着巨大的黄金铃铛。游祭者向台下鞠了一躬，并张开双臂，摇起了铃铛。
铃声轻而尖锐，明明近在眼前，却不知为何让人感到十分遥远。旅店里逐渐安静下去。伊兰能感觉得到，敬畏和恐惧笼罩了这里。
漂浮的蜡烛熄灭了，一团不断涌动和旋转的雾影出现在了大厅正中。
“是世界诞生的故事。”维赫图低声道。
那雾影涌动和旋转得越来越快，许多灿烂的光点逐渐浮现。亮着愈亮，暗者愈暗。黑暗包裹着绚烂刺目的光辉，在旋转中轰然爆炸。
整个大厅有一瞬间的闪耀，恍若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炸开。而后光明汇聚上升，悬在高处，照亮了整个空间，无数细小的光点如碎星般在台上漂浮游荡。但伊兰很快就注意到，在光辉的下方，还有另一团黑色的雾影——它那么庞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舞台。
那雾影无所定形地向上伸展，捕捉一颗又一颗光点。当光点越来越少，黑暗又一次渐渐笼罩了整个大厅。这时候，一些光点自上方的光明处离开，开始在半空中盘旋。它们中的大部分掠过黑暗的影子，留下了闪耀的光之轨迹；也有少部分则如流星般颗颗坠落，在黑暗中燃烧起来。
令人屏息的恐怖感消失了。飘渺的歌声响起，火焰越燃越亮，无数形状各异的小小影子在黑暗中出现了。它们跳跃，舞动，也厮杀，吞噬。伊兰认出了其中一个——翱翔的龙。龙之影掠过无数影子，喷出火焰，而后很快被最下方的黑暗捕捉，匆匆坠落，化作无数新生的影子。
那些影子彼此纠缠，舞蹈，飘渺的歌声渐渐嘹亮欢腾。影子们逐渐融合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三个最大的。周围的光适时亮起，黑暗消失了。原来那三个影子是三个真正的魔物。
其中一个伊兰是见过的——正是那个先前在街上与众魔物狂欢的双尾魅魔。它的眼睛流光溢彩，此刻正妩媚地摇晃着双尾，踩着另外两个肌肉粗隆的魔物的肩膀，轻盈而妖冶地舞蹈着。
而角落里一个头上生着细长向前双角的魔物在它们身后，抱着一把燃烧着的古怪圆形弦琴，在用它充满诱惑与激情的声音吟唱。
先前的黑暗一扫而空，所有的目光都被游祭者吸引。欢呼，嚎叫和大笑充斥在旅店的空气中，仿佛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伊兰忽然想到了阿斯蒙蒂斯。他见过邪教徒祭祀阿斯蒙蒂斯。狂欢，然后在狂欢中纵欲，沦为魔物的筵席。
“我们该走了。”维赫图低哑的声音在伊兰身后响起：“这欢乐是有代价的。”
伊兰转向维赫图，却发现对方面色不对，男人已经起身，额上的汗水如珠滚落。他们身上影子化作的服饰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如纱般轻薄。
“我想也是。”伊兰冷静道：“但我们无法离开，这里没有门。”
“不需要门。”维赫图压低了声音：“只要到上面的结界中去。”
他们穿过那些狂热的旅客。这很困难，不知道为什么，大厅里的魔物似乎突然多了数倍不止。伊兰看到源源不断的客流正从楼梯上涌下。
他望向周围狂热的魔物，喃喃道：“它们察觉不到危险么？”
“对它们来说，这是一场盛宴。”
“盛宴？”伊兰想到了魔物们的彼此吞噬。他知道它们会吞噬彼此以获得力量。
“这是游祭者所引导的奉献。”维赫图似乎看穿了伊兰在想什么：“它们奉献给暗之心的是纯粹的火。”
“火……你的意识是说，你们在狂欢中不知不觉向暗之心献出了意识，能量和生命……”伊兰看着维赫图额上的汗水，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止如此。盛宴中总有拾渣者……”维赫图阴郁地笑了：“祭品奉上祭台，大部分归于暗之心，而捡到残渣的幸运儿也会吃得饱饱的……”
“我知道火对你们来说很重要……”伊兰仍然不解，他望着周围那些魔物，其中不乏许多大魔物：“若是如你所说，在这祭祀中，失去是必然，可得到却要靠运气……那么这里的黑暗子民们，未免也太相信自己的运气了……”
“只是无法抵抗罢了。在黑潮来临前，有一部分黑暗子民，是不得不奉献的……”维赫图咬牙道：“与其等到最后，像卢恩塔瓦那样在抵抗中衰灭，不如在游祭者的引导下乖乖献上一些——若是运气好，得到的会比失去的更多……”
伊兰在喧嚣中回头，一针见血道：“那你为什么这样不情愿？”
维赫图扯了扯领子，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恍惚：“我终于找到了你……不能在这时失去理智……”
充斥着整个大厅的歌声逐渐变得高亢而疯狂，光线也在逐渐飘散开来的雾影中暧昧起来。魅魔尾巴上的铃铛密密摇晃，发出令人心痒而焦躁的声音。喘息声在喧嚣里迅速增多，伊兰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热度正在从身体深处腾起。这种热度并不陌生，让他立刻想起了魔物留在他身上的那个印记。但这一次又似乎和印记的热度感不同，不光是身体，仿佛连灵魂也在被某种狂热灼烧，催促他站起来，做些疯狂的事。
就在它们身边，已经有魔物迫不及待地抱在了一起。伊兰回头，看见台上的魅魔复现了先前在外面的那一幕。
然而纵情的狂欢里始终弥漫着一种怪异的疯狂感。伊兰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终于确认了这疯狂感并非自己的过度警觉——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魔物，在交缠中咬掉了对方的脑袋。而那个失去头颅的魔物仍在奋力摇动着身体。周围的魔物不断涌动着，那对魔物很快被淹没了，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黏腻的黑暗有若实质，从伊兰脚底涌了上来。维赫图先前的话回响在伊兰耳畔：若是运气好，得到的会比失去更多。
这是献给暗之心的祭典，这也是吞噬的盛宴。
杀戮与吞噬伴随着狂欢一同发生，又隐没在终极的狂欢之中。
几条魔物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拉扯伊兰，维赫图立刻发出怒吼。然而魔物们似乎只是无意识地拖拽近处的同类，得不到伊兰，他们立刻转向了其他迷乱的身影。
空气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十分粘稠，让人一举一动都仿佛在某种粘液中挣扎。楼梯明明很近，却看起来那么遥远。
就在这时，一只正埋头与同伴互相啃食的魔物忽然抬起头，已经露出脊椎骨的脖子摇摇晃晃地转过来，在空气中嗅了嗅：“新火……”
“有新火的味道……”更多的魔物停下动作，转向了伊兰的方向。
伊兰这才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影子化作的服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维赫图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捂着脸，正在大口喘气。
“在那里……”许多声音响了起来：“在那里……可以吃……”“闻起来真美味……”
伊兰把指星坠扣在手心，正在思索该怎么办，忽然感到眼前一黑，维赫图的影子再次覆盖下来。
“闻不到了……”那些已经挤到伊兰身边的魔物困惑道：“明明就在这里……”
伊兰在混乱中望去，看着那些魔物像盲人一样四下张望，仿佛自己已经隐形了。它们之中不少已经血肉模糊，有的魔物甚至在拥挤中被直接吞噬掉了。
而眼前的维赫图呼吸粗重，一只手撑在伊兰身后的墙壁上，影子的斗篷将那些魔物与伊兰隔开了。他额下的黑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苍蓝色的眼睛此刻幽光森森，正死死盯着伊兰，和身边那些深陷吞噬之欲的魔物全无二致。
然而在片刻的对视后，维赫图只是深吸一口气，黑色的斗篷忽然裹住伊兰，带着他旋风般穿过魔物汇聚的大厅。
走廊明明是空的，但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直追逐着他们。伊兰竭力让意识去阻拦那股力量，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他们最后几乎是摔进房间的。伊兰跌了出去，而维赫图紧紧抵着门。伊兰确信在大门被狠狠关上的那一刹那间看到了透明的雾影。
一切归于安静。下面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了。在梦回兰的香气充斥的房间之中，那一点点挤进来的雾影也消散了。
紧接着，男人毫无预兆地扑上来，如同其他已经进入癫狂的魔物那样，开始疯狂舔咬伊兰的脸和脖子。
伊兰在疼痛和口水里挣扎，一把推开了他。没想到维赫图竟然被他直接推出去，狠狠撞在了墙上。
男人喘息着靠在墙上，反复拉扯着已经非常松垮的影子斗篷的领口，汗水顺着脖子像小溪一样淌过赤裸的胸膛。他始终低着头，面孔隐没在阴影之中。
就在伊兰以为维赫图要又一次扑上来的时候，魔神忽然踉踉跄跄地奔到屋角，像渴极了的野兽那样俯身去喝池子里的水，然后自顾自滑落在地，在池边蜷缩起来。
他身下的影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动，在烛光里模糊而无力地随着他的喘息起伏。维赫图光裸地蜷缩在地上，一只手抓着自己狰狞的脸。
他的面孔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形状。狼一样的耳朵也从头顶冒了出来。看得出来，痛苦正在折磨着他。
伊兰也感觉到那种影响仍然存在，让人思绪混沌，甚至有种回到那里，任由自己被吞噬的念头。尽管下面的声音已经一点都听不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让指星坠浮起，轻轻道：“以夜衣之，圣灵加护。”
房间里的烛光熄灭了，指星坠落在蜡烛顶端，柔和的微光笼罩了整个房间。
热度仍在，但那种折磨人的混沌感和被吞噬的冲动终于消失了。
维赫图安静了一些。他缓慢地喘息着，脸上的狰狞不见了，只有瞳仁仍然显露着野兽的模样。他看上去虚弱而饥饿，像一头濒死的狼。
“……你抛弃了我……”他嘶哑道。
伊兰皱眉：“什么？”
影子在地上涌动着，猛然间变得无比巨大，仿佛可以随时吞噬掉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它们扑上来，束缚了伊兰。地上的维赫图消失了，紧接着又在束缚伊兰的黑影中出现。四目相对，他的鼻尖几乎贴上了伊兰的鼻尖。
“吃了你，你就永远属于我了……”魔物混沌的苍蓝色眼睛里满是暴戾和怨恨。
说着，他一口咬在了伊兰脖子上。然而当鲜血涌出，他又变得惊慌：“不……不要……”他努力舔着伊兰流血的伤口，声音细小而脆弱：“不要……不要丢下我……”
它的舌头很烫，好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伊兰从错愕与抗拒中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冷静地贴近维赫图的耳朵，诱哄道：“告诉我，我是谁？”
维赫图不说话了。他咬住了手臂，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嚎。他也许恢复了一点理智，也许根本没有。但无论如何，他仍然在被看不见的力量折磨着。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在他脚下虚弱地匍匐着。
我可以杀死他。诛杀魔物是神迹者的天职。只要在此杀死维赫图的意识，就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审判塔下的封印就能坚持更久，那些魔神们就不能出来为祸人间……
然而在望着那双因痛苦而混沌的苍蓝色眼睛时，这个念头又消失了。也许是因为维赫图总会让伊兰想起纽赫。
纽赫。伊兰想到它，眼睛立刻湿润了。纽赫不会回来了。他感觉自己的思绪开始变得混乱，痛苦开始像侵袭眼前的魔神一样侵袭他。因为他无法对维赫图的痛苦视而不见。
也许他可以让这痛苦停下来。
黑暗的力量果然使人发疯。伊兰想。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没事的。”他听见了自己声音，遥远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维赫图的额头，就像很久以前，他安慰那些因绝望而痛哭的人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光自他的双唇扩散开去，像一滴水落入静池，荡开圈圈涟漪。
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猛地睁大了。
而伊兰什么也没有看到，也无暇去分辨那些涌动的情绪了。他感到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唯有眼前的痛苦消失，伊兰的痛苦才可能终止。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无法对眼前的痛苦视而不见，不管那痛苦属于谁。
于是他只能想办法终结这些痛苦。
他就是为此存在的。
指星坠的光像烛火一样燃着，声音让它颤动，让它忽明忽暗。它笼罩着影子，而影子在光与暗的纠缠中一点点恢复了它们本该拥有的形状。
不知道过了多久，圣器颤动的光炽烈地暴闪了一下，而后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它无声而微弱地亮着，光与影在此都陷入了寂静。
伊兰在荒僻的牧场中行走。他确信那是他的故乡利埃塔，一个古老，贫穷，远离皇城和圣城的地方。当他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时，他从那里被教廷带走，圣职者向他的赌鬼父亲支付了三十枚金币。那可是金币，于是那个男人不顾妻子的哭喊，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到了圣职者怀里，就好像他只是卖掉了一匹牲口。
伊兰中途逃跑了很多次。他不能丢下母亲和妹妹。母亲病了，而妹妹还太小，除了吃奶只会哭泣。那个男人不可能照顾她们。最后一次他确信自己几乎看见小屋就在眼前。但圣职者还是抓住了他。
伊兰以为自己会被关进那个绘满神像的马车里罚跪，直至他认错，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但为首的那个人这一次只是问他是否想要学习救人的方法。伊兰点头，因为他的母亲生着病。
那么你就得跟我们走。白袍的圣职者语声肃然。因为你正是为了拯救他人而降生的。
伊兰后来知道这句话是真的也是假的。他成为了圣职者，救了很多人，但那很多人里不包括他的母亲和妹妹。他此生再未见过她们。
房子就在那里，在他记忆中的地方。但它又不是他记忆里的房子。它要更高大，更陈旧，也更粗糙。那青灰色的墙砖让伊兰想起了家附近草丛中颓圮散落的巨石。
他赤足走过青草地，忽然发现那双脚也并不属于自己。它们更笨拙，更坚硬，也更强壮。伊兰看到了那上头一层叠一层的伤口和疤痕。那是一双苦修者的脚。
他来不及思索，因为更重要的是往前走。房子就在眼前了，他推开了半掩的门。
昏暗之中有一双蓝眼睛幽幽地发着光。片刻之后，一只毛绒绒的黑东西从影子里冒了出来，向伊兰奔来，亲热地蹭他。
你得走了，我没办法再照顾你。伊兰听见了一个声音，但那声音在心里。他发现自己想要说话，却无法出声。于是他抱起了那团热乎乎的黑色，把他放到了外面，用拍打催促它离开。
但它不肯。无论伊兰推开它多少次，它总是会跑回来，苍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伊兰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吼叫。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焦急，就好像死神正在后面追着他跑一样。没有时间了。
他起身捡起石块，朝它丢去。它的头被砸破，血流出来，可依然向他奔来。伊兰不忍心去看它的眼睛。他们对峙着。最后伊兰别无他法，只能向它伸出手。它舔了舔伊兰的手，却被伊兰指尖漫出的银光束缚了。它哀嚎一声，在网中挣扎，最后不动了。
伊兰抱起它软绵绵的身体，把它连同那张光网一起用枯草匆匆盖住，藏在了围栏的阴影里。法术隐藏了它，那里看上去就是一堆稻草。
马蹄声很近了。伊兰最后看了它一眼，它无声地躺在那里，黑漆漆的，只有小小一团。
而当他转过头时，发现两柄冰冷沉重的斧头已经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第16章 捕火
伊兰猛地睁开了眼睛。
梦境在现实中飞速模糊，以至于伊兰根本记不清梦到了什么。但梦里的感受仍然残留着，从因悲伤而剧痛的心，到手上的柔软，连同斧子划过皮肤的森冷。
伊兰在奇异的暖香里抬起头，发现几朵梦回兰不知道何时已经绽放了。这种花能让人在梦境中陷入最刻骨铭心的回忆。但伊兰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曾被斧子架在脖子上过。
而且梦里也没有纽赫。伊兰努力回想，却发现本就模糊的梦境已经如轻烟般消散了。除了悲伤，他什么也记不起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指星坠仍然悬浮在蜡烛上，柔和的光笼罩在伊兰身上。他想要动一动，却发现自己被搂得死紧。
身后的魔物沉睡着，像个热腾腾的火炉，锐利的指甲深深嵌进了伊兰手腕的皮肤里。
堕落者应被处以火刑。
教典上的条文在伊兰心中一晃而过。但他发现自己并不在意，只是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有些路一旦踏入便无法回头，现在伊兰更深地意识到了这一切。他离从前的世界已经越来越远了。
魔神睡得很沉，眉头紧皱着，没有丝毫要醒来的意思。
真是亲密得有些奇怪的姿态。伊兰望着维赫图眉头微蹙的睡颜，在心中自嘲。
他小心地爬起来，感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动用那个守护术似乎抽空了他四肢百骸的力量。但不知道为什么，肩上的伤处却莫名其妙地痊愈了。伊兰走到水池边，在倒影中解开衣物，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那个代表献祭契约未曾完成的伤痕不知何时同样消失了。
印记的消失只能是两个原因：要么契约已终止，要么契约已完成。而以维赫图眼下的状态来看，后者显然不太可能。
伊兰沉思片刻，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眼下他身上唯一的伤处只有脖子上的咬痕。他捧起水想要清洗血迹，却看见指尖一点微光像银粉一样在水波中沉落。伊兰心中微微一动，试着轻轻抬手。成串的水珠升起，在半空凝成滑来滑去的水团。
他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是他那曾被剥夺的力量……它们居然恢复了一些，尽管不是全部。
他立刻将手指覆上额头。然而微光闪烁，只映得他的额头光洁无暇。
伊兰看了水中的倒影许久，慢慢放下了手。
代表着神迹者力量的纹印并没有重新出现在他身上。被剥去就是被剥去了。那么这份力量只能是来自于黑暗——动用那种以生命为基础的法术，让他与一位魔神产生了更深的联系，而这也意味着他与黑暗的联系又一次加深了。
诚然，他意外地借此恢复了一些力量，就如同那些向邪神献祭的人类会得到力量一样。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他见过那些真正的堕落者为此付出了什么。他只是个人类，他将越来越难以逃脱黑暗，直至毁灭。
但不管怎么说，这份力量或许可以支撑他在暗界多走一段路。
伊兰冲水池扬手，池水滴滴浮起，凝在一起旋转，靠近并覆盖了他的身体。如同先前影子所做的一样。一件水做的白色斗篷出现在了伊兰身上。
库米恩给的那枚黑色硬币还在。伊兰把它仔细揣进怀里，拉起兜帽，离开了房间。
房间外面静悄悄的，许多门上的头颅都大张着嘴——那意味着房间里没有住客。死亡的味道浅浅地萦绕在空气中。伊兰感到头顶似乎有什么在动，但抬头的时候，只发现天花板上的花纹更鲜艳了些。
他紧了紧斗篷的领口，向外走去。
大厅似乎恢复了他们刚来到这里时的样子，只是安静了不少。拥挤消失了，狼藉的痕迹留了下来。魔物们动作迟缓地吃喝，少有交谈，也吝啬对他者的关注。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如果出现在人类的世界，都足以搅起腥风血雨。但眼下这么多魔物聚在一起，却安分得令人吃惊。
伊兰在魔物之间慎重地前行，目光四下逡巡，仍然没能发现门的踪迹。他也始终没有看到新的面孔出现。身旁的侍者端着巨大无比的餐盘向一个头上生着弯曲长角的旅客走去，餐盘下是灰色的炭块，而食物在仍然转动的铁杆上滋滋滴油。旅客用锋利的指尖不断割下冒油的肉片，往口中塞去。
伊兰盯着那个架子上的东西。他确信那是一截人类的大腿。
“想尝尝么？”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伊兰回头，看见店主站在吧台后面的阴影中，正在擦拭手上的一个沙漏。沙漏里红光点点，正是住在这里的旅客支付的余烬。一枚暗红色的凭记栓在沙漏顶端的圆环上，上头用暗月之文刻着含义复杂的字符。伊兰立刻意识到那代表了旅客本身。
店主盯着他，咧开了嘴，他暗黄突出的牙齿让那个笑容看上去很怪异——狡黠，阴森，又带着说不出的恶意：“啊，还有另一个选择，你想被品尝么？”
“要么吃掉他者，要么被他者吃掉……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伊兰毫无畏惧地微笑着：“但我以为在这样的地方……”他意有所指地扫视了一下酒馆，隔着吧台靠近了店主：“你们有起码的规则。”
“唯一的规则是不要让火熄灭。”店主看见他的笑容，嘴角塌下去：“你是教团的人……”
伊兰不动声色：“啊，我倒希望自己是。那些大人物……老实说，避着走都来不及呢……”他半真半假道：“毕竟一旦遇见，咱们这样的人可都是要上火刑柱的。”
“没别的意思……”店主上上下下打量着伊兰，最后视线落在他滴水的兜帽边缘：“这里毕竟少有活着的人类。”
“眼前不是正有两位么？”伊兰歪头微笑，意有所指地望着店主，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我敢打赌，咱们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倒霉蛋。”
“倒霉？不不不……”店主压低了声音：“你应该感到庆幸，年轻人。”
“庆幸自己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讲话么？”伊兰耸耸肩，努力让自己忽略掉对方身上飘来的那种植物腐烂的气味。
“是庆幸自己拥有足以与黑暗之子们产生联系的火……并不是每一个人类都有资格在此处活下来……”店主阴森森地笑着，笑容仿佛根本不属于活人：“看来你并不了解世界的规则呢。”
伊兰想起了火铺子里的所见和库米恩的话：“规则？指的是这里的大家早晚都会变成沙漏里的灰烬么？”
“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店主嘲笑道：“此处的生灵们彼此吞噬和剥夺是为了获得对方的火，这火不光是力量的来源，也是让它们继续存在的保证。这世上有三种火。但这里绝大多数黑暗之子们所拥有的都只是余烬。余烬是会很快熄灭的。为了不让它熄灭，吞噬与剥夺将无休无止……”
“那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伊兰歪了歪脑袋，露出一副认真而好奇的神色。
“别急啊……我还没有说完。有些伟大的神祇，所拥有的火并不是余烬，而是坠落之火……坠落之火会长久地燃烧。而在这世上，拥有坠落之火的不只是神。极少数人类身上也存在坠落之火。尽管微小，那却是与余烬全然不同的火。人类根本不会变成沙漏里的灰烬——要么燃烧，要么消失。你我都在此处，那意味着我们都拥有坠落之火，而这也正是黑暗之子们所梦寐以求的……”
伊兰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黑色召唤阵的成功率其实很低，高阶的魔神们并不会随意出现在人类面前。他也想起了祭室里的魔神们一开始想享用祭品，后来却更执着于契约。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他还有更多黑暗的念头，但他不愿意再想下去。
“被吓到了？”店主斜眼望着他。
“不。”伊兰抬眼：“只是……有点惊讶。”
“哈，当然会惊讶。”店主给自己倒了杯酒，露出了怨恨的神色：“毕竟教会是另一套说法。什么唯一真神的儿女……屁嘞。我们向之祈祷的神从未出现过。长袍子们要银币，贵族老爷们要粮食，佣兵们要女人……当然有时候长袍子也要女人，贵族老爷也要银币，佣兵也要粮食……谁知道呢，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了。然后所有人都宣称他们在保护我们，为了对付黑暗里的东西，那些报酬是必须的。等到黑暗里的东西真的来了，保护者们要么逃走，要么和我们一样，像虫子一样被碾碎。我有一个妻子，一个女儿。我把她们献给了保护者，祈求平安，但该来的还是来了。然后我发现我们向之祈祷的神并不存在，而真正能回应愿望的神正站在我面前……做出选择是很容易的。”他咧开嘴，烛光映在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我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法则，也见到了真正的神迹。教会也不是全然骗人的，只是这神迹并非来自我们从前所供奉的神明……”
眼前这个人再也没办法离开暗界了，不管是肉体还是灵魂。这个念头让伊兰心头泛过一阵凉意。
他相信店主说的是真的，关于火的那些事。但在这个尚算明亮的店铺里，他却只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感到冰冷和腐烂的气息——这个人早已向某位魔神献祭了。
诅咒往往会伴随着献祭出现。教廷说这诅咒来自黑暗，是对叛神者的惩罚。如果诅咒不足以惩罚背叛者，那么教廷将确保背叛者付出应有的代价。教廷的秘事司中有名为代行者的处刑人团体，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杀死这些叛神者。那些人总是行踪诡秘，身份成谜。伊兰对他们了解有限，只知道这种追踪可远至天涯海角，直到死亡降临到叛神者身上。
他望着这个男人身后森森的阴影，低低道：“教廷不会容忍的……”
“不止一个人讲过同样的话。”沙漏中的红光映在店主浑浊的瞳仁中，他靠近伊兰，压低了声音：“想知道他们的下场么？看看那个餐盘就知道了……”他枯瘦的手指向那几乎已经被魔物吃光的半截人腿：“其中一个就死在不久前，他的长袍子上还有圣徽呐。”店主咧着嘴：“当然啦，不管他们在那边是威风还是狼狈，在这里，在暗界，他们就只是猪猡……说实话，他们还挺受食客欢迎的，尤其是鲜嫩的孩子……”
长袍子，人们这样称呼圣职者。他们离这里很近！伊兰知道这是个有价值的线索，可他的心却沉沉地坠着。也许那位不幸的圣职者曾与伊兰在圣城擦肩而过。
“你方才还说这里少有活着的人类。”伊兰努力露出一个见怪不怪的笑容。
“啊，准确来说，是少有能活着的人类。”店主盯着他：“但这里是龙魇之集，集市里什么都有。好了，该说说你自己了。”
属于伊兰与维赫图的沙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对方手上。细细的灰烬正缓缓向下方的玻璃球斗中滑落。
“如你所说，我们难道不是同样的倒霉蛋么？同病相怜的可怜鬼之间，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呢。说说吧，你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店主将他枯瘦的手覆盖在沙漏上，拴在沙漏边上的凭记纹理开始泛红，沙子的流速陡然增加了。伊兰感到一种湿冷的腐土气息开始缠绕自己的身体。
就在他思考对策时，一条蓝色的尾巴从旁探出，妩媚而轻柔地覆盖在店主手上：“哎呀呀，可不要太贪心啊。”另一条尾巴像游蛇一样缠在伊兰腰上。两只生满鳞片的手轻而有力地从后方环住伊兰的脖子，拉下了他的斗篷领口：“觊觎其他黑暗之子的契约者，可是暗之心的法则所不允许的。”
血淋淋的咬痕露了出来。
店主似乎有些忌惮那个魅魔，他盯着咬痕仔细瞧了片刻：“这不关游祭者的事。”
“一切与火有关的事都与我们有关。”魅魔的尾巴卷起那个沙漏，冲店主晃了晃，意有所指：“契约一旦立下，可是不能违背的呀。”它的手抚摸着伊兰的伤口，立刻有血珠从伤处飘了出来：“啧，我感受到了某种危险……”
灰烬的流速恢复了正常，缠绕伊兰的气息也消失了。
“既然感受到了。”伊兰的手指悄悄在斗篷下活动着：“就该知道要离我远一点。”
“别紧张。这会儿你的那位影之主正是恐惧和虚弱的时候。”双尾魅魔凑到伊兰耳边，泛着蓝色微光的银发拂过伊兰的脸，而伊兰的血珠正在它指尖漂浮着。
他用只有伊兰听得到的耳语道：“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离开这里，是不是？可你知道此刻外面是什么样子么？你的那位绝不会想到外面去。”它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墙壁和天花板：“当然，这种时候，哪个黑暗之子也不会想到外面去的。”
仿佛回应它的话，地板可怖地震颤了一下。
老板瞥了一眼架子。某个沙漏也恰在此时流光了最后的余烬。
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那个本来正在大啖人腿的魔物不知怎么倒了下去。与此同时，地板上那些原本静止的花纹忽然活了起来，像无数蠕动的藤蔓，将那个肥胖的身躯吞了进去。
大厅里有短暂的安静。震颤停止了，魔物不见了。片刻后，喧嚣声又响了起来。
店主充满恶意地看了魅魔一眼，夺过它尾巴上的沙漏，放回了架子上：“不知道侍奉者的火成色如何。”
魅魔声音甜美：“成色如何并不重要。一切火只归于火本身。万物于它们而言不过是暂存。”
“可你们还不是一样要躲在这里。”店主嘲笑道。
“或许您现在也可以开门。”魅魔的手指在店主面前轻摇，那颗血珠也在它指尖随之摇晃。
“在一切结束前，没有门。”店主警觉地盯着它的指尖。
“那就希望一切快点结束。”魅魔好脾气地微笑，把血珠握进了手心，拉着伊兰走开了。伊兰回头瞥了一眼，看见店主仍站在那里，目光贪婪地盯着他们。而在那人背后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黑潮将至，风暴先起。无火的混沌之物趁势而来……”魅魔用它唱歌般的声音吟道。
“祭祀已经结束了。”伊兰望向那个魅魔：“已经……奉献过火了。”
“火是世界的绝对法则，是暗之心永恒的渴望，也是生者，死者，非生非死者，亦生亦死者永恒的渴望。”魅魔耐心道：“永恒的渴望可以被安抚，但永远不会消失。”
伊兰想起了火铺子里库米恩的话：“外面的东西……就是无火的混沌之物么？”
“啊，显然，有谁告诉过你了。”魅魔的两根尾巴在暗处灵活地动作着。它轻嘶一声：“真痛，我有点不喜欢这份工作了。”
片刻后，尾巴分开，一根探进伊兰的手心，另一根探进伊兰的口袋。随后两根尾巴都抽走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落进了伊兰的手心。
“物物两清了。”魅魔在伊兰耳畔道：“火铺子欠你的小瓶子，而我也拿到了我的佣金。”它摊开双手——左手掌心上，那枚黑色的眼睛硬币正在灰烬之中旋转；右手掌心上，则漂浮着伊兰的那滴血：“很公道的价格……”
伊兰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躺着属于自己与维赫图的小沙漏，铭牌还挂在上头。只是沙漏里的灰烬变成了魅魔带血的蓝色鳞片：“这可不是什么瓶子……”
“它当然是，凝之瓶。它只是需要被点燃。”魅魔耸耸肩，目光却闪烁着几分古怪——像是兴奋，又像是怜悯：“别担心，它会被点燃的，很快。我保证。”
伊兰的手指握住了沙漏，魅魔的血粘上了他的手指——温暖却并不黏腻，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他盯着魅魔的眼睛：“你也想要祭品么？”
“游祭者要的不是祭品。”魅魔用撕去了鳞片的那根尾巴点了点他的胸口：“一切都是为了第三种火。”他的视线落在伊兰身后，眼里的笑意消失了：“哦，我想我该走了。”说完，它便立刻闪入阴影，不见了。
身后有狂暴的气息袭来，伊兰回头，看见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你在这里做什么？”维赫图的声音轻柔而沙哑。
“只是下来找找门……”伊兰不动声色，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你好些了么？”
“找找门。”维赫图重复道。他靠近伊兰，一把抓住了伊兰的手。在看清楚伊兰手上的东西时，那张面孔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你又想丢下我！”狼吼般的声音暴虐至极：“我绝不会原谅……你休想逃走……你这个骗子……”
伊兰冷静道：“你弄痛我了。”他没有挣扎，反而靠近了维赫图：“为什么你总觉得我会逃跑呢？”
在维赫图嗜人的目光下，他不慌不忙道：“其实契约早就终止了，是不是？我身上代表契约的印记已经消失了。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恐怕你对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束缚力。而你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不断威胁我，试图在我身上留下标记，让其他魔物以为我是有主之身……你不敢让我离开你的视线，因为你害怕我和其他黑暗之子订立契约……”他靠近维赫图，一字一顿道：“你才是那个骗子。”
魔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随即更狂暴的怒意涌了上来：“那又怎样，你是我的，已经是我的了。”他尖锐的犬齿露了出来：“你永远只能属于我。”
“既然这么笃定，那你又在怕什么呢？”伊兰叹了口气，轻佻地耸了耸肩：“说真的，这话可真让人误会。说得好像你爱上我了似的。”他微笑了一下：“你不是真的爱上了我吧？”
维赫图盯着伊兰的眼睛，脸上的狰狞慢慢消失了。他松开了伊兰的手，恢复了那种怨恨而冷酷的神色：“你这样想？”
伊兰心头一跳。
尖尖的指甲轻轻划过伊兰的脸，这大魔物的声音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因为每个享用过你的人类都声称爱你，是么？”
伊兰的微笑消失了。
“你以为我和他们一样……”维赫图盯着伊兰的眼睛：“不，你很清楚，我可不是人类……”他嗅了嗅伊兰，贪婪道：“我闻到了，你的心好乱……”
伊兰一拳打在了他的鼻子上。
维赫图发出一声怪叫。
伊兰扬起下巴，冷冷地微笑着：“你的鼻子坏了。”
魔神的眼睛再次变得凶恶，影子从他脚下涌起，将伊兰双腕高高地吊向空中，束缚在头顶。他一手抓着伊兰的双腕，一手掐住了他的下巴，鼻尖几乎贴上伊兰的鼻尖：“我说过，别太放肆了。”
伊兰轻蔑地看着他：“不是你哭着舔我的时候了？”
“那只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维赫图再次把鼻子凑到伊兰脖子上嗅来嗅去：“对……就是这个气味……你在难过。”他满足地低笑起来，是属于魔物的那种令人悚然的笑声：“真好，真好，你也有今天……”
就在这时，旅店再次毫无预兆地摇晃起来。他们头上的插着火把的黑铁架子应声而裂，跌落下来。
伊兰只感到手腕一松。下一秒，他落进了维赫图黑漆漆的怀抱。

第17章 藤蔓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眼前的身影再次与纽赫重合了。
伊兰恍惚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贴在维赫图耳畔：“一个吻的滋味就好到让你舍不得放手了么，影子的主人？”
“闭嘴。”维赫图冷声道。他此刻正抱着伊兰站在狭小而不断摇晃的吊灯上。而方才他们停留的地方，已经是个深深的大坑，周遭灰尘未散，桌椅倾倒。
伊兰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子，柔声道：“痛么？”
维赫图愣了愣。
就在这片刻间，伊兰用脚勾住吊灯边缘，灵巧地挣脱了铁铸一般的怀抱，轻盈地从下方翻跃到了维赫图身后，在魔神耳畔轻笑道：“下次我会打得更重点儿。”
维赫图阴沉地回望伊兰，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整间旅店再次摇晃起来。
在愈演愈烈的颤动下，方才安置黑铁架子的墙壁上出现了数道裂纹。
有微若的风似乎顺着裂纹吹了进来，那近处的火把顺风摇晃着，熄灭了。烟气飘散到了一个站得最近的魔物身上。
片刻可怕的寂静后，那魔物尖叫起来，原本饱满的血肉飞速干枯，身体摇摇晃晃跌落下去。
“黑潮……”伊兰听到有不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这两个字一出，整个大厅立刻嘈杂。小魔物们四下奔逃，而那些高阶的大魔物看上去也没好到哪里去。它们用沉默和退避表达不安。
在一片紧张的喧嚣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玻璃碎裂之声。伊兰循声望去，只见一根粗壮无比的藤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厅里，其上嵌满无数沙漏。而余烬正从一个破碎的沙漏中缓缓淌落，渗入地面。它们的所在之处正是先前那昏暗的吧台。
与此同时，那个在地面上砸出深坑的巨大黑铁架子，则在众目睽睽下融化成了一团涌动的藤蔓。它爬上了最大的那条缝隙，封住了那里，重新化为墙壁的模样。
“乃托之藤？”伊兰如梦初醒。
乃托，阶外之物，传说中有着植物形态的母神。它的根深深扎于深渊，永恒的静谧之处。乃托之藤只是它的毛发和触须——外观是成团的，有意识的金棕色藤蔓。尽管如此，这些母神的触须也已经是六阶的魔物了。伊兰也只是听说过而从未见过。
“否则你以为还有什么能抵御外头那些混沌之物呢？”维赫图冷冷道。
“确实，这就说得通了……”伊兰自言自语。像乃托之藤这样的东西，本身就有混沌之物的特性，所以才能在此提供庇护。只是这庇护所的要价真的太高了——所谓的代价正是旅客们的生命。
沙漏的碎裂仿佛提醒了什么。一个站在角落里的魔物猝然出手，带刺的长尾瞬间绞断了身边另一个魔物的脖子。
果然，破碎声再次传来，又一个尚未流尽的沙漏碎了。淌落的灰烬似乎给藤蔓注入了力量。那些藤蔓的活动速度加快了。然而墙壁上的裂缝同样在不断增加。整间旅店渐渐扭曲和混乱起来。柜子，装饰，桌椅和地板……原本普通的东西全部化成了无数涌动的藤蔓，四处封堵那些黑暗的裂缝。旅客们不得不在混乱之中四处躲闪。火把与油灯在混乱中跌落熄灭，周遭很快越来越暗，伊兰的视线里影影幢幢，仿佛再次进入了某种诡异的祭祀。
脚下的吊灯同样化作了藤蔓。维赫图不得不恶狠狠地拖过伊兰，向后跃去：“之后再和你算账……”
伊兰抬手，斗篷的边缘化作冰刃，削去了黑暗中差点扫到维赫图脸上什么东西：“也要真的有之后才行……”
就在这片刻分神间，黑暗中有锐利的爪子向伊兰颈侧袭来。
伊兰本能地闪身，那爪子收势未去，把一个飞在半空中躲闪藤蔓的小魔物生生劈成了两半。腥热的血点立刻溅上了伊兰的脸。
维赫图怒吼一声，影子从脚下暴起，把那偷袭的身影一口咬掉了脑袋。
伊兰躲开了另一个魔物没头没脑的无差别攻击，在昏暗中皱眉道：“这算什么？只要先死的都是别人自己就能活下来了么？”
“正是如此。”维赫图拉过伊兰，踩着一个魔物的脑袋再次跃上了高处，影子蔓延开了一小块区域，那里的藤蔓活动缓慢下来，好像盲人在黑暗中摸索。在他们下方，能隐约看到混杀的身影。
维赫图头顶兽耳冒出，正在四下转动，鼻翼也不停地翕动。他的五指开合，尖锐的指甲缓缓伸长，刀锋般的微光在其上一闪而过——那微光正来自维赫图的眼睛。影子在他身边涌动，像燃烧的火圈一样将他和伊兰包围着。
“看来这住店钱付了也是白付。”伊兰在混乱中听见了一个又一个沙漏的碎裂声，喃喃道：“既然船注定要沉，不如先跳进水里……可是，要怎么才能跳下去呢……”
就在这时，头顶有影子掠过。伊兰皱眉望去，只见一个头上生着细长双角的黑影像荡秋千一样施施然地坐在一根摇晃扭动的藤蔓上，拨弄着手里古怪的琴。是那个先前在角落里弹琴的游祭者。它的琴头上挂着一枚亮晶晶的六芒星小坠，此刻正随着狂风摇晃。
而在它身前，一颗红色的珠子不起眼地悬浮在半空中，随着那混乱之中似有若无琴声不断转动，渐渐亮起来——不是别的，正是伊兰的那一滴血。血珠无声地飞过黑暗，落在那棵嵌挂着无数沙漏的藤蔓上，消失了。
游祭者察觉到了伊兰的目光，抬起食指放在唇前，血红色的嘴巴勾起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在黑暗中醒目得让人头皮发麻。
沙漏的破碎之声骤然停止，火焰从藤条根部毫无预兆地窜起，眨眼间就蔓延开来。
火光冲天，整个空间立刻更加剧烈的摇晃起来。所有的藤蔓都像发疯一般扭动着，再也无法维持紧密挤压蠕动的姿态。大量的缝隙出现在了藤蔓之间，狂风涌进了这个空间，而火焰以那棵巨藤为中心，向四周蔓去。
无数的魔物在黑风与火焰中哀嚎。就连那些一望既知是大魔物的旅客也在此情此景下显得狼狈而焦躁。
维赫图展开影子，影子在黑风之中不断被吹散而又凝聚。火焰映出了他苍白的面孔和不断淌落的汗水。那锋利犬齿咬在唇上，再一次让他的面容变得狰狞。在又一阵大风袭来时，伊兰确信自己听见了他压得极低地一声痛哼。
伊兰挥手，身上的斗篷飞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张薄薄的水膜，将维赫图的影子覆盖住了。
紧接着，他便立刻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将一切撕碎的残酷力量。
维赫图目光复杂地瞥了伊兰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影子高高窜起，劈散了一股狂风，也劈开了前方遮挡他们视线的那片火焰。
最初燃烧起来的那根挂满沙漏的大藤蔓，此时已经成了一根巨大的火柱。而在火焰深处，隐隐能看见一个梭形的黑色裂口正在缓缓出现。那裂口黑漆漆的，依稀是外面夜空的模样。
“门！”维赫图沉声道。
有看不清形体的影子一个接一个飞速闪入其中，仿佛一早就在等待门的开启。那个在不远处弹琴的游祭者也站了起来，顺着火焰飘动的轨迹，像一片叶子般被卷入了那个黑色的裂口。
维赫图揽过伊兰，当机立断向那个裂口跃去。而意识到生机的不只有他们，另外那些大魔物也几乎同时行动起来。
火焰的热度扑面而来，与之相伴的还有怒吼和撞击。影子与火焰的交错中，巨藤正在缓缓坍塌。
越过裂隙的那一刻，无数藤蔓从黑暗中袭来。伊兰下意识抬起双手向前推去，想要借助眼前的火势施一个燃烧术。
然而抬手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手中此刻握着的并非施术用的指星坠，而是那个装满了鳞片的小沙漏。没想到手心里火光一闪，沙漏竟自己飞脱，在半空中燃烧起来。
蓝焰炽热，藤蔓纷纷闪避，紧接着就是无法控制的下坠。
伊兰在心中暗骂一声。维赫图抱住他，影子向四周探去，试图消减坠落的冲击。
无限的下坠之中，伊兰能感到自己被抱的比任何时候都要紧。而黑暗一瞬间就淹没了他们，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撞击声。
身上被禁锢得太紧，让呼吸变得有点困难。伊兰皱了皱眉，在狂风努力不要让自己闭上眼睛。
当他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一切时，烈火与巨藤早已消失不见了。只有近在咫尺的夜空，和前方透明的屏障。
伊兰愣怔片刻，从维赫图怀里爬起来，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魔物。维赫图也飞快起身，若无其事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耳朵转来转去，似乎注意力集中在观察周围的情况上。可它的影子仍然在伊兰身边缓缓涌动。
伊兰伸手碰了碰，一个影子的狼头冒出来，冲伊兰呲牙。伊兰松了口气，微微一笑。
维赫图冷冷道：“别高兴得太早了。我们还没离开乃托之藤。”
伊兰一挑眉毛：“这个用不着你说。”
借着夜空中的星光，能看到他们眼前是无数透明狭窄的管道。他们身处其中一条管道中，就好像站在半空中一样，而前方是黑暗的无垠旷野。
“我们在巨龙的眼眶里。”伊兰突然意识到了为何此处上下左右皆是空荡黑暗，只有前方无比开阔。
“也在乃托之藤的根系里。”维赫图冷冷道。
原来这些透明的管道就是乃托之藤的根系。而这些纵横交错的根系庞大得难以想象，几乎占据了他们眼前的所有空间。
而目光所及之处，有不少阴影粘在透明的根壁上，周围缠满细小的藤蔓。伊兰仔细望去，才发现那些阴影全部都是魔物的遗骸。有新鲜的，也有完全骨化的，骨化的那些很多已经变得透明，几乎和根壁融为一体。方才某个被吞噬的小魔物，此刻正挂在眼前。
“其他旅客到那里去了？和我们一起进入裂隙的，还有好几个……”
“它们不在此处。”维赫图道：“裂隙对它们来说是通向其他地方的出口，对你来说却是通向乃托之藤深处的入口。因为那个火法阵是游祭者利用你的血开启的……”他面容阴沉：“你是我的，却被偷走了一滴血……它们竟敢觊觎……”
“神迹者的血总是被用来开启法阵。”伊兰对此反应倒很平淡：“只是这里不该这样安静……看看这些遗骸……这些根系应该和藤蔓一样四处吞噬才对……”可是四周除了死一样的寂静，什么都没有。那些方才还吞噬一切的小藤蔓静悄悄的，仿佛凝固在了透明的管壁之中。
“它进入沉眠了。”维赫图皱眉。
“奇怪，刚刚不是还很有精神的么？”伊兰思索道：“这样的东西，只要根系一直存在，就算地上的部分被烧光了，对它来说也没什么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仿佛回应他的话，寂静之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清晰的“嘀嗒”。
维赫图猛地抬头，目光盯住黑暗之处，脚下的黑影暴起，围绕在伊兰身边。
他们说话间，那个方才燃烧起来的沙漏飘悠悠地落了下来。火光照亮了他们眼前。
无比巨大的藤蔓团上，有一张无声嚎叫的人脸。
是旅店老板。
他的身体早已和藤蔓融为一体，只能辨认出躯干和头颅。一颗灰暗的六芒星坠子端端正正的挂在胸前正中那个烧焦的大黑洞里。整具魔尸似乎被利刃劈划过，伤痕交错淋漓，构成了巨大的血色四斧圣徽模样。
伊兰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认得那坠子，那是方才在游祭者琴头上摇晃的六芒星；他更认得那圣徽，那是代行者处刑叛神者时才会留下的印记。
“看来是游祭者。”维赫图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散落着几根沾血的琴弦。
“这怎么可能……”伊兰喃喃道：“游祭者，游祭者不是魔物么？为什么会留下教廷处刑的圣徽……”
“你心里早该有答案的。”维赫图毫不留情道。
伊兰沉默了。
曾经战斗时，他以为教廷对抗黑暗；被送进祭室时，他发现教廷向黑暗求取力量；而今他看到了，教廷与黑暗的连结，远比自己从前意识到的要更深。
圣职者对教廷的忠诚和信任简直是个笑话。唯有这件事，是伊兰一早就认识到的。所以对于眼前的情景，似乎也不必感到震惊了。
不管怎么说，他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教廷。
伊兰定了定神，轻声道：“还以为这男人只是个吸引旅客留在乃托之藤的诱饵……”
“他当然是。”维赫图嗤笑：“不管诱饵有没有被杀，乃托之藤都是要沉睡的。起风了。”
“那么，游祭者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火。”维赫图轻嘲：“在这里，差不多这是所有黑暗之子唯一的目的。”
“也是你唯一的目的么？”伊兰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望向维赫图的眼睛。
维赫图转过头，目光盯着黑暗处冷笑：“没错。不过，我还要更贪婪一些。”
伊兰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他头顶的耳朵：“好吧，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出去呢？”
“只能往下走。”影子从维赫图脚下涌向根壁，试探着覆盖，然而很快又滑了下来：“乃托之根会分割空间，以我现在的力量，没办法直接从这里出去。”
伊兰的手指试着在根壁上划过，果然什么痕迹都无法留下。
“我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你。”维赫图冷漠道。
“只是想试试。说不定法阵可以呢。”伊兰理所当然地向他伸出手：“指星坠给我。”
“丢在房间里了。”维赫图面不改色。
伊兰回头望向他，叹了口气：“你知道么，纽赫试图向我隐瞒什么的时候，耳朵也会贴在头顶上。”
维赫图贴在头顶的兽耳立刻消失了。尽管面色冷静，伊兰还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尴尬的恼火。
指星坠从影子里浮了出来，维赫图的手指摩挲了它一下，仿佛在留恋什么。然而那种神色只有一瞬，他把它抛给伊兰，目光冷的仿佛那片刻的迟疑只是伊兰的错觉：“别太依仗这玩意儿，会引来危险的。”
伊兰接住它。坠子还是那副灰扑扑不起眼的样子，看上去比伊兰见过的任何指星坠都要老旧。他把它绕在手腕上，径自向前走去，抓住了那个即将熄灭的沙漏。
沙漏已经完全融化和变形，如今是个通体蓝色，却微微泛着红光的小瓶子。它仍然在发烫。伊兰审视了片刻，把那个梭状的铭牌塞进了瓶口——刚刚好，就是个瓶塞的样子。
他毫不在意地把小瓶子抛给了维赫图：“看来库米恩没说谎，游祭者也没有。只是……”他笑了一下：“他们显然都隐瞒了一些重要的事。”
维赫图接过瓶子，神色晦暗不明。
伊兰不甚在意：“走吧，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呆太久。”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刻着四斧圣徽的魔尸，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片刻后，维赫图无声地跟了上来。

第18章 遗迹
乃托之藤的根系无比庞大，像错综复杂的通道一样。这条路远比想象要更加漫长，遍布着无数陡峭的斜坡，还有根壁上偶尔出现的，那些看不清形貌的魔尸。
伊兰不知道他们向下走了多久，周围越来越冷，暗界特有的那种侵蚀性的环境也让人渐渐陷入了疲惫。他们一路上不断下滑和坠落，越是向下，黑暗就越浓重。因为根壁上的遗骸越来越多，挡住了外面夜空的那点光亮。
维赫图始终沉默地走在伊兰身边略靠前一点的地方，似乎视野完全不受黑暗的影响。周围无比寂静，伊兰能听见他很轻的嗅闻声。
魔物的影子投在根壁上。根壁之外，无数透明的根壁纠结在一起，一层又一层，映得那黑漆漆的兽影也是层层叠叠——是巨狼的形状。
在伊兰谨慎地攀下一个陡峭的坡面时，始终沉默的魔物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影子包裹住了伊兰，向下快速滑落。
毛茸茸热乎乎的影子。和总是在夜里悄悄环住他的纽赫别无二致。
伊兰在黑暗中，再次一阵恍惚：“我看不见了。”他定了定神，坦言道：“这条路有点不妙，管壁外有东西……那些你们口中的无火之物。”
“不要点火。”维赫图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也不要发出声音。”
在转过一个拐角之后，微弱的光线彻底消失了。伊兰感觉他们正在一个蜿蜒陡峭的长坡上快速滑落。
黑暗无比厚重，空间开始震颤。伊兰闭上了眼睛，让感知向外延伸。
幽暗之中，全是些扭曲而不成形状的眼睛。它们彼此挤压着，撕咬着，全部贴在透明的根壁上，想要越过屏障一拥而上。那几乎将人撕碎的尖叫永无止息。所有万物知晓和不能知晓的痛苦与渴望充斥其间，企图包围和吞噬一切。
这种痛苦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意识仿佛已经不再能感受到时间。所有的感官几乎已经全部失灵，只剩下意识空荡荡地存在着，承受着。
伊兰竭力保持着一点清醒，在涌动着无数黑暗之眼的虚空之中艰难地寻找。然后他感觉到了维赫图的存在——那是一团黑蓝色的东西，毛绒绒地在黑暗中蠕动着。然而凝神感受，才能意识到，那是一团黑蓝色的火球，毛茸茸的轮廓是燃烧的火焰。火球被周遭的眼睛挤压和吞噬着，看上去摇摇欲坠，似乎马上就要消失了。
伊兰本能地向它靠近，感到身体周围逐渐变得明亮。那些可怖的眼睛仿佛无法承受光亮，纷纷合目。周遭黑暗开始迟疑和徘徊。然而没过多久，黑暗再度涌动，浪一样向着他们席卷而来。
伊兰在巨大的意识冲击里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在和维赫图一起飞速下坠。
而后就是撞击和淹没感。寒冷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他们不断向下。
影子从维赫图身上蔓延出去，与魔神一同伸手抓住了什么。紧接着伴随着一股大力，伊兰感到自己被拖出了水面。
他跪在地上吐了一大口水，维赫图已经重新化作了兽形，正湿淋淋地在他身边，拼命甩着自己的脑袋。
伊兰喘过一口气，抬头向上望去。
上方一片空旷，不知到底有多高。无数乃托之藤的透明根系自黑暗中垂落，有的径直扎在湍急的水流中，而更多的根系隐藏在对岸更远的黑暗里。
他们无疑正身处地下的一处暗河边上。此地无比寂静，除了风与水流，就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然而这里并不是完全黑暗的。在他们脚边，几丛梦回兰在冰冷湿润的硬岩缝隙中四散开放，静谧的蓝色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伊兰起身回头，呼吸微微一窒。广阔幽深的谷底，一座庞大的城池正在昏暗之中静卧着，微微发光。
“地下之城么……”他喃喃道。
“只是失落的遗迹罢了。”维赫图略显疲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伊兰回头，安静地注视了他片刻，心里却想到了那团酷似绒球的黑蓝色火焰。他轻声道：“我的火，是什么样子的？”
维赫图甩耳朵的动作微微一滞：“看不清，因为人类的躯壳包裹着你。”他抬起头，似乎努力想要保持一点大魔物的威慑力：“只要撕碎你的肉体，它便会显露出来了……”它站了起来，靠近伊兰，不太自然地压低了声音：“还是说，你想现在就知道？”
伊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省省吧，你不太适合用这种语气说话。”说着抬起手，指星坠从腕上滑出，微光闪烁，他低吟道：“暖风和煦。”
一阵温暖的风伴随着细碎的光环绕两人吹过。他们身上湿淋淋的水汽立刻消失了。
维赫图沉默了一下：“在这儿点火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我说过了。”
仿佛回应他的话，本就湍急的河水更剧烈的扰动起来，有什么和先前龙魇之城中相似的东西伴随着风一起从水下涌来。
然而当它们碰触到岸边的梦回兰时，又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伊兰并不意外：“渴望火又畏惧火……看来这世上大多数存在都是如此。”他回头看向那座宏伟的遗迹：“我想那里有一团很大的火，是不是？”
维赫图身形微动，又变成了那个黑发蓝眼的英俊男人。他望向那遗迹，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不只是火。”
影子在他脚下轻晃，那只通体蓝色的小瓶子浮了上来，被维赫图一把抓住，抛给了伊兰：“光之露就在那里。”
找到进入那座静默遗迹的道路并不困难，河流与沿岸四散的梦回兰指明了方向。又或者说，是维赫图选择了很自然地跟随着它们前行。
然而直到走到近处，伊兰才意识到这遗迹无与伦比的庞大与恢弘。
湍急的暗河水流在遗迹入口处被三层破败的巨大石拱门一分为七，向着不同的方向蜿蜒流入了遗迹。河水中到处都是龟裂的黑色石台和倒塌的方形立柱，残石与水接触的边缘与台面已经在无数的岁月中被冲刷得比镜子还要光滑。
一切的一切都透露着眼前遗迹的神秘与陌生。这种神秘与陌生不只是因为它身处于此，更是来自它身上某种无法描述的古老气息。对于一个进入过暗界多次的圣职者来说，这是应当警觉的。但奇怪的是，伊兰却对此有种无法言说的亲近感，直觉在告诉他，在那梦幻般的花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他。
时间与自身的重量，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早已让构筑这些建筑物的巨石失去了完整与平衡，但它们跌落在水中的残骸为陌生的来客提供了渡河的落脚点。
泛着微光的蓝色花丛在石拱门下汇聚，伊兰在有花朵生长的断石上轻跃，几个起落就来到了石拱门前的平台上。
然而在落脚的那一刻，他的呼吸下意识地停顿了——因为瞥见了石拱门下的水域。
水流在分界的石拱门处变得更平缓了许多。漩涡与浪流不见了，在梦回兰微光的照耀下，露出了水底的模样——无数的尸骸与水下的岩石融为一体，仿佛是被工匠雕刻在那里的。无声的，久远的死亡在阴影中凝视着来客，看上去随时可能把注视者拉入其中。
一朵花苞低垂的梦回兰在伊兰脚边绽放，泛光的细雾从花中飘起。遥远又模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伊兰不懂的语言，但他却能奇异地理解那声音的含义：“是你么，有双翼和长尾的朋友？”
伊兰谨慎地注视着那一点轻雾，没有回答。它不知为何让人想起教廷圣器厅里燃烧的烛烟——它们同样温柔，神圣，夹杂着细碎的银辉，却始终带着牺牲与死亡的气息。
没有得到回答，那声音变得更轻，是一声叹息：“不，不是你。”伴着一阵风，细细的光雾散落水中，消失了。只剩水底的无数遗骸透过空荡荡的眼眶，沉默地注视着来客。
维赫图脚踏虚空，走过伊兰身畔：“黑暗之子们把这座遗迹叫做无回之地。因为凡是因觊觎那团火进入的家伙，一个都没能再出来。”他背对伊兰，在拱门前停下了脚步：“你还要和我一起进来么？”
“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不是么？”伊兰没有细究对方话语里的违和感，直接越过了拱门前的石台。
视野之中，诸多原本低垂花苞的梦回兰缓缓绽放，让这遗迹看上去比外面更加明亮。道路在眼前清晰可见。他们走过空寂迂回的石板路，伊兰看到那些残破的建筑上刻满复杂的图案，有些图案上仿佛还能看到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影子。倘若不是那些水下的骸骨，这里完全称得上幽静美丽，甚至因为有梦回兰的存在，会让人内心深处升起一种不由自主的放松感。
但伊兰知道自己并不能像个真正的旅人那样沉溺于这种美丽。在暗界，杀机与绝望并不总以丑陋或可憎的样貌出现。
而一路上的花丛和水中时不时出现的亡骸也在提醒着他这一点。
他在一片阴影前停下了脚步。那些骸骨像是属于人类，可又并不完全相同，因为伊兰在那些遗骸的指骨缝隙里看见了片状的骨骼，仿佛水禽脚趾上的蹼一般。
“那就是他们本来的样子。”维赫图似乎察觉到了伊兰的疑惑：“并非诅咒或者其他。它们也不是黑暗之子，只是人类罢了。这遗迹是人类的遗迹。人类的世界毁灭过很多次了，这也不过是其中某一次留下的碎片而已。”
伊兰静默许久：“然后黑潮把它卷入了这里？”
“显而易见。”
伊兰意识到这一切确实没什么好惊讶的。传说里不是记载着这样的故事么，世界毁灭之类的。只是没有人描述过世界毁灭之前的人类是什么样子。
他把目光从遗骸握着小刀的手指上收回，却在扫过那具遗体身后的黑色石阶时停下了。
羽纹。三根羽毛，交叠成三角形图案，外周是一个圆形。这是教团的印记。
伊兰的心跳了起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到了亡骸背靠的黑色石阶上方。离开了梦回兰微光的范围，只能看到那是个半球形的巨大拱廊。每根廊柱上都刻着美丽却诡异的图案，一座布满尖锐突起的圆形的黑色石台嵌在整个建筑的最中央，仿佛巨大的楔子在石板上钉了一半。
“祭台……”伊兰喃喃道。
“瓦勒留的祭台。”维赫图看了片刻，冲更远处扬了扬下巴：“那个是吉里托里的神庙，那个是帕什普的殉葬台……”他絮絮地说了好些名字，并一一示意给伊兰看——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建筑都是祭祀之地。
而伊兰对那些名字再熟悉不过了——那全是诸圣与诸魔的名字。从乃托那种深渊母神，到杜里安那种低阶的小魔物，从死亡女神到风之圣灵，乃至于诸多无法区分光暗之属的非凡存在，在这里都有祭祀之地。
“据说黑潮带去的幽暗曾一度笼罩着人类的世界，直到他们得到了那团火。它的存在让他们侥幸活着。但这群贪婪的蠢货想要更多，想要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那不是火能够带给他们的。所以他们向一切他们所知晓的，能实现他们欲望的存在祈祷和献祭——甚至包括曾让他们恐惧的存在——不惜一切代价。”维赫图充满嘲讽道：“而火被遗忘了。他们压根儿不知道那些被他们供奉的存在之所以能够看见他们，并非因为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献上的祭品，而是因为他们被那团火照耀着。”
“黑暗之子们次第降临，寻求那团火，这其中也包括卢恩塔瓦。可似乎谁也没能得到它。后来人类的世界便毁灭了。没有谁知道毁灭的缘由，唯一能确认的是人类自己毁灭了自己。只有这座祭祀之城作为碎片飘落到了这里。”
伊兰看着那些祭祀之地，突然意识到所有的祭祀建筑上都几乎没有梦回兰生长。有的庙宇看上去干净又冰冷，而另一些则充斥着支离破碎的遗骸，可以想见在那个毁灭的时刻，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但教廷的羽纹为什么会出现在魔神的祭台下呢？伊兰想到了那个四斧圣徽，它同样出现在了一个不可能的地方。
他刚想走上去看看，突然感到一阵不祥的微颤从脚下传来。本能让他下意识向后跃开，而维赫图的影子也随之越过他向那高高的祭台扑去。
石砖的断裂之声在空寂中回响。尘埃散去，伊兰看见了尖锐的，与祭台同样材质的黑色石刺从祭台上蔓延下来，被石阶巨大的裂缝截断。而先前伊兰注视的那具亡骸已被石刺撕扯得七零八落。
影子从裂缝处退开，回到了维赫图脚下：“别好奇那些祭祀之地的深处。”魔神沉声道。
伊兰明白过来：“瓦勒留的意识仍留在那祭台上……”
“只是意识的一根触须。”维赫图肃然道：“但同样遵循那意识的本能……不管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都不必理会。那与我们无关。”
“你也有一处祭台在这里么？”沉默片刻，伊兰问道。
“不，我没有。”
“是因为相比于那些存在，你太年轻？还是因为你几乎不会回应人类的祈祷？”
维赫图却没有回答他：“走吧。”
这布满了无数神殿与庙宇的遗迹显然已在毁灭与岁月间变得同样支离破碎。他们越是往深处走，道路越是充斥着坍塌与扭曲，但那些充满黑暗与危险的祭祀之地却似乎越来越不构成什么威胁——因为梦回兰越来越多，微光照亮了那些黑漆漆的角落。
维赫图的脚步越来越快，追随着那些成片的梦回兰：“就在这附近……”他自言自语道：“我闻得到，就在前面了……”在穿过一条明亮向上的廊桥时，他停下了脚步。
廊桥尽头是一座花海，花海中央静卧着一个星形的深池，闪烁着银光的薄雾飘荡在池上，数条溪流从中蜿蜒而出，流向四面八方。
道路戛然而止。
伊兰随着维赫图的视线回头望了一眼，发现来路不知何时同样消失了。
身后的路已不再是他们先前走过时的样子。断裂的石板路换做了卵石小径，歪斜的石墙已成立柱倾颓的曲折廊桥。只有梦回兰在轻雾与水流中静静地绽放，微光如甜梦一般诱人。
置身黑暗之中，四周都是黑暗；置身光亮之中，四周皆是光亮。而两者的共通之处是都会让人迷失方向。
指星坠在伊兰手中转来转去，与梦回兰的微光一同闪烁着，却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方向。
“无回之地。”伊兰握住坠子，望着早已消失的来路和眼前无垠的花海：“真是恰如其分的名字。说真的，你不会是打算和我死在一起吧，魔神殿下？”
出乎意料，维赫图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某种可行性：“确实，那样也挺不错的。”
伊兰皱眉。
“但你不必如此悲观。”维赫图哂笑道：“我可舍不得拉你一起去死。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光之露。”
伊兰压下琢磨他话语中含义的心思，叹了口气：“可我甚至都不知道光之露到底是什么。”
“是那团火的血滴与泪珠。这火不是那种余烬，亦非坠落之火，而是第三种火。想必你还记得游祭者的祭典，记得那些闪闪发亮的光点。”
“是的。”伊兰仿佛明白了什么：“那光点就是它们？”
“没错。它们是光之星无以计数的碎片，它们就是夜空中闪烁的星星。”维赫图笑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了某种怀念：“当它们划过黑暗，会在混沌中点燃火，赋予那些无火之物挣脱暗之心庞大意识的机会。由它们点燃的火，被称为坠落之火，坠落之火燃尽飞散，便是余烬——那也是绝大多数黑暗之子们所拥有的火。而那些星星自己，是真正的不熄之火。”他沉默了一下：“它们是属于光明笼罩之地的意识，极少落入其他地方。它们能点燃黑暗，亦能焚烧黑暗。如你所说，我们渴望火，也同样畏惧火，这便是原因了。我是黑暗之子，是黑暗的一部分，而你不是。”他回头，冲伊兰笑了一下，苍蓝的眼睛像宝石一样明亮。那是个不太像魔物的笑，有种小动物般的，纯粹的期待：“所以也许你能拿到它，那滴光之露。”
瓶子在胸口的衣袋伴随着脚步晃动，伊兰感到心脏仿佛被那个笑容轻撞了一下，因为那让他想起纽赫期待着什么时的表情：“那你总该告诉我，要怎么得到那个吧。”
“我不知道。”维赫图的声音萎靡了一点，笑容也消失了。
伊兰愣了愣：“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团火就在这遗迹深处，我甚至可以闻到它，却并不知道它具体在哪里。”维赫图在空气里嗅来嗅去，神色慢慢变了：“它不见了……”他循着池岸疾走，嗅来嗅去：“不见了……”
伊兰压下心中的惊疑，刚要开口，维赫图忽然停下脚步。
他慢慢转向了伊兰：“不……它不是就在这里么……”
伊兰却后退了一步。轻雾之下，池水之中只剩下一个倒影，那是伊兰自己的倒影，而维赫图的倒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伊兰的手指快速划过空气，银辉在空中闪过，化作一片水波般流动着的透明屏障。
然而维赫图却仿佛穿过空气一般穿过了那道屏障。他向伊兰走来，低下头，像小动物那样嗅着伊兰的头发：“我的火……我一直在寻找的……”他拥抱伊兰，伊兰眼看着那双手臂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维赫图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急切地向四周张望起来，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伊兰正站在眼前。他走过伊兰，在空气中努力嗅探着，最后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轻雾弥漫的池水之中。
他跪倒在水中，徒劳地嗅着，摸索着。影子从他身边蔓延开去，水波在影子间翻滚。“我的火……”伊兰听见他呢喃着，声音渐渐绝望：“我的星星……”
下一刻，维赫图的身体在水中融化了。
仿佛一滩墨倾入水中，随着水波氲散开来。
伊兰以为维赫图回到了影子里，可影子却再无声息，维赫图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从影中浮起。
狼的影子静静地飘在水中，不是一匹，而是七匹。七匹大小不一的狼影在混沌之中交叠，仿佛一只生有七个狼头的怪物，又仿佛群狼只是彼此挤在一起。
无论如何，它都在水面上投下了邪异可怖又寂静痛苦的黑色倒影。

第19章 记忆
世界一片寂静，没有风，亦没有声音。只有梦回兰的微光在轻雾之中照亮了眼前的一切。维赫图的影子静静映在水面上，似乎同整个世界一起陷入了某种沉睡。
伊兰走入水中，捧起其中最大的那个狼头之影，然而手心里却只有清澈的水。
池水明明源源不断地流向四周，可池子却始终是静谧的。似乎它存在于此，就是为了清晰地映照出谁的倒影。
影子。伊兰看着那池水和水中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典籍上关于梦回兰的记述。“记忆是真实的也是虚幻的，梦境是真实的也是虚幻的。”
那么这个开满梦境与记忆之花的世界，理当同样如此——既是真实的，也是虚幻的。
维赫图的影子仍然飘在水中，可伊兰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梦回兰的花香所带来的沉睡感正在悄悄袭来。他下意识握紧了指星坠，坠子下方小小的尖锥立刻刺破了手心。
鲜血滴入池中，荡开圈圈涟漪。在那个瞬间，伊兰感到池水下方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毫不犹豫地潜入了水中。出乎意料，这个池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他很快摸到了水下光滑的石头，这里确实除了石头再无其他。
伊兰闭上眼睛，让意识向四周延伸，仍感到自己身处一个狭小的空间之中。血滴带来的涟漪在空间的边界处浮动了片刻，在某个瞬间，伊兰似乎感觉到了那团属于维赫图的火。可惜一切很快又归于沉寂。
伊兰深吸一口气，用指星坠划开了掌心。
鲜血立刻如红纱般在水中飘散，整个深池开始震动，空间的边缘更猛烈涌动起来，让他终于看清了边界之外的东西。
是梦回兰。无数花朵拥挤在一起，不断盛开与生长。鲜血似乎打破了空间的界限，它们伴随着水流的漩涡向伊兰席卷而来。
伊兰毫不犹豫地向他们冲去，他确信他在那花朵的漩涡中，看见了一抹即将被淹没的黑蓝色火焰。
但当这记忆与梦境之花包围他的时候，那抹黑蓝色却消失了。绽放的花朵向着伊兰露出了花心里的东西——是眼睛。
那些眼睛最初是陌生的，可却在伊兰下意识地凝视中变成了许许多多他记忆中的眼睛。所有的眼睛在感知的视野中无限增大。巨大的痛苦感涌上来，一瞬间就反向吞噬了伊兰。
隐修院的伙伴，教团的战友，皇城的骑士，教廷的司祭……无数的人，无数双眼睛……
无畏的，恐惧的，坚定的，无助的，希冀的，绝望的……眼睛的主人不断变换，从荡漾的水波下方望着伊兰。
亡者的倒影在水中闪烁，然而当伊兰想要仔细去看看他们时，那些人都消失了，只剩下沉默的圣像和映着火光的夜空，还有少年伊兰苍白悲伤的面容。
星辰大圣堂的钟楼上，哀悼的钟声响彻天际。伊兰抬起头，意识到自己正随着全身黑袍的圣职者队伍缓缓走过大圣堂广场前那长长的圣水池。
一盏盏水之灯自神殿门厅中央的诸星之泉飘落过来，每一盏灯都代表一个牺牲者。
神殿之外，雕满历代使徒圣像的一根根圣柱无薪而燃，照亮了昏暗的夜色。他随着众人走过两侧肃穆的人群，走上神殿的台阶，去点燃泉水上那用以哀悼的陶灯。
一个神色冷漠的圣骑士走到伊兰身边，恨声道：你的灯为谁而点？
为谁而点？
太多了。多到伊兰几乎已经丧失了悲伤的力气。教团的圣职者们，照顾自己的小执事，埃托帕瓦的守备军和百姓……所有人，他们永远地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回来……
那么他呢？也有他的一盏灯么？
他？
伊兰记不起他的名字，只恍惚记得那是个有着一头金色卷发的圣骑士。年轻英俊，行迹浪荡。那人纠缠了伊兰很久，大献殷勤，甚至在无人处向伊兰强行求欢。他理所当然收到了拒绝，就像被伊兰拒绝的其他人一样。
那会儿伊兰十六岁，已经懂得利用容貌做诱饵，在那些对自己心怀鬼胎的人身上找点无伤大雅的乐子。而他那点少年人的狡黠与恶作剧不过是教团里最不值一提的玩笑罢了。教团的圣职者们并非纯洁无垢，教团的生活伴随着鲜血和悲伤。人人都得找到些排遣忧郁的办法。而大家对这些事也很宽容。
如果我们不能对同伴报以宽容，日子就太难过了。团长这样对伊兰解释。在教团里，每一个人都是珍贵的。重要的是人，不是那些清规戒律。
伊兰觉得自己对那个人也算宽容。否则银箭就不该只是射穿对方的头发而非喉咙。
至少在埃托帕瓦之乱发生前是这样的。没人能想到那次的任务是如此惨烈。叛乱引发了战争，而战争带来了大量的牺牲，公爵为了胜利，把这一切献给了黑暗之中的异神。于是领主级别的魔物在那里降临了。
绝大多数神迹者并非抬手就能呼风唤雨，在使用那天赋的力量之时，往往需要漫长的准备。所以圣骑士常与他们共同执行任务，承担护卫与辅助的工作。那位圣骑士本来可以不参加那次任务，但听说伊兰接受了派遣后，他欣然在羊皮卷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和其他许许多多圣职者一样，他死在了那里。
地狱之火烧穿埃托帕瓦大圣堂围墙的时候，那个男人曾向伊兰索吻。伊兰无暇理会，那会儿他正和其他神迹者一起，全副身心都在完成封印上。
好吧，没关系，谁让我爱您呢，我愿意为您去死。圣骑士这样说着。
围墙开始坍塌，他是第一个走上缺口的人，也是第一个牺牲者。
你诱惑了他，然后看着他痛苦，直到为你为死。你这个披着天使外皮的魔物。你本可以拯救他……伊米安，神诅咒你。站在伊兰身边的骑士从斗篷里抽出了剑。
伊兰无从辩解。
灯落入水中，未点而燃，火焰顺风烧向那位面露憎恶的骑士，那人手中剑随之掉落。而烈火一窜而归，又只是浮在泉水之上那一盏小小的，微弱燃烧的陶灯了。
伊兰感到心脏一阵钝痛，泉水的波纹以灯为中心蔓延，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只剩一点火光微微闪烁着。黑暗之中处处低语，当他想要去听，却只能听见金发的圣骑士走向烈焰前的轻叹：我是多么爱您啊，可您真是残酷……
伊兰凝视着那火光，看着一支支白色蜡烛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他抬起头，眼前烛火摇曳，圣母双手摊开，目光悲悯，正低头望着自己。
伊兰想要祈祷，余光却瞥见融化的烛泪从黄金的枝状烛台上缓缓淌落，每一滴凝固与未凝固的烛泪彼此挤压扭曲，让人想起烈焰中尖叫的魔物和绝望哭喊的人类，还有那个人最后没入火中的影子。
泪水涌了上来，伊兰止不住地开始颤抖，却并非因为恐惧。
我有罪。他想。
一只苍老湿冷的手落在了他肩上。伊兰迟疑着回头，在黑暗中看到了身着圣袍的大司祭。在乌瑟琳师父牺牲后，自己仅有的几次告解，都是由这位德高望重圣务长聆听的。年老的圣职者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将一杯茶递到了伊兰唇边，声音发颤：我可怜的孩子啊……
伊兰下意识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过于甜腻的味道。他想要开口说话，老人却伸手抱住了他，重复道：我可怜的，善良的孩子啊……
大司祭金色的衣袍在烛火中泛着和圣母像相似的光。伊兰感到恍惚，周身渐渐失去了力气，茶杯跌落在地，碎片溅起。
苍老的皮肤像烛泪一样挤压着，占据了伊兰的视野。他试图挣扎，却听见了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我爱你，我爱你，你这甜蜜的恶魔，邪恶的天使。你让我变成了一个罪人……救救我，结束这痛苦……你可以做到的……你没能拯救那些人，也没能拯救为你而死的他，但你一定可以拯救我……我善良的孩子啊……
蜡烛昏暗的光落在圣像的脸上，光影交界处仿若一道泪痕。来自阴影的风撕扯着那些烛火，要把一切光明都熄灭。
黑暗中那些腐烂的，衰朽的，粘稠的污泥。它们从下方爬上来，淹没了一切。
伊兰在污泥中挣扎，耳畔全是诅咒一般的哀求和与甜茶一样有毒的蜜语。他的感知从未如此痛苦，而他已无法分辨出这痛苦来自何方。
光滑的地砖上是一片翻倒的茶水，翻倒的茶水中有倾盆大雨。伊兰颤抖着从泥泞中伸出手，胡乱抓着。一只酒杯翻倒在木桌上。
乱哄哄的热气弥散开来。喧嚣盖过了耳畔的低语，而苦酒稀释了甜茶的味道。圣城外蓖麻巷的酒馆里，人们肆无忌惮地找乐子。这里有小偷，娼妓，骗子和强盗；也有骑士，贵族，商人和佣兵……无论你是谁，高尚的还是卑微的，清白的还是有罪的，当你变成醉鬼后，都是一种样子。这里不属于圣职者，但对于进入这里的人来说，谁又在乎它究竟属于谁呢？
伊兰确信自己看见好几张圣城中的面孔。他们显然已经忘记了戒律，信理司，审判塔和其他圣职者们应当铭记在心的东西。于是他决定也忘记那些东西，并且除了那些之外，他还想忘记更多。
当他在马厩中呕吐时，有人向他走来，哭着抱住了他的大腿，喃喃地说着些背叛神明的话。那是个同样醉醺醺的年轻人，有张伊兰略有印象的面孔。那也是个圣职者，一个埃托帕瓦之乱的幸存者。只是伊兰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救救我。那人喃喃道。
于是伊兰吻他，在他头发里尝到了圣油和烟灰的味道。那让人想起深渊之火。
愿火焚烧一切污浊和腐烂。伊兰这样祈祷着。愿火也将我如此焚烧，就如同焚烧那些不可饶恕之人一样。
只是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焚烧殆尽。当烈焰熄灭，灰烬会留下，痛苦也是。
圣城静默矗立，仿佛将永远地矗立下去。伊兰再不愿意长久地凝视它，因为他已深深明白，最圣洁的光辉下，总是有最幽深的阴影。
然而他的使命并不允许他转身放下一切逃离。他是个圣职者，也是个神迹者，被神眷顾，被人信仰，一生都肩负着拯救与牺牲的责任。
当此界已难寻能将这一切焚烧殆尽的火，彼界便成了伊兰别无选择的去处。神的居所触不可及，魔的所在却并不遥远。
他开始“下地狱”，到暗界去，去执行那些总是有来无回的任务。当更深的黑暗与残酷频繁出现，过往的一切便渐渐变得模糊和不值一提。
而即便是这样，伊兰仍然意识到，他在试图抓住些什么。寒冷让人渴望温暖，痛苦让人渴望愉悦——即便这一切都是有罪的，短暂的——它们让伊兰能够确认自己活着。
流言渐起，而伊兰毫不在意。他甚至隐隐期盼着某种毁灭与终结。
当诸星之泉又一次点起丧礼的水之灯时，伊兰被带进了审判塔。他有罪，但圣务法院的法官与九圣司的大司祭们问的却不是他自知的罪。
教团从暗界返回，失去了一半的同伴。而一位神迹者却带着圣职者们付出巨大代价得到的火油之晶逃离了教廷。
神被凡人利用了。当背叛者被抓住时，他这样宣称。教廷里的神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神。
于是每一个侥幸活着回来的人都被带去了审判塔。伊兰不知道其他人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叛逃者是个无比虔诚和正直的人。
在那个漏斗形的听证大厅里，一层层的长桌和长桌后身穿华丽圣袍的大司祭们在窃窃私语中俯瞰着下方的伊兰。火把在墙上燃着，把无数人影长长地投下，如同一座影子的牢狱。
一个胸前挂着四斧圣徽纹章的大司祭走到了伊兰身畔，轻声道：你最好想清楚再说，想想圣训，想想诫律。
他是个好人，一个虔诚的人。被徽记束缚的伊兰只是木然重复着这句话。
冷酷的圣职者俯身在伊兰耳畔，用只有伊兰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听过一位圣务长临终的告解，我也听说了一些流言，甜蜜的伊米安大人……你的放纵亵渎了一个神迹者的荣誉，而渎神者的证言是不可信的……若你执意为他辩护，你的罪恶今日也将被揭露……火刑柱恐怕离你已经很近了。但你仍有机会忏悔，只要你诚实地说出你所知道的，关于那位叛徒的一切……
然而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墙上的火把开始毫无预兆地跌落下来，点燃了大厅。身着圣袍的人们惊叫着躲避，伊兰看见了他们的眼神，恐惧的，震惊的，虔诚的，渴望的，厌恶的，嫉妒的……
就这样，束缚的徽记被解开，伊兰被允许离开审判塔，再也没人关注他的证言。
与其说是恐惧神的力量，不如说这讯问本就不合法典。每个人都深知这一点。但无论如何，这场意外都被解读为神的意志。因为被束缚的神迹者无法在审判塔中使用任何力量。那么这一切只能是源自神的眷顾。
所以那位叛神者才如此不可饶恕。每个人都这样说。
但伊兰不那么想。那确实是个好人，一个虔诚的人。这中间也确实存在一场背叛，却不是一位神迹者对神的背叛。
圣礼司在埃托帕瓦封印阵的仪轨图上动了手脚。那个人在离开的前一夜对伊兰低声道。神迹者救了所有人，可教廷只想杀死我们。
火刑柱是在一个傍晚燃起的。不是在广场上，不是在审判塔中，而是在圣器厅。伊兰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像其他神迹者一样，是自愿捐献纹印的。但那或许已经不重要了。没有火光，没有哀嚎，也没有神迹。只有焚烧的烟尘，从镂花的黑铁窗子里飘出来。
伊兰远远望着那烟尘，忽然意识到，那位神迹者并非是被暗界侵蚀了——那些话全部都是真的，只是伊兰不愿意相信罢了。
那一瞬间，伊兰感到心底某种本就摇摇欲坠的支撑轰然坍塌。
一切都没有意义。痛苦，奉献，牺牲，虔诚，信任与爱……他想，没有任何意义，包括我的存在。
他想溺毙在苦酒和肉欲之中，却也意识到那些东西再无法给予他任何安慰。
星光将逝之时，伊兰洗去了身上所有的污液，孤身一人穿过沉睡的圣城，向审判塔走去。
灰色的巨塔在寒雾之中巍峨矗立，能隐隐望见塔身高处那一个个黑漆漆的小窗口。此塔只有一扇大门可走，若是有谁想从窗中逃出，会立刻被古老的法阵撕成碎片，肉体与灵魂一同湮灭。
而那正是伊兰想要的。
当他踏上台阶，向空无一人的大门走去时，寒风里忽然传来了细小的呜咽声。伊兰试图忽视它，然而那声音是如此痛苦和绝望，让他不得不在寒风中停下了脚步。
它听起来很近，可又很远。伊兰寻觅许久，最后在审判塔后面黑暗而不详的罪人墓窖底下发现了它。四周是骸骨之墙，堆满一颗颗睁着空洞双眼的颅骨。而它躺在污秽粘浊的脏冰之上，在无数罪人遗骸的注视下，哀哀地叫着，看上去刚刚出生，也看上去就快死了。
伊兰捧起了它，让银色的微光覆盖了它。他看到了它苍蓝色的眼睛，也在那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无尽的寒雾渐渐消散。伊兰抱着这个孱弱的生灵爬上墓窖的台阶，站在黎明前的天空下，感到已成灰烬的心中有细小温暖的火苗重新燃起。
纽赫，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纽赫。
世界倒转，苍蓝色的瞳仁像天空一般覆盖了下来。伊兰睁开眼睛，看见无数盛开的梦回兰正在水波中轻轻摇曳。而发亮的水面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伊兰奋力向上，破水而出。
深池还是那个深池，池水上方却多了一道爬满花朵的古老拱门。

