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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
作者：画七
内容简介
 【没有国恨家仇！也请只看了前两章或者从盗文来的朋友仔细看完作者这条排雷。】 北仓三六年，漠北王严褚接手天下，肃整朝堂，精良之师遍踏诸国，威震四海，成千秋大业。此生唯一干过心软的事，便是留下了前朝九公主元欢的性命，养在了琼玉楼，任这抹心头白月光说一不二作天作地。 此后四载，争执无数，脸皮撕破，元欢日日银钗素衣，在最后一次争执中，严褚拂袖而去，怒言此生再不踏入琼玉楼半步。 元欢失了宠，成为人尽可欺的小可怜，一次被进宫的贵家女推了一把，撞到柱子上不省人事，醒来后生了一种怪病，将她与严褚争吵的画面全忘了不说，而且每天都会想起一些严褚的好来。 小剧场: 元欢撞了头在养心殿醒来，便见男人侧脸如铁一般的坚毅，眸光深邃。 严褚料定她又要口出恶语，冷嘲热讽。 可床榻上的人见了他，不仅没有露出以往那副厌恶的神色，反而包着两汪泪，抚着后脑上的包冲着他喊疼。 她这一声疼，将严褚手背上的青筋都逼出来几根。 他见过这女人红着眼流着泪骂他的样子，却遭不住她红了脸眨着眼偷瞥他的模样。 于是在说出那句话后两月不到的功夫，从来言出必行的成武帝自个打了自个的脸，冷着一张脸踏进了琼玉楼的大门。 注意:女主身世成迷，没有国恨家仇，可以正常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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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琼玉楼
七月，最当热的时候，琼玉楼却是爽快，山水之间几条飞泉瀑布流泻，另有十几座亭台水榭建在湖面上，阳光下粼光昭动，将正中央的那座主殿衬得非比寻常的大气与壮阔。
天渐渐暗下去，元欢在一处小亭中坐着纳凉，帷幔轻舞，清风四起，对面拱起的小桥上宫女太监来往不停，她定定瞧了许久，直到被风吹得重重咳了几声，才开口问清茶:“双双可好些了？”
“回公主，小主子喝了药，早早的就歇了，夜里风大，您还未用晚膳，咱们这便回了吧？”清茶将手里捧着的合欢上衣披到元欢的肩上，灯影模糊中，她瘦得越发不成样子，身子几乎只剩下一具干骨架支撑着，像极了风一吹就跑的纸人儿。
元欢抬眸瞧了瞧天色，心里惦记着程双的病，便搭着清茶的手慢慢往正殿的方向回了。一路静寂无声，直到脚下踩到根枯树枝，脆脆的一声响荡开，她才恍然问起，“皇上命我禁足几月？”
“……”
清茶默了默，到底有些无奈地回:“皇上下了一月的禁足令。您好歹当回事儿些，免得又被有心人捉了把柄，三天两头的禁足，到底不成样子。”
话匣子一打开，清茶又忍不住压低了声多说了几句，“奴婢知道您对皇上是存了恨的，可大和覆灭，他不仅留了您在琼玉楼养着，在远下江南时还将小主子带出来送到您身边养着，又特意命夫子悉心教导。容奴婢多嘴说句实在的，若不是皇上，您和小主子此刻的处境，只怕是低到泥土里去了，再不为别的，您就当念着昔日和大公主的情分，也不该这样处处与皇上作对。”
“您就是不想着自个，也该为小主子的未来着想。她虽然养在您的身边，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见不得光，以后长大嫁人，若没有您在宫中做后盾，日子怕是难过。”
这些话，旁人是绝计不敢说的，也唯有清茶这个从小跟在元欢身边的老人时不时劝几句，渐渐的，她便也摸出了些规律。
但凡提及小主子程双，公主总会格外柔和些，恍若找到了精神支柱一般。劝慰的话总能听进去一些，不至于像往常那般一笑而过，左耳进右耳出。
元欢一身素色曳地裙，头上只简单别了支翠青玉簪，手里摇着的那柄牡丹薄纱团扇便是通身唯有的一点颜色，朦胧的橘色光影下，两人的影子被拉的极细极长，像是流荡在夜里匆匆来去的鬼魅。
“双双虽是大姐姐独女，但到底姓程，我只怕日后程家进宫讨要，父女之间关系再不好，到底也比我这个姨母更亲近些，这事有些麻烦。”元欢顺着台阶而上，停在了石桥前的石狮子前，声音揉碎在凉风里。
“若是程家能好好待双双便也罢了，大姐姐病弱，双双是她以命换命生下的。只是大和覆灭，大姐姐的身份反而成了一道催命符，程家的后辈多，推一个出来撇清关系也真舍得，只不知那家的老太太可还记得自己在大姐姐跟前阿谀奉承的嘴脸。”元欢说起程家的老太太时，不由得狠狠蹙眉，然她是天生的精致美人，哪怕这般冷着脸说话，也是别一般万种风情。
清茶连声附和几句，搀着人一路进了正殿。
元欢先去偏殿瞧了程双，攒花架子床上，小姑娘睡得正酣，半分没有被惊醒，脸蛋红扑，小脚蹬掉了半边的被子。元欢重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坐在床沿上瞧了一会床幔上的彩雀，慢慢起身出了去。
桃夏见她出来了，急忙上前凑到她身边耳语:“公主，皇上来了。”
元欢脸上清浅的笑意霎时淡了下去，最后只颔首点头，在转身时极不耐地哑声道轻嗤，“前阵子才品完茶，今日又想煮酒不成？”
这话不好接，桃夏全当没听见，自家主子对成武帝有多嫌弃，整个琼玉楼的人都知晓。
偏生那凶威赫赫的漠北战神屡屡受主子冷眼嫌弃，却是视而不见自动滤过，四年里风雨无阻，来得可勤。日子久了，外人皆以为他就好冷美人这口，这不，月前云美人学了这欲拒还迎的招想去御花园蹲人，跟着主子一般素衣银钗，成武帝仅看了一眼，便极嫌恶地命人拖了下去。
杀鸡儆猴，后宫中蠢蠢欲动的心思顿时消停不少。
一路到了正殿，元盛笑着引她进去，“公主来得好迟，可叫皇上久等了。”
这话说得。
元欢挽了挽鬓边的发，绕过一座玉兰芍药鎏金立屏，裙摆一步漾起一步的弧度，她斜瞥了元盛一眼，冷着脸道:“我这寒屋陋舍，招待不起天子，下回公公好生劝劝皇上，且往别处去吧。”
“……”
元盛面皮抖了抖，彻底消停下去。这九公主说起话来也不怕把自己给噎着。当初建造琼玉楼时花了大功夫，又特意召了江南的能工巧匠，甚至好几处阁楼都是皇上亲自画的图纸，只为了供着这朵开于前朝的娇花。
偏她怎么也不识好歹。
叫主子一片心思情意付诸流水，有时候便是他都看不过眼，元欢不过是个前朝最不受宠，连宫女都可随意说三道四的，虽有公主的身份，过得却是比下人还不如的生活。
破城那日，主子留了她一条命，后为讨她欢心，又建了琼玉楼金屋藏娇，如此盛宠，九公主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不满意的？
明明两人也曾有过一段相安无事的日子，怎的后来就演变成了这等水火不容，一见面就争执不休的情形？
且瞧着万岁爷方才的脸色，再瞅瞅这位的态度，元盛缩了缩脖子，觉着今日又不是个太平日。
黑漆镌花四方桌旁，严褚侧脸如刀刻斧琢，哪怕只是随意坐着，也自有一股冲霄而起的肃然凛冽，又因他生在漠北，身子挺拔高大，不怒自威，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元欢近至跟前，离着他有些距离，蹲膝福身，精致寡白的小脸上半分波动也无，“皇上金安。”
严褚从紫檀镶玉石靠背椅上起身，月牙云纹长袍给素来冷厉的男人平添几分柔和，他目光落在半蹲着身的元欢身上，触及那一身纯白长裙，眼神便倏地幽深下去。
饶是他这样的性子，也几乎要被气得笑出声来。
四年来，她从未穿过一件鲜艳些的衣裳，到哪里都是雪一样的白裙白衣，美则美矣，又何尝不是对他的愤恨和抗争呢？
“起吧。”
琼玉楼正殿极为华美，飞檐小角，处处刻着彩雀的吉祥纹样，且有外边水声潺潺，风起而动，镂空鎏金异兽纹香炉里熏着西番进贡的异香，凡沾惹一点便能留住几日的淡香，是极难得的奇物。
元欢便默不作声地起了，她眼睑微垂，盯着鞋面上绣着的一小朵栀子，没打算先开口搭话。
男人眉峰浅蹙，声线有些沙哑，又似极不满:“离朕那么远做什么？”
“连太后都敢顶撞呛声，难道还怕朕不成？”
元欢于是掀了掀眼皮，将手里的团扇轻轻压在珊瑚圆桌上，不卑不亢地回:“皇上说笑了，元欢没有第二条命，自然不敢顶撞太后娘娘威仪。”
可事实上，她这样软硬不吃水火不浸的性子，若无他处处护着，早便死了百次千回了。
严褚语气重了两分，“前日寿宴上，为何当众冲撞太后？”
元欢似是想到什么，声里都挂上了一层寒霜，她嘴角微微往下一抿，眼眸中登时漫开一层薄雾，“太后寿辰这样的大喜日子，我这亡国之人同后宫诸妃一同出席，原是平添了晦气叫人觉着不自在倒也没什么好说，太后不喜也是人之常情，可稚子无辜，双双并没有犯错，太后缘何要拿她出气？”
严褚瞧她这般模样，再想到慈宁宫大发雷霆气得直打感情牌的那位，心境到底乱了些，他手指点在一侧的桌面上，压着性子道:“太后诚信礼佛多年，饶是当真心存不快也不会在自个的生辰之日寻这样的晦气，她不过是呵斥了程双几句，你便这般耐不住气？”
元欢猛的抬眸，尖瘦的下巴微昂，眼中泛着七八分倔强，迎着他慑人的目光，轻轻吐出了一个是字。
多的一句解释也没。
是懒得说，也是因为没必要。
她无比清楚的意识到，此刻在她跟前站着的人，是严褚。
他若是不想放过她，今日她跪在他跟前痛哭流涕说得天花乱坠，也是无济于事，他若是想放过她，便是半句话不说，也可躲过一劫。
往更深层一处，哪怕元欢十分不乐意承认，心底也是清楚，她敢这般行事，有五成是仗着严褚的纵宠。四年来她不断地踩着他的底线，到了今日，她已然明白，他不会因着这样的小事动她。
今日他一来就兴师问罪，恐怕是要引出另一件事儿。
果然，严褚神情莫辨，听了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字也不见多恼，只是朝离他远远的人儿招了招手，道:“这事便罢了，朕罚你禁足一月，可有意见？”
元欢求之不得。
严褚见她难得温顺，雾霭沉沉的眼底现出极隐晦的笑意，声音也随之低缓了些，“欢欢，下月十五，朕封你为婕妤，着礼部大办，可行？”
实则他想给她的，远不是婕妤这样的位分，然才将开头，也需一步一步来，着急不得。
他一直想等她心甘情愿主动开口，这一等就是四年，他的耐心被磨得所剩无几，猫和老鼠的游戏总不可能玩一辈子。
她不主动，那就换他来，哪怕是再强迫逼她第二回 。
哪怕她再恨他四年。
元欢料到他有事要说，却怎么也没料到是这个，她眸中的雾气如潮水般散退，精致的小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个不字。
她睫毛如蝉翼般垂落在眼皮下方，遮挡住了那双勾人的桃花眸里有若实质的抗拒和厌恶，殿中温度登时从三伏天到了寒冬腊月的飘雪天，她嘴角蠕动几下，声音刚好能叫他听个清楚。
“我不想改头换面以别的身份活着。娘唯一留给我的只有这个元欢这个名，我不能舍弃它。”
“更何况皇上当初，不也是这般决定的吗？”
听她说起当初，严褚眉头不自觉又皱得紧了些，下颚线条紧绷，手臂微抬，玄色的袖袍擦过她细嫩的脸颊，羽毛拂面的触感惊得元欢身子僵直。
“当初和现在不同，欢欢，朕后悔了。”
说罢，严褚伸出食指轻轻覆上元欢血色尽失的唇瓣，柔软的触感让他愉悦地眯了眯眼，“别急着拒绝朕，欢欢，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好好想想。”
“这一个月，程双就住在建章宫，朕会照看好她。”
元欢才要吐出口的不字在舌尖上滚了两圈，硬生生咽了下去，她胸膛狠狠起伏两下，眼里登时就蓄起两汪水雾，憋了好半晌，最后憋出了句无甚气势的骂人话来。
只可惜带着哭腔，倒像是奶猫伸出爪子挠在他身上，不痛，还颇有情趣。
“严褚，你不要脸。”
这声不要脸与四年前的那声重合在一起，严褚不动声色挑眉，眼底晦暗难明，声音里真真切切带上了几分无奈，“怎的就没长进，来来回回就这一句，朕都听腻了。”
床//笫之事上也这般咬着牙含着泪骂他，堂堂天子在她这，比泼皮无赖还要不遭人喜欢。
元欢气得胸口发疼，她想着若这人真敢带走程双要挟她，她明日就敢拉上嬷嬷上建章宫骂门。
可没有什么是严褚做不出来的。
他瞧着元欢眼尾的红，不欲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屏风后，声音暗哑克制到了极致:“欢欢，你乖一点。”
你乖一点，咱们好好在一起。
我什么都给你。
回应他的是女人极低极压抑的啜泣哽咽声，严褚高大的背影一僵，而后大步走入黑暗中，同时也吩咐人抱走了酣睡中的程双。

第2章 小倔驴
程双被抱去建章宫的这十日，整个琼玉楼的气氛沉闷了不少，平素里小小的人儿稚声稚语，在园子里乱蹦乱跳，心地又淳善，说不招人喜欢是不可能。又因着这殿里伺候的多多少少都陪她嬉耍过，便都暗存了几分担忧在心里。
可谁也没法子。
真正能做主的也被禁了足，连琼玉楼的大门都出不了。
元欢早膳只用了一碗白粥，这会坐在程双平日玩闹的秋千椅上出神。到了正午，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蓦地阴沉下来，乌云堆叠，热浪扑面，天穹像是被蒸笼罩在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闷得人胸口直发慌。
四下无人，前边精巧的假山上垂下一条水瀑，溅下的水珠子又落到两侧的花丛苗圃，元欢身子的大半重量落在清茶肩上，她掩面哑着声儿问:“清茶，双双还那样小，全然不懂事呢，若在建章宫受了欺负和委屈，连个熟面孔都见不着，可会哭闹啊？”
清茶安抚地顺了顺她的后背，稳着声打消她的顾虑，“公主多虑了，小主子最是乖巧，往日就是跌一跤也只是乐呵呵地爬起来拍灰，必不会哭的。”她扶着元欢上了假山上的亭子，又道:“谁说小主子身边没有面熟的跟着？公主莫不是忘了跟去的嬷嬷和奶娘？”
元欢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手中的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动，听了清茶这话也没觉着多放心宽慰。
深宫的日子从来难过，身边养着个孩子到底不同，又因着前朝大公主鹿晨曦的死，她几乎将程双当自己的孩子在养。
四年前，她因尚在襁褓中的程双妥协，委身严褚，住进了琼玉楼。一夕之间，她从前朝默默无闻的九公主摇身一变，成了别人口中的狐媚子。
似乎好好的路突然走到一半就断了，她悬在空中，只能抓住那根救命的藤蔓。
从严褚抱走程双的那刻起，这场无声的对峙便已分出了胜负，她无比清楚，他这个举动，是威胁，亦是笃定。
她能为程双妥协第一回 ，就能有后头的无数回。
想到这，元欢疲惫地阖了眼。
清茶是陪着她一路过来的，自然能感知她的一二心理，当下鼻尖一酸，很有些心疼地揉捏着她的肩膀，开口道:“公主又何必这般为难自个，自打您生下来，皇上就没管过，只奴婢知道您过的是什么的苦日子，好容易挨到及笄了，又想将您许给那早年丧妻年过四十的内阁大臣。”
“那罗大人的年龄足足大了您两轮，说句不好听的，您和他走在一起，不知情的都要以为是父女呢。”
元欢睫毛微垂，嘴角向下压了压，倒也没说什么。
清茶见她这般，便握了她一只手，望着天上堆积起来的乌云，吐字清晰:“奴婢愚钝，也大概能猜到您为何对新帝这般冷淡，诚然新帝曾用小主子几次三番逼迫您，可公主，您好生想想，哪怕没有小主子，新帝真的就没法子强迫您了吗？”
皇帝想要一个女人就范，仅仅只消一个眼神，便会有人将她打晕了丢在龙榻上供他享乐。
若严褚偏偏不这样，他大费周章将程双送到琼玉楼，又步步紧逼，收网之后还要所有人都觉得他对鹿元欢又好又上心，捧在手心里当宝。
就连她身边的人都一个个开始帮着他说话。
元欢早早就听闻他是漠北战神，是沙场奇才，他知道怎样才能攻敌最软肋，他这是要让她自个好好想清楚想明白。
他不仅要得到她的人，还要她心甘情愿、感恩戴德的受着。
当真是，臭不要脸。
“外头那些人说也说了，骂也骂了，公主心里明镜儿似的，何必同他们置气？”
这番话落下，一道闪电猛的将云层劈开，下一刻，轰隆隆的闷雷声响起，豆大的雨点兜头而下，远方的草木像是被一道帘子遮住，灰蒙蒙的若隐若现。
待又一声雷鸣之后，元欢起身望着亭子下那丛油绿的芭蕉叶，极缓地弯了眉眼。
“你说得对。”
“既然已无退路，便只得朝前看，人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一场雨过，元欢踩着青石路回了内殿。清茶抖了抖伞面，那雨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滴落，伞面上描着的几尾金鲤沾了水，愈发的活灵活现起来。她有些稀罕地错开眼，问:“这描的图案好生精致，从前怎的从未见过？”
“这伞是建章宫那头的人送来的，有好几柄呢，奴婢也是瞧着这上头的描画纹理不凡，便不常用，免得糟蹋了好物，方才送伞的是新来伺候的，也没什么眼力见，这才拿了来寻咱们。”
还有一个原因，元欢惯来见不得建章宫送来的东西，哪怕只稍微一提，便会蹙着眉心烦意乱许久。
果然，一听清茶这话，元欢神色微冷，目光从伞面移开，身子微倚在殿门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事，侧首不咸不淡地吩咐:“等会子你亲自去建章宫走一趟，将双双接回来。若是碰上严褚，就同他说……”元欢掩下眉宇间的嫌恶，到底是别无选择，她抿抿唇，接着道:“就同他说，那事我应下了。”
目的达到了，自然就没必要压着程双不放了。
清茶一听，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一迭声应下后，复又撑着那伞入了细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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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盛进来禀报的时候，严褚正大刀阔斧坐在黄花梨雕龙凤纹扶手椅上，听见脚步声才掀了掀眼皮，将手边的折子往前一推，站起身来。
“琼玉楼来人了？”
元盛忍了万岁爷好些天的冷脸，这会终于得了好消息，脸上堆满了笑，又因着他年纪并不大，这笑起来还存了些朝气。他将手里的拂尘往腋下一夹，腰身微弯，朝着严褚笑道:“皇上料事如神，来的是清茶姑娘，说是来接双双姑娘回去。”
清茶能来，说明那个小倔驴已经做出了抉择。
严褚沉了十日的脸终于初初放晴，他微微眯眼，沉吟片刻后吩咐:“将人传进来。”
接下来的事水到渠成，程双很顺利地牵着清茶的手含着两包汪汪泪回了琼玉楼。
严褚站在窗边，明黄的广袖轻抚在一根莹润的玉簪上，男人坚毅的线条一根根柔和下来。他的视线透过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似又回到了六年前的那场宫宴，鹿元欢软软的身子撞进他怀里，小小的一只，胆子极小，马上就提着裙摆钻进了梅园里。
冰天雪地里，那道纤细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空气中却还充斥着一股子极浅淡的奶香味。
那一刻，他沉寂了二十三年的心，跳得如少女怀春。
眼前场景旋即变幻，随帝昏聩无能，麻木自大，听信奸臣蛊惑率兵攻打漠北，却被他一路反攻，三十万漠北儿郎打进中原，不到两月就已打到皇城。
老皇帝吓破了胆，几次三番派人割地求和，献金纳贡，将他拿无知小儿来哄。只是他这还没打进去，那老皇帝就被宠妃一杯毒酒灌下，死不瞑目，头颅被早早投诚的几个世家割下送到他跟前。与此同时，城门大开，迎漠北军入城。
那一日风雪极大，她一身素衣踏上城楼小阁，一双桃花眸湿漉漉怯生生，那样的大风大雪里，她穿得单薄，却仍是强自镇定着没有在黑压压的漠北军前哭出声来。
他骑在战马上，身上披着寒光铠甲，手里提着染血的□□，见她一眼扫来，征战两月的疲惫尽扫，腰杆挺得笔直。
后来自个都觉着好笑。
漠北女子性情豪爽，能耍枪弄棒，崇尚强者，而他是漠北最强悍的大将，是天生的漠北王。
可鹿元欢是典型的中原女子，是那种风一吹眼睛里进沙子就要掉半天眼泪的娇娇女子。她没有见到他驰骋沙场的雄姿，她的眼里全是染了血的京都，百姓因为战争苦不堪言，哀声连连。
对她而言，他严褚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她没在夜里一刀将他捅死已算克制理性，怎可能心甘情愿的跟着他？
可怎么办呢，他那样欢喜她。
四年来他励精图治，平衡世家，忙起来的时候尚还不觉，一旦闲下来，或是夜半批完了折子，微一阖眼，脑海里就全是那个最不喜欢他的女人。
鹿元欢今天哭了。
鹿元欢又骂他不要脸了，声音还挺好听。
鹿元欢喝粥不小心烫到手了。
……
铁骨铮铮的漠北王终于为这抹女儿香低下了头颅，像是终于认了命般，也不再与自个较劲，隔三差五就去琼玉楼瞧瞧美人的冷眼。
严褚凛然回神，面上波澜不起，只将那根簪子轻放在案桌上，发出极细微一声脆响。
元盛早已见怪不怪，但仍是眼皮子上下一跳，笑着上前，“奴才恭喜皇上。”想了想，他又极乖觉地补了句:“也恭贺婕妤娘娘大喜。”
这句婕妤娘娘听得严褚皱着的眉一展，他从窗前踱步到那玉刻山河屏风后，脚步一停，突然问了句:“你觉着她真能好好和朕在一起吗？”
元盛一愣，又极快地回过神来，道:“皇上多虑了，婕妤娘娘和您在一直都是好好的。”
“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真正断了她所有后路，她将站在他的身边，以他女人的身份。
从前她就那般抵触，连件鲜艳点的衣裳都不想穿给他看，那这回呢？
不知为何，严褚心头突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心悸。

第3章 逃离
十数日过去，京都的天越发热了起来，殿中连着摆几个冰盆都有些镇不住。太后年纪大了受不住暑热，严褚再三思索，传令前往庄岩行宫避暑。
宫中顿时忙碌起来。
琼玉楼却如世外桃源一般，因着主殿和亭阁都建在水上，任它日头有多毒辣，只要不傻站在太阳底下，再配着冰盆凉扇，比建章宫都要惬意些。
傍晚，橘色的夕阳映红半边天，元欢牵着程双在树荫下漫步。五六岁的小姑娘粉雕玉琢，因父母亲都是出了名的好相貌，她生得极好，小嘴一咧，笑得人心都要融化掉。
元欢捏了捏她的小手，柔声问:“双双今日功课都学会了吗？”
程双见她爱捏自己的手掌，便停下来踮着脚将另一只小胖手也送进元欢的手里，同时不忘点头，脆生生地回:“会了，双双可听先生的话了。”
元欢不由莞尔。实则程双年龄还小，能学的也是些最基础的，以消磨时间为主，女先生亦会教她些浅显的道理。
暑热随着最后的那轮残日消散，桃夏步履匆匆地来寻了她们，凑在元欢耳边小声道:“公主，方才传了消息出来，皇上下令行宫避暑。”
元欢有些讶异地抬眸，紧接着问:“可知何时动身？”
“具体倒不清楚，只听那些碎嘴的嬷嬷说就这几日，听说慈宁宫那位身子受不住热，七八月又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自然是越早越好，人也少受些罪。”
桃夏见元欢难得感兴趣，不由得又笑着加了句:“等会奴婢就与清茶去收拾行装，这活细致，下头那些人不懂主子喜好，免得漏了东西败了兴。”
成武帝清冷自律，向来以国事政务为重，甚少踏足后宫，自打心里住着个鹿元欢后就更是清心寡欲，好好的皇帝过着和尚的日子。四年过去，妃嫔们的性子都被现实磨平不少，也没了起初争锋的心思，但避暑这事，自然也想凑凑热闹。
这样闷热的天，谁会和自个身子过不去？
元欢温柔的桃花眸泛出点点异彩，她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唇角微压，道:“傻丫头，我可还禁着足，自然是去不了的，快别瞎凑热闹了。”
待桃夏走远后，元欢瞧着程双懵懵懂懂的小脸，半蹲下身子，抚了抚她两条乌黑小辫，轻声问:“双双，那回皇上将你接到建章宫小住，你可害怕？”
程双依恋地蹭到她怀里，声音奶声奶气，惹人疼爱，“见不到姨母，有些怕的。”
自然是怕的，这么小的孩子，自有记忆起就是在她身边长大的，乍换了一个环境，建章宫的人伺候起来想必也是十分不走心，甚至暗地里给白眼或是说三道四，也不是没可能。
这宫里的人是怎样的捧高踩低，没人比她更清楚。
这有些事，一旦想了个头，便会岔出十几种可能来。元欢浅浅叹了一口气，怀里圈着小丫头温热的身子，感受那份毫无保留的亲热与依恋，似是下了决心般地低喃保证:“再不会了，姨母和双双再不会分开了。”
程双便从元欢的怀里探出个小脑袋，咯咯地笑，元欢见她这样，又笑着岔开了话，问了些其他的。
夜里，麻雀扑棱在枝头，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和着夜里其他的声响，格外的宁和自然。
元欢沐浴出来，身上披了件月白蝶纹曳地纱裙，三千青丝被一根镂空兰花玉簪松松散散挽起。只是这别一番的慵懒风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元欢见着窗边罗汉塌上坐着的男人时，便变戏法一样收敛了个干净。
她婷婷袅袅地朝他福身，声音还算客气:“皇上怎的来了？也没听人传报一声。”
元盛听了这话不由撇嘴，心中默默接了句:若叫人通报了，万岁爷得叫您当贼防着。
严褚自然不会和她计较这个，他嘴角噙着几缕细微的笑，瞧起来心情不错，朝着身子纤细的女人招手，点了点身侧的位置，声音低醇:“过来陪朕坐会。”
元欢吃过苦头，也明白他说一不二的性子，思量再三后默默走到那榻边坐下，离了他有些距离。
“行宫避暑的事，可听人说了？”男人侧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一动，那兰花簪便应声而落，青丝如海藻陈铺在她的肩头后背，馥郁的玉兰香霎时间沁入鼻尖，严褚眸色慢慢暗了下来。
元欢下意识就想避开他，但一想到自个的计划，便僵着身子任他越凑越近，状似漫不经心地轻嗯一声，问:“可定下了日子？”
严褚见她今日乖巧，便索性揽了她肩头带到自个身边，下巴低在她头上，淡淡的奶香便立马将他包围了起来，他阖眼低低喟叹一声，倒是给了她一个确切的回答。
“三日后上吉，一早动身，避暑行宫你也去过几回，备着路上的衣裳褥子就行，其余的自有朕来替欢欢操心。
元欢抬眸，乌黑的瞳孔里印着他的脸庞，她头一回这样仔仔细细的打量他，眸中褪去了以往的执拗与厌恶，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流光，温柔得像是才经过一场春雨滋润的绿芽。
严褚神情微动，粗砺的指腹拂过她娇嫩桃花面，手指所过之处皆迅速漫上一层霞红，男人眸光黝黑，眼底的晦暗和欲/望根本不加掩饰。
旖旎淡香中，他知前头是荆棘，再往前一步又要被刺得鲜血淋漓，但鹿元欢一个眼神，朝他勾勾手，他根本拒绝不了。
这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元欢被严褚圈住，男人身躯火热，连带着这内殿温度也上升不少，她算着时间，正正在他扼上她手腕的时候，低低地开口:“我不想去行宫。”
周身温度降了两个度，她抬头想去瞧严褚的神情，却只瞧到他流畅的下颚线条。她略略思索一番，将心底早早组织好的措辞说了出来，“太后身子本就不适，若见了我免不得动气，徒生事端。更莫说我禁足令还未解，这时跟着去行宫，岂不叫人说皇上徇私？”
倒是口口声声替他着想。
待她话音落下，方才的意乱情迷与旖/旎风情皆像梦境般消散，一丝痕迹也没留下。片刻后，严褚挪了挪身，低眸与她对视，而后轻啧一声，哑着声道:“欢欢，跟朕说实话。”
你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男人一旦严肃起来，就是驰骋沙场的大将也顶不住压力，更何况是元欢这样没经历过风浪的深闺娇花。
时间恍若静止，她睫毛微扇，手中的帕子紧了又紧，最后昂起头，在严褚突出的喉结上轻轻落下一吻，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更有她颤软着声在耳边勾人:“我在琼玉楼等皇上回来，好不好？”
就在那抹温/软触上严褚脖颈上的一刻，他就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些耐不住地微昂了下巴，再到她那刻意软着的情话传入耳里，他便觉得鹿元欢此刻已经化身成了最烈的酒，哪怕还没开始品尝，只靠着那酒香，就足够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等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已然粗/哑得不像话了。
“好。”他十分爽快地应承下来，拦腰将她抱起放到那张雕花卧榻上。
往常她僵得和木头一样他都兴致不减，更遑论她今夜如此撩/拨，又软又娇，严褚死在她身上的心都有了。
最后元欢迷蒙着眼，泪水一行行划过脸颊，她甚至都瞧不清男人的五官，却依稀能感受到他的情绪，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亢/奋。
第二日一早，元欢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她身子微动，便觉出散架一般的酸软痛楚。清茶急忙扶她起身洗漱穿戴，瞧她一身的青青紫紫，不免皱着眉小声道:“皇上也太不知怜香惜玉了些，公主身子弱，日日汤药调理着，哪里禁得起这样的折腾。”
元欢忆起昨夜的场景，伸手够了够肩胛骨的位置，听了清茶的话只是皱眉，问:“皇上今日离去时可有说什么？”
“说起这个，奴婢倒还纳闷呢。”清茶替她拢上外衣，又道:“皇上走前特意吩咐奴婢们贴身伺候，务必照看好公主，又调来了好些禁军守在园外，仗阵可大。公主，皇上这是不打算让您跟着去行宫避暑啊？”
元欢微微一愣，心跳不受控制一般越跳越快，她定了定神，挥手遣退左右，朝着清茶使了个眼色，道:“扶我去沐浴。”
琼玉楼后殿有温泉池子，池子边热气氤/氲，宛若仙境一般，元欢足尖抵在莹润的玉砖上，青丝漂在水面上一根根上下沉浮。清茶提着花篮准备往池子里撒刚摘下的花瓣，元欢就在这时伸手搭上了她的手腕。
“公主？”清茶不解，以为她有什么吩咐，急忙侧首轻问。
元欢半眯着眼，声音不急不缓，却很有些力道，“清茶，你八岁时就在我身边伺候着，到今日足足十一载，你我同经风雨，亦是我身边最可信可靠之人。”
清茶虽不明所以，但听她将话说得这样郑重，也跟着肃了神色，另一只手覆上元欢冰凉的手背，道:“公主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清茶就是了，若没有公主，清茶早便死了不知多少回了，哪还能活到今日呢？”
元欢抬眸，眼波流转，声音坚定，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带双双出宫。”
清茶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元欢也没有说第二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等她缓过神来。
“公主，这万万不行。”清茶皱眉，飞快地说:“您还有禁足令在身，别说宫门了，就是这琼玉楼的门都出不去。”
“退一万步说，饶是咱们计划再周全，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这万一被人逮住，您可想好了后路？”
元欢摇头，面色凝重，“往年行宫避暑为时皆不短，最少有两月的时间留给咱们筹谋策划，而从行宫快马加鞭赶回需五日，这五日时间，足够咱们在京都藏身了。”
“咱们没有退路，一退就是死。”
清茶望着她经了滋润越发娇媚的面庞，真真是十分不解，“公主，您就算出了宫，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活？”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带着六七岁的女孩儿，往后的日子千难万难，哪里比得上在琼玉楼里养尊处优，由皇上纵得无法无天？
元欢眼睑微垂，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宫里的日子是好，可双双的性命拿捏在皇上的手里，我心如何能安？”
“清茶，你可有想过，若我这回顺着自己的心意拒不妥协，程双将会是怎样一个后果？”
严褚那个人，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她压根不敢去赌。

第4章 不放心
接下来的三日，元欢心底藏着事，一面在严褚跟前小心翼翼的遮掩，一丝异样也不敢显露。只有到了深夜，她和清茶才敢绷着神经商议接下来的计划，又早早的就准备了两三个包裹，里头装着些粗布衣裳和珠钗首饰。
太贵重的却是一样没拿，就怕出了皇宫被识货的行家认出，反而坏事。
终于，七月的最后一日，烈日当空，前往庄岩行宫避暑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宫门，旌旗招展，京都看热闹的百姓人挤人的尾随一路。
清茶亲眼瞧着那队伍出了宫门，一路不停歇小跑着回了琼玉楼，等脚踏过正殿的门槛，冰盆散发的幽幽凉气迎面拂来，她才停下来顺了顺气，惊觉后背已黏糊糊汗湿了一大片。
元欢用手里的宫扇挑开两层珠帘，清脆的碰撞声响起又慢慢归于宁静，她面上润着细碎的笑，声音极温和，“你这丫头，不过让你去瞧瞧禁军出城，怎的倒落了满头大汗回来？”
严褚去了避暑山庄，琼玉楼里伺候的生面孔也多了起来，她能叫出名的统共也没几个，如此这般，里头的缘由还不是叫人一猜就中？
帝王重疑，这殿里左右都是眼线，她的一举一动皆是瞒不过，既然瞒不过，还不若大大方方说出来。
严褚走了，她心情好，所有人都会觉得正常。
清茶手腕被冰凉的扇骨轻轻一点，蓦地回神，她擦了擦面上的汗，略略喘着气回:“公主快别出去了，外边日头大得很。”
元欢便松松携着她的手从屏风后绕进内殿，断断续续的低语被风吹进外头伺候的两名宫女中。
“……太后和皇上的车驾已出了宫门……公主总算可以过几日安生日子了。”
那两名宫女互相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敛了面上复杂的神情，眼观眼心观心，只当是没听到这等大不敬之话。
这日夜里，元欢又是紧张又是忧心，除此之外多多少少还带着些对朱门绿瓦之外的渴望憧憬，她细嫩的手指头摩挲着床沿边的雕花，眼睛睁得溜圆，翻来覆去半晌也没生出一丝困意来。
最后还是起身下榻，小声唤了清茶进来。
床幔半挂，轻纱挪舞，如水华般的月光自南边镂空小窗里斜灌进来，于是红烛的光亮便被生生压了几分。元欢赤足站在地上，小脸微昂，露出尖细的下巴，不知是想防着外头的人还是怕惊了这漫漫月色，她声音压得有些低。
“团圆那边，你去接洽了没有？”
清茶点头，伸手护住摇曳的烛火，又起身关了窗子，道:“公主放心，团圆说一切听公主吩咐，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随时可以进宫。”
“剩下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公主开口，咱们便按计划行事。”
元欢松了一口气，葱白的指尖一松，晶莹的指甲上重又泛出霞红来，她抿了抿唇，到底按捺住心底的急切，道:“现在还不行，得再等十日。”
心急尚且吃不了热豆腐，更何况她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行走，攸关性命的事，半点心急大意不得。
怎么也得等严褚到了避暑行宫再行动。不然她前脚才出宫门，连落脚的院子都没到，只怕就会被后脚赶回的男人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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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八月初九，庄岩行宫。
京都高挂的烈阳似是照不到这片地域，行宫建在山顶林间，十数个宫殿绵延，虽比不上皇宫大气恢宏，但也别有一番雅致。
最重要的是皇太后的身子终于有所好转，由暑热而起的胸闷晕眩之症都消了下去。
严褚从太后的岁康宫里出来，前院里，两杆翠竹郁郁苍苍，山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等跨出那道朱门，男人面色倏地阴沉下来，他将手里那个绣着祥云的香包丢到元盛身上，声音里的不耐几欲溢出来，“南嫔什么时候也跟来了？”
元盛手里捧着个烫手山芋，不知该露出个什么表情为好，一边还要跟在主子爷后面解释:“南嫔每日跟着太后焚香念佛，心念虔诚，这回来行宫避暑，太后便要了她在跟前服侍。”
您的心思都花在琼玉楼那位身上，哪关心过这些？
最后还是太后随意点了几个妃嫔随行伺候，才没显得那般清冷孤寥。
听他搬出太后，严褚面色不见和缓，双眸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幽潭，任谁从中都窥探不出一二情绪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瞥了眼元盛手里的香包，漠然道:“丢了。”
“告诉南嫔，既然对外说自己诚心礼佛，就别只当个幌子，再敢生事，太后也保不住她。”
元盛眼皮子一跳。
不知情的，还以为南嫔犯了什么天家大忌，可他这知情的也只看到方才太后宫里那南嫔娇滴滴说了几句请陛下保重龙体这样的话，再奉上一个亲手做的香包。
讨好君上，在后宫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怎的到了主子爷这，就变得罪不可赦了一般？
主子爷若是能拿出对旁人万分之一的淡漠，琼玉楼里那位又哪敢这般肆无忌惮？
感叹归感叹，元盛却是万万不敢表露出来的，他捏着拂尘，半躬着身，道:“万岁爷放心，奴才都记着了。”
严褚抬眸，心里到底念着某个没良心的，问:“宫里可有出什么岔子？”
“回皇上，其余一切都好，只是温太妃染了风寒，久医不好，太医……”
严褚的眉头直接皱成了一个川字，根本没兴趣听这些东西，“琼玉楼那边呢？”
元盛便从善如流地将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他心里叹了一口气，九公主能吃能睡能上天，离了主子爷就像进了水塘的鱼，为情所困的从来都只有主子爷一人而已。
“公主尚在禁足中，天气又热，便只日日就在内殿教双双姑娘念书，连大门也没怎么出过。”
严褚负手行了一路，眼看着要进清明殿的时候，他腰间挂着的玉佩突然哐当一声掉在了青石路上，立刻就碎成了几片，玉佩上的流苏蜷成了个半圆。
元盛心头一凛，急忙上前几步想将玉佩捡起，等离得近了眼皮子又是狠狠一跳。
这玉佩他有印象，是皇上从九公主那里连哄带骗弄来的，自得了就日日不离身的带在身上，只夜里歇息时会解下。这会碎了，也不知主子爷得如何发怒。
严褚先他一步将那玉佩捡到手里，细细地看了两眼，大掌紧了又松，目光闪烁几下，最后仍是下了决定，声如严冬寒风，“朕要回宫一趟，太后若问起，如实相告即可。”

第5章 出宫
皇宫距离庄岩行宫六百里，去时禁军开道用了六七日才到，严褚带着一队轻骑抄小道回却只用了一日半。
天才将黑，琼玉楼早早的就点上了灯，白日的热气却仍是藏在风中不肯散场。一阵热浪袭来，湖面波澜骤起，一圈圈涟漪漾开，金色的锦鲤跃出水面，下一刻又猛的扎回水里。
蝉鸣阵阵，元欢斜卧在北面小窗前的雕花躺椅上，身上盖了条薄薄的小被，眼睛虽是闭着的，但显然并无困意。外头一有些动静，她便会侧首去瞧瞧，见只是进来撤换熏香的，便又淡淡地挪回了视线。
直到清茶领着一女妇人进了内殿，隔着帘子冲元欢行礼，朗声恭敬道:“公主，女医到了。”
一道珠帘横亘，元欢半支起身，薄被滑至腰际，似是起身的动静有些大了，她皱着眉嘶了一声，按揉着眉心躺了回去。
“都下去吧，将冰盆撤了，摆在殿里我头疼得很。”
站在两侧替她扇风的宫女应了声是，端着冰盆轻手轻脚出去的时候隐晦地打量了几眼清茶口中的女医。
那女医个子不高，裹着一身灰衣看不出身形胖瘦，倒像是道观中修行的姑子，面上蒙了半面灰色纱巾，皮肤倒是白皙，只是左边脸颊上有几块烧伤的痕迹，深浅不一，一直蔓延到了面纱下，模样瞧着十分吓人。
想来蒙面纱入宫也是因着这个原因，怕惊着了宫里的贵人。
不知怎的，这两日元欢的头疾又犯了，且比往常更厉害一些。琼玉楼上上下下都绷紧了弦，太医的方子却似不管用一般，元欢无奈之下只好听从了一位老嬷嬷的建议，从宫外寻名医试试土方子管不管用。
那两人收回目光，身形消失在元欢的视线中。
“进来吧。”元欢从躺椅上起身。
清茶便掀了珠帘领了那女医进去。
“公主。”那人声音嘶哑得很，每说一个字就要费极大的气力，他跪下朝元欢行了个大礼，被清茶扶起时，惨白的额头红了一片。
比额头更红的，却是他的那双眼眸。
元欢瞧着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鼻尖无端涌出一阵酸涩，她别过眼去瞧了瞧外边的天色，神色复杂，“此次多谢你与团圆相助，我欠你们兄弟一份情。”
团慎摇头，声音褪去了哑意，愈发的雌雄莫辨起来，他道:“九公主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是我与团圆该谢您才是。”
“若不是为了小主子的安危，您全不必铤而走险，冒着这般生命危险也要出宫。”
“主子在天有灵，必定心存感激。我与团圆两具残躯若能换得小主子一世安稳，便是死了下十八层地狱也安心。”
元欢水晶琉璃一样的指甲紧紧的嵌在肉里，甫一松开，掌心的细肉便弯出两个月牙儿出来。
团圆和团慎两兄弟被自小就被家里卖进宫中做了太监，又因学不会圆滑而被当时的总管刁难戏耍，几乎被逼到了死路上，是得了大公主鹿晨曦恩典，才堪堪逃过一劫。
后来团慎当值的兰林殿失火，他跑进去救火，最后火灭了脸也毁了，当时正是七八月的天，团慎脸上的伤口没人医治，很快就病得只剩下一口气。
最后团圆实在没有办法，跪在晨曦宫求大公主救命，这样的法子实在冒险，若是鹿晨曦心生不悦，团慎病治不好不说，还得搭上团圆一条命。
可鹿晨曦管了。
不仅管了，还命人将团慎送出了宫，她说心底有正气的人不适合待在宫里。
其实还有另一点她没有悟到，这宫里最容不下的，是善良与和气。
而鹿晨曦就是天生的和善性子，无论与谁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不与人红脸，更生了副菩萨心肠，对鹿元欢是这样，对团圆兄弟也是这样。
这样好的人，却死得那么早。
可能鹿晨曦自己都想不到，因着她生前善意的举手之劳，在她死后也有人拼了命的想护住她的子嗣。
团慎摸了摸自己布满狰狞疤痕的脸颊，再想想今夜的计划，声音不由急促了几分:“奴才变卖了清茶姐姐送出的首饰，在城南的小街上买下了一处宅子，地方清幽，来往的人也少，管家嬷嬷是咱们的人，公主和小主子出去之后暂时藏着些，待风头过了，便可悄悄南下。”
届时天高地阔，去哪都行。
元欢微微颔首，问:“团圆在何处？可接到了双双？”
团慎眼里陡然迸发出亮光，他毫不迟疑地点头，冷静地回:“一柱香前，团圆就带着小主子躲进了出宫的水车里，这会应当已经出了宫门。”
“公主，时辰不早了，让奴才给您上妆吧。”
所有人都明白，程双出宫容易，元欢却难如登天。
团慎的话就像是一架天梯递到了元欢的面前，只要她踏上这个梯子，就能获得最想得到的东西。元欢闭了闭眼，心跳得飞快，等再睁开时又是一片清明。
那个好字在舌尖上绕了几绕，隔了好半晌才终于吐了出来。
在那个字落下之后，元欢就兀自坐到了妆奁台前，看着团慎肃着脸将一条条疤痕贴到她的脸上。她眼睁睁瞧着那张精致的脸变得丑陋狰狞，慢慢的与团慎越来越像，终于从心尖觉出一点惧怕来。
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样顺利。
可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过多久，团慎停下手头的动作，将一方叠得整齐的灰色面纱抖开，又从医药箱里取出一套灰色的袍子，捧到元欢的跟前，道:“公主，带上面纱，换上衣裳，快走吧。”
元欢将那面纱带上后，几乎认不出镜中显现出来的那张脸，她定定地看了几眼，又接过团慎递过来的医药箱，沉甸甸的重量一下子拉回了她的思绪。
“谢谢。”她嘴唇蠕动几下，对着团慎道。
团慎毫不在意地咧嘴笑:“奴才命贱，有生之年能帮大公主做一件事，丢了命也是值当。”
元欢就那样顶着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坐到了一顶小轿子上，她甚至不敢掀开帘子瞧瞧这生活了一辈子的琉璃砖瓦，朱门绿墙。
直到嘎吱一声，清茶出示令牌，宫门大开。
元欢咬咬下唇，因为紧张，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只是她的马车还未彻底驶出皇宫，马蹄声便由远及近传入耳里，等到了跟前，那一声声就像是狠狠踏在了元欢的心上。

第6章 决裂
朱红色的宫门大开，元欢坐在那辆马车上，就像是在大海里沉浮的一叶扁舟，外边越安静，她的心就揪得越紧。
夜深人静，任何一点声音都显得突兀而刺耳，可那样一队人马在宫道上疾驰，马蹄声惊得蹲在宫墙上的鸟雀齐齐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另一边树枝上，惊疑不定地歪着头望着他们。
元欢等了等，没有等到守门侍卫的呵斥声，她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心的汗，强自镇定了一会，伸手将那灰蒙的车帘掀开了一道口子。
这回是看清楚了。
宫门前，十几匹高头大马堵住了去路，最前头那人本应该在庄岩行宫避暑，却不知怎的这么准时就堵了她的去路。
严褚的脸色实在是阴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一松手里的缰绳，翻身下了马，云锦纹的长袍在走动时泛出寒凉的银光。
元欢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突出的疤痕，宽大的灰色长袍滑落，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肌肤，她心里冰凉一片。
完了，她认命地想。
但好歹把双双送出去了，今日的计划，也并不算是完全失败。
严褚行至那辆马车跟前，下颚已紧绷成了一条直线，这是动怒到极点的表现。
四周静悄悄，没人敢发出半分声响。
严褚眉心皱得死紧，他的手伸出，在即将触到马车的帘子时候蓦地停了下来，他望着自己手背上那几根显眼的青筋，眼底翻涌着无边的墨色。
再晚一些，若是他来得再晚上一些……
她是不是就毫不犹豫地出了这道宫门，连头都不会回一下，没有半点的迟疑和不舍。
她怎么能？
她怎么做得出来？
严褚想着这四年的点点滴滴，为她建琼玉楼，因为她一句无心的话改变初衷，但凡她有个头疼脑热，心都跟着揪起来。
他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为此涉万水千山也不觉疲累。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再强的体魄都有些吃不消，这夏夜的风分明是热的，他却像被吹得受了凉一般，握拳重重咳了几声。
莫和上前几步，有些忧心地问:“皇上，您没事吧？”
严褚摆摆手，缓缓抬眸，却怎么也没有那掀帘子的气力了，他静静地站着，如高原上盘旋着的鹰隼，居高临下地看着跟前停着不敢再近一步的马车。
“出来。”
简短而利索的两个字，彻彻底底打碎了元欢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她嘴唇翕动两下，没能吐出只字半语出来。
没什么好怕的，她告诉自己。
程双在团圆身边是安全的，他最是机灵忠心，会拿命护着程双，只是这孩子的以后，便只能靠她自个的造化了。
严褚不拿程双威胁她，她便着实没有什么可怕的。
最坏的结果，在做这事之前她便预想到了。
严褚再次开口时，俨然用上了对朝臣下人的气势，声音更冷几分，“出来！”
元欢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这张丑陋而狰狞的脸一出现就引起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只有常年跟在严褚身边的莫和惊疑不定地看了几眼后变了神色，认出了她来。
夏风吹起灰色宽大的长袍，严褚眸光一寸寸暗了下去，直至寒凉刺骨，才朝前走了几步，离她更近了些。
她其实是爱美的，日常爱捣鼓些胭脂口脂香粉，十八九岁的姑娘，尚带着几丝孩子气，落在他眼里便是又可爱又迷糊。
只是今日这份爱美心跟能逃离他比起来显然是微不足道的，她情愿往脸上贴那样丑的东西。
四年的日日夜夜啊，是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吧。
从宫门又回到琼玉楼，清茶和团慎被人压着跪在严褚的脚边一言不发，元欢强自忍着泪不肯叫他看低了去，生生憋红了一张脸。
此刻她脸上的脏东西已然被擦了个干净，露出一张娇嫩的芙蓉面，再配上那双怯怯生生的眼眸，真能将人的魂都勾走七八分。
严褚负手立在窗前，再没有给她留一分情面，只瞥了清茶和团慎一眼就下了命令，声音暗哑不耐，“拖下去，杖责。”
元欢一愣。
直到禁卫军将那两人架了出去，她才咬着下唇明白了他的意思，杖责，责多少下都没有说，便是要一直打，打到死为止的。
可杖责比起直接杖毙又多了那么一丝回旋余地，至于打多少下，便全靠他的心情以及……她的服软认错态度。
男人的身影高大挺拔的，沉在月光里，谪仙一样的霁月清风，可落在元欢的眼里，既可憎又可恶。
上回是程双。
这回是清茶和团慎。
他永远在用她在意的人威胁她，逼迫她。
外头的板子一声声落下，清茶和团慎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的求救和惨嚎声，可那声音落在元欢耳里，与尖刺刺在心里没什么差别。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这事全是我的意思，他们只是听命行事，你若有气就冲着我来。”
严褚嗤笑，才欲说话，又皱眉重重地咳了几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们是皇宫的奴才，主子只有朕一个，奴才不听话，那就打到听话为止。”
他转过身，扫了元欢一眼，问:“你就真的那么想离开朕？”
严褚的手在袖袍下一点点攥紧，他想，如果她答一句不，再发誓日后不做这样的事，此次的事情他便不再计较。
他会像往常一样抱抱她，替她擦干眼泪，笑着说些有趣的事逗她开怀。
只是镜子破了无法再复原，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便再也回不到从前，哪怕是继续虚与委蛇都不行。
元欢抬眸与他直视，轻而坚定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是。
她想要离开他，这样的心思从来不加掩饰。
这一句是声音不大，在寂静黑夜里却是掷地有声，又像是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引得严褚低低笑了两声。
“鹿元欢，你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元欢站在他跟前一言不发，娇小玲珑的一抱就刚好能填满他的怀抱，严褚看着，心就随着呼吸一点点软了下来，再重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最后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罕见地露出点脆弱来，“我也是人，欢欢。”
你做错了事，就不能来哄哄我吗？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寂静。
无论是诘问还是服软，在她那里都是无关紧要，就算他今日死在她面前，她鹿元欢的眼皮子都不会动一下。
严褚终于死心，深深看了她一眼后，哑着声音道:“从今往后，朕再也不会踏进琼玉楼半步。”
“朕会让程双出宫，但相应的，你这辈子，都不得离宫。”
她不想见他可以，但这辈子都不能离开他。
说罢，他不再停留，大步出了琼玉楼内殿。
过了一会，外头的板子声也停了下来。
即使正在气头上，即使他前脚才放出狠话，却还是没要了清茶和团慎的命。
严褚舍不得真的伤害鹿元欢，任何时候都是。

第7章 苏家
夏季的暑热似乎还在跟前，飘红的枫叶就落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京都的秋季多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就是三四日。
琼玉楼却像是提早进入了寒冬时节一般，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萧瑟冷清。
两月前的一场争执过去，成武帝放话再不踏入琼玉楼半步，这样的消息令后宫诸人雀跃不已，也纷纷起了别样的心思。
这宫里的人捧高踩低惯了，个个都是人精，明面上仍敬着元欢是正儿八经的主子，背地里什么酸话浑话都说得出口。
唯一靠得住的，便只剩下清茶和选择留在宫里的团慎。
成武帝言出必行，真的再也没有踏进过琼玉楼。
元欢嘴上乐得自在清闲，到底心里记挂着程双，又想着自己如今的处境，本身又不是易释怀的性子，难免郁郁寡欢，一日日瘦成了皮包骨。清茶没了法子，只好变着样儿去小厨房替她熬汤进补，可饶是这样，也没见有什么好转。
十月一到，天就冷了下来。
这日清晨，元欢起了个早，同清茶一起去御花园边上的花圃里挑新开的花蕾，才采到一半，便听西南边上传来人的说话声，且越离越近。
她直起身，随手摘了一朵小绒菊放进花篮里，那花身上乘着的露珠便颤颤的掉了个干净。
余光扫过，一穿着翠纹织锦月裙的少女笑着朝她福了福身，又似是没有见过她，求助般地望向身边的嬷嬷。
元欢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那干杵着看似慈眉善目的嬷嬷，认出她是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那位。
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又是一个狗仗人势的刁奴。
那嬷嬷是慈宁宫那边的人，自然与元欢不对付，当下就一把将那少女扶起，似笑非笑地道:“四姑娘不必多礼。”
“这位是前朝九公主，连皇上和太后都顶撞过，姑娘可别被她冲撞了。”
前朝那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些。
元欢理也不理她，径直朝前头去了。
苏槿眸光闪烁几下，有些没想到那位勾得她皇帝表哥神魂颠倒的竟就长这样一副模样，一张脸倒还算精致，只是未免瘦过了头，倒和干柴一般无二了。
性子这般傲，丝毫不知对男人服软，被厌弃只是早晚的事。
那嬷嬷接连冷笑几声，对苏槿嘱咐道:“四姑娘日后进了宫不用给这九公主太大脸面，太后接二连三被此人冲撞了几回，心底不满着呢。”
这些苏槿早在进宫前就做足了功课，当即就笑着应了下来。
这边元欢回了琼玉楼，用帕子净了手，才掀了掀眼皮问:“方才那人从未见过，是哪家的姑娘入了宫？”
“公主不认得是正常的，方才那位是苏四姑娘，太后的亲侄女儿，与皇上是表兄妹，听外边人传，过完年便要入宫伺候皇上的。”
元欢手里动作顿了顿，那话在脑子里转了两三遍，便明白了那更深一层的意思。
家世如此显赫，又和严褚是表兄妹，这一入宫，泰半就是冲着后位去的。
这后宫又要翻天了。
元欢心底无甚波澜，转身去书房练了会字。
===
慈宁宫。
苏太后礼佛多年，一向是早睡早起，今日起来往小佛堂上了柱香，就听身边老嬷嬷凑到她耳边低声禀报道:“主子，四姑娘来了。”
对这个嫡亲侄女儿，苏太后自然是满意和疼爱的，她笑了笑，越发的慈眉善目起来，“快去引进来吧，那丫头前阵子生了风寒没能入宫请安，算着日子，哀家也有段时日没见到了。”
那老嬷嬷自然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忙不迭笑着撩了帘子出去，不一会儿就领着苏槿进了来。
檀香幽静，苏槿进来后端端正正地给苏太后行了个礼，那般认真的模样倒叫苏太后觉着好笑，她朝着苏槿招手，声音和善:“四丫头，来，到哀家跟前坐着。”
苏槿便坐着同苏太后亲亲热热地聊些家常，一问一答之下，话题便有意没意的转到这后宫局势上来了。
苏家权贵，诸多后辈子女中，只有苏四姑娘最得长辈欢心，她惯会审时度势，性子又柔和，这正是现下苏家需要的。
这样的姑娘，合该入主中宫，与她的独子并肩。
苏太后越看越满意，眯着眼和善地笑，但仍是不免嘱咐几句:“哀家明日便与皇上谈立后之事，但有些话，哀家不说出来，这心里啊，总是不踏实。”
苏槿自然敛了笑容认真地听。
苏太后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道:“你和皇帝都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表兄妹的关系相对于旁人自然是更亲近些，但也正因为这样，哀家要叮嘱你两句话。”
“皇帝是极有主见的，你入了宫，万万不可因着表兄妹的关系胡闹，破坏了你们自幼的情分不说，也连带着苏家遭皇帝猜疑不喜。”
“后宫女子三千，皇后就更得有容人的胸襟，我知你是个能忍的，但一味的忍耐并不能解决事情，为君者，当恩威并济，为后亦是如此。”
听到苏太后说起立后之事，苏槿心里的那块大石陡然落地，她将太后嘱咐之事一一应下，声音越发的温和。
两人又接着说了些话，苏太后年纪大了，容易困乏，苏槿识趣，站起身来福身告退。
苏太后半闭着眼靠在紫檀座椅上，不知怎的突然提了句:“你今日见到了鹿元欢？”
苏槿知道这宫里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姑母的眼，当下便无比自然地道了声是。
苏太后便不屑地嗤笑一声。
“前朝余孽，当不得我苏家姑娘的礼。”
顿了顿，苏太后接着道:“皇帝心慈，留了她一命，偏生她不识好歹地要往刀口上撞，亡了国的公主，竟还认不清自己的处境。四姑娘，你等会走一趟琼玉楼，传哀家的旨意，命鹿元欢禁足半年，反思己过。”
苏太后深知自己儿子秉性，所以在他对鹿元欢尚有兴趣的时候并不会强硬的对着来，但并不代表她对那日自个寿辰被破坏的事不在意，更不代表她打算轻拿轻放。
前朝余孽，本就是禁忌的存在。她生怕自己的儿子被此女迷了心智，败坏了好容易得来的江山皇位。
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等鹿元欢失宠，等自己儿子另寻新欢。
现在等到了，恰巧让自己侄女去立个威，杀鸡儆猴，也震慑敲打下这后宫的妃嫔。
时间一久，严褚彻底将人忘了，她便赐下白绫鸩酒，永绝后患。

第8章 柱子
苏槿退出慈宁宫后，清秀小脸上笑意慢慢隐下去，她不是家中的无脑姐妹，自然能明白姑母此举的苦心，所以这个威，她怎么也得立好了。
同时又不能让皇上觉着她手长，还未入宫就急着插手后宫的事。
这中间的度，全靠她自己把握。
慈宁宫与琼玉楼之间的距离有些远，一个在最南边，一个在最东边。又因苏槿现在还只是个身世稍微显贵些的世家贵女，用不得步辇，。
等一行人到琼玉楼大门口的时候，苏槿光洁的额心已布上了一层细汗，她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擦了，又隐晦地瞧了眼身边的老嬷嬷，如变戏法一样挂上了不咸不淡的笑容。
那嬷嬷是苏太后的亲信，后被派到苏槿的身边伺候，眼睁睁瞧着她成长，直到如今，颇有一国之后的风范，不免欣慰有加，声音更温和些，“姑娘不必给旁人太多面子，您身后有太后娘娘撑腰呢。”
苏槿笑着颔首点头，可等真正踏进琼玉楼之后，她面上再如何的镇定自若，心底却不可避免的掀起了万千重巨浪。
哪怕早就听说过琼玉楼的名头，亲眼见到却总是不一样的。她此刻踩在小拱桥上，桥下是粼粼的湖面，风一过，石狮旁的小枫树上叶片如火，从半空中打着旋飘到湖面上，就如同浩瀚的大海里突然驶出了一叶叶扁舟，美得如梦如幻。
苏槿不由恍神，她想，她把表哥处理完政务琐事后，来此地走走，必然也是心中舒畅，更遑论身边还有美人相伴。
虽然这美人不识趣。
不过，倒也要多谢她的不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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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夏慌慌张张跑进内殿的时候，元欢正在小书房里描画，上好的香凝墨落在微黄宣纸上，从浓到淡，一笔落成，她干瞧着心急，但也不敢贸贸然说话。
主子最不喜作画时有人打扰。
元欢落了笔，又用清水净了手，抬眸问:“发生了何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话虽是带着些责怪，声音却是噙着笑的，自然是没有怪罪的意思。
桃夏匀了口气，道:“苏家四姑娘进了园子，随行的嬷嬷说是奉了太后口谕，要让您禁足思过。”
“这会怕是已经到正殿了。”桃夏接着补充。
元欢闻言，侧首看向桃夏，有些疑惑地问:“哪个苏四姑娘？可是今日早间咱们在御花园遇上的那个？”
清茶叹了口气，“正是。”
“京都苏姓的贵族独一家，苏四姑娘是镇国将军的嫡次女，其实原轮不着她进宫的，奈何压在上头的嫡长女生下来就体弱，是个病秧子，也请太医去瞧过，说是日后子嗣十分艰难，这等情况下，苏四姑娘才入了太后的眼。”
元欢不甚在意地颔首，理了理衣裳，朝前踱步，道:“禁足便禁足了，左右我又不常出去。”
这四年里，她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做错过多少事，成武帝舍不得重罚，总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禁足便成了家常便饭。
只是这回没有皇帝护着，只怕日子要难过很多。
清茶心里叹息一声，如是想到。
苏槿一行人到正殿的时候，元欢正好出来，两人视线略一交锋，又各自偏错开来。
两人在椅上落座，桃夏奉了新沏的热茶上来，元欢低垂着眸子，纤细的手指搭在滚烫的杯身上，摩挲着那上头凹凸的花纹图样，像是没有感觉般，耐心地等着苏槿开口。
苏槿定力再是不同寻常，也是头一回和后宫的女人过招，还是个最叫人捉摸不透的。她不欲在此处待太久，默了片刻后淡着声道:“太后口谕，九公主目无尊卑，顶撞皇上，着禁足半年，希望公主静思己过，虔心改正。”
元欢挪了挪身子，茶盏被杯身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在幽静的殿里回荡开来，她将一缕碎发挽到耳后，侧首冲苏槿漾开了一个笑，温温柔柔地问:“四姑娘还有别的事吗？”
苏槿一愣，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清茶忧心忡忡地瞧着元欢，但知晓后者性子的都知道，她是当真不把禁足当一回事。别说今日在这坐着的只是个苏四姑娘，就是太后或是皇帝亲来，她也照样说得出口。
特别是现在小主子还出了宫，公主就更随心所欲，半点都不克制了。
苏槿身边的嬷嬷登时沉了一张老脸，冷声问:“九公主这个态度，可是对太后娘娘的命令有异议？”
元欢施施然起身，素色蝶纹罗裙掀起一阵香风，在路过苏槿的时候才顿了下步子，似笑非笑地吐出两个字。
“不敢。”
说是不敢，可她此刻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在挑衅太后的威严，至于苏槿，则完全没被她放在眼里。
原本好好的立威，倒不成想被人轻视得彻底，今日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姑母会不会迁怒自个不说，后宫妃嫔一定会将自己看轻，未来想要立威，怕是逮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苏槿眸光疯狂闪烁，就在元欢即将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猛的从紫檀椅上站起了身，冷喝道:“站住。”
元欢侧首望向她，缓缓皱眉。
那老嬷嬷从鼻子里哼了两声，言语中的不屑就差溢出来，“大和早已亡国，九公主还是早些认清自己的为好，没有一辈子的公主命就别真端着个公主的架子，不然泰半是没好下场的。”
元欢压了压唇角，没有接这老嬷嬷的话，而是一字一顿地吩咐:“清茶，桃夏，送客。”
她到底还是有分寸，今日若是叫这苏四姑娘如愿，她便成了杀鸡儆猴的靶子。几月前还敢和太后顶嘴呛声的人，今日对苏四姑娘服服帖帖，其中的落差，不可谓不大。
而一旦她无所依仗的模样显露出来，太后第一个就要对她动手。
可若当众质疑太后的旨意，又是在没了严褚撑腰的情况下，她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被点名的清茶和桃夏上前几步，在苏槿跟前做出引路的手势，轻声道:“四姑娘，请吧。”
元欢瞧着苏槿胸膛欺负几下，料想她是要撂下几句狠话，她掐着在她之前说了话，“姑娘也莫要觉着不开心，皇上曾说过，在这琼玉楼，一切我说了算。”
苏槿瞳孔蓦地一缩。
元欢没有去看她不可置信的神情，而是用帕子擦了擦小指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茶水，压了压唇角，抬脚就要往前。
谁也没有料到，苏槿这时候会突然噔噔两步走上来一把扼住元欢的手腕。
一拉一推之下，元欢惊呼一声，天旋地转之后，她的后脑勺狠狠撞在了漆红的柱子上，她甚至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就软软地瘫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第9章 出头
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元欢身子软在冰凉的地面上，被撞的后脑勺殷殷冒出些血来，清茶大惊失色，头一个反应过来，她跪扑在元欢的身边，挂着两行泪朝外急呼:“快去请太医！”
苏槿瞧了眼自个的左手，眼底阴郁无比。
她根本没就使多大的力。
她今日是来传达姑母禁足令的，不是来寻衅滋事，心底自然有个尺度分寸，她方才会出手抓住鹿元欢，只是不想让她这般扬长而去。
琼玉楼上上下下登时乱成了一锅粥。苏槿冷眼瞧着宫女太监抬起元欢放进内殿床榻上，一张桃花面紫了又青，继续待着不行，就这样走了也说不过去。
清茶一边抹眼泪一边道:“苏四姑娘这是个什么意思？太后娘娘是叫传的禁足旨意，四姑娘却缘何对公主动起手来？我家主子体虚身弱，怎么经得住四姑娘下这样的狠手啊！”
三言两语间，那些不明所以的宫女听了个明白，下一刻瞧向这苏四姑娘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九公主惹得皇帝龙颜大怒，拂袖而去，但这样的情况在以往四年里并不是没有过，最后稀里糊涂的又好了回来，九公主照样金贵得很。
谁知道这回到底会不会和往常一样？
皇帝若真不在意了还好说，若是还在意着，今日伺候的人，怕是一个都逃不过去。
“放肆！四姑娘跟前，哪有你说话的份？”那嬷嬷面色也不好看，立刻垮着脸呵斥清茶，不能忍受未来的一国之母被一前朝余孽身边的小宫女质问诬陷。
照她看，鹿元欢死了最好。
但不能死在她苏家小姐手里。
太医这时也颠颠的提着医药箱赶了过来，清茶起身，擦干了眼泪，没有再与太后身边的吴嬷嬷纠缠，她暗中拽了桃夏的袖口，低声道:“你在这瞧着她们，我去建章宫禀告皇上。”
免得被恶人先告状。
桃夏瞧着那太医深蓝色的衣袍，又朝着屏风外干杵着的那几人，又是担忧又是心疼，但到底还算冷静，“放心吧，这儿有我盯着呢。”
清茶这才慢慢地退出了内殿。
苏槿自然也注意到了，她伸手揉了揉额角，若不是外头柱子旁的那滩鲜血还未干透，她简直就要怀疑鹿元欢使苦肉计陷害她。
但不管她心里是如何想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成武帝的态度，苏槿来回踱了几步，朝身边丫鬟吩咐:“去慈宁宫请示太后，将这里的情况说清楚，记得来回脚步放快些。”
瞒是已经瞒不住了。
眼下就该拼靠山了。
琼玉楼离建章宫并不远，清茶一路小跑着过去，到建章宫门口时被拦了下来。
她是元欢跟前最得脸的，元盛自然认得她，当下便下意识眼皮一跳。
他隐晦地指了指里头，对清茶道:“皇上和罗大人在商议政事，轻易打扰不得。你先说说，可是公主那出了什么事？”
清茶点头，面色焦急，“今日不知怎的，苏家四姑娘突然进了琼玉楼，说是奉太后口谕命公主禁足半年静思己过，起初还是好好的，谁知四姑娘突然动起手来，拽了公主一下，公主的脑袋撞到了柱子上，流了好些血，现在还人事不省呢。”
她这话一说完，元盛头都大了三圈。
他压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思转得飞快，苏家四姑娘他自然是知道的，近些时日太后经常有意无意同成武帝提起此人，其中的深意与心思，明眼人一瞧便知。
前边他还在想，这苏四姑娘只怕是个有大福气的，谁料转眼便出了这样的幺蛾子。
若是从前，那皇上自然会偏向九公主，护犊子一般护着的，可现下，元盛是当真摸不懂猜不透，唯独知道一点，就是他现在得赶紧进里边将这事禀报给皇上知晓。
又粗略问了几句，元盛捏着拂尘踮着脚掀开了明黄刺绣帘子，再吩咐人给重新撤换了茶水。
案桌边，严褚与罗笙相对而坐，前者沉稳清贵，后者儒雅温和，两人执棋对峙，一时半刻这殿里只剩清风刮动窗框的声音。罗笙前后任两朝首辅，虽已年过四十，却被时光格外厚待，此刻看了眼盘中局势，笑着摇头，温声笃定，“皇上有心事。”
两月前，严褚被鹿元欢气得心肺都疼，泰半时间都用在了政事上，他起先想着，哪怕这回鹿元欢开了窍，意识到自己的错处，他也要多晾几天，可等过了一段时间后，琼玉楼安安静静啥事也没发生一样，他自个倒想通了。
只要她来，一切好说。
他连台阶都给自己找好了，可别说人了，就是话都没一句传来。
一直等到十日前，他在秋风中站了整整一夜，遥望着琼玉楼的灯亮起又暗下，终于琢磨通透了一些事。他想想这四年的点滴，又想想那人眉间的疏离模样，才惊觉，从一开始，她的态度就十分明确。
她不喜欢他。
从来都不喜欢，所以无论他做了什么，落在她的眼里，都是别有目的心思不纯的。
他严褚生来就是漠北的王，大权在握，行军打仗，无所不能，哪怕是后来遇见了鹿元欢，他冷眼看着自己沉沦迷陷，都没觉着自己会是惨输的那个。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轻嗤一声，想，那就这样吧。
也别彼此折腾了。
不就是一个女人吗？
所以那日回建章宫之后，严褚亲自烧了立她为婕妤的圣旨，元盛知他心意，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听人提起过那边的消息。
严褚手中最后一子落下，胜负已分，他掀了掀眼皮，散漫地将白字一颗颗丢进棋盒里，清脆的落子声里，他开口问:“你认为，皇后该出自何家？”
罗笙有些意外地挑眉，沉吟片刻后开口:“陈家与苏家。”
这两大世家盘根错节，皆是蒸蒸日上之态，其中太后的母族苏家更有从龙之功，一时之间声望无二，若是再出个皇后，只怕皇帝会不太乐意。
外戚专权，帝王大忌。
权衡之下，低调许多的陈家将会成为不错的选择。
只是太后那，怕是也不大乐意。
小巧的白子躺在掌心，投下一小片凉意，严褚眸光微沉，又问:“你认为，朕立哪家的好？”
罗笙抚掌浅笑，声音清浅，“皇上认为哪家的姑娘好，皇后就该出在哪家。”
严褚早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倒也并不觉得意外，才要说出心中决定，就见元盛走了进来，踟蹰着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无法开口般，他淡淡地瞥过去，略有些不耐地开口:“有事便直说。”
元盛于是垂眸，道:“皇上，九公主出事了。”
严褚瞳孔一缩，眉头下意识皱成了“川”字，他将那几个字眼来回重复理解几遍，缓缓从桌案前起身，身子如山岳般高大凛然，这殿中寂静片刻，终还是有清冽的男声响起，“出了何事？”
元盛见这位如此反应，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就将清茶的说辞一五一十重复了一遍，当说到九公主被苏四姑娘推倒，撞了柱子时，他甚至都不敢再接着说下去。
说好的恩断情绝，对那头再不管不问了呢？
这才过去几天啊。
元盛默默地为这撞上枪口的苏四姑娘点了根蜡。
罗笙听完了事情始末，再一想到宫里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眉头不可避免地皱了起来，他手指微动，却还能控制着自个知情识趣地起身，作揖告退。
直到出了建章宫，秋日的暖阳撒在衣裳袖袍上，罗笙想想自己一大把年纪，还藏着这般见不得人的心思，不由得摇头笑了笑，但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随帝，想到了大和。
若是漠北没有攻进大和的皇城，若是随帝是个勤政爱民的君主，现在的他，也该坐上了首辅的位置，鹿元欢也早已经嫁进了罗府。
他的年龄大了她许多，她嫁过来又是续弦，必定招致许多闲言碎语，但他不会委屈了她，后宅清净，夫妻和睦，平日必定也是百般纵着宠着的。
可木已成舟，她此刻在宫里艰难求生，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连个公道也不能为她求得，生怕被年轻的帝王看出了心思，再给她难堪与羞辱。
罗笙一走，严褚的脸色立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二话不说，抬脚行至殿门口，被迎面的风一吹，立刻就想起了那日他离开琼玉楼时说的话。
自个打自个脸这种事，成武帝是没脸做的。
他负手沉思片刻，冷着声朝元盛吩咐:“将今日进琼玉楼的都带到建章宫来，朕要亲自问问，太后究竟下的什么令。”
这竟是连太后都恼上了。
元盛心里唏嘘，又听严褚再次开口:“将鹿元欢抬过来，命太医全部来建章宫诊治。”
不看着人，他心里到底不踏实。
他记着，她是最怕疼的一个人，就是被玫瑰尖的刺扎一下，也能吧嗒吧嗒直掉眼泪，此番受了这样的委屈，还不定心里怄成啥样。
说来说去，总归是他放不下。
就连替她出头，都成了潜意识里的一种习惯。
严褚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绣金边的袖口祥云拂过精致的小香炉，他将棋盘上最后一颗白子捡起，道:“去慈宁宫将太后请来。”

