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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作者：白芥子
内容简介
 他厌恶的人，是死而复生的白月光 - 傅逢朝一直厌恶着梁瑾，因为梁瑾，他的挚爱死在了二十岁那年。 但是后来，他在梁瑾身上，看到了挚爱的影子。 - 二十岁前，梁瑾本来的名字叫梁玦，那时他无忧无虑、随心所欲，轰轰烈烈地和人谈过一场热恋。 却在双胞胎哥哥因他而死后，一切戛然而止。 他选择让自己死去，压抑本性，用哥哥的名字和身份，努力活下去。 他以为自己也忘记了从前，直到被傅逢朝的冷漠刺伤。 直到，那个男人醉酒后呢喃叫他，梁玦。 - 傅逢朝从没想过梁玦还能回来，他爱的人其实还活着，却舍弃了他。 十年辗转反侧的煎熬在那个人流着泪的一句我是梁玦里，变成了一场笑话。 愤怒和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让他撕心裂肺 那就将人关起来，一辈子留在身边好了。 - ＊傅逢朝（zhāo）x 梁瑾／梁玦 ＊高冷x闷骚 都有点疯 ＊白月光是本人，没有替身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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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场孽缘
黑色宾利驶上高架，难得地堵车了。
司机抱怨了一句天气，观察片刻前方车况，说：“前头估计出事故，堵上了。”
梁瑾合上手里的书，疲惫捏了捏鼻梁，转头看向车窗外。
才刚六点，下了雨的天沉得像早已入夜，夏日暑气裹挟在一片昏暝里，压得人喘不上气。
蓝牙音箱里正在播一首英文老歌，许是受天气影响，偶有杂音，让本就缥缈的歌声更显模糊，还添了夏雨的潮湿沉闷。
【When I meet you again.】
歌词播到这句，梁瑾心头微妙一荡，如同某种预兆。
旁边车道缓缓动了，后方来的车开上前又停下。
那是一辆帕拉梅拉铂金，驾驶座中人大概觉得闷，下着雨也降下了半面车窗。
车身线条被雨水冲刷得更显锋利，一如坐于车里的人——
那个人单手扶住方向盘，戴着蓝牙耳机在讲电话，凌厉眉骨压下一片阴影，在雨雾里辨不分明。
像察觉到被人盯着，车中人转头看过来。
梁瑾与他对视，隔着一面车窗玻璃和漫天雨雾，看清楚他的脸。
十年未见的人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闯入视野里。
梁瑾曾经试想过无数次，再见到傅逢朝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其实什么也没有，他就这样静静看着那个人，将十年前和十年后拼凑重叠。
然后无声在心里说：“好久不见。”
傅逢朝的视线没有落点，须臾又错开，梁瑾心知他看不到车窗紧闭后的自己。
车流终于动了，宾利车开上前，车尾灯扫过旁边的帕拉梅拉，逐渐远去。
梁瑾最后自后视镜看去，唯见一片车灯光晕里那个人依稀的轮廓。
他们的目的地是同一处。
还会再见。
城中停云山庄今夜有一场婚宴，梁瑾到得有些晚了，被侍者迎到位置里坐下时，婚礼仪式已经开始。
旁边座位的陶泊小声说：“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你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路上有些堵车，耽搁了。”梁瑾端起面前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是才倒出的起泡酒。
悠扬琴乐声中，新人携手踏上花台。
梁瑾与婚礼主家不熟，但两家长辈是故交，他爷爷前些日子进医院动手术，还在休养中，他和表弟陶泊代为前来。
很盛大的婚礼，灯火流光、花团锦簇。梁瑾在前来贺喜的宾客里又看到傅逢朝，他的位置在花台另一侧的长桌边，微微侧着头正与人说话。
宾客席的灯光幽暗，但傅逢朝坐的位置靠近主礼台，恰有一束聚光灯落在他身侧，不偏不倚映亮他的脸。
他的眉头攒着，眼皮微耷下，眸色很深，与人交谈时更像一个倾听者，内敛沉默，偶尔才回一两句。
梁瑾以视线描摹他的脸，自眉眼往下，鼻梁高挺、薄唇威严，格外优越的相貌，比之当年面部线条更深邃分明，也更多了气质底色里的冷调。
“你在盯着谁看？那不是华扬的傅逢朝？”陶泊惊讶道，“他竟然回国了啊？”
“你认识他？”梁瑾的目光始终停在傅逢朝那头。
“听说过，他们华扬很厉害的啊，”陶泊随口说道，“国内的大型建设项目，哪里都有他们的份，就马上要建的临都新机场，他们华扬建筑就是唯一一家非‘中’字、‘国’字头的承建单位。不过这位傅大少一直负责海外项目，很多年没回来了，我听说他去年才刚在北非拿下了一个千亿基建项目，本事了得。”
梁瑾倒酒进嘴里，轻声说：“他是挺厉害。”
他比陶泊更清楚关于那个人一点一滴，只言片语的消息只要能寻获的，他都会第一时间寻获。
所以他知道傅逢朝回了国，也知道傅逢朝与婚礼新郎是表兄弟，今夜一定会来。
陶泊听着稀奇，难得梁瑾会用这种语气夸赞人。
“你也认识他？”
梁瑾搁下酒杯，晃动的酒水摇碎了光，也摇乱了他的心绪。静默半晌，他道：“算认识吧，一场孽缘。”
陶泊生出好奇还想问，梁瑾摇摇头，不愿再说。
陶泊便也作罢，顺嘴又说：“就是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听说他都十来年没回国了，难道是为了来参加这场婚礼？”
婚礼仪式进行到最高潮，新人在乐声与掌声中交换戒指、接吻。
梁瑾换了杯香槟，酒水滑入喉，他在甘醇余味里尝到了一点涩意，凝在舌尖上，并非那么难受，但也不好受。
之后婚宴开席，今日主家安排的是西式长桌宴，来来回回敬酒却还是老一套。
傅逢朝初回国，不时有认识不认识的人过来寒暄。这会儿在他身旁坐下的，又换了某位不太熟的堂叔。
“逢朝这次回来，是打算接手国内的工作？还会出去吗？”对方问他。
“会长待一段时间，之后再说。”傅逢朝不咸不淡地答，压着眼下那抹厌烦。
“回来也好，”堂叔絮叨说道，“我就说国外那些项目根本不用你亲自盯着，哪里就至于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一趟。”
傅逢朝没再接话，捏起杯气泡水抿了一口，他一整晚喝的都是这个。
梁瑾去给主家长辈敬酒，被问起他爷爷的身体状况，随意说了几句：“等爷爷身体养好点，再请徐老您一起喝茶。”
“让他保重身体，喝茶不急。”老人摆摆手，“对了，我听说马上开工建设的新机场，你们格泰也投资了是吗？”
梁瑾道：“是投了一些。”
“蛮好的，”徐老频频点头，“我甥外孙他家公司承建了这个项目，就华扬，你知道吧？我甥外孙刚回国，应该会直接接手过去，说不定你们以后还要在工作上打交道。我介绍他给你认识，你们年轻人还可以交个朋友。”
老人家热情，不等梁瑾说，先朝傅逢朝那头叫了一声：“逢朝。”
梁瑾身形绷紧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站直起身镇定看去。
傅逢朝同时回头，目光自徐老转向站于他身旁的梁瑾一顿，眼底风暴尚未聚起，就已归于沉寂——
他认错人了。
“逢朝，你过来。”徐老笑着招手。
傅逢朝起身走来，没有再看梁瑾，与徐老打招呼：“舅公。”
“逢朝，这位是格泰的小梁总，”徐老高兴帮他们介绍，指着傅逢朝冲梁瑾道，“这我甥外孙，傅逢朝。”
梁瑾神情自若，伸手向傅逢朝，像早已在心里默演过无数回那样：“傅少，幸会。”
傅逢朝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向他，手伸过去虚握了一下，分外冷淡的：“幸会。”
陪着徐老闲聊几句，傅逢朝留下句“抱歉”，借口去洗手间离开。
徐老感叹：“这小子在国外待久了，是越来越不合群了，真不讨人喜欢。”
梁瑾勉强笑了笑：“那徐老您以后多提点提点他。”
傅逢朝站在洗手台前，心不在焉地冲着水，听到转角另边传来的人声。
“我刚好像看到格泰的太子爷，他今天也来参加婚礼了？很少能在这种场合看到他啊。”
“是吧，那位小梁总可不只是太子爷，人已经正式接班了，就不知道是不是真能撑得起格泰。听说之前新机场建设募资，他一力做主投了四十个亿，虽说也不会亏，但回本少说要二三十年吧，有这个钱做点什么不好，不知道怎么想的。”
说话声逐渐远去，洗手间里安静下来。
傅逢朝抬头，看向镜中自己略疲惫的眼，直望进眼底冰封的深潭里。
梁瑾走出宴会厅，去了走廊尽头的露台上。
依旧在下雨，他停步檐下，背靠墙放松下来。混了雨水潮腥的空气并不清新，比起宴会厅里的浑浊总要好一些。
他点了支烟咬在嘴里，抬眼朝前看去。
雨帘顺檐而下，分割了里外两个世界。
山庄里四处点了灯，在夜雨下也不免黯淡，尤其他站的这个地方，露台外高大的乔木枝叶层叠，只能透进一点斑驳光亮。
宴会厅那头传来隐约的乐声，梁瑾阖起眼，辨出其中的大提琴音，放空心神认真听了这一曲。
直至被踱步而来的脚步声打断。
他觑眼望去，对上傅逢朝停步看过来的目光。
傅逢朝没想到会又碰见这个人，乍看到夜雨下闭眼安静靠于墙边的梁瑾，有那么一瞬，他恍惚又以为看到了昔日的爱人。
若梁玦还在，或许也是现在这副样貌——褪去了少年人的稚嫩，面庞逐渐有了锋锐棱角。
但梁玦不该是这样。
当年傅逢朝第一次见到梁玦，是在维也纳的一场音乐沙龙里，梁玦抱着大提琴独奏了一首《春之歌》，惊艳众人，也让他从此沦陷。
傅逢朝至今记得那时梁玦脸上的神情，一如他胸前波洛领结上的红宝石，闪闪发光。
他的梁玦是能照亮所有的太阳，而不是阒夜冷雨里，独自沉于阴郁中的这个人。
看清傅逢朝眼中复杂冷色，梁瑾想着，三十几岁的傅逢朝确实不比当年讨人喜欢。
梁瑾指间夹着烟，至唇边缓缓吸了一口轻吐出。
他先开口：“你要不要烟？”

第2章 黑夜凶兽
傅逢朝和梁瑾的初识是在梁玦的葬礼上。
车祸身亡不受宠的小儿子，来悼念的多是家中至亲，神情中看不出多少哀戚之色，连他同胞兄长亦如此——那时梁瑾从容有度地待客，将所有安排得井井有条，足够冷静持重，唯独不见对亲弟弟逝去的一点悲恸。
即便梁玦是因他而死。
梁瑾与梁玦是孪生兄弟，一模一样的长相，截然不同的个性。
梁玦是傅逢朝一直爱着的人，而梁瑾，自那场葬礼起，傅逢朝就恨上了他。恨他害死了梁玦，恨他的冷漠和无情。
这么多年傅逢朝始终不明白，梁玦的兄长和家人为何能凉薄至此，好似梁玦只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没有了便没有了，无人在意。
“要烟吗？”梁瑾弹了弹烟灰，再次问。
傅逢朝双手插兜，没有表情的面庞浸在凉雾里，直视梁瑾的目光冷而沉。
梁瑾微微耷下眼，又吸了一口烟，沉默下去。
当年也是这样，傅逢朝问他梁玦是怎么死的，梁瑾回避了傅逢朝的视线，静默之后说“是一场意外”。
轻飘飘的一句“意外”，似乎就可以将他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没有谁会为了梁玦追究，梁瑾不会，梁家任何人都不会。
傅逢朝只是一个外人，他没有资格追究。
傅逢朝瞥向梁瑾手里的烟，那一点火光明灭在他眼底。
“谢谢，不必了。”
客套的拒绝更显得疏离。
梁瑾微怔，脚步声已经远去，落雨淅沥中残留下一点尾音，仿若他的错觉。
苦涩烟味在嘴里蔓延，梁瑾回忆着傅逢朝最后那一眼里的漠然，重新阖目，任由手里的烟烧至指尖，半晌没动。
梁瑾回去宴会厅，婚宴已进行过半。
桌上的餐食早就冷了，梁瑾吃了两口觉得胃不太舒服，索性作罢。
陶泊跟人喝完酒回来，坐下问他：“你刚去哪了？东西都没怎么吃，全冷了。”
梁瑾道：“太闷了，去外面透口气。”
陶泊有点无语：“你还不如别来算了，我一个人来不也一样。”
梁瑾拿起湿巾擦了擦唇，慢条斯理地“嗯”了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陶泊嘟囔几句便算了，他一贯搞不懂梁瑾在想什么。
“我一会儿先走，约人晚上去泡吧，你肯定没兴趣，我就不叫你一起了，你别跟爷爷说啊。”
梁瑾点点头：“随你。”
陶泊哼着歌拿手机发消息，呼朋唤友地约人。
梁瑾靠进座椅里，捏着杯酒偶尔抿一口，应付着不时来与他交际寒暄的人。
陶泊见他心不在焉但游刃有余，对着谁都是三分笑脸恰到好处，有些受不了：“这种场合果然不适合我，幸好有表哥你在。”
“你刚不还说你一个人来也一样？”梁瑾好笑道。
陶泊双手合十讨饶。
“梁家庆幸有你。”
梁瑾继续倒酒进嘴里，嘴角那抹浅淡笑意无声敛去。
梁家有他也仅有他，他是长子长孙，必须承担起家族责任，没得选择。
陶泊是他姑姑的儿子，比他和梁玦小两岁，从小跟梁玦关系最好，脾气相投玩得来，不像他早就习惯了循规蹈矩、一成不变。陶泊不肯进格泰，自己弄了个电竞俱乐部，干得风生水起。如果梁玦还在，大概也能和陶泊一样，不被束缚做喜欢做的事情。
但没有如果。
新人来敬酒时，笑容明媚的新娘递了枝花给梁瑾，说是她手捧花中的一枝，拆散了送给现场的单身人士，让梁瑾务必收下。
陶泊不平抱怨：“我也是单身，为什么不给我？”
周围人都在笑，这位少爷三天两头和女明星女网红上头条，谁还能没看过他那些风流八卦。
梁瑾与人道谢，他刚看到傅逢朝也被新郎塞了枝花到手里，便笑纳收下。
新人们继续去别处敬酒，陶泊看了看梁瑾手中怒放的白玫瑰，问他：“你不会是春心动了，也想谈恋爱了吧？那爷爷肯定很高兴，立马要给你张罗十个八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
花枝在梁瑾手中慢慢转了一圈，他的嗓音平淡如常：“从没想过。”
傅逢朝只坐了片刻又起身走出了宴会厅，那枝花被他随手插进门边礼宾台上的花瓶里。
梁瑾的视线停在他指尖落下的那个点，顿了顿。
婚宴结束前，陶泊先一步离开，梁瑾独自留到最后。
走出宴会厅时，他也将新娘送的花插进了那只花瓶里。
开得娇艳的白玫瑰花瓣擦过彼此，沿着瓶口转了个圈停住，枝叶交叠，相映成趣。
宾客陆续离开，梁瑾去与徐老告辞，停步在门厅处多聊了几句。
老人虽坐着轮椅但精神矍铄、满面红光，拉着梁瑾说了许多话，让他有空去家里玩，对梁瑾这个稳重又能干的小辈很是喜欢。
“我那个孙子，要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总算现在结了婚，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长进些。”老人感叹。
梁瑾抬眼间，看见自休息室那头出来的傅逢朝，他与新郎走在一块正说着话。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角落里冲出的侍应生模样的人挥着匕首扑向新郎，新郎毫无防备被扎中肩膀，鲜血溅出，痛呼出声后退开。凶徒见一下没刺中要害，发了狠地扑上去接二连三补刀。
周围惊声四起。
傅逢朝离新郎最近，在凶徒再次扑过来时抬手帮挡了一下。
梁瑾眼睁睁地看着，心跳骤提到嗓子眼，下意识想上前，赶来的保安已蜂拥而上将人制服。
门厅处乱成一团，新郎被刺中数刀胸前全是血倒地，徐老见自己孙子出事激动下晕厥过去，被按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红着眼瞪着新郎，大声咒骂他该死。
一出荒唐闹剧。
梁瑾用力一握拳，才觉自己手心已冒出了冷汗。
他停步原地，不断上前去帮忙的人群更远地隔开了他与傅逢朝。他的视线跟随那个人，看着傅逢朝蹙眉忍耐，一言不发地退出人群之外。
旁人的注意力都在重伤的新郎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傅逢朝的手也在流血。
傅逢朝皱眉看向自己被划伤的右手虎口，一条手帕递到他面前。
“你手也受伤了，按住先止血吧。”
傅逢朝抬眼，对上面前梁瑾十足镇定的目光。
“干净的。”梁瑾多说了一句。
傅逢朝没有接，已有工作人员过来，见他满手是血，慌乱递纸巾给他。他直接拿过纸巾，按住了自己伤处。
梁瑾伸出去的手停了几秒，捏紧手帕，收回揣进了裤兜里。
他轻抿唇角，见傅逢朝伤处的血迅速将纸巾染红，提醒道：“你伤口太深了，需要去医院缝针。”
傅逢朝伤得不重，没必要等救护车一起走，但他是自己开车来的，也不方便。梁瑾提议送他去医院的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大抵也是自讨没趣。
叫嚣的凶徒骂得太难听，被保安摁着头压在地上，开始痛哭嚎啕，怒斥新郎无情，骗他身和心又把他甩了，回头和女人结婚。
还没走的宾客闻言无不哗然。
徐家人或目光闪躲、羞愧难当，或震惊失语、不可置信。
傅逢朝眉头紧锁，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憎恶。
梁瑾看着这样的傅逢朝，忽然有些想笑。
他今夜来这里只为了看一眼傅逢朝，看到了也就满足了，还能见到傅逢朝这样生动的情绪，便算是意外之喜。
但傅逢朝受伤了，刺目鲜血迅速压下了梁瑾心头那一点冒头的谐趣，他的目光落回傅逢朝手上，又不适起来。
那句话便还是问出口：“你现在去不去医院？我带了司机，可以顺路送你过去。”
他看似问得随意，傅逢朝没有抬头，回答得更随意，仍是和先前一样的敷衍之言：“谢谢，不必了。”
说着“谢”时，傅逢朝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谢意，只为了拒绝一个同样让他厌恶的麻烦。
梁瑾听懂了，像心尖最软的地方被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尝到一点酸意，但没有在脸上表露分毫。
傅逢朝已与别人说起话，工作人员送来医用绷带，他在手掌上缠了几圈，勉强止住血。
救护车来得很快，傅逢朝跟车一起离开。
鸣笛声逐渐消失在夜雨中，喧嚣也随之散去。
梁瑾回过神，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他的目光忽而凝住，看到染血的地毯边缘处，一闪而过的亮光。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枚钻石袖扣，方方正正很优雅低调的款式。刚傅逢朝按住手上伤口时，另只衬衣袖子上露出的袖扣就是这款。
这是傅逢朝的东西。
司机把车开过来，梁瑾上车靠座椅里阖目养神片刻，吩咐：“你给这里的经理打个电话。”
司机问：“要交代什么？”
梁瑾慢道：“警察来之前，让他们好好招呼刚混进来闹事的那个。”
停云山庄本就是格泰的产业，梁瑾缓缓摩挲着指间那枚袖扣，沉沉目光如蛰伏黑夜里的凶兽。
他没有起伏的声调继续：“右手虎口，给他也划上一道。”

第3章 自欺欺人
夜雨未停。
梁瑾回到柏琗已是晚九点半，电梯一层层往上，他疲惫闭起眼。
耳边响起一声轻响，梁瑾放空的思绪逐渐回来，电梯门缓缓打开——二十七楼，顶层公寓，他一个人的独居之所。
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梁瑾没再开别的灯，脱了鞋赤脚走去水吧，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客厅的落地大窗外映进城市闪烁的霓虹，投下一点斑驳光亮，是这座夜下都市的一隅缩影。
梁瑾握着水杯不时抿一口，静静看去。冰水的刺激让他头脑保持清醒，黑夜的迷离又让他忍不住想坠入其中，他已经习惯了并且享受这样的黑暗。
酒柜上的八音盒被他随手拨开，多年未调音声响有些滞涩，是那首《春之歌》。
过去种种被乐声唤醒，近十年的时间，梁瑾默默注视那个人，却从不去回忆从前。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如果不是这次傅逢朝回来，他或许可以一直这样，不问前尘、不求以后，只做一个旁观的过客。
到底做不到心如止水，平静表象下苦苦压抑的，是真正能翻江倒海的暗涌。
钻石袖扣自梁瑾掌心滑落，落在八音盒的玻璃盒盖上，慢慢滚过两圈停下。
他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跟随，直至停住，眼里的光随之暗下。
夜里梁瑾睡得不太安稳，被雷声惊醒，心脏跳快得厉害，一阵阵地抽痛。
意识到自己做了噩梦，他闭了几闭眼，梦里的场景模糊一片，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漫天雨雾、尖锐的鸣笛刹车声，然后是血，铺天盖地的血。
这么多年他一直困在这个梦里，挣不开更走不出去。
梁瑾起身下床，才觉难受的不只是心脏，还有正不断痉挛的胃部。
晚上那顿他光喝酒，东西只吃了两口还是冷的，夜里遭报应再正常不过。
站在洗手池前他把先前喝的酒全吐了，到后面吐不出东西便只剩胃酸，从喉咙底一路灼烧到舌根。
窗外电闪雷鸣不断，倏然映亮身前镜子。梁瑾在抬眼间看到自己颓唐的眼，转瞬又陷入沉黯里，如朽木枯槁，不见半点生机。
“你是谁？”
心里有一个声音问着，但他给不出答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抬起的手挡住镜中人的眼睛，只要不去看，就能自欺欺人。
流水冲走那些秽物，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拉开旁边抽屉翻出止痛药，不管剂量地倒进嘴里。
这场雨下了整两日才停，之后真正进入了临都夏季最炎热的时节。
车开出公司的路上，梁瑾接到陶泊打来的电话，这小子开口便跟他打听徐家的八卦：“那晚我走以后徐笙是不是被人捅了？说是他的风流债，还是个男人啊？你那会儿还在吧？是不是看了现场？”
梁瑾拨了拨耳机，靠进座椅里：“嗯。”
“那就是真的？我听说他伤得还挺重的，被捅到左肾直接摘了，啧啧，婚礼当天碰到这种事情有够丢人的，好像女方第二天就给他们家送了离婚协议书，这下真成全城笑柄了。”陶泊乐道。
“你很幸灾乐祸吗？”梁瑾问他。
“那倒没有，不过也同情不起来，”陶泊实话说，“听说那位倒霉的傅大少还帮他挡了一刀，我比较同情那位，无妄之灾。”
梁瑾枕着椅背出神片刻，目光没有聚焦地落向车窗外，炽热阳光裹着热浪扑面而来，那夜的雨像只是他生出的一场错觉。
电话那头陶泊依旧在絮絮叨叨：“所以当时新娘没给我手捧花也不可惜，这不才结婚就离了，还见了血，果然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大表哥你是没什么关系了，反正你六根清净、无欲无求。”
“陶泊，不要胡说八道。”梁瑾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本来就是，问你想不想谈恋爱你都说从没想过，看透你了。”陶泊坚持道。
梁瑾没兴致多说：“就这样吧。”
“行吧，不打扰你了，大忙人。”
二十分钟后，车开到目的地，闹市区清幽民居的四合小院。
梁瑾拿了盒茶叶独自进去，拜访主人家。
“还是你带来的茶合我胃口。”
喝着茶的人感叹，和颜悦色里不掩上位者的气质：“你爷爷以前每次来我这，都给我带盒这茶叶，就是这个味，别处买不到。”
茶是刚沏出来的，出自格泰的茶庄中的绿茶，品质最好的那一部分，一年产量不过几斤，梁瑾的爷爷向来留着自己喝和送人，从不外售。
“何局要是喜欢，我下次多带些过来。”梁瑾靠坐沙发里，姿态放松，丝毫不拘谨。
对方笑着摆摆手：“算了，一共也没多少，留给你爷爷喝吧。他现在退休了，在家颐养天年，每天不也就喝喝茶种种花的。”
梁瑾道：“爷爷也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那多好，我可羡慕得很。”
闲聊间梁瑾直言说起自己的来意，政府即将对临都北面的云琴岛做整体招标转让，将是未来临都新开发区的重点项目，格泰志在必得。
何佑民与梁瑾爷爷是老交情了，也不拐弯抹角：“格泰有这个实力我当然清楚，我也很信任你们，但上面领导有自己的考量，盯着这块地的人太多了，最终还得看招标的结果。之前的事情你也知道，领导对格泰还是不太放心。”
他说的是先前临都官场上的一些风波，领导换届，梁瑾的爷爷押错宝，对格泰影响不小，仓促退休对外说是身体不行，本质为了避风头。
梁瑾接手公司后立刻着手做补救措施，响应政府征召社会资本，投资四十亿入临都新机场建设，成功让格泰避过一场风浪。
梁瑾点点头：“还请何局指一条明路。”
何佑民今天既肯喝他的茶，必是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何佑民确实乐得帮忙，他也已五十出头，能借这个项目再进一步最好，若不行再过两年就该调去养老部门了。
“盯着这块地的人是多，但真正有实力的也就几家，华扬你知道吧？他们也想做这个项目，跟你们一样志在必得，而且领导还比较看好华扬。”
何佑民喝了口茶，继续说：“不过依我说，你们格泰资金实力肯定是在他们之上的，更有竞争优势。棋逢对手不如强强联合，要是你们合作一起投标，那我甚至可以打包票你们一定能拿下。”
这个提议出乎梁瑾的意料，他心下快速计算着可行性，真与别家合作利益分配肯定还得谈，确实好过投标失败，要说服公司董事会不难，但对象是华扬……
“就算我们愿意，华扬也未必肯吧？”梁瑾笑笑道。
“说到这个，我约了华扬的傅总一会儿来吃晚饭，你有没有兴趣一起？”
傅逢朝是在半小时后到的，看到闲适坐于客厅沙发里的梁瑾，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秒便移向何佑民：“何叔。”
何佑民点头，示意他也坐。
刚何佑民说自己算是傅逢朝远房表叔，梁瑾虽觉意外但没往心里去，毕竟人情社会，只要想便没有搭不上的关系。
“小梁总说你俩认识，我就不帮你们介绍了，难得碰上，一起在我这里吃个饭好了，我刚还跟他说到云琴岛招标的事，正好你也来了。”
何佑民主动说起自己的提议，傅逢朝听罢没有表态，只道：“公司的事情我一个人决定不了，还得回去再研究。”
“你就是心眼多，还跟我打起官腔了，”何佑民笑骂他，“我还不是为你们好，真投标你以为你有几分把握赢得了格泰？”
傅逢朝淡道：“华扬也有华扬的优势。”
他与何佑民说话时，梁瑾注意到他的手，右手手掌包扎起来，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何佑民转头笑问梁瑾：“他这么自信能赢，小梁总你怎么说？”
梁瑾看着傅逢朝说：“格泰也会尽力而为。”
傅逢朝的神情随意但疏淡：“拭目以待。”
何佑民笑着摇摇头，倒了杯茶示意傅逢朝尝尝。
傅逢朝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茶香清淡、回味甘甜：“还不错。”
何佑民道：“这是小梁总送我的茶，他们格泰私庄产的最好的绿茶，不像你只会来让我生气。”
傅逢朝随手搁下茶杯，提醒他：“何叔你睡眠不好，茶还是少喝些。”
何佑民直接气乐了。
闲聊一阵，何佑民去书房接了个电话，客厅里只剩梁瑾和傅逢朝。
他们分别坐在两侧沙发里，皆没了话语。
傅逢朝长腿交叠，靠着沙发背看手机，毫不在意另一个人的存在。
梁瑾悠悠喝着茶，视线越过傅逢朝落向他身后墙上，那里挂着一幅行草。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
梁瑾的目光落回傅逢朝。
屋中静谧，此刻虽是盛夏，傍晚的天光经过院中枝叶层叠雕琢落进来，曳出昳丽姿态，倒仿佛显出几分春意来——
如果不是坐于光中的那个人神色过分淡漠。
梁瑾暗觉可惜。
傅逢朝忽而抬眼，眉梢压下冷意。
“梁总盯着我做什么？”

第4章 他怎么敢
傅逢朝毫无预兆地开口，冷然双眼直视梁瑾，仿佛能洞悉一切。
梁瑾沉默，有一瞬间他确实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今日在这里碰上傅逢朝本就在他预料之外，傅逢朝的敌意他并非感觉不到，只是不太明白。
“傅少，我们之间有过过节吗？还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梁瑾直接问出来，无意费劲猜测，日后他们免不了公事上的交道，他不想傅逢朝难做，也不愿自己难做。
傅逢朝将他略显困惑的神态看进眼中，不予反应，视线落回手机屏幕上，显而易见地不想回答他。
梁瑾怔了怔，下意识想说点什么，触及傅逢朝冷淡耷下的眼，嗓音滞住——
傅逢朝并不想理他。
这个人周身的低气压清楚写着厌烦，是对他的，他刚才的打量只让傅逢朝觉得冒犯。
梁瑾终于意识到，傅逢朝的那些负面情绪甚至根本没打算掩饰。
如果是梁瑾，当初与傅逢朝仅有过一面之缘，是在梁玦的葬礼上，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梁瑾确实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过傅逢朝。
而傅逢朝显然不打算给他解惑。
梁瑾握着茶杯，手心分明是热的，却莫名感受到直冲脏腑的凉意。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无坚不摧，是他高估了。
何佑民回来，丝毫未察觉他们之间气氛微妙，坐下拉着他们继续喝茶闲聊。
那之后及至吃晚饭，梁瑾始终有些不在状态，也食不知味。
何佑民注意到了，问他：“我这里菜色不合小梁总你胃口？”
“没有，”梁瑾勉强笑笑，“都是家常菜，味道挺好，是我自己这两天胃有些不舒服，不太吃得下。”
“年纪轻轻就胃不好，以后可得受罪咯。”何佑民说着摇摇头，“你别当我故意吓唬你，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这样，熬夜不当回事、喝酒当喝水，现在是没什么，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该后悔了。”
梁瑾无奈道：“何局说的是，我受教，以后注意。”
“还是你肯捧我的场，”何佑民笑道，“看看我们这位傅总，根本对我的话不屑一顾。”
傅逢朝吃着东西也一派温雅斯文，甚少出声，被何佑民点名了才淡淡开口：“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肆意挥霍糟蹋身体，何叔何必替别人操心这么多。”
“有你这么说话的？”何佑民好笑说，“我这不是好心提醒，你自己不听就算了，还管别人听不听？”
傅逢朝愈泰然：“那就当是我胡言乱语吧。”
他神情中的有一些轻慢，梁瑾看着，一时拿不准刚才那句是他的无心之言，还是另有弦外之音。
但傅逢朝不待见自己，这是肯定的。
何佑民笑了一阵，说：“小梁总如今肩上担子重，独自挑起公司大梁，也难怪这么拼命。我记得你还小的时候跟现在倒不一样，当年我见着你时你还是个学生呢，身上背个琴咋咋呼呼的，你爷爷还说你太皮了管不住，哪能想到如今这么稳重有本事。”
何佑民兀自回忆从前，兴致盎然，没有注意到饭桌上另两人同一刻的沉默。
梁瑾平静开口：“何局，你当时见到的人，应该是我弟弟。”
何佑民一愣：“你弟弟？”
“我双胞胎弟弟，后来车祸去世了。”梁瑾淡声解释。
何佑民惊讶之下倒不知该说什么了：“这样吗……”
傅逢朝径直岔开话题，语气生硬：“何叔，还要不要添汤？”
“行行再来点。”
何佑民递碗给他，便不再说这个，另起了个话头。
六点半，他们与何佑民告辞，一前一后离开。
这个点天还没黑，晚霞低垂，迤逦浮沉于胡同巷道间。
傅逢朝走得很快，梁瑾跟在后方，安静听他的脚步声，以视线描摹他背影——
傅逢朝握着手机在回消息，另只手插兜，袖子挽起一截，露出极富力量感的小手臂。
他的身形似乎比当年更高大，黑绸衬衫和高定西装裤包裹住成熟男人的身体，从头至脚一丝不苟，连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的声音都恰到好处。
身后是被夕阳余晖拉长的影子，却无端显出几分寂寥来。
这一段不过五分钟的路，于梁瑾漫长得像走过了又一个十年。
至胡同口的停车场，他开口叫住了已经拉开车门的傅逢朝。
“傅少，能不能聊几句？”
傅逢朝回头看到他，手撑住车窗玻璃，神情中看不出情绪：“聊什么？”
梁瑾问：“云琴岛，华扬是不是真打算参与投标？”
“当然。”傅逢朝肯定道。
梁瑾沉下心绪，快速对比起两家的优劣势。
格泰是老牌公司资金雄厚，但华扬本身就是做工程起家的，既投资又自己承建，这些年发展迅速，经手过众多国内外大项目，一贯跟政府关系融洽。
他们真参与云琴岛投标，格泰有几成胜算，梁瑾确实心里没底。
北部新区是临都未来的发展重心，云琴岛日后的商业价值不可预估。格泰这么多年在海内外投资部署无数，反倒是临都大本营这里一直以来都没占到多少先机，所以云琴岛开发项目他们必须拿下。
这次的投标梁瑾只能成功，才可借此真正在格泰董事会站稳脚跟。
“何局提议的合作，考虑吗？”他问得直接。
傅逢朝的手指在车窗上点了点，看梁瑾的目光里多出了审视，似乎在评估他话语间的真意。
然后他问了个出乎梁瑾意料的问题：“格泰想要云琴岛，是打算做什么？”
“全岛商业开发，打造未来的临都新商业中心、城中城。”梁瑾直言答道。
“新商业中心、城中城，”傅逢朝轻讽，“说到底是为了赚钱，也是，云琴岛这样的风水宝地，离规划中的新机场也近，未来必定是临都又一新地标，谁不垂涎，有能耐的都想分一杯羹。”
他说得很慢，语意不明。
夏日暑热难消，明明已临近入夜时分，梁瑾被傅逢朝此刻的眼神盯着，却莫名生出了更多的燥意，难堪且不适。
他很快调整了，面上不露端倪：“所以傅少的意思是？”
“华扬也一样，”傅逢朝的嗓音愈寡淡，“能赚进口袋里的钱，为什么要跟别人分？”
梁瑾提醒他：“若是没有中标，那就一分钱都赚不到了。”
“嗯，”傅逢朝一副不经心的态度，“如果运气真不好，那也没办法。”
“所以不考虑合作吗？华扬与格泰共同投标，应该十拿九稳。”梁瑾道。
傅逢朝目光散漫地逡巡过他的眼：“梁总，你很担心格泰会输给华扬？”
梁瑾不动声色反问：“何以见得？”
“如若不是，何必一再提出合作邀请？你也确实没把握格泰一定能赢吧？”傅逢朝说得笃定。
梁瑾笑起来：“华扬有把握一定能赢吗？”
“是没有，”傅逢朝错开眼，不想看他的笑脸，“但我刚在里面就说了，华扬有华扬的优势，未必就会输给格泰。”
“格泰一定要拿下这个项目，如果我们将报价提得很高，你们打算怎么办？”难得能和傅逢朝多说几句话，即便是为了公事，即便傅逢朝态度冷淡，梁瑾也不想错过。
傅逢朝不以为意：“再高也有个数，格泰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梁总若当真胜券在握，也不会与我说这些。”
“所以是没得谈了？”
“没有。”
梁瑾不再强求：“那各凭本事吧。”
傅逢朝随意一点头，坐进车中，他又是自己开车来的。
梁瑾后退一步让开。
傅逢朝发动车子时，车外梁瑾忽地抬手，敲了敲车窗玻璃。
车中人降下车窗，看着他：“还有事？”
“傅少，你还没有回答我，我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过节？”梁瑾微弯腰，不避讳地直视傅逢朝的眼。无论如何他希望能与傅逢朝和平相处，不想之间有什么误会。
傅逢朝眼眸黑深，梁瑾这样的表情和语气其实很像梁玦，一样的主动又直白。
但他竟然问，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他怎么敢。
“你觉得没有？”
傅逢朝没有温度的声音反问他。
梁瑾怔住，车窗已在他眼前升起，傅逢朝凝结冰霜的面庞消失在背后，不留情面。
车倒着开出去，梁瑾失神停步原地。
最后一抹余霞晕散在车前挡风玻璃上，模糊一片，梁瑾看不清车中人此刻的神情。
但傅逢朝能看到他，梁瑾的反应在傅逢朝眼里更如心虚。
梁瑾还能站在明朗天光下，还能高谈阔论、肆意挥霍健康，他的梁玦却早已长眠在十年前的冷雨夜里，无人记得。
连再提到梁玦，梁瑾都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毫不在意。
傅逢朝回想先前饭桌上的一幕，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怒气。
他的手指无意识拨向前进档，右脚尖点上油门。
只要踩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几秒后傅逢朝垂下眼，面无表情地换回倒车挡。
车退出去调头，迅速远去，没入似血残阳里。

第5章 最后来电
接到秘书的电话时，梁瑾已独自在海岸码头站了许久。
“我知道了，等我明天回公司再说。”
简单交代两句，他挂断电话，放空的神思也逐渐回来，呼吸间嗅到海水的潮腥，干瘪肺腑间挣出一丝生气。
看看时间，五点多了。
大片红霞压下，渲染在海天交接的尽头，那抹深红也随之晕开在他眉梢眼尾。
今天是梁玦的忌日，十年前他的骨灰洒入这片海水里，之后每一年的这天梁瑾都会开车过来，独自一人在这里站上一整日。
也没什么好说的。
站在这里于梁瑾而言，愧疚也好、解脱也罢，总能得片刻喘息。
梁瑾与梁玦的关系从来算不上亲密，虽是孪生兄弟，实则个性迥然。
一个温柔包容，一力肩负起家族责任，是家中长辈的希望和骄傲，一个叛逆乖张，顽劣不受拘束，从来让人头疼不喜。
他们一前一后出生，一模一样的长相，是彼此最鲜明的对照组。梁玦永远比不上梁瑾，所以最后该死的那个人也是梁玦。
五点半，梁瑾的车开出码头，驶上回程。
车窗玻璃升起时，另一辆车自后方而来，拐向码头方向。
车头与车尾错身而过，帕拉梅拉消失在后视镜里，车中人都没有看到对方。
梁瑾回去了白庄，这里是梁家的私庄，在外环的人工湖畔，依山傍水的地方。
他爷爷退休后一直这边休养，除了偶尔约老朋友来喝茶钓鱼，再不在公众场合露脸。
梁家旁支众多，但本家仅有一儿两女，梁瑾的父亲在他年少时就已病逝，两位姑姑和她们的子女都只图安逸，能接手格泰的便只剩下梁瑾一人。
前些日子梁老爷子身上长肿瘤，做了个开胸手术，精神气大不如前。梁瑾工作再忙每周也会抽空回来一天，陪他爷爷吃饭聊天。
饭桌上的菜色清淡，用晚饭前老爷子先去佛堂上了炷香。
他老人家年轻时也曾是临都叱咤风云的狠角色，临到老了却开始信佛，求的不过是心安——送走儿子又送走孙子，一而再地白发人送黑发人，总归是不好受的。前两年梁瑾奶奶也去世后，梁老爷子再没别的念想，公司有梁瑾接班，他也终于能放下心。
老爷子随口问起：“你今天又去了浅湾码头？”
梁瑾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很浅幅度地点头：“嗯。”
半晌，身边响起老人的一声叹息。
“梁玦”这两个字是他们家的禁忌，便谁都没有多说。
“云琴岛的招标转让，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老爷子岔开话题问。
他虽已退休，每回梁瑾来，总还要问一问公司的事。
“政府公告刚出了，我正在让人准备投标文件。”梁瑾简单说道。
老爷子闻言有些担心：“有几成把握？”
“前几天去何局那走了一趟，他说打算参与投标的公司还有华扬，他想推荐我们跟华扬合作，不过华扬那边没有这个意向，真跟他们竞争，我只有一半把握，我再想想办法吧。”梁瑾实事求是道。
提到华扬，老爷子眼中神色略复杂：“……华扬那位小傅总，前段时间是不是回国了？”
梁瑾慢慢喝了口汤，声音很低：“嗯。”
他爷爷沉默一瞬，接着问：“你跟他，有没有见过面？”
“在徐家的婚宴上碰到过，之前去何局那里，他刚巧也在，”梁瑾平静说着，“跟他聊过云琴岛的事，何局说的合作我觉得可行，但他不太愿意。”
“只有这些？”
“嗯，就这些。”
梁瑾很坦然，看向他爷爷的目光里全无闪躲，即便他爷爷有意试探，他说的也全是实话。
他早已不是十年前面对巨变时彷徨失措、束手无策的那个他，人总要成长，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
祖孙俩的视线碰上，如同某种较劲，最后是梁老爷子先移开眼，他年纪大了身体衰竭，也已不复当年强势。
“徐笙的事我前几天听他爷爷说了，那小子也真是作孽，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院。要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本来都结婚了，收收心过两年再生个孩子多好，偏他自己不争气。”
老爷子感叹起别人的家事，梁瑾安静地听没有出声，哪怕知道他爷爷是意有所指。
老爷子说了几句大概也觉没意思，便算了，只问他：“你也三十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有几个老朋友，家里都有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孩，你想不想见见？”
梁瑾神色不改：“我刚接手公司，工作很忙，没有这个想法。”
“什么时候会有想法？工作总是做不完的，终身大事更重要。”
“我不想。”
梁瑾依旧很客气，语气里丝毫没有顶撞之意，说着“不想”时的态度却坚决。
“你……”老爷子有些生气了，开过刀的伤口处隐痛，责备的话到嘴边到底没有说出口。他也力不从心，僵持之后只能作罢。
“暂时不想便算了，以后再说吧。”
梁瑾没再接腔，默不作声地继续吃东西。
入夜以后又下了雨，梁瑾留宿在山庄里。
脑子里的杂念太多，他不出意料地又失眠了。
推开落地窗走出去，他在檐下点了支烟，抬头看到院中树梢间在雨中盘旋的乌鸦，听着那刺耳叫声，唯觉意兴萧索。
被困住的不只有在夜雨中疲惫挣扎的乌鸦，也有他。
一支烟快抽完时，梁瑾的目光落向西面另一间房，那里是梁玦从前的住处。
将烟头捻灭在垃圾桶上，他穿回廊过去。
房门锁着，旁边的窗户却稍一使力就开了。
梁瑾撑着窗台翻身进去，没有开灯，借院中进来的一点微弱光亮打量四周。
家具盖在防尘布下，从前的摆设和装饰物都已不见，房中空旷冷清，灰尘扑面，散发着终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他掀开那一层层的布，老旧家具被岁月侵蚀，什么都没留下。抽屉是空的，柜子是空的，所有承载过梁玦过去记忆的地方都是空的，没有留下丁点属于梁玦的痕迹。
那个名字不能提起，过去种种皆被抹杀，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而他自己是罪魁祸首。
梁瑾颓然垂手，放弃了。
凌晨雨势更大，梁瑾开车出去，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逛。
夜雨滂沱，城市灯火与偶然经过的车灯交织，在这样的冷雨夜里投射出这座夜下城市的嶙峋之貌。
梁瑾的目光没有落点，心神也缥缈，心头空落落的又仿佛有千头万绪，回过神时，他已将车开到了当年那场车祸的发生地。
街头阒寂无人，连路过的车都很少。
大雨不断冲刷着路边的乔木和下方路牌，前方路口的红绿灯在雨中透出一点微弱幽光。
那时肇事车辆便是从那个路口开过来的，喝醉酒的司机一脚踩下油门，超速逆行而至。
那夜梁玦与傅逢朝的事被家中发现，被勒令分手，梁玦与长辈争吵之后离家出走。他身上什么都没带，想去找傅逢朝，在电话亭中一遍遍重复拨出傅逢朝的手机号，始终没有接通。
后来他淋着雨失魂落魄走上马路。
再之后的事在梁瑾的记忆里变得浑噩不清、不再连贯，这么多年他也一直不愿再去回想。
梁瑾看到了街边的电话亭，是当年的那个，重刷红漆之后翻修一新。
临都街头还留有不少这样的老式电话亭，观赏的意义大于实际，却在这一刻微妙牵住了他的神思。
梁瑾推门下车，冒雨走进电话亭中。拿起话筒时他有片刻迟疑，颤抖着手拨出了那个在心里藏了十年的电话号码。
两声之后，电话接通。
傅逢朝的声音如穿越时空而来：“你好，哪位？”
梁瑾怔然失语。
他没想到时隔十年，当年没有打通的电话今夜竟然接通了。
半夜打进来的固话，在接起之后却无人应声。
傅逢朝便也静下声，但没有挂断。
这个点对他来说不算晚，当年没有接到梁玦最后的电话，自那以后他便习惯了每晚在凌晨之后入睡，开着手机不再静音，这么多年他也一直没换过手机号，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哪怕明知道他的梁玦不会再打来。
心跳声逐渐盖过了电话亭外漫天彻地的雨声，梁瑾压抑着呼吸，握住话筒的手几乎沁出汗。
有千言万语想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不敢出声。
傅逢朝一同沉默，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并不重要，能在十年后的今夜此刻接到这通电话，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他在海边码头自傍晚一直待到方才才回，这是这十年他第一次去看梁玦，不是不想，是他心虚。
他怪着怨恨着别人，其实他最怨恨的人是他自己，恨他当年没有接到梁玦的电话，恨他错过了梁玦的最后之言。
也不过半分钟，梁瑾只觉得再撑不下去，挂断了电话。
汗水洇湿了掌间纹路，他无力垂下手，蜷缩在这一方灰暗里，疲惫闭眼，勉强喘气。

第6章 看着就烦
那夜梁瑾独自在外待到后半夜。
因为淋雨他回去重新冲了个澡，折腾到快天亮才真正睡着，也没睡两个小时又起来。陪他爷爷用早餐时，老爷子盯着他半晌，见他精神不济，到底什么都没问。
梁瑾也不解释，他半夜开车出去的事必瞒不过他爷爷，没必要多说。他无意说真话，也不想撒谎。
之后梁瑾连着重感冒一周，本想硬撑过去，最难熬时想起那天傅逢朝说的“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肆意挥霍糟蹋身体”，最终去了医院。
于是顺便做了个体检。
大的问题没有，小毛病一堆。
上了年纪的老主任翻看完他的体检报告，语重心长叮嘱他多保重身体，又给他开了好些药。梁瑾难得地放在了心上，因为不想听傅逢朝再用那样的语气说出那句话。
再见到傅逢朝，是在云琴岛转让的标前会议上。
现场人很多，位置隔得远，梁瑾只遥遥看了傅逢朝一眼，从头至尾与他没有交流。
会议结束后，傅逢朝带着华扬的人先行离开。梁瑾留下，与主持会议的市自然资源局齐主任多聊了几句。
对方问他是不是当真不考虑何局的提议，放弃与华扬联合投标的可能。这位齐主任与何局关系密切，梁瑾便也不避讳，直言道：“不是格泰不考虑，是华扬不想考虑，我们总不能强求。”
齐主任笑起来，略觉可惜：“那你们有得争了，华扬这个对手可不能小觑，格泰有信心赢吗？”
梁瑾泰然道：“尽人事听天命。”
齐主任顿时乐道：“我发现你们年轻人还真有意思，我之前问华扬那位傅总，他说的也是这六个字，你俩别说还挺有默契的。”
梁瑾便也笑笑，想象着傅逢朝这么说时可能的神态，他紧绷的神经也仿佛松弛了些许。
临都新机场开工奠基仪式那天是个大晴天，盛夏时节，酷暑难耐。
梁瑾到现场稍晚，被礼仪人员引导至座位，旁边位置坐的人恰是傅逢朝。
梁瑾一眼看到他，脚步微顿，很快调整了情绪，自若走上前坐下。
即便上次在何局家不欢而散，梁瑾依旧维持着风度主动与傅逢朝打招呼：“傅少，又见面了。”
傅逢朝微微颔首，淡道：“梁总。”
梁瑾也没说别的，尴尬不过片刻，主持人上台致开场辞。
之后是几位大领导发言，无不冗长。
梁瑾听得心不在焉，几次走神。
艳阳高照，他们坐的地方虽有临时搭建的遮阳棚，闷燥和人群聚集的热气混杂，总难以消解。
他稍一偏过视线，便看到身边人。
傅逢朝眉头微攒着，似乎也觉不适，但靠坐座椅里不动如山，除了不时喝水，没有过多表现出来。
梁瑾的目光落向他的手，虎口处拆线后留下了一道狰狞伤疤。傅逢朝自己或许不在意，梁瑾看着却觉不太舒服。
台上领导宣布正式开工时，梁瑾才回神。
礼炮声中，彩带机喷射出的金银箔片漫天飞舞，他们坐的位置靠近主席台，也被波及。
几片飞下来的箔片飘落眼前，梁瑾随手捻住一片摩挲在指尖，垂眼盯着，带了点近似孩子气的动作，并不符合他的气质。
傅逢朝不经意地回头瞥见这一幕，目光一滞。
当年在维也纳的林荫大道上，梁玦捻住飘落指尖的飞花，也是这个动作——一样专注的目光，连嘴角无意识弯起的弧度都万分相似。
复杂情绪交织，让傅逢朝如鲠在喉，很快移开眼。
之后是培土仪式。
领导们在前，一众嘉宾跟随之后，共同为奠基石培上第一捧土。
再是众人大合影，梁瑾有意低调，只往角落里站。他身旁都是参与项目投资的几位民企老总，傅逢朝也在旁边，跟他隔了三四个人的距离。
位置调整了几次，个子矮的嘉宾被摄影师要求往前站，也有人被领导直接叫去前面。梁瑾身边位置逐渐空下，脚步移动间便与傅逢朝站到了一块。
摄影师再次示意众人站近一些，梁瑾迟疑间，傅逢朝又往他身侧挪过来一步。
独属于傅逢朝的气息靠近，梁瑾下意识绷紧身体。
傅逢朝不用香水，身上也没有汗味，清冽干净的气息萦绕在梁瑾鼻尖。
梁瑾的神思有一瞬间空白，直视前方，脸上做不出表情，直到摄影师连续按下快门后说可以了，周围聚集的热气散开，傅逢朝也立刻从他身旁退开。
他抬眼看去，视线里只有傅逢朝与其他人说着话一起走开的背影。
中午还有一个答谢酒宴，在临都大饭店举行。
去的路上陶泊发来的消息，说他在白庄陪爷爷吃饭，老爷子饭桌上提起想给梁瑾介绍对象，让他来劝劝。
【他老人家唉声叹气，恨不得你明天就带个女朋友回家，我也不能说这事我劝不动，你看着办吧。】
那天在白庄，他们祖孙间的较劲虽以老爷子让步结束，但梁瑾心知他爷爷不会就此罢休，让别人旁敲侧击不过是个开始。
【你不用管。】
【我才懒得管，话说你到底做了什么，爷爷怎么对你的婚姻大事如临大敌的，好像生怕你误入歧途一样，不应该啊？】
车内冷空调开得很低，梁瑾只觉得烦闷，降下一点车窗，窗外热浪滚滚而至，却更让人难受。
他没再回复，按黑了手机屏幕。
四十分钟后，车开进酒店停车场。
梁瑾的司机开得快，这会儿到的人还很少。傅逢朝与他一前一后到达，车开进来转了个弯，在另边的空位前停下。
梁瑾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车里，恰能正面看到前方倒车入库的傅逢朝。
傅逢朝将车停稳后也没有推门，靠进座椅里阖目，似乎很疲倦。
梁瑾远远看到他泛红的脸和发白的唇，意识到傅逢朝可能身体不舒服，不禁担忧。
稍一犹豫，他吩咐司机：“你去外面找找看附近有没有药店，买点防中暑的药来。”
几分钟后傅逢朝下车，走进了电梯间里。
梁瑾在车中等了片刻，司机回来，将买到的药交给他。
酒宴尚未开席，宴会大厅里来人三三两两地入座，梁瑾扫视一圈，没看到傅逢朝的身影，便又转身去外头找。
最后他在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找到人。
休息室门半开，傅逢朝靠着沙发背闭目养神。另边沙发里坐的人正关心问他：“你还好吧？真不舒服？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没什么事。”傅逢朝的嗓子有些哑，没有睁眼。
“今天天气是太热了，我刚都有些晕，”对面之人说，“临都夏天就这样，你十来年没回国，也可能水土不服，更不适应。”
傅逢朝随意“嗯”了声，坐直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见他状态还算好，说话之人便换了个话题，近似调笑的语气：“刚坐你身边的，是格泰那位吧？我看你怎么一句话不跟他说？他现在可是咱们临都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攀个交情又没什么。”
梁瑾认出这位是市一建的人，刚在开工仪式现场他就一直在和傅逢朝说话，语气听着格外熟稔，应该不只是工作上的交情。
傅逢朝掀起眼皮，不咸不淡的：“攀什么交情？”
“唔，听说你们两家都想竞争云琴岛的项目？那不得找机会跟他聊聊，或者应该说叫刺探敌情？”
“没有必要。”傅逢朝对这个提议丝毫不感兴趣。
“怎么没有必要？”
傅逢朝微微摇头，不再说。
对方笑道：“行吧，就当是你太自信了，有把握自己肯定能赢。不过刺探敌情没必要，不也可以交个朋友？你满世界到处飞，格泰收购了那么多国外顶级酒店、度假山庄的，出外让他们老总打打折也好啊。”
傅逢朝似笑非笑：“你要是这么想的，可以自己去跟那位梁总攀交情。”
“我是说你，老同学一场看不得你总是把自己当孤家寡人一样，多交个朋友又没什么，至于吗？”
“不必。”傅逢朝拒绝得直接。
触及他冷然目光，对方忽然醒悟：“你跟人不对付啊？”
傅逢朝却问：“什么样算不对付？看着就烦算吗？”
他老同学被问住。
傅逢朝搁下手中水杯，玻璃碰撞时发出一声细微轻响，他的声音愈淡：“没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休息室外，梁瑾停步在此，没有进去。
他怔神片刻，心里似乎有些难受，钝痛的感觉并不强烈，像他早已从傅逢朝之前的态度里预料到了。
却又尝到一阵窒息感，走廊上过于明亮的灯光、远处传来的喧嚣杂音、凉得出奇却并不舒适的空调冷风，所有这些都让他觉得窒息晕眩。
休息室里的声音也变得模糊，梁瑾深呼吸，后退一步，背靠墙站了片刻，平静下来才转身离开。
走远后他叫住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递出手里的药，让人帮忙送过去。
“不用说是我给的，麻烦了。”

第7章 格格不入
梁瑾回去宴会厅，这会儿这里人已经很多。
市里的大领导们不在，主持答谢宴的是机场集团的秦书记，他人还未到，秘书正忙前忙后地跟工作人员交代事情。
梁瑾见自己的位置被安排在主桌，连傅逢朝也是，有些意外，上前去与那位吴秘书聊了几句。
对方笑道：“梁总不必客气，你们格泰积极响应政府号召，为新机场建设出钱出力，书记很感谢你们，你就坐这吧，一会儿跟书记多聊几句。”
梁瑾倒是习惯了这种场合，看到桌上的酒，犹豫了一下说：“我刚看华扬的傅总好像不太舒服，可能有点中暑了，怕一会儿没法跟书记他们喝酒。”
“那没什么，我一会儿跟书记说一声，不叫他喝就是了。”吴秘书不在意地道。
梁瑾宽下心。
这种官方的答谢宴本也没人放开喝，但傅逢朝身体不舒服，能不碰酒是最好的。
之后来宾陆续到齐，领导简单致辞后酒宴开席。
见傅逢朝的脸色似乎比先前好些了，梁瑾终于放心，他俩的座位又安排在一块，虽无交流，但各自与人谈笑自若、游刃有余。
梁瑾早已习惯了在人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先前的那点失态不露半分端倪。
觥筹交错间，宾主尽欢。
众人谈笑风生，秦书记侃侃而谈新机场建起后北区将来的发展。梁瑾原本安静地听，忽然被点名，秦书记高兴道：“这次可是多亏了格泰，新进场建设才能按计划推进，小梁总功不可没。”
梁瑾谦虚道：“应该的，格泰也只是为临都未来发展贡献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
新机场项目投资七百个亿，除了政府自筹和银行贷款，还有近两百亿的资金缺口向社会资本征召。格泰带了个好头，一口气投了四十亿，确实解了政府燃眉之急。
梁瑾低调归低调，做的事情总会有人看到。
秦书记摆摆手：“临都有你们这些有良心的企业家，也算幸事。不只格泰，还有华扬，这些年接连做的几个国内外大项目，领导们都看在眼里，郑书记可是几次在会上将华扬当做民营企业的典范赞不绝口。”
他说的是市里的大领导，格泰前些年在梁老爷子手上有些张扬过头了，得罪了不少人，相比之下领导们大概更喜欢务实的华扬。
傅逢朝也从容：“华扬响应国家号召，尽力做些实事而已。”
秦书记笑起来，举杯要跟他们走一个：“你俩可都是临都的精英、希望之星，让我也沾沾光，必须跟我一起喝了这杯。”
梁瑾和傅逢朝各自举杯，梁瑾笑道：“秦书记客气。”
碰杯前，却有人笑问：“傅总这杯里装的不是酒吧？怎么还喝起白开水了？”
确实不是酒，有吴秘书的特别关照，傅逢朝的杯子里从一开始倒的便是柠檬水。
秦书记也注意到，笑容不减：“我还说傅总你实诚，原来也是个心眼子多的。”
一旁吴秘书赶紧帮忙解释了一句，傅逢朝承这个情，没说换回酒。他本就不想喝，在领导面前也并无拘谨：“秦书记见谅，我刚吃了药，真不能喝酒。”
对方根本不在意，当下说让他随意，碰了杯见傅逢朝和梁瑾两个全无交流，又笑着提议：“你俩也该喝一杯，好歹都是临都人人称颂的才俊，怎么说也算惺惺相惜了。”
众目睽睽下，梁瑾主动举杯向傅逢朝示意：“傅总。”
“梁总。”傅逢朝应，坦然与他碰杯。
梁瑾的视线缓缓滑过傅逢朝近似平和的眼，在四周喧阗中倒酒进嘴里。
答谢宴结束快两点，梁瑾好不容易应酬完，去了趟洗手间，进门却撞见站在中央洗手台后的傅逢朝。
他脚步一顿，傅逢朝已抬眼看过来。
目光交汇，傅逢朝的眼神里多出了对他的审度，冷沉依旧。
梁瑾镇定上前，停步在对侧洗手池边，手伸出，水流泊泊而出。
洗手间里没有别的人，因而显得格外静谧。
片刻，傅逢朝先开口：“吴秘书说，是你告诉他我中暑不能喝酒？”
流水声戛然而止。
对上傅逢朝沉静无波的眼，梁瑾瞬间失语。
“先前送药来休息室的人，也是你交代的？”傅逢朝又问。
梁瑾解释：“我看你脸色不好，顺手而为。”
“多谢，”傅逢朝点点头，面色没什么变化，“不过下次不必了，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的人情。”
他很客气，不是客套的那种客气，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梁瑾想起先前在休息室里他跟人说的“看着就烦”、“无关紧要”，心知自己又让他烦着了。
他不想这样。
“不用还人情，我说了只是顺手而为。”梁瑾的声音也淡下，手重新伸向前，水声掩盖了那些难堪。
傅逢朝收回视线，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准备走时梁瑾忽又开口：“你自己也不要随便糟蹋身体吧，中暑了还硬撑着，幸好是不严重，出事了怎么办？梁玦也不想看你这样。”
那个名字一出，傅逢朝的目光骤沉下。
梁瑾清楚看到他眼中寒霜，心道果然，傅逢朝对他的种种厌烦，果然是因为梁玦。
他不知道傅逢朝知晓多少，但没法解释。他或许应该庆幸这么多年傅逢朝还记得梁玦，心头却只尝到苦涩，漫无边际的苦，即将淹没他。
也只是片刻，傅逢朝垂了眼，耷下的眼皮挡住眼底神色，紧绷的面庞看不出情绪。他高大身形立在那里，周身阴翳如有实质，沉默而压抑。
梁瑾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脱口而出那两个字。
时间也被这样的静默无限拉长，梁瑾终于回神时，傅逢朝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从酒店出来，梁瑾直接回了公司。
格泰大楼在临都南兴区最繁华地带，一整栋的高楼，玻璃外墙耀目于炽热天光下，是南兴区的地标建筑之一。
梁老爷子四十年前创立格泰，凭借精明头脑和精准投资眼光占得先机，一路乘国家政策东风起飞，旗下产业遍布海内外。前些年楼市经济好的时候，老爷子的名字还曾登临过国内富豪榜最前列，至今依然稳居前十。
如今梁瑾接手，倒愈发低调起来。
梁瑾的办公室在四十六层，他的专用电梯直达。
进办公室刚坐下，秘书来问下周的二次标前会议，他怎么安排。
梁瑾交代让副总和项目部负责人去走一趟，秘书闻言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他会说不去，毕竟云琴岛这个项目他一直亲力亲为盯着。
“没事，你去安排吧。”梁瑾吩咐道，没多解释。
秘书出去后，他靠坐座椅里出神片刻，点了支烟。
烟雾弥散，渐遮掩住他眉目间的倦意。
梁瑾以前不抽烟，是觉得这样一时的刺激太过虚浮，也很难真正麻痹神经。
但是后来在名利场上浸淫久了，他越来越像天生就适合吃这饭碗的，烟或酒不过是陪衬，逢场作戏、虚与委蛇他都能信手拈来，面上挂着假笑，对着谁都保持着三分客气，张弛有度。
连他爷爷都说，他做得很好，比自己这个老头子更好。
从前觉得不可能的事，现在都已成常态。
之后一整个下午都是忙碌的，开会、听工作汇报、批示文件，反反复复是梁瑾每日重复、永无止境的日常。
到快七点，秘书第三次敲门进来问要不要叫饭，梁瑾尝到饥肠辘辘里生出的胃疼不适，终于点头：“让人送来吧。”
秘书提醒他：“早上的机场开工仪式新闻出了，我发给你。”
梁瑾随手点开秘书发来的新闻网页，官媒中规中矩的报道，配了几张仪式现场照片，最后一张是结束时的集体大合照。
他将网页拉下，鼠标箭头移上去，点击放大照片——
他与傅逢朝一起站在左侧最后，肩挨着肩靠得很近，但不亲密。
傅逢朝的神情惯常的冷肃，平静黑眸里窥不见半分真意。
梁瑾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傅逢朝以前不是这样，嘴角常有笑，眼神也温和。经年不见却变成如今模样，都是他的错。
电脑屏幕逐渐暗下，跳转至屏保。
梁瑾呆滞的神思回来，起身走去窗边。电动窗帘向两边缓缓推开，他的目光落向窗外。
眼前是繁华夜下都市，高楼林立、光影层叠，满城流光潋滟。
却喧嚣又冷清。
这么多年梁瑾站在这里看过无数遍这样的城市夜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感受到那些热闹表象下极致的孤独。
他其实从未适应过，一直以来都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有新消息进来。
是国外的朋友发来的一段语音。
“你之前说想送把大提琴给你弟弟，恰巧今年米兰当地拍卖行秋拍会推出一把斯特拉德琴，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先帮你拿一份拍品图录。”
梁瑾在逐渐更深浓的夜色里长久沉默。
良久，他拿起手机，回复：“不用了，谢谢。”

第8章 还他人情
之后一周，梁瑾去欧洲出差。
他朋友还是将米兰拍卖行秋拍图录发了过来。
“虽然你说不用，但现在能碰上一把品相好的斯特拉德琴不容易，离他们秋拍还有段时间，你再考虑考虑。”
彼时梁瑾人在巴黎佳士得，让他心神不定的却是日后另一场拍卖会上的拍品。
他点开朋友发来的电子邮件，打开图录认真看了许久，在渴望与克制间来回拉扯。
身旁同行的合作商伸头看过来，笑道：“嘿，这把琴真漂亮，你想买？我还以为梁先生只是个商人。”
梁瑾眼中光芒暗下。
他只是个商人，不该有这样不合时宜的渴望。
他最终删除了朋友的邮件。
明明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是傅逢朝的回来动摇了他的心绪，不该这样。
梁瑾回到临城已是月底。
入秋了，这座城市酷热依旧，暑意丝毫不减。
周六晚有一场慈善沙龙酒会，主办人是城中名媛杜夫人。
傅逢朝做司机，送他母亲田婉清去活动现场。
田婉清特地叫上的傅逢朝，要他陪自己一起：“这么多年我儿子终于肯回家，怎么我也得把你带出去给别人看看，让人知道我也有个优秀的好儿子。”
傅逢朝很绅士地帮他母亲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你以前很少参加这种活动。”他随口说。
“是不怎么参加，那一个个的人都假得很，我不耐烦应付她们。”田婉清说着笑起来，“这不我儿子回来了，我得带你出去长长脸。”
傅逢朝不信：“你也不是喜欢炫耀的人。”
“好啦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田婉清无奈说，“杜夫人有个侄子跟你一样不喜欢女生，他年纪比你小几岁，我见过，长得挺好看的，今晚也会去，你去看看，要是看得上可以先交个朋友。”
傅逢朝眉心微蹙，拒绝道：“妈你别搞这些。”
田婉清坚持：“什么搞这些，让你交个朋友而已，别成天除了工作眼里就没别的。”
当年傅逢朝出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这一走就是十年，居无定所，田婉清想儿子也只能飞去国外看他。
她知道自己儿子有个刻骨铭心的初恋，还是个男孩，分手失恋后傅逢朝才选择远走他乡。她从前不接受，现在却不得不接受，好不容易把儿子盼回来，傅逢朝喜欢什么样的都好，只要能把人留下来。
“你喜欢谁妈都支持你，别学徐笙那个臭小子，你舅公气得到现在还在医院里出不来。”
傅逢朝索性沉默。
他母亲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他多拒绝几次也就消停了。
到现场傅逢朝放下田婉清先去停车，十几分钟后上楼，田婉清正与那位杜夫人聊天，旁边还有另几位名媛。
背对进门方向的是位一身奢华礼服的贵妇，温温娆娆地笑道：“项链是我儿子刚去巴黎出差，在佳士得拍来的，我总说让他不要这么乱花钱，他就是不听。”
傅逢朝看到自己母亲脸上堆着假笑给人捧场：“真漂亮，真衬曼思你的气质，戴上后看着就像年轻了三十岁。”
旁的人都笑了，或真或假地附和着恭维。
这些名媛贵妇们，年轻的时候炫老公，年纪大了炫子女，永远都是这一套，也难怪田婉清说她们假。
傅逢朝停步在旁等了片刻，待田婉清与人寒暄完才上前。
田婉清一拍他手臂，不满道：“你怎么才上来，等你半天了。”
“免得扰了你的雅兴。”傅逢朝淡道。
“还雅兴呢，”田婉清受不了地说，“我头都大了，就刚那位，我最怕就是碰上她，三句有两句不离她儿子，谁不知道她儿子本事，格泰太子爷嘛，用得着天天吊在嘴边吗？”
傅逢朝目光落过去，也认出那位众星捧月的贵妇是谁——同样是当年在葬礼上见过一面的，对梁玦的死满脸麻木的他的母亲，姚曼思。
“而且啊，我都不知道我哪里得罪过她，她好像特别针对我，总挑我的刺，莫名其妙的。”田婉清抱怨道，刚那句“年轻三十岁”便是她故意讽刺姚曼思说的。
傅逢朝撇开视线：“不必搭理她，下次她再说你直接走开。”
田婉清顿时乐道：“那倒是，就她得意，谁还没个有本事的儿子呢，我儿子也一点不差。”
说了几句话，她带傅逢朝去与杜夫人打招呼。
傅逢朝相貌堂堂、稳重干练，又是这些二代里难得肯吃苦，脚踏实地干实事的一个，无论几十岁的女性，无不喜欢他。
杜夫人与田婉清是闺中密友，虽没明着说但有这个默契，当下帮自己侄子看上眼，让人安排他们一会儿坐一块。
这边谈笑风生，姚曼思一转头看到田婉清身侧风度翩翩的傅逢朝，嘴角笑意滞住，盯着他片刻，阴霾爬进眼底。
梁瑾是在半小时后到的，他本不想来，姚曼思连着发去几条消息，坚持要他亲自来接自己。
柏琗公寓离这边不远，他进家门换了套衣服便直接过来了。
现场正在进行捐赠品拍卖环节，梁瑾进门，径直走向姚曼思那桌。
姚曼思看到他笑了笑，让他坐下：“还没这么快结束，你也坐会儿。”
同桌其他人见到梁瑾，又是一番寒暄问候。
听着别人恭维自己儿子，姚曼思笑意优雅，不掩得意。
梁瑾随意坐下了，他既然来了便不能不表示，看姚曼思翻着拍品图录时目光在某页多停了片刻，顺手帮她将东西拍下。
价格不菲的一只古董花瓶，姚曼思未必喜欢，但拍出全场最高价显然满足了她的面子。
只要能让她满意不闹腾，梁瑾从来不介意破费多少。
田婉清看到这一幕笑起来：“要不就说姚曼思生了个好儿子呢，一来就出手上百万拍个花瓶给她，别说还真适合她。”
她不是尖酸刻薄之人，能说出这种话，实在是之前在姚曼思那里积攒了太多怨气。
傅逢朝将拍品图录递过去：“你挑一件吧。”
田婉清随意翻着图录，没太大的想法，她无意真跟姚曼思较劲，但既然是慈善酒会，总不能没点表示。
“刚不是让你去跟别人聊聊天吗？真一点兴趣都没有啊？”她顺口问起自己儿子。
傅逢朝无动于衷：“没兴趣。”
先前座位没有安排和田婉清一处，他就已经猜到是什么意思。
果然入座没多久，身边便有其他人捏着杯香槟酒坐下，笑着跟他搭讪。
长得不错且明显对他有意思的年轻男人，有意地示好，傅逢朝却全无兴致。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带走的不只有梁玦的生命，还有他那颗鲜活跳动的心。
或许有比梁玦更好的人，但都与他无关。
只有梁玦，是他唯一想要的。
对方的侃侃而谈被他打断，傅逢朝说出口的，是这么多年他无数次拒绝别人说过的话：“抱歉，我有爱人了。”
那之后他将杯中凉水喝完，起身离开。
田婉清叹气，傅逢朝的没兴趣其实早在她预料中。
她没见过傅逢朝的初恋，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以至于时过境迁，依然不可替代。
她也没了心情，拍品图录递回给傅逢朝：“我没什么想要的，你自己拍一件吧，当给杜夫人捧捧场。”
傅逢朝随手翻了几页，在还未拍出的拍品里挑中了一支红酒，产自国外顶级酒庄最好的年份，起拍价就要十五万。
田婉清问他：“你买酒？”
傅逢朝不多解释：“送人。”
直到傅逢朝举牌，梁瑾才注意到他也在现场，目光落过去看了一眼，很快移开了。
姚曼思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动作看进眼中，嘴角笑意淡了些。
她状似不经意地说：“田婉清的儿子在国外这么多年，还以为他不打算回来了。”
梁瑾已经猜到姚曼思特地叫他来是有意试探，他没什么反应，只慢慢摩挲了一下手中酒杯。
姚曼思拨了拨鬓边发丝，因他这样的态度生出不满，便直接问：“你跟他打过交道吗？”
梁瑾简单答：“工作上有过交集，爷爷知道。”
姚曼思愈觉不快，老爷子知道她不知道，要不是今夜来参加这个酒会，梁瑾或许打算一直瞒着她。
梁瑾神色平淡，并不打算多说。
姚曼思也知道这个场合不适合一直追问，暂且按捺住了。
最后傅逢朝以二十三万的价格将酒拍下。
十几分钟后，侍者将包装好的酒送来给梁瑾。
“傅先生说，这支酒送给梁先生您，当还您的人情。”
梁瑾目光顿了顿，看向侍者手中的酒，伸手接过。
原来刚傅逢朝特地离席，是去提前签单付账，好让人将酒送来给他。
那天他说不需要傅逢朝还人情，对方显然不认可，不但要还，还高价还了。
一盒药、一句随口的帮忙之言，换来一支二十三万的酒。
算得这样分明，是傅逢朝半点不想承他的人情。
姚曼思脸上的笑已绷不住：“他这是什么意思？”
梁瑾放下酒，没什么情绪地道：“他自己说了，还人情。”

第9章 没有关系
酒会结束是晚九点多。
田婉清已经很疲惫，坐上车问正发动车子的傅逢朝：“我刚看到那位小梁总手里拿的酒，好像是你拍下的那支，你之前特地提前去签单付账，是为了送酒给他？”
傅逢朝随意点头：“之前欠了个人情，现在还清了。”
田婉清竟然有些遗憾：“这样，我还以为你看上他了呢。”
傅逢朝皱眉：“妈，不要开这种玩笑。”
“好啦，我随便说说的，”田婉清笑盈盈地说道，“其实那位小梁总虽然是姚曼思的儿子，人看着倒是还不错，听说挺沉稳能干的，不像他那个妈，眼高于顶、矫揉造作，姚曼思能生出这么个儿子确实是命好。”
傅逢朝沉默开着车，如水夜潮漫进他眼底，半晌开口：“她不只这一个儿子。”
田婉清有些意外：“是吗？没听说过啊，小梁总不是他们家独生子吗？”
“还有一个小儿子，很多年前意外去世了。”傅逢朝的语气极淡，表情陷在夜色浓沉里模糊不清。
田婉清惊讶道：“那倒是真没听人提过，姚曼思每次在人前说到她儿子都是一副独生子的口吻。而且我跟她那两个小姑子关系都还不错，好几次听她们感叹自己大哥去的早，倒是从没提过她们还有个早逝的侄子。”
甚至梁老爷子退休前出版的个人传记里，大篇幅地追忆早逝的长子，却只字未提他还有个二十岁时便孤独死于雨夜车祸中的孙子。
梁玦这个人，就好像从来不曾在这个世间存在过，他的亲人长辈无一人记得他、无一人愿意施舍一点惦念给他。
傅逢朝轻哂：“他们梁家人就这样，凉薄惯了。”
车外落进的光在那个瞬间滑过他的眼，田婉清回头，看清他眼中深涌，愣了愣。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没有问出口。
之后一路无话。
傅逢朝将田婉清送回家，没有跟着下去。
田婉清推开车门，下车前问他：“这么晚了，不在家里住一夜吗？反正明天是周末。”
“不了，明早要去公司一趟，这边过去不方便。”傅逢朝解释。
田婉清稍一犹豫，叫了他一声：“逢朝。”
傅逢朝看着他母亲：“还有事？”
他的眼神又变得沉静无澜，刚才的那些激烈波涌像只是田婉清的错觉。
“……算了，回去早点睡吧，别又熬夜了。”她温声叮嘱。
傅逢朝点点头。
他还不想回去，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逛。
十年，这座城市日新月异的发展速度叫人瞠目，几乎已找不到多少当年的影子。
同样的，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他缅怀故人的东西。
最后他停车在街头，下车走进了街边的一间蛋糕店。
梁玦从前爱吃甜食，他们最后一次约会，临分别时，他给梁玦买了一块草莓慕斯，那时梁玦站在十字路口笑着挥手跟他告别，手上拎着他送的蛋糕，身后是漫天流霞、葳蕤灯火。
那幅画面在之后的许多年，曾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傅逢朝的梦里。若是知道那一次就是永别，他一定不会就那样放手让梁玦离开。
从此以后碧落黄泉、红尘万丈，却再找不回他挚爱之人的身影。
蛋糕店已准备打烊，玻璃柜台里还有零星几块没有卖出的蛋糕。
傅逢朝扫了一眼，问：“有草莓慕斯吗？”
店员目露歉意：“不好意思啊，最后一块被刚出去那两个女生买走了。”
傅逢朝静默一瞬，看向那摆放了草莓慕斯标签后的空处，先前进来时积攒起的情绪也随之空落下。
他撇开眼，转身离开。
走出蛋糕店，才觉外头起了风，持续数月的闷热空气里终于灌进了一丝凉意，要变天了。
傅逢朝停步车边抬头看去，星云压顶，影影绰绰的城市夜火如浮动在黑雾里，一座座的高楼耸立，灯火接天，纵横构织出仿若能吞噬一切的狰狞全貌。
他站在这里，只觉自己也将被吞没在这样的无边深黯里，心口的那道空洞里也灌进风，摧枯拉朽般将他卷入最汹涌的潮浪里，无力挣扎。
梁瑾自上车起便一直保持沉默，姚曼思冷着脸不说话，他也懒得开口。
司机将他们送到前湖别墅，姚曼思丢出句“跟我进来，我有话问你”，先下了车。
梁瑾只能推门跟下去。
姚曼思今晚大概心情很不好，进门时还不悦叱责了几句家中保姆不收拾东西，再将人轰走。
偌大客厅里只剩下她和梁瑾。
梁瑾双手插兜靠身侧沙发随意站着，主动开口：“有什么话直说吧。”
姚曼思深呼吸，回身看向他，目光里全是责备。
“田婉清那个儿子，跟你是怎么回事？刚才他为什么要送酒给你？”
梁瑾坦然回视：“我不知道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姚曼思动怒，他接着说：“没怎么回事，我刚说了，他还我人情，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姚曼思分明不信，“你给了他什么人情，需要他特地送这么贵的酒还你？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为什么瞒着不告诉我？除了工作你们还见过几次？”
梁瑾却道：“我跟他没有关系，何必要把一个外人的行踪告诉你？”
“没有关系？你们当年明明……”
姚曼思的气怒之言即将脱口而出，被梁瑾打断：“你明知道，跟他有关系的人是梁玦，梁玦早就死了。”
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姚曼思面前提到梁玦，用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直视姚曼思的黑眸里无喜无悲，瞳仁中心是一片空洞的麻木：“我是梁瑾，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你也知道你是梁瑾，”姚曼思近似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我还以为你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忘不了。”梁瑾轻讽。
被所有人交口称赞的梁家长孙的名字，他每天要在那些公事文书上签下无数遍的名字，他怎么可能忘。
“你记得就好，记得就给我离那小子远点。他不是个好东西，当年害死你弟弟，别想着现在又来害你。他们家里人也恶心，他那个表弟是个什么玩意儿，婚礼上闹出那种丑事成为全城笑柄，活该被捅成残废，他们一家子都是害人精！”
姚曼思的张牙舞爪激不起梁瑾心头半点波澜，连愧疚也早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所剩无几。
他亏欠的人，本也不包括姚曼思。
“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梁瑾淡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姚曼思高高吊起的愤怒情绪没有了落点，她浓艳妆容下近似扭曲的表情在梁瑾看来颇为滑稽。
对上梁瑾没有温度的眼，姚曼思一愣，似乎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她的儿子已经三十岁真正独当一面，早不是当年那个能任由她拿捏的少年。
梁瑾如果不再听她的话，她其实没有任何办法。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出，随之而来的恐慌迅速淹没她。
僵持间，姚曼思忽然就软下态度，神情近似可怜：“阿瑾，我只有你这个儿子了，你不能再伤我的心。”
并非全是装的，她确实在害怕。
梁瑾看着她这样，只觉得悲哀。
姚曼思这一辈子看似风光，其实也酸楚。
梁瑾外祖家是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儿却过分娇蛮、空有美貌。但她命好，二十岁嫁给梁瑾父亲，生下一双儿子，过上了养尊处优的少奶奶生活。可惜也才十几年，丈夫因病去世，从此她移情到个性几乎与丈夫一模一样的大儿子身上，将他当做自己此生唯一的希望。
姚曼思前半生靠父亲、靠丈夫，后半生靠儿子，却又不甘心只做那柔弱菟丝花，她对梁瑾这个大儿子有着近乎病态的掌控欲，要他出色听话，要他事事以她为中心为她长脸，要他全心全意按着她的心意过活。
但梁瑾也是人，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和想法，不可能真正满足她。
梁老爷子并不满意姚曼思这个儿媳，却又怜她年纪轻轻守寡不肯改嫁，从来让梁瑾多让着她。
曾有一次梁瑾主动提出希望姚曼思再找个人，那时姚曼思歇斯底里控诉他对不起他父亲，激动之下甚至拿刀划伤了他，那道伤疤至今还留在梁瑾的小手臂上。
他们母子之间经年累月的怨怼累积，总有一个要先疯。
梁瑾此刻的沉默更让姚曼思心慌。
她盛气凌人的表象下从来都是色厉内荏，尤其在年纪越大越力不从心之后。
“阿瑾……”
“你休息吧，我真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梁瑾到底放温缓语气，安抚了姚曼思一句。
并非心软，是这里的沉闷压抑让他格外窒息，他只想离开。
姚曼思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会再跟姓傅的那小子有瓜葛吧？”
已经转身的梁瑾脚步一顿，忽然觉得，更悲哀的那个人或许是他自己。
他的嗓音喑哑有如呓语：“我说了，我跟他没有关系。”

第10章 惺惺作态
月末最后一天，是格泰本季度董事会会议召开日。
梁瑾刚上任董事长位置不久，董事会成员众多，关系也比较复杂，好几位都是早期就跟着梁老爷子做事的老人——年纪大、资格老、架子也大，并不信服他。
提到云琴岛项目进展情况，梁瑾简单说了正在稳步推进中，有人忧心忡忡问：“外头风声一直传市领导们比较看好华扬，他们在工程建设方面更有优势，我们不会连标都拿不到吧？”
梁瑾掀起眼皮，平静说：“尽力而为。”
会议结束快六点，他回去办公室，疲惫靠进座椅里。
秘书站在办公桌前，小声跟他报告：“我们查到华扬前几年并购的一间建筑公司，叫辉晨建筑，早年拖欠政府的一笔土地出让金一直没有缴清。因为已经时隔多年，中间牵扯到好桩经济纠纷案，官司也打了几轮，加上华扬的收购并购是经过好几道手的，就是一笔糊涂账。”
梁瑾的神色动了动：“资格审核组知不知道这个事？”
“不好说，这中间账目太混乱了，未必能审查出来，而且既然领导们都看好华扬，多半那些人也不会太过仔细去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秘书强调：“但总之，这笔出让金如今确实应该算在华扬的头上，一旦审查出来他们资格有问题，怕是要提前出局。”
梁瑾敛目沉思，没有立刻表态。
秘书的声音继续：“华扬确实比我们有优势，我听说他们表示如果能拿下投标，愿意在原有的临云大桥之外，另外自筹人力资金，建设一条连通临都东北部新机场、高通港口和云琴岛的跨海大桥，虽然需要各个部门审批，但市里肯定愿意给他们开绿灯。”
如此一来，格泰几乎必输无疑。
即便他们可以提高报价，但云琴岛是未来临都的发展重心，市里很看重，既然一开始没有选择挂牌竞价的转让方式，便不会只看价格，而是要在这个基础上做综合考量。
“我们得早做决定了，”秘书提醒道，“陈总他们几个都有些想法，之前投资新机场那事他们就很不满意了，这次云琴岛若是投标失败，估计他们马上就要找借口生事。”
梁瑾自然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做主投资新机场建设，成功帮格泰度过一场风波，却没人感激他，因为投出去的四十个亿是实打实的收益低、见效慢。
他要真正在格泰董事会站稳脚跟，云琴岛就必须拿下，没有退路。
梁瑾闭目靠在座椅里，出神了片刻，始终没做声。
秘书便也收声，他跟了梁瑾几年，深知这位太子爷的脾气——看似温和实则狠绝。有的时候他也猜不透梁瑾在想什么，分明是多年浸淫商场看惯人情市侩之人，偶尔的一个眼神，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周身有种与之格格不入、难以自洽的矛盾气质。
时常梁瑾像今日这样独自陷入沉默时，便仿佛隔绝于世界之外，世间万事万物无一能惊动他。
半晌，梁瑾睁眼，坐直起身。
“帮我去做件事，三天之内凑齐我个人账户上足够借给华扬的资金。”
傅逢朝去外出差一趟，月中才回。
刚下机坐上车，助理便火急火燎跟他说起事情，他们参与云琴岛招标转让的资格审查出问题了。
“审核组今早通知我们这个事，说我们三年前并购的那间辉晨建筑还有一笔烂账没偿清，拖欠政府土地出让金七八年了，加上滞纳金一共四个多亿，债务转嫁到华扬身上，导致我们不符合投标资格审核条件，报名登记资料也被退回来了。”
傅逢朝皱了皱眉：“还有转圜余地吗？”
“明天就是截止日期，审核组的意思是，我们能在报名截止前将债务偿清，可以重新报名。”助理道。
傅逢朝问：“你们之前不知道这个事？为什么之前没有人提过？”
助理尴尬解释：“当年的并购案是彭来总主持的，账目本来就很混乱，亏了不少钱，这事还牵涉到几个经济纠纷案，彭来总应该是被人骗了，后头事情一直没人提，也就忘了……”
傅逢朝默然，这些年他虽在国外，但有些人的做事风格是怎样的，他还是知道的。
更别说傅彭来也就是他父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华扬两年搞出一堆腌臜事，经他手里过的项目，那确实是一笔烂账。
“其实审核组他们自己一开始都没查出来，是我们被人举报了。”助理补充道。
“举报？”傅逢朝神情微顿。
“是啊，”助理道，“他们虽然没有明着说，但大概跟格泰脱不了干系吧。”
十点半，车开出格泰大楼，梁瑾坐于后座，安静看车外城市街景快速后退。
这两日秋意渐浓，街头起了风，卷着随处飘荡的落叶，坠于城市喧嚣中。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另一个区的华扬总部。
副驾驶坐的秘书回头，犹豫问：“我们真要跟华扬合作吗？只有一天时间，他们未必能凑齐四个多亿现金，那就直接出局了，何必要再分一杯羹给他们。”
梁瑾依旧盯着车窗外，目光没有落点，声音也轻：“我们是做生意，不是为了跟人结仇。”
秘书没有再劝，随口闲聊起来：“其实他们华扬内部也没有那么平和，老傅总去世后，一开始接班的是那位傅少的父亲。不过那位实在没什么做生意的头脑，辉晨建筑就是在他手里并入华扬的，算是捡了个破烂，也就一两年吧，他被他们董事会扫地出门，让自己兄弟捡了漏。”
见梁瑾一只手撑在扶手箱上抵着太阳穴侧头阖了眼，但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秘书继续八卦道：“不过他倒是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那位傅少这些年在国外接手的大项目确实让华扬腾飞了，他叔叔都挑不出他半点毛病。如今他人回来了，还愿不愿意一直屈居他叔叔之下，还真不好说。”
傅逢朝回到公司，听人说董事长这两天不在，丝毫不觉意外。
云琴岛的项目是他一力做主的，他叔叔并不乐见，现在出了事，他叔叔有意避出去就是摆明了不想沾手。甚至于所谓的“忘了”，是真忘了，还是故意不提醒他这边的人，谁又说得准。
毕竟他们公司里的这摊子烂账，连审核组都没查到，却能让外人给举报了，到底是格泰神通广大，还是谁故意走漏风声，也得打个大问号。
但如今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公司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一共有多少？”傅逢朝只问最关键的事。
助理摇头：“刚问过了，不需要董事长签字我们可以直接动的，连一个亿都没有。”
审核组在收到举报之后连夜查清事实，赶在报名截止前通知他们，已然是有意在给华扬机会，就看他们能不能抓住按时偿清债务了。
四个亿的债款对华扬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们只有这一天时间，必须在今天下午银行下班前将钱汇出，否则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明天的投标报名截止日期。
傅逢朝当然可以去借，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谁也没法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短短几小时内拿出三个多亿借给他。
傅逢朝眉头紧蹙。
内线电话却在这时响起，格泰的小梁总不请自来，想要约见他。
助理惊讶道：“他这个时候亲自过来想做什么？”
梁瑾虽是不请自来，华扬接待之人对他却很客气，将他迎进会客室，还上了茶水点心招待。
一旁的秘书有些担心，怕他们一会儿会被人轰出去。
梁瑾神色自然，喝着茶，老神在在地等着，他知道傅逢朝一定会见他。
也不过十来分钟，傅逢朝的助理匆匆而来，笑吟吟地跟他们握手寒暄，将他们一起迎进傅逢朝的办公室。
傅逢朝坐于沙发里，看着梁瑾走进来，甚至没有起身相迎，下颌微扬，示意：“坐。”
梁瑾毫不介意他的态度，本就是他们挑衅在先。
他坦然坐下，傅逢朝的助理让人重新上来茶，梁瑾喝了一口，迎上傅逢朝眼中审视，主动说道：“我来是与华扬谈合作，我愿以私人名义借钱给你们偿还拖欠政府的土地出让金，前提是，华扬答应跟格泰联合参与云琴岛的投标。”
“原因？”傅逢朝只有这两个字。
“云琴岛格泰一定要拿下，但我们没想对华扬落井下石，你要是肯，我们合作双赢。”梁瑾说得也直接。
傅逢朝问：“是你让人去举报的？”
梁瑾不否认：“是。”
“时间点踩得这么准，为什么不干脆等报名截止了再举报？既然能让我们出局何不做得更狠些？现在又来谈合作？”傅逢朝的语气里不无讽刺，直视梁瑾的目光也是。
或许在傅逢朝眼里，梁瑾此刻的提议，更像是惺惺作态。
梁瑾竟然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从他做出这个决定起就已经做好准备，不过是让傅逢朝更厌恶他一些而已。
“我说了，我无意对华扬落井下石。”
他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推到傅逢朝面前：“合作协议我们已经拟好，你可以看看，你要是同意，我帮你们跟银行预约了，今天下午下班前钱就能到账。”
傅逢朝一眼未看文件，问了他之前就问过梁瑾一次的问题。
“格泰坚持要云琴岛，是打算做什么？”
梁瑾略微不解：“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傅逢朝肯定道：“很重要。”

