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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嫌落水后
作者：今州
内容简介
 1. 顾小灯活到十二岁时，忽然被告知自己不是卖货郎的儿子，而是被掉包的镇北王府公子。 他晕乎乎地到王府认亲，以为会得到血浓于水的亲情，谁知道父母嫌他愚钝蠢笨，大哥嫌他辱没门楣，小弟嫌他粗俗不雅，没人肯认这桩亲。 人人嫌弃顾小灯，都喜欢取代了他十二年身份的顾瑾玉。顾瑾玉美姿容，博学识，聪慧敏捷，文武双全，顾小灯便想如果能像顾瑾玉那样，或许就能获得认可。 于是他努力学习，想向顾瑾玉靠拢两分，可惜他天分有限，反被他人指着鼻子骂学人精。 2. 王府隔年设立私塾，不少贵公子到王府来求学，他们在王府暂住，总是乐于欺他。其中唯有一清贵俊美的公子不嫌弃他，顾小灯一见钟情，小心翼翼暗恋了几年，忍不住常常去拜访。 公子不嫌他黏人，一次次默许他得寸进尺，他说他不嫌顾小灯愚钝粗俗，他还说他喜欢他。 为这一份喜欢，顾小灯飞蛾扑火般扑向了公子。 直到有一天，他不小心在背后听见了贵公子们笑嘻嘻的谈话。 明雅，你和顾小灯走得那么近，尝了他的滋味了吧？有春风楼的小倌好吗？ 不如。他哪一点都比不上，不够知情识趣，声不够好听，腰也不够软。 真的吗？要不这样，待明雅玩腻味了，把他推给我玩玩可好？ 顾小灯听到苏明雅的随你。 他仓皇转身，浑浑噩噩地摔进了深冬的小池塘里，被人捞上来后 他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七年后。 3. 是夜，当朝权倾朝野的定北王顾瑾玉烧了亡妻山卿的牌位，而后一手死死抱着顾小灯，一手要喂他汤药。 顾小灯烧得迷糊，脸烧得红扑扑，眼睛刚睁开，一行泪倏忽淌了下来，叮叮咚咚地滴进药碗里。 我要回家我要当卖货郎，不当王府公子 顾瑾玉双眼通红，胡言乱语：那我当货物，你先卖了我吧。 美貌值点满的乐观小太阳失去太阳后疯球七年的hentai大狗der #落水后，昔日嫌弃我的人个个成了大佬，争先恐后地爬到我身边# #我说不至于不至于# #然后他们哭得更大声了# #？？？# *换攻，二狗苏明雅有追不到的火葬场 *攻是大狗顾瑾玉嗷！ *山卿是攻给受取的小名 攻受双c，但受喜欢过二狗，有亲亲抱抱（大狗在一旁捶桌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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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晋国天铭十二年，六月下旬，盛夏渐远。
十二岁的顾小灯一脸迷茫，被大他两岁的义兄张等晴牵着，站在晋国国都长洛城的城门口。
他还沉浸在养父去世的难受和震惊里。
就在一个月前，养父久病沉疴难愈，到底在药枕上闭目。临死前，他取出一枚玉戒和一个包袱交给亲生儿子张等晴保管，招了顾小灯到身边去抱着，仔细地告诉了他几桩往事。
养父说，他不是他的儿子，他的真正姓氏是顾——晋国三大异姓王，位居国都长洛城的镇北王顾琰的顾。
他说十二年前，一个武功高强的女杀手背叛门派被追杀，一路逃到长洛城，病急乱投医地躲进了镇北王府顾家。她躲了小半年，恰好和镇北王妃同月同日产子，她心念一歪，为了不让自己的骨肉受罪，就胆大包天地将自己的儿子和顾家新生儿调换，得手不久，门派发现她的踪迹，将她连同小孩抓了回去。
这小孩——即顾小灯，七岁以前被养在那门派里，那门主极恨他们母子，不杀而极尽利用压榨，顾小灯被用以歪门邪道喂药、泡药长大，生生被养成个药人，浑身流淌着能治百病的药血。他七岁那年江湖剧变，女杀手准备与门主同归于尽，赴死前将他托付给了友人。
这友人便是养父张康夜。
张康夜是个医人难自医的大夫，一身伤病，不愿也不敢再卷入江湖是非，带着亲儿子张等晴和顾小灯趁乱离开，改头换面成卖货郎，带着两个小孩过起平凡的旅商生活，如此过了五年。
江湖是非不绝，觊觎顾小灯一身药血的知情人仍在搜索他的踪迹，张康夜怕自己一死，无人再掩护两个少年，怕当年那些人循着味儿来对他们不利，因此希望他们带着信物去长洛城，进顾家道清真相，认回顾小灯的身份，得顾家庇护。
张等晴已是个小大人，哑哑一口答应。
顾小灯没有七岁前的记忆，听得久久不能回神。
当年张康夜去救他时，他浸泡在大药缸里，昏昏沉沉地险些溺死在里面，张康夜穷尽医术救醒了他，但他睁开眼就忘记了七岁以前的记忆。一忘，便天真懵懂地乐呵呵长大，以为自己真是卖货郎的小儿子。
他不想琢磨那些复杂的是非，只噙着眼泪问：“爹，你怎么不早说我是个药人，那我的血能救你吗？”
张康夜抱着他的手愈发用力。临死前，太多的丑恶往事，太多的愧疚悔恨、舐犊怜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说的话太多，反而发不出一句，最后只是抱着顾小灯嘶鸣一声“傻孩子”，就此气绝。
张康夜死后，张等晴遵照他的遗嘱，很快将他火葬，骨灰收进玲珑核匣，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带着顾小灯北上。五年来，他们旅居在晋国的东境水乡，北上千里迢迢，一路风餐露宿，现在他们到了。
巍峨国都城，城门三重天，现在他们只是站在第一道外城门前，而顾家在第三重内城门里，住在贵胄权勋遍布的西区。
顾小灯从没见过这么巍峨的城门，仰头看呆了，一旁的张等晴倒是镇定，取出准备好的入城通行令牵着他入城，找了就近的小客栈住下。
入夜，兄弟俩头对脚，颠倒着躺一张床睡觉，顾小灯扒拉着他的腿说话：“哥，长洛城好大好大。”
张等晴拍他膝盖：“怕不？”
“还好。哥，我只是想爹了，爹要是还在，咱们没准可以在这里做生意，这儿人这样多，生意一定很好。”顾小灯话痨，即便困意上头，也还是扒拉着人絮絮细语，想象着另一番生活。
张等晴心事重重，越听越不是滋味，末了把他一顿轻拍：“明天哥去打听镇北王府的消息……小灯，等你回顾家，以前那些走商日子最好就不要再提了，江湖草莽，国都贵胄，两码子的事。”
顾小灯乖乖地拱了拱他：“哦，那以后我在心里想，嘴上把门。”
张等晴诶了一声，满腹苦大仇深的忧虑消散了些，嘴上哄他睡觉，心里盘算着各种状况。
他爹临死前对他说的更多更细致，其实不止顾小灯被一堆江湖贼人惦记着，他自己也不安全。张康夜当年也有仇家，江湖人讲究恩必偿仇必报，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要是被抓到，没准死得比顾小灯还快。
张等晴想想就丧气，爹太坑儿子实属是没办法，包括顾小灯那位养母，太艺高人胆大，也是难捱。
顾小灯很快睡着，小狗一样热乎柔软，梦里是滴答水声，张等晴梦里则是算盘噼啪声。
翌日起来，张等晴就到街上去打听消息，走商的卖货少年郎早早识得人情世故，穿街走巷打听了整三天，走得脚掌起泡，消息收集了一箩筐。
夜里回客栈，顾小灯皱着小脸给他揉腿上药：“哥，我也可以出去打听消息的，你干嘛把事全揽自己身上，你看你鞋子都磨见底了。”
张等晴忧心忡忡，手里记录的小册子翻到快秃噜皮，半晌才整理好了思绪，抓起顾小灯把打听到的顾家情况细说。
顾家以镇北王顾琰为家主，袭父辈爵，现交了兵权领虚衔，在长洛有威望无实权。王妃安氏乃清流书香门第所出，和顾琰伉俪情深，生育了二女三子：
长女已出嫁；二女顾如慧今年十七，正在议婚；三子顾平瀚十六，为世子；五子顾守毅才刚刚七岁。
而名义上的四子，顾瑾玉，正是那个顶替了顾小灯的假公子。
顾小灯哇的一声打断了张等晴的叙述：“他们的名字都好好听！”
张等晴楞了楞：“我的名字难道不好听？”
“哦，你也好，嗯嗯。”
张等晴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被你小子打岔了……等我一口气说完再说！”
顾小灯缩缩脖子，眼睛亮晶晶。
“顾家除了五子顾守毅还小没什么名气，其他的个个都是名人。王爷王妃不提，二女现在议亲的是皇室，八字还没一撇，但赢面很大；三子再过两月就要参加秋考，听说他才气很大，八成一考就中；这个顶替了你的四子更有名气——
“三个月前，他以最小的年纪考进了皇室的国子监，才读了俩月，就被当今皇太女挑中做伴读去了！”
张等晴眉头一拧：“他这么厉害，小小年纪就前途无量，也许镇北王不会因为血缘关系放弃他……顾家一家子人听着都不好惹，顾瑾玉更是翘楚，小灯，你又天真又呆笨，也就长得漂亮这个优点，怎么跟顾瑾玉比？”
顾小灯挠挠脑袋，认真道：“我也很厉害啊，哥，我是个药人耶，我的血能治好多病……”
张等晴瞳孔一缩，立即捂住了他的嘴低声呵斥：“傻小子，忘记行走江湖不露财了吗？我爹把这事告诉你，是让你明白卷进了什么是非，是叫你警惕觊觎药血的坏人，你知道归知道，但不能说出来晓得不？此事你知我知，以后不能告诉第三个人，记住了没有！”
顾小灯点头，张等晴再三叮嘱才松手，见他一脸乖巧迷茫，喉头忽然就哽住了。
江湖是虎穴，顾家是龙潭，这小呆子，以后可怎么过活？
又过了八天，时间步入七月初七，这日子不仅是七夕节，更是有重大意义的纪念日，晋国百年前的皇帝在七月七这天立了史上第一位男后、封了第一个皇太女，此后男可君后、女可称帝，比如当今东宫就是皇长女入主。
七月七成了意义非凡的节日，长洛沸腾了似地张灯结彩，张等晴就挑着这个盛大节日，收拾好了东西，晌午牵着顾小灯再进两重城门，借着人潮掩护来到了顾家门口。
张等晴先是背着小包袱到大门口去求顾家的门房，自称是顾家远门亲戚来投靠，信物玉戒还没取出来，那门房就大骂他是来行骗的乞丐，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去。
张等晴自小习武，虽然躲过了一脚却不小心摔下台阶，趔趄两步回来了。他早打听到了，顾家一家人今天肯定会在傍晚前出府赴宴，实在不行，到时当街拦马展示信物玉戒，好歹还能有机会面见镇北王夫妇。
往来热闹，张等晴耐心地带着顾小灯躲在街道隐蔽处，看着顾家大门口来拜会的车马络绎不绝，看贵人如云，华衣如虹。不时顾家门口来了两辆马车，车上走下的人里有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远远一看都能感受到气度不凡，清贵优雅。
张等晴扭头看一眼顾小灯，今天来，他花了钱给他捯饬了一通，光看顾小灯的脸，眉目精致，但捏他的手，小手掌粗糙还有茧子，这两个月更是因为赶路而晒黑了。
顾小灯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心疼地看他那摔了一跤的腿：“哥，你腿疼不？”
张等晴故作无事地拍拍：“能有什么事，富贵人家养的人肥肉多，踹人动作迟缓的，我轻盈地一跳就避开他了。”
顾小灯跟着养父学过医术，眼力还是有的：“你哄谁不好来哄我，我看你走回来的时候把路走歪了，没准被踢到脚筋了，要不咱们回去吧，我给你揉揉。”
“笨蛋，真没事，今天可是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张等晴顾着今天给他捯饬了，没有像平时一样搓拍他脑袋或脊背，顾小灯则如常，小狗一样摸摸他的腿，既呆又灵：“哥，这亲非认不可么？”
张等晴喉头一哽，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要说些什么，张等晴余光看到顾家那个踹了他的门房匆匆走下台阶，冲一辆不太起眼、缓慢驶来的小马车而去。
张等晴耳朵一竖，听见了门房嘴里念的：
“四公子。”
张等晴眉毛一拧，拉住顾小灯的手嘘声：“小灯，那顾瑾玉就坐在那车上，他回来了！”
顾小灯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到那辆悠悠的小马车，再看一眼左腿不自觉歪着的张等晴，想了想，蓄势待发，准备代替老哥碰瓷。
*
小马车慢吞吞地走着，车内的少年顾瑾玉垂着眼，车窗外的门房一句句细说着讨好的话，他听着，不吭声，犹如一截木头。
忽然车外传来一阵骚动，马夫和门房都在沉声呵斥，一道轻灵灵的声音穿过成年人的世界扎了进来。
“顾瑾玉，顾瑾玉，你出来一下，我想看看你！我是——”
顾瑾玉掀起眼皮，静静地听着外面喧嚣声渐大，直到轻灵的呼唤变成闷闷的痛哼。
他面无表情地打开一扇车窗，侧出脑袋时唇角浮起温润的惯性微笑：“发生何事了？”
他看见马车外蹲着两个少年，大点的生气地骂门房踢人，小点的抱着肚子蹲成一小团，圆脑袋上的短马尾细微地抖动。听见声音，他仰起白里透红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朝他灿烂地弯起来。
“顾瑾、瑾玉！”他疼得结巴，仍笑着冲他打招呼，“你好，我是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灯！”
顾瑾玉垂着眼，心无波澜，俯视他，蔑视他。
然而数年后……
他固执地认为，旁人常说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而他和顾小灯求得了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份——该是理所当然的。

第2章
顾小灯碰瓷拦了马车，肚子虽挨了一脚，好在没白挨，那顾瑾玉下车来扶起他，和风细雨地问情况，张等晴在一旁厉声说他们是顾家远亲云云，顾瑾玉温文尔雅问两句，就痛快地把他们带进了顾家。
顾小灯内心呼了口气，也不觉肚子疼了，开心地拉了满脸脏话的张等晴的手，安抚地晃两下，耳语絮絮：“哥，我肚子没事，装的装的。”
张等晴那眉头才松了松。
待真进去了，顾小灯发现镇北王府大得超乎想象，仆婢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井然有序地飘来飘去，顾瑾玉所到之处都是齐整的“四公子”尊称，直到他们绕过前院走小路，往来人少空气才流畅了些。
进来得容易，张等晴心里打鼓，顾小灯却是泰然自若。
他认真地看着走在前面的顾瑾玉，他们明明同岁，顾瑾玉的个头却和张等晴一样高，看筋骨和行止没准是常年习武的，气质却是小书生的和煦，声音和说话腔调都很好听，长相还如其名，好看得很。
上天待他是极其眷顾的。
顾小灯酸溜溜地想。
大约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顾瑾玉侧首扫过来，温和轻问：“身上可还疼？”
“我不疼。”顾小灯看向眉心愁得打结的张等晴，“但我哥疼，他左腿被踹着摔了一跤，走路走不直……”
张等晴揽住顾小灯肩膀打断他的话，轻蹙着眉看顾瑾玉：“敢问阁下，可是要带我们去见镇北王夫妇？”
“我先带你们安顿下来。父王今天忙于应酬，最快也只能明天得空。”顾瑾玉笑了笑，“这位远亲表兄，怎么称呼？”
顾小灯也揽住张等晴，嘿嘿地截他的话头：“我哥名字顶顶好听，叫张等晴！”
“确实好听。”顾瑾玉淡淡笑着，“那你便是张小灯了？”
顾小灯笑着摸摸耳垂：“嗯哪。”
张等晴一下子语塞，只得做势捏捏顾小灯的耳朵，顾小灯以为他在告诫自己不要话痨，便笑眯眯地竖指比了个噤声，摇头晃脑地点头。
他们勾肩搭背、眼色乱飞，并不知道这处贵胄家的手足骨肉都恪守规矩，端肃有礼，在顾家的规矩下，他们兄弟的亲密是登不上台面的粗俗形骸。
走了好一会，顾瑾玉在带他们拐弯时忽然停下。
顾小灯看见迎面走来一列人，为首三个衣着华丽，中间那个十六七岁，右手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左手边并肩走着个十二三岁的清贵少年，脸色较常人苍白，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天生不足的病弱美少年。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
“三哥。”
“四哥！”
顾瑾玉和小男孩同时出声、同时行礼，顾小灯便知道前方有镇北王府的世子顾平瀚、幼子顾守毅。
张等晴也心里一紧，觑了那仙鹤似的顾平瀚一眼，被对方冷漠地扫视回来，不知怎的脊背发毛。
“瑾玉，你回得迟了。”顾平瀚脸上也是温和笑着，但声音无甚波澜，一股冷冷淡淡的疏离味，“今日府里忙碌，处理完琐事，早点过来。”
“是。”
顾平瀚手里牵着的顾守毅眼神雀跃，光顾着看顾瑾玉，倒没有在意两个陌生人，但饶是兴奋，他也规矩地站着：“四哥，苏家三姐姐、四哥哥来我们府上了，父王要在未时四刻带我们去苏家回访，你要是不累，就和我们一块去吧？”
“好。”顾瑾玉微笑着看向了那病弱少年，“明雅，许久不见，不知你身体可好些？”
“好了许多，多谢瑾玉挂念。”
顾小灯悄悄看那病弱公子，咂摸咂摸，知道了他的名字，苏、明、雅。
默念在唇齿间，温温柔柔的三个字。
苏明雅的音色极其好听，然而气弱，虚疲得磨灭了少年人本该有的朝气，听得他心弦直颤。
四个少幼公子彬彬有礼地来往几句，两拨人就擦肩而过，顾小灯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凝固在苏明雅身上，但那列人目不斜视地直接离去。
不止顾平瀚等公子无视他和张等晴这两个显眼包，他们身后跟着的仆婢长尾巴也全程文雅又肃穆，一眼都没看他们。事实上，从踏进顾府，除了顾瑾玉，其他人似乎都把他们当成了空气。
顾小灯觉得哪怕现在大叫一声也不会得到注目。
顾瑾玉也再没出声，安静地带着他们穿过眼花缭乱的数条小路，来到一座院子，把他们交代给一个二十几岁的祝管事，三句讲明，最后一句含笑的“等我一晌”，四句话说完转身就走了。
祝管事点头后什么也没问他们，直截了当地把他们带到一间客房，两句话就完事了：
“两位请休息，有事摇桌铃。”
“祝弥暂退。”
门哐当一声被关上，留下张等晴和顾小灯两脸懵逼。
张等晴皱眉：“这就把我们打发了？”
顾小灯好奇地张望：“哥，这里真挺森严的，你不喜欢拘束，感觉还好吗？”
张等晴欲骂又止，叹了口气：“先不提了，肚子怎么样？给哥看看。”
顾小灯脱了上衣，腹部一块脚掌印子的红，大有发展成淤血的端倪，张等晴横眉竖眼地骂那门房，顾小灯捏着小拳头一本正经地跟着点头：“哥，咱礼尚往来嘛，我也看看你的腿。”
两人随意地坐在实而不华的桌子上，张等晴高高卷起裤管，顾小灯敞着上身，都认真地看着对方的伤处。
张等晴打开了随身背着的小包袱，从里头摸出上好的金疮药。早前当卖货三宝的五年生活让他们积攒了好一笔钱，和普通人比，他们哥俩有的是钱，但是年少无势。
无势还怀璧，看不见的危险就更多了。
张等晴先给顾小灯上药，老气横秋地叹息：“顾家是挺森严，但那些恶意都是看得着的，比在江湖上当没头苍蝇强一点，好歹我知道，这里不会有人冲出来抓你去当药引子。”
“哥你大胆松口气，我也跟着安心。”顾小灯刮刮鼻子，聊些别的分散他的忧愁，“哥，我们不是在来的路上碰到三个公子吗？那个苏明雅，他长得好秀气哦。”
“我知道他，他爹可是当朝宰相。”张等晴揉揉那鞋印子，“苏家和顾家有连襟关系，那苏宰相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是皇妃，二女儿和你亲娘的弟弟安震文成亲了，那安震文就是你血缘上的小舅舅，也是个厉害人，去年科考中了探花。”
顾小灯肚子疼起来，龇牙咧嘴地故作无事：“那确实厉害！”
“苏家是名门望族，比顾家更有底蕴，顾家是两代将帅才顶出现在的门面，苏家是百年士族了，代代都有高官能人的。那苏明雅是宰相的老来子，还是个独子，妥妥的投胎赢家，但他娘胎里带了不足，天生有哮症，羸弱得跟什么似的。苏家每年都会大行好事，说是给他这个幼子积攒功德，恳求上天再留他几年。”
张等晴腾出手给了他额头一个弹指：“怎的，你看人家病歪歪的，上心了？”
顾小灯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独特审美，也许是天生的，也许是后天养成的，甚至可能是爱怜自己的投影——他对病弱美人毫无抵抗力。
他摸摸额头回想那个病弱身影，稚薄的保护欲萦绕心间：“我就是看他长得好看。”
“小孩子家家，就喜欢看脸。你就没看那两个亲兄弟，还有那个假冒你的？”
“他们？”顾小灯呆了呆，刮着鼻子笑，张罗着去看张等晴的腿，“他们都是很漂亮的，长得漂亮活得也漂亮，我觉得他们很好，也很陌生。”
张等晴喉头忽然就哽住，不过是几句简单话，可这话就是对着他的肺腑一击即中，惹得他心疼又悲哀。
这时顾小灯忽然摁到了他腿上一处穴位，痒得他差点蹦起来：“！！”
“哎呀我按到你笑穴了！”
两人齐齐大笑起来，顾小灯乐的，张等晴气的。
是夜，两兄弟在这顾家的一隅之地睡了个好觉，自张康夜病逝，今夜他们总算睡了一个没有杂梦的饱觉。
顾小灯睡得尤其香甜，睡姿乖巧地抱着被子，暖暖软软地想睡到地老天荒……然后他就被一声大叫惊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抱着被子，结结巴巴地爬起来：“怎怎怎磨了？哥你鬼叫什么？”
他和张等晴是头对脚颠倒睡的，爬起来刚好看到头发乱糟糟的张等晴在眼前，乍然先觉得好笑：“叽叽叽喳，是谁头上顶着个鸟窝啊，哦是你啊？”
他眯缝着笑眼往后倒，窗外阳光还不刺目，他抱着被子还想再睡个回笼觉。
“小灯！”张等晴一把抓住了粽子似的他，紧张地晃他，“别睡了，睁大眼睛看看——你爹娘在这里！”
顾小灯弯弯的笑眼瞬间瞪成滚圆的大眼，茫然紧张地伸长脖子往外探。
只见客房的桌子上，坐着一个高大威严的英俊男人，和一个雍容闲雅的冷艳妇人，两人的容貌气度把客房衬成了宫殿似的。
张等晴那绑了活结的小包袱摊在桌面上，张康夜留下的遗物大喇喇地敞着，书信被男人展在手里看，信物玉戒捻在妇人指尖端详。
两人高贵冷艳又霸道淡漠，容貌气度相得益彰，无怪乎张等晴下意识就觉得他们是镇北王夫妇。
他们也确实是。
镇北王顾琰捏着信件，抬眼扫视他们：“顾家远亲？”
床上的两个少年半醒不醒地紧挨着，身体几乎是在颤栗，不敢说话了。
一旁的王妃安若仪则放下玉戒，轻轻招手：“孩子，过来。”
话是对顾小灯说的，顾小灯没由来的一阵害怕、欣喜，脑子像一团浆糊，裹着被子就下了床，像一只圆滚滚的粽子奔向了他们。
他今年十二岁，只有七到十二之间的五年记忆，年纪尚小，渴爱颇重，孺慕盖过了惧怕。
他奔到桌子前，圆滚明亮的双眼看看王妃，再看看镇北王，眼泪汪汪地弯起来。
他就这么兜着被子傻笑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失声，即是他进入顾家的长久状态。

第3章
顾小灯的到来，在镇北王夫妇之间引发了一场不动声色的海啸。
顾家上下都是本着今日事今日毕的做事效率，昨天顾瑾玉见缝插针地把“顾家远亲”一事上报，王妃安若仪便记下了。
顾家的旁支少得可怜，至于安家的她了如指掌，突然蹦出两个失孤少年，怎么看都是行骗，但他们又自称有信物玉戒，瞬间引起了安若仪的注意。
她的确丢过一枚玉戒，那是多年前顾琰赠给她的定亲信物，他亲手磨的，质轻情重，独一无二，她一直慎重藏在小库房里，然而不知怎的丢失了，到如今已经丢了十来年。
七夕夜应酬完数家高门，安若仪一回府就直奔“远亲”下榻的客房，顾琰和她心有灵犀，推开其他事跟着她一块前来。
房里两个少年香甜酣睡着，他们却是一夜无眠。
他们直接挑开了张等晴的小包袱，解开了机关匣，不问自取地拿出了书信和玉戒检查。
那沓泛黄的书信将真假公子偷梁换柱的事全部告知，为免他们不信，信上描绘了安若仪十二年前产子的细致琐事，其中不乏一些顾家秘辛，信上还提到女杀手潜藏在顾家时把佩剑埋在某个偏僻地方，不信可去掘地取剑，剑必生锈。
顾琰连夜调动府兵去那信里提到的偏僻地方，真挖出了一柄斑斑锈痕的短剑。
而那信物玉戒，更是板上钉钉的丢失之物。
顾琰和安若仪一夜无言，压抑至极。
饶是如此，他们夫妻也好涵养地没有叫醒顾小灯，更没有惊动顾家其他孩子，所有事情都严密控制在可控范围里。
现在，天亮了，这个象征顾家脸面一扫而地的孩子兜着被子，笑眼弯弯地站在他们面前，浑然不知自己的存在给顾家的一双掌权人造成了怎样剧烈的冲击。
顾小灯傻笑着站着，任由顾琰和安若仪审视他，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乖乖站着等待他们的反应。
接下来的发展超过了他的想象，他晕乎乎地被安若仪揽入怀中，剥去被子，薄衣入怀，淡雅的脂粉香味萦绕在他鼻尖，他血缘上的生母克制温柔的啜泣声在他耳边回荡，一声一声，肝肠寸断。
顾小灯没有体会过有母亲的滋味，也许七岁前有过，但他忘了。
安若仪哽咽着唤他一声“孩子”，他就晕头转向了，胸腔中憋出了一声裂帛似的悲鸣，本能地喊了一声“娘”，浑身骤如炭烧，茫然打摆。
沉浸在莫大的情绪浪潮和生母的怀抱里，顾小灯压根没发现一旁的顾琰也起了身，他越过他们把张等晴带出了房间。
待房间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安若仪松开他，泪眼婆娑地询问他过往的人生经历，顾小灯也跟着泪流不止，除了自己是个药人的身份有所保留，其他的全倒豆子似地说个一干二净。
此时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顾琰同时在质问张等晴。
双管齐下的套话持续了整个白天，质疑和求证则持续了七天，七天后他的血脉才得到多重证实。
顾小灯自是不知道他们背后的大动干戈，他只是陷在安若仪以慈母为表象的温柔象里，眼冒金星。
安若仪带他熟悉此地，镇北王府占地极大，东边是极大的园林，叫东林苑，囊括众多场所：西边是西昌园，顾家人居住的所在；南边是府军和下人的下榻地，叫南栖所；北边则是纵深的偌大正门前院。
安若仪见他的当天就带他进了顾家的东林苑居住，顾小灯懵懵地进来一望，震惊到在睡梦中都能发出蛙叫声。他就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大宅，在门外看着只是觉得镇北王府是精致的贵重，进来了才惊疑于它粗犷的庞大。
东林苑大到有练武场，院落林立，园林如三瓮，池塘如散珠。
安若仪带他走过流水长亭，进了一座小院落，安排了不少仆婢去伺候他，纵使他摆手说不习惯，仆婢还是安插到了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
顾小灯只好笑着尽快适应了。他性子疏朗乐天，见识泼天的气派震惊归震惊，言行举止倒也不过分拘谨，他同时敏锐于身边人的情绪，很快共情到了张等晴的不安。
被安排进新院子里住的当夜，顾小灯还能和张等晴睡同一张床，他抱着被子和他脑袋挨脑袋，窸窸窣窣地咬耳朵：“哥，你心里横五竖六七上八下么？不会吧不会吧，我虎虎生风的大哥怯了吗？”
张等晴只笑了下，忧虑不减，打起精神去摸他的脑袋：“我啊，就是心头一块石头掉了下来，没啥事的，你安全哥就安全，哥现在安心到困了都。”
顾小灯眯着笑眼给撸脑袋：“哥，你要是感觉拘着了、不高兴了一定要跟我说哦，你哄我，我会当真的。”
张等晴心里一软，踟蹰片刻败下阵来，抖开被子挨过去，用气声说话：“小灯，你生父，那个镇北王，我有点怵他，至于你娘，我觉得她的眼泪和笑容都看不透真喜真悲……”
顾小灯扒拉住他回话：“娘很美很温柔，倒是那位王爹，他怎么啦？我还没怎么见他哩。”
“他……套我话，他非常非常会套话……问我有关你的事。”
“问我的事也不算套吧？娘也问我以前的生活，除了药人这事我还在犹豫，其他的有啥我就说啥啦。”
“犹豫得对，一定不要说！”张等晴抱住他，默了默，才轻声：“不管怎样，我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哥一定守着你，这是我和我爹……欠你的。”
末尾三字说得轻之又轻，顾小灯没听清楚，待要再聊，张等晴只抱着他哄他睡觉了。
顾小灯想着下一个晚上再继续扒拉着他夜聊，然而隔天起来，安若仪来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抚着他的脸微笑着说：“小灯，你是个小大人，不需要别人哄你入睡对不对？”
顾小灯有些茫然，笑道：“娘，我不需要啊，我睡觉很快的，闭上眼咻的一下就睡着了！”
结果当夜他就干躺在大床上发呆，张等晴被仆婢请到了隔壁的房间，不和他同床了。
此后张等晴再没有和他同睡一张床过。
*
进入顾家的第八天，即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顾小灯这天被仆人叫醒，他独自抱着被子睡眼朦胧地醒来，顾琰和安若仪几乎和七天前一样，高贵冷艳地坐在房间里等他。
顾小灯猛地激灵，天还没破晓，仆人搀起他麻利地给他穿衣擦脸，半押半推地把他送到镇北王夫妇面前。
顾小灯有些别扭：“娘？”
顾琰先开口：“跪下。”
他耳朵一竖：“啊？”
安若仪伸手搭在他肩上，耐心地解释：“小灯，听话，跪下。你确实是顾家血脉，既是，就该守规矩，身无功名的子女，在内见到为王的父和为诰命的母，应下跪俯首，口称父王安好、母妃安康。”
顾小灯脸上空白了几瞬，待反应过来，自己已被按在了地上，膝盖触地一麻，额头贴地一冷，后颈被一只大手摁着，冰冷刺骨。
顾琰沉声问他：“你该说什么？”
膝盖的痛觉迟钝地传回大脑，顾小灯打了个寒颤，磕磕巴巴地照做：“父、父王安好，母妃安、安康。”
“小灯，你年纪太大了。”安若仪幽幽的叹息响在头上。
顾小灯抬不起头，结巴着反驳：“娘……母妃，我才十二。”
“同为十二，瑾玉已是皇室伴读，而你，还要尽快学府里的规矩。”
顾琰还摁着他的后颈，顾小灯只能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上，中元节的破晓来得格外迟，鬼节的阴气过早地从地下渗出来，侵染了他满身的凉。
“你和瑾玉身份置换的事不能外泄，否则顾家有欺君之罪，我和你父王决定先以顾家远亲的身份赋予你安居在这里的权利。东林苑是待客所在，也是学习六艺之地，我们先给你足够的时间从头学起，待你学有所成，取得功名，再将你写进顾氏族谱。”
“我已安排了管事给你，今日中元节忙碌，我们抽出时间过来将诸事交代于你，望你敬畏顾氏门楣，不可懈怠功课，尽早学有风范。”
每个字的声音顾小灯都听得懂，连起来他却不太懂了。
他甚至不知道镇北王夫妇是什么时候离去的，直到一把冷淡嗓音把他的魂魄唤回来：“表公子，王爷与王妃已经离去，您可以起来了。”
顾小灯茫茫然地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平静的脸，正是之前带他和张等晴进客房的年轻管事。
他慢吞吞地撑着膝盖站起来：“我记得你，你叫祝弥。”
“表公子好记性。”祝弥面无表情，“我奉王爷和王妃的命令，此后除了四公子回府，其余时间都守在您身边，伺候您的起居，教导礼仪，督促功课。”
“表公子，四公子……”顾小灯喃喃着这两个称呼，咂摸了片刻就不想了，“祝弥，为什么你说要除了四公子回府呢？”
祝弥更面瘫了：“我原本是四公子的管事。”
“哦……”顾小灯长长地哦着，眼里泪水打着转，小声道：“我想见我哥，等晴哥。”
“他明天才能来，他想留在顾家就需要学他该学的规矩。”祝弥好似个大傀儡，说什么都一板一眼，“表公子要用早饭吗？”
顾小灯呆站了会，摇摇头，摇出了两道泪痕：“我想出去走走。”
祝弥冷冷道：“好的，但我需得提醒您，今天是您最后一天的随性日子。从明天开始，您每天的时间都将有明确计划，细致到用饭时间、沐浴用度，今天您可以随意逛逛东林苑，也可以不饮不食，明天起就再不能了。”
顾小灯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祝弥，你好像我以前卖货兜售的铁门神，村民们买了来保佑门槛里的平安，你么，你不保佑什么，你好像一樽铁疙瘩，我要是不听话，你就要抡起拳头，像铁门神打鬼那样打我似的。”
祝弥：“……”
他罕见地想笑，莫名觉得滑稽，静了片刻，才忍住想扬起的嘴角：“表公子说笑了，您是主子，我不会动您的贵体的。”
顾小灯擦擦眼转身，瘦弱的肩膀抽动着，边走边哽咽：“铁门神，我想出去走走，你也要跟着吗？”
“自然是寸步不离。”祝弥跟上来，唇角抖了抖，愣是把笑意抖掉了。
顾小灯低着头往外走，难受得一路走一路掉眼泪，小院落的仆婢、府兵一大早就各司其职，跟在他身后连成一列，也成了一条尾巴。
顾小灯无声地哭着走了小半天，到底受不了了，扭头央求祝弥：“你让他们都退下吧！别这么跟着我，我又不是风筝，不用这些人当绳子来拴着我的。”
祝弥看了看这位俗语连珠的真公子的嫣红眼尾，应了声“仅限今日”，挥手让风筝的绳子暂且断了。
顾小灯的眼泪这才少了一些，漫无目的地顺着风声走，走到仿照水乡园林建造的长廊亭台，远远听到了水声。
水是温柔乡，也是溺亡梦，他忽然很想泡进水里，就像养父告知他的过去那样——泡在水缸里，药草在身边徜徉，在水做的摇篮里不知生死地沉睡。
顾小灯的眼泪止住了，回头问祝弥：“我想一个人待着，单独到前面去看水，你在这等我就好，可以吗？”
祝弥低头看了他一眼，想起了镇北王昨夜给他的一句话：
【倘若顾小灯有任何轻生之举，不必阻拦】
祝弥只安静了一瞬，就点了头：“好，您自便。”
顾小灯谢过他，转身朝那长廊亭台走去，抬腿迈上荫蔽的廊下时，回头一望，祝弥朝他优雅地行礼，而后纹丝不动。
顾小灯再没有什么顾忌，快步走上长廊，拐过弯跑进祝弥看不见的地方才停下，长廊弯曲回环，此时前瞻后顾、仰天俯地都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一边顺着水声走，一边脱下仆人给他穿上的华衣，什么也没有多想，只想单纯地泡进水里，变成一株摇曳的药草。
顾小灯又拐过一个弯，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水池，池里的红鲤鱼激烈地游动着，水声格外响亮，那些红色的尾巴绸缎一般拍打在水面上，和黑色的水草交融成一幅美不胜收的画……
走近两步，顾小灯愕然发现那黑色不是水草，却是人的头发！
池面上的波光粼粼不止是鱼的摆动，更是因为有一个人溺在水下！
顾小灯本能地大喊了一声“救命”，随后身体比脑子快捷，火速丢了外衣，爬上长廊边缘，一个猛子扎进了池子里。
扑通——
池水清亮，红鲤鱼惊窜，顾小灯奋力地狗刨游，朝池中心的溺水者而去，小浪滚滚，鱼尾狂扇。
呼——
他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一口气憋到快要炸掉肺腑时，堪堪游到了溺水者身边，一把托住人，又拱又拖地抱着，挣到水面上去。
浮出水面的刹那，清新的空气灌进口鼻里，水珠小刀一样从头顶流到脖颈，痛苦又舒畅。
顾小灯睁开被水泡疼的眼睛，第一眼看到了天空，万里无云，秋高气爽。
虽说是中元节——可这秋日当真是美好。
顾小灯剧烈地喘着气，抱着怀里的人拖到了浅水的地方，爬不上长廊，就打算直接在浅水处抢救奄奄一息的溺水者。
他一低头，看清怀中人时愣住了。
眉目如画的顾瑾玉枕在他肩颈里，面如金纸，夺目得不可方物，但快要变成一幅死画了。
顾小灯心神剧震，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从耳朵里跳出来。
他懵了一瞬，来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气便低头给他渡气。
水波粼粼，不知渡过多少次，红鲤鱼安定了，唇瓣吻破了，顾瑾玉才终于呛出声来。
顾小灯喜极而泣，抱着他顺着后背拍拍，眼泪直掉：“顾瑾玉！你活过来没有？你好吓人好沉啊！”
顾瑾玉咳嗽着，听到隔着水雾的呼唤，勉力睁开模糊酸胀的眼，看到一双通红璀璨的泪眼。
水声潺潺，秋风徐徐。
他觉得冷，他便低头贴住他的额头，哭着抱紧他。
——于是他便觉得暖了。

第4章
顾小灯累得够呛，哭得也够呛，胸膛中满溢的难过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共情到了别人的，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一颗不断膨胀的皮球，再不哭出来发泄，他就要砰的一声炸开了。
他哭得尽兴，抱着顾瑾玉在水里晃起来，带起了一层层涟漪，慌张得化身小话痨：“顾瑾玉顾瑾玉！你快快吱个声啊，你不会是溺太久溺出毛病了吧？这池子怎么没个岸，你又高又沉我兜不住你呀！你还难不难受？再坚持一会，我这就喊人来，祝弥！祝大哥！祝门神！”
他清透响亮的声音穿透曲折的长廊亭台，惊动了栖在远处的几只白鸽，顾小灯望着那一行飞过的洁白羽翼，急得又抱着顾瑾玉晃起来：“小鸟都飞来了，大人呢？”
怀里木头似的人忽然动了动，顾小灯感觉到顾瑾玉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他肩窝上，随后，他听到耳边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声。
风声骤起，几个眨眼间，一个利落的人影出现在亭台上，飞鸟似地朝他们而来，一眨眼就到了附近。
来人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简直是个缩小版的祝弥，但他不像祝弥冷峻面瘫，正大惊失色地脚踏长廊栏杆，伸手向下大喊：“四公子您怎么在水里！快把手给我！”
顾小灯高兴坏了，正要使劲把顾瑾玉托上去，就感觉到水下一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腰，骤然把他举出了水面。
“接走他。”
“……是！”
水声哗哗，顾小灯懵圈地低头往下看，眼里未尽的泪珠滴到了顾瑾玉的眉心，那滴泪恰好滑进他眼眶，顾瑾玉却一眨不眨地仰首看着他，脸色虽苍白，但眼神沉静如渊。
顾小灯的眼泪止住了。
他感觉顾瑾玉身上散发着十分微妙的情绪，不再是浓重的窒息沉闷，而是平静的淡漠从容。
顾小灯发起了呆，想着他方才溺在水里、此刻浮在水上，想的都是什么呢？
顾瑾玉刚刚劫后余生，力气却还这样大，手背的青筋鼓起，配合一张惨白如画的脸，以及被吻破的唇瓣，力与美、强与弱在他身上配合得恰如其分，顾小灯脑子一晃想到了泥中莲，觉得他合该做江南采莲人梦里的高岭花，攀折不起，却不舍得不看。
这时酷似祝弥的小少年臂膀一使劲，一举就将顾小灯拉上来，顾小灯被打断思绪，“哎呦”一声叫唤，四脚朝天地摔到了长廊上，再看小少年捞顾瑾玉，端的是小心细致。
他看得直哼唧，小脑袋瓜八百个奇妙念头，想着怎么他从水里出来就跟带泥拔萝卜似的，顾瑾玉出水却像芙蓉出锅，好一道漉漉美食。
顾瑾玉身体摇晃两下，小少年就焦急地搀扶住了，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怒视顾小灯：“你是哪里来的下人？四公子怎么会被你拉扯到水里轻薄？待我稍候禀了祝管事，有你好果子吃！”
顾小灯小狗似地甩甩脑袋，发髻软哒哒地垂在一边，他嘿呦嘿呦爬起来，倒也不计较狗咬吕洞宾，注意力从顾瑾玉身上转移到小少年，好奇心如潮来潮去：“你长得好像一个返老还童的祝弥哦，你是他弟弟吧？你的脸蛋可比他生动多了。”
小少年盯着他破了的唇瓣，拧了小臭脸，刚要说话，装聋作哑的祝弥总算姗姗来迟，一见到他们，意识到情况非比寻常，面瘫脸才皱了皱。
他大步流星过来行礼：“四公子？您怎么在这？”
说着他训斥那个缩小版的他：“祝留，不可无礼，你面前这位是新进府的表公子，不可扬眉于主子面前！”
顾小灯摸撒自己的脸甩甩水珠，舔舔唇珠卷去薄薄的血腥味，心想一弥一留，大的是冷铁疙瘩，小的倒是根烧火棍子，太有意思啦。
祝弥见他们两人行迹狼狈，立即带他们去了就近的院落，也就是顾小灯的住所。顾瑾玉有祝留搀扶着，祝弥自是不会给顾小灯搭把手，他只能撑着水淋淋的累赘衣服拖着步伐，等回到屋子里，就又冷又饿又累地瘫到地上去哼唧了。
所有仆婢都听祝弥差遣，几乎都围着顾瑾玉伺候，就一个壮实小厮拎羊羔一样把顾小灯提溜起来送进内室。
“能不能给我一个浴桶哦，水缸那样的大小，或者水缸也可以……”顾小灯软乎乎地比划，“我还想泡在热水里睡个回笼觉……”
小厮脑门闪过几个问号，但还是高效照办，真把外面一个养花的水缸清空了搬进来，温水往里一注，架起顾小灯就要剥衣塞进去。
顾小灯哭笑不得：“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下饺子不用扒开饺子皮的！”
他穿着里衣泥鳅一样滑进水缸，哇呀一声大叹，眯缝着眼睛蜷成了一个既憋屈、又舒服的虾米姿势，既怪异、又奇趣地打起盹了。
今早生身父母带来的冲击就这么在自我保护的水里消解，他飘忽忽地想总会越过越好的明天，想张等晴，想顾瑾玉。
他甚至能迷迷糊糊地哼着歌哄自己，自得其乐，其乐无穷。
忽然似有一根水草垂在他唇瓣上，顾小灯困兮兮地睁开眼，看到了换好新衣服的顾瑾玉，他的长发垂着，依旧潮湿，看得他很想摸一摸。
他也真上手摸了，水汽扑到了顾瑾玉睫毛下的阴影。
“顾小灯。”顾瑾玉的嗓音如初见时温柔，“你不恨我么？”
“身世互换又不是你的错……”他说得突兀，顾小灯却在困倦里精准地感觉到他的意思，打了个哈欠软塌塌地话痨起来，“你这么聪明，漂亮，多招人喜欢啊，你养在这里长大的，有一定要学的规矩，估计也吃了不少苦头吧？我见你就觉得你厉害，我爹教我见贤思齐焉，你是天字一号的贤，跟食铁兽一样少见，我是很喜欢看食铁兽的。”
顾小灯说得跳跃，顾瑾玉大致能明白他的意思，不太相信他的轻盈豁达，便笑了笑：“你来得太晚了，哪怕提早三个月来认亲，赶在我未入宫前，你都不至于这样被动。我们之间的错位已成定局，你代替不了我，命运有时就是这么玩味，是不是？”
顾小灯很自然地跟着他感慨了：“是的，命运嗷！”
顾瑾玉：“……”
顾小灯精神了一点，他舒舒服服地泡在水里，舒服得实在不想出来，就拉住了顾瑾玉的手晃晃，亮晶晶地仰头看他：“顾瑾玉，我以前是做卖货郎张小灯，明天我要学着做表公子顾小灯了，你这么厉害，你透露点学习的诀窍给我好不？实在不行，你和祝弥商量商量，让他多包容包容我嘛，他那脸像没醒的面团，老柴老硬了，这不好，不笑的人不好处，处着怪吓人。”
顾瑾玉沉默。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撒娇。
还是连击。
“你指点指点我嘛，帮帮我，我想学得厉害一点，哪天让娘亲再夸夸我，那得多高兴啊。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姐，我想能和他们有话说，能玩到一块就好了。”
顾小灯简单直白的欲望和晃动的清水一起清晰地呈现在顾瑾玉眼底，他低下头靠近他，散开的潮湿长发垂在顾小灯掌心里，被他兜住了。
“当然可以的。”他循循善诱，“只有一事，上午你救我之事，你答应我不声张，可否？”
“可可可！”顾小灯满口答应，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对他投水感到不解，“可你为什么啊？”
“因为你亲了我。”顾瑾玉避重就轻，平静地扯了个夸张借口掠过去，“虽说是救我，可你亲得我嘴唇都破了，此事如果泄露，会耽误我声名，轻者使我承受家法，重者误我来日姻缘。”
“可我们都是男的耶？”
“如此才更污声名。”
顾瑾玉应付得从容随意，此时怎么也预料不到，今日积下的口业，全是给来日的自己使的绊子。
试探一番后，顾瑾玉离开东林苑，每月十五是皇太女恩准他的假期，只是十五多节日，休假休得聊胜于无，好似如来不知来不来，如休不知休不休。
祝弥送他出来，顾瑾玉支走了祝留，边缓步边轻声：“你弟弟在宫中表现不俗，他很得三皇女的眼缘。”
祝弥弯腰：“小留是个愚钝的孩子，全仰仗四公子的调教和提携。”
“不用替他自轻自贬，贵人中意他的纯直，他自有他的天赋。”顾瑾玉点到为止，“你谨记，你的夙愿无人能偿，除了我。”
“我明白。”祝弥沉了沉，“世子那边，我也会替您看着。”
顾瑾玉漠然颔首，而后眼角微微一动：“顾小灯，你也代我盯着。”
祝弥点头：“草包而已，王爷视之如草芥。”
“他是愚钝，但面孔择了那两位的好处，不养作豺臣，养成别的用处绰绰有余。”
顾瑾玉心里说不清对这个倒霉的真公子什么感想，他的感情淡薄，自己是截木头，看谁都像看病木，只是顾小灯身上莫名有股吸引人的明媚，独他所有，叫人惊疑。
他有一股强烈的直觉，他不喜欢顾小灯，但他熟悉的本代高门贵胄里，必有人对这一类型爱之如狂。
祝弥观察他神色，轻轻问：“您今天早上……”
“意外而已。”顾瑾玉打断他，“以后不会再有。”
祝弥再不多话，他伺候顾瑾玉长大，知道这位贵胄小辈翘楚中的翘楚哪哪都好，就是有个偶尔发作的毛病，会默不作声地寻死，再刚毅凛然地觅活。
这毛病怎么来的他大概也猜得到，但下人之身，本无权置喙，于是他也就成了冷眼的旁观者。
祝弥送走顾家的集大成之人形作品，回来时看到顾小灯出了水缸，还像个小孩一样自娱自乐，便想着不知道这位真公子以后有没有福分领受顾家的调教。
结果顾小灯一见到他，就兴冲冲地要率先“调教”他这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
“祝门神，你笑一笑，你看我这么笑，你乐一乐嘛！”顾小灯扬起一个感染力十足的笑容，老实讲观感，他的笑确实让人心情愉悦几分。
但祝弥好奇：“表公子，你清晨还在哭着散步，现在就能放声大笑了？”
顾小灯正用手拢住湿润的发尾，一拂一揉挤压出发梢的水珠，自己照顾自己，自己怜爱自己：“难受了就哭啊，现在开心了就笑喽，大家不都这样嘛。”
祝弥回顾了一圈平生所识之人，没有如他这样性子的。
顾家没有，或许放眼长洛也没有。
他必然是个异类。

第5章
从七月十六开始，顾小灯每天都要在卯时三刻起床，专属于他的“公子改造计划”没有限期，以祝弥的视角看待，该计划以今日为起点，死亡为终点。
祝弥是卯时一刻就起，他对顾小灯的期待值甚低，走进内室预备喊人起床时，看到他已经起床还自个穿戴好洗漱好，说不惊讶是假的。
顾小灯精神奕奕的，早起根本难不倒他，早睡就是了，他很会哄自己睡觉。他满怀期待地看着祝弥进来，迫不及待地探头探脑：“我等晴哥呢？祝大哥，你昨天告诉我今天能见到他的。”
祝弥呼出一口浊气：“您先不要这样叫我，对我直呼其名即可。”
“那叫你铁门神？”顾小灯张开手比划，“直呼你名字我觉得不好，毕竟你是个大人，比我大这~么多。”
祝弥又吸进了一口浊气，不和他理论太多，直接认了，转而严厉地纠正他的语气：“您需要彻改这种谈话的语气，应当遵照《礼记》中论述的‘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行事恭敬，外表稳重，言辞在理，不能像现在这样轻浮。”
顾小灯信服地点头，但他同时有自己的奇妙逻辑：“我这样是轻浮吗？那我要是改不过来，以后会成为大家口中的纨绔吧？轻接近风，浮就是飘飘接近流，那我很可能会得到个风流的评价啊，风流纨绔顾小灯？”
祝弥一时哑然，只好生硬地让他吃早饭去。
顾小灯试着调整自己抑扬顿挫的语气，装出大人模样，说的还是孩子话：“好嘞，吃完你带我去见等晴哥哦，我太想他了。”
吃饭时也不安生，祝弥在一边纠正他的坐姿，从头挑剔到脚，他丝毫不觉是刁难，认真而别扭地喝粥，一粒米都没浪费。
祝弥问他挑食与否：“您有什么不喜的食物么？”
“没有哦，我什么都能吃。”顾小灯笑起来，心想他连食毒都没事，他是个药人，药血治百毒，也意味着身体百毒不侵，完全不在虚的。
祝弥还不大信：“当真没有任何厌恶的食物？”
“昂！”顾小灯板手指，嘴皮子利索地抖落，口条极好，“咸的淡的，酸的辣的，苦的馊的，生的半生的，我都吃过都可以，除非是焦坏或者腐烂的，但这是王府，不会有做坏的糟糕饭菜吧？最多就是味道独特新奇嘛，我舌头很包容的。你要是问我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我好像也不计较这个，吃得均衡健康就对了，可能我还没吃到能大大提高味蕾幸福感的食物吧！”
祝弥沉默了一会。
大部分世人都有味觉上的偏好，他想到小时候的顾瑾玉就是，后来被镇北王夫妇慢慢“调整”，才断绝了口舌之欲。至于另外的四个顾家子女，不是已经历过，就是正在经历。
顾小灯竟完全不需要这一步“矫正”。
祝弥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庆幸，姑且算他逃过一劫。
但看顾小灯的乖巧，想来纠正他的身体不算难，改造他的想法才不易。
于是他着重从顾小灯目前在意的入手，即他对张等晴的感情。
不止是在顾家，整个长洛西区，君臣父子，同僚手足，尊卑有别，世庶有分。
“您已是顾家的表公子，张等晴与顾家毫无干系，您不能再以侍兄之礼待他。”
顾小灯脸上的笑意果然没了，呆坐着思考起来。
祝弥不给他缓冲的时间：“自然，他也不能再以待弟之道对你。”
说罢，他侧身向外面发出一声命令：“把人带进来！”
一列脚步声迈进来，齐整的厚重声里夹杂了一道不太稳的杂音。
顾小灯转头看去，那鱼贯而入的仆婢队伍中，为首赫然是身穿仆人衣制的张等晴。
张等晴和身后的仆婢们一起跪下给他行礼：“请表公子安。”
顾小灯如遭晴天霹雳，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又被祝弥稳准地摁了回去。
祝弥弯腰教他怎么应对，随后看到顾小灯的腮边淌过了眼泪。
他这才觉得味对了。
*
顾小灯蔫吧了一个上午，风中飘摇的小豆芽一样，更给了祝弥充足的理由去纠正他的所有习惯，好在祝弥不是块真冷铁，午间回去小憩了。
等待已久的张等晴立马遣走其他仆婢，赶在顾小灯大哭前摸上了他的脑袋：“一天没见想不想我啊？”
“可想可想了。”顾小灯眼泪哗哗流，一个猛扑抱住他，“哥，要不我们走吧！”
张等晴虽有预料，心里还是一酸，啧啧笑着抱着他顺毛：“我就知道你第一句话会这么跟我说，笨蛋！以前我们学戏子扮演王侯将相的戏本玩耍，不也像现在这样过家家吗？都是戏台，就当唱戏，换来的可是锦衣玉食，走什么走啊？回到江湖去，我怎么保你？”
“他们欺负你！”
“这话说得不对，是他们先收留了我，我和这里的人无亲无故，想留下来讨口饭吃那就该干点活。再说了，我这衣服可是一等仆人的规制，这在下人堆里走的也是最顶级的后门了。”张等晴自嘲地笑两声，得心应手地哄起顾小灯，“我这就是挂个赖在顾家的名头，其实还和以前一样，我看顾你，你惦念我，哥俩照旧互相依赖。”
顾小灯半信半疑，张等晴再三哄他，还说起昨天的经历：“小灯，昨天顾家的管事带我去认规矩，认就认嘛，结果你猜怎么着？中途我看到你那个世子哥来了！就那顾平瀚，你见过他一面的。”
顾小灯被吊起了好奇心，花着张脸茫然：“啊？”
“我旁敲侧击地打听，顾家的几个主子肯定都知道你和顾瑾玉互换的事了，顾平瀚他们不久后肯定会亲自来见你。”
张等晴笑着擦擦顾小灯的眼泪，随即鼻孔出气：“但这世子爷在来看你之前，八成是想先从我这里看看‘乡巴佬’是什么样子，所以昨天就突然找我，跟之前镇北王套话我一样对我审问了半天。一大一小都不爱讲人话，说话也不知道藏了多少个心眼子，真别扭。”
他拍拍顾小灯脑袋，顾小灯就把脑袋拱过去给拍，皱皱鼻子问：“那个世子哥问你什么啊？”
“大部分是些口水屁话，那么个人，见识其实也不大嘛。”张等晴语气轻松俏皮，在顾小灯看不见的地方龇了龇牙，顾平瀚审问的主要是他们的民间生活，全程一副看不起的高贵样，惹得他一肚子晦气，说到底顾平瀚哪里是看不起他，摆明是看不起顾小灯。
他挑拣有趣的同顾小灯说，也好叫他熟悉熟悉其他的顾家人。
顾平瀚昨天仅有的几分情绪在他的名字上。
他问他：“你名叫等晴，你双亲为何这么取？莫不是你出生在阴天，故而盼晴日？”
由“等晴”联想到“不喜阴天”，是他觉得顾平瀚脑回路孩子气的稀少时刻，所以那时他认认真真地解释了。
“跟你想的相反。在我故乡的方言里，‘大’和‘等’的发音十分接近，我出生在一个好晴天，母亲喜欢叫我小晴，父亲叫我大晴，后来他们商量着以‘等’代‘大’，官话念起来好听一些。”
顾平瀚听得专注，张等晴就多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
“再说了，晴天日子不用等吧，一年里晴天最多了，四季都有好天气，坏天气才少呢。”
顾平瀚当时还回了他：“是么？我倒不曾在意。”
于是张等晴在此时总结：“你那世子哥很像不会生活自理的白痴。”
顾小灯想了想，想到昨天跳进池水里的高岭莲，附和：“顾瑾玉好像也是！”
张等晴便笑：“反正你知道一点，他们有你没有的高门底蕴，可你有他们没有的红尘历练。你七岁前的惊人日子不提，七岁后的行商旅居生活是丰富的，他们满口尊卑贵贱，要你弯腰屈膝，不用被骗进去，读万卷书了不起，行万里路也很了不起。”
顾小灯豁然开朗。
张等晴琢磨他的体悟：“我们在江湖里长大，江湖最大的规矩是道义，道义不为财富和地位左右，现在到顾家来，人还在庙堂门外，保不准以后就被拉着掉进去了。顾家的规矩庙堂的法度，跟尊卑绑定得深深的，尊卑说白了就是权力大的碾压小的，这套话术你现在就在学，了解之后用它保护好自己就够了，但不要把它当迷信崇拜。”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懵了懵，没想到自己能憋出这么有内涵的鬼话，难道应了橘生淮南为橘、橘生淮北为枳的老话？那他这人形橘长得是真快，太哇塞了。
他看一眼顾小灯，顾小灯在思考，思考得很用力的样子。
随后顾小灯认真地点点头：“哦……哥你就是想告诉我，在顾家生活要随机应变同时不能乱变，不触更尊的霉头，不向更尊的讨好，而且不找更卑的茬，不取更卑的乐，最重要的还是照顾好自己。”
张等晴震惊了，心想自己说的鬼话他真听懂了？好嘛，根本难不倒他！
他猛点头：“对对对，哥说这么多废话重点就这样！你小子，呆归呆，该灵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
顾小灯嘴瘪了：“因为咱俩现在就是这关系嘛！这里尊少卑多，他们故意让你当我身边的仆人，你在劝我不要因为你跟他们把关系处坏。”
张等晴又笑了，忽然体会到了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看来他们都是橘生淮北则为枳的橘，这就很好，形势比人强，顺应新形势，顺心和反骨都是手段，目的就一个爱护好自己，少伤身少伤心，这岁月也就高高兴兴地过去了。
*
祝弥小憩回来，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继续蔫吧的顾小灯，谁知道一会功夫他又元气满满的，身上那股特别的阳光劲儿丝毫不减。
顾小灯坐得笔直，眼眶有残余的红，显然是哭过，眼神却愈发清澈澄亮：“铁门神，我们下午照旧讲尊卑、认规矩、学礼仪吗？”
祝弥静了静，差婢女拿来一套骑服：“顾家文武兼修，上午习了文，下午该适当锤炼筋骨。您与四公子同龄，身量比他单薄一圈不止，武术功课更要抓紧。”
顾小灯眨眨眼睛，扭脸看了看张等晴，他来自江湖，身上不可避免地有武林的影子，虽然是骨架稚薄，但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武术功课对他而言比文课刺激有趣多了。
待收拾完毕走出小院落，祝弥端着脸带他到了东林苑的练武场，果然进场先论述一番君子六艺的骑御，说完才带他去马厩。
祝弥莫名希望他吃点瘪，消消身上那股灿烂的明媚劲：“您会骑马吗？”
“应该会吧。”
“什么叫应该？”
“我骑过牛，骡子，小毛驴，猪也骑过。”顾小灯自信且有干劲，“都是和小动物打配合，骑马应该没什么问题。”
祝弥无言以对：“……”
他有些想问，骑猪是什么体验。但他要忍住，忍一忍就忍了。
他重振精神，严厉地讲解骑马的要点，顾小灯连连点头，边听边看马，一眼相中了一匹栗青交杂的杂色马：“那匹有荷叶花纹的马看着真有精神，我能骑它吗？”
“什么马有花纹？”祝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清那马之后第一反应是先观察它的杂色，还真发现马腹到马背的毛色有些像荷叶，叶柄是秋季的枯萎栗色，伞盖却是富有生机的大片青色，越看越像……一支在枯枝上长出大伞盖的荷叶。
在顾家随侍这么多年，他和马的主人都没有发现这个细节。
“我能骑它吗？”
祝弥回过神来，转头看到眸子亮晶晶的顾小灯，慢了一拍地摇头：“那是四公子的坐骑，和他一起长大、由他驯服的千里马，马和人一样有脾性，怕是会冲撞您，我替您选一匹温顺的马驹吧。”
顾小灯有些遗憾：“好吧，那我不骑，去摸它两下可以吧？”
“您可以试试，小心它嚼你头发。”
顾小灯诶了一声，哒哒跑过去了，做法似地在那千里马面前兴奋地比划，而后小心伸出手，偷袭似地摸了一把千里马的脑袋，再快快乐乐地哒哒跑回来了。
“它确实有脾气！你看得真准。”他肯定祝弥的眼光，“它是有点像顾瑾玉，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傻子一样，不嚼我头发肯定是觉得不用费那个牙，嚼傻子没必要。”
祝弥又欲言又止了。
最后顾小灯接过了祝弥给他挑的一匹小白马，亲昵了好一会才试着上马背，小马温顺乖巧，马尾甩都不甩，等他坐上去才轻轻跺跺马蹄。
顾小灯满足地抱住马脖子摸了一通：“铁门神，这是我第一次骑马，我要不要也给它取个名字啊？”
一个也字让祝弥无力吐槽：“您还是先试着跑马吧。”
“好，那就叫它小跑吧。”顾小灯快活地抓住缰绳，“小跑，冲呀！跑得远远的，跑到天边去，不要把我摔下去就好！”
小白马刨了刨地面，慢悠悠地小跑出去，还真马如其名。
虽然跑得不快，顾小灯还是兴奋坏了，风从白色的马鬃和指间穿过，好似穿山破空，自由得如生羽翼。
他情不自禁地仰天嗷嗷了两声，痛快时仰首向天笑，伤心时低头对地落泪，皇天后土，厚德载物，如是我在。
只是不知道他的仰笑声惊动了什么，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迅疾的黑影，他原以为是燕子，结果眨眼一下，黑影就滑翔到了他头顶不远，亮出了那碗口大小的硕大爪子。
顾小灯：“好大一鸟！！”
说着赶紧掉过马头跑路，胯下的小跑还是在小跑。
好在大鸟并不伤人，只飞来飞去地围绕在他周围，顾小灯很快就不怕了，祝弥也火速驭马过来解释。
“这是府里的海东青，也是四公子的，虽然凶名在外，但从不无故伤人。四公子不在府里，它常散漫地在东林苑翱翔，现下大抵是出来透风，您不用害怕。”
顾小灯的脑袋瓜随着海东青的方向转动，看了半天也没看清楚它长什么样，只记得它那双吓呆人的大爪子。
他的惧怕和好奇参半：“顾家有多少只啊？其他人也有这种大鸟吗？”
祝弥摇头：“目前只有这一只。王爷给每个子女都准备了一只海东青，熬鹰是顾家人必备的功课，二小姐当年熬鹰太柔，被鹰伤了，宣告失败；世子则是熬鹰太烈，把鹰熬断气，也不得其门；五公子现在还小，不知能否熬成，大抵也是不能的。”
“他真是什么都会啊。”顾小灯哇了一声，“但你只说了他们四个人，长姐呢？顾家那位早早出嫁了的大小姐呢？”
祝弥面无表情的脸上一瞬出现裂痕，仿佛一张精美的面具出现了蛛网似的道道裂隙，不至于使面具分崩离析，但足以让面具变成千疮百孔。
正此时，盘旋半空的海东青忽然玩闹似地在空中倒翻跟头，收翅直坠，流星似地降落到顾小灯头顶上，快要砸扁他时才迅猛地张开大翅膀，漂亮地给了顾小灯一记虚空的大逼兜。
顾小灯被吓出一串啊啊叫声，更是被海东青扑来了满脸的腥风，又后怕又生气地鼓起了腮帮，迁怒到了海东青的主人：“顾瑾玉怎么这样啊，人不在，他的大鸟却还欺负人！”
祝弥：“…………”

第6章
被海东青吓到的不止顾小灯，还有他的小白马，他便摸着颤抖的小马脑袋，气呼呼地问祝弥：“可恶可恶！那大鸟有名字吗？这种有灵性的小动物能听懂几句人话的吧，我要指名道姓地骂它了！”
“花烬。”
“花……！”顾小灯的骂声戛然而止，“花烬？哪个烬？是我以为的那个花烬吗？”
祝弥反问：“您以为的是什么？”
顾小灯摸小马的手放缓，气也消了点：“我知道的花烬就是灯花啊，灯芯烧着烧着结成了花，在民间讲这可是好兆头，我义父也跟我说过，世有喜事则灯结花，花烬是预报喜兆的意思，我听的时候就喜欢这俩字，很好听寓意也吉祥。顾瑾玉他知道花烬什么意思吗？”
祝弥摇摇头：“我对四公子的考虑不得而知，他博闻强识，想来是知道的。”
他从来不问顾瑾玉想的是什么，他也不好奇，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有回答。
“全府就一只大鸟，还是和他顾瑾玉一起长大的尊贵宝贝，名字这么重要的代称你们不问啊？”顾小灯抬头看半空中的海东青，因着喜欢它的名字而消了对它的气，注意点很快又跳跃了，“铁门神，你当顾瑾玉的管事的时候，他多大年纪了呀？”
“彼时四公子七岁了。”祝弥尽量冷静地回答，他在调到顾瑾玉院子里以前，是在顾家大小姐顾仁俪那里做事。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嘞？”
“小时候”即童稚，一事不知的阶段，祝弥私以为，五个顾家小姐公子都没什么“小时候”的时候。他们鸿蒙智一开，就埋首进各种要紧功课里，在顾小灯这类人忙着骑猪玩闹的小时候，顾家的贵胄们已经进入了这一生的武装阶段。
祝弥回答了今天早上规训顾小灯的《礼记》中的话：“那时四公子就已做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顾小灯一下子肃然起敬，又觉得有些可怜：“他小时候好忙哦。”
“所以他如今是皇太女伴读，蒙恩留住皇宫。”祝弥又严厉起来，“表公子，您也该对自己多一些要求，岁月不待人，休要轻浮对光阴，免得老大徒伤悲。”
“反正我觉得我还小着呢。”顾小灯吐吐舌头，“但我也听你的，说吧，接下来我们要去学什么？”
祝弥想带他去练武场的另一端练习射箭，然而刚带着顾小灯掉转马头，就看到远处的跑马场外有四辆骏马，两前两稍靠后，为首的最好认，是二小姐顾如慧、世子顾平瀚。
祝弥眯了眯眼，看了片刻，很快也认出了另外两匹马上的少年郎是什么人，他淡定地翻身下马，牵着两匹马的缰绳走路。
他把那四人告诉了顾小灯，顾家两位不用多说，主要是两个来做客的少年郎：“二小姐身后，那匹黑中一点雪白的骏马是刑部尚书的爱子，名叫关云霁；世子身后的，是云麾将军家的独子，名叫葛东晨，两位都是十三，比你长一岁。”
顾小灯一听到二姐和三哥有意过来看他就开始紧张了。祝弥冷静地提醒他回顾早上学的礼仪规矩，见到姊兄怎么行礼，见到同辈的其他贵公子又怎么行礼，他虽然记得清楚，架不住手心盗汗，到了两个顾家人面前，下马就趔趄了老大一下。
他紧张地弯腰：“小灯拜见二小姐、世子。”
面前的四人下马，“咚”一声激得他的小心肝直颤。
顾平瀚声音淡漠：“起来吧。”
顾小灯忙直起腰来，眼前四人除了顾平瀚，其他三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神各异，他先小心地看向二姐顾如慧，生母安若仪给过他七天的殷切关爱，他难以忘怀慈母的温柔，继而期待二姐的温婉。
结果顾如慧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她是个细长高挑的姑娘，身形看起来过于纤细了，乍看尽是柔弱之态，然而待看到她的脸，她眉目间的清冷刚硬几欲喷薄，纵使脸上含笑，也难以消弭清冷。
顾如慧微笑，语气标准的温柔：“不必多礼，昨日听母妃提到家里来了一个远亲表弟，今日就见到了。你在东林苑住得可还习惯？府里冗杂，我等待客若有不周到的，尽可一提。”
顾平瀚则是看向了祝弥：“祝弥，你带他多学功课，以免他像方才一样失仪。”
祝弥跪在地上没有起来：“是，世子。”
他们看他的眼神好似看脚底泥，顾小灯只能干笑：“谢、谢谢二小姐关心，谢谢世子督促。”
顾平瀚身后的少年这时一笑，打破了些许尴尬：“我刚想着瑾玉一进宫，我就少了个玩伴，以后要孤单几分，没想到世子家里正正好来了位表公子，看来往后能多份热闹了。”
说着他爽朗地和顾小灯自我介绍：“小灯你好，在下葛东晨，看你模样怕是比我少点年岁，以后我和世子他们一块，称呼你一声表弟如何？”
顾小灯忙合手朝葛东晨行平礼：“好的！谢谢葛公子。”
“不必多谢，表弟见外了。”大抵因其父是武将，葛东晨气质疏朗，长得也俊朗，身上的斯文劲相比其他贵胄淡得多，看起来言行举止随意自在得多。
他还指着身边的少年笑着说话：“我旁边这位仁兄叫关云霁，也是瑾玉的好朋友，最喜欢瑾玉那只威风凛凛的海东青了。方才我们讲话讲到谈兴正浓，忽然听见一声长啸，紧接着就看到海东青飞于空中，云霁那眼神当即收不住了。”
“一声长啸”是刚才顾小灯的仰天嗷叫，他这下明白了顾平瀚说的失仪是指什么，一边觉得不好意思，一边对葛东晨的初印象直线上升，感觉他在有意替他解围。
葛东晨爽朗活泼，关云霁则有点矜持倨傲，略斜着眼瞟了顾小灯一眼，打完一声招呼就仰头去找空中的海东青。
顾小灯杵在原地，绞尽脑汁地想接下来说什么好，顾如慧便笑着让他回去休息，他讷讷地准备走，顾平瀚又开了口：“时间尚早，既到练武场，该学则学。”
随即就命令祝弥继续带他跑马，至于他们四人则去了不远处的亭子，估摸着是找个地方继续坐谈，张等晴和其他的仆婢也在那一片地方。
顾小灯重新上马，接下来跑马就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或笑或叫，顾平瀚既然让他多学，且在不远处坐着，祝弥便没有让他休息。
这一跑马，就跑了不停歇的一个半时辰。
顾小灯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借着想如厕的借口下了马，腿磨得走路发疼，下了马刚走出几步，就左脚绊右脚摔了个四脚朝地。
“唔……”顾小灯简直想趴在原地睡上一觉。
祝弥伸手欲拉他：“您还好吗？”
他实在不想动，趴着举起一只小手晃晃：“不咋好哎呦……铁门神，你先别挪我，让我投在大地的怀抱里吧……”
祝弥安静了一会，很快又低声叫他：“表公子，你得起来，葛公子在朝我们这边而来。”
顾小灯猛一激灵，这才奋起撑地爬起来，勉勉强强刚站好，葛东晨就来到了他前方：“嗨！小灯表弟，我自远处看你摔倒，没事吧？”
“没事没事！”
顾小灯眼睛亮亮地叫他一声公子，葛东晨走到他跟前来笑：“太见外了，以后你不妨喊我东晨哥。”
顾小灯给点阳光就灿烂：“好，东晨哥。”
葛东晨顿了一顿，随即弯腰笑道：“真乖，你真的十二了么？你长得这么娇小，我原以为我比你大多了，谁知道听世子一说，你竟是和瑾玉一样大的。”
顾小灯不好意思地刮刮鼻子：“嗳，真十二啦，货真价实的。”
“那你骨架长得可真单薄。”
“是有一点。”顾小灯朝他竖起大拇指，“东晨哥你就不会。”
“我自小习武过来，块头自然大些。”葛东晨笑得更爽朗了，侧首差遣祝弥，“祝管事，你也不给他一口水喝，你看小灯嘴唇都干了。”
顾小灯心想就是就是，这葛东晨真是个好人，看起来在世家公子里爽朗到粗犷，但其实又不失细腻，身上也没什么架子，瞧他这么随和爱笑，也许能跟他处成不错的伙伴呢？
祝弥刚走，他就忍不住搭话了：“东晨哥怎么过来啊，不和世子他们一起聊天吗？”
“坐得久了出来走走，活动活动腿脚。”葛东晨耸耸肩，祝弥一走，他整个人的状态更放松了，“而且世子今天心不在焉的，真是罕见，他竟然也有不时分神的时候。和他聊天没什么意思，我还不如出来透透气。”
他边走边动动胳膊，走到顾小灯的小白马面前看看：“我刚才看了一会儿你跑马的模样，腰背使力不太对，现在腰酸腿疼吧？”
顾小灯瞪大眼睛：“是的！那我得怎么使力才对呢？你能教教我吗？”
葛东晨又是失笑。原本是过来探探底，没想到在这水潭似的顾家里能遇到一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小孩，这可比顾平瀚失神罕见得多了。
“也不是不可以。”
他笑着哄他再上马去，他才好纠正他动作里的错处，随后就看到顾小灯忍着腿疼，一脸牙酸的表情，微微哆嗦着又爬上了小白马。
葛东晨想，真是个粗苯的可爱小傻子。

第7章
跑马场外的亭台上，关云霁站在檐下仰首看盘旋在半空的海东青，眼里全是憧憬。
亭台中红炉微燃，顾如慧亲自煮茶分盏，注满四杯，率先独饮，饮罢笑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几位，发呆的发呆，看鹰的看鹰，跑马的跑马，倒是聚出了几分富贵闲人的滋味。”
关云霁当即回神，转身回来坐下，举起杯盏向顾如慧示意：“二姐莫怪，你知道的，我平日不爱别的，就喜赏鹰，满城雄鹰寥寥，你们家的花烬最出类拔萃，一见了它我就是个痴脑子。”
他把一盏淡茶喝出了酒的兴味，小小年纪，神情切换自如，在两个顾家人面前身上不见倨傲，平和又从容地继续说话：“东晨那厮不管他，他平日就喜欢和下人厮混，一时半会定是话长声大，轻易不回来的。”
“他不在也好。他耳听八方，但心直口快，藏不住话。”顾平瀚从自己的世界里回魂，冷冷淡淡地接上了谈话，“云霁，你今天特地过来，央我唤出二姐同游，是二皇子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亭台远处的张等晴心里激动了起来，心想我的娘嘞，可算是要聊点有分量的东西了？
那四人一进亭台他就运起了内力，刺激得听觉愈发敏锐，或出于八卦心，或出于扶弟心，像兔子似的全程竖着耳朵偷听。谁知道那四人愣是干说了半天废话，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中途他总觉得顾平瀚的视线扫到了他这儿来。
下午新冒出来的葛东晨、关云霁他不是很熟悉，但他们背后的世家是知道的。
葛家是风头仅次于顾家的武将世家，顾家有镇北王，军功与北境紧密联系，葛家则是和南境相关。且有意思的是，顾、葛两家的家主感情都很专一，都只娶一妻守着，桃花债只结一朵的主。
顾琰在外的声名甚好，他迎娶安若仪时安家正值倾颓，是他排除万难执意迎娶了少时的未婚妻，又扶持了妻弟安震文。
葛家家主的情史就更值得八卦了，只因他迎娶的是个南境的平民女子，甚至可能是异族俘虏。多年前他本可以借着赫赫战功封成第四位异姓王，偏生为了迎娶这位南境女不惜驳回皇帝的赐婚，大好的仕途终止于二品的云麾将军。
葛东晨就是这位南境女膝下的唯一儿子，也是毫无疑问的下一任葛家继承人。
而关云霁背后的关家也是大有来头，文臣世家当中仅次于苏家的第二大门阀，苏家的大女儿是宫中贵妃，关家的嫡出女儿也是，并且是当今二皇子的生母。
顾如慧最近就是和这二皇子议亲，关家和二皇子是母舅关系，关云霁今天来没准就是要透露这桩亲事的琐碎。
张等晴这么琢磨着，就听到了关云霁的声音。
“是，世子，顾二姐和二皇子的亲事……怕是不能成了。”
哦豁。
张等晴心想，这劲爆消息，今晚必得分享给小灯！
顾平瀚的反应仍旧冷冷淡淡：“情理之中。”
顾如慧则尾音上挑：“皇太女从中作梗的？”
关云霁很快回答：“是，二皇子说，太女在陛下面前进谏，断绝了您的亲事。她两月前选择了瑾玉做伴读，便是想让顾家归顺于她，自然不肯成全这桩婚事。”
顾平瀚嗯了一声，反应还是很冷静：“这桩议亲本就冒进。拉扯了月余，尘埃落定了，最后苦果全让二姐吞了。”
顾如慧在一边笑，什么话也没接，就是一直温柔地、古怪地笑。
关云霁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说话：“二姐，二皇子让我代他向您道歉。他说他待您，真心远远胜于取利，他惦记着你们青梅竹马的情谊，主动和你议亲，是真心想与你共结连理，只是……千言万语，不及一句悔恨。若您受他的牵连，议亲深受耽搁，您一日不能嫁，他就一日不会娶。”
顾如慧笑着回绝了：“云霁，有劳你从中奔波，你回去再见二皇子时，替我转达一声谢。我从未怪他，今日局面是我顾家自取其咎，不敢再使他为难了。既然有缘无分，不如放宽舍下。”
张等晴坚持着偷听了一会，听来听去，最大的感想就是他们的关系好复杂，搅和来搅和去的，面粉里掺胭脂，左一块红右一块紫，面团看着红红紫紫漂亮得很，但是不能吃，呛喉咙。
顾如慧的声音一直含着笑意，岔开了亲事的话题，流水一样绕到了顾平瀚身上：“三弟九月就要参加初次秋考了，若是顺利，明年此时，也能议亲了。云霁家的姊妹多，没准到时……”
顾平瀚淡淡地打断：“也许不顺利。我秋考未必能中。”
关云霁笑了：“世子开玩笑，您要是不中，长洛那么多考生还能有几个上榜？再退一万步，就算是世子您马失前蹄，莫说王爷自有别的出路安排，就是二皇子、苏家、乃至我们关家也定会出力的。”
张等晴听着这些对话，总是轻易地忽略坐在那亭台里的都是一群十几岁的人。
就在这时，亭台里传来第四道声音，是那个爽朗的葛东晨。
“我回来了！列位肯定是逮着我不在的时候说了一通悄悄话吧？”
另外的三个人同时转移了话题，关云霁啧他：“我还没说你成天跟些不正经的人混迹呢，真是白白浪费了大好的家学渊源，我有时候真是恨不得跟你置换一下身份，天晓得我多想做武将家的儿子。”
葛东晨笑得大声：“好啊，来来来，你我现在就各回各家！我去关家，对着尚书大人高喊父亲安好，再朝他的美妾们挨个高呼小娘安康~唯一有点难处的就是尚书大人的美妾和女儿太多了，我就怕到时候误把小娘认成姊妹，把姊妹认成小娘，那就闹笑话了。葛家的人事就简单多了，将军府里就一对严爹慈母，就是中原爹搭配个异族娘，一双的闲话顶得上一堆的笑话，你要去不？”
“你这家伙……”关云霁声调都扬高了一点，又生气又无奈的，“行行好，收了你那张嘴的神通吧，我也是服了你的嘴，整个长洛城，敢这么挖苦我们关家的就你葛东晨！”
“哟，我说的都实话，哪挖苦了？”
张等晴的耳朵竖得老高，终于来了点他爱听的八卦了。
葛东晨和关云霁夹枪带棒地互嘲了一通，堪称一场精致的言语艺术交锋，各把对面家里的家族笑话嘲上了天。不过越是打趣得过分，反倒越是能看出此时两个少年郎的友情足够充沛，不然早就黑了脸拂袖而去。
两个人舌战了半晌，忽然矛头一致对外，葛东晨转头和顾家姐弟说话：“二姐，三哥，你们家怎么回事啊？我记得顾安两家的宗族亲戚简单得很，简单到人丁寥落的，这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一个顾小灯啊？”
关云霁也附和：“是啊，我本不是个多嘴人，家门内都有秘辛，倒也没什么。只是你们顾家一门五子女，从和亲的顾长姐到小守毅，哪个不是人中龙凤，怎么突然蹦出一个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乡巴佬？无端端把顾家的格调给拉下来了。”
葛东晨奚落道：“那小孩又呆又蠢，我问他父母的宗族谱系，他一个字也答不出，只会故作无辜地朝我傻笑，清纯劲演得不错。你们核实过他的身份吗？真不是骗子？”
张等晴拳头痒了。
“核实过了，没有错，他确实是和顾家沾亲带故的，一个隔了很远，隔了好几代的小亲戚。他千里迢迢来投靠，母妃心善便特意收留下来，不过是收拾个院落，添副碗筷的事。”顾如慧轻飘飘地闲谈，“这既不是什么大事，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值得入东晨的青眼，也不配入云霁的贵口。”
顾平瀚随之接话：“他说不出父母的宗族谱系，盖因他小时候生过重病，忘了七年记忆，这也是他愚钝的缘由。天生不足，后天残缺，就当是顾家搭棚施粥，养了一个残废吧。”
张等晴：“……”
“我说呢，难怪他瞧起来那么呆，原来是个脑子有病的。”葛东晨啧啧轻叹，“不过你们养了有什么用呢？这要是在苏家就对味了，苏明雅那体弱多病的，走一步喘三气，苏宰相夫妇恨不得一天救济一百个人，好给他攒功德保佑他长生。我看啊，你们还不如把这个小傻子送到苏家去，全了苏家二老的善心。”
关云霁噗嗤笑了：“你这嘴真的太毒了！苏宰相爱子如命，少编排那苏明雅吧，小心你说他短命的坏话传出去，苏宰相知道了在朝上给你父亲难堪。”
张等晴不想再听了。他收回内力，虚脱的冷汗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身体一下子虚疲不堪。
他无力地以一个下人的身份等候在原地，淌着冷汗想，活着最大，平安最重要，小灯还小，他要守到他长大，等到那些江湖仇家老了、死了，到时只要小灯同意，他们就一起离开这里。
到底是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
是夜，顾小灯累得软塌塌地趴在床面上打盹。他向来胃口好，今天晚上也被累到吃不下饭了，这才第一天。
祝弥还给他留下了功课，要他背下今早学的礼记规矩，他只好趴在床上默背，庆幸于自己还是识得几个字的，不然现在两眼一抹黑，那才叫真绝望。
正默念着，张等晴抱着药箱单独进来了，顾小灯立马满血复活，爬起来亲亲热热地去拥抱，抱住了人就摇摇晃晃地撒娇，小声地分享他认为的有趣见闻，一是海东青花烬，二是见到亲姐兄，三是结识“好心人”葛东晨。
“哥，我跟你说，我下午遇到一个爽快的好人，他叫葛东晨，就大我一岁，但是感觉个子比你还高呢！天啊，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巨人，现在看来，嘿嘿嘿你也就是个中矮人，我就还是那个小矮人……”
张等晴心酸，摸摸他后脑勺：“他们那种世家养出来的公子哥，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当他好，谁知道他会在背后怎么贬低你呢。不要把他们当朋友，你要是孤单了，你就回头看看哥，你到哪我就在哪的，哥永远是你的小伙伴。”
“昂，你说的对，不过东晨哥人真的挺好的，他教我怎样最合适地骑马……”顾小灯软声说着，忽然感觉到了张等晴身上的低气压，话锋迅速一转，“但是我还是骑太久马了，腰真的好酸，哥你给我推推呗？”
张等晴马上让他躺床上去，抓住仅有的和他相处的时间，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跟他说事。
“小灯，你今天见到亲姐真哥了，感觉怎么样？”
“他们不太喜欢我。”顾小灯揉搓掌心的茧子，嘿嘿地笑，“不过哥，我倒是挺喜欢他们的，要是有机会，我想和他们坐一块聊聊天，想听他们分享烦恼，想看他们由衷地放松。今天虽然只打了个照面，但我觉得二姐身上笼罩着阴霾，三哥呢，看起来像是一张绷得紧兮兮的琴，你要是上手去拨弄他的弦，他这张琴像是能砰的一声崩断了。”
“他们锦衣玉食的，满脑子要去干大事、奴役大批人，你管他们开不开心？小傻子。”张等晴臭着脸撇撇嘴，顾如慧一个刚被退了皇家亲事的姑娘家，他不好评价，但顾平瀚是真欠揍。
顾小灯乐观得很：“好，我就只管我们。现在我就只剩下那个七岁的五弟没有见到了，他年纪小，也许我能和他玩到一块呢？”
“你别光看着七岁，世家里头的小孩全长了八百个心眼，小小年纪一个个应酬得飞起，全是混迹名利场的。”张等晴推开他后腰上的淤青，挑着顾如慧跟二皇子的亲事、皇太女和顾瑾玉的从属关系讲给他听。
顾小灯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他的关注点总在人身上，不在事上：“那个二皇子听起来不像个好人！二姐摆明就是被坑了！”
张等晴大面积扫射：“好人绝种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顾小灯向他背诵上午的功课，再繁文缛节的东西，在他的笑声里也变得有趣。
张等晴给他上完药，也快到了顾小灯睡觉的时刻，他只能再摸摸他的脑袋，嘱咐他好好休息，随后揣着一副老母亲似的心疼心肠退出去。
他只能在离顾小灯不远的厢房里守着，得亏顾家人轻看他们，是以也没有过多地限制他。他一回厢房就去清点当初带进来的小包袱，除了信物玉戒、一沓书信被镇北王夫妇带走，其他的物件是纹丝不动的。
那是他和顾小灯的盘缠，放在顾家也许不值一提，但出了这个门，到了外头就是一笔不菲的钱财。
张等晴盘算出了两份银钱，一份准备用在顾家替他弟打点，一份准备未来的日子，心里头的算盘正打得噼里啪啦响，厢房的门突然被敲了。
夜色已深，张等晴吓了一跳，连忙收好细软藏回去，随即皱着眉去开门，原以为这个点来烦人的是祝弥，谁知道门一开，门口站着的是个气质不凡的小婢女。
张等晴对小姑娘比较有耐心，眉头松开了：“这么晚了，你找谁呀？你不是这院子里的婢女吧？我没见过你。”
小婢女屈膝向他福身：“张小哥，我家主子有事想问你，可否请你跟我走一趟？”
张等晴好脾气地笑：“不是，妹妹你抬头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深更半夜叫人问什么话？别是要把我叫去套个麻袋一顿揍吧。”
“主子要问的是和表公子有关的。”
张等晴怔了怔，眉头皱了又皱，遥遥看了一眼顾小灯的房间，到底还是跟着小婢女走了。
去的路上他内心横五竖六七上八下，等真到了那不算陌生的地方，他的白眼在黑夜里简直要翻出光来。
这地方就是他前天被强行带过来学规矩的下房。当日晌午，顾平瀚突然开门进来，穿过几个跪地低头的管事，风轻云淡地坐到主位上审问他。
现在他进门，下房里灯火幽微，顾平瀚就跟前天一样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摆设的书，垂着长睫，冷若冰霜。
张等晴心里不住咒骂起他来。
小婢女无声无息地退出去，不算宽敞的下房里瞬间只剩下地位悬殊的两个少年。
张等晴一想到下午这厮跟着其他人一起贬低顾小灯，火气就噌噌噌：“哟，这不是再过不久就要秋考，忙得脚不着地的世子吗？半夜三更不捧着圣贤书，叫人过来问话，这话不能青天白日问，就得夜深人静问？王府不是规矩很大嘛，这是世子开创的哪条新规矩？”
张等晴阴阳怪气了一通，顾平瀚掀开眼皮，照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坐在主位上淡漠地俯视他。
张等晴说了半晌也没得到反应，一通乱拳全像是打在棉花上，没辙了，干脆也闭嘴不说话，自顾自地坐下。
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顾平瀚才慢慢地开口。
“我想再听你讲述民间的生活。”
张等晴懵逼地扭头看向他。
顾平瀚在幽微的烛光里又垂下眼睛，翻着手里的书卷，什么话都不说了。
张等晴的内心狂澜大作，两道眉毛一上一下抽动着，最后憋出了一句话：“那你就别再板着那张死人脸，你笑一个给我看看，我看开心了就给你讲。”
顾平瀚无动于衷地翻了一会儿书，张等晴就大爷似的等他的反应，结果等来等去，就等到了顾世子站起来走向门口，看起来像是不悦地要离开了。
但顾平瀚走到门口，却是开门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随即又折回来。
他走到张等晴面前，站着俯视他，一副冷冰冰的高贵模样。
可他最后还是像个动起来的木偶，慢慢地照做了张等晴的要求。
*
深夜，星辰如灭，祝弥在漆黑的房间里写信，不用点灯，他也能借着微薄的月光视物。
他把顾家每天发生的事情汇总，交由白鸽或者雄鹰带去皇宫，即便今天发生了令他至为震惊的事，他笔下的叙述也冷静寡淡。再多的评断，就交给主子了。
信笺很快送了出去，祝弥待在漆黑的房间里久久不能躺下，枯坐着陷入尘封的回忆，迷惘而压抑。
海东青花烬悄无声息地带着信笺飞快地到了皇宫，熟练地叼出绑在爪上的信件，丢到它的主人手中。
祝留守在窗前，顾瑾玉坐在案前，从容地展开了信笺。
他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从没有这么认真地把一封书信看这么久过，久到祝留都觉得不对：“主子，我哥来信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么？您怎么看这么久？”
顾瑾玉不答，最后一声哂笑。

第8章
“‘帷薄之外不趋，堂上不趋，执玉不趋……堂上接武，堂下布武。’……呜哇！饶命啊轻点！”
清晨的卯时六刻，顾小灯趴在一间修行用的静室里，一边断断续续地背《礼记》一边眼泪打转。
他趴在烤鸡架似的竹床上，两个据说是锻体师的师傅正站在他两边，一个摁着他，一个攥起了他的两条胳膊，正在用巧劲一寸寸地拉扯。
这叫拉骨，字面意义上的意思，拉多了能长高。
但是疼。
“忍忍就好了。”祝弥半跪在他的竹床前，拿着汗巾轻轻地擦拭顾小灯满脸的冷汗，“您的身量不足，现在是在用外力助你拔节，以免您以后长不高。以后每天清晨坚持如此小半时辰，半年后就可以结束，半年匆匆，您忍忍就过去了。”
顾小灯听到这疼死人的拉骨行动要持续这么久，差点哭晕过去：“别啊别啊！祝大哥我求你了，行行好别拉了，我可以不用长太高的，我当一个小矮子就够了……！”
锻体师拉他两条腿去了，顾小灯又是一阵嗷嗷惨叫，感觉都听到了自己的骨头嘎啦嘎啦响的动静。
他控制不住地挣扎起来，眼泪花随着晃动甩出去溅到祝弥脸上，但祝弥不为所动：“对不起，表公子，这事您无法拒绝，这是王爷和王妃特地交代过的。这只能怪那收养你的平民克扣了你的伙食，才致使你的身体得不到足够供养，长成这副单薄瘦小的模样。”
顾小灯相对于同龄人确实瘦小，但那不是吃食不够，他自有记忆以来就没有饿过肚子，他之所以小小一只，是因他七岁前被当做药人喂养在水缸里，鲜少走动。
拉骨拉得他泪流满面，但他还是攒起力气分辨：“不是的，你别胡说，我瘦小有瘦小的原因，才不是你说的克扣！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义父宁可短了自己的也不会空了我的，他从来没有亏待过我，连重话都没有对我说过，他对我可好可好了……”
祝弥摇头，只觉得顾小灯应了一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老话。
顾小灯挣扎无果，在骨头的咔嗤咔嗤声里认栽，他哭哭停停地哄着自己，背着书转移注意：“‘室中不翔，并坐不横肱。授立不跪，授坐不立……’”
当真是可怜兮兮。
好不容易熬过了半个时辰的拉骨，他瘫软在竹床上抽噎：“总算是结束了呜呜呜！”
结果后头还有更疼的等着，两个锻体师退下了，四个练舞师进来了。
没过一会，他就被架起来压腿下腰，趁热打铁地锤炼身体的柔韧性。
顾小灯哭得一抽一抽：“不是不是，我不明白，拉骨是让我长高点，练舞是要干嘛呀？我不能不长高，还不能不跳舞吗？”
祝弥袖手在一旁监督，耳膜被顾小灯的声音震得有些嗡嗡作响：“是的，您不能不练，舞蹈也是一项礼仪，旁人都学过了，您既是表公子也不例外。正因您以前没学，现在年纪大了，如今才会艰难，您努力忍一忍，坚持一阵子就好了。”
顾小灯想说的话被练舞师进一步的压柔韧打断，惊恐地感觉身体四分五裂，哭得涕泗横流，再话痨不能了。
压了约一个时辰，练舞师们结束调教，跟着祝弥退出静室，汇报对顾小灯的看法：“祝管事，表公子适合练舞，身体比常人柔软了许多。”
“全都确定？”
四个练舞师都点头，祝弥就不再多问，心里记了一笔，舞是娱情之术，侍上之技，确实适合顾小灯。
他太笨，太慢，这个年纪接受世家的熏陶已经太晚了，注定文不成武不就。
倘若他又蠢又丑，那便可以直接放弃，丢到外头的庄子里自生自灭，可他即使又瘦小又黑黢黢，那张脸也能看出来生得过于标致。
好的相貌是一项置换资源。长洛贵胄多，不拘男女，往后找一个既能和顾家结盟又能中意顾小灯的人不会太难。
给他择一个好去处，好倚仗，就是镇北王夫妇给这个令人如鲠在喉的亲生子的宽待了。
祝弥回静室时，看到顾小灯红着眼尾鼻尖趴回竹床去哎呦叫唤，就走到他跟前讲下午的安排，待他晌午休息好了，下午要修习其他的娱情技能。
顾小灯吸吸鼻子：“都好，放过折腾我的身体就好了，昨天骑马还没缓过那股酸疼的，刚才我的魂魄都要被摆弄到出窍了。”
“辛苦了。”祝弥不走心地哄他，“忍一时就过去了，您看，现在就好了。”
顾小灯小脸苦哈哈的：“其他几个兄弟姐姐也都弄过这些吗？拉骨拉筋一套下来，小命真是飘走了。”
“拉骨都有。”
“跳舞的也是吗？”
祝弥会敷衍他，却不大会对他撒谎：“除了大小姐，其他四位都是浅尝辄止地学个皮毛。”
顾小灯好奇心来劲了：“为什么啊？”
祝弥沉默了片刻，依旧面瘫：“公子小姐们学什么傍身之技，以及学到什么程度，那都是王爷和王妃的考量。”
他想说他不知道，可惜他又不是一无所知。他随侍过的大小姐顾仁俪是顾家锤炼出的完美待嫁作品，原本大抵是想献给皇家，后来被前来和谈的北戎皇子看中，她便成了出塞和亲的不二人选。
祝弥以为顾小灯会继续喋喋不休地追问，但他好一会没吭声。
“您不继续问了？”
“看你有些难过……就不好意思问你的伤心事了。”
祝弥一瞬脊背悚然，一张脸还是惯性了的常年面瘫，心中惶惑且不信：“表公子说笑了，只是在回答您的问话罢了，我没有任何难过。”
顾小灯还残存着红意的明亮眼睛看着他，祝弥蓦然觉得自己像是真被挑灯挑破了暗处痛处，连忙起身避开了他的目光，惶然于可能会在顾小灯那里听到一些不愿意听的天真话。
但顾小灯改口了：“嗳，是我搞错了，是我自己在难过，因为我的身体真的很不好受哇！祝弥，你帮我看看，我的手筋脚筋真的没断吗？疼死我了。”
祝弥风声鹤唳的警惕才消散开来，乏味地劝慰着他，挨近时发现顾小灯的手脚微微发颤，大抵是疼得不清的。
他哼哼唧唧，倒没有再哭，就是正常撒娇，求哄求关注。祝弥不理解，除了张等晴没有人会去哄他，他怎么还能习以为常地随时随地撒娇。
需知张等晴哄不了他太久。
下午顾小灯的功课是乐器弹唱，乐器需熏陶，这一块他完全是个刚上手的呆瓜，拨张琴乱得像上锅的蚂蚱，但他的音准极好，跟着乐师吟唱了几首乐曲，很快就唱得有模有样。
乐师只提他的缺点：“表公子，您克制一下，不要太开心了，凡曲都有情绪，您唱任何一首都是欣然的，曲韵太单薄了。”
顾小灯摸着琴笑道：“世上曲子那么多，我可以一直唱喜庆的啊！”
乐师有些不悦地摇头：“长洛高门之中，乐曲应酬的主旨多两类，一是以塞下曲为主的战歌，一是以长干行为主的恋歌，前者悲壮，后者轻愁。您所说的喜庆曲风，那是低门小户的民间草莽热衷的，不为高门显贵所喜的。”
乐师让顾小灯尝试着转变情绪，把傻乐转变成豪迈或者悲伤，顾小灯越想表演越觉得奇妙，虽说刻意回想些难过事假装悲哀也不是不行，但表演时就像痒痒肉一直被戳。唱来唱去还是像乐师批评的，不够宛转，不会收敛，歌声里只有土气的开怀，而开心是土的，他就不懂了。
等到课罢，回去的路上他问祝弥：“乐师说的我不理解，是人不都有喜怒哀乐，怎么高门只要悲壮和忧愁的曲子，开心在这里犯律法啦？”
“传统如此。”祝弥没有回答太多，“以后您就明白了。”
顾小灯耸耸肩应了声好吧，拖着折腾过半天的身体回去，夕阳洒了满地秋草，他看到张等晴在阶下等着，喜笑颜开地马上跑过去了。
祝弥稍落后几步跟着，看他跑去迫不及待地抱住张等晴，人前就忍不住拥抱蹭脑袋，什么礼仪规矩，全抛之脑后。
他开心得简直叫人嫉妒。
＊
晚上吃完饭，逮着不多的相处时间，顾小灯委屈兮兮地和张等晴抱怨上午的锻体，张等晴听得脸色不好：“这都什么功课？晚上我去问个明白！”
顾小灯霎时不委屈了：“咿，哥你去哪问？别麻烦了。”
“不会，就是和其他顾家人打听打听，交给我就是了。”张等晴心疼地顺他后背，“昨晚我刚打听到个事呢，再过十来天，八月初三和初四是你二姐、世子哥的生辰。”
顾小灯脊背一下子直了：“等等等等，二姐三哥就差了一岁，他们生辰怎么会这么接近？”
“你三哥不足月，就一早产崽。”
张等晴昨晚也是这么问顾平瀚的，仗着对方对他口中的民间自由生活感兴趣，讲一句问两句，顾平瀚有时回答，有时又会假装木偶闷不吭声。
顾小灯呆了呆：“他们生辰，我们是不是要准备什么庆生的礼物？”
张等晴立即苍蝇挥手：“你有什么？别整这死出，我就是把有这回事先告诉你，真到了那天要干什么再看着办吧。”
顾小灯脸上浮现向往：“到时顾家一定很热闹，像七夕和中元一样人来人往，到时我应该能再见到娘亲他们……”
张等晴把他的孺慕看在眼里，先想到自己那卷入江湖纷争而早逝的母亲，继而想到顾小灯的两个娘，一个七岁前的造孽养母，一个如今找回的高冷亲母，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他没娘也就算了，顾小灯前后两个娘也还是一根小草，不免心酸。
于是待得深夜，顾平瀚的小侍女又来叩门带路时，张等晴主动跟上了。
他就希望顾小灯如愿以偿。

第9章
顾小灯熬也似的又坚持了十几天，每天有半天时间耗在锻体上，拉骨压筋也就算了，紧接着还有磋磨皮肤的，全身愣是被用各种法子搓了一遍，手心里的茧子被磨掉了，以前双手粗糙，如今双手细腻滑嫩，浑身愣是被搓白搓嫩了一些。
与之相对的是顾小灯的眼睛没有一天不肿，脸上的婴儿肥哭得消退了不少。
祝弥为规范他的仪态，给他带来了禁步。禁步是腰间配饰，本是为闺阁小姐所用，这物件是由各种宝石玉器串联成的珠串，佩戴在腰间用以约束人的言行举止，走动时禁步轻微晃动发出带有节奏韵律的悦耳声响，一旦走得慌乱急促、不合规矩，禁步就会乱响。
顾小灯刚被系上禁步时还能想叮当声悦耳，但随之而来的约束就笑不出来了。
禁步先是常规地佩在他腰上，两天后有改造过的禁步系到了他两手上，三天后更新的小禁步系到了他发髻下，从脚步到手部再到头颈，一举一动都应该在克制当中，若是禁步乱响，顾小灯不会受罚，换由张等晴领罚。
这比罚他自己还难受，顾小灯稚薄的抗议像一点火星子，只是荜拨一声燃，随之就被碾成灰烬。
不过四五天的功夫，顾小灯便开始睡不大安稳，半梦半醒的脑海里浮现禁步乱响的幻听，而后惊醒，茫然安抚自己，再艰难入睡。
惴惴地等待入睡时，他也会想到从前，那时他跟着养父义兄在民间走商，一家三口常辗转于不同的客栈、民舍，或者直接宿在租来的马车、牛车上，他既不认床，也不敏感夜声，倒头就能睡到天亮，现在却是不太能了。
好在祝弥给他带来了个好消息，他能出席八月的姐兄生辰宴，能见到多日不见的血亲们。
顾小灯听此才振奋了不少。
“原本您是不能出席的，王爷要求您在没有学完规矩之前不能离开东林苑。”祝弥扫了一眼仆婢的队列，“是世子特意在王妃面前提起，您才能在那天前往西昌园。”
顾小灯鼻子一酸，嘴角笑起：“世子哥是好人。”
祝弥纠正他：“在人前，您要称他‘三表哥’，‘表’字不能忘了，对二小姐、五公子亦如是。”
顾小灯讷讷地哦了一声，缚在禁步里不敢颤动，缓了片刻问：“那瑾玉呢？我该怎么称呼？”
“王妃此前提过，你身形瘦小更显稚幼，是以让你人前称他作‘四表哥’。”
顾小灯应了好，到了晚上，倒是张等晴搂着他忿然，哄了没两句，自己先气哭了。
他就这么胀红着眼睛赴顾平瀚的约，颓颓地瘫在椅子里喃喃：“我不明白怎么是这样。”
顾平瀚照旧坐在主位上，俯下来看一眼，七分了然三分不解：“不是让他赴宴了？你为何还不满？”
张等晴听了有些生气：“我不明白的是你们都是和小灯血脉相连的家人，你们为什么不认他？”
顾平瀚认真观察着他，本想就事论理解释顾瑾玉作为“顾家四公子”这个身份的重要性，但连日的夜间相处，他主动斟酌了对张等晴的态度。
他语气冷淡地安抚道：“血缘不代表什么，就像你一早明知他不是亲弟，待他也如血亲。”
张等晴的火气瞬间弱了不少，又瘫回椅子上去，神伤了半晌才说话：“我带他跑到这来，是以为不管怎么着，人世间还有血浓于水这回事……表面上不能给小灯的身份正名我大概理解，可是背地里关心他一下不犯法吧？他是镇北王夫妇亲生的小孩，天底下会有父母不疼自己小孩吗？”
顾平瀚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睛，那份对张等晴不动声色的羡慕在这一瞬到达了顶峰。
“要是我爹还在就好了。”张等晴低头搓自己的手，“他要是还在我们一家三口就能继续旅商，我们爷俩会保护好小灯，他可以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们只管行走江湖，不用打扰你们顾家高高厚厚的大门……”
顾平瀚不愿意深想他口中的互不干涉的平行路：“这里有山珍海味，荣华富贵。你们应该做的是一开始就把他送回来认亲，那时还来得及，我们可以认他，更可以用待客之道恩待你。”
最后一句话急且重，张等晴楞了一会，想岔了，生气了：“你是以为我替小灯叫屈是在给自己叫屈？啐！顾大世子，我不在意在你家里是为奴还是做客，我他娘在意的是你们家好生冷血薄情！”
他的声调高起来，未尝不是在掩饰对顾小灯的愧疚，但还没说几句，顾平瀚就起身下来，弯腰捂住了他的嘴。
张等晴一惊，愤然抬手，却被对方仗着个子和力气反扣，顾平瀚的手很大，体温比他低。
顾平瀚的眼睛也像是夜里冷血动物的兽瞳，幽幽的：“夜深了，动气伤肝。”
张等晴唔唔起来，更生气了，然后就听到顾平瀚把腰弯得更低的轻声：“对不起。”
张等晴又是一惊，一下子又泄了气，安生下来不语，低落地想都是烂账，除了他弟无辜，要说对不起的何止一人。
顾平瀚则缓缓地松开手，屈尊降贵地到他隔壁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等张等晴再说话，像一只等待上发条的木偶。
*
转眼到了八月初三，顾小灯盼星星盼月亮，一大早爬起来任由祝弥和仆婢们捯饬他，摆弄了半天才算把仪表拾掇好，那好比木枷的全套禁步终于没往他身上系。
顾家会连续摆宴两天，借着给两个儿女庆生的由头交际，祝弥准备带顾小灯去西昌园先给镇北王夫妇请安，而后大概是见了一面就被轰回东林苑，关门安生学功课。
顾小灯对此不知道，只兴奋于终于能再见生母，好不容易捱过从东林苑到西昌园的路程，心心念念地到了安若仪的座下，他刚激动难耐地请了安，就听安若仪吩咐祝弥带他回去。
顾小灯霎时楞在原地，身上穿着浅绿衣裳，蔫得正像一簇小草。
小草含着眼泪转身慢腾腾地走，走出没多远，迎面就碰上了从宫中回来的高岭莲。
他鼻子一耸，照着祝弥教过的规矩朝弯腰行礼，低头轻唤：“四表哥。”
顾瑾玉一只脚迈进来，顿了两秒才走到他面前，扶起他微笑道早：“早上好，小灯，在家里不用多礼。”
他迎着光看到了他眼里打转的泪珠，心里莫名一胀，泛出了很微妙的情愫。
顾小灯抽出手，带点鼻音和他打招呼：“早上好，你回来啦？”
“是，宫里特地放的休沐，准我回家两天，清早就立即回来了。你来和母妃请安么？”
顾小灯忍住打转的眼泪，笑笑道：“嗯……请完了，我回东林苑去了。”
“且在这等我。”
顾小灯呆了呆，下意识乖乖点头：“哦哦，好的。”
待顾瑾玉走进去，他才回过神，眨眨眼睛忍下了泪水，扭头朝祝弥小声说话：“铁门神，你咋不跟我说他会回来呢？他叫我在这等是要做什么啊？”
祝弥波澜不惊：“您照办就是了。”
顾小灯只好干杵着，没过多久，顾瑾玉去而复返，来到他面前低头轻声：“小灯，我同母妃说好了，二姐三哥这两日过生辰，你可一同暂留在西昌园，后天再回东林苑不迟。”
顾小灯被砸下来的馅饼砸晕乎了，情急地抓住顾瑾玉的手，亮晶晶地巴望他：“真的吗？”
顾瑾玉险些甩开他的手，克制住了，近在咫尺地轻哄：“不会骗你的。”
顾小灯瞬间灿烂明媚了，开心到结巴：“好啊好啊，那我我我这两天住哪呢？”
顾瑾玉笑了笑，觉得他此时真像一只蠢钝的天真小狗。
“住我那里。”
“……诶？”