第10章 我疼
十月，建章宫院子外一排的桂树都开了花，馥郁的香气传出些距离，又因着昨夜的一场风雨，细细碎碎的小花铺了青石路一层，暖光撒下，琉璃砖瓦泛出七彩的色泽，于是这深宫也多了独一份的温柔。
两盏茶的功夫后，鹿元欢被抬着先进了建章宫，那圈缠在额上的细布太过惹眼，严褚一看，眼底的暗色又聚了三分，他负手立于床前，声音暗哑，问跪在踏板下凝眉不展的太医:“公主到底如何了？伤情严重与否？”
那太医便甩了甩软袖恭肃地回:“人的后脑脆弱，公主撞上柱子的力道又着实不轻，微臣已为公主止了血，只是有一点，也得等公主醒来臣才可下定论。”
严褚居高临下地望着床榻上脆弱得像水晶一样的人儿，终是微微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触到那圈触目惊心的细布上，声音冷得寒冬腊月刮过的旷野北风，“哪一点？”
“臣所见过的病患，有几例也是伤了后脑，醒来后各自的症状表现也有所不同。”那太医皱眉凝思，而后接着道:“有的醒来后失了明，有的则变得痴傻不认人，自然，也有仅仅受了些皮肉伤，生活无碍的。”
这太医院院首医术高湛，说话也直言不讳，“不过依微臣看，公主伤势不轻，且后脑还留有瘀块，这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严褚手指尖划过她吹弹可破的娇嫩脸颊，酥麻的感觉一瞬即逝，他深深瞧了眼此刻纯良温顺的女子，转而收回手，因为怒气，声音极低极哑:“苏家的人呢？怎么朕如今连个人都请不动了？”
元盛心头一凛，往日万岁爷因着太后的关系，对苏四姑娘这个表妹是比旁人多几分耐心的，虽然统共也没给几个眼神，现在倒好，直接称苏家的人了。
等会要来的苏家人，可不仅仅只有苏四姑娘一个。
元盛于是赔着笑做和事佬:“琼玉楼与建章宫有些距离，苏四姑娘又受了惊，只怕是会慢些。”
严褚眉头越皱越紧，瞧着太医开出的方子，负手冷嗤一声，“这躺着的都到了，那走着的却迟迟不见人，是否要朕将她腿打瘸了抬进来？”
元盛噤若寒蝉，缩了缩脖子再不敢接话。
严褚瞧着床榻上的人，再想想太医方才说的那几种可能，攥着佛串珠子的手紧了又松，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绷得极紧，眉宇间皆是冷然怒意，说不准哪一刻心中的弦就会猛的断裂开来。
他情愿鹿元欢对他冷眼相待，恶语相向，也好此刻动也不动地躺着来得容易叫人接受。
在情之一字上，成武帝着实熬得极苦。
没过多久，苏四姑娘和太后同时到了建章宫。
殿中的墨竹香悠远绵长，淡而不散，紫檀边镶牙罗汉竖屏后，男人身躯高大笔挺，下颚微抬，露出半面坚毅而冷硬的侧脸，不怒而威。
苏槿心跳得极快，脑子里乱哄哄的，怕他觉着自己手长多管闲事，又怕他因着那鹿元欢而迁怒自己，这一腔的心思，当真是怎么理也理不清了。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严褚半分眼神没有分给她，只是朝苏太后抱了个礼，声音不咸不淡:“母后金安。”
苏太后的面色不大好看，她堂堂西宫太后，身份尊贵，今日却因为一个前朝余孽而被亲儿子请到了建章宫，这样的架势与兴师问罪有何区别？
苏槿搀着苏太后的胳膊，心里如同落下了一根定海神针，大余朝行儒学，以孝治天下，她几乎料定了严褚会将此事轻轻揭过。
更何况鹿元欢已经失了宠。
但在外人跟前，苏太后不好给严褚发难，她在一侧的黄梨椅上坐下，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朝珠帘后看了一眼，问:“里头情况如何了？”
“情况好与不好，母后问问苏四姑娘下了怎样的狠手自然就清楚了。”严褚说这话时极其散漫，言语间却是半分脸面也没留给苏槿。
苏槿脸上顿时涨起了红，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里登时蓄满了泪水，兀自不敢相信表哥居然一开口就朝她发难。
苏太后险些一口气顺不上来，但瞧着强硬淡漠的儿子，心中念了几遍佛经，又瞥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侄女，不免叹气，道:“禁足的旨意是哀家下的，你有什么怨气就冲着哀家来，做什么凶你表妹？”
严褚狠狠皱眉，“母后的旨意，只管叫下人传就是。说白了，苏四姑娘能进宫请安那是母后的恩典，朕倒想问问，她是个什么心思想法，敢在宫中对公主动手？”
苏太后听不得这话，立时冷哼一声:“哀家倒想问问皇帝，鹿元欢她算个什么公主，不过是一前朝余孽罢了，皇帝做甚么当宝一样的捧着，等她醒了，哀家倒要亲自会会，叫她照照镜子，可配吗？”
严褚被前朝余孽这几个字眼刺得手背泛出几根青筋来，他一直知晓，这宫里的奴才下人嘴碎，每回提及她都不会有什么好话，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亲耳听得这般诛心的话。
这一刻，他想，若自己是她，设身处地之下，只怕也是不会欢喜他的。
“母后！”严褚声音陡然低沉几分，周身气势如山般厚重，他肃脸时，饶是敌军将领也要胆寒几分，更遑论两个养尊处优的女子。
苏槿连眼泪也不敢接着掉了，只低着头垂眸，希望这事尽快过去。
等她日后入宫为后，成了他的妻，自然可以轻轻松松扳回今日这一局。
忍字头上一把刀，她今日需得咽下这口气。
“皇上息怒，今日事皆由臣女而起，是臣女手下没分寸，这才叫九公主撞上了柱子，求皇上责罚。”她半直起身，又朝严褚重重地磕了个头。
严褚不耐地抬眸，朝屏风后头瞧了一眼，这药喝下去有段时间了，怎么人还不醒？
苏太后有些头疼地揉揉额角，两鬓花白的头发十分惹眼，她生严褚时年过三十，如今年纪大了，哪怕保养得再好，那也能瞧出老态来。
“皇帝，小槿这孩子哀家知道，不是个有坏心眼的，此次也是无心之过，依哀家看，便命她在家反思一月，为鹿元欢祈福吧。”
严褚眸光黝黑，憋了一肚子的火，里头那人还昏迷着，醒来也不知会是个什么状况，反思一月就算揭过了？
“苏四姑娘以下犯上，错手伤人，回府闭门半年，以思己过。”明黄的软靴往前几步，苏槿的心都几乎从胸膛跳出来。
先前苏太后叫她去传口谕，命鹿元欢禁足半年，慈宁宫的人跟在她身后，浩浩荡荡一行，何其威风，可眨眼之间，禁足的人却成了她，这样的反差就像是一只大掌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很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感受到身后同样跪着的嬷嬷不轻不重地拽了她的衣角一下。
她低垂着脑袋，没有多说半个字，只是又朝严褚磕了个头，道:“臣女定谨遵皇上、太后教诲，闭门静思，为九公主诵经祈福。”
严褚不甚在意地点头，又朝太后道:“母后凤体要紧，轻易不该为小事动气，儿臣命人送母后回慈宁宫后，日后后宫的事不牢母后操劳了，您只管好生静养就是。”
这是嫌她手脚太长，不该管教那前朝的余孽？
苏太后心气不顺，但也明白严褚此刻在气头上，硬碰硬她怕是讨不着好，便只能先顺势下了这个台阶，她重重地冷哼一声，朝着苏槿招手，站起身来淡淡开腔:“四丫头，扶哀家回去，皇帝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外人，眼里是瞧不见咱们的。”
严褚听了这话，就连神色都没变一下。
太后和苏家这些年，手是伸得越发长了，平素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为了讨太后欢心，不会过多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谁料越纵越得寸进尺。
这对母子各存各的心思，严褚冷眼瞧着两人走远，丝毫没有起身去送的打算，苏太后在拐角处回头，语重心长地留了一句，“你身边若是有个知冷知热的约束着后宫，母后又怎会多管闲事平白凑上来惹你不快？”
后位空悬，苏家人打的什么主意，严褚心里和明镜似的。
男人逆光抬眸，长眉入鬓，冷峻如谪仙下凡，一丝烟火气也不沾惹，苏槿水晶一样的指甲深入肉里，她想，这样的男人，天底下的女子，有谁不爱呢？
可偏偏他接下来的话语令她入坠寒冬冰窖。
“皇后的人选，朕心中已然有谱，烦请母后过两日将陈家的嫡姑娘宣进宫一趟。”
苏太后和苏槿的身子同时一僵，若不是这会时机不合适，恐折回去同严褚理论说道反倒火上浇油，苏太后是怎么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家哪里比得上苏家？
皇后之位非同小可，哪能说定就定，儿戏一样？
===
苏太后和苏槿一走，这建章宫便又安静下来，帘幔被珊瑚环扣挂着，明黄的络子垂下，严褚坐在床沿边，瞧着她那张白得过分的芙蓉面，想着等会若她睁开了眼，会露出何等的厌恶神情。
他又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她？
严褚从锦被里寻出她的小手，五根小葱一样细嫩的手指安安静静地搭在他手掌心里，白得晃眼，听话又乖顺，丝毫不像醒着的时候。
他甚至一闭眼，就能记起这十根纤纤手指，是怎样一点点在他的腰与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的，那般的媚态横生，简直叫人食髓知味。
太医此刻还守在隔间里，清茶又端了一碗药汁进来，见了这一幕只觉欣慰，主子这一生命途坎坷，但好歹遇着了个肯真心待她的，虽然中间有些事闹得很不愉快。
而此刻元欢却根本不知晓外头的情况，梦中她被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一点点拖着往更深的黑暗下坠。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前陡然炸开许多玻璃渣子，有些溅进她的眼里，有些则扎到血肉里，元欢闷哼一声，捂着眼睛缓缓蹲下身子。
良久，周遭场景散却，有人一步步朝她走近。元欢抬眸，漫天雪色里，高大的男人身着森冷的铠甲，手里的长剑尖上还在往下滴着温热猩红的血，他所过之处，只余北风呼啸，骁勇的漠北军瞧他的眼神既敬畏又崇拜。
元欢环视四周，知道这是漠北军攻进皇宫来了。
她穿得单薄，在一群漠北士兵中身子显得格外纤弱，严褚行至她跟前，将手中长剑随意插在雪地里，似是极不满意地瞧着她，他长眉一皱，元欢便朝后瑟缩一下。
等离得近了，元欢并没有在他身上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温暖的青竹香，但她早早的就听说过他的事迹，这会吓得牙关都在发颤。
这宫里的正经主子死的死，残的残，她左右都没能寻到一张熟面孔，只有自己还跌坐在雪地里，没像别人那样被拖死狗一样的拖走。
男人凑上前仔仔细细地瞧了她一会，而后伸手将脸上的铁质面具摘下，他勾勾唇，伸手揉了揉她松散的长发，声音嘶哑:“还记得我吗？”
元欢傻愣愣地摇头，一头如海藻的长发也跟着摇晃起来，严褚又逼近一步，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她的惊呼声顿时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欢欢，别怕。”他道。
满天雪花一点点消散，元欢的眼前闪过无数细碎的片段。
她头一回被太后刁难罚跪，严褚冷着脸去寻了她起来，当晚慈宁宫和琼玉楼都闹得不安生，他陪了她一整宿，天亮时瞧着她昏昏欲睡的模样，也如头一回相见时那般哑着声道:“欢欢，别怕，朕护着你。”
后来她性子越发怪异，对他爱答不理，只将程双护得和眼珠子似的。一日河贵嫔搬出太后，指着程双的鼻子骂她是贱人的种，元欢二话不说，带人堵在了河贵嫔的宫门口。气是出了，可她到底身子弱，一番折腾下来染了风寒，病了整整三日，那时也是严褚照看着，颇有些无奈地同她说‘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告诉朕就行了，欢欢，朕会为你出头，你别怕。’
这些以往她从来没注意到的事，此时放大了十倍百倍到她跟前。
最后的画面，是两月前，琼玉楼里，男人站在她对面，神情阴鸷，声音里像是掺了冰渣子，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还说他日后再不会踏进琼玉楼半步。
想到这，元欢的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舌尖软肉抵着牙齿，忍不住轻嘶了一口气。
她的视线彻彻底底昏暗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陌生而柔软的女声，她睫毛微颤，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
睁了眼也还是一片黑暗。
清茶见她终于醒了，顿时大喜过望，将手里的药汁放到一侧晾凉，又弯下腰将她扶起来，往背后塞了两个软枕，这才忧心地问:“公主可是觉着伤口疼？”
说罢，她见元欢只是木然地瞧着前方，并不说话，想起太医说的那几种可能，心跳都漏了一拍。
不会是从此痴傻了吧？
她伸手在元欢跟前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登时就急了，朝外喊道:“太医呢？快请进来。”
也多亏了这两日太医轮番在琼玉楼值守，这会一叫就听到了，提着医药箱往那张弦丝雕花床边赶。
同他们一起进内殿的，还有冷着脸刚下朝的成武帝。
元欢听着周围嘈杂的声，往那一处看去，却什么也瞧不见，一丝光亮都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她裹着被子缩到了床榻最里边，小小的一团，满脸戒备。
严褚只看了一眼，就心疼了。
隔着一层薄纱，那几名太医也看不真切里头的情形，此刻犹疑着不敢再靠近，最后还是太医院院首壮着胆对严褚道:“皇上，这……能否让臣等为公主号脉？”
轻薄的帷幔拂到面颊上，严褚脚步顿了顿，双眸如同打翻了的墨砚池，他坐在床沿上，凝神望着刺猬一样缩在角落的人儿，声音格外的柔和。
“欢欢。”
剧烈的头疼稍减，元欢听着这与梦里一模一样的声音，才一抬眸，眼泪水就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那些金豆豆每淌一颗，都像是滴打在严褚的心尖上一般，男人前阵子下定的决心，就这般一点点随风而散。
元欢怕极了人，她又往里头缩了些，直到后背抵着墙，无路可退的时候，才哽着声道:“我瞧不见东西了。”
她一双桃花眸十分漂亮，这会才哭过，眼角都是红的，眸子里水光漉漉，格外的纯真无辜，若不是长久的盯在一处不动，没人会认为她失明了。
这般无助哽咽的鹿元欢，严褚哪里见过？他狭长眼尾慢慢覆上一点猩红，慢慢凑过去将人捞到了怀里。
“都是朕不好。”
他啄着她的发顶，说出的话都是苦的。
“欢欢别怕，先让太医瞧瞧。”
元欢嗅着与梦中如出一辙的青竹香，慢慢缓了过来，她对周围所有人都生出浓浓的戒备之意，唯独他，让她觉着心安。
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记着每一回自己受伤惶惑的时候，都是这人在耳边低喃，让她别怕，有他护着她。
他叫严褚，是大余的皇帝。
元欢手一抬，就摸到了后脑勺高高肿起的两个大包，才退去的剧烈疼痛就如惊涛骇浪，再一次席卷了她身子每一处。
“严褚。”她瞧不见他的脸，只能用手揪着他宽大的袖口，瘪着嘴哭得如小狗一般，“我疼。”
严褚额心突突直跳，手背上暴出两根青筋来。
这是鹿元欢四年来头一回，对他喊疼。
可想而知，这次她受的伤，到底有多严重。

第11章 失忆
十月的天，风中已然带上几缕萧瑟的意味，南边窗下种着的芭蕉丛也不如夏季青翠，若有人在风口站上些许时候，便会恍然发觉，原来时已至深秋。
严褚此刻便是这般想法。
他和元欢争执不休的场景尚还在眼前晃荡，恍若发生在昨日，那个将他气得心肺发疼的女子却平白遭了无妄之灾，此刻正缩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一个人也瞧不见。
原来他已经整整两月没有见她了。
这两个月，她是怎样过的，他竟一无所知。
他着实是被气得狠了，却忘了在这捧高踩低的深宫里，鹿元欢一个身份尴尬的前朝公主，背后没有世家贵族支撑，又被太后不喜，再没了他的照拂和宠爱，她能过得有多好？
所以一个小小的世家贵女都能仗着太后的势拿她立威。
严褚不敢再深想下去，他紧了紧怀中发着抖的人儿，又寻了那双玉白的小手握着，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哑声安抚，“欢欢，是朕。”
如此反复几遍下来，元欢的情绪竟真的平复不少，这下不止严褚自个，就连在一侧干看着的清茶和元盛都觉出不对劲来，惊疑不定的眼神直往两人身上转。
按照九公主对皇上的厌恶程度，这样的安抚别说凑效了，不弄巧成拙就算阿弥陀佛了。
可的的确确，眼见为实，原先还和受伤的小兽一般的元欢慢慢垂下了眼睑，那手就一直任由严褚握着，要是从前，只怕第一时间就甩开了。
“欢欢？”严褚敛下眸中翻涌的墨色，带着些试探意味地揽了她瘦弱的肩骨，元欢听到他的声音，愣怔片刻后微昂起头，睁着一双朦胧泪眼，嗅了嗅他袖口的清冽竹香，咬着鼻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清茶和元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瞧着外头的金秋艳阳，简直怀疑自己在白日做梦。
等那一小截若凝脂的皓腕伸出床幔，严褚一个凛冽眼风过来，那太医院院首定了定神，低眸上前，三根手指稳稳地落在了那湘妃色的帕子上。
良久，他收了帕子起身，对着严褚拱手，皱着眉道:“皇上，微臣还需瞧瞧公主的眼睛。”
严褚朝元盛看了一眼，后者急忙上前将床幔用玉环扣起，露出床沿边相互依偎的一对璧人。
太医院院首行医多年，头一回要这样为病患看诊，在心底略略感慨几句便踱步朝前走了两步。
这两步就像是一根导火线，彻底引燃了元欢心底的恐惧，她猛的甩开严褚的手，才要往床尾缩就被一双大掌掐住了腰，困在他怀中半点动弹不得。
严褚以为她终于回过神来，深如幽井的眼眸中极隐晦地闪过一丝伤痛，却也不敢刺激她，只能沉声道:“不叫太医诊治，你这眼睛就再也瞧不见东西了。”
清茶一见这样的情况，心都揪了起来，不由得跟着轻声劝:“公主，您就听皇上的话，还是叫太医瞧瞧吧，啊？”
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啊，这若是真的从此失明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才好？
元欢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她谁也认不得，谁也瞧不见，唯一能记得清楚的，就是那格外真实的梦境。潜意识里，眼下环着她的这具火/热身躯，就是唯一可以信任和依靠之人。
“我怕。”她软着声音抽泣，哪怕此刻压根瞧不见严褚的容貌，她也还是抬起那双清澈如洗的眼眸，定定地瞧着他。
她对他说怕。
四年前，刀剑架在脖子上也不肯松口对他说个怕字的人，这会缩在他怀里，哭着对他说怕。
他是了解她的，鹿元欢宁可对身边的丫鬟宫女哭诉，也不会在他跟前露出半点脆弱的模样。
他素日最恨她这倔强的性子。
严褚手掌微有些不稳，若这会苏槿还跪在他跟前请罪，只怕会直接被他一刀劈成两半。
“欢欢，不会有人伤害你，别怕。”他着实不会哄女人，别的女人上不了心，上心了的那个平日又不给他机会，成武帝便来来回回的就这几句，元欢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哽咽后，终于平静下来。
那太医急忙上前，上上下下观察得仔细，面色越发凝重起来。
严褚眼见着这一幕，直觉她的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差些，一颗心便往下落了落，只面上仍是极淡漠镇定的，除了下颚线条紧绷了些，其余半分没有显露出来。
哪怕她现下根本瞧不见他的神情。
等清茶伺候着喝完了药，鹿元欢靠在软枕上，小巧的鼻头翕动，随着那一缕漫在鼻尖的青竹香而动，精致的小脸纯良又无辜，恰似深山老林中最隐蔽的一泓清泉。
那样美的一双眼眸，任世间哪个男子看了，都是要被勾走半缕魂的。
严褚瞧着，眸光一暗再暗，最后方才轻轻起身，与太医踱步去了隔间。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哪怕两宿未曾合眼，气势也是如山岳般厚重压人，凛冽的眼风扫过，那太医几乎有片刻哑了声音。
太医摸了摸鼻梁，问:“皇上可还记得日前微臣与皇上说过的几种可能？”
“自然记得，可有医治之法？”严褚狭长剑眉紧皱，声音连着低了好几度。
“九公主失明是由后脑淤血所致，这淤血散了，眼睛自然也就恢复了，臣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每日按时服下，一两月的时间即可恢复。”那太医踟蹰片刻，偷偷瞥了眼男人俊美无俦的侧脸，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微臣直言，皇上可发现了九公主别的异常之处？”
严褚自然发现了。
她十分怕人，连太医给她诊治时身子都绷得极紧，一脸的戒备，再或者，连清茶的声音也没有理会。
可最大的异常，大概就是对他的态度变化。
“说说你的猜想。”
“微臣猜测，九公主可能失去了从前的记忆。”
那太医说完，又接着补充:“方才公主情绪极不稳定，微臣也不敢再问什么话，皇上等会明里暗里问几句，若真的都记不得了，大致就是微臣所说这种情况了。”
“不过皇上也无需担心，这失明与失忆都由脑后淤血所致，淤血一散，便会恢复如初。”
严褚转动几圈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对苏家的厌恶升到了最顶点，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有些疲累地阖了阖眼。
也没阖多久，他便又撑着回了内殿，床榻上缩着的小姑娘两条细长的胳膊环着双膝，清茶在一侧劝了不知多少句，愣是一口药也没喝。
元欢终于嗅到某种熟悉的味道，抬眸朝前方看去，视线所及仍是黑漆漆的一片，她微微侧首，拖着软软颤颤的尾音唤他的名。
“……严褚？”
严褚心尖突然像是被羽毛拂过，后脊骨窜起一串酥麻，他冷硬的眉目柔和下来，自若地接过清茶手中的药碗，坐在床沿前，随后遣退了殿里伺候的人。
“欢欢，是我。”

第12章
还记得他，想来不是太医所说的那种情况。
严褚凝眉细望，鹿元欢巴掌大的小脸上尚还蜿蜒着两条未干透的泪痕，他心底无奈叹息一声，将药碗放下，拿了帕子一点点细细擦干，她极细微地瑟缩一下，迷迷蒙蒙地望向南边进风的镂空小窗。
她听见了外头清脆的鸟鸣，一声接一声，风虽带了些凉意，可仍算得上是温柔的，全不同于梦中北风呼号，大雪飘飞的凄怆悲肃。
她终于从梦境中挣脱出来，堕入另一轮黑暗里。
严褚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稍显笨拙地端着药碗，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宽大的袖袍上明黄的边垂落在她白嫩细腻的手背上，元欢有些痒，便将手缩回了被里，同时偏头，正正躲过了那白玉勺里的苦药汁。
严褚将她的动作全收于眼底，以为她又来了脾气，半分不想见他，一时之间除了苦笑，也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他克制着情绪，不轻不重地道:“将药喝了，病好了，朕自不会来烦你。”
元欢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下意识地就想瞧他的神情，只是目光所及，皆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眼眸中的光亮神采便渐渐的又黯了下去。
严褚将玉勺放到她血色尽失的唇边，瞧着上头甚至都干得起了皮，心头顿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语气也不受控制地重了几分，“平素对朕耍威风的劲去哪了？琼玉楼是你自个的地盘，一个没名没份的世家贵女，仗着几分太后的势，就能将你欺负成现在这幅模样……”
苏槿敢仗着太后的势欺负到琼玉楼去，她鹿元欢就不能搬出他来压制回去？
她明明知道，真要出了事，他定会如同以往每回一样，心甘情愿地给她撑腰，给她兜着。
最叫人心寒的是，那日那番话过后，她竟真能做到恩断情绝，一笔勾销的地步，明知苏槿此去，必是来者不善，她却宁可自己一力扛下，也不屑搬出他来。
这些话藏匿在心底最深处，太过卑微与阴暗，他断然说不出口，能说出口的却又硬生生被那双美眸中聚拢的雾气逼得咽了回去，最终认命般在心底微叹一口气，对她道:“先将药喝了，凉了便减了药效。”
元欢鬓边几缕碎发垂落，遮住她小半边清妩侧脸，微光在她眼中跳跃浮动，元欢迟疑片刻后，还是就着那白玉勺将气味浓烈的药吞进了喉咙里。
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了心里，严褚喂一勺，她便乖乖含一勺，一碗药不多时便见了底，末了，严褚替她擦了嘴角，又塞了颗蜜枣给她含着，声音温和不少，“只要每日按时服药，遵医嘱，两三月便能瞧见东西了。”
说罢，他在那双勾人的杏眸里，清楚地瞧见了自己的模样，素日最爱干净的男人已然生出了青黑的胡茬，他勾勾唇，想着还好她瞧不见他此刻的狼狈样。
不然还指不定如何个嫌弃法。
“你只管静心养伤，此次发生的事，朕会公正处理。”
说什么公正，实则从命人将她抬来建章宫的那刻起，他的心就偏得没了边。
说罢，严褚从床沿起身，低声唤来一直静候在外头的清茶，冷然吩咐:“照顾好公主，没有朕的命令，无论是谁，都不准踏进建章宫内殿。”
“太后亦然。”
这便是准备离去了。
元欢紧紧皱着眉，在听到眼睛能恢复后方松了口气，却又被男人这般疏离淡漠的话语和态度惊得一愣。
梦中，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实在是记不清楚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就是此刻后脑勺上鼓起的包，她都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但她记得他的名字。
她记得严褚上回给她喂药的时候，脸上挂着散漫又温和的笑，她自幼是怕苦的，他便命人备一碟子蜜饯和几碟她欢喜的糕点，每吞下一口药，便奖励似的塞一颗到她嘴里。
而她十分冷漠地别过头，不屑一顾。
元欢迷蒙地眨了眨眼，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自己之前做了什么错事，叫这人觉着不喜了还是其他的原因，这才有了这般的态度转变。
总归他要走，她就是极不安的。
元欢原就坐在床沿边，又闻着那竹香还在跟前不远处，于是就在男人话音才落下，步子还未迈开时，她便颤颤地下了榻，十根手指头摸索着探到半空，情急之下难免疏忽了脚下，所以触地就是踏板上的空坎。
脚下一落空，人也跟着往下跌，元欢小小地惊呼一声，跌入一个厚实的胸膛。
青竹香在鼻尖弥漫，元欢闭着眼，乖乖地任由男人抱着，又伸出一只胳膊，虚虚地环着他的脖颈，严褚默不作声地将她抱到床榻上坐着，声音不觉严厉几分:“乱跑什么？”
元欢嘴角蠕动几下，昂着张惨白小脸，显得格外楚楚可怜，就连声儿都是娇颤颤的，极轻地飘到严褚的耳朵里。
她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严褚怀中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木棉香，面对着她这般突如其来的问话，并没有马上回答，倒是元盛笑着对元欢解释:“公主有所不知，这两日皇上担忧您的病情，亲自守着，已落下了许多折子没批。”
元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泪珠子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一颗打在严褚的手背上，她也不说话，也不瞧着他，恍若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元盛头一回见到鹿元欢这般收放自如的哭技，被惊得目瞪口呆，继而头皮炸开，挪着步子隐到严褚身后，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果然他才在心底默数到第三声，严褚便低叹了声，捏了捏她柔弱无骨的手掌，近乎服软般地哄:“你有什么话，说给朕听就是，能依着你的都依你。”
他实在是看不得她哭的样子。
元欢又从喉咙里溢出一两声哭音。
严褚默了默，又道:“你若实在不放心，朕可以即刻派人寻程双入宫。”
在这京都，天子脚下，哪有人的踪迹能逃过皇帝的眼线北北？
她当初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其实在他眼里，就如同小孩玩闹一样。
清茶和元盛对视一眼，皆是放下了提着的心，在他们眼中，元欢今日种种反常，应该就是为了能见小主子一面。
出人意料的是，元欢耸动的肩膀平息下来，她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与安静，凝眉想了许久，有些迟疑地问:“程双是何人？”
这话一经说出，更是满室死寂。
清茶大着胆子问了句:“公主，您能听出奴婢的声音吗？”
清茶与元欢虽是主仆，但关系比之常人格外亲密些，十余年的感情，说是情同姐妹也不为过，便是眼睛看不见了，光听声音，也是可以立刻分辨出来的。
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元欢毫不迟疑地摇头，只揪着严褚的袖口，道:“听不出。”
她神情怯怯，像是个怕生的孩子，严褚反握住那双白璧无暇的玉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里，男人声音微哑，艰涩出声:“记得我吗？”
两人凑得极近，呼吸交缠都交缠在一块，元欢瞧不见他的样貌，但她脑海里却全是关于他的记忆，她无比清楚这人是怎样的风华清贵，霁月风光。
元欢悄悄弯眉眼，微红的眼尾也跟着往上翘了翘，她抽/出自己的手掌，十根青葱一样的指尖搭上严褚的脸庞，一点一点细致的摩挲而过。
她的动作极为细致认真，但落在严褚心头，便是难熬与隐忍交织，深秋时节，他下颚紧绷，克制得辛苦，额上竟沁出些汗来。
好在元欢在摸到他鬓边突出的一两根青筋时便收了手，声音清软地回:“我自然认得的。”
她也只认得他。
严褚听着她软糯绵音，下意识便觉着不对，她若是当真记得他，便不会是这般的神情态度。
可他还未来得及再问下去，便见她瘪了瘪嘴，小猫一样地呢喃着求:“你处理完事情，能不能再来陪陪我？”
“你不在，我很怕的。”
严褚心底那座原就岌岌可危的城墙，在这两句话中，轰然坍塌。

第13章
鹿元欢生得美，从前漠着一张脸是别有风情的冷美人，现下却是不胜娇楚的小可怜，那般濛濛泪眼，莫说男人，便是女人瞧了也会生出七八分怜香惜玉的心思来。
更何况是早早就沦陷其中的严褚。
她的声音极软，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恳求，那求的意味倒并不明显，只曲曲绕绕上扬的尾音像是一个小钩子，将男人心底深深隐匿的阴私占有全部勾了出来。
他眼底晦色如织，喉结上下滚动两圈，哑着声音应她，“好。”
元欢才松了一口气，便觉着方才喝下去的那碗药开始发效，后脑的疼痛一点点消退，随之而来的昏昏欲睡之感令她掩唇打了个哈欠。
这人便是失了忆也是本性难改，有意无意的折磨人。她并没有往暖和的被子里钻，而是一点点蹭到严褚的怀里，直到整个人蜷缩成团，被一双大掌牢牢禁锢，才嗅了嗅他衣袖上清冽的竹香，满足地将下巴磕在他胳膊上。
元盛在一旁看着，险些惊得用手托住下巴，哪怕他跟在成武帝身边，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一时半刻的也适应不了九公主这般的转变。
他这个旁观者都觉着在做梦一般，就更别提严褚本人了。
他的感受是最直接的，因为她整个人歪进他的怀里，身子软得如同一团絮絮的棉花，像是没骨头一样地攀着他，眉目如画，乖顺柔和，毫无半分戒备之意。
自打他认识她以来，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待遇。
严褚眉头紧锁，想将怀中的人送到床榻上躺着，也能睡得安稳些，奈何两条手臂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怎么也不听使唤地托着她小小软软的身子。
就这般僵持了半晌，元欢自醒来起，又是担惊受怕又是掉眼泪，这会没用多长时间呼吸便均匀下来，严褚见她睡得香甜，才僵着手臂慢慢将人轻轻放到那张雕花架子床上歇下。
元盛方才接了小太监的传信，轻手轻脚溜出去了一趟，回来后神色稍有所变化，踱步到严褚跟前，半弯着腰道:“皇上，方才太后娘娘身边的楚嬷嬷来了一趟，说太后请皇上晚些到慈宁宫用晚膳。”
严褚丝毫不觉意外，只是弯唇抿出个格外嘲讽的笑容，目光始终落在床榻上的人儿上，片刻后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进去。
元盛便只好在心底叹了口气。
皇上登基称帝，改朝换代，苏家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因着太后的关系，皇上也乐得给这份脸面和荣宠。若苏家一直安安分分的倒也还好，偏生这几年小动作不断，频频挑战帝王底线，已然为朝堂诸世家所不容。
太后这等常年礼佛之人，也蒙了层烟火气，开始插手后宫大大小小的事，更瞧上了皇后的宝座。
但这回苏四姑娘犯下的事，多半连累苏家，不死也要脱层皮。
更莫求皇后之位了。
建章宫书房隔间，太医院院首衣袍微撩，跪在地上，愁眉不展，对严褚所说的情况感到极其费解。
这伤及后脑，确会引发一些不好的病症，也确实有就此失忆失明的先例，那都是因为那脑后淤血所致，倒从未听说过撞了后脑勺会使人性情大变，对从前厌恶之人格外依恋的。
他思索片刻，试探着道:“这种情况微臣虽也未曾听闻过，但显然九公主对皇上并非表面所现那般，据微臣所知，这昏迷之人醒来，最想要亲近之人，便是潜意识里最欢喜依赖之人……”
他绞尽脑汁想将话说得好听些，但中途好几次磕绊停顿，说到最后，声音愣是小了下来。
严褚见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自然也有了底，他摆了摆衣袖，直接打断了那些他自己都听不下去的胡言鬼扯，凝眉问:“你说两三月便能恢复，有几成把握？”
那太医院院首见他总算问到了一个自己能回答的问题，就连腰板都挺直了不少，信誓旦旦地回:“皇上放心便是，只要九公主好生养着，日日按时服药，不出三月，淤血定然消散，人自然也会恢复过来。”
“只有一点，九公主身子骨不好，这辉更是雪上加霜，再不能出什么岔子了。”
这大概是这几天以来，严褚听过唯一一句叫人觉得安心的话了。
依她那要强的性子，若是这辈子再瞧不见东西了，也不知会是如何个崩溃法，哪天想不开有了轻生的想法，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的。
严褚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手掌心朝外扫了扫，声音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疲惫，“朕知道了，下去吧。”
元盛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放到了案桌边，道:“皇上，您已经两日未曾阖眼了，千万保重龙体啊。”
这茶是暹罗那边进贡来的香茶，有安神助眠的功效，青花瓷杯里，原本还蜷缩成团的叶片焕然一新，随着热/流上下沉浮翻涌，香气比旁的茶都要浓郁一些。
严褚端着茶盏微抿一口，透过镂空的小窗，瞧见一轮斜阳西下，只剩了点黯淡的橘红点缀在云边，就像是少女的云缎裙上绣着朵秋海棠，绚丽又别致，勾人眼球。
站了有一会儿，他将手中茶盏放下，清脆的一声响动后，他意味深长地瞧了眼前几日太后命人送来的佛珠手钏，说是高僧开过光，戴在手上可以避祸就福。
严褚眼底幽光变幻，抬步往殿外去，声音里尽是说不清的寒冽:“摆驾慈宁宫。”
苏槿的事，可还没完。
他自个都舍不得碰，恨不能捧在心尖上的人儿，何时轮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苏太后的手，当真伸得有些长。
严褚的脸色不见好，苏太后更是抓心挠肺了整整两天，直到下人来报，说建章宫的那位醒了，她才急忙遣人请了严褚过来。
她如此心急，自然是因为前日严褚那句有意立陈家嫡姑娘为后的话。
大余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于是母子两便默不作声用了一顿晚膳，又因两人的心思都不在饭菜上，一顿饭下来，竟是格外的沉默。
宫女们鱼贯而入，撤下碗筷，换上安神的檀香。
苏太后默了默，望着自己这最是出色的儿子，神色不由柔和几分，温声道:“阿褚，你登基四载，后位也空悬四载，转眼你年近三十，子嗣艰难，正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坐镇中宫，同时大行选秀，绵延子嗣。”
严褚眸色蓦地转冷，心中暗嗤一声。
他还未开口说话，元盛便面色为难地走了进来，顶着太后责备的目光，凑到严褚耳边细声禀报，“皇上，九公主方才醒了，正四处找您呢，清茶和桃夏怎么说也劝不住。”
严褚陡然从那张黄花木椅上起身，衣袖拂动间，他朝太后拱了拱手，冷声道:“儿臣还有要事处理，改日再来慈宁宫聆听母后教诲。”

第14章
十月末至十一月初，堪称一年中最难熬的时日，这会已是深秋，萧瑟之余又开始刮起风下起雨来，一日两日的倒好，遭不住这雨一下就是五六日的不放晴，时间久了，那湿气进了骨子里，处处生疼。
倒是这几日，风停雨歇，日日都是秋高气爽的艳阳天。
慈宁宫里，苏太后瞧着三句话没说完，说走就走的严褚，浑浊的眼里顷刻间涌上阴毒之色。她转了转手里的佛珠，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索性将那佛串从手腕处褪下，眼也不眨地放进红木盒中，怅然叹了一口气。
吴嬷嬷跟在太后身边伺候数十载，格外能感同身受些，她将熬好的热汤放到小几上，轻声细语地劝:“您和皇上是亲母子，血浓于水的关系，又何必怄气，？”
苏太后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有些低哑，“罢了，你也不必劝我。我是眼睁睁瞧着皇帝成长到今日这般田地的，他性子强硬，所做决定从来不容他人置喙，正正随了他的父亲，那么些年，我体会得还少吗？”
涉及先漠北王，吴嬷嬷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低低应和一声:“您前半生受了太多苦，后半生就该安生享福的。”
管苏家那么多事做什么呢？
惹得自己一身腥不说，还和皇上如此生分了去。
苏太后泰半身子歪在躺椅上，露出一角灰蓝色衣边，听了吴嬷嬷这话，一边摇头一边苦笑，“若是旁的事，我这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也懒得去管，只立后之事不是儿戏，苏槿那丫头是我早早就给皇帝预备着的，品行端正，性子温和，既有狠手腕，又不缺数年如一日的耐心韧劲，这样的女子，坐镇中宫才不会出乱子啊。”
“皇帝比他父亲更有本事，可偏偏在男女之事上兴致缺缺，日日陪着那亡国孽种，一搭就搭了四年进去，你瞧瞧他这四年，可有瞧过别的女子两眼？”
苏太后这些话不知说了多少遍了，可每一回说起，还是觉得心中堵闷，怒不可遏。
就是早年先漠北王府里的那几个狐媚侍妾，都没能叫她如此大动肝火。
旁人不知苏太后为何这般着急，吴嬷嬷却是知晓的，盖因皇帝年龄不小了，膝下就连一个子嗣也无，朝野上下都为此悬心，她这个太后更是不安，日日求菩萨保佑，赐下个孙子来才好。
然几次三番地劝儿子多去后宫走走，严褚当着她的面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就忘了个彻底，依旧我行我素宿在建章宫里，好容易踏进后宫一回，苏太后急忙遣人去探，得知他又去了琼玉楼那狐狸窝中。
她登时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这回倒好，四丫头不过无心之失，还不知是不是那鹿元欢故意使计陷害，他就立马给哀家甩脸色瞧，提起立后之事，竟口口声声考虑着陈家去了。”苏太后一口气说到这里，就着吴嬷嬷的手抿了口热汤，稍稍压了些火气，又道:“那陈家是个什么门第？一家子男丁只会舞文弄墨，整日造谣生事，处处给兄长使绊子，皇帝他，怎可偏帮着外人啊！”
太后生于苏家，也算得上将门虎女，及笄后又嫁给了常年征战的先漠北王，独子更是打下了江山，成千秋大业。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生出了一种男子就该马上平天下的认知，最是看不起陈家人丁兴旺，却个个从文弃武，大敌来临时无计可施，山河太平时却最会来事。
那陈家的嫡女，三步一小喘，五步一大喘，瞧着就不是个有福的，这样的病秧子，她压根瞧不上眼。
她有时候真不明白自己这儿子是如何想的，明明苏槿与他是表兄妹，那关系实打实的摆在他的跟前，他怎么就是半分不开窍呢？
若说苏槿长相比之那陈家女落了下乘，苏太后倒也能理解
吴嬷嬷替她揉捏着肩膀，眼神凝视着前方，片刻后凑到苏太后耳边，道:“按奴婢的意思，便是您先不和万岁爷置这口气。您又不是不知道，鹿元欢这回险些没救过来，醒来了变得又痴又傻，听说还失了明，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样的事，万岁爷自然是不乐意的。”
“这男人呐，见多了送上门的美人，再遇着个冷清清的，自然会生出几分稀罕的心来，可您想想，会有人喜欢一个失了明又自命清高的累赘吗？”
苏太后眼眸低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好似听进去了吴嬷嬷的话，保养得宜的手覆上吴嬷嬷粗糙又布着褶皱的手背，轻轻咳了两声，颇为感慨，“这么多年了，还是你最了解我。”
慈宁宫中燃着檀香，在这样的环境中，苏太后不多时就沐浴宽衣躺上了榻，吴嬷嬷见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后这半年来的行为和情绪，转变得太快，她直觉哪里出了问题，细想又没有具体疑惑的点，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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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慈宁宫里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严褚行走在狭长幽幽宫道上，两侧提灯的宫女压根跟不上他的步伐。元盛只得小跑着上前，手里提着的那盏灯照出一行人的黑影，晃晃悠悠地打在了宫道两侧，寒鸦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元盛吸了吸鼻子，一路跟上，心中兀自叫苦不迭。
这大半天下来，他可连口热乎的饭都没能吃上。
原以为九公主受了伤，又和皇上撕破了脸皮，定会被现实磋磨得不像样，可来了失忆这一出，竟更勾得皇上片刻也离不了身。
这般的本事，真叫人啧啧称叹。
严褚前脚才踏进建章宫，后脚就听见了内殿里传来的清脆碎响声，以及清茶桃夏随着而来一迭声的惊叫。
他神色更冷了些，二话没说，亲自伸手撩了帘子，脚下生风一般直奔着内殿那张龙凤雕花祥云架子床而去。
元欢醒了有小半个时辰了，才醒时迷迷糊糊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也没什么挣扎的气力，由着清茶和桃夏摆弄着洁了面。可等那温热的帕子触到脸颊时，她便嘶的一声，记起了那梦中的场景。
事情的起因是一条石榴红滚雪细纱千水裙。
那梦境支离破碎，分散成无数点碎光，元欢只能皱着眉头一点点地拾取，而后拼凑成一段完整无缺的记忆。
去年严褚寿辰，太后大肆操办，夜里在清凉殿设宴，更有大臣为讨严褚欢心，特意从扬州找来了一批歌女。宴席过半，那为首的舞女蒙着面，抱着琵琶走出，曲曲绕绕的调子唱醉了许多人的心。
元欢却分明瞧见，稳居高位的男子端着酒盏清饮，不多时，又是一杯下了肚里，平素最是威严骇人的脸庞，也褪下了七八分的凌厉，只是稍稍勾勾嘴角，便摇身一变，成了温润如玉的书生公子，底下许多跟着来赴宴的世家嫡女，都看得红了一张俏脸。
梦中的元欢却是无动于衷，丝毫不顾及他烈酒一杯杯下肚，到底是因为生辰开心，还是暗有愁思。
晚宴结束之后，太后留下了为首的那个扬州舞姬，当天夜里就命人送到了建章宫。
可严褚却早一步去了琼玉楼。
他酒量不错，但也没到千杯不醉的地步，又是清冷自律的性子，闲时也只是小斟几盏，并不尽兴畅饮，那日不知怎的，喝得的确有些多了。
这酒劲一上了头，平素向来克制规避的话与行为，便不不过脑子就溜了出来。
严褚扼住元欢的手腕，将身子僵硬得如同石头一样的人儿捞到怀里坐着，就像是看不到她摆在明面上的不情不愿一样，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那时的元欢一个字也没记住，左耳进右耳出，没当一回事。
但在方才的梦里，鹿元欢却听得十分清楚。
彼时男人抱着她斜靠在琼玉楼殿外的躺椅上，声音低哑，带着醇烈的酒味，打在她泛着粉霞的脸上，一字一句又是千钧的力道，“欢欢，今日是我生辰。”
元欢暗暗使力，实在挣脱不开他的禁锢，便十分不耐地扯了扯嘴角，生硬地回:“我有送礼去建章宫。”
这送来送去，送的都是他的东西，左右她都没费过心，全叫清茶和桃夏准备的。
严褚鼻尖触了触她雪白的玉颈，感受到她细细的瑟缩，浅浅地笑出了声，下颚微昂，自有低眉顺眼的宫女将一叠衣物端了上来。
元欢皱着眉抬眸，疑惑的眼神落进他的眼里，元盛在一旁笑着解惑:“九公主，这是万岁爷一月前便叫人为您准备的衣裙，特意召了江南的绣娘入京赶制，上边的图案花样也是万岁爷亲手所绘。”
倏尔间，元欢的眼底便染上了一层明晃晃的厌恶与不喜。
严褚垂眸摩挲着元欢乌黑的发顶，声音隐入如水的夜色里，他捏着元欢小巧的指骨，道:“欢欢，穿一次，给我瞧瞧，好不好？”
他再是不喜她日日一身雪白素衣，也只是默默容忍，唯有在他生辰这一日，才试探着开了这个口。
她最是善良，连一只受伤的猫狗都不忍坐视不理，在他的生辰之日，应也不忍拒绝吧？
只是他算错了，严褚这个人在鹿元欢的眼里，比猫狗都不如。
她连看都没看那衣裙一眼，就打翻了端盘，声音蕴了薄怒，对着严褚道:“今日殿上那舞女穿着也是这般颜色，皇上这是在作践谁？”
这话如同尖锐的刀子一般，只将人的心都要刺得鲜血淋漓才肯罢休。
实则那只不过是她找的一个拙劣借口，她不是不喜欢那身衣裙，她不喜欢的人，是严褚。
元欢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回建章宫的，也不知他是怎样打发了那扬州的舞姬，她只知道，隔了三五日，他又开始往琼玉楼走动，像是将那事忘了个彻底一般。
鹿元欢忆起来后，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自个做过的事，急得眼泪水巴巴地掉，清茶不知所措地安慰着，元欢哽着声含着泪连着问了几句，“皇上送来的衣裳呢？”
是不是因着那事，他心里存了气，昨日才对他那般冷淡疏离，从头到尾都是凶巴巴的口吻？
清茶是真的想不明白鹿元欢口里的衣裳是什么衣裳，不过她记得建章宫那头送来的衣裳，上回两人争执过后，元欢便发了话，丢得一件不剩了。
“公主放心，桃夏都将衣裳丢了，不会再叫公主瞧着不开心了。”
这话才落，鹿元欢便瘪了瘪嘴，一幅欲哭不哭的可怜模样，恰逢桃夏端了药进来，正正撞在了枪口上。
“哐当。”一声，玉碗碎了个彻底。
鹿元欢瞧不见满地狼藉的场景，于是伸着手摸索着要出去亲自寻人，脚步才一抬起，就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还有那熟悉的叫人心安的青竹香。
及至跟前，严褚还未来得及说话，怀中便撞入了个娇娇软软的人儿，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小兽一样呜呜咽咽地抽泣，一边抽泣一边低喃:“衣裳在哪儿？我穿给皇上瞧。”

第15章
距离那事过去，已有大半年时间。
鹿元欢又说得含糊，没头没尾的就这一句，其余人听着，都好生愣了一会，摸不着头脑。
夜深人静，人声消匿，建章宫殿外的小苗圃里，白日里潜伏的虫蚁鸟兽出来觅食走动，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声响，还未传进人的耳朵里，就被揉碎在了瑟瑟夜风里。
严褚面上尚挂着霜寒之色，怀中的小脑袋却是蹭了又蹭，一深一浅的呼吸中，他接住凑上来的香软身子，脑中一瞬闪过百般思绪。
“说什么胡话？”他只当她脑后受了伤，记忆有些错乱，又或是做了什么噩梦，不由伸手触了触她脑后鼓起的那个大包，蹙眉问:“可是伤口疼了？”
鹿元欢两条细长的胳膊环着男人精瘦的腰身，听了他的问话也只是上下点了点小脑袋，并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严褚冷眼一扫地面的狼藉，到底怕她来回往返被碎屑伤了脚，便索性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就近的漆黑黛木椅上。
清茶便使了个眼色，叫下边伺候的小宫女进来将地面收拾了，桃夏这时又端了一碗药进来，也不敢再贸贸然上前，唯恐再刺激到这喜怒无常的小祖宗。
一时之间，殿里的人面面相觑，发现谁也胜任不了这喂药的活儿。
以前九公主喝药，眼都不带眨一下的，谁能料到这撞了头就跟彻底换了个性子一样，轮着换人追在身后，好话歹话说遍，这位愣是连身子都不带挪一下。
艰涩的药味很快弥散开来，鹿元欢耸了耸鼻头，微一垂眸，纤长的睫毛上缀着颗晶莹的泪滴，欲落不落，格外惑人。严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颀长的身子笔挺，不过微一蹙眉，周身气势骤然如山，他其实很想冷着声问问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花花肠子和心思。
她并不知他在看她，压根就没有给他半点回应，那双桃花眸里蓄满的迷茫与澄澈，将他满腔的锋利都磨软，成了初春雪山融化的冰水。
于是临到了舌尖上的诘问都化作无声的青烟，他微微俯身，修长的食指轻探，将元欢睫毛上那颗泪珠揩掉，十分自然的，声音温和许多，“为何不好好喝药？”
元欢眷恋他指尖的缱/绻，下颚微昂，追随着他掌心的余热，直到她将自个半边脸颊送到他的手背边，才闭了闭眼，压下了心底源源不断的惊惶。
哪怕她现在的记忆十分不完整，也还是记得，成武帝对女人是多么的不假辞色，无动于衷。若是他当真厌恶她，她这会便是哭天抢地，将眼睛都哭肿，他也不会来瞧她半眼。
她潜意识里就知道，在严褚眼里，自己是格外不同的存在。
“你适才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严褚眼睁睁瞧着她的脸颊贴上自己的手背，又瞧着那娇媚的面容上一点点泛上粉霞，当真是一种极致的煎熬。
他是真的不明白。
若说是失忆，哪有失忆后会格外亲近之前见着就恨不得绕道走的人的？
可若是她没失忆……
显然压根不可能，若是正常情况下，她没想暗地里一杯鸩酒送他上天已算克制。
成武帝头一回觉着自己陷入了个迷魂阵里，在这个阵里，他无法冷眼旁观地看着，亦无法镇定自若地分析。
他就像是个横冲直撞的小兵，只会用蛮力，一次次撞得鲜血淋漓，一腔孤勇热血被消磨殆尽，准备放弃的时候却发现，那阵眼就在前头，他只需要再多走几步，便能破阵。
这叫他如何能拒绝？
严褚默不作声地收回了手，端起小几上晾凉的药汁，用勺子舀匀，顿时碗口漫起一层白雾，他顿了顿，到底为自己解释两句，“太后找朕过去商量些事，故而回晚了些。”
话音落下，他原就深邃的瞳孔更暗下几分，骨节分明的长指搭在药勺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鹿元欢的神情，任何一丝异样的情绪都不放过。
鹿元欢的段数在他眼里实在是不够看，但凡藏有别样的心思，他一眼便能瞧出个七八分来。
可是没有。
她虽然暂时瞧不见了，那一双勾人的桃花眸却仍是极为澄澈的，一星半点的杂质也寻不到，又因着没了素日的疏离冷淡，越发的纯良乖顺，严褚瞧了一会，哑然失笑。
他在她的身上，还妄想要保持以往的冷静吗？
鹿元欢不知他此时此刻的心绪，但在那温热药勺递到唇边时，揪着自个的衣袖，纠结了好半晌，还是歪头望向他那边，声音怯怯:“我放才做了个梦，梦见你生辰那日，命人给我寻了件石榴色长裙……”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迟疑地问:“这事，是真的吗？”
元盛和清茶对视一眼，齐齐白了脸。
那日发生的事，搁在谁身上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释怀的，更何况严褚这等高傲的天之骄子。旁人不知那事的后续，可元盛是再清楚不过的。
夜里回建章宫时，那一身红纱衣满面娇羞的扬州歌姬尚在拨琴弄舞，可怜才想近主子爷的身，便被毫不留情地拉了下去，自那之后再没现过身。
再回想那日之后连着大半个月的艰难日子，元盛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又有些疑惑地抬眼朝元欢看去，心想这淤血还没消呢，这位就想起来之前的事了？
元欢这话落下之后，便是一片的死寂无声。她饶是再迟钝，也在片刻后发现了不对劲。
其实这话问出来之前，她心里头便是隐隐有猜想的，那样真实的场景，怎么也不像是虚假的梦境。
若说她之前是有些迷糊，现在则是完完全全懂了，这一懂，那股子才压抑下去的酸涩、惊慌等情绪又猛的迸发出来。
她从前怎么能干出那样的混账事出来呢？
元欢心底一急，未施粉黛的芙蓉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扭头躲过已递到唇边的玉勺，才要说话，便听站在她身侧的男人淡淡出声，“都记起来了？”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的，连丝波澜也没起，元欢一听，后脑上那个大包又开始隐隐作痛，针扎似的，一下接一下不停歇。
她半咬着下唇，摸索着触到了他宽大的袖摆，轻轻扯动了两下，问:“皇上生气了吗？”
严褚原想着她若是记起来了，必定当场翻脸，他就连待会用怎样的说辞堵她都想好了，可唯独没想到她会用这样软的调子，这般撒娇甚至近乎认错的举动。
他左手食指便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严褚仍是记得，每回她心里藏着不能外说的事，或是要做出令他火冒三丈的事之前，她也惯会用这招叫他百般沉迷。
“没有。”他面容着实有些疲惫，但仍是竭力耐心地端了药碗微蹲着身在她跟前，明黄色的衣摆拂在地上，他寒眸微眯，撇去碗中药沫，开口道:“先喝药，听话。”
元欢便乖乖地点头，一口一口咽下送到嘴边的苦药汁，须臾间，小脸皱成了一团，直到一颗沁甜的蜜饯送到嘴巴里，她才微微眯眼，紧皱的眉也随之松了下来。
“这些时日，你就在建章宫好好养伤，这里清净，不会有等闲人前来打搅，缺些什么，只管命人准备就是。”
严褚说完，见她仍是傻傻楞楞地瞧着前方，无甚反应的模样，不由得沉了声接了句:“待养好了伤，想住在哪都由你自己心意。”
“苏家势大，朕三五天之内找不到由头发难。”严褚说起这等朝堂事来，语气格外的寒冽严肃，转眼一瞥元欢安安静静坐着的小模样，又多少有些无奈，“朕会安排苏槿远嫁，她再不会在你跟前晃悠。”
这主子爷护短护成这样，再想想慈宁宫那位得知此话后将会出现的神情，元盛便不由得砸了咂嘴。
元欢嘴角蠕动，等他说完，才嗫嚅着小声问了句:“苏槿……又是何人？为何不能出现在我跟前？”
严褚默了默，而后踱步到她跟前，左手托起她尖细的下巴，强迫着她失去了焦点的眼瞳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哑声发问:“欢欢，你现在到底，能记起多少东西？”
杏色的软纱袖滑下，小半截若凝脂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鹿元欢侧脸被烛光衬得越发柔和，她牙齿抵着舌尖的软肉，出口的声音便格外的无辜软糯，“我只记得你啊。”
严褚定定地瞧了她许久，试图找出些往日熟悉的淡漠和厌恶来，但始终未能如愿，他于是步步逼问:“记得些什么？”
元欢便皱着眉回忆起梦中那一幕幕情形，小指勾着他衣袖的边，有些理亏地垂眸低语:“我知道以前是我做错了事，你能不能别生气？”
她顿了顿，有些难为情地涨红了一张脸，仍是细声细气地憋出了一句话:“你若是喜欢，那衣裳，我日日都穿给你看，可好？”
清茶和桃夏实在不敢相信这是自家主子说的话，面面相觑愣了原地好半晌，到底觉着有些惊悚。
而这细声细气的两句话落在严褚耳里，不亚于平地惊起两声雷鸣，他猛的松了她的下巴，面色阴沉得不像话。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此刻是何等的克制压抑，才能将那股将她溶于骨血的冲动驱散。
她怎么能，怎么还要这样折腾他呢？
他熬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好不容易才逼着自己放下，她现在随随便便两句话，他所有的用功，全部功亏一篑，毁于一旦。
而等她全部记起来，便又会毫不犹豫地同他翻脸。
饶是严褚这等一向不信命理轮回之说的人，也不由得在想，前世，他是不是真欠了她的？
“不必。”他十分生硬地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怎么看都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只是他还未绕过屏风，便听见后头极压抑的一声哽咽抽泣，他的靴底便像是钉了钉子一般，再不能往前迈出一步了。

第16章
深秋夜里的风已带上了五分冬日的萧瑟，建章宫内殿两侧的小窗子特意开着通风去药味，这样一来，严褚身上那清冽的雪竹香便不可避免地飘进元欢的鼻子里。
那香虽淡，却久久没有消散。
元欢便知道，他这是还没走。
元盛眼观眼心观心，见着这等尴尬又僵持的局面，免不得开口朝元欢解释一二:“公主，皇上还有政事要处理呢。”
且不说是不是真的政事紧急，皇上这可都熬了两宿没阖过眼了，便是铁打的身体，也是要支撑不住的。
再次听了这样的说辞，元欢从凳子上起身，才试着挪了挪身，便被清茶挽住了胳膊，桃夏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问:“公主，您这是要去哪？”
严褚眼见着那道娇小的身影由人扶着，格外执拗地朝他走来，额心便忍不住突突跳了几下。
他几乎忍不住开口问她，告诉她，无论是想要做什么，只要能答应的，他都答应，她无需这般委曲求全矮着身段，再将他勾回那无底的寒潭里去。
但转念一想，他自个都嗤笑不已。
此时的鹿元欢，失了记忆，就像是一张白纸，上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残留下。可饶是这样，她那执拗恼人的性子也不改分毫，只不过从前是巴望着离他远些，现在却是一步一步走近朝他走近。
严褚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打在窗框边，一声落下一声又起，平白无故的，殿中威严便随着这小小的声响慢慢蓄积起来，直到元欢手指抚上他的侧脸。
周边伺候的人登时大气也不敢喘。
元欢却是不觉，她松开清茶的手，十根葱白的手指头带着些凉意，从男人坚毅的侧脸一路向下，蛇一般的灵动，水一样的温柔，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被那些青黑的胡茬扎得蹙了蹙眉。
下一刻，她纤细的腰身便被虚虚揽住，一柔一刚两具身躯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严褚眸光深邃，凝神细望她无辜神情，只觉得一口气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吞下去灼得他五脏六腑生痛，吐出来又觉没有理由。
与如今的她计较些什么？
她最骄横气人的时候，他都未曾同她计较过。
元欢并不排斥他的靠近，她只要在他身边，就觉着无比的心安，这是一种潜意识里的依赖，一切都十分自然，水到渠成。
只是元欢此时并不知道，四载光阴，严褚等的，也不过是这么个水到渠成的自然而已。
“眼睛瞧不见还四处乱跑，你想做什么？”严褚宽厚的手掌从海藻一般的青丝中穿过，稳稳落在她瘦削得不像样的肩头，声音稍显不悦。
这样的姿势下，女人身上那浅浅淡淡，十分好闻的玉兰香便不知怎的，幽幽入了鼻，像是会上瘾一般，他只要闻了第一下，便想着第二，第三，第四下。
元欢耸了耸鼻翼，模样便越发的可怜了，她有些怯怯不安地拽了拽他明黄的袖边，手腕上松松垮垮套着个金碧莲花镯，又因着她太过瘦弱，那镯子竟似下一刻就要掉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两截一般。
“你在生气。”她眨了眨眼，怕他听不清，声音稍大了些:“你在生我的气。”
严褚面上神情丝毫不受影响，伸手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并未将她这番孩子气的话放在心上，她此刻的模样，可不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童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
“没有。”
男人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的愠怒与恼意，元欢松了一口气，明知不该，还是带着希冀得寸进尺地问:“你处理政务时，我可以跟着一同去吗？”
她睫毛轻颤，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接着絮絮保证:“我会很安生，不到处乱走动，不会影响到你批折子的。”
严褚视线落在她嫣嫣的唇/瓣上，神色难辨，对此番保证未置一词。
良久，他蹙眉，握拳置于唇侧重重地咳了几声，再开口时，声音已转变得低沉沙哑，问:“为何？”
他伸手将她鬓边碎发挽到白净的耳根后，动作极尽缱/绻温情，他眯了眯眼，像是透过现下的她，看到了第一次相见时，那雪中纯净又柔婉的女孩儿。严褚冷峻的眉眼温和下来，他扯着嘴角笑了声，道:“你从前……最不喜看那些繁琐的东西。”
因为那案桌上堆着的如山奏折，是本该属于大和的锦绣山河。
其实大和尚存时，鹿元欢的日子百般凄苦，百般无奈，甚至一再被随帝逼到了死路了，没人尊她为公主，冬没有暖裘衣，夏没有纳凉冰，相比之下，她在琼玉楼过的，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她恨严褚，因他三番五次逼迫她，折辱她。他后宫的妃嫔恨不得生吃了她的骨肉，大和的旧臣骂她忘本忘姓，不配拥有那一身皇室血脉，苏太后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是以色事主的下流胚子，是天生的狐狸精，连带着程双也不放过，前朝余孽这般诛心的字句张口就来。
她其实，从出生到现在，没真正过过一天舒心日子，诚如清茶所说那般，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彻底依附严褚，改头换面，余生以另一种身份活着。
可她是鹿元欢，骨子里藏着不输严褚的清傲，光凭这一点，她与严褚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好的结局。
一阵夜风拂面而过，元欢从他指尖的温度里回了神，迷迷瞪瞪涨红了一张小脸，极实诚地道:“我不喜欢那些。”
“我只是想时时与你待在一块儿。”
留下伺候的都是些极有眼力见的人精，元欢这话一经说出，甭提在他们心底翻起了怎样的翻天巨浪，总归身体是有自主意识地退了出去。
清茶是最后转身的，她瞧着里头那对璧人，唯有苦笑的份儿。
主子撩拨到这等份上，皇上本就对她用情至深，这会要怎样才克制得了？
只是不知，待主子后脑的淤血散去，这两位又得闹到个什么样的田地。
诸人散却，严褚钳着她肩膀的力道越来越大，直到元欢从唇舌间颤颤地吐出一声疼来，他才猛的将人松开，大步行到南边的小窗前，平抚着内心的千万层涟漪。
“你不该跟朕说这个。”严褚胸膛急促地起伏几下，伸手摸了摸自己上下滑动喉结，发觉自己的喉咙已干涩得不像话，又道:“你没受伤之前，从不会跟朕说这样的话。”
既然从前厌恶，之后也会厌恶，现在就别让他尝到一丝半点的甜头。
他真的，会忍不住。
元欢却压根不知他态度变化的根源，只想着他先前还同她说没生气，转眼就这幅冷漠的样，又听他说起自己受伤之前。
……之前也都如梦中那般，处处作践他心意的吗？
月色如织，温柔地向地面撒下一层霜白薄纱，元欢置身无边黑暗中，循着那青竹味方向侧首，声音软绵绵，随着风飘进严褚耳里。
“那……那我不跟着去就是了，你别生我的气。”
严褚猛地合眼，搭在窗框边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到泛出青红之色，他恨得咬牙切齿，唇齿间都漫出腥咸味，险些失态。
明明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在说些、做些什么，以后也压根不会认账，此刻一瘪嘴，一耸肩，便弄得像是他如何欺负了她一样。
最要命的是，他自己就是最看不得她受委屈的那个。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一个专克他的鹿元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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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褚最后还是命人将这两日堆压的奏折搬进了建章宫内殿。屏风之外，灯火通明，男人蹙眉，执笔在纸上游走，跟往常相比，格外不同的便是，他每凝神批阅一会，便要抬眸朝左侧望一眼，见那张罗汉小榻上的人安安静静地歪着，没有到处走动，这才略略放心一些。
就这样，不过小半个时辰，严褚便揉了揉额心，颇有些疲惫地搁了手里的笔。
他算是明白了，只要有她在，他就别想安心办事。
其实在元欢身边伺候的，比在他身边伺候的人还要多，她说一声饿，各样精致的小点心便如流水一般的摆到了小几上，压根就不需他来操心。
糕点香甜，元欢手里头捻了块桂花杏酥，才放到唇边咬了一口，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便陡然泛出光亮，她欣喜抬眸，软软地笑:“你批完奏折啦？”
严褚瞧着她，眸色晦暗，有些烦躁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以做应答。
其实他很想抱抱她，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现在她不再排斥他的靠近，他一伸手，便可以将人揽进怀里。
可人从来都是贪心的，严褚更是从来不满足于此，他想要的东西，现在的鹿元欢做不了主给不了他，恢复记忆后的鹿元欢一辈子都不可能理睬他。
月色映照下，男人的影子被拖拽得很长，他心底冷冷嗤笑一声，想，难道他得到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摇曳的灯烛光蓦地有些刺眼，严褚负手而立，温淡开口:“折腾了一日，时辰也不早了，快些睡吧。”
这回元欢十分听话，她放下咬了一半的桂花酥，由清茶和桃夏扶着更衣卸饰，最后床幔幽幽荡下，她便十分安心地闭上了眼。
严褚躺在外间的罗汉雕花榻上，合衣坐起，气得直发笑。
他堂堂一国之君，军中战神，竟也沦落到为哄女人心安而睡外间小床的地步了。
许是两宿未曾歇息，他睡得比平时沉一些，就连梦，也变得格外难捱起来。
梦中，芙蓉帐里，女人纱衣浅褪，玉兰香弥散，低眸含羞一笑，朝他勾了勾小指，他便不受控制地朝前，为她眉宇间的千种风情，连命给她都心甘情愿。
等到了上早朝的点，严褚便睁开了眼，这一睁眼，便觉出不对来。
在他的身侧，元欢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面对着他侧躺，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腰际，露出大片雪白若凝脂的肌肤，严褚很快回过神来，下意识就替她盖好了被子，而后反应过来，伸手抚了抚额。
他算是知道，为何自个会做那样荒诞的梦了。
她眼睛瞧不见，又是如何在半夜三更摸索到他的床上来的？
元盛此时也轻手轻脚地进了来，见此情形，不由得傻眼，却听严褚刻意压低了声朝他道:“出去外边侯着。”

第17章
到了第四日，鹿元欢伤了脑袋住进建章宫的事就已在朝堂后宫传得沸沸扬扬，许多版本都流传出来，关于她的伤，再关于这事的始作俑者苏家嫡次女。
到底闹得两边不愉快。
严褚就莫说了，每日上朝时那个脸色，苏俞一看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膝下就这么一个身体康健的嫡女，出落得端庄大方，这几年更是按皇后的规格来培养教习，未至及笄，提亲的人便踏破了门槛，他无一人看得上。
苏家和苏太后一心，都想着苏槿入主后宫。
谁知他这个引以为傲的嫡女入了一回宫，回来时就有随行的嬷嬷告知，成武帝下令禁足半年思过。
苏俞大惊失色，捉着随行伺候的人细细问过，又暗自探了苏槿的口风，那惊就全转变成了气。
他胞妹亲下口谕，苏槿不过前去琼玉楼传下旨意，那前朝的孽种目中无人在先，苏槿若听之任之，落的可是太后的脸面。谁曾想不过那么轻轻一拉，便出了这样的事，那鹿元欢是豆腐做的不成？
更何况，那鹿元欢是个什么身份？摔了就摔了，怎么还能牵扯到他女儿的头上来？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前朝余孽，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罢了，怎可连累苏槿禁足？
这尚在闺中的女儿，还未入宫就给皇帝留下如此不好的印象，甚至丝毫不顾及苏家和苏太后的情面，直截了当地下了禁足令，可见其愤怒程度。
他第二天就联络了下属，意欲第二日在朝堂上提出此事，但碍于金銮殿上帝王神情实在阴鸷，他稍一迟疑就失了机会。
再后来，就是因着太后宫里迟迟没有消息传出，后有探子悄悄传信，说是太后与皇帝为此闹了个不欢而散。
他于是就明白了，这是暂时别跟皇帝硬碰硬的意思。
理智回笼，心里却越发的意难平。
为官为将多年，哪里受过这样的窝囊气？更别提龙椅上坐着的，还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外甥，见了面也得叫他一声舅舅，怎么如今反倒偏帮着外人？
十一月初二，天起大雾，甫一下早朝，苏俞就径直回了苏府。
镇国将军府何等荣耀光景，府邸自然也是气派恢宏，上头更有成武帝赐牌匾亲提镇国二字，这苏俞生在漠北，常年东征西讨，膝下仅有子嗣四人，两个嫡女出自正房，其余一子一女都出自妾室禾氏。
偌大的将军府，除了这一妻一妾，竟再没有旁人了，因此时间久了，这一家子倒也过得格外和谐。
知道内情的都是些同在漠北征战的老将军，这姨娘禾氏是早早就跟在苏俞身侧伺候的，然有孕前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女，生下儿子后被抬为了姨娘，是个老实不争性格宽厚的。
漠北人粗犷，不如中原讲究，苏家又是世代武将，倒也不在乎妻未进门前不得有妾这样的规矩，但说来好笑，这如今的镇国将军夫人，身世竟比妾室更不如些。
那时苏俞尚年轻，生在漠北功勋贵族之家，又习得一身的好武功好谋略，正当少年，意气风发，上战场时是人人敬畏的小将军，下了战场，那便有些一言难尽了。
活脱脱的就是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样样都沾。
直到有一回，他奉漠北王的命令，暗访平州办事，带回了一丧父丧母的平民女。最让人觉得难以置信的是，自打这平民女入了将军府，这苏小将军酒也不喝，戏也不看了，整日就在府上为美人排忧解困，乐得自在。
一日，从前一起厮混的好友到他府上，见了那美人一面，顿时惊为天人，外头再有人问起，便笑曰苏小将军有了温柔乡，再看不上人间俗物。
再过不久，乌塔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苏小将军即将成婚的消息，即将入主将军府后宅的，正是那毫无背景的农家女。
这婚后日子平平淡淡，一过，就是近三十年。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早已实现了心中抱负，成为帝王的左膀右臂，也成为了漠北人心中的定海神针。他早年丧父，为了病重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一力扛起整片天空，如今苏家风头正盛，制衡与顾虑却也越来越多。
他这个最是不在乎身份地位的，也起了将嫡女送进皇宫的心思。
管家随着他一路往芳宁阁去，声音凝重:“得亏将军回来得早，属下们实在是不敢对大少爷动手。”
苏俞一路沉着脸，这会实在气极，握拳重重咳了两声，呵斥道:“平素都是被你们惯坏了，那个孽障今日是得了什么失心疯，竟对柔儿动起手来？”
“听伺候的小厮说，大少爷近些日外出，不知从哪结识了个朋友，自那之后，每日都要上珍宝阁一趟，出来后倒是一切如常，伺候的人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今日夫人陪着二小姐上香回来，顺道去珍宝阁看新进的首饰，好巧不巧的，正见到了大少爷和他身边那蒙着面的好友，只觉得青天白日的，一个男子带着面纱实在稀罕，夫人和二小姐随口一问，大少爷不知怎的，突然就发起火来，护着那人离开时，手肘狠狠撞上了二小姐。”
“依属下看，大少爷未必是有意为之，二小姐身子本就柔弱，为出去求一趟佛都将养了数十日，猝不及防之下，这才崴了脚，太医已来瞧过，说是伤了筋骨。”
那管家是早年随着苏俞一起上战场的老兵，后伤了脊椎无法劳作，苏俞又是个重情重义的，便留了他在府上做管家，这么多年，算是看着苏府四个小辈长大的。
又因将军府中只有苏诚仄这么一个男丁，莫说是他们这些为苏俞着想的下属了，就是将军夫人，也多对苏诚仄包容有加，衣食用度，皆与嫡出一般无二。
苏俞人才到芳宁阁，那妇人的嘤嘤哭声便传到了耳朵里，他凝眉一听，心底火气更盛三分。
伤人的是苏诚仄，禾氏哭这么大声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苏俞大步走过去，看到人高马大的苏诚仄，气不打一出来，二话没说就沉了脸，怒声道:“跪下！”
那苏诚仄仗着自己是家中独子，苏俞和嫡母的年龄都大了，生不出个男孩来，因此一向是不服天不服地的，但见今日势头不对，倒也干脆，噔的一声就跪在了苏俞的跟前。
梧氏掩面低低哭泣，数十年的夫妻，苏俞自然知道她心里的委屈，当下也不理苏诚仄，只捉了她冰凉的手暖着，问:“柔儿怎样了？”