第11章 当年梦想
梁瑾一顿，傅逢朝的目光冷峭藏锋，如同能直视人心。
“……我之前已经说过，全岛商业开发，打造未来的临都新商业中心、城中城。”
他回答。
傅逢朝凝着他的眼：“你的目的也是这个？”
梁瑾皱了皱眉，似乎不是很明白傅逢朝这么问的用意，格泰的目的就是他的目的，这两者之间本没有不同。
“有什么问题吗？”
傅逢朝不再问了，低下的视线落向那份联合投标协议书定住，眼底一片深黑。
良久，他重新抬眼，语气愈淡：“格泰是怎么查到的华扬和辉晨建筑之间的账目问题？”
梁瑾偏了偏头，示意身旁自己的秘书。
秘书解释道：“是之前我在饭局上听人聊到过这事，后面通过一些关系查到的。”
“什么人？”傅逢朝问。
秘书有些犹豫，梁瑾道：“没关系，直说吧。”
秘书报了个名字，是之前辉晨建筑的一个经理，现在是华扬项目一部的小头目。项目一部向来由傅逢朝的叔叔傅宗来直管，算是他的嫡系部门。
傅逢朝点点头：“多谢。”
“不知傅总意向如何？”梁瑾再次问。
傅逢朝问他：“梁总如此手段，我是不是没得选择了？”
“我刚才说了，我们也只是想跟华扬双赢。”梁瑾强调。
云琴岛这个项目傅逢朝确实可以完全做主，哪怕是跟格泰合作，他也可以先斩后奏。他叔叔再不满不乐意，他总有办法让董事会其他人向着他。
单看他想不想。
气氛一时陷入僵持中，傅逢朝嘴角忽而上扬，浮起几分哂意：“梁总未免自信过头了。”
梁瑾提醒他：“你只有半天时间，必须筹到足够现金才能度过这关。”
“是有些麻烦，”傅逢朝坦然道，“但若真赶不上，也就算了，华扬未必不能寻找别的伙伴，后续换一种合作方式，虽不比直接拿到标来得方便，总也是条出路。刚梁总来之前，我已经和正鼎的荣总联系过，他挺有兴趣的。”
“正鼎想从格泰手里拿到标，怕是很难。”梁瑾镇定说。
傅逢朝却道：“总要一试，有华扬从资金到技术的一系列支持，他们大可以将标书写得大胆一些，未必没有机会。”
梁瑾摇头：“风险太大。”
他不信傅逢朝会因为私人情绪，宁愿选择这样没有多少胜算的方式。
傅逢朝不予置评，终于拿起那份协议书，翻了几页，改口道：“合作可以，但不是以格泰为主导，之后关于投标文件的编制，尤其规划设计方案这一块，需要双方共同协商。”
方才他的一番言论，像只为了掣肘梁瑾，他们双方都不想赌。
梁瑾答应下来：“可以。”
傅逢朝这才将协议书递给自己助理：“得等我让法务部先看过。”
梁瑾颔首：“请便。”
事出紧急，即便让华扬法务部审阅也耗不了太多时间，梁瑾索性留下来等。
傅逢朝的助理陪他喝茶闲聊起来，提到自己上周带妻儿去格泰旗下刚开业的度假酒店体验，倍觉惬意，笑道：“可惜一晚的房价太高了，偶尔尝个新鲜还可以，经常去玩我们这样的打工族可去不起。”
梁瑾也笑笑：“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开张vip卡，以后每次去都可以打折。”
“梁总大方，那怎么好意思。”助理笑说。
梁瑾无所谓道：“小意思而已。”
一旁心不在焉的傅逢朝出声：“你们先聊，失陪。”
“傅总你忙。”梁瑾大方道。
傅逢朝稍一点头，起身绕过一道博物架，走去了后方。
梁瑾回头看去，自那些零碎陈列物的间隙里觑见他，傅逢朝手里捏着杯咖啡倚坐办公桌一角看向窗外，一动不动，逆光的轮廓有几分不真实，又是那样格外的沉默且压抑。
梁瑾看着微微失神，来这里之前他问过自己无数遍，是不是一定要这么做。必须要拿到这个项目或许只是借口，是他拒绝不了向傅逢朝靠近。
哪怕他亲口说出了那句“没有关系”。
一小时后，华扬法务部负责人将协议书和修改意见一起送回。
梁瑾的秘书本身也是法务出身，看过之后双方就有争议部分又协商了几轮，最终达成一致。
梁瑾和傅逢朝各自在协议书上签字，之后等盖上两方公章，便算正式生效。
梁瑾当场让秘书同对方财务一起去银行走了一趟。
华扬这边提出请他们吃饭，地点就在公司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傅逢朝说还有些事情晚点再去，让项目组负责人先陪梁瑾他们过去。梁瑾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也不计较。
华扬云琴岛项目的负责人十分风趣健谈，饭桌上并不与梁瑾聊公事，只在推杯换盏间闲话家常，没有那么多恭维之言，反而让梁瑾觉得放松。
他说起自己女儿，刚高中毕业去了欧洲学音乐：“我是不想她去的，倒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学那些东西真要学出名堂来不累是不可能的，怕她根本坚持不下来。”
梁瑾笑笑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如果她自己喜欢，肯定能坚持。”
“那谁说得准，没准就是一时兴起，玩几天就腻了，她现在人在国外，我也管不到她，只能让她妈妈去陪读，那个米兰的什么音乐学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靠谱。”
“米兰威尔第。”梁瑾顺口接上。
对方一拍脑袋：“对对，是这个名字，梁总竟然连这也知道？”
梁瑾轻轻摩挲着手中酒杯，嘴角笑意有几分惘然：“我弟弟以前在那里留学过。”
傅逢朝姗姗来迟，走进包间听到这句时停步，视线在梁瑾背影上顿了须臾。
项目组长看到他，起身相迎，傅逢朝上前入了座。
“你们刚在聊什么？”他问。
项目组长笑道：“我跟梁总说到我女儿在国外学音乐，梁总说他弟弟以前也在同一间音乐学院留学过，还挺巧。”
“是挺巧。”傅逢朝像随口一说，语气却有些意味不明。
梁瑾没再说什么，活跃气氛之人举杯，招呼众人，这个话题便也掠过了。
之后傅逢朝没怎么再开口，依旧是华扬的项目组长和其他人陪着梁瑾他们闲聊。
梁瑾也淡了兴致，话少了很多，不过有他的秘书在倒也没冷场。
这一顿饭结束时，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也已盖上两边公章，各自送回。
之后只等华扬把拖欠的土地出让金缴清，明天他们将新的联合投标报名资料送出，还要重新制作标书。
时间很赶，但只要不再出纰漏，中标基本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离开酒店时下了雨，梁瑾叫住傅逢朝：“能不能单独聊两句？”
华扬其他人先一步离开，梁瑾的秘书也上了车等。他俩停步在酒店一楼大堂的落地大窗边，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各自看向前方窗外的雨下街景。
静默片刻，梁瑾先开口：“举报的事，我跟你道歉，确实是我的手段不光彩，但这个项目我必须拿下，只能用这种非常手段。”
“做都做了，何必道歉，”傅逢朝的语气比窗外飘飘渺渺的雨雾更淡，“本也是我们自己被人抓住了把柄，我认栽就是了。”
梁瑾转头看去，傅逢朝的神情和先前在办公室他独坐于桌边时一模一样，像极力压抑着情绪。
梁瑾直觉他在生气，或许不只因为自己不光彩的手段：“……以后公事上的接触大概会很多，无论你是怎么看我的，我只希望不要影响到两边的合作。”
傅逢朝在沉默之后忽然开口：“华扬在这个项目上最大的优势，不是你以为的那些。”
他的声音在断续的落雨声里显得格外模糊：“纯商业开发固然收益大，但临都发展至今最缺的是一块能作为特色亮点的招牌。华扬的规划设计方案是将云琴岛打造成一座能辐射整个临都的艺术中心，借此提升城市格调，这一点恰好符合了新领导的理念而已。”
梁瑾微怔，似乎已经意识到傅逢朝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下意识想逃，却在傅逢朝回头看过来时，被他眼神里隐忍的哀伤生生钉在原地：“当年梁玦跟我说，云琴岛那里最适合建造一座音乐厅，要比维也纳的金色大厅更恢宏更引人遐想。在云琴岛转让招标的风声放出后，我才选择回来，为了实现他当初的梦想，我也必须拿下这个项目。”
曾经在维也纳的春日和风里，少年指着竖立于红黄外墙上的音乐女神像，明朗笑着不经意说出口的一句话，却叫他记了整十年。
甚至当日说出那句话的人自己也早已有意遗忘了，傅逢朝却始终替他牢记在心，并且不惜代价想要实现。
所以他才会一再追问格泰想要拿到云琴岛的原因。
雨声在这一刻交织成梁瑾心中的悲鸣，他试图想要笑一笑，却连扯起嘴角的动作都做得艰难，凝在舌尖的话语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傅逢朝此刻看着的人是他，也或许不是他。
那样悲伤到极致的眼神，当年在那场葬礼上他怕露出马脚有意回避了，今日这样猝不及防撞见，几乎击溃他的心防。
傅逢朝的目光里仿佛已空无一物，问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为什么当年死的那个人，偏偏是梁玦？”

第12章 他是梁玦
为什么死的那个人偏偏是梁玦，梁瑾也想问。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竭力才没有让自己在傅逢朝面前失态，意识到说了什么时，他已经问出口：“你希望是谁？”
“我希望是谁有意义吗？”傅逢朝的嗓音发紧，那双眼睛却沉得叫人心惊，像渲染了最深层次的暗，沉重如渊、深不见底。
“梁玦……”
梁瑾颤声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其实什么也说不出，他根本没法解释。
“梁玦究竟是怎么死的？”傅逢朝忽而问他。
梁瑾的声音滞住，终于清楚感知到傅逢朝周身的怒气，他一直在忍耐，为了梁玦忍耐。
而自己是真正卑劣之人，到这个地步了竟还恬不知耻地想要靠近他。
“当年我问你，你说是意外，其实不是。”
傅逢朝忍了十年，今日或许终于忍无可忍，眼神里真正有了恨意：“我问过现场目击之人，他是为了救你而死。”
梁瑾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不愿再回想的不只有梁瑾，还有傅逢朝。
事情发生时他人在外省老家，没有接到梁玦最后的电话，之后便一直联系不上梁玦。不安不断累积，三天之后他回到临都，接到的却是梁玦车祸身亡的消息。
那时傅逢朝几近崩溃，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他去梁家找人被挡在门外，去问警察因他不是家属对方不肯透露丝毫。最后他只能去事故现场，看到的也只有马路上早已干涸的鲜血，在冲洗过后唯一留下的一点痕迹。
他疯了一般问遍附近的商户，终于找到了一位那场雨夜车祸的目击者。那时那人告诉他，事故发生时，现场不只有肇事司机和梁玦，还有第三个人。
“那俩兄弟长得一个样，好像是双胞胎，一个走上马路，没看到逆行过来的车，另一个冲上去把人推开，自己被车撞飞了。”
路人随口的一句唏嘘之言，成了傅逢朝后半生所有痛苦的开端和来源，他没法不恨梁瑾，但做出选择的是梁玦自己，他再恨也只能压抑在心里。
可如今这个人又来招惹他，顶着和梁玦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做着梁玦不会做的那些虚伪事情，说着不走心的道歉的话，想要装作相安无事。
怎么可能？
梁瑾彻底愣住了。
他原以为除了梁家人，没有任何人知道梁玦真正的死因，其实傅逢朝知道，一直就知道。
所以之前被他问起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和误会时，傅逢朝会是那样的反应。
梁瑾此刻眼里的惶然让他显得格外不堪一击，和先前在华扬办公室里从容拿出那份联合投标协议时，近似逼迫傅逢朝签下字的那位梁总判若两人。
傅逢朝却尝不出丝毫快意，这样无措的梁瑾总让他想到梁玦，因而更愤怒难堪。
“梁玦死了，你、你们家里人，有谁是真正为他难过的？我只看到你们的麻木和冷漠，当年是，现在也是。他连骨灰都没留下，连墓碑都没有，还有多少人知道梁家还有他这个小儿子？
“你刚在人前提到梁玦又是什么意思？将他当做你在社交场合的一种谈资？你要是记得他，为什么不肯真正为他做些事情？就连云琴岛，你也只想着能靠这个项目赚多少钱，梁玦的梦想在你这里，是不是一文不值？”
梁瑾无言辩驳，傅逢朝一句句的质问如利刃尖刀插在他心上，每一个字都是对他的一次凌迟。
他的一颗心像在沸腾滚水里浮沉，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又一次次被按至最底。
“对不起。”
最后他抖索着嘴唇说出的，只有这三个字。
对不起的究竟是什么，他却不敢言明。
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是姚曼思身边管家打来的电话。
梁瑾沉默听了两句，回答：“我一会儿去。”
他挂断电话，傅逢朝已先一步走出酒店外。
梁瑾停步原地，看着傅逢朝走入雨雾里拉开车门。
他的喉咙滚动，想要上前将人叫住的冲动最终湮灭在无止无休的落雨里。
姚曼思人在医院里。
她有躁郁症，一直靠药物控制，最近不听旁人劝阻擅自把药停了，今天在家里因为一点事情不顺心大发脾气，把家中易碎品都砸了，伤了人不算还把自己手臂划伤需要去医院缝针。
梁瑾到医院时，姚曼思已经被人按他交代带去了精神科，被医生扣下需要住院。
梁瑾走进病房，姚曼思正在骂管家小题大做，看到自己儿子进来又嗔又怨的：“我不要住医院里，我要回去，你去跟那些医生说，我现在就要走。”
梁瑾没理她，让其他人先出去。
病房中只剩他们母子俩，梁瑾的目光才转向姚曼思，沉声开口：“为什么擅自把药停了？”
“我不想吃，每天吃药，吃得难受。”姚曼思不高兴道。
她的目光闪烁，有一点心虚，被梁瑾冷眼注视着，又有种被他看穿的恼羞成怒：“我都说了就是不想吃，你不信吗？”
梁瑾当然不信，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妈。
那夜姚曼思的逼问没有得到满意答案，梁瑾的态度让姚曼思憋着一口气，便用这样的方式与他较劲。
把自己折腾进医院是姚曼思惯用的手段，十年如一日，她从来如此。
梁瑾今日却实在不想应付她：“你不想吃药就算了，我找间合适的疗养院，送你过去吧，去国外也行。”
“你是要送我去精神病院？”姚曼思瞪大眼睛，像不可置信。
“不然能怎么办？”梁瑾平静反问她，“放任你这样情绪不稳？今天家里保姆只是被瓷片割伤，下次闹出人命了怎么办？你自己手上也还伤着，总得有个解决办法。”
“我是你亲妈，你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你以为你的名声能好吗！”姚曼思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尖锐。
梁瑾无动于衷：“精神病院也是医院，有病就得治，有什么问题？”
姚曼思激动之下脱口而出：“你现在跟旧情人重修旧好了，梁瑾不想做了，连我也想撵走以后彻底管不了你了是吗？”
梁瑾的神色愈冷：“妈，不要胡说八道。”
这一个字的称呼里没有半点温情。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姚曼思气红了眼，“我说错了吗？你今天去了哪里？是不是去了姓傅的公司？”
梁瑾眉心微蹙，眼里的不悦化作实质：“你让人盯着我？”
说漏嘴的姚曼思愈发色厉内荏：“我自己的儿子在外面胡搞乱搞，我不能让人盯着？”
梁瑾沉默一瞬，彻底失了与她多说的兴致，转身打算走。
“你站住！”姚曼思提起声音，却不觉心慌，“你上次答应我不会跟他再怎么样，你自己说的没有关系，你就忘了是吗？”
梁瑾的脚步顿住，姚曼思的步步紧逼让他前所未有的疲倦，尤其在今天听到傅逢朝说出的那些话之后。
“所以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相比姚曼思的无理取闹，梁瑾实在太过沉定了，好似什么都激不起他心头波澜，周身没有半点鲜活生气，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像只是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
姚思曼被他这样的眼神刺激，又不想认输，慌乱间瞥见床头桌上的那一堆药，大步过去，将药瓶全部拧开。
“你不就是要我吃药吗？我吃就是了。”
她将四五种药混在一起，直接往嘴里倒。
梁瑾冷眼看着她表演，终于上前去，夺过了她手里的药。
“我已经在吃……”
“同样的招数你不烦我也烦了，”梁瑾直接打断她，“不吃药还是乱吃药，你都威胁不了我，你觉得这样做很有趣吗？是不是以为靠这种手段就什么都能得逞？好，真那么有用我也吃给你看好了。”
梁瑾话音落，仰头将夺下的药往自己嘴里倒。
姚曼思被他的举动慑住，惊惶失措、摇摇欲坠，终于尖叫出声。
二十分钟后，梁瑾站在洗手台前持续干呕。
倒进嘴里的药被他含住，吐掉了大半，仍有小部分吞进了肚子里，但他拒绝了医生洗胃的建议。
水流开到最大，他不断将冰凉的冷水浇上脸，在抬眼间看到镜中自己颓唐又灰败的眼，只觉讽刺。
连他自己都厌恶这副模样，别人又怎会不厌恶。
傅逢朝问为什么死的人偏偏是梁玦，其实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听过类似的质问之言。
只是那时那句话是——
“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你？”
母亲的歇斯底里、爷爷的沉默无言、家中其他长辈的长吁短叹，所有人的态度都在告诉他，他们更希望死的那个人是他。
那时他才二十岁，愧疚和无助彻底击垮了他，他极力挣扎，全是徒劳。
连他自己也希望，不如就那样死了，也不会有之后这十年漫长无尽的煎熬。
撕心裂肺的痛在时隔十年后的今天，又一次将他拖入深渊。
不是梁玦救了梁瑾，是梁瑾救了梁玦。
当年的那个大雨夜里，被逆行的肇事车辆撞飞的人，是梁瑾。
而他是梁玦。
他是个卑鄙的占取别人生命的小偷，所以只能用余生全部去偿还。
梁玦还活着，从此却必须将自己彻底抹杀。
他要做梁瑾，他也只能做梁瑾。
他没得选择。

第13章 荒谬错觉
梁瑾的车开进白庄，停车后管家匆匆迎出来，说他爷爷在书房里等他。
梁瑾进门，老爷子沉默靠坐沙发里，冷着脸一言不发。
他上前坐下，主动开口：“爷爷今天特地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事不能叫你过来？”老爷子的语气冷硬，不满都摆在脸上。
梁瑾知道他在生气什么，直接认错：“公司里的事我本来打算周末回来跟爷爷说，没想到你这边已经知道了，我没跟你打声招呼就自作主张，是我的错。”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知道？”老爷子愈发没好气，“我没有让人在公司里盯着你，你这么本事我也盯不住，是老陈今早来这里跟我告你的状，我才知道你做了什么。”
梁瑾做了什么，无非是拿住那位陈总职务侵占的证据，逼迫他主动辞职离开格泰，之后更毫无预兆地直接公布了多名高层的人事变动，引得一片哗然。
在上周云琴岛的招标结果公示，他没有后顾之忧后，终于腾出手，开始收拾公司内部这些麻烦，快刀斩乱麻地排除异己。
所以现在被人告到了他爷爷这里。
“老陈从格泰创立之初就进了公司，为格泰立下过汗马功劳，当初最艰难的时候他自掏腰包帮我们渡过难关，你现在这么做，未免太叫人寒心了。”
面对指责，梁瑾面不改色：“我就是念在他为格泰立下过汗马功劳，没有直接报警只让他辞职而已。他这些年在格泰也捞够了，如今年纪大了正好回去颐养天年。我要是再放任他对他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再有人有样学样，格泰迟早要被他们蛀光。”
老爷子面色铁青：“那其他人呢？你一出手就把这么多人边缘化，不就是逼迫他们也辞职？这些人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你这是故意跟我对着干？”
“没有，”梁瑾不承认，“是他们跟我对着干，我给过他们机会，他们不肯听我的，我只能用这种手段，跟爷爷你无关。”
老爷子根本不信：“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梁瑾平静道：“我今天所有都是爷爷给的，你要是哪天对我不满意了，把这些都拿回去，我也不会抱怨半句。”
或者说，这些本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一句话让他爷爷又陷入沉默，良久，老爷子一声叹。
“你是不是因为当年的事在怨我？”
这十年梁瑾学着做梁瑾，但终究不是真正的那个梁瑾，他替梁瑾承担了家族责任，却永远不会像真正的梁瑾那样无私包容。
“没有，”梁瑾淡道，“爷爷你想多了，忧思过重对你的身体不好。”
他这么说梁老爷子更知道他心里是有怨气的，到今时今日，谁也说不清当初他们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格泰与华扬合作的事，我之前一直没有细问过你。我虽然老了，总还能听到一些风声，是你让人举报了华扬的资质有问题，之后又选择跟他们合作，甚至拿自己的钱借给华扬？我只想问你，你这么做，到底有没有私心？”
老爷子的言语间已不复先前的咄咄逼人，直视梁瑾的目光更似能看穿他。
梁瑾静默片刻，回答：“没有。”
无论有没有，他都不想在他爷爷面前承认。
老爷子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最终作罢：“……算了，我听说你妈妈这段时间一直在住院，她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没什么大问题。”梁瑾不愿多提姚曼思的事。
那天将他行踪透露给姚曼思的，是秘书办的一个实习生，回去便被他开了。在医院里一顿闹之后姚曼思终于暂时安分下来，虽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至少能让他清净几天了。
老爷子又多劝了他几句，让他做事不要太过强势。
梁瑾认真地听，但真正听进去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最后他走时，他爷爷犹豫又叫住他，说：“你妈妈那样受不住刺激，我知道你很难，但你妈妈也不容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要知道。我年纪大了，也没几年好活了，等我走了你就只有你妈妈一个最亲的人，你要顾念着她。”
梁瑾默然之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离开。
周五下午，有一场政府主办的行业会议。
梁瑾在现场又看到傅逢朝。
格泰虽然跟华扬合作拿下了云琴岛项目，他们之间其实也没有太多交集，除了开标那天一起到现场碰了一面，其他事情都由两边的项目组共同沟通推进。
他私下借给华扬的钱也在借出去的三天后连本带利转了回来，比银行最高贷款利率还多三个点。傅逢朝连一盒药的人情都要高价还他，钱的方面更不愿意占他的便宜。
梁瑾到现场早，会议尚未开始，他跟认识的同行聊了几句，便看到傅逢朝进来。
傅逢朝也是一个人，到位置里坐下，只跟左右邻座的人寒暄了几句。
旁边有人见状笑问梁瑾：“那不是华扬的傅总？听说你们一起把云琴岛那块地拿到手了正要大展拳脚，你们关系应该挺好吧？怎么梁总你不去跟他打个招呼换坐到一块？”
梁瑾松弛靠进座椅里，八风不动的笑容完美无瑕：“又不是小孩子，还要特地换坐到一起啊？至于吗？”
对方便乐道：“那倒也是。”
梁瑾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人闲聊，视线再没往傅逢朝那头落过。
那天傅逢朝的指责言犹在耳，他并非不心虚，如今也不知道要怎么再面对傅逢朝。
这么多年他最愧疚的，或许还有对傅逢朝的欺骗。
他要偿还救命之恩，却亏欠了傅逢朝。
这一场会议格外冗长，持续了整三个小时。
快结束时梁瑾接到秘书的电话，去会议室外走廊上接听。
说了几句挂断后他看看时间已然不早，索性不进去了，提前离开。
今天司机请假，梁瑾是自己开车来的，在停车场他正要拉开车门，手上动作忽然顿住，神情中多出了一丝警觉。
下一秒他速度极快地侧身往一边躲过，落下来的钢棍砸在他车门顶上，“砰”一声响。
背后袭击之人见一下没砸中他，手中钢棍发了狠地接二连三往他身上抡。梁瑾躲了几次，被砸中一侧肩膀，但也抓住了对方放松警惕的时机，用力一脚踢了出去。
趁着对方吃痛，他一手夺过钢棍扔了。
那人还不死心，挥拳扑上来，被梁瑾捏住手腕反手将胳膊往后一掰。在对方的痛呼声中，梁瑾把人扣住，压着后颈用力按到了旁边墙上。
袭击他的年轻男人吱哇乱叫骂着脏话，梁瑾已经认出来，是之前被他赶出公司的那个老陈家里的败家子。
还在叫嚣的人骂得太难听，梁瑾本就不痛快，扯着他头发扣住脑袋往墙上猛地撞了几下。
对方哀嚎连连，脑门磕出了血，这下也不敢再骂他了。
梁瑾没把人放开，皱着眉恶狠狠地问：“还敢不敢找我麻烦？”
“不敢了、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放开我……”
被他压制住的那个痛哭流涕。
梁瑾根本不吃这一套：“我把你老子开了又怎样？他从公司里捞的钱足够你下半辈子风流快活，你要再敢惹我，我把你老子送进去，你也别想好过，不信你就试试。”
装绅士装习惯了，他都快忘了自己从前也是个混蛋，对付流氓他有的是更流氓的招数。
“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把人教训够了，梁瑾扣着对方将修车钱转给自己，终于憎恶松开手。
小流氓顾不得疼痛，正眼不敢再看他，灰溜溜地跑了。
梁瑾走回车边，拉开车门时一抬眼，看到停步前方不远处盯着他的傅逢朝，神色一顿。
傅逢朝先前就已经下来，听到这边动静瞥眼过来，没想到会看到梁瑾跟人打架的一幕。
他无意多管闲事，却又不由自主地停住视线。
梁瑾的狠劲是他没想到的，面无表情地按着人脑袋往墙上撞时，那样的神情无端又让他想起梁玦。
当年梁玦在学校被人找麻烦，他曾亲眼见过梁玦将个子比他自己高半个头的白人同学制服，也是这样把人按在墙上，吓唬逼问对方还敢不敢找招惹他，直到对方哭嚎认输才肯作罢。
方才看到同样的场景重现，有一瞬间傅逢朝甚至生出荒谬错觉，以为他的梁玦回来了。
梁瑾的目光落过来，与他对视。
他被拉回现实。
梁瑾先移开眼，想着自己或许该上去跟傅逢朝打个招呼，但傅逢朝必不愿意应付他，不如算了。
傅逢朝却主动开口：“我打算去一趟云琴岛，你要不要一起？”
梁瑾微一怔，像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提议：“……现在？”
“嗯，现在。”傅逢朝点头。
梁瑾只思考了一秒，他到底拒绝不了傅逢朝，答应下来：“好。”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停车场。
傅逢朝自后视镜看去，瞥见后方跟上来的黑色宾利，收回视线。

第14章 怎么可能
车迎着晚晖驶上临云大桥，梁瑾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前方那辆帕拉梅拉之后。
这一刻他的心境也难得平和下来，只希望这一段路能再长一些，他能跟着傅逢朝这样一直走下去。
海风的潮腥萦绕鼻尖，越往前开，越远离城市喧嚣。
云琴岛地处临都北部，从前是一座渔民岛，十年前政府修建临云大桥，对岛上做旅游开发，这里才逐渐进入公众视野。可惜因为缺少亮点、宣传不到位，至今鲜有人来，如今整体转让，为了更好地挖掘这一风水宝地的商业价值。
岛上大部分地方还留有原始自然风貌，西面耸立着一座云琴山，海拔五百多米，能俯瞰整座云琴岛全貌、远眺临都最繁华的城市中心。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至半山腰，前面没路了才停下。
梁瑾推开车门下车，傅逢朝已经走过来，微仰头视线落向前方山顶，不咸不淡地说：“我们走上去吧，也不远。”
梁瑾没什么意见：“走吧。”
走了一段他很快后悔了。
这一段步行上山的路修得陡峭，且昨晚下了雨山路湿滑不太好走，他们穿的又是西装皮鞋，实在不方便。
傅逢朝步子跨得大，走在前面，停步回头时，梁瑾刚好脚下打滑趔趄了一下差点跌倒，被前面伸过来的手托出手臂。
他一顿，抬眼对上傅逢朝平静目光。
傅逢朝收回手：“没多远了，坚持一下。”
梁瑾扶着路边的矮树站稳，傅逢朝已经转身先走。前方烟云飘渺，他的背影步入其中，竟也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梁瑾有瞬间失神，第一次回忆起从前——当年他和傅逢朝来这里，他走不动耍赖，最后是傅逢朝将他背到了山顶。
久远的画面，其实一直深刻在记忆里。
至山顶正是日落之时，大片浓霞笼罩渲染天际，城市灯火渐起。
暮夜更迭的一刻，喧嚣逐渐掩于沉寂。
他们默然无言一起看完这一场日落，梁瑾先问：“来这里做什么？”
傅逢朝顿了一下缓声开口：“云琴岛这里因地形从半空俯瞰像一把大提琴，又终年有云雾笼罩而得名。”
他说得很慢，凝视前方，暮霭落进他眼中沉下最厚重的颜色：“等到新机场建成以跨海大桥直通这里，这个地方将成为外来旅客落地临都的第一站、整座城市最前沿的标志记忆。”
梁瑾隐约明白了他今天约自己来这里的用意，安静听着他说，没有立刻出声。
傅逢朝的视线落向他们站立方向的左侧：“那边地势最平坦的一块地方是这座岛上的黄金位置，也是最合适建造艺术中心的地方，音乐厅、歌剧院、美术馆、雕塑馆和其它场馆依次分布，再以商业环绕四周，突出重点。”
“……你特地带我来看，是担心我不同意华扬的规划方案？”梁瑾问他。
傅逢朝道：“我不想浪费时间。”
他们联合投标递交给政府的本就是艺术与商业结合的开发方案，也符合两边公司的利益。只是具体的规划设计方案还没有最终定下，需要再沟通协商。
傅逢朝不想浪费时间，他只希望尽快公示方案，尽早报批开工。
梁瑾却问：“我要是真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傅逢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情绪：“华扬可以让出一部分商业利益给格泰。”
“为了梁玦当年的一句话，当真要做到这个地步？”梁瑾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或许是此刻即将落幕的晚霞依旧留有余温，映出傅逢朝眼里几分难得的温度，叫他有些得意忘形了。
傅逢朝只说：“我自己愿意。”
这十年怎样的撕心裂肺、辗转反侧，都不过是一句他愿意，他不想放下梁玦，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缅怀梁玦，哪怕一辈子。
梁瑾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向前方，最后的余霞浮沉在城市初升的星火里，也浮沉在他眼底。
“我不会反对，”他轻声道，“也不需要你们再多让出利益，就按之前签的协议来吧。
“如果这是梁玦想看到的，我也希望他能如愿。”
傅逢朝回头，瞥见他此刻的眼神，目光停住。
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他们回到山腰时已彻底天黑，梁瑾冲傅逢朝点点头：“下次见吧。”
傅逢朝也随意一颔首，走去自己车边。
梁瑾目送他上车，拉开车门。
帕拉梅拉先开出去，梁瑾发动车子走了几步，看到报警标识显示胎压有问题又停下。
下车他打开手机电筒一番检查，发现是右后侧的轮胎出现异状，也许是来的路上扎到钉子，车不能开了。
他车上没放备用轮胎，只能打电话给维修厂等人过来。
挂断电话梁瑾轻出一口气，打算回去车上等，却见前方傅逢朝已经开远的车停下，又倒了回来。
车中傅逢朝降下车窗，淡声问：“你车子坏了？”
梁瑾苦笑：“车胎破了。”
傅逢朝示意他：“上车吧。”
车往山下开，一路无话，车外灌进的夜风哗响，勉强让这一方车内空间不至于太过冷寂。
傅逢朝目视前方开车，先开口：“你那天说不希望影响到两边合作，我也认同，之前的事我以后不会再提，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想尽可能地把这个项目做好。”
梁瑾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了梁玦他又一次选择了忍耐，哪怕是与并不乐见的自己和平相处。
那种难以下咽的不适情绪冒出来，梁瑾有些难受，转头望向车窗外。
山间雾大，将远方的都市夜火拉成道道虚影，他的眼睫也像沾上了雾气，千头万绪的神思模糊其间。
一个姿势维持久了，梁瑾觉得自己右侧肩膀有些疼，抬手轻敲了一下，疼痛感愈明显，应该是之前在停车场被人袭击时，被砸中的那一下导致的。
他不觉皱了皱眉。
傅逢朝察觉到了，随口问了句：“要不要去医院？”
“算了，”梁瑾微微摇头，“不是很严重。”
傅逢朝漫不经心地说：“你打架挺厉害的。”
梁瑾轻点头：“嗯，小时候学过。”
傅逢朝没再接话，他其实知道，当年他问梁玦时，梁玦就提过是小时候家里长辈担心他们被绑架，找人教过他们。
心知肚明的答案，他自己都不知道刚为什么要问出口，分明他对梁瑾的事情没有丝毫兴趣。也或许，只是那时梁瑾脸上的神情与当年的梁玦太过相似，让他无比怀念却又如鲠在喉。
回到闹市区又下起雨，路上堵得厉害，大街上车队排成了长龙。
傅逢朝的目光不经意瞥向窗外，蓦地一顿——前方街头的公共邮筒被大风掀倒在地，正不断被暴雨冲刷。
他盯着看了几秒，扔下句“我下去一下”，推门下了车。
梁瑾一愣，试图叫住他，傅逢朝却已带上车门，冒雨跑出去。
梁瑾先是不明白，直到看到傅逢朝跑去前面街边，试图扶起那倒下的邮筒。
他在惊讶中认出这里是临都动物园附近，当年他和傅逢朝来这边玩，让路人帮他们以那个邮筒为背景拍过一张合照。那是他们最后的合照，照片在他的手机里，后来被作为“遗物”拿走处理了。
车外骤风急雨，傅逢朝一次次试图将邮筒扶起，松开手时又眼见着它重复倾倒，无能为力。
梁瑾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只觉眼眶格外酸涩，那一腔涩意向下蔓延，充斥在他的脏腑间，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车流缓缓动了，前面的车已开出去一段距离，不断有旁边车道的车变道插上，后方已有人在鸣笛催促。
梁瑾回过神，也推门下去。
他换去驾驶座，将车开上前慢慢变道至最右，寻了个街边的车位停下，拿了一把傅逢朝车上的伞下车。
傅逢朝又一次扶起地上的邮筒，双手撑住，在夜雨里疲惫闭上眼，垂首喘气。
却在放开手时，无助看着它再次倒下。
在这风雨飘摇里，彻底断裂的基底撑不起这样的老旧残破之物。
他只是不甘心，若是这件东西也没有了，梁玦曾经存在过的见证便又少了一样。终有一天或许除了他，再没有任何人或物还记得当年的那个梁玦。
傅逢朝再次弯腰，忽然出现的一只手拦住他，移过来的伞挡在他头顶。
撑着伞的人勉力维持才没有失态，攥紧的指尖泛白，艰声开口：“别管了，回车上去吧。”
傅逢朝失魂落魄怔怔看着眼前人。
他在浑噩间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甚至不及发声，便已戛然而止。
“傅逢朝，”梁瑾的喉间发苦，近似恳求他，“回去吧。”
傅逢朝的声音极致沉哑：“你叫我什么？”
这是梁瑾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用这样无措的语气。
当年梁玦也是这样喊他的全名，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总是不自觉上扬带笑，而非这样含糊不清。
梁瑾不敢再重复那三个字，再次说：“雨太大了，回去车上吧。”
被傅逢朝这样不错眼地盯着，他几乎掩饰不下去，极力克制才没有让自己当场缴械投降。
沉默僵持，直到傅逢朝眼里的光彻底暗下——
不是，怎么可能是。
他耷下眼，遮下了眼底情绪，也不过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冷淡：“走吧。”

第15章 他的气息
飞机落地帕皮提，梁瑾摘下眼罩。
陶泊已经解开安全带，转动起脖子：“总算到了，累死我了。”
之后还要换乘水上小飞机，他们的目的地是格泰在这边新开发的一个度假岛。
提议来大溪地度假的人是陶泊，他最近失恋，心情不佳出来放风，约不到狐朋狗友以外的朋友，便随口约了自己表哥，没想到梁瑾会答应。
见梁瑾一落地便开始看工作邮件，陶泊有点无语：“你到底是出来度假的，还是换个地方来工作的？”
梁瑾只挑重要事项回复，随意“嗯”了声。
其实都是。
他自从进格泰一天未松懈过，尤其接手格泰董事长位置这一年多，神经一直紧绷着。之后傅逢朝回国，私人感情和工作压力叠加，压得他快喘不上气，所以陶泊提议时，他没有多犹豫便答应下来。
再有就是，因之前高层人事变动，公司内部不同的声音很多，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他有意避开也好趁机把不安分的人钓出来，一次解决了。
等候换乘小飞机时，他们却出乎意料地在候机室碰到了傅逢朝。
是陶泊先看到人，他一只手拨下鼻梁上的墨镜，先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胳膊撞了撞身边在翻杂志的梁瑾：“你看那不是那位傅大少？”
梁瑾抬起眼，傅逢朝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视过来，两相碰上时各自一顿。
傅逢朝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他的助理一起。
助理看到梁瑾他们，赶紧提醒了傅逢朝一句。
傅逢朝带人过来，梁瑾和陶泊迎起身，双方握了下手，随便寒暄了两句。
助理说他们刚从阿布扎比过来，来见一位正在这边度假的甲方：“梁总你们也是来这度假的？”
“是啊，”梁瑾笑笑道，“顺便看看刚开业的酒店生意怎么样。”
巧合得很，傅逢朝他们要去的岛，也是格泰旗下那一座，他们要见的那位阿拉伯王子正在岛上度假。
傅逢朝没有闲聊的兴致，打完招呼后便去一旁坐下了。
梁瑾也不打扰他，坐下继续翻看杂志，却再难静下心——没想到远隔万里，也能这样碰上傅逢朝。距离那天去云琴岛回来已有近一个月，那时傅逢朝在雨中的失魂落魄过后梁瑾时不时便会回想起，心疼愧疚却无济于事，他是个懦夫，只能选择逃避。
几分钟后，有工作人员来问他们愿不愿意同乘一架飞机上岛。
他们的航班先后到这里，若是分开上岛，晚一步到的傅逢朝和他助理就得再等下一班了。
梁瑾和陶泊这边没意见，傅逢朝也点了头，或许只是不愿意多等。
飞机上岛只要十几分钟，陶泊握着手机一边拍照，一边跟傅逢朝的助理闲聊天，梁瑾与傅逢朝则全程沉默。
快下机时，陶泊已经跟人聊熟了，问：“你们来找人谈生意，不会谈完了就回去吧？难得来这里，都不玩两天的啊？”
助理笑道：“那不会，也准备待几天放松放松。”
陶泊跟人约着一起去跳伞，问梁瑾去不去，梁瑾毫无兴趣：“不去。”
“去啊，来都来了。”
“不去，不想玩。”梁瑾坚决不肯。
陶泊眨了眨眼：“大表哥你不会也恐高吧？不应该啊？我怎么不记得你以前有这个毛病？”
飞机已经降落，梁瑾不想回答他。
从上机起便一直在看窗外的傅逢朝回头，瞥了梁瑾一眼，垂着头的梁瑾并未察觉。
机舱门打开，傅逢朝起身第一个下了飞机。
国内已是深秋时分，这边依旧艳阳高照、气候宜人。
酒店服务管家已贴心地将所有事宜安排妥当，恭候客人到来。
这座私人海岛几年前被格泰买下，经过开发去年底才投入运营，走的顶奢路线，能接待的宾客数量有限，生意倒一直很好。
海岛面积不大，大部分地方是公共区域，以栈道相连的水屋别墅在海岛最南面，仅有二十几间，每间间隔远，私密性非常不错。
旁边还有几座小的人工副岛，一岛一房建有豪华贵宾房，这几天被正在岛上度假的贵客包场了，连梁瑾这个老板来也只能住在水屋别墅里。
梁瑾回房冲完澡随便吃了点东西直接睡了，倒时差加上过度疲惫累积，他这一觉睡得很沉，自傍晚一直到第二天白天临近中午才醒。
睁开眼他愣神许久，恍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穿越十年的时间，终回到现实。
手机里有陶泊发来的消息，连着好几条，都是问他在哪里、起了没、吃东西没有。
梁瑾回神，随手回复过去，起身进去浴室。
陶泊在岛上的自助餐厅里等他，梁瑾迟迟不到，他自己已经先吃上了。
梁瑾进来先看到的却是傅逢朝，他和助理坐在餐厅另边的落地大窗旁，对面一起进餐、谈笑风生之人，正是他们这次要来见的那位阿拉伯王子和他的妻子。
梁瑾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去餐台上拿了些吃的，走去陶泊那桌。
陶泊见他今天精神终于好了，揶揄道：“我还以为你打算在房间里睡够整七天，饭都不出来吃了。”
梁瑾微微摇头：“没有那么能睡。”
陶泊笑了一阵，冲那头傅逢朝他们的背影努了努嘴，说：“我昨天稍微打听了一下，是那些阿拉伯土豪们要在沙漠上建一座未来城，投资几万亿，华扬会承建其中好几个项目，厉害了。”
“你很羡慕？”梁瑾好笑说，“我们格泰不做工程，抢不了他们的生意。”
“那也可以去跟那位王子套套近乎啊，没准可以有其他合作呢。”陶泊不甘心地说，虽然他自己不愿进格泰，却爱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不必了，”梁瑾道，“早打过交道了，之前我跟着爷爷从他手里收购了一批欧洲的酒庄、度假山庄时，就已经跟他一起吃过饭。”
陶泊完全没想到：“啊……”
吃完饭梁瑾打算去外面沙滩上走走当做消食，才走出餐厅，傅逢朝的助理跟出来，叫住他们问有没有兴趣打网球。
其实是那位王子想打，约了傅逢朝下午一起，傅逢朝索性让助理来问问他们。
陶泊赶紧摆手：“我就算了，我不会也没兴趣，我去玩点别的。”
梁瑾没什么所谓地点头：“可以。”
他回去休息了一会儿，三点到达岛上网球场，傅逢朝和那位王子已经在这里等，喝着咖啡正闲聊。
梁瑾过去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王子认出他，很高兴地跟他聊了几句，夸赞这座岛风景好、酒店服务也让人满意。
梁瑾笑着让他多玩几天。
傅逢朝的目光在梁瑾身上停了几秒才移开——他之前见到的梁瑾从来西装革履，此刻穿着亚麻T恤、休闲长裤和运动鞋的人却很不一样，更有活力……更像当年的梁玦。
话不多说，直接开始。
王子带了个朋友一起，打双人球。
傅逢朝的助理不会玩这个，之前才特地来问梁瑾他们玩不玩，好凑人数。
所以很自然的，梁瑾和傅逢朝一队。
上场前他主动说：“我水平很一般，偶尔玩玩。”
傅逢朝随意一点头：“一样。”
他俩都只有业余水平，对面的王子却是个职业的，不过带的那位朋友技术还不如他们，拖了后腿，倒也打得有来有回。
傅逢朝打法凶狠力量强，而梁瑾手腕灵活柔韧性好，发球扣球的角度也刁钻，弥补了技巧上的缺陷。
俩人默契十足，几乎一个眼神就能懂彼此的意思做出配合。
最激烈时傅逢朝回头，看到炽热阳光下梁瑾跃身扣球的身影。
这一幕在他的虹膜上多停了片刻，留下微不足道的一点印记。
一场球打完，他们虽然输了，分差却不大。
对面也打得酣畅淋漓、意犹未尽，约他们明天继续。
傅逢朝先去洗澡换衣服，梁瑾跟那位王子多聊了几句。之后他也想在这边冲个澡再回房间，于是去了更衣室。
走进去时却碰上傅逢朝自淋浴室那边出来。
梁瑾脚步一顿，傅逢朝是裸着上身走出来的，手里抓着条大毛巾搭在湿漉漉的脑袋上正擦头发，低着头并未第一时间看到梁瑾。
梁瑾也没有立刻转开眼，不自觉地打量他——宽肩窄腰、肌肉分明，比十年前更成熟、更具力量感的身体，麦色肌肤上还散发着沐浴之后的热气，水珠顺着分明的肌肉线条滑落，没入运动长裤的裤腰里消失。
傅逢朝忽然抬眼，看过来。
毛巾依旧搭在他脑袋上，湿发凌乱，额前压下的几缕半遮住他的眼，盯上人的目光如刀锋一样凌厉。
梁瑾移开眼，一句话未与他说，上前错身过进去了淋浴室。
这边很安静，没有别的人。
梁瑾一间一间推开门，漫不经心地走至最里边那间，感受到其中未散的热气，猜测刚傅逢朝就是在这间洗的澡。
他走进去，关上门反锁，背靠门站了片刻，直到加速的心跳逐渐归于正常。
他脱去衣服，打开热水。
包裹他全身的除了无处不在的热，或许还有刚才那个人留下的一点气息。
水雾蒸氲里，梁瑾闭起眼，一遍一遍回忆之前那一幕，唯觉燥热难耐。
他低喘着气，手伸下去。

第16章 无法忍受
流水冲走了掌间秽物，梁瑾怔神半晌，慢慢闭了闭眼。
他终究做不到心如止水，这么多年一直以来的清心寡欲，在今天破了戒。
一再蠢动的，却远不止这些。
梁瑾也冲完澡出来时，傅逢朝早已离开了更衣室。
他换上衣服，独自在里头坐了片刻，心神完全平复下来才起身走出去。
回房之后梁瑾便没再出来，晚饭是叫的客房服务。
约好的第二天再打一场球也没能实现，贵客临时有事，结束度假提前了一天离岛。
梁瑾反而松了口气。
酒店管家来问他要不要换房，在问清傅逢朝没这个打算后，他也拒绝了。
之后他又在房里待了一整日，直到入夜，陶泊再三打来电话，一定要他陪自己去喝酒。
“出来呗，再不出来闷房里要长蘑菇了。”
梁瑾终于出门，选择了岛上一间环境十分清幽的静吧。
进门他先看到一整面的灰墙，墙上点缀满棕榈叶，层层叠叠。他脚步一顿，走上前，透过叶片的间隙，看到后方墙壁上一个个镂空的方格子，格子之后是被禁锢住的蝴蝶标本，浮在玻璃器皿里，无声窥视这个世界，却窥不见任何一缕天光。
梁瑾有片刻怔神，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抬眼间对上对面墙壁后，同样看过来的眼睛——
冷峭双眼里像藏着整个世界的灰，与他目光碰上时，波澜不惊里生出一丝疑惑，带了点审视的意味盯上他。
无声对视片刻，梁瑾先错开眼，转身走进去。
转过长廊，他下意识看向里侧那面墙，这边墙上的镂空没那么规整，凌乱之中呈现出一种抽象派的艺术美。
而站在墙边之人果然是傅逢朝，双手插兜仍在观赏那一面艺术墙。
梁瑾的视线在他背影上停了几秒，走向靠坐吧台边的陶泊。
陶泊已经先喝上了，这小子心情不大好，支着脑袋坐没坐相，手里握着酒杯正大口往嘴里灌酒，颇有借酒浇愁的架势。
梁瑾坐上旁边高脚凳，吧台之后调酒师问他要喝什么，他点了杯这边最出名的迈泰。
酒吧里客人很少，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四周烛火摇曳，柔和在那些设计独特的艺术灯光里。
很让人觉得舒适放松的地方，如果不是身边喝多了的醉鬼过分聒噪的话。
梁瑾将陶泊点的烈性洋酒挪开，叫人拿了杯冰水递给他：“别这么灌酒，喝口这个。”
陶泊不满抱怨：“大表哥你干嘛啊？这里是酒吧，你怎么让我喝白开水？”
他想拿回自己的酒，梁瑾没让他如愿。
“你要是想玩命喝，就回房里去，我不陪你。”
陶泊嘟哝几句也不敢太放肆：“我失恋了你都不能让我好过点……”
“你也不是第一天失恋，至于这样？”
陶泊郁闷道：“这次不一样，我真挺喜欢她的，为了气她才故意跑出来，结果你知道吗我刚看朋友圈，她竟然也跟别的男人出去玩了，她怎么变心得这么快啊？”
梁瑾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喝了一口，酒味不是很浓郁，淡淡的果香，很清爽的味道。
陶泊见他不答，愈觉气闷：“算了，我跟你说什么，你连恋爱都没谈过，根本就不懂。”
傅逢朝在角落里的卡座坐下，他是一个人来的，也点了杯迈泰，喝着酒，瞥向吧台边的人。
梁瑾偏了偏头，并不认同陶泊的话：“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陶泊吊起眼睛，怀疑瞅他：“你谈过恋爱？我怎么不知道？我不信。”
滑进喉咙的酒水里掺进了柠檬的酸，梁瑾沉默一瞬，说：“不信算了。”
他似笑非笑，有几分怅然，这样的神色被傅逢朝完全收入眼底。
一束光落下，在梁瑾脸侧晕开仿若杯中酒水同样的光色。
位置隔得有些远，并不能窥见太多。
傅逢朝这样看着他，好似方才透过墙壁的镂空看玻璃器皿里的蝴蝶，雾里看花、似是而非。
梁瑾这么说，陶泊反而起了兴致，巴巴凑他面前：“大表哥，你真谈过啊？什么时候谈的？以前没听你说过啊？”
“你很好奇？”
陶泊猛点头：“好奇。”
梁瑾却淡了声音：“很久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说说呗。”
“不说。”
陶泊“哦”了声，只能算了，他大表哥不想说的事，那就绝对问不出来了。这个时候他忽然有些怀念曾经的另一位表哥，要是梁玦还在，肯定愿意陪他喝上三天三夜，听他诉苦，然后说出自己的倒霉事安慰他。
可惜了。
稍晚些时，酒吧里的客人也多了一些，有大提琴师来演奏。
熟悉的曲调响起，梁瑾杯中酒入腹，尝到些许醉意，抬眼看去。
年轻的琴师指尖在弦上起舞，琴弓与琴弦碰撞，旋律悠扬而出。激荡而饱满的音色，如谷间溪流，渐汇聚成浪滔奔涌。
春之歌，春日之歌。
梁瑾心头的旋律却是一片萧索。
暮秋之后尚有漫长隆冬，春日不知哪时才能真正到来。
心神百转千回的那个，也不只他。
傅逢朝尝着杯中酒，却难以尝出其中真正滋味。
眼前一幕仿如十年前，同样的曲子，不同的弹琴的人。
东方面孔的年轻琴师，沉醉于指尖流淌出的音乐里，低眉抬眼间万分之一相似的气质。
这么多年他从未尝试过在别人身上找寻梁玦的影子，但是今夜此刻他坐在这里，却总在无意识中一再想起梁玦。
而牵动他神思的，或许是眼前弹琴之人，也或许是其他。
陶泊仍在絮叨抱怨，梁瑾心不在焉地回头，视线晃过时忽而停住——前方卡座里，傅逢朝专注盯着弹琴之人，一直没有移开眼。
他眼神里藏着的情绪，深重而复杂。
梁瑾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闷，他或许确实醉了，那样的闷意挤压了肺部的空气，让他几近窒息。
陶泊见他起身，迷糊问了句：“你去哪？”
梁瑾微微摇头：“你喝着吧，我去外面透口气。”
出酒吧不远便是海边，梁瑾走出来停步深吸一口气，潮腥的海风扑面，让他得以勉强找回呼吸。
白天碧清的泻湖在这一刻呈现出夜的深蓝，凝视得久了，那片深蓝也逐渐漫进他眼底，掩盖了其下所有深流暗涌。
手机上收到朋友刚发来的消息，梁瑾随手点开。
【那把斯特拉德琴昨天拍出去了，成交价很高，是个匿名买家电话委托拍下的，有点可惜。】
他盯着这两行字，心头一空。
像一直以来苦苦压抑的渴望，也最终在尘埃落定的结果里成了空。
酒吧那头传来一阵喧哗声，梁瑾回神转头看去。
是刚在里头演奏的那位琴师，出门时被个喝醉了的酒鬼纠缠住。琴师有些惊慌，大声用英语拒绝，酒鬼却如听不懂一般抓着他的手臂不放。
梁瑾正要过去帮忙，有人比他快了一步。恰巧自酒吧出来的人撞见这一幕，上前扣住了那人高马大的酒鬼一只手腕，用力向外一撇。
酒鬼痛呼哀嚎，松开了钳制住琴师的手。
傅逢朝神色狠厉，只有一个字：“滚。”
找事之人骂骂咧咧离开，惊魂未定的琴师跟傅逢朝道谢。
傅逢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移开，与刚才那一刻截然相反的冷淡：“不必。”
陶泊晚一步出来，抓了抓脑袋走向梁瑾，嘴里嘀咕：“刚那位傅大少是在英雄救美吗？真了不起。”
梁瑾没接话，只问：“你不喝了？”
“喝什么啊，”陶泊撇嘴，“你又不喝，我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算了算了，回去睡觉了。”
傅逢朝的背影已经远去。
梁瑾落回视线。
“……回去吧。”
他这两天睡了太久，这会儿其实没什么睡意，打发了陶泊回房，又独自在海边站了许久，直到夜深人静，灯火都寥寥。
心绪却始终难宁。
当年亲手将傅逢朝推开时，他就已经做好准备，或许有一天傅逢朝身边会有别的人。
他以为自己能接受，其实不能。
连傅逢朝多停留在别人身上的目光，都是他无法忍受的。
真有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他如此卑劣，不敢让那个人知晓真相，又做不到真正洒脱放手。
走回栈道上时，还亮着灯的房间也不剩几间。
路过傅逢朝住的那间，梁瑾下意识停步，抬眼望去。
前方二层露台一角，傅逢朝侧身站在那里，指尖夹了烟，凝望着深海。
烟头上的火星是周围唯一的一点亮光。
这是这么久梁瑾第一次看到傅逢朝抽烟，原以为傅逢朝不碰这些，原来不是。
夜色太沉，离得太远，他看不清傅逢朝脸上神情，只觉得那样极致的孤独连他也本能地想逃离。
像是察觉被人盯着，傅逢朝忽而转头看过来。
梁瑾心头一颤，回避了他的目光，装作镇定地转身离开。
傅逢朝的视线跟随他，烟头烧至指尖，却似浑然未觉。
良久，他垂下眼，慢慢捻灭烟，无声默念那个名字——
“梁玦。”

第17章 你很担心
清早梁瑾走进自助餐厅，陶泊看到他招了一下手，他去餐台拿了些吃的过去坐下。
傅逢朝不在，他助理却在这里，也在用早餐，正和陶泊谈笑风生。
陶泊看了看梁瑾的餐盘，对他的饭量不敢苟同：“你就吃这么点啊？我还以为你今天又不打算出门了。”
“早上没什么胃口，随便吃点。”梁瑾慢慢喝了口橙汁，他也确实没打算去哪里，一会儿吃完东西便回房去。
傅逢朝助理跟他打了声招呼，随口闲聊起来。
陶泊好奇问怎么没见到那位傅大少，助理笑着解释：“他一早就出门了，最早班的飞机去了塔希提大岛上，说去那边逛逛。”
陶泊闻言有些意外：“那边有什么好逛的？他一个人去不用你跟着啊？”
塔希提岛是这边面积最大的一座岛，行政中心和首府所在地，本地居民也大多居住在那里，不同于其他开发出来的旅游度假岛，一般游客来这里都只将那边当做来回的中转站。
“那不用，我老板一个人出外拍照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跟着。”
傅逢朝这个助理跟了他好几年，很了解他的喜好：“以前我们在国外四处跑项目，他也是这样，只要一有空就背着相机到处去拍照，从来都是一个人。”
原本安静进餐的梁瑾听到这句，轻声问：“拍什么照？”
“风景照，也不只是那些出名的旅游景点，就随便什么地方的风土人情，他觉得有趣的看到了就会随手拍下来，这个习惯坚持很多年了。”助理感叹道，“不过他好像也不是因为喜欢摄影，单纯想拍这些而已。”
意识到一直说自己老板的事不好，助理笑笑最后道：“反正我也可以趁机偷偷懒就是了。”
梁瑾又沉默下去。
他只是突然想到，当年他和傅逢朝说的，以后有机会要看遍这个世界，到如今一直困在原地坐井观天的那个却是他。
他做不到的事，或许傅逢朝替他做到了。
回房之后处理了几份工作邮件，之后一整日梁瑾照旧在房中看书，直到傍晚独自出门看了一场日落。
饥肠辘辘时他才想到要去吃晚饭，路过客服中心，却撞见傅逢朝的助理匆匆而来，询问还有没有飞机这个点能去塔希提岛。
看他神色有几分焦急，梁瑾过去问了句：“出什么事了吗？”
助理见到他才想起这里是格泰的酒店，赶忙说：“我联系不上我老板了，打他的电话一直没人接，他之前说傍晚会给我回电话，现在天都快黑了，还一直没有联系我。”
梁瑾神色一沉，立刻让人去安排飞机。
“我跟你一起去。”他几乎没有犹豫。
十几分钟后，飞机起飞。
梁瑾勉强自己镇定，问：“他之前联系你，有没有说去了哪里？”
“中午的时候我给他发消息，他说他在爬Orohena山，我担心他在山里出了事。”助理急道。
梁瑾转头便去问机上同行的一位当地管家，对方一听他们要找的人进了山，有些激动地告诉他们Orohena是这边第一高峰，海拔两千多米，上山的路很陡，他们本地人都没有几个爬上去过。
梁瑾神色绷得愈紧，让助理重复拨打傅逢朝的电话，始终没有接通。
助理有些慌：“他前两天说要去爬山，我还以为他说笑的，早知道我该劝劝他，要是出了什么事……”
“不会。”梁瑾斩钉截铁打断，紧蹙的眉头没有舒展，分明也担忧，却又格外冷静。
助理一愣，梁瑾这么紧张不但帮忙安排飞机安排人，还亲自跟着来，似乎已经不只是热心了。
飞机落地塔希提岛后，他们立刻乘车进山。
登山的入口在海拔五百多米的一座小村庄尽头，铁丝网大门紧锁，要上去先得去当地警局报备。
警局就在山脚下，接待他们的警员今早确实见过傅逢朝：“他早上来这里备案，天一亮就进山了。”
“原本二十四小时之内人没出来，或者联系不上，我们便会派直升机进去搜找，如果你们有要求，现在就派出直升机也可以。”
梁瑾当即说：“现在就去，麻烦。”
傅逢朝是清早进的山，他一个人。
今日天气好，难得山间云雾少，抬眼便能看到前方云巅处的最高峰顶。
从上岛第一日起他就想来这里，终于成行。
进山之后先要徒步穿过一段峡谷雨林，四周静谧，偶有虫鸣声，傅逢朝安静地听，专注脚下，多日以来的纷杂神思终于一点一点归于沉静。
山路不好走，杂草丛生，有的地方甚至没过了膝盖。及至之后的爬坡，更是困难，多是六十度的陡坡，需要手脚并用攀爬，稍一不慎便会滑坠。
好在过于陡峭的地方有攀爬绳可用，沿路那些坚硬灌木枝和裸露的树根也能给人借力。
傅逢朝常年野外探险，这些还难不倒他，他苦中作乐地想着，要是梁玦那个娇气包在这里，只怕连进山的路都走不上来。
某个瞬间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幅画面——穿着西装皮鞋的梁瑾踩在湿滑山道上脚下趔趄时，脸上露出的是和当年梁玦一模一样的惊慌神态。
所以那天他才会第一时间伸出手，几乎是出自于本能的。
傅逢朝停下喘气，闭眼片刻睁开，屏除那些杂念，继续往上爬。
之后他一路走走停停，到缓坡处歇息一阵又出发，翻上山脊，再顺山脊登顶，已是晌午之后。
午后山间雾浓了许多，置身于山巅云海，好似天地浩瀚就只剩他一个。
这里是当地人说的人间最靠近天堂的地方。
傅逢朝长久地眺望前方的山川河海，如果梁玦看得到，会不会知道自己来了这里，替他看过了这片山和海？
很多年前梁玦说过的话、许过的愿，哪怕只是一句无心之言，他都还记得，并且一件一件去实现。
这是这些年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傅逢朝在山上一直待到入夜，手中镜头记录下一场惊心动魄的海上日落。
最后的落霞沉于海天交接的尽头时，他才不得不离开。
下山的路更不好走，尤其天黑之后，只能靠手电筒提供的一点微弱光亮分辨方向。
傅逢朝走得很小心，到底也有些累了，放松了警惕。一脚踩在断裂的枯枝上没有站稳，陡然向下滑去时，全靠他力气大抓住了峭壁间一段突出的树根，再借力猛地拽住了旁边的一截攀爬绳才稳住身形。
饶是如此他左脚踝似乎也扭到了，手掌和膝盖在磕碰间磨出血，分外狼狈。更糟糕的是，他的手机自口袋里滑落，转瞬已消失在视线之外。
傅逢朝不敢再贸然下山，落到一块山间平地上，打算就地过夜，等明早天亮了再走。
这个地方还有之前的登山客露营留下的痕迹，他寻了个避风处，随便吃了点东西，枕着一块山石半躺下，仰头看头顶南半球的璀璨星空和银河。
只有这样的时刻，他心中是格外安宁的，像他的梁玦一直都在，在每一寸光、每一缕风里，长久留在他的身边。
风声呼啸中忽而传来螺旋桨的轰鸣。
傅逢朝缓缓转过头，看清远方而来的直升机目光顿了顿，打开了手中电筒。
直升机逐渐靠近，降落在前方山道上。
舱门打开，他的助理第一个跳下来，大步过来。
助理焦急说了什么傅逢朝几乎没听进去，他在抬眼间看到后方跟下来的人——梁瑾停步舱门边看着他，没有走近。
目光交汇的一刻，风止云息。
“多亏了梁总找人帮忙，我们才能及时找过来。”助理心有余悸、庆幸不已。
直升机重新升空，傅逢朝冲梁瑾点了点头：“多谢。”
梁瑾垂下的视线扫过他血污一片的手掌，将手帕递过去：“擦擦吧。”
傅逢朝接过，没再像之前那样冷硬拒绝。
他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挥之不去地想着刚这个人看过来的那一眼的眼神——
像无垠宇宙亘古不变的深远隽永，万顷星河都在其中。
那样看着他的人，是梁瑾。
直升机在山脚降落，傅逢朝的助理跟随酒店管家去警局办手续，梁瑾和傅逢朝先上车等。
司机看人还没到齐，下车去抽烟，车里只剩他们两个。
七人座的越野车，傅逢朝坐在最后一排，靠座椅里慢慢喝着水。而梁瑾有意坐在了他前排最左侧的位置，低头看手机避免了尴尬。
傅逢朝的视线不时瞟向他脸侧，带了打量的意味，或许还有一些只有傅逢朝自己才懂的复杂深意。
梁瑾察觉到了，却只做不知，回头没话找话地问：“你脚是不是扭到了，严重吗？酒店有医生，但如果伤到骨头了，最好还是去这边的医院看看。”
傅逢朝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梁瑾平静回视，不露声色。
半晌，傅逢朝终于开口，问的却是：“我出事，你很担心？”

第18章 当我有病
傅逢朝静静看着梁瑾，漆黑眼瞳深不见底，轻易让人坠入其中。
他问得直白，不给梁瑾回避的可能。
梁瑾勉力镇定回答：“出门在外，互相帮忙，举手之劳而已。”
傅逢朝盯着他的眼，良久，一声嗤笑。
梁瑾的神色略僵。
傅逢朝不肯放过他：“安排飞机、安排人可以说举手之劳，亲自跟上搜救直升机也是？”
梁瑾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你就当是我为了梁玦，不想看你出事吧。”
傅逢朝有几分散漫地靠在座椅里，神情在夜色中辨不分明，甚至像带了恶趣味的好整以暇：“哦。”
梁瑾皱了皱眉。
却听傅逢朝道：“如果是梁玦，刚下直升机的时候，他会第一个冲过来抱住我。”
梁瑾彻底无言。
傅逢朝的助理和酒店管家办完手续回来，司机也上了车，那点微妙又尴尬的气氛消弭无形。
梁瑾暗自松了口气。
助理也问起要不要去医院，傅逢朝动了一下左脚，确实疼得厉害，他也懒得装：“去吧。”
司机直接将车开去这边最大的医院，下车时傅逢朝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
他助理也意识到一直麻烦梁瑾不好意思，主动说：“梁总你要不先回去吧，我陪着在这里就行。”
梁瑾有些犹豫，他确实有些紧张过头了，但又不放心。
“这个点飞来飞去也麻烦，这边也有格泰的酒店，就在这附近，今晚索性就留这里住一晚吧，我让人先安排，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助理想想这样倒是可以，问傅逢朝，傅逢朝瞥了眼一本正经的梁瑾，无所谓地点头：“嗯。”
傅逢朝的扭伤不算严重，没有骨折骨裂，直接用冰袋冷敷，养几天就能痊愈。
管家将医生交代的事情转达给他们，助理一一记下。傅逢朝自己却没怎么听，侧头看向外头在走廊窗边打电话的人。
梁瑾眉头微拧着，露出的半边侧脸在不甚明亮的灯光里显得有几分疲惫，即使这样他也维持着小梁总的仪态翩翩——如果不是那天在停车场自己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打架、发狠教训人，傅逢朝当真会以为他是个戴着完美面具过活、没有真实情绪的假人。
梁瑾打完电话回来，傅逢朝坐下正在冰敷，低头翻着相机里今天拍下的照片。
梁瑾让跟着忙活了许久的酒店管家先回去，和傅逢朝的助理交代：“这边的酒店一会儿会派车来接，你们需要什么东西跟他们管家说，他们都会安排好，如果明天不回岛上了，那边也会把你们行李送过来。”
助理连忙道谢，今天确实多亏了有这位小梁总在，他们才不至于乱了方寸。
车还没来，梁瑾也在对面位置坐下了。
助理饿得前胸贴后背，等不及回酒店想去外面夜市上买点吃的，问梁瑾和傅逢朝要不要。
傅逢朝直接拒绝，梁瑾倒是点了头，他也没吃晚饭。
助理离开后，又只剩下他俩。
梁瑾无聊地划拨起手机，傅逢朝忽然抬眼，问他：“我拍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梁瑾一愣，傅逢朝已经伸手，将相机递了过来。
他回神接过，犹豫着想说点什么，傅逢朝却已靠向身后墙壁敛目耷下眼，像是疲倦至极之后的闭目养神。
梁瑾便只将注意力落到手中相机上，一张一张照片翻过去，全是傅逢朝进山爬山一路上拍下的画面。
山路陡峭奇险，光是看着便叫人晕眩，傅逢朝不但亲自爬上去了，还拍下了这些照片。
梁瑾只觉心头滋味格外复杂。
继续往后翻，后面还有一段日落的视频影像。
同一场日落，比他傍晚时在海滩边看到的更波澜广阔。
他盯着这段播放中的影像，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略微失神，便没有注意到傅逢朝已经睁开眼，定住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若有所思。
“这些照片和视频，是拍给梁玦看的。”
傅逢朝开口，语速很慢，他或许也确实很累了：“这十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拍过很多这样的照片，想着等以后我能见到他的时候，他问起我，可以多一些话题和他聊天。免得时间太久，或许还要几十年，有一天他会忘了我。”
夜沉时分，无人的医院走道里格外安静，傅逢朝的声音就这样不轻不重地叩在了梁瑾心上。
他抬头对上傅逢朝看过来的目光，却做不到像傅逢朝一样坦然。
他亏欠了这个人太多，越是清楚知道，越懦弱不敢面对。
梁瑾将相机还回去，小声道：“那这些你都好好留着吧。”
僵了几秒，傅逢朝才接回，垂下眼摩挲了一下手中相机，片刻后自嘲一笑。
助理买回来的热三明治梁瑾吃了两口，又觉得没什么胃口，重新放下了。
酒店的车已经开到医院门口，助理将傅逢朝扶上车，自己坐去了驾驶座。
梁瑾也只能坐进后座，一路无话。
傅逢朝似乎又冷淡下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并非他的错觉。
到酒店之后他们便各自回房间，梁瑾发消息跟陶泊说了一声。
陶泊连着回复几条——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热心了？好奇怪啊？】
【要是那位傅大少是个女人，我都怀疑你对他有意思了。】
【你不用回我，我自己说，我胡言乱语的，哈。】
梁瑾却体会不到半点玩笑的心情，他走出房间露台，点了支烟，放空片刻。
这里的房间也是独栋别墅，坐落在热带密林里，四周满是高大棕榈与芭蕉，林间栈道纵横，藏于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中，再往前去，是夜下的海。
一支烟抽完，梁瑾没有丝毫睡意，自露台下去，步入林中。
他跟着头顶最亮的那颗星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不知走到了哪里，却在抬眼间又看到傅逢朝，同样在前方房间的露台外抽烟。
和昨夜相似的一幕，这一次却离得过于近了，几步之遥的距离，傅逢朝的目光落过来时，他已经没办法像昨夜一样不动声色地离开。
于是硬着头皮走上去，提醒道：“医生说你不能久站，别一直站这里了。”
傅逢朝却不出声，嘴里咬着烟，在吞云吐雾间凝着他，烟雾背后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
梁瑾被他这样的眼神盯得心慌，但没有表露出来：“你早点休息吧。”
“你刚在看我？”傅逢朝忽然开口。
“没有。”梁瑾下意识否认。
“那你在看什么？”
梁瑾回答不出来，他确实是在看傅逢朝，昨夜是，今夜也是。
傅逢朝想起当年，他和梁玦第一次约会，那时他也是这样问被他抓包偷看他的梁玦，梁玦因为羞恼凶巴巴说着“不能看吗”，主动贴上来吻他。
那是他跟梁玦之间的初吻。
捏着烟的指尖贴着唇瓣停住，仿佛还能感知到曾经留在这里的温度。
傅逢朝的眼里也有瞬间的放空。
梁瑾看着他的动作，在怔神间回忆起同样的从前，少年人的冲动和莽撞都已经是曾经，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但又不甘心。
傅逢朝在手边烟缸里抖了抖烟灰，重新抬头时眼神愈复杂。
“梁总，你跟梁玦像吗？”
梁瑾的呼吸滞了一秒：“……为什么问这个？”
“梁玦说不像，”傅逢朝直直看着他的眼，“他说你跟他除了长得一样，个性截然不同，我本来也以为不像。”
梁瑾哑然。
“你是他吗？你如果不是，为什么要一再让我产生错觉？”傅逢朝抬起的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梁总，我这里没那么清醒，你可以当我有病，治不好的那种，我不想病得更厉害。”
傅逢朝说着“有病”时，像眼里原本那一点微渺的亮意也随之熄灭，只剩夜的无边深黯。
梁瑾看着他这样，只觉心脏被人紧攥住，整个胸腔都在疼，每一根神经都被牵扯，无一幸免。
“对不起。”他艰声道歉，除了重复这三个字，找不出任何别的词。
“你没有对不起我，”傅逢朝看着他，想着这个人还是这样，连难过时眼睫耷下的弧度都与梁玦一模一样，越是这样越叫人迷惑，“我是看着你很烦，可你对不起我什么？是梁玦不要我了而已，你根本不用替他这样过度关注我。”
梁瑾本能否认：“他没有。”
“没有吗？”
傅逢朝自嘲讽笑。
梁瑾又一次被他问住。
无论是傅逢朝以为的梁玦为了救别人放弃生命，还是他所选择的自我抹杀，其实都一样，一样是将傅逢朝排除在外。
当年他确确实实舍弃了傅逢朝。
站了太久傅逢朝一只手撑住了旁边的木质扶栏，稍稍靠过去，既疲惫，脚踝伤处的疼痛也让他格外不适。
梁瑾回神，伸手扶了他一把。
傅逢朝忽然反手扣住了他手腕，用力捏紧，眼神格外凶厉：“你如果不是梁玦，就别来招惹我。”
梁瑾甚至没有做出反应，傅逢朝已经松开手。
他下意识回握住过去，傅逢朝神色一顿，梁瑾如被他目光烫着一般放开。
“抱歉，”他只能道歉，极力压下心头惊浪，避开了傅逢朝的眼神，在还能呼吸前勉强说，“……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梁瑾离开，身影很快远去。
傅逢朝垂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刚被他碰触过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去。

第19章 神明惊醒
一大早陶泊也飞来大岛上，昨天还说着这边没什么好逛的人，今天又兴冲冲过来。
“我一个人玩多无聊，不来这里能怎么办。”
他已经后悔找梁瑾这个度假搭子了，这几天没把他给闷死。
梁瑾在酒店大堂接到人，打算去吃早餐，碰上傅逢朝的助理出来退房。就他一个人，提着行李箱现在就要走。
“你们今天就回去？”打过招呼后，陶泊随口问。
“我临时有工作，先回去了，”助理解释道，“我老板明天要参加他一个朋友在别的岛上的婚礼，还得晚两天。”
“他一个人？”陶泊有点怀疑，“他脚不是伤到了？行不行啊？”
梁瑾虽没出声，也不免担忧。
助理说道：“我今早去看他，已经好不少了，慢点走路问题不大，能不走当然最好，只希望他今天别到处乱跑了。”
他说着再次跟梁瑾道谢，一大早就有人将他们行李送过来，确实省了他们很多麻烦。
说了几句话，助理离开，梁瑾和陶泊去餐厅。
吃着早餐，陶泊问起梁瑾今天打算做什么，梁瑾想着傅逢朝的事，勉强回神，想了想回答：“就在这附近随便逛逛吧。”
陶泊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很无语：“我去浮潜，你去吗？”
“不想去。”梁瑾没什么兴致，“你不是怕水？还敢去浮潜？”
“我什么时候怕水啊？”陶泊坚决不承认。
梁瑾一句话揭了他的老底：“七岁时掉游泳池里差点淹死，连着做了半个月噩梦，我还以为你从那以后都不敢碰水了。”
陶泊尴尬笑了：“好吧，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不至于不至于。不过说起来，那次多亏了大表哥你一把将我从水里捞起来，要不我这条小命就真玩完了。”
梁瑾却道：“不是我。”
陶泊一愣：“怎么不是你？我记得是你救我的啊。”
梁瑾切着餐盘中的面包，小声说：“是梁玦救了你。”
“啊？”陶泊不信，“不对吧？我怎么记得是你？那小子之后倒是跟我提过两回，我一直以为是他故意诓我，想要我叫他做爸爸才那么说的。”
“他有必要吗？”梁瑾无奈。
“那谁知道，我真以为是你啊，我怎么会记错了？”陶泊有点怀疑人生。
梁瑾微微摇头：“你那时才几岁，被吓到了认错人很正常，真是他。”
“你俩有那么像吗？这我也能认错？不过那小子以前是经常这样，故意扮成大表哥你逗我……”陶泊嘀嘀咕咕一阵，终于信了，又有些感慨，“那我倒是真欠了他的，可惜也没机会还了。”
梁瑾沉默吃东西，没再接腔。
陶泊不清楚当年车祸的事，这小子那时人在北美念高中，大半个月后才收到消息，特地飞去另一个州找已经成为梁瑾的自己求证。
他能在那场葬礼上骗过傅逢朝，又怎会骗不过陶泊。
陶泊像忽然想到什么，抬眼一瞬不瞬地盯上他。
梁瑾下巴点了点他的餐盘：“你不吃东西盯着我做什么？”
陶泊的视线在他脸上仔细逡巡：“我说啊，你真是大表哥吗？不会是我又认错了吧？”
梁瑾的神情微顿，淡了声音：“胡说八道。”
陶泊讪笑起来，也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
梁瑾懒得理他，拿起餐盘去拿吃食。
绿植隔墙背后的另边卡座里，傅逢朝放下刀叉，出神盯着落地大窗外水岸边觅食的海鸟。
直到身后的声音停下，片刻，他起身离开。
傅逢朝走出餐厅，但没有走远，在外边的露天咖啡馆坐下，靠进座椅里闭目，任由海风扑面。
黑咖啡的苦涩刺激着味蕾，却无法让他保持清醒，近似荒谬的念头一旦扎根，便如藤蔓疯长，再屏除不去。
“傅先生，请问……”
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思绪，傅逢朝睁开眼，停步在他面前有些拘谨的青年眼神一亮：“真的是你傅先生，我刚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傅逢朝却慢了两秒才想起，面前之人是前夜在酒吧里拉大提琴的那位琴师。
他没什么情绪地问：“你知道我姓什么？”
“我听酒店管家这么称呼你，”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刚过来看到你坐在这，才想到跟你打个招呼，没有打扰你吧？”
傅逢朝随意一抬下巴：“坐吧。”
青年坐下自报了姓名，他也是中国人，在欧洲的音乐学院念书，来这边游学三个月，辗转在这边各座岛上的度假酒店弹琴赚生活费。
“那晚多谢傅先生帮忙，要不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傅逢朝不怎么在意：“不用，顺手而已，道谢一次就够了。”
他的冷淡让对方有些局促，试着找话题：“傅先生是跟朋友一起来这边度假的吗？”
傅逢朝没有回答，而是问：“你那晚拉的曲子，是门德尔松的春之歌？”
青年闻言有些意外：“是啊，你知道？傅先生一定是懂音乐的人，才听得出来。”
傅逢朝只道：“这首春之歌是钢琴曲，比较轻快跳脱，并不十分适合大提琴的音色，用大提琴拉奏这首曲子的人也不多，你为什么会想到选这首？”
“大概我比较喜欢挑战高难度吧。”青年笑起来。
傅逢朝慢慢抿了一口咖啡，想到的却是当年梁玦说的，因为这首曲子里真的有春天的气息。
他遇见梁玦的那天，正是春日光景最好时。
分明孤高矜傲，却在陷入回忆的这一刻眼中有了难得的温情，对面之人看着这样的傅逢朝，忍不住问：“傅先生，我能不能加个你的联系方式？”
傅逢朝的眉峰动了动。
自餐厅出来，陶泊眼尖先看到前方露天咖啡座里的俩人，示意梁瑾：“你看那不是前天晚上在酒吧弹琴的那个？他怎么在这里？”
梁瑾只看了一眼错开视线：“走吧，别人的事情少管。”
他们往另个方向走，陶泊八卦道：“看起来他的脚是没什么事了，还能跟人坐这里谈笑风生，所以那晚这位傅大少真是英雄救美？他也跟那个徐笙一样，口味别具一格？”
傅逢朝瞥着走远的背影，低头静默一瞬，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
对面之人见他不出声，犹豫着还想说点什么，傅逢朝已经搁下咖啡杯起身。
青年一愣：“……傅先生？”
傅逢朝留下咖啡钱，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必要，走了。”
陶泊话出口，忽然想起自己表哥对那位傅大少超乎寻常的关心，声音顿住，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梁瑾走得很慢，放空的目光凝视前方，眼里像蒙着一层什么。
陶泊呆了几秒，抬手扇自己一巴掌：“我又在胡说八道了。”
梁瑾回头，被他这略显滑稽的举止逗乐，缓缓笑起来。
陶泊松了口气：“……那什么，你真不跟我去浮潜啊？”
“不去了，你自己去玩吧，注意安全。”
陶泊便只能算了：“好吧，那我不回房了，先走啊。”
“嗯。”梁瑾目送他离开，视线偏过，落向远处的咖啡馆。
傅逢朝已经不在那里。
梁瑾回房去睡了一觉。
昨晚他几乎失眠了一整夜，傅逢朝的那句“别来招惹我”似梦魇如影随形，他像在深渊泥潭底苦苦挣扎，每一次想要爬上来勉强喘口气，却是又一次的泥足深陷。
过度的困倦和疲惫终于让他睡去，一直到中午过后。
出门已是下午三点，梁瑾的精神稍微好了点，叫车去了这边的市区。
这里是岛上最具生活化气息的地方，餐馆、咖啡厅、酒吧林立，也有美术馆、书店和各样的小工艺品店，街头随处可见色彩鲜艳的涂鸦，狂野中彰显出几分难得的艺术气质。
梁瑾游走其间，放慢脚步，看逐渐偏斜的夕阳一点一点爬过街口的彩色琉璃墙，在转眼间看到另边街头的教堂，塔尖顶披上同色的晚霞，渲染出一片耀目光亮。
他停步看了片刻，走过去。
傅逢朝自午后就进来了这座教堂，在第一排坐下安静听了一场神父祷告。
身边座位的人来来去去，只有他一直坐在这里，始终沉静专注。
这会儿教堂里没有了别的人，他也起身打算离开。
神父叫住他，用口音浓重的英语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许可以说出来。
傅逢朝停步，抬眼望向前方神像顿了片刻，终于慢声开口：“我想知道，人死……还有没有可能复生？”
他的嗓子有些哑，目光没有真正的落点，隐忍的哀伤全部沉在眼底。
“当然，”神父笃定道，“我们的教义便相信复活。睡在尘埃中的，必有多人复醒——只有肉身才会沉睡在尘埃里，但灵魂不会。”
灵魂不睡在尘埃里，总会再次醒来，无论以何种方式。
傅逢朝不信教，他也不信神明，但若他的梁玦可以回来，他愿意从此做最虔诚的信徒。
教堂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傅逢朝回头。
逆光而入的身影从虚渺到真实，就这样闯入他的视野里。
梁瑾停步在那里，遥遥看过来。
这一刻，神明惊醒。

第20章 饮鸩止渴
梁瑾看到傅逢朝，先是意外，犹豫着是该过去打声招呼还是直接离开，傅逢朝已经朝他走来。
他顿住脚步，时间在沉默的对视间被拉长，傅逢朝因为脚伤一步步走得很慢，紧盯着他的眼里却似有暗流深涌。
梁瑾心头一颤，傅逢朝在他身前停下，喉咙滚动沙哑声音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下午没事，来这边随便逛逛。”梁瑾尽量从容地回答，看了眼前方，神明之下、尽皆朗朗，让他有些无处遁形。
他勉强冲傅逢朝点了点头，不太敢看傅逢朝的眼睛，小声说：“回去了。”
转身时却被身后伸过来的手攥住手臂，梁瑾惊讶回头，傅逢朝扫过他一瞬间慌乱的眼，松开手：“帮个忙。”
傅逢朝皱了皱眉：“我可能走不了了。”
梁瑾立刻反手扶住他。
他扶着傅逢朝坐下，打完电话，在走道另边的长椅也坐下，等酒店的车来接。
傅逢朝侧身坐着，垂眼漫不经心地敲着膝盖，看向受伤的脚踝处。
天晚之后教堂里亮起灯，头顶一束落在他微低下的面庞上，光影交错轮廓分明，唯眼底神色难辨。
梁瑾这样看着他，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不好受，这种不上不下的情绪一直吊着，让人分外煎熬。
“……你脚还伤着，为什么不在酒店里休息？”
傅逢朝抬眼又盯上他，片刻才说：“不想。”
梁瑾略无言，想着傅逢朝从前似乎不是这么任性的人。
傅逢朝已经站起身，转身先走。
“回去吧。”
梁瑾一愣，刚还说自己走不了的人这会儿却又行动自如，傅逢朝双手插兜悠悠朝外走去，虽然走得慢，分明并无不适。
他起身追上去：“喂，你……”
傅逢朝回头，梁瑾立时敛声。
傅逢朝没有提醒他这个语气都很像当年的梁玦。
“走吧。”
车还没到，他们走出教堂，停步在路边等。
入夜以后起了风，吹得人躁动不安。
梁瑾没话找话地问：“你脚这样，能一个人去参加婚礼？”
傅逢朝反问他：“你很担心？”
梁瑾：“……我随便问问。”
傅逢朝却道：“我以为梁总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梁瑾只说：“你自己要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那也不一定，要看是谁说。”
“……”梁瑾确实有些搞不懂他了，索性闭嘴。
傅逢朝却又问：“是我助理说的我要去参加婚礼？”
没等梁瑾说，他道：“不是，参加婚礼是借口，是有朋友要在这边结婚，不过我没打算去，有点私事要处理。”
梁瑾没问他是什么私事，本也不适合问。
傅逢朝主动说：“托了梁总的福，让我发现有些麻烦必须得解决了，不然后患无穷。”
梁瑾不解：“什么？”
傅逢朝嗤道：“不能完全掌控公司太被动了，万一下次又有人跟你一样，设计拿着什么协议书来逼我签，我束手束脚只能就范，实在不痛快。”
梁瑾瞬间语塞。
云琴岛的事他其实也是算准了傅逢朝跟他叔叔不和，才敢赌一把，如果傅逢朝是华扬的实际控制人，未必没办法在一天之内凑齐那四个亿，他的这点手段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你怎么解决？”他没忍住还是问出口。
傅逢朝看他一眼：“好奇？”
梁瑾想了想，再次跟他道歉：“抱歉，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我手段不光彩。”
“我说了既然做了就没必要道歉，”傅逢朝微微摇头，“算了。”
车很快到了，上车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话，梁瑾有些疲倦地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海岛街景，慢慢阖上眼。
他难得在车上睡着了，在傅逢朝的身边。
傅逢朝转头看到他安静靠在座椅里的睡颜，目光停住。
梁瑾睡得很不安稳，睡梦中眉心也微微攒着，浓长眼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阴影。
下颌绷紧不肯放松，像他这个人，时刻不得松弛。
截然不同的气质，冥冥之中却有似曾相似感，并不只因为是所谓的孪生兄弟。
梁瑾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傅逢朝不知道，但身边之人给他的感觉，如果是错觉，未免太似真。
那句不要招惹他与其说是警告，更如试探。
他像是饮鸩止渴，一点微渺的希望，也想飞蛾扑火。
车停下时梁瑾也醒了，睁眼对上傅逢朝直直凝着自己的目光，神思慢了好几秒，脑中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逢朝先移开眼，推门下车。
“你哪天回去？”
梁瑾跟下去，傅逢朝停步回头主动问他。
梁瑾道：“明天下午的飞机。”
“刚不是问我怎么解决麻烦，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可能得多耽搁你几天。”傅逢朝提议。
有一刻梁瑾甚至怀疑傅逢朝已经看穿他，才会忽然转变了态度，做出这样的邀请。
他应该拒绝的，但他也确实被诱惑了，拒绝的话到嘴边不想说出口。
“我叫了车，八点到这门口，你要是愿意去，一会儿见吧。”
傅逢朝说完先一步回房，留梁瑾自己决定。
梁瑾深呼吸，也回了房间。
他有些心神不宁，先去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看看时间七点多了。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并且给秘书发去消息，说要再晚几天回国。
快八点时，梁瑾出现在酒店大堂，傅逢朝已经在这里等他。
“还有十分钟，车一会儿会过来。”傅逢朝闲适靠坐在沙发里，看了眼腕表，示意他也坐。
梁瑾在另边单人沙发里坐下，想起自己似乎应该问一声，傅逢朝说的一起去看看，到底是去哪里。
傅逢朝正在看手机，是助理给他留下的备用机，他忽然将手机往前一伸，冲梁瑾说：“交换个联系方式，方便有事沟通。”
他始终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梁瑾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想做什么。
傅逢朝再次眼神示意。
梁瑾便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的视线掠过傅逢朝的手机屏幕，怔了怔——傅逢朝的聊天置顶里，依旧是自己十年前用过的那个号。
这么多年没再登录使用过的账号，他原以为早被系统自动回收注销了。
心头一瞬间涌起的酸涩澎湃汹涌，他竭力压抑才生生逼回，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可以了。”
傅逢朝随意点了点头，靠坐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他刚一瞬间的反应。
上车后梁瑾收拾了心情，问起刚才忘了问的事：“我们去哪里？”
“现在才想到问？”傅逢朝扣上安全带，扔出三个字，“天星号。”
梁瑾目露惊讶。
天星号是自夏威夷启航，途经这边几座海岛，最后抵澳新的豪华巨型游轮，全程一共二十六天，到这里已经是旅途过半。
“不会耽搁太久，等解决了麻烦，三天后到达拉罗汤加岛我们就下船。”
傅逢朝只说了这一句，没多解释。
梁瑾犹豫问：“为什么叫我一起去？”
傅逢朝想了一下说：“梁总打架挺厉害，怕跟人打起来，多个帮手。”
梁瑾瞬间没话说了。
他也放松下来，既来之则安之吧。
这时才想起来还要跟陶泊说一声，于是发了条消息出去。
几分钟后，陶泊的电话直接打进来。
“你说你去哪？你扔下我一个人跑去坐游轮，大表哥你有没有人性啊？”电话那头陶泊哀嚎。
梁瑾无奈说：“不是一个人，跟傅总一起，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到拉罗汤加岛下船，你明天自己先回国吧。”
听到他说和傅逢朝一起，陶泊“啊”的一声，怀疑道：“你们在这边能有什么事情处理？肯定不是公事吧？”
梁瑾没兴致多说：“你不用管。”
陶泊抱怨：“说得好像我管得了一样，我说大表哥你，清醒点，别真的栽进去……”
梁瑾直接挂断电话。
身旁蓦地响起一声笑，梁瑾回头。
傅逢朝目色沉沉，专注看着车窗外，城市夜灯不断滑过他的脸，明暗之间，像他整个人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刚才的那声笑也像是梁瑾的错觉。
傅逢朝转头看向他，眉峰微动：“栽进去？”
梁瑾分外难堪：“陶泊他习惯了胡说八道，不是真的。”
傅逢朝点点头，视线落回了车外：“你不用误会，除了梁玦，其他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梁瑾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
他也转开眼，看向自己这侧的车窗外，降下半面车窗玻璃，让风灌进来。
傅逢朝说自己脑子不清醒，他或许也没好多少。
想要靠近身边这个人的冲动，必须极力克制才能勉强按下。
傅逢朝枕着椅背，目光的落点其实不在窗外，是窗玻璃上映出的身边人模糊的轮廓。
连这样看着都很像，不只是外在长相，形似神更似。
傅逢朝缓缓闭眼心神静下，那就病得更厉害些吧，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只要他的梁玦能回来。