第20章 约定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伊兰以为自己回到了乌诺达隐修院。
古老的隐修院建在乌诺达山向阳的山坡上，因为年久失修而荒败。但不妨碍它看上去仍然美丽——暮色的天空下，环形中庭因为四季无人而开满怒放的野花，几棵果树生得东倒西歪，枯枝与新枝交杂，无人修建。银色的山泉从古老的拱门之下奔涌而出，蜿蜒流向四方。低头祈祷的圣像被紫色的藤花缠绕，仿佛身披华服；鸟儿在天使的肩膀上筑巢高歌。
眼前的一切当然不可能是真正的乌诺达隐修院。那里没有梦回兰，庭中也只是一汪泉水，而非一个矗立着拱门的静谧深池。但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那么相似，仿佛回忆进入了现实。
伊兰甚至在圣像脚下看见了尚未燃尽的蜡烛。那让他恍惚间想起了隐修院的司祭。年老的圣职者孤身一人守护着那里，把所有的敬虔税都花在了为山脚下的镇子修路和挖渠上。紧接着伊兰想起来那座隐修院在自己捡到纽赫的第三年被彻底荒废了。它太高，太远，也太旧了，教廷的巡礼员这样说，重修它恐怕比建一座新的要花费更多。于是他们在山下修了一座新的圣堂代替它。
纽赫。伊兰空茫混沌的思绪终于找到了某个锚点。回忆的力量涌了上来。小小的毛团子，躺在他手心……维赫图倒下时融化的七匹狼影……伊兰感到心上一阵痛楚，这痛楚让他清醒。他竭力从池水中浮起，四处寻找狼的影子。
池水清澈，飘满花朵。轻雾已经消失了，维赫图的影子也是。只有岸上的梦回兰似乎开得比先前更加茂盛。
一抹黑色在岸边的花丛之中若隐若现。他游过去，拨开花朵，在花丛深处看见了魔狼的脑袋。
维赫图以狼形静静躺在岸边的花丛中，双目紧闭。然而更可怖的是它的身体——那不是一匹狼的身体，它更像是许多匹狼挣扎着要从同一具身体上分离开来。除了最大的那个狼头，其他狼头都很小，它们像连体的畸胎一样，存在于同一具扭曲的身体上……和先前深池上倒映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黑暗之子，深渊之物。伊兰默默想，原来这就是你真正的样子。
他爬上池岸，向维赫图走去，却感到脚下传来了极轻微的断裂之声。伊兰低头，看见了一根缠满花茎的骸骨碎在了自己脚下。他的呼吸微微一顿，向更远处仔细看去——只见许多或交叠或散落的骸骨，正无声地躺在花丛之中。
数不尽的梦回兰在骨殖之上生长着，显然是从这些尸骨上得到了养料。伊兰看见一根花茎从陌生遗骸的下颌穿过，又从眼睛里钻出，花朵就在眼眶上安静绽放。
遗骸大大小小，许多都有着和维赫图一样极为怪异，超出人类想象的形态。这一次伊兰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它们和维赫图一样，全部都是黑暗之子，是诸多进入此地的魔神。不论多么可怖的遗骸看上去都面容安宁，似乎只是陷入了一场诡异而永恒的沉睡。
伊兰的心再度沉了下去。
他跪在维赫图身边，拨开了遮挡着它身体的花朵。果不其然，一些梦回兰已经开始缠绕它的身体。它们深深勒进它的皮毛，仿佛正从它的身体上生长。魔物的呼吸已经十分微弱，几乎无法吹动鼻尖的花叶。
伊兰想要除去那些梦回兰，却发现指尖释放的微光一但与其碰触，就被消融无踪了。
别无他法，他只能伸手去拔除那些在维赫图身上肆意缠绕的植物。没想到这生长中的花茎比记忆里要坚韧得多——掌心在水中割破的伤口再次涌出血来。
鲜血落在花朵上立刻就消失了，紧接着，几根花茎爬上伊兰的手掌，似乎想刺破伤口进入他的身体。只是所有的花在逡巡片刻后都缓缓退开了。
伊兰再度听见了那个在进入遗迹前听到的声音：“是你……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能进入此地的原因……”
伊兰抬起头。鸟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四周无比寂静，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可在暮色的天空之下，到处都很明亮。
“这并非我的期待……”那个声音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你不该来……”
“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伊兰轻声道：“你是那团火，对么？”
“火……”在漫长的沉默后，那声音低语道：“火……只有非光之物才如此称呼我们……曾经黑暗之子们来到此地，每一位都念着这个字眼。然而它们只能融化在这光的牢笼里，成为光之倒影的养料……”
显而易见，“光之倒影”指的就是眼前的花朵。“这里的梦回兰已经拥有许多养料了……”伊兰的话语里下意识带了几分恳求：“不需要新的养料了……”
“你掌心下的黑暗之子无法成为它们的养料，因为它的生命早已与我们这样的存在相连。”那声音低喃道：“但不管怎样，它都要永远留在这里了，你也一样……”
伊兰来不及思索它的话，但“永远留在这里”却令他的心往下一沉：“我不明白……因为你不想让我们离开么？”
“与我的念头无关。”那声音低低道。
伊兰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何存在于此？”
“为何存在于此……你是自它之后唯一问出这个问题的生灵……”那团火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多么久远的过往了啊……我曾自由地在虚空之海中漫步，在光明生长的领域飞翔……直到我听到了一些声音。痛苦的声音，从昏暗之地传来……我从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的痛苦。最初，解除那痛苦所需不多，一点光亮就足够了，而光亮正是我所拥有的。于是我毫不吝惜地给予他们，那些被称为人类的生灵，给予他们光亮，让他们能听，能看，能希望。他们为此感激我，向我祈祷，恳求我永远不要离开，因为我是虚无之中唯一回应了他们的存在……我不愿意夺走他们的希望，便留了下来。但很快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拥有光亮，而光亮却是我唯一能给予他们的东西……”
“我无法离开。最初是不想，因为他们之中有人向我献出了一切；后来是不能，因为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来说，每一个允诺都是契约。而对他们之中的某些人来说，仅仅有契约也远远不够。于是他们建造了这里，这光的牢笼。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便再不曾来过了……于是我知道，我被遗忘了……”
“也许并非遗忘……人类的寿命是很短暂的……”伊兰慢慢道：“那些曾囚禁你的人类与他们的世界，都已经毁灭了……”
“我知道那场毁灭。”火叹息道：“但遗忘远在那之前。他们不再来到这里，并不代表其他生灵不会到来。总之在他们将我遗忘之后，黑暗之子开始陆续出现在我的面前。它们同样需要光亮，需要被它们称之为‘火’的我们，但需要的方式与人类不同——仅有照耀远远不够。”
“它们的意识借助光明诞生，形体却来自黑暗。暗之心汹涌的黑潮始终追逐和吞噬着它们这些拥有火的黑暗生灵。它们要么得吞下我，让我成为它们的一部分，这样它们就能变得更加强大，能维持意识的存在，抵抗那一波又一波的黑潮；要么得把我奉献给暗之心，以此换取自身长久的平安。”
“契约……”伊兰喃喃道。旅店老板，游祭者，维赫图……他们说过的话终于全部在他心中串联了起来：“他们需要火来维持自己的存在，逃避暗之心的吞噬……”
“正是如此。”那团火轻轻道：“他们是黑暗的延伸，遵循暗之心的意志，像暗之心的触手一样四处从其他生灵身上攫取火。可它们却又比其他任何生灵都要畏惧暗之心，因为万物之中，只有它们永远与暗之心紧紧相连，最终不可避免要回到那永恒的痛苦与混沌之中……”
“它们试图像掠夺和杀戮其他生灵一样对待我，但那不经允许的攫取却碰触到了我在这世间的倒影。”
伊兰看着脚下摇曳的梦回兰：“你讨厌它们？”
“不，我既不喜欢它们，也不厌恶它们——尽管我曾从它们手中保护过人类。我只是没有回应它们。而它们在倒影里沉迷于记忆的梦境，并最终溺亡其中。”
“但你还是有了一位朋友。”伊兰想到了进入遗迹时听到的话语。
“是的，一位来自黑暗的朋友。”那声音轻柔了许多：“我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我某一刻睁开眼睛时，一个拥有双翼和长尾的影子正在池中游曳。它并没有进入这里，只是隔着池水向我打招呼，一边抱怨人类把我藏得太深，一边又对此表示庆幸。”
“我以为它和那些黑暗之子一样，是为了掠夺而来，于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
“出乎意料的是，它既没有试图进入这里，也没有离开。在安静了不知多久之后，它又开始和我说话。它实在是个多话的生灵。它隔着水面，自顾自讲述了很多，很多外面的事。漫长的时光之中，我断断续续的沉睡，外面的人类早已更迭了无数代。阴影退回了暗界，长夜转入了短昼，王朝兴起又衰落，衰落又兴起。人们早已遗忘了黑暗之子的可怖，如今它们同样被供奉，因为它们愿意回应人类的乞求，尽管所有的乞求都要付出代价……”
“‘你不是被遗忘了。’它这样说。‘你是被人类背叛了。他们仍享受着你的光明带来的庇荫，并利用这光明驱使我们实现他们的愿望，或者利用这光明杀死我们。而你被孤零零地关在这里，没有供奉，没有感谢……’”
“它以为我会愤怒。不，我没有。我告诉它，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而言，只要不是暗之心，那么停留在任何地方，其实也没有特别大的分别。”
“它哈哈大笑，说这不对。因为它知道有些与我相同的存在正被人类视为神明，万分虔诚地供奉着，而它们并不需要回应人类的祈祷。它们仍然自由地翱翔在光的世界，看都不会向外看一眼。”
“‘只有傻瓜才会看向黑暗。’它这样说。‘只有傻瓜才会回应暗处的声音。一旦离开光的世界，不管是否有这个笼子，你都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知它为何会知晓我们的事，那不重要。它说的都是真的。但我并不愤怒，只是有点难过。”
“我告诉它，黑潮正追在它身后。与其探讨我的处境，不如多担心它自己。”
“它承认那正是它来到此处的原因之一，为了躲避黑潮。这让我感到意外，我以为它和它的同类一样，是为了火而来。”
“它说当然是为了火，只是它所追寻的火并不在此处。它要到光域去，星之圣树正在那里等他。”
“我从未如此震惊。甚至一时无法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令我震惊。是它要到光域去，还是它竟敢觊觎星之圣树？”
“世界始于混沌，而后分成了光之星与暗之心。它们原本共同诞生，共同旋转。可光之星却最终飞离了暗之心。它四散飞舞的光尘构成了那个属于光的世界。在那个世界的中心，光之星的核心曾化作一粒种子，后来它长成了一棵树——那就是星之圣树。”
“我告诉它，它或许可以吞噬我们这样微小的存在，但绝无可能吞下星之圣树。就连暗之心恐怕都无法吞噬它，那是永恒明亮的存在，至今仍不断有星星自那颗树上诞生。”
“它收敛了笑容，说它没有那么贪心。它想要的不过是一根树枝，一根可以种在黑暗里，不会死去，不会被吞噬，能永远诞生新火的树枝。‘你没有真正到过深渊，不知道黑暗究竟有多暗，也不知道我们究竟有多么需要火’——它这样告诉我。”
“但这仍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光域太远，远在无垠无尽的虚空之海彼端。这世上根本没有通向那里的路。若它试图穿越，它的意识和身体最终都会消融在茫茫的虚空之海中。”
“‘黑潮正追在你的身后，而前方是不可能完成的旅途。’我这样告诉它。”
“‘那么明知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会被同伴抛弃的你，又为何还是会选择来到这里呢。’它这样问我。”
“我无言以对。但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它的火与我的光本出同源。”
“那一刻，我感到有什么炽热的东西从我的身体中涌出，落入了池水之中。而它的影子游过来，用一朵花将其接住了。”
“于是我明白了那才是它真正的目的。”
“‘只是这样就够了么？’我问它。‘那对我来说，只是一滴意识的泪滴而已。’”
“但它看上去心满意足。‘足够了。我来到这里正是为了这个。’它这样对我说道。‘这是三滴中的第一滴。当我在虚空之海中找到道路时，这露珠能让我划破两界之间的帷幔。’”
“它向我道谢，充满真诚的喜悦。我知道，待黑潮稍稍退去，它便会离开，去寻找另外两滴，然后踏上那不可知的旅程。那让我生出了一个念头。”
“我拥有火，我即是火；而它拥有自由。于是我问它是否想要火。它笑了，说当然，火是它们永远的渴望。”
“我告诉它，如果我们之间能有一个契约，那么不用打破这牢笼，我就能够离开了，而它也能够得到我。”
“‘但你的存在会就此消失，因为我得吃掉你。’它很坦诚地告诉我。”
“我告诉它，我并不留恋存在这件事。星星的碎片也并非是永恒的，我们在漫长的时光之后，或早或晚会归于永寂。区别只在于永恒的寂灭是落于星之圣树，还是其他的地方。不过在那之前，我或许可以再经历一段新的旅程，即便不是以我自己的意识。”
“它思考了很久，最后告诉我，它很难拒绝一团不熄之火。只是我与人类已有契约在先，而那个契约要直到我决意守护的人类全部死去才会终结。不过对于我们这样有着漫长生命的存在而言，那一天是迟早会到来的。”
“它在这里停留了七日。因为水面的颜色变换了七次。而后它离开了，带走了池水外的一朵花，留下了一个承诺。”
“‘待你与人类的契约结束，我会回到这里，完成我与你的契约。’它这样告诉我。”
“就这样，我一直等待着。”在漫长的沉默后，那个声音再度开口：“直到某一天，池水剧烈摇晃，水面之下一片漆黑。我熟悉那种黑暗，我曾见它吞噬过万千生灵。待震动消失，我的倒影穿过水面，试图照亮些什么，让我能够看见外面。于是我看见了自己最初回应人类的祈祷时所见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属于暗之心的阴翳。只是这一次，再没有谁来向我祈祷了。”
“那个世界毁灭了，我与人类之间的契约就这样结束了。”
“而它却再也没有回来……”那团火轻轻地叹息着，声音里有一丝寂寞：“我仍在等待，等待着那个约定之日的到来。”
梦回兰在无风的大地上绽放和摇曳，伊兰的手落在维赫图的皮毛上，低声道：“卢恩塔瓦……”
“那不是它的真名。不过黑暗之子们确实那样称呼它。”那团火似乎从絮絮低语中醒来了：“你见过它？”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见过。”伊兰迟疑了一下：“它……”
“它找到去往光域的路了么？”
“我不知道……”伊兰只能这样回答。
漫长的沉默后，那声音再度低沉下去，像是并不意外，又像是陷入了深深的伤悲：“那么它或许和人类一样，也早已把那约定忘记了……”
“不，我想它并不是忘记了……”
花朵在地上猛烈摇晃起来，仿佛一阵狂风吹过。
“你是想说我又一次遭遇了背叛么？”
“不是的。”伊兰轻轻道：“你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
庭院中的一切在微光之中坍塌和融化，雕像与回廊统统消失。视野里的一切最后只留下一片六边形的，开满鲜花的地面和花朵下沉默的骨骸。除了地面，伊兰不论向任何方向望去，都会看到无数个自己。
数不清的镜子构成了这座牢笼。而伊兰在镜中除了自己和维赫图，亦看到了自己身后，那片池水中央的拱门。
他回过头去。
一颗银色的心脏被梦回兰的花茎缠绕刺穿，悬挂在拱门的最高处，正在无声地跳动着。
“卢恩塔瓦陨落了。”伊兰感到那颗心脏与自己的心脏似乎连在了一起：“就在这遗迹的上方。”

第21章 一滴
花茎不知何时再次攀上伊兰的身体，猛地收紧了。
“我没有说谎。”伊兰能感收到那颗心脏传达出来的一切，尽管它是沉默的。
漫长的寂静之中，伊兰看到有花朵自拱门上缓缓凋落。
他对那颗银色的心轻声道：“如你所说，它所追寻的旅途，本身就是绝境……但它至少没有忘记那个约定……它记得，它回来了。”
心脏猛烈地收缩起来，一滴明亮至极的金汁在它的底部缓缓凝结，在伊兰的注视下，滴入了池水之中。
涟漪圈圈，光之露在池中下沉。“拿去吧。”那个声音再度响起，空洞而悲伤：“拿去吧，我知道你也是为此而来。”
枯萎的花茎不知何时已从伊兰身上跌下，瓶子就在衣袋里，可伊兰并没有去承接那滴液体。
“老实说，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需要它，我甚至没搞懂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认真道：“而且我没法离开了，你说过的。”
“是啊……”那个声音喃喃道：“是的……这是个牢笼啊……”
光亮微弱了一些，这个有限的空间再次陷入了寂静。
伊兰在维赫图身畔席地而坐，伸手抚摸魔物的皮毛。那皮毛厚重且柔软，与其主人狰狞的外貌全然不同。这场景似曾相识，让他想起很久前和教团一起进入暗界，被困在索盖洛的迷宫的事。只是那时在他掌心下沉睡的是受伤的纽赫。
“我曾有一次也被困在了某个据说有进无出的地方。”伊兰忽然笑了笑：“四周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无法离开，因为没有出口；也不能点火，因为火会带来诅咒的暗影，把人变成石头。我们在饥饿和黑暗里祈祷。这里比那里好多了，至少这里是明亮的。”
银色的心脏没有回应。
伊兰感到自己的心中很平静：“你知道么，我觉得如果就这样死去其实也还不坏。”
仍然是寂静。
“那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伊兰感到自己也不太奢望那颗心脏的回答，但倾听者的存在让他想要说下去：“不过又有一点不忍心。因为我心爱的伙伴……”他笑了笑：“不是我的同类，是一只狼。你见过狼么？总之它那时和我在一起。我觉得我可以死掉，但我不想让它死去，它还很小。因为它的存在，我在绝境里也忍不住抱有一点希望……”
“你的希望实现了。”那声音终于开口了。
“是啊。”伊兰叹息道：“总是这样，是不是。希望就是这样的东西。它有时候引领我们从绝望中走出，有时候又带着我们陷入更深的绝境……”
“对不可能心怀希望，这就是我们落入绝境的原因。”那声音空洞道。
“也是我们从绝境中脱身的原因。”伊兰抬起头，望向那颗心脏：“我曾一度怀疑过，这世上是否真的有神。不是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存在，而是那个光明的造物主。因为它从未回应过我的祈祷。但这念头是亵渎的。又或许还有另一个答案：神不在乎。神本来就不需要我们，是我们需要神……现在我遇见了你。”
“你的存在证明了一切。证明我的信仰并非源自臆想，我的祈祷并非无所聆听。”
“我不认为自己能算作是神。”银色的心脏低声道：“最大的那块星星碎片才是。你该知道的……而且若是你，也不必向我祈祷。向你自己祈祷就好。”
也许它的意思是我已属于黑暗。伊兰想。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对此并不在意：“好吧。不管你是什么，也不管卢恩塔瓦是否回来，你和人类的契约都已经结束了。你不想出去看看么？它的遗骸还在，不是池水中那个小小的影子，而是有一座城市那么大的巨龙。那也确实成为了一座城市，处处都燃着火光。”
银色的心脏沉默了片刻：“这是光的牢笼。我即是光，光即是我。我的力量束缚了我自己。除非我不复存在，否则永无自由。”
这听起来有种奇怪的熟悉。伊兰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审判塔下那个传说中的大封印。魔神们既是被封印之物，也是封印的一部分。它们被自身的力量束缚在那里。
但仍然有魔物逃了出来，通过媒介。
伊兰扭头，望向那些镜子，无数颗银色的心脏在镜子中发光，正如拱门上的那颗一样。光亮充满了这个有限的空间。只有维赫图身下仍然残留着一点淡薄的黑暗。
“也许……你可以再试一次。”伊兰起身，指星坠从他手中滑落：“你愿意稍微把自己的光芒隐藏一下么？反正情况也不会更坏了，是不是？”
“是啊，你说得没错。”那心脏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可这不会有什么用的。”
“至少让我们再次死心。”伊兰正色道：“反正你也无事可做，不是么？”
短暂的沉默后，那颗心脏再次发出了轻轻的叹息。然后它在伊兰的注视下变成了一颗明亮的小光球，轻飘飘地向指星坠飞来。
一直黯淡的指星坠亮了起来，周身的圆环迅速转动，几乎变成了另一颗光球，蓝色的光球碰触到了银色的那颗，渐渐与其合二为一，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就好像伊兰正提着一颗燃烧的小小太阳。
片刻后，指星坠的圆环收缩，不再转动，将所有耀眼的光芒收入其中。但它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变成一颗灰扑扑的石头，而是仍然散发着柔和的光，就像一团萤草球的光焰。伊兰把这件明亮如灯的圣器握进手心，四周的光瞬间黯淡，黑暗笼罩了下来。
就在这时，维赫图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化，不断融合和缩小，恢复成了黑色巨狼的样貌。影子像血一样从维赫图身下缓缓漫出，最终静止，就好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影子一样。
魔兽的耳朵紧紧贴着脑后，鼻子不停抽动着，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
伊兰半跪下来，小心地拨开他身上的梦回兰。失去了光源，花朵似乎变得脆弱了许多，花瓣纷纷跌落枝头，很轻易地就被伊兰扫开了。
“维赫图。”伊兰轻唤道，抚了抚它微微颤动的身体。
片刻后，掌心下的巨狼慢慢睁开了迷茫的眼睛。
伊兰从未在它眼里见过这样呆滞悲伤的神色，它似乎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又似乎仍停留在那个噩梦里。
“第七次……”他沙哑着，用一种似哭似笑的声音向伊兰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伊兰不知道它在说什么，那也不是当下应该去深究的事情：“我们在遗迹里，记得么？我找到它了，那团火。我们现在得试着离开这里。”
维赫图呆呆望着伊兰，重复道：“离开？可你就在这里啊……”
伊兰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的心似乎酸涩了一下。
但下一秒这种感觉就消失了。维赫图甩了甩脑袋，一骨碌爬起来，蓝色的眼睛猛然间恢复了清明，它嗅了嗅伊兰：“你没事？”
“没事。”伊兰言简意赅，把指星坠递过去：“含住，别吞下去。”
魔狼皱了皱眉，但没有问为什么。它张开嘴。指星坠一落入它口中，周围的光芒就彻底消失了。
唯有池中幽光盈盈——那是水下的花朵仍然在闪烁着微光。伊兰走入池中，抬起双手，默念道：“灵泉之水，源源不息。”
平静的池水以他为中心，开始轻轻摇晃，紧接着就翻涌旋转起来，溢出池沿，向四周漫去，很快碰触到了空间边缘的镜面。伊兰双手如飞，疾速在半空中绘制了一个银色的图案：“如浪如涛。”平稳的水面立刻摇晃起来，向着镜面冲击，就像波涛击打着水岸。
即便能够从黑暗中借力，他的力量也早已不复当初。汗水几乎立刻就洇湿了他的后颈。但这力量仍然太小了——波浪在冲击了几次后便渐渐平息，清水慢慢沿着镜面淌落下来。
银色的符文飞速黯淡下去，那是牢笼的反噬。伊兰向后一仰，仿佛被看不见的浪涛当头拍下。就在这时，一双苍白有力的手从身后扶住了他。伊兰感到自己的的手腕被握紧了。昏暗的镜子里，人形的维赫图以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站在他身后，温暖光滑的黑发贴上了他的面颊。
几乎消失的银色符文猝然变成了一种黑蓝色，并在空气中加深和扭曲，阴影像泉水一样从符文中淌落，沿着水面扩散开去。整个水面似乎一下子活了起来，向着镜面上方扭曲爬动，直至覆盖了他们的头顶。无数冰霜伴随着阴影出现，把所有的镜子都冻结起来。
镜子里的一切都消失了，唯有黑暗的寒霜包围了他们。
紧接着，冰裂的声音响起，一声，两声……
伊兰目光微凝：“维……”
话音未落，他们脚下的地面晃动起来，被冰霜覆盖的镜之牢笼轰然坍塌。整个空间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猝然翻转，池水破冰而出，瞬间就淹没了他们。
刺骨的寒冷只有一瞬，热乎乎影子很快包围了伊兰。维赫图的双手握在伊兰腰上，向着有光的地方游去。
水面并不远，他们不一会儿就探出头来。
深池还是那个深池，爬满花藤的拱门仍在池中，只是已经断裂成了两截，像一扇变形的大门，正朝向池水上方开着。清水仍从池中汩汩流出，向四面八方蜿蜒。池岸同样生满梦回兰，可既不是牢笼中有限的那一片，也不是先前他们看到的无垠花海。廊桥就在近旁，除此之外，只有几根颓圮的石柱滚落在花丛四周——这只是个荒芜的小花园而已。
无数星星点点的火焰在黑暗中漂浮着，那是镜子的碎片。
伊兰抹掉脸上的水，四下望了一圈儿：“看来眼前才是这里真正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腰间。
维赫图松开了手，脸色似乎有些不自在。
伊兰翘了翘嘴角，向维赫图伸出手：“指星坠。”
魔神似乎一下子失落起来。他的嘴巴紧紧闭着，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情愿。
伊兰注视了他片刻，忽然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维赫图愣住了。
片刻后，伊兰推开他，狡黠地笑着，吐出了那枚圣器：“别在意，只是想表达一下谢意。”说着伸手摸了摸维赫图的脸：“你看上去很喜欢被亲吻。”
维赫图一甩头，避开了他的手，神色羞恼：“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会后悔的……你该留着它。”
“是我，而不是你？”伊兰敏锐道。
维赫图哑口无言。
“你好像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纽赫也是这样。”伊兰低下头，苦涩地微笑了一下。
指星坠在他指尖旋转起来，圆环分离，明亮的光再次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只是这一次没有镜子的牢笼来束缚它了。片刻后，那团耀眼的光球从坠子中分离出来，在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中飘了起来。
“看来再试一次是值得的。”伊兰把坠子收回手心，对那团光道：“我们都自由了。”
“自由……”那声音喃喃道，似乎仍在某种迷茫与困惑之中。可很快，那团光就渐渐明亮起来：“自由……是的，没错，就是自由……”
它轻盈地飞舞了一圈儿，在伊兰面前停留了下来：“我不知该如何回报……”
伊兰并没有想过什么回报。他的目光瞥见地上的梦回兰：“……那就……给我一朵花？你说过梦回兰是你在这里的倒影，是不是？希望有需要的时候这些东西能让我做个好梦。”
“当我离开此地，花就会枯萎了。”那声音温柔道：“但你会拥有许多能带来好梦的花儿的……”说完，一粒泛光的小东西从光球中慢慢飘下来，落在了伊兰手心里——是梦回兰的种荚。
“或许它能帮你回忆起你所遗忘的事……谢谢你，我的朋友。你让我意识到自己不是孤独的，也让我忆起了遥远的光明……希望你比我幸运一些……”
它盘旋的一圈儿：“我该走了……”
“那么，祝你好运。”伊兰忍不住微笑：“虽然我们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名字？太久了，你我显然都早已将其忘记了……”那团光向上浮动而去，遥遥叹息道：“不过人类曾称呼我为圣灵……再见了，愿星之圣树的光辉永远照耀我们……”
它的声音越来越飘渺，光团也变成了光点，闪烁着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你忘记了，我可没有啊……”伊兰失笑。他们脚下的梦回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火星仍在四周漂浮，但光点消失的方向，却只剩黑暗了。
圣灵。伊兰默念着这个词，发现自己内心相当平静。要是教廷知道他们曾苦苦证明真实存在的神就在这里，可见可知，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维赫图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瓶子呢？”
伊兰回过神来，耸了耸肩：“忘了说，我没有去接那滴它淌出来的东西……谁知道那是不是光之露呢……”
“那东西不是就在这儿么？”维赫图向拱门处一扬下巴。
一滴银金色的液珠悬浮在昏暗的池水中，显眼得就像黑色大理石板上的珍珠。
伊兰摸了摸鼻子：“也许是刚刚太亮了，没注意到。”他掏出瓶子，和维赫图一起向光之露游去。
液珠滚动着落入瓶中。蓝色的瓶子闪烁了一下，似乎变得透明了一些。伊兰塞好瓶塞，半是试探半是玩笑道：“你不敢碰这个？”
“不。”维赫图静默片刻，轻声道：“只是会疼。”一只影子的狼头从水面的阴影中冒出，叼走了伊兰手上的瓶子，又消失在了影子之中。
“你刚刚还说会疼的。”伊兰皱眉。
“你在乎？”维赫图苍蓝色的眼睛猛地抬起，盯住了伊兰。
那种心脏被碰触的感觉又来了。伊兰坦然道：“是啊。你保护过我，很多次。我回以关心。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
“我只是在保护我的猎物……”维赫图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没错，猎物。”伊兰沉思了一下：“所以这是什么手段么？”
”手段？”维赫图皱眉。
“我说不清。”伊兰微笑：“有些……黑暗之子……会采取一些手段，让契约者爱上它们，直到最后享用时才露出真正的面目。据说绝望能激发灵魂深处的东西，让其变得更加美味。”
维赫图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像是受伤，又像是怨恨：“……没错，确实如此。”
“你在失望么？倒也不必。我也许真的会爱上你。”伊兰打量着他英俊的容颜，毫不在意地笑笑：“毕竟我爱过很多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每个人都让人绝望，或多或少，所以我也不差这一点点绝望了。要是你愿意和我说说，你在我身上看见了谁的影子，或许我还会更快一点爱上你。”
“我不要你的爱。”维赫图转身上岸，声音冰冷至极：“猎物就是猎物，只要得到你的肉体和灵魂就足够了。”
“那你干嘛一开始要问呢？”
维赫图没有回答。
伊兰歪头思索了片刻，想到了维赫图那七个脑袋。也许刚才那些话根本就不是出自同一个脑袋。这是个很有趣的念头，让他忍不住摇着头笑起来。
“恐怕我们得赶紧离开了。”维赫图生硬的声音传来。
漂浮的火焰正在坠落。有些熄灭了，有些却点燃了池岸枯萎的花朵。伊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忽然在岸边的石头上停了下来。
枯枝败叶之下，是法阵清晰的刻痕。
燃烧的火焰温暖又明亮。可某种寒意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这片明亮里。那是教廷的封印法阵，他绝不会看错。因为他自己就曾无数次绘下那种徽记。
就在这时，脚下的池水不祥地摇晃了起来。蠕动的灰雾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涌出，开始吞噬地上的火焰。
伊兰本能地跃开，只感到有什么沉重的坠落之物与自己擦肩而过。庞大的影子从一旁探出，他握住指星坠反手劈去，又生生收住了。
维赫图冷着脸，一言不发把他拉上了廊桥。伊兰回头，发现池水中央，原本就已经断做两半的拱门毫无预兆地坍塌了。
熟悉的羽纹在水中一闪而逝——而那羽纹的镌刻之处正是先前银色的心脏所悬挂的位置。

第22章 寒渊
伊兰来不及细看，雾气已经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到了他们脚下。他只得和维赫图一起再次跃开。
灰色的雾气很快吞没了燃烧的花海。一些蠕动的东西在其中若隐若现，数不清的暗红色孔洞向外吐出一圈圈牙齿，正疯狂撕咬着枯萎的花朵和燃烧的火焰。所有的火光都在飞速黯淡和熄灭，不祥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死啖客……”伊兰认出了那些东西。那是只在典籍上记录过的四阶魔物，只要一只，就能把现身地附近的所有生灵统统吃掉。它们出现过的地方自此会成为真正的死地。可这种魔物往往是独生的，伊兰从未见过这么多同时出现：“这也是黑潮带来的么？”
“确切来说，它们在躲避黑潮。”维赫图厌恶道：“没了那团火，这些恶心的熄灭者很快就会占据这里。”
“熄灭者？”伊兰不解道。
维赫图不由分说，将把伊兰一把抱起扛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火在黑暗之子间流转。可一旦被这种东西吞噬，就会彻底熄灭——不管那火属于谁。哪怕是不熄之火，也会变得衰弱，无法再点燃任何存在……暗界再没有比这些玩意儿更恶心的东西了。”他在黑暗的建筑间奔跃，声音充满厌憎：“对我们来说，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诅咒……”
“想逃掉似乎不太容易。”伊兰伏在维赫图肩上，一手握住指星坠，一手反复快速划过空气。水波般流动着的透明屏障一重接一重出现，短暂地阻挡着那些企图靠近他们的熄灭者：“太多了……越来越多……”灰雾像一张畸形的巨口，正在试图将他们一口吞下，伊兰在昏暗之中努力辨认：“它们似乎不怎么愿意靠近水……”
维赫图在空气中嗅了嗅，沉声道：“因为水里还留着梦回兰的气味。”他扛着伊兰顺水飞驰，左拐右绕地躲避着那些穷追不舍的熄灭者，却在跃上一座塔桥的顶端时停下了脚步。
无比巨大的黑色羊头石雕像人一样蹲坐在前方，脚下是无数交媾形态的骨骸。即便在幽暗之中，也能瞧见石雕嘴角邪恶而欢愉的笑容。它的身后是不知延伸向何方的巨大岩壁——没有路了。伴随着泉水一起流过整个城市的暗河，在此汇入了魔兽泛着暗红色微光的胯下。
伊兰在维赫图肩上扭头望去，一时也沉默了。即便形态有所不同，他也认出了这是谁的庙宇。显然阿斯蒙蒂斯在任何时代都被人类供奉着。
纽赫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伊兰眼前。那种锥心的痛楚并未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而稍减分毫。维赫图就走在伊兰身畔，可伊兰必须要让自己努力不去看他。
灰雾正从后方逼近。伊兰低声道：“好像我们也没什么选择了。”
维赫图忽然冷笑一声：“不，这不是正好么。”
他跃下塔桥，带着伊兰走了进去。
甫一进入，伊兰便感受到了此处与外面的不同。阴冷的风不见了，一种古怪的暖意弥漫在空气中。他们身处一条长长的通道，脚下的地面平整如镜，像即将熄灭的炭块那样微微泛着红光。那是大块的红萤岩。伊兰只在帝国南境的“纱之馆”——据说那是整片大陆上最豪华的妓院——见过这种石头。某些迷信认为这种石头蕴含着火的力量，能驱散瘟疫和死亡。
尽管人类口中的火与魔物口中的火并非同一种东西，而迷信与真实也全然不同，但它们眼下似乎当真拥有了某种力量——身后一直追逐他们的灰雾停留在了洞外，并没有追来。
伊兰压下了心头的情绪，把目光投向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看来这里的东西比外面的那些更值得警惕。”
“与这里有什么无关，是不熄之火残留的力量。”维赫图瞥了一眼水中飘荡的梦回兰花瓣，冷声道：“只是暂时的。我们得尽快离开。”他在空气中嗅着：“水流穿过了这里，我能闻到外面的气息……”
伊兰于是不再说话，只是随着维赫图快速向前走去。走廊越往深处就越窄，他们不得不从并排变成了前后。伊兰走在前面，维赫图紧紧跟在他身后，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喷在伊兰颈后。
红光似乎正在变得明亮，而那呼吸的热度也让伊兰泛起了些本不该在这时出现的感觉。
“我闻到了……”维赫图忽然开口，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佻：“你在想什么，嗯？”
“你说过魔神的意识会残留在这里。”伊兰感到额头上的汗水正在滑落，忍不住握紧了指星坠：“我现在可是深有体会了。”
“阿斯蒙蒂斯本来就是欢愉之神。”维赫图低低地笑着，笑声听起来充满诱惑：“而你恰好充满了对欢愉的渴望——每当你感到痛苦时，这种渴望就充斥着你的心灵……”一双手从身后搂住了伊兰，那声音贴上了伊兰的耳朵：“也许你现在可以向它许愿，它会满足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想要……”伊兰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恍惚：“想要纽赫回来……”
“哦，这个可不行……”那双手抚摸着伊兰的身体：“换个别的吧……换个能让你忘记痛苦的……”
“痛苦是不会被忘记的。”伊兰喃喃道：“维赫图不会这样讲话……我知道你是谁……是你杀了纽赫……”指星坠的光在他手中猝然亮起，伊兰猛地挣脱出来，回身劈去。
雪白的光刃闪过，一击就捅穿了对方的胸膛。
伊兰喘息着，看着维赫图在自己面前慢慢倒了下去。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满是悲伤。
尖锐的痛楚伴随着鲜血弥漫开来，恍惚感消失了。伊兰扑上去，试图用手捂住他胸前不断流出的鲜血。银色的光芒覆盖了维赫图，但什么用都没有……
得意的笑声从昏暗中传来，看不见尽头的通道消失了。空旷的神殿中央，流水环绕的高台之上，一尊几乎只由无数扭曲不规则的羊角和四蹄双手组成的魔神雕像身上攀满了交媾的人与魔。它一只手搂着欢好的之人，另一只手托着一颗鲜红如火，内里正在燃烧的宝石心脏。镶嵌着黄色宝石的长方形眼瞳从无数尖角中俯视着抱着维赫图的伊兰。
片刻后，阿斯蒙蒂斯从这诡异扭曲的神像中浮现出来。它的双蹄踏过水面，向伊兰张开了手臂。魔神目光灼灼，黄色的眼睛仿佛牧人的提灯：“啊……虽然相逢于此是个意外，不过吾总算又见到你了。你与它的契约结束了，是时候继续我们那个未完成的契约了……”
“……不。”伊兰停下了治疗术，低声道。
魔神抬头向着大殿入口看了一眼，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恐怕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吾眼下没有许多时间……”蹄声靠近伊兰，那生着长指甲的黑手一把掐住了伊兰的下颌：“祭品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话音未落，地上的维赫图忽然融化般消失了。
阿斯蒙蒂斯猛地扭头看向神像。只见漆黑的影子不知何时爬上了那巨大的神像，在无数尖角的顶端凝聚成了一匹黑色的巨狼。
下一刻，巨狼一跃而下，一爪拍碎了神像手中的心脏。
阿斯蒙蒂斯的手化作了虚浮的淡影，而后是全身。魔神叹息道：“你是几时挣脱的……你明明应该陷在得偿所愿的狂喜里……”
影子的巨狼缓缓走来：“得偿所愿？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啊……不管怎么说，真是遗憾。吾忘记了，汝好歹也是一位影子的主人……”阿斯蒙蒂斯看了看自己正在消失的双手，向伊兰露出了邪恶又悲悯的微笑：“但祭品的命运不会改变，祭台仍在前方等着你……”
阴魂不散的魔神再次消失了。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摇晃起来。
维赫图跃到伊兰身边，化作男人的模样，不由分说抱住他：“走！”
灰雾从通道涌来，很快便充斥了半座神殿。维赫图抱住伊兰从阿斯蒙蒂斯的雕像上越过，神殿狭小的倒三角出口就在眼前。
水流从中穿过。维赫图打了个响指，一条黑色的小舟从他脚下的影子中浮出，无声地滑入了水中。
他带着伊兰跃入小舟，无数条影子随之从手上探出，像网一样迅速爬满了阿斯蒙蒂斯庞大的雕像。灰雾已经绕过雕像向小舟漫来，维赫图猛地攥紧手掌。正在穿过出口的小舟似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巨大的雕像在这影子之网的拉扯下轰然破碎，精准地堵住了出口。随之而来的巨浪将小舟从洞口推出，驶向幽深黑暗的前方。
梦回兰的种子在伊兰胸口的衣袋里发光，和被伊兰挂在船头的指星坠一起，成为了黑暗之中仅有的光源。最初仍有熄灭者从缝隙中爬出，但很快都被轻捷的小舟甩在了后面。
小舟顺水向前，仿若有知，在每一个分叉口毫不犹豫地选择去路。这条复杂曲折的水路上，最初还能看到些破碎扭曲的人类建造痕迹；而在经过某个狭窄的缝隙后，两岸就只剩下光秃秃的岩壁，和那些在黑暗中窥视它们的小魔物了——那建满了庙宇和神殿的人类遗迹只不过是落入广袤暗界的小小碎片罢了。
这场沉默而寂静的航行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来自黑暗的注视越来越少，周围也越发寒冷，唯有这狭窄的水路始终永无尽头。而伊兰发现自己并不关心尽头何时才会出现。
最后是维赫图先打破了沉默：“你不问我们去向哪里？”
伊兰没有回答。小舟刚刚像叶子一样飘悠悠地落下第三处窄窄的瀑布，舟上的微光照过石壁，那里已覆盖着薄薄的冰霜。
“为什么你不说话？”男人低沉的声音在水流与岩壁之间激起了遥远的回音。
“你想听我说什么？”伊兰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他自己能想见的还要沙哑。
“……你在生气。”维赫图盯着他。
“并不是。”伊兰放弃般地叹了口气，抬头注视维赫图：“……我以为……我杀了你。”
“所以？”
“你不是……总能感受到我的心情么……那么那时候想必你同样感受到了。”
“我只感觉到你在想着纽赫。”维赫图的语气里有一丝嘲讽：“而你看见我的脸时连一点犹豫都没有，不是么？”
“我以为那是阿斯蒙蒂斯。”伊兰低声道。
“那是我的一部分。”维赫图盯着他，固执道：“那就是我。”
“不管怎么说，你没死。”伊兰双手下意识握在了一起，那是个祈祷的姿势：“太好了……”
维赫图似乎一下子失音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道：“……是啊，你是我的猎物，绝不能落到其他家伙手里……”
伊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苍蓝色的目光游移着：“阿斯蒙蒂斯向来很狡猾……我只能让自己的一部分影子被它操控，这样才能引它的意识现身……”
“你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伊兰突然道。
维赫图再次安静了。盛有光之露的瓶子从影子中浮了上来，和指星坠挂在一起，让照耀他们的光更亮了一些。
伊兰淡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转头看向岩壁：“我们似乎一直在往下走……这里离地面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冷了。”
影子爬上伊兰的身体，化作了一件带着兜帽的毛绒斗篷。维赫图终于重新开了口：“别担心，我们会出去的。只是在那之前，要经过一个很冷的地方。”
黑色的毛绒斗篷很温暖，让人想起巨狼身上厚厚的皮毛。伊兰的手指抚摸着斗篷，低声道：“我没有担心。”指星坠和凝之瓶在高翘的船头上紧紧缠绕着，照亮了前方的水路。明亮的倒影落入漆黑的水中，泛着与周围世界截然不同的宁静波光。
没有尽头的黑暗与寂静本该让人觉得恐惧，可伊兰心中却只有久违的平静和安宁。结满寒霜的岩壁与在冰隙间流淌的暗河不知为何让他想起那些在莫兰提山谷间穿行的雪夜。也许因为这些旅程同样寒冷，同样充满未知，又或者同样有一位毛茸茸的旅伴就在身边。
“除了寒冷，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伊兰向黑暗深处望去：“很奇怪……”
“不奇怪。”维赫图的影子穿过小舟前方，破开了水面上的冰壳，让他们能继续前行：“寒渊本来就是个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外来的黑暗之子进入此地，要么死去，要么只能和永不融化的坚冰一起冻结。”
“寒渊……”伊兰回过头：“你的故乡……”
“我的诞生之地。”维赫图平静道。
伊兰在小舟的光亮里审视着周围。不知何时起，无数冰柱开始自他们头顶垂下，而岩壁已经完全由冰构成了。光亮落在冰墙上，呈现出一种幽邃的苍蓝色——而没有谁比伊兰更熟悉这种颜色。
明明是如此森寒的颜色，却只让他感受到亲切和伤感：“你的眼睛有它的颜色。”
小舟轻响，停了下来。水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只剩下比石头还要坚硬崎岖的冰地了。
维赫图取下船头的吊坠放入伊兰手心：“在黑暗之子眼里，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颜色。”影子的小舟融化殆尽，回到了维赫图身畔。那巨影借助伊兰身上的光亮投到冰壁上，再次显现出野兽的模样：“尤其在这里，它只代表寒冷与死亡。”
维赫图的话很快得到了印证。他们向前走了没多久，这传说中能把灵魂都冻结的死地就开始展现出它的威力。
酷寒最先带来的是疼痛。尽管伊兰全身被厚厚影子斗篷包裹着，仅有眼睛露出，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种透骨的锐痛。
紧接着便是僵硬，他意识到自己斗篷下的关节不再能自如地弯曲。这让每一步行走都变得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他尽力不让这些脆弱流露出来，但维赫图仍然很快察觉到了。更多的影子爬上了伊兰的身体，试图温暖他。可再多的暖意在此地也是杯水车薪，因为每向前一步，都只会更加寒冷。
胸口梦回兰的种荚已经熄灭了，挂在伊兰脖子上的两枚吊坠同样变得黯淡。维赫图把伊兰揽进了自己斗篷中。伊兰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强自掩饰的不安。这种不安本不该出现在一位魔神身上。
“你的猎物还没死呐。”伊兰开了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也被冻结了似的低弱：“莫兰提那一带也挺冷的，我还在冰河里洗过澡……我们干嘛不点个火呢？”
维赫图看了一眼他的胸前，低声道：“因为这是个连火都会冻熄的地方……”
伊兰瞥见自己的胸口，干笑了一声：“啊……看来我的脑袋……也结了冰……”这并不是全然的玩笑，他确实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混沌和衰弱，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难：“告诉我……我们是……打算穿过……寒渊么？”
“不……”维赫图抱紧了伊兰：“寒渊很大很大……我们……只是途经它的边缘……”
“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伊兰在越来越微弱的光亮里喃喃道：“那么我们……离出口……还有……多远？”
“……”维赫图迟疑了一下：“不会很远了……”
“好消息……”伊兰听见自己的口齿越发模糊：“我们或许……可以……休息一下……”他发现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再迈出下一步了：“稍微……一会儿就好……”
“你不能睡！”维赫图的声音听上去模糊而焦急：“不能在这里睡……”
这不是睡觉，伊兰想这样告诉维赫图，只是为了喘口气。他确信自己张开了嘴，但吐出的只有呼吸，而非声音。
苍蓝色在黑暗中沉沉地压下来。他在嶙峋的冰墙中看见了一团同样颜色的火焰，和那火焰投下的幽暗古怪的影子。
影子在他耳边大声呼喊，但他却什么都听不清。他的嘴被掰开，有什么小小的东西被塞了进来。一丝温暖停留在他舌尖，可也仅止于此了。
影子在移动，影子在飞奔，影子在向下……而他就在影子之中。
伊兰开始无法分辨这是梦还是现实。有几次他感到自己闻到了雪坑中永恒的灰烬，还有几次他仿佛看见了冰墙后浮动游曳的暗影。
包裹着他的影子不知何时消失了。他感到自己在半空中飘荡，穿行，充满好奇地审视眼前的一切——这毕竟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只可惜这个世界除了寒冷，寂静和黑暗什么都没有。
不，并非一无所有。他意识到在那危险而难以预料的冰缝深处藏着什么东西。它，又或者是它们，正迷茫而绝望地挣扎和蠕动，在这永寂之处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落在了那里。
光亮穿透黑暗，火焰瞬间点燃。那尖叫的无名之物燃烧起来。
纯黑的冰之世界在银色的烈焰中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幽邃的苍蓝。而他也看见了那燃烧之物的模样，一堆看起来无比柔软的黑色绒毛。
他低下头，温柔而好奇地碰了碰它。
苍蓝色的眼睛从绒毛里睁开了。它们在他脚下蠕动，汇聚，变成了他的影子。他抬起头，在冰壁上看见了一匹银如月光的狼。
影子睁着苍蓝色的眼睛从他脚下爬上来，贪婪又小心地，舔了舔光之狼的脸。

第23章 雪境
寒冷在这温暖的舔舐里融化开来，就好像一滴热水滴在了雪上。
光之狼与影之狼都消失了，世界归于昏暗和柔软。
伊兰在这昏暗和柔软中颠簸，向下，穿过无数狭窄的通道与缝隙。他听见了清脆的碎裂声，感受到了沉重的水声，并在这混沌之中旋转。水是暖的，暖得发烫，让人周身再度陷入难以忍受的锐痛。他忘记了呼吸，在湿淋淋的柔软和旋转里陷得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光穿透了这迷雾般的幻境。
伊兰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束束银色的月光从挂满冰霜的树枝缝隙间透过，正落在他脸上。疼痛已经消失了，包裹着他的皮毛尽管是湿的，却仍是那么柔软，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种柔软。
黑色的巨狼环绕着他。在巨狼怀抱之外的皮毛上，同样到处都结满了厚厚的冰霜。
维赫图沉睡着，皮毛凌乱，爪子上有冻结的血迹。
伊兰安静地凝视着这沉睡的巨兽，很久很久。最后他伸出僵硬的手，摸索着摘下脖子上的指星坠，覆上了那漆黑的皮毛。
微光慢慢从掌心涌出，很快覆盖了巨狼的身躯。
他想吟唱一句“暖风和煦”，忽然意识到自己嘴里有东西。下一秒，梦回兰的种荚落在了他满是细小裂伤的手心里。
真是个冷得离谱的地方啊。伊兰叹了口气，把圣灵的馈赠塞回了衣袋，沙哑道：“暖风和煦。”
微光轻盈地环绕它们飞舞——这一次终于没有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冷来阻碍他施展法术了。
毛茸茸的庞大身躯动了动，维赫图睁开了眼睛。
“如果你能抖抖皮毛，也许能暖和得更快点儿。”伊兰活动着逐渐暖和起来的手指，安静地望着他：“现在我们可以点火了？”
迷茫的苍蓝色眼睛一瞬间就清明起来。维赫图猛地把硕大的脑袋凑近，狠狠嗅了嗅伊兰。他的声音同样喑哑：“你……你真的没有熄灭？”
“如果你指的是死掉……显而易见。”伊兰故作轻松地活动自己身体，意识到自己全身的皮肤都又红又肿，布满了细小渗血的裂口，这是冻伤的表现：“多亏有你，我的耳朵和指头并未离我而去。”
苍蓝色的眼睛的眼睛里有哀伤一闪而过。巨狼化作了男人的模样：“……这不好笑。”他伸手在空气中一抓，头顶有细细的枯枝落下，在旋风之中聚成了小小一堆。
“我们离开寒渊了？”指星坠在伊兰手中轻晃，火舌立刻爬上了柴薪。
“算是吧。”影子在维赫图脚下涌动，雪橇浮了出来：“或许你想吃点东西。”
“没有比这更好的建议了。”伊兰同意道。
雪水化开，仅剩的奶酪和干豌豆都被丢进了锅里，配上掰碎的陈面包，就是这一餐了。人类的食物现在尝起来有种遥远的味道，几乎有些陌生了。
夜空之下，树冠之外，冰封的湖面平滑如镜，广阔如海。天际无垠，四野俱寂，唯有银月低悬，在湖上投下仿若粼粼闪动的皎白倒影。
“我们是从冰湖下面出来的？”伊兰放下了汤碗，喃喃道。
“是的。这个世界不是平的。”维赫图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语言向伊兰解释：“它是……很复杂的，不分方向的。凡能映出倒影的地方，都有可能存在翻转或者通道……总之，寒渊的边缘，就在这湖水的下面……”
“湖水底部？”
“不，湖底是湖底，湖水的下面是湖水的下面……”
伊兰明白了，不过他并不在意：“这里真美……我已经不记得上次看见月亮是什么时候了。”
“那不是月亮。”维赫图认真道：“那是灯塔，我们之后要去的地方。在那里能找到另一滴光之露。”
这超出伊兰的认知，不过他觉得现在自己对什么都不感到意外了：“到天上去？”
“是海上。”维赫图遥遥望着月亮：“在这里，我们有时把天空称作虚空之海。”
“看上去很远啊……”伊兰诚实地评价道：“如果天空是海，会有去那里的船么？”
“当然。”维赫图翘了翘嘴角，回头却恰好对上了伊兰的目光。他垂下了眼睛：“别那么看我，也不必感激我，我只是为了……”
“你的猎物。”伊兰接下了他的话，忽然感到如释重负：“是啊，已经是了，你的猎物。”他的目光落在维赫图胸前，想起了光刃刺向那里时，世界的停滞感。而那不是他第一次感到世界的停滞。
但那似乎已不再重要。月光很好，世界静谧，篝火温暖，这个生灵还在自己身边——不管他是什么形态。
“我总是很了解自己。”伊兰有些悲伤地笑了。
“不。”维赫图抬起头，苍蓝色的眼睛里盛满月光：“星辰永远看不见自己的光亮。”
有那么一瞬间，伊兰想问：你透过我看到了谁？可他最终没有问。那是维赫图的事，不是伊兰的。
伊兰靠近了维赫图。他能想见结局，即便没有阿斯蒙蒂斯的预言，即便没有维赫图的威胁……但他不在乎。
他吻了他，在他唇上尝到了鲜血，冰霜和奶酪豌豆汤的味道。
苍蓝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又想干什么？”在这个一触即逝的吻之后，维赫图吞咽一下，沙哑道。
人形的魔神有一张英俊而邪气的脸，可眼下伊兰在那张脸上只看到了幼犬般的笨拙和紧张。那让他变得可爱，也让伊兰的心变得更柔软。
“什么也不想。”伊兰轻轻笑了：“只是一个吻。”
维赫图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上去想扑上来，又在努力克制自己。伊兰从不知道一双眼睛里能同时涌动着那么多东西：狂喜，悲伤，羞怯和幽怨……
可最后的最后，维赫图猛地别开头，眼中的明亮在树荫的晦暗里消失了：“……一个吻没有意义。”
伊兰想说什么，凛冽的寒风却忽然掀翻了他们头顶的冰冻的枯枝。维赫图不动如山，影子的在他脚下无声地蔓延开去。
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伊兰感到手指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碰到，他低下头，瞥见一颗影子的狼头双耳高竖，从他身下的雪地中露出，仿佛潜在水中。
树荫被吹开，将他们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天空还是先前的样子，湖面……却有了一点变化。原本平整的冰面上多了什么东西——像是窗子上凸起的霜花，又好像坏掉的果汁上生出的白膜。
“霜蚀……”一种低阶魔物，被它们爬过的地方会腐烂成一滩冰冷的泥泞，成为其他低阶魔物孳生的乐土。
不速之客爬过湖面，爬上湖岸，一波又一波，像海浪般源源不断。而在这些东西经过的地方，伊兰看到了野兽爪印的痕迹。
“空气中难道有一匹看不见的狼么？”指星坠从伊兰手腕上滑落，他瞥向维赫图：“还是说，那是你的脚印？”
“不，那些脚印不属于我。”维赫图停顿了一下：“那是……旧日留下的痕迹。”
伊兰猛然间想起了那个醒来前模模糊糊的梦。梦里好像也有狼，只是他记不清了……似乎自打进入了暗界，他就一直在做梦，可却总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
影子虎视眈眈，霜蚀却在靠近他们之前自动绕开，向着篝火后方爬去。
维赫图的面色变了。伊兰能感到他冷冰冰的愤怒。影子向那些东西迅速蔓延而去，用吞噬阻挡它们。
指星坠轻晃，篝火由红色转为更明亮的黄白色。伊兰用唱歌般的声音道：“万点星火。”火堆砰然四散，如无数流星坠入霜蚀的浪潮中，立刻熊熊燃烧起来。
火焰与影子配合无间，黑雾在烟尘中腾起，片刻后被寒风迅速吹散。
湖畔归于宁静。伊兰回头，在更加明亮的火光里看清了他们的身后。
那里并没有什么密林，只有一棵极为虬结巨大的白树。霜蚀爬过的痕迹还未彻底消失，狼的脚印在苍白如雪的树下戛然而止。
维赫图走上前去，默然看着树根。那里几乎已被腐烂之物侵蚀殆尽，只剩下几根最粗壮的，仍在支持着干枯的树身和树干。
“还以为这里没有什么特别可怖的魔物……”伊兰蹲下身子，审视树根上致命的伤口。他能感受到这棵树的特别，它拥有某种神圣而洁净的气息，与整个暗界格格不入，就好像眼前的湖水和月光一样。
“那是因为有它在。”维赫图轻声道：“就像遗迹里的那团火一样。”
“我几乎感受不到它的生机了。”微光在伊兰手上凝结，试图疗愈那重伤濒死的树。维赫图却抓住伊兰的手，阻止了他：“没有用的。那是熄灭者留下的诅咒，你的祝福只会被诅咒吞噬。”
“然后它最终会像遗迹里残存的那些光与热一样，永远消失在黑潮里，对么？”伊兰已经明白了。
“黑潮会退去的。”维赫图不知为何回避了伊兰的问题，他固执道：“暗之心的潮汐就是这样，来了又去，去而复返，永无止息。”
“但没了它，你们会失去这块平静安宁的地方。”伊兰明白这种地方在暗界是多么宝贵。他看着树根下消失的足迹：“有一匹狼死在了这里，是么。”
“没错。”很久，他才听到维赫图轻轻道。
“你的伴侣？”伊兰觉得自己碰触到了什么。
“不。”维赫图只说了这一个字。寒风又一次吹起，他在空气中嗅了嗅，神色黯淡地望着眼前的白树：“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黑潮到来之前，会有一波接一波的像刚才那样的东西逃到这里，一边寻求它的庇护，一边吞噬它的身体……”
“不是所有的光明之物都会被吞噬。”伊兰想起了遗迹中的圣灵，和那些梦回兰。他从衣兜掏出了那枚种荚。
“你要做什么？”维赫图似有所觉，回头望向伊兰。
“种下去。”伊兰抬手勾勒，在空气中绘出符文。一个深坑在树根下出现，他把那枚种荚深深地埋了进去。
“你该留着它。”半晌，维赫图才开口：“你需要它……”
“看上去这棵树比我更需要它。”伊兰坦然道：“而且种子只有种下去才能开花。”他手持闪烁的指星坠，绘制了一圈符文：“但愿我再次回到这里时能看见它盛放的样子……”伊兰絮絮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笑了一下。
他心里很清楚。“再次回到这里”听起来就像是个白日梦。
符文开始燃烧的那一刻，和指星坠挂在一起的凝之瓶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了刺眼的光芒。明亮的光以树根为中心，像涟漪般一圈圈推向四周，而后一切再次归于昏暗和寂静。
伊兰望着那重新黯淡下去的瓶子：“它居然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属于光的印记……真是奇妙。”
“光之露只是回应了你的念头。”影子的狼头冒出来，叼走了那个小瓶子：“就像你的指星坠一样。”
伊兰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冲维赫图眨了眨眼睛：“或许我可以把它当作一件圣器来用……”
“光之露不是圣器。”维赫图沉声道：“总是暴露在外，只会引来黑潮的追逐。”
那可是属于深渊的东西，没有任何脑筋正常的活物会去碰触它……
行商的话猛然浮现在伊兰的心头。于是他遗憾地撇了下嘴，不再说话了。
短暂的光亮之后，风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他们身后的篝火不知何时熄灭了。月亮开始被云层遮蔽，远方变得和树荫一样昏暗。
维赫图忽然抬手，拉了拉伊兰的兜帽，把他裹得更紧了些：“我们该走了。”
没有燃尽的柴薪被维赫图收入影中。黑色的影之狼从地上浮出，钻进了雪橇套里。
远山和森林昏暗一片，只有月亮在云雾间若隐若现。群狼拉着雪橇，轻盈无声地飞驰在冰封的广阔湖面上，向着那轮明亮奔去。
冰面上偶尔仍有潮水般的霜蚀浮现。影子掠过，那些小魔物便消失无踪了。
“它们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伊兰在寒风中裹紧了斗篷，略带好奇道。
“灰尘的味道。”维赫图沉沉道。
“抱歉。”伊兰沉默了一下：”如果你想吃点别的……我们还有一些酸黄瓜。”
“我喝了碗豆汤。”维赫图的鼻子动了动，面色温和了些：“汤很好喝。我不喜欢酸黄瓜。”他耐心道：“黑暗之子们互相吞噬并不总是为了充饥……”他思索了一下：“人类也不会为了在花园里随手摘了树叶吃而感到不愉快吧？”
“我懂你的意思。”伊兰翘了翘嘴角。奶酪豌豆汤的味道还留在他的舌尖上，只是篝火与热汤带来的温暖正在快速消散。
维赫图瞥了他一眼，影子涌上雪橇，斗篷再次变得更厚实，毛茸茸的触感包裹着伊兰的面颊：“这里毕竟离寒渊不远。”
“刚刚还没这么冷。”话一出口，伊兰就意识到了，那是因为有白树的庇护：“没想到寒渊的力量这么强大……”
“确切来说，那也是暗之心的力量。”维赫图看向伊兰：“要是那团火给你的礼物还在，你现在会好过许多。”
“没关系，至少这里比寒渊暖和多了。”伊兰在斗篷里歪了歪头，向维赫图靠近了些。魔神身上有微弱的暖意。他听见了对方极轻的叹息声。
很快伊兰就明白了那叹息的缘由。这旅程的难熬之处并不仅仅在于寒冷本身。雪橇飞驰，他们无疑离寒渊和白树都越来越远，但暗界的环境对人类的负面影响却更严重了。他开始陷入漫长无梦的睡眠。而在每一次短暂的清醒时，总会恍惚觉得目力所及的远处，群山正在缓缓扭曲，而黑暗的密林中则满是窥伺的目光。
呼啸的风越来越像未知之物的狰狞嘶吼。源自本能的不安和意识的逐渐模糊对他的影响甚至比寒冷本身更严重。他熟悉这些，这是来自黑暗的侵蚀。
可奇异的是，他意识到自己喜欢这里，甚至对此抱有某种近乎怀念的亲切感。
在某一次清醒的时候，他看到了湖面上大大小小的覆雪岛屿，积雪的小岛没有棱角，每一座都是圆润的形状。星光落在雪上，闪烁着细碎的银辉。
而在又一次清醒的时候，湖面忽然消失了。雪橇凌空从天际穿过。伊兰艰难回头，看见了身后冰封的瀑布仿若世界尽头的墙壁。在雪橇下方，数不尽的小冰瀑层层叠叠，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前方的夜空下则是无尽的林谷。
当伊兰再次睁开眼睛，冰封的湖泊与瀑布已统统消失，雪橇正奔驰在一条窄窄的冰地之上，两侧是高耸的冰壁——似乎一整块像山峰那么大的冰被神明从中劈开了，而他们正如同蚂蚁一样从这巨大的冰裂中穿过。月亮在缝隙中变得很小很小，正随着雪橇的飞驰缓缓下落。
“这是哪里？”伊兰低声道。
“冰锥之鞘。”维赫图嗅了嗅他，神色有些担忧：“虚空之门就在前面。从那扇门穿过，可以直接抵达晶环山脉的尽头，穿过绿雾丘陵就是虚空之岸了。这样走比沿着冰河一直去往港口要近得多。”
“那我们现在离港口还有多远？”伊兰低声询问。
“即使走了虚空之门，月亮和星星也要至少再交替三次。现在它们已经交替了十二次……”
暗界的计时方式与人类的世界不同，按照人类的计时方式，伊兰猜想自己恐怕已经睡了不止数十天。雪境的广阔尚且如此，整个暗界又究竟有多大呢？他叹了口气：“这还不算既无月亮也无星星的时间，对不对？”
“黑潮来临之前，雪境没有彻底的暗夜。月亮和星星会一直在的……”维赫图安慰道：“虽然靠近寒渊，但这里比暗界的绝大部分地方都要更明亮一些。”他顿了顿：“只是这里太冷了，少有其他生灵。”
“那真是可惜。”伊兰在昏沉中微笑了一下：“这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无尽的相似风景看久了只会引发疯狂。”维赫图低声道：“因为孤独。在这里，可怕的不只有黑潮……”
“不孤独。”伊兰喃喃道：“只要能有谁彼此陪伴。”
维赫图的表情变得有些温柔，又有些悲伤。他小心地嗅了嗅伊兰：“我们不能一直赶路，得先去给你弄点能吃的东西……”
“我不饿。”伊兰含混道：“人类进入暗界后对食物的需求会大大降低……倒是你，你比我更需要休息……”
“我曾不眠不休跑过更远的路……别担心……”
伊兰没有再说话了。醒来不易，他正在试图不要再度坠入沉睡。
恍惚之中，维赫图伸手，用斗篷搂紧了他：“……马上就要到了，冰石之潭。”
月亮在冰缝尽头的天际消失了，道路也是。
雪橇停了下来，伊兰看到了眼前那方冰潭。它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汪静水，又仿佛一块坚冰。
然而当维赫图跳下雪橇，伊兰意识到那其实是一块镜子般平滑的石头。可奇怪的是，它分明那么光滑晶莹，却没有映出任何倒影。
雪橇消失了。魔神很自然地抓紧了伊兰的手，叮嘱道：“不要乱动。”他半跪下来，另一只手按在石面上，蓝色的冰自他掌心向四周蔓延，映出了石上来客模糊的形貌。
空气在一瞬间仿佛凝结了。下一秒，伊兰再次体会到了世界旋转与颠倒的眩晕感。
狭窄的冰壁不见了。他踉跄了一下，又被维赫图稳稳地抱住。他们正站在高高的悬崖上，身后的岩层里是一块同样平滑无影的冰石，而眼前则是一片在淡淡的绿雾中起伏的丘陵。在丘陵尽头的天际线上，无数灯火与他们头顶的繁星一同亮着，甚至还能隐约望见闪烁着火光的小小船帆。
“桥港。”维赫图言简意赅：“那里有去灯塔的船。”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弄点儿吃的。”他补充道。

第24章 圣光
离开雪境，那种透骨的寒意一下子淡去了不少。只是长时间的沉睡让伊兰仍旧感到僵硬和虚弱。
没有了冰地，雪橇自然不能用了。维赫图找到了一块落满星光的高地，小心地把伊兰放了下来：“不要离开。”影子在地上移动，在伊兰周围刻下暗色的符文。
伊兰艰难地点点头，勉强笑了一下：“就算想跑也跑不掉，放心吧。”
维赫图看上去完全不放心。之前在雪境中未曾燃尽的白树枯枝从影子中浮出。他咬破手指，血滴在枯枝上，燃起了一团蓝色的篝火。
“我很快回来。”他看了伊兰好几眼，身形才在树木的阴影中消失。
伊兰虚弱地靠在树上，苦笑着安慰自己至少这里比雪境要暖和多了。
他审视四周。这里生满了一种枝干上挂着墨绿色花苞的高大树木。当他抬头望去的时候，头顶上的几朵花苞恰巧绽放，吐出些许稀薄的绿雾，细丝般的花蕊根根垂下，每一根尽头都好像坠着一颗泪滴状的绿色晶石。
是绿晶木。显然整个丘陵地带的绿雾就是来自这种树木的吐息。典籍上有记载，那泪滴状的蕊珠能酿制出一种有着强烈兴奋功效的提神饮料。它的花朵所散发的气息同样有显而易见的提神作用。这大概也是维赫图选择让自己暂时在这里休息的原因。
可惜这玩意儿眼下对伊兰显然作用有限。他仍然感到头晕眼花，身体沉重得让人无法忽视。他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上全是细小的血痕，甚至还有了浅浅的灰色皱纹——黑暗的侵蚀来得远比从前更快更严重。
可伊兰很快就意识到，这才是普通的人类进入暗界后要经历的，而且恐怕远没达到他们要经历的那么痛苦和恐怖。他从前对此没有特别深刻的体验，只不过是因为他侥幸拥有那些同胞所没有的天赋力量而已。
大概是意识到了温度的变化，他身上的一部分斗篷滑落在地，融化成了一片动来动去的影子。
片刻后，一匹小小的影之狼从地上冒出来，蹭了蹭他的手。影子毛茸茸热乎乎的，伊兰的皮肤似乎终于恢复了触觉。他挠了挠小狼的耳朵，小狼歪歪头，忽然钻回了影子里。伊兰去摸地上涌动的影子。影子立刻钻进了伊兰自己的影子里，彻底不见了。
伊兰失落地放下手。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那熟悉的柔软又悄悄贴上了胸口。他低下头，发现影子正在胸前晃动。
伊兰笑着轻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移动感打断了伊兰的昏睡。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周身被影子覆盖，几颗影子的狼头从地上冒出来，正直直盯着前方。
篝火旁边出现了一个正在啜泣的小姑娘。她和小爱莉差不多大，瘦小羸弱，面容苍白，脸上满是一种近乎梦游般的凄惶。
毫无疑问，这是个死灵。不详的暗色光亮在她的伤痕和眼中闪烁，让她看上去像一盏披着人皮的丧礼之灯。
死灵通常都是被黑暗力量俘获的迷途幽灵。那些不得安息的灵魂一旦成为了死灵，也就丧失了自身的意志，原本的形貌也会在诅咒与杀戮中改变，最终只剩下一具痛苦嘶嚎的枯骨。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女孩仍然完全保留着生前的样子——这意味着她尚未夺走过任何生命。
她脚上满是灰烬和烧伤，身上的亚麻布睡衣也有火烧的痕迹，似乎是睡梦中被一场火灾带离了人间。
可是单凭火灾不足以让人变成死灵。诅咒或者献祭才会。
女孩看上去恐惧而痛苦。她的口中一直发出暗哑的轻嘶，伊兰很容易就辨认了出来——她呼唤的是圣名。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伊兰比谁都明白，这是个不幸的灵魂。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净化的符文，轻声道：“祈神怜悯，祈神宽恕……迷途的魂灵啊，请你凝神细望，引路之光，就在前方……”
一根小小的，由柔光凝成的蜡烛出现在了伊兰手心上。尽管模糊而摇晃，它却有着晨曦般的光亮。
小姑娘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她在昏暗之中急切地张望，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篝火和伊兰明明就在她眼前，可她仍然只是徒劳地徘徊和摸索着，似乎根本看不见这一切。
伊兰看了眼自己脚下，影子正在涌动，覆盖了整块地面。他立刻明白是维赫图的影子把自己藏了起来。当他试图走出影子时，只感到黑色的影子像大毛团一样沉沉地坠在小腿上，让他根本无法移动脚步。
伊兰只好摸了摸影子，安慰道：“没关系，只是死灵。”
可惜影子根本不为所动。它攀上了伊兰的身体，就好像有个异常强壮有力的家伙正从身后紧紧抱着伊兰一样。
最后伊兰只得放弃了。他轻轻向前推了一下，那支引灵烛越过影子覆盖的范围，向女孩飘去。
光晕扩大，笼罩了小姑娘的身体，女孩的面容变得平静。她在光的笼罩中跪下来祈祷，身体被完全照亮，额心浮现出了小小的金色花纹。
伊兰的目光凝固了。他认得那种花纹。那是帕瓦之纹，用一种只产于埃托帕瓦的稀有金色颜料绘制。这种美丽的颜料来自金足虫血，通常只能在金属和石头上得以保留。想让它能够涂在皮肤上不褪色，只有在金足虫幼虫刚刚孵化时那短暂的片刻间碾碎绘制。所以只有埃托帕瓦人身上才有这种特殊的装饰。
据说这种花纹能短暂地停留在人的灵魂上，给予神的祝福和保护。
看来传说是真的。伊兰想。
得到指引的灵魂很快在光辉中安详地消融，去向了只有神知道的地方。
伊兰刚想松一口气，脚下的影子却晃动得更厉害了。不祥的冷风卷动着绿色的雾霭，一阵忽远忽近，似有若无哭声自雾气深处传来。
伊兰寻声而去，影子紧紧跟在他脚下。他走到悬崖的边缘，发现无数的死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雾霭之后。他们从黑暗深处涌出，不断在悬崖下积聚，一边徘徊一边嚎哭。
星光明亮，可显然无法照亮死灵眼前的路。他们聚集的地方，有此地最深的黑暗。
伊兰感觉刚刚暖起来的身体重新陷入了某种冰冷——因为他在许多死灵头上都看见了一闪而逝的金色花纹。
他不知道这些死灵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只知道他们的出现意味着什么。那个在他被关押进审判塔时，在审判者口中听到的消息如今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出现在了他眼前——埃托帕瓦毁灭了。
当年地狱之火明明熄灭了，他亲眼看到的。圣职者们击杀了魔神，重新构筑封印，封住了那个可怕的裂隙。埃托帕瓦之乱中牺牲了那么多圣职者，不就是为了整座城市中那数十万民众能够平安么。
但后来发生的事告诉伊兰，那一切都是徒劳的。他们当年并没能真正阻止悲剧，它只是推迟了。
伊兰闭了闭眼睛，慢慢冷静下来。他不该如此，他不是在此刻才知道这一切的。在被剥除纹印，送上祭台之前，他就早已为此震惊和绝望过了。
他不知道那些魂灵为何变成了死灵，又为何偏偏出现在了此时此地。但他知道，他有他该做的事。
伊兰跪了下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开始在地上绘制符文。指星坠自腕上垂落，渐渐明亮。
狼头从影子中冒出，咬住了他的手和摇晃的圣器，试图阻止。伊兰笑了一下，摸了摸那些呲牙咧嘴的脑袋：“别这样，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喃喃道：“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那种力量能净化他们所有人了……但能净化一部分也是好的……”他苦笑着叹了口气：“只能看他们自己的运气了……”
话未说完，影子们忽然一拥而上，覆盖了伊兰的全身和那个指引的法阵。悬崖上陷入寂静和昏暗。在沉重的暖意之中，伊兰耳畔响起了很轻的低啸——那是警告的声音。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时断时续的哭嚎声回荡在雾霭之中。
伊兰慢慢回头，看见了三个穿红色长斗篷的身影，正穿过雾霭，向自己缓缓走来。
随着他们的靠近，蓝色的篝火照亮了兜帽下的阴影——那是三张一模一样的白色的面具。
那种浑身发凉的感觉又出现了，且同样并非因为恐惧。伊兰对这种装束再熟悉不过——这是圣光教团的人。
“我们走错了方向。”左边那个瘦小的红袍人手持一根刻满圣纹和圣徽的黄金法杖，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蓝焰只是个魔物留下的标记，圣灵不在此地。”
“不。”右边的那个身形壮硕的红袍人手托指星坠，声音低沉：“圣灵就在那儿。”和伊兰手中那枚大部分时候总是灰扑扑的小坠子不同，那个指星坠足有小孩拳头大小，周围的层层圈环皆是布满细密纹印的黄金铸成，透明的圆球中央漂浮着一枚嵌满宝石的白银多角星。而此时此刻，多角星最长的那根尖角，正直直指向伊兰的方向。
他看向篝火下浓黑的影子，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只不过……似乎快被这里的东西弄熄了。”
左边那个红袍人将黄金法杖在地上一顿，杖头的许多红宝石环碰撞在一起，发出脆响，光像雾一样从中涌向伊兰。
伊兰本能地向篝火跃去，只感到一股异常凛冽的力量像与自己擦肩而过。
果不其然，光雾轻易就消融了浓厚的影子。与此同时，蓝色的篝火瞬间窜起，它像绕圈的野兽一样迅速点燃了伊兰的四周，把他包围在了一圈明亮的火墙之中。
影子发出无声的咆哮，全部退到了伊兰身上，化做了包裹他的漆黑斗篷。
光雾消失了。
“人类？”瘦小的红袍人收回法杖，声音更轻了：“人类不该在这里。”
“被诅咒的叛神者罢了。”手持指星坠的红袍人冷声道：“万神花园的银之心在哪里？交出来。”
万神花园的银之心。伊兰想到了遗迹中那颗发光的心脏。真是贴切的名字。
温暖的影子缓慢地爬过伊兰的皮肤，他抚摸着那片柔软漆黑，意识到自己已经恢复了冷静：“你们找它做什么？”
红袍人厉声重复道：“交出来。”
伊兰毫不意外，冷淡道：“圣光教团不是向来以规矩和礼节闻名么。”他看向红袍人的身后，语气转低：“不过现在并非讨论这个的时候。”
在浓厚的绿雾之中，无数死灵的身影出现了。圣器的光辉吸引了它们，不知不觉间，它们已将这一小块悬崖包围了起来。
伊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向着悬崖攀爬的死灵：“看来他们终于有机会安息了。”
握着黄金指星坠的红袍人高高抬起了手。
伊兰心中忽然一沉。他的手指快速划过空气，水波样的屏障立刻浮现。
然而已经迟了。对方的手闪电般挥出，看不见的风刃扫过，离红袍人们最近的一圈死灵尖叫着被被拦腰劈开，而后迅速化作飞灰。
“你错了，是净化。”红袍人将握有指星坠的手再次朝向了伊兰，就好像那是一把能架上伊兰脖子的剑：“交出银之心，不然你会面临更糟的下场。”
屏障碎了。兜帽自伊兰头上滑落，露出他苍白的脸和一缕缕粘在一起的银金色头发。
伊兰身后那些受到屏障保护而逃过一劫的死灵们仍在本能地向上攀爬，试图靠近圣器的光辉。
汗水落入眼睛，引起刺痛。他意识到眼前的三个圣光教团成员的棘手——手握圣器，他们每一个恐怕都拥有和自己鼎盛时期不相上下的力量。
伊兰握紧了手心中那小小的指星坠，将另一只手背向身后，手指悄然疾绘。银色的符文在红袍人看不见的地方刻上了他身后的绿晶木，又一枚枚落下悬崖，钻入大地。他能感觉到影子正顺着自己的身体向下，向后，去掩盖那些银色的符文——它们一直都知道伊兰在想什么。
“它不在我这里。”他声音平稳，甚至有一丝轻快。
“说谎。”
“真的不在。”伊兰不慌不忙道：“你们找错人了。”
“指星坠从不出错。”中间那个始终沉默的红袍人终于开口了，沙哑苍老的声音在一片哀嚎中清晰得不可思议：“都一样。”
身型壮硕的红袍人迟疑了：“您的意思是……但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老人笃定道。
“我想起来了……”那个瘦小的红袍人望着伊兰的脸，喃喃道：“是他……原来是他……”
“谁？”
“伊兰达尔&#183;伊米安。”
高大的红袍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为首的老人却先开了口：“都一样。”老人冷酷而笃定道：“带他走。”
他身后的两个红袍人上前一步。黄金指星坠中的多角星开始快速旋转，根根光丝出现，织成了一张细小的金网。
伊兰的手指终于停下了。他握紧指星坠，感到热量正在凝结：“我确实见过它，你们要找的圣灵。”他审视着红袍人脸上白色的面具，感到自己仿佛能看到小个子红袍人脸上的犹豫，和大个子红袍人面具后强掩急切的扭曲表情。
一刹那的迟疑。他要的就是这个。
指星坠爆燃，围绕他燃烧的蓝色火焰瞬间成团窜起，群星般的火焰冲红袍人袭去。
然而只一瞬间，那张金色的光网便从流星群的中心张开，所有碰触到那张网的火焰都消失了。
当光网向伊兰罩来的那刻，影子忽然从伊兰身上涌出，化成巨大的黑色利爪，轻易就划碎了那张光丝织就的大网。伴随着冲击的力量，光网消失了。黄金的指星坠上有细小的碎片纷纷坠落。
维赫图从黑暗中走出，脸色比寒渊的坚冰还要冰冷。
围绕着伊兰的影子一瞬间就改变了形态。它们不再温暖，不再柔软，而是露出了深渊之物的真正样貌——无可名状的恐怖。那难以描述的力量在缓缓涌动，原本已经接近悬崖边缘的死灵纷纷发出尖叫，本能地向后退去。
两个年轻些的红袍人也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只有那个年长的缓缓上前，声音仍旧没有起伏：“这是人类的事。”
维赫图站在伊兰身前，苍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冰冷残暴的恨意。他一言未发，而影子与蓝色的火焰共同在他身边窜起。
就在这时，伊兰注意到了红袍人手上的圣器。那是个细长的高脚杯形状的东西，但杯体是一块封闭的，泪滴状的水晶容器。此刻，里面正漂浮着一只黑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一滴滴血正缓缓从那眼球中滴落。
伊兰的眼睛睁大了，老旧的指星坠从他手中垂落。
下一秒，带血的圣光与燃烧的黑影猛地冲向了对方。
就在即将碰撞的刹那，黑影忽然像墨水一样融化了。那团圣光击中了地上了篝火，整个悬崖燃烧了起来。银色的符文迅速亮起，以悬崖为中心蔓延向四周，银色的光照亮了数以万计在黑暗中哀嚎的死灵。
那是个松散，简单，却异常庞大的法阵。每一个死灵都是它的符文，每一个死灵都被纳入了其中。
而在远离悬崖的某处河流边，微光一闪，伊兰紧紧拉着维赫图的手，从一棵粗大的绿晶木树冠上跌落。
只是他并没有摔倒。因为维赫图稳稳地接住了他。
魔神的声音冷冷的：“为什么阻拦我？”
伊兰的呼吸有种不正常的急促，他勉强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以为你早该认清他们的真面目了。”
伊兰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道：“维赫图……”
“你不喜欢我杀死你昔日的同伴。”他苍蓝色眼睛在阴影中晦暗不明：“为此你宁可自己被杀。”
“我不喜欢任何生命被杀害。”伊兰摇了摇头：“如果可以的话。不管是人类，黑暗之子，还是别的什么。”
神圣的光辉穿透了绿雾，让那里变得如同白昼般明亮。模糊的祈祷与歌声隐隐传来。那是被指引的亡灵正在踏上安息之路。
“这样不是很好么。只需要两个法阵。一个能让我借用高等圣器的力量让亡灵安息，一个能让你我平安逃离……”
“但这都不是我阻拦你的原因。那个年长的人，他手中的圣器叫做圣骨杯，黑暗生灵一旦被击中，会遭到可怕的诅咒……”伊兰望着远处的光辉，慢慢道。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维赫图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就好像他正在忍受什么一样。
伊兰猛地回过头，光线昏暗，可他仍然看到了维赫图额头上的汗水：“你受伤了？可……圣骨杯没有碰到你……”
“区区人类还伤不到我。”维赫图愤懑而不情愿道：“是黑潮……这里离虚空之海太近了。”
一阵怪异的风从前方传来，与他们在魔魇之集感受到的那股风一样。
微光竭力笼罩了维赫图。但维赫图却按住了伊兰的手：“不必。”他语气很不自在，动作却很温柔。影子在他脚下涌动，一只拥有八只软脚和酷似鼹鼠脑袋的绿东西被推了出来。
“晶熊。”维赫图言简意赅：“喝掉它的血，你会好受一些。”
伊兰有些无奈地望着那古怪的魔物尸体。他当然知道这是相当珍贵，同时极难捕捉的猎物。但他现在感到了一丝苦恼。
看到伊兰的迟疑，维赫图似乎有些低落。影子缓慢地凝聚，再次化作一条小舟滑入水中：“我们走吧。等到了桥港，你能找到可以加工它的店铺。”
“没关系。”伊兰拿起那东西：“谢谢，我正好饿了。但或许你能帮我咬个口子，我不知道它的血管在哪儿。”
维赫图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四目相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没问题。先上船吧，我们得尽快离开了。”