第10章
顾小灯没有想到会住顾瑾玉那里，虽然别扭，但比起独自回东林苑被遗忘在阖家热闹之外，他宁可厚着脸皮赖在顾瑾玉的院落里，距他们的生活靠近一些。
顾瑾玉住的院子是他所住的三倍大，三进门两重院，除了卧房和下房，其他不是书房就是练功室，一切布置朴实低调，院里花草植株也是中规中矩的红绿两色，天蓝地绿，褐瓦青房，简单到单调。
“今天有贵客，我白天出去应酬，傍晚能回来，小灯，你且在这里玩。”顾瑾玉带着顾小灯走进空旷的院子，“想怎么逛都好，祝弥对这里再熟悉不过，想做什么尽管差遣他。如有人对你不敬，只管让祝弥罚他，抑或是晚上待我回来为你做主。”
“四……”
“唤我名字即可。”顾瑾玉回头看他，发髻下的绦丝随风轻扬，“你忘了？七月七那天你告诉我，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人前都是虚礼，现在只有你我，这里每一处都是你的家，不用过分小心拘束。”
顾小灯心软软，叫了他一声名字，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又去拉他袖口说小声话：“你为什么帮我啊？”
“傻话。”顾瑾玉反手用手背轻拍他手背，“晚上若是没什么意外，我来接你去吃团圆饭。”
说罢他转身离去，徒留顾小灯在原地感动得冒泡，心里不住想他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兄弟。
跟在不远处的张等晴将一切收进眼底，先咬牙切齿地想顾瑾玉真他娘假惺惺，后无可奈何地想他弟真是个好哄的小呆瓜。
顾小灯早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加之身上没有禁步，开开心心地在偌大的院落里蹦跶、闲逛，换做是别人大抵只当顾瑾玉那句随便逛是客套话，他却实诚地当真了。
他对每一扇门背后的房间都充满探索的热情，每个房间都是一个大红尘的小片段，他想走进每个房间，进去看看摸摸，亲身触碰而后想象顾瑾玉前十二年的生活。
他摩拳擦掌地先进顾瑾玉最常去也最大的练功室，里头各种武器自不必说，最吸引人眼球的是一进门，就看到中堂之下，偌大的一片空地上摆放着一张凌厉的漆黑长弓。
顾小灯环顾四周，更夺人眼球的武器和练武器械不少，于是问祝弥：“那把长弓有什么来头吗？其他武器憋憋屈屈地挤在一块，就它独占一大块空地，它的存在感好霸道，像个地主似的。”
祝弥心想这什么比喻：“四公子去年第一次参加长洛的冬狩，带的就是这把弓，是故意义非凡。”
顾小灯一边问冬狩是什么活动一边朝长弓走去，想近距离看看弓的样式，以便想象顾瑾玉拉开它的模样，走到长弓两步开外时，他的目光楞在长弓的前尾端，那里沾着中指长的红褐漆，很像凝固的血痕。
他惊呼：“这弓上好像沾着血！”
祝弥劝他淡定：“是的，是四公子狩猎到的第一只猎物的。”
顾小灯脑海里想象的英姿飒爽顿时变成了血腥可怖，幼稚地捂住眼睛背过身了，但又好奇心浓厚：“他猎到什么了啊？”
祝弥不清楚。
顾瑾玉也许猎到了猛兽，又也许猎了人。
他实话以答：“我对此不清楚，不过冬狩回来后，王爷对四公子的重视隐隐与世子齐平，想来，是王爷满意于他冬狩的表现，四公子同样视为意义重大，就把这张弓置放在主位了。”
顾小灯有些羡慕：“得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王爷满意啊……”
祝弥默默，片刻才劝道：“表公子，别想太多，量力而行即可。”
顾小灯哼哼唧唧地退出来，又看了几间类似的，紧接着去逛顾瑾玉最大的书房，一进去就被布局紧密的书架惊到，边看边比划着书架的高度：“这些架子也太高太密了吧！一架架大风车似的，风车转活水，书架摆死书。”
他摸摸书架，厚重冰冷，想象着顾瑾玉埋头苦读的模样，不觉打了个寒颤：“祝大哥，我以后不会也需要读一大屋子的书吧？”
“不需要。”
顾小灯闻言笑起来，穿过逼仄的书架，又有些低落地叹气：“不是不需要，是觉得我用不着吧。瑾玉读书练武，我学唱歌跳舞，嗳。”
祝弥面无表情地安慰他：“您也是学习的好苗子，不必妄自菲薄。”
“我谢谢你哦。”
顾小灯轻快地晃着手穿过数列书架，来到宽大得能在上面翻跟头的书桌前，好奇地四处环顾，随后在一处视觉死角的墙壁上看到两幅画。
他走到两幅画前，仰头看了许久，看得痴痴。
一幅画远山，一幅画苍林，画中山天地疏朗，苍林中万鸟低飞，二三等的画技，一等一的意境。
祝弥看他发呆半晌，主动解释了两句：“这些画是四公子自己作的，但他于此技天赋平平，后来就不近颜料画卷了。”
顾小灯感到难以置信，指着那幅苍林画震惊：“他没见过大森林吧，没见过都能画得这么好！这还叫天赋平平哇？”
祝弥反问：“您见过大森林？”
“昂！东境大河多，坐船坐到峡谷时，两岸都是青山，山有多连绵森林就有多广大。”顾小灯眉飞色舞地讲到从前旅商的经历，歪头去看不远处的张等晴，笑眼弯弯的，“我扒在船头看两岸，大白鸥小雀鸟排着队飞过水面，青山好像通到天尽头，河水也就像要流到海角去。”
祝弥沉默，张等晴更沉默了。
逛完这大书房，顾小灯就回休息的屋子里呆着，庭院深深，他听不到外面姊兄生辰的热闹，但并不妨碍他开心，今天是没有锻体和禁步的一天，值此就足够了。
更绝佳的是顾瑾玉说晚上带他去吃团圆饭，他期待得如置云端飘飘然，脑子里设想了几种初次团圆的可能性，期待到夕阳时分，顾瑾玉回来了。
顾小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顾瑾玉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的食盒，姿态疏朗地放到他面前，神态既抱歉，又无奈：“小灯，对不起，团圆饭怕是要下次了。”
顾小灯的眼睛黯淡些许，戳戳手指嗫嚅问道：“为什么呀？”
“这个啊……”
顾瑾玉言未尽，挥手让一众仆婢都退下，亲自打开食盒，顾小灯还以为他要掏出什么好吃的安慰自己，结果看到他从第一层里取出一个盛满肉的盂，起身去搁在了窗台上。
不过一阵风来，体型硕大的海东青花烬就飞到了窗台上，啄着肉大快朵颐。
顾瑾玉抬手抚摸海东青的后颈，萧萧秋风，人鹰如画。
顾小灯觉得他有些累，正在抚摸小动物振作，于是乖巧地等他休息。
顾瑾玉摸了会鹰回身，看到夕阳最后的余晖融化在顾小灯生机勃勃的眼眸里，他应付了外面一天，笑得脸都累了，却还是下意识地对他轻笑。
“小灯，我只告诉你，你不要声张。”他到顾小灯对面坐下，轻笑着压低声音，“今天府里来了微服私访的皇家贵客，皇太女和二皇子都来了，父王他们忙着供贵人，就没办法和我们小辈一起吃饭了。”
顾小灯惊讶得嘴巴张圆：“皇女皇子都来了？就在西昌园这里啊？那我岂不是离他们很近？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顾瑾玉点了头，心道会有更近的时候，不过那些为时尚早。
他打开食盒的第二层：“所以今夜这顿团圆饭，你只能先委屈着和我将就了。”
“不委屈也不是将就，和你一起吃饭我也特~别开心，我正好有好多话想和你聊的。”
“什么话呢？”
“瑾玉，我上午看到了你的画作，你画得可真好！”
顾瑾玉的手一顿。

第11章
“那些画不过是我登不上台面的奇技淫巧。”
顾小灯听他这么评价自己，看他神态不像自谦更像自贬，便感到诧异：“你不喜欢画画吗？你画得那么好！我都能感觉到画里的快乐了。”
“不喜欢，更不愉悦。”顾瑾玉避开他的目光，从食盒里取出一盅摆在他面前，“我画得也差，同辈当中，比我擅丹青的比比皆是。往后若有机会，你见到他们，就会发现我其实不过泯然于众人。”
顾小灯看他的眼神太单纯炽热，他并不喜欢。
或者说是隐隐的怕才更恰当。
“以后的事再说喽，现在我就觉得你最厉害。”顾小灯用双手捧住他摆过来的青瓷盅，“你学那么多东西，会不会负担太大啊？”
顾瑾玉反问：“你呢？府里一定安排你学各类功课，适应么？”
顾小灯摇头，语气自然：“不喜欢，但是随遇而安总要办到的，难过时想天想地想你们，很想和你们亲近一点，什么功课就都好说了。”
“想到我时没有一点怨怼么？”
顾小灯笑了：“瑾玉，你是巴不得我讨厌你啊？我以为大家都希望自己讨人喜欢的，好比我希望讨你的喜欢，像我喜欢你的那样喜欢我。”
顾瑾玉从食盒里取出最后一盅，指腹沾了两重烫，思索他是天性滥情，还是手段了得。
“两个人吃也这么多菜色吗？今天二姐三哥他们肯定是满汉全席吧？瑾玉你别开盖让我来，我要来猜什么菜！”顾小灯的注意力到处飞，兴冲冲地闭上眼睛，十指在空中翻飞，而后摸着各盅，按照顺序挨个开盖嗅香味，自娱自乐地猜菜品。
顾瑾玉不搭话，看了他半晌，发现顾小灯压根不需要他的参与，他一个人能玩半天。一顿晚饭，他先玩后吃，胃口很好，快活得让顾瑾玉无法专注心神。
吃完饭，洗漱毕，他就搬着椅子坐到他身旁，分享欲和好奇心仿佛无穷无尽，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幼稚问题来问他，问得最多的总是谁人开心与否。
顾瑾玉觉得他问得愚钝，连累自己应答得也笨拙。
“瑾玉，你为什么给你的大鸟取名花烬啊？我知道花烬是灯芯结花预报喜兆的意思，又好听又吉祥，而且你看我是小灯，你的大鸟是灯花，我们有缘到这份上了！”
顾瑾玉一时词穷，竟然觉得有几分歪理，只是大鸟一词听得他耳朵疼。
顾小灯兴致勃勃地分享了他的小马叫小跑，以及那天和葛东晨、关云霁的初识：“听他们介绍自己，都是你的好朋友吧，那位关公子很有傲气，大鹅一样。”
他比划着架势，走路怎么走，看人怎么看，惟妙惟肖。
顾瑾玉唇角扬起，真心实意地觉得好笑。
他们不是好朋友，是一丘之貉。
“东晨哥就跟其他人不一样，古道热肠，爱笑爱说话，我就很喜欢他。”
顾瑾玉的眼里没有了笑意，听着顾小灯滔滔不绝地描述葛东晨带他骑马的事，心道他的喜欢果然廉价且泛滥。
他冷眼看着，等他说渴，递杯水给他，轻声细语：“除了顾家人，你和其他世家的人可以适当接触，不过不要深交。”
顾小灯抿了一口蜜水，腮帮略鼓，发音含糊：“昂？为什么？”
“世家之间，恩怨太多，便是贵胄子女，往来也得拿捏分寸。”
“和我们同辈的才多大啊？大家都是十几岁，爹娘叔婶舅姨们的恩怨为什么要继承到我们这来？”
顾瑾玉静寂了一瞬：“你过去生活的江湖，不也奉行父债子偿的规则么？世间人伦无不如此，否则，你和张等晴不必千里迢迢过来。”
顾小灯捧着杯盏，十指互相戳戳：“我们还有其他的原因啦……但你说得也对，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我们见过一人的恩怨变成一家的、再变成一村的，书上说相逢一笑泯恩仇，大抵还是很少见的吧，多数都是叫人拍着大腿哎呦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就像你希望我讨厌你一样，可我希望和你好好处，像现在一样开心放松地聊天，就很好。”
顾瑾玉沉默了片刻，才迟缓地笑了笑：“长洛只有一个你，但有很多个顾瑾玉。”
顾小灯呆了呆，把手里的杯盏塞到了他手里，小手拢着他大手：“那必不可能，瑾玉就是瑾玉啊，你替不了别人，别人也代不了你的。”
他感觉顾瑾玉身上散发着中元节那天溺在水里的窒闷气息，便把他的手紧了紧：“瑾玉，我什么实情也不知道，你能给我讲讲世家的恩怨吗？”
顾瑾玉垂眸看了一会杯中虚晃的倒影，抬眼时一切如常，微笑着拾捡回主动权：“好，我本就想提醒你，家里其他人怕是不会和你说世家的纠葛，父王不惯说明话，母妃不愿提心事，二姐三哥各有困境……只有我置身事外。你若是问他们，只怕他们讳莫如深，愈发漠视你。”
顾小灯听此，想想也是，父母姊兄都不喜欢他，他怎么可能去扒拉着他们问东问西，便耷拉着摸摸后颈：“那我问你就好啦。”
顾瑾玉要的便是成为他唯一的信息渠道，附耳轻声：“小灯，你听我说，以后离葛东晨远点，离关云霁可近一点。关家和顾家只是互相制衡，而葛家，和母妃的安家有深仇——此为府上秘辛，你了然于心就好，切记不要说出来。”
顾小灯被“深仇”二字震到：“什么仇啊……”
“安家于二十多年前被匿名者构陷，陷入一场冤案，几夕之间被抄家流放，母妃和小舅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顾瑾玉的声音雾一样萦绕在他耳畔，“后来父王助母妃暗中探查，发现当年构陷安家者，就是葛家。”
“不能讨回公道吗？”
顾瑾玉的声音更轻了：“皇帝陛下不愿昭告安家无罪，认为若是为安家平反、严惩葛家会有损他的圣誉，加之南境战事常年需要葛家将，陛下便令两家私下和解了。”
顾小灯心里一颤：“都当皇帝了，怎么这么无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我跟前可以细细说些气话，离了我就都藏在心里吧。”
藏在心里，千回百转，呕断气血，顾家的飞檐下，每个灵魂都该平等地煎熬。
凭什么独自灿烂，凭什么不染阴霾。
“母妃大抵就是这样藏在心里，明面上不可与迫害自己家破人亡的仇家寻衅，甚至连本家蒙受的冤屈都不能提，只能被迫虚与委蛇，每年到了安家忌日时总要病上一场。我与东晨泛泛之交，与云霁交往较密，你可以像我一样。”
顾小灯眼眶泛红：“好……安家忌日是什么时候啊？母妃病得憔悴吗？”
“十一月下旬的时候。”顾瑾玉语气跟着哀伤，眼里一片冷，“憔悴是在所难免的。”
顾小灯心里难受得紧：“今年她要是再生病，我想去照顾她，我会照顾病人，以前义父经常生病，我会搭把手……”
顾瑾玉说好，但他知道，若顾小灯届时真去侍疾，安若仪病情只会加重。她嫌着他，越嫌越重。
他半真半假地说起顾家和其他高门的关系，顾小灯中途忽然问道：“瑾玉，说到小舅，晴哥帮我打听过，小舅是苏家的二女婿，那苏家和我们是不是没有什么仇？”
顾瑾玉不动声色地观察他：“是，顾、苏、安三家的关系目前尚好，不过苏家的嫡子苏明雅天生哮症，体弱多病。若是顾苏两家往来，你最好离苏明雅远一点，他太脆弱，苏家人太紧张他，时常迁怒于旁人。”
顾小灯难过地点点头。
顾瑾玉说完未尽的话，夜色渐深，便准备耐心哄这笨蛋入睡去，谁知他扒拉住他，还有问题：“瑾玉，你知道长姐的事情吗？”
顾瑾玉袖口一沉，往外间看了一眼，低头小声：“长姐三年前出塞和亲了，踏出中原，就如流放。小灯，切记不要在父王和母妃面前提长姐，你看，顾家之内，没人会提及大小姐。”
顾小灯又感到难过：“是不是爹娘他们一听长姐就伤心？北境离晋国太远了，她几乎像嫁到天涯海角去了。”
“不，不是伤心，是不开心。”
顾小灯懵了。
“晋国四方的国境并不太平，最不稳定的是北和南两境的异族，当今陛下不愿耗费国力，只对南境重兵把守，对北主张议和。父王是镇北王，对北戎，顾家从来都是主战不主和，三哥的平瀚之名就在于此——瀚州是晋国和北戎的交界城池，各占一半，至今不能完全收复。”
顾瑾玉尽量简洁清楚地解释大局。
“长姐当初作为采女一早送进了宫，却被来出使的北戎人看中，索要她当和亲贡品，陛下首肯了。父王无法抗旨，此事就是一根家国相悖的刺，连带着对长姐寡怜惜。母妃亦如是。”
顾小灯实在忍不住了，哽咽道：“怎么这样啊，长姐从头到尾做错了什么？”
投胎投错了。
顾瑾玉垂手接到了顾小灯的泪珠，指腹轻捻着独属于他的温度，冷静地嘲讽他的天真：“因为父债子偿，国债民还。”
顾小灯共情得过了头，哭得一抽一抽的，一脑门靠在了他肩上，一把搂住他呜呜咽咽个不休。
顾瑾玉不想抱他，权且当一根木桩，闭目听他的哭声。
既痛快。
又期待。
真可怜，一个远嫁的弃子长姐就能让他难过成这样。
那他义兄呢？
*
顾小灯在难过里入眠，在新升的太阳里醒来，一醒烦恼烟消云散。
顾瑾玉把他安置在卧房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一扇十二转的草书屏风，屏风上的所有字都是顾平瀚亲自写的。
此时阳光薄薄地洒进来，屏风上的字体游龙一样，逐个鲜活。
顾小灯看不懂草书，也伫立在晨曦里痴痴地看了一会，即使看不懂，他也能感受到字画里的生命力。
看够了，他绕过屏风去找顾瑾玉，床上却没人，枕被都叠得齐整。
他以为是顾瑾玉一大早就起床去办正事，不一会儿仆从鱼贯而入，伺候他洗漱的，用早饭的，人多得他不适。
他问最近的小厮：“嘿，你知道四公子大清早去哪了吗？”
小厮平静道：“回禀表公子，四公子昨夜被王爷召去，还没有回来。”
顾小灯料想是要紧事，就没再多问，只是觉得别扭：“你们不用这么多人围着我，祝管事呢？还有张等晴，可以的话让他们两个来管我就够了。”
小厮公事公办：“祝管事也被王爷调走了，至于您说的张等晴，奴不曾听过，王府里怕是没有这号下人。”
“大清早怎么就开玩笑。”顾小灯笑道，“他和我一块进府的，昨天他也跟我一起，就跟在离我最近的地方，你们应该都见过他的。”
那小厮又冷静地重复：“对不起，表公子，奴不曾听过，也不曾见过这号人。”
顾小灯心里有些不安，扭头去问一个眼熟的婢女，问她张等晴在哪，对方却也给了一模一样的回答。
顾小灯拔腿想往外走，所有仆婢突然跪下，汇聚成一个圆圈，把他拱卫在中心。
他们异口同声地告诉他：“今日是世子生辰，请您止步于此，切勿叨扰府上贵客。”
顾小灯声音有些抖：“可以，我不出去，你们把张等晴叫过来就行。”
所有人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表公子，奴不曾听过张等晴，也不曾见过这号人。”

第12章
八月初三夜，张等晴被安排去了离顾小灯颇远的偏房里，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生怕顾瑾玉怎么欺哄他弟。
他试探着和顾瑾玉院子里的其他仆婢套近乎，发现这些人铁桶一样，只好悻悻作罢。牵肠挂肚地到陌生的偏房后，他想着明天早早起来去瞅小灯，继而又想到明天是顾平瀚的生辰，那厮今晚一定很忙碌，这又是在西昌园，顾平瀚肯定不会再差遣人叫他过去讲故事了。
想着总算可以睡一个好觉了，他搓搓手去关窗，窗扉将掩时，一只手伸来卡住，拽了他就要出去，吓得张等晴差点爆炸，以为是神通广大的老爹仇家潜进了顾家。
结果来人却是顾平瀚的暗卫，即便到了府兵森严的西昌园，那位世子爷还是要偷偷摸摸地让他去讲故事。
张等晴服了，偏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臭着个脸屈服，被暗卫背着迅速前去。
顾平瀚的院子离顾瑾玉不远，一样宽敞，也一样朴素单调，萧瑟秋月下，院落像巨型的沉香棺材。
张等晴被请进一间书房，顾平瀚正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仰靠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单纯在闭目养神。即便假寐，他也依旧是冷冰冰的，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标准答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张等晴觉得他浑身上下每一根头发丝都写满了疲惫。
门窗掩上，顾平瀚睁开眼睛，平静地看向他，又是沉默寡言。
张等晴嗅到房间里有淡淡的酒气，八成是世子爷今天应酬喝多了，难怪从来挺直脊背的人这会一整个瘫在椅子上。
顾平瀚总不说话，张等晴习惯了这副死人样，拱了拱手先客套地祝贺：“祝世子明天生辰快乐，下个月秋考顺利，一鸣惊人。”
“过来。”顾平瀚语速缓慢，“民间怎么过生辰？”
张等晴服了他的好奇瘾，过去挑拣着说。
顾平瀚很认真地听，又问：“你和小灯怎么过生辰？”
张等晴心情好了点：“怎么过的都有，每年都不重复。”
顾平瀚听他讲述，等到他讲完，淡淡地回：“我的生辰变化寥寥，年年如是。”
“堂堂镇北王的世子，就不跟我们比这个了吧。”张等晴心道富贵人的毛病也是不少，不欲掰扯太多，故作打个哈欠就转身，“夜太深了，世子，你少熬夜吧，明天不会很忙吗？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回见。”
胳膊骤然被攥住了，张等晴懵了一下，本能反手用武力想甩开，结果被攥得更紧，一转头，刚才还瘫在椅子上的顾平瀚起了身，莫名其妙地擒住了他。
“你干什么？”
“……我不知道。”顾平瀚垂眼看自己攥着张等晴的手，自己也困惑，“我只是感觉，不太想让你走。”
“你有病啊？”
顾平瀚摇头，又点头，不仅死死抓着他的手，还把他往他的方向拽。
“张等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交换身份如何？”顾平瀚似醒非醒地攥着他，“云霁曾说想和我互换身份，他想我不想。可眼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我很想做一会等晴。顾平瀚的身份给你，你代劳一会，如何？”
张等晴一言难尽，他不是不懂这位世子爷隐晦的逻辑，他只是觉得麻烦。
死寂片刻，顾平瀚又开口：“互换一夜，我保顾小灯一月。”
张等晴：“！”
张等晴：“太抠了，怎么着也得一年吧？”
“半月。”
“你丫还杀价？”
“一旬。”
“仙人板板！行行行！”
张等晴气不打一处来，他从小见惯了讨价还价，今天被杀价得最生气。
这就是一次简简单单的角色扮演，两人互换了位置，张等晴坐到了主位上去，顾平瀚袖手站到了桌旁，假世子爷有架有势，假小厮竟也有模有样。
顾平瀚眉眼逐渐舒展，轻声学粗话：“仙人板板。”
张等晴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顾平瀚在这里轻易地品尝向下的新趣，顾小灯在东林苑艰难地向上靠近，人与人的追求千奇百怪，真是淮南橘，淮北枳。
顾平瀚轻念得上瘾，宣泄也宣泄得压抑，抬手拂过书桌上置放毛笔的笔搁，摘了笔，嘎吱一声脆响，千金狼毫折为两截。
张等晴看着他折了一整排好笔，想着败家玩意，顾平瀚忽然伸手来，力度不大地拍打了他的脸。
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张等晴气得要发飙，眼前人忽然弯腰下来。
“我知道张等晴想打顾平瀚出气。”
“但顾平瀚只想抱一抱张等晴。”
张等晴一懵，被他弯腰抱紧了。
他还坐在主位上，而顾世子半跪着拥住他。
心跳声杂乱无章，直到书房的门忽然从外推开，心跳声便同频了。
镇北王顾琰走了进来。
祝弥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进门看了一眼，便扑通跪在顾琰脚下：“王爷恕罪，是小人看管不力，才让外人伺机引诱世子，请王爷重罚小人！”
张等晴的脑海里真出现了爆炸声响，火冒三丈要张口，又被顾平瀚捂住了。
顾平瀚方才含着笑意的眼睛又变回一潭死水，冷静又沉着，说了无声的二字：“信我。”
*
顾小灯惶惶然地等了一个上午，晌午时，顾瑾玉回来了，他拔腿扑上去，魂魄飞了一半：“我哥呢？我哥呢？”
顾瑾玉把他摁回椅子上，安抚地握住他两手，像握住了两团暖和的云朵：“小灯，你听我说。”
他神色故作为难，把半真半假的谎言兜开，罩在顾小灯身上：“你还记得我昨晚和你说，有皇家贵客宿在我们府上么？你义兄昨夜私自出去，不小心冲撞到闲逛的二皇子……”
顾小灯挣着手摇头：“他不是冒失人，大晚上怎么会乱跑！”
“你义兄是为了你啊。”顾瑾玉靠近他，轻飘飘的一句，而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你急着融入顾家，你义兄看在眼里，为你着急啊。难得来一趟西昌园，他大抵是想抓住机会多为你打听诸事，才忍不住夜行。谁知道，就冲撞上了二皇子呢？”
顾小灯呆住了，眼泪止不住淌下：“是怎、怎么个冲撞？我哥他被打了吗？”
“是他打了二皇子，他会武功，不是吗？”顾瑾玉附他耳边，“二皇子高鸣乾生性跋扈，心胸狭窄，贪恋美色且不分男女，或许是他先冒犯了人，你义兄不明他身份，就上前给了他教训。凭你们的江湖见闻，小揍个人不算大事，但在顾家这里，君臣有别，尊卑不可逆，你义兄一时肆意了，惹出的祸患却要整个顾家来弥补。”
顾小灯颤抖道：“那怎么办？”
“二皇子一要杖毙他，二要他净身入宫。”
顾小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不用担心，你义兄没有受伤，顾家给了二皇子第三个交代。”顾瑾玉扶住他，在他耳边叹息，“张等晴毕竟是伴你长大的，为顾念着你，张等晴的处置改成流放参军。”
杖毙是顾琰提的，参军是顾平瀚力求的。但顾瑾玉明白，不管有没有昨夜的事，顾琰迟早会让张等晴死，不是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地杀掉，就是让顾小灯亲手上阵。
他既然一开始同意让顾小灯留在顾家，就是把顾小灯当做有用之人，有用之人需要规训调教，尤其是沾了一身外界下贱气息的。要让顾小灯听话，先要让他无人可依，张等晴必死不可，早晚罢了。
现在是便宜了张等晴，亏折了顾平瀚，愈发合顾瑾玉心意。
“参哪的军？”
“傻瓜。”顾瑾玉真心实意地唤他，“自然是我们顾家的军。只是他得罪了二皇子，我们需得把他送到远一点的地方去。”
顾小灯松了口气，随即泪如雨下：“一个晚上而已，怎么就这样了……我哥一定得走吗？那个二皇子真要这么过分吗？要是实在没办法，真得走，那我哥什么时候出发？我要去看他……”
“就在方才。”
顾小灯止住了碎碎念，茫然地看向顾瑾玉。
“就在方才，张等晴已经被送走了。我派出花烬跟着他，你不用担心，待他安定了，想来一定会写信寄给你。”
顾小灯浑身寒颤，随即奋力起身，炮仗一样想往外跑。
顾瑾玉单手就捞住了他的腰身，从后环住安慰他：“好了，好了，没关系的，义兄走了，但是这里还有你的亲手足不是吗？别难过，小灯，你还有我。”
顾小灯折腾了半晌，哭得没了力气，膝盖一软往下栽，被顾瑾玉捞起来，捞到腿上抱住哄。
顾小灯失魂落魄，靠着他喃喃：“能不能不要让我和我哥分开啊？我适应不了，不然让我也去参军好吗？”
顾瑾玉顺顺他脊背，心情很舒畅，语气很伤感：“父王他们怎会让你去，你可是他们失而复得的亲生子。至于张等晴，参军于他未必不是好事，你不愿他离开，难道希望他一直做个小厮吗？你义兄本就会武功，来日能建功立业也不可知。”
现在他哄起他来堪称得心应手：“中元节那天，你不是还要我帮你怎么学功课，怎么尽快适应顾家吗？待你学有所成，表现好了，到时求告父王让张等晴悄悄回来，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顾小灯哭了许久才缓了过来，抱着他问：“我应该怎么做？”
顾瑾玉抚着他薄薄的肩背，耳边隐约响起了很久以前顾琰和安若仪规训他的第一要义。
“‘在父王和母妃面前，恭顺和怯懦是唯一的美德’。”
所以，放弃天真，拥抱此间吧。
和我一起溺进池子里。

第13章
下午，顾小灯一个人扒着窗台望天发呆，顾瑾玉迫于交际又出去了，留下一堆仆婢照看他，他便搬着椅子坐到窗口，背对一屋子无声的注视，等着海东青捎信息回来。
但凡有振翅声掠过，他就探头去望一眼。
秋来众芳歇，午后的阳光不盛，无法照暖人。顾小灯拢着手想了一下午，尽力想些灿烂的，想到养父张康夜临终前只说他处境危险，没说到张等晴，便祈祷养父不是在哄他。
仔细想想，被江湖坏人盯着的不是张等晴，他本来不用和他一起留在顾家束缚的。
如果不是为了他，更不用受气受委屈还受罪。
顾小灯发着呆想了许多，一晃神就见夕阳西垂，海东青还没有回来，陌生的年长管事来了。
“表公子，王爷请您走一趟。”
顾小灯心头突突，起身要跟着去，其他仆婢又拦住了他，不由分说地把他一番捯饬。不过再怎么捯饬，他那双红肿的眼也遮掩不住。
跟着那年长管事出去后，他试探着在路上询问一些事端，周遭无人回答他，有的只是客套的恭敬的敷衍。
顾小灯越发不安，走在路上无瑕顾及西昌园的繁华，手心盗汗地惶惶了一路。
管事带他走进一座院落，此时夕阳尽散，穿过威严无声的府军、噤若寒蝉的仆婢，顾小灯被带进院里的正堂，灯火通明，顾琰坐在上座。
镇北王即便不言不动，气场也强势逼人，顾小灯的脊背仿佛沾上一场秋霜，很快手脚发冷。
踏进正堂，大门依旧洞开不掩，门里灯火通明，门外夜色朦胧。
顾小灯脸色苍白地向前走，在满堂死寂里干杵了一会，才猛然想起学过的规矩，跪叩请安。
顾琰的气场太强，强得盖住了正堂里其他人的存在感，顾小灯起身时才发现两边座位有人，除了顾平瀚不在，二姐、顾瑾玉、小弟都在。
他们目不斜视，坐姿端正，从长到幼都美丽非凡，活像一列雕塑。
顾小灯愈发惶然，低头站在堂中间瑟缩，忽听到顾琰又冷又沉的声音压下来：“知道为何召你来吗？”
他打了个寒颤，想起顾瑾玉今天才提醒过的“恭顺与怯懦”，别扭地弯腰行礼：“知、知道。”
顾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屈指敲了敲桌面，当即就有一个人来到顾小灯身边撩衣跪下。
顾小灯看着手里捧着戒尺，跪呈在他面前的祝弥，又呆又怕：“祝、祝管事，怎么了？”
祝弥跪呈刑具，依旧是那副面不改色的稳重样：“奴才看管下人不力，以至连累表公子声誉，请表公子持此戒尺，鞭打奴才四十下，以儆效尤。”
顾小灯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摇头：“不行！”
他抬头看向上座的顾琰，冷不丁撞上顾琰森冷威严的眼神，浑身一瞬冒出鸡皮疙瘩。
祝弥恭敬地跪在他脚下，稳若泰山地当众对他教授起顾家的刑罚家法规矩，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掷地有声。正堂里分明坐着不少人，他们却能木偶一样不言不动，偌大的厅堂里只有祝弥的诵读声和顾小灯的喘息清晰可辨。
“请您尽力鞭打奴才四十下。”
顾小灯脑子里一片空白，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毫无死角地笼罩住了他，他想说一句别太荒唐，但唇齿打颤，什么话也不敢吐露出来，生怕招惹出更吊诡的场面。
祝弥把手里的戒尺往上呈：“表公子若不想费力，那便将戒尺交由外面的府兵，鞭打奴才六十下。”
外面的府兵个个高大，个头一个有顾小灯两个半大，六十下打下来，只怕能把人打成重伤。
顾小灯额头冒出冷汗，眼泪也涌了上来，求助地再次看向上座的顾琰：“王爷，请您饶恕……”
顾琰看向门外：“拖出去，鞭八十。”
门外两个魁梧的府兵走进来，铁塔一样直奔他们，顾小灯受不住了，慌张跪了下来：“王爷！我打！求您开恩！求您开恩！”
“起来，打。”
顾小灯僵硬地慢慢起来，满堂死寂，他不敢看坐在两边的人，而祝弥已经主动递上了刑具。
过去在民间当卖货郎的小儿子时，他压根没有和同龄人打架斗殴过，养父和义兄撑在他面前，他只需要躲在后面好奇地看红尘。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和祝弥相处了快一个月，他当祝弥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严师，一个新认识的大哥，一个见识多广的稳重大人。
现在他这个学生、小弟、小孩，却要拿起刑具去打严师、大哥、大人。
“奴才有错，请您力罚。”
两个府兵还在几步开外威慑，顾小灯只能抖着手去拿祝弥跪呈的戒尺。它重得超乎想象。
祝弥垂下手，跪着侧身弯腰，把宽阔的后背供给他。
顾小灯眼睛疼得厉害，颤巍巍地举起了戒尺。
“一……二……”
戒尺做得精致，握柄的末梢还缀有红绸流苏作装饰，每一下打下去，戒尺回弹，手心跟着震颤，流苏乱飞拍打手背，里外难受。
他好像也把自己痛打了。
四十下鞭打在颤抖的报数声里结束，顾小灯眼前一片模糊，喃喃：“我打完了。”
这样就算结束了吧。
但上座传下来冰冷的声音：“叫你力罚，你尽力了吗？”
他张了张口，想说尽力，就听到：“把祝弥拖下去，你们代他掌刑，杖打四十。”
顾小灯浑身骤冷，想嘶喊为什么，一个府兵箭步到他身边，捂住他嘴巴，将他押跪到了地面上。
额头磕到了地面，他听到对他的惩罚：“表公子驭下无方，禁闭一旬，拖下去。”
顾小灯拼命挣扎起来，真被当众拖了出去，混乱间他看到祝弥被押到了院里，改用军棍杖打，那军棍足有戒尺三倍粗。
他愈发死命挣扎起来，只想呐喊一声，但府兵铁掌一样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地捂住了他，他死命蹬腿，也只是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院里两边的府兵、仆婢和来时一样静默，顾小灯眼泪汹涌，模糊间听到振翅声，往夜空一望，海东青花烬在冷月下盘旋。
他徒然望着，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第14章
一旬十天，顾小灯从来没有感觉十天那么漫长过。
顾家的禁闭室设计得十分独特，高约八丈，直径不到三丈，从外看似塔又似柱。顾小灯刚被关进去的第一天时，塔柱的上空有九块镂空的圆孔，日光和月光能透进来，那时他以为那些高高的圆孔是固定的设计，但到第二天，上空的圆孔变成了八块，想来是能人为调控。
这座高高的禁闭塔柱里没有灯烛，唯一的光源是透过那高处的狭小圆孔洒下来的自然光。顾小灯数着光束，它们从九束依日递减，最后一天全陷黑暗。
起初他还有气力在塔柱里嘶喊，无人回应也大喊不休，只是随着供应饮食和光源的逐日递减，气力也逐渐丧失，熬到第七天时，他向塔楼外求饶，世界依然一片死寂。
禁闭的最后一天最漫长，没有光源，漆黑得分不清时空，混沌得似乎把生死都混淆了，顾小灯醒醒睡睡，始终没能分清梦与现实的区别。
他的梦里回荡着水声，潜意识里知道自己睡在一个水摇篮里，有大人潮湿温暖的手轻抚他的脑袋，那是母亲……不，是养母的手。
养母叫他小灯、灯灯、灯崽，絮絮叨叨说许多小声的日常话，爱说好吃的饭菜，经常轻灵灵地笑，对他又是鼓励又是夸赞，她也偶尔哭，哭声呜呜很大声，眼泪下雨似地叮叮咚咚落下来，大开大合的，听着笨拙粗鲁。
“小灯。”
顾小灯又听到了轻唤，他努力地去蹭轻抚他的那只手：“阿娘，泡完这次水，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头顶安静了半晌，那温柔的女声缓缓道：“小灯，是母妃，你从禁闭室出来了。”
顾小灯的梦骤然打破了，从水摇篮回到了镇北王府。
他想睁开眼，眼睛上却有布条绑住了，急得他哭起来：“母妃？”
“是，是母妃，不用怕，你的眼睛只是还不方便视物，暂且束个药布，过几天解开就好了。”
顾小灯乱烘烘地感受了半天才相信自己真出了禁闭室，即便安若仪一直轻哄，他也还是心有余悸地大哭不止。
安若仪不像顾琰威严少话，只要她想，她温柔得能像一罐甜汤。她把顾小灯在意的事桩桩件件解释，一是张等晴去了距离长洛城五百多里的地方，安顿好了进军营，二是祝弥受的都是皮肉伤，卧床一阵继续拨到他院子里，三是顾琰罚他，是望他学好怎么做主子。
她像梦里记不清面容的养母一样絮絮说了许多话，顾小灯看不见，便十分依赖听觉，扒拉着她的手哭着点头，安若仪没有说他做错，他却后怕地不停道歉。
他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那高高空空的塔楼里，挨饿受冻地忍受孤寂和黑暗，那种喊破喉咙也一片死寂，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光源一束一束消失的经历，他实在不想体验了。他情愿他们痛打他一顿。
不知折腾了许久，他哽咽着睡了过去，再醒来时仍会哭，抬手想摸索周围是不是塔楼的铜墙铁壁，手忽然被一只小手拉住了。
顾小灯眼睛蒙着纱布，反手握住那温热小手：“谁啊？”
那小手掰开他的大手，捋直他的手掌，在他掌心一笔笔写字，他写一个顾小灯便念一个。
“你……好……丑？”
顾小灯愣住，不多时，床前有个忿忿的童声响起：“我从没有见过你这么粗俗不堪的蠢人，我绝对不会认你是我四哥的，我四哥叫顾瑾玉，不是你这个丑东西！”
说罢那温热小手撒开他大手，脚步声蹬蹬远去，不远处传来婢女轻柔的“五公子慢走”。
顾小灯的脑袋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小孩是他五弟顾守毅，他还没正式见过他，刚才算是初次正面接触了。
他愈发委屈，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喃喃自语：“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说过我丑，小弟什么眼神。”
喃喃了不知多久，身边忽然飘出一道轻笑声：“嗯，你不丑。”
顾小灯吓得往被子里钻，不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摸索：“瑾玉？你也来看我了？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太吓人了。”
“没有禁闭室吓人吧？”
顾小灯哽住，心里胀得发酸：“瑾玉，你被关过吗？”
“自然。家里兄姐都有，便是守毅也关过一天了。”
顾小灯本不想再哭，但听此又绷不住了：“为什么这么对我们？”
“尊卑有序，没有一个子女会忤逆父母，也没有一个主子会和下人称兄道弟。尊是尊，卑是卑，你要顺从规矩。”
顾小灯只问他：“你被关过几次，关过几天，也会难受会怕吗？”
顾瑾玉坐在床畔，垂眼看被窝里蒙着纱布的顾小灯，瘦瘦小小的苍白一只，比初见还狼狈。
他不答，顾小灯吸着鼻子自顾自地说了自己的禁闭经历，小到抠脚大到撞头，每一缕情感都抽丝剥茧地说给人听。
顾瑾玉从没见过有人这么直白、滔滔不绝、毫不掩饰地展示自己的感情，他说喜欢葛东晨，就眉飞色舞地说怎么个喜欢法，说害怕禁闭室，就可怜兮兮地大说特说怎么个难受法。
今天是十五，是他的休假日，他本不想回顾家，大可找个小理由继续留守皇宫，只是一垂眼，眼下看见的就从皇宫的辉煌地砖变成了苍白虚弱的顾小灯。
“太要命了，怎么可以关我那么久！”
顾小灯揪着他的手大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禁闭室，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了上一次进去的细枝末节。
似乎是因为不好好修武课，被那武夫子颠倒是非地向顾琰告了状，数错并罚地进了禁闭室，待了……约是一月吧，总归是最长的一次。
但原本的禁闭期限还要再长些，是他靠假意寻死提前走出了禁闭室，寻死是觅活的手段。他是想好好觅活，不知怎的却对假意寻死时产生的濒死感上了瘾，那感觉很是痛快，充满了自由的诱惑，毕竟气断身亡后，生前一切万事空。
顾瑾玉却又明白，空了是自由，自由却不一定是空的。
唯有活着。
顾小灯的抚摸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冷眼看着顾小灯的爪子在他胸膛上乱摸。
“瑾玉，我好饿，有东西吃吗？”
顾瑾玉闭上眼，这是什么蠢东西，值得他从皇宫大老远跑过来。
顾小灯摸着他心口讨吃的：“你听我肚子叫，真的，比你心跳声还大。”
顾瑾玉扯下他那伶仃细腕子，怔了一会，才扭头吩咐安若仪屋里的婢女上饭。
不一会饭菜到，顾小灯爬起来，鼻尖在饭菜前嗅嗅，他觉得他果然像一只傻狗。
方才他哭得有多使劲，现在吃得就有多用力，自己端个小碗，一碗一碗地扒着吃，婢女往他碗里布什么菜都说香，扒饭扒得鼻尖沾了米粒，还用指尖捻下来吃掉，突出一个风卷残云的粗鄙。
上次和他一起吃晚饭时还勉强算得体，现在又粗俗回去了，顾瑾玉嫌恶着，又一直看着。
吃完，顾小灯一手揉着肚子，一手轻摁着身上的穴位消食，挨挨蹭蹭挪到他身旁问东问西，琐碎得让顾瑾玉又嫌弃又烦躁。
顾小灯的语气便逐渐小心翼翼：“我什么时候回东林苑呢？”
现在懂得不住在西昌园的好处了。顾瑾玉心中嘲讽他十一天前对西昌园的热切：“那自然看父王和母妃的安排，你问我也没用。”
这时安若仪从外面回来，挥下仆婢一人进来，也是悄无声息，但顾小灯鼻子灵，鼻尖一耸就站起来：“母妃，你回来了吗？我闻到你袖口的花香了。”
安若仪脚步一顿，颔首笑：“回来了。”
顾小灯便摸索着走过去，循着花香味牵到安若仪的宽袖，继而拉住她的手，随之低头抱住她。顾瑾玉眼角一抽，安若仪身体一僵。
“母妃，谢谢你。”顾小灯发自肺腑地说道，“母妃你真好，我太喜欢您了，您比父王温柔多了。”
一阵寂静。
顾瑾玉打破沉默：“儿臣参见母妃，母妃安康。”
“嗯。”安若仪点了头，手放在顾小灯肩上，“小灯，还记得人前该怎么称我么？”
“记得，‘参见王妃娘娘’。现在不在人前，母妃，我刚出禁闭室一宿，我想再抱抱您。”顾小灯说着低头抱着不放，他个子还矮着，一低头，在高挑的安若仪面前更显得小。
顾瑾玉恭敬地说几句问候的话就自行告退了，见不惯傻狗撒娇。
顾小灯对他还很是不舍：“母妃，瑾玉没待一会就又走了。”
安若仪轻轻推开他：“瑾玉的生活很充实。”
言下之意是和你不一样，顾小灯没听出来，又凑过去抱住，肯定顾瑾玉的辛苦之后问起何时回东林苑，安若仪轻笑：“不喜欢住母妃这里？”
顾小灯摇头，直言不讳：“喜欢的，但是我怕父王，我还是去东林苑住吧，想母妃了我就规规矩矩地过来拜见您。”
安若仪安静了一会：“待你眼睛上的纱布解开便回去。你落下的功课也要补回来。”
顾小灯蔫巴了些，倒不是想到锻体和禁步，是想到督促功课的祝弥现在不知是什么惨样。
“不然，你来年开春跟不上。”
顾小灯一怔，迷惑：“母妃，明年我要干嘛？”
“东林苑将建造一座私塾，来年，长洛各家权贵之子会来顾家求学。”安若仪低头看他，目光透过他的皮肉，仿佛在掂量他的骨头轻重。
“小灯，届时你也要进去。”

第15章
顾小灯在安若仪院里住了一阵子，他发现父母二人竟有三个院子，一个合住，两个各自独住，他眼下住的就是安若仪自己的院落。安若仪每天都忙碌着，没有多少时间照看他，顾小灯接触最多的还是仆婢。
每天定时有医师来看顾小灯，只是他们的医术都不比顾小灯的养父，看不出他身体的特殊，并不知道世上大多数药都对他无用。顾小灯也不敢说药人身份，药照常喝，饭照常干，苦也照常受。
出禁闭室的第二天锻体师就来了，除了拉骨还给他穿了耳洞，左右各穿两个，顾小灯耳垂不适，用药无效，加之眼睛蒙了纱布，觉睡得一阵一阵的，一梦割裂成几段，白天也有睡，深夜也有醒。
安若仪管不上他，顾小灯就自主发挥，难受时摸索着去院子里闲逛，无论何时都有仆婢跟着，但他们不怎么和他说话，问了也只回复恭敬的客套话。
这天顾小灯在屋里睡觉，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感觉安若仪进来看他，而后在外间和什么人轻话。
和安若仪交谈的是个青年的声音：“他的嘴唇生得像您，鼻梁像姐夫，眼睛呢？”
“眉目谁也不像。”安若仪道，“气质鄙陋，到底是沾尽了尘土。”
“慢慢来。”青年轻笑，“对了，苏二让我来求两句，明年私塾办好，也让明雅来，最好直接住顾家，每月抽出几天回家即可。”
“苏宰相允不了，那公子是他们夫妇的命，长洛人尽皆知。”
“这不就让我来求您了么。”青年轻叹，“岳父母他们对明雅疼爱过甚，苏二原先还跟着一块溺爱，但今年眼见着同岁的瑾玉成了皇太女的伴读，一对比就坐不住了，怕再溺爱下去把明雅宠废了。”
安若仪轻嘲：“现在才坐不住。”
“下个月平瀚秋考必定高中，届时苏二要更着急了，她定是要详细规劝岳父母的。若是可以，长姐，您能不能请姐夫在内阁里和苏宰相提点两句，姐夫说话准当，向来能切入人心，此事或许就能成了。”
“苏明雅那身体，若是在顾家出了闪失，那苏宰相不得提着砚台杀过来。”
青年又笑了：“不至如此，有我呢，明雅的身体也没外界传得那么病弱，都是苏家惯的，带两个好医师伴着就没什么大事，没准到了这来还能养健康些，在苏家实在是宝贝得娇气了。”
“震文，不如到时你也常回来。”安若仪语气放松，“休沐时到东林苑当半天夫子，有你这个大儒在，苏家和其他高门都能放心，讲完课你还能来和我用晚膳。”
“好，我回去和苏二商量……”
顾小灯原本迷糊着，听到“明雅”激灵了不少，逐渐醒了过来，意识到外间和安若仪谈话的就是那位和苏家二小姐成亲的探花郎小舅。
醒了他也不敢贸然出去，等到他们一块走了，他才爬起来下地，双耳疼痒交加不敢乱碰，只好再劳役双腿出去闲逛，这几天昼夜不分地逛了许多次，他也对院子里的格局有了了解。
院里有花树，和安若仪袖口的花香来源一致，但不是她喜欢，而是那花驱蚊避虫，顾小灯鼻子灵，没别的好玩就去那霍霍花树。
这次也一样，他闻香认路地摸到了花树丛里，心里郁闷，就抱树爬了半截，不一会儿就被婢女警告了：“表公子，请您下来，您再爬，这棵树就得刨掉了。”
“哦，不要砍，我下来了。”顾小灯滑下来，拍拍树干和花树说话，反正婢女们不和他交谈，“你好危险，差点就没家了，我不惹你了，你还是加把劲多开几簇花好了。”
拍着树干穿行其间，秋风一扫花簌簌，顾小灯下意识地甩着脑袋抖落头上的花瓣，小狗崽一样，甩完耳垂疼起来，就嘶着气蹲地上去。
不远处的婢女们忽然扬了声音：“见过苏公子。”
顾小灯一愣，情急一问：“是苏明雅吗？”
婢女们声音又扬了，朝花树丛外的人道歉，称表公子无状。
那人温和悦耳的声音便响了：“无妨，顾家何时有了表公子？”
顾小灯的心脏顿时膨胀了，真是苏明雅！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好看少爷！
病美人对他的杀伤力大得超乎他想象，这个名字本就在他心里打转，月半再见，可不就是久别重逢？一阵激动，顾小灯伸手到脑后，二话不说解开了蒙住眼睛的纱布。
等婢女们发现他动作要阻止已是不能够了，就听得他蹲着捂眼嗷的一声，脑袋一低，愈发小小一团。
花树外的苏明雅也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不一会，他就看到那个无礼的表公子噌的站起来，身上沾着落花，两耳裹着点青色药布，肿得可笑且滑稽。一阵风去，他手里的纱布和衣袂齐飘，潇潇落花中，再滑稽，也飘飘欲仙。
他因着哮症不靠近树丛，那人就自己跑出来了，雀跃得像只雀鸟，羽毛哗哗得展开。
“苏公子你好！”顾小灯和他打招呼，眼睛还有些不适，但整个脸颊都涨红了，和微红的眼周一起红得匀称，忍了长时间漆黑后，第一眼就见到心心念念的病美人，他心花怒放。
一通自我介绍后，顾小灯找不着北，摘了肩膀上的花笨拙地递过去：“苏公子，初次见面送你小花，你喜欢这个吗？”
他靠得很近，热气几乎扑了上来，苏明雅怔了怔，顾家的婢女便赶上来拉下了他，又是一番道歉，他也只能又说无妨。
到底是不是真无妨只有苏明雅自己知道。顾小灯递给他的花掉到了地上，他自然不会去捡，只是直到回到苏家，他仍会想着那朵掉下去的花。
到了夜间，他的二姐夫安震文斟酌着问他是否愿意来年去顾家私塾求学，他静了静，那朵落花不合时宜地在脑海里回荡，荡出了一个“好”字。
*
私自解下纱布让安若仪有些不悦，夜里专程过来，顾小灯小心翼翼地道歉，安若仪伸手抚过他仍旧泛红的眼角，继而摸到他耳垂，二指一捏，顾小灯疼得龇牙咧嘴，又被训了。
“你要到何时才能行止端重？”
顾小灯立马坐直板起小脸：“现在！”
安若仪愣了愣，觉得可气却又有几分可爱，半晌才再开口：“小灯，离苏明雅远一点，知道吗？”
顾小灯不敢忤逆，小小地点了头：“母亲，因为他病弱吗？”
安若仪只点头，不便多说是因为苏家已经有了安震文，不需要再浪费资源拉拢。
顾小灯凑近了问：“那母亲，我以后能离谁近一点？“
安若仪的气质骤然就变了，缓缓松手道：“待你懂事，我会告诉你。”
隔天顾小灯就被送回了东林苑，他刚走到院落时便杵着不动，看着昔日张等晴住的小屋子走不动道，待回神来已是满脸泪，这一回方觉孤独寂寥。
祝弥暂时回不来，安若仪派了两个青年来顶祝弥的空，两人的名字也是一对，大的叫奉恩，小的叫奉欢，都是相貌好看的，但气质有些怪，顾小灯暂时说不上来，便老是呆呆地瞧他们。
祝弥是面瘫，他们俩却是表情丰富的爱笑人，顾小灯背完书时，奉恩替他收拾笔墨，笑着说道：“表公子若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可千万要提，我们才好改。”
顾小灯专注地看了他一会，心里有些迷茫，头一次举手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他们两个，然后才轻声说话：“我以前和家里人当卖货郎时，走来走去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的神情体态很特别，看多了记住了，下次再见到类似气质的人就知道他们是同道中人了。那个……奉恩，我好像在你们身上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感觉了，我想问又觉得会不会是我太笨搞错了……”
奉恩和奉欢都笑了起来：“您不笨，有什么想说的，您只管滔滔不绝，我们知无不言的。”
顾小灯踌躇了一会，摸摸后颈，小声问：“你们以前，是在勾栏里住过吗？”
五年的行商路上，他跟着养父见过许多行当的人，免不了见过一些青楼中人，他们与外人说好话时，身上有烙印似的风情，很难让人忽略。顾小灯怀疑是自己更笨了，不然他怎么会在两个顾家管事身上错觉出类似的风情？
安静了一会后，奉欢低头去，奉恩上前来，单膝跪在顾小灯面前，语气柔和地回话：“是。您一点也不笨。”
顾小灯呆了呆，连忙要拉他起来，奉恩摇头，轻笑着又说：“对不起，表公子，我原是打算着晚一点再告诉您我们的身份的，不想您这样聪明，这么敏锐。我和奉欢曾经是罪人之后，罚没进勾栏里‘住’过，后来王妃娘娘找到了我们，便把我们赎出来了。”
顾小灯听着他轻缓的解释，心跳越来越快，忍不住蹲下来和他齐平。
奉恩说的细节，让他联想到了之前顾瑾玉跟他说过安家被葛家构陷满族倒霉的事，他问：“你们以前，也是安家人么？”
奉恩一顿，笑着点头：“是。”
紧接着又竖起手指请他保密：“虽然安家无罪，但也确实没有平反，王妃娘娘慈悲收留我们，还请表公子不要对外公布我们的身份。”
顾小灯忙不迭点头，眼眶酸胀，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下午奉恩带他去马场跑马，到了地方，发现那葛东晨又来顾家拜访了。
葛东晨眼力好，远远看见顾小灯过来，掉转马头便过去要跟他打招呼。
岂料上次好哄好骗的小傻子看见他就扭头走了。
葛东晨眉一扬，控马一转拦到了他面前，自马上弯腰笑眯眯地同他说话：“小灯表弟，许久不见了。”
“葛公子好。”顾小灯拱拱手，又扭头走了，“您忙，我骑马去了。”
葛东晨：“？？”

第16章
顾小灯如今孑然一人，没有张等晴帮他探听顾家内情，几乎等同于两眼一抹黑，便分外依赖顾瑾玉之前给他的科普。
顾瑾玉让他离葛东晨远点，他就准备好好照做。
只是不承想，顾家明年开私塾的消息一确定，葛东晨就自告奋勇，大大咧咧地提前跑来顾家小住，但凡顾小灯有武课，就总能在练武场被葛东晨堵上。
他那性子，就是个符合世人刻板印象的武将小模子，爽朗到粗犷，话多又爱笑，看起来没什么实心眼，偶尔强势大体忠厚，同他相处十分融洽。
顾小灯躲了他几回就有些顶不住了，夜里小声问奉恩：“葛牛皮什么时候走啊？他自己没有家么？他爹娘不会想他吗？“
奉恩笑道：“葛公子确实不怎么回葛家，他是在军营里长大的，虽然家世显赫，却颇有吃百家饭长大的意思。至于他家中，他父亲云麾将军忙于军务，而他那位出身南境异族的母亲更疼爱前几年出生的小女儿，据传她的异族奉行以女为尊，约莫是因为这层传统，也不太约束他。”
顾小灯愣了一下，之前张等晴没有打听到这一层，他这才知道葛东晨还有个妹妹。
奉恩又补充道：“葛公子这次小住不是第一次了，因着同为武将世家，他和四公子曾经师从同一位武艺高强的武夫子，最长时在东林苑住过月余，和四公子一起习武。后来那位武夫子在冬狩时意外身亡，葛公子才结束了在顾家的武课。”
顾小灯听完咂摸了一会，头有点大：“他现在就在东林苑住着，明年进顾家这的私塾，到时不会也住着吧！”
奉恩点头。
顾小灯生无可恋，夜里抱着被子直摇头，缩进被窝里小声地自言自语：“伸手不打笑脸人，瑾玉，东晨哥他真的很热心肠，会凑过来教我，每次见我还都夸我，这么好的小哥，听起来孤零零的，要是他家和安家没有仇就好了，那我就能大大方方跟他当伙伴了……”
他还在纠结着怎么处理和葛东晨的关系，没几天东林苑又住进来了一个外客，是那个家大业大、用鼻孔看人的关云霁。
顾小灯记得顾瑾玉说过他和这位高傲的关小哥关系很好，可以多接近，于是他就放心大胆地上了。
在练武场见到关云霁时，他正骑在一匹顶好的汗血马上，据奉恩说那是他从关家特地带过来的。
顾小灯兴冲冲地上前，想去打个招呼，万万没想到关云霁看都不看他，冷冷地扬着马穿过他身边，掷地有声道：“下等人，滚远点。”
顾小灯抹了抹脸上被扑到的尘土，从此关云霁在他这里有了个响亮的外号，原本叫关上等，又因谐音关上灯，于是演化成黑大少爷，最终简称黑大少。
奉恩和奉欢听到这外号时笑得倚在一起：“表公子取得……取得真好。”
顾小灯托着腮看他们笑，心里又开心又酸软，不知道祝弥那个面瘫门神要是在，听了会不会小小地笑一笑。
忙碌日子过得快，顾小灯耳垂上的伤却好得慢，过了近一个月才算好，药布拆下来后，奉恩很快拿来耳珠和耳钉给他戴上，首饰穿过耳洞时，顾小灯疼得嘶了一会，只觉穿过的不止是耳朵。
“为什么我一个耳朵要打两个耳洞啊？”
“因为您适合。”奉恩笑着这么说，揽镜来给他照，由衷地笑叹道：“您真的很适合，待您再长大些，只会更适合。”
顾小灯看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茫然地到处摸摸自己，两个多月的时间，不知不觉竟然大变样了。
他捏捏自己的脸，大为痛心：“我瘦了！果然如此，每天学东学西，饭没多活没少，不瘦才怪！”
奉恩没想到他看了半天的感慨是这个，不免失笑。顾小灯的膳食有特别定制的食谱，不容置喙，从禁闭室出来后他的饭量莫名变大了，大约是心理作用总觉在挨饿。
奉恩只笑笑夸他：“是您长高了，少年人身体一抽长就显瘦。”
顾小灯哼哼唧唧地盖上镜子，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去：“快要到十五了，瑾玉四公子该从皇宫里回来啦，还有世子……也不知道他秋考顺不顺利？”
时值顾平瀚初次参加秋考，长洛一年有春秋两次科考，春小秋大，秋考足有五整天，涵盖文武，从初九考到十四。顾平瀚开春时参加春考练过手，当时便是一骑绝尘，无怪乎满城都觉得他必定高中。
顾小灯朴素地希望那位世子哥实现夙愿，他见过顾瑾玉几大书房的书，听说顾平瀚的院子比顾瑾玉还夸张，想来他以前学得更猛。一分盛名之下，流过几桶汗水，也只有本人知道了。
十四这天傍晚，顾平瀚结束秋考，顾瑾玉得蒙休假，这对在外界口中金玉得衬的兄弟一起坐马车回来，外头注目、惊叹，对马车里的真实情况不得而知。
待回到镇北王府，也只有顾家人自己知道，两位公子的模样有多狼狈。
顾小灯翘首以盼，就想等他们的消息，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动静，身边仆婢全都闭口缄默，什么消息都不打算让他知道。
顾小灯委屈了一整晚，委屈劲直到隔天早上顾瑾玉亲自过来才烟消云散。
因为他见到一个身上缠满纱布、一看就是被胖揍一顿的顾瑾玉，顿时只剩下震惊了：“我的天爷，谁打了你了啊？你怎么这副惨样！”
顾瑾玉好似从斗兽场出来，吊着左手，右手虽没吊着，纱布却从手腕缠到了指尖，脖子也有绷带，脸上更是青青紫紫，从下巴到眼角都有淤伤。
顾瑾玉却是神情自若，见了他也只是轻轻一笑：“打了双耳洞？”
顾小灯昂了一声，噔噔噔搬来椅子让他坐，慌得围着他转：“瑾玉瑾玉，谁欺负你了吗？”
“没有。”顾瑾玉心情不错似的，弯腰用右手轻抚那张椅子，始终在笑，半晌才抬眼看他。
他的眸子幽幽的，眼里并没半分笑意：“是你世子哥打的我。”
顾小灯懵了：“啊？”
“嗯，打得很好。”
顾小灯更懵了：“……”

第17章
顾小灯有心想知道顾瑾玉和顾平瀚是发生了什么，但他只说是发生了“小摩擦”，顾小灯闹不明白，就坐到他身边守着。
顾瑾玉像是被他问得烦，反问了他不清楚的事：“你可曾去看那座在建的私塾？”
“我哪能啊？母妃只说我明年也会进去读书，我也纳闷着呢，好多事情不清不楚。”顾小灯搬着椅子再坐近些，“瑾玉，还好你来找我了，你来了我就像是有眼睛，有耳朵，有翅膀了。”
顾瑾玉受伤也坐得端正，闻言才低头看向他，轻轻一笑。
顾小灯原本有满肚子话，看了他的脸又有些于心不安：“我不烦你啦，你还是休息好了，看你很累。”
“不累，也不烦，小灯需要什么只需开口，我永远会帮你。”顾瑾玉附他耳畔轻声，“我担了你的命，也欠了你的命，他们不认你，我会认，帮你是我一生的本分。”
孤立无援的少年人易感动，安心是一句话的事，信赖是一段岁月的堆叠。顾小灯在他的圆圈里，心软又心酸：“说什么呢你，你看你现在残花败柳的惨样，还是顾着自己吧！你要睡觉吗？吃饭吗？”
“……残花败柳不是这么用的。”
顾小灯越发想让他好好休息了，便揪着他袖口半赶半带让他去平躺：“是是是，你有学问，大学问少爷，等你好了再陪我读书，到时候我一定狂问你，问到你口干舌燥。”
他把顾瑾玉指使上床板躺着，蹲在床头伸手揉他太阳穴，把以前照顾养父的那一套照搬到顾瑾玉身上，养父常夸他手劲手法都好，时处病痛中让他一顿按摩能舒服地尽早入睡。
顾瑾玉不复从容：“小灯，你做什么？”
顾小灯坦坦荡荡：“照顾你啊。我帮你揉揉，保准你脸上的淤伤好得更快，没几天又是朵光鲜亮丽的高岭雪莲。”
“为什么是莲花？”顾瑾玉怀疑他在骂人。
“就是一种感觉，你冷淡又漂亮。”顾小灯按下他抗拒的右手，随心所欲地说话，“第一眼看到你时就觉得你好看，气势足得很，再怎么和善也又高又冷。后面在水池里捞你，你出水的时候像那什么出水芙蓉，很是惊心动魄。”
顾小灯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人来，话痨属性大爆发，哗啦啦滔滔不绝起来。
顾瑾玉的抗拒在一声声轻灵里败下阵来，睁着眼静静地看着他，听了满耳的灯言灯语。
在他这儿似乎每个人都有拟物的形象，祝弥是严厉的铁门神，葛东晨是黏糊但清甜的牛皮糖，关云霁是脸臭高傲的大鹅，苏明雅是沁人心魄令人动容的绝世画……
前面都挺幼稚，只有后面刺耳：“他为什么是画？”
“你别管，反正就是我的感觉，不能因为你自己喜欢画就不让我把别人比成画。”顾小灯哼哼，“残花快闭眼，我揉揉你眉间。”
顾瑾玉皱了皱眉，还是配合着笑了笑：“我能不当花么？小灯，你再想想别的。”
“哦！”顾小灯认真地想了想，脑袋灵光一闪，“那你想当大山还是大森林？”
顾瑾玉睁开眼，顾小灯的手就抚在他眉上，指尖一掠，指腹轻扫过睫毛，细微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卷狂澜。
顾小灯无所察觉，也无所顾忌，自然又平淡地戳穿他内心深处藏着的念想：“你更喜欢森林吧？那以后瑾玉就当森林。森林安全又广阔，给人神秘的自由感觉，还有点危险，每一棵树都是靠阳光才长得那么高大的，树连成森林后枝繁叶茂，严严实实，阳光又不太能照进去了，森林可以藏很多东西。”
顾瑾玉空白了一会，他想顾小灯大抵就是靠着在他书房里看过画，就毫不迟疑地确认了他的喜好，别人看不穿的，他偏能透现象看本质。
于他而言森林象征不知何时解脱的自由，也象征不可磨灭的漆黑阴影，那是他藏匿住的私密东西，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凭着所谓的感觉一次次直戳人魂灵，不想被毫不费劲地看穿，心底骤然涌起的感情波动，也就全当做厌恶。
顾小灯小嘴正叭叭得起劲，顾瑾玉推开他执意起来了，吊着手要往外离开。
“我没有惹你不高兴吧？你想起什么事要回去处理吗？”顾小灯蹦跶着跟在他身边，左转转右转转，舍不得他走。
顾瑾玉心想不是很敏锐么，怎会感觉不到我此时的不悦和烦躁，但他自认戏是细水长流的，便强迫自己想点别的压制住心底的波动，到位子上去坐着了。
顾小灯顿时又灿烂了，坐到身边去递台子：“森林崽，你伤成这样，明天还得回皇宫去吗？”
这新称呼说不上是叫人舒心还是不爽，顾瑾玉只觉心里愈发怪异：“……回。”
顾小灯有些可怜他：“你左手，这根树杈子都弯了吊着，就这样还得去当牛做马啊？”
顾瑾玉深吸一口气，不觉接受了这个设定：“我右边的树杈不是好好的么？当伴读，一根树杈就够了。”
顾小灯说了一通废话后问顾平瀚的秋考，顾瑾玉眯了眯眼，微嘲弄道：“三哥不会考不好的，只是他自己会侧重，我不过是推他一把，倒把他激怒了，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会生气成那样。”
他看向顾小灯，顾小灯不知外面实情，不知道牵肠挂肚的义兄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便是越觉得快意：“小灯，你不知道，三哥是为一个下人教训我的，区区一个下人，他就把多年锤炼出的修养全忘了。我无谓，但父王动气，料想好不容易把他千锤百炼成完美的继承人，他却能因为地上的污泥弄脏自己的性灵……我以为他是无懈可击的，却原来不是。”
顾小灯抓了个重点：“他惹父王生气，那现在会受罚吗？”
“再罚也在可控中，你紧张什么。”顾瑾玉轻笑，“你不问别的？”
“感觉你不会告诉我。”顾小灯摸摸后脑勺，“不过森林崽，你少幸灾乐祸哦，保不准哪天你也像三哥那样不管不顾地发脾气。你也真是，你们兄弟情怎么这么拧巴，我和等晴哥比你们简单多了。”
顾瑾玉笑了一会，转而给他说起私塾的具体始末，算是先给他打个底，上到高门子弟、文武先生的身份，下到修习内容的细枝末节，了然于胸。
顾小灯听了半晌，一愣一愣的，问了最关心的：“你知道的可真详细，那苏明雅他会来吗？不仅来读书，还会住下吗？”
“不会来。”
顾小灯顿时失落到蔫吧了。
“离那幅病画远一些。”顾瑾玉面无表情，下意识沿用了顾小灯前面的话，“也离牛皮糖远一点，关大鹅可以近一近。”
顾小灯只顾着伤心：“哦。”
顾小灯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真相信了苏明雅不会来顾家的鬼话。
单调忙碌的日子过得快，两月后的十一月，小雪纷飞时，秋考开榜亮名次，顾平瀚自然在榜上，但不同众人预期中的名列前茅，顾平瀚的文考名次居下，武考居上，两相权合只在中间，不如他的探花郎小舅安震文当年那样一鸣惊人。
与此同时，正如顾瑾玉起初同顾小灯说过的秘辛，十一月下旬是当年安家覆灭的忌日，安若仪果真在这个时候生了病，严重到卧床不起。
顾小灯担心坏了，千说万说地央求，奉恩才同意带他去西昌园看望安若仪。
去时小雪轻羽一样满天乱飞，顾小灯走得急，扑了满脸冬季的寒气，直到进了安若仪的专属院落，看到檐下一个裹着白狐裘的公子才顿住脚步，一张冻得雪白的小脸噌地红成秋枫。
这回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冒失，但激动之下难免语气抖动：“苏公子！”
檐下望着苍穹出神的苏明雅楞了楞，垂眼望去，只见雪地上一个衣衫略单薄的小少年飞扑过来，无惧霜寒，健康明媚地奔到了台阶下，快得身后持伞的仆婢没有及时跟上，头肩披雪。
“苏公子。”他笨笨的，“苏公子你冷吗？不进屋吗？”
苏明雅穿得比他厚实两三倍，冷不冷该由他问才是，他记得这个见面就递花的奇怪家伙，这回他倒是有些规矩的样子，知道止步在台阶下，但从这个角度望下去，他那双眼睛愈发明亮了。
“你是那位表公子么？”他故作不记得他。
“是，叫我小灯就好了！”
苏明雅无声地念了一声，继而朝他和煦地笑了笑：“不冷，我刚从里间出来，我同二姐夫一道来看望王妃娘娘，现下也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了。”
顾小灯啊了一声，身后仆婢到了要拉他，他便情急地两步跨完台阶，噔噔跳到了苏明雅前面，不过当即被苏家的仆人拦下了。
“苏公子，那个我……”顾小灯窘迫得呆头呆脑，“我想冒昧问一下，明年你真的不到顾家的私塾来吗？”
苏明雅这次和安震文一起来也是为了此事，结果已经确定，他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应了一声：“是。”
随后就看到眼前这人肉眼可见地蔫吧，他指尖一动，轻道：“是我会来，届时叨扰顾家，麻烦你们了。”
他眼见着顾小灯又转瞬灿烂了，笑意满溢，一瞬消弭了冬季的寒意。
苏明雅眉目也跟着柔和。
里屋传来脚步声，苏明雅知道是安震文出来了：“我要走了，来日再见。”
他听到顾小灯没头没脑的嘀咕：“树杈子骗我，下次跟他算账……绝世画，不是，苏公子，开春见！”
苏明雅微微颔首，转身下了台阶，不觉轻笑。
开春见。
颇动听的三个字眼。

第18章
顾小灯呆望了片刻苏明雅的背影，就与从里屋出来的血缘上的小舅安震文打了照面。
安家出美人，安震文年纪很轻，长得和安若仪有几分相像，气质儒雅但又严肃，充满学士文人的气韵。
顾小灯照着规矩给他行礼，喊他安大人，安震文端详了他片刻，语气平静：“表公子，进去吧。”
说罢便走去和苏明雅汇合，一大一小逐渐走出院落。
顾小灯看了两眼便进里屋去，脱了沾有雪意的外衣，穿过炭火荜拨声，屋内药味不散，纱幔轻动，暖如三月。
他先看到了端着药碗的二姐顾如慧，她站在纱幔前正准备进去，没转过身来时，身形纤细柔弱，有仙人之姿，但一转过脸来，眼神间的刚毅便把出尘之姿掩盖了，眉目间那股力争上游的刚劲是只有扎根红尘才能磨砺出来的。
顾小灯连忙行礼：“二小姐，我是来向王妃娘娘请安的，希望不会打扰到您。”
顾如慧的目光落在他耳垂上：“既是探病，就不必拘礼了，随我一起进来。”
顾小灯便巴巴跟上了，进到阁间里去时，先看见一圈人，全是医师仆婢，虽然静若无风，但这么多人杵着，耳目连成一片，堵得空气似乎都不流通了。
这么多人，就顾小灯走路的脚步声哒哒的，卧在病榻上的安若仪脸色虚疲，眼睛一转看到顾小灯，神情更疲倦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您……”顾小灯观她脸色确实不好，眼眶便红了，想到养父生前忍受病痛时的情状，“王妃娘娘，我能来给您侍疾吗？我会一点医术和推拿，能让您舒坦些……”
“你有心了。”安若仪淡淡地转去看顾如慧，顾如慧端药上前坐在床畔，母女娴雅和谐，好似互相寄生的植株。
“表公子这是敬着您呢，还小，心里单纯。”顾如慧笑笑和她说话，继而侧首：“小灯，王妃娘娘这里不缺人手，你既请完安，早些回去吧，免得雪大了路滑。”
顾小灯心里难过，只得应了好，探头再去看安若仪，忽然看到顾如慧侧颜的耳垂，她也是双耳洞，两对耳珰似是缩小的精致禁步，悠悠衬托着她的美丽肩颈线条。
顾小灯不知怎的，忽然感觉她们离他极其遥远，她们的世界自成芥子，像焊在屏风上的两只鸟。
*
长洛偏北，冬雪一天下得比一天大，一步入十二月，年关将近，顾家里里外外都忙了起来，顾小灯也被摁着加紧功课，天天被锻体师掰得苦不堪言。
他已学了很久礼仪规矩，也知道该怎么个端重法，但前十二年的江湖浸润到底不是这小半年高门生活就能覆盖的，经常不时流露出遭训斥的“轻浮”举止。
能随心所欲的时候不多，顾小灯只能等着十五那天回家的顾瑾玉，怎料顾大树杈子人小事多，要到将近年末时才回来。
顾小灯相当郁闷，央着奉恩稍稍改了功课的安排，下午转去练武场跑马。
到了地方，他先不急着去牵自己的小马，而是跑到顾瑾玉的大马面前，冲着它一顿比手画脚。
那千里马颇有顾瑾玉的高冷劲，扬着马头睥睨着他，拽得丝毫不掩饰。
顾小灯正比划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笑声：“你冲北望比划什么呢？”
顾小灯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大为惊叹，一句牛皮糖差点飚出来：“葛公子……你还没回你家啊？”
葛东晨爽朗地笑：“怎么，吃空你家米缸了？”
顾小灯摆摆手，按道理该依着顾瑾玉的话、念着安家葛家的恩怨离他远点，但下午实在是孤单，不免搭了句话：“这拽马叫北望吗？”
“拽马。”葛东晨噗嗤直笑，走到他前面去牵那马的缰绳，手一伸，那马便低头了。
顾小灯感到好奇：“它不嚣张了，它还怕你。”
“那必须的，以前借住在这和瑾玉一块习武时，我私底下没少骑它兜风。”葛东晨拍拍千里马，“小灯，现在它不敢拽，你只管来指点它。”
顾小灯看着，心想这么个好机会呢，赶紧小跑上前去，试探着举手盖在平时拽拽蔑视人的千里马脑袋上，它当真低眉顺眼地受着了。
葛东晨又笑了：“哎呀，原本我还打算让你骑到北望马背上去，但现在这么看着，你还是太矮小了，只有那匹小矮马适合你。”
“我知道自己矮，本来就没想骑大马。”顾小灯坦然接话，抬头瞅了一眼高过他一个头的葛东晨，虽然闭嘴没说话，但表情明晃晃写着“你长得真大块”。
葛东晨一眼就看出他的意思，又笑，低头来拍马：“北望啊北望，你主子真是缺德，偏给你弄这么个名字。”
顾小灯的好奇心便被吊起来了：“为什么缺德？”
葛东晨就是想勾他说话：“我家里也有一匹上好的宝马，我父亲送给我母亲解闷的，我母亲给那匹马取名南望。你知道的吧，我母亲是南境人，不怎么为长洛的中原贵族们接纳，给那马取了这个名字后，传出来又是一个笑柄。顾瑾玉那死缺德的，故意给这拽马取名北望打趣我呢。”
“不一定，也许只是凑巧，毕竟我们王爷是镇北王……”顾小灯分辨一句，忍不住看向他，“但你母亲真有点可怜，长洛离南境那样远，去国离家的，也许很孤独。”
葛东晨笑意微冷。
“所以你更该多陪陪你母亲啊。”顾小灯理直气壮地远离他，“你多陪她开心，没准那马就不叫南望叫家里蹲了。”
葛东晨静了片刻，失笑：“……你取名的本事真是好极了。”
顾小灯心想你在我这儿还叫牛皮糖呢，不欲多话，便转身想去牵自己的小马，但葛东晨又跟了上来，自顾自地说说笑笑。
“小灯表弟，有个事我一直很纳闷，你怎么不叫我东晨哥了？”
“因为不太礼貌。”顾小灯牵出了自己的白色小矮马，他和马站一块都小小的，“葛公子，你不喜欢回家吗？”
葛东晨不为所动，只是笑着反问他：“那你呢？你的家不是这里，你是来投靠的，等你长大了，你会回你原本的东境故乡吗？”
顾小灯抓紧缰绳，在小马的鼻息里发了会呆，他冲葛东晨皱了皱鼻子。
“不告诉你，哼。”
说罢翻身上马，他小跑进马场，松开一只手捉着风。
葛东晨饶有兴趣地看着，从顾小灯演都不会演的脸上看出了答案。
来日方长，他和他之间还有很多秘密能探究，以及还有很多乐子能玩。
*
转眼便到了年末，顾小灯直到除夕才停课，一大早就爬起来了。这是盛节，新岁在即，大雪隆冬，他扒在窗前看外面的雪景，西昌园那边据说又是忙碌得摩肩擦踵，他天真地惦记着年夜饭，等到天黑才打消了期待，搓搓冻僵的手去烤炉子。
去年此时，养父带他和义兄在游街玩了大半夜，他们约定一起守岁，但他毕竟还小，玩到后半夜就累得打盹。养父和义兄轮流把他背回了旅舍，他们的肩背都安稳踏实，他睡在一片年节的喧闹里，醒来就收到了养父的压岁钱。
那等日子是过去的了，顾小灯回味着当初的甜给眼下的寂寥调味，坐着小桌独自吃完了年夜饭，今晚奉恩小小地安慰了他，把他想吃的菜色全送了上来，不再单调地凭照食谱。
顾小灯爱吃海味，兴致勃勃地剥虾剔鱼，又在小桌两边摆了两副碗筷，吃一口夹两筷过去。
刚吃完时，窗外传来笃笃的敲击声，奉恩过去开窗，只见一只硕大的黑青色海东青夹着翅膀跳进来，三两下飞到了顾小灯的饭桌上，黑豆眼炯炯有神，挺胸抬头昂然站立。
顾小灯来不及惊吓就先觉惊喜：“花烬！”
顾瑾玉人没来，派他的凶大鸟来了。
顾小灯如见小友，高兴地满桌子找肉：“哎呀你吃晚饭了没有？我都吃完了，不然剥个虾给你！”
花烬神气十足地扬起鸟头，两只鹰爪上赫然都绑了小信筒，它十分优雅地先抬起左大爪子，抖抖上面的信筒。
“树杈子让你带给我的吗？”顾小灯更高兴了，这等深冬大雪夜，阖府爆忙年节时，还有人记着他，本身就足以慰藉。
他擦擦手去取下花烬的小信筒，边鼓捣边笑：“他是写了什么呀，还是画了一幅画？”
待展开薄薄一张信纸，顾小灯怔住，随即护着信纸急急忙忙转到书桌去，把信纸铺平了左看右看，半晌才确定那是张等晴的家书。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又赶紧捂住眼，生怕眼泪糊到了信纸，晕开了家书的笔画。
奉恩走来，花烬也通人性地飞过来，顾小灯再不惧怕这只硕大的海东青，伸手一把将花烬抱进怀里，摸去它身上的寒意迭声道谢。
奉恩紧张起来，见海东青始终安分着也还是担心：“表公子，海东青是闻名的凶禽，您还是小心点。”
顾小灯这才放开它，吸着鼻子瞪大眼睛去看张等晴的家书，但花烬脑袋一缩又钻进他怀里，鹰爪耷在大腿上不走了。
奉恩便失笑：“不曾见过它这样……许是四公子驯的好。”
顾小灯就再抱着它，泪眼朦胧地看家书。
信上的字迹是那样熟悉，见字如面，如听同座细说，满纸都是张等晴的安抚，他说当日紧急离开顾家之事错不在谁，若真有错只能是那个“二”，代指那位二皇子高鸣乾。顾小灯也这样觉得，要不是那劳什子二皇子缺德，也不会连累张等晴受罚。
张等晴声称自己如今在顾家兵权覆盖的外州，兵荒马乱地适应了这几个月，总算是把日子捋顺了，原本先前就想寄来书信，因着种种不便没能如愿，今天海东青突然悄悄飞来，还把他吓了一大跳。
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口吻，顾小灯边看边哭，虽然伤怀，但还是高兴的，看完赶紧铺纸要写一封回信。
这时海东青又冒头，抬起右大爪子，展示还有一个小信筒。
顾小灯连忙取了下来，巴望着也是家书，但展开之后发现是顾瑾玉写的，嘴巴嘟了嘟。
不过也是高兴事，他揉揉眼去细看，信笺也是写满了一页安抚话，顾小灯看得舒心，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信上第一行写的是“致山卿”，末尾则是“森卿附上”。
“没错，这是写给我的呀，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吗？”顾小灯上上下下看了几遍，越看越开心，“那我就接受了。”
他低头去写家书，写谢语，灯影投在他身上，慢慢拉长，悠悠晃走他的稚薄岁月。
海东青接了回信和回礼，破窗飞进雪夜，从东林苑到西昌园，都是在镇北王府的领域里，但夜色已深，来自皇宫高楼的浑厚钟声忽然敲响了九下，满城爆竹声此起彼伏，它浑然不知自己飞过了人间的一年。
顾瑾玉临近深夜才回到了自己的院里，一身繁华余烬，满脸冷漠疲惫，推门刚进卧房，海东青便熟门熟路地飞来站他肩上，咕噜咕噜吵叫起来。
顾瑾玉随手把它抓下来揣怀里抱着，摸到鹰颈时摸出不对，二指从浓密的鹰羽中捻出了一段红绳，他揪出红绳，看到绳上串了一枚铜钱。
顾瑾玉皱了皱眉，直到取下鹰爪上的信笺，展开一目十行看完，忽觉可笑。
“压岁钱？”
他指尖把玩着那枚铜钱，半晌屈指一弹，铜钱叮当落到了地上，他转而去把顾小灯写给他的信笺烧了。
“小傻子……只有你需要压岁。”

第19章
新岁一过，顾小灯才知道自己有了新年的第一个“礼物”，那便是“山卿”这个名字。
安若仪于百忙之中召他去了西昌园，与当初病中的冷淡不同，温和地同他讲话：“二月进私塾，你合该有个正式点的名字，瑾玉也一直惦念着，年前特意和我提到此事，山卿之名还是他特意为你斟酌的，这名字不错，往后你便叫山卿。”
顾小灯原以为“山卿”是顾瑾玉和他之间的默契昵称，没成想是这么个展开，神情顿时有些呆。
虽然山卿也好听，但他还是喜欢以小灯这个简简单单的名字自称。
安若仪看着他，想到了别处去：“我知你心里对瑾玉有几分身份逆转的怨怼，但是山卿，世事难料而命运难改，你既然没有在顾家长大，就担不了顾四公子的盛名。瑾玉待你宽宏，你也应当减少对他的不忿，和他和平相处，知道吗？”
顾小灯尴尬地笑了出来，搓搓手小声道：“我都听母妃的，我没有怨瑾玉的，就是，母妃私下和我聊天时，能不能继续叫我小灯？”
“山卿。”安若仪的手放在他肩上，“听话。”
顾小灯便不敢置喙了，两根食指打着圈点头。
“你要相信顾家对你的安排。”安若仪两手轻握他的臂膀，和煦地轻声，“你也知道，你并不是多聪慧的孩子，倘若你在文武上都有天赋，现在教管你的就是你父王了。又或者，你更愿意脱离我的安排，转去你父王的院子服从他的管束吗？”
顾小灯鸡皮疙瘩冒了起来，连忙摇头。
“母妃和父王不同，他需要有出息的孩子，但在母妃这里，你做个听话的好孩子便足矣，母妃知道你是，对不对？”
顾小灯只能点头，他受不来三天两头地关禁闭，而禁闭似乎只是顾琰微不足道的教导手段之一。
“我不能时时在你身边，奉恩和奉欢是我派去的，他们既是你的下人，也是你私下的老师，他们教你的，你当仔细学，明白吗？”
顾小灯愣了愣：“他们平时也没刻意教我什么啊？”
安若仪摸摸他耳廓：“以后会教你。你现在只需要做好准备，到私塾里修习，认清同代的高门之后，摸索人情世事如何周旋，在那些人中，绝大部分人都不是你绝对的敌或友，你要学着和他们相处。”
顾小灯还挺自信的：“好，我还是挺擅长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
安若仪欲言又止：“但愿吧。”
顾小灯看着她，殷切道：“总之母妃合理合情吩咐的，我肯定听。我不光想听你的话，还想对你好，你是我娘，来到这里之后我最开心的就是有娘了，我忘记了小时候的养母，总遗憾着没有母亲，但现在我有了。母亲，我想离你近一点，以后你要是生了病，只管叫我来，我很会照顾人的，真的！”
顾小灯见安若仪的次数不多，每次见她都是极其得体雍容的，只有那一次短暂的病中相见，顾小灯才发现她若不上妆气色是那样差，那分明是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病气，就像他的养父病久积沉疴一样。
安若仪透过他的眼神，望见了坦坦荡荡的一片孝心，但她不需要——她觉得不需要。于是应付两声就让他回去了。
当天下午，顾小灯就在奉恩的带路下，终于看到了那座竣工的私塾。
它建在东林苑的中心，向南是园林，向北是武场，向东是艺场，向西是学子院，大得自成一个小世界，大得名字叫广泽书院。更周密的是私塾里头的布局像迷宫一样，据说是搬了奇门那一套去布局，稍不留神就容易迷路，因此每个学子都得有私塾的书童引路。
“我到时候要搬进来吗？”
“自然是要的。但若是您不想住在学子院，也可以回到您现在住的院落，但那样的话每天来回比较乏累。”
奉恩带他去学子院看，穿过拱门，走过假山水榭，只见蜿蜒错落的青砖屋舍嵌在蓝天下，竹块编成的竹铃一束束地垂在檐下，大风吹来时，青竹轻响。
顾小灯呆呆地走去，喃喃道：“这哪是书院啊，这是桃花源吧？”
一语成谶。
他刚走进广泽书院的怀抱就敏锐地感到这里和外面截然不同，这里还是少年人的世界，不完全被成年人的世界覆盖，也许它多少还是沾了点名利场、斗兽场的性质，但它更多的确实是一座桃花源。
只是桃花源未必是个好词。
奉恩带他去看安排给他的房间，因着书院大，占地空间足，入住的又都是些身份贵重的，学子的屋舍都是独座的，门口都悬挂着檀板，刻着即将入住的年轻姓名。顾小灯在清风里走到他的房间门口，瞅了半天檀板上的“顾山卿”三字，最后摸摸耳垂，推开有些重的木门。
除了原生名字被剥夺有些不适之外，顾小灯对所有一切都感到快乐，他在房间里团团转了十几圈，像追着尾巴跑的小狗，开心完了想到更开心的，迭声去问奉恩：“苏明雅的房间是在哪呢？”
奉恩笑道：“离您很远，苏公子身体贵重，住得与众不同，住在最清静，离学堂最近的地方。葛公子倒是离您比较近，您要去看看吗？”
“哦。”顾小灯只想看苏明雅的，一路走一路记格局和距离，但这地方着实大，每栋屋舍中间隔着些假山植株充作障碍，走了一会顾小灯就感到头大了。走到最后，到底没找到苏明雅的住处，葛东晨的也没瞅，倒是记住了关云霁的。
顾小灯逛得头晕但心满意足，回去时穿过学子院门口的小池塘，扒拉在栏杆上看了会倒影，水面映着苍天白云，也照着长得有些陌生的自己。
正看得出神，顾小灯忽然在水面上看到一只大鸟的影子，顿时抬头笑着呼喊：“花——烬——”
奉恩在一旁等他喊完才轻笑：“表公子，以后您可不能这样随时大声喧哗，过于无状的话，王妃娘娘不会罚您，只会罚我和奉欢。”
顾小灯的声音戛然而止，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点头，好在天空中的海东青低下来盘旋在他头上，他笑着挥手，海东青扑腾片刻飞到了他胸膛前，他便小心抱住了。
走出学子院不远，顾小灯就碰上了鹰主子和他的朋友。
顾瑾玉正陪着关云霁看私塾，两人说笑时碰上顾小灯，神情都僵住了。
关云霁震惊地直指他怀里的安逸大鸟：“花烬怎会容你抱着？你是鹰奴？”
顾小灯莫名其妙：“啊？”
他一时槽多无口，关云霁这傻缺，怎么一副认不出他是谁的样子？年前明明碰过几回的。
“我没有鹰奴，这是顾家表公子。”顾瑾玉这时轻咳，“云霁，他是顾小灯。”
关云霁更震惊了，把顾小灯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扭头狐疑地和顾瑾玉说话：“你别告诉我他就是那个乡巴佬？这住进你家才多久，我不记得他长这样。”
“现在不就记得了。”顾瑾玉轻笑，抬眸看向顾小灯，“小灯，花烬沉，我让它回来，别累着你。”
他伸手打了个响指，刚才还安逸地缩在顾小灯怀中的海东青骤然支棱起来，一瞬钻出怀抱，利箭一样冲去，近乎横冲直撞地砸到他手臂上，顾瑾玉的手稳稳当当，只是衣裳下的肌肉线条明显起来。
关云霁满眼艳羡，试探着伸手去摸海东青，反倒惹来它顶羽怒张，鸟喙张大，一副“敢碰老子就把你啄了”的模样。
关云霁便郁郁地收回了手，微皱着眉看向顾小灯，但看一眼就别过头去，一副脏到眼的高傲样。
顾小灯不太在意这黑大少，太久没见顾瑾玉了，念着他代送家书的好，蹦蹦哒哒地就上前去了。
他及时地行了个礼：“四公子，关公子。”
顾瑾玉原本无波无澜的心骤然泛起涟漪，说不出是什么酸涩滋味，嗯了一声，故作无事地振臂把花烬放飞。
顾小灯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是陪关公子过来一起看私塾的？我刚去看过，我还见到了关公子的房间。”
他侧身去指方向，关云霁闻声看去，却先看到他耳垂上的一双耳珠，神色几经变化，拧着眉头拉住顾瑾玉便走：“顾四，走了。”
顾小灯被他撞过，趔趄了一下后有些茫然，下意识地跟了两步，又被关云霁斥退了。
顾小灯赶紧站住，不好意思地刮过鼻尖，不舍又怯怯地看了顾瑾玉一眼，想了想，索性又弯腰行了一礼：“那两位公子，以后再见。”
顾瑾玉心尖那点怪异的波澜急剧扩大，走出几步后回了头，只见顾小灯还站在原地，见他望过来便高兴地挥挥手。
顾瑾玉忽然不合时宜地想折回去，但念头一起自己便自行掐断了。
一旁关云霁声音不善地低声问：“他也要进私塾？”
顾瑾玉点头：“王妃的意思。”
关云霁直摇头：“真要栽培这么个下人？看他那副德行，当个小厮都算抬举了他。”
“下人……自有下人的好处。”
关云霁一阵恶寒：“这好处让别人受着去吧，离我远点。”
顾瑾玉轻笑，意味深长地冷道：“那你努力。”
*
顾小灯原本盼着能再见顾瑾玉几回，岂料直到二月十三进私塾也没再见到他，海东青倒是飞过来几次，但每次来不是讨吃的就是讨抱的，爪子上再没有绑过信筒。
顾小灯暗自嘀咕那家伙可真是个大忙人，他想问顾瑾玉为什么给他取这么个新名字，好歹给他个说辞，没想到现如今他都住进了私塾的学子院，那厮还见不着影。
私塾正式开课是十五，顾小灯这是提前搬进来，十三十四这两天会有陆陆续续搬进来的学子。顾小灯直觉苏明雅会比别人提早来，索性自己赶个大早，来了之后就跑到学子院门口小池塘边上的亭子里坐，听水声吹春风，手里拿本功课书死记硬背。
奉恩当他是换个环境温书，便也不阻拦，哪里知道他这是守株待苏。
而且还让他“待”到了。
顾小灯正背得脑阔疼，就听到院外传来温温柔柔的说话声，他顿时激灵到战栗，连日来的孤独骤然潮水般向外蔓延，怎么也抑制不住。
他卷了书站起来，扒拉着栏杆往门口望去，心脏随着人声的逐渐清晰而愈跳愈快，等到那病弱美少年真踏进视野里，眼前都恍惚着出现了重影。
顾小灯迫不及待地跑出亭子，面红耳赤地喊了一声苏公子，苏明雅便看到了他。
他朝他笑：“小灯。”
顾小灯行了个学子之间的平礼，激动地耳朵都红了，讷讷道：“苏、苏公子，我现在叫顾山卿了。”
“是么？”苏明雅像是看穿了他的不乐意，并没有改口，“你我有缘，私下我还是叫你小灯吧。”
清风徐来，怦然潮涌，顾小灯本就忍不住嘴角上扬，这下更是大大弯了眉眼。
“好的！”

第20章
顾小灯见苏明雅来了就黏黏糊糊地跟着，两人身边的仆人都想让他们各走各路，怎奈主导位的苏明雅始终和顾小灯搭着话，便不好逾越。
顾小灯两手卷着手里的书当小喇叭，轻轻快快地走着，忍住想小跳的激动，叽里呱啦地和他说话。
苏明雅不时应着，见过海量美人，只是没遇见过这类性情的，饶有兴趣地一直听着，这么一纵容，便纵到他跟到了住处。
顾小灯站在他那独栋的小院前，哇了一声：“苏公子，你住的地方好气派，和我们其他人住的简直是天字号和柴房的区别！”
苏明雅听了这话还认真地看了他一会，确定他真不是在阴阳怪气，是真切的赞叹和好奇。
顾小灯惊叹完便直回身子，不好意思地冲他笑：“我没见过多少高门世面，苏公子，你别介意我一惊一乍的。”
他的窘迫落在苏明雅眼里是别样的庸俗趣味，正因俗才可爱：“你要进来坐坐么？”
顾小灯毫不客气地点头：“好好好。”
苏明雅莞尔。
不怪顾小灯傻里傻气地大呼小叫，实在是他没想到苏明雅住的地方这样风雅，竟然是一个卧在竹林里的院落，现在是二月中，竹子正青嫩，竹外似乎还夹着几株桃树，等到三月时，就真是一番竹外桃花三两枝的景致了。
苏明雅缓步走进小院，草齐花散，黛砖青阶，活水推竹板，清风开门扉，顾小灯探头探脑地跟着进了他的堂间，看到里面布置了很多别致古玩，精致得充满奇趣，让人觉得他不是来读书苦修的，压根是来度假的。
他哇个不停，总算感觉到了点富贵人家该有的奢靡样，顾家人的院子他去过安若仪和顾瑾玉的，就是大，就是横，但并不精致，平铺直叙地告诉人那是住的地方，却不是生活的地方。
苏明雅带他去桌边坐下，他来时身上什么也没带，这里已经应有尽有地妥善安置完毕，他本就不是一般的贵胄，顾苏两家一起大张旗鼓地给他安排，那都是理所应当的。
初次离开苏家的范围，他的心情格外轻盈，饮了酒一样微醺，端坐着打量对面的顾小灯，没有一丝被俗人吵闹到的不耐，他欣赏着他的喋喋不休，兴致颇浓地享用他的快乐。
顾小灯也能感觉到眼前人不必宣之于口的愉悦，越发感到开心，迅速把他当成了这座私塾的第一个小伙伴。
说了半天，仆从端水上来，顾小灯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精美杯盏，正想欣赏杯上的花纹，就看到对面的苏明雅轻挽袖口，只见青白手腕间戴着两串古旧链子，一串是深红佛珠，一串是山鬼花钱，顾小灯觉得苏明雅的手好看得不行，就使劲地瞧，呆得像个登徒子。
苏明雅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也不以为忤，大方地把袖口再往上一折：“你对手链有兴趣么？”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它们戴在你手上的样子。”顾小灯由衷地赞叹，“真好看，衬得你的手筋都是好看的，真像画出来的。”
苏明雅头一次听人夸手筋的，忍俊不禁地伸手到他面前去，让他看个够：“但这两串手链并不是为装饰的。”
“我知道。”顾小灯的心飘飘然地飞在云端，他是个喜欢抱抱贴贴的，许久没和人亲近，就空手接白刃似的，两手啪嗒一声捉住了苏明雅的手，“佛珠那串是保平安，花钱那串为辟邪，你家里人很疼你。”
苏明雅手僵在他掌心里，两人的脉搏贴在了一起。
“我以前是卖货郎的儿子，我们也卖过这类吉祥物件，走走停停，路过名山大寺庙，我爹就找大师开光，仪式妥妥弄好了，那些饰品就是一价难求的安心好物，很多人家会为自己的小孩求。”
顾小灯觉得他的手冷，就给他捂了捂。
“我爹原本也要给我求一条，不过大师说我什么灵台明净，有福有气的不用。我那时只是觉得链子好看，撒泼打滚的想要，我爹就给我戴了一串红豆绳，祝我桃花运滚滚。他也真是的，我那时候才多大，才没想风流快事，不正经的爹，哼。”
苏明雅学着适应接触，温和地看着他：“那你如今还戴着么？”
“没有，当时戴了三四天就又摘下来了。”顾小灯笑起来，“虽然好看但是箍得慌，我还是更宁愿轻松自在。苏公子，像你戴着这两串链子，睡觉吃饭时总有不方便的时候吧，但这吉祥物戴上了，你家里人大概就不让你摘下来了，箍你一只漂亮手腕，安全家人的心。”
苏明雅看了他一会，原本打算抽回来的手任由他继续捂着，抬起另一手拨开衣领，从脖颈里捻出了一段串着别样法器的红绳项链，有些无奈，又有些自矜地展示给他看：“还箍了我这。”
顾小灯凑上前去看，肯定地直点头：“好看！你家里人特别爱重你。”
苏明雅不禁笑叹：“看得太重未必是好事。这是我初次离开苏家，若不是我二姐极力鼓动，双亲不知要管束我到几时。而即便是我二姐，我今早踏出家门时，她竟也担忧伤怀得泣不成声……我心想何至于此，顾家离苏家又不是天涯海角，二姐夫又是半个顾家人，坐上马车便是三四盏茶的路途，何至于送我出门，送成一出生离死别般的苦情戏。”
“幸福的烦恼！”顾小灯被感染到了，弯着眼睛抿着唇珠，羡慕又开心，“你家里真好。”
苏明雅轻缓地眨了下眼，笑意还挂在眼角眉梢，只是默然收了话匣。
家中待他自是甚好，只是正因太好，反倒在长洛高门当中显得另类，他虚长到今日，除了苏家人，几乎没有近龄朋友。
而他又不可能一辈子宿在苏家的四方墙里。
今天不过是把半只脚踏出苏家的门槛，刚踏出来，还踟蹰着要如何和同代人结交，顾家的这个小家伙就主动奔上来了。
他珍惜着，也考量着。
苏明雅将话题送回给他：“对了，你说你如今叫了山卿，却是为何？”
顾小灯眼睛还盛着笑意，鼻子皱了皱：“就是……他们觉得我的原本名字土气吧，想个雅致点的才好和顾这个姓氏相配。山卿这个名字我倒也挺喜欢的，不过吧……这是四公子给我取的，不是王爷王妃他们。”
取名字可是大事，他即便要有个所谓的能上得台面的新名字，那也该是生身父母来取才妥当，结果他的命名权直接由母亲让渡给兄弟了，这其中的亲情掰碎了去细瞧，难免叫人伤心。
顾小灯就当安若仪是想让他和顾瑾玉更为亲近、更富有羁绊，而不是连给他取名字都懒得。
苏明雅听到这时，眼睛眯了眯：“竟是瑾玉给你取的，看来你们感情甚笃。”
“他挺照顾我的。”顾小灯笑起来，“但是我人微言轻的，帮不了他什么，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这会有没有休息。”
“你不知道他的去向么？”苏明雅看向他，“顾世子二月初离开长洛，到外州去任武职，入军营，瑾玉随同去了，约莫要在外州滞留几个月才回来。”
顾小灯的笑意消失殆尽，惊讶得眼睛和嘴巴齐张：“啊？啊！”
他是真什么都不知道，连忙合手握住苏明雅微冷的手，央求着他说说两个兄弟的现况。
顾平瀚和顾瑾玉都离开了十多天了，他这会才傻傻地知道。
苏明雅温声告诉了他，顾平瀚原本应当是以名列前茅的秋考斐然成绩述职于长洛，但不知道他怎么发挥失常，只能按其科榜的事实来安排仕途，该去外州的军营任职。顾瑾玉随同去倒是个意外，不知道是镇北王安排的，还是出于其他的原因。
顾小灯望天想了想：“该是王爷安排他的吧，他现在哪有做主自己的时候？”
“谁知道呢？他虽年少，却颇受宫中皇嗣器重。”
顾小灯好奇心顿起，挨近了歪着脑袋看他：“苏公子，我听人说你长姐是皇贵妃娘娘，你们家这么疼爱你，爱重里也包括你姐姐吧？那你是不是也能时常进皇宫去，你见过瑾玉在宫里的样子吗？”
顾小灯没别的意思，他一直都对顾瑾玉的宫中伴读生活充满好奇，问过顾瑾玉，那厮细说不来，只会说个笼统大概。顾小灯有次说他在宫里做牛做马，那时顾瑾玉竟没反驳，可见在宫里也不是如他人肖想中的风光如意。
顾小灯担心他一方面在皇宫里步履维艰，一方面在家里得了非亲生子的芥蒂，像去年挨了顾平瀚胖揍那样，夹缝生存也太辛苦了些。
顾小灯问得过界，苏明雅待他态度依旧和善：“我的确经常进宫，与三位年纪较为相仿的皇嗣不算陌生，这半年来，和瑾玉在宫中碰面的次数比在宫外多得多。他是个挑不出刺的周全伴读，不然皇太女当初也不会在千人中点中他，他在宫中的礼遇胜过其他伴读，那是很不寻常的亲近。”
顾小灯在他温温柔柔的讲述里听顾瑾玉的生活，听起来那树杈子在宫中很是谨慎，赞誉越高，意味越不易。除此之外，顾小灯还从苏明雅的声音里感觉到了微妙的情绪。
他也不憋着，待他说停就询问：“苏公子，你是羡慕他吗？”
苏明雅眸色一变，隐晦的细微情绪骤然被捕捉到，一下子让他有些空白。
但顾小灯这么坦然问出来不是为了扎他心：“我觉得，如果苏公子你和瑾玉的身体互换的话，体弱的他未必能有你现在的高洁气韵，强健的你未必有他现在的劳碌成绩，现在的你们都是最独特的，谁也替代不了的。”
苏明雅有些怔忡地看着他，越发静默。
顾小灯被看得耳朵红起来，嘿嘿地傻笑起来：“反正、反正我就是想说，世上有千百种人，自然有千百种好，苏公子就很好，好到可以自己羡慕自己，不用和别人做不同道路的比较的，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我们不和自己过不去。”
苏明雅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轻咳着轻笑。
顾小灯松开他的手，笑盈盈地支着下巴看他，知道他为什么笑，开心得双腿在桌下晃。
谁知苏明雅咳嗽不是为了掩饰不好意思，而是他的哮症真的复发了。
顾小灯看了他片刻就发觉不对，仆从赶到苏明雅左边，他则闪到了苏明雅右边，左边熟练稳当地给他喂药丸，右边慌里慌张、不太端重地顺着他的后背，找到顺气的穴位就屈指揉上。
苏明雅咽下一枚苦到舌尖的药，喉结刚一滚动，就险些被脊背的异样触碰惊到呛出来，从来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外人敢这么亲近地碰他，他的灵魂感到僵硬，但身体却在点穴中放松。
他皱着眉转头去看莽撞笨拙的顾小灯，顾小灯又何尝不是在看着他。
苏明雅盯着他滚亮的眼睛，脑海嗡嗡地想，这简直就是轻薄。
顾小灯不错眼地望着他全貌，看他细微的轻喘和颤栗，从抖动的睫毛看到喉结，心里一片安静，只有一个念头。
病美人，可怜又凄美，好看得这样惊人。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惊人的画。