第21章 紧张什么
极致奢华的庞然大物停在夜下港口，流金璀璨、灯火通明。
这艘天星号巨轮已经在海上航行了十三天，前天傍晚抵达这里，停船两日，今夜启行，将继续前往下一站拉罗汤加岛。
上船时梁瑾担忧问：“你来这里，是找什么人解决麻烦？”
傅逢朝卷起一截衬衣袖子，任由海风吹鼓衣衫，眼神有几分散漫：“我爸。”
梁瑾：“……”
傅逢朝“嗯”了声：“走吧。”
侍者将他们送上房间，梁瑾虽是临时决定来的，套房还有，他跟傅逢朝的房间就在对门。
进门后梁瑾一路躁动的心跳才逐渐平复，放下行李，他自落地大窗走去外侧阳台。
拂面的海风让他发热的脑子慢慢冷静，杂乱思绪牵动心神，理不清便只能作罢。
巨轮启航，海岛夜火逐渐远去。
梁瑾靠着扶栏放空片刻，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软天。
刚加上的傅逢朝的账号就在对话框第一，他顺手点进去，朋友圈里果然是一片空白。
梁瑾失神须臾，退出时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设置里的切换账号。
十年没有登录过的账号他依然记得，登上去的时候反复验证费了不少工夫，他按捺着复起的焦躁，一步步按照提示进行。
最后的人脸验证时，梁瑾看着视频框里自己的脸，蓦然涌起的陌生感甚至让他恐慌——
时隔十年，他第一次以梁玦的身份试图找回一点曾经的记忆，这样小心翼翼，不敢叫任何人知晓。
终于成功登录，无数新消息一起涌入。
他快速扫过去，从前的同学朋友发来的消息最多只到他“去世”半年后，唯独傅逢朝的最新一条进来的时间是今天下午。
【我在帕皮提的教堂听神父做祷告，这里很安静。如果人死真的还能复生，你会不会回来？】
梁瑾的指尖微微发颤，忍住眼眶酸涩，将对话框滑上去，一条一条，全是傅逢朝这些年坚持发给他的消息。
有时是一两句或文字或语音的自说自话，有时是傅逢朝拍下的那些照片和视频。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近万条消息，从未间断过。
【在Orohena山顶看日落，当地人说这里是人间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如果是真的，我能不能在这里再见到你？】
【当年我们一起合照过的那个邮筒倒了，我扶不起来，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可惜那张照片你当时忘了发给我。】
【云琴岛的项目拿下了，虽然中间出现了一点波折，结果还算好。等音乐厅建成，我再拍照片给你看，很快的。】
【今天来浅湾码头看你，对不起这么多年一直没回来，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为什么我总觉得在这个地方感觉不到你的气息？】
【我打算回国了，你再等等我吧。】
疼痛和涩意如山呼海啸席卷而至，全在这些跨越时空而来的只言片语中。
梁瑾几乎站不住，他想起傍晚自己走进教堂的那一刻，傅逢朝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终于明了。
这么多年傅逢朝一直抱着无望的期望在等待，他自私地想再靠近那个人，却又懦弱地不敢承认自己是谁，他何其卑劣。
落地玻璃窗上映出这一刻梁瑾模糊的脸，在夜色昏冥里支离破碎。
痛彻心扉的滋味，真正尝到透彻。
门铃声响起时，梁瑾站在洗手台前正不断往脸上浇着凉水。
近似自虐式的窒息感勉强压下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他撑着大理石台面艰难抬头，看向镜中自己黯淡无光的眼，在浑噩间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
傅逢朝等了好几分钟，房门才从里头拉开。
梁瑾额发湿乱，神情有些迟滞，眼眶略红，嗓子也哑：“有事吗？”
傅逢朝的目光一顿，问他：“去不去吃饭？”
梁瑾尽量平静地点了点头。
傅逢朝转身先走，他也稍稍平复心神，跟上去。
他们去顶层餐厅，傅逢朝点餐时，梁瑾始终一副魂不守舍的状态。
傅逢朝此刻就坐在他身前，一举一动都牵扯住他的神经，他却不敢表露太多。
对面座的人忽然将餐单推过来：“你看看。”
梁瑾没有翻开，回神直接和旁边侍者说：“跟他一样就行。”
傅逢朝盯着他两秒，将餐单拿回去，翻到最后扫了眼，示意侍者：“再加一份草莓慕斯。”
梁瑾慢慢抿了一口杯中薄荷水，没有接腔。
这里是一间很有情调的法式餐厅，只有他们俩共进晚餐，仿若一场约会。
傅逢朝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说起他来这里的目的。
“我爸是华扬最大股东，想要从我二叔手里拿回公司，必须先拿住我爸，逼迫他站在我这边，只能用点非常手段。”
这样的话题让梁瑾放松了些许，他不解问：“你们是父子，你爸当初还是被你二叔赶出公司的，他难道会帮你二叔？”
“你挺了解华扬内部的事。”傅逢朝觑他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
梁瑾强作镇定说：“这些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社交场合随便谁都能八卦几句。”
傅逢朝点点头，实则根本不在意：“是这么回事，不过赶他出公司的不只我二叔，还有我，当初是我跟二叔联手，我们俩加起来的股份占比超过我爸，才能成功让他离开。”
梁瑾闻言有些意外：“为什么？”
“烂泥扶不上墙，华扬在他手里迟早要败干净。”傅逢朝轻蔑道，他本没打算回来，董事长的位置给他二叔也就给了，只是眼下形势不同，他也改了主意。
“他跟我妈早年离了婚，我跟他不睦，又联合外人对付他，比起我二叔，他可能确实更不想我如愿。”
梁瑾好奇问：“所以你说的非常手段是……？”
傅逢朝淡定解释：“他手上除了无法转让的华扬股份，没几个钱了，这条船上的赌场才是真正让人趋之若鹜来这里的原因，也差不多了，先让他赢几场，等到身家押上都赔不上的时候，我再出手，到时候想让他做什么都行。”
梁瑾默了默：“你用这种手段，不怕我说出去？”
傅逢朝却问他：“你会吗？”
不会。
梁瑾的神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傅逢朝微微颔首，始终是气定神闲的：“嗯。”
梁瑾看着这样傅逢朝，又想起之前登录账号时收到的那些未读消息。
他其实很难将面前这个有几分自矜的傅逢朝，跟聊天记录里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但傅逢朝就是傅逢朝，这么多年再没有别的人，这样心心念念、一心一意地记着他。
先前强压下去的难受再次涌起，梁瑾颇有些食不知味。
这一顿饭快结束时，侍者送上傅逢朝点的甜品——卖相精致的草莓慕斯，是梁瑾早已遗忘了的味道。
他从前喜欢吃甜食，后来却习惯了靠咖啡和香烟续命，苦涩更能刺激他的味蕾，也更能让他在日复一日的疲惫麻木里勉强保持清醒，以至于甜的滋味如今在他这里，都成为了一种奢侈。
傅逢朝问：“吃吗？”
梁瑾察觉出他的试探，低声道：“算了，我不吃了。”
傅逢朝沉眼看着他，也没有动那份蛋糕，片刻后起身：“那走吧。”
他已经先一步转身，梁瑾怔了怔，跟着站起来。
出餐厅走下楼梯便是下一层的甲板，傅逢朝停步驻足，凝目望向前方。
黑夜下的海上起了风浪，摧枯拉朽如能吞噬一切的巨兽，正露出狰狞獠牙。
寒意侵蚀皮肤，再一点一点挤入骨缝间，梁瑾感受到那样蚀骨的寒，出声打破了那一点微妙僵持：“你刚说的，先让你爸赢几场是什么意思？你有把握？”
“天星号的运营公司背后金主是那位阿拉伯王子，之前跟他提过一次，麻烦他帮忙打了声招呼。”傅逢朝淡淡说。
梁瑾明白过来，所以他特地来这边，除了谈生意顺便解决麻烦，都是计划好的。
傅逢朝忽然侧过头，瞥见前方走道上过来的人，眯起眼。
他动作极快地带着身边梁瑾往扶栏上一按，倾身往前，将人虚抱住。
梁瑾一愣，傅逢朝的气息已经欺近过来，环住了他。
“帮个忙。”
略低的嗓音落在耳边，梁瑾抬起的手一顿，没有推开他。
傅彭来搭着怀中女人的肩膀，浑浊双眼迟疑看向前方，见是一对交颈鸳鸯在甲板上缠绵，便以为是刚自己喝多了看花眼，又有些不确定。
被他搂着的女人娇嗔：“来哥，干嘛停在这里啊？”
傅彭来笑着一捏女人下巴，收回视线：“走，今晚我们再去赌两把，我给你赢一艘游艇回来。”
女人的娇笑声随着脚步声上楼远去，傅逢朝稍稍退开。
梁瑾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他们走了，回去吧。”
傅逢朝没动，就这么定定看着他，目光自下而上慢慢描摹过他的眼。
梁瑾皱眉，傅逢朝忽地抬手，手指轻碰了碰他面颊。
梁瑾像被烫着一般后退，差点朝后栽下，被傅逢朝拉住。
傅逢朝紧盯着他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开口的声音低沉——
“你在紧张什么？”
作者有话说：
微信三天没登录消息就没了，十年没用账号也肯定没了，为了戏剧效果，文里的聊天软件就当比微信高级点吧

第22章 帮忙讨债
梁瑾心跳都快停止了。
“你……做什么？”
“脸上有东西。”傅逢朝的神情平淡，语气也是。
梁瑾有些窘迫，抬手擦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擦到。
傅逢朝欣赏了一阵他的窘态，懒洋洋地靠向旁边扶栏，随手点了支烟：“逗你的。”
梁瑾一顿，愈觉得这个人比十年前秉性恶劣了不少：“你总是这样吗？”
傅逢朝咬着烟侧过头，凝视他。
海风很大，梁瑾只觉自己一颗心也被吹得乱七八糟的：“……你这样，就不担心我误会？”
傅逢朝问：“误会什么？”
他又是这样，有意地打哑谜，更如试探。
“之前来的车上，你说的。”梁瑾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
傅逢朝却只是盯着他，不答。
半晌，傅逢朝问：“你想听我怎么回答？”
梁瑾被问住，他不知道。
他好似已经被傅逢朝识穿了，却坚持在自欺欺人。
傅逢朝轻嗤，如同讥讽。
沉默片刻，他抖了抖烟灰，将手中烟捻灭，面色转冷：“抱歉，是我脑子不清楚，让你误会了。”
他扔了烟转身走，梁瑾一怔，本能伸手，拉住了他手臂。
傅逢朝回头，触及梁瑾有些彷徨的眼，说：“梁总，你也别总做出让我误会的事情吧。”
梁瑾回过神，尴尬松开手，也跟他道歉：“抱歉。”
“回去了。”傅逢朝随便点了点头，抬步离开。
梁瑾留在了甲板上，也点了支烟，夹在指间送到唇边时手有些抖，像他的心神也是，总不得平静。
良久，他拿出手机，点进那些聊天记录里，深吸一口烟，从最后开始一条一条仔细往上翻看。
他的身后一面是夜下深海、一面是浮华灯火，他却像游离在这些之外，沉落在过往记忆中不愿抽身。
这十年他只敢做一个旁观者沉默关注那个人，自以为足够了解他，其实属于傅逢朝的喜怒哀乐，到今夜他才真正从这些字字句句、一张张的照片和视频里窥见了些许。
傅逢朝的煎熬并不比他少，这么多年他自以为过得苦，那个人或许比他更苦。
累积的近万条未读消息一整夜也未必看得完，他看得也慢，不时停下出神，想象着傅逢朝是以怎样的心情发出这些，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搅成一团，疼得他呼吸不能、难以喘气。
梁瑾后半夜才回房，睡了没多久又惊醒，睡眠不足让他头疼欲裂，干涸的嗓子也分外不适，是感冒的前兆。
之后一整天他都在房中没有出门，像某种自我逃避。
直到入夜，傅逢朝发来消息，让他去楼上赌场。
梁瑾爬起床时才觉鼻塞得厉害，脑袋也晕乎乎的，有点无奈。
他去浴室冲了个澡，出门时勉强打起精神。
上楼后有人在这边等，将他带进赌场，自内部电梯上去更上一层的贵宾厅。
监控室里，傅逢朝靠坐沙发中，正在跟赌场经理闲聊，前方一面墙的大屏幕，是贵宾厅各个角落的实时监控画面。
看到梁瑾进来，傅逢朝示意他坐，帮他和赌场经理简单介绍。
互相打过招呼聊了几句，赌场经理笑着让他们先坐，起身离开去忙别的事。
傅逢朝抬眼盯上梁瑾，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没睡好？”
梁瑾的鼻音浓重：“可能在船上睡不习惯。”
傅逢朝问：“是在船上睡不习惯？还是我让你不习惯？”
不等梁瑾皱眉，他接着道：“昨夜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当我喝多了吧。”
虽然用晚餐时，他其实只喝了半杯红酒。
梁瑾微微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傅逢朝依旧盯着他，片刻后起身走去了外头。
梁瑾不知道他去哪，也没问，靠进沙发里闭目养神一阵。
几分钟后傅逢朝再回来，重新坐下，扔了盒感冒药到他面前茶几上：“把药吃了。”
梁瑾的目光落向那盒药顿住，拿到手里时摩挲了一下，问他：“我是不是也要送你一支二十几万的酒，才能还这个人情？”
傅逢朝随便一歪头：“随你。”
梁瑾吃了药，打起精神看向前方监控屏幕，认出正中间那面镜头对准的人就是傅彭来。
傅彭来之前还在华扬时，梁瑾曾见过他几回，那时也算相貌堂堂、儒雅十足的成功人士，跟眼前监控画面里不修边幅输红了眼的赌徒判若两人。
身旁女人搭着他肩膀，不时低头与他说话，每次之后犹豫不决的傅彭来便会一再加码。
他前面几天在这里赢了上百万美金，被请上贵宾厅，从昨夜到现在不但把之前赢的全吐了出来，还倒输了近千万。
梁瑾逐渐看出端倪，问傅逢朝：“你爸身边那个女人，是你安排的？”
“嗯。”傅逢朝没否认，不把人带上船诱上赌桌，这出戏也唱不下去。
梁瑾道：“你帮他还赌债的话，不是平白扔出去这么多钱？”
傅逢朝无所谓地说：“能达成目的就行。”
一个小时后，傅彭来再次将自己面前筹码全部押上，又一次赔光。
他输的钱算起来已经超过一千万美金，筹码是问赌场赊借的，他再想借，被人直接请去了休息室。
傅逢朝站起身，冲梁瑾道：“你在这里再坐会儿，晚点去吃饭。”
梁瑾跟着站起来：“走吧。”
傅逢朝看着他。
梁瑾道：“你说的，让我来做帮手，我不跟着去还算什么帮手？”
傅彭来在休息室里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接待他，倒是身后两个人高马大的黑人保镖虎视眈眈，让他格外紧张。
但一想到在赌桌上输的那些钱，他又心头滴血，总想再翻盘。
不时倒进嘴里的酒也让他头脑发热。
直到傅逢朝和梁瑾进来。
傅彭来看到自己儿子先是一愣，随即愕然。
傅逢朝径直上前，在他对面沙发坐下，跟他打招呼：“爸，好久不见。”
傅彭来一双浑浊眼睛死死瞪着他，终于明白过来：“是你设计我？”
傅逢朝长腿交叠靠进沙发里：“是又怎样？”
“你什么意思？”
“你一共输了一千二百四十万美金，”傅逢朝提醒他，“下船之前拿不出钱或者足够的抵押物，你知道赌场这些人的手段。”
傅彭来咬牙切齿。
他确实没钱，当年出轨离婚时大半身家给了田婉清，他自己又没有半点投资眼光，剩下那些也早已折腾得所剩无几。他虽是华扬最大股东，手里股份没经其他股东同意不能随便转让变现，每年的分红只够养那一堆情妇和私生子，就连能做抵押的固定资产都攥在他小老婆手里。
只怕今天他死在这条船上，也不会有除了傅逢朝之外的第二个人来捞他。
“……你少吓唬我！”
傅彭来张牙舞爪想站起来，被他身后保镖用力按下。
他牙齿咬得咯噔响：“你到底想做什么？！”
傅逢朝不多废话，将手边文件扔过去：“把这个签了，你欠的赌债我帮你还。”
傅彭来看过去，那是一份一致行动人协议书，约定今后双方在股东大会、董事会表决时保持完全一致，且无条件以傅逢朝意见为准，由傅逢朝行使相关股东、董事权利。
傅彭来翻了两页将协议书用力摔下：“你休想！”
傅逢朝只道：“还不了赌债你只能拿命抵，这里是公海上，船上少一个人没有谁会追究，你自己考虑。”
“你敢威胁我！我是你老子，你这个畜生！”
傅彭来破口大骂，一句一句的脏话不断往外飙，傅逢朝不为所动，由着他骂。
一旁默不作声的梁瑾却听得不舒服，眉心微蹙。
傅彭来忽而暴起，挣脱了身后保镖的禁锢试图扑向傅逢朝。
傅逢朝撩起眼皮，冷冷盯着他，却在下一秒，梁瑾随手拿起面前一瓶洋酒，猛地砸向茶几上，“砰”一声响，酒水伴着砸开的碎玻璃飞溅。
“老实点。”他喝道。
傅彭来被溅起的一片碎玻璃划伤脸，酒水扑了满面，动作一滞，狰狞面孔变得扭曲，因为狼狈而显得格外滑稽。
他身后保镖反应迅速地又把他按回了座椅里。
傅逢朝瞥向梁瑾，垂眼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
闹到最后傅彭来还是老实把协议书签了，他本也没得选择。
傅逢朝将协议书拿回，梁瑾开口：“等一下。”
他问人要了张白纸按到傅彭来面前：“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是傅总帮你问我借的，你写张欠条。”
傅彭来眼睛瞪得比铜铃大。
梁瑾手指点了点那张白纸，一副流氓做派：“写吧。”
傅逢朝真正笑出了声音，没有揭穿他，微微颔首：“嗯。”
傅彭来几乎是被胁迫签下了欠条，嘴里骂骂咧咧但无计可施。
保镖将他请出去，休息室里没有了别的人，梁瑾将欠条递给傅逢朝：“我会记得问他催债，要到再转给你，欠条你留着。”
傅逢朝接过，捏在手里扫了一眼：“多谢。”
梁瑾点点头。
起身时傅逢朝忽然转身向他，将叠起的欠条塞进他上衣口袋里，垂着眼慢条斯理的动作，做得很自然。
“写的你的名字，你拿着吧，辛苦梁总帮我讨债了。”
梁瑾问他：“你不怕我拿了钱不给你？”
傅逢朝想了想，手指最后擦过他衣料，回答：“也随你。”

第23章 哪里都像
走出赌场，他们自外侧的露天楼梯下楼，听到下方一阵笑声。
梁瑾停步楼梯上回头看去，是一层主甲板上在放烟花。
海上夜幕被绚烂光色点亮，接连不断的花火升空绽放，似一个个繁华更旖旎的梦，凋谢在最璀璨盛大时。
走去下方台阶的傅逢朝同时停步回头，注视前方微仰头静静凝视夜空烟花的那个人。
太过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
如傅逢朝这些年见过的无数眨眼即逝的奇景，也如他曾经深爱过的人。
可他总是不信邪，所以习惯了用镜头记录所有他偶然的惊鸿一瞥，也所以偏执地希冀着他爱的那个人还能再回来。
梁瑾的目光落回，撞上傅逢朝那双含了千言万语的眼睛，微微一滞。
同样是这双眼睛，从前面对梁玦时是满腔爱意和无限包容，后来变成了厌恶冷漠和隐忍的哀伤，现在似乎又有不同——那些漫不经心地试探之下藏着的，或许是极力克制顷刻间就能将他焚尽的烈焰。
烟花盛宴尚未到落幕之时，留不住的未必不能勉强。
傅逢朝先错开眼，转身下楼。
梁瑾也压下心头情绪，跟下去。
晚餐在船上的酒吧餐厅，梁瑾吃了感冒药不能喝酒，便只要了一杯苏打水。
见傅逢朝点了好几种不同的酒和饮料，他问：“你一个人喝，点这么多酒做什么？”
“调酒。”傅逢朝道。
酒水送上桌，傅逢朝问侍应生要了个调酒器，拿三种不同的威士忌与橙皮酒混合，加上柠檬汁、石榴汁和冰块，熟练地调出了一款色泽鲜红剔透、散发甜香的鸡尾酒。
梁瑾看着他的动作，很快明白过来——
这款酒是从前他调给傅逢朝喝过的，他自己研究出来的得意之作。酒的真正滋味他早已不记得，只记得那时喝完酒傅逢朝吻过来时，舌尖的柔软和嘴唇覆上的酒香。
那是他和傅逢朝认识的第十天，他们第不知道多少次的接吻，和第一次的初夜。
年少时的爱意总是情热似火，放纵的缠绵也无所顾忌，或许是他们太过得意忘形，才会在肆意地燃烧之后，走向戛然而止。
梁瑾垂下的目光盯住那似血一样鲜红的酒液，半晌没动。
他和傅逢朝从相识到分开、从春天到那个夏日雨夜，不过短短三个月、一百个日出月落，却要用之后漫长的十年来祭奠和缅怀。
他其实不想傅逢朝这样，他辜负了这个人，再多的愧疚都于事无补。
傅逢朝放下调好的酒，桌上烛火映过来的光落进酒水里，显出一种更澄澈的色泽。
傅逢朝也盯着看了片刻。
梁瑾轻声问：“我能不能尝一下这个酒？”
傅逢朝抬眼看着他，不置可否：“感冒了想喝酒？”
“就喝一口。”
傅逢朝一抬下巴，示意他随意。
梁瑾捏起酒杯，酒水滑入喉，早已麻木的味蕾尝不出太多滋味。
他搁下酒杯，有些失望。
是对他自己。
他或许应该向傅逢朝坦白，但是他不敢。
不敢让傅逢朝知道他是一个骗子，不敢将自己的阴暗面展示在傅逢朝面前。
梁玦是被他亲手抹杀的，他早就没有了十年前年轻气盛不顾一切的勇气，他变得懦弱胆怯、畏首畏尾。也许终有一天傅逢朝会发现，即便他还活着，他也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梁玦。
傅逢朝喜爱的属于梁玦的那些特质，在他这里早已消失不复存在。他是梁玦又不是梁玦，他做不到让傅逢朝的梁玦真正回来。
傅逢朝另外调了一杯，自己尝上一口也觉寡淡无味，远比不上当年梁玦为他调的酒。
于是放下换了只洛克杯，直接倒了杯威士忌。
他握着酒杯慢慢晃了晃，靠进座椅里，有几分随意地问：“刚那场烟花好看吗？”
梁瑾回忆起先前那一刻的烟火璀璨，点了点头。
“我没有跟梁玦一起看过烟花，”傅逢朝凝视他，目光幽深，更像透过他在怀念故去之人，“没来得及。”
梁瑾瞬间失语。
傅逢朝大概也不需要他接话，倒酒进嘴里。
梁瑾看他一口喝下半杯，忍不住劝道：“吃东西吧，别总喝酒了。”
傅逢朝却问：“你说如果是他，会觉得这样的烟花好看吗？”
梁瑾斟酌着说：“也许吧。”
傅逢朝道：“他应该会很兴奋，会让我给他拍照留念，一直到这场烟花结束也不肯走。”
傅逢朝对从前那个梁玦的了解，或许比现在的梁瑾自己更透彻。梁瑾一阵涩然：“嗯。”
傅逢朝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将剩下的半杯酒喝下。
梁玦低头吃东西，有些庆幸这间是酒吧式餐厅，灯光幽暗，不会让傅逢朝看清他眼底此刻的怅然。
傅逢朝忽地笑了声。
不是先前在休息室里梁瑾为他出头时，有几分愉悦的那种笑。他像是自嘲，换了种酒继续给自己倒满一杯。
梁瑾听着不好受，却只能沉默。
酒吧里有乐队在演奏爵士乐，轻快、悠扬，微妙又暧昧。
梁瑾渐渐沉下心神，在傅逢朝喝第三杯酒时伸手抢过了他的酒杯。
“别喝了。”
指尖不经意地碰触摩擦，随即分离，梁瑾放下酒杯，皱眉道：“你再喝要醉了。”
“你知道我什么酒量？”傅逢朝问，微微摇头，“算了。”
这样的不尴不尬最后被前来搭讪的声音打断，漂亮火辣的金发女郎倚过来，看上的人是梁瑾，笑盈盈地问今晚能不能跟他约会。
梁瑾应付这种情况本也得心应手，今日却不同，也许因为有傅逢朝在，也许是他感冒了的脑子有些迷糊，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神情有些迟滞。
傅逢朝重新拿过酒杯，靠回座椅里，喝着酒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戏谑。
梁瑾的注意力终于落向来跟他搭讪的女郎，温声拒绝了对方。
女郎也不介意，且半点不觉尴尬，回身竟又问起傅逢朝有没有兴趣一起喝一杯。
傅逢朝微微扬眉，在梁瑾目光注视下与人碰了碰杯。
他将这杯威士忌喝完，女郎还想更进一步提出邀请，他也拒绝道：“抱歉，我有爱人了。”
女郎表示遗憾，笑了声没有强求，目光在他和梁瑾之间一个来回，仿佛明白了什么，离开时冲他们送了个妩媚飞吻，笑着祝他俩有个美妙的夜晚。
“美妙的夜晚。”
傅逢朝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似笑非笑，牵动起嘴角也并不显得愉快。
他倒出第四杯酒，梁瑾再次抢过：“别喝了。”
傅逢朝看着他：“不能喝？”
“你喝醉了我扛不动你，没法把你送回房间。”梁瑾找了个不算理由的理由。
傅逢朝想了想，认同了他说的：“那不喝了，走吧。”
一路沉默回到房间，进房门前梁瑾最后冲傅逢朝点了点头，转身时却被他用力拉回。
梁瑾惊诧抬头，对上傅逢朝漆黑眼眸。
“在酒吧里不能喝，回来房间了能不能喝？”傅逢朝的声音略哑。
梁瑾平复住心跳：“你还要喝？”
“进来。”
梁瑾被他拉进门，意识到傅逢朝大概醉了，没有跟醉鬼计较。
房中也有酒，傅逢朝选了一瓶，拿了两只杯子，给梁瑾倒了杯水。
梁瑾接过水杯：“……你明知道我没法陪你喝。”
“是不是还想说我明知道你不是梁玦，为什么要拉你进来？”
傅逢朝说完一哂，转身去开酒。
梁瑾高高吊起的心脏又落下，视线跟随他的背影。
傅逢朝拿了杯酒坐进沙发里，拍了拍身边位置，示意他：“过来坐。”
梁瑾犹豫上前，被傅逢朝伸手一攥，用力拉坐下。
“傅逢朝你别发酒疯。”他的话冲口而出。
傅逢朝转头盯着他，呼吸近在咫尺间：“你叫我什么？”
又是这句。
梁瑾看到他醉意迷蒙的眼，眼神并不清明，眼里有一些红血丝，确实是喝多了。
他兀自说：“喝醉了就老实点去洗澡睡觉，别还想继续贪杯。”
“梁总，”傅逢朝自喉间带出的声音沉而哑，“你管得真宽。”
梁瑾眉心皱着：“不想我管你，就不要拉我进来。”
“不能拉？”
跟醉鬼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梁瑾认命放弃。
“你还是少喝点吧……”
傅逢朝问：“刚不是还叫我名字，为什么不叫了？”
梁瑾被他问住。
傅逢朝盯着就在眼前的这张脸，一点一点以视线描摹。
很像，哪里都像。
连一侧眼角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痣也一模一样。
双胞胎当真能相像到这个地步？
傅逢朝低下的声音愈哑：“除了梁玦，很少有人这样叫我的全名。”
别的人或是恭维他一句傅少傅总，或是亲切称呼后面那两个字的名字，只有梁玦喊他时是与众不同的，随意但亲昵。
梁瑾含糊说：“我不知道。”
对视间，傅逢朝扣住他手腕将他推向沙发靠背，欺身过去，呼吸落得更近，没有错漏这一刻梁瑾眼中的慌乱。
傅逢朝慢慢靠近，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出那个名字——
“梁玦。”

第24章 借你吉言（第一更）
梁瑾被这两个字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住，干涸的嗓子里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傅逢朝垂下眼，将他脸上纤毫毕现的神情看进眼中，含醉的目光并不能很好地聚焦，于是一再凑近，直至呼吸相交。
“梁玦。”他又一次重复，更如呓语。
傅逢朝醉得厉害认错了人，梁瑾却清醒感知到他们之间过度亲密的距离，让他尴尬又无措。
他开口的声音沙哑滞涩：“……我不是。”
“不是什么？”傅逢朝呢喃问。
“不是梁玦。”
这几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想要承认的冲动不及冒头就已被心头陡生的胆怯压下——
傅逢朝会恨他。
若傅逢朝知晓真相，一定会恨他。
傅逢朝一顿：“不是？”
梁瑾的喉咙滚动，哑声道：“不是。”
傅逢朝盯着他的眼，也不知信或不信。
太过凝滞僵持的气氛让梁瑾分外难熬，他头往后仰，拉开距离，抬起的一只手搭上傅逢朝肩膀，轻轻按了按试图安抚他：“你真的喝醉了，别这样了。”
“那你是谁？”傅逢朝坚持问。
梁瑾分外难堪，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傅逢朝耷下眼，长久沉默，迟滞的空气也像凝结了他周身冷意。
这样的神情更让梁瑾心慌，搭在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你去休息吧，我回去了。”
傅逢朝忽而抬眼，用力捉下他的手，俯身向他。
瞳仁中心靠近过来的面庞逐渐放大，梁瑾慌乱中甚至以为傅逢朝是要亲他，想退开却避无可避。
傅逢朝却又停下，加重了捏住他手腕骨的力道，眼神也变得凶悍：“躲什么？”
梁瑾勉力维持住呼吸：“……你不要撒酒疯。”
“你很紧张？”傅逢朝的语气里多出了讽意。
“没有。”梁瑾下意识答。
“你有，”傅逢朝笃定道，“你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你在心虚什么？”
梁瑾实在无力争辩，挣出手将他推开。
傅逢朝被他推得身形朝后晃了晃，梁瑾趁机站起身，再次被傅逢朝攥住手腕。
梁瑾深呼吸，回身反扣住他的手：“傅逢朝，你想打架吗？”
傅逢朝凝着他，僵持之后终于悠悠松开手。
脚步声离开，很快消失在阖上的房门之后。
傅逢朝落回视线，方才还不甚清醒的眼里已无一丝醉意，他捏起茶几上那杯酒慢悠悠地喝完，点了支烟。
片刻，他在吞云吐雾间掀起唇角，倏忽笑了。
梁瑾回房，没有立刻开灯，独自在黑暗里站了片刻。
傅逢朝的那句“梁玦”不断在耳边回荡，如果不是跑得快，他可能根本撑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
他确实很心虚，一眼便被傅逢朝看穿了。
过度的情绪累积，叠加重感冒，他的脑子不堪重负，只觉疲惫不堪。
这一觉梁瑾一直睡到十点多才醒，拉开落地大窗时，海风灌进来，海上天光刺目，让他有种恍惚不知今日何夕的错觉。
打电话叫客房服务送餐，他去浴室洗漱，站在洗手台前发呆的片刻，鬼使神差拿起手机又一次切换进梁玦的聊天软件账号。
像某种福至心灵，里面果然有傅逢朝昨夜新发来的消息。
是在凌晨时分，他睡着以后，一句话和一段视频。
【海上看到的烟花，很不一样。】
梁瑾点开那个足足五分钟的视频，后半夜船上又放了第二场烟花秀，傅逢朝特地拍摄下来发给他，是这些年里那个人重复做过无数遍的事情。
所有梁玦错过不能亲眼得见的波澜壮阔，都有傅逢朝帮他记录转达。
视频播放结束。
梁瑾垂头，将水流开到最大，试图掩下自己过速的心跳声。
梁瑾走上甲板时，这边正热闹。
有新人在这里举行婚礼，他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傅逢朝，或者说傅逢朝恰好在这里，撞上了一场婚礼。
靠在甲板扶栏边抽烟的人回头，像察觉到他的目光，一眼就在视野之间锁定他。
梁瑾硬着头皮走上前，傅逢朝衔着烟，沉目不出声地看着他走近。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梁瑾先开口。
傅逢朝嗤笑：“快十一点了，梁总。”
梁瑾哽了哽，也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你没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倒是在这里看别人举办仪式。”他没话找话。
“嗯，正巧碰上了，”傅逢朝忽然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今天精神倒是不错，就是鼻音还这么重。”
他做得太过自然，神情也如常，没等梁瑾给出反应就已经收手。
回过神的人皱了皱眉。
傅逢朝似乎比昨夜更不正常了，但他不敢提昨夜之事。
心虚的那个是他，也许傅逢朝喝醉了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他便也装聋作哑。
“明天几点下船？”梁瑾先岔开话题。
傅逢朝道：“中午之后，傍晚有一趟回国的飞机，你叫人给你订下票，应该还能买到。”
梁瑾点了点头，目光移开，看向前方湛蓝海面。
傅逢朝靠在一旁安静注视他，不时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沉默不言。
前方婚礼仪式进行到高潮，新人宣誓交换戒指后，按照这边海岛居民习俗，互相给对方绑上棕榈叶手环。
现场有人在派发这样的叶子手环，让所有来观礼之人都能沾沾喜气。
成双成对的夫妻情侣们拿到，无不高兴，纷纷为身边爱人绑上。
派发到他们这里时，梁瑾原本要拒绝，年轻女郎直接将叶子塞进他手里，走向了下一个人。
仍在抽烟的傅逢朝垂眼笑了笑。
梁瑾捏着那片棕榈叶子，有些无奈：“傅少笑什么？”
“梁总的异性缘真不错，昨晚那个也是。”傅逢朝像有意揶揄他。
梁瑾道：“她可能只是觉得你比较生人勿近，才没给你吧。”
“生人勿近，”傅逢朝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问他，“你也觉得是？”
梁瑾犹豫了一下，不太想说，摇头。
傅逢朝提醒他：“既然别人给了，绑上吧，这个听说也能带来好运。”
梁瑾心神微动，顺手将叶子绑上自己左手腕。
看他单手操作不是很方便，傅逢朝捻灭烟伸手过来，帮他将手环绑好，系了个漂亮的结。
梁瑾看向他微微垂下的眼，目光停住。
“看着我做什么？”傅逢朝淡声问，没有抬眼。
梁瑾垂下手：“可以了。”
傅逢朝也没再说别的，他们一同观看完这场婚礼。
梁瑾低眼瞥向那枚手环，另只手覆上去，轻轻握住。
转天下午，游轮抵达拉罗汤加岛，下船之后他们直奔当地国际机场。
进候机室坐下，梁瑾拿出笔记本电脑打算处理一些工作邮件，傅逢朝坐在他对面沙发里翻杂志，目光不时掠过他——
梁瑾工作时戴了副无框眼镜，神情专注，模样很斯文，这才是格泰新任董事长对外示人的形象。
有人来跟傅逢朝打招呼：“嘿，真是你，我刚还以为看错了。”
傅逢朝扬了扬眉。
对方是他从前在国外念书时的同学，外籍华人，很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上。
他跟人闲聊了几句。
老同学带妻儿来这边度假，今天离开，见傅逢朝似乎是一个人，问他：“你也是来这里度假的？一个人？要是我们早两天碰上就好了，还能一起多叙叙旧。”
傅逢朝便随口道：“不是，还有朋友一起。”
对方这才注意到坐在另边的梁瑾，认出了他，冲傅逢朝笑起来：“我说呢，哪有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玩的，原来有伴啊，你俩感情真好，你们在一起有十来年了吧？”
知道他老同学认错了人，傅逢朝也懒得解释，转开话题，继续聊起别的。
梁瑾依旧在看工作邮件，心神却跑偏了。
当年他跟着傅逢朝去英国参加毕业典礼，傅逢朝并未在他同学朋友面前隐瞒过他们的关系，没想到时隔十年，还能碰上从前的知情者。
想着刚傅逢朝老同学说的话，他的心情有些微妙，像是心上不轻不重地被人挠了一下，只在梦里奢想过的可能却在别人的嘴里成了真。
聊了一阵，对方的航班开始登机，先一步离开。
安静下来后，傅逢朝随手翻过一页杂志，说：“不用想太多，他把你认成梁玦了而已。”
梁瑾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傅逢朝抬起眼。
“我和梁玦确实在一起十年了，他说的没错。”
梁瑾哑口无言。
在傅逢朝的心里，即便梁玦已经不在，也不代表他和梁玦分开。
梁玦是他的爱人，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
梁瑾只能点头。
傅逢朝的视线落回手中杂志，淡了声音：“别人惊讶也正常，毕竟如果梁玦还在，也未必这么多年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梁瑾问：“……为什么这么想？”
“难道不是？”傅逢朝反问他。
又一次被傅逢朝这样仿若能直视人心的目光盯上，梁瑾忽然想起那夜在塔希提的大岛、密林环绕的露台上，傅逢朝说的那句“是梁玦不要我了而已”。
他确确实实是一个混蛋，才会让傅逢朝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
“梁玦不会。”
笔记本屏幕的光反射在梁瑾的眼镜上，藏住了他眼底真实情绪。
梁瑾坚持说：“他不会那样。”
傅逢朝看着他，慢慢“嗯”了声。
广播里已经响起登机提示，傅逢朝合上杂志，先站起身。
他冲梁瑾抬了抬下巴，最后说：“借你吉言。”

第25章 是娇气包（第二更）
回程没有直达的飞机，第二天下午才转机落地临都。
梁瑾在机上几乎没怎么睡，全靠一部部的电影打发时间。
好在头等舱私密性不错，傅逢朝就在身边，关上门之后彼此看不到，让他紧绷的神经能够放松。
等候入关时梁瑾困得几乎全程闭眼跟在傅逢朝身后，傅逢朝一回头便看到他这个有些迷糊的神态——和当年的梁玦一模一样，但梁玦犯困时不会这样老实站着，一定会贴上来抱住他不肯撒手。
梁瑾身上套了件厚夹克，傅逢朝伸手很随意地帮他扣上胸前的一颗扣子。
梁瑾瞬时惊醒。
傅逢朝松开手，示意他：“看着点路，马上轮到我们了。”
身前人两手插兜，已经转回身。
梁瑾垂眼，静默片刻，抬手慢慢按了按自己心口。
出机场时他接到电话，家里通知他姚曼思又出了事。
梁瑾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转冷，傅逢朝回头瞥见他这个表情，目光一顿。
梁瑾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我现在去医院”，挂断电话。
“有事？”傅逢朝问他。
“一点家里的事，”梁瑾不想多说，冲傅逢朝点了点头，“下次见吧。”
傅逢朝转开眼，淡淡“嗯”了声，先走向来接他的车拉开车门。
梁瑾看着傅逢朝的车绝尘而去，怔了怔，意识到他似乎生了气。
司机把车开过来，梁瑾敛回心神，坐进车中。
车开出机场不久，陶泊打来电话跟他道歉。
陶泊早两天就已回国，说今天他妈约姚曼思来家里吃饭，没想到他随口的一句话却闯了祸。
“本来还好好的，饭桌上舅妈问我你怎么还没回来，我就提了句你跟傅少一起上了天星号，要再晚两天。舅妈的脸色当场就变了，饭也不吃直接走了，我妈之后把我一顿骂说我话太多，我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刚听说舅妈出事进医院了，她没什么事吧？你是不是刚下飞机啊？”
梁瑾料到如此，平心静气说：“我在去医院路上，事情与你无关，不用自责。”
挂电话后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愈觉疲惫。
于是就这样睡着了，一直到车停下，司机将他叫醒。
“小梁总，到了。”
梁瑾醒神，勉强打起精神，捏了捏鼻梁，推门下车。
姚曼思这次进医院是因为自残，或者说她想自杀又不敢，刀在手腕上划了很浅的两道，破了点表皮流了血，却把家中管家保姆吓得够呛。
这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梁瑾进门看到她安静坐在病床边不吵不闹，如果不是对她太过了解，他甚至会以为自己这个妈转性了。
姚曼思听到脚步声，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并不出声。
梁瑾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我刚跟王医生聊过，你的精神状态必须得留在医院里长时间疗养，之后没有我签字，你不能出院。”
“你从哪里回来的？”姚曼思问。
“拉罗汤加，在那里下的船。”
既然她知道了，梁瑾也懒得说谎。
“和谁一起？”
“华扬的傅总，帮他处理点事情。”
梁瑾的语气太过镇定，仿佛让姚曼思如临大敌的这些，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一刻姚曼思眼里流露出的神色，甚至算得上怨毒。
“他是害死你哥的凶手，你还跟他在一起，也不怕天打雷劈！”
这是第一次，她提到当年真正死去之人，也像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撕开那层母慈子孝的虚伪表相后，内里尽是破烂腐朽。
“他不是。”梁瑾平静说，不为争辩，只陈述事实。
当年的事姚曼思可以怪他，但怪到傅逢朝头上，便是彻底的无理取闹。
姚曼思冷笑。
“你爷爷现在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也死了，就再没人能烦着你，你好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做什么？
“也是，当年阿瑾死的时候我就该跟着去，冒牌货就是冒牌货，你从头到脚哪一点都比上阿瑾，我怎么就容忍了你整十年。”
姚曼思的手里多出了一枚碎玻璃片，贴上了没有包扎的那只手腕。
她动作很慢，血珠贴着皮肤一点点渗出来，待到她指尖都在发颤时梁瑾终于给出了反应，一只手覆上去，包裹住那枚碎玻璃用力按住她的手。
姚曼思愤怒抬起头：“你做什么！”
梁瑾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里是无动于衷的冰冷：“我说了你这招对我没用，你要是真舍得死，我现在也没机会在这里听你说这些废话。”
鲜红的血自他指缝间流出，分不清是谁的血：“你自己说的，你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了，我哪怕是个冒牌货，你也只能这么忍着，不想把我也逼死，就不要再做这种事。”
走出病房时，梁瑾停步靠向墙壁深吸一口气，手帕捂住还在流血的手掌，不觉拧眉。
在原地站了片刻，他爷爷的管家出现，问了问姚曼思的情况，说老爷子也来了，就在楼下露天停车场，请他过去。
梁老爷子人在车上等，原本打算上去看姚曼思，瞧见梁瑾的车在这又改了主意。
梁瑾拉开车门坐进去，受伤的那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让他爷爷看到。
“你妈怎么样了？”老爷子先开口问。
“没什么大事，”梁瑾轻描淡写地说，“她精神不稳定，我不打算让她出院了。”
老爷子沉默片刻，问他：“你跟傅家那位一起回来的？”
梁瑾偏头看了眼窗外，深秋黄昏时分的晚景格外萧条，连同他的心境也是，船上的那场盛大烟花终究只是过眼云烟。
他说：“是。”
“你是怎么想的？”老爷子直言又问。
梁瑾讽笑：“我怎么想的很重要吗？”
“你妈妈这样，你总得顾及着她一点……”
“爷爷，你想多了，”梁瑾低声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是梁瑾，梁玦是个连身份户籍都注销了的死人，他没法再回来。至于傅逢朝，我骗了他十年，没脸让他知道真相，我更怕他怨恨我。”
梁老爷子原本想教训人，此刻却无话可说了。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你妈妈先让她在医院里住一段时间，等情绪稳定下来再说，你有空多来陪陪她。”
梁瑾无意继续这个话题：“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去公司。”
他爷爷没有再留人，看着他推门下车离开。
车门重新阖上，一声叹息后，老爷子吩咐司机：“走吧。”
梁瑾走回自己车边，将要上车时一抬眼，看到前方车上下来的人。
傅逢朝已悠悠朝他走来，先前在机场时生气离开的人，又出现在他眼前。
“你怎么来了这里？”梁瑾迟疑问。
“脚不太舒服，来复查一下。”
傅逢朝随口解释，看向他略显别扭插在兜里的手：“手怎么了？”
“没怎么。”梁瑾下意识不想让他看到。
傅逢朝微微敛眉，沉声道：“手伸出来。”
“不……”
“伸手。”傅逢朝十分强硬，像是他不同意下一秒就要去拉他的手。
梁瑾只能伸出手，捏在掌心里的浅色手帕已经染红：“不小心被碎玻璃割到了，不是很严重。”
傅逢朝目光落过去：“流了这么多血也叫不严重？这里就是医院为什么不去缝针？”
他抓起梁瑾的手，掀开那条污脏的手帕。
梁瑾轻“嘶”，傅逢朝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
他的手掌里有几道划伤，还在隐约渗血。
傅逢朝眼色微冷，扯下了自己的领带，帮他包住手掌缠了两圈。
梁瑾没法拒绝，便也算了。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被傅逢朝领带包扎起的手掌，想起之前傅逢朝受伤时连他的一条手帕都不愿意接受，如今态度大变样，始终是他沾了梁玦的光。
“疼吗？”傅逢朝忽然问。
梁瑾试着握了一下手，疼痛麻木之后并没有太大的感觉：“还好。”
傅逢朝道：“去急诊。”
去急诊缝针打破伤风，之后还要留观。
傅逢朝去自动贩卖机买水，扫码时手机上收到一条新消息，是湾区一个小众跳伞协会当年的一份成员名单，他托在国外的朋友费了些功夫才翻找出来。
上面有梁瑾的名字，那时梁瑾在湾区念商学院，而梁玦远在意大利学音乐，一个是跳伞协会的成员，一个却恐高。
【他在国外念书时的事情，麻烦帮我多打听一些，多谢。】
傅逢朝回复完，摁黑屏幕敛下情绪，弯腰拿起滚出来的冰水。
他买完水回去，梁瑾提醒他：“你要复查赶紧去吧，医生快下班了。”
傅逢朝没动，靠旁站着，盯着梁瑾的手几秒，说：“刚我好像看到你爷爷，你手受伤他不知道？梁总，你在你们家也这么没地位吗？”
梁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没有，小伤而已，没必要让他老人家操心。”
傅逢朝盯上他的眼睛：“真不疼？”
其实还是有点疼的，梁瑾微微摇头，只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傅逢朝忽地道：“梁玦很怕疼，受伤了从来不会忍着不说。”
梁瑾愈无言。
傅逢朝兀自说着：“也是，他是娇气包，你不是。”
“……”
傅逢朝将刚买的矿泉水拧开一瓶，递过去给他。
“喝水吧。”

第26章 撒娇卖痴
车开出白庄，梁瑾换了个姿势，降下一点车窗，让风进来。
梁老爷子注意到他的手，问了句：“你手上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伤到的？”
梁瑾淡淡解释：“前几天不小心弄到的，缝了几针，没什么大碍，今天会去拆线。”
老爷子眉心微蹙，似乎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又算了，没多问。
梁瑾便也沉默。
今天是周六，他中午过来白庄，吃完饭他爷爷说要去九里桥见个老朋友，叫上他一起。
九里桥离白庄不远，是这边一处挺有名的江南园林，里面有个茶社，老爷子跟人约了一块喝下午茶。
下车后穿过幽静庭院，跨过几道拱门才到地方，梁老爷子约的人已经在这里等他。
简单寒暄后入座，茶也送上。
“几年不见，你看着倒是越发老当益壮了。”老爷子喝着茶感叹。
对方笑道：“你也不差。”
梁老爷子摆摆手：“那哪里比得上钟老你，我这病恹恹的身体，上半年还一直在医院里住着才出的院。”
梁瑾安静喝茶听他们闲聊。
这位钟老其实是他外公的朋友，是位国学大师，跟他外公志趣相投称得上挚友，与他爷爷只能算泛泛之交。
对方这些年一直在京市，今年真正退休了才回来临都。
说了几句话又有人来。
“爷爷。”
钟老回头，冲走进来的年轻女生招了招手：“过来。”
女生走来他身边坐下，钟老笑道：“这我小孙女钟乐怡，她今天刚好没什么事，我叫她也一块来陪我们喝喝茶。”
一番介绍后，女生很乖巧地与他们打招呼，看向梁瑾时眼神微亮。
梁瑾客气冲人点了点头：“你好。”
梁老爷子高兴道：“就怕把他们年轻人给闷坏了，我这孙子也是，要不是我叫他陪我，他哪里愿意来这种地方。”
他说着示意梁瑾：“我跟你钟爷爷聊的那些东西你们估计也没兴趣听，你要不陪乐怡去外面走走，这园子里风景还挺好，免得你们一直干坐在这里。”
梁瑾已经猜到了他爷爷今天叫他来的目的，面上不好说什么，放下茶杯起身，很绅士地冲那位钟小姐提出邀请：“有没有兴趣去外面逛逛？”
自茶社后门出去，是沿水岸的一段长廊。
沿途银杏和红枫一路铺展，清幽静谧，只有梁瑾与女生并肩而行的脚步声。
梁瑾的心神有些缥缈，安静欣赏着周围景致，没有出声。
钟乐怡在犹豫间主动找话题：“梁先生你以前来过这里吗？这个地方听说还挺有名的。”
梁瑾“嗯”了声，以前倒是想来，当年还和傅逢朝约过一起，可惜最后也没机会成行。
女生见他这样冷淡，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至前方视野开阔的转角处停步，梁瑾回头冲她道：“抱歉让你这么尴尬。”
女生微微摇头：“没什么，梁先生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可能只是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想让你误会，”梁瑾神色温和，没有任何暧昧之意，“是爷爷他们一厢情愿，你别放在心上。”
直白的拒绝多少有些伤人，尤其在对方明显表露出对他有好感时。
对方尴尬一笑：“我知道了……其实我十几岁时就见过你，还给你送过生日礼物，你可能不记得了。我爷爷跟我说今天来见的人是你，我本来还挺高兴的。”
梁瑾闻言微怔，忽然有些难受。
钟乐怡说的人，是真正的那个梁瑾。
如果他哥还在，会喜欢这样温婉恬静的女生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他没法替那个梁瑾给出答案，他就算做得再好，有些事情也注定是无法替代的。
“抱歉。”
这一句道歉真正出自肺腑。
女生轻舒一口气：“算了，也不能强求，你肯直接说出来已经很好了。”
梁瑾认真说：“是我浪费你时间了，很抱歉。”
他在说话间抬眼，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前方不远处的另一双眼睛——傅逢朝自雕花门另侧过来，不经意地一个偏头，与他目光交汇。
傅逢朝与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对方独自离开，剩下他停步原地，脱下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点了支烟，近似好整以暇地盯上梁瑾。
钟乐怡真正笑起来，她没有看到另边盯着他们打量的人，与梁瑾说：“你已经说了三遍‘抱歉’，真的不必了。”
梁瑾有些不自在，傅逢朝的目光存在感太强，难以忽略。
“其实，”钟乐怡的声音一顿，迟疑道，“我觉得你跟从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感觉，”女生说完又道歉，“我说这种话是不是会冒犯你？我随便说说的。”
梁瑾抿了抿唇：“也算了。”
他心不在焉地又与人闲聊几句，钟乐怡主动说约了闺蜜去逛街，先一步离开。
梁瑾这才转身，正面迎视向傅逢朝，犹豫走上前。
“傅少今天怎么也在这？”他故作从容问。
傅逢朝随口说：“这边安静，约了公司的一个董事谈事情，刚谈完，他先走了。”
梁瑾点点头，傅逢朝忽然问他：“跟人约会？”
梁瑾立刻否认：“不是。”
“那就是相亲。”傅逢朝的语气戏谑。
“……”梁瑾无法辩驳，确实是相亲，虽然他原本不知情。
傅逢朝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慢慢捻灭烟，垂着眼忽又道：“她说的从前，是多久之前？”
梁瑾的神思慢了两秒，才听懂他指的是刚钟乐怡说的那句话。
傅逢朝重新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他：“梁总，你跟从前不一样吗？”
别人这么说时，梁瑾心头虽有波澜也不会真正往心里去，但此刻问他的人是傅逢朝，他避不开这双眼睛，到底心虚。
“……你没见过我以前什么样，有什么好好奇的。”梁瑾勉强镇定说。
傅逢朝点头：“倒也是。”
“所以你以前是什么样？”他又问。
梁瑾几乎哽住，默了一瞬，也问：“你会对我的事情感兴趣？”
如果他只是梁瑾，傅逢朝当然不会。
傅逢朝的神色转淡，声音也是：“走吧，既然来了，到处逛逛。”
这一段长廊走到底，有一处书斋，迈步进去便闻到阵阵笔墨香，有上了年纪的老者在这里练字。
傅逢朝驻足在旁看了一阵，对方抬头见他看得专注，问他：“你对这个有兴趣？”
傅逢朝与人闲聊起来，也许是他得了对方眼缘，老者说要送幅字给他，问他想要写什么。
傅逢朝垂眼想了想，说：“就写‘恰逢兰时，岁岁朝暮’。”
梁瑾自一旁书架上抽下本书翻了几页，听到这句神情凝了凝。
兰时是他外公当年给他取的小名，年幼时外公将他抱到膝头，握着他的手写下这两个字时，告诉他兰时就是春天的意思，说适合他这样活泼的个性。家中那么多长辈只有他外公喜欢他更胜他哥哥，可惜他外公外婆去世后，再没有人这样叫过他，再后来就连梁玦也不存在了。
他只是没想到，从前偶然与傅逢朝提过一次的事情，他竟然也记得。
眼眶有些发酸，梁瑾合上书塞回书架上。
傅逢朝让书斋工作人员帮自己将这幅字拿去装裱，回头见他站在书架边略微失神，走过来，轻敲了敲旁边木质的墙壁。
“你在发呆？”
梁瑾回神摇摇头：“走吧。”
走出书斋便是园林西门出口，梁瑾看看时间，打算直接去医院，打电话跟他爷爷说了一声先走。
但他是坐老爷子的车来的，这会儿要走只能打车。
几分钟后傅逢朝的车开过来，降下车窗示意他：“上车。”
梁瑾原本想拒绝，被傅逢朝目光紧锁着，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绕去了副驾。
“我去医院拆线。”上车之后他说。
傅逢朝踩下油门。
车开出去，梁瑾想起傅逢朝之前说的来见公司董事，顺口问他：“华扬是不是要变天了？”
“嗯，”傅逢朝说得随意，“快了，趁早把事情解决了，免得之后云琴岛项目正式开工时又出岔子。”
梁瑾道：“能行吗？你二叔在外风评好像挺好，就算你拿到了你爸的一致行动人协议书，没有正当理由随便更换董事长也很难不被人诟病吧？”
“替我担心？”傅逢朝偏头看他。
梁瑾：“……我随便问问。”
“哦。”
然后又是沉默。
梁瑾吸了口气，有些后悔问这些有的没的。
傅逢朝终于开口：“他帮着外人拖公司后腿，本来也没资格再做董事长。”
“……你有确凿证据？”
“梁总的话算不算证据？”傅逢朝懒洋洋地道，“你和你秘书那天在我办公室里说的那些。”
梁瑾面色微变：“你那天录了音？”
“啊。”傅逢朝没否认。
梁瑾有些难堪，他并不想插手别人公司的事，傅逢朝这么做也够不地道的。
傅逢朝瞥他一眼，改了口：“假的，我要真这么做，以后也没谁敢再跟我合作了。”
梁瑾有点无奈：“傅少，你总是这么不正经吗？”
傅逢朝反问他：“你觉得呢？”
梁瑾想想当年的傅逢朝，好像不是这样，这人性格变恶劣了不少，确实不是他的错觉。
“……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傅逢朝也懒得说，“放心好了，不会牵扯到你们，当时你秘书说的那个项目部分管经理，我拿到了他的一点把柄，我二叔跟他之间的龌龊他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而且我二叔给我使绊子的事情不只这一件，他赖不掉的。”
梁瑾点点头。
“你拿到董事长的位置，是不是不打算再出去了？”他迟疑又问。
“云琴岛的项目我会一直盯着，没有几年竣工不了。”傅逢朝声音一顿，又继续，“而且，梁玦在这里，我也想陪陪他。”
梁瑾的呼吸一滞。
傅逢朝目视前方专注开车，这句话或许有别的含义，或许没有。
他不敢问。
车开到医院，梁瑾跟傅逢朝道谢。
“我在这等，一会儿一起去吃饭。”傅逢朝提议，并没有征求梁瑾的意思。
梁瑾还打算顺便去看一眼姚曼思，拒绝了：“不了，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今天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下次见。”
傅逢朝转头，看着他。
梁瑾说：“抱歉。”
“什么事？”
“……家里的私事。”
见傅逢朝没再问，梁瑾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下车时身后伸过来的手却忽然扣住他手腕，用力将他攥回。
梁瑾跌坐回去，惊讶回头。
傅逢朝的神情冷下：“不去？”
梁瑾皱了下眉：“我真有事，你别这样了。”
“很不耐烦应付我？”傅逢朝问他。
“没有。”梁瑾立马说。
他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傅逢朝。
对着谁他都能游刃有余，唯独在傅逢朝面前不行。
傅逢朝捏紧他腕骨，力道很重，捏得他生疼。
梁瑾反手覆上去，轻拍了拍傅逢朝手背试图安抚他：“真的不是。”
僵了片刻，傅逢朝松手，目光落向前，彻底冷淡下来：“下去。”
梁瑾愣了愣，下了车。
走了几步他心里乱糟糟的，不想跟傅逢朝这样不欢而散，又折返回去，走到驾驶座边，抬手轻叩了叩车窗玻璃。
车窗落下，车中人依旧神色冷然：“还有事？”
梁瑾弯下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
傅逢朝转头，冷冷与他对视，梁瑾无奈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几秒之后，傅逢朝忽地一笑：“梁总，你这是在跟我撒娇卖痴？”
梁瑾的神色僵住——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而且这话也实在过于暧昧了些。
“不……”
“没用，”傅逢朝打断他，“你不是梁玦，我不吃这一套。”
梁瑾一边觉得尴尬，一边又有些气闷，他站直起身，也歇了心思：“你走吧。”
傅逢朝撩起眼皮又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时最后说：“下次不许用这招。”
梁瑾：“……”
车窗玻璃在他面前缓缓升起，帕拉梅拉又一次绝尘而去。

第27章 不可原谅
五点半，傅逢朝走进格泰大楼。
上一次梁瑾去华扬是不请自来，这一次他来格泰也同样。
很不巧的是，梁瑾还在开会。
傅逢朝在会客室里坐了片刻，随手给梁瑾发去消息。
【格泰的咖啡挺好喝。】
梁瑾瞥见会议桌上忽然亮起的手机屏幕，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些微惊讶，秘书也过来将傅逢朝在会客室的消息告知他。
那之后梁瑾便再集中不起注意力，消息没回，片刻后提前宣布散会。
十分钟后，傅逢朝被人请进梁瑾办公室。
梁瑾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示一份紧急文件，秘书在旁等。
傅逢朝双手插兜停步一旁站了片刻，视线落过去不避讳地打量他。
梁瑾工作时照旧戴了眼镜，眉眼垂下的角度刚好露出光洁的额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高定的衬衣西服也是，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出他脖颈的一段流畅线条。
梁瑾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傅逢朝神情淡定，下巴点了点他桌上文件，示意他动作快点。
梁瑾签完字，让秘书将文件拿走。
傅逢朝上前，停在他办公桌前低眼看向他。
对上傅逢朝带了审视意味的目光，梁瑾一顿，问：“傅少怎么有空来这里？”
傅逢朝微倾身，一条手臂撑在他办公桌边缘，伸手过去，自然地勾下了他鼻梁上的眼镜。
梁瑾眼中的惊讶在那一刻倏然放大，似乎懵了一下。
傅逢朝就这样细致端详他的脸，先前不像，现在倒是十足相像了，连瞳孔的颜色都一模一样——多一分太深，少一分显浅。
梁瑾回神后退开。
傅逢朝垂眸看了看手中眼镜，收起搁到他办公桌上，说：“我来送文件，刚进来时交给你秘书了。”
“……一份文件而已，不需要你亲自送吧？”
傅逢朝偏了偏头，无所谓地说：“反正有空，顺路过来。”
梁瑾道：“我还以为你最近都很忙。”
华扬再次更换董事长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外界各种传言不断，风波中心的这位却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说着自己有空，亲自送来文件。
算得上荒谬。
“不是什么大事，”傅逢朝没兴致多提公司里的事，“董事会已经通过了，只等股东大会审议。”
他有傅彭来的那份协议书在手，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梁瑾看他这副随性模样，想起前两天的应酬饭局上有人提到他，说这位华扬太子爷看着不声不响，在外十多年不回来，没想到一回来便一鸣惊人，也是个叫人侧目的狠角色。
现在的傅逢朝确实变了很多，有时连他也觉得陌生，琢磨不透这个人。
他点点头，也没什么好说的。
傅逢朝看一眼腕表，快六点了：“你还不下班？”
“还有些文件要处理，堆压好几天了，今天必须搞完。”梁玦解释。
傅逢朝撑在他办公桌上的手轻轻点了点，目光慢慢游移过他的眼，站直起身：“嗯。”
他没说什么，文件送了也没打算走，去一旁沙发里坐下，神色自若。
梁瑾看他一眼，收了视线，屏除杂念，将心神放回工作上。
窗外的晚霞逐渐融沉于夜下灯火，梁瑾不经意地一抬头，瞥见窗边另一个人的身影——傅逢朝安静靠坐沙发里看书，浮华倾覆、妄自沉沦。
每到入夜之后就变道格外冷寂的这个办公室，第一次让梁瑾生出了留恋之感，只因为多了那个人的呼吸在其中。
快七点时，食堂将晚餐送来。
梁瑾走去另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问傅逢朝：“你还不回去吗？”
傅逢朝随手合上书：“我在这里很让你心烦？”
梁瑾道：“我怕耽误你的事。”
“没什么要紧事，”傅逢朝的视线扫过他眉目间的疲惫，“很累？”
梁瑾不太想说：“还好。”
傅逢朝却盯着他半晌，问：“做格泰董事长是不是很辛苦？”
“你彻底接手华扬不就知道了。”梁瑾讪笑。
傅逢朝扬了扬眉：“我刚过来的时候，听到有你们公司员工议论，昨天有被你辞退的高层来闹事，你直接叫保安把人横着架出去扔公司大门口，你挺有想法的啊？”
梁瑾有点无语：“傅少是特地来看乐子的吗？”
“有的看那就看看。”傅逢朝拿起筷子，茶几上是两人份的晚餐，梁瑾的秘书还帮忙订了他的那份。
梁瑾也动起筷子。
“每天这个点都在公司吃晚饭？你一般几点下班？”傅逢朝问他。
“有时早有时晚。”梁瑾没有细说，其实他几乎每晚都在九点以后离开公司，如果没有别的应酬的话。
他也从不要求其他人跟他一起加班，宁愿最后就剩他一个，在这里安静点总好过无处可去。
傅逢朝仿佛不经意地道：“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人生了无乐趣。”
梁瑾默不作声地吃东西，没有接腔。
傅逢朝说的是梁玦从前吐槽自己爷爷的话，那时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变成那样，却在经年之后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坐在格泰董事长的这个位置上，习惯了年少时看不上的所有。
晚饭吃完傅逢朝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梁瑾也不催他，坐回办公桌前继续干活。
八点多时陶泊打来电话，开口便是他的鬼哭狼嚎，背景音是乱糟糟的酒吧摇滚乐。
不等梁瑾说话，那边已经挂断。
梁瑾皱了皱眉，回拨过去。
这次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陶泊喝醉了，在这里发酒疯，还想砸别人的场子，我们都劝不住他。”
梁瑾沉声问：“地址哪里？”
十分钟后，傅逢朝的车开出格泰大楼，梁瑾试着又拨了两次陶泊的手机号，那边没再接听。
傅逢朝看一眼导航：“放心，不是很远。”
梁瑾点点头：“其实我一个人去就行……”
“上了我的车才说不要我去？”傅逢朝的目光落向前，“晚了。”
梁瑾索性算了，多一个人帮忙也好。
夜店在城中繁华闹市区，梁瑾和傅逢朝进门，乌烟瘴气扑面而来。
梁瑾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抬手揉了下耳朵，冲傅逢朝道：“我们分开找吧，你帮我去那边看看。”
他说着就要往另边走，却见傅逢朝站着不动，以为他没听清楚，凑近又说了一遍。
傅逢朝依旧没动，静静看着他。
昏暗灯光里，这人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梁瑾这才意识到他似乎是故意的。
尴尬退开时傅逢朝终于道：“走吧。”却只肯跟他一起。
梁瑾这会儿也没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很快在角落卡座里找到了陶泊。
这小子跳到沙发上又哭又闹撒酒疯，周围男男女女一堆，还有趁机起哄的。
空酒瓶扔得到处都是，梁瑾阴下脸，大步过去。
有个经常跟陶泊一起的玩伴认识梁瑾，见到他赶紧道：“瑾哥你可算来了，陶泊他刚差点跟别人起冲突打起来，要不是我们几个拉着，真要把这里都砸了。”
陶泊还在闹，抢了不知道谁的酒往自己脸上泼，先是哈哈大笑，后又放声大哭。
梁瑾觉得丢脸，冷声问：“他为什么这样？”
“……失恋吧，刚看到人跟别的男人走了，他还想去拦，要不是我拉着，真要闹出事来。”
梁瑾上前，扯住陶泊领子，用力把他攥坐下，喝道：“给我老实坐好，看看你像什么样，丢人现眼！”
陶泊被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哇哇大叫，抬起眼，眼神涣散地盯着他一阵不满抱怨：“梁玦你小子有毛病吧，我又没得罪你。”
梁瑾深呼吸，沉着声音：“你看清楚我是谁？”
傅逢朝停步在旁，清楚看到他此刻眼中闪烁的光，并未声张。
陶泊皱眉，依旧一副醉眼迷蒙之态：“你不是梁玦？哦不对，梁玦早没了，我忘了，你是大表哥，你怎么变得跟梁玦一样凶悍了……”
这小子说着又放声大哭起来，也快三十的人了又哭又闹没个正形。
梁瑾原本还想骂他几句，因他那句“梁玦”止住了声音，把人扶住：“跟我回去。”
陶泊挥开他的手，看到台几上刚开的一瓶洋酒，伸手抢过来要往嘴边送，被梁瑾拦下：“不许再喝了。”
陶泊却不依不饶，把酒塞他手里：“那你喝，你帮我喝，你不喝我不走。”
醉鬼的话毫无逻辑，但分外执拗，像是梁瑾不喝他就赖在这里坚决不走了。且喝醉了的人一身蛮劲，梁瑾还真拉不动。
他用力按下这小子的手：“我喝了你肯走？”
陶泊迷糊点头：“那你喝啊，喝完这瓶我就走。”
梁瑾直接倒酒进嘴里，他没耐性在这浪费时间，只想赶紧把这个混小子带走。
周围众人先是惊讶，随即纷纷开始叫好。
毕竟一口气喝掉一瓶高度洋酒，一般人可没这个胆。
酒喝下去将近一半时，傅逢朝终于上前一步制止：“可以了。”
他直接顺走梁瑾手里的酒瓶搁下，一把将陶泊扯起：“走。”
陶泊痛得又开始哇哇叫，还想挣扎，梁瑾也扣住了他另边手臂，和傅逢朝一左一右把人架住强行带走。
被塞进车里这小子也不老实挣扎不停，傅逢朝拦住想跟上后座的梁瑾：“你坐前面。”
他说完直接带上车们，把陶泊的抱怨声关在了车内。
梁瑾转身，毫无预兆地被傅逢朝按在车门边。
他惊讶抬眼，傅逢朝的眸色深沉：“喝那么多酒你没醉？”
傅逢朝凑得似乎太近了，梁瑾轻闭了闭眼，脑子有些晕，怀疑自己可能真的有了醉意。
“是不是经常有人把你认成梁玦？”傅逢朝忽然问。
梁瑾嗓音模糊道：“只有陶泊那个傻子。”
傅逢朝却问：“我也是傻子？”
看着梁瑾瞬间失语，他一哂，后退开：“上车吧。”
之后一路无话，后座醉鬼聒噪的抱怨声成了车中唯一的背景音。
梁瑾闭目靠在座椅里，渐生的醉意让他有些难受，索性什么都不想。
傅逢朝目视前方安静开车，也没再出声。
睁开眼时梁瑾恍惚两秒，意识到车已经停在了柏琗的停车场，他竟然在傅逢朝的车上睡着了。
傅逢朝降下车窗靠在座椅里抽烟，察觉到动静目光落过来，在他脸上停住。
梁瑾还是觉得头晕，被傅逢朝这样近似露骨的眼神盯着，轻声道：“能不能也给我支烟？”
傅逢朝的目光动了动，扔了支烟过来。
梁瑾又问他借火。
傅逢朝随手拨动打火机，送向前，梁瑾垂眼盯着他指尖片刻，凑过去。
他慢慢吸了两口，吐出烟雾，小声问：“你把陶泊送回去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傅逢朝始终没吭声，目光又落向前，慢条斯理地抽完手中这支烟。
他不说话梁瑾也只能沉默。
这样的沉默持续发酵，积蓄在这不大的车内空间里格外压抑。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傅逢朝终于开口，视线落回梁瑾。
梁瑾迟疑了一下，道：“今晚，谢谢。”
“只有这个？”傅逢朝的目光漆黑、眼神很沉，直视着他。
油然而生的晕眩感让梁瑾格外无力，他好像真正醉了，捻灭烟发呆半晌，或许是被酒壮了胆，斟酌着问：“如果有人骗了你，你会不会原谅他？”
他想看清楚这一刻傅逢朝眼中的神色，可惜醉意上头后目光难以聚焦，便下意识靠近过去。
傅逢朝看着他越凑越近的脸，启唇：“那得看骗了我什么。”
梁瑾的喉咙滚了滚，艰声说：“很重要的事情、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个嘛……”
傅逢朝似有意吊他的胃口。
梁瑾几乎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这样的神态、这样希冀的眼神，真真切切像极了梁玦。
傅逢朝却不想哄着他。
他也贴近，呼吸一顿，近似恶狠狠地在梁瑾耳边说：“骗了我，不可原谅。”
梁瑾的眼睫颤了颤，无力耷下。
他自嘲喃喃：“不可原谅吗？”
“是，”傅逢朝的嗓音粗粝，再一次说，“不可原谅。”

第28章 老实一点
飞往开普敦的航班在迪拜转机，需要等候三小时。
梁瑾这次亲自去那边是去谈一个大型酒店商业综合体项目，作为格泰开发非洲市场的试水，因直飞航班时间不合适，他让人选择了需要中转的航线。
随行下属们兴致勃勃去逛免税店，问他要不要一起，梁瑾直接拒绝。
他在飞机上总是休息不好，之前八小时的飞行时间全程未阖眼，这会儿只觉困倦。
闭目养神片刻还是没有睡意，索性起身，去四处逛逛。
在免税店里转了转，他给姚曼思买了一套珠宝，上次的事情后姚曼思被他按在医院里休养，闹也闹，但他不搭理又有管家护工二十四小时盯着，只要不闹出人命都随便。
结账时梁瑾又看上了柜台里的一支签字笔，是万宝龙与这个珠宝品牌的合作款，银色的笔身，线条流畅，设计很独特，盖帽顶端镶嵌了一枚六芒星切割钻石，围绕一圈碎钻。
他忽然想到过几天是傅逢朝的生日，有些意动。
当年他和傅逢朝谈恋爱只有三个月，没来得及一起过生日就已分开，之后每年他会给傅逢朝写一张生日贺卡，从未寄出过。
他想给那个人买一件生日礼物，有可能的话亲手送出去，哪怕那夜傅逢朝说了不会原谅他。
那天的格泰之行像只是傅逢朝的一场心血来潮，之后他们一直没再见过，直到他出差前一天参加一场官方峰会，在现场碰到傅逢朝。
他们位置离得远连话都没说过，后来茶歇他被几个不太相熟的同行缠着一直闲聊天，不耐烦应付时傅逢朝过来，揽过他一侧肩膀说要跟他谈谈事情，直接将他拉走。
“和别人这么有耐性说废话，见了我为什么当没见到，招呼都不打？”那时傅逢朝似笑非笑，质问的语气理直气壮。
梁瑾回想傅逢朝当时那个眼神，深觉他是故意在跟自己较劲。
傅逢朝是不是真的已经看穿了他，他其实不太敢细想，只能这样装聋作哑。
那之后会议继续时，傅逢朝换坐到他身边，却也没做什么，在记事纸上涂鸦些意味不明的符号打发时间，还因为笔坏了问他另借了一支。
直到会议快结束，傅逢朝有事先走一步，被他捡到落下的纸张，他拿到手里仔细看了半天，才意识到那是傅逢朝随手画下的乐符。傅逢朝这些年或许学了些乐理皮毛，画出的乐符不成曲调，更像是有意将纸落下逗他玩的。
那支傅逢朝临走时还回来的笔被他握在手中许久，感受到上面残留的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那时他便决定要另送一支笔给傅逢朝。
接过包装好的笔，梁瑾放松下来，签单付账。
格泰一行在开普敦一共停留了三天，顺利谈成生意签下合同。
第三天早上有一场跟国内连线的视频会议，围绕云琴岛项目的推进情况，一同参加会议的还有华扬那边的人。
梁瑾在视频里看到傅逢朝，他不在华扬办公室，背景画面更像野外，有时会侧头跟镜头之外的人说话。
梁瑾的视线偶尔掠过他，没有表露太多。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梁瑾专心听汇报，很少开口。傅逢朝的话倒是挺多，事无巨细问得仔细，看得出来他对这个项目很上心。
最后快结束时，傅逢朝忽然问：“梁总还有没有什么建议？”
梁瑾对上视频里他的目光，停顿之后说：“没有了。”
“那就按刚约定的开工日期，尽量不要再拖延，格泰这边有没有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刚格泰的项目总已经回答过了，他偏要再与梁瑾确认一遍。
梁瑾肯定道：“没有。”
傅逢朝颔首：“那好，希望开工之后也能一切顺利，有什么问题梁总可以随时跟我沟通。”
梁瑾便也点头：“好。”
会议结束，几分钟后，傅逢朝单独的视频通讯请求进来。
梁瑾点击接听，画面切换，傅逢朝的脸骤然占据整张屏幕，比先前视频会议时更清晰。
梁瑾的目光凝了一秒，不动声色地跟他打招呼：“你在阿尔及利亚？”
傅逢朝的眉峰一挑：“你知道？”
他去参加华扬在那边的基建工程的开工仪式，那是他当初回国前在那边接下的最大的一个项目。
梁瑾确实知道，傅逢朝每天发给梁玦的那些消息里，事无巨细都会说给梁玦听。
不小心说漏嘴，梁瑾找补道：“前几天听你们公司的人说过你要去那边。”
“前几天是几天？听我们公司谁说的？”傅逢朝追问。
梁瑾无奈：“傅少，你一定要这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傅逢朝不以为然：“将我的行踪随便透露出去，哪个员工这么嘴松，我确实想知道。”
“两边项目部的人前几天交接工作，因为要定这个会议的时间，听你们的人提过一句。”梁瑾只得说，倒也不是假话。
傅逢朝随意点了点头：“嗯。”
刚才还一副咄咄逼人之态，现在又表现得好似完全不在意了。
“我在阿尔及利亚南部，”他说，“昨天是项目开工仪式，今天再来现场看看，已经结束了，明天打算去肯尼亚拍野生动物，你要不要一起？”
梁瑾：“……你怎么知道我也在非洲？”
“也是前几天听格泰的员工说的，”傅逢朝说着这话时眼里仿佛有笑，也可能是梁瑾的错觉，“去吗？”
冲动让梁瑾很想答应，但理智先行：“我还有别的工作，去不了。”
除了开普敦这里，他还要去一趟约翰内斯堡，几天后再前往欧洲。
“是非你不可的工作？”傅逢朝问，直视梁瑾的眼睛。
那样的目光让梁瑾有些无处遁形，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不等他再开口，傅逢朝先道：“去不了算了。”
梁瑾还想说点什么，傅逢朝没给他机会：“就这样吧，不聊了。”
视频通讯切断。
梁瑾回神时，笔记本屏幕里只剩下一片没有信号的黑，他拿起手机，犹豫之后又放下。
他有些失望，对他自己失望。
他从前不是这样。
当年那个直率坦荡全凭自己心意行事的梁玦死在了十年前，现在的他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在傅逢朝面前他像是个捉襟见肘的小丑，洋相百出。
也难怪傅逢朝说，这样的他不可原谅。
梁瑾合上笔记本闭眼，发呆片刻，最终也只能作罢。
下午飞往约翰内斯堡。
落地后这边接待方派车来接，格泰一行六人加上接待，分坐三辆车前往市区。
梁瑾有些疲惫，上车后便一直靠后座里闭目养神，直到察觉到车忽然停下。
车上几人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司机已经推开车门，丢下他们跑了。
副驾驶座的接待看清车外状况，脸色有些惊慌。梁瑾皱眉看去，车外四五个人高马大的黑人，手持刀和钢棍，正朝着他们的车围过来。
他身旁的秘书紧张问接待：“这些人是抢劫的吗？怎么回事？”
梁瑾当机立断：“把门锁上。”
接待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按下保险锁。
梁瑾接着提醒对方：“报警，打电话回你们公司，说明情况，让他们也帮忙报警。”
接待手忙脚乱地拨电话时，车外那些人已经围上来，“啪啪”拍门。
钢棍持续敲着车窗玻璃，秘书咽了咽唾沫，在外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情很难不慌。
梁瑾倒没有很紧张，这些人手里没枪，刀只是小刀，真被逼下车也不一定跑不掉。
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年在米兰，一次他和傅逢朝约会，也是在大马路上被人抢劫，对方人多势众，他们打不过就跑，手牵手被人追着足足跑了几条街。
他拿起手机，将早上一直犹豫没说的话发出去。
【我真有工作，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可以吗？】
警察来得很快，也不过几分钟，车窗玻璃刚被砸碎，前方尖锐的警哨声响起，车外之人惊慌做鸟兽散。
一如梁瑾所料，他们是这边人请来的投资商，让对方公司帮忙报警效率高得多。
之后去警局做笔录，折腾到酒店已是入夜。
傅逢朝的消息回复过来时，梁瑾已经吃完晚饭洗了澡。
【接电话。】
只有这三个字，他的语音电话随之进来，梁瑾深呼吸，走去房间外的露台上接通。
“你又忘了，”傅逢朝开口便道，“我上次说的，不许用这招，我不吃这一套。”
梁瑾沉默了一下，说：“忘了。”
电话那头的人意味不明地一哂：“哦，忘了。”
“我刚到约翰内斯堡，”梁瑾说起之前碰到的事，“遇到了一点麻烦。”
他说完这一次轮到傅逢朝沉默，也许因为信号不好，电流沙沙的，似乎还夹杂了那个人的呼吸声。
半晌，傅逢朝的声音再响起，有些哑：“你这条命是梁玦救回来的，你自己悠着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梁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像在心里落了一场雨，潮湿黏腻却又让他心头一片松软。
“已经没事了。”
傅逢朝问他：“那边治安不好，你们还打算在那里投资？”
“开普敦的项目已经签了，这边只是顺便来看看，”梁瑾道，“以后再说吧。”
“顺便看看的意思不是非你亲自去不可？”傅逢朝抓住他话里的重点。
梁瑾解释：“我还要去欧洲考察。”
“梁总，你什么时候谈过恋爱？”
傅逢朝的话题跳跃之快，梁瑾几乎跟不上。
他下意识否认：“没有。”
“没有吗？”电话里的声音又像带了笑，揭穿他，“那晚你表弟说的，你自己也承认了，醉鬼的话总不会有假。”
梁瑾噎住。
那夜在傅逢朝的车上，喝醉了的陶泊被安全带捆着也不老实，哭哭啼啼诉说自己吃了多少爱情的苦，最后趴到副驾座椅后骚扰梁瑾：“大表哥你不是说你以前谈过恋爱？你失恋的时候是怎么挺过来的，你教教我啊。”
那会儿梁瑾自己也醉了，脑子不清楚，喃喃道：“是我甩了他。”
陶泊“啊”一声，追问：“为什么啊？大表哥你怎么这么郎心似铁？”
那时梁瑾迷瞪着双眼，车外的夜下灯火在他眼里模糊一片，流光似泪，他说：“是我对不起他。”
却没有看到那一刻傅逢朝回头，落过来的同样复杂难言的眼神。
第二天酒醒后梁瑾已经不太记得这事，哪怕现在傅逢朝提起，他其实也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你一定要问这么隐私的问题？”
“不能问？”
不是不能问，是梁瑾不知道要怎么答，他只能含糊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把人甩了后悔吗？”傅逢朝偏要追问，不肯放过他。
后悔吗？
这十年梁瑾也反复问过自己无数遍。
他不知道，他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从那个雨夜走出家门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不说话？”
被傅逢朝的声音唤回，梁瑾勉强镇定说：“后悔有用吗？这个世上最没用的两个字就是后悔吧。”
“你这是狡辩，”傅逢朝提醒他，“你在心虚什么？”
“我……”
“骗子。”
傅逢朝说出这两个字，近似冷酷。
梁瑾握紧手机的掌心冰凉：“抱歉。”
“又是抱歉？”傅逢朝轻讽，“梁总，被你甩了的人是我吗？如果不是，你跟我道歉做什么？”
梁瑾哑口无言。
他如果不是梁玦，根本不需要跟傅逢朝道歉。
他如果是梁玦，道歉也无用，傅逢朝不会原谅他。
傅逢朝的态度这样坚决，后悔于他确实是最没用的字眼。
他压下呼吸，强按下心头浪涌：“你不想听，我不说就是了。”
“嗯，”傅逢朝的声音懒下，“知道就好，以后老实点。”
梁瑾彻底无话可说。
傅逢朝最后问他：“肯尼亚，去不去？”
梁瑾：“……不了。”
“行吧，就这样。”
梁瑾多的话来不及说，那边已经挂断。
他怔然出神，片刻，新消息又进来。
【出门请保镖，记住我刚才的话，老实点。】
梁瑾：“……”

第29章 趁早死心
三天后，格泰一行准备前往欧洲。
在酒店用早餐时梁瑾滑开手机，看到傅逢朝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
干涸的黄土地上，奄奄一息濒临死亡的长颈鹿。
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账号是现在的他的，不是梁玦的。
傅逢朝去了肯尼亚，这两天他给梁玦发了很多在那边拍下的照片和视频，镜头中的事物总是充满生机和希望，不像他发给自己的这张这样，灰暗压抑。
这却是傅逢朝拍给他看的第一张照片。
【我在肯尼亚东北部的Sabuli保护区，这里自然条件恶劣，持续干旱，加上战乱让前来这边的游客锐减，没有资金维持保护区正常运转，成群野生动物死亡，或许过不了多久，这些都会在这里消失。】
【我捐了一笔钱给他们，梁总有没有兴趣也慷慨解囊？】
梁瑾在这两条信息里捕捉到关键字，问身边秘书：“肯尼亚现在有战乱吗？”
秘书误解了他的意思，说：“应该还好吧，肯尼亚的投资环境在非洲也是排名靠前的。”
梁瑾微微摇头，在手机上输入关键字搜索。
Sabuli保护区位于肯尼亚东北部城镇，邻近索马里边境，索马里常年内战不断，两国交界边境地带难免被战火波及，大批难民涌入那边治安也很差。
在南非约翰内斯堡这样的大城市他们都能碰上拦车打劫者，傅逢朝孤身一人去那种地方，梁瑾实在不敢想万一他遇到危险要怎么办。
【你还要在那边待几天？】
几分钟后新消息进来：【在拍一只怀孕的母狮子，有点难拍到它出来，应该还要几天。】
梁瑾删删减减打了一大段字，想催促傅逢朝别再留那边赶紧离开，最后又全部删掉，他根本没有立场说这些。
却难免焦躁，只要一想到傅逢朝独自留在那样危险的地方，他便觉如坐针毡，无法保持冷静。
片刻后他放下手机，那边也再没有新消息进来。
秘书说起到欧洲之后的行程，被梁瑾打断：“你现在帮我改签。”
秘书愣了愣：“是要直接回国吗？”
欧洲行梁瑾确实不是非去不可，若非来这边顺便，他本也不会亲自前去。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我要去趟肯尼亚，是私人行程，你帮我改签最近的航班，越快越好。不用跟徐副总他们细说，你跟着他们去欧洲，有事随时联系我。”
秘书担忧问：“你一个人去吗？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没关系，你帮我订机票就行。”梁瑾道。
他没再继续吃早餐，直接回房去收拾行李。
十几分钟后，秘书将改签的机票信息发到他手机上，十二点多起飞，正好赶得及。
在迪拜机场免税店买的那支签字笔被他塞进行李箱最里层，这样也好，后天就是傅逢朝的生日，当面给他免得事后再补还要找别的借口。
一直到飞机起飞，梁瑾在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疯狂的事情。
在时隔十年之后，他又一次为那个人丢失理智、乱了方寸，可他不想后悔。
五小时后航班落地肯尼亚内罗毕，他接着转乘小飞机去往东北部的瓦吉尔郡。
重新登机前他给傅逢朝发了一条消息，告知傅逢朝自己来了这里。
手机里有秘书转发过来的安全告知，是外交部日前发布的关于肯尼亚几个橙色风险区的提示，瓦吉尔郡的名字赫然在列。
梁瑾只扫了一眼，已经到了这里便没打算再打退堂鼓。
小飞机一路颠簸，终于在一小时后安全将落。
自飞机上下来已经入夜，小地方的机场连灯火都寥寥。陌生国度混乱落后的边陲小城，如果不是因为傅逢朝，可能梁瑾这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他去服务台向工作人员咨询，对方英语说得有些费劲，口音也浓重，沟通起来十分困难。
手机铃声响起，梁瑾立刻按下接听，随之而来的是傅逢朝的声音。
“转身。”
梁瑾下意识回身，傅逢朝就停步在前方，十几米的距离，像隔着万水千山。
他不期然地想起之前那次，傅逢朝说的如果是梁玦，会第一个冲过去抱住他。
梁瑾很想这么做，艰难按捺下那一瞬间心头涌起的冲动，尽量从容地走过去。
傅逢朝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风尘仆仆为自己而来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心头再多惊涛汹涌，面上却未表露分毫，他两手抄兜，语气也有几分散漫：“梁总来这里做什么？”
梁瑾平复住过速的心跳，说：“你不是让我慷慨解囊？我总得亲眼来看看。”
傅逢朝看着他，片刻，轻笑起来。
他接过梁瑾的行李：“走吧。”
车在机场外面，车上还有司机，是傅逢朝请的当地向导。
“这边不太平，你不该过来。”傅逢朝靠进座椅里，嘴角的笑意已经收敛，神情有些疲倦。
梁瑾转头，撞上他抬眼凝视自己的目光。车里没开灯，傅逢朝眼中的情绪便也看不分明。
沉默对视片刻，梁瑾小声问：“明知道这边不太平，你为什么要过来？”
“我一个人有什么关系，”傅逢朝对自己的安危似全然不让在心上，慢慢说着，“你要是之前答应跟我一起来，我会带你去内罗毕的国家公园，那边每年接待大批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远比这里安全。”
梁瑾怔神的一瞬，傅逢朝已经回头，目光落向了车窗外。
梁瑾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坚持说：“你能来我也能来，我来都来了，傅少也不能把我赶走。”
半晌，身边人莫名其妙地又笑了一声，梁瑾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便没有注意到傅逢朝悠悠敛下的眼，和眼底那一点无可奈何之外生出的愉悦。
他们的落脚地是在离保护区最近的一个小镇，镇上仅有唯一的一间旅店，连像样点的套房也就那么一间，被傅逢朝先占了。
“别的房间里都没有浴室和卫生间，可以使用外面的公共设施。”前台登记时，接待人员抱歉跟梁瑾解释。
看到梁瑾脸上那一瞬间的挣扎，一旁的傅逢朝仿佛早料到如此，看热闹一般说道：“我说了你不该来这里。”
梁瑾眉心皱着，似乎除了接受也没别的选择了，他刚要点头，傅逢朝轻轻一推他行李箱：“上去吧。”
梁瑾一下没反应，傅逢朝接着道：“你真打算跟那些不认识的人共用淋浴间？走吧。”
梁瑾犹豫之后，跟着他上楼回房。
傅逢朝的这间房间颇大，分了里外两间，内部陈设虽还远不如国内的三星酒店，还算整洁。
梁瑾其实有点洁癖，但在这种地方也没得挑了。
进门傅逢朝让他随意：“你放了东西随便坐，我叫人送点吃的上来。”
梁瑾松弛下来，放下行李，走进客厅。
傅逢朝去打电话叫客房服务。
梁瑾在沙发里坐下，抬眼间瞥见他跟人讲电话的侧脸——眉目舒展很自然放松的表情，久违了的模样。
直到傅逢朝挂断电话回头，梁瑾才似如梦初醒，收回视线。
傅逢朝也过来坐下：“你刚在看什么？”
梁瑾脱口而出：“看你。”
傅逢朝微微挑眉。
“看你似乎挺适应这里的环境。”梁瑾干笑说。
傅逢朝解释道：“华扬在非洲有好几个工程项目，我来过非洲很多次，不过这边是第一次来。”
梁瑾不解问：“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么危险的地方？”
傅逢朝似乎看出了他眼中担忧，换了个姿势靠进沙发里：“你是担心我才特地来这里？”
不等梁瑾答，他又问：“这次也是为了梁玦？梁玦知道他有你这么个热心肠的好哥哥吗？”
梁瑾有些尴尬：“你觉得是就是吧。”
傅逢朝轻嗤：“我觉得是不是的有什么用，梁总的心思我也猜不透。”
被他的目光盯上，梁瑾更不自在，摸出支烟想点，被傅逢朝顺走。
他盯着梁瑾的眼睛：“你还没说，来这里做什么的。”
梁瑾道：“你也没回答我，为什么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傅逢朝将他的烟捏在手里把玩，若无其事地说：“我刚上车时就说了，我一个人没关系。”
梁瑾怔住，似乎这时才真正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若只有傅逢朝一个人，他根本不在乎生死，无论是在塔希提攀爬陡峰，还是孤身入这边境战乱地带，又或是之前的无数次踏足险境，他从不将自己的安危考虑在内。
从十年前梁玦离开的那一刻起，傅逢朝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梁瑾忽然觉得心口发闷，像雷雨天来临前挥之不去的闷燥，并不会叫人窒息，但也不好受。
“以后别这样了。”即便没有立场，他也忍不住劝出口。
傅逢朝侧过头，看着他：“真的很担心？”
梁瑾沉下气：“我担心你能收敛吗？”
傅逢朝在他面前点燃那支烟，送到嘴边，轻吐出烟雾：“那我勉为其难。”
梁瑾依旧觉得烦，有些看不惯他这样，将烟顺回来，咬进了自己嘴里。
尝到唇间濡湿的触感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面色微僵。
傅逢朝目光里多了些兴味，靠回沙发里，气定神闲一直盯着他。
梁瑾强作镇定，垂眼抖了抖烟灰，继续抽完这支烟。
吃完晚饭，傅逢朝先去洗澡。
梁瑾拿起他的相机，翻看他这两天拍下的照片。
傅逢朝的镜头里捕捉的画面大多都是灰败沉闷的，但他会有意挑能看到生机的那些发给梁玦，仿佛为了向梁玦证明什么。
隔着镜头，穿越了时空和生死的对话，他却笃定梁玦能看到。
并且这么多年一直在坚持。
浴室门再次推开，梁瑾不经意抬头，目光顿住。
傅逢朝又是那样，毛巾搭在脑袋上擦拭湿发，上半身裸着，下身是一条运动长裤，身上裹着热气，水珠滚动在线条分明的肌肉上。
梁瑾有些口干舌燥，眼睛不敢再往傅逢朝身上落，只是视线还未移开，就已经被傅逢朝捕捉到。
傅逢朝没有再问他在看什么，目光盯上他。
梁瑾转开眼将相机搁下，随便找了个话题：“明天还要去拍你说的母狮子？”
“再去一天，拍不到就算了。”傅逢朝走回沙发边坐下，将他身上沐浴后的热气带近。
梁瑾只觉自己也被这样的潮湿水汽包裹，跳快的心脏被发酵的空气快速充斥饱胀。
傅逢朝忽然侧身靠过来，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只手伸向他身后，近似将他环住的姿势。
梁瑾下意识往后退，贴住了沙发背，傅逢朝不紧不慢地自他身后拿过相机，意味不明地瞟了他一眼，退开。
“……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梁瑾无奈说。
“我习惯了洗完澡这样，”傅逢朝道，“让你觉得不自在？”
梁瑾皱眉。
傅逢朝扯了扯嘴角，随手拿了件短袖T恤套上。
梁瑾松了口气，也去冲了个澡，彻底放松下来困顿来袭才想起个问题，这间房里只有一张床。
傅逢朝叫人多送了张被子来，梁瑾原本打算在沙发上将就，傅逢朝没同意：“去里面睡。”
梁瑾还在犹豫，这个人道：“想什么，我不会吃了你。”
傅逢朝转身先进去了。
梁瑾也懒得再想，跟进卧室。
“早点睡吧，明天我们一早就出门。”关灯前傅逢朝说。
梁瑾点头。
傅逢朝的手指停在按键开关上，忽又说：“你不觉得你有点奇怪？”
梁瑾疑惑看着他：“什么？”
“跟我睡一起也紧张？”傅逢朝淡了声音，“你总是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对我有意思，很难不误会。”
梁瑾一哽。
“真对我有意思？”傅逢朝凑近过来，平视他的眼睛。
梁瑾尽量稳住呼吸：“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傅逢朝提醒他：“梁总，你是梁玦的亲哥哥，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他这副模样实在有些点欠，却让梁瑾一颗心又乱起来。
“不许。”
傅逢朝忽然凶道：“有意思也给我趁早死心。”
梁瑾最终无话可说，憋出两个字：“没有。”
傅逢朝盯着他一阵，慢慢一“嗯”，再“啪”的一声，关闭了头顶的灯。