第18章
能让苏俞一门心思栽在她身上，恩恩爱爱二十多年再未纳妾，这梧氏的容貌可见一斑。
哪怕现在年近四十，乍一看去，哪怕此刻是暗暗垂泪的，都是别一般的温柔宽和，她眼见着苏诚仄跪下，又侧首朝芳宁院里头瞧了一眼，眼泪簌簌而下，道:“柔儿服了药，这会已经睡下了。宫里来了太医，说她受了惊，身子情况是越发差了，这些日子得静心调理修养，故而听不得吵闹之音，怕又引发心悸之症。”
苏俞这才明白为何这乌泱泱一大帮人都聚在廊外。
他的神情太过骇人，禾氏也是一路跟着他到老的，自然知道他的禁忌在哪，苏诚仄再是独苗，那也是庶出，哪家的庶出敢这般放肆，大庭广众之下对嫡母嫡妹出口不逊，甚至还撞伤了病秧子嫡女，且不说苏俞内心如何作想，这只怕明日成武帝的案头就会摆上参奏的折子。
思及此处，禾氏身子软得和面条一样，她神情悲戚，拍了拍苏夙的手背，跪在苏俞面前，也不为苏诚仄求情，哀哀道:“都是妾身管教不严，妾身该死。”
哪怕是多年陪伴感情，苏俞这一刻也拉下了脸，半分颜面也没给禾氏留，他沉声怒道:“你确实该罚，当初苏诚仄生下来，就该养在嫡母名下，当初若不是夫人求情，他又怎会放在你身边长大，养出如今这样的性子出来？”
横行跋扈，不学无术，还没头脑，文不成武不就，整日跟着一帮狐朋狗友乱来，殊不知那些自命清高的世家嫡子，哪个真正看得上他一个庶子？
自古嫡庶之分，宛若天堑般不可逾越。
这样的话不可谓不重，禾氏脊背都弯了下去，苏诚仄瞧着互相扶持站着冷眼旁观的苏俞和梧氏，手慢慢地握紧几分，耳畔又回响了那人诛心般的话语。
字字都戳在他的心坎上。
想要变强，想要出人头地，想要令所有人都刮目相看，想要成为高高在上令苏俞侧目的存在。
他只有铤而走险，剑走偏锋。
今日若他有功勋权势在身，这些人又如何敢半句不听他解释就问罪姨娘？
苏柔也是他的妹妹，他当时若不是心急如焚，一时失了方寸，怎可能会磕碰到她？
不得不说，将军府里到底不如别的世家，这兄妹四人一起长大，加之梧氏并未强调嫡庶之分，虽不说如一母同胞般亲密，也断不存在刻意的龌龊算计。
苏柔与苏槿都未曾排挤过他，一日日兄长兄长叫着长大的。
苏诚仄目光隐晦地落在苏俞那张威严不减的脸庞上，内心里简直如百爪挠心般的痛苦不堪。父亲为何就那样不相信他，因为没有嫡子，竟要从宗室里选一个过继另养。
将来继承爵位，接管将军府的一切。
这一切，竟要留给一个外姓的人。
苏诚仄不是圣人，他不明白，自然也不能释怀，心中愤懑不平，为自己寻条出路是人之常情。
事情的结局就是苏诚仄人生头一回跪了祠堂，而苏俞和梧氏相挟去里头看了苏柔后，又去静合院瞧了苏槿。
待苏俞回到正厅的时候，就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听心腹手下说完，想起苏诚仄那副窝囊的样子，仍是心气难消，问:“查清楚今日珍宝阁里那男子的底细没有？”
“去查了，是罗侍郎家的庶子。”那下属想着自己亲自去查的东西，皱眉接着道:“说来也是奇怪，这罗侍郎平时不显山露水的，也没听说过有什么风流债，这庶子竟是近日才认回来的，又闻脸上生有恶疮，故而走到哪都是掩面见人。”
“珍宝阁是少爷历来爱去的地，闲时就爱买些古董名画摆在屋里，今日恰巧在西街遇上了罗家公子，便顺道一路而行，游到了珍宝阁。”
“只是不知少爷是何时与此人认识的。”
“罗侍郎那边方才也传来了消息，说明日亲自上门来带着那庶子赔罪。”
苏俞眼底精光一现，他挥袖将管家递来的热茶拂开，大步朝书房走去，边走边道:“此子不简单，继续追查，有何动静，第一时间告知。往后多派人跟着苏诚仄，他那种榆木脑袋，最容易被人拿着当枪使。”
管家才要张嘴为苏诚仄求情，就被这句榆木脑袋堵了回去，到底还是没能开口。
作为苏家的独子，苏诚仄确实差了气候。
这样的一幕，同样也上演在了皇宫里。
夜幕降临在树梢瓦头，宫灯烁熠，秋风瑟瑟。
京都气候分明，夏季热得不像话，冬季又冷得出离，这一入了十一月，温度骤降，许多人都开始往里加衣裳抵御即将来临的隆冬时节。
元欢午间小憩睡得格外久，严褚便乘着这段时间，将这两日堆积下来的奏疏过目了一遍，自然也知道了今日发生的这件事。
元盛一边为他研墨一边感慨:“想不到罗大人也有这般风流逸事。”
这罗侍郎能一步登天有现在的名誉地位，其夫人和岳家功不可没，两人成婚时便是门不当户不对，算是个倒插门，因着这事，当时还被人耻笑了许久。
可这罗大人也是个知道感恩的，飞黄腾达之后洁身自好，对自家夫人可谓百依百顺，如今年过半百，却不知从哪寻出了个庶子。
也不知罗府此刻，闹翻了天没有。
严褚眼眸低垂，嗤笑一声，对这些乱七八糟的琐碎破事毫无兴趣，现如今他自己的乱账尚未理完，横在心里膈得血肉都发疼，自然没那闲工夫插手臣下的家务事。
谁惹出来的事谁就把屁股擦好，闹到他跟前一律没好下场。
严褚停笔，想起如今霸占着建章宫的人儿，到底又分了神，默了半晌后问:“她还睡着未醒？”
这个她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元盛早就时时派人盯着，就预备着这茬回话呢，他一下都未停顿，点头道:“自未时睡下，便一直未醒，这个点了连晚膳都没用过。”
严褚这会是真有些头疼了，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来，神情冷然，轻嗤道:“还真能睡。”
元盛低着头笑笑。
皇上嘴上嫌弃着，心里稀罕得不得了，连晚膳都没传等着那位醒来一同用，他又不是没有眼力见，哪敢凑上去接这话头。
“皇上可要回建章宫？”
严褚踱步出殿，半晌无声。
庭外，冷风拂面，又值月初，天幕上一轮惨淡的弯月悬挂，男人负手而立，身如山岩岿然，不怒而威，银白常服清冷出尘。
也不知站了多久，他望向元盛，声音温淡:“再有两月，新年一过，朕便踏入而立之年。”
“太后忧心立后之事。”严褚拇指轻轻摩挲着右手手腕，那上头似乎还残留着早晨与女子肌肤相贴时的柔韧触感和馨香，他的嗓子突然干涩得说不出话来，蹙眉缓了好一会儿，想说的话便化作了一缕青烟。
严褚抚了抚手肘，又道:“罢了。”
元盛跟在他身边伺候时间也不短了，猜都能猜到他一二所想，当下就噙着笑道:“皇上春秋鼎盛，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皇后人选慢慢思量也不着急。”
实则这话说出来，元盛自己都觉着亏心。下边那一帮大臣见天地嚎国不可一日无后，早确立人选早安民心，苏太后更是早想着抱嫡孙，明里暗里不知催了多少回。
后来退而求其次，不说嫡孙了，就是嫔妃诞下个一儿半女的出来，也是件天大的喜事。
催到最后，已觉麻木。
他们见过听过沉迷女色的君王，倒是真没见过视女人为蛇蝎，百般推阻纳妃立后的帝王。
你再怎么清冷自持，总是个男人吧？
绝色佳人送进宫里，最后去服侍了太后，这是个什么道理？
这时候，朝野上下，世家贵族，皆将仇视的目光放在了鹿元欢身上，谩骂声铺天盖地。
这些，严褚都知道。
他其实早在那惊鸿一面后就定下了计划，日后鹿元欢跟着他，换个身份，改头换面，没有任何人敢说她一句，她这一生，由他护着，会过得无比肆意。
千算万算，却到底没算到，他们两人之间，会走到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又过了一会儿，元盛不得不开口提醒:“皇上，外边风大，咱们还是进去吧？”
严褚瞧了眼沉沉天色，突然开口:“摆驾，去建章宫。”
严褚到的时候，元欢还没从梦中清醒过来。
因着她素日里的喜好，整个建章宫都换了个风格，原本明黄色的络子床幔也撤下来，换了薄荷绿的轻纱上去，大气的格局下，处处都是别出心裁的用心。
严褚挑了纱幔，居高临下地望她。这人睡觉时倒是安生，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便隆起来一个包，元欢只露出一张娇俏俏的小脸，又因殿中暖和，睡得正美，那小脸上漫上花尖尖的红。
整个人瞧上去，既是香的，又是软的。
严褚微撩衣袍，在床沿边坐着，幽深的眼神渐渐的褪去了人前的克制理性，翻涌万层巨浪，变得了两口噬人的巨洞，外人瞧着，便是万般情深痴缠，千般眷恋难舍。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她但凡再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荡几下，他的理智便再也回不了笼。
他已经忍了许久，再也忍不了下一个许久。
严褚微凉的手指尖触上若凝脂的肌肤，微一顿后又一路向上，触碰到了姑娘的眼尾，他略略俯身，哑着声极克制地喊了声:“欢欢。”
无人应答，唯一的动静便是元欢不满地蹙了蹙眉。
“别再来招惹我了。”
你知道，我的自制力在你跟前，从来不堪一击。
你若再敢来撩/拨，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哭着闹着喊离开。
像是专程回应他的话一般，元欢睫毛微动，而后颤颤地睁了眼。美人桃花眸清澈如洗，眉目如画，半撑着身靠在软枕上，而后伸手抚了抚后脑灼痛处，倒抽了口凉气。
她好歹缓过了身，下巴微抬，才欲唤人，便嗅到了空气中散淡的青竹味。
清冷的，叫人心安的香味。
那张勾魂小脸上顿时挂上温软笑意，元欢下意识地带着些才睡醒的鼻音，软软地唤他的名:“严褚……”
“你来啦？”
严褚垂眸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心中坍塌一片，他皱眉，在心底骂了句脏话。
若不是他实在足够了解她，就此时此刻这般场景，他真要以为这是敌国专程送来迷惑他心智的祸水。
她如此这般勾着软音唤他，严褚哪里做得到毫不回应，他嗯了一声以做回应，又想起她方才压抑的轻嘶声，不由倾身上前，伸手探了探她后脑鼓起的包。
已消下去不少。
严褚稍稍安心。
只是这心还未彻底落下，就见元欢揪着他胸襟前的衣物，小脑袋试探着蹭到了他的怀里，许是觉着满足，她眼尾眉梢都染上笑意。
见他没有挣脱，她越发大了胆子，先是那张艳若芙蕖的小脸，再到整个身子窝在他胸膛口，不过是须臾之间发生的事。
严褚克制地抬了抬下颚，分明已是十一月的天，他却觉着分外的热，连带着怀中的人儿也跟火球一样的，一点点蠕动，像是要直接融到他胸膛里去一样。
“欢欢。”
他掐着她不堪一握的纤腰，危险地摩挲几下，声音暗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元欢当然知道，并且不明白他为何会问出这样的傻问题来，她睡了那样久，这才刚醒来，自然不是夜游说梦话。
她歪着脑袋，在他怀中又细细蹭了两下以做回答。
严褚另一只手搭在床沿外侧，不过稍一用力，便泛出几根显眼的青筋来，他突然低笑了一声，望进那双勾人媚眼里，问:“若你脑后的伤好了，还会记得今日所作所为吗？”
元欢上下睫毛颤了颤，略略思索片刻，笃定地点了点头:“我都记着。”

第19章
她那声我都记着说出口后，这殿里就更是死寂一片。
薄荷绿的纱幔被风吹起，如同一双温柔又宽厚的手掌，摩挲在严褚的手背上，也成功地遮住了那几根狰狞毕显的青筋。
男人坐在床沿上，脊背挺得笔直，眉间清浅，一言不发。
元欢半晌没听到声响回应，于是试探性地从他怀中抬头，探出个小脑袋。身子如同最柔婉的花枝，严丝合缝地缠在严褚的身上，一路蜿蜒向上，直到含羞带怯的小脸与那素来威严肃清的面庞紧紧相贴，她才歪了歪脑袋，松松垮垮地环了他的脖颈，埋首在他颈后，懒懒不动弹了。
青竹的冷香格外浓郁，元欢任由他搂着托着，雪白的袖子往胳膊上缩了又缩，露出一截如玉藕若凝脂的肌肤。偏生那娇无力的手腕上又挂了个莹润的翡翠镯子，深幽的祖母绿与嫩生生的皓腕搭配，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是那镯子衬了人，还是人衬了镯子。只觉着像是皑皑白雪里独有的一抹绿芽，又像是苍茫绿色中的一点雪色。
严褚瞧了，眸色便渐渐深了下去，那腕子像是最柔嫩的花枝，一折便断，他每回都要将这双手腕单手按着置于她的头顶，分明刻意压抑着没使多大的气力，第二日起来，必定是青青紫紫一片。
他最是知晓里边的销魂滋味，一时之间，喉结都上下滚了两滚。
元欢实在说不清心里的滋味，这回伤了脑子，她像是也失去了泰半的思考能力似的，心里头再是万般推心置腹，嘴上却似灌了哑药一般，兜兜转转的许多话，没见他时都已打好了腹稿，见着他了，便忘得七七八八。
但她知道，她是打心眼里欢喜他的。
哪怕眼睛瞧不见，但凡嗅到他身上的青竹味，心就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捏住一般，刹那之间，呼吸都不能。
这样的人，在她伤了后脑之前，定也是极重要的存在。
但那些梦境里显露出来的，都是些不甚美好的回忆。
往往是他百般纵容溺宠，她千般疏离冷淡。
周而复始，常态如此。
元欢纤长的睫毛像是一尾撩人心弦的浅羽，眨眼开阖之间，轻轻扫过严褚颈后的肌肤，温热的呼吸清浅，来回几下之后，严褚再是如何清冷，也不受控制地哑了声音，皱眉问:“你做什么？”
他对人说话严厉惯了，一时之间，又没能收住调子，倒是显出七分责怪语气来。
元欢闻言抬眸，可怜巴巴地缩回来他的怀里，小小的身躯立刻僵了下来，片刻之后，她拽了拽他的衣袖，蕴着哭音控诉:“你朝我凶什么？”
不等严褚接话，她便用小手掩着那双湿漉漉的眸，从喉间深处溢出两声破碎的哽咽，“你以前，是从不凶我的。”
严褚才伸出的想要抚她背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她这句从前，究竟是何意思。
她脑后淤血显然还未消散，那么这从前的事，便只有从清茶和桃夏口中听得。
最要命的是，元欢下意识里，是知晓如何拿捏他的。
她第三声哽咽还未落下，严褚温热的手掌便落在了她的脊背上，一下接一下地安抚，声音温和下来，“朕并未凶你。”
只是想叫你乖一些。
还是为了你好。
元欢骨子里许就是个得寸进尺的，又正正摊上成武帝服软，这股子劲便越发高涨了，她甚至无需酝酿，那大颗大颗的晶莹便自眼眶滑落，还要命地滴落在严褚的袖口、衣襟上，很快就晕开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娇气包委委屈屈地控诉:“从我前日醒来，你就对我爱搭不理的，从前你喂我喝药时还笑着同我说些趣事怪闻，现在你……你动不动就冷着脸不说话。”
这越说，她越觉着心口绞痛，连带着后脑那个要命的大包也跟着凑上了热闹，元欢声儿颤颤，越发哀婉起来，“昨日夜里，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自个摸索着去找了你，才睡下没一会儿呢，就叫你喊醒了，还冷声质问我为何躺在你的榻上。”
元欢说得急了，小脑袋一点，牙齿上下一磕，正正咬上舌尖尖上的软肉，她疼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水淌不尽似的。
严褚将人拉到跟前，下意识地眉心一蹙，沉声道:“怎么说话也毛毛躁躁的不注意着点。”
他顿了顿，轻轻抬起她尖瘦的下巴，开口道:“让朕瞧瞧，磕出血了没？”
元欢脸本就只有巴掌大的一点，这会子纠成了一团，就更显得小巧，瘦得出离，严褚目光细细扫过，不由心里一痛。
她总是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身子，可着劲地糟蹋折腾，三天两头的就出毛病，太医早早就同他暗示过，再这般下去，怕是年寿不永。
可身子是她自个的，他便是再如何震怒，也无济于补。
元欢将委屈一股脑都说出来了，便也就平静下来，她乖乖地将下巴磕在他的手掌心里，任他托着，又伸出小半截舌尖，上边被咬破了皮，渗出点点血丝来。
她的表情甚是无辜，可怜兮兮的脸颊两侧还挂着两条未干的泪痕，只是那嫣红的舌尖，对男人来讲，到底是非同一般的诱惑。
偏偏这人还不自知，凑到他跟前吐气如兰，又纯真又妩媚，勾人心魄，“我知道我从前有些事做得不对，日后定不会了，你也别再冷着我了，可好？”
严褚听完，再正经不过的神情也变了一层意味，他掂了掂手里的重量，想着原来在她心里，竟是他冷了她？
鹿元欢这人当真是没有丝毫道理可讲，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不由分说的就将他缠死了去。
但不得不说，她这轻轻巧巧的两三句，竟真的叫他生出苦尽甘来之感。严褚拉过她一只小手把玩，眸子低垂，意味不明地问了句:“说这话，可想好了？”
你既然今时今日说了这话，做了这事，也承诺了会记在心里，便是日后想起了从前的事，也再不能说忘就忘，说弃就弃。
元欢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点了点头，又亲亲热热地环了他劲瘦腰身，沉在那雅静清淡的竹香里头，许是怕他没瞧见自个点头的动作，又重重地嗯了一声。
恰似冰雪消融，枯树又发新芽，严褚眉间寒意退却，他又本生了极好的相貌，此刻摇身一变，便极像京都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严褚蓦地从喉咙里低笑几声，伸手抚了抚怀中毛绒绒的小脑袋，声音温和缱绻，噙着七八分宽纵，“听你的。”
他虽统御天下，但在有些方面，一直都在听她的。
留下程双的性命讨她欢心，光明正大养在宫里，请最好的启蒙先生，甚至任由她出了宫生活。
多少次太后不满，群臣参谏，她冷清清的一句话，他便信了，事情伊始查都无需查，自替她出了头。
轻纱帐暖，元盛轻手轻脚进来的时候，正正瞧见了这一幕，他心底感叹了一句不易后，又笑着开口，道:“皇上，公主，晚膳备好了，可要传来？”
严褚低眸，替她理了理褶皱的衣裳，眼也不抬地吩咐:“另备些清淡的粥与羹汤一同呈上。”
元欢登时有些不满，她自然知道那清淡的菜是给谁准备的。
自从伤了头，太医便再三叮嘱，忌辛辣生冷的吃食，重盐的也不可沾碰，这样一来二去的，元欢瞧着喜欢想吃的，多半都没有机会下筷。
严褚深谙恩威并济之道，对朝臣如此，对失了忆的元欢也一视同仁，还不等她抗议出声，便又漫不经心地加了句:“再吩咐小厨房做一碟栗子糕备着。”
等会哄着喝药时用得上。
元欢猜不到他的用意，眼神亮了亮。
从前鹿元欢并不重口腹之欲，现在越是不能吃的，倒越馋得不行，这几日下来，清茶和桃夏压根看不住她，唯有严褚板着脸冷声呵斥几句才管用。
但一旦没把控住力道，说得稍稍重些，她便要望着他，二话不说，吧嗒吧嗒开始掉眼泪。
纵横沙场无往不利的成武帝也是无奈。
因着方才那一席话，两人也算是达成了共识，一顿晚膳用得无比的和谐，就在饭后漱口的时候，元盛突然覆在严褚的耳边，小声禀报:“皇上，罗首辅来了。”
严褚微愣，旋即哑然失笑。
先前听小姑娘说了几句哄人的好话，他竟将自己传了罗笙进宫这事忘在了脑后，也着实稀罕，算是头一遭。
色令智昏，女色果然碰不得。
罗笙任两朝首辅，活脱脱的老狐狸，面上温润儒雅，实际圆滑世故，他这回召他入宫，自然是有事要问。
关于罗府的那个庶子，也关于镇国将军府。
元欢才喝下半碗药，这会急忙捻了一颗蜜饯进嘴含着，那表情鲜活得可爱，他瞧着，冷硬的神情和缓不少，摆了摆手，开口道:“去传进来吧。”
罗笙星夜入宫，自然也有所猜测，只是往日帝王都会在御书房中接见论事，这次元盛却将他请进了建章宫正殿。
郑重行过礼后，他不卑不亢地起身，抬眸，冷不丁就触见了那张美得出离的脸庞。
罗笙呼吸冷不丁一滞。

第20章
夜进帝王寝宫，对罗笙来说，并不是头一遭。成武帝才登基时，君臣两人经常彻夜长谈，因随帝在政时沉迷女色，山河疮痍，又经历了几次三番的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新帝继位，要做的事情有许多。
严褚与罗笙皆是有远大抱负才情之人，这样的人在相处时难免会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来。严褚又是个惜才的，久而久之，这两人便多了一份默契，罗笙更是借此青云直上，成为朝堂上当之无愧的文官之首。
他是帝王手中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刃。
内殿伺候的宫女们撤下膳食，鱼贯而出，庞大的四足金乌伫立，尖嘴里叼着一颗造型别致的小金炉，炉里熏着京都贵女惯爱用的桃香，屏风之后，三四人的身影显现，朦朦胧胧几团黑影。
元欢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抬眸，视线所及，却是一片黯淡无光，她便有些兴致缺缺地垂眸，眼里晶亮的碎片随之湮没。
罗笙早早的就探得了她如今的情况，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却又是另一回事。
但他到底年过四十，又历经两朝风雨，最会控制自己的所思所想和情绪变化，不过是须臾之间，便已调整好了心态。
罗笙生来就是温润君子模样，浑身上下都透着儒雅书生气息，做事最是沉稳有度，不急不躁，连说话的声音也极温和。
“陛下星夜召臣前来，可有要事相商？”
严褚抿了抿杯中的香茶，醇厚绵密的滋味泛开，他笑着抬了抬手，指着自个对面的位置，道:“坐下说。”
这便是要彻夜长谈的前奏。
罗笙目光在元欢身上停顿了一会，也蕴着笑从善如流地应了声是，衣袍微掀，坐到了严褚与元欢的对面。
从他的角度看，这两人挨得极近，郎才女貌，宛若一对璧人般，若不是九公主与皇帝不和的传言屡屡传出，任谁也想不到这两人竟是貌合神离，各有各的心思。
这空气中突然多了一股子干燥的暖棉香，与严褚身上那清冽的竹香分庭抗礼，各占半边，元欢嗅了嗅，有些不喜地皱了皱眉。
她动了动身子，左手微抬，向一旁摸索。
元欢虽然撞了头失了忆，但有些常识却刻在了脑子里，就像此时，她便十分自然地想要起身离开，一则因为后宫不可干政的规矩摆着，二则因为她对这人打心眼里的反感不喜。
清茶见她抬手，赶忙倾身过去，只是还未来得及握住那只莹白小手，就见皇帝望来，手掌朝外，漫不经心地一扫。
她于是了然，与同在一侧伺候的桃夏对视一眼，默默躬身退了下去。
严褚漆黑的眸底浅淡一片，他抬手轻摁住元欢伸在半空些微冰凉的小手，又因忆着她一个时辰前控诉他的话，声音温淡:“眼睛瞧不见便别想着乱跑。”
磕着碰着又不得了，那金豆豆不要钱地掉，她自个又不长记性，有了第一回 就有第二回，心疼的还是他。
话落，见她还是不安分，安抚地拍了拍她后背，像是知道她心中顾虑般，道:“你就在这坐着，谁若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子，朕绝不姑息轻饶。”
尚留在此处伺候的，仅剩下元盛一个，他听着这近乎警告的话语，左右眼皮子都狠狠跳了几跳，若不是罗笙还在，他险些原地跪下请罪。
他简直怀疑是不是有人在皇上跟前告了他的小状，这两句话简直明显至极，意有所指，总不可能是对着首辅和九公主说的吧。
罗笙瞧着眼前这般场景，低眉浅浅饮了口清茶，无声哑笑。
还未到他功成身退的时候，下边也没有万事俱备，加之他本就是个十分理智，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前，绝不会轻举妄动的，因而心思藏得极深。
见了眼前这般场景，突然心安。
那是怎样的一种隐晦心思呢？
两人越是意见产生分歧越好，仿佛只要元欢没有真心实意地依赖、信任成武帝，他便可以横插一手似的。
这四年来，他曾匆匆见过元欢几面。
几乎每一回，她都对严褚冷脸相待，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至于他这号曾经几乎成为她夫君的人物，则早就被忘到了脑后。
只是这一回，终究不同。
搭在元欢手背上的大掌温热有力，那上头的温度如岩浆般烫进了心底，她姝艳的眉目攀上一缕缕笑意，像是花丛中开得最盛的一朵秋蔷薇，微一点头颔首，便是万般乖巧怜人。
严褚勾唇，极散漫地看向罗笙，眼皮子一掀，聊家常一般不咸不淡地问:“西街罗府现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罗笙早料到他会问这个。
京都有两个罗姓家族，一个是户部侍郎罗杰一家，另一脉便是作为内阁首辅的罗笙一脉，但这两家，却又是沾亲带故的无数牵连纠葛。
罗杰与罗笙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因早年政见不和，早早的分了家，各立门户，分明同朝为官，却颇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其中原因，两位当事人皆缄口不言，任旁人如何猜测，流言风语传遍了京都，也没见有出来辟个谣的。这时间长了，两位官越做越大，这事便也没人提起了。
严褚曾颇有兴趣地问过两句，被罗笙一句含含糊糊的与亡妻有关搪塞了过去，他身为帝王，天下太多事需要他管，实在是没心思费在这等后宅阴私斗争中。
这次发问，也是因为罗杰后宅现有异常。
连番追查下去，那罗家突然出现的庶子身份明明得很，连幼时曾寄养在何处，恶疮由何而来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呈了上来，严褚不过匆匆扫了一眼，便觉出些许端倪来。
太详细了，详细到甚至挑不出一丝毛病出来。
倒像是预料到会有今时今日这一出，早早的就备好了这些只等宫里下来的人勘察。
涉及此事，罗笙敛了神情，嘴角微动，声音温润:“臣与罗侍郎之间的关系早不复从前，至于这平白冒出一个侄子，臣也是近些时日才知。”
“陛下觉得此子有问题？”
严褚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清冷的面庞上无波无澜，也不知是不是顾忌身边小小的人，声音比往常低沉了好些，“莫和与朕的亲卫一直在调查那些人的下落，那些人几年隐匿下来，如躲在暗处的老鼠一般，踪迹难觅，原以为是安分下来了。”
“朕前段时间得到暗报，有人已经进了京。”严褚冷嗤。
罗笙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为了那素未谋面的侄儿，而是因为严褚这番毫不避讳的话。
那些人，指的是前朝乘势而逃的余党。他们一心想着光复大和，先是在一些边陲混乱之地偏安，后来渐渐的有了底气，竟开始在民间兴风作浪，散布谣言，鼓动人心。
四年来，成武帝身边的人也不是没有捉到过活口，只不过都是些小啰啰，背后真正主持大局能做主的，是逃出去的前朝三皇子。
这余党一日不除，便一日叫人觉着如鲠在喉，这事是严褚的顾虑，也是罗笙的顾虑。
罗笙任两朝首辅，但凡大和朝还有一点救，哪怕皇子中有一个能堪大任的，能救百姓于水火，为天下苍生着想的，他便是拼了命，也要辅佐其成为一代明君。
可是没有。
这三皇子鹿邑曾是随帝心中的太子人选，性格喜好，简直和随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烂泥扶不上墙。
大和好歹领统江山百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罗笙担忧的是站端再起，百姓又要受一遭无辜罪。
但是他不明白，为何严褚要当着元欢的面说这些，哪怕只以那些人代替，哪怕她如今记不起这些。
严褚却恍若未觉般，侧首掀了掀眼皮，见元欢静静地坐在自己身侧，小模样乖巧得很，眼眸低垂，睫毛长而卷翘，一垂一落间像是一柄精致的小扇子，拂过他的心尖，惊起一连串的火星。
他顿了顿，伸手触了触小几上的青莲杯，袅袅的白雾升止半空又逸散，入手温热，他将茶杯放到元欢嫩白的小手上，见她一口一口浅浅地抿，突然闭眸。
“元盛，扶公主回去歇着。”

第21章
元欢微愣，有些诧异地抬眸，不明白为何三言两语间这人就变了卦，她三根葱白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上的青莲图案，不过是须臾之间，便被上头的温度熨出触目的红来。
罗笙忍不住又瞧了她两眼。
元盛见严褚下了令，急忙躬腰上前，笑着从她手里接过那茶盏放在小几上，道:“公主，请随老奴来。”
元欢眉头浅浅蹙起，她虽失了忆，却也不傻，直觉这两人所说的事与自己也有些关系，但严褚让她出去，便该有他的道理。
他总不会伤害她的。
思及此，元欢的心蓦地安定下来。
她挪了挪身子，下一刻便被踱步进来的清茶搀住了胳膊，夜风拂进内殿中，青竹香铺天盖地袭来。严褚起身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抬手抚了抚她乌黑的发顶，带着些安抚的意味:“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朕随后就来。”
元欢眼眸一亮，低头颔首，从喉咙里溢出一个怯怯的好字来。
严褚凝目细望她神情，突然开口问了句:“怕吗？”
元欢睫毛颤颤地扇动，嗅到空气中另一种叫人不喜的木棉味，再回想那人说话时温润和煦的声音，内心十分矛盾。
严褚也不催她，等着她开口回答。
元盛和清茶在一侧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
“不怕。”元欢昂着一张莹白娇嫩的小脸，声音低了两度，没什么底气地接着道:“只是不喜欢。”
严褚没曾想会等到这样一个回答，细思过后，不由哑然失笑。
他自然能猜到她口中的不喜欢是不喜欢谁。
随帝曾有意将元欢许给罗笙做继室这事，严褚早就听说过，甚至在他将元欢养在琼玉楼之后，罗笙还玩笑似的同他感慨过这事，说自个已过不立之年，再过些年便是垂垂老者，早就无意续弦，守着亡妻的牌位过日子便是最好的。
平白糟蹋小姑娘，好好的结亲倒成结怨了。
罗笙的话，严褚懒得追究真假。
说不膈应是假的，但真正叫他消除疑虑的，是元欢自个的态度。每提起罗笙一回，那眉头恨不得要皱上一天，左右是不待见极了，严褚贵有自知之明，知道在她心里，自己怕是比罗笙还要不如些。
失忆之后，元欢对所有人对一视同仁，除了他，其余谁也不认得。因此他便以为，她对罗笙再厌恶，只怕也是想不起来的。
她的确没想起来，但是自从她听罗笙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那小眉头皱得，压根没松下来过。
他多少能明白，那是怎样一种打心眼里的厌恶和反感，这才导致失忆后仍念念不能释怀。
严褚听她亲口承认，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滋味，他压了压嘴角，对元欢道:“去吧。”
待三人的身影绕过屏风，融入黑暗时，严褚听着身后沉稳的脚步声，转了转大拇指上水头极好的扳指。
自从撞了头醒来，元欢就待他格外亲近，却避罗笙如蛇蝎。
这是为何？
身为文臣，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几乎刻到了骨子里，元欢的表情又没有太过遮掩，罗笙自然将她当时的情绪变化瞧在了眼里，他眼底翻涌着墨色，沉吟片刻后却温声接着方才的话题，问:“皇上怀疑罗府庶子是那群人中的一员？”
“有所猜疑，但尚未证实罗府与他们有什么勾搭牵连。”严褚眸光极冷，褪去方才温润的表象，声音里像是掺了冰渣一般:“朕已着手派人去查，这段时日你也盯着些别的地方，每日进出京的人员都严些盘问，再留意最近在京都活跃起来的世家，但凡觉着有异常的，严加监管，及时上报。”
罗笙自然知道这事的重要性，两人又聊了些如今的局面态势，眼看月至中空，罗笙朝严褚抱拳，准备出宫回府。
走了几步后，他不知想到些什么，停下步子，回头朝严褚轻声道:“皇上，最迟明年开春，皇后人选也该定下来了，也是安定朝堂，稳固人心，有利社稷。”
严褚手搭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听了这话，如同没听到一样，只漠然抬手朝罗笙扫了扫。
后者无法，在心底遗憾叹息了一声，大步融入庭外月色中。立后不仅是国事，也是帝王的家事，而成武帝，惯来不喜人对皇家私事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有些事略略一提还好，强调重复的次数多了，反倒适得其反。
其余的事，便留给宫里急得上火的太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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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的夜里，高耸入云的树冠中，一两声寂寥悲鸣响起，凉风习习，那声便在风里被无限延长拉伸，拖出长长的尾调。
建章宫偏殿的小侧门前，月光撒下如水纱幔，元欢命人端了椅子坐在庭前，双眸睁得极大，目光所及，仍是一片黯淡无边际的黑，她瞧不见今夜美好的月色，瞧不见渐渐厚重堆叠起的云层，也瞧不见周边人的脸。
罗笙走后，严褚寻到此处，见到眼前的场景，黝黑的瞳孔微一缩，在他自己还未反应过来时，脚步声便已下意识的放得极轻了。
“……咱们在庭前的小院子里坐着，现已是亥时，月光照着，无需提着灯笼照明，周围的一切都能看清……”
清茶半弯着身，附在元欢耳边低低絮语，一些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东西，元欢却听得十分认真。清冷冷的月光下，她侧脸垂下几缕乌黑的发丝，被风一吹，露出精致的脸蛋以及小半截莹白似玉的脖颈，柔和得像一湖春水，精致如同一副古画。
严褚无声行至几人跟前，清茶和桃夏行了个礼，识趣的没了声音。
初冬的夜里，饶是穿了小袄，在风口坐上一会，也是极冷的，元欢身子不好，连着咳了几声后，声音里俨然带上了些鼻音。
严褚脸色沉下来，二话不说将她小身子捞起来拦腰抱起，大步进了内殿。
这一抱，他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怀中的人儿倒是老老实实地勾着他的脖颈没有乱动，只是那重量着实轻极，他手环过她的后背和腰身，因此也能清楚地感受得到那背上硌人的骨头，以及仿佛一掐就断的细腰。
她这样瘦，这样脆弱。
从前就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原以为现在会听话一些，没成想这可恼的性子竟是丝毫没改，脑后的包还没消，天天喝着药补着身子呢，若再来个风寒，那可真是雪上加霜，人更遭罪。
这男人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一丁点儿也没显露出来，仍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元欢将脑袋埋在他胸襟前，轻而又轻地蹭了两下，糯声糯气地问:“我与方才那人，可是曾有过什么过节？”
说话间，两人已回了正殿，殿中暖和，熏香的青烟升至半空，严褚冷着脸将人放到黑漆琴木椅上，像是没听见她的问话般，直接转身对清茶等人吩咐:“扶公主去沐浴。”
沐浴更衣后，元欢又在严褚眼皮子底下喝了碗姜汤暖身茶下肚，顿时来了困意。
小小的人儿秀发松散，如海藻般披在肩头后背，她掩着唇打了个哈欠，眼角登时溢出两颗晶莹泪珠。严褚也才沐浴完，见状无奈，拿了条帕子俯身将那点点湿润擦尽，却在抽手之时，被一只温热小手悄悄缠上。
这手的主人也不说话，就睁着一双迷蒙大眼朝那竹香的方向看，严褚将手里帕子丢在小几上，有点漫不经心地道:“也没什么，只是从前，你与他险些成了夫妻。”
有些人就是如此，面上越是满不在意，心底越是发酸发痛。但他毕竟不是无脑的昏君，深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帝下的命令，谁也无法忤逆，也不会迁怒于谁。
元欢听了这话，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美眸，脸上的血色被吓得褪得干干净净，半晌，她回了神，又听不见严褚说话，慌乱地揪着他的衣袖扯了两下。
“我虽记不得从前的事，却也知自个欢喜的人不是他，你莫要生气。”
严褚不为所动地挑眉，从善如流发问:“那依你所言，自己欢喜的是谁？”
元欢偷偷往他那边瞥了几眼，小脸漫上一层桃霞，一副顾左右而言其他的小模样。直到严褚从喉咙里嗯的反问一声，压迫感如山般压在头顶，她才极不满地松了口，声儿软糯:“自然是你啊。”
严褚的脸上原还带了点纵容的笑，瞧她手足无措解释时笨拙又可爱的模样，就在这理所当然的一句话之后，寸寸寒凉下来。
人生头一回，成武帝被逼得近乎落荒而逃。
撞伤了头的鹿元欢，比失忆前的鹿元欢更能要他的命。

第22章
严褚低眸，暗云纹的袖袍上，三根葱白的手指松松地搭着，且还在一点一点往上挪移，猫儿一样地伸着爪子试探，他不由得头疼起来。
沐浴之后，元欢身上那幽幽的玉兰香便越发遮掩不住了，混着殿里燃着的桃香，这两味调和在一起，就俨然成了一种催情勾魂的烈药，分明已是冬日，这殿中的温度却在节节攀升。
就在元欢食指点到他胳膊肘的时候，严褚突然伸手按住了她。
“欢欢。”他面色有多复杂，声音就有多嘶哑，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就像是他自个拿着刀划开那还未结痂的伤疤，“你现在伤还未好。”
他眸色极深，头一回剖开了同她说话，“等你能记起这段时日所言所行的时候，必然后悔万分。”
元欢迷蒙地抬眸，下一刻却被一只温热手掌捂住了眼，男人低醇的声音近在咫尺，说话时呼吸的气息拂在她的脸颊上，她脑子登时一片混沌，下意识想要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欢欢，你不能这样对我。”
严褚扫过她嫣红的小脸，粗粝的食指在她眼尾处摩挲，每个细微举动中都似蕴着万般的缱/绻情深，又似是无可奈何的咬牙切齿。
我那样爱你，你可不可以不要每回都这样对我。
他再是流连这块方寸之地，也尚存有理智，不多时便收手站直了身，瞧着她嫩生生的手指无力从他袖袍上滑落，眉心骤痛。
元欢饶是再迟钝，也感受到了此时不同寻常的凝滞气氛。
她嘴唇蠕动两下，低垂着眸子，身影纤薄，模样彷徨无助得如同找不到回家路的小野兔。
“我记不得从前的事。”半晌，她低低出声，“我只记得你。”
“这几日，每回夜里做梦，我都能梦到你。”元欢朝他的方向怯怯地望了眼，越发委屈起来:“梦里我瞧见了从前的事。”
“生辰之日，我将你为我精心准备的衣裳打翻在了地上，你没有怪我，甚至待我比往昔更好。上回行宫避暑的时候，你将顶好的住处安排给我住下，我却因为里头的一个花瓶与你大吵……”
元欢说到这里，又回想起梦境中的一幕幕，眼尾开始泛出点红来。
回头再想一遍，却是怎么也不应该。严褚对她那样好，处处袒护着，没舍得半分苛责怨怪，她就是再如何，也不能如此作践这份好意。
严褚高大的身子倚在架子床梁边，从她说第一个字时，神情就不复人前的冷静自持，他能随着她的话语，想到那一幕幕情形，最后轻微哂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两桩算什么，更大的气他也受过。
“我现在是瞧不见东西，也记不起旁的人，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打心眼里明白，你是不会伤害我的。”
末了，元欢又不忘细细补充一句:“也不会让别人欺负我。”
元欢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费多大的气力，殊不知听的那个人，得用多大的毅力与坚忍才能支撑得住。
严褚已经支撑不住了。
这人伤了脑袋后若是如从前那般没心没肺的倒也罢了，说过的话收不回的水，他和她都是那般骄傲的人，他护她剩下半生安稳，这一世，便也只有这般了。
他不由得苦笑，想着怎么她这会倒是良心觉醒，轻轻松松就将和好的台阶送到了他的脚下。
严褚与元欢不过离了两三尺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楚地瞧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那颗欲落不落的泪珠，他见了，却又只觉得哭笑不得。
此情此景，倒像是他欺负了她一般。
“哭什么？”严褚俯身将那滴泪擦了，头一回在她跟前叹息出声，道:“且不说那些，当下最要紧的是你自个的身体，今夜刮了不小的风，怎么还非要坐在风口处，着凉了还不是自个遭罪？”
“我想等你出来。”元欢没注意到男人已将话题扯开了，回答这话的时候眼神格外真挚。
严褚又是一愣。
“下次别这样了。”他瞧了眼外边蒙蒙沉沉的暗色，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对话，“时辰不早了，睡吧。”
这样一耽搁下来，确实时已至深夜，元欢也来了困意，青纱帐一放下，她便沉沉闭眼，进入了梦乡。
严褚站在屏风前，瞧着自个睡了许久，如今大变了样的龙榻，右边食指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足足站了小半个时辰，将她方才说的话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又一遍。
到了最后，他觉得自己像是魔怔了一般，竟要忍不住将一个失忆之人的话当真。
他自认并不算正人君子，最多能做到不乘人之危落井下石，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这般苦苦强撑着不越界的原因还是因为她。
他强迫了她一回，用了整整四年也没能挽回分毫，若是这时候由着她来，那么三月后淤血散尽恢复记忆的时候，元欢只怕会直接寻根柱子撞上去。
她真能做得出来。
===
这一夜，元欢梦里全是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情境，待她清晨睁开眼睛后，竟是一星半点都记不得了。
今日同清茶一起进来伺候的宫女，元欢这几日并未接触过，待那人端了盥洗盆出去，清茶才同她轻声细语地介绍:“公主，那位是元盛公公带过来的人，说是皇上身边伺候的，名唤竹枝，日后就同奴婢和桃夏一起，照顾公主的寝食起居。”
元欢听完了清茶的介绍，只点头颔首，并没有其他的情绪。
直到用完了早膳，她坐在窗边的罗汉小榻上，满腔的心思便再也掩不住了。
因着她眼睛的问题，这几日下来，无论她在做些什么，身边总会跟着好些人，生怕她哪里磕着碰着。
元欢只是不知道现下守在她身边的，有没有她认识的。
可她能叫出名字的，统共就两个。
一个清茶，一个桃夏。
可回应她声音的，是另一个柔和的，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许是她脸上疑惑的神情太过明显，那人头一句就自报了性命，“奴婢竹枝，奉命来照顾公主。”
元欢经这么一说，便记起了早间清茶说的话，她皱了皱眉，开口问:“清茶做什么去了？”
“清茶为公主煎药去了，公主可要奴婢去将人唤来？”
竹枝心灵手巧，做事细心，也不多话，所以才被元盛看中，提拔到了建章宫伺候，几年下来，也在成武帝跟前露了不少面。
此次元欢眼睛出了问题，严褚思来想去不放心，怕两个贴身宫女伺候不周到，不仅拨来了几个二等宫女伺候，就连颇受重用的竹枝也来了。
竹枝的声线柔和，是那种一听就让人觉着舒服，可以依赖的嗓音，元欢先是摇头，而后纠结地皱了皱眉，低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们为何都叫我公主？我与皇上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梦中，严褚那样喜欢她，什么都依着她，可她自个却是半分不为所动，只要一见着他，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她会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是皇帝，她却是公主。
皇帝和公主能是什么关系呢？无非是姐弟，要么就是兄妹关系。
这样一来，她失忆前对严褚的态度，便能解释得清了。
元欢早上一起来，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这么个事，而这想法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收不住了，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就连早膳也只匆匆用了几口。
她再憋在心里不问出来，还不知会胡思乱想些什么出来。
这实在太荒谬了些。
而恰恰是这么个问题，竹枝压根不敢回答。
她总不能直接说，你是前朝的九公主，被成武帝看上继续养在了宫里，照常以公主称呼，你和皇帝一直以来都是相爱相杀的关系吧？
只怕她这话才说完，都不用等到明日，只怕就是个尸首分离丢弃乱葬岗的下场。
她还没活够，惜命，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于是竹枝只能尽量镇定，含糊着避过去:“公主快莫多想，皇上对您的心思，咱们这些伺候的人都是瞧在眼里的。”
“您早膳用得少，这会该是饿了，奴婢给传些小糕点上来垫垫肚子吧？”
元欢再蠢笨不经事，也知她含糊其辞的态度代表了什么，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用糕点啊，一低眸，眼泪水险些就当着竹枝的面掉下来。
这都算是什么事啊。
再想想这两日严褚说过的意味深长的话，什么等她伤好之后一定不会这样，必然后悔万分，元欢只觉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心里却越发梗得不行。
一整个上午，元欢都如坐针毡，因为她发现不光竹枝含糊其辞，就连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清茶，也半晌没有说话。
原想着等严褚回来用午膳的时候，当面问问他这事，但美等来他，却等到了亲自前来传话的元盛。
“公主，皇上今日这会还有事未处理完，叫您先行用膳，不必再等了。”
元欢于是挠心抓肺了整整一天，吃不好睡不着，直到晚上，月上中空时，她也还是没能见着严褚。
严褚好似突然忙了起来，往后接连三四日都抽不出空来，哪怕她通过元盛和竹枝，清楚地表达了自己想见他的意愿。
元欢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他若是不想见她，她甚至连去哪寻人都不知道。

第23章
这人忙起来，就如同失踪了一般，三五日之后，元欢便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不想见自己。
她原就是极瘦的，这会又遭了这般的罪，加上这几日忧思重重，很快就瘦得脱了形，随意刮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眼下甚至都有了乌青。
桃夏是个粗心大意的，清茶和竹枝瞧着元欢的样，又急又愁。每回元欢一发呆，她们便轻声细语地上去开导劝慰，但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无外乎是严褚作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忙一些再正常不过，并不是不想见她。
只是这些话落在元欢的耳朵里，端的是讽刺无比。严褚不来，她梦境中的画面都是稀碎混杂的，但仍可以从每一段场景里窥见一二他们从前的相处场景。
他一直都是忙的。
但再是忙得焦头烂额，他也会去琼玉楼看看她，或饮清茶，或品果酒，哪怕她每回都草草敷衍过去，他也不放在心上。
他现在这样，是个什么意思呢？
这人一旦空闲下来，便不可避免的东想西想，再加上她一旦开口问自己与严褚的关系，身边伺候的人不是三缄其口就是默不作声地转移话题，没有一个人肯说实话，她便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越想便越是那么回事。
到了最后，元欢也死了当面问他的心了。
一场滂沱大雨过去，京都的温度蓦地冷了下来，每日不是阴云密布就是细雨缠/绵，阳光成了异常难得的东西，慈宁宫里住着的头一个扛不住，摆起了炭盆。
严褚这些日子也属实不好过。
建章宫里住着个心尖上的人，他却不得不控制着每日歇在御书房里头的隔间里，只要一停下手头的笔，便会想起这几日她娇憨的神情，软糯无辜的话语。
而一旦想起，便似刻在脑子里一般挥之不去了。
太医每日都会来同他汇报元欢的病情，这时间久了，便也词穷了，好生调养这句话不知被变着意思翻来覆去说了多少回，好在最后严褚也明白这淤血消散不在一朝一夕，这才挥袖冷脸作罢。
同样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还有御前总管元盛，这九五之尊自个同自个怄气，原本他瞧着眼色躲得远些便也能躲过一劫，但千不该万不该他的名里带了一个元字。
每回严褚一唤他，他还未应呢，那位就已狠狠皱了眉。
所谓睹人思人，他算是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了。
严褚不过撑了五日，便自觉已到极限，到底没亲眼瞧着不放心，但恰在这时，京里又出了一件稀罕古怪事。
罗侍郎府上那刚认回的庶子，与镇国将军府上的庶子苏诚仄不知何时结交，这几日竟惹出了一件惊天丑事。
这两人在一日路过西街时，恰巧瞧见了一位含羞带怯的娇柔女子，勾得苏诚仄一眼便觉惊为天人。
苏诚仄这人仗着苏家的势，狐假虎威惯了，见那女子上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便以为是小门小户中未出阁的小姐，竟一路跟着上了寺庙，险些唐突了那个前去上香的女子。
若事情仅仅只是这样，便也罢了，左右苏家家大业大，以权势压人这事也不是头一回做，谁知这回踢到了铁板上。
那女子穿着素净，生得一副极好颜色，身边跟着的仆从婆子又不多，任谁也想不到她会是骠骑大将军唯一的嫡女虞葶。
那骠骑将军也是跟着前漠北王征战沙场的老将，后又跟着严褚打下了江山，功成名就后镇守在漠北，又因独女虞葶到了议亲的年龄，这才叫继夫人姜氏带着虞葶进了京。
谁知才回京两日，便遇着这样的事。
事情在京都上流圈里闹得极大，大将军镇守漠北，劳苦功高，膝下唯一的千金却受了这般屈辱与惊吓，可想而知心里是个怎样的感受。
皇帝震怒，苏俞当日便押着苏诚仄请了家法，而后怒气难消地进了宫请罪。
上回苏诚仄同那罗府庶子在一起，将苏柔推得伤了筋骨，这回更是惹下滔天巨祸，将苏家都连累了进去，苏俞心中冷嗤，准备亲自走一遭罗府，会会那个将苏诚仄哄得如无脑苍蝇一般的罗祥。
上回罗杰来时，只说他那个庶子脸上生有恶疮见不得人，怕吓着将军府的后眷，便没有露面，只送上一份厚礼赔罪。
上回的事只是家事，动手推人的也是苏诚仄，罗家在京都算是有头有脸，他便也没过多的计较，这回的事一出，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谁知就在这个当口，罗府传来消息，说是罗杰当日便着罗祥请了家法，他本就体弱，还生有恶疮，这四十个板子下去，竟在夜里子时一口气上不来，蹬腿一命呜呼了。
临到头，还到处有流言蜚语传出，说是苏家自个做错了事，不想竟将错处归集到无辜之人的头上，以权势压人，可怜罗家庶子熬了这么多年，才刚尝到一点甜头，便这样去了。
这也罢了，苏俞回府逼问苏诚仄的时候，他居然冷笑几声，问他将事情闹到这一步，是否满意了？
苏俞暴跳如雷，若不是梧氏拦着，只怕将他打死的心都有了。
到底顾念着父子之情没有动手，只是这一遭下来，苏俞对苏诚仄失望到了极点，在回房时，再次同梧氏提起了过继之事。
京都大户人家都十分注重子嗣繁茂，像苏俞这样一见美人误终身的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家，所以提起过继这事时，梧氏格外惶恐，暗自垂泪不已。
“都怨我这身子不争气，未能替将军诞下嫡子，才叫将军这般劳心劳神，丢了这样大的颜面。”
苏俞无奈，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我夫妻多年，何必说这样的话？”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柔儿身子弱，婚事必定艰难，咱们养在府上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但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更不放心。”
“我和太后都老了，护不住将军府太久，诚仄又是个扶不上墙的，若我有朝一日遭遇不测，你与柔儿该如何是好？”
梧氏才收回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轻声道:“若不是如此，将军也不会想着让小槿进宫……可眼见着皇上对小槿如此冷待，咱们若再叫她入宫，将重担全压在她的身上，岂不是耽误了她的一生？”
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因为苏槿自幼格外懂事不叫人操心就不疼了啊。
宫里那样吃人的地方，再没了皇上的庇护爱重，苏槿得经受多少风雨才能熬出头？
若是苏槿与皇帝情深义重倒也算良配，但要赔上幼女一生保自己平安，她是怎么也不能接受的。
她能想到的，苏俞何曾想不到？他望着小自己十岁的妻子，再想想两个才情出众的女儿，怎么想怎么头疼。
与此同时，这事不可避免的也传到了严褚的耳里。
当天下午，他才搁下手中的笔，黑眸中一片寂然，坐在椅子上沉思半晌，算着日子，正准备起身往建章宫走一趟，便见元盛捏着拂尘进了来。
“皇上，苏大人来了。”
严褚于是将手中的折子扔到案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掀了掀眼皮，漠然道:“传进来。”
此时前来，必是为苏诚仄求情。
其实落在严褚眼里，这事也是难办。
骠骑将军镇守漠北，是心腹大将，私下相处却更似忘年之交。为了这唯一的女儿，还特意写了封信传到他手上，可这段时间，他光顾着建章宫里住着的那位，竟将这事忘了个七七八八。
而苏家虽然小动作频繁，紧盯着后位不错眼，但好歹是他的外祖家，也不能真的因为这事就将苏家处置了。
平衡朝中局势，是帝王之术中不可或缺的一步。
苏俞进了这御书房不知多少次，但这一次的步子格外沉重，脚上像是套了个镣铐般，深一脚浅一脚踩着。
“臣有罪。”行过礼后，苏俞二话没说跪在了严褚的跟前，“臣管教不严，险叫孽子铸成大错，请皇上责罚。”
这若是以前，严褚自然起身将人扶起了，但现在他只是瞧了瞧案桌一侧，问:“舅舅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这个问题，苏俞来时的路上便已想过。实则那日的事情并没有流言传的那般严重，苏诚仄再是没脑子，也干不出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女的事来，只言语确实唐突了些，被拒后还放了几句狠话。
只能等虞老头回京，他拉下这张老脸去赔罪道歉。
然场面话还是得说得漂亮些，他于是故作迟疑:“若是虞姑娘不弃，臣自然让诚仄风光迎娶，一世珍重爱护。”
啧。
严褚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不疾不徐地提醒:“舅舅，苏虞两家虽也算门当户对，但这嫡庶之分，不用朕刻意强调吧？”
苏俞叹了口气，语气真挚，道:“骠骑将军府的嫡长女，苏府确实没那个福气。”
这样的身世，莫说配一个劣迹斑斑的庶子了，就是配天子，也不是使不得的。
“朕已拟旨，封虞家女为郡主，同时罚舅舅一年俸禄，勒令苏诚仄禁闭半年不得出府。”严褚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那身形略佝偻的身影，声音和缓下来:“朕看在舅舅的面子上饶了诚仄一命，还望舅舅不要叫朕为难。”
苏俞一愣，随后默不作声朝他磕了个头。
他本就不是个迟钝的，自然能听明白严褚这番话里的深意。
这将是帝王给予苏家最后的警告和宽纵。
不过一日时间，苏家一女一子一前一后被皇帝亲自下令禁闭的消息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经此一闹，苏家像是彻底收了心一般，老实安分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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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场西南风伊始。
窗子外头的芭蕉叶隐藏在浓深的夜色中，只露出个大概的轮廓，依附在上头的虫儿也跟着歇了声，不再喋喋不休地吵闹。
建章宫熏着的香叫元欢觉着头晕脑胀，清茶便赶紧使人撤了下去，但到了夜里，元欢的头疼之症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发作得越发厉害了。
等太医来建章宫，开了药又熬好端到床榻前，已过去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严褚来的时候，元欢才喝完药，整个人蔫蔫地歪在垫高的软枕上，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竟是从所未有的清减脆弱。
他最见不得这样的画面，本就风雨欲来的脸色顿时更沉几分，那张最是俊朗的面容愣是叫人不敢再看上第二眼。
满屋子苦涩的药味中，唯那味清冽的竹香格外突出。
元欢其实早就闻到了，也早就听到了。
他身上的香味那般特别，脚步又那样和缓，清茶和桃夏都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她便是猜，也能猜出是谁来了。
这若是前些时日，她早就高兴地凑上去，糯声糯气问他为何这么多天不见人影了。
可元欢此刻的心情就如同刚刚喝下去的苦药汁，一点点泛开在舌尖上，继而一路到喉咙口，再缠缠绕绕漫到了心上。
她润了药汁的嘴唇娇嫩欲滴，只是蠕动了半晌，惊觉自己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严褚上前几步到床沿边，将她凄惨的小模样收入眼底，一时之间，也分不出是心疼多些还是恼怒多些。
这人端的是一时半刻都不让人省心。
她睫毛上下轻颤，显然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到来，但并没有说话，严褚想起前几日元盛来传的话，只以为她是在耍脾气。
“怎的气性这样大？”严褚皱眉，修长食指微弯，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挽到耳后，露出半个白嫩的小耳朵以及那张娇艳的小脸。
元欢这才抬眸朝他看去，她现在虽瞧不见严褚的神情容貌，可在梦里，百转千回的皆是这人的身影。
她突然环住自己膝头，将小脸埋在柔软的锦被中，只逸出一声短促又抑制不住的哽咽哭音。
“你将我送回琼玉楼吧。”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以后都别来瞧我了，先前……先前的那些胡话，你便当我从未说过吧。”元欢说罢，从锦被中抬头，实在是觉着伤心又荒谬，忍不住的又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抽泣来。
严褚的手就这般僵在了半空中。
他眸中酝酿着的汹涌江河，在这一刻决了堤。

第24章 第24章
此情此景，其实在元欢撞伤了后脑醒来后哭着闹着要他陪在身边的时候，严褚就已经想过了。
此后更是无数遍的想象，甚至在她说出这些话之前，他都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说得再多再绝情，他不说做到泰然处之，至少能撑着在她跟前面不改色。
人没有在真正面临绝境的时候，总是会往好处设想。
严褚现在面临的，就是千仞悬崖。
元欢知道琼玉楼才是自己该住的地方，因为她被人推到柱子上撞伤了后脑，伤了眼睛又失了记忆，严褚才格外开恩，令她在建章宫静养。
这样一来，就免不得外头许多的闲言碎语。
空气中散漫的青竹香似乎也跟着凝滞下来，元欢的脸上尚挂着泪痕，柔莹似雪的脸颊又因头昏而泛出病态的晕红，分明是再憔悴纤弱不过的模样，却更能瞧出那股子不胜娇楚的姿态，媚到了骨子里。
她哪怕是病着伤着，也是极好看的。
严褚踱步到她床前，负手而立，面上瞧不出太过明显的喜怒，但那股压抑的劲叫空气的流动也跟着慢了几分。
元欢瞧不见他此刻神情，但也知他是极不开心的。
不过也是，哪有帝王听了这等话是高兴的？
灯烛摇曳，浓深黑夜里寒风呼啸而过，吹得北面小窗框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元欢抱紧膝头，手指垂落在锦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上绣着的并蒂莲，哽咽声又起:“我明日一早就走。”
严褚手背上蓦地突出几根显眼的青筋来。
心里再怎么说坦然自若地面对，但真要想做到，又谈何容易？
那是他七年前一见钟情，七年后铭心刻骨，时刻放在心眼上的人。
“为何突然要搬回去？”这些时日，严褚虽说人未来瞧过，可这边的情况却是时时过问着的，元欢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来，脑后的淤血也没有消散。
她并没有恢复记忆。
可饶是这样，她还是回过神来，知道远离他了。
他这段时间再三的警告疏离，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元欢脑袋点在膝头上，身子格外纤细瘦弱，素白的中衣上黑发柔顺地垂着，一直披到腰际，如海藻般浓密，听了严褚的问话，她顿了顿，开口回:“不合规矩。”
再是兄妹情深，她一个公主住进皇帝的寝宫，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想想这几日她身边伺候之人含含糊糊的说辞，元欢只觉得头更疼了些。
严褚听着这句不合规矩，眼眸里翻涌着如墨汁一般的浓黑，忍不住在心底嗤笑一声。
若真要论起规矩这两个字，留下她性命是不合规矩，为她建造琼玉楼是不合规矩，迟迟拖着不立后更不合规矩。
他是皇帝，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规矩。
为她破了那么多的规矩，她回头竟用一句不合规矩来拒绝他。
严褚克制了又克制，他负手站立在床沿边，最后声音还是不可遏制的粗重了许多:“朕不拦着你。”
“等伤好了再回去。”
元欢伸手触了触后脑那消了许多的包，摇头低着声拒绝:“我已好得差不多了，只要每日按时服药，回琼玉楼也是一样的。”
不然为了避开她，严褚每日还得歇在养心殿，这是个什么道理？
元欢的声音十分好听，像是山泉水汩汩而下，又像是芭蕉叶上酿了一夜的露珠顺势滚落滴在了石砖上，失了从前的仙气，倒变得柔婉温和许多。
严褚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漠北之王，后来更是顺天意执掌天下，这高位坐久了，说出的话自然而然就有了一股子不容置喙的语气。
“住在建章宫，是有什么不舒心的地方？”
“没有。”元欢眼睑低垂，如实回答。
皇帝的寝宫，周围的人唯恐伺候不周，天天变着法哄她开心，若真说有什么欠缺的，估计就是他连着好几天不露面。
“那便接着住下。”严褚眉心皱得死紧，他左手微抬，镶银边的宽大袖摆垂下，冰冷的手指强硬抵上她的下颚，与那双失了焦点的清澈水眸对上，声音更冷几分:“在这宫里，没人敢拿规矩压你。”
元欢听了这话，又忍不住要溢出哭音，咬着下唇好歹忍住了，但那泪水却是一颗两颗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往下，有的悬在尖细的下巴上，略略停顿后落在了床踏板上，更多的却是直接滴到了男人铜色的手背上。
严褚高大的身子一僵，而后默不作声地收了手，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越发阴鸷。
他仍是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这辈子不再踏进琼玉楼半步，自个打自个脸这种事，成武帝这辈子没干过。
她在建章宫，他哪怕不能白日里光明正大地来瞧，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实在思念难捱的时候，他也能进来瞧她一会，可若是在琼玉楼，她避着不见，他是真没有什么办法。
严褚目光落在她那张艳极的小脸上，险些将自己给气笑。
自打她撞了头醒来，他自个心思千回百转，竟比女子还要多愁善感些，这情/爱的滋味，一旦沾惹，终是怎么也躲不过去。
浅淡的药味久久不散，元欢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将眼泪憋回去，内心如同正在经历冰火两重天一般煎熬。
严褚站在她跟前，两人离得那样的近，他身上好闻的竹香不受控制地往鼻子里钻，她欢喜得很，这若是前些日子，她是耍赖玩笑着也要蹭进他怀里的，可此时此刻，她只想早些离了这地方。
她绝不能喜欢上自己的兄长。
但是兄长仍要留她在建章宫住着，这如何是好？
“我知道皇上对我的心思，但我们不能在一块。”她这回主动抬了眼，乌黑清澈的瞳孔里印着他的倒影，严褚甚至能瞧见自个此刻的模样，定是百般隐忍，扭曲而阴沉。
她的眼睛若是能瞧见，又该被吓到了。
“为何？”
大概这是她头一次这样坦诚，严褚默了半晌后，哑着声问了句。
元欢于是将手里攥着的被面轻轻松了开来，声音越发低了下去:“你是皇帝，我是公主，皇帝和公主怎么能在一起呢？”
严褚:“？？？”
有那么一瞬间，严褚以为自己听左了，但转眼瞧着她无比认真的神情，顿时眉头紧锁，人生头一回，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好。
元欢见他久不出声，便以为自己说到了点子上，最后一丝侥幸的心思也破灭了，她将脑袋转至床榻内侧，低着声开口解释:“我忘记了许多事情，先前不知我们竟是这样的关系，又觉着对你很是亲近，这才说了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
她顿了顿，没忍住喉咙里的那股子痒意，掩唇重重咳了声，又道:“现在我都知晓了，皇……皇兄放心，日后言行举止，我都会注意着，不会叫人说三道四惹出诟病之词。”
严褚被她那一声皇兄叫得面色复杂难辨，他微微扯了扯嘴角，问:“你叫我什么？”
元欢自个也觉着别扭至极，抿唇就是叫不出第二声来。
事情演变到了这个份上，严褚又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怎么还会猜不出这小傻子脑瓜里胡思乱想的什么？
他欺身上前，不怒反笑，声音温淡:“谁告诉你该叫朕皇兄的？”
元欢懊恼皱眉，摇了摇头，细声细气地回:“我问他们，无人肯告诉我，然我心里有数，自然是能猜出来的。”
合着是自个瞎琢磨出来的。
这会两人离得十分近，元欢不自在地偏过头，屏住呼吸，轻声曼语地恳求:“因此希望皇上准许我明日搬回琼玉楼……再住在建章宫，实在于礼不合。”
严褚置若罔闻，略轻佻地伸手捏了她尖细的下巴，眼神如高原上盘旋猎食的鹰隼，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声音却越发温和下来:“太后膝下仅有两子，晋王英年早逝，战死沙场，这么些年过去，怎么朕竟多了个妹妹出来？”
他说话的姿态实在散漫，元欢听了，生生愣了好半晌没有回神，好容易理清了他话中的意思，磕磕巴巴地问:“那……那她们……她们都唤我公主。”
在她的脑子里，严褚的年龄是毋庸置疑比她大的，伺候的人又都口口声声公主公主地唤着，她的身份便只剩一种了。
失忆前其实她也傻，但好歹有层清冷的外衣包着，不曾傻得这般明显，这回他算是实打实的领教过了。
严褚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冰凉的温度，一点点擦过元欢泛红妖冶的眼尾，瞧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知该是气恼，还是好笑，总归出口的话是无奈至极的，“你总不会以为，朕瞧上了自个的亲妹妹，将其幽居在宫里，甚至堂而皇之送入建章宫住着吧？”
元欢无辜地回望他，满脸的表情都写着‘难道不是吗？’的字样，严褚气极反笑。
只是关于她的身份，严褚也不知该从哪里开口说起。他右手两指摩挲着左手大拇指的玉扳指，俊朗的面容被寒霜笼罩，女人身上的玉兰香在他鼻间绽放，跳跃，每呼吸一口，心就一点点熨烫酸软下来。
罢了，他想。
为何要同自己过不去呢？
她现在依赖他，会包着眼泪冲他撒娇，会扯着他的袖子温声软语，会半夜摸索着爬上他的床，这每一种，都是曾经他梦里也梦不到的情形。
而他却要千方百计地躲着。
临到头来，这人不领情，他自个也忍得煞是辛苦。
元欢嘴角嗫嚅几下，声音越发没了底气，“如果不是我想的这般，为何所有人都不肯告诉我实话？”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严褚到底没将实情告诉她，只是半蹲着身，任由月牙白的衣摆垂在地面上，声音温和:“欢欢，这些事情，等你伤好了自会知道，但唯有一点，朕并不是你皇兄，与你在一起也并没有什么顾忌。”
“从前的许多事，你不想提，朕也不想提，自然下边的人也不敢多说。”
“欢欢，你别乱想。”
这话若是换一个人来说，元欢定不会随意的就信了，怎么也得寻人求证真假，可此时此刻在她跟前说话的人，是严褚。
不说那梦境中他对她都有多好多纵容，光凭她现如今对他的依赖信任程度，严褚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接受得格外快。
元欢点了点脑袋，水眸微睁，里头已布了濛濛一层雾气，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仅凭着这双眼眸中潋潋风/情，也足以将人勾得神魂颠倒了。
她信了严褚的话，但转瞬间，更大的委屈便化作了一朵朵巨大的浪花，将她掀翻在沙地上，不过是眨眼的时间，她眼尾又泛起娇艳的红。
“既然不是因为这个，这些时日，你又为何总躲着我？”
“宁愿歇在御书房，也不肯踏进建章宫，皇上就这么不想瞧见我吗？”说到最后一句，元欢的声已带上了十分明显的颤音，就像是戏剧中最后那声如泣如诉的控诉，叫人不由自主就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分明心中委屈至极，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便兜兜转转变了种意味，俨然成了撒娇与勾人的调子。
这对严褚来说，自然是万般陌生的，他食指轻轻压在她泛红的眼尾处，声音清冷，有些僵硬地回:“没有。”
“元盛每回来建章宫的时候，我都有跟他说想见你。”元欢眨了眨眼，又是一颗温热晶莹落在严褚的虎口上，他蓦地闭了眼，再睁开时清明不再，狂乱伊始。
“这么多日你都不来，今日我病倒了，没力气折腾了，你便来了，这说明你是知道我想见你的。”元欢思路越通畅，声音就越委屈，“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只是不想见我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攀着他的胳膊，轻轻扯了又扯，严褚眼底晦色如织，衣袍微撩顺着她的意坐上床沿，那两只纤长的胳膊就如同藤蔓一般缠了上来。
元欢环着他的腰身，听着他如鼓的心跳，鼻音深浓，细声浅喃:“我昨日又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做了件十分过分的事，你朝我冷下了脸，还禁了我的足。”
“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严褚身子彻彻底底僵了下来，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分明是她做错了事，只消委委屈屈地说两声，再轻轻柔柔地反问一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他便生出一种全是自己错的感觉。
“没有。”他抚上那张娇俏小脸，再一次否认，两人额头相贴的那一刻，浓烈的竹香味使她大脑有了片刻的空白，元欢却仍是清清楚楚听到了耳畔男人的喟叹声。
“再不会了，欢欢。”

第25章
元欢的委屈来得快，去得也快，严褚并没有像前段时间那般处处避开她，而是任她一双不安分的小手到处煽/风点火，最后见她实在不安分，才不得已捉了她纤细莹白的手指，哑着声警告:“再不睡，今夜就别睡了。”
元欢这人感知危险的能力倒是一流，她小小的脑袋掩在男人月牙银的长袖下，闻言闷闷地哼唧两声，倒也乖乖地将手收了回来。但也仅仅只安分了片刻，五根冰凉凉的手指头又顺着他腰际坠着的香囊一路向上，如蛇一般滑到他的掌心里，虚虚地拽着他两根手指头不动了。
严褚其实也曾想过她性子柔下来，不再和他闹的时候，会是何等的场景，可想像中的画面和现实中的重合在一起，饶是他这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心性，也觉出些腾云驾雾的虚无感来。
“又哭又闹，不成体统。”严褚手指自她柔顺的长发中穿过，玉兰馥郁的香气与淡淡的药味中和在一起，竟是出人意料的好闻，男人声音醇如陈年美酒，元欢听了，只觉得晕晕乎乎，脸颊都泛出醉态的胭脂红来。
这股劲就真像饮了酒一般，不一会儿，元欢从他胸襟处抬起脑袋，点着眉心迷迷糊糊对严褚说:“我头疼。”
严褚将怀中软得如面条的身子捞出来放在床榻上，目光游离在她嫣红的脸颊和濛濛水眸之间，他的手才抬起来，元欢就察觉出了他的动作，乖乖将额头贴上了他温热的手掌心。
触手滚烫。
严褚将人放在软垫上靠着，站起身来，朝珠帘外冷声唤:“元盛。”
元盛脸上才挂好笑，左脚才绕过屏风，大半张脸还未露出来，便听见主子爷冷得如冰渣子的声音，“传太医。”
只这一句，再联想到来之前竹枝向皇上禀报的话，立刻就能猜到里头的那个铁定身子又出状况了。
太医其实才回去没多久，来来回回的又折腾了不少时间，一阵兵荒马乱后，已经接近子时了。
好好的西南风刮着刮着，到了这个时候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小雨飘在风里，落在暗寂无声的红墙绿瓦上，顺着屋脊而下，滴润在泥土里。
清茶上来给元欢额上敷了一条巾子，元欢经过这么一闹，倒是精神了，扒拉着严褚的袖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扯东扯西就是不肯闭眼。后者看了，向来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既觉无奈又觉心疼，到底随着她的性子说了她爱听的话，“快睡吧，朕不走。”
元欢眼眸一亮，睫毛轻颤，十分听话地阖了眼，没过多久，又悄悄睁开了一条缝，虽然什么也瞧不见，但一闻着空气中缭绕的青竹味，便觉着心中痒痒酥酥，安心得不得了，她拽着男人袖边的手指动了动。
“身子还难受？”严褚皱眉，俯身触了触她烧得粉嫩的脸颊。
元欢点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子挪到了里边，她将胳膊伸出暖丝被，拍了拍靠近床沿的位置，也不知是因为难受还是因为困意上了头，眸中雾蒙蒙的一片，就连声音都拖着软软的调子:“你也躺上来啊。”
“……”
严褚知晓她失忆前后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但每回面对她这般令人遐想的话语和举动，仍是不知如何应对的好。
元欢见他迟迟没动作，又半坐起身来摸到他的小指轻轻地勾着，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那好看的桃花眸里水雾蓄起，盈盈欲落，严褚毫不怀疑，只要他此刻说上一声不，那泪珠子又得成串地掉。
僵持了片刻，严褚坐在床沿上，漠着一张脸脱靴上榻，元盛见此架势，迟疑着踱步上前，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严褚摇了摇头。
这段时日京中不太平，今日呈上的折子还剩一小半堆在御书房，按照以往情况，万岁爷不批完折子是不会上床歇息的，任谁劝都不好使。
果然有九公主陪着，情况又另当别论。
烛火摇曳，暖帐生香。
严褚只觉得要命。
他才躺上去，元欢就一点点蹭着挪过来，见他毫无动作，便越发得寸进尺了，直到她将脑袋挤进男人火热的胸膛，又满心欢喜地蹭了蹭，这就准备闭上眼歇息了。
“欢欢。”严褚扼住她雪白的手腕，声音因为黑暗而有了深沉的欲/念，元欢顺势将手指搭在他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轻挠。
“我是个男人。”他眼底翻涌出无尽的墨色，手掌缓缓收拢，与她根根如青葱的手指相扣，恨不得能融她与骨血中才好。
若是他没感受过那般销魂蚀骨的滋味还好，可一旦尝过了，又憋久了，便是食髓知味千回百转绕在骨子里，她再这般热情地贴上来，懵懵懂懂地勾着他，哪里能忍得住？
元欢恍若未闻一般贴上来，手抚上他的脸颊，而后顿在他的左眼皮上，再是一阵玉兰香扑面而来，温软湿热的唇瓣轻落在他的眼皮上，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她才想退，便被严褚扼住了腰身。
“想做什么？”严褚眉心突突地跳，实在已经忍到了极致，到底顾念着她的身子不敢轻举妄动，但偏生怀中的人胆子大得没边，随意一个动作，便叫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土崩瓦解。
元欢这时候倒没了嬉笑的神色，她与他脸贴着脸，声音低落得很:“我记着从前你是这样亲我的，往后，我也这样亲你。”
“你也别再对我说气话了，好不好？”
严褚喉结上下滚动两圈，近乎认命般地闭了眼。
亘古的黑暗沉寂中，他亲了亲小姑娘的额头，低叹一声，道:“欢欢，你别乱想。”
“我从未生过你的气。”
每回争执过后，他恼的都是自己，有些气话才说出口，便已经悔了。
他一出生便受万人追捧，长大后肩上的担子更重，心思全在漠北的发展上，在遇到她之前，哪里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呢？
她的处境不易，即使有他护着，又能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那些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光是想象着都觉胆寒，而这些，全部落在了她的肩头上。
难道他还要要求她每日在他面前强颜欢笑吗？
元欢得了他的回答，倒是没心没肺，孩子一般地闭了眼，这回呼吸很快均匀下来，是真的睡下了。
汹涌而起的欲/念被这短短两句话浇灭，严褚睁着眼，怎么也没有睡意，窝在他身侧的小姑娘又睡得轻，他到底是舍不得动，就这样撑到天将破晓，才合了会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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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罗家庶子的死，就像是大海中少了一朵浪花，引了几天的热议后，再加上有心人暗中操控，这事很快便如同泡沫一样，掩于尘嚣之下。
说来说去，每年不明不白死于后宅中的庶子庶女，不说多如牛毛，却也是不少的，这么连面都没露几面的人，哪怕就这么死了，也不会有多少人同情。
京都格外的湿冷，苏太后又惧寒，所以慈宁宫里早早地烧起了地龙。
檀香味淡，苏太后起了个大早，此刻跪在小佛堂前念经，点着的三根香都已燃了大半，最后她起了身，眼皮子掀了掀，淡淡地问:“出什么事了，这样慌慌张张的。”
吴嬷嬷是知道苏太后礼佛时最不喜人打扰的，但今日这事，不禀报也是不行，她上前搀了苏太后的胳膊，道:“来报信的丫鬟不懂事，娘娘息怒。”
苏太后摆了摆手，声音沧老:“没有要紧的事，自然不会如此冒冒失失，说罢，又出了什么事？”
这段时间的事格外的多，且大多都是些不好的消息，苏太后简直怀疑自己冲了霉运，每日拜佛时便更虔诚了。
“大将军托人带话给太后娘娘，说将军府子嗣不丰，苏诚仄难堪大用，想挑个品行端正的过继到膝下，将来可保将军府无虞，叫太后娘娘留意合适的人选。”
瞧瞧这话，吴嬷嬷光是说着就觉得不靠谱。
苏太后听完，啪嗒一声，手里的佛珠掉到了地上，滑出了老远。
“荒谬！”她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哪有亲生儿子晾着不管，反倒想着过继的？”
“将将军府交到一个外人手中，兄长是脑子不清醒了吗？”苏太后满脸惊愕，声音跟着尖锐了许多，吴嬷嬷急忙出声劝道:“娘娘先别气，将军会这般做，应也有自己的考虑，将军是什么性子，难道您还不知道吗？”
“我就是太清楚了。”苏太后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蓦地叹了口气，将那捡起的珠串又戴回手上，细细地抚摸着，“兄长这些年就是太苦了，苏家能有今日的一切，都是他靠命拼出来的，甚至哀家能有今日的地位，也全靠年轻时兄长扶持。”
“过继这事又岂是玩笑事？苏诚仄再不争气，那也是他的亲身骨肉，外人终究是外人，到底没有血缘关系，这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找来的这个，心是个什么颜色的？”
吴嬷嬷又道:“将军还特意吩咐了，得找年龄大些的，五六岁得从头教起的顶不得用，也不拒原来的家世，有报复有真才实学就好。”
苏太后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还有一事，是将军和夫人说话时，宋嬷嬷无意中听见的，也不知真假。”
苏太后于是拍了拍她的手，道:“有什么话直说就是，这么多年，你的性子哀家还不知道吗，那些不靠谱的话你又岂会说来给哀家听。”
吴嬷嬷笑了笑，扶着她过了跟前的一道小坎，“夫人劝将军，说既然皇上不喜欢四姑娘，便不送进宫了，到时候挑个好的夫婿，也好活得肆意些。”
说到这里，吴嬷嬷去瞧苏太后的脸色，果真已经垮了下来。
总所周知，苏太后与将军夫人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好，主要是因为后者出身微寒，还独占着苏俞十几年不纳妾，自个又生不出嫡子来，生的两个姑娘还有一个是病秧子。
不然的话，哪有今日这般尴尬的过继局面？
说起这个，苏太后气得手都在发抖:“她竟还有脸提这个！她生不出嫡子，还不让苏槿入宫，苏家满门的荣耀，就要葬送在她手上了！”
踱步来去，苏太后一口咬定，“这过继的事定然也是她的主意，就因不满意诚仄是姨娘所出，所以才心生不满，想将苏家送到外人手里。”
吴嬷嬷看着这一瞬间如同炸桶一般的苏太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苏太后虽从小就是个急性子，但并不鲁莽，且她二十好几才生了皇上，深知女人被戳着脊梁骨骂无子是个什么滋味。
也最痛恨别人这样说。
可今日，她说出的话字字诛心，全往自己曾经的痛处上戳。
末了，苏太后似是累了，扶额疲惫地摆手，道:“传哀家的口谕，让梧氏明日进宫，哀家倒要好好问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将军府主母的位置坐不稳，有的是人想坐。”
小宫女福了福身，掀开帘子步履匆匆地退了下去。
吴嬷嬷这回是真的忧心，她走上前，低着声音劝:“娘娘三思，明日夫人进宫，您可别一上来就兴师问罪落了夫人的面子。”
“您想想十五年前发生的事。”
苏太后眯了眯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那个傻哥哥苏俞是难得的痴情种，当时还是漠北王妃的苏太后对梧氏的偏见越来越深，终于在一次宴会中当众落了梧氏的脸。
没成想那之后，从来待她如珠似宝的哥哥竟发了好大的火，在她说了梧氏的许多坏话后摔门而去，这样的争执结果就是苏太后整整一年多被拒在将军府的门外。
直到她被王府的新人算计，流了一个孩子，他才冷着脸站出来，愣是逼着先漠北王处死了那个犯上作乱的姬妾。
等苏太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给梧氏道了歉，这事才算是过去。
苏太后何其骄傲的人，一回想这个事就气得心肝发疼，却又没有办法，每回只好尽量避着不见。
父母早年去世，她和苏俞是相依为命一路撑过来的，情分自然不比其他人。
哪怕现在她成了太后，对这个哥哥，也是打心眼里怕着的。