第25章 静舟
影子的小舟在静谧的黑暗中随着水流穿行。河流深而窄，有时低垂的绿晶木树枝几乎要碰到他们。
伊兰就着维赫图咬开的位置喝下了晶熊的血。不管看上去还是尝起来，那东西的味道都很怪。它就像是有形的，浓稠的空气，落入口中就融化消失了。伊兰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好好把它咽下去。
不过这宝贵的东西自有它的力量。他的身体很快就变得轻松温暖起来。在经过一片树木稀疏些的地方时，微弱的星光落在了伊兰手上，他看到自己的皮肤已经大致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维赫图的影子把晶熊翻开，吞噬掉了剩下的部分。最后只剩下那张干干净净的兽皮，像一块形状古怪的半透明绿色皮料。魔神打了个响指，它在空中旋转，团成了个圆鼓鼓的灯囊，落在了伊兰身边。
“把手指伸进去。”他对伊兰道：“用你的指尖点一团火。”
“我以为我们要隐藏行踪。”伊兰勉强笑了一下。但他还是照做了。出乎意料，当他的食指碰到灯囊，竟然像穿过一团空气一样穿了进去。火焰燃起，绿色的灯囊亮了。
“孤行之灯。只有点亮它的生灵才能看到它的光亮。”维赫图低声道。
伊兰注视着那盏灯。它看上去并不精致，有点古怪，有点诡异，甚至还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残酷。不知为什么，它很自然地让伊兰想到了圣器，还有那三个手持圣器的红袍人。
想到那三个人，伊兰再次想起了那满山遍野的死灵，以及对方面对死灵那漠然的态度。
尽管毫无证据，但一个可怕的念头仍然出现在伊兰心头。这世上固然有巧合，可若是一个巧合太大，太奇怪，它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巧合了。
圣光教团无疑代表着教廷的意志。他们为什么会和埃托帕瓦的死灵一同出现，又为什么要寻找圣灵？在确认圣灵不在此处之后，为什么要说自己也是“一样”？
“他们追不上来的。”维赫图仿佛感受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有点冷酷的表情：“这里远没有它看上去那么温和。”
黑暗之中有东西。伊兰当然能感受到。林中和水下，到处都有窥伺的视线和怪异的气息。可眼下伊兰在思索的并不是那些。
“不，我并不担心。我只是在想……”伊兰迟疑了一下：“教廷，向大封印下的你们……献祭过一座城市么？”
维赫图似乎很疲惫，声音有点恹恹的：“没，至少我不记得……”
伊兰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可他的心仍然沉沉地坠着。他追问道：“那圣灵呢？”
维赫图深深地看了伊兰一眼，那一眼复杂而悲伤，随即语气再次变得充满嘲讽：“圣灵若是那么常见，那帮蛆虫还会跑到这里来寻找么？”
“确实……”伊兰喃喃道：“也许对教廷来说，找不到圣灵，把叛逃的神迹者抓回去多做一件圣器也是一样的……”
“你不会成为圣器的。”维赫图忽然打断了他，声音急促而沙哑：“我绝不允许……”伊兰仿佛能听到他的牙齿咯吱咯吱咬在一起的声音：“他们休想……”
伊兰从沉思中抬起头，意识到维赫图再次陷入了那种痛苦的状态。黑暗之中，风似乎猛然变得强烈而有形起来——就如同他们在龙魇之集遇到过的那样。
似有若无的窃笑与惨叫同时在风中断断续续地回响着。
孤行之灯摇摇晃晃地飘起，仿佛随时要碎掉。伊兰看到水中在他们不知不觉间出现了许多古怪的涡流。而那些漩涡正在不断蚕食着影子的小船。
指星坠从伊兰腕上滑出，维赫图却握住了他的手：“不能点火……会引来麻烦……”
伊兰余光扫过密林，在那里看见了鬼火一样漂浮的眼睛。他立刻了然道：“我不点火……”说着握住指星坠，把手放在了维赫图的影子上，在心中默念：“星火之灵，藏我于影。”
影子开始褪色，变得轻而模糊，连带着小舟一起，就好像氤氲融化的墨迹。小舟很快如同雾气一样，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水中的漩涡似乎失去了目标。而密林中那一双双眼睛也躁动起来。其中一些似乎想向河流靠近，然而还没进入水中，就在惨叫中化作了一团团飞快燃烧又飞快熄灭的火焰。
伊兰默念道：“飞鸟之灵，借我轻羽……”
林中树叶沙沙作响，小舟仿佛平添了看不见的羽翼，在短暂地起伏了片刻后，顺水摇摇晃晃地向前冲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终于消失了。那片危险的区域总算被他们甩在了后面。维赫图的手慢慢滑了下去。伊兰跪在他的身边，抓住了那只手。魔神苍白的面孔和脸上的布满了汗水——他再次失去了意识。
而摇摇欲坠的影之舟仍在顺水前行。林木开始变得稀疏，水域也逐渐变得开阔。他们在不知不觉间穿过了丘陵，小舟也驶出了河流。周围不再黑暗，天空中重新出现了星星，远处有光亮逐渐透了过来。
水面上开始出现船只碎片。起初是小而难以辨识的，后来就逐渐完整起来。一艘艘断裂烧焦的船，像大大小小的路标一样插在水中。
小舟下的水面也不再是黑漆漆的湍急模样，而是变得清澈而静谧，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有什么发光的东西正在水中游动着。
那是一种看起来有点像飘带状小鱼的透明生灵。虽然模样细小而古怪，但它们完全称得上美丽。伊兰凝望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它们身上那微光的来源——这些小鱼在不断产卵，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长大，变成和它们一模一样的存在，然后在它们游动时燃烧起来，直至熄灭和消失。
出生，长大，燃烧，死亡。这一切都短暂而迅速。正是这无数短暂的生命让这片水域发光。不过伊兰心中也很清楚，这美丽可能是致命的。
影之舟在破碎的船体与发光的静水中穿过。伊兰的视野越来越明亮，那些或漂浮或沉没的船也不再是破碎的模样。
当影子的小舟停下时，伊兰发现他们已经被无数形状各异的小船包围了。只是所有的船都很安静，似乎全都空着。就好像这里是一片沉睡中的港湾。
影子的小舟开始在他们脚下破碎。伊兰架起维赫图，跃上了离他们最近的一艘小船。那小船的船头上挂着一篮腐烂的紫色果实，被伊兰不小心碰到，掉入了水中。
果实缓缓沉下，在伊兰的注视中融化消失了。
这里的水不能碰。伊兰皱了皱眉。
他小心地把维赫图在船头放下，开始检查这些静默的小船。
尽管布满了奇特古怪的东西，伊兰仍然能看出这全部都是属于旅行者的小船。有些船已经陈旧腐烂，看上去即将沉没，有些船却很新，上头还放着一些暗界常见的食物；有些船空空如也，另一些却载满了珍宝。
许多空置的小船不论新旧，上头都有伊兰在库米恩的小店里见过的那种灰烬。而少数船上居然有魔物在沉睡。它们中的一些身体甚至已经像炭火那样开始燃烧起来了。可沉睡中的魔物们仿佛对此无知无觉。有形的黑暗包围着它们。
伊兰在这些船之间小心谨慎地穿梭着，仿佛能看见这些小船的拥有者们是怎样在船头突然燃烧起来，然后又被黑暗吞没的。
这分明是可怖的事，可因为此处的静谧与光亮，一切又显得如此宁静安详。
他最后找到了一条看上去很结实，但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灰尘的小船。这艘小船的拥有者显然是个准备充分的旅行者，那上头有一些不太新鲜的食物和样貌古怪的器具，还有一张吊床。
伊兰把维赫图安置在了吊床上。维赫图的人形已经维持不住了。兽耳，尾巴和利爪都冒了出来。他在沉睡中也痛苦地皱着眉头，影子像挣扎一样在他身下颤抖着。
伊兰轻轻把指星坠挂在魔神胸前，将手覆盖了上去。坠子亮了起来。柔波一样的水光笼罩在了维赫图和他的影子上。影子安静下来，维赫图的面容也平静了些。伊兰拉开维赫图的黑斗篷，将坠子盖住了。
做完这一切，他在吊床旁坐下，摸了摸维赫图毛茸茸的耳朵，感到有几分一筹莫展。孤行之灯飘浮在他身边，随着小船轻轻摇晃。
就在伊兰思索的时候，寂静出现了一种很轻的沙沙声——是布料拖过木板的声音。他向船舱外望去，果然看见一个拖着长长灰色斗篷的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阴影中走了出来。
陌生的来客手中提着一盏水滴状的提灯，无声地穿梭在一艘艘小船上。当提灯者走上离伊兰很近的一艘小船时，伊兰看见那小船的船舱里亮起了火光——先前沉睡在那里的魔物燃烧了起来。
提灯者静静等待着。火焰很快熄灭，它走上前去，将提灯靠近了燃烧后留下的余烬。微光从余烬中升起，飘入了提灯。而剩下的部分则化作尘埃，迅速消失了。
光刃悄然出现在了伊兰手上。
察觉到了伊兰的注视，那个身影忽然开了口，声音轻柔，听不出性别：“不必担心，暗之心现在还无法取走那位影之主的火。”
提灯者转过头来，灯光照亮了兜帽下的脸。那是一张令人震悚的面孔——它的左半边是雌雄莫辨的少年面容，右半边却是雪白的骷髅。可不知为何，对方淡漠安详的神色只能让伊兰想起隐修院角落里的圣像。
“总有些黑暗之子比其他的黑暗之子们更幸运。你身后的那位尤其如此。”
“可他看上去睡得比其他黑暗之子还沉些呐。”伊兰挡在维赫图身前，轻轻叹气，光刃却在手中握得更紧了些。
“这里是虚空之海的边缘，是黑潮涌起的地方。那些面临衰灭的黑暗之子们自然更容易陷入沉睡。”提灯者声音轻缓：“对它们来说，越是强大，就越容易受到黑潮的影响。能在沉睡之中衰灭已是幸运，你不会想听到那些无法入眠的黑暗之子们在火熄之时是如何尖叫的……”
“就算主动献出火也无法避免这一切么？”伊兰看见了那盏提灯下的六芒星坠子，想起了旅店中的游祭者——他曾在某个游祭者的琴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当然可以。前提是能向暗之心献祭足够的火。唯有如此，才能换取自身的平安。”提灯者平静道：“天平两边必须是等价的，绝对法则确保了这一点。”
伊兰沉默了片刻，回头看向维赫图，轻轻道：“而想要实现那交换，首先需要一个契约，对么？”
“没错。”提灯者静静道：“交换必须要有契约。”
伊兰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个轻松甚至有些释然的笑容。他拨开维赫图脸侧漆黑的头发。影子在魔神身下随着小船一起无意识地晃动着。
提灯者向他走来，将手中的灯高高举起。伊兰猛然回头，紧盯着对方：“你说过暗之心现在还无法取走他的火。”
“是的。他的幸运和执念会让他比其他沉睡的黑暗之子坚持得更久一些。”提灯者只是从伊兰的船上踏过，登上了另一艘小船，它手中的灯仍在收集着余烬中的微光：“我知道你是谁，我的同伴在龙魇之集见过你。别担心，你眷顾的黑暗之子会醒来的。你只需要到捕星船上去，换一点星之水。”
“用什么换？”
“如果是你的话，用什么都可以。”提灯者终于在一艘四周空旷的小船上停下了脚步。它手中的灯了飘下去，火焰从灯中分离，缓缓坠落，在碰到水面的刹那间，光扩散开去。整个漂浮着小船的水域一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光芒很快消失了，可周围的黑暗也随之褪去许多——因为更多的星星出现在了天上。水中那些游动着的小鱼不再频繁燃烧，不少奇怪又美丽的小生灵也从船底和卵石的阴影中冒了出来。它们和先前那些小鱼一起，在更加明亮的星空之下欢快地游动着。
“你将火赠予了这里的生灵。”伊兰有些意外。
“侍奉者只是侍奉者，侍奉者不会去占有火。”提灯者平静道：“只是无主的残火白白熄灭，总是太过可惜，不是么？”
“奉献给暗之心不是更可惜么？”伊兰直白道。
“那不是奉献，是平衡。”提灯的游祭者平静道。
一丝奇怪涌上了伊兰心头，好像一直以来都有什么事被弄错了：“你们侍奉的不是暗之心么？”
“我们侍奉的是世界的规则。”提灯者收起了它的灯，那盏灯已经熄灭了。
就在这时，远处有一阵喧嚣传来。提灯的游祭者轻叹：“啊，祭祀又要开始了。每一次向着虚空之海航行前，总是少不了这个。”
“为了平安？”
“不，为了希望。”
它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伊兰一眼，那一眼很奇怪，像是悲悯，又像是敬畏：“恕我在此向您告别。再见，祝您长久明亮。”
说完，它便向远处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这片布满小船的水域重新恢复了空寂。可细小的喧嚣却远远地从游祭者消失的方向传来。
伊兰望向沉睡的维赫图，轻轻叹了口气。他用手指在空气中划下繁复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一枚接一枚钻进了船板和吊床的绳索中。他轻轻按向维赫图胸前，指星坠在黑斗篷下透出光亮来，如同回应一般。
我很快回来。伊兰在心中默语，转身离开了小船。
他向喧嚣与灯光传来的方向跃去。在那一艘艘船的尽头，两根刻满波浪纹样弯曲立柱彼此相对，像拱门一样立在水中。伊兰踏下最后一艘船，意识到了那原来是一座没入水中的黑木长桥的起点。
他走上了台阶。栈桥又长又陡，一节比一节更高。伊兰始终看不见前方有什么，他只能快步向上走去。
古老的黑木上处处都是裂隙，波浪的木纹像影子一样在目光所及之处闪烁。直到伊兰开始对那些花纹感到头晕，一根细细的桅杆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伊兰爬上了栈桥的最高处，看着眼前的桥港。
灯火通明，喧嚣满耳。大大小小的岛屿和码头在水中高低散落，被数不尽的桥连在一起。无数形态各异的船从层层叠叠的桥间穿过。
而在更远处，并没有什么海面，甚至水域与大地都统统消失，有的只是仿佛触手可及的无尽星光。
目光所至，整个世界飘浮在星空之中。

第26章 桥港
在短暂的震撼后，伊兰很快定下心神。眼前的一切很美，但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向着桥下的明亮与熙攘走去。孤行者之灯一直漂浮在他身边，伊兰边走边轻轻滑动手指，水滴在空气中凝结，化作了灯上小小的提手。他提着这盏灯，裹紧已经薄若轻纱的影子斗篷，拉起兜帽，像一滴水落入大海那样，融入了这个魔物穿梭的世界。
很快就有行路的魔物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在熙攘之中向他望来，甚至试图靠近。
伊兰闪身进入了桥梁的阴影。那几个魔物又疑惑而不甘地走开了。如同维赫图说的一样，提灯虽然亮着，却只有伊兰自己能看见这灯光。也幸而有这盏灯，能让他在昏暗中看清脚下的路，不至于被那些湿黏的铁锁与绳箱绊住。
当维赫图的力量衰弱时，影子显然就不太能遮住伊兰身上的人类气息了。维赫图应当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一点。想到这里，伊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走出多远。可无数弯弯曲曲的栈道和样式古怪的长桥毫无规律地彼此交叠相接，让他来时那座满是波浪花纹的黑木桥彻底隐没在了其中。
这本该让人担忧。但不知为何，他却始终能感觉得到指星坠的所在。当他闭上眼睛，那老旧的，不起眼的圣器便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化作了一团氤氲的光，环绕着微微颤动的蓝色火焰。这让伊兰感到安心。
他转身，顺着阴影再次向远处走去。他需要找到一个能安全打探消息的地方，如果能弄到一份地图，就再好不过了。
越是向着靠近星空的方向前行，脚下就越是奇怪。岛屿和船坞之间是一层又一层的桥。有时桥下看上去是水，有时则看上去像是空气。那种会燃烧的小鱼就在这不知是水还是空气的区域中游动着，时不时发出一阵细小的，烟花似地光亮来。
在踏上一座晃晃悠悠的，由舢板组成的道路时，前进忽然变得困难。伊兰抓着舢板边缘的旗杆探头望去，发现这一次不管是脚下还是头顶都没有其他的桥，有的只是清澈却深不见底的虚空。这条由破旧舢板组成的窄桥就孤零零地悬挂在这片虚空的深渊之上，连接着两座围满了船只的岛屿。
而在这条看上去就不太稳当的窄桥上，一队矮小枯瘦的低阶魔物正背着远超它们身型的沉重箱子试图从众多过桥的旅客间挤过。
急于前行的一众旅客看上去并不打算给这支疲惫的队伍让路。于是顷刻间，这狭小的桥立刻在拥挤中变得有些混乱起来。
在过桥者推搡着向前时，一个背负着沉重货物的小魔物因为拥挤从舢板上踩空，跌了下去。那不幸者立刻在惨叫中燃烧起来。它溅起的那种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落在连接着舢板的草绳上，将绳子也迅速融化了。
来往的魔物们在惊叫与抱怨中躲闪，各自施展办法避免被挤落。有魔物模糊的嘲笑声飘进了伊兰的耳朵：啊，又一个掉进空之水的倒霉蛋。
空之水。伊兰在混乱中当机立断跃上了桥边的一艘船，在阴影的角落里心想，真是个贴切的词。
摇摇晃晃的道路迅速断做两截，在空之水中胡乱飘荡着。不远处有条通体红色的小船快速靠近。一个高大粗野，生着一张巨大怪嘴的魔物戴着厚厚的手套，把断裂的绳子两端抓起来，简单粗暴地系在了一起，然后向那几乎燃尽的火焰张开了嘴。
一点红色的余烬飘进了它生满尖牙的血盆大口中。它吞了下去，不怀好意地向着桥上的魔物们咧嘴而笑，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千万不要掉进空之水，你们这帮连船都没有的家伙。”
舢板连成的窄桥很快恢复了秩序。剩下的那些运货的小魔物们仍然麻木地背负着沉重的货物向前，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它们失去了一个同伴。
伊兰正要回到舢板桥上去，脚下忽然摇晃起来。一张跳板搭了上来，几个魔物不慌不忙地顺着跳板爬上了他临时躲避危险的这条船，熟练地降下了船帆。
其中一个走到船尾，从口袋子里掏出晶粉样的东西撒下。空之水中立刻燃起了绿色的火。帆船拖着绿色的火焰尾巴，仿若一颗彗星，在虚空的深渊上划过，驶离了窄桥。
那魔物做完这一切，忽然在空气中嗅了嗅，向伊兰藏身的桅杆后望来：“你们有没有闻到……火的味道？”
“你想要火想疯了吧。”它的同伴懒洋洋地答道：“刚刚不是有个搬运工烧起来了么，是那个家伙的味道吧。”
那魔物吞了一下口水，迟疑道：“不是……是一种很特殊的味道……我从没遇到过。”它像梦游似地吸了吸鼻子：“真好啊，就跟……星光落下来了似的……”
“你头顶上就是星星，而且桥港本就什么样的火都有。”它的同伴毫不在意：“喂，快来帮忙，我们赶着去兽头蛆那里取货。听说它们从石骨海滩拿到了不少东西。”那魔物说着，打开了一只脏兮兮的大箱子，从中拖出一块碎船板，用透明泡泡包裹着它，将它放入了虚空之水中。
泡泡沉下去，那块碎船板像纱布一样，贴在了帆船外某个小小的黑色裂口上。
“啊我讨厌它们嘴巴里的粘液。拿货也要付出代价，可它们总是那么黑心。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到那里去看看呢，反正也不远。”
“因为石骨海滩是索盖洛的地盘。在那里，我们这样火焰微弱的黑暗之子稍微走错路就会变成石头。何况兽头蛆获得货物的地方和无回之地一样，是个落入此界的人类城市。”它的同伴嘟囔着：“据说那座城市和无回之地一样，连一丝火都没有。真是想想都可怕。”
“无回之地有火。”另一个魔物突然用阴郁的声音道：“最明亮也最可怖的火。只是那火被熄灭者包围着。”
“那不是等于没有火么。”那个在空气里嗅来嗅去的魔物终于离开了伊兰的藏身之处，向同伴们走去：“而且无回之地的火不过是个传说。”它似乎还是跃跃欲试的：“我听说在天映火山也有个类似的地方，是不久前出现的……”
“那可是个一呼吸就会熄灭的地方。”那个阴郁的魔物嘲讽道：“你的火如果不想要了，可以送给我们。”
“我们的破船快要沉了，你们两个蠢蛋。”那个补船的魔物道：“快点吧，否则就什么都赶不上了。”
得到解围的魔物赶紧回到船尾，继续向水中抛洒粉末。
帆船离开了那道虚空的深渊，拐拐绕绕地在码头和岛屿间穿梭，向着星空的方向驶去。风越来越大，两岸的灯火也越来越繁华，似乎要与星星的光芒一争高下，而伊兰也终于看到了类似商铺的街市。
空气中的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他能看见坐在岸上屋舍里嚎饮大啖的魔物，几艘小船停靠在附近，正顶着从星空方向吹来的大风，往那些船上装木桶。一个小魔物趁同伴不备，打开木桶盖子，伸手舀了一口什么喝下去。
在意识到那是魔物们的酒时，伊兰微微一笑。就在这时候，某个熟悉的标志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伊兰的视线里——是一枚燃烧的眼球。
它就悬挂在不远处的一座小桥下方，在风中猛烈地摇晃着。
船已经收起了帆，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进入一片狭窄的水道。伊兰悄然走出阴影的角落。甫一离开避风之处，他那薄薄的影子斗篷就被风无情地吹起了。
正在绑帆的魔物低下头，愕然道：“人类？”
伊兰向岸上跃去。船上的两个魔物跳了下来，追在他身后：“喂，站住！”
四周灯火通明，再无阴影可以让伊兰躲避。周围的魔物不约而同停下手上的事，一个个都在盯着他。
“人类？”
“活的人类……”
“火……肯定有火……”
伊兰裹紧斗篷，头也不回地飞奔起来。凌乱的脚步和叫喊在身后响起，眼前的路变得扭曲和令人迷惑，甚至还有血红的小箭与自己擦肩而过——小箭射入伊兰拐弯的墙壁上，又化作鲜血淌落下去……显然全是魔物们的法术。
伊兰口中念念有词，眼前出现了几块水滴凝成的踏板，他跳上去，几步就越上了屋顶。水滴落下，在黑暗中消失了。
障碍层出不穷，但终究比在地面上少了许多。他七拐八绕，爬上跳下，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的建筑越来越高大华丽，屋舍变成了楼宇，而追兵只剩最后一个了，是个看上去就不怎么好惹的大魔物。幸而在越发复杂的建筑下，可供藏身的阴影也终于再次出现在了伊兰眼前。
伊兰环视四周，目光停留在了那座连接着华丽高屋的巨大廊桥上。那座三层的廊桥看起来像一座堡垒，每层的窗子都有光亮透出。
魔物的气息越来越近，他喘息片刻，咬住提灯，跃入了桥下的阴影。
靠近水面的地方有个低矮的石檐，伊兰单手攀在檐上晃动了几下，猛地翻身爬了上去。空之水片刻前就在离他靴尖近在咫尺的地方晃动，静谧而昏暗，看上去是廊桥投下的巨大阴影的一部分。
伊兰蜷缩在那个窄窄的空间里，但那股危险的气息仍在附近徘徊着。影子的斗篷似乎察觉到了，悄然变得厚实了一些。桥下的风越发凛冽，伊兰裹紧了斗篷，感到指尖再次传来了温暖柔软的触感。就好像狼正在轻轻蹭着他。伊兰让双手在斗篷中暖和了片刻，咬着提灯在阴影中继续慢慢向上爬去。
石头的屋宇很高，桥更高。在爬到一半时，风大得几乎要把伊兰掀下去。他摸索着向前，忽然在墙壁上碰到了一扇小小的门。
门后很静，伊兰在门缝下看到了从中流淌出来的陈旧血迹。于是他无声地避开了那扇门。在门的前方，竟有一条窄窄的台阶出现了，墙壁上也多了一条长长的铁锁。伊兰提着灯迈上了台阶。
长长的台阶狭窄迂回，有很多地方都已经断裂了。幸而还有铁锁可以借力。他走了很久，直到台阶消失，桥底的石梁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头顶终于出现了一扇小小的活板门。
门后没有什么声音，只是散发着热度。伊兰伸手轻推，石头的活板门有些烫手，但居然并没有上锁。他从缝隙中看去，只能看见不太明亮的火光和许多寂静弯折的影子。燃烧的味道飘了过来，但这次不是哪个倒霉的黑暗之子，是木柴。
他爬了上去，在昏暗中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微微一愣。
无数形态各异的尸体被开膛破肚，倒吊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影子投向下方空心的格子状砖石，被一块块分割扭曲开来。火光是从中空的格子里透出来的——原来格子下面一层的地面铺满了燃烧的木柴。
周围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伊兰定了定神，踩着那些窄窄的格子砖石向唯一的出口走去。
出口外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门同样没有锁。伊兰在门缝中看见了堆到天花板的箱子，木桶，分类整齐的香料和蔬果，以及许多整齐垒起的巨大棕色圆砖。他嗅了嗅，意识到那圆砖可能是一种血奶酪。他从箱子的缝隙间向外望去，看到了许多忙碌的小魔物正围着架着烤架的炉火和许许多多灶台上的锅碗乱转——外面显然是一个厨房。
水汽和浓烟缠绕在一起，许多气味浓烈古怪的香料与食材在空气中混合，散发着呛人的味道。伊兰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一切残忍在暗界似乎都是司空见惯的事。那个活板门上的房间不知怎么让伊兰想起了皇宫的后厨和王城外那些屠宰的店铺。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他想。
他裹紧斗篷，顺着阴影和烟气，沿着墙角的楼梯悄然离开了。
和他想到的一样，这里是一间食肆。厨房外全是欢饮狂食的魔物。客流熙攘，侍者忙得不可开交，没有谁留意他。他向着油腻腻的窗户望了一眼，窗外的岛桥屋船星罗棋布，已经全然无法辨认出来时的方向了。
伊兰拉紧兜帽，低头顺着大开的店门走了出去。
街上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魔物们摩肩接踵，空气中全是食物的味道——并不都是好闻的，有些充满了血腥之气。但不管是怎样的味道，都带着古怪的暖意。
伊兰走在窄窄的阴影中，四下张望着。这是三层廊桥最下面的一层，显然是个卖吃食的地方。廊桥似乎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大更长。他走了许久，只知道自己不断踏上一级又一级矮矮的台阶，却始终看不到桥的尽头。
他在街角看见了个买水果的店铺。老板似乎是个和植物存在亲缘关系的魔物，看上去动作笨拙。伊兰走过去，试探着问道：“请问……这附近有库米恩的店铺么？”
老板土豆皮一样的肌肤皱在一起，抬头盯着伊兰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了他手上已经熄灭的提灯上：“这可真是稀奇啊……”
伊兰没动，手指在兜帽下悄然绘起了符文。
对方绿色的小眼睛忽然弯了弯，声音出乎意料地和善：“你要找库米恩的店铺。当然有。在上面一层，桥中间的位置。”它树根样的手指向上指了指：“不过，它们的东西，可向来不便宜。”
未完成的符文在伊兰指尖消失了。他向它道谢，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红色。伊兰扭头看去，心下一惊——红袍白面具，是圣光教团的人。
这一次不是三个，而是七个。那七个人在一间卖黑薯浆的店铺门前驻足，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红色的斗篷和白色的面具在穿得千奇百怪的魔物中间毫不起眼，可伊兰望着那些，只感到周身一阵冰冷。
其中一个红袍人胸前挂着的指星坠亮了起来。那人似有所觉，抬头看向伊兰的方向。
就在这时，树根样的手指伸了过来，向一个角落弯了弯。伊兰只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向那善意的魔物微微点头，融入客流，转身向那个方向走去。
楼梯在两间狭小的店铺之间盘绕着，墙壁上的锥形的灯像活物一样蠕动，仔细看去，才能意识到那是交缠的影子。食物的味道淡去了，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黏腻发热的气息。
而伊兰对这种气息算不上陌生。笑声与呻吟伴随着阴影摇晃，嘈杂的乐声又让这一切变得混沌。他走上楼梯，果然看见了一片光怪陆离。
那些或美丽或奇异的魔物像一件件商品一样在每个店铺的透明窗子和栅栏后头展示着自己的身体。伊兰看见了浑身布满金色羽毛，有着似人面孔的羽魔，也看见了下半身分作了两条尾巴，却生着双乳的雌蚺……一只头生独角的魔物妖娆地飘在半空中，正在不远处向围观者呼出迷幻的香气。
当奇异占了上风，美与丑之间的界限似乎就不再明晰了。伊兰从角落的阴影中挤过，避开了那团气息，和那些向着橱窗递出余烬的手。
当他经过一个稍显冷清的门前，栅栏后一只生着鳞翅的魔物忽然睁开了红眼睛，从怀抱着黑色巨卵的手臂中抬起头，有些探究地望向伊兰。它墨色的长发铺在雪白的绸垫上，亦雌亦雄的身体赤裸着，看上去比埃托帕瓦妓院中的任何圣娼都要诱人。
它的美显然不亚于这条廊桥里的任何一个同类，可奇怪的是，这里似乎并没有谁留意到它。
包括伊兰。他匆匆瞥了一眼，目光就停留在了另外一样事务上——燃烧的眼球正挂在两间店铺外的昏暗处，仿佛从黑暗中突如其来伸出的手。
伊兰走过去，在两间混乱堕落又活色生香店铺之间，看见了那个窄且黑的通道。周围的魔物来来往往，似乎全都无视了这个夹缝。
他走进去，推开了那扇刻着燃烧眼球的小门。
“贵客光临，让我为您介绍……啊……我们又见面了，美丽的同行者……”
库米恩走了出来，声音还是那般不怀好意——正是曾为维赫图与伊兰做过向导的那一只。
影子的斗篷陡然间在伊兰身上变厚了。伊兰随手关上门，礼节性地微微一笑：“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第27章 影舞
库米恩搓着四只手，从堆满了古怪东西的木头货架后走出来，随手拂开了身边绣满花纹的透明纱帘。天花板垂下的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小铃铛被碰得轻声作响。
它上下打量着伊兰：“您看上去有点黯淡了……啊，没有办法，我们这里，对旅行者来说，能称得上舒适的地方实在不多……”说着殷勤地凑上来，打了个响指，一套镶金雕花的骷髅茶具不知道从哪里飘了过来。库米恩提起那个骷髅脑袋茶壶，在雪白如瓷的骨杯里倒了杯红色的茶，递向伊兰：“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是有缘，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
“我想这里确实也就只有您能帮上我的忙了。”伊兰没去接那杯茶，只是露出了一个诱惑的笑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墙上燃烧的眼球：“没有谁比侍奉者更公正诚实了。”
库米恩看向那枚眼球：“啊，这个自然。”它不动声色地把那套茶具挥开，精明地望着伊兰：“不过这里不是火铺子，我也不做换火的生意。”
货架后伸出一只小手，拿起茶具消失了。几只眼睛出现在了货架后，鬼鬼祟祟地向伊兰望来。
“我不是来换火的。”伊兰没有理会，只是盯着库米恩黑红色的独眼，礼貌道：“暗之心在上，您是见多识广的行商，一定知道捕星船在哪个码头吧？”
“星坠码头，当然。”库米恩忽然来了精神：“您要找星之水？哎呀，黑潮要来了，那位殿下的日子很不好过吧……”它又露出了那种狡猾的眼神：“桥港的路可不太好认，您需要一位向导……”
伊兰笑了笑：“一幅地图就够了。”他环视着店铺，透明的纱帘后面是高达天花板的货架，上头分门别类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既有典籍，珠宝，装饰品；也有珍贵的晶石，植株和魔药；更有许多伊兰从未见过，也辨认不出的古怪东西。几只苍白的小手在货架上忙碌，是店员在整理和擦拭货品。
“只是地图？”库米恩看上去很失望。
“没有么？”
“当然是有的，各种都有。我们这里的商品相当齐全，而且价格绝对公道……”库米恩向店铺深处走去：“让我想想，我把它们放在什么地方了……那种总是卖不掉的东西，时间久远，实在有些记不清了……”
“买地图的顾客很少么？”伊兰遥遥跟在它后面，盯着它的后背。
“几乎没有。因为在这里，地图没有什么用……”库米恩一本正经道：“同样是支付代价，一位向导或者一张船票，都比一件地图要划算多了……”它忽然道：“那位殿下说过要找光之露是吧，你们弄到船票了么？”
伊兰不动声色地抚摸着身上的影子斗篷：“什么船票？”
“去灯塔的船票。”库米恩道：“据说只有那里才有光之露。眼下到那儿去的船票可不好弄到……”它爬上了一条窄小的楼梯，若有所思地回身望了一眼伊兰：“黑潮要来了，最近想要到那里去碰碰运气的傻瓜可相当不少……如果您需要的话……”
“我想先看看地图。”伊兰坚持道。
“好吧，地图。”库米恩撇撇嘴。
它带伊兰走进了楼梯尽头的空间——这里仍然全是货架，但相比楼下却开阔多了，墙上和货架上到处都是漂亮的挂毯，地板中央铺着一块绣金的圆型红绒毯，上头有张摆满了美酒佳肴的黑水晶矮桌。纯金的枝型烛台上插满短短的白蜡烛，在酒壶边燃烧着，照亮了整个房间。
明明看上去很舒适，可直觉告诉伊兰不对劲。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却碰到了什么东西——刚刚还是门的地方不知何时突然变成了货架，一个装着小船的玻璃瓶落下来，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当心。”库米恩咧开嘴：“这里可都是顾客支付的代价。”说着手指轻动，掉落的那个瓶子立刻回到了货架上无数的玻璃瓶中间。小小的帆船在瓶中摇晃，就像浮在海上，微光在瓶子的蜡封上一闪而逝。
“啊，真是质量不错的船。您知道么，在桥港，想要获得某样东西，除了余烬，也可以用船来交换。”它意味深长地看向伊兰：“毕竟在这里，没有船的家伙往往是保不住火的。”
伊兰不动声色，光刃在斗篷下悄悄凝成：“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没有船。”库米恩拢着手：“也没有余烬。”它的目光停留在了孤行者之灯上：“您甚至还欠着我一大笔账没付呢。寻骨灯和龙虱卵可是价格不菲。”它贪婪的眼神在伊兰身上打转：“虽然付不起代价的家伙在这个世界总是寸步难行，但我知道，您绝不是它们中的一员。”
伊兰冷冷道：“您到底要做什么？”
“别生气啊，美丽的异乡来客。”库米恩摊开四只手：“哎呀呀，此举实属无奈。您也知道，我可是有一支商队要养呢。”它圆滑道：“您旅途疲惫，正好可以在这里休息，挑选您想要的一切，顺便结清您所有的账单……”它诡秘一笑：“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说完，货架在它身后打开，库米恩向后退了一步。伊兰冲上前去，那货架的高墙又合在了一起。
库米恩消失了。
蜡烛的光亮有限，但整个空间并不昏暗。伊兰环视四周。这里似乎是个储存贵重之物的地方，货架上的东西远比楼下那些要珍贵和罕见。除了无数的瓶中船，还有无数的瓶中城堡和瓶中土地。他也看到了很多盛火的容器，余烬像沙子那样随意堆满了几口敞开的大箱子，而被规整摆放在玻璃门后的则是各种各样燃烧着的火：有的在盛开的花朵中央，有的在精致的玻璃匣子里，还有的隐隐从巨大的宝石深处透出光亮来……
但除了这些，也有许多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比如那些魔神的残肢和雕像。在路过一根巨大的羊角时，伊兰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斗篷。羊角在周围的火光中发亮，角上生满紧闭着的眼睛，根部则是大张的羊嘴，而那嘴中是无数扭曲的羊蹄。伊兰一眼就认出了这根巨大的羊角属于谁。
“看来阿斯蒙蒂斯也在这里买过东西呢。”伊兰盯着那根令人不适的角看了片刻，很快移开了目光。
一旁的货架边上挂着许多做工精细的挂毯。暗色的挂毯上同样绘着那些来自黑暗深处的邪异之物。伊兰的视线扫过那些不可知的存在，落到了最大的一幅上。那幅挂毯精美极了，似乎是描绘了一颗悬浮在深海中，被无数彩色的柔须和触手包裹的月亮。当伊兰的目光望去时，那些触手忽然开始缓缓移动，悬浮的月亮后面露出阴翳，一个看不清形貌的混沌之物冲伊兰睁开了眼睛。月亮迅速在触手的包裹中消失了，整个挂毯变成了一片黑色。
房间里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细小移动声。伊兰抬头望去，意识到整个货架上所有雕像的眼睛都在看着自己，连阿斯蒙蒂斯长角上的那些也不例外——那些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睁开了。
影子艰难地爬上来，包裹住了伊兰的脸。那些眼睛盯着伊兰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终于渐渐合上了。
伊兰后退几步，快速离开了那个货架。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在货架间慎重的穿行，很快找到了放地图的地方。在某个货架最下方的角落。既有成卷堆放的普通羊皮纸，也有雕刻着山峦河流的石板，甚至还有几颗水晶球——每一个水晶球里都有一块漂浮着的微缩世界。
影子的斗篷落在地上，边缘在地毯上像水波一样轻晃着。伊兰摸了摸影子，轻声道：“你好些了么？”影子没有像从前那样变成狼，也没有回应伊兰，只是有些虚弱地匍匐着。
伊兰的手覆上去，微光无声落入了影子。影子却覆盖了他的手，是拒绝的意思。它很快爬开，笼罩上了一只黑曜石雕成的魔物之手，将其包裹住了。
光亮在魔物的手指上闪烁了一下。伊兰将之摘下，发现那是一枚镶嵌着银水晶的黑钢戒指。
戒指样式古朴，它上头那大颗的银水晶却看起来有点怪异。它并不像其他同类宝石那般透亮，中间似乎浮动着一团黑雾。
伊兰把它拿到旁边的火焰下观察，火光透过银水晶，在昏暗的房间中映射出一片模糊的雾气，就像宝石中的那团雾被放大后出现在了空气中一般。雾中隐隐有光点在闪烁。
影子爬上了伊兰的手指，把那枚戒指轻轻戴在了伊兰的无名指上。
雾气陡然消失，一个灯火闪耀的桥港出现在了空气之中。
伊兰立刻意识到宝石的位置就是自己所在的位置，而他也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星坠码头——那里的标记是一颗闪耀的流星，离这里已经非常近了。
他笑起来：“你的眼光真不错，就这个吧。”
仿佛回应他的话，一架天平立刻凭空出现了。几颗眼球从空气中钻出来，落在了天平的一侧，而另一侧只有一盏未点燃的灯。白色的灯芯盘在装满血红色液体的薄盘里，就像一条特别细长的蛇。在天平的旁边，还漂浮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用某种刀刻一般的字体写着：“寻骨灯一盏，龙虱卵一枚，影途戒一枚……”清单上一共有五样东西，但后面两样东西，那字伊兰却不认得。
显然这就是结账的方式。伊兰正在皱眉思考后面两样东西是什么，影子再次爬上来，包裹住了他的手。
“你不要我结账？”伊兰不解道。
影子向四周延伸，熄灭了桌上的蜡烛。伊兰明白了它想做什么。他的手轻抚在影子上，默念道：“幽暗之灵，借我轻影。”
整个房间很快被影子覆盖，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而伊兰在黑暗之中，看到了一扇门的轮廓。微弱的光亮从门缝中透出。伊兰走了过去。
影子回到了伊兰身上，房间重新有了光亮。伊兰在那个货架上找到了一块由黑白红三块玻璃拼成的镜子。火苗正在红色的那块玻璃后燃烧。
伊兰试着转动镜子，火苗落在了白色的玻璃后。货架后面的墙一下子就消失了，透过那些摆件的缝隙，能隐约看到楼下密集的货架。
他试着推了推货架，沉重的货架纹丝不动。当他试图搬开货架上那些东西时，发现所有的东西似乎都被固定在了货架上，根本拿不下来。
正当伊兰想尝试再次转动镜子时，门铃声响起，库米恩的身影从下方一闪而过。
片刻后，伊兰的心再次微微一沉。他看见了一排红色的衣袍。
圣光教团的人如同他们在圣殿时一样寡言冷漠。库米恩一如既往地圆滑热络，他们却几乎没有回应，只是在店中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伊兰透过缝隙张望，看见一个瘦削的红袍人正穿过货架，向楼梯走来。
库米恩拦住了他的去路：“诸位想要什么，不妨直言。小店虽小，倒也称得上应有尽有……”
那个红袍人停下了脚步：“去灯塔的船票，有么？”
库米恩施施然道：“当然有，只是交货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多久？”
“那要看列位能支付多高的代价了。”库米恩声音转低，透着精明：“不过诸位似乎不单单是想要这个吧。”
“你店里有我们在找的东西。”那人举起了手中的圣器，是一枚星盘，正冲着伊兰所在的方向发光：“一个能施行神迹的人类。”
“这可真是巧了。”库米恩得意地笑了：“我知道你们是谁。当然啦，我不关心你们的目的，我只是做生意。”它拍了拍手，货架在它身后移动，把通往楼梯的路堵死了：“那个美丽的存在现在是这里的商品。”
“我们要先确认。”
“恐怕不行。”库米恩仍然笑着，但声音里毫无笑意：“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不过请你们相信，侍奉者公正诚实，我向暗之心发誓，他此刻就在你们上方，从身体到灵魂都完好无损。只要签下契约，支付代价，你们就可以立刻带走他。”
红袍人交头接耳了一番，最后点头：“好。”
库米恩打了个响指，伊兰身边的天平消失了，而库米恩身边多了一台同样的天平，以及另外一张羊皮纸。
一个红袍人走上前来，拿起了那张羊皮纸：“这上面有些东西不属于这次交易。”
库米恩耸耸肩：“他是你们的，他的一切所有物，包括账单，自然也是你们的。”
红袍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后示意。另一个缺了两根手指头的红袍人走上前来，把星盘和其他几样圣器放在了天平上。羊皮纸和天平上的圣器一同燃烧起来。
而伊兰身边一直漂浮着的羊皮纸也燃烧起来，并迅速消失了。
伊兰看着那架天平，只感到唇上猛然一痛——那是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圣光教团的人居然把圣器作为代价支付给了魔物——那可都是死去的神迹者啊。
“真是桩好生意。”他咬牙冷笑。
就在这时，影子忽然爬上来，再次转动了镜子。火苗落在了那块黑色的玻璃上。
货架再度旋转，周围陷入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伊兰立刻闭上眼睛，却只感到无数眼睛正从阴翳中看着自己。而不知何处传来了上楼梯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毛茸茸的暖意爬上了伊兰的手，带着他的手向上探去，伊兰摸到了高处的货架。他抬起头，向上望去，上面只有无尽的黑暗，但他明白影子的意思。
孤行者之灯无法点燃，伊兰毫不犹豫地顺着那毛茸茸的触感向上爬去。他在黑暗中越爬越高，影子始终包裹着他，而他也能感觉到那些阴翳之物在他身后紧追不放。
最后影子停了下来，伊兰在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上摸到了眼球形状的刻痕。他想起了库米恩店铺前燃烧的眼球，指尖凝起火焰。刻痕立刻被点燃了。那烈焰在黑暗中似乎烧穿了什么，光亮从外面透了过来。
伊兰毫不犹豫和影子一起爬了出去。
刚一脱身，那个被火焰包围的出口就消失了，身后的阴翳都被阻挡在了地面之下。而出口消失的地方，只有一颗燃烧的眼睛图案。火焰飞快熄灭，那图案也随之不见了。
伊兰起身，发现自己来到了廊桥的第三层。
薄雾弥漫的桥上空空荡荡，两侧屋子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不透明白色玻璃窗。所有的窗上都是魔物们晃动的影子。笑语欢声和哭喊悲鸣一同从那些白色窗子后面传来，忽近忽远。
桥的两端都看不到尽头，只有不知来自何处的风一阵又一阵吹着。偶尔会出现一两辆挂着灯盏的华丽马车，在没有拉车之物的情况下，辘辘驶过，消失在雾中。
伊兰在这昏暗空寂的诡异桥上孤零零的站着，看着车来车往，听着混沌嘈杂，一时有些辨不清方向。
维赫图的影子似乎很疲惫，但仍然包裹着伊兰。毛茸茸的触感轻轻摩挲了一下伊兰的手指。伊兰低下头，看到了手上的戒指。
他摸了摸身上的影子，抬起了手。但这一次地图没有出现，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落在了地上。伊兰便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窗户后的影子透过光亮，在地面上摇晃。仿佛有个喧嚣热闹却诡异不明的世界就在眼前，伊兰却看不到。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诡异。
窗户后有杂耍，歌舞和许多不曾见过的游乐，也有宴饮，交欢和毫无顾忌的屠戮。有好几次伊兰看见那浮动着欢笑影子的窗户被风吹开，但窗后除了黑暗却什么都没有。
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没有魔物，有的只是魔物们的影子。
影子们自成一个世界。可无数的影子中，却没有一个像维赫图的影子这样温暖亲切。无论看上去多么美妙有趣，它们都只让伊兰感到危险和不祥。
有一次，伊兰看见一个影子挖掉了另一个影子的眼球，而伴随着惨叫，他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了血迹；还有一次，他看见了几个影子在窗后互相笑闹，可当伊兰经过，它们便齐齐盯着伊兰，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狞笑。
伊兰几次与落在路上的影子擦肩而过，看到那些影子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一旦落在血肉之躯上，这些痕迹是足以致命的。
他确信自己走了很久，可是这桥却好像根本没有尽头。
不断变换的影子让他头晕目眩，伊兰最后只能疲惫地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自己没有影子。准确来说，本该投下影子的地方，只有一片暗淡的光晕。
就在他盯着地面发呆的时候，几片影子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
“伊兰达尔&#183;伊米安……”他听见有谁在喊他的名字。
“救救我们，伊米安大人……”
他恍惚看见那些他曾经想救却没能救下的人再次向自己伸出了手。那些手抓住了他落在地上的光晕。
伊兰身上传来一阵痛苦的颤抖。他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影子的斗篷不知何时早已向地面蔓延开去，护住了伊兰身下那片光晕。维赫图虚弱的影子正在被那些凶恶的影子撕扯着。
一股怒意从伊兰心中猛然涌起。他双手按向地面，光芒以他为中心蔓延开去，仿佛有型的巨盾，一下子就击飞了那些凶残而来路不明的影子。
只是这一击似乎搅动了什么。那些窗户之后的影子纷纷停下动作，转头望向伊兰。片刻后，它们像嗅到肉味的野兽一样，成群结队地涌出窗户，向伊兰扑来。
不要点火。
伊兰懊恼地想起了维赫图不止一次的提醒。
他裹紧影子的斗篷，向前飞奔而去。但那些影子实在太多了。
正在走投无路之时，一辆马车从身后慢吞吞地驶了过来。伊兰顾不了许多，当机立断拉开车门，跳了上去，然后狠狠一关门，把那堆穷追不舍的影子拍在了门外。
可当他回过头来，却发现眼前并不是什么马车，而是大圣堂昏暗的哀悼室。
金色的圣母像蜷膝跌坐，泪水从眼睛一直流到膝头，落入脚下的清池之中。
几个不像人类也不像魔物的纤细影子轻盈来去，正在一盏接一盏点灯。伊兰对那种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哀悼的水之灯。
他走过去，那些飞舞的影子便消失了，只在空气中留下了细粉似的微光。伊兰从水中拾起了其中一盏灯，在灯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伊兰达尔&#183;伊米安。
他又捞起一盏，那也是同样。伊兰捞起一盏又一盏灯，每一盏灯上都刻着自己的名字。
他把那亡者之灯放回水池，摸了摸柔软的影子斗篷，笑着叹了口气：“如果……到时候真能有人给我点一盏水之灯就好了。”说着歪头想了想，自言自语道：“没人点也没关系，这不是，已经点过了么……啊，你干嘛咬我？”
影子的斗篷在狠狠咬了伊兰一口之后，恢复了无声无息。
哀悼室当然是个幻境，伊兰看着灯在水中燃烧，内心却感到平静。他甚至闭上眼，默默地祈祷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一盏灯是长久不灭的。当旧灯熄灭，却没有新灯点燃，黑暗便开始降临了。那些灯在水中一盏又一盏燃尽消失，哀悼室也因此黯淡下去，像是正在被黑暗吞没。
伊兰打开了门。
外面疯狂的影子已经消失，白色的窗子也统统不见了。马车驶过长桥，桥外灯火通明，星海无尽。
如云帆樯庞然矗立，已然近在眼前。
最后一盏灯熄灭的时候，哀悼室消失，车内只剩空旷的黑暗。伊兰裹紧斗篷，从马车上跳下，但马车并没有停下来。
它冲出码头，消失在了粼粼轻晃的空之水中。
伊兰抬起手，戒指闪闪发亮，银水晶与星坠码头的标记已经重合。
颗颗流星正如同落雨般在他头顶划过。

第28章 捕星
顺着流星坠落的方向，伊兰看见了几艘巨大的三桅帆船。每一艘船都是艏楼高耸，几乎像城墙一般。与其他船不同的是，这些船的船舷的上几乎全都挂满了暗灰色的粗网。
好些身型细长的魔物全身穿戴着皮铠甲和手套，腰上挂着小桶，正在那里爬上爬下，用刷子清洁着那些巨大的网。被刷过的部分会褪去那种暗灰色，露出像镜子般发亮的底色来。
在它们不远处，一队衣饰整齐的魔物正从船上走下，中间的那个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罐子。码头上的喧嚣似乎骤然安静了许多。周围许多魔物的目光都转向了那里。
伊兰站在帆船的阴影中，下意识也将视线投向了那里。
“别盯着不属于你的东西看，彼界的来客。你根本不需要它。”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伊兰身后响起：“赶快离开这里吧。”
伊兰猛然回头，看见一个湿淋淋的魔物从虚空之海中爬了上来。它的样貌十分古怪，像是一团正在融化的橙红色肉须，伊兰第一眼竟没找到它的眼睛在哪儿。这魔物的装扮和那些在船舷上爬上爬下的魔物差不多，只是少了腰间的小桶和刷子。它发出粗重的呼吸，嘴里那枚烟斗一样的长刺海螺随之轻响。黑金色的液体在海螺壳里像沸腾一样冒着泡泡。
对方步履不停，快速从伊兰身侧滑过，向船上爬去。
就在这时，船下响起了惨叫。那队刚从船上走下的魔物忽然击杀了身边的围观者。可是更多的魔物仍然虎视眈眈地盯着它们手里的东西。
“星之水……”
伊兰听见了窃窃私语声。
他毫不犹豫地跟上了那个叼烟斗的魔物：“我需要那个，星之水。”
“你不需要。”对方斩钉截铁道：“回去吧。随便到哪儿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可以支付代价。”伊兰裹紧了斗篷。自从在那辆奇怪的马车上咬了他一口后，斗篷就没了声息。在意识的深处，他能感觉到维赫图的火焰此刻忽明忽暗，正在黑风之中猛烈而艰难地摇晃着。
眼前的魔物没有回头。随着登船，它的身体不再是那种融化的状态，肉须也一根根清晰灵活起来——看上去像是成团的橙色海草生长在了一起，共同组成了一具身体。
察觉到它的经过，船上那些正在忙碌的魔物纷纷向它行礼，并对伊兰投以奇怪的目光。它们看起来似乎都不成样子，有的肢体残缺，有的几近融化。星光森冷，伊兰能在它们身上闻到火焰将熄的味道。
“把斗篷拉好。”叼着海螺的魔物烦躁地瞥了一眼码头，就像有谁在那里盯着它一样：“你要是在这里被撕碎了可不是我的过错。”说着走进了船长室。
伊兰紧追不舍：“我可以支付……”
“代价？”捕星船的船长终于转过身来，两只小小的黑眼睛从肉须后面盯着伊兰：“不，你身上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你甚至都还没说你们到底要什么。”
船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可知道星之水是什么？”
“我只知道它能让黑暗之子们免于熄灭。”伊兰迟疑了一下。
“准确来说，是让那些强大的黑暗之子们免于熄灭。弱者的火碰到星之水，只会彻底消失。”
仿佛看出了伊兰的困惑，它继续道：“一点烛火能照亮黑暗，熊熊烈焰却只能带来毁灭。对弱小的存在来说，星之水就是烈焰。”
这个道理伊兰明白，但他仍然有很多疑问。船长悠悠到：“你肯定想问星之水究竟是什么。那是遥不可及的星辰偶然投在虚空之海上的倒影。我们用融化的水晶制成网，航行在能吞没一切的虚空之海上，就是为了捕捉那踪迹不定的倒影。”
眼见伊兰若有所思，它叹了口气：“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工作。那无数的星星看上去很近，简直伸手就能碰到，是不是？你以为它们将光辉仁慈地洒落，照亮了这里？不不不，那不过是虚空之海的假象——真正的它们遥不可及。当你航行在虚空之海中，会发现那里除了黑暗几乎什么都没有。有时直到船上所有的火都熄灭，我们也见不到一颗星星，遑论它们的倒影。”
“每一滴星之水都意味着巨大的代价。没错，在捕星船上工作的都是些小角色。但没有我们，就没有星之水。捕星者向虚空之海支付了代价，方能得到此物；而那些高位者想要延续自己的存在，自然也要向我们这些捕星者支付代价。”
“什么代价？”伊兰追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捕星船能航行在虚空之海上么？因为这船有索盖洛身躯的一部分。”
伊兰想说什么，船长打断了他：“你这副身体对我们来说可没什么用。”
“这不是唯一的办法吧？”伊兰皱眉。
“当然不是。”船长的肉须探出，指向窗外一个几近融化，看不出形状的魔物：“它让血肉的塑造者帕什普殿下给它的姐妹一副躯体。”肉须又指向另一个没有面孔的魔物：“它让万奴之主奥米斯达亚还它的母亲自由……”
伊兰立刻明白了：“你们以星之水为条件，和那些魔神……高位者达成契约。”
船长毫无感情地笑了：“你是想说你也可以与我们订立契约是么？不，你不能。”它伸出一根肉须，指了指伊兰：“因为你早已与比我们更高位的存在产生了牢不可破的纽带。”
伊兰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我不明白……”
“如果你与对方血脉相连，我们就不能索要你的血；如果你与对方分享生命，我们就不能索要你的命……你笑什么？”
视线猛然间有些模糊，伊兰努力眨了眨眼：“不……没什么。”
“总之，你的身体对我们来说毫无价值，你的契约对我们而言也没有意义。”船长不耐烦道：“所以告诉我，你能用什么来交换星之水呢？”
伊兰抬起头，毫不犹豫道：“我的火。”
船长似乎愣了一下。
“我的火。”伊兰重复道：“这不是所有黑暗之子的渴望么？”
“捕星者与其他黑暗之子不同。”船长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在这里工作的家伙们需要的不是火，而是对它们来说远比火更重要的东西……”
伊兰只是安静地看着它：“是不需要，还是不能要？”
船长烦躁道：“别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捕星者身上有契约，绝不能碰触火……违背契约的代价是我们没法承受的……”
伊兰眼中的光黯淡下去：“那么，桥港还有其他能获得星之水的地方么？”
“你只能从拿到星之水的家伙那里抢……”
伊兰转身就走。
“等一等！”船长忽然道。
伊兰停下了脚步。
“也许……你的火并非全无用处。”迟疑半晌，它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但你得保证一件事。”
“什么事？”伊兰转身，盯着它的眼睛。
船长小心地探头看了看窗外，伸出一根肉须拉住了伊兰的胳膊：“到这儿来……”
他带伊兰走下了一条窄窄的楼梯。
船长室下方的舱室里，几个魔物拿着仪器之类的东西在那里测量着什么，无数怪异的镜子都从打开的窗户里指向星空。一个背上生满手的魔物正在满桌的羊皮纸里疯狂记录。
船长脚步不停，继续向下走去。甲板下的每一层都各有不同。伊兰看见了烧熔水晶石的炉子，未织完的捕星网，热气腾腾的厨房，听见了劳作的捕星者们在尖笑在痛骂着那些他闻所未闻的存在……
但越是往下，一切就越寂静幽暗。当舱壁由木头和金属变成了扭曲而令人不适的岩石时，空气中只剩下了船长的肉须在地面上滑过的声音。影子在凹凸不平的苍白四壁边缘来回投射，仿若一片荆棘丛。
昏暗与寒冷似乎让毛茸茸的影子斗篷从沉眠中醒了过来。伊兰又开始感到它在咬自己，甚至虚弱地拖行在地上，试图阻止伊兰的前进。伊兰安抚地摸了摸它，却没有停下脚步。
在森冷潮湿的狭窄走廊尽头，有一扇石门，那些影子最终汇聚在了一起，组成了落在石门上的黑色星星。
船长的肉须碰了碰那颗黑色的星星，同样黑做一团的液体淌落，在空气中扭曲，化作了一个黑色的小罐子。它把罐子递给伊兰，打开了门，露出了那个被黑暗充斥，没有丝毫光亮的房间：“这就是我们存放星之水的地方。”
“我什么都看不到。”伊兰坦言。
“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船长严肃道：“听着，当你走进去，我会关上门，然后你要想办法照亮这个房间。明白么？”肉须蠕动，它将一把黑水晶匕首塞到了伊兰手里：“现在你得向我保证一件事。”
伊兰接过匕首：“什么事？”
“你是自愿这样做的。”它一字一顿道：“没有契约，出于自愿。这一切与捕星船无关，我们是被迫的。”它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伊兰身上的斗篷，强调道：“尤其是当游祭者向你问起的时候。”
伊兰皱眉：“游祭者，可是……”
房间内的黑暗似乎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动起来。船长慌慌张张地把伊兰往里一推：“记住，你是自愿的！”
影子立刻从伊兰身上扑出，竭力拉着伊兰逃脱，可它实在太过虚弱，直接被重重关上的石门拍了回来。
一切陷入了黑暗。
罐子脱手而去，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伊兰站在黑暗之中，下意识去抚摸影子的斗篷。可奇怪的是，他只摸到了自己布满咬痕的皮肤——影子斗篷和衣服都不见了。
他浑身赤裸，孤独地漂浮在黑暗之中，手中只剩那把匕首。
伊兰深吸一口气，试图让意识蔓延出去。四周空空当当，他能感知到的唯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在空气中绘下符文，可不论怎样尝试，光亮都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出现。周围静得可怕，连呼吸和心跳都听不见。
伊兰沉思了起来，魔物们口中关于火的一切在他心中掠过。最后他想起了自己曾问过维赫图的话：我的火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维赫图是怎么回答的呢……他没有回答，只说了“人类的躯壳包裹着你”。
肉体自然包裹着灵魂。那么只有在肉体遭到破坏时，灵魂才会露出来。在魔法的世界里，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伊兰摸索着划破了手腕，温热的血流了出来。他立刻试着以血绘下符文。火星在黑暗中亮起，片刻后又消失了。
照亮整个房间。
伊兰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举起匕首，这一次对准的是自己的心口。
炽热的液体涌出，可那却不是红色的血。伊兰看见光辉流淌过自己身体，在空气中融化漂浮，仿佛将黑暗烧出了一个光亮的洞来。
无数水晶织成的网悬挂在这个洞里，有些落在光亮中，有些隐没在黑暗里，每一张网中都似乎沉沉地坠着什么东西。
黑色的罐子漂浮在离伊兰最近的一张网下方，正在网的下坠之处承接着什么。
他听见了清脆的滴答声。
可惜还来不及高兴，寒冷和剧痛就开始从胸口向全身蔓延。伴着那光辉的涌出，他的生命也在飞速流逝。世界开始震颤，而他在这种震颤中摇摇欲坠。死亡的气息逐渐逼近，就在包围他的黑暗之中。
视野越发模糊。伊兰在沉重的下坠感中忽然听到了一声惊雷般的咆哮。
他身后有什么东西似乎轰然坍塌，那数不尽的网也随之消失。影子破门而入，他冰冷沉重的胸口忽然一轻。
温暖柔软的影子飞快地包裹了他。而在影子的中心，是一团蓝色的光。
“星之水……”伊兰哑声道。
维赫图没有说话。影子风暴般呼啸而过，黑暗转眼已在身后。
他们站在走廊上，地上全是石门坍塌落下的石块。
船长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身上的肉须像刺猬一样全竖了起来：“你是怎么进来的……这里可是捕星船……”
沾血的匕首从影子中浮现，倏然刺破空气，当地一声钉在它身后的石壁上，而后又像融化一般消失了。
“影之主……”船长后退了一步：“等一等，这位殿下……他是自愿的……”
“他当然是自愿的。”维赫图的声音有种冰冷的愤怒：“否则你以为自己还能开口讲话么？”
他用斗篷裹紧摇摇欲坠的伊兰，旋风般地冲了过去。
周围的一切都在急速后退，伊兰在飞翔与旋转中感到眩晕。甲板和船帆远去，冷风与星光从他们身侧不断掠过。属于桥港的喧嚣声又回来了。
伊兰闭上了眼睛。
当他从模糊的梦境中再次苏醒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毛茸茸的黑色耳朵。
维赫图趴在他身边沉睡，脸色仍是那样苍白。燃火的吊灯在低矮却艳丽的金色棚顶轻摇，他的身体蜷缩在伊兰床边，尾巴从斗篷中延伸出来，与身下如水般微微荡漾的影子几乎融为一体。
就像从前的许多个日夜，纽赫趴在伊兰身边时一样。
伊兰凝望许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柔软的耳朵。
耳朵动起来。维赫图皱了皱眉头，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伊兰笑了。
维赫图似乎想猛地起身，可却差点跌倒在伊兰身上。吊灯猛烈摇晃，影子慢吞吞地爬上去抓住了灯，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虚弱而羞恼地低头看着伊兰：“笑什么？你差点儿没命了……”
伊兰看向自己的胸口。指星坠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挂在了胸前，正在莹莹发光。他解开衣服，在胸前摸到了伤口，和覆盖在伤口上的，毛茸茸的一小片影子。
果然啊。伊兰心中道。捕星者说的都是真的。
维赫图板着脸，眼睛也落在了伊兰的伤口上：“我眼下只能这么做……”他强调道：“你差点没命了！你的一切都属于我，我绝不允许……”
“与其说是属于，不如说是相连吧。”伊兰抬起头：“我们之间存在纽带。”
维赫图沉了脸：“没错，因为你是我的。”他的目光落在了指星坠上，声音低下去：“你只是运气好罢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伊兰平静道：“你我之间存在纽带，我又动用过禁术……我的灵魂已与黑暗相连。越过边界的人类，哪怕被捅穿心脏也不一定会死。还记得乃托之藤上的那个旅店老板么？他和我们说话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但仍然活着……”
维赫图看上去气坏了：“你现在还能讲话是因为有那个东西！”他指着指星坠：“因为那里有……”话音未落，一阵风从窗外吹来。魔神眉头皱起，冷汗再度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伊兰能感觉到他的火焰正在风中摇晃：“星之水呢？”
“我不需要那玩意儿。”维赫图生硬道：“我……”
“你要是熄灭了，我接下来会属于谁呢？”伊兰用有些诱惑的声音道：“嗯，这里的家伙好像都很渴望我……你看到了他们追在我身后流口水的样子了吧，毕竟影子的斗篷是你的一部分……”
维赫图看上去想扑过来咬伊兰一口。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黑色的罐子从影子中浮了起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东西。
“是太少了么？”伊兰叹了口气：“如果你来得晚一点……”
“你用一袋黄金换了面包。”维赫图打断了他的话：“如果用人类的说法来解释这件事的话。”
“但黄金不能吃，面包却能救下快要饿死的人。”伊兰看着维赫图的低垂的耳朵：“你在难过些什么？”
“我才没有！”维赫图立刻否认。他拿过那个罐子，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我只是不喜欢这东西。”
“害怕了？”伊兰调侃道。
维赫图抬起头，深邃的苍蓝色眼睛看得伊兰心头一跳。
“确实。”魔神轻声道：“我怕我喝下它，你会又一次抛下我离开。”
影子从维赫图身下延伸出去，围绕着伊兰与他自己，刻下了一圈纯白的符文。几条白铁锁链从符文中伸出来，牢牢地锁住了伊兰的手脚。
维赫图轻轻拉了拉锁链，苍蓝色的眼睛就像一团燃烧的寒冰：“这样才好，这样你就不会抛下我了……”
罐子在魔神手心中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液体，中心有光亮不断闪烁。维赫图痴迷地盯了伊兰半晌，终于张开嘴，把它一口吞了下去。
紧接着他便好像遭受了重击那般痛苦地蜷缩了起来。影子骤缩，全部消失了。魔神再次回到了旅店时的那副半人半兽的模样。
他倒在了伊兰身前，血顺着被咬破的嘴唇淌了下来。
苍蓝色的火焰似乎被那团黑色的液体浇灭了，只剩微小的火苗在黑暗中闪动。
伊兰顾不得其他，伸手抱住了他。
没想到维赫图那不似人形的手一把攥住了伊兰的手腕：“你休想离开……”
伊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那么狰狞，却让伊兰想起了最初因为受伤而恐惧哀嚎的长耳朵。
“我几时说过要离开了？”他低下头，吻了吻维赫图的眉心：“顺便说，我不喜欢这玩意儿。”
指星坠微闪，白铁链子就如同碰到了火焰的雪花那样破碎消失了。伊兰轻轻揉了揉维赫图的耳朵：“别害怕，纽赫。”
“我不是纽赫……”维赫图奄奄一息道：“我是维赫图……”
“嗯，维赫图。”伊兰再次吻了吻他：“安心吧，我不会离开。”

第29章 纽带
吊灯在他们头顶摇晃，将相拥的影子投在绘满暗金色火焰花纹的墙壁上，灯上的火焰在摇晃中倏然熄灭。影子也在颤抖中失去了形状，变成了几乎充斥了大半个房间的黑暗。
来自虚空之海的厉风穿窗而入。伊兰挥手，窗子合上，把桥港那迷幻的灯火隔绝在了外面。
苍蓝色的火苗蜷缩在黑暗中，没有重新燃起，却也没有熄灭。伊兰摘下指星坠，它悬浮在黯淡的火苗之上，投下一道不甚明亮，却带着暖意的光。
闭上眼睛，伊兰感到自己在黑暗中变得很小，很轻盈。蓝色的火苗在他下方颤抖，他在指星坠的光束中落下去，捧起了它。
小小的火苗仿如苏醒般挣扎着燃烧起来，温暖的火焰贪婪而眷恋地将伊兰吞没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夜空黯淡，诸星隐没。他在黑暗之中飘荡。越往深处而去，越是发现此地了无生机，只有混沌，绝望，痛苦与死亡。不知不觉间，他所经之处已再不能像最初那般轻易燃起火，他也许久未见万物在光亮之中恣意生长的的模样了。
他已飞了太久，飞得太远，远至再也感觉不到星之圣树的存在。寒冷和疲惫让飞翔变得困难，他渐渐坠落，落在了无垠的寒冷深处。无数形态各异的尸骸在幽暗的坚冰中沉默着注视着他——那都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伊兰凝视它们，它们的身体与伊兰全然不同，看上去却很适合眼前的世界。于是伊兰也试着改变自己的形态。
果然，他发现自己又可以动了。他的身体不断变幻，最终找到了一种最舒适有力的样貌。他在黑暗之中轻盈地奔跑起来，将闪光的印记留在冰封的空间之中。
渐渐的，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他回过头，在黑暗深处看见了一双紧盯着自己的苍蓝色的眼睛。
在这个世界里，这样的存在不多，却也不少。它们是被点燃的黑暗，可也仍然是这庞大黑暗的一部分。这些无可名状之物时常哀嚎着追在他身后，逡巡，徘徊，用贪婪的眼睛望着他。
但那团毛茸茸的黑东西又有些不同，不仅仅是因为它永远无声无息。他记得它，在遥远的记忆里。他在它身上嗅到了自己的气息。于是他停下了脚步。
它小心翼翼地靠近，化作他的模样，开始爬上他的身体，像影子覆盖下来那样。这碰触无声而柔软，让他有些喜悦，又有些好奇。他蹭了蹭它。它停下来，似乎在迟疑什么。然而下一刻，它冲他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了下来。
它的利齿在他身上穿过，什么都没留下。它呆住了。他却并不在意。他碰触它，它是那么柔软和奇妙。但旅途仍要继续。
他在它身上体验了片刻温度后，将它轻轻抖落，想要继续向前，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无数从黑暗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包围了——不是它这样的小东西，而是远比它更黑暗，更庞然的存在。
毛茸茸的影子在地上哀嚎起来。它那么弱小，轻易就被这些黑暗的触手撕裂和吞噬了。他本可以冲破这黑暗离开，但他听见了它凄惨的尖叫。
他回身探向它，然后感到冰冷的黑暗穿透了自己。但他仍然从那些疯狂涌动的黑暗中找到了它。它几乎被吞噬殆尽，只剩下毛茸茸的一小团。他叼着这个小东西，在黑暗与寒冷中疾速奔跑，穿透一层又一层的坚冰，很快就把那些暗之心的触手甩在了身后。
但新的身体也在渐渐失去力气。最后，在冰封的湖面中心，他再次见到了天空。可他已经再也无法迈出一步了。他的躯体向四周延伸，试图找到一个新的形态维持自我，但对世界的感知却渐渐缩小，最终只剩下星之圣树光明的倒影中在意识深处摇晃。
他便以那姿态继续存在。
那是段漫长而安静的时光，在大多数时候。而黑暗偶尔也会像潮水般袭来。他无法离开，也没能被吞噬，只是感到自己在一次次地冲刷里逐渐衰弱。
无数黑暗中的东西来了又去，唯有那个小家伙一直在他身边，懵懵懂懂，依依不离。它一点一滴吃下他被黑暗袭击后散落的光，然后开始吞噬黑暗中那些与它相似的存在。不知不觉间，它与那些黑暗中的庞然之物已别无二致，甚至比它们更凶残，更可怖。
它总是用苍蓝色的眼睛望着他，那目光时而困惑，时而贪婪，时而依恋，时而安心。它蹭着他，啃咬着他，偎依着他也覆盖着他。它呢喃，咆哮，低吟和轻哼。
它渴望回应。
他很想回应，但无法做到。他的意识逐渐微弱，在又一次被无尽的黑暗包围时，他感到自己被一股难以挣脱的力量裹挟而去。
他听到了绝望的哀嚎。那哀嚎无疑属于它。它明明已是异常可怖的存在，在那一刻却仿佛又变回了曾经那团惊慌失措的毛球。
他离它而去，仅存的微弱意识在世界的漩涡之中飘荡。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又来自何方。在漫长得已无法感知的时间之后，他在某处混沌温暖中停止飘飞，重新获得了形体。
这形体无比沉重和孱弱，他从温暖之中坠落，落于寒冷，坚硬，湿粘与血腥。
迎接他的是充满恐惧的尖叫，哭声和低语。他被匆匆放在了寂静之中。
他在寂静之中睁开眼睛，重新看见了星空，看见了大地，看见了影子与火焰。生灵与死灵，已灭和不灭，构成了他眼前的世界。
他痴迷地看着，直到充满恐惧的窸窣声打破了寂静。火焰与影子开始摇晃，开始上升，淹没了大地与天空。他听见了颤抖而疯狂的祈祷：“……黑暗中的众君主啊，真实的神明，请在此接纳吾等的奉献……享用吧，享用这与众不同的婴孩……请享用吧，请满足吧，请不要将灾厄带至此地……”
黑暗中渐渐传来兴奋的怪笑和絮语。
“就是那个……”那些黑暗的身影狂热道：“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人类居然把它献给了我们……”它们焦灼而贪婪地徘徊在黑暗中，却似乎不敢上前：“太烫了，太亮了，它会烧毁我们……去叫那个家伙来，那个只知道哀嚎的蠢货……”
“它来了，它来了……”
“哦可怜的家伙，看吧，就在那儿，你要找的……”
“去吧，去吧，只有你能碰触它……吞下它，去吞下，它便再也不会离开你……”
火焰和烟尘已遮蔽了一切，疼痛淹没了他。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咆哮，火焰似乎被狂风卷起。他看见一团有着苍蓝色眼睛的影子惊慌失措地窜到自己身边，一口咬住了自己。
尖叫，怪笑，恐惧和懊恼的呼喊都很远了。火焰也远去了。他再次飞翔起来，从天空看向大地。
他看见一个没有四肢的小小身躯被影子掳入黑暗，在烟尘与火焰中留下长长的，银色的血迹。
绝望的哀嚎在黑暗深处回响，世界的意识再次吞没了他。
他又一次下坠，在混沌中穿过血肉组成的狭窄通道。他再次睁眼，看见天地，看见万物。
他知道自己是名为人类的存在。这世上有无数的人类，他身在其中，是卑微众生的一员。
这个世界美丽又丑陋，温柔少而残酷多。他听，他看，他感受，他祈祷。
他为这个世界祈祷，尽管这祈祷无人聆听——人们听不见他的声音，因为他是个哑巴。
但他仍会祈祷。祈祷，祈祷，独自一人祈祷。祈祷是他的生活。他怜悯，他施予，他祝福，他祈祷。
于是人们认定他敬奉神。
这是一位僧侣。人们这样说。可僧侣们只在金碧辉煌的庙宇中祈祷。他不是，他游走于寂静的荒野，昏暗的墓地和满是疫病的村落。他祈祷，祝福，驱散恐惧，带去希望。
没有谁告诉他如何做到那些事，他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样做。
这是一位苦修者。人们又这样说。神眷顾他，他代行神的慈悯。
他并不知道人们口中的神是什么，他的意识深处只有一棵光辉灿烂的树，树上挂满星星。那是他唯一的指引，令他怀念，令他平静。有时，他想要询问，也想要诉说。可他做不到。他是个不识字的哑巴。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生活。直到有一天，穿红袍的僧侣找到了他。
我们共沐在真神的荣光下，是彼此的手足。僧侣说。我们知晓你的愿望，白金色的苦修者啊，那也是我们共同的愿望。跟我们走吧。
他摇头，他拒绝，可僧侣们视而不见。
苦修者亦是僧侣，虔敬者都是我们的一员。僧侣们这样说。我们需要你，神迹者。
他们带他去了遥远的地方。那里没有人类，比荒野更荒凉，比迷梦更迷离。太阳再未出现，连星星也罕见。非人非兽之物四处游荡，有时像神，有时像魔。
但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他点亮篝火，让火焰在黑暗中燃烧。这就是他唯一要做，也唯一能做的事。
僧侣们带他进入了那里，却并不总能和他一起离开。最后一次返回时，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蓝眼睛的黑东西。
他在埋葬逝者的时候遇见了它，从此再不能甩脱它。他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却也不在意。它美丽的苍蓝色眼睛常常让他想起那些模糊不清的梦境。
他在心里叫它维赫图——那是苍蓝色的意思。
它成了他唯一的陪伴，在长夜中现身，和他同样不发一言。它的依恋显而易见，他的心为此感到安宁。他知道它是不会被人类理解和接纳的存在，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明白自己与僧侣们的愿望并不相同，明白自己的祈祷并非向着某位“真神”。他都明白，所以他也知晓了自己的命运。
但它不明白。它不肯与他分离。带斧的僧侣到来的时候，他只得用伤害来保护它。他没能来得及与它好好告别。
僧侣们说他有罪，异端的罪，叛神的罪。他无法为自己辩护，亦无法发出呐喊。
他被火光静静吞没，回到世界的漩涡之中。圣树的倒影早已消失，混沌充斥着他的意识，伴随他再次走过那血肉的通道。
他在圣堂出生，与诸多孩童一起由圣职者抚养长大。他是代行神迹之人，是星辰教团最锋利的剑。他在人间和地狱行走，虔诚且无畏。
伴随着岁月的流逝，这虔诚里却渐渐生出了疑问，忧惧也在无畏中浮现。它便在这时出现了。
那是个有着苍蓝色眼睛的魔神。它从影子中来，有时是孩童，有时是老妪。有时是蓝眼睛的美人，有时是危险的野兽。
他并不讨厌它。他喜欢它眼睛的颜色，那让他感到一种亲切的怀念。事实上，他也并不厌憎那些魔物，尽管斩杀与封印是他的职责。
他仍然挥剑，仍然祈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然改变。
它知晓他的疲惫，知晓他的疑惑，知晓他的痛楚与悲伤。
在圣城摇摇欲坠的大封印之下，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知晓更能给人安慰了。它来自黑暗，却为他驱散了比黑暗更可怖的东西——孤独。
于是他明白了为何人类总会被魔物引诱。
理所当然，所有被引诱的人都会面临选择。只是他在与它相遇之前，就早已作出了选择。
审判塔下摇摇欲坠的大封印需要一件力量足够强大的圣器。否则从地狱涌出的魔物会肆虐人间。而教廷除他之外，没有第二颗“寒星”了。
如果牺牲是一种必然，早一些或者晚一些，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很累了，并不想再为谁挥剑。但他仍然愿意成为后继者手中的指星坠，陪伴他们穿越那些永远无法散尽的迷雾。
唯一的问题是，他是一个神迹者，这个没有什么能杀死他，除非那凶器来自黑暗。
他很自然想到了它。
他呼唤它。它便从黑暗中出现，苍蓝色的眼睛像清水洗过的宝石一样闪闪发亮：你终于考虑清楚了么。
他坦然直视它的眼睛。给我一把影子的匕首，他对它道，让我为这沉重的责任做个了结，然后我会和你一起，离开这里。
它仔仔细细地嗅了嗅他：你没有说谎，可这似乎也不是你真正的愿望。
他笑了。这当然不是，因为他真正的愿望是它啊。
它似乎察觉到了，眼中的迟疑一扫而光。我等你，它说，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它消失了，他拿着那把匕首，顺着审判塔螺旋状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向下，走向那个摇摇欲坠的大封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他心中清楚，这仍旧是一个谎言。若论狡猾与残酷，他比它更像一个魔物。
但无论如何，这一切都结束了。
绝望的咆哮声在黑暗深处回荡。他向着那深渊走去，却感到自己走向了世界深处。他的意识在痛楚中变得更混沌，更微弱，更模糊……
直到一片光亮洒落在黑暗中，照亮了伊兰的脸。他在混沌中颠簸，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心口仍残留着那种难以置信的剧痛，仿佛刚刚被利刃刺穿过一般。
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却感受到了一阵熟悉的温暖柔软。
伊兰怔然望着眼前。是纽赫，纽赫就在他怀中。灰白色的牧狼静静沉睡着，腰背上缠满了绷带。
伊兰难以置信地伸手抚摸它，胸口冷不丁一阵濡湿。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胸前的绷带。
他在粼粼的马车声中静默良久，回头推开了窗子，晨风与朝晖一同倾泻而入。窗外，星辰教团长长的车队正穿过绿色原野上的缎带大道，地平线上已能望见皇城那巍峨的钟楼。
又一次噩梦般的漫长任务结束了，他们从帝国南境的首府诗尼萨归来。纽赫伤得不轻，幸而还活着。伊兰轻轻抚摸它的脖子，它起伏的呼吸吹散了他心中混沌的痛楚。
他低头亲吻它。它在半梦半醒间发出小小的呜咽声，缓缓睁开了苍蓝色的眼睛。
“还疼么？”伊兰的手覆上它的伤处，微光包围了那里。纽赫扭头舔了舔他的手，慢吞吞地站起来，蹭了蹭伊兰的胸口。
伊兰抱住了它，就好像几辈子都没抱过它了那样：“天呐，你是不是又长大了……我不记得自己会施膨大魔法啊……真希望那只是你的毛……好了，不要牵动伤口啊，我是说你的伤口……”
纽赫抬头，依恋地舔他的脖子和面颊，喉咙里发出些撒娇的声音。鉴于它已不再是一个小毛团了，这猛烈的撒娇多少让伊兰感到有些苦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只想紧紧抱住它。
他靠在它的脖子上，轻轻抚摸它，听着它有力心跳，感受着那湿润的呼吸。混沌与痛楚渐渐淡去，他沉浸在久违的安心与平静中。
直至路边石柱上金色的羽纹绸带在余光中闪过。
他记起来了，今天是圣显之日。