第30章 生日快乐
傅逢朝清早七点不到就醒了，生物钟使然，他早已经习惯。
梁瑾安静躺在他身边，闭着眼身体微微蜷缩，呼吸很平稳。
不像当年的那个人梦里也要缠着他，这样的梁瑾连睡着了都分外克制。
傅逢朝靠在床头，窗外泄进的天光在床下曳出一段光影，昏暗房间里隐约可见浮沉的尘埃。
静谧之中，只有他和身旁熟睡之人的呼吸声，再是腕表的秒针滴答，如同他一下一下的心跳。
恍然如昨日重现。
片刻后他轻手轻脚下床，推门出去。
重新去冲了个澡，傅逢朝走出露台，点起一支烟。他在烟雾缭绕里忽然就想起昨夜，梁瑾抢过他的烟，咬进嘴里时那一刻的眼神——
慌张的、生动的，忘了掩饰，像极了从前的梁玦，大概只有梁瑾自己没有意识到。
翻出药随便吃了两片，傅逢朝摸着手里的药盒，在这煦日朗风里缓缓闭上眼，想着，或许用不了多久，这些对他本来就没什么作用的药他也可以戒了。
梁瑾一觉睡到快八点才醒，坐起身怔愣了几秒思绪逐渐回来。
傅逢朝不在，他披上件外套去客厅也没找到人，最后走去露台外，听到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循声看去。
傅逢朝在站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正在跟他请的那位向导闲聊天。
他一只手插兜，姿态放松，说话时的神情也闲适。
梁瑾看着这样的傅逢朝，莫名想到当年他们的初见，那场音乐沙龙结束后，他走出露台，看到站在下方等他的傅逢朝。
那时的傅逢朝也是这样，松弛随性，抬头笑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约会一场。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梁瑾目光扫过去，是傅逢朝发来的消息。
【站那里发呆做什么？】
楼下站着的人依旧在跟人闲聊天，手机握在手中，慢悠悠地划拨着，并未看他。
梁瑾沉下呼吸，回复：【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傅逢朝的新消息进来：【反正比你早。】
梁瑾：【不是说一早就出门，为什么不叫醒我？】
傅逢朝：【也不用这么早，房间里有早餐，你先吃点东西。】
傅逢朝终于抬眼看向房间露台这边。
太过炙热的阳光晕眩夺目，梁瑾必须眯起眼才能勉强看清他眼中的笑。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出去：【你在跟人聊什么？】
傅逢朝回：【探讨一下今天走哪条线，比较容易找到我想拍的那只母狮子，等你吃完早餐我们就走。】
梁瑾：【嗯。】
傅逢朝：【你身上穿的是我的衣服？】
梁瑾惊讶低头，看清楚自己身上外套，似乎确实不是他的那件。
同样是灰黑色的薄夹克衫，只有细节略处有不同，刚起床时他有些迷糊，随手拿错了。
梁瑾一阵尴尬，他不是故意的，傅逢朝却未必相信。
【穿错了。】
【哦。】
果然，傅逢朝根本不信。
即便看不清，就这一个字梁瑾已能想象出傅逢朝脸上那要笑不笑的表情。
他也懒得解释了，转身回房去，换回自己的衣服。
吃早餐时，梁瑾顺手回复了几封工作邮件。
秘书打电话来问他在哪，他如实相告，秘书在电话里听得心惊胆战：“那边不是高风险地区？梁总你怎么去了那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梁瑾道：“过两天就回去了，有事我会随时联系你。”
傅逢朝进来房间恰好听到这句，坐下看着他。
梁瑾挂断电话：“现在走？”
“要不要回去？”傅逢朝问他。
梁瑾其实也担心，犹豫之后还是说：“明天回去吧，你自己说的，再拍一天，今天拍不到就算了。”
傅逢朝注视他的眼睛，片刻才又开口：“昨天说的收敛是真的，以后不来这种地方了。”
梁瑾一愣，傅逢朝先站起来：“走吧。”
傅逢朝租的那辆吉普车停在院子外，开车的照旧是他请的那位向导，他俩坐后座，上车后径直往保护区去。
这片保护区面积不大，大多数地方都是干涸的黄土地，水源稀缺，很难看到大片成群的野生动物。
偶尔碰上几只路过的犀牛野鸟，已是他们运气不错。
傅逢朝自上车起就一直在拍摄，很少说话。
梁瑾没有打扰他，安静看车窗外，感知这些自己从前没有机会得见的奇景，逐渐放松下来。
之后这一整日他们都在保护区里，走走停停，一直到临近傍晚，始终没有找到他们想找的那只母狮子的身影。
路过一片水草地带时，梁瑾看到前方有两只火烈鸟，让向导停车，提醒了傅逢朝一句。
傅逢朝的镜头转过去，目光也随之停住。
那两只火烈鸟正在与一只凶恶的秃鹳搏斗，被啄得遍体鳞伤，其中一只被秃鹳的利爪撕开腹部、拧断脖子，浑身是血自半空坠落，另一只凄厉啼叫着拼尽全力迎击上去，终于将秃鹳赶跑。
它焦急落回去，它的伴侣趴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
呼啸风声里回荡着火烈鸟的嘶声悲鸣。
向导遗憾道：“伤得太重，救不活了。”
原也不过是大自然里最稀松平常的一幕，哀泣中的另只火烈鸟忽然振翅起飞，绕着它的伴侣盘旋几圈，落在了旁边的枯树干上。
它静静看着前方落日，火红毛羽被厚重晚霞度染上一层金边，如同即将焚烧的烈焰。
梁瑾心头震动，他竟然在一只禽类的眼睛里，看到了近似悲壮的情绪。
下一刻，那只火烈鸟闭眼，并拢双翅飞扑向前，朝着前方山石急遽撞去。
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向导嘴里发出不可置信的叹声。
傅逢朝始终沉着眼，用镜头将这一幕记录。
梁瑾久久没有回神，直到他们的车重新发动，他才错开眼，压下心头那一瞬间涌起的涩意。
沉默的十几分钟，比这一整日在车上行进的时间更为漫长。
傅逢朝靠过来，望向他这边的窗外前方，低声说：“那只母狮子，出来了。”
梁瑾顺他视线看去，前方戈壁滩边，母狮子匍匐在地，正亲昵舔着它刚刚出生还睁不开眼站不起来的幼崽。
片刻后，它以嘴叼起那两只幼崽，迎着最后的落日余晖逐渐远去。
在见识过死亡的阴影之后，他们又看到了新生的生机。
梁瑾有些恍惚。
直到母狮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傅逢朝才停下拍摄，问：“你在想什么？”
梁瑾回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突然意识到他们似乎靠得太近了。
傅逢朝为了拍他这侧的母狮子，几乎半边身体都贴了过来，手撑着镜头圈住他，到这会儿才放开。
梁瑾靠着座椅背没动。
傅逢朝轻轻莞尔：“你又在发呆？”
“刚那两只火烈鸟……”
“嗯？”
梁瑾问不出口。
直到今天他似乎才真正意识到，他当年做的事情，或许远比他以为的更残忍。
傅逢朝忽然举起相机，将他这个纠结又有些呆的表情拍下。
“别人见过梁总你这副样子吗？你怎么总在发呆？”
“……”梁瑾的神思回来，“你能不能把照片删了？”
“不能。”傅逢朝已经靠坐回去。
回程向导说起他和旅店老板是老朋友，晚上约了一起搞个露天烧烤，邀请他俩也参加。
梁瑾嗓子有些不舒服，没什么兴趣，而且他还想处理点工作上的事，便拒绝了。
傅逢朝倒是无所谓，答应下来。
他们烧烤就在旅店楼下的院子里，梁瑾随便吃了点东西先回房，打开笔记本电脑，接着处理早上没处理完的工作邮件。
窗外不时有说笑声飘进来，他偶尔停下，在其中分辨出傅逢朝的声音，便觉得心安，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一直到深夜，梁瑾下楼，院子里依旧热闹。
年轻的旅店老板在弹吉他唱歌，周围人喝着啤酒说笑闲聊，没有散场的意思。
傅逢朝懒洋洋地靠着座椅背，手里也捏着一罐啤酒，不时喝一口，姿态格外悠闲。
像是察觉到梁瑾的目光，他撩起眼看过来，坐着没动，就这么看着梁瑾走近。
“很晚了，你还不上去吗？”
梁瑾指了指腕表，快十二点了。
傅逢朝仰头专注盯着他，依旧没动，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夜色太沉，难以明辨。
梁瑾想着他喝啤酒应该不至于喝醉，犹豫说：“你不睡觉我要睡了，回去吧。”
傅逢朝缓缓笑开，忽然抬手攥了他一把。
梁瑾猝不及防，差点栽傅逢朝身上去，一只手撑住他肩膀才勉强稳住身形，被傅逢朝用力扣住了手腕。
梁瑾惊了一跳：“你做什么？”
“邀请我去睡觉？”傅逢朝语意不明地问他。
这话实在暧昧过头了，梁瑾赶紧解释：“不是，是你睡你的觉，我睡我的觉，没有其他意思。”
傅逢朝站起来：“行吧，我睡我的觉，你睡你的觉。”
他毫无预兆地起身，梁瑾还未来得及退开，几乎撞进他怀里，被傅逢朝扶住后背：“站好了，别一惊一乍的。”
“你——”
“我什么？”
梁瑾吸了口气，懒得说了：“回去吧。”
傅逢朝垂眼看他半晌，慢吞吞地松开手。
一前一后上楼，梁瑾不时看一眼手表，一路默数着时间。
他在楼道转角处停步，恰有墙外的一束光落进来，映亮他眼中闪烁的光芒：“生日快乐。”
梁瑾说得随意，特地没将时差算进来，不想显得自己过于郑重。
傅逢朝回头，稍微意外。
“你知道我生日？”
“之前上天星号时，看到过你的护照。”梁瑾随便找了个借口。
“嗯，”傅逢朝偏了偏头，却说，“我不过生日。”
梁瑾问：“为什么？”
“以前梁玦说要给我过生日，一次都没实现过。”傅逢朝幽幽道。
梁瑾哑然。
傅逢朝接着道：“他还说以后每年今天要第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也是骗我的。”
梁瑾不知道怎么接腔，只能沉默。
傅逢朝一啧，回身先上了楼。
梁瑾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上楼进门，心里有些难受，密密匝匝的如针刺一般，不时牵扯他的心脏，那种情绪或许更应该称作心疼。
关上房门时傅逢朝忽然又转身，冲他说：“给你个机会。”
梁瑾抬头，眼神疑惑。
“一句‘生日快乐’不够，”傅逢朝道，“还有没有别的？”
梁瑾敛回心神，顺着他的话说：“生日礼物，要不要？”
傅逢朝挑了挑眉，颇感兴趣：“看看再说。”
梁瑾去拿了东西递到傅逢朝手里，傅逢朝睇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
“这你特地买的？”
梁瑾本能地说了谎：“本来想买来自用的，送你吧。”
傅逢朝慢声道：“原来是顺便送我的。”
梁瑾顿时又有些后悔这么说。
傅逢朝拿起笔，握在手中慢慢摩挲了一下，拔开笔盖，示意他：“手伸出来。”
梁瑾困惑不解，但傅逢朝没打算解释，眼神再次示意他。
他迟疑伸出手，被傅逢朝捉过。
傅逢朝握着笔，在他掌心里慢慢写了两个字。
梁瑾垂眼看去，他写的是——
骗子。
梁瑾却无言以对。
傅逢朝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他，他本来就是个骗子，演技拙劣，找的借口也蹩脚，却坚持在这样掩耳盗铃。
半晌他勉强找回声音：“礼物你要吗？”
傅逢朝放开他的手，捏着笔在指间轻轻拨了一下，说：“梁玦以前也送过我一支笔，用了很多年，后来坏了。”
他说着抬眼看向梁瑾：“你挺有趣的啊，连礼物都能跟他选得一样。”
梁瑾当然知道，就因为这样，他才想送一支新的笔给傅逢朝，他坚持问：“要不要？”
“再说一遍。”
“……什么？”
傅逢朝道：“生日快乐这四个字。”
梁瑾轻声重复：“生日快乐。”
傅逢朝似乎是满意了，点头：“说得还挺动听的。”
梁瑾再次语塞，傅逢朝总有本事让他接不上话。
傅逢朝低眼，在“骗子”那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叉。
最后说：“动听也没用，还是负分，不及格。”

第31章 自欺欺人
早起傅逢朝照旧不在房中，梁瑾走去客厅，见他正在跟下属开视频会议，避开镜头径直去了浴室。
再出来时傅逢朝已经结束工作，站在窗边抽烟，转头看到他，示意：“过来。”
梁瑾走过去：“你之前烟瘾好像没这么重……”
“哪之前？”傅逢朝捻了烟，问他，“梁总有多了解我？我私下是什么样你见过？”
梁瑾又一次被他拿话堵住了。
昨晚也是，傅逢朝说完那句“不及格”后，他最终词穷，傅逢朝到底放过他，去洗澡睡觉了。
这人总是这样，玩笑也好，故意的也好，轻易就能让露出最狼狈的一面。
梁瑾岔开话题：“你刚在开会？我还以为你出来之后就不管工作的事了。”
“没那么潇洒，”傅逢朝自嘲道，“以前可以随便消失一两个月，现在不行，梁总应该深有体会，被绑在这个位置上了，就是身不由己。”
梁瑾只能道：“习惯就好。”
傅逢朝沉默看他几秒，丢出句“我去买点吃的，一会儿离开这”，转身走出去。
梁瑾也在窗边站了片刻，按下心绪不再胡思乱想，去开了电脑工作。
过了大约半小时，傅逢朝还没上来，梁瑾看一眼腕表，给他发去消息，那边没有回复。
他犹豫之后决定下去找人。
傅逢朝却不在旅店里，老板和其他人都说没见到他，梁瑾皱了皱眉，直接拨电话出去，也没有接通。
隔壁咖啡店的员工过来，顺口说：“他之前来问我集市怎么走，应该是去那边了吧。”
梁瑾稍松了口气。
昨晚回来时向导跟他们提过一句，这个镇上有个颇大的集市，卖这边特产的手工艺品和纪念品，当时他们的车路过已经关门，傅逢朝也没多问，梁瑾本以为他不感兴趣。
集市在小镇最南边，傅逢朝在这里转了一圈，走进了一间卖手工乌木雕的小店。
货柜里外堆了满当当的陈列品，多是人物和动物雕像，他在那些琳琅满目的木雕里看上了其中一件——
一对交颈缠绵的火烈鸟，很像昨日他们碰见的那两只。
梁瑾算算时间傅逢朝差不多也快回来了，又发了条消息过去，依旧没有回复。
他在咖啡店里坐下，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外头不知哪方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惊变来得毫无预兆。
咖啡店老旧的门窗都仿佛跟着颤了颤，梁瑾心头一震。
有人自门外冲进来用当地语言激动说着什么，店中其他人纷纷目露惊恐。梁瑾立刻起身大步出去，放眼望去，小镇西南边那块黑烟弥漫、火光冲天，刚才的爆炸声便是自那头传来的。
恐慌迅速在他心头蔓延，再次拨出傅逢朝的电话号码，大抵是信号不好，始终没有拨通。
不远处已经有隐约的枪声传来。
旅店老板出来紧张叫住他，让他回去里头进地下室躲躲。
“快！这些人是反政府武装的，他们手里有枪有炸弹，快进去！”
梁瑾焦急问：“集市怎么走？”
旅店老板想拉他进去，他没肯，反手扣住对方手臂用力按下，沉声又一次道：“告诉我集市怎么走。”
旅店老板被他个有些阴鸷的眼神吓住，帮他指了路，不再管他，快步进去关上门。
梁瑾撒腿就往那头跑。
街上到处是慌乱逃命的行人，纷纷找隐蔽处躲藏。
梁瑾甚至顾不上想他这会儿在街头狂奔有多危险，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尽快找到傅逢朝，一定要找到傅逢朝。
枪声逐渐更近了，他的心脏疯跳，脑子里不断嗡嗡作响，直到看到前方街尾转角处，肖似傅逢朝的背影。
那个名字甚至来不及喊出口，顷刻之间，辨不清方向而来的子弹将前方之人一枪爆头。
鲜血和脑浆在他眼前迸开，几秒前还活生生的人遽然倒下。
梁瑾愕然睁大眼，血色染上他的虹膜，然后被眼泪模糊。尖叫声卡在嗓子眼一个字音也发不出，他的身体急遽颤抖，摇摇欲坠时被身后出现的人揽住，伸过来的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熟悉的气息靠近，傅逢朝略哑的嗓音在他耳边：“别出声，跟我走。”
梁瑾回头，浑浑噩噩间看清楚面前之人是谁，满是泪的双眼大睁着，目光死死锁着他，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跟我走。”傅逢朝再次提醒。
梁瑾终于如梦初醒，紧绷的身体骤松下，几乎瘫软在傅逢朝怀中。
傅逢朝将他拥住，拉着他快速躲进了街边的小超市里。
几乎是在他们钻进货架后方的同时，外头又有枪声响起，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傅逢朝抬起的手捂住梁瑾的耳朵，却无济于事。
枪声每响一下，被他揽在臂弯里的梁瑾便跟着瑟缩一下。
梁瑾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浑噩不清的状态，从先前在街上看到那血腥一幕起，他便没有正常过。他几乎站不住，如果不是傅逢朝的身体撑着他，他这会儿已经滑坐到地上。
他在害怕，害怕得全身发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害怕。
前所未有的恐惧蔓延席卷，他怕的却不是那些未知的炸弹和枪声，是刚才那一幕，他以为那个人是傅逢朝。鼻尖仍似有裹缠了血腥和硝烟的味道萦绕，梁瑾几欲作呕，那种比之当年更深重的绝望让他几近崩溃。
幸好不是，幸好……
这是第一次，傅逢朝看到这样惊慌失措的梁瑾，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木愣愣地用力咬住唇，勉强才没有让那些眼泪滑落。
如果他不来这里，便不会经历这些，他根本不该来。
梁瑾忽然抬手，双手死死揪住傅逢朝的衬衣前襟，力道大得连手背的青筋都清楚浮现出来，像是怕这个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傅逢朝的手落下，一下一下轻抚他后背试图安抚他，在心神紧绷间留意外面的动静，听到了身后逐渐传来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那一瞬间傅逢朝的心跳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以身体挡住梁瑾，微微侧过头，从旁边货柜光滑的挡板里看清了后方走近过来的人——个头高大的黑人，没拿枪，手中只有一把小刀。
傅逢朝暗暗松了口气，他刚过来时见过外面那些人，这人跟他们显然不是一伙的，不过是个想趁火打劫的垃圾。
身后人越走越近，傅逢朝不太想在这个时候闹出动静，却也没办法。
他将梁瑾推到墙角，拎起旁边的一把板凳，回身猛砸了过去。
对方猝不及防，被砸中肩膀，怒挥着刀子扑向他。
傅逢朝动作极快地避开，那人见一下没刺中，愈气急败坏，接二连三地扑上来。
他们在货架狭窄的过道间纠缠打斗，还推倒了其中一个货架。
傅逢朝被绊得脚下趔趄，大块头黑人趁机挥刀向他，却在下一瞬痛呼出声，被身后突然出现的梁瑾手持铁棍砸中后颈，手中刀子也应声落地。
梁瑾发了狠，铁棍一下一下砸着人，对方被他砸中脖颈后背，躲闪不及，很快跪倒地上。
他却没有就此停下，双眼赤红，还在不断挥着棍子往下砸，如陷入癫狂之中。
刚才他被傅逢朝推到墙角货架之后，眼睁睁地看着傅逢朝跟人搏斗，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做不出任何反应，直到那柄尖刀即将刺向傅逢朝，恐慌和愤怒彻底冲没了他本就已丧失殆尽的理智。
有一刻他是真的想杀人。
彻底趴到地上的人仿佛已经进气多出气少，傅逢朝上前一步，自后环住梁瑾，抢下了他手中铁棍：“冷静点，他快没命了。”
梁瑾的神情恍惚，眼睛红得厉害，傅逢朝扔掉手里的东西，握住他的手：“听话。”
梁瑾怔怔看着他，终于在这两个字里脱力，失魂落魄般死死攥住傅逢朝的衣服，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外面依旧不时有枪声传来，这个一片狼藉的小超市显然已经不适合再待下去，傅逢朝快速观察四周，看到超市后面还有一个小门，没有犹豫地揽着梁瑾过去。
小门出去是一片巷道，远离了主街区，他们一路走到底，枪声逐渐远去才停下。
梁瑾背抵着身后灰扑扑的墙，身体慢慢往下滑，不住喘息。傅逢朝上前一步扶住他，手停在他脸侧，用力按住：“抬头。”
梁瑾仓皇抬眼，泪水蓄满在眼眶，嘶哑声音终于一字一字念出他的名字：“傅、逢、朝。”
“是我。”傅逢朝的手慢慢滑至他颈后，用力揽他入怀。
“没事了。”
傅逢朝的安慰声就在耳边，梁瑾闭起眼低头，额抵在他肩膀上，终于哽咽出声。
政府军来得很快，这次的恐怖袭击官方早有线报，很快平息了事态。
傅逢朝的手机没电，见梁瑾始终一副回不过魂的状态，直接拿他的手机联系当地大使馆，接着联络了自己在这边的熟人，得到肯定答复中午之前就会有直升机来接他们。
之后他们回去旅店等。
上楼时有人过来问外面的情况，梁瑾疲惫不堪一言不发，傅逢朝也没什么兴致多说，随便应付了几句。
旁人有些激动，在他们面前手指比划一再追问，差一点戳到傅逢朝，原本默不作声的梁瑾忽然反应极大地拉着他后退一步，眼神警惕。
对方一愣。
傅逢朝拉着梁瑾径直上楼。
进房门他将人按坐进沙发，去倒了杯水来。
“你有些应激了，喝口水。”
梁瑾接过，慢慢抿了一口，尝到一阵反胃的恶心感，勉强才咽下去。
眼前不断重现之前那人被一枪爆头的画面，再是傅逢朝差点被人刺中的一幕幕。
他觉得冷，明明这个地方温度有二十好几，他却觉得那样的冷意钻进骨头缝隙里，拉扯得他每一寸神经都在疼。
傅逢朝在他身旁坐下，盯着他的眼睛：“好些了没？”
梁瑾握着水杯，不出声地回视他，眼睛依旧是红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逢朝的手指插进他发间，嗓音低下：“那么危险为什么要跑出去？其他人都躲起来了你为什么不躲？”
梁瑾艰声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的。”傅逢朝解释。
他也问：“真有这么担心？”
梁瑾根本说不出来。
他的胸口像压着一团气，不断冲撞着他的五脏六腑，在恐惧之后更多的是挥之不去难以名状的焦躁。
“……你昨天说以后会收敛。”
傅逢朝点头：“嗯，我说了就会说到做到。”
他凑近梁瑾，坚持问：“是不是真的很担心？”
梁瑾手中水杯滚落，双手搭上了他肩膀。
傅逢朝的眼神太过炙热，梁瑾想要坦白的念头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他搭在傅逢朝肩上的手收紧，嘴唇缓慢动了动，看到傅逢朝眼中他的影子，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在发抖。
“我……”
“什么？”傅逢朝轻声问。
……不、不行，他还是不敢。
害怕看到傅逢朝眼里的失望和愤怒，宁愿就这样似是而非暧昧不清。
越是清楚知道傅逢朝对梁玦的在意，越不敢承认他就是梁玦。
刚才在街上，那个亚裔男人只是背影和傅逢朝有几分相似，亲眼看到对方倒下时，那样的绝望和崩溃便已经击垮了他。
他无法想象傅逢朝这十年是怎么撑下来的，如果他是傅逢朝，他也不会原谅，怎么可能原谅。
他弱懦、自私、卑鄙，贪恋着这个人不肯放手，却又不敢让他知晓当年真相。
傅逢朝看他颤抖得厉害又如失了魂，用力将他按住，喊他：“回神。”
梁瑾额上渗出了汗，眼神溃散，连呼吸都困难，勉强回过神，张着嘴才能喘上气。
傅逢朝意识到他的不对劲，皱眉道：“你被吓到了，去了内罗毕我们去做心理辅导。”
梁瑾本能拒绝：“不用。”
傅逢朝目光沉沉紧盯着他：“不去？”
梁瑾摇头，他不想去。
“不去算了，”傅逢朝没有强求，慢慢揉着他的发，“深呼吸。”
这样的安抚起了作用，梁瑾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双手依旧搭在傅逢朝的肩上，艰难抬起眼，轻吐出声音：“对不起。”
“你又对不起我什么？”傅逢朝问，梁瑾总是这样，被他逼到话说不出来时，便只有这三个字。
梁瑾还是摇头，心里重复了一万遍同样的三个字，却一句多的解释也说不出口。
“下次再这样乱跑出去，我更不会原谅你。”傅逢朝咬重声音提醒他。
梁瑾乱糟糟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更”字的含义：“是你先不打招呼出去……”
“嗯，我的错。”傅逢朝坦然承认。
梁瑾很想哭，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怯弱矫情，这十年他明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承受所有，却在今时今日被打回原形。
他想起先前在那条昏暗巷子里他和傅逢朝之间的拥抱，心中的渴望占了上风，搭在傅逢朝肩上的手慢慢将他圈住，大着胆子靠了过去。
——宁愿这样自欺欺人，只要傅逢朝别推开他。
傅逢朝垂眼，沉默掩下眼底深涌，抬手环住了他。

第32章 清清白白
云琴岛项目的开工仪式在十二月上旬，冬日里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车驶过临云大桥，梁瑾在抬眼间看到前方天际铺陈的朝霞，忽然就想起前一次他和傅逢朝一起来这里，那时是落日余晖为他们指路。
所谓“岁岁朝暮”，原是这样的意思。
临时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前来参加奠基仪式的嘉宾车辆，梁瑾推门下去，一回头便看到立在前方不远处的男人。
傅逢朝一只手插兜，正与人闲聊，衣装笔挺、派头斯文，和当日在肯尼亚的小镇上有几分痞性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在肯尼亚最后的那个拥抱，过后他们都没有再提起。
那时梁瑾浑浑噩噩，完全是出于本能抱住了傅逢朝，最后打断他们的是傅逢朝的手机铃声，没多久直升飞机将他们接去内罗毕，紧接着搭乘当天傍晚的航班回国。
之后这大半个月因临近年底，高强度的工作让梁瑾几乎分不出心神去想那些事情，他也没再见过傅逢朝，时常在工作间隙想起那个人，握着手机发呆一阵，想不到能说什么，最后又放下。
傅逢朝与人结束交谈，对方先一步离开，他的目光落过来。
梁瑾正犹豫想上前去打个招呼，傅逢朝却只瞥了他一眼，仿佛没看到他一般，径直走了。
梁瑾一愣，沉下心绪，先过去奠基仪式现场。
傅逢朝已经在跟大领导寒暄，梁瑾也上前去问候。
领导对这个项目的推进情况很满意，笑着夸赞他俩：“你俩年轻人合得来，理念也相近，做事有条有理、不拖泥带水，果然把这个项目交给你们是对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双剑合璧、天下无敌，依我说你们俩就是咱们临都的绝代双骄嘛。”
旁人纷纷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
傅逢朝坦然接受，梁瑾十分低调，被大领导用这样的词形容他和傅逢朝莫名脸热：“书记谬赞了，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学的。”
领导笑道：“你就是太谦虚。”
傅逢朝的目光掠过他，错开时漫不经意地笑了笑。
有大领导在场，奠基仪式上他俩只是陪衬。
分别致辞时梁瑾的发言也是中规中矩。
轮到傅逢朝，他在公式化地感谢和表决心后最后道：“很多年前我的一位友人说想在这里建一座音乐厅，当乐声环绕云琴岛上空时好运与希望便会降临，这一天到来时也许他会看得到，他所期冀的好运和希望也都会成真。”
台下掌声响起，梁瑾看到这一刻傅逢朝眼里的温柔亮光。
他想着，一直怀抱期冀的那个人不是梁玦，是傅逢朝，若真有好运和希望，也一定都能降临在傅逢朝身上。
最后的合照时他们被安排站在前排。
傅逢朝的位置原本在另一边，却自若站到了梁瑾身侧。
其他人请让再往中间挪一挪，他客气道：“我就站这里吧，免得挡住后面的人。”
手臂交叠，无意识地触碰。
梁瑾感知着身边人靠近的温度，想起上一次同样的场景，不觉心生涟漪。
傅逢朝侧头，近似在他耳边问：“在想什么？”
“你。”
梁瑾脱口而出时，前方摄影师按下快门，镜头记录下这一刻。
梁瑾下午还有别的工作，仪式结束后便离开回去公司，一直到傍晚，去附近的格泰酒店参加今日的答谢晚宴。
他去得早，到了之后先去了趟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冲水时，听到身后有人进来，一抬眼便对上镜中傅逢朝看过来的目光。
隔着镜子无声对视几秒，梁瑾先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或许是气氛太过微妙，他没有开口。
傅逢朝移开视线，又和早上在停车场碰见时一样，没有理他，上前走去旁边的洗手池，伸出手。
水流泊泊而出，梁瑾微怔，看着他淡定垂下的眼，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你……”
傅逢朝抽了张纸擦干净手，回头看着他，抬了抬下巴：“我怎么？”
“傅少，我又得罪你了吗？”梁瑾索性直接问。
傅逢朝盯着他略疑惑的眼：“你没有？”
梁瑾确实困惑：“……什么时候？”
傅逢朝道：“十六天，连条消息都没有，梁总，你很忙吗？”
“……”梁瑾只能道，“你也没有联系过我，我以为傅少你也很忙。”
“看来梁总是没把我当朋友。”傅逢朝不咸不淡地说着，分明他也没有主动过，指责梁瑾的时候却理直气壮。
梁瑾确实有些心虚，当时傅逢朝抱住他可以说是安慰，过后他失控地回抱傅逢朝，却很难用正常逻辑解释。
或许傅逢朝想要听的，也并不是他的解释。
所以这么多天一直没底气再面对傅逢朝。
“我——”
“抱歉还是对不起就别说了，”傅逢朝直接截住他的话，根本懒得听，“换句别的。”
梁瑾犹豫之后说：“下次不会了。”
傅逢朝这才勉强满意：“嗯。”
他上前一步，抬手帮梁瑾整理了一下领带，做得很自然。
“这么冷的天穿这么点，不怕又生病？”
梁瑾穿的其实不少，西装衬衣，外面还有一件羊绒大衣，只是太过板正，像他在外示人的形象，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傅逢朝盯着他无意识滑动的喉结，将领结推上去时指尖偶然擦过，并不刻意。
“可以了，”梁瑾不太自在地说，“谢谢。”
傅逢朝看他一眼，松开手。
“早上说的在想我是什么意思？”他问。
梁瑾后悔自己当时的嘴快：“……在想你好像脾气不太好。”
傅逢朝的目光一滞：“我脾气不好？”
梁瑾含糊“嗯”了声。
傅逢朝大约被他逗乐了，眼里浮起点笑：“哦，那就是吧。”
梁瑾有点无言，总觉得和傅逢朝说这些怪怪的，恰好他秘书来电话问他在哪，他回复了一句“马上过去”挂断。
“我先出去了。”他冲傅逢朝说。
傅逢朝没拦着，最后提醒他：“记得刚说的。”
梁瑾一下没反应：“什么？”
傅逢朝慢慢道：“下次不会。”
梁瑾在他直勾勾的目光注视中点头，答应他：“好。”
梁瑾先一步离开，傅逢朝随后也出来，这场答谢晚宴他俩是主角，需要全程在场应酬。
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敬酒时有人玩笑般冒出一句：“梁总、傅总，早上书记说你俩绝代双骄，我本来还觉得怪，现在看你俩站一起跟大伙喝酒，我都错觉这不是开工答谢宴，是你俩的婚宴了。别说，你俩还真是绝配，难怪格泰会跟华扬合作一起拿下这个项目。”
周围一片哄笑声，这样的调侃之言本没有谁会往心里去，无非是添个乐子。
被调侃的俩人则神色各异。
傅逢朝淡淡说了句：“我跟梁总清清白白，刘工不要污蔑我们。”接着跟人干杯。
梁瑾脸上笑容恰到好处，喝着酒，丝毫未让人察觉出他心头波澜。
晚宴结束回到柏琗公寓已是晚十点。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梁瑾在酒精作用下闭起眼。
脑子里回放着先前在酒店门口分开时，傅逢朝嗤笑重复“婚宴”二字，那个近似戏谑的眼神。
自己大概又醉了，才会在那一刻很想接上一句“是婚宴又怎么样”，到底按捺住。
进门他去冲了个澡，倒进床里。
本以为今晚喝了酒夜里能睡得安稳点，结果依旧在半夜惊醒。
才一点不到。
这段时间梁瑾的睡眠一直很差，在肯尼亚发生的事情对他影响颇大，反反复复总会梦到当日街头上那血腥一幕，而在他的梦里，倒在血泊里的那个人是傅逢朝。
摸黑去客厅喝水时，梁瑾想着，他是不是真的该去做个心理辅导。
睡不好头也疼得厉害，止痛药翻出来却不想吃，这些年他无数次靠这些止痛药续命，现在却不想再这样。
能救他的也从来就不是这些药。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眼时间，想起自己答应傅逢朝的那句“下次不会”，没再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放下，打字之后点击发送消息。
【你睡了吗？】
半分钟后，傅逢朝的电话进来：“梁总，凌晨一点了，还不睡觉？”
梁瑾松了口气：“你也没睡。”
“有点事情，”傅逢朝轻描淡写说，“等国外的朋友回复消息，没这么快睡。”
他问：“这个点给我发信息，睡不着？”
梁瑾抓了把头发，轻吐出一口浊气，说了实话：“我应该听你的劝，去看看心理医生的，最近总是做噩梦。”
“严重吗？”电话里的声音问。
梁瑾想了一下，答：“也还好。”
要说没什么关系当然也不是，但这么多年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毕竟现在的噩梦是假的，当年的噩梦却是真的。
傅逢朝的声音停了一拍，又开口：“那天真被吓到了？”
梁瑾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没有你胆子大。”
傅逢朝道：“当时把人打晕的时候倒是挺厉害。”后来还是他赔钱摆平了事情。
梁瑾听出他声音里的揶揄，想想还是不提这个了：“你还不睡吗？还要继续等别人的消息回复？”
“还早，”傅逢朝那头有风声传来，他大概拉开了窗户，即使现在是十二月的天，“不问我是什么事情？”
梁瑾便也走向窗边，看到窗外落了雪，伴着冬夜里呜咽的寒风飞舞：“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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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逢朝没有立刻回答。
等了许久的邮件终于进来，他顺手点开，一张张的照片，全是当年梁瑾在国外念书时的一幕幕——
参加校园活动的梁瑾、与朋友聚会的梁瑾、参与课题讨论的梁瑾、进行论文答辩的梁瑾……
【他刚进校时学业一直很优秀，升入三年级后有一段时间课业跟不上，人也很消沉，那之后性格大变，跟大部分朋友也疏远了。】
【他从前的同学说原来认识的他很温和，后来变得有些冷漠，觉得他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有一位当年教过他的教授对他很不满，说他答应帮忙整理的资料后来不但忘了，写的论文还敷衍了事、错漏百出，态度极其不端正。】
【但是据他同学说，他学习一直很刻苦，那段时间甚至没日没夜泡图书馆，大概过了一个学期，专业课才重新跟上来。】
傅逢朝翻着那一张张的照片，几乎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哪些是二十岁前的梁瑾，哪些是二十岁之后的他。
一摸一样的长相，截然不同的气质。
傅逢朝闭起眼，忽然开始回忆他初见梁瑾的那天，那场葬礼。
灰蒙蒙的记忆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也许是太过痛苦他有意遗忘了，如今细细回想也很难寻得一星半点曾经的蛛丝马迹。
他沉默的时间太长，电话这头的梁瑾无端生出忐忑。
“傅少？”
“一些以前的事情而已，”傅逢朝的嗓子有些哑，“还挺有趣的。”
梁瑾愈觉不安：“……是吗？”
“嗯，”傅逢朝抬眼望向窗外，大雪无声无息落下，蒙蔽所有，“你说，这场雪什么时候才会化？”
梁瑾斟酌着道：“太阳出来，总会化的。”
傅逢朝没什么情绪地重复：“也是，太阳出来，总会化的。”
梁瑾劝道：“早点睡吧，我也打算睡觉了。”
“总做噩梦就开着灯睡，”傅逢朝提醒他，“会好一些。”
梁瑾：“我试试。”
“如果还不行，我可以去陪你。”傅逢朝忽然说。
梁瑾一顿，电话那头的人却又道：“说笑的，传出去要让人误会了。”
梁瑾又一次接不上话，半晌无奈道：“你说的，我们清清白白。”
“是啊，清清白白，”傅逢朝笑了声，“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他嘴角的笑也随之敛去，伸出手，轻抚上笔记本屏幕中那个人的脸。
那是梁瑾研究生毕业参加论文答辩时的一张抓拍——眼神沉静、稳重内敛，很像现在的他。
黑暗房间里只有笔记本屏幕透出的一点微弱光亮，傅逢朝面无表情地垂眼，盯着照片里的人，无声念出那个名字：“梁玦。”
梁玦，骗了他，不可原谅。

第33章 真正答案
周末梁瑾抽空去了趟医院，预约了心理医生。
那晚跟傅逢朝聊过之后他的状态其实已经好了不少，这两天做噩梦的情况有所缓解，不想再影响正常工作，他还是决定来这里一趟。
预约的时间是早上十点半。
走出电梯时梁瑾不经意地一抬眼，瞥见对面即将关闭的另一部电梯里，侧身靠墙站的人仿佛是傅逢朝。
他一愣，电梯门已经在他面前彻底闭合往下去。
不是很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梁瑾有些意外，但这一整层都是心理咨询室，傅逢朝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犹豫拿出手机，给傅逢朝发去消息。
【你现在在哪里？】
几分钟后那边回复：【有事？】
梁瑾想想自己突然问这种问题是挺唐突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发：【我随便问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约我？】
【就算是吧。】
傅逢朝在停车场拉开车门，目光倏尔一顿，看到前方不远处梁瑾的车，大概明白过来。
他回复：【不了，中午有应酬，刚出家门正准备过去。】
梁瑾看着这一行字，怀疑刚是不是自己真的看花了眼：【那算了，你忙吧。】
从医院出来，梁瑾回了一趟白庄。
今天是每个月月中一家人都会回白庄陪老爷子吃饭的日子，除了仍被梁瑾按在医院休养的姚曼思，家里人都在。
饭桌上陶泊妈妈、梁瑾的小姑说起自己的茶友有个女儿，刚毕业长得挺漂亮的，性格也好，问梁瑾有没有兴趣去见见。
梁瑾拒绝道：“让陶泊去见吧，我就算了。”
小姑笑起来：“陶泊这个没定性的样子，哪能让人家好好的女儿被他祸害了。”
陶泊有点无语：“干嘛扯我身上，妈你别乱做媒了。”
小姑无奈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的。”
老爷子问梁瑾：“不想去？”
梁瑾淡道：“我这样的，不是更祸害人。”
几位长辈微微变了脸色，老爷子“啪”地扔了筷子。
旁边的姑父赶忙打圆场：“饭桌上别说这些了，爸我再陪你喝杯酒吧。”
梁瑾没再出声，他爷爷沉着脸，姑姑姑父们努力找话题，一顿家宴吃得不尴不尬。
陶泊几次张嘴，最后又闭上。
吃完饭，梁瑾独自去外头花园里站了片刻。
陶泊偷摸出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梁瑾神色淡淡：“有话直说吧。”
陶泊实在好奇，便直接问了：“那什么，你刚那话是什么意思啊？我看爷爷气得脸色都变了，大表哥，你不会真喜欢男人吧？那位傅大少？”
梁瑾的目光凝了凝，反问他：“你觉得很奇怪吗？”
陶泊挠头：“也还好吧，我自己不好这口，但也见得多了，大表哥你眼光真不错，就是爷爷那关恐怕难过。”
梁瑾自嘲一笑，不是难过，是一定不能过。
他们说了几句话，管家出来叫住梁瑾，说他爷爷找他。
老爷子在书房等，没有别的人，梁瑾进来便坐下，主动道：“爷爷。”
“你之前去非洲，后来一个人离开去了哪里？”老爷子开口便问。
梁瑾秘书嘴严，肯尼亚发生的事家里人并不知晓，他也没打算说。
“约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
“爷爷，”梁瑾沉下声音，“这是我的私事，不必非跟你交代。”
老爷子脸色难看：“你的私事我是管不了了是吗？上次我让你去见钟老孙女，你转头就走了，今天你姑姑说给你介绍人，你也不肯去看，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刚才说了，”梁瑾的语气并不重，但也没有服软之意，“我这样的，只会祸害别人，何必？”
“你——”老爷子气极，看着他这样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梁玦，为了不跟一个男人分手和他母亲吵架、在自己面前据理力争。这么多年他其实从未变过，压抑的本性迟早会有再释放的一天。
“你就一定要这样？当初你为了他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现在又要再做一次？”
梁瑾的眼神无波：“爷爷，我已经三十岁了，不会再那么幼稚，但我也没法按你们的心意过活，哪怕我现在是梁瑾也一样。我天生就是这样，即便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我若是如你的愿娶妻生子，也只会又多害一个人，我已经罪孽深重了，不想再背负更多还不完的债。”
“你在说什么债不债的，”老爷子愠怒不已，“没有人这么说，是你自己非要这么想！”
梁瑾无动于衷地问：“如果不是债，那我这十年是在做什么？”
傅逢朝中午的确有一场应酬，在城外苍临山脚下的一座山庄里，招待外地来的客商。
席间他跟人喝了不少酒，散席后在山庄里睡了个午觉，起床打算离开时听到前台说这边山上有座寺庙，香火虽不旺盛但很灵验，于是改了主意。
这座山不高，走上去也不过二十几分钟。
山庙不大，很清幽，许是今日有雪，山中人少，不见别的香客。
大殿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空气里漂浮的尘埃，前方佛像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慈悲。
傅逢朝驻足在此，忽然生出一种类似于福至心灵的微妙感，难以形容，却让他心头不得平静。
上一次生出这样的感觉，是在塔希提岛上的教堂里，他在回眸间看到梁瑾推门进来。
那么今天，又是因为什么？
傅逢朝走去后殿，这边有僧人在诵经。
佛前供着一排长明灯，灯火微渺，却也生生不息。
他安静看了片刻，与已经停下诵经的僧人闲聊起来。
“家里有亲人朋友离世，点一盏灯指引对方的往生路，好过一直念念不舍，这些灯里点燃时间最长的一盏，已经有整十年。”
傅逢朝心念微动：“十年？”
僧人点头道：“是，那位施主每年都会来，是为他兄长点下的灯。”
傅逢朝的喉咙慢慢滚动了一下，问：“你说的人，我能不能问一问他叫什么名字？”
僧人想了想，说：“抱歉，我只知道他姓梁，具体的我不是很清楚也不方便多说。”
从刚才起就有的预感在这一刻仿佛得到了印证，傅逢朝轻声重复：“姓梁？”
“梁施主是位大善人，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庙里捐一笔钱，”僧人道，“你如果实在想知道，可以去外面的功德墙上看看，那边有捐赠者的姓名。”
傅逢朝走出殿外，慢步走向那面功德墙时，他甚至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不适感。
哪怕他早已从自己的直觉和那些旁证里认定了，但即使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笃信，也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一切只是他病入膏肓后的一场错觉。
今日终于到了揭晓真正答案的时刻。
他的目光落过去，看得很仔细，在那一整面密密麻麻的捐赠者名单里，找到了靠前排的那个名字——
梁兰时。
“兰时是春天的意思，我外公给我取的小名，小时候外公外婆一直这么叫我。”
那时少年笑着在他耳边说出的话，那一刻弯起的嘴角、眼中的神采、上扬的语调，全都清晰刻印在傅逢朝的记忆里。
不会忘。
傅逢朝定定看着那三个字，深嵌进骨血里的名字就这样突兀出现在他眼前。
他很想笑，牵起嘴角时痛意却先拉扯住他的神经，将之一寸一寸碾碎，无法拼凑重组。
梁兰时、梁兰时，还活着的那个人是梁兰时。
他却不知道。
下山后傅逢朝也给梁瑾发了条消息。
【在哪里？】
梁瑾这会儿刚离开白庄，临时有点工作上的事情需要他去一趟公司。
他回复：【正准备去公司。】
傅逢朝发来：【晚上一起吃饭。】
梁瑾很想答应，但今天真的不行：【公司临时有急事，等着我回去处理，改天吧。】
再没有新消息进来，梁瑾放下手机，莫名有些心神不定。
车开上环城高架，又堵住了。
半个小时前开始下雪，逐渐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道路湿滑，前方发生了事故，怕是一时半会都走不过去。
梁瑾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才四点多就仿佛要天黑了。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被堵在这段高架上，是那晚徐家的婚宴，他在漫天雨雾中看到傅逢朝，那是时隔十年后他和傅逢朝的再次重逢。
今日仿佛有某种同样的预兆，隐约牵引着他，虽然他还不是很明白。
看车流一时半会动不了，梁瑾平复住心神，打开笔记本电脑，索性在车上办公。
车载音箱里在放着歌，司机见他开始工作本想关闭，他随口说：“放着吧，声音调小点就行。”
傅逢朝的车在二十分钟后开上了高架，雪越下越大，高架上正堵得厉害。
他今天也是让司机开的车，上车后一直靠坐在后座里闭目养神，神情十分倦怠。
“这路堵的，估计很久都不能动了。”司机抱怨了一句。
傅逢朝偏过头，睁眼看向车窗外，大雪纷飞，漫天彻地。
这十年每一个寒彻骨的严冬里，他在世界各个角落看过无数场这样的暴雪，从不奢望雪化之后春日还能到来，却在这时这刻真正生出了对春天的祈盼。
雪化之后，或许春日终会到。
片刻他拿起手机，重新发出消息。
【现在在哪？】
半分钟后梁瑾回复：【环城高架上。】
傅逢朝继续打字：【具体哪一段？】
梁瑾有些不明所以，看了看前方路牌，回复过去：【快到永兴路的出口。】
傅逢朝的目光落回车窗外。
永兴路的出口就在前方，离他所在的位置最多几百米。
这样的车流拥挤里，却像咫尺天涯。
他闭眼又睁开，给司机丢下句“我下去一下，你直接往前开”，推开车门。
司机吓了一跳：“外面还在下雪……”
傅逢朝已经下车带上车门，朝前跑去。
车流迟滞，一辆一辆的车灯相连，明明灭灭，在雪雾里晕散一片。
傅逢朝在其中穿梭奔跑，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想快一点见到那个人。
几百米的距离，即使下着雪的高架路上湿滑难行，跑过去也不过两三分钟。
他快速扫视过前方一辆一辆的车，终于在其中找到了那俩黑色宾利。
车就停在他左手前侧，随车流缓慢前行，几步一停。
而车里坐着的，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在车中盯着电脑屏幕看了许久，梁瑾有些眼晕，抬手轻按了一下额头，靠进座椅里阖目片刻。
音箱里的传出歌声似曾相识，他分了一点心神听，也是那次在车上听过的那首英文歌。
司机看着后视镜忽然说：“后面怎么有人大雪天的在高架上跑？”
梁瑾心头一动。
【When I meet you again.】
同样是播到这一句，他在歌声里回头，看到披着风霜冷雪奔他而来的人，是傅逢朝。
梁瑾的呼吸几乎停滞，心脏却随之疯跳。
回神他立刻推开车门下车。
傅逢朝已经来到他身前，气息有些喘，藏了复杂的双眼紧锁住他。
或许是风雪太大叫梁瑾生出了错觉，傅逢朝的眼睛似乎有些红，也失了平常的冷静和风度，一只手按上他肩膀时，力道大得让梁瑾直觉自己会被他捏碎。
“你怎么了……”他心颤不已，连声音也在微微发颤。
傅逢朝用力收紧手指，手背青筋凸显，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但对上梁瑾近似茫然无辜的眼，这种庆幸之下又生出另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愈演愈烈。
他的梁玦真真切切站在这里，站在他眼前，却不肯与他相认。
他被这个人骗了十年、瞒了十年，这么多年所有的辗转反侧、痛彻心扉都像是一场笑话，天人两隔的深情不过是他单方面的独角戏，梁玦根本不在意。
从头至尾不过是梁玦抛弃了他。
“傅……”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去了哪里？”傅逢朝开口，嗓音极致沉哑。
梁瑾的目光闪烁，他从没见过这副模样的傅逢朝——风霜在他眼中凝结成深冰，熔浆流火翻涌其下，极力克制亟欲爆发。
梁瑾答不上来，他本能地感到心慌，不顾一切地想逃。
落在睫毛上的雪化进他眼里，如要落泪一般。
傅逢朝看着他脸上纤毫毕现的神情，终按捺下心间狂浪。
不行。
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不能就这样轻飘飘地原谅他。
他要梁玦亲口说出来，真正在他面前坦白承认自己是谁。
前方的车流逐渐动了，背后有人按下喇叭催促。
傅逢朝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你要去公司去吧。”
梁瑾愈觉不安：“……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上车。”傅逢朝没多少起伏的声音道。
司机也伸头提醒：“小梁总，车要往前开了。”
梁瑾只惴惴看着眼前的傅逢朝：“你要不要坐我的车？”
“不必，我自己的车在后面，一会儿司机会开过来。”
傅逢朝看似已恢复正常，却分外冷淡。
他再一次道：“你先上车。”
后方的车辆不断催促，梁瑾只能拉开车门上去，视线一直跟随还在车外的傅逢朝。
傅逢朝退去护栏边，目送他的车慢慢开出去。
车中梁瑾回头，凝视那逐渐远去犹在风雪中的身影，直至再看不见。
雪还在下。

第34章 到此结束
一周后是格泰新酒店的开业庆典，当晚有一场庆祝晚宴。
新酒店选址在城中地标建筑、第一高楼临都中心大厦上，占据第八十八至一百零三一共十五层视野极佳的位置，也是格泰在临都市内投资的规格最高的商业酒店。
这个项目之前梁瑾还未接手董事长位置时就一直在跟进，好不容易谈成，年初中心大厦竣工亮灯后他们也随之加快了推进速度，到今日终于正式开业。
在大厦门口下车，梁瑾停步，回眸间看到了后方过来的另一辆车，撑着伞自车上下来停于雪雾中的人果然是傅逢朝。
那人自伞下抬眼，漆森眼眸静静望向他。
周围媒体记者镜头闪烁，喧哗不止，梁瑾却恍觉时空凝滞、万物皆静，除了自己的心跳，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傅逢朝走来，伸手向他：“梁总，恭喜。”
梁瑾醒神，抬手回握上去，下一秒他被傅逢朝用力握住，清晰感知到傅逢朝掌心间的微凉。
“……谢谢。”
傅逢朝松开手，淡道：“先进去。”
好似他才是这场晚宴的主家。
搭乘电梯上楼，傅逢朝神色始终冷淡不愿说话，他助理便与梁瑾闲聊起来：“梁总，你们这酒店一开业，之后可是临都第一了，大家都说这是建在云上的酒店，你自己没打算预留间房常住？”
梁瑾笑笑说：“是有这个想法，也算托了华扬的福。”
他这句是真心话，华扬是这座中心大厦的承建商和开发商之一，格泰能在这里投资酒店是多方沟通洽谈的结果，其中也包括华扬，最终达成合作协议，虽然那时华扬的负责人并不是傅逢朝。
“住这里？”傅逢朝忽然问，目光落过来轻慢一瞥。
梁瑾仿觉自己像被他盯上了，甚至生出一点莫名危险的错觉，稳住声音：“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临都全貌，傅总要是有兴趣一样可以来，我叫人给你打折，预留位置最好的房间。”
傅逢朝收回视线，没理他。
梁瑾皱了皱眉，傅逢朝助理见状赶紧岔开话题。
电梯到达第一百零六层的宴会厅，开门之前，傅逢朝忽又道：“位置最好的房间，不是梁总你自己的那间？”
他助理尴尬不已，梁瑾则完全接不上话。
电梯门已经打开，傅逢朝先一步走出去。
宴会厅这边的媒体更多，今日受邀来参加晚宴的不仅有格泰的合作伙伴，还有众多社会名流甚至时尚明星。
这会儿时间还早，梁瑾这位东家先到，傅逢朝几乎是第一位到现场的宾客。
接受采访时梁瑾说起格泰酒店的未来愿景，有记者笑问他：“格泰至今多次与华扬合作，你与华扬的傅总被戏称为临都的绝代双骄，梁总你自己觉得呢？你们刚一起上来，私交是不是很好？”
之前大领导的一句戏言不知怎么就在外界传开了，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这么调侃他们，梁瑾习以为常。
他看一眼那记者的胸牌，确定对方是财经记者不是八卦娱记，笑笑没有回答，转而说起别的。
傅逢朝走去签名墙前，没有拿现场提供的油漆笔，手里是之前梁瑾送的那支签字笔，潇洒写下名字。
旁边礼仪人员提醒他这笔写在签名墙上不太显眼，傅逢朝将笔插回笔帽，淡道：“梁总送的笔，挺合适的。”
梁瑾过来听到这句，别的没多说，只道：“傅少里面请吧。”
那之后梁瑾忙着接待客人，偶尔转头时在人声鼎沸间看到傅逢朝，见他始终镇静自若坐于席间，捏着杯香槟与人闲聊，便也放下心。
前几日高架上的那一幕，或许只是傅逢朝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
傅逢朝应付完又一前来寒暄的熟人，瞥见不远处过来的陶泊，叫了对方一声：“聊聊？”
陶泊有些意外，他跟傅逢朝勉强只能算认识，倒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
傅逢朝问得直接：“你对梁玦的事情知道多少？”
陶泊一愣：“傅少你认识梁玦？”
“以前是朋友，”傅逢朝没有细说，只问，“他去世后你们家里人再没在公开场合提到过梁玦，为什么？”
陶泊有点尴尬：“怕触景伤情吧……”
这话他自己说着都没什么底气，至少他那个舅妈就不是，姚曼思眼里根本没有梁玦这个儿子。
傅逢朝显然也是不信的，神色略冷：“小梁总呢？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梁玦？”
陶泊想了想道：“大表哥也很少提到梁玦，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们家里人是不是都看重梁总远多过梁玦？”傅逢朝又问。
陶泊支吾着，这些事情本没必要说给一个外人听，但被傅逢朝这样盯着追问，他还是说了：“我舅妈是这样，至于爷爷，可能因为大表哥要继承家业吧，梁玦那小子跟我一样就爱玩，好吧他的爱好是比我高雅点，但在爷爷眼里一样是不务正业。”
傅逢朝的视线落向前。
梁瑾站在那里，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端着公式化的笑容与人交际应酬，举手投足间稳重炼达，这样看着丝毫找不出当年那个梁玦的影子。
“所以这些年，你爷爷对梁总满意吗？”
陶泊被他问住了。
傅逢朝凝视前方，目光始终锁住人群之中焦点的梁瑾，陶泊意识到什么，斟酌说：“大表哥做得挺好的，要不我爷爷也不会放心把格泰董事长的位置交给他。”
傅逢朝的声音很轻：“那梁总自己呢，他过得开心吗？他对现在的自己也满意？”
这个问题陶泊便更答不上来了：“我也不知道，不过大表哥身上好像确实没什么鲜活气，总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像被关在格子里玻璃器皿中的蝴蝶，没有氧气也窥不见天光。
傅逢朝想到那时梁瑾盯着那些蝴蝶标本时的那个眼神，垂下眼静默片刻，轻摇了摇杯中酒水，仰头将酒倒进嘴里。
“我问你的这些，不用跟你表哥说，”他最后道，“我随便问问而已。”
陶泊犹豫问他：“你真认识梁玦？那你跟我大表哥……”
“梁玦是梁玦，梁总是梁总，”傅逢朝淡下声音，“不一样。”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不见了傅逢朝的身影，梁瑾心神不定地几次转动目光在宾客之间寻找，确定那个人已经不在宴会厅里。
九点，晚宴结束。
送走客人梁瑾去休息室坐了片刻，秘书在旁汇报事情，他闭眼靠着沙发背没怎么听进去，喝了不少酒，酒精作用让他有些头晕。
秘书见他这样停下声音，问他：“梁总你要回去吗？外面雪下得挺大，也不方便，要不你索性在这里住一晚？”
梁瑾微微颔首，这里和柏琗在两个不同的区，他确实不太想走。
打发了秘书离开，休息室里剩下他一个人，愈显安静。
闭目养神片刻，梁瑾睁开眼，滑开手机屏幕。
几分钟前傅逢朝发来消息，是一张照片。
雪下灯火璀璨的临都夜景。
他的脑子有些迷糊，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分辨出傅逢朝是在哪里拍下的这张照片——
这座中心大厦的顶层，空中殿堂。
握着手机发呆片刻，他起身走出了休息室。
电梯一层一层上行，梁瑾盯着那迅速改变的数字，在心中默数。
电梯门开的一刻，四面的风灌向他，让他踟蹰停步，随即又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错觉，这座观光大厅是封闭式的空间，怎么可能有风。
梁瑾走出电梯，四下皆静，许是今日天气不好，空旷大厅里鲜见人影。
他也一眼就看到了前方玻璃窗前傅逢朝的背影——那个人停于三角相机架后，扶住相机专注在拍窗外雪夜下的城市。
闪烁霓虹不经意淌过，中和了他周身冷调。
梁瑾静静看了片刻，走上前。
“傅……”
出口的话被打断，傅逢朝竖起一根手指到嘴边，示意他噤声。
梁瑾止住声音，傅逢朝的注意力落回手中相机，他开的是摄影模式，持续记录这一场夜下雪景。
冷雪簌簌而下，融于万家灯火。
这座大都市并不讨人喜欢，每每到入夜之后，总能在盛气凌人的繁华中显出些许狰狞之貌。
今日却不同，或许是因为这场雪，给这座夜下城市赋予了一丝温柔气质，也让站在这里看雪的人在这样的沉静中感受到安定平和。
梁瑾心头生出微妙触动，有许多的话想说，最终都归于无言。
傅逢朝终于按下停止键，凝目又看了片刻窗外，目光转向梁瑾。
“晚宴结束了吗？梁总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梁瑾这会儿冷静下来，才意识到刚傅逢朝的那条消息是发给梁玦的，他不该知道。于是只能蹩脚找借口：“我上来逛逛，没想到傅少也在这。”
傅逢朝看着他，梁瑾分外镇定，丝毫未显露出心虚。
傅逢朝眼中似有哂意，错开眼，取下相机在手里摆弄一番，抬眼又问他：“窗外的雪景和城市夜景好看吗？”
梁瑾点头：“嗯。”
傅逢朝道：“临都很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这座临都最高的摩天大楼也是去年才建成，可惜梁玦没机会看这样的雪景和夜景。”
梁瑾失语，傅逢朝的视线落回手中相机，沉默一阵，接着说：“我刚站在这里，一直在想着他，回忆以前的事。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刚二十岁，他跟你不一样，他很爱笑，连拉琴时嘴角都上扬着，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一见钟情原来是真正存在的。”
梁瑾有些难受，想要说点什么，才觉先前电梯门开时拂过的，原来是他心里的那阵风。
傅逢朝或许也并不需要他接话，兀自说着：“很庆幸的是，他也肯垂青我，我和他在维也纳的一场音乐沙龙上结识，那时我去那边毕业旅行，他在那里游学，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就在一起了，一切美好得就像是我的一场梦。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这场梦可以一直做下去，做一辈子。”
梁瑾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醉了，尝到喉间涌上的苦涩，嘶哑出声：“现在呢？”
傅逢朝微微摇头，他语气并不如从前那样悲伤，反而有种时过境迁的释然：“算了。”
梁瑾一怔：“算了？”
“梦终究只是梦而已，总要醒来的，”傅逢朝回放相机里刚录制下的雪景，看了许久，抬眼对上梁瑾近似无措的目光，“你大概不知道，这十年梁玦的账号一直在我的聊天置顶里，我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发我拍的这些照片和视频。我之前跟你说怕他忘了我，其实不是，是怕我自己忘了他，所以坚持做着这些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现在想想，十年了，还是算了吧。”
“算了”两个字傅逢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利刃剜在梁瑾心口上，鲜血淋漓，他的嗓音隐隐发颤：“……你要忘了梁玦？”
傅逢朝慢慢点头：“我跟梁玦认识的时间其实不长，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一共也就三个多月，大概看在别人眼里这根本不算什么，换一个人或许三天就能忘了，这么多年我对他的念念不忘也许只是我自己的一场执念，也该放下了。”
他打开手机，当着梁瑾的面点进梁玦的聊天对话框，通过蓝牙将这段雪夜影像导进手机，发给梁玦。
做完之后，他取消了梁玦的聊天置顶。
“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发这些给他，放过梁玦，也放过我自己。”
梁瑾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已经无法用理智思考，疼痛随凝滞的血液裹缠住心脏，拉着他不断往下坠，即将永堕深渊。
“你不要梁玦了吗？”他的嗓音微渺，极其艰难才从喉间挤出一点声音。
“是梁玦不要了我。”
傅逢朝看着这样失常的梁瑾，尝到一丝报复的快意，却又不觉得真正痛快。
还不够。
他用最冷静的声音说着此刻在梁瑾听来或许最残酷的话语——
“十年了，到此结束吧。”
作者有话说：
ffz：结束是不可能结束的。

第35章 他后悔了
梁瑾从没想过会从傅逢朝嘴里听到“结束”这两个字，或者说这么多年他一直拒绝去想这些。
傅逢朝说这十年只是他的一场执念，那么自己呢？
他给不出答案。
三个月的关系却爱了整十年，在最爱的时候分开，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执念，为什么现在的他还会尝到撕心裂肺的滋味？
傅逢朝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轻易就能成为他的凌迟，他却无力为自己争辩。
傅逢朝不要了梁玦，他说什么都再没有意义。
梁瑾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他已经抬手抓住了傅逢朝手腕。
傅逢朝低眼瞥去，没什么反应。
梁瑾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却被打断。
工作人员过来提醒马上到闭馆时间了，催促他们尽快离开。
梁瑾像没听到一般，扣着傅逢朝的手腕用力收紧，僵持着不肯放开。
他的神色格外恍惚，眼眶也是红的，分明站得笔直，却如摇摇欲坠。
傅逢朝先开口：“走吧，这里要关门了。”
梁瑾依旧下意识拉住他，傅逢朝偏过头，沉声问：“你想说什么？”
梁瑾干涸的嗓子眼里连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他想要解释，想要傅逢朝回心转意，却是徒劳。
傅逢朝反手按住他手背，轻轻一压，强迫他松开手，转身先走。
几步之后至电梯门前停步的傅逢朝又回头，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电梯往下行，停在了第一百零八层的酒店行政酒廊。
门开时梁瑾勉强醒神，跟着傅逢朝走出去。
酒店今天试营业，入住的多是格泰邀请来的宾客，晚宴刚结束，除了他们没有别的人还会来这里加餐一顿。
“你刚才……没吃饱吗？”
看着傅逢朝悠哉吃东西，食不知味的梁瑾问他。
傅逢朝道：“晚宴上都是应酬，随便吃了两口。”
梁瑾强打起精神，讪道：“那是格泰招待不周了。”
“没有，”傅逢朝慢慢抿了一口杯中红酒，淡道说，“梁总一个人忙着接待这么多宾客，哪能管谁吃不吃东西。”
梁瑾点了下头，也没什么好说，他其实已经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和傅逢朝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让他分外难熬。
傅逢朝像看出了他的异状，问他：“东西不合胃口？”
梁瑾不想多说：“还好。”
“真不合胃口这里的厨师该换了，毕竟才第一天试营业。”傅逢朝随口提醒他。
梁瑾微微摇头，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操心。
傅逢朝靠回座椅里，看着他：“你怎么一直魂不守舍的？”
梁瑾也知道自己演技太拙劣了，有些难堪：“没有。”
“那就当是我看错了吧，”傅逢朝摸出烟盒，想起这里禁烟，又作罢，“你不用太在意我刚说了什么，这是我跟梁玦之前的事情，与你无关，我只是不想再纠缠在过去里而已，没别的意思。”
“我……”
“梁总你是我朋友，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与梁玦无关。”傅逢朝的语气很自然，似当真将他和梁玦分得一清二楚。
梁瑾想起从前傅逢朝面对自己时的冷漠带刺，及至后来的转变，他原以为是傅逢朝看穿了他所以一再试探，现在却已经无法再思考到底是为什么。
一如傅逢朝所言，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只有那三个月，他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更琢磨不透他。
“云琴岛，才刚刚开工。”他艰声道。
傅逢朝说：“我知道，这是两码事，哪怕梁玦只是我朋友，我也会帮他实现梦想，何况退一步说，华扬也要靠这个项目赚钱，我不会撒手不管的，更不会影响到格泰。”
梁瑾勉强点了点头，胃部的痉挛抽痛让他格外不适，他在晚宴上除了喝酒就更没碰过热食。
不想夜里又难受得睡不着觉，他沉默握起刀叉，强迫自己吃下东西。
傅逢朝注视着他，将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都看进眼中，慢慢喝着杯中红酒，也没再说话。
吃完这顿宵夜又喝了半杯酒，梁瑾放下酒杯，主动问：“外面雪下得大，你要不要住酒店里？”
“你之前说的最好的房间？”傅逢朝问。
梁瑾道：“你要是想，我可以让人帮你安排。”
“那你住哪？”
“不只一间房……”
“不必了，我家就在这附近，”傅逢朝打断他，直接拒绝，“司机还在楼下等。”
梁瑾只能作罢：“那走吧。”
起身时傅逢朝瞥了眼窗外，夜更深、雪更重。
他忽然道：“你要是替梁玦觉得可惜，不如我们在一起。”
梁瑾愣住，这一次他清楚听到了雪落下的声音，并非他的心跳声。
傅逢朝的目光落向他，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态度如常：“怎么样？”
梁瑾不解：“为什么？”
“梁玦不是无可替代的，我既然能放下他，就没打算再原地踏步，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傅逢朝若无其事地说完，最后道，“你考虑考虑吧。”
梁瑾的心神比先前更乱，几乎给不出任何反应。
电梯下到客房层，他走出去，下意识停步回身看向留在电梯里的人。
傅逢朝按住开门键：“我的提议好好想想，早点睡吧。”
梁瑾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直至电梯门在他们面前缓缓阖上。
电梯闭合的瞬间，傅逢朝垂下眼，轻轻一哂。
梁瑾一夜未眠。
他在房间的落地大窗前看了整夜的雪，直到窗外灯火落寞、晨光熹微。
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抽，傅逢朝说的一句句话反复在耳边回荡，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也许是傅逢朝在捉弄他，可哪怕是一句假话，他也当了真。
比起傅逢朝不要了梁玦，他可能更不能接受在自己亲手抹杀梁玦的存在后，连梁玦的爱情也要取而代之。
以梁瑾的身份和傅逢朝在一起吗？那大概更像一场笑话，也或者说是又一出骗局的开端，他做不到。
他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傅逢朝究竟是什么意思，删删减减不断打着字，将要发出去时才惊觉这是梁玦的账号，又全部删除。
最后终于泄气一般，将手机用力砸进沙发里，放弃了。
再听到傅逢朝的名字，是在两天后的一场饭局上。
席间有人抱怨傅逢朝不如他二叔好说话、没有人情味，接手华扬后先将供应商们几乎换了个遍，不管之前合作多少年的，丝毫不留情面。
“他是在国外待久了，不懂得国内生意场上人情关系的重要，真以为什么都能靠强势硬来，以后栽了跟头就知道后悔了。”
旁人的议论梁瑾随便听了几句，并不附和。
便有人问他：“梁总，你跟那位傅总关系很好吧？不是大领导都将你俩相提并论吗？”
梁瑾干笑：“知道我跟他关系好，你们还在我面前说他坏话？”
众人打哈哈而过，都没将他这个语气往心里去，只当是他的一句玩笑话。
梁瑾敛目，压下心头不悦，之后没等饭局结束，他找借口先一步离开。
在停车场上车时秘书忽然说：“前面那辆，好像是傅总的车。”
梁瑾看过去，确实是傅逢朝的车，刚他们来时还不在。
一直在车里等的司机顺口说道：“傅总他们半个小时前到的，应该也是有应酬，我看是他助理开的车。”
梁瑾收回视线坐进车里，淡声道：“走吧。”
司机发动车子时，转头又说：“有件事有点奇怪，你们看左前边那辆车，跟着傅总的车一起进来的，车里的人一直没下车，鬼鬼祟祟盯着傅总车那边，我观察他半天了，总觉得他像不怀好意。”
梁瑾闻言皱眉，朝司机说的那头看了眼，车里确实有人，戴着鸭舌帽遮住了上半张脸，看不清长相。
秘书嘀咕道：“不会是跟踪傅总吧，上面的俱乐部他上不去，就在这里一直等着？”
梁瑾刚想说报警，对面车中人摘下帽子随手挠了几下脑袋，露出了整张脸，秘书惊讶出声：“那不是杨鹏那小子？”
梁瑾的脸色彻底沉下，吩咐司机：“去把人给我带过来。”
几分钟后人被梁瑾的司机如拎鸡仔一样拎过来，被按进车内，吱哇乱叫的骂娘声在看到梁瑾后戛然而止，这人愣住：“小梁总……”
梁瑾冷冷瞥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没什么。”闪避的目光直接暴露了他的心虚。
这个杨鹏是他爷爷从前的司机杨平川的儿子，杨平川帮他爷爷开了二十几年的车，很得梁老爷子信任。杨鹏之前也凭着这层关系在格泰谋了个职位，但这位实在不成器，手脚还不干净，后来梁瑾不顾他爷爷反对直接把人开了，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撞见他跟踪傅逢朝。
“不说实话别怪我不客气。”梁瑾并没有多少耐性。
杨鹏缩了缩脑袋，想起从前自己得罪这位大少爷被他棒揍的经历，不由心头惴惴——他根本分不清梁瑾和梁玦，只以为当年揍他的梁玦是面前的梁瑾，虽然本来也是。
“我就是想偷车……”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梁瑾冷声道，“在这种满是摄像头的地方偷车？”
杨鹏嗫嚅着，死撑着不想说。
梁瑾自先前在饭局上就积攒起的不快爆发，亲自动了手，猛地扣住这王八蛋的后颈用力按到副驾驶座后：“说不说？”
前座的司机和秘书吓了一跳，没敢阻止。
杨鹏的脸压在皮质的座椅背里，挣扎不动，很快呼吸困难呜咽求饶：“我说、说——”
看着他跟死狗一样扑腾了一阵，梁瑾才把人放开，拿出手帕慢慢擦拭掌心：“说吧。”
杨鹏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来跟踪华扬的那位傅总……”
果然。
“原因？”梁瑾没好气问。
对方小心翼翼看一眼他的神情，咬咬牙说：“是我爸前两天喝多了跟我说梁老爷子想搞这位傅总，他要是把事情办漂亮了，我们父子下半辈子不愁，我就想出把力，看能不能抓到傅总什么把柄，才来盯着他，就这样。”
梁瑾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我爷爷？”
杨鹏道：“我爸是这么说的……”
“你爸说的办事，是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梁瑾周身的气息过于凛冽，杨鹏再次缩了缩脖子，“我爸他当时醉得稀里糊涂的，也没说明白，总之听他的意思办好了应该能从梁老爷子那里拿到不少钱。”
梁瑾沉默下去，片刻后示意：“你走吧，别跟你爸说今天见过我，也给我离傅逢朝远点，再有下次被我撞见了，你自己掂量着下场。”
杨鹏哪敢说不，下了车飞快溜了。
车内沉寂了几秒，秘书见梁瑾耷着眼，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真实情绪，犹豫问：“梁总，现在走吗？”
“你想办法查一查他刚说的事，”梁瑾交代完，“走吧。”
包间里，助理进来小声告诉傅逢朝：“那人跑了，梁总似乎认识他，让司机把他抓上车说了几句话，之后那小子灰溜溜地开车走了。”
傅逢朝不怎么经心地听完，滑动了一下手机，发送消息。
【多谢。】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进来这条，梁瑾看到有些莫名其妙，回复：【谢什么？】
傅逢朝并不解释，只问：【考虑得怎么样？】
梁瑾：【什么？】
傅逢朝：【之前说的，让你考虑考虑的事。】
梁瑾根本无法回答。
半晌他回：【你是认真的？】
傅逢朝：【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梁瑾：【我不知道。】
那边没有再回复。
梁瑾握着手机等了片刻，愈觉心烦意乱，想到家里的事更疲惫不堪。
他后悔了，真正后悔了。
他不该答应做梁瑾，如果没有当初的一念之差，或许现在就不用这样左右为难。
所谓的没得选择，不过是那时他怯弱畏惧之下的自我逃避。
还债的方式明明有很多种，他却选择了最差劲的一种。

第36章 最后告别
元旦假期前一天，秘书匆匆走进办公室，梁瑾从电脑屏幕前抬头：“有事？”
“梁总你之前让我查的杨平川的事情。”秘书小声说。
梁瑾神色一顿，关闭了正在看的项目文件：“说吧。”
“我让人跟了他几天，前两天他去见了个人，对方是华扬工程部的一个经理，叫钟常，这人是个赌徒，杨平川跟他是在牌桌上认识的，有跟他们一起打过牌的人说他俩称兄道弟关系很密切，还经常在打完牌之后约着一起去喝酒。
“这个钟常虽然在华扬赚得不少，但因为常年打牌，应该也没攒下多少钱，这段时间突然就发达了，在牌桌上出手特别阔绰不说，还毫无预兆地带着全家移民，昨天晚上连夜坐飞机走的。
“我找华扬的人打听过，说他走之前写了封辞职信，离职手续都没回华扬办，直接走人了。”
梁瑾闻言眉心微蹙：“他在华扬，是负责哪块工作的？”
“就是盯项目，”秘书道，“他走之前负责的是南兴区新体育馆的建设工程，一直在施工现场跟进工作，这个工程据说还是傅总回国后经手的第一个项目。”
一个在项目施工现场跟进的负责人，如果想做点什么，可操作空间确实很大，梁瑾想到自己爷爷从前对付人的那些阴暗手段，心头一片冰凉。
良久，他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秘书离开，梁瑾靠进座椅里点了支烟，面无表情地抽完，在烟缸里捻灭，给他爷爷的管家打了个电话。
管家说起他爷爷这两天高血压又犯了，身体不是很舒服，梁瑾听罢道：“过段时间我回去看他。”
管家问：“明天是元旦假期，少爷你不回来吗？”
“最近事情挺多的，可能回不去，过几天再说。”
梁瑾随口敷衍完，挂断电话。
他又给傅逢朝发了条消息。
【有没有空见一面？】
那边过了几分钟回：【现在？】
梁瑾：【嗯。】
傅逢朝：【马上要开会。】
梁瑾：【我去华扬。】
傅逢朝没再回复，梁瑾当他默认了，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四十分钟后他到达华扬，傅逢朝虽没明说但已让人打过招呼，他的车直接开进了华扬停车场，傅逢朝的助理也下来迎接他。
“傅总在开会，估计要挺晚才能结束，梁总你要不去他办公室等吧。”助理带他进电梯，按下关门键时说道。
让梁瑾进自己办公室，显然也是傅逢朝特地交代过的。
招待他的茶水点心一样不少，连打发时间的杂志都贴心摆在了一旁，虽然梁瑾并没有什么心情看。
坐了片刻，助理来敲门，说傅逢朝的母亲恰巧来了公司，听闻梁瑾在这里想见一见他，问他愿不愿意。
梁瑾稍微意外，点了头。
几分钟后田婉清进来，梁瑾站起身迎接，对方笑着冲他说：“坐吧。”
从前梁瑾偶尔去贵妇们的交际场合接姚曼思，也碰见过田婉清，今日这样面对面地单独说话却还是第一次。
他倒不拘谨，但对方是傅逢朝的母亲，多少让他有些在意。
“小梁总来这里是约了逢朝谈公事吗？我看他好像还在开会。”田婉清喝着茶，不经意地说着。
梁瑾解释：“是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要跟他说。”
田婉清迟疑问他：“小梁总你和逢朝是不是私交也不错？抱歉我这么打探你们的关系，因为逢朝是我儿子，我比较紧张他，才会想问一问。”
田婉清是那种面相温和的长辈，对傅逢朝的关心也丝毫不作假。梁瑾知道傅逢朝跟他母亲关系融洽，便没有隐瞒：“我们是朋友，关系是还不错。”
田婉清便又道：“恕我冒昧，我能不能问问，小梁总你是不是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梁瑾的神色微滞，肯定说：“是，很多年前车祸去世了。”
田婉清闻言有些唏嘘：“那你知不知道，逢朝以前也认识他？”
梁瑾已经猜出了她想问什么，说了实话：“知道。”
“那他们……”
“就是您想的那样。”他直接承认了。
田婉清愣住，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半晌道：“他只在我面前提过一次你弟弟，但他当时那个语气神态，直觉便告诉我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你弟弟是不是十年前离世的？”
梁瑾轻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田婉清一声叹息，“当年我只知道他有个喜欢的男孩子，后来他出去十年不回来，我一直以为是单纯的失恋分手，心里还埋怨过。
“他这些年天南海北四处跑，就是不肯回来临都，是因为这里是伤心地吧？
“前几年有一次他一个人去瑞士爬雪山，在山上失踪了两天，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被救下来时人已经快陷入昏迷中，还差一点截肢了。那时我就意识到他根本不想活，我骂过他但也无济于事，他从小到大自己认定了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劝动他回心转意。”
梁瑾握紧手中咖啡杯，心疼和苦涩又一次摧山排浪而来，他想到傅逢朝发给他的那些消息里，唯一间断的两天，和那之后进来的照片——
夜下的雪山脚下，满城灯火的宁和小镇。
他那时并不知道那是傅逢朝劫后余生之后，发来给他报平安的消息。
“以后不会了，”梁瑾艰难找回声音，“我会劝劝他，不再让他做那种事，您放心。”
田婉清怔了怔，梁瑾的语气和眼神都似哀伤，他分明不像个旁观者，更如感同身受。
“你……”
梁瑾勉强笑了笑：“您不用太担心，他应该已经放下之前的事情了，以后会好的。”
田婉清压下心头怪异，与他道谢：“你能帮我劝劝他也好，麻烦你了。”
“应该的。”
田婉清坐了一会儿，看傅逢朝没这么快开完会，先一步离开。
梁瑾心里却不得平静，放下咖啡杯靠进沙发里发呆片刻，偏过头时目光落向旁边的博物架，忽地停住。
他起身走过去，看清楚那是什么，视线凝住——交颈缠绵的火烈鸟乌木雕，上次的非洲行傅逢朝带回的东西。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傅逢朝进来，梁瑾听到脚步声回头。
傅逢朝停步在门边看了他一眼，转头交代了助理几句，将人打发出去。
他走上前：“你在看什么？”
“这个乌木雕，你什么时候买的？”梁瑾问得有些犹豫。
傅逢朝随意一瞥，说：“那天早上去集市顺便买的。”
梁瑾了然：“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傅逢朝看着他。
梁瑾静默了一秒，说：“算了。”
所谓的隐喻，一旦当事人觉得不是了，便没有任何意义。
傅逢朝坐下，示意他也坐：“有事？”
梁瑾没有拐弯抹角：“你们工程部是不是有个叫钟常的经理突然辞职了？”
傅逢朝挑了挑眉：“梁总认识他？”
梁瑾只问：“他手里负责的项目，有没有出问题的？”
傅逢朝眯起眼，有些好奇：“你知道什么？”
“抱歉具体的不方便说，”梁瑾道，“就是提醒你小心一点。”
傅逢朝想了想说道：“是有点问题，南兴区体育馆那个项目他故意拖延，新体育馆是为了明年夏天的青运会准备的场馆，如果不能按计划日期完工，跟政府那边没法交代，董事会也会质疑我。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个事，没想到他立刻就辞职，还跑去了国外。”
梁瑾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傅逢朝讽道：“问我那位二叔吧，总不过是为了给我找麻烦。”
华扬的风波过后傅逢朝的二叔仍是公司董事，也不会轻易就此罢休，他种种背地里的小动作，傅逢朝都等着之后一并跟他清算。
梁瑾有些没想到：“你二叔？”
“你说的那个钟常，一直很听我二叔的话。”傅逢朝解释道。
梁瑾心念电转，傅逢朝看来并不知道事情还有他爷爷参与，而他爷爷打的主意显然不只这个。钟常跑了，之后真出了什么事也牵扯不到别人，傅逢朝只会以为是他二叔指使的。
他再开口时语气不自觉地有些急躁：“快过年了，你们这个项目不用停工吗？你要不要再派人去现场仔细看看，万一还有别的问题呢？”
傅逢朝看着他问：“梁总，你想说什么？”
梁瑾沉下气，也觉自己有些失态了，冷静下来说：“具体的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你要是信我，就派人再去查一查，总之小心为上。”
他眼里的担忧也全不作伪，傅逢朝最终答应下来：“好。”
又问他：“你来这里，就是特地来跟我说这些？”
梁瑾松了口气：“顺路过来的。”
顺路过来却等了一个多小时，傅逢朝没有拆穿他，站起身：“走吧，一起去吃晚饭。”
车开出华扬公司不远便堵在了路上，年末的最后一天，下班高峰时期，处处拥挤。
傅逢朝换了档，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点，忽然道：“其实那天我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话。”
梁瑾一下没听明白：“什么？”
傅逢朝道：“让你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开玩笑的。”
“……我没当真。”
“我知道，”傅逢朝不在意地道，“或者说我确实对你挺有好感，但也仅此而已。”
梁瑾被他一句话又搅乱了心神：“为什么？”
傅逢朝问：“什么为什么？”
梁瑾有些困惑，也搞不懂傅逢朝究竟在想什么：“你以前明明很烦我。”
“以前是以前，”傅逢朝淡淡说着，“在塔希提的山上来的人是你，在肯尼亚的炮火里来的人也是你，我没那么铁石心肠。”
他说得太随意，梁瑾已经没法再用理性判断，分辨不出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但这是不是也说明，如果还有别人能这样对傅逢朝，一样能打动他？
“算了，别往心里去。”
傅逢朝最后丢出这句，前方车流缓缓动了，他发动车子。
梁瑾的嘴唇翕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餐厅吃完晚饭，傅逢朝将车一路往城南开。
梁瑾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城市夜景，逐渐意识到他要去的目的地是哪里——临都最南边的浅湾码头。
“为什么来这里？”
傅逢朝平静道：“最后来与梁玦做个告别。”
停车后他去后备箱取下了一个铁桶，拎在手里示意站在一旁木愣愣的梁瑾：“走吧。”
他们走下前方石滩，夜海铺陈在眼前，澎湃汹涌、摧枯拉朽，远离了城市灯火后唯余一片深黯。
傅逢朝停步，随手放下铁桶，拿出里面的东西，一罐汽油、一片干木头、一枚打火机和一个纸袋子。
梁瑾的喉咙滑动，问他：“你要做什么？”
傅逢朝没理人，将汽油倒进桶里，滑开打火机点燃那片干木头，扔进去，火势瞬间燃起。
炽焰映在他眼里，波澜不惊。
他打开那个纸袋子，一件一件取出藏在里头的物品，那些属于梁玦的遗物。
都是些琐碎的东西，梁玦送他的用坏了的笔，留在他那里的帽子、水杯、墨镜，曾经用过的记事本，买下却没来得及看的音乐会门票……
每取出一件，他会拿在手里摩挲一阵，然后扔进火桶里。
梁瑾眼睁睁地看着，无力阻止。
最后一件，是一条手绳。
染了血的皮质手绳已经磨损得破旧不堪，像这些年曾被人无数遍在掌心里摩挲过。
梁瑾认出这条手绳，脑子里数秒空白，心头像被重击，闷痛难忍。
那是当年傅逢朝送给他的东西，在那场车祸后他以为丢失了的东西。
“这条手绳是当初我送给梁玦的，他一直戴着，后来他出事，我去现场看过，在旁边的草丛里捡到了它。”
傅逢朝轻声说着，垂着眼最后一次抚摩过手心里的东西，不再留恋地伸向火桶上方。
梁瑾倏尔抬手用力扣住了他手腕：“不要……”
他的眼神近似哀求，傅逢朝只问：“为什么不要？”
“这是梁玦的东西，不要扔……”梁瑾的声音发着颤。
傅逢朝冷冷看着他，无动于衷，松开手，手中东西在梁瑾破碎的目光里落下，顷刻被火舌吞没。