第21章
顾小灯直到晌午才离开苏明雅的院子，带着汲取到的热意，他飘飘忽忽地回自己的房间，路上奉恩和他说着些什么，他没听进心里多少，反问：“世子和瑾玉四公子的事，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一下呀？”
奉恩笑笑：“那些与您似乎没什么关系。”
“真是的。”
顾小灯嘀咕了两句，只得边走边数着脚下的步伐，数到两百下时心里涌起柔软的喟叹。
他不仅住得离苏明雅远，见识学识也都离得很远，但他还是想离这位清贵的病美人近一点。
苏明雅和冷热不定的顾瑾玉不同，他是持温的。
顾小灯握握拳头，决心第二天再厚着脸皮去找苏明雅。
但真到了隔天，整座广泽书院都热闹起来了，一众十二到十六不等的贵公子们陆陆续续地入驻学子院，顾小灯像许久没有吸人于是犯了人瘾的寂寞小狗，开开心心地出门去结识各个少年郎了。
这就叫搁置了一片树叶，转而投向了一座森林。
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他就把入驻来的同龄人全认识了，刚初见，少年郎们都是和善礼貌的——除了关云霁。
关云霁昨晚就来了，这位小爷除了在个别人面前能说能笑，在大部分家世门楣低于他的人面前都是冷傲轻蔑的。
顾小灯结识完一圈伙伴，正好来到了关云霁的门前，他心里惦念着顾瑾玉，于是主动上前去问门口的书童：“你好，我是顾家山卿，关公子在么？”
不自我介绍前，那书童看他的目光还有些恭敬和惊艳，一自报姓名，书童的眼神就心如止水了：“您是顾表公子吧？对不住，我家公子入书院时吩咐过不与您往来，说是与您八字相冲……是以他如今不在，还请您见谅。”
顾小灯半点不恼，反而乐不可支，确定关云霁在，就故意靠近门口大声点说话：“这样啊？那可太可惜了！我原本打算和关公子聊聊怎么养海东青呢！既然不在，那我走了。”
说罢他转身，偷偷贼笑着，走出不远身后就传来书童的追赶声，窘迫地向他迭声道歉，请他返回一叙。
顾小灯故作端重地点头，等真走进了关云霁的屋子，见到黑大少那臭臭的脸色，忍不住破功笑了出来，弯腰行了一礼：“关公子你在啊。”
“算了你滚吧。”
“诶那可不能够。”顾小灯心里笑疯了，立马撩衣小跑到他桌对面坐下，“是关小哥你请小弟我来坐的，怎么能出尔反尔，真不是该有的公子风度。”
关云霁拉不下脸，怒目道：“什么小哥小弟？你是什么身份？”
顾小灯看他吃瘪心里乐开了花：“以后大家都是同窗嘛，你大我一岁，就是贤兄，我是愚弟，这么称呼不过分吧？”
关云霁一脸噎到的表情，顾小灯心想他可真容易炸毛，赶在他恼羞成怒前递了个台阶：“关公子不想知道怎么和花烬处好关系吗？”
“……”
顾小灯就知道他肯定很喜欢花烬，上次碰面把他对海东青的觊觎看得清清楚楚的，于是便凑近了一通侃大山，说起花烬平时怎么亲近他的模样，听得关云霁脸色变了几遭，最后清清嗓子问了出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小灯肃穆道：“用真心做到的。”
关云霁不服，较真起来了：“我也很喜欢它。我自小和瑾玉往来，见花烬的次数比你多了去了，它能任由你抱，凭什么不能受我一摸？”
顾小灯想了想：“那可能是你太霸道了吧？你想征服它，我就单纯当它是只长了大爪子的鸡，它有灵性得很，它知道自己已经被四公子驯服了，有个主子了，干嘛还要再给自己找个主子。”
关云霁怔了一瞬，只觉槽点多得不知从何说起，顾小灯拿海东青当宠物又当半个人看，但它不管怎么样，始终就是只畜牲，只不过它既罕见又有用。
顾小灯聊花烬就是想问问顾瑾玉：“关公子，你既然和瑾玉四公子关系那么近，我听说他去了外州，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吗？”
关云霁立即皱起眉头：“你问了作甚？”
顾小灯摊手：“我想念他了啊，他是我在顾家的第一个小伙伴，听说他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就想他了。他可是亲口跟我说过跟你交情深厚的，还嘱咐我要跟你好好相处，所以我这就来了。”
关云霁心里暗道顾四我真谢谢你，恶心我你是有本事的，没好气道：“不用了，你离我远点，八字犯冲。”
顾小灯笑眯眯的：“那你告诉我四公子的状况嘛，我听了心里踏实就不烦你了。”
关云霁看了他一眼，承认他笑起来确实赏心悦目，但越如此心里越嫌恶：“他再怎么着，最迟迟不过五月中的生辰去，到那时自然就回长洛了。行了，滚吧。”
五月中确实是顾瑾玉的生辰，因为顾小灯也是那一天。
顾小灯这两天以来的好心情被这一消息击退了，唉声叹气：“那还要三个月呢……”
关云霁不看他：“还不滚？得我差人轰你？”
“好好好，滚滚滚，谢谢你告诉我。”顾小灯笑起来，“不过关公子，你可不要再说我们八字不合了哦，因为我的八字跟瑾玉很近很近的，你要是拿这个做理由那可说不通，没道理你和他对眼，和我是斗鸡眼吧？”
他朝关云霁展示了一下什么是斗鸡眼，展示完立马溜走了，徒留关云霁在原地凌乱。
关大少爷伤眼似的揉揉眼，但又喊了个书童过来：“你过来。”
“少爷？”
关云霁皱眉：“你会斗鸡眼吗？”
书童呃了一声，忙应了会，竖起一根食指放在眉心前，不一会就给他示范了斗鸡眼。
结果关云霁大皱眉，直呼丑到他了，挥手让人滚，书童遂无语凝噎地陪着笑退下了。
关云霁原本正看着书，下等人走了便捡回他高贵的书籍，只是再不能专注心神，纸面上的字眼歪歪扭扭地拼凑成顾小灯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熠熠生辉的眼睛一转，扮斗鸡眼的几瞬也莫名洋溢着春色。
关云霁忍了又忍，最后把书往桌面一盖，气得七窍生烟。
他父亲是长洛出了名的老色鬼，府里的貌美小妾一门抬一门，家中美色横行，下等人的狐媚手段千奇百怪，以至于关云霁记事起便在母亲的眼泪中下定决心，绝不做那等被庸脂俗粉糊住眼睛的烂人。
他现在算怎么回事？
只能是顾小灯不是个好东西。
气到晌午时分，正要用饭时，葛东晨独自一人过来蹭饭了。
“关少爷，赏我一副碗筷吧？”葛东晨大大咧咧地坐到顾小灯坐过的位置，伸手往桌沿敲手背，笑得俊朗又欠揍，“本乞丐讨秋风来了。”
关云霁见怪不怪地让仆从添置，葛东晨家里也是说不清的复杂，光那位南境娘就够他里外不是东西的，他们也能算是天涯沦落人。只是他看着葛东晨坐在那，不由得想到顾小灯坐对面时小小一只，哪像葛东晨这般横刀立马。
“讨过那么多家饭，还得是顾家的饭最爽口。”葛东晨端起碗就是一顿吃，土匪似的把近前的菜一扫而空，晚来吃，饱得快。
吃完两人转到书桌坐去，望着窗外二月春，一致发了感叹：“顾家确实舒坦。”
关云霁又恨起生不逢时了：“我怎么不托生在顾家呢？”
“就是，我要是姓顾，二话不说当个好大儿，爹要我到北境去打仗，我二话不说提刀就去。”葛东晨笑起来，“搞不懂顾世子是怎么想的，有个一心为国的好爹，还有那么个一心为家的好娘，干什么偏要跟他们作对呢？”
“就是，瑾玉就知福惜福的。”关云霁接口，不知怎的提到那小讨厌鬼，“顾家比别家正派了不知多少，就是怎么想不开养了个顾小灯，一见他我就心头火起。”
“他现在是顾山卿。”葛东晨直笑，“人变得白亮，名字也变悦耳，就是那股傻乐劲没剔干净。你清高不出门，他下贱尽串门，一上午下来把能巴结的都巴结了，我来时路上听到几个三四品军官家的儿子讨论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品评哪个窑子的头牌。”
“你说话真是毒啊。”关云霁听他说话总是会感叹他的嘴皮功夫，但也没反驳，“他是能巴结，上午还往我这跑，拒之门外了还使尽浑身解数又来了。”
葛东晨愈发笑：“谁都巴结了，就我和苏明雅没有，真是厚此薄彼，为什么呢？起初他待我很热乎的，现在宁可跑到你这来讨冷眼，也不肯到我跟前来领热饭，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关云霁幸灾乐祸，心情忽然变好了。
“要知道你关家可是和安家有仇的，他得了王妃娘娘一阵子教养，是不知道这事么……”
“东晨！”
关云霁骤然变色，葛东晨也一脸回过神来，笑着轻拍自己的脸道歉：“对不起，我这嘴漏的，你放心，我也就在你面前没提防，搁外人面前嘴把得严严实实的，什么八卦能说，什么秘辛忌讳，我都有分寸的。”
关云霁愠色不减，既是怒于葛东晨随口就提自家的隐秘，也是心虚于自家的旧孽，警告道：“你最好有分寸！关家如今和顾家交好，和安家也太平往来，这可是今上的决策！”
葛东晨笑着连连道歉，眸光一转继续谈论顾小灯：“不过顾小灯身份也奇怪，我查了查他进顾家前的身份，他那位平民爹不是普通江湖草莽，很有来头，也不知道身上藏了什么稀罕物。”
“藏了泥巴，掏出来砸你一脸。”
葛东晨笑了笑，往后一靠，半身便掩在了阴翳下：“云霁，你说他凭什么总是那么快乐呢？我讨厌他那副天塌下来也傻乐的德性。不过是顾家雕琢出来的一块石头，要到别人手上去摔着玩的货色。一点心眼都没有，来了大半年还那副灿烂样……看着真叫人不爽。”
关云霁嗤笑：“我就知道你也讨厌他，之前装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现在不乐在其中了？趁早离那田舍奴远点，跟他玩又跌身份又指不定闹出什么麻烦，以后他要是真钻到了天威底下，你非得惹出一身腥不可。”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闲得无聊，精力无处发泄，趁早收几个侍妾算了，回家也能好受点，枕边暖一点不就行了。信得过我的话，我推几个关家的给你得了。”
葛东晨一下子有些无语：“我说顾小灯，你跟我说什么？小子，你是真心为我着想，还是存心要让我不好过？”
关云霁喝了杯茶，神情无奈：“这不是看你家里冷清么，你又缺人伺候，太无趣才会把目光放到顾小灯身上去，放眼整个长洛，谁家继承人混成你这穷酸样。”
“我犯不着。”葛东晨直起身来，拿过桌上的茶壶对壶喝水，喝完放下又是爽朗模样，“这广泽书院好，顾小灯也好，我还没开始玩呢，你少指手画脚，想玩就跟我一起，不想就玩鸟去。”
关云霁啧了一声：“行，祝你早死早投胎，别投南境胎了。”
葛东晨笑骂一声，拽起他便往外走：“行了跟我出去走一圈，你缩在龟壳里干嘛？要孵成第二个苏明雅吗？走了关少爷，出去认认人，找点乐子玩。”
关云霁只得跟着他，这会已是未时，除了仆人，公子哥们大抵都在午睡，路上没有多少人。葛东晨拉着关云霁就近到了一个三品武官家的儿子门口，一报上姓名，书童便立即敲门，门内的公子也急忙相迎。
“我来找你玩，没别的意思，就说几句话。”葛东晨笑着拍拍那公子的肩膀，他比同龄人高，气势总是压别人一头，家里身份又高，俨然是同代军官子弟中的马首之一，“你上午见过顾家山卿了吧？”
那公子忙点头：“是，顾山卿为人热切，待人热忱。”
葛东晨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和关少爷都很是讨厌他，你说，怎么办为好？”
那公子和一旁的关云霁都楞了楞，关云霁还没开口，就听那公子点了头：“葛贤兄说的，我都记下了，不光我记住，周围的同窗也都会记住的。”
葛东晨又笑着用手指划过自己的嘴唇，示意噤声：“咦，我刚才有指使你什么吗？”
那公子又毕恭毕敬地行礼：“贤兄什么也没有指使，是我们自己觉得顾山卿不好。”
葛东晨满意了，笑谈一阵就拉着关云霁离开。
“除了苏明雅那个药罐子，其他人都妥了。”葛东晨对关云霁勾肩搭背，“我倒要看看，那小傻子还能开心到几时。”
关云霁眉头拧起又松开，半晌哼了一声：“管他呢。”
*
顾小灯睡了一个午觉起来，下午又兴冲冲地出来认识新朋友，却不知怎的，上午还和和气气的少年郎们下午都对他视而不见，一个个变得高冷，就连住在顾小灯隔壁的几个软萌小少年也关了门不理睬他，要知道他们上午明明还很亲近的。
顾小灯头一次过集体生活，暂时还没摸清楚怎么个回事，吃了几个闭门羹后转头问奉恩：“他们怎么不理我了呢？”
奉恩仍只是轻笑：“您和公子们的相处之道，不是我们为奴的能置喙的，您再努努力看看？”
“好吧。”顾小灯笑着揉揉后颈，“反正来日方才嘛。”
他轻快地走着，旁人不搭理他，他就打算去找苏明雅。快走到时忽然看见前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他揉揉眼定睛细瞧，泪意骤然就涌了上来，刚想叫一声“祝门神”，忽然想起了当日他举起戒尺鞭打在那人背后的情形，谨慎叫成了：“祝管事！”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面瘫的祝弥。
顾小灯顶着红眼圈快步上前去：“祝管事！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祝弥衣冠楚楚，和从前没有两样，板正严肃地朝顾小灯行个礼，说话像织机一样平稳无波：“表公子安好，多谢您关怀，我一切都好，现如今统管广泽书院一应杂事，您若是生活上有吩咐，便差书童找我。”
顾小灯瞧他脸色、站姿，的确健健康康，像是没有经受过顾琰手下的杖刑，心里才松了口气，问道：“那你现在是书院的山长？这算是升职了吗？”
祝弥一顿，点了点头。
顾小灯便笑着拱拱手：“那恭喜你！”
祝弥眉目温和了些，弯腰又行了一礼：“那么，您保重，我先退下了。”
“好！等你有空我再找你，可以吗？”
“自然无有不从。”
顾小灯挥着手看他远去，揉揉眼转头和奉恩说话：“奉恩，你认识祝弥吗？”
“只有点头之交。”奉恩实话实说，“我只知道祝管事是家生奴，他和他弟弟都颇受赏识，他弟弟现下是四公子身边一等的侍卫。”
“我刚到顾家来时，他带了我一阵子，我觉得他更像是一个邻家大哥，但后来因为一些奇妙的事，我违逆本心拿起戒尺打他了，我头一次打人。”顾小灯说着便低头揉揉后颈，“奉恩，我希望我不用再打人了，你和奉欢都很好。”
奉恩默了默，轻笑不语。
顾小灯抒发完小忧愁，继续带着笑容去串苏明雅的竹院，书童见他来，脸色颇为复杂，但还是让他进门了。
一进到正堂，只见苏明雅正站在一个不小的水晶缸面前，意兴阑珊地看着。
“苏公子！”
苏明雅脊背一僵，迟缓地侧身看过来，登徒子一词差点滚出唇齿：“……小灯。”
顾小灯雀跃着凑近过来，先亮晶晶地看他：“苏公子，你气色好多了。”
“嗯。”
苏明雅别过脸，顾小灯也跟着看向那新摆放的水晶缸，好奇得晃晃脑袋：“哇，这个是什么？我刚才见到祝弥了，这不会是他带来的吧？”
“苏家的物件。”苏明雅认真地看着水晶缸上照出的顾小灯倒影，“东川上供的海月水母，白天瞧不出什么，夜里水母会发光。”
“水母！”
苏明雅侧耳听他惊叹，紧接着听到他俗到渣的话：“水母是能吃的！”
苏明雅：“……”
“以前听讨海的渔伯伯说过，捞到大水母之后用草木灰点生油去洗它，煮点椒桂拌虾醋，或者拌点辣肉醋什么的，把大水母片片沾了醋佐味，又香又鲜的！”
苏明雅安静，听着竟然有些想尝。
“不过这是小水母。”顾小灯凑近水晶缸去瞧，剔透晶体之内盛满了水，水里纳着悠悠漂浮的水母，“它们会长大吗？”
苏明雅垂眸看他那快要贴到水晶缸的长睫毛，不由轻笑：“长不大的，你没有口福了。”
“没关系，我能大饱眼福！”顾小灯笑着转头看他，眸子亮如星辰，“现在是白天，它们是透明的，我能看看夜里的发光水母吗？”
他就是想多待在这里，看稀奇水母，看稀罕美人。
苏明雅不是不知道，但他的确舍不得赶走这么一个人。
“好吧。”
顾小灯开心得能绕他跑上十圈，不能跑便两手交握，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苏公子你人真好。”
苏明雅转身朝桌案走去，身后小狗一样的小家伙黏糊糊地跟过来：“苏公子，今天书院搬进来了好多小伙伴，你想出去串串门吗？”
苏明雅轻笑：“明天开课，届时不就都见到了？”
他心想，来书院的都是些门楣低过他的，哪里需要他去串门，那些人主动来拜见他还差不多。
比如顾小灯这样。
闲话一下午，等到天色暗下来，灯烛不点，水母缓缓泛了光，水晶缸如梦似幻，水母像永不熄灭的昙花。
苏明雅坐在一边凝视水中光源，顾小灯透过微光去看他，不知楞神傻笑过几次。
小轻薄郎。
小色鬼。
*
翌日二月十五，顾小灯一大早起来，头一天上课不必拉骨锻体，他穿好素白的学子服，兴致勃勃地跟着小书童出了门，想和邻居的几个小少年打招呼同路走，没想到所有人见了他都绕道而行，仿佛他是五毒物。
顾小灯越发纳闷，但还是被头一天上课的兴奋劲掩盖了过去。
学堂离学子院不远，有南北两面，由一道高墙隔成男女两堂。千金小姐们人少，住的是广泽书院南边的园林，那边的住宿条件比学子院好一些，景致美上许多。
南堂是女堂，北堂便是男堂，第一天授课，女堂那头的女夫子别出心裁，是顾家二姐顾如慧，男堂这边则是安震文，怕是苏家担心苏明雅头一天不适应，特意让安震文来安他的心。
顾家私塾第一年开，书院如此之大，来者却不多，共有少年二十五，少女十七，条件优渥得首屈一指。
顾小灯进了北堂，里头一共二十五个位置，五列五排，位置大有文章，靠左和靠前是家世最贵重的座位，越靠右靠后则越寒微。
第一列从左到右，自然是苏明雅、关云霁、葛东晨等人，顾小灯则坐在最后一排、最右的位置。
顾小灯没有什么阶级意识，虎头虎脑地在位置上坐下，乐呵呵地打开分发到手的书卷，看一行能乐三回。
整个学堂就没有一个长得不周正的。
全是好看的！
他自心里狂笑，此处又能学习上进，又能看美人养眼，还能避免孤独，实在是让他乐开了花。
等到安震文走到讲堂上，他的喜悦更是达到了巅峰。
连先生也是顶顶好看的！
顾小灯开心到捂住嘴巴，如此才能掩饰他那快要飞到太阳穴的唇角。
头一天开课，安震文十分和煦，温温和和地先讲些晋国的科考制，总纲书目列过，详讲科目考法，辅以自身经历为例，一个上午过得极为愉快轻松。
白衣学子们听的都是外头听不到的真实内行，等到散课仍意犹未尽，大有上前去围住安震文询问的。
顾小灯听听写写，勾勾画画地记在小本子上，满足得不得了，还给上午的晨课写了一句小小的总结：
“世道太平，人间盛世，长洛黄金乡，广泽桃源家。”
下午的课则是走出学堂，少年郎到北边的武场去，少女到东边的艺场去。顾小灯在去的路上遥遥看到了白衣少女们往东而去的身影，她们像一道白云，走向能结彩虹的天边，是遥遥一望便觉人间美好的象征。
顾小灯感动得不知如何分说，忽有一人擦肩而过，不偏不倚地撞过他肩膀，他哎呦一声捂住肩膀，皱皱鼻子笑着想说话，撞他的公子哥先轻声嗤笑道：“贱胚。”
顾小灯傻眼：“啊？”
那公子直往前面走去，顾小灯疑心自己听错了，快步追上去想问个说法，半路忽然又有人走来撞他，这下力道不小，他个子不及对方，一个趔趄扑到地上去。
周遭便响起了笑声，夹杂着几道不太小声的议论：“我当他是顾家近亲，原来不过是远得不能再远的末流远亲。”
“我说呢，他身上一股泥腥味，原来是从田舍里带来的，骨子里刷不走的下流做派。”
“就是，一身艳俗气，贱胎里带来的。”
顾小灯就地爬起来，也不让书童扶，气赳赳地转了一圈：“歪！谁说我坏话！”
议论他的人倒是扭头就散，浅尝辄止地戏弄他一番罢了。
书童上前来擦拭他沾上的尘土，顾小灯摸摸后脑勺，不解地问他：“你刚才听见他们说我没有？我做什么不好的事了吗？昨天还好好的一群人，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书童哪里回答得了，只恭敬道：“公子，仆只是为您领路和拿东西的。”
顾小灯心想也是，不为难人了，百般不解地走向武场去。等到了地方，人人白衣洁净，就他半身灰扑扑的，授课的安震文走到他面前时蹙了蹙眉，轻问道：“山卿，你为何衣裳不洁？”
顾小灯腮帮子气鼓鼓的，手一抬就把撞了他的人指名道姓地指出来，那两人只是一脸无辜地面面相觑：“冤枉，大路朝天，我等为什么专门走去挤兑你？我们连你姓甚名谁都记不太清，反倒是你，红口白牙就对我们直呼姓名，焉知不是为了吸引安先生的注意力，一早准备了这出好戏？”
“害呀！”顾小灯眼睛圆滚滚的，“亏你们真能说啊！”
他撸起袖子待要噼里啪啦掰扯一通，安震文便抬手摸上了他脑袋瓜：“山卿。”
顾小灯脑袋被这位血缘上的小舅一摸，心情就如往井里提水的桶一样，咵的一下满满当当的，他顿时抬头冲安震文笑：“先生。”
安震文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摸他脑袋瓜，他鲜少亲近自家小辈的，手心泛热拿不开，竟无奈得不知说什么好：“你以后走路小心点……”
顾小灯踮踮脚，顶了顶安震文的手心，小狗一样开心：“好吧，我以后会注意不被人撞的。”
安震文只得摩挲两下他的发顶，权且当做安慰，而后走去说那两位学生。
说罢一转身，只见顾小灯还抬起两手盖在脑袋上，有一股子不管他人死活的灿烂明媚，不像是遭众人排挤了，倒像是他明亮得排斥了众人。
安震文轻咳两声，转而去教下午的剑术课，在场学生基本都有底子，教得很是轻松，他原本唯一要教的苏明雅午间咳了一刻钟，吓得他不肯让他来，将他摁回竹院去了。
场中学生正好两两对弈，初来乍到都是浅浅比划，他边走边巡视，走过半圈看了几眼顾小灯，没看出什么便继续向前走。
那头顾小灯持着木剑，有模有样地和对面一个身形差不多的少年比试，原本规规矩矩的，安震文一背过身去，对面少年迅雷不及掩耳地挑起木剑，剑尖打在了顾小灯肩头。
顾小灯捂肩嘶了声，那少年脸色发白地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轻没重的，我还是去找他人比试吧。”
说着逃路似地跑了。
顾小灯揉着肩膀满脑子问号，提着木剑直接去找下一个比剑搭子，这回真不是错觉了，对方故意在比试间一剑拍打到他侧腰，疼得他差点就地蹲下。
那公子嘴上说着对不起，却凑近来耳语：“就你这身子骨，读什么书练什么武啊，我看最适合你的就是躺下。”
顾小灯二话不说，捏着木剑往对方的鞋面戳去，对方当即疼得单脚跳开了。
“金鸡独立，以后你在我这就叫金鸡，我看最适合你的就是下蛋。”顾小灯气哼哼地小声说了回去。
顾小灯说完提着木剑想去找安震文，不为告状也为讨个摸头，岂料一转身，葛东晨便冒了出来：“山卿贤弟，可以同我比试吗？”
顾小灯谨记着离他远点，看也不看便转身了，一抬头看见不远处闲得望天望地的关云霁，风一阵似的闪过去了：“关贤兄，我和你比试好吗？”
关云霁没成想他是真的宁可来自己这儿受冷眼，怔忡地看了他片刻才回神：“我累了，找别人去。”
顾小灯大惊：“你这就累了？这么不行么？”
关云霁本想着怎么替他解围，听此火冒三丈，扭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去一会还听到顾小灯的嘀咕：“脾气不行，身体也不行。”
关云霁：“……”
任人把他欺负死算了！
*
如此过了一旬，顾小灯也没想到自己的私塾生活竟是这等莫名其妙，周遭近龄的少年郎们竟没几个好相与的，多的是表面和他阴阳怪气，背地里使绊子使坏点子的。
他找不着北，日子一天天的步履维艰起来，恶意四面八方来，他感受到时便回击过去，大多数时间还是专注在两重功课上，白天学堂，夜里锻体，累得没那个功夫劲去和他人玩把戏。
有时心情烦闷，学堂里抬头看几眼苏明雅，心情顿时心花怒放，顿觉做什么都有动力，苏明雅文课上得多，武课上得少，看多一眼便有多一瞬的开心。
如此忙碌过去三月，顾小灯掰着手指头细数，终到了五月十五，他和顾瑾玉的生辰日。
顾小灯提前去问了祝弥，得到顾瑾玉于五月十三返回长洛的消息，开心得睡了两晚上的饱觉。
他拜托祝弥给顾瑾玉传个话，十五那天想见见他，十四这天夜里，窗边传来隐隐的敲击声，一开窗扉，海东青花烬带着盛夏的热气一同扑进了他怀里。
翌日午课一散，顾小灯衣服没换便快步跑出了广泽书院，一路喜笑颜开地赶回了原先住的小院子，还没到地方就先看到了花烬在院子上空的盘旋身影。
等进了院子，顾小灯哒哒跑进房间里，一进门就看到窗边坐着个身着朱墨衣裳的少年。
顾瑾玉竟倚在窗边睡着了。
五月夏之中，太阳落得慢，天格外的蓝，晴朗得万里无云，大把的阳光泼下来，热得海东青躲进窗檐的阴影里。可顾瑾玉就曝露在阳光下睡着了。
他的头发不知怎的变短了，束成一束高马尾，发梢只在后颈处微动，风稍一吹，鬓发在阳光里张开触角一样根根分明。
顾小灯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不知怎的有一股想哭的冲动，也许是由他想到了张等晴，不知参了军的义兄会不会也像顾瑾玉一样，长大了些，眉目更英俊了些，人更疲惫了些。
海东青看到顾小灯便呼啦啦飞了进来，大翅膀几乎是给了窗边的顾瑾玉一个大耳刮子，顾小灯手忙脚乱地抱住海东青时，顾瑾玉也醒了，眼眸在盛夏的逆光里，眼神忽冷忽热的。
末了，顾瑾玉让仆婢们退下去，待到房间里只剩两个人，他说道：“生辰快乐。”
顾小灯抱住海东青小跑过去，吸了吸鼻子，故作抱怨道：“不会吧四公子？就空口一句，没有礼物啊？礼物在哪呢，快掏出来。”
顾瑾玉懒懒地靠着窗，坐着仰首望他：“表公子，同年同月同日生，你不祝我？”
“祝啦祝啦。”顾小灯抱着花烬连连点头，“祝我们树杈子天天有够够的时间睡大觉。”
顾瑾玉抬手摸摸花烬安逸的脑袋：“那我就祝顾小灯天天都有上不完的功课。”
顾小灯使劲摇头：“不行不行。”
顾瑾玉笑起来，片刻又道：“祝你长不大。”
顾小灯便坐到他身边去，肯定了这个祝愿的美好之处。
“祝我长不大。”他看向顾瑾玉，“可是你长大了。”
顾瑾玉往后一靠，似乎又晒着夏日睡着了。
顾小灯就安静地一同晒夏日的余晖。

第22章
顾小灯抱着花烬晒了会太阳，心里的安宁劲涌上来，不一会儿也打起盹来，他觉得不过是眯着眼养会神，谁知再睁开眼时，窗外日落，霞光里只剩叼着发簪的花烬。
顾小灯左顾右盼，屋里没有人：“瑾玉人呢？”
海东青蹦跳到他身边，不住伸长脖子，似乎在示意他收下它叼着的墨玉发簪。
“你叼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顾小灯笑着摸海东青脑袋，取下那发簪擦好左看右看，“这是你主子送我的吗？太客气啦，他还真准备了礼物吗？”
花烬叫了响亮的一声，像应了声“是”，顾小灯笑起来，索性就把发簪收进了怀里，走出门时见到奉恩，便问顾瑾玉的下落。
“四公子被叫回西昌园去了。”奉恩笑道，“他刚回长洛两天，今天是大日子，今夜怕是要应酬得厉害。表公子，书院明天还有课，如今天色已晚了，我们不如先回去吧。”
顾小灯刮刮鼻子：“王妃娘娘那边没有叫我，也没有什么话给我吗？”
奉恩脸上浮现不解的微笑神情：“没有，您为什么这么问呢？”
顾小灯嗳了一声，笑着摇摇头：“没事没事，四公子他们忙去，我们回书院吧。”
他快步走到奉恩前面去，走出院落后日落路灰，他觉得有几分窒闷，赶紧想点开心的，抬手拍拍怀中的发簪，心想有生辰礼物很是不错了。
想着顾瑾玉，又想苏明雅，这么一路走回了广泽书院，他还是有些郁郁，便搓搓脸转头去吩咐奉恩：“可以让我自己走走吗？暂且不要跟着我，我想静一静。”
奉恩善解人意道：“那便让小书童跟着您吧，天要黑了，我担心您迷路。”
顾小灯笑着点头，回到学子院后叫上小书童，便在日暮里随处走走。
他想着这个时候，其他学子们大约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饭或者休息，路上果然行人寥寥，他便打算在学子院里漫无目的地逛逛，反正不要一个人。
不知游魂似地走了多长时间，顾小灯越走越发呆迷茫，夜色渐浓，孤独感也更浓，他终究是败给了寂寥，便握握拳头在心里大声叨叨：不行，去找苏明雅，就算这个时候去很是无礼很是唐突，我也要去串门！今天我生辰，我要看漂亮的病美人以慰心灵！
下定决心后，他搓搓手转头想和小书童说话，麻烦他引路带去苏明雅的竹院，谁知这一回头才发现小书童不见了。
顾小灯此时正走到一处僻静幽暗的地儿，学子的屋舍之间本就有一定的间隔距离，布局错落，用矮植和假山隔出了一块块网格地，如今他正处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空地，周遭静悄悄，暗幽幽的。
顾小灯连忙呼喊起书童的名字，喊了几声后听到左后方的假山后有声响，那书童脆生生的声音含糊地传过来：“顾公子，我在这儿，方才内急憋不住到假山后来小解了，谁知不小心撞到了头，这会有些晕乎。”
顾小灯听了赶紧走过去：“那你扶着假山做几个吐纳，我来瞧瞧你脑袋，别不是撞出小毛病了……”
他刚走到那假山边，忽然有个人影窜出来，展开一黑色布袋，猎人抓兔子似地把他兜住脑袋，布袋一束紧，顾小灯眼前全黑，呼吸凝滞，人吓懵了，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摁到假山上去挨揍。
身后传来模模糊糊的笑骂声：“顾山卿，你倒是接着横啊？什么小贱种，也敢对我冷嘲热讽？”
顾小灯双手被反剪，后背手臂膝弯都遭着拳脚，这也就罢了，让他丧失思考能力的是套住脑袋的黑布袋。眼前骤然一片无尽漆黑的滋味让他错觉回到了那座紧闭塔楼里，内心深处的惊惧复苏，他感觉不到皮肉苦楚，只感受到凛冽的窒息感。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脑海里涌出混乱的记忆，全是他忘记了的七岁前的模糊记忆，浸泡在水缸里的，银针掠过手臂的，养母和义父模糊的呼喊的……他沉浸进自己的紧闭室，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的现世。
几个少年正殴打得起劲，忽然冷不丁听到不远处响起的冷声：“你们在干什么？”
为首的公子哥扭头一看，先是一愣，再是讨好：“葛贤弟，你是出来散心么？我们闲来无事闹着玩呢……”
话未说完，葛东晨就快步过来给了照面一拳，习武子弟拳劲猛，其他人都知道他武力高，顾不上别的，其余四人当即拖起摔倒在地上的同伴急急忙忙地跑了。
葛东晨也不去追，眼疾手快地捞住往地上滑的顾小灯，摸到他颤抖的小身板，心脏一紧，便立即去摘下他脑袋上的黑布袋：“顾小灯？”
手里的小家伙眼神涣散，脸色煞白地呼哧呼哧喘气，葛东晨瞳孔一缩，低头附过去呼唤，一声声好似叫魂。
他一边唤着一边忙乱地打算横抱起他，怎知顾小灯的反射弧就是这么奇妙，忽然“啊哒”一声醒转过来，攥起一个拇指突出的拳头就往他脸上呼来。
拳头虽小，拇指却尖尖，葛东晨只来得及一偏脑袋，用左脸挨下了这一小拳，眼下被那小拇指一刮，皮肉顿时火辣辣起来。
他闷哼了一声，只松开左手去捂住脸，右手直接把生龙活虎的顾小灯压进怀里，直接用体型压制住他的拳头。
他痛并舒爽着，竟还能嘶着气笑起来：“小灯，是你东晨哥我，别再打错了，方才欺负你的人都跑了。”
怀里的挣扎顿时停下来，顾小灯那脑袋瓜奋力地钻出来，他捂住左眼低头，就和他三眼相对。
顾小灯这会已经清醒过来了，皱巴着怒气腾腾的粉白脸，眉目鲜妍生动，见到笑着的葛东晨，怒气才散了一半：“我打错人了？”
葛东晨笑着点头：“是呀，欺负你的人跑了，我是来给你解围的，身上疼不疼？”
顾小灯挣出他的怀抱，先气愤地捶了几下掉在地上的黑布袋，捡起来后，一边背手去摸脊背，一边抱歉地看眼前人：“对不住，我刚脑袋一片浆糊，胡乱挥一拳头，没想到你一身好功夫还被我打中了，这算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吧。”
葛东晨愈发笑起来：“是，说得对，你身上怎么样？”
顾小灯觉着有些许疼，但也还好，赶紧拍拍衣袖站起来：“没事没事，葛公子你呢，你还捂着眼，我打中你眼睛了吗？”
“我没事。”
葛东晨跟着起身，手却严实地捂住左眼：“我刚从云霁那出来，他那儿离这不远，我看还是带你去他那坐一会，让书童给你看看，身上真没伤着就让书童带你回去。”
顾小灯原地小蹦两下，后腰一阵麻麻的疼，但他更在意被自己误伤的葛东晨，紧巴巴地跟在他左侧追问：“你真没事吗？那你松手给我看看？”
葛东晨还是坚称没事，顾小灯放心不下，迅雷不及掩耳地拉住他左臂往下一扯，踮脚就去看他左眼——
这一看把他惊到了。
“你、你左眼变绿了！”
顾小灯震大惊。
“完了完了！东晨哥我把你眼睛从黑色打成绿色了！我不会是把你的瞳孔打坏了吧，苍天啊我造大孽了，你怕是要瞎了……”
葛东晨额头上的青筋直蹦跶，伸手把他的嘴巴捂住了。
他只好单闭上左眼，尽量放平语气地向他解释：“没完，你别嚷嚷了，我的眼睛没事，只是你那一拳划过我眼下，略有些疼，我左眼里泛了些泪意，就变成绿色了。”
顾小灯在他掌心里唔唔作声，水汪汪的眼里充满疑惑。
葛东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无奈地叹了一声，闭上双眼酝酿，而后睁眼，只见一双眼泛了泪光，从平时的黑色变成了奇特的浅绿色。
“我母亲是南境的异族人，天生碧瞳。”葛东晨一字一顿地低声解释，“我出生时也是碧瞳，后来用了药，瞳色才得以变成中原的黑色，只是一旦流泪便会原形毕露。”
顾小灯震惊地看着他的双眼发呆，亲眼看到他的瞳色在月光下，从绿意盎然缓缓变回寻常黑色。
葛东晨慢慢松了手，一时笑不出来，缓声道：“鲜少人见过我原本的眼睛，今夜是意外，你不要往外宣扬。”
顾小灯回过神，忙不迭点头：“没事就好，吓坏我了，还以为你从此要变成独眼狼了。”
葛东晨有些阴郁地转身，顾小灯跟左跟右，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小声地说东说西：“谢谢你帮了我，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吃饱了撑着的人聚众来揍我，全是小人做派，就会背地里给人挠胳肢窝，哼，都是群敢做不敢当的怂蛋恶霸。”
葛东晨更阴郁了。
顾小灯摸摸后颈，又细细道：“对不起，打了你，还看到了你不想展示的地方，我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不过……你原本的眼睛很漂亮，比翡翠有光泽，比水晶有颜色，星星一样，真的很好看。”
葛东晨脚步一顿，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再叫我一声。”
顾小灯茫然：“东晨哥？”
葛东晨唇角轻扬，继续走了：“以后都这么叫，不许再泯然公子矣，没问题吧？我解救了你，反倒挨了你一拳，小灯，你欠我两笔，以后不再避嫌似地躲你东晨哥，这没问题吧？”
顾小灯呃了两声，一面是顾瑾玉的叮嘱，一面是今夜的事实，半晌也只是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
葛东晨只是笑道：“好了，逗你的，走吧，去云霁那看看你后背，我方才在路上听到他们打你的声音如闷雷，只怕你被打坏了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如此“正义和善”，顾小灯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一路踩着月光，不多时就到了关云霁的屋舍外，书童见他们两人来很是摸不着头脑，正要进屋里去通报，葛东晨直接上前推门直入：“关大少爷，我又来了。”
屋里关云霁正喝着水看书，头也不抬地嗤道：“葛大老爷，你不是才走一刻钟吗？”
顾小灯从葛东晨身后探出脑袋：“关小哥，晚上好。”
关云霁猛然抬头，喝进嘴里的水险些喷出来，就这么被一口温白开呛着了。
“你？你！”关云霁边咳边指左指右，舌头捋不直了。
葛东晨反客为主地招书童过来，带顾小灯去里间看后背伤势，顾小灯欲言又止地指指关云霁：“他没事吧？”
葛东晨推他进里屋：“不用管他，他钦慕苏明雅已久，学苏明雅咳嗽呢。”
顾小灯和关云霁皆目瞪口呆。
关云霁气得边咳边追上去，葛东晨一把推顾小灯进屋，反手门一关，把关大少爷拒之门外了。
关大少气歪了鼻子，此处明明是他的地盘，他竟然还得憋屈地竖起耳朵贴门板，才能听到几句里屋的动静。
“腰带解开即可，我只看你后背情形，半脱就够了。”
“后腰有一圆块的印记，怕是那人对你膝击了，疼么？不疼也涂点药吧。”
窸窸窣窣的一阵谈话声如风而去，关云霁还没咳完，门就再度打开，葛东晨似笑非笑地出来：“关少爷的模仿秀还没完？”
“再胡说八道割了你舌头下酒！”关云霁骂他一声，又发现他左脸的伤，“你脸上怎的挂彩了？”
顾小灯又探头出来：“啊……我不小心打的，对不起，麻烦你们了。”
关云霁见了他便虎起脸来：“我同你这下等人说话了么？”
葛东晨笑一声，拉顾小灯出来：“行了，都没事，不早了，各回各屋去。”
他一边嘱咐顾小灯回去后再仔细看看腿，顾小灯听着心里热乎，被推到门边时忽然扒拉住门槛不走了。
“怎么了？”
“我能不能在这儿串会门？”顾小灯转头巴巴地看了眼关云霁，“我想找人聊聊天，不想一个人。”
关云霁心头一突，面热手冷，正要严词拒之门外，葛东晨却是一笑，搂了他肩背走回来：“成啊，想聊什么？关少爷，借你块地儿坐，你看不爽就去里屋好了。”
关云霁：“……”
他扭头响亮地坐回椅子上，颇有些气急败坏地拍拍桌上书，表示他才是一屋之主。
顾小灯让葛东晨按到关云霁对面坐，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不一会儿便松弛了。
他看看同桌的两人，两根食指绕着圈，一味开心地笑。
不管如何，生辰夜有小伙伴陪着了，这两位虽然平日一个亲近不得，一个不得亲近，但有人相与闲话对坐，强过独自一人发呆。
“不是想聊天么？”葛东晨笑盈盈地支着脸看他，“是不是今晚被那群人揍出了阴影，来，想说什么只管说，是要报复，还是要如何？”
关云霁在一旁问来龙去脉，待听得原委，表情便十分古怪。
他不知怎么评价为好。顾小灯有此遭遇，源头还不是葛东晨存心使坏，是他说讨厌顾小灯，要让他在广泽书院里处处碰壁，可现在观他言语神色，分明是主动给顾小灯借势，这整的又是哪一死出？
“没有阴影。谁打我的，我明天在学堂上找就是了。”顾小灯倒不太在乎那一出，两根食指对戳，歪着脑袋道：“两位，今天是瑾玉四公子的生辰，你们怎么不去他那儿啊？”
“昨天去提前给他祝贺了。他刚回来，今天必是最忙碌的，我们就不去占用他的时间了。”葛东晨笑着有问必答，“你怎的说到这个？想去瑾玉的生辰宴上么？他这会的宴席定是无趣，充斥着一群位高权重的老家伙，还是不去的好。”
顾小灯点点头，踟蹰片刻，嘿嘿笑道：“祝他生辰快乐。”
葛东晨虽不明所以，但也笑着颔首：“行，祝他生辰快乐。”
顾小灯便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他的身份不可外泄，生辰自然不可置办，但没关系，顾瑾玉与他明暗一体，此时听他人祝瑾玉，就如祝贺他自己。
他这般转嫁着开心，自己把自己哄高兴了。
关云霁始终插不上话，生硬地挤进来：“不是，顾山卿，你傻乐什么？瑾玉什么身份，用得着你这货色替他开心？一副醉酒的蠢德性。”
顾小灯两手交握，坐姿乖巧端正地支在书桌上，乐兮兮地笑着：“我没喝过酒，我还小着，我不沾它。”
葛东晨附过来：“那喝点么？我在比你还小的时候就喝上了。”
顾小灯认真思考起来，没思量出好坏，身边人又笑着蛊惑道：“虽说是远亲，可你也是顾家公子，迟早要和他人举杯应付的，顾家不教你，我教你好不好？”
许是夜色冲人头脑，许是品尝未知太新奇，又许是心里空落落，想要有外物填满，顾小灯发了片刻呆，随即点头应了好。
谁也不知道怎么就进展成这般情形，关云霁那张平日用来看书写字的书桌被用成了酒桌，小杯盏三个，红泥炉一个，青梅酒一斟，三手相聚，三声响叩。
关云霁脸上满是嫌弃，转着酒杯不住念叨：“本公子真是自降身份，竟平白无故结交你这么个泥腿子，说出去他人要笑掉大牙了。顾山卿，你给我记住了，今夜之事不许对外声张，烂在肚子里生根发芽。”
“好啊好啊。”顾小灯软软笑着点头，愈发醺醺然了，“不过关小哥有一句话不对，烂在肚子里就够了，还生根发芽做什么啊？”
“你管我！”
“好好好，不管不管。”
“关大少爷眼高于顶，小灯不跟他喝，跟我喝。”葛东晨举杯去碰顾小灯的杯盏，“如何，酒的滋味不坏吧？”
顾小灯响亮地碰回去：“两位贤兄煮得好，我喝着只觉得甜！”
“以后带你试更多好玩的，怎么样？”
顾小灯醉了反倒狡猾狡猾的：“以后谁知道分晓？有缘再说，无分再见！”
葛东晨笑两声，想再勾着他说出些心底话，顾小灯嘴巴却是严实，半句家事不曾透露，神智不清醒时，举着空杯摇头晃脑地唱起宛转小调来，轻轻灵灵，明明是一首哀婉小曲，他却唱成了欢快调子。
一曲摇摇晃晃地终了，顾小灯往后一仰，关云霁接住了他手里掉落的杯盏，葛东晨坐得近，单臂便抱住了。
关云霁瞟了瞟顾小灯仰出来的一段颈子，很快便嫌弃地转移视线：“下等人酒量就是差，你小心他待会吐你一身。”
“不至于吧？”葛东晨捏住他下颌晃晃，“他还挂着笑，醉了也仍是这股劲。”
关云霁收杯盏：“行了，我让书童去找他的奴才，待会把他接回去，今晚真是疯了才这么稀里糊涂的……”
葛东晨仍没撒手，端详着，轻捻着：“他打的双耳洞，我记得你表哥，那位二殿下，似乎就有这一嗜好。”
“喂，不许妄自议论、揣度皇室喜好，即便那是我表哥。”关云霁这么说着，却又忍不住说起最近询问得来的事：“我以前也这么以为，但上个月清明时节和二殿下共食，闲聊里提这个，他酒兴正浓时却说，这嗜好是皇太女殿下先有的，他是学了才得的趣……”
说着关云霁自己掌自己的嘴：“可恶，我喝醉了，说话不着调了。”
“我什么也没听见。”葛东晨配合道，“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哦，你放心好了。”
关云霁应了一声，揉揉眉眼，揉罢抬眼想叫书童进来，却忽然看到对面出现了晴天霹雳的一幕。
葛东晨低头吻住了顾小灯。
他通身石化，这辈子都没这么震惊过，心跳似乎都骤停了。
四下静悄悄，关云霁如在梦中，愣愣地看着葛东晨一手扣住顾小灯后脑勺，一手握住他手腕压在桌沿，平静又着迷了似的地俯身投入着。
顾小灯，平日里眉飞色舞、兀自张扬的小不点，正乖巧柔顺地安睡着，不带荆棘，唯有暗香。
葛东晨就这么久久地品尝着美酒。
不知过了弹指一瞬，还是过了沧海桑田，红泥小火炉中忽然传出炭火余烬的荜拨声，关云霁如梦初醒，血气全往脸上涌，霍然跳上桌面，暴跳如雷地扯开醉了的两人。
他不敢看顾小灯那副睡颜，更不想看他那张嘴唇，只得揪起葛东晨的衣领大骂：“你疯了吗你！当我死的啊？！要侍妾长洛遍地都有，你不会自己去找吗？！”
葛东晨面无表情地怔忡了片刻，迟缓地眨过眼，瞳孔一瞬变化成碧色。
那头的顾小灯栽到了书桌上，脑袋咚的一声，抱住脑袋咂咂嘴，嘟嘟囔囔了。
葛东晨回过神来，抬手捂住双眼，猛吸一口冷气。
关云霁推开他跳下书桌，也抽着冷气捂住了脸，恨不得就地挖个坑跳进去。

第23章
顾小灯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饱觉，隔天循着生物钟又是卯时四刻醒来，只是起身觉得脑袋有些晕，甩了甩才想起大抵是因为昨晚喝酒了。
奉恩早早起来在一边等着，顾小灯忙下地过去：“奉恩，昨晚是你去接我回来的吗？”
“葛公子送您回来的。”奉恩笑道，“关公子也一道来了。”
顾小灯弯腰洗漱，听了有些吃惊：“真的啊？他们人还怪好的。”
奉恩笑笑，没说葛东晨是背着他回来，关云霁则是虎视眈眈地跟在一旁，气氛十分古怪，说是剑拔弩张也不为过，只有趴在葛东晨背上、晃着腿的顾小灯睡得舒服自在。
顾小灯一无所知，麻利地捯饬完毕，把昨天被几个人围殴的事说了：“你昨天帮我收拾的时候，有没有在我身上看到一个黑布袋？他们用那东西偷袭我。”
奉恩摇头：“昨夜葛公子有将此事告诉我们，那黑布袋被他收去了，说是会给您讨个公道。”
顾小灯听了一愣：“那也太麻烦他了，我想自己解决的。”
“那您觉得自己能怎么解决呢？”
“把他们揪出来，当庭问打我的缘由，请学堂的先生评理。”顾小灯揉揉后颈，顺势挽起长及中背的长发束起来，“之前他们整我都是在学堂和武场，真掰扯起来还能说是功课上的冲突，昨晚我好好走在路上，他们平白无故欺负我，一点道理也没有！”
奉恩走来伺候，笑叹道：“您已经进来三个月了，还没发现这里头的规矩么？”
“什么规矩？”
“人多的地方，捧尊为更尊，踩卑为更卑，坐在学堂最后的位置是您，不管道理在哪一方，只要居于最下位的是您，您就结束不了这种受欺凌的生活。”
顾小灯蓦然想起了当初刚进顾家不久，和张等晴一起说过的话，那时他也和他说这里的尊卑规矩。
张等晴要他照顾好自己，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要随机应变，但不能乱变，不触更尊的霉头，不取更卑的乐，不向更尊的卑躬屈膝，不向更卑的恃强凌弱。
顾小灯抬头看奉恩：“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奉恩弯腰给他戴上新的耳珠：“您有两个办法，第一是在学堂的最后一排，找一个性情比您怯弱的，想办法让他代替您成为那个最居下位的卑弱者。第二是在学堂的第一排，找一个您有把握攀附的尊贵者，想办法让他的权势笼罩在您身上。”
耳珠戴完了，顾小灯一声不吭，奉恩拿来新的学子服：“您在书院当中的日子还有很长，不可能置身事外。昨夜只是一个欺凌事态的小小升级，葛公子能解救您一次，不代表往后还会继续出手相助。”
奉恩看着他抗拒地自己披上外衣，自己绑腰带，笑笑：“奉恩说的话不顺公子的心意，如今已经说完了，公子不要和自己怄气，有任何不痛快都可以罚在我身上。”
顾小灯摇头，抬头看了他好一会，心里愈发难过：“奉恩，你说的办法，那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奉恩眼皮一颤，笑意还维持着，弯着腰视线与他齐平，轻声道：“是啊。公子也知道，我和奉欢在勾栏里‘住’过，那里是长洛尊卑规矩贯彻得最深刻的地方。有人傲骨铮铮，于是死于非命，有人奴颜婢骨，于是弃如草芥。”
“向上攀附与向下滑落，得度量得很微妙，我和奉欢度量着过来，年月渐过，周遭人慢慢地非死即疯，最后便只剩我们两个，等到了王妃娘娘来接我们离开。”
“表公子，书院与妓院，区别并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大，书院之内与书院之外，差异也没有您以为的那样大。”
奉恩看着他日渐赏心悦目的脸，温柔道：“您可以失去一些东西，再得到一些东西，只要您愿意，您想要的基本能唾手可得。”
顾小灯呆呆地看了他一会，没有对这番话作出回应，而是转身去找东西：“我想起昨天瑾玉送给我一支发簪，发簪呢？”
奉恩笑叹着起身：“那支发簪我替您收着了，那不是普通发簪，是四公子在重大场合上用过的，过于醒目，不适合您戴。”
“我只是想看看，没想用。”
奉恩便去拿出锦盒来给他，心里默默回答他，你也用不了。
这支墨玉发簪是顾瑾玉得来的皇家封赏，送给顾小灯的意思隐晦又清楚，不过是想让顾小灯簪上，借他的势，在书院里直行少阻。
但若是那样，安若仪何必让顾小灯进私塾，直接把他放在顾家的权势下养成混吃等死的蠢物就够了。
放他进来，本就是要让他学聪明。
顾小灯从锦盒里拿出发簪，认认真真地看了半晌，嗳了一声，小心地放回了锦盒当中：“贵重物，我是用不上了。昨天来不及送他礼物，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至于奉恩前头说的，他仍是没有回应。
顾小灯吃过早饭，正准备和书童一块去学堂，奉恩叫住他，在他腰带上系上一枚禁步，说道他昨天失态，是时候戴回禁步规范行止了。
顾小灯皱皱鼻子，只好控制着走路姿态和声音，以免腰间禁步过于乱响。
等到了学堂，顾小灯一到座位上就看到桌面放着好几张信笺，拿起来一看，只见每一张都是言辞恳切的道歉信，是昨晚打他的人所写。
他瞪圆眼睛往前看，只见第二排和第三排中有几个学子脑袋上都缠了绷带，像是挨了铁拳。
葛东晨和关云霁这时正好从前门进学堂，前者是一如既往地含着笑进来，和第一排的其他人打了招呼，倒是关云霁脸色不好，眼睛发绿，必是熬夜。
这两人都若有似无地朝他看了过来。
顾小灯一时只觉得复杂麻烦，捻着禁步坐下后，心中大手一挥：管他呢！功课要紧，先生要来上课了，读书方是正道理！
他把麻烦的潜规则抛到脑后，把那些道歉信撕成了小块丢到纸篓子里去——谁叫他就坐在垃圾桶面前。
不多时，上课的夫子过来，来书院教书的除了大儒，还有顾家请来的已致仕的庙堂遗老，今天来的就是一位精神癯烁的老夫子，且一进学堂就不讲书，直言道：“学生们，今天我们有时间也有样例，来详述我们晋国延续了百年的四项法令。”
顾小灯头一次听到这东西，忙翻开小本本严阵以待。
“首先先谈四项法令的颁发者，乃是百年前的煦光帝和狮心后共同颁布，略通史书者，知道这对帝后的事迹吗？”
顾小灯听到这个就来劲了，以前在民间听说书看话本，那些传奇故事便多是从这对帝后身上取材。百年前的煦光帝高骊在七月七这一天，立了史上第一个男后，也就是狮心后谢漆，封号还是煦光帝自己想的。
据传那是一对情意极其深厚的帝后，前无古人。
顾小灯对这情意十分笃信，毕竟要不是真的很爱，那男后谢漆不会乐意接受“狮心”这个封号……谁会接受个谐音“失心疯”的封号啊！这奇葩封号可是要跟着在史书上万古流芳的！
想到这等一本正经搞笑的史事，顾小灯就被逗乐了。
他捂住嘴想笑，身后的学堂后门忽然出现一人，悄无声息地走来，轻拍了下顾小灯书童的肩膀，那书童心理强大，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毕恭毕敬地弓着腰退出后门去，把位置让给了来人。
来人是顾瑾玉。
顾小灯呆呆地看着这凭空出现的家伙撩衣坐在书童的位置上，恍惚还以为出现了幻觉。早上还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怎么这会这人就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顾瑾玉来得太悄无声息，这位置又最靠后，其他学子竟没有发现学堂里出现了第二十六个贵胄子弟。
顾瑾玉身穿朱墨衣金带，依旧是昨天的高马尾装束，不笑时冷冽如冰水里打捞出的刀。
他侧首来朝顾小灯比了个噤声手势，大概是顾小灯惊呆的样子好笑，他唇角一扬，刀就化冻了。
顾小灯回过神来，惊喜万分地想揪他袖口，但顾瑾玉穿的是束袖的骑服，于是退而求其次地揪住了他腰带，用口型问他：“你怎么来了？”
顾瑾玉不答，只是看着他。
讲台上的老夫子正在激情讲课：“煦光帝和狮心后的四项法令，第一，禁贩食烟草，第二，禁流通破军炮，第三，禁男女不公，第四，禁异族对立。”
顾小灯刚好听到最后一句，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前头第一排的葛东晨，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到他昨晚那双绿眸子。
“四项法令延续到今天，仍然顺应当朝，后两道大家应该不难理解，但前两道较为宏大。好在今天，我们迎来一位亲身经历过前两道法令的当事人，有他来，便有足够鲜明的样例让大家了解。”
老夫子笑着捋了把花白胡须，指向学堂后方：“顾瑾玉，你上来细说。”
前排的众人当即转头看向后方，看到顾瑾玉真出现时哗然。
顾瑾玉稳坐在顾小灯书童的位置上，抱手向老夫子遥遥行学子礼：“台上是先生授课之地，学生在堂下讲说便好。”
老夫子笑着捋了把花白胡须，颔首道好，学堂里的学子纷纷转过身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顾瑾玉，不可避免地也看到了最后一排的顾小灯。
便是与顾瑾玉算得上交好的关云霁也在忿忿地想，顾小灯闹哪样才能让顾瑾玉坐他身旁？
顾小灯突如其来地沐浴在一众人的注视里也很是不适，忙松开了揪着顾瑾玉腰带的手，呆头呆脑地坐直了看他。
顾瑾玉瞟他一眼，继而合手向其他若干学子行平礼，客气道：“瑾玉今日有幸与诸位同窗，言谈若有不好之处，还望各位同窗海涵。”
众学子忙行礼回去，也就第一排那几位熟稔的大少爷笑着挥几根手指头。
顾瑾玉只坐不站，正正经经地坐在顾小灯身旁，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他这三个多月在外州随军的事。
此行他去的是西南的沧州，刚到了地方不久就撞上江湖匪贼和军队发生冲突，起因便和四项法令的禁烟、禁破军炮有关，匪贼于民间私贩烟草、妄图流通破军炮的原料，被军队查获后，两方人马触发了激战。
顾小灯离他最近，即便顾瑾玉的声调冷静非凡，他还是听得心惊肉跳。看着顾瑾玉突然变短的及颈马尾，他猜测是两方作战时，顾瑾玉也遇上了匪贼，八成是被对方的刀剑削到了发冠，割断了他半幅头发。
他边听边记，昨天不过才和他说了几句话，这会听顾瑾玉说得多了，他才感觉到了顾瑾玉的声音变化，比以前低沉一些，清冽，微哑，声音莫名像花烬掉下的羽毛，让人感到痒兮兮的。
顾瑾玉着重讲述沧州烟草私贩的危害，又提到：“晋国铁律，凡入仕为官者，不得沾染烟草，违者轻者罢官，重者阖族下狱，祸及九族三代——”
前排的关云霁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顾瑾玉说了许久才把自己作为“样例”的部分讲完了，最后又行平礼：“四项法令意义重大，还望诸位同窗，珍重羽翼，端肃自身，不弃来日。”
学子们忙又行平礼回去，只有顾小灯听得入了迷，错觉自己在听说书，顾瑾玉讲完他就啪啪鼓起了掌，张嘴刚要喝彩一声“好！”，意识到场合不对，张开的嘴巴吸了一大口空气，把个“好”声咽回肚子里去了。
葛东晨在前排笑出声，苏明雅同时轻咳，咳完鼓起掌，满堂便跟着卖力鼓起掌来，声势浩大地掩盖了顾小灯的滑稽出糗。
顾小灯便开心地正大光明地继续鼓起掌来，后门穿堂而来的夏风哗啦啦地吹过他放在桌角的笔记，那笔记除了记述顾瑾玉讲的事，还附了一句他有感而发的由衷总结：
“天铭十三年，盛夏五月，听瑾玉谈吐有感，顾森卿，真如深森未知，如霜刃冷冽，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与我天差地别。”
“同年同月同日生”那一行又被重重划去了。
*
晨课结束后，一堆学子蜂拥而来和顾瑾玉攀谈，顾小灯生怕自己有碍观瞻还耽误了顾瑾玉的交际，拔腿就从后门溜了。
……更多的原因是他的肚子饿扁扁了，着急吃午饭。
兄弟么，有的是机会见，扁扁肚子可耽误不得。
腰间禁步随着急促的脚步而叮当乱响，顾小灯听得刺耳，嘀嘀咕咕地慢下来，伸手想去解开，无奈奉恩打上的结绳太独特，不是死结胜似死结，他压根解不开，只好攥住它同手同脚地走。
没走出多远，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声，耳朵灵敏地竖起来，转身就看到了走在伞下的苏明雅。
苏明雅每次出现在他视野里都像一幅不沾凡尘的仙画。
此时其他人大抵忙着围堵顾瑾玉，大路再没有其他行人，苏明雅边咳边走，一把病骨遗世独立，只是这样看着，顾小灯都怕五月的夏日把他晒化了，化了不知道是不是就飞回天上去了。
顾小灯晾着咕咕叫的扁扁肚子，情不自禁地走去，恐惊天上人，小声叫他：“苏公子。”
苏明雅正低着头掩口闷闷轻咳，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脸色是不大好的苍白，眼周咳得有些红，晕染了胭脂似的顶顶好看。
顾小灯看他的书童只顾着撑伞，便过去伸手：“苏公子，你还好吗？我给你揉揉穴位吧？顺顺气就不会这么滞涩了。”
苏明雅垂眸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现在虽然大路无人，但到底也是大庭广众的场所，与顾小灯在自己的竹院相谈甚欢，和与他当众交好是两回事。
但今天顾瑾玉的出现和反常改变了他的看法。
苏明雅抬眼看他，歉意地笑了笑：“那麻烦你了，小灯。”
“不麻烦不麻烦。”顾小灯笑着搀住苏明雅，另一手伸到他后背去摸索穴位按揉，“是我来找麻烦才对，日头这么大，我是来跟苏公子你蹭个伞。”
苏明雅抬眼看他，伞不够大，顾小灯那张白皙透亮的脸被光线分割成明暗两半，他傻笑着，甚至都没有感觉到脸上温差不对。
这股明晃晃的明媚喜欢劲只在他面前有。
这时顾小灯的肚子发出不小的一声拉长“咕”，苏明雅忍不住轻笑，随即又看到顾小灯背后远处出现一个朱墨色的身影，虽然隔得远，但他知道，顾瑾玉在看眼前这个窘迫得脸红的小呆子。
他的气息顺畅了，低头与顾小灯耳语：“小灯，有劳你，我现在好多了，你既饥饿，我的竹院离学堂最近，不如午膳去我那里？”
顾小灯那双清亮眼睛瞬间放出光芒来，高兴得不加掩饰：“好的！”
“那我们走吧？”
“好！”
顾小灯禁步也不抓了，刺耳便刺耳，肚子扁扁就扁扁，他只顾着哒哒走在苏明雅身边。
另一头的远处，顾瑾玉眯着眼看着，直到看不见顾小灯和苏明雅的身影，才转头问身边的两个哥们：“他几时和苏明雅这么要好了？”
葛东晨笑道：“这我哪知道？整座学堂里，就我最接近不了你这位小表弟，我对他可是一无所知，鲜少走近过三尺的。”
一旁关云霁听了在心里大骂：三尺？你昨晚明明恨不得把舌头都伸进去！

第24章
每次来到苏明雅的竹院，顾小灯都不免大惊小怪，看多少次都觉得奇妙，这地方竟能把风雅超俗和奢靡绮丽结合得通融和谐，这还不过是苏明雅暂住别人家里的小旅舍，不知道苏明雅自己的家得夸张到什么地步。
近来盛夏，竹院里又多修出一路的遮荫花藤架，顾小灯跟在苏明雅身后走进去，看着削薄的阳光零碎地洒在苏明雅身上，顾小灯身量没有他高，但见他在盛夏酷暑下仍是一副苍白的病弱模样，心里总是翻涌着怜惜。
走进堂屋中，气温比外界低了些许，水晶缸里的水母偶尔游出轻微的涟漪，苏明雅更被衬得像是透明了。
仆从伺候苏明雅去里屋换衣洗漱，另一个也过来请顾小灯同换，说用膳前应避免身上的尘土污了饮食，顾小灯头一次和苏明雅同桌共食，只得照着他们的规矩来，禁步连着腰带一同解下了。
一时又想起昨晚和葛关两人饮酒的情形，葛东晨自不必说，向来疏朗开阔不拘小节的，关云霁一个把门户之见刻在脸上的大少爷也随意地亲自煮酒，这么一比，他们倒是糙得很，苏明雅的日子要比他们精细百倍。
仆从不仅给顾小灯换了苏家的新衣服，还要给他洗手洗脸，他想自己洗，仆从还见了鬼似地望着他，顾小灯只得乖乖地伸出了手。
折腾完一通才吃上了午饭，顾小灯饿得眼冒绿光，吃相便豪迈了些，他从不挑食，吃得又香又满足，苏明雅吃得少，吃完抬眼看他，不多时便出了神。
他这辈子大抵是与药为伍了，平常吃的多药膳，多忌口，口舌之欲极寡，周遭人也几乎都和他一样，突然出现一个大相径庭的顾小灯，实在令人侧目。
顾小灯是这么的俗，俗得总能攻击到这里的旁人。
苏明雅看着他专注地埋头吃完，仆从上前伺候漱口和洗脸，他接过手帕捂在嘴上，大约是吃得饱饱的过于舒服，弯着眉眼好似小醉，一张清透白亮的脸，眼神朦朦胧胧地望过来，骤然绮丽得不像话。
苏明雅见多了大大小小的形色美人，仍是指尖一动，第一次发现小家伙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唇后有这番模样，明媚灿烂适合他，楚楚可怜也适配。
他忽然想到，一直以来看到的顾小灯都是笑盈盈的，还没见过顾小灯哭唧唧的时候。
苏明雅对自己浮现的一念感到有趣，轻笑了起来。
顾小灯擦完脸精神了起来，方才短暂的迷离神态消失殆尽，嘿嘿一笑，快活非凡：“苏公子开心什么呢？”
苏明雅只是温和地笑问：“你不会撑着么？”
“是有一点。”顾小灯不好意思地刮刮鼻子，“因为头一次在苏公子这里吃饭，太开心了，不知不觉就把肚子吃鼓了，其实我之前不会吃这样多的。”
“那要起来走动，消消食吗？”
顾小灯戳戳手指：“苏公子需不需要午休啊，我赖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休息。”
“不会。”苏明雅和煦道，随之起身往外走，“午间时分，我更喜欢去赏玩。小灯，你要随我一起吗？”
顾小灯当即站起来，揉着肚子紧巴巴地跟上：“好啊好啊，苏公子平时都喜欢玩什么呢？”
早有准备的仆从毕恭毕敬地抱了一个长盒子来，一掀开，苏明雅便取出袖在里面的玉箫：“你会吹箫么？”
“会一点点，乐师有教过我。”
苏明雅闻言便让仆从再取了一管过来，将一支管壁细一些的紫竹箫递给顾小灯。
两人一起出了堂屋，苏明雅带他到了竹院的后院，顾小灯才发现后院还别有洞天，潇潇竹林里挖了一条圆形溪道，筑成活泉和小桥，活泉上盖了座不小的亭子。
顾小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穿过小桥到亭子中落座，犹如置身竹海的怀抱里，耳边水声竹叶声悠悠交杂，林荫中清凉，舒服得让人心旷神怡。
苏明雅面朝竹林，举起玉箫横在唇边悠悠吹响，顾小灯听也听呆了，看也看呆了。
但他很快就觉得不太好，凑近到他身边去，等他吹完一曲，便仰着头使劲地瞧着他的脸色。
苏明雅微微喘息，低头让他看仔细：“怎么了么？”
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听得顾小灯耳尖一红，赶紧摸摸后颈，不好意思道：“没有，我就是想到苏公子你天生有哮症……你手里这管萧内径大，管壁也厚，吹出来的音色浑厚得多，音量也大，好听是好听，但是比较费气，我怕你吹太久，胸腔憋得慌。”
苏明雅停顿片刻，轻笑道：“小灯，你总是能为他人着想。”
“也没有很多人。”顾小灯抬眼仔细地看着他，“苏公子是特别的。”
苏明雅垂眸看他。
“最特别的。”
苏明雅：“……”
“哦，我知道了，苏公子你在自己家里是不是很少能吹这类管乐啊？”顾小灯凑近了看他，“你家里人那么疼你，大概也会管束你吧，现在到了书院里，你便自由多了，不午休了，跑出来做一些在家里不太被允许的事情。”
苏明雅眼中泛起笑意，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嗯”：“你倒是敏锐。”
顾小灯被这声“嗯”晃得心都酥了，心想这是在夸我吧？心里想着的很快就说出来了，换来苏明雅又一声轻笑。
“是，小灯真厉害。”
顾小灯以为自己没怎么地，但他几瞬间就脸红脖子粗，呆头呆脑地举起手里的紫竹箫：“我也来吹一段！我吹得没有苏公子你的好，你要是听不高兴了，就直接拍我脑袋。”
他深吸起一口气，心里急迫地想要再讨得苏明雅的一声夸赞，结果吹出的第一声就是个破音。苏明雅面色不改，倒是顾小灯被自己逗笑了，放下紫竹箫朝苏明雅摆手：“苏公子，我还是吹别的给你听好了！”
说罢他自己兴冲冲地出了亭子去，穿林折了新鲜竹叶，一通对折编好，边吹边小跑着回来。
苏明雅看他把紫竹箫别在腰间，白衣绿叶红唇，走过来便足够赏心悦目。
他很是理解广泽书院里的其他人为何喜欢跟顾小灯作对，那些明面上的欺凌，捉弄，等同于暗地里涌流的慕色，躁欲。
他和他们不一样，他觉得自己看顾小灯和看海月水母没有本质区别，他赏着他，自当初在一枝落花里和他初见，他便发现了顾小灯身上浓厚的可供鉴赏之处。
他不在意葛东晨、关云霁之流怎么看这个下等的天真尤物，他本就不怎么把书院里的人放在眼里，只是今天顾瑾玉来了。
顾瑾玉这个同辈之中的佼佼者，苏明雅自认识他起便不喜欢。
他不喜欢顾瑾玉那双冷眼，那副表面含笑，实则对一切都饱含漠视与轻蔑的冷漠眼神。
俯视一切的特权理应只有他苏明雅能有。
更遑论他们同年而生，自记事起就活在父辈若有似无的比对之下。苏家门楣高于顾家，苏家是顾家竭尽全力奔赴的终点，但顾瑾玉的强健是病弱的苏明雅抵达不了的终点。
顾瑾玉想要什么都能得到，皇太女鹰犬的位置，顾家世子的特权，未来新朝的领袖，一切未来都在徐徐铺展。
现在顾瑾玉的未来似乎出现了一个新的志在必得的东西，这东西的耳朵上甚至烙印了皇家喜好的标志。
而这小东西此刻就在他面前兴致勃勃地吹着竹叶，毫不掩饰地向他示好，请他赏玩。
顾瑾玉是否也像其他人一样看着顾小灯呢？
如果是，那么把顾瑾玉中意的东西拨过来，那会是很有趣的事。
“我吹完啦！”顾小灯吹完了乡间的欢乐小调，开心又怅惘地搓着竹叶，“真好，我在苏公子这里也可以做一些不太被允许的事情。”
苏明雅温和道：“以后若是你需要避风港，就来这里找我。”
顾小灯笑意一顿，不合时宜地想起早上奉恩和他说的那一番“向上攀附”“向下滑落”的话，他不应该在苏明雅的善意里想到这个的。
他觉得苏公子是脱俗的世外清贵人，不应该被归纳在尊卑体系中。
他想和苏公子当朋友，当仙人和慕仙的凡人，不想当攀附与庇护的那等尊卑关系。
顾小灯想通之后笑起来：“书院里的日子还很长！以后孤单时，我就来找苏公子串门。”
苏明雅便轻笑，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下一次到来：“好。”
*
顾小灯一路小跑回自己的屋舍去，他还穿着在苏明雅那儿换的新白衣，自己那身系了禁步的衣裳就抱在怀里，没有禁步他便能痛快地飞奔。
一进屋，奉恩的眼神有些奇怪：“公子，你午膳用了吗？”
“吃了，吃得很饱。”顾小灯把怀里衣裳晃晃，“我在苏公子那边吃的，他那儿的规矩大，给我换了身衣服，奉恩，你把我这个衣服上的禁步拆下来吧？我下午要上武课的……”
“你在他那儿吃饭？”
身后冷不丁传来个清冽声音，顾小灯吓了一跳，一扭头，看到顾瑾玉倚在里屋的门扉，正歪着脑袋看他，及颈的发梢因风轻晃，和苏明雅呈现了截然不同的俊美意气。
顾小灯喜出望外：“哎呀！你怎么在这！”
不等顾瑾玉开口，他便高兴地跑到他跟前去，一张嘴就是噼里啪啦的废话：“你没回西昌园啊？吃饭了吗？你真会吓人，上午也是，突然就出现在我背后，对了你在外州的三个月顺利吗？上午听你讲那些军务政令，听得我瘆得慌！”
顾瑾玉听了一会便觉得闹耳朵，挥手让奉恩下去，转身走进里屋去，靠着窗边坐下，顾小灯哒哒跟来，衣服都没放下就坐到他身边去。
顾瑾玉打断他的话痨：“听云霁说，你昨天被人打了，疼吗？”
“还好还好。”顾小灯把衣服叠在腿上，笑着背手去摸后背，“说实话这点疼算不得什么，我天天让奉恩和奉欢按着拉骨头，那个锻体才是真的疼，拉这么久了我也还是会觉得疼。也许我如今对这类痛感迟钝了不少，我以前就皮糙肉厚的，现在更结实了。”
“你皮糙肉厚？”
“昂。”顾小灯话题跳跃，并掌比划自己的额头，“瑾玉，我们好久没见了，你看我长高了没？拉了这么久的骨头的！虽然还是没有你高，但我也窜个了，快点夸我！”
顾瑾玉看了他一会，抬手往他脑袋上一盖：“是长高了。”
顾小灯心情大好：“我下午上课，你会像上午那样参与进来吗？”
“我待会便回西昌园。”顾瑾玉收回手，“父王那边有事找我。”
顾小灯的笑容就凝固了，先是蔫哒哒的，紧接着又振奋起来：“那我们多聊聊天吧！好久没见了，我连你去了外州都不知道，这都三个多月了，你在外面过得还好吗？头发短了，是作战时被削短了吗？”
“……你总在奇怪的地方异常敏锐。”顾瑾玉抬手拨了拨短马尾的发梢，“当时差点连脑袋都被削了。”
顾小灯目瞪口呆：“这么凶险！谢天谢地，你脑袋还好好的。”
顾瑾玉没有解释削他的是顾平瀚。
他这次到外州，遇上了和顾小灯养父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江湖人，张等晴被他们带走了。
而他在那时胆大包天地，试图离开顾家，回到他原本该回去的江湖。
可惜他此行没有把放在顾家的千里马北望带去，他骑着一匹普普通通的军马，不过跑了三天，它便累死了。
他垂下手，侧首看眼睛亮亮的顾小灯，突兀地轻声问他：“我亲娘是什么样子的？”
顾小灯眼睛特亮，丝毫不觉得这问题来得无厘头，只朝外望了两眼，接着凑到他耳边去用气声说话：“天爷啊，我等了好久，你终于肯问我有关生身父母的事啦。”
顾瑾玉垂眸轻笑：“你不是把七岁前的记忆都忘光了？”
“去年被关在禁闭室里时，我在梦里见到她了。”顾小灯仔细小声地和他说，“她是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吃货。我都怀疑她当初会躲到顾家来，可能是因为顾家的饭菜做的太香了，她藏到这里来，天天顺手牵羊吃好吃的。”
顾瑾玉又笑：“这样……那我亲爹呢？”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了，义父也没有告诉过我。”顾小灯戳他胳膊，“但是你看你自己长的什么模样，盘靓条顺的，学什么都快，干什么都有天赋，你亲爹肯定是江湖上长得好看又厉害的人，应该不会很难找的。”
“判断得毫无依据。”顾瑾玉抬腿踩跟前的椅子，手肘搁膝盖上，有些放浪形骸的模样，“你父王和母妃都是能人，你不像他们，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和天生关联大不到哪里去，什么环境才有什么样的人物。”
顾小灯福至心灵：“哇，你是不是在外州碰到和我们有千丝万缕的江湖人了？”
顾瑾玉抬眸看他，想到张等晴被带走之前的夜谈。
【不要告诉小灯说我被带走了，就说我在顾平瀚的军营里参军，他已经很担心我了】
【我知道顾家不适合他，可是你看，江湖的恩怨和你们世家的凶险不相上下，我可以回江湖去，小灯不行，他好不容易才从江湖脱身的，他还那么小，顾家再差也不会比他七岁前待的地方差】
【顾瑾玉，你永远不知道小灯七岁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就连他自己也忘了，但我和我爹记得，那是我们父子欠他的】
【可是在这世上，欠他最多的是你，也只能是你】
【你这辈子要做的就是牢牢把握这条偷来的命，不停向上，做到人臣，保护好小灯】
【就算你流着江湖的血脉，江湖也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你和小灯一样，只能徘徊在江湖和庙堂的夹缝里，你在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殊途同归的人了】
【顾瑾玉，没人能忍受一辈子夹在窄缝里，你下次再算计小灯时，你掂量掂量】
“顾瑾玉？你说话啊。”顾小灯撞撞他，“碰上什么江湖的奇人异事了吗？”
顾瑾玉回过神来，轻笑：“听到一些传闻罢了。”
“你心里憋很久了吧。”顾小灯戳戳他膝盖，“这些你只能跟我聊聊了。你要不是这么忙，我真想跟你聊上三天三夜，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的。”
“那便说些此刻的。过去的更改不了，未来尚有转圜。”顾瑾玉低头轻撞他额头，“在书院里过得如意吗？”
“一半一半吧。”顾小灯开心地反撞回去，两人跟斗蛐蛐一样碰头，他在这孩子气的亲近里倍感亲昵，叽里呱啦地和顾瑾玉说自己受的那些气，内容都幽默起来。
顾瑾玉轻声道：“这都是必经之路。我昨天让花烬叼着发簪，你以后可以常戴……”
顾小灯忽然凑到他跟前去，仔细看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诶？”
顾瑾玉低头看他：“嗯？”
顾小灯严肃道：“顾森卿，你去皇宫当伴读，是不是也受欺负了。”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疑问，总是在一些细节的共情处敏锐得让人酸涩，脸上挂着一副“他们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骂他们”的幼稚神情。
顾瑾玉静静地看着他，片刻才答话：“那不叫欺负，皇宫里的一切都是恩赏。”
顾小灯嗳了一声，抬手去拍拍顾瑾玉的脑袋瓜，话痨的人忽然不啰嗦了，便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擅长的言语去安慰人了，于是以受害者的共同身份诉诸于触碰。
顾瑾玉只是发了会呆，便发现自己被顾小灯稚薄地拥抱住了。
他愣住了，莫名又觉得安心，索性靠在顾小灯肩头，如张等晴走之前所说的，掂量，反复掂量。
顾小灯拍着他脊背，絮絮叨叨地闲话：“树杈子，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帮我取山卿的名字呢，有什么好含义吗？”
“一己为山，一己为森，就是这样而已。父王要是给你取名，无非就是那些寄托他愿景的附庸俗名，母妃要是给你取名，也不过是遵循上位者喜好的风雅烂名，让你自己取，你又取不到比小灯更开心的名字，不如我自作主张地给你安个自由点的假名。你不喜欢新名字，不喜欢新身份，怨怪我就够了。以你现在的尊卑位置，你也只能怪一怪我，怨恨不了他们。”
顾小灯听震惊了，扳着顾瑾玉的肩膀直视他：“哇，你还是你吗顾森卿？你居然能跟我讲这么多！还这么坦陈！去了趟外面，转性啦？别吓我哦。”
顾瑾玉只是用他那双幽深的眸子看着他，不像以前那般总挂着惯性的微笑，冷漠就是冷漠，阴郁就是阴郁，厌世就是厌世。
他低头靠回顾小灯的肩膀：“你就当做是吧。”
顾小灯心里是听取蛙声一片，他喜欢顾瑾玉如今的松弛和坦诚，这很好，不用粉饰什么。
什么是兄弟？这才是真兄弟啊！
顾小灯来劲了，继续拥抱他的好兄弟，抱着晃晃，又小声问了他：“你为什么突然去外州随军啊，是父王强迫你去的嘛？”
“是，也不是。他喝令我去，但我心里也想。我到外面去，想要亲眼看看三哥选择的路。”
顾小灯竖起耳朵，他就知道顾瑾玉和顾平瀚的兄弟情很拧巴，大概是寄托着仰望、嫉恨、蔑视、又惺惺相惜、荣辱与共的互为取补。
“父王知道我在怎么想，知道我在看，知道我在学，所以他让我去亲眼看看，不管三哥怎么挣扎，最终也只能挣扎在顾家的圈子里。三哥挣脱不了顾家，父王便借着他，让我不要痴心妄想逃脱顾家的控制，没有人能离开错综复杂的权势罗网。”
顾瑾玉把半身重量放在了顾小灯身上，低低道：“山卿，我们都在这里，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熬走这索然无味的成长。”
顾小灯惊呆了，他又扳正顾瑾玉与他直视，大哇特哇：“兄弟，好兄弟！”
顾瑾玉：“……”
“怕什么啊。”顾小灯大力拍打他，把他拍打得短马尾直晃，“我们这么年少，时间多的是！要花多少时间就多少啊，肯花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顾瑾玉望着他，正想一笑，花烬从窗外飞来，敲敲窗扉。
“父王要我过去了。”顾瑾玉起身，身上的少年意气和沉沉死气交错着，“我至少会有半个月时间忙碌，你只管安心学功课，在这里要是吃了亏，尽量去找祝弥。”
他已经要往外走了，又折身回来弯腰搂住他：“我给你的那支发簪，记得常用，奉恩不让你戴，你便试着用公子的权威压一压他，这不会伤到他们。我以前和你说过的话依然不变，离葛东晨远一些，需要亲近谁人时，就找关云霁。”
“还有……”顾瑾玉有些阴沉地将他抱紧了些，“离苏明雅远一点。”
*
顾小灯的修习日子平静了下来，不知道是否因为葛东晨前头帮他暴力敲打了那些欺凌他的人，这几天他的生活极其平静，平静到让顾小灯都有些不适应。
他向来擅长随遇而安适应环境，之前有人来和他过不去，他不痛快地与之斗智斗勇，每天到学堂来都揣着十足的精神劲，和明显发散恶意的霸道同窗斗志昂扬地抬杠，现在没人来招惹他，他便慢慢松弛下来。
而后他发现一个不容小觑的问题，其他人若是不来挑衅使绊，那他就彻底与人绝缘了。身处学堂的集体中，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各自为伴，就他孤单单一个人，书童又自认下人，从来不肯和他交谈的。
顾小灯倒是想去找苏明雅作伴，但人家苏公子一来病骨支离，不时就翘课，二来顾瑾玉走的那天叮嘱得又冷又厉，整得他有些茫然。
他刚适应了平静的太平日子，紧接着就要适应死气沉沉的孤立日子。以前葛东晨不时还会在武课上往他跟前凑，现在不知怎的，反倒有意地避着他，顾小灯也不主动去找他，孤单单时去找关云霁，反倒在他那儿屡屡碰壁，气出一肚子闷气。
从五月十六到五月末，足有半个月的时间，顾小灯就生活在这等透明人的处境当中。
于他而言，既然无法离开这个封闭的小集体，他更愿意接受和人斗智斗勇，那等状态竟然比孤零零的透明人生活强。
顾小灯不喜欢孤独，不喜欢一个人，这和他曾被独自关在禁闭室里没有直接关联，他的性子就是如此，有记忆以来就喜欢往人群里穿梭，认识各种人，拥有各种萍水相逢的小伙伴，那就是他喜欢的热闹。
现在他觉得自己要被憋炸了。
所以当关云霁纡尊降贵地来找他，邀请他在五月末的旬假一同出去玩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广泽书院每九天就有一次旬假，五月三十便是五月份的最后一天旬假。
难得月末，盛夏烈烈，也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出镇北王府，到长洛西区有名的烛梦楼去玩半宿，算是为了长久的就读苦修生活解解腻。
顾小灯一听关云霁说完便应承了，二十九这天下午的功课一结束，二十五个学子当中有一半或归家或留住学子院，剩下的便一块去烛梦楼，出行自有下人随侍。
出去时顾小灯和关云霁同坐一车，他扒着车窗往外一瞅，就看到骑着马的葛东晨，心情大好地朝他挥挥手，葛东晨便在马背上朝他笑。
他扭头去和老是板着脸的关云霁说话：“关小哥，烛梦楼是什么酒楼吗？”
关云霁看也不看他，脾气近来总不大好：“对！去了就吃你的饭，别因为见识短浅就闹笑话。”
“好好好，我正饿着呢。”顾小灯开心得摇头晃脑。
到了那烛梦楼，顾小灯跟在关云霁身后探头探脑，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地儿似舞馆也似乐坊，装潢往醉生梦死的方向建造，来往伺候的伙计也是个顶个的相貌周正，氛围不太热闹，倒是透着股安静的风流味。
关云霁点了个厢房，足够十二个公子哥一块在里头闹腾，出了书院，到了外头红尘地，众人的眉目都沾上了灵动和善，纷纷和顾小灯友好交谈，顾小灯要的也便是如此，有好饭吃，还有吃饭搭子。
一大桌人吃吃笑笑，玩了将近一时辰，顾小灯喝了几盏花酒，眼前不时出现几圈星星，也只觉得有趣。吃完大家说要转去高层楼的舞坊，顾小灯便也摇头晃脑地跟在队伍的尾巴处，舌尖压着小曲轻轻地哼。
他跟在最后的队尾，也没想太多，知道不远前方就是自己的同伴，心神越发松懈。
岂料在经过一间厢房时，门忽然打开，里头的人一把将他揪了进去，厢房里点着悠悠的香，一丝灯光也无，顾小灯还没来得及甩甩脑袋激灵一些，就被对方准确地绑了眼睛。
眼睛被缚上了，顾小灯茫然地迟钝半拍，下意识地认定是一次同窗的捉弄和欺凌：“哪位啊？这是在干什么，又要打我么？”
头顶忽然落下低笑声，他让人一把抱住，那人用手臂圈住他腰身往上一提，顾小灯就给提到了那人腿上去。
他呆了呆，先是让人牢牢抱了一通，不知安静地抱了多久，迟钝的脑瓜子才逐渐反应过来。
顾小灯试图拍打抱住他的人：“喂喂！这位仁兄还是大叔，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你抱我做甚，我不是你儿子或者你弟啊。”
他还想继续讲道理，就被对方托出怀抱吻住了。
顾小灯惊大呆，一时分不清是自己醉了，还是对方醉了，总归有一个在做梦吧。
这时唇上传来压迫感，对方不仅亲他，还试图将舌尖卷进来，顾小灯自是牙关紧闭，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那人见亲不得，勉强松开将他抱紧，贴在他耳边叼着他的耳珠玩，用一把低哑的陌生声音说道：“乖一点，老子力气大得很，你越动越刺激我，再乱挣扎，信不信老子搞死你？”
顾小灯的体温飙升，吓得咿咿呀呀，哆嗦了也要硬着头皮讲道理：“你你你这是强盗行径！放开我，我是顾、顾家的表公子顾山卿，你要是打伤了我，我家里人会和你理论的！”
抱着他的人在他耳边笑，没轻没重地握紧了他侧腰，声音阴狠狠的：“老子从来没有听过顾家有劳什子表公子，小家伙，扯谎不知道打草稿吗？还有，你以为我说搞死你是打你么？蠢货，我是说，我要——”
顾小灯听到了一个相当下流的动词。
类似这种话他以前在民间听过，但那是别人吵架时语无伦次地大骂脏话，不像此时此刻，这人朝他耳边吐气时，并不是用那下流词汇来骂他，而是似乎真打算要付诸于行动。
顾小灯震大惊，这会要不是被人抱在腿上，他非得平地摔不可。
他心中胡天胡地地大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公鸡下蛋了，顾瑾玉变成女孩子了！我堂堂六尺男儿遇上惊天变态大流氓了！连我这个豆芽菜都下得去手，这得变态到何等程度！不得了不得了！
那人箍着他，又轻又慢地掐着他，低沉沉地不高兴道：“谁教得你看见人就勾引的？”
顾小灯回过神来，中气十足地“啊哒”一声，使出一招铁头功撞去：“死变态！我跟你势不两立！”
只听得头昏脑涨的惊天一“咚”，顾小灯都听到自己坚硬的头骨发出更坚硬的不屈声响。
那登徒子闷哼了声，顺势松了手，顾小灯兔子似地跳下来，胡乱去扯眼上缚的墨缎，扯不掉还胡乱骂：“死变态绑死结！不愧是死变态！”
生怕登徒子又抓他，他掰扯着墨缎惊恐地乱窜，窜出几步远没撞上门墙，倒是撞上了一个胸膛，对方后退半步，紧接着便掐着他摁到墙上去，呼吸十分粗重，似乎在克制着不开口。
顾小灯直觉摁住他的人不是刚才那个孟浪的登徒子，顾不上被挤压在墙上，他反手去抓掐着他后颈的那只手，迭声叫道：“这位好人我不是故意撞你的！这里有变态！好心人你一定是路见不平会拔刀相助的吧？拜托你放了我，我是跟着许多朋友来的！我只是误入这里的！”
他摸到掐着后颈的那只手，不粗糙也不大，应该也是少年人的手。还没叫喊完，背后这陌生少年反手抓住他的手摁到墙面去，随后顾小灯便感觉到身后少年咬上了他后颈，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滚烫的呼吸喷在后颈的发际线，密密实实地让顾小灯头皮发麻。
顾小灯抖成了筛子，嗷嗷一声大叫，心中大呼吾命休矣，今日黄历倒大霉，竟然遇上死变态，还不是一个，是一双！
那少年狠狠咬了他后颈还不罢休，将他扳过来抵在墙面咬侧颈，气势汹汹，戾气十足，却讨饭似地用力抱住他，一副生气到不行、又气得想哭的气势。
咬完，这少年撒开什么五毒物似的松开他，半抱半拖着他往门口走，快到门口时不知用什么东西割断了他眼睛上的墨缎，一把将他推出门外，随后砰的一声关上厢房的门。
墨缎滑落到地上时，顾小灯腿软地扶住门扉，刚眨眨眼看清眼前，就听到厢房里传出摔东西的惊人大动静，听起来像是那一对死变态在里头吵架互殴。
顾小灯哪里有讨说法的勇气，满脑子闪烁着“变态出没！此地不宜久留！”的一行大字，软着腿脚慌里慌张地跑了。
他对此处格局又不熟悉，无头苍蝇地乱跑了半天，险些闯进别人点的浴室里去，闹了个天大笑话。好不容易逮到个伙计问了楼梯，赶紧朝着那囫囵方向撒腿就跑，待见到下楼的楼梯时，当真是亲如见顾瑾玉。
他撒丫子地往下跑，三步并两步地当自己是兔子，蹦到最后一节楼梯后，看到酒楼大门口处走进来一个熟悉的人，他顿时拔腿跑去，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让那人匆匆过来扶起了。
“小灯，我正在找你呢，你方才去哪了？其他人都要走了，就你到处寻不见。”
顾小灯抓着他的手爬起来，抬头看到来人关切皱眉的神色，哇的一声扎进他怀里：“东晨哥！”
葛东晨顺势后仰晃两下，随即搀着他起来，顾小灯哆嗦着往他怀里贴，他这才“勉为其难”地抱住人，安慰地又哄又拍：“怎么了吗？不怕，天色已晚，我带你回书院去。”
顾小灯哆哆嗦嗦地不住点头，紧紧抓住葛东晨的小臂不敢松手。
两人去到马车上，顾小灯还心有余悸地不敢松手，挨到他身边去攥紧。
葛东晨揽着他问怎么了，他便结结巴巴地把遇上两个死变态的事说了，唯恐葛东晨不信，还歪着脑袋叫他看侧颈和后颈上的两个牙印：“你看！那变态啃我！我又不是鸭脖！也不是猪头肉！”
葛东晨低头垂眸，伸出二指，轻轻贴在他滚烫泛红的脖颈上，责怪似地批评：“嗯，咬得太用力了，你后颈的牙印很深。”
顾小灯气得眼泪汪汪：“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怎么会有这么伤风败俗的死变态！”
葛东晨微冷的手指轻摸到他后颈：“两处牙印，是两个变态都咬了你吗？”
“没有，是同一个，另外一个……”顾小灯说不出话来，气呼呼地松开攥着葛东晨的手，转而去捶马车，砰砰砰。
“另一个对你做了什么？”葛东晨又轻问，“别怕，遇到什么坏事，亦或是遇到什么坎，只管说出来，少憋在心里，淤积久了对自己不好。”
顾小灯抿着嘴唇，腮帮子逐渐气鼓，最后满脸通红，拉住葛东辰的手把他拽下来一点，在他耳边忿忿地小声道：“那死变态打我！”
葛东晨：“……”
他耐心地问：“怎么打的？”
顾小灯气歪了，扭头一阵呸呸呸狂啐，羊驼似的，一边呸一边气道：“我要回去找顾瑾玉！”
葛东晨歪头看他：“找瑾玉做什么？”
顾小灯忿忿地擦着嘴唇，当真是气歪了，说话不怎的过脑子：“我要谢谢他，要不是他，我的初吻就交代在个莫名其妙的死变态身上了！”
葛东晨：“…………”
此时，关在禁闭塔楼里第十四天的顾瑾玉打了个喷嚏。
他睁开眼睛，望着周遭和闭上眼睛没有太大差别的一片漆黑，慢慢又闭回眼睛去。

第25章
顾小灯一路都气咻咻的，这类事在他心里是荒谬绝伦的，比起害怕，他更多感到震惊，尚未把此事归纳到情与色乃至欲之上，他一路上只顾着嘀嘀咕咕死变态。
他当然也没有忘记感谢身旁的葛东晨，于是他左骂一声“死变态！”，右谢一声“东晨哥”，浑然没发现平日爱笑爱说话的葛东晨沉默、凝固、沉思。
马车在顾小灯一路不重样的骂声里悠悠回了顾家，悠悠行到广泽书院门口，顾小灯直待下马时才发现自己崴了一只脚，许是跑下楼梯时整出的歪脚脖子。
下人见状要上前来背人，葛东晨抬手让人走远，自己上前去：“到我背上来。”
顾小灯直摆手：“不用了，我单腿也是能蹦的。”
“你真当你是小兔子么？”葛东晨认真地抹了把他发顶，“先前你喝醉那夜我便背过你了。今晚这顿夜宴让你受了不小的惊，我和云霁都有过错，就让我弥补你一下吧。”
“这又不是东晨哥你们的错，谁知道长洛的死变态这么防不胜防、这么可恶！”
顾小灯又啊呸起来，葛东晨听了片刻，走来直接把他托到背上去了。
顾小灯吓得晃了两下，只得伸手去圈住他的脖子，两只手拍拍他肩膀：“东晨哥，我挺重的，不行还是让我自个走吧？”
“不用，你跟只猫崽子差不多，我力气又比你大得多。”葛东晨颠了他两下，走路稳稳当当，“怎么到这时才发现脚崴了？方才回来的路上，你都没发现脚丫子犯疼吗？”
“没什么感觉……”顾小灯被颠得只能靠到他肩颈处去，贴近了鼻子耸耸，“东晨哥，你领子上有股香味，有点好闻。”
葛东晨笑了起来：“闻着觉得熟悉么？”
这话可真是明晃晃的提醒，不久前的厢房里点着的就是这股香。
但顾小灯的注意力总是在些奇妙的地方：“东晨哥，你心跳好快，是不是我太重费你劲了？”
葛东晨静了静：“……很快么？”
顾小灯伸出二指摁到他脖子上的脉搏，咿了一声：“真的快！你生病了吗？”
葛东晨有些头痛，背上贴着热烘烘的小傻子，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存在着就让人转辗反侧。他克制着继续营造相安无事的太平，但舌尖不动声色地刮过犬齿，惊涛骇浪地觉得饥饿。
“没有，也许是今晚喝了酒。”葛东晨笑了笑，饿得发绿的眼睛盯着脚下的每一个步伐，尽量风轻云淡地说话，“对不起，今晚没选好地方，害得你在烛梦楼落下阴影，下次再出去时，我们去更周全的地方玩。”
顾小灯现在回到了顾家，心里的安全感涌上来，豪气道：“地方是好地方，只是有几个败类罢了，烛梦楼挺好的，下次要是大家再去那儿玩也可以的，要是有机会再去，我就找个厉害人，要是能遇到那死变态，我就让厉害人去教训！”
葛东晨又舔了舔犬齿，忍住切齿：“找瑾玉吗？”
顾小灯原本没想到他的好兄弟，如此一听，顺势点头：“对！找他陪着，他还有花烬那只海东青大鸟，安全感满满的。”
葛东晨心里大约倒仰了十几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能酸成这样——就像关云霁也不明白怎么能那么酸他葛东晨。
就因为他亲了顾小灯。
就因为顾瑾玉亲过顾小灯。
葛东晨头一次把自己惹躁了。
顾小灯还在嘀嘀咕咕，设想倘若今夜顾瑾玉在，他这位好兄弟能怎么大显神通地给他撑腰，怎么大快人心地替他收拾一双死变态。
葛东晨磨着犬齿，几乎想脱口而出自己就是变态之一他待如何，但顾小灯嘀咕完就头一歪靠在他肩上，“啊”地打了长长一声哈欠，真就像只亮完指甲就举着爪子躺倒的猫崽。
葛东晨的躁没由来地散了七八，不觉放慢了脚步，小心稳妥地背着他穿过月光斑驳的长亭，抬眼望一眼夜空，才发觉原来夜色已这样深了。
他忽然很希望顾小灯在他背上睡去。现在身边没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关云霁，他可以背他回自己的屋舍，照料与看守他。不会乱做什么，只是在这个小蠢货睡着的时候，好好地把他看个仔细。
要看得仔仔细细，看一看他屡屡让人方寸大乱的脸。
但顾小灯没睡着，打完哈欠后感谢他的“帮助”，不知道是心理过于强大，还是脑子过于缺弦，都这样了，还是轻快得像阵风。
葛东晨不明白这阵风为什么不往自己身上吹拂。他想问顾小灯为什么总是躲着他，但又不必问。
这个问题只要存在，他就能给自己的发癫找一连串借口。
他背着顾小灯回到他的住处，顾小灯那两个贴身的下人见到他已经不再惊讶，都能默契地退到一边。
他把顾小灯放下，察看他的脖颈，牙印虽深但没破皮，关云霁又傲又怂，到底不敢怎么弄。他又蹲下去看他脚踝，刚想上手，顾小灯的手就按在他发顶上，犯淘气似地把他推开。
他抬眼看到他澄净的笑眼：“东晨哥，谢谢你啦，已经很晚了，你不用管我了，不如尽早回去休息，你明天应该也有事要忙吧？”
葛东晨看了他片刻，轻笑着点头：“好，我和你再说会话就走。”
又赶我。
“说什么？”
葛东晨仍单膝蹲在他面前，故作思考了一会：“小灯，你有没有想过，冒犯你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今晚一同出去的人？”
顾小灯又咿了起来，表情相当生动：“不至于吧东晨哥，虽然有些同窗存了坏心，但他们也不至于是变态，大家又都是糙里糙气的臭小子……啊除了苏公子。”
葛东晨心里呵呵。
“臭小子之间吵吵闹闹、摔摔打打再正常不过了，可是这个，”顾小灯指指自己的嘴巴，“这个就不正常了吧！换做是我，我是绝不会想到为了捉弄谁而去这么牺牲自己的。”
葛东晨舌尖抵过犬齿，笑了：“世上还是坏人多的。如果学堂里的人都有不正常的一面呢？”
顾小灯的眼神太单纯，他无从说起。
他自己也没想到顾小灯的处境会进展成现在这样。诚然起初是他存着让他不好过的坏心，威胁其他人一同排挤他。那时他想要顾小灯低头，向他低头，向长洛低头，撤下脸上的天真笑容，熄掉眼里的无畏光芒。
他在军营里长大，军营是封闭集体，这一套他见过不少次。
但书院不是军营，顾小灯也不低头。
这座书院塞满权贵子弟，没有一个是心思轻的，少年人初长，躁欲冲动的萌发又不可避免，加之所处的环境充斥着颇为强烈的地位等级权力划分，一个模糊的“潜规则”已经悄悄盛行了——我可以用初长成的男性力量以及身份地位带来的权力去欺负人，能被我欺负的，一是力量看起来比我弱，二是身份地位比我低。
顾小灯正契合了这两点。地位最低，身形最纤细，看起来反抗不了任何人。
要命的是他还长得好，容貌出挑得格格不入，既有类于女子的可爱憨态，也有男儿普遍有的粗糙莽态，一股“玩不坏”的结实感。他虽也姓顾，但和顾家那五个正统的公子小姐相比，压根是五个天一个地，还有葛东晨最初就抛出的敌意更让他孤立无援。
他们便准备尽情去玩他了。
假山那一夜，是集体玩他的试探，是水到渠成的升级欺凌。
不低头的顾小灯玩起来只会更有趣味。性越烈，玩越欢。
等葛东晨醒过神来时，他便已经趁着顾小灯酒醉时偷吻，他也已经在这个躁动的集体里了。
他和关云霁可以轻而易举地煽动众人对顾小灯的排挤，却难以全面压制众人的躁动。
因着他们两人连自己都压制不住。
顾小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摸着下巴疑惑地凑近过来：“东晨哥，你压根不是在问，你说得好笃定。那我顺着你说的走，假如学堂里的那么多贵胄公子哥都有不正常的一面……啊除了苏公子。”
葛东晨：“……”
“假如今晚那两个变态真是学堂里的人，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好？”顾小灯扬了扬拳头，“揪出他们，写封告状信寄给他们位高权重的爹娘，让他们自己家教训他们？”
葛东晨笑起来，捂住眼睛笑得停不下来。
顾小灯没辙，跟着他笑，戳戳他捂住眼睛的大手：“这么做没用吗？”
“对你有用吧。”葛东晨笑得肩膀微颤，“你不必先想着整治其他公子哥，你先想想谁会给你撑腰。你若是把被轻薄的事上报顾家，你觉得顾王爷和王妃是会为了你大动干戈地整顿书院，把众权贵之子闹得下不来台，还是会把你单个拎出来训斥一番？”
顾小灯怔住。
“你就坐在最后一排，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小呆子，众人给你脸时叫你一声表公子，不给时都叫你什么呢？”
“‘小贱胚’、‘田舍奴’。”
还有私底下戏称的勾栏才用的“小兔郎”。
“你大可继续和其他人硬扛，但单薄如你，迟早会有扛不住众恶的一天。”葛东晨没有开玩笑，“要么你去央求顾王爷和王妃，尽快离开广泽书院，要么你在书院找个能给你庇护的。”
顾小灯呆呆地伸手去捂后颈的牙印，想起晚上被第二个死变态掐住时，他在后颈摸到的那只手，分明也是少年人的手。
如果真如葛东晨所说，今夜那么欺负他的是周围的同窗……
“咿咿咿！”顾小灯的脸扭曲起来，失去了表情管理……哦，他向来就没有表情管理的。
葛东晨仍旧半蹲在他面前，丝毫不介意顾小灯坐在椅子上比他高位，见顾小灯这副乖猫崽见到坏狗种的生动表情只觉好笑。
顾小灯小脸皱巴巴地凭空甩手，像是在甩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一样：“东晨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和你们长大的地方不一样，也许你是对的，谢谢你提醒我。”
葛东晨笑了笑，没有再多废话，起身便转身欲走：“那你让下人来照料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东晨哥！”
葛东晨侧身，心里浮起隐约的期待。如果顾小灯此时央求他，或者央求关云霁来做他的庇护，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除了他们，就只剩苏明雅。
但苏明雅只会看戏赏玩，他不会管他的。
“今晚的事你能不说出去么？”顾小灯摸摸后脑勺，“我相信东晨哥你的为人，不会把我的糗事宣扬出去的，但我在马车上时口不择言地说了句傻话，就是我和瑾玉那个……还请保密保密！”
顾小灯合手朝葛东晨拜佛似地狂拜。
葛东晨：“……”
原来是特意提醒，别把他和顾瑾玉的初吻说出去。
初吻。
初吻。
葛东晨深吸一口气，笑眯眯道：“那是自然的。”
应承完便扭头阴郁地走了。
顾小灯目送他离去，不多时奉恩就来了，看他脚踝伤势，预备伺候他洗漱。
“不急不急。”顾小灯摆摆手，抻抻脚，“我的脚其实没大碍，睡觉前我自己揉揉就行了，不用给我上药的。”
毕竟他是个药人，普通药物对他没有作用，何苦浪费。
“奉恩，我想先问你个事。”顾小灯锤锤自己的大腿，一脸认真的探讨知识神色，“排除特殊救人的情况，你说，一个陌生男的，亲另外一个男的嘴巴，这代表什么？”
奉恩依旧温和：“非情即欲，依男子劣性来看，大多为欲。”
顾小灯小脸又皱起来，又咿又呃。
奉恩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顺势说道：“公子要学一学么？”
“学什么？”
“男子欢好之事。”
顾小灯脑袋轰的炸开，震惊地指自己：“奉恩……我是男子，虽说自百年前煦光帝立了男后之后，双龙双凤不再是孤例，可是大多数人还是阴阳合配，夫妻为家，子女绕膝的，你、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须知奉恩可是安若仪派来的，更遑论安若仪特意叮嘱过，要他将来接受奉恩的教导。
他还纳闷过奉恩鲜少主动教导他什么，最多的，也就是半个月前那番尊卑规训。
“原想等公子开窍了再议，但如果公子现在想学，我也会教您男女欢好之道。”奉恩温和而沉静地看着他，“都是房中术，您总是需要的，以备不时之需。”
顾小灯张了张嘴巴，最后只是闭上了嘴发呆。
奉恩这两句话，比葛东晨所说的那些话还要扎心数倍。
*
五月一翻而过，六月接踵而至。
顾小灯跛着歪脖子脚去复课，衣领束到喉结去遮住尚未消除的牙印，因烛梦楼之事，他心里多了些芥蒂，到学堂去时便仔仔细细地观察众人。假如当时欺负他的死变态真在其中，那他当时的铁头功应该把人撞出了个包吧？
可惜的是，他研究了一上午，学堂里没人的脑袋瓜是肿的。他们不仅比他有权有势，就连脑袋都比他硬。
顾小灯又去分辨他人的体型和声音，死变态身量比他高不少，声音沉哑，他愣是找不到能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的。
顾小灯便存了侥幸心理，想着学堂里不至于真的有那等恶棍，结果当天下午就接收到了冲击。
他因着崴脚不打算去上武课，晨课结束后便一跛一平地回学子院，走到一道长廊的拐角时，忽然被迎面的人套住了脑袋，书童短暂地惊叫一声，但很快就被捂住。
顾小灯踉踉跄跄地挣扎，还以为会如同当初假山挨揍一样，谁知这一回却是挨了一顿摸和意味不明此起彼伏的低笑。他再天真也忽略不了这触碰中的不合理。
这一回没有路过的葛东晨将他捞出来，顾小灯哆嗦了半晌才抖着手扯下套住脑袋的麻袋，理好衣冠喊了半天书童，那倒霉书童才扑腾着从长廊外的草地里跑过来，衣裳上赫然有被踹出来的脚印。
顾小灯咬紧牙扶着墙壁爬起来：“谁踹的你？是三个人还是四个？”
书童先搀扶起他，继而扑通跪下：“顾公子，奴若是不向您说，您不会要我的命，可奴若是说了，那些公子只怕让奴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说着他用力地磕头，顾小灯只得让他起来。
他气恼得牙根痒痒，让书童带他去找祝弥，去的路上想了又想，竟不知这状要怎么告。
祝弥到底也是听命顾琰和安若仪的，顾琰也许真会又把他扔进禁闭室里，安若仪呢，她会为他做主吗？
奉恩前夜还要教他那等房中事。
顾小灯挠着后脑勺找到祝弥时，祝弥还没说什么，他便先干笑着挥手说废话：“祝山长，你忙不忙啊？饭点到了，你午饭吃了吗？”
祝弥应着带他坐下：“公子的脚怎么受伤了？”
“没事，就是冒失扭的。”顾小灯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说，“瑾玉……四公子最近忙碌吗？他回皇宫去当伴读了么？”
他不过是想闲话给自己打个底，却见祝弥眉间短暂地皱了起来，这放在一贯面瘫的祝弥身上很是异常，顾小灯直觉不好，心当即吊了起来：“怎么了吗？瑾玉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祝弥沉默片刻，见瞒不过，便轻声告诉了他：“四公子在外州犯了滔天之过，现如今还被关在禁闭室里。”
顾小灯想起了顾瑾玉那天中午对他说的，他说顾琰找他，他将有至少半个月的忙碌……原来竟是忙碌在禁闭室里。
“这都半个月了。”顾小灯凝固住了，“王爷还、还关他？”
祝弥道：“只怕还得再关半个月。”
顾小灯只觉有一道无形的雷劈到脊背上，把仅存的侥幸劈成焦渣，黑成了此时关着顾瑾玉的高墙。
“这和您是没有关系的。”祝弥提醒也劝慰他，“不用徒劳地想帮他，谁也帮不了。顾家之内，王爷的威严无人能犯，四公子这回逃不了惩戒，但他受得住，迟早能走出来的。”
顾小灯怔怔的，方才让人套了脑袋也不觉什么难过，只觉惊慌荒谬，此刻听祝弥几句话，却忽然难过得落泪不止。
“我什么都帮不了森卿吗？”
祝弥初次听到森卿二字，片刻才反应过来是顾瑾玉的别名：“四公子只说，您照顾好自己就够了。公子，你此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麻烦？”
顾小灯哪里还有心思告状，摆摆手，摇着头走了。
待回到屋舍，他找奉恩要了顾瑾玉送的那支墨玉发簪，看了半天，到底没取出锦盒，小心翼翼放回去了。
向来一直灿烂话痨的人忽然又低落又沉默，便是奉恩也生出了恻隐之心，走来轻声道：“您若是想把四公子的簪子戴上，也是可以的。”
“不用了。”顾小灯拍拍锦盒，“戴了之后给他招麻烦就不好了，你还是放回去吧。”
奉恩只得收回去，顾小灯支着脸独坐发呆，奉欢却悄悄走了过来，他比奉恩小一些，相貌柔美许多，性子也更安静柔顺，总是默默做事少说话，这会主动过来，罕见得顾小灯一愣。
“奉欢，怎么啦？”
奉欢“嘘”了一声，靠近他身边来，小声道：“公子，您若是不喜欢，我来当您的书童吧。”
顾小灯脑子转不过来：“啊？我不喜欢哪样，你当我书童又是为了什么？”
奉欢眉目柔顺，神情有些凄怜：“您不习惯攀附，也忍受不了那等轻薄欺凌，我可以在您身边当书童，代您去做。”
顾小灯的眼睛慢慢瞪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奉欢有些着急地还想开口，那边奉恩已经回来，显然是意识到什么，脸上的温和头一次荡然无存：“奉欢！”
奉欢忙直起身，同手同脚地走回他身边去，讷讷地叫了声哥。
奉恩绷着脸将他推到身后去，有些生硬地朝顾小灯行礼：“公子，奉欢只是个侍奉您日常的笨仆人，他当不了什么，也挡不了什么。”
顾小灯回过神来，只得不住点头：“知道，知道，你带你弟下去吧，我看会书去。”
奉恩又行了个礼，转身便抓着奉欢慌急地走了。
顾小灯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他们离去，看他们这两个安家幸存者、官窑得救者，看他们就像是在看书，看浩瀚晦涩的人世注脚。
顾小灯就这么坐到了申时时分，最后还是跷着一条腿蹦起来，趁着这个时辰，武课还没结束，其他权贵子弟还没回来，他两步一跳地出门去了。
奉恩扶着他到门口，低声道：“我陪公子去吧？”
“不用不用。”顾小灯笑着让他回去，“晚上我想喝芋头粥，你和奉欢帮我做吧，芋头剥起来容易手痒，你们小心点。”
顾小灯说罢蹦出门去，仍是轻轻快快的，只是到底单腿，蹦得气喘吁吁，好不狼狈。
*
酉时，竹院后院的溪亭中，苏明雅正在流水声里作画，画身处之地的盛夏景致，画完了晾好，要送进皇宫中呈给他的贵妃长姐。长姐离不开宫中，他便常作画送给她，作画于他而言只有体力问题，他拥有同代当中最好的天赋，一等画技，一等人生，十八等身体。
一幅画作完，远处的仆从上前来替他收夏画，同时禀报访客：“公子，顾山卿来了。”
苏明雅握着手腕放松的动作一顿：“来多久了？”
他作画时不喜被打扰，仆从知道他的规矩，答道：“四刻钟。”
“一直等着，没有走？”
“是，也不多话。”
苏明雅轻咳一声：“带他过来吧。”
“是。”
苏明雅微咳着望向竹林，方才那幅画他画了五刻钟，如果顾小灯提前一刻钟来便好了，顾小灯可以在一旁帮忙调色，他可以将剩余的渥丹点在顾小灯手上，犹如作画。
哒哒的脚步声传来，苏明雅作完画时总有些疲倦，咳嗽声停不下来，脚步声渐近，多日不曾靠近的小家伙来到他身后，轻手轻脚地帮他顺气：“苏公子，你还好么？”
苏明雅轻喘着摇摇头，倦倦地带着他坐下，垂眸便看他的脚：“上午见你走路不对，你呢，还好么？”
顾小灯缩了缩脚，笑道：“我好着呢！”
苏明雅边咳边缓声：“那我就放心了。”
顾小灯给他顺了好一会，絮絮叨叨说一些日常琐事，苏明雅也不拆穿他的紧张，在咳嗽的间隙里含笑应上几声。
他是纵着顾小灯的，纵他亲近，纵他聒噪，纵他忽远忽近，给足了充分的平等意味。
顾小灯啰啰嗦嗦地说了半晌废话，苏明雅停下咳嗽，温和地看着他。
顾小灯在无声的宽纵里逐渐放松，半晌，他局促地戳着手指，似乎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难为情。
“苏公子，我、我……”
“嗯，我在，你有什么话，我都听着。”
苏明雅的语气是那样温柔，顾小灯眼眶潮湿，期期艾艾地说了出来。
“苏公子，你能和我做朋友吗？书院的日子很长，我一个人的话，可能会有一些无能为力……你之前说过，如果我需要避风港，就、就来找你。”
说罢他耷拉下脑袋，两手交握，窘迫地绕着两根拇指。
苏明雅看到了他眼里噙着的泪光，这回他见到了楚楚可怜的顾小灯，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这副神情也很适合他。
应该是更适合他。
一个明媚健康之人罕见的痛苦，对于苏明雅而言，就像一簇欣慰的罂粟。
顾小灯的眼泪取悦到了他。比起顾小灯的笑，他更喜欢他此时眼泪打转的模样，他喜欢他不声张的凄楚。
“好。”
顾小灯仰头呆呆地看他。
“我们早就是朋友了。”苏明雅抬手轻揩他鼻尖，“但我等你的邀请等了许久。”
顾小灯睫毛簌簌，眼泪打转了三圈，忽然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对不起……苏公子，我原本不想麻烦你的……我原本想……”
“想找别人？”
顾小灯抽抽噎噎：“我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啊？”
“没关系。”
苏明雅揩过他眼角，单手捧上他的脸，顾小灯哭得脸是红的，衬得他的手愈发苍白。
他边哭边抓住他的手握着，不楚楚可怜了，而是生龙活虎地边哭边骂：“苏公子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竟然有变态！有一个咬我脖子，中午还有好几个人围着我一顿乱轻薄，他们真是有……有毒！对不起，我一只胳膊拧不过那么多条大腿，我就厚着脸皮来找苏公子你了……”
苏明雅吵得耳朵疼，索性伸手将顾小灯揽进了怀抱里。
世界便安宁了。
“不用怕了，我做你唯一的朋友，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第26章
此夜顾小灯没回去和奉恩他们喝芋头粥，苏明雅让他留下来过夜了。
他对此感到万分震惊：“我……我怎么能在苏公子这里住呢？”
“为什么不能？”苏明雅端起琉璃盏喝药，饮茶似的淡定优雅，“你这么纤细，竹院这么大，稍微收拾一下便有你能住的。”
顾小灯挠了好一会儿脑袋，东拉西扯地说着各种不合适，苏明雅通通回以妥当二字，看似轻柔，其实难以让人拒绝。
顾小灯便也没有坚持下去，最后乖顺地任着苏明雅的仆人带他去洗漱捯饬，等他换上了尺寸刚好的寝衣出来，另外的仆人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了他过夜的偏房。
苏明雅也洗漱完毕，穿着素白的单衣坐在书桌前，半散着头发，左手腕口的两串棕红手链随着动作而显露，正如顾小灯当初所说的，他连手筋都是好看的。
“小灯，你过来。”
顾小灯跷着崴脚便溜哒哒地过去了，苏明雅轻拍身旁让他坐近点，一旁的仆从呈了一个匣子上来，苏明雅亲手打开，里面有二十五个小格，每格都由小盖子封着，上刻花药名称，精致又好看。
顾小灯对药物有些了解，见了这花药匣便嘶了几声：“苏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啊？这些花药都很贵很贵来着的。”
“再坐近些来。”苏明雅轻咳着握了他的手腕过来，带着他的手抚上药匣，“这只是寻常物，你待会自己挑，用这些花药随意地配个香包，明天若是要去上课，便把香包系在腰间。其他人见了，自然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便不敢再肆意欺凌你。”
顾小灯一怔，又听他轻笑：“我原想给你的手腕上戴些苏家的手链，如我手上戴的佛珠或花钱。只是你曾说过，不喜身上着配饰，扣手锁颈过于拘束，那么便系一个香包吧，这个你应当可以接受。”
两人坐得近，苏明雅身上的清苦气味悠悠地萦绕过来，顾小灯耳朵发热，眼眶酸胀，伸手轻抚他的脊背顺气，吸着鼻子小声道：“苏公子还记得我说过的啰嗦话啊？”
“不啰嗦。”苏明雅将一个绣着苏家家徽的青色香包送到他手上，温和道：“选些你喜欢的花药吧，小朋友。”
顾小灯鼻子都酸了：“我未必比苏公子小……”
“我的生辰是正月二九，仲春之末，我知道我们同年，想来你的生辰当是比我靠后些，数月也是我年长。”苏明雅轻轻拍他手背，“即便你生辰在我之前，在我眼中，心志小也是小，小灯就是小孩儿。”
顾小灯忍不住掉了眼泪，委屈劲咕噜咕噜往外冒，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我也觉得我还小，豆芽菜小韭苗，成天想的不过就一日三餐两课，兄弟朋友家人几个，读过的书容易忘，学过的技能容易生疏……我比顾家的几位‘表手足’蠢笨得多，除了瑾玉四公子，和其他人说不上几句。”
“顾家王爷和王妃是能人，带得他们都是小大人，我是格格不入的，但我又想来到书院的话，有好几十个同龄的少年，总有一些是真小孩吧？现在好了，有没有真小子我不知道，但死变态是真不少啊！”
“还好苏公子是清流净土，我觉得不管怎么样，苏公子都是超凡脱俗的。”顾小灯眼睛红红地看向他，“谢谢苏公子还肯愿意当我是小孩，除了你和瑾玉，怕是没人这么看我了。你们都是顶顶好的公子。”
苏明雅听到最后一句时的睫毛动了动，问：“你看待瑾玉如此特殊，他也待你特殊么？”
顾小灯不住点头。
“是怎么特殊呢？”
“山卿这个名字就是他帮我取的。”
说者无意，听者震惊不已。
“整个顾家大概只有他真心顾着我了。”有些话顾小灯憋了许久许久，这是不好向谁倾诉的，现在苏明雅不仅庇护还接纳他，他便是他的解语花、解忧草，是人美心善好大佬。
他低头摸着花药匣子倒苦水：“王爷自见我时就觉得我是个丢脸的东西，王妃娘娘待我五分和善五分瞧不上，二小姐觉得我无礼无状，世子觉得我辱没门楣，小公子那么丁点大，都觉得我鄙陋粗俗。书院其他人呢，关云霁大少爷最典型了，他觉得我拉低了顾家的底蕴，是脏到顾家的下等泥点子，是跑进顾家来揩油的……”
苏明雅欣赏着他的黯然神伤，等他倾诉到无奈得有气无力时，再适时接话：“比起书院众人，你更在意顾家人对你的态度，是吗？”
顾小灯有些局促地点头：“嗯！”
“你若是想博得顾家人的关注，为何不模仿瑾玉呢？”苏明雅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想到了一个可能让顾瑾玉膈应非凡的游戏，“你的四表哥美姿容，这点你不比他差，他博学识，聪慧敏捷，文武双全，你若能像他那样，定能获得顾家的认可，不必像到九分，三分也足矣了。”
出乎他意料的，顾小灯直接信服地点头了，搭在花药匣子上的手攥成个忿忿的小拳头：“我也觉得，我要是能像瑾玉几分，书院里的其他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随意地打我了！”
苏明雅好笑地觉得他天真，同时不喜他对顾瑾玉如此肯定。
听着就不舒服。
“只是我能从哪学他呢？”顾小灯摇摇脑袋，唉声叹气，“而且每天的时间都挤得满满的，做自己都殊为不易，怎么做别人哦？”
苏明雅看了他片刻，看戏的兴趣盖过了心底的不快：“你现在伤了脚，不少武课应尽量避免，休课时到竹院来便可，现下你有不少时间了。”
顾小灯眼睛一亮，他垂眸看着这灯下美人，星目灼比灯花，心中微微一动，有一念一闪而过。
哪怕不为了什么，只是单纯把顾小灯放在身边赏玩，似乎就是一桩不错的趣事。
而世间的美事，往往就是从趣事脱胎而来，进化成型。
*
顾小灯在竹院里安心地睡了一夜，浑然不知道有人因他终夜辗转。
翌日早晨，他腰间系着花药香包，在书童的搀扶下拖着腿迈出竹院。
因着昨天中午让看不见的三五个变态欺负，他的脚肿得厉害了些，蹦十步就想歇一步，苏明雅今早起来便看出他因忍着痛楚而脸色不好，用上好的伤药和止疼药给他用上，顾小灯虽知道药效无用，心里却因此而暖烘烘了许多。
药止不了痛，但开心能。
他笑眯眯地边蹦边和苏明雅同路说笑，刚蹦出竹院不久，就在路上偶遇了结伴走过的学子，每个人看见他的表情都不大好看，但又不得不向苏明雅低头行礼打招呼，一个个笑容勉强。
顾小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狗仗人势”，虽然这词不大好，但他眼下找不到第二个更恰当的成语来形容他的感受了，又滑稽又无奈。
好在他总能另辟蹊径地开导自己，他成功仗了苏明雅的势，这感受最多就该是一个字：爽！
若是遵循顾瑾玉的叮嘱，无奈之下跑去请关云霁相助，关大鹅大抵能看在顾瑾玉的面子上罩他，但必定会对他各种冷嘲热讽。
哪里能像现在这么舒爽，既能和病美人亲近，又能看其他人吃瘪。
嗷嗷。
他就带着这么一张眉飞色舞的开心脸见到了葛东晨。
今天也不知怎的，学堂里的人都一大早就赶来了。竹院因离学堂最近最方便，苏明雅便总是慢悠悠地踩点到学堂，但今天他为了陪他提早出发了，谁知提早了那么多，赶到学堂时竟然仍旧是最后一个……最后一对到达的。
并且葛东晨还莫名其妙地坐在他那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姿态散漫地支着肘看窗外。
顾小灯还是被苏明雅提醒才发现自己的位置被鸠占鹊巢了：“小灯，东晨找你。”
“啊？”顾小灯一路大多数都在看苏明雅，闻言扭头，正和葛东晨隔窗对视。
葛东晨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依旧疏朗地笑着，但隔着几步远，顾小灯还是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浓浓不悦。
顾小灯蹦过去，对他左看右看：“葛公子？你怎么在我这里坐着？”
人前他就不叫“东晨哥”，以免无状。
葛东晨扫了他首尾，眼神停在他腰间的苏家香包上，似笑非笑地起了身，身形拖出的影子几乎把顾小灯笼罩完毕。
“没事，就是觉得最后一排别有风光。”葛东晨弯着眼睛看向苏明雅，“你说是吗，明雅？”
苏明雅微微一笑：“不错，风光很好。”
盛夏的大清晨，顾小灯莫名在此时感到一股寒意，茫然地搓搓胳膊，不明白这两位大少爷怎么脸上都挂着笑，实则好似在吵架。
他正绞尽脑汁地思考，身后又传来关大少那一惯的愠怒语气：“风景再好不也是最后一排？东晨，走了，你又不是这里的！”
顾小灯扭头去看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关云霁，被他死死狠狠地盯了一眼，这关大少爷又是一副眼下微青的熬夜德性，脾气越发不好了。
于是他索性不跟关云霁打招呼了，免得触他霉头。
关云霁停在他近处片刻，见无声又被无视，更加暴躁了，大踏步越过顾小灯，气冲冲地闪去了前门，差点把顾小灯撞个趔趄。
苏明雅伸手扶了顾小灯一把，还轻拍他肩头和煦地叮嘱：“你左脚不便，上午且忍忍，下午再回竹院去。”
顾小灯隐约感觉到苏明雅这是在当众给他撑腰，忙点头应了好。
只是这声好刚落下，葛东晨身上气压骤低，也似关云霁那般，衣袂生风地走了。
顾小灯一头雾水：“？？”
他挠挠头，不知道向来好脾气的东晨哥怎么生气了，想了想，只觉得是被关大鹅带坏的。
莫名归莫名，顾小灯仍旧忍着疼听课，只是今天不如以往能专注心神，他总忍不住望向前排的苏明雅，最后提笔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录。
“天铭十三年，六月初一，我宿竹院，攀附天上仙、世间画，因无耻、无能而得快乐、快意。”
“公子苏明雅，如白月皎皎，如清风徐徐，与我同岁，与我云泥之别。”
*
顾小灯的脚废得超过半个月，苏明雅以竹院离学堂最近为由，在六月初四那天让顾小灯直接到竹院来住，以免因其他各种意外而加重伤势。
顾小灯拒绝不到一刻钟，就被苏明雅的仆从背起来不由分说地带去竹院了。
奉恩也不挽留，只在身后端端正正地说：“表公子，那奴等您脚伤康复后再去接您。”
顾小灯打破脑袋也没想到他竟能“因祸得福”，竟然能因为各种奇妙事件催发出“与苏明雅同居”的绝妙好事。
他不知道自己做梦会不会笑出声来，但他刚搬进竹院的初四那天，他在海月水母下小憩，而后在苏明雅悠悠的箫声中醒来，他觉得那现世不像现实，真像如梦似幻。
他和苏明雅说上许许多多的话，大多数时候总是他在一旁话痨，苏明雅应答几句，从不敷衍，总是欣然轻笑。
顾小灯起初问过许多次：“苏公子，我就这么占到你眼皮子底下的地方了，你真的不觉得我扰民、麻烦吗？”
苏明雅总说不会：“小朋友不扰民，也没有给我带来麻烦，相反，给我带来了诸多趣味。”
顾小灯每次听到他称呼自己“小朋友”时，心里都像被拨了心弦，苏明雅风轻云淡地一笑，他的心弦就噼里啪啦成爆竹，一根心弦咔咔响出大合奏的效果。
顾小灯的脚渐好，边界也渐模糊，逐步靠近苏明雅，不止话痨属性一览无余，压抑许久的黏人属性也大爆发。
六月十三这天傍晚，苏明雅在窗前作画，画的是残阳如血，竹林如涛，飞鸟衔蝉。
顾小灯蹲守在他身边巴巴地看，不时搭把手地调个颜料，磨个砚台，眼里的光芒快要具现化，化成星子洒在画上添彩。
苏明雅以往作画聚精会神，这次罕见地屡屡分心，画笔勾着画纸，剩一点颜色时便去点顾小灯的手背，顾小灯也不恼，画笔来时只淘气地翻翻手：“画手心里好还是手背好呢？”
都好，都画上了。
画作完时，苏明雅轻轻握了顾小灯的手来，挽起他袖口，从手背笔走龙蛇地画到手腕，一笔而已，一笔便勾勒出一枝落花。
他垂眸专注地画完，顾小灯初见时送的落花他没接上，现在他便收到了。
画完心神一松，他低头咳嗽，顾小灯赶忙挨近过来熟门熟路地顺着他的穴位，揉得太专注，等苏明雅停止咳嗽，拉过他的手来看时，那枝落花已经因顾小灯的毛手毛脚而化开了。
但顾小灯还是捧着自己的手大夸特夸：“苏公子画得真好！以后你要是当画家，必定一画千金！”
苏明雅笑笑：“我怎会去做画师，娱情而已，不值当真。”
顾小灯由这话想到顾瑾玉，顾瑾玉是当真喜欢画画，但天赋不像苏明雅这般绝伦，加之顾家大抵将风雅之技归入玩物丧志，他便弃了。
也不知道顾瑾玉此时出了禁闭室没有。
正怔忡想着，苏明雅问他：“小灯，若是给你选择，你以后想做什么？”
“卖货郎”这个词在顾小灯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差点脱口而出，又怕自己俗气的志气逗笑苏明雅，便扭扭捏捏地说了第二个理想：“做个医师吧，不敢说救死，扶伤总还是可以的。”
“医师……”苏明雅失笑，“我记事起最不喜欢见到的人便是医师。”
顾小灯顿时感到抱歉，对病弱之人来说，见医师的时间怕是比见家里人还长，自己口无遮拦的，触到病美人的伤心记忆了，便讷讷道：“对不起，苏公子现在也不喜欢吗？”
“现在么，尚可。”苏明雅微笑着闲话几句，“我五岁时，府上的医师断言我活不过七岁，待我七岁时，宫中的御医又断言我熬不过十岁。”
顾小灯眉头直跳：“那都是庸医。”
“今年我生辰时，家中又请来了据说医术十分高超的江湖神医，诊我脉象断言，我活不过十七岁。府上又请了所谓的高人，那位则是说我命数不短，甚至是有福之人。”苏明雅轻笑，“左右我都不信。”
顾小灯情急之下握住了他的手掌：“信高人！你一定能好好的，平安又健康地过着最舒服开心的日子，想吹箫时就能尽情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明雅又轻咳起来，急得顾小灯团团转，他只是轻咳着抚过他发顶：“想做医师，你们家私塾可不教这个，你怎么做呢？”
“现在无处学，以后没准就有处学了。”顾小灯贴贴苏明雅的掌心，“我会学得扎扎实实，带着真本事来疗愈苏公子。”
苏明雅笑起来，总是难以焐热的手从顾小灯发顶抚到脸上，爱抚爱宠那般亲昵地摩挲：“你还不如先学瑾玉，怕是更早有成效。”
“我有啊。”顾小灯笑起来，他左脸有个梨涡，右脸没有，此时梨涡孤零零地单边显现，苏明雅垂眸看着，觉得应该把那梨涡捂在掌心里，但还是像晾着画一样晾着了。
顾小灯歪着脑袋贴着他的手，笑着闭上眼：“不想不学不知道，原来他就清清楚楚地在我脑子里，给我点时间，我能模仿得很细致的。”
他酝酿了一会，笑意拉扯成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弧度，继而睁开眼睛，敛目凝神，神情又冷又倦，唇角似笑非笑，冷漠与蔑视呼之欲出，一瞬之间就把顾瑾玉那副标准表情抠到了自己脸上来。
苏明雅没有想到他学得这般像，像得他被烫到手一样毫不犹豫地松开手。
方才还可爱可怜的脸一下子变得可厌可憎起来。事实如此证明，不管多好看的脸，套上顾瑾玉的表情之后都会变得如此膈应，顾瑾玉的灵魂是不净的。
“苏公子你看，我像吧？”顾小灯调整回自己的表情，笑着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他的举止动作我也能模仿出来，但那都是表面的，瑾玉的聪明和才能是我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啦。”
“……”
学得很好，下次别学了。
但苏明雅到底没说，而是带着难以言喻的莫名攀比轻问：“那你能模仿我么？”
顾小灯张大嘴，显然是要笑着说个“能”字，但他自己愣是扭转过来，故作认真地摇头，改口道：“现在还不能，我还得多多看看苏公子，远着看，近着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时看日看月看年看，如此盯着看、瞪着看，也许哪天我才能模仿出来。”
苏明雅被那反复的“看”字、以及顾小灯反复的看而心神一动。
顾小灯是笨拙的，又是狡黠的，不可否认，他非常有趣，特别好玩。
苏明雅低头，视线与他齐平，语气里带着自己未能察觉到的宠溺：“嗯，那你看个够。”
顾小灯与他近距离地对视，眨眨眼看了他半晌，而后捧心作被射中状。
*
顾小灯系上花药香包后，果真再没有人欺负他，不止那等卑鄙的套头欺凌不再有，就连以往明面上总会流传的闲言碎语也没有了，尽管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但他的确安全了。
只是就如苏明雅答应庇护他时所说的，他来做他唯一的朋友，顾小灯便真的只有病美人一个朋友了。
旁人暂且不提，葛东晨和关云霁也疏远他，前者不像以前那般殷勤热乎，更多的时候都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薄怒神色看着他，关云霁则老样子，一脸欠了他八百万的臭脸模样。
顾小灯始终不明白这两位在和他怄气什么。
怎么了嘛，两个臭脸小哥。
当日共饮青梅酒的情分哗啦啦的，好似不再涨潮的退潮。
顾小灯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又感到惋惜，想到了他也不憋着，回来就和苏明雅巴拉巴拉地比手比脚。
苏明雅听着只笑，伸手抚上他后颈，微凉的指尖轻轻点着他那消退些许的牙印：“无妨，他们不理你，不是有我么？今夜我陪你喝青梅酒。”
顾小灯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哮症是不能喝酒的！”
“小朋友能喝，小朋友想喝。”苏明雅轻轻按住他的脑袋，手动停止拨浪鼓，“我不饮，我陪着你即可。”
“可是我会醉。”
“我不会，正好照看你。”
顾小灯原先没想喝酒，如此几句话下来，又是动容又是怜惜，他觉得苏明雅大抵是不能喝酒心有缺憾，便想见他醉倒的模样，于是答应了下来。
是夜他与苏明雅的奇妙酒桌便搭起来了，他捧着杯盏一小口一小口地饮啜，苏明雅则是端着药盏喝水似地喝药，其奇妙程度，远超和葛关的共饮之夜。
顾小灯越想越奇妙，和苏明雅碰杯盏，还没说话就自己把自己逗得直笑，将醉未醉，如梦如醉。
醺醺然时，却有仆从在门外向苏明雅禀报：“公子，顾家四公子来拜访您。”
顾小灯迷离的脑海中陡然一片清明，连日来跟着苏明雅熏陶出的涵养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忘了还没有彻底痊愈的脚，只知道放下杯盏蹦起来，哒哒哒就往门外跑。
今天是十六，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来不及抬头看一眼，不知月圆缺，但知月光满。
顾瑾玉站在庭中花藤架下，肩上铺满月华，眼睛幽幽的像点了鬼火。
顾小灯跳下台阶，欣喜若狂地喊他：“森卿！”
他跑不出直线，但他的心是直的。
他横冲直撞似地蹦到顾瑾玉跟前去，下意识就想扑上去抱住这个出狱的好兄弟，谁知顾瑾玉后退一步，伸手摁住了他肩膀。
“昂？”顾小灯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他，大约是几分醉意迫使脑子不甚清醒，身体却是诚实领先，眼泪哗哗直流。
顾瑾玉什么也没说，但顾小灯能感觉到他也在生气。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心想是嘞是嘞，顾瑾玉是会生气，毕竟他几次叮嘱他离苏明雅远一点，可是那是苏公子，他初见就心心念念的病美人，那么温柔清贵的病美人。
顾小灯攥攥两个拳头，给自己打气，好兄弟不喜欢他的心上人，这很难办，但努努力总能好办的。
他正要说话，顾瑾玉声音低哑地开口了：“顾小灯，祝弥说你跟了苏明雅，书院众人又说你是模仿我的学人精。你到底跟哪边的？”
顾小灯迷茫住了：“啊？”
他的脑子转不过来，纳闷地想自己也没在学堂里做出学顾瑾玉的模样啊，与此同时他那小脑袋瓜闪过很奇妙的一句话：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
顾瑾玉好像在问他是要缺胳膊断腿还是要赤露裸奔。
咿，太奇妙了。
顾瑾玉抓着他肩膀的手逐渐用力，末了低沉沉地说道：“我不管你了。”