第30章 角落
地图上的皇城基路纳好像一颗心脏，暮洗河则是这颗心脏的动脉。圣城在皇都的西北角，既是这颗心脏的一部分，又全然独立于这颗心藏。绘图师们总是悄悄说，圣城像一顶斜戴的王冠；而穿过圣城，在皇城内一分为二的暮洗河则好似一把将王冠钉在心脏上的双叉戟。
伊兰不在乎河流在地图上像什么。他只知道圣显之日入城朝圣的外乡人太多，城外的桥上必定拥挤不堪。星辰教团的车队只能沿着缎带大道继续前行，从皇城西南的远望城门进入，穿过小半个皇都，才能带着他们这些风尘仆仆的旅人回到大圣堂脚下。
不过这于他来说倒是个方便。纽赫需要补充营养，他正好可以顺路去一趟屠夫那里。
朝圣的节日，清早城中已经相当热闹。教团的车队缓慢穿过熙攘的长街，很快就被人流与车流冲得七零八落。
伊兰听着火漆在车外抱怨，说团长非让大伙把羽纹遮起来，辛苦封印了那么大的魔物回来，连一声钦佩的欢呼都听不到。年长的圣骑士重剑安慰他，说若非如此，只怕直到天黑他们也走不到圣城，必会错过圣显之日的圣仪和礼宴。吹号人语声嘲讽，说你居然还想要欢呼，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没见白星和他的猎犬差点把命丢了么。
火漆冷笑，说那家伙可死不了，虽说大家都是神迹者，可神显然对他宠爱得过了头。天上那位真神是个色鬼也说不定……
执事的声音恭恭敬敬地打断了这狂悖之言：“诸位大人，我们马上要经过赦罪广场了。”
那是处决死囚的地方。皇城有三处刑场，只有此处会公开展示酷刑。神有仁慈，神亦有残酷，但神永远是宽容的——只要有罪者接受了惩罚，神便赦免其罪。这便是广场名字的由来。
火漆不屑地冷哼一声，终究闭上了嘴。
伊兰在窗帘的缝隙里远远望见了广场上的刑台。黑色的火刑柱很高，像一把插在大地上的长枪。风把帘子微微掀起，城市混乱的味道里，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腐血气息。
纽赫鼻子微微动了动，没有把脑袋从伊兰膝盖上抬起来。它总是很安静，似乎少有东西能唤起它的兴趣。但当伊兰碰触它时，它亮晶晶的眼睛立刻看向了伊兰。
“我要离开一会儿。”伊兰用拇指揉了揉它的脸，声音轻如耳语：“弄点好吃的给你……不，我很快就回来，你不能跟着我。今天是圣显日，我得去参加观显仪式，还有礼宴……”
纽赫看上去有点失望，可仍然轻轻蹭了蹭伊兰的手。
伊兰抚摸它的后颈：“马车会把你带回圣城的，好好休息，等我回来。”说完，他披上灰色的外袍，拉起了兜帽，悄悄打开了车门。
车门外是个骑马的年轻执事。看见伊兰，他微微张大了嘴。伊兰把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唇语道：“我要离开一会儿。”
执事还未待发话，他便抬手轻轻按在了对方唇上：“你什么都没看到。”伊兰瞥了一眼马车前后：前方年长的执事们和其他神迹者正努力在人流与车流中行进，而后方的教团队伍早就被不知道挤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冲那满脸通红的小执事微微一笑，轻巧地跃出马车，走入人流：“帮我把车门关好哦。”
圣显之日是朝圣之日，亦是欢庆之日，整座城市喜气洋洋。皇城和圣城的历史几乎一样漫长，连街边用于拴马的石桩上都刻着古老的符文。人们会理所当然地把那些无从辨认的符文认定是祝福和保护，可伊兰知道，那大多数时候只是一种误解。
赦罪广场的石砖上不可能刻着祝福，下河两岸的系揽桩上同样没有。可是人们仍然这样相信着，存在符文的地方都系满了金色的羽纹布带。城中的男女老少们手持鲜花和金币，向洒满阳光的圣堂和宫殿涌去，祈祷能在这真神显身之日，获得祝福。
伊兰穿过人群，向着避火院后方的下河河岸走去。街上人还是很多，但至少没有那么拥挤不堪了。转过街角，从坡道上俯瞰，只见五颜六色几乎填满了河面。 运送新鲜芦笋，芜菁和菠菜的尖头船在河中小心翼翼地避让彼此。撑船而来的卖花人一边整理鲜花，一边和岸上买花的妇人们讨价还价，那些破损和挤烂的花就被随手丢进了河中，与不慎滚落的青椒和萝卜一同随波飘逐，流入一座座桥下的阴影中，并在那里消失不见。并非真的不见——它们会出现在捞河人的晚餐桌上。
暮洗河在圣灵安息山下一分为二，清澈些的那条支流环抱皇宫，从贵族与清修者的聚集之处流向学者与骑士生活的地方——它被称为上河；而水流略微发暗的这条，则蜿蜒穿过南面的大半个皇城，被称为下河。
下河是属于平民的河流。朝圣之日，这里的石桥上同样系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黄布带。伊兰走下坡道，沿着河岸向着赦罪广场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看着那些布带颜色逐渐晦暗，材质也越发陈旧。
当脚下的石砖变成石块时，伊兰知道自己找对了路。
他站在悲鸣桥旁，转头看向身侧空无一人的面包石长街。这无名街道的尽头正是赦罪广场上那根高高的火刑柱。它再次出现在了伊兰的视线中，在灰色的高墙缝隙间笔直矗立，将窄窄的天空一分为二，好似一道蓝色大门的缝隙。
伊兰不清楚死刑犯的灵魂是否会穿过那扇门。他只知道那些遗骸会经由这条路穿过悲鸣桥，被送往缄默之院。
而这条路也是去往赭袍区的必经之路。
穿过悲鸣桥，空气好像都骤然冷了几分。桥下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河畔纯白色的缄默之院大门紧闭，死寂一如其名。
节日会阻挡死神的脚步么？伊兰可不这么认为。只是在欢庆的节日，人们似乎总是避免与死亡产生什么联系。
缄默之院的对面，是忏悔堂古老而森冷的高墙。伊兰经过时，能感到墙顶的窄窗有视线投下。那视线想必来自在忏悔堂中寻求指引的迷惘者——他们曾经都是圣职者，因为种种原因精神陷入了疯狂与错乱。教廷认为这是信仰迷惘的缘故，唯有不断真心忏悔才能重获理智。这些可怜人没有背叛神，但也无法再侍奉神，于是便被送到了这里，日日所望，无非只有火刑柱，悲鸣桥，以及这条连接着火刑柱与缄默之院的道路罢了。
越是往前走，赭红色的泥泞就越多。建筑不再规整，而是变得拥挤破败，摇摇欲坠。周围再次变得嘈杂，而空气也随之污浊。阳光穿过层层旧布与麻线编织的棚网落在伊兰身上，晦暗如尘。
吵闹与混乱中没有什么祝福的声音，倒是夹杂着喊叫，斥骂和尖锐的哭声。醉汉攥着空酒瓶卧倒街边；蓬头垢面的孩童赤脚在街上乱跑；输红了眼的赌徒疯狂拍打着叶牌室的大门，被高大的打手一拳击倒在地……
当伊兰穿过一条窄巷时，几桶粪水从天而降。他停下脚步，些许污秽仍然溅上了长袍衣角。只是这一路过来，他的衣袍下方已满是赭色泥泞，这点污秽落在上头，立刻就看不见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牙齿几乎掉光的老头砰地关上了窗子。路边门洞的阴影中，传来幸灾乐祸的笑声。
污浊的空气里再次飘来了血腥味。伊兰继续向前，走过那些施汤棚，野戏台，私酒坊和桶匠铺，在一间腌食店的对面，终于看见了屠夫的宰牲场。
他踏过污血，在牲畜垂死的尖叫中推开了木栏。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高大的影子在昏暗中忙碌，连头都没有回。
“今天不做生意。”那嘶哑低沉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所有的肉都被贵族老爷们预定了。”
“我不买肉，只要生血，骨头和内脏。”伊兰不以为意：“大前年我也来过的，不过……那时在这里的人好像不是你。”
影子手起刀落，尖叫消失了。屠夫从黑暗中站起来。那是个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有着深棕色的皮肤和一双狭长的金色眼睛：“老巴塔去年死了。”他在血淋淋的围裙上随手抹了一把，将死牛挂上了黑铁架，就好像他只是挂了一只小鹿。血流进木桶，围栏里的牲畜恐惧地喷出鼻息。
“真神垂怜，希望他没受什么罪。”伊兰低声道。
屠夫从围栏里拖出了另一头牛，声音冷漠极了：“今天很忙，你恐怕得等上挺长时间。”
伊兰礼貌道：“没关系，我不会打扰你。”说着，他走到门边，静静地站定了。
门栏外泥泞的小广场上人来人往，看上去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甚至要更萧索安静些。就连圣堂的钟声似乎也传不到这里。一个趾高气扬的胖执事带着两个杂役，正在向街角门房里的老妇人收敬虔税。老人显然拿不出一整枚银币来，正捧着几个铜币苦苦哀求。执事却一把扯下了她门上的驱魔刻片。
伊兰看了片刻，冲那执事道：“喂，收敬虔税的圣事文书呢？”
那执事一愣，随即色厉内荏道：“你是谁，关你什么事？”
伊兰推开木栏，信步走过去：“圣徽也行。你是附近圣堂的执事吧？总得有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对方面色变了。
“赦罪广场离这儿可不远。”伊兰嘴角翘着，眼里却毫无笑意：“忏悔堂也是。说起来，圣显之日，教廷的巡游也会经过这里……”
对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遇上了麻烦。几个人互相望了望，执事向伊兰脚下狠狠唾了一口：“不敬之人，你会下地狱的。”说罢匆匆离开了。
待那几个身影彻底消失，伊兰回头望向旁边的老妇人，却发现对方只是怨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当着他的面，砰地把门关上了。
伊兰叹了口气，回到了宰牲坊。屠夫的声音从阴影中冷冷传来：“没有用。”
“你指什么？”
“她早晚还是会交那笔钱，哪怕第二天就要饿死。”
伊兰望向木栏外，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切敬奉都应当出自信徒的自愿。”
“哈。”屠夫把滚烫的开水淋到死牲身上：“这么说，我也自愿交了三倍的敬虔税。因为我自愿让老爷们在圣日也能吃上牛肉。”
“既然认得贵族老爷，你可以不交那笔钱的，毕竟神根本不知道敬虔税是什么。”伊兰轻嘲：“那原本只是信徒自愿捐赠给圣堂的钱。何况这个区应该早就把那笔税金取消了，非要收的话，也得有教区签发的圣事文书才行。否则可以认定对方是骗子，又或者渎神。”
“你会被那群圣职者送上火刑柱的。”屠夫回以同样的嘲笑。
伊兰很淡地笑了一下，目光停留在了广场对面。十几个涂脂抹粉的暗娼在宰牲场斜对面的巷口用唾沫梳头，等待那些衣着体面，脸色鬼祟的男人把她们带走。圣显之日有诸多禁忌，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可是有的人得活下去。
“我认得你。”屠夫说道。
伊兰回头，看见男人正在昏暗中剥去牛皮。
“几年前那里站着一个快要死了的女人。她在圣日做生意，被执事抓住，要交三倍的敬虔税。是你赶走了执事。”
伊兰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那是个苍白到只能咬破手指，把血涂在唇上好让自己能看起来健康些的女人。死亡的气息笼罩着她，那源自肉体的衰朽，是伊兰的力量所无能为力的事。她上一刻出卖血肉换来的钱，下一刻就要落进一个脑满肠肥的圣职者手里。伊兰阻止了那一切，但得到的却是泪水和咒骂。因为她坚信是伊兰让她无法赎罪。
阴影中的男人剖开牛的肚子，热腾腾的内脏涌了出来：“说真的，你真可笑。明知痛苦是这个世界的底色，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伊兰望着他，影子在昏暗中涌动，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他在那其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像人的气息。但他只是平静而淡漠地回应道：“是啊。”
“不过现在没有执事敢靠近那些人了。”男人古怪地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宰牲场里带着沉沉的回音。
“为什么？”
“因为恐惧。”
伊兰不动声色道：“看来这里有个故事。”
“故事？算不上。不过是从她们身上拿走钱币的人会被诅咒罢了。”
外头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变得很远。伊兰的目光停留在阴影之中：“诅咒也总有个缘由。”
“缘由？好吧……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里人人都知道。”屠夫冷冷道：“从前在那些人中，有个瞎了眼的少女，又或者是少年……谁说得清呢，总归是个畸形的可怜虫。罪人才会被神塞进那么一副身体，是不是？没人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人人都知道它是整条巷子最便宜的，随便给它点什么，就可以对它为所欲为，有时候是一块面包，有时候甚至只是一块烂木头，因为那家伙看不见……当然啦，就是这么个家伙，也是神的子民，也要交敬虔税。”屠夫顿了顿：“直到有一天，收敬虔税的执事突然说要帮助它。它相信了，不是相信某个圣职者突如其来的好心，是相信钱。执事许诺它三枚银币……它在一个圣日消失了，三天后出现在捞河人的网子里，死得像只被屠宰到了一半的小鹿。”
“连缄默之院都对那副遗骸无能为力。又或者只是因为那些做死人生意的家伙没有收到足够的钱，谁又说得清呢。毕竟那些人把它的遗骸里外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银币的影子。”
“总之那家伙死了。”
伊兰看着男人把牛肠子扯出来，轻飘飘地丢进木桶。
“执事变成了司祭。”
“可惜这位司祭大人没能风光太久。在下一个圣日，捞河人又捞上来了一具遗骸。”牲畜的影子伴随着屠夫的动作不停摇晃：“圣徽证明了他的身份。不过这一次缄默之院是真的没办法了。”屠夫咧开嘴：“哪个殓葬人会对一堆腐烂的臭肉有办法？就算那臭肉里嵌着三枚银币。”
“然后在下一个圣日……”屠夫继续慢条斯理道：“捞河人捞上来了一个烧融的大银块。当他以为自己发了大财时，那个银块碎了，里头仍然是一堆腐烂的臭肉，夹着一枚带纹章的宝石戒指。缄默之院的殓葬人在看见遗骸时突然大叫着倒在地上，当场就被自己的工具捅了个对穿，去和那些腐肉作伴了。”
“慢慢的，流言便传开了。据说那团披着圣袍的腐肉许诺了那个可怜虫三枚银币，实际上却把它卖给了另一团腐肉。他们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它，让它像牲畜一样死去了。然后他们自己便也死了，死得还不如牲畜。”屠夫的语声重新低下去。
伊兰猛然想了起来。他听人说起过，赭袍区三年前横死了一位司祭和一位贵族，调查结论说明与魔物无关，但不知为何，那两位葬礼上举行的却是净化仪式，并且始终没能找到凶手。而后据说每一个圣日，都会有类似身份的人死去。可是皇城人口上百万，这些零星的死亡早就被淹没其间了。
他看着黑暗中的男人，再次感受到了某种不属于人类的气息。但魔物怎可能拥有人类的身体，魔物又怎可能被这样凶恶的死亡之影所笼罩？他甚至在血污之中感受到了某种格格不入的洁净。天花板上的破洞投下了一缕模糊的光，隐隐在影子中晃动着。
“你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良久，伊兰慢慢道。
“应得的？”屠夫轻声道：“不不不，怎么会……如果这是惩罚，那这惩罚简直太轻了。如果这是诅咒，那这诅咒同样太无力了。”
“你想要惩罚和诅咒的，不仅仅是他们吧。”伊兰轻轻道：“你的爱人，它为什么那么想要三枚银币？”
屠夫在黑暗中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像泡在血里。那眼睛属于人类，可又绝不是人类的眼睛。
“因为它是世界上最蠢的蠢货。”屠夫嘶哑道：“因为它爱着一滩黑暗中的渣滓。”
“是你杀了他们。”伊兰的嗓子有些发紧，但那并非出于恐惧或者憎恶：“可你要知道，有些边界一旦跨过，就连神也无能为力了……”
“神？”屠夫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无比。他一把扯下牛的心脏，丢在地上：“不，我的世界里没有神，不管是天上的还是地下的，光里的还是影中的。”黑暗在他脚下涌动，有如活物：“那玩意儿就算真的存在，也没有反对这一切，不是么？”
伊兰沉默许久，低声道：“不，神只是……不在乎。”
“神当然不在乎。你们口中的神是这世间最大的渣滓。”屠夫冷笑：“如果可以，我要宰了神，就像我宰掉那些家伙一样。他们亲眼看见自己被一锤锤杂碎，被像牲畜一样开膛破肚……无论多少次，他们脸上那副表情都令我想笑。”
“你确信你在笑么？”伊兰听见了影子的悲鸣，那悲鸣比胸前的伤口还要令他痛楚：“我只看到了泪水……”
“闭嘴。”
“泪水在吞噬你的生命。”伊兰看着男人，他从未见过这样庞大凶恶的死亡，那死亡的阴影伴随着看不见的泪水从男人身上蔓延而出，笼罩着这个低矮，狭小，满是血污的空间。
“你以为我在乎么。”男人轻蔑道。
“但它在乎。”伊兰轻声道：“你所爱的人。”
“我说了，闭嘴！”
“你有好好安葬它么？”伊兰望着男人。
“它在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男人安静下来，带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也不会被任何人骗走了……”
伊兰悲哀地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你是谁，从你踏进这里的那一刻就知道。”男人握着刀：“现在你同样已经知道了一切。”他向伊兰走来，影子在脚下化作利刃：“而今天也是一个圣日。”
灰色的衣袍无风而动，兜帽滑落，伊兰银金色的头发在黑暗之中闪烁着微光。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银色的圣纹在皮肤上缓缓浮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间，影子忽然在伊兰脚下古怪地扭曲起来，死寂深处传来了一声悠长的狼啸。
男人停下了脚步，目光死死盯住了伊兰的影子。半晌，他忽然捂住脸，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原来你，你也根本不信神……”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气息。无声无息，但温暖柔软。伊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纽赫。纽赫的影子和伊兰的影子紧紧连在了一起。
伊兰不知道男人是怎么认出纽赫的，牧狼的确是渎神的存在。但不管有没有纽赫，他对这番指责都无言以对。
对面的影子退去了，屠夫跌坐在地上，抓紧了胸口。凡人的身体无法承受一个如此黑暗的灵魂。愤怒，绝望，疯狂又罪恶……当它们太过沉重，召唤而来的只能是毁灭。而人类肉体的毁灭，无非就是死亡。
眼前的男人快要死了。
但很奇怪，这里仍然没有魔物的气息。
“动手吧。”男人哑声道：“或者让你的影子咬死我。别把我留给那群腐肉。”
“事实上，我已经没有那么做的理由了。你听得见死神的脚步声吧？”伊兰安静地望着他：“你有罪，但你已经得到惩罚了。”
“死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惩罚。”男人喘息着大笑。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笑声微弱下去：“他们说你能看见灵魂，你是唯一能看见灵魂的神迹者。它……在么？”
老旧的天棚上有砖石碎裂，一束更大，更亮的阳光落下来，落在了男人身上。
“一直都在。”伊兰轻柔道：“日安，先生，祝你和你的爱人能再次相聚。”
说罢，他便走出了宰牲坊，纽赫紧紧跟在他身后。

第31章 余晖
伊兰很清楚自己的离开意味着什么。在律法和情感之间，他用沉默作出了选择。
沉默是罪过么？当然是。可神也总是沉默的。
律法总是公正的么？未必。正如神也从不公正。
神不可质疑，所以这些都是很亵渎的念头。正如那个金色眼睛的男人所说，伊兰不信神。
乌瑟琳师父说过，神迹者的存在即是神存在的证明。神存在，可那又怎样呢？
祂就只是存在。祂不在乎。既然如此，祂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同样是很亵渎的念头，一旦说出口，足以让伊兰被关进忏悔堂。
纷乱的思绪被手上温暖的触感打断。是纽赫，纽赫紧贴在他身边，用毛绒绒的大脑袋轻轻蹭着伊兰的手。
他们穿过昏暗僻静的街道，在一条空寂的小巷子里停了下来。伊兰终于转过身，有些无奈地看向仿佛自己影子的纽赫：“你又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牧狼停下脚步，淡定地望着他，肚子却响亮地咕噜了一声。
伊兰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它的脸：“抱歉，我不能在那家店给你买东西吃……”
纽赫好像完全不在乎，它只是眯起眼睛，把脑袋靠在伊兰的手心里。
“你不想和我分开，我知道。”伊兰揉了揉它：“我也不想。不过回来总是有点麻烦的……”他检查了一下纽赫的毛，纽赫的毛总是长得特别快：“又该剪毛了。”
纽赫显然对剪毛这个事也不怎么在意。它安静地任由伊兰检查自己的毛发。这是一个很安宁的时刻，就像平日里它和伊兰在一起时那些安宁的时刻一样。
伊兰笑起来，和它继续往前走去。他在路上找到了另一间宰牲坊。老板嘟囔着圣日宰牲要交三倍敬虔税之类的话，但还是在伊兰的恳求下卖给了他一颗羊心和一挂羊肝。纽赫安静而迅速地把这些东西吃完了。
街上挤满了祈祷的人，那是圣光教团的巡游车队经过。每当有圣水和糕饼被抛洒，人群中便响起一阵狂热凌乱的祷告。许多破衣烂衫的居民在其中推挤，迫不及待地争抢那些糕饼塞进口中。维护秩序的卫兵大声驱赶着他们，而巡游的车队仍在向前。高车上的圣职者戴着无喜无悲的白色面具，看上去比大圣堂的雕像更像雕像。
伊兰总算是在酒市后面搭上了一辆去往圣城方向的空马车。车夫年老昏聩，虽然很为有生意可做而喜悦，却也一路上都在疑惑伊兰为什么明明带着头长毛的驴却不肯骑。纽赫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毛茸茸的大脑袋再次枕上了伊兰的膝盖。
驽马旧车，加上一位双目近眇的老车夫，自然没能让他们赶上教团回圣城的车队。不过原本伊兰也并不在意这些。时已近午，他在离圣城不远的朝圣大道街角叫停了马车，把整个钱袋都塞到了车夫手里。牧狼从车上跳下来，抻了个大大的懒腰。伊兰摸了摸它：“回去等我，这次不许乱跑了。”
纽赫从喉咙深处呼噜了一声，那是虽然答应但有些抱怨的意思。不过它还是认真望了伊兰一眼，而后轻捷地消失在了深巷的阴影中。
星辰大圣堂的钟声遥遥传来。即便隔着高高的围墙，审判塔黑色的塔尖仍然清晰可见。伊兰对仍在愣怔的老车夫说了声真神护佑，然后飞快地走进了朝圣的人流中。
穿过吊桥，走入那围墙，便是圣城了。甫一进入，皇城的喧嚣全部被挡在了围墙之外。
还没走出多远，几个卫兵就紧张兮兮地拦住了伊兰——他头戴兜帽，灰色的长袍下沾满了带着血腥气的污泥，身上既无花束也无圣帖。更要命的是，圣器影之镜上照不出他的样貌。
幸而教廷的执事长正在那里等他，才让伊兰免于长剑加颈的困扰。卫兵们听到了白星的名字，立刻退了下去，神色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恐慌。
年长的执事言语恭敬，无可挑剔，但伊兰毫不意外地从中听出了不满。对方嘴上说着空空如也的马车多么让人不安和担忧，可语气却和抱怨剑鞘中宝剑的丢失并无两样。宝剑用过之后要擦拭干净，收回剑鞘，这的确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伊兰坐上雕刻着圣纹的金马车，感觉自己仿佛被关进了一只金匣子。
马车经过羽纹圣殿和圣事厅，浓烈的乳香气味让昏沉涌上了伊兰的身体。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穿过青铜华盖，大回廊，图书馆。伊兰在车子经过花园时被铃兰与鸢尾的味道唤醒。马车踏过神引桥，在暮洗河对岸的静思院停了下来。
这原本是个老旧的城堡，后来一度成为了年老圣职者们生活的隐修院，如今它是一部分教团成员返回圣城时的居所。
塔楼上还是老样子，只是做事的小执事们又换了新面孔。伊兰想和他们说话，然而得到的只有敬畏和回避。
医师已经早早在房间内等候，在为伊兰处理伤口时脸上满是震惊和痛心。执事长却狐疑而不安地看向床下的阴影。他走过去拨开流苏，地板上只有几根灰白色的针毛。窗外一阵风吹来，那些轻软的毛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执事长收回了手，什么都没有说。教廷的执事们既是照料者也是监视者。但也仅此而已了。星辰教团有那么多人，他们有做不完的工作，没人想给自己惹麻烦。
当所有人都离开房间，伊兰终于能脱下所有的衣服，慢慢走进池水。伤口碰触到热水，血又渗了出来。
这听起来像个笑话：天赋的力量让伊兰能治愈很多——一株草，一只鸟，乃至一些人，但他却没有办法治愈自己。
温暖的气息从身后靠近，伊兰伸出手，摸到了熟悉的，云朵般的柔软。纽赫正在轻轻蹭他的脸。
他回头解开了牧狼身上的绷带。那恐怖的伤处居然已经完全愈合，只是毛发还未长出。伊兰的目光凝住了，这恐怕不是完全出于自己的力量。
但除了个头有点大，总是跑得无影无踪之外，纽赫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在伊兰面前，它比最乖巧的小狗还要懂事。
灰白色的皮肤摸起来热乎乎的，包裹着紧实有力的肌肉。伊兰还想检查，纽赫却跳开了。它无声地走到水池对面，趴了下来，苍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大门。那是个护卫的姿势。
塔楼安静，池水温暖。午后的阳光洒落满室，没有魔物，没有污血，也没有人间的黑暗。
伊兰让自己沉入水中，却感到眼睛比池水更热。他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被淹没。就在这时候，池水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熟悉的气息再次靠近伊兰，在水中舔了舔他的眼睛。
贯穿心脏的痛楚好像一下子就淡去了。伊兰睁开眼睛，捧起纽赫的头，和它一起浮了上来。纽赫在水中漂浮着，姿势看起来有点好笑，但它的目光却明明白白写着担心。
伊兰抱住了它，把脸深深埋进它湿漉漉的皮毛里。
执事很快来敲门，送上了崭新的圣袍。不是灰色的粗布，而是以纯白绸缎为底，用金银线和珍珠宝石绣满了圣纹的那种。它们把伊兰紧紧包裹起来，让他连动一动胳膊都不自在。
纽赫无声无息地站在窗帘后面，歪头看着那些人帮伊兰层层穿戴沉重的礼服。一个小执事似有所觉地望去，纽赫立刻消失了。
小执事收回目光，把水晶的羽纹项链挂在了伊兰脖子上。
伊兰瞥向窗帘下方的阴影，两只苍蓝色的眼睛正一眨一眨地望着自己。
沉重的礼服让伊兰很不舒服，可他还是忍不住轻轻笑了。
直到踏入大圣堂，伊兰心里还是纽赫那双眼睛。牧狼在他出门时也溜了出来，这会儿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节日里大半个圣城都是空的，它可以自由地去往很多地方。午后的阳光很好，花园与河畔都是好去处，那里的阳光像泉水一样清澈，让它终于可以离开阴影，随心所欲地漫游和休息。
伊兰很想和它一起。圣堂里的阳光因为要穿过彩绘的玫瑰玻璃窗，落下来之后，总是雾蒙蒙的。建造者说这能让空间显得神圣。如果那也算是神的意志，伊兰想，也许神并没有那么喜欢明亮的东西。
圣显仪式从星辰大圣堂开始。他们祈祷，观礼，然后走出圣堂，等候在神道两旁的圣柱下。时间到来，圣堂的尖顶投下金色的光束，教宗的身影在光束中缓缓显现。所有人都在祈祷和欢呼，因为在信众看来，那束光无疑来自天上，而教宗的身影就是真神的身影。
金色的绸带代表天光，教宗即是神在人间的投影。伊兰远远望着那个影子。和圣光教团的团员一样，教宗永远戴着白色的面具，伊兰从未见过那张面具下的脸。那是神在人间的化身，是最接近神的人。这个人接受崇拜，聆听祈祷，但离所有的圣职者都无比遥远，尽管面具下的人几乎从不离开大圣堂。
伊兰听过那些传言，关于教宗的苦修，关于教宗的神迹。可是教宗本人并不是神迹者。在成为教宗之前，他只是枢机院的一位圣务长。而枢机院里没有神迹者。神迹者的寿命都很短，活不到足以成为一位圣务长的年纪。
有些神迹者会为此悲叹。伊兰倒是并不在乎，只是总会忍不住想到纽赫。不出意外的话，他终有一天是要抛下它的。每当伊兰想起这些，总会有很深的愧疚。
号角声遥遥响起，那是皇帝陛下的车队向大圣堂行来。在圣光之中，世俗世界的至高者接受了教宗的祝福。
伊兰看着所有的人。贵族，圣职者，能进入圣城的普通人。沐浴着圣光，每个人脸上都是虔诚和喜悦。而他站在他们之中。
仪式和庆典从午后进行到日暮，伊兰沉默地和众人一起履行圣职者的义务。直到晚霞布满天空，车队来到皇宫，与神圣相关的一切才暂时退场。
大部分圣职者们都已离开，而皇帝陛下准备的清宴却在等待着远到归来的神迹者们。
他们的珍珠宝石祭披已经被跟随的小执事换下，但新的礼服上仍然满是金银的纹样。伊兰走在皇宫的阴影中，看见侍者们排成队匆匆来去，美酒佳肴正像流水一样被端进大厅
圣日禁止屠宰。他想到这句话，短促地笑了一声。
一场清宴，可到处都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伊兰沿着宴会厅宽大的楼梯拾级而下，像纽赫一样无声地在阴影中穿行。
火漆正在下方的人群里举杯畅饮，丝毫不顾身边年轻执事的劝阻。伊兰知道这才是他原本的生活。在进入隐修院之前，他曾是某位大贵族的继承人。
不远处几个贵族也正结伴走下楼梯，目光遥遥投向火漆，谈论着他的父亲：那位文书大臣的高瞻远瞩，将大女儿送进宫中，小儿子送进教廷。小儿子又恰好是个神迹者，真是运气绝佳。又有人嘲讽说那也没什么可羡慕的，毕竟神迹者都活不了太久。
伊兰放缓了脚步。周围那些闲谈的话语在耳畔飘过。有人在谈论这几年圣日总有贵族离奇惨死，笃定那些人一定死于魔物，并抱怨教廷对此无所作为。
也有人心有戚戚地抱怨圣光教团巡游时有不少人胡言乱语骂圣职者都是骗子，贵族们都是强盗。一位大腹便便的贵族摇头道：真神太过宽仁，陛下太过体恤，实在是让那些家伙吃得太饱了。
还有人在抱怨清宴的乏味。陛下为表对教廷的尊重，圣日没有铺张，宴会上只有酒水，冷食和圣歌。舞会要在圣歌之后，而狂欢是想都别想了。
伊兰沉默而缓慢地走过，但楼梯的阴影仍然已至尽头。他走出阴影，水晶大吊灯的光落在他的身上。那些贵族们忽然停下了话头。周围有一瞬间奇怪的安静，而后转向了窃窃私语。
白星……伊兰达尔&#183;伊米安……
他知道有许多目光追逐着自己。有些渴望目睹神迹，像游客渴望目睹马戏团的魔术。另一些则渴望更隐秘的东西。敬畏与惊叹，鄙夷与垂涎，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
而伊兰只是走过，或者说，他试图走过。
这时有人叫住了他。是个看上去神色傲慢的年轻贵族。
“伊米安大人，久仰大名。机会难得，可否请您为众人展示神迹？”
神迹不是用来观看的东西，它通常只能用来对付魔物。每一个神迹者能发挥力量的条件都不相同。大多数神迹者做不到抬手就呼风唤雨，也无法在空气中写下符文。唯一能证明他们身份的，是他们在与魔物战斗时皮肤上浮现的圣纹。大概这个无聊的贵族在其他神迹者那里没能看到令人满意的东西，所以跑来伊兰这里猎奇。
伊兰的确是少数能随手释放力量的神迹者。但他并不打算像个马戏团的猴子一样展示自己。
“这里没有魔物，阁下。”
对方大概是从未收到过如此断然的拒绝，看起来很是气恼。他有几分恶意地望着伊兰：“我听说了一些流言，伊米安大人，关于您的。您好像并不是很守清规戒律的人，而且……据说圣城的影之镜上照不出您的脸？当然啦，这肯定是胡言乱语，还有什么比一位神迹者展示神迹，更能回击这些流言呢？”
“伊米安大人那时只是刚刚从魔物肆虐之地返回，尚未沐浴，身上才会沾染魔物的气息。”一位浅棕色头发的年轻执事快步走来，向伊兰深深行礼，露出了缺少无名指和小指的右手。他转向那位贵族：“皇城没有魔物，一切黑暗之物都会在圣光的照耀下消隐无踪。您如果想观看神迹的话，恐怕要先把魔物召唤到此处才行。”
周围响起了一片惊慌不安的议论。今日可是个圣日。
那位贵族悻悻道：“那还真是遗憾了。”
伊兰笑了一下：“利文事务长大人。”
事务长向伊兰深深行礼：“伊米安大人，请随我来，您还没有为皇家的护身符祝圣。”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伊兰向另一条楼梯走去，很快远离了那些人。
低矮巨大的黄金桌静静矗立在宴会厅角落的高台上，中间是一根红宝石雕刻的空心羽纹圣柱，柱顶插满白色的羽毛。价值连城的圣牌和首饰环绕周围，间次有矮矮的红烛在每样东西旁边燃烧。
伊兰随手拿起一颗蜡烛点亮，放在了某块朴素黯淡的旧圣牌旁边。那块牌子上没有圣像，只是模糊地映照着伊兰自己的面容：“神迹者的面容和魔物一样，无法在影之镜中显现，您明知道这一点。我们在清剿结束时已接受了圣水施洒。”
“这些人不是圣职者。知道得越多就会生出越多的困惑。这对信仰不利。”
伊兰没有反驳，只是不带感情地笑了一下。他抽出圣柱上的羽毛，从桌旁的银盆里沾了些圣水施洒。
事务长似乎有些口拙：“执事们上报这次星辰教团出巡的损失，听说您的圣徽又被偷了？”
“谁让它是纯金的呢。”伊兰意味深长道：“小偷也得交敬虔税啊，而且还是三倍呢。”
“敬虔税是自愿的。”
“可是外面的人好像并不这么想。”伊兰冷淡地望向桌后的雕刻墙壁，金线编织的条带挂了满墙。“教廷都是知道的吧，干嘛不干脆颁布一个禁收令呢。”
“因为我们处境艰难。”年轻的事务长看着伊兰，神色有些疲惫。
“我看不出我们处境艰难在哪里。”伊兰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要那么尖刻，但显然他失败了：“确实，圣职者没有薪酬可拿，每一座圣堂都需要信徒来供养。但教廷不缺产业更不缺金主，完全有能力支付这笔钱。”他在蜡烛上点燃了那根湿漉漉的羽毛，让燃烧的烟雾笼罩被祝圣的护身符。
“修缮圣堂，法阵，制作圣器和驱魔武器，对付魔物，寻找神迹者和那些珍贵的圣物……这些都需要财富来支撑。与此同时，皇帝陛下一直想收回教廷的产业和土地……这些您应当有所耳闻。”
“即便如此，我们的收入仍然远超所需。”伊兰向旁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台下，一位大腹便便的圣务长正与贵族笑谈，十根粗壮的手指上每一根都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过度的奢侈容易让人堕落。”
“但物质的匮乏同样会削弱信仰的虔诚。”事务长叹了口气道：“大人，每个人侍奉神的方式不同。如果我们太过严苛，一多半的圣职者都会被送进忏悔堂。那样我们就再无力量对付黑暗中的恶灵了。”
伊兰沉默了。羽毛在他手中飞快燃尽，只剩下一点黑色的灰烬，落在空空如也的圣牌上。
“简陋不堪的圣堂无法让信众崇拜，清苦匮乏的生活也无法让圣职者舍身。仅凭信仰是远远不够支撑一切的。这就是世界的运行方式，绝对的纯粹并不存在，因为我们不是神。但我们毫无疑问有着共同的敌人——那些来自黑暗的魔物。”
“可魔物并不是我们唯一的敌人。”伊兰漠然道：“罪恶亦是黑暗的一部分，魔物经由它们来到人间。如果圣职者成为了罪恶的制造者，是否可以认为，我们都是黑暗的一部分，与魔物并无本质区别呢……”
“伊米安大人！”事务长震惊道。
“毕竟绝对的纯粹并不存在嘛。”伊兰淡淡道。
事务长无可奈何道：“大人，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教廷是公正的，有罪者必然会接受惩罚，圣务法院确保了这一点。”
“确保。”伊兰无力地笑了一声：“当然，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只是，阴影就是阴影，圣堂的阴影和魔物的阴影又有什么不同呢……”
“大人！”事务长提高了声音。他不安地向四周望去。
伊兰不再说话了。
“我会当做没有听见过这些话的。”事务长脸色有些难看，声音压低了许多：“正如我一直对您身上的许多事视而不见。如果要论德行的完美，恐怕没有圣职者是完美的。但我还是有义务提醒您，此地与外面不同，您返回这里时，应当谨言慎行。”
“所以你总算承认自己在视而不见了。”伊兰冷冷道。
“每位圣职者都有各自的职责，我们只要各司其职就好。我们不是神，我们是有限的，因此不必让自己背负更多的负担。”事务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与那些黑暗中的存在打交道是件艰难而痛苦的事，您现在最需要的是疗伤和休息……”他声音慢慢低下去：“我很抱歉，伊米安大人。”
“不，您没什么可感到抱歉的。”伊兰面色有些黯淡。在成为事务长之前，利文作为执事，多年来一直为星辰教团的成员们打理圣城的一应繁杂琐事。他始终被夹在教廷与神迹者中间。这并不是份容易的差事。自己不该冲他发脾气：“是我该道歉才对。”
“在这一点上，您该学学火漆，他从不道歉。”利文苦笑了一下，似乎试图向伊兰开个玩笑。他向伊兰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伊兰一同离开了高台：“您的猎魔犬不在？”
“它难得能好好休息。”
“希望它没有再长大了。”利文带伊兰走上大厅中的另一处楼梯时，迟疑道：“它看起来真的有点像……牧狼。”
“繁育院不是经常用狼和猎魔犬交配么？”伊兰无动于衷。
“但它总有些……不管怎么说，它来了之后，至少您不像从前那样……荒唐了。”利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词说了出来。
“这可不好说。”伊兰忽然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灯下看起来充满诱惑：“毕竟你已经离开我身边很久了。”
利文避开了他的目光：“大人，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伊兰的语气恢复了平淡：“还没恭喜您升了教阶。不知道接下来您会去往哪里呢？是圣务法院，总务院，还是信理司呢？”
“我想圣光教团更适合我。”年轻的事务长正色道：“那是离神更近的路。”
伊兰并不感到意外。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分歧，利文对神的信仰确实比大部分圣职者更纯粹。
“我不想祝愿你继续升阶了。”他笑了一下：“苦差事还是来得越晚越好吧。”
“我会珍惜现在的时光的。”利文低头看着宴会厅上方华丽明亮的大吊灯，也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该回去了。”
他指引伊兰走到在某处观礼台后就匆匆离开了，执事们总是忙忙碌碌，在任何时候都是。许多圣职者已经在观礼台上就坐了。
伊兰走到角落的座位，在星辰教团的同伴们身边坐下了。火漆这会儿已经烂醉如泥。吹号人调侃伊兰，说要不是伊兰换衣服换得如此之慢，他都不敢相信伊兰真的受伤了。真言用她的盲眼看向伊兰：有条锁链在拖动命运之轮……你今天遇见了谁的死亡？
伊兰没有回答，只是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团长正在前方的座位上与几位贵族说话。他们身边的灯熄灭了许多，把光亮留给了大厅中央。乐手们已经端正地恭候在那里了。
马上会是致辞，然后是一首又一首的圣歌。接下来会是畅饮和舞会。当然在人们举杯欢庆前，会有例行的祷告。
而他今天已经听过了太多的祷告。
赞美神的圣歌响起，大厅进入了安静。伊兰看着那位歌者，她也是一位神迹者。但这美妙的歌声出现在此时此地，与赞颂和怜悯都没有什么关系。
伊兰静默片刻，在众人的屏息与陶醉中悄然离席而去。
城堡幽深，阴影处处。他听见侍女们闲谈今年圣日居然没有贵族死亡，也听见厨子抱怨牛肉不够。他在昏暗的门廊尽头停下脚步，想到了那个满是血污的宰牲坊，和他不愿意想起的，其他满是血污的地方。
那么多，那么多。血污伴着黑暗从他的意识深处涌上来，几乎将他吞没。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温柔的轻呜。
苍蓝色眼睛从黑暗中浮现，伊兰望去，看见纽赫从门廊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它亲昵地蹭了蹭伊兰，然后轻轻咬住了伊兰的衣角。
它带他轻巧地穿过那些狭窄的走廊和空无一人的楼梯。很快，黑暗深处传来夜风的气息，而路已行至尽头。墙壁上只有一盏空空的青铜灯台。
伊兰转动灯台，门开了，外面是节日里皇城灿烂的灯火。
纽赫奔出数步，回头望向伊兰，明亮的眼睛里全是期待。伊兰愣怔片刻，笑着叹了口气：“你又不听我的话了。”他这样说着，脚下却不由自主随牧狼一起奔跑起来。
他们一起轻巧地跃下那些狭窄古老的台阶，从城堡的高丘上奔入灯火辉煌的城市。
夜幕落下，所有的禁忌似乎都已被遗忘。
他们在灯火与阴影间穿过，离皇宫越来越远。马车逐渐变得稀罕，卫兵也消失不见。花枝招展的娼妓在街上与路人调情，失意者痛骂上河沿岸的每一位房屋主人，疯子与傻子穿梭在人群中，制造尖叫，也制造肆无忌惮的大笑。
在路过某间酒馆后门的时候，伊兰扯下了礼服领口上的珍珠，给纽赫换了一整条牛排。老板娘在屋后的院子里骂骂咧咧地洗杯子，预言明天一早缄默之院门口的尸体恐怕要排起长队。
衣衫褴褛的人在院子对面簇拥着。节日与他们无关也有关，毕竟施汤棚在这一天总会更慷慨些。
隔壁是一间已经关门首饰铺，伊兰灌下了一大杯劣酒，毫不客气地跑去敲开了门。首饰匠眼冒精光，收下了他那件绣满金线的外袍，并言之凿凿地表示伊兰带来了麻烦。伊兰耸耸肩，知道这不过是压价的手段。反正又不是什么圣器，普通的黄金只要融化了，都是一个样子。
金币从指尖滑过，很快换成了面包，悄悄堆满了施汤棚的面包篮。当面包店的伙计向施汤棚的老人解释面包的来源时，伊兰已经带着纽赫悄然离开了。
他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平地逐渐又变成了台阶，混乱的人声与乐声在夜空下回响。古老的台阶已被无数脚步磨得圆润破败。伊兰一步步走上去。
每走一段路，他身上都要少一点东西。羽纹十字，念珠，戒指，手链……还有他的圣徽——他把那玩意儿塞进了一个满身伤痕的女人的手心里。
当他踏上去往圣灵安息山的那条路时，身上已经连白色的衬袍都没有了。
窄窄的山路上人流往来，仰头能看见上方的璀璨明亮——那是圣灵安息山上古老的白石华盖，据说有位圣人埋葬在那里。
伊兰的目光却停留在那光亮没有照耀到的地方。在热闹的街巷角落，他看见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她孤零零地坐在巷口的木柴堆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是天真而欣羡的神色。她太小了，就像一片小小的影子，安静地藏在光亮深处。
伊兰目光向下，看见了她赤裸畸形的双脚。
他走进那片昏暗与宁静，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你想跳舞么？”
小女孩望着他，懵懂地点点头。
伊兰微笑，吻了吻她的额头：“闭上眼睛。”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银色的光芒笼罩了孩子的双脚。伊兰起身，脱掉自己的靴子，把它们套在了小女孩的脚上。
那是双对小孩子来说过大的靴子。但它们崭新，结实，足够她在长大后也能穿上许多许多年。
当女孩重新睁开眼睛，伊兰已经消失了。街角一个穿白色长袍的提灯人无声地指了指她的双脚。小姑娘低下头，靴子掉落，一双雪白柔软的小脚丫露了出来。当她迷惑而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时，提灯人也早就不见了。
低矮巨大的白石华盖沉默地矗立在这山路唯一的缓台上，四柱与盖顶早已坍塌，底座上只剩下一座插满燃烧白烛的蜡山。
此处并无圣歌，却有悠扬的双管笛与富有韵律的鼓声自夜幕下传来。伊兰赤着脚循声走去，只见那废墟前方的空地上，一个冶艳非凡的少女手持燃烧的蜡烛，正在人群中央极其柔媚又狂放地舞蹈着。她赤裸的腰肢细窄柔软得不可思议，好似一条没有鳞片的蛇。烛火在她的舞蹈中或静静燃烧，或疯狂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当她双手托住蜡烛将轻软的腰肢反折下来时，伊兰看见了她那双彩虹般流光闪烁的眼睛。
一个英俊的长发男人抱着梨型琴，正盘膝坐在她身边弹唱着古老的歌谣：
……我们经年跋涉，穿行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寻找散落在此的迷惘圣灵
我们把它们藏进蜡烛，藏进阴影
藏进神也找不到的地方
让我们纵情舞蹈，用笑声回应谎言
高举酒杯，为星光唱一首赞歌
然后继续这漫长的旅程……
舞蹈的少女向伊兰微笑，柔若无骨的手托着一只蜡烛向他递来。伊兰情不自禁地接过，随她一起迈入那片空地。他们赤脚踏在光滑的砖石上，三角铁空灵的敲击声随他们的脚步回响。没有人教伊兰该怎么做，可他似乎在什么时候跳过这支舞。他与她击掌，旋转，纵情踏歌，星星在他们头顶摇晃，影子在脚下热烈地生长。他的步履像她一样轻盈，他的心也随之轻盈起来。
当她靠近他想要亲吻时，他却欢笑着闪开了。他在火光中望向烛山的阴影，一双苍蓝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着他。对上伊兰的目光，纽赫立刻风一样跃了出来。
周围响起惊叫，可狂热的琴鼓声始终在热烈回响。伊兰一路踏着节拍舞蹈，将那即将燃尽的蜡烛插在了烛山上。夜风忽然大盛，火焰猛烈地闪动。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大笑着跌在了柔软之上。
纽赫奔跑起来。伊兰在狼背上回头，看着狂欢与灯火离自己越来越远。那少女仍在不知疲倦地舞蹈，未尽的歌谣在夜空下飘荡：
这漫长的旅程啊……
万物终将化作微风……
唯有歌谣永远传唱……
静谧在不知不觉间代替了喧嚣，纽赫也从奔跑变成了漫步。伊兰从狼背上跃下，赤脚踩过冰凉的青草。他们穿过那些圣职者的墓碑，在一块空地上躺了下来。
伊兰枕在纽赫身上，和它一起望着头顶的星空。星海璀璨而遥远，不似人间的火焰那样温暖。
他想起了很多人，离去的那些，和终将离去的。他也想起了许多事，他对罪恶的怜悯，他对神明的鄙夷，他对信仰的憎恨，他对痛苦的无力。
不管怎么说，他有罪，但他不打算赎罪。
伊兰抚摸着纽赫厚实的狼毛，轻轻道：“我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
纽赫低头，轻轻在他手上咬了一口，那是不满的意思。
“你不想我去那里啊。”伊兰叹气。
纽赫立刻舔了舔他的手，呜咽着蹭他，用湿润的大鼻子碰着伊兰的鼻子，苍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爱我，我知道。”伊兰笑了：“可我好像真的没办法进天堂……那将来，要一起下地狱么？”
牧狼的眼睛弯起来，嘴角高高上扬，红色的舌头露了出来。那是个大大的笑容。
伊兰抱住了它：“你要是人就好了……不，不需要，这样就很好……我爱你，纽赫。”他吻了吻纽赫的额头。
纽赫安静下来，回以一个柔软而小心的轻吻。
夜风有点冷，伊兰身上只剩一件亚麻布长衫了。牧狼换了个姿势，把他牢牢地圈了起来。它现在已经很大，可以把伊兰包围在自己怀里了。
银辉洒落，伊兰被包裹在柔软温暖中，感到自己漂浮在群星之间。
苍蓝色的眼睛在意识深处凝望着他，胸口的痛楚在慢慢淡去。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抚摸纽赫的耳朵，却摸到了柔软的皮肤。
星星消失了，暖黄色的灯火在昏暗之中摇曳。
伊兰睁开眼睛，看见维赫图的脸贴在自己手上，正在轻轻蹭着。

第32章 赌注
他神色间充满眷恋，却在觉察到伊兰的目光时猛地停下了动作。
伊兰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困倦和清醒同时包围着他，这很像梦与现实的夹缝处。梦里的感受仍然残留着，让人一时有些分不清哪一边才是真实的。意识深处那团苍蓝色的火焰已经重新燃起了，更炽烈，更明亮，眼前的维赫图也不再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胸口的痛楚减轻了许多，影子蹭过皮肤，触感与梦中别无二致。
“为什么要说谎呢？”他叹息着抚摸维赫图的皮肤。
魔神却退开了。他头顶的狼耳贴在脑袋上，移开了目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我不是纽赫。”他固执道。
伊兰收回了手：“从来不是，还是现在不是？”
维赫图张了张嘴。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伊兰的声音轻飘飘的：“谎言会削弱纽带的力量。失去纽带，什么契约也完不成的。”他面露疲倦，转开了头：“而你已讲了太多谎话。”
维赫图有些慌乱起来：“不可能，我没有感觉到纽带变弱了……我……”他忽然住了口，脸胀得通红。
“骗你的。”伊兰歪头看着他，目光却很温柔：“你这么好骗，在魔神之中，也经常会被欺负吧。”
维赫图颤抖起来：“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我很抱歉。”伊兰摸了摸他的脸：“维赫图。”
维赫图这一次没有躲开。他恶狠狠地扯过伊兰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血立刻涌了出来。
伊兰皱了皱眉，又笑了：“干嘛不再用力些呢？”
“你这副身体已经够破烂了。”维赫图哑声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是啊，对我眼下的身体来说，这床可真硬。”伊兰轻柔地打断了他：“看在星之水的份上，你有办法让我稍微舒服些吧？”
维赫图安静了片刻，把伊兰揽进了自己怀里。影子蔓延开去，用柔软包围了伊兰。
倘若闭上眼睛，此时的感觉与很久前被群狼环绕简直一模一样，只是牧狼们不会这样死死用手臂禁锢着他。
伊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坦然地枕靠在维赫图怀中。他想他该狂喜，也该悲伤，他该迷茫，也该清醒。可奇怪的是，他的内心只有久违的安宁。
维赫图就是纽赫。不完全是，但的确是。维赫图也是曾经和纽赫一起陪伴在他身边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牧狼们。
在这一刻，他想，哪怕人类的世界下一秒就会被黑潮全部吞没，他也不在乎了。这当然是个无比罪恶的念头，可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在地狱里了，而纽赫正和他在一起。
他笑起来，摸了摸维赫图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黑发很光滑，没有那么软，和狼的皮毛摸起来不太一样，但有着同样的温暖。
维赫图迟疑了一下，闷闷道：“我感觉到你在做梦，你梦到了什么？”
伊兰没有回答，漂浮在灯焰上的指星坠飞来，在他手心里熄灭了。老旧的圣器即便熄灭了，也仍然带着余温。他用手指拨弄它，在昏暗之中看见一行银色的铭文在圈环上显现：星辰之光，指引万物。
维赫图的目光落在那枚圣器上，声音里多了一丝怨恨：“你终于记起来了？”
伊兰只是轻轻道：“你那时对我说纽赫从不存在，是在报复么？”
“只不过是让你稍微体会一下我曾经的痛苦，失去的痛苦。”维赫图凶巴巴地凑上来，伸长舌头舔着伊兰的脸：“这一次不会让你再跑掉了。你属于我，你是我的。”
伊兰微笑，眼睛有些酸涩，却没有泪水。事实上，他一生中流泪的时刻屈指可数。而在他以为自己失去了纽赫时，那些眼泪大概已经彻底流光了。
“给我一个誓言。”维赫图的声音软下来：“用你的血和灵魂发誓：告诉我，你属于我，只属于我……”
伊兰静默片刻，闭了闭眼睛：“这是契约的最后一个条件？”
面颊上的热度消失了，四周只剩下灯焰燃烧的声音。
“你还是这样，从未改变。”维赫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哀：“你从未真正信任过我。”他喃喃道：“不过，你是对的，永远不要相信任何黑暗之子……掠夺与欺骗是我们的生存本能……”
“我并非不信任你。”伊兰转过身，看着维赫图，有些悲伤地笑了：“……现在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吧。”
“的确如此。”维赫图幽怨地看着他：“毕竟有时候，你看上去甚至比我更黑暗。”
伊兰自嘲地摇摇头，食指贴上了维赫图的嘴唇，恳求道：“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维赫图避开了他的目光：“确实，探讨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伊兰吻了吻他的鼻尖。维赫图安静片刻，用额头抵上了伊兰的额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含住了伊兰的嘴唇。
灯焰明灭，这旅途的终点不知在何处，但至少这短暂的片刻，伊兰感到灵魂得到了真正的休憩。他抚摸着维赫图的头发，想起了自己曾经做出的那些选择，也想起了星空下他和纽赫的约定。
终有一日他要做出选择。而他现在已经决定好要选择什么了。
“你在想什么？”维赫图在昏暗的灯光下望着他，苍蓝色的眼睛里是和纽赫一模一样的担忧。
“一些往事。”伊兰摸了摸他还没收回去的毛耳朵，笑容温柔轻松。
维赫图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下去。他捉住伊兰的手，舔了舔那个新鲜的伤口。
伊兰知道维赫图也正在思考什么，或许也已经决定了什么。但他同样没有追问。正如他从不深究纽赫在消失时去了哪里。
就在他们安静地聆听彼此的呼吸时，墙壁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鼓声，紧接着，吊灯开始轻轻摇晃，仿佛他们正处于水波之上。
维赫图低声道：“我们该走了。”影子探出，触动，一扇狭小的门出现了。
“去哪里？”
“弄到去灯塔的船票。”维赫图看向伊兰，苍蓝色的眼睛异常平静：“继续这旅程。”
伊兰没有追问。在跟随维赫图向外走去时，影子重新化作黑斗篷，将他严实地包裹起来。
门外是狭窄精美的走廊，昏暗的墙壁上同样满是火焰花纹，像一条无尽的绘卷。伊兰在绘卷上看到了戏弄者基乌萨塔的身影——那是位以欺诈闻名的魔神，拥有假哭和诡笑两张面孔。但在人类的世界，他是某些赌博者和商人偷偷供奉的幸运之神。
“它是这里的所有者？”
“没错。”
“我们要从它手里买船票？”
“不。”维赫图说：“是从它手里赢得船票。”
伊兰想起了古老的资料上那些被这位魔神欺骗和诱导过的人，他们的下场大都十分凄惨：“听起来我们的处境有点不妙。”
“它只是个喜欢看戏的家伙。”维赫图倒很平静：“虽然诡计多端，总算还遵守契约。”
他们说话间，一些魔物陆陆续续从墙壁中走了出来。看起来大都和伊兰他们一样，被震动和摇晃惊醒了。
一个侍者模样的矮小魔物正有些惶恐地向乘客们解释着：“很抱歉打扰贵客们休息了，船正在更换停泊地点。”
“换到哪个停泊地点？”有魔物问道。
“深行湾。”侍者不安道：“风有些大，许多乘客不太舒服，我们准备去那里避一避。”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那位乘客露出了瘆人的笑容：“说不定风会从虚空之海深处吹来什么好东西呢。”
“也可能把好东西吹走。”另一个魔物用细细的声音嘲讽道。
维赫图轻轻揽过伊兰，穿过那些同族。在登上一道的陡峭幽暗的螺旋长梯之后，一扇雕刻着船主浮雕的红蓝双色大门出现了。雕像上的魔神两张面孔都转了过来，冲他们不怀好意地眨着四只眼睛。
然后门缓缓开了，露出了门后灯火通明的大厅。他们一瞬间就被被喧嚣淹没了。各式各样的古怪桌子与柜子前都围满了狂热的魔物。尖叫，狂笑和痛哭时不时在屏息后突然炸响。
离他们最近的一张桌边坐满了魔物，伊兰看到了流沙一样的金子和拳头那样大的宝石在那张红底的桌子上流转。他立刻意识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一间赌场，一间巨大楼船上的赌场。
“幸运缝隙号。”维赫图毫不犹豫地带着伊兰走了进去：“黑暗之子们在此试探运气。”
大厅两侧有许多小房间，维赫图带着伊兰穿过熙攘，推开了刻着舟形印记的某扇门。门后是个挂满了暗红色短绒毯的小厅。厅中虽然也挤着不少魔物，但与外面相比却空荡安静许多。这里只有一张由骸骨组成的黑桌，边缘依次放着十一个红色的晶石球。
但在黑桌之上，却正在发生可怕的一幕：一个魔物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紧缚在半空中，红色的晶石球在他胸前漂浮，一缕明亮的火焰正从它胸口涌出，不断流入那晶石小球。
魔物发出无声地哀嚎，整个身体随着火焰一同被吸入了那小小的晶石球，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它周围的魔物们却一脸地迫不及待。
一个腰部以下只有轻烟般尾巴的小魔物从天而降，把那颗水晶石放在了桌边。它用一种奸诈快活的语气道：“哎呀，十二位了，只缺一位就可以开局了……诸位，光看有什么意思，能亲手试试运气才有趣，不是么？”它掉转身体，大头朝下，敲了敲桌子中央的玻璃罩：“最后两张去灯塔的船票哦。最近天气不好，下次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伊兰的视线落在那张骸骨圆桌中央，玻璃罩子里是一对六角星形状的白水晶牌，中央镶嵌着明亮的圆球。
周遭议论纷纷，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并没有谁上前。有魔物不满道：“这不公平，只是几张船票而已，需要的赌注未免也太高了。”
“不高，因为希望是无价的。”那小魔物理所当然道。
周围议论纷纷，许多魔物看上去既想试试，又十分犹豫。也有不少只是兴奋地看着，像好奇的观众正在等待一场盛大的表演。
维赫图走了上去。
那小魔物看见他越众而出，本来眯起的红眼睛猛然睁大了：“哎呀，是一位生面孔的贵客呢……”
“你说只差一位就可以开局了。”维赫图打断了它。
“确实如此。”那小魔物精明的目光落在了伊兰身上，露出了几分惋惜的神色：“不过，我要提醒您，不论输赢，这局可保证不了赌注的性命。”
“赌注不是他。”维赫图摘下了兜帽，长发滑落：“是我。”
周围的魔物们神色各异，一瞬间，伊兰感到几欲撕咬分食的目光有如实质，全部都落在了维赫图身上。
它们察觉到了他的火，它们渴望维赫图衰弱，这样它们就能一拥而上，瓜分他的力量。
伊兰握着指星坠的手颤抖起来：“我可没有答应……”
“有什么不好呢。”维赫图道：“你要是输了，就自由了。反正你总想离开我。”
他回头望向伊兰，眼中充满快意。然而在看清了伊兰的表情时，他的笑容凝固了。
伊兰感到自己很久没有如此生气了。他想揪住维赫图的毛耳朵，像狼那样冲他厉声咆哮。但他的嗓子似乎突然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虚出现在了维赫图脸上。伊兰的怒火让他似乎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可紧接着，他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报复成功的笑，那笑容很温柔，更像是在安慰伊兰。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将手按在了圆桌上。新的红色晶石球浮现，抽走了苍蓝色的火焰，维赫图在伊兰眼前消失了。
第十三枚燃火的晶石球落在了桌边，填补了最后一处空位。
那做荷官的小魔物也是满脸错愕。不过它很快耸耸肩：“好吧，心急的家伙也有不少。”它飘到伊兰跟前，将一根水晶刺递过来：“请伸手。”
伊兰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默然照做。
冰冷的尖锐刺破伊兰的手指，一滴血爬上了水晶刺顶端的基乌萨塔雕像口中。
荷官浮上半空：“让诸位久等了！”
四周安静下去。那根水晶刺在半空中旋转，飘到了圆桌上，透明结界自桌边升起，把它和那些红色的晶球包围在了同一个空间内。
片刻后，水晶刺在半空中化作一枚黑球，然后直直坠向圆桌。黑球在那个结界内毫无规律地不断四处撞击，红色的水晶球也被撞得四处弹动。几乎所有的球上都开始出现裂隙。
陆续有碎裂声响起，一些红色的晶球分崩离析，其中的火焰也随之暴露。黑桌上骸骨拼成的图案缓缓旋转，几只骸骨森森的手从桌面探出，将那些火焰握住，又缩回了黑桌之中。
荷官在半空中向魔物们行了个滑稽的礼：“基乌萨塔殿下向诸位致谢。”
周围响起了懊恼和愤怒的声音，那些失去了赌注的魔物沮丧地退开，甚至有两位当场拂袖而去。
最终还剩下九个亮着的红色晶球，有些虽然已经有了裂纹，但其中的火焰仍然跳跃着。属于维赫图的那枚就是其中之一。
伊兰悬着的心还未放下，就听荷官道：“黑，还是红？”
周围议论纷纷，伊兰看着没有出局的赌徒们靠近结界，仔细地打量着那枚黑球。甚至还有人探出了细长的手指敲打结界，小厅内一阵窃窃私语。
伊兰意识到，这是第二轮。这里的赌徒们根本不在乎自己赌注的性命，而是在判断是否能有红球幸存，因为这关乎结果。所有的魔物都在纠结，只有伊兰根本不需要思考，因为维赫图正在水晶球中。
又一枚水晶刺飘了过来。赌徒们大都选黑，也有少数像伊兰一样选择了红。
水晶刺进入结界，化作一个透明小球，直直下坠，新一轮撞击开始了。
没想到这一次，最先碎裂的是黑球。碎片之中，一团东西涌了出来。
周围响起小声的惊呼。伊兰的心沉了下去，那是个熄灭者。很小，但确实是。它在灰色的雾团中蠕动，带着一圈圈牙齿的暗红色孔洞在雾中若隐若现。
它在圆桌上徘徊，很快向那些还在缓缓滚动的红色晶球爬去。有些红球已经有了裂隙，它钻进裂隙，红球内部的火苗立刻熄灭，化作齑粉。
当它靠近属于维赫图的那颗晶球时，伊兰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一瞬间停止了。但爬过维赫图的晶球后，苍蓝色的火焰仍在明亮燃烧，熄灭者却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在围观者的屏息中，它放弃了属于维赫图的那颗晶球，转而选择了其他的目标。
但之后的吞噬再也没能让它壮大。随着爬过一颗又一颗晶球，熄灭者越来越衰弱，最终在围观者的咒骂中，如轻烟般消失了。
桌上只剩下最后三颗红球了。
荷官摇了摇头：“哎呀，三颗球，两张票，这可不行。”它裂开嘴，兴奋道：“看来只能再加一轮了。”
它拍了拍手，黑色的巨大石桌不断变形，成了三个连在一起的低矮骸骨之台。最后三颗红球飞上了台面，端端正正地不动了。而先前那颗用来开局的透明晶石球化作了蜡烛，在半空中燃烧起来。荷官愉快道：“那么，最后一轮。”它看向伊兰和另外两个魔物，咧开了嘴：“幸运者啊，现在请告诉我，在蜡烛燃尽之前，哪团生命之火会熄灭呢？”
苍蓝色的火焰安静燃烧，红色晶球上已经满是裂纹了。伊兰握紧指星坠，看向自己的两个对手。毫无疑问，从它们周身散发的气息看，那是两个魔神。
远处的那个魔神身穿淡微微泛光的金色丝绒长袍，有着一张堪称美艳的脸。它头上那对漂亮的树杈状兽角让伊兰想起了林中的鹿。魔神很感兴趣地上下打量了伊兰一番，向荷官露出了微笑：“在要我们做出选择之前，您好像忘了一件事呢。”
离伊兰近些的那个魔神则浑身覆满坚硬的鳞甲，石像般的暗紫色面孔在四颗巨大的獠牙下显得无比威严，它看都没看自己的对手一眼，厉声向荷官道：“基乌萨塔的侍者越来越不像样了，你难道想骗取我们的赌注么？”
荷官似乎有些畏惧它们：“不不不，小的这只是……在烘托气氛。小的当然知道流程，当然……还请诸位不要着急。诸位如果有谁能赢得这场赌局，不光会得到船票，也会得到输家的赌注。这轮剩下的赌注与基乌萨塔殿下无关，最终都归赢家所有。”
他拍了拍手，蜡烛向三颗红色的晶球飞去，将融化的透明蜡液滴在它们上头。
浓雾涌起，赌注们恢复了原来的形貌。
伊兰看见维赫图打了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魔神柔顺的长发这会儿看上去乱糟糟的，脸上多了些伤痕。察觉到伊兰在看自己，他心虚地移开目光，舔掉了嘴角的血。
伊兰咬了咬嘴唇，飞快地转头看向其他的赌注。中间的魔物奄奄一息，是个六只眼睛全部瞎掉了的凄惨魔物。而最外侧的则是一个有着红色羽翼的魔物，那长长的尾羽一直拖到了台下，尽管遍体鳞伤，也能看出它的美丽。它虚弱地向着鹿角魔神微笑了一下，对方也向它回以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荷官清了清嗓子：“那么，请三位选择，哪团生命之火会在蜡烛燃尽前熄灭呢？”
蜡烛确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着，三位作为赌注的黑暗之子也确实遍体鳞伤。但不管怎么说，伊兰觉得它们中任何一位都不大可能在蜡烛熄灭前死去。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维赫图，只感到那团苍蓝色的火焰活蹦乱跳，正熊熊燃烧着。这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有了底。但伊兰不敢大意，他瞥向另外两位对手，试图从他们身上看出一点端倪来。
没想到那位鹿角魔神率先开了口。他深情地望着骸骨之台上的美丽魔物，温柔道：“没有谁会愿意看着自己的所爱在自己面前熄灭……”
荷官迟疑道：“可是，赌局是不能退出的……您总要赌一个答案。”
那红羽魔物微笑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主上……”
“我知道，我知道……”鹿角魔神温柔道：“不得不如此……我赌……我的赌注最先熄灭。”
周围安静了。那红羽魔物似乎一时间没有听懂自己的主上在说什么，它呆呆地望着台下：“您说什么？”
“为我熄灭吧，吾爱。”魔神笑得很温柔，但恐怕再没有比那更狰狞的笑容了。
伊兰却并不感到意外。这样残酷扭曲的时刻，他已见过太多了。他冷静地想：原来是这样。为了赢得赌局，下注者可以命令自己的赌注自杀。因为赌注不是死物，是有生命有感情的存在。
他注意到了那鹿角魔神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维赫图，立刻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它能够让自己的赌注自杀。如果赢了，它就可以得到船票和对手们的赌注，包括同样是魔神的维赫图。
伊兰皱眉思索。看那鹿角魔神的态度，它的赌注多半不会违拗。如果伊兰跟从它的选择，虽然未必能得到船票，但维赫图会平安无事……不，如果三位赌客都做了同样的选择，那么两张船票和两个赌注要怎么分配？伊兰眼下根本不在乎船票，只怕维赫图仍然有危险。他忍不住又去看那鹿角魔神，那家伙嘴角挂着微笑，眼神兴奋。这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追求平局的样子。
就在这时，那位紫面魔神突然开了口：“我的赌注和它的赌注都会熄灭。”它的手指向那位鹿角魔神，目光却看着台上自己的那个赌注。
伊兰的心微微一沉。他不在乎船票，只希望维赫图平安无事，所以他只能选择其他的赌注熄灭。但不管在另外两个赌注中选择了哪个会熄灭，维的结局都只能是变成一份可以被分割的战利品，供赢家处置。
伊兰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骸骨台上那个六只空洞眼睛不停流血的赌注向它的主上哀求道：“您不能这样做，求求您……我为您做了那么多，您答应过我，让我成为您的火，成为您的一部分……”它的话还未说完，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子，在台上苦苦挣扎起来。死亡的阴影快速降临，伊兰能感受到那团火已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能熄灭。
“下阶之物要多少有多少。”它的主上冷酷道：“你为了力量追随我，我也为你做到了你所做不到的事。那么在这里为我熄灭，是你的无上荣耀。这是我们之间的契约，你不会想要违背契约的，因为你们这样的东西承担不了违背契约的代价。”
“那么您呢？”荷官似乎感到不适，赶忙凑到伊兰跟前。
伊兰看着台上属于对手们的赌注。那红羽魔物满脸绝望的木然，紫面魔物则已经放弃了挣扎，似乎已经全然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维赫图苍蓝色的眼睛正望着伊兰，似乎也在等待某种宣判。
“……都不会熄灭。”伊兰轻声道。
维赫图微微一笑，开始舔起了手臂上的伤口。
结界黑了下去。那三个身影都不见了。透明的蜡烛仍在燃烧，接下来就是等待。
鹿角魔神似乎开始紧张起来，它喃喃道：“真可惜，看不见它最后的神色。我是多么爱它啊……”它哭起来。
可那泪水看在伊兰眼里只觉得疯狂。他默然不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鹿角魔神突然转向了伊兰，黑眼睛熠熠生光：“我当然爱它，因为我知道它爱我。现在是时候证明它的爱了。”鹿角魔神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给了它前所未有的幸福，它答应过会为我做任何事，以契约的形式……所以结局不会改变，熄灭是注定的。”它在泪水中叹息着：“吾爱啊，它别无选择……”
“不，它有。”伊兰对那鹿角魔神低声道：“在结局到来之前，它仍可以选择命运，它的选择决定着我们的命运，而非我们的选择决定了它的。”
鹿角魔神嗤笑：“你这样天真的家伙，是怎么得到一位影之主作为赌注的？啊……”它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变：“那位影之主，难道追求的就是熄灭？”
伊兰没有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结界之中的那三团火焰。苍蓝色的火焰跳跃着，让伊兰想起毛手套焦躁而不耐烦的神色。
蜡烛在短暂而漫长的等待下终于燃尽了。黑色的结界瞬间破碎。
伊兰睁开眼，立刻看向维赫图。出乎意料的是，那座骸骨台上空空如也。他正要说什么，影子顺着地面飞速奔来，从背后爬上了伊兰的身体。维赫图从影中显现，抱住了伊兰，心满意足道：“很久没听到你的心跳得这么快了……”
伊兰长舒了一口气，并没有回头。他看向前方，那个六眼全毁的魔物毫无生机地倒在台上，而那个红羽魔物先前端坐的地方，只剩下了大片的血迹和断裂的飞羽，仿佛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般。
鹿角魔神走到台边，伸手拾起了一根羽毛，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吾爱？”
“我赢了。”紫面魔神笃定道。
荷官已经看见了维赫图，这会儿却没有靠近黑色的骸骨之台，反而飞远了些。它小心翼翼道：“不，那一位，才是赢家。”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伊兰和维赫图身上。
就在这时，那个六眼魔物忽然动了。它像没有骨头的蛆虫一样向着紫面魔神伸出手，嘶哑道：“我不要熄灭，不要……我诅咒你……”话音未落，那手又砰然落下，那具身体快速风化，在骸骨之台上消失了。
而离它不远的鲜血和羽毛上，浮现出了一个浓重的血红色身影。是那个红羽魔物，它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仍然端坐在台上，只是周身遍布鲜血和残羽，不复先前的美丽。一片红色之中，它的眼睛绝望而麻木：“我愿意为您熄灭，不论多少次，但我希望，您能亲眼看见这一切。”说完，它周身的羽毛如同火焰般燃烧起来，那火焰很快延伸到了整个大厅。
一切熊熊燃烧着，但伊兰分明看到，那可怜魔物的生命之火在燃烧中熄灭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恸哭。鹿角魔神跪在地上，哽咽道：“吾爱……不……”
大厅中的魔物们意兴阑珊，四散而去，周围只剩火焰。
紫面魔神向荷官冷冷道：“下等的蛆虫真是晦气，甚不堪用。下一局在什么时候？”
荷官尴尬道：“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啊，要先灭火才行……请诸位先行离开……”
维赫图向它伸出手：“船票。”
“哦，当然……”荷官赶忙打了个响指，一只骸骨之手从火焰中探出，将船票放进维赫图手中。荷官向他行了一礼，幽幽道：“您下次再来此处时，赌注需要比这次更高才行了。”
维赫图耸耸肩：“没关系，反正我本来也不喜欢赌博。”他仔细嗅了嗅船票，把它藏进了影子。然后搂住伊兰，瞬间就离开了那个大厅。
而直到他们飞出很远，那鹿角魔物的恸哭声才渐渐消失。
高高的楼船上灯火通明，风比先前还要凛冽一些。但这一次维赫图似乎不再感到难受了。他精神奕奕地从后面抱着伊兰，一边像野兽那样愉快地蹭他，一边在空气之中嗅来嗅去。
伊兰望着空气之中仿佛触手可及的星星，低声道：“这根本不是在赌运气，你算好了一切。”
“我从来不相信赌局的公平。只要闻一闻，就知道它们在想什么。”维赫图似乎有些得意。他嗅了嗅伊兰的脸，安静下来：“你在想那两个小领主的事？”
“那个紫色面孔的领主，它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会赢？”
“因为对某些黑暗之子来说，力量就是一切。在很多高阶者眼中，下位的黑暗之子只是供它们驱使的东西。何况还有契约在。”维赫图哂笑道：“那种为了奴役而签下的契约，一旦背叛，后果是很凄惨的。这些家伙认定被奴役者没有勇气背叛契约，只能任它们为所欲为……其实有时候根本不需要什么勇气，只需要一点点绝望……反正下场同样都是毁灭，为何要让高位者称心如意呢？”
“那么，另一位小领主呢？”
“你理解不了它口中的爱？”维赫图歪了歪头：“我也不太理解。不过我能感受到，它的眼泪不是假的。”
“它的眼泪不是假的，可为什么而流就不好说了。”伊兰厌恶道。
“对赌徒来说，至高的刺激是决定输赢的那一瞬间。那是个疯狂的家伙。在暗界，能位居领主，意味着它们不缺地位，财富，力量……所以它需要用对它来说更珍贵的东西去寻求刺激，满足欲望……还有什么比拿所爱性命做赌注更刺激的事呢。”
伊兰冷冷道：“看来你很清楚么。”
维赫图停下了蹭动，面露迟疑：“你还在生气？我只是想拿到船票……”
伊兰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耳朵，维赫图似乎稍微放松下来，可下一秒，他大声惨叫起来，因为伊兰狠狠掐住了它的毛耳朵。
维赫图挣扎着甩头：“好痛，我还伤着呢！”
伊兰松开了手：“反正你的身体已经破破烂烂了，不差这一点了。”
维赫图捂住头顶的耳朵，哀怨地看着伊兰，一副受伤的表情：“你在报复我么？”
伊兰看着那委屈的苍蓝色眼睛，心中终究还是涌起了一点愧疚。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微光从手中的指星坠中涌起，笼罩了维赫图的全身，包括耳朵。
毛绒绒的狼耳并没有受伤，不过是很痛罢了。维赫图摸摸头顶，赶忙把耳朵收了起来。他竭力想装出生气的样子，可眼睛里只有心虚：“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你心里不是很清楚么。”伊兰无可奈何道。
维赫图不说话了。片刻后，他又凑上来：“你曾经对我做的事可比这要过分得多。”他在伊兰耳畔威胁道：“你欠我的。”说着恬不知耻地又来舔伊兰的脸。
伊兰的心软了下去。他摸了摸维赫图的头发：“乱糟糟的，重新梳一下吧。”
“来不及了。”维赫图似乎在他的抚摸之下又恢复了满足和愉悦：“船来了。”
伊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一艘银色的三桅帆船驶进了船只密布的港湾。