第37章 你来接我
那晚回去之后梁瑾又病倒了，在海边吹了太久的冷风，烧得迷迷糊糊，第二天只能去医院输液。
傅逢朝将属于梁玦的东西全部烧毁，如同将他们的曾经生生斩断，对他的打击过于巨大，几乎将他的另外半条命也抽走了。
躺在病床上发呆时，梁瑾回想自己这十年的种种，忽然就觉得活着或许确实没什么意思，偷来的后半生他根本还不起。
三天假期，他也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时傅逢朝来了一趟医院。
梁瑾本不想让他知道，但电话里自己嘶哑的嗓音和不时的咳嗽想瞒也瞒不住。
傅逢朝在挂断电话之后没多久就来了，在他病床边沉默坐了很久，那时梁瑾昏昏欲睡，便没有注意到傅逢朝看向他的眼神里的那些复杂。
“下次再把自己折腾生病，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傅逢朝的语气如常的霸道。
梁瑾在迷糊中只觉得可悲又可笑，可悲的是他自己，可笑的也是他自己，他这样的蹩脚又滑稽，难为傅逢朝还愿意来看他。
元旦过后半个月就是春节，年二十八那天梁瑾去了一趟苍临山上的庙里。
这天是他的生日，也是死去的真正的那个梁瑾的生日。
二十岁之后他没有再过过生日，习惯了每年的今天独自一人来这里，放空心神坐上一整日，就能回去再多坚持一年。
临近春节加上这段时间一直天气不好，庙里人很少，后殿这头更只有梁瑾一个。
他从清早坐到傍晚，听庙里师傅诵经，始终安静沉默。一直到傍晚，打算离开时，他照旧给庙里捐了一笔钱。
“之后也请你们多费心。”
接待他的僧人客气告诉他，今年的续灯费已经有人先帮他付了。
梁瑾的思绪骤然停摆：“什么人？”
“那位施主姓傅，他说……”
僧人后面说的话梁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迟滞的大脑像老旧黑白电视机信号不稳时不断闪烁的雪花，沙沙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最后唯一仅存的理智问出傅逢朝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僧人想了想说：“上个月月中的时候。”
上个月月中，他想起来那天堵在高架上时的那场雪，和雪中奔他而来的那个人——那时的困惑不解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傅逢朝什么都知道了，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就是梁玦。
之后说的那些话、烧掉的那些东西，是试探、逼迫，更是傅逢朝的愤怒和对他的彻底失望，他根本就不该抱有侥幸。
开车离开时梁瑾一直心神恍惚，中途还发生了一场交通事故——他为了避让对面道上过来的一辆大车，不小心撞到路边的石墩上，连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
梁瑾被冲撞力震得耳边嗡鸣不止，下车之后甚至怔神了好几分钟，才在旁人提醒下拿出手机报警。
傅逢朝的电话便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看到来显梁瑾有些不敢按下接听，想等那边自动挂断。
但傅逢朝锲而不舍，一遍一遍地重复拨打。
终于接通，傅逢朝的声音有些急促：“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
梁瑾才觉耳鸣声减轻了一些，逐渐回神：“抱歉，我在路上，今天在外面，刚没听到。”
电话里的人像是察觉到他的异状：“真的没事？”
梁瑾尽量平静道：“没有。”
傅逢朝沉默片刻，便也冷静下来主动岔开了话题：“你之前提醒我的事情，我让人仔细去查看过了，确实问题不小。”
梁瑾强打起精神：“什么问题？”
傅逢朝解释：“施工安全方面存在很大的隐患，加上这段时间一直下雪，恶劣环境影响也很大。过年期间还有一场暴雪，如果不是提前发现了这些隐患，到时候现场只有几个值班的人，极大可能会在暴雪影响下造成大的坍塌，就算侥幸没事迟早也要出问题。”
傅逢朝的语气并不凝重，甚至算得上轻描淡写，梁瑾听着却只觉遍体生寒：“……现在呢？还能补救吗？”
傅逢朝道：“你提醒我的当天我已经让他们停工了，查出问题之后一直在加班加点整改，过年期间多让人盯着点，之后可能进度比较赶，不一定能赶得上原定的竣工时间。”
梁瑾深呼吸：“我知道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跟我说。”
“嗯，这次多谢。”傅逢朝又一次跟他道谢，并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情。
梁瑾格外难受，傅逢朝根本不需要道谢，是他该道歉才对。
“我……”他想说点什么，在这样的情形下又实在不方便在电话中说。
“梁总，今天是你生日？”傅逢朝忽然问。
梁瑾的声音一顿：“是。”
“要不要见面，带你去个地方。”傅逢朝说。
梁瑾犹豫之后，拒绝了：“我一会儿还有事，下次再说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傅逢朝再开口的声音转冷：“随你吧。”
电话已经挂断，梁瑾握着手机感觉到耳边的嗡鸣声又起，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交警过来见他神色不对，问他：“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
梁瑾慢慢摇头拒绝。
处理完现场事故，他叫车去了一趟白庄。
他爷爷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舒服，他推脱工作忙，已有大半个月没回来。
快过年了，白庄里里外外都装点得颇为喜庆，梁瑾走进去，却觉得处处萧索冷清，一如他现在的心境。
梁老爷子刚用完晚餐，正在书房里摆弄棋谱，见到他进来示意他坐：“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饭点都过了。”
梁瑾默不作声地坐下：“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吗？”
他的语气有些冷淡，老爷子从棋盘上抬头，目光落向他：“有事？”
梁瑾微微侧过头，书房里的灯光太过明亮，有些刺眼。
他爷爷明明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却喜欢用这么亮的灯，试图从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里证明自己还老当益壮。
梁瑾在纷乱思绪里回忆起从前，他爷爷无数次说的格泰能做四十年、做到如今这个规模，他很不容易。
不容易在哪里，梁瑾想，自己可能到今天才真正明白。
“我今天路过公司附近在建的那个新体育馆，发现都快过年了他们还没停工，打电话问傅少才知道他们的工程出了安全隐患，正在加班加点排查整改。”
梁瑾的声音不重，像只是不经意地随口一说。
老爷子沉目，看着他，梁瑾没有避讳地迎视。
“你想说什么。”他爷爷开口。
“华扬工程部跑了一个经理，是这个体育馆项目的直接负责人，”梁瑾道，“幸好他们提前发现了，要不过两天暴雪一下，施工现场万一出了什么事砸伤砸死了人，他们公司一大批人要吃瓜落，傅少也一样，刑事责任跑不掉，不定还要坐牢。”
老爷子神色不动：“那也是别人的事，何必你来操心。”
“真是别人的事情我也不会操心，”梁瑾看着他爷爷这样事不关己的态度，愈觉心寒，“说实话吧，前段时间我碰到杨鹏那小子跟踪傅逢朝，他说他爸在帮爷爷你办事对付傅逢朝，我才让人去查了查，最后查到杨平川跟华扬那个跑了的经理交情匪浅，你说这些是巧合吗？”
老爷子扔下手中棋子：“所以你今天是特地来这里找我兴师问罪的。”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承认了，梁瑾只觉得讽刺：“爷爷，你想做什么？送傅逢朝去坐牢吗？他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你要这样针对他？”
“何必明知故问，”梁老爷子轻慢道，“你是我唯一的孙子，我不会看着你第二次误入歧途。”
“爷爷，”梁瑾严词提醒他，“你让人在工程安全上动手脚，很有可能会出人命，你这是在犯法，真要是出了事，你目的是达成了，良心过得去吗？”
“你难道还想报警去检举我？”老爷子反问他。
梁瑾讽笑：“爷爷既然敢做，想必不会留下证据，华扬的那个经理已经移民了，至于杨平川，就算查到他身上也牵扯不到你，他更不敢供出你，你根本不在乎。”
他爷爷确实漫不在乎：“被你发现了我没话可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要为了他跟家里过不去，一点都没变，如果阿瑾还在……”
说出口的话又止住，伴随重重一叹，遗憾至极。
“这是一回事吗？”梁瑾心头愤怒被点燃，“就算我哥还在，他会同意你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人？你把我哥又当成什么了？”
他爷爷的脸色也逐渐变冷：“你哥还在我根本不必做这些，他从小到大都没叫我操过心，如果不是因为姓傅的那个小子，你哥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
梁瑾从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他爷爷嘴里说出来，顿觉荒诞：“我还以为只有我妈精神不正常，才会将这件事怪到傅逢朝身上，原来爷爷你也一样，你何不直说，你更怨的人其实是我？是因为我，我哥才出了事，何必牵连无辜的人？”
“你也知道你自己做错了，”老爷子疾言厉色，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他面前说了实话，“当初要不是你任性，半夜离家出走，你哥担心你跟出去，又怎会变成今天这样？我从没为了你哥的死指责过你，你自己总该有点分寸，不要再重蹈覆辙，你看看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梁瑾忽然就冷静下来，无意再争辩：“我说了我这样是天生的，改不了也不想改，你逼我也没办法。”
“你——”
“之前我妈说爷爷你年纪大了管不了我，她知道你更知道，你们现在确实没法再管我，就算你对我再不满，再不能接受我喜欢男人，我也不会改。”
梁瑾冷然抬目，眼里有着鱼死网破不顾一切的狠劲：“我有软肋，爷爷你也有软肋，我的软肋是傅逢朝，你的软肋是格泰，你要是再敢动他，我不介意以牙还牙。”
他爷爷一愕，不可置信：“你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这样威胁我？我是你爷爷！”
梁瑾无动于衷道：“你是我爷爷，所以这次我不会去报警，但下不为例，我不想气你，只是提前通知你，你要么放弃我将格泰交给外人，要是舍不得格泰改姓那就不要再给我找麻烦。
“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
梁瑾站起身，他爷爷喝住他：“你敢！”
“没有什么敢不敢的，被逼到那一步了不敢也得敢，”梁瑾的嗓音变得愈淡漠，“你休息吧，身体才刚好点，别又犯病了。你放心，只要你不再打傅逢朝的主意，在人前我还是梁瑾，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至少在无关紧要的人眼里不会。”
离开白庄时又下了雨，冬日里的雨夹雪，格外冰寒。
梁瑾撑着伞站在路边等车，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走出这里，那时的失魂落魄成了今天的彻底心灰意冷。
他实在太累了，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坐进车中，司机问他去哪，梁瑾疲惫靠在座椅里看窗外，半日才给出反应：“随便转转，走到哪算哪吧。”
车开出去，闪烁车灯逐渐没于纷洒的雨雪里。
梁瑾靠着座椅没动，耳边不时有嗡鸣声，也许是下午那场事故留下的后遗症，他不想去医院。
熟悉的街景掠过眼前，不知不觉间车又开到了当年出事的那个路口。
梁瑾的眼神动了动：“在这里停车。”
他走进电话亭中，拿起话筒时，指尖也在微微颤抖，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传来傅逢朝的声音：“哪位。”
梁瑾在这一瞬间失语。
傅逢朝听着电话里隐约的呼吸声，耐着性子等那边回答。
他忽然想到什么，点开通话记录往前翻，找到了半年前那个深夜打来的那通电话，跟今天的果然是同一个号码。
“傅逢朝，”不稳的电波里终于传来梁瑾略哑的声音，如同穿越了时空，来自十年前傅逢朝错过的那通来电，“我在松河路的电话亭，你能不能来接我？”

第38章 我是梁玦
挂断电话后梁瑾靠在电话亭里，放空心神发呆了很久。
太过纷杂的思绪理不清索性什么都不想，沉默看向外头的世界。
这个时候他忽然开始回忆从前。
当年那场车祸发生的第三天，傅逢朝曾经来过梁家，请求见他最后一面。
那时家中管家得了他爷爷吩咐将傅逢朝挡在门外，而他藏在房间落地窗的窗帘后，看着傅逢朝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哀求——他很想出去将人抱住但不能，他们隔着一道门各自崩溃，直到那个人死心离开。
那之后的第二天他剪短了头发，戴上眼镜，换上他哥哥的衣服，更换了户籍身份证和所有能证明身份的证件，真正开始学着做梁瑾。
他只有三天的时间，必须在那场葬礼上骗过所有人，骗过傅逢朝。
那是他人生最灰暗的三天，亲手将自己的人格一点点碾碎，重新拼凑成另一个人的模样。他无数次想放弃，也想一死了之，身边人却一遍一遍提醒他不能，他欠了梁瑾一条命，不还清楚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梁瑾。
他的确做到了，在那场葬礼上除了知悉内情的家中长辈，没有人怀疑他不是梁瑾，连傅逢朝也是。
那时傅逢朝眼里的灰败哀色在那之后的很多年，是他一想起来便会痛彻心扉、无法解脱的枷锁。
傅逢朝问他梁玦是怎么死的，他只能以意外搪塞，心虚让他不敢面对傅逢朝的眼睛，在傅逢朝和其他之间，他最终选择了放弃傅逢朝。
葬礼结束的当天，他飞去国外，真正开始自己的“新生”。
那是一段极其痛苦的过程，他必须不断逼迫自己去学习那些他不擅长也没有任何兴趣的东西，去和不属于他的人际关系打交道小心翼翼不能露出马脚，去磨合适应去不断改变自己。
哪怕磨出血、折断骨头，也只能咬牙坚持，为了让自己变成更像梁瑾的梁瑾。
这十年他在梁家人面前其实一直做得很好，无论是他爷爷还是他妈，至少面上挑不出他任何一点错。
再没有人提起梁玦，人人都以为他是梁瑾、梁瑾是他，他是梁家唯一的长孙，肩负家族责任和格泰的未来。
如果不是傅逢朝回来，他连自己都骗了，当真以为他能做一辈子梁瑾——其实不能。
在傅逢朝也说要忘了梁玦时，他便知道他装不下去了，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傅逢朝放弃梁玦、试图对别人表露好感，哪怕那个人是作为梁瑾的他自己。
如果傅逢朝也不要了他，他可能真的会变成一个疯子，或者死去。
外面的雨夹雪逐渐转变成一场纯粹的夜雪，梁瑾站在这一方逼仄里，透过模糊不清的玻璃门偶然窥见一缕光，眨眼即逝。
困于玻璃器皿里的蝴蝶渴望着格子之外的世界，他也一样，在这样的晦暗里安静等待着那个人来接他离开。
傅逢朝来得很快，车灯落近，划破黑夜阒寂，逐渐映亮了梁瑾眼前的路。
傅逢朝撑着伞自车中下来，停步车边抬头，依旧是那样藏了万千复杂的漆黑眼眸，静静看向他。
他们隔着一扇玻璃门对视，梁瑾抬起的手按在门上，他按得格外用力，如他内心剧烈的挣扎——那样地渴望走出去，走出这座自十年前起便将他困于此的囚笼，真正到了这一刻他依旧胆怯，犹豫不决。
傅逢朝并不催促他，也不肯过去，就站在车边等。
梁瑾的眼睛有些难受，耳朵里仍有杂音，五脏六腑一起被攥住，却不是疼，窒息的感觉比单纯的疼痛更让人难熬。
在濒临死亡之前，那道门终于被推开，他也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几步的距离，他乘风雪而来。
走至傅逢朝身前时，梁瑾几乎站不住：“我……”
傅逢朝什么都没说，神色如常，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背：“上车。”
坐进暖气充足的车里，身体里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时，梁瑾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打颤。
他靠在座椅里，浑身力气都像被抽干，一个字也不想说，更说不出来。
“难受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到了叫你。”傅逢朝道，随口的一句话，听不出其中情绪。
梁瑾点了点头，疲惫闭眼。
傅逢朝回头看他一眼，踩下油门，加速驶入黑夜里。
梁瑾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依旧在车中，窗外是比先前更森冷的夜。
傅逢朝在他身边抽烟，他有些恍惚，看了看腕表，快九点了。
前方只有一盏不甚明亮的路灯，隐约映出附近房屋的轮廓。
梁瑾稍稍坐直身，哑声问：“这是哪里？”
“华扬从前尝试开发的一个度假山庄，没有做起来，后来便荒废了。”傅逢朝捻灭烟，淡声解释。
梁瑾依旧混沌的脑子思考不了太多，只记得从前是有听人提过，早年华扬也想涉足度假酒店的生意可惜没做成，他们投资的第一座度假山庄酒店似乎是在隔壁的地级市，后来变成了傅家自己家中的私庄。
是这里吗？
离开临都上百公里的距离，傅逢朝下午说的要带他去的地方难道就是这里？
“……为什么来这？”
傅逢朝不回答，只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梁瑾确实饿了，他还没吃晚饭。
傅逢朝道：“进去吧。”
梁瑾跟着下车，夜色太暗，灯火寂寥，他也没心情欣赏周遭景致，径直进门。
偌大别墅里只有他们，一楼的餐桌上摆着刚做好的热气腾腾的晚餐，却不见任何帮佣的身影。
傅逢朝随手脱下外套，回头见他神色不自在，示意他：“先去吃东西。”
饿过头了其实也吃不下什么，诸多心绪积压在心头，更叫人食不下咽。
梁瑾感觉到胃部一阵不适，放下筷子。
傅逢朝坐在他对面又在抽烟，在吞云吐雾里一直盯着他，眼皮耷着，眼底情绪难辨。
“不吃了？”傅逢朝的嗓音略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梁瑾踟蹰问：“你不吃吗？”
傅逢朝看着他，半晌才说：“先前吃过晚饭。”
梁瑾点头，不尴不尬的对话，好像也没有继续的必要。
“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傅逢朝忽然问。
梁瑾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好好跟傅逢朝聊一聊，想认真诚恳地向傅逢朝坦白道歉，祈求他的原谅，却又觉得今夜实在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他的脑子还很乱，耳朵里不时有杂音，情绪也不稳，怕说错话，怕表现得不好不能让傅逢朝满意。
“能不能……明天再说这些？”他问得很犹豫，只希望傅逢朝不要又生气。
傅逢朝的目光凝住，直直看着他，梁瑾有些难受：“我……”
“随你。”傅逢朝扔出这句，抖了抖烟灰，不再做声地继续抽完了这支烟。
吃完饭，傅逢朝先起身。
“去外面走走。”
出门梁瑾才发现这座山庄确实很大，但也空旷，处处冷寂萧条，仿佛世外之地。
脚踩在枯树枝上，不时吱呀作响，是黑夜里除风声外唯一的一点声音。
夜雪已停，寒意依旧彻骨。
“傅少，我们去哪里？”梁瑾实在不舒服，很想找个地方继续睡一觉。
傅逢朝停步回头看他，瞥见他被寒风吹得微红的眼，问：“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梁瑾说不出来，也不想让傅逢朝知道自己下午又遇上了交通事故，轻微的脑震荡过两天就能好，他不想小题大做。
傅逢朝盯着他眼睛片刻，抬起的手插进他发间：“打电话的时候还叫我的名字，现在又改口？”
梁瑾又问一遍：“我们去哪里？”
傅逢朝收回手，插回兜里：“去看夜景。”
山上有个小型通用机场，停机坪停着一架Kodiak100，已在此等候他们多时。
先前那场雪不大，并不影响飞机正常起飞。
登上飞机时梁瑾有些犹豫。
“不想？”傅逢朝偏头问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
飞机推出跑道，在尽头起飞。
雪停之后浓雾渐散，霍然开朗的视野下，是被都市夜火点亮的山川河海，纵横交错的光带晕散成片，如同一幅巨大的璀璨画卷在脚下缓缓铺展开。
他们逐渐远离城市，往更远一些的海岸飞去。
梁瑾有些眼晕，闭目靠着座椅背，心神飘忽不定。
“以前生日怎么过的？”身边傅逢朝忽然问他。
梁瑾睁眼，神思慢了一秒，回答：“很久没过过了。”
“为什么不过？”
“……没什么好过的。”
傅逢朝不咸不淡地说着：“因为觉得亏欠了别人，觉得自己不应该活下来，所以把这个日子也当做一个赎罪的借口。”
在心知傅逢朝已经洞悉一切后，梁瑾无法再争辩，他想解释，傅逢朝却不太想听，目光落向舷窗外停了片刻：“有没有兴趣玩一场？”
梁瑾不明白：“什么？”
“跳伞，”傅逢朝像是随口的一个提议，“夜间跳伞有尝试过吗？挺有意思的。”
梁瑾几乎立刻就白了脸：“外面天气不好，很危险，你别去。”
“我听说你以前念书时是跳伞协会的，有证吗？”傅逢朝自顾自地问。
梁瑾听懂了他又是故意的，出口的声音极哑：“我没有，傅逢朝，你别这样了，不要去……”
傅逢朝扔了一套跳伞装备给他，砸在梁瑾怀里，他下意识接住，又想扔掉，傅逢朝没给他机会，伸手过来用力拉开了他身侧的舱门。
高空的低压冷空气瞬间灌进舱内，肆虐狂风呼啸，梁瑾的心率飙升，一转头就看到舱外近在咫尺的高空，无处不在的黑雾似魍魉，张牙舞爪随时能吞噬一切。
极度的恐惧感油然而生，他几乎被钉在了座椅上，死死攥住安全带，脸上的血色迅速流失，嘴唇被他用力咬破，喉间发出的只有嘶哑破碎的哀求：“关门，傅逢朝你关门……”
傅逢朝欺近，一只手停在他颈侧，轻抚着上面因为紧张和惊惧而凸显的青筋，缓缓问：“你在发抖？”
梁瑾闭起眼，眼角甚至逼出了眼泪，他的大脑已经彻底无法思考，头晕目眩、呼吸中断，也许是脑震荡的后遗症，也许是过度的恐惧，让他几欲作呕。
他不断摇着头，在傅逢朝另一只手握住他时本能地回握上去，死死抓住傅逢朝的手，流着泪的声音哽咽，从胸腔间勉强挣出，又一次重复：“关门……”
几秒钟的僵持，漫长得仿佛几个世纪。
傅逢朝紧盯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这样的梁瑾可怜又可恨，折磨梁瑾并不能让他痛快，他心里的难受和煎熬不比梁瑾少一星半点。
“唰”一声响，舱门重新闭合。
风声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一起被隔绝在外，机舱内的冷空气逐渐消融，梁瑾依旧在发抖，抓着傅逢朝的手不断收紧指节，几乎掐进他血肉里。
“睁开眼。”傅逢朝压低嗓音。
梁瑾的眼睫颤颤巍巍的，被泪水彻底浸湿，狼狈又无措。
“睁开眼，看着我。”傅逢朝再一次道。
梁瑾缓慢睁眼，迷蒙泪光里模糊看清傅逢朝的脸，冷漠的、严厉的、凶悍的，唯独不见半分从前面对梁玦时的温情。
“你在怕什么？”傅逢朝更迫近他，逼问，“是我让你感到害怕？”
梁瑾想要说话，连一个完整的字音都难再发出来，喉间带出来的只有一些含糊无意义的音节。
见他喘息困难，傅逢朝皱眉提醒他：“深呼吸。”
梁瑾很勉强地吸进气，却无法顺畅吐出，傅逢朝只能用力按住他肩膀，解开他的安全带，将他拉入怀。
梁瑾在他怀里终于泪流满面。
或许是这个拥抱的安抚起了作用，许久梁瑾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他依旧在流泪，傅逢朝将他按在座椅里，手掌停于他脸侧，擦到掌心一手冰凉。
“看着我。”
梁瑾空洞的双眼大睁着，眼眶惊红：“傅、逢、朝……”
傅逢朝问：“还想说什么？”
“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梁瑾终于说出口，一字一字说得格外艰难，几如呓语，“我是……梁玦。”
又一次的，潸然泪下。

第39章 再不分开
傅逢朝停在他脸侧的手慢慢掐紧，喑哑道：“再说一次。”
梁瑾的声音发着颤，泪流得更汹涌，苦撑了这么多年的防线在这一刻决堤，这个名字终于自他嘴里亲口说出：“我是梁玦，对不起，傅逢朝对不起……”
傅逢朝定定凝视着他：“终于肯承认了？”
“对不起……”
除了重复这三个字，梁瑾再说不出别的话。
他的一双手紧攥住傅逢朝的衣襟，持续的头晕耳鸣让他分外难熬，急喘不断，模糊视野里傅逢朝的眉头不肯松展，对他一而再的“对不起”也无动于衷。
他不知道要怎么做，要怎样道歉哀求才能让傅逢朝再原谅他。
他想回去从前，却清楚知道绝不仅仅是他的一句“我是梁玦”，这十年间的所有便能一笔勾销。
他真的毫无办法了。
他被傅逢朝用力按入怀，勒紧的双臂死死禁锢住他。
分明当年狠心先放弃的人是他，如今可怜得像被抛弃了的人也是他。
梁瑾埋头在傅逢朝颈窝里，逐渐泪湿了傅逢朝的衬衫衣领，终于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
再醒来又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他在迷蒙间听到声音，是傅逢朝在问别人：“他为什么还没醒？”
“应该快了，他之前出过交通事故，可能是有轻微脑震荡，加上受了刺激才会这样，看起来情况还好，先观察吧，要是之后他人醒来还是觉得不舒服，保险起见去医院做个脑部ct，没什么问题的话休养几天就能好。”
医生模样的男人交代完事情，收拾了东西离开。
关门声响起，梁瑾抬起手按住自己额头，之前的记忆回笼，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缓缓睁开眼。
傅逢朝就坐在床边，垂眼正看着他，黑沉目光深不见底。
梁瑾的一只手被他捉住，傅逢朝慢慢摩挲着他的掌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抚摩过去，细细感知。
从前梁玦因为常年拉琴，手指腹上一直留有薄茧，现在却一点都看不见了。也许是他有意为之，将这些印子也弄掉，有意地遗忘从前，不留一星半点曾经的蛛丝马迹。
但即便是双胞胎也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没有谁与谁是完全一样的，他的体貌、他的声音、他的每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表情都是从前的那个他，自己却这样荒谬地被他骗了整十年。
何况梁瑾的演技并不好，甚至算得上拙劣，他却被一叶障目。
傅逢朝想着，自己这十年也不知道算什么，一场骗局、一个笑话，悲哀的或许只有他自己。
“傅……”
梁瑾只开口说了这一个字，便觉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刚有交警打电话来，告知你去办完事故处理手续就能拿回车。”傅逢朝的语调很低，放开了他的手。
梁瑾勉强点了点头，窗外落进的天光在昏暗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目，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飞机，又睡了多久。
“……什么时间了？”
“还早，”傅逢朝帮他掖了掖被子，缓缓说着，“想睡睡吧，这里没有别人。”
梁瑾有心想说点什么：“你在……”
傅逢朝先问他：“为什么又发生了交通事故？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瑾讪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傅逢朝的神色复杂：“怎么发生的？因为昨天我给你打了电话？”
“不是，”梁瑾小声解释，“昨天去苍临山上的庙里，听那里的人说你去过了。”
傅逢朝盯着他的眼睛：“去过了，然后呢？”
梁瑾嚅嗫道：“……你什么都知道了。”
傅逢朝一哂。
梁瑾有些心乱，动了动身体，发觉左手腕被禁锢住不能动弹，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他被钢链铐住连着床头立柱的左手。
他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傅逢朝：“为什么……”
“梁玦。”
只这两个字，梁瑾的声音戛然而止。
傅逢朝的视线慢慢逡巡过他的脸，眼神像是指责，又似隐约有哀伤：“你是梁玦吗？”
梁瑾的心尖被揪扯住，呐呐说：“我是。”
目光沉默纠缠，梁瑾犹豫抬起手，想触碰傅逢朝的脸颊，被他用力按住。
傅逢朝的声音倏尔压下：“梁玦，骗我好玩吗？”
“对不起……”
梁瑾试图道歉，他彻底搞砸了，在最狼狈的时候被逼着承认身份，只会让傅逢朝更加生气。
“我不需要你说对不起，”傅逢朝咬重声音，近似咬牙切齿，“你的对不起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你骗了我十年，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没用。”
“我……”梁瑾想出声，傅逢朝却不给他机会。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死了，梁玦，你一定要做这么残忍的事吗？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要怎么活，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个什么？”
一声一声的诘问在耳边，梁瑾泛红的双眼里又要落下泪，被傅逢朝粗鲁以指腹抹去，他粗声喝道：“不许哭。”
梁瑾不想哭，不想这样矫情软弱，他试图解释：“我不是有意的，我哥是为了救我而死的，我欠了他一条命……”
“你欠了他一条命，所以要用你的命来还？”
傅逢朝逼问：“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家里人的意思？”
他的情绪并不激动，嗓音却格外的冷，看着梁瑾的眼神也是，梁瑾浸在这样的冷意中，像陡然间坠入深渊冰潭里，惊慌失措苦苦挣扎。
是他家里人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如果他坚持不愿意，没有人能逼迫得了他。
但在傅逢朝面前，他说不出口。
傅逢朝已经猜到了答案：“所以还是你自己的意思，梁玦，做别人，辛苦吗？”
梁瑾被他问住。
怎么可能不辛苦，这十年对他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捱的。
傅逢朝坚持要他说：“回答我，辛苦吗？”
梁瑾濒临崩溃，强忍住哽咽：“我没有办法……”
“是没有办法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有办法的，可在当年的那时那刻，他选择了这条路，今日再怎么后悔，这样的苦果也只能他自己吞。
“告诉我，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傅逢朝沉声一再追问。
梁瑾败在他这样严厉不容拒绝的目光里，终于流着泪说了实话：“我所有的身份证件都换成了我哥的，在那场葬礼结束的当天飞去美国，以他的身份开始新生活。
“我听不懂课，也不认识任何人，爷爷每天都会跟我视频通讯，教我怎么做我哥，我哥跟我的个性完全不一样，我必须收敛本性，不能给他抹黑。家中管家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会把我的一举一动告诉我爷爷，我只能竭尽全力做到最好，才能让他满意。
“毕业回国以后我被爷爷安排进公司，在各个部门轮岗，每天不断地跟着爷爷学习怎么掌管格泰。我不喜欢，但不能抱怨，因为我哥就从来不会抱怨，他总能把什么都做得有条不紊让人满意，我要成为他，就必须像他一样，否则总会有人发现我是个冒牌货。
“我妈也不好应付，在她眼里是我害死了我哥，我必须把我哥赔给她，稍不如她意她总有一百种法子不断闹腾，让我不能安生。”
“我真的很难受，很多次都想放弃，但是不能，我这条命是我哥给的，所有人都说我欠了他，我只能这么做。”
这些话梁瑾从前从未跟人提过，第一次他真正说出这么多年自己内心的压抑，傅逢朝听懂了：“所以确实很辛苦。”
梁瑾不想诉苦，但在傅逢朝面前，哪怕只是这个人寥寥几句话，就已足够让他理智瓦解：“我也不想这样……”
“不想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做？”傅逢朝质问，“你是非这样不可？”
“我——”
傅逢朝的眼里凝结了坚冰：“梁玦，你真伟大，你的伟大里是不是只有我是牺牲品？一句你不是有意的我就活该被你放弃吗？”
这一次梁瑾真切听清楚，傅逢朝的声音里确实是有恨意的，对他的恨意。
他有再多的委屈和辛苦，在傅逢朝这里都不无辜，傅逢朝理应恨他。
他艰难说着：“你不是牺牲品，不是……”
“不是牺牲品是什么？”傅逢朝可笑反问，“你如果真的考虑过我的感受，就不会那么决然地做出选择，连一个暗示都不肯给我。
“你知道我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我以为我的梁玦不在了，我像个疯子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走出来，用所有我能想到的方式去缅怀他，到最后才发现原来都是我单方面的自我感动，他根本不在意。
“这么多年我每天每天一遍一遍地给他发消息，他看过吗？如果十年都没有看过，那我这一厢情愿的独角戏是在做什么？如果他看过，为什么他能这样心狠，一次也不肯回复我，一点希望也不肯给我？”
梁瑾心脏疼得几近麻痹，他想到那上万条的消息记录，最早的那些他只看过一遍，因为不敢再看第二次。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哪怕仅仅几张照片、几段视频，轻易就能窥见发消息的那个人那时的撕心裂肺和绝望。
他在时隔十年后延迟收到的那些消息，对当年的傅逢朝来说，其实毫无意义。
傅逢朝将他的无言以对当做了心虚和默认。
“你要做梁瑾，我不会拦着你，为什么连我也要骗？为什么要让我以为死的那个人是你？
“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你还打算骗我多久？骗一辈子吗？看着我将你的东西都烧了、听我说要放弃你也不肯跟我坦白，梁玦，你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吗？
“还是你根本早就不在乎了，这十年都是我一个人在一厢情愿，你其实早就不想应付我了？”
傅逢朝说着说着忽然就笑了，他脸上的表情格外不自然，糅杂了愤怒、自嘲、失望种种情绪，无法自洽，呈现出一种近似怪异的不协调感。
梁瑾太难受了，他真的不想看傅逢朝这样，不知道怎样将自己的心剖开，才能让傅逢朝真正看到：“我没有，真的没有，傅逢朝，我做错了我不会否认，你想要我怎样道歉都行，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从来没有。”
傅逢朝目露讽刺：“你的没有忘记，不过是看着我跟个傻子一样对你念念不忘，是不是再没有像我这么好骗的傻子让你玩弄，你才忘不掉？”
梁瑾无力争辩：“我真的不是……”
“梁玦，”傅逢朝厉声打断他，“你真以为你的演技很好吗？是我从前太信任你了，从不怀疑你，才会被你骗。
“我以为你对我和我对你是一样的，换做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欺骗你，所以我不敢信这十年我一直活在你的谎言里，但是你做了，你确实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在乎我。
“你在我这里的信用早就清零了，我不会再信你，从今以后都不会。”
梁瑾彻底愣住，傅逢朝已经从他身前退开，拉开距离。
他的心慌顿生，下意识伸手拉住傅逢朝手臂，带动铐在左手腕上的锁链铮铮作响，却顾不上：“傅逢朝，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傅逢朝的语气已经恢复如常，神色也是，“就这样吧，你不用再纠结为难，我也不用一再犯病，我们就这样，谁也别离开谁了。”
他冷静地说着这些话时，梁瑾忽然意识到，傅逢朝是不正常的，他曾经说的脑子有病，也许并非他的一句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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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逢朝你别这样……”
“别怎样？”傅逢朝镇静问他，“梁玦，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不是。”梁瑾立刻否认。
傅逢朝慢慢点头：“还愿意就行。”
即便这个人说不愿意，他也不会再放过他。
梁瑾的心神愈乱，呼吸也不稳，并非害怕，他是心疼，在明白傅逢朝是在这十年里被反反复复的绝望折磨成这样后，他几乎要在这样的心疼和愧疚里淹没窒息。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他错得离谱。
傅逢朝放开他的手站起来，看着梁瑾一瞬间又红了的眼睛，最后说：“安心再睡会儿吧，这个地方挺好，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以后我们就留在这里，再也不分开。”

第40章 亲吻上去
傅逢朝离开时将窗帘也拉上了，房间里重新变得昏暗无光。
梁瑾蜷缩在床头，被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思绪压得疲惫不堪，昏昏沉沉间又睡了过去。
也没有睡太久，可能只有半个多小时，房门开合声响起，他立时惊醒。
傅逢朝回来，带上房门，两手插兜倚着门边墙壁，偏过头安静看向他。
晦暗之间，梁瑾看不清傅逢朝脸上表情，只觉得压抑，这样的压抑正被此刻房中的静谧沉默无限放大。
梁瑾的嗓子干哑得厉害，艰难出声：“傅逢朝，我口渴，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水喝？”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即便被傅逢朝这样对待，在坦白了身份之后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和傅逢朝说话时的语气也在向从前的那个梁玦靠拢，不再那么生疏客套，虽也是小心翼翼的，但不自觉地便会透露出亲昵。
傅逢朝之前说他在撒娇，并非有意揶揄他，也只有在傅逢朝面前，他会用这样的口吻说话。
傅逢朝没有应声，眼神很缓慢地动了动，再次推门出去。
片刻后他回来，将装满水的玻璃杯搁到床头，转头与看着自己的梁瑾目光交汇。
梁瑾的眼睛依旧有些红，从昨夜到今早哭了太多次，让他显得格外软弱，他避开了傅逢朝的视线，伸手去够水杯。
傅逢朝的手腕一转，却又挡开了他，梁瑾一怔。
傅逢朝握着水杯，直接递到他嘴边：“喝吧。”
梁瑾又看了他一眼，傅逢朝始终是那副看不出太多情绪的冷淡模样，他便也不说话了，就着傅逢朝的手将这杯水喝完。
傅逢朝的手指最后擦过他唇角，帮他拭去残留的水渍，梁瑾微微一僵，傅逢朝已经收回手。
“我……”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傅逢朝问他，“头晕不晕？”
梁瑾摇头：“没事了。”
“真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别再想着骗我。”傅逢朝沉声提醒他。
梁瑾认真解释：“真没有，昨天刚撞车时是有些难受，睡了一夜已经好很多了，早上医生不也说观察，我没有骗你，真的。”
傅逢朝盯着他的眼睛，勉强认可了他的话。
之后又是沉默。
过了几分钟，有人敲门送来早餐，傅逢朝去拿过来，搁到床头示意梁瑾：“吃吧。”
他自己走去窗边，重新拉开了窗帘。
大片阳光泄进房中，梁瑾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又拉动那条钢链哗啦作响。
“这个……能不能帮我解开？”
傅逢朝拉开了一点窗户，在飘窗边坐下，随手点了支烟，目光自梁瑾藏了祈求的眼滑向他被铐住的手腕，声音一顿，道：“不能。”
“我不会走，真的，我保证。”
“不能。”
傅逢朝重复，云淡风轻的语气，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梁瑾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又惹他生气，温言细语地试图劝他：“你把我一直锁在这里，我连床都下不去，我要吃早餐总得先去洗漱，我还想上厕所……”
傅逢朝慢慢抽完这支烟，在旁边的烟缸里捻灭，起身走过去，解开床头立柱上手铐另一端，铐在了自己手上：“走吧。”
梁瑾有些难受，但也只能这样。
这副手铐是改造过的，中间的链条有半米多长，不算重，但卡在手腕上总归是不舒服。
梁瑾倒不觉得屈辱，在察觉到傅逢朝的不正常后，他的难受更多还是源于心里的愧疚和无能为力。
傅逢朝说不会再信他也是真的。
傅逢朝变成这样责任在他，他没有任何怪傅逢朝的理由。
在卫生间门边停步，梁瑾踌躇问：“我洗漱你也要跟进去吗？”
傅逢朝冷冷看着他。
“我不会走，也走不了，你就在门外等我好不好？”梁瑾放轻声音哄着他。
“我在这里等。”傅逢朝终于松开了自己这端的手铐。
梁瑾稍稍松了口气，独自进去里头。
洗漱时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没有光彩的眼睛，厌恶之感顿生。
别说傅逢朝恨他，他自己也恨。
将水流开到最大，他弯下腰，不断往脸上扑着冷水，麻痹自己被牵扯得疼痛难忍的神经，将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泪意逼回。
傅逢朝听到推门声回头，梁瑾的脸上挂着水珠，额发也沾湿了一缕，模样看着颇为可怜。
目光碰上时，梁瑾主动将手铐另一端交给傅逢朝，让他牵着自己回去床边。
如果这样能让傅逢朝舒坦一点，那就这样吧。
他在床头坐下，安静吃早餐。
傅逢朝又走回了飘窗边。
十年的空白，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其实已经很难再回到从前，梁瑾感觉得出，在说开之后傅逢朝也未必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他，看似蛮狠不讲道理，实则傅逢朝的犹豫和不安并不比他少。
他试图想找话题与傅逢朝好好聊一聊，才开口被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是梁瑾自己的手机，握在傅逢朝手里，他瞥了眼，说：“你秘书。”
梁瑾问：“能不能把手机给我？”
傅逢朝却直接按下了接听，点开免提键。
电话里秘书问：“梁总你今天没来公司吗？是不是有什么事？你下午还有个会……”
“他请假。”傅逢朝开口截断了对方的话。
秘书一愣，大约听出了他的声音，不是很确定：“傅总？梁总和你在一起吗？”
傅逢朝淡漠道：“你不用管。”
“……那他今天都不会来公司？明天就开始放假了，下午还有人要跟他汇报工作。”
“格泰那么多人，不会离了他转不了，最后一天了何必这样累着他，今天的安排都推了，就这样吧。”傅逢朝简单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梁瑾话到嘴边，没有阻止，傅逢朝也显然不打算将手机还给他。
“我们要一直留在这里吗？”他迟疑问。
傅逢朝道：“我说了的，以后我们就留这里，再也不分开。”
梁瑾只能说：“那华扬呢？你也不打算管了？你好不容易才从你二叔手里把华扬拿回来……”
“我本来也以为我能做个正常人，”傅逢朝的眉峰皱着，眉骨的形状显得格外凌厉，嗓音却很平淡，“原来远比我想的困难。”
他必须极力克制，才能按捺下脑子里的那些阴暗念头，不信任梁玦，更不信任他自己，倒不如就这样，只要梁玦再不离开他，什么都无所谓。
梁瑾一瞬间哑然。
心口堆积的情绪不断发酵，又酸又涩还微微发着苦。
他又想道歉，声音凝在舌尖，连他自己都觉得重复的“对不起”三个字毫无意义。
“……之前说只是执念，要忘了梁玦，是假的吗？”
傅逢朝怪异地笑了一下，笑意在他嘴角转瞬即逝：“你觉得呢？”
梁瑾答不上来，他没有什么底气。
在傅逢朝将他的东西都烧了以后，他原本已经信了傅逢朝是真的打算忘了他，现在又变得不确定。
“梁玦，我要是能忘了你，十年前就忘了，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活得人不像人。”傅逢朝说着。
他的每一句话总能精准踩在梁瑾最痛的那一块，让梁瑾又一次语塞。
傅逢朝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微扬了扬下巴：“你吃东西吧，吃完了多睡会儿，我看你精神很差，好好休息。”
他起身又要离开，梁瑾问他：“你要去哪？”
“我在这里你休息不好，不打扰你了，你有什么需要按床头铃，会有人来。”
梁瑾想要留人的话没有说出口，傅逢朝已经走出了房间，房门闭合，从外面锁死了。
梁瑾听着清楚传来的落锁声，怔了怔，也只能算了。
傅逢朝不在，他其实更觉得难熬。
吃完早餐很快有管家模样的人进来收拾，之后又给他送来打发时间的闲书和平板，平板上有电影电视剧和单机游戏，但连不上网。
他的手机也被傅逢朝收走了，傅逢朝是真正想断了他和外界的联系。
梁瑾没什么心情看这些，靠坐在床头发呆。
后头他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中午时管家送来午餐，傅逢朝也没再出现，一直到傍晚。
看到推门进来的人又是这别墅里的管家，梁瑾有些失望，问对方：“傅少在哪里？”
“他一整天都在书房里。”管家只说了这一句。
梁瑾问：“他吃晚饭了吗？你跟他说一声，我想见他。”
傅逢朝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来，进来也只是不远不近地坐在飘窗边：“找我有事？”
梁瑾被他这样的态度弄得格外煎熬，沉默一阵，在傅逢朝凝视自己的目光里垂了眼，小声说：“傅逢朝……你把我关在这里了，能不能别不理我？”
傅逢朝却没给出任何反应，一瞬不瞬地注视他。
梁瑾有些尴尬：“你这样，我留在这里也没意思了……”
“你想走？”傅逢朝的声音顿时冷下。
“不是，”知道他误会了，梁瑾赶忙道，“我就是觉得，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这里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半晌，傅逢朝慢慢“嗯”了一声，听不出真实情绪：“想说什么？”
梁瑾其实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只是不习惯和傅逢朝这样陌生，哪怕是作为梁瑾的他与傅逢朝相处也比现在自然，他不想他们在怨怼之后只剩下相顾无言。
但太过伤痛的话题他也不愿再提起。
“明天过年了，你不用回家陪你母亲吗？”他没话找话地说。
傅逢朝淡道：“我们很少一起过年，她有男朋友，不需要我时时陪着。”
梁瑾点点头，倒是他自己，明天不出现在梁家不定又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他也懒得想，从昨晚走出白庄起，他就已经不在乎这些。
之后又是无话可说。
梁瑾有些泄气。
傅逢朝的目光落向窗外，忽然道：“又下雪了。”
今晚的雪势明显比昨夜大，早就预报了过年期间会有暴雪，今夜只是前兆。
梁瑾抬眼专注看了片刻，问：“能不能让我去窗边看看？”
傅逢朝的目光落回来，缄默看着他，梁瑾被傅逢朝这样盯得心中不安：“不能就算了……”
傅逢朝起身走过来，解开了床头的手铐另一端。
梁瑾下地，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慢步走去窗边。
玻璃大窗外是夜下的山庄一隅，沉寂安宁，看不清全貌，远山隐约浮动在黑雾里，闪动着一点微弱亮光，若不是漫天雪花纷飞，更像一幅静止画面。
傅逢朝坐回飘窗上，握着另一只手铐在手里轻轻摩挲。
那条锁链连在他和梁瑾之间，他稍一牵扯梁瑾便感知到，回头看向他。
坐着的傅逢朝仰起头，分明是仰视梁瑾的角度，自下而上的目光徐徐扫过他面庞，更似审视。
“傅……”
傅逢朝抬手一拉，梁瑾的声音止住，被锁链带过去，一只手撑住傅逢朝肩膀才稳住身形。
手铐边缘勒住手腕有些疼，梁瑾轻“嘶”一声，没有过多表露，在傅逢朝露骨的目光中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对上傅逢朝澄明似镜的眼睛，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打破与傅逢朝之间这样持续的微妙僵持，那便只剩下唯一的办法。
搭在傅逢朝肩上的手逐渐收紧，梁瑾慢慢靠过去，耷下的眼睫不断轻颤着，昭示着他的紧张。
当年与傅逢朝初吻时，他主动亲上去都不比现在紧张。
傅逢朝没动，垂眼盯着视野里不断放大靠近的面庞，直至双唇相触，属于梁玦的气息和温度在时隔十年后又一次覆上他。
一点一点舔吮，将唇瓣濡湿，梁瑾做得十分小心翼翼，也很生疏。
傅逢朝的目光沉静如渊，始终冷然。
梁瑾贴着他的唇厮磨片刻停住，稍稍退开轻喘，有些挫败：“……你不想吗？”
傅逢朝盯着他颤动的眼睫，终于抬手将他攥下，将人按到玻璃窗上，哑着嗓子近似警告他：“梁玦，这招对我也没用，只会让你自己不好受。”
梁瑾低下声音，含糊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傅逢朝停在他颈边的手用力捏紧，发了狠地亲吻上去。

第41章 在惩罚他
傅逢朝的亲吻格外深重，咬着梁瑾的唇凶狠抵进他口腔里，缠住他的舌一再地舔吮，攫夺他的呼吸。
梁瑾起先还能勉强迎合，到后面只剩下本能的吞咽动作，衔不住的津液溢出嘴角，喘声合着那些亲吻水声，在这格外安静的房间里一再放大。
他背抵在身后冰凉的窗玻璃上，晕眩感又生，被傅逢朝用力按在怀中，几乎无路可逃。
他也不想逃，本就是他主动的。
左腕被手铐勒得生疼，与另一只手铐撞在一起时发出清亮响声，梁瑾这才察觉傅逢朝又将另一端铐上了他自己的手。
垂下的钢链不断拉扯住他们，傅逢朝抓起他左手，掌心相扣、十指交握，手指一根一根嵌进指缝间，收紧的力度如同要将他捏碎。
梁瑾的下唇被咬破，尝到一点血的腥味，有些不好受，被傅逢朝温热的舌舔去，持续地亲吻，到他呼吸不能也不肯放过。
梁瑾急喘着，傅逢朝的吻下滑至他颈上，用力咬住他喉结，带了惩罚意味地舔、磨、吮。
他不断滚着喉咙，直觉自己像被捕获的猎物，被人叼住了命脉，但无力挣扎。
“傅逢朝，很疼……”
梁瑾忍不住开口，如同哀求的语调，傅逢朝却置若罔闻，亲吻的力道还比先前更重。
将他颈上咬住仿佛这辈子都难以消融的印记，傅逢朝终于退开了些许，粗重喘气，抬起的眼凌厉逼人，嗓音格外喑哑：“很疼？这么点就觉得疼了？”
梁瑾吸着气，败在他这样质问的眼神里：“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傅逢朝寒声打断他。
梁瑾懊恼不已，他的脑子真的不清醒，断片了的思维组织不出更多的话语，只能摇头。
“一次又一次，你总是不长记性。”傅逢朝凶道。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骗了自己十年的是他，现在这样一副委屈可怜模样的也是他，好似自己在欺负他。
傅逢朝只觉心似滚油煎，怎样都无法痛快。
他自梁瑾身前退开，靠坐回去，冷静下来点了支烟。
梁瑾的身体滑下，呼吸不稳地跌坐在傅逢朝身侧，转头看着他。
傅逢朝在吞云吐雾中盯着眼前这个人的脸——蒙了水雾的眼、被蹂躏得鲜红的唇，配上无辜的神态，像刚才主动说着“不试试怎么知道”的人不是他一般。
傅逢朝颇觉可笑，可笑梁瑾竟然想到用这种方法，仿佛笃定了他会吃这一套。
“你想做什么？”他缓声开口，抖了抖烟灰，“跟我上床？”
他说得太直白，梁瑾有些难堪，但也硬着头皮说：“要不要？”
傅逢朝没有立刻回答，嘴里咬着烟垂眼摩挲起将他们锁在一起的手铐，手指捏着一段钢链在指间慢慢绕了一圈，随意把玩着。
他略窄的眼皮耷下，遮下一双淡漠的眼睛。
梁瑾看着他的动作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心头打着鼓：“傅逢朝……你在想什么？”
傅逢朝撩起眼，看向他。
梁瑾坚持问：“……为什么不说话了？”
半晌，傅逢朝道：“梁玦，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么多年，我身边有别人了怎么办？”
梁瑾愣住。
傅逢朝的语气很平静，像只为陈述事实：“我那天说的没那么铁石心肠不是假话，我倒是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替代你，让我真正忘了梁玦。”
梁瑾压下心口瞬间涌起的酸涩：“有吗？”
傅逢朝讥讽一笑，吐出烟圈：“要是有，我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梁瑾静默下来，更多的难堪情绪快速堆压累积，在彻底摧垮他的意志前他终于抓到漏洞，仿佛救命的稻草：“那天在你办公室，我碰到你母亲，她说光是她撞见的，向你示好过的人就不只一两个，她也给你介绍过对象，但每一次你都直接拒绝了，丝毫不给别人机会。”
“哦。”
傅逢朝没否认，这副态度却更让梁瑾分不清他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你猜对了，我就是没了你活不下去，只想要你，满意了吗？”傅逢朝终于道，淡漠语气里藏着哂意。
梁瑾并不觉得庆幸，他甚至不知道应该给出什么回应，在傅逢朝想将手里的烟捻灭时，向他讨：“……能不能给我抽一口？”
傅逢朝将烟递来。
梁瑾夹在指间，脑袋抵着身后窗户，沉默将这支烟抽完。
傅逢朝看着这样的梁瑾，想起他的十年前——梁玦不是这样，梁玦总是笑嘻嘻心大又乐观，不会露出这样寡言阴郁的一面。
梁玦回不来了，他终于清醒认识到。
梁瑾将最后一口烟抽完，在烟缸里捻灭，低着眼小声说：“没有什么满不满意的，我不会说希望你爱上别人能开心一点这样的话，我想补偿给你，无论你要我做什么。”
傅逢朝扯住手中钢链一拽，梁瑾没坐稳地栽向他，被傅逢朝扣住了手臂：“我不想听这些。”
“我——”
“闭嘴。”傅逢朝打断他的话站起来，连着锁链将梁瑾也用力拉起。
梁瑾撞进他怀里。
“你想要这个，我满足你就是了。”傅逢朝道。
“我不是……”
“不用狡辩。”
傅逢朝寒声打断他。
梁瑾只能配合，倒进床中时傅逢朝的气息也随之再次欺近，两条腿并拢将他钳制住，双臂撑在他脑袋两边垂目深深看向他。
梁瑾几乎被这样的目光烫化，傅逢朝的手指滑下去，沿着他的衬衣中间一划，猛地扯开。
扣子瞬间绷开飞溅。
梁瑾的呼吸急促，袒露的胸膛起伏着，他不是没有和傅逢朝做过这些，但被傅逢朝这样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打量，让他格外羞愧。
从跟随傅逢朝来这里起，他其实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只是这样粗暴的、冷漠的傅逢朝，确实让他束手无策。
“你别这样了……”
“别怎样？”傅逢朝沉声问。
梁瑾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他和傅逢朝之间不该是这样，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连做这种事情都毫无温情可言，他甚至后悔刚主动招惹了傅逢朝。
鼻息间全是傅逢朝的味道，身体越燥热心头越觉空落荒芜，他已经不想再继续。
但傅逢朝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像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退意，傅逢朝游走在他身上的手愈肆无忌惮，不断揉着掐着，不想让他好过。
梁瑾蹙着眉，真正觉得难受了，傅逢朝已经解开自己这端的手铐，绕过床头柱，铐上了他另一只手。
梁瑾被这样彻底禁锢住，双手被迫压在头顶，将自己完全展露出来，已无挣扎的可能。
傅逢朝连唇也压下，不断地亲吻吮咬，游走过他的身体，热意在攀升，和身体感觉截然相悖的羞耻无措也在累积。
头顶的灯光太刺目，梁瑾只能闭紧双眼，试图强忍住这些不适。
不断钻进耳朵里的声音却无法忽略，皮带解开，金属的叩击声过于清晰，西装裤落地，他想侧头将脸埋进枕头里，又被傅逢朝捏住下巴用力掰回。
“躲什么？”
傅逢朝粗声喝道，收紧的指腹掐进他脸颊里，逼迫他：“睁开眼看着我。”
梁瑾的眼睫颤着，眼角又有眼泪溢出，摇头。
傅逢朝偏要他睁眼，恶劣地掐住了他经受不住的地方。梁瑾被迫睁眼，对上他没有温度的目光，傅逢朝的声调更冷酷：“这就受不了了？刚才不是还说无论我要你做什么都行？我提醒过你了，不会让你好受，你自找的。”
梁瑾依旧在摇头，想要说话，最后也只勉强从喉咙间带出了他的名字：“傅逢朝……”
含糊的尾音又似讨饶，傅逢朝却不为所动。
他将梁瑾的双腿打开至最大，拇指拭去他睫毛上的泪珠：“很疼吗？疼也忍着。”
梁瑾用力咬紧牙关，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疼痛让他备感煎熬，生生将痛呼声压下——确实很疼，从未有过的疼痛，让他以为自己流了血。
其实没有，他的身体还记得傅逢朝，哪怕时隔十年之久。
他觉得烫，全身每一处都在烫，烫进了灵魂里，将要沸腾。
傅逢朝停住，一手撩开梁瑾的额发，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想要将这一刻永久记住。
他沙哑嗓音问：“你是谁？”
那个声音勉强回答：“梁玦，我是梁玦。”
“再说一次。”
“我是梁玦……”
连他自己也没有底气，只能在一遍一遍地重复里逼迫自己确信，他就是梁玦。
房间里回荡着粗重的喘，激烈粗暴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
梁瑾陷在被褥里，被撞得不断往后仰，又被傅逢朝拉回，他的双手手腕在持续地摩擦间被勒出一圈圈红痕，浑身战栗，只能泣声哀求：“傅逢朝，我真的很疼……”
他很疼，哪里都疼，那种疼痛钻进了骨头缝隙里，密匝包裹住他的心脏，再不断收紧搅碎撕裂了他。
“这样就觉得疼了吗？”傅逢朝的声音落近耳边，恶狠狠地讽刺，“梁玦，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娇气，一点长进都没有，你这样的，还做什么大公司的董事长，承担狗屁的家族责任？”
“不是——”梁瑾难以辩驳，出口的声音不成调。
傅逢朝按着被禁锢在怀中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变本加厉地教训他。他就是要让这个人痛，那种锥心刺骨的痛，他要他的梁玦跟他一起尝个透彻。
梁瑾泪流了满面，模糊颠动的目光里看不清傅逢朝眼底的情绪，唯见傅逢朝身后玻璃大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落进他眼里，空茫一片。
傅逢朝俯身向他，依旧是那样严厉的声音：“看着我。”
梁瑾竭力睁大眼睛，无法阻止汹涌而下的眼泪：“傅逢朝，求求你……”
傅逢朝粗鲁抹去他脸上的泪：“求我什么？”
梁瑾说不出口，他也不知道想求傅逢朝什么，也许是想要这个人温柔一点，也许是想他别再生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哽咽的声音拼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字词。
到这个时候，他才清楚意识到傅逢朝是在惩罚他，用这样的方式深刻地惩罚他，傅逢朝说的不原谅他，是真的。
心里的不适和疼痛让他脊背绷得更紧，身体僵直，无法给出更多的反应。
不断闭眼又睁开，虽然难受，他也只能配合。
如果这是傅逢朝想要的，只要他能满意就好。
傅逢朝垂头深吸了一口气，他虽然戴了套，但梁瑾太紧张了，并不顺畅，他其实也不好受。
他停下，视线描摹过梁瑾满是狼狈的脸，依旧尝不到任何快意。
“后悔吗？”傅逢朝忽然问。
梁瑾怔然看着他，傅逢朝停在他颊边的手指重重刮了一下：“当年做的事后悔吗？”
梁瑾红着眼呐呐道：“后悔有用吗？”
相似的对话，曾经在他们之间发生过。
梁瑾看似在问自己，其实问的是傅逢朝——如果他后悔了，傅逢朝愿不愿意原谅他？
傅逢朝眸色深沉，轻道：“没用。”
梁瑾咬住牙关，仍有闷哼声被撞得溢出口。
挂在傅逢朝身上的腿不断打着晃，颤颤巍巍地抬起又放下，无力支撑。
傅逢朝比刚才更疯，凶狠咬住他的脖子，梁瑾疼得又开始落泪，傅逢朝索性抬手挡住了他的眼睛，不去看就没有那么烦躁。
手心很快被泪水浸湿，一片冰凉。
梁瑾或许太难受了，艰难仰起头想要亲吻傅逢朝，但因看不见手也被锁住始终触碰不到，让他不免焦躁，只能一遍一遍呢喃那个名字，又一次地求道：“傅逢朝……”
傅逢朝充耳不闻，激烈动作彻底撞碎了他的声音。
梁瑾在浑噩间听到耳边“咔嚓”一声，傅逢朝放开他被遮住的眼睛，解开了他右手的手铐。
梁瑾空白一片的脑子缓慢重启，在这个时候依旧本能地抬手，抱住了傅逢朝的脖子靠过去，小心翼翼地蜷进他怀里，想要得到安慰。
梁瑾的唇贴上来时，傅逢朝没动，身体愈亲密无间，心口的那个空洞愈大，怎样都无法填补。
再一次地唇舌交缠，被傅逢朝的气息浇灌，梁瑾逐渐平复，闭着眼沉浸在这个比先前多了些缠绵意味的吻里。
傅逢朝定定看着他，最后在他唇上一咬，在梁瑾吃痛时将他翻过去，胸膛抵着他后背压上。
“傅逢朝，我不想了，我真的很难受，下次吧，下次再继续好不好……”
梁瑾试图求饶，但显然也是徒劳。
傅逢朝低哑声音压在他耳边：“现在才说不想，晚了。”

第42章 别招惹我
傅逢朝知道自己失控了，他是故意的。
梁瑾被他折腾了一整夜，最后昏死过去，睡了没几个小时便开始发烧。
那时傅逢朝就在他身侧，两夜未合眼的人丝毫不觉得困倦，脑子里越疲惫，人越清醒，清醒知道自己的不正常——
可他好不了了。
从前的梁玦回不来，在他怀里的这个人他无法信任，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如附骨之疽，让他病入膏肓。
看着梁瑾睡着了也无法舒展的眉眼，摸到他身上不正常的滚烫，傅逢朝冷静打电话让管家安排车去医院，却在挂断之后用力扔了手机。
他垂头闭起眼静默片刻，小心翼翼地将身边人揽入怀，唇贴在他脸颊上，微微发抖。
梁瑾醒来已经在医院，正在输液。
他浑身无力，迷糊间想起昨夜种种，抬眼看到背对着自己坐在床边沉默看窗外的傅逢朝，视线停住。
傅逢朝的背影比十年前更宽阔挺拔，但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些落寞，却是从前的傅逢朝身上不会有的。
梁瑾心里不好受，轻声喊他：“傅逢朝。”
傅逢朝回头，眼神缓慢动了动，打量着他的神色，伸手过来捋了一把他的额发：“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瑾微微摇头，除了烧得没力气头晕，其实还好。
“这里是医院，你发高烧，刚顺便给你做了个ct，脑震荡问题不大，就是没休息好才会发烧，医生说你免疫力太差了，”傅逢朝沉声说道，“我上次说的你又忘了，再把自己折腾生病，我不会放过你。”
梁瑾无奈：“昨夜是你折腾我……”
傅逢朝的眸色很深，看着他不动。
梁瑾犹豫了一下，抬起的一只手慢慢攀上傅逢朝肩膀，将他揽下，微仰起头，亲吻触碰上他的唇。
很浅的一个吻，旋即分离：“算了，我乐意的，不怪你。”
虽然被傅逢朝那样对待很难堪，但他不想计较了，他说的也是真的，只要傅逢朝能高兴，把他关起来也好，粗暴地对待他也好，无论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傅逢朝捉住他的手，气息靠近：“疼不疼？”
被按住一侧腰，梁瑾瑟缩了一下，疼当然是疼的，那个地方到现在还是麻痹的，不能用力，一用力就格外难受。
傅逢朝年纪长了，那方面的本事也长了，何况是带了惩罚性质的有意为之。
“疼……”
被傅逢朝捏住时，梁瑾轻嘶出声。
傅逢朝松开手：“自讨苦吃。”
梁瑾在尴尬间挤出一点笑，这个样子倒是像极了从前，傅逢朝的目光顿住，坐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是梁瑾的那只。
傅逢朝看了眼，来电是梁瑾爷爷的管家，他没有将手机递还的意思，任由铃声重复，直到自动挂断。
梁瑾一句话没说，由着他。
傅逢朝看一眼输液的进度，还要些时间，站起身。
“你再睡会儿。”
梁瑾看他要出去，叫住他：“你去哪？”
傅逢朝没有回头：“去外头抽支烟。”
病房门阖上，脚步声已经远去，梁瑾看了眼自己又被锁住的手，不觉苦笑。
傅逢朝不肯相信他，只能慢慢来了。
他靠着床头发呆片刻，看到傅逢朝搭在旁边沙发上的外套，想到刚自己的手机被傅逢朝塞进了衣服口袋里，慢慢挪下床去。
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打算找个借口应付家里打声招呼，要不他一直在这里不回去，迟早会有人来找麻烦。
沙发离病床的距离不远，但梁瑾左手被铐在床头，又在输液，并不容易。
他姿势别扭地侧过身一点一点将衣服够过来，手上没拿稳，衣服从他手里滑落。
他只能蹲下去捡，拿起衣服时看到滚落一旁的药盒，一愣，摸了过来。
药盒也是从傅逢朝的衣服口袋里滚出来的，上面没有标签。
梁瑾试着打开，里头有两三种药，都是他认识的，在医生开给姚曼思的那些药里见过。
意识到这是治疗哪方面疾病的药，他握着药盒渐收紧指节，想起上回去做心理咨询时看到的那个身影，那应该就是傅逢朝——傅逢朝的精神有问题，一直在看病吃药，他却不知道。
愧疚和自责又一次汹涌没顶，梁瑾蹲在地上有些呼吸困难，傅逢朝回来也没察觉。
看到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外套，傅逢朝猜到他是想找手机，神色冷下：“你在做什么？”
梁瑾低着头没做声，被走近的傅逢朝拉着手臂拽起来。
“你——”
“你吃这些药多久了？”梁瑾摊开掌心，露出那个药盒，止住了傅逢朝的质问之声。
傅逢朝眉头未松，梁瑾坚持要他说：“你是不是在看心理医生？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傅逢朝拿过药塞回去，淡了声音：“与你无关。”
“那我发烧生病也与你无关。”
梁瑾话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改了口：“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漠，我心里难受……”
僵了一阵，傅逢朝忽然弯腰，将他打横抱起来，梁瑾吓了一跳，回神已经被抱回了病床上。
傅逢朝在床边坐下，帮他掖了掖被子，平静说：“这些药我吃了很多年了，状况时好时坏，没什么大不了的。”
梁瑾听得心堵：“……是因为我吗？”
傅逢朝默认了他的话。
梁瑾涩声问：“怎样才能痊愈？”
傅逢朝抬眼看着他：“梁玦能回来就能。”
梁瑾的声音一滞，竭力压下心头酸楚：“我会努力。”
他其实也没自信能让曾经的梁玦完完整整地回来，但为了傅逢朝，他想尽力试一试。
“不用勉强。”傅逢朝并不很执着，只要这个人还在，永远地留在他身边就好，其他的他也不奢求了。
梁瑾道：“我会的。”
“随你。”说到底傅逢朝还是不信。
梁瑾抬头看到自己这瓶药水快输完了，问：“我们一会儿回去吗？今天除夕，我不想留医院里。”
傅逢朝手伸过来摸了一下他的脸，感觉似乎没先前那么烫了：“一会儿再说。”
折腾回山庄已经是下午，进房间里见傅逢朝又要将自己铐起来，梁瑾不死心地说：“能不能不用这个，你把房间门锁着就是，我跑不掉的也不会跑。”
傅逢朝的眼色沉下。
梁瑾轻声道：“真的，我手真的很疼，求你了。”
傅逢朝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痕，噤声片刻到底没再将他锁在床头，但也没解开他左腕的手铐。
梁瑾暗自松了口气：“我想洗个澡……”
傅逢朝皱眉：“还发着烧洗什么澡？”
“身上不舒服，很黏，就冲一下。”
梁瑾有些难以启齿，昨夜做到最后他几乎失去意识，只隐约知道傅逢朝拿热毛巾帮他擦了身体，不洗个澡总归是不舒服。
“要洗洗吧，我帮你。”傅逢朝道。
“不用，我自己就行……”
“你还有力气？要是晕倒在里头怎么办？”傅逢朝说完先往卫生间走去，梁瑾只能跟上。
脱衣服时被傅逢朝一直盯着，梁瑾很不自在，避开傅逢朝的视线看向前方镜子——
深深浅浅的印子，自脖子往下，到处都是。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依旧能回想起昨夜被烙下这些印子时的触感。
傅逢朝自后覆上来，摸着他的颈，盯上镜中他的眼睛。
“你在别扭什么？”
傅逢朝轻易就能感知到他的情绪，梁瑾无法辩驳：“有点不自在而已。”
“以前倒是比现在放得开，”傅逢朝嗤道，“越活越回去了。”
以前……
梁瑾想起他和傅逢朝的第一次，那时他确实比傅逢朝放得开，也是他主动挑逗傅逢朝，如今的不同无非是他们都变了，却固执地想回去从前。
傅逢朝的指腹贴着他颈侧颜色最深的那道印子用力按下去，梁瑾吸了口气神思回来：“别动了，有点疼。”
“这也疼？你是豌豆公主？”傅逢朝奚落道。
梁瑾不知道能说什么：“……”
傅逢朝的目光下移落到他左臂上，拉起翻过去，小臂后侧横着一条狰狞疤痕。
昨夜时傅逢朝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会儿仔细看清手指抚摩上去，问他：“这怎么弄的？”
梁瑾不太想说，傅逢朝低下声音：“又想瞒着我？”
“不是，”梁瑾只能说了实话，“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妈精神不太稳定，被她拿刀划伤的。”
傅逢朝的手指腹依旧摩挲在那道伤疤上，垂下的眼睫遮去了眼底情绪：“这就不疼？”
梁瑾语塞。
傅逢朝没再说什么，从他身后退开：“去洗澡吧。”
梁瑾背过身，脱了全身衣服，走进花洒下，打开热水。
明知道傅逢朝就在身后盯着自己，也只能屏除杂念不去想。
他左腕上还戴着手铐拖着那条锁链很不方便，抬手都费劲，动作有些别扭，直到傅逢朝靠过来接了洗发露，手指自若地揉进他发间。
梁瑾回头，傅逢朝的脸在一片朦胧水汽里模糊不清，也并不理他，只专注帮他揉搓头发。
“转过身。”傅逢朝的声音在他耳边。
梁瑾闭了闭眼，回过身背抵着身后冰凉的瓷砖，与傅逢朝面对面。
“傅逢朝……”
傅逢朝挤出沐浴露在手上，继续帮他擦洗身体：“想说什么？”
“很热……”
“哪里热？”
梁瑾说不出来。
傅逢朝的动作很慢，指尖的热度游走在他身上，穿透了皮肤，渗入每一寸毛孔里，让他本就发着烧的身体更滚烫。
傅逢朝就在他身前，只脱了上衣，下身的长裤被水流冲刷得湿透，紧贴在他笔直的长腿上，硬邦邦的肌肉线条毕现。
梁瑾觉得头很晕，或许是发烧导致的，或许是别的。
“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想赶人，傅逢朝没接声，隔着氤氲水雾与他对视，比昨夜更暧昧迷离的气氛，微妙地僵持。
被捉住的手带动金属手铐敲在身后瓷砖上清脆作响，梁瑾没来得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已被傅逢朝扣住手，傅逢朝的呼吸随之压上，凶狠地吻住了他。
梁瑾抬起头，启开唇回应。
傅逢朝的气息很重，这个吻格外急躁，一下一下重重吮着梁瑾的唇，卷着他的舌碾进他嘴里，发了狠地搅弄。
梁瑾本就头晕，在这空气并不流通的浴室里很快承受不住，呼吸粗重喘不上气。
头顶的水流冲得也急，窒息的感觉过于逼真，他推着傅逢朝的肩膀试图换气。
傅逢朝或许有些失控了，并未意识到梁瑾的不对劲。
直到梁瑾在他怀里软下晕了过去，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也随之滑下。
水流声戛然而止，傅逢朝抱紧怀中人以身体支撑住他：“梁玦……”
傅逢朝的声音不稳，指尖颤抖着伸至像已然失去知觉的梁瑾鼻下，探到一点温热气息，僵直绷紧的身体才在那个瞬间骤松下。
却没有意识到，刚有一刻，连他自己的心跳也差点停止。
被傅逢朝抱回房间时梁瑾就已经醒了，他其实也只是刚那一会儿有些缺氧，在呼吸到新鲜空气后很快缓过劲。
傅逢朝将人放下，拿毛巾帮梁瑾擦干头发，再又倒来温水，喂他吃下退烧药。
见傅逢朝一言不发，梁瑾拉住了他的手：“我没事了。”
傅逢朝哑声问：“真没事？”
“……”梁瑾说了实话，“还有些头晕。”
沉默一阵，傅逢朝拿出钥匙，解开了他手腕上的手铐。
“不锁着我了吗？”梁瑾有些没想到。
傅逢朝的嗓子仍是哑的：“你说得对，这里你出不去。”
梁瑾轻轻点头，问他：“傅逢朝，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傅逢朝没理人，站起身打算走。
梁瑾又拉住他：“你去哪？”
傅逢朝有些不耐烦：“管好你自己，老实在这里待着。”
梁瑾不肯松手，轻握了握他的掌心：“我真没事，你别这样了。”
傅逢朝看着他，忽然弯腰靠近，手插进他发间扣住后脑将人带向自己。
梁瑾微微睁大了眼睛：“你……”
傅逢朝警告他：“不想再进一次医院，就别一再招惹我。”

第43章 证明你看
梁瑾回过神时，傅逢朝又走了，之后一整个下午都没再出现过。
手铐解开后梁瑾有了一点行动自由，但也仅限于这个房间。
天花板上有监控，窗户只能推开一条缝隙，房门自外反锁，他是真正的插翅难飞，虽然他也没想逃。
午后雪下得更大，这场暴雪不知哪时才能停。
梁瑾拉开窗帘，在昏昏沉沉间又睡了一觉，出了一身的汗，身上热度终于退了。
见不到傅逢朝，他心里总不得劲，按床头铃叫来管家问，得到的回答是傅逢朝又一个人在书房里待着。
梁瑾微微怔神，傅逢朝将他关在这里又不理他，他确实有些搞不懂傅逢朝到底在想什么。
他问管家要来笔和纸，写了张字条：“你帮我拿给他吧，麻烦了。”
傅逢朝说的不要招惹他做不到，他宁愿病一场，也好过被这样的不确定逼疯。
傅逢朝独自待在窗帘紧闭没有开灯的书房里，也只小憩了片刻。
两夜未眠紧绷的神经疲惫至极却无法松快，他像是又回到当年刚出事的那会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明明现在梁玦回来了，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心头豁缺的那一块始终鲜血淋漓。
管家递过来的字条被他捏在手里，他在微弱光线里看清楚上面的字。
【你能不能来陪陪我？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想见你。】
傅逢朝长久地凝视这一行字，想象不出梁瑾写下这些时的神情。
倒是这张字条上的字迹，并不似从前——梁玦本身的字迹偏圆，后来他为了模仿另一个人，连这样的细节也改了，现在有意改回去，其实也不容易，写出来的字反而两不像。
傅逢朝过来时，梁瑾正坐在飘窗边发呆。
他将那副手铐重新戴回了手腕上，两手各一只，中间拖着那条锁链。
傅逢朝走过来，视线停住：“你这是做什么？”
梁瑾平静说：“你留下来吧，要不我一个人这样不方便。”
傅逢朝的手掌覆上那条锁链，用力攥紧。
梁瑾始终镇定，被勒得不舒服了也未吭声。他仰起头，迎视傅逢朝的目光：“你要把我关这里，就不能不理我。”
傅逢朝将他扯起来，按到窗玻璃上。
呼吸近在咫尺纠缠时又停住，傅逢朝的脑子里闪过先前梁瑾晕倒在怀中的那一幕，皱了皱眉，退开了。
梁瑾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傅逢朝的目光闪动，一捏他的颈：“坐下。”
梁瑾背靠着窗户慢慢滑坐下去，盯着傅逢朝的眼睛。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傅逢朝也在害怕，怕自己犯病做出更多不受控的事情。
所以警告他不要靠近，所以将他丢在这里不出现。
可他不想这样，他愿意被傅逢朝锁起来，只要傅逢朝别离开他。
“你不要走。”他再次祈求，拉住傅逢朝手臂，带动锁链晃荡。
“下次别给我传字条，字太丑了。”
傅逢朝也坐下，终于妥协。
天色逐渐晚了，窗外日暮时分的雪景有几分惨淡。
很远处有爆竹声隐约传来，也可能只是错觉。
管家送来晚餐，提早下班。今晚除夕夜，偌大山庄里真正只剩他们，虽然梁瑾本也走不出这间房间。
梁瑾中午因为发烧只喝了一碗粥，现在才勉强有了些胃口，第一次能和傅逢朝一起过年，虽然是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不想扫兴。
“有没有酒？”
“生病了不许喝。”傅逢朝直接拒绝他。
“我就喝一杯红酒。”
梁瑾的眼里写着坚持，片刻，傅逢朝起身，下楼去拿了酒来。
梁瑾倒酒进嘴里，轻舔了一下唇，问傅逢朝：“你以前怎么过年的？”
“不记得了。”傅逢朝依旧冷淡，低着头在看手机，随手回复消息。
梁瑾小声问：“能不能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傅逢朝的神色一顿，抬眼：“要手机做什么？”
“今天除夕，我不回去总得跟家里说一声吧。”梁瑾解释。
“梁玦，”傅逢朝忽然道，“被逼着做别人既然辛苦，那就不要做了。”
梁瑾愣了愣，昨日与傅逢朝对峙时自己的诉苦，原来他都听进去了。
梁瑾苦笑：“没法不做，梁玦这个名字已经销户了，一个死人在法律上没法死而复生，我就算去把名字改回去也没有意义，名字只是代号，在别人眼里我还是梁瑾。”
傅逢朝沉着脸没接话，梁瑾心知自己这么说他或许会生气，但不想说假话：“梁瑾还是梁玦，其实都一样，就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我说的是，”傅逢朝道，“不要再做别人期待的梁瑾，你的那些所谓家人，不值得你这样。”
“我知道，”不必傅逢朝说，从他走出白庄决定跟傅逢朝坦白起，他就不想再继续了，“我不是怕他们担心，是不想他们来找麻烦，告知他们一声。”
“不必，”傅逢朝不为所动，“要找麻烦找，随便。”
梁瑾想着自己爷爷之前做的事，犹豫说出口：“我爷爷，他如果知道我在你这里，可能会针对你……”
“怎么针对我？”傅逢朝讥讽一笑，“找人在华扬的工程安全上动手脚？”
“……你知道了？”
“有心查总能查到，”傅逢朝漫不经意地说，“只不过那个钟常跑得太快，没有证据而已。”
梁瑾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傅逢朝无所谓地道，“我说了我们以后就留这里，除了你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样。”
梁瑾捏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百般滋味在心头。
他其实愿意永远留在这里，但他更想傅逢朝做回一个正常人。
傅逢朝回完最后一条消息，也关了机，拿起酒杯。
房间里太冷清了，梁瑾索性打开电视机，至少能有点热闹的声音。
一瓶红酒梁瑾只倒了一杯，剩下的都被傅逢朝喝了。
梁瑾本来想劝，但看到他乌青的眼圈，猜想他这两天都没睡好，想让他他好好睡一觉，便也作罢。
傅逢朝喝了酒之后变得愈沉默，东西却没吃几口。
梁瑾看他这样有些难过，坐去他身边，握住了他一只手。
傅逢朝掀起眼皮，声音有些哑：“做什么？”
“你是不是很累？”梁瑾问他，“你要不要躺下来靠着我睡一会儿？”
傅逢朝看着他不动，抬起的一只手摩挲了片刻他的耳垂：“梁玦。”
“嗯。”梁瑾轻轻应声。
“你在可怜我？”
梁瑾的喉咙滚了滚说：“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
傅逢朝嗤笑。
梁瑾也笑了下，亲昵贴着他慢慢蹭了下鼻尖。
傅逢朝别开脸：“行了，别撒娇。”
他在沙发上躺下，枕着梁瑾的腿，抬起眼，对上梁瑾垂下的目光。
梁瑾手指插进傅逢朝发间，轻轻帮他揉按。
傅逢朝看他许久，慢慢闭了眼。
听着傅逢朝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梁瑾放下心，靠进沙发里发起呆。
外面的雪一直在下，他在心神纷乱间想起那日在华扬的办公室，傅逢朝妈妈说的他在雪山失踪的事情。
那也不过是傅逢朝这些年涉过的险里不值一提的一次。
如果不是运气足够好，这个人已无法像现在这样安静枕在他身上睡着，这样的假设只是稍微想一想，便让他心胆俱裂、后怕不止。
幸好。
梁瑾在迷糊困顿间睡去又醒来，已经是后半夜。
傅逢朝依旧枕在他腿上睡得很安稳，窗外夜沉得一丝光也没有，房间里也仅有一盏落地灯，再是电视机屏幕里反射的一点幽光。
他看看时间，三点多了。
梁瑾一点一点挪开身，轻轻放下一直怀抱着的傅逢朝。
站起身时他才觉两条腿已经快失去知觉，强忍着不适走去床边拿来被子替傅逢朝盖上，口渴得厉害想喝口水，房间里的茶壶却已经见底。
他有些犹豫，回头看沙发上傅逢朝一时半会醒不来，走去了房门边。
门锁轻轻一转便开了，梁瑾摸黑出去。
走廊上亮起感应夜灯，他顺着往前走，沿楼梯下去，在一楼的水吧里接了杯凉水。
前方落地大窗外是阒寂黑夜，外面亮着一盏路灯，梁瑾喝着水视线落过去，被路灯旁的墙上开的花吸引了注意力，盯着看了片刻，想走过去看清楚。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梁玦。”
梁瑾惊动，手中水杯“啪”地应声落地，头顶的灯也在这时亮了。
梁瑾回身，傅逢朝站在他身后不远，正冷冷看着他。
“你要去哪里？”
“没有，我下来喝口水而已。”梁瑾立刻解释，不想傅逢朝误会。
傅逢朝不信：“喝水为什么要往门边走？”
梁瑾紧张说：“真没有，我看到那有朵花开了，想看清楚那是什么花。”
傅逢朝走近过来，垂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地上的碎玻璃。
他周身凝结的冷意太过明显，梁瑾一阵心慌，脑子也有些乱，竟然条件反射地蹲下试图去捡地上的狼藉。
下一秒他被傅逢朝扣住手腕，扯动手铐牵连的锁链不断哗响，梁瑾慌乱抬眼，傅逢朝也蹲下，握住了他的手，一并覆上了他指间拾起的那枚碎玻璃。
梁瑾一愕，想起上次他也是这样盖住姚曼思的手，碎玻璃扎进掌间的痛感至今记得。
“傅逢朝你在发什么疯！”
反应过来他另只手立刻按上傅逢朝手背，试图拉开。
傅逢朝盯着他的眼睛，僵持片刻，悠悠松开手，摊开掌心给他看。
拇指和中指上各有一道划痕，血已经渗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梁瑾推了他一把，气急败坏。
傅逢朝被推得朝后晃了一下，稳住身形，对上梁瑾气红了的眼，说：“不小心被碎玻璃割到，不是很严重。”
梁瑾被他一句话堵住声音。
这是上回傅逢朝问他时，他用来搪塞的话语。
傅逢朝欣赏着他不断变幻的脸色，轻吐出声音：“骗子。”
梁瑾自暴自弃道：“我是骗子，你又好多少，你就一定要这样？”
他去拿来纸巾，帮傅逢朝按住伤口止血。
“这里有没有创可贴？”梁瑾沉下气问。
傅逢朝的视线落向客厅那边：“得找找。”
梁瑾把他按进客厅沙发里，从茶几下的抽屉中翻出了两片创可贴和碘伏棉签。
好在傅逢朝的伤口不深，消毒之后贴上创可贴就够了。
梁瑾的动作很小心，生怕弄疼他。
傅逢朝的目光游移在梁瑾专注的眉眼间，问他：“你刚在做什么？”
梁瑾解释：“我真的没有走的意思，我就是口渴来喝水，看到那朵花才走近多看了一眼，你信吗？”
傅逢朝的神情陷在黑暗里看不清，他什么都没说，站起身：“走吧，上去。”
梁瑾跟着他上楼，一路的感应灯亮了又灭。
傅逢朝走在前，梁瑾沉默看着他的背影，进门之前上前一步，拉住傅逢朝手臂把他推到了墙上。
感应灯的一点光亮滑过各自的眼，明暗之间，藏住了所有不安和躁动。
“傅逢朝，我真没想走，你信不信？”梁瑾的呼吸有些重。
傅逢朝没出声，黑暗里很难看清彼此眼中神色，梁瑾凑得他愈近，有些焦急地试图剖白真心。
傅逢朝偏了偏头：“你想听我怎么说？”
“你信吗？”梁瑾坚持问。
傅逢朝的声音压下：“你有哪一点值得我信你？”
梁瑾慢慢吸了口气，从他身前退开。
进房间梁瑾捡起中午时傅逢朝随手扔在地上的手铐钥匙，捏在手里握紧。
傅逢朝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梁瑾深深回视过来：“傅逢朝，我证明给你看。”
他走去窗边，将窗户的缝隙推到最大，用力扔出钥匙。
东西落下悄无声息没进漫天风雪里，眨眼了无痕迹。
傅逢朝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梁瑾回身看着他，举起被铐住的双手，眼中是和傅逢朝如出一辙的疯癫决绝：“我自愿锁上的，现在钥匙也扔了，你肯信了吗？”
傅逢朝走上前，手臂越过梁瑾，拉上身后窗户，将风霜挡在外。
他将梁瑾揽入怀，极轻极缓的：“去睡觉吧。”

第44章 一起沉沦
傅逢朝去冲了个澡。
进浴室前重新将房门上了锁，梁瑾没看清楚这锁是怎么弄的，但很确定自己是打不开了，虽然他本也没打算再尝试。
洗完澡的人回来时，梁瑾蜷在床上还在发呆，傅逢朝坐过来，带近一身热气：“又在想什么？”
梁瑾抬起眼，看向侧身靠过来的人，傅逢朝伸手一探他额头，还有些低烧。
梁瑾轻声问他：“你想不想做？”
傅逢朝眯起眼，梁瑾便又问了一遍。
“昨晚后来哭哭啼啼说不想了，这么快就忘了？”傅逢朝讥讽他。
梁瑾确实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疼：“想不想？”
傅逢朝靠近，近到呼吸也在咫尺间交缠时，吐出声音：“不想。”
他“啪”一声关了房里的灯，躺下直接睡觉。
梁瑾有些失望，但也只能算了，往傅逢朝身边挪了挪，额头抵住他的背。
傅逢朝脊背微僵，没有动。
谁都没再说话，梁瑾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许久之后傅逢朝转身，将睡熟了的梁瑾拉入怀，抱紧他。
早起梁瑾还要输一次液，今天是初一，没有医护上门，他们得再去一趟医院。
出门时梁瑾才意识到两只手都被铐着的确不方便，他连藏都没法藏。
“昨晚扔钥匙的时候倒是爽快，现在又后悔了？”傅逢朝发动车子，没忘了奚落他。
“……”梁瑾靠进座椅里，放弃了挣扎，就这样吧。
大年初一的医院输液室，人格外的少。
傅逢朝下车时拿了张毛毯，让梁瑾盖着，总算能将他手上的手铐遮住。
快结束时傅逢朝去拿药，梁瑾独自留在输液室，护士帮他取了针，有人过来叫了他一声：“小梁总？”
梁瑾抬头。
对方面露笑意：“真是你？我刚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瑾认出这人是他爷爷在这边的一个朋友家中小辈，以前还去白庄拜访过他爷爷，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傅逢朝已经回来，停步在输液室门边沉声叫了他一句：“兰时。”
梁瑾看到傅逢朝明显不悦的脸色，敷衍冲身边人说：“抱歉你认错人了。”
他站起来，盖在身上的毯子滑落，对方看清他腕间手铐，瞬间愕然，梁瑾也顾不上，捡起毛毯大步而去。
傅逢朝已经转身先走。
梁瑾追上去：“你等等！”
傅逢朝倏然停步，梁瑾追得太急差点撞他身上，被傅逢朝拉住：“你走路不看路的？”
梁瑾有些喘：“你为什么走这么快？”
傅逢朝盯着他的眼睛，咬重声音：“我只走开那么一会儿，你就在跟别人说话，你想做什么？”
梁瑾争辩：“你明明听到了，是他认出我，我没有承认。”
对峙了片刻，傅逢朝瞥开眼：“走吧。”
上车后梁瑾还想解释，傅逢朝并不看他，竖起一根手指到唇边示意：“安静。”
梁瑾哽住声音，傅逢朝已经发动车子。
之后又是一路无话，回去山庄。
进房间时梁瑾回身刚要说话，傅逢朝忽然后退一步，冷眼退出门外，在梁瑾惊讶目光中将门拉上，自外反锁。
梁瑾立刻上前拍门：“傅逢朝你做什么！你开门！”
傅逢朝充耳不闻，径直转身离开。
梁瑾听着脚步声远去，只能认命。
之后傅逢朝又消失了一整天，中午晚上都只有管家来送饭，被梁瑾问起傅逢朝在哪也只说不知道。
入夜以后梁瑾坐在床边静静出神，没有察觉身后的房门已经开了。
傅逢朝进来，盯着他的背影片刻，并未出声。
梁瑾仿佛感知到傅逢朝的气息回头，全黑的眼罩在他眼前落下，瞬间让他陷入黑暗中。
他一怔，想抬手，被身后靠过来的傅逢朝按住，那个人的气息落下。
“乖点。”
只这两个字梁瑾停住了动作，傅逢朝的呼吸落向他颈侧，鼻尖贴着他轻轻蹭动。
“傅逢朝，”因为看不到梁瑾格外难安，轻声唤他的名字，“你这一整天去哪了？为什么突然又这样？”
傅逢朝轻吮上他颈边那个已经淡了的印子，让它一点一点加深回来。
良久放开时傅逢朝轻道：“你总是不听话，昨晚是，今早也是。”
梁瑾很无奈：“我真的没有……”
傅逢朝的声音愈低：“没有吗？”
梁瑾吸着气，傅逢朝的手指触碰上他锁骨中间的凹处，摩挲着抵在那处的衬衣扣子，慢慢解开，再往下滑去。
指尖触碰皮肉的触感格外清晰，尤其眼睛被蒙住看不见之后，其他的感官便随之无限放大。
梁瑾想捉下他的手，抬起时带动锁链哗响，被傅逢朝扯住：“别动，老实点。”
“你要做什么啊？”梁瑾的声音有些不确定，这种未知的感觉太过磨人，让他分外难熬。
“昨晚做错了什么？”傅逢朝问。
梁瑾：“我没有……”
“好好想。”傅逢朝坚持要他说，像不说就不打算放过他。
梁瑾在无言之后只能道：“我不该擅自下楼。”
“我不让你下楼吗？”傅逢朝低头在那枚印子上加重力道又咬了一口，如同惩罚他，“是你不该让我在醒来之后看不见你。”
梁瑾吃痛，高高吊起的心脏却在这一刻踩进了云端，被层层包裹住软成一团。
“……以后不会了。”
傅逢朝贴着他皮肤下的血管慢慢亲吻过去：“知道错了？”
梁瑾辩驳不了：“嗯。”
“今早呢？”傅逢朝继续道，“告诉我，错在哪里。”
梁瑾不再说自己没有，认真想了想，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跟别人说话？”
“下次记住。”傅逢朝没否认，他的那些阴暗病态的占有欲一点一点暴露在这个人面前，他不想装了。
再一次被咬住，梁瑾疼得呻吟了一声：“对不起。”
傅逢朝不悦道：“还要说对不起？”
梁瑾微微摇头：“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傅逢朝提醒他：“换句别的。”
“我爱你，”梁瑾改了口，“傅逢朝，我爱你。”
他被蒙着眼睛，便没有看到这三个字说出口时，身后傅逢朝眼里那一瞬间的波澜：“是你在跟我说，还是梁玦在跟我说？”
“我就是梁玦，梁玦就是我。”梁瑾说得很坚定，要让傅逢朝相信梁玦能完完整整地回来，他自己先要笃信，他就是他，除了他这个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梁玦。
身后人的气息渐重，良久傅逢朝在他耳边很低地笑了一声：“花言巧语。”
梁瑾心头一松：“花言巧语你爱听吗？”
傅逢朝勉为其难地一“嗯”：“我说了，老实点，躺下。”
梁瑾很听话地躺下了，傅逢朝的手游走在他身上，一颗一颗将他的衬衣扣子全部解开，连同他下身长裤的扣子一起。
被傅逢朝将长裤脱下，内裤也卷下去一条边，梁瑾按住他的手，不是很确定：“你要现在做吗？”
“不做，”傅逢朝拨开梁瑾的手，“别总想着这档子事情。”
梁瑾：“……那你要做什么？”
傅逢朝不答：“别问那么多，一会儿就好了。”
梁瑾有些紧张，下意识想去握傅逢朝的手，被他并不严厉但不容拒绝地再次推开。
“别动。”
梁瑾不敢再动了，傅逢朝一只手按在他左侧胯骨下，片刻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涂抹上去，让他不由瑟缩了一下。
“不许动。”傅逢朝又一次道。
梁瑾迟疑问：“傅逢朝，你到底要做什么？”
但傅逢朝不会回答他，只说：“有点疼，忍着点。”
梁瑾咬住唇，很快尝到一阵刺痛感，持续不断，一下一下扎在他皮肤上，他意识到什么，声音有些发抖：“傅逢朝……”
“疼？”
傅逢朝的语调轻缓，手上动作没停，落在皮肤上的刺痛绵绵密密。
梁瑾有些不安：“你轻点……”
“我还以为你现在长本事了，这么点疼不算什么，”傅逢朝幽幽说着，“碎玻璃扎手里不疼，被你妈发疯划伤手臂不疼，我弄你几下倒是又撒娇又掉眼泪的。”
梁瑾皱着眉，这点疼并非不能忍受，但面对的人是傅逢朝，他确实有些忍不住。
嘴上却不肯认输：“昨夜被碎玻璃扎到的人是你。”
下一秒他倒吸了口气，傅逢朝手上用力，针刺的感觉格外明显，这下是真疼了。
他不敢再挑衅：“我不说了，你轻一点吧。”
傅逢朝这才轻下，俯身在他心口印上一个吻：“忍一忍。”
梁瑾的声音止住，因为这个吻眼睫颤了颤，在黑暗里缓缓闭起眼，不再抗拒。
傅逢朝将他抱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取下了他脸上的眼罩。
梁瑾赤脚站在地上，在眨动的视线里对上镜中傅逢朝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喉咙滚了一下：“好了吗？”
傅逢朝贴在他身后：“你自己看看。”
梁瑾低眼看去，他的左侧胯骨下多出了一个纹身，纯黑色的几个字母——
fzhao.
是傅逢朝的名字。
刚纹出来边缘的皮肤还微微泛着红，在镜子里看着格外明显。
梁瑾盯着看了片刻，抬手想抚摸上去，被傅逢朝制止：“别碰，小心发炎。”
“为什么给我纹这个？”梁瑾问。
傅逢朝欣赏着自己的作品，颇觉满意：“好看吗？”
梁瑾点了点头，轻声说：“好看。”
他大约知道傅逢朝的心思，在所有物上打上标记，他其实也想这么做。
傅逢朝道：“以后再骗我你不是你，把你衣服扒光，看你还怎么说谎。”
梁瑾：“……”好吧。
傅逢朝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刚用过的手针，一点一点擦去针尖上的颜料。
梁瑾转过身，看着有些好奇：“你是不是之前就想这么做了？”
傅逢朝抬眼：“你说呢？”
梁瑾有些讪讪。
他问出早就想问傅逢朝的问题：“你其实是不是早认出我了？”
早在之前在大溪地度假时，傅逢朝对他的态度就已经起了变化，他一直猜测傅逢朝是什么意思，现在才几乎确定傅逢朝如果不是发现了他是梁玦，不会突然有那样的转变。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傅逢朝不动声色问。
梁瑾道：“想听你说实话。”
傅逢朝轻嗤：“你的演技差得可以，要不是我一直在外面，你也骗不了我整十年，十天都没可能。”
所以那天他才说自己从前太过信任这个人，丝毫没有怀疑他的梁玦会编造这样的谎言欺骗他。
梁瑾张了张嘴，又无话可说了。
傅逢朝嘲弄道：“要演你哥，就别总是用那种委屈可怜的眼神看我，莫名其妙。”
“谁委屈可怜了，”梁瑾破罐子破摔，“我本来也不是演员。”
傅逢朝没再理他，低眼看向那枚手针，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刚才帮梁瑾纹身时，不时有血渗出，他的手指微微发着颤，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不正常——昨夜覆住梁瑾的手时他其实就想看梁瑾流血，被仅存的理智制止最后将碎玻璃扎进了自己手里。
幸好没有。
梁瑾察觉到他的不平静：“傅逢朝……”
傅逢朝还是没理他，手针扎进自己指尖，瞬间的刺痛让他的情绪抽离，镇静抬眼看向面前霎时瞪圆了眼睛的梁瑾。
“你做什么——”
梁瑾的话出口，被傅逢朝一手揽腰往上一提，坐上了洗手台。
“你搞什么，昨晚才割伤了手，为什么又这样？”梁瑾实在有些生气了。
傅逢朝倾身往前，正在渗血的指腹贴上他的唇，轻轻一按。
梁瑾的声音停住，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傅逢朝的手指缓缓描摹过他的唇，以鲜血一点一点将他的唇瓣染红。
格外秾丽的红，嫣然生姿。
“跟涂了口红一样，”傅逢朝喃喃道，“真漂亮。”
梁瑾静静看着他，抬起手，锁链哗啦，绕去傅逢朝颈后将他圈住：“那你喜欢吗？”
傅逢朝悠悠点头。
视线交缠，梁瑾侧头靠过去，亲吻覆上傅逢朝的唇。
那抹血色在相贴的双唇间洇开。
就这样吧，在理智倾覆后，那便一起沉沦。