第27章
“好好好，不管我，你管好自己顾好自己就很棒了。”
顾小灯感觉到酒劲发作起来，他迷迷瞪瞪地笑着，宽宏地拍拍顾瑾玉抓着他肩膀的手，发自真心地顺着顾瑾玉的逻辑走，以为这样就能让好兄弟消消气。
谁知好兄弟僵住了。
“夜深了，小灯，你和瑾玉若是有长谈的心，不妨到屋里来。”
身后传来苏明雅的声音，顾小灯晕乎地侧身，甜兮兮地喊了声苏公子，顾瑾玉又更僵硬了。
他要拉着顾瑾玉的手上台阶去，牵着他的手晃晃悠悠，大着舌头嘘寒问暖：“森卿，你出关多久了哇？眼睛会不会看不清？你怎么不好好休息捏，要找我的话让花烬来啄我既够了，我过去看你就好，还是说你是来找苏公子啊……”
还没走到玉阶下，顾瑾玉就抽出了手，一身外泄的低气压，什么也不说，沉默地负气转身走了。
顾小灯茫然，转身歪歪扭扭地追他，顾瑾玉大步流星地直走，然后就在拐角处撞上了花藤架的支柱，发出咚的一声亮响，但他充做无事发生地转弯继续快步走。
顾小灯的醉意涌上来，跟不上顾瑾玉的步伐，只得摸着脑袋看他离开。
他不太清晰的脑袋瓜里浮现了一个猜测，顾瑾玉可能是刚出禁闭室不久就来找他了，眼睛只怕还没能从适应黑暗转向适应自然光，现在正是急需回去休息的时候。
唉，他这好兄弟真是如履薄冰，一个大可怜。
顾小灯嘀嘀咕咕地折回来，穿过花藤架，抬眼看到走下玉阶的苏明雅，心里又软了。
啊，病美人苏公子真弱柳扶风，一个小可怜。
小可怜比大可怜更惹人怜惜，他迷糊地跑到了苏明雅面前，黏糊地把脑袋抵在苏明雅身上，撒娇地蹭着，有些难过地哼唧：“苏公子……瑾玉他生我气，你说他要是不跟我当好兄弟了，我该怎么挽回好呢？”
苏明雅闻言却只想笑，从没见过落荒而逃的顾瑾玉，此事实在将他取悦透了。
他抬手轻抚顾小灯的脑袋，温柔地煽动他：“没关系的，他心气高，难挽回，但你还有我，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顾小灯又醉又困了，贴着苏明雅软乎乎地往下滑，脑海里像有一叶走马灯似的扁舟，回想起了义兄张等晴突遭变故离开他的那段时间，那时是顾瑾玉坐在他身边，安慰他道，义兄走了没关系，他还有他。
此时此事，颇为相似。
苏明雅抱住甜软的小呆子，心情的快意冲淡了萦绕唇齿间的良药苦味，身后的仆人上前来准备代他搀扶顾小灯，他甚至愿意屏退下人，亲自半抱半搀地把顾小灯带回客房。
他把顾小灯放在床上，顾小灯的醉意涌到了八分，半梦半醒地抱住他的腰撒娇，枕到他臂弯里蜷缩成一块人型小饼，软得轻轻一捏就吐出糖汁。
苏明雅心中的快意拐了个弯，按理应当推开这小醉鬼，把他交给下人擦洗，但他神使鬼差地在仆从上前来时喝止：“下去，关上门。”
仆从闻言惊住，话说得不甚利索：“顾公子……身上不洁，只怕冲撞到您。”
苏明雅瞟过去一眼，仆从撞上他的眼神，一时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地迅速退下，小心掩上门，绝对闭口不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苏明雅满意地轻捏臂弯里的人，拇指抚去顾小灯脸上残余的泪痕，摩挲着他颊边梨涡的位置，指腹触到的笑靥细腻柔滑，悄无声息地勾人上瘾。
他的指腹自然而然地游移到顾小灯的唇珠，忽然想起幼年时在家人怀中审阅新年的润泽珍珠，越有光泽的珍珠他越想碾碎，就像此刻，他摩挲着，也想欺碎。
苏明雅轻笑起来，低下头贴近顾小灯，目不转睛地看了会他，最后只是在他的梨涡处轻轻一吻。
这个小尤物是不洁，他被人咬过脖颈，大约也被人亲过，只要不是被顾瑾玉吻过，苏明雅便不在意。
*
顾小灯醒来后发现左脚又肿了，全赖他醉酒时没轻没重地追着顾瑾玉乱蹦。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他一脑门官司地想去找顾瑾玉，赶紧先跑去找祝弥探探口风了。
祝弥情绪稳定非凡，淡定得不行：“四公子从外州回来时带了点伤，关紧闭时虚弱了些，这几日休养去了，您怕是暂时见不上他。”
“哦……他这么凄惨啊。”顾小灯愁眉苦脸，“他都这么不好过了，还因为我生气，我还是给他添麻烦了。”
祝弥摇头：“依我浅陋之见，表公子现在就很好，您过好自己的书院生活即可，四公子的阵地不在这里，您不用理会他的反应，他迟早会想通的。”
顾小灯只得挠挠头：“希望他早点跟我和好……实在不行，也别拆散我跟花烬的人禽情啊。”
他还得靠着顾瑾玉的勤劳宝贝大鸟传递家书呢。
祝弥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一时缄默。
顾小灯还有其他想问的：“对了，书院里有人传我是模仿瑾玉的学人精，我自己都没听到，怎么到瑾玉口中，好像人人都在这么说？”
祝弥反问：“那您有学四公子吗？”
顾小灯实诚地点点头：“有啊，但都是私下的，学他一点表面，学不了好处。”
“那便是了。”祝弥意有所指。
“是什么？是我倒霉吗？”顾小灯摸摸后颈，“你说我要是真学他学到才高八斗，那也算叫得精辟，但我这程度连东施效颦都算不上嘛，还学人精，怎么就精了。”
祝弥：“……您眼光独到，心态真好。”
顾小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挥挥手回去，照常文课一节不落，武课便钻回竹院黏着苏明雅。苏明雅为了让他开心些，特地从苏家调来一批医书孤本，手一挥全送了他，鼓励他在顾家的掌控之外勤勉自学，惊得顾小灯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全给我？真的全给我？”
“想要什么都给你。”苏明雅越来越纵他，“我希望小朋友开心些，不必因为瑾玉而郁郁寡欢。”
顾小灯格外动容，一个猛子握住他的手，哇哇地夸张讴歌：“苏大善人！苏大仙子！你是下凡来普渡我这个泥巴小人的吧？你做我的朋友，还做我的宝藏，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要怎么回报你才好！”
苏明雅看了看他的梨涡，轻轻一笑：“陪我即可。”
这要求根本就是顾小灯求之不得的，他愈发收不住黏人劲，一到竹院就黏着苏明雅不走，等到左脚完全康复，理应离开竹院回他自己的屋舍时，他都万分不舍。
就在此时，七月初秋起凉风，苏明雅病倒了。
每逢换季之初，苏明雅都容易感风寒，病都病出一箩筐经验了。苏家那头原本要提前接他回去住一阵，被苏明雅回绝了，他只觉回家无趣，早早预备好在竹院闭居。
毕竟苏家没有一个黏人的小尤物陪着，远远比不上竹院舒心。
顾小灯压根没有被感染风寒的担心，他这体质就不易生病，愈发黏在苏明雅身边照料，照拂人是他小时候常做的，现在照顾起苏明雅来，只觉又是亲切，又是怜惜。
苏明雅比他高，却因连日发烧和哮症虚弱，几次倒在他怀里烧得浑身灼热，半阖着无神的湿润眼睛，不住地轻喘，不住地颤抖。
顾小灯的小心肝几乎一天被戳中八百回。
七月初七盛节时，苏明雅病到了小尾巴，倦懒地不想出门，索性对外称仍在重度风寒中，推却了一众长洛交际。苏家人没有不顺着他的，竹院愈发清静如世外桃源。
晌午时，苏明雅倚在窗前，左手握着装了冰块的冰炉降降身上的低烧，右手轻抚黏在身旁的顾小灯，声音因连日咳嗽而微哑，反倒显得别样的温柔：“小灯，今天是盛节，你不必陪着我枯坐，可以出去和其他人走动的。”
顾小灯虎了小脸，认真道：“病中人最需要陪伴了，我怎么能丢下你呢？我不！”
苏明雅便轻轻柔柔地笑，垂着睫毛倦倦地坐着，顾小灯觉得他这样子可怜又好看，又使劲瞧。
苏明雅无奈：“你又在看我。”
顾小灯点头：“是啊，看苏公子好看嘛，冰炉冻不冻啊？”
苏明雅的目光逡巡在他脸上：“你含一块……就知道了。”
“含？”
“嗯。”
苏明雅拨转冰炉，微红的指尖从中捻出一块圆润的冰球，顾小灯以为他要把冰塞到自己口中，啊的一声就张开了嘴巴，凑过去叼小冰球。
谁知苏明雅却把冰球含进了自己口中。
顾小灯急了：“哎呀，你还发着烧的，不能随意含冰块，怕伤脾胃的……”
苏明雅忽然揽过他，低头贴了过来。
顾小灯浑身僵住，感官全集中到唇齿之间，苏明雅呼吸间的热气，舌尖卷来的冰，全渡到了他口中。
渡完，苏明雅松开他，不知道是生病的缘故还是情绪，耳垂头一次红了。
“是挺冻的……”顾小灯懵懵地卷了卷那冰块，等它融化太慢，索性一口吞咽了。
他冰得一激灵，斯哈斯哈着凑到苏明雅跟前去，灼灼又嘿嘿地看他：“苏公子亲我了。”
苏明雅安静着不吭声，顾小灯不住往他跟前凑，哼哼唧唧：“堂堂的苏大少爷要赖账吗？”
他缠了许久，苏明雅轻笑着垂眸看他：“你先缠着我的。”
“是啊，我先死缠烂打嘛，但苏公子一直纵容着我的。”顾小灯用鼻尖蹭蹭他喉结，直言不讳地问道：“苏公子喜欢我吗？”
苏明雅眼皮一跳，一时哑然。
喜欢二字非常私密，私密到近乎粗俗野蛮的程度，他一听便感觉自己被拽进了田垄中。
顾小灯锲而不舍地问他，他看着顾小灯那双生气勃勃的眼睛，半晌心想，他并不喜欢他，本就不可能喜欢他。
但他的确想玩他，想要不太当真，轻浮浪荡地玩一玩他。
反正他这副十八等身体不知有几个明日，今日想游戏了，就在今日亵玩。
苏明雅轻轻点了头。
顾小灯先是呆住，继而满脸通红，半晌才蚊蝇似地说话。
苏明雅没听清：“什么？”
“我说……”顾小灯鼓足勇气，宣告似的大声嚷嚷：“我想再亲亲你！”
苏明雅：“……”
他忍俊不禁：“好。”
顾小灯便一寸寸地靠近过来，抬头迅猛地亲了他脸颊一口。
苏明雅的心跳声响到耳畔去，他压住上扬的唇角，温和地指指自己的嘴唇：“这儿呢。”
顾小灯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我、我可以吗？这、这可是你说的，我我我来了。”
他故作大发兽性地搓搓手，小心翼翼地又贴过来，仰头亲了上去，说是亲，其实就是贴贴。
苏明雅任由他以唇珠摩挲，待他羞赧地将要离去时，这才伸手环过他腰背，揽入怀中，低头压住他，滚烫的舌卷入，顾小灯呆头呆脑，牙关为他打开，一个纯洁的亲亲便被苏明雅青涩地主导成痴缠的拥吻。
吻罢，顾小灯小螃蟹似地扎进他怀里，举起两根食指比划，像挥舞两个小钳子一样：“……一周年。”
苏明雅慢慢收紧怀抱，声音低哑：“什么？”
“去年今天，我第一天进顾家，在路上遇到你了。”怀里的小东西认认真真地描述，“我原本该低着头的，但我好奇地瞧了你一眼，然后我就一直盯着你看……”
顾小灯仔仔细细地展示他的一见钟情，一字一字朴实无华，苏明雅却莫名觉得淫透了，把他揪出怀里，低头堵住那张让人方寸大乱的啰嗦嘴巴。
他不住告诫自己不过是在玩，只是不知怎的，越亲越无休无止，越抱越不舍松手，竟像是被这场游戏拉进了一场长长的美梦里。
*
七月七之后，很快便来到八月初三，到了二小姐顾如慧的生辰，八月初四是顾平瀚的生辰，但今年他去了外州没能回来，生辰宴便只剩顾如慧这个主角。
今年因为苏明雅，这次的二姐生辰宴，顾小灯能参加了。
他先是和奉恩问一声，得到的是预料之中的婉拒，到了苏明雅面前话唠时，一百句话里夹杂了这么一句，苏明雅便听进去了。
结果八月初二那天晚上，苏明雅扣着他五指把玩，冷不丁道：“小朋友，明天带你去顾二姐的生辰宴上，你想去看看么？”
顾小灯顿时惊呆了：“啊？想啊，可我真的能去吗？这这，王爷和王妃好像都不乐意我去丢人现眼，你怎么做到的啊？”
苏明雅微冷的手从他发顶轻抚到侧脸，带着难以言喻的缱绻、奖励意味：“想做就能做到。”
顾小灯眼睛滚圆，只得给他竖个大拇指：“这就是权势的力量吗？”
苏明雅笑起来，拇指摩挲顾小灯侧脸，食指和中指拨着顾小灯的耳垂：“小朋友不要理这个。你晚上到竹院来，明早和我一同去，去之前摘下一副耳珠，两副太惹眼。不过顾二姐的生辰宴怕是没有你想象中的好玩，你要么去坐小孩那桌，要么让下人给你简单易容，如此你便能跟在我身后。小灯是想去小孩那桌，还是更想跟着我？”
顾小灯原本想说去小孩那桌，他自进了顾家，就再没见到天真无邪的人类幼崽。
但还没说出来，苏明雅就轻笑道：“不过，我说的世家小孩，他们大多是身体小孩，心志可就不是了。”
咿！顾小灯打了个寒颤，顿时杜绝了小孩那桌的提议：“好吧，那我跟着你好了，就去看个热闹，你要是早退，一并带我走就好啦。”
“乖。”苏明雅低头慢慢地亲他。
翌日，顾小灯兴冲冲地一大早起来，懒腰都伸得格外有劲。
这次去瞧亲姊的生辰宴，他就当是圆了去年的遗憾。
苏明雅的仆从手巧地给他易容，一番折腾完毕，顾小灯去照镜子，迭声叫着“好好好”。
镜子里的他五官都被巧妙地改动了，最好的是肤色半黑，顾小灯已经很久没见到被晒成健康小麦色的自己了，现在他反倒觉得易过容后的这个“假自己”才是“真自己”。
苏明雅换好衣冠来看他，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招他到身边来捏了一通脸，轻抚着他的耳珠，故作讶然地吓他：“不掉色，这易容要是洗不掉怎么办？”
顾小灯狂喜：“还有这等好事！？”
苏明雅：“……”
他总是理解不了顾小灯的神奇脑回路，虽然他本就不需要理解。
顾小灯假装成他的小书童，顶着易容自在得想飞起来，走在路上时总忍不住笑，苏明雅回过几次头，每次都见他眉飞色舞，既感无奈，又觉欣然。
顾如慧的生辰宴将从晌午持续到入夜，期间都是长洛高门中老老少少的交际，确实不好玩，没有半分庆生的喜庆，空有客套作态的交际。
顾小灯没有见到顾家人，顾琰和安若仪大抵是在别处，他跟着苏明雅转悠了两处厅堂，就听到了几十个年轻人来和苏明雅搭话，相当枯燥乏味，愣是浇灭了顾小灯的精神抖擞。
他想到五月十五，顾瑾玉的生辰——也即他的生辰，也许也是这样过的。
很快到了晌午，来赴宴的客人都有安排好的位置，苏明雅在一桌不到八个人的席面，同桌的都是老熟人了。
顾小灯作为书童自然只能退在不远处站着，但这不妨碍他悄悄观察众人，竖起耳朵听东听西。
其间有些人仿佛许久不见，恍若隔世一样。
他看到换下学子白衣穿上繁复华服的葛东晨、关云霁和一个玄衣大少年坐在一块，关云霁指间正飞速转着一束闪闪的银光，等他指尖停下来，顾小灯才愕然发现那银光居然是一柄细细的蝶翼刀。
顾小灯不知道那刀是不是没开刃，他希望没开，不然关云霁方才那么玩，他担心他一不留神就把指头削掉了。
谁知关云霁转完，便用那蝶翼刀挑起桌上一串晶莹的葡萄，取来呈给身旁的大少年。
那刀是开过刃，且颇锋利的。
顾小灯小小地吸了口气，心惊肉跳，十指莫名感觉到幻痛，对关云霁那耍刀功夫又佩服又担心。
很快他又纳闷起来，坐关云霁身边的人是个什么身份，才能让平日眼高于顶的关大少爷低眉顺眼地陪话，还耍小刀表演。
葛东晨也在，那大少年拨转着酒杯也和他说话：“小晨，恩师近来可好？哪天他若得空，不妨再指点指点我的剑术。”
葛东晨笑笑，主动斟酒一敬，吊儿郎当的分寸拿捏得恰好：“东晨多谢殿下关心，您知道的，我父亲成天扎在三大军营里，忙得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放着散养，纵然是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忙不忙，长洛要是列举个不孝子的野榜，头一个怕就是我了。”
笑声传来，顾小灯瞳孔一缩，心中顿时燃起一股有名火。
他知道那大少年是谁了。
二殿下，关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差一点就和顾如慧缔结婚约的高鸣乾。
顾小灯和他唯一有的关联，便是因为这个高家皇嗣，去年今天，他的义兄张等晴一夜之间被赶出了顾家，送到近千里之外的地方参军。
顾小灯的十指都蜷了起来。
这时本场生辰宴的主人顾如慧来了，她穿着一身光明砂色的罗裙，颜色是极明艳的，气质是极清冷的，正因反差才格外有特殊韵味。
那二皇子高鸣乾见她来便主动起身走去，因个子高，便低头笑着和她说话。
顾小灯正恼火不已，抬眼望过去时，却突兀地和新到场的人对上视线。
顾瑾玉仍是穿着朱墨色的暗纹华衣，头发长一些了，身边有一个穿男式玄色武服的少女，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俊眉修目，身上自有一股贵气。
顾瑾玉幽深的眼神穿过浮华，一瞬击过来，顾小灯像遭雷电劈了一记似的，疑心自己的易容被他一眼看穿了，但是不该啊？苏家人的易容水平厉害得很，一路过来他见到好些书院的熟人，就没人发现他的。
经由顾瑾玉的打岔，顾小灯心里的波澜平复了不少，暗自气呼呼，但竖直耳朵，好奇地听着那一桌人的八卦。
没听多久，他就捋清那一桌人的亲疏远近，顾如慧和高鸣乾不必再提，顾瑾玉身边的少女是当今三皇女，出宫来凑热闹的。
顾瑾玉是皇太女伴读，同时受三皇女喜欢；关云霁是二皇子的表弟；苏明雅的贵妃长姐在宫中有一女儿，是以苏明雅是四皇女的小舅子；葛东晨倒是和皇室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他亲爹曾是三位皇嗣的剑术老师。
一句话总结，除了病美人手无缚鸡之力，其他的通通不是省油的灯。
顾小灯听得出来，他的病美人公子在席面上遭孤立了，除了顾二姐关切过首尾以尽地主之谊、三皇女热切问过几句之外，其他的四人都不搭理苏明雅。
好在苏明雅本就不用受气，客气祝贺过顾如慧，用几口午膳之后便以病为借口走了。
顾小灯自然跟着离开，转身时还觉得后背上有一道阴郁目光，他直觉是顾瑾玉的视线。
待离开了宴会，苏明雅招他到身边来：“小饭桶饿不饿？”
顾小灯被他唤笑了：“公子不要信口雌黄，我怎么变饭桶了？”
苏明雅抚过他梨涡：“方才在桌面上，我都听见你肚子唱歌的声音了。”
顾小灯自己都没察觉到，茫然地戳戳自己的扁肚肚：“真的啊？”
苏明雅笑了起来，牵过他的手轻咳着回竹院去：“不光听见你的肚子唱空城计，我还感觉到你不开心，怎么，是对顾二姐的生辰宴感到失望么？”
顾小灯顿了顿，哼了一声，只说一件：“我是觉得除了两个温柔姑娘家，其他四个好像合起来孤立你，我们苏公子受气，我也跟着闹挺。”
“二皇子不提……”苏明雅扣住顾小灯五指闷笑，“其他三个，时至今日，你仍不知道他们为何对我态度急转直下吗？”
顾小灯有些呆：“我不知道啊？瑾玉可能还说得过去，另外两位大少爷我真的纳闷……而且我感觉得到！苏公子你好像对被他们孤立这事挺开心的，我不明白。”
苏明雅吊了他胃口，却又不给他解答，顾小灯又奈他没办法，只好回到竹院洗去易容后化不解为食欲，咔咔一顿炫饭。
苏明雅心情不错，中途亲自温了半壶酒，他不能喝，顾小灯不会拒绝他，到底还是闷了一杯。一杯破禁之后便是又一杯，顾小灯本来就是个憋不住气的，不一会儿就握紧拳头乓乓乓地捶桌了。
“我哥！”顾小灯呜呜嗷嗷，“我等晴哥！去年此时，离开我了！啊啊啊气煞我！”
他撸起酒壶一口闷了。
苏明雅本就是看他一肚子不悦的河豚样，才喂他两杯酒倒苦水，没想到平日里总能傻乐的顾小灯莫名爆发，待他夺下酒壶，顾小灯已经闷完了，摇头晃脑地噙着眼泪，小孩似地直呼“晴天哥”。
“哭成这模样……”苏明雅挥退下人，把他揽过来哄，哄不到几句便低头亲，自知趁火打劫也不过如此了，偏生就是忍不住，见顾小灯哭愈发想往深处亲去。
正吻得舒心之时，下人在外面禀报顾瑾玉过来了，声称是顾家家宴叫上了“顾山卿”，特意来带顾小灯走。
这借口挑不出刺。
苏明雅也不去挑，只低头往顾小灯耳边轻笑：“你那位好兄弟来抢你了，让他等会好不好？”
顾小灯对药绝缘，对酒不行，迷迷糊糊地贴着他，只不时哽咽着嘀咕他哥。
*
顾瑾玉等了一刻钟，才步入竹院去接人，一进堂屋，便见刺眼的一幕。
顾小灯红着眼睛睡着了，抱着冬被似的扒拉在苏明雅臂弯里。
“抱歉，山卿今天心情郁郁，贪杯之后醉下了。”苏明雅作势扒开他，顾小灯睡得迷瞪，梦里把他当成了义兄，哪里肯松手，黏糊糊地只顾抓紧人。
顾瑾玉扬起礼貌的微笑：“无妨，我先带他回西昌园。”
他上前来拎住顾小灯后颈，轻易又轻飘地把顾小灯“剥”下来，顾小灯一到他怀中又把他当做了义兄，一点也不挑地黏上了顾瑾玉。
顾瑾玉直截了当地把顾小灯打横抱起来，苏明雅只觉像是看到一匹大狼狗叼起一只小狗。
顾瑾玉轻松得就像抱一个小孩，低头看了眼贴在心口的顾小灯，随即抬眼朝苏明雅礼貌轻笑：“苏四，多谢你照顾我们家山卿，我带他回去了。”
苏明雅也扬起惯性的轻笑：“顾四，你我两家何等情分，何必客气。”
两人寒暄客气罢，顾瑾玉抱着人转身，一转身，两人脸上的笑意都消失干净，冷意喷薄。
顾瑾玉阴森森地抱着顾小灯出了竹院，刚迈出门槛，顾小灯便醺醺然地打起了小小的呼噜，咂吧咂吧嘴，顾瑾玉的阴郁便被咂走了。
一路沉默，顾瑾玉带他回东林苑的院落，他不时低头注视显然哭过的顾小灯，走到半路时就连花烬也从半空中飞下来，停在他肩膀上，一人一鹰一起看他。
顾瑾玉慢慢走着，慢慢注视着，也慢慢掂量着。
反复掂量。
先前他想当顾小灯最信赖、最倚仗的人，以便将来能最好地利用他，这一点算是做到了。但他没想到顾小灯的感情丰富得没有人能参考，他在依赖之上，还有一味要命的“喜欢”。
顾瑾玉不知道“喜欢”为何物，至少在顾小灯出现之前体悟不到。
他感情淡漠得像根木桩，顾家把他从外到内规训得妥帖，他没有什么惧怕之物，也没有什么中意之物，像顾平瀚、像顾琰。
说得动听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然而剖开自己的心魂说句实话，不过就是麻木了。
天晓得他在得知自己不是顾家第四子时有多混乱，各种感情岩浆爆发似的冲出地表，把他冲刷得只想求个解脱。
那时他想，顾小灯这个真公子为什么不早点来。他想把永远读不完的书卷、练不完的武术、关不完的黑暗、忍不完的龌龊、做不完的梦魇、塞不完的父辈意志通通还给真公子。
他这个假公子理应回到江湖去，回到一穷二白也好、一无所有也罢的泥土里。
然而顾小灯认亲认得这么晚，晚得令人绝望，顾瑾玉成了板上钉钉的“顾瑾玉”。
顾瑾玉头一次那么恨自己的努力，倘若他不是日以继夜地努力修习，那么他不会那么快获得参选皇嗣伴读的资格，那么他也许就能以深宅大院里的假公子身份等到真公子的回归，那么他此刻也许已经回到江湖去了。
他为了尽快逃出顾家而拼命努力，在初步把半只脚迈出顾家、半只脚踏进皇宫，进退都不得出的时候，顾小灯来了。
他是那么地怨恨迟到了的顾小灯。
更怨恨的是，顾小灯居然能真心不怨恨他。
在顾小灯眼里，荣华富贵如残羹，权势地位如剩饭，幸福与自由、被爱与去爱才是他的主食。
顾瑾玉当真是要恨疯了这样单纯的顾小灯。
他想象不到顾小灯的过往得是多么的健康自由，才能把他养得这样旷达快乐。
顾瑾玉恨得想把他拽下来，让他从明媚的阳光中滚出来，掉进这个巨大的世家天坑。
直到他第一次离开长洛，远赴外州，去到了假想中的养育了顾小灯的自由江湖。他知道江湖也凶险了——不管庙堂与江湖，人世都是凶险的。
顾平瀚若是不搞砸自己的秋考，那他现在本该留在长洛述职，先进翰林院，做两年学士，斟酌着定下一门好亲事，就像安震文那样，而后步步向上，花个十年八载，抓住机会位极人臣。
如此二三十年，大梦一生，梦里不知是否能算夙愿以偿。
顾瑾玉原本也走这样的路。
知道自己有另一重身份后，他试着逃了一逃，在策马奔逃失败之时、在被追兵追上削去一半发冠时，大梦一般想到了天降的奇奇怪怪的顾小灯。
顾小灯连适应束缚都带着一股热烈的明媚。这里有无数见不得光的人憎恶、嫌弃他的单纯快乐，无数人就是想看他堕入麻木，和人世同化，也变得恶毒阴暗。
但直到现在，顾小灯仍旧明快轻盈。
顾瑾玉不再恨顾小灯。他只是在尚未爱上顾小灯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当成了理想。
理想高洁，欲望赤裸。
他就这么注视着他，从天铭十二年注视到天铭十七年。
从迷茫的高洁一步步到清晰的赤裸。
第二卷 天铭十七年

第28章
天铭十七年，初春正月二十三，春雨声萧萧，堂屋东窗下，坐着个用功到抓狂的漂亮精神小伙。
他翻看着医书，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各种药物药性，背得烦躁时就会忍不住抓一下后脑勺，如此背过三四页，抓了五六回，把自己的发髻都抓凌乱了。
他正背得专注，身后传来了轻唤：“表公子。”
“昂！”
十七岁的顾小灯转头看去，发髻歪斜，鬓发散乱，眼神明亮润泽，没有衣物遮挡的脸、颈、手都清透白亮得发光，凌乱时是凌乱美，正经时是正经美，正是青春逼人的年纪，扯断的缠在指间的头发都洋溢着光泽。
“叫我干嘛，有什么好吃的吗？”顾小灯看到奉恩手里拎着个食盒，眼睛就亮了。
“竹院那边送来的。”奉恩把食盒拿到餐桌上放着，刚掀开半个盖，顾小灯就弃书投食，一溜烟跑过来瞧是什么好吃的了。
奉恩刚要报出点心的名字，就听到顾小灯乐呵呵的笑声：“胖乎乎的，一看就好吃。”
他开心地拿起里头的银签叉了一块吃，甜点都塞进嘴巴里了才反应过来，鼓着半边脸颊诧异道：“等等，竹院那边的？苏公子来了？”
奉恩看着他，一时有些无奈。
这都几年了，顾小灯还是不时忘记整顿仪表、端正仪态，总是不时把自己弄得像现在这样傻里傻气。
勿怪旁人总偷偷嗤笑他俗气愚钝，便是承认他容貌好，也要掷地有声地说一句俗艳。
这几年，在各种锻体和调教下，他一厘一寸都没长歪，好看得一年比一年刺眼。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心性依旧跳脱，有时虎，有时糙，有时上房揭瓦，有时上蹿下跳，时时龇着一口好牙穷开心，显摆他那甜兮兮的梨涡，实在不像个贵公子……虽然身份也确实不是，但连个架子都不撑撑，实在是有些跌份。
奉恩这几年里无数次替他捏把汗，总怕竹院那位苏大少爷嫌他无礼无状，哪天腻了就不要他，把他丢给葛家的或是关家的，那不得被欺狠弄透。
幸亏苏家公子好耐心。
也幸亏顾小灯好相貌。
奉恩带着笑叹口气，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庆幸：“是，苏公子晌午时到了，在这边住三天，而后再回苏家去。”
“哦！”
顾小灯点头，继续带着垂涎的快乐神情吃点心。
不一会儿他就把精致但是没多少的点心干完了，拍拍手转身继续去读医书了。
奉恩的笑意顿时变成了苦笑，只得收好食盒，走去劝劝他：“表公子，您和苏公子也有时间没见了，现下不去竹院看看么？”
“不用了。”顾小灯笑着翻书，“苏公子一定很忙，新年和元宵才过了没多久，再过一阵子又是他生辰，他们苏家要交际的人多，现在到顾家来大概也是为了走走关系吧，我也很忙的，就不去打扰他了。”
奉恩一时没能懂他是发自真心地替苏明雅着想，还是年关那会和苏明雅闹的脾气还没消下去。
一想到这一茬，奉恩又想叹气。
这几年里他旁观着，横看竖看，知道顾小灯能继续这般肆意轻快，和苏明雅明里暗里的纵容呈直接关系。说句扎心的，若非凭着这位宰相府公子的各种青睐，顾小灯怕是连顾家的各种家宴都没法参与，反而要频繁进禁闭室。
同代之中，也只有苏明雅有条件能这么宽宏和慷慨地待他。大抵正是因为明里暗里的宠溺，顾小灯还能“蹬鼻子上脸”地发脾气。
去年年关那阵子，顾小灯听到一些有关他自己的不好谣言，气得他赶在书院放年节前，在学子院里挨屋挨户地敲门，按照顺序一个个追问。苏明雅也得知了这事，让仆人带他去竹院消消气，顾小灯倒也没向苏明雅“告状”，只说了一个让他不痛快的事，不知是谁在私底下喊他是“苏山卿”。
顾小灯炸着毛，苏明雅顺顺他，应道无伤大雅无甚不妥，结果顾小灯的毛更炸了，鼓成个河豚样跑回来。
直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两人都没再见面。
按着奉恩的观察，竹院多久不搭理顾小灯都属正常，但顾小灯这个黏人精、怕孤独怪能这么久不提苏明雅一个字，实属是不太正常。过去几年里他鲜少能忍住这么久，他喜欢亲近人，尤其喜欢亲近苏明雅，谁都看得出来。
眼下他已经闭关埋头苦读了一个月，不是读书便是出去练武，没有黏糊人，算是有些离谱了。
顾小灯吃完人家的点心也没给表示，自顾自继续在那抓着头发背书，奉恩只得收拾了食盒，准备出门替他走一趟竹院，谁知一出来发现苏家的下人还没走，顿时惊讶且尴尬。
八成是在等着给顾小灯持伞，带他去竹院。
那仆人见只有奉恩出来，脸上也不大好看，却也没办法，只得接过空食盒回去。
奉恩回屋时，奉欢也在外堂跟着瞅，一脸担心的模样，跑来小声问他：“哥，苏少爷会不会生公子的气啊？”
奉恩无奈：“气就气了，那也没办法。”
奉欢伸长脖子看了眼抑扬顿挫地背书的顾小灯：“要不我去和公子说说？”
奉恩揉他脑袋：“表公子犟种一个，你能跟他说些什么呢？今晚你做些难吃的晚膳，没准更管用。”
奉欢照办了，结果吃晚饭时，顾小灯也只是纳闷地看了他一眼，问他今天是不是生气或生病了，得到没有的答复后继续哐哐干饭，把自己的分量吃得一干二净。
出了竹院，他在顾家能吃的东西、分量都有规定，若是对物质生活有由奢入俭难的要求，他便理应多黏在竹院那边，苏明雅基本什么都纵着他。
但显而易见的，他没什么挑剔的，很好养活，依旧不挑不作……现在是少作了。
顾小灯炫完饭便出去走动一会，奉恩和奉欢期待地看着他出门去，但一炷香后就见他伸着懒腰回来，懒懒散散，打个哈欠后眼睛潮湿了些，眼神顿时变得多情，春雨似地飘回了屋里。
奉欢正柔软地想自家公子真漂亮宛转，就听见里屋传来啊哒一声：“加油！再背两页啊啊啊！”
顾小灯给他的感觉一下子从狐狸精变成了小土狗。
奉恩和奉欢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生无可恋。
原想着今夜就这么平静无奈地过去了，谁知道待夜色变深，屋外春雨变细弱、顾小灯的背书声也变小的时候，屋门被轻敲，进来了一个靴面微湿的苏大少爷。
这是苏明雅第一次亲自到顾小灯这边来。
奉恩和奉欢齐齐空白了几瞬，脑子里不约而同地猜想，苏大少爷该不会是特意为了见顾小灯才抽空跑回顾家住三天的吧？毕竟这时候苏家确实忙碌。回神来时两人忙去里屋叫人，结果看到顾小灯趴在医书上呼呼大睡了。
奉恩、奉欢：“……”
正想着把自家的小土狗公子拍醒，身后便传来轻轻的一声“嘘”。
苏明雅迈进里屋来，春夜寒意料峭，斗篷的衣角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似裂帛声，他便放慢了脚步。
奉恩和奉欢退出里屋，低着头瞟了一眼又一眼，只见苏明雅解下身上的斗篷，苏家的下人用双手接过，而后也退了出来。
里屋的门缓缓地掩上，最后只见谪仙似的苏大少爷长身鹤立，指尖勾着小小一个酒壶，静静垂立在东窗前。
犹如一场停了又下的夜雨。
*
顾小灯一旦睡着了便睡得又香又沉，白天背了很多拗口难记的知识，脑子一累睡得愈沉，但不知怎的，今晚他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他觉得冷，还觉得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被串起来的醉兔，有只银白的模糊恶狼对着他一顿啃。
他生怕自己被连皮带骨地吃没了，甩着耳朵、蹬着两腿想跑，但是尾巴被抓住了，那么短一截尾巴竟然被抓得牢牢的。顾小灯迷迷糊糊地大惊，心想这狼怎么回事，爪子这么好使？
那好使的爪子又摁在他后脊骨上，狼来叼着他颈子，兔子顾小灯被啃得头晕目眩，只得跟狼讲道理，叫狼跟他一样吃草去，减少些杀孽，多积些功德。
但是狼说不要功德，就要吃兔子。
兔子顾小灯更惊了，狼会说话！
狼用爪子把他翻过来，答道，你这兔子不也说得正欢么，大家都是成了精的，装什么愚笨无知呢。
兔子顾小灯又要讲道理，成精了可就是人了，可不能茹毛饮血，使不得，使不得啊。
狼不听他的了，用爪子把他按着，伸出獠牙，一遍又一遍地啃他，浅浅深深地吃。
第二天清晨，顾小灯晕头转向地醒来，头重脚轻地望着天花板纳闷，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做怪梦。
最怪的是梦里的狼吃他就算了，吃到中途还用爪子刮他肚子，莫名其妙地威胁他产一窝兔崽，产了就放了他。
但他是公兔子啊！
顾小灯满脑子问号地爬起来，疑心这是个变种的荒诞春梦，实诚地扒拉开裤子瞅瞅，并不是，并没有。他只得拍拍脑壳爬起来，一起就打喷嚏、流鼻涕，一摸额头有些烫，显然是感了风寒。
他套了衣服，吸吸鼻子，问来伺候的奉恩：“奉恩，我得风寒了，我昨晚是不是趴书桌上睡着了，被雨淋了啊？”
奉恩只能说一半，这一半还是他推测的：“是的……您应该是穿得单薄，受了冷风和潮雨。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发现您睡着的。”
这样你就能好好地和生气的苏大少爷说话，而不是被喂酒和被摁在东窗上了。
顾小灯下床来踢踏腿脚，擦擦鼻子摆摆手：“没事，正好我窝屋里几天了，今天应该出去活动活动身体，发发汗就好了。”
他压根不把怪诞梦和小风寒当一回事，吃完饭直接原地舞起了一套五禽戏，后颈和后背似乎被蚊虫咬了，麻麻痒痒的，他也没想着得去脱衣照镜看后背，挥手叮嘱奉欢在窗台那驱驱虫，便毫无阴霾地出门去了。
奉恩和奉欢被命令不许告知昨晚苏明雅来过的事，只得祈祷顾小灯自己能开窍，待会最好活动到竹院去，顺顺那位罕见地生了气的苏少爷，以免后头又遭什么“教训”。
顾小灯对此一无所知，单纯带着书童直奔武场。连日春雨不放晴，跑马是不得行了，好在广泽书院三年前扩盖了一座室内的练武场，他想赶在风寒严重前大发一通热汗，也免去生病的麻烦。
今年的书院二月才开课，有些学子去年秋考得了功名便不再来，也有新的学子即将入驻，男学堂这头总人数仍旧是二十五，女堂那边则多了，翻了书院第一年的倍，将有三十四位千金。
顾小灯虽然是在学子院住最久的，但他知道的消息始终是最少的，唯一知道的便是今年他那位血缘上的五弟顾守毅将进来修习。
顾守毅今年刚十二，正是顾小灯当初进来的年纪。
这事儿还是顾瑾玉告诉他的。
情报还得兄弟供啊。
顾小灯揉揉鼻子快活地想着，衣袂乱翻地赶到了练武场，现下还没开课，广泽书院里住着的学子不多，偌大的练武场一个人影也没有。
顾小灯先去拉弓，练一练臂力，他原本没这个意识，只是过年前在顾瑾玉那头的院子留宿，看到他那位好兄弟只着寝衣时，薄衣下的手臂肌肉清晰明显，俨然一拳能打趴两个半的他。
这实在是不得了哇！！
大部分人都在变高变壮，一个个眉眼深邃鼻梁英挺，一身腱子肉充满安全感，结果只有他顾小灯长歪了！
顾小灯边拉弓边刺激自己的危机感，他都十七了，个子依然不高，竟然只比二姐顾如慧高一点，当然二姐很是高挑的。
顾家人就没矮个子，偏生他例外，五年前瘦小，五年后也薄薄的，当初祝弥还说让他拉骨能长高，结果屁用都没有。顾瑾玉能用一条手臂抄起他，而他两只手都掰不过顾瑾玉一只左手，真是见了鬼。
年关时从好兄弟那感受到了越发离谱的差距，顾小灯也想像他们那样，吹皮球似地结实起来，他自己来努力吹鼓自己，哪怕身体受限鼓不起来，脑子饱满一点也很好。
至于苏明雅……还没到他生辰，他得忍住不见他。
很快了，再过六天就是了。
顾小灯想到他那位病美人公子，梨涡便笑出来，克制了好一会才保持淡定，按照着弓的重量拉起来，拉到倒数第四把就累呼呼了，于是他大开大合地甩着胳膊放松。
正甩得胳膊舒畅，有几个人来了练武场，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阴阳怪气道：“这怎么有个大风车在转？”
练武场就他在挥汗如雨，顾小灯知道来人在挖苦他，这几年听得多了懒得计较，继续旁若无人地化身个小风车，胳膊哗哗哗地甩。
等甩完了，那几个人也走近了，顾小灯擦把汗，心想来了什么狗屎糖里没有糖的家伙，扭头看过去，和迎面三个穿着学子服的公子对上了眼。
顾小灯很是淡定，见为首的是关云霁，便知道刚才是他在挖苦了，又见后面是两个生面孔的少年，便想着这应该是关大鹅带小鹅了。
他擦把汗，客客气气地先跟关云霁打招呼：“关公子早啊，你们也来练武吗？”
关云霁五年前高他大半脑袋，五年后更不用提了，顾小灯看了两眼他发顶，心里默默流下了宽面条似的泪水，捶胸顿足：怎么一个个的，连苏公子都比我高比我宽，可恶！
关云霁和身后两个少年都沉默了好一会，还是关云霁先开口：“……一大早，你跑这来卖弄什么？”
顾小灯也有个把月没见到他了，听他一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关上等，笑笑不跟他说话了，歪头去看他身后的两个少年：“你们是今年新来的学子吗？”
左边的少年是又可爱又艳丽的长相，气质灵动，比顾小灯还矮一点，右边的则是个神情跋扈的，眉眼和关云霁有点像，但没有关云霁的气度，空有眼高于顶的傲气却没有凛然的贵气，气质甚至有些猥琐。
“是……我是新来的。”左边少年呆呆地举手自报家门，声音也是清甜一挂的，“贤兄你好！我叫苏小鸢，今年十五了，不知道贤兄你贵姓大名？我性子笨，以后同窗还请贤兄多多包涵！”
“你姓苏啊？”顾小灯来劲了，眼睛亮亮的，“我叫顾山卿，虚长你两岁。”
苏小鸢的表情更呆了，又羡慕又尴尬地觑着他：“原、原来是顾贤兄，久仰久仰。”
关云霁脸色古怪地插话题：“你不知道他？”
顾小灯抬眼看他：“什么？”
关云霁心口一窒，顾小灯撩起眼皮来看他，一张脸透着挥汗后的淡淡粉色，湿热的薄汗从微乱的鬓角缓缓淌下，乱溅、乱洒、乱撩拨。
他迟钝了一会才拨正思绪，咬牙切齿地移开视线：“苏小鸢是苏明雅的远亲，论辈分是他表侄。怎么，他没告诉你？”
后边还有一句“你们不是很要好吗”，但他实在说不出口，一说就气，一想就哽。
当初顾小灯遭书院众人欺凌，他以为顾小灯平日里总到他跟前来耍近乎，大抵会跑来找他帮忙，谁知这家伙跑去了苏明雅的竹院。
更离谱的是苏明雅一个目中无人的病秧子还真他娘地收他了，膈应得他大半个月失眠。
收也就收了吧，关云霁和其他人又觉得，依苏明雅那捉摸不透的高傲德性，或许是图一乐呵才收了顾小灯。不少人等着他玩腻了把他丢回底层，结果没想到，近四年下来，苏明雅竟然还十分“宠爱”他。
但这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顾小灯当初进来时长得就很好，现在越发抓眼，骨肉也极其匀称，虽然没长成多高，但比例恰到好处，怎么看都是四肢修长，细腰长腿，不傻乐时仪态也漂亮得不行。更抓眼的是那股未经打磨的粗糙野生明媚气质，如今骨子里还保留着，和一众雕琢得像同一个模子出来的世家模板不一样。
不少人对顾小灯的兴趣不仅没有消退，反而与日俱增。好男风的公子哥多了些，只是长洛这样大，上到贵胄子弟，下到勾栏小倌，找来找去，要找出一个相貌和顾小灯差不多的不容易，要找到一个像他那样性情的也难，要想找到两者都完美结合起来的就更难了。
结果顾小灯只专属他娘的苏明雅。
关云霁烦死了。
“表侄？”顾小灯感觉得到关大鹅的臭脾气，默默挪开半步去看苏小鸢，觉得怪有趣的，“那你需要叫他小叔叔吗？”
苏小鸢呃了一声，刮刮鼻子不好意思地应道：“我们亲缘也不是很近，进了书院，还是按着同窗的规矩来吧？”
“哦哦。”
顾小灯心想真是可惜，苏明雅那么年轻俊美的脸，要是让个半大少年脆生生地喊“叔叔叔叔”，不知道得有多好玩。
想着想着就低头一直笑。
这时关云霁忽然伸手，沉着脸拍打了右边少年的后脑勺，一举拍散了这臭小子的猥琐表情。
他当然知道这傻叉玩意心里在淫想什么，毕竟是他那色鬼老爹的烂种。
“这我庶弟，也十五，关云翔。”关云霁冷冷地盯着他，“见到前辈，态度该端正，进了书院，也该一心向正道，才不枉你娘使劲解数把你塞进顾家的私塾。”
关云翔是怕着这个嫡长兄的，赶紧唯唯诺诺地向顾小灯低头行礼：“愚弟云翔，见过顾贤兄。”
顾小灯回了几声招呼，觉得关云霁带俩新小弟要忙活，便挥挥手转身去锻炼其他的了。
关云霁也扭头，他纯粹是被他爹耳提面命，本着一门同荣辱的心带带庶弟，苏小鸢是碰巧遇上的，本不想搭理，况且他又知道苏家是为了什么才弄出这么个人来的，见了人便膈应。
但他庶弟见人长得好，猥猥琐琐地就发起了“亲哥公用”的活动，死活要拉苏小鸢一起逛书院。
现在他又见到了顾小灯这个膈应起源，心里更要怄死。
怄归怄，他又还是装作不在意地往顾小灯那头瞟几眼。
“原来那位哥哥便是顾山卿表公子啊……”苏小鸢小声地感叹，“他长得好美啊，原来世上真有人能那么漂亮，我可真是长见识了。”
“是好看，白白亮亮的。”关云翔附和着，又油嘴滑舌地觑苏小鸢，“但你也不差，等你十七岁时，你指不定比别人还漂亮。”
苏小鸢害羞地摸摸后脑勺，一个劲摇头：“我哪能啊，我就是个乡巴佬……”
关云霁心中阴阳怪气地想，顾小灯刚到顾家的时候，不也是个黑黢黢的干巴豆芽菜，小乡巴佬小田舍奴，也就是顾家能调教人，愣是能把他养成现在这样，年纪轻轻就黏住了姓苏的。
但再黏也好几年了，现在苏家自己“补货”，弄出个自己人来分散苏明雅的注意，他关云霁从现在开始就跷着腿看好戏，等着顾小灯把自己作回尘埃里。
他一边想又一边瞟过去，顾小灯转悠到了近一点的地方，手里耍着木刀，耍到一半，他把他窝在衣领里的一小缕发丝拨出来，指甲很粉，指节清晰漂亮，整个人挑不出一厘瑕疵。
他的姿态又轻快得格格不入，轻快得分不清是纯粹快乐还是蓄意撩拨，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和世间的任一物件调情。
这就是个多情滥情又会索要情的尤物。
关云霁烦透了。
今晚注定失眠。

第29章
顾小灯坚持着活动了一上午，停停做做，冒了几回淋漓汗，不时擦擦汗，关云霁他们何时走的他也没有注意到，休息的间隙里想着一些无关轻重的虚幻小事。
过去的这几年里，顾小灯会不时地做些怪梦，梦见自己或是变成各种幼兽，比如兔子小狗；或是变成各种物件，比如一根糖葫芦，一盘没切好的整片酥肉。变来变去，无非就是在梦里被吃掉了。
倘若梦见自己是物件那倒还好，那就不知痛楚，要是梦见自己是动物，势必会在模糊里感受到自己作为活物而被一点点撕咬吞吃的感觉。
像昨夜梦见被一匹白狼啃噬，中途他想象得到自己的兔子皮肉在狼齿间嚼碎的触感，自己的兔子鲜血又是怎样滚烫地流淌进白狼的喉管之间。
梦里是有些瘆人的。只不过顾小灯向来弃“暗”投“明”，梦魇另当别论，现世才是真实，经常一梦醒来就健忘地遗忘了梦里的阴暗。
酣畅淋漓地锤炼到晌午时分，顾小灯满足地伸着懒腰，仔仔细细地给自己身上的各个穴位摁了几遍，自己治自己，感觉把身上的病气驱逐了大半。
他高高兴兴地拍拍衣角回学子院去，只是穿过回廊时，隐约听见了微弱的啜泣，他皱皱眉便随着声音的来源悄悄走去了——他是习惯哒哒哒走路的，怎样像只耗子似的走路，还是顾瑾玉身体力行地示范给他看的。
啜泣声的来源是长廊外的低矮花坛里，人影掩盖在了重重花草下，顾小灯挽起袖子轻飘飘地跳下长廊，春雨不大，他在地上摸了几块石头冒雨过去：“谁在花草里？”
花坛里传出了动静，顾小灯掂了掂手里的石头，抬腿踩上花坛，踮脚一俯视，看到了不远处有三个人影，两个大的摁着个小的，为首的抬起头来，是张顾小灯熟悉的面孔。
那人是也坐在第一排，但位置最靠右的武官之子，两年前才进的私塾，名叫岳逊志。他和顾小灯同岁，筋骨强健，乃是皇太女母族的亲人，其岳氏是近十年的后起之秀，虽然根基不稳，但皇太女逐渐掌权之后，整个岳氏都跟着水涨船高。
顾小灯起初对他印象尚可，不为别的，这岳逊志和葛东晨交情不错，顾小灯实属“晨屋及乌”，以为这姓岳的和葛东晨类似，都是爽朗快阔、没什么架子的率直武人……即便顾瑾玉起初提醒过他这货不是好货，他也觉得应当不是多坏的人。
结果岳逊志进私塾的一个多月后，在某天旬假蓄意偷袭了他。
这厮力气不小，顾小灯真挣扎起来也横冲直撞，不慎之下，顾小灯摔了个囫囵，左小臂磕在一块带有棱角的石头上，血很快染红了素白的学子服。
当时伤口不大但略有些深，顾小灯花了好一阵子才完全愈合，这岳逊志也受了惩戒，手臂都被人打折了，但依然能吊着手继续待在私塾。
再后来，顾小灯听闻了岳逊志的一些八卦私事，着实刷新了他对人的认知，从此对此人绕道而走。也正是因为这混蛋玩意，他愈发凛然地感受到了当初欺凌他的人存的是什么脏心思。
眼下看见岳逊志，顾小灯直觉不好，料想这死变态肯定是在欺负人，抬腿就走进了花坛：“我听见哭声了，是谁在哭？”
岳逊志看着他出神，还没反应过来似的，底下倒是冒出一把不成调的稚嫩哭腔：“是我！苏小鸢！”
顾小灯听了便倒抽一口冷气，动动脚尖，箭步上前去迅猛地给了岳逊志一脚。
岳逊志不设防地被踹歪，身边的同伴大抵并不十分乐意参与这等龌龊欺凌，顺势赶紧也松了手，甚至因为害怕被顾小灯向苏明雅告状，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是“被逼”的。
苏小鸢便像只豹子似地掀开花草窜起来，闪电似地跑到了顾小灯身后，边大哭边大声控诉：“他扒我衣服！还顶、顶我大腿！”
岳逊志拍着肩膀要爬起来，顾小灯气得牙根痒痒，眼疾手快地上前用力再踹，一靴子花泥落叶，直接招呼在了岳逊志那张俊秀的脸上：“你这混账羔子！”
岳逊志被迎面踹了一脚，差点后仰着倒进了花草里，却带着一脸泥嗤笑，看起来竟是心情不错：“顾山卿，好久不见啊，你就是这么和同窗打招呼的吗？不错，够带劲，我不讨厌。”
顾小灯一听这货的笑声就觉脊背发麻，转身抓住苏小鸢就要撤，岂料身后的岳逊志丝毫没有一点贵公子的架势，直接撑着花泥爬过来抓住他一只脚，攥的力气极大。
“顾山卿，我把话撂这了，你最好祈祷那边能一直保你……”
顾小灯才不管他说的什么鬼话，抬起另一脚啊哒一声又给他那张臭脸一踹，随即马上拉扯着苏小鸢狂奔：“跑跑跑！他是个死变态！”
身后岳逊志的笑声却阴魂不散似的盘旋在他们头顶：“你们两个都祈祷着吧，最好永远有人罩着，否则我迟早至少玩坏一个。”
顾小灯汗毛直立，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跑，幸好苏小鸢属兔子似的，没软了腿脚，啊啊乱叫地跟着他飞奔。
顾小灯一口气带着人跑回了自己的屋舍，不一会儿苏小鸢缓过神来，擦着眼泪不住向他道谢：“顾贤兄，谢谢你，谢谢你，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我现在不知道什么样了！”
顾小灯看他这狼狈模样，简直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嗳了一声便摸摸他的头：“那家伙是个王八蛋，有权有势有大人，惹不起就躲好了，以后见到他赶紧脚底抹油。”
苏小鸢鹌鹑似地猛点头，奉恩拿着毛巾来给他擦身上沾到的泥叶，他便迭声道谢。
顾小灯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有些纳闷：“你真是苏家的人吗？你似乎不太像啊。”
苏小鸢涨红了脸，捧着手里的杯子楚楚可怜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的身份说了个干净。一句话概括，便是苏家庄园里的一个远亲，主家见他资质不错，四年前就调他到主家去教养，今年送进广泽书院来读个一年，学成便可回苏家另做他用。
顾小灯好奇地打量了他半晌：“你在学堂的位置不会是最后一排吧？”
苏小鸢点点头，不时对着他的脸瞧：“是的！就在顾贤兄你左边。”
顾小灯摸摸下巴，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听你这么说，你的处境和我以前很像。我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被人欺负，直到跑去找你小叔叔帮忙才好了一些。所以你进书院来，去见过你那小叔叔了吗？他昨天就回到竹院了，会在这边住三天的。”
“没有。”苏小鸢胆怯了起来，“在主家的时候远远见过他一次，他气场很强，很难以靠近的样子。”
“有吗？”顾小灯纳闷，心想他那位病美人在权贵子弟当中，可是待人最顶顶温柔的了。
苏小鸢笃定地点头，茫然又害怕地问他：“像刚才那样的坏人，学院里还有吗？”
“有的。”顾小灯又拍拍他脑瓜子，想了一圈学堂里的人，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需要警戒的事情也说得明白，望他多点警觉性。
反正别像他，至今仍然不知道当年在烛梦楼轻薄他的两个死变态是谁。
苏小鸢认真地听着他说话，攥着俩小拳头，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也有一份初生牛犊的倔强。
顾小灯揉揉后颈，看着他笑起来：“你不用怕，既然你就坐我左边，我留个心眼看着你，你可以先和我做朋友，要是有人想欺负你，我好说歹说能给你挡挡。”
苏小鸢红着眼圈和小脸，瞅了他半天，又磕磕巴巴地谢起他来：“您真是人美心善，对不起，我原先还对顾贤兄你有几分偏见，我真是……真是该死啊！”
顾小灯不住笑，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得到苏小鸢口中的偏见是从哪来的，他也不想问外人口中的他的形象，大手一挥直接让苏小鸢午饭在他这里吃。
正巧他犯交友瘾了，处个小朋友是件开心的事。
今天捡到个小可怜，就像捡到了翻版的过去的自己，善待自己是必须的。
苏小鸢起初还有些拘谨，架不住顾小灯话痨，吃完饭很快打消了芥蒂，挪着凳子凑到他身边去，一边他讲话，一边不住看他。
看着看着竟然流口水了。
顾小灯还以为他生病了，认真地把了他的脉象，最后确诊是花痴病。
他还诧异地摸摸自己的脸：“你的审美是我这一类的吗？其实书院里还有好些长得顶顶好看的。”
“这、这，您漂亮得很客观的，我觉得再见不到第二个让我流口水的了。”苏小鸢耳朵通红地擦擦下巴，赶忙转了话题，“您会医术吗？”
“会啊，叫我山卿哥或者小灯哥就可以了。”顾小灯开心又自得地笑起来，心道再过不久，他便能治好人生中最重要的病人之一了。
而此时，顾小灯心里记挂着的那位病美人正在竹院安静地独坐。
苏明雅听着仆从汇报的今日新事，右手轻转着左手上的佛珠和花钱，对岳逊志不太在意，只是语气平静地问：“他见到苏小鸢，没有任何芥蒂么？”
仆从知道这位主子是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希望顾山卿给点反应，比如拈酸吃醋，比如大发雷霆，最终结果是主动噔噔噔跑到竹院来，撒气也好，撒娇更好，总之是继续匍匐在他脚下，好令他得以俯视他的美丽，继续赏玩他的身体性灵。
但是……
仆从只能小心翼翼地应答：“以山卿公子的脑子，见了苏小鸢之后，大概什么也不会联想到。您若是不点拨，他也许什么都不明白。”
苏明雅轻笑：“他通透得很，揣着明白，无视而已。”
仆从心里叫苦，知道这反应是又生气了。
自去年开始，这位大少爷便开始不时动气，一来是因着他身体日渐好转，苏家逐渐对他委以重任而带来的压力；二来，他大约是接受不了，或者不肯接受，自己能被个下等人的一喜一怒而牵动心神，以至于牵动到罔顾其他一切的事实。
毕竟他最初不过是拿他当个物件赏玩，或为斗气，或为报复。
怎能发展成现在这般模样，为个物件，辗转反侧足足一个月。
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
傍晚时分，顾小灯送走苏小鸢，把他送回了屋舍，记住了两人两屋之间的距离。等他轻快地回来之时，就看见自己屋门前站了一个英俊的小青年。
小青年站在屋檐下，仰着脸看从飞檐间垂落下来的水珠，无意识地微微皱着眉，一脸想藏但是藏不住的苦恼。
毕竟他那双独特眼睛一沾了水便容易变绿。
顾小灯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便撑着伞三步并两步地上前去。
“东晨哥！好久不见，你怎么有空过来？”
葛东晨睫毛一动，低头看过来，脸上便慢慢浮现了笑意。
四年前顾小灯刚跟苏明雅“当朋友”的那段时间，葛东晨对他有过一阵子的怄气，不过没多久，他就又像从前一样和善了。
葛东晨总是见他便好脾气地笑，不时主动过来聊聊天，解解闷……偶尔也喝喝小酒。
顾小灯的朋友少之又少，虽然他始终不怎么主动靠近葛东晨，但心里对这位“救命恩人”的好感始终存在着。想当初在烛梦楼遇到两个死变态，当夜葛东晨背他回来，还是他第一个提点他“生存之道”的。
“今早刚从军营回来。”葛东晨低头朝顾小灯笑笑，“下个月书院开始上课，我提前回来躲躲军务。睡了一上午懒觉，下午想着出来会会朋友，走着走着，就到小灯你这里来了。”
顾小灯近距离地看了看葛东晨的脸，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有一半南境异族的血统原因，这几年五官越发深邃，简直成了英俊潇洒四个字的代名词。
顾小灯还觉得要不是他时常爽朗地笑着，那五官便深邃到近乎邪魅了。
“眼睛有点绿了。”他指着自己眼睛小声道，“你快进屋吧，淋雨了可就了不得了！”
葛东晨便眯着眼睛跟在他身后，犹如一只笑眯眯的大鳄鱼。
还没坐下，他就状若无意地笑着问：“姓岳的又找你麻烦了？”
“嗬！你从哪听的啊？”顾小灯瞪圆眼，倒了杯热姜茶给他，“快喝一杯驱驱寒吧。”
葛东晨接过，粗糙的指腹缱绻地摸了一圈杯沿，摸小情人似的，笑着继续追问：“没被他欺负吧？”
顾小灯坐在椅子上，两只脚翘起来搭在椅腿的凸出花纹上，先严肃地劝劝他：“东晨哥，你可别再和他打架哦。”
两年前顾小灯因岳逊志磕伤了左臂后，葛东晨便骤然和岳逊志交恶，私下在军营以比武的由头打得凶狠，歇了大半月才回书院来。在顾小灯这看来，属于杀敌一万，自损五千，就没那必要。
何况……若不是因为那次冲突流血，顾小灯也没有契机拿自己的血做实验去。
万事有好有坏，正如邪不压正，暗不胜明。顾小灯对那次受伤没多大阴影，反倒有股祸福相倚的豁达态度。
葛东晨笑眯眯地应好，很受用的样子。
顾小灯心想他实在是个讲义气的人，便把苏小鸢的处境讲了出来，带着股对类似自己的人的怜惜怜爱道：“他可怜兮兮的，我就怕他被那死变态盯上。”
葛东晨笑了笑，注意点在称谓上：“那厮不配称为死变态，你不如骂他别的？”
他心想，姓岳的就一钻出来的色欲熏心的烂叼毛，手段就那样，论变态哪里比得过他，也配跟他抢这称呼？
“死变态”这称呼——可是他葛东晨在顾小灯这儿的专属代号。

第30章
顾小灯感觉到葛东晨身上莫名的愉悦和不快，便纳闷地“哦”了两声。
“苏小鸢是吗？你倒是关心旁人。”葛东晨当即又专注回来，靠近他故作神秘，“我去年到苏家拜年时就知道这么个人了，你不会是今天才知晓他的存在吧？怎的，明雅没和你通气，你和他闹出不痛快了？”
葛东晨不像关云霁，他常大大咧咧地和顾小灯谈及苏明雅，若有若无地对他们的“恋爱”关系进行一些隐晦的挑拨，顾小灯有时也会听一耳朵。
顾小灯坦然地笑了笑：“是和苏公子闹别扭了。不过这和小鸢有什么关系？上午关小哥也这么问我。”
葛东晨看着他实诚的表情，便知道墙角还撬不动，但不撬就不是他了：“那这倒是明雅的不是了。苏家那边的意思么，是把苏小鸢拨给明雅当侍妾，他是知道的。”
顾小灯第一反应便是拍着膝盖仰头笑起来，葛东晨眯着发绿的眼睛，看他那截喉结微动的白颈，想给这脖颈套上锁链的心蠢蠢欲动。
“这是我新年以来，听到的第二好笑的笑话！”顾小灯乐坏了，笑得伸手不住拍他。
“那第一好笑的是什么？”葛东晨跟着他笑，捉住了猫爪一样拍在肩上的手，比姜茶暖和多了。
“第一好笑的是瑾玉告诉我的。”顾小灯一想到年关前顾瑾玉一本正经的那副嘴脸，笑得越发收不住，眼泪花都飚出来了，“他说、他说！他有了个孩子！”
葛东晨：“……”
他服了：“是挺好笑的。”
顾小灯一想到这个事就笑得东倒西歪，不倒翁似的在椅子上晃悠：“我差点以为他真的作风不好，还问他我这小侄子是男是女姓甚名谁，结果他便急了……让我笑了大半夜。”
葛东晨扶住他的手臂，幸灾乐祸了。
“东晨哥，今天你说的这个也很好笑，谢谢你的幽默，我待会定把这笑话记进我的见闻录里。”
葛东晨也不解释，扔了根刺见好就收，笑笑着说了无关紧要的事。
他知道顾小灯此时越喜欢苏明雅，来日就越不喜欢。
葛东晨想象了一下届时顾小灯的神情，一定会精彩纷呈。
他微笑着问起他其他的：“再过几天就是你那苏公子的生辰，葛家备好了厚礼，顾家大约也是，顾二姐和瑾玉到时肯定也会走一趟，你会一起过去吗？”
顾小灯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安若仪并不喜欢他和苏明雅走太近，也依然觉得他没什么资格能走出去参与权贵门槛内的交际，她并不把他当儿子养，甚至不当义子养，他不是表公子，他更像表小姐。
“去不了吗？”
顾小灯刮刮鼻子笑：“能去能去！”
“那便好。你还从来没去过苏家吧？”葛东晨在他耳边笑道，“苏家百年清贵，比顾家还要豪气许多倍，你同明雅好了四年有余，一直没机会去见识见识，看得我都为你遗憾。今年能踏进苏家门槛真是太好了，到二十九那日，苏家客人多，你若到了地方怯场，便来找我，我带着你。”
顾小灯不知该怎么说为好，他所说的能去，其实也只是去到了离苏家不远的一座高楼。
两年以前苏明雅的身体依然病弱，不时便因生病而被接回苏家，有一回二十多天不见，苏明雅身边的仆从悄悄回了学子院，带顾小灯去到那座高楼，他就在那里等他。
病中人离不开陪伴，坐拥无数的苏公子也无法免俗。
后来那地方就成了顾小灯和苏明雅在苏顾两家之外的相见所在。顾小灯去年生辰便是在那过的，那时苏明雅就和他约好了，今年生辰也在高楼上一叙。
不为别的，那高楼名为摘星楼，是长洛除了皇宫之外最高的地方，顾小灯喜欢从那窗台望出去的夜空，月满如盘，星辰如水，实在是高远浩瀚，自由得不像错觉。
再后来摘星楼便被苏明雅买下来了，最高的那间阁楼叫“明烛间”，明是苏明雅，烛是顾小灯。
坐在明烛间晃着腿，仰头能看天看星辰，低头也能看到偌大的壮观苏府。顾小灯确实不曾走进过苏府，据说苏府的森严和顾家不相上下，他便只想多看看摘星楼上的星空。
还有满月清辉下，温柔如月中神的苏明雅。
“小灯？在发什么呆呢？”
身旁葛东晨轻笑着唤他，顾小灯回过神来，但又没完全回神，笑着嘀咕道：“我就是想起苏公子了，突然有点想他了……”
葛东晨安静了一会，轻笑：“他现在不是在竹院么？你若是去，他还能把你拒之门外？”
顾小灯挠挠头，梨涡仍洋溢着，眉头却微微蹙着，一脸标准的哭笑不得表情：“虽然想，但现在又不想看到他，看他就来气。”
“气什么呢？”
气他什么呢？明明是那么喜欢的人。
顾小灯也在想。
他想起去年被各种过分的有关自己的黄谣气到要吐血时，苏明雅抱着他开玩笑似的轻声的劝慰。
“他们不过是嫉妒你，不用在意那些闲言碎语。这里没有几人有你的容貌，他们的境遇不像你，你大抵是感受不到相貌平平的艰难的。”
一种奇妙的俯视下来的评比，一种微妙的不适的夸奖。
顾小灯并不十分明白。苏明雅自己或许也没意识清楚。从一开始他对他便是赏玩，但赏玩日积月累下来，随着顾小灯的日益刺眼，以及苏明雅自己权力所掌的逐步上升，赏玩欲慢慢变成了掌控欲。
顾小灯偶尔也会觉得苏明雅有些地方很是奇怪，只是他和苏明雅的境遇极其不同，他也不能完全体悟他。
更何况，每次心中刚刚涌现微妙的不适时，苏明雅不是低头来亲他，就是转头轻咳，顾小灯的心便会被击中得七荤八素，转而忘却了任何的一缕不愉快。
只是除夕那一夜，他扒拉在顾瑾玉屋里的窗台，看外面夜空的烟花和星辰，忽然想起有些遥远的恍如大梦的过去。
他特别特别喜欢当年那个刚进书院时，就能感觉到他的排斥，不叫他“山卿”而叫他“小灯”的病美人。
至于去年那位认真地唤他“苏山卿”的苏公子，他真是生气。
但也是生气地喜欢着的。
*
苏明雅回竹院的三天里，顾小灯始终没跑过去，苏明雅明面上也没找他，他便该干嘛就干嘛地过他的小日子。
一转眼到了正月二十八，顾小灯夜里一遍遍鼓捣一小匣子新做的糖果，左眼皮忽然直跳，他刚捂住左眼，就看到一只壮硕的大鸟悄无声息地扑扇到窗台前，张开翅膀扇扇，歪着脑袋和他打招呼。
顾小灯也朝它歪脑袋，笑了：“你好啊大鸟，你是夜猫子，你主子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着他便迅速收了匣子，转头大踏步走出里屋，奉恩和奉欢还不知道发生何事，他就箭步到了门口，呼啦一下打开了门。
春雨丝丝缕缕地没断，雨幕里四野苍茫，冷月寒星，雨点扑进顾小灯眼里，他刚摁了摁眼皮，视线里就出现了一个悄无声息的颀长身影。
雨幕里的人有双寒星似的眼睛，一样又冷又亮。
顾小灯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不动就来无影去无踪、大耗子似的好兄弟，见他这个点来也不介意，挥手便招他进来：“晚上好啊大树杈子！你又是从哪出任务回来了吗？”
来人悄无声息地就闪进来了，一只手捂着胸膛，显然是衣襟里藏着什么东西。
顾小灯迎面感觉到了一阵生理上的寒意，伸手便推他的脊背，把他推到里屋去烤烤炉子，边推边数落他：“你为什么不撑伞啊？实在不行也带个斗笠吧，风里来雨里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流浪汉。”
这厮懒懒散散地任着他推，顾小灯只觉得像推一头熊似的，走到一半时抬头一看，看到他那又变短了的短马尾，愣住了，赶紧推他到椅子上去，挪到他跟前去看他：“顾森卿，你头发怎么又被削成这参差不平的短发模样了，你又在外面受伤了吗？”
十七岁的顾瑾玉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顾小灯年关见他时，他那头发还长及脊中，现在又是短发了，不知道因为出什么任务又险些伤了，他这几年半伴读半皇家侍卫，干的差事越来越多，越发忙碌和艰险。
虽然顾小灯是挺喜欢顾瑾玉束着高高的短马尾的模样，少年意气浓重些，气质显得格外独特，叫人挪不开眼睛。
“嗯。”
顾瑾玉垂着手仰起脸来，左脸不知蹭到了从哪蹭来的灰尘，眉目又淋了雨丝，凌乱沉默的，反而把五官衬得异常俊美。
随着年岁渐长，顾瑾玉竹节抽长一样，现在两人站在一块，顾小灯看着还少年意气，顾瑾玉看着已经渊渟岳峙。
顾瑾玉的气质也奇怪，有一点像顾小灯记忆里的世子三哥顾平瀚，但也就一点。顾瑾玉和谁都不一样，情绪总是很稳定的样子，稳定的奋进，或者稳定的颓丧。
此刻他就冷冷淡淡颓颓废废，忧郁又阴郁的，但这么看着半死不活的家伙，却又承担了同辈人当中最多的朝务，提前卷得飞起。据说在外面他是最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小青年代表，没人知道他一回顾家——回顾小灯身边，便是这副剔掉了骨头的臭德行。
顾瑾玉身上存着许多割裂的地方，顾小灯有时觉得他溺在水里那般阴暗潮湿，有时又觉得他晒在阳光下似的明亮燥热。
总之是顾小灯那干啥都会、啥都会干的奇妙好兄弟。
义兄走了之后，这几年他对手足之情的需求不知不觉地转移到了顾瑾玉身上。他想，顾瑾玉或许不会想太多，但在他这里，这几年下来，他的确是对这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兄弟萌生了几分相依为命的羁绊。
“嚯！哥们，你脏兮兮的啊你。”顾小灯见他一脸凌乱有些无语，又有些心疼，“你突然回家就回家喽，怎么不好好捯饬自己啊？真是浪费这张脸！”
“唔。”
顾小灯无语得笑了，奉恩端了热水和毛巾来，他看顾瑾玉颓颓的模样，到底可怜他，便去拿毛巾来给他擦擦脸。
“喏，我给你擦脸哦。”
“……好。”
顾瑾玉认真地仰着脸看他，一副累得下一秒就要扑进顾小灯怀里的死模样。
打死顾小灯都想不到他这蠢样子是在撒娇。
两个人，俨然是一个白亮纤细的雪媚娘和一个粗糙高大的脏脏包。
“怎么大晚上的跑过来找我玩啊？”顾小灯忙活完便搬个椅子坐到他身边去，习惯了顾瑾玉这种神出鬼没的不定时造访，每次见他来都是又开心又嫌弃。
他伸手把海东青花烬捞到腿上来摸摸拍拍，顾瑾玉垂眼看着大鸟，眼里有些羡慕。
“我……”
顾小灯话唠起来时有十万个为什么，噼里啪啦地赶在他回答前笑着问东问西：“明天你是不是要和二姐去苏家那边啊？你能悄悄告诉我，顾家这边给苏公子准备的生辰礼物是什么吗？还有还有，你小子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了！你那衣襟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啊，鼓鼓囊囊的，别跟我说是你的胸大肌哦。”
他一口气不带喘地问完，抱着花烬直乐，随后就听到了顾瑾玉慢条斯理的炸裂回复。
“我带我的孩子来见你。”顾瑾玉一本正经，语不惊人死不休，“让你看看小侄子。”
顾小灯一愣，抱着花烬爆笑：“不是吧！你又要拿这个笑话来看我笑抽筋吗？好好好快把你孩子掏出来，还有孩子他娘呢？”
顾瑾玉闻言抬眼看了他，伸手扒拉开他抱着的花烬，反手扣住了顾小灯的手拉到怀里去。
顾小灯哈哈大笑，自然而然就顺势一摸，先摸到顾瑾玉练武练出的胸大肌，继而摸到一个毛茸茸的软东西。
似乎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狗崽子！
“这是什么！”顾小灯先惊后喜，激动地继续多摸摸，连带着把对方的胸膛也摸了遍。
顾瑾玉低头，原来要亮出礼物，又安静地把怀里的小东西藏住，微挺了挺，送上前去。
没摸多久，顾小灯听见一声稚嫩的“嗷呜”声，眼睛瞬间都亮了：“嘶——”
顾瑾玉这才松开衣襟亮给他看，还真是一只软乎乎的小狗。
小东西黑白相间，眼耳鼻俱黑，小身体和尾巴半黑半白，有趣的是四爪一截黑，像是戴了两双黑手套。
小狗也就顾瑾玉的巴掌大，活力十足地朝顾小灯呜呜叫，黑眼珠水灵灵，亮汪汪地看着他。
顾瑾玉此时也是这样看着他。
顾小灯的注意力全在小狗身上，已经忘记了跳到窗台上不满地扑扇翅膀的海冬青。
他喜欢得无从下手，两手在空中比划着，不敢再没轻没重地乱摸：“森卿！森卿！你从哪里得到这小狗的啊？我还以为你是骗我的，敢情你真的有了个狗儿子！”
“你来抱它，它不脆弱的，不用这么小心。”顾瑾玉把小狗递给他，顾小灯两手珍重地兜住了，他这才笑了笑，眉宇间的阴郁之气一扫而空。
“北境今年送来的，我刚立了功，能得个封赏，看来看去就挑了它。据说是北境那边牧羊的小狗，又聪明又听话。”
顾瑾玉摸摸那狗崽：“抱这狗儿子回来时心里高兴，没想太多，后来想到不一定能看顾它，就带它到你这来了。小灯，你能帮我养着它吗？”
顾小灯揣好了舔舐他右掌心的小狗，听这话犹豫了片刻，小狗在这时讨好地猛蹭顾小灯的指腹，它小小一团，弱小无助可怜，像是也在求助，顾小灯心头又热又软，诶的一声答应下来了。
他看了看小狗，随后把它从头到尾撸了一遍，高兴道：“我的侄砸！”
顾瑾玉垂眸看着他的手，觉得被撸了一遍的是自己。
顾小灯开心坏了：“森卿森卿！你给你儿子取好名字了吗？”
他把小狗往他手里送送，两人的手便一起拢着它，顾瑾玉手大，五指张开能盖过小狗，指尖垂到了顾小灯指尖，蜻蜓点水似的贴着。
顾瑾玉摇头，今夜送一个活着的小羁绊过来，一点一点地加深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联。
总有一天，他和他的羁绊会盖过他和别人的浅薄情愫。
“没有。我还没想好，小灯取吧？”顾瑾玉轻笑，“毕竟你是个取名鬼才。”
“好好好，我给我侄子想个名字，它是黑白色的。”顾小灯被小狗水汪汪的眼神萌得一塌糊涂，脑子一转就乐了：“黑白配，叫它小配怎么样？”
顾瑾玉那张玉石雕的脸上又浮现了笑意，他笑得肩膀抽动了一下，掌心轻揉小狗，直截了当地愉快接受了：“小配。”
好名字。
开心死了。
顾小灯喜欢得不得了，开开心心地也叫起来，叫得快了甚至像在呸呸吐口水。
两人重复地叫了不知道多少声，黑白色的小狗崽机灵地应了声：“汪！”
身前的顾瑾玉忽然唇舌一动，自然而然地应：“汪。”
顾小灯先是一怔，继而笑得前仰后合。
他托起黑白小狗，捏着它的小爪子朝顾瑾玉挥挥，笑得找不着北：“你为什么也要跟着它叫，儿子是狗崽子，自己也跟着变成了狗吗？”
顾瑾玉淡淡地笑道：“我还不如狗呢。”
顾小灯顿时又是一阵爆笑，笑了好一阵子，忽然又觉得心酸，腾出一只手来摸摸顾瑾玉的脑袋，左手一只小狗，右手一只大狗：“小配他爹爹，开开心心嗷。”
顾瑾玉还真就像只大狗一样，抬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平静地说些明亮话：“跟小配他叔叔待一块，就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顾小灯心里化开了一罐子糖果，干脆大力揉着他脑袋，把他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夸张，掌心底下的大狗不以为忤，反而随着他力道的增加而变得更有人味儿。
顾小灯抱着小狗崽和他说了半天话，笑到春雨将停时，抿抿唇挨近他：“嘿，兄弟，有个事我想问你。虽然我嘴上说着不信，但是总觉得离谱且好笑……”
顾瑾玉和小配一起歪脑袋看他：“嗯？”
顾小灯摸摸小狗，咳了两声：“那个，你知道苏小鸢这个名字吗？”
“知道。”
顾瑾玉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得仿佛语气里没有任何一丝的雀跃：“他是苏家安排给苏明雅的侍妾。”
“我没有骗你。”

第31章
不等顾小灯吭声，顾瑾玉低头摸着小狗，转移了话题：“顾家这边暂时还不会有类似的安排。二姐你是知道的，二皇子至今没有立皇子妃；三哥仍在外州随军；我一点也不需要。”
顾小灯轻轻捏着小配的爪垫子，有些无奈地笑了下：“那苏家安排得挺早的啊。”
顾瑾玉淡淡道：“这只是个开始。”
顾瑾玉看得很清楚。顾家教养子嗣是强硬的拔苗助长，苏家是适时纵容、逐步施压的温水煮青蛙，葛家特殊得只此一例，似乎是充盈两族仇恨的放养，关家最好懂，是刻意避免党争假装纨绔的混养，但关云霁身在脂粉堆中反而洁身自好。
过去的五年是他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却是苏明雅最轻松肆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时候，他十七岁以前能保护顾小灯，从现在开始，就将因为各种接踵而至的家族重压而变得束手束脚，无能为力。
顾瑾玉耐心地蛰伏着。
“是东晨还是云霁和你提到的苏小鸢吧。”他故作若无其事地捏小配的另一只爪子，“他们也各有各的情况，东晨被一位宗室的郡主相中了，不过他们家拒绝了。云霁也不少，说与他正妻的虽少，但说与他妾室的很多。”
顾小灯眼睛瞪圆了些，指尖绕着小配的狗鼻子转：“震惊，他们不会哪天像你一样蹦出个小孩吧？那种真小孩。”
“云霁不会，至少四五年之内都不会。”顾瑾玉没必要在这事上对他撒谎，但会隐瞒一些细枝末节，“东晨就不一定了，那混账东西……你离他远点就是了。权贵门第的婚嫁之事，无论男女，都是十三不嫌小，三十不嫌大，入仕第一等，生欲最末等。”
“这样啊。”
顾瑾玉竖着耳朵等顾小灯问他，问别人，或者问他自己，他既能解答又能予以保护，总而言之只有他是个靠谱的，他不遗余力地想把这点强化。
顾小灯摸着小配的脑袋，思考了一会，只是问他：“那森卿，你有喜欢的人吗？有想共度一生，或者只是一年的人吗？你以前好像对自己的亲事很上心的。”
顾瑾玉愣住，继而警觉：“我有吗？”
“你以前不是怕我污你姻缘吗？”顾小灯张开手，比划了个五年前的落水姿态，“你虽说现在不需要，待以后需要说亲的时候，你会说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顾瑾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许……我不一定谈的是姑娘家……”
“你总不会好男风吧，那岂不是污了名声吗？还是别吧，这一块你还是善始善终地坚持着为好啊。”顾小灯笑得自嘲，有些落寞地低了头，“我是被动得不行了，你可千万别像我这样。”
顾瑾玉指尖一抖，针扎了似的无措起来，又听顾小灯摸着小狗笑道：“搞错了，你才不会的。你是一等一的顾四公子，平地建高楼似的一点点走到现在，上头还有父王和母妃他们调试着你的未来吧？你不会的。”
顾瑾玉哑然，看他抱起嗷呜嗷呜的小配，朝他挥挥手和挥挥爪：“算啦，不说扫兴的，我们一块给小配布置个小窝好了，你明天不是还要忙里忙外么？快沐浴早睡去。”
“……嗯。”
两人便一块忙活着搭建小狗窝，顾瑾玉说是夜色深要留下来留宿，顾小灯也没什么意见，忙活完见他还懒懒地杵着，只得又推他前去。
顾小灯铲小山丘似的把他推进屋门去，听到他说声好梦，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山卿，你……没必要为苏明雅伤心。”
顾小灯噗嗤乐了，点着头答应：“好好好，感谢我们小配他爹的关怀，虽然是没喜欢过谁的单身年轻爹，但洞若观火，粗中有细。太谢谢你啦，快去休息吧，瞅你那一身的疲惫样。”
顾小灯送他进屋去，出来时拍拍脸，也劝自己早睡早养生，但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意识里有许许多多的念头阴魂不散，他半夜无奈醒来，有些苦恼地捋了捋自己的长发。
夜深人静时，思维可能在最清醒和最混乱的两个极端里横跳，顾小灯只是捋过头发，就被发丝穿过指间的那等滑腻柔顺震到了。
他的头发不是天生就这么柔滑的，尚在民间时，他和张等晴会互相给对方扎个发髻，那时他们的头发都是带些糙感的。
现在他经由好几年日复一日的细养，长发和绸缎似的。
不止发丝，他整个人都在各种严格的养护中，五年下来，他跟当年开心又茫然地刚进顾府时的自己也成了天差地别。
张等晴此时在军营中会是什么样的呢？
虽然这些年里，每隔一两个月他就能从花烬的两只大爪子上收到义兄的家书，他也会寄信回去，但他始终不能亲眼见到他。
顾小灯又想念他了。
更深夜漏霜雾重，顾小灯披件衣裳起来，猫着身体悄悄地走路，生怕吵醒留宿隔壁的顾瑾玉，还有小狗窝里的小配。
如果可以，他谁也不想吵醒。
连自己都不想吵醒。
他蹲到新搭建好的小狗窝前，看着黑白色的小配呼呼大睡，伸手隔空假意摸了一通，便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他看了半天小狗，抬头看了眼窗扉外，月光朦胧，夜色颇深，他看到海东青花烬用大爪子抓在檐角下的鹰巢，不知道是不是醒着，朝他抻了抻鸟脖子。
顾小灯看着一飞禽一走兽便笑了，他逐渐觉得在动物身上获取快乐，远远比在人那儿简单、持久。
有只小狗来陪他，又觉得天色变明亮了。
*
翌日天没亮顾瑾玉就起来了，顾小灯知道他要赶在西昌园的众人醒来前回去，不然要因为跑到东林苑来，而受顾琰或安若仪数落。
天还阴沉灰暗，顾瑾玉似乎在他屋门前踟蹰地转了几圈才走。
顾小灯一晚上没睡，摊开自己的小本子安静地写了一堆见闻录，白天围着小狗崽忙忙碌碌，半步都不想迈出门槛，直到天边夕阳日暮，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它。
奉欢等了他一天，终是有些不安地来问他：“公子，您要出去了吗？”
“是啊。”顾小灯伸个懒腰，“我换身常服，出去溜达一下……”
“竹院的下人过来了。”
顾小灯的懒腰便只伸到一半，竹院的苏家仆从他再熟悉不过了，那两位简直就是全才，会各种各样的技能，顾小灯最常感受到的就是他们高超的易容本事。
他有些哭笑不得，请那仆从进来，当面问他：“你给我易容来的？”
仆从答：“是。”
顾小灯轻轻拍了两下大腿，虽然他本就不能擅自离开顾府，但也不至于到出个门都得改头换面遮遮掩掩的程度。不过就是走一趟摘星楼而已，这是怕什么，怕苏家公子和顾家山卿牵扯不清的身影叫人发现了，连累他也声名狼藉么？
顾小灯笑出声来，转身便进里屋去，吓唬吓唬人：“我不出去了，肚子饿了，奉欢，你今晚煮个芋头粥好不好？”
奉欢脊背一麻，那苏家仆从也急了，扑通一下便跪下了：“顾公子！请您慈悲，饶奴一命吧！”
顾小灯脚步一顿，转身看回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学子院的长廊遭几人套头欺凌时，他问书童那些混账是什么人，书童也是这么跪下来求他的。
他发了会呆，便看见那熟悉到近乎可称为朋友的苏家下人砰砰磕起头来，他只得跑到人面前去把人拉起来，先讷讷地道了歉：“对不起，我吓唬你的，易就易吧，我挺喜欢易容的。”
那仆从急得苍白的脸色才好转过来，忙着躬身带他去易容，催命似地捯饬完，又催命似地带他去摘星楼。
顾小灯怀里揣着一小匣糖果，舌尖压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子，懒得透过车窗去看夕阳里的热闹长洛。
仆从急得跟什么似的，顾小灯还以为是苏明雅在等他，但等他爬上了摘星楼最高的明烛间，不过只是看到一屋子的夕阳。
“您且稍等，公子这会还走不开，您要用芋粥吗？我这就去让人安排。”
一个多月不见而已，那仆从态度奇怪，比以往都要恭敬，反倒闹得顾小灯回到了多年前的拘谨。
“不用，我不饿。”他走到熟悉的窗台去眺望暮色下的壮观苏府，“我等他就是了。”
“公子怕是要晚些，您还是吃点吧？”
“好了，你们怎么安排就安排吧。”顾小灯靠着窗坐下，两条胳膊搭在窗台上，下巴支在小臂上，望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
那仆从忙下去操持，不敢多说一句多余的，只提心吊胆地拦在门口，就怕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跳脱公子扭头跑了。
仆从不时转身去看看，好在那顾山卿就乖顺地倚在窗前，自在悠悠晃着腿，除了不像以前那么话痨，其余什么也没变，只是看着一个背影，都叫人感到安心。
夜色浓重得快，等到亥时，仆从才等到自家主子到来，为怕再被迁怒，仆从忙提前上去汇报：“主子，顾公子酉时就到了。”
“嗯。”
仆从瞬间感到踏实，放下一颗吊了月余的小心脏，连忙将阁门打开，却见自家主子驻足在门口，迎着满面夜风，神情空茫又寂寥，静静地望着窗前人出神。
仆从的心又吊了起来，小心觑着窗前的人，心里不住默念快转身快转身。
幸好，顾山卿主动转过身来，顶着那张易容得黑不溜秋的脸，展开一个依旧明媚的笑：“苏公子，生辰快乐啊。”
苏明雅的神情瞬间柔软，轻轻迈进屋里，温和地应了：“脸上怎么不洗？”
“我挺喜欢这张新假脸的，要不你来帮我洗？沾沾小寿星的喜气。”
阁门缓慢关上，仆从彻底大松一口气，感到万分松快。放松之余，又忍不住想，顾山卿真是手段高超。
明烛间里，苏明雅一步步走到窗前去，心里漫无边际地想，顾小灯有种让身边人一块变明亮的特质，他可能是一束澎湃的阳光。他总是轻而易举地触动人的心弦。
苏明雅原本有些疲惫，来到了他身边，莫名也跟着欣然。
重重高墙锁美人，他真想锁紧他，袖在袖口，揣在衣襟，缀在腰带。
顾小灯眼睛亮晶晶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披着繁华和月华走来的苏明雅，下意识地刮了刮鼻子，到底是让许久不见的思念压垮，轻笑着和他说话：“苏公子，你是不是很累了？这会应该在苏家休息的，本来没必要跑这来的。”
苏明雅摇头，握住他的手，轻缓地揽进了怀里：“不累。很有必要。”
顾小灯靠在他肩上，忽然便不生气了，只是眼眶有些酸胀，伸手抱住他轻蹭：“苏公子，其实我想你了。”
苏明雅闷闷地应了一声，愈发用力地把人往怀中抱。
抱了许久，他听到耳边不太稳的笑声：“你怎么不说话？不说话，我要继续生气了。”
苏明雅这才松开他，捏了捏他脸颊：“生气便骂我好了，我给你洗易容，小灯骂什么我都听着。”
顾小灯吸吸鼻子，酝酿半晌，憋不出一句重话，只憋出了自认莫名的眼泪，只得任由苏明雅拿了毛巾来擦拭他的脸，等他先开口。
苏明雅半抱着他擦拭，改一副画一样，默契地主动搭话：“小灯的侧颈很漂亮，若是这里有几颗痣，或许就更漂亮了。”
顾小灯便凑到他面前去，素白好看的手指拍拍侧颈：“苏公子喜欢的话，当然可以在我这里点几颗痣，你是那样地擅丹青，自然也知道怎么点了好看。要是还不够，不如直接在这里黥个你的名字，没准也很好看。”
苏明雅感觉到他在生气了，现在他就想要顾小灯生气，便心满意足地将人抱过来，低头在他侧颈上轻吻：“不用，小灯怎么样都好。为什么还不骂我？”
“下辈子吧，到时肯定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苏明雅抱紧他，只当是玩笑话，满心沉浸入似乎阔别了几世的温柔乡里，窒闷了许久的心脏终于感到舒畅。
顾小灯半推开他，把怀里的小匣子掏出来，一脸严肃地抬头看他，故作凶巴巴实则眼眶泛红：“送你的生辰礼物，十七颗糖果，快吃！”
苏明雅觉得这时叫他吃毒药他可能也应承了：“好，小灯喂我。”
顾小灯便默不作声地打开匣子，把里头红色的糖果一颗一颗拿出来，仔仔细细塞到他唇齿里，专注地像在完成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
“不好吃吧？”
“好的……只是味道比较奇妙。”苏明雅一颗颗咽下了。
“我做的。”顾小灯喂完最后一颗，绷紧的心弦彻底松开，累垮似地埋头扎进他怀里，“苏公子，你也护了我好几年，我只希望不欠着你了。”
苏明雅将他抱到腿上，摩挲着他一节节脊骨：“说些什么呆话？”
顾小灯累得驼背：“我见到苏小鸢那少年了，啊，就是苏大少爷你的侍妾。”
苏明雅胸膛中传出沉闷的笑声：“没有侍妾。”
他又轻声道：“我只会有你。苏家养出这么一个人来，也是因为他几分像你。没有侍妾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让他们把苏小鸢带走，绝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顾小灯无奈得不知道怎么说好：“倒也不必，我挺喜欢他的……再者，没有小鸢，大概还能有小纸，小鸯，你家里人不悦的是我的存在，和小鸢能有多大关系？你不如说因为我的缘故，害得他被迫卷进来，几分像我真是他的霉运。”
顾小灯拍着他的脊背轻声话唠：“苏公子是谪仙人，心肠顶顶温柔，倒也别那么迁怒一个小孩子。可以的话还是庇护他一下吧？总不能叫他跟我当初一样，东挨一套头，西挨一拳脚的。”
他也知道苏明雅不便辖制岳逊志的关系，但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那位岳公子行事越来越放肆，苏公子，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他安分一点啊？”
“无妨。”苏明雅漫不经心，“三月春考在即，他会去参考，岳家满门皆獐头鼠目，只有他勉强上得了台，他们自会去管束他的。”
“那就好。”顾小灯又问，“你呢？你不去参加春考吗？”
“不用。”苏明雅答完，唇珠轻轻摩挲着他额间，“小灯想去吗？”
顾小灯笑了：“顾家觉得我天资愚钝，没这个必要去考，苏公子觉得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再多学几年，不急的。”苏明雅从他额间往下亲，轻摩挲着他唇珠，温声细语道：“你比旁人晚学几年，再上几年课弥补回来便好，届时入考，不求名列前茅，只要榜上有你，我便能想办法把你调到身边来。”
顾小灯眼睛圆了些，仍然只是笑着：“到那个时候你才多年轻，就这么能耐了？”
苏明雅趁他说话的时候吻下去，追逐着他舌尖，吻得难舍难分，末了轻轻抱住他，又觉不够，但又克制着不愿重重地用力抱进怀里，试图克制出个绝非玩物丧志的定力。
“是，会越来越能耐，哪里都是。”苏明雅亲吻他梨涡的位置，亲不到几时便将顾小灯压在了桌上，近来总感到焦灼，一焦灼便易想到顾小灯，一想便会想出诸多。
他想抵进顾小灯身体里，很想。
可是当年心念一动，他只是低头亲了顾小灯，就上瘾成如今这番不争气的模样。
如果真的和顾小灯行了云雨之事，以顾小灯如今远胜当年的容貌身段，他几乎是十成十地确定，定是会丧志在他身上。
只怕到时满脑子只想天天做他，就像那天夜里失控地吻他时，有过一瞬间的荒唐念头，竟然奢想过希望顾小灯是女郎，那样的话，做多了怀了他的骨血，家中人便不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实在是荒唐，可耻，下流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他不能再这么失控下去，更不能跨出那堪称退无可退的一步，至少在根基不稳时不能这样放肆。
更何况他始终没有忽略过一点，顾小灯是顾家预备着的贡品，他自小便往来皇宫，岂能不知二皇子高鸣乾喜欢打双耳洞的。
四年前他就知道了，只是那时不当回事。
现在他开始当回事了，要么藏好顾小灯不让顾家把他供出去，要么尽力尽快地壮大自己，揽入更多话语权，以便来日能有资格和二皇子谈判——后者发生的可能性更大。倘若苏家还如以前一样顺他，他还能说服家中人和他一起保住顾小灯，可是显然，他们厌恶顾小灯，只是碍于与顾家的关系，不便强硬地待他罢了。
他不想把顾小灯让出去，便只能努力了。
苏明雅克制得有些难熬，只能低头愈发口渴地亲吻顾小灯。
幸好，顾小灯不知道是懵懂，还是害怕，亦或是有分寸，没在这事上试图敞开腿勾他过。他若是主动，只怕不用几次，苏明雅便把持不住拐他上到床去。
少年人血气方刚，若是从来没近过珍馐，那便罢了。可他就这么怀抱个越来越极品的尤物，硬生生捱了四年，实在是定力超凡了。
一天天捱下来，他既中意顾小灯的美丽，又有些忍不住怪罪起他的美丽。
他就这么呆呆傻傻地黏在他身边，一刻不停地无意识地撩拨着他。
这不是活受罪是什么。
*
顾小灯被抵在窗扉上的时候，夜空中悄无声息地划过一道黑影，那海东青掠过几个来回，不一会儿滑翔到地上去，跷着爪子停在了一身阴暗的主子肩上。
顾瑾玉站在阴影里仰首，面无表情地望着高耸的摘星楼，一直看到宫里的祝留放出白鸽，请他回皇宫去。
他不停地想，再等等，再等等，最迟明年，届时改朝换代，他将万人之上，权力换来自由和力量，他会凌驾苏家之上，今日苏家怎样轻视顾小灯，来日就将怎样诚惶诚恐地把他捧着还回来。
可惜后来还是迟了些。