第33章 深行
为了躲避大风，整个深行湾上舫舶密布，到处都是如楼如堡的庞然大物。行至期间，抬头几乎望不见天空。
伊兰和维赫图在这些巨大的船只间穿梭着，来到了离那艘船不远的地方。船帆这会儿已经收起，先前在楼船上看起来很显眼的银色三桅帆船，从近处看却陈旧灰暗，船身上密密麻麻地生满了尖刺状的螺贝。那些甲壳在风中张开，细小的黑色触手探出，说不清是在飘摇还是蠕动。
他和维赫图步履不停，跟随着登船队伍向前走去。影子流动着，包裹了伊兰的全身。船票出现在了维赫图手上。
在踏上狭窄的跳板时，船票上明亮的圆球一瞬间被凭空出现的触手状阴影吞没消失，白水晶牌也随之破碎，满月状的印记在伊兰与维赫图的手背上浮现。
伊兰知道，这是某个契约开始生效的证明。船票显然也是一种契约。
维赫图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如果有谁现在想要下船，会被虚空之海吞噬。”
他们踏上甲板，伊兰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一眼拥挤在跳板前的旅客：“但我想不会有谁在这时选择放弃的。”
维赫图在空气中轻嗅着。很快，他找到了方向，揽着伊兰走过去。
宽敞的甲板上居然有个类似酒馆的平台。悬挂的船灯虽有些昏暗，却在氤氲之中透出几分暖意。整个平台上几乎被旅客坐满了，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食物。
小酒馆没有侍者，吧台上只有一只巨大的黑色螺壳。维赫图把一颗微微发亮的珠子投进去，堆得像小山似的吃食和热酒便出现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上次吃饭似乎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热腾腾的食物让伊兰终于感到了一阵久违的饥饿。
颜色血红的煎蛋和黑奶酪被夹在某种灰白色薯类制成的厚实脆饼里，配菜是伊兰在桥港附近的小舟上见到过的那种紫色果实。这个卖相不佳的组合吃起来既辣又甜——辣味来自煎蛋，甜味则来自水果。挖空的烧黑薯里填满了看不出原料的蓝色炖菜，吃起来有炖鱼的味道。餐品里还有一种裹着橙色蔬菜碎的烤肉卷。伊兰咬了一口，焦香酥烂。他确信肉卷里夹的是生洋葱。
总的来说，这些奇形怪状的菜品味道都还不坏。硬要说有什么缺憾，大概是那种绿莹莹的热酒实在太过难喝。伊兰尝了一口，既酸又苦，味道从喉咙直冲头顶，简直让人有些眩晕。
维赫图把大杯的酸酒一饮而尽，狠狠皱起了眉头。
伊兰立刻意识到他和自己一样，半点也并不喜欢这个，但似乎周围所有的旅客都在喝。有的苦着脸一连喝了许多杯，脸上同样是痛不欲生的表情。还有一个明明吐了，但仍然顽强地拿起了另一杯。
“这酒是非喝不可的么？”伊兰好奇道。
“不是。”维赫图掐了掐鼻梁，拿起了第二杯：“只是如果不喝的话，航行时会很遭罪。那可是虚空之海。”他叹了口气：“绿晶木的花蕊酿的酒。黑暗之子得靠这个撑着。”
“提神么？”伊兰好奇道：“可我听说，这个喝多了，会让感官变得迟钝。”
“在这里航行，太敏锐的感官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还是希望保持清醒。”伊兰有点叛逆地微笑着，感到自己周围的世界开始摇晃，想来是那一口酒的缘故。
维赫图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表情和纽赫一模一样。配上那乱糟糟的头发，有种狼狈的可爱。伊兰摸了摸他的头发，抓起一根肉卷吃了起来。维赫图的表情柔软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伊兰总觉得他眼里有隐隐的愧色。
伊兰仿若不知，只是像聊天般随口问道：“我不记得你身上还有余烬之类的东西。”
“不是余烬。”一个小袋子从影中浮现，几颗珠子滚出来，正是维赫图向店家换取食物的那种：“是凝晖。”
伊兰拿起来，半透明的黑珠子里，是蜷缩成一团的飘带状小鱼，仔细看去，能发现它们似乎正在燃烧，只是那火焰是静止的。他诧异道：“这是桥港外那片水域里的……”
“嗯，那种即刻生即刻死的东西叫‘瞬’。”维赫图解释道：“在它们熄灭的那一瞬间将其捕捉并保存，它们就会一直这样亮着，甚至能在坏天气里保护一些灯盏不会熄灭。”他托腮望着伊兰：“在暗界，这样的东西像余烬一样，可以作为交换物。”
“这东西很珍贵。”伊兰感叹道。
“算不上，只是难得。”维赫图哂笑：“毕竟捕捉瞬熄灭的那一瞬间很不容易。”他苦着脸又喝了一口酒：“高位的黑暗之子们眼睛都盯在天上，不屑于去鼓弄这种东西。”
“但这毕竟是一位影之主的馈赠。”伊兰望向吧台，一只枯瘦的黑手从桌子下伸出来，在螺壳里翻检，把旅客们投进去换取食物的灰烬和其他宝物挑出来，收进一个黑色的盒子里——其中也包括那枚凝珠。
维赫图纠正道：“只是各取所需。”他轻轻道：“我们的世界里没有真正的馈赠，一切都是交换，一切都有代价。”说着忽然轻轻笑了：“但我很幸运，曾得到过一次真正的馈赠。”他苍蓝色的眼睛始终望向伊兰，像安静燃烧的火焰。
伊兰刚想说什么，维赫图却忽然面色一变。影子涌上来，盖住了伊兰的脸。
伊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黑纱般的影子后头，他远远看到了圣光教团的红袍。看身形不是上次伊兰遇到的那三个人，而是另外三个。为首的人手中的指星坠让伊兰的心沉下去。他看着那几个身影循着微微晃动的指星坠在旅客之中东张西望，无声地往阴影处挪了挪。
就在走在最前面的人离这里只隔两桌的时候，角落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光靠那东西，在这里可是要迷路的。”
红袍人脚步一顿，转向那个身影。那个不起眼的旅客一身灰色斗篷，正抱着把梨型琴随意拨弄着。琴头上亮晶晶的六芒星小坠随着水上吹来的风轻轻摇晃。
尽管样貌有所不同，但直觉告诉伊兰，这也是个游祭者。
抱琴的游祭者举起了酸酒：“要喝一杯么？你们现在……可以随意吃喝这里的东西了吧？”
为首的红袍人看向它：“代行者不该在此处。”
“彼界的家伙更不该在此处。”游祭者轻飘飘道：“别太放肆了，异乡来客。”
“别太逾矩了，魔物。”
“能在这里自由行走，自由饮食的你们，又和这里的黑暗之子们有什么不同呢？”游祭者似乎感到有些好笑：“不过，我并不在乎你们想要做什么。”它把一根枯萎的藤蔓扔到了桌子上，那暗红色的藤蔓像一截腐烂的人类的残指：“你们支付报酬，我们完成工作。对于乃托之偶的处刑已经完成了。”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黑潮快来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火，说吧，下一个目标是谁？”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为首的人望向手中的指星坠，那东西正在发光，随着风轻轻摇晃。
“啊，你们在寻找那个最珍贵的存在。这就不是我的工作了。”游祭者坐回去，喝了一口酒：“真是可惜，你们来得太晚了。”
“这是什么意思。”红袍人冷声道：“你已见过圣灵了？”
“许多黑暗之子都见过。”游祭者漫不经心道。
“在这里？”
“在那里。”游祭者似乎有了几分醉意：“桥港有谁不知道灯塔呢。”说着随手向伊兰的方向一指。
红袍人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语气：“灯塔，当然。不过太晚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它早已属于暗之心了。”游祭者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连最低阶的黑暗之子都知道，别觊觎暗之心的东西。”
“只要能付得起代价。”红袍人声音漠然。
游祭者好笑道：“啊，我忘了。毕竟满是鲜活人类的城市对你们来说不值一提。”他感叹道：“我得承认，石骨海滩边的那座城市养活了这里不少的行商。不管是金足虫卵还是人类的尸体，都是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低，用的也是人类的语言。周围的魔物们忙着吃喝，似乎没有谁留意那些话语的恐怖。
埃托帕瓦。
一瞬间，伊兰明白自己所有的怀疑都得到了印证。埃托帕瓦是教廷献给暗之心的祭品。
可是，为什么……
手被攥紧了。苍蓝色的眼睛正担忧地看着他。
伊兰闭了闭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已经再没什么能让他感到惊讶了。
游祭者望向帆船：“啊，时间到了。”
静静停泊的三桅帆船上传来了绞盘沉重的转动声，所有旅客桌上的酒杯都随之摇晃了一下。
号角一样的声音在船上遥遥响起：“去灯塔喽……”
喝下最后一口酒，游祭者抱起琴，用一种充满怜悯的声音对那三个红袍人道：“不管怎么说，你们不该登上这艘船，因为你们想要的东西并不属于你们。”
“我们的事与黑暗之子无关。”一个声音很年轻的红袍人道：“别忘了，就算是幽影那样的存在，也要依赖我们给予的祭品。”
游祭者纵声大笑：“好吧，好吧。看在祭品的份上……真神在上，给你们一个忠告：现在多吃点东西，多喝点酒。”他收敛笑容，站了起来：“这旅程可是很漫长的，能吃东西也就趁现在了。”
说完，他将那些红袍人抛在身后，向船舱的方向走来。一阵风恰巧吹来，周围所有的船灯都在摇晃中黯淡下去。游祭者的身影落入昏暗，在经过伊兰身畔时起了变化，他的身形变得更高挑，更挺拔，一对细长的角从兜帽里冒了出来。他的面容不再是暗界随处可见的狰狞可怖，而是变得英俊至极。那红色的薄唇像血一样鲜艳。就连他手中的梨型琴也改变了形态。
不会认错，是龙魇之集的大火中那个弹琴的游祭者。但那张脸不知为何，却让伊兰感到一丝遥远的熟悉。
游祭者与伊兰和维赫图擦肩而过，冲伊兰露出了一个含义不明的微笑，而后便消失在了旅客之间。
维赫图望着游祭者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头。
红袍人交头接耳了一番，在游祭者的位置坐了下来。他们手上的黄金指星坠似乎出了些问题，只是亮着，却并未指明方向。
维赫图看了伊兰片刻，轻声道：“我们走吧。”
伊兰没有反对。
三桅帆船在拥挤的水道中缓慢穿行。维赫图带着伊兰离开了那个旅客聚集的地方，走向了船尾的甲板边缘。风越来越大，船灯开始变得昏暗。
在驶过一艘巨舰投下的阴影后，周围的一切猝然明亮。
深空澄澈无垠，星光照亮一切。世界在星海之中漂浮，星海就是世界。无可言喻的浩瀚中，所有的边界尽皆消失，唯有无尽的繁星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闪耀，如梦如幻，璀璨盛大。
星辰遥不可及，而又仿佛近在咫尺。
伊兰伸出手，碰触离自己最近的一颗星星，指尖却从那细小的明亮之中无所知觉地穿过。
没有星星，只有虚空。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垂下了眼睛。
身后一阵暖意，维赫图抱上来，握住了那只手：“嗯，就像你想到的那样，这一切都只是幻影。是遥不可及的群星投下的幻影。”他扭过头，小心地蹭了蹭伊兰的脸。
风呼啸着，但暖意给了伊兰支撑：“我没事。”他望着令人目眩的星海，轻声道：“幻影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银色的船帆落下，桥港被留在了后面。
维赫图叹了口气：“很小的一部分。”他扭头看向伊兰的脸：“在想那些红袍人？”
“在想他们的目的。”伊兰的心绪已经恢复了平静：“在想……他们向暗之心换取了什么。”
他想着红袍人和游祭者之间的话。能不被魔物发现，能自由在暗界来去，能接受这里的饮食，没有疯狂和死亡……这意味着他们动用了禁术，跨过了边界。可是圣光教团对神的信仰应当比绝大多数圣职者都更坚定虔诚才是。
是为了大封印么，伊兰思索着。不，大封印的加固只需要圣器。他苦涩地想。
圣光教团为什么会来暗界寻找圣灵？落入暗界的埃托帕瓦又是怎么回事……伊兰直觉这两件事很可能是联系在一起的，可他仍然想不通。
他慢慢道：“我想他们可能在试图实现某个很大的目标……但我想不出那个目标会是什么。一瞬间消灭人间所有的黑暗之子么？”在埃塔纳的那几年，伊兰听说过不少帝国其他地方的惨况。黑暗会引来魔物，他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庞大的帝国日薄西山，摇摇欲坠，到处都是割据与战争。只剩那几个贵族和圣职者聚集的大城市仍在歌舞升平罢了。埃托帕瓦本来也是其中之一。
“也许并没有什么目标，只是有谁渴望得到本不属于他的东西罢了。”维赫图不以为然：“人类总是为此向黑暗之子献祭……”毛茸茸的影子在伊兰身上爬来爬去：“不管怎么说，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发现你。”
“灯塔的圣灵和无回之地的圣灵一样么？”伊兰突然道。
维赫图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反正据说它们都是不熄之火。”他解释道：“我们没有‘圣灵’这个说法。黑暗之子都知道，月亮就是虚空之海的灯塔，虚空之海的灯塔就是月亮。它照耀着没有星辰的夜空……”
魔神的声音不知为何低落下去，他将怀中的伊兰抱得更紧了些。
“圣灵是纯粹的光，光没有肉体。”伊兰慢慢道。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那个漫长的梦已经很模糊了，越往前越什么都看不清。他总是隐隐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但现在那被遗忘的部分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
维赫图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伊兰摇了摇头，握住了他的手。
一阵风裹挟着群星而来，撞击在船舷上。本该是虚影的星辰如坠落的烟火般四溅，落在了离他们不远的一个魔物身上。
那魔物发出惨叫，仓皇地离开了甲板边。但一切都太迟了，他跌跌撞撞地融化，片刻间就化作一团火焰，在战栗中熄灭了。
甲板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那余烬在一众旅客眼前凭空消失了。
“我以为那些星星只是倒影。”伊兰皱眉：“是空之水么？”
“是虚空之海的力量。”维赫图冷笑道：“警告那些心怀希望的黑暗之子不要妄想接近星辰。这旅程并不像它看上去那样美好。”他低声道：“我们到船舱去吧。”
甲板上的旅客已经所剩无几，伊兰的视线扫过四周，终于确定了自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这船上没有船员，或者说，他感觉不到船员的存在。一切都被看不见的手拖动着。
只有昏暗的船长室站着个黑漆漆的身影。那身影看上去枯瘦如柴，像是一具被棍子硬撑起来的木偶。它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转动着船舵。明亮的星光时不时扫过它身处的那片昏暗，伊兰看见了一只没有瞳仁的灰白色眼睛。
维赫图目光不善地扫了那身影一眼，低声道：“是船长。”
船长冲旅客们咧嘴而笑，红色的嘴在昏暗之中清晰得不可思议。与外表无关，伊兰能肯定那绝对不是个善意的笑容。
有旅客意味深长道：“恐怕这里有着比虚空之海更糟糕的存在啊。”
“肯踏上这艘船的黑暗之子都已经见识过了比虚空之海更糟糕的东西。”另一个声音幽幽传来。
“或者说，正准备见识一下。”一位拥有三个野兽脑袋的魔物转过头，三张面孔都投向了船长室。它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嫌恶：“如今什么东西都能上这艘船了。”
“这本就是属于绝望者的船。”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簌簌而动，伊兰感到有一团水草般的东西与自己擦肩而过。
“啊，我倒不介意在这无聊的旅程里找点乐子。”有旅客将目光投向了维赫图和伊兰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伸长了舌头，暧昧地舔着自己的唇。
伊兰皱了皱眉，顺着那目光望去，忽然发现影子中竟然有一个穿着斗篷的魔物。
那是个身形非常纤细的小魔物，伊兰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它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抱着怀中沉重的东西，正小心翼翼地走在影子里。不知道为什么，伊兰能看到它，却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尽管它就在那里。
察觉到伊兰的注视，它有些畏怯地停下了脚步，在空气中消失了。
伊兰低声道：“有点奇怪……”
“那是影蛾。”维赫图用只有伊兰能听到的声音道：“很弱小的东西，没什么危险……”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向船长室瞥了一眼：“不过，确实不该出现在这艘船上就是了……”
他带着伊兰和那群躲避风浪的旅客一起向甲板下走去。一盏灯在入口处凭空出现，仿佛被看不见的引路者提着。
每间舱室门口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灯。但所有的灯火都很微弱。但引路灯没有停留。它一直带着旅客们在狭窄的通道中绕行。
终于有旅客不耐烦地停下了脚步：“喂，到底还要走多久，这里好像都是空房间啊。”那是个头顶生满触须的魔物，触须像流苏一样顺着它的脸颊垂落。它推了推门，门果然开了。
那旅客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后退，触须几乎全炸了起来：“打扰了。”
门关上了。船灯做出了一串类似“耸肩”和“转身”的动作，继续向前。
“喂，那里有什么啊？”有旅客问到。
莽撞者看上去脸色很差，一些触须随着它的走动脱落下来，掉在老旧的走廊地板上。它似乎想说什么，但张嘴时却无法发出那个音节。最后它只能道：“噩梦。”
维赫图一言不发，只是将伊兰揽得更紧了些。
那盏灯带着这批旅客绕行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地方。
引路的灯盏靠近门上的那些灯，那些明亮的灯盏一一黯淡下去，船舱的门便打开了。
维赫图带着伊兰走进了一间空舱室，把门关了起来。
那是个狭小老旧的圆型房间，没有桌子和床，遑论灯盏。它空空荡荡，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更像是洞穴之类的地方。但外面的星光透过窗子铺了满室，又让人觉得明亮安心。伊兰感觉他们应当是走到了甲板下很深的地方，可是看上去这间舱室离甲板并不远。
维赫图的目光停留在那光亮上，神色微微一凝。
“你不希望房间有窗？”伊兰敏锐道。
“倒也没什么。”维赫图回过神来，安抚道：“只是虚空之海上的风会有些难捱。”
伊兰承认道：“是有一点冷。”
影子落在地上，毛茸茸有如实质，似乎变成了一个形状古怪的靠垫。伊兰看了一会儿，意识到那看上去很像挤在一起过夜的群狼。
紧接着影子里冒出更多的东西来——破雪橇，雪橇上的毯子和炊具，还有那盏怪模怪样的孤行者之灯……维赫图不知何时把它好好地收了起来。
伊兰笑起来，晃动手指，一团火点亮了那灯盏。指星坠浮起来，挂在了维赫图脖子上。
魔神看了一眼坠子，神色温柔下来。他们很自然地偎依在一起，像从前数不尽的旅程中一样。
世界在轻轻摇晃，眩晕感越来越重。伊兰说不清是因为绿莹莹的酸酒，还是这艘古怪的船。
维赫图似乎有些忧虑：“会航行很久。据说到灯塔之前都没什么吃的了。”影子摇动着，他们先前没吃完的大堆食物出现在了伊兰手边。他迟疑了一下，叮嘱道：“虚空之海和其他的地方不同，黑暗之子在这里……恐怕不能一直保持着现在的形态。如果我不见了，你不要担心。还有，不管看起来多安全，千万不要吃船员给你的东西。”
“船员……”伊兰微微皱眉：“可我看不到它们。”
“看不到是好事情。”维赫图叹了口气。他用关节揉了揉眉心，似乎已经开始不舒服了：“别想那么多，休息吧。”
维赫图显然想守着伊兰，可虚空之海对他的影响远远比对伊兰更大。伊兰看着他的眼睛在反复的强撑中缓缓合上，靠着自己的身体滑了下去，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全都冒了出来。
魔神睡着了，在伊兰膝头。
伊兰摸了摸他的脑袋，用手指轻轻把那乱糟糟的长发一点点理顺了。
窗外的星光一直在改变颜色，有时是不断闪烁的五彩斑斓，有时又是长时间的恍若静止。但不论那光如何变换，周围始终是静谧无声的。
在这种状态下，时间变得无法被确切感知，感官似乎也陷入了某种迷茫。伊兰在寂静之中，只感到旅程无比漫长。
倦意在摇晃中涌了上来，维赫图和影子又是那么温暖，伊兰感到睡眠在向自己招手。
周围的一切触感都是伊兰所熟悉的。影子蹭着他，软乎乎毛茸茸，像动来动去的小动物。他在温暖之中闭上了眼睛，想要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可是在他的精神进入清醒与睡梦的边界时，那些影子却变得古怪起来，它们不断扭曲蠕动，化作无数触手，似乎要将伊兰吞没。怀中的温度在飞速消散，空气中只剩寒冷。
伊兰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猛然睁开了眼睛。
窗外星光依旧，可船舱却一片狼籍。有什么黏腻的透明液体正顺着窗子和天花板入舱室。原本沉睡在他怀中的维赫图正背对的伊兰站在舱室门口，影子在他身边涌动。
“你是谁？”他听见维赫图冰冷而愤怒地质问着：“为什么觊觎我的星星？”
门外传来了水波的声音。下一秒，魔神突然消失了。
伊兰猛然清醒，他扑上去。船舱外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几个旅客的影子在尽头不慌不忙地走过。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比他们来时更正常。可伊兰却感受不到维赫图那团苍蓝色的火焰了。
他果断地拎起漂浮在舱室里的孤行者之灯，向外走去。可在即将踏出舱室的那一瞬，伊兰停了下来。
维赫图说过，如果它不见了，伊兰无需担心。
他正要退回舱室冷静一下，船忽然猛烈地摇晃起来。伊兰躲闪不及，被重重的甩了出去。
舱室的门不见了，那处变成了墙壁。
伊兰别无选择，只能沿着通道向外走去。这通道似乎比来时更短些，他只走了半截楼梯，就踏上了甲板。
魔物的影子来来往往，看上去比他们登船那会儿还要热闹。甚至有小贩在吆喝着贩卖什么东西。虚空之海上，许多类似星云的漩涡在远处不断旋转，看上去诡谲而壮丽。
但伊兰无暇欣赏这一切。他在漫步的旅客之中看见了船员。
毫无疑问是船员。他们高矮不一，身型各异，腰上统一系着一条黑色的绳索，有的在桅杆上爬上爬下，有的在挨个给甲板上的船灯添油，有的在擦洗甲板。
伊兰与维赫图先前吃东西的那个平台上，同样坐着不少旅客，这会儿正在享用食物。伊兰看见一个肥胖的魔物埋头在盘子里，闭眼咀嚼食物，发出满足的叹息。
伊兰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没由来感觉到一阵发寒。他正要转身离开，一个船员推着小车靠近他，用亲切礼貌的声音道：“您需要食物么？”
它离得很近，嘴角上翘，挂着笑容。可伊兰却看不清它的脸。它的面孔像液体一样流动着。
那不算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它没有火。它的存在只让伊兰感到无尽的寒冷，如同没有星辰和月亮的夜空。
“不。”伊兰听见自己说道。
“大家都需要食物。”船员劝说道：“只有吃了这里的食物，才能抵达灯塔，实现愿望……您不想实现愿望么？”
“不。”伊兰恍惚了一下，想起了维赫图把自己的手贴在脸上轻蹭的模样：“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那船员僵住了，像突然坏掉的牵线木偶。
星云的漩涡飞速褪色，露出诡艳之下的无尽黑暗。黑色的漩涡像风暴般咆哮着，充斥着目光所及的世界。
船员脸上的液体不再流动了。它的面孔在伊兰眼中逐渐清晰起来：腐烂的皮肉挂在骷髅上——那是一张属于尸体的脸。
伊兰的余光冷静扫过周围。船灯摇晃，所有的船员，所有的，都是这样的魔物尸体。
小平台上的咀嚼声仍然此起彼伏。
伊兰下意识望去，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埋头吃东西的肥胖魔物。只看了一眼，他便猛然攥紧了手中的灯。
那魔物正在贪婪享用的哪里是食物，分明是它自己的内脏！
小平台上每一个正在吃东西的魔物，吃的都是它们自己的身体。
伊兰一步步后退，却感到有什么同样冰冷的东西从后面靠近了自己。
“没什么可怕的。”那个声音阴冷得仿佛来自海底的洞穴：“虚空之海本来就是妄想者的坟墓。”
伊兰回头，看见船长站在自己身后。

第34章 秘浪（上）
伊兰不知道会说话的尸体还算不算尸体。眼前的魔物高大枯瘦，一只眼睛是没有瞳仁的灰白色，另一侧的眼眶则是空空的骷髅。无数黑色的触手缠绕在这具湿淋淋的活尸上，好像木偶的提线。
船在黑暗中摇晃着，破裂的声音传来，伊兰望去，看见那个推小车的船员本就腐烂的身体在摇晃中坍塌。残破不堪的尸骸飞速化作尘埃消失，腰间那条黑色的绳索钻进了甲板——原来那是一条触手。而它身边根本也没有什么小推车，那同样只是一团触手罢了。
帆船之外的世界漆黑一片，整艘船在黑暗之中摇晃着。只有船头的虚空中闪烁着一些极为细小模糊的光点。而甲板上的旅客对这一切恍若不绝，它们对着虚空癫笑，怒吼和撕咬，显然正身处各种各样的幻觉之中。有些甚至已不再能维持完整的外形，它们的肢体或是扭曲拉伸，或是膨胀破碎，也有些正不断生长着丑陋的赘生物，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寄生了一般。
而在这惊悚诡谲的黑暗之中，伊兰突然又能感觉到属于维赫图的那团火焰了。苍蓝色的火焰聚拢成了小小一团，就好像蜷缩着入睡的小动物，幸而总算还是平稳地燃烧着。
伊兰的心安定下来。他看着眼前的活尸，慢慢道：“我不知道这里把希望称作妄想。”
船长提着一盏昏暗的引路灯，空洞的眼睛盯着伊兰：“一个动人的词汇改变不了某些念头的本质。”它慢慢转头，望向那些从形态到举止都癫狂可怖的旅客，似乎在看一出无聊的滑稽戏：“啊，每一次航行都是这样……这次能到达灯塔的旅客也是屈指可数啊……海神会不满的……”它喃喃道：“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精神软弱的家伙只能在这里失去它们的火……”它腐烂的脸上露出贪婪又悲哀的神色来：“是火啊……那么珍贵的火……”
身上毛茸茸的影子斗篷似乎也陷入了沉睡，寒冷开始爬上伊兰的皮肤。假如没有维赫图的一部分在身上，伊兰肯定自己会在这冰冷粘湿之中窒息。但寒冷与危险反倒让那种恍惚与眩晕感消失了，他现在头脑十分清醒。
“你看上去很惋惜。”伊兰不动声色道。
“当然惋惜。”船长望着那些疯狂可怖的乘客，那个吞吃自己的魔物已经吃到了心脏：“渴望失去之物，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么？”
“你是船长，若你愿意，这条船上的所有乘客都是你的俘虏。它们已神志不清，软弱不堪。你大可以尽情吞噬它们的火。”伊兰故意道。
“你以为我不想的么？”船长阴恻恻道：“你这个狡猾的，藏在影子中的家伙……我是亡者，我已熄灭，不管我有多么渴望，这世上一切的火都与我无关了。”
“但你的意识没有回到暗之心中去。”伊兰仿佛明白了什么：“你身上有契约，对么？再也得不到火，这就是契约的代价么？”
“亡者从熄灭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得不到火了。火只在生者间彼此流转。至于你问我为契约付出了什么代价，代价就在你眼前了。”船长慢吞吞地绕开伊兰，向就餐的平台走去，似乎并不想再和伊兰多说什么。
那个吃完了自己心脏的魔物开始燃烧，火焰飘离了它的身体，满月型的印记离开了它的额头，进入了船长手中的引路灯。船长挥动了一下手中的灯，那团火便飘向了船头的方向，和许多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小火光一起，在船的前方艰难闪烁。与此同时，无数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那残破的尸骸包裹起来，不停蠕动着，拖入了甲板。
伊兰盯着船长，声音却是轻快自然的：“虽然没办法得到火，但旅客的尸体都属于你了。”他嘴角挂着微笑：“尸体在某些时候也是挺珍贵的东西。”
“影子里的小东西不必旁敲侧击。”船长回过头来，眼神充满恶意：“你以为这艘船航行的动力来自于哪里，晶石矿么？不不不，是你们这些旅客的尸体。虚空之海中没有路。你们的火归于虚空之海，以此化作去往灯塔的航路；你们的肉体归于船，是航向灯塔的动力。”他森然一笑：“你在庆幸自己毫发无伤么？劝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即便到了灯塔，结局也都差不多。”
“我不介意提前知晓自己的结局，如果那是命运的话。”伊兰看着眼前的一切，坦然道：“不过，我一直以为灯塔是个能实现愿望的地方。”
“愿望……当然，愿望，还有什么比‘实现愿望’更能给绝望的生灵希望呢？”船长走过伊兰，在尸体之中收集印记，驱赶火焰：“你们以为灯塔代表希望。不，即使到达了那里，也不过是能得到一个与深渊做交易的资格罢了……”它的身影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昏暗之中。
一个离得很近的魔物嘶吼着撞向伊兰，伊兰躲开，看着它重重撞在桅杆上，留下一串黑色的血迹。
帆船在黑暗的漩涡之间起伏摇晃，银色的船帆差不多是这里唯一明亮的东西。但它的光落在陷入癫狂的旅客们身上，却只让伊兰觉得寒冷。
他裹紧了斗篷，在摇晃之中慢慢寻找来路。他得回到船舱去，维赫图苍蓝色的火焰在甲板下变得有些不安定了。
地狱就是此刻甲板上的模样，就算身为魔物，只怕也要在此情此景下心胆俱裂。
伊兰顶着寒意谨慎地穿梭其间，意识到并不是所有旅客都身处幻境。他看见有高阶魔物正以狩猎者的姿态趁机吞噬其他旅客的火。这是另一重危险。
伊兰已经不确定到底哪一种旅客更可怖。船剧烈地摇晃着，他的感知几乎要被各式各样的惨叫和哀鸣声撕碎，这让他的步履变得更加迟缓艰难。船外黑色的漩涡忽近忽远，发出令人耳鸣目眩的背景音。他只能努力不去看，不去听。
苍蓝色的火焰就在那里，他要回到它身边去。
但谁又能在这等恐怖之中独善其身呢。他跌跌撞撞地躲过一个胡乱袭击旅客的大魔物，在绞车转盘的阴影下屏息暂歇。
就在这时候，有细小急促的喘息声传来。
伊兰猛然回过头，看见了不远处竟有个魔物。是那只影蛾。它单手挂在甲板边缘的楼梯扶手外侧，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那是个很危险的位置，船身不断摇晃，看上去随时可能将它抛入虚空之海。明明丢下怀里的东西就可以翻身爬上来，但那个小魔物只是浑身颤抖地坚持着。
一个神志不清的庞大身影正在不断劈砍楼梯的栏杆，看上去离它越来越近了。
伊兰捡起地上的围栏碎片，向远处重重掷去。
破坏者脚步一顿，紧接着疯狂地冲向了声音的来处。
船身在颠簸中倾向了另外一侧，影蛾被轻飘飘甩回了楼梯上。它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一双难以置信的红眼睛从兜帽下露了出来。它深深看了伊兰一眼，再次紧紧抱住怀中的东西，在影子中消失了。
一个清醒的黑暗之子。伊兰想。也许它并不像它的同类所认定的那般弱小。
他在摇晃中重新找到平衡，继续前行。影子的斗篷似乎恢复了一些活力。它包裹着他，灵活地向四周延伸，让伊兰与阴影融为一体，让他得以无声无息地穿过甲板。
正在他匆忙向记忆里船舱入口的位置走去时，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团熟悉的光亮。
伊兰停下了脚步。
是指星坠。圣器的光亮落在伊兰身上，将他和船上的黑暗分开了。影子的斗篷涌动着，紧紧包裹着伊兰。
圣光教团的一个红袍人正在不远处看着他。船摇晃得那么厉害，他看起来却稳如磐石。
“看来消息是真的，魔物的话果然不可信……伊兰达尔&#183;伊米安，我们找您很久了。虚空之海不是久留之地，跟我们走吧。”
伊兰握紧了手中的灯，冷冷道：“伊兰达尔&#183;伊米安已经死了，你们把他献给了大封印下的魔神们，还记得么？”
红袍人语声漠然，仿若会说话的木偶：“叛神者理当接受处刑。”
“处刑……处刑……”伊兰喃喃低语，猛然厉声道：“既然你们把献祭称为处刑，那请列位告诉我，埃托帕瓦全城的百姓犯了什么错，要接受这种处刑？”
对面终于沉默了一下：“黑暗肆虐，笼罩人间。迫不得已的牺牲是为了更多的人类能够平安。神的恩典从不是施予，而是考验。您是神迹者，您牺牲过，奉献过，理当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这一切……”
“现在是叛神者了。”伊兰的声音里尽是寒意。尽管明白圣光教团是怎样的存在，他仍然感到一种深重的悲哀与无力。那白色的面具之下真的还是人类么？
红袍人似无所觉，只是继续道：“若你还有一丝身为圣职者的荣耀，就到这里来。”
“圣职者伊兰达尔&#183;伊米安已经死了。”伊兰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圣纹被剥除，身体被献祭，再没什么可以奉献给你们的了。”
“你出现在此，这便是神的旨意。神给了你赎罪的机会。”
“那机会还是留给神自己吧。”伊兰决然拉紧斗篷，转身跃上了楼梯。
圣器的光扫过楼梯扶手，像漆黑夜空中的闪电，照亮了他的去路——另一个红袍人早已等在那里了。祷文在风中细细响起，那人拉起了手中的圣器——是束心锁链！
长长的水晶锁链上圣纹闪烁，环环分离，化作无数大大小小的光圈，而后消失在了空气中。伊兰心中一凛，飞速跃开，可身后指星坠的光却紧追他不放。很快，手腕传来一阵灼痛——一个光圈出现，紧紧地束缚了他，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全身的力量被统统抽走。他仿佛被看不见的刑具钉在了半空。然而这静止紧紧持续了几秒，他身上的影子仿佛自沉睡中惊醒般汹涌而起，束缚伊兰的光圈瞬间四分五裂。
有形有质的影子疯狂从斗篷上倾泻涌出，迅速向甲板蔓延，伊兰只感到脚下一空，黑暗笼罩了他的视野。下一秒，熟悉的温暖包围了他。
庞大而扭曲的狼形从影子的斗篷中脱出，环抱伊兰，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黑暗像浪潮一样从它脚下暴起，荡平了四周的一切。
红袍人躲闪不及，束心锁链和指星坠刹那间被黑色的冰霜爬满，在空气中碎作齑粉。
面对这可怕的威压，原本手持指星坠的红袍人飞快地向后跃开：“看来得动用幽影的契约了。”说着从袖中掏出了一根很小的东西，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尽管周遭昏暗无比，伊兰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根畸形的羊角，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紧闭的眼睛——是阿斯蒙蒂斯的角！随着鲜血流至其上，所有的眼睛都睁开了，那些方形的黄色瞳仁四下乱转，最后统一停留在了伊兰身上。
“幽影之主，回应召唤。”
浓重的影子从角中涌出，渐渐凝聚成了阿斯蒙蒂斯的模样。魔神的羊蹄踏上甲板，黄眼睛扫过眼前的一切，最后停留在了伊兰和维赫图身上：“哎呀呀，又见面了，吾可是等了许久……”
“阿斯蒙蒂斯，抓住他。”红袍人命令道。
魔神头都没回：“无礼之人。”言罢，一对羊角在空气中凝聚成形，刺穿了红袍人的胸膛。
下一秒，红袍人消失，只有两块绣着圣纹的残破布料飘落，被风一吹，便消失在了虚空之海中。
像用来点亮银灯的蜡烛一样，那也是圣职者们会带在身上的消耗品。尽管如此，它同样是圣器，背后也是神迹者的生命。
羊头的魔神轻啧：“保命之物倒是带了不少呢。”黄眼睛的目光重新落在维赫图身上，它语声转轻，像是怜悯又像是兴奋：“不想竟会在虚空之海上与寒渊潜行者相见……力量被封，火焰将熄，想来你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至少没做教廷的奴隶。”维赫图的声音带着浓厚而怪异的混响。
“主动投身大封印的家伙倒也不必惺惺作态。封印之下的黑暗之子们对此无一不晓。”阿斯蒙蒂斯打量着伊兰和维赫图紧贴的姿态，诡秘一笑：“不过，你的贪念与手段，着实令吾等惊叹……”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不祥地震动了一下。
“此处是虚空之海。”维赫图冷声道：“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才能不要熄灭吧。”
“没有祭品，吾等都是要熄灭的。”阿斯蒙蒂斯舔了舔嘴唇：“吾所求不多，不过一口而已。”
“做梦。”维赫图暴戾道。
两股黑影从他们身边同时跃出，在半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紧接着，影中的冰霜与浓雾彼此缠斗起来。
然而未待胜负如何，船身再次开始了不详的震动。
随着那震动的加剧，船外的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浮现出来。那些透明而庞大的存在包裹着细细的星光。它们自黑暗中钻出的姿态堪称优美，仿佛没有重量般围着银色的三桅帆船飘动着，如同无数形态各异的巨大水球。
在黑暗之中，无比壮观，无比美丽。
与之相比，银帆船好似成了一片夜空中的枯叶。
这突如其来的美丽出现在影子的上方，让伊兰呼吸一滞。维赫图和阿斯蒙蒂斯却同时脸色骤变，冰霜与黑雾齐齐分开。
“海萤！”
“教廷的蠢货，竟在虚空之海上燃火！”阿斯蒙蒂斯骂道。
话音未落，那些飘动的海萤张开，像花苞一样从内而外层层绽放，水团之中伸出的透明闪亮的细丝，如同飘动的轻纱裙摆上的花朵。
银色的帆船落入花朵与轻纱的汪洋，便如同被卷入狂风中的枯叶一般，陷入了疯狂的旋转与坠落。
船上的一切在这绝对的力量下纷纷被抛落，不管是陷入癫狂的魔物，还是构成船体的东西。那些看似美丽的花朵则把被抛落的东西纷纷吞噬。甚至有一些花朵直接落到了船上。
触手从船身上探出，与海莹互相撕扯，剥落的碎块掉入虚空之海，消失在翻涌的海萤群之中。
船身在旋转与撞击中逐渐分崩离析，又不断被触手修复。感官的眩晕让伊兰几乎难以辨认出周围的东西。他只能感觉到维赫图死死护着自己，紧贴在桅杆上。
而桅杆也传来了断裂之声。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倏然逼近。伊兰艰难地抬起头，只看到一朵海萤顺着银帆滑落，轻柔地向他们飘来。所经之处四分五裂，碎片通通被蚕食殆尽。
影子骤然涌出，不顾一切地向前一推，伊兰瞬间被黑暗淹没。
苍蓝色的火焰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了。
伊兰想要大叫，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感知的世界之中除了疯狂涌动的黑暗就是黑暗，一团团的火焰正在飞速熄灭。
就在这时，一个异常庞大的漩涡出现在了前方。载着余下火焰的枯叶仿佛找到了某种方向，直冲漩涡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野中的黑暗渐渐退去，伊兰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周围异常安静，海萤统统消失了。黑暗如旧，破烂不堪的帆船在虚空之海的漩涡之间不停摇晃。
银色的船帆已经所剩无几，褴褛地挂在断裂倒塌的桅杆之上。
身上的影子已经稀薄如纸。伊兰恍惚片刻，猛然清醒。他向着桅杆下扑去。
破碎的银帆掀开，下面只有一个姿态畸形的模糊影子。七颗狼首隐约可见，在影子之中彼此拉扯挣扎。影子中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看见伊兰，立刻明亮起来，可转瞬又黯淡下去。
“此乃寒渊潜行者的真容。”阿斯蒙蒂斯的声音在伊兰头顶幸灾乐祸地响起。
意识的世界中，那团本就黯淡了许多苍蓝色的火焰，在伊兰的注视下似乎又瑟缩了一些，正有些不安地摇晃着。
伊兰轻声道：“我所见到的只是一团火，燃烧的火焰本来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形状。”他的手小心翼翼覆上了影子那几乎不成形状的兽爪。维赫图现在摸起来有点奇怪，像一大片没有骨头的绒毛。不变的是，它仍然温暖柔软。
苍蓝色的眼睛立刻睁开了，方才还奄奄一息的维赫图立刻涌动起来，与伊兰的影子贴在一起。伊兰能感到许多看不见的毛茸之物正亲亲热热地蹭着自己。
“何其无耻。”阿斯蒙蒂斯讥讽道：“可怜的祭品啊，你被这狡猾的家伙欺骗得彻彻底底。”
维赫图咆哮一声，扭曲的影子向羊头的魔神袭去。阿斯蒙蒂斯闪身避开，用最悲悯的声音，讲着最诛心的话语：“多么了不起的爱啊，袒露脆弱，舍身相护……还有比这更真挚更动人的爱么？只怕连它自己都相信了。是不是，寒渊潜行者？”
维赫图回以怒吼，羊头的魔物在影子的攻击下消失，转瞬以雾影的形态出现在了伊兰身后：“不不不，那只是狡猾的把戏罢了。影之主们皆之其为何物：从毫无灵智的寒渊碎屑，到影子的主宰……那意味为何？意味着此子比你所知晓的一切黑暗之子都更为可怖，更接近暗之心的本质，也更服从于暗之心的本能……”
雾影贴在伊兰耳畔，再多的攻击都无法将之驱散：“想必你已知晓，吾等黑暗之子依赖火以维持存在。寄居于大封印下不为其他，只因教廷愿意立下契约，奉献拥有火的祭品。黑潮周而复始，永无止息，黑暗之子永远活在熄灭与回归的恐惧之中，终有一刻无法逃离这注定的结局。为了让那一刻迟些到来，吾等总是迫不及待吃下祭品，获得力量，以求短暂逃脱暗之心的吞噬。”
“但你明明就在它身边，它却迟迟未曾动口，而是将你带上了这艘去往灯塔的船。”
“影之主皆知，灯塔是深渊的入口，与暗之心之间存在纽带。凡所至此，皆为与深渊交易而来。只要支付得起代价，灯塔皆能实现所愿。这当然也包括与暗之心订立契约。”
维赫图发出无声的咆哮，影子汹涌而上，拼命吞噬着雾影。但更多的阿斯蒙蒂斯却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了伊兰周围。
“此乃它真正的目的……将你献给暗之心，作为逃离命定结局，换取永恒不灭的代价。”阿斯蒙蒂斯肃然道。
影子安静下去，似乎在轻轻颤动。
“而你，你将代替它承受暗之心那永无止境的痛苦与毁灭，永远不得解脱。”
世界空茫，无数黑色的漩涡之间是恒久的寂静。
伊兰抬起头，遥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轻轻一笑：“我知道。”
阿斯蒙蒂斯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海风呼啸，残破的银帆猎猎作响。伊兰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这原本就是我在复活纽赫时决心要付出的代价啊。”
“纽赫……”阿斯蒙蒂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个用生命替你支付代价，延迟了献祭的畜生……”雾影猛然凝聚成了一个，魔神的黄眼睛死死盯在维赫图身上：“原来是这样……原来那就是你……你留在大封印里的只是个残影，真正的意识早就逃出去了……契约，恐怕已经失控了……”
伊兰恍若未闻，只是向着维赫图张开手臂，温柔道：“到这里来。”
冻结在原地的影子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它似乎不敢相信地抬起了形态模糊的七颗脑袋。可紧接着，影子却退开了。它在颤抖。
伊兰叹了口气：“这种时候，你还要考验我的耐心么？”
维赫图静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飞快地全部钻进了伊兰的影子，顺势爬满了伊兰全身，将他紧紧包裹起来。
“无耻！无耻之尤！”阿斯蒙蒂斯骂道，转而声音变得诚恳，向着伊兰道：“莫要相信它的花言巧语。若你肯继续契约，奉献给大封印下的所有黑暗之子，那么你一切的欲望都能得到满足，你的火也会在吾等身上继续燃烧，何苦要落入暗之心中去……”
伊兰起身，平静道：“我早已做出了选择。”
魔神安静了片刻，叹息道：“这样啊。”它黄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奇异的怜悯：“那还真是……万分可惜。”
伊兰还未待说些什么，魔神的目光落在维赫图身上，笑容逐渐诡秘：“不过无妨，让契约回到正轨的方法有很多……”一个个雾影在残破的船身上浮现：“你会重新做出选择的。”
伊兰轻嘲道：“我的选择只怕无法由你决定，毕竟眼下连你自己都在受教廷驱使……而一旦你抓住我，圣光教团的人就会立刻出现……”说着眨了眨眼睛，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你一定想说，在那之前，你有办法让我重新立下某种契约……”
阿斯蒙蒂斯咧开嘴：“正是如此……”
伊兰的手悄然滑到身后，影子的一部分立刻无声无息地爬了过去：“可这不见得是件容易的事……”
阿斯蒙蒂斯很感兴趣地盯着他：“祭品的力量是火的力量，虚空之海上不能燃火，除非……”它嘿声道：“你想与船上的一切共同葬身于此。”
伊兰眨眨眼：“有何不可。”他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快速滑动手指。符文只是空写，没有半点微光。
羊头的魔神皱眉道：“休要虚张声势。”
影子如丝线般顺着伊兰手指移动的方向反复缠绕，黑色的符文顺着斗篷落入了甲板。伊兰神色坦然：“反正我的结局是注定的了，不是么。”他轻快道：“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什么……”魔神尚未反应过来，影子已包裹着伊兰陷入了甲板。
伊兰不确定他们落到了哪里。他写下的符文是光明魔法中的转移符文，可驱动它的力量却来自黑暗。这导致只有注入力量的维赫图知道他们落在了那里。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仍在船上。
可是维赫图眼下不能说话。毛茸茸的影子和伊兰一起在昏暗之中屏息感受。伊兰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冰冷黏腻，充满了腐血与灰烬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他尝试着踏出一步，意识到自己脚下并非平整的地板，而是某种半软不硬，正在缓慢移动的黏腻之物。
伴随着意识的感知蔓延开去，伊兰的眼睛很快适应了昏暗。
无数破碎扭曲的魔物尸体正在黑色的触手间缓慢移动。
在他悚然的片刻间，触手涌上来，将他脚下那些惊恐万分的面容淹没了。
维赫图蹭了蹭伊兰的脸，似乎在安抚他。伊兰抬起头，竭力凝视，发现四周皆是如此，仿佛他们正身处触手的巢穴。
而在触手的缝隙间，依稀能看见破损的舱门。
他猛然明白过来，这是回到了甲板下的走廊。

第35章 秘浪（下）
触手在他们眼前将魔物的尸体四分五裂，用碎块填补那些受损的区域。尸体落在哪里，哪里便恢复如初。
船在修复自己，用那些死去的旅客。伴随着这种修复的完成，触手开始逐渐消失，走廊慢慢露了出来。零星有几盏灯也闪烁着重新燃起了。
还未待伊兰想明白接下来要如何，一团雾气从触手中倏然窜出，像镣铐般扣住了伊兰的脖子和手脚。他感到自己身上的力量瞬间再度消失了。
维赫图无声咆哮，但它的攻击似乎对那黑雾的枷锁并无作用。
阿斯蒙蒂斯从触手堆里浮现出来，桀桀怪笑：“就算是全盛状态的影之主，面对海萤与空之水的双重夹击，也要虚弱良久……你竟还有力气携祭品逃窜，真是可钦可佩。要不是知晓你的底细，吾只怕要以为你是一位深渊之主了……”
羊头的魔神靠近，伸手轻而易举地捏碎了一个影子的狼头：“做戏到此番地步，算得上得不偿失了，想必此刻你心中一定十分懊恼吧。”言罢轻蔑地挥开破碎的影子，凑到了伊兰身边：“果然，就算全身都是武器，只要手脚被锁，也没法使用啊。”它充满色情意味地舔了伊兰一口，满意道：“这样一来，即便你想燃火，也做不到了。”
雾影凝聚成了一把尖锥，阿斯蒙蒂斯用它抵住伊兰的脖子，在影子的抵抗中缓慢刺入，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那么，来吧，可爱的祭品，让我们重新订立契约……”
话音未落，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尖锥断了。
魔神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伊兰身后，微微一叹：“啊呀，被你说中了。”
高大的身影飞速融化成雾，被吸入了那根满是眼睛的羊角。不知何时出现的三个红袍人向着伊兰走来，为首的人收起羊角，用还是那副缺乏感情的声调道：“抓到了。”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离开虚空之海了。”另一个红袍人似乎松了口气：“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不，我们仍要到灯塔去，取得那里的圣灵。”为首的人道：“万神花园的银之心还没找到，只有这个，无法确保仪式的万无一失。何况……”他停顿了一下：“在灯塔，他能成为很好的诱饵……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他只是个人类。”始终沉默的最后一人终于开了口，听起来有些迟疑：“人类不可能是圣灵。圣灵是纯粹的光，从核心到躯壳都由光凝成，没有肉身。也许我们弄错了。”
“他现在当然不是。”
“我们的圣器幻象方舟只有三个位置，无法从虚空之海上再带走一个人类……”那人的语气里有了争辩的意思。不知为什么，伊兰总觉得那声音有几分熟悉。
“那就带走他的灵魂。”
“可是，如果出了错……”
“那么教廷就多了一件圣器。”为首的人不容质疑道：“去吧，用圣骨瓶取出他的灵魂，这是命令。”
伊兰心中微沉。影子开始悄然移动，再次写下转移符文，却被圣器的光亮笼罩了。
“同样的计策用多了，就不管用了，伊米安大人。”那个手持尖锥状圣骨瓶的红袍人低声道。
伊兰意识到对方指的是自己转移注意力利用符文逃脱这件事：“说得好像你见过许多回了似的。”他的手指试探着挣扎，雾影的枷锁却纹丝不动：“你认得我？”
“您的声名，圣城无人不晓。”对方靠近他，低声道：“我很抱歉，伊米安大人。”
黄金的指星坠浮起，上面的圈环开始转动。就在这时，包裹着伊兰身体的维赫图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伊兰的手心。
伊兰一笑。老旧的指星坠漫出氤氲的影子，雾影的枷锁与之碰触，飞快地消散了。
他一手攥着指星坠，另一只手立刻按向舱壁：“道歉就不必了。”
说完，黑暗降临。下一秒，他已不在原地。
眼前的走廊比先前更加破败，原本应该是房门的位置延伸出了许多条走廊，每一条都空荡寂静，只有灯在门口暗淡地亮着。伊兰忍不住悄声抱怨：“这又是哪里啊……”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圣器的光亮再次出现在身后，伊兰无从犹豫，闪身进入最近的一条走廊，试图去推那些房门。可是所有的门都是锁着的。
红袍人的影子已经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正当他准备一战的时候，不远处的某扇门忽然打开了。一个小小的魔物影子趴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有琴声自门内传来。
伊兰想到了那个随意推开门的莽撞者。但如果要他在教廷和未知的危险中间做个选择，他宁愿选择后者。
他走了进去。短暂的黑暗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一同被隔绝在门外的，还有红袍人的脚步声。
这是个黑暗的房间，唯一的光来自角落里的篝火。那个头生双角的游祭者盘膝坐在篝火前，随手拨弄着怀中的琴，琴弦的细影落在地上，连接着几个小小的影子。游祭者拨弄琴弦，影子们便被琴弦牵动着彼此嬉闹，仿佛在演一出木偶戏。
“这可有点糟糕了。”伊兰喃喃道：“想必我也在教廷的处刑名单上啊。”他叹了口气，握住了指星坠：“不知道关于处刑方式，您和外面的诸位是否达成了一致。”
琴声停了下来，游祭者抬眼看向他，佻达一笑：“处刑？我可不记得有这事啊。”
伊兰直白道：“龙魇之集，乃托之藤的根系中……我看见了与黑暗之子定下契约者的下场。”
“放心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侍奉者不侍奉光之星，不侍奉暗之心，当然更不会侍奉人类的教廷。”游祭者修长的手指潇洒地扫过琴弦，被牵动的影子在琴声中跳起舞来。一个个六芒星的法阵随着琴声浮现，将整个空间铸成了结界。
结界上的符号和图案很陌生，既不属于教廷的魔法，也不是伊兰见过的任何一种黑魔法图案。但他感觉得到，它们要更古老，更神圣。
伊兰隐隐明白了什么：“你们和教廷在互相利用……”
游祭者哈哈大笑，琴声骤停，跳舞的影子们消失了：“原来看起来是那样么？”
“那就是单方面的利用了。只不过教廷还以为他们在利用你们……”伊兰盯着他：“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火啊，那还用说。”游祭者轻佻地笑着：“不管是祭品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火，我们都会小心谨慎地守护好的……哪怕是将熄的火。”
维赫图在伊兰身上无声地涌动起来。
游祭者饶有兴致地看向它：“接触海萤后留下的‘壳’会限制火的燃烧，空之水也会令黑暗之子虚弱……对于影之主这样的存在而言，这些损伤当然可以恢复，不过也要花点时间了。说真的，力量被封印后还有这等生命力，难怪能得到星辰的眷顾……”游祭者的目光回到伊兰身上，说不清是调侃还是感叹：“即便如此，你也是真的很偏爱它呢。”
伊兰沉默了。
“可惜。”游祭者的语气多了几分怜悯：“他虽成了影之主，你却已不再是星辰。不仅如此，你快要熄灭了。”
伊兰始终沉默着。维赫图开始不安起来，它绕着伊兰打转，不停小心地轻轻蹭着他。
篝火的光在一点点缩小，那是柴薪逐渐被燃尽的缘故。
伊兰望着那火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眼睛：“所以，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这家伙……”游祭者无奈道：“好吧，阻止红袍人利用你偷走灯塔中的火。”
伊兰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黑潮要来了，灯塔不能有事。”游祭者耐心解释道：“它在深渊的入口，与暗之心联通，是抵挡黑潮的一道屏障，也是周围生灵的庇护所。”
“即便没有我，他们也会到灯塔去的。”伊兰断言。
“他们到不了那里。”游祭者轻笑着，眼神却很冰冷：“无火之人，原本连登上这艘船的资格都没有。”
仿佛回应他的话，有限的空间再次剧烈颠簸起来。舱壁开始出现裂缝，那种在伊兰的幻觉中出现过的黏腻透明的东西钻了进来，在结界外不断延伸。整个空间倏然调转，伊兰感到瞬间自己大头朝下。
但他没有跌下去。影子包裹着它，牢牢地抓进了地板。
篝火在掉落中熄灭了。对面的游祭者盘膝漂浮在结界中，目光停留在了伊兰紧握指星坠的手上：“您比那些人类明智得多，没有在这里大肆燃火。”
“那不过是因为我还有其他选择罢了。”
“话虽如此……”游祭者摇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拥有力量而选择克制，比随心所欲使用它可要难得多。”
窗外的黑暗中泛起了明亮的光。伊兰凝目望去，只见一艘球形结界包裹的虚影小船出现在了船外，三个红色的影子像离弦的箭一样没入其中。
“幻象方舟。”伊兰喃喃道。他记得那是种很珍贵的圣器，对神迹者的能力类型和殉道方式都有着苛刻的要求。
星辰教团当年在暗界出任务时，团务长曾向教廷申请过。但教廷以圣器太过珍贵，且承载人数有限为由并没有批准。那一次小分队的十二个人最终只有两人一起返回了人间。一个是伊兰，另一个是称号为“闪翼”的神迹者。那人曾以瞬间移动的能力闻名，却在任务中身受重伤并失去了双腿。他在返回后不久就殉道了。据说因为肢体残缺导致圣纹不全，最终他留下的圣纹只制成了一件规格很低的圣器。
神迹者几乎无法自尽，可真言断定闪翼的死是出于绝望。伊兰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当时小队拥有幻象方舟的话，至少有四个人可以完好无损地回到人间。
圣器在黑暗中渐渐淡去，随着球形结界消失了。而在它的消失之处，一个庞大的漩涡出现了。
“啊哈，真是狡猾。”游祭者道：“早知如此，该让他们一起进入这个房间中才是。”
他言语慵懒，伊兰却从中感受到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漩涡激起了更多的漩涡，伊兰在某些漩涡深处看到了可怖的庞然巨口——显而易见，它们属于虚空之海中那些和海萤一样的存在。
船在这样的围攻之下撞击和翻滚得更厉害了。伊兰仿佛能听到龙骨四分五裂的声音。
游祭者感叹道：“可怜的船长，但愿它还保得住它的契约。”他重新弹起了手中的琴，狭小的结界开始随着他的琴声一层层加固。
伊兰在破损的窗前看见无数涡流和怪影与船擦肩而过。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不再是黑暗本身，而是成为了某种光怪陆离的活物。
世界是活的。
当这个念头在伊兰心上一闪而过时，他感到了某种巨大的无可逃离的宿命，也感到了自己在这个无限的世界中毋庸置疑的渺小。
就在这时，维赫图爬到了他的脸上，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温暖的，柔软的，担忧的，依恋的。
黑暗仍然是黑暗。但一切捉摸不定的虚无突然变得有形可感了。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得到维赫图的存在，也感知到了与它紧密相连的自己。影子包裹着他，亲密无间，填满了他与世界之间的缝隙。他触碰它，即是触碰世界。
伊兰抬起手，轻轻把它拉下来，拢进自己手心。它从他的指缝溢出，将他紧紧环抱。
世界并没有改变，他也没有。他仍然渺小，是无限世界中的不值一提。但在此刻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是维赫图能包裹住的所有。他与它肌肤相贴，影子相融，这连结感驱散了那种深切的无力与虚无。
这就足够了。
虚影从指星坠中漫起，充满了结界的每个角落。有一些甚至从破裂的结界中溢出，不知道流向了什么地方。它们漫过那些黏腻透明之物，温和而坚定地阻止着来自虚空之海的侵袭。
游祭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自言自语道：“惭愧，要是让你因为力竭而死在这里，那可就麻烦了啊。”
琴声转急，窗外滔天的呼啸却几乎要将伊兰的感官撕碎。他只能闭上眼睛，与维赫图一起承受着颠簸与震动。意识的世界中，结界不断加固又不断破碎，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火焰在顽强地摇曳，绝望地熄灭。
漫长的坚持几乎让伊兰丧失了意识。在即将力竭的时刻，破裂的舱壁在一层层封印的加固下终于停止了崩塌，但那种毁灭一切的力量却排山倒海般兜头而来。
“看来船长终于找到路了。”游祭者疲惫道。
挤压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伊兰猛然明白，船冲进了某个漩涡。
维赫图紧紧包裹着他，试图阻挡那些骤然涌来的可怖力量。尽管如此，他的意识仍然不可避免地坠入了黑暗。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觉得四周明亮了许多。温暖的毛茸茸正一如既往地保护着他。伊兰下意识抬手碰触，听见了安慰的呜呜声。
维赫图恢复了狼形，正把他牢牢圈在怀中。
头顶的天花板消失了，玫紫色的星群如汪洋般在他的视野中静谧发光。
伊兰慢慢坐了起来。甲板大部分不翼而飞，两舷也所剩无几。三根桅杆只剩一根，半幅银帆悬挂其上，光芒黯淡。即便这样，船仍然在航行着。周围一片安静，游祭者不见了。
他在冰冷潮湿的轻风中望向前方。
那个属于虚空与黑暗的世界不见了，眼前是一片星空之下的静谧海洋。
而一望无际的水面上，亦是一片光影氤氲的星空。艳丽如梦的群星随海浪漂浮，让人分不清这海洋与天空，究竟谁才是谁的倒影。
而在天海相接之处，伊兰看见了一轮橙色的巨大满月——半轮浮于海上，半轮映在海中。
这满月的光辉似乎有一种力量，诱使伊兰一直一直注视着它。他感受到了某种奇异的亲切，就如同在万神花园里见到那颗银色的心脏时一样。可满月带给伊兰的感觉又与那颗银色的心脏皆然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在黑暗之中颠簸得太久了，眼前的明亮让伊兰隐隐感到一种警觉。仿佛在那美得梦幻的外表之下，潜藏着什么截然相反的东西。那东西甚至在窥视着他。
维赫图用身体把伊兰圈得更紧了些，轻轻咬了他一口。些许刺痛让伊兰回过神来，他低头摸了摸维赫图。
魔狼却没有向往常那样撒娇，只是避开了伊兰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伊兰感到它有些低落。
尽管看起来随时要化作碎片，但在平静的水面上，这艘破烂的帆船堪称迅捷。他们很快就靠近了月亮，而月亮下的阴影也渐渐在海中显现。
那是个矮矮的白色岛屿。月亮镶嵌其上，岛屿仿佛它的底座。
号角一样的声音和起航时一样，在海浪声中响起：“到灯塔喽……”
残存的甲板上开始有了动静。伊兰起身，和维赫图一起迈过倒塌的舱门，攀上已经所剩无几的残破甲板。
仅剩的旅客和他们一样，从船上各处冒出，正零散地等待在那里。
“不管何时看到星辰的余晖，都觉得美不胜收。”游祭者的声音在伊兰身后响起。
伊兰回过头，看见对方正定定望着那海中的满月，神色间满是怀念。这原本潇洒的神秘来客身上多了许多细小的伤痕，手上的琴也断了一根琴弦，看上去原本是有几分狼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当那银紫色的头发随着斗篷一起飘起时，他看上去就一点都不像魔物了，反而像是位生着翅膀的天使。
察觉到伊兰的注视，游祭者回过头来：“能在无限虚空中见到这样的存在，难免要让绝望的生灵产生希望，不是么？”
“但我却只感到不安。”伊兰轻声道。
“因为灯塔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决定命运吧。”游祭者意味深长道：“无论是谁，面对命运，总会不安的。”
“不。”伊兰看向对方的眼睛：“不是命运本身，是感到了命运在被操纵着。”
游祭者沉默了。
“这一路上我遇到了你们很多次。”伊兰直言道。
“没有谁能真正操纵星辰的命运，即使星辰将熄。”游祭者低声道：“你的命运是由你自己选择的。侍奉者只是……守在一旁等待而已。”
说话间，船驶入了月影之中，满月的光辉与天海的星光一同洒落，游祭者身上那些伤痕飞快地愈合了。
而沐浴在这光辉中的维赫图也在发生变化。他仰头长啸，兽形褪去，重新变回了人形。海风带起他的长发，光辉在他的身体上跳跃，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重新缓缓睁开了。
“恢复得还真快呢。”游祭者警觉地后退了几步。
维赫图盯着他，苍蓝色的眼睛像刀锋一样明亮而冰冷：“别给我一个撕碎你们的理由，觊觎者。”
“你又何尝不是觊觎者呢？”游祭者轻佻一笑，身形如轻尘一般消失，只有声音回荡在海风之中：“不知这一次你的运气如何了，影之主……”
伊兰静静道：“何必生气呢，它也算是帮了我们。”
维赫图低声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你想说的话，会告诉我吧。”伊兰温柔道。
魔神定定地望了伊兰片刻，沉默着伸手抱紧了他。
伊兰叹了口气，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海浪摇晃，传来一阵撞击声。船终于靠岸了。
触手从船上探出，化作细细的跳板，紧紧扒在纯白色的礁石矮崖之上。
屈指可数的幸存者们神色不一地踏上了岛礁。伊兰回头望去，只见半个旅途中都不见踪影的船长此时正站在跳板最后，看上去看起来像一具在海风里摇晃的尸体。
它手捧一只海螺壳，向海中倒了下去。无数珍宝纷纷滚落，伊兰看见微光一闪，维赫图的那颗凝晖也落入的水中。
下一刻，巨浪涌起，将濒临崩塌的帆船吞没了。
在幸存者的震惊中，一个苍老至极的声音响了起来：“到这里来吧，许愿者们。”
月光之下，一个矮矮胖胖的提灯者正颤巍巍地站在礁石边上。伊兰一时看不出它究竟是什么魔物，但能感觉到它的衰朽，那衰朽同样近乎一具尸体。
但与船长不同，它那细小的，和满月同色的火焰正明亮地在形体深处燃烧着。
来者似乎没有力气多说什么，也没有看向那海浪，只是转身走入了礁石后：“别让海神等太久了……”
巨浪退去，海上渐渐起了雾气。伊兰在礁石上回头，看见海水涌动，庞大崭新的银色的三桅帆船从浪涛中浮起。
无数船员正在船上忙碌，他在那其中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些死去的旅客，它们每一位腰上都多了一条黑色的带子。
游祭者靠在楼梯上拨弄着琴弦，察觉到伊兰的注视，他放下琴，向伊兰潇洒地行了个礼。
不知道为什么，伊兰总觉得他脸上的神色是愧疚。
银色的帆船很很快消失在浓雾之中。
就在伊兰出神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很微弱，却很好听的声音，在他不远处轻轻道：“请问，这是你的东西吧。”
伊兰回过头。看见那只影蛾仍然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正站在自己的阴影中。
他举着那盏孤行之灯，小心翼翼地看着伊兰。

第36章 妄愿
“还以为丢在了船上呢。”伊兰笑了笑，瞥了维赫图一眼。
魔神沉着脸看向影蛾，没有说话。
伊兰伸手，影蛾提灯的手却缩了缩，他用更加微弱的声音道：“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么？”
原来归还是有条件的。
伊兰失笑：“没什么不可以的。”
得到准许，这小魔物似乎生怕他反悔，立刻将灯塞进伊兰手中，转瞬钻入伊兰的影子里。
月光明亮，他们脚下的影子既小且淡，那魔物的身形也变得既小且淡，像一只轻轻飘浮在半空中的飞蛾。
维赫图皱了皱眉头，不过总算没有说什么。
离他们最近的那个魔神瞥见影蛾的所作所为，若有所思道：“此处似乎有团很不错的火呢。”它狭长瘦削的面孔望向伊兰，两肩上新月形状的长角隐隐泛起了寒光。
伊兰也认了出来。这是曾在船上借混乱狩猎其他魔物的那个魔神。
维赫图的影子漫上来，遮住了伊兰的脸。魔神一言不发，苍蓝色的眼睛冰冷又危险。
对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了一种恍然又有些嫉妒的神色：“原来是准备献给海神的祭品么。”
缄默的老者步履蹒跚，身后却仿佛长了眼睛：“此处乃是深渊入口，切莫用掠夺玷污满月的光辉。”
“若是……不小心呢？”
引路者没有回答，目光只在白色的岛岩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而后径自从一条狭窄的岩石缝隙间穿过，继续向岛屿高处走去。
伊兰很快意识到了古怪。这里太过安静了，除了海浪与脚步，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纯白的岛岩上什么都没有，在月光与雾气中散发着阵阵凉意。
让人想起白色的骸骨。
这念头在他心间一闪而过。他凝视那些石壁。某些石头的纹理仿佛当真是遗骸所化——如同粗劣的雕刻，又似乎与岛岩本就是一体。但当他想要仔细看看的时候，又觉得它们只是普通的石头罢了。
离它们不远的一个魔物察觉到了伊兰的目光：“听说对满月不敬者会化作这岛屿的一部分，永远匍匐在月光之下赎罪。”
伊兰抬起头，意识到那个身影也是熟悉的——是当初从甲板进船舱时那个与它们有过一面之缘，形似水草的魔物。
“满月不在乎。”引路者慢吞吞道：“只是血会遮蔽月光，让来到此地者在深渊面前失去满月的庇护罢了……当然，海神也会为此不悦。”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月光会被遮蔽。”另一个双头魔物两颗脑袋同时望向满月，发出敬畏的叹息。
“它并不总能如此明亮。”引路者在山崖上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
雾更浓了，浪涛声里，海面与天空都早已变得模糊。诸星已悄然消失，而月光也在淡去。
伊兰顺着它的目光望向满月，忽然意识到月亮不知何时变成两个——海上的部分和水下的部分正在分离。而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两个月亮都在离他们远去——一个从岛屿上升起，飘向天空，在视野中越来越小；另一个自水中坠落，沉入大海，渐渐隐没于黑暗。
“哪个月亮才是真的？”同行的双头魔物似乎有些焦急：“它们都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什么时候才可以许愿？”
“别急。”引路者叹了口气：“黑潮将近，海神很快就会醒来。
浓雾汇聚，月亮在云雾后若隐若现，幽暗渐渐笼罩了一切。而引路者带着他们翻过山崖，继续向岛屿深处走去。
道路再次开始变得狭窄，直到白色的岩石缝隙将天空也遮蔽，伊兰意识到它们走入了一个长长的洞穴。
分明没有光源，但此处却并不黑暗。许多半透明的彩色粗藤从石壁上垂下，随风轻轻摇晃，每一根都有着月亮的光辉。亦有一簇簇轻纱般的东西像大大小小的花朵一样半隐其间，同样流动着光芒。那光芒好似月光下涌动的水波，让人分明行走在空气里，却仿佛置身水中。
而在所有的东西后面，伊兰隐约看到了一颗颗拳头般大小的皎白宝珠——每一颗都仿佛一个小小的月亮。
这一切无疑很美，只是所有的光亮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幽冷寂静。
那些光华流转的柔软之物一重重挡在路上。引路者带着他们在其中小心绕行，仿佛后背生了眼睛般，对想要伸手将那些柔软之物挥开的利角魔物道：“别碰，除非你想触怒海神。”
那魔物悻悻地收回了手。
他们继续向前，脚下的岩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再坚硬，而是有些湿滑柔软。而空气也同样越来越寒冷湿润，有如实质，就好像他们正被裹在稀薄的凝胶中一样。
每走出一段路，伊兰就感到空间几难察觉地起伏了一下。
维赫图温暖的影子爬上来，将伊兰包裹住了。
“有些奇怪。”伊兰用只有维赫图听得到的声音道：“我仿佛感到……这洞穴正在呼吸。”
“那是……海神的呼吸。”维赫图低声道：“它是灯塔的守护者，或者说……占有者。”
伊兰意识到了什么：“看来这位海神的脾气似乎不错。”
维赫图不置可否：“只是因为它还没醒罢了。”
他们说话间，凝滞粘稠的空气似乎突然一轻，腥咸的冷风涌了过来。引路者带它们转过一处凸起的白岩，那些明亮的东西便消失了，波涛的声音传来，水面再度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走到了洞口，也看到了岛屿的中心。那是一片风暴与雾气笼罩的水域，海水在此并不像外面那样平静，而是看上去危险又狂暴。无数黑色的漩涡在浓雾之下时隐时现，嘶吼着冲击白色的礁石，看上去要把一切统统吞噬。
洞外有一条长长的螺旋状坡道，在山崖的内侧规整环绕，一圈又一圈，一直通向岛屿中心的这片水中。
“到了。”引路者言简意赅：“我只能带你们到这里。”
肩生利角的魔物笑容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寒意：“从没听说过，要见海神必须先死一次啊。”
“不是要你们现在下去。”引路者似乎对这种质疑已经习以为常：“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但无论如何，在这里停留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它望向岩壁，那里似乎有一些魔物的雕塑——所有的雕塑看上去都身形残破，面容惊骇。
它们的来源也就不言而喻了。
一众许愿者沉默下来。
月亮的远去似乎让整个世界逐渐沉入幽暗，岛礁逐渐显露出了深渊入口的模样。浓雾在呼啸的飓风中翻滚，黑蓝色的海浪越发狂暴。那力量有形有质，此间的一切存在在其笼罩之下都显得渺如尘埃。
这苍茫的大海上，似乎只剩下这片小小的纯白色环礁。
假如说航行在虚空之海上的渺小感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吞噬的是航行者的灵魂。那么此处的渺小感就是真实可触的现实，撕咬的是许愿者的肉体。
冰冷的海水与狂风一同冲刷着眼前的世界。每一道风与每一片浪都能在肌肤上留下仿佛利器割开的伤痕。即便有影子的保护，伊兰的手上仍然被猝不及防地割开了一道口子。那伤痕起初是麻木冰冷的，很快就变成了尖锐的痛楚。影子立刻在伤处凝聚，可裹挟着森冷水汽的狂风瞬间已将涌出的血滴带走了。
影子狂乱地涌动，恨不得将伊兰裹成一只黑色的茧。属于大海的那股尖锐之力终于在这重重的包裹中淡去了，伊兰感到温热的舌头在舔舐自己的伤口。他回过头，发现维赫图脸上有好几道同样的伤痕，但魔神似乎对此不以为意。
伊兰靠近他，抬手抚上他的脸。可微光还未凝结，维赫图就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是制止的意思。他将目光投向黑色的漩涡，眼睛里有隐隐的怒意。
“这是考验的一部分么？”同行的双头魔物艰难而虚弱地询问道。风浪对它的影响格外可怖，它身上的硬皮被割开了无数道血口，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灰红色的血肉。
“不。”引路者用苍老而疲惫的声音道：“你大可以选择暂做退避，反正海神永远都在那里。”
那魔物犹豫了一下，转身退回了洞口之中。其他的许愿者们斟酌片刻，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引路者从提灯中抽出了一团火——如果那能被称为火的话。它像是一簇火焰，也同样有着堪称明亮的光，可却并不像真正的火焰那样跳动，也没有任何温度。
它是冷的，如同骸骨上的月光。
伊兰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那团火已经死了。
但无论如何，在黑暗之中，它是如此醒目，让此间的许愿者们能看见周围的一切，也能清晰地看见彼此。
即便在暗界，这大概也是个很罕见的情形：众多魔神们在狭小的纯白色岩洞中围聚在一团光亮的四周，躲避着外面黑色的风浪。
“介意我加点火么？”那个两肩生着利角的魔神道：“这里可真冷。”它从颈下掏出一串珠子，每一颗半透明的珠子里都有火焰在跳动。细小的尖叫与哭泣立刻开始在洞中回响。显然，那是它从其他黑暗之子身上掠夺而来的火焰。
它对面那四肢生着钩爪，一路上始终默不作声的魔物终于抬起头，盯着那串珠子看了一眼。
“这里不是冬雪之境，对你们来说，寒冷在此并不致命。”引路者甚至没有瞥它一眼：“但是在深渊入口，不管投入多少火，火都会熄灭的……一点月光已经足够了。如果你觉得难以支撑，那里有可以吃的东西。”它用槁木般的灰手颤抖着指向岩壁。
伊兰这才注意到，那些浮雕般的遗骸身上，同样生着那种拳头大小的月白色珠子。
“尸体上诞生的么？”肩生利角的魔物饶有兴味地望着，却并没有伸手：“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海神之卵了。”
“我可不吃。”受伤最重的双头魔物瑟缩着，两张嘴左一句右一句地嘟囔。
“万一它在肚子里孵化了可怎么办……”
“别忘了那些在船上吃了东西的家伙……”
“海神之卵不是那样的东西。”引路者叹了口气：“它们不会孵化，只是借由月光，从遗骸上生长出的果实罢了。虽然它不能带来火，也无法阻止火的熄灭，但受伤的黑暗之子吃下它，能维持形体不会溃散。”
它的声音里总是透着浓浓的疲惫，抚摸那明珠的手也是颤巍巍的，每一个动作看上去对它来说都相当艰难，就好像衰老是某种无形的重担，正狠狠压在它的身体上一样。
“生命归于死亡，死亡又延续了生命。”那有着海草外貌的魔神喃喃道：“万物本该如此。”它望着那明珠：“多珍贵啊，可惜，我已不再需要它了……”
肩生利角的魔神却丝毫不为所动，它玩味地审视着引路者：“可你的形体看上去是在座所有的黑暗之子中，最濒临溃散的一个。”它向前倾身，靠近引路者：“你是海神的仆从，这东西对你来说，唾手可得，无穷无尽。可你似乎……对它并无渴望。”
“形体的溃散于我而言或许是种解脱。”引路者的声音充满了倦怠：“在这里，我的火不会熄灭，死亡即是自由。”它怅然道：“但众所周知，火与黑暗之子的形体紧密相连，是我们形体的内核。火一日不熄，我的形体也将永无止境地衰朽下去，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你也是一个许愿者？”那双头魔物的两张嘴同时讲话，仿佛带着奇怪的回声。
“曾经是。”
“您许下了怎样的愿望？”那海草样貌的魔物轻声道。
“让我的火不要熄灭。”引路者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洞外的风浪，似乎陷入了回忆。
“海神满足了你的愿望。”
“是的。”
“代价呢？”那双头魔物的两个头异口同声问道：“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你们不是已经看到了么。”引路者怆然道：“我永远留在了这里。”
“原来如此……只要留在这里就能获得满月的庇护，火自然就不会熄灭了……”那双头魔物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别想了，那肯定需要海神的允许……”它的两张嘴似乎在讨论着：“可是听说只能许下一个愿望……”
“所以，你许愿的代价是供海神驱使……”肩生利角的魔物紧盯着引路者。
“并非如此。”引路者发出了一声苍老的叹息：“海神只是允许我留在月光下。能留在此地，沐浴在月光中，再也不必在黑暗中苦苦挣扎，我的火很容易就可以一直燃烧下去……直到我再无勇气与力量离开，只能等待着形体的湮灭，才终于明白海神没有收取代价的原因——我的愿望即是代价。”
听完它的话，有魔物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也有的若有所思。只有影蛾细小的身形从伊兰的影子中钻出，无声地落在地上。
它走过去，摘下了白色尸骸上的明珠，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可怜的家伙。”那肩生利角的魔神假惺惺道，不知道到底是在评价谁。
“所求未必是所愿，所愿未必是所得。”那生着钩爪的魔物低头盯着火光，火对面的岩壁上，正摇晃着那肩生利角的魔物的浅淡影子：“与火有关的契约都是这样。”它的钩爪无声地来回摩擦，就好像人类在轻搓自己的双手那样：“可惜我没什么能献给海神的……”
“不，那只是立下契约的黑暗之子无法直面自己内心的托词罢了。所求即所愿，所愿即所得。任何与火有关的契约都是绝对公正的，因为暗之心的法则是绝对公正的。”那有着海草外貌的魔物低声道：“正因为绝对公正，所以有时才显得无比残酷。”
“听上去你对此深有体会。”那肩生利角的魔物咧开了嘴：“或许在这段无聊的时间里，我们都可以说说自己的故事。”
黑暗之子们的影子借着那冷冷的光亮，深深浅浅地投映在苍白的洞壁上，像风中的火焰一样摇晃着。
“我知道你是谁。”那海草样貌的魔物缓慢道：“你是贝卓温之仆，沼地的血角……但你更喜欢黑暗之子们称呼你的另一个名号：借火客。”
被道破身份，借火客的笑容有片刻的凝固：“那你应该很清楚我不喜欢前两个称呼，海草阁下。”
“我不是什么海草阁下，我的名号也早已消失。我知道你在觊觎什么，但恐怕你要失望了——我的火早已凝滞。或许你会说，凝滞之火也是火，但除非你能让萨玛尔妲收回她的馈赠，否则这火不会再重新燃起了。”
听见“萨玛尔妲”这个名字，洞穴中似乎倏然一静。
这个字眼光是在心中默念都能感受到它神圣又可怖的威压。仿佛它并不是某个高阶的黑暗之子，而是某种更接近世界本质的存在。
“那是什么？”伊兰用很小的声音向维赫图问道。
“极位。”维赫图用只有伊兰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畔道：“黑暗中的支配者，不可不敬也不可理解的存在，暗之心意识的延伸。它们在自身的领域之中无处不在，但几乎不会与黑暗之子们沟通——就像人类不会和沙粒沟通一样。萨玛尔妲是诸多极位中为数不多愿意让黑暗之子们知晓并可以读出其名号的无上存在。她是暗界所有缄默生灵的大母神。”
“是真实的神啊……”伊兰低声道。教廷把魔物划分为七个位阶，从五阶开始是属于邪神的存在。但显然人类眼中的神和黑暗之子眼中的神并不一样。而在七阶之上，还有人类所不知道的，更高位也更神秘的存在，譬如海神，也譬如显然在海神之上的这位大母神。
“我恐怕不懂你在说什么。”借火客的语气变得谨慎了许多：“萨玛尔妲那样的存在沉睡在深渊的深处，从不在乎外面的一切，遑论馈赠。你最多不过就是个行者，连深渊的入口都无法靠近。”
“你可以不相信。谁又能知晓大母神的心意呢，她是暗之心意志的一部分。但我的的确确收到了她的馈赠，无法拒绝的馈赠。”那形似海草的魔物道：“我不觉得那是她有意的赠予，萨玛尔妲生长之时会吞噬一切。我想我不过是在那场黑潮中被她的气息无意间扫过。然而她的无意却改变了一切。我的形体失去了本来的样貌，成为了她的一部分，是她在这世间的微小碎片。因我已是她的一部分，我也自此失去了原来的记忆，失去了与这世间的一切联系。”
“可你把这称为赠予。”借火客若有所思。
“它当然是赠予。因为火。我的火凝滞了。像所有的黑暗之子一样，我曾恐惧熄灭。但如今黑潮已再不能伤害到我。”
伊兰这才注意到了它的火。它的火被似草似雾的东西包裹在形体深处，模糊而黯淡地亮着，但仔细看去，会发现并不似其他黑暗之子的火焰那样燃烧着。一直以来好似燃烧般旋转的只是外面的那层东西，事实上内部火却是完全静止的姿态。它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像是时间在那里被凝固了。因为这一路上昏暗且遍布阴影，伊兰竟然未曾留意到。
他用意识感受那火。它没有温度，没有力量，什么都没有。它存在着，但那存在却仿佛是个小小的虚空。维赫图捕捉的“凝晖”在伊兰心中闪过。他想，或许对于那些被称为“瞬”的生灵而言，维赫图就是它们的萨玛尔妲。
“可这是许多黑暗之子梦寐以求的……”那浑身是伤的双头魔物用两张嘴巴异口同声道：“对我们中的许多来说，除了火，没什么是不可舍弃的。”
“我最初也这样想。可很快就发现，我虽再不能感受到痛苦和恐惧，却同样再也无法体会欢乐与希望。我的形体不散，火焰不灭，可我的生命却停滞了。”
“一切努力都无法让火重燃。我就这样成为了非生非死的存在。萨玛尔妲再未出现，我只能来到灯塔寻求希望。”
“重新点燃你的火么？”一直默不作声听它们谈话的引路者忽然开了口。
萨玛尔妲的眷者没有回答。风浪声里，引路者用浑浊的双眼注视着白色的火光，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看来你得向海神支付不小的代价。”借火客在长久的沉默后评价道。
“好了，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萨玛尔妲的眷者用平和的声音道：“现在，或许大家都愿意说说自己的故事了。”
“我叫半面。”
“我叫双面。”
“我想和它分开。”那个双头的魔物两个头同时开了口，双手各自指着一个头颅。
“两个头可并不多啊。”引路者似乎在一旁自言自语：“有的黑暗之子有七个呢。”
七个脑袋的影子在墙上不自在地晃了晃，似乎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但显然没能成功。那一小团月光显然拥有某种力量，让黑暗之子不得不展露自己真实的样貌。维赫图沉默着，但伊兰感到他的目光小心地在自己身上落了一下。
“因为我们是两团火。”那个叫半面的脑袋解释道。双面表示赞同：“完全不同的两团火。那家伙虽然有七个脑袋，但它是完整的一团火。”
“我们这个种族认为双胞胎会削弱新生命的火。”
“如果发现是双胞胎，会在新生命诞生前，借由向暗之心献祭，消灭其中一个。”
“献祭成功了也失败了。”
“说不清是命运还是某个无上存在的捉弄。”
“我们都活下来了，即是两个，也是半个，更是一个。”
“老实说我有点后悔到这里来。”半面说道：“一直呆在故乡有什么不好呢。这世上有那么多糟糕的事，两团火被迫生活在一起听起来也不算是特别难以忍受……”
“但我受够了！”双面立刻恼火道：“当我抬脚向前的时候你总在后退。当我抬手战斗时你总在逃跑。我不想事事都和你在一起。你是你，我是我。你想留在故乡，可我想要到这世上的任何地方去。我们本来就是两个！”
“但我和你一起来到了这里啊！”它对面的脑袋同样生起气来：“我满足了你的愿望啊！看看我们自己！我们的身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啊！”
双面不甘示弱：“彼此分开本来也是你的愿望啊！再说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都不想要这副形体。”
它们怒气冲冲地瞪着对方，额头差不多顶在了一起。伊兰怀疑它们都想张嘴给对方一口。可下一秒两个脑袋都不说话了，它们扭过去，各自看向相反的方向。
“真是有趣。”借火客很感兴趣地打量着它们：“两团火。”
“别打我们的主意。”两个脑袋一起转过来，异口同声道：“否则我们会把你撕碎。”
“现在，你已听了两个故事，就不想说说自己的故事么？”萨玛尔妲的眷者还是那副和缓而缺乏生命力的语气，仿佛世上的一切事都不能打破它身上的沉静。它用水草后面的眼睛看着借火客，那眼睛让伊兰想起密林深处的黑暗。
“我的故事实在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借火客道。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其他许愿者，停留在了维赫图那七个脑袋的影子上，神色逐渐阴沉下去：“在这个世界，黑暗之子们追求的无非也就是那两样东西——力量和不熄。”
“我想我知道你的愿望了。”萨玛尔妲的眷者叹了口气：“力量很重要，但它恐怕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只有不曾被践踏过的黑暗之子才会这样想。”
“你是贝卓温的仆从。”萨玛尔妲的眷者沉吟了一下：“想必获得超越它的力量便可以终止契约……”
“我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为的可不仅于此。”森冷的白光在借火客眼中闪动：“我要那个痴肥可鄙的渣滓偿还它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我要它在泥沼中下沉，吞吃污秽与痛苦，我要用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让它匍匐在我跟前，痛哭和哀求……然后我会无动于衷，会放声大笑……”
双头魔物嗤笑道：“还真是过河拆桥啊。奴隶契约的代价谁都知道。无非就是弱者选择匍匐，强者予以庇护。一旦低头，就是认同了对方可以对自己为所欲为。你活了下来，却对那契约感到后悔？”
“不。我只是认同这个世界的规则：强者可以对弱者为所欲为。”
洞外风雷滚滚，海浪击打在岛礁上，发出令空间震颤的轰鸣。一直摩擦着自己钩爪的那个魔物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缓慢无声地动作起来。
“这倒也没错。”双头魔物的两个脑袋都流露出了警觉，四只眼睛全盯在了借火客身上。
“那并非暗之心的真正法则。”眷者轻声道。
“谁在乎暗之心真正的法则是什么呢。不管怎样，我来到了这里，海神就要实现我的愿望了。”
眷者不再说话了。其他的许愿者也都默不作声。但借火客却似乎意犹未尽。它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维赫图，眼里闪烁着怪异的兴奋：“比起我，你们应该都对它更加好奇吧。毕竟，很难想象一位影之主会有怎样的愿望……”它的目光一寸寸滑过维赫图的影子：“不……现在恐怕算不上是一位影之主了……爬到高处又跌落感觉如何呢，哀嚎者？”
听见那个称呼，维赫图苍蓝色的眼睛终于从伊兰与自己紧紧相连的影子上移开，落在了借火客身上：“我们从前见过？”
借火客的神色很怪异，仿佛那个扭曲的笑容是由憎恶构成的：“看来不是脑袋越多就记性越好。还是说，当被践踏者终于从沼泽地爬出去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把过去都抛下了呢。”
维赫图无动于衷：“我们的生命很漫长，忘记那些不值得记住的事再正常不过了，不过……”他思索了一下：“你是贝卓温的仆从。”
有那么一瞬间，伊兰感到了来自影子的波动。但那波动很轻微，好似一滴露珠落入湖水。波纹轻轻荡开，水面重归宁静。
“我曾在某个虚弱的时刻遇见过它。”维赫图坦言道：“它给过我选择：成为奴隶，或者被踩死在沼泽里。”
“它看中了你，愿意向你提供庇护。”借火客阴暗道：“你那时明明奄奄一息，应当跪下来感激涕零。可你却拒绝了。你宁可在沼泽中被那些亦生亦死之物撕咬殆尽，也不愿意作为奴隶向贝卓温匍匐。你的傲慢实在是令我难忘。”
“与傲慢无关。我选择拒绝，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个奴隶能够自由追寻星光。”维赫图苍蓝色的眼睛那样平静，那一瞬间伊兰意识到纽赫就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他低下头，感到心中骤然涌起炽热。雷暴开始在洞外的天际闪烁，但周围的寒意与厉风似乎一下子就淡了。
“你要么是个蠢货，要么是个疯子。”
“也可能两者都是。”维赫图毫不在意，似乎也并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影子悄无声息地在伊兰身上涌动，仿佛一只看不见巨狼正把伊兰圈进怀里。
“可惜，你的妄想还是没能实现，不然也不会来到此地。怎么，如今终于愿意匍匐在更强大的存在之下以求苟延残喘了？”
“我不是来许愿的。”维赫图冷淡道：“海神实现不了我的愿望。”
“谁也实现不了你的愿望。”借火客恶毒地笑着：“黑暗之子不能觊觎星辰。但既然我们在此相遇，你倒是能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维赫图瞥了一眼洞外，闪电在黑色的天海间闪烁蔓延，像是世界正在破裂，风浪越来越高，甚至开始涌入洞穴：“哦？如果你不介意在深渊面前失去满月的庇护。”
引路者摇摇晃晃地起身，颤巍巍道：“不要这样，海神苏醒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借火客却无动于衷：“正是因为即将见到海神了，我才要给它多准备一份见面礼。”它伸出双手，交叉握住两肩的长角，缓缓拔出。长角之下，是污泥一样流淌的肿胀蠕动之物。
“这里不能剥夺黑暗之子的火，但你身边的那团火却并不属于黑暗之子。”
双角化做了它双手的一部分，前方那可怖的东西仿佛猛然张开的大嘴，直奔伊兰而来。
维赫图面色猛然转厉，黑影涌出，向着袭击者扑去。
然而双方尚未碰触，借火者的神色却瞬间僵硬。一副钩爪不知何时从后头勒上了它的脖子。
钩爪的锋刃和洞壁一样苍白无光，却足以割开血肉。借火客脖子上的串珠纷纷坠落，碎在地上，腾起无数团火焰。昏暗的洞穴瞬间亮如白昼，那一条团满月之火隐没其中，几不可辨。
“呵。”借火客似乎并不慌张：“原来这里还有一个想要帮我实现愿望的。”它轻蔑道：“可惜，你的火太微弱了……”手中那怪异可怖的肉口向后一闪，瞬间就从两侧夹住了袭击者的脖子：“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钩爪的主人，那个自始至终没有说过几句话的魔物终于开了口：“你还记得自己夺走的火么？”
“萨玛尔妲不会知道蝼蚁的名号。”
“但你不是萨玛尔妲。”那无名的黑暗之子道：“你和我一样微不足道。”
借火客笑得讥讽而残忍：“微不足道的只有你。复仇者我见的多了……下场你也看见了……”
“你不能在这里杀死它。”引路者阻止道：“这是海神的领域……否则你的愿望就无法实现了……”
“哦，当然……”借火客慢吞吞道。蠕动的巨口力道松懈下来：“或许你求求海神，它能实现你的愿望呢？”它笑得很残忍：“但我会在你之前许愿的。”
无名的黑暗之子没有后退。它站在那里，那张在暗界随处可见的面孔仇恨而坚定：“你见不到海神了。”说完，它猛然撞上了那蠕动的巨口。
鲜血涌出，巨口瞬间将它撕得粉碎。
借火客僵在原地，看着那蠕动肿胀之物上的血肉：“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啊……”
引路者发出悲叹。下一秒，黑色的海水疯狂灌入了这个小小的洞穴。
借火客脸上的满月印记熄灭，顷刻之间便被海水撕成了无数碎片。
浪涛翻涌，血水由浓转淡，风雷之声嘶鸣，所有的火焰统统熄灭，仅剩最初的白色火光仍在黑暗中闪烁着，落入了翻涌的浪涛之中。
这力量太过可怖，所有的许愿者来不及挣扎就被带入其中，在漩涡之中疯狂旋转。
引路者也在其中。但不再是那副衰老虚弱的模样，而仿佛它就是那海水的一部分：“海神醒了。”
满月的徽记开始在所有许愿者的身上发光，将它们逐渐包裹其中。萨玛尔妲的眷者第一个放弃挣扎，闭上了眼睛。它在漩涡中消失了。
维赫图的影子紧紧和伊兰连在一起，但满月的徽记似乎在他身上格外明亮。白色的光让浓重的影子飞速淡去，他在伊兰眼前被满月的徽记吞没了。
意识的世界中，苍蓝色的火焰仍在平稳燃烧，只是正在水中下沉。于是伊兰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挣扎。
可是他手上的徽记虽然明亮，并似乎没办法将他包裹起来。海水汹涌，风暴之中，巨浪将他再度推向了岛礁。
伊兰被撞得头晕目眩，冰冷的海水一次次兜头而来，他的视线模糊一片。正在不辨方向之时，忽然有细小的悲鸣从不远处传来。
他摸去脸上的水，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风浪里挣扎着向前——是影蛾。它始终未曾离身的那个巨大包裹正在海中浮浮沉沉。
那东西对它来说显然重逾性命。但海浪无情，将那弱小的黑暗之子甩上了礁石。那纤弱的生灵撞在礁石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却仍然不顾一切地向海中扑去。
那细小的火焰离熄灭仅剩一步之遥。伊兰赶忙摘下脖子上的指星坠，向着那个方向甩了出去。
圣器仿佛是他意识的延伸，在风浪中却拥有比伊兰更灵活的力量。它划过的弧线变成了一条微光凝成的细细锁链，很自然地便勾住了那包裹。
影蛾挣扎着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包裹。
伊兰就这样把它们一同拉回了礁石。
纯白的岛礁上有不只一个岩洞。伊兰扶起那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小魔物，找到最近的一个岩洞，爬了进去。
指星坠的光熄灭了，满月的印记也还是那副力量不足的样子。但出乎意料，伊兰竟然觉得那个洞穴很明亮。
影蛾奄奄一息地靠在洞壁上。它的斗篷早在与风浪的搏斗中化作了碎片。一副破碎的磷翅挂在它背后，看上去再也无法带它飞上天空了。
长久的喘息与沉默后，伊兰看着它绯红色的美丽双眸和凌乱散落的墨色长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我见过你。”
在桥港。那座热闹又古怪的廊桥上，某座栅栏的后面。
影蛾随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用微弱却依旧动听的声音道：“我也见过你。”它轻轻道：“在冬夜的星辰之间。”
说完，抚摸着怀中的东西，疲惫而眷恋地把脸贴了上去：“谢谢你。”
包裹皮在这番颠簸之下早就不翼而飞，伊兰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是个黑色的蛹。