第45章 像你以前
在山庄里的一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梁瑾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真正休息过。
每天早起吃完早餐后傅逢朝会带他去山庄里四处转转，当散步锻炼身体。午后继续睡一觉，醒来后便靠闲书打发一下午的时间，这个时候傅逢朝通常都在书房里，并不搭理他。入夜以后他们一起看一部电影或者几集电视剧，然后睡觉。
没有争吵没有怨怼，也没有那些过多的缠绵悱恻，像是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习以为常。
梁瑾适应也不适应，傅逢朝时而体贴、时而冷漠，有时看着很正常，有时又像在极力忍耐克制。
他捉摸不透这个人的心思，又想贴得傅逢朝更近一点，确实没有那么容易。
初六那天，山庄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傅逢朝的母亲田婉清。
管家来告知时他们正在房中吃早餐，傅逢朝叮嘱了梁瑾一句慢慢吃，起身下楼。
梁瑾其实已经吃差不多了，到了每天早上出门散步的点，他便也下楼，打算先去外头园子里等。
他没有去和田婉清打招呼的想法，傅逢朝不乐意他见外人，他手上戴着手铐也不方便见客。
却在路过客厅时，听到田婉清的话停步。
“小梁总真不在你这里吗？逢朝你别骗我，我不知道你和小梁总之间是怎么回事，但如果他真的在你这，你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
田婉清蹙着眉，神色里满是担忧，试探着她的儿子。
傅逢朝背对梁瑾的位置坐着，梁瑾看不到他脸上表情，只听他格外镇定地问：“妈，你听谁说的他在我这里？”
田婉清迟疑说：“我昨天见过小梁总的爷爷，是他来找我，说小梁总在你这，而且应该是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说看在我们两家还有些交情，格泰也在和华扬合作的份上，暂时不会报警，之后怎样就不好说了，逢朝，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报警？”傅逢朝的语调是极其轻蔑的，“梁瑾确实不在我这里，找我也没用。”
从始至终，被他藏起来的人都是梁玦。
田婉清沉住呼吸，勉强自己冷静：“有人亲眼看见了。”
傅逢朝直视她的眼睛：“妈你不信我？”
田婉清被他问住了。
傅逢朝的不正常她并非不知道，之前是他们母子有默契从不挑破，傅逢朝愿意去看医生愿意吃药能正常工作生活，她原以为已经没事了，其实不是。
她的儿子始终是不正常的。
田婉清愈觉心焦：“那你知不知道小梁总在哪里？你有没有跟他联系过？”
傅逢朝淡道：“不知道。”
“小梁总不是他弟弟，”田婉清试图提醒他，“逢朝你分得清楚他们两个人的吧？”
傅逢朝靠在沙发里，很随意地笑了一下，慢腾腾地说：“当然分得清。”
田婉清看着他这个有些古怪的笑，不禁心头打鼓。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了解傅逢朝，一如她所说傅逢朝从小执拗近似偏执，现在只会变本加厉，他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劝得了他转变心意。
“……小梁总他爷爷好像认定了他在你这里，”田婉清忧心忡忡，“万一之后闹出什么事来怎么办？”
傅逢朝垂眼捋了捋自己衬衣袖子，无所谓地说：“随便。”
“但——”田婉清还想说点什么，抬头的瞬间瞥见前方楼道边的身影，目光一顿，站在那里的人已经迅速退到了墙后，显而易见地不想让她发现。
惊讶过后田婉清立刻冷静下来，低着眼的傅逢朝没有察觉到。
“他既然不在你这里就算了，假期结束马上要上班了，你明天回去吗？”田婉清问他。
傅逢朝道：“再说吧。”
田婉清点了点头，不多说了，起身离开。
傅逢朝没有送，田婉清转身时又看了一眼楼道方向，径直走向玄关。
梁瑾确信她看到了自己，只见田婉清一边朝外走一边拉开了身上的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换鞋时顺手放进了鞋柜上的抽屉里，像是有意做给他看。
等人离开，梁瑾才走出来。
傅逢朝坐在沙发里，正在抽烟。
梁瑾走上前，在沙发扶手上坐下，靠向傅逢朝后背，两只手环住他，那条锁链垂在傅逢朝身前晃晃悠悠。
傅逢朝捉住梁瑾一只手捏了下，回头看去。
梁瑾也看着他，视线近距离交汇，对视片刻，梁瑾拿下他咬在嘴里的烟，偏过头，咬进了自己嘴里。
都没有做声，梁瑾趴在傅逢朝背上安静抽着烟，不时送傅逢朝嘴里让他也吸一口，和他一起将这支烟分享完。
最后傅逢朝将烟头捻灭，问他：“我妈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梁瑾说：“一句也没听见。”
傅逢朝：“没有？”
“没有，”梁瑾轻声道，“就算听见了也与我无关。”
傅逢朝捏住他下巴亲了他一口，站起来：“去外头转转。”
出门时梁瑾又停步，说：“我想喝口水，你帮我去倒杯水来好不好？”
傅逢朝看着他：“你自己没手？”
梁瑾举起铐着的两只手：“不方便。”
扔掉的钥匙后来傅逢朝让人捡了回来，洗澡换衣服时总要打开，之后梁瑾又会自觉将自己铐起来。
他像是铁了心要用这种方式证明给傅逢朝看。
“老实在这里待着。”傅逢朝走去了水吧那边。
梁瑾看着他背影走远，快速拉开了身边抽屉，田婉清放进里头的是一只新手机，他拿出来直接塞进了自己大衣的内口袋里。
傅逢朝回来，梁瑾已经将抽屉推上，若无其事地穿好了鞋子。
他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完，搁下：“走吧。”
这几天雪已经停了，天还冷，尚未到雪化时。
山庄里冷清依旧，这座山庄实在很大，除了他们住的那栋别墅，大部分地方都搁置已久死气沉沉的。
今日天气不错，他们便走得更远一些，将四处都转了转。
梁瑾看着到处荒废的建筑，颇觉可惜：“华扬当初买这块地是不是花了不少钱？这些建筑看着挺有设计感的，可惜常年没维护现在都有些破旧了，这附近一带这几年发展起来了，也不算很偏僻，这里要是改造翻修一下没准可以起死回生。”
傅逢朝停步回头看着他。
梁瑾不明所以：“……怎么了？”
他的眼神有些困惑，鼻尖在寒风里冻得略微发红，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说的话一本正经。
如果不是中间拖着那条钢链，像他只是来这里考察意图跟人谈一笔生意。
“梁总现在果然不一样，句句不离做生意。”傅逢朝语意不明地说着。
“……”梁瑾尴尬道，“我随便说说。”
“这座山庄是在我爸手里投资的，钱砸了不少，最后还是没做起来，梁总有什么好的办法？”傅逢朝顺口问他。
梁瑾想了想说：“华扬没有自己的酒店品牌，做高档度假酒店确实不容易，格泰旗下倒是有好几个不同档次的酒店牌子，要是合作引进我们的酒店到这里，我觉得未必不能做起来。”
“真来跟我谈生意？”傅逢朝似笑非笑的。
梁瑾立刻道：“不说这个了。”
傅逢朝伸手过来，扣住他后脑：“梁玦，我说了我们以后就留这里，你又忘了？”
梁瑾沉默了一下，问：“一辈子吗？”
傅逢朝点头：“是，一辈子，愿意吗？”
梁瑾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你。”
傅逢朝收回手，静了两秒，道：“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梁瑾一愣。
那应该是他们认识百天的时候，傅逢朝问他以后还会有多少个百天，他那时没有犹豫地说出一辈子，却在那之后仅仅几天生离死别。
梁瑾的嘴唇翕动，试图解释。
傅逢朝没给他机会，已经转身先往前走了。
他只能摁下心头波澜，跟上去。
之后气氛一直有些沉闷，傅逢朝不说话梁瑾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傅逢朝看了眼手机，有新消息进来，是他的看诊提醒。
他每个月要去见一次心理医生，不过也不是那么准时，在国外那些年他天南地北到处跑，有空才会去，没空时错过就错过了。
梁瑾眼尖瞥见了消息提示，问傅逢朝：“你明天去看医生吗？”
傅逢朝随手摁黑屏幕：“不去。”
梁瑾皱眉：“为什么不去？”
“没什么好去的。”傅逢朝没兴致继续这个话题，“走吧，前面看看。”
这边的山上有一处观景台，位置不高，但上山的路积雪几天，并不好走。
见傅逢朝一路走在前不理自己，梁瑾也来了脾气，叫了一声：“傅逢朝。”
傅逢朝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继续朝上走。
梁瑾大步追上去，越过他径直上前。
梁瑾憋着口气，闷头走得也很快，走了一段没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犹豫又停步，转过身却没看到下方的人影，愣住了。
“傅逢朝！”他大声喊。
山间传来回声，但无人应他。
梁瑾眉头紧锁，连着喊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他只能回头往下去找人。
积了雪的下山道更不好走，梁瑾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忽然看不到傅逢朝的人影他心中有些乱，几次脚下踉跄差点跌倒。
“傅逢朝！你给我出来！你在哪里？”
梁瑾的声音逐渐不稳，走至下一个平台，他停步喘气慌乱四顾，仍未看到人，逐渐不安起来，理智让他勉强思考——这里只有一条上下山的路，一面是山石，一面是峭壁，一览无遗，傅逢朝总不会凭空消失，为什么？
“傅逢朝！”
梁瑾焦急的喊声回荡在呼啸寒风里，近似声嘶力竭。
傅逢朝其实就在再下一级的平台，靠山壁的一侧立着一块石碑，旁边长着一些被白雪覆盖的灌木恰好遮住了上方视线，他停步在石碑侧，慢悠悠地点了支烟，从先前起就一直站在这里没动。
看着梁瑾去而复返，慌张失措地找他、不断喊他的名字，他只是冷眼旁观，没有现身。
梁瑾猛地转身，目光落向靠山崖那侧的护栏，只有半人高，旁边的积雪上似乎有一些脚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想到某种可能，彻骨冷意自后背陡升，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颤，遍体生寒。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已经一步步艰难走了过去。
傅逢朝，不要、不要——
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尖叫着，梁瑾在这一刻却连呼吸都屏住了，发不出丁点声音。除了他缓慢而沉重移动的脚步，周遭所有都像被按下静止键，混沌在他被寒风吹得一片模糊的视野里。
身体软下去之前，身后出现的人揽腰抱住了他。熟悉的气息靠近，傅逢朝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小心点，再往前要摔下去了。”
梁瑾的脊背僵住，骤然回头，瞪大的眼睛死死锁住眼前人，连眨动都不敢，像是怕他下一秒又会消失。
傅逢朝问：“傻了？”
梁瑾双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服，嘶哑出声：“傅逢朝——”
傅逢朝看着他这样，忽然想起在肯尼亚的那个清早，炮火枪响不断的小镇上，这个人也是这样，被恐惧揪扯，彻底失态。
他有些后悔了，温和了声音：“梁玦，你怎么这么不经逗啊？”
梁瑾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傅逢朝又一次报复性的恶作剧。
勃发的怒意冲毁了理智，梁瑾攥着人用力一推：“王八蛋！”
傅逢朝被他推得往后趔趄几步，还没站稳梁瑾已经扑上来。傅逢朝双手将人接住，身上挨了他几拳，由着他发泄，最后双双纠缠着一起倒进了雪地里。
梁瑾跪骑在傅逢朝身上，扯住他的衣领，手间锁链响动不断，捏紧的拳头又要落下，傅逢朝忽然道：“梁玦，这样倒是挺像你以前的。”
梁瑾深重喘了一声，瞬间泄了气。
他依旧扯着傅逢朝的领子，深垂下头，耷下的眼睫挡住了眼中情绪，半晌没动。
傅逢朝抬手，轻抚他后背。
“耍我好玩吗？”梁瑾的眼睛似乎也被寒风吹红了。
这副模样的梁瑾太过可怜，傅逢朝真正后悔了，认真跟他道歉：“抱歉，没有下次了。”
“我也不要听这个！”
梁瑾俯身下去，用力咬住了傅逢朝的唇。
傅逢朝立刻启唇相迎，手掌上移至他后脑，将他紧压向自己，热切地回吻。

第46章 太过磨人
梁瑾自傅逢朝身上坐起身，抓了一把地上的雪扔他脸上。
傅逢朝忽然笑起来，是那种有些愉快的笑，久违了的。他呈大字型瘫在雪地里，喘着气没动。
梁瑾看着他这样，心头也松下，抹开傅逢朝的脸上的雪点到他鼻尖上，趴下去以舌尖舔去。
有些痒，傅逢朝由着梁瑾，视线紧锁住他没有移开眼。
“不玩了。”梁瑾想坐起来，又被傅逢朝一把拉回去，跌坐他大腿上时听到他加重的呼吸，微微挑了挑眉。
感知到的形状并非梁瑾的错觉，除了第一天来这里那场粗暴的惩罚，之后这几天他们都没有做过，并非梁瑾不想，是傅逢朝不愿意。
他还以为傅逢朝真的对他没兴趣了，原来不是，这会儿在这种境况下倒是挺精神抖擞。
梁瑾揪紧了傅逢朝的衣领，嗓子有些哑：“你在做什么？”
傅逢朝很坦然，迎视他的眼睛：“你在做什么我就在做什么。”
梁瑾故意装傻，坐在傅逢朝身上前后慢慢蹭动了一下，明显感觉到他的气息又重了些，这个人也并未掩饰。
梁瑾“呵”了声，被傅逢朝按住腰：“别动。”
他故意刺道：“傅少，这冰天雪地的，你可真有兴致。”
傅逢朝镇静说：“我让你别招惹我，你自己不听。”
梁瑾粗声粗气道：“我有吗？”
“没有？”傅逢朝问，“刚扑上来的是谁？”
又是倒打一耙。
“滚。”梁瑾伸手一推他坚持站起来，被傅逢朝气到倒真有些本性毕露了。
傅逢朝也慢悠悠地起身，拍掉身上沾的雪。
“路不好走，不上去了，回去吧。”
梁瑾站着没动，傅逢朝看着他：“走不走？”
这会儿冷静下来，梁瑾的视线扫过下方，终于知道了傅逢朝刚躲在哪里，嗅到他身上的烟味，皱了皱眉。
傅逢朝不像个正常人，他自己大概也好不了多少。
“下次不要吓我了。”梁瑾的双手插回兜里，眼睛还有些红，声音也压下，确实像委屈可怜。
傅逢朝伸手贴上他的脸，轻擦去他脸上沾到的雪，再往后滑去揽住他后脑将他拉进怀里，温缓道：“我说了没有下次，保证。”
梁瑾靠着傅逢朝的肩，慢慢点了点头，终于觉得舒坦了点。
最后退开时他耍赖道：“你背我下去吧，我不想走了。”
傅逢朝：“……”
梁瑾一扬下巴：“不愿意？”
傅逢朝转身微弯下腰，拉过他一只手：“上来。”
梁瑾跳上傅逢朝的背，把人搂住。
傅逢朝从容将他背起。
同样的场景像很多年前的一幕重现，梁瑾本没打算让傅逢朝背，也是突然起意。
傅逢朝希望他能变回从前，他就像从前的梁玦一样，多依赖这个人一点就是了。
也没什么不好。
“傅逢朝。”
“嗯。”
梁瑾的声音很轻，落在耳边，傅逢朝很随意地应了一声。
积了雪的下山路本就不好走，何况他身上还背着一个人。之后都没再说话，傅逢朝将搂着他的梁瑾背稳，迈步下山去。
中午吃完饭傅逢朝照旧去书房，梁瑾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午觉，进去了卫生间带上门。
田婉清留下的那个手机插了卡，他拿出来开机，不敢登聊天软件，直接拨了自己秘书的手机号。
“梁总？”秘书听到他的声音很意外。
“我不方便多说，先挂了，你看短信。”
只说了这一句，梁瑾挂断电话。
他不确定傅逢朝会不会去而复返，虽然通常不会，但也不想冒险多说被傅逢朝听到又不高兴。
梁瑾编辑短信发出去：【这几天我爷爷有没有找过你？】
秘书回：【三十那天傍晚老梁总的管家联系过我，问知不知道你在哪里，我说不清楚他也没多问。昨天老梁总亲自打来电话，我只好跟他说了最后一通打给你的电话是傅总接的。】
完全不出梁瑾意料，初一那天他们在医院被熟人撞见，他爷爷必然知道了。
秘书又发来一条：【梁总你现在在哪？明天能回来公司吗？】
梁瑾想了想回复：【我请一段时间假，公司里的事情你盯着点，需要我签字的重要文件发我邮箱，有急事发消息到这个手机号上，其他的先拖着。】
秘书问：【那老梁总那边要不要跟他说？】
梁瑾：【你给他回个电话，就说我请假了，事情与傅总无关，请他不要再骚扰傅总的家人。】
叮嘱了秘书，梁瑾轻吐出一口浊气，眉头始终未松。
一如他所料，他爷爷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必须把格泰完全捏在自己手里，才能真正和他爷爷抗衡。
所以他不会说出一直留在这里的话，但他答应了一辈子，不会再为了任何人放弃傅逢朝，也是真的。
短信里还有另一个号码发来的消息，是傅逢朝的妈妈，问他和傅逢朝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自愿留在这里。
梁瑾回复：【我是自愿的，劳您担心了，我和他的事情比较复杂，之后会找机会跟您解释，请暂时不要让他知道我和您联系，我爷爷那里我也会告知他，不会再给您添麻烦，抱歉。】
之后他重新关机，稍松了口气，将手机藏进下水管后方的隐蔽处，洗了把脸，暂时不再想这些了。
傅逢朝又是在晚饭之后回来房中。
梁瑾已经洗完澡，靠在沙发里看电影，听到脚步声也只撩起眼皮看了进门来的人一眼。
傅逢朝过来，伸手一捋他的湿发：“头发都没擦干净，自己洗的澡？”
“你反正不理我，不指望你。”
梁瑾虽然抱怨，但先前傅逢朝离开时帮他解开了手铐，他自己又重新戴上了。
傅逢朝确实没理他，也去冲了个澡。
出来时梁瑾换了个姿势仍靠在沙发里，屏幕里的电影也换了一部，他看得很投入。
傅逢朝叫人送来红酒，走去他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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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瑾的注意力从电影中抽离，枕着沙发背侧过头，傅逢朝喝着酒视线落在电影屏幕上，浑然不在意梁瑾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直到梁瑾伸手过来，顺走了他的酒杯，将剩下半杯酒倒进嘴里，靠近他呢喃：“傅逢朝。”
傅逢朝慢慢转过眼：“做什么？”
梁瑾推了他一把，面对面地跨坐至他身上，笑了一声。
傅逢朝倚着沙发不动，气定神闲看着他：“你这算什么？投怀送抱？”
“是啊，你不喜欢吗？”梁瑾双手捧住傅逢朝的脸，贴向他轻轻一咬，酒水的醇香逐渐在彼此唇齿间漫延开。
傅逢朝既不主动也不拒绝，由着梁瑾，目光细细描摹他脸上神情。
梁瑾的动作很小心，轻缓细致，眼睫眨动着，眼里有很深的亮色。
很像他当年。
梁瑾喘着气退开时有些不满：“傅逢朝，你能不能给点反应啊？”
傅逢朝懒洋洋地问：“你想要我给你什么反应？”
梁瑾盯着他似笑非笑的眼，那句“做不做”没有说出口，说了也肯定会被拒绝。
他弯下腰，咬上傅逢朝的喉结，极尽缠绵地舔、吮、吻。
傅逢朝滚着喉咙，呼吸逐渐变调。
梁瑾的亲吻往下，一颗一颗咬开他的衬衣扣子，舌尖轻轻扫过皮肤，蜻蜓点水一样的触感，并不过多停留便又往下滑去。
直至咬开最下面那颗，舌尖最后在他肚脐眼一扫，发出暧昧的啧啧声响。
傅逢朝双手插在梁瑾发间，收紧手指。
梁瑾重新坐直起身，明显感觉到某个地方不再老实，轻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真是柳下惠呢。”
傅逢朝将他拉向自己，在他颈上重重一吮，到他吃痛才放开，哑声提醒他：“梁玦，不要自讨苦吃。”
“你收着点就是，”梁瑾不在意地说，双手勾在傅逢朝颈后，一下一下按着他的发梢处，“傅逢朝，你这么多天一直拒绝我，是因为那天惩罚我以后我发了高烧，你其实真的在心疼我是不是？”
傅逢朝眯起眼没再做声，梁瑾当他默认了，心情复杂地想着傅逢朝的若即若离忽冷忽热，也许是他的有意克制，嘴硬的人其实最心软。
“今天不会了，”梁瑾小声说，“你别故意让我难受就不会。”
傅逢朝沉默着，梁瑾与他对视，贴上去，亲昵蹭了蹭他的鼻尖：“好不好？”
傅逢朝就着这个姿势用力将梁瑾抱起来。
梁瑾倒进床里，后背磕得有些疼，傅逢朝随手脱去了衬衣，强势覆下，两手撑在他脑袋两侧，垂头深深看着他的眼睛。
和那晚一样的场景，对视之间的暗流涌动却格外不同。
梁瑾两只手搭上傅逢朝的肩，顺着他的胸膛、腹部慢慢游走抚摸下去，傅逢朝的视线跟随，没有阻止。
梁瑾有意放慢了动作，细细感知。
傅逢朝的眼神已经不再平静，闪动的光沉在眼底。
长裤的边缘被一点一点勾下，再是里面那件——
梁瑾的视线忽然停住，傅逢朝左侧胯骨下方，一模一样的位置，也有一个纹身。
lans.
兰时，是他的名字。
那夜他情绪太过激动，并未注意到。
他伸手摩挲上去，指尖微微发颤：“……这什么时候纹的？”
傅逢朝低头看了眼，说：“十年前。”
十年前，在他狠心将傅逢朝抛弃后，傅逢朝在身上留下了这个纹身，从那时起就打算一辈子都记得他。
梁瑾缓缓眨了眨眼，忍住情绪，帮他将裤子脱下，滑下贴近过去，在那个纹身上轻轻吻了吻。
如羽毛一般轻柔的吻贴近，傅逢朝的气息加重，扯住了他的头发：“梁玦，我不会对你客气，你想好了，别一会儿又哭哭啼啼的。”
梁瑾贴着他闷声笑着：“你要怎样不客气？”
傅逢朝将他扯起来，以双臂禁锢住，蛮狠吻住了他，舌抵进他口腔里搅弄。
傅逢朝的力气很大，梁瑾有意放任迎合，也很快被他吮咬得唇舌生疼，含糊出声：“傅逢朝……”
又是这样可怜兮兮的语气，傅逢朝从他嘴里退出，皱眉凶道：“又做什么？”
梁瑾舔着自己被咬破的唇，问他：“你这些年……怎么解决的？”
傅逢朝用力掐住了他下巴：“梁玦，你敢问我这种问题？”
梁瑾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问完就已经后悔了，想岔开话题，傅逢朝的声音落近他，恶狠狠地说：“没解决过，你好好受着吧。”
所以上次的一夜根本不够，他一直在压抑忍耐，害怕自己又失控做出不该做的事，甚至不敢长时间的和这个人待在一起。
傅逢朝的眼神太危险，梁瑾无端有些忐忑，蓄意地引诱也好、挑衅也罢，傅逢朝真正来真的了，他的期待里更多的其实还是紧张。
“抖什么？”傅逢朝按住他的小腿，“我还没开始你就这样？”
梁瑾争辩：“我没有……”
他的嘴硬很快转变成了那些语不成调的声音，滚烫身躯压下，强硬打开了他的两条腿。
梁瑾被迫抬高腰，摇晃着去迎合、取悦，只有在这种时候，他的反应是最真实的，隐藏不了。
“傅逢朝……”连吐出这三个字的名字，拖出的尾音都格外不一样。
“不许叫我。”傅逢朝被他喊得头皮都麻了，故作凶恶。
梁瑾偏不，一声一声喊着傅逢朝的名字，甚至带了泣音。
傅逢朝掐着他不断打颤的腿肚，灼热呼吸贴近：“你好紧，放松点。”
梁瑾脸上的红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你别说了。”
傅逢朝戏谑他：“这也害臊？脸皮倒是越来越薄了，外头人知道梁总你是这样的吗？”
梁瑾爆了脏话：“你他妈……”
下一秒他的声音被撞得零碎。
第二回 时傅逢朝将他翻过去，从背后压上。
梁瑾无意识掐紧了手指，坠在这样失序的节奏里，整个人像被劈开成两半，一半陷在炽焰烈火里焚尽，一半被汹涌浪涛席卷裹挟，一半是火一半是水，无力挣扎。
傅逢朝没上次那么粗暴，但也不温柔，让他一时痛快、一时难受，被这样极致的感觉拉扯着，最后只能求饶：“傅逢朝，你别欺负我了……”
傅逢朝停下，粗重地吐出一口气。
梁瑾的哀求声让他愈觉躁动，必须极力忍耐才能勉强按捺下，他粗声道：“我在欺负你？我一开始就提醒过你了，不要自讨苦吃。”
梁瑾大概也觉得这话怪丢人的，又忍不住：“那你亲亲我好不好？求你了。”
傅逢朝实在受不了他这么磨人，将人翻回来，捏着他下巴吻下去，堵住了他这张不断哼哼唧唧的嘴。
梁瑾抬手搂住傅逢朝的颈，手腕间的锁链落在他后背，随着晃动的频率一下一下轻敲他背肌。
唇舌分开，傅逢朝咬着他下巴提醒：“忍着点，一会儿就好。”
梁瑾吸着气闭了闭眼，一个字也再说不出，与傅逢朝额头贴着额头，被这样的亲昵逐渐安抚住。
傅逢朝不再忍耐，轻扣住他的两只手，彻底将他拉入自己的节奏里。

第47章 你要去哪
傅逢朝来敲门时，梁瑾正在卫生间里回消息，这里是房中唯一没有装摄像头的地方。
他快速关机，将手机塞回隐蔽处，镇定拉开门。
门外傅逢朝偏过头：“怎么半天不开门？”
“我在上厕所。”梁瑾随便扯借口。
傅逢朝看着他，梁瑾神色自若，丝毫不露端倪。
傅逢朝瞥开眼：“去吃饭。”
吃完饭之后睡午觉，傅逢朝也留下，他现在已经很少去书房，本来是好事，对梁瑾来说又不方便。
身后人的呼吸逐渐平稳，梁瑾轻手轻脚起身，进去卫生间里重新带上门。
每天抓紧几分钟的时间浏览邮件、回复消息，紧急要签的文件线上签完，将重要的事情交代秘书，需要他出席的场合安排其他人代劳，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快半个月。
说不麻烦是假的，之后要怎么办梁瑾自己都没想好。
秘书发来信息，问明天有一个项目落地签约仪式，他能不能出席。
梁瑾依旧回复让其他人代为前去。
秘书回：【梁总，你什么时候能来公司啊？你一直不出现，现在公司里已经有些不好的传言了。】
梁瑾：【过段时间再说。】
敲门声又响起时，梁瑾刚回复完这条，来不及藏起手机只能塞自己口袋里。
他拉开门，见傅逢朝皱眉靠在门外，讪道：“你不是睡着了？怎么又起来了？”
“你躲里面偷偷摸摸做什么？还故意锁着门？”傅逢朝盯着他的眼睛。
梁瑾只能说：“没有，我拉肚子。”
傅逢朝不是很信：“真的？”
梁瑾红了脸：“你昨晚没戴套……”
傅逢朝幽幽问：“是谁说戴了不舒服，非不让我戴的？”
“那我也没让你直接在里面就……”
梁瑾话没说完就闭了嘴，这话越说越没边了。
傅逢朝把他拉进怀里，将人抱起来，抱上床，打电话让管家送药和电热水袋。
梁瑾窝在床里，看着他跟人说电话的背影，不由有些心虚。
倒也不是假话，他确实肚子不太舒服，但欺骗傅逢朝也非他所想，说实话又担心傅逢朝听了生气。
吃了药梁瑾被傅逢朝按着重新躺下，傅逢朝将他揽入怀，手掌隔着热水袋压在他肚子上，帮他揉了几下：“还不舒服？”
“好些了，”梁瑾小声说，“没关系的。”
“老实点。”傅逢朝不耐提醒他。
梁瑾听话噤声。
傅逢朝也放缓声音：“睡会儿吧。”
梁瑾确实很困，这几天他们几乎每晚都折腾到大半夜，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点补眠。肚子上升起的暖意让身体逐渐放松，他很快耷下眼，沉沉睡去。
傅逢朝却没了睡意，坐起靠着床头点了支烟，一只手滑下去，按上梁瑾下身长裤的裤兜，停了两秒，摸出手机。
他甚至完全不惊讶，咬着烟随手滑开，没有密码看不到更多内容，唯独见屏幕上半分钟前刚进来的新消息。
【那明天的签约仪式，我跟齐总说，让他去了。还有你之前让我联系的富盛资本的负责人，后天会到临都。】
傅逢朝摁黑屏幕，在床边柜上的烟缸里抖落烟灰，闭眼发呆片刻，在吞云吐雾里哂了哂，将手机塞回了梁瑾的裤兜里。
过了两天，清早在餐桌上傅逢朝忽然说：“我今天要回去临都一趟。”
梁瑾惊讶抬眼：“回去？有事吗？”
“家里有点事，得去处理一下，”傅逢朝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梁瑾犹豫之后道：“你的家事，我不好跟着去吧。”
傅逢朝：“随你，不去就乖乖在这里待着，我会尽快回来。”
梁瑾点头：“嗯。”
傅逢朝看着他：“梁玦，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梁瑾不明所以：“什么？”
见他神情困惑，傅逢朝静了几秒，没再多说：“吃东西吧。”
吃完早餐，傅逢朝上楼回房换衣服，梁瑾跟过去，帮他拿起大衣套上，轻声问他：“你家里的事情要处理，公司里的呢？这么久了，不要回去公司看看吗？”
傅逢朝凝视他的眼睛：“你在暗示我什么？”
梁瑾：“……我只是说实话。”
“把你关在这里，不让你接触任何人，是不是让你很为难？”傅逢朝慢声问。
梁瑾避不开他的眼睛，在沉默之后说：“傅逢朝，我想你做个正常人，我想光明正大地跟你谈恋爱，我想你相信我，可以吗？”
“不可以，”傅逢朝平静道，“你自己说的，你那十年过得很辛苦，不要再过了，我舍不得。”
梁瑾试图跟他讲道理：“与世隔绝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已经发生的事情总要面对，再辛苦也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
“你怎么保证以后不会？”傅逢朝截断他的话，“做别人永远是辛苦的，你还打算做一辈子？”
梁瑾：“我没有……”
傅逢朝的声音转冷：“你自己说的，梁玦这个名字已经销户了，一个死人在法律意义上没法死而复生，你只能做一辈子梁瑾。
“我要你做回梁玦，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梁瑾瞬间哑口无言了。
傅逢朝轻轻抱住他，将他抱起坐至旁边的高脚柜上，抬头以仰视的角度审量他。
梁瑾被傅逢朝盯得一阵心慌：“傅逢朝……”
“梁玦，”傅逢朝缓缓靠近，“别离开我。”
梁瑾心头一震，傅逢朝突然说出这种话甚至让他不知所措，这个人的眼神也是，明明是霸道强势的一方，此刻这样看着他时，却更像是放低姿态卑微祈求爱的那一个。
梁瑾说不出别的词，呐呐道：“我不会……”
傅逢朝也许信也许不信，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在这里老实待着，我早去早回。”
他交代完，梁瑾什么都没说，捧着他的脸凑过来亲他。
一如往常地痴缠。
傅逢朝低低笑了声，启唇回应他。
十分钟后，梁瑾站在窗边，目送傅逢朝出门。
他的车就停在前面不远处，梁瑾看着傅逢朝走过去，心里无端生出一种十分微妙的情绪，叫了一声：“傅逢朝！”
傅逢朝回头，目光落过来。
梁瑾转身下楼。
他问管家要了把伞，送出去：“晚上好像会下雨，你拿着这个。”
傅逢朝接过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叮嘱他：“上楼去，不许乱跑。”
梁瑾听话答应：“好，你先上车，你走了我就上去。”
傅逢朝走去车边，拉开车门前最后冲梁瑾一抬下巴，示意他上去。
梁瑾却坚持要看他先走。
傅逢朝将车开出去，盯着后视镜里梁瑾站在原地的身影，直至再看不见，移开眼。
梁瑾上楼径直进了卫生间。
打开手机，他先将之前积攒的待处理事项过了一遍，全部完成时已经是中午之后。
午饭在桌上凉透了又重新热了一遍，他到两点多才吃上，刚囫囵吃了两口，管家来敲门，递给他手机，说是傅逢朝找他。
“在吃饭？”电话里的声音问。
梁瑾只好说：“正在吃。”
“这个点才吃饭？你刚在做什么？”傅逢朝又问。
梁瑾其实不是很想骗他，这样遮遮掩掩他自己也烦了，但一想到早上傅逢朝说的那些，到嘴边的话又咽回：“睡了一觉，睡过头了，才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傅逢朝靠路边停车，看着自己助理发来手机上的项目文件，上面还有梁瑾才签的字，说是二十分钟前格泰那边刚传过来的。
不知道梁瑾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俩这样，都不知道算谁在糊弄谁。
荒谬又可笑。
“今天估计回不去了，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傅逢朝说着看了眼窗外，又是乌云压顶的天，要下大雨了，“明天吧，争取明早回去。”
梁瑾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哦。”
“哦什么？”傅逢朝问。
“你把我关在这里，什么都不许我做，自己倒是跑外面去了。”梁瑾抱怨。
傅逢朝道：“我早上说了让你跟我一起来，是你自己不肯。”
梁瑾不满说：“傅逢朝，你太双标了，说好了我们谁也别离开谁，一直留这里，我不能接触其他人，那你呢？”
“你有做到吗？”傅逢朝反问。
梁瑾哽了一瞬，不是很确定傅逢朝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想说算了，”电话那头傅逢朝兀自道，“马上要下大雨了，别出门乱跑。”
他像是意有所指，梁瑾听得不舒服：“你把我关这里，我能跑去哪？”
傅逢朝承认：“嗯，是我让你不舒服了。”
梁瑾勉强自己沉下气，不想跟他计较，傅逢朝病了，他不能要求这个人太多：“明早真的能回来吗？”
“肯定可以。”傅逢朝道。
梁瑾想挂断电话，傅逢朝又叫住他：“梁玦，还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梁瑾声音一顿：“你想听什么？”
傅逢朝说：“你说什么我都听。”
梁瑾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句：“早点回来，你不在我不习惯。”
傅逢朝应他：“好。”
挂断电话，梁瑾也没了胃口吃东西，让管家将餐桌收拾了。
他走去窗边抽了支烟，最后烦躁地在烟缸里捻灭。
三点多时，秘书发来新消息。
【梁总，富盛资本的人回复我了，说他们明天就离开临都，格泰要跟他们谈定向增资的事只能约今晚，而且他们老总说只跟你本人谈。】
梁瑾直接打电话过去，秘书大致说了对方的意思，问他：“梁总你有时间去吗？他们明天就回去了，过了今晚怕是很难再约到。”
梁瑾问：“过后我再去新加坡拜访他们呢？”
“恐怕不行，”秘书说，“他们还有其他投资意向，这次错过了之后不一定还会搭理我们，他们本身对格泰兴趣也不是很大。”
梁瑾有些犹豫，他想为格泰引进新股东，一来缓解公司日益紧张的债务危机，二来逐步稀释他爷爷手上股权，这个富盛资本是目前最合适的对象，但是——
他看向窗外淅淅沥沥落起的雨，下不定决心。
秘书劝道：“梁总，你还是去一趟吧，公司里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你做决策，电话邮件里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最好我能当面跟你汇报。”
梁瑾深吸了一口气，将地址报给秘书：“你跟他们约晚上八点，你现在来接我，到了之后把车停在外面别开进来，给我发消息我再出去。”
挂断电话后，他回去房间，按床头铃叫来管家，吩咐：“我身体不舒服，一会儿就睡了，晚上不用送饭来，你忙你的就行。”
管家没多想，以为他又感冒了，还贴心地送来了热水和药，之后离开不再打扰他。
四点半，秘书的消息进来，说已经到了山庄外。
梁瑾换了衣服，带上房门下楼。
管家去了别处，他很顺利地走出去。这些天这座山庄里的路他已经转熟了，几分钟就走到了他交代给秘书的一个侧门外。
秘书下来帮他拉开车门，看到他双手间的手铐和拖在其中的锁链，愣了一下。
梁瑾没解释，坐进了副驾驶座。
秘书也赶紧上车，发动车子：“梁总你的手……”
“回临都找个锁匠帮我把这个打开，但别弄坏了，之后还有用。”梁瑾很淡定地说。
秘书也不敢问，点了点头踩下油门。
车开出山庄，二十几分钟后到达上高速的路口。
前方高速出口处，正有另一辆车打着灯自对面车道开过来，在雨雾里看得不是很分明。
对方突然一个打横，将车停在了他们前面的路上。
秘书赶紧刹车，惊讶出声：“那是傅总的车？”
梁瑾原本在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时傅逢朝已经自那辆车上下来，撑着他早上给的伞，自伞下抬起冷然双目看向他。
梁瑾愣住。
秘书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傅逢朝的号码，他犹豫将手机递给梁瑾。
梁瑾脑子里嗡嗡的，终于意识到傅逢朝又一次将他抓包了，按下通话键，话筒里传来傅逢朝冷沉没有起伏的声音——
“梁玦，你要去哪里？”

第48章 我带你走
梁瑾的呼吸有些重，被车外傅逢朝的目光紧锁住，他找不到任何借口。
挂断电话，他推开车门下车，秘书下意识叫了他一声：“梁总，在下雨。”
梁瑾充耳不闻，在车边停步了须臾，走过去。
到傅逢朝身前时，他才终于看清楚傅逢朝脸上神情。
冰冷面庞上覆盖了戾气，在冷雨里仿如凝结了实质，紧绷着随时可能龟裂爆发。
“傅逢朝……”
梁瑾踟蹰叫着他的名字，想要解释，又觉苍白无力。
傅逢朝看了眼车里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下来的秘书，瞥开眼示意梁瑾：“上车去。”
“我……”
傅逢朝并不想听：“上车。”
“我有点事，必须回去一趟。”梁瑾坚持说出口。
傅逢朝目光转向他，很直白地问：“你要离开我？”
“不是，”梁瑾赶忙说，“我去去就回，今晚就会回来。”
傅逢朝道：“你还是要离开我。”
梁瑾很无力，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上车去。”傅逢朝再一次道，将伞递给他。
僵持之后梁瑾妥协，泄了气，走去了傅逢朝的车边，拉开车门。
傅逢朝却走向另一辆车。
梁瑾的秘书降下车窗，车外傅逢朝示意：“他的护照身份证，还有其他证件一起给我。”
梁瑾的证件确实都在他秘书这，秘书不知道该不该给，见梁瑾已经上了傅逢朝的车，犹豫交出了东西。
傅逢朝回来，坐进车中翻了翻梁瑾的这些证件，看着那一个个“梁瑾”的名字，耷下眼静默片刻，全部扔进了扶手箱里。
他一句话没说，拉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车开得很快，调头返回山庄。
梁瑾试图解释：“我真的不是要离开，我只是去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
傅逢朝默不作声地目视前方开车，并不理他。
梁瑾勉强按捺下心头焦躁：“你早知道了我在跟外面联系，特地打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也是故意试探我？”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相信我，我说了我不会离开你，不会再做当年的事，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你把我关在这里，你真觉得可以关一辈子吗？你不要疯了，你用理智想一想，不可能的，我跟你都不是活在真空里，无论我还是你都没可能一直与世隔绝。”
“你要的究竟是梁玦，还是一个随你指挥操纵的木偶，你真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但无论梁瑾说什么，傅逢朝始终不给反应。
梁瑾也累了，深重的倦意让他分外无力，放弃了再说这些，靠着座椅目光转向车窗外，疲惫闭起眼。
天色暗得很快，窗外暴雨如注，雨刮器飞速来回摆动，勉强能看清前方的路。
最终停车，梁瑾很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睫。
傅逢朝先一步下车，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弯腰看着他：“下车。”
傅逢朝的语气太过强硬，梁瑾在这一刻生出的气怒冒头，又在傅逢朝盯着他的目光里生生忍耐住。
他跟着傅逢朝下了车，一路沉默进门、上楼。
房中还保持着先前模样，梁瑾走时特地拉上了窗帘，没开灯的房间在此刻的暴雨黄昏中一片昏暗，一丝光也没有。
房门闭合，咔嚓一声，是门锁推上的声响。
梁瑾的喉咙滚动，想开口，忽然被傅逢朝猛攥过去，他本能挣扎，被傅逢朝按到旁边墙壁上，肩胛骨突兀磕到身后墙上，这一下疼得他眼泪都差点出来。
“你做什——”
傅逢朝靠过来，粗重气息近似暴虐，用力掐住了他下巴：“又骗我？”
梁瑾直觉自己要被他捏碎了，掰着他的手艰难张了张嘴，想说话，灌进嘴里的空气却咽不下去，断续咳出声。
傅逢朝的眼里布了血丝，质问的声音像被刀子划过一样淌着血：“为什么又骗我？”
梁瑾实在太难受了，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放开我……”
傅逢朝并不，更用力地禁锢住他，呼吸压下粗暴地亲吻上去，咬着他的唇抵进舌蛮狠搅弄。
这样的亲吻毫无温情可言，是又一次的惩罚式的亲密。
梁瑾逐渐缺氧到窒息，他在这样的窒息空白里意识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还是梁玦，他的灵魂是自由的，所爱也是自由的。
那时虔诚亲吻着他的指尖，一声一声说着喜欢他的人，是傅逢朝。
梁瑾忽然惊醒，背上开始渗出冷汗，不该、不该这样。这么久了，无论他怎么放低自己，傅逢朝始终不信，就连喜欢都只剩他单方面的迁就，傅逢朝没有说过，一次也没有说过。
在彻底濒死之前，梁瑾开始剧烈挣扎，拳打脚踢也发了狠地往傅逢朝身上招呼。
亲吻的意味变了调，变成一场宣泄情绪的拉锯战，梁瑾尝到嘴里漫开的血腥的味道，崩溃撞向傅逢朝。
傅逢朝被他撞得往后退，重重喘气，推搡间带下旁边柜子上的一瓶酒，“砰”一声响酒瓶落地四分五裂，酒水伴着碎玻璃飞溅。
太过刺耳的声音将梁瑾定在了原地，他大睁着空洞的双眼不断吸着气，脱力一般慢慢滑坐下去。
“起来。”
傅逢朝伸手过来，微凉指尖再次触碰上他，梁瑾条件反射地侧头避开。
这个动作让他自己和傅逢朝同时愣住。
梁瑾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眼泪汹涌而下：“……傅逢朝，你有病就去看病吧，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哽咽模糊：“我不想这样，我宁愿当年死的那个人就是我，我真的不想活了，很多次都不想活了，我真的很累，你能不能不要跟他们一样这么逼我？我求求你，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
梁瑾已经彻底失态，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与其说是控诉傅逢朝，他这样更像是失望之下的自暴自弃。
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忍耐，傅逢朝总会渐渐好起来，其实不是。傅逢朝比他以为的病得更严重，他也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无坚不摧。
他的崩溃和痛处从来不比傅逢朝少，做了十年噩梦走不出来的人并不只有傅逢朝一个。哪怕错在他，这样的惩罚他也真的承受不住了。
压抑的哭声在昏暗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傅逢朝按上他头顶，手指揉进了发间，再往后滑向后颈，沉住声音：“抬起头，看着我。”
梁瑾慢慢抬头，满是泪的眼睛睁不开，在混沌视野里勉强看到傅逢朝的影子。
傅逢朝在他身前跪蹲下：“疼吗？”
梁瑾不知道他问的是哪里，是磕到的后背还是其他，恍惚仍在落泪。
傅逢朝的手转向前，用力帮他抹了一把：“终于肯说实话了？”
梁瑾似乎又愣了愣，傅逢朝神色里的冷戾忽然就消融了，眼里重新有了温度：“梁玦，我有病，你就没病吗？过得这么痛苦，为什么要一直装模作样？装成以前的样子哄我，你以为我真会开心？”
梁瑾终于止住了哭声，通红的双眼忘记了眨动，他又一次被傅逢朝识穿了——这么多天在这里他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装的，模仿从前梁玦的语气和神态，试图哄骗傅逢朝，试图让傅逢朝高兴。
“演技倒是比之前好了点，”傅逢朝讥诮，“我想要从前的梁玦真正回来，是我在强人所难吗？”
梁瑾下意识答：“我做不到……”
“那就做你自己好了，不管是以前的，还是现在的。”傅逢朝说。
“你不会开心……”
“我现在也不开心，都一样，”傅逢朝打断他，“你这样也治不好我的病，不如先把你自己治好。”
“我——”
“梁玦，”傅逢朝捏住他的颈，加重力道，“你一直没有告诉过我，当年车祸发生前你给我打电话，是想跟我说什么？”
梁瑾抖索着唇，傅逢朝没有像之前那样逼迫他，他却说不出口。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被困在重复的梦境中，有时是雨夜里冲他疾驰而来的车，有时是格泰的高楼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
那些重复高强度的工作，来自他爷爷、他母亲精神上的折磨，不断摧击着他，他被逼着不住往前跑，不知道究竟哪时能停下，更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停下。
更多的时候，他总是重复梦到同一个画面，他在昏暝无人的山道上狂奔，身后是喷发的火山灰卷着熔浆烈焰不断追赶他，前方是悬崖峭壁、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被吞噬，往前一步是粉身碎骨，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他靠墙彻底滑坐下，张着嘴喘气，像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
傅逢朝没有催促他，松开手低头一块一块捡起了地上的碎玻璃，规整到一旁，甚至很有耐性地清点一共有多少块这样的碎玻璃。
这是之前他在国外做心理咨询时，某个医生教他的方法——控制不住自己时，就主动去进行一些有序的行为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想就这样放过这个人，但是梁玦说他不想活了。
傅逢朝真正怕了，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让他不敢再继续。
梁瑾终于说出来：“……我们的事情被家里发现，我跟我妈吵了一架，离家出走，我想去找你但忘了带手机，只能给你打公共电话，你没有接，我当时脑子有些糊涂了，走上大马路，没有看到逆行过来的车，是我哥推开了我。”
傅逢朝数玻璃碎片的动作停住。
过往十年的记忆像一幅格外冗长的画卷，在他的脑子里缓缓碾过，最终定格在十年前他错过了的那通来电上。
梁瑾被他指尖冒出的血刺痛了眼睛，手忙脚乱地去拉他的手：“你为什么又这样？”
傅逢朝这次倒不是有意的，因为走神，不小心割破了手指。
梁瑾紧张之下拉起他的手低头直接嘬了上去，试图帮他止血。
“对不起。”
格外沉重三个字响起在耳边，梁瑾一顿。
这一次是傅逢朝在道歉，认认真真地跟他道歉。
梁瑾茫然抬头，傅逢朝的眼眶也有些红，又一次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他的梁玦是因为他才变成了这样，他能怪梁玦什么？要怪也只能怪十年前的他自己太无能，才让梁玦选择了放弃他。
梁瑾愣怔怔的，所有的情绪都浸在这三个字里，被泡发鼓胀，即将冲破他的五脏六腑而出。
傅逢朝第三次说：“对不起。”
梁瑾捉着他的手一再收紧，哽咽着摇头。
不想傅逢朝跟他说对不起，他才是错的那个人。
“梁玦，不要再做别人了，无论那些人说什么都不要听，”傅逢朝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抓紧，“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哥当初既然愿意救你，就不会想你用这种方式来还，没有意义。你要是过得不好，想着自己也不愿活了，你哥才是白搭上了一条命。”
梁瑾彻底愣住，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跟他说过，他哥不希望他这样。他从来不敢想这些，一直在自欺欺人，自以为地可以偿还弥补，其实根本不需要，也没有意义。
他已经哭不出声音，喉咙里能发出的只有一些无意义的气音，眼泪也流尽了，一双手搭上傅逢朝的肩膀，不断收紧又松开再收紧，做不出别的反应。
傅逢朝将他抱住：“别哭，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梁瑾其实不想哭，他的心理防线一次次被这个人击垮，变得脆弱不堪一击，他不想这样。
傅逢朝扶他起来，去拿热毛巾来帮他擦干净脸。
梁瑾终于缓过劲：“你的手……”
傅逢朝摊开掌心给他看，这次只割到了一个小口子，血已经止住连创可贴都不需要。
梁瑾皱了皱眉，傅逢朝顺手牵住他：“走吧。”
三楼有个锁起来的房间，梁瑾之前没来过，傅逢朝开锁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音乐室。
梁瑾顿住脚步，还红着的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
房间中间位置摆着的，是他心心念念渴望又不敢要的那把斯特拉德琴。
“去年在米兰拍卖行的秋拍上买下的。”
傅逢朝简单解释，推着梁瑾肩膀带他走过去。
“要不要试试？”
近距离看到这把琴，傅逢朝转头问他。
梁瑾犹豫不敢触碰，被傅逢朝捉起手摩挲上去。
傅逢朝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梁玦，我带你走吧，我们去米兰，去维也纳，去随便哪里，我带你去看世界。”

第49章 你自由了
傅逢朝的话说完，周遭所有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梁瑾像是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傅逢朝没有立刻说第二遍，带着他的手自琴弓抚摩至琴弦、琴身，细细感知：“要不要试试？”
梁瑾犹豫之后拒绝：“算了，我忘了怎么拉了。”
他的琴都在当年出事后的第二天被当做遗物一起收走了，十年没有碰触过的东西，他本能抵触，害怕自己拉不好而失望，索性说忘了。
“真忘了？”
“我——”
“忘了也没事，之后慢慢学，总能记起来，你的专业课当初没有学完，想不想继续？”傅逢朝问他。
梁瑾苦笑：“我都这个岁数了，还学啊？”
傅逢朝点头：“有什么关系，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梁瑾沉默，傅逢朝捉着他的手在琴弦上轻轻拨了拨：“先试试。”
“还是别了……”
“试试吧，反正这里只有我，拉不好我也不会笑你。”傅逢朝谆谆善诱。
梁瑾轻抿唇角，终于拿起琴坐下了。
一手握弓，一手抱琴，他的姿势陌生又别扭，十年的空白确确实实地存在，无法自欺欺人。
傅逢朝在他身前蹲下，鼓励看着他。梁瑾被这个眼神触动，深吸气，试了试音。
琴是好琴，名师制作又特地修复完好，在他手下淌出的却只有一些迟滞变调的乐音。
梁瑾反复试了几次，勉强拉完一小段，连傅逢朝这个外行都听得出，比当年差得太远。
“还记得谱子已经不错了，之后多练练就好。”
傅逢朝拉起他的手，慢慢抚摸过每根手指的指尖：“以前这里留的茧，特地弄掉的？”
梁瑾微微蜷缩起指节：“不太方便，就弄掉了。”
傅逢朝低头，在他指尖上逐一亲吻过去。
梁瑾看着这样的傅逢朝，又想起从前，还是觉得难受，抬手触碰上他的脸，小声说：“谢谢。”
傅逢朝问：“谢什么？”
“这把琴，”梁瑾说，“我其实也想拍，看了很久了，一直在犹豫，后来琴被匿名买家拍走，没想到那个人是你。”
傅逢朝微微挑眉：“所以呢，如果不是我拍下了，是不是又要遗憾一辈子？”
梁瑾：“……也许以后还会有。”
“我不推你一把，以后再有你也还是会犹豫不决，”傅逢朝拆穿他，“梁玦，你以前不是这样，为什么现在连自己想要的一件东西，都这样瞻前顾后地不敢下手？”
梁瑾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是觉得，就算要到了也只能看着，看着我好像更难过，不如算了。”
“算了，什么都能算了吗？”
“也不是……”
梁瑾被他这样盯着，说了实话：“我和你的关系，不能算了。”
傅逢朝笑了声，再次提议：“刚才说的，我带你走，我们一起去看世界，去不去？”
梁瑾的心跳逐渐加快，像在溺水许久之后呼吸到新鲜氧气，心脏也随之重新鲜活跳动起来：“……可以吗？”
傅逢朝肯定说：“你想就可以。”
这样大胆而疯狂的提议，梁瑾第一反是不可以。
理智不可以，实际也不可以，可他被傅逢朝蛊惑了，这一瞬间当真信了只要他想就可以。
傅逢朝又一次问：“去不去？”
梁瑾终于在他期盼目光中缓缓点头：“去。”
出门、上车，除了证件，他们唯一带的行李只有那把琴。
在心神骤松下后，梁瑾很快靠着座椅沉沉睡去。
车开上入夜以后还在下着雨的高速，偶然经过的车辆疾驰远去，再没有其他的声响动静，像整个世界也只剩下他们。
傅逢朝回头，在微弱光亮里看到身边人熟睡的侧脸，视线停了片刻。
他其实更想找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将自己和梁玦真正关起来，不为任何外物和人事所扰，让他的梁玦每时每刻都在他目光所能及的地方，一分一秒都不离开。等有朝一日肉身化成泥，血液碾进尘土里，他们还是在一起，永不分开。
但是不行，梁玦流着泪说不想活，崩溃绝望求他放过，他只能退让。哪怕自己变成一个疯子，他也要克制着不能将梁玦也拖下深渊。
梁瑾醒来时车已经停下，车外的雨也停了。
刚八点。
他们所在位置是临都机场的公务机航站楼。
傅逢朝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去后备箱拿琴。
梁瑾抬眼望向前方航站楼闪烁的灯光，心神有些飘渺，并非后悔，他只是不安。不知道这样抛开所有义无反顾地出走算不算一时冲动，更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真正离开。
傅逢朝过来拉开他这侧的车门，弯腰看着他：“不下来？”
梁瑾脸上挤出一个笑，迈步下车，嗅到雨后空气里的潮湿，恍然意识到，冬天即将过去，春日快到了。
“进去吧。”傅逢朝拎起琴盒。
坐下之后梁瑾才想起来问傅逢朝：“你是早有这个打算吗？”
既然是私人飞机，必然早就申请了航线报备过飞行计划，傅逢朝的提议绝非临时起意。
“也得你愿意。”傅逢朝道，他本来是打算将人强行带离，但现在这个人自己答应了跟他走。
梁瑾没有再问，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地服人员送来晚餐，飞机还在加油做起飞前检查，等他们用完餐就能登机。
傅逢朝拿了杯咖啡，不时抿一口，盯着低头安静在吃东西的梁瑾，视线落至他腕间的手铐，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摸到钥匙，缓缓摩挲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再等一等，等真正离开了这里。
梁瑾抬头看他：“你一直喝咖啡不吃点东西吗？”
傅逢朝随意一扬下巴：“你先吃，我还不饿，一会儿上了飞机再吃。”
梁瑾递了个三明治过来：“先垫垫肚子。”
傅逢朝伸手接过，连口味都是他喜欢的。
他领了这份情，搁下咖啡杯。
“傅逢朝，你是不是很紧张？”梁瑾忽然问。
傅逢朝很慢地吃着东西，反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梁瑾想了想，看他的目光里带了一点探究，“你为什么紧张，担心我不会跟你走吗？”
“你会吗？”傅逢朝问。
梁瑾说：“我都答应你了，而且已经到这里了。”
“没有紧张，”傅逢朝移开眼，“吃你的东西吧。”
梁瑾“哦”了声，不承认算了。
吃完晚餐他们准备登机时，有地服人员匆匆过来，告知外面来了好些警察，请他们暂时不要登机配合接受调查。
傅逢朝的眼神很缓慢地动了一下，没什么反应。
梁瑾微蹙起眉，已有机场工作人员带着大批警察过来，同行的还有他的秘书和他爷爷的管家。
梁瑾冷下神色，警察过来确认他和傅逢朝的身份，他问：“出了什么事？”
警察告知接到他家里人报警，说他被人绑架了。
一旁他的秘书尴尬解释：“我见梁总你铐着手被傅总带走，证件也都被他拿走，情急之下联系了老梁总，老梁总坚持要报警说你大半个月前就被绑架了。”
梁瑾心里有了数，他手上改制过的手铐和锁链藏不住，一众警察看到后神色很严肃，将他们各自请到一边，分开进行盘问。
“梁先生，你家里人报警说你自除夕前一天起就已联系不上，曾有人见过你在隔壁市的医院里出现过，当时也被人锁住了双手，我们查到这位傅先生的私人飞机申请了今晚飞意大利，是不是他绑架了你打算将你带出境？”
梁瑾耐着性子答：“没有、不是，我没有失踪，我秘书跟着你们一起来的，他应该跟你们说过我这段时间一直有跟他联系，也有处理过工作上的事情，今天我还跟他见过面。”
“但你秘书说你确实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强行带走，”警察提醒他，“绑架属于刑事案件，请你想清楚，不要帮犯罪嫌疑人故意隐瞒开脱。”
“我没有必要。”梁瑾加重声音说。
他的目光落向前，傅逢朝站在那里，神色自若应付自如，或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傅逢朝偏头朝他这头看了一眼。
视线碰上，各自明了。
梁瑾接着道：“他和我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他不会绑架我，也没有限制过我的人身自由，之前是我自己打电话让他来接我，是我自愿留在他身边，今晚也是我自愿打算跟他出国。”
警察并不信他：“你手上的手铐又是怎么回事？”
梁瑾面不改色：“我跟他闹着玩，自己铐上的，没有别的意思。”
警察道：“手铐属于警械用具、管制器具，私人不得使用或者收藏，你们私下改造拿着玩也属违法行为，要接受行政处罚。”
梁瑾并未被这话唬住：“违法是违法，处罚我们接受就是了，但事情与绑架无关，这只是一场误会。”
无论这些警察怎么变换话术问，他始终咬死不承认傅逢朝绑架了他，坚持都是他自己自愿的。
领队的老警察劝他：“你考虑清楚，不要感情用事，不然这次过去了，之后同样的事情没准还会发生。”
梁瑾还是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知道这些人不信，他爷爷坚持报警必然事先找人打过招呼，所以兴师动众来了这么多警察，或许这些人还觉得他是斯德哥尔摩了，才不肯承认自己被绑架。
另边，傅逢朝的回答更言简意赅，除了承认了手铐是他改制的，别的全是不知道。
他不会主动说，若梁玦觉得他是绑架犯，他就认，若梁玦说他不是，他就不是。
梁瑾的态度坚决，坚持不改口，警察无法，停下了对他的询问，说之后还要对他进行一个心理评估，以确定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少爷。”
他爷爷的管家上前来，叫住他。
梁老爷子又进了医院，情况不是很好，管家提醒他去医院看看。
梁瑾没表态，前方傅逢朝忽又抬眼，叫了他一声：“兰时。”
梁瑾越过管家，大步走过去。
警察交代傅逢朝，要带他回去接受行政处罚和进一步调查。
傅逢朝没有理会：“我要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梁瑾上前，也与警察说：“就耽搁几分钟，麻烦了。”
几个警察这才让开，留出空间给他们。
“跟不跟我走？”傅逢朝问。
梁瑾低了低头，心里有些难受，又抬起眼看着他：“现在还怎么走？”
傅逢朝道：“不想吗？”
“想，但是走不了了，”像之前就已经预感到是这样的结果，梁瑾心里并无惊讶，只是遗憾，“怎么办？”
傅逢朝看着他，不答。
梁瑾被傅逢朝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难受，答应了一起走，最后还是做不到。
他上前一步，离得傅逢朝愈近，主动抬手抱住了这个人。
傅逢朝没动，始终维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
梁瑾闭了闭眼，松开手退开。
“傅逢朝，”他说，“我答应你的，永久有效，下次吧，下次有机会你再带我去看世界。”
傅逢朝问他：“你早猜到了我们走不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来这里？”
梁瑾凝视他的眼，看进最深的眼底：“你说的让我做自己，我也只是遵循本心而已。我想跟你走，但还有些事情必须解决了，我是，你也是，你知道的。”
傅逢朝伸手，轻抚了抚眼前人的脸。
从很早以前开始，从他们第一天在一起开始，就一直是梁玦在牵引他，他没法让梁玦做他手里的提线木偶，他才是被梁玦牵着走的那个人。
现在也一样。
他将梁瑾的手机塞回他衣兜里，拉起梁瑾的手，钥匙插进手铐锁孔里轻轻一转，打开了。
手铐落地。
“梁玦，你自由了。”
管家过来催促：“少爷，我们现在走吧。”
梁瑾没理他，等了许久的警察涌上来，将傅逢朝围住带走。
他们只看着彼此，在这样的嘈杂纷乱里眼中也仅有彼此。
梁瑾轻启唇，无声吐出话语：“等我。”
等我，我会做回你想要的人，会实现所有答应你的事。
周遭所有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傅逢朝被警察推搡着转身，最后时，他的唇角上扬，终于笑了。

第50章 能约你吗
走出航站楼时，梁瑾停步站了一会儿。
他爷爷的管家试图跟他说话，他依旧没搭理，抬头看向四周始终璀璨的灯火，心定下来。
秘书有些难堪，不经梁瑾同意就将他的事情告诉梁老爷子，确实犯了梁瑾的忌讳。
谁也没想到那位老梁总会直接报警说梁瑾被绑架，以至于警察兴师动众来机场带人，事情闹成这样是没法善了了。
“梁总，我……”
“给刘律师打个电话，”梁瑾吩咐，“让他去处理一下这个事情，盯着点傅总那边的情况，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秘书连忙应声，拿出手机去一旁打电话了。
司机将车开过来，管家拉开车门，梁瑾没再说别的坐进了车中。
他转了转手腕，两侧手腕都有些红。
突然卸掉了上面的重量他反而有些不适应，心头也是空落落的，疲惫靠进了座椅里。
“我爷爷现在怎么样了？”半晌，闭着眼的梁瑾问。
“之前在家中晕倒了，高血压的老毛病。”管家说道。
梁瑾觑开一只眼：“情况不好？”
“也还好，明后两天应该就能出院……”
“你刚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不等管家再答，梁瑾淡了声音，“没什么问题就明天出院吧，我没记错明天正好是老爷子过寿，叫家里人都来白庄一起吃个饭。”
管家犹豫答应下来，梁瑾周身气势太过冷硬，明明应该是医生建议老爷子自己拿主意的事情，他这么说也就这么定了。
梁瑾重新闭了眼，不再多说。
四十分钟后，车开到医院。
他爷爷住在高级vip病房，这边很安静，梁瑾进门，老爷子刚跟来探望的老朋友聊完天，还在客厅里坐着，见到梁瑾进来也没太大反应，示意他也坐。
管家过来小声跟老爷子说了刚梁瑾吩咐的事，明天出院，叫家里人一起来白庄。
老爷子不置可否，问梁瑾：“你这段时间在哪？”
“爷爷何必明知故问。”梁瑾靠进沙发里冷淡说，上一次的不欢而散他的警告他爷爷显然没放在心上，今天故意报警将事情闹大依旧在给他找麻烦。
“被人绑架锁起来还帮着他说好话，你倒是越来越出息了。”老爷子没好气地奚落。
梁瑾平静说：“我和警察说的都是实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非你这个孙子不可？梁家还有很多人，你几个堂伯堂叔家的小辈都很本事……”
“那正好，”梁瑾道，“我本来也不想干了。”
他爷爷眉头紧蹙，脸色格外难看。
梁瑾不为所动，和他爷爷较劲根本不难，他爷爷在意的东西太多，同是梁家人也有亲疏远近之别，他爷爷若当真能看得开这些，也不会用尽手段他绑在这个位置上，今夜更不会弄出这样一出闹剧将他带回来。
“你果然远不如你哥，”老爷子失望摇头，“要是你哥还在，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说出这样的话。”
这些话言语已经激不起梁瑾心头波澜：“我哥十几岁时最向往的其实是去做户外探险家，他没跟任何人说过，是我偷看他日记看到的，他比我更想要自由，但是他脾气太好，他把机会让给了我。
“你们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同意了将他的骨灰洒进大海里还他自由，别的时候他在你们这里不过是一件用来提醒逼迫我的工具，一个完美傀儡具象化的符号，你们也从没真正在乎过他想要什么，又何必假惺惺地一再提起他。”
梁老爷子面色铁青：“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爷爷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梁瑾无意再说，“你身体才刚好点，我不想又把你气出个好歹，就这样吧，我顺便去看看我妈，先走了。”
他站起身时他爷爷沉声问：“你让家里人明天都去白庄，是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给爷爷你祝寿而已。”
梁瑾留下这句，径直离开。
他也没去看姚曼思，直接回去了。
路上秘书打来电话，告诉他接到律师那边反馈的消息，傅逢朝要被扣留二十四小时：“之后如果没有进一步证据能证明他绑架你，警方那边肯定得放人。还有就是，他们让你明天还要去配合调查，顺便做一个心理评估。”
“明天下午去。”梁瑾道。
他回到柏琗公寓已经快十一点，这么久没人住的地方更显得冷清。
进门梁瑾把家中所有灯都打开，发觉自己竟然又变得不习惯了。之前被傅逢朝关着哪怕没那么自由至少心里是安定的，现在一个人回到这里，那种无边无际的冷好像也回来了，他确实没法再坚持下去。
好在，就快结束了。
那把琴也被他带了回来，放下琴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轻抚着木质的琴身，指尖感受到的触动让他微微发颤。
如果没有傅逢朝，他可能永远走不出这一步，幸好。
第二天中午前梁瑾准时到白庄，梁老爷子却还没出院，别说寿宴，这里连一顿像样的中午饭都没准备。
梁瑾料到如此，一早让他秘书挨个打电话通知，还是将家里人都叫来了，也包括他的那些堂表叔伯姑姑们。
刚进来便听一位堂伯在抱怨：“这是搞什么？说给老爷子祝寿把我们都叫来，结果连杯茶水都欠奉，老爷子人还在医院里，梁瑾这小子做事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靠谱了？别是耍我们的吧？我看我们还是走吧。”
有人附和有人劝着再等等。
梁瑾停步在外面院子里，被疯跑出来的某个表姑家的熊孩子撞到。
小孩手上的玩具撞落摔成两半，对着他又锤又打要他赔，他弯腰慢腾腾地捡起玩具，看一眼那大声嚎啕的熊孩子，面无表情地站直身举高手中东西：“要我赔？”
“你赔我！你个大坏蛋！”
自由落体的玩具摔得七零八碎，熊孩子大张着嘴愣住，模样颇有些滑稽，随即躺地开始撒泼打滚。
梁瑾懒得理，大步进去。
陶泊比他还晚一步过来，在后面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
梁瑾进门，客厅里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才停住。
他的两个姑姑和姑父也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你爷爷不是还在医院里？我们刚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坐吧。”梁瑾没急着解释，示意众人都坐。
他没有提他爷爷的事，叫帮佣上来茶，与人闲聊起家常，问起各人的近况。
言谈间梁瑾始终言笑晏晏，说出的话却十分出人意料。
谁家小辈想创业，他出钱出资源支持。
谁家要送孩子出国念书，他提供奖学金。
谁家子女即将结婚，他送出巨额红包。
他不但打算将他爷爷昨晚提到的几个有本事的小辈都揽进格泰，还决定自己出资成立大家族信托，让所有人都受益。
众人被他这个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但这样天降的馅饼谁也不会拒绝，感谢声里夹杂着对他天花乱坠的称赞吹捧，这下再没人抱怨他不靠谱了。
梁瑾虽然笑着，语气却平淡：“爷爷希望家族兴旺和睦，我也一样，惟愿大家都能过得好。只是我爷爷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人也有些糊涂，你们有空多陪他喝喝茶钓钓鱼，多劝着他一些，既然颐养天年了就别操心太多有的没的，再劳累自己的身体。”
在场都是聪明人，哪会听不懂他这话里的意思，自然都纷纷顺着他应和。
梁瑾料到如此，他爷爷对这些人也大方，但远做不到他这样自掏腰包让所有人受惠，更何况他爷爷年纪大了，他还年轻，格泰在他手里，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先是梁家人，再是公司，他要让所有人都站在他这边，无论他是梁瑾也好，梁玦也好，再无人置喙他。
众人在这里吃了一顿便饭便各自回去，最后只剩下家里几个至亲。
欲言又止了许久的姑姑问起他：“阿瑾，你究竟要做什么？”
梁瑾看向面前众人，神色微顿。
“就是，”陶泊完全理解不了，“大表哥你何必对他们那么好？他们也不一定会真心感激你，话说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里了？打你电话关机，发消息也不回。”
梁瑾根本不需要感激，他只要能够附和他的声音就够了。
“休息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爷爷当我被人绑架了，报警闹出了大笑话，”梁瑾说着自己先笑了声，是那种有些轻慢的笑，“他老人家也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长辈们面色微变，小姑问他：“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瑾道：“没怎么回事，我这段时间一直跟傅逢朝在一起。”
“可你们……”
“趁着今天大家都在，说个事情，”梁瑾轻描淡写，仿佛说着一件稀松平常之事，“姑姑姑父你们知道，但几个弟弟妹妹还不清楚，正好告诉他们一声，我不是梁瑾是梁玦。”
“啪”一声响，陶泊手里的咖啡杯落地，人傻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无不震惊。
“阿瑾你不要胡说这些，”大姑试图制止他，“你刚是不是喝多了？”
梁瑾淡道：“我刚没喝酒。”
“你真是梁玦？”陶泊提起声音。
梁瑾目光转向他：“抱歉啊，瞒了你这么多年。”
陶泊难以置信：“到底怎么回事啊？！”
梁瑾平静解释：“当年因为我离家出走，发生车祸，我哥为了救我去世，后来爷爷提出让我以我哥的身份继续学业接手公司，我答应了，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所以一直没跟你说。”
大姑问他：“那你现在说出来是怎么打算的？”
“没什么打算，”梁瑾微微摇头，“不想装我哥了而已，以后我要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们知道是我做的就行，别算我哥头上。”
他简单解释完，那些唉声叹气、忧心忡忡也不想听了，看看时间不早便打算走。
上车时陶泊追出来叫住他。
“……你真是梁玦？”
梁瑾停步在车门边：“如假包换。”
陶泊盯着他的脸端详，抬起的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半天才道：“我刚来的时候看到你教训熊孩子，还以为你被梁玦附体了，真是我看走眼了。”
梁瑾微微扬眉。
陶泊看到他这个表情，终于信了，有些感慨：“其实我之前有段时间挺讨厌你的，觉得你好像对梁玦太冷漠了点，从来不肯提他。原来你就是梁玦本人，我还叫了你这么久大表哥，亏死我了……你小子这些年日子很不好过吧？”
梁瑾有些想笑，这次是发自真心的。
“谢谢。”
陶泊不明所以：“谢什么？”
梁瑾没解释，这么多家里人中也只有这个表弟还记得他，他其实一直看在眼里。
“反正谢谢。”
陶泊吸了吸鼻子：“你小子倒真的变了很多，还真像大表哥，难怪被你骗了这么多年……那我以后叫你梁玦？”
梁瑾没答应：“不行，在外人面前就别叫了，我不想没事找事。”
“啊，”陶泊垮下脸，“那我不是还得喊你大表哥，你这不是在占我便宜吗？”
梁瑾真正被他逗笑了，反手也拍了一下他肩膀：“不说了，我还有事，先走。”
车开出去，陶泊在后面发泄一般大声喊：“梁玦，王八蛋！”
一直到后视镜里看不到陶泊的身影，梁瑾嘴角的笑才收敛。
他靠边停车，扯松领带长出了一口气，降下半边车窗点了支烟。
手机里有秘书发来的消息，告知他傅逢朝还没出来，规定的二十四小时，那些警察像是一分钟都不打算通融，并且傅逢朝的母亲已经带了律师过去，一直在那边等。
梁瑾回复：【我一会儿过去。】
秘书问他今天去不去公司，梁瑾想了想交代：【通知四点半开高管会议。】
最后他手指一划，鬼使神差地切换上从前的聊天账号。
傅逢朝虽然取消了他的账号置顶，大抵是故意演给他看的。
时隔十年，他用梁玦的账号再次发出消息，期望着那个人在拿回手机后第一眼看到：【傅逢朝，我能约你吗？】

第51章 梁玦宝贝
发完消息，梁瑾——梁玦静下心，慢慢抽完这支烟，莫名其妙地又笑了一下。
捻灭烟，他升起车窗，重新发动车子。
律师已经在市局等，梁玦过来先看到田婉清，上前去打了声招呼。
田婉清跟他道歉，被梁玦制止：“是我爷爷他们搞错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田婉清到嘴边的话咽回，点了点头，目露感激——事实即便不是绑架，傅逢朝确实限制了梁玦的人身自由，梁玦非但不追究，还肯帮傅逢朝开脱。
说了几句话，梁玦被带去做详细心理评估，由始至终他都表现得很镇定，说话滴水不漏，最后得到了一个心理状况良好的结论。
之后面对警察更详细地询问，他重复说的依旧是昨天那套说辞，坚称所有都是他自愿的，被锁住只是好玩，并非傅逢朝囚禁他。
“好玩？你们为什么会想到玩这个？”警察揪着这个点不放，一再追问。
梁玦靠着座椅，沉默了几秒，歪过头：“你们就当是，我跟他玩情趣吧。”
一旁负责做记录的年轻警察瞪圆了眼睛，老警察倒是见怪不怪的：“你们是情侣关系？”
“是啊，”梁玦微微颔首，“我们在谈恋爱，所以你们说他绑架我，那不是无稽之谈吗？”
梁玦离开时已经快四点，从头至尾没见到傅逢朝，问他什么时候能出来，得到答复仍是时间到了就会放人。
他下午还要开会，只能作罢，先走了。
梁玦这么久没回公司，一大堆事情都等着他做决策。
忙碌到快七点半时律师发来消息，告知他傅逢朝那边已经在办手续马上可以放人了，他立刻搁下手头文件起身，又赶去了市局。
“之后如果还有需要你接受询问调查的情况，还请配合。”
警察交代的话傅逢朝心不在焉地听，拿回自己被暂扣的手机直接开机，新进来的消息让他视线不由自主地停住。
梁玦：【傅逢朝，我能约你吗？】
傅逢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十年，这个聊天框里的记录终于不再是他单方面的独角戏。
手指挪上去停了片刻，他随手摁黑屏幕，没有回复，将手机塞回兜里。
除了自己的东西傅逢朝还拿到了几张文件纸，里面有他的心理评估报告。
警察要确定梁玦的精神状况自然也不会放过他，他比梁玦更有应付心理医生的经验，这么多年他看过无数这方面的专家，轻而易举就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何况傅逢朝觉得，现在的他似乎也没有哪里不妥，在收到梁玦的账号发来的新消息后，在那个人说答应了他的事永久有效后，他努努力也许真的可以做回一个正常人。
梁玦的车停在市局对面的街边，他是自己开车来的，下了车便一直坐在车里等。
傅逢朝的妈妈在这里，他好像没什么理由把人接走，却还是来了。
街上起了风，早春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没那么冷，一扫空气里的沉闷。
等了十几分钟，心心念念的身影终于走出来，梁玦推开车门下车，见傅逢朝在跟田婉清和律师说话，靠在车边没有走过去。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傅逢朝侧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梁玦站在路灯光影的背面，半明半暗间，像身处一幅色调柔和的画里。
傅逢朝漫不经心地听着他妈和律师交谈，拿出手机，回复了之前那条。
【不约。】
梁玦低头看到手机屏幕上新进来的消息，有些无奈，又开始了。
傅逢朝又发来一条：【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梁玦也知道现在不合适：【等你走了我就回去。】
他坚持目送傅逢朝和他母亲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到路口又停下，傅逢朝推门下车，朝他走过来。
梁玦愣了愣迎上前，走近了才看到傅逢朝神色确实很疲倦，眼下有黑眼圈，嘴巴周围一圈冒头的青渣：“你——”
“特地来接我的？”傅逢朝问。
“又没接到。”梁玦小声说。
傅逢朝接着问：“去意大利吗？”
梁玦：“现在恐怕不行。”
傅逢朝点了点头：“那等你行的时候吧。”
说了几句话他就要转身回车上，梁玦伸手将人拉住上前一步抱住他：“傅逢朝，能不能跟我说点什么？”
傅逢朝抬起的手按上他的背，把人带进怀里：“别故意撒娇，多大的人了。”
梁玦笑起来：“下午我还跟警察说我跟你玩情趣，你这人其实一点情趣都没有。”
傅逢朝退开，懒得说这些：“真走了。”
“嗯。”梁玦挥手跟他再见。
傅逢朝一扬下巴，回去了车上。
一直到他的车开远了，梁玦才收回视线，也回了自己车上。
到家后他接到秘书来的电话，说富盛资本那边回复可以再跟他约个时间，但这次得他去新加坡。
“如果梁总你这边没什么问题，最好能约明天，之后他们老总还有别的行程时间不是很多。”
梁玦问：“他们是突然改了主意？”
“对，下午还含糊其辞没个明确答复，刚又来电说可以跟你见一面。”秘书道。
梁玦想了想有些奇怪，吩咐：“先订机票吧。”
交代完事情他也放松下来，冲了杯咖啡走去窗边，举起手机时，拍下了一张窗外灯火繁盛的城市夜景照片，发给傅逢朝。
几分钟后傅逢朝回：【发这个给我？】
梁玦：【好看吗？】
傅逢朝：【还不错。】
梁玦：【我明天要去一趟新加坡，可能去两天。】
这次那边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过来：【不跟我去意大利，一个人跑去新加坡？】
梁玦：【我会随时跟你说我在哪里做什么，你别嫌我烦就好。】
傅逢朝：【嗯，老实点。】
摁黑手机屏幕，傅逢朝靠进车后座闭目放空了片刻。
他此刻就在梁玦家楼下，和田婉清分开后特地让司机开车绕道来这里。
当然也可以答应梁玦的约会请求，但他有意地拒绝了，尝试自我戒断。
被扣留的这二十四小时面对一轮一轮的讯问，反而是他这些天以来最冷静的时刻，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不正常，他的偏执和一意孤行在别人眼里是不正确甚至不合法的，梁玦也会害怕。
梁玦想要的是健康的恋爱关系，对现在的他来说也许有点难，他却想努力尝试一下。
试着放手，真正给他的梁玦自由。
梁玦在第二天一早飞去了新加坡。
富盛资本是这边规模很大的一间私募基金管理公司，背后LP（有限合伙人）多来自欧美大机构，资金力量雄厚，还跟阿布扎比投资局关系密切。
梁玦在上飞机前突然想起这之间的关联，让秘书给那位跟他们有过几面之缘，还一起打过网球的阿拉伯王子发了一封邮件。
中午过后他们抵达对方公司的办公大楼，接待他们的老总姓蔡，是位四十多岁的华人，人很健谈，和之前邮件交流里的冷淡大不一样。
增资的事情不是这一两日就能敲定下来，梁玦这次来只为试探一下对方的意向。
这位蔡总也是个实诚人，直说参与上市公司的定向增发他们确实有很多顾虑，尤其是格泰这样的大集团公司，哪怕只是几个点的股份他们也要投资上百几百亿，他不是很想冒险。
“不过挺让我意外的是，你和赞努德王子也有交情，我刚正好跟他通话聊过，他倒是对你们格泰很感兴趣，如果阿布扎比投资局愿意出手，我们跟着一起，倒是可以试一试。”
梁玦心知是自己的那封邮件起了作用，笑道：“之后我是打算再飞一趟阿布扎比，跟他们详谈这个事情。”
他也是临时起意，试一试那位王子的口风，没想到有意外之喜。
蔡总点头：“说实在的，那天在临都约好了，你又临时有事不来，我还觉得你们挺没诚意的，不过我看梁总你也是个爽快人，说话不拐弯抹角，我倒是愿意跟你这样的人合作。”
梁玦跟他道歉：“抱歉，之前确实有点事情耽搁了。”
对方摆摆手：“其实是我的一个朋友联系我，说希望我能再考虑一下跟你见一面，他说得很诚恳，而且他也是我们的LP，虽然不干涉我们的投资决策，但只是提出让我听一听你们的融资计划，于公于私我都要给他这个面子。”
梁玦有些意外，随即想到什么，问：“蔡总你说的朋友是……？”
对方道：“他姓傅，傅逢朝，也是你们临都人，梁总你应该认识他的吧？”
回到酒店已近傍晚，梁玦随手给傅逢朝发了条消息，那边没回复他便直接拨了语音电话。
傅逢朝瞥见跳出来的聊天软件头像，视线落过去多停了几秒——张牙舞爪做鬼脸的幽灵，是梁玦从前参加学校万圣节cos的装束，当年他们刚认识时梁玦的头像就一直是这张照片，现在也没法换了。
“你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电话？”接通之后梁玦开口便抱怨。
“你的头像。”傅逢朝说。
“我的头像怎么了？”梁玦说完自己先“啊”了声，“太幼稚了，我得换了。”
“你怎么换？”傅逢朝好笑提醒他，“不怕吓到别人真以为见鬼了？”
“……”梁玦想想好像是不能换，“傅逢朝，你别笑我。”
傅逢朝回答他先前的问题：“刚在开会。”
梁玦意外又不意外，傅逢朝果然也回去工作了，这样也好：“我问你啊，富盛资本那位蔡总说你是他们的LP，是你个人的投资吗？”
傅逢朝随口解释：“我外公有一笔海外资产，他去世后一直由我在打理，那位蔡总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确实有出资给他们。”
梁玦颇感兴味：“那如果我跟他们定增谈成了，你算不算间接入股格泰了？我爷爷知道了真的能气死。”
傅逢朝道：“你不告诉他，他也不知道，除非你有心气他。”
梁玦笑了声，跟他道谢：“不管怎样，谢了。”
“嗯。”傅逢朝不怎么放在心上，“明天回来吗？”
梁玦道：“得后天，明天还要继续跟他们商谈一些细节，我想尽快推进这个事情。”
闲聊了几句，梁玦还要出门去赴那位蔡总的饭局，打算挂电话。
傅逢朝随意应了一声，梁玦听着他这有些懒散的语调，又不想挂电话了：“傅逢朝。”
傅逢朝：“还想说什么？”
梁玦问他：“你要跟我谈恋爱吗？光明正大那种。”
傅逢朝没有正面回答：“看你表现。”
梁玦叹气：“我在你这里是不是还是负分不及格啊？”
傅逢朝反问：“你自己觉得？”
梁玦拖长声音：“傅逢朝——”
傅逢朝：“别演。”
“你看我像演的吗？”梁玦有点无语，“那当我试用期，我追你好不好？”
“追我？”傅逢朝的声音难得提高了一个度。
“是啊我追你，”梁玦肯定说，“怎样能给我加点分？”
傅逢朝：“你自己想。”
梁玦不依不饶的，有意与他讨饶：“宝贝行行好，别逗我了。”
电话里的声音沉默了两秒：“梁玦，分扣光了。”
梁玦很遗憾：“觉得肉麻不喜欢我这么叫你？那你叫我吧，你以前就这么叫我的，我喜欢，也不觉得肉麻。”
傅逢朝提醒他：“试用期没资格谈条件。”
“行吧，谁叫我还不及格，不叫算了，”梁玦酸溜溜地说完，看看时间确实不早，这次真打算挂电话，“挂了。”
“梁玦。”
傅逢朝的声音一顿，最后很轻地呢喃：“宝贝。”
梁玦的呼吸滞住。
一句逗乐的玩笑话当傅逢朝真正说出口时，他还是尝到了心头的酸甜饱胀，像原本干瘪的气球被吹鼓，“啪”一声后爆开无数香屑粉瓣，让他又惊又喜。
“……那什么，真挂了。”
傅逢朝：“嗯。”
挂断通话，梁玦才觉自己心脏跳得异常快。
他摸了摸心口——
傅逢朝，混蛋。
作者有话说：
这章开始换名字了