第32章
顾小灯正月三十才回的广泽书院，他和苏明雅避在明烛间一整夜昼，睡了个昏天地暗才起来，白天就窝苏明雅怀里看他写字看书，一直困哒哒地握着苏明雅空闲下来的左手，默不作声地诊着他的脉象。
苏明雅随他黏着，一目十行地翻看去年的户部账册分册，不时腾出右手捏一捏他，在顾小灯打哈欠时顺势伸手摸到他小臂，微皱了眉：“你这里，怎么仍是有些疤痕的模样？”
顾小灯像块玉似的，只有左臂上有道疤，正是两年前因岳逊志磕出的一块疤。苏明雅从那时起才知道他是个不易痊愈的体质，搜罗了最好的伤药给他连番用上，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那左臂上的绷带一遍又一遍地缓缓泅红。
“可能就是不容易好吧。”顾小灯缩缩手没有解释，只是打了个喷嚏，低头默默看了眼伸到自己衣衫里的手，抬头无辜地看他，“苏公子，你又这样，冷，你别摸了。”
苏明雅烫着似的，立刻将无意识伸到他衣裳里的手抽出来，默默理正他衣襟，揣好了安分地抱着，又轻笑他：“娇气小灯。”
顾小灯蜷着窝他怀里，哈欠连天地哼哼道：“不会的，你现在让我去挑大粪，我都能挑一街给你看。”
苏明雅：“……”
顾小灯弹琴似地点着他左手玩，困倦地闲聊着：“苏公子现在怀里暖和多了。以前要么冰凉凉，要么烧得火辣辣，现在康健了真好。”
苏明雅轻轻嗯了一声：“好抱一些没有？”
顾小灯应声有，便又被捏着挨了一通亲。他逐渐被气得喘不上气来，无论亲了多少次也还是会拍拍他示意投降，苏明雅喜欢不断往深处亲，他只得主动配合着松泛牙关，随便他这么压下来，顺着他在这时的霸道。
但现在他摸着苏明雅的脉搏，一句难以开口的话转了又转，没被亲回肚子里去。
待苏明雅松开他，顾小灯也松开了他的左手，只低头用力抱住他，心酸地准备两清：“苏公子，你现在平安康健了……”
“要不咱俩就算了吧”这句话哽到了他喉头。
“以前总觉得病得没有明日，现在虽然好转，却也怀念病中的清静。”苏明雅并没有感觉到顾小灯汹涌而来的情绪，只是顺势抱着他从头到尾地轻抚，“今年我会到处奔走，书院那边只怕不能常留，小灯，我若是有什么不好，你别跟我置气，不要冷着我，常到竹院和这里等我，好吗？”
顾小灯怔了一怔，一时将自己的诉求抛到了脑后，担忧地问起他来：“你需要奔走到外面去吗？像瑾玉他就到处跑，外州外城兜兜转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总在外面风餐露宿的。”
苏明雅身上流水似的温柔在此时凝滞住，时至今日，他对顾瑾玉隐晦的敌意依然不减，几乎快要升级成明面的厌恶。
他背后的苏家历代以来都力站东宫，本代即便有苏贵妃、四皇女，苏家依然坚定拥护皇太女，不惜早早和二皇子割席。这一代的顾瑾玉几乎是盖过了苏家的臂膀效用，幸好镇北王顾琰不偏不倚地站中立，不然苏家真要被顾家跃到前头去。
苏家对皇太女母族那头的岳家也秉持着和谐合作的关系，即便岳家多有草包，也尽力带着。
就因为这，苏明雅连关云霁都能辖制，唯独不便和姓岳的混账明面不合。
两年前岳逊志那混账强欺顾小灯，一半是贪他色相，一半是有意挑衅，苏明雅也只能忍下一口恶气。
葛东晨因着葛家和二皇子一派走得近，索性把和皇太女一派的不睦挑到明面上来，才能在军营中光大正明地痛打岳逊志，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用两败俱伤的形式给对方一通皮肉苦的教训。
岳逊志那条断了的左臂其实是顾瑾玉打折的。顾瑾玉有不在意岳家的底气，他在东宫那的顾虑越少，意味着宠信越高。
苏明雅在此事里更觉厌恶的是，顾瑾玉私下明晃晃地朝他透露了意思，他依然对顾小灯虎视眈眈。
这天生的强劲对家令人烦躁。
只不过这股厌憎被苏明雅怀里的战利品冲淡了。
顾小灯难以感觉到他们之间复杂幽微的雄竞，只是比对着脑中的回忆，细数这些人自己都不在意的成长节点：“还有东晨哥他也是，他去年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跑去了南方，回来后是变得又黑又高，一朝之间就变成个大块头，他那时候还差点把腿摔断了，回来时一身惨样。”
提到葛东晨，苏明雅更是忍不住了。他和顾瑾玉也许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但一定有一点是共通的，就是都讨厌这姓葛的，碍着他父亲的面发作不了而已。
他已经把顾小灯据为己有四年了，就是顾瑾玉也掂量着分寸不去过分招惹他，至多是背地里阴暗地盯梢罢了。但葛东晨全然没有下限似的，逮到个机会便悄无声息地亵玩顾小灯，像有曹操的癖好。
顾小灯这个愚钝的小蠢货，还口口声声把他当难得的朋友。苏明雅起初看着他那被瞒在鼓里的模样只觉好玩和有趣，只是随着这两年对他的占有欲越来越高，不适才越来越重。
他无法当面告诉顾小灯那些葛东晨对他的亵玩，总不能让顾小灯意识到他过去的“庇护”有一半“包庇”，便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隐晦提醒他离姓葛的远一点。
“苏公子，你不会需要像他们一样，天南海北地出去奔波吧？”
苏明雅低头，迎上他忧心忡忡的眼神，闷气淡了又淡：“没事，不用这样担心我，我更多的是在长洛之内奔走。”
顾小灯嗳了一声：“长洛也挺大的！到处是人精，你肯定要跟着别人各种盘算，我回去给你研究一副清心好梦的方子吧。”
“小灯还真想当医师吗？”苏明雅轻笑，“好吧，都随你，做我一个人的医师也好。”
顾小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在现在，你就是我第一个病人，以前是病美人，现在是平安美人。”
苏明雅心念一动，捧住他的脸低声道：“我今年只有一次事件需要奔走到城外去，就是今年十二月的冬狩。小灯，到那个时候，你还像现在这样跟在我身边好不好？我带你骑着马，满山遍野地看星星。”
顾小灯的小心肝都颤了起来，只听到一件事：“到城外……城外去吗？！”
“对，到城外的白涌山冬狩，你是不是想到外面去玩？你就跟着我，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顾小灯有些经受不住这个对他而言的天大诱惑，即便现在只是开春，他就已经期待上了：“哇，我已经五年没有踏出过长洛城了，别说出城，就是出王府的次数也不多……苏公子真的能带我出去玩吗？”
顾小灯逮到点阳光就灿烂，遇到块饼就惊喜万分地想啃，一下子不想跟他有权有势的苏公子分开了。
他忍不住抱紧苏明雅，下巴戳在他胸膛上仰脸，用发光的眼睛看着他，生怕他反悔似的，紧张得话唠起来：“你先说的，那你要带我出去哦，我只在五年前进城时，远远地看过几眼白涌山。我听瑾玉说过的，那是皇家狩猎的园林，是你们苏家帮宗室管辖的。瑾玉他很小的时候就背着弓箭进山参加过冬狩了，但我和他不一样，身无功名又没有正经身份，到处讨人嫌，顾家一直以来都不乐意让我出门，这几年有春猎秋狝，我都没有资格去的，瑾玉说以后也能带我去，但他自顾不暇的，我不敢给他添麻烦，你……”
苏明雅心里化开了冰水一样，实在是忍不住，将他抱起来再三承诺：“一定带你出去，镇北王和王妃那不用担心，我替你说服他们。”
顾小灯霎时间晒了万丈阳光似的明媚，苏明雅想低头来亲吻他，他只顾着像小牛犊一样抱住他，用力到把他扑到地上去，就这么趴在他身上，开心到哈哈大笑。
苏明雅：“……”
还是他可可爱爱的小朋友。
*
顾小灯黄昏时回到广泽书院，兴冲冲地狂奔到小狗窝面前，把嗷呜嗷呜甩着尾巴的黑白小狗抱起来高举，高兴到嘴角快飞到太阳穴去。
奉恩和奉欢见他欢欣鼓舞的，对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
他开心了，别的大少爷们也跟着安分，否则一个个吓死人。
奉恩转头去给他收拾明天复课的物件，奉欢则用眼神跟随着他，看他抱着小狗团团转，不一会儿就要上手喂小狗，人还没吃上晚饭就着急鸡娃。
“小配，加油，多吃点饭，快快长大，叔叔等到冬天带你出城去。”顾小灯不住往小狗的饭盆里添食物，嘀嘀咕咕地和它分享喜悦，“到时候我骑我那匹小矮马小跑去，你可以和小跑一起在雪原里撒丫子，冷了再回来……”
小配耳朵狂甩，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把牛奶舔得整个狗头都是。
顾小灯席地而坐，满眼星星地看着，正看得心里冒泡，就听奉恩他们打招呼，熟悉的声音响了：“哟，什么时候多添了只小狗啊？”
顾小灯当即拍拍衣袖起来，素白的一身沐浴在窗外洒进来的残阳里，笑起来时像朝阳：“这个时候你跑来，肯定是要来蹭饭吃。”
葛东晨笑眯眯地望过来：“是啊，顾表公子赏我一副碗筷吧，饿死了都，明天还要上学堂，不饱餐一顿我就要变瘪了，瘪了可就成瘪犊子了。”
顾小灯被他逗笑了，心想葛东晨还和以前一样，到处串门吃百家饭，居无定所的，和他一样不喜欢独自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呆着，也是可怜。他走过去和奉欢一起忙活，夜色还未侵袭进屋里，就和葛东晨一块坐下了。
刚才从苏明雅那回来，摘星楼那儿给他打包了一盒豆蔻式样的点心，顾小灯想着独食不如众食，便坦坦荡荡地打开来邀请他一块吃。
葛东晨歪着脑袋看了片刻，笑道：“豆蔻好啊。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我们小灯是十七余。”
说着就快速地把豆蔻糕吃了个干净。
“怎么不给我留一块。”顾小灯又是笑又是无语，“还吟诗颂词的，这位葛大哥，这里是学子院，你可别把你在外面的潇洒劲带进来。”
“唔？”葛东晨猛咽下甜得腻人的糕点，心里一边腹诽姓苏的烂口味，一边琢磨是哪个王八羔子说他坏话，“什么什么呢？好表弟，你东晨哥要是真那么潇洒，也不用三过家门而不入到处蹭饭吃了。”
他很会不经意间朝顾小灯卖惨，顾小灯显然也吃这一套。
但葛东晨不知道自己其实不需要卖，在顾小灯看来，那惨本来就存在，他看得见，自会垂怜。
顾小灯嗳了两声：“大哥，先吃个饭再说吧。”
葛东晨便拿出黑白狗小配干饭的架势，狂风扫落叶地把他桌面上的饭菜都炫完了。
吃完他就笑眯眯地追着顾小灯问：“所以，我怎么个潇洒法了？”
顾小灯吃完又去看小配，转头看了眼亦步亦趋的葛东晨，突然觉得他也挺像一条狗的，一时之间一脸一言难尽：“哦，就是我不止在一个人那里听到，你在外面又风流又乱窜的，听说你作风不太好？你在书院之外是个风流浪荡的纨绔，你会不会突然在某天变成人父了？”
葛东晨挑了挑眉：“嗯？”
顾小灯比划着手，一脸实诚地看着他，满脸写着“弟弟我很担心你”：“要不你把手伸给我？我把把你的脉好了。”
葛东晨知道他的医术还是在苏明雅那儿的资源自学来的，一直以来都不喜欢顾小灯在他面前展示医术，去年他带着一身伤跑回学子院，刚和顾小灯打个照面就被他观面看出了淤积在体内的伤，丢了个大脸。
他背了手摇头：“你东晨哥好得很。”
“哦。”顾小灯把手收回来挠挠头，“那东晨哥，你也要注重自己身体，别乱来，小心不知不觉间得了病。”
葛东晨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顿时被气笑了。
他和二皇子高鸣乾走得越来越近，那位主一直是个特别会猎艳的，还喜欢带着身边的一起浪荡，葛东晨恰好最近跟着跑了好几回风流地方，八成就是哪个王八以此为借口，在顾小灯面前搬弄口舌了。
他笑着走到顾小灯身边去，不怀好意地低头凑到他耳边：“弟弟，我跟你说个秘密。”
顾小灯摸着突然冲葛东晨狂叫起来的小配：“什么？”
“小山卿，你就放一百零八个心吧，你都不是雏了，你哥我还是，以后也仍是。”
顾小灯：“…………”
葛东晨的嘴，无形杀人的鬼。
他这张嘴真是毒得难以言喻。
葛东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神情，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笑的秘密，低头用气声又问：“不会吧……啧啧，难道是你那苏公子不行吗？”
顾小灯这才抬手严肃地指了他：“别人造我谣就算了，你们不许造苏公子的谣，尤其是你，不许你拿这种玩笑开涮我们。”
他一松手，小配便嗷呜嗷呜地冲过去，咬了葛东晨的衣角，使出吃奶的劲要撕了他似的。
葛东晨被他罕见的严厉神情怔了片刻，心里有微妙的慌张一闪而过，紧接着又觉得顾小灯这副难得一见的生气模样也好看，还带劲。
“好好好，你哥我的错，是我不好，这就掌嘴，给小灯谢罪。”葛东晨笑眯眯地拍打自己的脸，“要是不够解气，就抱起你那呲牙咧嘴的小狗，让它给我的脸来一口好不好？”
顾小灯这才发现小配的异常，赶紧把它揣起来往怀里摸摸抱抱地安抚顺毛，自己也有些纳闷：“小配怎么会无缘无故咬你呢？”
葛东晨饶有兴趣地伸出指尖去逗它：“叫般配的配是吧，好名字，这是哪里抓来的小宝贝啊？小别致长得真是东西。”
顾小灯又被他一句说反了的话逗笑了，炫耀地托起小配来朝他挥爪子：“这可是我侄子，北境的特殊狗子！”
葛东晨的兴趣顿时烟消云散，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则是一通冷呵：“这么说，是你们家四公子给你的了？难怪它这么喜欢你，又这么看我不顺眼。”
他怀疑以顾瑾玉那股阴暗劲，抱了这狗崽子来之前，私底下可能没少拿顾小灯的衣服给它嗅，养它个亲近劲儿。
至于他和苏明雅在狗子这里，八成就是让顾瑾玉训练出一通应激的厌恶了。
顾小灯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问葛东晨小狗可不可爱：“小配应该只是没见过几个生人，所以才对你不好，你过来跟它击个掌，瑾玉说它非常聪明的，以后就认得你了。”
葛东晨微笑着继续背手，直到听见顾小灯说：“小配的故乡是北境，你的另一个故乡是南境，你们俩也算有一种奇妙的缘分。”
葛东晨眼皮一动，恍惚以为被轻飘飘地赏赐了一个拥抱。
他迟疑地伸出粗糙的大手，顾小灯便捏着小配柔软的粉色垫子过来和他击掌，他顺从地握住了掌心里毛茸茸的小狗爪，小狗在嗷嗷尖叫，他在看顾小灯的笑靥。
“小配小配，你现在是不是很激动啊？”
顾小灯笑着低头蹭小狗的鼻尖，跟它一起甩着脑袋，小配眼泪汪汪地舔着他，这才停下了一只小奶狗的尖叫。
葛东晨喉结滚动两下，等顾小灯挪开脸，他也去蹭小狗的鼻尖，结果差一点挨了小配的一咬。
顾小灯笑得快喘不上气，抱紧狗崽子直笑，小配特别有人样，很是绿茶地窝到他怀里呜呜直撒娇：“不行了，你完蛋了！看来你只招人的喜欢，不招小狗的喜欢，以后还是离我家狗狗远一点好，免得它把你抓破相了，你要算到我们头上去……”
葛东晨心里开骂。
这绝对是顾瑾玉驯养出来的恶狗。
但他面上还是笑着的：“可是你都说了，我跟它都是异族来中原的异类，人畜都有缘，我倒是很喜欢它。以后有时间我常来你这儿，讨讨它欢心怎么样？我也想像小灯，把它抱在怀里摸着顺毛。”
隔着一只狗——在第三方的身上，感受顾小灯的体温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件很有趣的游戏。
“就像……”顾小灯脑子里闪过回忆，“就像你小时候驯服瑾玉的坐骑北望那样，现在又来驯服瑾玉的狗崽小配吗？”
葛东晨又是眼皮一跳：“这你都记得？”
“昂。”顾小灯把小狗贴到心口去，好笑地看他，“你们几个也真是的，从小较劲到大，都是竹马竹马亲朋好友，结果一个个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互相嫌弃似的。”
葛东晨安静地笑了一会，叹息似地嗔怪：“又被小灯发现了。发现也就罢了，怎么老是要捅到明面上来呢？做人么，做得心照不宣才有退路嘛。”
“东晨哥需要这样吗？我倒是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很多事儿都敞亮着来。”顾小灯抱着小狗笑着道歉，“对不住，那就是我嘴漏，是我不好，我也掌嘴，好吧？”
说着他抓起小狗崽的爪子往自己嘴上一搭，说是掌嘴，根本就是在亲那只小小的狗爪子。
葛东晨定定看了他片刻，低笑着把话题绕了回去：“你算哪门子嘴漏了？世上真正嘴臭的人多的是，他们连带着我名声不好，也糟践了你的声名，但我想没事的，我再不济，也还有小灯作伴呢。”
“可别。”顾小灯闻言立即摆摆手，“我怎么糟糕是我的事，你别和我同流合污，往下堕落容易得很，你别往下流，你往上面走。我确实声名狼藉，要是连累到你，那我宁可你不要和我往来好了，我更希望你在其他人眼里是个端肃自身的少将军。”
“少将军算什么，当大将军才好。”
“那就祝你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顾小灯衷心地笑道：“想回家就回家，想南望就南望。”
葛东晨顿了顿，应了声好。
但他没想到他后来只能北望。

第33章
翌日二月初新春复课，顾小灯带着书一大早就去了学堂，如今赶去学堂上课的心虽远没有从前期待，但仍有几分雀跃。
他赶大早去，心里猜着能遇到一个熟人，果不其然，等到了地方，一个十几岁的小少年已经到了第一排靠右第二的位置，正和书童一起干巴巴地站着，几分茫然模样。
不等那小少年反应，顾小灯便主动上前去喊他：“守毅。”
小他五岁的顾家第五子顾守毅当即转过身来，一见他就皱了眉：“怎么是你？”
“是我是我。”顾小灯开玩笑道，“来欢迎小五公子。”
顾守毅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吃到了苍蝇的神情。他还和五年前一样讨厌顾小灯，或者应该说是更讨厌他了。
顾小灯见他还是这模样便笑笑，没有再多搭话，从书童那儿抽出自己的小本子递给他：“祝顾五公子第一天到书院来能开开心心的，这是我这几年里整理出来的先生们的授课习惯，可能帮不上你什么，你就当拿了去垫垫纸笔吧。”
说罢他回自己的最后一排去，自认为能掏出去的一点点助力也就这样了。
这几年他去西昌园的次数不多，几个顾家的血亲能见上的面并不多，当年他心心念念想着和亲人们处好关系、做和睦一家人的心思慢慢淡了下去，不时冒出一点芽，长茁壮了又被掐下来。
顾小灯既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算是对的，只好常常自欺欺人地自娱自乐，融入家人的念想还在着，只是不那么浓烈。
每逢此时顾小灯便格外想念义兄。张等晴既不在，他便想顾瑾玉，顾瑾玉时常见不到，他便又想着苏明雅和其他几个相识来往的人。
回到最后一排，顾小灯摊开新书，转头去看窗外初升的太阳，眉眼弯弯地开始想象新一年的生活。
今年再读一年书，春奋笔，夏疾书，秋破卷，冬出城。
待冬末年关后，来年不妨瞄准一个时机，想尽办法悄悄离开顾家去，不为别的，也要为见上义兄一面，他实在太想张等晴了。
年少时张等情担忧的那些江湖仇家，也许已经把他们忘干净，不再耗费时间去追踪他们了——就算是仍在追踪，他们俩已经长大了，也有一定能力保护自己了吧。
不知义兄以后怎么打算？若是想继续参军，他便想去当个军医，一边发光发热一边跟他作伴。若是张等晴想退伍，那他们兄弟俩便又可以搭伙，做卖货郎、做游医、做游侠。
顾小灯在长洛有眷恋，但长洛仍旧是陌生天地，他可以不时到这来会会亲友，但久待怕是不能。
他在长洛眷恋的那些漂亮人们，无论男女，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所思所追，他们在顾小灯的生命里是颇为重要的亲友，顾小灯在他们的生命里倒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微尘。
正如顾瑾玉属于顾家，苏明雅也属于苏家，他却无家可属，顾家养了他来不知道是用作干什么……他希望他们是惦念着几分血脉亲情，随手把他丢这养了。
长洛如此之大，顾小灯一己为异家，能属于他这个家的寥寥无几，不仅没有能共度一生的，仅仅是共度几年的人也没有。
想来，到时他要离去时，大家也不会有什么不舍。
没准他离去时，这里绝大多数的人都会为此而感到开心。
日出光耀四方，逐渐清晰的脚步和说笑声传来，顾小灯在窗口看着新年开课的同窗们，苏明雅暂且不来，剩余的二十二个公子带着他们的书童陆陆续续进来。
大部分不给他正眼，葛东晨关云霁等也不会当面来和他攀谈，少部分带着略微淫邪的眼神瞄他，到最后，只有坐在他隔壁的苏小鸢灿烂地笑着跑来和他招手。
“山卿哥！”苏小鸢恨不得把自己的桌子拖过来和他并坐。
顾小灯的心便又亮堂起来，笑着同他小声交耳几句，二月春风，也就剪刀似的剪过时光去。
*
三月桃花盛开时，长洛今年的第一场春考圆满结束，苏明雅还没回竹院，顾小灯平静又孤清地把小配养大了一圈，每天除了内外的两重功课之外就是逗小狗玩。
一个多月没见到一根头发丝的顾瑾玉忽然在一个深夜赶到了学子院，他来时顾小灯都睡着了。
顾小灯是被小配嗷呜嗷呜的小声音惊醒的，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时，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蹲在小狗窝面前，大手捂住了小配，月光盖了满身，依旧短短的发梢飘扬在空中，发梢似乎沾到了血迹，干涸后凝固出了两绺。
顾小灯耸耸鼻尖，一时便清醒了，用力地爬起来喊他：“顾森卿……我闻到一点血腥味儿了，你受伤了吗？”
顾瑾玉身体一抖，忙转过头来看他，声音有些沉哑：“对不起，我吵醒你了么？”
“没有的事，最近小配肠胃不太爽利，前阵子半夜总是拉小肚子，我晚上会睡得轻一点。”顾小灯边答着话边披上衣服。
里屋的窗户洞开，顾瑾玉这厮，这一回来俨然是翻窗进来的，说是做贼也不为过了。
顾小灯没跟他计较那么多，到桌前点了灯，随即便也蹲到他身边去，伸出指尖戳戳他脑壳：“所以你受伤了吗？我鼻子灵的。”
顾瑾玉又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来得及把衣服换干净。没受伤，味道是别人的。”
顾小灯小小地抽了一口气，借着灯光和月光打量顾瑾玉古井无波的脸，大半夜愣是被他一句话整得不寒而栗：“这么危险啊？”
顾瑾玉摇摇头，说是没事，黑亮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小灯，我待会就要出一趟远门了，最快也要半年才回来。对不起，原本只是想回来给你留张纸条，没想到还是把你吵醒了。”
纸条可以让花烬留，他不过是想回来多看他两眼。
顾小灯一时震惊住了：“待会？连在家里过夜都不行吗？这是你出去最久的一趟了，你要去哪儿啊？”
“去哪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把我调离出长洛。”顾瑾玉抬手摸摸顾小灯的发顶，“我只能跟你解释起因是朝堂上的两党皇嗣交恶，皇帝陛下要让太女和二皇子持衡，东宫阵营更雄厚，他要先削弱我，所以暂时让我远离中枢。但你不用担心，这也在东宫的计划之中，我原本就是要到外面去查获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的，只是现在提前了而已。”
顾小灯心弦绷紧了，抓着披散的头发站起来：“听着很凶险的样子。你等我一下，你要走那么久，我有点害怕，我去找点你能用上的东西给你。”
顾瑾玉起身要跟上，又被他喝止了：“你看看小配去，不要跟过来！”
顾瑾玉只得听话地蹲守回去，有些出神地看着长大了一圈的黑白小狗，小配对上他也是狂摇尾巴，兴奋又滚烫地舔着他手掌，单纯又炽烈，活力四射得仿佛永远不怕被辜负。
半晌，顾小灯拎着个不小的精致布袋过来，有顾瑾玉双手张开那么大，里头全是小小的瓶瓶罐罐。
顾小灯跑了一趟回来后袖口束得紧，脸色也苍白了些许，披头散发地蹲在顾瑾玉面前，把布袋掏开来给他看：“那个，森卿，这里面的小东西是我这几年弄出来的一些药丸药膏还有药汁……虽然看起来好像很不靠谱，像是什么地方的土特产，但是你信我，真的很有用的。”
顾小灯咽咽口水，窘迫得不知道怎么解释：“你要是在外面受伤或者中毒，这些东西保管药到病除。真的，你也知道，我这几年常和苏公子呆一块，他那边有很多顶顶好的药材，我经常能弄到很多上好的边角料。总之你信我……把这些都带上吧，我是希望你不会磕磕碰碰的，就是想着万一你身边的人受伤，这些也能用上。出门在外，铜板和药都不嫌多不是？”
他把布袋扎紧塞顾瑾玉怀里，还感到万分遗憾：“你走得仓促，要是有几天时间，我就能把那些药弄得更精细点了。”
顾瑾玉把东西揣进怀里，此时就是送给他一块晒干了的鞋底也是稀世珍宝，他攥着汲取了顾小灯体温的布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道谢显得生分，不道谢显得不真诚，脑子一抽竟笨拙地答道：“谢谢我们小灯，我一定会用上的。”
顾小灯哭笑不得：“别咒自己啊哥！”
顾瑾玉低头轻笑，抿了抿嘴：“上个月一直没能回来看你，苏明雅有没有说过，安排你做什么？”
说到这名字，他又变得阴沉沉的。按照原本计划，他至少要到五月末才离开长洛，现在提前了一个多月，几乎全是苏家在里面使的绊子。
不然他应该能和顾小灯再过一个生辰，共吃一碗长寿面的。
“苏公子吗？最近我也没见到他，你问这个干嘛？”顾小灯有些不解，指尖捻着微冷的地面说了实情，“上次和他见面，他倒是答应了我一件事，就是今年冬狩带我出城，去那个白涌山游玩。”
顾瑾玉的气压瞬间变低：“冬狩……”
“怎么了吗？”
“不要去。”
顾瑾玉的眼睛幽沉得吓人，看得顾小灯心里打鼓：“是有什么问题吗？”
顾瑾玉盯了他一会，附过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靠得极近，近到没有他的手的话便几乎是一个接吻。
顾小灯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小灯，你现在没有喝醉，四年前的问题，我再问你一次。”
“你是跟苏明雅还是跟我？”

第34章
顾小灯眼睛瞪圆了些，握住顾瑾玉的手扯下来，抬手教训式地拍他手背，啪嗒啪嗒一阵清脆响，他最近和小配玩多了，拿教训小狗的劲儿去教训大狗了。
“顾森卿，你都要去外面做任务了，怎么还说这种拎不清的话。”顾小灯皱着眉拍他，“今时同于往日，什么跟不跟的啊？谁都做不了主，冬狩还那么久，你管好自己再说。”
顾瑾玉一身的阴郁又被拍没了，只觉顾小灯没有第一瞬间说苏明雅，就是他赢了。
他想抱一抱他，又觉得自己脏，便拢住他的手捂了捂：“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管好自己。倘若入冬前我没回来，我会令花烬来，你尽量别离开顾家，最好别离开这里，住在书院里，西昌园也少去。”
顾小灯想着安抚他，痛痛快快地应了好，握紧了小拳头，和顾瑾玉的大拳头碰碰。
小配从小狗窝里刨出来，哼哼唧唧地去蹭他们。
顾小灯抱起它，捏着爪子跟他挥手：“跟你爹爹告别咯，祝他旗开得胜，永远意气风发，花团锦簇咯。”
*
顾瑾玉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广泽书院里的人偶尔会议论他两句，顾小灯便竖起耳朵偷偷地听，听到他是去了西南，跑去管那边的江湖乱象，没听到任何党争。
顾小灯挠挠头，自然不会参与他人的闲聊，身边最多就黏着一个单纯的苏小鸢，不时问他三餐四书五德六艺。
让他不舒服的还得是考完春考就回来的岳逊志，这人飘过他眼前，逗弄宠物似地扯歪了顾小灯的发髻，笑吟吟地说：“大通房和小侍妾的感情真好啊？”
苏小鸢气得脸颊通红，越理论他越来劲，极其膈应，好在现在他只是嘴上不干不净，至少没有像以前那般直接动手。
还有关云霁的庶弟关云翔时常会跑来和苏小鸢套近乎，顺带着瞄顾小灯，几乎每回都会被关云霁黑着脸过来拎走。顾小灯看着他们兄弟俩一个威严凛凛一个夹着尾巴的样子，倒是觉得好笑。
虽然关云霁满脸嫌弃，顾小灯还是能感觉到他偶尔流露出的当兄长的爽感，转头看成天笑眯眯掩饰的葛东晨，便问他：“东晨哥，你不是有个妹妹吗？她现在应该也十来岁了吧，她有来书院吗？今年北堂那边来了很多女孩子的。”
问这话的时候已是四月，他们三人正聚到了一块，葛东晨拉他们俩到自己的屋子来喝酒解闷，解他春考“失利”的闷。
顾小灯喜欢小酌，也就一如往常地来了。
这几年他逐渐不太愿意在苏明雅那单方面醉倒，但在葛东晨和关云霁这里却能放下心来，他们会背他回他住的地方，苏明雅就不会了，只会让他留宿竹院。
听到他询问葛东晨的妹妹时，关云霁满脸“你小子真会问”的微妙，葛东晨脸上的笑意都顿住了片刻：“我家东朗啊……我母亲疼爱得不行，压根离不开她，不太舍得放她出门。”
顾小灯嗳了两声，忙给他烤了片肉：“吃吃吃！”
葛东晨故做西子捧心状：“还是我们山卿弟弟疼我。”
关云霁：“呕！”
顾小灯笑起来，觉得葛关两人私下聚在一起就会有很多笑料，更像两个知根知底的普通朋友了，于是顺带着烤了片给他：“关小哥也吃。”
关云霁：“哼。”
葛东晨直啧。
酒过三巡，顾小灯酒量不如他们，微醺着摇晃，趴在桌上朦胧地看着他们：“东晨哥，你这么厉害，不用焦虑的，留得青山在，柴火旺到家，这次春考发挥不好，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嘛。云霁哥也是，你一个天之骄子，越来越阎王脸，你脾气这么大，小心习惯成自然，眉心打结变成个小老头……”
关云霁故作嫌弃地挥挥手：“去去去，从你嘴里蹦出来的就没有好话。”
“那我这就憋几个象牙？”顾小灯笑歪了，“祝你早日修得身，齐得家，封妻荫子，享上等尊贵，不受下等气，好吧？有没有蹦到你心坎啊？“
关云霁的脸又黑了：“闭上你的狗嘴吧，喝酒去，少说话。”
葛东晨喂了顾小灯两杯，他一干而尽，眼神更朦胧了，眼波流转地抱怨他：“黑大少，你还这么嫌弃我，从我十二岁嫌到现在，哼哼。”
“黑大少是什么东西？”
“关上等，关上灯，黑不溜秋、黑着臭脸的大少爷，哈！哈！哈！”
关云霁被他那笑声惹得七窍生烟，葛东晨凑到他面前问：“那我呢？我有没有外号？”
“你是……”顾小灯又喝了一杯，搓搓鼻子看着他，红着鼻尖，可爱得紧，“牛皮糖。甩不掉，爱笑，黏人，甜人，这么大一个糖人。”
葛东晨得意洋洋：“好外号，哥喜欢。”
关云霁则是愤愤不平：“我的不行！顾小灯我警告你，马上给我改了！”
“脾气真大。”顾小灯撇撇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跟你玩，我找苏公子玩去。”
葛东晨嗤出声：“你苏公子有小侍妾，不要你这个大通房了。”
顾小灯醉得晕头转向，听到这话也还是抽了两下，哆哆嗦嗦地指向他。
“被我说中了吧？不信你自己想想，他都多久没来见你了？”葛东晨把他拉回酒桌前坐，“我们不要他。来，哥陪你再喝两杯，今夜睡个好觉。”
顾小灯吸了吸鼻子，眼圈红红地闷了两杯：“我找小配玩去。”
葛东晨便清清嗓子在他耳边汪两声。
关云霁一言难尽地看着，手里的酒杯捏了又捏，不一会儿就看到顾小灯被那恶狗灌醉，眼睛闭上后软软地瘫倒。葛东晨抱着他化身摇篮，晃他一阵，他便又醉又沉眠，怎么摆弄也醒不来。
葛东晨这便捏着他轻啄。
关云霁看着顾小灯这块清清亮亮的白玉被摩挲得泛红，又看着葛东晨解开这白玉的外衣，层层剥开揽在怀里不留痕迹地舐着玩，玩不到一会就从怀里掏出一些早有准备的轻纱绑带，层层叠叠地在顾小灯腰间小腿缠起来，就像是在给他穿不正经的衣物，看了便叫人想喝水。
关云霁又饮了半壶酒，待葛东晨逐渐过火，便黑着脸伸过去一拳，恨声恨气道：“玩够没有！”
葛东晨心满意足地抿过嘴唇松了手，顾小灯就被关云霁捞到了怀里，他死死抱紧了顾小灯半天，不敢亲也不想再咬，便这样生气地抱着。
“这说的，越玩越不够，迟早搞死他。”葛东晨理理衣裳笑起来，“捏他就像捏面团一样。哦，我忘了，黑大少不沾阳春水，没有碰过生米面。”
“你也就只敢趁他不省人事时大放厥词。”关云霁捂住顾小灯的后脑勺，冷笑，“有本事就正大光明地和苏明雅抢啊，你见过苏明雅亲他的样子吗？他才不像现在死猪一样，他那是主动上赶着张开嘴的，你呢？”
葛东晨不为所动，笑着伸手握住顾小灯小腿，麦色和白色交映，大拇指爱怜地摩挲着：“姓苏的算什么，你见过你表哥怎么玩没有？玩得可凶了。顾二姐现在要是二皇妃，那还能压制压制他，他可真是，我看了都要退避三舍，我们山卿这么纯良，经得起几个回合？”
关云霁僵了僵，出神地看着顾小灯那被摩挲的地方，白玉一般，他生怕被掐碎了。葛东晨的手伸到了顾小灯的膝上，关云霁这才回过神来，皱着眉腾出右手，贴在袖里藏着的蝶翼刀羽毛一样滑出来，锋利且迅疾，葛东晨手躲得快，也还是被浅浅划出了道口子。
血珠滴落到顾小灯肌理上，多情地蜿蜒下去，两人俱是看得屏住呼吸，关云霁赶在葛东晨蠢蠢欲动前把顾小灯抱进怀里，一脸严肃地用蝶翼刀把他身上乱七八糟的绑带割断。
小心翼翼的，所以也磨磨蹭蹭的。
葛东晨倒了杯残酒慢慢喝：“谁也别嘲笑谁，我要不带上你，你能喝这点剩汤？”
关云霁抱着顾小灯掂掂，听这心绪又不平了：“你他娘再嘴硬一句？还不是你自己想玩又怕忍不住玩脱了！要不是我一直盯着，你现在还能在这得瑟？！”
葛东晨心想，谁才是嘴硬的？他大方地不计较这蠢兄弟的斤斤计较了。
他喝完扔了酒杯，饶有兴致地提议：“拉他喝一顿酒真不容易，哪天试试给他倒一杯迷魂汤好了。”
“什么？灌酒不够，你还要给他灌药？！要点下限吗你！”关云霁震怒，然后把顾小灯抱更紧了。
“迷魂汤不伤身，一杯就放倒，百年老药方了，除了精贵点就没坏处。”葛东晨还讲起好处来了，“他酒量越来越好，总是灌醉伤他胃，还不如一杯甜滋滋的迷魂汤管用。”
关云霁烦透了：“滚蛋，我送他回去，一堆烦心事还在后面等着，你他娘的出不出息，就惦记着他。”
“烦才想他啊。”葛东晨扣住顾小灯温热的小手，低头亲他手背，“他可真是块有意思的宝贝，我一想到他就舒服了，一亲他更畅快，可惜皇室和苏顾都惹不起，嗳，早知道当年早早讨他当侍妾了，现在不得搞透了。”
“无耻。”
“凭安家和关家那档子事，你连无耻的机会都没有呢。”
关云霁：“……”
“所以啊，下次给他喝一杯吧。”葛东晨摸摸顾小灯的睡颜，“趁着你表哥还没发现他，多玩几回。”
*
顾小灯小酌后能睡个长觉，起来时神清气爽，抱着小配狂摸狗头时还想着，下一次和友人的酒会会是什么时候。
小配近来像面团膨胀成馒头那样地快速长大，总是蠢蠢欲动地想去咬东咬西，顾小灯只觉得可爱，到处找好咬的东西给小配磨牙。逗狗的乐趣与日俱增，虽然偶尔也会嫌弃小狗的不好习情，但小狗能有什么错呢？它一贯以之地单纯，毫无杂念地忠诚，一眼能看得清楚，一只手能数得清陪伴的时间。
顾小灯越养越喜欢，专门给小配整理出个成长记录，勾勒到五月中旬时，竹院的下人来了。
“苏公子回来了吗？”顾小灯难得情急，那下人应了是，他忙放下小配，开开心心地赶去了竹院，许久不见人了，再过几天就是五月十五，他知道苏明雅是赶着过来给他过生辰的。
等到了竹院门口，他便开心地小跑过花藤，边跑边喊两声，仆从待要提醒他也来不及。
顾小灯跑到玉阶下，苏明雅便从里堂出来了，他跳上玉阶就扑进他怀里：“苏公子！我好想你啊。”
苏明雅低头嗯了一声，手从他后颈抚到尾椎，抱了两下，问：“身上怎么有股禽兽的腥味？”
“哦哦，是我最近养了一只小狗。”顾小灯连忙推开他，蹦跳着离他几步，开心地拍拍身上看不见的小狗毛，“还好还好，苏公子现在没有哮症了，不然我这养狗的可不敢近你的身……”
“哟，山卿喜欢养狗啊？”
里堂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顾小灯一怔，抬头看去，只见整个学堂里最讨厌的岳逊志坐在里头，流里流气地笑着说话：“苏公子也喜欢养狗，是吧？”
顾小灯颊边梨涡隐去，客客气气道：“真巧，能在这遇见岳公子。”
“不巧。我是涎皮赖脸上门来的，不像山卿，是苏公子四抬大轿请进来的。”岳逊志笑着看苏明雅，“苏公子有涵养，才不跟我这种小人物计较。”
苏明雅牵了顾小灯进里堂，相携着坐下，淡淡道：“来者是客。以后若是得空，逊志不妨直接到苏家。”
“好啊，我可是一直想和苏公子交好的，那就多谢苏公子抬举了。”岳逊志毫不见外，举起桌上奉茶的杯盏一敬，喝完直接越过左侧桌，来到距离顾小灯不远的右侧位坐下。
“学堂里还有个姓苏的，苏小鸢怎么不在？”
“在来的路上。”
“哦~”岳逊志的眼珠子转向顾小灯，“说起来，山卿啊，我还欠你一个道歉呢，昔日是我鲁莽，不小心冲撞了作为苏公子贵客的你。”
顾小灯脊背直了直，皮笑肉不笑地靠近苏明雅：“不用，往事不必再提，再说，当初岳公子也吃了苦头。”
“是啊，好大的苦头呢。”岳逊志叹息着挽起袖口，直接把一截精壮的手臂亮出来，指着上面看不太清的伤疤叫屈，“想当初我这手臂可是折了，山卿呢？我一直不知道你那左手伤成了什么样，不知道今天能否一看？我好依着你的伤势，斟酌斟酌赔礼啊。”
顾小灯睫毛动了动，座中一片安静，他沉默几瞬，抬起左手，一圈圈解开束袖，在岳逊志似笑非笑的目光里挽起了左袖。
岳逊志吹了声口哨：“真是细皮嫩肉，白得发光……苏公子，好福气啊。”

第35章
顾小灯心不在焉地发了半时辰的呆，期间苏明雅怎么给他拉下袖子，怎么把他往怀里揽，怎么同岳逊志打机锋，都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自动隔开了。
苏小鸢中途也来了竹院，一脸茫然局促地坐到现在，岳逊志一走，他就被苏家的仆从识相地领走。
里堂只剩下两人时，苏明雅抱住顾小灯，还没低头就被推开了。
“生气了？”
顾小灯没回答，摊开两手嗅嗅自己：“是我身上有小狗味。”
说罢便要离开他的怀抱，却又被苏明雅用力箍住了：“我不介意。”
顾小灯让他揣到腿上去抱住，他想了想，歪过头看他：“那苏公子介意我什么？”
“什么都不介意。”苏明雅伸手摸摸他耳垂。
“可是什么都不介意，听起来就像什么都不在意。”顾小灯又凑近了些，直白地问他，“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定定地和苏明雅对视，目光炽烈无钩子，纯粹得近乎残酷，苏明雅到底是先躲开，伸手将他摁进了怀里，在他耳边长叹：“小朋友，再过几天是你生辰，你说我为什么要回来？我们的情分这样长，我要是对你没念想，我……何必顶着家中重压，推却长洛一众姻亲呢？你呢，你难道不喜欢我了么？”
顾小灯有些气闷地抬手捶他脊背，没忍住哽咽起来：“你能不能松开我，受不了你一点。”
苏明雅却是越发抱紧他：“不松。小灯，给我一些时间好吗？诸如苏小鸢，诸如岳逊志这等障碍，我迟早会一个个解决，你再等等我好吗？迟早有一天，我要牵着你正大光明地走进我的府邸，我要其他人像仰视我一样仰视你。你的世界这样单纯，我的世界太复杂，我想把这世界从诡谲理成简单，简单得像你一样明朗。”
“你在哄我！”
“可我不哄你，谁哄你？顾家几人哄你，长洛几人不轻视你？”
顾小灯哑口无言，让他抱出来小心地擦拭泪痕：“小灯，没人像我一样离不开你，我……没人比我更珍视你了。”
苏明雅说得沙哑艰难，喜欢你这三字像是剧毒，一说出口就要暴毙了一样。
他只能挣扎又挣扎地凭着直觉抓紧顾小灯，急迫地想让他感受到时局的压力、和他的压力：“别生我的气好不好？你不知道，岳家这阵子得了皇太女的势，岳逊志刚要向你们府上的顾如慧求亲，被驳斥之后转而想向我三姐求亲，苏家好不容易才婉拒了。我们苏氏拥护东宫，从上到下，连我在内，都只能给他们礼待，熬过这一阵，岳家的势长久不了的，到时我们跟岳逊志的新账旧账一起算，一定算，好不好？”
顾小灯的脸被他捧着，此刻才仔细地看他，在一起四年有余，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焦急和隐忍的忧郁。以前从来都是他在话痨和黏人，苏明雅是那样一个不沾凡尘的温柔清贵的公子，几时能见得他这样慌张。
顾小灯此时相信了他的情意和无奈，同时不觉得区区一个自己能让他焦头烂额成这样，只觉得俗世太冷酷。他原以为治好苏明雅的身体就能让他太平康健，现在看来，是不是正因为他康健了，俗世才蜂拥而至覆盖了他？
他有些难过地捂住了苏明雅的眼睛：“好了好了！我不想听了！你们庙堂的事和我无关，说给我听我也不会谅解你的，苏公子现在是大忙人，干什么要到竹院来，你不用来了！回你的名利场去，做好你大少爷的本分就是了。”
苏明雅安静下来，也没有摘下他的手，一寸寸靠近过来，眷恋又不舍地吻他侧脸。
顾小灯既没有撤下手，也没有松开捂住他眼睛的手，默默片刻，苏明雅吻到他唇珠，就这样你不见我、我不见你地接吻。
诚如他所说，他们到底是四年的情分。
苏大少爷若是能坚定不松开手，顾小灯那准备往外迈的脚也会犹豫几分，想着，他真这样喜欢着我，我为什么不能再坚持坚持呢？
他喜欢他，他也喜欢他，古来今时多少有情人成了眷属，多他们一对又怎么了？
苏明雅容得下他，他就能纳得下长洛。
*
天铭十七年的盛夏在和苏明雅的聚少离多里过去，不止苏明雅，葛东晨和关云霁不在书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枫叶红浓，他的兄弟、恋人、友人一个个奔赴未知的战场，他还留在广泽书院，抱着活力四射的小配不时怀想，大家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正这么想的时候，向来对他避而远之的顾守毅忽然在一个秋末的黄昏里来找他。
“母妃病了，她想见你，你和我一起到西昌园去。”
顾小灯惊住，忙走到他面前去细问：“这个时节才十月，王妃娘娘怎么会病了？她往年不是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才会生病吗？”
顾守毅目光冷厉地看了他两眼，厌恨地转过身低声道：“还不是因为你！”
顾小灯摸不着头脑，跟上他左右探问：“小五，你可不要冤枉我，我上次向王妃娘娘请安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我连重阳节都没能见你们，我怎的了？”
顾守毅鲜少跟他讲话，也不屑，听他大喇喇地东问西问，越听越烦心，自己是个不成熟的只会捕风捉影的小少年，却偏要在亲四哥面前充稳重架子。
顾小灯一路上都在逮着他询问，可他作为顾家老幺，能有的光芒、能得的锋芒都被上头四个天之骄子的兄姐占没了，他得到的并不多，没有寻常人家的老幺疼爱也就罢了，最重要的世家权势分到他手上时也所剩无几。
他在顾家之内的优越感，也就只能凌驾于顾小灯之上。
他把顾小灯对安若仪病情的担忧视为惺惺作态，走到半路不耐他的追问，便冷冷回答道：“你人是没有离开广泽书院，可你那些脏耳朵的谣言满天飞，母妃自很久以前就在忍耐着你了，你敢说你不知道？”
顾小灯脚步一慢，走上来嗳了一声：“你这小孩，怎么也信那些没鼻子没眼的假话？王妃娘娘是心里门清的，她知道我是清白的。”
他靠得近了些，顾守毅炸毛似地远离了他：“别跟我套近乎，我最讨厌你这副来者不拒见谁都要巴结的模样！”
顾小灯摸摸鼻子，顾守毅现在才十二，矮他不少，在他眼里就跟长大了些的小配差不离，别人不拿他当小孩看，他倒是忍不住拿他当小孩看，讲话都耐性了许多：“我哪有呢？就算有也不是巴结，就是普普通通，正正常常的亲近。”
顾守毅眉头拧了又拧，别过脸去快步走路：“我讨厌你。”
顾小灯大步跟上了：“哦，我知道。那我不烦你了，你且带我去王妃娘娘那吧。”
顾守毅就像是个被挑翻了的桶，边走边控诉、或者是无事生非，指责这顾家之内最“不成器”的人，以此衬托自己应有的高贵：“我讨厌你以前那不学无术、只会模仿四哥的德性，你也不想想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又是怎样的，你配得上吗？”
顾小灯哄道：“是是，不配。”
顾守毅：“……”
“我更讨厌你不学正道，一心向着邪道，狐媚无数人！”
顾小灯不觉得生气，只想叹气，一半逗弄着他，一半争辩着：“什么叫狐媚？我这几年都在书院里呆着，你才来了一年不到，坐的又是第一排，哪里知道最后一排的光景呢？”
顾守毅哪里会把他的话听到耳朵里，只一味地据理力争：“你魅惑苏家的人，已经为人所不耻，你还偏偏不时和关家的人走得那样近！母妃听过了多少次你和他们纠缠不清的风言风语，一口怒气窒闷在心，闷到如今当然会生病了！”
顾小灯听得有些不解，脑子一时没能转过来，只好把重心转移回了安若仪的病情上：“以前王妃娘娘病倒，二小姐总是会去侍疾，二小姐这会在吗？”
顾守毅哼了一声：“你连二姐都不如。二姐上能进得庙堂，下能侍候母妃，你虽然名义上是表公子，可也是个男儿之身，怎么就不学学四哥他们考取功名，建功立业？”
顾小灯哎呦一声：“考考考，我启蒙得慢么，再学几年，跟你一起考功名怎么样？我给你的那小册子你看过了吗？我的记述有没有道理？”
顾守毅便不答话了，默默走了半晌，才人小气大地哼道：“没看，没道理。”
顾小灯只笑。
兄弟俩又是坐车又是急步，半天才从广泽书院赶到安若仪的院子。
顾小灯穿过十年如一日的院落布局，走到安若仪的病房里时，就见到她靠在病枕上握着顾如慧的手。
“山卿来了。”顾如慧先发现她，轻笑着抽出手站起来，“母妃，那我先出去了。”
“嗯。”安若仪轻叹，“小灯，你过来。”
一屋子的仆婢和医师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顾小灯莫名感到了一种压力，尽量压低脚步，挪到了安若仪的病床前，一边跪下给她请安，一边仔仔细细观察着她的气色。
他有些心疼地想，她怎么病得这样重，这样枯朽。
“小灯，母妃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安若仪抚摸他的发顶。
顾小灯叹道：“您病了就该好好休息一阵子，什么样的大事能让您不顾病体叫我来？”
“王府想将你送到二皇子府上，做他的侍妾。”
顾小灯缓慢地眨了下眼。
安若仪的手抚到了他的耳垂：“如慧替你做男子，建功立业，你替如慧做女子，铺床叠被。世人总要各司其职，总要找到生存下去的法子。”

第36章
不知怎的，顾小灯心里十分安静。
他的心情就像是一直以来吊在深井里的桶落下了，以为是水井，会砸出四分五裂的水花，没想到原来只是口枯井，桶落下去就下去了，它超乎想象的结实，没砸坏没磕损。
就只是发出一声“砰”，久久回荡。
再一无所知也难以忽略被安置里的蛛丝马迹，奉恩和奉欢教他男子和男子、男子和女子的房中术了，他不想听，但他没有把耳朵闭上的权力。
他们是把他养着来当床伴用的。毕竟这时代，权力和性和欲紧紧牵绊着，可能在他们看来，他和贵人越亲密，他得到的权力或者资源就越多，而他获得的权力应该反哺回顾家，应该上供还给顾家。
他是养来以色侍人的。他似乎也不能抱怨，他前头的长姐已经是这样了，这地方的规则就是如此，他得把自己锤炼成适合被人使用的工具。
现在他们要把他送给二皇子高鸣乾使用了。
顾小灯有些明白他们为什么让安若仪在病倒的时候召他来了，他对着病骨支离的生母，根本生不起气。
他想掖一掖安若仪的被角：“您先休息，让父王和二姐来跟我说，可以吗？要是瑾玉这会在就更好了，商量商量就是了。”
“一早就商量好了。”安若仪薄瘦的手落到了他肩膀上，“你父王和二姐都忙碌着，我来说就够了，瑾玉在也一样。快则下月，迟则冬至，这段时间你搬到西昌园来，有什么不懂的，一遍遍问，一遍遍学，明白吗？”
顾小灯拉下她的手，握在手里捂到暖和为止，半晌才小声问：“母妃，这安排有多早啊？”
安若仪曲折道：“二皇子喜美人佩戴双耳珠。”
顾小灯发了会呆，想起他最初到顾家来时，顾瑾玉刚成为皇太女的伴读不久，紧接着他义兄告诉他一件事，二姐顾如慧和二皇子高鸣乾的婚事作废了，因着皇太女从中作梗，不允许顾家沾两边皇嗣。
他的双耳洞在那不久就打上了，难道是因着顾如慧的正妻婚配没用了，他们就想着用个妾室婚配顶上么。
顾小灯心里让钝刀划拉过一般，要真是那样，那也太早了些。
“母妃，我不明白。”他拢着安若仪的脉搏抬眼看她，困惑盖过了难过，“瑾玉在东宫那一头，你们为什么还要和那个二皇子搭上？这两派人不是水火不容吗？你们要么谁也不站，怎么能像现在这样，东宫那边递瑾玉，二皇子那边送一个二姐或者我？”
安若仪咳嗽起来，顾小灯坐在床头给她揉穴位，她的气息很快顺畅平稳，幽幽地打量了他几眼，才垂眼答道：“你父王，是皇室的忠臣。为国，他想定北疆，为朝，他为高氏解忧。”
顾小灯静静地听着，不时应一应，轻拍着她的肩背顺着，好像他才是那为父母的。
他听着安若仪缓慢细致的解释，有些赘述，但每一句他都听得很认真。这样促膝长谈的机会以前不多，以后显然只会更少，他认认真真地听着他们的大义和大局，认真得回避了自己的小情小世。
在安若仪的告解里，顾家就像拽着两党皇嗣的橡皮筋，东宫有坚定的苏岳两族追随，二皇子有坚定的关葛两家后备，顾琰此时站哪一派，那一派就得以倾覆另一党。当今皇帝年事未高却已衰弱，最不愿见到的便是子女各率万千人筑萧墙祸，满朝望去，能忠诚地持衡两党，维护高氏太平的就是镇北王顾琰了。
顾琰可以让顾瑾玉为皇太女高鸣世卖命，也可以让顾如慧为二皇子为妻为臣，当今皇帝允诺他的是首肯来日他和顾平瀚出疆，起兵镇北戎，收复整个瀚州。
顾小灯是一道附带送出去的开胃小菜，还是一道让皇帝对顾家彻底放心的枷锁。
“你父王已经在私下向皇帝陛下请了罪，如实将你和瑾玉的互换身份告知了。”
顾小灯听到安若仪说这件事时，一直死水似的内心才涌起了波澜：“那顾家不就是犯了欺君的死罪吗？”
“是啊。”安若仪又轻咳，“你父王以此把柄请命，博得了皇帝陛下的嘉奖，欺君的灭族圣旨没有降下，而是给了他三面免死金牌，来日不管是太女，还是二皇子登基，顾家都能保全大体。但皇帝陛下的意思是，不必大费周章地昭告，皇室知道，顾家自己知道，皇室不追究为臣的瞒天过海，为臣的继续为皇室解忧排难，这就够了。”
顾小灯心海的波澜便又恢复成死水：“哦。”
那他就始终是顾家的表公子……要去当侍妾的表公子。
安若仪安静了片刻：“山卿，你就没有想问的吗？”
顾小灯握着她伶仃的细细手腕，呆了一会，反问了她：“母妃，当年长姐被送到北境去和异族和亲，那个时候她几岁了？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她的和亲，也是皇帝让父王妥协的，是吗？”
安若仪刚恢复了几分气色的脸急剧苍白下去。
顾小灯感觉得到她的诸多细微情绪，他照顾着她，又不予回避地直白问她：“您其实想问我怨不怨恨，对吗？这会若是父王跟我说这些，那我会想打他的，打不过也要骂，进禁闭室也要骂，他是个大忠臣，他去当皇室的妻妾试试好了。可他让你来跟我说，让病成这样的你来跟我说，我怨恨不起来。”
“母妃，你呢，你怨不怨他，恨不恨皇室。”
“你每一年都会在安家的忌日时期卧病在床，皇室下旨抄了你的家，你从此只剩小舅血脉相连，你们得了父王的解救，好多年过去了，你的仇恨还没有磨灭，你看着枕边恩人和仇人一起捂你的嘴，你会不会在某一刻心想，枕边人到底是恩人，还是仇人……”
他还没有说完，便被安若仪打断了。
顾小灯没有碰自己的脸，只是低头轻声道：“对不起，我不是要揭您的伤疤，我想知道您的爱恨是怎么样的，想知道您一直以来怎么自处。您的心病有二十年了，就是一直这么累积着，才自苦成今天的憔悴。”
安若仪的手抖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你照顾人的本事，是跟着苏明雅得来的习惯吗？”
顾小灯眨了下眼，怔忡地出了神，不提还好，一提便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来。
苏明雅要是知道顾家的安排，他会不会替他想办法呢？
安若仪苍白的手抚上他浮现了指印的脸：“山卿，你听着，你和苏家明雅再如何越界，母妃管不到便不想管，但你来日进了二皇子府中，你心里要有分寸。”
顾小灯的眼睛后知后觉地湿润了，只默默地安静着。
“还有，二皇子之外的关家人，母妃不想看到你再和他们交从过密。”
顾小灯眼皮红红：“这又是为什么？”
安若仪攥紧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字道：“我安家被屠戮，被流放，被押进官窑，就是因为关家人的诬陷。从前不与你说，怕你天真年幼，不知分寸，现在你已长大，你要记住母妃的话。我有生之年不能亲眼看着关家满族被屠……我必定死不瞑目。”
顾小灯的脑子里一片嗡嗡，安若仪骤然爆发的憎恨太浓厚，他久久不能挣出来。
他不明白，和安家有旧仇的不是葛家吗？
是瑾玉早早就提点他的啊。
直到踏出安若仪的病房，顾小灯在走下台阶时膝盖一软，险些摔了个趔趄，被等在一旁的顾如慧搀扶住了。
顾小灯忽然间明白了。
顾瑾玉骗他。
顾瑾玉叫他亲近关云霁。他每一次亲近关家人，传进安若仪耳朵里，她就多一寸对他的厌恶。
连顾瑾玉都耍他。
*
顾小灯不想搬去西昌园，他还是回了东林苑，回到广泽书院的学子院居住。顾家那厢便派了人过来，不让他乱跑，打扮成书童的样子，围在他的屋舍外。即便到了此时，这座私塾仍旧太平安宁，好像不会受到外面的风波侵扰。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当一天学子读一天书，他默默地抱着在犬类中算是成年了的小配，盯着摊在桌面上的医书。
即便到此时，他也忍不住在想着安若仪的脉象，盯着医书想办法，怎样尽最后一点为子的孝心，中止她身体的颓势。
医书久久未能翻过一页，怀里的小配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乖巧地夹着尾巴趴在他腿上，不时抬起头来，湿润的黑色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顾小灯想去找祝弥，他不能随意离开，奉恩和奉欢便代替他去找，他想抓着祝弥追问这些年里顾瑾玉到底隐瞒了他多少事，但祝弥恰好在这时候调去了别处。
他想问张等晴的下落。
想和顾瑾玉算账，甚至想和起初刻意疏远冷落的葛东晨道歉。
可他连这屋子都走不出去。
顾小灯半晌才轻轻拍了拍小配，小配轻汪了一声，天真无邪，茫然不解。
“你爹不是个东西。”

第37章 【落水】
冬临寒意至，顾小灯困守到十一月时，一夜窗户传来笃笃声，他扫开铺满桌面的凌乱药方，打开窗户的瞬间，腥热的精瘦海东青就扑进了他怀里。
他吓得心脏直抽，眼眶也登时红了，手忙脚乱地兜住海东青，趴在脚边的小配猛然站起来，他正要示意小配安静，就见它满眼放光地吐着舌头，一脸见到小伙伴的兴奋表情。
顾小灯：“……”
这狗儿子很熟悉鹰叔叔。
夜色已深，里屋外的仆从和侍卫没有察觉到里屋的动静，顾小灯小心翼翼地拎出怀里的海东青花烬，心中嘀咕，这猛禽不如以前壮硕了，瘦了一圈，羽毛也不如以前油光锃亮，从前炯炯有神的黑豆眼睛也有些浑浊，一身半伤，疲惫不堪，摇摇欲坠的模样。
顾瑾玉走的时候不过春末，临走时说入冬人回不来也会差鹰来，现在都下起小雪了，总算是来了。
此时看到花烬，犹如看到顾瑾玉的化身，他又是生气又是委屈，寸步难行困了一个月的泪意涌上来，便眼泪汪汪地掐着花烬晃晃：“咕咕？”
风尘仆仆的花烬甩了甩它那顶羽凌乱的鸟脑袋，大概是把脑浆甩均匀了，小眼睛清澈了不少，猛猛蹭起了顾小灯的手，蹭得顾小灯白皙的手背沾上了尘土和血痂碎。亲昵完，它便邀功似地抬大爪子，抖着系在上面的信筒。
顾小灯抱着它坐下，抖着手解下那比以往都要大的信筒，抽出了袖在里面的两封信笺。
一封是顾瑾玉沾了斑驳血印的来信：
【小灯见信，暌违日久，森卿至念】
【王府中事，已得祝弥相告，小灯勿忧，我与王府周旋得限期，新年未至，不可置你，小灯闭守书院，切莫离府，待我新年归家，向你请万罪】
另一封是张等晴的家书，字迹和口吻一如既往地熟悉：
【灯崽，哥跟着你世子哥的军队往西南去了，正在料理当年和我们有千丝万缕的邪派千机楼，等哥铲平了那堆江湖败类，开了我们的江湖路，就北上长洛去接你】
【灯崽乖，冬冷添衣，靠着暖炉等哥吧】
顾小灯看完顾瑾玉的信就放到一边，揪着张等晴的信默默地去找自己的小信匣，匣里放着顾瑾玉四年前送他的生辰礼，那支从未戴上的发簪，还收集了五年来所有的家书。张等晴是义兄，顾瑾玉也是手足，至少他一直这样觉得的。
顾小灯把信笺一封封地取出来摆放在地上，将家书和顾瑾玉的信笺比对，从蹲到跪，指尖划过每一笔画，辨别每一个字。
比对到夜色深重，没有问题，张等晴五年来的家书字迹口吻一脉相承，内容也没有不实。
满地家书一百六十七封，张等晴在家书中相告的经历前后呼应，没有一处矛盾，军营生活的痕迹鲜活得不能再鲜活。
这不像能做假出来的，顾瑾玉不至于在这事上骗他了吧？五年的时间，骗他倒置葛关两家的关系还好，但义兄家书，每月来信，他总不至于在这事上编造一个长达五年的繁琐谎言吧？
顾小灯怀疑了一个月的张等晴下落，此刻才把吊着的心脏塞回胸腔里，擦着眼泪收回满匣的信。
他一夜没睡，给张等晴的回信很快写好了，给顾瑾玉的却是删删改改。直到眼见天将亮，花烬再不走怕是要被发现，才胡乱写了两行，画了几笔，卷起信笺塞到睡了个饱觉的花烬爪上，开窗送它出去了。
*
不知是否跟顾瑾玉在信笺上说的“周旋”、“限期”有关，放飞花烬的三天后，看守顾小灯的侍卫不再严格地限制他困守屋里，允许他在书院上课的时间里放他出来，他这才得以牵着小配踏出门，虽然遇不到一个同窗，但也强过监禁。
默默走到一处亭台时，亭里却有一个人等着他。
顾小灯远远看到她时就问起了紧跟的侍卫：“我能去和二小姐说说话吗？”
侍卫无声即默认首肯，他便牵着小配过去了。
顾如慧身穿缃叶色的裙衫，高挑纤细地站着，骨架纤薄得有些脆弱之态，闻声转过身来时，得益一双清冷刚决的眼睛，才用气场压下了弱质之身的天生不足。
顾小灯眼睛一花，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耳垂的一对珠花上。
小配忽然叼着狗绳扭头要跑，他无奈又好笑地拖着不情不愿的它走进亭里去，主动和顾如慧打招呼：“二小姐，你怎么来了？”
他很久没和奉恩以外的人说话了。
“来看看你们。”顾如慧温和地笑了笑，低头看狗脸戒备的小配，“这便是瑾玉拒绝舞姬换来的牧羊犬啊。”
顾小灯怔了怔：“舞姬？”
顾如慧看他神色，便轻笑着解释：“去年四境上供，皇太女私下赏赐了一批美人给东宫僚属，只有瑾玉换成了一只牧羊犬。”
顾小灯哦了一声，注意力在奇奇怪怪的小细节上，顾瑾玉没告诉他这原委，顾如慧也说这是皇太女私下做的事，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顾家如果要分出两个阵营，她该是和顾瑾玉相斥的吧。
“看来它很是排斥我。”顾如慧看了会警惕得低吠的小配笑了笑，“山卿，我来不为别的，只是和你闲谈几句话。”
“那您说，我听着。”顾小灯弯腰把小配抱了起来，小配一改狗脸，嗷呜小叫着去舔他的下巴。
“你的归属仍不确定。我帮不了你什么。”顾如慧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从怀中取出了一块小巧精致的血玉，朝他递过来，“接下来你且带着它，也许它能派得上用场。”
顾小灯捂住要去咬她的小配，受宠若惊地接过了那枚血玉：“哇，谢谢……”
“不用，二殿下之事，你是替我去挡劫的。”顾如慧的眉目笼在一片阴影里，“山卿，我只来找你这一次，你有什么想要我替你做的么？”
顾小灯眼睛一亮，犹豫片刻后问：“那我能问问一个人吗？”
顾如慧以为他要问苏家的，亦或是葛家的：“好，谁？”
“张等晴，五年前和我一起进府的。”顾小灯逮着当初的记忆描述起来，向她确认他的去处。
顾如慧神色复杂了些许：“我不清楚，那是父王和瑾玉他们处理的。”
“那好吧。”顾小灯看她，“二小姐，那个二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如慧沉默了好一会，一个粗俚的词从唇齿间吐出来：“万年老二。”
“啊？”
“我和他都是。”
顾如慧没有细说，顾小灯从她那微妙的沉默里感觉到难以描述的悲凉，两人的对话无法再维持下去，顾小灯便请她走一趟，抱着小配回了住处，拿出几张药方和一罐药塞给她。
顾如慧听完他的解释后怔了怔：“不如我带你到母妃院中，你自己同她说罢。”
顾小灯摇摇头：“不用了，我上次和王妃娘娘说得不少了，我意识到我也是她心里的一块痼疾，以后还是少到她跟前为好。倒是王爷，我很久没见到他了……刚才在亭子里你问我有没有什么需求，我原想着求你带我去见他，很快又不想了。”
“你怨恨我们吗？”
顾小灯又摇头：“我会怕，但没什么好怨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你的道是什么？”
“大概是你们觉得最没有出息的道吧。”
她有些执着地追问，顾小灯刮刮鼻子轻笑：“我不想说，说出来只是增添一条你们排斥我的理由而已。”
*
顾如慧走的当夜，顾小灯写完了新的一卷见闻录，屋里就迎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小朋友。
苏小鸢顶着一张易容成奉欢的假脸，嘴里叨叨着“山卿哥”扑上来了。
顾小灯的震惊掩盖过了喜悦，摁住苏小鸢的肩膀一顿看，楞是没看出破绽来，活脱脱一个真奉欢。
“你怎么来了？”
“你好久没去学堂上课了，屋舍外又围着一堆人，铜墙铁壁似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你出事了！”苏小鸢捏捏自己那张看不出破绽的假脸，“这两天你这边的防守可算是松懈了一点，我赶紧用我的看家本领易了容来看你了。”
顾小灯没想到这小少年手艺这么过硬，更不敢置信地看向杵在不远处的奉恩：“奉恩，你平日把奉欢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你这回怎么跟别人串通了？把你弟都卷进来了？”
奉恩看了看他，上前来说出了让顾小灯更震惊的——他们竟然是来帮苏小鸢换走他的。
顾小灯如在梦里，怔怔地听着奉恩小声对他解释，他们一起劝他离开顾家，趁着眼下防守处在倦怠期，苏家在外面接应着，刻不容缓地借苏小鸢的易容术逃出去。
顾小灯来不及斟酌，就在苏小鸢的手里赶鸭子上架地易了容，苏小鸢扮做他，他易成奉欢的样子，由奉恩带出了学子院，广泽书院中的一切有他们兜底，他只被要求在中途易三次容，连夜弯弯绕绕地离开了顾家。
走得匆忙如奔逃，小配在身后被捂住低吠，怀里的血玉膈得心口发疼，他不敢相信能从一个笼子里跑出来，就算跑向另一个笼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了。
被苏家的仆从领到摘星楼，走进明烛间，看到坐在熟悉的书桌前的苏明雅的时候，顾小灯的梦才剥离开来。
他把眼睛揉了又揉：“苏公子……真的是苏明雅吗？”
苏明雅朝他张开手。
顾小灯再抑制不住数月的窒闷，奔上前去扎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苏明雅弯腰抱住他，一遍遍沙哑地哄他：“好了，小朋友，好了，我都知道，不用怕了。”
顾小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低着头嚎啕得声嘶力竭。
末了，他只听到自己不断重复着苏明雅的名字，攥着长洛剩下的一根蜘蛛丝。
*
隆冬十二月时下了大雪，苏明雅披着斗篷，裹着顾小灯依偎在暖炉前取暖，顾小灯不时抬头，苏明雅便不时低头，一次次和他接吻。
顾小灯刚躲藏到明烛间的时候仍会失眠，惶惶极度缺乏安全感，苏明雅一连合衣抱着他睡了七夜，连哄带亲地安抚，揣到十二月，顾小灯的脸上才恢复了勃勃生机。
顾小灯每日有一串问，问苏小鸢等人，问顾家苏家问长洛，苏明雅每次都回答风平浪静，哄他乖乖藏在这里。
他就看着他在大浪卷起时柔顺地做他的笼中金雀。
亲吻完，苏明雅摩挲着顾小灯颊边的水痕，冰冷的手伸进他温热的衣裳里，贴着他心口，握着他腰身，温和又强制地汲取他的温度。
“苏公子凉飕飕的。”顾小灯缩缩脖子，仍旧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团在他怀里，握住他的左手哈着气。
“是啊，不像小灯，暖洋洋的。”苏明雅垂眼靠在他肩上，蹭着他的侧颈，真想将他拆碎了拴在手腕上。
可是没办法，顾家要主动把顾小灯送给二皇子做象征的礼物、象征的结盟，苏家极其喜闻乐见。镇北王顾琰要用整个顾家来当平衡两党的基柱，就像当年皇室让顾家把长女顾仁俪送出去和亲一样。兜兜转转十年，镇北王府仍是最忠诚、最甘愿被牺牲的奴才。
皇太女继位是必然的，苏家要继续守住第一世家的地位，看顾琰拱手让势只会喝彩。顾琰要把一个名义上的义子送给二皇子，要向皇太女表态，即便她登基了，也不能擅自朝其他皇嗣下死手，他能把自己的义子、亲女接连送出去，押上顾家的兵权做持衡。
苏家巴不得顾琰这么死心眼，巴不得顾家在来日的女帝座下遭芥蒂。
这样一来，他苏家未来的继任者能在朝堂上继续一言九鼎，万人之上。
倘若顾琰不主动将顾小灯拱手相送、倘若身在外州的顾瑾玉没有以权反压整个顾家，苏明雅还能再继续抗争。
现在他不得不和苏家一起掂量，反复掂量。他要做苏家继任者，他只想要最好的，苏家不愿屈居顾家，就像他无法忍受屈居顾瑾玉之下一样。
苏明雅想要最好的权势，最好的美人，如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那就没办法了。
顾瑾玉要拉着整个顾家偏向东宫，顾琰不允准，安若仪、顾如慧、顾平瀚等人都左右不了，既然明面上无法将人送过去，那就私底下来。
苏家来推一把，苏家同时让苏明雅来推一把。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冷。”顾小灯无知无觉地蹭蹭他，“什么时候开春呢？等天气暖和了，我想易了容出去走走，明雅，你说到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尘埃落定了？顾家应该不需要我去当平衡的桥梁了吧？”
“是。”苏明雅紧紧将他箍着，哮症明明已经痊愈了，一到他面前来却总是复发了一样。
顾家能精雕细琢地养出一个顾小灯，以苏家的人力，现在能养出苏小鸢，以后就还能养出更像更好更完美的尤物。
以后也许会有小纸，小鸯，没有顾小灯，苏家也能把天底下所有像顾小灯的人都搜罗到身边，迟早有能替代他的。
权势取之有尽，玩物用之不竭。
甚至于，只要权势够盛，就算对方是二皇子又如何？他未必不能再把顾小灯抢夺回来。
等到以后反悔了，他再去夺就是了。
一定可以抢回来的。
“你想到外面去玩，不用等开春，还记得春末时答应你的冬狩吗？”苏明雅紧紧抱着他，竭力地平稳气息，“四天后我就要到城外的白涌山了，你要不要……”
他还是说不下去了。
顾小灯也犹豫起来，虽然也有想到顾瑾玉那骗子的嘱咐，但更多的是害怕给苏明雅添麻烦。
他担忧地贴在苏明雅心口，听他加速的心跳：“会不会太给你添麻烦了？我可以继续躲在这里的。”
“不麻烦。”
苏明雅脱口而出，心跳奇异地平稳了。
可能谎言和下限都一样，只要踏出第一步，后面就不再艰难。
苏明雅平铺直叙地邀请顾小灯和他一起去白涌山，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萌生了错觉，好像他真的是要带着他出去游山玩水。
仿佛他们不是货物和供货人，真的是一对有情人一样。
*
十二月初八，顾小灯顶着一张易容的脸，穿着贴身小侍卫的服制跟在苏明雅身边，随着悠悠晃晃的车队出了长洛城。一路上他都克制着兴奋和胆怯，不敢透过车窗去看外面的情形，生怕遇到任何一个认识的熟人。
苏明雅在马车里泰然自若地将他抱到腿上，替他看车窗外的情形：“放心，你的易容天衣无缝，没有人认得你。”
顾小灯小声问：“顾家真的没有发现我跑出来了吗？小鸢在学子院那边真的没暴露吗？”
“没有。”苏明雅轻吻他梨涡，“你就放心地玩吧。”
顾小灯松了口气，但又说不明白，自己心里那隐隐不祥的直觉是从何而来，只得在一路上反复地确认脸上的易容。
日出出发，巳时到达，长洛数十世家浩浩荡荡地赶到了城外的白涌山。营帐都是已搭建好的，苏家在繁荣平坦的开阔地段，营帐稀疏安全，和皇室比较靠近。
顾小灯下了马车后，小心翼翼地眺望天地，不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围在栏里的小小池塘，在这种冰寒的深冬天气里没有结冰，有侍卫牵着马儿在那饮水。
他狠狠呼吸了一口冰冷但自由的空气，冷得透心凉，但他感到无比自在。
穿过一众华服曳然的贵胄，他还看见了人群中擦肩而过的葛东晨和关云霁，他们跟随在一个身形高大的玄服青年身后，顾小灯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去。
此次出城，他怀里还藏着顾如慧给他的那块血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
冬狩的第二天才是重头戏，第一天只做休整，白日里人来人往，颇为杂乱，顾小灯进了苏明雅的营帐之后就没有出去，听着人声等到入夜，苏明雅才带着一身应酬过度之后的疲惫回来，见到他连笑都勉强了。
顾小灯走去抱住他，他也弯腰来，帐中无人，苏明雅轻吻他耳垂，轻声道：“明天你就能出去了。”
“不出去也没关系的。”顾小灯眷恋地拱了拱他，“我见到天地了，也见到天地下的苏明雅了，已经很够了。”
苏明雅的呼吸抖了一下，忽然说：“小灯，我想和你一起喝酒，陪我小酌一杯好吗？”
顾小灯笑了：“你身体没问题的话，我肯定是很乐意奉陪的！”
苏明雅便将他抱到案边去，亲自温一壶酒，斟了一杯，和他碰杯对饮，再斟第二杯，渡进了他口中。
顾小灯在摘星楼的日子里也经常和他渡水，原本是旖旎的亲密事，这一回却有些不一样。
这第二杯酒入口的滋味和第一杯不一样。
似乎有一点点药味，不知道会不会是药酒。顾小灯心里有些遗憾，他这个药人体质用什么补药都没用，实在是暴殄天物。
顾小灯尽数咽下了，咽完之后感觉到头有些晕，苏明雅那微冷的手缓缓地盖上了他的眼睛，轻柔地在他耳边说：“睡个好觉吧。”
顾小灯还以为是自己酒量浅，便安心地闭上眼，瘫进他怀里。
他好像睡在了一个摇篮里，但今夜不过是两盏薄酒，不至于昏沉太久，很快，顾小灯就迷糊着醒来了。
但他睁不开眼睛了。
他的眼睛被一段眼罩绑住，而他被一个有些陌生，但又似乎很是熟悉的怀抱拥在怀里。有人攥着他的手腕，有人抱着他的腰身，至少有两个人在身边。
他迷茫地等了一会儿，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在周遭响起。
“一杯迷魂汤能让他昏迷多久？”
这是关云霁的声音。
“迷魂汤药劲很足，足够让寻常人睡一整夜。我没说错吧，迷魂汤比酒好多了，至少能让他做一个漫长的好梦。”
这是葛东晨的声音。
紧接着葛东晨便捧起他的脸来，一边轻揉着他的后腰，一边和他接吻。
顾小灯：“……”
什么情况？
他陷在葛东晨的怀里，被他抱紧时动弹不得，只有两只手能挣扎，但关云霁握住了他两只手拢在掌心里，用力到似乎想将他的手腕捏碎。
关云霁在喃喃着唤他：“顾山卿，顾山卿……”
而葛东晨在长长地吻完他之后，又去吻他侧颈，呢喃着叹息道：“以后就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抱着我们小灯了吧？真是舍不得啊……我亲昵了四年的一块玉，终于要让皇室独占了。云霁，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二殿下在闲暇之余让我也抱抱他？二殿下养的美人那么多，应该不缺他一个吧？”
关云霁的声音带了一点哭腔：“你闭嘴吧，把他松开，往事一句都不要再提，二殿下快要来了。”
葛东晨不舍地用鼻尖蹭了蹭顾小灯的侧颈，声音哑了：“好吧……那你先松开他的手，你松开，我就也放手。”
结果两个人都没有松开。
顾小灯脑子里有一片浆糊，过往的微妙经历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播放。他木偶似的僵冷着，大气不敢喘，身体不敢动，直到一阵有些沉重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这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将他像个娃娃似的放平在柔软的床上。
他听见他们两人向那阵脚步声行礼，他们唤他二殿下。
“起来吧，辛苦了，两位栋梁，今夜竟然要帮我去偷个人。”那人的声线十分好听，但是语调和笑意让顾小灯不寒而栗。
葛东晨和关云霁都没有说话，那人踱到了面前来，压迫感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顾小灯的十指都发起了抖。
“嗯……这小家伙醒了哟。”
关云霁刚开口说“不可能”，顾小灯就被拎起来摘下了眼罩。
明亮的灯烛刺进眼里，顾小灯一睁眼就难以抑制地掉眼泪，带了双耳珠的耳垂被一只大手没轻没重地揉捏着，他惊恐地一抬头，下意识地避过了眼前的玄衣青年，而是先扫过了旁边脸色苍白的关云霁和葛东晨。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个陌生的大营帐里，想开口呼一声求救，看见葛东晨的瞬间又想起方才被他偷亲了，胸腔止不住的一阵作呕，扭头便往床外干呕。
“怎么回事，你这是什么反应？还没动你呢，害什么喜啊，怀着别人的种了？”那声音低沉带笑的青年拖着他摁回了床榻上，顾小灯这才对上了眼前人的正脸。
预料之中的英俊，也意料之中的邪气。
顾小灯泪水肆流，又怕又恨：“二皇子高鸣乾……”
“看来你对我很熟悉了。”高鸣乾笑起来，捏起他洗掉了易容的脸端详，睥睨下来时眼底一片冰冷，“我却是第一次见你这个小尤物。真漂亮，你眼睛形状长得和如慧挺像的，不过眼神不像。”
高鸣乾一边笑着一边屈膝压在了他小腹上，稍一用力，顾小灯便觉得腹部要被压碎了，哀哀地惨叫了一声。
他手脚并用地要挣扎起来，但高鸣乾和他的体型及力量悬殊太大，乱蹬的腿反而让他抓住，攥着贴到侧腰去。
顾小灯更惊恐了，一双眼睛成了泉眼，汩汩不停地往外淌眼泪：“别碰我！”
“就碰。”高鸣乾有些嫌弃地笑着擦了把他脸上的泪水，“真是不经事，不像个少年郎，还没做什么就哭成这样，肚子里又没种，压着有那么疼吗？娇气。”
顾小灯六神无主地哭着，小腹和腿被压得直颤，几乎要抽筋了。出于一种诡异的直觉，他往怀里疯狂地掏，终于把顾如慧给他的那块血玉掏了出来：“玉……玉！”
高鸣乾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小心地接过了那块血玉，摩挲了七八遍才回过神来：“如慧，如慧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把血玉贴在唇边亲了一下，随后小心地收回了怀里，抓着顾小灯的衣领拎起来，把他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好了好了，别哭了，今晚不弄你，以后看情况再幸你行了吧？”
顾小灯惊魂未定，哭得眼前一片模糊，被高鸣乾拍得更想呕吐了。
高鸣乾低头掐着他的脸甩甩：“这样吧，看在你二姐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今晚可以去找任何一个人，如果那个人愿意收下你，孤就放你走，就不让你做我的侍妾了。”
顾小灯眼泪渐止，但仍然哭得有点倒不过气，高鸣乾掐着他转身，让他看还没有离去的两个“朋友”：“比如你可以找我表弟云霁，或者找我年轻有为的下属东晨，他们都很喜欢你，你只要朝他们开口，相信他们一定很乐意接过你这块小点心。”
顾小灯看也不想看那两个人，闭上眼扭头趴到了床尾处，趴在那里止不住地干呕。
高鸣乾像是被他逗笑了：“差点忘了，谣传你和苏家明雅才是滚到一张床上去的，你想去找他吗？也可以，我很乐意陪你去。”
顾小灯干呕了好一阵，窒息得抓着衣领爬回来，两腿在刚才被高鸣乾戴上了一副不正经的脚铐，他也忘记在意这些了，只知道通红着双眼抓住高鸣乾追问。
“我问你……我问你……五年前的八月初四，二姐和三哥生辰，你到了顾家来，你参加了他们的生辰宴，初四那天晚上，顾瑾玉告诉我……你在路上碰到了我哥，你还打了我哥，我哥当时被你打成了什么样子，你告诉我……”
高鸣乾眨眨眼，带着一脸无辜的笑意低头看他：“平白无故的，不要冤枉我哦，我每年在你二姐的生辰上都十分安分，连路过只蚂蚁都得小心避开，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去打你哥？”
他说着，认真又轻佻地戳了顾小灯的脑袋：“真是个脑子蠢笨的，顾瑾玉跟你说什么你都信吗？这还看不出来，他骗你的喽，老早就骗你了，我么，我才不屑于骗你这种傻子。”
顾小灯被戳得眼泪又掉出来，不知从哪来凝聚起一股力气，爆发地推开了他，手脚并用地滚下了床榻。
葛东晨眼疾手快地一把搂住了他，发着抖唤他：“顾小灯！”
顾小灯被烫到一样扒开他的手：“滚！”
“小孩子脾气就是闹腾。”高鸣乾整整衣领下了床榻，走来拎住顾小灯，“是不是想去找你苏公子？可以的，完全没问题，我陪你去，走。”
顾小灯光着脚戴着脚铐，踉踉跄跄地往外跑，高鸣乾拎着他直往苏家的营帐而去，一路示意着所有守夜的侍卫肃静。
顾小灯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难堪，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混乱，好像身边所有的人都在骗他，都在玩弄他。
他就剩下唯一一根蜘蛛丝，那根蜘蛛丝明明在这些天里那样温柔地拥抱他，亲吻他，他现在应该在那人身边，不应该在高鸣乾的手里。
是顾家，还是苏家把他送到高鸣乾手上的？
浑浑噩噩地想着，高鸣乾已经拖着他到了苏明雅的帐外，让他去听帐内贵公子们笑嘻嘻的谈话。
顾小灯竖起耳朵，天地皆静，唯有心跳和一帘之隔的谈话声清晰可辨。
岳逊志在浪荡地说着话：“明雅，你和那顾山卿走得那么近，尝了他的滋味了吧？有春风楼的小倌好吗？”
“不如。他哪一点都比不上，不够知情识趣，声不够好听，腰也不够软。”
“真的吗？要不这样，待明雅玩腻味了，把他推给我玩玩可好？”
顾小灯听到苏明雅的“随你”。
那个维持着他心弦的蜘蛛丝断了，他的脑海中一片寂静，身体不受控制地拍开高鸣乾的手，转身赤着脚仓皇地跑起来。
这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如果他跑得够快，是不是就可以跑出这个梦？
高鸣乾示意身边的人安静，就这么放任着他跑出去。
直到一炷香后，他才招关云霁和葛东晨去牵马。
“把一匹猎物逼到无路可逃的时候，才是最好玩的。走吧，现在可以夜猎了。”
侍卫牵来了葛东晨的千里马南望，和关云霁的汗血马，两个人慌张得上马时踩不稳，在看到高鸣乾背着弓和木箭过来时，更是血色尽消。
“二殿下……”
“表哥！”
高鸣乾示意噤声：“嘘，走吧，悄悄的啊。”
夜色已深，这一列马队慢慢策出营帐，很快，葛东晨和关云霁都看到了茫茫平原上一点渺小的影子。
高鸣乾迅疾地摘下弓箭，毫无征兆地射出了一箭。
葛东晨和关云霁刹那间心跳骤停。
那箭矢没有射中，关云霁受不了了，带着哭腔和高鸣乾求情，从一声声“表哥”变成“二殿下”，高鸣乾笑着拍拍弓：“小少年么，结实的，耐玩，我玩玩怎么了。”
葛东晨嘶喊一声“殿下”，想去夺下他的弓，却没能来得及，眼睁睁看着高鸣乾的第二箭飞出去，擦过了顾小灯的发髻。
他们之间还有一阵距离，但狂风卷起顾小灯的长发狂飘，断下的几缕呼啸着飞过来，不偏不倚地飞到了葛东晨面前。
他刚刚伸手把拂到眼前遮蔽了视线的断发取下来，就听到身边高鸣乾的笑声。
“他掉进那小池塘里了。”
葛东晨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去捞人吧，天寒地冻，可怜见的。”
*
此时长夜霜寒，半身霜浓的顾瑾玉在密林里举弓，箭矢瞄准了一早设好的机关，他曾经在这里使用同样的一把弓，当年开弓之后，他得到了顾家超过顾平瀚的重视，此刻开弓，他也许会得到更大的回报，也可能一败涂地。
开弓之后的一瞬，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箭矢从远方飞来射进他心口，剧痛得他跪到了雪地上。
顾瑾玉忍得脊背冒出冷汗，以为是哪一次的伤势复发，随手抓了一把雪捂到脸上，艰难地站起来时，他往山下眺望，看到有一个地方亮起了异常耀眼的烛火。
*
掉进水里时，顾小灯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奇妙安全感，虽然水有点冷，但他还是觉得回到了模模糊糊的小时候，泡在一个水缸里，水草摇曳，天地狭小，万物皆有。
顾小灯本能地闭气往上游，想浮出水面，不知怎的，在距离水面触手可及的时候，他努力憋住气，恐惧和难过都随着黑暗归于沉寂。
他想：“算了……还是泡一会吧。”
真希望醒来之后发现人世是一场拼凑出来的小梦，他可能还泡在一个水缸里，正等着和老爹、大哥坐上货车，车轮滚滚，他们穿过大街小巷，千山万水。

第38章
天铭十七年，冬狩翌日，皇帝猎场负伤，全队匆匆撤回城中，满城紧绷。
半月后冬至大雪，往年的长洛湖河理应封了一层冰，今年不然。
全城每一处水源都被士兵把守，城内为几家世家把守，城外的白涌山则是安插了远道而来秘密把守的顾氏重兵。上百只鹰隼在一只海东青的牵引下来来回回地巡视满城，鹰王海东青的落脚点却是在一个小小的池塘边。
正值晌午，大雪呼啸，身披重甲的骑兵围在那池塘数丈外，全体肃穆地望着远处高耸宏伟的长洛东城门，不时再瞟一眼池塘。
骑兵重甲队的副将瞟到眼睛快要歪掉时，才听到池塘里传来了动静。
一只青筋毕露的森森大手破水而出，青白地抓住岸边围栏，紧接着，水面便冒出了年轻主将湿透了的脸。
顾瑾玉一身单衣，面无表情地抓着围栏喘气，喘不到一会，扭头又扎进了刺骨的池塘里。
副将们的心提起来，无声地用眼神交流着，听着水花声，幻觉冷到了自己身上，隆冬时节，一次入水也就罢了，接连半个月这么搞，谁来了都得肃然起敬地称一句：你们主将是铁打的吧？
这么下饺子一通乱搅的还不止这位，冬狩初日当夜，听闻关家少爷和葛家少将也都跳池塘里了。更叫人震惊的是后半夜时，苏家那位大少爷也扎进池塘里了，虽说那位近几年身体康健许多，到底还是天生病弱的体质，往池里翻搅了几个来回，被苏家人捞上岸时就发烧了。
武将们都有些不解。
只听说是有个人夜半失足掉进池塘里了，小规小模，消息已封住了。只是这落水落得鬼里鬼气的，巴掌大的小池塘，人掉进去后，竟然就找不到了。
也不知那落水者和诸位天之骄子有何等交情，竟叫一个个的丢了理智。
别人丢了理智也就罢了，他们这位向来可靠得一匹的主将不知怎的，精神状态和从前彻底转变，当日听完粗浅的上报，僵化在原地半天，僵到让人怀疑他是站着猝死了。
谁知待他动起来，竟是要提刀出去砍人。
众将很是信服和宽容，心想就是去砍人也不打紧，反正本来就要砍……谁知主将要砍的人个个大有来头，上至皇子，中至亲爹，下至……没有下至，要砍的全是有来头的大权贵。
这哪里还能宽容下去，众将二话不说各显神通，好说歹说地给拦了下来。
众人以为他是一时的冲动，逐渐才知不是一时，是恒常；那也不是冲动，是发疯。
顾瑾玉在恒常稳定地发疯。
他一遍又一遍地孤零零跳进去，再一遍遍孤零零地爬出来。
目前看来，不扰天地，疯他自己。
又是一阵哗啦水声，恰时海东青花烬从天边雷电一样飞来，尖锐地长唳数声，池里的顾瑾玉眯着通红的双眼仰天听了一阵，水鬼似地爬上岸了。
雪淅淅沥沥地变小了，不一会，顾瑾玉披了骑服上马而来，羽毛凌乱的海东青抓在他肩膀上，叽里咕噜地发出鹰语，不时啄他两下，像是责备也像是鼓励。
副将等他打马到旁边来，以前有军令和军情都是顾瑾玉主动下传的，这半个月来这人变得像个哑巴，副将便自己主动长嘴：“将军，城里有情况了吗？”
顾瑾玉慢慢答，浑身都渗着寒意：“老皇帝伤重，病危，东宫要继位了。”
一众竖着耳朵的武将都深呼吸起来，一个问：“将军不在皇宫里盯着，真的没问题吗？”
“宫里有人盯着，没事。”顾瑾玉短促地笑了笑，“高鸣乾的拥护者迟早要叛出来，守株待兔就够了。”
他擦拭了一把脸上的水迹，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温和：“长洛四道城门，我们在这东门埋伏，北边由苏家把守，南门有岳家，老皇帝一驾崩，以皇太女的铁血手腕，高鸣乾今夜必逃。大家都提高警惕，今夜有恶战。”
众将应和。
顾瑾玉摸摸肩上的花烬，就算皇太女高鸣世有心和高鸣乾握手言和，他也会逼新帝铁血起来。
他要杀许许多多的人。如果杀不了，就让他们伤，让他们残，让他们生不如死，让他们活着的每一瞬间都如在地狱。
天色一寸寸黯淡，申时，雪停了，长洛城内传来悠悠回响的厚重钟声，钟声十二响，正是昭告天下，老皇帝驾崩了。
军中骚乱了一阵，顾瑾玉带马巡视，一脸淡定从容、冷静和善地嘱咐完详细的作战军令，安排到黄昏之时，太阳刚下山，他便蒙上面罩，带着几个身手矫捷的亲兵，提刀调头去了南门。
翻过雪山，冬夜来得快，顾瑾玉隐没在林间俯瞰埋伏在远处的岳家军队。
不知等了多久，南城门传来火光和动乱，岳家军队出动，顾瑾玉也带着亲兵混入队伍中。夜色至浓时，岳家和另外的军队混战不堪，顾瑾玉趁乱迅速拖出一个人，劈碎了铠甲倒吊在马后，策马奔驰进林中。
一拖进林里，顾瑾玉就先砍断了那人挣扎的左手。
他用刀尖挑起那只脱离了躯干后还在震动的左臂，鲜血乱溅。
“当年就想砍断了……可惜那时只能打折。”顾瑾玉喃喃着垂下刀，把那断臂甩到不远处，抬腿用冰冷的金属军靴踩在岳逊志左臂的创口上，狠厉一踩，岳逊志疼得直冒冷汗。
顾瑾玉把腥热的刀尖划到了他嘴巴上，刀尖刚挑出了塞到他嘴里的布团，岳逊志便嘶吼起来：“顾瑾玉！你他娘在干什么！今晚要杀叛军，你不在东门守着跑这里来整我？！你他娘疯了是吧！”
顾瑾玉刀尖往下，岳逊志含了一口刀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惨叫。
刀尖提上来时，岳逊志已经疼得不像人样了，满口血呛得直抽搐，还能哆嗦着放狠话：“你胆敢伤我，我是女帝的臂膀……”
“嗯。”顾瑾玉冷冷淡淡地把刀尖停在他喉咙上，“高鸣世的母族里就你最有能耐，我怎么会让她扶持你壮大，以后做制衡我的棋子呢？不为了什么，我也会杀了你。”
话锋一转，顾瑾玉的刀尖移到岳逊志肩膀上，一刀穿透了他的肩膀钉进地里，随后弯腰用另一手抓住他衣领，抓着他拎起来，就这么让岳逊志的肩膀串着刀，从刀尖穿透到了刀柄。
岳逊志痛得死去活来，血溅满了地面，那甩在不远处的断臂竟也跟着不住抽搐，极其诡异瘆人。
顾瑾玉无动于衷地听着惨叫，待岳逊志疼晕过去，又转动着刀剜出血洞，生生把岳逊志疼醒了。
“告诉我一些事，我给你个好死。”顾瑾玉低头轻问，“冬狩那天晚上，你知道多少顾山卿的事？”
岳逊志疼得不成人形，痉挛着求饶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要问就去问别人……问苏明雅，问高鸣乾去……”
顾瑾玉一把将长刀从他肩膀抽出来，将这卷了刃的破刀丢到一边，不远处的亲兵扔来新刀，他在空中接过，单手抽出刀来，又毫不犹豫地扎进岳逊志的肩膀里。
“那就说说苏明雅，你那天晚上是不是跟他同处过？你好好回想，每一句跟顾山卿有关的话，我都要听到。”
岳逊志含糊不清地惨叫着，拼命回忆那天晚上，把和苏明雅的对话断断续续地告诉了顾瑾玉。
顾瑾玉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我只知道顾山卿死掉了……”
顾瑾玉骤然像被触动什么机关，僵化在了原地，脑海中不住循环着那句话。
顾山卿死掉了……
死掉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呢？
我费尽一切心思，出生入死，为的不过是从父辈那里挣脱，掌握我自由的人生，保护我想要的理想……当我终于走完刀山火海，终于能够掌握自由，我最想与之共享这份自由喜悦的人……死了？
他死了，我此生还有什么自由可言？

第39章
天铭十七年，除夕，尚书府关家上下皆人心惶惶。
家主关尚书高坐明堂，接连三天开府库，遣众妾，散众仆，藏众嗣。
五天前的冬至，老皇帝驾崩，留下了长女掌帝位、其余子女皆为王辅佐的遗旨，倘若遗旨昭告天下，长洛至多便是暗流涌动。
但先帝遗旨偏偏被扣，不予昭告。
一夜之间，苏贵妃与膝下所出的四皇女被禁足受囚，关贵妃被绞杀宫中，所出的二皇子高鸣乾被迫起兵反出宫门，长洛走向了四分五裂的明面狂澜。
混世贪色以求蒙混太平的关尚书只能眼睁睁看着亲姐死、亲甥叛。
一朝天子一朝臣，关家在老皇帝在位的近三十年间备受芥蒂，兵权被削二十年，手头只有文臣书生，世道太平时可争笔墨，世起兵乱时只能祈求自保。
关尚书因美妾众，故而子嗣美丽者多，这些子嗣含苞待放时便被关家送入其他世家为妻为妾，广联姻亲。养美千日只为这一时，但就在三天前，一列外州顾氏骑兵踏入长洛，挨家挨户杀关氏族人。
为首的顾瑾玉号称高鸣乾下落不明，必定是仍然潜藏长洛之中。
外放的关氏族人头颅一个个盛进匣内，络绎不绝地送进被围府的关府内。
满城噤若寒蝉，关家阖府困兽惊惧。
关尚书试图修书向新女帝示弱臣服，和向镇北王顾琰求助，但女帝无视，而顾家回复的是一封陈年密藏的诬陷书，名曰【关某上告安家私贩烟草举罪书】。
诬陷书陈旧黄皱，背面贴着一沓索命书，整整十六页，写满了安氏当年无辜受死的全员名单，每一个名字都用朱笔所写，戾气怨气冲天，落款是“安若仪”三字。
关尚书便知道，经年宿仇，今日难善。
穷途末路，唯有死路。
今日是除夕，午时将至，关尚书在明堂中遣完了一批老仆，焚烧为官三十多年的秘记时，明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关尚书转头一看，干皱的手就被火势燎到了。
“云霁！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跟着葛家的军队出城了吗？”
他那唯一的嫡子，昔日趾高气扬、傲视满京的大少爷关云霁，此时鬓发散乱、衣衫蒙尘、脚步虚浮地迈了进来。
“父亲，”关云霁很久没这样叫过生父了，“葛家降了，女帝保他们了。”
关尚书的手迅速浮现了一个燎出的血泡。
关云霁踉跄着走过来：“女帝保他们，不保关家，刽子手是顾家……是顾瑾玉。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就只能等着被灭族吗？”
关尚书沉默地继续焚烧官志和账册，明堂里只有一对多年父不知子、子不知父的生疏父子，唯有二人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和焚烧余烬的呛人气味。
关云霁在无常一步步逼近的窒息和恐惧当中率先败下阵来，他双膝一软，跪倒在了明堂高高挂着的那块“正心德信”的匾额下。
他泪流不止地向关氏亡灵、生者谢罪：“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当夜能拦下表哥，如果我能护住顾小灯……顾瑾玉就不会疯了似地不肯放过我们了……”
他崩溃地在悠悠飘飞的灰烬里叩首：“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关尚书双手发抖，他也许不能理解关云霁口中的顾小灯是什么事，但他能感觉到关云霁铺天盖地的负罪和悲恸。
关尚书想告诉他，让关氏一族走向覆灭的罪魁祸首是你父亲我，是我年轻时争名逐利，党同伐异，二十年积孽的恶果。
而你关云霁，不过一个十八岁的公子少爷，你能夺多少晋国膏腴，才能福泽阖家，你又能积多少业障，才能祸及九族。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这位为非作歹一生的荒唐父亲想疏解儿子心中的万丈自罪，还想尽力挽回一点父子之情，但他们终究横亘了长达十几年的两看相厌。
关尚书只来得及生硬地喊一声“儿子”，明堂虚掩的大门就被一只沾满血腥的军靴踹坏了。
关云霁猛然转过头，只见大门四分五裂，门外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个血雨里出来的顾瑾玉。
“云霁啊，跑那么快做什么呢。”顾瑾玉手里提着新换的长刀，明亮无尘的刀尖擦着地面刺耳地刮着人的天灵盖，“瑾玉还有很多话想问你，还有很多旧想同你叙的。”
关云霁今天早上就看见了顾瑾玉在马背上杀人的模样，此时再见他，绷紧的神经在逃跑的本能和保护生父的道德伦理之间选择了后者，他狼狈地膝行着冲到生父面前，发着抖抽出贴在袖中的蝶翼刀，用这三寸刀刃，妄图和顾瑾玉的三尺长刀对峙。
顾瑾玉轻柔地叹息着一步步走来，端着一副似乎悲悯的神色：“你怎么可能拦得住我呢？你一个文臣之子，一个在广泽书院温酒温诗书的大少爷，一个目下无尘，以践踏我的小灯为乐的寄生虫……”
他说得平静，刀却够狠，快得一招出残影，关云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面上火辣刺痛，额头的血迅速蔓延出来淌进眼里，一瞬血红了天地。
顾瑾玉不费吹灰之力地踹开他，踩过精致却细弱的蝶翼刀，一把拎起软弱受死的关尚书。
“云霁，看好了咯。”
顾瑾玉当着关云霁的面，一刀捅穿了他生父的身体。
他溅了一脸的血，仍温和地朝关云霁笑。花烬从外面的半空飞来，停在他肩上歪了歪脑袋。
关云霁捂住横亘半张脸的刀疤，视线血红地怔怔望着。
望着少年时期曾仰望羡慕过的第一等武将、第一等雄鹰海东青，此刻都沾着他的家人的血，如此阴鸷可怖地看着他。
“云霁啊……真是对不住，你表哥叛国，你关家是逆党，我只能诛你九族了。”顾瑾玉抽出刀，把还没彻底断气的关尚书踢到他僵硬的脚下，“我呢，来杀你全家了。世道总是风水轮流转，当年你们关家诬陷安家，让安家九族被屠的时候，想过灭族的报应会轮到自己身上么？”
关云霁垂下颤抖的眼眸，和生父死不瞑目的浑浊鱼眼对上。
“你爹娘必死，但我也不是不能保你，还有你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庶弟，我保一送一算了。”顾瑾玉半蹲到他面前，当着关云霁的面用刀挑着他生父的尸身，“想要你庶弟活，清清楚楚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们把小灯怎么了？”
他问了几遍，关云霁才发着抖抬起血红的眼珠子，脸上的血汇集到唇角，嘶哑地问他：“顾瑾玉……你灭我全族，那你呢，你想过你的报应没有？”
“我的报应……”顾瑾玉笑了笑，冷冷淡淡颓颓废废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老天爷，那你看仔细了，有报应冲着我来啊。”
“顾小灯……顾小灯是不是就被你瘟着了？你的业障报到顾小灯身上去了，老天爷收走了他，不对，是老天爷把他溺死在了水里，你的报应冲到他身上去了——”
关云霁赤红着双眼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不过是疯言疯语，换个人不过也就哂笑而过。
偏偏顾瑾玉也是个疯的。
顾瑾玉一刀扎进他左腹，发狠地将他钉到地面上去，力度之大，刀身竟在一瞬之间崩断成两截。
他浑身发抖：“你胡说。小灯没有死，满城都没有他，活要见人……你们把他藏哪了？说，都给我说个清楚，否则我连你家祖坟的白骨都挖出来剁碎！”
关云霁感觉不到痛苦一样，发了疯地大吼：“长洛的水都被血染红了！顾小灯在水里，都被你弄脏了！”
两个伤痕累累的疯子牛头不对马嘴地嘶吼，花烬被吵得振翅飞向外面，不多时，祝弥的亲弟祝留循鹰追来，二话不说上前拦下了精神不对的顾瑾玉。
“主子，你冷静一点！”祝留十年如一日地一惊一乍，手上功夫过硬，拿捏着分寸直截了当地给了顾瑾玉背后一掌。
顾瑾玉郁积心脉的一口淤血猛然呕出，眼里炽烈的光芒渐熄，剩下疯魔的茫然浮出灵魂。
他推开祝留跌跌撞撞地走出关家的明堂，走下台阶时踩空摔倒，栽到地面时爬不起来，只知道喃喃自语。
“怎么办，怎么办，水都红了，小灯会被他们弄脏的，他在水里会不高兴的……不对，他没有在水里，是我在水里才对，是我自五年前就沉在臭气熏天的水里，是我脏了。”
“小灯永远不会被弄脏，他永远无瑕……”