第37章 孤星
“我不记得自己曾是星星。”伊兰低声道：“你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大年纪。”
“影蛾虽生命短暂，却不会错认任何一团火。”那小魔物恋恋不舍地抬起头：“那是我们这个种族赖以生存的唯一天赋。你的火有星辰的光辉，不管你是什么模样，不管你是否记得，对我来说，你都是诸星中的一颗。”
“这感觉真怪，明明是血肉之躯，却被冠以星辰的名号。”伊兰叹了口气，担忧地看着那小魔物的火——已经连火苗都消失了，只剩下暗红色的光亮蜷缩在灰烬里颤抖。
“但那光辉并不会就此改变。”
“我在想自己是否可以把这些话视作一种恭维。”伊兰感受着对方的火，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思索着治疗术是否可以用在这样的黑暗之子身上。
弱小的魔物露出一种困惑的神色：“恭维？”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它擦去嘴角的血，目光里有一丝伤心：“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你自己么？”
伊兰沉默了一下：“我已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可相信的了。”影子的斗篷不见了，他脱下了身上的外套，想要盖在对方身上。
没想到那小魔物却呻吟一声，露出了痛楚神色。它那灰烬之中本就微弱的光亮颤抖得更加厉害了，看上去随时可能彻底化作一团黑暗。
伊兰赶忙后退，但这似乎不能阻止那小魔物陷入濒死的挣扎。它破败的鳞翅开始像秋日的残花一样碎裂脱落，美丽的面孔也变得干枯皲裂。那些泛着微光的鳞粉四散飞舞，像一阵清风般拂过伊兰全身，又消散在了光亮里。满月的印记在那弱小的黑暗之子颈侧发光，与那黯淡的身体相比，简直明亮得突兀又怪异。但那种明亮能笼罩的区域是有限的。似乎每当它想要延伸至这小魔物的全身，就被洞穴里另外的光亮消融了。
黑色的海浪在洞外呼啸徘徊，丝毫没有涌入这个洞穴的意思。海神近在咫尺，却似乎没办法把洞穴里的许愿者带走。他能隐隐感觉到其他的那些火都坠入了遥远的水下，维赫图的火焰也在其中。苍蓝色的火苗安然无恙，只是正在四处摇摆，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伊兰的注意力却在另外的东西上。他的目光在洞穴中飞快掠过，终于找到了目标——海神之卵。
白色的卵握在手里湿滑冰凉，像是有意识的活物一样试图脱离他的手指。伊兰用力了好几次，才勉强扯下来一颗。
他把卵塞进影蛾口中。灰烬中的光亮终于停止了颤抖，那小魔物的嘴角也不再有新的血液涌出。
伊兰松了口气。他在洞穴中仔细寻找，又摘到了几颗卵，一一喂给影蛾。这个洞穴比先前那个要小得多，卵也少得多，零星的几颗差不多都藏在岩缝里。
海神之卵很快挽救了最后一位许愿者。它的皮肤光洁了些许，鳞翅也不再继续粉碎脱落。但伊兰有种感觉——即便吃下再多的海神之卵，它恐怕也无法逃离死亡的追逐。如果把某些存在的生命比作四季，初生为春，繁盛为夏，那么这小魔物的生命已在初冬。它和真正的飞蛾一样，本应当在秋日与落叶同坠，却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它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只是万物终有尽时，这奇迹也快要结束了。
影蛾的呼吸终于重新平稳下来。它勉力向伊兰露出了一个微笑：“对不起，感谢您的好意，但对我来说，您太过炽烈了……”
“是我该感到抱歉。”伊兰稍微远离了它一些，：“你还撑得住么？似乎海神这会儿没什么想见我们的意思。”
“别担心，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在见到海神之前，我是不会熄灭的……”
“看来海神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留下了卵。”伊兰笑了笑。洞外风浪依旧，世界昏暗，只是那似乎都与眼前这个狭小的空间无关。“我再去找些卵吧，幸好这里足够明亮。”
影蛾摇了摇头：“不，谢谢，我已经好多了。”它红色的眼睛望着伊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伊兰忽然意识到，这样看上去弱小至极的生灵能一路走到这里，绝不可能只是凭借运气。
“不知道海神想让我们等上多久。”伊兰坦然回望着那双眼睛：“其他许愿者都讲了自己的故事，但我更好奇你的。”他把视线投向了影蛾怀中的蛹：“它看上去好像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因为它就是我的愿望。”影蛾轻声道。它已经很衰弱了，但那红色的眼睛依旧明亮。那双眼睛既不可怖，也不古怪，倒是让伊兰想起映照着晚霞的水面。
说完这话，黑暗之子便陷入了沉默。
伊兰等待了片刻，笑了笑：“或许我不该问。毕竟这是你的秘密。”
影蛾却仿佛从某种思绪中惊醒了：“……不。”它慢慢道：“我在想……该从哪里讲起。”
“你的故乡？”伊兰建议道。
影蛾似乎有些意外。它腼腆道：“通常来说，在这个世界，没有谁会关心我们这样微小的存在从哪里来，又怀着怎样的愿望……”它迟疑了一下：“我从腐生之地来。”
伊兰认真地看着它。
“你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对么？”
“是的。”伊兰承认：“听起来是个遥远的地方。”
“不只是遥远。”影蛾轻轻道：“它在大原生泥盆的边缘，是徘徊之冢的终点。所有被误入者遗失或抛弃的东西都会顺着幽叹河进入那里。而生灵们在迷茫之中可能抛弃的东西有很多，从外物，到自身……”
“总之，那是个少有光亮的地方。你在那里找不到什么火——并非因为它是最不易被抛弃的，而是它们通常顺着幽叹河流进那里时就已经熄灭了。腐生之地没有熄灭者，可也和熄灭者遍布的地方相差无几。”
“我在那里出生，从一颗不知道颜色的卵中爬出。周围是成百上千的血亲。”
“我们在幽暗之中呢喃和呼喊，用所有的感官与周围的同怀交流。我仍记得那时的喜悦，虽然那喜悦与拥挤和困惑同时存在。”
“我们谈论着我们是谁。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蠕动，周围充斥着各种各样微小的声音。我们就用那些不同的声音为自己命名。”
“我们谈论着我们的来处。母亲在产下我们之后便回到了暗之心那里，留给我们的只有一具挂在烂木上的遗骸。”
“我们谈论着我们的去处。只有一个方向可以前进，那就是逆河前行。幸好最初的最初，幽叹之河几乎并不流动，否则我们的启程还会更困难些。”
“母亲遗骸上的鳞粉是我们唯一的光亮。所以我们每个都让自己的额头沾上一点儿鳞粉，然后逆着那河缓缓向前。”
“很快，我们就体验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各种各样的东西开始吞噬我们。有些是幽暗之中远比我们庞大的存在，有些单纯就是幽暗本身。我们的血亲越来越少。当幽叹河开始流动，我们还剩下一半；当徘徊之冢的浓雾出现，我们又少了一半的一半……”
“我们弱小而无知，可除了继续前行，我们别无选择。”
“最后我们终于离开了大原生泥盆。可是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更安宁。那时我们只剩下了九个，知道了自己是什么，知道了自己是怎样的存在，也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会出生在那里——唯有绝望之地才不会被觊觎。母亲和我们同样弱小，但她并非因迷茫而进入那里，而是因为希望。”
“那是她留给我们唯二的东西，另一样东西是生命。”
“我们虽然微小，却也是不折不扣的生灵。像所有的生灵一样，我们本能地想要追逐光亮，不愿意回到暗之心那里去。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世界虽大，留给我们的存身之处却几乎没有。毕竟任何力量都能轻易把我们撕碎。”
“为了不要熄灭，我们寄居在吉里托里的耳朵里，随那残酷却混沌的古神翻过彼此挤压撞击的红色地脉；也乘着西西纳迪呼吸的黑影滑过布满扭曲遗骸的死寂之泽……我们爬过许多角落，知晓了一些事，却也慢慢失去了仅有的血亲。”
“它们中的一些死于阴影，另一些死于火焰。大多数时候，火只是暗之心的诱饵。你以为奔向的是希望，下一刻却迎来绝望。那些拥有明亮火焰的生灵总是毫不留情地吞噬我们。有时这并不全然出于故意，毕竟，巨兽哪里会留意到脚下的微尘呢？可即便如此，我们仍无法停下来。我们需要火，需要那光亮去完成蜕变，否则便永远只能在黑暗中蠕动爬行。”
“我们仅剩的血亲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归于尘埃。到了终于能够化蛹的时刻，只剩下我和最后一个血亲了。我们一路挣扎，一路等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生出翅膀，乘风而行，看看泥岩与尘埃之上的天空。可那个时刻并非只有喜悦与希望。也许我们会再次睁开眼睛，也许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看见彼此与世界。”
“我仍记得那时她对我说的话……”
“‘不管怎么说，等我们生出了翅膀来，可一定得多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从浮空之城的云朵山脉上流泻而下的白雾瀑布，看看森罗万象树上结出的奇迹之果……我们可以飘在空中，远远望见库尔塔的古老祭台在黄金融化而成的巨池中沉浮；也能飞得高高的，看清楚索盖洛在岩石迷宫中玩了哪些把戏……大地再也困不住我们，因为那时我们会被风眷顾……我们甚至可以藏在卢恩塔瓦的影子里，随它搅动的火光一起飞过虚空之海，去看一看无尽星辰用倒影投下的梦境……”
“‘那要是我们都没有生出翅膀来呢？要是我们像其他血亲那样重归泥尘呢？’”
“‘这个嘛……至少那时我们是在一起的。’她这样安慰我。”
“就这样，我们开始结茧了。那是个难以攀登的隐秘之地。棕色的峭壁上生着布满利刺的灌木，远处有一条细细的瀑布。那里又高又陡，寂静无比，偶尔还有微弱的荧光。”
“我们把茧紧紧结在一起，贴着树根和冰冷的岩壁。最初一切都好，虽然睡睡醒醒，我们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直到有一天……外面响起了雷鸣般的声音，一切都开始摇晃和震动，几乎把我们撕裂。”
“我至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们坠落了，在难以挣脱的力量中被不断撞击。四周都是巨浪的声音，我发现自己没办法呼吸了。不管我怎样挣扎，窒息感始终包围着我。她也一样。我们扭动着，彼此互相支撑，轮换着让自己保持平稳。这样空气会时不时涌进来些，我们就能再坚持一会儿。”
“但我的力气很快就耗尽了，她也一样。”
“‘我想我们可能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了。’我对她说。‘我很高兴最后我们还能在彼此身边。’”
“‘我也是。但我还是希望不要这样。’她很快道：‘不要在这里结束，因为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不管是你还是我，至少有一个能去看看星空也好……那一定很美。’”
“‘是啊……’我这样回答，其实那时已经迷迷糊糊了。‘我的愿望就是你的，你的愿望也是我的。’我最后一次下潜，支撑了她。我的力气彻底耗尽，就这样被黑暗包围了。”
“黑暗里有什么呢？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我没有遇到尖叫，没有遇到痛苦，更没见到我的血亲们……那里就只有虚无……也许我实在太微小了，也许，我并没有真正见到暗之心……”
“我从没想到自己能够再次睁开眼睛，但我确实睁开了。我想要动一动，身体却无法自由伸展……我被黑暗困住了。我大声呼喊，但这一次回应我的只有风声。呼吸太困难了，我摸索着，捶打着，撕咬着，拼命想要挣脱那个狭小的空间……光亮透进来，多么明亮啊……我重新有了力气，终于扯破了茧，爬了出去……”
“听说这世上有一种火，富有生机，又足够柔和，既不会吞噬我们，也不至于将我们焚烧。它永恒不熄，把夜空照得明亮……那就是星辰。”
“我从未见过那么多星辰。万千星辰……不，亿万星辰在我头顶，那么远，又那么近……”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我生出了新的手脚，然后……是的，我有了翅膀，它们湿淋淋的拖在背上，沉重又温暖……”
“那喜悦太大了，以至于过了好久我才意识到自己是谁，要做些什么。我从厚厚的枯叶中爬出，到处呼喊她的名字。我唯一的，唯一的血亲，仅剩的同伴，从卵，到蛹，我们从未分开过……”
小魔物哽咽了一下。
“你找到了她。”伊兰看向他怀中的蛹。
“是的。”影蛾低声道：“她就在我下面，茧碎了，只剩下蛹。我环视四周，终于看见了山崖，它在地平线上。而一条河在我们身边……我们是被河水带到那里的。如果没有她一直托着我，我呼吸不到上面的空气，一定早就归于尘埃了。”
“我想或许她只是出来得晚一点……我向那些不可述其名的神明祈求，向那些我能模糊感知其意识的伟大存在祈求……但回应我的只有风声。我不愿意就这样将她埋葬。没错，我们终有一天会归于尘土，但不该是在未曾见过天空的时候，毕竟她离天空已经这样近了……”
“她的心愿是我的，我的心愿也是她的。我记得我们的约定。于是我决定带着她一起上路。我始终相信她仍有一线生机，因为她的蛹虽然未能孵化，却也并未如我们的其他血亲那样腐烂成泥。”
“我们就这样踏上了新的旅程，一边去完成那些我们约定过的事，一边寻找能让她继续孵化的方法……”
“那便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影蛾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在奥米斯达亚的斗奴场中听说了海神的存在……”
“万奴之主……”伊兰想起来，自己在桥港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的。一个行商抓住我，把我卖到了那里。奥米斯达亚需要一个能从灰烬里收集残火又不会惊动其他奴隶的奴隶，我这样的小家伙干那活儿再合适不过了。行商说如果我干得不错，那位殿下会帮我。”影蛾叹了口气：“那不是我第一次被抓住了，所以我知道行商在骗我。奥米斯达亚强大却残酷，而且并没有那种能带来生机的力量。斗奴场有进无出，比我更强大的黑暗之子也会在那里化为灰烬。”
“你逃出来了。”伊兰安慰道。
“是的，因为还没烙上契约。我太没存在感了，躲过了烙印。”它脸上轻快的神色转瞬即逝，那张少年般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些许沧桑：“我记不得多少次遇到这样的事了……旅行就是这样的，是不是？遇到许多生死存亡的事，直到生死存亡变得习以为常。”
“但你从未放弃希望。”伊兰轻轻道。
影蛾抚摸着蛹，诚实道：“只是模糊地感觉到她仍在这里，所以觉得应该再想想办法。世界那么大，也许只是我还没有找到。不过别的黑暗之子都觉得我疯了。它们之中最好心的家伙，也只是叹着气告诉我，除非有奇迹。”
“你见过森罗万象树了么？”伊兰想起了影蛾之前说过的话。
“见过。”敬畏浮现在了影蛾脸上：“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它……它……它有点像一簇特别大的血管，黑色的夜空就是它的身体……不，不是血管……”小魔物抬起手，似乎试图向伊兰比划，又很快沮丧地放弃了：“我不知道，我在它的气息下头晕目眩，它的光辉很像虚空之海里的那种……”黑暗之子苦恼地思索着：“一直在变幻……”它试图寻找合适的词汇描述，最终徒劳地低下了头：“对不起，其实，我是偷偷藏在游祭者的马车里才得以靠近那棵树的……在那里时一直迷迷糊糊……”它黯然道：“就算好不容易靠近了森罗万象树，也没能找到奇迹之果。其他黑暗之子说，像我这样的家伙不配得到奇迹。”
小小的黑暗之子重新把面颊贴上了蛹，有些无奈道：“也许森罗万象树也是那么想的吧。”
“不。”伊兰认真道：“据说森罗万象树只会将果实给予那些从不曾被奇迹眷顾，也无力创造奇迹的家伙。你没能得到，或许只是因为，那棵树认为你并不需要奇迹之果。”
影蛾睁大了眼睛。
“你不需要它，因为你已经是个奇迹了。”
小小的黑暗之子若有所思，喃喃道：“你说得也没错。我很幸运了。”它绯红色的眼睛望向伊兰：“我甚至见到了你。”
“我？”伊兰微微一顿。
“有多少黑暗之子能有幸遇见一颗星星呢。”那小魔物轻轻道。它望着伊兰，迟疑道：“但是……你的火不完整，缺失的部分好像被什么东西夺走了……再这样下去，你会熄灭的……”
伊兰不清楚它在说什么，但“熄灭”这个词他还是明白的。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提醒我的。”他平静地笑了笑。维赫图的火焰似乎有些焦躁，正在遥远的大海深处跃动着。
“你不是来这里许愿的。”那小魔物低声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的火中没有那种强烈的渴盼。我看得出来，真正有所求的是那位影之主。是它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你想说什么？”
“别再往前走了。”影蛾认真道：“别到海神那里去。现在还来得及。你不是一个真正的许愿者，趁着还没靠近深渊，你可以回头。”
伊兰盯着它：“为什么我要回头？”
“你还不明白么？那位把你带到这里的影之主，它像海神一样，想要把你永远留在黑暗里。”那小小的魔物呼吸急促起来：“黑暗之子熄灭后，意识会回到暗之心那里去，不得解脱。但星辰不属于这里，只要没有主动向暗之心献祭，你的意识总有一天会回到虚空之海彼岸的光明之地。”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伊兰轻轻道：“你那么聪明，应当看得出，我是自愿来到这里的。”
“因为我已见过太多这样的陷阱。”
“你觉得那位影之主想要伤害我？”伊兰端详着那小魔物的神色，微微一笑。
影蛾绯红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轻柔的声音竟然有种蛊惑的力量：“企图借助海神的力量，把一颗星星永远留在黑暗里，任凭暗之心吞噬……那怎么会是好心呢？”
“那么，告诉我，它为什么要把我永远留在黑暗里？”
“它想占有你，就像海神占有满月一样。”影蛾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美丽的面容上满是真切和善意：“它快要熄灭了，只想拉着你一起堕入暗之心。”
“告诉我，你爱过谁没有？”伊兰半跪下来，直视着那小魔物的眼睛。
影蛾有些紧张地抱住了蛹。
“你当然爱过。”伊兰轻声道：“你们之间的爱是无私之爱。那份爱支撑着你心怀希望，来到这里。但并非世间所有的爱都是如此。即使是贪婪的，自私的，想要一同毁灭的……也是爱。”
“你都知道？”影蛾难以置信地望着伊兰。
“上一个劝说我的黑暗之子声称，这位影之主要把我献给暗之心，以换取永恒不灭。”伊兰失笑：“你比那位可要温柔多了……”
“我讲的都是真的……”
伊兰望着那小魔物漂亮的绯红色眼睛：“是啊，我并不怀疑。因为你很清楚，诚实远比欺骗更有力量。”他审视着对方，温和道：“我身上的影子会消失，也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吧……”
影蛾沉默了一下：“你曾说幸好这里足够明亮。可那光亮，难道不是来自于你自己么？”
伊兰微微一怔。
“我只是把那已经在你的光芒下变得很薄很薄的影子，用鳞粉又驱散了一些……”
风浪的声音呼啸着，平静的洞穴开始有了风的气息，海浪搅起的无数飞沫开始像落雨一样飘进岩洞。伊兰起身，声音凉了下去：“我不是海神，没办法实现你的愿望。”
“我知道，我知道。”那小魔物仰头看着伊兰，眼睛里都是哀求：“我没有恶意……我叫冥冥，这是我的真名。她叫幽幽……求您不要忘记我们的真名……”
伊兰想要说什么，却感到岩洞微微一震，仿佛无形的冲击波自大海深处向四周漫去。海浪随之涌入岩洞，他感到水中的某团火焰消失了。
维赫图的火焰仍然平安无事，只是正在努力向四周探寻。
伊兰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奔到洞口，恰逢黑色的海浪再度上涌，昏暗瞬间兜头而下。指星坠从腕上滑落，不小心撞到岩壁，发出了清脆的叮当声。藏在交错圈环缝隙里的影子似乎从黑暗之中获得了力量，立刻迅速蔓延出来，想要顺着手腕爬上伊兰的身体。只是这攀爬不太顺利，它仍然只能在指星坠附近的手腕上薄薄地徘徊。
伊兰有些狐疑地看向自己双手处裸露的肌肤。在暗界因为侵蚀变得布满细小裂痕的灰暗皮肤不知何时再度变得白皙，就好像正沐浴在过于明亮的天光中一样。那些皲裂仍在，伤口处甚至比其他地方更亮。而他手背上那个满月的印记不知何时开始，正像白色的火焰一样燃烧着。
身后传来挣扎的声音，伊兰下意识回头，发现洞穴竟是那么昏暗，影蛾身形模糊，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它几乎与周围的幽暗融为了一体，唯有那大大的眼睛仍然清晰可见——因为其中倒映着两团明亮的白光。那双眼睛正无助地看着自己。
伊兰叹了口气，向它伸出了手。小魔物慌忙上前。
岩洞又一次开始震颤。黑色的海水再次无情地涌了进来。伊兰一手抓紧它，一手扶住洞壁。整座环形的白色岛礁近乎均匀地一块块裂开，仿佛枯萎坚硬的花苞突然绽放。紧接着，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下沉。
这一次，岩洞的庇护让它们避开了巨浪与漩涡的撕扯。窒息与脱力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当他适应了那种力量，能够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和影蛾已随着这一小座岩洞完全坠入了水中。
而水面之下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水的力量仍然不容挣扎，但这里没有撕裂天空的闪电，也没有漆黑的风暴。巨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机勃勃的清晰与静谧。
水中的世界让他想起第一眼看见满月时的海面——瑰丽而宁静，微光粼粼闪烁，仿若群星漂浮。
当他仔细看去，才意识到那都是发光的大小生物。它们随着水流飘荡游动。
越是向下，越是明亮。伊兰俯身，在大海深处再一次遥遥看见了满月。
无数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柔须和触手以那满月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随着水波飘荡。数不尽的小山一样巨大的白色礁石像漂浮在天空中那样漂浮在水中。而每一座礁石小山上，都覆盖着色彩艳丽的水草和奇奇怪怪的大小生灵。所有的生灵，不论缄默或灵动，都在无边无际的明亮海水中飘荡着，伸展着。伊兰甚至能感受到它们的游动时带起的，看不见的涟漪。
但他却无暇好好欣赏这些美丽。水的力量仍然裹挟着他，看似平静，实则根本不容挣扎。他只能紧紧攀附着岩壁，让身体顺着那力量的方向漂浮。
慢慢地，他发现水中自有一种节律。流动，旋转，舒展，收缩……仿佛某种巨大的生命正在呼吸。月亮越来越近，那些裂做碎块的白色岛礁又一次重新聚在了一起，再次成为一个环形。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震动，这漫长的坠落终于停了下来。那些水中的大小生灵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迅速离开了。光亮开始逐渐黯淡，巨大的月亮看不到了，似乎周围的空间正被什么东西逐渐包围覆盖。
伊兰向洞穴外望去。这一次，填满环形岛礁中心的不再是海水，而是白色的礁石和黑色的触手。那些礁石与触手不断涌动，形成了一个通往下方的巨大漏斗，螺旋状的纹路再次出现在洞外，一圈又一圈，通往漏斗深处。但等待在最深处的并不是黑暗，而是一小块圆圆的月光。
显然，这是海神留给最后两位访客的，唯一的路。
就在这时，在那月光的深处，伊兰感到另一团火焰消失了。
他和那小魔物双双沉默着，一起迈出了岩洞。
这条幽深的路并没有看上去那般难行。他们的身体变得很轻盈，似乎被看不见的漩涡裹挟着一路向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影蛾率先停下了脚步。
那漫长的螺旋状道路的尽头，是个充满了银白色光亮的巨大洞厅。纯白的岩壁上是不计其数的大小圆洞，每个洞中都流光盈盈，仿佛数不尽的月亮的分身镶嵌其上。无数变换着色彩的触手和柔须在这些无声的流光之下缓缓涌动，顺着其中某些不知通往何方的月亮们延伸出去。
一颗银白色的光球静静悬浮在这一切的中央。
与许愿者们曾在海上遥望的那轮大得不可思议的满月相比，这光球实在是太小了。它大概只有一人多高，其中有一些斑驳的黯淡之处缓缓转动，仿佛某种伤痕。那让伊兰想起了人类世界的月亮。但人间的月亮无论怎样向深处凝望，都不会看到一团火焰。
纯白的火焰凝固在这伤痕累累的月亮深处，没有燃烧，没有熄灭，就仅仅是存在。它无疑有着星辰的光辉，以光的形态存在。可除此之外，伊兰只能感受到一种空洞。它静止在那里，是一团火焰凝固的遗骸。
它让伊兰感到亲切和熟悉，却也感到难以言喻的悲哀。明明应当是与无回之地的圣灵同样的存在，但不知为何，它的意识却早已不复存在。它是不熄之火，可它的力量与它自身的意志已经毫无关系了。
原来这才是那轮满月真正的样子。而不论天空，海面还是水中，他们所见到的那奇迹般的充满希望的景象，显然只是它透过某个圆洞溢出的光晕。换句话说，是庞大的幻影。
伊兰想要靠近，却感到有看不见的屏障拦住了自己的脚步。无数触手在他身边徘徊，似乎想碰触它，却又碍于某种原因无法靠近。他手背上燃烧着的满月印记开始发烫，灼痛洞穿了皮肤。而洞厅中的月亮却似乎比先前更亮了。某种遥远的联系让他和月亮产生了共鸣，好像只要伊兰愿意，甚至可以将其拢进手心。
手腕上的影子在这光芒之下似乎又缩小了些。苍蓝色的火焰正在附近猛烈挣扎摇晃，显然被什么力量困住了。伊兰抬起头，试图在无数的触手和水洞之间确认维赫图的位置。
就在这时，影蛾松开伊兰的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抱起蛹挣扎着走出了洞穴，再未回头。
阻挡了伊兰的力量似乎对这位许愿者格外宽容。伊兰目睹它穿过看不见的屏障，慢慢走到月亮之下，向着那神圣而寂静的光亮之源抬起头。
无数柔须从四面八方探出，将那小魔物包围了。它们轻柔地碰触它的面颊和翅膀，也碰触着它怀中的蛹。
伊兰感到一阵水波穿过了自己的身体。那分明不是声音，却直接将某个难以言喻的庞大意志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来自徘徊之冢的幸存者，你的愿望是什么？
影蛾背对着伊兰，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清晰：“请让我的血亲，让幽幽……能再次看到这个世界。”
意志的水波缓缓扩散，那黑暗之子周围的柔须飞快地变成了黑色。黑色的柔须一层层涌上，将它吞没了。
小小的许愿者和黑色的柔须一起消失了。只剩下那只蛹，留在了其他不停摇晃的柔须之上。
星辰的遗骸仍静静悬浮着。冰冷死寂的银白色月光投射在影蛾留下的蛹上，这一路上都无声无息之物开始有了动静。最初是颤抖，很快就变成了摇晃。
但是伊兰没有看到火。他没能在蛹上感受到任何光亮。那里面只有一团灰烬在不断腐烂融化，扭曲蠕动——那绝对不是一个真正的生灵在蜕变之时会出现的状态。
海神欺骗了它。当这个念头在伊兰心中闪过时，他感到那存在于水波中的意志穿透了自己。
此地不存在欺骗，只有天平两端之物平等交换的契约。水波围绕着伊兰。维持影蛾存在的微弱光亮，来自于它所有血亲灰烬的凝结。一团灰烬不足以让凝固的生命重新流动，但可以让它的血亲以其他形态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燃烧与熄灭本就是一体两面，正如光与影必然相伴存在，没有好坏之分。
水波晃动着，伊兰感到自己周围的屏障消失了。伊兰看向那只蛹。它仍在变化着，在向着黑暗深处滑落。他想起了影蛾在黑暗之中那双仿若沾染了晚霞的眼睛，想起了它的请求：不要忘记我们的名字。
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但那不是它真正的愿望。”说着，伊兰走上前去，仰头望向月亮。月光洒落，他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共振，那是同源之物身上才会出现的连结感。他忽然明白，若是自己愿意，满月与自己便会拥有相同的意志。因为他与它曾经同为星辰。
半透明的彩色柔须在伊兰身侧徘徊，每一根上都有月亮的银辉。而伊兰也曾在刀剑的锋刃上见过同样的光亮。
指星坠中藏着的影子在这光亮下无声无息地蛰伏着。苍蓝色的火焰也安静下去。伊兰仿佛能看到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那是纽赫在伏击猎物时的眼神。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他心里忽然涌起了某种对于解脱的期待。
但那念头不过是一瞬。他抬起手，握住指星坠，让尖锐的边缘刺破了掌心。一滴血落下，渗入了那颗蠕动的蛹。
与此同时，一滴银色的东西也从满月下方滴入了那蛹，仿佛月亮也流了一滴血。
灰烬的扭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旋转和凝聚。一团与影蛾之火相似的核心出现了。微光逐渐闪烁，蛹安静下去，沉入了无数柔须的深处。
水波的涌动猛然剧烈起来。海神的意志仿佛改变了形态。梦幻褪去，诡谲笼罩，无处不在的庞大意识包围了伊兰：遗落在此的星辰啊，你插手了黑暗之子的命运。”
“不管怎么样，现在天平重新平衡了。”伊兰平静道。
一根触手凑近，轻轻碰触着伊兰的脸：你的愿望是什么……活着的星辰……
“我的愿望早已实现了。”伊兰轻轻道：“我已经，再没有什么愿望了……”
不，只要活着，新的愿望就会源源不断……水波轻柔地抚摸着伊兰的全身：好好想想，你的眷恋，你的渴望，你的怀疑，你的不甘……
苍蓝色的眼睛在伊兰的心海中浮现。他已经别无所求了，但如果……
光亮褪去，幽暗笼罩，无数黑色的触手在伊兰脚下涌动起来。就在这时，始终蛰伏在指星坠缝隙中的影子忽然大盛，以伊兰为中心，狼啸声带起的水波向四周扩散，冲开了触手的包围。
熟悉的温暖从身后抱住了伊兰。
“你无法实现他的愿望。”维赫图的声音冷冷的：“他的愿望也与你无关。”
周围的一切都被幽暗笼罩着，满月的光亮看上去是那么渺小和孤独。
但在这庞大的幽暗之中，影子却终于恢复了正常。伊兰感到柔软温暖的舌头在拼命舔舐着自己脸上被触手碰过的地方。
不敬者。幽暗的水波涌动着。你便不怕与那星辰一同永沉于此？
“我无所谓。”维赫图凛然道：“但你已经杀死了一颗星辰，难道还想再杀死另一颗么？”
看不见的漩涡猛然暴烈，伊兰感到那庞大的意识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和维赫图一同撕碎。
“即便你得到了他。”维赫图丝毫不惧：“你的愿望也不会实现。你的星辰已经死了。身为渊之主，你应当比任何黑暗之子都更清楚暗之心的绝对法则。即便你向暗之心立下契约，奉献了另一颗星辰，属于你的那颗星辰的意识，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暴烈的漩涡渐渐停了下来。海神似乎陷入了思索，伊兰在水波之中重新感到了那种迷幻的，令人心怀希望的力量：影之主，影之主……何必再继续那看不见希望的旅程呢……在此时此刻，你的所愿就可以实现……
那些柔须重新变成了彩色，试探着碰触维赫图的影子。
但影子却化作狼形，发出无声的咆哮：“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向你许愿。”
维赫图抓住伊兰的手，舔了舔，猛然咬了下去。血从伊兰手上涌出，月亮也仿佛受了伤。又一滴血凝聚在满月下方，摇摇欲坠，狼的影子一跃而起，张开了嘴。那滴光之露落了下来，狼影在吞没它的一瞬间，便融化般消失了。
维赫图摇晃了一下。不成形的影子飞速回到他的脚下，而凝之瓶出现在了他手上。那小小的瓶子现下与满月散发着同样颜色的光芒。
光之露。水波变得轻柔，可海神的意识却带着怪异的轻嘲。狂悖之徒啊，你要走的路，连我的触手都无法抵达。
“你的触手通向哪里？”大概是身后的温暖让伊兰安心，他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透过无数月亮，通向世界无数角落……它们感知万物的命运……
“那么你也能感知到我的命运么？”
一颗遗落于此的星辰，它还能有怎样的命运呢……
手背上的灼烧感消失了，那个满月的印记化作一团细小的火，飞回了月亮之中。而维赫图手上的印记也是一样。
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无数触手和柔须在变幻莫测的色彩之中涌动，悬浮的月亮后面露出了某种难以描述的阴翳，一个看不清形貌的混沌之物冲伊兰睁开了眼睛。银色的光球就这样在触手与柔须的包裹中消失了。
与此同时，洞壁上的那些月亮也开始次第消失，像一盏盏熄灭了灯的窗子。
海水疯狂涌入伊兰的口鼻，维赫图像海神抱住满月那样抱紧伊兰，冲向了洞壁上即将在黑暗中消失的某个月亮。

第38章 彼岸
在一瞬即逝的光亮里，他们穿过了某道水波。但窒息感并未就此消失。伊兰能感到那苍蓝色的火焰正急切地探寻着出路，带着自己拼命向上，与某个庞大如世界的意识在冰冷黑暗之中擦肩而过。
但他的意识仍然不可避免地模糊下去。看不见的海水漫无边际，伊兰能感到自己的一部分越来越沉重，另一部分却越来越轻盈。这轻盈和沉重正在彼此远离，仿佛要将他撕裂。维赫图紧紧抱着他，像影蛾在海浪之中抱着那只蛹。他能感受到苍蓝色火焰的颤动，而那颤动与魔神的心脏同频。
昏暗之中，终于有一点光亮透了过来。维赫图向着那个方向冲去。渐渐地，伊兰感到那里似乎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月亮，正在水波上模糊地摇晃。
伴着哗啦一声轻响，他们终于冲破了水面。水的声音，水的触感，水的味道……一切属于人类的感官终于回归。撕裂感消失了，他艰难地睁大眼睛，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他看见一对白色的鳞翅正在月亮之中轻轻扇动。
影蛾冥冥提着一盏灯悬浮在水波上，就像许愿者们上岛时遇见的那位引路者一样。它那副破碎的翅膀重新变得完整，只是那鳞翅和它的眼睛一样，都已经变成了月光的颜色。
它向伊兰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像回荡的微风：“请跟我来。”
小如萤火的光亮在波浪之中前行。苍茫的无边之水上，一座沉船堆就的小小岛屿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世界明明那样昏暗，岛屿之下的海水却无比清澈。伊兰低头，能一直看到水下深处——那里密密麻麻，全部都是扭曲相融的沉船与珊瑚，一直延伸到黑暗之中，仿佛一座望不见底的水中之山。一轮黯淡的月影飘在其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伊兰抬起头，天上也有一轮月亮，只是很小很小。它寂静又孤独地挂在天幕上，是这里唯一的旁观者。
维赫图一言不发地把伊兰揽在怀里，迈上了那个只有方寸之地的山尖。晶莹的淡色珊瑚与雕刻着异神的破败船头生长在一起，如同某种不甘之物正试图从时间的残垣中爬出。而在那船头的后面，有个珊瑚与朽木围成的水洼。洼底有一只敞口的黄金箱子，许许多多怪异又艳丽的珠宝与器具自箱中滑落，在水底闪烁。一个周围都是透明柔须的黑玛瑙触手烛台被半掩埋在这些珍宝之间，烛台中央镶嵌着一颗巨大的银水晶。维赫图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低下头，轻轻舔着伊兰手上的伤口。
冥冥落在水面上，安静地看着他们。它似乎对维赫图始终抱有某种畏惧，并没有上前。
伊兰望着它，看见了它手上的灯盏：“你的血亲，它完成蜕变了么？”
“它会的。”小魔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那是个有些伤感，但仍然充满希望的笑容：“它会回到那片落叶堆积的河边，在那里真正获得新生……”
“那么你呢？”伊兰轻轻道：“你要永远留在这里了，对么？”
“这是代价。”影蛾望着伊兰，声音小小的：“我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本不足以实现这个愿望……是你的馈赠让天平有了足够的砝码……”
维赫图停下动作，目光像刀锋一样扫了过去。伊兰毫不怀疑，这位影之主真的想把眼前的小魔物撕碎。但魔神最终没有这样做。短暂又令人窒息的寂静后，他重新低下头，鲜红的舌头又开始一次次舔舐伊兰的伤口。
伊兰叹了口气，向着冥冥微笑了一下：“你的指引也让我们避免了被大海吞没。”他环眺四周：“这是哪里？”
“沉没之屿。”影蛾的声音更小了些：“对不起，我无法离开海神的领域，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它从斗篷下掏出了什么，小心地递了过来：“我又拾到了这个。”
是被海水带走的孤行之灯。它已经整个透湿，但其中那团属于伊兰的火仍然亮着。
“还以为海神带走了它。”伊兰接了过来：“多谢你，这是第二次了。”
平静的海面上开始起风，水中的月影向着岛上移动。冥冥飞了起来：“我该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出现在了水面上，它伤感而坚定地向伊兰恳求道：“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你见到了她，见到了幽幽……请不要告诉她我存在过……再见，祝您能重新燃起……”
说完，它便消失在了漩涡之中。
而那漩涡的旋转越来越慢，最终像一滴水落入水中，在一层层涟漪荡开后，便彻底消隐无踪了。
湿漉漉的孤行之灯仍在伊兰身边摇晃，偌大的天海之间只剩下这方寸之地。身在其中，此间的一切都太过渺小，一旦消失，便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然而风并未就此停歇。月影缓慢地飘过水面，离这个小小的落脚处越来越近了。
维赫图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他固执地舔着伊兰的伤口，像从前纽赫在伊兰受伤时一样。尽管魔神本人就是这伤口的罪魁祸首，伊兰仍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维赫图终于停了下来。
血已经不再流了，但伤口没有半点要复原的迹象，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离开了满月，伊兰的身体也失去了光亮。他裸露的肌肤上到处都是灰暗的伤痕，那是黑暗力量的侵蚀所留下的痕迹，像无法愈合的伤口一样，不可逆转。
伊兰想要抽回手，魔神却紧紧攥住不肯放开。
最终伊兰叹了口气：“我还活着呐。”
维赫图抬起头，苍蓝色的眼睛映着孤寂的月光：“但你随时可能抛下我。”
他说的不是“死去”或者“熄灭”，而是“抛下”。
伊兰知道自己可以有许多种方式去否认，可那终归都是谎言。
安慰的话就在唇边，维赫图却先一步打断了他：“我绝不会再允许那种事再发生了。”他的脸贴上了伊兰的脸，轻轻蹭着，在他耳畔低声道：“若你动了那个念头，我真的会把你一口一口吃下去……我保证……”说完，他轻轻咬了伊兰一口。
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却让伊兰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他低下头，苦涩地微笑了一下。
月亮的倒影缓缓移动，即将进入那个小小的水洼。
伊兰知道这又是一个所谓的“通道”。他望着那清澈的水洼：“它通向哪里？”
“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只要那里有月亮。”维赫图盯着伊兰的脸：“除了人间。”
伊兰避开了他的目光，却无意间看见了自己的手。从桥港库米恩的店铺中带出来的那枚戒指正在月色下微微发亮。
伊兰抬起手，让月光落在宝石的切面上。但这一次戒指没有显现地图，空气中只有两颗极小的光粒不远不近地漂浮着，一颗微弱闪烁，另一颗黯淡寂静。
他放下手：“你来选择吧。”
“恐怕不行。你与满月同源，我却是黑暗之子。海神会很乐意把我扔到一个满是熄灭者的地方去。”维赫图哂笑道：“这位渊之主统御虚空之海上唯一已知的实处，触手可以抵达一切有月亮的世界，但它的心眼儿只有针尖那么大。”他贴近伊兰，苍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会在你身边。”
月亮落入水洼，伊兰深深地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也很好奇自己究竟想去哪儿。”说着，他向着那倒影伸出了手。
风带起水的漩涡，将他们裹挟而去，维赫图抱住伊兰，影子飞快地吞没了孤行之灯。
当伊兰再次睁开眼睛时，耳畔只剩风声，月亮就在眼前。他意识到他们正从天空中坠落，周围都是云雾。
而在云雾背后，是一轮若隐若现的暗红色月亮。
维赫图灵活地转身，坠落变成了下降。他们经过那轮月亮，伊兰低下头，再次看见了苍茫的海面。空寂的大海被迷雾笼罩着，但仍然能隐约看见几艘大小船只的影子。每一艘船上都挂着灯，像昏暗中异兽睁大的眼睛。
船行的声音浓雾里靠近。
维赫图伸出手，影子化作一条小舟，他们落于舟上，随着海浪漂浮。
片刻后，那些船便围拢过来。半透明的暗灰色巨网自水中拉起，某些部分像镜子那样闪着光亮。伊兰忽然意识到影子的小舟就在这巨网的中心。许多灯光落在海面上。很快，几条绳索放了下来。
伊兰猛地睁大了眼睛，是人类，不会错的。船上的水手是人类！
水手们在船上忙碌，灯光落下，那些人类的身影随着船一起摇晃。甚至连船灯都那般熟悉——是荧草和火油制成的灯。
他们很快便登上了船。
像大部分在海上航行日久的船员一样，这艘船上的人面色都有些疲惫，甚至透着几分紧张不安。不同于大部分海船上那种呼来喝去的讲话方式，这里的船员们彼此都只用很低的声音交谈，对伊兰和维赫图兴致缺缺，仿佛他们只是从海上捞起来了两只空木桶。在神色各异地简单将他们打量了一番之后，所有人又匆匆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伊兰从那些刻意压低的南方口音里听到了：“居然是人……”“真怪，明明看上去闪闪发亮……”“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快到那里了……”
伊兰看着那些船员。他们匆忙而紧张，时不时将目光投向船的前方，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似的。
一个年轻船员小心仔细地收起缆绳：“甲板下有吃的东西，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伊兰打量着他，那是个普普通通的南方水手，体格敦实，深棕头发，略显苍白的脸上有浅浅的晒斑：“你们不问我们从哪里来？”
年轻人没什么精神：“这些年到处都是风暴和浓雾，船难数不胜数，海上捞到漂流的人实在没什么可惊奇的。”他咕哝道：“不过那些人大都疯疯癫癫，你们看起来倒还不算狼狈。”
说完，他就要走开。伊兰叫住了他：“这船是去往哪里？”
“回港口。”年轻人压着声音嘟囔道，神色间透出几分郁郁，像是不安，又像是不满：“船上讲话千万小声点，别引来海浪。”
伊兰还想问些什么，那人已经快步走开了。
他环顾四周，叫住了一个正在挨个给铜挂钩涂抹焦油的年长水手：“请问船长在哪里？”
“船长不上船，活儿都是我们干。”老水手眼神浑浊，似乎在和伊兰说话，又似乎在喃喃自语：“不干这个也没别的活儿，反正只要把渔网放下，再收回去就行了……”
他们说话间，主桅瞭望台上的萤草灯忽然熄灭了，紧接着是其他的灯。雾气开始漫过船身，明明只有几步远，但老水手的身影很快也被雾气模糊了。他拖着脚步，身影逐渐在雾气中消失。船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絮语，是水手们在彼此提醒：“近了……近了……不要弄出声音……”
船很快陷入了静默。一直没有说话的维赫图靠近伊兰，影子爬上来，将伊兰裹紧了。
月亮早已看不见了。天色虽然晦暗，却不似夜晚，也难以说是白日，唯有雾气笼罩着世界。船队就在时浓时淡的雾气之中无声向前。
很快，一些暗色的巨影浮现在了浓雾之后。它们每一个都大得令人骇然，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伊兰以为他们正在穿过一些巨大的海崖群，但随着船的靠近，他终于看到了那些巨影的真容。
它们的骨骼都从皮肤里刺出下垂，好似被强行从土里拔出的植物根系。无数细小的灰红色雾影在它们周围上升，像篝火中上升的烟雾与火星。但篝火是燃烧的，这些生灵身边的雾影却让它们看上去像是在消散或者熄灭。它们轮廓模糊地静静悬浮于雾气之中，如同胚胎悬浮于子宫的羊水，又仿佛某种神明在黑潮到来时让意识进入了梦境。
船静悄悄驶过，水手们在沉默之中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骨螅幼崽。”维赫图目光微凝：“黑潮的气息已经抵达这里了么……”
“只是幼崽么……”伊兰望着那大得可怖的沉睡之物，喃喃自语。
船上的水手显然并未看到浓雾中的存在。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不安，但船头却笔直地向前，并没有避让前方那些黑暗之子的意思。
高高的桅杆与垂落的灰黑色骨骼碰撞，如同细细的干树枝撞上了坚硬的大理石，顷刻间四分五裂。伊兰知道，这一切看在水手们眼里，就好像虚空中有什么正在撕咬着这艘船一样。
船身猛然转向，有人手忙脚乱地去降帆，绳索在那些涂了焦油的铜挂钩里飞速穿梭。然而还不够快，远远不够。水手们惊恐无声地祈祷，在角落里躲避掉落的巨大碎木和失去了支撑的船帆。船在撞击之中剧烈摇晃，在平静的海上搅起巨浪，海水涌上甲板，低沉却震人心胆的嗡鸣从沉睡的黑暗之子身上的响起，似乎它们就要这样醒来了。
即便有影子的保护，那嗡鸣依旧让伊兰头晕目眩。感官再次模糊，他似乎要随浓雾一起进入难以挣脱的梦魇。维赫图抱住了他，试图把他藏在自己那浓重的影子里。伊兰能感觉到他的恐慌，就像他总能感受到伊兰的情绪一样。他想要摸一摸维赫图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无法抬起。
水手们的声音模模糊糊，似乎有人靠近，在催促着什么。
“别管死人了……”那声音像海浪一样摇晃：“快走……”
“别管了……”这声音一次次回响，从模糊，到清晰，从沉重，到轻蔑。
“我们得在这该死的雷暴结束前回人间去。”一个声音催促道：“封印撑不了太久……只能先顾活着的人，别管你的狗了。”
伊兰从眩晕里睁开眼睛，纽赫躺在凌乱如同废墟的行李间，只剩腹部还在微微起伏。狭窄的岩洞里满是湿漉漉的血腥气。
“纽赫还活着。”伊兰听见了自己虚弱而平静的声音：“我不能丢下他。”
“知道你喜欢狗。”另一个声音似乎试图劝说：“回到圣城，繁育院里要多少有多少，训犬师会给你找条新的……”
伊兰回以沉默。他在昏沉之中抚摸着纽赫的皮毛。
“听着，它只是头猎魔犬而已。”
“我们也只是人类而已。”伊兰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声音。
“疯子，你会死在这里的。”
伊兰不再回答。纽赫依然沉睡着，皮毛柔软，神色安详。劝说的声音消失了，伊兰听见了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阴影从洞穴深处漫上来时，他俯下身，抱住了牧狼，任凭黑暗将自己淹没。
而在最深的黑暗里，他听见了狼的呼吸声，感觉到湿润炽热的舌头在舔舐自己。世界起伏，仿佛在奔跑。他很快意识到是纽赫在奔跑，而自己在纽赫背上，风贴着他们掠过，那是天空与大地间的一缕呼吸。
黑暗在摇晃与颠簸之中一点点消散。他感到熟悉的柔软温暖正在自己身上缓缓爬过。
魔神就在他身边，伴着极为轻微的鲜血气息。空气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些许热意。那或许就是维赫图身上的气息发生了改变的原因。
伊兰睁开了眼睛，看见了柔顺的黑发。维赫图贴得很近，正在用鼻子轻轻蹭他脸。察觉到伊兰醒来，他退开了一点儿，原本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之中微微泛着红色，看上去多了几许黯淡。
影子在伊兰身上像水波一样轻柔地摇晃。伊兰挣扎着起身，他却再次靠近，抱住了伊兰：“你睡了好久……”
昏沉之中，伊兰只能意识到他们在船舱里，四周偶尔有脚步声和一些呼喝。他想问些什么，又觉得好像也不必问了。在哪里，去哪里，发生了什么又即将发生什么，似乎都不要紧了。他疲倦地靠在维赫图肩上，纽赫的气息仍在那里。然后他想起了那个未尽的梦。
那不是梦。是在卡卡拉瓦蛇窟的地道里——一个古老邪神留下的，能取得圣晶的地方。圣晶是种外表看起来很像水晶的东西，但一旦接触神迹者的力量，就会化为液体。教廷用那种矿物制造驱魔的结界。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伊兰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教团的小队曾被困于此，每个人只分到一点点食物的水——行囊里仅剩的东西。而他把一切都给了被魔尾蛇咬伤的纽赫。因为拒绝抛下将死的纽赫，所以他留了下来。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却也是最平静的一次。
全然没想到纽赫竟在他昏迷后醒来，拖着他离开了那里。他当时想不通纽赫是怎么做到的，因为由结界构筑的通道已经坍塌，只剩下了一点残影。但现在他明白了。
一位影之主当然可以在任何影子中穿梭。
想到这里，伊兰低下头，露出了微笑。维赫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凑上来，迟疑了片刻，小心地把自己的唇在伊兰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伊兰抬头看他。最初相见时魔神眼睛里的兴奋，骄傲，憎恨和痛苦都不见了。此刻的维赫图比任何时候都更像纽赫，因为他原本就是纽赫。伊兰听着那一模一样的呼吸和心跳，再次安然闭上了眼睛：“别担心，我死不了。”
维赫图以另一个柔软小心的亲吻作为回应。
甲板之下，时间的流逝感变得很怪异。伊兰昏沉时多，清醒时少。船舱偶尔会剧烈摇晃，每当那时，惊恐的叫喊与急促的脚步声便会从舱壁周围传来。中间还有个粗粝的男声毫不客气地询问他们到底死没死，没死就要上甲板去帮忙拉帆——有根桅杆坏了。维赫图冷漠地说了些什么，伊兰能感到影子在涌动。他用仅剩的意识握了握维赫图的手。影子退开了，脚步也远去了。那人想必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与什么擦肩而过。
后来那些声音渐渐少了。在船舱角落巨大的液体沙漏第七次完全翻转的时候，伊兰终于真正醒了过来。
那会儿这艘主桅受损的帆船终于驶出了浓雾。补帆工和绳匠勉强修复了一部分船帆，使得这艘大船能继续前行。之前同行的另外几艘船都看不见了，据说其中一艘沉没了，其他受损较轻的船只则载着幸存的船员，先一步离开了。
船员们并不知道骨螅是什么。在他们眼中，那片浓雾笼罩的海域和其他神秘而危险的海域并没有什么不同。而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总是不缺少神秘而危险的地方。他们也没有对事故中丧生的其他船员流露出多少同情，似乎海上事故的司空见惯已经让他们麻木了。伊兰听着他们在拉帆时彼此交谈，抱怨有人在落水时叫得声音太大，害他们自己的船差一点被巨浪击碎。
这艘名为“虔诚者万福”号的船上没有船长，只有大副和二副。二副是个体格瘦削，面相精明的中年人，灰色的胡子修剪得十分整齐，小眼睛四周爬满了鱼尾纹，见到伊兰能起身走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他们索要船票钱。
一人三个金拉特，价格公道极了。对方如是说。并表明如果伊兰没钱，可以帮他到纱之馆找个差事。当然，在察觉到维赫图就站在伊兰身后的阴影中时，他又赶忙表示这只是个玩笑。但钱还是要付的，因为船上为他们提供了食物。
怀里的旧牛皮钱袋不知为何让伊兰感到遥远。那上头有几个牙印，还是糖糖留下的。在触摸到钱币的那一刻，伊兰再度产生了某种恍惚感。他对这人类世界再寻常不过的东西竟然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拿到了钱，二副迅速离开，似乎维赫图的存在对他造成了不小的惊吓。其他船员们有相当一部分也不怎么愿意靠近维赫图和伊兰，并在伊兰和维赫图头对头轻声交谈时流露出鄙夷的神色。那些人身上大都有羽纹十字的配饰。于是伊兰知道，这大概是出于信仰的缘故。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或许是因为脱离了危险，船员们多少放松了下来，海上的航行漫长而无聊，也有些船员很乐意和海上捡来的两个不明来客随意聊些什么。
比如上船时提醒他们可以到甲板下去找点东西吃的年轻人，比如那个负责给船上各处涂抹焦油的老者，也比如那日催促他们没死就赶紧去帮忙拉帆的人——那是船上的水手长。是他最早发现了伊兰和维赫图，把他们从海上捞了起来。
海上风平浪静，天空泛着沉沉的灰黄色，不见太阳。事实上，航行了这么久，他们一次也没有见过太阳，更未见过星星，只有偶尔出现的月亮会昭示白天的结束。伊兰低头看向水面，同样泛着灰色的海水下有一团无比巨大的阴影，船正从阴影上驶过，就像一只飞鸟正在掠过大象的脊背。维赫图察觉到了伊兰的念头，低声道：“它在沉睡。”
伊兰没有追问那沉睡之物的名字。反正想必又是哪一位魔神。船上有人在唱歌，但水下却始终寂静。不管它是哪一位魔神，看上去都不会理会路过的一切。对这艘船来说，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尽管船员们对此无知无觉。
就在伊兰沉思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不去吃点什么吗？三个金币的饭钱呢。”
伊兰回头，看见水手长塔甘拿着黑面包走了过来。那是个体格敦实，神情严肃的汉子，裸露的手臂上有许多陈旧的伤痕。他是个经验丰富，行事果决的海客。“虔诚者万福”号在刚驶出浓雾那会儿遭遇过一场风浪，是他冒着生命危险爬上桅杆，果断割断了帆绳，避免了这艘船在海中倾覆的惨剧。水手们对他都很敬畏，连只认钱不认人的二副面对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我们吃过了。”伊兰温和地笑了笑。这当然是谎话。
在甲板下的时候，中间大概有那么两三次，有人给他们送了点儿吃的过来——黑面包，煮豆子和浑浊的烈酒。对于习惯了旅行的人来说，这些东西虽然算不上很好，但也绝对并不糟糕。可不知道为什么，伊兰一点吃不下。哪怕只是闻到气味，他都有种窒息感。他想那或许是因为自己在暗界待得太久了，已经没法接受人类的食物。维赫图同样没有吃。魔神始终缄默地守在伊兰身边，寸步不离。
在能够行走之后，伊兰和维赫图同样没有再吃任何东西。维赫图是黑暗之子，本来也可以长久地不进食。而伊兰又是另一种情况。他能感觉得到，食物似乎与生命之间已经没有多少联系了。他对它们的需求几乎已经不复存在。
水手长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上下扫视着他们，显然是看穿了伊兰的谎言。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而是走到了船头，哂笑道：“这年头，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伊兰扫了他一眼，用微微轻佻的语气道：“如果你好奇，或许我们可以彼此交换一些秘密。”
那是个让人难以拒绝的微笑。即便他的主人如今面容黯淡，伤痕爬满肌肤，但当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谁脸上停驻时，仍然有着令人目眩的力量。
水手长呼吸一滞，许久才不自在地移开眼睛，含混道：“我不是异教徒。”
伊兰收敛了笑容：“信仰又不是聊上几句就能改变的东西。”他低声道：“有人告诉我，你们来自诗尼萨。”
“是啊。”水手长似乎为伊兰率先开启话题松了口气：“眼下正要回去。”
诗尼萨，帝国南方一座繁荣的海港城市。伊兰的神情却在听到水手长的确认时更黯淡了些。四桅的帆船即便在南方的海港也是艘大船，通常都是远航的货船。这一艘当然也不例外。
“从哪里回去呢？”伊兰的手下意识握紧了栏杆。
“这就说来话长了。最早船队是乘着季风到北方的港口交易。”水手长坦言道：“后来有一天，海上的风向突然变了，从港口出发的船再也无法抵达从前熟悉的城市，只能在海上漂泊。到处都是浓雾和船难，如果运气好，能遇上海市。”
伊兰的心沉了下去，声音依旧是轻缓的：“那是什么？”
水手长咬了一口黑面包：“有人说是众多迷航的货船无意中漂流到一处从而形成的海上集市，还有人声称那是神迹——因为海市中常有神秘非凡的事物短暂出现。”他停顿了一下：“有时候是挺非凡的。也有的时候嘛……”他摇了摇头：“不过是些传闻。海上的骗子也挺不少。”他沉声道：“唯一真实的是灾难，每一次航行都会遇到。总之只要在海上，一切都是碰运气，能活着回去便是好的。”
“所以，这一次，你们遇到海市了么？”伊兰追问道。
“没有。”水手长皱眉：“神迹哪是那么容易遇上的。”
“听二副说，你们的远航已经好多次空手而归了。我很好奇，一艘空空的船到底为了什么在海上冒险。”
“当然是为了报酬。”水手长的声音冷了些：“你连这个都不懂么？”
阴影中的维赫图锐利地瞥了水手长一眼。
伊兰并不以为忤：“我只是奇怪一艘空船怎么会有报酬。”他平静地望向水手长的眼睛：“诗尼萨的货船都是要在平安返航并核算了货物价值后，才能向船员们支付酬金的。”
水手长的语气软了些：“你知道这些？”
“嗯。”伊兰低声道：“我还知道你们总会在出航前到诗尼萨圣堂外的蜡烛店里付上十二个银币，点一根蜡烛。如果能平安归来，那些银币归于店主。如果不能，店主会替你们在圣堂点三年蜡烛，或者把在圣堂点上三年蜡烛所需要的钱付给你们的家人。”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男人叹了口气：“蜡烛店现在不做这种生意了，会倒闭的。至于你说的酬金……没错，现在也仍然如此，要回到港口才能拿到钱。”
“货船空空如也，却能支付船员的薪酬……听起来这也挺像神迹的。”伊兰意有所指。
“那是船主的事了。”水手长严肃道：“船主命令我们在海上的船难处寻找一只镶嵌了银水晶的黑色烛台。据说那玩意儿明亮至极，在汪洋之上一眼便认得出来，绝不可能错过。”
“是么……”伊兰低声道。
“肯定是教廷的圣器吧。”塔甘点点头：“但事实上出航那么久，从来都是空手而归。偶尔下网，捞到的也不过是星星或者月亮落在水上的影子罢了”
伊兰沉默片刻：“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这年头奇怪的事多了，反正有人肯支付薪水就好。说不定是教廷的人呢，也只有他们能出得起这个钱了。”
“你们的船长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伊兰直接道：“否则就不会拒绝出海了。”
“船长……”塔甘摇了摇头：“据说船长在海上遇见了魔物，被吓疯了……要我说，也未必是魔物，海上的怪事向来挺多的。”
双方都陷入了沉默。良久，伊兰才慢慢道：“诗尼萨与其他城市……断绝联系很久了吧。”
“怎么这么说？”塔甘皱眉道：“还是能时常听到其他地方的消息的。”
“但那都是‘听说’，没人亲眼目睹吧。”伊兰一针见血。
水手长语塞。半晌，他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冷漠：“对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来说，那也没有什么差别。人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人会去执着于传闻是从哪儿来的。”
“你们就不害怕么？”伊兰轻声道：“你们与帝国的其他地方……远离了。”
“果真如此的话，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事，是不是？”水手长哼了一声：“反正这些年外头都是惨祸。巴布都尔的贵族们彼此掠夺，烧毁城市和村庄，修建像房子那么大的绞刑架，把人像挂猪肉那样成排地挂在上面吊死；凡科坦的叛神者被那边的大司祭绑在车轮上敲断四肢，挑起来示众；还有魔物，神啊，它们把埃托帕瓦整座城都烧光了……其实有时候你也分不清谁是魔物谁又是人类。反正灾难过处都是焦黑一片，不管是人还是魔物都会把尸体戳在长矛上，像伯劳把青蛙和老鼠穿在树枝上……”他似乎有了几分不耐烦：“地狱也就那样了，不是么？”
“埃托帕瓦……”伊兰喃喃道。
水手长还想说什么，但桅杆上传来的欢呼打断了他的话。
男人把剩下的黑面包抛进水里，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微微回头：“或许你只不过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旅行者，但我要给你一句忠告：不是人人都喜欢清醒地活着。”
水手长大步走向桅杆，向船员们发号施令去了。绳索切割风的声音与甲板倾斜时吱吱嘎嘎的声音混在一起，好像周围一下子就吵闹起来。
维赫图走过来：“狂妄之徒。”
伊兰叹了口气：“那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维赫图无动于衷：“是么。”
伊兰怔了怔。半晌，他才低声道：“我已经衰弱到无法分辨人类和魔物了么？”
维赫图目光一痛：“……不。”他迟疑了一下：“只是，这里的一切有些特别……”
话音未落，周围陡然明亮起来，一切的灰暗瞬间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赤红色的天与海——仿佛整个世界被哪里燃烧着的火光照亮了。可伊兰在摇晃中环视天际，却并没有见到太阳的影子。天空上只有几团橙金色的浓云。
可当他将目光从天空收回，重新望向前方，才发现一座被三面山丘环抱的海港城市已经出现在了那里。拥有五颜六色闪亮屋顶的白石房子齐整又错落，一层一层从海岸向高处堆叠，偶尔间杂一座华美的宫殿，像项链上的吊坠般闪耀。恢弘雄伟的立柱支撑其间，让那一座座精美的梯台花园仿佛悬在空中。大圣堂塔楼高耸，钟声杳杳；万船厅列柱森然，金光熠熠。而在这城市的最中央，有一处极大极平坦的广场，诗尼萨的泣泪池静卧期间，仿佛一颗镶嵌在城市中央的水晶。
这绝美之城仍是伊兰记忆中的模样。可他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切光亮的来处。并非太阳，而是熯炽滚滚的天火——这城市之上没有天空，有的只是低低翻滚，仿若赤红色岩浆般涌动的熊熊烈焰，如同一座正待溢出的火山口倒扣在城市上方，而那些滚烫的熔岩随时可能倾泻而下，将整座城市吞没。
天映火山。这个名字突然浮现在伊兰心头。
四周的呼喝声越来越嘈杂，港口附近的海面上浮着大大的小小的船。那些船上大部分都是人类，而也有一些面孔，毫无疑问属于魔物。人声与魔物的诡笑混杂在一起，高高低低，嗡鸣不休。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了上来，影子化作兜帽，将伊兰重新包裹。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有风与海浪仍在回响。
“你真的太想回去了。”维赫图的声音轻而确定：“但这里的确不是人类的世界。”