第26章
于是第二日一早，梧氏就换了诰命服颇有些忐忑地进了宫。
在此之前，苏俞磨不过她，松了口答应不将苏槿送进宫，自然也真正下了决心找个孩子过继到自己膝下，撑起苏家门楣，又因着这个缘故，对苏诚仄也宽容了几分。
之前发生的事，过了便也过了。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亲血肉，再怎么恨铁不成钢也不能真将他杀了。
可显然，苏太后没那么好说话，也没那么容易想开。
但既是苏家人，便早晚是要知道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更何况此事还需苏太后出面出力。
时光在往复来回的呼吸声里溜得飞快，眨眼便是十二月初，天将霜雾，绿廊红墙中，庭榭穿错，屋檐上的琉璃瓦覆上厚厚一层霜白，立刻失了平素的招摇七彩，变得朴素而纯实起来。
梧氏和苏太后做了几十年的姑嫂，但若说对彼此的感官印象，却都是糟糕透顶的，苏太后是纯粹的不喜与厌恶，梧氏则是有些畏惧。
毕竟两人身份不同，差距摆在那，想不畏惧都难。
因着心情实在不好，苏太后天还未亮时就睁了眼，头晕目眩的一想起苏家如今的状况就心凉心慌，最后连小佛堂都没去，专程起来着了盛装。
这么多年的深宫磨砺，苏太后只往那紫檀椅上一座，都不肖说几句话，那股子威严凛人的气势就扑面而来，压得人不由自主地绷着身子大气不敢喘。
见苏太后这样如临大敌的模样，吴嬷嬷不由又想起她年轻时争强好胜的模样，她宽和地笑，递上了一盏热茶，还是免不得提醒两句:“太后娘娘注意着些，好好同夫人说，别又将关系闹僵了。”
苏太后歪在椅背上，膝盖上盖着一层小绒毯子，闻言掀了掀眼皮，淡淡出声:“哀家和她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僵的，她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来，哀家连说几句狠话都不能了吗？”
“若不是为了哥哥，哀家何至于妥协至此……”苏太后说归说，但到底将吴嬷嬷的话听到了耳里，一直紧绷着的面皮松下不少，她抚了抚自己的护甲，又道:“哀家这辈子都不会承认她是苏家的人。”
可实际上，梧氏根本不需要苏太后的承认，她的名字，早就写进了苏家的族谱里，是当之无愧的苏家主母，而苏太后身份再显赫，那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当年梧氏刚被苏俞接回家时她已出嫁，赶着回去一哭二闹都没能将梧氏扫地出门，这么多年过去，苏俞对梧氏竟也没有丝毫的嫌弃，反倒是多了几十年的深厚感情，苏太后没了法子，只能自个死咬着不松口。
虽然她的松不松口，并没有谁在乎。
于是梧氏被嬷嬷引着到慈宁宫的时候，一眼见到的苏太后，虽然不见笑，但也并不是一上来就想吵架的姿态，这才松了一口气。
“臣妇请太后娘娘安。”梧氏行礼后落了座，端着一盏清茶，外头温度实在有些低，她此时此刻鼻子里尚还往外冒着冷气。
苏太后便抿出一缕极淡的笑意，破天荒叫了声大嫂。
梧氏生在平州，温柔刻进了骨子里，但同时也是个胆小的，哪怕被苏俞护着大半生安稳，但面对着功勋世家的夫人，总觉得自己莫名矮了一头，面对苏太后时，这种感觉便格外明显。
苏太后一叫她大嫂，她立刻坐立难安起来。
说起来，苏太后只比苏俞小了一岁，而梧氏比苏俞小了整整十多岁，两人年龄、身份皆不对等，她会紧张也是正常的。
“昨日兄长托人进宫给哀家传的事，可与大嫂商议过了？”
梧氏一愣，旋即点了点头，如实道:“将军半年前便有这样的想法，加上诚仄这段时日又惹了祸，将军恨铁不成钢，这才……”
苏太后原就僵硬的笑容淡了几分，她亲亲热热地抚着梧氏的手，声音沙沙哑哑:“兄长脾气暴，说的也尽是些气话，大嫂性子柔，也该多劝劝兄长，这哪有放着亲儿子不要，却让个外人承袭爵位的道理？说出去只怕天下人大牙都要笑掉。”
“大嫂的名声也不好听呐。”
梧氏再迟钝，也从这话里听出了不满和威胁的意味，但这话她听多了，因此只是低着眸，温温和和地笑:“太后娘娘说的是。”
“臣妇今日进宫，也是因着这事想求太后娘娘帮着劝劝，您也知道将军那个脾气，认准的事怎么说也不听。”梧氏说着说着，眼角边就湿了，她用帕子点了点，无比诚恳地望着苏太后，又道:“太后娘娘与将军相伴多年，兄妹情深，您说的话将军还能听进去几分，臣妇却是没有法子。”
不等苏太后变脸，她又柔柔弱弱说了句:“娘娘知道，臣妇家里情况不好，没有什么能靠得住的亲人，是将军收留了臣妇，这才有了今日这般的神仙日子，臣妇又怎敢忤逆将军的决定呢？”
苏太后一噎，心里突然蹿起一团无名火，不上不下，烧得她心都痛了。
她要是能劝得住苏俞，这梧氏当年还进得了门吗？
简直玩笑！
半点用也没有的东西！
苏太后有些颓然地歪回了紫檀椅上，松了怀里的小暖炉，十分疲惫地点头，道:“罢了，哀家不便出宫，等会便修书一封，烦请大嫂送到兄长手中。”
梧氏露出欣喜的笑，忙不迭应下。
“还有一事。”苏太后点了点眉心，眼都没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四丫头禁足已有一月时间，鹿元欢也已醒了，哀家等会便走一趟建章宫，叫他将那禁足令给解了，顺带赐些东西下去，叫四姑娘高兴高兴。”
“哀家这段时间想着当初那事，确实怨不得皇帝动怒，是哀家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四丫头虽和皇帝是表兄妹，但到底还没成婚，这后宫的事便不该由她插手。”苏太后意味深长地感叹:“是哀家太心急了，殊不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前朝后宫干系如丝如缕，越扯越乱，皇帝又向来不喜欢人在自己跟前指手画脚的，这才会命四丫头禁足，实则啊，心里早就放下了。”
“皇帝是哀家身上掉下的肉，四姑娘又是哀家的亲侄女儿，这亲上加亲的好事儿，也该早早地定下来。”
一长串话下来，苏太后口有些渴，她用茶盖拂了拂杯里的浮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梧氏的神情，轻抿了一口后，放下了茶盏，不轻不重的声音像是敲打在心尖上，“四丫头好福气。”
皇后的位置，泼天的荣耀与富贵，可不是闹着玩的，多少人瞧着那个位置眼红得滴血。
就连苏太后，也没有当过皇后，还是靠着儿子，才坐上了太后的宝座。
梧氏无声地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得很，她故作欲言又止的神情，直到苏皇后第二次追问，才开了口，将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可臣妇担忧，皇上不喜四丫头，这场亲事，岂不是苏家的一厢情愿？”
苏太后笑着摆了摆手，“你这话说错了，皇帝年龄不小，搁在寻常人家，早就该娶妻生子了，只是这些年，天下不太平，前朝的事儿太多，这才耽误了下来，四丫头也是他眼瞧着长大的，这两个孩子之间，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好。”
梧氏神色复杂地垂眸，片刻后才释然地点头，道:“是了，能让皇上和太后娘娘喜欢，是四丫头的福气，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护着一辈子，接下来的路，总得他们自个来走。”
苏太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等下边人送走了梧氏，又瞧了瞧外边的天色，由吴嬷嬷扶着慢慢地起了身，道:“走，难得今日天气好，咱们也去建章宫瞧瞧皇帝。”
吴嬷嬷自然知道她是要去做什么，但也不好怎么规劝，母子间的事，哪里能彻底扯干净扯开呢？
实际上除了个鹿元欢，太后对皇帝满意得不得了。
但偏偏就是有个鹿元欢。
苏太后又是个性子急的，静心修佛这么些年，也还是戒不清人间的喧杂，心有挂念，再念多少经都是没有用的。
轿舆仪仗稳稳当当停在建章宫门口，苏太后一行浩浩荡荡，瞧着就颇为惹眼，前来相迎的是跟在元盛身边的小徒弟，此刻僵着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皇上前脚才去御书房，这太后八百年不出一趟慈宁宫，偏偏就在这时候来了，太后有多讨厌里头的那位，在宫里可谓是人尽皆知。
拦是铁定拦不住，但若说放进去，再给他十个胆也是不敢的。
里边那位再出个什么闪失，他能被皇帝制成人干喂狗。
“太后娘娘安。”不卑不亢出声请安的是团慎，自从元欢伤了头，他也被调到了建章宫当差，此刻没了面纱，那张疤痕丛生的脸毫无遮拦地露在人前，惊得苏太后脚下一个踉跄。
“哪里来的奴才！”吴嬷嬷横眉厉色，“凑这样近做什么，惊扰了太后娘娘可知何罪？！”
团慎身边的太监一个机灵，立刻拉着他跪了下来，道:“太后娘娘恕罪，前些年宫里失火，这太监进去救水，才被烧成了这副模样。”
苏太后眸中厉色一闪而过，她抬眸看着牌匾上建章宫三个遒劲大字，又细细瞥了几眼团慎脸上的伤，冷着声问:“是吗？”
“自皇帝继位以来，这宫里何时失火过？”苏太后笑了两声，“前朝伺候的？”
团慎脊背挺得直了些，开口回了个是字。
苏太后便明白了。
成武帝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前朝伺候的宫人虽未全部赶尽杀绝，但也都是贬到粗使活上去干苦力，平时压根接触不到正儿八经的主子，这人能顶着这么张脸在建章宫露头露面，必定和鹿元欢有关。
她身边都是前朝的人，日日接触在皇帝身边，这但凡有个什么别的心思，皇帝的安全谁来负责？
电石火光间，苏太后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手指头都在不受控制地颤，她这一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而严褚甚至没有子嗣。
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天下就真的要大乱了。
苏太后几乎瞬间寒了脸色，一言不发只往殿内闯，彭雨心急如焚，转头追上去又跪在了苏太后跟前，道:“太后娘娘恕罪，皇上有令，没有皇令，谁也不能擅闯建章宫。”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她眼神如刀，声音里铺天盖地而来的全是冰渣子，“哀家倒要看看，今日谁敢拦着。”
“嬷嬷，但凡还有人敢阻拦，直接拉到门口，杖毙！”
吴嬷嬷顿时吓了一跳，有心想提醒几句却又觉着场合不对，太后再气再恼，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人杖毙在帝王寝宫门口啊！
这是明摆着打成武帝的脸啊。
若是个好管好拿捏的也就算了，可成武帝又哪里是个能长久容忍人放肆的？
上回的博弈，那鹿元欢可是大获全胜，母子两的关系到现在还是僵着的呢。
吴嬷嬷再次狠狠皱眉，盯着苏太后的背影疑惑不解，她是一路跟着苏太后走到如今的，在她看来，就是太后年轻，性子最火爆的时候，也做不出这样的事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她甚至几乎可以预见，这么一闹，苏四姑娘那肯定彻底没戏。
元欢听到外边动静的时候，才将将放下碗里头的山奶糕，她今日只用玉簪松松挽了个髻，耳旁两侧皆垂下来一两缕柔顺的发，瞧着既柔和又纯良。
“外边为何如此吵闹？”她皱眉，轻声细语地问清茶。
清茶和竹枝对视一眼，皆瞧见了彼此眼中的焦急与无奈，皇上正在御书房议事，这一时半会的，压根赶不过来。
而这殿里，根本没谁能挡得住苏太后。
清茶无奈，只好如实地同元欢细说，“公主别担心，是太后。”
“等会太后娘娘无论说了什么，公主都别往心里去。”这是竹枝的声音，她走过来揽了元欢的肩头，将人搀了起来，目光直往殿外瞥。
元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有些不安心地追问了句:“太后不喜欢我吗？”
何止是不喜欢，生吃了她的心都有。
“公主快别乱想了，太后娘娘和公主之间只是有些误会，等话说开了，便什么事也没了。”
元欢这才稍稍镇定下来，就在听见脚步声的瞬间，精致的小脸上抿出一个温软的笑，由清茶扶着行了个礼，就连声音也是虚虚的讨好的调子，“皇太后金安。”
殊不知这幅模样落在苏太后的眼里，当真是十成十的扎眼，她眯了眯眼，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冷嗤道:“哀家当不得你这声安，留着对皇帝说去吧。”
元欢顿时一噎，嘴角的甜笑消去了五六分。
苏太后目光在这向来肃穆的建章宫一扫，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只见明黄的软帐换成了薄荷绿的蕉纱，桃木百宝密柜上立着面铜镜，铜镜旁又是女子的妆奁台，甚至这殿里一贯熏着的龙涎香都换成了甜蜜的梨香。
鹿元欢，她有何本事，竟勾得她那傻儿子到这般程度？
“鹿元欢，建章宫不是你能住的地方。”苏太后坐在黄花木扶手椅上，声音不怒而威:“哀家决不允许有人秽乱后宫，败坏体统，狐媚惑主。”
这三项罪名实在是太大了，清茶和竹枝皆跪着不敢出声，唯独元欢是站着的，她皱着眉，这下是分外地确定她与严褚并不是亲兄妹了。
面对着这个太后时，她心中的不喜甚至能与当日见到罗笙时相提并论，饶是记不得从前的事，她也能想象到，她和这个太后的关系，怕是恶劣到了极点。
苏太后瞧着眼前美人娇媚至极的面孔，心中杀意几乎不加掩饰，她甚至想破罐子破摔，直接将这人处决了，等皇帝一来，也为时晚矣。
鹿元欢对严褚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她就不信，她辛辛苦苦生下的亲儿子，能叫她给鹿元欢陪葬不成？
但她不敢试，不说陪葬不陪葬，总归她这辈子是失去这个儿子了。
苏太后疲惫地压了压眉心，朝左右挥手:“将你的东西都搬回琼玉楼去，瞎也瞎了，傻也傻了，就别出来祸害人了。”
立刻就有慈宁宫的奴才站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东西就往外边走，苏太后却仍是不满意，皱着眉头呵斥:“再多去些人，哀家看着这些东西就心烦。”
吴嬷嬷只好跟着出声催促。
元欢压抑着心底莫名翻涌起来的情绪，眉头皱得死紧，她站在原地，声音仍是又软又娇，试图和这语气十分不好的太后说理，“皇上说叫我眼睛好了再回。”
“鹿元欢，你痴傻之前还要些脸面，现在是全然不顾了吗？”苏太后走到她跟前，言辞犀利，丝毫颜面都不给。
元欢骨子里是极倔的，哪怕是现在这副模样，也是遇软则软，遇硬则更硬。
她垂着眸子，睫毛轻扇，纤弱的身子站得笔直，语气也强硬几分:“我不走。”
就在这时，团慎追了进来，一头磕在苏太后跟前，声泪俱下，嗓门大得整个建章宫都能听个清楚，“皇太后恕罪，公主上回被苏四姑娘推得撞了柱子，好容易才有所好转，前日又得了风寒，实在遭不得这样的罪了，求皇太后开恩。”
“放肆！”苏太后怎能容忍有人在自己跟前旧事重提，她当即就下了死令，“拖下去，杖责！”
团慎狰狞的面容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在太后来时，就早早的有人去禀报皇帝了。
算着时间，严褚来时，正好能瞧见苏太后在帝王寝宫外头杖责建章宫的人，并且将九公主赶了出去。

第27章
于此同时，御书房中。
乌木边象纹翘头案桌上，七零八落地铺着些竹简公文，在严褚的注视下，罗笙挑眉，随意捡起一本扫了扫，在瞧见里边内容时瞳孔不由自主一缩。
“那罗家庶子是假死？”罗笙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上明显外露的惊讶之意。
严褚漫不经心瞥了眼那折子，又将目光移到他身上，淡淡出声提醒:“那是你侄子。”
罗笙脸上的温和神色渐渐褪下，取而代之的一种寒凉与淡漠，他抬眸与严褚对上，声音依旧儒雅随和，“皇上忘了，是罗府将臣扫地出门，并从族谱除名的，这也意味着臣与罗家，从那往后不会有任何干系。”
这是他头一次提起其中缘由，严褚早便查到过这些，倒也不意外，他点了点那折子，坚毅的下颚线条流畅，问:“此事，你怎么看？”
“臣斗胆多问一句，皇上是从何处得知罗钰假死消息的？”罗笙沉吟片刻，皱着眉道:“若是涉及前朝余党，只怕有人从中作梗，混淆视听。”
“朕上回有跟你提及过罗钰此人。”严褚坐回红木扶手椅上，“朕手底的人一直在查此人的底细。”
“你应该也有所感悟，他死得太蹊跷了。”严褚摇了摇头，道:“朕的人才摸到他身上，只过了几日不到的时间，他人就没了，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一点。”
“暗卫去开了棺。”他手指头点在桌案上，眼眸低垂，里边蓄起如墨般的浓深晦暗，“里边确实躺着个人，也确实同样生有恶疮，同样受了杖责，但身形对不上。”
“传闻罗钰养在外边十几年，因生母卑贱，罗杰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儿子的存在，吃不好穿不暖，体弱又多病，是以身量不高，而且极瘦。但那日暗卫来禀，棺材里躺着的人身高七尺，虽算不上胖，但也绝不如外界所传那般瘦弱。”
罗笙也是在权谋争斗中浸淫十数年的人，他仅仅讲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找到了重点，并且有了猜测，“皇上的意思是说，罗钰这是以假死脱身？”
严褚颔首，意味深长地道:“这招金蝉脱壳使得尚可，若是没人寸步不离地盯着，只怕真的就成功了。”
“这位在叛党中地位不轻，也不知是鹿邑身边哪位左膀右臂。”
说罢，严褚又抬眸望向罗笙，似笑非笑地开口:“你说罗府在这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凭空出现这么个身世成谜的大活人，作为户部侍郎的罗杰，当真一点也没起过疑心吗？侍郎府上并不缺男丁，一个生有恶疮的庶子，注定将来见不得光，还得连累自己受百般嘲笑议论，更得顶着家中正室的哭闹与怨责，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人给接回来的呢？
能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老狐狸，家中美满，儿女双全，实在是没有必要做这样的事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罗笙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冷静分析:“罗侍郎与臣一样，同在前朝为过官，若说念旧主旧情，或是被许了天大的好处，一时被冲昏了头脑，也并不是不可能。眼下唯一能确定罗府有没有生出异心的法子，便是试探罗杰知不知道罗钰假死这件事。”
话虽如此说，罗笙却是知道，他那脑子不清楚的哥哥，这回是要受些苦了。
若是他真与前朝有所牵连，后果自然不用多说，若是没有，情况稍微好一些，但只怕官职不保，回家颐养天年是最好的结局。
一些不干不净的人都能混进府里，他还一点判别能力都没有，并且险些酿成大错，此等才能警惕，白拿了那么多俸禄。
严褚点点头，从案桌上翻出一纸密信，递到罗笙手里，“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连年征战耗损的民力财力都得到了补充，朕也可腾出全部精力来破了这内忧外患的局面。”
说是内忧外患，实则就是隐匿起来的前朝余孽和依附着大余生存但有二心的陈国。
陈国地小民少，自称国，但实际也就是一个稍大点的郡城，只要严褚一声令下，漠北的铁骑便可毫无顾虑地踏上他们的领土，将大余的战旗插/上城头。
只是当年大和和漠北之间的战争使得百姓民不聊生，叫苦不迭，严褚留了四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如今时机已到。
他该实现自己的抱负了。
罗笙闻言，眼瞳一缩，他的目光落在锋芒毕露的帝王身上，仍是不得不叹一句后生可畏。
他默了默，展开手心里卷着的信纸，从头看到尾之后又原样卷起放回案桌上，按着眉心苦笑:“皇上这是准备亲自去一趟徐州，将京里的烂摊子交给臣啊！”
严褚朗笑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此次朕前往徐州，朝中的事便交由你与镇国将军处理，你为主，他为辅，此行迟则半年，少则三月，朕就将京都托付到你身上了。”
罗笙唇畔的苦笑越发深浓，之后小半个时辰，他们着重商议了下如今朝中的局势，就在罗笙准备起身告退的时候，他突然望着威仪自成的君王，玩笑似的问了一句话:“臣为陛下肝脑涂地，事成之后，可有什么奖赏？”
“放心，亏了谁也亏不了你，黄金白银，加官进爵，朕定不吝啬。”
罗笙想，只怕到时候他想要的，严褚舍不得给。
几乎是罗笙才出去，元盛就踱步进了来，他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建章宫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严褚的脸色几乎是转瞬间阴沉了下来。
在去建章宫的路上，他眼前闪过千百种画面，他几乎可以想象，他待会会见着个怎样气急败坏的太后。
方才在御书房中的满腔雄心与热血皆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苏太后对他要求严厉，他其实从小到大，也没有感受过什么母子情深。
可偏偏在他能够独当一面，坐稳大局时，她又恨不得手把手地教他该如何处事，比如苏家，比如立后。
殊不知他不仅仅是她的儿子，也是这大余的帝王。
帝王的威严，不容任何人挑衅。
而苏太后早就忘了这一点，她认为他还是小时候那个可以任他摆布的孩子，也理所应当的认为，苏家可以更上一层楼。
他可以率领铁骑踏遍天下，但夹在亲母和鹿元欢之间，却根本无法冷静而理智地抉择。
他身为至高无上的帝王，天下江山都在掌控之中，真正所求，唯一个鹿元欢而已，有什么不可以？
等严褚真正赶到的时候，团慎已经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了，而元欢站在庭前，听着那板子一下下重重落下的声音，被竹枝死死地拉着，唇都咬破了，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自忍耐着没有滴落下来。
严褚心头一刺，想着她这个性子，哪怕是失了忆也没有丝毫的改变，在不喜的人跟前，当真是半分软也不服。
他心里的念头才滑过，身后的小太监便尖声唱了句‘皇上驾到’，顿时，所有的吵闹声都没了，有力的板子声也停下来了，无论是建章宫伺候的还是慈宁宫来的，皆垂着头行大礼问安。
元欢眼尾猩红，一直憋着的眼泪也终于簌簌顺着脸颊而下，她从竹枝怀里挣脱出来，湖水蓝的袖子滑下来一段，露出小半截如玉肌肤，以及上头那触目惊心的红痕。
严褚闪身揽过踉跄着跑过来的小姑娘，紧接着扼住她柳枝一样柔弱的手腕，往上一掀，那板子的红痕便又明晃晃地显露在人前。
“皇上，你救救他吧……他是为我求情才被打的。”元欢拽着他的衣袖，泣不成声:“他被打了好多……好多板子，方才连声都没了。”
严褚的目光格外阴鸷狠戾，他一眼将建章宫外的狼藉景象扫尽，怀里的人攀着他的胳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将人往上揽了揽，继而冷声道:“传太医。”
而与此同时，苏太后也由吴嬷嬷扶着从建章宫里出了来，她瞥了一眼外边的情况，目光落在严褚和元欢的身上，顿时就皱了眉，道:“皇帝可别误会是哀家动了她，是她自己要凑上去不顾体统为一个太监挡板子，与哀家无关。”
严褚倏尔轻笑两声，掀了掀眼皮，道:“但凡方才在建章宫动了手的，都拖去慎刑司。”

第28章
苏太后顿觉脸上无关，她才要说话，就听身边的吴嬷嬷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她再看看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想了想，便也罢了，只冷着脸道:“都进去说吧。”
严褚眉头紧锁，下颚绷得极紧，他抚了抚元欢手腕上那肿起的一条红痕，声里的心疼几乎溢出来，“是不是很疼？”
元欢只抿着唇淌眼泪，半晌才点点头，声里蕴着颤颤哭音，“疼的。”
严褚铜色的手掌覆在女人湖蓝的软袖上，上头突兀地冒出来几根细小的青筋，他静默了片刻，抚了抚元欢乌黑的发顶，声音几乎算得上温和:“跟元盛去偏殿上药，朕等会就来。”
元欢嗅了嗅空气中的檀香味，又听着苏太后轻而不屑的一声冷哼，垂眸应了声好，又由清茶扶着去了偏殿。
她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也确实该好好地冷静一下。
她有许多事都是不明白的。
手臂肿起的地方刺痛不断传来，元欢睫毛微颤，突然停下了步子，左手轻轻柔柔搭在清茶的手上，低声问:“我从前是不是认识方才那替我求情的太监？”
“团慎也曾伺候过公主，公主方才听着声音，可是对他有了些印象？”
元欢听了这样的回答，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也没回答是或不是，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儿，“那上回那个罗大人呢？我同他，是不是关系不大好？”
清茶脸上表情一僵，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反问道:“公主是不是对罗大人印象不好？”
元欢抬眸，轻轻颔首，而后将方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清茶知晓瞒不住，便索性压低了声凑到她耳边，道:“公主十分不喜罗大人。”她想了想，又强调了一遍:“分外不喜，光是听着罗大人的名都恨不得躲上十里远。”
元欢又想起那日严褚说的那句‘他险些成为你的夫君’，便不由得起了一手臂的细疙瘩，她脚步不由得快了些，像是后边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
但听过清茶嘴里吐露出的这些话，元欢便可以基本确定，她潜意识里的直觉是准确的，她现在虽然记不得从前的事，也看不见眼前的人，但只要听到对方的名字和说话声，便可以基本确定，这人与自己从前的关系是好是坏。
只是严褚……
她现在那样喜欢他，从前也该与他关系不错才是，但梦境中的桩桩件件，无不在提醒着她，她和他之间势如水火，争锋相对，并不和谐。
太医很快就赶了过来，留下了消肿去疤的药膏，离开前又免不得竹枝几句，叫每日的汤药不可中断，须日日喝着，脑后的淤血才会消散。
元盛见元欢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由得笑着提了句叫她宽心的话:“公主放心，方才那挨板子的奴才已经被抬下去治疗了，听太医说没有性命之忧。”
元欢总算听着了个好消息，眉心稍微舒展了些，但心头到底不安，东想西想的也没理出心底是个什么滋味，她手指头轻轻抚上自己的眼皮，继而又捂住了整张脸，堪称冷静的声音从指间流泻出来，“现在的我同以前的我相比，是不是太懦弱了些？”
“现在遇着了什么事，就只会哭。”
她的语气幽幽似一阵捉摸不透的风，连里头透露的是个什么意思都是扑朔迷离。
答话的是竹枝，她将一层白纱缠在元欢的手腕上，状似不经意地回:“断断没有那样一回事，奴婢倒觉着，从前公主太仙气了些，现在更叫人觉着好接近。”
“奴婢们啊，都喜欢公主现在的模样。”
实际上这后宫的女人，太过强势总没有好处，鹿元欢从前，没少因为那寡言少语的性子得罪人，许是从小被排挤被欺负狠了，后边遇着了谁都是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因为软言软语的求饶并不会让那些欺负她的人停止奚落和嘲讽。
那也是她仅剩的一点自尊。
久而久之，便真的谁也不待见了。
元欢听了竹枝的话，怔怔地放下手，下巴微昂，露出双秋水般的眸子，声音里倒是颇有了几分从前的清冷意味，“那皇上可会嫌弃我没用？”
这话一说，屋子里的人倒是都低低地笑了起来，殿里凝滞紧张的气氛都缓和了不少，桃夏胆子稍大一些，她将元欢扶到床上躺着，掖了掖被角，道:“公主可真是多虑了，皇上素来是最惯着公主的，您什么样都好。”
桃夏和清茶一样，同样是在琼玉楼贴身伺候的，也最了解这两人之间的事儿，别说只是爱哭了，就是元欢矫情得想摘天上的月亮下来，皇帝也不会觉着有半分的嫌弃。
而公主瞧着那么讨厌皇上，但每回新年佳节，瞧见皇宫外的万家灯火和来往宫人们脸上的喜气，仍是会如释重负地笑，感叹这天下终于等到了一个励精图治的好君主。
当初三皇子千方百计递密信给公主，却叫主子面无表情地烧了，连片刻的犹豫迟疑也没。别人不知，清茶和她都是瞧在眼里的，主子若真的想杀了皇帝，不过是一命赔一命的事罢了，皇帝又没有留下子嗣，这天下必定大乱。
三皇子这时候再打着复国的旗号趁乱崛起，不说一举成功，但至少可以偏安一隅，无需这般东躲西藏不能见人。
再或者在随意一杯茶水中投毒，令皇帝一辈子绝嗣，那也不是不能做到的事。
可主子没有，甚至连这等想法都没萌生过。
久而久之，桃夏实在是搞不明白两人之间的纠葛。
元欢才安下心来，又不由得担忧起严褚和皇太后那边，她潜意识里不喜欢太后，但瞧起来，对方似乎更不喜欢她。
这样的关系，饶是放在严褚身上，也会叫人很为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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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宫正殿，里头的摆设因为苏太后下的命令而显得有些凌乱，地上更是一片狼藉，有宫女和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了，这才显得稍微好一些。
苏太后沉不住气，坐在梨花椅上重重地轻咳一声，而后开了腔:“皇帝，不是哀家说你没分寸，建章宫是帝王寝宫，让一个女人住进来怎么都不合规矩，这点你心里也该有数。”
严褚坐在苏太后对面的扶手椅上，剑眉斜飞入鬓，母子间的谈话，严褚却摆出了早朝时的气势，苏太后到底久居后宫，又鲜少见他这般模样，竟有一瞬间的发怵愣怔。
“母后教训得是。”严褚垂眸，虽是说着这样的话，神情却透露着漫不经心的懒散，也不知到底听进去了几分。
苏太后没想到妥协来得这般快，也顾不得追究他态度，只要他肯松口，便是极好的了。她顿时精神一振，直起腰身开口:“既然皇帝也认同哀家的话，那便在今日，让那鹿元欢回琼玉楼去吧。”
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哀家还听人说这鹿元欢之前惹了皇帝的恼，皇帝金口玉言再不踏入琼玉楼，这事，可是真的？”
严褚忍耐地皱眉，声音冷硬:“母后有什么话不妨与儿臣直说。”
苏太后愣了愣，才想起此次前来的主要事，她眯了眯眼，模样顿时又慈爱又和蔼，“哀家这回来，确实有事与皇帝商议。”
“距离四丫头禁足，已过去了一月，哀家的意思是皇帝高抬贵手，就此罢了，四丫头经了这一遭，也得到了教训，外边的那些人不知情的，还以为皇帝多厌恶四丫头呢。”
严褚想起元欢如今那个可人疼的模样，再听着苏太后口口声声提到的四姑娘，竟无端觉出了几分讽刺。
“另外便是，新年即将来临，哀家一直在你跟前耳提面令的，皇后的人选也该定下来了。哀家思来想去的，还是觉着四丫头性子与你互补，彼此又是这般亲近的关系，更是个顶顶孝顺知礼的，皇帝何必再迟疑不决？”
“皇帝的意思呢？”苏太后伸手抚了抚嗓子，突然转头看向严褚，柔声细问。
严褚眼皮子朝上掀了掀，突然冷声警告:“母后，后宫不得干政。”
“你的婚姻大事，哀家连过问都不能了？”苏太后颇觉自己占了理，免不得又多说了句:“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皇后必然要和你各方面相配，才能威慑众人，使朝臣信服。”
严褚缓缓地站起了身，眼底似是嘲讽又似是纯粹的寒凉，他背对着苏太后负手而立，“母后今日的举动，可有将朕当成过天下之主？”
“朕下的命令，在太后眼里就如同纸一样的薄弱，建章宫说闯就闯，为了在鹿元欢面前立威，甚至在建章宫的殿前公然行刑，鲜血染红庭前地面的时候，太后可有想过朕这个天下之主，九五至尊，日后该如何御下？”
苏太后愣了片刻，突然冷笑两声，道:“这鹿元欢也是个有本事的，竟勾得皇帝三番两次对哀家这副态度。”
严褚听过这已听了千百遍的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头又是一片深邃清明，“在母后之前，舅舅就已经来找过朕了。”
苏太后眸光闪烁一下。
“舅舅说给苏四姑娘相看了几户人家，叫朕到时帮着把把关，拿拿主意。”
通俗点来说就是朝他服了软，说了些好听的话。
苏太后的喉咙瞬间就如同被扼住了一般，无力感如同潮水袭来，绝望之中，她全身的念头只剩下了一个。
她兄长苏俞那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定又是被梧氏的几滴眼泪和花言巧语给骗了。
严褚缓缓地回过头，头一回将脆弱的一面呈现在了她的跟前，她自小清贵骄傲的儿子，将手掌搭在了她的手里，和缓地道:“母后，儿子是真的喜欢元欢。”
“儿臣不望您现在接纳她，但求您别叫儿臣夹在中间为难。”
“您也该信一回儿臣看人的眼光。”
一片眩晕里，苏太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苏家和陈家，谁也别想争到那个位置了。
她这个儿子，早早就什么都安排好了。

第29章 第29章
方才苏太后嫌这建章宫里太过闷热，故而叫人开了窗，如今冷风吹进来，落到她身上，便如同利刃一般将血肉一块块剜下，后背上蹿起深浓的寒意，这股寒意让她整个人僵着，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哪是什么温声细语的商量啊，分明就是警告与通知，她的儿子再不耐与她玩这种揣度人心的游戏，这一回，彻底摊了牌。
她能说什么呢？说了又管用吗？
严褚并没有去看苏太后惊愕失色的神情，他只是漠然起身，踱步到窗口下，面色阴鸷，声音寒凉:“朕不想日后做出废后的事来。”
他浴血一生，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天下都掌握在手里，已然没有太多的人和事值得他惦念着放在心上了。
若是站在这样的高度上，连立后都得受人制约，同一个压根就没正眼打量过的女子结发为夫妻，生下嫡子，甚至死后……合葬同穴，那么他这个皇帝，活得何其悲哀窝囊？
他的皇后，无需家世显赫，不必贤良淑德，哪怕她又吵又闹日日需要他哄着都行。
那这个人，只能是鹿元欢。
苏太后将欲说出口的话就这般堵在了嗓子眼里，她了解严褚的性子，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苏槿是兄长的嫡女，是她的亲侄女儿，另一个侄女身子又弱，不知能活到几岁，苏槿便更成了全府上下的掌上明珠。若是真进了宫，清清白白的人被严褚冷待甚至废后，她也再没脸见苏俞了。
可这唾手可得的荣耀，就这般丢了，苏太后已然说不出此刻内心是个什么滋味。
“罢了，哀家老了，管不动你的事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皇帝心底有数就行。”
片刻后，苏太后摆了摆手，一脸的疲惫掩都掩不住，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她本来就不该掺和这些破事。
到最后两边都不领情也就罢了，她倒搅和进了一淌浑水中，惹了一身的腥，她现在回过头仔细想想，自己都觉着自己比年少时更冲动蠢笨。
苏家的满门荣耀，苏俞都不在乎，她偏生宝贝得要命。
皇后的选立，严褚心里早有成算，偏她不懂，千方百计想着给他寻个乖巧听话的。
苏太后紧皱着眉强撑着将手搭在吴嬷嬷的手上，瞧着倒是面色如常，只那脸色实在苍白，她再没有说什么，只在脚步停在门槛前时，回首提了两句:“你舅舅想要过继个年岁不小的养子在名下，你若是得闲了，便帮着掌掌眼。”
严褚目光在苏太后身上扫了一圈，而后颔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个好字，便再没有下文了。
出了建章宫的门，冷风肆无忌惮地刮过面颊，冷到骨头缝里去了，庭前的一小滩血液半干未干，吴嬷嬷搀着苏太后上了轿舆。
“太后娘娘方才冲动了，您再如何也不该这般闯建章宫，这事传出去，就是皇上不怪罪，那些多嘴多舌的大臣们，又免不得背后议论了。”吴嬷嬷跟着轿舆亦步亦趋地走，如是说道。
苏太后揉了揉眉心，开口道:“哀家就是不明白，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兄长护着梧氏，一护就是那么多年，皇帝更离谱，护着个鹿元欢，竟是到了这种程度。”
这世上的痴情种，怎么好似都聚集到了她的身边似的。
等回到了慈宁宫，苏太后便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慈宁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除了身边一直伺候着的吴嬷嬷，她竟再看不到任何一张熟面孔。
苏太后便彻底明白了。
皇帝在建章宫里给她留了脸面，并不代表不与她计较今日的事。
吴嬷嬷站在一旁心惊胆战，生怕她想不开又跑去建章宫和皇帝吵闹一场。
但苏太后却只是借口小憩，将人都赶了出去，唯独剩下一个吴嬷嬷陪着，她招手，淡淡地道:“等兄长找到养子过继，四丫头定下婚事，哀家便去行宫里住着，京都好则好，就是这天气实在不讨喜，哀家年龄大了，操劳半辈子，是时候该享享后辈的福了。”
吴嬷嬷见她终于想明白过来，自是喜不自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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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建章宫偏殿，长风瑟瑟，元欢端端正正地坐在长椅上，手臂上的红印子上了药，此时清清凉凉，愣是将灼烧般的痛感压了下去，然而在这样的天气，也是不好受。
苏太后一走，严褚就来了偏殿。
这满屋的药味里，青竹香与龙涎香混合的味道便格外的突出些，元欢攥着衣角，等了好半晌，既没听着他靠近的脚步声，也没听着他开口说话的声，心里顿时就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直到清茶拽了拽她的衣角，元欢才似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从椅子上起身，那一拜还未下去，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掌托了起来，他的手指紧接着轻轻落在她缠了白布的小臂上，摩挲的动作带着十二分的怜惜，他问她身边伺候的人:“太医如何说的？”
“回皇上，太医给公主留了药膏，说不消两日，这伤便能消肿，也没破皮流血，日后不会留疤。”
严褚颔首，下颚绷成了一条直线，他拂了拂衣袖，将殿里杵着伺候的人都遣了下去。
面对着眼前这张明艳如芙蕖的小脸，他心里的许多纷杂心思，竟一重重沉淀下来，到了最后，只剩下纯粹的疼惜。
“皇上？”元欢见他久久不说话，又瞧不到他的神情，便拖着软软的调子开口疑惑地唤他。
严褚哪里察觉不到她话语里的不安与担忧？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柔顺的发丝，馥郁的玉兰香便扑面而来，他蓦地失笑，却仍是板着脸数落了她两句:“狐假虎威都不会，笨死了。”
元欢楞楞抬眸，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昂着白净小脸问他:“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不若我搬回琼玉楼吧？我梦里曾梦见过那地，风景比建章宫还好些呢。”
这两人对话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严褚默了默，不与她一般见识，只捏了捏她脸颊一侧的软肉，哑哑低笑了一声。
“你这般的性子，朕若不在身边照看着，还不知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严褚剑眉浓深，斜飞入鬓，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挑眉动作，在他这里，愣是百般的胆战心惊风雨欲来。
不知怎的，他又突然想起太医院院首昨夜同他说过的话。
那太医天天给元欢诊脉，时间久了自然也能从她嘴里了解到一些东西，因而昨日会同他说这样一段话。
“……九公主失明后嗅觉变得格外敏锐，而以前的记忆缺失导致时不时便会梦魇，梦到些从前发生的事，而最蹊跷的是，这些事都与皇上有关。”
“上回皇上问臣为何九公主会对您格外依赖，臣回去后也细细思量过，结合着公主近来种种言行，臣斗胆猜测，九公主这种情况，并不算是完全失去了记忆。”
“公主心里啊，和明镜似的，虽然不认得人了，但这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都印在了心底最深处，今时今日的言行举动，皆发自内心。”
“至于公主的梦境，皇上无需担心，都是些从前发生的事，公主如今只不过是以旁观者的角度重又回顾了一遍，还有利于记忆恢复。”
说这些话未免有些荒谬，但除此之外，严褚又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他也算是见多识广，各种疑难杂症他听过不少，失忆失明这些症状虽少见，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可任何一例，醒来都如白纸般
她不记得罗笙，第一次相见，仅仅只听了他的声音，她就窝在他怀里皱着眉同他说不喜欢罗笙。
事实上，鹿元欢确实极其厌恶罗笙北北。
因为她险些被随帝许给罗笙当继室，而罗笙再有才能学识，年龄都摆在那无从辩解，他甚至都足够当她的父亲了。
小姑娘心底厌恶，自然是能理解的。
所有人都能说得通，那么他呢。
照太医的说法，他竟成了鹿元欢心底最信赖最欢喜的那个？
严褚觉得自己想这些，与白日做梦没有什么差别。
元欢一下就被他带得跑了话题，湖蓝蝉花袖下白纱惹眼，她将身子大半重量都放心地交到他身上，揪着他话中的意思不放:“那你为何不时时看着？”
“……”
严褚从胸膛里发出几声沉沉的笑来，他手臂环着的腰肢细如柳，小姑娘身上的玉兰香幽静宁雅，他心里因为罗家庶子、苏太后而起的烦躁骤消，就像是一盏清茶，舒展的茶叶慢慢沁下杯底，余下的便只有纯净的香醇。
“欢欢，因朝中要事，朕半月后将离京前往徐州。”他顿了顿，低眸瞧着身侧瘦小玲珑的姑娘，不动声色敛下眼眸中晦暗的墨色，道:“你身子未好，留在京里朕也不放心……”
他话音还未落下，元欢就猛的抬了头，脑袋磕在了他的下巴上，轻轻的嘶声过后，她迫不及待地插话:“我要跟着去的。”
“要跟着去的。”一遍不够，她紧接着又重复强调了一遍，那小表情要多严肃有多严肃。
元欢就想时时刻刻跟在他身后，仿佛这就是她曾经最想做却又最不敢也不能做的事一样。
她曾经不能做的事，现在有了可以自欺欺人的借口，便越发无需抑制了。
严褚皱眉揉了揉她方才撞着的地方，过了好半晌，突然开口:“欢欢，等解决完这次的事情，朕带你下扬州一趟。”
元欢这次是真的有些想不通了，她疑惑地问:“皇上这么闲？”
她小眉头一皱，忍不住提醒:“昨日元盛还说你熬夜批折子呢。”
严褚被她这样傻里傻气的言论逗得笑了笑，声音却是沉重，甚至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你曾同我说，单凭名中一个鹿字，你我便没有半分在一起的可能。”
“可若是朕查清楚了，你并不姓鹿……”严褚万般珍惜抚上她白玉一样的小脸，“那么等你日后记起来了，可以收回这句话，然后试着喜欢一下我吗？”
不知怎的，元欢突然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她记得这话，就出现在前几日的一次梦里。
她说这些话时的模样尖刻凉薄，与这一起说出口的，是许多更为过分的话，现在全被他轻描淡写地摘了去。

第30章
苦涩的药味中混合着不容忽视的干爽青竹，元欢小脑袋蹭在严褚的胸膛前，浓黑纤长的睫毛覆盖了重重心思，面对着他突如其来的沉重问话，她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招架不住。
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更理解不了那个不姓鹿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懵懵懂懂，瞧上去又是可怜又是无助，乌溜溜的瞳孔蕴着粼粼水光，随时都能哭出来似的，严褚便怎么也不忍再问下去了。
罢了，现如今的她，知道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给出回答？
而元欢后知后觉，回想起他方才说的那些，有些笨拙地扭转话头，问:“这样说，咱们是年前就走？”
那么新年肯定是不能回京都过了。
一阵接一阵的北风中，严褚点头，旋即免不得想起此行的目的，前朝三皇子鹿邑，此人的手里，应该握着他一直追寻的线索。
只要消息可靠，证据确凿，他和他的欢欢，为何就不能开诚布公地谈谈，为何就不能重新开始一回？
这一次，没有委屈，没有误会，没有国恨家仇，他好好和她说，和她解释。
这四年熬下来，他饶是有再多的口是心非和傲气，也被这人磨了个七七八八。
严褚眸光凌厉，他伸手揉了揉依偎在他怀中的小脑袋，声音却越发温和低醇下来，“是，此行要做的事刻不容缓，因而稍显仓促了些。”
“估计等我们到徐州，就正好是新年那段时间。”
这样一说，元欢的眼神又亮了几分，她在这座皇宫出生，也一辈子都困在了深墙绿院中，她对外边的世界，总归是好奇而期待的。
且在外边，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束缚，两人间的相处，到底又是不一样的。
因着这件事，元欢这几日便格外听话有精神些，喝药都不再磨蹭，那爽利的模样好似变了个人似的，倒是让清茶和桃夏省心许多。
日子一晃又过去五日，正式进入了十二月，天气越发的恶劣起来，起先还只有一阵猛过一阵的西北风，到了后边，又淅淅沥沥下起绵密的雨来，一下就是连着三四日，好容易雨后天晴，紧接着竟下起雪来。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只一夜的功夫，就以势不可挡之势下白了整座皇宫，宫殿屋顶的琉璃砖瓦失了光泽，成为茫茫雪色中不可寻的一份子，于是，天也更冷了一些。
元欢一早就起了，洗漱过后又用了早膳，后来实在觉着有些无聊，便叫竹枝推开了北面小窗，饶是她看不见，也从她们几个人嘴里得知建章宫后边种了许多的红梅，于冬日雪色中绽开，别是一番景色。
元欢今日穿了件云雁素花袄，袖侧两边各绣了朵银丝掐线素荷，小窗一开，冷风劈头盖脸灌进来，殿里酝酿了一夜的沉香味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消散了个彻底。
寒风倒灌，有冰凉凉的雪絮飘到脸上，元欢指尖轻碾一下，那冰凉便化作了晶莹的水滴，渗在被冻得微红的鼻头上。
清茶为她披上件软毛织锦披风，瞧她雀跃的神情，便不由得笑:“公主站一会便回去歇着吧，您身子还未好透，可不能再着凉了。”
“等您好了，这雪和梅，您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元欢有些小孩心性地点头，眼里的光芒却是半点也没熄灭，她才要开口叫清茶给她描述一下外边的景色，岂料话到了嘴边，眼眶眼尾皆传来一阵剧烈的痛。
她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牙齿磕上了舌尖，好在眼里那阵针扎似的痛很快消散，口腔中的疼痛过了好一会儿后也慢慢平缓下来，元欢才蓦地松了一口气，哑着声冲都聚到身边的人道:“我没事儿。”
长而卷的睫毛垂下，如鸦羽一般勾动人心，元欢上下眨动几次后，迎着风雪站起身来，这些日子始终漆黑沉寂如墨的世界一点点破碎，被皑皑的雪色强势侵入，又被那雪中的点点红梅刺痛了眼。
视线所及，慢慢有了鲜明的色彩。
元欢不可置信地伸出自己的手，反复来回看了看，才颤着声同搀着她胳膊面露担忧之色的人道:“我……我能瞧见东西了。”
这回是竹枝的反应快些，她先是关了小窗，将元欢扶回凳上坐着，后又遣人去请了太医，这才在元欢跟前蹲下身子，柔声细语地问:“公主感觉如何？可有不舒坦的地方？”
元欢此刻就如同才学会走路的孩童，什么都觉得好奇，什么都想着多看两眼，而原本还有些模糊的视线，也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而渐渐清晰明朗起来。
“倒没什么不适的地方。”元欢伸手蒙了自己的眼睛，再睁开来，反反复复许多次，终于确定失明之症是好了，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有些奇怪地问:“那太医不是说淤血消了，失明之症才会好吗？”
“可我失忆之症也是因着脑后淤血而起，但我现下……也仍是记不得之前的事儿，这淤血到底算是消了还是没消？”
这个问题，没人能真正回答她。
而等太医院院首迎着雨雪行色匆匆进建章宫的时候，元欢已经初步适应了从一片漆黑到有声有色的转换。雪白的帕子下，不堪多折的手腕软软地搭着，檀香与涩苦的药味混合，几个贴身伺候的皆屏息凝神，巴巴地等着太医的说法。
而与太医同时得到消息的，还有正在御书房里同苏俞谈事情的严褚。
做皇帝不容易，做个勤政爱民的皇帝就更不容易。
现下建章宫住着的那小姑娘多不省心，性子一来，拉着他小脸一垮，欲哭不哭的挂两滴泪，他便只能轻声细语将人哄得睡了再起身，在夜风中吹一小会醒神，又折回去将没处理完的事情处理了。
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
自从那日苏俞服软之后，这舅舅与外甥之间的关系好了不少，主要还是因为彼此了解，都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性子，这疑虑一消，关系便回到了从前在漠北的时候一样。
自打苏家消了争夺后位的心思后，苏俞更将他那妻女宝贝得什么似的，今日前来，主要为的还是那养子过继的事，苏俞做了一辈子将军，半生纵横沙场，说话直来直去惯了，当下也不拐弯抹角地绕着。
“我瞧中了一子，家境贫寒，但若论真才实学，文治武功都很有一套，此人我暗中观察过两回，长得好，性格也好，十分有头脑。”苏俞说着，又想起了家里的庶子，不由一叹:“皇上也知道苏诚仄是个什么德行，挑不起大梁也就罢了，心胸更是狭隘得不像话，这若是臣哪日归了西，便是死也放心不下国公府上的女眷。”
听到这，严褚倏尔笑了笑，像是听了件极好笑的事一般，他勾勾嘴角，问:“舅舅何以如此笃定，那个养子日后就能善待她们？”
“所以才更要好生考量，多多打听，学识才华倒是靠边，人品必定过关才行，另进国公府之前，也应当给我写下一份承诺保证，日后但凡亏待了她们半点，也会被天下人耻笑诟病。”苏俞说话的声不小，格外的理直气壮，“皇上这次去徐州平贼党，京都的事都交给臣和罗首辅，臣拖着老迈的身子为皇上效力，总该有些好处不是？”
“……”
严褚剑眉微一挑，问:“哪家的？”
“出身寒微的平民子弟，名唤顾町，家里关系简单，父母早亡，只剩个身子不健朗的祖父。”
“现如今正为明年的科考做准备。”
严褚有时候真是佩服自己这个舅父，这等淹没在人群中一眼望去压根没啥亮点的人，他愣是能注意到，且一看一个准。
军中许多将领，都是被他这样发觉，一步步提携上来的。
“舅父是定下此子了？”严褚皱眉，接着道:“舅父若真觉着不错，便等此子来年科举考完看看，若真有那等本事，再做决定也不迟。”
岂料苏俞竟直接回绝了去，“不满皇上，臣今年也暗中调查过不少的人，实在只挑到这么一个中意的，真等到明年再慢慢参加科考，这其中的时间，都足够臣教授多少东西了。”
苏俞抚掌朗笑几声，紧接着对严褚道:“皇上大可放心，此子和臣亲自过过招，不止读书有一套，武功也是没落下，底子极好，做不得文臣，去军中当个武将是绝对没问题。”
严褚又一次被自己这个舅父逗得想笑，他站起身，单方面结束了此次的谈话，“舅父的家事还得舅父自己拿主意，朕不管这些，只看此子到底有没有些真才实学。
“朕不想拿朝廷俸禄养无一技之长的平庸之辈。”
“……”
苏俞十分想上前两步与他说道说道，这样一针见血地说话是讨不了女孩欢心的，但凡他别摆着这幅叫人看着就胆寒的脸，哪有四年都哄不好的女子？
可对着这张脸，苏俞一想起自己好歹也有求于人，到底没能说出口。
等苏俞龙行虎步绕过屏风出了殿门，严褚才蓦地冷下脸，望向几次三番探出头观望的元盛，冷声道:“有事便直说。”
听了这话，元盛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才敢开口，“回皇上，九公主方才开窗瞧雪景的时候，眼睛突然疼了一阵，缓了一会之后就能瞧见东西了。”
他话音才落，这殿里的空气都一寸寸滞涩凝结住。
外边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严褚负手而立，半晌后哑着声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御书房中便又只剩下一道高大孤寂的身影，空气中的青竹香肆意流淌，男人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脚都有些麻了才转身，紧紧地握了握手掌，又有些颓废地松开，眼底幽暗一片。
许是命中注定的事。
他准备得再足，日子定得那样仓促，也没能赶在她好之前将证据摆在她跟前。
也不知道她清醒后，对他又是种何等的厌恶法。
他人生头一回，不敢进建章宫的门。
也是头一回，明白为何有近乡情怯这么个词。

第31章 好听
元欢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将几位见多识广的太医也搞得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原先估计淤血消散至少得三到四个月，可这才不到两月的时间，就莫名其妙的能瞧见东西了。
稀罕之余，又是更多的不解疑惑。
建章宫里，沉香四溢，地龙烧得极旺，窗外边俨然是寒冬腊月，飘着漫漫扬扬的雪絮，屋里却如暖如初春，万物伊始。
元欢睁着眼，目光专注地望着那抚着灰白胡须思忖不语的老太医，最后免不得问:“我这问题十分严重吗？”
那太医实则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棘手的病症，按理说这失明与失忆皆是因脑后淤血而起，现在淤血未彻底消去，眼睛能瞧见东西了，记忆却迟迟回不来。
这是个什么道理？
“公主不必忧心，这眼睛恢复了是好事儿，证明脑后的淤血正在渐渐消散，另外除了每日保持心情畅快外，臣开的方子还是要照常熬煮，过不了多久，便能彻底恢复如初。”
最后，那太医院院首如是宽慰，又细细问了元欢一些问题，这才提着药箱踱入瑟瑟寒风中。
元欢倒不在意那么多，她现在满心满眼惦念着的都是几日后的徐州之行，这时候眼睛恢复，简直是上天送来的意外之喜。
能出宫，能瞧见异于京都的壮丽景象，能感受一年中最热闹场景，甚至亲自参与其中，身边陪着的又是轻易就能叫她欢喜莫名的人，此般情景，光是想想，便觉得如在做梦一般。
严褚来的时候，风雪已经停了。
殿外几竿翠竹竹叶青黄斑驳，上边覆了一层雪，经风一吹雨一淋，便又结上了冰，叶片下垂着一溜的冰棱子，琉璃一般晶莹剔透。
珠帘掀起又落下，清脆的一声响动里，元盛正要替严褚解下那件盘金镶银雀金裘，手才刚放上去，就听到清软女声缓然逼近。
“我来吧。”
元盛顾不上讶异，只与在殿里伺候的其他人对视一眼，随后极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
男人身上尚带着外边的风雪寒气，自身又紧绷着一张脸，便是越发的清贵疏离，元欢却半分也不畏惧，她的目光极清澈，又蕴着软软的笑，哪怕梦里见了他千百回，此刻见了，却像是人生头一遭。
有些紧张，又有些憋不住想笑。
他比梦中所见还要俊朗。
严褚的目光落在她巧笑嫣兮的小脸上，从眉眼到下颚，想从她的表情中窥见她内心所思所想，可最终，还是顿在了她唇畔温软笑容上，心蓦地一痛。
太医已与他禀报过她的情况。
可照他所想，她既然眼睛都好了，记忆不可能一点也没苏醒，哪怕只是一点点，她又该以什么面目什么表情面对他呢。
她这个人，最是要面子的。
所以饶是她每日夜里蹭着磨着窝在他怀中，娇音软语糯声糯气地撒娇，他做得最多的便是及时扼住她的手腕，说些话吓唬着叫她闭上眼歇息。自己一夜夜忍得辗转难眠，在她一回回蹭上来时咬碎了牙，心里暗念再也不这般纵着她，哪怕他在御书房将就也比这样的煎熬来得好许多。
可到了第二日用完晚膳，她拽着他的衣袖一下下地扯，神情委屈，再不济就颤着声说句害怕，他便又无计可施了，再如何冷着脸告诫自己，也会捏捏她的脸告诉她别怕。
能怎么办呢？
她都送到跟前了，他也仍是束手束脚，不敢妄动分毫，一丝办法也没有。
元欢身子娇小，就这样跟他面对面站着，也才堪堪到他胸口的位置，清冽的竹香缭绕在鼻尖，她踮着脚，突然像喝醉了酒一般红了脸颊，手指尖的温度冰冰凉凉，动作生涩又可爱，等她将严褚身上披着的裘衣解下，光洁的额心都布上了一层细汗。
许是地龙烧得过旺，她突然觉着唇舌发干，身子软绵绵的提不起气力。
殿里陷入了死一般寂静，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严褚目光深邃，如同泼了墨的浓黑，元欢偷偷瞥了他几眼，最先招架不住，便低垂着眸捏了捏他大拇指上的扳戒，似嗔非嗔地问:“皇上怎么不说话？”
她这话一说出口，严褚心底的大石便轰然落地，他溺宠地揉了揉她乌黑柔顺的发，出口的声音极哑:“能瞧见东西了？”
元欢没有回答，两汪杏花眸笑成了弯月，她突然踮起脚，将自个那张怯生生娇俏俏的桃花面送到他的跟前，馥郁的玉兰香四散，严褚瞳孔一缩，尚来不及反应，便被她捧了脸细细端详。
严褚自出生到现在，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然他们此刻呼吸交/缠，她手腕上带着的珊瑚手钏红得似血，点点蹭在他的下颚骨上，惊起一串冰凉的酥麻。
他那声即将出口的胡闹便这般销声匿迹，被灌了哑药似的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如何？朕的容貌可能入公主的眼？”片刻后，他拢了她有些凉的手，沉声问。
元欢心情本就极好，这会听了他这般玩笑话更是乐不可支，她学着话本里的公子哥儿，分外轻佻地抬了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才点头道:“姿色尚可。”
想了想，元欢又接着夸了句:“声音也尚可。”
严褚无奈，肃着一张脸点了点她的额心，轻喝:“就你最无法无天。”
元欢早早的就摸透了他口是心非的别扭性子，倒也不拆穿他，只笑着将十根嫩生生的手指凑到他眼前，掰着同他细数:“等过些日子，后脑的伤彻底好了，我便不用再天天喝那些苦汁儿，也不用见天儿的缩在屋里。”说起这个，她越发的不满起来，“今年下的第一场雪，宫女太监都能出去踩踩，团个雪球儿扔着玩，偏我好不容易能瞧见了，还得听着太医的话，这不能那不能的……”
严褚好笑又好气，拉着她到了碳火炉边，将一身的寒气散尽，这才抬了抬眸，不急不缓地道:“若还想跟着去徐州，便好生养着身子，若再染上个风寒病痛，朕绝不带你。”
一击毙命，元欢彻底老实下来。
元欢原先瞧不见的时候，也不觉得这人如何的清贵出尘，但现下面对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再与梦中的人一一重合起来，她竟无端地生出一种畏惧来，只是这畏惧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须臾间，就被她忘了个干净。
她转而安安静静地坐在软凳上，不错眼地望着严褚的脸走起了神。
元欢从前是个极安静沉稳的性子，论起疏离冷漠来，丝毫不逊严褚，甚至犹有过之，但这段时间性子委实与以前天差地别，话多，爱笑，会撒娇能逗乐，最喜欢跟在严褚后边做小尾巴，看他无可奈何又硬不下心赶她走的妥协模样。
“瞧什么？”严褚见她傻愣着又不说话，不由掀了掀眼皮问。
“我在想，徐州好玩吗？”她美目里点缀着星光，“有京都好玩吗？”
“京都繁华，徐州风景秀美，各有各的好，但任何一个地方，待久了都不觉惊艳。”严褚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就见她一只嫩白小手胡乱贴上他的半边脸颊，紧随而来的话语又恼又急。
“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吗？”
小姑娘眼睛睁得圆溜溜，声音虽急，但脸上的笑意却如同涟漪一般越漾越大，也不怕他着恼，围着他可着劲的闹，直到累了，歪在垫了褥子的躺椅上，露出半个小脑袋，拽着他的衣袖东说西说，就是不肯撒手。
直到彻底睡着。
严褚将人抱到榻上，瞧着她闹腾劲过后的宁静模样，低眸沉声笑了笑。
“带你出去玩，就这么开心？”

第32章 吃醋（一）
安神的檀香从精巧的三足金乌炉里慢慢燃起，床幔轻柔地覆下一层，睡梦中的元欢不老实，没过多久，揪着严褚衣摆的那只小拳头便慢慢地松了，只剩两根手指头虚虚地搭着，欲落不落。一张玉白小脸掩在轻纱薄帘之后，严褚站在床沿前，只能瞧见隐约曼妙的轮廓。
从北边来的寒风不过三两日，就完全席卷了整个京都，皇宫也不可避免的受了影响，但就在这样的天气，这样静谧的夜晚里，理智猛然撕开牢笼，严褚忍了再忍，也还是没能克制着自己立刻转身离开。
等里边躺着的人呼吸匀称下来，他方俯身朝她逼近，镶金边的衣摆垂到地面上，小姑娘身上玉兰馥郁的馨香似是一盅浓汤，从舌尖蔓延到喉头，再流下肚里，然后全身都跟着热和了起来，饶是以严褚的定力，也在下一刻口干舌燥起来。
等到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处，他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绵软的腮肉，话语里蓦地带上三分笑意:“都紧张成这幅模样了，还想着装睡瞒朕？”
元欢被他这般毫不留情地说破，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将眸子里的纠结与不解遮盖得干干净净，旋即不满哼唧两声，翻过身去留了个纤瘦的背影给他。
严褚认为她小孩心性，倒也没怎么哄，只替她掖了掖被角，出口时声音尚未完全平复，仍是有些哑:“这几日朕得将后边几月的事情都交代下去，会比平常时候更忙一些，建章宫离御书房有段距离，晚上朕就不来了。”
元欢近乎每晚都是被他哄着睡下的，听了他这话，几乎是下意识就想从鼻子里重重哼一声以示不满，就想到几日后的徐州之行，抗议的话到底没能说出来。
小姑娘脾气挺大，严褚无法，只得又顺着她的性子给了颗甜枣，“等朕忙完政事，你也养好了身子，到了徐州地界，带你去最大的酒楼，随你玩闹，如何？”
元欢有些心不在焉地闷闷嗯了一声，仍是没有转身看他。
严褚便拢了拢她的肩，站起了身。
男人的脚步声沉稳，在静谧的夜里，像是一步步踩在元欢的心尖上一般，她紧了紧手里的细被，指尖摩挲着上头绣银线的秋蔷薇，终于下定决心般半撑着脑袋靠在了垫子上。
“严褚。”自打元欢撞伤了脑袋，这是她头一回如此严肃的连名带姓唤他，若不是声音仍是软的糯的，严褚简直要以为她记忆也跟着突然回来了。
帝王名讳从她嘴里出来，竟是无比自然，一丝停顿也无。
严褚的脚步稳稳停在那扇山河水墨八扇屏前，墨色的衣袍在烛光的照耀下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暖光，清冷疏离稍减，元欢瞧了，心尖却无端一颤。
“你……”她咬咬下唇，眸光流转，每一个音节在黑暗中都出离的清晰，“你现在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到底是女孩子，这话又直白，元欢小脸上很快飞上一层粉霞，她又是个要面子的，因而这话才问出口就悔青了肠子。
可说出的话就如同泼出的水，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愣是盯着严褚的身影，心里又是委屈又是不解，想听他的亲口回答。
其实他喜不喜欢她，到底有多喜欢她，没有谁比她更清楚更明白了。
严褚一听她这话，下意识就狠狠皱了眉。
此话怎讲？
他掀了掀眼皮，见那小姑娘咬着唇神情难掩忐忑，因是斜靠在枕上，锦被自上而下滑落，她的身影越发单薄得如纸片一般，此情此景，再是不解风情的人瞧见了也会生出七八分怜香惜玉的心来。
更何况此刻站在这的人，是严褚。
他只得折回去一把撩开垂下的那层轻纱幔子，与小姑娘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竟说不清是无奈多些还是好笑多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严褚以为她说来就来的小性子是因他方才所说之事，略一思忖，便开口缓声问:“可是怕夜里又被梦魇着？”
元欢摇了摇头，捏着被角的手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之色，过了好半晌，她才下定决心般蓦地抬眸，却正正与男人犀利深邃的眸光对上。
元欢虚虚地咳了一声，手腕轻抚上自己微有些刺痛的眼尾，疲累地闭了闭眼，而后十分认真地同他道:“你上回同我说，我现在没了从前的记忆，辨不得是非，说的话也作不得数。”
“这些天，我想了许久。”
“我只是记不得从前的事了，但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我能分辨出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元欢手指头缓缓抚上严褚棱角分明的侧脸，一点一点考验耐心地研磨，不多时便瞧见了他额心冒出的几根隐忍青筋。
“我一直是分得清的。”说到最后，元欢脸颊两侧旋出甜软的梨涡，她清清浅浅地笑，倾身朝他逼近，最后在他眉心上轻轻一印，两种剧烈的心跳终于融合成了一种。
“像这样，我清醒以后，也是会认账的。”
严褚原本已经憋下去的火气被这短短两三句话挑得沸腾起来，在胸口处咕噜咕噜翻涌，到了最后，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毅力，能镇定自若地将小姑娘哄着睡下。
自个则出来吹凉风平息。
还不是时候。
他与她之间的那个结，若不解决了，这段关系便只会越来越乱，越理越若一团乱麻，到了最后，只能用剪子一剪，两人就此分开。
一刀两断啊，他和她之间，怎么能是这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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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日，在连着下了两日的大雪后，太阳终于露了个面，暖光一照，屋檐上覆着的厚厚一层雪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冰水，从琉璃瓦上淌下，一颗颗滴在来往的回廊小径上。
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元欢起了个大早，喝过汤药之后嫌无聊，便找了几本严褚的藏书看。她生来聪慧，后又被鹿晨曦格外照料，写得一手好字，作画也还不错，但若论那些晦涩的古文，兵法时政，她却是一窍不通的。
也因此，她每本匆匆翻了几页就放回了原处。
竹枝采了些后院的红梅枝放进上好的白玉瓶里养着，红与白的碰撞格外触目惊心，又将红梅的灵气衬托得淋漓尽致，元欢觉着好看，又亲自去剪了三两枝下来装在瓶里放在窗框边的小几上。
而她也终于知道严褚真正忙起来是个什么样子，一日能见上一面就算不错了，还都是专程来监督着喝药喝汤的，一两日的倒还好，可这连着过去四五日下来，元欢就浑身不自在起来。
于是在用过午膳过后，元欢漱了口，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问前来传话的元盛:“皇上今日会回建章宫用晚膳吗？”
元盛正是来说这件事的，他笑着回:“皇上今日政务繁忙，特意吩咐奴才来用公主说一声，今日就不来用晚膳了，叫公主按时喝药，早些歇息。”
元欢轻轻颔首，神情倒没多大的变化，只在元盛走后将手头的小玩意一扔，闷闷地坐了半晌，同清茶和竹枝道:“备件暖和些的衣裳，我要去御书房。”
这位嘴皮子上下一磕，清茶就知道若是真让她去了，只怕皇上一下午都不得安宁了。
“公主可是忘了？皇上得处理好京里的事才能启程去徐州，您就再忍个几日，到时候出了京都，随您性子敞开了玩都成。”清茶耐心地劝说，“再说这外边天寒地冻的，您身子才见好，路面湿滑，万一有个磕磕碰碰的可不是活遭罪吗？”
元欢抬起湿漉漉的眼，委屈得不成样子，拿出对付严褚的那套来对付清茶，“可是我想见他了啊。”
清茶顿时一哽。
她实在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主子，心里百味杂陈，不知该露出个怎样的表情来才恰当。
最后元欢还是如愿披了件织锦镶毛斗篷，手里捧着个汤婆子出了建章宫的殿门，清茶和桃夏跟在后边，竹枝则提着个食盒，里头装着几碟才从御膳房里端出的糕点。
这是桃夏出的主意。
元欢心情见好，一路跟几个丫鬟说说笑笑，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就走到了御书房前边的回廊里。
在转角时，正巧遇见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姑娘从御书房里出来，她穿着件桃红的袄子，杏面桃腮，眸子里亮晶晶的全是笑意，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拿出帕子掩着唇咳几声。
送她出来的是元盛身边的小徒弟。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许是这风刮得大，那些话便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元欢的耳里。
“……皇上在宫里时时记挂着郡主的身子，方才又吩咐下来，叫太医每隔一段日子就出宫为郡主诊治，另赐下了百年老参和灵芝，这样的殊荣，可真真是极难得的，郡主好福气。”
“……公公客气了。”
前边再拐一个弯儿便能直达御书房，元欢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瞧方才那人的装扮，分明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她再是闭目塞听，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比如皇帝要立后的事。
再加上方才太监的那几句话，元欢只觉得自己心头燃着的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淋下，连朵火苗也不剩了。
她垂眸瞧了瞧自己的腰上系着的香包，慢慢地转了身，对着清茶和桃夏挤出一个牵强的笑来，轻声道:“咱们回去吧，皇上有事儿忙呢。”
原来这几日几日的想见上一面都难，是在忙这件事啊。

第33章 吃醋（二）
接下来的两日，严褚仍是忙的，他虽哄着元欢，将此次徐州之行说得简单轻巧，甚至颇有种皇帝微服出巡游山玩水的意味，但其中的隐患与凶险实在不小，光是一路暗中随行的禁卫，便有五千余人，还不算上已经抵达徐州潜伏的精兵。
再者皇帝在新年的当口离京，必然会在京都官员权贵中掀起一阵风雨，会不会出些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还另说，严褚作为皇帝，自然得顾着面面俱到，什么都得提前想好，继而布置下去。
而就在元欢撞破那郡主从御书房出来的第二天，京里又闹出了一件大事儿。
清晨，元欢迟迟打不起精神，好在建章宫里没有那许多规矩，便索性叫清茶垫了两个软枕在背后，自个半坐起身瞧着外面不放晴的天出神。
清茶和竹枝是同她一起去了御书房，也亲眼见了那太监的殷勤样，更是目睹了元欢从离开到现在的低落模样，一时之间，除了在心底暗骂那太监不长眼睛之外，也不知该如何开导安慰。
外边的景色到底寡淡，殿外还有殿，墙外还是墙，没过多久，元欢便默默低了头。
正在这时，桃夏抱着一盆水仙进来，她惯是个没心没肺的，那水仙才将将抽了几朵花苞出来，桃夏的宽袖垂落下来，把那盆水仙的上半截一遮，便活像抱了盆蒜似的。
元欢见她又傻又憨的模样，禁不住被逗得笑了起来，她这一笑，屋子里的人便跟着松了一口气。
桃夏站在炭盆前去了去身上的寒气，才走到元欢跟前，声音极清脆，“这还是公主前年养的水仙，先前就一直在琼玉楼的小楼里放着，昨日有人同奴婢说这水仙要开花了，公主说过这花受了冻就迟迟开不了花，奴婢便将它搬了过来，也方便照料些。”
元欢听说是自己以前喜欢的，不免被勾起了几分兴趣，她歪在靠垫上，朝桃夏招了招手，眸中雾气氤氲，时时刻刻都是一副不胜娇怯的勾人模样。
她原本就生了副顶好的模样，但从前心里压了块巨石，又连着病过几场之后，便瘦得不成人样，反倒是这两月，渐渐的补回了些肉来，说话时眸光流转，活脱脱就像长了两个小钩子，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勾到她身上去。
“拿过来让我瞧瞧。”
桃夏见她来了兴趣，转身之余朝清茶眨了眨眼，而后乐呵着捧了那其貌不扬的水仙到床边，点了点上边冒出的几个花苞，瞅了瞅她的脸色后开口道:“公主可千万别因着昨日的事着恼，奴婢方才出去的时候都悄悄打听清楚了，那太监口中的郡主是婉葶郡主，就是前阵子险些被苏家少爷欺负的那个，是骠骑将军大将军的独女，这回跟继母上京相看亲事，哪知一回来就惹上这么一个麻烦事。”
元欢原还正儿八经地听着，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戳戳那盆水仙的根茎，直到听见后边那句相看亲事，脸上的笑便肉眼可见地消了。
这亲结的，都快结到御书房去了。
桃夏意识到自己又多嘴说错了话，再看看清茶和竹枝不赞同的目光，顿时绞尽脑汁地用其他话快速扯了过去，说了几句后，倒真记起今日早间外头伺候的婆子宫女碎嘴时一个传一个的闲话。
“奴婢方才出去的时候，听到一件好笑的事儿，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但传得有模有样，说是太后的娘家镇国公府，认了一个养子在国共夫人的名下。”桃夏将手里的那盆水仙放到窗边的黑木小几上，接着说了下去:“听说是因为镇国公府上那唯一的庶子不安分，几次三番的在外惹事，上回将府上嫡小姐推得折了腿，前些日子又对婉葶郡主口出不逊，狠狠得罪了骠骑将军，镇国公感叹其烂泥扶不上墙，气得狠了，才动了过继的念头。”
这人一旦对哪个上了心，便会在有意无意间发现，生活中竟处处都有那人的影子。
元欢此刻就是这样觉得。
她昨日才知道这个虞葶郡主，今日竟听了好几次这人的名。
她心里憋了一口气，问:“怎么个出言不逊法？”
这事在京都不是什么秘密，不说闹得人尽皆知，却也着实掀起了一片风雨，但在处处都布着帝王眼线的建章宫里，将这事拿出来说道总归不好，桃夏脑子转不过弯来，但清茶隐晦地看瞧了眼在一旁笑着听的竹枝，显然有所顾忌。
她可没忘了，这位曾在皇帝身边伺候，最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今日听了她们的说笑话，改明儿就能添油加醋地禀报御前。
现下她们讨论的，一个是皇帝的表亲，一个说不好还是未来宫里有头有脸的娘娘，主子人微言轻，到底没占着好。
“咱们在宫里知道的也不尽详细，全听外边碎嘴的粗使婆子浑说，郡主在寺院上香时遇着了镇国公府的少爷，两人好似起了些冲突，那苏少爷不知怎的，脾气一来，竟当着许多人的面要将郡主拿下，这才叫两头府上的大人都动了怒。”清茶推了推桃夏，自己捡着重点的说了。
“苏家少爷理亏，身份上又不占着上风，旁边还有那许多上香的人作证，是怎么辩解也说不过去的了，于是当夜就被请了家法，第二日险些是被人抬着去将军府同将军夫人赔的罪。”
只是这虞葶在将军府最是宝贝，哪怕骠骑将军领兵在外，她也能哄得继母欢心，当亲生闺女一样对待，对于那模样凄惨上门赔罪的苏诚仄，半个眼神也没给，只对同来的国公夫人开了官腔，大意就是说这事可不算完。
元欢以手托腮，耐心地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小脑袋一点，咬着尾音快速道:“我昨日也细细打量了这郡主几眼，生得极标致，不愧为漠北第一美人儿。若是我遇着了这样的事儿，只怕也是要怜香惜玉的，莫说只是个郡主了，公主的称号我都舍得给。”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必定是阴阳怪气，各种尖酸刻薄的，可自元欢嘴里吐出来，每一个字眼都沾上了娇软的甜，倒成了撒娇一样的絮语。
只是这话，到底是没人敢接。
元欢视线在空落落的殿里扫了一圈，心里的那股气就越胀越疼，像是一根尖锐的刺，卡在了喉咙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每吞一口唾沫，便是隐隐发作的痛。
这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只是她再如何不好受，镇国公府收了个成年的养子当嫡子养的事不过一夜之间，就如同雪花一样，飘遍了京都各个角落，各种酒肆茶楼拿着这事做文章，愣是编了五六个版本出来，说得竟也有鼻子有脸的。
若是以前的鹿元欢，心里再不舒坦也只是憋着，想从她嘴里撬出一句真心话来比登天还难，但是现在的鹿元欢，心里不好受了，便怎么也不能就此作罢，默默的将情绪吞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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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书房回来之后，元欢着实颓废了一日，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可第二日醒来后，又一切如常，甚至为了打发时间，和殿里伺候的几个玩起了花牌。
一切都挺和谐，只有一件事儿，堪称诡异。
严褚饶是再忙，三两日里总会抽出一两个时辰来建章宫瞧瞧元欢，或是想着陪她一同用膳，或是担忧她没有老实喝药，总得亲眼瞧了才能安心去忙政事。
每当这个时候，元欢总是格外的开心，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瞎忙活，恨不得时时刻刻粘着腻着，男人身上的青竹香简直令她上瘾。等人走了，她又免不得怅然若失好一阵儿，还得清茶细声细气地哄着，才不至于撑着等到深夜。
可这两日，严褚百忙之中抽出空到建章宫来，想见的人儿要不就是歇下了，要不就是忙着在书房作画，若是前者这等情况，他自然不舍将人摇起来，往往看几眼就走了，可是后者，却令他分外不解。
元欢是会作画的，哪怕如今失了忆，那上好的凝云墨到了她手里，像是开了窍一般灵气涌动，所描画作虽比不上名家大气磅礴，但也自成一股气韵。
这个时候，她就像是陷入了忘我之境，但凡有谁出声，那两条眉毛，便瞬间拧了起来。
难得小姑娘有这等闲情雅致，能自个找些喜欢的事做，严褚自然不会出声惊扰。
但如此反复几次，再迟钝的人也觉出不对和反常来。
而人一旦存下了疑心，从前种种不经意间的小细节都会随之浮出水面。
御书房里，严褚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将手里的折子随意往桌案上一丢，墨笔横在宣纸上，拖出长而重的一笔来。
严褚的心思却全不在上边了。
先前尚还不觉得什么，可现在细细思量，这两日她歇息时总是有意无意的面对着床里边，他每回去寻人的时候，往往只能瞧见一个纤细柔弱的背影。
作画时的状态更是蹊跷。
失明时都能根据香味嗅出他存在的人儿，现在不管他离得多近，小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神情，任由他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皇上，镇国公和罗首辅来了。”就在这时，元盛捏着拂尘进来禀报。
严褚蓦地皱眉，强压着心底的悸动与不安，旋即掀了掀眼皮，声音冷得跟外边的潇潇风雪有得一拼，“传进来。”