第40章
天铭十七年的最后一个冬夜，葛家里里外外布满了新女帝的御林军，重重军潮之内，只有少数的几块清静地。
葛东晨独自坐在一处葛家内院的玉阶上，躲开了监视，没躲开大雪纷飞，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大雪薄被一样把他覆了起来。
他左手盖着右手，右手里捻着一小束归拢的柔顺发丝。
天地大寒，唯有指间的发丝是灼热的，盖因发丝的主人是热活的，是一缕长洛为数不多的活气。
这缕断发握在手里已经有足足的二十二天。
手握断发的前十天里，葛东晨昼夜不休反反复复地回想，他是怎么看着那缕活气消失在眼前的。
想得多了便不由自主地反复做美梦和噩梦。
美梦里他成了顾瑾玉，占有了顾小灯的初吻，又成了苏明雅，享有了顾小灯的四年光阴。噩梦里他是葛东晨，卑劣龌龊地趁人之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沾着顾小灯的体温，亲吻又摩挲，抵足而进出。
醒来了，惶然于自己的私欲，又茫然于自己的悲恸。
他不敢再照镜子，不敢再见任何能倒映的东西——他不明白为何自顾小灯落水，他的双眼就始终保持着怪异的碧绿色。
他的双眼好像恢复不回黑色了。
顾小灯落水后的第十天，他问葛家的医师为什么会这样，医师却说：“少将军，只要您不流泪了，眼睛就不会变回碧色的啊。”
葛东晨胡乱摸自己的眉眼，心想，所以我一直在流泪吗？
是因为愚蠢的生父跟错主子，眼看着一败涂地，东山难起的愤怒和不甘吗？
还是因为可怜的生母屡屡无望于返回故乡，将悲痛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那天葛东晨想着血脉相连的，拖着他反复进泥沼的人们，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骑马赶到了长洛的护城河。
他无视了皇宫中不停催促的急信，没有把手头的将兵用于围宫，而是把所有能掌控的兵力都安排到了满城的水源边上。他赶到最湍急的水域，望着那翻涌的水面，嘴巴不受控制地追问葛家的将兵——“河水里有没有人浮出来？”
将兵回答他：“回少将军，日日下水寻人，都是没有。”
葛东晨应了一声，随即看到眼前的士兵神情怪异，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水面，看到了一双幽幽不成人样的碧绿色眼睛。
他这才知道，自己在无知无觉地滴着眼泪。
简简单单的，因为顾小灯消失了。
葛东晨恍惚地想，消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再没有一个温热明媚的小美人，能容他满足心底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渴欲。
但只为色欲，不该沉湎至此。
葛东晨又惶惑地想，顾小灯如果还在，如果他们关系依旧，他能拥有怎样的岁月。
会有人真心地同他把盏笑谈，会有人用一双单纯炽烈的眼睛殷殷关切地凝视着他，他会获得夸赞与欣赏，鼓励与怜爱。
他拥有一个只要一想起来，就能感到莫名安心、莫名欣然的温柔乡。
直到此时，葛东晨才悚然地惊觉，他渴望顾小灯的感觉，就像他父亲渴望他母亲一样。
他生父强行禁锢了生母半生，得来她半生的哀怨和憎恶。
他似乎是害怕着像生父一样不堪，害怕像他那样只能得到所爱的厌恨，于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暗中的窥伺和舔舐。
他像一条兴奋又害怕的野狗，充满恶意因子，不敢正面对顾小灯说几句真话，弯弯绕绕虚虚实实地哄骗玩弄他，只敢在顾小灯无知觉的时候疯狂舔舐他。
他明明这样贪恋着顾小灯。
这样下流地喜欢着顾小灯。
这样变态地爱着他。
忽有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葛东晨像个僵直的木头人一样抬起头，看见在这除夕之夜，不请自来的非人非鬼的顾瑾玉。
顾瑾玉还不是一个人来，他手里拖着一个人，扔石子一样扔到了他面前。葛东晨迟钝地先把那束发丝小心塞进怀里，对这会面隐有心理准备，他觉得他和顾瑾玉有许多相似处。
“顾森卿。”
顾瑾玉刚要提起的刀尖因葛东晨的嘶哑声音停滞。
“小灯醉酒醉到六分时，会这样嘀咕你的小名。”葛东晨小幅度地活动着冻僵的手，“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他的山卿之名是怎么来的了。顾瑾玉，你怎么比我还阴暗，我贪恋他的身体，你贪图掌住顾小灯的人生。”
葛东晨说话间伸手把摔到阶下的人扳过正面来，看清了是晕死过去的关云霁。
他顿了顿，探过关云霁的鼻息，抬眼看向顾瑾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要替小灯索命，往我心脉来，我下去见小灯时，好歹不会破相。”
顾瑾玉欲再提的刀尖又凝滞住了，他呕过了血，自以为恢复了冷静，便平静地与葛东晨碧绿色的异常眼睛对视，偏执地陈述事实：“小灯不在下面。那天晚上，你们把他怎么了，现在把他藏哪了？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否则关家和云霁的下场，就是你一族和你的后果。”
葛东晨先问了他：“东城门全是你的兵，你围住了白涌山，是吗？那口池塘，你捞出顾小灯没有？有没有？”
顾瑾玉手里的刀颤栗起来：“他不可能在水里。”
“那就是没有了……”葛东晨的眼睛更绿了，“那他会在哪呢，池塘不过那么大，长洛水源到处有人把守，他去了什么地方，现在冷不冷，还哭不哭……”
不等顾瑾玉发疯，葛东晨就先魔怔地喃喃那一天晚上的情形，每一厘细节都刻骨地牢记着，从他自苏明雅手里接过顾小灯，怎样抱，怎样吻，怎样看，怎样追，再到怎么跳进池里捞，记忆历历在目，绝望也就纤毫毕现。
顾瑾玉也陷入了魔怔：“苏明雅把他送出去的？他知道是苏明雅将他送出去的？”
“知道。”葛东晨的双眼绿得惊人，“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趁他昏迷时的动作，知道苏明雅拱手把他送出去了，也知道你的欺骗。”
顾瑾玉安静了一瞬，后知后觉地屏住呼吸：“我的欺骗……”
“他有个哥叫张等晴，是吧。”葛东晨垂着两手笑不出来，“当年他一进顾家，我就着人查探他的来历，他的父兄和江湖上的神医谷有亲传关系，神医谷和千机楼敌对，那个张等晴带着他进顾家避难，没过多久人就不见了，剩小灯一个人在顾家。张等晴的消失，和你顾瑾玉有直接关系，不是吗？”
“他逃跑的时候，掉进水里的时候，一定带着对我们所有人的恨意，高鸣乾，我，云霁，苏明雅，还有……你。”
“恨意如果有浓淡，他恨得最浓的也许不是苏明雅，而是你顾瑾玉。”

第41章
除夕之夜，长洛的雪格外大，满城因大寒和大乱噤如寒蝉，不敢过年节，不敢高声语，门户紧闭唯恐触怒乱党，苏家之内却有一个地方喧哗了整整半个月。
那是一座苏家私建的佛堂。半个月以来，有人诵佛经，转佛筒，一遍遍地求告。
当年苏宰相夫妇因心系天生病弱的幼子，于天铭六年遍访晋国高人，修建了这座奢靡贵重的佛堂。
苏家满门为公子明雅求康健，求长生，求福祉。
从上到下，无人不信道法，唯独当事人万般厌憎。
苏明雅病弱了十五年，自记事以来，他有大把的时间浸泡在两种气味里，一种是令人麻木的药气，一种是令人作呕的烟香味。
他不喜医师，深觉偌大晋国的医师皆是无能之辈，无一个能治好他，就连缓解他哮症发作的都没有。
他憎恶佛道，每一个身披袈裟或道服的世外高人在他眼里都是江湖骗子，不是招摇撞骗，就是装神弄鬼。
苏明雅从来不会主动走近苏家佛堂。他有大把的病重的幼年记忆，无数次痛苦难耐地醒来时，一睁眼不是先见苏家人，而是先看见高高的塑金大佛。
佛目低垂，不是慈悲是冷视，不是怜悯是嘲弄。
他在一次又一次的鬼门关前，加固对佛的憎恶。
那时他想，佛不会保佑他，佛不会共情他，他一生一身的病痛，无人能感，无药可救。
如今，即将十八岁的苏明雅主动跪在佛堂金像之下，面如金纸，全身浸泡在他最厌恶的两种气味里，肺腑里是药味，鼻腔外是烟香。
他拖着高烧不退的脆弱身体浸泡在这两股气味里十天，为了等待那位据说通晓天人鬼神、异闻奇录的九禅大师解惑。
这位九禅大师曾在五年前和御医一起观他眉目，御医断言他至多活不过十七，很可能病故于十五。
九禅却给出截然相反的预言，他说他命数不短，甚至是有福之人，甚至此福曾是艳福，此命曾是安命。
苏宰相夫妇全都相信了九禅，邀住苏家佛堂，为幼子掌灯祈福。
自此苏明雅摘不下左手腕上的佛珠和山鬼花钱，也摘不下脖颈间的红线符链，只能漠视着那些于事无补的骗术，厌恶又顺从地与之相安无事。
苏明雅病重垂危过多次，不曾求过神佛，不曾信过九禅，平等地憎恶着一切对他宣告希望、绝望的骗子、看官。
但现在，他主动叩开佛堂的大门，跪在冰冷坚硬的地上，无比心诚地求九禅一见。
他没有办法了。
冬狩夜，他亲自跳进了那口吞没了顾小灯的池塘，而后七天，凡苏家力所能及之地，全都竭力巡查了三遍，但顾小灯就是消失了，溺在一口平平无奇的小池塘里，溺于背叛，沉于谎言，籍籍无名地被封锁掩埋。
苏明雅要一个顾小灯，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四个字喊不出来，每每思及，都只能是毫无章法地变成撕裂的呐喊。
穷尽人力不可得，他只能穷途末路地来到这座曾经抵触与憎恶的佛堂里。
今夜除夕，风雪呼啸，九禅终于打开木门，一身素衣地来到了金像下，伸手想拉他起来。
苏明雅起不来，委顿又振奋地求问：“大师，弟子想求问一个人的下落，求您赐答。”
九禅是个面目不到三十，气质却无比苍凉的奇人，他请苏明雅起来，又叫他把想要问的人的生辰八字、来历相貌告知。
苏明雅默了片刻：“我……不清楚他的生辰八字，不知他的来历，但我熟悉他的相貌，从他十三到十七的四年光阴，他的每一寸变化，我都清晰地知道，这些够么？”
九禅叹了叹。
苏明雅风声鹤唳，为一声佛像下的叹息摇摇欲坠。
“罢了，公子先起来吧，你想问的，我清楚了。”
苏明雅灰暗的眼睛亮起些许，此时他遍信神佛，若是来了妖魔，只要能给他解惑的，他也都信了。
“公子想问的那盏灯，此时不在这时空，不在这红尘之中。不用再寻找了，公子，放弃吧。”
苏明雅起身到一半，耳边嗡嗡，险些再跌回冰冷的砖面上，九禅用力地扶稳了他，没有给予这个临阵入门的信徒仁慈，而是如当年一样不喜不悲，苍凉地再赠送他一个预言。
“公子，你的命烛长明，只是从今以后，你的心灯怕是长灭了。”
*
苏明雅踉踉跄跄地走出佛堂时，天铭十七年的除夕结束了，皇宫方向传来厚重的钟声九响，无情地宣告改朝换代，属于苏明雅的灯灭岁月也开启了。
他无法接受九禅的解答，更无法承认已有的现实。
趁着此时苏家内碌，苏明雅强撑着出了苏府，去往了摘星楼。
路上风雪灌耳，顾小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不定时地回响。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冷】
是的，很冷。
【苏公子的手又捂不热了】
是的，很冷。
来到摘星楼，寒霜覆盖了天地，苏明雅走一步，便有一声属于顾小灯在此处的记忆锵然回响。
顾小灯的欣喜，笑容，活泼，明媚，都回响在此时脚下的沉重和漆黑里。
霜雪般的彻骨冰冷在踏进明烛间的刹那飚到顶峰。
不久前这里藏匿着独属于他的顾小灯，是笼中金雀，也是掌上明灯。
现在雀儿沉了，明灯熄了，它不该再叫为明烛间，应该是阴曹府。
苏明雅无意识地抚过顾小灯待过的每一个角落，末了抱着顾小灯遗留在明烛间的寝衣，着魔了一样地贴着那冰冷柔软的布料。
顾小灯跟着他前往白涌山的前一夜就穿着这身寝衣，彼时他抱着他入睡，顾小灯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每一缕都是宛转多情的弧度。
大约因为知道那是临别之夜，于是他把顾小灯牢牢抱在怀里，一直吻到他喘不上气，顾小灯发着微抖埋头贴在他怀里，呆头呆脑地黏着他：“苏公子是亲我的行家，我都躺着了，脚还是软了。”
苏明雅唇角扬起，继而抿平。
新年的雪粘在摘星楼的檐角，逐渐融化成雪水，一滴滴落到了明烛间的窗台上，水声唤醒了苏明雅失智的恍惚，他没事人一样走到了窗台，今夜就像冬狩那夜，满天无星，他垂眼看向底下——底下一瞬不是数十丈的高空，而是狭小的一口池塘。
【苏公子，救救我】
脑海里传来顾小灯可怜的哀哀啜泣，苏明雅下意识地握住窗台，上身倾出去，想再次跳进那池水里。
他想跟顾小灯道一句“新春吉乐”。

第42章
苏明雅半只脚都跨出去了，凛然寒风扑面而来，一瞬叫他僵住了。
大雪之夜，天无星辰，然而此时摘星楼之下，有星点火光连绵成一片，闪烁得如同星辰。
苏明雅半梦半醒地望着高楼下的火光，火与水相悖，一下子打破了眼前的幻觉。
背后忽然传来冷冷的一声：“跳啊。”
苏明雅眼皮一抖，猛然转过身来，只见明烛间的大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顾瑾玉穿着一身血腥气浓重的黑衣，系着长刀，短马尾沾着雪水，左手掌心焦黑，右手指尖血红。
“跳。”
苏明雅恍惚的神志急剧地恢复清醒，苏家满门的朝臣此时不是在宫中面圣，就是在内碌内务，此时他身后没有府兵，几乎等同于待宰物。
他收回跨到了半空的脚，眼神和顾瑾玉极其相似：“顾瑾玉，新年伊始，你不在皇宫拱卫新帝，来这里做什么？”
顾瑾玉一言不发地走进明烛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明烛间的陈设，恨不得将一切都复刻到眼睛里似的，好以此带走顾小灯身处其间的岁月。
他从怀里取出个锦囊，将里面剩下的所有炮珠倒在左手里，边走边在明烛间的四个方向各放。
苏明雅看着他异常的动作，直觉有祸：“你究竟来干什么！”
“于公，搜捕逆贼高鸣乾。”顾瑾玉看似平静地在明烛间放下了二十颗炮珠，“于私，找顾家真正的四公子，顾山卿。”
“你什么意思？”
“我和顾山卿，同年同月同日生，天铭元年夏五月，千机楼匪寇把他和我对换。我出身江湖，却长于镇北王府，顾山卿出身权贵，却长于民间。”
顾瑾玉脏污的手捡起了放在高床软枕的寝衣，一只袖口，他便知道那是顾小灯的尺寸。
“我顾瑾玉的出身是长洛诸君嘴里的下等贱种，劣根贱胚。他顾山卿是无数人高攀不上的王府真公子……你一个痨病败类，根本配不上他。”
苏明雅从顾瑾玉第一句话开始便感觉身体不对，他先是愤怒于顾瑾玉假公济私，但紧接着，庞大的信息量和情绪冲垮了岌岌可危的心海，他几乎能听见滚烫的血液在自己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连日来开闸似的情绪洪流快把他淹没了，他混沌地对周遭人世的一切草木皆兵，情绪的敏感度更是绷在了最大阈值。顾瑾玉所说的每一个字，他来日都会调用苏家的余力去证实，可更重要的是，他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骤然意识到了自己对顾小灯的再一次转变。
一个美貌卑微的“顾家表公子”，自然是理应受他赏玩，那是玩物，不是公子。
一个正经出身的“顾家四公子”，是仅低于他苏明雅一等的权贵之后，受他蔑视，却不能容他俯视。
权贵之后，不能是玩物，而该是同尊的同代人上人。
顾瑾玉说他不配，他却在绷紧的情绪洪流里本能地想到——原来顾小灯是值得当他的恋人的。
顾小灯不必口口声声叫了他四年的“苏公子”，他合该平起平坐地叫他“明雅”。
苏明雅竟在想，原来顾小灯是配得上自己的，然而随后，他又为自己这根深蒂固的门户之见感到百孔穿心的无措。
顾瑾玉的眼里布满血丝，血红的右手握住了刀柄：“顾山卿在哪？”
苏明雅抖着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竭力让自己维持体面：“顾家之事……和苏家有何相干？你要找人，应该去找镇北王，找京兆府……”
顾瑾玉抽出了刀，刀身上凝固着对葛东晨穿胸而过的血，他不介意彻底疯了，断送什么青云路都可以，他要为自己破灭的希望寻找罪魁祸首，替他报仇，替他发泄，为此和有罪之徒同归于尽都行。
“我让顾家留他到年关。如果一切顺利，此时他还在广泽书院里看书养狗，而不是百人千人地告诉我他被高鸣乾欺侮，被欺凌到摔进寒冬的水里。”
顾瑾玉唇边溢出了血丝，嘶哑地大吼：“苏明雅，是不是你伙同顾苏两家，把他带去的冬狩！是不是你亲手药倒他，亲手把他交给了葛东晨！他那么喜欢你！他那么喜欢你！”
顾瑾玉急怒攻心地低头吐了满衣襟的血，提着刀掠上前去，恨不得凌迟苏明雅三千刀。
偏生在千钧一发之际，匆匆赶到的祝留使尽一身武功抓住了顾瑾玉，劈手夺下了他的刀：“主子，主子！不能再砍人了！”
顾瑾玉身上积累的伤寒争先恐后地发作，边吐着血边模糊地盯着苏明雅。
“苏明雅，你又抛弃他又伤害他，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跳下去！所有害了他的人都该死无葬身之地！”
祝留惊吓过度，二话不说一掌劈了顾瑾玉的后颈，看苏大少爷也神志恍惚，连忙搀扶着顾瑾玉火速退出明烛间，免得落下更多口舌。
明烛间在摘星楼的第九层，这座享誉长洛的高楼被顾瑾玉烧了下层，此时摘星楼的楼梯上全是顾瑾玉来时若隐若现的血脚印，祝留正庆幸着不幸中的万幸，心想着苏家人没被主子砍到，结果就听到上头传来不详的爆炸声。
祝留寒毛直竖，想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顾瑾玉今年春季参与了女帝的新军计划，手上有一批新研制的精细破军炮……那东西不会还没用在战场上，就被先用到了这座摘星楼吧？
祝留不敢折身回去看苏家大少爷的情况，只催命地吹哨声，从七楼吹到焦黑的一楼，才把海东青花烬招到了。
谁知哨声也吵醒了顾瑾玉，祝留刚吩咐完花烬，就对上了顾瑾玉森冷的眼睛。
眼看着这疯主子要爬回去宰人，祝留忙转移更要命的问题：“主子，你听我说，我跑来喊你不是阻碍你，是有大事！有两个消息，好消息是高鸣乾找到了，坏消息是他要逃了，女帝要放走他！”
顾瑾玉骤然转过脸来。
祝留头皮发紧：“他把二小姐顾如慧挟持了，您知道的，女帝和二小姐……”
顾瑾玉的眼睛里蔓延上血丝：“那就让他们一起死，我的刀呢？”
祝留冒冷汗了：“女帝陛下预判到了，所以急召你进宫，刻不容缓，现在就得进宫了主子，你私自闯葛家砍葛少将军的事传到了皇宫，女帝需要你请罪……三皇女说，这种时候，您不能再触怒新君的权威了！”
顾瑾玉擦擦下巴的血：“我杀完人就去请罪。”
祝留咬咬牙正要再劈顾瑾玉一次，摘星楼外就传来沉重的马蹄声。
顾瑾玉手下的副将们火速闯进来，一双双惊惶又亢奋的眼睛望向他。
“将军，前线最新战报，北境出乱子了。”

第43章
顾瑾玉被簇拥着赶到皇宫时，新帝高鸣世结束了对一众新贵老权的安抚，正在天泽宫等着料理顾瑾玉这最后一个刺头。
三皇女高鸣兴一身骑服站在天泽宫门口，目光如炬地看着顾瑾玉和祝留一对主仆走近，祝留夹着尾巴，屏声敛息地想随同顾瑾玉进天泽宫，却在大门口被高鸣兴薅了下来。
祝留：“……”
顾瑾玉毫无停顿地踏进宫门，空旷的天泽宫之内只有两盏灯，女帝高鸣世除了多添半张软床，其余陈设通通抛却，一夜之间拆下了先帝的所有富丽无用物，把天泽宫拆成了近乎家徒四壁的程度。大约是把居处拆成新白纸，只等谁人来泼墨。
顾瑾玉踏进时，女帝长身玉立于一盏灯前，盯着昏黄灯光下的一对耳珠出神，待听到声响，她才合上盛着耳珠的锦盒，转身看向顾瑾玉。
“苏家刚传来消息，他们的公子在摘星楼上被不明器物炸伤，几乎命悬一线，苏宰相方才在前朝面如土色，向朕请言致仕。”
女帝声音平静，只提这一桩纠纷，掠过了岳家和葛家。
“关家刚颓，苏家要是再退，你顾瑾玉是能替千人文还是万人武？”
“晋国有千万志士愿为陛下尽忠，不差臣一个小人。”顾瑾玉眼里的血丝还没完全消失，“陛下，高鸣乾要逃去哪？”
“不碍事。”女帝依旧冷静，“北境出了兵乱，那才是你应该关心的，镇北王已经请示过对北戎用兵，一旦出兵，你们一起去。”
顾瑾玉执着地又问了一遍：“臣只想捉拿高鸣乾归案，那逆贼逃往何处了？”
女帝的手无意识地放在了盛耳珠的匣子上，停顿了一会，才给出答复：“朕自己会料理。你想要朕二弟的头颅，应当拿北境的战功来换。此外，白涌山原是苏家管辖的领地，即此刻起，它归属于你顾瑾玉，满城水源的管控也一并由你执掌。”
她打断了顾瑾玉再次的执拗：“朕知道你在找人，听着，未见遗尸，便是还有变数。比起疯狗式的到处寻仇，你最好先考虑在世功名，若无权势，你怎么庇护背后人？”
“您什么意思？”
女帝徒手掐灭了一盏灯，仅剩一盏的灯光照在她半张脸上：“百年前煦光帝高骊与狮心后谢漆留下了一份【骊漆异世手札】，记载了唯有历代君王才能得知的异闻奇录。”
顾瑾玉面具似的脸随着女帝的缓声平述一寸寸出现波动。
“晋国曾有神权独揽的时代，有皇嗣可凭借先祖的鬼魂之力死而复生，带着前世记忆返老还童，重回少年以挽狂澜，如此数十代，终止于煦光帝和狮心后。
“帝后当年铲平了晋国神权的护国寺，遏止了时空乱象，但新问题随之而来，帝后发现凡有高家血脉者，皆有可能卷入紊乱的时空，但卷入者不可还童，只可能穿越到后世。”
顾瑾玉耳畔似有轰隆隆的水声：“陛下，你是说……我要找的人，他不是去了黄泉，而是去了后世？”
“你要找的顾山卿，只要不见遗体，便有可能如此。”女帝望向他，“朕直到现在才告诉你，是看到了先帝遗留的三道免死金牌，才得知你和顾山卿的身份自出生便互换了。顾瑾玉，你知不知道此事？”
“我知道，先帝可赦免顾家，陛下就可问罪顾家，臣来日是生是死都无异议。”顾瑾玉极快地恢复了神志，“但陛下方才说只有‘高家血脉者’，您的意思是——”
女帝平静道：“镇北王顾琰是上代的皇室私生子。论其亲缘，顾家五个子女，与朕皆是堂亲。此事是朕在先帝驾崩之夜，先帝亲口告知的，镇北王自己甚至从不知情。”
顾瑾玉骤然笑了一声，既嘲于顾琰，又谢于顾琰，多谢他是皇室丑闻，才有万幸的小灯幸免。
但他笑罢，泪意骤然就涌了上来。
顾瑾玉掉不出一滴眼泪，多年来都如此，关葛苏三人都能流泪，他却做不到。直到此时此刻，他的喜悲才迟钝地涌起，覆盖了熊熊燃烧的仇怒。
自冬狩夜之后，距今已有二十二天，他跳过无数次池塘，问过无数次当夜见闻，无论得到多少次相同的答复，他都不肯相信那最终的结果。现在女帝只说了一桩怪力乱神的野史，他便不需要任何求证地相信了。
他愿意去相信，毫无条件地相信。
小灯可能还活着啊。
他只是去了后世，远离了此时的肮脏。
多好啊。
顾瑾玉抬手捂住了双眼，眼泪骤然溃堤似地涌出来。他发不出声音，忘记了上一次流泪是多少年前。
也许是幼年时在禁闭室里禁断了，又或许是在五年前中元节的落水里断绝了——那时顾小灯捞他起来，滚烫的眼泪滴了他满脸，他觉得他的眼泪便让顾小灯代流了。
时隔多年，他为顾小灯哀哭，如此迟又如此沉。
“陛下，你知道他去的那后世……会是多少年后吗？”
“看历代君王记载，最短七月，最长共有六年。”
“好……”
顾瑾玉无声地淌着汹涌的泪水，破闸的眼泪像是蓄了多年，任掌心怎么捂，也汩汩涌流如流血。
他想，最长也只是等六年。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而已。
*
顾瑾玉离开皇宫时已是天将明，祝留出不来，手下僚属去往城外点兵，他独自骑着千里马北望回了顾家。
正是新年，顾家一反往年那随波逐流的假热闹，是二十多年来唯有的真冷清。
昨夜除夕，关家灭门，顾如慧在安若仪的要求之下带着她悄行至关家之外，自高楼亲眼目睹安若仪渴望的关家全族之灭，高鸣乾正是预判到她们的行踪，连夜冒险劫走了顾如慧。
王妃与二小姐下落不明，大小姐顾仁俪和亲北戎已有十二年，序齿第三的世子顾平瀚被军务拖在西南，身为一家之主的顾琰正在城外接手葛家一半的兵权，心无旁骛地为不久的北伐准备。
偌大的顾家，只有刚刚十三的五公子顾守毅孤零零地守着新年。
顾瑾玉一回来，一夜未睡的顾守毅就顶着熬得发红的双眼赶过来了：“四哥，四哥！”
将近九个月不见，加之新年的四分五裂，顾守毅的眼泪下来了。
顾瑾玉的回应却是：“以后不要这么叫我。你知道，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顾守毅的眼泪还挂在下颌，怔在原地僵成了一截木桩。
顾瑾玉转身要走，他连忙追上来：“四哥！你们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你真正的四哥不是一直这么过来的吗？”顾瑾玉声音又沙哑起来，“你们谁也不接纳他，他一个人被隔绝在方寸之地，孤独了这么多年，你享尽世家荣华，全府尊荣，没有人逼迫你昼夜不休地做牛做马，更没有人强迫你以色事人，你有什么不可以的？”
顾守毅被留在原地，顾瑾玉转身去往东林苑，顾小灯住过的地方全部由祝弥封住，北伐之前，他想尽可能地待在和顾小灯有关的地方。
可是长洛如此之大，顾小灯活动过的地方却如此之小。
顾瑾玉要毁了摘星楼、明烛间、竹院，苏明雅不配。
刨除那些之后，顾小灯就剩下寥寥的领地痕迹。
顾瑾玉在地上走，花烬在半空跟着他，一人一鹰进了被许多贵公子誉为桃花源的广泽书院，走到了顾小灯的牢笼里。
平平无奇的小屋舍门口，皮毛干枯的黑白牧羊犬无精打采地趴着闭眼，花烬率先飞到它面前，小狗和大鹰各有一双黑豆眼，一对视便都明亮起来。
小配活过来地乱窜，围着花烬乱摇尾巴，不等顾瑾玉走近就狂跑到他身前，立起前腿扒着顾瑾玉的衣袍乱蹭乱叫，它不嫌顾瑾玉一身风霜和腥气，只是在兴奋过后，迷惑地不住歪着脑袋看向顾瑾玉身后，那意思十分明显：我另外一个爹爹呢？
顾瑾玉沉默地把它抱起来，小配开心又着急，不住地汪汪吠叫。
待抱它进了屋内，奉恩和奉欢已经恭敬地侍立在门边，奉恩还镇定些，奉欢却是紧张得要哭出来。
顾瑾玉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抱着狗默默走进里屋，低头问怀里的小配：“小灯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你知道吗？”
小配泥鳅似地从他怀里跳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到书桌前，挨个把抽屉咬出来，像顾瑾玉展示了顾小灯按着时间顺序整理的见闻录、功课笔记。
顾瑾玉的睫毛抖起来，手伸在半空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顾小灯最早的一本见闻录。
翻开第一页，记述的是顾小灯当年第一天进学堂的感想：
【世道太平，人间盛世，长洛黄金乡，广泽桃源家】
顾瑾玉小心地往后翻，很快看到了这样一行：
【天铭十三年，盛夏五月，听瑾玉谈吐有感，顾森卿，真如深森未知，如霜刃冷冽……与我天差地别】
只此最后一句，顾瑾玉被一箭穿心，恢复的泪腺又发作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便砸了下去。
他急忙别过脸去，紧抿着唇等悲怆过去，小配围在他身边，围了半天都找不到小爹爹，翘起的快乐尾巴耷拉下来，尾巴尖尖垂在冰冷的地上，凑过去舔顾瑾玉脸上的泪痕。
顾瑾玉闭上眼，低头深呼吸半晌，才抱住小配，小心再打开顾小灯四年前的见闻录。方才看到里面划去了一行，他翻着纸张辨别那行被顾小灯自己否定的痕迹，很快认出了那一行是“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
所以顾小灯当时记的是【森卿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与我天差地别】
顾瑾玉失控的泪腺久久不能缓过来。
我在人间位极人臣。
你在水下无人问津。

第44章
顾瑾玉在学子院住到了正月二十，新年已过，他来到了十八岁，在顾家发布的第一桩越过父辈威权的决策是关闭广泽书院。
顾琰忙碌于北征，顾家真正意义上成了他的一言堂。
只是这新局来得迟了。
广泽书院广开了五年，它也许是不少长洛权贵子弟的年少桃花源、绮梦温柔乡，许多人在它怀里得柔情，顾小灯五年如一日受排斥在最后一排，得到的是无尽的流言蜚语。
顾瑾玉讨厌它。
元宵节那日，顾瑾玉到苏明雅居住的竹院，巡过三圈，让祝弥记下竹院中一切苏家用具的金额，是夜围火尽数烧毁，连夜把毁损的用具金额递到了苏家府上。
翌日，盯着苏家的眼线便来汇报，苏明雅原本好转的身体病重了。
“又病重，祝他年年病重。”顾瑾玉抱着皮毛恢复些光泽的小配，紧接着又问起了其他人。
“葛家少将军当日被您一刀穿胸，如今已经能下床了，体质和您不相上下。”下属还感慨了一下，“关家那对兄弟，关云霁没什么大碍，依您的安排，送去了霜刃阁。关云翔烂泥似的，那关云霁还好些。”
霜刃阁是长洛锻武的机构，曾有人才辈出的辉煌时代，近百年一再削弱其内部的残酷，逐渐归于平和，成了个杂学广练的闲适地方。里头揽文为次，练武为主，最会因材施教，顾瑾玉在里面待过半年，后来便将祝留引过去，学得一身武艺。
关云霁过去渴望的去文会武的梦想能实现了。
只是这一去，再出来时，他不再是长洛闻誉的大世家上等贵胄，而是一个俯下脊梁的所谓下等仆从。
一壶春风桂花酒的打马少年游总是要翻篇的，翻过后，寥寥能是纵马青年游，更多的都是下马独行。
顾瑾玉抱着小配久久地沉默，低头看桌上的几封折子，有北境军况，有长洛布局，有新秀百人，有顽固百人。
扫过那些血雨，他又去看装上封皮的山卿见闻录，用二十天背下顾小灯的五本见闻录，一笔一划都刻进了心海。
【天铭十三年，仲夏十五夜，与关兄葛兄饮酒，倍感欣喜】
【东晨哥妙语连珠，如暴雨汹汹，又似宝马哒哒】
【云霁兄虽傲，却实在如雷电耀目，庄严似石狮】
【两位与我鸟鱼之别，我似鱼饵，他们为鸟却不欺我】
【苏明雅，如白月皎皎，如清风徐徐，与我同岁，与我云泥之别】
【我仍是有幸，为地有天之手足，为鱼有猎鸟之友，为泥有云上之爱】
*
洪熹元年正月二十三，顾瑾玉接下五块兵符中的之一，领十万兵马赴往六千里外的北境。
顾瑾玉从顾家牵千里马北望出来，怀里带着一只从北境来的小配，身后跟着祝弥。
祝弥以文夺人，祝留以武定势，两兄弟这回倒置身份，祝留在长洛替顾瑾玉做耳目之一，替他暗中追查高鸣乾等人的消息，以及重中之重的守住白涌山池塘，祝弥则坚决跟着他前往北境。
顾瑾玉随他跟着，年少时窥祝弥心思如看愚人痴心妄想，如今回过神来，才知道祝弥比他幸运百倍。
北征此行，顾琰执着另外的兵符，终于圆了心心念念数十年的心愿。
顾瑾玉和他同路，但早已无话可说，既然这位镇北王愚忠如此，北望执念如此，那此行既出就不必再回来了。他自有别于他人的报复法。
离开长洛那日，顾瑾玉在天未亮之前最后巡了一遍白涌山，即便那口池塘周遭有千人换着时间不间断地把守，他也还是又跳了一次水，潜进去里里外外地搜寻。
女帝声称如顾小灯这类穿行到后世的异闻每代皆有，论相同点，便是每一代的奇遇者都全是男子，相貌极美，奇遇只限于长洛范围，从何处消失就在何处归来，如果顾小灯也是奇遇者，白涌山便是地理上的新记录。
触发这类穿行的奇遇完全没有规律，若硬要细究，那便是奇遇者彼时都心死如灰，再归来时恍惚如做完小梦一场。
顾瑾玉此次再跳入水中，在水底闭上眼睛忍春寒水，试图去共情顾小灯当时的感情。
他想，彼时顾小灯的万念俱灰，也许他就占了三千。
再从池塘里出来时，花烬在半空缓慢地盘旋，小配在围栏外细细嗅，天地之大，倦鸟游犬。
顾瑾玉那一瞬特别想永远沉入池底。
但一个时辰后他就骑上了马背，在马蹄声里离开长洛。
五千里路云和月，一年战，一年谋，等待顾小灯的岁月比顾瑾玉想象中的过得更快。
也更苦痛。
*
晋军千里迢迢地赶到北境，就迎面挨了边关的痛击。一望无际的高天枯草、灰日劲风击碎了七成功名梦的将兵，几乎是在军营刚驻扎完毕的时间，无数中原士兵便开始焦躁地渴望早日打赢北戎，好尽快回归富饶温软的中原土地。
晋国与北境之争本不到今日的水火不容地步，七十年前北境以狄族为大，狄族以和平姿态并入晋国之中，地位与中原齐平。
可随之而来的七十年，更北的荒漠迁来了十三支异族，合称为一个戎族，民风野蛮且武力彪悍，一举占了北狄遗留下来的领地。晋国也没能想到好不容易解决了一个北狄，反而迎来穷凶极恶的新异族。
七十年来，北戎就像一片瘤子，沿着晋国北境急速扩展，趁着晋国内部百年改制的迷糊期，一步步蔓延到本代的强盛。
北征的五大主将中顾瑾玉年纪最轻，即便有中原内的军功傍身也最受排挤，刚到北境，他便最快领兵出营去试探北戎的深浅。
这一探便是两个月，几次差点把命丢了。
顾瑾玉带了晋国新研制的破军炮，比弓箭更善远程更具威力，但北戎丝毫不怵，一早知道晋国兵武先进，北戎便以人和毒为中心制造兵人，造出一个个剧毒的人形破军炮，层出不穷地靠近、渗透晋军，用同归于尽的死法以一杀千百。
北戎还有大规模的远程毒雾，只要风向于他们有利，他们便能重复用毒，晋军想尽办法也难以在毒雾中继续向前攻伐，只能防御。
晋军从前打的都是刀剑车炮战，百年来也不曾碰上这等阴毒仗，几个大意间就伤倒一片。
顾瑾玉顶着风雪毒雾探了两个月，带队回来时全军上下狼狈不堪，还来不及休整就和另外四个主将分析北戎情况，说到一半，中了几次毒的身体骤然没能扛住，紫黑的毒血呕在沙盘上，眼前世界堕入了漆黑。
顾瑾玉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身体自负过头，抑或是不在意，不仅多数时候不惜命，甚至还有享受濒死前痛苦快感的扭曲嗜好，但这次重伤昏迷的感觉不一样。
他做了一个极度逼真的梦。
他看见顾小灯坐在他床头，鲜妍秾丽，美得像掉进凡间的神祇，摇着头又怜惜又嗔怪地医治他。
“树杈子张口哦，给你吃药丸。”
听见顾小灯的声音刹那，顾瑾玉便是知道自己在做梦也崩溃得找不着北。
“哇，真的假的，我们森卿哭了。”床前的顾小灯笑起来，温热的手拍拍他的额头，“好了好了，吃过药就不疼了，放心，我的药很灵的，包你药到病除。”
顾瑾玉想去抱住他，偏生身体沉如灌铅。
“可是我也只能治治你身体，治不了你心病的，其实即便是你身体，我也救不了多少回，当初给你的药太少啦，嗳。所以森卿……”
“你要一个人保重。”
顾瑾玉有千万话想嘶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小灯蹦蹦跳跳地离去。
那悲怆山一样倾颓，顾瑾玉不知道压在高山下多少年才从梦中苦楚挣出来，一睁眼便听到周遭人的欢呼，唯有他自己死去活来。
祝弥也在营帐中，和其他欣喜的部将不同，祝弥仍然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他比其他人更了解顾瑾玉，见顾瑾玉一副死样子，最知道怎么敲活他。
“四公子，恭喜您脱离鬼门关，一列军医都对你的毒束手无策，多亏你带着从长洛带来的灵药。”祝弥说着捧着一个精致的布袋呈给他，“我们病急乱投医地用了这里面的七成药，药效甚好，终于救活你了。”
祝弥知道这一布袋药是顾小灯送的，果不其然，顾瑾玉一听到这，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抢了那布袋抱住，又茫然又愤怒，虽然模样看起来有些疯魔，但至少有了几分活气。
顾瑾玉小休了几天就又到主营当中忙碌，北征到此时才开战三月，前线损耗已经不轻，士兵虽少亡却多伤，军需消耗得比预计中快了两倍。
顾瑾玉想了应对，但因资历年纪双最浅，眼下重伤未愈，受其他四个主将漠视，意见不被接纳。其他主将憋了数十年对北戎异族的仇怨，一致决定避开风向不利的日子，待风浅风平之日，三军齐出踏平北戎。
顾瑾玉不同意，在一众主激战的决策里格格不入地推行温和的防御消耗战，其他主将乐观预计酣战一季，待仲夏就能解决嚣张的北戎，顾瑾玉却反其道，保守准备围堵北戎一年，甚至提议不再出兵、也少费破军炮，单以拉长驻军防线，堵死北戎与中原的交界商贸线。
北戎到底生于天寒地冻的瘠地，耗一年足以断掉他们三年五载的粮仓，倘若能耗到枯冬季，深知北境寒冬凶险的北戎要么认势投降，要么梗着脖子饿死全族。
顾琰为首的老派主将只想把北戎打怕，顾瑾玉更想让北戎饿怕、病怕，战败战胜都有战志的不屈遗传，唯有饥饿和疾病，遗传下来的只有惊惶。
顾瑾玉知道说不通，提了第一遍预过警，赶在其他主将向长洛上报之前，直截了当地写了求援讯传到长洛的女帝案前，对前线伤亡、艰难夸大其词，十万火急地催女帝加军与物资，振振有词地力称除了其他三境留下必备军队，当以倾国之力送来援军与物资。
顾瑾玉一连急发十二天夸张其词的军报，累得海东青花烬飞瘦了两圈，中枢被唬住了，他在为女帝办事的几年东宫生涯里，几乎都是以以少胜多的奇迹式胜利立足，多年信任值，就是为了押到某一天用上，便是精明如女帝也被骗住了。
在等待其他三境援军到来前，顾瑾玉拖延和封锁着其他主将的信息源，愣是扛到了一月后。待大军来援，其他主将和援军面面相觑，顾瑾玉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一切本都在他设想的框架之内，就连援军里有顾平瀚他都料到了。
但他着实没能想到，一位数年不见的故人也来了。
是夜，顾瑾玉刚结束完舌战群将，疲惫与激昂并存地从主营帐中乘胜出来，就看到不远处高大冷峻、腰间佩了顾家抽人专用的木刀的顾平瀚。
千里迢迢赶来支援还带这玩意。
顾瑾玉早就不怕他，只是顾平瀚身后站着一个同样高大的布衣青年。那青年既无戎装，又无武器，带给顾瑾玉的压迫感却远超女帝在内的世间人——毫不夸张而言，在此时这个没有顾小灯的世界里，他最怕的就是那青年。
时隔五年，顾瑾玉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青年是谁。
顾小灯的义兄张等晴。
刚弱冠的张等晴五官周正，在江湖里厮杀了六年，气质与少年时截然不同，但本质不变。一旁的顾平瀚冷峻得像大型机械傀儡，就是笑也像冰块，张等晴不然，面色冷厉时也透着几缕温热的情愫。
顾瑾玉最怕这种，负罪感能将灵魂吞噬殆尽。
张等晴使了个眼色，顾瑾玉才回过神来，木愣愣地带他们进自己的营帐，一进去顾平瀚便谴退了其他士兵，把守到门口去，一副觉得顾瑾玉会跑的模样。
顾瑾玉没想到跑这个选项——他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到。
只僵化地杵在张等晴面前，在主营里有多威风，此时就有多惊惶。
二十岁的张等晴压着怒气逼问：“顾瑾玉！我二十天前从长洛来，我找上顾家，为什么没找到我弟？！”
顾瑾玉耳边嗡嗡，像有一道惊雷劈进了身体里，眼睛里泛起一根根蛛网样的血丝，想要艰涩地开口，先呕出了猩热的血。
张等晴往后一闪，皱着眉看剧咳起来的顾瑾玉，一百句脏话都戛然而止，只得等他吐完血咳完气再说。
但看了半晌，顾瑾玉抽抽着说不出话，张等晴也看出了端倪。
“你这混账东西……”
张等晴这六年被抓回了神医谷，被迫子承父业学了神医谷的医术不说，甚至险些被炼制成如顾小灯那样的完全体药人，如今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人半天就能看出病症，而他这六年来看得最多、最准的还有关于药人的患者、受惠者状态。
来北境路上他就听到了主将之一的顾瑾玉险些中毒重伤而死，今天赶来后也打听了大概，知道顾瑾玉前阵子挺尸了足有半个月，手下那群部将甚至开始抹着眼睛扯白布准备嚎丧，但后来不知军医怎么做到的，一夜之间又把他救了回来。
张等晴原本没有多想，只当顾家盛产铁打的渣滓，这会直勾勾地盯了顾瑾玉半天，看出了他确实伤病不轻，也看出了他那股用极品灵药吊出来的炽烈血气。
那么炽烈的灵药，炽烈到能活死人，张等晴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他磨着后槽牙压低怒吼：“顾瑾玉，你他娘的是不是喝了小灯的药血？！”

第45章
顾瑾玉从张等晴咬牙切齿的解释里得知了顾小灯是个药人。
他眼前出现重影，惶惶去找那药物所剩无几的布袋，心里还抱着几丝希望。
张等晴薅过那布袋掏开检查，里头也就剩下六瓶药，张等晴一一检查完，眼里要喷火似的：“我再问你，真是小灯亲手送你的，不是你们逼着他的？”
顾瑾玉三魂丢了两魂，僵硬地抬手捂住心口，茫然地想，所以那药真是用顾小灯的药血做的。
药人一词听起来便不像好事，难怪顾小灯没有了七岁前的记忆，生病受伤都好得那么缓慢，难怪张等晴以前说过他七岁前过的是苦不堪言的日子，小灯幼年时怎么过来的？如果他们两人没有互换身份，他是不是就能替顾小灯受那份药人的苦？
怪不得他重伤时梦见了他，原来入喉的是他的血，不知道当初他取血时疼不疼，伤不伤身，医人难医己，总是甘了旁人苦了自己。
所以他现在身上流淌着顾小灯的血。
顾小灯的一部分在他血脉里川流不息。
顾瑾玉脑海里塞满了心跳声和流水声，既负罪而痛苦，又为同血而扭曲地亢奋。
他打着寒颤向张等晴回答：“顾家不知道他是药人，顾家若是知道他还有这种利用价值，根本不会拱手把他送出去。”
“送出去哪了？”
顾瑾玉颤栗着把去年一切铺开讲述，从他去年三月离开长洛到冬狩，发生在顾小灯身上的一切他都未能亲眼见证，全都只能通过他人的目击和经历讲述，他东拼西凑出顾小灯的遭遇，缝缝补补地共情和寻仇。
张等晴原本浑身都散发着蓬勃的怒气，听到后来变得呆滞，呆滞成了平静。
“你再说一遍，他怎么了？”
“顾家把他送给二皇子高鸣乾，一伙人把他逼到掉进了池塘里，掉进去后怎么也找不到他人了。”顾瑾玉沙哑地解释女帝所说的奇遇，“小灯不是不在了，他只是经历了一场奇遇，他去了后世，最长六年，我就能在那池塘里捞出他。”
张等晴愣愣地消化着这一切。
顾平瀚则是一贯以之的冷静，默默走来递上了腰间悬挂的木刀，示意可以揍人。
顾瑾玉也沉默地背过身去跪下，低头示意可以揍他。
张等晴懵了半天才抖着手接过，气急攻心地把木刀抽到断了，再生气却也留了分寸。
顾瑾玉不觉得疼，反而觉得安心了不少，精神都稳定了。
等顾小灯回来了，他还可以让顾小灯抽，天天抽，年年抽，可以一直罚他，一边罚，一边相伴。
张等晴抽完他抖着手坐下，半晌没吭声，抬手捂住了脸，边哽咽边痛骂。
顾平瀚默默四处找还能揍人的东西。
顾瑾玉深吸一口气，低头朝张等晴行礼：“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保他周全。等小灯回来，我会自请其罪，那些伤害过他的人，我也不会放过。”
时至今日，顾瑾玉终于在此时想明白，苏明雅那么一个天生病弱的人，怎么能够在前两年骤然康健的。
顾小灯私下里一直在医他，一口气医了两年。
苏明雅的身体里流着多少顾小灯的血？顾瑾玉想都不愿想，只觉得恨透了。
张等晴悲愤交加，泪流满面地骂不顺畅，顾平瀚便递来了一个能抽人的刀鞘，遭了张等晴的大骂：“你也姓顾，滚！”
他花了好一会才把呼吸稳下来：“来日我接小灯走。”
顾瑾玉顿时无法平静，心脏又跳到了喉头，一开口便视线模糊了：“张兄，我以后一定会照顾他的，你能不能不要带走小灯？”
“谁稀罕你的照顾？有我在有你屁事！”张等晴身上爆发了一种名为父兄的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你做你的朝堂人，小灯跟你不是同一路，我此刻虽还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但再过两三年，江湖争斗再难以波及到我，到时我自会护好小灯。至于你们顾家，原以为看在血缘的关系上能保护他，结果这是个什么狗日情况？他还能欠你们什么？就算真有欠，我们还了就是！”
“等等张兄，你过去不是这么说的。”顾瑾玉指尖直抖，“小灯和我同日而生，他和我都是……”
张等晴打断他：“此一时彼一时，长洛容不下他，江湖可以，我张等晴就是江湖！”
他又气又悲哀：“再说你顾瑾玉现在在这惺惺作态什么？你难道不在那伙逼迫他的人里？整整五年，你保护了什么，你赚足了你的青云梯，我弟却走寒水路，你现在更是蒙受举国期待的重臣大将，只要你活着爬回金銮殿就是皇帝之下第一人，人在高位看不到脚下蝼蚁，你不就是一直这么看我弟吗？现在摆出一副非君不可的臭模样给谁看？你当小灯是什么了，又要在他身上搜刮什么？”
顾瑾玉被狗血淋头地骂，还不了嘴，只是脑海里回荡着质问。
他当顾小灯是什么。
自然是世上唯一的同归之人。
同归该是什么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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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等晴到底远道跋涉而来，骂了半夜，骂着骂着倒头栽倒了。
顾瑾玉木了半晌，待回神才发觉耳边安静了，一抬眼便看到顾平瀚坐在张等晴身旁充当一根树桩，犹豫着怎么动手把人带走。
顾瑾玉这才回过神来：“我安排军帐给张兄。”
顾平瀚想了想，道：“算了，不劳驾他了，让他在这休息，你我出去。正巧，我也有话要同你说。”
顾瑾玉没有意见，自行出去交代不远处的祝弥。
祝弥想连夜请个军医来：“您脸色不太好。”
顾瑾玉摇头，低声交代了几句军务，顾平瀚就出来了。
这位世子哥冷淡道：“我也累了，走吧，你今晚在哪个营帐歇息，一起。”
两人虽有四岁之差，身高却几乎一致，去年到外州当差时见过几回，顾瑾玉当他是个熟悉些的同僚，直拒：“祝弥给你安排了单独的帐子。”
顾平瀚便扭头问祝弥，随后抓住顾瑾玉便走：“啰嗦。”
顾瑾玉仅在张等晴面前唯唯诺诺，此时又恢复了决断，当即皱起了眉，但顾平瀚武断地推着他快步进营帐，一推他进去就冷着声问：“他弟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瑾玉到底是顾家养出来的牲口，极其熟悉这些人的思维习惯，一听顾平瀚的话，神经如被扎了一样，忍着情绪冷声回去：“小灯是张兄的弟弟，也是你的亲四弟。”
“原来如此。”顾平瀚也瞬间明白了，“你打算用顾小灯的血脉做借口，好拒绝张等晴讨人，来日继续留他在顾家。”
顾瑾玉指尖又抖起来：“小灯本是顾家人，来日他回来，我想弥补他怎么了？”
“那你这几年在干什么？”顾平瀚眯了眯眼，“我虽不在长洛，却也能听到长洛的绮闻，顾小灯和苏家明雅沸沸扬扬，你若是真喜欢他，怎么在一旁不闻不问？不肯放人，你是打量着再利用他那药血吧。”
顾平瀚不吝于用恶意揣度他，正如顾瑾玉从前冷不丁地会朝他放冷箭。
只是这回顾瑾玉脸上的血色骤然退得干净，定住了似的怼不回去。
他想说“我不是”，但这否定只针对于后者，对前话却无法否决。
顾平瀚端详了他一会，又看穿了，他们这群人总是这样，剖析自己便是一团雾，冷眼旁人总能看清：“你不是想利用他，也不是不喜欢他。”
顾平瀚默了默，隐隐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真蠢。这些年就光看着心上人投入别人怀中，挣命都挣了什么？”
“心上人”——顾瑾玉想辩驳，声带却向坠了个千斤顶，辩不出一个纯洁的道理。
他这几年在干什么，在谋生，在忙里偷闲地眺望一眼顾小灯的状况，顾小灯喊他家人和兄弟，他就像镜子一样这般复制了身份定位。
他们一样大，他自己抽条成个弄权的亡命徒，顾小灯呢，还像个小孩一样没长大，身形一寸寸长开，也只是从一个漂亮的小孩变成一个极漂亮的大孩。
他月月年年地看着，就像看一个越来越珍贵的无暇宝贝，至于为什么如此，他只有模糊的感情索引，是顾小灯的幸福快乐和单纯善意吸引人，人都会被美好之物吸引不是么？
顾小灯不见了，他当然会为此万分悲痛，那是世上仅有的一件珍宝，碎掉了就没有了，他为此神志不清和泪流不止都是很合理的。
顾瑾玉可以学任何一种书籍上清楚记载的技能，唯独幽微的感情只能胡乱地看周遭的人，周遭有什么好人？顾小灯没来顾家之前，顾瑾玉纵观长洛，最多只从葛东晨的父母身上习得恨，没有从别的地方学来爱。
既然没有得到过爱，那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陌生的东西。
如此陌生，他怎么知道自己有？
他不在广泽书院里长大，忙碌得没有世俗的欲望，见不到顾小灯和苏明雅是怎么情色地接吻，就知道他们亲近了，怎么个亲近法完全不想想象，一想就窒闷。
他也从来不想问顾小灯他和姓苏的如何了，只会在背地里想办法，怎么做到丝滑无缝地撬开他们，顾小灯的喜欢太明显和炽烈，他又怕撬过头惹他伤心，处理什么凶险任务都可以，唯独拿捏顾小灯的喜欢时小心翼翼。
顾瑾玉惊惶地掰扯着喜欢二字的一笔一画，记忆里翻涌出顾小灯在自己的见闻录里记述着的对苏明雅的喜欢，那些点点滴滴，背在唇齿间总觉苦涩。
他以为那是他对顾小灯真心被错付的愤恨。
所以现在回头一观，那是在吃醋吗？
顾瑾玉苍白地斥责顾平瀚：“我……你……口说无凭，少诽谤我和山卿！”
顾平瀚冷漠：“哦。”
“你也是顾家人，难道你就有什么心上人，就能充当过来人的混账模样指点我了？！”
顾平瀚：“……”

第46章
战事大体不差地顺着顾瑾玉的设想进行下去，长洛的大怒和无奈顺应、北境晋军的躁意和戾气都如设想中的进行。
此时北境驻军到了一个极庞大的数目，若不是晋国太平了七十年，根本付不起这昂贵的军需，顾瑾玉一边打仗一边在给女帝递一个整顿新朝的好时机，军需所出，半由皇库半由世家库，女帝想削弱的庞然大族，可以以国族大义正大光明地削弱了。
顾瑾玉既是搅弄的棋手又是投身其中的棋子，分化着其他四个主将，再周全的城府也免不了一时的疏忽，六月时便猝不及防地遭了一轮刺杀，想杀他的有敌军也有自己人，他虽清楚，却也着了道。
来医治他的是骂骂咧咧的张等晴，这位仁兄大老远跑到长洛，一半是揪着顾瑾玉追顾小灯的下落，一半出于朴素的江湖道义，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神医谷便派出弟子们来援助边关了。
张等晴幼时习武，被抓回去后苦不堪言地众修，被迫传承了其父的衣钵，半死不活地学了一身神医本事，要不是体质不合适了、年纪也大了，神医谷那帮死老头还想把他炼制成顾小灯一样的药人。
顾瑾玉问过他药人如何炼成，他面无表情地解释：“神医谷中，是将有资质的药童从婴儿时期就喂药浴池，泡在一个药毒都有的池子里软化周身筋脉，辅以针法，夜以继日循环渐进二十年，成功的有八成以上，失败的不会死，但会变得体弱多病。但这有伤人伦，神医谷又舍不得这实验，于是决定不伤天下人的人伦，伤自己子孙的就可以了。”
“我父亲就是因为我被选中当药童，当年才全家隐姓埋名地逃出神医谷。但他带我们逃出不久后，没被神医谷抓回去，却被千机楼掳走。千机楼威胁他帮忙研究他们自制的药人，在那里，我就见到了小灯。”
顾瑾玉之前就参与过晋国西南十州的江湖纠纷，知道神医谷尚且能算是江湖中的名门正派，那千机楼却是存在了极其漫长时间的古老邪派。
晋国百年前，煦光帝高骊和狮心后谢漆曾并肩作战，征服了东境的异国云国，帝后在位二十年，将云国教化着纳入了晋国版图，但云国虽降，却也有凶险的残余势力。
那千机楼前身就是个强大的云国刺客组织，与关云霁如今进去的霜刃阁十分接近，更阴损残酷。
霜刃阁这百年来逐渐柔化，那千机楼却是隐藏在民间江湖，越来越向阴鸷凶煞的程度发展，以云国意志为旗，在晋国西南作乱不休。
顾瑾玉那位下落不明的生母，便是千机楼的一个女杀手。
至于他的生父身份，张等晴并不知道。
“千机楼不是正常人能待的地方。神医谷炼药人会磨个二十年，千机楼却是把时间压缩在十年之内。他们炼药人是泡在一个等人大的药缸里，我忘不了小时候误入那禁地的场景，偌大一个地下洞穴，药缸几十个，到处攀爬着毒物，孩童虚弱的哭声回荡着……
“小灯是那批药人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很多孩童三四岁就熬不过去咽气，熬过五岁的都寥寥无几，只有小灯撑到了七岁。
“后来千机楼内讧，我们带着他逃出来，他因为药血被过度抽取生了场重病，我爹用尽医术治好他，他醒来后便忘了七岁前的东西。但他只是忘了，不代表他没有经历过，我替他记着。”
张等晴说到此处时忍不住颤抖着闭上眼睛：“顾瑾玉，如果你娘没有把你和小灯互换，泡在那个药缸里九死一生的就是你。我五年前和你说过，你偷了他的命，他替你挡了劫，你怎么能不好好照顾他？还让他受那么多糟心事？”
顾瑾玉知道这些后便开始容易做一些梦。
梦里顾小灯蜷在一口水缸里，业火和毒蛇围绕着他，最后洪水从天而降，将他拖拽进漆黑的池底。
梦里顾小灯没有向谁呼救，反倒是顾瑾玉，每回醒来，求救总萦绕在唇齿间，随着眼泪一起无能为力地咽下。
过去不可更改，顾瑾玉唯有来日。
所以他绝不能像从前一样不惜命地自负，他必须爱重自己的性命。
这次六月刺杀，顾瑾玉平生第一次从争斗中感到惊悸，这不是他初次玩脱掉到了鬼门关，但却是他最后怕的一次。
刺客的暗器扎到他胸膛，差一点洞穿他心脏，张等晴起初骂骂咧咧，待真上手救他，却是安静得肃穆。
张等晴观察了一会，便强硬地让他交出顾小灯遗留的布袋：“把那些药交出来。”
顾瑾玉滴着冷汗摇头：“只剩一点，再用就没有了。”
那他就没有礼物了。
张等晴铁青了脸：“不用？那别治了，你挺着这暗器还能多活一个时辰，这暗器不能拔了，一拔失血过多，一时半会你就蹬腿死了。你以为我情愿小灯的药血用在你这渣滓身上？啊？”
在张等晴拔高的尾音里，祝弥火速倒戈搜出了那布袋，顾平瀚一把薅过来递给了张等晴：“神医请。”
“滚。”张等晴生气地骂了一声，又改口使唤，“你摁着他。”
“嗯。”
顾瑾玉眼前迷蒙看不清，只是在某一瞬看到自己的血溅了满地，张等晴飞快地拿了顾小灯的膏药堵了上来，又令他灌下了两瓶药血。
顾小灯的身影再次出现他眼前，那似乎不是他的幻想，而是顾小灯真切地以灵魂姿态穿梭过来。
他什么也没有说，噙着泪的双眼只是亮晶晶地看着张等晴，身形慢慢变得透明，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才看向顾瑾玉，嘴唇动了动。
【我走咯】
顾瑾玉那一瞬才恢复了痛觉，生不如死地挣扎起来。
再醒来时，他的手里剩下一个小玉瓶，张等晴坐在不远处火冒三丈地扇着药炉，顾平瀚便在一旁安静地蹲着，帮他把用过的银针一根根细致地烫火祛毒。
顾瑾玉握着那玉瓶晃了晃，听着里头传出的细微撞击声，知道了里面只剩三颗药丸。
顾小灯送他的临别礼物就剩下这一点了。
“醒了？”张等晴看也不看他，哼了好几声，“祸害遗千年！”
“神医厉害。”顾平瀚道，小心收回最后一根针才抬头看他，“你那些部将们在外面等你一天了。他们来，不止想探望你的安危，还想宣泄躁意，你需要稳住他们。”
顾瑾玉迟钝地回过神，只捏着那小玉瓶缓慢地走来：“可以帮我在瓶上穿个小孔吗？我想戴在脖子上。”
张等晴啐道：“下地干什么？这么宝贝怎么不裱起来当个传家宝？”
“好，回去就裱。”
“……”
顾平瀚拿过那玉瓶，研究了一会，便摸出身上藏着的细刀，用极巧的巧劲在顶上的玉盖震出一个小孔，并在身上的夹层到处找，很快赞助出了两段小红绳手链，拆开后结二绳为一，串成了一道项链递回去：“喏。”
顾瑾玉接回来，小心地戴上了脖颈：“谢谢。”
“……”
顾平瀚好像是头一次收到这个便宜弟弟的真心感谢。
顾瑾玉戴上之时，脸上便恢复了几分血色，又摇晃着挪了回去，披了军服坐回主位，摩挲半天玉瓶，张等晴也熬好了药，板着脸哐的一声摆到他案头，顾瑾玉立即拱手行礼：“张兄，多谢你。”
“注意休息，我晚上再来。”张等晴黑着脸，说罢拂袖而去，顾平瀚也跟着走，但没一会就又折回来了。
顾瑾玉不耐了：“你怎么不走？”
顾平瀚斜了他一眼：“小神医让我回来的。”
顾瑾玉便知道张等晴是想有个混账能帮忙撑场面，他谢了好意，但抬手便赶顾平瀚：“谢谢，那帮我喂一下北望和小配，它们在马厩，尤其小配，那条牧羊犬要仔细喂食，那是我和你弟一起养的，谢谢。”
顾平瀚不以为忤：“花烬呢？”
“它跟我一样讨厌你。”
“哦。”顾平瀚转身便走了。
营帐中便只剩祝弥，顾瑾玉苍白的手拢着药碗，让他把帐外的诸将请进来。
祝弥应了是，却又驻足在原地看向他：“四公子，请您莫要忘记当年允诺过我的事。”
“我记得。”顾瑾玉神色如常，“辛苦你在顾家帮我这么多年，当年承诺过你的，我不会忘。你人已经到了这里，我们慢慢谋划。”
祝弥点点头：“那就请您保重，希望您别在兑现承诺前突然丧命。”
不多时，帐外诸将齐齐进来，先是真切地探望他的伤势，顾瑾玉只道无碍，没一会部将们便都急眼了。
一半要他出来单挑其他不怀好意的主将，一半要他别再坚持那缩头乌龟的防御法子，他们坚信眼下晋军人数多，便是横冲也能把北戎人冲散架。至于届时因为北戎那些阴毒的毒兵毒雾造成的损耗，那是值得付出的代价，至少能杀得尽兴，又能缩短驻军时间，不打仗怎么立功？不立功为什么来？
这些人都是顾瑾玉有意甄选之后提拔的，重情义寡弄权，重兵武寡算计，是顾瑾玉本能地循着顾小灯身上的长处，在外识人继而用。
顾瑾玉过去展示过许多次强硬的杀伐，现下他几经病危，案前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苦药，最适合软化安抚。
等众人针对着防御和主攻之争吵得不可开交，他才咳嗽着制止：“为捍卫国境四方是忠，但穷兵黩武是祸，青湖边的白骨古来无人收，打仗有什么好？主将功成名就，万卒死无全尸，国力消耗得起拉锯战，那就锯着，以和取胜不比血流漂杵好？”
“我带你们到边关来，来日我回国都，最大的功绩不是胜败，是把将士们尽量一个不差地送回家。我半是孤家寡人，你们还有九族阖家，来边关一遭吃几十轮风雪就够了，既有太平法，就不要马革裹尸。听我的，我虽比座中诸位短年岁，但这四五年来，我可曾误过大家前程、伤过大家油皮？”
诸将高涨的情绪逐渐被顾瑾玉连番不停的煽情话和咳嗽声抚平，嗜战之情被思乡之情压过，逐渐弱了戾气。
只有些光棍仍争问：“可是将军，这四五年来你一直拼了命地往前冲，每到有军功的任务你比谁都不要命地争，你这回打仗不太对啊！以前你可都是激进疯狂的，现在到北境又怂又安静的，别怪弟兄们误会你是怕了，我们就担心，怕你因为年轻，上怕这异族的大天大地，下怕你那老爹的大威大严。”
顾瑾玉抬手捂住脖子上挂着的小药瓶，贴着它，就像贴着顾小灯的体温，就只有这么一点了。
他要是再中毒，再重伤，用完了最后这三颗药，他即便还苟活，顾小灯留给他的最珍贵的实物也没了。
“天地威严都虚无，我不怕它们。”他哑了声音，“我以前不畏死，现在怕死了。有一个人，有鹰，有犬等着我，我必须活着回长洛……我还得长命百岁，不然我怎么保护我的家人？”
营帐远处，张等晴正在严肃地处理药渣，耳朵竖得像兔子，当年有顺风耳功夫，现在只会更上一筹，他顺利地听完了那营帐中的对话，这才收回了内力。
他对军事没兴趣，只是总觉得顾瑾玉有点疯癫的不正常，担心重伤初愈后不好把控住局面，现在知道那小渣滓有数就行了。
只是顾瑾玉越有能耐，他便越不顺。
有一堆本事，还保不住小灯，实在是混账。
正伤心之余，顾平瀚不知从哪个旮旯角落里冒出来，手里还牵着一只黑白色小狗：“神医，你还没见过，这是小灯养的，叫小配。”
张等晴愣住，牵过那狗绳，小配不到他膝盖，初次见面便热情地围着他摇尾巴贴贴，他弯下腰，小配便兴奋地舔他，亮晶晶的眼珠子让张等晴幻视顾小灯。
张等晴看了半天小狗，忽然潮湿了眼眶：“它的眼神有点像小灯。我昨天在治顾瑾玉的时候，有一阵子好像感觉到和它现在一样的注视，仿佛那一瞬间小灯在我身后一样……我几年没见过他了，你说他现在要是出现在我面前，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顾平瀚蹲到他旁边去：“当然能。我都能认出你，他怎会认不出？”
*
时光过得飞快，顾瑾玉的绮念和魔怔随着战事的规模一起膨胀。
后来他回望身处北境的两年生涯，那些长时间的生死危险、伤毒交加只浓缩成几缕印象，淡漠地在记忆里留个影，反而是那飘飘渺渺、几瞬几时的明暗情愫刻入骨髓。
那些有关顾小灯的感情一寸寸地和残缺的性灵缝合，顾小灯既补全了他的性灵，又在他的情海之间撕开越来越大的创口。
时间滚滚来到洪熹二年的仲夏五月时，顾瑾玉白天一切如常，越来越得心应手地弄权，到了晚上短暂地回营帐之内，闭上眼平复一瞬，再睁开眼时，狰狞的兵人相褪去，变成了个无措的相思病人——顾小灯的幻象就在他三尺之外。
顾瑾玉怔怔地看着他，血液在身体里奔流，唯有在这时才能深刻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小灯。”他唤它，并不怕因为干扰而使它消失，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象，他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幻象。
幻象顾小灯穿着广泽书院的素白学子服，活泼灵动地坐在床头晃着腿，它朝他笑：“诶，我在这呢。”
“今天是我们的生辰。”
“嗳，我知道。”
“我满十九了，你还是十七。”
“那森卿比我大咯。”
顾瑾玉的视线便模糊了：“长洛定时发讯给我，你还是没有回来。”
“我就在这呀。”幻象笑着拍手，“不哭，森卿，你听，我就在你身体里流淌着。”
顾瑾玉攥住手腕的脉搏：“那苏明雅身体里岂不是流着更多的你？你不要再去他那儿了好不好？你喜欢他病弱，爱他温柔，我也可以，我都能超过他。”
“可你总是有力所不能及的啊。比如丹青，天赋受限，你永远画不出苏公子那样惟妙惟肖的名画。你比他骁勇，输他风雅，你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你变不成他，也超不过他。”
顾瑾玉哑口无言，便只知道掉眼泪。
情和病一起滋生，但是放任夜晚的自己沉进越来越深的水里，从窒息里获取痛快是一件美事。
“我喜欢你。”他低下头重复着喃喃，“我想变成你喜欢的样子，我想变成对你更好的苏明雅。”
“我是喜欢你的呀。”幻象遵循着顾小灯见闻录里的逻辑顺从他，“森卿是我独一无二的兄弟，我们是何其有缘的人啊，你在我心里，仅次于等晴哥的重要性。”
“可我现在只想和你做爱人。”顾瑾玉的腰越来越弯，声音也越来越沙哑，“我和你同日生，想和你同日死，想和你青丝白发，生同衾死同穴。”
幻象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因顾瑾玉不知道顾小灯听到他这些话时会做什么新反应。
过了一会，幻象不好意思地笑：“这不对的森卿。你一开始就说过的，你说不能因为我污了你的声名，不能让我耽误你来日议亲，你该善始善终的。”
顾瑾玉不住摇头，一声声地辩驳着，但幻象并不改口。
他没有办法。
他记得去年顾小灯在苏明雅生辰的前一夜是这样和他说的，顾小灯从来没有对他滋生超过亲情的情愫。
他把恋慕给了苏明雅，把友情分给了葛东晨和关云霁，甚至还有祝弥、奉恩奉欢、苏小鸢等，而他的亲情里不止顾瑾玉，有顾家人，连小配都有。
而顾小灯仅给他的那份切成几瓣的亲情，也许在得知他的欺骗时就化作乌有了。
这是他设想中的事实，周而复始的自卑和自闭。
坚定且灰望。
“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哦】

第47章
洪熹二年，仲夏五月半，远在长洛的苏府中，夜深人静，苏家少主苏明雅坐在一座新建好的竹院里，亭子坐落在潺潺流水间，小桌一人坐，却有两盏酒。
苏明雅对面的位置无人，上摆一碗简单的长生面，酒则是御酒金酿，一朴一华并不适配。
“生辰吉乐。”苏明雅举起面前的杯盏，轻笑着朝对面的空位虚空一碰，“小灯十九了。”
苏明雅用一年半的时间正式入仕，新任刑部要职，接管关家满门空出的刑部要务，不久前苏家内部力排他前头的苏二苏明良、苏三苏明韶两位小姐，明确立他为下一代家主。
确定之后，苏明雅便重新选了地方换住，复制了当初在顾家私塾的竹院样式，扩大了十倍。
顾瑾玉毁了摘星楼，他便堆金砌银地继续复原，损毁多少旧物，就依照着记忆源源不断地用仿制品填补；顾瑾玉烧了竹院，他也能把自己在苏家的居所改成一个更宽广富丽的竹园；顾瑾玉得到了白涌山，他也能把白涌山之外的长洛郊区揽下九成。
一个月前，苏家还想办法，将皇宫中的苏贵妃、及其所出的四长皇女高鸣曜解封于深宫，苏贵妃受封为贵太妃，四长皇女年仅十四，入国子监受读。
苏家仍是晋国第一世家。只是来日等北征结束，第一权臣怕是不在苏家之内。
顾家如今近乎于四分五裂，苏顾两家目前无恩怨，只是苏明雅和顾瑾玉有仇。顾瑾玉远在北境不定时遭暗杀，有四成是苏明雅放出的黑悬赏。
但下黑手都归属于私怨，都是摆在暗地里的阴暗报复，苏明雅刚刚放上明面的是顾瑾玉的真正身世。
关于此事，苏家暗中遍查，葛家暗中送情报，最后终于查清陈年烂帐，对外放出顾瑾玉鸠占鹊巢的假公子低贱身份，同时摘出“无辜”的顾家，一众诋毁推到顾瑾玉和江湖邪派千机楼身上。
“真公子顾山卿”也被提上了明面，从幼年颠沛流离到少年时期夹缝求生，再到不及弱冠则溺水而亡，这位可怜的真公子被盖上悲情色彩，借由推波助澜而沸沸扬扬。
苏明雅想要的不复杂，替顾小灯正名真身份，以及让顾瑾玉声名狼藉，顺带扭转顾家以往的所谓忠良清流形象。旷日持久的北征本就惹得民怨膨胀，一时之间，唾沫星子直往镇北王府啐去，留守其中的五公子顾守毅只能闭门不出。
更顺利的是，女帝并没有过分袒护或掩盖顾家事，只是不痛不痒地整顿了一会舆情，大有若是顾家人在北境的战事不利，来日回朝当受严惩的意思。
苏明雅抚着玉盏，挑着些闲话温和地同对面的空位轻述，说着时节，说着过去，没有愿景，没有活气。
他为“逝者”庆生辰，絮絮说到中途时，一阵风来，他就别过脸咳嗽起来。当初因坠水和摘星楼顾瑾玉的报复，他身体总不大好。
不远处的苏小鸢忙上前来，熟练地打开一个药盒：“大人，风大，不如进屋吧。”
苏明雅咳了一会，服了药之后才缓过气来，只吩咐将亭子八方的帘幕放下来，点了四盏灯，铺开一卷上好的画纸，提朱笔勾勒旧人。
记忆和画技都没有丝毫褪色，苏明雅一笔不停地画完了一幅新的顾小灯。
*
苏小鸢站在不远处，上半身忍不住往前探，偷看苏明雅笔下的画。
两年前深冬，他遵照命令把顾小灯从顾家换出来，以为是苏明雅顾念旧情要捞走顾小灯，他便天天顶着易容假装太平，扮了近月，苏家来人要把他带回去。
他那时傻，紧张道：“我怎么能走呢？我一走顾家就要发现山卿哥不见了！要是闹大了怎么办？会给苏公子惹麻烦的。”
来接他的仆从同他有些交情，私下叹息着拍他：“你这笨货，真以为公子一个人就能瞒过苏顾两家吗？要不是苏顾两家的默许，顾表公子哪里能走出这小门？”
“那他去哪了？现在还好吗？”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仆从又拍他，“笨蛋，长点眼力见和心眼，往后你的机会就来了，公子以前多中意顾山卿，以后可能就有多需要你，明白吗？”
苏小鸢身份太低，云里雾里地不知所谓，离开顾家前又去问奉恩和奉欢，谁知他们竟也不知道顾小灯去了哪，奉欢还觉得顾小灯是让苏明雅捞出去当了“外室”，是个好去处。
彼时苏小鸢大惊，糊涂地回到苏家，不多时冬狩而过，苏明雅带着坠水的一身病被接回了苏府。据说他的病重在于心病，仆从命他易容成顾小灯的样子到病榻前侍疾，苏明雅高烧不退，似乎真把他认错了，昏昏沉沉地总看他，说不出什么话，只是一味凄然地望着。
苏小鸢就此在苏家本家留下，被划成苏明雅的专属仆从，不用做下人活计，只负责在苏明雅犯起心病、心志极脆弱时，走到他跟前去受凝望。
而后他便又看又听地见证着苏明雅的病况，平生蔑佛堂的大少爷，忽然拖着病体执意要跪在佛像下求大师解答，离奇得让苏小鸢数次以为他疯了。
不详的直觉越积越厚，他在苏家之内打听顾小灯的下落，到底从那友人仆从口中讨来了双重噩耗：“不清楚，只听说是世乱兵祸时，顾山卿不小心死在外面了。还有那位你在顾家私塾里常往来的关家云翔，因逆贼连坐的罪责，关家满门在除夕夜时被顾家人杀光了，关云翔也在其中。”
苏小鸢五雷轰顶，闷着被子连哭一旬的深夜，不久就被陷入重伤的苏明雅召去。
那时他双眼红肿，怎么易容也遮不住，苏明雅看了他半晌，轻声道：“小鸢，你哭什么？”
苏小鸢又惊又怕，忽然意识到，不管他易容得多像，苏明雅伤病得多神智不清，他都清楚知道他不是顾小灯，他知道他是仿照顾小灯的“赝品”。
“公子，顾山卿，他真的死了吗？”
问出这句话后，方才还病弱的苏明雅身上爆发出一阵可怕的气场，苏小鸢本能地跪下来请罪，冷汗和眼泪都直冒。
正因他哭，苏明雅才不追究于他。
他道，他易容得很好，但哪里都不像，只有在哭的时候五分像顾小灯。
他又说：“世间喜悦不相同，痛苦倒是一致。”
苏明雅憎恶苏家内部的仆从私议顾小灯死了，曾一夜抓出百人欲杀，苏小鸢的友人也在其中，跪地膝行哭求，便免了友人之死。
苏小鸢的眼泪从此成了在苏家的保命技、青云梯。
如今过去一年半，除了应有的僚属本领，苏小鸢还学会了一些些城府和一大堆演技，苏明雅如何高升，他便如何急剧成长，做个不停往上爬的小角色。他是个穷苦命出来的笨货，不敢求荣华富贵，但被单独拎到世家窝里，就不由得不努力变聪明，变阴狠，变面目全非。
只是每次看到苏明雅画出的顾小灯时，他难免心生恍惚。
他今年十七了。
和顾小灯死时一样大了。
顾小灯要是还在，现在会明媚良善依旧吗？会长得更美，会长得更高吗？
苏小鸢想，会的。
苏明雅很快画出了一个他没见过的顾小灯。
画上酒壶倾歪，顾小灯披散着长发，乖乖地枕在某个人的腿上呼呼大睡，苏明雅画得如此鲜妍，苏小鸢几乎能感觉到顾小灯呼出的酒气了。
他有些嫉妒，以为顾小灯枕着的定是苏明雅。
谁知苏明雅像是有读心术一样，搁下笔说：“他枕的不是我，是葛东晨。”
苏小鸢眼皮一跳，忙弯腰轻声：“是我冒犯了。我和山卿公子的相处时日不及大人您长久，偶尔胡思乱想，您别见怪。”
“无碍。”苏明雅轻咳两声，“小鸢，坐。”
苏小鸢小心地挪过去坐下了。他以前是自称“奴”的，后来苏明雅让他平称，他嘴上应着，行动并不敢有逾越。
*
苏明雅看一眼他，再次从他脸上看到恭敬和麻木的顺从，心底一瞬划过灰望。
权力和身份带来被迫的仰望和主动的俯视，苏明雅在得知顾小灯真公子的身份后，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审视自己。
他审己就像是在审丑，自有一种别于病体的痛苦。
在俯视顾小灯四年，失去顾小灯一年半之后，苏明雅反反复复地意识到权力蒙蔽下的自负，自负也是自缚，后遗症的发作比他所想的更剧烈。而他此刻、将来还在这体系之下，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当今长洛，无数人看的是凌驾“苏明雅”三字上的“苏大人”，再也没有人如顾小灯一样，千回百转地喊他，明亮炽烈地爱他苏明雅。
“山卿公子和葛少将军有那么好吗？”
苏明雅回神，视线回到画上柔软的顾小灯：“他觉得葛东晨好。”
苏小鸢便明白了，姓葛的不是好东西。
“我有时流连过去，有时又憎恶过去。”苏明雅伸手抚摸画上的顾小灯，新任刑部后，刑狱的戾气附到他身上，冲淡了病弱带来的文雅，“我希望我的过去除了小灯，其他人都死无全尸，或者生不如死。”
苏小鸢仍以为过去唯有他始终善待顾小灯，便自然而然地同仇敌忾：“但有负心者，自当受您审判，但有罪贼者，也当受您严惩。”
苏明雅笑了笑：“中央又要拨大批援资运往北境，苏家又将捐巨财，这回总算轮到葛家父子领差了，届时你也一起去，有另外的人接应你。”
苏小鸢一凛：“是，大人，我应该做些什么？”
“试试看，我试试杀顾瑾玉，你试试杀葛东晨，就是这个……”苏明雅的手指温柔地滑过画上的顾小灯，冷漠地停在画上的半截大腿。
他改了称呼的量词：“这只混血狗，把他杀了。”

第48章
洪熹二年六月，葛东晨确定了领军离开长洛的日期，出行为六月十二，六月初六这一天，他一如往常一样，在夜里换了身夜行衣，偷偷摸摸地赶去了镇北王府。
做贼大抵是他的天赋，上辈子他很可能是个大盗。
自顾瑾玉离都，葛东晨伤一好，不时就伺机偷偷潜进顾家，他对顾家比对自己家还熟悉，总跑到学子院去窥伺，顾小灯住过的地方有严密把守，他就在远处望着。
原以为顾瑾玉只烧了竹院，未曾想，他和关云霁住过的学舍也都被拆了。
他偷来学子院，这里并没有他的立锥之地，连废墟都没有，学舍的每块砖瓦都被铲走，空荡得仿佛不留痕迹，好像他从来没有踏进广泽书院，没有在此住过近五年一样。
只有挂在颈间的小锦袋，藏在里头的一缕断发用以念想。
葛东晨蝙蝠一样蹲在一处阴暗的假山上，无声无息地眺望着。
少时吃百家饭，在顾家打过的秋风最多，兵变之后，他困于葛家之中，午夜梦回间，脑海总浮现少时在广泽书院的种种，世人都是浓墨数笔，唯独顾小灯是彩画一幅。
在这私塾读书的岁月是年少时最轻松自在，飞花写意一样的诗情风流日子。
他留恋包袱甚少的岁月，爱着岁月里定格了的顾小灯。
然而现在，所爱似死，友人不是决裂就是诀别，自在快意的少年人们留下的全是噩梦和噩耗。
葛东晨出神地望了半夜，指尖恍惚着在地面无意识地划着个数字。
五百四十三。
顾小灯溺水后，消失了有这么些天数。
漫长得仿佛书院中的幸存者都已垂垂老矣。
但葛东晨不过刚弱冠，还有漫长到无法言喻的后日等着。
偷偷摸摸地窥伺了半夜，葛东晨绿着一双眼睛回葛家，潜到顾家是做贼，回到自己家更是如行窃。他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往下翻，推开窗跳回自己的空房，一抬眼看到屋中桌边坐着个人影，心脏险些惊跳出了耳朵。
整个葛家，只有一个人会无视一众规矩，不分场合随心所欲地乱跑。
那是他的生母阿千兰。
“小晨！”
她说的是发音奇特拗口的异族语言，整个长洛能与她正常沟通的人不超过十个，她学得会中原话，只是不肯说。
葛东晨立即起身闪到她面前去，阿千兰过度紧张地用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一双宝石似的碧绿眼睛将他从头到尾扫视：“你为什么不在房间里？”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我只是去看一个朋友，太想念他了，不小心忘记回家的时辰。”
他用流利的异族话排解她的紧张，两年前兵乱之后，整座葛府被女帝封禁了足有四个月，葛家四口主子被迫齐聚，竟是这二十年来最有“阖家团圆”气氛的时节。
葛东晨在天铭十七年的除夕夜被顾瑾玉当胸捅了一刀，顾瑾玉的刀刁钻得过分，待他虚弱地醒来时，便看到父母与幼妹齐齐围在床边。
阿千兰双眼通红，用古怪的异族话对他说：“别人要杀你，你不会躲，不会反抗吗？是我给你生命的，你怎么能死在他人手中？”
因着这奇妙的逻辑，阿千兰似乎害怕他会再次生命垂危，于是一反前十八年待他又恨又怨的异态，开始不断关心他。
葛东晨已经过了奢想慈爱的年纪，但父母若执意弥补迟来的关怀，他便照收不误，还以恭敬顺从就是。
阿千兰追问：“是什么朋友？你以前总不在家里，在外面认识的朋友一定很多，是男是女，是年长你还是比你年幼？”
葛东晨抿了抿唇，扬起了笑意，眼睛却变碧色：“是个很漂亮的少年，以前他比我小一岁，现在比我小三岁了。”
阿千兰冰冷的手摸他眼角：“你哭了，是朋友死了吗？”
葛东晨摇头，深吸一口气克制眼睛的异样：“我不知道……母亲，你相信这世上会有人凭空消失么？生不见影，死不见尸，我不知他生，也不知他死，只知道我很想他。”
阿千兰有些迟钝，只注意凭空消失之事：“找不到就是死了。我们故乡有很多蛊，有一种能让人的身体融化成烂泥，在泥上种一棵树，人消失，树就活。”
葛东晨：“……”
阿千兰还以为他吓到了：“你胆子应该不小，难道怕蛊？”
“不怕。”葛东晨鼻尖泛红，“只是……您别咒他。”
阿千兰隐秘地松口气：“为什么？我是实话实说。比起故乡的蛊，中原明明有更繁多更肮脏的恐怖手段。”
葛东晨默默坦承：“母亲，那少年是我心上人，我希望他活着。”
阿千兰显然不太接受儿子是个变态断袖，惊得险些从椅上窜起，脑子忽然想到什么，又稳当地坐了回去，脸色仍有些抗拒，嘀咕：“还好是男孩，还好死了。”
葛东晨疲惫至极，只得笑着软声哄她回自己的主屋去，她像个孩童似的皱眉生气：“葛无耻在，我不回去。”
“我替您赶他走。”葛东晨笑眯眯地摆出一副可靠神色，领着她穿过破晓的长亭，到主院时，看到葛无耻——原名葛万驰的云麾将军背着熟睡的八岁小女儿在院子里轻轻踱步。
阿千兰身上的气场骤变，压抑着怒火冲上前去强硬地抢过小女儿，抱着飞快地往里屋跑去，小女儿被甩醒，习以为常地用两条小胳膊环紧母亲的脖颈。
葛万驰杵在原地看她们的背影，待看不见了，便转头来看葛东晨，不善言辞地生硬道：“你娘昨晚在你那里休息的？”
“将军。”葛东晨历来这么微笑着称呼他，“我们不日要前往北境，你要是这么闲，不如仔细整顿兵马和援资，若有行差踏错，你我死不足惜，连累女眷就不可了。”
说罢他转身想离去，却又被葛万驰叫住：“为父整顿过数次，过去无从说起，现在不得不告诫你，把盯在苏府周围的那些葛家暗卫撤回来。”
葛东晨顿住，侧首似笑非笑：“盯着而已，这您也管？我上没放苏府的火，下没杀苏家的人，碍您眼了？”
“没做是你不想，还是你没找到机会？”
葛东晨磨了磨后槽牙，扭头便走。
葛万驰却跟了上来，每个字都让葛东晨无比生厌。
“儿子，不管你和苏家的四儿子有什么恩怨，私下的仇少结。这次去北境，领兵的主将除了我，还有苏三苏明韶，她虽然是个女人，但一点也不好得罪。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你比为父懂，苏家要争兵权，争不过顾家就要来瓜分葛家，我对北境一窍不通，只对长洛和南境的军务熟悉……”
“啊，是啊。”葛东晨的嘴向来毒得很，他微笑着打断道，“您对南境熟悉到抢了个女人回来，您是有大本事的英雄。”
葛万驰停住脚步。
葛东晨厌憎地头也不回。
刚和自己的父母和平共处了一年半之余，葛东晨不是不懂感情，相反，沐浴在一个掺杂了过于浓烈爱恨的府邸里，异族母亲的至恨，中原父亲的至爱，他懂的是极端的仇怨爱恋，不如不懂。
年少不懂时，他曾期盼过自己是个孤儿，再不济，是个单亲之家也很好。
他心里的天秤偏向那除了葛家便无处可去的可怜生母，曾经大逆不道地想过，是否能用生父的死亡去换母亲的安宁。
只是他做不到弑父。
现在，六月十二的北征夜路上，有不知何处来的刺客替他办到了。
只因对夜色里那张酷似顾小灯的脸出神，他便恍惚地看着生父挡到他面前，留下一具数刀劈中的残躯。
母亲能不能安宁他尚不知，他只清楚，从今以后，他更没有安宁了。
至爱溺毙于他的卑劣无能，至亲分尸于他的拖累无能，他如此无能，如此该死……
竟然还不得不活。
*
六月十三，苏明雅下朝后去了顾家一趟。
有二姐夫安震文这一层关系在，苏家和顾家总还有份连襟关系，苏明雅登门拜访并无不妥。
顾家已处在舆情的风口浪尖上，他原以为只有自己会来拜访，未承想，他赶到时，前头竟有一个年轻的五品小官在。
顾守毅独自留守顾家日久，有访客来端得住沉着，却也遮不住眼中的欣喜。
他甚至险些如旧例那般喊苏明雅为苏四哥：“苏……大人。”
“守毅多礼。”苏明雅扶起顾守毅行礼的手，轻笑着看向一旁的年轻人，“这位是？”
那年轻人忙行礼，自我介绍是长洛某刘姓世家中的嫡子，当年曾在广泽书院就读了三年。
今天也不是他第一回 悄悄拜访顾家，他似是对那广泽书院魂牵梦萦，不时便会避开耳目悄悄到顾家来拜访，进不去东林苑的书院也没关系，陪顾守毅闲坐一会也好。
苏明雅笑：“那你我便曾是同窗了。”
顾守毅也跟着笑，但脸上有些落寞：“可惜私塾如今被关了……”
那年轻人也低落了些，笑叹道：“世间人事总是如此，逝去了才知可贵。”
苏明雅眼神一动，和他们坐着闲谈了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他在广泽书院中过于目下无尘，除了顾小灯，和其他人的往来少之又少。
今日他对旧日有了探寻兴趣，为的不是书院，而是书院中学子对顾小灯的记忆。
相坐而久，那刘姓年轻人逐渐打开话匣，不必苏明雅牵引话题，他自己便不可避免地谈到了顾小灯：“那时我完全没想过，山卿竟然才是顾家真正的四公子，他那么特别，实在不像长洛中的名门之子，倒像个天真烂漫的卖花小郎君。”
那语气里透露着浓浓的怀念与难以分明的情愫，苏明雅修长的手指轻敲着膝，笑问：“你与山卿交情甚笃？”
年轻人哭笑不得：“没有，倒是有些口角。”
一旁的顾守毅也起了好奇：“什么样的口角？我知道他话很多，话说的多了，难免就有错处，刘兄，你别和他计较。”
“他……没有错。”年轻人神情有些愧色，犹豫着轻叹，“而今若要论是非，除了苏大人无过，错的是我们。那时要不是苏大人庇护了山卿，只怕他不知道让我们其余人欺凌成什么样子。”
顾守毅楞了愣：“欺凌？”
年轻人沉默半晌，经不住顾守毅追问，只得打开了心匣：“当初山卿坐在最后一排，看起来无依无靠，书院中又有其他得势的人带头排挤他，我和其他人，便不时聚众欺凌他。有人对他动过拳脚，有人与他绊过口角，我同他也有过冲突。”
年轻人失落地喃喃：“当日受学第一天，我和他在武课上比过剑术，招来招往，我当时取笑他出身于草莽，他用木剑往我鞋面戳去，我疼得单脚跳开，他就说……‘金鸡独立，以后你在我这就叫金鸡’。”
说到这，年轻人笑了笑：“不知道他的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鬼灵精怪的东西，讲话总是出其不意。”
顾守毅沉默片刻：“他在书院里，不是很开心吗？我每回见他，总见他笑意盈盈。”
“是，我在书院三年，没见过他委屈。”年轻人有些出神，“他若是知道自己才是真的四公子，心里会委屈吗？受欺凌时，不求父母，反求当时的苏公子，当时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一时四下寂静。
三人在惆怅与懊悔中告别。
苏明雅于暮色苍茫回到苏家，沉默独坐良久，北征路上的讯息由赶回来的暗卫递上。
他看了密信良久，轻声呢喃：“没死成么？这杂种命怎么这般硬，顾瑾玉杀不死他，苏家也弄不死。”
传讯的暗卫是苏三苏明韶的人，自作主张地安慰道：“大人请放心，三小姐在前线，葛家的兵权与顾家父子之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苏明雅回过神来，看了这暗卫须臾，恢复了平静神色：“辛苦你了，但我还有一事，要吩咐你去做。”
“属下无所不从。”
苏明雅平声静气地说出了今晚在顾家遇到的那个年轻人的姓名，杀不了那混血狗，那便清算一些小卒。
“砍了他的脚。”
让那人真正地金鸡独立。
*
六月十五，北境天边的地平线升起壮烈的破晓，顾瑾玉刚踏出营帐，花烬就呼啸着飞来停他肩上，一收翅，羽毛上的寒霜便化做露水，直往他脸上溅。
顾瑾玉边揩着脸，边听花烬叽咕叽咕地在耳边叫，天边日光照到轮廓分明的脸上时，他呼出了一口浊气：“终于来了。”
顾瑾玉放飞花烬，一如往常地要去点兵，祝弥忽然趔趄着跑来，到他身边抖着声音说急报：“四公子，北戎人要把他们的王妃……要把大小姐推出来祭旗！”
顾瑾玉停在荒野上，抬眼看了眼壮烈日出，脑海里忽然涌现出顾小灯见闻录里的记述。
【天铭十七年，秋起寒风来，王妃娘娘告知我，要将我送给二皇子做侍妾】
【我生不起气，她沉疴经年累月，我不想再给她添上一道心病】
【我倒是有些想面见王爷。我听说，那位长姐到北境和亲那年也是十七岁，她走之后，便成了顾家的一道禁忌】
【我不想问王爷怎么看我，我只想问他，长姐当初离开长洛时，他在马背上送她走时，他看着那个养育了十七年的头生孩子离开时，他有哭吗，会难过吗，会想象她的未来吗，会怜爱她吗，后来会想念她吗？】
【他大概是淡薄的】
【他连第一个孩子都不怜惜，我怎么敢不自量力地问他怎么看我】
【我很怕他，也很遗憾，我们不能像寻常父子那样闲话吃饭、闲逛游玩，我没有尽孝过，他也没有慈爱过，可能也算是……相抵了吧？】
【我敬晋国镇北王是一等一的忠臣，人上人的重臣，唯愿他今后……】
【抱负尽展，无愧天地】

第49章
洪熹二年秋末九月，长洛郊区一处连山之中，山谷平原上芳草萋萋，山怀庄园，园屹百年，刻着霜刃阁三字的玄铁铭牌随意地挂在入口的墙上，随意得此处好像是个无名小地。
霜刃阁内，细密的机械声规律地运转着，晋国四境八方的情报海量地涌进霜刃阁的文馆，井然有序地按照玄、绛、青、缃四色的重轻程度分列其中。
机关书架规律地滚动着，日光从东照到西斜黯淡，一阵脚步声掩盖在机械声里，不多时，一只磨出茧子的大手抽出了书架上的玄色北境卷轴，展开后逐字观阅。
卷轴上有条不紊地记述着三点。
第一点，六月中旬，北戎人以自家王妃顾仁俪为祭旗借口，妄图逼迫两个顾家主将退兵，顾瑾玉刚同意，是夜顾仁俪便被晋军亲手射杀，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镇北王顾琰。
看到这一行时，来人倒退回去重看了数遍，机械地反复默读。
霜刃阁的情报网网罗四境，北境驻军中有阁中斥候，收拢的情报精细到专人专版。
卷轴上细致地描绘了顾琰秋夜射杀长女顾仁俪的场景，并附以确切分析。
顾瑾玉力压其他主将决意保下顾仁俪，不惜用武力软禁另外四大主将，其他主将无法坐视他因为一个和亲已久的旧人，而将北征心血付之东流，是夜顾琰当先，寻机出营帐，一骑直往晋戎交界处，挽弓搭箭，瞄准远处祭台上受捆的顾仁俪，连发十二箭，大义灭亲女。
北征回到晋军得势处。
六月已过，如今冬季将临，北戎被围牢，再耗无法，当前晋军只须待入冬，几乎就可不费兵地耗死北戎。
卷轴第二点，记述北境驻军涉及贪饷。
北征已长达一年七个月，数十万驻疆晋军除了初战时有所死伤，其余时间始终闭营，忍者乌龟一样只顾驻守不战，瀚州战线不得推进半丈，几乎吃了一年半的干饭。
中原腹地接连发了九次大规模北援，北境驻军的信任已被透支，中枢六月派苏三苏明韶、葛家父子前往，名为支援的副将，实为彻查北境前线的钦差大臣。
六月十二当夜，钦差之一的云麾将军葛万驰就被不幸刺杀身亡，落下死无全尸的惨相，苏明韶也紧急遇袭，所幸只中轻伤。
女帝闻讯急怒，这回增派出了三长皇女高鸣兴前往，摆明怀疑北境五大主将中有叛国之徒。
卷轴第三点，七月末，皇室、世家援军抵达北境，顾瑾玉一反常态，带兵夜袭北戎，顺风避毒雾，毫无顾忌地碾杀三百里，不合时宜地开始反守为攻，攻则轻而易举取胜。
顾瑾玉派系之下，皇室和中枢组成的援军只有刑案权，没有掌兵权。
卷轴上用朱笔冷冷地记录：此时皇室下场，绝无善了的可能，北境驻军是否贪饷、若贪则规模如何已不重要，最终结果必然是有兵界巨贪的叛将出现，以堵悠悠之口，熄万众之怒，而今五大主将之中，唯有顾瑾玉以暴力荣获“绝对清白”。
卷轴末尾毫不遮掩地犀利记述：北征出师，名为捍卫晋国疆土，实则仍是晋朝内部权力取代，极有可能是新帝与顾瑾玉联手，所谓扬国威，顺手尔尔。凡是晋帝即位，在位前五至十年，都在清算前朝血洗遗老，在位第十至二十年，都在谋算制衡与固守其势，如此轮回如诅咒。
待看完整部卷轴，已是入夜了。
来人放回卷轴，身体微冷地离开文馆。
冰冷的平静没有持续多久，他走出文馆不久，就在夜路上遇到霜刃阁的小弟子。
“关云霁。”那小弟子神色自然地对他称名道姓，不止对他，霜刃阁中习俗如此，再高或再低的身份进来都一样，“高鸣世来找你和你弟。”
“……”
关云霁甚至愣了一会，才想起高鸣世是当今皇帝的名讳。
当初是顾瑾玉私下留了他和庶弟两条命，现在皇帝跑来，状况很怪。
小弟子招着手带路，揣着颗寻常心一路自来熟地找话：“你想把脸上那道疤祛除吗？没有那道疤的话，你会是个帅家伙的。阁里有神医部，尽全力的话应该能把你那道疤祛除七成？只有你鼻梁上的地方不好办，脸颊上的应该好说。”
“不用。”
“你不想变帅吗？”
“是不想再充当你们的试验品。”
小弟子脸色精彩起来：“哦哦，我就说么，神医部的饭桶们怎么没拉你去研究，原来研究过了，哈哈哈！那看来他们的医术也不怎么嘛，没恢复好你。”
关云霁不答话。
是砍的人砍得准，这道疤不好祛，板上钉钉地跟随他后生。
“我听说你和你弟一起进来的，现在看你步子，武功比他好得多，看来你弟是又笨又懒。但我觉得你们应该都再留几年的，不然都学不扎实啊，可惜今晚高鸣世来了，看她样子，你们留在这里的日子不长了。”
小弟子虽小，说的话却不幼，关云霁刚到霜刃阁的时候极不适应，这里的人无论老少，都有些古怪，好像是一窝天才，但又都是怪人。
兴许是不出世所致。
关云霁等小弟子说停，才问：“霜刃阁是什么地方？”
小弟子白他一眼：“就是霜刃阁咯，还能是什么？”
关云霁便放弃不问了，只知这里是个规矩自立的怪地，像杂学的私塾，却又绝非广泽书院那样。
小弟子带他到一个有块菜地的小院里，挥手告了个别，转身便施展轻功不见了。
关云霁习惯了，自若地走进去，只见朴实的小木屋里占满了人，站着的是穿常服的皇室军卫，坐着的是穿着男装的女帝高鸣世，和鹌鹑一样额头冒汗的他弟关云翔。
“云霁，好久不见。”
关云霁平静地走去坐下，问了其他事：“陛下找到我表哥了吗？”
关云翔额头冒的汗更多，脚尖在桌下踢关云霁，求他别撞虎口——高鸣乾与他们，可都是死罪难逃的贼子。
女帝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看不出喜悲或愠意：“查到了他的踪迹，但还未能抓捕归案，他还活着，正如你们一样。”
关云霁明白了什么。
“朕来找你们，没别的意思，关这个姓氏已经不可用，朕母族的岳氏却还有不少空缺。自逊志死，朕一直希望有人能填上他的位置。云霁，你是聪明人，在此之前只有一个选择，现在朕给你两条路，一是从霜刃阁出去，被瑾玉所用，二是后日随朕出去，为朕所用。”
两条路都是被仇家驱使。
除了死，只要活着，这就是他的命。
关云霁想到了刚才在文馆里看到的卷轴，他问：“我有一件事想先问陛下。”
“你说。”
“北征的最大赢家是你还是顾瑾玉？”
女帝笑了笑：“论史书功绩，朕胜，论快意恩仇，他赢。”
*
十月初冬，长洛还是一片绿意，北境已是满目灰霜。
天气冷，张等晴运转内力给自己御好了寒，但烦人的顾平瀚还是挑了一打冬衣给他送过来。
“穿一穿吧，你是治人的神医，要是自己感了风寒，那就不好了。”
张等晴连说不用，实在烦他，并且十分不解：“真是搞不明白你，你怎么还能这么沉着？这两个月来，我私下听到了无数士兵的议论，都说那个以皇女为首的什么钦差团是来查大案子的，现在火力对准了你们顾家，你那亲爹不是还被软禁了好几天吗？顾瑾玉也就算了，你一个世子怎么一点都不着急的？”
顾平瀚默默蹲到他旁边：“神医是担心我吗？”
“我只是觉得古怪！”张等晴否决，“当然了，要是你们顾家人真的犯了什么律法，被关押受刑审那是活该的，我只会在一旁拍手称快。”
顾平瀚看了看他做的活：“我原以为神医对这些不感兴趣。”
“我就是觉得奇怪罢了。”张等晴在扎避毒的药包，“这战事眼看着要大获全胜了，怎么在这节骨眼来了个大权大势的钦差团，这个时候查贪饷？”
顾平瀚给他打下手：“哦，就是因为再怎么搅浑水都胜券在握，所以更要把这地方当做争名逐利的舞台。”
张等晴连忙抬头四处张望，顾平瀚低着头开闸似的同他讲话解释：“没事的，我来了，周围就没有闲杂人。争名争战功封赏，逐利逐剩余巨饷，出征时兵权分成五块，但瑾玉想要独占大头，当然他打的也多，功绩吞得下，于是就去争了。
“至于逐利，我原本以为来逐的是苏家或者葛家，现在一看，才明白皇室自己堂而皇之地下来逐了。瑾玉把这场仗拖延到今天，中间大批的援资一共运来了九次，有一半是中枢以护国大义从一众世家手里掏出来的，如果没有人贪饷，剩余的不好处置。
“所以无论真假，贪饷这个罪名一定会安在除了瑾玉之外的其他主将身上，皇室才可以把那些所谓的巨额‘赃物’，正大光明地收为己有。
“瑾玉争名，皇室逐利，二者不冲突。”
张等晴有些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北征是个筏子，拖拉锯战和搞出贪饷，是顾瑾玉和皇室唱的双簧？”
“应该是他们中途才确立的。”顾平瀚神情淡淡的，“他说他怕死，那是真的，北戎最初不好打，剧毒防不胜防，能耗钱而不费命，打拉锯战就是最合适的。怕死但又还要争权，于是夸大其词地骗整个中枢捐援资，拉皇室一起套白狼，大约就是这么操作的。”
说得简单，但将近两年耗下来，张等晴也不知道顾瑾玉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他有些好奇：“这些都是顾瑾玉告诉你的？”
“没必要，我猜的。他争他的，我做我的，看多了就知道他怎么想。”
张等晴皱眉：“但按照他这么个做法，被冤枉贪饷的人里面很有可能是你亲爹，你看，你那王爷爹已经被软禁了。”
“他当日一骑绝尘地去射杀‘长女’时，可没想过他是做父亲的。”
张等晴噎住了：“这倒是……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愣了我半天神。说好听是大义当头，说实在的，虎毒尚且不食子，连发十二箭，怎么能做得这么狠的？”
“嗯。”
张等晴还想说些什么，哽于喉间说不出口，便低头去做活。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顾平瀚抿了抿唇，“你觉得我们顾家的亲缘太过于凉薄。”
“是冷血吧。”
“是。”顾平瀚垂眼看扎得滚圆可爱的一筐药包，“我讨厌长洛，讨厌世家的人，连带着血亲在内的顾家人也喜欢不下去。年少时觉得忍忍算了，一生如父或如舅，大梦一场无需醒不醒，谁知道……”
他短促地笑了笑：“有一天醒来，我忽然不想循规蹈矩，想出家，想遁道，想自宫，想自尽。”
张等晴：“…………”
顾平瀚的神情迅速恢复平静：“离开长洛很好，顾家不需要两个人臣，瑾玉去争他一言九鼎的朝堂权位，我就喜欢对接刀光剑影的江湖乱象，等这场战事结束，你要回江湖，我便可再与你同路一程。”
张等晴被他打岔着，于是不再问他们那扭曲的亲缘。
反正他也看出来了，顾平瀚十分抵触谈及顾琰。
*
顾平瀚的确不想谈及，无从说起。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到了顾琰被软禁的营帐，隔在远处望着，像具木偶一样立地在寒风中。
他看得出来，苏三苏明韶原本是筹集了完整的诬陷链条指向顾瑾玉，但顾瑾玉背地里一早做了准备，反手用假证全盘扣到顾琰头上。
顾琰坚称贪饷之事是诬陷，被软禁的六天里只要求见顾瑾玉，并没有提过顾平瀚。
毕竟他这个小将不足以登上镇北王的台面。
镇北王三字，一个世袭的尊贵爵位，一个尊贵的执念诅咒。
顾平瀚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也知道顾琰为何有执着到超过一切的平瀚州镇北戎的执念。
无非是继承下来的。
顾平瀚在寒风中伫立了不知多久，忽然有振翅声闪过，他抬头，看到花烬飞到他前头去，啪嗒掉了点鸟屎。
没有滴到他头上，实在是万分感谢。
身后传来一阵淡淡的血腥气，顾瑾玉即便到了这广袤天地，还是一样习惯悄然无声地走路。
顾瑾玉一身戎装未卸，一看顾平瀚站在这里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来见父王最后一面，三哥，一起吗？”
顾平瀚眼皮一抽，沉默片刻，不点头也不摇头：“父王未曾召见我。”
顾瑾玉难得体贴一回：“那我进营帐里去说，你先在营帐外听吧，我同高鸣兴说。”
顾平瀚又是安静片刻，随后便跟了上去。
顾瑾玉没有拖泥带水地走进了软禁顾琰的营帐，一进去，高大的镇北王不改威严，依然正襟危坐地在桌前翻看旧日的军务。
顾瑾玉站着，王府的规矩在嘴上走过最后一次形式：“森卿拜见父王。”
顾琰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
顾瑾玉走去坐他对面，体贴地不让堂堂的镇北王仰视他：“森卿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我不是顾家的亲生子，这个真相在长洛已经沸沸扬扬了快要半年，待我回去，您赐我的名字也许会更改，所以我提早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
顾琰看着他：“这消息也是你放出去的？”
“是。”顾瑾玉点头，“我亲口告诉那姓苏的痨病鬼，他那么视我如眼中钉，当然会大肆宣扬。”
说完他就笑了：“可是父王，你没有怀疑过是皇室做的吗？毕竟你为了向先帝敬忠、为了向他宣告忠诚，你直接写了一封陈罪书给他，亲口告诉皇室我和小灯两人身份互换的事情。刀子是你自己递出去的，现在捅了回来，难道不先从自己身上反思一下？”
顾琰反问：“贪饷这个罪名也是我递出去的刀？”
“不然呢？”
顾瑾玉随意地盘膝，随意地像在话家常：“每一代都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可你要是能好好护着我们，尽够人父本分，我今天的刀也不必横陈到你眼前。小时候那些数不清的禁闭和鞭笞不必再提，但有一事，我至今偶尔还会因此恨起父王你。”
他看向顾琰：“在我十来岁时，你邀请了一个谈不上战友的武将进顾家，让他教我、三哥、还有没事跑来打秋风的葛东晨。王爷，你明知道那个武夫是个对男童有恶心癖好的烂泥，你还是把他请进顾家来，给我们当武夫子。葛东晨命最好，不知道那夫子是个什么东西，后来还愚蠢地说，夫子死啦，太可惜了。可惜什么？不可惜，对吧，你曾和我说过那夫子的价值，您还记得吗？”
顾琰记得，并且一字不差地重复：“那是我给你们择的磨刀石。”
“是，是你苦心孤诣，是你父爱如山。”顾瑾玉笑了，“看我在冬狩上第一次开弓杀人，你很高兴是吧？三哥做不到的我做到了，看我杀人如麻你很高兴是吧？”
他身体向后倾，一只手撑着地面，抬头看营帐的顶端，不去看顾琰的反应，也不想听顾琰的回答，接着闲话。
“后浪也能和前浪共存，可惜我们之间没有这个选项。某天我查到一桩秘辛，原来王爷你当年登王，是趁着前代病重，趁机弑父起家。你看，历史总是轮回，磨刀石一块块垒成过河的桥，到了岸边，就要把桥拆掉。不过是一个贪饷、叛国的罪名，我都没有杀您，很是留情了。”
顾琰眼里出现血丝，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从来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以为自己难道就能善终？你灭关家，自有关家族人追杀你，你陷害我，自有未来的子嗣反杀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向来都是如此。”
“我不会有后嗣，或者说是你顾家不会再有后嗣了。”顾瑾玉看向他，“王爷，你的长女已经被你亲手射杀了；二女拜你所赐被高鸣乾抓走，若是不幸有子，必被女帝杀之而后快；你三子，曾经最寄予厚望的世子，他是个只喜欢男人的龙阳断袖；你只剩下一个幼子，你猜等我回长洛，我会怎么教导他？”
他看着顾琰那僵硬的神情，温和道：“王爷，你最看重的国誉族荣，从此刻起灰飞烟灭了。”
顾琰要开口，他不断截下他的话头，慢慢往外抛痛处：“你为什么还是不怀疑，贪饷这个罪名，不是我要平白安给你的，而是你最尽忠的皇室要塞给你的呢？没有女帝首肯，我哪里能把你送上流放路？”
抛到最后，他身体往前倾，用一副虚伪的同情神色俯视他：“还有一事，皇室不告诉你，但我觉得您很有必要知情的。您不知道，其实您是先帝的亲兄弟——是皇室私生子——是货真价实的真龙啊。”
顾琰终于展露了愤怒：“荒谬！”
顾瑾玉温和又恭顺地叹息：“先帝临终前特意告诉女帝的，您知道，为什么直到临终时才告知吗？
“先帝防着你啊。
“你看你，当足皇室几十年的看门狗，先帝呢，既不肯为你的妻子母族讨公道，也不肯满足你上战场的心愿，他拒绝你的长女做皇妃，抬举苏家做第一世家压制你，桩桩不致命，件件够恶心。
“晋国第一大忠臣，镇北王爷，你回头看看，先帝是怎么薄情寡恩的，你卖命卖得这么勤，卖长女，杀长女，卖四子，害四子……”
顾瑾玉说到此处时才陡然破了音。他的恨好像深不见底，偏生恨得平静木然，非得搬出顾小灯这样鲜活的例子，才让他感觉到剖开伤口流血的滋味。
他嘶哑地笑笑：“既然你这么忠君爱国，这么想平瀚镇北，那就不要离开这里了。我会让你钉死在这满片荒漠的北境，无妻无子，无亲无友，无家无族。”
他站起来，低头俯视顾琰平生难得一见的苍老。
“你需得尝受顾仁俪固守北戎九年的风霜，尝受安若仪不动声色忍耐二十年的病痛，尝受顾家所有子嗣忍受的冷热暴力。
“你还需要忍受尊卑中的至卑下位，忍受荣光、名誉、权威的一一剥夺，为最低的生存奔命，为最高的伪理想费命。”
顾瑾玉把顾小灯对顾琰的祝愿，化作最恶毒的诅咒。
“唯愿您今后抱负尽展，无愧天地。”
*
顾瑾玉走出营帐，看了眼站到远处去的顾平瀚，走上前去，破天荒地搭他的肩膀。
“三哥，你看，我帮高鸣世杀她的父，别人就来帮忙杀你我的父。你看这世道，真公平，三哥，你看这世道多礼尚往来啊。”
“……你疯了。”
“可能有点，但我想我们都不正常的。”
顾平瀚闭上眼，他无法肯定也不能否定，既觉得痛快又觉得痛苦，什么答案都没有，他又回到十六岁以前的时候，空心得像一樽木偶。
于是他转身去找张等晴。
顾瑾玉便自己走，找不到一盏灯，当然只能自己走。
*
这个长夜剩下的所有光芒，大概都汇聚到了祝弥那里去。
他牵着一匹好马，早早赶到了顾瑾玉交代的两族交界地。
顾瑾玉在一年前才和北戎王室里的顾仁俪牵上秘信，谨慎绸缪日久，直到今晚，顾仁俪才放心地用全新的身份踏回中原。
祝弥白天就来了，饿不知食，渴不知饮，脑子里翻腾着浮光掠影的经年时节，明明已经确定她要回来了，然而回忆最多的却是她当年离开时的场景。
顾仁俪奉旨出塞和亲的前一个晚上，她入东林苑，再最后巡视一遍自己的家。祝弥只跟着走了一程，那时他已经被安排成顾瑾玉的侍从，没有办法再陪她多走一段。
她最后朝他伸出一只手，祝弥犹豫了一瞬，半梦半醒地握住了那截皓白的手腕。
他们都知道这一握之后就是诀别，这一握也代表两人挑明了长久的默不作声的青梅竹马、天堑恋慕。
最后时分，只是轻轻十指相扣，权且告别。
可这短暂的发乎自由意志的炽热触碰太过于美好，美好得一双年轻男女毫无疑问地沦陷。
祝弥仓皇地想遏制心底蔓延的渴望和痛苦，他便立即握着她的手跪下，低头不敢再看她一眼，指望克己复礼的大小姐阻止失控的自己。
顾仁俪却没有如他所愿地做回冷酷端庄的闺秀，她像大雁俯下来，臂膀化作翅膀，完全地拥抱了他。
祝弥跪着不敢言语，只知眼泪夺眶，想说我随小姐一起出关吧，更想说小姐能不能不和亲，可萦绕唇齿的“小姐”二字，就不是他一个“下人”能逾越的。
顾仁俪轻轻抚摸他的脊背，不稳的呼吸持续了好一会，才碾出风轻云淡的四个字。
“阿弥，珍重。”
祝弥的欢愉从顾仁俪出关后便戛然而止，不知不觉变成个面瘫，顾小灯叫他铁门神，其实很是贴切。
原本以为这一生从此这样抱守残缺过去，年少的顾瑾玉却忽然在从禁闭室踏出来的某一夜拦下他，许了他一个拒绝不了的承诺。
“祝弥，和我结盟如何？你和你弟为我办事，助我反出顾家，来日我位极人臣，必出关攻打北戎，收回瀚州。收回瀚州之日，就是我帮你把长姐迎回中原之时。”
不知道是那时他太想要一个希望，还是顾瑾玉的眼神足够坚决，祝弥信了，如此奔赴到今天。
九年前的回忆被北境的寒风吹醒，祝弥定睛望向前方。
地平线上逐渐出现了一线影子，一队女子骑着漆黑的高头大马而来，为首的身穿汉家裙衫，她身后的女侍都穿着北戎式样的女式骑服，为了骑马安全，她其实也该穿一身方便行动的骑服。
可她太久不能穿故土装束了，一出北戎，便热切地换上。
祝弥一眨不眨地望着顾仁俪策马而来。
这一幕重逢好像只等了九年，又好像等了九十年，仿佛从蹒跚幼年等到了蹒跚老年，归来的不是鬓发如乌，而是白发如雪。
顾仁俪越来越近，近到祝弥听到了她依旧悦耳的声线。
“阿弥，下雪了。”
祝弥从大梦中清醒。
原来只是下雪，发白因雪，青春犹在。
原来不是梦，她回来了，他也等到了。
祝弥离弦箭一样扑到了顾仁俪的马下，仰首看她，一如当年：“大小姐，回家了。”
说罢他赶紧牵住顾仁俪的马绳，顺拐着疾步，不一会便朝着中原飞奔起来。
他忘记了上自己的马，于是他在前头拉着顾仁俪的马大跑，自己的马呆呆地跟在后面小跑。
顾仁俪也没有提醒他，她只是坐在马背上，看半晌祝弥狼狈飞奔的狂喜背影，而后举目眺望晋国国土，于风萧萧中仰天一笑。
“回家了！”