第52章 五百二十
晚餐是富盛资本这边的人招待，饭桌上梁玦放下生意上的事，与人闲聊起家常。
蔡总也是老临都人，几岁大就跟随父母移民这边，言谈间对临都种种很是怀念。
“我每次去那边出差，都是匆匆去又匆匆回，那里认识的人也不剩几个，傅少算是唯一交情深的。”
在得知梁玦和傅逢朝是知交好友后，他便多说了几句：“傅少以前救过我的命，我们一起在瑞士爬雪山那次，要不是他把他身上装备给我，我肯定走不下来了，他身体素质比我好得多，也差点没活下来。”
蔡总提起往事，颇多感慨。
梁玦沉默了一瞬，说：“那他还挺仗义。”
“是啊，我那时跟他才刚认识，真是碰上好人了，后来我说要跟他认拜把兄弟，可惜他不肯。”蔡总哈哈笑起来，没有听出梁玦话里藏的苦涩。
傅逢朝不是爱多管闲事之人，舍己救人他更没有那么高尚，他那时只是不想活而已。
又一次从旁人嘴里听到他过去的事，梁玦心里不好受，但不想再纠缠在这些负面情绪里，喝了口酒压下起伏心绪。
一顿饭吃完快九点。
梁玦喝多了几杯，有些头晕，回酒店的路上一路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副驾驶座上的秘书跟他报告工作，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滑开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
【傅逢朝，混蛋。】
傅逢朝没回复，他也懒得管，摁黑了屏幕。
想穿越去那个时候拎着傅逢朝的领子狠狠骂他一顿，最终也只能作罢。
“明天下午三点以后还有没有回临都的机票？”打断秘书的声音，梁玦忽然问。
“要改签吗？”秘书打开购票软件翻了翻，“有是有，还剩一趟晚上八点四十到临都的直飞航班，但是只有经济舱了。”
“经济舱就经济舱吧，”梁玦道，“就改签这班。”
第二天的行程结束，他们立刻赶往机场，五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在晚九点之前准时落地临都。
上车后梁玦示意秘书：“找人打听一下，傅总今晚参加的商务酒会结束了没有。”
目的地不远，梁玦到现场时还不到九点半，酒会已临近尾声。
不想碰到熟人又要麻烦应酬，他停步在宴会厅外，只让秘书进去找人。
几分钟后秘书出来说：“傅总刚走侧门离开去了休息室那边，好像是身上不小心打到了酒。”
梁玦随意一点头，留下句“你下班吧”，抬步过去。
休息室的门没关，才走近便听到里面传出年轻男人的说话声：“很抱歉是我刚太冒失了，弄脏了您的衣服，您把衣服给我再留个联系方式，我拿去干洗，之后再给您送过去行吗？”
梁玦在门边顿住脚步，看到傅逢朝皱着眉在解大衣外套的扣子，旁边的侍应生喋喋不休，他脸上的不耐烦已快压不住。
那侍应生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胆子倒是挺大，或许还有些别的心思，不断往傅逢朝身前凑，还想直接上手帮他脱衣服。
傅逢朝冷冷一眼扫过去，很凶的语气：“退开。”
侍应生一愣，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我……”
“出去。”傅逢朝下一句出口，丝毫不留情面。
“……抱歉。”侍应生尴尬说完，见傅逢朝彻底不搭理了自己，不甘心地走前面的门离开了。
梁玦没想到一来就免费看了场热闹，意犹未尽。
傅逢朝倏尔抬眼，目光落向他，还是刚才那个语调：“过来。”
“傅少好凶啊。”梁玦两手插兜慢吞吞地走上前。
傅逢朝伸手一捏他下巴，端详他的脸：“不是说明天回来？”
“想见你，”梁玦说得直白，“没想到来这里看到别人给你献殷勤。”
傅逢朝问：“好看吗？”
梁玦笑了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扔一旁沙发上。
“不知道怎么说，之前觉得你还挺有绅士风度的，拒绝人也拒绝得很客气，现在怎么这么不耐烦？”
傅逢朝看着他：“哪之前？”
“去大溪地度假那次，那个琴师，”梁玦说，“你还帮了他。”
话说完静了一秒，傅逢朝微妙一哂。
梁玦直觉他又在嘲笑自己：“你笑什么？我就是吃醋，不可以吗？”
“吃醋当时为什么不说？早点说清楚你是谁，也犯不着吃这种醋。”
傅逢朝一句话便将他的抱怨堵了回去。
梁玦：“哦。”说不过就装傻。
傅逢朝的司机将他留在车上的另一件外套送过来，梁玦伸手接过帮他套上，一颗一颗扣上扣子。
“傅逢朝，”他两手拉着傅逢朝的大衣前襟，低下声音，“下次注意点。”
傅逢朝微微挑眉：“注意什么？”
“别给别人向你献殷勤的机会。”梁玦说。
傅逢朝凝目，他自若道：“我看了不舒服。”
半晌，傅逢朝点点头，嘴角笑意稍纵即逝：“走吧。”
出门梁玦还是碰上了熟人过来打招呼，生意场上的朋友，没法装没看见。
对方好奇问他：“梁总你什么时候来的？刚在里面怎么没看到你？”
“才出差回来，来得比较晚，没来得及跟王总你一起喝杯酒，下次有机会我请客，我们再多聊聊。”梁玦从容说着。
傅逢朝站在一旁看他张弛有度地跟人寒暄，只觉梁玦确实还是变了不少，要是在十年前，他大概最不屑的就是这些场面上的虚伪客套话。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等人走了梁玦回头对上傅逢朝这个有些戏谑的眼神，问：“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梁总挺有气场。”傅逢朝淡淡吹捧他。
梁玦索性闭嘴，目光越过傅逢朝，看到刚那个侍应生就在前面不远处，恰巧看过来目光与他撞上。
梁玦叫了一声：“你过来。”
侍应生犹豫走来。
傅逢朝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目露些许疑惑，梁玦没解释，等人走近了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二维收款码：“你刚把酒弄到我朋友衣服上，他这件是高定，洗也没用，不过我也不想为难你，赔五百块这事就算了，你扫我。”
傅逢朝目光一顿，真正笑出了声音，忽然想起那次参加政府会议，梁玦在停车场被人袭击最后不但把人制服，也没忘了讨修车钱。
格泰的董事长，对这几百几千的小钱也要斤斤计较，单纯是他看人不顺眼而已。
那也是傅逢朝第一次对他的身份起疑，梁玦还是梁玦，并不用他刻意去做，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注定是改不了的。
侍应生瞪着眼睛，大概也没想到这样仪表堂堂的有钱人会问他赔洗衣费。
梁玦没多少耐性：“愣着干嘛，赶紧的，要不我一会儿找你们经理了。”
侍应生有些怵他，赔了钱赶紧走了。
傅逢朝问：“你是不是还要把钱转给我？”
“五百块而已，”梁玦厚着脸皮说，“当傅少给我来接你的辛苦跑腿费吧。”
傅逢朝睨他一眼，估计觉得说这些无聊得可以，转身先走。
傅逢朝的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梁玦上前去将人打发走，回头示意傅逢朝：“我送你。”
上回没接到人，这次他一定亲自把人接走。
傅逢朝难得配合，跟着他上车。梁玦早让司机秘书都下了班，他自己做司机，发动车子。
傅逢朝报了住址，梁玦点开导航：“酒店啊？还好不是很远。”
傅逢朝“嗯”了一声，喝了酒不怎么想说话，靠进座椅里阖目。
梁玦开了一点车内暖空调，没有出声打扰他。
二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傅逢朝住的酒店楼下，他自从回临都一直住在这里，除了方便，是他原本也没打算在这里长待。
梁玦看了看车外，问他：“你打算一直住这里？”
傅逢朝随口说：“在国外四处跑时也一直住酒店，习惯了。”
“那现在呢？”
“再说。”
梁玦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看一眼时间，还没到十二点。
“情人节快乐。”
傅逢朝略微意外，这才意识到今天是二月十四号，所以梁玦特地提前了一天回国。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个情人节，虽然只有这短暂的不到两小时。
他伸手碰了碰梁玦的脸，似笑非笑的：“这么有仪式感？”
梁玦被他这个眼神勾得心痒，将车往前开了一段，到无人的小路上再停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身靠过去：“傅逢朝。”
傅逢朝枕着座椅，撩起眼皮看着他，梁玦的呼吸靠近：“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傅逢朝抬起的手揽住他的腰，慢慢来回抚摸：“不要。”
“去吧去吧。”梁玦极力邀请。
“真不去，”傅逢朝问，“梁玦，你追到我了吗？就想把我往家里带？”
梁玦瞬间泄气：“真这么严格啊？”
“今天去了趟心理咨询室，”傅逢朝说，“医生建议我跟你适当保持点距离，你别自投罗网。”
梁玦不信：“什么医生，你别听他的。”
傅逢朝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不听医生的听你的？”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听医生的话，”梁玦抱怨，“医生难道建议你一直做和尚吗？”
傅逢朝嗤笑。
梁玦叹气，这可真不好办。
“傅逢朝，你是不是故意的？”他不甘心地问。
傅逢朝也问：“梁玦，你现在这样，是演出来的，还是真的？”
梁玦道：“你分不清是不是，你没有上次那么确定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做以前的我或者现在的我都行，我觉得这样挺好，顺从本心。”
傅逢朝：“嗯，你这样挺好。”
梁玦看着他，静了静，轻声说：“其实我昨晚回酒店后，看到楼下展厅在开科技展览会，随便去逛了逛。国外的这种展会可真是什么都有，我还看到了电子手铐，当时我就想，要是你在会不会想买，其实我有一瞬间也有冲动买下来。”
傅逢朝的眉峰微动：“你也想进去？”
梁玦笑起来：“我都跟警察说了，是在跟你玩情趣，没那么容易进去，你不也没事了嘛。”
傅逢朝问：“那为什么又没买？”
梁玦摸了摸他的脸：“你还没完全好，等你真能把这个只当做情趣的时候，随便你怎么玩都行。”
傅逢朝眯起眼，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梁玦贴得愈近：“不跟我走，那送你一个吻要不要？”
傅逢朝的眼瞳里的他脸逐渐靠近放大，双唇贴上。
梁玦衔住傅逢朝的唇，极尽温柔地吻他，舌抵进他唇里，亲密厮磨勾缠。
傅逢朝先是由着他主动，盯着他不时颤动的眼睫，停住片刻，拨开了安全带。
下一秒梁玦被傅逢朝带进怀里，压住后脑，深吻压上，反客为主。
亲吻得又凶又急，密闭幽暗的空间里全是那些潮湿喘声。
梁玦先是被傅逢朝扯着抱过去，姿势别扭地跪坐在他身上，被迫弯下腰承受他的吻。
傅逢朝大约觉得这样不方便，又一个转身与他调换位置，用力将他按进座椅里，以双腿夹住他的身体，俯身更深重地亲吻他。
梁玦很快被亲得呼吸困难，舌尖被咬破，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延。
他微微侧过头：“轻点……”
“你就是不长记性，”傅逢朝停下，贴着他重重一喘，“偏要招惹我。”
梁玦舔着被咬破的舌，傅逢朝看他这样心里的施虐欲又起，手指抵进他嘴里胡乱搅弄，捏住他舌头，撤开时再次吻咬下去。
梁玦被这样又捏又咬弄得生疼，真正意识到自己当真自作孽不可活。
“疼……”
傅逢朝的手滑下去，在他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梁玦被他这一下打懵了：“你什么意思啊？”
“昨晚发消息骂我，”傅逢朝沉住声音，“梁玦你胆挺肥啊？”
“……”梁玦实在说不出昨晚他是什么心情下发出的那条消息，“你本来就是个混蛋。”
“这次分真扣光了。”傅逢朝粗声道。
到此结束，他推开车门下车，再又弯下腰，看向车中人。
梁玦还懵着，半躺在座椅里张着嘴喘气，领带被扯松，衬衣扣子也被扯开了两颗，这副模样倒真像是被蹂躏狠了。
他侧过头，对上傅逢朝露骨打量的目光，恼道：“……分扣光了你还看？”
傅逢朝抬了抬下巴，站直起身：“回见。”
梁玦也来了脾气，用力带上车门，翻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倒着开出去。
他最后看向悠悠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傅逢朝，轻启唇：“混蛋。”
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等红绿灯时，搁在扶手箱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梁玦拿起来，是傅逢朝新发来一条的转账，二十元。
他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傅逢朝：【自己想。】
梁玦接了钱，瞪着这条记录足足半分钟，在红灯转绿前的最后十秒，忽然福至心灵，点开了账单记录。
一小时前接收到的别人赔偿傅逢朝的洗衣费，五百。
傅逢朝的转账，二十。
一共五百二十块。
在这个情人节结束前的最后半小时，他一共收到了来自傅逢朝的五百二十块红包。
喜悦像沸腾滚水里不断冒头的泡泡，即将占据他的整颗心脏。
梁玦趴到方向盘上，终于哑然失笑。

第53章 给我等着
中午，梁玦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秘书进来报告之后的行程，提醒他今天下午要去拜访何局。
他点点头，吩咐秘书准备一盒茶叶。
之后他换了身轻便的休闲西服：“走吧，先去吃饭。”
何佑民去年底调去了省里，依旧分管国土资源这块，梁玦今天去是为了向他打听，傅家山庄后面的那座山有没有可能出让做整体开发。
何佑民听了颇感意外：“格泰对那块地也有兴趣？”
梁玦解释：“是对华扬那座荒废了的山庄感兴趣，想要真正做起来就得周边一起开发，所以才先来问问。”
何佑民问他：“你打算从华扬手里将那座山庄买来？”
“合作开发，”梁玦说，“不过我还没跟华扬表达过这个意向。”
何佑民好笑道：“你都没先问过华扬肯不肯跟你们合作，就跑来找我打听买地的事？”
梁玦道：“也不是完全没说过，之前私下提过一嘴，傅总大概是有兴趣的。”
“这么听着你俩现在私交似乎不错嘛，上回一起在我这里吃饭的时候还互相爱搭不理的，我还以为你俩之间有什么矛盾呢。”何佑民笑着调侃他。
梁玦微微摇头：“没有，之前有点误会而已，我跟他关系挺好的。”
何佑民了然：“那倒是好，你说的那块地得看他们市里的规划，要是你们真能提出好的开发方案，问题应该不大，那块地本来也是闲置在那里。”
有这句话就够了，梁玦高兴道：“我们会尽快。”
喝着茶闲聊时，何佑民随口说起昨天听来的八卦，说是前两天华扬又闹出事，傅逢朝这次将他二叔直接逐出了董事会，手段很是激烈。
“那小子还是厉害，他爸跟他叔都比不上他，但毕竟是自己亲叔叔，做这么绝难免叫外人看笑话了。”
何佑民是傅逢朝远房表叔，提到傅逢朝时一副感叹自家小辈的口吻，梁玦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但不意外：“他这么做总有这么做的理由，他叔叔之前也给他找了不小的麻烦。”
何佑民乐道：“看来你俩确实很熟，你这么向着他说话。”
梁玦道：“我就事论事而已。”
三点多时，梁玦起身告辞，不经意地瞥过眼，又看到了墙上挂的那幅字。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
想起上一次傅逢朝坐在这里，在浮动的光里朝他看过来的那一眼，梁玦弯唇笑起来。
何佑民莫名其妙：“我这幅字不错吧？是之前一个老朋友给我写的。”
梁玦竖起大拇指：“何局好眼光。”
从何佑民家出来，时间还早。
梁玦坐上车，问自己秘书：“下午是不是有一场跟华扬的项目沟通会，几点的？”
秘书发消息找人问过之后回答他：“四点，地点在华扬。”
梁玦说：“我也去听听。”
云琴岛这个项目对他和傅逢朝来说意义不一样，他确实要格外上心一些，当然，这其实也是他去华扬的一个借口。
到华扬公司大楼离四点还差十分钟，格泰的项目总先就到了，听梁玦秘书说了他也会来一直在楼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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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凑巧的是，傅逢朝这会儿却不在公司。
会议由华扬这边的云琴岛项目负责人主持，梁玦听得很认真，不时打断提出意见。
傅逢朝是在四点半之后到的，会议还未结束，他进来没有特地绕到华扬那边的位置坐，直接拉开了离门边更近的梁玦身旁的座椅坐下，微扬起下巴，示意其他人继续。
两边的项目负责人仍在交流沟通，梁玦的心思却已经被带跑了，微微侧过头，目光自傅逢朝的脸侧下滑至指尖，看着他拿出笔——自己送的那支，在记事本上勾勾画画。
傅逢朝抬眼，视线一瞬间将他锁住，轻启唇，口型问：“看什么？”
梁玦拿出手机，发消息给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傅逢朝回：【有个应酬，约了人六点半。】
果然又被拒绝了。
梁玦头疼地想着十年前能够一眼就上钩的人，现在追起来可真不容易。工作是很好的借口，他来华扬是，傅逢朝拒绝他的晚饭邀约也是。
这半个月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几次还是在工作场合碰上，更别提做别的，傅逢朝好像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真怀疑这人是不是忍者转世的，怎样都能不动如山。
五点二十，会议结束。
傅逢朝偏头跟他助理交代事情，梁玦便也坐着没动，让自己秘书跟他其他人先走。
待到傅逢朝的助理也起身离开，顺手带上会议室的门，偌大一间会议室里就只剩他们。
傅逢朝这才慢悠悠地收了笔和纸，随口问他：“今天去了何局那？”
梁玦：“你怎么知道？”
“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傅逢朝说。
梁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全身上下的口袋，在傅逢朝噙笑目光中才觉被他耍了：“……你无聊吧。”
“刚正好跟何局通了电话，”傅逢朝这才正经说，“你真想开发那个山庄？”
梁玦肯定道：“想。”
傅逢朝靠进座椅里，盯着他的眼睛：“梁玦，每天忙忙碌碌这么多事情，还又要弄新项目，这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外面？”
“等我把增资的事情解决，”梁玦说，“之后会任命新的CEO，到时候很多事情就不需要我亲力亲为，你想带我去哪里都可以。”
傅逢朝本能地反应是不信，但梁玦的眼神这样诚恳，他勉力说服自己信了：“别让我等太久。”
梁玦看了眼已经关起的会议室门，一只手按上傅逢朝膝盖，忽然面对面地跨坐到他腿上。
傅逢朝的目光定住：“做什么？”
梁玦帮他把有些歪了的领带整理平整：“傅逢朝，你送我一座音乐岛，我还你一个温柔乡，你把这个山庄交给我，我给你打造点不一样的东西，好不好？”
“温柔乡？”傅逢朝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些兴味，“怎样的温柔乡？”
“反正你肯定会喜欢。”梁玦笑道。
傅逢朝：“我再考虑考虑。”
梁玦问他：“你要我跟你走，你这里也一大摊子事情能放得下吗？我听说你不是才把你二叔逐出去？”
“一样，”傅逢朝道，“你能走我肯定能走，这个不需要你操心。”
梁玦点点头：“要不要跟我一起吃晚饭？”
傅逢朝就知道他会得寸进尺：“真有应酬。”
梁玦拿出手机，翻他们之前几天的聊天记录。
“大前天我约你，你说在外面出差没回。
“前天我约你，你说要去你妈家。
“昨天我约你，你说晚上要开会。”
傅逢朝把他抱起来，抱上会议长桌，微弯下腰，两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平视他的眼睛。
“生气啊？”
梁玦问：“你故意不理我？”
“你追人就这点耐性？”傅逢朝反问。
梁玦：“……”
傅逢朝笑了声：“梁玦，慢慢来吧，要不万一哪天我脑子坏了又把你关起来，你又得跟我哭，我最受不了就是你哭。”
他的话梁玦一句也辩驳不了：“……今晚什么应酬？”
“国外来的甲方，不能不招待。”傅逢朝解释。
“外国人那应该挺开放的。”梁玦说着揽过傅逢朝脖子将他拉近，做了之前就想做的事，在他领子上方裸露的地方重重吮下去。
傅逢朝由着他，撑在桌上手微微收紧。
梁玦在傅逢朝颈上吮出一个肉眼可见的深重红痕，终于退开：“别遮着。”
傅逢朝的气息有些重，静默片刻，在他耳边说：“梁玦，这里有摄像头。”
梁玦的呼吸明显一滞，傅逢朝站直起身，看着他眼神乱瞟慌乱寻找摄像头，被娱乐到了，指给他看：“前门上面有一个，你斜后方的墙上也有一个。”
“……”梁玦看着那闪动的红点，“你明知道有摄像头为什么刚不说？”
傅逢朝耸耸肩：“你自己坐我身上来的。”
梁玦心知这人又在故意捉弄自己，想了想算了，反正真有人看到了应该也不敢随意散播老板的隐私，傅逢朝都不在乎他有什么好在乎的。
“走了。”傅逢朝先说。
他的助理发来消息，提醒他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出发一会儿要迟到。
梁玦跟他一起走出会议室，路过卫生间时傅逢朝忽然顿住脚步。梁玦疑惑看着他，傅逢朝睇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来，转身走进卫生间，梁玦心念一动，跟了进去。
“这里没有摄像头。”
傅逢朝伸手将人按到墙上，凑近的气息像兽类嗅上了自己的猎物：“刚是不是玩得很开心？”
梁玦听出他嗓音里的危险，咽了一下喉咙：“我什么都没做。”
傅逢朝俯身咬住了他的唇。
几分钟后，傅逢朝将人丢在卫生间，先一步离开。
梁玦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被咬破的唇，很慢地舔了舔上面渗出的血丝，指腹擦上去有血迹在嘴角抹开，很像上次傅逢朝刺破手指，帮他擦到唇上的“口红”。
傅逢朝亲上来的时候依旧会失控，需要他及时给予安抚，虽然有点难缠，他其实很享受现在的这种状态。
今日的工作行程已经结束，离开华扬后梁玦让司机直接送自己回家。
就他一个人晚饭也懒得吃，路上等红灯时却觉胃部隐隐不适，想起上次去医院开的药似乎前段时间就吃完了，他让司机停车：“你去前面药店，给我买点胃药。”
司机回头提醒他：“小梁总，你该吃晚饭，吃药不是个办法，前头有间餐厅，我去帮你打包点饭菜吧？”
梁玦本来想说不用，手机里进来傅逢朝的新消息。
【记得吃晚饭。】
他改了主意：“你去吧，药也给我买点。”
入夜以后梁玦独自在书房练琴。
这段时间只要有空，他都会一个人在这个临时音乐室里拉琴，一点点地找回当年的感觉。
丢掉的东西要捡回来不容易，但在这件事情上，他有足够的耐性，不求把琴拉得多好，只为当年的自己能完整回到这具身体里。
十点时，梁玦去冲了杯咖啡，送到嘴边想到这个点喝咖啡估计凌晨都睡不着，便又倒了。
家里的所有灯都开着，投影屏幕里在播放电影，他在客厅房间书房进进出出，怎么都静不下来，已经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常态。
他花了十年的时间让自己从喜动到喜静，现在似乎又变了回去。
胃部还是不太舒服，除了胃药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止痛药摆在面前，都是从前吃习惯了的。
梁玦拿起又放下，最后摸了摸鼻子，全部扫进了垃圾桶，给傅逢朝打去电话。
“还没睡觉？”电话里响起的声音让他瞬间心定下来。
梁玦躺进沙发里，尽量让自己显得更虚弱无力一点，呻吟出声：“傅逢朝，我好难受，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静了一秒，傅逢朝问：“哪里不舒服？”
梁玦拖着声音：“胃疼，浑身都疼——”
其实没这么严重，但为了能把人骗来，他只能演了。
傅逢朝的语速加快：“还能不能动？你手边有没有药？没药也先喝点热水，我马上过去。”
梁玦听着他这分外焦急的语气，又有些心虚：“……你应酬结束了吗？”
傅逢朝道：“最多二十分钟就到。”
挂断电话，梁玦躺在沙发里发呆片刻，爬起来想点支烟，想想一会儿被傅逢朝看到更要生气，又把烟塞回去。
最后他抓了抓头发，重新拿起手机，将从陶泊那里偷来的表情包发过去。
傅逢朝其实刚应酬结束，回去路上接到梁玦电话，立刻让司机改道。
手机屏幕上进来新消息，是梁玦发来的表情包。
【小男孩乖巧跪地磕头.jpg】
除此之外，一个字都没有。
傅逢朝盯着看了片刻，眉目间的焦躁逐渐松缓。
几分钟后，梁玦点开新进来的只有两秒的语音——
傅逢朝的情绪已经恢复如常，声音略哑：“你给我等着。”

第54章 止痛良药
在傅逢朝上楼来前两分钟，梁玦将家中门锁密码发给他，关闭了所有的灯。
傅逢朝停步，手指按在密码锁上时顿住，很缓慢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摁过去。
一声闷响后，他推开门，里面是一片漆黑。
傅逢朝进去重新带上房门，没出声。
黑暗里覆上来的人自后抱住了他的腰：“傅逢朝。”
梁玦的声音很轻，有意地靠近。温热的唇凑上来，亲吻贴上傅逢朝的颈。
傅逢朝拨开手中打火机，回头，对上身后梁玦促狭笑着的眼：“胃不疼了？”
“那个嘛……”
其实还是有点不舒服，但这么多年的老毛病让梁玦好像对痛感迟钝了不少，也不是很在意：“还好。”
傅逢朝凝着他，梁玦被盯得一阵心虚，打开了头顶的灯：“刚是有点疼……”
傅逢朝将他拎回客厅按进沙发里：“老实坐着。”
“我真没事了。”
“晚饭吃了没？”
“餐厅打包的饭菜，”梁玦无奈解释，“吃了一半。”
傅逢朝没理人，看到垃圾桶里的药盒，全部捡出来，除了止痛药、胃药，还有其它治疗各种毛病的药。
他半蹲在地上，仔细看那些药盒上的说明，耷下的眼里看不清神色，周身的沉默却凝结了实质。
梁玦直觉他在生气，有些后悔用这种方式把人骗来：“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别这样了。”
“这些药你都吃过？”傅逢朝终于抬眼看向他，眼里闪动的情绪辨不分明，“你身体这么差吗？为什么有这么多止痛药？”
“……也没有，偶尔忙的时候总有个头疼脑热的，有时胃不舒服也会吃。”梁玦讪讪说。
对视间，傅逢朝猛地抬手扣住了他手腕，又是那种将要捏碎他的力道。梁玦看到傅逢朝眼里的不平静，有些忐忑：“傅逢朝……真没事。”
“我就应该把你强行带走。”傅逢朝的嗓子依旧是哑的，听得出他在极力压抑、克制自己。
将梁玦锁在他身边，至少这个人能吃好睡好，好好休息。
这才半个月，梁玦每天忙碌看着似乎又瘦了一圈，有什么意义？
梁玦双手捧住他的脸，贴过去的亲吻落在他额头，再下滑至眉梢、鼻尖、唇角、下巴。
傅逢朝的躁动被他这样的动作逐渐安抚住，只是眉头未松，语气也生硬：“别亲了。”
“亲都不让亲，”梁玦小声笑着抱怨，“你怎么总是这么凶？”
傅逢朝捏着他手腕骨没放：“不许笑。”
梁玦笑得更厉害：“笑也不让笑，傅逢朝，我是梁玦，梁玦最爱笑了。”
傅逢朝心头那些沸滚的焦灼生生被他这一句话压下：“除了胃疼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梁玦立刻道。
傅逢朝不信：“以前检查过吗？还有没有别的毛病？”
“真没有，”梁玦就差指天发誓，“都是小问题，以后注意点就没事。”
傅逢朝不能放心：“明天跟我去体检。”
梁玦不敢说“不”，答应他：“去就去吧。”
傅逢朝终于松开手，看着他手腕上一圈红，轻轻抚摸上去：“下次再这样，不会原谅你。”
“你之前也说不原谅——”
傅逢朝一眼瞪过去，梁玦明智闭嘴，双手环住了他脖子：“你来都来了，今晚要不要留我这里？”
傅逢朝不理他，起身将客厅里的灯都按开，整间屋子一览无遗。
傅逢朝去倒了杯温水来让梁玦喝，四处打量起这间房子，不时伸手触碰，想象着梁玦一个人在这里时每天会做些什么，像终于窥得了一点这十年没有他的梁玦的过往。
他看到酒柜上的那支红酒，是上次的慈善酒会他拍下来还的人情：“这酒还没喝？”
梁玦的视线跟随他：“傅少好大方，二十几万的酒还一个人情，我哪里舍得喝。”
傅逢朝轻嗤：“挺会装的。”
他其实早该发现，会特地关注他是不是中暑，找人给他送药叮嘱别人不让他喝酒，除了梁玦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只说了这一句，傅逢朝又看到了八音盒上的那枚钻石袖扣，是他之前以为丢失了的东西：“这也是你偷来的？”
梁玦恼道：“捡的！”
傅逢朝拿回东西，塞自己兜里：“物归原主了。”
梁玦张了张嘴，只能算了，反正现在大活人在这里，他也不需要这些东西睹物思人。
傅逢朝留了下来，去冲了个澡，出来时见梁玦坐在床边点烟，伸手顺走直接在烟缸里捻灭：“从今天开始戒了。”
他的语气强硬，梁玦没说不行，只看着他：“你也戒吗？”
“嗯。”傅逢朝点头。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低眼看向坐着的梁玦。
梁玦仰起头也在看他，指尖轻触上他的胯骨，一点一点地卷下了裤料边缘，慢慢抚摩上那枚纹身。
“傅逢朝……今天就不要听医生的话了吧？”
傅逢朝的眼神定住，眼里的颜色很深，沉着一点亮光。
裤料边被扯到底，梁玦的目光闪动，贴上来时，傅逢朝的手指慢慢插进了他发间，用力收紧。
梁玦很卖力，哪怕不熟练磕磕碰碰的也没肯退开，傅逢朝扯着他的头发，想将人推开，又想把他更紧密地按向自己。
梁玦总是这样，在他勉强能克制自己时又一脸无辜地凑上来蓄意引诱。
让他更心烦意乱。
“停下。”他沉声喝道。
梁玦不肯，坚持摇头。
傅逢朝不领这个情，先前进门时压下的火气反而蹿起，愈演愈烈，终于手上力道加重，用力将他压向自己。
梁玦的呼吸逐渐不稳，最后退开时喷了满脸都是，傅逢朝手指抹去他眼睫上挂着的，抹上他的唇：“好玩吗？”
梁玦张着嘴喘气，不断咽着喉咙，撑起身勾着他脖子拉下去亲他。
傅逢朝尝到梁玦嘴里的味道，皱了皱眉，退开：“谁准你这样的？”
“我自己乐意。”梁玦的声音哑得厉害。
傅逢朝沉目，欺身上前将人按下：“之前还说浑身都疼，现在不疼了？”
梁玦倒进床里，喘着气：“不说疼你会来吗？”
傅逢朝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条领带将他双手捆住打了个死结：“一会儿不许再喊疼。”
梁玦确实没再喊疼，但之后一会儿抓一会儿咬的也实在让傅逢朝够受。
所有的声音都被撞得七零八落。
夜深以后下了雨，窗外斜风骤雨半宿，房中的动静也半宿没停。
梁玦睡熟后傅逢朝去冲了个澡，出去了客厅里。
将从梁玦那里顺来的烟点燃，他咬在嘴里重新翻出垃圾桶中的那些药盒，捏在手中又看了半晌，最后捻灭烟，掰下一片已经拆了封的止痛药，含进嘴里。
苦味在嘴里逐渐弥漫，他没吞，慢慢尝着这个味道——这么难吃，梁玦从前那样嗜甜的人竟然吃得下去。
随即他又想到这些药都是吞服的，根本吃不出味道，但如果不是痛得撑不下去，谁又会愿意多吃这个。
傅逢朝将嘴里的药咽下，捏变形的药盒扔回，垂首闭目，半晌没动。
第二天是周六，一早梁玦就被傅逢朝带去了医院全身体检，大部分结果也当场就出了。
依旧和之前一样，大毛病没有，小问题一堆。
梁玦刚做完胃镜，麻药的药效还没过，在病床上睡得很安稳。傅逢朝坐在一旁，翻看完手边几张报告单，放下时轻抚上他左臂后侧那道刀疤，指尖触碰上去不敢太用力。
十年前的梁玦年轻、健康，身上也没有这样狰狞骇人的伤疤，他小心翼翼极力控制不敢真正伤到梁玦，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梁玦已经被伤成了这样。
手机忽然震动，是梁玦的那只，来电人是姚曼思的管家。
傅逢朝拿过来按下接听，管家的声音有些急：“少爷你现在在哪里？太太又在闹着要出院，刚还打了医生，你能不能现在过来一趟——”
“让她接电话。”傅逢朝打断对方。
管家一愣，听出不是梁玦的声音，想问他是谁，傅逢朝第二遍重复：“让姚思曼接电话。”
姚曼思抢过电话，不知道接听的人是傅逢朝，张嘴便骂：“梁玦你这个畜生，我是你妈，你是不是真打算一辈子把我关这里？你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也不怕被天打雷劈？！”
尖锐嗓音经由电波传来格外刺耳，傅逢朝冷冷开口：“梁玦身体不舒服，在医院做检查，你要真当他是你儿子就消停点，别再折腾他。”
姚曼思的声音一顿，呼吸变得急促，几乎咬断了牙根：“你是姓傅的那个畜生？！你害死了我一个儿子，还想害另外一个？！”
傅逢朝说：“你自己害死的。”
姚曼思歇斯底里破口大骂，傅逢朝提醒她：“梁玦当初为什么被逼得离家出走，连累他哥出事，你们梁家人心知肚明，少把自己撇得一清二楚。我不是梁玦，不会对你客气，你再敢给梁玦添麻烦，我会让你更不好过，不信就试试。”
不等姚曼思再说，他挂断电话，将这个号码拉黑。
病床上梁玦的眼睛动了动，听到隐约的声音，慢慢睁开眼。
他还头晕得厉害，先看到傅逢朝靠过来的面庞，愣了一下，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
傅逢朝伸手撸了一把他的额发：“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刚在跟谁讲电话？”梁玦醒过神问他。
“没什么，无聊的人，”傅逢朝懒得多提，“你有慢性胃炎，以后胃得好好养，不能再总是不吃饭，酒也少喝。”
梁玦乖乖听话：“哦。”
傅逢朝还想教训他几句，梁玦抬手揉了揉自己胃部，说：“本来不是很难受，但昨晚你太用力了，这里不舒服。”
“梁玦，”傅逢朝按住他的手，“别一睁开眼就乱说荤话。”
梁玦：“……我说的是实话。”
傅逢朝也帮他揉了一下：“真是因为我？”
他问得太一本正经，梁玦也没脸说了：“反正你很厉害。”
傅逢朝：“我下次注意。”
梁玦贴着他闷笑起来。
离开医院时梁玦身上的麻药劲没完全过，傅逢朝将他扶上副驾，弯腰靠过去帮他系安全带。
梁玦抬手环住了身前人的脖子：“傅逢朝，刚是不是我妈的电话？我听到了其实。”
“嗯。”傅逢朝将安全扣插上，想退开被梁玦揽着不放，抬眼看向他，“做什么？又撒娇？”
“我妈脑子有病，你别理她。”梁玦说。
傅逢朝道：“我也脑子有病。”
梁玦摇头：“你还好，你的病能治，她不能。”
傅逢朝笑起来，难得亲昵地贴着他鼻尖蹭了一下。
车开出去，路上等红绿灯时，梁玦忽然说：“傅逢朝，我想吃蛋糕，你给我买一个吧。”
傅逢朝不同意：“刚做了胃镜，吃什么蛋糕。”
“下午就能吃了，”梁玦坚持说，“买一个吧。”
傅逢朝问他：“你就是这个追人态度？”
梁玦笑吟吟的：“求你了。”
这三个字他总是吊在嘴边，傅逢朝嘴上说着不吃这套其实还是会心软，靠路边停了车。
梁玦看着他下车走进蛋糕店，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天，自己拎着傅逢朝买的蛋糕，在人潮如织的街口挥手跟他告别，原以为只是一次平常的约会之后的再见，回首却已是十年以后。
傅逢朝坐回车中，拎着买来的草莓慕斯。
梁玦扒开盒子看了看，说：“我想尝尝。”
“别想，”傅逢朝把蛋糕盒拿回去，“现在不能吃。”
“那你吃一口，帮我尝尝什么味。”梁玦提议。
傅逢朝又要拒绝，梁玦不依不饶：“吃吧吃吧。”
傅逢朝被他烦得不行，打开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
梁玦盯着傅逢朝咽下，忽然凑过去，衔住了他的唇，舌抵进去缠着傅逢朝的舌尖绕了绕。
退开时梁玦轻喃：“是很甜。”
这才是他真正的止痛良药。
傅逢朝的气息有些重：“梁玦，犯规了。”
梁玦低低地笑：“再让我尝一口。”重新贴上去。

第55章 跟我结婚
月底梁玦要去一趟阿布扎比，行程四天。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碌公司增资的事，这次去那边也是为的这个。
早七点，傅逢朝的车出现在柏琗公寓楼下，打电话给他：“我送你去机场。”
梁玦让来接他的秘书跟司机先走，上了傅逢朝的车。
傅逢朝是自己开车来的，看着梁玦扣好安全带直接发动车子。
梁玦好奇问他：“你今天这么有空吗？”
“没什么事。”傅逢朝说。
这一个月他俩每周最多也就见两三次面，有时会一起过夜，有时不会。
戒断疗法确实有用，但梁玦总觉得自己快成欲求不满的那个了，为了能让自己更好过一点，他得抓紧时间，早日把这摊子事情处理完。
傅逢朝看一眼时间，还早，踩下油门。
“傅逢朝，特地来送我，是不是舍不得我啊？”坐着车梁玦也不老实，有意撩拨他。
“你不是去四天？”
“是啊，周五回来。”
傅逢朝道：“四天而已，我为什么要舍不得？”
他表现出一副浑不在意的镇定自若，像当真对梁玦说的“舍不得”嗤之以鼻。
梁玦靠进座椅里，转头看向了车窗外，安静之后说：“这两个月我们最长一次是三天没见，超过三天就算我不去找你，你也肯定会来找我。”
傅逢朝装出来的不以为意下，是对他的处处紧张、隐忍克制，他其实都知道。
傅逢朝沉默不接话，加速踩下了油门，便是默认了他说的。
梁玦早上起得早，有些困顿，闭上眼睛之前最后说：“我也舍不得你，谢谢你来送我。”
傅逢朝回头，身边人歪着头脑袋靠向车门侧，已然睡着了。
车到机场刚八点，停车后傅逢朝侧身靠过来，帮梁玦解开安全带。
梁玦没有立刻下车，抬眼看着他。
傅逢朝提醒：“黑眼圈出来了。”
“我这样很丑吗？”梁玦问。
傅逢朝道：“反正不好看。”
梁玦笑起来：“年纪大了，是没有当年好看了，你可能不喜欢。”
二十岁的时候多青春鲜嫩，他是、傅逢朝也是，现在的他俩都有一身毛病，即将步入中年，确实远不比当年。
“梁玦，我在意这个吗？”傅逢朝眉心皱着，并不高兴他拿这样肤浅的标准评判自己。
“我说错话了，跟你道歉。”梁玦很自然地认错。
他伸手帮傅逢朝把领带解开，重新系了个漂亮的结，推上去。侧头靠过去时，像那天在华扬的办公室一样，在傅逢朝颈上又吮出了一个过分深重难消的印子。
听着在耳边的呼吸逐渐不稳，梁玦稍稍退开，指尖触碰上自己刚刚弄出来的杰作，很满意。
他轻声道：“这么深的印子，应该能留四天，想我了就看看这个。”
傅逢朝眼里的光色比先前更深，气息粗重，紧盯着眼前一直笑着的人。
梁玦的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要不要来一个goodbye kiss？”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未落毕，他已经被傅逢朝死死按在了椅子里。
傅逢朝用力扣住了他的手，手指强势插进指缝间，贴上来的亲吻蛮狠凶狠，让一直主动撩拨的那个难以招架。
口腔里都被扫荡，灌进属于傅逢朝的气息，很像被这个人打上了他的专有标记，梁玦被迫不断咽着喉咙，难受又满足。
最后退开，傅逢朝说：“早去早回，下去吧。”
梁玦又笑了一声，推开车门下车。
傅逢朝没有多停留，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华扬今天召开这个季度的董事会会议，九点半开始，傅逢朝在九点之前回到公司。
停车时听到前方车上下来的人议论：“说起来大老板跟格泰那位梁总真是一对吗？怎么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另一个声音说：“那谁知道，都这么说的，听说宝岭山庄那个项目又要重启了，还是跟格泰合作，要引进格泰的酒店品牌，大老板跟他们老总关系密切是肯定的。”
聊着八卦的职员们没有注意到他们嘴里的大老板就在身后，径直走进了电梯间。
傅逢朝捡起座椅上梁玦落下的领带夹，别到自己的领带上，推门下车。
他先回了办公室，助理跟进来将今天的会议议程给他，傅逢朝随便扫了眼，问：“你在公司里有听到什么关于我的私生活传言？”
助理瞥见他领口上大咧咧的暧昧印记，哽了一下，说：“是有些人私下里议论你和梁总的关系，有流言说有人看过你和梁总在公司会议室亲热的监控，我昨天让人去保安部问了问，没有监控泄露的情况，而且梁总上次来我们公司是一个月前了，当时的监控也不会再保留，本来今天正想跟你说这个事。”
傅逢朝问：“还查到了什么？”
助理道：“监控室有个员工月中辞职了，可能是从他嘴里传开的，但视频没有真正流出来，应该也是不敢真散播你的隐私。”
傅逢朝淡了声音：“一个监控室辞职的前员工说的话，且没有真凭实据，为什么会传得满公司人尽皆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助理语塞了一瞬，傅逢朝站起身：“走吧，去开会。”
董事会会议上，各议题一项一项地过。
轮到宝岭山庄这个项目时，有人提出异议，问傅逢朝：“为什么又是跟格泰合作？而且按照这个方案上的合作方式，主动权都在格泰那边，我们等于把地送给了他们，以后发展成什么样都跟我们干系不大。”
傅逢朝简明扼要答：“第一，格泰有实力将这个项目盘活，否则一直闲置那里也是多余，第二，盈亏他们自负，就算日后真的没做起来也同样不需要我们赔钱，第三，这座山庄按股份算现在很大一部分属于我家私产，重新开发根本不需要经过公司同意，我是尊重各位，才让人将这个项目过会。”
周围议论声纷纷。
有人犹豫问：“最近公司里一直有些关于你私生活的不好传言，你能不能跟我们交个底，你和格泰的董事长，是不是传言中的关系？”
傅逢朝反问：“是与不是很重要吗？”
另一位董事道：“不是我们有意针对你，你的婚姻状况本来就该跟董事会报备，这是很正常的流程，而且对方是格泰董事长，与我们既有竞争又有合作关系，牵扯到很多方面的利益问题，这个事情确实比较敏感。”
被十几双眼睛盯着，傅逢朝握着手里的笔慢慢转了一圈，垂眼很轻蔑地笑了声。
“劳诸位关心，我也不想我的私事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我和梁总是很正常的情侣关系，我们在一起很多年。私和公我俩不会混为一谈，退一步说我倒是想跟他结婚，可惜我们的关系在国内不合法，不会因此产生资产股权上的纠纷，各位大可放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小的的哗声。
“那不一定吧，”仍有人质疑，“之前的云琴岛，现在的宝岭山庄，这两个项目的开发是不是就一定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合作对象？也许你没有私心，但以后碰到同样的事情，无论跟他们合作也好、竞争也好，总难免让人不好想，你也不能保证自己每次都能没有私心顾全公司大局。”
傅逢朝点头：“也是这个理，照你们这么说还是我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才是最合适的，免得瓜田李下。”
“也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也可以，”傅逢朝说，“我本来就是个后来者，离开华扬都可以，但华扬海外公司是我一手弄起来的，如果我离开就让海外公司跟华扬本部彻底分家好了，宝岭山庄我刚说了算我家产业不会给华扬，云琴岛这个项目我也肯定会带走，其他的都随你们。”
他话出口，众人面色大变，纷纷出言相劝。
傅逢朝有和他爸的一致行动人协议书在手，是华扬最大股东，他若一意孤行，谁也阻拦不了。
但谁都知道华扬这些年能快速发展起来是靠的海外公司反哺，傅逢朝若执意要将两边切割，于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先前带头提出质疑的那位也改了口：“我们也真没别的意思，只是问问而已，这都越说越没边了，华扬最近多事之秋，别再闹这些笑话给外人看了，还是继续今天的议题吧。”
傅逢朝目光盯上对方的眼睛，被他盯住之人逐渐心虚，错开眼。
傅逢朝也移开视线，没再理会。
一直到下午五点多，会议才结束。
参会之人陆续离开，傅逢朝收起记事本和笔，起身时有跟他关系好的董事笑着调侃：“你就这么直接承认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你信不信这些人走出去，不用半天全公司都会知道你和那位梁总的关系，等到明天基本全临都都知道了。”
傅逢朝只有两个字：“随便。”
全临都知不知道傅逢朝懒得管，但远在阿布扎比的梁玦确实在第二天就听说了事情。
消息从华扬传到格泰，之后传到梁玦秘书那里，很自然地就进了他耳朵里。
梁玦的电话进来时，国内已经是凌晨，傅逢朝刚洗完澡，擦着湿发随手按开免提。
“傅逢朝，我今天收到了几十条消息，全是向我打听我和你的关系的，烦死我了，你为什么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就说出去了？”梁玦开口便抱怨。
傅逢朝只问：“你会有麻烦吗？对格泰增资的事情会不会有影响？”
“那倒没有。”梁玦随便说着，也许会有股东董事之间的信任危机，但格泰董事会现在被他牢牢把控着，他也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至于别的，就算有影响，也微乎其微。
“那你还特地兴师问罪？”傅逢朝故意道。
“不能问？”梁玦不平，“你知道外面传得有多夸张吗？就你，上次有摄像头故意不提醒我，别人以为我跟你玩会议室play，你还承认了，我脸不要了。”
“也差不多，”傅逢朝被他的反应逗乐，“确实是你主动坐我身上啃我脖子，放心，视频没有流出去，不会有人看到。”
梁玦慢慢吸了一口气，不再纠结这个：“……那你说想跟我结婚？”
“想是想，结不了。”傅逢朝潇洒道。
沉默两秒后，梁玦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是谁故意散播我们的事？”
傅逢朝解释：“我二叔之前被我逐出董事会，他也是黔驴技穷了，用这种手段。”
梁玦并不意外：“外头人都说你之前做得太绝了。”
傅逢朝嗤道：“你觉得呢？我要是再做绝点可以把南兴区体育馆的事整个栽他身上，他现在已经进去了。”
梁玦道：“但你没有这么做。”
“懒得做。”或者说不屑，除了梁玦，这里的所有都让傅逢朝感到厌倦。
“你真打算把华扬海外公司独立出去？”梁玦问他。
“再看看吧，即便不独立，以后我也不打算多管国内公司的事，跟你一样，交给其他人好了。”
傅逢朝不是很想聊这些，梁玦也不再多问：“傅逢朝，开视频。”
转换成视频通话，梁玦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里，眯着眼看他：“你才刚洗完澡？”
傅逢朝：“开视频做什么？”
梁玦坦然说：“不做什么，就看看你，想你了。”
傅逢朝偏要问：“看到了，然后呢？”
梁玦的手指触碰上屏幕，像在抚摸他：“这个印子果然还在，傅逢朝，你这两天有没有想我？”
傅逢朝注视他的眼睛，不答。
梁玦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心头有些发酸：“……不说算了。”
“很想。”在梁玦耷下脑袋前，傅逢朝终于说。
屏幕里的人微微一愣，喜悦自那些酸意里冒头，瞬间充盈了他的心腑。
傅逢朝轻声重复：“很想你，梁玦，宝贝，什么时候能回来？”
梁玦败在了他这样的眼神和话语里：“说了周五就回去了。”
“嗯。”傅逢朝点点头。
这一刻的梁玦竟然生出了一点微妙的不自在，时隔十年后的二次初恋，比当年更让他脸红心跳，激情尚未退却，已经在时间洗涤里化作历久弥新的隽永。
“傅逢朝，那什么，国内现在很晚了，你早点睡吧，我挂了啊。”
“梁玦，”傅逢朝却又开口，“要不要跟我结婚？”
梁玦的手指已经触上挂断键，听到这句动作一滞，瞳孔在这一瞬间反射性地睁大，触及傅逢朝唇角的笑意，他找回声音：“你在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傅逢朝肯定道。
“你刚说的结不了。”
傅逢朝正色说：“去了外面可以结，不一定有什么意义，你要是想，我们就结。”
想吗？梁玦几乎立刻就给出了答案，当然是想的。
过去这么多年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从这个人嘴里亲口说出问他想不想，他怎么可能拒绝。
傅逢朝很有耐性地等着他回答。
梁玦终于点头：“我想。”
傅逢朝眼中笑意加深：“好，那就尽快，等我们可以离开以后。”

第56章 色胆包天
梁玦回来那天是周五，航班在下午五点半落地。
傅逢朝准时过来等了二十分钟，他等的人走出机场。
“今天又是没什么事？”上车后梁玦笑问他。
傅逢朝打量着眼前人——风尘仆仆而归，精神倒是很不错。
“特地来的，满意了吗？”
梁玦笑了笑，还想说点什么时，另一辆车绕到他们前面停下。他爷爷的管家自车上下来，走过来轻敲了敲车窗。
梁玦降下车玻璃，车外管家弯下腰客气问他能不能去一趟白庄，梁老爷子想见他。
梁玦皱了皱眉：“爷爷有说是什么事？”
管家道：“他只说请你回去一趟。”
“明天再去，他刚回来需要休息。”
傅逢朝帮答，没给对方机会多说，升起车窗直接踩下了油门。
车开出去，梁玦自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微撇：“我爷爷大概又要找我麻烦了。”
“哪方面的？”傅逢朝问。
梁玦苦笑：“哪方面都是，我俩的事现在传得人尽皆知，他肯定也听到了。再有就是，特地让人来这里接我，就是知道我去了阿布扎比、是去做什么。”
傅逢朝并不意外：“去那边事情谈成了吗？”
“差不多了，”说到这个梁玦松了口气，“结果比我预想得还好，尽快把事情敲定下来，以后我爷爷哪怕想以大股东的身份挟制我，也没那么容易。”
当然也可以不管不顾一走了之，但他已经不是二十岁，不会天真地以为离家出走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他必须真正掌控主动权，在和他爷爷的博弈里占得上风。
傅逢朝点点头：“那就行了，别的别想太多，实在觉得烦就不去，过几天再说。”
梁玦犹豫之后还是说：“去吧，反正有空。”
傅逢朝没有再劝：“先去吃饭。”
在外用完晚餐，傅逢朝将人送回家。
车开进柏琗停车场，梁玦拨开安全带，手撑在傅逢朝膝盖上停住：“今天又要我请你才肯上去？”
傅逢朝看着他：“你不累吗？坐了这么久飞机还有力气？”
“反正不需要我动。”梁玦毫不脸红。
他努了努嘴。
傅逢朝没再说什么，也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进家门后梁玦先去冲了个澡，出来见傅逢朝在讲电话，又去冲咖啡。
傅逢朝坐在沙发里，手机搁在面前茶几上，开了免提，随手翻着杂志。梁玦自他前面经过时，他抬眼瞥过去，视线跟随着梁玦。
“傅大少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到底是不是真的啊？我就出去出差了一趟回来，人人都在说你和格泰那位小梁总搞上了，还打算结婚……”
电话那头朋友的聒噪声不断，傅逢朝漫不经心地听，很随意地应：“你都听说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真是真的啊？”朋友啧啧有声，“那你之前还说他看着就烦，搞半天原来是暗恋人家，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傅逢朝道：“没暗恋过。”
“谁信啊，难怪之前对别人爱答不理的，原来是爱在心口难开，真看不出来——”
“傅逢朝，”梁玦有意提起声音，“你喝不喝咖啡？”
电话那头的调侃声蓦地顿住，随即尴尬道：“那什么，不打扰你了，挂了。”
通话挂断，傅逢朝冲梁玦一扬下巴，示意他过来。
“我咖啡还没冲好。”
梁玦话没说完已被傅逢朝攥下，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毯上：“干嘛？”
“胃不好不许喝咖啡，你又不听话了。”傅逢朝提醒他。
梁玦好笑问：“我是找了个男朋友还是找了个爹？”
傅逢朝眯起眼，梁玦直接岔开话题：“傅逢朝，你以前真的很烦我吗？”
“那次听到了？”傅逢朝扬了扬眉。
梁玦仰起头看着他：“你跟你朋友说，很烦我。”
“不是烦你，”傅逢朝有些没好气，“你自己知道是为什么。”
梁玦又笑起来：“那你有没有暗恋过我？”
“我为什么要暗恋你？”傅逢朝手指插进他发间，“不是你在追我？”
梁玦奇怪道：“你不是都已经跟我求婚了？你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想跟我结婚。”
傅逢朝第一次被他拿话堵住：“你很得意？”
“没有，”梁玦坦荡道，“你很爱我，我很开心。”
傅逢朝的手停在他后脑，指腹轻轻摩挲：“这么有自信？”
梁玦便问：“我说错了吗？难道你不爱我？”
沉默之后，傅逢朝说：“你说得对，我很爱你，别再离开我。”
即便他说的这样不甘心，梁玦还是感受到了这个爱字沉甸甸的份量，是十年以来日复一日累积的重量，铭心刻骨。
梁玦忽然有些难受，轻轻趴到了傅逢朝的膝头。
他的声音也很轻：“傅逢朝，我也很爱你。”
傅逢朝伸手将人拽起来，梁玦被他拽得脚步踉跄，跌坐到他身上。
被傅逢朝的手臂环住身体，梁玦将全身重量都压过去，两手搭上他肩膀，感觉到傅逢朝的不平静，轻抚他的颈：“你这几天有没有去看医生，药吃了吗？”
傅逢朝平和道：“医生说药量可以减少了。”
“真的？”
“嗯。”
梁玦有些高兴，按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傅逢朝，你再努力努力吧。”
傅逢朝点头。
梁玦的声音贴近他耳边：“其实那天你跟我求婚，挂断电话后我兴奋地自己撸了一次。”
傅逢朝的目光微滞，不出声地看着他。
梁玦笑道：“没办法，我听着你说那个话直接就硬了。”
“梁玦……你老实一点。”傅逢朝沉声提醒他。
“你总是让我老实，装什么啊？”梁玦笑个不停，“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在大溪地那次打完球，我们不是在更衣室碰到了吗？后来我进了你同一间淋浴间，也自己撸了。”
梁玦说得直白，他对傅逢朝的渴望从来不屑掩饰。
“色胆包天。”
傅逢朝低骂了一句，解下自己的领带将他双手捆住，打了个死结：“不许再自己碰。”
“傅逢朝——”梁玦拖长的声音有如抱怨。
很快化作了闷喘，全部被堵在了贴上来亲密交缠的唇齿间。
第二天是周六，难得能休息一天。
消磨到下午，梁玦爷爷的管家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能过去。
梁玦心知这一趟躲不过，回答：“一会儿就去。”
傍晚之前，傅逢朝开车载他去白庄，停车之后自己没有下车：“我在车里等，快点出来。”
梁玦问他：“你要不要进去喝口茶？”
“不必，下去吧。”
傅逢朝不想梁玦也不强求，推门下了车。
傅逢朝目送他背影走进去，下意识摸了一下衣兜，有点想抽烟，想起答应梁玦的一起戒了，便又算了，靠进座椅里放空心绪。
却又莫名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里，他从天明等到天黑，苦苦哀求也等不到进去见梁玦一面的机会。
那时确实是恨的，只是如今时过境迁，除了梁玦，倒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梁玦还活着，其他的就都不重要。
梁玦进门，愈发觉得这里比从前冷清。
家里那些人得了他的暗示，时不时就会来白庄“陪”他爷爷，但他爷爷显然不需要这样的热闹，不堪其扰，发了几次脾气后，更让人觉得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或许是有了老年痴呆的前兆。
“现在想请你回来一趟，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梁老爷子端坐在书桌之后，书房里终于没有再开那种明亮大灯，他上个星期刚做了白内障手术，眼睛受不得刺激。
所以年纪到了之后总要服老，但偏有人不信邪。
梁玦在进门处的沙发里坐下，没有走近：“爷爷今天又找我什么事？”
“我不该找你？”老爷子诘问，压不住火气，“你看看你在做些什么？跟个男人的桃色新闻传得满城风雨，你自己不嫌丢脸，我一把年纪了丢不起这个人！”
梁玦淡下声音：“爷爷要是觉得丢人，就少见外人就是了，那些让你烦心的流言传不进耳朵里，该怎么样还是怎样。”
他这副态度更让他爷爷恼火：“你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搅合在一起？”
梁玦点头：“一定，肯定。”
“那公司呢？”老爷子怒不可遏，“你昨天从哪里回来？你到底想做什么？把公司卖了好跟他远走高飞吗？！”
他爷爷竟然想到了卖公司这一层，是梁玦没料到的。
“卖公司……其实也可以，”梁玦话说出口，在他爷爷暴怒前微微摇头，“爷爷你想多了，你才是公司最大股东，我真想卖公司哪有那么容易，我只是联系了几家对公司有兴趣的投资机构，想要定向增发而已。”
老爷子沉下的声音里带了狠劲：“你想稀释我的股权？你别忘了定增要经由股东大会决议，我一句话就可以把你的盘算否决！”
“爷爷也忘了，”梁玦不疾不徐轻声提醒他，“前年你刚把这个位置交到我手里时，股东大会已经授权了董事会可以在三年内自行增发公司股份，不需要再经过股东会决议。只要董事会通过了定增提案，爷爷你也阻止不了这事。”
老爷子瞬间面色铁青。
他确实忘了，那是他们祖孙之间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为避风头仓促退休，梁玦接班，全心全意地听他的话，他对梁玦也十分放心，为了方便梁玦推进工作，才做出这样的授权。
不是没考虑过这中间的风险，只是那时他即便退休，董事会依旧在他控制中。现在却不一样，梁玦早已在公司真正站稳脚跟，由不得他说三道四。
他这个孙子变了，在姓傅的那小子回来之后就彻底变了。也可能梁玦从来就是这样，他本质如此，隐忍十年，只为了今天。
梁玦再提醒他爷爷：“爷爷你也别想着现在把我换了，公司章程里写明了任期届满前无故不能更换董事长，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这件事我一定会推进，不会放弃。”
他说得很慢，言辞也不激烈。
他爷爷因为眼睛不能见光，还戴着墨镜，藏住了浑浊双眼里的森冷：“所以你是下定决心要跟我对着干？”
梁玦还是摇头：“我不会做别的，我说了，只要爷爷不为难我，我也不会为难你。你好好颐养天年，我不会对格泰怎样，更不会让你四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他站起身时，目光落向墙上挂的照片，停住了一瞬。
在全家福的旁边，有一张他和他爷爷单独的合照——
他爷爷坐着，他站在身后，直视镜头的眼睛空洞麻木，是他作为梁瑾那些年模糊面貌最真实的定格。
那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他过了整十年。
除了满足无关紧要之人不切实际地期待，其实毫无意义。
这样浅显的道理，如果不是傅逢朝强硬将他从局中拖离，他或许这辈子都想不明白。
他爷爷再说了什么，梁玦都没有听，告辞离开。
出门时又下了雨，雨不大，梁玦驻足在屋檐下抬眼看了片刻，难得生出一点畅快之感。
傅逢朝撑着伞自车上下来，立在车边遥遥看向他。
梁玦恍惚生出错觉，时间回到十年前，他推门走出来，没有错过和傅逢朝之间的这十年。
怔神间，傅逢朝已经走过来，分了一半伞给他：“走不走？”
梁玦的眼睫很缓慢地眨动了一下，挂了些微雨珠，如泪一般，轻轻点头：“嗯。”
傅逢朝一手揽过他的腰，带他上车。
车开出去后，管家进去书房，小声道：“少爷已经走了。”
梁老爷子摘下墨镜，愈显老态疲惫的眼睛转过来，问：“是姓傅的那小子陪他一起来的？”
管家说：“是，那位一直在外面车上等。”
老人闭目，半晌问：“他妈妈，是不是在医院里住挺久了？”
“大半年了，”管家说起之前的事，“闹得也厉害，少爷好像不太理她，连看也不去看了。”
“他倒是真没良心。”
沙哑声音停顿了一秒，愈显混沌不清：“他既然不管，那就把人放出来吧。”

第57章 本来模样
五月中，宝岭山庄项目合作开发签约仪式举行。
现场来了很多人，闪光灯不断。
媒体采访环节，有记者笑问：“两位能否说说，华扬与格泰这次合作有没有什么新的愿景？你们是不是私下早就商量好了要一起开发这个项目？”
八卦的语气毫不遮掩，明着将对他们私人关系的好奇摆在了脸上。
梁玦拿过话筒，淡定说：“是我提出来的，上次去宝岭山庄参观，觉得那个地方算是个世外桃源，就那样荒废在那里有些可惜了，才有了这个想法。”
都知道宝岭山庄其实是傅家的私产，梁玦这话算是间接承认了他与傅逢朝私交甚笃。
傅逢朝垂眼低笑，侧过头时见话筒线勾在梁玦的西装袖子上，很自然地伸手过去帮他拨开。
这样稀松平常的一幕，之后被无数镜头记录下来，成为流传网络的经典合照。
他们也不是故意这么高调，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无意隐藏。
几天后还有一场政府行业会议，在市中心大礼堂举行。
傅逢朝来得晚，进门一眼扫视过去，见梁玦坐在同一排另边过道里的位置，随手拿起自己的座位牌便走了过去。
梁玦旁边坐的也是某公司老总，正与梁玦谈笑风生，瞧见傅逢朝过来都没等他开口自觉起身，笑眯眯地说：“傅总你坐这，我跟你换位置。”
傅逢朝也不客气，随口说了声“谢”，便在梁玦身边一屁股坐下了。
梁玦笑转开眼，小声扔出三个字：“小学生。”
傅逢朝侧头看他一眼，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输入：【谁是小学生？】
梁玦拿过他手机，在下方回：【谁特地换位置要坐一起，谁就是小学生。】
傅逢朝没再理他，拿回手机摁黑屏幕塞兜里，坐定了反正是不打算走了。
梁玦闷笑了一阵，往他身侧挪了挪，大腿与他贴在一块，清楚感知到傅逢朝大腿的肌肉力量。
在这样严肃的场合，梁玦脑子里的思绪却有些跑偏了，莫名想起某些时候身体被傅逢朝这双肌肉紧实的大腿钳住，过热的温度蔓延开时，自己所感受到的战栗和刺激。
前天、大前天傅逢朝都留宿在他那里，同样的画面还有之前的很多次。
梁玦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怔怔出神。
傅逢朝打开记事本，拔开笔帽，回头便瞥见梁玦这样摸着唇神游天外、耳根发烫的模样，不由挑了挑眉，这一次在纸上写：【你发什么呆？】
梁玦被他轻敲桌板的声响唤回，掩饰性地撑住下巴干笑了一下，拿过自己送他的那支笔，在这句话下画了一个猪头。
傅逢朝看着嗤笑一声，同样说出那三个字：“小学生。”
梁玦在纸上写：【谁是小学生？】
傅逢朝顺着他的字迹往下：【谁画猪头谁就是。】
梁玦又画了一个气呼呼的猪头，把笔扔回给他，也觉得自己怪幼稚的。
他俩都是，三十几岁的人了，跟小孩子一样。
领导已经出现在主席台上，他也不再理傅逢朝，将心思放回了正事上。
会议结束已近傍晚，走出会场时傅逢朝被个熟人拉住，说要跟他谈事情。
梁玦去了趟洗手间，回来见傅逢朝那边还没结束，耐着性子站一旁等了片刻。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他提起声音叫了一句：“傅总，走不走？”
和傅逢朝说话之人闻声转头，看到梁玦笑着调侃了一句：“是我没眼色了，一直拖着傅总你在这里听我说废话，算了，下次再聊吧。”
傅逢朝点点头：“这事我回去考虑下，下次我约你去我办公室谈吧。”之后告辞离开。
下了楼梁玦才小声说：“他还知道自己没眼色。”
傅逢朝莞尔：“梁玦，我跟人谈工作上的事都不行？”
梁玦看一眼腕表：“下班了，你之后的时间只属于我。”
傅逢朝笑笑没反驳，摁开了车钥匙。
他们在外吃完晚饭，没有急着回去，傅逢朝提议：“我带你去个地方。”
梁玦也不多问，随便他带自己去哪里。
后来到了地方才知道是城中的一场音乐沙龙活动，在某处度假酒店的户外草坪上举办。
穿过几道点缀了灯光的花门，便能听到沸腾的人声、乐声。
现场人不少，在美酒鲜花环绕中以音乐会友，随性地奏乐起舞，所有人都很放松。
梁玦跟随傅逢朝游走其中，也感受到了久违的松快愉悦——十年前他和傅逢朝就是这样相识在异国的一场音乐沙龙活动上，没想到经年之后还能有机会重温旧日回忆。
傅逢朝拿了杯鸡尾酒递给他。
“不是说不让我喝酒？”梁玦笑问，有傅逢朝盯着，他现在连出去应酬都能不喝尽量不喝，烟酒咖啡能戒的基本都戒了。
傅逢朝道：“我刚看着调酒师调的，都是低度酒，今天破例让你尝尝。”
梁玦接过酒，小口小口喝得很慢，徜徉在乐声琴声里，格外惬意。
虽是低度酒，他也很快有了微醺之感。
傅逢朝接回他手里快见底的酒杯，随手在点心台上搁下，问他：“那边有大提琴演奏，你要不要也去试试？”
梁玦有些下不定决心，他其实刚过来时就看到了，现场演奏什么乐器的人都有，有兴趣的都可以自行尝试。
见他神色犹豫，傅逢朝问：“最近不是一直在练琴？没信心？”
“还是拉得不好，怕会出洋相。”梁玦实话说。
傅逢朝抬起的手按在他后肩，轻推了他一把：“去吧，没什么关系，反正这里没人认识你。”
梁玦被鼓动，踟蹰之后最终走上前。
大提琴乐师听他说想尝试，很热情地让出位置。
梁玦坐下，握住琴弓时抬眼又看向傅逢朝。
傅逢朝微微颔首，如同在鼓励他。
这一刻梁玦心定下来，琴弓搭上琴弦拉出第一个音符，乐声淌出，随即变得越来越流畅，轻快又激昂，仍旧是那首《春之歌》。
梁玦逐渐沉浸其中，弓与弦碰撞，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跳跃，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摆，专注而陶醉。
周围驻足之人愈多，有被琴声吸引，也有人被他格外出众的样貌气质吸引。
夜下明灯与星火璀璨夺目，都不及他。
傅逢朝看着这样的梁玦，心境也像回到了十年前，想要拥抱眼前这个人，将他独占私有，也想与他共赴爱海，天长地久。
回去柏琗公寓快晚上十点，梁玦上车后就一直在闭目小憩。
这段时间他工作忙，休息不够，但好在睡眠质量好了不少，这么在车上睡个二十分钟，也能得到深眠。
睁开眼时他看到自己手里多了一枝玫瑰花，好奇问傅逢朝：“这哪里来的？”
“路上堵车时，有人挨车敲窗兜售，我看这花开得还不错，顺手买了一枝。”傅逢朝随口解释了一句，推开车门。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去，梁玦捏着那支花在手里看了一阵，忽然笑起来：“我想起来了，今天也是情人节，520，傅逢朝，你上回还给我五百二十块呢，这次只有一枝花了，你越来越小气了啊。”
傅逢朝睇他一眼，问：“你送我什么了？”
进门时梁玦在黑暗中凑到他身边去，压着气音说：“把我自己送给你，要不要？”
傅逢朝按开头顶的灯，不置可否。
梁玦又笑了笑，随手将花插进玄关柜上的花瓶里，进去先去洗澡。
傅逢朝跟进来，听梁玦说想泡个澡，主动服侍了他一回，帮他给浴缸放热水。
梁玦站在一旁，看着傅逢朝卷起袖子干活的样子，心思有些浮动，走上前抱住了他的腰，贴他耳边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洗？”
傅逢朝回头刚想说话，手机响了，是他助理打来的，大概是说工作上的事。
“洗不了，你自己先洗吧。”
傅逢朝颇有些不解风情，交代梁玦自己先洗着，去了外面接电话。
梁玦万分遗憾，只能算了。
等到梁玦洗完这个澡出来，傅逢朝才刚挂断电话，转身便听到他抱怨：“什么工作需要大晚上的说？傅总你好忙啊？”
“现在多忙一点没什么，把手头的事情赶紧解决了，我们好出去。”傅逢朝伸手过来，抹去他锁骨上还在滚动的水珠。
梁玦瞬间便没话说了。
傅逢朝提醒他：“去吹个头发，我也去冲个澡。”
梁玦去了客厅，在沙发里坐下，打开投影仪随便挑了部电影打发时间。
困意又袭来，他慢慢滑下，枕着沙发扶手又要睡过去。
半梦半醒时，傅逢朝的手掌落在他额头贴了一下，捋上他的湿发：“不是让你吹头发？你怎么又在这里一副要睡着的模样？”
梁玦抬起眼，捉下他的手，迷糊说：“不想动。”
傅逢朝在他脸上掐了一把，转身去拿吹风机。
几分钟后，傅逢朝回来在他身旁坐下，梁玦撑起半边身体，姿势都没换一个，枕上傅逢朝的腿，任由他帮自己吹头发。
傅逢朝的手指带动温热的风拂过发丝，梁玦愈觉昏昏欲睡。
投影幕布上的电影正演到最高潮，破镜重圆的爱人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梁玦在睡眼迷蒙里觑见这一幕，多看了片刻。
傅逢朝手指捏上他耳垂：“好看吗？”
“……说不出来。”
梁玦有些感慨，经年重逢还能再在一起很不容易，各自都需要足够的勇气和魄力，喜极而泣或许是最简单却也最不可能的反应，那些复杂情绪，绝不是单纯的喜悦又或眼泪能够概括。
“傅逢朝……”
他抬起眼对上傅逢朝垂下的视线，有千言万语想说，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傅逢朝道：“困了去睡觉吧。”
梁玦摇头：“现在不困了。”
傅逢朝问他：“想做什么？”
梁玦含糊带出声音：“想喝水。”
傅逢朝又起身去给他倒水。
梁玦盯着傅逢朝来来去去的身影，想着这个人最近似乎越来越好说话了，示弱果然对他有用。
傅逢朝拿了水杯回来让梁玦就着自己的手喝了一口，在茶几上搁下水杯。
他一只手揉上梁玦的发，托着他后脑，俯身很自然地去亲吻他。
梁玦配合启唇，迷乱间想起下午开会前自己的那些胡思乱想，一只手按上傅逢朝硬邦邦的大腿。
掌心感触到的力量让他格外心安，傅逢朝控制着节奏吻他，察觉到他快喘不上气时便停下，片刻又继续。
这一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呼吸彻底乱调。
终于分开，傅逢朝的手指滑到梁玦后颈，轻抚他还有些湿的发尾。
梁玦被弄得有些痒，目光却晶亮。
傅逢朝看着这样的梁玦，回想先前的音乐沙龙上，被光芒笼罩的梁玦，那样的神采飞扬，才该是他本来模样。
“做吗？”梁玦先问。
傅逢朝的目光凝住，倾身向他。
梁玦立刻抬手相迎。
傅逢朝今天似乎很不一样，从一开始梁玦便察觉出他的不同。
不再那么急躁，但情绪很不平静，很激动、很热切，看他的眼神更炽热，几要烫化了他。
梁玦本来就招架不住，这样的傅逢朝更让他兵败如山倒，被逼到极致浑身发颤不止，如坠云端。
他抑制不住地闷喘，又觉得这声音听在自己耳朵里都黏腻过头了，本能咬住唇。
傅逢朝掐着他下巴强迫他张嘴：“别忍着，叫出来，我喜欢听你叫。”
梁玦很快忍不住，被傅逢朝拉起一条腿缠上他的腰，身体被弯折成近似扭曲的弧度，所有的声音都被撞得不成调，模糊晃动的视线里是傅逢朝沉了浓重欲望又拼命克制的双眼。
过分的灼热，眼里只有一个他。
过电的刺激让梁玦溢出口的声音更动听，从内里燃起的热度，让他浑身都烧了起来。
“这样叫得好听吗？”他闷笑着喘着，彻底放开了自己，双手搂下傅逢朝的脖子，仰头贴上去送上亲吻。
傅逢朝立刻回应，极尽缠绵地吻他，相贴的唇间模糊吐出声：“好听。”

第58章 暴怒狮子
周五下午，傅逢朝在外有个会，结束以后直接开车去机场，接从国外度假回来的田婉清。
田婉清坐上车，先递了一盒巧克力过来。
“伴手礼。”
不等傅逢朝拒绝，她说：“给小梁总的，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一次他喜欢吃甜食。”
傅逢朝替梁玦收下了，跟他妈说了声谢。
田婉清这次是一个人出去，约了在国外的闺蜜一起轮船游欧洲，没让她男朋友陪同。
她笑着说：“偶尔也要享受一下属于自己的时间，要不两个人天天腻在一快也烦得很。”
傅逢朝专注开车，没有接她的话。
田婉清看了眼自己儿子，试探问他：“逢朝，你现在情况好些了吗？”
傅逢朝随意“嗯”了声。
田婉清稍稍放下心：“那看来你跟小梁总现在还挺好的？”
傅逢朝道：“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他将田婉清送回家，停车时才平静说：“妈，你不用操心这些，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大的问题，真没事。”
“……我听人说，你在公司董事会上直接承认了和他的关系，还说你们谈恋爱很多年了？”田婉清问得很犹豫，甚至有些不确定应不应该问。
傅逢朝在沉默之后轻声笑起来：“小梁总他就是梁玦，从十年前开始算，我们本来就在一起很多年了。”
田婉清十分惊讶，但见傅逢朝这个表情，确定他不是生出了癔症。
“那他家里怎么说当年去世的是他？”
傅逢朝轻哂：“你也知道他们家里人什么德性。”
田婉清的心情复杂，忽然间就明白了之前一直想不明白的那些事情：“那也好吧……那你们就好好在一起，你好好跟他相处，别再做之前那种事了。”
“我知道，”傅逢朝说，“我也不想吓到他。”
田婉清心安下来，不再多问下了车。
傅逢朝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刚五点，点开和梁玦的聊天对话框。
梁玦的两个账号都被他重新置顶，闲聊时发以前那个号，说公事发现在这个号，泾渭分明。
梁玦之前也问过他为什么非要分这么清，他没有回答。就算是他的一点执念好了，不想在他和梁玦的回忆里留下过多不纯粹的东西。
梁玦也配合他，那些鲜活俏皮的话语、各种奇形怪状的表情包、每日的练琴打卡视频，全都发在独属于梁玦的账号上，像从前的梁玦一直就在那里，没有离开过。
傅逢朝的手指在对话输入框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
他和田婉清不一样，并不享受独自一人的状态，时时刻刻都在渴望着另一个人。这是心病，治疗只能抑制病情，几乎没可能彻底治愈，但也不重要。
傅逢朝闭眼放空片刻，重新发动车子，调头往另个方向开去。
车开进格泰大楼时还没到下班的点，傅逢朝提前给梁玦的秘书发了消息，很顺利地进入停车场。
梁玦的秘书特地等在这里接他，告知他梁玦在听人汇报工作，可能没这么快结束。
走进电梯里，傅逢朝看一眼腕表，五点半了。
“你们这一楼是不是有间咖啡店？”他忽然问。
秘书愣了一下说：“是有，傅总你要喝咖啡吗？上楼去我叫人给你冲就是了。”
傅逢朝道：“去看看。”
咖啡店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层现做的蛋糕，傅逢朝挑了一块草莓慕斯，让人打包。
一旁秘书见状笑道：“傅总原来喜欢吃这个啊？”
傅逢朝淡道：“你们老板喜欢吃。”
秘书目露惊奇，这他还真不知道：“梁总很少吃甜食啊……”
傅逢朝懒得解释。
梁玦办公室里还有人，傅逢朝没有直接进去，在外头会客区等。
他将蛋糕递给秘书，让对方先帮他送进去。
秘书虽然觉得送这个怪怪的，也还是听话做了，进去梁玦办公室后就把东西搁到了他面前办公桌上。
梁玦原本在认真听人汇报工作，见状掀起眼皮，眼神疑惑。
秘书轻咳一声，解释：“傅总刚特地在楼下咖啡店买的，说你喜欢吃，让我先给你送来。”
正在汇报工作的下属们各自移开眼，梁玦面色淡定地将蛋糕盒拿过去，搁到了桌台下方的柜子上，示意人：“继续说。”
傅逢朝在外等了快半小时才被人请进去。
他特地来送一份两边合作项目的补充协议，刚下车时就已经交给了梁玦的秘书。
“又让傅总干这种跑腿的活，真不好意思。”梁玦仍坐在办公桌后，正在吃蛋糕，含糊笑着说。
傅逢朝直接绕过他的办公桌走近过来，倚桌边看着他。
梁玦挑起一小块奶冻，举高手示意：“张嘴。”
傅逢朝微弯下腰，就着他的手将蛋糕含进嘴里，甜腻的味道随之化开，被他咽下：“挺甜的。”
梁玦笑起来。
“你今天怎么有空特地过来？”
梁玦嘴上问着，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之前出差了两天，到今天他们又有三天没见面了，傅逢朝的极限只有三天，三天一到一定会寻借口来找他。
被梁玦揶揄带笑的目光盯着，傅逢朝索性不回答，伸手拭去他嘴角的一点奶冻：“现在能不能下班？”
“今天恐怕得晚点，”梁玦说，“还有些文件要看，都挺急的，你来的不太是时候。”
傅逢朝顺手掐住了他下巴，梁玦无奈道：“真的，你不满也没法。”
傅逢朝把人拽起来，梁玦跌向他，身体重量压上，被傅逢朝双手环住：“蛋糕再让我吃一口。”
梁玦从傅逢朝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思，贴近亲吻覆上。
傅逢朝捏着梁玦下巴，霸道地席卷他口腔，吮吻得格外用力。
梁玦尝到舌尖刺破的痛意，皱眉退开。
傅逢朝看着他：“哪里难受？”
梁玦咂了咂嘴，改口说：“这家的蛋糕有点太甜了，没有上次买的那家好吃。”
傅逢朝手指按住他的唇，送了颗巧克力进他嘴里，梁玦略微意外，卷在舌尖上舔了舔：“你还买了巧克力？”
“我妈买的，她出外度假回来，送你的伴手礼，”傅逢朝道，“太甜了吃点带苦味的。”
梁玦将接过递到手里来的一整盒巧克力，笑了一下说：“你帮我谢谢她啊。”
傅逢朝点头，梁玦很仔细地将巧克力放进桌台下的抽屉里。
一颗巧克力吃完时，秘书来敲门，递上一份文件给梁玦过目，是人力部门那边刚送来的公司四十年庆活动策划方案初稿。
因为是比较隆重的庆典，所有细节梁玦这边都得亲自把关。他翻了几页，提了几点修改意见，之后没有再看，让秘书先去过一遍把有问题的地方圈出来再说。
秘书犹豫说：“刚他们还问，庆典的文艺汇演活动部分，梁总你能不能亲自上台演出？因为还需要排练，所以现在就要定下好确定节目单。”
梁玦声音一顿：“我上台演出？”
“是啊，”秘书道，“大家都想看……那什么之前还有人发起私下投票，说想看梁总你跳舞。”
梁玦目露困惑，秘书小声解释：“跳那个晚安大小姐。”
他拿平板翻出视频播放给梁玦和傅逢朝看，梁玦面无表情地看完，评价只有两个字：“神经。”
傅逢朝蓦地笑出了声音。
梁玦回头瞪了他一眼，将秘书打发出去。
“我怀疑你秘书也想看你跳，故意拿这事跟你说逗你呢。”傅逢朝乐道。
梁玦仰头看向靠坐在自己办公桌边调侃自己的人，伸手拽着他领带把人拉下：“是你自己想看吧？”
傅逢朝被拽得弯腰倾身往前，痛快承认：“是挺想的。”
梁玦没好气：“你倒是真挺像脾气不好的大小姐，难哄得很。”
傅逢朝笑了一阵才坐直起身，随意捋平自己领带，正经问他：“格泰的周年庆是什么时候？”
梁玦说：“两个月以后。”
傅逢朝颔首：“好好练你的琴，到时候上台露一手也没什么，至于别的就算了。”
在办公室吃完晚饭，梁玦继续工作，傅逢朝离开。
这一层办公区已经不见几个人，梁玦的秘书收拾了东西也准备下班，傅逢朝将人叫住问：“你们一直这样？老板加班其他人先走？”
秘书解释：“梁总不喜欢我们陪他一起，让我们到点就走，我之前留下来还被他说了。”
傅逢朝倒不意外，他也不是第一回 撞见，上次来格泰也是他留下陪梁玦加班。
“他经常加班到很晚吗？”
秘书说：“以前是，一般九十点才会走，最近这段都是真有事才会留下。”
傅逢朝问：“这个以前，持续了有多久？”
秘书被他目光盯得不太自在，硬着头皮说：“应该从进公司起就这样，我也是他来了几年后才跟他，梁总硕士毕业回国就直接进了公司，大家都说他是工作最卖力的，不过好在他只卷自己不卷我们这些下属。”
梁玦一直工作到晚九点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靠回座椅里闭目片刻，拖着疲惫身躯起身，关了电脑准备回去。
出门时他随手关闭办公室的灯，所有光亮一起暗下的瞬间，是他从前最不喜欢的时刻，如今却好像无所谓了。
他甚至没有先开门，放松扭了扭脖子才推门走出去，却在下一刻顿住脚步。
会客区的灯还亮着，他以为早就走了的人靠坐在沙发里翻杂志，安静等他出来。
傅逢朝听到脚步声抬头，再一抬下巴：“工作终于结束了？”
梁玦莫名有些心虚：“你不是早走了？”
傅逢朝站起来：“没有，等你一起。”
他还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坐在这里干等了几个小时的人不是他。
傅逢朝已经转身先走，梁玦赶紧跟上去，自后抱了一下他的腰：“等这么久，辛苦了。”
傅逢朝看一眼墙角的监控：“梁总，你自己这里也到处是摄像头，注意点。”
梁玦笑着，毫不在意：“随便他们看。”
傅逢朝眯起眼，一抬手捞过梁玦，臂弯夹着他脑袋带他往前走：“回去了。”
推推搡搡地进了电梯里，站定后梁玦才把人推开，对着电梯门理了理头发：“你越来越没个正经了。”
傅逢朝没理他，挂上蓝牙耳机接了个电话。
电梯下行至地下停车场，梁玦见傅逢朝电话还没打完，直接伸手从他裤兜里摸来车钥匙先一步走出去，打算由自己来开车。
傅逢朝落后一步仍在讲电话，抬眼的瞬间忽地目光一顿，脸色陡然变了——
停车场的另边，有车灯不断闪烁，车头正对着迈步走向前并未留意四周的梁玦。
傅逢朝几乎本能预感到危险，在对方加速踩下油门前一秒猛冲上去，带住尚未察觉异状的梁玦飞身扑向前。
俩人狼狈在地上滚了一圈，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擦身而过。
梁玦整个人都是懵的，手掌擦在地上磨出了血，便听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传来。他下意识抬头循声看去——刚冲他们而来的车撞上了最前方墙壁，车头被撞得不成样转向一侧，打着摆停下。
梁玦的脑子里不断嗡嗡跳，十年前的景象在脑中快速闪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身体软得完全站不起来。
他也终于看清了驾驶座里开车的人，竟然是姚曼思！
傅逢朝先梁玦一步回神将人扶住，捏在他肩膀的手用力手紧，确定梁玦无碍才放开他起身。
梁玦察觉到傅逢朝周身迸发的滔天怒意，本能抬手想拉住他，又脱力垂下。
傅逢朝已经拎起扔在一旁垃圾桶边的一块板砖，迈步走了过去。
姚曼思的车被撞击变形，她人被安全带勒住，被弹出的安全气囊顶着夹在座椅里不能动弹，正在痛苦呻吟。
若非最后时刻她露怯踩了刹车，这会儿或许人已经没了。
暴怒的傅逢朝如一头攻击性极强的狮子，大步上前，手中板砖用力拍向驾驶座车窗。
本就在撞击之下龟裂摇摇欲坠的车玻璃一击即溃，瞬间爆裂。
碎玻璃四溅，伴随姚曼思的惊声尖叫，一张原本保养得当的脸上转瞬鲜血淋漓。

第59章 各自放过
车窗玻璃破开了大半，傅逢朝伸手进去，用力掐住了姚曼思的脖子。
姚曼思很快呼吸困难，艰难抬手想掰下他手掌但毫无作用。她的身体持续抖着，狼狈张着嘴：“放——”
傅逢朝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只想把这个差一点又让他失去梁玦的人弄死。
直到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他手腕。
梁玦的声音有气无力：“傅逢朝，放开吧，她快没命了。”
傅逢朝毫无反应，梁玦看到他通红的双眼和眼中毕现的戾气，有些难受地再次说：“听话，放开她吧。”
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了傅逢朝的手。
姚曼思的脖子上已经被掐出了一道深重红痕，晕了过去。
傅逢朝猛地转身，用力将梁玦拉入怀。梁玦感受到到他胸腔的震颤，意识到他在后怕和恐惧，抬手将他抱紧给以安抚。
远处有保安正闻声赶来。
警车和救护车也来得很快，是傅逢朝报的警。
姚曼思进医院后直接被送进了手术室，事情发生在公司停车场瞒不住，家中人收到消息都赶来了医院，围着梁玦问东问西。
梁玦疲惫万分脑子发胀，实在不想多说。
傅逢朝在人群之外叫了他一声：“梁玦，过来。”
梁玦这才摆脱众人追问，起身走向傅逢朝。
傅逢朝说：“我们回去。”
他点点头，就要走，走廊前方的电梯门打开，他爷爷坐在轮椅上被管家推着出来。
梁玦看一眼腕表，快凌晨了，这个点竟然连他爷爷也亲自来了医院，还真是兴师动众。
别人的疑问梁玦可以不予理会，但面对他爷爷不行。
老爷子问得直接：“到底怎么回事？你妈开车撞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最后她自己进了医院？”
梁玦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示意傅逢朝：“你先下去等我。”
傅逢朝看着他不动。
梁玦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你先下去吧，我说几句话就走，很快。”
他爷爷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脸色有些难看，但没有表露得太明显。
傅逢朝勉强听了梁玦的话，没有下楼，走去前方的电梯间边就站那里等。
梁玦的视线这才转向他爷爷，很平静地解释：“就是那个意思，她疯了，在公司停车场开车想撞死我，要不是傅逢朝反应快，我现在已经没命了。”
他爷爷眉头紧锁，神色愈阴沉：“你们报了警？”
梁玦重申：“我差一点就没命了，她这是杀人未遂。”
即便当时傅逢朝不报警，他自己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姚曼思。
他爷爷最终没再说什么，紧锁的眉头却未松。
梁玦也没兴致多说：“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去做笔录。”
之后也没等他爷爷点头，他迈步离开。
走了几步梁玦又回头看了一眼，管家弯下腰正在他爷爷耳边说着什么。他的目光一顿，若有所思地走向电梯间。
傅逢朝抬眼看着他：“在想什么？”
梁玦想了想微微摇头：“我爷爷的反应有些奇怪，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走吧。”
他的注意力落到傅逢朝手上，手腕上侧有一道割伤，是先前傅逢朝伸手进车里掐姚曼思脖子时被车窗玻璃划到的，只用纸巾压住勉强止了血。
“去急诊。”梁玦当即道，推着傅逢朝进电梯，后悔刚自己脑子太乱了，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这个事。
傅逢朝的手上缝了两针，倒不是很严重。
结束时他示意医生：“他手掌也擦到了，帮他清洗一下。”
梁玦两只手掌上全是磨破的擦伤，都是小口子，清洗完搽了点碘伏也就没事了。
车开出医院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一路无话，各自都有些不得劲。
进家门时梁玦想开灯，被傅逢朝先一步拉入怀，黑暗中与他相拥在一块。
傅逢朝的气息有些重，梁玦抬手环住他的背：“傅逢朝，我没事。”
傅逢朝拥着他的力道却一再加重，如要嵌入骨血。
梁玦知道傅逢朝在害怕什么，傅逢朝比他更害怕，他不由更对姚曼思心生怨恨，恨她的疯癫之举让傅逢朝好不容易逐渐正常的情绪又变得这样焦躁不安。
头顶的灯被梁玦坚决按开，他看到傅逢朝眼里泛起的红血丝，温声道：“去洗个澡赶紧睡觉吧。”
梁玦想进去客厅，却被傅逢朝用力攥回按到墙上。
傅逢朝死死捏着他手腕，眼神里翻滚着挣扎。
那种想要将梁玦永远关起来，不再让任何人触碰伤害的执念时不时便会冒头，他必须极力克制忍耐才能生生按捺。但在这一刻他又生出了犹豫，不知道自己选择放梁玦自由，究竟是对是错。
梁玦察觉到了，手背贴上他的脸：“傅逢朝，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要是我今晚没留下来等你，最后会发生什么？”傅逢朝的嗓子沙哑，他其实根本不愿意做这种假设。
“但你留下来了，不要想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梁玦宽慰他，“今天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傅逢朝问：“你拿什么保证？”
“毕竟我没得罪过什么人，看我不顺眼的人里像我妈那样的疯子，应该也找不出第二个。”梁玦的语气轻松，为了让傅逢朝放松下来。
僵持之间，梁玦慢慢点了点头，再一次说：“真没事。”
傅逢朝终于松开手。
之后都只简单冲了个澡便一起睡下了，傅逢朝揽着梁玦，将他按在自己怀中。
梁玦有些无奈：“这样你没法睡了。”
傅逢朝没肯松手：“就这样，你睡你的。”
虽然这个点已经很晚了，梁玦见傅逢朝这样还是捧住了他的脸，唇贴着唇碰了碰：“要不要做？”
傅逢朝按着他，亲吻得格外热切。
“不做。”最后分开时傅逢朝喘着气说。
梁玦笑起来：“真不做？”
“不做，”傅逢朝重复，他并不需要这种安慰，把人抱在怀里感受到他的体温就足够了，“赶紧睡。”
不做便算了，梁玦转过身，背抵着傅逢朝胸膛，让他既能揽着自己，姿势也能舒服点，阖上眼。
傅逢朝听着梁玦逐渐平稳的呼吸，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紧，心跳的节奏终于渐渐正常。
此时此刻，唯有庆幸。
第二天是周六，他们一早去市局做笔录。
傅逢朝先进去，许久没出来，梁玦几次看时间，他身旁律师小声提醒他：“我刚听说姚女士醒了以后痛快承认了是想谋杀你，但同时她也说傅总打碎车窗玻璃划伤了她的脸，还想掐死她。监控里应该也拍到了这段，鉴定出她脸上脖子上的伤势为轻微伤，傅总可能会有些麻烦。”
梁玦皱了皱眉：“她自己开车想谋杀我在先。”
“这是两回事，”律师道，“而且似乎医院那边开出了姚女士的精神诊断证明，警方肯定还会再做司法鉴定如果确定她有精神病，她很大可能被免于起诉。”
梁玦沉下气，忍住了想爆粗的冲动——医院能连夜给姚曼思开出证明，必定是他爷爷在里头起了作用。姚曼思真去坐牢梁家的声誉就彻底完了，是他爷爷不能忍受的。
冷静下来后他问：“免于起诉之后呢？”
律师道：“之后她会被强制送去专门的精神病院管控，梁总你是她唯一的直系亲属，也就是她的监护人，可以代表她另行调解和傅总之间的纠纷。”
梁玦听明白了，心定下来。
一个小时后傅逢朝出来，轮到他进去，接待他的又是上回扣留傅逢朝的那位老警察。
知道这人不好说话，但梁玦也硬气，把昨晚事发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在被问起傅逢朝之后的报复行为时，他说：“他真想要我妈的命我妈已经活不了了，不过是气到头上给她点教训而已。我妈的伤势鉴定结果只是轻微伤，没必要追究，我代表她接受和傅逢朝之间和解，让他赔点钱就行，你们直接开调解书吧。”
对方也拿他没办法：“你确定？”
梁玦实话说：“我妈是个疯子，她都想开车撞死我了，你们觉得我还有必要做孝子吗？”
给他做笔录的几个警察被他问住，顿时也无话可说了。毕竟亲妈开车想撞死自己儿子，这种事情走哪里都是骇人听闻的。
从市局出来，梁玦又坚持去了一趟医院，有些事情他还是想当面跟姚曼思说个清楚，无论她是真疯也好装疯也罢。
傅逢朝陪他一起上去，梁玦问起姚曼思的管家：“她在这里住的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跑出去？我没有签字，她是怎么出的院？”
管家尴尬解释：“我这两天家里有点事回家了一趟，那几个护工都有些怕太太，被她多骂几句就不敢靠近她，昨天趁着医生换班没人盯着，她偷跑出去……”
梁玦颇觉荒谬怪异，但姚曼思具体是怎么出去的警察那边也查过了，确实只是医院的疏忽纰漏。
傅逢朝一只手按上他肩膀，不愿梁玦多费心神在这上面。
梁玦便也作罢，与傅逢朝说：“你在这里等，我进去说几句话就出来。”
傅逢朝并不乐意梁玦再见姚曼思，但梁玦坚持。
“动作快点，别超过二十分钟。”傅逢朝最终妥协。
梁玦点头。
姚曼思的病房门口有警察看守，因她人在医院还没有被正式拘留，梁玦表示想见她，警察交代了时间不要太久通融放了他进去。
梁玦进门在床尾站定，垂目不出声地打量病床上的人——看似柔弱实则疯得比谁都更厉害，他说的姚曼思无可救药，原本就是真的。
姚曼思在撞击中腰椎受损，短时间内都得一直瘫在床上，她人还很虚弱正在输液，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对上梁玦盯着她的目光，眼里只有怨毒。
“你还来做什么？我不会忏悔，不会道歉，我只可惜就差一点没能得手，便宜了你。”姚曼思一字一字说得咬牙切齿，如果她还能动，恨不能现在就扑上去对着梁玦蚀骨食肉。这样的恨意绝不是这一朝一夕才生出，是经年累月滋生发酵后，早已恨之入骨。
梁玦淡声问：“你是不是十年前就想这么做？”
“是！”姚曼思激动提起声音，面目狰狞扭曲，“怪就怪我当初心软被你骗了！我以为你真能把我的阿瑾还给我！你骗我！你害死了阿瑾你还骗我！”
梁玦的神情漠然：“我不是我哥，我哥也不是爸，你疯够了。”
这是这么多年梁玦第一次在姚曼思面前提起他爸，他和姚曼思之间不能提的话题从来不是梁瑾，而是他父亲。
“我哥就算还活着，也绝不可能变成你真正期望的模样，更遑论是我，你趁早死心。就算我爸在这里，你疯成这样，也只会让他厌恶你。”
像被梁玦一句话刺破了多年来构织的自欺欺人的幻梦，姚曼思的身体剧震，放声痛哭，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着他，真正疯癫若狂。
梁玦一句也懒得听，望向窗外逐渐晴朗的天，窗台边的麻雀振翅起飞，没入蔚蓝天空下。
他最后说：“精神病院也挺好，你去那里吧，你放心，我不会让人为难你，但也不会再去看你。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到今天就算真正断了，各自放过，我解脱，你也解脱。”
姚曼思又哭又骂、歇斯底里，梁玦迈步离开。
傅逢朝看到他出来什么也没问：“走吧，回去了。”
梁玦一路沉默跟着傅逢朝下楼、上车，车开出医院他降下半面车窗，任由车外的风进来，半晌轻声道：“我很小的时候她虽然觉得我调皮不好管教，对我也不算差，哪怕更喜欢我哥面上也会表现得一视同仁，那时她还是个正常的母亲。”
傅逢朝听着他倾诉，放慢了车速。
梁玦靠在座椅里，眯眼看着车外的城市街景逐渐后退，像过往时光也早在他回忆里褪色腐烂。
“后来我爸病逝了，她就疯了，因为我哥像我爸，她把我哥当做我爸的替代品，我哥同情她尽可能地满足她，反而让她病入膏肓。我哥死后，她又把我当做我哥的替代品，但我满足不了她，永远做不到真正按她的心意过活，所以她宁愿我在这个世上消失。”
傅逢朝道：“你都说她已经疯了。”
梁玦轻叹：“是啊，她疯了。”
静了静，傅逢朝说：“梁玦，不用担心，我不会变成她那样，你说的，我的病能治，她不能。”
“我不担心，”梁玦闭眼笑了笑，“你跟她不一样，你不会找替代品，哪怕真的病了也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不是。”
车停在街口等红绿灯，傅逢朝轻握住他一只手，慢慢摩挲了片刻他掌心：“嗯。”
梁玦回握住傅逢朝的手，弯腰拉至唇边，轻吻了吻他手背。
“谢谢你。”
傅逢朝疑惑看着他：“谢什么？”
“很多，”梁玦道，“总之谢谢你。”
傅逢朝反手一捏他下巴，看着红灯已经转绿：“坐好。”抽回手重新踩下油门。