第34章 画像（一）
罗笙和镇国公苏俞进御书房的时候，皆是凝着一张脸，特别是前者，脸色一冷，一张天生温润的脸也很有几分倨傲淡漠的意味。
时值正午，天空中又纷纷扬扬下起了雪，书房里，紫檀描金花卉立柜后，暗格乍现，严褚手里头夹着一封密信，逼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不知过了多久，才淡淡地开了口:“上回朕的猜测不差，暗卫一路顺藤摸瓜，终于查到了些东西。”
苏俞是个性急的，他最先将那封密信展开，不过匆匆扫了两眼，阴恻恻的目光落在身边站着，气定神闲的罗笙身上，冷哼一声，意味不明地开口:“罗府真是天大的胆子。”
只见了他这模样，罗笙当即挑了挑眉，心中的猜想被验证了个□□不离十，接过那信一看，果真是与西街罗府有关的。
许是早早的就猜到了，罗笙也没显得多诧异，低眉沉思后，方第一个开了口，问:“皇上准备如何处置罗家？”
“叛逆之罪，该株连九族。”苏俞重重一甩袖，道:“早知文臣之间多龌/龊，没成想这侍郎还干起通敌叛国的勾当来，白纸黑字的证据确凿，能有什么好说的，罗大人该不会在这个时候为兄长求情吧？”
罗笙望着这三大五粗杵在御书房几句不和就要和他翻脸的镇国公，一时之间也是深感无奈，他动了动嘴角，方摇头将密信轻放在桌案上，温声道:“此事可从长计议。”
“前朝余党能悄无声息潜进京城，潜进罗府，本事自然不小，臣猜想被说服得动了心的，不止罗府，皇上可趁此机会，将叛党一力清除瓦解，方为上策。”
苏俞扯了扯嘴角，惊疑不定地望向罗笙，觉得此人当真心机深沉，全不如表面所见这般温和儒雅、纯良正直。
在这样的局势情形下，还有有条不紊的分析思考，从而给出最中肯的意见，更不为亲兄长说半个字的求情话，这……得有多铁石心肠？
一想到接下来的几个月，自己得长期跟这文绉绉的文臣打交道，苏俞心中一阵烦闷。
严褚修长的手指点在那封密信上，半晌抬眸，对两人说了句与这件事不相干的话:“在朕离京后，你们多注意些齐家。”
“……齐家？”苏俞有些不确定地皱眉:“哪个齐家？”
饶是以罗笙的记忆力，都是过了一会，才从脑海里找出了些破碎的记忆来，他蓦地抬眸，失声问:“齐太傅齐旭？”
径他这么一说，苏俞也记起了一些极模糊的往事，他眉头皱得死紧，百思不得其解:“注意齐家做什么？”
怨不得苏俞会如此问，实在是这齐太傅已经告老还乡数载。他身子不好，人又极固执，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家中后辈竟去从了商，沦为京都一大笑柄，他又是个死要面子的，自那以后关门谢客，专心在家舞文弄墨，这几年下来，不说完全在京都销声匿迹，但至少在贵族世家圈里，还记得他的人并不多。
苏俞本来就对文臣有所轻视，自然不会过多放在心上。
“问题是齐家早已破落，无权无势的就是想做些什么都有心无力啊。”
严褚瞥了眼两人的神情，声音沉下来，莫名多了七八分压抑，“万事不可掉以轻心，此事朕也只看出了个苗头，你们留个心眼，若察觉到任何不对的地方，直接去齐家拿人就是，无需先向朕请示。”
“三日后朕将启程前往徐州，京中要事，朕都事先与你们交代过了，按计划行事即可。”
苏俞和罗笙对视一眼，后者早就调整好了神情，此刻十分自然地问:“依皇上的意思，罗府的人是暂时留着引蛇出洞还是直接关押大理寺受审？”
严褚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密信上，眯了眯眼，开口道:“先留着吧，朕已派足了人盯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和罗笙在宫门口分道扬镳以后，苏俞卸下了满心防备，他沉片刻，抚着胡须忧心忡忡，“这罗家的小子心如此狠辣，不会像那回坑大理寺卿一样坑老夫一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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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彻底处理完手头上棘手的琐事，已过了子时，外头天寒地冻，夜深露重，枯树的枝头挂了霜，寒鸦一阵接一阵嘶鸣，从这侧枝头飞到那一侧，脚下的枯枝便被这动静惊得应声而折。
橘色灯火下，元盛取来狐皮大氅，仔细替严褚系上，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夜深了，路上结了冰不好走，皇上不若就在御书房将就一晚，明日得了闲再去看九公主？”
严褚没说话，只是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
元盛顿时闭了嘴。
伴君如伴虎，这话果真不假。有些事他就是心里门清，也还是得装作不知道，为了帝王的身体，必须得时时规劝。
旁的事倒还好说，偏偏在这九公主的身上，他已然记不清自己无辜受了多少回迁怒。
宫女太监一路在前边打着灯，狭长而深幽的宫道曲折环绕，寒风像是女人的三千青丝，密密麻麻的将人从头到脚缠住，到了后边，甚至想直接钻到骨子里去。
严褚大步走着，突然觉着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不得不承认，习惯真是一种十分可怕的东西。这几日，没了那小姑娘前前后后缠着闹着，他时常会觉得心不在焉，甚至批着批着折子，突然就生出一种她立在跟前研墨的错觉。
一抬眸，尽是幻象。
她对他的影响，简直超乎了他的想象。
一行人到建章宫的时候，元欢自然已经睡下了。
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建章宫大变了样子，严褚站在高高翘起的飞檐下，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来。
有这样感觉的，不止他一个。
元盛也是唏嘘不已，他心想若不是过去的四年，那些大臣操碎了心嘴皮子磨破，已经懒得关心帝王的私事，如今单凭前朝公主住进建章宫这事，不吵闹个十天半月的都不正常。
小姑娘睡觉轻，但凡有稍大一点的响动就醒了，因而内殿十分安静，烛火摇曳，分外柔和。
今日在外边守夜的是竹枝，她见了严褚，无声地行了个礼，然后指了指里边，声音压得极低，“公主作了一下午的画，才睡下没多久。”
严褚颔首，元盛赶忙撩开珠帘又轻手轻脚地放了下去，男人高大的身影已融入了里头的黑暗中。
行至灯盏前，严褚的目光便不可避免的落到了案桌上七零八落的画像上，他脚步轻微一顿，剑眉微挑，手掌拂开上边压着的墨砚，眸光瞬间暗沉下来。
那是一张画了一半的男子肖像。
笔触细腻，线条柔和，就在这样昏暗的光亮下，严褚瞧着画像上男子含笑的眼眸，轻而哂笑一声。
这就是她画了一个下午的东西？
上头的人还是他认得的。
唐家四公子，正室嫡出的身份，年及弱冠，最是温文尔雅，风流倜傥，不知吸引了京城中多少女子的目光。
鹿元欢竟喜欢这一款？
严褚一只手掌撑在桌案上，上面突兀地暴出了几根青筋来。他这些时日是真忙，大事小事都需他亲自过问，早起晚睡，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了，也亏得是他自小习武底子好，若是换了别人，此刻怕是早就怒火攻心倒下了。
可饶是这样，严褚也险些被气得怄出一口血来。

第35章 梦境
正值十二月月中，北风寒瑟，又因前两日下了雪，如今雪开始融化，温度就更低了些，随意往外头一站，保管就是几个激灵，再倦再疲累都清醒过来。
建章宫里头却是暖和得如同开了春一般，今日熏着甘松香，香味不浓，但挺独特，闻着与严褚身上的竹香有些相似。
暖帐下，玉钩勾住半面帷幔，还有一半松松地垂下、散开，里边那张宽大的雕花架子床上的情形便越发不可捉摸起来。
元欢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又蒙蒙的现出奇怪的情形，之所以称之为奇怪，是因为今日这梦，破天荒的竟与严褚无关。
她目光所及，是大片大片涌进京寻求庇护的难民，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老弱妇孺，身形佝偻，瘦骨嶙峋。难民从四面八方而来，却被一排排的兵士挡住了步伐，哭天抢地的哀嚎声震耳发聩。
她看得心里极不舒服，眉头皱得死紧，场景却在此时几番变幻。
深宫，狭小而逼仄的耳房里，浓烈的血腥味散漫在半空中，寒酸的木板床上，一层薄薄的被褥铺着，女子面色蜡黄，哪怕上下唇都已被咬破，一遍遍渗出鲜血，也还是溢出了破碎的痛呼声。
湿透的鬓发，痛苦的挣扎，除此之外，屋里只有一个忙前忙后不甚耐烦的接生婆，直到孩子生下来，那接生婆抱起来一看，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味。
是个女孩。
一个宫女生下的女孩，连公主的名头都不配有。
那宫女和刚生下的孩子果然是无人问津。
才生产完的女子一日都不曾休息，白日得去贵妃宫里做粗使活，孩子就交给不情不愿的奶娘照顾，夜里则赶时间一般，一边咳嗽咳得不成人样一边给孩子绣衣裳，冬日水凉，她还得冻着手端着盆洗脏了的衣物。
许是知道这孩子不可能永远养在自己身边，那女子便格外的珍惜些，可分别的时光总是来得格外的快。
场景一变，又是小半月后。
夜半冷着脸前来的是正值盛宠的宸贵妃，那女子一见自己昔日主子，脸色登时白了个彻底。
盛气凌人的贵妃叫人把酣睡的孩子抱走后，屏退屋里伺候的所有人，两人说了些什么，元欢听不清，只是没过多久，就见那女子噔的一下跪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既惊又惧。
就在此时，元欢莫名心悸。
她睁开眼之前，终于听清了贵妃又气又急的问话。
“你若不想她死，现在便如实地告诉本宫，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明黄的床顶，嫩姜色精巧的络子，元欢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这是从梦中醒了过来，她愣了好半晌，才从那最后一句话中回神，转而揉了揉胀痛发酸的眼角。
“梦魇了？”严褚无声无息倚靠在屏风架上，姿态懒散，面容隐在浓深晦暗的黑里，显得格外阴鸷寒凉，分明烛光也曾照到他的脚下，却半分柔和不了棱角。
元欢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又很快落回到被面上，她挪了挪身子，半坐起来，微颔首之后哑着声儿问:“皇上怎么来了？”
严褚才看了那张画像，心火难消，又眼瞧着她突然这般冷淡态度，一时之间，脸上的表情都几乎维持不住。
从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这般轻轻巧巧的一句问话里，土崩瓦解，连颗渣子都没剩下。
“欢欢。”他眸光格外深邃，声音里蕴着某种危险而不可明喻的沙哑，偏生元欢没瞧懂他的意思，愣是又问了一句:“皇上今日没折子要批吗？”
这话落在严褚的耳里，便俨然如寒冬里结的第一块冰，腊月里下的第一场雪，他蓦地嗤笑一声，步步朝床榻边逼近，姿态如闲庭漫步，只是当他停在床沿前时，元欢突然生出了一种心惊肉跳的心悸感。
“皇上……”
元欢才说出两个字，就见他十分不满地皱眉，下一刻，男人直接倾身而上，衣袂飘动间青竹的冷香一点点钻进元欢的鼻子里，又慢慢地沉淀下来。
就如同现在印在元欢眉心上那个百般无奈千般缱绻怜惜的吻一样，半点不容人忽视。
“你怎么就一日日的净想着气我？”
严褚何等的眼力头脑，哪怕不知其中的前因后果，但光联系这几日她的各种反常，再想想今日那副恨不得摆在他眼前的画像，便不难得出个这样的结论。
小姑娘裹着被子，迷迷瞪瞪的还未缓过神来，严褚索性将她连人带被的揽进怀里，隆起的一小团显然十分不乐意，极不安分地挣扎了一番，最后没了法子，只得重重而恨恨地哼了一声，扭头不去看他。
这下，饶是以严褚的性子，也不由哑然失笑。
“说说，这两日在同朕闹什么？”严褚抬了元欢的下巴，目光在她粉嫩的小脸上扫了一圈，仍是没想出自己到底做了哪件能叫她如此气恼的事来，不免皱眉发问:“朕何处得罪了你？”
元欢原只穿了件单薄中衣，她又最是清瘦消减，一番挣扎下来，身子软成了面团，柔若无骨的手指在被面上打着圈儿，听了他的问话，又急又恼，兀自否认:“我又何时说过皇上得罪我了？”
“怜香惜玉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还是送上门的美人。”想到这里，元欢垂了眸，大抵是极委屈，声音明显低落了些:“只是有些事儿，我需得和你提前说个明白，免得日后各不安生。”
“你今时今日，口口声声说是心悦我的，若是再喜欢上别人了，便要和我说个明白的。”
她说话的模样十分认真，只是颤动的睫毛到底显露了些许的不安忐忑，面对着这般模样的严褚，她多说一个字都心尖发怵。
“为何说起这些？”严褚实在不解，他扪心自问，遇着鹿元欢之前，他不知情/爱滋味，每日沉心政务，心有大志，遇着鹿元欢之后，所有关于爱情的想象与憧憬全落在了她的身上，除她之外，没人能叫他多看上一眼。
然而今日，她却突然话里话外的责怪他太过怜香惜玉？
这是怎么个意思？
小姑娘眼里润润的布着一层雾气，定定地瞧了他好一会儿，揪着他衣袖的边角，声音刻意强势了好些，却仍是委屈得不成调子，“那日从御书房出来的婉葶郡主，可有我得皇上的心？”
严褚不过稍作推测，就已将前因后果都联系了一遍，一时半刻间，他竟不知道该拿出个什么表情出来才好。
小姑娘这几日闹得要上天，还耐着劲拿着唐四的画像气他，原来是瞧见了那日进宫的虞葶？
好气又好笑，严褚睨了她一眼，伸手揉乱了她松散如瀑的黑发，方不紧不慢地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虞葶是骠骑将军的嫡女，前阵子上香的时候被苏家的人调/戏了一番，此事一出，将军府颜面尽失，骠骑将军领兵在外镇守边关，朕给他女儿撑个腰，也能让他心无旁骛地做事。”
元欢千想万想，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坦荡地说出缘由，可他不仅说了，还死死地堵住了她接下来想说的所有话。
光听着调/戏这两个字眼，元欢就知道，这男人对那婉葶郡主，只怕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和心思的。
不然何以半点都不替心上之人遮掩？
那这几日的别扭与气恼，都成了无理取闹。
元欢光是想想今日自己愣是憋了一下午画的画像，便忍不住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将自己埋了。
“欢欢就是因着这个，专生作了一幅画摆在桌上给朕观看？”严褚似笑非笑地捉了她嫩白的小手翻看把玩，声音里也带上了七八分清浅的笑意，“以后再有什么气的，先来找朕问过，嗯？”
不知怎的，元欢突然凑到男人的下巴上，重重地咬了一口，严褚猝不及防，手掌下意识托着她的后脑往后微仰，直到她松了口，小脑袋蹭到他的胸膛上，闷闷的声音随之传来。
——“下回，不准她单独进御书房。”
其实还有一个事儿她憋着没说。
也是下意识觉着不能说。
那画像中的男子，并不全是为了气他才画的，她甚至不知他是个什么身份，可在梦里，她真真切切的记下了那张脸。
就是此人，在昏暗的宫墙之下，借着醉酒的劲儿，拉着她的衣袖郑重其事地说要娶她为妻。
她见过那张俊逸温和的面庞扭曲狰狞成恶兽的模样。

第36章 坦白
这场从头到尾单方面的冷战，在严褚言简意赅的解释中结束。
元欢方才咬在他下巴上的那一口，着实不轻，她上下牙齿一磕，几乎就在咬下去的瞬间，她抬眼瞥见男人冷凝神色，下意识地就发了怵，神识回归，那句不准她再进御书房的话已说出了口。
分明是极没理的事，她这话一说出来，便真煞有其事一般，没理也成了有理。
严褚的下巴上立刻青红了一块，一个无比清晰的牙印也随之显现，元欢一瞅，禁不住直起身子将那印记遮了去，没有底气地嘀咕几句:“自皇上宣那郡主进了宫，我好几回都听着园子里的粗使嬷嬷议论，说那郡主自该是进宫做娘娘的命。”
这些话倒是没人敢在她跟前说，只不过就那日桃夏没好气的神情，元欢也能猜个□□不离十出来，因而这话说出来，她丝毫不觉着亏心。
“这几日，就是因着这些碎嘴的话处处躲着朕不见，各种闹性子的？”细微的痛意从下巴传来，严褚满不在意地笑，黑镶金的衣角随意搭在床沿边上，褪去了白日里朝堂上的冷肃沉凝，脸上每一条棱角都随着唇畔温润的笑柔和下来。
严褚是漠北王侯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又不似苏家子弟一般只苦练武艺荒废文章，因而不沉着脸的时候，又是温润如玉，连带着声音里都蕴着清浅的笑，光瞧他此刻模样，任谁也窥不见这绝好皮囊下藏着的蠢蠢欲动的狠戾与果决。
他这么好说话，元欢便越发不自在，不知过了多久，她抬眸瞥他一眼，低头呐呐道:“我下回不这般冲动了便是。”
她这幅模样，严褚瞧着，眼神就越发的幽深起来。
尝过她的倔性子，严褚深知，得她这样一句，已是万分不易。
他从胸膛里挤出一声低笑，旋即就势躺下。
坐着的时候尚未察觉，如今一旦歇下，那攒了好几天的疲乏滋味便从骨子里散开，他索性长臂一揽，勾着她一同躺下，声音半哑:“时辰不早了，陪朕躺着歇息会。”
元欢于是抬眸看了看外边的天色，距离第二日早朝，又只剩三个时辰了。
男人眼皮一阖，眼尾处便现出细小的皱纹来，元欢凑上去瞧了瞧，而后笑着将自己冰凉的指尖轻碾上去，像模像样地揉/按起来，可思绪早已飘飞。
直到一双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手掌轻扼她的手腕，元欢才蓦地被这股力道带得回了神。
“欢欢。”严褚到底无奈，他剑眸半眯，声音有些低又有点哑，“方才还未咬够？”
这揉额角的力度，与捏没啥不同了。
许是他太过纵容，而元欢又惯是个得寸进尺的，她不过一时恍惚，便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床幔顶帘间回荡了好几遍。
“皇上年过三十，为何还无子女？”
话音才落，元欢便不忍直视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一丝缝也不敢留。
可这说出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般，再想收回去，是不能的了。
严褚没料到她走神走得厉害，到头来竟是想着这事去了。
他当即气得胸膛连连起伏几下。
然而她问的这话的答案，他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
别人生的孩子，怎值得他花费百般心思，耐心教导？更莫说他活到今日，碰过的女人，也仅仅只她一个，如何来的子嗣。
凭空变出来一个吗？
元欢问那话，只是单纯的不解，这些天她虽身处建章宫，也未四处走动，可从清茶和竹枝的话里和断断续续的梦境，她知道后宫的妃嫔虽比之别的皇帝实在少得可怜，但仍是有的。
那缘何严褚膝下一个子嗣也无？
他的年龄，实在算不得小了，这若是寻常的世家公子，孩子都能走路背诗了。且无论哪朝哪代，子嗣繁茂都是重中之重。
可这话落在严褚的耳里，便怎么听怎么刺耳，俨然变成了两种另外截然不同的意思。
第一:你都三十了。
这是在嫌他老。
第二:无子无女。
这又是在怀疑什么？
他才要板着脸揪着她训几句叫她长长记性，就见着她不知什么时候缩成一小团窝在床尾，从指缝里偷着瞧他，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倒搞得像是他如何欺负了她一般。
“嫌朕老迈？”严褚欲笑不笑地坐起身子，再轻松不过就将她的手从脸上拿了下来，语气实在令人捉摸不透，只是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股子山雨欲来的沉重感几乎要将人压进泥土里去。
元欢说这话实在没过脑子，在这一刻，便怂得格外快，几乎就在他最后一个字说完的瞬间，就捂着耳朵蹭到了他怀里，宽阔的胸膛里驻着另一种沉稳有力的跳动声，青竹的冷香随之而来。
她将小脸遮得严严实实，嘴里还不忘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皇上可别平白冤枉人。”
这样的她，比从前鲜活了太多。
有一回苏太后气急时说过两句话，严褚面上不以为意，可那些话就像是某种咒语一般，时不时就要在心里浮现一回。
鹿元欢就是一幅美人画像，挂在墙上，瞧着美艳勾人，而他就是那见猎心喜的收藏者，每日捧着那画像欣赏，渐渐走火入魔，离经叛道。
可画像终究是画像，里面的人不会活过来，不会为他的这番痴情感动。不会因此沾染上七情六欲，更不会懂得爱恨情仇的滋味，哪怕里头的人活过来，甚至还要埋怨他限制了自己的自由。
就在他准备日复一日守着等下去的时候，这画中的人突然走了出来，且对他伸出了手。
她在他跟前乖巧又可爱，巧笑嫣兮，娇音软语，可他无时不刻都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人，终有一天，是要回到画像中去的。
他离得太近，只会伤了她，也伤了自己。
元欢小心翼翼探出个头来，突然算清楚了什么似的，伸出几根脆生生如青葱的手指冲他比划，“我方才仔细算了算。”
“我过了年方二十，这样说来，皇上比我大了整整十岁。”
严褚额角突然冒出几根忍耐跳动的青筋来。
他突然觉着，她今夜说的每一句话，都跟带了刺儿似的，专往他痛处上扎。
十年时间横亘在他们之间，宛如天堑般无法跨越，严褚再是无所不能，此刻听了她的话也觉无力至极。他十四岁就开始上战场杀敌，运筹帷幄，满腔雄心抱负，而她那时候还是个奶娃娃。
她当初那般抗拒厌恶罗笙，也不过是因为罗笙年龄太大，又是续弦再娶。
可仔细算算，他比罗笙，也并没有多出什么好来。
若真要说多了什么，恐怕就是能够逼迫她留在身边的无上权势。
而那恰恰是她最厌恶的东西。
元欢没见着他蓦地沉了的脸色，只是笑着托腮，手腕上挂着的通透玉镯润泽，恰恰衬得那张脸如云锦芙蕖，一缕青丝滑落耳畔，痒痒的每一缕都牵动人心。
严褚看了，不知该觉得好气还是好笑，他人生头一回无奈地为自己开口争辩:“欢欢，朕过了年方三十。”
真要这么论，好歹他现在还是二字开头。
“其实年龄大些也没什么，话本上都说，年龄大些的会疼人，还顾家，没有那许多七弯八绕的心思。”
她的声音掺了蜜一样的甜，严褚皱得死紧的眉头终于略松了松，哦的反问了声，捻着她那缕长发别到耳后，方不紧不慢地挑眉问:“话本？”
“欢欢今日画像上的人，也是在话本上瞧见的吗？”
元欢脸上的笑容凝了凝。
她并不是很擅长不动声色地遮掩自己的神情，因而第一反应就是低头垂眸做沉思状，可这一回，严褚在她低头的一刹那，就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见了她脸上的茫然，疑惑，以及不解。
这些情绪，全因为那个唐四而起。
严褚眼底蓦地蓄起了铺天盖地的风暴，可他面上仍是笑着的，甚至捏着的下巴的力道也是不轻不重，声音堪称温和:“欢欢，别瞒着朕。”
元欢就如同遭了什么蛊惑一般，她望着眼前男人俊美无俦的脸，从他的眼角滑到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抿起的薄唇上，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出口的声音磕磕绊绊并不利索。
“你……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梦？”
严褚神色一厉，脸上每一根线条与棱角都变得极冷硬，她隔三差五就做的梦，实则就是破碎的记忆片段，里边发生的所有事情，甚至梦到的每一个人物，都是真实存在发生过的。
男人的手如冰冷的铁钳，元欢不得不与那双深邃眼瞳对上，她瘪了瘪嘴，很是委屈地开口:“我其实也不是为了专程气你，那画像中的人，是我昨夜做梦时梦到的。”
严褚瞳孔一缩，这回是真没能控制住，手上的力道加大了许多。
元欢的梦里，可一直出现的都是他，她之所以会如此黏着他，信赖他，多多少少与那梦也有关系。
现在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唐家老四。
他直觉没那般简单，眼神犀利，直问:“梦到了什么？”
元欢沉默半晌不说话，只偷偷拿眼瞧他，满脸的纠结与难为情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
她到底还是低着声音开了口，“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梦里突然出现一条狭小的巷子，顺着小道往前，前边尽头却是一堵高大的宫墙，当时宫里正举办元宵晚宴，我不知为何被一宫女带着去了墙边，然后便见着了画像中的男子。”
“他当时喝多了酒，神志不清的，上来就拽着我的衣袖说等考取了功名，就像父皇请旨娶我。”
“他可有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严褚何等的眼力，审过的犯人不知几何，只消看上两三眼，就知她定还有事瞒着未如实告知。
元欢提起这个，也是满肚子的火，她伸出葱白的食指，点了点自己左侧脸颊，极不满地道:“他走的时候，亲了我的脸。”
严褚听到这里，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性子，也仍是猛的阖了眼，而后禁不住嗤笑出了声。
唐家老四，果真是好样的。

第37章 大公主
元欢那句话像是冬日里下的第一颗冰雹，将严褚积蓄了几日的疲惫与困倦砸得不翼而飞，他将垂眸郁闷不已的小姑娘拉到身侧，眉头皱得死紧，声音沉哑:“亲的哪儿？”
元欢大抵知道他想做些什么，原先满脸的郁色一扫而空，她美眸中水雾氤氲，闪闪的亮着光，她半支起身子，无比自觉地把自己的左脸凑到男人跟前，小手指点点，声儿倒是一派委屈:“就是这儿。”
严褚瞧着她这幅模样，卡在心口不上不下的一口气顿时顺了不少，他俯身，带着些微凉意的唇印在小姑娘若凝脂的脸颊上，而后又眼睁睁地瞧着那张瓷白芙蓉面染上胭脂的微红。
他沉沉瞧了她好半晌，伸手捏了捏她绵软的腮肉，嗓音越发哑了，“怎么这样乖？”
怎么能这样乖？
元欢指尖点在他方才触过的地方，迷迷瞪瞪地捂着脸缩回了被子里，之后更是无比乖巧，难得安生不闹腾地睡了一夜。
严褚自然没有她那样心大。
等裹在被子里的一小团呼吸均匀下来，他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及至雕花小窗前，墨色的衣角沁在昏暗橘光中，仍是没能磨平他身上的冷硬锋利。
心火难消。
唐家在京都中分量不小，也算是名门望族，特别是唐老爷子现任当朝太傅，唐延自身又算是个争气的，早早就入了军营历练，前阵子唐老爷子还在同他感慨，说他这嫡孙哪里都好，只唯有一样，不肯成亲，家里物色了许多世家小姐，愣是一眼没看上，为此，唐延父母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愁白了头。
严褚当时只是淡笑，不以为意，只以为唐太傅同其他官员一样，明里暗里催他尽快立后。
直到今夜，听了元欢梦中的内容，他才清楚地认识到，唐太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的。
唐延，这个他本来颇为看好的小辈，暗地里觊/觎着他的女人。
小辈……
这两个字眼就像是针一样扎到心上，严褚蓦地闭眼，每一个棱角线条都蕴着怒意和森寒。
然而更深一层的，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两个同样年轻且鲜活的人站在一块，的确称得上郎才女貌。
====
这事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眨眼就叫元欢忘到了脑后。
而最让她在意的，是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徐州之行，终于来了。
到底还是个未见过外边世界的小姑娘，又失了记忆，可不想着好玩的便高兴得像个孩子样了吗。
严褚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夜，去了慈宁宫一趟。
月色爬上宫墙，绕上沉寂的琉璃砖瓦，而慈宁宫的小佛堂里，苏太后听着下人的禀报，着实沉默了好一会儿。
严褚踏进小佛堂的时候，尚是满身的寒意，苏太后听了身后的动静，波澜无惊地开口:“皇帝也跟着拜拜吧。”
严褚漠着脸没动。
“母后知道，儿臣一向不信这个。”
苏太后便闭眼朝那面目慈善的佛像虔诚地拜了三拜，问:“皇帝今日前来，是担忧自己去了徐州，哀家会为难鹿元欢？”
“不是。”严褚抬眸，否认得很快，“朕不放心她留在宫里。”
苏太后睁了眼，罕见地愣了愣，有些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需得时时刻刻跟在朕的身边，朕方能放心。”严褚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徐州之行危险不小，朕担忧宫里会有人趁势作乱，届时还需母后费心费力，平衡局势。”
他转了转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声音听不出喜怒情绪:“再有鹿元欢的事，朕思来想去，还是想与母后提前支个底。”
“她若愿意，中宫之位朕必定给她。她若不愿，后宫也得以琼玉楼为首，皇嗣也只会出在她的宫里。”
这大概是史上第一次，皇帝对太后说出这样的话来，开诚布公，斩钉截铁，并且让人无从反驳。
苏太后哪怕早就隐有猜测，但听他亲口说出，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面前燃到一半的香，竭力平静地道:“哀家知道了。”
“皇帝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你自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做了决定的事，哀家劝不回你。”
不是她突然轻而易举的妥协了，实在是她同皇帝因着个鹿元欢闹了四年，他心里不舒服，她也亦然。
她年纪大了，这些事情，该让后辈操心的，她索性放手不管了。
严褚没想到这次会这样顺利，他瞧着跪在蒲团上头发花白的苏太后，声音温和不少:“母后别怨儿臣，儿臣一生唯有两愿，一则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二……”
“求一个鹿元欢。”
这话一出，苏太后也唯有苦笑的份。
又闲聊了两句旁的，严褚便转身准备离开，苏太后为了叫他心无旁骛地去办徐州的事，亲自替他系上了大氅，无比平和地道:“待皇帝解决完徐州的时候后回京，便着手准备立后的事吧，你也老大不小了，有皇后坐镇中宫，你也能省些心。”
===
出发去徐州的那日，天降大雪。
元欢前半夜兴奋了许久，睡着也不安稳，等到元盛亲自来催的时候，她人还在榻上睡着，然谁也不敢去惊扰，连说话的声都得压得极低。
这里头还有一层缘故。
她时常做梦，一梦就准是些不讨好的记忆，若是梦做到一半被人唤醒，元欢泰半只能记得前半段的记忆，便是她各种过分的举动，却记不得后续发展，可若是她瞧不见当时严褚的反应，便怎么也不安心。
眼泪水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任谁劝都不好使，有时甚至得郁郁寡欢一整日。
眼看着出发时间快到了，里头的那位仍睡得无知无觉，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元盛咬了咬牙，又折回御书房找皇帝去了。
严褚大步迈进内殿暖阁时，元欢眼皮子轻轻颤动，瞧着随时都要醒来一样，男人在碳火前散了散外边的寒气，才顺势坐在床沿上，将全身暖乎乎的人儿搂到胸膛前，也不说话，只捏着她的小手把玩。
过了半晌，他从她嘴里听到了声又弱又恨的哭音。
“程侃……程侃……混蛋。”
严褚捏着她小小的指骨，动作僵了一瞬，随后拍了拍她起伏不定的肩与背，温声唤:“欢欢。”
几声过后，元欢流着泪醒了过来。
她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除了低低的猫儿一样的呜咽声之外，再发不出别的声音来。很快，两道泪痕顺着她白玉一样的脸颊淌下，悬在下巴尖儿，又掉在被面绣着的图案上，晕开小小的一团。
严褚半辈子没哄过人，这会瞧她这样，实在是心疼，他只得皱着眉头笨拙地哄:“欢欢，别哭。”
“别哭。”
元欢抬眸看了他一眼，泪水涟涟，忆到梦中的一幕幕场景，她呼吸都要一窒。
男人的胸膛可靠又坚实，元欢渐渐的从梦境中脱离出来，她猛的伸出两条细长的胳膊，环住了严褚的腰，声音里不可抑制的仍是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
“程家太可恨了。”许是被气得狠了，她胸膛起伏好几下，又重复了一遍，“怎会有这样恶心的人家？”
严褚想起她睡着时的那声程侃，又结合她此时所言所语，心中已了然大半，他抚着小姑娘地后背上下顺着，一面不动声色地问:“又做噩梦了？”
元欢点头。
这回当真是噩梦。
程侃是程双的亲生父亲，是前朝集千万宠爱于一身的大公主鹿晨曦的驸马，当初跟随帝请婚时，满嘴的情深义重，愣是将这颗皇室的明珠风风光光娶回了家。
原先两人还是住在公主府上生活，可后来程侃不知用怎样的花言巧语说服了鹿晨曦，居然让她点头同意，夫妻两人恩恩爱爱去了江南程家的祖宅里，也因此开始了同一堆目光短浅的妇人勾心斗角的生活。
到了最后，命都丢在了生子身上，就这样，程家也毫不犹豫地想将程双推出去送死。而那个程侃，居然从头到尾，连个人都没出现过。
当时说过的百般情话，千种承诺，就如同空气一样，半点都靠不住。
元欢缓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就那样的人，怎值得大姐姐托付终身。”
小姑娘眼角尚嵌着晶莹的泪珠，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严褚便伸出食指缓缓地揩了，声如清风朗月，“欢欢，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鹿晨曦不是鹿元欢，她有选择的余地。
当初那桩婚事，随帝问了她几回，这事也经了她亲口同意才定下来的，而后来决定离开京都下江南，近乎所有的人都是劝过了的，甚至随帝都亲自过问，仍是没能劝住她，这才有了后边的悲剧。
谁也没有干预她。
饶是这样，他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也因为元欢的关系，对程双多有照拂，吃住皆是最好不说，哪怕后者现在已经被带出了宫，也还是由最好的夫子教着，不曾受过什么苦。
元欢却不爱听这话，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情绪仍是没能平息下去，同他翁声翁气地闹:“来来回回的就这两句不讨喜的话，皇上到底会不会哄女人？”
严褚头一回被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嫌弃，眉心下意识一皱，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他仍是感到庆幸的。
庆幸随帝对漠北出了兵，庆幸他不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也庆幸鹿元欢没有同鹿晨曦一样，落得个如此凄惨的结局。
“欢欢。”他到底看不得她狼狈不堪流眼泪的模样，有些生硬地扯了话题，“再继续哭下去，要误了出发的时辰了。”

第38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乔装而行的车队从京都的小道出发，踏着积了半尺厚的雪昼夜不停地赶路，精兵亲卫穿着森寒的铠甲，沿途行人纷纷退避。
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一小支队伍，暗地里保帝王安全的人不知几何。
元欢再不明白里头的道道，也能察觉出一些意料之外的凝重与紧绷，她身子不好，然马车里布置得舒服，路途又稳，只偶有颠簸，因而她倒没觉着身子不能消受。
直到陆路换成水路，昔日车水马龙的码头上除了忙碌帮货的水手，就是看热闹交头接耳的百姓。天慢慢地泛出微光，元欢思绪朦胧，由清茶扶着下马车的时候，睡意尚未完全消散。一张水色的面纱，遮住了那张既嗔又娇的小脸，秋香色缕金裘衣将原就玲珑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严褚目光如刀，隐晦地扫了扫四周零零落落的人，紧接着目光落在元欢身上，微扯了扯嘴角，朝她伸出了手。
男人身形高大，将被北风吹斜的雪沫子尽数挡下，元欢呼吸间在半空中浅浅地逸出白气，但瞧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竟怎么也不肯将手递上去。
静默片刻，严褚有些无奈地妥协，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轻揉了揉她乌黑的发，声音融入寒凉冰雪中，“怎么这样挑？”
元欢立时后退了三步与他拉开距离，小鹿一样警惕的目光落在严褚的脸上，声音里的抗拒几乎要溢出来，“皇上带着这样个面具，真真……”
她将到了嘴边的丑字咽下去，好歹换了个和缓委婉些的字眼。
“左右是不好看的。”
已经数不清这到底是一路上她第多少回嫌弃了，严褚扯了扯嘴角，黑色的裘衣与她秋香色的衣边相触，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压低了声问:“当真有那么丑？”
元欢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当真。”
此行出来，为了掩人耳目，他冠以大理寺少卿秦伧的身份，前往徐州查办官员勾结，贪污受贿的案子。既然是为了掩人耳目，自然得来些真的，严褚脸上戴的人脸面/具，俨然就是比照着大理寺卿秦伧的面容做出来的，上面的肌肤纹路，足以以假乱真。
秦伧年过四十，出自漠北的世族，整个大理寺里，也唯有他的身形与严褚相当，原本一切好好的按照计划在进行，可谁也没有料到，元欢竟对这个面/具这样抵触。
在宫里时她最喜欢缠着他腻着，可自打严褚带了这个人皮面/具，她竟是连个眼神也没给了，光是看着他这张脸，说话的兴致都不高。
严褚苦笑不得之余又免不得庆幸，得亏自己还生了张不错的皮囊，能叫她看得下去。
天一放亮，码头上的百姓就多了起来，元欢与严褚登船而上，不可避免的就听见了一些议论之词。
“这朝里的大官出行，怎么还带上个女子？”一碎嘴的妇人眼尖，声音也尖，这话一出，倒引得许多人附和。
“……你这妇人家懂个什么，我可听我主家说了，这是朝里的大官，奉旨去的徐州，路途遥远，身边怎么也得有个红颜知己陪着解乏，男人天性如此，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一前来采买的小厮插嘴，说得有头有尾，码头岸边的人颇以为然，对这船里坐着的“大官”身份好奇得不得了。
最后不知是谁说了句，竟真的将秦伧的身份给猜了个七七八八来。
元欢耳朵尖，她默默地听了，转头一句一句地复述给严褚听，渐渐的也觉出不对劲来，她疑惑地问:“不是说咱们此行身份保密，为何消息这样快就传出去了？”
严褚从喉咙里挤出两声低笑来，他剑眸微眯，看着人群中几个不起眼的黑影迅速消失，似是心情极好般，用手指勾了她几缕长发，道:“还不算是太笨。”
他将船上竹帘一拉，待停泊的四五艘大船摇动，便指着岸上那挤着乌泱泱的人，意味悠长地道:“猜猜，这里头有多少人，是徐州那边派来的探子？又有多少，是朕派下去刻意散布流言的人？”
元欢一愣。
她还没想出来，就被男人铁钳一样的大掌扼了腰身，一声低促的惊呼声后，她绵绵软了身子，缠着音指责他欺负人。
严褚失笑。
他再清楚不过，她的腰肢是个怎样敏感的地方。
可他没想到，饶是这样，她情愿歪着身头靠在一侧的垫子上，也不愿往他肩上靠靠。严褚皱眉，这几日来积累的怨气达到了一个顶峰，他恨不能将脸颊泛着桃红，眼波流转的人儿揪到自己跟前，再将□□摘了叫她好生瞧瞧。
这岂不是说日后他出去带兵打仗，还得刻意给她保护着这张脸，不然万一留条长疤，她岂不是打算这辈子同他讲话的时候都隔上数米，小心翼翼地远着不靠近？
这娇里娇气的小姑娘，除了挑吃挑喝外，竟还学着挑起了人。
什么毛病？
元欢其实也并不是不想亲近他，这人虽然变了个样貌，但周身的气势和说话的声调都未曾改变，包括身上散着的青竹香，这些对她而言，都有极大的诱惑力，若是放在她失明的时候，那便也无所谓，左右什么都看不见。
可现在，她实在无法正视那一张皱纹丛生的国字脸。
现在严褚沉下脸时威力大打折扣，元欢越发壮了胆子，她压了压唇，故作委屈，声音又刻意放得极低，“又不是你。”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旁人听了定是要再追问几句，搞个清楚明白的，可严褚不用，他仅看了眼小姑娘的神色，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不是你，就不想亲近，哪怕我明知你就在这皮囊之后，那也不行。
她总有本事一句话瓦解他所有情绪，严褚眼里的各种情绪泯于黑暗，片刻后，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大哑，“真是个傻的。”
他忍不住又想，欢欢今时今日这般依赖着他，这样乖巧，那么等到记忆彻底复苏的那一日，来自她歇斯底里的谩骂与寒心话语，足以将他再击垮一次，唱过了蜜糖的滋味，再回到日日吞黄连的日子，他该以怎样的自制力束缚克制自己？
已经在克制了，不然何以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不就是怕再伤害到她吗？
严褚看着跟前傻憨憨的小姑娘，思绪回笼，他笑着道:“不喜便不喜吧，反正也戴不了多久了。”
这男人嘴里再是如何不承认，眼角眉梢的柔意却是不容他否认，就连元欢都能瞧出来，他最是喜欢听她说些柔情蜜意的哄人话的。
原本就只为一时掩人耳目，麻痹敌人，然那些躲在暗处的乱党也不全是闭目塞听的蠢包，只待他们在徐州站稳脚跟，他的身份便无从遮掩，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埋伏在徐州的精兵就可以将那窝老鼠连锅端，年中他再亲自领兵踏平陈国，从此大余再不会有后顾之忧。
元欢懒得寻思他话里的意思，歪着身打了个哈欠，便兀自钻进里边歇息去了。
反正这些，轮不到她来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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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欢的兴奋劲儿只持续了半日，到了夜里，也不知是吹了甲板上的寒风，还是因着受不得船上的颠簸，她前边才喝了半碗药下肚，转身就吐得不成人样，眼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淌。
好容易漱了口，又喝了碗姜茶暖了暖身子，元欢总算觉着胃里舒服了些，岂料才隔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竹枝又端着碗汤药过来，元欢抬起煞白的小脸，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将胆汁一起吐出来才好。
严褚来的时候，空气里都是散不开的药味，小姑娘穿着小袄，坐在凳子上，一张芙蓉面惨淡，眼尾猩红点点，可见在他来之前已是哭过了。
“怎么突然吐得这样厉害？可是受寒着凉了？”严褚冷着脸扫向屋里伺候的人，太医见这架势，不得不跪上前一步，开口道:“大人勿恼，夫人许只是水土不服，暂未发现有风寒入体之症，下官已开了方子，煎了给夫人服下，再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便无碍了。”
但凡此次跟着出来的人都得了口信，称呼不能乱叫，哪怕你知道眼前这位是皇帝，那也只能憋在心里，口头还得毕恭毕敬地称一声秦伧大人。
而最叫人无法理解的是，后宫正经的娘娘一个都没出来，这九公主登了顶，跟在万岁爷身边，他们竟都得跟着叫夫人。
秦伧的原配夫人曾为秦伧受过一剑，伤了身子，多年缠绵病榻，故去已近十年，现在的夫人是续弦再娶，娶的还是原配夫人的远房堂妹，容貌品性都没话说，后宅倒也安生。
而元欢扮演的，正是现任的大理寺少卿夫人，岑氏。
严褚伸手抚上元欢的额头，触手温热，与常人无异，他这才稍稍安了心，脸色缓和了些，转而问竹枝:“夫人的药呢？可煎好了？”
不得不说，虽是顶着这张颇具喜感的国字脸和小胡子，严褚沉下声说话时，这屋里的所有人，仍是生出了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竹枝好歹近前伺候过，她朝着两人福了福身，道:“已煎好了，奴婢这就去取了来。”
元欢急忙喊住了她，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道:“不准去，喝了又要吐的。”
转身，她瞧着男人黝黑喜感的脸庞，话还未说，便又起身吐了个昏天暗地。一阵收拾下来，元欢实在是脱了力，雪白的皓腕上搭着圈翡翠镯子，纤弱无力得像是一折就要断的柳枝。
严褚瞧不得她这样弱不禁风的模样，拉着她起身，又拍了拍她的背，才要皱着眉嘱咐几句，就见她定定地瞧了他几眼，转身弓了腰，俨然又是一副要吐的模样。
面对着此情此景，严褚再看不出来，就真的是枉在金銮殿坐这么些年了。
“怎么。”他怒极反笑，强硬着迫使人转过头来，“看着朕就想吐？”
元欢实在忍不住挣脱了他，离那张脸远了些，碍于他的脸色，实在算是委婉了再委婉，忍着胃里翻滚的吐意道:“你别这样子说话。”
严褚被这人气得不行，但又实在见不得她吐得死去活来的样，索性呵退了下人，而后将脸上那张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揭下放到离她远些的小几上。
元欢眼眸登时一亮，隔了几日没瞧他正脸，再与那□□比比，当真稀罕得不行，怎么瞧怎么欢喜。她蓄着泪小步小步凑上前去，最后一头埋在他的怀里，委委屈屈地抱怨:“你做什么老是冷着张脸凶我？”
严褚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气笑了，他捏着她的柔若无骨的指尖，危险地眯了眯眼，哂笑道:“这会终于肯黏上来了？”
“方才是谁见了我就恨不得吐我一身的？”
“动不动就说朕凶你，合着这段时日什么都没学会，光学着倒打一耙了？”
他这话一说，俨然是想同她算总账的姿态，元欢经他这么提醒，也不由得想起来这几日她的所作所为，细细算来，也应到了他的忍耐极限。
可失了忆的鹿元欢，最是知道如何拿捏严褚。她踮了脚抬了湿漉漉的眸子，与他对视两眼，再软着声儿勾着调子将心里委屈说给他听，“这里的饭菜我吃不惯，点心也不好吃，晚上睡觉还颠簸着浑身都疼，一点儿也没有画本上说的好玩。”
光是瞧她这些时日的开心劲，严褚也能辨出这话有几分真假，可饶是这样，他也下意识安抚地顺了顺她纤细的后背，而后一路向下，摸到了几根齐整的肋骨。
蓦地低叹一声，他想，就她这样的身子，就她这样的挑剔劲，还日日夜夜的想着离开他身边。
离开了他，她一个人，举目无亲，只生得一张好面貌以及一把娇嗓子，手指不沾阳春水，她连做饭都不会，心气又傲，半点低不得头，到了外边，谁会惯着这么朵娇花？
“朕记得徐州有几个有名的厨子，等到了地方，咱们便换种口味尝尝。”严褚大半的时间待在军中，又不重口腹之欲，时常与将士们同吃同住，若叫他说，还真察觉不到这外边私厨做的与宫中御厨做的味道差在哪。
可元欢能尝出来，她四年来吃的用的，皆是最顶尖最名贵的，她其实，早就被养娇了。
滚烫的烛泪顺着烛身滑下，很快就结成了痂。元欢攀着严褚的胳膊，踮着脚凑到他下巴上，细声细气地开口:“皇上，我闻到了很淡的松香味。”
“就在方才。”

第39章 乘人之危
松香和檀香的味道相近，若不是十分懂香的人，压根分辨不出里头的差别。这还得亏了元欢前阵子失了明，鼻子变得十分灵敏，又正是爱美爱装扮的时候，宫里的香挨个嗅两遍，便记在了心里。
松香本就有安神的效果，若是室内再熏着安息香，两者威力着实不小，然因着元欢方才的一顿折腾，清茶和竹枝哪敢再让她闻着香味，直接连香带炉子一起撤下了。
方才严褚遣退了伺候的下人，但船上不比宫里，一共就那么大点地方，又关乎皇帝安危，这船里船外到处都是自己人，不说暗地里保护的，光是甲板上横成一排气势凛然的禁军，就足够将一般人吓破胆了。
此刻居然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内室，半个阻拦的人也没有。
想想都觉得蹊跷。
元欢的目光随之落到严褚方才揭下的人皮面具上，再仔细瞧他微微噙笑，早有成算的模样，不由一愣，紧接着问:“皇上早就知道？”
她这话才问完，又有些不确认，皱着眉头又问了句:“还是本就故意为之，混淆视听？”
好似两种猜测都不太对，严褚俯身亲了亲她的发顶，玉兰馥郁的馨香钻进鼻子里，在抬头的一瞬间，他不由得想，什么时候开始，他竟能如此自然而熟稔地揽她入怀，听她欢笑，纵她胡闹了？
每当这个时候，他便要拷问自己一遍，待她醒来，两人之间，又该是何等的姿态与模样。
“先去榻上歇着，朕唤人进来伺候。”外边些微的挣扎动静传来，严褚回过神来，温热手掌蒙上小姑娘的双眼，感受到她的睫毛如同小刷子一样拂过手掌心，他不由失笑，继而替她拢了拢衣领，声音醇厚:“身子不适就别到处乱跑，等会子夜里又闹腾得不像样子。”
元欢眼珠子转了转，无比乖巧地应了。
能叫他这样特意嘱咐，可见外边的情形并不如何好看，说不定还有什么血腥审问的场景，真若去见了，她说不好得将隔夜的饭菜都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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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洒在天穹上，将每一丝光亮都遮挡得严严实实。严褚转身出客舱的一瞬间，脸上风轻云淡的温和就悉数转变成了有若实质的煞气与阴鸷。
甲板上，军士举着火把，将就近的河面都照得如同铺了一层红绸般，两个嘴巴被塞了布条，小厮装扮的男子被捆了手脚，目眦欲裂地挣扎，极力想辩解证明一番，下一刻就被莫和一人一脚踢得闷哼不已。
“皇上。”莫和朝严褚抱拳，声音粗犷，“属下已搜过这两人的身，确实发现了徐州那边的来信，最后署名是一个钰字。”说罢，他将那皱皱巴巴的一纸信件呈到严褚跟前。
严褚上上下扫了那信纸几眼，嗤笑一声，随意地扬在身后，旋即屈尊纡贵半蹲下身子，望着被五花大绑的两人，声音中的冷意如同寒冬腊月里结成的凝霜，“说罢，谁派来的？”
“沈钰，还是鹿邑？”
那两人才从被抓到现在，不过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全程云里雾里，不知如何就被捉住了，好容易被扯了塞在嘴里的布条，还未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一两句，就听到了这两个人名。
当即认命。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知，这分明是一个环中环，目的就是请君入瓮。同他们一起来的同僚都已确认了前往徐州的就是大理寺少卿秦伧，就在日前回去复命，只剩下他们两个，觉出些异常与不对来，想着今日悄悄行事，探个究竟，若是情况务实，就在下个码头借着采办的名下船。
若是查出了什么不同来，更好，在三皇子手下混个眼熟，日后大计成，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哪知就这么一念之差，急功近利，竟就将自己陷入了生命危机中。
现在想想，他们早就被这些时日的假象迷了眼睛，不管是大理寺少卿秦伧，还是当今皇帝严褚，但凡有心隐瞒，他们想探得一星半点的消息，该比登天还难。
“说话。”严褚极为不耐地皱眉，声音自然而然的带上了上位者的十分威压，莫和胆大心细，当即就同他一唱一和，开口道:“皇上不必同这种乱臣贼子白费口舌，依属下看，直接割了舌头和手脚丢到河里喂鱼方能解恨。”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句话里的乱臣贼子给刺激到了，其中一人自知逃不过去，当即就翻了脸，强撑着一股气直嚷:“漠北蛮夷之地，翻了身打了胜仗坐上金銮殿也洗脱不了你们血脉里的卑劣，你且睁大眼睛瞧瞧，有谁是正眼看得上蛮夷之人的？
“不自量力之辈，竟敢肖想天下一统，四海归心，真是天大的笑话。”
严褚听了这话，倒也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反倒咧嘴笑了笑，有些遗憾地道:“可惜，无论怎样，你反正是瞧不见，你的主子，只怕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那人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另一个人飞快地分析完当下的形势，并没有选择死前硬气一回，而是无比迂回婉转，甚至算得上是诚恳地望着严褚，声音小心又温和:“我等确实在三皇子手下服务效忠。”
严褚掀了掀眼皮，微不可闻地笑了声，很快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但并不是为了光复大和。”那人身子有些肥胖，说话的嘴皮子倒是利索，偏神色自若，说出的话像模像样，很有几分可信的样子，“四五年东躲西藏的日子，再怎样的雄心壮志都被磨灭，三殿下如今早已不想同皇上争锋，只想带着我们这些前朝臣子，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
“一派胡言。”这人嘴里半句真话都没有，将三岁小儿都不会相信的事拿到皇帝跟前来说，难不成还真是是以为漠北人只会耍大刀弄枪剑，半点不动脑子的吗？
皇帝和前朝三皇子鹿邑，那可是不死不休的生死仇敌，两人之间隔着尸山血海，任何和解之词皆是无稽之谈。
但那人也是个聪明的，知道此处能做主的并不是这三大五粗的随行将军，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从严褚的身上挪开过，手心里细密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他竭力稳着自己不露出丝毫胆怯来。
可这显然是不能的。
严褚此人，便是一字不说，也叫他觉着如在刀尖剑锋上行走，能活到现在并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对方还没看够他的笑话。
“……若不是殿下三番五次的提及，我又怎敢胡乱编造这样的话来欺瞒皇帝。”那人苦笑连连。
“殿下大费周章派我等来此，全因一人。”
严褚目光变幻几下，似笑非笑地吐出了一个字，“谁？”
“尚存于世、被皇上养在深宫的九公主。”
严褚玩味般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转动了几圈手中的玉扳指，意味不明地问:“他近期没事做，竟关心起这个来？”
“……”
“皇上应当知道，当年宫变，皇宫被漠北军踏进，只有三殿下被几位老臣拼死护着出了城，其余皇室血脉，除了九公主外，无一人幸免。”那人继续游说，“九公主是三殿下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他又怎能不在意呢？”
“依殿下的意思，若是皇上愿意将九公主放出宫，并且答应放他们兄妹一条生路，那么从今往后，他将遣散前臣，如普通百姓一般，再不掀起风浪。”
严褚听了这话，足足沉默了片刻，他头微垂着，没有人能猜到他的半分心思。
就在莫和急得不行，准备出口相劝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第一句就是:“朕真不知该夸你巧舌如簧，还是该骂鹿邑脑子不正常。”
“朕与他之间，胜负早已分出，朕尚且不打算饶他性命，他倒还讨价还价起来？”
而且这表面的兄妹情深，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他早已摸得不能再清了。
等处理完那两人，严褚盯着平静无波的河面看了好一会儿，而后一言不发地回了客舱。
元欢这时候已经睡下了。
船行得再平稳，但也不如陆路那般，时不时仍会起伏两下，但她今日精神大不如前，又吐过好几次，竟也迷迷糊糊，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清茶将帕子沾了水贴在元欢光洁的额心上，又点起安息香，在榻前守了许久，直到小几上放着的药汁转凉，也没见元欢转醒。
严褚也瞧见了那碗药汁，食指微动，低声问:“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清茶也唯有苦笑着回:“主子今日不知怎的，一闻着药味就犯晕，好容易劝着喝了一口，回头就吐得干干净净，反复两次，怎么哄也不肯再喝第二口了，现在又发起低热来，太医也没了法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严褚只听了前半段，就能想象出当时的那个场景来，他默了默，淡声吩咐:“换一碗热的来。”
等滚热的玉碗端到手里，客舱里伺候的人都退到了外边伺候，滔滔的水声入耳，严褚难得恍惚，最后仍是认命般地坐到了床沿上，自己含了一口苦汁，又慢慢地覆到她的唇上，好歹渡了下去。
不过一勺下肚，他就觉得自己浑身着了火似的，理智也跟着焚烧起来。
元欢梦里嘤/咛一声，唇色娇艳欲滴，严褚喂第二口的时候，铜色的手背上陡然冒出几根青筋来。
这般的姿色容貌，难怪一个两个的，都将主意打在了她的身上。
元欢是被呛醒的。
甫一恢复意识，便眼见着男人倾身而下，周身竹香浓郁，稍触即离后，他不轻不重地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有的调，“再不醒来，可别怪朕乘人之危。”
元欢眨了眨眼，稍稍坐直了身子靠在垫子上，又宛若没骨头一般攀上了严褚的胳膊，伸出舌尖舔了舔他嘴角残留药汁，又有样学样地在他唇上咬了下，接着懒而散漫地开口，声里困意未散，“乘人之危，那就乘人之危了嘛。”
严褚头皮都要炸开。

第40章 甘愿
药香四溢的船舱，河水涌动的声传入耳里，元欢脸上尚布着因身子不适而起的绯红，一双桃花眸既娇又怯，单看她这模样，谁也无法想象她方才做了什么。
唇角那点酥麻与润湿消失，严褚的神智就像陷入湖底的一池淤泥里，抬脚就是深陷，没有人能拉他一把，就连他自己，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淤泥抬起另一只脚，狂热而沉迷，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严褚将药碗放到小几上，无奈地亲了亲她的眉心，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欢欢，别再勾朕了。”
“等你好起来，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这如同包容一个胡闹孩子的纵容语气，令元欢唇畔明艳艳的笑容消减不少，她皱着眉，声音仍是虚弱:“皇上拿我当什么？”
“我只是没了之前的记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元欢躲过他伸出的手，负乞一般地顺势从靠垫上滑进了被窝，蜷缩着身子，留给严褚一个小小的隆/起背影。
严褚被她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哑然失笑。
现在的她，在他眼里，与涉世未深的孩童有何差别？
“好了。”他拍了拍她的背，默了片刻后，道:“朕今日若是动了你，才是真的欺负你。”
严褚叹了口气，声音低而稳，“欢欢，四年前是你醉了酒，摸到了朕的榻上，神志不清，上来就解了朕的衣裳，那一回，朕没能忍住。”
第二日起来，原以为会是美人娇羞，小鸟依人，结果却是长达四年的冷眼相待。
后来求他留程双养在宫里时，亦是她用了香料使了计留的他，可每一次，她的反应，都像是他强迫了她一样。
时间久了，就连他自己，每每回想起来，也有片刻恍惚，不由在心底质问自己，当初到底有没有强迫她。
所以这一回，他就是忍得咬碎自己的牙根，也不敢动她。
严褚是何等骄傲的人，若没等到她真正心甘情愿，美色又如何能勾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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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一路紧赶慢赶，他们也仍是在一月后才到的徐州。
此番前来，不说是大张旗鼓，但也算不得多低调，因此他们到地方的时候，徐州太守亲自出来迎接，看热闹的百姓将两边街道占了个满。
徐州地理不占优，不大受京里重视，也就是前阵子闹出了贪污营私的丑事，再加上官官相护，搞出了不小的动静，这才惊动了上头，圣上特派了人下来。
大理寺的官，这种字眼本身就带了极强的威慑力，小地方的官员做惯了土霸王，见识短浅，一见到京里来的大官，不免将姿态放得极低。
严褚与元欢被安排住在了太守府。
后院已被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打扫过，太守夫人是个热心肠的妇人，生得倒不如何精致，却是一顶一的宽和温厚性子，府中下人也都有模有样，规矩严明。
元欢瞧了，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只道舟车劳顿，身子疲乏，着实瘫在榻上调养了几日，才有精力过问这太守府的情况。
至于严褚，日日顶着秦伧那张脸忙前忙后，日常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元欢住的院子是新建的，屋前拐角的小园子里种着寒梅，初吐芳香，屋后是流动的几条潺潺小流，汇集之处布着假山和怪石，最顶上有瀑布倒挂，但因着寒凉的天气，并不显得热闹，倒平添了几分萧瑟。
比之宫里，自然多有不如，可在这等偏远地方，实在算得上一等一的别致出离，无可挑剔了。
时值深冬，离新年不远，早晨起来，窗子边都结了一层霜花，元欢裹着件纯白狐裘衣，用手里的枯梅枝拨弄着炉里烧红的炭火块，没过多久，白嫩指间的花枝便化作了炉里的一份，她低低咳嗽了一声，而后抬眸，无甚波动地问:“太守夫人求见？”
清茶才给端了碗黑糖红枣汤进来，听了她的问话回:“夫人还未起来时，这太守夫人就已来过一回了，被竹枝随意扯了个借口打发了回去，谁料这会子竟又寻来了。”
元欢掀了掀眼皮子，就着清茶手里的汤水喝了几口，才不温不淡地道:“该是真出了什么事，不然也不至于如此没有眼力见。”
自从来了徐州，她还只在头一天见了这太守夫人两面，后边昏昏沉沉躺着养了几日，那太守夫人又是个守规矩的，一天恨不得来她这院子七八回全礼数，元欢烦不胜烦，不得不吩咐下去，若是她再来请安，就一律借口打发了。
好容易这太守夫人悟了她的意思，安生了两日，谁知今日又一早上了门。
“罢了，咱们在徐州，吃喝全归人家管，这么多日都不见主家，传出去也不成样子。”元欢撑着起了身，道:“去请进来吧。”
太守夫人徐氏，已经在院外等了许久了，她天生一副和善模样，哪怕是肃着神色说话，也仍是温和的声腔。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子，才会让上头的人注意，继而委以重任。
徐氏想着今日丈夫离去前再三强调和嘱咐的话，再想想如今这院里那一排排纪律严明的守卫，扶着贴身丫鬟的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屋里暖和如春季，但徐氏才从外边进来，从鼻子里呼出的气仍是白色的，她比元欢年长许多，但姿态放得十分低，她冲着元欢行礼，唤了声夫人。
元欢侧身，受了她半个礼。
“徐夫人。”元欢昨日没歇好，这会面色有些苍白，她将人扶起，无比自然地解释:“我身子不好，这几日一直汤药不断，思量许久，恐过了病气给夫人，故而迟迟未见，还望夫人别怪罪。”
徐氏身子放松下来，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元欢两眼，笑道:“自然是夫人的身子重要。”
又聊了两句旁的，徐氏怕再说下去元欢不耐，便恰到好处地引出了今日前来的目的。
“年关将至，许多商户会将各式各样女子用的发簪发梳，香料香包以及织锦缎子摆在东门街道上，若是运气好，倒也能捡到一些物超所值的稀罕玩意。明日十五月中，正是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徐氏瞧了元欢一眼，声音越发温和下来，“妾今日前来，就是想问夫人一声，明日可有闲暇兴致一同往东门走走？”
元欢来徐州本就是图热闹，好容易身子养好了些，严褚也不见人影，她闲得无聊，因此不过略略思考一会儿，便点头应了声。
徐氏打心眼里松了一口气。
心满意足地回了后院最里侧自己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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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郊外的庄子里，一男子披着深色大氅，将手中握着的竹简往桌上一丢，伸手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一览无遗。
“三殿下。”蒙着面的男人朝他拱手，声音里满是寒意，“高家彻底叛了国，现在深得那狗皇帝器重，属下才将信传进去，不到半日的时间，就有数批的人追查属下的下落，对方人多，属下无能，不敢过多纠缠，只来得及带了殿下吩咐的东西出来。”
鹿邑伸出枯树枝一般的手，声音隐忍而狠戾:“东西呢？”
那蒙面男子不敢拖延，急忙将怀中的浅紫手帕双手呈上。
那帕子显然是常年被人悉心收着，这么多年下来，依旧和新的一样，鹿邑将那帕子展开，淡淡的玉兰香便扑面而来，三行娟秀字迹映入眼帘。
浅紫，松涑，元欢。
依次排开。
几年的东躲西藏，让这位昔日养尊处优的三殿下瘦得不成人形，最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两鬓却早早的生出白发来，鹿邑手指抚上这三个人名，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阴恻恻的笑来，“既然舅舅不念旧情，那也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第41章 妹妹
夜里，元欢才闭上眼没多久，就听到外头传来细微的动静，只那动静没持续多久，还不待她凝神细听就没了。元欢在榻上翻了一个身，唤竹枝进来将最后一盏火烛熄了，黑暗中，她缓缓阖上了眼。
梦里，是一片虚无雾气朦胧。
元欢早已见怪不怪，疾步走进雾色最浓之处。
七彩砖瓦映照出夺目的亮彩，她目光所至，是千百万的琉璃镜片，无数的影像横铺在她身前，从那里头传出的喧闹声生生冲散了浓雾，又在某一刹那，猛的归于无声的黑暗中。
元欢的意识，就在这一刻，飞到了最中间的影像里。
熟悉的皇宫，熟悉的九层阶梯。
但这一回，她住在破落清冷的院子里，夏日没有冰盆，冬日没有碳火，院子里伺候的人是清茶和桃夏，除这两者之外，无人管她的死活。
严褚也一直没有出现。
元欢以局外人的身份窥探着自己曾经的记忆，因此格外能感同身受一些，可她甚至还未弄明白前因后果，就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芳菲殿破落，又是极冷的天，雪下了一尺多深，元欢身子骨不行，屋里又没有烧地龙摆炭盆，全凭人意志苦熬着，寒意却毫不留情，直直沁入四肢百骸才肯善罢甘休。
前来找事的人长了张阴柔的面孔，年纪约摸着十五六岁，个子拔高，身上披着件纯白的大氅，后头跟着伺候的人一溜儿排开，瞧着便是来者不善的样儿。
元欢听得动静，一路从屋里咳着出来，小小的身子在漫天的飞雪中，格外的瘦弱不经，见了最前头的男子，瞳孔一缩，旋即苦笑，无奈又低弱地唤了一声三皇兄。
最受皇帝宠爱的三皇子，金尊玉贵被众人捧着长大，更是内定的皇太子人选，但整日里与京都里的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将所有的烦心事都丢给高贵妃处理，自己各种悠闲自在。
自然也是最看不起元欢的那个。
元欢低垂着眸子，他问一句她就小心斟酌着回一句，姿态放得极其低，但饶是这样，还是触怒了鹿邑，或者说，他原本就是来泄愤的。
后面的场景元欢没有看到，她的眼前飞快蔓出一片雾气，等雾气散尽的时候，她抬眸，瞧见镜中的那个自己跪在雪地里，狼狈地咬着下唇，鹿邑扯了扯嘴角，眼里的阴鸷浓到化不开，“一个爬/床宫女生下的下/贱东西，也配姓鹿？”
鹿元欢的存在，成为后宫众妃奚落高贵妃和她所出一子一女的话头，再如何得宠得意又如何，还不是御下不严，让贴身伺候的宫女爬上了龙榻，还生下了个孩子。
鹿邑向来高傲不可一世，怎听得了这样的话语，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他无法改变，那么但凡他有一丁点儿的不好过，鹿元欢也得千百倍地痛苦着，哀嚎着，永世都见不得光。
如果可以，他还想悄无声息地弄死她。
就在鹿邑眼神发狠的那一刻，芳菲殿外，柔婉的女声落入众人耳里。
“老三。”精巧的油纸伞将风雪隔开，高贵妃朝鹿邑招手，美眸将里边的场景扫了个七不离八，当下无奈，声音不由重了两分:“快些出来。”
元欢仍是跪在雪地里，朝着高贵妃行了个大礼问安，而后被鹿晨曦身边的嬷嬷扶了起来。
不得不说，鹿邑还是挺听高贵妃的话，他从鼻子里冷嗤一声，掉头扬长而去，从始至终也没正眼看元欢一眼。
“欢欢。”高贵妃仅仅只望了一眼鹿邑负乞离去的后背，而后回过身来凝视元欢的脸庞，眼神中出现了片刻的恍惚和复杂。
这等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笑着捻了元欢黑发上的雪花，声音温和:“你皇兄就是这个性子，对谁都这样，你别同他计较。”
元欢无声苦笑，点头道了声是。
高贵妃勾了勾唇，目光落在后边的萧瑟屋子上，对着身边的嬷嬷淡声吩咐:“等会去趟内务府，给公主要点炭火和保暖的衣裳过来。”她的目光又落回元欢的小脸上，幽幽叹息一声，道:“女子身子大多都受不得冷，你又如此瘦弱，更应注意着点。”
这些便纯属是板子之后给的半甜不甜的枣子了。
最后高贵妃走的时候，抚了抚她的眼角，由衷道:“你这双眼睛，真是像极了你的父亲。”
梦境在这里本应戛然而止，可元欢却接着继续梦了下去，那是属于高贵妃与大公主鹿晨曦之间的对话。
两人走在宫道上，鹿晨曦皱着眉，十分不解地问:“为何母妃明明想对欢欢好些，却总在皇弟欺负完她之后才出现？”
就如同方才，她们在元欢跪下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高贵妃爱怜地抚了抚鹿晨曦的手背，轻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只有这样，母妃对她的好，才是不突兀，不会落人口舌，也不会引你父皇注意的。”
毕竟人人都知道，贵妃心善，名声好，生的皇子性格却怪异得不像话，隔三差五的就做错事，每当这个时候，就轮到高贵妃出面收拾烂摊子了。
元欢还没有想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就如同做了噩梦一样，猛的睁开了眼睛。
奇怪的是，她这一睁眼，有些记忆又如同潮水一般，从她的脑子里退了出去。
她甚至清楚地记得梦中男子和那贵妃的长相，也能记得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可那原本还在她脑子里盘旋的姓名，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这次的梦格外不一般些，元欢全程局外旁观着，像是做了一个梦中梦一样。
冬日的夜里，万籁俱寂，元欢半坐着缓了好一会儿，眼神渐渐阴郁下来，她想，最好是别叫她再碰到梦中趾高气扬面目可憎的男子，不然她非得叫他试试，跪断双腿是个什么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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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都，高家大宅里。
高忻稳稳端坐在黄梨扶手椅上，望着铺在案桌上的那封信，不置一词，直到高覆负手进了书房，他才站起身，拱手，声音肃穆:“父亲。”
“都看到了？”高覆板着脸的时候周遭的空气都如同凝滞了一般，但高忻也是同他如出一辙的性子，当即点了点案上的信纸，嗤笑一声:“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复国，怕不是想拉着咱们高府一起陪葬吧？”
高覆沉吟半晌，道:“鹿邑这孩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般性子，目光短浅，不可一世，自命不凡，不然我与罗笙便是拼了命，也当辅佐他成一代明君，又何至于将百年基业拱手让人，还白白担了个叛国的骂名，一辈子都洗不掉。”
“父亲慎言。”高忻目光毫无波澜，话音才落，他便随意拾起那信纸，往火盆里一丢，火舌顺势而上，他稍微弯了弯唇，“父亲是为了高家以及百姓着想，此般行为，是大义之举。”
高忻模样俊朗，性子沉稳，年轻有为，随着高覆的隐退，亦办了几桩出色的事下来，他在朝堂中崭露头角，颇得皇帝看重，渐渐的已代替父亲，成为整个高家的顶梁柱。
“撇开那些虚的不谈，咱们高家的确对不起他的母亲。”高覆怅然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道:“你明日便启程去徐州，与皇上会合。”
他掀了掀眼皮，看了自幼出色的儿子一眼，又低眸不知想了些什么，终归再出声时，声音十分艰涩，“也顺带着瞧瞧，这信上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高忻像是早料到他会如此吩咐一般，当即皱眉，理智地分析:“儿子此时前去，是否欠妥？高家再如何不承认，也堵不住有心人的悠悠之口，毕竟鹿邑见了您，怎么也得喊声舅父。”
见了他，也得喊声表兄。
这其中的关系，并不是只言片语就能撇清的。所以在这个分外敏感的时候，他主动寻去徐州，只怕一个不好，引得皇帝对高家不满猜疑，岂不是无妄之灾。
高覆摇头，纠正他的说法，“皇上这样大的动作，鹿邑及他那群不着调的附庸遗臣但凡有点脑子，都会想着分散绕开，他倒倒好，迫在眉睫的急火不灭，还有闲心派人来游说起高家来。”
他是鹿邑的舅父，但凡他有一点儿君王之气，仁爱之心，他说什么也不会放弃他和他的母亲。
“无需担忧，这回前去徐州想着捡漏在黄上面前邀功的年青才俊可不在少数，咱们若是避着没有动作，反倒要造人闲话，还不若大大方方地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求个问心无愧就好。”高覆许是站得累了，就势坐在一张圆凳上，“若是鹿邑真……落在了你的手上，看看能不能让他走得安详些，这个孩子，生在皇家，却到底没有那个命。”
“还有你的妹妹……”
高忻掀了掀眼皮，眸底是深幽无尽的黑，他指尖抚着椅背，心底莫名涌出一股子叫人无所适从的悸动来。
妹妹。
多么可爱又温暖的字眼。
“父亲放心，若是信上内容属实，儿子一定将小妹风风光光迎回高家。”