第50章
顾小灯坠水后，闭上眼睛沉在水下时，他的想法很简单，想着躲一会，憋一会，憋到快要撑不住时就浮上去呼吸新鲜空气，至于外面那些惹不起躲不过的人……
他在水里蜷起来，抱住自己，鱼一样翻了个身，不知为何，池水一瞬不再冰冷，他似是被拉进了一个仙境，风在耳边吹，落花拂脸上。
顾小灯试探着睁开眼，被眼前所见震撼得呆滞。
他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上，不远处是一株壮丽宏伟的高树，他平生都没见过、也没听闻过这样的树。
树极高，枝桠极密，蛛网般层层往外长，树皮竟是银灰色的，树枝上不长叶子，光长猩红得像血泼出来的花。花长得极快，又枯萎得迅速，疯长又疯枯，于是落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雪一样。
树干前的落花堆里坐着一个身穿朱雀乌衣的男子，怀里抱着一个用落花缝合的红色人偶。
那人抬头朝顾小灯看来，长相俊美，双眼碧色，看样子是个混血帅哥。
骤然进入一个诡异的地方，顾小灯倒不怎么怕，脑子在“咿，这是我晕过去之后做的梦？”和“啊，这难道就是精怪话本里的遇仙撞鬼？”两个念头之间闪烁，然后他选择了后者。
顾小灯走上前去，试着和男子招手：“你好啊，请问这里是仙境吗？您是仙人吗？”
那人定定地望了他片刻，笑了起来：“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是鬼。”
顾小灯脸上闪过惊讶：“我以为鬼都是青面獠牙的，您不是啊，长得还挺玉树临风的，我也不觉得失望，还挺惊喜的。那您是无常吗？我莫不是阳寿尽了，现在是到了地府？这儿真是广阔壮丽，难道就是碧落境？大树好看，加之这雪似的落花更是奇景了，临死前还能见新天地，这未尝不是好事啊。话说您怀里抱着个人偶做什么呢？”
他随心所欲的唠嗑风格显然让树下的鬼楞了好一会，帅鬼怔忡地看着顾小灯无所顾忌地边话痨边走到树下来，顾小灯主动盘腿坐下，用手做梳子把披散的长发捋到后背去，随意自在，无端风流，轻快地就像一阵风。
“你没有死，你只是被我拉进了幻境。”鬼笑了笑，“我叫萧然，你呢？”
“我叫顾小灯。”
“小灯。”
“萧然？”
顾小灯接受良好地和他打着招呼，萧然深深地看着他，许是因为眼睛是碧色的，深邃得难以言喻，眼神仿佛要将他镌刻进眼底。
顾小灯好奇心膨胀，先问这幻境是什么地方，他又是怎么来的，萧然抱着怀里的人偶作答：“晋国有龙脉，为高家人所用，此刻我们脚下就是龙脉。我的肉身早在千百年前腐朽，魂魄驻扎在这龙脉之上，与它融为一体，只要高氏为帝，龙脉不散，我就不生不灭。”
顾小灯瞪圆眼睛：“那你是……”
“晋国开国皇帝，史称建武帝。”
一阵风吹来，萧然怀里的人偶骤然溃散，散成了一地凋零的落花。
顾小灯看懵了，萧然只是习以为常把地上的落花抱回怀里，慢慢地堆成一个新的人偶。
他一边堆，一边给顾小灯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大意而言，便是这萧然一面是晋国的开国皇帝，一面是窃国的旧朝乱臣贼子。他曾是旧朝质子，利用了旧朝六皇子窃他人的国，建自己的业。
倘若一心追黑色霸业，此刻便不会在这里。
未窃成之前，他同那旧朝六皇子就已是爱侣，他既利用与伤害对方，窃国之后却仍妄想着江山美人尽皆在怀。但坐上帝位不久，那人便因他之故油尽灯枯，死在他怀里。
许是人做了皇帝，天下间无所不能拥有，他便网罗天下万千奇人术士，决意寻觅再与早逝的爱人重逢的办法。
顾小灯听到那旧朝六皇子死时便忍不住掉了眼泪，指尖对萧然指了又指，欲骂又止地噙着眼泪：“世上怎么还有你这么坏的人！你还敢说喜欢那个人，这竟然是喜欢？你还想要和他重逢，苍天啊，快饶了他吧！”
萧然失神地看着他，像是初次见到像顾小灯这类性子的人，半晌他低头继续缝合怀里的人偶，轻声告诉顾小灯：“我后来和他重逢成功了。”
当年他穷尽所有，在数千术士的指引下找到龙脉，并利用龙脉穿越到另外一个时空，在那里与尚未早逝的爱人从新开始，青丝白发，携老同棺。
而在他死后，惩戒才刚刚开始。他的魂魄将永生禁锢在龙脉之上，爱人不停轮回转世，他将与他阴阳永隔。一世又一世过去，他也分不清固守在这幻境里多少年了。
顾小灯擦拭着眼泪，又是忿忿不平，又是悲哀难抑，最后只得骂他一声“活该”。
萧然应着“是”。
顾小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既哭故事里的陌生人，也发泄了一通自己的怨怼伤心，末了才呆呆地抹去眼泪问：“那我为什么会到你的幻境里来？”
“我隐约感觉到你的绝望。”萧然轻抚怀里的人偶，用玄之又玄的鬼魂直觉回答他，“我感应到你遇上了极不好的事，便拉你到这里来避一避。百年过去，高家血脉仍然是天命帝王，龙脉不曾削弱，我攒够了余力，便想为你做些什么。”
“可我们非亲非故的，你为什么帮我？又要怎么帮？人鬼是两重世间了，我此时在你这里，也不是肉身在，只是一道魂魄吧？我在现世的肉身怎样，你又干涉不了。”
萧然只回答后面的问题：“我能干涉。我前头与你说到，我曾利用龙脉穿梭时空，酿造出了其他异世，我如今还能运用时空，只是无法将时空倒退。”
顾小灯听得不是很明白，萧然便告诉他：“当下的晋国待你不好，我可以送你去未来的晋国，想来到那时，形势不会比你此时更差。”
“闻所未闻……”顾小灯揉揉后颈，试图大力出奇迹，“所以你究竟为什么帮我？我难道是你前世认识的人的转世吗？”
萧然不答，只垂眼拢人偶，落花堆积到人偶颈间时便停下，手里的人偶便是一个无头的，更瘆人了。
顾小灯还想追问，忽然身体一阵哆嗦，莫名抽搐着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打着寒颤道：“怎么回事，我这会不也是一道鬼魂么？怎么还能感觉到又冷又疼？”
萧然抬眼望向虚空，凝神半晌，才解释给他；“是你在现世留下的血涌进了别人的身体，短暂地让你感受到了别人的五感。”
顾小灯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我留下的血都做成药了，你说涌进别人的身体，现世我只把药给了三个人，难道是他们受伤生病了？”
“你若是想知道实况，我可以送你的魂魄去那些地方。”萧然看向他，“小灯，你想去看么？你可以飘去那里，直到你现世的血稀薄到我感受不到，我便会拉你回到此地。”
顾小灯踟蹰了一会，到底嗳了一声：“那……麻烦你了，我还是想去看看。”
有他的药的三个人，一个生母安若仪，一个初恋苏明雅，还有一个兄弟顾瑾玉，这三人无论如何，他都觉得是于己至关重要的存在，来日面见时如何再说不迟，他只担心他们出现了生命危险。
萧然没有多说，只吩咐他闭上眼，顾小灯听话照坐，额上传来轻轻的一触，风声从耳边拂过，再睁开眼睛时，他就去到了新地方，亲眼见到了那些人。
他一共飘了四次。
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是到顾瑾玉那家伙的身边，看顾瑾玉像砧板上的死鱼一样奄奄一息。
顾小灯怨他一直以来的欺骗和虚伪，可他见他惨得生不如死，还是会觉得难过。
他不希望顾瑾玉死，虽然他一点也不原谅他。
第二次飘过去时，他又见到重伤成破烂状的顾瑾玉，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在给顾瑾玉紧急医治的年轻人，那人皱着眉绷着脸，年纪轻轻就有了一股老长辈的气势。
五年不见了，顾小灯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牵挂了许久的义兄张等晴。
顾小灯一直看着义兄，看到萧然提醒他时间快到了，他才草草地朝顾瑾玉道别——他直觉濒死时的顾瑾玉灵魂出窍了，能看得到他。
他怕吓死他，都不曾重话。
第三次飘出去时，顾小灯降落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地方，他看到生母安若仪面无血色地躺在病床上，周遭似乎是宫殿，想来是皇宫之中。
顾如慧坐在病床边，身形单薄得像是纸做的，与顾小灯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她时还要再瘦些，看着便像是经过了什么艰苦。
而在她们母女的不远处，还有一个高挑的女郎，穿着绣有暗色龙纹的玄衣，无喜无悲地凝望着。
顾小灯飘去蹲到安若仪床前，见到她脸色奇差，竟比当日在顾家里的状况还要更差。
他不禁叹息着喊她，刚喊一声，安若仪紧闭的眼睛便悠悠睁开，迷糊地唤他：“小灯。”
顾小灯放下心来，伸手在她眼前挥挥：“母亲？王妃娘娘？别怕别怕，你再坚持一会，二小姐这就喂你喝药，你服下药，身体就好很多了。”
安若仪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着，眼睛几次扫到顾小灯跟前，却都没有焦距，看来是没能看到他。
顾如慧哄着安若仪喝药，她却有些茫然地别过脸，声线含糊地迷茫道：“喝完了，小灯就不见了。”
顾如慧耐心地哄骗她：“没有的事，四弟就在东林苑里，母亲想他了，等您休息好了，明日就唤他到跟前来，您先喝药好不好？”
安若仪被哄着喂下了一勺药，顾小灯也在一旁鼓励，鼓励了三勺后，他的身形就开始变透明了。
安若仪明明看不见他，却似乎心有灵犀地感应到了，说什么也不愿再服药，枕面一点一点地被泪水浸湿。
顾小灯无法，他没有侍过疾，不知道安若仪神志不清时是这个模样。
他只得围着病床飘来飘去，指望顾如慧能哄好。但顾如慧似乎也精疲力竭，慢慢放下凉了的药盏，安静地守着安若仪，轻哑地说：“母亲，请您多一点生志，再多活一些时日吧，您若是这么早解脱去了，我也不知苟活着有什么意义了。”
顾小灯听得心惊，不远处那个一直无动于衷的玄衣女郎这回动了起来，快步走到病床前，端起那冷药，面无表情地给安若仪灌了下去。
顾小灯虽觉得这气度不凡的陌生女郎太过强硬蛮横，但也觉得事有轻重缓急，喝了药就好。
他一点也不认同顾如慧口中的死亡即解脱，这算哪门子解脱，不过是生前所有的郁结攒到最后一刻，自己骗自己放下罢了。郁结不疏通，死后若有鬼魂那也是执念满身的，那萧然死了多少年了，如今不也还是困在经年的郁结里吗？
安若仪被灌得猛，禁不住虚弱地咳嗽起来，顾如慧回过神，一边照顾她一边推开那玄衣女郎，似乎想斥骂，但又生生咽下，竟转变成一句恩谢：“多谢陛下。”
顾小灯没注意到这小插曲，一颗心只专注在呛咳的安若仪身上，代顾如慧同她说话，两人逆转了身份，子为双亲母为稚子一样：“您好好的，只要身体好，不就有希望等到夙愿以偿的那一天吗？您说过您要亲眼目睹……嗳，您看，您还有好多事没见证过。”
安若仪艰涩地呢喃道：“小灯。”
顾小灯的时间到了，他的身形已化作透明，将要飘回幻境的前一秒，安若仪那散漫的眼神忽然凝神，焦距定在了他脸上。
但顾小灯就在这时飘走了。
最后一次飘荡时，顾小灯犹豫了半晌。
顾瑾玉和安若仪他都见到了，最后一次只能是苏明雅了。
他不清楚还要以什么心情去见这么一个人。
恋慕几年的人，当日白天还言笑晏晏地握着他的手耳鬓厮磨，当夜就能冷酷地把他送到别人手上，再言笑晏晏地同别人一起评断他相貌，嘲讽他低贱。
他竟然能把变脸功夫修炼得这么出神入化。
顾小灯想了又想，还是飘了过去。
他飘到一个相当熟悉、又大不相同的地方，他能认出这地方是遵照着广泽书院里的竹院所建，只是大了数倍不止，华丽又气派，优雅又雍容，一如苏明雅过去带给人的感觉。
至于现在，不过是一团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败絮。
顾小灯飘到苏明雅身边时先吓了一跳——与前面两人不同，苏明雅不是在服用他的药，而是在放血。
这清幽雅致的里屋里只有苏明雅一个人，没有点灯，没有开窗，但有一架晶莹剔透的新的水晶缸，装在里面的海月水母悠悠地浮动，不时发出一缕微光，如此微薄地支撑成这偌大宝地的深夜光源。
苏明雅安静地坐在小桌前，垂着一只左手独坐，鲜血从手腕上的一道口子缓慢但不停地滴落，地上已有了一小摊血泊。
他还有呼吸，眼睛也没有闭上，看着不像是神智不清的样子。
顾小灯看不懂，更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放任着身体里的血流走。
这很伤身。
他曾经在私下里悄悄喂了这个人两年的药血，好不容易才把他的身体调养得脱离了天生病弱导致的危弱，脱离了哮症不定时发作的窒息。而一具康健的身体本就是苏明雅的愿望，他也确实珍惜来之不易的康健，可眼下是在做什么？顾小灯一点也不懂自毁根基。
难道苏明雅是被什么歹人弄伤了，一时叫不到仆从，脑子没反应过来，才呆滞在这儿任由放血？
顾小灯杵到角落里，想了一堆最蠢的可能性，仍旧无法解释苏明雅为何连最简单的伤口包扎都不做。
正想着，微光中的苏明雅忽然低低地开了口。
“小灯。”
顾小灯歪着脑袋望去，不太确定苏明雅能不能看到他。
他只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飘着。
“你怎么这样傻。”
苏明雅忽然轻声说着。
顾小灯不太赞同，心想，连一道小口子都不懂得包扎的混账有什么资格说他？
罢了，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苏明雅要怎么处置那是他的事。
顾小灯飘过来是想看一眼苏明雅是死是活，既然他看起来不像蹬腿的样子，那就算了。
他闭上眼试着和萧然沟通，没有等到萧然拉他回去，他主动提前飘走了。
他没想同苏明雅吭一个字的声，即便苏明雅很可能听不到。
*
这四次飘荡，在顾小灯感受到的时间流速里，不过就是一刻钟的功夫。萧然没有告知他飘去的时间点是何时，他也没有意识到幻境一秒，现世过了几时。
包括待在幻境中的所有时间，在他的感受里，不过就是度过了一个怪异的上午或下午。
阳光明媚，他得奇遇，恍如小憩的小梦。
萧然重复着用落花堆人偶、人偶散成花的循环活计，他大概是知道了顾小灯是个话唠，而要堵住一个笨笨小话唠的嘴，最好的办法就是唠过他，牵着他的话题，避开一些无需再提的致命点。
顾小灯对人与人的故事感兴趣些，也敏感些，对萧然所说的种种时空概念、千年因果不太能捋清，倾听时便去捋自己力所能及的，五指不断捋长发，纷扬落花过手背。
萧然与他讲述了许多历史长河中的故事，还谈到了百年前的煦光帝高骊和狮心后谢漆，因为那对帝后做了一些对他极为不利的事，导致他如今只能抹净自己的存在，小心翼翼地不引起高家的注意。
换在百年前，他可曾是以鬼身的意志，操控晋国数百年，掌握异世近七个，现在都不行了。
萧然讲述得不平，顾小灯却听不出什么抱怨的意思，他想，萧然这只鬼已经隔绝人世太久太久了，除了对死去爱侣刻骨铭心的执念，对待其他万物的感情早就被时间湮灭了吧。
看破不需要说破，尤其是自己也疑似是这一桩痴缠旧闻里的当事人。
但顾小灯还是在萧然停下时，闲话一样问他：“萧然，我是你那个倒了八辈子霉的爱人的转世，对吧？”
萧然怀里的无头人偶又被一阵风吹散。
顾小灯捡起一片枯萎的落花，放在掌心里观察它的凋零：“那什么，一个人只有一生，因为经历只有一世，记忆就只有一生，你要是把执念发泄到陌生的转世上，那就既跌份又过分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你用帮助为借口，用非人之力干涉我的人生，干涉我的时空，其实也很惹愤怒的。”
诚实或许会和瘟疫一样互相传染，萧然没有说谎，也没有掩饰，只是抱住不成人形的人偶说：“对不起，我忍不住。忍不住思念，也忍不住不干涉，攒够了余力，便想见见你们，见你们心如刀绞，我便想用手上剩余的这点能耐，帮你们脱困。”
顾小灯把落花放到地上，认认真真地坐好：“我说，萧然，差不多了，饶了我们吧。在这世上，我真是找不到比你更过分的人了。”
萧然执拗道：“这百年来，我所干涉的已经不多，我只是守着你们，倘若你们安好，我便没有打扰。”
顾小灯想骂人……骂鬼：“这种所谓的守望很恶心，还很可怕！”
“我知道。”萧然抬眼看他，眼中没有湿意，只有苍凉的执拗，“小灯，我知道，对不起。”
顾小灯搜肠刮肚地想要狠狠骂他，萧然却骤然伸手，冰冷的手贴在他额头上。
顾小灯只觉脑子里传进了一缕微凉的冷意，顷刻之间便神思恍惚地感到困倦。
萧然低头来，额头与他眉心相贴：“不用怕，等你醒来，一切就像一场短暂的黄粱梦。你……你们都不愿意见到我，可我想见你们，我来记住你们就可以，你们不必记得我。”
顾小灯已然听不太清，眼皮沉重地阖上，身体摇晃着往前栽倒，一举撞散了萧然怀里的落花人偶。
萧然环住落花里的顾小灯，半晌，也只是跟着一同闭上眼，话是对顾小灯说的，也像是一场予己的千年的催眠。
“睡吧，待你醒来，你会身处一个更好的时空。”
一阵良久的寂静之后，萧然睁开眼，低头对着空空如也的怀抱轻声：“你所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都簇拥在你四周，他们匍匐在你脚下，等你一句……最寻常不过的问好。”

第51章 【出水】
洪熹二年的十二月冬，顾瑾玉结束了北征的乱象，预备在新春前收兵和钦差团回长洛。来时五个主将只有他一个回去，他一人登临高位，脚下便有难以数计的骸骨。
三皇长女高鸣兴将与他同行，原本苏明韶也当同行，但她似乎收到了什么急报，提前十天赶了回去。
高鸣兴表面虽和顾瑾玉不对付，但因为祝留的缘由，私下还算可以，便抱刀拐进他营帐里追问：“顾瑾玉，苏家遇事了，不会是你从中作梗的吧？”
顾瑾玉不动声色地解下腰刀擦拭，警惕任何一个带兵器近身的，故作不明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苏家不是正如日中天，能出什么事？自庙堂到边关，苏家有文臣有武将，要金矿有金山，要良田有万地，他们能有什么事？”
“事不小，苏宰相遇袭了。”
顾瑾玉擦拭刀鞘：“权势中人，哪个不曾遇到暗杀？何以苏家遇袭，您问责我，那么我前头屡屡遇刺，也能反过来怀疑到苏家头上了。”
高鸣兴崇武，厌恶弯绕，登时死鱼眼：“顾瑾玉，相识不少年了，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孙子，别说苏家遇袭我怀疑你，葛万驰被杀我都疑心和你脱不了干系。看在交情上，我好心提点你一句，你杀人杀不干净，小心把浑水搅大了淹到自己，皇姐今天能用你做臂膀，明天也能断肢另接。”
顾瑾玉敷衍地道谢：“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高鸣兴粗俗地回了声“说个屁”，大步流星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顾瑾玉的视线这才从刀柄上离开，无声地冷笑起来。
他觉得他和葛东晨、苏明雅等人的互相撕咬很好玩。
只是没冷笑多久，花烬从外面飞回来啄他磨鸟喙，直系下属也扎进营帐来，递上了长洛最新的消息。
顾瑾玉任由花烬在肩上扑腾，展开信笺一看，眼中便烧起了火。
【女帝找到了安若仪与顾如慧，现秘而不宣地安置于宫中】
信上只有这一句，顾瑾玉厉声追问下属：“高鸣乾呢？”
下属一板一眼，不卑不亢：“抱歉主子，没盯到，能追踪到王妃和二小姐已经是属下们尽力又走运了。”
顾瑾玉肩上的花烬感应到怒气冲冲，哗啦一下怒张翅膀，那下属又忽然补充：“虽然没能捉到您的仇人，但是，我们在途中发现了你的熟人。”
“谁？”
“关云霁。”
顾瑾玉攥紧刀柄，听着下属的汇报，手背上的青筋逐渐明显。
高鸣乾蛇一样逃了两年，女帝暗中追踪始终无果，眼下突然找到顾如慧她们，原来是下场收拢关云霁，利用他对高鸣乾的了解去办差。
下属补充道：“差不多同一时段，岳家出了个新小将，据说是岳逊志的弟弟，号称岳逊勇。”
“关云霁脸上那道疤，到人前示众太麻烦。”顾瑾玉抓下花烬，忍了又忍，“女帝是让他庶弟关云翔充当人前的靶子，关云霁做人后的影子。”
“对的。这对您挺不利的，关家兄弟本来无法活下来，这是您包庇出来的后果，女帝要是不知道或是假装不知道还好，但眼下他们甚至被女帝挖去做僚属了，您多了不可控的对头和仇家，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顾瑾玉没理会下属的揶揄：“苏家情况呢？”
“苏宰相已经接连二十多天没能上朝了。”下属伸长脖子看花烬，“葛东晨护送他父亲的棺椁回长洛后，幸好这人有脑子，苏家想把他爹的死嫁祸到您头上，被他看穿了。回国都后他明面上一蹶不振，私下里嘛，您也晓得您这位旧朋友的性子，阴得很。我们悄悄从旁协助，瓦解了部分苏家的防守，他就蚊子一样飞进去播洒毒液了。”
顾瑾玉摸出一罐零嘴撬开喂花烬，长洛的大小动向他知道不少，关于葛东晨，他觉得下属说的比喻非常恰当：“以后他再潜入东林苑，不许视而不见，所有暗卫必须联手把他打出去。”
下属端正站姿，嘴上应着“是”，脸上却是明晃晃地写着“没事反正你也快回去了以后你自己对付麻烦家伙”。
顾瑾玉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追问：“白涌山，仍旧没有消息吗？”
“没有。”下属数不清这是被问第几次，他很想提议不要再在那里浪费人力，但到底没开成口。
在他们看来，人死如灯灭，白涌山的池塘是个泡沫，没有人戳破前，那泡沫便是五彩斑斓的。
一旦戳破，便是虚无的黑暗。
*
十二月十五日，张等晴在月圆之夜悄悄跑来找顾瑾玉，把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顾瑾玉又揍了一通。
“我这趟回神医谷，没有三年功夫出不来山门。”张等晴活动着拳脚，揍得顾瑾玉抬不起头，“我在江湖之远也会打听庙堂之高，顾瑾玉，你此前说的话最好不是谎言，小灯来日如果真的回来，我势必北上带他走。但如果六年之期满了，小灯仍然生死不见行踪……”
“他没有死。”顾瑾玉猛然抬头打断他，唇角血丝溢出来，眼珠子偏激地望向了张等晴身边空空如也的位置，“张兄，小灯一定会回来，一定会的，你是他在世间牵挂的寥寥几人之一，千万人都能不信他的幸存，可是拜托你，麻烦你以期待之心等他回来，不要把他当逝者，不要咒他。”
张等晴皱起眉，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身边的空气，这两年下来，他知道这疯子在看虚无的幻象，忍不住攥紧拳头又给了他一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连串“癫人”。
毫不留情地揍完最后一顿，张等晴两手酸麻，疲累地坐在一旁烦躁，顾瑾玉不知痛似的，顾平瀚没来递棒子，他自己识相地提了：“张兄要是手酸，我找军棍来，您大可打到出气为止。”
张等晴往后靠桌沿，薄薄一块桌板硌得脊骨发痛，骨薄如此桌，命薄如彼纸，他盯着顾瑾玉，像是审视一个漩涡。
他不骂人不打人，反倒让顾瑾玉更加惶恐：“张兄？”
“你这么小心翼翼，安的什么心，我看得出来。”
顾瑾玉眼皮一跳，不敢作声地低下头，听着自认为的“大舅哥”对他的评断。
“你这人，比顾平瀚还冷血百倍，比野鬼危险，比野狗难教，我不同意让小灯留你身边。”
顾瑾玉耳边嗡嗡，指尖蜷起来低哑地争取：“凡有张兄不顺眼的，我可以改，凡是小灯不喜欢的，我可以变。”
张等晴骂了一声，打不过的人自愿被打，说不通的人自愿被骂，一切就像是捶在棉花上，气得他甩袖起来暗骂：“他娘的，和疯子怎么理论！”
顾瑾玉连忙起身，张等晴不准他送行，喝令他止步，骂骂咧咧地出了营帐，顾瑾玉却不像顾平瀚听话，大舅哥要走了，怎能不千恩万谢地相送。
张等晴烦得简直想再揍他一顿，只得勒令他安静，别让其他士兵将军长将军短地跟上来闹不安生——他是要静悄悄地乘夜月走，为了避开更烦的顾平瀚。
顾瑾玉只得单独相送，张等晴去马厩牵马，以及与热情的牧羊犬小配告别，它在北境如鱼得水，与一窝羊羔混在一起，每天牧羊长跑，体型比刚来时大了一圈。
张等晴连狗都告别，抱了狂甩尾巴的小配片刻，才恋恋不舍地上马与其他神医谷的医师汇合。
顾瑾玉向他拜别，说着一路顺风，他回以言简意赅的“滚蛋”，随后披星戴月地和其他江湖人踏上西下之路。
江湖路，未必比庙堂路好走。
顾瑾玉伫立在风雪中，旁人眼里，他安静得像一根木桩，只有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多么喧嚣。
他已经能做到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脑中的幻象，譬如此时，幻象顾小灯就站在他身旁，高举着手活泼地挥挥：
【哥！改天再会！】
*
十二月二十八，北征大军紧赶慢赶，终于浩浩荡荡地赶在新岁前返回长洛。
三军受接风洗尘，犒赏佳宴与新岁朝宴史无前例地合并，将北征之胜盛大地融进钟声十二响。
顾瑾玉穿着军服位列众臣第一排，面不改色地与所有人笑谈，觥筹交错和刀光剑影都是他习以为常的主场。
不远处苏家三姐弟都在，顾瑾玉的眼睛转到苏明雅身上时，平静温和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主动倒了一杯酒，在众目睽睽之下微笑着走去：“苏大人，别来无恙。”
苏明雅端起酒杯，也笑着一举：“顾将军，恭贺凯旋。”
两个人言笑晏晏地互相敬酒，一个如利刀，一个如明玉，丝毫看不出剑拔弩张的端倪。
苏家为首的文臣派别与顾瑾玉为头的武将阵营看了一会自家的头儿，纷纷心照不宣地互相笑谈，和睦得像一窝异父异母的手足。
顾瑾玉微笑着说了一会，斟酒时歪过脑袋，斜睨着苏明雅轻声：“小灯的血好喝吗？”
这话又轻又快，掩在喧嚣的闹宴背景声里，却如爆竹一样炸在苏明雅紧绷的神经上。
顾瑾玉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低笑着又说：“再烈的美酒都不如一杯迷魂汤醇厚，苏大人，你说是不是？”
苏明雅的眼皮动了动，顾瑾玉已扬长而去，转身走向岳家的列座。
他掠过靠前的老家伙们，坐到了那改名叫岳逊勇的小青年身旁，还没开口，岳氏家徽下的关云翔便吓得哆嗦。
顾瑾玉一杯一杯地劝酒，指尖敲着桌面，大手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岳逊勇”勉强笑着，喝到第七杯时，坐在离他不远、始终低着头的仆从打扮的青年忽然伸出手，逾矩地按住了顾瑾玉还要亲自斟的酒壶。
青年恭敬地低着头：“顾将军开恩，岳大人不比您海量，再饮下去夜间怕是要吐得翻江倒海了。”
顾瑾玉慢条斯理：“可以，那就多练，你这护主的忠仆，不妨坐上前来，你同我喝几盅。”
昔日高傲的关家嫡子、今日低眉顺眼的“忠仆”平静道：“小人卑贱，岂敢和大将军同桌。”
顾瑾玉不吃这套，他也低头去，温声细语：“岂敢，论血统与出身，我才是卑贱中人，你才是世族贵胄。”
夹在两人中间的关云翔抖着手又举了酒杯，试图化解窒息的气氛，可惜他就是硬喝到肠穿肚烂也无法，还是高座上的女帝开口，群臣共贺北征胜利与新岁太平，顾瑾玉和关云霁才在人声鼎沸中冷眼背道而驰。
一场朝宴在回荡不休的新岁钟声里结束，顾瑾玉直截了当地拦在了女帝回天泽宫的必经之路上。
女帝顺势召他到了御书房，摆开连夜彻谈朝务的架势：“瑾玉，你来得正好，朕拟了几封折子和诏书，有关顾琰的定罪诏、你的封赏诏云云，昭告之前当有更谨慎的说辞和造势，尤其是你和顾家之间剪不断的关系，你来看看，也提意见。”
“陛下心如明镜，心细如发，一切由陛下定夺就是。”顾瑾玉推开公务，毫不留情地直白道，“陛下金屋藏娇，臣无异议，但臣想见一见养母安若仪，还请陛下通融。”
女帝一贯平静的脸上出现短暂的波澜，君精臣明，都心知肚明，也都炉火纯青地演着循环往复的明忠戏码。
顾瑾玉是在距离天泽宫不远的永年宫里见到的安若仪，被高鸣乾胁迫着在外颠沛流离将近两年，安若仪本就久病难医的身体雪上加霜，一旁的顾如慧也比当年更薄了一圈，细骨伶仃似风筝。
安若仪见到他时，脸上浮现了细微的震动，人是枯槁，无甚生趣的。
顾瑾玉想单独同她说话，顾如慧一如往常地挡在了安若仪面前：“一家子骨肉，何必分独与众？母亲病体难支，我还是在她身旁为好。”
顾瑾玉漆黑的眼眸看向顾如慧，不打招呼便撕开旁人痂疤：“二姐，关家的灭族之夜好看吗？两年奔波的代价，值得吗？一生自甘献母，满足吗？”
顾如慧显然没预料到他开口便是屠刀似的劈砍，定在了原地。
二姐之称，前头的二字总是如耳光一样，反反复复地打出回音。
她活到今朝体悟最深的便是这个夹缝中的次字，论父的期望，她败在女儿身，论母的怜爱，她败给头生女。人生于世总需要被需要，顾如慧生于全员工具的顾家，理所当然地渴望成为工具。
然而工具总是难做与难熬的，自甘做执念缠身的母亲的工具似乎更难，因为满足她的夙愿比从她那里求来慈爱还要难。
长姐死于边关，母亲落泪；三弟远在外州，母亲忧念；幼弟独守王府，母亲牵挂；小舅荣华于苏府，母亲也挂怀；哪怕是那个直到十二岁才顶着一身俗气进顾家认亲的四弟，母亲也在听闻他的死讯后，人死为大地念起他往日孝顺纯良的好。
只有一直陪着母亲的顾如慧，为了满足母亲目睹关家灭门而被高鸣乾生擒的顾如慧，护着母亲虎口求生两年的顾如慧，什么都不是。
冷眼旁观的女帝上前牵走了人，无声地一挥手，偌大宫殿便只剩下安若仪和顾瑾玉。
安若仪没有多少生气，往日的王妃雍容气度荡然无存，许是吊在心房里的报仇目标过早地实现，接下去的时间便漫长得虚无，空落得无趣，又在流离路上听闻一桩桩顾家分崩离析的消息，迷惘得更为彻底。
顾瑾玉凝望她片刻，才开口：“母妃。这一声，我代小灯叫您的。”
安若仪灰尘的眼睛动了动，目光发直地朝他看过来。
诚如张等晴对顾瑾玉的评价，他是个更为冷血的野狗，除了对顾小灯发疯似的瞩目，其余的感情淡薄得不如一杯淡茶。
当然，是顾家培育出了这样的顾瑾玉。
“我背下了小灯五年的见闻录，其中有些心里话是他想对您说，但又说不出口的。”顾瑾玉冷冷清清地解释，“我想代他说。”
【听到母妃撑着病体，面容平静地说决定送我去当侍妾时，我心里很奇怪】
【以当世人伦和我的生存而言，我的命是他们赋予的，我仰他们鼻息，依附王府存活，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时，我是不能拒绝的】
【我对母妃的安排，对他们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逆位决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和反抗，我是长大了，以前就意识到了，但直到此刻才感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失望】
【我生于顾家的怀抱，长于江湖的风雨，我该在江湖自生自灭，不该到这里来求顾家庇护的苟活，更不该打扰到他们的生活、秩序、尊卑】
【世事无如果，我来都来了，心里并不后悔，善恶喜怒我都尝到了，谢谢所有人带我领略这番尊卑红尘】
【我唯一改变的想法就是，我不想认亲了】
【母妃，十二岁时我渴望你们正大光明地认我是第四子，十七岁时我想，算了算了，罢了罢了】
【没有当你的儿子，或许，其实，是件阴差阳错的好事】
顾瑾玉模仿着顾小灯的口音、声调、咬字，就像他从前模仿张等晴的笔迹给顾小灯编造四年家书那样分毫不差。
安若仪起初仍然没有多大的反应，直到那句“我不想认亲”出现，她的眼角才剧烈地抽动起来。
顾瑾玉转达完，又从怀里摸索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画纸，放在她枕边。
画上是顾家的七口人，没有顾瑾玉。画上顾琰与安若仪并坐，五个子女依次站着，顾小灯画得最像也最可爱，七口人里只有他带着笑，其他六个人，都被顾瑾玉用画笔勾出脸，挨个打了叉。
“母妃，新年快乐。”
顾瑾玉用顾小灯的语气同她告别。
*
离开皇宫之后，顾瑾玉的心头剩下两块石头，一块远在不知何处，恶名高鸣乾，一块近在长洛西区，烂名苏明雅。
天还没有亮，他放出花烬把留在长洛的下属都摇了过来，冲着大宴刚过，长洛尚未缓过神的半夜时分，提刀潜入苏府，直往苏明雅的所在杀去。
苏家的防守向来比顾家严密，十分不好闯，饶是如此，顾瑾玉也成功提着刀进了苏明雅那恶心的住所。
此时苏明雅捻着一串佛珠站在里屋的南墙前，满墙挂满了顾小灯各式各样、逼真生动的画像，顾瑾玉踏进去时，先被那满墙惟妙惟肖的顾小灯冲击住。
苏明雅的画技就是比他高，天赋如此，没办法。
苏明雅在出神地想着那句“小灯的血好喝吗”，他以为这句话是顾瑾玉的隐喻，喻得让他怒火中烧。
他想，他尝过的是顾小灯的泪，不是血。
还没平息怒气时，身后忽然扫过一阵邪风，苏明雅还没来得及转头，就感到左手腕被风割过，半晌迟钝的血淌出来，他也才从震惊中回神。
顾瑾玉收刀回鞘，正面无表情地飞快揭下南墙上的画，一幅一幅地卷，看样子是打算捆好了背走。
苏明雅没有想到他能卑鄙到这等程度，强作镇定地想捂住左手的伤口喊人，但顾瑾玉头也不回地边卷画边说话：“你试试叫人，看是苏家的侍卫来得快，还是我杀你更快。”
苏明雅咬了咬牙：“顾瑾玉，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你的右手松开，让血流出来。”
苏明雅眼里几欲喷出火来，正待出声，顾瑾玉忽然侧首，一双漆黑的锋利眼睛里淬满了烈火，两人的憎恶不相上下地熊熊燃烧。
“把你身体里流着的小灯的血放干净。”
苏明雅左手上戴着的佛珠和山鬼花钱一点点被血浸透，他分不清是失血让他陡生寒意，还是顾瑾玉说的话让他如坠寒窖。
“没有他私下用血喂你，你以为你能好端端活到现在？”
“这位自出生便出了名的长洛病秧子，你不会真以为靠着金山银海，就能把你天生的短命相拉长成百岁样吧？”
“你这条肮脏至极的夭折命，是小灯一针一针放血炼药，生生把你的命拽长。”
“他当你是人间稀有的什么好东西，不仅四年如一日地喜爱你，还两年不间断地哺你药血，你苏明雅何德何能，你回以救命恩人的方法就是生啖他的血肉，把他送到阎王手上。”
“苏明雅，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不是向来高傲于出身，藐视一切门楣不如你的人吗？你一直看不起的顾山卿的血流尽了四肢百骸，你就该放干净他的血。”
“去死。”
“否则就回到你原本该有的窟窿身体，过你苟延残喘的半条命。”
*
洪熹三年的第一天日出，顾瑾玉背着一大捆画像从苏家全身而退。
从这一天开始，他就没有不能全身而退的处境。
年少时希望的权力和地位全部实现，有人以权力滋生暴力，有人以暴力获得权力，他擅长将二者的分寸拿捏到位，从中谋取据说价更高的自由。
他揣着这自由，日复一日地等待与之共享的人回来。
然而从洪熹三年等到洪熹六年，白涌山的小池塘年复一年地平静如镜，他的疯症与之相反，此消彼长得越来越严重。
外人眼中的定北王风光无限，从未行差踏错，只有顾瑾玉自己知道内里日积月累地糜烂。
六年之期在煎熬中熬到了尽头，洪熹六年十二月初八夜，顾瑾玉赤膊潜游在白涌山的小池塘里，一刻不停地摸索，池塘里的每一粒沙石都摸索到烂了，窒息、透气，下潜、上浮。
从黑夜到白天，空空如也。
日出之时，顾瑾玉发梢滴水，草草换上朝服一刻不停地冲去了天泽宫。
女帝似乎早有预料，也提早坐等他的结果。
玄而又玄的穿梭奇遇如果成真，那也算皆大欢喜。
但若没有成真……如果能让定北王御前弑君未遂，抑或是逼疯顾瑾玉“殉情”，那也是皆大圆满。
两手空空的顾瑾玉裹着一身寒意赶到天泽宫，他听不到自己嘴巴一开一合地在说些什么话，世界失声耳朵失听，眼前还能视物。
女帝反复重复地告知他，发现他听不见，便转身去将说的话写下来，展开在他面前，也就是这一刻，顾瑾玉的天地失色了。
那纸上写着：【或许没有奇遇】
【人死不能复生】
【节哀】
*
顾瑾玉没有御前弑君，而是直接就地病倒，这场因长时间浸泡冰水导致的剧烈风寒病持续到年底，但他仅休沐了三天，剩下的时间都在按部就班地上朝，和忙碌的中枢一起连轴转，和举国所有人一起准备年节，好像他也期待着，展望着。
洪熹六年除夕夜，顾瑾玉的所有部将默契地在私下约好，前来顾家陪他过守岁夜。孤身的孤身来，有家的拖家带口来，沉寂了六年的顾家久违地热闹起来。
众人乌泱泱地坐了满堂的大饭桌，唱歌跳舞，杂耍卖力，毫无包袱和形象，怎么热闹便怎么来。
众人乐自己，也希望乐一乐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定北王。
顾瑾玉知道所有人都在劝他快乐与幸福，为免扫兴，他举杯一桌桌地敬过去，杯浅酒少，笑久话多，众目睽睽之下，他是制造新岁喜庆氛围的主导，也是沉浸欣然快意中的看官。
众人便安心了，与他欢笑，不必安慰。
待岁宴散去，众部将放心地成群结伴离开，走到大门时，两个勾肩搭背的单身汉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忘记把新春礼送出去，便大笑着结伴折回西昌园，想找到顾瑾玉，亲手把礼物送上。
顾守毅正团团转，见他们来，搬救星一样带着他们跑去东林苑，荒废六年但崭新依旧的学子院学舍。
部将迈过门槛，还没见到人，灵敏的鼻子先嗅到了血腥味，醉意消散，眉间大皱，冲进里头一看，只见方才还安然无恙的顾瑾玉跪坐在地上，躬着背抱着什么东西，地面溅出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们喊他，他也不回头，几人上前去拉扯他，方才看见他怀里抱着一块血淋淋的木头。
确切而言，是一块完成中的牌位。
上书“亡妻山卿”四个字。
顾守毅寒毛直立，两个部将却不吃惊，只是蹲下去摇他：“将军，你这是在干嘛？你不是说你心上人还在世，只是还没找到吗？”
顾瑾玉陷在自己的混沌世界里，滴血的指尖一笔一划地执拗刻着，良久，才听见外界关切，回了平静的穿透二字。
“没了。”
说罢，他抱着牌位起身，环顾一圈一切都没有变过的屋舍，七岁的小配小跑上前来咬他的衣角，他置若罔闻地走到顾小灯从前最常坐的书桌前，取出抽屉里的一个匣子。
匣子里面装的是他满口谎言编给顾小灯的伪家书，还有一支他十一年前送给顾小灯的发簪。
顾瑾玉冷冷淡淡地拿出那发簪，在周围的人没有丝毫防备的注目下，握着那发簪便刺进了心口。
*
顾瑾玉真情实意地想殉情，可惜正如俗话所说的祸害遗千年，越想死越怎么折腾都不成。
他睁开眼时，只见一个有些熟悉的人骂骂咧咧的在屋子里打转，满屋子都是药味。
顾瑾玉直觉脖子上空了，伸手摸到脖子上，戴了六年的小玉瓶项链不见了。
听到声音的张等晴回头来，看见他醒了，破口大骂：“闲得发慌就去种地！打铁！砍柴！烧饭！发你格老子的疯！我他娘好不容易跑到国都来玩几天，还得医治你这个废物！”
张等晴看到他茫然地摸着脖子，愈发气不打一处来，转头拿出了那小玉瓶项链：“小灯剩下的三颗药丸都用掉了，什么都没有了，这就是个破瓶子了！”
顾瑾玉转头，就见张等晴用力地把那玉瓶掷到地上去，一瞬之间，摔得四分五裂。
他从床上爬下来，不管不顾地去捞碎片，张等晴吓了一跳，连忙揪起他，没能揪住便高声喊帮手：“顾平瀚！”
屋门瞬间被一脚踹开，顾平瀚飓风似的闪进来，抓起顾瑾玉便捆，麻利地点了他的穴位，顾瑾玉捞不到碎片，便把扎进掌心的一小块碎片用力地摁深，想要将那碎片和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一样。
乌泱泱地折腾了半天，张等晴悲愤交加地跑远了，顾平瀚则去搬张凳子坐到顾瑾玉旁边，斟酌半天，言简意赅地说两件事。
“我从来不阻拦想找死的人，但你似乎还有两件事没有做完。第一，高鸣乾还没找到，多数仇人还没有死。第二，有关苏明雅和小灯的风流韵事传闻还在长洛流传着，你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
顾瑾玉看似认真实则浑噩地回答：“你说的对。”
没过多久，这个铁打的渣滓又恢复了表面的冷静，对上对下，继续无可指摘，不计数的疯癫崩溃全内化，只等着某一天再爆发。
那块写了“亡妻山卿”的牌位留了下来，供奉在里屋里，没过多久，顾瑾玉便主动将此事往外宣扬。
许多年前，他朝顾小灯说他会令他声名污浊，现在满全天下地昭告，要天下人都相信顾小灯真的和他有一段生死恋，把自己的声名自污到极点。
以前他就想过这么宣扬了，那时他想，倘若顾小灯有幸能回来，他就能卖惨，泪流满面地求他和自己在一起，因为除了他以外，没有人会再要他的兄弟了。
倘若顾小灯回不来，那他就用这无耻疯癫行径拉顾小灯上野史好了。
现在，他就是要干涉进顾小灯那段没有他位置的恋情里，现实中他只能看着，舆论里他要和顾小灯亲吻，纠缠，一直到他死去，才能给这生死恋画个无限遐想的省略号。
*
转眼又是一年，洪熹七年深冬，又是一年忌日。
顾瑾玉习惯性地去了白涌山，习惯性地坠进小池塘里，一次又一次溺进去，记忆总不时模糊，时常觉得自己仍是十二岁的时候，沉在顾家的红鲤池塘里，会有人捞起他，暖洋洋地哭，热乎乎地晒太阳。
顾瑾玉脑子里的幻象越来越严重，时常发展成周围环绕着几个幻想中的顾小灯，有的喊他森卿，有的叫他树杈子。
沉进池塘里的时候，他也总是会出现幻象，以为自己看到当初落水的顾小灯。每次看到有幻象出现，他便游过去打捞，即便无数次扑空，也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游过去。
这一次也不例外。
池塘外，顾瑾玉的四个亲信牵着马望天，闲话家常唠唠嗑：“这天压沉沉的，怕是不一会儿又要下雪。”
另一人附和：“山雨欲来风满楼，风不小，待会就去把主子叫上来吧，省得他又生大病。本来就有点疯疯癫癫，再生病那还了得。”
四个人边说话边计着时，以往都是顾瑾玉赖在池塘里，非得人过去将他生拉硬拽上来。
这一回不知怎的，不到一刻钟，池塘里便传来了巨大的水声。
亲信们以为是顾瑾玉大开大合地钻上来透气，扭头一看，却全部愣在了原地。
——钻出水面的顾瑾玉臂弯里抱着一个人。
亲信们不曾见过那么漂亮的人，肤白如雪乌发如缎，眉目秾丽骨肉匀亭，双眼紧闭地依偎在顾瑾玉袒露的胸膛上，肤色差极具视觉冲击。
亲信们看傻了，用气声说话：“是谁在外头找了美人丢进去的吗？”
“是、是吧？”
“上哪找的啊？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亲信们窃窃私语，不敢上前打扰，干巴巴地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水里的顾瑾玉也是呆滞的。
他反反复复地分辨幻象与现实的区别，越确认越近乡情怯，越确认越五感封闭。
他抽搐着抱怀里的人上岸，冰天雪地的深冬夜，意识不知何时回了笼，忽然膝盖一软，他抱着人跪到地上，慌忙无措地把人拢在腿上、收在怀里紧紧抱住。
顾瑾玉脑子里混沌地想着：
他好小。
小灯好娇小。
原来他这么小一团吗？
因为七年过去了？他的臂膀比当年结实，肩膀比当年宽阔，当初他与顾小灯的体型差，还没有到如今能单臂抄住的程度。
顾瑾玉一边想着，一边用手丈量顾小灯的脊背，大手钳子一样，一张一合地往下量，把到怀中人的脚踝时，他轻而易举地攥住，满掌温热。
神使鬼差的，他小心地提起怀里人的脚心，看到了红色的划痕，仿佛他不久前刚赤着脚在这荒原上奔跑，沙石草芽、无数万物都能划伤他。
顾瑾玉僵硬地托出怀里的人，战栗着将耳朵贴到他心头。
平稳持续的心跳声在顾小灯胸膛里，慢慢地传进顾瑾玉耳中，再落回顾瑾玉的胸膛里。
搏动的心跳从四面八方而来，化成了天地间的盛大钟声。
洪熹七年隆冬雪，二十四岁的顾瑾玉抱紧十七岁的顾小灯，仰首嚎啕，彻夜不休。
第三卷 洪熹七年&#183;长洛

第52章
顾小灯昏昏沉沉地做着泡在水缸中的水乡梦，梦里总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听得他心生伤感。
不知道是谁受了委屈，有无人替做主？
思及委屈，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
他的记忆停留在迷糊着掉进水中的一瞬，顾小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奇遇，他像是去过一个壮丽地，见过一个奇怪人，但他这么都想不起来。不多时，记忆便像严丝合缝的齿轮紧扣，被抹去的奇遇雾气一般，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顾小灯半醒半昏，记忆里闪过一张张花容月貌、琼枝玉树的脸，那些人好像一个个缀在果林上的果子，初见时以为都是饱满鲜美、表里如一的好果子，原来凑近了嗅，没有甜味只有腐气。
他睁不开眼睛，意识和灵魂飘飘乎地蜷在血肉之躯内，五感像蜗牛的触角，又慢又弱地露出一点尖尖，小心翼翼地感知着外界。
身上有几处地方不太舒服，基本是被那二皇子高鸣乾整出来的，小腹最甚，那高鸣乾屈膝压了他小腹一会，力道不小，压得他肚子难受得紧，怕是内脏有些不适。
顾小灯呆了半天才感觉到外界有人在摩挲他小腹，大抵是抹上了药，清凉凉的，但他到底是个药人，也就只能感到清凉，酸痛的还是照旧。
不一会儿，又有人捏着他的脚裹药纱，顾小灯感到一阵酥痒，有些想叫那人不要弄了，痒痒肉痒得慌。
他的意识飘飘荡荡地想，这会是谁在照顾他？逃跑之前他可是被丢给高鸣乾了，这会子身份竟不是表公子而是侍妾了，实在是可怕至极。
那高鸣乾脸上虽总挂着笑，但举止暴力得很，若不是他及时掏出血玉堵住那恶棍的霸王硬上弓行径，顾小灯觉得这会自己恐怕也还是会病倒，被日倒那种。
想到这，顾小灯忧伤至极。
这世道，人生不过三条路，卖才艺卖力气，还有个穷途末路的卖身体。想他自己，虽不够孔武，却也不是废物一芥，奋力多读几年书，读多圣贤书或可谋个小吏为生，读多神农书则可做个医师为计，如今两头不沾，成了个被人摇床的。
顾小灯戚戚然，这都还未想到那些一直以来欺瞒与愚弄他的人，就已经心灰意冷地躲回了识海深处。
他躲在自己的识海里吸鼻子，想像力丰富地想了一通醒来之后的数种生活，想着想着便忍不住蜷成一团，把自己吓得抹眼睛。
他又累又害怕，心知外界是可怕红尘，越发想要昏睡不醒，也愈发想念养父和义兄起来。
但耳边总有人在叫他，又闹又烦，又黏又膈，顾小灯对人世与世人的信任值正处在最低点，任这陌生人怎么说好话，他都不敢相信，躲在识海里一个劲地面壁。
然而这陌生人越来越过分了，竟上手来搂搂抱抱，愈抱愈紧，还把苦兮兮的汤药递到他唇边来，顾小灯的意识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清晰，惧怕也随之上升。
迫不得已地被捏醒时，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兜不住的眼泪开闸直淌，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耳边有个野兽似的可怕喘息声和叮叮咚咚的水滴声，像是一头流涎的怪物。
他怕极了，一边试图挣扎一边呼救，长洛中人无一可信，呼救的便只是回不去的江湖，于是支离破碎地叫了又叫：“哥、哥，我要回家……我要当卖货郎，不当王府公子了……”
腰身上搭着的野兽爪子又用了些力，简直想捏爆他，顾小灯不知这是什么品种的，风中微烛似地哆嗦，那野兽忽然将他塞进怀里，混乱的喘息夹杂着不成调的胡言乱语：“那我当货物，你先卖了我吧。”
滚烫的水不停滴落到顾小灯的头上，直把他的长发浸湿。
顾小灯的眼睛无法遏制地流着眼泪，糊得他睁不开眼，额头又异常滚烫，热得他如陷沼泽。刚才意识在识海里还能飘飘摇摇，此刻意识回到沉重的身躯里，便是一根手指都抬不起，只能任由不知什么人的摆弄。
那人一直抱着他，虽然抱得紧紧却没有过分不适，盖因顾小灯高烧不退，只有这人是唯一的降温来源。起初顾小灯别无选择地贴着对方，只有哆嗦着的万丈惊恐，被抱了许久之后，他听到了耳边强忍着的哽咽，这才从惧怕变成疑惑。
那哽咽声持续了很久，好像从他做梦时一直持续到他睁眼，这悲恸怕是比灵堂前的孝子贤孙都持久和稳定，呜呜咽咽得让顾小灯情不自禁地怀疑起来：不会真有人死了吧？
耳边的哽咽声低沉微弱，续航颇长，声调颇稳，逐渐变成了催眠曲，顾小灯经不住，依偎着这不知名的大块冰块，愣是被催眠睡着了。
*
这一睡便是昏天黑地，顾小灯再醒来时，骨子里仍不减恐慌，眼睛先悄咪咪睁开一条缝，只见头顶竟是自己熟悉的学舍，脑子便激灵了些许。
他猛咽口水，两手抓抓身下的褥子，手感正确，这才转着眼珠子去看周遭。
真的在学舍。
他疑心自己是在做梦，瞪圆眼睛环视周遭，看起来一切如常。
暖炉里的炭烧得哔拨作响，小书桌上点着惯用的小香炉，案上的书籍纸笔摆放得整齐，正对的小窗严丝合缝地紧闭，堵住了外头深冬腊月的风雪——风雪不侵，年关在即。
顾小灯缓了半天，大口深呼吸，抓着床沿奋力起身，头重脚轻好不难受，只撑起了上半身，还笨手笨脚地压到自己的长发，扯得啊呀痛呼两声。
屋门登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奉恩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你醒了吗？”
顾小灯结巴着大声回应：“我醒了！”
屋门吱呀一声，槛外的奉恩和奉欢走了进来，着装一如既往，神情分毫不变，他们得体又不失动容地朝他笑：“公子醒了就好，你昏睡三天了，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
顾小灯怔怔地看着他们：“哪里都挺好的……在这儿就很好了。”
两人上前来照顾他，依旧默契十足，顾小灯刚醒来有些迟钝，尚未察觉他们身上遮掩的异样，只是风声鹤唳地压低声音，问：“我这会怎么在顾家了呢？”
顾小灯额头还烫着，烧得脸颊粉扑扑的，有些迷茫地歪着脑袋看他们，不太清楚地听他们说话。
奉恩将冷敷的柔软巾子轻轻绑到他额头上：“四公子当夜恰好在白涌山，听到你出事，便去把你带回来了。”
奉欢则端着药碗来，眼角微红地不太敢看他：“公子不用怕，你不需要到二皇子那边去了，你只管安心地在家里休养，快快好起来，和大家一起过年才是。”
“哦……”顾小灯慢慢地皱了眉头，“是森卿啊……”
小窗外忽然传来声响，顾小灯草木皆兵，揪住被子往床里躲，大惊小怪地瞪着紧闭的小窗：“外面有人吗？”
奉恩和奉欢忙小声哄他：“没有，不用怕，应当是窗台上的积雪掉下来了，不然就是小配在屋外撒欢。”
顾小灯眼睛亮了一下，心里稍安：“一阵子没看到小配了，能把它牵进来吗？”
“公子你还有些虚弱，怕小配闹你，要不明天再同它玩？”
顾小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拍自己的脸，努力地摆出清醒的神情：“不虚不虚，我没事的。”
奉欢便说他去将小配训一训，让它待会不要过于生龙活虎，免得闹坏了他。
顾小灯抻着脖子翘首以盼，只是看着奉欢走出去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一点奇怪：“咦？”
奉恩忙问：“公子怎么了？”
“奉欢好像结实了点？”顾小灯有些迟疑地用小手指挠挠眉毛，“不那么瘦了的样子。”
“他……最近吃胖了。”
“看起来更像是骨架长开了啊。”顾小灯无意识地揪出了一根眉毛，滚圆的眼睛看向奉恩，清澈地对着他左看右看，看得奉恩垂眼低头去。
“啊。”
“怎、怎么了么？”
“好像没有了。”顾小灯凑近去看奉恩，指尖比划着，说话不太有条理，“风情，你们这儿的风情没有了。”
奉恩身体一晃，恍然不知如何言说。
他想起和奉欢一起初见顾小灯的场景，顾小灯那时也是歪着脑袋认真地瞅他们，半晌后摸着脑袋问他们，可曾是待过秦楼勾栏。
他们少时以安氏罪人之身被罚没进官窑，浸润在里面长大，身上或许就浸透了顾小灯口中的“风情”，这种气质直到顾小灯坠水前都在，直到在这之后的七年里才逐渐消散。
奉恩和奉欢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气质的变化，只是顺其自然地随波逐流过红尘，想来总有当局者迷，就有旁观者清。
“挺好的。”顾小灯脸烧得有些难受，眯缝着眼睛缩回床里咕哝，“真不错，虽然我们只是一阵子不见，但感觉你们都过得很好。”
奉恩嘴唇微张，一时喉咙里像塞了核桃，哽得心头发慌。
不多时，狗叫声传来，顾小灯用手把自己的眼睛掰开一点，拍拍烫脸扒到床头去看，只见奉欢牵着套了止咬器的黑白色大狗进来，尾巴甩得像要上天。
顾小灯懵了：“这哪里是小配？得是大配了！”
奉欢讪讪地硬着头皮解释：“小配吃得有点多……公子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没谁制得住它，它成天在学院里撒野，本就是正在长身体的时节，于是就长成这虎背熊腰的模样了。”
“是吗？干嘛给它套个面具似的东西？”
“怕它乱舔公子你。”
顾小灯手肘支在枕头上，伸出另一臂，小配小跑着上前来，湿润的狗鼻子隔着皮革质地的止咬器嗅顾小灯的手，吠叫声低沉，耳朵小扇子一样起起落落，套在止咬器和牵绳里重重地蹭顾小灯的手。
这时顾小灯感觉到有股莫名的注视，手背起了阵鸡皮疙瘩，正待抬头张望，那被偷看的感觉就消失了。
他这才低头去看小配。
这进阶的大配两只前爪在床前不住踏步，像是要把前爪搭上床沿舔舐顾小灯的模样，奉恩按住它脖颈，奉欢也如紧张地拽紧牵绳。
顾小灯伸手摸了它半晌的狗脑袋，才露出了一点笑意：“才一个多月不见吧，傻狗，真能长啊。”
小配大抵是似懂非懂地听明白了意思，兴奋中夹了委屈，原地转了一会，猛地仰起狗头拱顾小灯的手肘。
这一下力气不小，顾小灯一时不慎被拱得倒仰，撞着床头板便滑进了被窝里，既感到惊讶，又觉得好笑。
奉恩和奉欢却是绷紧地把小配拽得离他远一点：“公子，还是先让小配下去吧，待你好了，想与它赛跑都不迟。”
顾小灯还想再摸一会小配，开口却是连续两个喷嚏，只好有心无力地揉揉鼻子：“那好吧，我也得适应适应它，小配变得忒大只了。”
奉欢赶紧匆匆地把大狗往外拽，小配一步三回头，明明是张狗脸，黑豆似的狗眼睛却露出类人的神色，泫然欲泣的深邃。
顾小灯缩回被窝里看它出门去，伸着一只手朝它挥挥，它那垂到地面的尾巴尖才翘起来，配合着跳过门槛。
然后顾小灯就听到小配咿咿呜呜的吠叫，听起来像是耳朵被揪住教训了。
顾小灯有些急，扒着床沿往外小喊：“奉欢，你不是在打小配吧！”
吠叫声低下去，奉欢窘迫地露出个脑袋，靠着门边道歉：“没有没有，公子放心吧。”
“哦哦。”顾小灯又团回被窝里，抱着柔软暖和的大杯子眯缝眼，奉恩紧跟着换下他额头的巾子，又往炉里多添了炭。因为知道他不喜一个人，便故作放松地守在他床边。
顾小灯眼皮烧得泛红，下巴都缩进锦被里，露在外头的鼻尖耸耸，又发现了一点小细节：“奉恩，屋子里烧过什么木头么？我好像闻到一点木屑味。”
奉恩停顿一瞬，没想好怎么解释：“可能是……烧炭的底味，用料不够好，才让公子感觉刺鼻了。公子嗅觉还是这么灵敏，香炉都点着，你还能闻出其他杂味。”
顾小灯团紧被子，侧脸不住蹭着枕头：“没有，就是觉得此刻能躺在这里好不真实，我都怕我现在是在梦里。奉恩，要不你用力捏一下我的脸？疼了我就知道是真的了。”
奉恩心道我怎么敢，顾家的主子此刻就在门外狗狗祟祟、虎视眈眈，我哪里敢造次。
顾小灯无知无觉地说着话，途中点醒了自己，埋在被窝里用力掐了自己的腰身，登时疼得直抽气。
奉恩也慌：“我还没碰公子，公子哪里不舒服么？”
“肚子酸……”顾小灯哎呦着叫唤起来，皱着眉想扒开被子，“我看看怎么个情况。”
顾小灯哼哼唧唧地想钻出被窝，这时奉欢又从屋外探进个脑袋来：“公子不用看！是淤青，药已经敷上了，你别扒，扒开被子受凉了就不好了。”
顾小灯听话地窝回去，长长的睫毛抖了抖：“是你们帮我敷的吗？”
奉欢僵了僵，顾小灯眼里闪过苦恼：“不会是顾瑾玉吧？”
屋里屋外登时一片死寂。
顾小灯脸色瘪了，恹恹地提起被子盖过脑袋，躲进去闷闷地说话：“你们说是他带我回来的，那他人现在在顾家么？我正好有很多话想问他，他要是还忙，那就算了。”
奉恩看奉欢，奉欢扭头小心地看屋外，躲在阴影里的某人半跪在地上捂住小配，僵化着，不知道怎么该不该冲到床前去。
奉欢见状便朝奉恩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主动当起传声筒。
奉恩低头问蜷在被子里的顾小灯：“公子想问些什么呢？不如先与我们说几声，或许我们也能解答一二。”
被窝里的包子又把自己蜷得更紧，鼓成了更圆滚的一团：“我……真的不会再到高鸣乾那里去？”
“当然不会。”奉恩斩钉截铁，“您安全了，往后更是。”
“顾瑾玉保我的？”
“呃，是的。”
“他会因此承担什么后果，付出什么代价吗？”
屋外阴影里，顾瑾玉听到这句话，心脏疯狂地鼓噪起来。
他好关心我。
好疼我。
接收到眼色的奉恩委婉地转达：“也许有，您是关心四公子吗？”
圆滚的被窝里传出小小的捶床声，声音断断续续：“我是想着，能不欠他就不欠，他是混账东西，亏欠混账，叫人生气。”
竖着耳朵的顾瑾玉一动不动，木愣愣地半跪着，起不来了。
“算了，还是不找他了。”
他听到里屋里传来顾小灯轻声的叹息。
“我既不想欠他，也真不想见他。”
*
顾小灯一旦生病就好得慢，此次外伤倒也罢了，但坠水泡了不短时间，风寒病得不轻，遑论还有颇受打击的心病，便足不出户、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学舍里养了十天。
奉恩和奉欢都强忍着不过分注视他——世间竟有非神非鬼的奇事如此，有人一夜之间横跨七年岁月，一切分毫不改，落后于岁月，又领先于宿命。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足以沧海桑田，但足以改天换地。
这七年里的顾家由旧到新再到旧，所有人都习惯了与顾琰在位时截然相反的日子，但在顾小灯昏迷的那三天里，顾家内部迅速调整，硬生生把日子扭转成了天铭十七年之前的高压模样。
因这顾家的主人，那个在三天里疯疯癫癫的定北王说：“他很害怕。不要在他病没好的节骨眼吓到他。”
于是众人围绕着东林苑连夜连轴转起来，被岁月磨砺了七年的故人们努力把自己变回当初的年轻模样和神情，原本忧心忡忡地担心自己变成熟的身躯装不好年轻样，但很快，奉恩祝弥等人互相审视，发现这并不难。
顾琰在位时，顾家上空便像飘着皑皑阴云，求生于乌云密布下的人们皮囊年轻，神情苍老，相由心生，多数人就会过分地显老。
七年前的沧桑精神，正好与七年后的身体面容相抵。
除了顾瑾玉，块头大了一圈还能用和小配接近的借口糊弄，但气质着实是与当年不同，以顾小灯的敏锐，只怕一眼就能瞅出不对。
顾小灯回来的消息被严密地封锁在顾家之中，就是顾家内部，知道此事的也鲜少。
顾瑾玉封锁一切，像是如来翻手用五指盖住齐天大圣，他既是在保护顾小灯，也未尝不是在死死地藏住他。
和一头护食的野狗没什么两样。
顾小灯并不知道自己成了野狗眼中失而复得的宝藏，每天只是努力让自己变得比昨天好转一点，好早日出门逛逛，他实在不喜欢监禁似的生活。
但这回病得确实不轻，脚丫子一下地，走不了一会就头晕脑胀、盗汗湿衣，刚醒来时只是发烧，隔天便鼻塞咳嗽，稍微咳得厉害点便是生理性眼泪直飚，自有记忆以来的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发觉作为一个药人，病起来是有多难受。
顾小灯每天昏睡的时间便久了一些，时不时还会做些噩梦，梦见还在白涌山飞奔，到处是人马和池塘；不时梦见葛东晨和关云霁两人一起围着他，耍流氓地上下其手；还梦到苏明雅在摘星楼上，一把将他推下明烛间。
中间也梦见过顾瑾玉，比之以上诸王八还要瘆人。
他梦见顾瑾玉在白涌山变成一只野兽，虽然是他驮着他离开的险境，但野兽到底是野兽，顾瑾玉在驮他回顾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回头啃他的皮肉。
啃着啃着，回到顾家，顾小灯就剩骨架了。
顾小灯越睡越精神不济，连他自己都无奈，和奉恩聊天时不住摇头：“我应该一天天好转的，不靠药物，也靠不上，我应该能靠自愈逐渐康复的，可我……嗳，真没想到，我有一天也会因为心病拖累身体的自愈。”
奉恩接不上话，只能小心地问他：“那公子现在还害怕吗？”
顾小灯点点头，不好意思地捏捏不戴耳珠的耳垂：“还是有点怕诶。有时候冷不丁的，总觉得好像被谁盯着，让我瘆得慌。”
唯一能让他开心些的就是小配，后几天里，奉恩和奉欢就严阵以待地牵着小配来陪他，顾小灯的笑意肉眼可见地多了不少，最喜欢摸着小配的脑袋和它互相汪汪叫，只是心里总觉得有奇怪之处，比如小配的皮毛没有以前那么光滑油亮，还总是戴着止咬器。
他感觉出奉恩等人瞒着什么事，体贴地不予追问，心里觉得人事暂且不提，狗事应该不需要欺瞒，真以为给小配戴止咬器是以防它的舔舐。
十二月二十这天，他提了个理由接连支开了奉恩和奉欢，只是短暂的一小会，他上手解开小配的止咬器，心想无须箍着小狗，舔就让它舔。
谁知道小配一张开嘴伸出舌头，顾小灯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一手掰着狗头，一手小心地伸进小配口中检查它的牙。
小配不仅有好几颗松动的牙齿，还有掉牙的。
顾小灯原先还笑着想，这狗长这么大块了还在换牙，紧接着便想到小配是换过一次牙的。
它更像是……老到掉牙了。
顾小灯被这一闪而过的念头震住，连忙抓住小配嘿嘿傻笑的狗脑袋迭声追问：“乖崽子，你能不能听懂一点点我的话？来你告诉我，你几岁了？”
小配的确通人性，不用顾小灯问第二遍，甩着尾巴便嘿嘿汪起来。
但它刚汪到第三声，里屋的门就被一只慌张的大手推开了。
顾小灯抬头看去，看到半边门扉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顾瑾玉。
小配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兴奋地来回跺爪子，尾巴螺旋似的不住摇。
它一共汪了八声。

第53章
顾小灯没完全康复的身体连带着脑子生锈，没能一心两用地数清小配的叫声，九成的注意力都到了不请自来的故人身上。
顾瑾玉身穿当初与他告别的朱墨旧衣，一下子唤醒顾小灯对他临别前的记忆细节，他眼睛滚圆地看着门口的顾瑾玉，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揉揉眼，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了：
“小配变大配，你又是什么情况？树杈子变成树干了？”
在他的记忆里，与顾瑾玉的最后一面是九个月前的春三月，那时顾瑾玉个子也高，但还是有些少年人的薄骨架样子，眼前的顾瑾玉和记忆中的变更高更大只，身上那身旧衣裳的效果便是让顾小灯疑惑：这衣服居然还能撑下去？真不会被胸大肌撑爆？？
顾瑾玉甚至仍是短马尾的模样。
然而昔年的少年意气荡然无存。
他伫立在门前，气质和身量都与周遭格格不入，这是广泽书院，他像个横冲直撞进来搞破坏的。
虽然脸还是俊美的，但顾小灯一眼望过去只觉得他古里古怪，像带伤或者带病，或者感染了什么疯狗症，以致于看起来不太灵光。
“我……”顾瑾玉直勾勾地望着他，眼角极快地红了，便假装着整理旧衣角，飞快地调整租借似的一张脸，尽力憋出温和微笑的神情，“我、我在外吃得多，跑得久，就变这样了。”
顾小灯还是觉得震惊，甚至有些怕，笃定地认为这时节的顾瑾玉一拳能打扁六七个他，他这体格带来的天然压迫感比二皇子高鸣乾还要重。
未曾见到顾瑾玉时，顾小灯心里对这么个同月同日生的伪手足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愤怒和失望，现在见到了，他被两人之间的体型差弄得有些怂。
顾小灯连忙嘬嘬嘬地唤小配到床前来，一把抱住小配半个身子，警惕非凡地瞪着踟蹰在门外的顾瑾玉：“不许进来！你几时到这里的？又是走路无声无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做鬼做精魅的，专程吓人的吗你？安的什么坏心！”
“我……刚到的，对不起，吓到小灯了。”
顾瑾玉在门槛前站着，低着头小心地凝望着他，眼尾浮着掩盖不去的红肿，眼里也泛着血丝，失魂落魄的，看起来确实像鬼。
一拳能打死五六个阳间人的阴间鬼。
顾小灯大声嚷嚷，以掩饰对顾瑾玉体格的怯怯：“你那因为什么两党交恶而去的外州任务搞定了？那么巧，你前几天也在冬狩上？”
“不……不够巧。”
顾瑾玉这七年里有过无数次假设念头，倘若当年他有提前回到顾家，而不是仅仅用远程手段和顾琰掰手腕，那他就可以阻止苏明雅的人带走顾小灯；
倘若他当初不是在冬狩猎场外围设谋害先帝的陷阱，而是到了冬狩营地的内部，那他就可以赶在高鸣乾欺凌顾小灯前带他跳出火坑；
又或者，如果他当年能提早察觉到自己对顾小灯存着的心思，那么当初三月告别夜，他就该不管不顾地带走顾小灯，是生是死，是胜是负，是福是祸都带着他，奔闯到庙堂也好，私奔到江湖也罢。
顾小灯大声：“你真救了我？我谢谢你！谢谢你在忙里忙外之余还从别人那里把我捞回来了，真谢你！”
顾瑾玉苦涩难当，心里又觉得有繁花似锦，满脑子都在回荡顾小灯的声音，这些话都是正面对他说的，苍天在上，顾小灯现在就小小白白、热热乎乎地坐在床里，眉飞色舞地对他怒目而视。
不是幻觉，是真实温暖，生机勃勃的。
顾瑾玉神情恍惚，一副泫然欲泣的凄恻样，顾小灯很快察觉到了他在自己面前的弱势，他讶异几瞬，心中气场足足的，此消彼长，气场登时盖过他去。
他雄赳赳地抱着快乐得扬起尾巴尖尖的小配，义正言辞地喝道：“但是一码归一码，顾瑾玉，我对你相当愤怒，我从王妃娘娘那、甚至从高鸣乾那听到你欺骗我的事情了，你这人有没有良心的？我哪里惹你不痛快你就直说！为什么要从一开始就不遗余力地耍我，后来却又假模假样地跟我做兄弟？耍我你很开心吗？”
顾瑾玉哑巴似的摇头，一边绞尽脑汁地想怎么道歉，一边羡慕嫉妒地看着小配在顾小灯怀里摇尾乞怜——不对，它不用乞，顾小灯打心眼里地怜它。
顾小灯搂紧小配喘气，上上下下地观察着顾瑾玉的变化和反应，胸口用力起伏着，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问：“我问你，我哥现在在哪？你当年说他因冲撞了恶棍二皇子被赶出顾家，可是高鸣乾不认，是他骗我，还是你骗我？”
顾瑾玉低头，短发垂到耳廓，发梢微抖：“是我骗你。”
顾小灯半身血液逆流，颓了十天的情绪骤然激动，脸上热得发慌，难受地剧烈咳嗽起来，顾瑾玉情不自禁地迈过门槛进来：“我倒水给你喝。”
说着便狂风似的倒腾，倒杯水洒得一地水珠，手抖得跑到床前时，杯子里的热水已经抖得只剩下一半。
顾小灯咳得视线模糊，顾瑾玉想单手拎出他怀里的小配，他连忙抱紧狗，直接低头狠狠撞过去，顾瑾玉被撞得只是晃一下，但莫名觉得应当让让，于是演技拙劣地往后趔趄摔倒，跪到地上去时把杯子往上托一托，但被推开摔碎了。
“混蛋、王八鳖、饭桶篓子……”顾小灯靠着小配边咳边哭，“我哥现在在哪？”
顾瑾玉跪坐在病床下：“在西境，你哥没事的，他安然无恙，顾平瀚、你三哥经常会滥用职权地关照他。”
顾小灯上气不接下气，听了一会顾瑾玉底气不足的苍白解释，气得四处张望，可堪为武器的只有个枕头，不然便是自己的手，他一时冲昏了头脑，还真伸手去，给了顾瑾玉一记清脆的耳光。
顾瑾玉只是楞了一瞬，紧接着便挪上前去，握住顾小灯的手腕贴在脸上：“小灯，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往死里打，只要你能解气，让我怎么样都好。”
他那粗糙的大手攥着顾小灯白皙纤细的手腕，顷刻间就在他腕上留下指印，一指一道痕，像几串狰狞的手链。
顾小灯惊愕于自己有朝一日会打人，也震惊地看着他哭，想挣出手挣不出，慌急无措：“你松手，顾瑾玉，你是不是脑子被人打坏了？你这样子很古怪，你起开！”
顾瑾玉不听话，倒是小配奋起，连撞带拱地把人闹醒了。
他在床前抬头，看到顾小灯长发半散，小小地抱紧被子，脸上神情变幻交加，楚楚可怜泪盈于睫的模样，一时愈发感到创巨痛深，连忙松开了攥着他的手。
他喜欢顾小灯笑，半分也不想惹他哭。
他捞住嬉皮笑脸的小配，把狗脑袋夹在臂弯里，尽力摆出一副平静下来的沉着模样：“对不起，我吓到你，真的对不起。”
顾小灯不安地瞅了他好一会：“不想听你说话，我只问你一件事，不许再骗我，我哥真的好好的吗？”
“不骗你，真的，我发誓再骗你我就……”
“行了行了滚滚滚！不想看到你这个大块头。”
顾瑾玉深呼吸竭力控制自己的病态，深刻提醒自己三条铁律：一不能让小灯害怕，二不能让他难过，三不能让他更深地厌恶自己。
他只得夹着小配从地上起来：“那小灯好好休息……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再来给你解气，好吗？”
“等等！”
顾瑾玉忙抬眼望去。
“把狗留下。”顾小灯伸手讨要小配，“你走。”
*
不知怎的，顾瑾玉来了一趟后，顾小灯觉得自己吊着的小心脏放下了一角。
只要张等晴没事，那眼前诸多破事他都可以选择不置一词，什么血亲恋人兄弟朋友，通通见鬼去，只要他身体好了，找个合适机会就能离开长洛。
虽然给了顾瑾玉一耳光，但顾瑾玉留给他更多的还是生气和震惊。
顾小灯抱着小配自言自语：“你们都吃了什么啊？一个个浇了泥水似的长那么大。”
小配嘿嘿着只往他脸上舔，高低不平地汪汪叫了好几声。
顾小灯心里一动，又要问起小配几岁，奉恩和奉欢就讪讪地从外面回来，带着一副被训了的神色，一块默契地收拾起屋里的狼藉。
奉欢捡起止咬器犹豫地看向顾小灯：“公子……”
“给小配戴上这东西，不是为了防止它舔我吧？”
“它的牙齿不太好，怕公子见了伤心。”
顾小灯有些头疼地摸了摸小配的脊背：“我原先就觉得怪怪的，看你们不太方便与我说明的样子，便不想死缠烂打地追问，但眼下实在是……我不明白，我才离开这里一个多月，怎么从人到小狗，一个个都变成我不敢认的地步了。”
他看向那扇阻隔了风雪的小窗，它的确意味着安全，但也意味着封闭。
“我这十天里不曾踏出这小屋，是不是我此时出踏出门槛，外面的天地已经天翻地覆了？”
奉恩和奉欢对视一眼，欲说还休：“公子，大家原本是想等到你身体好转一些，心中没有那么多负担，精神也没有那么多负荷时再告诉你真相。而这真相，我等私以为还是四公子来告知比较有说服力，但方才他嘱咐我们，说您不想见到他，所以今晚他请了另外一位顾家人来与你相伴。”
顾小灯坐直了些：“谁？”
另一个顾家人？
顾小灯思来想去，以为最有可能的是二姐顾如慧，等到用晚饭时，却看到了一个长得和顾如慧大不相同的雍容女子走进他的里屋。
那女子生得大气美丽，高挑的身量和顾如慧不相上下，但身骨要结实健康得多，不像顾如慧那般纤细单薄。她身上有股让顾小灯倍感亲切的温情，让他一眼就直觉，这女子是自己的血亲之一。
果不其然，她笑着来到他餐桌前，伸手先在顾小灯还有些低烧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四弟，你好，初次见面，我是你长姐顾仁俪。”
顾小灯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来的会是活在传闻中的长姐，懵了半晌，不知该作何反应：“长姐？”
“是我。”顾仁俪提着椅子坐到他身边去，含笑打量了他小半天，夸他生得漂亮，“听说你入王府时是天鸣十二年，那时候我已经到北戎和亲了两年，没能提早见到你真是可惜。”
顾小灯回过神来，凑近了顾仁俪：“长姐眼下不在北戎，回家了？”
顾仁俪笑着点头，笑起时眼角有细微的纹路，那是她在北戎九年的风霜遗迹：“回来了，这是个秘密，晋国之中，知道我回来的人少之又少，都是顾家的亲信才得知。我如今改姓更名，与祝弥避居在别处，今晚是瑾玉叫我来陪你。你我虽素未谋面，但我眼下一见到你便觉得喜欢，你这样乖巧漂亮，和其他混账弟弟妹妹完全不同，小灯呢，喜欢我这个初次见面的长姐吗？”
顾小灯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被顾仁俪抚平了不少，喏喏点了头：“喜欢。”
他喜欢敞亮爽快的，顾仁俪直白坦荡，又不失温柔随和，是他小时候幻想中的王府亲人的大体轮廓。
但是来得也晚了。他认亲的心已经淡了。
顾仁俪笑着轻拍他的手背：“那就好，我们如今岁数相差的有些大，我只盼你不要像惧怕其他顾家人那样怕我。”
顾小灯许久没和人贴贴了，心中柔软了不少：“长姐才年长我七岁，差距一点也不大啊。”
顾仁俪有些伤感：“我们相差十四了。”
“啊？”
里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沉的脚步声，还有小配咕咕哝哝的汪汪声。
顾仁俪笑着摇摇头，拉着顾小灯指指门口：“瑾玉还是想亲自同你说。小灯别怕，还有长姐在这里，无论沧海桑田，我们的血缘是抹不去的，往后长姐站在你这边，瑾玉要是欺负你，不管他是定北王，还是镇国大将军，我都饶不了他。”
顾小灯瞳孔缩了缩，迷茫又骇然地望向门外，人高马大的顾瑾玉牵着同样壮实了一圈的小配出现在门口。
顾瑾玉还穿着旧衣，束着短发，极力想在身上挖出一点少年时的影子，挖掘不出来，便剩下不伦不类的病态。
小配扬着张笑容满满的狗脸趴坐在门口，倒是没有多大变化。
“小灯，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不是天铭十七年，而是洪熹七年。”
顾小灯有点反应不过来：“你说现在是什么时候？”
“洪熹七年。”顾瑾玉的指尖神经质地痉挛起来，眼睛里的血丝也蔓延开，但他只是面不改色地把手背到身后去。
“洪熹七年，是天铭十七年之后的第七年。你掉进水里一夜，一夜便穿梭了七年。”
“你刚醒来时，我怕吓到你，便瞒到今天。你现在还怕么？不用怕的，现在顾家由我做主，没有人会再逼迫你做不情愿之事。”
“我们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不过……只不过在你的时间里，我忽然比你虚长了七年。”
“小灯，你仍是十七岁的模样，而我已经二十四了。”
*
十天后。
洪熹七年的除夕日，阳光灿烂，父死子继、时任云麾将军的葛东晨突然收到了手下的南境死士的上报。
他们声称连日来称病不上朝的定北王在顾家里玩金屋藏娇，养了一个与昔年的顾山卿一模一样的少年。
葛东晨不信，他相信若是苏明雅，便能做出这种事，但那是顾瑾玉。
是以他丢下军务，一口气跑到顾家来了。
葛东晨不管不顾地冲到了顾家距离东林苑最近的东墙，他爬过顾家那高高的院墙，因为过于激动导致身体迟钝，两手被墙头的暗器扎得满是血，他也毫不在意地冲进了顾家。
就在这个地方，他度过可堪称为最无忧的五年，这些年里他有无数次偷偷潜入进来，挨打挨赶也阻止不了他偷偷跑到这里来窥伺的贼心。
梦起于此地，也埋于此地。
现在他的美梦恢复了一角，这一角拔地而起，恢复了他的一整个大梦王国。
他冲到了广泽书院的跑马场，看到了一个骑在矮脚马上的身影。
矮脚马叫小跑，小少年叫小灯。
七年已逝，人间沧海，万物死生又生死。
天铭十七年的隆冬十二月，大雪纷飞，他的眼睛里落满了大雪，雪融化成水，一遍又一遍地让他的眼睛变回肮脏的碧绿。
葛东晨眼睛里下了七年的雪，此刻虽是冬末，但万里无云，大晴大日，他看着远处的太阳，眼里的大雪终于被艳阳晒化。
新春终于降临，天铭十七年的隆冬终于过去了。
矮脚马的背上，过了十天却仍处在震惊当中的顾小灯忽然感觉到背后有刺目的视线，他在马背上回头，看到了顶着一双通红的碧绿眼睛的葛东晨。
顾小灯：“！？！”
这变更大块头的混账东西怎么突然跑顾家来了？
他转回头，扬起缰绳，赶着小跑哒哒哒跑起来，脑子里警铃大作。
死变态！
离死变态远点！
小跑年轻时就喜欢小跑，现在更是喜欢慢悠悠地跑，事发突然，跟着他的人刚好不在近处，顾小灯还没跑出多远，就听见背后传来炸雷似的脚步声，吓得他脊背发麻。
没跑出多远，就看到一个大块头冲到马前来，满手血的掌心拽住了马的缰绳，另一手攥住了他的小腿，狂乱地颤抖着想把顾小灯往下拽。
顾小灯吓得不轻：“松手！你这死变态！不许伤我的马！”
葛东晨刚提起的欲向马挥下的拳头顿住，小跑这下受惊后激发了老来潜力，嘶一声撞开了葛东晨，铆足劲跑了起来。
葛东晨松开了顾小灯的小腿，左手死死抓住缰绳，任由马把他拖行在地上。
小跑到底没力气了，跑一会就停下，葛东晨趁此抓着顾小灯的小腿，发力将他整个人拽下来，疯魔地摁进怀里乱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脑子已经没用了。
他用双手捧住顾小灯的脸，粗糙的手磨得他整张白亮的脸都沾上血，只知道掌心里的人滚烫暖热，柔软滑腻。
活着的，是活着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嘶鸣，整个跑马场都回荡着。
葛东晨死死抱着他，脑子恢复过来的第一瞬，便是想将他揉碎了化进自己的身体里，从此带着他生生死死，绝不放他走。
“死变态！死变态！你给我滚啊！”顾小灯快要被抱窒息了，起初还能惊恐地大声叫骂，现在被箍得肋骨作痛，眼泪都飚出来了。
大地忽然震荡起来，发飙的千里马北望赶来，马背上的顾瑾玉毫不减速，直接从疾驰的马背上跳下来，乌云压顶似地过来，抓起葛东晨便是一拳。
顾小灯这才得以挣脱，满脸生理性泪水地逃开了。
那边两个疯狗打得不可开交，葛东晨身上穿着来不及解下的兵甲，倒是替他挡下了一半防御，顾瑾玉就穿着常服，装备落后，应该瞄准对方身上没有护甲的地方揍的。
但是两个人都疯了，只知道要凭着本能打死对方。
结果就是谁也打不死。
两人身上又没带兵器，这要是来的是关云霁，大抵还能抽出袖在手腕上的蝶翼刀扎一扎对方的喉管。
顾瑾玉生生把葛东晨身上的护甲打得到处横飞，两人的手不成模样，只看得出是四个血肉模糊的团子在对殴。
顾小灯爬起来扶着小跑勉强撑了一会，小跑乖顺地甩甩马尾巴，但被两个疯狗的动静吓得不安地跺马蹄。
顾小灯扭头只看了一眼，就皱了整张脸，戴上了个痛苦面具，一时间觉得浑身都跟着幻痛起来，只得气急败坏地怒吼：“别打了！有完没完啊！”
两个疯狗还杀疯了互殴。
顾小灯气得捂住自己的眼，心想眼不见为净，让他们互相打死算了：“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我为什么要从池子里浮上来啊？早知道烂水里了！”
不远处的两个疯狗都僵住了，紧接着便踉踉跄跄地朝顾小灯扑来，状若死而复生的僵尸。
顾小灯又怕又气，干脆不逃了，抬腿就朝先扑过来的顾瑾玉踹去：“滚啊！”
葛东晨也挨了他一脚，估计是被打得比较狠，倒地后一时没能及时爬起来，不像顾瑾玉反应得快。
顾瑾玉这厮直接死死抱住了顾小灯的腿，从腿往上抱到腰，崩溃得不成样子。
“小灯……别说那种话。”

第54章
申时时分，顾瑾玉和葛东晨两人被赶来的暗卫拉扯开，分别搀着准备去处理伤势，两个人互殴得模样狼狈，虽然不至于到破相的程度，但两张脸都是青青紫紫，手脚伤得厉害，葛东晨走路右脚不适，只能拖着步伐。
一行人准备就近去东林苑的院子，顾瑾玉说什么也不乐意让葛东晨进广泽书院里的学舍，也不允许侍卫搀他走，葛东晨便拖了一路的血脚印，脸上却不见痛意。
他伤得越狼狈，顾小灯便会忍不住欲言又止地多看他几眼。
顾小灯只是实心眼，担心这两疯子受的伤里有自己补上的一脚，便本着暂时债务人的心捏着鼻子跟过去。
他的风寒刚好转了一些，才忍不住走出学舍到处逛逛，顾瑾玉便单独带他到跑马场去，把他以前那匹坐骑牵出来，说：“你看，你的矮脚马，它还和以前一样，虽然七年过去了，世事纷纭，但总有一些东西不变，比如你的小动物们。”
顾小灯感觉得到顾瑾玉在自己面前的小心翼翼，大约是搜罗了最小变化的事物，想尽力消减他的不安。
但这几乎都是无济于事。错过一个时代的七年，他自己要花不短的时间去接受其他人与自己的七年鸿沟。
顾小灯给自己打气，怀里抱着久别重逢的海东青花烬，花烬热乎乎地贴着他的肋骨，减少了方才被葛东晨勒出来的不适。他另一只手里还牵着摇尾巴的小配，小小的个子，倒是被“左牵黄右擎苍”的模样衬出了些气场。
他边走边捋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想着这些天里身边人告知的世事变化，他关系匪浅的也就那些人，不问都不行。
顾家内部的分裂足够让他久久不能释怀，那些与他异姓的故人就算了，既是家破人亡，也是高官厚禄，没什么好说的。除了一撮人把日子往好了过，其他的或多或少在往少好多坏里过。
他还在今日，这些人已经走到了他设想中的将来，这将来太叫他唏嘘了。
他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两眼，身后葛东晨看起来冷静了一点，顾瑾玉也不凶悍了，只是木着张脸，眼角不时迸眼泪。
顾小灯决意想不到顾瑾玉存着“比较”的心，堂堂一个大将军和王爷，因为忌惮“情敌”长了双含泪便显出碧色的眼，便忧心忡忡地担心“被比下去”。
但顾小灯看着他们，心里更多的是咕噜噜冒泡的生气，他还没有做好再见葛东晨的准备。
葛东晨给他的当头一棒过于震耳欲聋，他不能想冬狩夜里的事，葛东晨和关云霁是怎么联手摆弄他的，一想便想吐出来。
从前一些隐秘的不对劲和不适，他才逐渐回过味来。
此时见跑来制止的顾家暗卫多了，人多、鹰狗在手则壮胆，于是顾小灯边走边数落：“你们是不是有病啊？大好的除夕，就这么让你们败兴。”
身后包围圈里的两个混账东西都吸了吸鼻子，顾瑾玉先抢答：“小灯，对不起。”
葛东晨声带作痛，落后了一秒：“抱歉……”
“那个姓葛的，你没有自己的家吗？平白无故闯进顾家里，你就这么喜欢不请自来。”顾小灯冷了声音，暗自哼了数声。
葛东晨仍在痴痴的魔怔状态中，碧色眼睛发直地看着顾小灯的背影，或许因为生母来自于本就神秘奇特的南境，给他灌输过足够多的奇人异事，这七年里他没有一日相信过顾小灯溺毙。
等到今天，他不必疑心眼前人是幻觉，他没有疯到分不清虚实的地步。
顾小灯掂了掂怀里眯着眼睛的花烬：“以前，哦，就是七八年前，你就没有自己的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是没名没分的什么少爷公子，是个鼎鼎有名的正经武官将军了吧，都走到了这一步，就少来别人家里打秋风了，不欢迎你。”
葛东晨偏移重点，只心酸地想，真好，顾小灯对他还是有一份恻隐之心。
顾瑾玉则是听得通体舒畅，心想他比葛东晨强到不知哪里去，他是小灯口中的“别人家里”的一员。
他是与顾小灯同在一片屋檐下的家族成员，谁也代替不来的，越不到前头去的。
于是他立即顺杆上爬，以自家人身份告状：“小灯说得对。他不止今天除夕败兴，过去七年里他也常在庆节要典里跑来当贼，蚊子蝗虫一样，赶不走打不死，非常令人作呕。”
葛东晨迅速想好了祸水东引：“顾瑾玉，谁也别挤兑谁，我所做不及你万分之一，小灯别听他一面之词，我是看不下去他造你和他的谣，我特地潜来，是想毁掉他私立你的牌……”
“位”字尚未出口，顾瑾玉就拨开身边的暗卫，冷不丁地狠揍了葛东晨一拳，暴力闭了他的嘴。
顾小灯在前头听到叫人骨头作痛的声音，回头一看，横眉竖眼：“歪！有完没完？你们为什么都想打死对方？要不别这么吵架斗殴了，一点都没效果只会让人厌烦，还是去订做两架棺材板，你俩一人一具，都当对方是入土封棺死透透好了！”
顾瑾玉和葛东晨便都噤声，大气不敢喘地拖着不稳当的步子，或擦血或捂住伤口，老老实实地跟着他。
一众担心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暗卫们也放下心来，今年可算是能过个安生年。
毕竟去年这个时候顾瑾玉差点“殉情”了。
*
等到了地方，顾家的医师们满脸淡定地打开医箱、调试药膏，像是对这等局面早已习以为常，顾小灯在一旁看了一会，心情越发复杂。
正是年节时分，顾仁俪和祝弥回了顾家来，连带着祝弥的弟弟祝留，那位少时就被三皇女高鸣兴一眼相中的一等暗卫也回来了。方才跑马场的状况已经传开，除了顾仁俪不便出面，其他人都跑了过来。
顾小灯无视葛东晨和顾瑾玉紧盯不放的灼热眼神，扭头走出门去，不一会祝弥便跟到了他身后。
“公子。”
“嘿，铁门神。”
顾小灯抱着花烬，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喊他：“好久不见啊，祝大哥。”
祝弥笑了笑。
顾小灯眉毛抖了抖，大惊：“你真的是祝弥？真的假的？你会笑了！铁门神之所以是铁门神，就是因为他是个不会笑的冷铁疙瘩，你说你是祝弥？我可不敢认！”
祝弥的笑意不散：“那公子以后给我改个其他的外号？”
顾小灯抱着花烬围着他走了几圈，小配也摇着尾巴跟着，这飞禽和走兽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安全感。
祝弥见他满脸震惊，便咳了咳，把自己调整回以前的面瘫样：“我没有吓到公子吧？”
顾小灯站定，呆了呆，一脸认真地反问回去：“你们都在担心我被吓到，可是我突然消失了七年，骤然又回来了，难道就不会吓到你们吗？”
祝弥没有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微怔后叹了叹：“这话真是公子的风格。正因公子的风格向来如此，所以众人不怕。”
顾小灯明白他的意思：“在其他人眼里我是个没有杀伤力的‘好孩子’嘛。”
他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门内，问祝弥：“所以当你们觉得我真的死掉了之后，这些年里，你们感到难过了？”
祝弥点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便是我，当初也感到心酸难抑。”
“可我以前在世时，为什么没怎么感觉到你们的这种关心跟在意呢？”
顾小灯知道屋里的人能偷听得到他在门口的讲话，他在问祝弥，未尝不是也问顾瑾玉和葛东晨。
“以前你们待我，就像待一个东西或玩意，一个闲置在角落的泥胎，以为我死之后，忽然就难过了，以及看到我回来了之后，竟是这么个奇怪的剧烈反应，实在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怎么害怕沧海桑田，但是对其他人对我的奇怪态度，我只觉得实在是割裂，割裂到荒谬至极。”
祝弥沉默下来，心想，旁人怎么样不晓得，等你得知顾瑾玉那些因你作的死和发的疯，只怕你会觉得更荒诞。
顾小灯纯属有感而发，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说完就拉倒，摇着头唏嘘不已：“算了，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以前除夕想跟大家一起吃个年夜饭，后来我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如今顾家的人更是凑不整……原来七年的光阴会发生这样多的事，我要是正正常常的，现在二十四岁会是什么模样呢？”
祝弥答不上来，但他觉得这些年里承蒙顾瑾玉关照，有必要帮忙推那么几把，于是他小声悄悄地跟顾小灯示意：“公子若是不介意，我带公子去一个地方看看。”
顾小灯：“？”
他跟着祝弥神神秘秘地走出去，他原以为是去什么秘密地方，结果不过是去了他最开始在东林苑住的小院子。
祝弥解释道：“这些年里，瑾玉没有搬到西昌园去，一直以来就在这儿和学舍来回住。”
顾小灯哦了两声，又笑着切了一声，开玩笑道：“为什么呀？总不会是因为怀念我吧。”
等到祝弥带他走进那间熟悉的卧房，他一脚进去，下巴险些惊掉，怀里的花烬都兜不住了，惹得气鼓鼓的海东青扑腾着跳到他肩膀上去站好。
顾小灯看到整个房间里都挂满了画，正面侧面背影比比皆是，全部都是有关他的画像。
顾小灯虽然知道自己长得还不赖，但突然看到这么多有关自己的美丽画像，还是被冲击到震惊，下意识地摸摸下巴，半自矜半自得：“我长得有这么好吗？”
祝弥在一边笑，跟着顾仁俪在一块，顾仁俪因在北戎待了九年而习惯了说话直来直往，如今熏陶了他七年，也带得他直爽了不少：“是，公子就是生得好看非凡。”
顾小灯的笑意却很快消失，有些迟疑地走进去：“你带我来，就是想让我看看，顾瑾玉收藏了这么多我的画吗？”
祝弥点头：“我是直到去年方得知，他在这里画了这么多有关公子你的画像。想来七年自以为的生离死别，的确让他刻骨铭心吧。”
顾小灯睁着圆滚的眼睛，缓缓扫过四面墙，轻而易举地便能分辨出哪些是出自顾瑾玉之手，哪些是……某人。
过往四年里，他数不清有多少次依偎在那个人身旁，看他落笔，替他研磨颜料，再任由他将柔软的笔触勾勒在自己的手背上，画开一朵又一朵落花。
正看得出神，一阵破风箱似的喘息声传来，以及一声无地自容的呼唤。
顾小灯回头，和肩上的花烬一起面无表情。
紧急发现不对，药上到一半就跑过来的顾瑾玉不敢吱声。
祝弥还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好好加油”表情，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滑不溜秋地遁走了。
顾瑾玉：“……”
顾小灯走到一幅画了他十五岁模样的画卷面前，看了几眼上面坐秋千看书的自己，回头问脸色苍白的顾瑾玉：“你怎么做到的？我看得出来，这些不是你画的。”
顾瑾玉小声：“也有我画的。”
顾小灯还就认真地抬头去找，很快走到了南墙面前，驻足在一幅面前。
画的是他的背影，他长发垂腰地蹲在狗窝前，那时小配刚到他手上，几个月大的小狗崽扒在狗窝前亮晶晶地朝他吐舌头，一旁窗台上还站着花烬，鹰眼炯炯有神，放哨似的看他。
一人一鹰一狗，这场景在顾小灯的记忆里过去一年不到，他记得很清楚。
“这是天铭十七年的正月时节，是苏公子生辰的前一天晚上。”
他报出时间，而后为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称呼而感到生气，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随后顶着半红的小脸回头瞪顾瑾玉。
“原来那天晚上你没在隔壁好好睡觉，你大半夜在隔壁门里偷看我？”
顾瑾玉安静如鸡。
顾小灯感到不解，他搓搓小臂上的鸡皮疙瘩：“顾森卿，你为什么总在暗地里看我，有什么不能放在台面上的？刚醒来时，我也经常觉得有被人暗中盯着的不适感，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好嘛，原来是你？”
顾瑾玉喉结微动：“对、对不起。”
“总是道歉只会拉低对不起这三个字的分量，你在我这儿的信誉值还是会往下滑。”
顾小灯说着生气地指挥肩上的花烬、脚下的小配：“去打他！”
花烬和小配应声而起，兴高采烈地扑到顾瑾玉那儿闹。
顾小灯便严肃地背着手去扫其他墙的画，不一会儿顾瑾玉顶着个乱蓬蓬的脑袋凑过来，小声地邀请他来打他：“小灯要是不高兴，直接上手打我就好了，至少能让你出气。”
“滚蛋。”顾小灯头也不回地看着墙上的画，声音低了些，“所以，你回答我，苏明雅的画怎么在你这儿，而且还有这么多。”
顾瑾玉润色与美化了一下：“我曾到苏家去，不经意发现他挂了这些画，就顺手带回来了。”
顾小灯没吭声，安静地站在原地揉后颈。他一沉默，顾瑾玉心里便没着落，害怕他顾念过去，与苏明雅四年的情分能抵住一朝的背叛。
但他心焦如焚地等了半晌，等到的是顾小灯扯下墙上一幅画，一边撕一边自言自语。
他的赤忱被烂种撵在脚下随意践踏，不委屈和不愤怒，那是不可能的。
“他又骗人，又抛弃人，结果却又这样惺惺作态地怀念人。”
“更让我瞧不起了。”