第39章 旧城
“虔诚者万福号”破开灰红色的水面，在那些船只之间穿梭向前。白色礁墙在伊兰的视野中从低矮逐渐高耸，上方的黑铁弩机像匍匐的蝙蝠般一排排架在那儿，与多年前并无二致。越是靠近港口，那种炽热带来的压迫感就越是强烈。船员们似乎对此毫无所觉。但那些魔物们却不一样。
离海港越近，属于魔物的船反而越少。它们的目光一半贪婪，一半恐惧。贪婪是对于那座城，恐惧也是。
魔声渐退，人声渐沸。四桅的帆船很快驶入蜜菇湾，在码头靠岸。当船只落入天映火山阴影的刹那，伊兰感觉整个世界似乎都变红了。那属于火焰和鲜血的颜色一瞬间让他再度感到有些眩晕。
但码头上的热闹又让他怀疑这眩晕是否真的源于头顶那摇摇欲坠的熔岩。繁荣的诗尼萨眼下依然繁荣，码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船，深窄的水道像树叶的叶脉一样顺着港口向城市深处延伸。挑工，水手，商贩在这里讨价还价，装卸货物，在运河出口处更换更小更轻便的船只，把货物运往城市中去。
形形色色的衣饰，形形色色的人。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忙碌又平常。但伊兰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似乎有哪里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也许是因为人群里女人太少的缘故。从前也是如此么？伊兰不记得了。他上一次并不是从海上来的。也许码头上的活儿向来大都是男人在做，他这样告诉自己。
船上所有人明显都松了口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许多船员迫不及待地下了船，大副和二副据说是要去向雇主汇报，其余的人则明显各有安排。伊兰看见有人正和码头上的散酒贩子为了几瓶茴香酒讨价还价，还有人塞了几个钱币给跑腿的少年，大概是拜托对方去向家人报信。而更多的人走到了码头一侧的圣灵赐福雕像下，在那里点燃蜡烛，以此感谢神让自己平安归来。水波一样的烛烟不断上升，消失在天空之中。
“我们要到船坞去，下次出航前得把桅杆修好。”塔甘挽着索具走了过来，他是为数不多仍然留在船上的人：“你们只能在这里下船了。”
伊兰看着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你不下船么？”
“船就是我的家。”塔甘有些漠然地望了一眼诗尼萨，转身走了。
维赫图担忧的目光在伊兰脸上停驻了片刻，转头望向布满船只的海港：“这里也有属于黑暗之子的船，我们可以去往其他地方……”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到微光生境去怎么样？据说那里也有不熄之火……或者到寂静峡湾去，那也是一处黑暗之子们的沉睡之地……这个世界是无限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不。”伊兰有些恍惚地望向那城市：“我们下船吧。”
维赫图的话音戛然而止。
伊兰回头，努力让自己不要回避维赫图失望的目光：“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我说过我会陪着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维赫图忽然笑了，声音轻柔：“我从不背弃承诺。”
愧意搅动着伊兰的心。他知道维赫图在说什么。但他仍然露出了甜蜜诱惑的微笑：“我知道。走吧，希望我当年吃过的那家柠檬蛋糕店还在。”
一踏上地面，天火带来的热浪便有如实质般扑面而来。伊兰在强烈的不适感中闭了闭眼睛，连维赫图都皱起了眉头。尽管如此，伊兰仍然强自打起精神，凭着记忆，带维赫图顺着运河走进了城市。
诗尼萨冷眼一看，和伊兰记忆中的模样相差不大。这是个极为富庶的南方大城，是南境绿湾地的中心，以其古老与奢华闻名整个大陆。在尤玛拉特帝国存在之前，它曾是某个旧王朝的都城。海运带来了财富，这里的人也很为自己的城市骄傲。
越往深处去，炎热越是难以忍受。幸而他们很快离开运河，走上了那些长长的阶梯和拱顶之上的窄路。高墙之下浓重的阴影总算是带来了一些清凉。
伊兰靠在墙壁上，视线越过头顶的高塔与飞渡的窄桥，看向天空。在这里，世界如此狭窄，几乎让人无法呼吸。这种狭窄并非全然源于石阶两侧那高度惊人的山墙，更因为流动的岩浆是那么近，抬头仿佛就能感到烟尘落在脸上。
这样的力量，会不会也是一团不熄之火？他想起在桥港时无意间听到的话。正因为它太过炽烈，所以那些黑暗之子才不敢靠近这里，只能怀着贪婪又恐惧的心停留在海港外面。但当伊兰凝神感受，又觉得无法确定了——他从那烈焰中探知的只有陌生与可怖。
维赫图显然听到了他的心声：“那可不是什么不熄之火。”苍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天空，被光亮映得有些泛红：“那只是一团坠落之火，不知道是被哪一颗星辰路过时点燃的……它在这片海岸形成前就存在了，据说最初没有这样庞大。后来被黑潮吞噬的黑暗之子们的残火凝聚于此，让它成了如今的模样。高位的黑暗之子们把它称作“熔浆胎海”。炎尘，火之精和莎拉曼德都是于此降生的，据说卢恩塔瓦曾在重伤时躲避在其中以获得疗愈。眼下已经能看见胎核的存在了……这片胎海未来一定还会诞育某个特殊的黑暗之子，而在那之前与之后，恐怕它会这样一直燃烧下去……”说着哂笑一声：“只要黑潮永不止息，熄灭源源不断，它就会一直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也确实算是一团不熄之火了。”
伊兰的思绪却短暂地飘离了：“胎核么？我只能看到岩浆……不过，没想到能见到空鲵的诞生之地。”沙拉曼德在人间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空鲵”。没人见过它的样子，它是虚空中的邪神。据说以焚烧活物为代价向其献祭，它便会让祈祷者希望消失的事物永远消失。代价有时仅仅是一缕烟尘的气味，有时却是祈祷者耳畔永远回荡的哭声。尽管身形从不在人间出现，那也是一位影之主。
维赫图状似不经意道：“你很好奇它是什么样子对么？沙拉曼德能在空气中游动，擅长消失和隐身，所到之处有时候会突然燃烧起来。那家伙很害羞，几乎不与其他黑暗之子来往，对人类更是毫无兴趣。不过它的真身十分美丽。”他轻轻道：“也许有一天你会见到它也说不定。”
维赫图口中的沙拉曼德显然与伊兰印象里的空鲵全然不同。伊兰明白这句期望的含义。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回避了这个话题：“想想真是奇怪，按照你的说法，很多黑暗之子都不曾去往人间，更与人类毫无联系。但它们却能回应人类的祈祷。”
“游祭者曾说过，人间也好，暗界也好，光界也好，都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的构成不是均质的。足够强大的意识会穿透光暗与虚无，在某些一切都稀薄的地方投下微弱的倒影。这些倒影与意识的本尊相关联，而无法影响到本尊，但却足以影响到那些微小的存在。”维赫图努力解释道：“若以不恰当的比方来说……高墙投下的影子会带来阴凉，我们受到庇护，以为那是高墙的回应，但高墙对此并无所觉。”
伊兰思索了一下，低声道：“那么，想必光界的神明也是一样了……”只是离得更远，对外界的一切更无动于衷罢了。
“光界的神。”维赫图露出了毫不掩饰地讥笑。但当目光落在伊兰身上时，他的眼睛里又流露出了温柔：“并非所有的星辰都仅仅是投下了倒影。何况……对大部分黑暗之子来说，能睁开眼睛，凝望群星的倒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伊兰忽然想起了影蛾所说的话。他回望维赫图的眼睛，心中有些酸涩。
魔神靠近，泛着凉意的影子小心地蹭着伊兰的面颊：“你看起来需要休息。”
伊兰承认维赫图是对的。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走吧，我记得越过前面的街心花园，有家旅店。”
坦言说，诗尼萨的路并不好走。处处都是高高的石阶。回廊与台阶穿透山体修建，简直就像迷宫一样。天火带来的炎热似乎并未对这里的居民造成什么影响。到处都是干净整洁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焚烧香料的气味，时不时有欢乐的笑声传来。各色玻璃甚至金箔贴片的屋顶在闪闪发光，一切都昭示着此地的富裕。偶尔会有一趟华丽的轿辇队伍从如织的人流中经过。在明亮的天光下，轿子一角的玻璃挂灯里仍然点着燃烧的红烛。缀满珍珠的绣帘后，半截羽扇微微探出——想必又是哪一家贵人在举办宴会了。
伊兰的目光在那些形状各异的漂亮灯盏上停留了片刻，他不记得诗尼萨有这种白日燃灯的风俗。不过风俗这种事总是在变化的，他上次来这里确实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街上的圣像比伊兰记忆中多出了不少，每座圣像下都有一个水池，池边同样点着蜡烛。空气好像似有若无的水波一样，在明晃晃的烛光里晃动着。
“水手长说蜡烛店要倒闭了。”伊兰若有所思：“可这不是看上去生意还不错么。”
维赫图冷漠地瞥了一眼那些圣像，揽过伊兰的肩膀，有几分强硬地带他走开了。伊兰没有再说什么。魔神对教廷的厌恶显然也延伸到了一切能让他联想到教廷的事物上。
他们沿着万船厅南侧上山，在拱廊，塔桥和屋顶的石阶小路上前行。岔路很多，但万船厅的立柱始终遥遥地占据着一角天空。伊兰知道那附近有好几个梯台花园，花园通常意味着广场，而广场附近总归是会有旅馆的。
维赫图望着伊兰扶墙的手，低声道：“我们可以从上面过去……”
伊兰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有一位魔神陪在身畔，当然有一万种办法不必辛苦地走路。但他想仔细看一看诗尼萨。“我只是不想承认我迷路了。”伊兰在疲惫与昏沉中仍然笑了一下：“但愿爬上这条台阶后能遇上一家旅馆吧。”
维赫图无奈地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收回目光，再度审慎地观察起了诗尼萨：“可惜我对这里没有记忆。”
“毕竟我上一次来这里，是遇到纽赫之前的事了。”伊兰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很自然地提起这一切。他打趣道：“别不高兴，这是实情。”
维赫图坦然道：“我恨不得你一出生就在身边。”他旁若无人地凑近，用鼻尖蹭了蹭伊兰。路过的行人看见他们的举动，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伊兰无奈道：“还想找个人问问路的。”他竭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虚弱：“总觉得应当就是这个方向了。”
他是对的，在爬上又一个转角后，终于有处挤满了推车，挑担和轿辇的平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从商铺门前黑铁杆挂着的许多木头招牌上，伊兰差不多一眼就找到了木棍上挑着包袱的图案——在诗尼萨，这个图案代表着旅行。
小旅店看上去更像是一家酒馆儿，顾客不多也不少。充满南方风情的轻纱，彩陶和贝壳片装饰随处可见，乐手在角落里弹着一支轻快诙谐的本地小曲，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酒打牌。老板是个神情快活的中年人，一直在吧台后擦杯子。伊兰扫过去，看见了赌钱的，占卜的，聊天的。还有几个似乎是贩卖玻璃版画的商人，正围在一处挨个观看那些作品。
这里的一切都很平常，除了少有女人的面孔。唯一的女人一身老板娘打扮，正提着水桶，和一个穿着华丽的老男人在角落里低声为什么东西讨价还价。
大概是因为窗子太少的缘故，酒馆里白天也点着灯。灯油和蜡烛的味道混着香料，让空气多了些浑浊。只有楼梯的平台转角有一座木雕的圣像，圣女的影子在烛光里摇晃着。伊兰盯着那圣像看了片刻，渐渐感到所有人的影子都在烛光里摇晃。这种摇晃让他浑身脱力，再度感到昏沉。他恍惚间甚至觉得所有人的影子都与蜡烛连在了一起，这庞大的网正以一种扭曲的方式不断生长和蔓延，捕捉着周围的一切。
本能的抗拒驱使指星坠从伊兰手腕滑落。蓝色的微光泛起，让他的意识挣脱了那张网的捕获。维赫图果断抱起他，同色的火焰带着属于魔神的影子覆盖上来，遮住了伊兰的眼睛。
直到进入房间，毛茸茸的影子才慎重地退开。旅店的房间里也是昏暗的，但打开窗子，能看到外头的天火，以及天火下明亮的，如同被晚霞映照的海湾。大半个诗尼萨就在窗外，仍是那副风光宜人，繁荣安宁的模样。就好像眼下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属于盛夏的傍晚。
维赫图的影子爬过房间角落，毫不客气地熄灭了那里的蜡烛。海风吹拂之下，那种令人窒息气味终于淡下去，一直烟波般晃动的空气也归于清晰。
燃烧的气味仍在，但不是蜡烛的味道了。伊兰在这红色的世界中抬起头，总觉得那翻滚的熔岩天海似乎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血管网，一团小小的黑影正蜷缩其中，随着岩浆的涌动而摇晃，仿佛某种活物的卵泡正挂在那血网之上。
当他想要细看时，那黑影却不见了。一切似乎只是目眩之下的幻觉罢了。
“那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胎核。”维赫图低声道：“胎海总是在孕育着什么。不过……”魔神冷冷地扫过屋角烛台上方的羽纹十字：“孕育不代表一定能降生。”
伊兰在昏沉之中怔然望着天空，喃喃道：“但它就在那里啊……”
魔神用鼻尖和嘴唇轻碰他的脸，担忧道：“你发烧了。”
伊兰摇了摇头，否认道：“我只是……有些累了。”他感到自己的思绪纷乱，许多事已隐约有了答案，他却没办法思考。唯有难以挣脱的疲惫一波接一波涌上来，催促他沉入黑甜之乡。
孤行之灯从影中浮起，维赫图拿过他的指星坠，放入了灯中。简陋的灯囊映出清澈的淡蓝色光辉，漂浮在伊兰枕边。他的声音是那样温柔：“我去弄点水给你……”
门外忽然传来女人的尖叫声，维赫图神色转冷。紧接着便是有人在道歉，是老板娘的声音：“……真是不好意思，中庭里守圣像的那个疯女人跑出来了……”
伊兰想问一问是怎么回事，但无法抗拒的疲惫却将他的意识向梦境拖去。最后的最后，他的视野里唯余一双平静而坚定苍蓝色眼睛。
那是纽赫在守护着什么时的眼睛。
伊兰在这静谧的苍蓝色里休憩，世界亦在苍蓝色之中沉睡。一切都清寂安详。
直到细细的哭声穿透了这种平静。哭声，哀鸣，呻吟，悲号……繁盛的鲜花是世界的一半，腐烂的血肉是另一半。光亮照着鲜妍的那一面，阴影笼罩着另一面。
苍蓝色的世界开始明明灭灭地摇晃，清凉远去，炎热渐渐笼罩他的肌肤。红色涌上来，一跃一跃地闪烁，在令人目眩的浓烈薰香之中。
有人在遥遥唤他：“白星，白星……”
伊兰从玻璃香灯的火焰上移开眼睛，神思仍有些恍惚。
万船厅除了陈列着神赐之船龙骨的恢弘主厅，还有八个华美的副厅。他们眼下就在位置最高的簌悬木厅。
总督坐在簌悬木厅的宽大座椅上，正用戴满宝石戒指的粗壮手指摩挲扶手上的黄金船舵装饰。他两侧站满了诗尼萨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那些衣着华丽的大人们正神色各异地打量着台阶下列队而立，身着灰袍，头戴兜帽的圣职者们。
“总督在和你说话。”画师在伊兰旁边小声提醒着。他是个瘦小枯干的神迹者，一双间距过于紧促的眉毛让他看上去总是一副忧虑的模样。
总督府的侍女端着香膏碗和湿布巾站在伊兰对面，同样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圣城的神迹者想必是对我们的待客之道有什么指教。”总督傲慢而不屑道。
“不敢。”站在最前面的团长回头瞥了一眼伊兰，毕恭毕敬地向总督行礼：“白星年纪尚幼，第一次来到诗尼萨，只是震惊于这里的美丽，有些……目不暇接罢了。”
“哦？白星？”总督不以为然道：“就是那个传说中单枪匹马消灭了一群怨火蛛的白星？”
伊兰不喜欢他的语气，和那痴肥面孔下精光毕露的眼睛。但他仍然礼貌地出列，和团长一样向总督行礼：“大人谬赞了。只有七只，算不上什么蛛群。”他低声道：“请大人原谅我的失礼。那盏玻璃灯太漂亮，不小心看入神了。”
“不过是件普通的玩意儿罢了。”听了这话，总督终于一摆手，似乎方才的质问只是句随口闲谈，而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这些圣职者一眼：“诸位既然来到诗尼萨，诗尼萨自会用心款待。”
伊兰回到队伍中，默默伸出手，将稠滑的香膏涂在手上。侍女松了口气，回到一旁站定，羞涩而好奇地打量着伊兰的脸。
“说起来，你们既然是教廷派来的，应对叛乱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和军需官说。”总督起身：“只要不过分，诗尼萨都会满足。当然，我们有军队和弩机，诸位倒也未必有机会上战场。”他懒懒地起身，走下台阶，显然是并未把圣职者们放在心上：“本总督还有要务，诸位自便吧。”
他身后的官员们紧随其后，鱼贯而出。伊兰感到几道黏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缓缓掠过。大厅很快就只剩下圣职者们。
簌悬木厅外，落日正在西沉，于昏暗的海面上投下一片金红色。伊兰走到立柱边，扭头眺望北侧的城墙。诗尼萨背靠诗尼克兹山，面朝大海，但城市北侧却是狭窄的海岸平原。那里从前连接着诗尼萨通往其他城市的道路，如今却已被封锁。更远的地方能隐约看见成片的，星星点点的黯淡营火，几乎把山野都铺满了——那是乱军的营帐。
伊兰知道那是怎样的营火。衰草，枯枝和牛粪是那火焰的燃料。死者的遗物时不时也会填入其中。甚至死者本身也会成为那火焰的来源。黯淡的火焰在长夜之中闪烁，似乎一阵风就能让它们熄灭。
而诗尼萨的夜晚要远比那里明亮得多。昂贵的玻璃香灯白天也燃着，夜晚更是会注满从香料中提炼的琥珀色油脂。还有那些用蜂蜡和香花制成的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燃烧，仿佛永远不会燃尽。
战事的迫近对城中的居民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华丽的软轿像流水般一顶接一顶穿过高低起伏的街道，涌入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诸多风格各异的乐声顺着风从城市各处涌来，掠过万船厅的柱廊，高高低低，繁乱一片。万船厅脚下的梯台花园飘来食物的香气。到处都是宴会，夜晚的诗尼萨用宴会宣告它的不可撼动。
伊兰沉默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团长。
大圣堂的年轻司祭擦着汗与团长低声交谈：“总督大人对教廷派人前来有所疑虑。毕竟……诺比利伯爵手下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罢了。诗尼萨富庶，这种觊觎也不是头一次遇到，雇佣兵和弩机已足够对付……”
“对方阵营中有叛神者，召唤出了‘烟波之卵’。”团长皱眉：“那不是雇佣兵和弩机能对付的东西。”
“魔物也是血肉之躯。”司祭解释道：“雇佣兵对魔经验丰富，从前用各种燃烧的兵器击杀过魔物。总督的信心正是来源于此……”
“烟波之卵不是普通的魔物。”团长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卵已经是知觉态，那是四阶。你是圣职者，应该懂得四阶的魔物意味着什么。如果它孵化，还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可怖的存在。唯有神的力量才能与之相抗。”
司祭听到“四阶”这个词，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些许不安。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迹者们：“但南境的绿湾地一带向来是安全的，不管是什么魔物，在这里力量都会下降……您知道，历代总督都花了不少资金修建法阵和圣堂，我们拥有的圣器比任何地区都多……这里是被神眷顾的地方。这次想来……也还是可以应对的吧？”
“被神眷顾的只有诗尼萨而已。”团长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玻璃灯的火光，声音却毫无温度：“总督如果当真敬奉神，就应该明白城外那些人需要什么。这场仗可以不必打的。”
“那些人已经是叛神者了。”司祭迟疑道。
“在成为叛神者之前，他们中的很多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而已。”团长英俊的面容在火光下流露出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如果总督早些做出让步，这一切本可以不发生的。当然了，他现在仍有机会这样做。”
司祭的眼神变得复杂。
团长露出讥讽的微笑：“你在质疑我的信仰与忠诚？”
“不敢。”司祭慌忙道，但雀斑下浮起的红色却让那句否认多少显得有些言不由衷。
团长想说什么，但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司祭慌忙招呼侍女端来清水：“您不要紧吧，需要请医师过来么……”
神迹者们围拢过来，伊兰目光黯淡地伸出手，将手心放在了团长满是汗水的苍白额头上。
微光笼罩了团长的身体，咳嗽终于停止了。银灰色眼睛的男人张开手心，上面是一大团暗色的血迹。
司祭愕然片刻，很快变得惊慌：“医师马上就来……您到这边先休息一下……”
“不必了。”团长毫不在意地从侍女的银托盘上抓过布巾，擦了擦手：“你也是圣职者，知道星辰教团是怎样的存在。”
司祭张了张嘴。
团长将那团沾染了血污的布巾丢回银盘上，轻笑一声：“回圣堂去吧，叫你们这里的圣印师做好准备。”
司祭终于意识到了团长在说什么。他神色数度变换，最终向团长深深行礼：“愿神保佑您。星辰教团在诗尼萨期间，大圣堂会安排好一切的。”
司祭和侍者们都离开了。风语走到团长身边，红宝石般的双眼早已浸泡在泪水之中：“米提斯……”
团长安慰地握了握她的手，回头看向身边的伙伴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做好该做的事。”
铁盾声音隆隆，碗大的拳头捶了捶胸口：“放心吧。一切有我们。”
身型各异的神迹者们郑重点头，沉默着四散而去。
伊兰也牵起真言的手离开大厅，团长低低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没有办法……金针，火漆，号角和刻印眼下在其他地方执行任务……宝瓶殉道了……”他停顿了一下，因为风语哭了起来。
伊兰回头望去，看见团长低下头，吻了吻她白雪一样的秀发：“诗尼萨的风景还是不错的……圣印师技术也很好……”
“可怜的风语，她几乎是被团长一手带大的。”画师走在他们身边，用很小的声音叹道：“幸好最后大家都要回到神的身边去。”
伊兰收回目光，开口却说的是另一件事：“总督不希望我们在这里。”
“可能是怀疑教廷想借机在诗尼萨得到更多权力之类的，也可能不相信我们身上的神迹真实存在，又或者两者兼有……谁知道呢。风语听到他管我们叫‘变戏法的’。还有‘圣城马戏团’。”画师又叹了口气，他好像永远都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天籁步履轻轻，声音好似吟唱：“习惯呼风唤雨的人，难免对一切都缺乏敬畏之心。”
“也不全是如此。诗尼萨的万船厅供奉着彼岸方舟的龙骨，那是神赐之物。诗尼萨得其庇护，城中从未有魔物入侵。”画师叹道：“不光如此，这里雇佣的银铠佣兵团是南境最贵的佣兵团，最早的创立者是被教廷驱逐的圣骑士。他们不管是对魔还是对人都有辉煌的战绩。”他迟疑了一下：“不过如今这个佣兵团的成员多是罪犯和被放逐者，听说总督还允许南境的死刑犯加入他们……”他摇了摇，担忧道：“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那与我们无关。”天籁柔声道：“我们只完成自己的任务。”
画师又一次叹气：“说得也是。教廷该派些圣礼师一起过来的，我真是受够了画法阵。”他惆怅地看了伊兰一眼：“团长对你可真好，允许你留在这里，我们却要到外面去。”
“白星还小，留在离团长近一些的地方是应该的。”天籁的声音像晚风拂过琴弦：“我们该快些了。”
两位年长的圣职者拉起兜帽，快步走下楼梯。伊兰与真言却拐上平台，走向了万船厅的暗厅——白杨木厅。
万船厅的八个副厅，六明两暗。六个明厅分布在两侧，两个暗厅则建造在山体中。
白日的万船厅壮丽辉煌，是诗尼萨的官员和贵族们迎客的地方。夜晚却无比空旷，只有南侧连接着梯台花园的两个厅殿有光亮——灯火通明的石榴厅是总督的居所，冷清黯淡的常春藤厅则属于侍者与守厅人们，而今教团的圣职者们也被安排在那里落脚。
但伊兰与真言走向的却是相反的方向。
夜幕降临，走廊与楼梯已空无一人。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灯烛燃烧和衣袍拖过地面的沙沙声。古老的浮雕在光影间晃动，诸圣与诸魔都在注视着路过的不速之客。
在经过一副圣徒殉道长卷的时候，伊兰突然开口：“团长……还剩多少时间？”
寂静的长廊里，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却依然带着无法避免的回音。
“隐星不会在此消失。”始终沉默的真言终于开了口。
“你很少说这样确切的话。”伊兰扭头看向她的眼睛。真言的眼睛很大很大，却没有瞳仁。白色的眼睛嵌在她孩童般苍白饱满的面孔上，有种近乎大理石雕像般的寂静感。
伊兰不知道她究竟多大了。他七岁时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她便是如此。而今七年过去了，她的外貌丝毫未改。她在圣城中是如同影子般的存在，即便是教团之中，众人也大都避免靠近她。
她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连为人最宽厚的石匠都这样说。这并非出于歧视，而是一种坦诚。当她白色的眼睛凝视什么的时候，总是令人感到恐惧。
……
诗尼萨夜晚的风在空旷的走廊与楼梯间穿梭。灯火开始明灭，他们迈下拱廊尽头的楼梯时，视野彻底进入了黑暗。
真言始终安静地牵着伊兰的手，但不知不觉间，她变成了走在前面的那个。
伊兰思索着是否要绘制一个照明符文，但在他抬起手之前，黑暗便到了尽头。
难以置信的开阔与明亮令人呼吸为之一滞。万船厅真正的圣物就在眼前——荆棘龙骨。这巍然的神赐之物占据了整个万船厅的正厅，一根根颜色深浅不一的龙肋如塔耸立，而龙筋之上，巨大的剑刺凌乱密布。而支撑这一切的龙脊向两侧肆意伸展，从地下一直延伸到大厅顶部，深入山体的黑暗阴影之中，仿佛要撑开整座万船厅。
彼岸方舟，神赐圣物。传说神因怜悯人的苦难，砍下生满棘刺的试炼之树的一根树枝，用它造了彼岸方舟。那船曾载着虔信的人类驶离魔物肆虐的黑暗之地，抵达蒙福之地的南岸。荆棘龙骨是船的遗骸。
传说毕竟是传说，但龙骨是真实存在的，就在眼前。诗尼萨温热的夏风掠过高台的石头围栏，发出低沉的呼啸声。伊兰伸出手，抚摸离自己最近的一根剑刺。灰色的剑刺摸起来光滑冰冷，比起木头，更像是某种超越认知的生灵遗骨。
典籍中记载这庞大的龙骨是灰红色的，但如今看上去，整个龙骨除了主干部分，其他地方颜色深浅不一。据说从古至今，诗尼萨人每一艘重要船只上都有荆棘龙骨的一部分。人们取下一小块龙骨，用它作为造船的材料，并把这视为神的赐福。但荆棘龙骨毕竟是圣物，出于信仰和敬畏，人们每取走一块龙骨后，又会打磨形状大小相同的木料嵌回原处。属于不同年代那些橡木，柚木，铁杉和红松就这样像一块块花斑一样留在了龙骨上。所谓万船厅并非代表一万艘船供奉于此，而是诗尼萨历代的成千上万艘航船都有一部分来自于这个大厅。
明明是这样珍贵伟大的圣物，但诗尼萨却没有把圣堂建在这里。伊兰想。是因为龙骨的出现远早于教廷到来之前么？
遥远的钟声打断了伊兰的思绪。他收回手，从斗篷下拿出了圣器十字规。那是一大一小两个尖锥状的银铸羽纹十字，由一根金索连接。
伊兰走入白杨木厅的昏暗中，将圣器托在手上，低声道：“以神之名。”
圣器浮起，在空中飞速旋转，大的羽纹十字很快悬停在白杨木厅的正中心，金索凭空拉伸，将小十字甩出，飞回了伊兰手心。大十字落在地上，无凭而立。伊兰握住小十字，开始在地上绘制法阵。
大型法阵通常是由两个圣职者合作轮流绘制的，这算得上是件苦差事。因为十字规会吸收使用者身上的力量，一个人通常没办法坚持太久，而完成一个大型法阵则通常需要花上好几个钟头。
但真言只是沉默地站在阴影中，白色的盲眼望向龙骨，并没有上前帮忙。
伊兰对此倒是并不在意。符文就像水一样从十字底部流出来，不断落在地上，在昏暗之中彼此勾连，偶尔闪烁，那代表着它正和其他的法阵产生联系——神迹者们这会儿显然已经抵达了城市的各处，并正在尽职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时间在昏暗中一点一滴流逝。法阵虽然庞大，但他还是平稳地完成了最后一笔符文。收起十字规，伊兰熟练地将圣晶瓶打破，双手按在地面上，宝石般的圣晶立刻融化，流入了整个法阵。银光亮起，法阵完成了。
“这样就可以了。”伊兰长长地舒了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真言不语，她的面容似乎比先前更苍白了。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高台之下的龙骨，像是那里有什么可怖又可悲的东西一样。伊兰有些担心地走过去：“你还好么？”
“谎言带来诅咒，诅咒带来燃烧。三次燃烧之后，一切归于黑暗。”
伊兰的心微微一沉：“你是指，诗尼萨会最终毁于战火？”
真言转向伊兰，用空洞的眼睛望了他许久，寂然道：“不。”一阵风吹来，她闭上眼睛，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安静：“它来了。”
万船厅外不知何时响起了钟声。前声未歇，新声又至，一波一波，回响愈加激烈……混乱无序的钟声穿透风声与灯火，击碎了这个夜晚。

第40章 神意
刚刚完成的法阵在他们身后闪烁了几下，光亮迅速变成一种暗沉沉的红色，就像是被血污染了一样。
“大圣堂那里有魔物。”伊兰沉声道。他当机立断抱起真言，从高台上踩着剑刺一层层跃下。
常春藤厅外的梯台花园混乱一片，总督跌在厅前花园的地上，一身华服上全是鲜血和脏污，正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风语眼睛仍是红的，声音却已恢复了正常。她握着手上的玛瑙小旗，指挥那些守厅人把圣水洒在四周。
看见伊兰和真言，她言简意赅：“大圣堂抓到了潜入者，幸好有秘门在那里，才能这么快转移过来。已经带去了接骨木厅。”
话音未落，北边的夜空倏然升起一道焰火。
“开始攻城了，果然是里应外合。”诗人道。
“让传音去通知各处，守好法阵，必要时把居民引入各处圣堂避难。”风语镇静道：“你到北城墙去帮助铁匠。白星跟我来。”
“那我们呢？”总督身边的一个官员叫起来：“谁来保护总督大人？我们的总督刚刚差点被刺杀！”
“真言和秘门会留在这里。”
“一个瞎子和一个侏儒？！”
“毕竟我们只是圣城马戏团。”风语讥讽道：“安心吧大人，整座城中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这儿可是荆棘龙骨的所在。哦，顺便说，方才正是侏儒把您从大圣堂带回这里的。”
秘门刚刚凭空从一扇灰色的圆门里走出来，身上仍带着魔物的气息，显然是帮忙转移俘虏去了。他闻言行了个滑稽的屈膝礼，向总督露出了一嘴豁牙：“万分荣幸。”随即转向伊兰：“团长在等你。”
伊兰点头，匆匆跟着风语走进了那扇门：“它们是怎么进来的……城墙上都是法阵，而且为什么魔物会出现在圣堂……”
“人带进来的。”风语言简意赅：“诗尼萨的大圣堂有通往城外的密道。”
虚空中的台阶连接着无数的门。但只有离他们最近的那扇接骨木大门是打开的。伊兰跟随风语走了进去。
冷风涌来的那一刻，伊兰确信他们在地下很深的地方。风语摘下门后的提灯，长廊两侧一座又一座黑铁栅栏拱门浮现在了灯光之中。门后空荡干净，墙上偶尔能看到些生锈的铁环。石头与腐血的味道隐隐在空气中飘荡着。伊兰立刻明白过来，这里曾是地牢。
走廊的尽头是一处平台。两道楼梯一上一下。向上的楼梯通往黑暗，而向下的楼梯却隐隐有光亮。风语提着灯：“我要去安置卵。团长在下面。”伊兰点头，与她分道扬镳。
下面一层仍是地牢，但空间要更逼仄，石壁上的一盏黑铁灯已足够照亮仅有的几间囚室。其中一间关了好些俘虏。大部分俘虏瘦骨嶙峋，满身污秽，眼睛里有着野兽般的恐惧与憎恨，一望即知是流民之属。也有几个身着干净些的软甲，神色警惕，显然是贵族身边受训过的亲卫。
有人向伊兰狠狠地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似乎想大骂些什么，可下一秒，他却突然用拖着锁链的手去抓自己的喉咙，眼球几乎要迸出眼眶。
“够了！”伊兰低喝道。
阴影里一个男人轻笑：“小美人总是见不得活物受苦。”
俘虏倒在地上咳嗽。更多憎恨与恐惧的目光投来，与魔物无异。
伊兰看向那个姿态轻松，倚靠在石墙上的长发男人：“极刑。”
“米提也是这个德行。”极刑不满道：“啊，要不是我，他连半个字都没法从那垃圾嘴里问出来，可他却不肯让我陪着他……啧……”他充满恶意地望着地上俘虏：“真无聊。”
“团长呢？”伊兰不想和他多说话。
“他快死啦。”极刑快活道：“一想到他咳着血时那漂亮的肌肉会绷得紧紧的，我就好喜欢。faire l&#39;amour一定会tres confortable的……”
伊兰打断了他：“我问你团长在哪里？”
极刑咬着手指，在幻想里星酚得魂神澶豆：“真不想把他交给圣印师。我才是能好好对待他的人……那闪着星光的灰眼睛，哦……挖下来做项链是再合适不过了……”
伊兰感受着这片没有出口的空间，终于把目光锁定在了极刑身上：“让开。”
极刑抬起了眼睛。那双眼睛是绿色的竖瞳。即便不喜欢他，伊兰依旧不得不承认，他有种令人胆寒的好看，就像一条漂亮的毒蛇。眼下这毒蛇正湉着醉角，翠绿的眼睛盯在伊兰身上：“不。你进去了，米提就不会来求我了。”
“他在任何时候也不会求你的。”伊兰压着怒气：“外面开始攻城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极刑懒洋洋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看着伊兰的表情，他眯起眼睛：“你知道你打不过我。”
“神迹者不能彼此攻击，否则会被送进审判塔的。”伊兰直视着他：“如果你对隐星还有那么一点儿在意，就赶紧让开。”
“我是挺在意他。”极刑收敛笑容，换了个姿势靠着：“可我不在意他在意的那些东西。”他侧过头，用面颊轻轻蹭着石墙，好像那不是一面墙，而是正与他蝉勉的对象：“除非，你给我好处……”
伊兰怒目而视。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极刑歪了歪头：“让我想想，你很漂亮，可一碰就会碎掉，没有米提那么强韧……但米提快死了……”他真心实意地烦恼着：“没有人能代替他……”
片刻后，男人的上半身以一个奇异的角度猛然凑近伊兰：“对了，代替……”他的竖瞳星酚地张大了：“只要你比米提先一步衰弱，教廷就会让你先去送死了……”他凑近伊兰的耳朵，不慌不忙地恬了衣扣，就像在品尝一块食物的味道，以此判断是否能够入口：“那样我们的主心骨就能活久一点，风语也不会伤心了……可爱的白星，你会答应的吧？”
伊兰恍惚了一下。是啊。总要有人牺牲，或早或晚，只是早一步而已……
可当他就要吐出那个“好”字时，极刑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他翠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伊兰：“你身上怎么有一团毛茸茸的黑东西？”
伊兰从恍惚中清醒，皱眉道：“什么？”影子在地上晃动，但地牢里明明没有风。
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容在极刑脸上缓缓绽开：“原来如此……”他忽然像阉伶般夹起尖细的嗓音：“可怜的白星，你跟从前的寒星一样，被黑暗里的玩意儿盯上了……”
“总比被你盯上要好得多。”伊兰不想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光亮在手上凝成银匕：“话说回来。如果你先濒死，那我和团长就都能活久一点了。”
“都说了，你杀不了我。”
“是啊。”伊兰冷冷道：“但我还可以自杀（自戕）嘛。到时候团长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就算他杀不掉你，教廷也会送你去殉道。多一件圣器又不是什么坏事。搞不好你也能像寒星一样，成为指星坠呢。”
笑容终于从极刑脸上消失了。他盯着伊兰，手指卷起发梢，目光渐渐变得阴鸷：“难怪你身上有魔物的气息……你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
“所以你可以让开了么？”伊兰毫不示弱地与之对视。
极刑向旁边挪动一步，露出了身后窄小的石门。
伊兰走过去，推开石门，在他身边道：“多谢，我一定不会向隐星告状的。”
说完，他毫无预兆地挥刀，割断了极刑绕在手指上的发梢。然后在极刑动手前，闪身冲了进去。
石门翻转，沉重地合上了，把一切声音都隔绝在了外面。
团长背对阴影，没有从法阵的光亮里回头：“外面怎么样了？”
匕首消失在伊兰掌心，他走了过去：“开始攻城了。”
法阵里的俘虏笑起来，笑声有如夜枭：“你们完蛋了。”
“碰触渎神之物是要付出代价的。它们无法被人类真正驱使。”团长银灰色的眼睛平和而悲悯：“在诗尼萨毁灭之前，你们会先一步被魔物吞噬。”
“那又怎么样！”俘虏面容狰狞：“大人啊，高贵的大人，您见过地狱的模样么？我们可是一直都生活在那里啊！”
伊兰的心紧了紧。他当然见过，而团长见得更多。
法阵四周的烛焰无风而动。明黄的火焰在地面与墙壁上投下让人不安的影子。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选择背叛神。”团长低声道：“正确的路往往更加艰难。”
回应他的是难以忍受的污言秽语。不过那污言秽语只来得及吐出几句，接下来就全是尖利不似人声的惨叫：“杀了我……杀了我……”
是极刑的能力。
伊兰有些不忍：“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总有人比他更多。”明暗不定的烛光之中，团长英俊的面容黯淡而疲惫，他叹了口气，抬手在虚空中轻压。尖叫消失了，俘虏在喘息，喘息中夹杂着轻蔑又恶毒的笑声：“你们完蛋了。你们以为得到了卵就能阻止孵化么？不不不，母神的恩赐在降生之前没有真正的形体。只要献祭者的意志不曾改变，它就必然会孵化……你们绝不可能在今夜的浓雾到来之前杀死全部的献祭者……”
伊兰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全部的献祭者，那是什么意思……”
“叛军南行劫掠海滨的村庄时俘虏了许多女人。”团长从来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了少有的冷酷：“其中一个女人某天突然被黑暗中的存在眷顾了，他们再也不能对她为所欲为。绿湾地的某个巫师认为，这是个与黑暗中的魔神沟通的机会。那家伙成功了，然后他们就把她和其他女人一起献祭了。从头到尾，所有参与者都是献祭者。烟波之卵就是那位魔神的回应。”
伊兰沉默了。他盯着法阵中的男人。而那男人居然向他露出了笑容：“你那是什么表情，大人？我们不过是想要在饿死之前找到一条生路……您心中很清楚。那女人是幸运的，她现在是我们的圣母了。等这一切结束，她会在圣堂拥有塑像，享受所有人的膜拜……而你们，高高在上的你们和你们的神，马上就要完蛋了……”
“你是献祭者之一么？”团长突然开口。
“当然。”俘虏狂热道：“为什么不呢？那才是唯一的，会回应我们的真神啊……”
伊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一下……叛神者应当被送回教廷审判……我们只负责斩杀魔物……”
“枢机院给了敕令。”团长摘下手套，抬起手，银色的锁链从法阵中涌出，将那俘虏吊在了半空：“我要问的都已经问完，审讯结束了。”
“隐星！”伊兰语无伦次道：“不要……不要让自己……”
“以神的名义。”团长目光坚定，直视着俘虏的双眼，朗声道：“我，星辰教团团长——隐星米提斯&#183;尤斯提希亚，以强奸罪，杀人罪，叛神罪，在此宣判你死刑。”
锁链收紧，银光在俘虏胸前炸开，鲜血随之喷出。一息之后，法阵的光芒消失。俘虏坠落在地，疯狂与得意尽皆不见，唯有极度的恐惧凝固在脸上。
银色锁链在地上拖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一般。团长神色灰暗，任凭它缠绕上自己的全身，消隐无踪。他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
伊兰慌忙将手覆上他的额头。微光笼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团长的衰弱。
身后的门沉重地响了，极刑钻了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他啧了一声：“干嘛不让我来。”
“因为你享受这件事。”团长冷冷道。他轻轻按下伊兰的手，重新戴好了手套：“我没有让你进来。”
“你什么时候都不许我进来。”极刑拨弄着自己断了一截的发梢，百无聊赖道：“你死之前能不能让我进来一次？或者你进来也行，我不介意。”
“安葬好遗体，然后到上面去帮忙。更多的乱军可能已经偷偷入城了。”团长无动于衷：“现在不是发癫的时候。”他转向伊兰，一枚银链拴着的黄金钥匙滑落：“拿好。法阵撑不住时，用卵将它再次引燃。”
极刑啧了一声：“交给他还不如交给我呢。白星那点力量，只够在祭坛上点根蜡烛。”
“我们是在挽救这座城市，不是毁灭它。”团长看都没看他一眼。
极刑无趣地地耸耸肩，嘀咕道：“反正都是一回事。”
伊兰怔然道：“我不明白……”
“卵只有这一个，但魔物多得难以想象。”团长沉声道：“城外眼下已经出现了裂隙，魔物正源源不断地涌出。只是那些魔物与卵不同，一时间没办法突破满是符文的围墙。他们想把这卵作为一根引线，让魔物吞噬整个城市。但反过来，这卵也可以成为我们诛杀所有魔物的关键。一切都看今夜了。”
“等一下！”伊兰急道：“烟波之卵在孵化前是没有形体的，也就是说它的母体现在只是一个人类啊！如果这场战争里有谁是无辜的，那么那个女人肯定是其中之一……”
“城里有更多无辜的人，城外也是。”团长道：“你总要学会抉择。”
“可我们谁都不是神，无权做这样的抉择。”伊兰涩声道。
“凡事都有代价嘛。”极刑打了个呵欠：“牺牲她一个，拯救千万个，不是很划算么。反正她都已经是个祭品了。”
“那样的话，我们和那些把无辜之人献祭的叛神者还有什么两样？”伊兰咬牙低吼。
“啊。”极刑仰天而叹，对团长道：“看到了吧，这才是真的在发癫。”
“除非你还有别的办法。”团长低声对伊兰道：“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所有人手上都有鲜血。这也是侍奉神的代价。”
伊兰握紧了拳头。
“不如这样吧。”极刑缓缓靠近伊兰：“我有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话音未落，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袭向伊兰。空气中两道银色的光亮狠狠撞击在一起。团长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伊兰身前，而极刑却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我可是在帮你啊，米提……”
“恕我眼拙。”团长摘下手套，锁链爬上极刑的脖子。极刑扯了扯那根锁链，看着对方额头上浮现的银纹，嘴角向下一撇：“啧，开个玩笑而已，不用这么认真吧……”
话音未落，空间忽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灰尘和细小的碎石落下，砸灭了法阵边的一支蜡烛。
“时间不多了。”团长望向伊兰，银灰色的眼睛里有着深重的倦意：“去吧，到上面去，守好卵。法阵撑不住时，做你该做的事。”
伊兰闭了闭眼睛，猛然转身冲出了石门。
外面的俘虏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几滩血迹。灰色的长靴踏过鲜血，声音好像踏过雨后的积水。钥匙的光亮在昏暗之中予以指引，向上的路并非来时的路。台阶狭窄陡峭，一侧是山体，另一侧是深不见底但沟壑。伊兰跳跃时的每一声脚步都带着来自山体深处的回音。
他不知道自己狂奔了多久，直到沟壑消失，狭窄的台阶两侧变成了墙壁。走廊迂回，灯火暗淡。不祥的红光出现在了道路尽头。他跃上石阶，意识到自己回到了昏暗的白杨木厅。先前绘好法阵仍在那里，庞大的荆棘龙骨在它背后的拱门中遥遥地露出了一角。
伊兰奔过去。但这一次，当他穿过拱门，从高台上踩着剑刺顺着龙骨跃下时，发现视野里多了件东西。
黑色的铁链从荆棘龙骨四方延伸，束缚着一只被深红帷幔包裹的笼具。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窸窣而动，但帷幔的缝隙间却只能看到黑暗。除此之外，所有裸露之处都华美明亮，因为那黄金的底座上满是碎光般闪烁的银色纹印。是圣器金鸟笼和静息帷幔。
风语正带着其他几个神迹者在鸟笼下的祭台前绘制法阵。那是个更大更复杂的法阵，圣晶早已注入，银色的光芒之中，每个神迹者脸上都有汗水。尖碑正在绘制最后的部分，离完成仅有一步之遥。
伊兰嘶声高叫：“等一下！”
可他还是迟了。最后一笔落下，银色法阵迸发的光丝一瞬间将鸟笼束缚，整个法阵由银转红，只有边缘仍是银色的——它与城中的其他法阵勾连在一起，成为了一个整体。
伊兰停下了脚步。
尖碑抬起头，怯生生地远远看向伊兰：“那个……发生什么事了么？”
“……不。”良久，伊兰才哑声道：“没事。”
锋刃显然是误会了，她抹去额上的汗水，冲伊兰毫不客气道：“我们虽然不是‘星’，但控制这种程度的法阵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伊兰走过去：“我来吧。”
看见他手中的金钥匙，大家都松了口气。
风语简短道：“团长呢？”
“和极刑在接骨木厅。”伊兰喃喃道。
花信和尖碑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目光。锋刃甩了一下枣红色的长发，怒骂道：“又是那个疯子，他根本就是个魔物。”
风语沉默了一下：“神选择他在人间代行神迹一定是有道理的。他是我们的同怀。”她回头望了一眼大厅外：“事不宜迟，我们先走一步，这里交给你了。”
厅外的乐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愈演愈烈的混乱人声。而在这一片杂乱的背景中，隐隐有弩箭划破夜空的锐啸，战号遥远的尖鸣，还有沉重的，让空气微颤的撞击声——想必是城外的投石车。
伊兰默默上前，走入了法阵。银光从他脚下涌出，流入整个法阵，完全压制了红光。一切都比先前更加明亮。锋刃嫉妒地看了他一眼。神迹者们依次撤开了手，匆匆离去。
只有花信没有动。按照规定，法阵至少需要两个人。
偌大的万船厅中央，伊兰抬头看向金鸟笼。圣器安静，毫无魔物的气息。
他能感受到附近的法阵正在运转——缓慢，沉重，为了保护这座城市承受着源源不断的冲击。这冲击也经由脚下的符文传递到了伊兰身上。但他不能退开。因为法阵会在受损时开始释放力量，并在力量耗尽后失效消失。彼此勾连的法阵中，一旦有部分消失，就好像大坝出现了缺口，魔物便会从那里进入城市。
这不是伊兰第一次执行任务，他当然明白团长的意思。在一个正在释放力量的法阵中击杀强大的魔物，它的力量可以被法阵转化和传递，最终流入所有与之勾连的法阵。
与一座城市相比，一个女人似乎确实是微不足道的。
“除非你还有别的办法。”团长的声音在伊兰心中回响。
并不是毫无希望。伊兰想。真正被黑暗中的存在眷顾的是那个女人，不管是谁献祭，烟波之卵都只与她存在纽带。卵眼下还没有形体，那意味着它能否孵化，都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只要能弄清楚她真正的愿望是什么，就有可能让卵消失。至于维持整个城市的法阵所需要的力量……伊兰有几分释然地想，可以由我来殉道，虽然这样就不能留下圣器了，但至少团长能活久一点，也算是两全其美。
“白星，你要干什么？”花信不安道。
“多救一个人。”伊兰握紧钥匙，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金鸟笼。帷幔无风而起，露出了囚笼中的祭品。
然而在看清楚那个人时，伊兰的心却沉了下去。
那是一个痴笑的女人。
蓬头垢面，看不出年纪。面对伊兰的到来，她的眼睛甚至没有转动，口水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她抱着隆起的肚子，颠三倒四地哼起了一支圣歌。
神的怜悯，在此降临
赐福于我，救赎我心……
伊兰安静片刻，慢慢走了进去。失去帷幔与鸟笼的隔绝，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女人的灵魂——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东西，应当存在的东西已统统不复存在，唯余一团黑色的混沌。
她被难以想见的残酷绞杀得粉碎，灵魂已然化作齑粉。
这就是她被眷顾的原因。
一道湿冷滑过伊兰的面颊，他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小心地靠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布满伤痕，但仍然有着人类的温度。银光笼罩了她。她停止了歌唱，然后伸出手，像小孩子一般，去抓那星星点点的银辉。
希望重新在伊兰心中燃起。总会有什么东西留下来的，他想，因为她仍在祈祷。
于是他跪了下来，抱住她，让自己的意识沉入那庞大的混沌。强烈的痛苦立刻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他忍耐着，感知着，努力在混沌之中寻找着她那祈祷的来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找到了，是在那混沌的漩涡中飘荡的，一团小小的火苗。一枚透明的卵在火焰之中悬浮着，安详仿若沉睡。
他让自己包围它，把它与那令人痛苦至极的混沌隔绝开来。
大厅外开始隐隐有了火光，钟声与嘶喊声混杂在一起。有谁靠近了法阵，但伊兰无法回应，因为沉睡的火焰苏醒过来，开始发出嗡鸣。
“……法阵快要撑不住了……”
“白星……”
来自遥不可及之处的声音细小而焦急。
沉重的撞击愈演愈烈，和那混沌中的痛苦一起撕扯着伊兰。灼热蔓延，从外至内，从内至外。
“……快啊！”有谁在催促着：“白星！白星！醒一醒！该动手了……”
不，等一等，就差一点了。伊兰焦急起来。他在火焰的嗡鸣之中已经可以听到那个灵魂的声音了……她在说话，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她说……
锐器的声音破空而来，一切戛然而止。
银色的长枪穿过混沌，钉入了那团火焰。无数裂纹浮现，卵碎了。
火焰腾空而起，所有的混沌都被点燃。难以抗拒的力量将伊兰从意识的世界猛然推出。
金鸟笼四分五裂，法阵已不复存在，烈焰包围了一切。在火焰的中心，伊兰低头，看见一柄银色的长枪贯穿了自己，同时也穿透了那个女人的肚子。
下一秒，长枪上高高腾起火焰，将那女人彻底吞没。银色的旋风席卷着火焰，一股难以描述的强大力量风暴般涌入了他们脚下。
“咦？”极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对你居然不起作用。”
花信惊怒交加：“极刑！你在干什么！”
伊兰缓缓起身。整个万船厅都在燃烧，荆棘龙骨如今已是火焰的龙骨。厅外是全是尖叫和哭喊。但脚下的撞击感却不见了。因为法阵，被注入了烟波之卵力量的法阵，正在极其平稳有力地转动着。在他们脚下，在这座城市中。
他回过头，在烈焰与银辉的风暴中看见了极刑那张饶有兴味的脸。
“真是遗憾……”他很快换上了一副惋惜的表情：“不过这样一来，米提就不会生我的气了……”
“团长……”伊兰喃喃道。
“不必谢我。”那神迹者脸上浮现出一个恶质的微笑：“顺便说，是米提让我过来的。”说着便转身向外走去。
花信勉强支撑着身体，跌跌撞撞地奔过来：“你还好么？”
伊兰木然地低下头，他的衣袍上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花信神色复杂地看了他片刻：“没事就好……”她自言自语道：“太可怕了，难怪教廷会废除他‘极星’的名号……”她摇摇头，顶着烈焰艰难俯身，开始在火焰之中补绘法阵消失的部分：“别想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柠檬蛋糕。”伊兰突然道。
“什么？”女孩愣了一下。
“她说，柠檬蛋糕。”伊兰颤声道：“那个就是她的愿望……”
柠檬蛋糕，南方海岸最普通也最廉价的甜点。
花信沉默片刻：“你尽力了。”
烈焰熊熊，荆棘龙骨下的祭台在燃烧之中不断破碎坍塌。金鸟笼与静息帷幔的碎片也在火焰中消失殆尽。
长夜漫漫，火星在火焰中坠落，泪水在焚烧中蒸融，一切微小之物都在庞大的席卷中湮灭无踪。
黎明来临前，万船厅的大火终于熄灭了。诗尼萨归于一种疲惫的安静。花信已经精疲力尽地靠在石柱上睡去。伊兰脱下长袍盖在她身上，缓缓走出了万船厅。
劫后余生的城市弥漫着烟尘的气味。璀璨的灯火早已熄灭，世界笼罩在模糊的暗紫色之中。
伊兰抬头望向天空，那里仍有几颗星星，孤零零的，看上去即将与黯淡的天空融为一体。
传音送来了消息，城外的裂隙已经妥善封印，大圣堂派了人和雇佣兵一同打扫战场。伊兰凝目远眺，能看到缄默之院前的广场上，一队细小的人影正在忙碌。那是殓葬人在整理死者的遗体。更多的尸体在不远处的树下，一半是趁着城中燃起大火时和魔物一起闯进来的叛军，另一半是死去的雇佣兵。在绘有法阵的圣像边上，竟然还有一大堆魔物的残肢。几个圣堂的小执事脸上蒙着白色布巾，把圣水和圣油撒在上头，然后将那些魔物的尸体点燃了。
他开始麻木地祈祷，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祈祷些什么。城外的尸体一定更多。火光之中，一队医官抬着不断哀嚎的伤者走来。伊兰知道自己应当到那里去，给予安慰，为他们减轻痛苦。可当他试图抬起手，那里却传来尖锐的刺痛。除了伤痕和血迹，他的手上空无一物，再无半点微光。
那些不似人声的诅咒与哀嚎明明遥远又微弱，此刻却比任何魔物都难以抵挡。伊兰站在阴影中，感到自己像那枚卵一样，在火焰中也化作了碎片。
他低头看向圣水池，昏暗的池水中只有一团模糊的亮影。一阵狂风吹起，火光熄灭，圣水池泛起阵阵涟漪，那模糊的影子便消失了，而那些声音消失了。
真言不知何时来到了伊兰身边。
“有时我会困惑。”伊兰沙哑着开口，仿佛自言自语：“我所坚持的一切……是否真的错了。”
出乎意料，真言这一次回应了他：“你在后悔么？”
“不。”伊兰喃喃道：“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即便我的选择带来了更大的不幸，我也没有感到后悔。如果神是对的那一边，我想……我在另一边。”
“你的行迹就是神迹，你的意志便是神意。神没有对错，只有选择。”真言轻声道：“不论你如何选择，烈火注定在此地燃起。”
“就像她的结局一样么……”伊兰睁大眼睛，克制着不让眼泪滴落：“说什么神迹者……我只能那样看着罢了……”
“你没有只是看着。”真言的声音从未如此轻柔。她迷雾般的双眼望向海平线，诸星隐没，那里的天空已经浮起了朝霞的颜色：“你伸出了手。一切与之相连的命运都有了另一种可能。”
太阳跃出了海平线，刺目的晨曦照亮了一切。
伊兰在那令人目眩的光芒之中扭开头，泪水未及滑落便已干涸。他想要抬起手遮挡，一片微凉的影子忽然落了下来。
维赫图的手落在他额头上，声音里充满担忧：“你又梦到了什么？”

第41章 火狱
维赫图的手落在他额头上，声音里充满担忧：“你又梦到了什么？”
似梦非梦的恍惚在清凉中渐渐淡去。伊兰转过头，望见了寂静的苍蓝色。它把伊兰与那个灰烬般的世界分开了。从前的纽赫如此，如今的维赫图也是如此。
伊兰握住维赫图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魔神的手和他的影子一样泛着令人安心的凉意。
窗外的天空仍然是红的，甚至比先前更红。港口仿佛被晚霞笼罩，钟声回荡，海风炙热，空气中有柠檬的香味……可伊兰只是长久地凝望着维赫图的眼睛。他比任何时候都想念莫兰提的雪野。积雪与繁星一同闪烁，彩虹色的流光在天际像轻纱一样飘过，群狼伴他在夜空下奔驰，纽赫偶尔会回头凝望，眼睛里落满星光……
“谢谢你。”伊兰轻声道：“谢谢你愿意再次来到我身边。”
维赫图的眼神却黯淡下去。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道：“你从不曾后悔。”
伊兰苦涩地微笑了一下。
“是啊，每一次都是如此。”维赫图的眼睛里有那么多情绪在涌动着，像是怨恨，又像是理解，最后它们统统化作了寂静的哀伤：“这一次，你的梦里没有我。”
“你想在那些令人悲伤的记忆里拥有一席之地么？”伊兰微笑起来：“我的纽赫。”
维赫图的神色柔软下来，咕哝道：“是维赫图。”
“嗯，维赫图。”伊兰像梦呓一样低语着：“你说，命运到底是什么？”
魔神沉默片刻，恨声道：“你不要相信游祭者的胡言乱语，它们恨不得把一切燃烧之物都奉献给暗之心……”
“我不在乎它们说了什么。”伊兰望着维赫图，声音轻如耳语：“对我来说，命运是没有返程，也无法终止的旅途。”
维赫图安静下来，良久，才低声道：“我会陪着你，就像纽赫一样，直到终点。”
“不。”伊兰抬手抚摸他的黑发：“你不明白，那是我自己的命运。”
“你有选择的。”维赫图急切道：“你是星辰，你就是命运本身……”
“不管我是什么，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伊兰轻笑：“你应当很清楚。”
维赫图猛然沉默。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我嫉妒纽赫。那个把什么都忘记，却得到了一切的家伙。”
“它是失去记忆的你，而你是拥有记忆的它。”伊兰摇头：“它就是你。”
“不。”维赫图怨恨道：“它才是你的唯一。你在面临任何选择时都只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它。那时你从不考虑代价。而我，我永远都不是你的选择。”
心脏上的刺痛让伊兰的呼吸微微一滞：“不，你是。”
一直都是。
维赫图惨笑：“我不会再上当了。没有谁比你更擅长用真话说谎。不过没关系……”他抓住伊兰的手，一字一顿道：“即使这是又一个谎言，我也会让它变成真的。”
伊兰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沉落于遥远时光中的记忆被唤起。黑暗中的小毛球和眼前的魔神合二为一。它仍然不明白，伊兰有些难过，又有些欣慰地想。
蓝眼睛的小东西啊，一切选择都需要代价。
我选择了你。我就是这选择的代价。
但你不必知道。
他忽然笑了：“你还是那么可爱。”
“我不是一个小东西了。”蓝眼睛的魔神恨声道。
“我知道。”伊兰轻声道：“你长大了啊。真好。”他喃喃道：“往后再没什么家伙能欺负你了，连我也不能。”
“黑暗中有许多远比我更强大的存在。”维赫图皱眉：“你忘记了么。不过你说得也没错。”他俯下身：“我不会再给你伤害我的机会了。”
“那真是令人安心。”伊兰吻了一下他的鼻尖，微笑道：“再好不过了。”
“一点也不好。”维赫图贴了贴他的额头，轻嘲道：“你明明就在我身边，却比天上的星星更远。”他抚摸着伊兰干裂的嘴唇：“你病得很厉害，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伊兰沉默了一下：“我很抱歉。”
“又是抱歉，但不后悔，是不是？”维赫图哂笑一声，盯住了伊兰的眼睛：“这里有教廷的味道。”
“圣像确实比记忆中多了太多……”伊兰突然意识到了维赫图的意思：“圣光教团在这里？”
“不管是谁在这里，都不能把你带走。”维赫图轻柔道：“你是我的。”
黑色的影子漫上来，遮蔽了一切，只有一双苍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像跳动的火焰：“你从未如此虚弱……”他苦涩道：“但也正因如此，我终于有了紧紧抓住你的机会。”
毛茸茸的东西在黑暗中缠绕着伊兰，他感到温暖湿润的舔舐不断落在皮肤上。“你说过你会陪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是啊……”维赫图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你想看看诗尼萨，你已经看到了。你想要一个答案，可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其他的不关我们的事……”
“你要做什么？”伊兰叹息道。
“你知道的。”维赫图温柔地叹道：“睡吧，在离开这里之前……”
沉沉的黑暗涌上来，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诗尼萨不存在了，世界也不存在了，只剩下毛茸茸的黑暗缠绕着伊兰，将他束缚在黑暗深处。
苍蓝色的火焰眷恋地拥抱了他，然后飞快地飘走了。
最初，黑暗是那样厚重强势，让伊兰半分也动弹不得。可是渐渐地，他似乎可以在这黑暗之中分辨出一些东西来了。
毛茸茸缠绕着他，一些比另一些安静，一些比另一些狂暴，一些比另一些更活泼。
他试图说话。
回应他的是怒气冲冲的啃咬，充满恼火和不耐烦。疼痛让伊兰皱了皱眉。
他试图挣扎。
带着凉意的毛茸茸压住了他的手，似乎在威胁他安静些。
伊兰尝试着。毛茸茸的黑暗各有不同的反应。最后他放弃般地躺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小团毛茸茸的东西凑过来，热情地舔他。
束缚似乎减轻了一些。伊兰抓住这个机会，拨开了眼前的黑暗。指星坠就在他手边的虚空里安静地亮着。他的身体仍然很沉重，虚空之中，毛茸茸的黑暗挂在他身上，怪异可怖，却也温暖柔软。
它们缠绕着他，在他身上爬动，遮蔽了他的感官。它们都是维赫图意识的一部分。伊兰再度叹气，抓住了指星坠。
幽蓝的光辉亮起，毛茸茸们不甘心地退开，重新化作了温顺的影子。
伊兰再一次睁开了眼睛。房间仍是那个房间，维赫图却不在了。他知道维赫图去了哪里——他能感到苍蓝色的火焰正在海港那里急匆匆地徘徊。
伊兰挣扎着起身，指星坠在孤行之灯中闪烁了几下，熄灭了。他把指星坠收回腕上，将灯小心地放进了影子。
手上这时候微微一闪。他低下头，看到了那枚在桥港得来的戒指。银水晶里现在盘绕的雾气是红色的了。
伊兰凑近了凝视它。雾气消失了，一个被火光和烟尘笼罩的诗尼萨出现在了空气之中。伊兰看了片刻，伸手拢了拢那团虚影。诗尼萨飞速缩小，最后成为了偌大黑暗中的一团豆大的红焰，而空气里浮现出了更多的东西。
说更多的东西可能也不对，伊兰无法形容那是什么。它们是或浓或淡的黑暗与雾气，涌动在空气之中，或明或暗，大小颜色皆不相同的光点在其中闪烁着。伊兰在这片令人茫然的混沌里逡巡，很快发现了一个很小的龙形区域——那里也有一颗豆大的火焰。他几乎立刻明白过来，那是卢恩塔瓦的遗骸，无回之地。
而在另一个陌生的方位，同样有一处火焰，是金色的。
伊兰看了又看，偌大的混沌里只有这三处火焰，高低错落，相隔不近不远。伊兰看着它们燃烧，忽然意识到，它们恰好构成了一个规整的等边三角形。无论混沌怎样旋转漂浮，无论它们的位置怎样变化，这个三角形始终是稳定的。
三角是法阵最基本的构成图形，意味着“交换”和“契约”。最后那处金色的火焰，代表的是什么？
一路在他心底萦绕的可怕念头再度浮现，这念头让他眩晕。他后退一步，撞到了床边的桌子。戒指碰到桌上的水罐，发出铛啷一声轻响，影子与浓雾构成的地图消失了。
空气仍是那般燥热，伊兰喉咙干渴，唇上有皲裂的疼痛。他拿起水罐，水罐却空空如也。维赫图承诺了要去弄点水来，就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显然有什么原因阻止了他。
伊兰慢慢冷静下来。他要一个答案，现在他离这个答案已经很近了。影子在脚下拉扯着他，试图把他留在这个房间。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空气更加浑浊，夹杂着隐隐的鼓乐声。墙壁上影影幢幢，是往来的旅客。旅店里比先前要吵闹混乱得多，似乎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突然冒出来了大量的人。
所有人仍是那副安乐满足的样子。偶尔有人玩笑般地抱怨旅店的井水太过肮脏，难以入口。先前见过的老板娘以方言笑着反驳，说昨日才祈祷过，这种抱怨是对神的不敬。若他不满，大可以到外面去取水。那人便讪讪地走开了。
老板娘回头，恰好看见出门的伊兰。她皱着眉头凑过来，突然失望道：“你不是个女人？”
伊兰微微一怔。
“说话啊！”老板娘突如其来的高声质问让伊兰警觉起来。但他的声音仍然是疲惫而平静的：“有什么不对么？”
“那住店就不是这个价了。”老板娘似乎终于冷静了一些。她恢复了那种言笑晏晏的神气，但某种怪异的冰冷仍然清楚地从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得十拉特一天呢。”
即便是皇城最好的旅店，也没有这样昂贵。伊兰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老板娘轻快道：“当初你们进来时没有看清。诗尼萨的规矩就是这样。”她似乎没空再和伊兰多说什么：“要是觉得不划算，可以到别处去看看。”
伊兰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了，也没有心力再纠缠：“好。”
老板娘转身下楼去了。
伊兰提着水罐，也慢慢往楼下走去。
客人们似乎终于察觉到了炎热的存在，不少人擦着汗。那些乱哄哄的交谈涌入他的耳朵。
来到这里的旅客，大都已经住了很久。也有本地人跑来喝酒的。人们议论着城外糟糕的天气，艰难的世道，可怖的魔物。在他们口中，这年头，哪里也没有诗尼萨安全。至于那些冒险出去的人，要么再也回不来，要么得了失心疯一样跑回来，再也不踏出诗尼萨半步。
但城市看上去运转还算正常。伊兰沉默地从那些吵闹的人身边像影子一样走过，心中默默思量着。这至少说明外面的物资总能运进来。这里显然是裂隙，一个人间与暗界的交叠之处。正因如此，时不时才有人类来到这里，同时影途戒里也有此处的地图。可不管怎么说，如果没办法让整座城市回到人间的话……他默然片刻，继续向前走去。
“万船厅着火也就这样了。”有人在吧台边一边大口啜饮冷酒，一边抱怨道：“天气热得离谱，井水也越来越浑了……”
“天越热，城里越热闹。”老板擦着杯子，不以为意：“越能见识到诗尼萨的繁华。”
看见伊兰走近，他倒还是那副生意人的和气模样：“啊，玛丽刚刚和我讲了。你的同伴只付了一拉特。”
伊兰在吧台上倒空了钱袋。所有的钱加起来，只有九拉特多一点。老板数了数：“这只够一天的。”
伊兰低低嗯了一声。
老板耸耸肩，把多余的几个铜币推回来。伊兰却没有去接：“男客和女客有什么不同么？”
老板不甚在意道：“规矩如此。”他打量着伊兰，忽然道：“你这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可不多见呐。听说只有教廷里才有这样外貌的人。”
伊兰从一瞬的沉思里回过神来，面不改色道：“是么，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老板见过教廷的人？”
“港口有他们的船。”老板的语气没什么不自然，但伊兰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含糊。“听说你们也是从外面来的？船上还有其他人么？”
“没有了。”伊兰若有所思：“平时很多么？”
“至少在万船厅大火之前，还是挺多的。”老板低头擦起了桌子。
“万船厅大火……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伊兰喃喃道。
“哦你说的是诺比利伯爵的大军围城那一年……前年又有一次。”老板漫不经心的姿态总让伊兰觉得有些刻意：“已经两次啦。那火烧得可真大啊，整个诗尼萨热得跟地狱似的……”
伊兰的心沉了下去：“教廷来救火了么？”
“那是自然，多亏了他们，普通人可灭不了那样的大火……”察觉到伊兰要离开，他赶忙道：“你不是还要打水么？打完水再走吧，这时候在外头打水可有点不容易……”说完仿佛不再理会他，像闲谈似的对老板娘道：“蜡烛备好了么？”
“最近不好弄到了。”老板娘瞥了一眼伊兰手中的水壶：“那个行商要价太高了。”
“没关系。”老板好像并不很在意：“不是还有个存货嘛。”他看了一眼沙漏：“啊，送酒人快来了。”说完放下抹布，离开了。
又有一群客人挤到吧台边上买酒，就好像今天这里的酒不要钱一样。老板娘忙着招呼他们。浓烈的酒气让伊兰感到眩晕，而喉咙中烧灼的痛感再一次强烈地涌了上来。
旅店角落有个小门，门后是条窄小的长廊。隐约的乐声遥遥传来，不知是不是附近哪里在宴饮。伊兰走过那个狭窄老旧的长廊，看见了旅店的中庭。
那是个四面被建筑包围的小花园，因为周围的房屋太高，大半个园子都笼罩在阴影之中。花园中央生着几颗爬满了槲寄生的石榴树，石榴零散地落了满地。树木半围着一座白色的沉眠圣母像，石像下是一口高井。伙计哼着歌，正在井边的空心木筒下为几个排着队的旅客接水。
圣母像下的井沿上，一根红蜡烛静静燃烧着，水波一样的烛烟不断上升，消失在空气中，留下烟尘的气味。而烛泪滴滴落下，在水边缓慢地凝结着。
伊兰刚走过去，不知道打哪儿突然冲出来一个蓬头烂衫的年轻女人，拖着一条铁链，直直奔向水井，疯狂地嘶吼道：“不要喝！不要喝那个！”
排在伊兰前面的旅客刚从伙计手里接过水，见状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不要喝！”那个女人伸手抢夺他手上的水罐：“不要喝！那是死人喝的！”
伙计随手把她推到一旁：“怎么又跑出来了……喂！”
一个厨子模样的中年男人从角门奔出来，伸手来拖那个女人。女人摔倒在地上，露出了枯槁疯癫的面容，和高高隆起的肚腹。
与伊兰目光相碰，她再度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不要喝！不要喝！喝了会变成吃人的尸体！不要喝……”
伊兰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扶，她已经被厨子拖走了。
“真是的……”伙计嘟囔着拿过伊兰的水罐：“铁链明明是刚换的，怎么又坏了……一个疯子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
伊兰低声道：“她怀孕了……”
伙计打着水，脸上还是那种愉快又毫不在意的神气：“要不是因为她怀孕，谁会收留一个疯子……”
说话间，一大群人从后面挤了上来，截断了伊兰想要出口的话语。伙计立刻高声维持秩序，并匆匆把水罐塞回了伊兰手中。
伊兰退到旁边，下意识看向水罐。半罐液体在陶白色的容器里轻漾，却不是水的颜色，而是一种浅淡的红色。尽管很淡，他仍然闻到了血和尸体的味道。
伊兰的手开始发颤。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腐烂的石榴。低头望去，那暗红的汁水似乎正在顺着他的靴子往上爬，如同一团被诅咒的血肉。这延伸的暗红色撕裂了烛烟的帷幔，那种从进入诗尼萨起便挥之不去的恍惚与渺然感骤然消失。伊兰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这里到处都是腐烂的血肉味道。
然而周围的人们似乎什么都没能察觉。有人直接破不及待地抱起水罐喝了起来。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水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伊兰弯下腰，不可自制地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贪婪的声音传来：“啊呀，这是怎么了，这明亮的家伙怎么摇晃得这样厉害。”
伊兰猛然抬头，竟看见一个阔嘴獠牙的高大魔物正向自己靠近。影子从伊兰身上窜出去，那魔物面色一变，慌忙后退。伙计道：“你在说什么啊，快把东西拿进去，当心厨子一会儿又要骂人。”
年轻的伙计语气熟稔，甚至从那不知何时进入花园的，沾满了血和秽物的小车上拎起了一只小魔物的尸体：“今天的鱼看起来还挺新鲜的。”
伊兰立刻什么都明白了。这里的所有人，都身处幻觉之中。
那阔嘴獠牙的魔物盯了伊兰片刻，终于不甘地推起小车，消失了。
脚下传来了轻微的震动，蜡烛焚烧的气味越发让人难以忍受。圣母像上的铭文开始轻微闪烁。伊兰在极度不适中抬头，突然意识到熔岩天海中的那团黑影似乎离城市更近了，像一张血网里的重物，摇晃着，如同心脏一样搏动着，随时可能坠破血网落下。
热量伴随着那种心跳般的搏动一股一股地涌来。而那种力量在空气与大地间的波动让伊兰再度想起了诗尼萨被大火焚烧的时刻。毫无疑问，城中有法阵在运转。那股力量让伊兰感到说不出的违和——那并不是守护的力量。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强烈的倦怠感让思考变得困难，最后他放弃了。大火很近了，他木然地想。很近，很近了。他本应当做些什么，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精疲力竭。
就在这时，长廊那里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老板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在那儿了，大人……头发眼睛的颜色和画像上一样……”
“你做得很好。”
一件件红色的衣袍闪过花墙的缝隙。圣器熟悉的威压感沉重地涌过来。
伊兰没有动。他只是疲惫而麻木地站在原地，等待那些圣职者来到自己面前。既然命运如此，那么一切就到底为止吧。早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
毛茸茸的影子拉扯着他。影子的另一部分在海港那里焦急地徘徊。有什么东西困住了它，让它无法赶回伊兰身边。
我很抱歉。伊兰想。不过如今的你不是一个小家伙了啊，我的纽赫……不，我的维赫图。
当那名字从他心底浮起，好像一滴水在静泉上激起涟漪。苍蓝色的火焰在庞大的黑暗中被点燃。跳跃着，挣扎着，不肯放弃。
在意识的世界，无比清晰。
这突如其来的清晰与明亮击碎了伊兰的昏沉。他如梦初醒，本能地闪身躲到了圣像后面。身上的影子斗篷似乎感知到什么一般，爬上了他的脸。石榴树的阴影随风摇晃。圣器越来越近了。
炽热干灼的风，微凉柔软的影子……伊兰低头，狠狠咬在了自己手腕上。旧伤痕层层叠叠，没有一滴新血流出。但尖锐的疼痛终于换来了宝贵的清醒。
“在那里！”
伊兰没有回头，拼尽全身的力气向着两栋高大房舍间那昏暗狭窄的小巷冲去。喧嚣的乐声铺面而来。
诗尼萨屋舍间的小路狭窄陡峭，不知道究竟通向哪里。身后的追逐者冷酷地释放着力量。人们的惊叫和墙壁碎裂倒塌的声音很轻易地便融进了更繁杂高亢的鼓乐与欢呼之中。
但影子，影子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它是这个世界中无处不在的影子，也是伊兰身上，属于维赫图的影子。他只需信任它，它就能把他带到任何地方去。
影子的斗篷和那些大大小小的阴影连在一起，牵引着伊兰滑下陡坡，攀上台阶，跑过那些只有半人宽的，挂在高高墙壁外面的木头栈道。
喧嚣从下方涌来，几乎将他吞没。而更令伊兰头晕目眩的是……
灯火，盛大的灯火。盛大的灯火装点着一艘艘形态各异的大船，从栈道下方的街面上缓缓而过，像深谷中游动的异兽。贝母，金漆，彩纱，珠帘，圣像，鲜花……所有此地人们能想见的装饰都浓墨重彩地堆砌在那些被改装过船上，在缓慢的行驶中随灯火与乐声微微晃动着，看上去摇摇欲坠。
是真的摇摇欲坠。伊兰看见了隐藏在昏暗之中的那些用钉板和铁箍勉力拼接起来的船身，用花帘掩盖的残损与空洞——这些破损的旧船是这些装饰品的骨架，而这些骨架早已残破不堪。机械齿轮在喧嚣的鼓乐声中发出嘶喊般的转动声。
与这一切相伴的还有浓烟与火焰。一簇簇火焰正在头顶的天空中绽开，好像燃不尽的烟花。它们落下来，便不见了——到处都是灯火。分不清哪里是灯，哪里是火。到处都是尖叫，分不清哪些出于兴奋，哪些源于惊恐。这些声音最终同样融入了震耳欲聋的乐声之中，再也辨不分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圣器的威压感终于消失了。伊兰剧烈喘息着，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停下了脚步。
外面是一个梯台花园，和诗尼萨大多数花园一样，这里也以水源为中心，四周种着果树。只是相比于乱糟糟的旅店中庭，这里要更大，更整洁漂亮。不绝于耳的乐声在这里似乎终于减弱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水池被油橄榄树环绕，树下同样有座提水圣女的圣像。
一切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
除了圣像肩上宝瓶中流出的泉水。如果那种浑浊，浓绿，充斥着腐败气息的液体还能被称为泉水的话。
紧接着，伊兰看到了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几个男人把一个挣扎不已的女人带到了池边，像杀鸡一样割开了她的喉咙，头朝下摁到了池水之中。尸体滑落到水中，立刻消失了。可是某种半透明的红色的雾气却从泉水中升起，凝成了一根血红色的蜡烛，落在了圣像边上。烛焰在风中燃起，烟气直直飘向天空，与那庞大的熔浆胎海连在了一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女人被割开喉咙到消失在水中，不过一息间——那些人熟练得就像是早已千百次做过同样的事。
圣女宝瓶中流出的泉水似乎不那么绿了，可仍然浑浊。空气更热了，像看不见的火焰在缓缓降落。法阵运转的轻微震动自大地深处传来，仿佛一台沉睡已久的天象仪，轮盘之下，齿轮正开始缓缓转动。
四周响起了烦躁不安的议论声，这议论声透着一股见怪不怪的寻常感——好像杀死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又一个老迈的妇人被从人群中带了出来。但人们只是麻木又焦躁地关注着池水。
毫无疑问，这是献祭。
失去理智的愤怒瞬间点燃了伊兰。他跌跌撞撞地奔过去，阻拦道：“你们在做什么！”
没有人理会他。遥远盛大的乐声之中，少数几个人转过头来，用空洞又古怪地目光望了他一眼，就好像他是什么街上突然冒出来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样的天气，怎么能没有清水喝呢。”人群中一个干哑的声音回应了伊兰。很快，更多的目光落到了伊兰身上。贪婪的，冷酷的，不安的，怜悯的，恶意的……可所有不尽相同的目光中又有着一模一样的麻木与空洞。
“这是杀人！”伊兰难以置信道：“这是犯罪！”
“这是神为我们指明的道路。”有人道：“诗尼萨被神眷顾。”
“被神眷顾。”
“被神眷顾。”
同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伴着空气里那些嗡鸣的鼓点，人们向着伊兰围拢过来。
“这个人看起来也合适。”
“神会体谅的。”
就在这时候，被伊兰护在身侧的老妇人突然道：“让他试试，让他去吧，神会体谅的……”说话间，枯瘦苍老手猝然伸出，猛地将伊兰推向池水。
影子阻挡了这突如起来的袭击，老人摔在了地上。
伊兰低头看着她，心头的愤怒熄灭成了一团寂静的茫然。
老妇人的目光同样空洞浑浊，充满恐惧。她趴在地上喃喃道：“你愿意，你就替我去死吧……求求你了……”
持刀人缓缓逼近。影子在伊兰身上躁动着，像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野兽。
伊兰却只是空茫地站在那里。他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人类的样貌。但似乎也仅此而已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看着他们，又没有看着他们。一切都很远。
就在这时，一队红袍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后方。
为首那人举起了法杖。一道火焰落在了圣女像上，金色的铭文浮现，圣像燃烧起来，火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直直冲向天空，刺入那摇摇欲坠的熔浆胎海。如同一束烟花升空。而那不是刺入天空的唯一一道火焰。
此时此刻，无数道火焰从城市各处冲向天空。
碰触胎海后随之炸开的火花纷纷坠落——不是一燃而逝的火星，而是无数迸裂而下的火球。
原来先前的烟花并不是烟花，全部都是自头顶那片熊熊燃烧的天海中迸落而下的焰浆。
在这顷刻间发生的变故之中，一股伊兰熟悉的力量像水波般掠过大地。
是与万神花园的银之心和海神的满月相似的力量。
他失神地望向那波动的来处。
高高的万船厅已如同旧梦中那样再度燃烧起来。烈焰
而在他脚下，火焰仿佛回应般，自圣像向周围蔓延，法阵的铭文浮现在泉池周围，大地震动，人们四散奔逃。
为首的红袍人靠近，向伊兰行礼，肃然道：“伊米安大人，您果然在这里。”
法阵的铭文在地面上转动着。伊兰恍惚道：“但你们一直在这里。”
对方态度意外地平和恭敬：“正是如此。”
“你们一直在这里……”伊兰喃喃道：“你们在这里，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眼看着这里的人变得和当年所谓的叛神者并无两样……”他苍凉地笑了一下，声音无比倦怠：“或者说，其实是教廷与那些走投无路之人并无两样，你们一直在偷偷供奉黑暗中的存在，光明中的真神只是一个幌子……我该知道的，如果你们能把一个无辜的人杀死，你们也能杀死更多无辜的人……这里的人献祭身边的人，而你们献祭了诗尼萨，对么？”
“并非您认为的那样。”红袍人解释道：“我们的真神是唯一的神，我们的信仰不容置疑。只是诗尼萨已被魔物污染，必须要净化。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应当回到黑暗中去……”
“你说谎。”伊兰轻声道：“你们点燃了万船厅……这是献祭。”
“总要有人牺牲，伊米安大人。为了更多的人能够平安。”
某种比天上的胎海更强烈的压迫感让伊兰感到难以呼吸。他不知道那白色面具后面是谁，有着怎样的脸。那似乎也并不重要。他们的意志是唯一的。
“更多的人……”伊兰悲哀道：“暗界无边无际，裂隙永远存在……下一次你们要献祭哪个城市？”
红袍人道：“不会有下一次了。人间的黑暗将就此终结。”他在火光的包围中向伊兰伸出手：“该回来了，伊米安大人，我们需要您。”
“我是叛神者。”伊兰无动于衷。
“您是圣灵。”
伊兰终于露出了一丝讥笑：“不，恐怕我只是你们点燃某个庞大法阵所需要的蜡烛。”
“每位圣灵都有自身的使命。”对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悚然：“这是神的旨意。您不是唯一的。跟我走吧，伊米安大人。”
“我拒绝。”
“您没有选择。”红袍人拂袖，一根带刺的黄金藤飞出，瞬间便穿透了影子的阻挡，像游蛇那样缠住了伊兰的脖子。
影子愤怒地挣扎，却对那圣器毫无办法。
燃烧的火焰愈演愈烈，火光与影子四下蔓延。
红袍人举起法杖，走近伊兰。
脖颈传来尖锐的刺痛，血流了出来。紧接着是手腕，脚腕。黄金藤在伊兰身上爬行，化作带刺的镣铐束缚了伊兰的四肢，贪婪地吸取着伊兰伤口流出的鲜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扼住了伊兰的脖子，将他向红袍人拖去。
伊兰本能地挣扎起来，指星坠幽蓝的光辉微弱亮起。他身上的影子仿佛受到了指引，立刻飞速漫开。在碰触到泉水的那一刻，拖拽伊兰的力量似乎猛然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切断了。影子毫不犹豫地将伊兰拉入了水中。
短暂的黑暗与窒息之后，许多泛红的光亮斑块出现在周围。他在水中失神地漂浮着，镣铐上的一条条锁链沉沉地坠在昏暗里。直到影子开始焦急地咬他。伊兰在心底很轻地叹了口气，他望着周围那些形状不一的亮处，向着最大的那个那个亮斑伸出了手。
但他的身体已太沉太沉，荆棘镣铐上似乎有某种力量在阻止他移动。最后他竭尽全力，也只能是勉强碰到了目标旁边另一个更小的光斑。
水流的力量将他推向那里。
伊兰猛地从水中浮起。
那是一个昏暗隧道中被枯藤覆盖的水井。空气中的乐声已经很微弱，取而代之的是燃烧与坍塌的声音。他拖着身上的枷锁，跌跌撞撞地爬出来，别无选择地向着唯一的光亮处走去。
直到隧道尽头。
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在燃烧。整个城市中的人类似乎在这样的燃烧之中进入了某种难以抑制的癫狂。伴随着头顶的天火不断坠落，许多人也同样像火把一样燃烧起来。可这些人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火焰，而是选择有泉池的地方以种种难以想象的方式互相屠戮，企图将他人淹没在池中——他们在火焰里像野兽一样彼此啃噬撕咬，在怒吼，哀嚎与歇斯底里的狂笑中飞快地失去人类的样貌，变成了一个个在火焰之中扭曲蠕动的黑影。
伊兰拖着脚步，摇摇欲坠地走过这火焰中的地狱。他的心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绝望。
诗尼萨已经成为了一个火光与声音组成的巨大漩涡，无边的炫目之中，唯有燃烧，无尽的燃烧。
在这样的混乱中，竟然仍有艺人在表演。
那是个广场角落的银黑色帐篷。清脆的铃鼓声在燃烧与尖叫之中回荡着，充满了怪异的平静感。而围拢在那里的众多身影也同样有着与整个城市格格不入的平静。
有谁在这片平静中伴着铃鼓的节奏，用空灵的声音吟唱。那歌声与伊兰听过的都不相同，它无关神圣，也并不狞厉，只是让人觉得广袤渺远。
它让人想起星星和承载星星的夜空。黑暗无垠，又璀璨耀眼。
那不是属于生灵的声音，却也不是任何乐器的声音。它只是声音本身。
它成为了这火焰中心一个虚无的空洞。它在这里，却好像又离这里无比遥远。它分明只占据了很小的一块地方，却仿佛整个诗尼萨才是它怀中的尘埃。
一种强烈的本能驱使着伊兰向那个地方靠近，可另一种本能却逼迫他停下了脚步——他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紧接着这危险便宣告了自己的存在。他在火光里终于看清了那些围拢在帐篷周围的影子。
是死灵，可又不太像死灵。它们好像都在燃烧中失去了外壳，只剩下一个个由灰烬组成的黑影。诸多人类灵魂的灰烬在此汇聚攒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空地的中央，伊兰终于看见了艺人的样貌。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那是游祭者。
在阴影中吟唱的是个华服的歌者。它身披暗蓝色的大袍，跪坐在地上，黑色的头发流水般地垂漫四周，如同绽放在火焰中的一朵暗色的花。那空洞精巧的面容上，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里流光溢彩，仿佛倒映着旋转的星云。
在它一旁沉默着击鼓的是个肌肉粗隆的兽形魔物，生着四足四臂，八翼黑羽，此刻既跪且坐，面孔上的神色甚至比大圣堂的圣像更为庄严。不知为什么，它让伊兰感到了一丝熟悉。
最后是空地中央的那一位。它高大得近乎压迫，繁复华丽的宽大衣袍让人无从辨认它的身形。伊兰只能看到他的脸上和身上挂满了形态各异的面具。
戴面具者在空地中央无声地舞动着，看似无序的舞姿中偏偏又隐藏着和谐的有序。它在无序与有序中旋转起舞。
伴随着他的舞动，黑色的死灵排着队，一个个向那顶帐篷走去。
察觉到伊兰的目光，那张戴着面具的脸转过来，开始对伊兰舞动，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慈悯平和，仿佛带着无限的爱意。
周围的死灵分向两旁，伊兰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笔直的道路。
鼓声一下下有力地敲击着，渐渐与伊兰的心跳声合二为一。他情不自禁地踏着鼓声，向台阶下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打破了这份韵律。
火光中跑来一个大着肚子的身影。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阻拦着那些向帐篷走去的死灵：“不要去那里！不要去！那不是神的所在！”
是旅店中庭那个怀孕的疯女人。
但她无法阻止死灵的脚步。它们穿透她的身体，继续向前。舞者的舞蹈始终未有片刻迟疑，就像女人根本不存在。
不由自主的恍惚感猛然消失。
一个无辜的人，就在眼前。这恐怕也是诗尼萨仅剩的幸存者了。
伊兰深吸一口气，决绝地向那女人奔去。
舞者忽然伸出被黑雾笼罩的双手，拉过了她。宽大的华服轻拢，女人落入其中。游祭者漂浮着向后退去，帐篷的帘子向两侧拉开，露出了黑洞洞的入口。
它就这样带着俘虏，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伊兰知道那是个陷阱。他太熟悉陷阱的味道。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荆棘镣铐已化为实体，锁链沉重地拖在地上，但什么也阻挡不了他的脚步。
他越过死灵，冲进了那个入口。