第60章 一梦十年
从那天起，傅逢朝几乎每天下午五点之后便会出现在格泰，等梁玦下班，接他一起回去，之后留宿柏琗。
持续一周后梁玦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每天不到下班的点就来我这里？没关系吗？”
傅逢朝反问：“有什么关系？我难道上下班还要打卡？”
当然是没关系的，只要把无谓的应酬饭局都推掉，他的时间本来就很自由。
梁玦便问：“戒断疗法，不继续了吗？”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傅逢朝靠坐在他办公室沙发里，半边面庞浸在窗外落进的晚霞余晖中，微微侧过头看着他，在片刻沉默之后说：“梁玦，我们已经浪费了整十年，要用多少时间才能补回来？”
梁玦尝到心头涌起的酸涩，面上却笑起来，说出了他早就想说的提议：“那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哪怕他们以后出去了，也时不时会回来临都，在这个地方总要有个家。
傅逢朝头往后仰，枕着沙发背闭目半晌，重新睁开眼时眼神里变得一片清明，站起身：“走吧。”
梁玦一愣：“去哪？”
傅逢朝道：“搬去跟你一起住，你不帮我搬家？别想偷懒。”
梁玦回神，笑着扑上去，跳他背上，拖长的声音上扬：“傅逢朝——”
傅逢朝猝不及防，下意识反手将人搂住。梁玦在他背上低头，搂住他脖子与他笑成一团。
秘书敲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呆在了原地。
梁玦镇定自傅逢朝身上下来，示意：“下班了，有事情下周再说吧。”
地下停车场里，上次被姚曼思撞裂的墙修补之后正在进行二次粉刷。
有好事的工人小声问一旁监工的后勤职员：“这里真是你们老板的娘开车撞老板给撞成这样的啊？”
职员吊起眉毛：“胡说八道什么呢！”
工人嘟囔着：“外面都传遍了。”
梁玦和傅逢朝自他们后方过，径直上了车。
发动车子时，傅逢朝问：“你们公司里很多人在议论之前的事？”
“何止是公司，”梁玦随手扯松领带，“你在外面难道没听到人议论？”
傅逢朝道：“算了，随他们说吧，过段时间就没人记得了。”
梁玦也是这么想的，这些事情无非给别人增添一点八卦谈资，并不能影响他分毫。
傅逢朝将车开出去，他一直住的酒店在另一个区，他们过去之后便直接上楼。
走进电梯时傅逢朝忽然提议：“一会儿跟我回去我妈家一趟，一起吃个饭，让她见见你。”
梁玦突然听他这么说，稍一迟疑，欲言又止。
傅逢朝见状问：“不想去？”
“不是，”梁玦解释道，“我这算正式上门吗？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傅逢朝不以为然，“我妈不会吃了你，她已经知道了你究竟是谁，你跟她随便聊聊天就行。”
听傅逢朝这么说，梁玦愈心虚，毕竟自己之前的欺骗让傅逢朝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他妈妈会怎么想。
傅逢朝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没有关系，你要是觉得尴尬，我们不去也行。”
梁玦踌躇之后道：“还是去吧。”
傅逢朝：“嗯。”
电梯门已经打开，他先一步走出去。
梁玦快步跟上，傅逢朝反手将他捞过：“在这里不许闹。”
“想什么呢。”梁玦抱住他一边胳膊，笑嘻嘻地推着他往房间走。
傅逢朝打开房门，让梁玦先进去。
梁玦环顾四周，傅逢朝自从回国后这一年半一直住在这里，但酒店这样的地方，几乎看不出多少属于他的痕迹。
他的行李也少，衣物那些可以明天让他的助理来拿，剩下的就是一些贴身之物。
在那些零碎东西里，梁玦看到了上次在九里桥别人送傅逢朝的那幅字。
【恰逢兰时，岁岁朝暮。】
余口惜口蠹口珈0
他拿起展开，盯着看了一阵，心里感触颇多。
傅逢朝过来，拿过他手里的字，重新卷起：“回去挂起来。”
“傅逢朝，那个时候当着我的面让人写这个，也是故意的吗？”梁玦问。
傅逢朝轻抬起眼：“不是。”
梁玦不信：“真不是啊？”
傅逢朝道：“你又不会承认，我故意让人写这个有意义？”
梁玦笑着：“那谁知道。”
这人一百个心眼子，分明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在试探他。
他也不说了，傅逢朝把他以前的东西都烧了，但留下了这个，他的那点耿耿于怀也在这一刻释然。
收拾了东西，之后他们直接过去田婉清住的别墅，梁玦在路上特地买了一束花。
田婉清收下花很高兴，拉着他们坐下喝茶闲聊。
“逢朝就从来不会想到主动给我送这个，还是小梁总你贴心。”
梁玦笑道：“您叫我名字就好。”
田婉清犹豫问：“那我应该叫你哪个名字？”
旁边的的傅逢朝帮答：“兰时，他的小名。”
梁玦也说：“对，叫这个名字就行。”
田婉清笑起来：“好，这个名字好听。”
闲话几句，家中帮佣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都是合梁玦口味的家常菜，傅逢朝特地交代过的。
饭桌上田婉清继续跟他们闲聊家常，她说话时爽朗带笑，哪怕是傅逢朝这样不近人情的个性，在她面前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放温和几分。
梁玦看着便觉这样的母子关系应该才是正常的，他倒不是羡慕，只是有些感慨而已。
吃完饭傅逢朝接到个工作来电，去了外面花园里接听。
田婉清和梁玦继续在客厅里喝茶聊天。
田婉清让梁玦帮自己参考挑选将要去参加晚宴的高定珠宝，梁玦侧身去看她手里的平板，上面有设计师刚发来的图片，一共三套。
“第二套吧，”梁玦说，“简单大方，更衬您的气质，这个款也是这两年流行的。”
田婉清笑道：“还是兰时你脾气好，逢朝就不乐意帮我挑这些，我就知道你眼光也好，以前你妈妈——”
她话出口意识到不妥又止住，关于姚曼思的事情她听人议论过，但没有特地问过傅逢朝，似乎更不好当着梁玦的面提起。
梁玦自己却不在意，顺着她的话说：“我以前帮我妈买过不少珠宝，眼光是还不错。”
田婉清便又笑了：“确实。”
她感叹道：“以前也没想到，你和逢朝会在一起，不过我从前就觉得你很不错，稳重又能干，是我见过的你们这些第二第三代里最出息的一个。”
梁玦也笑：“不只一个，还有傅逢朝。”
田婉清乐道：“对，你俩都是。”
说笑罢，她问梁玦：“你和逢朝，你们是不是还打算出去？”
梁玦点点头：“去看看世界，以前就说好的，我也先想去把从前荒废了的学业捡回来。您放心，我们也时常会回来，毕竟总不能真的丢下这里的工作完全不管。”
田婉清叹道：“那也好，就是逢朝他脾气不太好，以后你可能要辛苦了。”
梁玦说：“不会，我觉得他脾气也没那么差，您放心好了我会盯着他，危险的事情不会再让他做。”
田婉清确实很放心：“有你在我不担心这些。”
傅逢朝打完电话回来，见他们说说笑笑的，问：“聊什么这么高兴？”
梁玦道：“夸你很有出息，就是脾气不太好。”
傅逢朝微挑起眉，和田婉清说：“我们回去了。”
田婉清也不多留，叮嘱他们路上小心。
上车后傅逢朝问：“跟我妈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梁玦笑道，“随便聊了几句，你妈人很好。”
傅逢朝说：“以后也是你妈。”
梁玦目光转向他，眼里笑意愈浓：“那我不是在占你便宜吗？”
傅逢朝无所谓地说：“随你占。”
也没有急着回去，傅逢朝买了两张音乐会的门票，有欧洲来的乐团今晚在临都演出。
“这里的音乐厅规模小，大型乐团在这里演出总显得有些捉襟见肘放不开，”停车时傅逢朝说，“等云琴岛的音乐厅建成，这种状况就能改善了。”
梁玦问他：“你之前在国外有听过这些演出吗？”
傅逢朝点头：“经常去。”
梁玦其实知道，傅逢朝这些年发给他的消息里都有提到。倒是他自己，很多年没来过这种地方了。
傅逢朝先推门下车：“进去吧。”
在演奏厅里坐下后梁玦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演出尚未开始，他与傅逢朝闲聊：“其实我小时候那个个性，谁都不信我能坚持学艺术，还学得不错，毕竟练琴也挺苦的，很需要耐性。”
“那为什么能坚持？”傅逢朝也想问。
梁玦想了想，笑笑说：“可能不想真的一事无成吧，而且我自己也确实喜欢。”
傅逢朝道：“不必妄自菲薄，你没比任何人差。”
“那是当然。”
梁玦深以为然，就连毫无兴趣的商科他都能在一个学期内赶上进度，很多事情单看他想不想而已。
傅逢朝忽又问：“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完成了学业，现在能做到哪一步？”
梁玦愣了愣，尚未回答，观众席上的灯光暗下，光束聚集在演出台上。
他的目光也随之落过去，华丽盛大的音乐篇章响起，他在其中看到了一张熟人面孔，视线蓦地顿住，在那一瞬间甚至产生了时空错位之感——
当年念书时的同窗好友成了这支乐团的首席大提琴师，就在此刻的演出台上。
这支来自维也纳的，他曾经和傅逢朝说过最想加入的乐团。
从前天赋不及他的人早已走到了如今的他不可企及的高度，浪费了的十年终究是浪费了。
傅逢朝转头，看着梁玦眼里略显黯然的光，握住他一只手，手指插进指缝间轻轻扣住。
这一整场演奏会梁玦听得格外认真，全程没有走神，直到结束，他又在位置上坐了片刻，才在灯光亮起时起身，恢复如常：“走吧。”
出门傅逢朝叫住他，说去趟洗手间。
梁玦在外面等，几分钟后傅逢朝出来，见他驻足在前方大堂里仰头怔怔看着高处的音乐女神像，迈步走上前。
“想什么呢？”
梁玦回神，视线落向他：“想抽烟。”
傅逢朝拍了拍上衣口袋，再拍了拍两边裤兜：“没有。”
梁玦被他这个有些滑稽的动作逗乐，他当然知道没有，他俩说好了一起戒烟，谁背地里偷着抽谁是小狗。
傅逢朝问他：“你在发什么呆？”
梁玦歪了歪头，略一思索说：“你先前问我的能做到哪一步，我本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刚我在演出台上看到以前的同学，好像才真正发觉我这些年到底放弃了什么。”
傅逢朝微微颔首：“羡慕别人？”
梁玦轻呼出一口气，说不羡慕当然是假的：“是有点。”
“现在去学还不晚，刚不是还跟我妈说要完成学业？”傅逢朝提醒他。
梁玦啧了声：“原来你刚听到了我和你妈说的话啊。”
傅逢朝道：“只听到了几句。”
梁玦不理他，目光落回音乐女神像，又看了片刻，便也不再纠结。
他们已经打算走，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梁玦闻声转头，突然出现的他的老同学看到他目瞪口呆，惊愕至声音抖索结巴：“梁梁梁梁梁梁……鬼啊！”
梁玦：“……”
几分钟后，老同学双手按住他肩膀，紧盯着他的脸再三确认：“你真是梁玦？不是说当初发生车祸去世了吗？你别是骗我吧？”
傅逢朝不着痕迹地揽着梁玦后退一步：“行了，他就是。”
梁玦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傅逢朝，听这个语气傅逢朝似乎和他老同学颇为熟稔，虽然他当初确实介绍过他们认识。
老同学红了眼睛：“我是真的没想到，你小子还活着为什么装死啊？你到底是怎么死去又活来的？”
傅逢朝听着这话眉头直皱。
梁玦笑着说：“你以前不是喜欢看那种重生小说，嗯，我就是，死了又活过来了。”
他老同学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假的？”
梁玦正色：“开玩笑的，我就是做了一个梦，一梦十年，现在终于醒过来了。”

第61章 掌间纹路
老同学拉着梁玦说要叙旧，他们开车带人去了附近的夜市，找了间还算清净的餐厅。
“吃宵夜我能不能喝啤酒？”下单时梁玦转头问傅逢朝。
傅逢朝睇他一眼，说：“就一杯。”
“好吧，一杯就一杯。”梁玦笑着答应。
老同学见状嫌弃道：“梁玦你怎么成夫管严了。”
梁玦弯唇：“我乐意。”
对方：“嘁。”
这人当初是梁玦同专业唯二的国人，和他关系十分要好，毕业后这么多年一直在国外，如今也算是混出了名头。
“要是你小子没死遁，哪里轮得到我，我还该感激你才是。”酒菜上桌，老同学絮絮叨叨地给自己和梁玦倒酒，至于傅逢朝他要开车便算了。
被问起为什么选择假死改名，梁玦没有细说，只说是家里的原因。他老同学也知道他的出身，大致猜到无非是有钱家族见不得光的阴私，摇头叹道：“难为你了，你以前还说杀了你都不可能接手家族生意，现在不还是成了大公司董事长。”
“是啊，”梁玦轻松笑笑，“其实也还好，习惯了都一样，你都说了我要是还在哪里还轮得上你小子。”
老同学翻白眼，又不乐意了：“我也没那么差好吧，也就比你差一点点。”
梁玦直接笑出了声音。
说笑过后，老同学好奇问他：“你刚说打算把以前的专业捡回来，真的假的啊？你有这个时间吗？”
梁玦点头：“是想，就是大可能申请不上咱们学校了，至于时间，挤一挤总会有。”
他老同学感叹：“都这个岁数了还有这样的毅力，真不容易，我看你只要想肯定行。”
梁玦乐道：“什么这个岁数，也才三十出头而已，别说的我好像老气横秋一样。”
他们吃吃喝喝插科打诨，傅逢朝基本没怎么开口，将梁玦这副模样都看在眼里，不时给他夹菜。
在昔日旧友面前，梁玦表现得这样自在，他是真的很快乐。
久违了的。
一顿宵夜吃完，傅逢朝去结账，梁玦还想倒酒，已经见瓶底了。
他老同学更喝得满脸通红：“我明天就回维也纳了，下次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小子？”
梁玦笑道：“等我把这边的工作交接了，就会和傅逢朝一起出去，到时候先去维也纳看你演出。”
“那说好了啊，一定要来，”老同学拿手机跟他交换了新的联系方式，吸了吸鼻子，“你也真是的，当年要装死告诉我一声又没什么……算了，你连傅逢朝都骗了，肯定也不会告诉别人。”
“……”梁玦问起先前就打算问的问题，“你和傅逢朝后来还见过？”
“见过啊，”他老同学点头，“那会儿你家里人来学校办退学手续，把你的东西都拿走了。后来没多久傅逢朝也来了，问我这还有没有你的遗物什么的，我这里只剩下一本你手写的琴谱给了他。我还陪他喝了顿酒，最后他喝到吐，半夜里倒在大街上哭，我真是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他扛回去。
“这些年我随乐团演出有几次在不同城市碰到过他，他也会来听，我觉得他肯定是在想如果你还在，是不是台上演出的人就是你。
“不是我说，你的心可真够狠的，连他都骗，还骗了这么多年。”
梁玦呐呐无言：“……他没跟我说过这些。”
“那肯定啊，”他老同学摇头道，“换我也不想说，不过你也别多想这些了，反正我看你们现在还挺好，那就往前看呗。”
梁玦握着空了的酒杯发呆一阵，傅逢朝回来，轻敲了敲桌子：“喝醉了？”
梁玦微仰起头，眼眶有些红，像当真有了醉意。
傅逢朝温缓了声音：“走吧，回去了。”
老同学住的酒店不远，他俩先将人送回去，下车时梁玦跟下去把人叫住，说：“其实我之前开玩笑的，你以前也没比我差，是我很羡慕你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
老同学拍了拍他肩膀：“你现在捡起来也不晚，加油吧，下次维也纳见。”
梁玦微微一笑：“好，维也纳见。”
重新上车后梁玦靠着座椅安静下来，他有些头晕，也许是真的醉了。
刚在他的耍赖之下还是喝了将近一整瓶酒，虽然是啤的，这么久没碰酒确实有些上头，加之情绪上的大起大落，这会儿还有些缓不过劲。
迷迷糊糊间便睡着了，他梦到自己的二十岁，维也纳的春风，和那时的傅逢朝。
睁开眼，梦中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和眼前静静看着自己的人面庞重叠——三十几岁的傅逢朝面貌轮廓变得更锋锐，眼神里沉淀了过往岁月的厚重，眼角逐渐有了细纹。
但傅逢朝还是傅逢朝，无论是十年前的他，还是十年后的他。
“做梦了？”傅逢朝低声问。
梁玦本能点头。
他在梦里又回到当年，那时他与傅逢朝在维也纳相识，之后傅逢朝陪他回米兰，在那里待了两个多月，他随傅逢朝去英国参加毕业典礼，再一起回国直至分开。
短短三个多月，恍如他前半生的全部。
傅逢朝抬手按了按他发红的眼角：“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怎么眼睛都红了？”
梁玦轻声说：“是个美梦。”
“是吗？”傅逢朝笑起来，“上去吧。”
梁玦强迫自己抽离情绪，解开了安全带。
进家门傅逢朝先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出来，他从酒店带来的东西只有两个箱子，收拾一下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梁玦说想帮忙却插不上手，蹲坐在一边看着傅逢朝进进出出，没话找话地问：“我同学以前是不是给过你一本琴谱？”
傅逢朝随意点头：“嗯，上次烧掉了，不记得了？”
梁玦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那次傅逢朝烧掉的零碎之物不少，他当时情绪太激动，事后已经想不起来这人具体烧掉了哪些东西，失神半晌，又不由抱怨：“傅逢朝，那是我的心血，都是灵感来源，你给烧了真就找不回来了。”
“现在知道后悔了？你早点承认就没这个事。”傅逢朝故意说。
梁玦抱着脑袋十分懊悔。
他这副半醉半醒的模样倒是格外有趣，傅逢朝饶有兴致地欣赏片刻，也在他面前蹲下，自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了那本琴谱递给他：“物归原主。”
梁玦愣住，微微睁大眼睛：“……不是说烧了？”
“这不是你的心血？”傅逢朝说，“留着吧，真烧了就没了，以后你自己保管。”
梁玦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
说是琴谱，多是当年他随手记下的一些灵感，一段一段的不成篇章。如今他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的东西，傅逢朝一直为他完好保存着，终于交回到他手里。
梁玦一页一页翻过去，也逐渐记起当年他写下这些时的一个个瞬间，原以为早已遗忘的事情经年以后重新在他的记忆中鲜活起来。
琴谱翻至最后一页合上，他很仔细地捻了捻四角，看着傅逢朝：“你当年拿到这个时，在我同学面前大哭了一场？”
傅逢朝皱眉：“没有。”
“有就有吧，不要不承认。”
梁玦放下琴谱，倾身向他，盯着他的眼睛：“傅逢朝，你哭起来是什么样的？我真的有点嫉妒我同学了，他看过我都没看过。”
傅逢朝道：“别想。”
梁玦笑起来：“我当然不想，你要是又伤心哭了，心疼的还是我，我舍不得。”
傅逢朝目露嫌弃：“别这么肉麻。”
梁玦觉得他确实有些不解风情，仗着自己现在醉了，贴上去捧住他的脸：“我说真的，虽然没看到，但我也不想再看你哭，我真舍不得。”
傅逢朝拉下他的手，故作淡定：“知道了。”
梁玦笑过又正经问他：“后来每次去看我同学演出，是不是真的想过希望台上的人是我？”
傅逢朝反问：“想就有用吗？你自己不想那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梁玦叹道：“傅逢朝，你别每句话都呛我好不好？”
傅逢朝投降在他的眼神里，改了口：“想是想，也只能想而已。”
梁玦说：“等以后真的有机会，请你去看。”
傅逢朝问：“还要等多久？”
梁玦想了想，答：“下个月我们公司四十周年庆汇演，你先来凑合看看？”
傅逢朝的眼神又变成了嫌弃：“你先好好练着吧。”
已经很晚了，傅逢朝继续收拾东西，梁玦先去洗澡。
站在洗手台前，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睛，迷蒙意识到他自己才是想哭的那个，莫名其妙的矫情情绪从傍晚傅逢朝答应搬来一起住起，就一直萦绕在心头，一点一点地泡软了他的心脏。
傅逢朝过来，见他仍站在这里发呆，自后揽住他，解开他最上面的那颗衬衣扣子，侧头在他颈上吻下去。
梁玦感受到傅逢朝的牙尖磨着自己皮肤的痛意，但没有出声，吸着气，盯着前方镜子里他专注的眉眼，一直看了很久。
傅逢朝抬眼：“傻看着我做什么？”
“看你长得好看不能看吗？”梁玦故作轻松道。
傅逢朝提醒他：“梁玦，不要花言巧语。”
梁玦轻声笑：“上次你也是这么说，你明明就很爱听。”
傅逢朝道：“你喝醉了，说了不许喝，又不听话。”
梁玦摇头：“傅逢朝，我今天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
梁玦自己也说不清，高兴却又想大哭一场，总是这样矛盾。
傅逢朝低头，重新吻上他，这一次亲吻落在了梁玦的唇上。
在浴室里就做了，梁玦被傅逢朝按在瓷砖上，抬高腰肢，随着傅逢朝的节奏摇晃，模糊破碎的声音淹没在不断汹涌来袭的浪潮里。
他喘得厉害，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咬住手背，才能堵住那些脱口溢出的叫声，脸却比先前憋红得更厉害。
傅逢朝强制拉下他的手，咬着他的唇深入地亲吻他，两手把着他的腰，不间断地攻城略地。
最后哭的那个人还是梁玦，傅逢朝以前没觉得他泪腺这么发达，最近倒是越来越深有体会。
他用力撸了一把梁玦的脸，粗声问：“哭什么？我又让你疼了？”
梁玦本能摇头：“不疼……”
“那为什么要哭？”傅逢朝的语气更凶。
梁玦不耐道：“我想哭就哭。”
傅逢朝笑起来，提醒他：“去照照镜子，丑死了。”
梁玦的回应，是发泄一般低头咬在了傅逢朝肩膀上。
在浴室里闹了很久才结束，被傅逢朝抱进被子里时，梁玦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一眼时间，零点都过了。
他拉过傅逢朝一只手，贴着他掌心：“以后就别搬走了，我的床分你一半。”
傅逢朝：“嗯。”
梁玦松了口气，公司增资的事情已经进行得差不多，秋季肯定能结束，之后任命新的CEO，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就能离开这里。
他还没有睡意，捉着傅逢朝的手轻轻摩挲过每根手指，看他掌心的纹路：“你的手掌真漂亮，纹路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点不杂乱。”
爱情线的末端也是，没有任何分叉，但留了一道疤，是他刚回国那次参加徐家婚礼留下的无妄之灾，将他原本不长但深刻的感情线延伸下去。
梁玦抚摸过去：“爱情线变长了。”
傅逢朝看他一眼：“你信这个？”
“我愿意相信的东西就信，不愿意相信的东西就不信。”梁玦理直气壮地说。
傅逢朝也低眼看去，那一道伤疤早已和掌心的爱情线合为一体。或许梁玦的存在本就是他心头的一道疤，哪怕终身不能平复，却能给他救赎。
这样就很好。
他也拉过梁玦的手，看的却是梁玦的生命线，很长很长的，一直延续到手掌的尽头。
傅逢朝的指尖贴上，一点一点抚摩过去，终于安下心。
“我就说了，老天都不肯收我。”梁玦叹道。
傅逢朝瞪他一眼。
梁玦明智闭嘴。
傅逢朝弯下腰，唇落在他掌间的生命线上，格外珍重而虔诚。
再往上，亲吻覆上梁玦的唇。

第62章 狗急跳墙
月底梁玦去了一趟南边，打算抛售一部分格泰的非核心商业资产。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两天时间他已经跟人将合同细节谈得差不多，只等最后签约。
傅逢朝的电话进来时，他刚结束饭局回到酒店，进房间时顺手挂上了蓝牙耳机。
“我正要跟你打电话，明天下午我就回去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走去客厅大窗边看窗外夜景，语气很放松。
傅逢朝问：“谈成了？”
“是啊，”梁玦笑着说，“接手方是港城的大公司，他们想要开拓内地市场，我们算是一拍即合。”
傅逢朝道：“这样一来格泰更加减负了，你也可以松口气。”
“可不是，”梁玦道，“不过等我爷爷知道了，一准以为我真打算逐步把公司卖了。”
说是这么说，他其实已经根本懒得考虑他爷爷的想法，抬起的手贴上窗玻璃，感受到外边透进的潮意，要下雨了。
说来就来，不几分钟便飘起细雨。
梁玦抬眼看向前方夜幕下的城市，在阴雨绵绵里闪动着朦胧光亮，即使是这样陌生的地方、这样不好的天气，也能让他生出难得的欣赏之情，大抵是心境使然。
“傅逢朝，我这里下了雨。”他说。
电话里的声音微滞，说：“我知道。”
梁玦困惑问：“才刚下雨呢，你怎么知道？”
傅逢朝没有回答，笑了一声。
梁玦的呼吸沉下，仿佛预感到什么，他们同时沉默。
几分钟后，门铃声响起，傅逢朝的声音也传来：“梁玦，开门。”
先前的预感成了真，梁玦深吸气，大步走过去拉开房门。
傅逢朝站在门外走廊上，冲他张开双臂，梁玦笑着上前一步，用力将人抱住。
他将傅逢朝拉进门，拽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你怎么来了这里？”
傅逢朝口吻随意地解释：“明天在澳门有一个基建论坛会，我要去参加，提前了一天先来你这里。”
梁玦放开手：“原来不是特地为我来的啊。”
傅逢朝抬手捏住了他脖子，推着他进里头去，先四处检查了一遍，没有烟、没有酒，也没有咖啡，只有一杯随手搁在茶几上他刚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饭局上有没有喝酒？”
梁玦干笑：“我说了不喝，别人也没非要我喝。”
傅逢朝点头，终于放过他。
梁玦没好气问：“傅逢朝，你来这里，就是来查岗的？”
“看你有没有不老实。”傅逢朝道。
梁玦贴上去扯他的衣服：“那来都来了，你先把我伺候高兴了吧。”
傅逢朝按住他的手：“你不累？”
“累啊，累也想跟你做。”梁玦坦荡说。
傅逢朝把人按进怀里，像抱小孩一样将他抱起来。
梁玦身体往后仰，笑搂住傅逢朝的脖子，双腿缠上他的腰，倒进沙发里时启唇迎接落下的热吻。
最后不但做了，还做得很尽兴，他俩都是。
结束以后梁玦彻底没了力气，躺在沙发里懒得动，一只手按在沙发边背对着自己的傅逢朝汗津津的背上，看着他回复消息。
“傅逢朝，理理我——”
傅逢朝反手捏住他下巴，回复完正经事视线终于落向他：“梁玦，你没有发现你真的很磨人吗？”
梁玦的手滑下去，在傅逢朝腰上捏了一把：“反正你就吃这一套。”
傅逢朝盯着他的眼睛，半晌，终于笑起来，低头又跟他交换了一个格外缠绵的吻。
末了梁玦说：“明天去开会，我陪你一起去那边吧，反正没事。”
傅逢朝无所谓：“随你。”
夜雨在接近黎明之前就停了，日出以后又是一个晴朗天。
梁玦跟随傅逢朝飞去澳门，还带上了自己的秘书一起，也想去论坛会上学习学习。
这个论坛一共两天，行程安排得很紧凑。结束以后梁玦本以为就能回去，傅逢朝却说还要多待两日，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梁玦好奇问他：“你在这边也有私事？”
傅逢朝默了一下，拿出平板，点开了一段视频给他看。画面里的人是傅逢朝的那个赌鬼父亲傅彭来，被人捆了痛哭流涕地求自己儿子带钱去救他。
“他在这边赌博，输了很多钱，现在借钱给他的高利贷公司把他绑了，要我拿钱去赎他，要不就剁他两只手挖他眼睛。”
“……”梁玦不知道该摆出哪种表情，“这不犯法吗？”
傅逢朝道：“他人都已经被绑去公海了，还谈什么犯不犯法。”
梁玦：“……那你去救吗？上次还帮他还了一大笔赌债，这次又得还多少？”
“他死了倒是干净，”傅逢朝轻蔑说，“但他手里的华扬股份之后还得分给他一堆私生子女，很麻烦。”
梁玦听明白了：“所以你还是得去救人。”
傅逢朝道：“去看看再说。”
梁玦有些担心：“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必，”傅逢朝回绝得干脆，“你就在酒店里等，我自己带人去走一趟。”
梁玦不乐意：“去公海上，我担心你啊，我去了还可以多个帮手，你上次不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情况不一样，”傅逢朝仍是拒绝，“我会带保镖去，不用你。”
梁玦听着他这有些生硬的语气，忍不住问：“傅逢朝，你是不是嫌我烦？”
傅逢朝伸手一掐他的脸：“你也知道自己烦？”
梁玦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对上他眼里的笑意，又没话说了：“笑什么？”
傅逢朝伸手揽过他，放温和了声音：“乖乖在这里等着吧，你跟着我去我还要时时刻刻分神担心你。”
一句话轻易踩中了梁玦的软肋，他埋头在傅逢朝颈边，半天闷声道：“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傅逢朝应他：“好。”
早上九点，梁玦将傅逢朝送去码头，傅逢朝带了自己的律师、助理，和六七个保镖，浩浩荡荡近十人的队伍。
这么多人也确实让梁玦心安不少，他在傅逢朝上快艇前叮嘱了几句，别的没多说：“早去早回。”
傅逢朝跟他挥了挥手：“回酒店吧，回来我给你发消息，乖。”
梁玦目送快艇远去，在码头边又多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他依言回去酒店，之后一整天都没有出房间，直到傍晚，始终没有收到傅逢朝的消息回复，打电话过去那边也处于关机状态。
眼见着天快黑了，渐生的担忧让梁玦不免焦躁，秘书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在犹豫之后说：“你帮我打个电话联系方先生，我有事要找他帮忙。”
他说的是前两天刚和他谈完生意的那位老总，对方公司也有投资澳门这里的博彩业，在这边人脉很广。
电话接通后梁玦开门见山说起傅彭来的事情，想请他帮忙查一下绑走傅彭来的是什么人。
对方满口答应下来，让他放心等消息。
梁玦哪能放心，时间越晚越坐立难安，很后悔早上没有坚持跟着傅逢朝一起去。
他直觉傅逢朝瞒了他什么事，现在也只能等人平安回来才能跟那个混蛋兴师问罪。
等了半个多小时，那位方先生在这边的助理打来电话，说找到个叠码仔，之前傅彭来就是经由这叠码仔介绍问地下钱庄借的钱，他要是想知道更清楚的，可以带他亲自去问。
几分钟后，梁玦带着自己秘书出现在楼下赌场外，那位陈助已经在这里等，带了他们进去。
梁玦很快见到人，貌不起眼的长相，赌场里随处可见这样的叠码仔。
有方先生亲自打招呼，对方很爽快地配合，说出是拿了别人的好处，特地引诱傅彭来去借高利贷。
梁玦问：“谁给的你好处？”
“不认识，”对方两手一摊，“反正也是你们内地人，我昨天还在赌场里见过他，没准今天也在，你们去找找呢？他昨天一直在玩老虎机。”
陈助安排人带他们去监控室，那叠码仔很快在监控角落里指出了他们要找的人：“就这个。”
梁玦看了眼，也是很普通的长相，显然不是他认识的人。
监控里的人已经起身离开，梁玦冲陈助示意：“麻烦了。”
十几分钟后，走出赌场酒店的男人被套麻袋推上车，带去了附近的一处无人民居，梁玦已经等在这里。
一直挣扎不停骂骂咧咧的人抬起脑袋，对上梁玦冷冽目光一愣，骂人的话堪堪止住，心虚瞥开眼：“……你们什么人？我没欠赌场的钱，我还赢了钱。”
梁玦已然看出来，这人的临都口音浓重，且明显认识自己才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问：“引诱傅彭来去借高利贷，让傅逢朝来这里救人，是你安排的？你想做什么？”
对方小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玦沉声提醒：“那我就把你扔上快艇，送去公海喂鱼，不信你试试？”
“别！”这人打了个哆嗦，怕梁玦来真的，赶紧说，“梁总手下留情。”
话出口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又赶紧咬住牙关，梁玦没耐性跟他废话：“你既然认识我，那肯定也认识傅逢朝，不说清楚你是谁、背后谁指使你干的，别想着我能放过你。”
说罢他一个眼神示意，几个打手上前来把人按住，拳头直接招呼上去，一下一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在人身体表面留下外伤，但也着实叫人够受。
被按在地上的人哀嚎求饶：“我说，我说就是了——”
梁玦冷着眼：“说。”
“傅宗来是我表姐夫，他指使我干的，他让我引诱傅彭来去赌，把傅逢朝骗来一起解决，傅逢朝出了海就回不来了。”
一口气说完，这人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不敢再看梁玦的眼睛。
梁玦的脸色陡变：“你说什么？”
“就、就是这么回事，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杀人越货做惯了的，又是在公海上，他们收了傅宗来的钱，肯定不会让傅逢朝他们父子再活着回来。”
梁玦用力一握拳头，内心的恐慌急遽蔓延，面上却必须勉力镇定：“你说的都是真的？”
缩在地上的人眼珠子乱瞟，声音更虚：“我人已经被你抓来了，我也怕你把我扔去喂鱼，都是傅宗来的意思，我只是拿钱办事，真的跟我没关系……”
梁玦再听不下去这人的狡辩，问陈助：“能不能借快艇给我现在出海？越快越好。”
对方也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刻答应：“我打个电话跟他们说一下，应该可以。”
梁玦迈步便往外走，上车径直往出海码头去。
司机将车开得飞快，梁玦靠在座椅里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秘书察觉到他周身的风雨欲来，欲言又止：“梁总……”
“傅逢朝那个二叔，不像是敢做这种事情的人，”梁玦开口，分明内心已经摇摇欲坠、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却还能本能地用理智分析，“他每次给傅逢朝使绊子，都只是在工作上拉他后腿，不批钱或者拖慢项目进度，最出格一次也不过是散播我和傅逢朝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他没有做这种事情的魄力。”
秘书犹豫说：“也许是狗急跳墙……”
梁玦哂道：“傅宗来要真有这个本事，之前南兴区体育馆那个项目，他也不至于被人利用背锅。”
想到南兴区体育馆的事，梁玦又不觉蹙眉，其实这件事当中还有一些疑问没解开，他却没有再细致追究过。
秘书道：“但这些也都是梁总你的猜测……”
梁玦微微摇头：“刚那个人，看着不像说了全部实话。”
可他实在太担心傅逢朝的安危，不敢再耽搁时间，便没有留下继续逼问。
一遍一遍地不断重复拨打傅逢朝的手机号，那边始终是关机状态。
秘书看着他这样，也说不出劝慰的话，看一眼时间，快八点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梁玦又一次想拨出那个号码时，下拉框里突然跳出新消息，是傅逢朝的账号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几乎立刻就点开了，傅逢朝略显疲惫但真实的声音清楚传来：“刚开机，正在回来路上，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别担心已经没事了。”
梁玦反复听了三遍，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汗涔涔的手终于脱力垂下，被抽干的情绪回笼，后怕、庆幸、安与不安交织，激烈滚荡。
他在深重喘气之后握住手机，一字一字艰难回复——
【混蛋。】
【我去接你。】

第63章 荒谬答案
梁玦在码头上等了半小时，望眼欲穿时他等的那艘快艇终于自海上夜雾中而来，渐行渐至。
傅逢朝下船，他大步走上前，被张开手的傅逢朝抱了个满怀。
真实感受到这个人体温，梁玦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很多人在看。”傅逢朝在他耳边低笑提醒。
梁玦压下呼吸，后退一步，这才注意到傅逢朝的袖子上有血，又皱起眉。
“没什么事，一点小伤。”傅逢朝落下手，全不在意。
梁玦轻抿唇：“去医院。”
他们刚上车，陈助那边打来电话，告知梁玦刚他们抓的那个人趁乱跑了，他们现在已经派了人去追。
梁玦交代：“务必把他抓回来，麻烦了。”
电话挂断，身边傅逢朝问：“你找了人？”
梁玦有些气闷：“你是不是早知道这次出海有危险？早上为什么不说？”
“嗯，知道，”傅逢朝承认，“生气了？”
梁玦不悦说：“你瞒着我，我不能生气？”
傅逢朝解释：“我做了万全准备才敢去，跟你说了你是不是一定会坚持跟着，就算不让你去你也得担心一整天。”
梁玦抬眼：“既然是万全准备，我为什么不能跟着？”
傅逢朝看到他眼里的愠怒，沉默之后抬手捏住他的脸：“梁玦，你知道的，再怎样万无一失，我也不敢让你去冒险。是我不对，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提前跟你商量。”
他这样的语气和眼神，梁玦立刻便没辙了：“呸呸，没有下次。”
傅逢朝弯唇：“嗯，没有。”
他手上的伤确实不打紧，去医院清洗消毒，连缝针都不需要。
保险起见还是打了针破伤风，留观时傅逢朝轻描淡写说起他今天一整日的经历——
快艇出公海后有船来接他们，让他们必须跟上船，且最多只能去五个人。傅逢朝带了几个人上船，让剩余人在快艇等，之后船往东南亚方向开了很久，他们换上了一艘更大的游轮，终于在上面见到了傅彭来。
“那间地下钱庄背后的老板是东南亚人，前段时间接了来自国内的一个大单，买我和傅彭来的命，主要是我。
“我之前就收到了风声，新加坡的蔡总恰巧跟那位老板是熟人，有过过命交情，对方卖蔡总面子，知道蔡总一直自诩我老大哥，破例将消息透露给他。
“我上游轮之后见到了那位老板，拿钱买回我自己和傅彭来的命。他们做这行的这样做本来就算坏了规矩，都是看在蔡总面子上，所以背后买命人的信息我花大价钱也只买到了一点，钱是自一个离岸账户转给的他们，联系他们的人姓zhang.”
梁玦问：“张还是章？”
“不知道，”傅逢朝说，“多的他们也不肯再说了。”
梁玦紧蹙着眉心：“跟你二叔有关吗？我抓到个人，说是你二叔的小舅子，是你二叔指使他通过叠码仔引诱你爸去借高利贷，把你骗来这里。”
傅逢朝点头：“肯定有他的份，但买我命的未必是他，他没这么大胆子。”
果然傅逢朝也是这么想的，梁玦轻呼出一口气：“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傅逢朝解释：“傅彭来，我让他同意把华扬股份全部转我，把协议书签了，才答应带他回来，他气急败坏，手里摸到了枚铁片扑上来，我一下没挡开。”
他有意隐去了中间一段——对方老板并不只有一个，彼此起了分歧，其中一人坚持拿了钱就要办事一定要弄死他，他最后能全须全尾回来并非毫无风险，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梁玦其实也猜得到，事情经过大抵没有傅逢朝嘴里说的这样轻松顺利，要不这人也不会到这个点才回来。
他握着傅逢朝的手，低头静默片刻，说：“下次小心点。”
傅逢朝问：“刚不是还说没有下次？”
梁玦不理他，先站起来：“时间到了，走了。”
回酒店路上，陈助那边回复来消息说人已经抓到了，差一点就让他跑路离开了这里。
梁玦交代自己秘书：“你去撬开他的嘴，让他说清楚除了傅宗来，他到底还知道什么。”
傅逢朝闻言好奇问：“梁玦，你是不是有什么头绪？”
梁玦说：“一点不好的预感而已，希望别是真的。”
他摇了摇头，暂时不想说这个。
他们回酒店后下了雨，潮湿雨水将空气里的闷燥扫荡一空。
梁玦站在窗边透了口气，傅逢朝过来，拉上窗户：“雨都打进来了，想吃什么？”
梁玦还没吃晚饭，傅逢朝更是几乎一整日滴水未进。
“随便叫点吧。”梁玦其实没多少胃口，也有些心不在焉。
傅逢朝看他一眼，叫了客房服务，再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心事重重的？”
梁玦的目光落向傅逢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心安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成人的世界真复杂。”
傅逢朝挑起眉：“你都做到这个位置了，现在才有这样的感叹，之前干什么去了？”
梁玦仰了仰头，颇觉累得慌：“我十年前就这么说过。”
傅逢朝道：“那个时候随口一说，现在是感同身受？”
“烦死了，”梁玦皱眉，“难怪你想什么都不管，孑然一身多自在。”
“可惜没那么容易。”傅逢朝也摇头，哪怕是他，也得为了华扬的股份去冒险把他爸捞回来。身外之物可以不在乎，但不能没有，因为那些才是他们可以自由自在的资本。
傅逢朝道：“别想了，先去填饱肚子。”
梁玦也放弃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打起精神。
吃完晚饭，傅逢朝去洗澡，梁玦跟进来说：“你手受伤了，我帮你吧。”
傅逢朝抬了抬手臂：“这么点伤也要你帮？”
梁玦坚持：“要帮。”
傅逢朝便随便他，招了招手，梁玦不明所以地上前，傅逢朝一手揽过他的腰，将人带进淋浴下直接开了水。
热水浇头而下，梁玦人都懵了：“……你发什么疯？”
傅逢朝抬手揉进了他发间。
梁玦回神赶紧想去抓傅逢朝手臂：“你的手……”
傅逢朝毫不在意手上这点伤，将他按向身后玻璃墙，炙热身躯覆上。
“梁玦，你自己说的帮我。”
他这是故意曲解自己意思，梁玦按住他压过来的硬邦邦的胸膛：“傅逢朝，你要不要脸？”
傅逢朝沉住声音：“学你的。”
梁玦骂了几句，很快只剩下断续地喘，在持续的哗啦水声里不成调。
洗完澡，傅逢朝拿浴袍裹住他，将人抱上洗手台。
梁玦还有些缓不过劲，靠着身后镜子眯起眼喘气，在傅逢朝的手贴上来时低头在他虎口处咬了一口。
傅逢朝将剃须刀和乳化膏塞在他手里：“帮我刮胡子。”
梁玦无语道：“你懒死了。”
傅逢朝两手撑在他身体两侧靠过来，梁玦笑开，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剃须膏涂抹上去时，他忽然想起当年，他和傅逢朝的第一晚之后的那个清早，也是这样，傅逢朝将把抱上洗手台环着他，由他帮着刮去脸上冒头的胡渣。
那时的傅逢朝面庞还稚嫩，连脸上那些青渣都没有现在这样浓密粗硬和扎手。
“以前这个地方好像没有，”梁玦的手抹上傅逢朝鬓边，轻声说，“现在倒是越来越硬了。”
傅逢朝扬眉：“你还记得以前是什么样？”
“记得，”梁玦轻点头，叹道，“当然记得。”
傅逢朝的手擦过他手背，引得梁玦微颤：“老实点，一会儿把你刮伤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傅逢朝脸上的剃须膏抹开，指尖轻触，感受着傅逢朝皮肤的温热。刮得时候也很仔细，很轻的力道，拿出了十二分的耐性。
傅逢朝凝视他专注的眼：“梁玦。”
梁玦依旧盯着自己手上：“什么？”
“鼻子沾到了。”傅逢朝提醒道。
梁玦皱了下眉，转头看身后镜子，明明没有。
傅逢朝手指沾了点膏体，点上他鼻尖。
梁玦：“……”
他倾身往前，贴向傅逢朝，如同要吻上他。
傅逢朝眯起眼，贴得愈近时梁玦轻声笑起来，又退开：“还没刮完呢。”
傅逢朝的手落下，在他腰上用力揉了一把。
梁玦笑了一阵，正色：“真别动，要不我手一抖真要刮出血。”
傅逢朝：“嗯。”
梁玦一只手撑住他的脸，握着剃须刀一点一点将泡沫推过去，指尖抚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不时按一下，像有意撩拨他。
最后推到底时，梁玦那句“好了”还未出口，已经被凑近过来的傅逢朝衔住唇。
磨蹭出浴室，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梁玦拿了支碘伏棉签，重新帮傅逢朝手上伤口消毒。
虽然只是两道划伤，他看着依旧心有余悸。傅逢朝拉下袖子：“可以了。”
“不想我担心，下次你也老实点。”梁玦提醒他。
傅逢朝很配合：“知道。”
这还差不多。
梁玦起身去倒了杯水。
他秘书在不久之后回来，直接过来敲他们房门。
人进来梁玦先问：“他交代了没有？”
秘书点头：“用了点非常手段，该说的都说了，让他来引诱傅彭来赌博借高利贷，引傅总来这里的人确实是傅宗来。但傅宗来的目的只是让他弄些傅总父子嗜赌借高利贷的证据，好在华扬股东大会上对他们发难。”
傅逢朝毫不意外：“继续说。”
秘书道：“傅宗来最信任的人是他一个姓孙的助理，那个人说这位孙助在他来这边之前便给他指定了这间地下钱庄。他知道不是傅宗来的意思，但想着反正都是借高利贷，找谁都一样，所以通过那个叠码仔成功让傅彭来上钩。
“但是他也好奇这间地下钱庄到底是做什么的，这段时间也到处找人打听过，真被他打听到他们背后做的那些交易，他当然就怕了。所以下午的时候故意透露给我们傅总可能回不来，就是想我们去赶紧把人救回，他也不想自己背上人命官司。”
梁玦疑惑问：“他之前为什么不说出还有傅宗来的助理参与？”
秘书解释道：“因为他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把柄在这个孙助手上，要不是我们一直逼问，他还不肯说。”
傅逢朝也问：“不是傅宗来的意思，又是谁授意的他助理？”
秘书的目光落回梁玦，轻抿唇角后说：“他说之前有一次偷听到这个孙助跟人通话，将傅宗来和华扬的动静详细告知对方，电话里称呼那个人为zhang先生，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孙助是个不安分的。”
果然。
梁玦慢慢喝下杯中剩的最后一口水：“之前，是哪之前？”
“南兴区体育馆的事被发现的那段时间。”秘书道。
梁玦在茶几上搁下水杯，玻璃碰撞出一声脆响。
秘书终于说出他的猜测：“梁总，老梁总的管家就姓章。”
不用秘书提醒，梁玦自己其实也已心知肚明。
事情不会这么凑巧，上次的事如果不是他爷爷早在华扬高层有眼线，仅凭一个工程部经理，哪里可能做到那个地步。
“还有其他的吗？”他问。
秘书摇头：“没有了，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梁玦吩咐：“把他扣住别让他跑了，带回临都报警。”
秘书犹豫道：“他在这边做的事情，带回去可能不够证据起诉他。”
毕竟那人真正做的事情，从头至尾也只是给了叠码仔一笔钱，牵扯到傅宗来都勉强，更遑论其他。
傅逢朝说：“由我去报警，能给他们找点麻烦也是好的。”
秘书离开后，梁玦沉默了很久。
傅逢朝抬手按上他脑袋，梁玦略微回神，转头看着他，眼睫眨动着，说不出话。
傅逢朝温声道：“别想太多，无论是谁，都影响不了我们。”
梁玦点头：“……我只是觉得有点荒谬。”
是不是他爷爷他会去求证，他并不想走到这一步，但他爷爷执意如此。
他们之间也到了该最终了断的时候了。

第64章 尘埃落定
回临都的第二天是周末，家里人都在白庄。梁玦在傍晚开饭前十分钟才到，没解释自己来晚的原因，坐下直接让人加了副碗筷。
梁老爷子面色冷淡：“下次不想来便不要勉强自己来了。”
梁玦拿热毛巾擦了擦手，语气也淡定：“不敢不来。”
他爷爷“啪”一声搁下碗筷，直接发难：“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先是绕过我引入外来股东，现在又不经我同意变卖公司资产，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爷爷？”
梁玦不避讳地迎视他：“我是公司董事长，我做的事情全都符合公司规章，有什么问题？”
“你——”
“爸，阿瑾，先吃饭吧，饭桌上别说这些公事了。”一旁的姑姑试图打圆场。
梁玦笑了下，温声道：“大姑，我是梁玦，你叫错名字了。”
老爷子的脸色愈阴沉，还想骂人，梁玦先道：“爷爷要实在不想看到我，我走便是了。”
大姑瞪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别故意气你爷爷了……”
其他人纷纷出声劝和，梁玦毫不在意，目光瞥向餐厅之外，有人匆匆过来小声跟那位章管家说了什么，他脸色微变，快步走去了外头。
梁玦垂下眼，食物送进嘴里很有耐性地细嚼慢咽。
几分钟后，又有人进来，慌张告知他们外面来了几个警察，说要请管家回去协助调查，连让进来交代一声的机会都没给，直接把人带走了。
众人哗然。
“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传话之人也说不清，说只听到几句什么绑架、勒索的。
梁玦转过眼，他爷爷面色沉定，脸上毫无慌乱，仿佛事不关己。
他也什么都没说，心平气和地继续吃东西。
吃完饭他爷爷谁也没搭理，让护工推自己上楼回房。
其他人还在议论章管家的事，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问梁玦，他只道：“无论发生什么，他再留在爷爷身边都不合适了，我会尽快找人来接手他的工作。”
他姑姑犹豫提醒：“他在你爷爷身边快二十年，你爷爷很依赖他。”
梁玦道：“那就更不能让他还留在白庄了，不是吗？”
他没有多待，说了几句话便打算走，陶泊追出来，说自己也打算回去，喝了酒没法开车，让梁玦送他一程。
梁玦随意一偏头：“上车。”
车开出白庄，陶泊有些欲言又止，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梁玦看他一眼，道：“有话直说。”
陶泊挠了挠脑袋，问他：“舅妈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梁玦不知道他突然提起姚曼思做什么，随口说：“案子还在办理，她人已经在精神病院治疗了，以后不会再出来。”
陶泊道：“那她之前突然跑出医院找你发疯，有查到是怎么出去的吗？”
车停在路口等红绿灯，梁玦回头看向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陶泊纠结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就刚章管家被警察带走，我才想起来出事前两天，我陪朋友去医院，恰好在医院看到过他和负责照顾的舅妈的那个管家说话，我以为是爷爷交代的，之前也没多想。”
梁玦皱眉：“你确定没看错？”
陶泊肯定说：“没有。”
沉默一阵，看红灯已经转绿，梁玦的视线落回前方，重新踩下油门。
陶泊还想说什么，梁玦微微摇头：“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会处理。”
将陶泊送回去后，梁玦发消息给傅逢朝：【饭局结束了吗？我去接你。】
几分钟后那边发了个地址过来。
离得不远，梁玦调整了导航，压下心绪，开车过去。
傅逢朝今晚有一场应酬，这个点才刚结束。
梁玦上来时，他还在酒店休息室里。梁玦推门进去，见傅逢朝靠坐在沙发里闭目养神，打发了他助理先离开，走去他身边坐下。
“傅……”
才出口这一个字，傅逢朝靠过来，自后搂住他，闭眼靠到了他后肩上。
梁玦的手滑下贴上傅逢朝手背：“喝多了？傅总这是在跟我撒娇？”
“刚饭桌上有人提到你，”傅逢朝在他耳边小声说，“说你们一个什么项目招标，他公司也参与竞标，想要我帮忙在你面前美言几句。”
梁玦问：“你答应了？”
“没有，”傅逢朝轻嗤，“我说我做不了你的主，他还不信。刚饭局结束他又拦着我，想私下请你吃饭，让我牵线，我没答应，后来听到他跟他助理嘀咕，说要么是我不给他面子，要么就是我在你这里没面子。
“梁玦，我在你这里有没有面子？”
梁玦已然确定他是醉了，拖出声音：“傅逢朝，别理莫名其妙的人。”
“我倒是想，”傅逢朝又低声笑起来，“奈何梁总你在外面名气太大了，走哪里都有人明里暗里地想通过我搭上跟格泰的关系，烦人得很。”
梁玦问他：“你会烦这些？”
傅逢朝的嗓子有些哑：“我不喜欢听别人提到你、打你的主意。”
这是越说越没边了，但傅逢朝这会儿醉了，说的才是他的真心话。想要将梁玦独藏的心思从来没变过，他只是越来越能忍耐了而已。
梁玦回头，贴他唇上亲了一口。
“傻子，回去吧。”
上车后傅逢朝按了按太阳穴，偏头看着梁玦发动车子。
“今天去那边吃饭，是不是又被为难了？”
“谁能为难我？”梁玦好笑说，倒车出去，“今天警察上门了。”
傅逢朝不意外：“动作挺快。”
“嗯，”梁玦道，“但律师刚跟我说让我们别抱太大希望，事情发生在外面，确实证据太少了，他应该很快就能放回来。”
傅逢朝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再让他回来了，”梁玦说得斩钉截铁，“他在白庄做管家，这么多年手脚怎么可能干干净净，之前爷爷纵容他只要做得不太过都算了，但证据我都留着，就等着今天。”
傅逢朝提醒他：“你爷爷少了这么个忠心耿耿什么都能替他做的管家，估计以后日子不太好过。”
梁玦轻声说：“我就是不想让他好过了。”
他没有再说，专注开车。
傅逢朝盯着他沉默的侧脸片刻，无声转开眼。
车开回家，傅逢朝已经靠在座椅里睡着了。
梁玦停车，没有立刻叫醒他，贴过去帮他解开安全带。
退开身时，被傅逢朝按住手，睁开眼的人目光灼灼正看着他。
梁玦抬手摸了一下傅逢朝的脸：“醒了？”
傅逢朝忽然问：“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梁玦怔了怔，像没想到这样也能被他看出来：“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我早说过你演技不好。”傅逢朝道。
梁玦有些讪：“也没有不高兴，就是没想到而已。”
他将陶泊之前说的那些复述了一遍，傅逢朝波澜不惊：“你之前真没想到？”
梁玦在静默之后说：“其实有想过。”
“那就是了。”
梁玦微微摇头：“算了，没意义了。”
傅逢朝看一眼时间：“还早，要是心里不痛快，我们出去兜兜风。”
“那还不是我开车，累死了。”
梁玦抱怨着，但也只犹豫了两秒，重新发动车子。
他们的车在夜幕落下后的城市街头疾驰，梁玦一句话没再说，将车开得很快，一路往浅湾码头去。
车停之后他先推门下去，两手插兜靠坐在车头远眺前方的海上夜色。
想起上一次在这里，傅逢朝烧了他的东西，今日再来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傅逢朝慢悠悠地跟过来，倚他身边也坐下，没有出声打扰。
凝目静静看了很久，梁玦开口：“明天是我哥的忌日，我每年这天都会独自来这里待一整天。”
傅逢朝说：“我去年也来了。”
梁玦道：“我知道。”
傅逢朝回头看向他，梁玦点头：“走的时候看到了，你给我发的消息里也说过，还说在这里感觉不到我的气息。”
傅逢朝错开眼，淡道：“我直觉还是挺准的。”
梁玦的声音化作一声轻叹：“你错怪了我哥这么多年，跟他道个歉吧。”
傅逢朝说：“之前已经道歉过了。”
梁玦想问什么时候，话到嘴边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之前给他哥的长明灯续费那次。
“我很感谢他，”傅逢朝慢慢说着，“也许不该这么说，但我确实很庆幸，那时活下来的人是你。”
海边的风很大，梁玦听着随风送来的声音，半晌道：“你说过我哥他不会怪我的。”
傅逢朝道：“相信你自己心里的答案就好。”
梁玦轻吐出一口气：“如果我哥已经投胎了，希望他这辈子能过得轻松自在些。”
傅逢朝肯定道：“会的。”
梁玦心头一松，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下，值得他在意的人或事都会好起来，已经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一如他们所料，澳门发生的事情因为证据不足，最终不了了之。
梁玦爷爷的管家却没再出来，他因私下偷窃变卖白庄的古董，数额不小，将要背刑事责任。
梁玦在三天后又去了一趟白庄，傅逢朝陪他一起。
这次傅逢朝跟随他进去，在外面花园里等他。
这里的管家换了新人，是梁玦安排来的人，连带帮佣、护工、司机、园丁，所有在这里干活的人他都重新筛了一遍，有不安分的全部换掉了。
梁玦在书房里等他爷爷，顺手取下了墙上他们的那张合照。
他爷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格外阴沉的：“你已经把我软禁在这里了，还打算做什么？”
梁玦回头，他的爷爷坐在轮椅里被人推进来，强撑起的精神气早已外强中干。
梁玦握着那张照片相框，抵在书桌上，看着他爷爷。
位置调换，他这样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爷爷，像他才是这个家里的掌控者，或许现在本来也是。
他本无意跟他爷爷作对，他甚至怜悯他爷爷，一辈子汲汲营营，到这个年纪了依旧是孤家寡人。但他爷爷不该屡次针对傅逢朝，甚至想要傅逢朝的命。
“之前我妈被放出医院，是你吩咐人做的？”
他爷爷不答，便是默认了他的话。
“你想做什么？弄死我？”梁玦问完自己先否认了，“你预测不到我妈的行为，但你知道她是个疯子，你是不是以为她会去找傅逢朝麻烦，她该去撞的对象是傅逢朝？”
老人始终不出声，眼里也并无心虚，他这一辈子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心虚过，又怎可能在他的亲孙子面前露怯。
“可惜你算错了，”梁玦嘲弄道，“我妈的确是个疯子，可你不够了解她，她最想弄死的人只有我。
“你借刀杀人不成，便找人买傅逢朝的命，至于吗？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这么恨不得傅逢朝死到底是为什么？别说是为了给我哥报仇，不荒谬吗？”
花园里，傅逢朝随意晃过眼，目光落向对面的一座小楼。他迈步走过去，轻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佛堂。
一个这辈子作孽无数的恶人，在垂垂老矣时开始信佛。
但这里并没有梁玦以为的他爸或者他哥的牌位，死了的人在他爷爷这里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又何必供起来。
书房里，老人闭目，拒绝回答。
梁玦便自己猜测：“你想在精神上将我击垮是吗？让我的自我意识消失，真正成为你手里的提线木偶为你所用？”
良久，他爷爷终于嘶哑出声：“你很有本事，既然心里有数，又何必再问。”
“你以后没有机会了，”梁玦提醒他，“我不会再给你任何一丁点机会，公司定增的事情落定后，你在股东会上也没有了绝对的话语权，我也不会再让你接触外人，你只能在这个地方一直困到死，至于家里那些人，以后都得靠我养，他们只能听我的话，谁也帮不了你。
“你说这是软禁，那我就明确告诉你，这就是。”
老人睁开眼，眼神终于不再平静。
梁玦无意再说，手里的合照当着他爷爷的面落地，玻璃相框四分五裂。
傅逢朝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书房门边，叫了一声：“梁玦。”
梁玦看过来时，傅逢朝的目光落向轮椅上的那位，顿了顿，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与他对话：“刚参观了一下你的佛堂，挺有趣的，没想到老梁总还信佛。恰好我这些年对佛理也有些研究，那就好心提醒你一句，六道轮回，作孽太多，下辈子能入哪一道还未可知。”
“你——”老人用力拍在轮椅扶手上，被他激怒，挣扎着想站起来又无力跌坐下。浑浊双眼里涌起的怨毒与当日的姚曼思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这样的年纪，早已比姚曼思更虚弱残败、不堪一击。
傅逢朝没再理他，冲梁玦示意：“走了。”
梁玦也一眼没再看他爷爷，叮嘱了几句旁边从始至终恭谦不做声的新管家，迈步离开。
车开出白庄时，他最后回头看去，远方建筑笼罩在落日余晖下，隐有辉芒。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但从今以后，他不会再来了。

第65章 爱的执念
下班之前，梁玦的车开进华扬的地下停车场。
傅逢朝下午有个会，特地跟他说了今天没空去接他。这会儿会议还没结束，梁玦没有提前打招呼，自己过来了华扬。
也没让傅逢朝的助理特地去告知，他在傅逢朝办公室坐了片刻，因为困倦靠着沙发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傅逢朝进来时，身后还跟着几个下属跟他报告工作，一眼扫到沙发里梁玦的身影，立刻示意人噤声：“就这样吧，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打发了所有人出去，办公室门带上的瞬间，梁玦也闻声睁开眼。
傅逢朝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梁玦稍稍坐直起身，抓了一把头发，喝着水声音有些哑：“你开完会了。”
“格泰没有睡觉的地方要跑我这里来睡？”傅逢朝也伸手捋了一把他有些乱的头发。
“我就想睡你这。”梁玦顺嘴便说，将一整杯水都喝了，干涸的嗓子终于舒服了不少。
傅逢朝笑笑问：“无事不登三宝殿，梁总来这里做什么的？”
梁玦递出手边的一份规划文件给傅逢朝看：“来送文件。”
“你也干跑腿的活？”傅逢朝接过坐下翻了几页，余是惜宝岭山庄的规划设计方案，梁玦之前说的温柔乡——现代艺术和古典建筑结合打造出来的一个世外桃源。
“想法挺好。”傅逢朝没什么意见，随便他怎么折腾。
梁玦凑过去，手指在最右侧有山有水的角落处画了一个圈：“这一块是不对外开放的地方，只能坐船进去，下次你还可以把我关这里。”
傅逢朝看着他：“真可以？”
梁玦贴在他身侧轻轻笑开。
从华扬出来，梁玦陪着傅逢朝去了一趟医院，今天又到了他做心理咨询的日子。
傅逢朝独自上去，梁玦在楼下的园子里等。
旁边花坛里有几朵开得格外娇艳的花，都是梁玦不认识的品种。他好奇盯着看了一阵，飞来一只蝴蝶，在层叠的花枝间绕飞，后头又飞来另外一只，它们交缠着一起在浮动的天光里嬉戏片刻，相携远去。
梁玦微微侧过头，仿佛某种隐喻，从前让他觉得不安的东西都已经破局。
身后傅逢朝叫了他一声，他回头，有些意外：“今天这么快？”
“嗯，医生说我状况挺好，以后一个季度来一次就行。”傅逢朝口吻轻松说。
梁玦看着他舒朗眉目，心头涌起喜悦：“真的？”
傅逢朝点头：“真的。”
梁玦高兴上前一步，环住他手臂：“走走，我们去庆祝一下。”
上车时，傅逢朝忽然拉过梁玦的手，拿出笔在他掌心里也画了一个圈。
梁玦疑惑问：“这是什么意思？”
傅逢朝说：“画地为牢，这样把你关住也行。”
梁玦低眼盯着自己手心看了片刻，想着傅逢朝连随手画的圆圈都能画得这样标准，大抵代表他属于一丝不苟控制欲十分强大的那类人，潘多拉魔盒因自己的假死而打开，现在又必须强制关回去确实不容易。
心神回来，梁玦好奇问：“上次你在我手里打了个叉，说我不及格，现在呢？”
傅逢朝捏住他手心：“你很在意这个事？”
梁玦道：“我就问问。”
“骗你的，”傅逢朝在他掌间用力一按，松开手，“我没给你打过分。”
梁玦不信：“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都说了是骗你的。”
梁玦笑着眨了眨眼：“没打过分的意思是，不管我是怎样的都行吗？”
傅逢朝伸手敲方向盘：“开你的车吧。”
他们一起回去陪田婉清吃了顿晚饭，田婉清随口问起傅逢朝公司里的事，问他是不是已经在跟人交接工作，傅逢朝简单说了几句。
田婉清点点头：“那也好。”
梁玦闻言偏头问傅逢朝：“你动作这么迅速，比我还快？”
傅逢朝微扬下巴：“我早说了我肯定比你快。”
田婉清笑道：“逢朝，你出去了可别真的玩疯了。”
傅逢朝道：“不会，梁玦要把以前的学业捡回来，没那么多时间玩，我会继续主持华扬海外公司的工作，国内的事也不可能完全不管。”
梁玦附和：“我肯定盯着他，不让他玩物丧志。”
田婉清很放心，临走时拿了件东西给他们。
梁玦接过那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和田玉的龙凤纹对牌。
田婉清解释：“这是我结婚时，逢朝的外祖他们特地定制给我的陪嫁物，寓意婚姻幸福美满，虽然我跟他爸的婚姻最后一地鸡毛，但跟这东西无关。东西是好东西，寓意也是好的，送给你俩吧，希望你们以后都能好。”
梁玦认真道了谢。
对牌握在手间摩挲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盖上盒盖。
东西送给他，他会用心保管。
晚上回去是傅逢朝开车，他特地开了天窗，让夜风灌入，比先前更放松。
“我妈刚说你现在脸色看着红润了不少，胃口也比以前好了，是个好现象。”
梁玦笑着：“你妈妈还挺细心的，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傅逢朝莞尔：“好好保持。”
“傅逢朝，”梁玦没话找话地问他，“之前说的结婚，我们去哪里结？”
傅逢朝答：“哪里都可以，你决定。”
梁玦说：“那我得仔细研究研究，毕竟你妈把你的嫁妆都给我了。”
傅逢朝转头看他：“我的嫁妆？”
“难道不是？”梁玦的眉目灿烂，满是笑。
傅逢朝瞥开眼：“真是嫁妆就不该归你收着，聘礼才对。”
回家后梁玦再次打开盒子，拿出那两枚玉牌看了一阵，在茶几上拼出一个完整的龙凤呈祥。
他觉得很有趣，又不胜唏嘘。
他和傅逢朝的这段关系第一次被人祝福，这个人还是傅逢朝的妈妈。
傅逢朝走过来，冰凉的水杯贴上他的脸。
梁玦抬头，傅逢朝的目光深而亮：“要不要喝酒？”
梁玦：“今天可以喝？”
傅逢朝道：“今天让你喝。”
他去开了自己之前送给梁玦的那支酒，梁玦跟过去，在一旁看着他醒酒没有出声。
傅逢朝将酒倒出来，说：“这酒挺好的，其实我之前有一段时间很嗜酒。”
梁玦问：“……什么时候？”
“你刚出事的第一年，”傅逢朝将酒杯递过去，“靠酒精麻痹自己，喝了吐，吐了再喝。”
梁玦接过，有些不是滋味，傅逢朝微微摇头：“后来觉得这么喝也没什么意思，醉生梦死也不是真的就能永远长眠，便又戒了。”
梁玦慢慢抿了一口酒，傅逢朝问他：“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也很不好过？”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起过从前，傅逢朝的语气平和，像只是一场闲聊。
梁玦想了想说：“……反正没时间喝酒，倒是为了打起精神熬夜学习，咖啡没少喝。”
傅逢朝听着轻笑了声：“果然很不好过。”
梁玦被他笑得心里一阵别扭，傅逢朝手中酒杯倾过来，与他碰了碰杯，接着说：“这样过了一年多，我才开始工作，那时华扬的海外公司还只是一个海外项目部，我误打误撞在非洲接下了第一个大单，其实也不容易。
“你呢？那个时候在干什么？”
梁玦明白了他说这些的用意，闲适靠在吧台旁，边尝酒边说：“准备毕业、实习，然后接着深造，那个时候已经有点习惯了做我哥，从前以为这辈子都学不懂的东西其实也没多难，多花点心思也就学会了。就是日子过得很无趣，社交也少，怕露马脚也没兴趣。”
“梁玦，”傅逢朝的目光里多出些揶揄，“你有没想过，万一你哥当时也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你要怎么办？”
“……”梁玦讪道，“还好没有，要不我更对不起他了。”
傅逢朝“嗯”了声，继续道：“第三年，华扬的海外公司开始蒸蒸日上，我在世界各地跑，有空就到处去给你拍照片，在路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各有各的故事。我还碰到过一个男人满世界找他失踪了的爱人，也很多年了，那时候我就想着我真羡慕他，至少他还有个目标，我发出的那些消息却永远都等不到回复。”
酒水滑入喉尝到一阵涩意，梁玦歪过脑袋，争辩道：“我后来给你回复了。”
傅逢朝笑着点头：“谢谢你啊，我运气还不算特别差。”
“……”梁玦只能喝酒。
“第三年……”他陷入回忆，那乏善可陈的十年如若不去细想，他几乎已经记不起来多少，“第三年我开始读研究生，换了个学校，身边没有了以前认识我哥的人，我也稍微松了口气。那个时候我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梁玦，但我忘不掉你。我第一次在官方网站上看到你的报道，是你们华扬在北非那边接了工程，报道里有你在施工现场的一张照片，我当时看了那张照片很久，还特地保存下来了。”
梁玦点开手机，翻出很早前存的这张照片给傅逢朝看。
傅逢朝的手指敲了敲下巴：“很久以前记者采访拍的，我也不太记得了。”
“我记得。”梁玦又喝了一口酒，上头之后脸有些红，一只手撑住脑袋闭了闭眼，执拗说，“我都记得。”
傅逢朝被他这个神情取悦，抬起的手按了按他眼尾，接着道：“第四年我回了一趟维也纳，总觉得曾经的那三个月像是我自己病入膏肓后的一场臆想，就连梁玦这个人都是我想象出来其实根本不存在的。我一个人坐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间餐厅里，看到了当年留下的我们的一张合照，才确信你是真的来过我身边。”
梁玦听着他说的，恍觉心口的一根神经被牵扯住，因他最后这句话而狠狠绞动了一下：“……照片你拿走了吗？”
傅逢朝看着他说：“没有，还是留在那里了。”
其实是想拿走的，最终依旧留在了餐厅的照片墙上，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不想梁玦被这个世界遗忘。
梁玦恍惚几秒，平复住情绪，说：“第四年我毕业回国进格泰，第一天上班跟着我爷爷出去参加一个会议，那时我们的车路过华扬，我朝外看了一眼，看到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但是没有你。那时我就想着是不是有一天你会回来这里，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冒出那样的念头，也不敢期待，就想能再见你一面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没想到一直到再六年后才有机会。”
傅逢朝问：“很遗憾吗？”
“我不想说这个词，”梁玦慢慢摇头，“现在再说遗憾后悔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傅逢朝继续说下去，他们的第五年、第六年，再到第十年。
彼此坦诚，不再有任何隐瞒，将过去这十年互相缺失的过往一起补全。
傅逢朝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咽下，轻声道：“第十年我在回国之前其实也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住下一个十年，但是你回来了。梁玦，我之前说的不原谅你也是假的，只要你还肯回来就好。”
梁玦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眼眶也逐渐发酸。
傅逢朝伸手揽过他，拿过他手中酒杯搁下。
“再喝要醉了。”
梁玦双手环住傅逢朝的颈，在沉默之后低喃：“你是不是想看我又在你面前大哭一场？”
傅逢朝贴着他额头很亲昵地碰了碰：“梁玦，我爱你。”
梁玦说：“我知道的。”
“不，你并不知道我到底有多爱你，”傅逢朝坚持说，“我妈之前问过我，那么短暂的初恋十年走不出来，是不是我其实在钻牛角尖。不是，是在这十年里，我一天比一天更爱你，我很清楚知道，这是我活着的本能。”
他凝视的目光这样热烈纯粹，直白诉说着爱意。
梁玦甚至说不出让他不要这么肉麻的调侃。
“……不是执念吗？”
傅逢朝道：“如果非要这么说，梁玦，爱本来就是一种执念，我对你是，你对我也是。”
梁玦缓缓笑起来，发红的眼尾上扬，分外生动。
他仰头，眼底也覆着最亮的光色，吻上去。

第66章 生日贺卡
格泰四十周年庆的答谢酒宴，摆在了临都的中心大厦宴会厅。
梁玦在酒宴开始前一小时到达会场，电梯门开，入目皆是各方宾客送来的花篮，自电梯间一路延伸至宴会厅大门边。
华扬送的花篮摆在最显眼处，一共两只，除了以公司名义，还有傅逢朝个人名义送的一只，缀满了娇艳怒放的玫瑰。
梁玦路过时停步，目光落过去多看了片刻，回身让摄影师以这些花篮为背景，为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之后格泰的一系列关于周年庆的宣传里，都有这张照片——
意气风发的年轻董事长伫立花团锦簇间，身后红色飘带显露一角，上书【傅逢朝 贺】。
傅逢朝来得不早不晚，与梁玦握手时轻贴住他掌心：“恭喜，未来更好。”
梁玦笑容灿烂：“多谢傅总。”
别的也不多说，傅逢朝不需要他特别招待，自己进去了宴会厅。
有认识的朋友过来寒暄，随口与傅逢朝感叹梁玦本事，有他在格泰还能再辉煌四十年。
傅逢朝却道：“他也辛苦。”
朋友调侃：“还是傅总你会疼人，我们这些外人可就只会说些漂亮的场面话。”
傅逢朝笑笑，目光落向前，忙着应酬的梁玦不经意间回头，与他视线碰上。
傅逢朝举了举酒杯，梁玦笑起来，眼中如有亮星闪烁。
酒宴开始前，梁玦上台致辞。
他站在最明亮的聚光灯下，眉舒目展、神采飞扬，回顾格泰的过去、期许未来。
傅逢朝看着这样的梁玦，想起昨夜他们公司内部庆典的文艺汇演上，梁玦抱着大提琴，在几千人的演播厅里弹奏出春日之歌，同样的从容自信——昨夜的他、今夜的他，过去和现在，终于一起拼凑出如今最完整真实的梁玦。
周年庆后两个月，格泰引入新股东增资一事尘埃落定，董事会里新增了成员，但不影响梁玦对格泰董事会的掌控。
之后他正式提出卸下兼任的CEO一职，任命新的人选。
因之前就已经传出风声，大多数人倒不惊讶，只是有些担忧。但梁玦提名的人进入格泰董事会多年，行事稳妥扎实，确实是各方面都最合适的，最后还是全票通过了。
议案通过后没几天，白庄那边传来消息，梁老爷子突然中风晕厥，被送进了医院。
梁玦当时在外地参加一个会议，两天之后才回到临都，去到医院得知他爷爷已经醒了，只是人已经偏瘫，加上神志不清，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病。
梁玦只在病房门口站了片刻，看着病床上的人形销骨瘦，两眼无神地与他姑姑们“啊啊”说着意义不明的字词，与从前那个唯我独尊的梁家掌权人判若两人。
他没有进去，停步在外与主治医生聊了几句。
大姑听到他的声音，起身冲出来质问他：“你把CEO的位置交给外人，你爷爷被你气到中风，现在变成这样，你是不是就心里痛快了？”
梁玦偏过头，平静说：“正常的公司发展策略调整而已，爷爷他年纪大了，思维还停留在老一套，不理解这些，大姑你不该把这些事情说给他听。”
大姑气道：“你这是反过来怪我？”
“没有，”梁玦道，“怪来怪去还有什么意思，爷爷他现在也已经这样了。”
他说罢摇了摇头：“你们照顾爷爷吧，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大姑气急败坏但拿他没辙，小姑也出来，叫住已经转身的梁玦：“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小姑才叹气道：“刚你大姑她也只是觉得你对老爷子有点太狠了，那毕竟是你爷爷。”
梁玦问她：“小姑你也觉得是吗？陶泊应该跟你说了，我妈那次是爷爷授意放出来的，差点撞死我。他还不只一次设计傅逢朝，想让傅逢朝坐牢，想要傅逢朝的命，你们觉得我应该拿什么态度对他？”
“……他现在也遭报应了，你放下这些吧。”小姑劝道。
梁玦淡道：“小姑你想多了，我已经放下了，我今天其实压根不想来，也没觉得痛快，反而怪没意思的。”
小姑点点头：“我叫住你是想跟你说，当年你的东西本来你爷爷让人拿去都处理了，我总觉得不好，悄悄留下来了一些，东西都在我那，早该还给你的。”
梁玦稍微意外：“我以前的东西？”
“是，”小姑说，“你要是想要去我那里拿，或者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小姑家里的司机把梁玦的东西送来柏琗。两个纸箱子，还有他从前一直用的一把旧琴。
梁玦先试了试那把琴，这么多年没用，音色早就不准了。
梁玦有些感慨：“得去让人更换琴弦调个音，还要检查一下琴身有没有受潮受损，这琴虽然没有你给我买的那把好，但平日里练习用这把也够。”
傅逢朝也看了看那琴，琴身的左下角有梁玦当年用小刀雕刻出来的字——他俩的名字，还画了一颗心。
他伸手摩挲了片刻：“挺好的。”
梁玦笑了笑，又打开了那两个纸盒子。
都是些琐碎的东西，和傅逢朝之前烧掉的那些差不多，没什么太大意义。
令人惊喜的是，里面还有他从前的手机。
他拿起那早已过时的老款手机，高兴道：“这个竟然也有，意外之喜，我充个电，看还能不能用。”
手机插上电源线充了几分钟，很快屏幕亮起自动开机。
梁玦直接点开相册，里面有他和傅逢朝当年的那些合照，果然都还在。
那时他走到哪都喜欢拉着傅逢朝一起拍照，合照大部分在他手机里，以为全都没了，没想到现在还能找回来。
梁玦一张一张翻着这些照片，过去的记忆变得愈鲜活，点点滴滴的画面都能清晰回忆起来。
傅逢朝也靠过来跟他一起看。
照片里他们的面庞都还稚嫩，当年种种却又叫人如此怀念。
翻完后傅逢朝拿过手机，说要把照片再备份一份去了书房。
梁玦重新拿起那把琴，慢慢抚摸过琴身的每一个部分。
傅逢朝自书房出来，看到梁玦这样专注微弯下的背影，上前去轻轻揽住他，掌心盖上他手背握住。
梁玦闭眼，无声笑起来。
入夜以后他们一起看电影，梁玦刚出差回来有些累，看了没十几分钟便枕着傅逢朝的腿睡了过去。
他醒来又是几个小时以后，投影屏幕里的电影也换过了一部。
睁开眼却见傅逢朝连姿势都没变过一个，客厅里没开灯，他的脸上不时滑过屏幕里透出的一点微光。梁玦抬眼盯着他，直到傅逢朝开口：“醒了还一直看着我发呆？”
梁玦的目光动了动，傅逢朝低头：“还不起来？我腿都麻了。”
梁玦这才坐起身，傅逢朝皱着眉动了动自己的腿，被梁玦枕着睡了这么久确实麻得厉害。
“我帮你揉揉吧。”梁玦也不太好意思，按着他伸手便捏上了他小腿肚。
傅逢朝倒吸了口气，轻嘶出声，将人按回沙发里：“你给我老实点。”
梁玦看傅逢朝反应这么大，又在他腿肚上多揉了几下：“舒服了些没？你这里这么敏感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他的语气无辜，傅逢朝很怀疑他是故意的，粗声道：“脱衣服。”
梁玦本来就有这个想法，正合他意。
傅逢朝的亲吻落下来时，他立刻启唇，热情回应。
在沙发上被折起一条腿推向前压至肩膀上，摆出最羞耻的姿势，他也很配合。
在这件事情上梁玦从来放得开。
折腾了很久，一起去洗了个澡，回房间又来了一次，最后弄了满床的水。
结束以后梁玦趴在傅逢朝身上喘了片刻，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刚刚好，十二点整。
“生日快乐。”他轻吐出声音。
傅逢朝撩开他汗湿的发，亲了亲他额头。
梁玦从傅逢朝身上起来：“送你一样东西。”
他赤着脚下地去了书房里，几分钟后再回来，手里拿了一叠卡片，递给傅逢朝看。
傅逢朝接过，是他的生日贺卡，从十年前到现在，每年一张。
傅逢朝一张一张翻过去，认真看了很久。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梁玦：“都只有一句生日快乐？没别的要跟我说？”
梁玦说了实话：“不知道能说什么，怕你看了不高兴。”
傅逢朝不肯放过他：“之前也没打算给我，还怕我不高兴？”
梁玦讨饶：“你行行好，别再计较这些了。”
“写这些的时候有没有哭过？”傅逢朝偏要问。
梁玦很无奈：“傅逢朝，我在你眼里的形象是哭包吗？”
傅逢朝：“你不是？”
梁玦：“……”
触及傅逢朝眼中的笑，梁玦彻底没话说了：“说不过你，闭嘴吧。”
傅逢朝笑过又正经说：“我认真问的，没哭过是不是也挺伤心？”
他的语气太过温柔，梁玦有些招架不住：“……以前伤心也没用，给你写张贺卡还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些。”
静了须臾，傅逢朝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近似怜惜的。
“傻子。”

第67章 春日再临（完）
工作正式交接已经是十二月底，离开临都前一天，梁玦提议再去了趟苍临山。
他们请庙里师父做了场法事，将明年的点灯钱也续上。
在后殿里听僧人念了许久的经，结束后傅逢朝去外面接电话，留下梁玦一人跟僧人闲聊了几句。
梁玦的目光转向那盏生生不息的长明灯，平静看了片刻，安下心。最后与僧人点了点头，告辞离开。
外面飘起了雪，傅逢朝撑着伞站在石阶下，刚挂了电话，正在等他。
听到脚步声傅逢朝回头走来，伸手帮梁玦将脖子上的羊绒围巾拉了一下，温声问：“结束了吗？”
梁玦点头：“嗯，结束了。”
傅逢朝揽过他的背，将伞倾过去：“那走吧。”
梁玦微微侧头，在傅逢朝耳边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傅逢朝看一眼时间，才下午三点，说：“去云琴岛。”
从这里开车去云琴岛也要一个多小时，上车后梁玦睡了一觉，梦里是上一次他和傅逢朝一起来这边时的画面——一前一后的两辆车一起追逐夕阳，向着天涯海角去。
睁开眼，傅逢朝的面庞凑近在他眼前：“醒了没？”
梁玦眨了眨眼睛，醒过神：“到了？”
傅逢朝帮他拨开安全带，先推门下车。
梁玦跟下去，他们的车又停在了云琴山的山腰，雪已经停了。
傅逢朝伸手向他：“我们去山顶上，路有些湿滑不好走，你拉着我的手。”
“你要不背我吧。”梁玦站着不动，有意耍赖。
傅逢朝把人拽过来：“别想，背不动，自己走。”
拉拉扯扯地往山上去，刚下过雪的山道确实不好走，尤其他们都还穿着皮鞋。
几步一停，梁玦生出退意，被傅逢朝牵住：“别这么懒，再坚持一会儿。”
离山顶还有最后一段路时，傅逢朝看梁玦实在走不动了，在他身前半蹲下：“上来。”
没想到傅逢朝会来真的，梁玦赶紧说：“算了算了，我开玩笑的，这里的路这么陡，别一会儿我们都摔了。”
“你安静老实点就不会摔，”傅逢朝反手将人拉向自己，再一次示意，“上来。”
梁玦有些犹豫，想想之前傅逢朝也背过自己，应该问题不大，趴去了他背上。
傅逢朝轻松将他背起，上山的路一步一步走得更小心。
梁玦贴着傅逢朝的颈，盯着他呼吸间带出的白雾，小声问：“傅逢朝，为什么要来这里？”
“来看看施工进度。”
梁玦好笑道：“看施工进度不用来这里看吧？在这能看到什么？”
傅逢朝懒得说。
他们很快到了山顶，雪天的山上原本雾蒙蒙的一片，好在他们运气不错，恰有风来，吹散了浓雾。
这座山本身也不高，山下的景象逐渐在眼前显露——
上一次他们来时还是荒地，如今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中，第一期工程明年这个时候就会竣工，梁玦曾经梦想中的音乐厅已经逐渐有了雏形。
他之前虽然一直亲自把关每半个月听人报告一次项目进度，亲眼来看还是第一次，即便是这寒冬时节里平平无奇的一幕，在他眼里也意义非凡。
傅逢朝问他：“满意吗？”
梁玦的神思牵回，笑道：“现在什么样都看不出来，有什么满不满意的。”
傅逢朝：“说实话。”
梁玦想了想，改口说：“看着还不错，迫不及待想看最终能呈现出什么样的效果。”
傅逢朝这才点头：“嗯。”
他看一眼手表，五点多了。
冬日天黑得早，天色这会儿已经逐渐暗下，夕阳缓缓沉下地平线，天空的色彩逐渐变得黯淡，前方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唤醒沉睡的夜都市。
即便是一样的场景，如今看到也觉格外不同。
梁玦微微失神，傅逢朝的声音停在他耳边：“现在是什么感觉？”
“……很放松，好像所有我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得到，或者总会得到。”梁玦轻声说。
傅逢朝注视他的眼睛，以那样平和的、专注的目光：“梁玦，你现在是自由的吗？”
梁玦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能为了满足自己把你困住，虽然我很想这么做。只要你可以真正高兴，我希望你能更自由一点，现在、以后，每天都是。”
傅逢朝的声音很轻，散在山间呼啸的风中，不断拍击着梁玦的心腔。
梁玦尝到眼眶的酸涩，有些被山风吹眯了眼：“傅逢朝，我在你身边才是最高兴的，你没有困住我，是我心甘情愿的。”
只有和傅逢朝在一起，他才是真正的完整的梁玦，挣脱了噩梦，终于获得新生。
他希望傅逢朝也能和他一样。
“傅逢朝，你问我这个，是对自己不自信吗？”
傅逢朝的目光凝住，晚霞与灯火交织出格外厚重的颜色，沉在他眼底。
静默片刻，他说：“想多了。”
梁玦牵住傅逢朝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那你也自由一些吧，不用太克制自己，我也希望你能真正高兴，从今以后都是。”
在这一刻连山风的呜咽都似充满了喜悦。
傅逢朝看到梁玦眼中明亮的笑，拉他入怀，安静拥抱了很久。
下山时已经天黑，他们脚步放得更慢，牵住的手没有再松开过。
山林静谧，唯有风声幽幽，合着心跳的响动。
终于回到车上，梁玦敲了敲膝盖，轻吐出一口气：“好累。”
傅逢靠过来，提醒他：“看窗外。”
梁玦转头，前方都市灯火如织的夜幕下，有璀璨烟花升空，一朵接一朵绽开。
他才突然想到，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了。
傅逢朝在他耳边说：“明年快乐。”
梁玦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笑起来：“明年还没到。”
傅逢朝坚持：“都一样。”
他坐回去，扣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一路下山，跟随烟花绽放的方向。
梁玦点开摄像模式，镜头对准车窗外，永久记录下这一幕。
冬夜寒凉，但有热闹盛大的烟火。
过了今日，便是新春。
黑夜过去，春日终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