第42章 徐氏
翌日一早，清茶轻手轻脚进来将散下的床帘用玉环勾起，再吩咐下人端了盥洗的盆进来，等天边彻底泛了亮光，这才将元欢唤醒了过来。
元欢半睡半醒，正是恍惚愣神的时候，昨夜的梦境还清晰的印在脑子里，又因为后半夜翻来覆去的阖不上眼，她眼下便泛出团明显的乌青来。
更衣梳妆的时候，竹枝细细打量她的神色，皱着眉头问:“夫人可是在这太守府住不习惯？”
元欢天生就是美人胚子，芙蓉面桃花眼，一身冰肌玉骨，随意磕碰一下第二日醒来便是青青紫紫，更遑论如此显眼的乌青。
元欢有些疲惫地摇头，声音低弱:“倒没说住不习惯，就是昨夜又做了个梦。”
几个近身伺候的丫鬟相互对视两眼，彼此了然。
她们都知道元欢做的梦，其实就是她所忘记的那些记忆，只不过这些记忆，都并不是她们所担忧的那些事。
元欢抬眸，看向铜镜中的人，极浅淡地弯了弯眉眼，挑了个羊脂玉手镯套上手腕，垂眸问:“从前，我与谁的关系格外不好些？”
她顿了顿，意识到不妥，又补充道:“除了皇上和罗首辅。”
清茶愣了愣，迟疑着皱眉凝思。
桃夏倒是口直心快，见元欢发了问，便也毫不避讳地低声作答:“夫人和太后娘娘关系也不见好。”
元欢哑然，半张小脸垮了下来。
合着，她从前还是个刺头儿，和谁的关系都不好。
竹枝察觉到她的憋闷，一边替她梳发一边笑着安慰道:“夫人放心，这块乌青虽然打眼了些，但等会多施一层粉也能遮掩过去，包准别人看不出来。”
元欢点点头，食指微动，没有再问什么。
时值一月中，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元欢又是个惧寒的，这样的天里出去闲逛，着实需要好些勇气。
因着昨夜那个说不清真假的梦，元欢用早膳时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勺清粥就拿帕子擦了嘴，问伺候在侧的丫鬟:“昨日太守夫人可有说何时出府？”
那丫鬟摇头，如实道:“未曾，夫人只说一切都随您的心意，不拘早晚，等您得了闲再去才是顶好的。”
元欢听了这话，无声发笑，心道这太守夫人倒是个八面玲珑的。
但作为客人，哪怕身份稍高些，那也不好叫主家为着早就定好的事久等。思及此，元欢站起身来，清茶最知她心意，不紧不慢将银狐大氅给她系上，又去了外边，将伞撑起，一路簇着她往外院去了。
其实徐氏一早就起了，原想着去元欢院子外等，又怕她心里不舒服，思来想去的，等丫鬟掀开门帘进来禀报的时候，她才猛的回神，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的手，道:“瞧我这糊涂的，竟叫客人亲自寻上门来了。”
话音甫落，徐氏朝心腹丫鬟望了一眼，轻声吩咐:“去将老爷昨日命人送来的香点上。”
“虽说咱们府上比不得京里的高门大户，但也要尽全力招待，别叫旁人诟病了去。”
那丫鬟目光微沉，冲徐氏福了福身，动作利索地将香炉里的熏香换了，等元欢被小丫鬟引进门的时候，首先吸引她的，便是屋子里极淡的香味。
说不出名字，同她以往闻过的都不大一样，有些像梅花，又有些像清兰，元欢适应得十分快，目光也不由得落在了那精巧的香炉上。
像是注意到元欢的目光，徐氏顺着瞧过去，莞尔，温声解释:“夫人可是觉得这香不好闻？”
元欢笑了笑，别开了目光，道:“自然不是，只是觉着这香炉造得好生别致，纹路样式，放在京里也难得一见。”
徐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当下心头一哽。
倒是她身边的丫鬟开了口解围:“夫人有所不知，徐州匠人多，造的东西也多，这炉子还是去年咱们夫人留了个婆子在府上伺候，她的丈夫心存感激，特意请人造了个香炉送到府上来，夫人也是瞧着模样新奇别致，这才一直留下了。”
元欢听了，笑着道:“这夫妇两倒是知恩图报的。”
从她进来，徐氏就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迟迟没有表现出异样，又像是不解又像是低落，只闲说了两句，两人就准备出门前往东街。
就在穿过檐下长廊的时候，徐氏突然停下了步子，牵出手里的帕子，放在唇边重重咳了一声，元欢离她最近，听得这声音，眼神出现片刻的呆滞。
徐氏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惯温和的脸上笑意不减，只是说话的声音变了，同这几日的小心谨慎不同，那是一种深沉的诘问，分明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像是炸响在元欢耳朵边的雷。
“公主，您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这是徐氏问出的第一句话。
元欢脑子昏沉，慢慢地抬起了眸子，与她对视，而后吐字清晰，回:“不记得了。”
徐氏抿了抿唇，又问:“那你可知皇帝此次来徐州，为的何事？”
元欢摇头，目光越发的呆了，“不知。”
她才好了眼睛，对前朝那些事又不关心，也没有心去问，这回会跟着来徐州完全是因为想着寻欢作乐，哪里会知道严褚具体来处理什么事呢？
问了两个问题，等于白问，徐氏不死心，瞧着前边撑伞的几个丫鬟已等了些时候，最后问了句:“皇帝此行，带了多少人马？”
其实她知道，多半是问不出什么的。
这位九公主傻子似的，半点用都没有，连皇帝来徐州的目的都没摸清，怎么能知道他到底带了多少人呢？如此多问一句，不过是抱着万一的希望。
只是这希望，着实有些不切实际。
果不其然，元欢眼神更显迷茫，开口道:“我不知道。”
这下饶是徐氏，都忍不住黑了脸，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什么都不知道，将国恨家仇都彻底放下了，倒是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滋润自在。
就在清茶和竹枝赶来的前一刻，徐氏望着元欢的眼睛，柔柔出声:“好了，你可以醒来了。”
元欢的思绪在这一刻，骤然回笼，方才发生的事情，全部从记忆中剔除了出去，她只是觉着头有些发晕，但转眼见徐氏咳得厉害，便不由得看了看外边阴沉的天，皱眉道:“夫人若是身子不适，今日不妨先回屋歇着，换个好些的天气，咱们再约着出来也是无碍的。”
徐氏正有这个心。
她本意就不是跟元欢一起去什么东市，只是想找个机会问她的话，毕竟没了那香，到了闹市，她的手段便半点用都顶不得了。
而且接下来，元欢也不会有那个气力出府闲逛了。
两人就这样，连府门都没出，就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回廊下，青竹撑着伞，竹枝心细，瞧着元欢惨白的侧脸，担忧地问:“公主方才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子脸色竟如此难看？”
“可是头疾又犯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元欢就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盛了东西的布袋子，而现在有人将这个布袋子剪出了一个大的口子，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部都掉了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这具身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泄了气，精气神都流光了一样。
元欢如是想着，走了不到三五步，就连说话的气力也没了，她嘴角蠕动了几下，眼皮子似有千斤重，再走了两步，整个人都软软地往地上倒，得亏几个丫鬟手疾眼快，这才没让她摔倒。
惊呼声与尖叫声随即响起。
因着她这一晕，整个太守府都被围成了水泄不通的铁桶，训练有素的禁军飞快搜了太守府里的各个院子，随行的太医再一次被揪着给元欢把脉时，蓄了多年的山羊胡被气得一翘一翘。
这九公主，难不成里边真是个棉花芯不成？
怎么隔三差五的就要出各样的毛病。
严褚得了消息，还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就赶了回来，他这些时日着实忙了些，小姑娘身边又放了许多人明里暗里护着，安危不用担心，他便想着将眼前的事尽快解决了，之后也好心无旁骛地陪着她玩些日子。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才仅仅五日的时间，她竟是直接晕在了太守府。
他飞奔着赶来时，握着缰绳的手都不听控制地不断握紧，又松开，不知重复了多少回。
太医诊不出个所以然来，支吾半天，才委婉地同他说，是九公主的身子太弱，又许是这几日她休息不足，这导致了此次的昏厥。
严褚再捉了清茶和竹枝一问，知道是她昨夜又做了梦，睡不安稳，今早起来时，眼下的乌青遮夜遮不住。
望着床榻上安静又虚弱的人，严褚心里憋了一口气，没等她醒来，倒是将自己怄了个不上不下，最后哑然失笑。
感情她前些日子答应他的会好好照顾自己，便是如此照顾的，他今日算是长了见识了。

第43章 蹊跷
元欢醒来的时候，日光破开积郁许久的雪色，太阳悬在阴沉的天穹之上，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自然，她晕了多久，严褚就在榻前守了多久，在这期间，整个太守府的守卫、丫鬟都暗地里换了个遍。
“醒了？”他捏捏元欢柔若无骨的手指，因长时间未曾说话，声音有些沉沉的哑。
元欢眨了眨眼，无声回应。
她回忆着自己晕倒之前那全身上下挤不出一丝气力的滋味，再抬眸瞧瞧男人明显压着随时预备兴师问罪的脸色，默了默，兀自撇开了眼，轻声问:“大人怎的回了？”
“只是些小事。”她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轻扯了两下严褚的袖口，身子朝他靠近了些，低语道:“府上的丫鬟都看着呢，大人好歹给我留些颜面。”
“现在屋里站着的，皆是朕的人。”
严褚看着她似躲非躲的眼神，几乎下一刻就伸手抚上了自己的眼角，险些气笑，“欢欢，都到了这个时候，你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嫌弃朕的容貌？”
元欢见好就收，分外识趣，自然没有敢在这时候吭声应是。
严褚见她老实，又顾念着她的身子，也没舍得说什么重话，只沉着双眸子，问:“说罢，这回晕倒，到底又是因着何事？”
这人最不叫他省心，总有叫他牵肠挂肚的本事，一旦眼前见不着人了，必是又要出什么意外。
这羸弱的小身板，偏就不肯好生养着，时不时折腾一番，他真是害怕哪天，这小身板突然就散了架。
元欢听了他的问话，动了动嘴角，才发现竟无话可回。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元欢懊恼地皱皱眉，“这几日都有按时喝药喝汤，虽这边天气冷了些，但屋子里烧着地龙，又摆了炭盆，身子也没出什么岔子。今日一早，原是准备同太守夫人去东街逛逛，谁知还未出府，就觉得全身疲乏，连脚步都抬不起来。”
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严褚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伸手，有些粗粝的手指不轻不重抚过她的脸颊，意味深长地道:“太医方才同朕说，你身子并未出什么问题，只是因为太过疲累，走着走着睡过去了。”
“？？？”
元欢登时反驳:“胡说。”
天底下就没听过这样奇葩的事儿，走着走着睡着了？她怕不是十天半个月都没阖过眼了吧。
严褚瞧她眼睛睁得溜圆的样儿，无奈低叹了声，又问:“听你身边丫鬟说，昨夜又做梦了？”
元欢飞快地瞧了他一眼，垂眸道:“不是因着这个。”
“我昨日睡得早，做了个梦，中途是醒来了一回，但到了后半夜困意上头，便又一觉睡到天亮，哪儿就有那么困？”元欢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还让太医来再诊了一回，确实是什么事也没有。
这样一来，她便不得不往别处想了。
在进徐氏的屋子之前，她都好好的，往外边走一遭，寒风迎面吹过，整个人精神得不能再精神。而进徐氏的屋子时，她虽没有觉着什么明显的不妥，但在出了那门之后，徐氏一咳嗽，她就觉得整个人都天旋地转的，晕晕乎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再说话时，那股子疲乏的劲儿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怎么挡都挡不住了。
她犹疑的神情未加掩饰地摆在了脸上，严褚瞧着，目光无端端又沉了一些。实则早在太医朝他禀明情况时，他就已经觉出不妥来。震怒之余，这太守府的人员，无论贴身伺候丫鬟小厮的还是不起眼的使唤婆子，皆被关了个七七八八。
而那位早晨同元欢亲密接触过的太守夫人，自然是重点照看的对象，被莫和亲自带人去屋里搜了一个底朝天。
可结果什么也没搜出来。
干干净净，清白干净得可以。
按理说，若是她真的用了迷魂香之类的物件，这么短的时间内，必然来不及如何处理，多多少少都要露出些端倪来。
若是查无所获，要么就是真的没干过这事，要么就是这太守府遮掩得太好，心思藏得太深，叫人无迹可寻。
出了这样的事情，接下来的三日，严褚都在太守府上，连带着上门拜访太守府的人都多了起来。
===
徐州太守这几日过得灰头土脸，十分不容易，白日里跑东跑西，被大理寺来的人召唤狗一样的召唤，到了夜里也不能好生歇息，点灯熬油的同那些分外难应付的人汇报事项，通常忙到夜班三更才勉强在书房将就。
他年逾半百，哪里经得起这么个不要命的折腾法。好在那群粗人莽人里，还有两个明事理的，这日太阳还未落下，就告诉他今日可以不用忙了，早些回去歇着，明日再继续。
穆太守求之不得。
后院厢房里，徐氏将手中的针线活放到一边，悠悠叹了一口气，目光朝远处放空。
这些天，她十分焦躁，做什么都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她不是乐观的性子，更不是个愚钝的，自然知道那种感觉从何而来。
偏偏这府上的主心骨还迟迟不来给她通个气儿。
真是急死个人。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祈愿起了作用，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穆太守就到了正房，一进屋，他就命心腹关好了门窗，朝着徐氏使了个眼色。
等到夜半，万籁俱寂。
穆太守抱着虚虚揽着徐氏，朝着床头一按，两人便顺势滚进黑暗中。
密室里，穆太守先是点了灯，再顺着长长的通道一路往前，徐氏则跟在后头，谨慎地观望着左右前后。没过多久，两人来到一处稍宽敞的地，一人点着烛火，盘膝坐在褥子上，听了动静，抬起头来，有些不满地开口:“怎么这么晚？”
穆太守擦着汗解释了两句，才问:“侯爷，殿下那里，可有什么吩咐？”
“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那人的脸在灯火下逐渐清晰，若是严褚在这里，必然会发现，昔日他派人去调查的罗府庶子罗钰，长得也是这幅模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戴面纱，也没有生什么恶疮。
“三殿下说，太守府已经守不住了，让你们选个狗皇帝不在的时候，将鹿元欢迷了带出府去，三殿下要见她。”
徐氏和穆太守身子一僵，而后无声叹息。
上了这条贼船，就再也下不来了，否则等待他们的，是更为可怕的君王之怒，罢官抄家，凌迟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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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欢会察觉到徐氏不简单，是因为接二连三的梦境。
梦里，是她出了自己的院子，正往徐氏那边走，长长的一条廊子，像是走不到尽头一样。
一个夜里，这样的梦境至少持续十次。
一天这样，两天这样，第三天还是这样。
元欢便品出什么不对劲出来。
等她第四日夜里再梦见这段时，已是见怪不怪，而这一回，她却是彻彻底底看清了全过程，包括徐氏掏出帕子低咳时问她的那三句话，也一句句地蹿进了她的脑海里，如同魔咒一般，将她硬生生扯回了现实。
元欢蓦地睁开眼，额前布着一层细密汗珠。
她默不作声翻了个身，半个身子覆在了严褚的胸膛上，再细嗅了嗅他身上凛冽的青竹香，就连呼吸也渐渐的稳了下来。
“睡醒了？”她一动，严褚就醒了过来，他安抚地拍了拍她耸动的肩膀，哄小孩儿一样，声音里尚带着未醒的沙哑醇厚，“怎么了？”
“我梦见太守夫人了。”元欢声音有些低弱，“我知道那日我为何会突然晕倒了。”
黑暗中，严褚睁开了眼，待听完元欢的叙述之后，好半晌没有说话。
“欢欢。”他轻轻松松将小小的人儿揽到怀里，等元欢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之后，才低而浅地笑了声，道:“无事，就是有些开心。”
“咱们欢欢有这个技能，给朕去大理寺审案子再合适不过。”
元欢见这人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倒还开起她的玩笑来，当即有些心急，道:“皇上别笑啊，虽说这梦瞧上去不怎么靠谱，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说我那日晕倒的原因，确实有些蹊跷。”
小姑娘身子软得不像话，面团似的，偏生说这话的样子格外正经严肃，末了，还不忘忧心忡忡地加上一句，“皇上要不要派人查查这个徐氏？”
严褚听了，唇畔的笑意更浓了些，“朕来处理这些。”
“你无需担心。”
他这话一说出来，元欢便彻底放下了心，再过些时候，搭在严褚肩膀上的手虚虚地滑落，男人定睛一看，原是又睡下了。
他紧了紧怀里的人，自己却怎么也没了睡意。
想的是元欢做的梦。
徐氏是肯定不对劲的，甚至这太守府，他都不能放她继续待在这了。
然而更叫他觉着疑惑的，是元欢的梦，他原以为，她梦到的，都是些从前经历过的事，也就是从前缺失的记忆，且十有八九，同他有关。
可随着她身子的日益好转，梦境的内容显然并不局限于之前的记忆了，就拿徐氏这事来说，现实中，元欢根本没有看透她的诡计，但梦却给了她提示与预警。
可这样一来，也未免太有悖常理了些。
严褚侧身，将浑身发热的一小团塞进被子里，动作轻柔地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感叹这梦来得神奇，还是该怀疑元欢早就看破了什么端倪，刻意的瞒着他一些事情。
想来，再过段时间，高忻也该到徐州了。
小姑娘的身世，终于要大白于天下。
而令他日夜悬心的一块心病，也将就此消却。

第44章 哥哥
正月十九，清晨。
天蒙蒙地飘起了雪，来势不大，但几乎在一夜之间，徐州温度骤降，这太守府上伺候的下人没及时换上御寒的衣裳，好几个都因此染上了风寒。
元欢起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空了。梳洗之后，她望着窗外似是怎么也下不完的飞雪，两汪柳叶眉拧得死紧。前两夜梦境中的一幕幕与眼前的雪色重合在一起，不知怎的，她心情蓦地低落下来。
总之，能叫她梦到的，都不是什么叫人愉悦的事。
“皇上何时走的？”元欢放下手里捧着的汤婆子，问才端了热茶进来的竹枝。
“皇上才走不久，公主就醒了。”竹枝接着朝外看了一眼，道:“莫和统领来了。”
元欢扯出个浅浅的笑，朝外颔首，轻声道:“请进来吧。”
守着门的婢女撩开帘子，莫和一身森寒铠甲，木着张脸进了来。他生来就带着漠北人的高大粗犷，战场上又有一股子舍生忘死的劲，接连打了好几次胜仗，在军中威望如日中天，俨然成为了严褚的左膀右臂。
这次徐州之行，也是由他带的兵。
而莫和此刻的心情实在不好。
他和万岁爷在前头忙前朝余党的事，各种操心部署，每日早起晚归，半刻放松都不能，转身却要对着前朝的公主俯首称臣，哪怕眼前的人已经不记得前尘往事，那也还是叫人心里堵得慌。
再说了——谁知她到底记不记得。
想到这里，莫和难得觉得脑子疼。
俗话说，再理智冷静的男人一旦扯上了女人，便成了一团怎么理也理不清的乱麻。
若是寻常人那便也罢了，可如今沉进去的那位，肩上可是挑着整个天下的重责。
思及此，莫和一张脸简直绷成了石头样，连说出的话，都生硬到了极点，他朝着元欢抱拳，正眼不抬，“皇上口谕，太守府已不安全，请公主移居他处。”
等到元欢搭着清茶的手下了马车，抬眸瞧见郊外隐蔽的院子时，才浅浅皱着眉，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她现在才算是明白，自己当初满腔游玩的心思有多天真，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她不仅没能帮到什么忙，甚至还要他分出心神额外照顾。
元欢今日披了件缕金挑丝百蝶穿花大氅，纯素的雪色里，身边的人替她撑着伞，她踩到松软的雪层上，脚下便发出嘎吱的清脆声，一声接一声不间歇地响。
小小的一个人，被左右丫鬟小厮簇拥着进了门，朝后院走去，俨然就是这寡淡冬日里最着墨最神韵的一笔，又像是纯白的色彩中抽出的一朵娇牡丹。
严褚从窗边瞧见这一幕，将手里的笔搁下，眼角眉梢的锋利与冷凝都渐渐褪下，他站起身来，在结了层霜花的窗柩前投下小半片阴影。
“皇上，这可是……”
“欢欢？”另一侧，高忻长身玉立，站在桌角边，目光甫一落到元欢的身上，便再也挪不开半分了。平素里最是冷静的一个人，此刻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更干涩一分，来时打好的满腹草稿，到了真正见面的这一刻，只能吐出这寥寥几个字来。
在血浓于水的悸动面前，其余的虚话都不用说。
严褚压了压唇角，侧身拍了拍他的肩，从喉咙里低嗯了一声，可瞧着高忻的痴汉样，心里又蓦地有些不舒坦。
高忻知不知道这事暂且另论，可高覆八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分明对元欢的身份早有所猜测，从前随帝在位时，他不敢查不敢问，现在又怕触怒自己，就一直压着这事，当做不知道。
他高覆从前干过什么混账事，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
现在他不过随便给了个由头，立马就凑了上来，他多少对此有些不齿。只是转念一想，京中那么多官员，世家，哪个出现时不是光鲜亮丽，瞧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干的缺心缺德事儿着实不少，没有哪一个手上是干净的，包括他自己。
可那个小姑娘，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得该有多委屈。
风里夹杂着细小的雪沫，拂在脸上，轻得像初春飘飞的柳絮一样，落在元欢白皙的手背上，又温柔地化成了一滴冰水。
帘子半掀，元欢垂眸含笑入了内室，她的手指头纤细白皙，根根如细葱一样，又透着玉一般的细腻温泽，声音似珠玉落清盘:“等会子雪停了，咱们出去团着雪球玩一会儿，太守府里不好太肆意，然这别院无人，我们也可尽兴一些。”
人未来，声先至。
高忻喉咙里泛出深浓的痒意，他终于忍不住微弯下腰，重而低地咳嗽一声，掩住了喷薄欲出的情绪。
外边娇柔的女声如受了惊般顿了下来，严褚意味不明地斜瞥了高忻一眼。
元欢走进来，一眼就瞧见了严褚身侧站着的男子，长身玉立，芝兰玉树，然目光实在太过锐利深邃，似炙火一般落到她的脸上。
元欢下意识地往严褚身侧靠了靠。
严褚顺势捏了捏她的指骨，气质清贵，姿态散漫，将怯怯的小姑娘往里藏了藏，侧身睨了高忻一眼，强压下不满皱眉的冲动，开口道:“你父亲有何吩咐，现在尽可细说了。”
高忻这才敛神。
他自幼沉稳内敛，思虑问题较寻常同岁之人更周全缜密，年纪轻轻就已是朝中四品侍郎，再有高家做后盾，不知道引得京中多少姑娘暗自倾心。
这是头一回，他见了女子，拘谨得如同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初初听说自己还有个未曾认回的妹妹时，高忻嗤之以鼻，万分不屑，高家主母早已去世，他是高家唯一的嫡子，才情卓越，能力出众，深得圣上看重，压得一众庶子喘息的机会也没。
若不是同父同母，同出一源的嫡亲妹妹，他根本眼皮子都不带掀一下，只当府上又养了张吃饭的嘴罢了。
深宅大院里，哪来那么多兄友弟恭，兄妹情深的路数？
直到高覆将他喊进书房，把他生母的画像交到他手上时，才知一切都乱了套。
眼前小鹿一样偷偷拿眼打量他的女子，生来就落在吃人的深宫，被所有人排斥、欺辱，甚至险些去给罗笙那样的人当继室。
后来被严褚看中了美貌留在身边，也是无名无分，太后随意惩罚，天下诟病，所有的黑锅与骂名都落到她瘦弱的肩上，到了现在，还失了记忆。
那是他的亲生妹妹，合该被娇养着长大，受万千宠爱，被明珠一样捧着的妹妹！
高忻缓缓垂眸，往前走了两步，郑重抱拳作揖，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润:“皇上容禀，家父万般嘱咐，待此间事了，让臣将欢欢风风光光迎回高家。”
“欢欢是高家的嫡女。”
这两句斩钉截铁的话，愣是让元欢的瞳孔一缩，她饶是再不记得前事如何，也觉这人说的话实在荒谬。
“公子莫不是在说笑吧？”元欢两条黛眉一皱，水色的小袄衬得她下巴尖细，小脸只有巴掌那样大，着实瘦得厉害。
高忻心里不是滋味，又怕吓到跟前的人一般，因而声音越发的温和下来:“欢欢。”
仅仅念了她的名，高忻便停了下来，他心里再如何激动，也知口头上的三言两语无法使人信服。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了元欢的手上，道:“这是母亲临去前写给父亲的信。”
元欢一愣，手指头似是被冻僵了一般，她捏着那封薄薄的信，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没有立刻去看手里的东西，而是下意识地望向身边的男人，一双杏眸湿漉漉的又无辜又懵懂，严褚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来，声音倒算温和:“看看吧。”
他这么一说，元欢心里登时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瞧向高忻的眼神也由戒备转为了复杂。
既然这人能在这里等着，能拿出这封信来，能语气殷切地唤她欢欢，那么真相必然已经被调查出来了。
她的身世……
元欢手指微动，垂眸将信纸抽了出来，娟秀的字迹陈铺眼前，她一行行仔细地看过去，到了最后，脸上的笑意如同血色一起消弥无影。
屋子里安静得不像话，高忻扭头，望向元欢身边那一身清贵的男子，无奈苦笑，自己还未开口说出具体打算，气势就已无端矮了几分。
来前，他已与高覆商量过，若是将元欢认回来，她日后的生活，又该如何？
再次送进宫吗？
他自然是不乐意的，事实证明了，元欢这个性子，继续待在宫里，只会让人欺负得骨头渣都不剩，可瞧着皇帝的态度，显然是不肯放人的。
高忻不动声色挪开目光，心想此事只好从长计议，总归会有办法的。
半晌后，元欢白着一张脸将信还回高忻的手里，声音有些沙沙的哑:“你们早就知道了。”
元欢的母亲在十年前就因病去了，这信自然也是十年前落到高覆手上的，到底因着怎样的事，高家整整十年不与她相认。
其中的心思，她猜都能猜到几分。
高忻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不由得解释道:“欢欢，这信，我与父亲也是近日才拿到，多亏了皇上派人找到了从前在姑母身边伺候的老嬷嬷，这才能确定你的身份。”
高忻声线发紧，又道:“欢欢，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不知怎的，听了这话，元欢一皱眉，一垂眸，眼泪珠子就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严褚心里叹了一口气，将小姑娘身子扳过来，又从她手里抽出帕子，细细地擦着泛红的眼尾，哄孩子一样，“再哭，等会眼睛一肿，瞧你还怎么出去堆雪人。”
“谁说要出去了？”元欢将他手里的帕子一抽，也不再看高忻，兀自出了屋。
严褚见她小性子发得厉害，多少有些无奈，摆了摆手吩咐人跟着。
她这么一闹，高忻下意识看向严褚，却见从来清冷肃正的君王不仅没有震怒，反而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朝他道:“欢欢闹惯了，子忻莫放在心上。”
寥寥数十个字，亲疏立显，泾渭分明，高忻脸色僵了僵，好歹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第45章 不喜
窗外雪落得无声，屋里两人隐隐对峙，没坚持到半盏茶的功夫，高忻便淡淡地挪开了视线，率先开口，姿态谦恭:“此次多谢皇上帮着找到了嬷嬷，高家才能与欢欢相认。”
严褚半眯着眼，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指轻点在桌案上，每一声响起，空气中无形的威压便更重两分，常年深居上位的气势显露无疑，半晌，他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问:“将人接回去后，高家准备如何？”
高忻身子微僵，对上那双如掠食鹰隼般锐利的黑眸，他竟有种无处遁形的窘迫感，然再如何不解心惊，该说的场面话，他却是一个字也不落:“来时匆忙，家父也未与臣提过这个，但欢欢早年养在皇宫中，受了不少委屈，回到高家后，定是要好生将养着。”
他顿了顿，皱了眉，又道:“听太医说，欢欢的身子一直不大好。”
严褚颔首，不温不淡地道:“生下来就住在冬不暖夏不凉的地方，吃饭都成问题，身子如何能好？”
“说来，朕一直以为你父亲那种性子，是做不出这等事情来的。”
高忻皱眉，没有接这茬话头。
其实不止严褚，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
漠北人多重武轻文，崇尚用武力解决事情，但治国之道，绝不该如此，严褚深谙此理，因而当初城破之时，曾给了大和的文官投诚机会，而高家就是在那个时候，毅然决然地加入了漠北的阵营。
而高家在后宫的妃子，则一杯毒酒给随帝灌了下去。
高家，用旧主的头/颅，换来了新主的绝对信任，也因此，背负了不少的骂名。
“朕与欢欢之间的一些传言，你或多或少也听到过一些。”男人满目清冷，声音寒凉:“说说，日后，高家打算替她寻一门怎样的亲事？”
高忻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之间，脑子里闪过万千种思绪，最后不知怎的，竟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心底的庆幸多过不满。
严褚能这样说，就代表着他没有让元欢入第二次宫的想法，那么就算后者没了清白的身子，过了适婚的年龄，高家也能寻个真心爱她，惜她的人。
这无疑比那吃人的深宫好上太多。
高忻声音温和:“这么些年，欢欢受了太多的苦，臣身为兄长，未能尽半点兄长之责，心里愧疚难当，她的婚事，臣会与父亲好好商议一番，倒不急于一时。”
“自然，主要还是得看欢欢自己的意思。”
严褚默了默，心里头像是猛的被扎了一根刺，不上不下，憋着一口郁气，闷得心口都疼。
头一回，他尝到了被人过河拆桥的滋味。北北
偏生这人与那小姑娘，还是同胞而生，血脉相连，他再如何，也不能无故迁怒。
“待徐州事了，朕会提拔你为都察院御史。”严褚伸手制止了高忻谢恩的动作，声线沉了个调下来:“朕如此抬举高家，可不是为了她能找个老实人家嫁了。”
高忻眸色渐深，手掌微微收拢，旋即又有些无力地松了开来。
这意思是，伴过帝王的人，就算是被遗弃了，也只能在高府守一辈子的活寡？
二十年前，高覆怕皇帝震怒，选择将欢欢留在皇宫，冒充皇女。四年前，高覆为了高府满门，为了替他们的娘报仇，又选择了牺牲嫡亲妹妹高贵妃和两个侄子，投奔新皇，留欢欢继续在苦海里挣扎。
而如今，他也要为了这一官半职，叫本就多灾多难的妹妹受此诘难吗？
高忻薄唇抿成了一条绷直的线，他心里几乎下意识就拒绝了这个交易，但这样的话却不好说出口，他好生斟酌了半晌，方道:“皇上，恕臣直言，若日后欢欢无心情爱，高府自然能留她一辈子，可……”
他的迟疑近乎写在了那张与元欢两三分相似的脸上，也没试图跟严褚打马虎眼先混过一关，他跟着高覆混迹朝堂，自然知道眼前之人，有着多么果决的铁血手段。
可他对面的男子，长眉入鬓，漫不经心地听，明明一个字也没说，甚至动作都十分懒散，可无端端的，空气也跟着滞涩三分。
直到高忻一个可字转折，严褚才掀了掀眼皮，声音罕见的柔和:“高家嫡女，可配后位。”
高忻一愣。
这话……可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所以这位才会把所有证据搜集了摆在高府眼前，为了一个高府嫡女的位置，而高府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过渡站，他们欢欢喜喜地将欢欢接回去，只怕过不了多久，又得亲自将人送到宫里。
正妻，后位，这些脑海中盘踞的念头，就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在高忻的头上，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好。
严褚没再管他，大步出了屋。
===
从屋里出来，元欢又掉了几滴眼泪，清茶和桃夏一路追出来陪着，但几个丫鬟也不知晓方才主子们在里头说了些什么，有心想劝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泪挂在脸颊上，被风一吹，又疼又麻，再一抽泣，就连鼻尖也泛出了红，她又是个最怕疼的，因而不久就憋住了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哽咽声。
方才看那封信的时候，元欢的情绪尤为激动，现在哭也哭过了，她稍稍冷静下来，在脑子里将事情一件件理顺。
徐州多雪，这几日更是不间歇地下，往往夜里才停了一阵，早上推门一看，雪又落满了枯树枝头，只剩下几竿翠竹挺立，寥寥几簇叶片也被冻得蔫黄。
元欢和高忻也是出生在这样风寒交加的天，他们的母亲也出身士族，虽身份低了些，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后来全家获了罪，她原本也该随着父母流放，谁知几经辗转，最后被送进了宫。
那个时候，她与高覆早已互表心意，后者小心翼翼地瞒着父母，动了高家在宫里的人，叫她到了自己亲妹妹身边伺候。
他想得清楚，浅紫这个身份，是怎么也进不了高家的门的，他会另娶高门贵族的正经小姐，唯一能做的，只是保她平安顺遂，待她年满出宫，再寻一好人家，以兄长的身份送她出嫁。
可真正上了心的人，便是日思夜想怎么也无法真正放下。
也是这份深埋的心思，导致一切美好幻象崩坏，最终酿成了苦果。
初冬，围场狩猎，高贵妃自然也跟着来了，随帝对这个为他生儿育女又温柔贤淑的贵妃十分溺宠，念着她时常想家想亲人，就玩笑着吩咐，叫高忻有时间多去瞧瞧。
一瞧，就出了事。
两个冲动而彼此牵挂的人，在热闹的围场，发生了些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自那之后，高覆就改了主意，他想着既得到了浅紫的身子，抬进门做个妾也好，可这个主意才将萌芽，家中父母接连几场大病，他只好匆匆将一门当户对的贵女娶进了门。
妻子是个病秧子，初时还好些，后来严重许多，十日有九日都起不来床，莫说子嗣了，他连碰都不大敢碰她。
原以为和浅紫的风流韵事就这样被时间掩埋，没想到宫里突然传来消息，说是皇上被贵妃宫里的一个宫女勾引了，那宫女还怀上了龙胎。
当时高忻眼皮子一跳，倒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那天，他那素来最重规矩的妹妹，半夜悄悄出宫回府，俏脸冰寒，瞧他的眼神又是失望又是气恼，最后还是从嬷嬷手里抱起一个奶胖的男娃娃放到他的手里。
她出宫时间有限，因而话说得很短，且还含糊，她只说宫里的一切有她打点，浅紫身子耗损过度，已没了气，叫他好好抚养孩子，另也别忘了虚报下年龄。
左右，高府一向低调，主母病成这样，同其他高门贵族更没有什么联系，勉强也能瞒过去。
再后来，高覆明里暗里地打听到了宫里的消息，说是浅紫生下了九公主，皇上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赐了个芳菲殿了事。
彼时，高覆脑子一片懵，以为那九公主是妹妹抱来狸猫换太子的，除了愧疚之外，倒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接下来的日子，他也曾偶尔伤感，后悔那夜的莽撞，后悔自己的优柔寡断，让浅紫白白送了命，渐渐的，这份伤感与愧疚就全数化为了另一种爱，转移到了高忻的身上。
而元欢，就是那个被高贵妃留下来给高忻当幌子用的倒霉鬼。
可事实上，高忻是无辜的，梦里，高贵妃对她也是不错，好歹在那等情况下，保住了她的小命，做错事情的，好像只有高覆和浅紫，可后者为了生下他们兄妹，甚至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元欢睫毛微颤，葱白的手指头覆在冰冷的石桌上，因为用力，水晶一样的指甲崩得泛出花瓣一样的红，内心颇不平静。
所以……他们口中的公主，是前朝的公主。
而她之前，之所以如此排斥厌恶严褚，不是因为她想象中和话本一样的爱恨情仇，而仅仅是因为这个前朝公主的身份。
无声无息的，她被人揽了肩头，严褚细细瞧了她的泛红眼尾，眉心一皱，伸手抚过她白瓷一样的肌肤，因为蕴了太多的溺宠情深，男人的声音有些沙沙地哑，“欢欢，别哭。”
“只是在高家待几天罢了，不想理的人便不理，莫委屈。”他眉目温和下来，伸手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揽进怀里，竟是无比的契合，“无论从前如何，日后，在我身边，无人欺你。”
元欢揪着他衣袖细细地哭，低低地闹，最后折腾累了，才瘪着嘴抬眸看他，无比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为何也瞒着我？”
这话是真冤枉，他若是早就知道，也不会受了四年的冷眼白待，照他的性子，又怎么舍得她被人一口一个前朝余孽地背地里暗骂？
严褚捏了捏小姑娘冻得有些红的耳尖，眼神炽热，像是能将人融化一般，“从前不知晓，前段时间才查出了些端倪。”
“没想瞒着你。”
前段时间，正是各方劝谏立后的时候，他已三十，立后避无可避，既然如此，那便只能给欢欢换个身份。
一查，就查到了些别的。
这条消息简直就像是一场及时雨，在两人濒临破裂的关系里，势必会起到很好的缓解作用。
没了身份的阻碍，没了那所谓的国恨家仇，没了前朝余孽这种暗骂，她难道就真的不回头看他一眼？

第46章 记忆
那日之后，元欢着实躲了高忻好几日，哪怕明知整件事情里，他也无辜得很，可面对着那张与自己有三两分相似的脸，她心里又实在不是滋味。于是但凡他来，她抬脚就走，将眼不见心不烦这个词诠释得淋漓尽致。
她这样明显的躲避态度，令高忻近乎束手无措，连着三四日下来，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就是因为明白，高忻的心里便越发煎熬起来，他不由得想，自己在高家享万千宠爱，出人头地的时候，他的同胞妹妹，正在皇宫里艰难求生，尝尽了世态炎凉，人间冷暖。
想想曾经听过的形容九公主的那些词语，诸如谨小慎微，无人在意这等词语，他现在一个都听不得，光是想想，心就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捏住一般。
他现在的安稳，看似光明无限的前程，都是欢欢付出同等的代价换回来的，他们兄妹，一个生来万人瞩目，一个则常年处在幽暗无光的泥泞中，现在终得重逢，欢欢不想见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严褚每日冷眼看着高忻碰壁，内心半分波动也无，唯一的想法便是，在面对不喜的人时，小姑娘倒是一视同仁得很，坚决冷处理。
除此之外，隐匿在徐州各处的前朝余党依旧是个问题。
随着军队尽数抵达徐州，严褚也没了隐瞒身份的必要。
禁卫军当天就围了太守府，太守夫妇被押着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死气沉沉，无论如何都咬死了不松口，称绝没有与前朝之人有任何的联系，请皇上明查。
严褚听了这些说辞，眼也没抬地嗤笑两声，给了高忻一个晚上的时间去审，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手段，翌日一早，那太守夫妇便什么都招了，什么府中的密道，再比如鹿邑的亲笔信，除了鹿邑现在的藏身处——这个估计是真不知晓。
莫和来禀报这些消息时，元欢正坐在严褚身边，就着桌案的一小半位置，一只如瓷似玉的手执着墨笔，在上好的宣纸上随意勾画。明明每一笔都看着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但小半个时辰下来，纸上的模样渐渐成型，直到莫和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施施然搁笔，一幅颇为大气的山水图便出了来。
元欢抬眸，轻声问:“徐氏可招了吗？”
身着雪色衣裳的男人负手而立，身子颀长，如立山巅之绝，清贵矜楚，气势自成，听了她的问话，古井一样的黑眸里翻腾起浓重的阴郁，声音压抑的沉:“无非统一口径说被鹿邑许下的泼天富贵迷了眼，才做了这等鬼迷心窍的事，至于那徐氏使的手段，太守府中的人要么不知，要么都紧咬着牙关，半句话都撬不出来。”
男人呵笑一声，长指点在桌案上，冷然出声:“审来审去，就是半点有用的信息都问不出。”
元欢两条细细的眉蹙起，细想又觉得这样才是正常，若是一审就出，那些说辞自然是没人信的。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只能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了。”
小姑娘站在他跟前，娇娇悄悄小小的一个，声儿似珠落玉盘，雨打芭蕉，严褚饶是再窝火，对着那张精致的芙蓉面，也是半个字的重话也不舍得说。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尚带着凉意的耳尖，一身锋利尽数偃旗息鼓，不知是附和她还是劝慰自己，“时间还长，不急。”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怕一个等字。
事如此，人亦如此。
也多亏了他不是个滥情的性子。
话是这样说，但严褚的动作堪称雷厉风行，就在第二日傍晚，风雪停歇，元欢与三个丫鬟正围着炭盆取暖，杂乱的脚步声随着三两人的低语交谈声一同响起，一直到门帘前才安静下来。
三个丫鬟自然不敢在人前这般放肆，急忙起身去掀了帘子，元欢坐在矮凳上，侧首抬眸一望，正正落入一双如幽潭深邃的黑眸里。
与平常不同的是，严褚和三位将军都穿上了冷硬的盔甲，眉间尽是肃杀冷凝，瞧着样子，显然是没打算进来说话。
元欢踱步到严褚跟前，小小的身子只堪堪到他的胸膛位置，再加之男人身子高大，又穿了厚厚一层盔甲，身子更显修长挺拔，也衬得她越发柔弱纯善。严褚目光落在她瓷白小脸上，紧接着伸手将她一缕乌发缓缓别到耳后，简单说了两句:“今日夜里，我就不回了，你好生照顾自己。”
转身之前，他还不忘狠狠皱眉，叮嘱一句:“药记得按时喝。”
算起来，她脑后的淤血也该散了，毕竟眼睛已恢复了月余，就连太医诊脉时都有些疑惑地说了句不该，事关她的身子，严褚自然格外上心些。
徐州一共就这么大的地方，现在还被军队围了，这么多天耗下来，闹得满城风雨，许多人都闭门闭户不敢出来，严褚下令掘地三尺，最终还是在郊外山上一个废弃的地宫里发现了端倪，又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了另外两个地处。
今夜兴师动众，便是想将这些东躲西藏的老鼠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此等心腹大患不除，难道留着和他一同过个和平年吗？
他自认没有那等闲情逸致，也没那个容人的肚量。
风吹过脸颊，元欢低垂着脑袋，踩着自己的影子，没人瞧见她脸上具体表情，严褚只看见她点了点头，又她温软的一声:“皇上自个需得万事小心。”
严褚笑，眼皮眨出两条很深的褶皱，到底是在下属面前，他只深深地瞧了她两眼，转身抬脚出了院子。
元欢的心都跟着揪成了一团。
他一直未曾同她说徐州的事，但老百姓都知道的事，她总不至于一星半点都摸不着头脑，可就是因为知道，才越发担心了。
既然鹿邑当时有那个能耐从京城一路逃出来，甚至在徐州有了安身之所，那么背后的心机与狠决，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总归不是个善茬。
才站了一会儿，清茶从里头拿了件白狐大氅出来，替她系上，而后劝慰道:“姑娘快别站在风口上，这天冷得厉害，您又穿得单薄，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年也过得不安生。”
自从知道了元欢的真实身份，清茶当即就换了个称呼，“九公主”这个称呼给元欢带来的不幸与无助，她是感受得最深的那个，自然乐意换个好些的。
元欢这才恍惚回神，她朝着严褚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扭头牵强地笑:“一眨眼的功夫，竟要过年了。”
清茶听着她话里的唏嘘意味，不由得笑，道:“这是姑娘在外边过的第一个年，也能过得比宫里随心一些。”
“桃夏昨日一早就拿了红灯笼出去，在各屋各处都挂上了，瞧着喜庆得很，就看咱们屋里，皇上和姑娘喜欢什么花样与颜色的。”
元欢才要答话，突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下意识猛的抓住了清茶的胳膊，许多繁杂亘长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袭来，一朵又一朵巨大的浪花朝她拍来，几乎要将她溺毙在那样的潮浪中。
无从招架，无所适从。
清茶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有些焦急地问:“姑娘没事吧？”
过了好一阵子，元欢开口，声音冰冷清浅:“无事。”
清茶身子一僵，她自然能听出来，这是属于元欢的，最真实的声音和调子。
她的第一想法就是:淤血散了，记忆也全都复苏了。

第47章 离间
清茶哑了声，愣是过了一会儿，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姑娘进屋里坐着吧，外头冷。”
元欢头疼欲裂，蹙着眉由她扶着又坐回了长凳上，屋里烧着火，热浪扑面，她身上的冷意逐渐褪去，再抬眸时，眼里尽是一片迷蒙之色。
“清茶。”她突然出声。
“奴婢在，姑娘有何吩咐？”清茶心里一咯噔，声音里紧绷之意昭然，她紧紧地盯着元欢，极怕下一瞬她就要发怒，继而找皇上又去争执吵闹一番。
在这一刻，饶是她这个局外人，也清楚地意识到，这段时间的和平与美好，就如同一块起了雾的镜子，人拿着照一照，看不清轮廓，只觉得大约是美的好看的，可这层雾一旦散去，所有的轮廓都将纤毫毕现。
元欢才叫了她一声，就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于是她顿了顿，葱白的手指尖点着眉心，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
“去端杯茶来，再将火撤远些，这屋里热得很。”
桃夏是个不知深浅的，丝毫没注意到元欢的异样，当即就笑着应了，顺带着还捧了一盆暹罗橘摆到白玉瓶旁，小小胖胖的十几个小橘子挂在枝头上，在这样的天里，尤为难得。
“姑娘，茶来了。”
上好的青瓷玉花杯上，元欢轻轻搭上三根青葱一样的手指头，在凸起的花纹上细细摩挲，过了好半晌，又皱着眉轻声细语道:“去将随行的太医请来。”
桃夏顿时忧心忡忡地问:“姑娘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清茶用手肘碰了碰她，声音有些不悦:“照姑娘说的做就是了，多嘴问这些做什么？”
桃夏与清茶是最早跟在元欢身边伺候的，两人间有种不可言说的默契，因而清茶开口第一个字，桃夏就意识到了不对，但也不敢在这骨节眼上多问什么，撩开帘子就跑了出去。
元欢则是有些疲惫地阖了眼。
此次跟来的太医几乎成了元欢的专用，被皇帝的冷脸吓了几次，这回就来得格外快些，提着药箱子气息不匀，来了二话不说，搭上层帕子就开始细细诊断。
半晌后，他凝着脸，问:“姑娘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因着方才的一阵头疼，元欢的脸色并不好看，就连说话的声也是有气无力的，她伸手触上自己的后脑，迟疑着开口:“方才在外头站着，突然就想起了许多事情，但一眨眼，细细回想起来，又一件都不记得了。”
“头有些疼，身子也僵，木讷得很。”
她这么一说，那太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提着药箱子起身，耐心解释道:“姑娘别担心，这都是正常的，只怕再有三两天，姑娘就能彻底恢复了。”
元欢霎时就懂了他这个彻底恢复是什么意思。
她默了默，头一回有了一种自己身体里关着另一个人的想法，且身体的那个人，才是踩在严褚心尖尖上反复横跳的人，而现在的自己，在他的心里，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纵着她，那也是对小孩子的纵容。
他在等着身体里关着的那个人苏醒。
元欢嘴角蠕动几下，摆了摆手叫人把太医送了出去，而后无力地瘫在铺了软垫的摇椅上，嘎吱一声响起，她歪头问一直安静守在身后的竹枝:“皇上明日一早能回吗？”
竹枝似能明白她的几分心绪，但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有办法给出回答，只细语轻声地道:“皇上忙完事情，定会第一时间赶来瞧瞧姑娘的。”
元欢扯扯嘴角，没有再接这话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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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褚领兵到达郊外地宫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身强体壮的兵士披着冷硬的铠甲，手里拿着锋利的长剑，硬是将风雪都撕开了一道口子，肃杀的气氛处处弥漫。
等人一鼓作气冲进去，顺着密道向下，半刻钟后，押着十来个灰头土脸的人出来，看其模样，双方应当有过短暂交锋。
严褚和高忻从里边出来的时候，脸色都阴沉得可怕，这里面什么人都有，却独独缺了个领头的，也就是前朝的准皇太子——鹿邑。
那么很明显，他们的人里出了内应。
有人给鹿邑通风报信。
等审完那些人，徐州的私牢里已经被鲜血全部冲刷了一遍，其中有两个，归严褚亲自审问。一个是归远侯宁钰，他之前假扮罗杰的庶子在京都里露过面，最后假死脱身，又回了徐州，另一个是前朝的御史大夫，驴脾气，认死理，是个说不通的，严褚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直接让人关了处理掉。
只余下一个宁钰，被绑了双手吊在半空中，身上纵横着鞭痕，伤口处流下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褐红血渍。
莫和将一块烧红的烙铁放到他眼前，刺激得宁钰瞳孔猛的一个收缩。
“招，还是不招？”
宁钰目光死死地盯着严褚漠然的脸庞，想要找出一丝半分的气急败坏来，可最后仍是失望地别开了眼。
能有这等心性的人，才是合格的天子之选。
鹿邑比之他，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嗤笑一声，头一次开了口，声音虚弱，但足够严褚和莫和听个清楚。
“皇上与其在这对我严刑逼供，倒不如想想，自己的枕边人，可了解透彻了没？”
莫和当即就变了神情。
严褚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宁钰扯了扯嘴角，不动声色地笑。
帝王的一点疑心，足矣。既然严褚手段这样果决，硬是想要赶尽杀绝，那就索性，这个冒牌的九公主，就为前朝皇室陪葬吧。

第48章 新年快乐
莫和心直口快，冷笑着将那烙铁向他逼近了些，眼角的那条疤越发狰狞可怖，他声如闷雷作响:“宁钰，几年下来，你别的本事丝毫不见长，这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本事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我知道……咳……”私牢并不好过，湿气极重，宁钰又是一身的伤，情绪稍一激动，便牵扯到了伤口，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空旷的牢狱里咳嗽声荡出回音，愣是拖出十二分的凄凉。良久，他抬眸，望着面色不善的两人，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阴恻恻地笑:“我知道九公主现在换了个身份，成为了高家的嫡女，听说还没了记忆，可记忆这个事，她说恢复了就恢复了，说没恢复就没恢复，具体情况，谁知道呢？”
“高家的嫡女，那也是三殿下的表妹，听说当初为了大公主的女儿，她才甘愿留在皇帝身边伺候的？”
“当初如此，如今皇上哪来的自信，觉得她这段时间的乖顺，不是曲意奉承，别有所图？”
宁钰说完这些话，咧嘴笑了笑，全身的气力都流淌了个干净，仍由绳子绑着吊在半空中，呼吸粗重。他早已经踏上了不归路，断没有回头的说法，严褚不会放过他，他也做不出叛国这样的事来。
这番话不可谓不诛心，严褚神色莫测，手里的长鞭以迅雷之势卷上宁钰的身体，随着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痛哼，男人拂袖离去。莫和脸色黑沉到了极点，闷声闷气吩咐下属好生招待一下世子爷，便也大步流星跟着出去了。
郊野的山风一吹，严褚眼里翻涌的郁黑之色越发浓重，脚下的枯草一踩，上头覆盖的冰霜碎裂，发出嘎吱的挤压声，他裹挟着一身浓重寒意，手掌松了又紧，最后微微闭了闭眼。
不得不说，宁钰蛊惑人的本事着实不错，元欢失忆这事，也只有她自己说了才准。哪怕已经恢复了记忆，问她问题时她只需摇头一否认，就连太医也辨不出真假……
但有一事，严褚是清楚的。
元欢很亲近她那个大姐姐鹿晨曦，当初为了将程双接到自己宫里养着，费了很多的气力，凡事亲力亲为不说，还头一回对他低了头。
鹿元欢对鹿晨曦如此上心，对鹿邑，就真的能做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谁也不知道答案。
可连他来此处抓人，都是临时得到的消息，并没有提前与元欢说过，她又是如何能料事如神，提前通知了鹿邑，并且独独让他一个人跑了？
一路纵马从郊外回到安置的院子里，夜色沉寒如铁，风刮过树梢，吹过屋脊的房瓦，发出重重的呜咽之声，像极了塞北某种孤寂廖落的空旷调子。
夜深人静，灯火通明。
行至大门口时，莫和从身后追来，紧拧着眉头，面色凝重，再三思虑之后还是朝严褚抱拳开口:“皇上，宁钰那小子虽说满口胡言不能尽数当真，可这件事毕竟不是小事，若九……姑娘真的参与其中，扮演了角色，还望皇上为大局计，秉公处置。”
“将士们都看着呢。”
严褚脸色阴郁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自然垂立在一侧的手掌微微合拢，曲成半拢的拳，他低低咳一声，声音冷得如竹叶上垂下的冰棱子，“朕心里有数，无需多言。”
“今夜之事，朕不想从别人口中听见半个字。”
莫和是知道他对那位有多忍让与迁就的，他默了默，并没有就此作罢，反而开口问:“恕臣直言，若此事真与姑娘有关，皇上会如何处置？”
“你放肆了。”严褚生来显贵，一路走来，身份地位已然是世间极贵，莫和这带着些逼问语气的话一经说出，严褚就蓦地皱眉，声音寒凉。
饶是莫和再粗神经，此刻也意识到不妥，他半低着头，不再言语，身上的铠甲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响动。
严褚斜瞥了他一眼，面色阴鸷，一路行至后院小门，方才莫和问的那个问题，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
若是真的……
能如何呢？
白绫鸩酒还是囚禁终身？
只怕是他拿出十二万分的果决与狠厉，也下不了这样的决定。
竹枝与清茶正在守夜，见了他，急忙福身，而后压低声音，将今日元欢的反常以及太医的诊断如实告知。
严褚心蓦地往下沉一分。
珠帘掀起又落下，不可避免地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同外头的夜风交杂在一起，引得屋里点着的烛火低低跳跃。
元欢已经睡下了，小小的一团拥着细被，屋里一静下来，就连她轻轻浅浅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严褚目光深邃浓黑，他无声无息坐到床沿上，修长的食指将她脸侧一缕黑发拂到耳边。
说不定再过几日，就只有在她熟睡之后，他们才能如此平和地相处了。
严褚用指尖捏了捏眉心，似是想不明白，他们两人兜兜转转，结果却总要处在对立面上。
他的动作极轻，可元欢还是醒了。
一排长而卷的睫毛上下颤动，小刷子一样，两个呼吸间，那双如同琉璃一样的眸子带着清冷的凉，正正与严褚的目光撞到一起。
熟悉的情绪一一浮现。
先是疑惑不解，再是迷茫挣扎，最后尽数转变为有若实质的错愕和厌恶。
还未开口，元欢已先狠狠蹙眉。
严褚被她这么看着，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声音温润，丝毫破绽也不露:“欢欢。”
他这声欢欢，就像是一桶浇在熊熊大火上的热油，将元欢脑子里的那些记忆悉数点燃，烧得她几乎理智全无。
她面白如纸，半晌后，唇瓣轻颤几下，像是被扼住了咽喉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苦苦埋藏在心底的心思，被这场变故揪扯出来在阳光下曝晒了几天几夜一样。
“醒了？”良久，严褚压下眼里翻涌的浓墨深色，转着手里的玉扳指出声问。
元欢瞧了他一眼，低头垂眸，出口的那个嗯字，再是清冷熟悉不过。
严褚无声苦笑。
果然是这样。

第49章 结束
黑夜果然是最能遮掩情绪的。
他无论怎样失态伤怀，总能滤掉七八层，只剩下一两分落到她的眼里。
严褚每一根手指在身后合拢，缓缓用力，直到上面浮现出一根根细而紧绷的青筋，他才漠然转身，面对着在寒风中瑟瑟冰凉的窗棂，声音听不出喜怒，“都记起来了？”
听着他这句话，元欢眼帘轻颤，泪珠子就啪嗒啪嗒地掉到了白玉一样细腻的手背上，温热散漫，一室宁静中，她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像是一根根毒刺，不过须臾，严褚便已浑身僵直。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若就放她回高家吧。
高家会好好待她的。
可这个决定，要让他说出来，无疑比登天还难。
元欢性子极倔，而严褚又身居高位，发号施令惯了，这头低了一回两回，到了第三回 的时候，便怎么也低不下去。
像是憋着一口气，到了最后，方法都已用尽，她依旧不为所动，那么他除了说服自己放手，已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去爱她。
良久，严褚转身，袖袍上嵌着的两条银边清冷，他剑眸深邃，两条长眉斜飞入鬓，十足凌厉，元欢仅仅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默不作声地垂首，胡乱地擦干了眼角的泪。
“元欢。”男人声音仍算清隽，里头的沉重意味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朕原本的计划，是结束这次事情返京之后，你先回高家暂住。高覆态度不好说，高忻却是尽力想弥补这些年的亏欠，现在高家大权在高忻手里拿捏着，无人敢拿你的身份说事。”
许是夜里太过寒凉，元欢瘦小的肩背一垂，话到了嘴边，又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严褚眉眼一片荒淡，手掌却下意识地伸过去顺着女人的后背轻抚。
这两个月来，这种动作几乎已经成了本能，他实在是不懂得安慰女人的，因而她回回凑到他跟前使小性子闹脾气时，他来来回回的便只有这么个动作和那么几句话，颠来倒去的次数多了还遭了她的嫌弃。
就像是后背上落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元欢几乎是立刻弓起了腰闪避开来，于此同时，女人淡漠的声也在屋里里飘荡开，“这些，我都知晓。”
她避让的动作像是有人将一块极寒的冰，从严褚的衣领处滑下，钻心的凉意骤起，他手掌在空中半顿，而后收回。
最彻底的心寒，无声而麻木。
良久，严褚目光落在小姑娘乌黑柔软的发上，声音里沙沙的哑传到元欢的耳里，却字字句句无比清晰，“欢欢，纵使你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也还是不肯好好跟朕说话吗？”
元欢眼睑微垂，纤细的手指尖搭在床沿上，骨节用力到现出诡异的白，几绺黑发落在耳畔，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脑海中闪过无数这段时间的片段回忆，一幕幕闪过去，元欢闭了闭眼，说不出心底是个什么滋味。
她不顾人言，肆无忌惮，缠他闹他，将无理取闹这个词贯穿始终，记不得什么刻骨的国恨家仇，也忘了自己是旁人口中的祸国红颜。
仿佛，只是借着生病的由头，做了一直以来她死死抑制着，怎么也不敢动念头的事。
荒诞，滑稽，不堪回想。
元欢抬眸看他，颤着声问:“高家的女儿，便能洗尽这一身的骂名脏秽了吗？高家的女儿，待在宫里，待在皇帝的身边，就能堵住悠悠之口了吗？”
“我这张面容，是多少人恨不得指着鼻子骂的，别人不知道，难道皇上不知道吗？”
小姑娘脸色苍白，黑发如瀑，眼角湿红，蕴着些抑制不住的哭音道:“我真的，不想再被骂下去了。”
“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样的逼问，无疑，既没有声势又没有气势，软绵绵的调子。若不是在这般宁静的夜里，甚至一不留神就略过了，严褚却如遭雷击，身体里翻涌的情绪戛然而止。
他不由得想，是啊，她从始至终，又做错了什么呢？
替兄长留在宫里受罪，处处冷落，处处排挤，生存不易，后来遇到了他，好端端的姑娘没了名声，没了清誉，受了委屈难堪，通通只能往肚子里吞。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她都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这段感情，本就是他强求来的，凭什么他受了冷待，遭了挫折，却要怨她生性凉薄？
严褚慢慢蹲下身子，与她直视，女人那双潋潋泪眼里氤氲着水雾，怯怯生生，他每回恼怒于她冰冷忤逆的话语，又总折在这双美眸中荡漾的星光里。
认识她之后，他才终于知道，一物降一物这个词，并非古人无的放矢。
“不想再进宫了？”严褚声音十分沙哑。
人在彻底失去某样东西前，或多或少都会从心底生出一种警觉，元欢若有所感，听出了他言语中蕴含的意思。
在这一刻，她知道，只要自己点一点头，困扰她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谩骂，诅咒，都将随着两人关系的断裂而烟消云散。
只要她点头。
元欢反应过来后，下意识的就想颔首，可脑袋抬起时，动作却不由得滞了片刻，不知是因为男人难得颓然的神色，还是因为心底作乱隐隐不安的思绪，这点头的动作，便变得又迟疑又艰难。
严褚眼底的洪流在这一刻决堤，他扯了扯嘴角，伸手将她脸侧一绺乌发别到耳后，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好生照顾自己。”
“日后有什么难处，记得跟我开口。”
男人身上的青竹香宁淡，这个味道，元欢光是闻着，就觉着亲近。她双手环着膝盖，咬着下唇默默地点了点头。
严褚最后抱了抱她，高大的身影融入黑暗，门帘掀起又落下，外边传来压低了声的问候低语。
屋里头，元欢仿佛力竭一般，软软地倒在了绣着藤蔓花纹的锦被上，她有些麻木地眨了眨眼，望着窗外无边夜色，想着，一切都结束了。
明日第一缕天光破晓，所有她厌恶的东西都将消失在她的眼前，脱离重重宫墙，她将以高家女的身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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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清茶等人进来伺候时，丝毫没有表现出丁点异样，沐浴更衣，再用了膳，赶巧太医前来把脉。
折腾了一轮，太医笑着收手，说她的情况稳定，脑后淤血一消，身子也会日渐好转，再又嘱咐了些旁的注意事项。
桃夏笑着用金叶子送走了同样如获大赦的太医。
元欢记忆一恢复，原本气氛融洽的别院就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氛围，开始她还不大明白，又过了好几个时辰，在见到竹枝小心翼翼奉茶上来的时候，她才恍然。
这屋子里所有人都绷紧了一根弦，时时防备着她与严褚大闹，像从前一样，不欢而散，冷战僵持，主子们尚不觉得有什么，受苦的倒是里外伺候的下人们。
檐下挂着形状各异的花灯，元欢就着竹枝的手饮了口茶露，声音轻柔:“你是皇上身边伺候的红人，我先前记忆有失，不知便也罢了，现在知道了还强留着你在身边伺候也说不过去，高家再富贵，也比不上宫里，你说呢？”
竹枝一愣，她生得一副玲珑心肠，不过须臾之间，便已回过弯来，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没有表忠心说些好听的话，而是跪伏在地上，道:“奴婢听小姐的。”
元欢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竹枝是聪明人。
严褚才是她的主人，该对谁忠心，她心里肯定有个章程。
高忻不知是从哪听来的消息，当天下午就来到了小院门口侯着。栅栏上盘着几根枯黄的藤蔓，难得露面的太阳撒下柔和细碎的光点，男子俊逸的面庞上蕴着和煦的笑，温润清隽，引得院子里来往的下人纷纷侧目。
他站了没多久，就被桃夏一路迎了进去。
屋子里边，元欢正在剪窗纸，小巧的银剪刀随心意而动，没过多久，一幅简单而精致的锦鲤戏水图就摊在了桌面上。
早年在宫里，她过的并不如意，每到阖家欢乐团圆的节日，宫里也总会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她那时候年纪小，难免喜爱这等热闹，便也会跟着清茶桃夏一起动手做这样的玩意贴在院门和窗棂上。
时到今日，近乎成了一种习惯。
高忻见了，眼睛里宛如进了一只小飞虫，酸涩滋味顿起。
“欢欢。”高忻定了定心神，道:“我听太医说你的身子恢复了，所以来看看。”
说罢，他侧身，露出身后仆人捧着的几根老参，“太医说你现在身子还虚着，日日汤药不断地补养，哥哥给你买了些补身子的东西，等回了京城，再给你挑更好的。”
元欢抬了抬眸子，像是第一次见到高忻一般，细细打量，最后目光在那与她有两分相像的眉眼间顿了顿，又沉默地挪开了目光。
她将手中的小剪子放到桌几上，站起身来，睫毛微垂，声音柔婉:“哥哥。”
现在的元欢，敛了浑身锋芒的刺，虽多了份疏离淡漠，但好歹，能够好好的和他说两句话，叫他一声哥哥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让她彻底敞开心扉，需要的是行动，不急于一时。
高忻已然知足。
元欢倒没有想那么多，她和严褚的关系一断，想在京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只有仰仗高家。且整件事情，高忻也被蒙在鼓里，她虽然看不上她父亲的作为，但对这个巴巴赶来的兄长，她心里并不觉得厌恶。
对当年之事，两人皆默契地没有提及，闲闲聊了几句，元欢发现，除了这件事，高忻字里行间，也在刻意规避着与严褚相关的事。
她细想，而后默然。
“我此次来徐州，就是为了将你接回高家，如今身世大白，也没必要在徐州多待，若是欢欢没有意见，为兄这就安排人手，即日回京。”高忻声音清润，笑着道。
元欢手指头搭在滚热的茶盏上，根根如青葱白玉，半晌，她皱着眉，浅声问:“徐州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高忻不由得又想起早间，前边书房里，成武帝同自己说的那些话，因着归远候临死前的一番挑拨离间，莫和等武将皆对欢欢起了疑心，再留在徐州，对她不好。
“傻丫头，别操心这些，哥哥这次的任务，就是将你安然无恙地送回高家。眼看临近你我生辰，爹的意思，是让咱们尽快回去，风风光光大办一场。”
高忻望着眼前悄悄娇娇的姑娘，声音越发柔和下来:“这回，不会再委屈咱们欢欢了。”

第50章 姑娘
等高忻一走，元欢脸上的清浅笑意便一点点的隐没下去，桃夏上前将她方才剪出的花样展开，对着窗子那头的光亮细看，由衷夸赞道:“论心灵手巧，京都只怕再无人能与小姐相提并论了。”
元欢听了这话，但笑不语。
清茶到底年长些，也心细些，她搀着元欢坐下，想着高忻方才屈尊纡贵嘘寒问暖的样子，有些欣慰地道:“少爷是打心眼里心疼小姐的，这样便好，待回了京，小姐过了生辰，就算是彻底苦尽甘来了。”
元欢有些疲惫地闭眼，以肘撑头，烟软色的水袖滑落，露出小半截凝脂一般的肌肤，馥郁的玉兰香里，清茶一下一下按捏着肩膀，她声音浅淡，微不可闻，“去将信拿来。”
提起那信，清茶不由脸色一白，她是伺候元欢最久的人，今日一觉醒来，就在自己的床枕下发现了一封无署名的信，她能看见的只有四个潦草字迹——元欢亲启。
她家主子自小养在深宫，近二十年过去，接触的人本并不多，后来大和朝覆灭，主子身上担了无数的骂名，性子日渐沉默，莫说朋友，就是寻常能和和气气说几句话的都没有几个。
而在全徐州城大肆通缉前朝皇子的时候，以这种方式将信递给主子的，她就是不用脑子，也知道和三皇子那边脱不了干系。
清茶生怕主子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来。
三皇子鹿邑嚣张跋扈，从前没少找元欢的麻烦，照理来说，两人之间的关系该是势如水火，可到底，那是大公主的亲弟弟。
那毕竟是除程双之外，鹿晨曦唯一在世的亲人。
这么些年，鹿晨曦就是元欢心里点着的一把火，是她的信仰。
清茶心里隐隐不安，但仍是朝元欢福了福身，再到外边将门合实，从妆奁盒下的暗格里抽出那封信来。
这信，元欢早上就看过了。
里面的字迹潦草模糊，寥寥几字，却让元欢觉得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远水山庄，帮我。
落款，鹿晨曦三字格外醒目。
这是刻意要她记起曾经，鹿晨曦是如何数次救她于水火，又是如何教她识字，教她各种道理的。
元欢手指尖摩挲在信纸上，沙沙的细微声响划过，她抿了抿唇，眸色渐深。
诚然，她不是傻子，该如何抉择，她从一开始就再明白不过了。
待心中那些微的摇摆不定平缓下来之后，外边天色已暗。
严褚也做到了他所说之言，再也没有踏进过这个小院。
夜深露重，临近年关，下人们开始点上了花灯，整个院子被橘光照亮，因着这般热闹而不同寻常的氛围，一惯狰狞深邃的浓黑也柔和下来。
元欢披着件昙花暗纹厚银鼠锦大氅出门，因是有意瞒着几个丫鬟，动作放得极轻，倒真的没有惊动伺候的下人。
夜里风大，元欢手里提着的灯盏，随着她深深浅浅踩入雪里的动作摇摆不定，她循着记忆，磕磕绊绊，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一条覆着落雪的岔路口。
往左边走，是严褚的住所，往右边走，则是高忻的住所。
元欢再一次犯了难。
哪怕她与高忻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兄妹，也当注重男女之防，若叫人瞧见她深夜独自一人进兄长住所，传扬出去，必落人口舌。
至于严褚那边，元欢是想都未曾想过。
到了这个时候，元欢不由有些后悔，她当时只想着人越少越难走漏风声，就怕兴师动众闹得人尽皆知，因而连几个丫鬟都瞒着没带出来，却没料疏忽了这事。
最后她心一横，到底转身走小路绕到高忻的住所后边，远远的见着两个侍从守夜，身形笔挺，走近一瞧，一张芙蓉面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个干净。而与此同时，那两人也瞧见了她。
魏州是高忻的贴身侍从，这些日子，他跟着自家主子跑东跑西，忙碌正事之余，便是去徐州各处搜寻些女孩子喜欢的物件，就为了讨眼前这位的喜欢。
令元欢白了脸的是站在魏州身边的叶藤，后者是严褚的暗卫，轻易不现身人前，只在暗中保护帝王安危，既然他在，那么严褚，十有□□也在里头。
元欢心头无端端一跳。
书房里，高忻与严褚谈完正事，前者沉吟片刻，到底斟酌着开口道:“皇上，臣预备五日后就带着欢欢回京，父亲已经在为一月后欢欢的生辰做准备，臣忧心晚些启程会错过时间。”
严褚默然，眼也不抬地回:“徐州仍算不上太平，鹿邑这等亡命之徒躲在暗处，她待着确实不安全，早些走也好。”
高忻没料到他居然如此爽快，惊讶之余，心也放下了一半。
能这样说话，证明无论他心里放下与否，至少明面上是下了决心，断得彻底而干净的。
“另外，你回京之后，协助大理寺查办罗家，嫡系子弟直接午门问斩，老弱妇孺流放三千里，至于罗杰……”
“交给罗笙处置。”
这两兄弟的新仇旧怨曾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不是什么秘密，高忻也有所耳闻，当即就噙着笑应了。
夜风刮过窗棂，传到人的耳里，又夹杂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连带着屋里温度也降下来不少，严褚抬眸，透过小窗瞧见屋檐下成串滴落的雨珠和在枝丫间摇摆的花灯，他起身，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高忻微弯了身子，准备作揖恭送圣驾。
“咚咚咚！”
书房门被叩响，魏州的不低不高的声音适时响起，“大人，小姐来了。”
高忻诧异挑眉，下意识地瞥向了站在雕花黑漆桌案旁的男人，见他已没了出去的意思，便道:“快请进来。”
话说完，高忻再看时，男人已坐回了那张黄梨太师椅上，浑身清贵，姿态散漫。
高忻心里不由苦笑。
欢欢来见他这个亲哥哥，这位都尚且如此防备在意，若她见的是别的男子，该是何等的情形？
情之一字，倒也真折磨人。
元欢进来时，发丝上还点缀着几颗晶莹的雨珠，再配着她被冻得发红的眼角，怎么看都是极叫人心生怜惜的，高忻见了，直皱着眉命人去准备驱寒的汤，生怕她受了冻染了风寒。
元欢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微垂着眸子给两人行了个礼，方才轻声道:“哥哥，我这得了个消息，左右寻思着马虎不得，怕稍有耽搁坏了大事，这才深夜来此，坏了规矩。”
高忻见她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得凝了神色，问:“何事？”
元欢睫毛颤动几下，嗅到空气中极淡的青竹香，心绪有片刻紊乱，但又极快镇定下来，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茶一早，在床头发现了一封信。”
“是写给我的。”
说罢，她从袖里抽出那封信，交到了高忻的手上。一个不经意的抬头，目光就正正与椅上坐着的男人撞到了一起，那双狭长剑眸，就像是两口溺人的井，又像是两柄森寒的剑，威严十足，里头各种情绪都有，唯独寻不到以往看她时的那种灼热。
严褚仅仅只瞧了她一眼，便兀自挪开了视线，修长的手指头在案桌上一下下轻点，那副模样，竟是多看她一眼都嫌烦一样。
信上的内容一目了然，高忻目光微沉，敛了笑容，将那封信展开了呈到严褚跟前，声音里尽是化不开的凝重:“皇上，臣了解鹿邑，他生性狡诈，绝无可能就这样将自己的藏身之所告诉欢欢，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只怕用此方法将欢欢引出去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严褚目光自那信上扫过，在鹿晨曦那三个字上顿了顿，轻微颔首，道:“不排除有这等可能。”
“远水山庄。”严褚转身在徐州的地图上圈出了这个位置，发现这个地方十分偏僻，前水后山，处处都有逃匿的路，稍一不慎打草惊蛇，又会是毫无所获的结果。
这鹿邑，当真和水里的泥鳅一样。
别的本事没有，钻洞倒是一流。
严褚嗤笑一声，道:“让莫和领上一队人马，去山庄逮人。”
说完，他从椅上起身，与元欢擦肩而过。高忻皱眉，看向元欢，声音温和地劝:“欢欢，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记得让丫鬟煮碗驱寒的汤喝。”
“这信的事，交给哥哥来解决就是。”
元欢嘴角嗫嚅几下，低声道:“我想去瞧瞧。”
“欢欢。”高忻望着她再是娇小虚弱不过的身板，声音难得严厉几分，“这黑灯瞎火的，山庄里伸手不见五指，夜里又下了雨，哥哥和皇上是去逮人，不是儿戏玩闹，到了那里，稍一分神没有顾忌到你，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元欢咬了咬下唇，琉璃一样的眸子里水汽氤氲，高忻一瞧，顿时哑了声。
就在高忻近乎妥协的时候，严褚转身过来，竟是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她，声音比外头的雪与雨还要冷几分，“你是以一当十的将士，还是能为朕出谋划策的军师？此行凶险，你兄长身肩要职，根本无暇顾忌你的安危。”
元欢曾不止一次听人说过，成武帝清贵冷漠，更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她对他不上心，当时听了这些也只当是耳边风，没曾想到今日，竟切身体会了一遭。
不知怎的，望着男人此刻疏离硬朗的眉眼，元欢突然就想起了两年前的夏夜里，他照旧是宿在琼玉楼里，正拿话本与她逗乐，外头突然有人进来通报，说是南嫔身子不适，太后请皇帝过去瞧瞧。
后宫里的争宠手段，元欢自然没少见识，但有太后帮衬的，却是头一遭，那一日，她随着严褚走了一趟，才算是见识到了他对自己不喜的人，到底是个怎样的态度。
后来她问他，南嫔做了什么事叫他那样厌恶。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道:不是厌恶，只是所有好，都得留给自家姑娘。
现在，她无比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已成了他心里的那个别家姑娘。