第42章 代价
出乎意料，等待他的是满眼星辰。无数星云旋转，星河倾泻，群星聚而复散，散而又聚，在光雾之中闪烁着。
他踏在这片虚空之中，看见那个戴面具的舞者平静地漂浮在群星深处，脸上的面具已换了一张。
这张面孔神色友善亲切，仿佛一位许久未见的故友。紧接着，对方庞大得难以言喻的意志便像这片星空一样笼罩了伊兰。
光之星的碎片，最初的星辰，不熄之火啊……吾等一直期盼着你的到来。
既然你们的目的是我，那就放开那个无辜的人。
伊兰心中肃然道。
我们不关心人类。戴面具者轻轻抬手，一个个死灵便化作小小的黑影，没入它手中，又自它手中四散落入群星背景的黑暗中，只留下了形态各异的面具。
也不关心神。它抬起黑雾中的手指，那些黑暗便旋转起来，成了小小的漩涡。散落的星辰逐渐汇集，新的星云形成了。
但你们总有目的。伊兰冷然。
戴面具者静静望向伊兰。是的，我们侍奉世界的规则。若你问目的，这目的是保留希望。
我不明白。伊兰忽然想起来，自己是第二次听见这个词了。世界的规则。
戴面具者转过身，背上无数面具朝向伊兰。它向上伸出手，一个庞大的黑色漩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作为星空的中心，静静地吞噬着周围的繁星。
世界诞生于混沌，自混沌中分出了光明与黑暗。星辰点燃黑暗，黑暗吞噬群星。世界之轮本该在这永恒的点燃与吞噬间转动。
但光与暗分开了，隔着遥远的虚空之海，诸星不再进入黑暗，永恒的转动已逐渐终止。暗之心吞噬不了足够的星辰，便无法成为新的光之星。于是光明与黑暗都不再是永恒的。一切光明都将熄灭，一切黑暗都将重归虚无。万事万物都将不复存在，世界将在寒冷与虚无中走入永恒的寂灭。
那也是世界的命运，不是么。伊兰黯淡地想。
是。戴面具者收回了手。但世界的命运原本有着另外一种可能。只要光之星与暗之心调转，世界之轮就会再次转动。
当足够的星辰投身暗之心，终有一刻它会重新燃烧起来，成为新的光之星……伊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就是你们游祭者不断收集各种各样的火，将它们奉献给暗之心的原因……他心中涌起了一丝哀伤。没有火愿意熄灭，恐怕也没有星辰愿意投身进入暗之心。谁愿意承受永无止境的痛苦与毁灭？何况黑暗这样庞大，星星实在太小太小了。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伊兰微微一怔。
戴面具者转过身来，脸上的面具又换了一张。这是一张严肃的脸。
光界那位自称神的存在无视了黑暗中的一切。因为祂不愿承认，祂其实像所有远比祂渺小的存在一样，恐惧着暗之心，恐惧着失去光明中的一切……而那本是祂命运的一部分。祂恐惧祂自身的命运。于是祂创造了虚空之海，无视世界的规则，设下重重禁制，将一切离去者视为背叛。因祂的私念，世界之轮的转动渐渐停滞，世界的命运走入了歧途。但仍有星辰越过虚空之海，即便永不能回到光明的居所。
暗之心的确可怖，不是么。伊兰不为所动。我在这里……笼罩着记忆的迷雾散去，那些生生世世间的往事在他心头浮起。他笑了一下。我在这里，最初是因为好奇。后来……想到维赫图，他神色温柔下去。如同你不关心人类和神，我也同样不关心世界的命运。
戴面具者展开衣袍，无数面具飞散而出，露出了它怀中沉睡的女人。
那么，你为什么关心她？
伊兰缄默。
每一个个体都是世界一部分。她即是世界，世界即是她。她是你痛苦的来处，因你对她无能为力。正如你所看见的，一颗星星实在太小太小了。
星星消失了，黑暗之中是数不尽的面具——有些属于人类，有些属于魔物，还有许多伊兰无法辨认的存在。那些面孔围绕着伊兰。
你无能为力。永远都无能为力。你的善意是他人恶行的养料，你的悲悯是人间残酷的推手。你的牺牲是卑劣者苟且的温床。你信任的都会背叛，你拥有的都会失去，你想要拯救的都会毁灭……这一切甚至不会因你的死亡而结束。
那数不尽的面孔最终汇聚到一起，成为了同一张的脸——那是伊兰自己的脸。
戴面具者靠近，用伊兰的面孔凝视伊兰。你是一颗回不到光明之地的星星，你与黑暗中的存在结下纽带，背叛了你的神。可你又不曾向暗之心献祭……所以只能永远留在人间，在一次次轮回中，目睹黑暗在那里滋生，壮大……当你彻底熄灭，你会永生永世被困在那里，成为人间黑暗的一部分……你会比那些人类的灵魂更黑暗，更邪恶……因为你的意识充满了恨意和绝望，那时你的火早已熄灭，再无力量能够压制它们了……
而现在，你有机会阻止这一切。
戴面具者消失了，黑暗中只剩下一个静谧庞大的漩涡。一切光在那里都熄灭，一切意识在那里都消失。
当你走入暗之心，世界会得到一个新生的机会。而你，你将与世界就此告别，从此再无联系。你很累了，你作为人类的肉体也即将湮灭。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是呢。伊兰怔怔地望着那漩涡。它是如此地平静，永恒的平静，看上去与痛苦和毁灭毫不相干。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诱惑力？只要走进去，无论迎接他的是什么，至少身后一切的一切都再与他无关了。
他甚至从那永恒的平静中感到了归属。这也没错，他曾是一颗星星，星星本就来自于黑暗。那是他的来处，也将是他的归途。他回归于不存在，而希望会留下来。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结局了。
强烈的渴望占据了伊兰的意识。他看着它，看着那静谧庞大的漩涡，向它迈出了一步。
但也只有一步。
因为指星坠在他手中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在黑暗之中，那点蓝色的光亮短暂渺小，却足以让伊兰的脚步为之一顿。
维赫图……也将与他无关了……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间，苍蓝色的火焰闯入了伊兰的意识。一道银光自那里迸出，像利刃般劈开了黑暗的空间。
苍蓝色的火焰自那裂缝涌入，在黑暗中灼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那火焰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亮，与银光融为一体。影子漫上来，死死拉住了伊兰。下一秒，一双染血的手臂强硬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影子发出野兽的喘息和咆哮。维赫图嘶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不许。”
平静的漩涡刹那间变得狰狞。伊兰茫然回头。维赫图苍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去他的世界！”
魔神张开手掌，凝之瓶悬于他的掌心前，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向漩涡袭去。
漩涡尖啸着四分五裂，归于黑暗。那戴着伊兰面具的身影再次出现。与他同时出现的还有其他的游祭者——歌者和鼓手。它们共同包围了伊兰与维赫图。
星辰自有其宿命。
“星辰的命运由祂自己决定。”维赫图轻蔑地望着那游祭者。
那么世界的命运呢，万物的命运呢？祂肩负着使命。
“去他的使命。”维赫图凌然道：“毁灭吧。”
伊兰忽然低笑一声。他握住了维赫图的手。指星坠的微弱的光芒蔓延开来，与维赫图掌心的光芒连结在了一起。水波样的光芒以他们为中心，在黑暗中扩散开去。
游祭者脸上的面具碎了，露出了兜帽下黑色的虚无。三个游祭者的力量从三个方向袭来。
影子从脚下涌起，像花瓣那样收拢，包裹住了伊兰与维赫图。紧接着，伊兰感到自己沉入了黑暗。
不是漩涡中那虚无的黑暗，是有形的黑暗。
有形的黑暗狭窄灼热，与从前他行走在影子中的感觉截然不同。维赫图抱他抱得很紧，很快他们便从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脱身。
伊兰在火光中回望，游祭者的帐篷仍在那里，被死灵环绕着。那三个身影伫立其中，也同样正遥遥凝望着这里。
魔神再度带着伊兰沉入影子奔驰，在黑暗中咬牙切齿道：“被诅咒的觊觎者们。”
“我快熄灭了，所以要赶紧被丢进暗之心里去。”伊兰已经全然明白了：“毕竟这是最后一点价值了。”
维赫图在黑暗中蹭着他，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熄灭……”愤怒淡去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我找到了离开这里的办法……”
伊兰只是轻轻抚摸着维赫图肩上可怖的伤口，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凝聚在那里的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衰弱。幸而伤口在微光之下仍然开始了飞快的愈合。维赫图却握住了他的手：“别管了，先到有水的地方去……”
一阵微弱的审音shenyin打断了他的话。伊兰低头看向黑暗，那里还有别的存在。
是那个女人。
他低声道：“谢谢你，把她也救了出来。”
维赫图叹了口气：“只是不想你再多做一场噩梦罢了。”他试探着拉扯着伊兰手腕上的镣铐，皱了皱眉。影子一靠近那东西就被消融了。
伊兰默默看着他的动作。
维赫图安慰道：“别担心，等我们离开这里，有一万种办法能打碎它。镣铐就是用来打碎的……”
伊兰什么都没说，只是尽可能让微光覆盖他的伤口。
他们再一次从影中浮起，这次眼前是个破败无人的梯台花园。颓圮的树木在燃烧中倒塌，横亘在小小的，几近干涸的泉池之上。年久失修，此处的圣像早就在大火到来前就风化成了一地碎石。泉池周围倒是有法阵还在运转，但它的符文是黯淡的银色。那代表它是个用于守护城市的普通法阵——古老，且近乎失效。火焰围绕着泉池燃烧，又似乎碍于银色法阵的力量，一时间无法吞噬这里。
泉水仍在，沉默而诚实地倒映着四周的一切。
维赫图抬手，一只瓶中船从影中凝成，出现在了他手上。那是艘黑色的小帆船，船体仿佛由某种骨骸打造，上头密密麻麻爬满了带刺的暗色藤壶和尖贝，湿粘的绿藻一直延伸到腐烂的船帆上——显然它来自海港，曾属于某个魔物。
“教廷构筑的献祭法阵把这座城市和暗界的空间分割开了。”维赫图看了一眼天上：“只有熔浆胎海和这些能形成倒影的水面仍与暗界相连……”
伊兰只是看着他肩上的伤口，喃喃道：“你穿过了法阵的边缘……那是教廷的大法阵啊……”一座城市那样大规模的法阵，就算不及圣城的终结之庭那样强大，也足以对黑暗之子造成重创——如同人类以肉体落入正在运转的庞大机器之中。
维赫图绝大部分形体的力量仍在圣城的封印之下。他等于是在以意识对抗整个诗尼萨的献祭法阵。他的伤远比看上去更重。
魔神似乎察觉到了伊兰在想什么。他回过头，抱怨道：“教廷真该死，幸好有这个……”凝之瓶在他手上一闪而过。维赫图皱了皱眉，那盛有光之露的小瓶子又消失了。
伊兰这才看见他手上的灼伤。整个掌心已经可以看见暗燃的筋络和骨骼了。
他一把抓住维赫图的手。微光覆盖上去，那暗色的烈焰熄灭了，但伤口一丝复原的迹象都没有。
“没办法，只有那玩意儿能划破空间的帷幔……”维赫图不太在意：“会好起来的，只要花点儿时间。”影子包裹着瓶中船越过银色的符文，将它推向泉池。小船落入水中便沉了下去。维赫图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泉水开始缓慢转动，涌起，一点点增多。当它漫上池壁间银色的符文时，周围的火焰也开始缓缓逼近。
维赫图面色微沉，望了一眼天上。血网中央那团黑色即将坠落——新的黑暗之子要诞生了。
就在这时，影子深处传来了痛苦的喊叫。是那个女人。她挣扎着浮了上来。
伊兰跪了下去，低声道：“她在分娩。”
维赫图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你知道她会诞下什么吧。”
伊兰当然知道。他闻到了女人身上亡者的气息。她还活着，但同样已是尸体。她和这城中的所有人一样被诅咒了……她的孩子也难以幸免。它在献祭与毁灭中降临，注定会与它头顶的胎海产生纽带。它生在黑暗的裂隙间。对于圣职者来说，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事了。他们会杀死它，就像杀死那些降临在人世间的魔物一样。
但伊兰不再是圣职者了，这里也并非人间。他握住了女人的手，在她的额上竭尽全力写下细弱的银色符文。
“这不值得。”维赫图在他身后半跪下来，搂住了他的肩：“一切对人类的怜悯都不值得。”
“可我现在就是人类。”伊兰轻声道。
四周的火焰迫近，女人的嘶喊声更大了。鲜血与羊水伴随着婴儿的降生在大地上蔓延。头顶的天空中，那庞大的血网终于破了，伴随着倾泻而下的炽烈熔浆，新生的黑暗之子发出令万物心胆俱裂的尖啸，女人痛苦的嘶喊和婴儿降生的啼哭与之融为一体。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尖啸声消失了。黑色的影子在火焰中展开双翼，冲向了天空深处火焰的漩涡，不知去往了何方。
伊兰抱起新生的婴儿，伸手掐断了脐带。哭声戛然而止。那是个女婴，四肢健全，呼吸平稳，只是皮肤格外苍白，连周围的火光都无法让其沾染分毫颜色。
他俯身把她放到了女人身边，轻轻道：“一切都好，是个女孩。”
女人在汗水与鲜血中失神地微笑了一下，像灰烬中微微一闪的火焰。
“她得有个名字。”伊兰极温柔道。
女人吃力地摇了摇头。
银色的微光笼罩着她，但所有的光芒在碰触她的瞬间都会熄灭。死亡很久前就已在她身上降临。伊兰悲伤地望着她：“那么……你的名字呢？”
女人吐出了一个耳语般的词，目光落在天际间滚涌的火焰漩涡中，凝固不动了。
下一刻，她的遗体开始和周围的一切一样，开始燃烧。火焰吞噬了她，她同样成为了一个火焰中的黑影。
维赫图护住伊兰和婴儿向后退去。
烈焰已经包围了他们。周围银色的符文时断时续，正在被大火吞噬。泉水接近池沿，却丝毫没能溢出。瓶中船仍然深深地沉在池底。
“太小了。”维赫图低声道：“这样船没办法通过。我们得换个地方。”
伊兰却低头望向脚下。砖石不知何时出现了裂纹，黄金色的火光在裂纹中隐现，无数细小的火苗正在燃起。
影子涌上来，熄灭了那些在伊兰脚下燃起的火苗。维赫图果断抱起伊兰，跳入了泉池之中。影子捞起瓶中船。他们再度潜入了黑暗，在那里寻找出口。
然而他们一次次从影中浮起，周围却始终只有无边的火焰。黑暗之外并没有出路，天火像落雨般滂沱而下，整个城市已陷入一片火海。梯台花园中的泉水已全然干涸，他们能找到的每一处都是，不管那泉池周围的符文是金色还是银色。
拖在伊兰身上的黄金镣铐变得比先前更加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咬紧牙关。细微的黄金色火光始终在他脚下若隐若现，裂纹般一直蔓延到火焰之中。伊兰心如明镜——那根本就不是火焰，也并非什么砖石上的纹路，而是法阵的符文。他正踩在一张法阵构成的巨网上，他能感觉得到，那巨网正在收拢。
维赫图皱着眉头在空中轻嗅，忽然目光落在了大圣堂的尖顶上。他神色复杂地望向那里片刻，最终坚定道：“还有一个地方……”
伊兰知道他的意思。大圣堂前有整个诗尼萨最大的泉池——泣泪池。可是……
那里有教廷的大法阵。
维赫图回头，极温柔地靠近，深嗅着伊兰的脸，最后微微一笑：“为什么你看上去那么悲伤？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我们一起在那里熄灭……”
伊兰闭了闭眼睛，低低道：“因为我不希望你就此熄灭。”
维赫图注视着他的脸：“你又在用真话说谎了。”他在伊兰脸上狠狠LICK了一口：“不过没关系。我说了，那不过是最坏的结果罢了。”
说完，影子旋风般裹挟着他们，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几近干涸的水面。
这一次黑暗变得很轻薄，四周都是滚烫的水流。当最大的光亮出现时，伊兰立刻感受到了那股异常古老强大的力量。它与圣城的终结之庭和审判塔有着同样的气息——神圣而冷酷，只因那一切来自于毁灭的可怖。
他怀中的婴儿在水中啼哭起来。
维赫图显然也感受到了。他专注地凝视着光亮之处，向那里冲去。
在碰触水面的刹那，银色的法阵像巨网一样笼罩下来。
但影子要更灵活。它灵活地穿过那些因为年久失修而形成的符文断裂，带着他们从圣水池中浮起。
察觉到入侵，这古老的法阵立刻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力量。池水汹涌而起，所有银色的符文都化作实质，如同无数光亮的利刃向着维赫图刺来。
影子竭力抵挡，仍然被无情刺穿，在光刃中四分五裂。维赫图发出闷哼，却顽强地不肯后退。
就在这时，伊兰忽然将婴儿塞入影中，挣脱了他的保护。银光仿佛分海般绕开了伊兰，很快又再度涌上，暴风般环绕着迫近。伊兰直直迎上去，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指星坠。坠子下的尖端在银光中变长，化为了一把小小的光锥。他任由它刺穿了自己的手掌。
血涌出来，属于指星坠的蓝色光芒也是。它在铺天盖地一拥而上的银光之中显得很小很小，几乎融入其中。但汹涌的泉池却仿佛辨认出了什么，渐渐平静下去。影子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重新包裹住了他们。
泣泪池在火光中通红一片，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银色的法阵恢复了符文的模样，在这巨大的眼睛中无声而缓慢地转动着。而他们成为了这眼睛中央黑色的瞳孔。
维赫图将瓶中船抛下，这一次，在足够深的池水中，限制它的屏障终于碎了。帆船在圣水池上浮起，尽管只有小小一艘，仍然足够载着他们离开这里。
泉池光洁如镜，在火光中映出了船的倒影。维赫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头望向影中的伊兰：“我们这就离开……”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伊兰安静地站在水面上，包裹他的影子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他四肢和颈上的黄金镣铐变成了银色，长长的锁链与脚下巨大的法阵连接在了一起。
希望与喜悦在维赫图眼中灰飞烟灭。他扑向伊兰，影子化作利齿咬上锁链，可如同之前一样，在接触到锁链的瞬间便消融不见了。
维赫图低着头，双手死死掐住那锁链，丝毫不顾银光开始侵蚀他的皮肤。直到伊兰伸出手，温和而坚定地将锁链抽开了。
魔神的面孔被长发遮盖在阴影之下，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伊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抚摸着他手心裸露的白骨，让微光尽可能地凝聚在那里。
漫长的沉默后，维赫图终于抬起头来。那是个强自镇定的笑容：“看来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我们不该来这里……你明明提醒过我……”
“我们没有选择。”伊兰低声道：“只剩这里了。”
维赫图的笑容碎裂了，他喃喃道：“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早一点回来……”
伊兰摇了摇头：“不，一切都在圣光教团的计划之内。”他将目光投向银色的法阵：“教廷进行了献祭，大火会吞噬诗尼萨的一切活物……只有这些古老的法阵不属于献祭的范围——这也是它们能与虚空之海相连的原因。如果我想要逃离诗尼萨，必然会来到这里。这些法阵的力量与我的力量同源，却远比我强大太多。一旦我与之接触，就像溪流注定汇入大海……这是为我设好的网……”
维赫图猛然抽开了手，轻而森然道：“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伊兰缓缓放下手：“……是。”
“那为什么……”
伊兰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望向船：“离开这里吧，带着那孩子……”
话音未落，维赫图在影中四分五裂。黑不见底的影子化作无数看不清形貌的兽口，开始前赴后继地疯狂撕咬锁链。
泉池再次开始震动，法阵银光漫起。凝之瓶出现在了无数兽影之中，与那符文形成的风暴狠狠地撞在一起，又被弹飞出去。
痛楚浮现在伊兰脸上，他踉跄着跪倒在地。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滴入池中。
影子的攻击猛然停了下来。法阵也终于慢慢安静下去。
维赫图从影中浮现，捧起他的脸，颤抖着用指尖擦拭他嘴角的鲜血：“你做了什么……”
“如你所见，我现在是它的一部分。”伊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他，可开口却是沙哑苦涩的：“这里的法阵构成原理和审判塔下的大封印一样。瞧，我现在和你曾经一样了。所以不要生气……”他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哀求：“离开这里吧，即便是这样的大封印，也撑不了太久……”
维赫图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毫无预兆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艘船。
婴儿从影中浮起，在魔神怀中号哭。火焰凛冽，到处都是坍塌声，哭声在毁灭的声浪里太细太小，很快就听不到了。
维赫图带着那孩子跳上船，将之放了上去。帆船下的水面出现波纹，向四周扩散开去。
伊兰定定望着他，用目光等待告别。
可在船开始下沉的那一刻，魔神却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他踏着影子向伊兰走来，身后的帆船不断下沉，直至彻底消失。
维赫图走到伊兰面前，单膝跪下，握住了伊兰被指星坠贯穿的手，漠然道：“大概率她会在虚空之海上被当成点心吃掉，不过那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他低下头，LICK起了伊兰的伤处。但那更像是一个眷恋的深吻。
伊兰花了好一会儿才能重新开口：“你……”
“好吧，我得承认，现在是最坏的结局了。”维赫图抬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可你知道吗……”他靠近伊兰，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安心过……”
伊兰闭上眼睛，艰难地摇了摇头。
影子在他们脚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结界，抵挡着周围的烈焰。魔神仍在絮絮低语：“……我想过很多结局，比如你会突然把我封印在这里什么的……”他低笑一声：“毕竟从前不是没有过……”
塔楼上的铜钟在烈焰的 舌一忝  舌一氏 下发出嗡鸣，古老的大圣堂正在缓慢坍塌。火焰开始侵蚀银色的法阵，燃烧的热度不断让池水化作雾气飘向天际。
维赫图的絮语终于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痛楚——有细小的火苗出现在了影子边缘。
旧世的记忆与眼前的一切层层交叠。每一世，每一世……现在又到了这个时刻。
所有的悲伤凝聚在一起，贯穿了伊兰的心。
“你无法抵抗它。”
“我知道。”
“你也无法拯救我。”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伊兰悲伤地笑着：“你曾问过我真正的愿望是什么。我真正的愿望，唯一的愿望……是你可以自由地活着。”
呼吸倏然静止。苍蓝色的眼睛愕然地睁大了。好一会儿，维赫图才喃喃道：“不……我不信……你爱人类爱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除了……”
除了纽赫。
四目相对，他们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答案。
而你就是纽赫啊。
伊兰摘下染血的指星坠，把他轻轻挂在了维赫图颈上。魔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安道：“你又要干什么？”
“我爱你。”悲伤从伊兰脸上消失了，他镇静地讲出这句话，就像讲出一个真理：“所以我不能让你和我一起被葬送在这里。”
“你没有办法离开……”维赫图惊慌起来。
“但你可以。”伊兰语速快起来：“教廷的法阵间彼此都有联系。这里是大圣堂，它的法阵一定也连接着圣城的法阵……我现在是这大法阵的一部分，我可以让你回到你曾经接触过的法阵中——最大的可能是审判塔下的大封印……”他停顿了一下：“但我可以保证，你不会在那里停留太久的。”
他望着维赫图的眼睛，知道魔神已经明白了一切。
“我不……”维赫图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休想……你又想封印我……审判塔本来就快塌了，我会立刻跑出来……”他双手抓住伊兰枯瘦的肩膀，低吼道：“你不管那些人类了么！我会跑出来把他们都吃掉……如果你胆敢把我送走，我一定要这么做……”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伊兰一直凝视着他的眼睛：“如果那是你的意志……”
维赫图语无伦次道：“可我的意志就是你啊……”他混乱道：“你是唯一的……你要我自由，可你的自由才是我的自由……你明明知道……如果只有我，如果只有我……那还有什么意义！”
“有……”伊兰柔声道：“你曾说你得到过我的馈赠。不，其实是你给了我馈赠。你是我的自由，我的希望，我的唯一……你会继续燃烧，度过足够漫长的生命，成为黑暗中强大的存在……”
话音未落，维赫图忽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了伊兰肩上。
牙齿刺破皮肤，血流了下来。
可魔神并没有继续咬下去。
伊兰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
半晌，维赫图终于松开嘴，在伊兰肩上发出狼一样的呜咽：“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他痛苦地摇头：“你用爱作为枷锁套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心甘情愿做一条狗……而今你却拆下锁链，想要再次抛弃我……”
他喘息了几下，忽然抬起头，苍蓝色的眼睛多了一抹血色：“有了……我可以吃掉你……”他好像突然看见了希望：“吃掉你，然后我们一起在这里化成灰烬……”他癫狂道：“永远在一起……”
“那是你真正的愿望么？”伊兰哀伤地望着他，温柔地擦拭着他不断淌落的泪水，却把更多的血留在了他脸上。
维赫图抓住伊兰的手，撕心裂肺地恸哭起来。
影子周围的火焰越燃越高，开始爬上他的身体。
伊兰狠心抽回了手，将影途戒摘下来。他亲吻它，将它戴回了维赫图手上：“以后，你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维赫图在颤抖中拼命摇头。
伊兰爱怜地笑着，一手按在法阵上，一手握住维赫图颈上的指星坠。他靠近维赫图，亲吻了他的额头，就像从前无数次亲吻纽赫一样。
下一秒，他身上的锁链全部化成了刺目的银光，与法阵融为一体。银光的漩涡在火焰中冲天而起。
“不！不……”维赫图绝望地挣扎起来：“求求你……”
泪水自伊兰干涸的眼中夺眶而出。
“再见，我的维赫图。”他松开了指星坠。
银光将一切都拉入了法阵，而后就像力竭般，在烈焰之中飞速破碎。
法阵开始坍塌，伊兰孤零零地跪在烈焰与烟尘之中，闭上了眼睛。
荆棘镣铐下的锁链慢慢收紧，他任凭它们拉住自己，坠落下去。

第43章 归途
锁链在虚空中的摩擦缠绕，冰冷的声音于空寂中回荡。坠落如此漫长，渐渐化作了冷酷的拖行。直到某个模糊的法阵在意识的世界中一闪而逝，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绝望的哀嚎自黑暗深处传来。
别哭，伊兰模糊地想，别哭啊，我的小家伙……他下意识向声音的来处探去。
黑暗淡去了，那声音越来越近。伊兰试了几次，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睛。
风声呼啸，仿若巨兽悲鸣。诗尼萨的火海不见了。他遍体鳞伤，倒在空荡荒芜的山崖上，身下是自己的影子。
不是那温暖的，柔软的，会包国（三声）着他云力来云力去的，毛茸茸的影子。只是普通的影子——轻薄的，没有生机的一片，与周围的影子别无二致，有着和大地同样的坚硬冰冷。
有好一会儿，他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梦还是真实。唯一清晰的是心口巨大的空洞感。
属于他的东西散落满地。那架旧雪橇仍在，只是变得更破了。还有一包人骨。伊兰怔望许久，才意识到那是他在暗界收殓的，某个神迹者的遗骸。
在这无边的昏暗与荒芜中，竟然还有一点光亮——是孤行之灯。它好像永远都在那里，粗糙，缺乏存在感，但让人安心。
凝视着灯中那微弱燃烧的火苗，似梦非梦的恍惚终于消失。清醒涌上来，灵魂深处的痛楚也是。这是维赫图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了。
伊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它，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支撑。镣铐仍然沉重地束缚着他，锁链在地面上蜿蜒。可他仍然挣扎着爬了起来。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细碎的光亮却仍在原地。
伊兰微怔，慢慢回过头去，目光在身后的岩壁上凝固了。
那是个巨大的法阵。它黯淡地亮着，缓缓转动着，像一架古老而沉重的机器。它是金色的，带着着怪异的似曾相识感。同样让人感到熟悉的还有它旁边那个山洞和洞中的石头火堆，以及火堆边装满枯骨的鸟笼……
他竟然回到了旅程的起点——回到了这个跨越光与暗边界的地方。
伊兰挣扎着爬起来，在昏暗中提灯遥望。
山崖下原本的林谷不见了，那里现在是一片荒原。某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静卧在那里。
是埃塔纳！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灯楼。荧草球仍在燃烧，环绕着小镇的标志性白色石栏好像一圈细细的火焰。整个小镇在昏暗的世界中微弱地亮着，如同木炭缝隙间的暗火。
但它不该在这里，正如山崖下不该是荒原。
一切都不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这一切——此地成了人间与暗界缝隙。既是人间，也是暗界。小镇在人间与暗界的缝隙里。
某种熟悉的感觉顺着大地传来，和身后的法阵形成了微妙的共振。伊兰怔然望着小镇，猛然意识到那些点点光亮断断续续地连接在一起，正是法阵的形态。
原来真相早早就已在那里——那个被岩魔诅咒的圣骑士其实已经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命运像一张网。伊兰静默地矗立在风中，没有笑也没有哭。
锁链被法阵的力量牵动，开始拖拽他。他冷漠地低头看了一眼，提灯向着神迹者遗骨走去。那是与锁链的拖拽相反的方向。
圣器开始惩罚他。黄金镣铐上的尖刺深深地勒进他的肌肤，早已伤痕累累的束缚处再次开始流血。而伊兰恍若未觉，只是俯身再度收殓了遗骨，将那陌生的骨骸抱进怀中。
就在这时候，一个黑色的小东西从遗骨中掉了下来。是凝之瓶。它的光亮已经完全消失了，看上去好像一小团过于浓重的黑暗。它落在伊兰的影子上，然后像沉入水面一般，慢慢在影子中消失了。
如同他身后走过的旅程，如同维赫图没有说出口的愿望。
但它还在那里。伊兰知道。在影子深处。
他留恋地凝望了片刻，转身向着命运走去。
镣铐的束缚减轻了一些，似乎是对他的顺从表示了满意。
讥笑在伊兰嘴角一闪而逝。他应该想到的。或者说他其实隐约有过这种预感。圣光教团既然想要抓住他，或许不会白白让他被胎海的天火吞噬。但谁又说得准呢。不管是神迹者还是圣灵，都不过是他们的耗材。教廷从不为失去耗材而惋惜。
可他还活着。
诗尼萨不是终点，这里也不是。一切尚未结束。
风声呼啸，大地荒凉。除了伊兰身边的灯，小镇是昏暗里唯一有光亮的地方。但越是走近，这唯一的光亮处就越是显得荒芜和破败。整个镇子不再是迁徙时那紧紧盘起，高高耸立的样子，也并不是曾在河谷间静卧时那样平整有序。
它像是一张被随意摔在岩石滩上的薄饼。一切仍然相连，没有丝毫破碎，但各处都有种怪异的扭曲。
唯有法阵是规整的。法阵环绕着，贯穿着这个孤独的世界中唯一的人类造物，冷酷庄严，不容撼动。仿佛此间的一切扭曲荒诞都是为了让这规整能得以实现。
牲畜的尸骸散落遍地，伊兰的视线在碎骨间车辙的印痕上掠过。不是那种普通的车辙，它们格外宽阔，压过哪里，哪里就留下符文。那是属于圣光教团的痕迹。
他没有停下脚步。锁链拖过骸骨，细小的碎裂与坍塌在风中有种怪异的清晰。但其中也夹杂着另一些多余的动静。
有谁在岩石与骨堆后面。
伊兰的脚步一顿。
一个背着大筐的佝偻身影慌慌张张地跳了出来，向着镇子的方向狂奔而去，很快就消失了。
伊兰继续向前走去。
小镇越来越近了。昔日那条只到膝盖的白色石栏如今变得有半人那么高。曾经藏在地下的符文也全部露了出来。金色的，写满了祈求恩典的祷词。
风哨声似有若无地传来，是驯鹿的声音。
伊兰扭头，在界碑外的岩石边遥遥看见了那头高大的动物。它一点儿也不像驯鹿了。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和异常尖锐扭曲的鹿角让它看上去更像是某种魔物。还有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在昏暗中映着苍白的光。
伊兰认出了它角上的圆灯。
“盖鲁玛？”
驯鹿没有动。一个瘦小干枯的女孩从驯鹿身后慢慢走了出来，脸上写满惊恐。
“小爱莉……”伊兰喃喃道。但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试图和她说话。他感觉得到这个荒凉的小镇上传来的恐惧和敌意。尽管他对此并不在意。
他继续前行，却听到了啊啊的嘶哑呼唤。
伊兰回头，女孩远远地站在那里，急切而紧张地向他比划着：别进去！他们会杀死你！
盖鲁玛低下头，在她身边咀嚼起地上的骸骨。残破不堪的鹿角灯早已熄灭，随着它的动作在昏暗中摇晃。
伊兰的神色柔软下来：“没关系。”他拖着沉重的锁链，继续向着镇子走去。
界碑上的符文在他经过时窜起了烈焰，又飞速归于安静。镇子里静悄悄的，窗户都严严地合着。但窗后的视线仍在——尖锐，灰暗，像陷阱里铁蒺藜。风声呼啸，他在其中辨认出了旗帜的猎猎声。圣光教团的旗帜正在圣堂上飘荡着。
伊兰收回目光，拖着锁链走过那熟悉石桥。石舍塌了半边。围栏不见了，只剩下零碎的残骸。
但小屋还在，尽管歪斜扭曲。伊兰缓缓走近，失了锁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一声开了。
昏暗的屋子仍是记忆中的样子，他离开前熄灭的鹿角灯仍挂在床头。
只是没有炉火，没有香气，也没有毛茸茸的群狼。
空荡的小屋落满灰尘，地上到处都是餐具的碎片。储藏室大门洞开，空空如也。
伊兰在冰冷的床上坐了下来，拂去鹿角灯上的灰尘。一点银光落在荧草球上，灯火微弱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了地上。一路陪伴着伊兰的孤行之灯落入影子，像融化一样缓缓消失了。
伊兰靠在床边，闭上眼睛，依稀感到魔神仍在影子之中，以巨狼的形态沉睡着，等待着，温暖柔软，一如往昔。
直到脚步声传来，打破了这份珍贵的宁静。
伊兰从安详的回忆中睁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红色衣袍。
红袍人站在伊兰面前，在白色的面具后注视着他。
伊兰没有起身。
“真神在上。”为首的人单膝跪了下来。
伊兰无动于衷：“这是什么新的仪轨么？我不记得哪个屠户宰牲口之前还要跪下来行礼。”
“我跪的不是作为人的伊兰达尔&#183;伊米安，是神的恩典。”对方行了个标准的低头礼，不带一丝感情：“跟我们走吧，我们已等您很久了。”
两个红袍人走上前。伊兰却先一步缓缓起身，镣铐与锁链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劳费心，我身上的圣器已经够多了。”
没有人理会他的话。两柄长斧架上了他的脖子。
伊兰就这样走出了小屋。
小镇的街上仍然空旷。七个红袍人列队，把伊兰押在中间，向着圣堂的方向行去。
大批圣职者的存在似乎让窗后的居民摆脱了一些恐惧。渐渐有人出现在了道路两旁，向着这支前进的队伍张望。
伊兰便也安静地回望。那些熟悉的面孔大都憔悴不堪。人们的脸上有恐惧不安，有憎恨厌恶，也有疑惑和怜悯。显然，没有人真正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行至半途的时候，一个头顶斑驳，眼睛凸起的男人从人群中跳出来，指着伊兰大叫起审判和牙教徒之类的话。
伊兰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谁——是蒙戈。那似乎已经属于相当遥远的记忆了。
埃塔纳的司祭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似的，衣袍烂污，神情亢奋。他拉扯着身边那些讷讷的面孔向前，口中喋喋不休地念叨着魔狼，石头和灾难……
伊兰在那些人中认出了奈亚——他看上去苍老畏缩，目光躲闪，一点儿也没有当初的粗蛮豪爽了。小克里背着过大的编筐，瑟瑟地站在奈亚身后，似乎试图让自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司祭细长的胳膊用力摇摆，开始夸张地描述起镇上居民的虔诚和清白。细小的声浪随之一波一波涌上来，带着恐惧，带着哀求。
但队伍没有停下来。为首的红袍人走过蒙戈，低语了一句。蒙戈张着嘴，话音却消失了。
所有的面孔与声音都融入了灰暗模糊的天色。伊兰拖着锁链，从这片灰暗模糊中走过。
小镇的圣堂就在道路的尽头。广场空旷，这昔日默默矗立的圣堂从未如此富有存在感。砖石上所有的符文都亮了起来，投下带着细密纹路的光与影。就好像一盏蒙尘的精致玻璃灯突然被点亮了。这让它与灰暗的小镇格格不入，倒好像是圣城的哪座祭坛被遗失在了这里。
那光与影交织的花纹忽明忽暗，仿佛在随着风缓慢旋转。此情此景让伊兰感到一种陌生又熟悉的亲切。他想起了海神的洞穴。
有圣灵在那里。伊兰意识到。不止一个。
锁链向圣堂爬动，用更大的力量拉扯着他向那里前进，急切得犹如某种回归。
浮雕的大门打开，押送的队伍裹挟着伊兰鱼贯而入。
埃塔纳的圣堂从未如此空旷昏暗，远不是外面所见的那般美丽明亮。中厅所有的长凳都不见了，只有萤草灯在尽头昏暗地燃着，照亮了台阶上的白色大理石祭坛。一个铁红色的金属匣子上伸出无数银色的锁链，将自身牢牢捆绑在祭坛上，发出炭火一样的暗光。
两个红袍人正以其为中心绘制法阵，十字规悬浮在半空中。
伊兰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个匣子上。直到队伍转入狭窄的走廊，中厅消失在他身后。
他被带入了中厅侧面的洗礼室。圣物柜和长桌之类的东西已经全部消失了，大理石地砖上是几乎占据整个房间的圆形法阵。
几个沉默的身影在屋角的圣水池边忙碌，银光闪烁的雾气之中，每个人都穿着相同的红袍，相同的白色面具，只是衣襟上多了一枚黑耀石制成的羽纹十字——是圣印师。池沿之上，烛火的光亮开始次第浮现，即便氤氲的水汽让一切都显得模糊，那些白色蜡烛上的纹印仍然因为光亮而清晰得刺眼。
圣斧终于离开了伊兰的后颈，地砖上的符文亮起，锁链向四周延伸，将伊兰与那个束缚法阵连接在了一起。
一个手持银刀的红袍人靠近锁链，划破了自己的手指。鲜血渗入银链，镣铐开始改变形态。金属感消失了，现在它仿佛由某种黯淡的光凝聚而成。光刺向内生长，穿透了伊兰的手腕。
锐痛一闪而过，脱力感袭来。伊兰踉跄了一下，又勉力站稳了。而封印还没结束，红袍人以银刀为笔，在空气中绘下符文。
一枚枚的熟悉的束缚符文在空气中落下，没入法阵。而更熟悉的是那把银刀。尽管记忆遥远，但伊兰确信自己绝不可能认错……
“锋刃？”他喃喃道：“为什么你会加入圣光教团？”
“卑劣者不会理解信仰的崇高。”面具后的女声低如耳语，像其他红袍人一样毫无感情。
一切都很荒谬。伊兰望着她，那里只有一张面具，连眼睛都是模糊的。他忽然又无法肯定了。也许面具后是另一个人，可那又有什么分别呢……
符文的最后一笔落下，那个人便立刻退开，回到了其他红袍人之中。
两个圣印师走上前，开始摸索伊兰的全身，并用剪刀除去他的衣物。第三个无声地站在一旁，手中握着一颗血红色的水晶球。圣印师举起它，水晶球内部燃烧起来，一束光落在伊兰的影子上。
怪异穿透感伴着剧痛袭来，伊兰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影子消失了，更强烈的光芒自他脚下漫开。
法阵察觉到他的抗拒，也亮起来。整个房间充斥着光芒，锁链开始缓缓收紧。水晶球在光芒中迸裂，化作碎片，被那光芒吞没了。
强烈的束缚感让伊兰的感知变得很模糊。他隐约听见有谁在惊怒地大叫。一团镶着银边的红色不知道从哪里飞速靠近，又碍于某种原因无法碰触他的身体。
他听见了平板冷漠的辩解，说着“从暗界归来”，“满是黑暗之地的污秽”，“担心被魔物寄生”，“寒星的指星坠”诸如此类的话。
来人质问了一句什么。
没有。伊兰听到了这个词被重复。没有。只是力量超乎寻常。那声音道。有些古怪。
圣灵本该如此。来者的声音在光芒中遥远而模糊。
纹印已剥除。那个平板冷漠的声音越来越近。是审判塔献祭仪式的逃脱者。身上可能有未完成的契约，需要确认……
一束黑暗从光芒深处浮现，那是一只扭曲的羊角。
阿斯蒙蒂斯，封印下的诸魔已享用过此圣灵么？
方形的瞳孔在羊角上转动，一个声音靠近，细细地，在伊兰耳畔回响：又见面了，可爱的星辰……你希望吾怎样回答呢……啊，有了……
它充满恶意道：总得让哀嚎者意识到，太过贪婪是不对的……既然它不肯让封印下的吾等共同分享你，那它最好还是在失去的绝望中永远地哀嚎下去吧……
黑暗中的存在，那个冷漠的声音催促道，告诉我们答案。
祭品。阿斯蒙蒂斯懒洋洋道。献上祭品。
不知过了多久，血肉被吞噬的声音响起，惨叫声回荡在光明与黑暗之中：我是虔诚的！饶了我……圣灵！圣灵啊……救救我……
在那凄厉至极的嚎叫中，阿斯蒙蒂斯含混道：嗯，答案……答案就是吾等没有得到那个圣灵，一根头发都没有……
那么契约呢。圣灵与黑暗中的存在是否仍有契约。
契约……阿斯蒙蒂斯桀桀怪笑，没有契约，可爱的星星与吾等黑暗之子都没有契约了。现在它的命运完全属于你们，你们可以对它为所欲为。
很好。回到封印下面去。
黑潮降至，最终日到来，看来吾等将见证一个非凡的时刻。那古怪的，幸灾乐祸的笑声越来越远。
一切在模糊中安静下去。黑暗消失了，光芒也渐渐消失了。
伊兰睁开眼睛。
不速之客们不知何时已然离去，房间恢复了空旷安静。一大片血迹正在法阵的边缘慢慢消失，仿佛渗入了砖石。
只剩那个衣袍上绣着银线的人，在不远不近处垂首而立。
在伊兰怔然的目光中，那人单膝跪下，向伊兰行礼，露出了缺少无名指和小指的右手：“您终于回来了，伊米安大人。”
伊兰凝视着他的手，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没有其他选择。不要说得我好像多么伟大一样。”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你也不肯摘下面具么，利文。”
“这是圣光教团的规矩。”面具后的视线不忍般地扫过伊兰那枯瘦灰败的身体，最后停留在伊兰手部那可怖的贯穿伤上，喃喃道：“您还是这般不爱惜自己……”
“反正结局都是一样。”伊兰的目光漠然扫过血迹消失之处，转身拖着锁链径自走入了圣水池。一直以来强自压制的疲惫和痛楚一股脑儿涌上来，几乎和圣水一起淹没了他：“很高兴见到你，利文。我还以为圣光教团里没有什么活人了。”
利文沉默了一下：“您比我想象中平静。”
虚空之海上的一幕幕在心头闪过。水波滑过伊兰的肌肤，渗入伤口，疼痛让真实感渐渐变得强烈。他知道自己似乎应该质问很多事，可许多事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他已得到了答案。但他仍想确认一些东西：“你不会困惑么？”
“……会。”利文慢慢地走上前来，将香料和花瓣洒在伊兰头顶：“但信仰就是这样的。你质疑它，然后跨越质疑，从而离神更近……”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伊兰摇头。
“为了更多的人，牺牲是必要的。”利文语声苦涩：“神是仁慈的，亦有残酷……”
伊兰的声音低下去：“而你不会为此有丝毫动摇，哪怕你自己也同样在牺牲者之列，对么？……”
“从成为圣职者的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准备。”利文的语速加快了，似乎这些话在他心头已重复了千百次：“仪式结束后，所有的裂隙都会封闭，魔物会从整个大陆上消失。光明的力量笼罩一切，新的时代会到来……再没有那些恐怖的东西来威胁人类了……”
伊兰轻笑：“你的理想要实现了，该高兴才对。”他搅动圣水，血在水中像柔纱一样飘着：“只要把一切都视作神的意志，想要越过心中的疑惑，就简单得多了。”
“您仍然像从前一样……满心怀疑。可您回到了这里，难道不就证明，神的意志不容质疑么。”
伊兰抬手，撕去了一块没有完全融化的血痂：“这座圣堂封印的圣灵，是什么样子的？”
“是一张银丝网中的羽翼。”
伊兰笑起来。
利文低声道：“大部分圣灵的形态都是这样……看起来有些特别。这并不可笑。”
伊兰摇头：“只是觉得有趣。”他若有所思：“不知道我的形态会是什么样子……说真的，你也很好奇吧，利文。会后悔在虚空之海上时，没有由着那家伙用圣骨瓶把我的灵魂抽出来看一看么？”
“您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利文痛苦道。
“你也说了，这只是玩笑。”伊兰回头，审视着他的颤抖，轻轻道：“别难过，殉道本就是我们的命运。只是……既然圣光教团知道神迹者中存在真实的圣灵，为什么要始终隐瞒这件事呢？”
利文喃喃道：“因为知道得越多，就会生出越多的困惑。那对信仰不利。”
伊兰近乎怜悯地笑了。不是困惑，他想，是怀疑，是否定，是觉醒。教廷比任何人都害怕圣灵确认了自己是谁。
“真遗憾。”他最终没有说出那些话。抚摸着自己手腕上的咬痕，伊兰低声道：“埃塔纳的圣灵，有名字么？”
利文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微弱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很多圣灵的名号都消失了，只以它们的封印地命名。其实不该这样，毕竟我们仍受到圣灵的庇护，哪怕是在暗界……”
“暗界……”伊兰停顿了一下：“那就是你们不被魔物攻击的原因么？圣灵庇护……”
“是光之露。”利文迟疑了一下。“只要将它的力量覆盖在身上，人类进入暗界，就会像魔物一样适应……”
伊兰不动声色：“我们去暗界时可没有这玩意儿……”
“因为太罕有了。”利文慢慢道：“绝大多数圣灵都不会给予这样的恩赐。这一滴还是终结之庭完成时留下来的……据说如果能得到三滴，就能重塑任何存在的身体……但没有办法，只能把它用在更重要的事上……”
“更重要的事……”伊兰在水下猛然撕开了一道血痂。又一团血漫上来，锁链开始闪烁：“那位圣灵如果仍有意识，说不定会后悔给予了你们这样的恩赐。”
“……圣灵没有意识。”利文黯淡道：“它们只是纯粹的光体……”
“那么我呢？”
利文沉默了一下：“大人，您变得残酷了。”
“是么。”伊兰冷淡道：“可能在你们眼中，祭品都不算是有意识的东西吧。”他从水中起身：“你们打算把埃塔纳的居民怎么办？”
“大人……您何必一定要问呢……”利文的声音颤抖起来。
“抱歉，还以为你习惯了。”伊兰回头，摘下了那张面具。他看见了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你恐怕不适合圣光教团。”伊兰静静道：“因为它看上去比我残酷多了。”
“伊米安大人……”
伊兰声音低下去：“好了，闲话也说得够多了。”他将面具戴回了对方脸上：“你来这里，不是单单为了和我聊天的吧。”
利文跪下去，捧起了圣油，颤声道：“我来为您行傅油礼。”
自愿殉道的圣职者才有这样的待遇。上一次被献祭时可没这个。伊兰笑了一下：“看样子我不用等上太久，这倒是件好事。”
利文哽咽道：“您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事么？”
“我的屋子，在储藏室边的柜子里，有一包神迹者的遗骨。”伊兰平和道：“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我也不知道属于谁。你有空把它埋葬了吧。还有，床头有盏鹿角灯，如果你遇到镇上那个卖酒的老家伙，把灯交给他，请他送给有需要的人。”
“我会的。”利文郑重道：“您要告解么？
“不。”伊兰几乎是轻快地回答道。
利文沉默下去。
伊兰知道他想听什么。寒星指星坠的去向，那个在暗界时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魔神，或许还有纽赫……
但利文最终什么都没有问。他舀起圣水从伊兰头顶淋下，将香料和花瓣冲走，然后默念祷词，将冰凉的圣油涂抹在伊兰额头上。
这位曾经的友人在离开房间的时候回了好几次头。伊兰感受得到他的视线，但没有做出回应。
房间重归安静。蜡烛在池沿静静燃烧。伊兰在光影与水波之间凝视，看见了倒影中沉睡的黑色巨狼。它身上有血，爪上有伤，眼睛周围的毛湿漉漉的。银色的锁链束缚着它。那是大封印的锁链。
伊兰俯身，想要吻一吻它。水面荡漾，那水中的身影消失了。
伊兰叹了口气，捧起圣水，将额头上的圣油洗掉了。手腕上的银锁链随着他的动作摇晃，有细细的，熟悉花纹浮现出来。不管它的形态如何变化，他总是不会认错的——那是隐星身上的纹印。
但锁链上已没有隐星的气息，他只能感受到束缚的力量。伊兰突然很庆幸自己这辈子的纹印在当初剥下来时被蜂拥而上试图分食他的魔神们咬烂了。
蜡烛将熄之时，他起身穿衣。白麻布制成的衣袍穿过银色的锁链，就像那锁链并不存在。伊兰拉了拉袖口，盖住了手腕上的伤痕。
门像在等待什么一样打开了，红袍人再度鱼贯而入，将他带离了洗礼室。
却并不是去往那个中厅的祭坛。
圣堂之下还有一层。低矮，潮湿，一个巨大的圆形浅池注满圣水，中央是一座金黄色，蜂蜡铸就的蜡台。蜡台顶部端放着埃塔纳的银灯。只是这一次银灯中没有蜡烛，没有萤草球……什么都没有。唯有细密繁复的符文遍布其上，延伸向整个蜡台，与浅池底部的庞大法阵融为一体。
而围绕着这蜡台的池水中，有三个石台。被银丝网束缚的白色羽翼，和那个缠满锁链的红铁匣子各自占据了一个石台，第三个石台是空的。
伊兰被推上了那个石台。
脚下的法阵与中厅祭坛上新绘的法阵显然都是仪式的一部分。伊兰望着法阵的样式，心中忽然一沉——这并不是最终的献祭法阵。
银刀架上了他的脖子，毫不留情地一划。血涌出来，化作细长的血线流入了法阵。沉睡的法阵苏醒了，一环一环的圆形回路开始转动。血线在法阵的转动中化作银色，与另外两个圣灵身上延伸出来的银线共同向蜡台延伸。
空空的银灯被点亮了。
池中圣水涌起，淹没了石台上的圣灵们。
一切都在水流中旋转和撞击。伊兰伸出手，抱住了另外两个。白色的羽翼似乎始终都在沉睡。而那个被银锁链缠绕的红匣子是暖的。那些锁链与伊兰身上的锁链缠绕在一起，某个熟悉的气息仿若叹息，抚摸般掠过伊兰的发顶。
漫长的窒息之后，银灯的光亮从意识深处消失了。
伊兰睁开眼睛，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灰色花纹。
他茫然望去，视野渐渐恢复，终于看清了那些灰色花纹是什么——是骸骨。
广阔昏暗的大厅之中，穹顶，墙壁，地面，全部都是骸骨。骸骨拼就圣纹，骸骨组成灯台，骸骨铸就祭坛……
法阵浮在骸骨的地面上，缓慢地转动着。
伊兰猛然意识到了这是哪里。这是皇城的地下圣堂。
圣职者，罪人和普通人的骸骨混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这个寂静的地下世界。而它的正上方，就是赦罪广场。
他在摇晃的火焰光亮中抬头，穹顶中央的彩绘若隐若现——穿透云层洒落的圣光，和无数跪下祈祷的人。而无数骸骨的头颅也同样向着圣光的方向。
生者和死者都在祈祷。可彩绘年代久远，正中央的那束光芒早已变得灰暗。它如今看上去更像一道黑暗的门缝。
他居然被法阵从裂隙间的埃塔纳送回了这里。

第44章 日落
只花了一瞬，伊兰就全都明白了。这会是一场无比巨大的献祭。教廷花费了漫长的时间和巨大的代价，陆续点燃了那一团团献给黑暗的火。现在到了最后的时刻。有些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并不愿意靠近这场最终的献祭，所以他们造了一根长长的引线。只需在遥远之处，点燃这最后一处烟花，一切就完成了。不会被波及，也不需要直面。他们只要享受即将到来的光明就好。
毕竟远处的黑暗与身处光明的人们有什么关系呢。
伊兰低低笑起来，声音在空旷之中轻轻回荡。
三辆黑马车停在法阵外。许多沉默的红袍人不知从哪里出现，将伊兰拉起，塞进了其中一辆。
马蹄声响起，三辆马车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行去。
另外两个生灵的气息很快便随载着他们的马车一起，消失在了广袤的黑暗之中。只留下腐朽潮湿的风，穿过装着黑铁栅栏的小窗，落在伊兰脸上。
地下通道狭窄绵延，两侧的墙壁上都是骸骨。偶尔会有一些幽深的岔路出现，不知通向何方。这座城池的地下隧道网是如此复杂庞大，却又是如此隐秘寂静。
沉默的黑暗笼罩着一切，只有冷风穿行其中。一些无法确认的存在在黑暗中窃窃私语，嘻嘻诡笑。水滴落在骸骨上，不规律的滴答声同样带着回音。
纽赫曾经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悄然穿行的。伊兰想。它一定比谁都了解这座地下的迷宫。呼啸的风声时高时低，在石壁与骨骸的孔隙间穿过。这里一定也通向圣城，通向审判塔。伊兰确信自己在其中听见了悠长的狼啸。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苦涩地微笑。
不会很久的，他对着黑暗承诺。
漫长的前行消耗着伊兰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他昏沉地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渐渐对时间失去了感知。直到微弱的天光在尽头出现。马车终于驶出了那条属于亡者地下隧道。
延绵的屋舍和宫殿遥遥在前。上河如银带蜿蜒，宝石湾繁华如旧，皇宫的金顶哪怕在黯淡的天色里也是闪亮的。伊兰意识到他们在静谧之丘的山路上。
一队灰色的驴车迎面与马车擦肩而过，缄默之院的黑漆木牌挂在牲畜脖子上。车上是满满的骸骨，有些甚至还能看见尚未腐烂殆尽的衣衫。每当下河圣堂后的那些墓地再无位置，缄默者们就会把骸骨清理出来，送到地下墓地去。
但伊兰不记得有哪一次运送骸骨的车队是这样长。缄默者们也并没有像伊兰记忆中那样，停下来向圣光教团行礼。他们如幽灵般走过，隐秘而匆忙。
马车继续前行，红袍人们与缄默者们同样沉默，只有城市的喧嚣越来越强烈。
离开山丘，一切好像都回归了记忆里的寻常。繁华如旧之中，似乎多了几座圣堂，几座深宅，烟草烈酒和占卜时燃烧的鼠尾草的味道也比往昔要浓烈得多了。但相比于伊兰离开的时间，这点变化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城市还是那样热闹，欢笑的人，哭泣的人，怒气冲冲的人，灰心丧气的人，祈祷的人，咒骂的人……都城的人们无知无觉地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偶尔有人抬头看看天空，也有目光好奇地在马车上停留，但更多的人只关心自己眼前的事。
马车向前，渐渐远离了上河。细方石路变成了粗方石，粗方石又变成了泥泞。衣衫褴褛，神色灰败的人多了起来。杂乱无章的气味里，有饥饿，怨憎，也有恐惧和痴愚。死亡隐藏其间，麻木包裹一切。这也是伊兰熟悉的都城。一切都没有变。
他从前会为他人的幸福喜悦，为不幸祈祷。而今他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一切都很远，远得再也不能抵达他的心。他平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泪水，没有微笑，什么都没有。
快要结束了。他感受着都城中沉睡的法阵，向着审判塔的方向望去。但圣灵安息山在那里，遮住了高高的审判塔。
不知道哪里响起了钟声，几个顽童从街上兴高采烈地跑过：“砍头了砍头了！”
街市两旁的台阶上那些无所事事的人突然从发呆和瞌睡里清醒过来，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乐子。就连蹒跚而过的乞丐，也向着那个方向咧开了嘴。
马车逆流而行，终于穿过了拥挤的街道。人群在混乱远去。
一阵突如其来的高亢欢呼从某个地方遥遥传来。钟声再度响起。
伊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渐寂静下去。车行的声音变得很空旷，湿润寒冷的风中，隐隐能感觉得到有法阵在缓慢转动着。
车停了下来，门开了。
伊兰看见了那栋坚硬冷酷的灰色堡垒，是列罪庭。这是都城关押重刑犯的监狱，一多半的人最后都要被送上赦罪广场。剩下的那些能否在酷刑中活下来犹未可知。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近乎温顺地走了进去。
沉重高大的门后，空气潮湿浑浊，夹杂着火把燃烧的烟尘味道。高厅在昏暗之中深得看不清尽头。石砖上是大片不规则的暗红色花纹。惨叫声时断时续地自某处传来，回荡在厚重的砖石与黑铁栅栏之间。
伴随着脚步声的到来，那些声音越发凄厉癫狂。狞笑，呻吟，哭喊与哀嚎混杂在了一起。如果有怎样的声音来自地狱，这里的显然是其中之一。
楼梯窄长，狱卒打着火把在前方引路。越是向上，周围就越安静。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
最后伊兰被带进了走廊尽头的囚室。那是个空荡荡的房间。和在埃塔纳的洗礼室一样，地砖上的小型法阵在他踏入的刹那亮起来，锁链没入其中，将伊兰禁锢在那里。
红袍人沉默着向他行礼，匆匆离开了。
伊兰环顾四周，墙壁上有一扇很高的窗子，从那里能看见圣城钟楼顶上的黄金羽翼。他快步走到房间角落，踮起了脚尖。
一路上都窥探着他们的狱卒突然开了口：“你不是在看审判塔吧？”
“它就在那儿，不是么。”伊兰轻轻道。
“你没机会去那儿了。”戴着黑色面罩的狱卒摇摇头，说不清是嘲笑还是同情：“被送到这儿的圣职者再出去就是处刑了。”
“这样啊，那就希望它快些到来吧。”伊兰平淡道。
狱卒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摇头离开了。
审判塔的塔尖在那方狭小的天空中只有一点点，黑曜石塔顶像一块箭簇，剖开了灰暗的天幕，漏出天幕后更深的黑暗。
伊兰靠着墙坐下，闭上了眼睛。
等待是漫长的。四周大多数时候相当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墙壁深处隔三差五传来的微弱惨叫。甚至有那么几次，伊兰确信自己在幽暗之中看见了徘徊的死灵。
狱卒时不时会来看上伊兰一眼，似乎是来确认他仍然活着。他们甚至送来了圣餐台，圣羽瓶，七枝祈祷烛台和香薰铃。那些低低的交谈声偶尔也会传入伊兰的耳朵。
最初他们还会谨慎地避开伊兰。后来发现他几乎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后，那些交谈就变得随意起来。
那些人猜测伊兰的身份，为他会不会被用刑，或者会怎样用刑而打赌。他们谈论着神迹者惨死后有多大可能会变成可怖的幽灵。他们也议论其他犯人，抱怨血和别的什么难以处理，抱怨那些人为什么不能老实一些。伊兰听得出，那些嘲弄，不解和谩骂中总是带着无法明言的恐惧。
更多的时候，那些闲言碎语中什么都有。
但那一切都不再与伊兰有关。
他长久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冷意总是让他想起遥远的北地。只是北地的冰冷要更静谧，更洁净，呼吸中不会有这样腐朽糜烂的腥气。
奥瑞塔奶奶曾说过，为了能在严酷的冬季迁徙，千年前有人建造了埃塔纳那样的小镇。但那不是真的。不过是时间太久，很多事已被遗忘。事实上，是教廷借助法术和机械建造了可以移动的圣堂，在广袤的北地传播信仰。因为有圣灵被禁锢在那里，所以普通的魔物大部分时候不会靠近其周围。人们为求庇护，渐渐聚集于此……圣堂就这样变成了小镇。
牧狼在风雪中奔跑的样子犹在眼前。伊兰已近乎麻木的心脏酸软了一下。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纽赫会选择那里。它那时封印了作为维赫图的记忆和力量，只是凭本能感觉到那里对伊兰来说是个安全的地方。但它不知道，冥冥之中，命运的网早已向它的星星张开。
这会儿银灯想必已经点燃了蜡台。古老的法阵苏醒，那座小圣堂会变得更加美丽。这美丽会理所当然地给那里的人带去希望。显然在最初的最初，它与献祭之类的事并不相干，不过是风雪中的一盏灯而已。
银网中的白色羽翼毫无知觉地沉睡着。伊兰想，如果换做是自己，或许也愿意这样沉睡下去。为什么不呢，万物能得到庇护，庇护者心满意足地睡去，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风声低口今，从唯一的窗户中涌入，来自地下的震动比先前更明显了。好像有什么在撞击着都城庞大的法阵。天空越发灰暗，审判塔黑色的塔尖甚至都变得不那么清晰了。火焰摇晃着，摇晃着，慢慢熄灭成了一缕灰烟。
本就昏暗的牢房一点点陷入了黑暗。
狱卒不安的交谈声响起来，脚步声匆匆忙忙。风更强烈了，几乎是呼啸一样涌入，强烈的震动让碎石从囚牢上方落下来。黑暗中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嬉笑与嘶吼……
火镰敲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响起，伊兰听见一个狱卒在黑暗中颤声道：“火怎么点不着……该不会是魔物吧……”
“可是星辰教团说魔物现在已经少得多了……”
“星辰教团都出了两个叛逃者了，他们的话哪里能信……”另一个声音道：“那些家伙都该下地狱……”
“这里是都城……有大圣堂在，不会有魔物的，不会的……神会保佑……”
脚步声远去了。
伊兰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地。风从砖缝里涌进来，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他侧耳倾听，从监牢中人类的恐惧之中听见了众魔物在大封印下的尖叫。
但那里却没有维赫图的声音。他略带失望地想。是啊，纽赫也总是这样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亮起了一点光。圣职者软靴那种特有的声音从楼梯的方向传来。一队红袍人出现在了那里。为首的人一抬手，身后那些人便停下了脚步。
一个影子从来者身后出现，在黑暗中弯着腰快步跑到跑来——是狱卒。他紧张地打开了囚室大门，又飞也似地跑了回去，似乎生怕晚了一步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为首的红袍人终于缓缓步入走廊，抬手陆续点燃了那些熄灭的火把——圣骨瓶在其手中闪闪发亮，映着火光。
风渐渐停了下去，那些声音也不甘心地消失了。囚室恢复了寂静。
红袍人踏入囚室，四下环顾，目光在丝毫未动的食物和根本没有被点燃的祈祷烛台上掠过，最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伊兰：“看来锁链也没能教会你谦卑。”
伊兰漠然。
“也罢，在赦罪广场，你的罪孽终将被洗清。”
伊兰平淡道：“可你们看上去很需要我这个罪孽深重之人。”
“你并不是教廷唯一的选择。”
“是啊。”伊兰悠悠道：“你们借着圣灵的庇护，在彼界自由来去，想必找到了不少新的圣灵。这次找到了多少……三个？”
“两个，包括你。”
“然后这场仪式就要用掉三个……”伊兰摇了摇头，嘴角翘了一下：“真是……”
“七个。”对方纠正道。
伊兰沉默了一下：“所以，我是第七个。”铁栅栏的阴影随着火把闪烁的光亮在银锁链上微微摇晃：“七个，好大的手笔……不知道的还以为圣灵是暮洗河边捡来的鹅卵石呢。”
“不必故作姿态，伊兰达尔&#183;伊米安。你从来都不是虔敬者。你不信神，更不敬神，你的心早已背叛光明，堕入了黑暗……”
“可这样的我却是受到恩典的神迹者。”伊兰哂笑，抬头看向那张白色的面具：“神真矛盾，不是么？”
“神的安排自有道理。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无论如何，你将赎罪。”
“赎罪。”伊兰好笑地重复着这个词：“我犯了什么罪？”
“我说过了，背叛。你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笑意从伊兰脸上消失了：“是当年不肯诬陷同伴，还是质疑教廷的目的，又或者是从教廷向魔神的献祭仪式里逃走……”
“违背神的意志，就是背叛。”对方好整以暇。
“是教廷的意志还是神的意志？”伊兰反问道。
“教廷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神的意志就是教廷的意志。”
“神的意志就是把整个城市的人献祭给深渊么？”伊兰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为了更多的人，牺牲是必要的。”对方毫不犹豫地答道：“如果那是神的意志，我等只需遵从。”
“是神的意志，还是某个人的？”伊兰冷冷道。
面具后似乎传来了笑声。
“自然是神。”红袍人道：“吾等不过是代行其在人间的意志。”
伊兰忽然歪了歪头，以极诚恳的声音道：“既然已到了这个时刻，我想您或许愿意告诉我，我们至高无上的神，祂的意志究竟是什么？”
“光明。”红袍人不慌不忙道：“当最终的献祭结束，人类会得到一个横跨整个帝国的巨大封印。一切裂隙都将封闭，从此黑暗中的魔物们再也无法进入人间……”
伊兰毫无预兆地迸发出一阵大笑。
对方的声音阴沉下去：“怎么？”
“天呐，要不是我从前差点被献祭给了审判塔底下的魔神，我都要信了……”伊兰笑得浑身颤抖：“大人，你在向我撒谎时好像忘了一件事：我们的神从不接受献祭……所有的献祭仪式都是向黑暗中的存在许愿，本质是一种交换的契约……”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在火把的光亮中仰起头，狡黠而冷酷道：“你们完成了那个大封印。接下来呢？它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审判塔下的封印’。维持这样的封印需要献祭，而由于交换契约的存在，所有的献祭都会带来许愿的机会。你们会在那些时刻一次次许愿，获得不属于你们的力量，对么？”他的笑容越来越大：“光明之神的代理向黑暗献祭，向黑暗许愿……若是按照教典来看，你们才是真正的背叛者，真正的牙教徒……大人，我要是没记错，圣光教团原本是没有神迹者的，就连您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罢了……”
话音未落，红袍人钳住了他的下巴。
伊兰丝毫不惧，他盯着那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您别急，我还没说完呢……那样的封印一旦落下，裂隙会被遮盖，整片大陆上的人将再也接触不到黑暗中的诸神。当人们悲伤，绝望，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以获得一点安慰时，会发现那个机会早已不存在了。而圣堂中那位无处不在的神，光明中的神，祂从不回应祈祷，因为祂压根儿就不在意人类……没有人比你们更清楚这一点，不是么？接下来会怎样呢？教廷理所当然就成了人间唯一的真神，因为你们始终都能从黑暗中获得非凡的力量……”
“你似乎觉得自己很聪明，伊米安。”红袍人忽然笑了：“即便一切如你所言，然后呢？”
他在伊兰突如其来的沉默中甫漠起那憔悴灰暗的面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向并不驯顺……”他审视着伊兰的脸：“你或许觉得自己可以不配合，从而中断这个仪式。但你想必感受到了方才审判塔下的震动。最终的时刻即将来临，如果仪式不能完成，塔下的封印就会破碎。被封印在那里的魔神一旦跑出来，死亡将笼罩整个大陆……”
“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好一会儿，伊兰才慢慢道：“何况教廷心知肚明，黑暗中的神对人类其实没那么大的兴趣。”他望着那张面具：“你看过地下隧道么？你看过地下圣堂么？缄默者车上的遗骨一队又一队……审判塔下的封印还在，但死亡早就笼罩了这个世界。”
红袍人将伊兰的脸掼向一边：“不管怎么说，孩子，殉道是所有神迹者的宿命。从你的血点燃了埃塔纳地下法阵的那一刻起，你便无法退出这个仪式了……或许你不会很顺从，但你不过是七分之一的祭品，即便没有你，仪式也会完成。”
他站起身，俯视着伊兰：“有人建议用圣骨瓶取出你的灵魂，这样仪式时你不会有太多痛苦。我本是为此而来……”他将那圣器收进了长袍：“但我们都知道，献祭之时，更多的痛苦会带来更强大的力量。”
伊兰昂起头，冷笑一声。
“日暮时分，仪式开始，你将在赦罪广场被处刑。”红袍人转身离去，顺手扣上了牢门沉重的大锁，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补充道：“火刑。”
脚步声远去了。寂静重新笼罩了囚室。
火刑。
伊兰慢慢抱住了自己的双肩。
他想到过会是火刑。但他没有想到，当这件事被最终确认时，他会像所有人一样开始感到恐惧。或许因为他此刻孤身一人，或许因为他仅剩的力量已被封印，或许因为他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他从未像眼下这样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伊兰不知道。
他只知道哪怕对一个不惧死亡的人而言，这也绝不是他想要的死亡。
圣餐桌只有七步远，玻璃杯盘只要摔碎了，会和刀子一样锋利。他要做的只是拾起最尖的那片，对准自己的喉咙，然后恐惧就会结束……
锁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纹印亮了起来。
伊兰喃喃道：“隐星，你殉道的时候害怕了么？”
圣器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沉默地亮着。法阵的光与之相映，在囚室中投下破碎而美丽的影子。那些静静旋转的光影在混乱的思绪中让他想起了埃塔纳被点亮的圣堂。
但远在圣堂被点燃前，埃塔纳就是明亮的。荧草球在议事厅灯楼上燃烧，鹿角灯在驯鹿头上摇晃……那些明亮来自家家户户的灯火，也来自迁徙时河畔的篝火。
他想起小镇上古老诙谐的歌谣，驯鹿颈间悦耳的风哨，春日家家户户门上的鲜花，秋日酒馆开窖的美酒……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但那都不是能真正驱散恐惧的东西。
直到伊兰想起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他想起它在漫长的时光里，一次又一次从鲜血与黑暗中挣扎出来，追逐着遥不可及的微光，直至最终来到他的身边。它一定经历过无数的恐惧和绝望，无数的痛苦和悲伤……但它从始至终对那一切保持缄默。
只留给他温暖和平静。
他想起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总在黑暗中仰头望来，沉默，温柔，比世上的一切星辰都要明亮。
它不说话。因为纽带不以言语来证明。
空气粼粼闪烁，让伊兰想起北地倒映着星光的河流。它那时在他身畔，在微风与篝火间，自由且平静。
他愿意为那一刻的再度到来付出一切，正如它为他所做的那样。曾经如此，如今依然。
风从窗外涌来，微弱的天光也是。
那短暂的恐惧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了。
法阵与锁链的光熄灭下去，牢房恢复了昏暗。
影子匍匐在伊兰脚下，似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靠在那里，正眷恋地偎依着他。
伊兰微笑了一下。
他用真话骗过它许多许多次，但这一次不会了。这是早已决定好的事。
一颗渺小的星星无法决定其他存在的命运，但至少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而它的命运，经由那条牢不可破的纽带，永远与他紧紧相连。
万物终有尽时。而一团火注定要燃烧，那是他的归处。
伴着不肯停息的风，牢房外响起了模糊的歌声。
……我们经年挣扎，徘徊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亲吻停留在此的纯洁圣灵
我们把它们带入火焰，带向夜空
带去神也碰触不到的地方……
似曾相识的旋律让伊兰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和它在圣灵安息山上偎依在一起的那个夜晚。然后他想起了和它在一起的更多时刻，在人间，在彼岸，在暮色之中，在黎明之前……
时间在静默之中悄然流逝，直至钟声响起。
当牢房的大门再度打开时，红袍人走进来，用一枚水晶指星坠轻扣墙壁。法阵的银光涌入其中，禁锢的力量消失了。
伊兰平静地起身，走了出去。
他赤脚走过楼梯的石阶，那石阶竟是暖的。影子徘徊在他脚下，风中有了哀嚎的声音。
别哭，别哭……我的小家伙。
伊兰在心中安慰道。
他拖着镣铐，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入了灰石长街。喧嚣声模模糊糊，等待在外面的红袍人们围了上来。
下河上停满了空船。在路过悲鸣桥时，伊兰向着对岸望了一眼。缄默之院和忏悔堂都在那里。但那都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很快就走上了那条无名的面包石长街。平日里空无一人的街道两侧如今挤满了旁观者——但那不关他的事。一切面孔与声音都模糊成了背景，伊兰只看得见那根耸入天际的黑色火刑柱。
他步履轻快地向着它走去。
风越来越大，天空越来越阴暗。云后依稀能看见太阳的轮廓，可也仅仅是轮廓。一切光亮都是模糊的。大地深处传来微弱的震动，圣城的方向，一片鸟雀黑压压地飞过。
伊兰走上了那高高的木台。法阵的刻痕遍布其上，像数不尽的伤痕。
当行刑者用锁链把他绑在火刑架上时，他只是安静地看向审判塔的方向。那座塔看上去仍然和记忆中一样坚不可摧。太阳的轮廓落在它的一边，正在缓缓下沉。
伊兰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看见人间的落日。那是他赶着埃塔纳越冬开始前的最后一辆货车从莫兰提山道经过的时候。夕阳温暖的余晖越过群山，洒满积雪与青草并存的原野，光芒清澈，阴影澄净。群狼步履无声，纽赫走在最前面，毛蓬蓬的尾巴轻轻扫过一支来不及凋落的秋花，风带起细小的花瓣，飞向天空……
那样寻常的景色，没想到却是最后一次。
陌生的司祭走近他，问他是否需要忏悔。
伊兰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古老的钟声再度响起，红袍人垂下火把，点燃了刑架下方的环形柴薪堆。
火焰顺着那一圈又一圈的环形飞速燃起，露出了法阵的模样。风声猛然尖利起来，烟尘弥漫，炽热吞没了地上的影子。
与此同时，天上的影子开始飞速遮盖云后那轮廓模糊的太阳——隐秘的日蚀开始了。
天色彻底暗下去。
恐惧的叫喊声四下漫起。而呼啸的狂风，足以席卷一切的狂风盖过了它们。火焰贪婪而疯狂地燃烧着，在摧枯拉朽的热度中蜕变成了炽热的烈金色。
全城的符文都在不知不觉间亮了起来。上河，下河，圣城，宫殿……遍布城中的其他六座圣堂同时燃起了冲天的火焰。火焰的光芒以都城为中心，随着毫无规律的暴烈狂风向着四周蔓延。大地上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村落，所有的圣堂都毫无预兆地被纳入这庞大的燃烧之中……
而其他的一切光明都熄灭了。
在黑暗降临的世界，渐渐露出真容的巨大法阵成了唯一有光的存在。
没有规律钟声低沉地萦绕在这样的世界里，如同神明诅咒般的低语。
但伊兰看不到也听不到。
火焰吞没了他。焚天灭地的剧痛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世界刹那间不复存在，唯余虚无。
他在剧痛中融化，火焰拖着融化的他向那混沌的虚空下沉。也正是在这一刻，一直以来束缚着他的镣铐在燃烧中无声化作碎片。
银色的光芒从伊兰焚毁的肉体上漫出，与其他从火焰深处漫出的银光连接在了一起。
身上的灰烬在风中褪去，令祂轻而易举就挣脱了包裹祂的烈焰。
献祭，献祭，献祭……金色的烈焰化作一枚枚符文和圈环，献祭法阵浮现虚空之中。
渺小的银光被圈在法阵的中央，无数星云般的漩涡出现在了虚空之中。在它们前方，一个与法阵大小相当的黑色漩涡正在静谧旋转。
它离法阵很近很近，如同法阵在虚空中的扭曲投影。黑色的雾气从那漩涡边缘缓缓涌出，与法阵交融在一起。光与暗共同旋转，那雾气一团团轻柔地将渺小的银光们包裹了起来。
但当雾气接近祂时，却只能在祂周围徘徊。因为祂的下方有一小片柔软的阴影，与祂紧密相连。渺小的银光与渺小的影子在虚空之中互相倒映着。影子渐渐也旋转起来，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漩涡。
法阵在旋转。献祭，献祭，献祭，为我献祭……某个遥远的意识催促着他。
祂望着那团黑雾，在心里拒绝道：不。
法阵的旋转更快了，光茫涌来，似乎要将祂吸入吞噬。祂用尽全身地力量燃烧，闪耀的银光刹那间刺穿了围剿祂的符文：不。
在这个短暂的空隙间，祂毫不犹豫地跳入了脚下那片小小的漩涡。

第45章 尾声-重燃
庞大的法阵中央猝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空洞，紧接着，就像被点燃莎草纸一样，黑暗由那个空洞飞速扩大，法阵在燃烧中破碎殆尽，随着虚无中的狂风彻底消散。
所有被雾气捕捉到的银光都在这突如其来的破碎中四散而去，飞入了茫茫虚空。
而祂跳入的那个小小漩涡却狰狞地生长起来。变成了一个更大的黑暗漩涡。
但是这一次，祂没有试图逃离。
因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就在这漩涡的中心。
献祭。祂对那独一无二的瑰丽道。献给你，从此与你同在。
黑暗包围了祂。一滴银色的液体从祂的光芒中坠落，黑暗中有什么碎了，另外两滴银色浮现，与之融在了一起，又共同消失在了那漩涡之中。
祂微弱下去。那微弱的火焰很快被吞噬殆尽。祂感到自己彻底地熄灭，变得比渺小更小。祂成为了漩涡的中心，自诞生以来的记忆中承载的一切的黑暗，痛苦，都向祂涌来。祂平静地接纳着，接纳着，以为自己将这样永恒地接纳下去……
直到一片苍蓝色的微光照亮了祂。那是祂与它的纽带。
时空开始扭曲，能量喷薄而出，苍蓝色的火星落入黑暗深处，炽热包裹了祂。不是毁灭的炽热，而是温暖的，眷恋的，充满了祈盼与希望的炽热。
黑暗在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失控。禁锢祂的那一点在这炽热的失控中爆炸。璀璨的银光在永恒的虚无间像最初的星辰诞生般一闪……
祂重新燃烧起来。
太阳在云后消失了，没人知道日蚀是否已经结束。但黑暗确乎已经降临。
大地震颤，烈焰熊熊，赦罪广场上的高高的火刑柱在焚烧中断裂。围观的人群早已四散奔逃。
城中那些原本被包裹在火焰中的圣堂一座接一座熄灭下去。
与它们同时熄灭的还有那些刻在城市各处的符文。无论圣光教团如何试图补救，那些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总是伴着一阵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再一次彻底熄灭。
圣器！用圣器！有人气急败坏地嘶吼着。
但圣器不再能点亮任何东西。
广场上的红袍人们惊愕地发现，那些圣器上的纹印全部都已出现了裂纹。
但绝大部分人不关心圣器。
城中各处都在着火。那些在狂风与地震中莫名熄灭的灯火，在一切逐渐平息后，又毫无预兆地重燃起来。这些小东西火势都不大，不足以构成伤亡。可是那扑不尽的火苗也足够所有人恐慌和忙碌个不停了。
天色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忙碌之中不知不觉地微微亮了。黑暗开始消退，正如每一个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
无人察觉之处，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走进了下河某座不起眼的圣堂。中厅都是灰烬，穹顶的壁画已面目全非。他走上祭坛，那里有个被银锁链紧紧缠绕的匣子。它周身都是燃烧的银色火焰，此刻正在挣脱祭台上的法阵。
来人一挥手，那束缚的法阵碎做了两半。有着一双绿瞳的男人小心地捧起了这业已苏醒的圣灵，放在脸上曾了曾，缠绵道：“我的米提……”
银色的火焰毫不客气地点燃了他的脸。极刑在焚烧之中艳丽地笑起来：“一起下地狱吧，亲爱的。”
火焰吞没了他。
很快，两团纠缠在一起的银光越过破碎的玻璃窗，和其他那些像萤火虫般的从城中各处升起的银光一样，向着天空飞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审判塔的黑曜石塔尖在这片混乱之中悄然滚落。伴随着阴影的涌出，这古老的高塔与赦罪广场上的火刑柱一样轰然而倒。
圣城中的人们惊恐地呼喊起来。
但那些阴影只是短暂地在城市上方盘旋片刻，又一股脑儿地钻回了审判塔的废墟之中。
有圣职者大着胆子从缝隙中钻进去，只能看到一个黑洞洞的深渊，充满了诡异的笑声与尖叫，不知通往何处。
而黑暗中的存在们正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絮絮交谈着。
都怪那哀嚎者，一直撞个不停。没有这封印，人类再不会为我们献上火了……
黑潮来临，与其在此熄灭，不如顺从暗之心的意志，回归吾等的来处……
诶，那哀嚎者呢？
在黑潮里熄灭了吧。封印刚裂了个口子它就消失了。
阿斯蒙蒂斯听着那些交谈，幽幽道：人间从此要变得无趣了。罢了，反正时光漫长。
说完，它率先化作一缕轻影，头也不回地钻入了裂隙。
在另一处遥远的裂隙之中，埃塔纳的圣堂是突然降临的黑暗中唯一还有光亮的所在。可那里却无法靠近，因为整个圣堂都已被熊熊火焰包围。无处可去的人们蜷缩在一起，悲泣着，祈祷着……直到纯白的光芒笼罩了小镇。大地在那刺目的光亮中震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静下来。光亮消失了。
老希尼大着胆子推开门，却被迎面而来的雪雾吹了个正着。到处都是积雪和碎冰，圣堂的钟楼塌了一半，巨大的铜钟不知怎么跑到了灯楼顶上。就好像小镇仿刚刚经历了一场怪异的暴风雪。
人们陆陆续续出门，不安又茫然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有人率先反应过来：“糟糕，圣堂好像塌了……”
“蒙戈司祭呢？蒙戈司祭应该还在里面……教廷的人把他带进去后他就没出来过……”
于是虔诚的信徒们慌慌张张地准备去圣堂救人。
也有人攀上了房子高处，惊喜地大喊：“你们快看！那不是羊角谷么！”
更多的人也爬上了屋顶，确认道：“真的！”
“是越冬地！”
也有仍然忧心忡忡的：“神呐，这都是什么怪事啊……要是教廷的老爷们还在就好了，他们一定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酒馆老板想了想，取下挂在门后的那盏鹿角灯，踏着积雪向奥瑞塔老太太家中走去。
老妇人躺在床上，正让不会说话的孙女把窗子推开。看见客人，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看吧，我就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希尼毫不客气道：“得了吧，人活得越久，坏消息越多。”
“那么现在这算是坏消息么？”老妇人不肯退让。
“‘万物不会消失，只会以另外的姿态重现。’老希尼念起了埃塔纳古老的箴言：“谁知道呢。”他把鹿角灯递给小爱莉：“喏，伊兰留给你的。真不明白那位圣城来的大人为什么非要托付给我转交……”
小爱莉摸了摸那盏灯，银光亮起来。
“这灯的火油添得可真足。”老希尼随口道：“天黑那会儿它就亮着，到现在也没燃尽。”
“它永远都不会燃尽了。”小爱莉比划了几下手势，忽然露出了一个快乐的笑容。她走到房屋角落，把它挂在了盖鲁玛的角上。
方才还没精打采的驯鹿站起来，穿过屋门，走到门外拱了拱积雪。一蓬新鲜的苔藓露了出来，它低下头，迫不及待地咀嚼起来。
远处的山脉上，一缕明亮的晨光穿透云雾，落在皑皑白雪上。
伊兰在虚无与黑暗之中飘荡，只觉得从未如此轻盈，也从未如此茫然。祂穿梭在暗界广袤的空间之中，在意识深处呼喊它的名字。
但世界太大太大，而一颗星星太小太小了。
祂感受不到回应。但有某种熟悉的气息在黑暗深处指引着祂。就好像那里有一个属于祂的印记。
祂飞向了那个地方，飞了很久很久，久到意识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当祂再度醒来，只感到自己被熟悉的气息笼罩着。
开满梦回兰的洁白雪地上，一棵巨大的白树温柔矗立。它仍然没有新叶生出，但那些属于黑暗的伤痕都已消失了。他的枝条在夜空中舒展着，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消失许久的孤行之灯落在祂身边，灯芯比从前还要明亮。
伊兰想要起身，却看见了自己的手。银光笼罩在祂的手上，那看起来不太像是人类的手了。祂也看到了梦回兰上铺开的银发，祂不记得自己的头发是这副样子。
然后祂突然意识到，祂现在好像是一颗星星了。
伊兰有些茫然地起身，坐在那高大的白树之下。冰湖一望无际，世界如斯广阔。
但是它在哪里呢？
祂想要大声呼喊，就在这时，遥远的冰湖上传来了一声悠长的狼啸。
狼从黑暗深处向祂奔来，越过广阔的冰湖，一匹又一匹。每一匹都满身伤痕，可是每一匹都精神奕奕。
伊兰冲过去抱住了最小的那头，颤声道：“糖糖？”
枫糖色的小狼欢快地舔着祂的脸。
紧接着是长耳朵，芝士球……毛手套一头将伊兰撞倒，然后铃兰与莉达都围了上来。
伊兰挣扎着起身，向远处望去，银色的泪水夺眶而出，一颗又一颗落在冰面上。
纽赫衔着指星坠向他奔来，又在靠近时放缓了脚步。曾经属于的伊兰的指星坠光华流转，蓝色的光带正落在祂身上。
但一切的光芒都不及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它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祂，就像所有的分离都不曾存在。
伊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它。更多的泪滴涌出，不断落入那灰白色的皮毛。
影子开始在祂脚下生长，七匹巨狼融为一体，化作了那个高大英俊的黑发魔神。
伊兰在泪水中微笑：“维赫图。”
维赫图为伊兰重新戴上了指星坠，颤声道：“我恨你。”
可说完这句话，泪水却同样从他的眼中涌了出来。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伊兰。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指星坠的光芒都熄灭下去。
魔神轻轻抵住了伊兰的额头，用不太有底气的声音道：“从今往后，你再也无法离开这永夜之地了。”
伊兰只是碰了碰他的鼻尖：“求之不得。”
魔神这一次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一个新的吻落了下来，更炽烈，也更温柔。
与庞大的黑暗相比，一颗星星实在太小太小了。但世界的苏醒正是由一颗星星开始的。
星海璀璨，亿万星辰在祂们头顶的天空中流转不息。光与暗交织，共同凝结成这永恒瑰丽的夜空。
从前如此，今后依然。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