第51章 天真
死一般的寂静里，元欢似也明白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她没有再说什么，青葱一般的食指微动，从绣着幽兰藤蔓的袖口中牵出一条素白的手帕，而后放在高忻的手里。
“若真逮着了鹿邑，将这个给他。”元欢的目光从那条手帕上移到高忻温润如玉的脸庞上，声音有些沙沙的哑:“我这就回去，你们万事小心些。”
手里的帕子尚带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玉兰香，高忻这才意识到，她来前就将一切想好了，就连衣裳都穿得比往日厚实些，帕子也带上了，分明是做好了准备，想与他们一同去的。
高忻瞧着眼前这张娇楚怯怯的芙蓉面，再一想想她冒着雨深夜前来，心就突的软了一半。
她来找他时，可不知皇上在这，自然，也不可能是因为他才特意前来提醒的。
高忻微微动了动嘴角，心软得和棉花一样，这些年，苦都让她吃了，福都让自己享了，到头来，欢欢没有说半句责怪他的话，甚至为了高家，还做出了这样的抉择。
鹿晨曦对她来说，该是何等的重要啊！
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他与妹妹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羁绊，充斥着四肢百骸每一个角落，这意味着不论何时何地身处何种境遇，他必将尽全力，护她安好无忧。
“夜里下了雨，哥哥命人送你回去。”高忻声音再清润，“别再操心这些事了，一切有哥哥呢。”
元欢一排睫毛整整齐齐覆在眼睑下方，听了高忻这话，只极轻地颔首应了一声，也没再去瞧严褚的脸色，裙摆的胭脂色荡出微小的弧度，玉兰香氤氲，只眨眼间的功夫，人已出了门，外头丫鬟取了伞送她回小院。
哪怕严褚说得最是不留情面，她也深知那都是事实，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能分心照看她，去了也是给他们添麻烦。
既然如此，回去歇息着等消息才是上策。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严褚转身，深邃而隐忍的目光落在橘光回廊下那道窈窕曼妙的背影上，半晌，他望向满目柔和的高忻，声音冷硬得不像话:“走。”
深夜子时，暴雨如注，温度一降再降。
原本最该寂静的远水山庄，此刻被举着火炬的严兵围得灯火通明，木荆棘围成的栅栏被莫和一脚踹开，严褚身着蓑衣，神情晦暗不明，两边肩头各有一小片湿濡，雨下成了帘，一路淌到地下，积成了一个又一个小水洼。
高忻肃着脸过来禀报:“皇上，臣在山庄的温池后面发现了暗道。”
“嗯。”严褚并不感到意外，徐州这个地方曾是小国皇城，又因地势原因，常有野兽前来作乱，几乎家家户户都修有暗道，且有些打造得极为隐蔽，不细看琢磨压根发现不了。
“先遣一队人马下去看看，再让莫和注意周边，这山庄密道应当不止一处。”
整整大半个夜晚，禁军将山庄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没掘地三尺了，但饶是这样，也还是在第二日太阳升起时才有所收获。
鹿邑藏身在书屋柜子后的暗道里，蜗居在一起的是上回和鹿邑逃出的几个漏网之鱼，被禁军揪出时一个个面色苍白，甚至都没人还手抵抗，一切无比顺利。
雨越下越大，被两个强壮士兵押着出来的鹿邑，身形消瘦得不像样子，再被瓢泼大雨一淋，就像是被束缚了翅膀的病鹅，连空口叫嚣的气力也没了。
直到跪在严褚与高忻的跟前，疼痛与屈辱将涣散的理智拉回，他猛的挣扎了几下，而后大梦初醒般望着将山庄围得水泄不通的兵将，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能这么快找到这里，只有一种情况。
鹿元欢那个白眼狼，丝毫不顾念旧情，在拿到信之后，毫不犹豫地将他卖了！
早知道当初就该将她抽筋拔骨，永除后患的好。
鹿邑自诩骨子里淌着尊贵的皇族血液，从内定的太子到流落市井街头的乱党，其中的落差大到令他根本无法接受，因而他这个娇生惯养着长大，对学问毫不感兴趣的人，也被逼得开始钻研治国理政之数。
仿佛只要他学会了那些东西，大和的江山就能重新回到鹿家手上，到时候，他必要让所有欺辱他，看轻他，放弃他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场美梦，是支撑他继续苟延残喘下去的唯一理由。
直到跪在严褚跟前的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梦碎了，大和再也回不来了。
“鹿元欢！”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咬得用力，那凶狠的模样，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高忻不满地皱眉，冷静地道:“欢欢是高家的血脉，鹿这个姓，不吉利，不适合她。”
鹿邑听到不吉利那三个字，喉头一甜，又因心里怄着的那口气，生生将涌到喉咙口的腥咽了回去。
他算是知道虎落平阳被犬欺，秃毛的凤凰不如鸡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四年前，他高忻见了他，那还不是只有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的份？
“是她将信交给你们的？”鹿邑兀自不敢相信，他与鹿元欢之间有过节摩擦不假，可知她是个重情重义的，程双那件事就足以证明这点。
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孤注一掷，将所有筹码都押在她的身上，活生生成了一场笑话。
高忻挑眉不语，严褚则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要多淡漠有多淡漠，“你凭什么认为她会选择帮你？”
“你也别站着说风凉话，在你我之间选择，再加上皇姐，她没什么好犹豫的。”鹿邑呵笑，“罢了，从古至今，成王败寇，今日落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大概是他一生，说过最硬气的一句话了。
严褚眸子幽深，像是两口瞧不出深浅的井，在这大雨滂沱的夜里，同样是一身深褐蓑衣，别人狼狈不堪，他整个人却如同雨中的一幅画，清贵出尘，就连声音也像是从极远的天边传出，“朕问你，京里还有哪家是与你同气连枝，暗中接应的？”
“皇上天大的本事，何必在这里审问我，倒不如，你自己猜猜看？”鹿邑眼里散着阴寒的光，牙关紧咬，俨然是打死也不说一个字的架势。
“鹿邑。”高忻想起早年记忆里面目柔和的姨母，到底有些不忍心，于是抢在严褚开口前劝:“不要负隅顽抗，知道些什么就尽早说出来，也能少吃点苦头。”
至少死得不会那么凄惨。
鹿邑愣了愣，突然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若不是高家和罗家，我父皇怎么会死？我母妃又何至于自绝当场？我真的挺好奇，你们高家人，难道就从来不会觉得亏心吗？”
“你是我母妃瞒着父皇瞒着天下人抱出宫的，你妹妹在宫里几次生死边缘，亦是母妃和皇姐出面保下的，这些善心和恩泽，就是给一条狗都比给你们强！”鹿邑突然激动起来，眼尾泛红，嘶吼道:“我已走到这般田地了，你再和我说这些，虚伪至极！”
严褚听得面色不耐，眼神骤冷。
高忻半蹲下身子与他对视，声音依旧称得上温和，话语间强烈的压迫和锋利显露出来:“鹿邑，从始至终，你才是最无能最虚伪的那个。”
他拿出元欢递给他的帕子，素白的手帕上仅仅在角落绣了一丛翠竹，针脚细密，料子上好，上面还清晰地描着一行小字，高忻怕他看不清楚，好心地举到他跟前。
这种样式的帕子，这熟悉的字迹，让鹿邑如遭雷击。
这是鹿晨曦的东西。
他温柔善良得不像话，对谁都掏窝子的皇姐。
她死了，死在了程家。
他没能救得了她。
鹿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雨水顺着脸颊一路淌到下巴，也带走了几滴温热的液体。
“你父皇昏聩□□，致使民不聊生，你在皇宫里嚣张肆意作威作福的时候，可敢去宫外走一走，看看那些涌到京城的难民吗？”
“随帝一意孤行，在连年天灾，粮草不足的情况下，仍要向漠北发兵，高家和罗家在朝为官的臣子跪在金銮殿下磕头死劝的时候，你可有站出来劝阻过一句？”
“但凡你好学些，努力些，亦或是正直仁厚些，罗首辅和高家，便是拼死，也会全这段君臣之义，哪怕死，也会以身为大和的臣下为傲。”
“是你让他们觉得不值，死而不值！他们身在其位，就得替百姓谋福祉，替这破碎的山河寻个明君，你告诉我，这样的想法，何错之有？”
高忻一口气说多了，停下来顿了顿，见到鹿邑那副愣怔的模样，顿时又觉得浑身不舒服，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不吐不快。
“你问我高家人会不会觉得亏心，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完全不会！”
“在那样的时刻，父亲他用随帝的头颅，自己担了洗不掉的骂名，高家满门蒙羞，以此向皇上求情，想保下姨母的性命。而欢欢，你就更没有资格说她一句不是，大公主死前，你不敢出现，怕被逮住，程双被皇上带回宫的消息你鹿邑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没做，你不仅无能，还畏死，欢欢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姑娘，但她竭力在保护程双，保护你嫡亲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而那个时候，你为你母妃，为你姐姐做过什么？”
这一番话，无疑是将鹿邑的遮羞布狠狠地撕开，逼着他直视真相，直视自己千疮百孔的内心。他颤着手拾起帕子，再扫了一眼帕上的字，惶然又无助地低喃:“我没有办法……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我什么都做不了。”
“谁有办法呢？欢欢她有吗？”高忻心里闷了一口气，也跟着扫了一眼那条帕子，语气蓦地重了七分:“你身为男子，理应顶天立地，保护住姨母和晨曦，而不是像如今这样，让晨曦至死都在担忧她那长不大的，肆意胡闹的弟弟！”
鹿邑突然哑了声。
不知雨下了多久，他终于抬起眸子，声音干燥沙哑得像是砂石在地面摩擦，“我若是都交代了，对那些人，你能不能从轻发落？”
高忻一听这话，再一看严褚沉得能滴水的神色，心中的无力感极强。
得，他算是明白，这鹿邑经历了四年的流离颠沛，还是那个天真烂漫会说痴话的傻子。
一朝皇帝一朝臣，这样的道理，三岁的孩童都明白。

第52章 回京
鹿邑最终死在了徐州阴冷的私牢里。
躲了整整四年，还是没能等到第五年的春天。
他本就瘦弱，再加上信念坍塌，两天三夜不吃不喝，高忻与元欢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连睁眼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大牢潮湿暗沉，不远处就是染了血的刑具，高忻怕元欢不适应，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
鹿邑一直嚷嚷着要见元欢，这会真的见了，心愿得偿，他却不敢耽搁再说些什么情真意切的忏悔废话，盖因自身气力所剩无几，他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嘴角蠕动许多下，也仅仅只说出了一句话。
“照顾……照顾好双双。”
元欢冷眼望着他，实在生不出什么怜悯的心来，因此只是站在原地，既没有点头应允，也没有出口回绝，整座私牢静得可怕。
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鹿邑最终也没能等到她的回答就咽了气，像是死不瞑目一般，他近乎执拗地望着元欢的方向，凸出的眼睛加上他身上交叉纵横的血痕，怎么看都带上一丝惊悚与不详。
高忻微不可见地皱眉，对元欢道:“先回去吧，等会哥哥叫人来收拾收拾，后日，咱们便回京。”
元欢静默半晌，摇了摇头，走到鹿邑的跟前，半蹲下来，用那条鹿晨曦的帕子遮住了他睁得溜圆的眼。
“其实他没必要同我说这个。”她垂下眼睫，声音不可避免的有些低落，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我当初保下双双，是因为无法忘记大姐姐对我的帮助教导，那些画面不停歇地回放在眼前，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自己，没有鹿晨曦，就没有今日安然无恙站在这里的鹿元欢。”
“双双我会照看好，但绝不会是因为鹿邑这句空泛的嘱托。”
女子轻柔的声音回荡，高忻不由动容，他跟着半蹲下身子，衣角扫在地面上沾了些尘，声音竟是前所有味的欣慰与温和:“欢欢，你比哥哥想的还要通透与善良。”
结合目前的情况，元欢苦笑，暂且信了这是句赞美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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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出了横在心里几年的硬刺，自然没有必要再在徐州待下去，更何况他们出来已有两月，现在京都急需成武帝回去坐镇。
严褚当机立断，于二月二日正式启程返京。
等他们回到京都时，正是三月。云软风轻，枯黄的杂草丛中冒了新绿，空气中还残留着五分深冬的凉，元欢的身子也随着这逐渐上升的温度而渐渐好转。
一早，天边墨汁般的浓黑被灰蒙模糊的青取代，元欢在噩梦中惊醒，她所在的马车还算是宽敞，但偶有颠簸，方才就是马车轮子磕到碎石上的动静将她拉回了现实。
十分奇怪的是，从前她淤血未消时，梦一个比一个清晰，现在好了，梦中的内容却是半点也记不起来。
元欢抬手将车帘掀开一条缝，瞧了瞧外边的天色，才要收回手，却见高忻大步走来，侍卫们手里举着的火把还未熄灭，火光将他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照得越发柔和。
“欢欢。”高忻有些讶异，目光旋即落在她苍白得没有什么血色的小脸和鬓边汗湿的两绺乌发上，下意识地皱眉，问:“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说起来也有些好笑，高忻从小到大，从来没与女子亲近过，就连府上的庶妹，也都是点个头说句话就走，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朝堂利弊，高家兴衰上。这时候突然出来一个亲妹妹，娇娇怯怯的小姑娘，身子骨弱得很，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自己舞刀弄剑惯了的手上放了一个珍贵的花瓶，他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放得太过严厉。
就怕吓着她。
元欢一开始很不习惯这种甚至带上了小心的关怀，但近两个月的时间下来，她也渐渐的明白了一些东西——高忻似乎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补偿这些年欠她的。
元欢顿了顿，出口的声音有些哑:“昨夜风有些大，吵得睡不着。”
高忻这才放下心来，宽慰道:“咱们预计着今日傍晚就能回府，我已派人同爹通了信。”他笑了笑，“等天亮起来，哥哥带你去和皇上辞别，高府在西边，与皇宫不同方向，今日启程，就该分别两路了。”
元欢一愣。
这才意识到，她已经不需要再进皇宫了。
那个她最熟悉的地方，将和里面的人一起，留在她的脑海里，成为不可触摸的回忆。
一阵凉意顺着鼻腔逼入身体，元欢蓦地蹙眉，掩着帕子重重咳了几声，将方才心里涌上的异样情绪堵了回去，迎上高忻关切的目光，她抿唇浅声回:“到了时间，哥哥遣人来唤我就是。”
等人一走，元欢手一松，帘子遮盖住所有光亮，她没骨头一样的歪在软垫上，两条秀丽的眉毛蹙起，青葱一样的手指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脑子里昏昏沉沉，最后竟又眯了一会儿。
大半个时辰后，天彻底亮了，清茶伺候着元欢洗漱更衣，念及今日归府，也是头一回与高覆见面，桃夏便给挑了件月白折枝堆花罗裙，又在乌发上堆着根海棠珠花步摇，瞧着简单又别致。
“姑娘生得美，谁见了都欢喜。”清茶怕她因为即将回高府而紧张，于是笑着宽慰。
元欢执起铜镜瞧了两眼，摇了摇头，浅声道:“老了。”
“姑娘可别乱说话。”桃夏口直心快，又折过身细细地打量了元欢一阵，笑问:“可要在眉心贴个花钿？奴婢瞧京里许多小姐夫人，都爱这样子装扮。”
元欢从铜镜上挪开了目光，任由桃夏挑了个桃花样式的贴在自己眉心，“二十的老姑娘，何必同年轻人争风头。”
这般话语，在她那张莹□□致小脸的映衬下，便与玩笑没什么两样。
马车外突然响起魏州的声音，“小姐，大人请你去前面。”
元欢稳稳地应了一声，由桃夏扶着下了马车，不同以往的是，今天整个队伍还未开始赶路——好几家一同去的世子今日都要返家，留下的大部队则一路护送皇帝回宫。
太阳的暖光彻底划破清晨的雾瘴，投射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元欢眼睛眯成一双弯月，人群中高忻气质出尘，她很快走到他的身边。
“我们可是现在进去？”元欢微微福身，站定之后看向严褚的马车，声音里到底带了些别样的情绪波动。
说是无动于衷，其实哪能真的无动于衷。
——毕竟朝夕相处四年，别说是人，就算是小猫小狗，也该有感情了。
高忻眉目温和，还是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发，声音低醇清润:“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相信哥哥，宫外的日子，比宫里快活许多。”
他视线落在那异常宽敞的马车上，眯了眯眼，又道:“先等着吧，皇上正在见平西侯。”
元欢微愣，旋即点头，不该问的什么也没问。
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叶滕就走过来，朝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高大人，姑娘，皇上有请。”
近在咫尺的距离，元欢却不知怎的，每走一步，右边的眼皮便跟着跳一下。
皇帝的马车自然比常人的好些，至少看上去宽敞，中间黑色的小几上摆着四盏热茶，严褚和平西侯皆已入座，剩下的两个位置，想也知道是留给谁的。
两人问安之后，严褚眼皮微掀，空气中顿时有片刻的滞涩，好在这股压力并没有存在多久，男人清冷的声音就传入耳中。
“坐。”
高忻怕元欢与严褚正对着尴尬，便先一步坐上那个位置，而后朝平西侯点了点头，无声见礼。
三个男人占了三个位置，元欢蹙眉，迟迟没有走上去。
——这不合规矩。
三个大男人喝茶叙事，她到底是个未出嫁的，需格外顾忌些。
高忻自然意识到了这点，他拱手对严褚道:“皇上，再往前走十里便要进京了，臣特带家妹前来辞行。前几日天气不见好，加上连日的赶路，家妹身体耗损太大，父亲来信嘱咐，务必尽快回府。”
严褚抿了口茶，抬眸看向站着的小姑娘，眼底如墨的黑翻涌，又被强自按捺下去，再一细看，果然见她眼皮底下，沉着脂粉也掩不掉的青黑。
他登时微不可见地皱了眉。
明明回京的速度已放得如此之慢，她仍是承受不来，这具身子，莫不是真的由琉璃打造而成的？
马车里燃着安神的香，元欢睫毛微颤，也不知是如何想的，在察觉到男人的目光后，竟抬起了那张含羞带怯的芙蓉面，与他稳稳对视。
——轰！
须臾之间，元欢脑子里像是炸开了烟花，无数的画面铺天盖地，如同山洪一样将她席卷，自己失忆期间的所作所为在她眼前浮现。
她娇声糯语对他说:你放心，哪怕我记起来了，今日所言所行，也还是会认账的。
她听到自己说:我这么喜欢你，失忆前的我，一定更喜欢你。
她还看到自己懒懒地歪在他身上，没骨头一样，百般散漫，无法无天。
这些她一直刻意忘记，刻意忽略的记忆，像是集体造反一样，朝她蜂蛹而来，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誓要将她吞没。
元欢突然踉跄一下，指甲深入到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
“欢欢？”高忻关切地唤了一声，问:“怎么了？”
“没事。”很快，元欢佯装镇定地回，卷翘的睫毛上下一合，恰到好处的笑意便显现出来。

第53章 回府
平西侯是见过元欢的，关于这位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且有九成是不堪入目的。
作为严褚手中一柄锋利的刃，平西侯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句前人劝告奉为至理名言。因此哪怕讶异于元欢此时此刻的身份变化，他也还是一句话没说，待饮尽杯中香醇的茶，他便朝严褚抱拳，从容不迫下了马车。
他一走，马车里便静得可怕。
高忻生怕阴晴不定的成武帝见了元欢，又突然改变主意要带她进宫，因而略说两句便也跟着起身告辞，不欲多留。
元欢垂下眼睑，鬓边几绺发垂落，恰到好处遮掩住了她大半情绪，偶然抬眸，目光便会自然而然投落到主坐上气场强大的男人身上。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严褚对她说的话只有一个字。
坐。
她其实一直都不大听话，哪怕是在宫里，大多数的时候，也是率性而为，不顾忌后果的——起先是觉着死了也算解脱，后边大概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会死。
她曾将严褚气得暴跳如雷，也曾让他堵得辗转难眠，但从未有过哪一回，是她人站在他的跟前，他却连看都再懒得看一眼的。
就仿佛朝夕之间，他就已经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这段荒唐事之间的联系，眼里也再瞧不见自己这个人一般。
这样的念头一出来，元欢自己都险些发笑。
这不正是她要的结果吗？
高忻起身的时候，元欢也跟着挪了步子，脚步落在严褚跟前的时候稍缓，睫毛不可遏制地上下颤了颤，莹白似玉的小脸上，眉心处那朵盛放的桃花格外夺目，秋水眸稍弯，俨然便是一幅勾人心魄的画美人。
严褚掀了掀眼皮，抬手将杯中香茗送到唇畔，温热缓解了心中的躁意，他开口:“有事同朕说？”
他之前承诺过，元欢若有事，随时可以找他。
但以后者的性格，要她来找他，显然十分不现实。
除非……
果然，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元欢有些浅的声传入耳里，她问:“皇上可知道双双现在身处何处？”
先前失了记忆，稀里糊涂的过了也就算了，但现在一切都记起来了，她自然不放心再让程双一个人流落在京都里，而最有可能知道程双下落的，只有眼前的这位。
她得问清楚，高家与程双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若是有可能，她准备将程双接到自己身边养。
就是怕严褚改变主意，毕竟双双身上流着一半鹿家的血。
而男人做事向来果决，从不拖泥带水留下隐患，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件事情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无后顾之忧。
出人意料的是，严褚仅仅看了同样皱眉的高忻一眼，面色平静地饮了杯中的茶，道:“京郊的一个庄子里，朕命人看护着，高家若有意，便将人接回去吧。”
元欢身子一僵。
高忻则现出了几缕笑意，“多谢皇上恩典。”
“臣与父亲商议过后，择日将双双迎回府上。”
其实根本无需商量，高覆得到这句准话，还不定是如何个欣喜法，但总需要时间，高府接二连三出现新人，得有个说法与由头。
严褚淡漠地挥了挥衣袖，余光瞥到芙蓉色裙边漾动，极淡的玉兰香漫散在空气中，那抹倩影最终消失在自己眼前。
他额心突突地跳动两下，心烦意乱。
良久，严褚闭眼，将杯中苦茶饮尽，修长食指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渐渐的用上了些力道，价值不菲的玉茶盏化为齑粉。
今日一别，以后应当不会再见了，以她的性子，躲他必然如同耗子躲猫一样。
她巴不得，他们永生永世不再相见才好。
想到这里，严褚食指点了点隐隐作痛的眉心，衣袖稍动，车帘便向内侧掀开，远处高忻骑在马上去，身后那顶马车也随之脱离了队伍，驶进西边的小路。
到现在他的耳边，似乎都还回荡着她那句“日后我恢复了记忆，也还是不会不认账的。”
“我又不是三岁的孩童，我只是失了记忆，我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坏。”
瞧，明明是她先凑上来再三撩拨，也是她说了那些让人心生误会的话，回过头来，偏偏还能轻飘飘的就此揭过，抽身比谁都快。
在她的身上，严褚再也不敢抱任何一丝希望。
近乎无所不能的成武帝第一次承认了自己的劣势与失败——他对元欢，求而不得。
马车消失在眼尾余光的那一刻，严褚想，就这样吧。
人这一生，哪有十全十美，事事称心如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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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尽头，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高忻翻身下马，隔着车帘温声道:“欢欢，到家了。”
有小厮飞快端了矮凳在马车边，清茶将元欢搀扶下来，面纱之下，那双温软如秋水的眸子里一派平静。
沿街住着的都是些官员贵族，她的身份又未经公开，因而高覆并未带着人亲自来迎，直到她踏进高府，大门从后面嘎吱一声被带上，元欢有片刻的恍惚。
管家是早年就跟在高覆身边的，对那段前尘往事也是清楚，他上前几步，开口道:“少爷，小姐，请随奴才来，老爷在书房等了许久了。”
此时天色已暗，又因春节喜庆，府上挂了许多形态各异的灯笼，橘光汇聚到一起，将天上弯月的光芒都盖了过去。
高忻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心，声音越发柔和，“归远侯假扮罗钰混进京城的时候，爹就有所察觉，我当日会前往徐州，也是听从爹的吩咐。当年的事情，爹也是被蒙在鼓里，自从他知道了你的存在，就一直在书信中问你的情况，欢欢，爹是十分关心你的。”
元欢眼睑微垂，将鬓边的发挽到耳后，一路跟在那管家的后面，却是轻声换了个话题:“哥哥，这府上有些什么人？我让桃夏准备了些礼物，初次见面，怕有所遗漏，厚此薄彼。”
高府向来低调，外人知道的东西有限，她初来乍到，里边许多的道道她都理不清楚，既然今后要在这里生活，她总不能毫无准备，连府上有些什么人都不清楚。
高忻边走边跟她解释:“高府不同于别的高门贵族，府上人不多，哥哥没有娶亲，爹后院有三位姨娘，其中单姨娘膝下有两个庶子，性情温顺也颇识大体，因此爹将管家权交到了她手里，云姨娘生了四妹妹，常姨娘三年前有了五妹妹。”
“爹的意思是，对外宣称你我一母同胞，只是你出生时身子太弱，一直在深闺静养，因此见过的人不多。”高忻沉吟，又道:“其实不必太过担心，府中没有主母，高府又不喜热闹，许多京都的盛事都没参与，还是近几年，四妹妹的婚事被提上议程，爹才松口，准许单姨娘带着四妹妹去参加一些赏花会。”
元欢听到这里，心里有了些疑问，这个单姨娘无疑是最得宠的一个，膝下两个庶子，高覆连管家权都交到了她的手上，为何不肯将她扶正呢？
这样一来，不仅两个庶子可以变成嫡子，日后四姑娘五姑娘的亲事也好张罗物色。
高忻洞悉了她的疑问，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道:“走吧，等过段时间，你就全部清楚了。”
元欢笑了笑，也没有再问。
书房里，高覆从早等到晚，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案桌上平铺着一幅画，有的地方墨迹还未干透，显然是才停笔不久。
高忻与元欢一路畅通无阻，从前门到了书房，在进门之前，元欢将面纱取下交到桃夏手里，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芙蓉面来。
因此高覆看见元欢的第一眼，直直打了个激灵，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像，实在太像了。
根本无需怀疑，这就是他和浅紫的孩子。
比起高忻，元欢的眉目更像她的母亲，容貌又比浅紫更明艳娇媚些，高覆对上那双秋水眸，险些泣不成声，无数个日日夜夜，他的梦里，都会有这么一双眸子，略带哀怨地望着他，她唤她沅郎，她让他照顾好他们的孩子。
而他直到上个月，才知道宫里的九公主，居然是自己的亲骨肉。
高覆的反应出乎元欢的意料，她蹙眉，朝他福身，轻轻浅浅唤了声大人。
高忻和高覆同时愣住。
“欢欢……”高忻才叫了一声，就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该劝些什么。
诚然，高覆是被蒙在鼓里，可他离事情的真相仅仅只有一步之遥，手一伸，就能轻易捅破那张窗户纸，高贵妃当年的说法明显是有漏洞的，高覆不可能察觉不到。
他察觉到了，但他不敢轻易去打破某个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平衡，他生怕一行动，就将真相暴露在随帝的眼皮子底下，让高家满门倾覆，而后来，他又怕得罪成武帝，因此就死死的将疑问压在心里。
直到宫里的人送来了当年的线索，高覆这才顺水推舟，认下了元欢这个女儿。
说白了便是，他敢做，却不敢当。
元欢都能想明白的事情，高忻自然也想到了。
因此面对这声疏离的“大人”，他竟不知如何规劝。
她能接受自己这个哥哥，却接受不了一个十几年来装聋作哑的父亲。
高覆并没有在这个称呼上过多纠结，事实上，她心里有怨，他甚至突然好受很多。
“孩子，你和你娘，实在是太像了。”高覆目光落在案桌上那副画上，声音十分柔和:“我对不起你和你娘。”
元欢抿了抿唇，目光自然而然的跟着落在了那画上的人身上，心里突然十分不好受。

第54章 美人
夜色像是蛊惑人心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顺着窗户缝溜进了书房中，压抑的气氛渐渐叠加，高覆的情绪失控只在一瞬间，他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干枯的手掌抚在画中人的脸上，不动声色岔开了话题。
“听你兄长说，你的身子不大好，这一路颠簸，可还受得住？”高覆笑起来十分慈和。
元欢垂着眸子，声音柔得如同耳畔拂过的一阵风，“一切都好。”
对话进行到这里，高覆也有些无奈，他点了点头，道:“爹让人给你收拾了院子，你才回府，这几日就好生歇息，熟悉下环境，院子里有什么缺的，只管跟爹说。”
元欢颔首，跟在毕恭毕敬为她引路的王叔身后出了书房。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刻，高覆脸上的笑容变戏法一样消失不见，他沉着声音问高忻:“你在信中说的，是何意思？”
面对着隐隐动怒的父亲，高忻面不改色:“皇上曾经的意思，是想让欢欢以高家嫡女的身份进宫，但后来欢欢恢复了记忆，其中发生了一些事，儿子也不是很清楚，两人好像有所争执，皇上也再没有说过让欢欢入宫这样的话。”
高忻与高覆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但毕竟是在帝王眼皮子底下，有些事情，高忻就一笔带过，而这些东西不挑明，高覆日夜难安。
“你说，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高覆在书房里踱步，“欢欢的身份被证实后，我查了许多她与皇上之间的事，虚虚假假不尽详实，我的意思是，不想让她再进宫了。”
“欢欢那个性子，倔，不会服软，方才你也看到了，但凡是个性子软和，或是心机沉的，还不得哭着上来喊声爹爹？”
高忻目光陡然一沉。
他不得不承认，高覆说得没错，但凡是个聪慧的，挤也得挤出两滴眼泪来，欢欢年龄摆在那，二十岁再想找个合适的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并非易事，说不得日后是要在府上养一辈子，高府就是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
可她偏偏，是个那样的性子。
不仅对他们，对皇帝也是那样。
在尔虞我诈的后宫，这种性子，将会活得异常艰难。
高覆有些沉痛地道:“你姑姑的悲剧，我不希望再看着重演一遍。”
那实在太痛苦了。
高家的男人都还在，怎么非要推女人进那么个火坑？
高忻狠狠皱眉，有些生硬地道:“那能如何？若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话，爹你当初为何不敢着手调查欢欢的事？”
这世上往往没有那么多想与不想，只有能与不能。
身处劣势的时候，想与不想都无济于事。
这就是现实给的当头棒喝。
高覆不再说话，过了许久，才又开口问起程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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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的是，高府的生活格外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元欢的到来，并没有让高家人的生活发生一丁点的变化。
元欢头一天见到了三位姨娘，也与几个庶子庶女打了个照面，象征性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各回了各的院子。
这正合元欢的意。
现在让她困扰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夜里接二连三的噩梦。
说是噩梦，其实并没有什么面目狰狞的鬼怪和光怪陆离的幻象，有的只是她与严褚无声对峙的画面，那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要穿透梦境直接施压到她的身上，丝毫动弹不得。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像是有人对她施了永无止境的幻术。
每次从梦里惊醒过来，她总汗湿了一身。两次三次过后，清茶担心得要命，说什么也要在里屋守夜。
到了夜里，当她听见自家主子无意识唤出那个名字时，整个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想，她好像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又过了一段时间，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元欢和四姑娘高微时常躲在凉亭里喝茶，两人年龄差得不大，后者又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时间一长，倒也玩到了一块。
高忻升了职，如今正是忙碌的时候，偏偏隔三差五的也不忘关心下妹妹，元欢看着那强撑着异常疲惫的样子，哭笑不得，只好再三跟他说，如果很忙就不用特意过来这边了，她吃得好住得好。
相比于其他的高门贵族，高家简直是朵难得一见的奇葩，不说什么后宅水深，尔虞我诈，相反和谐得不像话，两个庶子对高忻敬畏有加，连带着对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二姐姐也没有过多深究。
元欢原本以为这府上的单姨娘是个厉害难缠的角色，在住了十几天之后，她才终于明白当时高忻那句“等过段时间，你就全部清楚了”是个什么意思。
单姨娘的性子柔得像水，遇到任何一点事都会惊慌失措求高覆和两个儿子的庇护，对主母之位毫无想法，每日吃好睡好万事大吉。
云姨娘和常姨娘心思都花在自家女儿身上，不争宠不吃醋不整幺蛾子，三个人偶尔还在后院喝茶谈笑，打打花牌，简直如同亲姐妹一样，感情好得没话说。
元欢如释重负，在这样的生活下适应得很快。
知道皇宫进新人的那一天，天气阴沉，云层将太阳覆盖驱逐，下雨前起了风，高薇进院来找元欢，她是一路小跑着来的，因而在元欢身边坐下的时候，喘息声还有些急。
元欢笑着看了她一眼，起身倒了杯茶递给她，“什么事这么急？路都不肯好好走。”
“被哥哥瞧见了可不又得挨一顿训？”
“二姐姐。”高薇昂起一张巴掌大的脸，声音低落:“我就是从哥哥那回来的。”
“说说，怎么了？”元欢一愣，旋即不动声色放下茶壶问。
“还不是因为姨娘总和爹念起我的婚事，瞧着这个公子不够良善，那个公子不够心诚。”高薇瘪了瘪嘴，“哥哥方才叫我过去，说替我拒了徐家的公子。”
“北街徐家的二公子？”元欢很快反应过来:“我曾见过此人两面——跟在徐家大公子后面，唯唯诺诺，不是良配，哥哥拒了应当是有他的考量。”
高薇用手撑了下巴，倒没有在这事上说什么，她拿眼偷偷瞥了元欢几眼，瞧她心情好似不错的样子，才大着胆子斟酌着开口:“二姐姐，你其实是宫里出来的吧？”
元欢呼吸一滞，她回过头盯着高薇瞧了一会儿，片刻后无声无息地扯了扯嘴角，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高薇生怕她误会些什么，急忙解释道:“我曾听葶葶说起过，宫里的九公主就叫欢欢，也是二姐姐这般年纪，这才有了些猜测。”
她用力握了握元欢冰凉的手，“二姐姐放心，咱们家里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没人会乱说些什么，我亦不会多说一个字出去，你别担心。”
元欢眼里浮现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她轻轻道:“我不担心，该知道的人早晚会知道。”
她虽然摇身一变成了高家女，可前朝臣子见过她的并不在少数，往后那么长的日子，她也不可能躲在高府一辈子不出门。
纸包不住火，瞒是瞒不住的。
“你口中的葶葶，是婉葶郡主？”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元欢拍了拍高薇的手背，问。
高薇点头，“葶葶小时候就住在咱们隔壁，后来跟着虞将军去了漠北，前不久才回来，她在京都没什么朋友，所以跟我格外亲近些。”
“二姐姐，我……在哥哥书房外侯着的时候，还听到了一些别的。”高薇望着她欲言又止，神情纠结。
“与我有关的？”元欢来了些兴致，“听到了些什么，与我直说就是。”
“皇上新纳了个美人，还是从徐州带回来的，这事二姐姐总该知道吧？”
元欢:？？？
徐州？美人？
元欢下意识蹙眉，“皇上与我和哥哥是一同回京的，未曾瞧见什么美人，这消息是从哪听得的？”
高薇瞧了她一眼，有些吃惊:“二姐姐莫非还不知道吗，这事外边早传遍了，那美人深得圣宠，甫一进宫就封了贵人，昨日又下了旨意，现在已是一宫主位了。”
见她脸色不大好看，高薇只当她不爱听这些，便压低了声音凑在她耳边说:“刚刚哥哥遣人让我去书房，我到了之后才发现哥哥和人在里头议事，便在外边侯着了。”
“我自幼比别人听得远些，所以哥哥说的话，我听见了一些。”
元欢下意识问:“什么？”
说起这个事，高薇眼里焕发出神采来，“说的是再等两个月，皇上与百官齐聚围场狩猎，围场的安全排查布置交给了哥哥与另外两个大人负责。我长这样大，还未去瞧过一次呢，这回定央着爹和哥哥同意。”
“二姐姐，你去过吗？”
元欢在清脆的疑问中回神，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手心的刺痛，她一看，嫩白的手心里两轮弯弯的月牙静躺。
狩猎，她自然是去过的。
高薇走出小院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片空白被乌云覆盖，整个世界都黑沉下来，天空像是被泼了一池墨，又像是覆上了一层黑布。
桃夏端着两碟点心进来，见她坐在小凳上，以手托腮，绣着海棠花的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如玉的肌肤，在外面阴沉天色的衬托下，她白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
夜里，元欢终于没有再重复之前的梦境。
她梦见琼玉楼住进了别人。
一个拥有十分美貌，九分乖顺，整个心都在严褚身上的美人。
他们之间没有国恨家仇的误会，没有曲折坎坷的情史，严褚给了那人所有的耐心，包容，理解，呵护。
元欢则站在角落，像个彻彻底底的过客，将他们的一生都浏览了一遍。
一觉到天明。
第二日早晨，淅淅沥沥的雨仍在下，屋檐下汇成了一个又一个小水洼，再顺着长着青苔的青石板一路流下，空气中尽是潮湿的泥土味。
元欢醒来的时候，眼皮有些肿，清茶特意拿热鸡蛋给她敷着，一边疼惜地道:“姑娘最近总睡不安稳，睡一觉醒来哭得眼睛都肿了，这样下去不是个事，不若奴婢今日拿着牌子去调香馆，让管事再找一味镇定助眠的香来用着？”
元欢嗓子有些不舒服，她咳了咳，问:“我何时哭了？”
昨夜桃夏和清茶一起守的夜，听元欢问，她便有些纳闷地提:“姑娘昨夜睡下不久就开始胡乱说话，到了后边好容易缓下来睡一段时间，临近天亮，又默默地淌眼泪，奴婢和清茶姐姐叫了好几声，您也听不见。”
话说到这个份上，元欢再一想起昨夜那个梦，脸色便又疲惫苍白了几分，她才要问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就听见高忻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来。
“哥哥。”元欢只穿了件薄衫，整个人单薄得厉害，弱不禁风的样儿，高忻见了，眼皮一跳，问:“哥哥不过两三日没来，怎么又将自己折腾瘦了这么多？”
元欢不以为意地笑:“哥哥每回来都说同样的话，也不嫌腻的。”
高忻见她精神还不错，便指了指对面的软凳，道:“别站着，哥哥来和你说些事。”
元欢于是从善如流地在他的对面坐下。
两个丫鬟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高忻是专程来同她说程双的事的。
元欢的身世虽然坎坷了些，但到底是正宗的高家血脉，认回来的过程费力，但结局是好的。
可程双却不一样，她身上虽也流着一部分高家的血，但到底是程家的人，就算将她接回高府，给安排个什么身份的好呢？
高家后嗣中，没一个成了亲的，更遑论生儿育女，但若是将程双记在几个姨娘名下——实在乱了辈分。
元欢听高忻说完，也觉得有些棘手，她垂眸静思片刻，突然问:“哥哥是打算暂时收留双双还是……”
高忻:“进了我高家的门，自然是高家的姑娘。”
“哥哥就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若是程家找上门来，要让双双认祖归宗呢？”元欢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提醒:“总不可能将她的姓也跟着改了，高家还没有一手遮天的本事，程家真有心想查，并不难。”
高忻眼里闪过一丝戾气，“那群贪生怕死的也敢来高家讨人？可忘了当初是谁将程双交到皇上手中的吗？”
“想讨人，也得看他们做了亏心事后，还有没有那个胆子。”
元欢默然，半晌后突然来了一句:“哥哥，你说若是将欢欢记在我的膝下，可行否？”
“胡闹！”高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你一个未婚姑娘，哪来的子嗣？”
元欢无比平静地分析:“我年龄摆在这，京都见过我认识我的人也不少，就这个情况，京都敢娶我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想找个称心如意的，显然并不现实。双双自记事起就跟在我的身边，说是我的孩子也并不为过。”
“那也不行。”高忻听着她条理清晰的一段话，心如刀割，“爹和我都不会同意，晨曦在天上看着，也必不会同意你如此牺牲作践自己。”
“欢欢，你不欠鹿晨曦的，不欠高家的，更不欠双双的，哥哥希望你做决定的时候，能多为你自己想一想，不要莽撞，一时意气用事。”
“双双的事情，哥哥和爹会再商量商量，想出一个两全之法，你别再想着这样的蠢办法了。”
元欢对上男人不怒而威的眼眸，心头微暖，点头应了声。

第55章 了解
时间仿佛化身成了春日里一场场绵绵细雨，流逝无声，一过便是月余。
程双最终还是被接到高府，对外称是远房的表小姐，养在了常姨娘的院子里，高覆与高忻拿主意的时候，显然是想到府上还有个同样年龄的五小姐，两个小人互相玩闹，程双也不会觉着局促。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日子陡然沉淀下来，白日变得格外短暂，通常在凉亭里一坐，看着五姑娘和程双无忧无虑玩闹，一下午就过了，亦或是约着高薇和虞葶说说府内府外的闲话，倒也的确比宫里悠闲自在。
可一到夜里，便有些难熬了。
京都春季多雨，空气中时时刻刻都透露着一股潮湿，元欢身子弱，往往得疼到半夜才能闭着眼睛眯一会儿，这与小时的经历脱不了干系。高覆和高忻听了这事，什么话也没说，但自那以后，隔三差五的就有郎中上府给她号脉看诊，只是看过后也没有什么立刻见效的法子，全靠静养静休。
除开这个，梦魇之症同样困扰她许久。
似乎从她撞了头开始，梦里就无一日太平，次数多了，也能泰然处之，平静面对。
三月十五早，灰白条纹相间的山雀踩在窗框边唧唧叫唤，高薇与虞葶相携走进元欢的竹苑，说笑声隐隐传进里屋，元欢冲着清茶颔首，莞尔:“昨日才说起这两位，今儿就结伴来了。”
“去将镯子取出来。”
说话间，高薇与虞葶已过了门帘，两人今日都穿着藕荷色的衣裳，一个灵动清秀一个温婉大气，元欢瞧着，眼里都似缀了光一般。
在此之前，她只在失忆时见过虞葶一面，还是不太美好的回忆，但高薇和虞葶玩得极好，久而久之，两人也熟悉起来。
虞葶是原配嫡妻所生，哪怕后来继母姜氏生下了幼弟，她也仍是虞将军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后来回京上香时被色令智昏的苏诚仄言语轻薄，老将军震怒，成武帝下令严惩，同时封虞葶为郡主以示安抚。
一个月的接触下来，元欢觉得这个姑娘十分聪慧，且善解人意，即使早看破了她的身份，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嫌恶与同情悲悯，这也是元欢愿意跟她深交的原因。
虞葶这次来，是得了准信。
虞将军亦是此次狩猎的随行臣子，姜氏身子不好，又放心不下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就不想跟年轻人凑这个热闹。虞将军一想，到时别家和乐融融，自己孤家寡人，岂不太清冷了吗。
因此虞葶不过轻言细语央了几句，他便松口同意了。
“意料之中的事儿，虞将军爱女的名声在京都都传遍了。”元欢手指搭在虞葶纤细的手腕上，嫣红的珊瑚手钏衬得她肌肤雪一样的白，她满意地挪开眼，笑:“昨日哥哥命人送来了些首饰镯子，我一眼瞧着这个适合你，就留了下来。”
高薇把玩着精致宫扇下垂着的玉坠，有些发愁:“我与二姐姐还不一定能去成，我前两日好容易跟哥哥开了口，他听完之后就说了一句——看上了哪家公子，跟哥哥直说便是。”
虞葶没想到竟还能发展成这样，当即笑出了声:“何必这样着急，你家哥哥都还未曾说亲，哪有妹妹抢在兄长前头的。”
“我哪儿敢说这样的话啊，你是不知道，我哥哥变起脸来，整一活阎王，我光是想着都发怵。”高薇做着鬼脸抱怨，末了又叹:“至于爹爹跟前，我是不敢说话的。”
话题不知不觉又偏到狩猎上面来，元欢目光微闪，轻声絮语:“哥哥和爹估计不会愿意我跟着去。”
——一旦跟着去，势必要与严褚见面。
高覆和高忻最怕这个。
虞葶敛了笑容，她与高薇对视一眼，安抚地拍了拍元欢的手背，问:“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关于元欢与成武帝之间的纠葛，外面有太多的流言流语，她和高薇稍一打听，就能得到不少消息，略一联想近来宫里风头正盛的沅嫔，她们便自然而然往新欢取代旧爱这方面去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
“漠北草原上狩猎原比中原来得惊险，我在漠北看了许多场，这次就不去了。另外，我听珍宝阁的少东家说会新进一批稀奇货，咱们到时候一起去珍宝阁逛逛。”虞葶见元欢垂眸苦思，久久不曾说话，便捏了捏她的指骨，轻声道。
高薇跟着点头。
几缕细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小窗，温柔地洒在元欢如海藻的乌发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朝面露关怀的两人摇了摇头，轻而坚定地咬字:“不，我要去。”
尾音落下的那一刻，元欢自己都是一阵恍惚，她曾经以为，这话说出来，定是无比的艰难，无比的愚钝，可真正说出来了，她只觉得轻松。
就像是心口上压着的那块大石，突然轻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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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欢去见高忻的时候，已经将待会要说的，想说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个顺，但她从未想过，会在通往书房的小路上，撞上罗笙和唐延。
风一阵阵刮过，青竹叶被吹得摩擦着沙沙作响，几只布谷惊叫着扑棱着翅膀飞向更高的树枝，元欢与迎面三人遥相对立，亭亭玉立的姑娘似是被太阳照得迷了眼，侧脸精致美好得不可思议。
罗笙和唐延同时停下了脚步。
这两个都是见过元欢的。
高忻见他们这等反应，声音不由沉了几度，边走边简单解释:“欢欢本与我一母同胞，我们兄妹失散多年，两月前才得以重逢。”
他显然不准备将当年之事逐一说清，因此只一笔带过，重点就在“一母同胞”“兄妹”这几个字眼上。
这是在暗示他们，如今元欢是高家的小姐，而不是前朝的可怜虫九公主，他们那些以示惊讶的话，最好还是埋在肚子里比较好。
高忻隐晦地瞥了眼罗笙。
他和唐延是老交情了，这个人最是潇洒肆意，吊儿郎当，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必不会多嘴多舌说些什么。唯有罗笙，给他的感觉很危险，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什么心思，没人能摸透。
元欢飞快将眸底的讶异之色压了下去，她上前朝两位福了福身，而后侧首望向高忻，笑了笑，缓声道:“哥哥。”
罗笙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神情，最后竟发现，这两人的眉眼，竟真有三四分的相似。
高忻的眼神无奈又宠溺，这绝不可能是在做戏。
罗笙突然扯了扯嘴角，脸上每一根棱角线条都柔和下来。
冥冥之中，他好似窥见了破晓的天光。
原来是这样。
原来……
元欢见高忻抽不开身，也没有过多停留，仅仅打了个照面就原路回了自己院子，身后唐延的目光灼热得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她隐忍地皱眉，等到了拐角，清茶突然提醒道:“姑娘，这是去四姑娘院子的路。”
元欢停下脚步，青葱一样的手指揉了揉泛疼的眉心，她记起一些旧事，有些无奈:“唐延怎么会来高家？”
罗笙就罢了，她跟人家也只有几面之缘，话都没说过几句，能有那么深的印象，全因随帝当时乱点鸳鸯谱。
但是那个唐延，简直就是脑子不正常。
没有他干不出来的事。
与此同时，高忻将两人送出高府，罗笙转身上了马车，车轱辘辄辄转动，很快在转角没了影子，高忻转身打量了站在原地，模样懒散的唐延几眼，挑眉问:“怎么，还有事？”
唐延眯了眯眼，笑:“你什么时候凭空冒出这么个妹妹来？”
“我瞧着，可是眼熟得很啊。”
高忻脸色沉了下去，声音里隐含怒意:“欢欢与我一母同胞，是高家嫡女，你从何处能眼熟她？”
瞧着他的反应，唐延蓦地勾勾唇，散漫地别过眼去，“这就动怒了？”
高忻不再管他，抬脚就进了高府大门。
他和疯子讲什么前因后果，都只会惹得自己一身的火。
唐延倚在深铜色的大门前，墨发黑眸，像是一只在阳光下舒展四肢的懒猫，半晌，才像喝醉酒了一般，踩着高墙打在地面的阴影大步隐入暗处。
郎未婚妾未嫁，这一次，他势在必得。
这样的插曲，元欢是毫不知情的。
高忻将两人送出去后，就走到了元欢的院子。竹丛旁，不知名的野花盛放，圆形小桌上，青花色茶盏上燃起袅袅白汽，像是知道他要来，元欢正对着的位置上同样放了一盏热茶。
这是专程等着他来呢。
高忻从胸膛里发出几声闷笑来，他长指敲了敲坚硬的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元欢抬眸看他，长长的睫毛覆在玉白的肌肤上，衬得她干净又温婉。
“找哥哥有事？”
元欢弯弯眉目，“没事就不能找哥哥说说话了？”
高忻就着滚热的茶水抿了一口，蹙起的眉峰舒展，他笑而不语，目光揶揄，显然不信这种说辞。
元欢一笑，脸上就现出两个小梨涡来，“确实有事和哥哥商量。”
高忻显然很受用她这样近乎撒娇的语气，他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含笑:“怎么了？”
“半个月之后，是不是有一场狩猎，哥哥和爹都会前往？”
高忻目光沉了沉，这个消息虽然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但府里，在他的授意下，没有人敢多嘴多舌。
那么显然，传出消息的，不是高薇就是虞葶。
他顿时有些头疼。
“府里太闷，想出去走走？”高忻答非所问，轻巧将方才的问题带过，“你从前在宫里，出来的机会不多，京都好些地方风景不错，你若想出去，哥哥多派些人保护你的安危。”
“哥，你知道我的意思。”元欢与高忻对视，缓缓出声道。
“欢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高忻怕她不明白，亲自挑破了那层脆弱不堪的窗户纸，“见过你的人不在少数，方才的罗笙和唐延表面上揣着明白装糊涂，背地里还不知道如何浑说，你一去，等于自己撞在了枪口上。”
“而且皇上那边……”高忻看了一眼她苍白的面色，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
他倒是不怕高家被流言指责，只是受不了她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
元欢一双秋水眸黑白分明，澄澈明亮，她缓缓站起身，堪堪及到他脖颈的位置，明明瞧着像是要被风吹走的人，偏偏每一个字眼却带着些不容忽视的力道，“我不怕的，哥哥，我从前就是太怕被骂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我被骂怕了，我听不得人家在背后指着我说一个字，可仔细想想，纵使我做得再好，也总有人说三道四，天底下那么多的人，我能将每一个人的嘴堵住吗？”
“欢欢，你能这样想，哥哥很开心。”高忻满心复杂，“诚然，我们没必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但哥哥还是不得不问一句，你想跟着去围场，到底是为了什么？”
元欢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神情，已经袒露了一切。
高忻苦笑，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沅嫔的事，都听说了？”
元欢垂眸点头，声音轻得能揉进风里，“听说了。”
“欢欢，哥哥给你找更好的儿郎。”
“你生不出歪七绕八的心机去对付别人，也不会投其所好争宠，没有能隐忍十数年的毅力，甚至，连个健康的身子都没有，这样让你进宫，哥哥根本放不下心。”
高忻越说越坚定:“我和爹商量过了，你若是想嫁人，咱们就找个安分踏实的，万一成亲后过得不如意，哥哥再不济，也能将你接回来。”
元欢懂了他的未尽之意，沉默片刻后，提醒道:“哥哥，我就是在宫里长大的。”
“可现在没人护着你了！”这话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直往人心窝上插，但高忻不得不这么说。
前有姑姑和晨曦保她生命无忧，后有成武帝对她百般上心，处处维护，现在，前者不在了，他们也摸不透后者的心思。
什么时候后悔，也比这时候后悔好啊。
最近风头正盛的沅嫔虽然没有世家望族做依靠，但位份升得飞快，生生压了宫里旧人一头，很有后来居上的势头。
就算回到宫里，严褚还会分出多少心神给欢欢呢？
出人意料的是，元欢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句话，她松了松手里的帕子，露出个清浅的笑来，“哥哥放心，我不会胡来。”
她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难得有了点破釜沉舟披荆斩棘的勇气。
元欢能这样说话，全因她笃定一件事。
其实她了解严褚，就如同严褚了解她。

第56章
三月的阳光撒在院子里，元欢眉尖簇成小小的一团，她生得玲珑小巧，秋水眸一敛，高忻就有些无奈，他缓缓转身，不去看她神情，良久，叹息一声，道:“此事，我还需与爹商议一番。”
元欢点头，露出一个笑来。
高忻能这么说，证明已妥协了一半。
高覆第二日将她叫到书房，从前朝高贵妃进宫开始说起，苦口婆心劝诫，试图让她明白，有时候一个不走心的选择，她需要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
元欢安安静静坐在凳子上，也不插话，等高覆彻底说完，她才蕴着笑递上一杯茶，温声道:“爹，我都明白。”
高覆是真的搞不懂她的想法。
自己这个女儿和成武帝的事，他也明里暗里调查了解不少，若是这两人当真情投意合的话，四年的时间，孩子都生出来了，又怎么会折腾到这般地步。
既然分开，说明彼此已无意。
如此，又何必再凑到火坑上去跳一回？
成武帝是个怎样冷硬果决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当年血洗皇宫的时候，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他不同于随帝，不会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冷静得仿佛没有七情六欲。
前四年，只有一个鹿元欢，踩在底线上反复横跳，成为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存在。
想起这段时日，所有跟徐州事扯上半点关系的同僚无一例外，全部进了刑部大牢，还未来得及澄清喊冤，就得到家族被殃及，瞬间倾覆的消息，为君者如此杀伐果断，高覆心里更复杂几分。
他已经失去了浅紫，不想也不能再失去欢欢。
但饶是偏心护短如他，也无法昧着良心说，成武帝这事做得不厚道。
人，完完整整送回来了，程双的事，也不追究了，这绝对不是看在高家的份上——他高覆还没那个天大的脸面。
“欢欢。”高覆实在是有些无奈了，说了好半晌，声音都微微透哑，这若是换做高薇坐在他跟前听他苦口婆心一大通道理，只怕是吓都吓哭了，可元欢从头到尾，安安静静，一双漂亮的秋水眸微弯成月牙形，高覆不得不接过她递来的茶盏。
“爹和哥哥都是为了你好。”千言万语卡在喉咙，最后能说出来的，只有这么一句。
元欢被这话里沉重绵长的叹息惊得愣了愣，她眨了眨眼，敛了眸中大半的情绪，徐徐道:“从前在宫里，日子其实过得不好，好几次都险些活不下来，当时什么也不懂，苦中作乐是常态，只知道世上有苦尽甘来四字，我想活着，好好地活下去。”
再艰难绝望的条件处境，活下去都是人的本能信念。
“到后来，国破了，身边所有的人，无论好的坏的，都成了乱葬岗白骨堆里的一份，我还未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谩骂都砸到了我身上——仅仅只因为我还活着。”
元欢的声音发涩，“我当时十五岁，漠北人说我魅惑君上，是狐狸精转世，朝臣群谏皇上斩草除根，千万不该留我性命，就连宫外的百姓，都磨磨嘴皮子，说我该死。”
“渐渐的，我也就觉得——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高覆胡子翘了翘，眼中全是痛色。
这全是自己造的孽。
欢欢独自承受了一切，那个时候，她才多大啊！十五岁的年纪，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想活下去，没人管没人疼，身子还弱，那些肆无忌惮的指责和谩骂就像是一柄尖刀，给了负重前行看不到希望的人致命一击。
肉舌无骨，却是杀人的利器。
元欢没有去看高覆悔恨的神情，她兀自说着自己的:“后来我住进了琼玉楼，没人敢再欺负我，算计我，衣丰食足，仆僮成群，甚至双双都接到了身边养着，我能得到这些是因为谁，心里哪能不清楚呢。”
就是因为清楚，就是因为身份的悬差，她才会那样痛苦。
“见过那样一场血洗之后，我怕极了新皇，但这种怕，在确定他不会伤害我之后，便成了一种毫无厘头的恨。”
所以她从来不曾对他展露一个笑脸，也从来不肯耐着性子好好和他说两句话，她一日日的暗示自己，她与他之间，隔着整个大和皇朝流成河的鲜血，渐渐的，连她自己都信了——她恨他恨到了骨子里。
四年的时间，他待她的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就真的一点儿也感受不到吗？
——鹿元欢明明是那样缺爱的一个人啊！
直到撞了头失了忆，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身上的青竹香，她其实喜欢得不行。
她其实宁愿忘了所有人，也不肯忘了他。
“他一直纵着我，待我极好。”说到这里，元欢声音像是一根绷得极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开来。
她脑后瘀血消散，真正清醒的那一夜，与其说是厌恶他，不如说是惊慌无措，直到他问出了那句话——是不是不想再回宫了。
这句话俨然成为了她的避难所，让她可以暂时的逃避忘却，所以她毫不迟疑地嗯了一声，转身跟着高忻回了高家。
她以为，这就是彻底脱离苦海了。
其实，哪里是苦海呢？
他不在身边，才是苦海无涯。
高覆已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素来从容不迫的男人，被这么一字字，一句句扎得心痛不已，他终于伸手，抚了抚元欢乌黑的发顶，声音沙哑难听，“欢欢，别勉强。”
元欢懂了他的意思。
若是他已无意，不要勉强，也没人能勉强得了他。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高薇第二日得了准信，兴冲冲来竹院寻元欢，开口就问:“二姐姐，你是怎么说服爹爹的？”
她光是想想高覆冷着脸皱着眉的严肃样，就是一阵牙酸。
一夜无梦，元欢难得睡了个好觉，她瞥了高薇一眼，难得开了个玩笑:“略施小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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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之后，四月初，草长莺飞，天气和暖，世界彻底从凛冬的枯黄凄凉里摆脱出来，河边整整齐齐的两排垂柳抽出嫩绿的新枝，京都的世家贵族之间，因为一场狩猎，而再次风起云涌。
成武帝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举办这次狩猎活动，除了春猎的传统，还有另一方面的考究。
因为近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京里死在成武帝果决杀伐之下的人不少，许多人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生怕屠刀举到自己的头顶，朝堂上谏言的人都比往常都少了些，皇家围场狩猎便成了缓和君臣关系的手段。
出发这日，天气晴好，虞葶怕一路难熬，早早就跑到了元欢的马车里，彼时，高薇正裹着张薄毯歪在垫子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元欢正对着车帘坐，马车颠簸时，车帘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虞葶走近一看，发现外边有三三两两的世家子弟骑在马上一路随行，显然是坐不惯马车的。
“葶葶。”高薇听着响动，眼睛只睁了一条缝就又眯着了，元欢拉着虞葶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有些哭笑不得地道:“薇薇想起这次狩猎，昨夜说什么也睡不着，方才巴巴的跑到我这里睡觉来了。”
虞葶才从外边进来，手指有些发凉，她凑到元欢的耳边，低声道:“我听爹爹说，这次跟来的妃嫔就一位。”
元欢手指头微动，平静地接话:“我知道，是沅嫔。”
这个消息，还是高忻亲自告诉她的。
虞葶捏了捏她的指骨以示安抚，轻言细语劝:“欢欢，你别想太多，万事讲究一个缘字，若真是无缘，咱们再找更好的，啊？”
元欢笑着点头，神情看不出一丝破绽。
所有人都在劝她找更好的，可这世上，没有人比严褚更爱鹿元欢。
虞葶见她答应得自如，这才稍稍将心放进肚子里。
与此同时，一直行在中间的马车里，严褚双眸紧闭，银白常服上五爪龙蟒泛着金光，骨节分明的食指摁在眉心处，一身风华慑人。
沅嫔屏着气，良久，终于动了动身子，抬手为男人添了一杯茶。
自从元盛方才进来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男人脸色瞬间转变，原本还会耐着性子回她几句话，现在是彻底的不耐烦了。
她偷偷瞥着男人俊美无俦的脸，伺候得越发小心了，“皇上，用些点心吧。”
严褚睁眼，入目即是女人娇媚纯良的容颜，他手指微动，沅嫔就浅笑着将茶盏呈到他的手里。
漂亮，温柔，顺从，善解人意。
严褚却觉得不对，哪里都不对。
他面无表情接过茶抿了一口，就听沅嫔低声细语地道:“皇上这次能带臣妾出来，臣妾十分开心。”
严褚眯了眯眼，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之前几次，他带着元欢秋狩时，那人喜欢坐在车帘对面，捧着民间话本安安静静地看，他偶尔一抬眸，正好瞥见她弯成月牙的杏目。
她也是喜欢出来玩的。
毕竟是十几岁的姑娘，哪有不念着玩的呢？
所以她这次来，又是因为什么？
那个名字一旦被提起，便不可遏制般，搅动了一池的云雨，严褚忍了忍，片刻后，仍是皱着眉将元盛唤了进来。
沅嫔识趣地下了马车，换到了后面一辆里坐着。
严褚高大的身子前倾，声音微哑，“最近高家有什么动静？”
这哪是问的高家啊，分明想问的是在高家住着的那位啊。
元盛眼观眼心观心，回:“这先前，高大人原本是说不带家眷前来的，园林那边也未安排地方……”
“接着往下说。”男人的声音不容置喙。
“奴才方才去打听了一圈，却听高家随行的奴仆说，是为了两位姑娘的亲事——高大人准备亲自考教几位上门提亲的公子的武艺骑射。”
一派胡言，严褚嗤笑一声。

第57章 唐延
皇家园林就建在京都朝南，马车颠簸一日，终在太阳落山之前到了地方，元欢被扶着下车时，脸上蒙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蕴着浅雾的眸子，左右一看，不少未出阁的世家贵女都如她这般，她混在人群中，丝毫不打眼。
身侧响起马蹄声，元欢转身，正对上唐延似笑非笑的神情，男人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先是笑着同虞葶见了个礼，他母亲是昔日京城第一美人，这样的基因完整地遗传到了他的身上，因此做什么说什么，都格外赏心悦目。
“唐四公子。”唐延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贵女夫人的注意力，虞葶注意到已有几位，将隐晦的目光投到元欢的身上，她不动声色挪动几步，将元欢挡在身后，不明白唐延这是何意。
她跟这位可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
“故人相逢，甚是喜悦。”唐延见前面高忻沉着脸往这边看，一副警告加威胁的模样，不由耸了耸肩膀，一双狭长凤眸落在元欢的身上，似笑非笑地道。
虞葶皱眉，不明其意，然而还未等她发问，唐延就散懒笑着与她们擦肩而过，被他留在原地的坐骑不安地扬了扬蹄子，被身后跟来的仆从牵走了。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香，元欢低垂着眸，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眉头几乎要打上一个大大的结。
她很清楚，那句没头没尾的久别重逢，是对她说的。
翊清园占地极大，北面直接连着天庆山，甫一进园，就是满目苍翠，山风过境，高家与虞家地位不低，分到的地方清净，玉白的七曲拱桥后，潺潺的流水声和着书上不知名的鸟叫，两处小院的轮廓便显现出来。
过了不久，高忻来寻她们，虞葶与高薇幼年相识，如今又与元欢交好，自然不会端着郡主的架子，也随着她们一同唤声哥哥。
高忻对这几个姑娘是真心疼爱，他步子走得急，话也说得快，“住的地方可还满意？”
“哥哥晚上有事要忙，也不便过来看你们，园里人多眼杂，你们处处防着些。坐了一日的马车，今夜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明晚戌时于丹阳宫举行晚宴，届时，哥哥会派人来接你们。”说罢，高忻有些复杂地瞥了元欢一眼。
今日他侍君侧，自然看到了那位盛宠之下的沅嫔娘娘。
眼儿媚，吴侬娇语，温柔小意，是所有男人看到了都会动心的类型。
饶是他也不得不说一句，这样的女子，会撒娇，会服软，会以退为进，皇上会上心，实在不是件奇怪的事。
元欢触到他颇有深意的眼神，微楞，后又很快反应过来，垂眸安安静静盯着自己脚尖旁的落叶，手里帕子不由紧了紧。
山中有圆月，银白的月光倾泻在每一寸树梢枝头，将小院每一处都照得如白昼，夜深无眠，元欢正对小窗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沙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半点也不顾忌，颀长的身子斜倚在小窗对面的树上，白日里用玉冠束起的墨发此刻如流水般蜿蜒，月光下，唐延狭长的凤目上挑，姿态懒散得不像话。
元欢头疼得厉害。
她啪的将窗子合上，下一刻，眼前一花，她甚至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唐延便啧的一声，气定神闲进了屋。
元欢眼皮子狠狠一跳，她咬咬牙，问:“唐四，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人莫不是脑子真有些毛病。北北
唐延看了她两眼，蓦地笑了起来，长指挑起她的下颚，声音里带着些未睡醒的哑:“还是这么漂亮。”
元欢飞快退后两步，懒得同他费半句口舌，只冷硬地威胁:“你若再不走，我便叫人了。”
唐延无谓地耸耸肩，高大挺拔的身子陷入清凉的躺椅中，一副未睡醒的模样，“叫吧，我也想瞧瞧高忻是什么反应。”
他一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歪在她的躺椅上半晌没声没息，两人无声对峙，就在元欢以为他是不是真睡着了的时候，唐延缓缓睁眼，声音清醒不少:“依我对高家那对父子的了解，你的亲事，还没有提上议程吧？”
“干你何事？”
唐延修长的手指敲打在躺椅的扶手上，他像是没有听到这话一样，轻笑一声:“就知道没有。”
话音落下，他缓缓起身，走到元欢的跟前，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缠在一起，他偏头一看，微勾唇角:“我做你丈夫，不反感吧？”
元欢:“……”
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何这个人，总是能将每句话每个字都说得理所应当不容置喙。
“唐延。”元欢有些无力:“你别拿我玩笑了，京都心悦你的姑娘不少，找个好的娶了，也是美事一桩，别让唐尚书和夫人操心了。”
“可，她们没你生得好看啊。”唐延饶有兴味地堵了她一句，神色言语突然收敛了一些，“你知道我这个人很挑的。”
“做唐家的少夫人，府里一切你说了算，嫁过来之后，没人敢对你指手画脚非议半句，全京城都知道，我这个人最护短，脾气还不好。”唐延顿了顿，冲她笑了笑:“你觉得如何？”
元欢面无表情别过眼，嘴唇翕动:“说完了吗，可以回去了吗？”
见到她这张脸，估计年事已高的唐尚书和那温柔似水的夫人会当场中风，这唐四倒真的什么话都敢说。
唐延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笑，声音温和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呓语，“我就喜欢你这别扭的性子，说话声里掺着蜜糖似的。”
“但估计除了我，旁人也消受不来。”
元欢一口银牙险些咬碎，若不是力量悬殊太大，她此刻非拎着他像扔沙球一样扔出去不可。
唐延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天色，道:“困了，我先回了。”
他上下打量了元欢两眼，突然又来了一句:“明天晚上穿得漂亮些，给我长长脸。”
几年不见，这人的疯病是越发厉害了。
元欢不想和他计较，做了个手势让他赶紧出去。
因为这个插曲，晚上到底还是没睡好。
她像是一个近乡情怯的人，到了他的身边，既怕看到他与别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一幕，又不得不一次次将那最坏的结果刻在脑海里提醒自己。
她其实从未想过，他对自己的好，有朝一日会尽数给到别人身上。
她俨然成了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她不明白，那人仿佛无止境的等待与纵容，总有失望与耗尽的时候。
有几丝夜风吹过，垂下的床幔小弧度地摇动，元欢无声眨眼，某一刻，极力抑制的情绪恍若开了一个小口子，她将头埋进被子里，发出极低的一声哽咽。
她以为她最想得到的，恰恰是她此时此刻最接受不了的。
不出意料，第二日早上起来，元欢眼尾处飞着一抹红，又像是着了凉，嗓子生疼，清茶用热手帕替她敷眼角，恰巧高薇和虞葶过来，她们住的地方虽然清净，但一到夜里，温度降得快，准备的被褥不够暖和，都有些着凉的迹象。
桃夏带着几个小丫鬟下去熬姜汤怯寒。
时间一晃到了傍晚，太阳从西而落，晚霞染红了小半边天，绚丽的橘色尾巴横亘在天的那侧，元欢安安静静坐在铜镜前，看着清茶在自己两条细长的眉上施以黛色。
“姑娘，想穿哪件衣裳？”
元欢为自己点上口脂，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旋即轻声开口:“那件粉霞孔雀纹的吧，我记着来时收拾了一件。”
有是有一件，但元欢从未穿过。她性子淡，寻常姑娘喜欢的花花紫紫她都不中意，又因生得极好，穿什么都能衬出韵味来，因此都由着她自己选。
待穿戴整齐，高薇和虞葶也寻过来了，两人瞧着元欢，竟似头一回看见一样，虞葶看着只是笑，高薇却凑到元欢耳边，小声道:“二姐姐放心，今日你这一身，就是天上的神仙也得被比下去。”
元欢点了点她的额，轻斥:“瞎说些什么。”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高忻派来的小厮已在门外候着，等三人都收拾好了，才在前面为她们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大人说姑娘们的院子要清净些，人少些，免得和园里的男客冲撞了，所以才给安排了这边，从这到丹阳宫有段距离，奴才带姑娘们走小道，正好能赶上。”
等到了丹阳宫附近，元欢正要和虞葶高薇一同走殿中，却见高忻身边的魏州走到身边，毕恭毕敬道:“姑娘，大人请您往亭里坐一坐。”
元欢讶然。
借着夜色遮掩，她跟在魏州身后，一路走到了假山瀑布上的凉亭里，白日阳光倾泻，尚不觉得如何，一到了夜里，便格外的冷些，元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凉亭里无人。
高处往往能看到更多的风景，元欢在亭子里转了一圈，就明白了高忻想让她看些什么。
斜下方的矮亭里，男人高大的身影她一眼就能辨认出来，他的对面，女子身着湘妃色罗裙，饶是无法看清面容，她也能想象到，她一边用着何等温柔的语气，一边踮脚替严褚整理衣裳。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严褚侧首望来，目光如刃，元欢竟不敢直面他一般，将身子望柱子后藏了藏。
——可没能藏住。
没过多久，便有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元欢咬着下唇，也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只冲着他盈盈下拜，“皇上金安，沅嫔娘娘安。”
元盛杵在边上，有些无奈地提醒一句，“姑娘，沅嫔娘娘没来。”
元欢晃神，险些咬到自己舌尖。
“起吧。”
玉兰香在黑暗中肆意横长，严褚看着半蹲着身的小姑娘，竟下意识的生出一种许多年未见的错觉。
直到她抬起头，终于敢直视自己的时候，严褚眸光陡暗，脸色一沉再沉。
她唇上是娇艳欲滴的红，眉间一朵粉白千娇百媚，澄澈的秋水眸里沉着纷纭雾霭，这一切无不在告诉他，她离了皇宫，离了他，如鱼得水，困在局中无法自拔弥足深陷的只有他，也从来都是他。
“躲在这里做什么？”黑灯瞎火的，身边连点灯的人也没带，假山嶙峋怪石多，一旦磕着碰着，就是伤筋动骨。
“哥哥有事出去了一会，近边只有这个亭子显眼些，所以上来坐着等候。”她的声音有些小，糅杂在风里，不仔细听便只能听到破碎的字眼。
“早些进殿，朕不想晚宴还未开始就闹得出动禁军找人。”
他这话可谓是毫不留情，元欢仿佛在这一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真的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一回，他是真的不会再管自己了。
严褚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见她还是不为所动地站在凉亭里吹冷风，单薄的身板就像是纸片人，下一刻就要被吹走一样，声音不受控制更冷几分:“去叫高忻过来。”
元欢摇了摇头，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唾沫，问:“沅嫔娘娘怎么没来？”
她的语气太过镇定冷静，以至于十分像一种另类的嘲讽，严褚眉心狠狠跳了两下，“她畏冷，身子弱。”
元欢眼中亮光慢慢熄灭，她僵着身子，问了最后一句，“皇上很喜欢娘娘吧？”
有人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
“皇上很喜欢九公主吧？”
那个时候，严褚是怎么回答的呢，元欢发现，哪怕时隔三年，哪怕她那个时候对他既厌恶又并不上心，但那个答案，她却一直记在了心里。
那时候，他伸手揉乱了她的发，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笑:所有人都知道朕喜欢什么，就你装着听不懂。
严褚大半个身子已经踏出了亭子，听了这话，像是忍无可忍地轻笑了一声。
“总会喜欢的。”
说罢，再不停留，但元盛却仍守在亭子里，直到高忻匆匆赶来，才默默退了下去。
高忻一见元欢的样子，心就揪得疼，他有些笨拙地哄小孩一样地哄:“没事啊，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可她已经从过去里抽不开身了。
唐延是跟高忻一起过来的，此刻倚在柱子旁，懒懒地接话:“快走吧，晚宴快开始了。”
断了这个念想才好，以后，还有他在。
他喜欢她的时候，严褚还在漠北吹风呢，从羸弱无力到独当一面，他的所有努力，都将在今夜，得到回报。
还是快些进丹阳宫吧。
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第58章 赐婚
从严褚来到走，不过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元欢却像是经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唐延的话就如同一记闷棍，敲到她的头上。
“他说的对，时间快到了，哥哥，咱们先进殿吧。”元欢扯了扯嘴角，手指凉得和冰块一样。
高忻心里无奈地叹息一声，想着今夜，这种情况，她哪还有什么心情同众人一样品美酒，赏舞曲，只怕会像木头一样在殿里呆坐一两个时辰。
唐延扯了扯嘴角，闲庭散步一样跟在这对兄妹后面，狭长的凤眸微眯，藏青衣袍映衬下，他本就暗显阴柔的面庞越发苍白，倒像伤病未愈强撑着来此一样。
丹阳宫中灯火通明，泰半的朝臣与家眷都已到了，身着纱衣身姿曼妙的侍女在殿中穿梭，将热气腾腾的菜一一端上，这样的气氛里，武将那边闹得欢，文臣之列稍矜持些，但也不拘着端着，有些好酒嗜酒的已连喝了几杯。
本是极热闹的场面，在元欢和高忻走进去的时候，莫名安静了一瞬，能随君驾前来的至少都是从四品的官员，位置靠后一些的没见过元欢，但前面两列的，光看他们惊疑不定的神情就能猜测一二。
元欢垂眸，不喜被他们当新奇物件一样观看，她才低下头，后一瞬，高忻刻意咬低了的声音就流淌进了她的耳朵里，“欢欢，抬起头来，让他们好好看看，认识认识。”
元欢心头一暖，她知道高忻是什么意思，今时不同往日，她得与昔日命如草芥的亡国公主撇清关系，高家容不得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与其藏着掖着，倒不如大大方方露面。
这句话被落后他们几步的唐延听见，他掀了掀眼皮，一眼就看到了他坐在第三列，腰板挺得笔直的爹，后者情绪掩饰得很好，但那落在元欢身上的隐晦眼神却说明了问题。
好嘛，都认出来了最好。
高家在朝堂的地位不低，高覆身为两朝元老，嫡子高忻又争气，年纪轻轻深得皇帝信重，前不久才升了职，前程一片坦途，所以被安排的位置只在罗笙与陈家之后。
等元欢跟着高忻落座时，清楚地听见了旁边陈家嫡女的抽气声。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最近销声匿迹疑似死亡的九公主摇身一变，会成为高家嫡女出现在大家面前。
看高覆和高忻这对父子的神情态度，也不似是作假。
这着实令人费解。
随着一声尖细的唱报，严褚与沅嫔从殿外相携而来，这一回，元欢终于看见了一直活在别人口中的沅嫔娘娘，女人生得极秀美，是那种叫人看了一眼就生不出任何敌意的长相，一双杏眼含羞带怯，像是开在清晨还带着露水的牵牛花，牢牢地攀附在严褚身边。
严褚一身清贵，目光所至，无人敢与之对视。
宴会行至半途，元欢看着摆在小案上的菜肴，只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倒是酒盏中清亮的梅子酒，她小口小口抿着，不多时，一张白嫩的芙蓉面上便泛出浅浅的红来。
严褚不经意间瞥见这一幕，在她再一次伸手拿起跟前酒杯时，狠狠皱眉，冷着脸扫了一眼与罗笙举杯的高忻，心道他这个兄长真是心大。
元欢极少饮酒，且酒量实在惊人。
就算是果酒，一小杯就足够让她难受闹腾一整晚。
她若是再喝下去，今晚就该请太医看诊了。
严褚心里突然生了一团郁气，她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就像是开了闸的水，怎么收也收不回去了，那些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担忧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
太医开的药，她还有没有继续服用？是不是又怕苦偷偷将药倒在了院里的老树底下？来月事的时候，还是蜷缩在被子里一声不吭捱到天亮吗？
根本不能深想。
严褚薄唇绷成一条透明的线，他招来了元盛，哑声吩咐几句。
于是元欢便发现，笑意盈盈的侍女来回穿梭，斟酒时哪家都没漏下，唯独避开了高家。
梅子酒没什么后劲，但一小杯下肚，她尚意识清醒，身子却软了，甘冽的酒香里掺杂着玉兰的馥郁，她脑袋歪在高薇的肩膀上，神色慵懒，眼眸半张半合，高覆低眸瞧她这幅模样，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了？”
高忻看了她一样，有些疼惜地道:“随她去吧。”
若是酒真的能除烦解忧，喝一些也好。
此次春猎，主要目的是缓和君臣关系，因此比起在朝堂上的果决狠戾，今日的严褚，便显得格外平易近人，渐渐的，有曾经跟着严褚打过仗的武将借机敬酒，严褚挑眉，一杯饮尽。
武将们不拘小节，也不知是谁突然拍了拍唐尚书的肩膀，醉醺醺的竟将话头转移到了唐四的亲事上，唐尚书一听，气得翘了翘胡子，“只愿我有生之年，能与孙儿见上一面。”
他话中的不满之意未加掩饰，唐延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面对这等场景，他早习以为常，但见帝王深邃如鹰隼的眸子，他突然笑着拱手，声音不大不小:“皇上曾说，若有一日臣遇到想娶的姑娘，您会亲自赐婚，不知这话，如今可还作数？”
他这么一说，不止几个武将提起了兴趣，就连唐尚书和其夫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他是何用意。
严褚挑了挑眉，将小巧精致的酒盏不轻不重放到案几上，发出一记闷响，方才掀了掀眼皮，笑:“自然作数。”
唐延突然敛了一脸的玩世不恭，他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绕了半圈，而后在文武诸官的注视下，一撩衣袍跪在地上，声音里满是凝重与认真:“臣心悦高家嫡二姑娘已久，求皇上成全赐婚。”
满室哗然。
所有的目光都随着他，落到了元欢的身上。
唐四难道疯了不成？不说身份真假，单单就这幅相貌容颜，敢娶她的人，满京城只怕寻不出第二个来。
面对这样的变故，元欢有些茫然地抿了抿唇，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是醉了睡了，这才又开始做噩梦了。
直到高薇低低的抽气声响起，她才像是被一瓢雪水从头淋下，瞬间清醒了。
难怪……难怪昨夜唐四会突然说那些无厘头的话。
元欢气得身子都细微地抖了起来。
高忻和高覆对视一眼，下一刻，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但上头的成武帝还未开口说话，他们也不好先表态。
严褚漠着脸收回了手，小巧玲珑的白玉杯上，密密麻麻的裂纹缠绕，他心底蓦地冷笑两声，也不知道是上回这唐延没被收拾得脱一层皮长教训，还是自己的暗示不够明显。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事到如今，以严褚的睿智敏觉，哪里还不明白，年轻人心高气傲，设了个自以为是的局，这是，想让他骑虎难下，顺着一口答应下来呢。
唐延还真不是这么想的。
显而易见，元欢是被抛弃了，身为皇帝，严褚找到了更合心意的美人，日后还会有很多，身为一国之君，应该没有什么顾旧情吃回头草的习惯。如此，他当众请求赐婚，一有君子之诺在先，二则站在高家两父子的角度上考虑，元欢这样的情况，嫁到唐家，已是最好的结局。
严褚只要应下，便可传就一段佳话美谈，还能笼络人心，让高家父子朝他归心。
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严褚头一回认认真真打量着跪在大殿地上，不卑不亢的男人，唐延才二十出头，有抱负有理想有能力，也算得上是洁身自好，最重要的是，他的相貌，确实俊朗。
是元欢会喜欢的类型。
他还记得，初下徐州时，他脸上戴了层不太好看的人/皮面具，她见了他，都恨不能躲出十米开外去。
严褚掀了掀眼皮，竭力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戾气，原先声音里的微末笑意都冻成了冰渣子，他目光淡淡扫过面带绯红的元欢，最后钉在了高覆身上。
“此事，还需问过高卿意见。”
高覆苦笑，隔着一个唐延，他与对面被气得气息不匀的唐家夫妇交换了个眼神，缓缓道:“臣以为不妥。”
就在这时，一直稳稳坐在文臣首位的罗笙目光微闪，也跟着站了出来，白衣儒雅，声音清润:“皇上，臣亦早心悦二姑娘。”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夜星空很美一样，“请皇上赐婚。”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严褚身边的沅嫔听到这话，身子克制不住地轻轻颤了颤，眼泪仿佛下一刻就要流出来，她很及时地偏头望向另一边，垂眸不言不语，神色黯然。
好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人去注意她。
元欢死死地咬着唇，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细嫩的肉里，手指头冰凉得仿佛没有知觉了一样。
面对唐延如此荒诞的行径，她虽然恼怒，但并不觉得有多诧异，他的意图，早在几年前就已初现倪端了。可罗笙，他在朝堂上一向是最沉稳冷静的首辅，除了随帝乱指婚那一回，她和罗笙几乎没有任何接触，甚至因为那件事，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听着他的名字，就如同看到了蛇蝎毒物一般，避之不及。
所以今日这一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欢觉得许是自己方才饮了酒的缘故，她竟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怎么理也理不清楚，心里有些东西呼之欲出，但元欢看着罗笙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严褚气极反笑，对上罗笙淡然的眼神，眸中的墨色浓得有若实质。
行，才来了小的，又来老的。

第59章 和好
有些见过元欢的人皱眉望着殿里这堪称戏剧的一幕，久思不得其解，同朝为官多载，他们知道唐四秉性不羁，冲动行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罗笙却绝不是鲁莽之人。
这高家二小姐的相貌，与前朝那位一等一的像，大家都是浸淫朝堂的人精，这样巧合的事，显然没多少人会信。
既然如此，避而远之才是上策，这两位……是在干什么呢？
同样吃惊的，还有高覆和高忻。
任他们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时候，罗笙开始对元欢上了心。
罗笙到底比唐四沉稳，首辅做久了，他声音里自有一股叫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意味，“臣年四十，府中无妾无子，若得二小姐应允，必珍之爱之，相携一生，不胜欢喜。”
他说话声不轻不重，但自有一股力道，在帝王的威压下尚能镇定自若，泰然处之。
这话落到高家人的耳里，便成了另一种意思。
一，他罗笙知道元欢与成武帝的旧事，但不介意。二，罗府上无父母，下无姬妾子女，元欢嫁过去，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纯享清福。三，他将自己的年龄放在第一句挑明，也算是极有诚意，且成为了让高覆的定心丸。
一个年过四十丧妻无子的男人，哪怕是当朝首辅，皇帝身边的红人，想娶高门贵族的嫡女，也非易事，毕竟他的年龄，比高覆也小不了几岁。
高忻目光微动，眼底有了片刻的闪烁。
罗笙是他在朝中为数不多的钦佩的人之一，此人看似温润随和好说话，但极有原则，说过的话必不食言。
若是欢欢没有意见的话，这门亲事，看着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父子两心意相通，这回高覆没有像方才拒绝唐延那样直接回绝罗笙，而是侧首，缓声问元欢:“欢欢，你觉得如何？”
唐延挺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僵直。
高家人居然放着他不选，对一个足以做元欢父亲的人动了意？
都疯了不成？
严褚流畅的下颚绷成了一条直线，他身子稍往前倾了倾，以往时时刻刻蓄着威严的剑眸里墨一样的浓深，沅嫔终于忍不住，巴巴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像是要哭出来一般抿唇，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严褚现在哪还有功夫去理会她。
男人绷着一张脸，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那个大半个身子躲在兄长身后的女人身上。
什么冷静克制，任她自己选择的念头早飞到了天边，严褚转了转手腕上的佛串，这佛串还是他回宫后去太后宫里讨的，听说很有静心敛神之效，但此时此刻，就是给他搬来助佛祖得道的那棵菩提树，也无甚作用。
元欢身子软绵绵的提不起气力，头脑却十分清醒，她望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隐晦或探究的目光，最终一一略过，与高座上的男人对视，心跳骤然一停。
元欢垂下眸子，一字一句道:“臣女蒲柳之姿，当不得两位大人厚爱。”
这就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了。
高忻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他看上去有些歉然，朝罗笙和唐延拱了拱手。唐尚书沉着一张脸，很快将满脸阴霾的唐延扯着拖了下去。
拖这个不孝子的福，丢人丢到家不说，还不知道有没有遭到成武帝记挂。
好好的晚宴被这么一闹，谁也都没了继续吃喝的心情，严褚和沅嫔离场后，人群三三两两散去，元欢默默地跟在高覆与高忻的身后，气氛一时之间，既压抑又沉闷，就连一向多话的高薇都沉默下来。
先前在殿里饮下的酒，这时候现出绵长的后劲来，迎面的夜风一吹，元欢几乎都要站不稳，高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率先开口道:“欢欢先回去歇着吧，今夜发生的事别放在心上，只要你不想嫁，没人会勉强你。”
元欢牵强地笑了笑，没有逞强，与高薇虞葶一起回了她们的院子。
待彻底看不到她的身影了，高覆才咳了咳，皱眉问:“你说罗笙，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这事不像是他的作风。”高忻摇头，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许是心血来潮，凑个热闹吧。”
罗笙对亡妻一片深情，在夫人故去的二十年里，不仅没有再娶，府里就连个侍妾都没有添，身在人上人的高位，过着和尚一般清心寡欲的日子，这事大家都知道。
夜路不好走，园林大，岔路十分多，提着灯笼的小太监走得谨慎，三人不说话，脚踩在落叶和枯树枝上，便是一阵沙沙的响。
虞葶皱着眉，率先开了口:“欢欢，你与唐四是熟识？”
元欢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苦笑着回:“十三四岁时，在宫里为他指过一回路，之后只见过两三回，至于罗首辅，确实是一点也不熟。”
“唐延那个人我也听爹说起过，恃才傲物特立独行，不是个好惹的，你今日拒绝了他是好事。”虞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令我疑惑的是罗首辅，你是不知道，他站出来说那话的时候，我爹的眼都直了，张嘴想说话，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元欢听她这么一说，头更疼了。
更令人头疼的在后面，三个姑娘的小院篱笆前，元盛捏着拂尘翘首以盼，好容易见到了元欢，急忙上前，挤着笑道:“姑娘，请跟奴才走一趟。”
元欢默了默，她现在的状况，全身上下的骨头至少软了一半，提不起什么劲来，又怕等会跟着去了，那人一句朕准备赐婚这样的话出来，她连头脑也不清醒，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抬了抬眸，道:“有劳公公带路。”
元盛同她是老熟人了，因此一路上倒也没干沉默着，他一边走一边打量她的脸色，眼看着前边拐了个弯，他突然道:“姑娘，按理说奴才不该多嘴，可您和皇上毕竟四年的感情，这哪是说没就没的呢。”
“皇上心里可在乎姑娘呢。”
今夜殿上，别人没看清严褚的神情，他却是看得一清二楚，面上看似不在乎了，可哪有不在乎的人，一回去就连砸了两个茶盏，沸水泼了一地，又命他巴巴来请人的？
元欢见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当下也缓了步子，久旷的黑暗中，灯笼的橘光照亮了周围方寸之地，她声音下意识放低了些，“你同我说说沅嫔的事吧。”
元盛不做声了，过了好半晌，才道:“沅嫔娘娘是徐州知县之女，因鹿邑之事，父母双故，皇上念其父有功，才将沅嫔娘娘带进了京。”
其实原本只是皇上随口提了一句，尚登不了天的，哪知一日回宫后第五天，皇上突然记起了这号人，宣去殿内问话。也不知问了些什么，反正当天下午，可怜兮兮的沅姑娘就成了宫里的沅贵人，之后更是一路盛宠，元盛原先还猜测着，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说不得这位沅嫔还真能登顶。
直到今夜，端倪终现。
想到这里，元盛不得不在心里默叹一声，万岁爷真是能装又能忍。
元欢睫毛颤了颤，知道他能说的只有说些，因此没有再追问些什么。
皇帝安置在整个园林的中心，风景最好的辰林宫，离她们三人住的院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两柱香的时间后，元欢站在内殿的珠帘前，小脸被酒意熏得微红，四周伺候的宫女无声行礼，她定了定神，拂开帘子，径直走了进去。
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半开的窗边，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他光是站在那，不开口说一个字，那股气势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元欢深吸一口气，微微福身:“皇上金安。”
严褚转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芙蕖一样清丽娇媚的脸庞上，眉头紧锁，薄唇抿成直线，声音里强硬的意味显露无疑，“过来。”
元欢身子软得不像话，头也突突的疼，她想，若是现在给她一张小榻，她甚至都能化作一滩水，睡个天昏地暗。
想归想，意识仍是在的。她听话地上前几步，待两人离得近了，才闻到严褚身上那浓烈的酒味，也不知是喝了多少，竟将他身上一贯的竹香都彻底遮盖过去。
小姑娘一靠近，身上的玉兰香混着果酒的味便钻进他的鼻腔，如同跗骨之蛆一般，越接近越上瘾，严褚食指微动，想，也不怪那些男人一个两个的盯上她。
她勾人的本事，他难道还没尝够，没尝尽吗？
“方才为何拒了他们？”严褚盯了她一会，突然问。
元欢并未迟疑，如实回答，言简意赅:“我不喜欢。”
意料之中的回答，意料之外的诚实。
严褚说不清自己的心情，他蓦地别开眼，沉声道:“朕曾对唐四说过，为他赐婚。”
“皇上也对我说过，若有事，尽可找你。”她咬着点颤颤的尾音，听着是委屈的调子，语气却理所应当仿佛本该如此。严褚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才想冷着声泼盆冷水，就见她葱白的小手伸过来，隔着衣物轻轻印在他的胸膛上。
修长的玉手之下，是一声比一声剧烈急切的心跳。
元欢于是无声无息勾唇，她慢慢挪到他跟前，像失忆时一般，无比自然地环了他的腰，她抬起小脸，胡乱地在他衣裳上蹭了两下，说出的话既像不满的嘟囔，又像软软的撒娇，“皇上若是真想赐婚，还用过问我的意见么？”
又何必在丹阳宫里，众目睽睽之下，冷着脸威胁似的望着她，将唐尚书和其夫人吓得面色惨淡。
他到底还喜不喜欢她，还有人能比她自己体会得更清楚吗？
严褚的身子在元欢手贴上来时，就已僵成了石块，他像是听不明白她说的每一个字眼，直到那根青葱一样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他才又听到她堪称无理取闹的声音。
“你若真想赐婚，那我可走了啊。”
她嘴上说走，环着他身子的细长胳膊却更使劲了些，他们正对着窗子，夜风呼呼地吹，严褚眉心隐忍的突突直跳，出口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喝醉了。”
应该是喝醉了，不然怎么可能是这个反应。
“你就当我喝醉了吧。”元欢也十分认真地回他，瞳孔黑白分明，“你再拿沅嫔气气我，说不定我就醒了。”

第60章
内殿的镂空小窗外，正对着两座凉亭，三月的夜风一吹，青色的帷幔柔柔地卷起半边，月色如水从天边淌下，多少为这座原本就美得出离的园林别院添了几分梦幻色彩。
严褚此刻就在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是他今夜喝得多了产生的幻觉。
可明明，方才才饮下了醒酒的汤。
埋在怀中的脑袋并不安分，见他久久不出声，连着在他衣襟上蹭了几下，严褚不得不承认，哪怕他明知被这人折磨起来是个怎样蚀心蚀骨的滋味，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软了神情。
他在心里认命地低叹一声，接着哑声道:“你若是不想嫁，朕不赐婚就是了。”
全然不必要这般软着性子来讨好他。
再这样大起大落几回，他饶是再冷静自持，理性清醒，也断然承受不来。
元欢睫毛如蝴蝶的翅翼般扇动几下，对他这样无奈的口吻有些不满，她下巴微抬，芙蓉面上漫起一层粉霞，不知是因为喝的那杯梅子酒，还是因为此刻旖/旎的氛围，她声音软得很，“若我说想嫁，皇上便会赐婚吗？”
严褚被噎了一下，那个是字堵在喉咙口，如鲠在喉，就是说不出口。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话违心至极。
亲口替她赐婚，眼睁睁看着她嫁人生子，与别人耳鬓厮磨，他如何舍得？如何忍得？
元欢见男人半晌不说话，细嫩的手指尖轻轻点上他的下颚，温热与一点冰凉接触，严褚目光陡然凌厉起来，有些受不住地抬起了下巴，声音比方才还哑:“欢欢，是你想离开的。”
严褚伸手捉住她纤细的手指，目光在那张千娇百媚的面庞上游弋，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当初，是你哭着求我放你走的，如今，又怎能用这样委屈又柔软的调子，将他所有的话都堵死。
他的话音才落，怀中小小的身子便慢慢僵了下来。
元欢松开手，退出男人温热宽厚的怀抱。
严褚眉头不可遏制地皱了起来，殿里熏着的安神香完完全全被小姑娘身上的玉兰香所遮盖，他心尖上绷着的那根弦已到了能承受的极致。
“我后悔了。”诚然，这话从元欢嘴里说出来，异常的艰涩困难，她低垂着眸，四个字都说得磕磕巴巴。
“我后悔了，可以吗？”像是自知理亏，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咬着点点尾音，一双时时蒙着水雾的杏眸里懊悔与诚挚交杂，见他久久不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元欢咬了咬下唇，心里无端咯噔一下。
她从来没认为自己有多好多优秀，这世间比她温顺漂亮明事理的女子多得是，甚至从前，她总盼着严褚有一日能看烦看腻了她。
可等到他身边真出现其他人的时候。
最难以接受的却是她。
不接受，却没有办法。
短短十个字，两句话，其中还有一句是重复的，落在严褚的耳里，却是百般的不真实，纵使他历经过大风大浪，一生没有外露过什么明显的情绪，这一刻，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没想到，有生之年，他竟能从元欢的嘴里听到后悔两个字。
他的欢欢，有着世上最倔的性子，认定了的事，一根筋做到底，从来也不回头。
“何事后悔？”良久，一阵风吹进殿内，将身侧案桌上点着的烛火熄灭，元欢才听到他开了口，声音格外的沙哑干涩，里头像是夹杂了千万晦暗难明的危险情绪，无一不在清楚地告诉她，接下来无论想说什么言语，都得再三思量。
话说出口之后，再想离开，却是不能够了。
严褚给了她思考的时间。
元欢望着他如刀雕细琢的侧脸，眸中流光闪烁，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破碎的哭腔，既低又弱，蚊子一般，“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回我是清醒着的，没有失忆，没有喝醉。”元欢突然抬起头，说出来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眼眸里的朦胧雾气像是一层轻纱，而严褚，既掩藏在这层纱中，又显现在如水瀑的月色下，表面霁月风光，心中万般隐忍克制。
很快，这隐忍与克制也到了极限。
元欢踏着月色朝他走近，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及至跟前，她忽然闭目，轻轻踮脚，一抹冰凉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稍触即离，馥郁的玉兰香彻底将他包围，两条细长的胳膊像是柔韧花枝一样缠上了他的腰/身。
她低低的抽泣声响在耳畔，严褚皱着眉，从她手里抽出帕子，像以往一样替她细细擦拭眼尾，可有的人，越是哄着就越是觉得委屈，元欢在严褚这里，俨然就是这样的人。
眼泪越擦越多，她又像个小熊一样揽着自己不撒手，严褚终于轻叹一声，道:“你这样，让我……”
望着她因为眼尾飞红而更显精致姝艳的眉眼，严褚捏着帕子的手都现出几根突兀的青筋来。
你这样，让我如何放心？
你这样，我又如何舍得？
元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我不喜欢你和沅嫔在一起。”
这人就是如此的不讲道理，明明今夜两个男人跪在地上求他赐婚，他怄得连喝三盏苦茶也没能压下怒意，她却倒过来反打一耙，委委屈屈的调子一出，他就有些无奈地低头，将她身子揽紧了些，“不是都猜出来了吗，怎么还哭上了？”
小姑娘该聪明的时候绝不含糊，他自认没露出什么端倪，她就已猜到了沅嫔于他的意义所在。
“今夜在凉亭里，我瞧见她给你整理衣裳。”元欢鼻尖一酸，“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可还记得你是怎样回答我的？”
严褚揉了揉她乌黑的发，从胸膛里挤出几声笑来，声音温润清隽，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偏偏既耐心又认真，“欢欢，你今日能来，能说这些话，我很开心。”
元欢闷闷地埋首在他胸膛前，十分轻地嗯了一声，隔着两层衣裳，她听见男人好听的克制的声音稳稳入耳，“回来了，再不许闹了，听话一些，嗯？”
她那样的冷言冷语，讽刺挖苦，在他的眼里，竟只是闹性子一般，明明他那样的难过与伤心，却终归对她半个字的狠话都不舍得说。
她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即是他被她气得暴跳如雷，也被她闹得黯然神伤，但无论怎样，他都没有办法彻底甩开这个羁绊。
喜欢与爱，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她只要一靠近，说几句似是而非的好听话，他就心软得一塌糊涂，一而再再而三，屡屡上当，而后再犯。
元欢扁扁嘴，乖乖地在严褚怀里点头，格外贪恋这阔别许久的温存，清淡的竹香钻进鼻腔，外头月色皎洁又温柔，清风一过，她的心蓦地安定下来。

第61章 撒糖
许是今夜月色太温柔，又许是丹阳宫中的那一盏酒劲太大，元欢一张嫩白小脸上茫然与纯良交织，呼出的热气透过衣物蔓延到严褚胸膛上，惹得男人一再低眸。
他想去寻她的手握着，元欢察觉到他的意图，便乖乖地自觉地将冰凉的小手送到他掌中，那般小模样，看得他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哑笑来。
这份温柔实在，叫他等了好久。
半晌，元欢昂起下巴，朝外头瞧了几眼，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我得回去了。”
毕竟园子里还住着那么多人，稍有用心的人一打听，就能知道她是什么时辰进的辰林宫，耽搁的时间长了，难免会引起流言。
虽然她已没什么清誉可言，但总归对高家名声不好，高薇和五姑娘日后还要出嫁，不能被她连累。
严褚皱眉，有些不满地捏了捏她玲珑小巧的指骨，“回去做什么？”
“留下来陪朕，嗯？”男人气息有些不稳，在她脖颈一侧流连，分外贪恋这分寸之地，不过须臾，元欢雪白的颈子上便多了块惹眼的红痕。
像是洁白的雪地里突然绽放的寒梅，严褚食指摩挲着这个印记，神色餍足，顺带着勾起她软下来的身子，笑:“丹阳宫中，饮了不少酒？
严褚顿了顿，言语中都是蛊惑人心的意味，又问:“和唐延一起进殿的？”
他每在耳畔说一个字，元欢便要往后瑟缩一下，身子软成了一滩水，等他话音完全落下，她在一片恍惚中终于明白了过来。
她今晚若是留在这，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现在想退，又太晚了一些。
红烛泪干，元欢一头如海藻般的黑发铺满枕头，又像流水一般蜿蜒，柔柔地缠绕在被男人扼出红痕的手腕上。
诚然，元欢的嗓子已然沙哑，她咬着唇，从喉咙里发出弱弱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之声，严褚低低地笑，汗水带着灼热的温度，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下次……”严褚话才说出口，一愣，而后失笑，他伸手捞过小姑娘软绵绵的身子，将她汗湿的两绺乌发挽到耳后，哑得不像话的声音里尽是怜惜，“没有下次。”
元欢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听着他这话，却不住地往后缩了缩，睫毛颤颤扇动几下，泛着红意的眼尾又缀上一颗泪珠。
“皇上明明都知道……”
她以为昨夜唐延偷偷摸摸溜进她院子的事无人知晓，直到方才，男人一声声危险的逼问传进耳里，她尚来不及反应回答，就险些被折腾得晕死过去。
严褚哑然失笑，他哪里是什么都知道，唐延前脚摸进她的院子，后脚守在院外的暗卫便回去禀报了他，辰林宫与她住的院子隔了一段距离，一来一回的时间，等他到的时候，唐延已经走了，而她屋里的灯也彻底灭了。
萧瑟的夜风中，离园下，已至中年的皇帝想着那个年少有为，又生了一副好皮囊，还敢半夜翻墙进人院屋的唐四，心里怄得要命，更可气的是，站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竟被风吹得头疼，连着咳嗽了一阵。
他已经三十岁了，因为长年累月的操劳，眼角甚至都出现了一些细纹来。他是天下之主，这个尊位坐久了，淡漠之余，更见沉稳，做什么事都得权衡利弊，衡量得失，已经没有二十岁纵马漠北的豪情与热血了。
有人比他更衬得上那个如初绽花朵一样的姑娘，这是一件多么叫人如鲠在喉的事情。
被堵得心慌意乱根本合不上眼歇息的成武帝漠着张脸认认真真练了一个时辰的剑，而后冷然向暗卫发了秘令，若是今夜唐四再敢不知好歹，直接揪出来敲晕丢回唐家的院子里去。
然而千算万算，还是失策了。
年轻人色令智昏，当众求他赐婚也就罢了，临了罗笙这个老的也要横插一脚。
他和她分开不过短短一个月，就多了这么两个男人出来。
严褚将人抱到后面的汤泉池里洗净一身，小姑娘两条胳膊松松勾着他的脖颈，美眸半开半合，又是累又是困，几乎挨着床榻就睡了过去。
于是这天夜里，元欢终是没能回到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醒来时，天已泛亮，进来伺候洗漱的是几个面生的侍女，元欢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动一下就是伤筋动骨的痛，圆脸的侍女面色从容地扶着她起身洗漱更衣。
用完了膳，元欢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院子，却见那圆脸侍女望着她，眼神很是一言难尽，她不由一愣，轻声问:“为何这样看我？”
“姑娘……姑娘的颈……”另一个侍女看了看那个红得发紫的印记，目光有些闪躲地提醒。
元欢顺着她的视线抚上自己的脖颈，并未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但见那侍女神色极不自然，便走到妆奁台前拿了一面铜镜，昭昭日光下，雪色的肌肤上印出一个极有暗示意味的红痕，颜色深得脂粉也盖不住。
元欢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了他哑着嗓子，在她耳后，脖颈处流连的狂乱模样。
这样子是不能出去见人了。
高薇与虞葶发现她一整晚没有回去，定然着急，恐怕会第一时间去找高忻与高覆，若是她没有算错，此刻严褚不在殿内，说不定就是在与父兄周旋。
说周旋都太好听了些，只怕是单方面强硬的通知，对别人，成武帝向来没什么好的脸色与态度。
元欢捂着脖颈，才准备回屋躺下，就见前头有侍女通传，“姑娘，沅嫔娘娘来了。”
珠帘掀动落下的声音悦耳又轻微，元欢敛了神色，抬眸望向踱步进来的曼妙佳人，前两回倒远远的见着过，但并不如此刻看得细致清楚。
沅嫔生了副好相貌，并不让人觉得一眼惊艳，却是越看越舒服，一双桃花眸里尽是怯怯之意，瞧起来胆子极小。
元欢朝她福身行礼，却不料沅嫔急忙躲过身，复又朝她微微福身，声音细细柔柔:“姑娘快别多礼。”
不得不说，沅嫔虽然性子怯弱，但十分清楚自己的分量，她深知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皆是何人所赐予，再加之听了太多人说起过这位的传言，因此她显得有些局促。
能将严褚吃得死死的人，多可怕啊。
瞧着如今的情况，这两位是和好了？
元欢见她的目光几乎凝在自己的颈上，顿时有些不自在地侧首，好在沅嫔也不是那等没分寸的，她默默挪开了目光，笑得温和:“一直听人提起姑娘，今日才得以相见，果然如传言一般，是天仙一样的人儿。”
元欢也跟着笑，眼底一片清明，“娘娘说笑了。”
她还没有心大到能和沅嫔互相夸赞的地步，这人侍奉君侧月余，哪怕她能猜到这其中的圣宠优渥有几分作假的成分，但也保不准里头有几分真情实意。
美人，谁不爱呢？
这样的想法一出来，元欢就猛的蹙了眉尖，下一刻，她听到沅嫔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姑娘和皇上和好，我就放心了。”
元欢疑惑地回望她。
沅嫔有些羞涩地拧了拧手中的帕子，露出一副小女儿般的羞态来，“我喜欢罗首辅。”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自我懂事起，便十分心悦他。”
元欢:“……”
面对着小姑娘真挚诚恳的眼神，元欢竟不知该说句什么才好。
像是感知到了她的不解与疑惑，沅嫔轻声细语地解释:“一月前，我随皇上到了京城，然我父母双故，京城也没个可以照拂的亲戚，皇上念我父亲有功，便说为我在京里置一处宅子，另赐下黄金白银，足可使我半世无忧。”
“姑娘不知，当年罗首辅被兄长大嫂排挤，矛盾日益加剧，最终被赶出了罗府，再加之发妻早亡，心灰意懒之下便辞了官，远走他乡。机缘巧合之下，与妾的爹爹成了忘年交，妾彼时十岁，琴棋书画皆是首辅亲自教的，只是没过两年，首辅他便回了京，官也越做越大。”
“爹爹弥留之际，曾对我说，他已休书一封给了罗首辅，若他真的挺不过此次难关，便叫我即刻进京，寻求庇护。”
元欢很快明白了过来，她心道怪不得，若是自懂事起，有一人，处处为师，为友，自然也会入心，她垂眸问:“可你如何留在了宫里？”
成为成武帝的妃嫔，可就彻底和罗笙无缘了。
说到这里，沅嫔抬眸柔柔地回:“皇上知道了我对大人的情意，他说大人绝无可能动再娶的念头，我这样的年纪，又是故友之女，注定了只能……只能单相思。”
显然，成武帝当时说的话比这要犀利百倍，沅嫔再次回想时，也仍是屏着气白了一张脸，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又无奈地苦笑了起来，“妾脸上这面具，做得栩栩如生，若不是易容高手，轻易看不出来。”
元欢惊疑不定地望着她，显然也是没想到此时她的脸上，竟是戴了面具的。
“妾的出现，不过两重意义，一则替姑娘吸引大部分朝臣的注意力，令姑娘完成从九公主到二姑娘的身份转变，二则，大概是皇上想气气姑娘。”
若是自徐州回来，九公主便不见了踪影，向来清心寡欲的君主身侧又多了佳人，大臣们再一联想鹿邑之事，不说十成十，至少十之□□都会以为她是没了被利用的价值，被成武帝一剑摸了脖子。
从另一种角度说，沅嫔与严褚，皆是为情黯然神伤的人，现在成武帝苦尽甘来，沅嫔的声音都跟着轻快许多，“姑娘放心，皇上这么些天，和妾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元欢两眼，接着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不知姑娘可否帮妾在皇上面前略略提几句，皇上曾允诺，若激将法凑效，姑娘回心转意，他日便可为我与大人赐婚。”
元欢听得这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露出个怎样的表情出来才好。
这是那个天底下至尊至贵的男人，第三次在她身上使激将法。前两次她的反应就像是风平浪静的湖面，任他如何折腾，她始终不为所动，如果不是事后他玩笑般的提起，她甚至都不知道有那么一回事。
那么他这回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在和她彻底分开之后，仍不忘替她遮掩的？
他难道就不会失望的吗？
又有多少个无声的夜，是像前天那样，他站在小院的桥上，吹着凉风，一望她的屋院就是一两个时辰，而她全然不知的？
他又是怎么做到，只要她回来，只要她故意委委屈屈说几句抱怨的话，他就能一句重话也不对她说，就这样轻轻揭过的？
元欢脸色苍白，勉强应付完了沅嫔，几乎是那个窈窕的身影离开的下一刻，她在窗边的雕花罗汉榻上坐下，还未来得及伤感，便听一道脚步声停在跟前，清幽的竹香钻入鼻腔。
元欢鞋也没穿，一言不发地走到严褚跟前，伸长胳膊虚虚挂在他身上，男人一愣，而后向后托住她的身子，声音有些严厉:“怎么鞋也不穿就下地了？”
说归说，温热的手掌却下意识地抚了抚小姑娘柔顺的黑发，那柔顺如丝绸般的质感叫人有些沉迷，他才要接着开口，却觉肩膀一痛，元欢气息有些不稳，愤愤开口:“你瞧瞧我的颈子，这叫我怎么出去见人？”
像是早料到她要因为这个跟自己闹一样，严褚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愉悦的低笑，“嗯，日后朕轻些？”
元欢突然猫儿一样蹭了蹭他的下巴，哑声开口问:“去哪了？”
“可是父兄来向皇上讨人了？”
“呵。”提起这个，严褚冷然嗤笑一声，声音低下三分:“顺便会了会朕的两个情敌。”
元欢默默地闭了嘴。

第62章 结局（一）
说起这个，严褚倏然皱眉，不由得想起了今日早晨，同高家父子两相携而来，一脸风轻云淡的罗笙。
后者没事人一样，仿佛昨夜大殿上请求他赐婚的是另一个人一样，相比于他，唐延的模样就更凄惨一些，唐尚书可能是怕他亲自动手，将宝贝嫡子揍出什么问题来，因此赶在了他的前头请了家法。
而罗笙面对他冷得不行的脸色，只是笑，意味深长地留了一句:若不是臣凑了这么一回热闹，皇上哪能心愿得偿？
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到底是罗笙的演技太好，还是真的确有其事。
小姑娘闷声闷气在他胸口埋着，严褚轻笑，掂了掂手中重量，旋即啧了一声，有些不满地皱眉，“怎么在高府待了一月，瘦了许多。”
“没有的事。”元欢早习惯这人动不动嫌弃就要拿她不好好喝药用膳说事，因此没有过多解释，只用有些冰凉的鼻尖蹭他冒出些青黑胡茬的下颚，问:“皇上与兄长说了些什么？”
严褚对她亲昵的小动作受用不已，他伸手摩挲着元欢玉颈上的红痕，很是愉悦地眯了眯眼，“帝后大婚事宜，朕已交礼部着手操办。”
元欢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当即抬头，正撞上他铁一样冷硬的下颚，她咬上舌尖软肉，有些懊恼地轻嘶一声，旋即含糊地应:“会不会太匆忙了些？”
她说话声有些磕绊，“昨夜罗首辅和唐四才闹了那么一出，今日就传出这样的消息……不大好吧？”
她不是很懂朝堂上的事，但也知这事要成，估计得费不小的力，不说别的，光是她这张脸，便足以让一些老臣大惊失色。
严褚眸底的墨色如潮水般涌现，他长指挑起小姑娘鬓边一缕乌发，声音带着些危险的暗哑，“后悔了？”
这时候，后悔了？
元欢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当即有些无辜地摇头，两条细长的胳膊如花枝一样缠上他的腰身，同时任他虚虚地揽着。
“我只是怕……这事太后娘娘可知晓吗？”
许是两人挨得近了，馥郁的玉兰香将他身上的淡雅竹香尽数压下，从严褚的角度看，恰恰能将小姑娘颤动的睫毛和有些不安的神情扫入眼底。
这个话，元欢其实不该问。
她和苏太后的关系实在是不好到了极点，从前无所忌惮，所言所行皆撞在这位雍容华贵，出身大家的太后枪口上。
这会乍一听礼部已经开始筹备大婚，元欢心里难免发虚。
严褚垂首亲了亲小姑娘莹白光洁的额，又怜又爱，声音低醇:“都安排好了，欢欢，别担心这些。”
元欢稍感吃惊，她与严褚昨夜才和好，消息自然不可能长着翅膀飞回苏太后的耳里，那么，他是何时将一切安排妥当的？
像是看穿了她心中的疑惑，严褚哑声笑:“你失忆的时候，朕已同母后说明。”
元欢低低应了声，脑袋往他胸膛前一埋，心里像是被针扎了几下，细细麻麻的疼，又哽得有些难受。
他那么聪明一个人。
怎会不知，又怎会想不到她恢复之后的反应？那个时候，他是怎么一边避免着与她亲近，一边又说服了苏太后，甚至一声不吭地开始着手为她安排新身份的？
元欢难过极了，觉得他傻，又觉得自己过分，其实，她哪里有那么好，值得他摆出如此大的阵仗？
“严褚。”她眼角有些濡湿，没有抬眸，只剩声音闷闷传出，“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嗯。”严褚从胸膛里挤出一声低笑来，他揉了揉小姑娘如海藻般的乌发，难得想逗逗她，“左右不是一回两回了，朕早已习惯。”
元欢昂起头，小狗一样咬上了他的下巴，呼吸热热地洒在他的唇畔，严褚箍着她腰身的力道不由得大了些，他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半晌，在她耳边温声道:“其实，也没有等很久。”
这样的事情，若是能控制得住，便也不会叫他拿得起，放不下，恨不能揪着她一同坠入无边黑暗才好。
元欢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听了这句话后，鼻尖一酸，一低头，一眨眼，温热的泪珠就滚落在男人铜色的手背上，带着千钧的力道，砸得老男人的心一阵柔软。
就是这么个小姑娘。
叫他满心满眼的再瞧不见别人，不知该如何护着才好。
严褚到底有些无奈，他伸手顺了顺小姑娘的后背，又拿帕子替她拭了眼角的湿润，道:“哭什么，傻气得很。”
元欢听了这话，哭出一个鼻涕泡来。
闹着闹着，呼吸到底乱了。
轻纱帐软，意乱情迷，严褚沉下身子，低低地喟叹一声，他捞起软成一滩水的元欢，声音里蓄满危险的灼热，“不是恼着颈上的印子？欢欢说与我听听，怕谁瞧见？”
下一刻，元欢蓦地睁圆了眼，长长颤颤的尾音落下，烟花炸开之际，她分明听到了男人低低的带着些得意的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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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元欢回了自己的小院，院子里伺候的都已换成了辰林宫那边的，虞葶与高薇瞧她第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意味绵长地笑。
元欢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清茶身后的物件，浅声道:“皇上赐下来的，都是些女孩子喜欢的物件，我瞧着你们该会喜欢的。”
虞葶和高薇身后的侍女诚惶诚恐上前将东西捧了下去。
“二姐姐，狩猎结束后，你还跟着回高家吗？”高薇挽着元欢的胳膊，挤眉弄眼地笑。
元欢伸出长指点了点她的眉心，“明明也是要议亲的人了，净口无遮拦，合该让姨娘多管着你些。”
“也不知会不会回去，等会问问爹与兄长就知晓了。”元欢揉了揉手腕，也是有些不确定。
按理说，是要回高家待嫁的。
但瞧着严褚的样子，又不像是想放她回高府的样子，那个男人现在满心满眼的不舒坦，对唐四和罗笙的不识相耿耿于怀。
别扭得很。
元欢想到这，眼里露出些微笑意，虞葶心细，见了此等情形也是了然，她眼波一转，轻声道:“同你说件好事儿，薇薇的亲事，已经定下了。”
元欢讶然，侧首望向高薇，却见她笑吟吟地摊手，“哥哥难得松口，说那位公子不错，虽然家境不如高府显赫，但好在嫁过去是做嫡妻，已是难得的良配了。”
元欢:“是哪家的公子？”
“徐家大公子。”高薇丝毫没有即将为人妇的自觉，她眼睛笑得成了月牙，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高府的生活简单，没有见不得人的隐私与勾心斗角，高薇被养得缺了防人的心眼，真喜欢一个人，恨不得连心窝子都给掏出来。正因为这样，高忻为她挑选夫婿的时候，就会格外多留个心眼，在诸多公子中，他独独选了这一位，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今日天气不错，暖暖的金光在绿叶的缝隙间流转，高薇闲不住，提议三人到南边嘉湖上泛舟，元欢欣然点头，只是才走到一半，就见到了步履匆匆的高忻。
“哥哥。”元欢与高薇缓了步子，低低地唤了一声，于是高忻扭头和同行的两人说了两句后，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这是准备去哪？”高忻瞥了三人一眼，声音温润至极。
高薇先是指了指南面湖上停着的几只小舟，而后做了个鬼脸，抱怨了句:“□□日忙得不见人影，说好的骑射习箭眼看是不能了，只得约着欢欢与葶葶游舟解乏。”
“欢欢与你的婚事赶在了一起，高府大喜，要商议的事情极多，莫不是咱们四姑娘想留在府上当老姑娘？”自从被成武帝召见，得到了准信之后，高忻的心情一直都十分不错，是以这个时候还能耐着性子说两句玩笑话。
话虽如此说，但三人皆是心知肚明，到底是谁的婚事筹备，才需得高忻时时上心，丝毫怠慢不得。
自打方才出门，元欢的眼皮就时不时跳动一阵，直到瞧见画舫前倚着的懒散男子，她才有种恍然如此的感觉。
因着那日殿前莽撞，唐延险些被脾气火爆的唐尚书剥了层皮，到现在身上还有未结痂的伤，眉宇间病气稍显，仍是俊朗中看的。
“唐四怎会来此？”虞葶下意识将元欢挡在身后，望着一步一步逼近的男子，她压低了声音，飞快道:“等会他若是发疯，欢欢先跑，园子里四处八方都是人，忻哥哥也还未走远，别怕。”
最后那句别怕，显然是对元欢说的。
经了前几天的那桩事，虞葶和高薇显然是看明白了，这唐四是个不怕死的，身上自有一股狠劲，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对付这样的人，只能粗暴镇压，打到他服为止。
几乎就在虞葶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唐四步履生风走到她们跟前，瞧上去极疲惫的模样，他的目光几乎胶着在元欢那张艳极的脸庞上，声音低得渗人:“欢欢，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元欢抿唇，往后退了半步，“我与唐大人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欢欢。”唐延极力压抑情绪，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去舫上说。”
“唐大人是听不懂欢欢说的话吗？”虞葶皱眉，直接回怼，颇不耐烦，“大人若不想唐尚书与夫人再丢一次脸，就尽管放肆行事。”
“欢欢，此地处处都是人，我无所谓名声，你呢？不嫁皇上了吗？”唐延勾了勾唇，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样。
元欢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光澄澈，声音清冷:“你想说什么？”
到底去了离岸边最近的那艘画舫上，元欢冷眼瞥他，显然是一个字也不想和他多说。
“欢欢。”唐延苦笑，神色寂寥，“今年是我喜欢你的第六年。”
他的喜欢，并不比严褚少半分。
他只是，不如严褚有权有势能将人强硬留在身边，不如严褚会花言巧语的哄人罢了。
元欢抬眸，讶异，质疑，沉思，诸多情绪划过脸庞，最后只余下死水一般的平静，她动了动嘴唇，十分真诚地劝告:“唐四，你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我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日后也不会喜欢。”
唐四看了她半晌，突然低笑一声:“皇后的位置就当真那样有吸引力吗？”
元欢不欲理会他的胡搅蛮缠，她言尽于此，谁知才由清茶扶着起身走出船舱，就见到了在岸边站着的面沉如水的男人。
完蛋，她想。

第63章 大结局（二）
成武帝似笑非笑，身边跟着折而复返的高忻，后者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他隐晦地望了眼缀在元欢身后的唐延，眉宇间尽是冷然。
到了这个份上，他哪里还看不出来，这唐四是对元欢动了真心思，因着被横插一脚的不服气，甚至不惜公然与皇帝较劲。
唐家近几年太过安逸，唐四只怕是忘了，成武帝狠起来能做到何种份上。
这一回，唐尚书的脸面都不够用了。
三月的暖阳糅杂在和风里，抚过人的面颊，嘉湖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细碎的光平铺在上头，又印着杨柳婀娜的身姿，大有一种岁月安然，时光静好的安谧。
元欢踱步到两人跟前，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偷偷抬眸瞥了眼严褚的神色，这一看就默默噤了声，咬着嫣红的唇瓣往他身边靠了靠。
唐四近前来不卑不亢行了礼，复又温声解释:“臣恰在嘉湖饮酒，见二姑娘与郡主相携而来，便记起来一事来。”他似是没注意到两个男人的神色，兀自一笑，从袖袍中取出一方浅色手帕，低声道:“二姑娘的帕子，也是时候该完璧归赵。”
这话一出，元欢凝神望向唐延手里的帕子，他似是要故意提醒她些什么，手掌一摊，素净的帕子上那朵小小的合欢花便暴露在诸人眼中。
这确实是她十六岁前用的样式。
只是，唐四手中为何会有一条？
许是她脸上的茫然之色太过明显刺眼，唐延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如坠冰窖，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过自负。
他将一切算得明明白白，他愿意等她出宫，给她正妻位，不嫌弃她非完璧之身，不嫌弃她曾侍君侧，他以为，以他自身的条件，根本不会有女子想着拒绝。
所以那日夜里，他才那般笃定地告诉她，他想成为她的枕边人，成为她可以依赖信任的另一半，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自以为无人可以拒绝的深情，其实早已有人先给了她。
因为她已尝过了被人宠爱是何等滋味，所以才能毫不犹豫地拒绝他，连一丝心动都没有。
现在，她又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他唐四藏了六年的帕子，无数日日夜夜的悸动，在她的眼里，不过是当年仓惶之下遗落下的，她甚至连个印象也没有。
如此不堪。
唐延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目光自那张怯怯芙蓉面上划过，而后瞳孔猛的一缩，只见一身月牙长衫的男人似笑非笑揭过那帕子，挑了挑眉，将其塞入元欢白嫩的掌心中，声音有些无奈:“毛手毛脚，不长记性。”
元欢心里一咯噔。
一听到这句不长记性，她脑子里便会想到前两日，红烛燃尽，夜啼阑干之际，他伏在她身侧，坏心眼地等她一阵晕眩过去，听她娇媚入骨的呜咽求饶声，再一声声地问，可记住了吗？
不准再与他们接触，可记住了吗？
这个他们，指的是哪两位，元欢自是明白。
记是记住了，可今日这个事，不好解释也是真的。
唐四看不得她哀哀讨好的神情，那等场景就像是针扎进心尖，挤出两颗嫣红的血来，他不动声色侧首，略略说了两句，而后躬身告退。
高忻瞧着远去的挺拔背影，摇了摇头，低叹:“到底沉不住气，这恃才傲物的性格也不知随了谁。”
分明他父亲是个最圆滑不过的老狐狸。
严褚轻嗤一声，寻了元欢有些冰凉的小手握着，听了高忻的感慨，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指骨，从喉咙了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道:“纸做的老虎罢了，真正藏得深的，一丝破绽也不露。”
高忻哑然，半晌找不到反驳的话来。
这是在说罗笙呢。
“走吧，咱们也去舫上坐坐，赏赏景。”严褚牵着亦步亦趋的元欢，率先走在前面，高忻则带着高薇虞葶稍后几步。
与气场强大，隐约可见不悦的成武帝同处一舟，高薇与虞葶实在有些吃不消，频频朝高忻使眼色，后者不得不站起身来，带着两人回去。
画舫静静漂在湖心，宛若一座寂寥的孤岛，柔柔的风里夹带着湖水的清凉，吹到人身上，恨不能每一根头发丝都涌上慵懒惬意出来。
自从高忻几人下了船上岸，严褚唇畔的笑意就一丝也不剩了，他端坐在元欢对面，眼也不抬，只一杯接一杯地饮茶。
在饮到第三盏的时候，元欢起身，坐到他的身侧，没骨头一样往他身上靠，天蓝玉釉盏中温热的茶水顿时往外洒了一半，严褚怕烫到她，只得将软乎乎的小姑娘拉起来，皱着眉沉声呵斥:“这是做什么？也不怕伤着自个。”
元欢深知打蛇随棍上的道理，腰一弯，就将自己白嫩的小脸送到他眼前，声音里混着撒娇与香甜的软，玉兰香勾魂，“方才的事，葶葶都与你说过了呀。”她凑上去亲亲他的嘴角，有些笨拙地哄:“别生气了，我不喜欢他的。”
严褚瞧她无知无觉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哪里不知道她不喜欢唐延，只是人在黑暗阴私里待久了，是真的做每一件事，都会往最坏的那一步打算的。
因为他自己，就是从前被她所不喜欢的那个。
太在乎，就太计较。
严褚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没忍住，他将小姑娘揽到跟前，伸手揉了揉那头乌黑如海藻的长发，声音里尽是宠溺与无奈:“怎么就这么不叫人省心呢。”
不省心的小姑娘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不大不小的船舱里安静得不可思议，玉兰香在空气中肆意流淌，半晌，元欢突然想起些什么，昂起头问:“沅嫔与罗首辅的事，皇上准备如何处理？”
佳人在怀，突感岁月静好的老皇帝:……
“欢欢对旁人的事似乎格外感兴趣。”
旁人这两个字眼，生生被他吐出一股子风雨欲来的感觉，元欢察觉到不对，她睁眼，潋潋杏眸弯成了两轮小月牙，“我们之间的事，不是都由你安排好了吗？”
别家成亲，至少待嫁的姑娘能为自己绣一身嫁衣，到了她这里，什么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自有高家与礼部忙着。
“成个亲，当真什么也不管？”严褚捏了捏她看似长了些肉的下巴，笑意清隽，“若是哪日得闲，便看看皇后的礼服上要添些什么，嗯？”
没等她应下，男人突然侧身，冰凉的唇触了触她粉嫩的耳珠，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哑了，“距离大婚还有四月，欢欢，朕不想将你留在高府。”
四个月啊，想想都难熬。
男人一蹙眉，她便一怔，旋即伸手沿着下颚骨的边缘向上，直到凌厉的剑眸旁，她指腹摩挲在他眼尾两缕不起眼的细纹上，笑意有些牵强，免不得学着元盛嘱咐几句:“我在高府里，日常又不出门，没什么好担忧的。倒是皇上当爱重身子，年纪也不小了，平素该早些歇息，按时用膳。”
严褚眼皮上下一跳，似笑非笑，“今早你兄长才说朕春秋鼎盛。”
“恭维的奉承话，皇上听得还少了？”元欢见他不以为意，细长的眉几乎要簇成一团，“前朝随帝六十大寿时，漠北使臣便是这样恭维的，皇上当时也在场上坐着，难道忘了不成？”
严褚被这话堵得一噎。
这是何意思，比不得唐四年轻气盛也便罢了，这会连随帝都比不上了？
严褚笑得极温柔，他伸手抚了抚小姑娘的脸，道:“今夜宿在辰林宫，欢欢好好感受下，朕是否春秋鼎盛精力充沛。”
元欢一愣，当夜哭出声来时才恍惚悟出了个道理，男人好似上了三十，便听不得人念叨一个老字，特别是说的这个人，还的确比他年轻许多。
她这分明就是无妄之灾。
===
时间就像是掬在掌心的一捧水，再怎么努力想要挽留，也还是会从指缝间流走。
转瞬，四月即至，距离狩猎结束回府，已有小半月的光景。
近来京里发生了两件事儿，引得百姓唏嘘，奉为茶余饭后闲谈的首选。
狩猎结束的当天，宫里传来一道圣旨，并不如世人所猜测的那般，那个生了张与前朝九公主一模一样脸庞的高二小姐，既没有被赐给罗首辅，与唐家嫡公子也是无缘。相反，成武帝两次都没能逃过美人的狐媚术，又将人召进了宫，只是这一回，二姑娘摇身一变，成了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
还是有娘家撑腰的皇后。
朝中大臣，自知争辩已是无用，于是尽皆闭嘴。
第二件事，便是前段时间破得盛宠，接连晋升的沅嫔娘娘突然销声匿迹，一夜之间消失了个彻底，这事蹊跷，但皇上不提，沅嫔又没有个依靠，这事便自然而然的揭过了。
再过了一段时间，天气炎热起来，首辅府上出现了个生得顶好看的姑娘，几个与罗笙走得近的同僚见了，免不得好奇，日常打趣调侃几句，每逢这时，罗笙便是百般无奈。
他都这样的年纪了。
他一生，热血与抱负皆给了这片山河，年少夫妻琴瑟甚笃，后痛失所爱，沉寂十年有余。又因惊鸿一瞥，暗中庇护，勉力向前，心底那点旖/旎的心思到底无疾而终，辗转前行，又是囫囵近十年。如今四十不惑之年，身边突然来了个不满二十的小姑娘，且是好友之女，小孩一样的闹腾不安分，他只觉得头疼不已，哪生得出半分唐突的心。
于是清正一生的首辅大人面不红心不跳地说:远房亲戚暂住。
那是他自己也想不到，打脸往往来得快，且猝不及防。

第64章 大结局（三）
帝后大婚的日子定在八月中旬，天最热的时候，也是最近的一个黄道吉日。
眼看日子将近，高覆却突然心烦意乱起来，这就导致高忻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一堆琐事，给老父亲当起知心姐姐。
八月初，一场持续三日的大雨解了些暑热，房檐下成串的水珠连成了一跟根素白的棉线。高覆在书房中踱步，望着天，觉得征兆不好，他皱着眉回忆，片刻后低声道:“当年你姑姑进宫时，也是这样的天。”
也是这样的天，也是这样的喜悦又沉重的氛围。
所有人都很开心，觉得小姐得了天大的造化。
高覆那个时候，年纪还不大，天真又稚嫩。他满心希望随帝能看在高家满门忠烈的份上，善待自己的妹妹，他亦希望，在深宫红墙之内，那个躲在父母兄长羽翼下长大的姑娘，能照顾好自己。
与他预想的一样，随帝沉迷声色，高贵妃的温柔小意令他沉迷不已。十多年的相伴，高贵妃育有一儿一女，大公主鹿晨曦与六皇子鹿邑深得宠爱，前者随了其母，性子温柔和善，后者却与随帝一样残暴荒诞，怎么教都无所改变。
那个时候，各地频发祸乱，随帝不管不问，反而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寻欢取乐，他身为国家重臣，日日愁得嘴里起连串的水泡，然君主不为，他也是有心无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浅显的道理，真要实践起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大和摇摇欲坠，风雨飘摇，可笑的是，皇位上坐着的那位，却听信谗言，一意孤行挥兵攻打漠北。
那日夜里，高覆捶胸顿足，及至天明，方才长叹一声，备了马车前往罗府。
过了段时间，前方战线的噩耗一个接一个传回京里，这样的要紧关头，高覆却从外头接进了一个长着绝美脸蛋的女子，安排好了身份，转头孝敬给了随帝。
漠北大军压境时，随帝终于从美人乡中清醒过来，忙活着与群臣商议对策，割城让地，献金纳贡，一个比一个离谱。
高覆终于死心。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可怜他善解人意的妹妹，到底错付了人。
再后来发生的事水到渠成，随帝残暴，高家与罗家叛国，斩下旧主头颅，迎漠北王进了皇宫。
万幸，诸多努力，他好歹算是保住了自己妹妹的性命。
等他赶到皇宫接人的时候，高贵妃气息奄奄，她身子靠在桌椅上，很是不解地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呢？
这一刻，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诸多解释话语一句都说不出口，面对着嫡亲妹妹的质问，高覆只能颤抖着万般艰难地朝她伸出了手，说，跟哥哥回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他们两人心知肚明，以前的日子，那段美好的青葱的岁月，再也回不去了。
高贵妃没有跟着他回高府。
她说:哥哥，我从未想过，会是你。
是啊，谁也想不到，那个信誓旦旦要护妹妹一生的男人，最终会亲自设计，毁了她的一生。
高贵妃到死，也没舍得责怪兄长一句。
书房一静下来，外边的雨声便越发的清晰，像是沉闷的鼓声，又像是极远处传来的萧声，明明近在耳畔，却又听不真切。
高忻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天气，确实会令人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来。
父亲与姑姑，就如自己和欢欢一样，但凡还有一线希望与办法，谁会想伤害至亲呢？
他该庆幸，成武帝是个好皇帝，他将来并不会面临那种艰难的抉择。
“父亲还有机会，将来，送双双出嫁。”高忻接着道:“逝者已矣，活下来的人，便不应该拘泥于过往，姑姑在天之灵，也希望看到双双安好。”
风疾雨重，高覆无声颔首，拍了拍高忻的肩，语重心长:“朝堂与后宫一刻也分不开，如今皇上有情，但情意会变，皇后与太子都需要一个有力的娘家撑着。”
高忻面容坚毅，神色淡然，“儿子知道。”
高家父子间的谈话传到严褚耳里时，男人眼也不抬，坐在黑檀椅上把玩着手里的两颗琉璃珠，而后不轻不重地往桌案上一磕，元盛知他心情好，不会同这父子计较，于是将茶续上，道:“照奴才说，高大人太过小心了，皇上对二姑娘是何等的心意，就连奴才都看明白了。”
心里却是暗暗咂舌，这高大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后宫虽然人少，也不见皇上宠幸，但未必以后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二姑娘，高家这话，说得实在是有点早。
严褚似笑非笑地掀了掀眼皮，“都是混迹朝堂的人精，你真以为他们是在自说自话？”
不过是以此试探他的态度罢了。
他揭开茶盏，浅抿两口，而后皱眉，元盛忙上前笑着解释:“这是二姑娘近日爱上的珠兰茶，茶里加了珠兰花蕊，香气比别的要幽静出众些。”
严褚敛目，不动声色又抿了两口，方搁到一旁，道:“既然皇后喜欢，往后宫里就多备些。”
“奴才知道，一切以娘娘喜好为主。”
“嗯。”严褚颔首，长指点在椅背上，他朝南窗外看了一眼，突然问:“今日是几号了？”
“回皇上，今日是八月十二，再有两日，皇后娘娘就该进宫了。”这样的问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发频繁，元盛答得尤为顺口。
严褚如玉的食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凸起的纹路，紧接着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捧于掌上的明珠，终于正大光明归他所有，从此以后，他们荣辱与共，同喜同忧，携手白头。
这些字眼，怎么听起来就这样美妙呢。
严褚愉悦地眯了眯眼。
夜半，雨声终于慢慢停歇，万物褪下喧闹，变得沉寂冰冷起来。
严褚处理完政务，合衣歇下。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又朦胧的梦境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梦里，是与现实截然不同的场景。
没有太后的授意，没有苏四姑娘那失手一推，他放话再不踏入琼玉楼之后，那边的消息便再也没有传到他的耳里过。
他也曾偷偷去看过她几回，小小的姑娘同身边的两个丫鬟说话，一笑，脸上便是两个甜软的小梨涡，她对别人，总是笑得这般没心没肺。
这样的日子，一晃过去三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再也没有去过琼玉楼，她也从未想着找他服软，日子相安无事地过，一日接一日，他重复着平衡朝堂，处理琐事，渐渐的，心思也当真淡了下来。
偶尔恍惚放纵一醉的时候，他也曾动摇了念头，他想，这样拘着她做什么呢？
留在宫里，留在他的身边，她那样不开心。
真正下决定的那一日，是她二十三岁生辰。
苏太后乘着轿辇来了建章宫，那日天气极好，微而不燥的阳光落在琉璃砖瓦上，流动着七彩的霞光。
岁月仿佛总是善待男人些，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他却越见矜贵清隽，往常的七分锋利尽数收敛沉淀下来，模样一点也未变。
他将手中的笔搁置在砚台上，朝着苏太后拱手喊了声母后。
这三年里，苏太后与自己的哥哥斗智斗勇，劳神劳力。只是苏俞最终也没妥协半分，他素来雷厉风行，说过继一个嫡子就过继，谁劝都不管用，就在一年前，终于得偿所愿，将顾町过继到了镇国公府的名下，恨得苏太后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操心完了兄长的事，还得操心儿子的。
只是她这个儿子，也是一根筋拗不过来的痴情种，从前为了那个不识趣的女人，许久不临幸后宫也就算了。可这都断了三年了，他仍是半分觉悟都没有，每日在这建章宫死守着，知道的说他是皇帝，不知道的，说和尚也情有可原。
苏太后面色不虞，但也心疼他肩上背负许多，先是关心了他的身体，紧接着苦口婆心地劝:“我知你还念着她，母后也不要求你立时放下，只是你当知道，作为这一国之君，三十有三而膝下无子无女，这叫朝臣如何安心，天下百姓如何看待？”
这些话，朝臣翻来覆去的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奈何他这个皇帝就是不为所动，时间久了，劝的人也少了。
“母后，儿子都明白。”严褚眼也不眨，应得快，又敷衍。
“哀家今日只问你一句，你觉得这样下去，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自己过得舒心吗？她又快活吗？”
严褚薄唇紧抿，狠狠皱眉，隐有一丝动容。
怎么舒心，怎么快活？
苏太后抚了抚他的手背，声音有些细碎的哽咽:“母后老了，等不了多少年了。”
严褚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苏太后的脸上，那张脸施了脂粉，却还是有皱纹接二连三的从眼角，额心冒出，一根接一根，看得人心酸不已。
“今日是元欢二十三岁生辰，将她放出宫吧，就当是送她一份合心意的生辰礼。”
苏太后走后，严褚挑开靛青的首饰盒，里边静静地躺着两支玉兰簪，一支羊脂玉，一支木簪，都不是什么稀奇的物件，但经了他的手，刻了小半个月，也还算是能看下去。
时隔三年，他再一次踏进了琼玉楼。
小姑娘一见到他，脸就冷了下去。
她生得好看，时间在她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乍一看，仍是心动。
两两相顾，半晌无言。
严褚将首饰盒推到她的跟前，缓声道:“生辰礼。”
元欢挑开看了一眼，又飞快侧首望向远处，“拿回去吧，我不喜欢，也不会簪的。”
“欢欢。”男人一个字一个字说得艰难，“如果，朕放你离开，你会觉得开心吗？”
“你会吗？”小姑娘盯着他反问，那双漂亮的秋水眸中亮起了一点点星光，望得他心尖发冷。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默然起身，声音已恢复以往清冷自若，“收拾收拾东西，朕会命人送你出宫。”
元欢讶然，一时之间竟猜不透他这话是真是假。
直到她人坐在一辆素色小马车上，远远看着关上的宫门，才恍然回神。
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困了她二十余年的牢笼。
元欢出宫的时候，严褚在城墙上看着，元盛在一旁作陪，他负手而立，哑着声音问:“你说她这一走，还会想着回头吗？”
不会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明日，把查到的那些东西丢到高府。”他闭眼，听见自己甚至有些冷静地吩咐。
那是他最后能给的庇护。
元欢被接回了高家。
一年后，她由高家父子做主，与一个丧妻的三十岁男人成了亲。
严褚混迹人群中，被那大红的喜字刺得红了眼，拳头几乎要捏出血来，然他最后什么也没说，顶着风雪回了宫。
后来，他立了后，纳了妃，有了子嗣，苏太后终于满意，朝臣也不再揪着这个点死谏，每次午夜梦回，他却一身汗地惊醒。
他做了无数的梦，梦见她好，梦见她不好，梦见她哭了，又梦见她朝着自己的夫君笑，她终于还是像一个初嫁人夫的新妇一样，学会替夫君更衣，熬汤，素手抚琴。
撑起她天的那个人，不是他。
日子一晃二十年，成武帝五十三岁，鬓边开始长了银发，元欢也不再年轻，但仍是端庄秀丽的模样，眼角也有了细碎的纹路，一笑，脸上依旧是两个小梨涡。
可他的丈夫早在十五年前就开始花天酒地，一面供着她攀着高家的高枝，一面寻花问柳，肆意快活。
后来被一个青楼女子迷得颠三倒四，带回府上做了妾，被人好一通笑话不说，更是闹得府上鸡飞狗跳，再到后边，甚至开始动手打起了人。
家/暴这种事，有了一次就有两次，一日，元欢被他扯着推到墙角，脑袋上磕了好大一个包，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仍是冷静的。
她说，和离。
元欢的背后到底还站着高家，高忻亲自上门接的人，在房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的丈夫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低三下四地求，各种保证。
从始至终，元欢半个字都没有说，已是下定了决心。
及至门前，那人面容一阵扭曲，他恶狠狠阴恻恻地道:“你日日装着这幅样子给谁瞧呢，高家的嫡女，哈，若不是只破/鞋，如何轮得到我头上？你们高家做事不厚道，还要我给你留面子？”
元欢静静地瞧着他，像望跳梁小丑一样，声音轻柔，没什么力道，却一字一句的扎到人心里，“我记得成亲前，哥哥亲自与你谈过，你若是觉得冤，便去外头与哥哥当面说。”
那人瑟缩一下，到底没敢闹大。
是他自己的心思见不得人。
元欢身子不好，和离之后就养在高府的小院里，又怕麻烦别人，渐渐的连门也不怎么出了。
弥留之际，高忻匆匆出府，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她曾经无比熟悉，又到底已经陌生了的男人。
她抬眸，抿起一个极秀气的笑来，满园春光瞬间失色，她还未说话，便见男人半蹲下身子，眼里有光影掠动，元欢再一转头看，高忻眼里亦是如此。
她心里便有了些数。
“欢欢。”
几十年不见，他轮廓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看上去，有些局促，元欢便弯了弯眼睛，唤了声皇上，是极心平气和的口吻。
严褚瞧着她的模样，心里翻涌着一股戾气，怎么也不是滋味，因而出口的声音也自然而然低了不少，“他弄的？”
真是奇怪，隔了这么多年，她几乎还是能下意识察觉到，他这是不悦发怒的前兆。
元欢微楞，摇头，低声道:“没有，是我自己身子一直不好。”
“高忻都同朕说了。”严褚声音里带上一丝痛意，“朕会请最好的大夫，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病。”
这话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元欢头一歪，虚虚地靠在椅子上，唇色苍白，仍有六七分年少的影子，她瞧着眼前半蹲着的高大男子，开口认真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皇上还是那么俊朗好看。”
老都老了，哪里还同这些美好的词扯得上关系？
严褚:“这还是头一回，你说朕俊朗。”
“我不说，也是如此。”元欢眼皮子有些重，这春日暖阳洒在身上，又惬意又困倦，她从一侧的石凳上取出那个陈旧的首饰盒，轻而坚定地塞到他的手里，咳了几声，道:“皇上拿着，留给陪您最久的娘娘吧，我这么个人，来时无牵挂，死后亦不想留个牵挂。”
“我不值得。”她稍稍坐直了身子，认真道:“这些年，我知道的，皇上在暗中护着高家，护着我，我都能察觉得到。”
因为无法再装聋作哑，所以觉得亏欠，觉得不安，觉得心疼。
这些情绪，滋生在一日又一日的黑暗里，一旦说出来，便玷污伤害了彼此。
严褚手背上暴出几根狰狞青筋来，他嗓子哑得不像话，大有再说几句话，就要冒青烟的架势，“你亦为朕做过许多，鹿邑之死，太子坠马，狩猎那次也是你回去找的高忻，这些，朕，都知道。”
所以欢欢，别说亏欠。
严褚眸色暗得像是打翻了砚池，良久，他低低地喊:“欢欢——”
元欢含笑回眸望他，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是婉转轻柔的疑问语气，严褚突然伸手，想要取下她乌发上一片泛黄的落叶，却见她人，缓缓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再唤，无动静。
严褚这才敢寻了她冰凉的手握着，力道狠得恨不得能融入自己的骨血中，他气息有些不稳，在昭昭春光中，重重地搂住她的身子。
良久，他又伸手触了触她柔顺的乌发，又是宠溺又是纵容，“没关系，下辈子，你总该要喜欢我了吧。”
到了后来，他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些哽咽，“再不放你走了。”
下辈子，绝对不会再放她走了。
既然走了也没有过得很好，那就长长久久留在我身边，一起下地狱也好，至少怕黑的时候，还有我护着。
严褚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已泛亮，他惊得胸前后背全是汗，元盛正立在帐子外，低声提醒:“皇上，该上早朝了。”
严褚揉了揉额心，突然就很想那个小姑娘，他上下动了动喉结，惊悸心乱的感觉一波胜过一波，“去，将二姑娘请进宫。”
元盛大惊，苦着脸道:“皇上，明日便是大典了，这……这二姑娘实在脱不开身呐。”
这位真的，心急成啥样了，竟是一日都等不得。
“也罢。”
严褚被大典两个字拉回了思绪，他阖了眼，站起身来洗漱更衣，没有再强求。
不过一个噩梦罢了。
他和他的小姑娘，还有很多可以相伴的日子。
不急于一时。

第65章 大结局（四）
八月十四，夜。
长春宫处处喜庆，殿里点上了龙凤烛台，鎏金蟠龙衔珠香炉里燃起一缕白烟，袅娜着升至半空，又在下一刻消散在半空中，合欢香很快在殿中蔓延开来。
封后大典流程走下来，元欢被人扶着坐在百子被上，喜帕仍在头上盖着，她一抬眸，便只能瞧见帕子下的流苏坠子，轻轻的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帝后大婚毕竟不同于普通人家，几位王妃侧妃皆进了宫，侯在长春宫中，但周围又安静得过分，直到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元欢才听见一应的跪安声。
元欢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简直快要盖过喜娘说话的声音。
青葱一样的指尖搭在刻着繁复花纹的金苹果上，一下接一下地摩挲，仿佛借此，就能平复因为视线黑暗而带来的不安。
元欢突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就如同梦境一样不真实。
从前朝国破到现在，他们在一起五年，冷了四年，然后她失忆了小半年，又与他分开几月，今时今日，他们却要成亲了。
脚步声停在跟前，她的视线中，是小半截暗红绣金线的喜服，腰间垂下一块雕琢精细的玉，玉上刻着龙凤盘旋的花纹，与她身上的是一对，看着既喜庆又吉利。
下一刻，元欢头上的喜帕便被人挑了起来，她下意识抬眸，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印着男人含笑的脸庞。她的表情无辜而茫然，严褚见了，突然就想伸手揉乱她的发，到底顾念着场合，将大红的喜帕放到宫女们托着的银盘上。
锦王妃与侧妃招手唤来喜娘，笑道:“皇上，皇后娘娘，该饮合卺酒了。”
小而精巧的酒杯，拿在手上没什么重量，元欢手却微有些发虚，及至两人气息交缠在一起，她几乎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直到清亮的酒液淌进喉咙，辛辣的滋味绵长荡漾，她睫毛才颤了颤，将手中的酒杯放回银盘中。
待喜娘们说过吉利的话，严褚含笑挥了挥衣袖，朗声道:“下去领赏。”
偌大的内殿安静下来。
严褚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指腹上粗砺的茧子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微微的痒与痛，他凑近亲了亲小姑娘的唇，而后失笑:“玉兰香味的，嗯？”
他的话语里像是掺了惑人心神的药，元欢于是十分诚实地回答，“玉兰有放，但蔷薇与月季更多一些。”
小姑娘声音一如既然的软，烛光下，皇后的吉服端庄贵气，那张芙蓉面却仍是娇怯有余的，严褚坐到她身边，寻了她有些冰凉的小手握着，坚毅的面庞上是难得外露的愉悦。
这是极开心的表现。
元欢亦跟着弯了弯眉目。
“紧张吗？”他凑近了问，呼出的热气尽数散在她白玉一样的耳珠上。
元欢身子微微瑟缩一下，而后像是极疲累一样，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严褚瞳孔一缩，旋即伸手去揽她，却在下一刻触到她头上冰凉的凤冠。
这一幕与梦中的场景完美重合，严褚脸上的笑意褪尽，身子从头僵到尾。
元欢才一靠上他的肩，便觉得头上的饰物扯得头皮发紧，于是只好坐直身子，皱了皱眉，一边取下头上的凤冠一边十分自然地抱怨:“紧张倒是其次，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倒是真的。”
头饰取下，她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身后，侧面的小窗口，皎洁的月光倾泻，烛光下，她一颦一笑皆是致命的毒药。
严褚朝她招手，声音低醇，带着某种叫人不由自主听从的魔力，“过来。”
元欢讶然抬眸，旋即乖乖地放下手中铜镜，踱步到他跟前站定，秀气的眉微皱，问:“怎么了？”
严褚变戏法一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木簪来，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模样比不上别的簪子精致，元欢拿到手里细细看了几眼，道:“玉兰雕得有神，其余细节有些欠妥，且木簪也不好配衣裳。”
身子颀长的男人斜斜靠在床头边，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勾勾嘴角，问:“真看不出来谁雕的？”
头一次见到他露出幽怨的神情，元欢到底绷不住笑开了，她捏着那根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为何想到刻支簪子给我，还是木的。”
想想日后中宫皇后出行，头上挽根木簪，配上一身华贵大气的衣裳，元欢乐不可支，笑倒在他怀中。
不同于小姑娘没心没肺的嘻嘻哈哈，严褚沉着脸从她手中拿过，而后拢起她的乌发，将木簪斜斜簪进如云堆叠的发髻间，他实在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因此动作有些笨拙，但好在知道控制力道，也没有弄疼她。
“欢欢。”他俯身亲了亲她的发顶，“喜欢吗？”
元欢仍闷在他怀里笑，胡乱地点了两下头。
“喜欢就收着，改日朕再给刻一个玉的。”说罢，严褚将人打横抱起，元欢始料未及，不由低低惊呼一声，揪住了他一角衣袖。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晦暗，里头的意思昭然若揭，元欢轻轻咬着唇，推拒道:“还未更衣呐。”
此刻他们身上穿的皆是大典时的礼服，繁复得很，特别是元欢的这一身，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早早就想去换了。
严褚笑了笑，眉目皆柔和下来，只声音越发的低哑，“无事，换不换都一样。”
很快，元欢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这一夜，他似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说什么也不肯放过她，软语求饶，情话一句句往外蹦，还是没能让他动恻隐之心。
最后的时刻，元欢鬓边的细发已汗湿，一绺一绺的搭在耳边，猫儿一样地呢喃，随着一个狠厉的冲撞，她蓦地绷直了脊背，眼睛睁得溜圆，而被冲得松散的发髻上那根玉兰木簪渐渐脱了力，终于叮当一声，落在了床踏板上，在地上滚了两圈。
元欢被声响惊醒，她伸出手，有些徒劳地想去够那支木簪，却被严褚深深吻住，“欢欢，欢欢……”
“我在。”元欢已经记不清楚一晚上应了多少回这样的话，她睁眼，长长的睫毛上缀着一颗泪，欲落不落的勾人，严褚撑起身子，眉目深深:“没事，我们在一起了。”
没事，不管那梦有多真，我们现在在一起了，这就足够了。
“皇上……”元欢手指抚上他的脸庞，气息不稳地问:“你今天怎么了？”
有些反常，也不像是单纯的欣喜。
严褚捉了她的手放在唇边，片刻后方无谓地笑，缓缓开口:“昨夜做了一个梦，醒来后仍觉着遗憾。”
元欢眨了眨眼，“是关于我的？”
“关于我们。”严褚将她软绵绵的身子捞到怀中，绕过屏风和散落一地的衣物，走到后边的汤池边，见她仍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梦里的事，他失笑，剑眸微眯，问:“怎么，还有力气问东问西？”
元欢一噎，将即将问出口的另一半话咽回了肚子里。
“欢欢，我们不会有遗憾。”严褚收敛了玩笑的神情，“你醉酒的那一回，扯着我的衣袖哭得伤心，你说没人爱你，没人关心你，及至今日，你感觉到了吗？”
元欢咽了咽口水，反应慢了一拍，“什么？”
“我的爱，都在你那。”他揉了揉她飘在水面上湿漉漉的黑发，声音里带着些餍足的笑意，“小傻子。”
哪怕听过数次这样露骨的情话，元欢仍是慢慢红了脸，在温热的泉水中，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男人的胸膛，呐呐开口:“……我其实，一直没有开口问。”
“你到底喜欢我哪里啊？我细想了许久，南嫔说得没错，我性子不好，总对你爱答不理的，还会说些很过分的话，身份也不出众，唯有一张脸……”她抹了把脸上的水雾，“可比我好看的也并非没有。”
总而言之，哪里都不出色。
严褚凝望着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脸，这回是真的被她这样坦诚的问话说得笑起来，胸膛上下起伏两下，他将掉落的木簪放在她莹白的掌心，朝她摊了摊手。
喜欢她哪里呢？
哪都喜欢，光是远远地看着就觉得心里燃起了一团火。
可能是他那个时候见过的女人太少，皇宫中的惊鸿一瞥，就让他无法忘怀。
一定是她，也只能是她。
没有理由，没有道理。
矫情也好，冷淡也好，只要是她，就好。
“欢欢，咱们该要个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