第55章
顾小灯把四面墙上的画经过一番肉眼筛选，抛开顾瑾玉的画暂且不理，他把苏明雅的画一幅幅摘下来，仔细看完，认真撕掉。顾瑾玉便主动去弄了个火炉子，火都给他点好了。
“小灯要烧吗？灰烬我来处理。”
“这些东西看起来有年头了，我突然损毁，你不会不痛快？”
顾瑾玉摇头，拿着火钳在地上热火炉，大型狗一样蹲着：“你回来了，千画万画就都不需要了。”
顾小灯咂摸两下，先把手里画的碎片放进火炉里，火星吞没残画，映衬得他的眼眸越发明亮。
顾瑾玉一边认真地拨弄着火钳，一边瞄他，对面的顾小灯因隔着火焰而显得模糊，正因模糊，顾瑾玉才眼前一花，眼里恍惚的幻觉叠加在顾小灯身上，它朝他展开了笑颜并说道：【森卿，晚上一起守岁吧】
顾瑾玉一瞬心潮翻涌，伸手想去触碰顾小灯颊边的梨涡，一声“好”呼之欲出，就被顾小灯喊醒了。
“你烧糊涂啦！手不要了吗你！”
顾小灯原本心情复杂地看着火炉里悠悠飘出的灰烬，没想到顾瑾玉就又没头没脑地出幺蛾子，一只手竟伸进了火里，火星瞬间燎到了袖口，滋啦滋啦地烧开了他手上缠着的绷带。
他连忙本能地挪过去，抓住顾瑾玉小臂往上拔，检查顾瑾玉的手，皱眉叨叨：“你真是有病！想吃猪蹄还是想啃鸡爪了吗？好好一只写字开弓的手就这么作践啊？不是已经变成二十多的大人了吗？我看你是光长个子短了脑子，树干似的躯壳就长一点核桃大小的脑仁！”
碎碎念一会，不慎吸了一口灰烬，顾小灯扭头咳嗽起来，顾瑾玉这才彻底回神，迅速丢了另一手里的火钳，抽空在衣角狂擦两下，随之一把抄起顾小灯，抱在臂弯里站起来。
顾小灯：“……？”
他晕头转向：“我恐高！”
顾瑾玉便赶紧快速把他抱到窗边去坐下，不知痛地用那只燎到的手拨开一点窗缝，窗开大了不好，怕风雪扑人面。他待自己是无痛无感，总把自己过分代入到顾小灯身上，怕冷了他，怕吓了他，轻重拿捏不来，不时便自责得一塌糊涂。
他在顾小灯咳嗽的缝隙里期期艾艾：“对不起，我不会照顾人，我会学着照顾你。”
顾小灯大怒：“你太让我无语了，你照顾好自己再大放厥词吧，傻缺饭桶！”
顾瑾玉谨小慎微地低头杵着。
咳了一会，顾小灯揉着鼻子抬头，顾瑾玉站在窗前看他，一点寒风穿过他严防死守的粗糙大手，轻轻飘进来游荡。
顾小灯看着他垂下睫毛的眼睛，瞳仁漆黑得无边，眼泪要掉不掉地挂着，弄得眼周通红。
顾小灯呆了呆，顾瑾玉像是经不起他注视，不自在地别过脑袋，阴郁病态，又掩饰不住一点欣喜。
“顾森卿。”顾小灯心惊地喊他，“你一点也不觉得疼吗？”
顾瑾玉有些茫然地回神，看泥巴一样看自己的手，想了想，在诚实和说谎中小心斟酌：“我自己不疼，但我希望小灯觉得我疼。”
顾小灯小脸皱巴巴起来：“什么东西！你真是脑子有坑。”
他自知道自己穿越了七年后，窝在病床里自闭了三天，期间得知的七年变化多是从奉恩和顾仁俪等人口中得知的。他与顾瑾玉少见，见了面他生气，顾瑾玉又寡言，直到今天除夕，葛东晨这么来大闹一场，反而激发了顾小灯些许的好奇心。
“喂，你把手伸来，难得相处，我问你一些事。”
顾瑾玉立即伸出去。
顾小灯看了看他裂开的虎口，当他是一个伤患样本磨砺见闻：“另一只手也伸来。”
“好、好的。”
“拆东墙补西墙咯。”顾小灯拆他另一手的一些绷带，裹到他新裂的掌上，“你这七年怎么过的？”
“……”
“奉恩和奉欢告诉了我你在长洛的事，长姐拆解你在北境的经历，说的都是旁观，你呢，现在你自个告诉我，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顾瑾玉身体僵硬，脑子极力活络起来应答：“中规中矩的，按部就班的，不好不坏的。最好的就是，我如今能笼罩住顾家，部下布满四境，有权势对人说不。最坏的就是，一想到你消失了，便总觉得……过去的努力一无是处，将来的所获不值一提。”
他担心自己说的太过，连忙找补：“现在不会了，现在一切都很好，再好不过了。”
顾小灯弄好了他的手，心里记了几笔医术上的经验：“他们说你受过不少伤，在北境时中过毒，以致于偶尔抽疯，我算是看出来了，确实脑子偶尔不太好。”
顾瑾玉的双手还悬在半空，等待被他再次眷顾，同时言之凿凿地为自己正名：“我很少影响他人，基本都是理智与稳定的，小灯别怕。“
“真能说得出口！葛东晨都被你打得腿脚骨裂了。”顾小灯怀疑地上下打量他，“脑子不好、性情大变是你们的事，不要把我牵扯进去，少拿我当你们开战的幌子。”
顾小灯对自己在他们心里的位置放得不高，认为顾瑾玉、葛东晨等人的吊诡性情绝非因他而起。七年如此之长，他们显然是被复杂的权力纷争异化了，不是因为他的“死去”而悲恸到改变性格。
顾瑾玉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这七年里，他找寻过广泽书院里的其他学子，除了几个宿敌烂人之外，他找了另外四十多人，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充着“未亡人”的身份追问他们对顾小灯的记忆，想以此补全在顾小灯的少年岁月里的空缺。
在外人眼里，顾小灯有最好的皮囊，最呆的灵魂，至少在四年读书生涯里是这样的。有人因他容貌而念念不忘，于是被顾瑾玉揍了；有人因他的纯良而在岁月中醒了良知，扼腕感伤，悔不当初，就像直到一朵近在咫尺的花凋零了才懊悔袖手旁观，于是也被顾瑾玉教训了。
顾小灯是如此弱小，孤身一人，以猎物的异类姿态沉浸在这浑浊的贵族堆里，遭受着被掠夺、被欺压，但他并不打算将这种痛苦的连锁发泄、转移到比他地位更低的人身上去，痛苦到他那里便戛然而止了，没有再往下传递，就像是一颗磐石，堵住了山洪。
他是这样的弱小，弱小到只是在这个贵族堆里尽力做自己就不得善终……可也因为做自己，他就是个扎眼的存在，坚固地滞留在被改变了的众人的记忆里。
当初所有人都知道他弱小，所以尽情作践，当时所有人又都知道他是如此的强大，强大到不管承受了多少伤害，依然是一颗熠熠生辉的太阳。
他们是如此的嫌弃他，因为他，众人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成为自给自足就明媚夺目的人。
待他消失了，他们又是如此的敬着他，爱着他，爱他就像爱一个遥不可及的剔除尊卑的理想，这理想不脆弱，这理想如此坚固。
年少不知理想可贵，流离失所后，成为各方领袖的众人，受制于沉重现世时，便不时哀悼失去了的美丽理想，钝刀割自己，刀刀催人老。
可谁又希望自己老去？
顾瑾玉瞧不起葛东晨，更瞧不起苏明雅，可他明白这些烂人的绝望。
顾小灯于他们的意义难以言喻。
此刻他看着顾小灯，理想与爱欲生生不息，才能感觉到血液又蓬勃沸腾，生机焕发，尝尽甘甜。
他没法把这种历经七年的惨重体悟解释清楚，顾小灯不需要被解释这些旁人对他拔高的意义，他只需要继续旁若无人地做自己。
于是顾瑾玉一脸“小灯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认可：“小灯说得一点也没错。那些无耻之徒都拿你做幌子，打着你的名义，为他们自己的面目全非找理由。”
看他态度诚恳又认真，顾小灯便也认真起来，掰起手指头仔细地历数，不时发唏嘘：“你坐吧你，听我捋一捋。这七年里，二皇子高鸣乾意图弑君叛国，潜逃在外；关家满门族灭，但关云霁被岳家收容；葛东晨父亲遇袭而亡；苏家宰相得怪病，痛苦而死。”
顾瑾玉不坐，又像条狗一样蹲下来，认真到近乎虔诚地看着他。
“顾家之内，王爷因贪饷之罪永久流放边关；王妃娘娘与二小姐先是被高鸣乾挟持为人质两年，现在是被女帝隐秘地藏在皇宫里；世子三哥仍在外州，不时渎职关照我哥……好人，妥妥的好人！小五平安正常；长姐秘密回家，堪为大幸；而你顾瑾玉，立汗马功劳封定北王。”
他口齿清晰，捋得明白，歪头看向眼前的顾瑾玉：“但你身有污点，世人皆知你和我互换了身份，你站得越高，越会有人攻讦你并非顾氏血脉、却抢占顾氏权势。我原本以为这是皇家为了钳制你放出来的，可是长姐说，身份这事是你自己放出去的，为什么？”
顾瑾玉背过他五本山卿见闻录，思及那句创巨痛深的“森卿与我云泥之别”，现在想起还是会心绞：“不为你正名……对你不公平。”
顾小灯捏捏耳垂，一脸匪夷所思：“你怎么突然要为我鸣不平？这对当时的你明明不是有利的。我自十二岁进顾家，生身父母便决心掩盖这事，我们的身份是定住的，连你当初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顾瑾玉脸上血色消失：“……”
他想穿越回去毒哑自己。
顾小灯像小狐狸犬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比划一只手掌，示意磨刀霍霍：“你愚弄了我整整五年，耍我这么久，看我蒙在鼓里还对你信任满满的样子，你最初只怕是得意洋洋的，你这阴暗崽种。”
顾瑾玉急忙要争辩，顾小灯那磨刀霍霍的手便横劈到他侧颈去，一下下砍菜似的，哼道：“你总有理由。好，顾瑾玉，那你也给我个理由，你为什么这样病态地怀念我？你看起来实在是有病，我总觉得我的‘死’又被你利用了。在你心里，‘死’了之后的我是什么？”
顾瑾玉一动不动地任他以手劈砍，口干舌燥，战战兢兢。
内心有个强烈的直觉在警告，还不到时候，不能突然朝他告白，他一定会被吓走的。
……一边被吓跑，一边气得脱鞋回头砸他、叽里呱啦怒骂他的那种。
好在这“危急时分”，门外闯来了一个过了这么多年依旧一惊一乍的楞头青祝留。
“主子！主子！我把顾家的暗卫翻查了一通，没找到泄露消息的叛徒啊？这是个怎么回事？我实在是想不通！”
祝留大惊小怪、大呼小叫地用轻功闪进来，轻飘飘地掠过火炉，一片灰烬都没有沾身和踩踏到，等他看到挂彩狼狈的顾瑾玉正像条狗似的蹲着，脸上的肌肉登时生动丰富地抽动着。
顾小灯把问题搁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来人。
他与祝留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最深的还是多年前顾瑾玉落水，紧随而来的祝留猴急毛躁，那时他觉得这对祝氏兄弟反差大得很，为兄的祝弥是冷铁疙瘩，为弟的则是烧火棍子。
七年过去，祝弥由冷变热，祝留倒是没多大变化，还是从眼神便能看出来一股较为清澈的简单。
看见顾小灯，祝留也是眼角抽动，就差把震惊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山卿公子，您好您好，多年不见，我主子甚是想念，您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主子就要跳河去和屈原抢粽子吃了。”
顾小灯：“咿！怎么说得这么怪！肉麻到恶心！想吃粽子就自己包啊！”
顾瑾玉：“……”
他拼命朝祝留使眼色，一瞬冷脸：“说正事。”
顾小灯捏着自己皱巴巴的鼻子，龇着一口齐整的好牙：“我需要避让一下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本就是该让你知道的。”顾瑾玉继续蹲着，两只手抓住了顾小灯坐着的椅子腿。
祝留见状，脸部肌肉的抽动越发滑稽，抠抠脚趾才回话：“那我说得详细些。就是，山卿公子您乍然回来的事，本来是严令禁止外泄，好好封锁在顾家之内的，但那姓葛的混血狗杂种不知怎的，竟然知道了这一消息。是以我方才紧急彻查了顾家的所有暗卫，这些人都是我或者主子一手训练出来的，都是极~~为可靠的自家人，我也没搞懂，他们怎么会将您的消息泄露出去的。”
顾小灯揉揉后颈：“也是，我掉进水里掉了七年的事，要是往外传，世人会不会把我当做妖孽呢？”
“不会。”顾瑾玉攥着椅子腿斩钉截铁，“你放心。”
顾小灯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场骤然变化，骨碌碌的眼睛又在打量他。
顾瑾玉侧首看祝留：“把这批暗卫全部撤下来，让他们调头去查葛东晨的娘，你再派另外的人盯住这批暗卫。近来南境异族不太老实，葛东晨来年十有八九要被调遣到南境去，他近来接触南境残族的动作大了些，他生母的那支族人会用蛊，中原对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不够了解，你修书到你师门霜刃阁去，那里或许有足够的记载。”
祝留顿时安定了：“知道了！”
顾瑾玉又问：“你们把葛东晨赶走了没有？大好的除夕日子，不要留这杂种在这里败兴。”
祝留鼻孔喷气，忿忿然道：“他不走！医师看了他的伤势，就那条腿严重些，他就扯皮，借口说自己的一条腿被主子你打骨裂了，拒绝赶客，死皮赖脸地要留在顾家一同过除夕，还把上门来找他的部下打发了。”
顾小灯在一旁听着，眉头耸了耸。
葛东晨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混了这么些年，把自己混成了一方大佬，还是无家可归，还是喜欢待在其他人家里打秋风。
顾瑾玉听到祝留汇报这些话，一只手松开了椅子腿，拳头嘎吱嘎吱响，磨着后槽牙恨恨道：“我去把他宰了。”
顾小灯倒是淡定，兴许是把满屋子的苏明雅的画都撕掉、烧掉之后，加之和顾瑾玉捋了七年大变，他心里舒坦了不少，连带着气色红润、眼睛明亮起来。
他悄摸摸地惹顾瑾玉的不痛快：“哦，看他走路的时候就瞧出来了，确实是骨裂，确实是顾瑾玉不对。”
他说两句便让顾瑾玉的气焰消失，转而委屈地抬头看他：“小灯，那是他擅闯顾家该有的惩戒，他还冒犯了你，一条腿算什么，打死他都不为过。”
“怎么又动不动就提打打打的？你怎么又阴暗又凶险的。再者跟死变态疯子有什么好计较的？他就是块狗皮膏药，越粘越甩不掉。”
顾小灯环着手毫不客气地说着，葛东晨在他这的外号一瞬间从昔年的牛皮糖掉落到了狗皮膏药，嫌弃可见一斑。
他起身去门外招小配，呼哧呼哧地把大狗抱起来：“总而言之，你们随意，我带小配回学舍去，你这个偷窥狂，也不要到我跟前来讨嫌，这个年我自己过，和小配过，或者跟长姐过。”
“那不成。”顾瑾玉连忙亦步亦趋地跟到顾小灯身后去，“小灯，你不是答应了我么？今年你我一起守岁的，我……”
顾小灯莫名其妙，当即打断他：“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
顾瑾玉还想辩解，紧接着意识到了什么，一瞬脸色苍白。
他明白了。
顾小灯明明回来了，但他的幻觉没有好。
他竟然还会在不经意间，把自己幻觉中的幻象，和活生生的顾小灯混淆。
现实里的顾小灯当然一点也不想和他守岁，更不会喜欢他，是他自己心中的妄念在作祟。
他明明心知肚明，却还会在不经意间自欺欺人。
顾小灯瞅了瞅他，捏起怀里小配的一只爪子：“小配，你快劝你爹去找个好医师，不然哪天他犯起病来，没准连你的饭都抢着吃。”
小配花容失色：“汪！”
顾小灯摇摇头，抱好狗转身走了：“偷窥狂禁止进入学舍哦。”
顾瑾玉只得跟到门口处，扒着门不敢再跟上去，只望眼欲穿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手指简直要把门抠烂。
祝留十年如一日地关心这位主子的身心健康，闪到门边出馊主意：“主子，一看你就是怂，要不我替你把话挑明了？”
“你再敢多嘴，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给小配当猪头肉啃。”顾瑾玉面无表情，“你懂个什么。”
祝留拍拍胸脯：“是是是，我这个桃花顶顶厉害的还不如你这个光棍懂，你继续琢磨吧，我知道的，当个光棍也很好的。”
顾瑾玉：“……”

第56章
戌时黄昏时分，日落而雪下。
顾小灯回了学舍，先是趴在窗前默默无声地盘算来年的打算，海东青和牧羊犬总闹人撒娇，他便去撕肉干，轮流喂围在脚边撒娇的小配和倒吊到窗台下的花烬，眼见雪越下越急，花烬的羽毛沾了雪，他便伸手把它抱下来，刚要把窗关了，就见窗外有个小青年站着。
顾小灯先是以为是顾瑾玉派来的哪个暗卫，无害的注视他便可以不在意，但定睛一看，只见那小青年虽然穿的也是黑衣，但材质显然是上好的料子，且他的轮廓也有些熟悉。
顾小灯凝神看了一会，忽然意识到来人是谁了。
他腾出一只手挥挥：“是守毅吗？”
踟蹰在不远处的小青年眼神一亮，快步走到了窗前不远处来，张口便是：“是，四哥，是我。”
顾小灯心神一震，怔忡在窗前，眼睛一滚圆，便和怀里花烬的呆象十足相似。
来人正是七年不见的顾五顾守毅，顾小灯落水前，这个鼻孔朝天的五弟鲜少正眼瞧他，也不曾这么称呼过他。
他从前偶尔还对这个幺弟抱有些亲近的希望，在他眼里顾守毅就是个人云亦云的蠢货弟弟，后来便泯灭了这认亲心思。幺归幺，到底是这地方长出来的人。
现在顾守毅这么称呼他，他摸不准是真情实意，还是别做他想，此外，他终于在一个故人身上体会到了岁月流逝的淋漓尽致的变化。
顾守毅从当初那个矮他半头的小少年长成了笔挺的小青年，相貌俊秀，眼睛长得更像顾琰，狭长如锋，好在气质不像顾琰，更像顾小灯记忆中的小舅安震文，温润儒雅多一些，便也莫测一些。
看他如今这一表人才的模样，顾瑾玉大抵不算亏待他，拉扯了几把。
顾守毅来到窗外几步远就顿住了，自觉地抬了抬手，以便让顾小灯看清自己当前的变化：“我如今长成这样子了，四哥还能认得出我。”
顾小灯也有些震惊，眼睛在这个比自己高大了的幺弟身上逡巡了几个来回：“长得挺好，精神，就是……”
他笑着刮刮鼻梁掩饰别扭：“七年过去了，你都十九了，再过几个时辰就弱冠了，还能喊我四哥吗？”
顾守毅也沉默了一会，垂首轻声说：“四哥还认我是手足便好。”
顾小灯笑了笑：“年节说这话怎么怪可怜见的？”
脚边的小配也来凑热闹，用前爪扒到窗台上，探出一个狗头张望，见是顾守毅便摇尾巴叫唤。
顾小灯见连小配都欢迎他，便想应该不是来者不善的，遂喊他进屋里来烤火，看他天寒地冻还衣衫单薄，到底有些狠不下心。
好像有不少故人到他面前来时，不是卖乖就是卖惨。
顾守毅有些受宠若惊地进了学舍，略有些僵硬地坐下，顾小灯好奇地围着他转了两圈，腾出一只手比划：“我消失的时候你才这么一丁点大啊，只是几个月没见，判若两人了。”
顾守毅点头：“四哥……却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撞邪了是这样的，你几时知道我回来的？”
“也就两天前。”顾守毅语气低落，“瞒我到那时，我连奉恩这些都比不上。”
“怕吓到你吧。”顾小灯唏嘘一句，紧接着坐到他跟前去唠嗑他错过的光阴，“听奉恩说你不在顾家里，在国子监读书和任职，不常能回来。我还怕长大之后的顾五公子会是个翻版的当年的顾瑾玉，还好还好。”
顾守毅看着他，眼圈泛红：“我还以为……以为……”
顾小灯看出他的意思，便笑着劝慰：“活着呢，都活得好好的，都是风华正茂，大过年不用哭鼻子。”
顾小灯见过好些人看他都是这番煽情动容模样了，见再多也还是让他别扭，有一种微妙的惊讶。
见顾守毅流泪流得厉害，他便放下花烬去抱了抱他，他内心本是个喜欢贴贴的人，既然如今许多人不像昔日嫌弃他，便坦然展示自己曾经被称之为俗的亲近劲。
这哄小孩的招数哄大人也是立竿见影，顾守毅僵在椅子上，看神情，便是此时来个平地摔都不奇怪。
顾小灯顺手拍拍他的脑袋：“好了，男子汉大丈夫，豁达点就是了。”
顾守毅的眼圈仍是红的，顾小灯便东拉西扯地和他聊天，问他一些要紧的人和事，七年如裂谷，能补一点是一点。
他对顾如慧和女帝之间不可言说的关系浅问辄止，问了问安若仪的情况：“王妃娘娘身体还好吗？”
顾守毅从他对生母的称呼里体会到了什么，但不敢置喙，只事无巨细地轻声讲述：“母妃身体倒还好，只是精神……总不大好。我过去并不知道她与二姐被陛下秘密寻了回来，是直到三年前，陛下忽然在私下召见我，我这才被带到她的病榻前，母妃她瘦得可怜，手里总攥着幅画流泪，见到我才好了一些。”
他凑近顾小灯，小声地解释了一出嗔痴：“母妃她是陷到了自己的世界里，自苦得神志不清了。至于二姐……陛下不放她出来，还以母妃的安危要挟，她们母女便一直秘密住在永年宫里。为了让母妃精神好一点，陛下便以让我入读国子监为由，特许我住在离皇宫不远的地方，以便秘密探望，好让她们宽怀一二。”
顾小灯听得大受震撼，直倒抽气：“居然是这样？怎么能这样呢？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顾守毅轻声：“那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
顾小灯惊呆了，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强取豪夺，顾家门楣看着风光，然而门楣里的骨血们都是这样被予取予夺的？
以他对顾如慧的印象，他觉得当年的二小姐便是个不甘束缚、想要争些什么的性子，他消失前顾如慧已经是个女官了，倘若这七年里先是流离两年再是被秘密拘在宫中五年，那境遇着实艰难。
顾如慧虽也是个冷清寡情的人，但她相赠的那块血玉到底给他挡了一劫，顾小灯对她有几分谢意，可他人微言轻，实在掺和不了她的世界，便只能默默祝她新年安好。
顾守毅又说到了另一事：“对了，我听二姐说过，五年前母妃刚被接回长洛时身体极差，已然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是差人回顾家取走当年你送的药，用那药才把母妃治回来的。四哥，母妃的命数，是你拉回来的。”
“有用上就好，那我就算是还了些生养之恩。”顾小灯心里松了送，忽然又觉得不对，“她们直到那个时候才想起来用我的药，是阴差阳错想到的吗？”
“不是。”顾守毅顿了顿，“是定北王特意提醒的，说是母妃不该气绝……气绝太解脱，太成全。”
顾小灯脑中灵光一闪，右手捏成小拳头捶在左掌心里：“哦！我明白了！”
他觉得他弄明白顾瑾玉对他异常关注的缘由了。
当初顾瑾玉离开长洛，他送了他一布袋的自制灵药。顾瑾玉这七年里征伐多，受伤也多，必定是把他送的药都用上了，没准身边有什么医术不差的医师，让他发现了灵药是用他的血做的，由此得知他顾小灯是个举世罕见的药人。
顾瑾玉又不是蠢人，想必知道他是个大有用处的药人之后，可惜没能在他“在世时”多加利用，于是各种怀念，而且，搞不好他如今身上还有不能痊愈的旧伤，就指望着他再放药血去救他。
是以如今在他面前处处谨小慎微，一副想把他哄顺的小心样，没准背地里是又在盘算着怎么利用他了！
顾小灯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这就非常合理了。
“四哥明白什么了？”
“明白顾瑾玉就不是个好东西！”顾小灯气恼地呸呸呸，“这崽种，一肚子坏水，还装模作样的！”
顾守毅不褒不贬地附和：“四哥说的是，以前我也觉得定北王不是好人，后来见了官场，想来他要是没有坏水，走不到今天。”
顾小灯的注意力被他分去了：“你私下里怎么这么叫他？以前你也叫他哥，你们是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你小时候很仰慕他，还因为我跑来认亲，就跑到我面前说我不配是你四哥来着。”
顾守毅愣住，语无伦次地道歉起来：“那是我不懂事，对、对不起……”
顾小灯摆摆手：“不用道歉，其实你现在口口声声地喊我哥，反倒让我有些不适，我此时若仍是顾家的‘表公子’，我会更自在些。”
顾守毅眼泪打转，难以置信：“你……不认我们了吗？”
顾小灯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找块帕子给他擦擦泪痕：“我是觉得没这个必要。顾家四公子是顾瑾玉，不是我，我不需要拨乱反正，我不想当。”
长洛不适合他，顾小灯从一开始的期待融入顾家到断绝念头花了五年光阴，七年前若是不慎真成了高鸣乾的侍妾，他就当还了顾家的照拂，但现在是七年后，他也庆幸到了七年后。
顾守毅见他并无转圜的余地，委屈蓬勃外泄了：“那顾家四子是谁呢？没有了。你消失之后，定北王不让我再称他为兄长，他单方面断了和顾家的十七年，不认这个身份，撕开伪装后就像个没有心的机器。这王府里的心那么少，三哥对长洛一切不管不问；二姐即便不是自身难保也不会关切我们什么；父王能为了捍卫国土的大义名头就连夜去射杀和亲的长姐；母妃、母妃视子女如羔羊，如稻草，如旧梦……”
顾守毅握住了顾小灯的手，央求：“四哥，你不要不认我们，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们了，这儿就没有正常人了。”
*
顾守毅呜咽了许久，听得顾小灯又是尴尬又是不好意思。
这个顾家幺子，甚至不知道记忆模糊的长姐顾仁俪并没有葬身在北境，顾瑾玉连这都瞒着他，顾小灯便不知道该不该提。
顾守毅没有待太久，就有一个暗卫赶来耳语，顾守毅只能止住泪意，眼圈通红地小声解释：“四哥，母妃在宫里想见我，我得走了。”
顾小灯只得目送他走，心里碎碎念，当年的二皇子高鸣乾和当今的女帝高鸣世，原来都不是好东西！
正摸着小配在心里絮絮，顾仁俪便和祝弥一块来了。顾仁俪一眼看出他的伤心，放下食盒走来轻捏他的脸，笑问：“谁惹小灯不高兴了？”
顾小灯把脸凑去给捏，直接转述：“长姐，刚才守毅来了，和我说了些宫里的事，听得人愁云惨雾的。”
顾仁俪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显然是得知其中曲折的，但她只是沉默片刻，劝慰道：“各人有各路，各路有各命，他们的命你掺和不来，就当听了几出难念的经，多的不必往深了想。”
顾仁俪连哄带顺地把顾小灯拎到年夜饭的桌子上去，见顾瑾玉没来也不多问，只招呼顾小灯吃她亲手做的几道佳肴。
顾小灯的精神劲好了些，不多时，祝弥那楞头弟弟祝留探头探脑地来了学舍，贼头贼脑地给顾小灯行礼：“公子，我哥都来你这儿蹭饭了，那我能不能沾沾他的光来讨两口甜饭啊？”
顾小灯听他油嘴滑舌，便随他去，祝留又厚着脸皮说道：“那公子能不能再发发恩典，让我主子沾沾我的连环光，也来喝两口汤啊？”
“连环光”这个现编词惹得顾小灯差点把一口水喷出来，哭笑不得地后仰：“那我不给沾，这桌饭有我就没有他。”
祝留唉声叹气的，贱嗖嗖地搂了搂祝弥：“好吧，没用的亲哥，你的光环就到这为止了，你在这吃好喝好，弟弟我去照看不成器的主子了。”
祝弥无语地拍开亲弟弟的手：“滚滚滚。”
顾小灯顺顺喉咙，自忖他们这才像兄弟模样，随即叫住要闪出门去的祝留：“等等！我问你个事儿，你主子一直没打算告诉我的样子，那我问你也成。”
祝留还兴高采烈的：“您只管问！”
他心想若是被追问了什么情意方面的，说漏嘴也是“无可奈何”。
顾家所有长眼的人都在助攻之中，祝留是最纯粹也最简单的，就是希望自家主子好受。
结果他听到主子的心上人笑眯眯地问：“我义兄张等晴在哪个外州？又在那外州的什么具体位置？把他的所在告诉我，我来年好去找他。”
学舍里陷入一片寂静，便是小配都不叫了。
顾仁俪先开口：“小灯，你想离开长洛？”
顾小灯揉揉后颈：“是啊，来年我想出去。落水前的五年，我连长洛都没怎么出去过，如今醒来大半个月，也一直在这东林苑里打转。我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我与我等晴义兄分别了这么多年，于我只是五年，于他却是十二年了。”
他看向顾仁俪：“长姐，长洛难念的经太多，吊诡的人不少，这里不那么适合我，我想去看看江湖，看看我哥。”
而后他看向祝留，眼睛亮晶晶的，有嗔怨有无奈：“你要是不告诉我，就回去转达你那主子，他想要的东西，我不想给，我就想走。”
*
祝留把这句话转达给顾瑾玉时，摸着后脑勺还有些自责：“主子，是不是我把事情搞砸了，公子才想离开你啊？”
顾瑾玉意外的镇定：“跟你无关。”
祝留急得跺脚：“那他要是真走了，你怎么办啊？好不容易等了七年，人又要走了，你不会又寻死觅活吧？”
顾瑾玉坐在门槛上，半身沾了雪，认真又恍惚地回答：“谁说我要和他又分离了？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给他开路就好了。而且你搞错了一件事，小灯想离开，只是他想到外面去，不是想离开我。”
祝留心想，这两件事难道不是一起的？
顾瑾玉转头对身边的位置说话，仿佛那空位真坐着一个虚拟的顾小灯：“今晚顾守毅不是去见你了吗？你是什么反应？还有长姐也在，这些顾家的人怎么都留不住你，一个个都这么没用……”
祝留见状便知道他又犯糊涂，赶紧到他旁边去大力拍拍：“振作啊主子，你要是这么颓唐，我们这些人的主心骨还指望谁去。也许长洛真不太适合公子，去江湖就去江湖吧，西南那边千机楼的事端越闹越大，从各处消息传来看，高鸣乾那狗杂碎的踪迹也在那一带。陛下对此相当在意，公子如果要走，主子你正好跟着一起对不对？长洛有我和王女，你可以放心去追公子。”
顾瑾玉神智恢复，坐直了揉眉心：“我知道，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那千机楼再继续扩张下去，能把张等晴的神医谷平推了，小灯要去找他，我岂能坐视不管。”
“就是，那邪派一日不除，江湖就一天不宁。”祝留说着继续掰着手指出主意，“还有啊，刚才公子说，他待在顾家的这几年里都没出几趟家门，在他走之前，你就悄悄摸摸地带人家到处去逛逛，一点情趣都不懂，就只会自己坐着发呆发疯。你等着，我待会连夜去市集上搜几本情情爱爱的话本来给你当参考，你是过目不忘的人，就算在这事上蠢的没边，但话本看多了，应该也能开窍一点吧。”
顾瑾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你活腻了吗？”
“我可是以过来人身份给你提指导意见的。”祝留信誓旦旦，“而且，我觉得公子也没你想象中那么脆弱，人家就不是那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怂瓜，你知道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干什么吗？”
顾瑾玉皱眉，狐疑地盯他。
祝留神神秘秘：“公子在喝小酒。”
顾瑾玉勃然大怒：“他身体刚从风寒里好转一点！喝这种伤身的东西，你们一个都没有劝的吗？”
祝留赶紧挥手开脱：“我们当然有劝，但公子说了，年节守岁辞旧迎新，就该饮一杯新酒。嗐！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重点。”
祝留分析得头头是道：“主子你想啊，公子当初就是因为喝了苏明雅递给他的那杯混账酒，他才不幸流落到狗杂碎的营帐里去，若是旁人，只怕是会对酒这种东西留下点阴影，至少会在一段时间内滴酒不沾。可是公子不会，他就大大方方的，没什么阴霾地笑着自斟自饮了，他一点都不怕的。”
顾瑾玉眼神一动。
他想到顾小灯仔细认真地把苏明雅的画全部烧完。
他能放下那四年喜爱吗？还能再次明媚无惧地喜欢其他人吗？
祝留给他打气：“反正我相信，主子你是有机会的！”
顾瑾玉振作些许：“那你还不快去？”
“去什么？”
顾瑾玉严厉道：“买话本。”
祝留：“……”
于是在这下雪夜，祝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夜真冒着雪跑到市集上去，搜罗了一大筐驰名已久的分桃话本，种类齐全，奔着让顾瑾玉学废的心一个劲采买。
买的快了，他便不小心买到了一些略微暴露的。
等把这一大筐话本带回顾家塞给顾瑾玉，祝留便以为大功告成，得意洋洋地把自己封为主子曲折爱情里的狗头军师。
结果顾瑾玉刚带着求知的神情翻开第一本话本，就僵化在桌前。
祝留拍自己的胸膛打包票：“是不是看到个开头就领悟到了何谓感人肺腑？这种东西就是要多看！多学！听我的准没错。”
顾瑾玉耳朵都红了，愤怒地用两根手指拎起那本春宫图册，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在半空中不停地甩：“感人肺腑？你自己有没有先过过眼的？这什么脏东西！”
祝留瞄了一眼心道不好，但这次没有一惊一乍，心惊胆战地扛住了顾瑾玉的怒火，故作头头是道地质问：“什么？我的天爷，主子你连这种都没看过？一大把年纪了就这么蹉跎？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周公礼书，这都不学你学啥？”
顾瑾玉懵了片刻，当真被唬住了，通红着耳朵，紧拧着眉头把那脏东西拿了回来。
随后他度过了打开新世界的一个时辰。
祝留内心爆笑如雷，还贱嗖嗖地过去问他的感悟：“怎么样，主子，学有所成了不？”
顾瑾玉面无表情地拎着几本看完的读物丢到炉子里，低头假装无事发生，只是通红的耳朵和脖颈暴露了什么：“看完了，记住了，通通给我烧了，一点痕迹都不许留下。”
祝留憋笑憋得想跳进炉子里去。
正抱着那些辣眼的图册毁尸灭迹，主仆忽然都听见响彻长洛的钟声。
顾瑾玉抬眼，一瞬正色：“洪熹七年结束了。”
祝留啧啧称叹，边烧书边感叹：“新年来了，又是一年，时间越过越快。”
“这钟声里应该有苏家的。”顾瑾玉想到了一些事，冷笑着看向窗外，“苏家那位病秧子宰相，今年又要大病一场了。”
*
深夜，皇宫中的高楼激荡着响彻四方的钟声，满城烟花绽放，苏家的佛堂里，却跪着一个与年节格格不入的素衣青年。
古钟之下，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静静地听着端坐面前的大师的点拨。
“明雅，你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苏明雅手里的佛珠停止转动，睁开双眼，瞳孔里慢慢凝聚了光彩。
他把佛珠戴回左手腕，和山鬼花钱一起，掩盖了左手上新旧交叠的伤疤。
“新岁吉乐。”他无声地默念着，“小灯。”

第57章
顾小灯除夕夜刚说想走，翌日就收到了花烬大爪子上的信笺，顾瑾玉想带他出顾家，在长洛里走一走，以及在信笺末尾小心问是否能来学舍看他。
顾小灯看到信笺时心里正一通燥，他昨晚的梦乡枕在远近不一的爆竹声里，原本是揣着一番好心情，结果新岁冬去，他在春来的新年里梦到了苏明雅。
梦里还在明烛间，苏明雅披着斗篷裹着他，一手写字，一手抱他，不时低头用下颌蹭蹭他的发顶。他一直打着盹蜷在他怀里，还梦到苏明雅俯身来同他接吻，一切都顺理成章。
这是个见鬼的梦。
顾小灯一起床就膈应不已，无名火在肺腑里悄无声息地燃烧。
有些东西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便容易变成习以为常的日常，感情也类似。
四年不是一日，他知道自己需得一点点剔除苏明雅占据在心海里的位置。
七年是两千日，苏明雅怎么看他这么个人，他不想知道，只是潜意识偶尔会浮出些只言片语。
苏明雅画了许多他的画，大抵也曾在某些欲壑难填的时候想起他的愚钝。
从前天真时，顾小灯可以忍受他不经意的高高在上，只要他的温和柔情不做假。如今定下心一回顾，冬狩变故不提，便是过往的诸多片缕，一回忆起来就好似百爪挠心。
顾小灯燥得喘不上气，自醒来时，苏明雅三个字便力压其他所有，稳准地牢牢压在他心口，有这么一座心头大山做比衬，其他人都显得可亲了不少，只是刚醒时生病，后头受七年穿越震骇，勉强才忽视了这如鲠在喉的脓疮。
不梦倒也罢了，昨夜半壶酒携醉入睡，一梦更厌。有讨厌的东西，他第一想的便是远远避开，可苏明雅不止不是东西，还是一口最大的浊气。
顾小灯把信笺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扭头喊奉恩他们过来，把顾瑾玉想带他出去的事说了说。
奉恩和奉欢斟酌他的神色：“那公子想出去走走玩玩吗？”
“我想啊，我还想像花烬一样插上翅膀到处飞，只是不太想看到顾瑾玉。”顾小灯把信笺捏成小球，和小配玩捡球，“今天又是开春新岁，按理一堆应酬难以避免，他现在应该更忙碌才对，怎么看起来这么闲？”
“这个，王爷既然能这么说，想来就不是空头承诺。往年确实新春热闹，但应不应酬，也全由他说了算。”
“王爷”这个称呼让顾小灯咯噔了一瞬，恍惚还以为是在称顾琰，只得适应这新变化。
他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由他说了算啊……那我想去一个地方，不知道他能不能让我去。”
奉恩隐晦地说道：“公子就是想去皇宫，王爷也二话不说带你去了。”
顾小灯听了越发觉得顾瑾玉的小心小意是因着觊觎他一身药血，想哄顺他让他主动制药云云。
他眉头一跳一跳的，捏捏鼻子去书桌前写信笺，花烬炯炯有神地飞到窗台去，顾小灯笔一放下，它便急不可待地伸出大爪子候着。
顾小灯看它远飞，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闹心的，回头问奉恩：“葛东晨离开顾家没有啊？他不会真在东林苑过的年吧？”
得到这人真没走的消息，顾小灯气笑了：“什么人啊，过年都打秋风，真是臭不要脸，也没个顾家的样子，垃圾，垃圾！”
他一想到葛东晨私下不知几次对他的摆弄，早上吃下的饺子便想呕出来，又想到昨天医师面对他们的淡定，忍不住问了两嘴：“那葛东晨是经常和顾瑾玉打架吗？看他们的仇视样，似乎不是一时半会的，都是大人又都是大臣的，就这么无遮无掩地打到破相断腿，着实有些不体面。他们以前有这么深的私仇吗？还是这七年里积少成多地敌对起来的？”
“这等私下的斗殴确实频繁。”奉恩脸色复杂，“那位葛将军经常仗着武艺偷偷潜进来，屡屡被暗卫发现，王爷若是在府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便过去打人了。他们的积怨更多是私仇，想来是因为他从前在私塾中欺凌公子，王爷每次碰到他都会变凶煞，那葛将军看王爷，也是一副恨不得杀人的模样。”
顾小灯眉尾轻轻一扬，顺其自然地问：“葛东晨怎么欺凌我的，顾瑾玉知道？”
“王爷若是一无所知，怎会对他恨之入骨，想来是觉得若没有他们的推波助澜，公子也不会坠水消失……”
顾小灯托着腮沉思起来。
*
花烬急吼吼地飞回顾瑾玉的窗前时，顾瑾玉正在闭门造车，罗列一个至关重要的大计划，该计划分为三大步，在他心里的拟名为保怜灯三部曲。
祝留天亮时被兴王府的人催着回去，临走时还热心地继续给顾瑾玉支招，连同昨夜一筐情爱宝典，让顾瑾玉脑子里塞满了不知所云的要点。
他尽量想在白纸黑字上铺开条理清明的逻辑，就像怎么做杀人任务、做平叛异族的计划卷轴一样，但事实上，他只是在手忙脚乱地胡乱使劲。
花烬的到来解开了他无从下手的第一步，什么计不计划的，在他和顾小灯之间毫无施展的余地。这场由单相思而起的爱情博弈里，他可以为顾小灯杀人放火，求生谋死，做尽一切合理与不合理的疯狂举止，但不管怎么样，他都需要被顾小灯牵着走。
顾瑾玉尚未注意到这本质，或许是他不觉得不好。倘若他脖子上有一条狗绳，他便想小心翼翼地塞到顾小灯手里。
见花烬的爪子上绑着信笺，顾瑾玉急忙摘下来，等看完信上寥寥的一句话，他凝固在了阳光下。
顾小灯写道：【我想去摘星楼的明烛间】
顾瑾玉看了一晚上的痴男怨男话本，脑子里顿时闪现出了数种破镜重圆的桥段。
于是他先小小地崩溃了。
顾小灯从学舍出来，牵着小配到东林苑的入口时，便看到了一个虽然身着华服但是难掩憔悴的顾瑾玉。
顾小灯上下瞅了他两眼：“大将军，大王爷，昨天晚上干什么了？青天白日之下，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不像个喜庆年节里的人物，倒像是个从黄泉底下钻出来的野鬼。”
顾瑾玉立即扯了扯笑容，语气温和地低头：“没有，只是守岁，读些闲书，我会让自己振作起来，不会让小灯看不顺眼的。”
顾小灯看他这谨小慎微伏低做小的模样，心想搁这还装，真是不拘小节。
他表情奇妙，心情更是微妙地刮刮鼻子：“你爱咋样就咋样，跟我犯不着，但你真的能带我去那地方？”
顾瑾玉的笑意变得有些艰难，顶着那张青紫淤痕未能完全消失的狼狈脸，有些可怜巴巴地轻声问：“小灯为什么想去那里？我知道，那是苏家的地方。”
顾瑾玉七年前就把明烛间炸了，但后来苏明雅一得势，就又悄悄地把摘星楼恢复如初。这几年里，他没少私下差人去毁那座高楼，但他前脚毁，苏明雅就能在后头重建。
“啰里八嗦。”顾小灯哼了一声，觉得他和苏明雅之间的事不需要和第三人解释，“你要是不能带我去就算了，我就当出来遛一圈狗，我回去了。”
说着他转身便走，顾瑾玉当即快步拦到他面前：“没有，你就当我随口一问。你如今身体才算好转，想去哪都好，马车已经备好了，我能带你去长洛的任何一个角落。”
顾小灯深吸一口气，心情更微妙了，只得先摁下不表：“那走吧！”
顾瑾玉同手同脚地跟在他身旁，满脑子浆糊不知如何搭话，比顾小灯手里牵着的小配还不如。
顾小灯话多些，跟着小配不时轻快地蹦跶，跳脱得很，想到哪一处就讲哪一点：“顾瑾玉，我很喜欢你的狗儿子，过一阵子我去找我哥，我能把小配也一并带走吗？”
顾瑾玉心头突突直跳：“……好。”
“小配能出得了远门吗？”
“当然可以，当初我去北境把它也捎上了，它甚至在北境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牧羊。”
顾小灯便弯腰去，温柔地摸一摸小配兴高采烈的狗头：“不愧是乖崽，真聪明。”
顾瑾玉盯着他那只手出神。
顾小灯问了一些带狗远行的注意事项，紧接着回头看他，毫无过渡地追问：“所以你真没想拘着我，不反对我去找我哥？”
顾瑾玉毫不迟疑地摇头：“我没有想关着你。前头不告诉你，是怕你病中多忧思，我一点也不希望小灯讨厌我，我已经够让小灯嫌弃的了。”
顾小灯：“……”
不知怎的，他觉得顾瑾玉说话特别茶里茶气，这么一个大个子在他面前低头卖可怜，惹得他有天大的火、天大的算账心，都有些发泄不出来。
他纳闷地挠挠头，干脆直接给他来个大的：“你是不是在这七年里知道我是个药人了？”
顾瑾玉身上的气压瞬间变低，神情一下子变得肃穆，低头认真地哄他：“小灯，在我面前可以提及，到了外面，在任何人面前你都不要再提及此事，这种体质只会给你招来无尽的祸患，尤其是你将要去的江湖。”
顾小灯看他那满脸认真，不像是要利用这一点做文章的模样，一时之间他看不出什么破绽，便捏捏鼻子：“行吧，这个事太复杂，往后有时间我再和你掰扯。”
顾瑾玉点头：“我们有很多时间。”
顾小灯冷不丁地问了他另一个要害：“那我再问你一件事，葛东晨以前欺凌我，你是从前就知道，还是这七年里才发现的？”
顾瑾玉瞬间愣住了。
顾小灯观察着他的表情，点点头：“看来你是从前就知道了。”
他恼得眼睛越发黑嗔，朝顾瑾玉捏起了一个拳头：“你这个混蛋……所以你一直在旁观，看我出丑，看他摆弄我？我直到冬狩才发现他的面目，你一早知道却不提醒我？！”
顾瑾玉舌头打结，赶紧解释和道歉：“你入书院时，我在外州，回来后才知道他鼓动私塾中其他人一并孤立你，那时将发簪送给你，想护你在私塾中的太平，可是、可是后来我再找你，你到了苏明雅的竹院里，那时我想，你在私塾中的生活便不需要我插手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没能尽早戳穿那混账的真面目。”
顾小灯涌上心头的怒气哽住，既为他口中的事情震惊，也发觉找偏了发怒的对象。
四年私塾，葛东晨不知摆弄了他多少次，那时候和他最亲近、最亲密的苏明雅，在做什么？
看着？

第58章
顾小灯和顾瑾玉从东门出发前往摘星楼的时候，苏明雅正在去往顾家的路上。
他安静地在马车中拨着佛珠，身前坐着一个少年，每一寸骨肉都几乎贴着顾小灯的模样长，身形极其相似，只是脸再怎么仿、怎么调教都难以拟形，正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
苏家有远胜顾家的调教本领，洪熹三年新春，苏明雅左腕被某人所割，因自主弃疗未能及时救治，险些失血过多而暴毙。自那之后，苏家为了唤出他的生志与生趣，每年都会养出四个人，仿着顾小灯从十三到十七的模样养，而后送到苏明雅面前。
连同最前头的苏小鸢一起，苏家想用这些形不全态不似的模仿品吊着他的赖活。
苏明雅有无生趣看不出来，苏家内部的其他主子只知道，苏明雅的生志是佛堂中的九禅大师点出来的。
洪熹三年正月二十九，苏明雅在佛堂里度过弱冠生辰，重病一场，但随后便不再拒生，并且亲手接过了调教模仿品的事，从此每年，他身边都放着一个十七岁的模仿人，隔年继续换，像是为着什么到来而做准备。
今天随着苏明雅出行的少年，是第一个没在新年就被换下来的。
遮去这少年的脸，端看身形，或可与顾小灯抵个以假乱真。
马车停在顾家大门口时，苏明雅拢袖戴好佛珠，下车时天下小雪，风雪摁出他胸腔中的闷咳，病弱之气，让他自己都恍然思及如年少。
*
此时顾家里虽然无主，却都上下有条不紊，噼里啪啦敲三个算盘的祝弥听到侍卫来报当朝宰相破天荒地来拜年时，也只是嗯了一声，随后淡定地想了想，就安排好了。
祝弥整整衣冠起来，朝一旁看朝政军务的顾仁俪柔声说：“小姐，苏宰相登临，我去招待。”
顾仁俪抬眼：“好，不难应付吧？自我回来就不曾听过苏家四子亲自登门，瑾玉今年谢客，敌对的怎么却来了。”
祝弥笑了笑：“没事，我客客气气地迎进来便是，云麾将军还没走呢，请宰相屈尊和葛将军共处一个客房就好了。”
顾仁俪挑了挑长眉，忘记了还有以毒攻毒这一茬，于是放心了。
将近一个时辰后，祝弥回来了，顾仁俪好奇地问：“没有血光之灾吧？”
祝弥摇头：“那倒没有，苏宰相以温雅闻名，不是王爷那种暴力取胜的，全程都很稳定。葛将军这次也沉着了不少，大概是昨天见到公子之后让他升华了吧。”
“没有硝烟味么？”
“那还是有的。”祝弥坐到她旁边去，惟妙惟肖地模仿苏葛两人的神情，“苏宰相和葛将军在给对方推荐继父。”
“……”顾仁俪眼角抽动两下，八卦之心得到满足，无语之情涌上，“互为杀父仇人的两个人，在新岁聊这个话题，阴间得阎王来了都得赞叹一句我辈中人。”
“这等人真是长洛世家特有的土特产。”
*
顾小灯巳时到的摘星楼，脸上戴了一个木质的雀鸟面具，路上透过车窗看见行人戴的不少，听闻是当今女帝近几年推行的新习俗，他刚露出点感兴趣的意思，顾瑾玉便去买了两个回来，自己戴个和小配有些像的犬类面具。
戴个面具让顾小灯有了几分安全感，身处顾家之中还好，顾府和七年前相比变化极少，出了顾家便是一番新天地。
摘星楼却是和七年前别无二致，楼中掌柜本不开放明烛间，顾瑾玉扔了块定北王的令牌，顿时畅通无阻。顾小灯一路而来话少，一步步走上最高楼，看到明烛间的门才歇了歇。
风寒初愈，爬这么一段漫长的楼梯就让他鬓角冒汗，于是他把雀鸟面具顶到头上去，面具两边的小翅膀就在他头上变成了小耳朵。
顾瑾玉全程看着他，现在到了这地方，抬头看到刻有“明烛”二字的匾额便妒火中烧。
这地方是天铭十五年就建好的，“明”字是苏明雅的笔迹，“烛”是顾小灯的字迹，光是看着这么两个字，顾瑾玉就能被自己想象中的热恋情节怄吐血。
顾小灯也驻足在匾额下看了一会，看完推门而入，只见放眼望去，纵使它已历经数年光阴，但明烛间的摆设和布局还和他记忆中二十三天前的场景相差不远。
顾小灯独自走进去，顺手关了阁门，把顾瑾玉关在了门外，门扉差点把顾瑾玉的鼻梁撞歪，他默默地驻足在门口，自觉不去插手，只是低着头把额头抵在门上，颓唐得像脊梁骨被抽走了。
顾小灯只是习惯了。
以前他每次到这地方来，总是一进就关门，绝大多数情况下，明烛间里只有他和苏明雅两个人。除了最初在此地相会的时候，那时苏明雅病得厉害，需要两个会医术的仆从照料着，顾小灯初次渡他药血便是在这地方。
在明烛间私会的两年里，苏明雅的身体如他所愿的越来越康健，与之而来的，是顾小灯以为越来越明媚健康的两人关系，谁知道紧接着的却是止不住下坠。
这个念头浮现之后，顾小灯便自己掐断了。
他和苏明雅的关系，就像苏明雅那与生俱来的哮症，沾了难以医治的病毒。
有人曾是病美人，然而遗留下来的情与事却只有病和丑。
顾小灯想到明烛间来，为的再简单不过，不是想回望，只是想翻过页。
他拍了拍头上带翅膀的小面具，正想转身和顾瑾玉说话，才发现自己把他关在门外了，便走去开门。
门一开，房外的顾瑾玉就像活过来一样：“小灯，你进去了好久，是逛完了便想走了吗？”
“哪里久了？半刻钟都不到。”顾小灯活动活动手腕，毫不客气地问他：“顾瑾玉，我问你个事儿，如果我把这里砸了，顾家赔得起吗？”
顾瑾玉一路以来的小崩溃和煎熬一扫而空，心里有万千烟花怒放，连带着声线都有些夹：“小灯想砸几次就砸几次，就是一千次，我也赔得起！”
“你说的啊，那我可就尽情给你找麻烦了。”
顾小灯以为这么说能给顾瑾玉造成一定的报复惧怕心，他压根不知道顾瑾玉正心花怒放着。
顾小灯扭头关门进明烛间，挽起袖子便开始大肆破坏起来，想通过打砸毁掉这地方，地方可以重建，他的情感与记忆不能，一开始砸便是摔破了镜子，绝没有重圆的可能。
专注地砸了不知多久，顾小灯忽然听到门口有声音，他在直觉的驱使下走去再度开门，这一回门口不只有顾瑾玉，还有明烛间的主人。
时隔二十几天，他和相差了七岁之别的苏明雅对上视线。
苏明雅望着他，眼里血丝密布。

第59章
明烛间门口簇拥着两拨人，带刀的多，佩玉的少，剑拔弩张得仿佛要在这高楼开打的架势，是顾小灯的开门打散了硝烟，让这肃穆的寂静中透着股乌泱泱的诡异热闹。
顾小灯像误入鹰群的松鼠，懵了一瞬便扯下脑袋上的小面具盖住脸，留下一双亮得惊人的黑嗔嗔眼睛。
不知是面具还是心理缘故，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与门口披着斗篷、白衣紫带的苏明雅对视了一眼，忽然之间有些恍惚。
顾瑾玉和葛东晨都变得更高更壮实，苏明雅比从前高些，却依旧清癯，当年好不容易养出的几寸健气荡然无存，眉目之间与气色之中又萦绕着病气。
顾小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们十五岁那年，苏明雅因重病被接回苏家，又因分别月久而召他来此地私会。
那时是他在门口，苏明雅在门内，苏明雅如此刻一样顶着沉疴日久的病弱容颜，见到他先笑起，而后伸手，彼时十五岁的顾小灯便主动箭步上去。
如今顾小灯后退，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苏明雅伸出的手垂在半空，顾瑾玉站到面前，高大的身形挡在门前，苏明雅原地不动，脑海里却烙印了方才所见的一面。
顾小灯依旧如记忆中纤细匀称，明媚绮丽。
他在这新春里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因为使力过度而白里透红的小臂，穿一身青柳色的新衣裳，戴一方展翅的面具，像一只衔着柳叶从天尽头飞回来的飞雀。
时光在他身上纹丝不动地凝固了，他依然保留着让身边人一块变明亮的特质，依然是一束澎湃的阳光。
记忆中桃花源一样的广泽书院是阳光照耀下的避世孤岛，此刻沉寂晦暗了七年的明烛间也因为明灯复点而变回了应有的娱情意味。
苏明雅胸膛中灼灼。
神佛之下，黄泉之上，红尘之中……他这旷日持久的长夜终于结束了。
身后苏家侍卫的手全部按在剑柄上，直到苏明雅表面沉稳地收回手，气氛才稍微缓和几分，他不提顾小灯，反而朝顾瑾玉说话。
“王爷，别来无恙否？朝中多日不见你，听闻你急病告假，年关内阁繁忙二十日，众臣莫不忧心君之贵体。昨日又听闻君今春谢客闭门，众卿忧心忡忡，苏某今早特登门探病，未曾想得部下通报，声称君驾临摘星楼。”
“有劳宰相挂念，顾某无恙，深冬池水大寒，坠了水风寒便重，久病就成疾，既不想见贱人，也不想被贱人见，以免加重了病情。”
苏明雅不像葛东晨外放，任何人到他面前似乎都见不到他的坏模样，他于人前永远稳定，不戴面具胜戴假面。
顾瑾玉则是个见人成人见鬼成鬼的弹簧，私下如何掠夺疯砍苏家不提，到了明面上，和苏明雅的态势不像对葛东晨那样无所保留地滥用暴力。
同是剑拔弩张，但这两人出奇意外、又情理之中的客套虚伪。
顾小灯背靠在门内，耳畔嗡嗡地听不太清门外在说什么，心里一片喷泉似的惊悸。
他有些怕。
先前看见顾瑾玉的刹那是被他的体型震骇住，如今看到苏明雅，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吊诡直觉，苏明雅似乎要把他大卸八块吞吃入腹一样。
顾瑾玉到他面前是一股“别走”的小心意味，想利用他的前提还知道小心翼翼地哄一哄，苏明雅却是一种“回来”的无声强势。
他看一眼被他拆得东倒西歪的明烛间，摸摸脑袋瓜，心想，你把我扔给高铭乾、葛东晨他们的时候，和岳逊志一起头头是道地评断我色相不好的时候，你才不是今天这副模样。
你自己不要我的啊。
恍惚了一会，顾小灯越发觉得昔日恋侣是今日狗屎，往日的栖息地是今天的马蜂窝，蜂蜜刮掉了，剩下满地的蜂刺。
他忽然对拆“家”没了兴趣，要拆的话或许得去拆苏明雅的脑子，那才解气，那才正源。
顾小灯刚想走，门外的顾瑾玉便恰好轻唤了他：“小灯，想去别的地方走走吗？”
他戴好面具扒开门，不看苏明雅那拨人，麻溜地挪到顾瑾玉身旁，顾瑾玉也用高大的身形挡住他。
顾小灯听到苏明雅平静温和的邀请：“今日得缘，苏某访过顾家，不知王爷可愿光临苏府？恰好君之五弟顾守毅正与四王女一同回了苏府。”
顾瑾玉挡着人，只低头看他：“你想去吗？”
“啊？”
顾瑾玉忍住想摸摸顾小灯的手，知道苏狗舞贱意在小灯，姓苏的烂种不过就是想让顾小灯前去苏家。
苏杂种同顾小灯“在一起”的四年里，顾小灯一次也没有去过苏府，至多就在这明烛间的窗台上眺望底下不远的苏府。
顾小灯与苏家其他的人也没有见过面，但苏家本家的蔑视还是穿过了无形的屏障，扎在他的周遭。
顾瑾玉想替顾小灯回绝，但还是得问问小家伙。
他轻声再问呆住了的顾小灯：“你想去吗？我在你身旁，你想去哪都好。”
顾小灯眼睛滚圆，也意识到了醉翁之意不在酒，赶紧拉过顾瑾玉的胳膊往外走，他的手太小，顾瑾玉的臂膀又过于结实，单手拉不住就成了揽。
“我不要。”揽不动，他推着山一样的顾瑾玉哼哼，“顾森卿，咱们去别的地方吧，来的路上我看到有另一座很高的楼，我想去那看看。”
顾瑾玉僵硬得由着他推，卡壳的车一样刮着地面：“好……咱们走。”
“咱们”，多么动听的称谓。
*
出了摘星楼，顾小灯吐出一口浊气，把面具戴严实了点，撒开顾瑾玉便探头钻进马车里，一把抱住毛茸茸的小配。
顾瑾玉失落了些许，刚想跟着进去，就见顾小灯呼哧呼哧地抱着小配出来：“不坐车！憋得慌，我想走走。”
话落，顾小灯就见顾瑾玉从车上麻利地掏出了狗绳和止咬器，迅速套好了嗷呜直叫的小配：“好，你牵着这傻狗，不用抱它，让它走走才能延年益寿。”
顾小灯悬在明烛间的心顿时掉到了手里的牵绳，小配落地就撒丫子，顾瑾玉顺势包住他的小手：“来，咱们一起去揽月楼。”
顾小灯给了他一肘击：“我牵得了小配！你一边去。”
顾瑾玉便受用地跟在他一边。
顾小灯立即把明烛间和糟心人抛之脑后，牵着小配往不远处的另一座高楼而去：“那地方叫揽月楼？来时在车里就看到了，以前分明没见过的，它看起来比摘星楼还高一些，这俩不会有什么渊源吧？”
顾瑾玉喉结动了动：“我督建的，确实还要高一些。”
至于渊源，那该是情敌和仇家的渊源了。
顾小灯哗然，想了想，扭头小声问他：“揽月比摘星赚钱不？”
顾瑾玉肯定地点头：“赚。”
顾小灯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爽！”
两个人遂向着揽月楼而去，顾瑾玉不时用余光看着他，看他牵着小配在几步之内走走逛逛，神经质地巡视着周遭，配合着脸上戴着的犬类面具，活像一头更大的野犬。
路上行人不自主地绕道，但投去意味深长的凝视，小配这头北境来的牧羊犬太特殊，入过朝堂的人，尤其从武中人无一不知道这是定北王家的狗，盖因他出征都舍不得这爱犬，千里迢迢都要带在缰绳下。
不少行人悄悄凝视戴着面具的顾小灯，猜测什么人才能堂而皇之地牵着这狗招摇过市。
顾小灯很快也察觉到了四面八方的瞩目，大大方方地抬头看回去，眸子明亮如星辰，戴着面具都叫行人直觉是个美人。
不多时，坊间便有茶会闲话，西区的达官贵人在新春热烈议论：“鳏夫”定北王疑似脱寡了！
顾小灯一概不知，走走逛逛到了揽月楼，看着一层自有一层的热闹和趣味，手下的小配戴着止咬器，昂首挺胸地走在他面前，神气地向一众窥探而来的视线展示它的小爹爹。
走到最高一层时，有一对女郎正巧从楼上下来，顾小灯迎面对上，抬头看到二人脸上都戴着面具，落后半步的那个眼睛有些熟悉。
顾小灯灵光一闪，猛然想到了记忆中站在亭台里和他说话的顾如慧，下意识地便转着眼珠子去观察那女子的耳垂，但兜帽盖着她的脑袋，光线昏暗之下看不甚清。
自上而下的光源则清晰，那人的眼珠子停在顾小灯手里的小配，继而扫到了顾小灯身上，继而又将目光停在他的耳垂上。
不过两三眼的功夫，顾小灯便确定了，这人是顾如慧无疑。
七年而过，顾如慧的眼睛不如当初清亮，幽暗得像是一对搁浅的鱼目。
顾小灯怔了怔，前头更高挑的那位已默不作声地带着人下楼，一双面具下的凤眼不怒自威。
顾瑾玉这时挡到了顾小灯面前，不动声色地揪了揪小配的后颈皮：“好狗，怎么在这挡道？快上去。”
小配夹着的尾巴又翘起来，嗷了一声，继续神气十足地拽着顾小灯往前走。
两撮人擦肩而过，顾小灯忍不住转头往下望，她们并没有回头。
到了长廊上，顾瑾玉让小配哒哒引着顾小灯走到了一间名为“岭森阁”的雅间里。
顾小灯并没有注意到门上的闷骚名，还在琢磨方才的一瞥重逢：“顾瑾玉，你之前说年岁盛节戴面具这个习俗是这几年才有的？是皇帝推崇的？”
顾瑾玉只出神地看着他，花烬也从半空中飞来，停在这岭森阁的窗台上，和摇尾巴的小配轻轻互啄互怼。
他沉浸在某些遗憾得以填补的自乐之中。
顾小灯没听见他应声，抬头看见他又是一副愣神样，便无语地往他胸膛上拍了一把：“嘿！回魂啦！”
顾瑾玉胸口一片滚烫，烙印了一个小手掌似的：“抱歉……魂回来了。”
*
此时与摘星楼遥遥相对的明烛间里，苏明雅伫立在一片狼藉里，低头看着由顾小灯亲手拆卸的琳琅旧仿物，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身边人汇报：“主子，他们到揽月楼的岭森阁去了。”
苏明雅这才抬眼，转身走到窗前，眺望不远处高耸的另一所在，只看一眼便忍不住闷咳。
从前他在这里抵着顾小灯接吻，自己如此，便不由自主地猜度，此时顾瑾玉有无压着顾小灯，那双粗糙肮脏的大手有没有箍着他的腰身，拨开他的面具吮吸他的唇珠。
手中的佛珠被攥紧了，狠得几乎要被楔进皮肉里。
身边跟着的小少年捧着药瓶上来，苏明雅闷咳着不接，盯着揽月楼只问：“他的表情，眼神，小动作……你都看清了没有？”
那少年毫不迟疑地点头：“回主子，我记住了。”
苏明雅手中的佛珠才松了些许。

第60章
顾小灯乱逛了一个上午，到此时已觉疲倦，进了这岭森阁之后就随意地抱着小配在窗边坐下，迷惑地看着顾瑾玉：“你怎么老一副离魂的样子？我同你说话你听不着，我没和你说过的话你却臆想着有。”
“我的错。”顾瑾玉一边熟门熟路地掏茶杯和狗碗，把小家伙和老狗崽顺一顺，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以示听进了脑子里，“小灯问得好，年节戴面具这风气由女帝推行，随后她便借着新式习俗，光明正大地游走长洛。”
“带着二小姐游走？”
“是。”
顾小灯手里捧着暖烘烘的杯盏，想了想，直白地问道：“女帝有这么喜欢二小姐吗？喜欢到要把她藏在宫里五年，还用王妃娘娘的安危去要挟她。”
顾瑾玉没有迟疑：“喜欢。不然没必要。顾如慧从前的婚约是与高鸣乾，始终成不了，就是她在作梗。”
“喜欢的话为什么会让她消沉成那样。”顾小灯垂眸看杯中的水面，“那怎么能叫喜爱，久久出门一趟藏头藏尾，说是豢养和禁锢都不为过。”
顾瑾玉讲述他眼中的所见：“在我看来，高鸣乾和女帝高鸣世待她的看法，和另一个手足的看重本身就有脱不开的关系。顾如慧也许不是一个人，是两个皇嗣明争暗斗的具象化而已，他们喜欢她，就像喜欢掌控一切的君权帝威，高鸣乾如果没有掳走她两年，也许女帝都不会有这么耐性的执着。”
顾小灯指尖一动，自忖顾瑾玉所说的或许套到他身上也能适用。
他在长洛尊卑的下位，以前是，现在也没有变，他大抵也是顾苏葛等人眼中争斗的添头。
这便能把如今这些人大变样的态度解释得通了。
“你或许会问我顾如慧有无喜欢谁，我想是没有的。”顾瑾玉平静而冷漠，“在她心里最重要的只怕是双亲给她的评断，尤其安若仪，顾如慧由她一手养大，根本不会拒绝她，只会竭尽所能地满足她的愿景，她是被她捆在一起扎在屏风上的一对绣鸟，死气沉沉也能活着。”
顾小灯转头看向他：“你说得很厉害……”
顾瑾玉心中一振，正以为是夸赞，就见他扭回头去，再渴也没喝下茶水，放到一边后两根手指绕着圈。
过往顾小灯鲜少对周遭任何人提过异议，如今坠过水，灰心后无所顾忌了些。
“我听着既觉得你凉薄，又觉得你本该如此。当然了，我没有资格评断你的冷眼和冷血，毕竟你们顾家几位手足，好像都是这么互相薄待过来的。亲缘也好，感情也罢，在你们眼中想必都不可与自己的所求一较高下。顾家也好，长洛也罢，多的是你这样的人。”
称谓从“咱们”到“你们”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顾瑾玉心弦一勒，因骤然紧张而指尖发抖：“我不是。我从前习惯了，后来会学，想改，我不知道怎样算康健的感情，周遭没病的太少，我见得最多的只有你。你要是觉得我冷眼旁观过于见死不救，那我现在就想办法把二姐摘出来，就像……”
他绞尽脑汁地找例子，还真让他找着了：“就像长姐，你看我，我把长姐捞出虎口了，我不是你眼中的异类，我身上也有你喜欢的人情味的，对不对？”
顾小灯两根手指直戳，有些讶异和震惊：“你在说些什么？又在紧张啥？我不是叫你去做和皇帝抗衡的危险事。”
顾瑾玉有些艰涩地说：“我怕你讨厌我。”
顾小灯：“……”
顾瑾玉说着走去桌案前鼓捣，从一旁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名琴，郑重地摆放在桌案上，当着顾小灯的面弹奏了一首曲子。
顾小灯还有些纳闷：“你怎么在这弹起琴来了？”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顾瑾玉吟了句诗，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我也能风雅。”
“牛头不对马嘴的。”顾小灯只觉得莫名，但被他逗到了，便举起双拳在胸膛前锤锤，“顾瑾玉，你不适合风雅，你这体型适合这个，胸口碎大石。”
顾瑾玉的手便缱绻抚过琴弦，指尖停在弦音微震的末端，认真地凝望着他：“那以后若是小灯当卖货郎，我就去当卖杂耍的手艺人。”
余音袅袅中，顾小灯呆了一瞬，蓦然想起刚从池子里捞出来的混沌光景，昏沉之间隐约听见了“我当货物，你先卖了我”的怪话。
他低头去摸小配，小配的脑袋趴在他大腿上，通人性地抖着耳朵吸引他注意。
顾瑾玉只是看了一会，便恨不得那对狗耳朵是长在自己头上。
“我在顾家生活的五年里，鲜少人告诉我‘以后’这回事，我的‘以后’是由别人做的主。苏明雅曾说，待我多读几年书，辗转秋考入仕，他便调我到周遭去；后来顾家说想把我送到高鸣乾去，说是给我安排了俗世的好前程。”
“顾森卿，你是头一个，虽然你别有用心的，装腔作势的，还捉摸不透的，但你肯对我花点哄哄的心思，我领情了。只不过，咱俩就这样了，谎言在前，我很难信你。”
顾瑾玉手一抖，拨动了琴弦，锵的一声如此时的心海。
顾小灯转头看向揽月楼的窗外：“我什么时候能去找我哥？”
顾瑾玉的心海更乱了。顾家剩下的几个血亲留不住顾小灯，就连方才见到的苏明雅，爱与恨都留不住他。
他明白顾小灯厌恶起整个长洛，这比讨厌包括他在内的几个杂种更可怕。
在此中生活五年，就算一定要离开，顾瑾玉也希望他能对这座城留下些好的记忆。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安排送你走，最快月底，外面没有那么安全，但你不用担心等晴兄的安危，三哥平瀚在，你哥就出不了事。”他巴巴地看着他，“正月热闹，小灯，你不妨多在长洛走走，你看，长洛如今更繁华了，和七年前有所不同。”
顾小灯点点头，有确切时间心里便安定几分，透过高楼俯瞰了几眼隐隐绰绰的外界，提不起什么兴趣：“我怎么觉得始终大同小异？朝朝琼树，家家朱户，这是长洛的西区，大族纵横贵胄扎堆，莫说只是过了七年，就是七十年前和七十年后，西区应该都是这样堆金砌玉。”
“过去和未来不知如何，眼下长洛的繁华有我督建的一份，也有你牺牲的一份，你真的不打算再看看它吗？长洛何其之大，你只见到它最不好的一面，何其可惜。”
顾瑾玉的言语像一兜酒，不停地顺着毛，顾小灯也许不好糊弄，但他很好哄。
他抱起小配，贴着它的脑袋，小配的耳朵便竖竖垂垂地弹在他两颊：“那从不好的开始打量起来吧。那个谁，就是苏明雅，好些年了，他怎么看起来更病弱了？我记得他十五六岁的时候，身体明明变好转的。”
顾瑾玉凉凉地说：“贱人自有天收罢了，病该病，弱该弱，他自得受着，谁叫他那生身父母执意要高龄生他到人世间，换做家底薄些的，哪能容他把灵丹妙药当饭吃苟活到今天。”
顾小灯心想，那我治他的血岂不是白流了？也罢，听天由命了。
“苏家是什么境况啊？他病歪歪的，竟还当了宰相，苏家没落了吗？”
“没有，苏家是一股绳，很难撬墙角，不像顾家这么好分化。”
顾瑾玉又弹起琴，拨的是越人歌。
“他的长姐是后宫之中的贵太妃，膝下所出的女儿高鸣曜在去年封王立府；他的二姐苏明良，也就是你小舅安震文的妻子，主攻苏家文治；他的三姐苏明韶，则主掌武权，手里有并非虚衔的兵权。苏明雅一个人不可怕，麻烦的是他背后这群团结一致的人，从他们本家到旁支，无一不秩序森明，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百年大族。”
顾小灯隐约觉得曲子抓耳，一时半会没想起来：“他们还是第一世家？”
“没事，第一权臣是我。”顾瑾玉拨着琴，努力突显出文雅的一面，“我一个顶他们一窝，见了我都得夹好尾巴。”
顾小灯上上下下地看他：“哦！”
顾瑾玉：“……”
“对了，苏小鸢如今怎么样了？”
顾瑾玉神情一言难尽：“跟在苏明雅周围，很恶心。这人以前会易容成你，但现在他比你大五岁了，易不过来了。”
顾小灯听了脸色也是精彩纷呈：“他画了那么多我的画，该不会是对着易容的苏小鸢画出来的吧。”
顾瑾玉看了他一眼，对他低估自己的分量无可奈何。
顾小灯又想到一事：“刚才听到他说，守毅在他们家，他和他们的关系很好吗？”
“守毅和那四王女高鸣曜同岁，他这几年在宫里进出的多，和高鸣曜接触的也密，自然而然就熟络了。苏家又还有安震文，他那个蠢货，自然不免被亲缘友伴拉扯着去。”
顾小灯抱着小配凑过去看他：“守毅哭诉你弃顾家，你也在顾家土生土长了小半生，你要是给他几分温情，也许他也不会想往苏家跑，看你也没长一副薄情相啊。”
顾瑾玉屏住呼吸，想着自己的脸除了尚未消失的淤青，不知是否有污秽，是否不戳他审美：“我……也不是一味薄情，我心中自有一本账。”
顾小灯顺口就问：“成，那我在你大将军的账本上是个什么情况？”
“山有木兮”的调子弹错了，顾瑾玉低头假装专注，脊背僵直：“记得密密麻麻的。”
“怎么听起来好像是蚂蚁？！”
“是我用词不当。”顾瑾玉立即改口，“是星星点点，从萤火之辉，到日月之灿。”
顾小灯莫名其妙，心想谁家账本会发光？
*
日暮之时，顾小灯和顾瑾玉回了顾家，他心中半是因苏明雅惹出的郁卒，半是外出透气的松快，原本整体心情尚可，谁知刚回到东林苑，一见必经之路上杵着一个不待见的高大身影，心里的火便又蹿了起来。
葛东晨在这路上等了一个下午，狗一样蹲坐在路旁的灌木前，拨着脖颈上戴着的什么项链出神，忽然像嗅到气息一样抬头，一双眼睛锁定了顾小灯，顷刻就变成碧色了。
他不太利索地起身来，身上和顾瑾玉斗殴出的外伤看着吓人，半张脸青紫交加，险些变成一个对称的猪头。
他拖着骨裂的腿朝顾小灯而来，还没说什么，只是唤了声“山卿”，顾小灯就大步朝他过来，气鼓鼓地使出一招铁头功，把脑袋往他胸膛上一怼，自己后退两三步，成功把葛东晨撞翻。
葛东晨栽在地上没能爬起来，就听顾小灯咬牙切齿的驱赶：“这里不欢迎你，你滚，滚得远远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见他要走，葛东晨立即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刚要抱住他小腿，默不作声的顾瑾玉便冷不丁地给了他一踩，几乎碾碎他几根手指。
葛东晨咽下喉咙中的呻吟，他没有躲避，千钧一发之际，袖口中钻出两只细微得难以察觉的蛊虫，红色的一瞬小心翼翼地附上了顾瑾玉的靴子，碧色的则钻进了顾小灯的衣服里。
顾瑾玉并没有察觉到细微的变化，他一手拎着路上顾小灯看中的的零碎东西，一手勾着两个木面具，安静地跟在顾小灯身旁。
葛东晨摊着扭曲的手起身，无声地凝望着他们，直到半晌之后，碧色的小蛊虫夹着翅膀虚弱地飞了回来，虫蝇般停在他肩膀上，很快便融化成了一点污迹。
葛东晨盯着肩上那本该无坚不摧的罕见蛊尸，死气沉沉的心海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顾小灯身体里……难道流着什么血？

第61章
新春第二日，顾小灯早早就起了，身体一好便恢复成了从前读书的早起时辰，起来时下意识整装待发去学堂，来到书桌前看到趴在桌底下的小配才停住。
他捏捏仍未习惯的空荡耳垂，踮脚去打开东窗，深呼吸一口天蒙蒙亮的初春冷气，在冻得打寒噤时，心里一片清宁。他想，今天竟是洪熹八年的正月初二，颇有些不真实。
顾小灯弯腰在书桌的抽屉里掏出了以前的小本本，落水前的最后一本见闻录还没写尽，他准备续在后面叙上，记录到离开长洛为止，等到离去那日就把所有见闻录都烧去，没有那么多前尘值得记住。
顾小灯边想边摸出了本子，不甚唏嘘地摩挲着泛黄变皱了的见闻录，疑惑于它变得这么古旧，想来七年的时间确实不短，万事都能作假，唯有时间不能吧。
他在天铭十七年之后的空薄上写下第一句：【噫吁嚱！大江东去两千日，百浪淘沙三千尘，怪哉人世间，幸哉我未死】
顾小灯一口气不带喘地写了三页，直到脚边的小配蹭衣角，破晓鸟鸣声和门外问候声一同把人拉出思绪，他这才停下滔滔不绝的倾诉欲，放了笔提了条理，内化一番，从容几分去开门。
奉恩和奉欢都在早膳前关切起他最近的打算，大抵都以为他会趁着年节时分多多出去游玩，岂料他应道：“我读书去，哪也不玩谁也不见。”
“……”
顾小灯说干就干，吃完早饭就趴到书桌前，找出从前的医书孤籍，自己裁纸穿成新薄，边温书边鬼画符似地记东西。医术他自学得尚可，虽然不够精深，但对自己一身药血的探索较为精细，怎么取血制药的法子都在他脑子里自己记着。
今早在见闻录里捋思绪，他对科考入仕已经没了兴趣，圣贤书读来正心就够了，来日走到外头去总得有些防身的伎俩，不好拖义兄后腿。只是他文不成武不就的，思来想去，不如试试医毒不分家里的毒，过去他能鼓捣出一堆瓶瓶罐罐的药，反其道弄出点毒应当不难。
笔走龙蛇地勾画了一上午，晌午一顿大吃特吃后，顾小灯便直接向奉恩他们问些顾家的药材，只道拿来做些试验，众人对他自是无有不从，只是悄摸摸地问了问：“公子一点也不想出去么？呆在这里不冷清么？”
“冷清？我好像一直都这么过来的吧。”顾小灯摸了把小配，随心随意地说着，“以前除了固定的那几个人，几个地方，我大多时候都是见不到人和不挪窝的。昨天在西区闲逛了一遭，也就那样，我没甚兴趣。”
“那还有东区，东区比西区大了一半，百业俱兴，万人热闹，公子都不想去看看吗？”
“听你们说得我都心动了。”顾小灯笑了，屈指弹一把小配嬉皮笑脸的脑壳，“那过几天我再出去看看好了，再过几天的话，顾瑾玉他们应该也会忙起来吧？上朝的上朝，经世的经世，应该就不会巧合地出现在我跟前了。”
奉恩和奉欢干笑，心想“巧合”只怕仍会不少。
顾小灯伸个懒腰，眉眼和睫毛都弯弯的：“不过你们怎么是想的？以前师长似的管着我，现在反过来了，从前听命王妃，现在是听了顾瑾玉的什么命令吗？现在四下无外人，不妨大方告诉我，顾瑾玉都吩咐你们做什么了？”
奉恩两人顿住，忽又听到顾小灯问起：“对了，有个事我忽然想了起来，当初苏小鸢易容进来换我出去，你们从旁协助着，当时是你们自己想助我，还是送我出去原本就是顾家的命令啊？”
奉恩缄默，倒是奉欢忍不住凑到了顾小灯跟前半跪下：“公子，对不起……我当初愚蠢，以为顾家待你不如那位苏公子好，以为你出了这个坑能有其他造化，还以为，若是把你送出去成了苏公子的‘外室’也不失为好去处……可笑我自贱，竟把公子也看低了。”
自贱二字勾出了顾小灯心里的波澜，他眼睛圆滚了些，暗想难怪自醒来之后，再看奉欢时，觉得他那如蛆附骨的柔顺风情不见了。
他们陪伴在他身边五年，风情难祛，也以风情熏染调教他。如今他越过七年，醒来后感觉着他们走出了色侍自贱的藩篱，这未尝不是他们、乃至他的解脱。
奉欢握了他的手，絮絮地说起这经年的懊悔和自责，奉恩也悄悄过来了，小心地问他当初落水冷不冷，身上疼不疼，如今还怕不怕变样的人世，以及——
“公子怪我们吗？”
顾小灯始终没回答这句怪与不怪，一连数日专心闭门鼓捣自己的事，不再觉得窒闷，充实自在了不少。
至于里里外外其他人，从上到下如何因他一个眼神一句话而辗转反侧，他倒是故意不管了，于是眼见周遭人一个个日渐憔悴，眼周青黑。
顾瑾玉天天差花烬捎信来，顾守毅天天到窗外送些宫中或苏家的珍奇来，顾仁俪和祝弥听闻他研究药理便翻找内库天天送药材来，便是先前狗皮膏药一样的葛东晨，也唯恐惹他不平而离开了顾家。
愧疚感能不能杀人不知道，磨人倒是有的。
他磨人，别人倒也愿意给他磨。
周遭人好似变成了马，自己戴上嚼子，盼望着受他鞭笞与鞭挞。
*
新春之后不久就是上元节，顾小灯惦记着东区的热闹，特意赶在朝臣休沐的前三天，也即是正月十二这日出去溜达。
西区为官宦世族居处，东区为平民寒族所在，八十年前东区扩建，比西区大了一半，佳节一至，满眼目不暇接的琳琅。
顾小灯穿身自己选的布衣，为免不测，在袖口和衣襟里塞了些自己鼓捣出的防身小药包，随后戴个小面具再背个小包袱，兴冲冲地便出了顾家大门去，身后跟着一串暗中护着的暗卫，都听了嘱咐不敢轻易打扰他。
他不要谁作伴，手里拿着东区各街坊的简易地图，早晨拎了头小毛驴出门去，驴倔，还得他顺着毛牵着晃晃悠悠走一遭。等晃悠到东区，顾小灯都累笑了，赶紧牵着它找卖驴饲食的小店，花上五个铜板揣了一袋好吃的出来，这才哄着倔驴低头。
东区熙熙攘攘，他便好奇地和慢悠悠的小毛驴一起张望，看到有中意的小玩意，就自己买了塞包袱里，挂到驴颈上，摸它抖着耳朵的脑袋瓜，自己在面具下乐呵呵地直笑。
晃悠到晌午，顾小灯随兴地晃到一家热烘烘的馄饨铺子里坐下，摩拳擦掌地等着上菜。
这时暗中跟着他的暗卫们发现有个不速之客极具巧合地来了，首领赶紧现身到顾小灯面前：“公子，有个您讨厌的人过来了，属下带您去别处好吗？”
顾小灯正在打量手里买来的成年款虎头帽，被闪现出来的暗卫吓了一跳：“谁啊？”
话音刚落，就有个人端着盘子过来，小心应了声“我”。
顾小灯望去，看到了葛东晨那张青紫未消的脸。
他身边的暗卫首领脸都绿了，护犊子似地拦在顾小灯面前，葛东晨便探头去看顾小灯，小声道：“我恰好在这附近当值，远远看到你，正巧到了饭点……一起吃馄饨么？”
铺子里生意不错，顾小灯正乘着兴，心情尚可，眯了眯眼想了一瞬，便伸手拍拍那如临大敌的暗卫首领：“这位大哥，你也坐下来一块吃午饭好了，我走累啦，就想在吃碗馄饨。”
他声音清灵灵的，葛东晨只是听着便瞳孔变绿，只得勉强压下翻涌的心潮，强装镇定地把热腾腾的汤水放上桌。
一桌三人，暗卫首领挨着顾小灯坐同一条凳子，坐完才面瘫着想，自家主子知道了会不会嫉妒死，正好最近看他脸色总不大好，身体不大舒服的样子，可别把他的疯症钓出来了。
顾小灯不管暗流，只扭头把脸上的面具拨开，麻利地把刚买的虎头帽套上脑袋，垂到眼皮上刚好，低头时便只露出小半张白皙的脸。
他利落地扯袖子里的药包，旁若无人地伸手到葛东晨面前，屈指敲敲两碗馄饨的边沿，试探温度似的，随后捧了一碗过来，边嗅边舀，趁热含了一大口。
身边的暗卫首领眼尖地看到他往馄饨碗里撒了灰尘似的粉末，顿时瞳孔地震：“？”
葛东晨却只顾着看他那小半张脸，久久不能回神。
他想克制着自己的视线，却实在情不自禁，楞楞地看着对面的人热乎乎地吃饭。
天铭十七年以前，广泽书院四季中，数不清多少时候，顾小灯就这样坐在他面前，什么食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吃什么香什么，不时抬头来同他笑着说两句废话。
一晃七年过，明月不照沟渠，顾小灯不再看他。
顾小灯呼噜噜地吃完了一大碗馄饨，吃完把面具戴回虎头帽下，数了铜板拍放桌上，瞄了一眼对面的空碗，这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碰到一旁暗卫首领的肩膀，便不好意思地拍拍对方：“哎呀，会疼吗？”
首领忙摆手，顾小灯便活动着胳膊同他搭话：“大哥，我怎么称呼你呢？”
“……公子叫我阿三就好。”
“那我还是继续叫你大哥吧！”
顾小灯本就是个话痨，游玩了一上午，一肚子的分享欲蓬勃旺盛，便拉着那首领的胳膊往外走：“我跟你说啊……”
葛东晨机械地跟着他把面前的馄饨吃完了，他游魂似的起身紧随其上，恨不得魂穿到那陌生暗卫的身上，侧耳倾听顾小灯的每一句话，再把每一个字拆开掰碎了融进骨血里。
顾小灯全程无视着，拉着首领边走边滔滔不绝地说话，走出小半路才拍了脑袋：“我把我驴忘了！”
说着他赶紧转头去把气哼哼的小毛驴牵回来，一路走一路摸着哄：“不小心落下你的，不会再忘记你的，真的！信我，待会带你吃大餐去。”
他哒哒地牵着小毛驴经过葛东晨身边，葛东晨再忍不住，失魂落魄地唤了声：“小灯。”
你把我也落下了。
落了七年。
能不能再收留我一次。
他拉住了顾小灯的袖子，顾小灯人没什么反应，倒是小毛驴应激地护起主来，撒起两条后腿往葛东晨一踹，冷不丁地把人踹趔趄了。
顾小灯低头看看自己被拉住的袖子，没什么反应，抬眼看葛东晨那恍惚茫然的脸，心里默数着倒计时，三、二、一……
葛东晨闭上了眼，山倾似地晕倒了。
顾小灯一边满意地肯定自己制的迷药药性，一边扯出被葛东晨紧抓不放的袖子，而后在一众暗卫的震惊眼神中大喊：
“天啊！大家快来看，堂堂葛大将军！竟然被一头小毛驴踹晕了！他也太虚了！”

第62章
顾小灯拨开葛东晨，还没看够热闹，身旁的暗卫首领便赶紧护着他出了热闹地，顾小灯牵着小毛驴溜溜达达，回头看了两次，第一次时见到几个百姓好奇地围上去，第二次再看到的便是一队将兵了。
他忽然想到除夕那日顾瑾玉说过的几件事，那厮同祝留说葛东晨来日十有八九要被调到南境，顾小灯心里浮出好奇，待跟首领到了僻静点的地方，便伸手拍拍，说小声话：“大哥，问你个事哦。”
首领待他有些小心：“公子只管说。”
“葛东晨是不是迟早要到南境去啊？”
首领能安排到顾小灯身边，便不是个一无所知的纯打手，他那主子叮嘱过，除了他那龌龊的单相思不许泄露，其他的只要顾小灯问，就没有不可答的。但他主子又说，顾小灯大抵不会理睬他，因他讨厌他，会厌屋及乌。
首领觉得顾瑾玉纯属放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是，最快可能在下个月上任。公子不喜欢这么个人，也许下个月就不用再见到了。”
顾小灯听了便笑，心想不用下个月，这个月底他就走，到时莫说葛东晨，便是苏明雅之类的，也能通通……
正这么想着，他忽然感到一阵令人后脑勺发寒的视线，便循着直觉转头四顾。
首领显然也感觉到了盯视，比顾小灯更快地锁定了方位和嫌疑人：“公子，西边街区有几个人，看他们的服饰是岳家的，上元节在即，应当是出来采买的。”
顾小灯一怔，循声朝西望去，只见有六七个银灰色衣裳的背影，看模样已经是采买完要打道回府了。
若是从前，岳家中人他就认识一个和葛东晨类似的岳逊志。今时不同，岳家里多出了两个改姓更名的关氏中人。
顾小灯忽然想起刚十七岁的时候，关云霁带着他的庶弟和苏小鸢到广泽书院的武馆里闲逛的场景，于他那是一年前，于关云霁是八年了。
他在获知七年之后的天翻地覆时，最惊愕的不是顾瑾玉凉薄又铁血的背叛与固守，不是苏明雅撑着病体走到了高位的既定和虚弱，也不是葛东晨等人的境地，而是关家满门的覆灭。
他记忆里的关云霁永远是盛气凌人的高傲模样，便是偶尔的低姿态也是屈尊降贵似的别扭。他对这位大少爷，时常在“这大公子其实也蛮好”和“这大鹅真是欠揍”之间徘徊。
在书院的几年里，他与顾瑾玉交集少，与苏明雅舍不得说几个不，葛东晨到他面前总是笑，也只有关云霁，相处之间能少些顾忌地拌嘴。他总爱朝他说些嘲讽话，一边嫌弃，一边放下公子架子，挽袖煮青梅酒。
关云霁身上带着最粗浅直观的长洛贵胄气，傲得盛气凌人与坦荡自若，顾小灯很早的时候便觉得他同他是最彻底的两个世界的陌路人，只是书院在，交集短暂有，他既不为关云霁的嫌弃伤心，也不为他偶尔的青眼得意，他只是……短暂地想和他处成朋友，同窗。
书院生活一结束，顾小灯比谁都知道他们从此背道而驰。他们会从年轻的人上人变成成熟的人上人，他会从仰视变成仰望。
几年同窗，若是明欺凌明作践，从来不曾同桌煮酒，不曾言笑晏晏，那夜冬狩营帐中，他也无需大脑空白到崩溃作呕。
那他此时便能非黑即白地扭头哼一声，命运无常，因果有报。
顾小灯抬头摸了摸面具，歪着脑袋仔细地看那些岳家人的背影，并未从中找到熟悉的身影，但他隐隐直觉其中有一人就是关云霁，想来是七年太长，谁都变了尊容。
不知道昔年眼高于顶的关大少爷沦为他姓家奴后，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公子？您看得有些久。”
“哦，没有，我要去下一个地方玩啦。”
顾小灯骑上小毛驴，一下一下摸着座下小倔种的脖颈，身旁的首领这回没有退回暗地里去，而是自觉跟在他一旁，大抵是见他好说话，又或者是顾瑾玉就不像顾琰那样御下如御哑奴，便禁不住好奇地小声同他搭话。
“公子，我看见了，你给那葛将军下的是什么啊？”
顾小灯随着毛驴的使性子歪步伐而在驴背上摇头晃脑：“嘘，就一简单迷药，独家秘方，暂不外传。”
“如此。”首领语气有些遗憾，“药效很快，看起来很好用的样子，很适合暗卫外出做任务来着。”
顾小灯乐了：“大哥，我以为你是担心那迷药有不好的后遗症，把葛东晨药出毛病后会给顾家和你主子捅出麻烦，谁承想你这意思是想要啊？”
“那姓葛的都找我们七年麻烦了。”首领实诚道，“您要是真能把他药出个类似失忆或者其他的后遗症，那也许是一件大好事，尤其主子，他得开心到翘上天去。”
顾小灯揪揪虎头帽的耳朵，因他这话，谈兴一下子浓厚了不少。正巧抬眼一扫，看到不远处的街道一侧柳树新绿，柳枝下安放了一列茶桌，正是晌午，那里没一个客人，茶铺的老板倒是正活力满满地烧锅炉。
他索性拉着首领和他一道去闲茶唠嗑。
不一会儿，暗中跟着的暗卫们眼看着首领跟顾小灯在茶桌上相对而坐，纷纷陷入了共识：“……”
这晚上回去复命，主子会醋疯吧。
正这么想着，顾小灯那边就让首领把这群同僚都招了过去，八个暗卫也都身穿常服，遵着顾小灯的意思把几张茶桌拼到一块儿，高低不一地把茶桌坐满了。
茶铺老板见客来，兴冲冲地端来大碗大碟，茶味浓郁，瓜子热乎，春风中热气腾腾。
顾小灯个子小小地坐在中间，歪戴虎头帽，面具别腰上，自在地捡瓜子磕起来：“大家，一起来聊天吧！这会子是午休时分，你们不当任务，就歇歇脚，当一次游玩吧。”
众人陷入迷茫，面面相觑一圈，试探着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一口，喝入口中后，顿时明白这茶铺生意怎么如此寥落——茶太难喝了。
他们看向顾小灯，见他端起碗，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就见他无所顾忌地呼噜呼噜喝起来，喝罢面色不改，又兴致勃勃地去剥瓜子。
他长着副大美人皮骨，分明是该锦衣玉食，该千挑百剔，可他如今布衣布帽地在野路铺子上安然若素。
顾小灯揣着平常心和一圈看似严肃实则呆直的暗卫闲话，知道当暗卫的，越神秘越能保命，便不问他们年岁姓名与籍贯。
“大树杈子待你们好吗？”
首领纳闷：“公子，大树杈子是？”
“顾瑾玉的外号。”
众人呆滞，呆罢互相环顾对视，领悟了一个新的取笑主子的乐子。
顾小灯便吃着瓜子，好奇地看他们对顾瑾玉的态度，从周遭人去估量一个人的变化。
“挺好的。”首领搭话，“算是个……好树杈。”
其余人忍笑起来，似乎是为了掩饰局促，其他暗卫都自觉去剥瓜子，都是有武功的人，剥起瓜子来又快又好，不一会儿就装满了小碟子，推到顾小灯的茶碗前。
顾小灯便一一谢过，一颗颗吃，边好奇地问他们的话：“他有多好啊，他小小年纪的时候就很会骗人，骗了我五年呢。”
暗卫们脸上浮现出吃到八卦的表情波动，脑门上刻着“难怪”两个大字。
首领想了想，认真答道：“他是个信守承诺的树杈子。生能给我们安定，死能给我们身后人济养，不只对我们，对那些正儿八经的部将也是一样的。他平时也不算难伺候，和其他主子比，好得很了，就是吧……这些年里偶尔会发发疯，一发疯便叫人头疼。”
顾小灯头上的虎头帽歪了：“得了什么难治的病吗？”
“可能心病大一点。”首领觑顾小灯一眼，讪讪地指一旁的同僚们，“公子不信可以问问他们。”
其他暗卫端茶牛饮，嘴拙地点点头。
似乎是这话题引出了首领当差多年的无语，他带着若干怨气皱起脸，先往周遭巡视一圈。
晌午人少，只有没有经商天赋的茶铺老板美滋滋地蹲在不远处鼓捣他那难喝的粗茶。
“公子不知道，我是继祝留祝大人之后续上来的牛马，国都到塞外都跟着，当差累死累活没啥好指摘，吃的就这碗饭，遇到一个不错的头目幸运至极。就是每次见那树杈子犯病，心里就突突几下，生怕他两腿一蹬让我们这群兄弟没了这碗饭。”
“他身体是铁打似的，不怕刀枪剧毒也不怕塞外风雪，常把流血不当回事，从塞外到国都，医师不知道轮流上阵治了他几回，身体倍儿能扛，命还大，本来是个好主子，可是他那心病吓人，不定时就犯，一犯起来神志不清，然后就作死。”
一桌的暗卫撇着嘴小声附和了：“是的，忍他作死忍很久了。”
顾小灯扬起眉毛，听了一会觉得这群暗卫有些单纯，和顾家里其他土生土长的故人们不太一样，如奉恩奉欢他们，说话总是十分留六分，最会弯弯绕绕与曲折藏意。
眼前这批人则是顾瑾玉一手提拔出来的，从祝留到他们，性子都有些纯直，越发让顾小灯觉得顾瑾玉城府深，找一堆心眼子比他少的人来做牛做马，可不得被他使唤得团团转？
他喝口茶，警惕不可小觑和大意：“那他怎么作死了？你们一人举一件例子？”
暗卫们还真就一人说一件，顾小灯起初没当回事，心想顾瑾玉不是还没死吗？还活蹦乱跳地位极人臣，应当不算捅出多大篓子。谁知道从茶桌那一端听到茶桌这一端时，听得他沉默了。
他越听越觉得古怪，揉揉后颈问：“不是……他经常去白涌山，跳进那口池塘里？”
“昂！”首领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只有在北境的两年里是安分的，去之前与回来后，那口小池塘被他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泥巴都被他翻新了，这要是块耕田，非得种出一年四季的千八百担粮。”
“好几次都以为他溺死在里面了。”旁边一个暗卫接腔，“三年前我还提议过，让他再潜下去的时候带一根长长的芦苇，叼嘴上，潜下去之后露个芦苇尖尖在水面上，我们要是看到那芦苇尖坠下去了，就能知道他出事，也好赶紧捞他出来。”
顾小灯迟疑地眨眨眼，像只歪了脑袋的小老虎：“下去……找我？”
“可不是么？尤其当年天铭十七年，自知道公子掉进那里头，他又是下水又是到处杀人……”首领说秃噜了嘴，唯恐说得太血腥把顾小灯吓到，连忙正襟危坐地闭了嘴。
顾小灯扯住虎头帽两端的带子，一边拉扯着一边牵引帽子上的虎耳朵抖动：“这话有歧义，你好似说得他杀人是为了我一样。”
首领便点头，而后又摇头，岔开了话题：“他好像是知道自己有心病，可他就这么放任自流了，不然前年也不会那样寻死觅活。”
“前年怎么了？”
“差一点点就让他自尽成功了。”
顾小灯愣住。
首领说到这还有些后怕，用拇指和中指丈量着顾瑾玉自尽时用的凶器长度：“他从犄角旮旯里翻了一根簪子出来，这么长一根，毫无预兆地就扎进了心头，当日可是除夕，另外两位将军还有五公子去找他，突然就被他心头溅出来的血喷了一脸。”
顾小灯：“……”
“后来幸亏前世子回来了，带着个神医和灵药，又把他从鬼门关捞了回来。在那之后他照旧过日子，只是看着总神志不太清明，对那块牌位宝贝得不行，去年春寒上朝时，还干出过把牌位藏在斗篷里，抱着去上朝……”
“什么牌位？”
首领又说秃噜了嘴，连忙刹车打住：“一种……新研制出来的武器。”
顾小灯赶紧喝口茶，平复一下汹涌的思绪：“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死人的牌位呢。”
方才一念之间，他甚至萌生了是他的牌位的错觉。
首领讷讷的：“所幸现在是真好了。”
顾小灯眼角一抽：“怎么，你们觉得他的心病好了？”
“那必然的。”
首领和其他暗卫都猛猛点头，目光炯炯地看向顾小灯，那眼神和花烬竟有几分相似，好似八只海东青呆呆直直地杵着看他。
这些人当中，有几个是去年十二月初八跟着顾瑾玉到白涌山去的，亲眼目睹了他从水里捞出顾小灯之后的疯魔样，恨不得掰开每个细节，仔细地同顾小灯渲染上十几遍。
顾小灯懵了懵，心想这么看着我作甚，不要摆出一副我回来了他的病就迎刃而解的模样啊喂！
他赶紧又吃碟瓜子，问起最初想问的话来：“前头说到葛东晨跟树杈子不对付，前阵子我从祝留那听的意思似乎是，葛东晨以前也常潜入顾顾家，他潜到顾家来干什么？”
前面首领说得多，起了个“好头”，这下其他暗卫都跟着嘴漏：“那位感觉也是有点疯症和心病的，自七年前开始便不时偷偷跑到我们东林苑来，也不会做别的坏事，经常就是干巴巴地杵在学子院看一宿。”
顾小灯又觉得匪夷所思了：“那时候广泽书院都关掉了，他去那里看什么？”
“看学舍，他以前住过的地方被主子铲平了，他就一直看公子你的学舍。”
一个暗卫挠起头来：“他武功高，身份也高，主子去北境的时候，因为鞭长莫及，葛东晨来得可频繁了。我和另外一个兄弟一直守在顾家，起初见他来如临大敌，后来见他没惹出什么麻烦，就随他在黑夜里杵着了。但主子知道这事后很生气，千里迢迢传信来骂我们偷懒，叫我们下次看到他，就该无所顾忌地拔刀上前去将他捅个对穿……”
暗卫说着歪了嘴：“他真是大言不惭，他自己当然可以将那葛将军捅个对穿，我们是什么？小喽啰啊，哪里敢这么干，人葛家又不是吃素的，一堆死士呢，更别提后来我们发现葛家当中似乎还有一些会用蛊的。后来主子回了顾家，我们就暗戳戳让他亲自去收拾人，葛将军一来，他收到消息就提刀过去打架，我们就负责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好在他们武功平分秋色，打不死的。”
顾小灯想起除夕那一天葛东晨看到他的癫狂样，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深吸一口气：“他们俩七年里都是这么打过来的？”
另一个暗卫接龙了：“岂止他们两位，主子还打苏家的，葛将军也打苏家的，苏家的又同时打他们俩！”
顾小灯张大了嘴巴：“那个年轻的苏宰相看起来病殃殃的，不会就是被打出来的吧？”
暗卫实诚地点了头：“是啊，差点被主子弄死来着，好几回呢。”
顾小灯舌头快要打结了：“几、几回？什么个情况？”
“第一回 肯定是天铭十七年年末那一遭。当时他跑去摘星楼，用随身带的小破军炮把最顶上的地方，还有在里面的苏大公子给炸了。当时祝大人吓得跳脚，还好苏家的人后脚就冲过去把苏大公子救回去，没炸到脸也是运气好啊。”
另一个暗卫比划起来。
“第二回 是他刚从北境回来，他一回来就带着我们好一堆人冲进苏家去，那天晚上他又去行刺那苏大公子，后来听闻那大公子一夜重病，卧病在床大半月，差一点就跟当时的老宰相一块父子共死了。苏家那阵子，佛堂里的钟声一直在响。”
他身边的同僚赶紧补充细节：“我记得那夜他还从苏家背了好多画出来！”
顾小灯：“…………”
*
日暮时分，顾瑾玉刚下朝，“云麾将军当街虚倒”和顾小灯玩了一天的消息就一块塞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快马加鞭地回了顾家，把跟在顾小灯身边的八个暗卫都招了过来询问情况。
在听到葛东晨是被顾小灯袖子里的药药倒的时候，他原本不苟言笑的脸闪出了一丝笑意，很快就又稳住了。
“原来他这一阵子在钻研药物，好，他义兄尚且需要神医谷的引导，他自己却能钻研到这等程度，可见他是极有天赋的……那他下午应该玩得很开心吧。”
暗卫们齐齐点头：“开心的。公子下午和我们在路边的茶摊围坐闲聊，他照顾人家老板的生意，也体谅我们忙碌，一整个下午都在和我们聊天，他的眼睛一直亮亮的。”
顾瑾玉脸上先是一片空白，凝滞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僵直地把他们的话重复了一遍，而后直勾勾地扫了他们一圈：“他跟你们这一群蠢货同座，还聊了一下午？跟我都没有共处那么久，跟你们？你们？”
众暗卫翻白眼的翻白眼，撇嘴的撇嘴，一脸的“果然醋疯了”。
顾瑾玉独自生气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惊醒：“你们都跟他聊什么了？一字一句，如实道来。”
众人吹着口哨各自扭头：“公子说，下午的话不可以向你汇报，我们是要听主子你的好，还是要听主子的主子为好呢？”
顾瑾玉暗觉不妙，顾小灯从前便是个喜欢结交伙伴的热闹性子，身上又无甚架子，随和得能和周围人迅速打成一片，他只是以为顾小灯厌屋及乌，已经不屑于跟他周围的人往来了。
他想到顾小灯小时候便异乎寻常的第六感和直觉，惊恐地想到，这群下属们忠城归忠城，却长了笨直脑子和漏勺大嘴，八成是被顾小灯把底套没了。
顾瑾玉忽觉天塌了，着急地起身想往东林苑去，走到书房门口时脚步一顿，转而吹哨声招花烬来，心里碎碎念地想着不可贸然打扰，还是先写封信给他，探一探他的口风为好。
花烬熟络地跳到书桌上，活动着鸟脖子等他磨磨叽叽地斟酌。
顾瑾玉照例铺开崭新的信笺，一边磨墨一边凝眉思忖，墨都快磨穿了才提笔，看得杵在堂中的暗卫们无聊得用眼神交流聊天。
顾瑾玉落笔，忽觉心口一抽，一种忽如其来的怪异啃噬感席卷了浑身，笔下刚写出一个灯字，口中的血便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把铺在书桌上的一打信笺都弄脏了。
书房中顿时一片大乱，花烬都惊得怒张翅膀满屋子扑腾，还是顾瑾玉自己稳住了场面，悄悄召了个医师过来，自己一边掩口一边收拾书桌，满脑子还想着，可惜一打新信笺，就这样被自己弄脏了。
顾家的医师麻利地便过来了，以为又是如这七年中的疯症复发，见到书桌上未擦干净的血迹便脸色凝重，但等到诊起顾瑾玉的脉象时，眉头却忽松忽紧。
“王爷……依您脉象来看，您好像没有问题。”医师没有粉饰太平，“不知道是不是我医术不精，不如让其他所有医师都过来给你看一看。”
不多时，其他十几个医师都挨个到了，所有人一通诊断下来，结论与前头的医师一模一样，都诊不出顾瑾玉身上有什么伤势或余毒。
顾瑾玉便只先在心里记下一笔，挥手让他们下去，封锁住了骤然呕血的消息。
暗卫首领还有些放不下心：“树杈子，要不属下们到城外去找其他的名医过来？”
“不用。”顾瑾玉又去找信笺，“等等，你刚叫我什么？”
“主子。”
“摸着你的脑袋再说一遍。”
“……是公子自己说的，说你的外号叫大树杈子，下午聊的多了，不小心漏嘴了。”
顾瑾玉气也不是，怒也不是，只得嫌人添堵，拧着眉头把人轰走。
待书房无人，他重新斟酌了一封小信笺，末尾勾画一小片山脉森林，重新仔细别在花烬的爪子上送去东林苑。
他捻着一点凝固的血迹，想了一会，写起了另外一封信，三言两语便交代完毕，准备等花烬回来，再由它交出去飞往霜刃阁，催促那边关于南境蛊毒的勘查进展。
等了小半时辰，花烬振翅闪了回来，顾瑾玉看到那大爪子上别着一封回信，紧张得指尖发抖，愣了半晌才摘下那信笺。
展开一看，只见顾小灯笔走龙蛇地回了一句：
【明日你休沐，陪我出去玩】
顾瑾玉僵直在桌前，久久不能回神。
此一言既出，叫他去死都行了。
便是死也是含笑九泉了。
*
翌日一大早，顾小灯就爬起床来，昨夜睡得不安稳，各种梦境纷至沓来，闹得他一起来就满屋子团团转。
奉恩等人知道他今天要同顾瑾玉一块出去玩，个个脸上洋溢着神采，捧了一堆服饰来询问他欲穿哪套。
顾小灯以手指代梳子，狂捋了自己的头发数遍，最后抬眼：“我当日落水那套衣服还在吗？我想穿它。”
刚破晓，顾瑾玉就跑到了学子院，蹲守在学子院大门口的亭台中，眼里看着亭下的浅浅小池，看着水面从一片灰暗到涂抹上日光，变成赏心悦目的静影沉璧光景。
他的心一直雀跃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小配的嗷嗷叫声先响，紧随而来的是顾小灯轻灵灵的打招呼。
“嘿！”
顾瑾玉的心脏插上了羽翼，一转身，待看到顾小灯的装束时，眼前羽毛纷飞，心跳狂躁鼓动，钉子似地愣在了原地。
顾小灯披着绸缎似的柔顺长发，穿着那身从水里出来的旧衣向他而来。那是苏明雅给他换上的，从高鸣乾手里逃走的，被他抱在怀里一夜飞奔回来的，被时空阻隔了七年的装束。
顾瑾玉一恍惚，眼前出现了两个顾小灯，一个幻觉，一个真实，一个身上干爽，一个湿漉漉。
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分不清虚实。
顾小灯被突然撒欢的小配拽着往前跑，长发纷飞地跑到了顾瑾玉面前，看到他那副苍白的模样吓了一跳，心想他的反应也忒大了。
他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一挥：“顾瑾玉，你中邪了吗你？”
顾瑾玉迫不及待地攥住他的手腕，登徒子似的捉着往脸上贴去，用脸颊感受他手掌的热度，本意是想试探虚实，但换来了顾小灯惊吓之下的一耳刮子。
这一巴掌把顾瑾玉的魂打回来了。
他松开手，低头看恼得耳朵尖尖泛红的顾小灯：“对、对不起。”
“你是真有病啊！”顾小灯气得朝他比划小拳头，“大好日子，你还要不要出去了？要不还是待家里休息算了。”
“要出的。”顾瑾玉忙低声恳求，“要出的。”
顾小灯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转身把小配交给了跟过来的奉恩，拿过昨天才买的虎头帽套在头上，帽沿压到了眼睛去：“走吧走吧！”
顾瑾玉立即跟上去，目光发直地看了他一会，眼前忽然又出现幻觉，看到戴着虎头帽的顾小灯转头来朝他笑，左脸颊边露出个甜甜的梨涡。
它问他：【很可爱吧？】
顾瑾玉点头：“可爱。”
顾小灯在前头走着，听到他夸自己的呓语，小臂上浮出一片鸡皮疙瘩。
今日出行的目的地随顾小灯指定，待坐上马车，顾瑾玉有些局促地坐在顾小灯对面，短马尾的发梢有几缕搭在肩颈处，配合着一身低调的朱墨旧武服，一时之间竟有几分拘谨的少年人做派。
他两手搭膝上，小心觑着顾小灯，看他也有些僵硬地背靠车壁，帽檐下的小半张脸白里透粉，唇珠红润，不时抿一抿。
马车悠悠晃荡，顾小灯随着颠簸往后轻轻一仰，露出了衣领中的一段如玉脖颈，顾瑾玉的目光落到他的喉结上，一瞬之间口干舌燥。
好想咬上去。
用力亲上去。
这时顾小灯拨开垂到眼皮上的虎头帽，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顾瑾玉一和他对视上，身体中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便烟消云散，徒留下被春光晒过的暖融融。
“你不问我去哪里吗？也不问我为什么穿成这样，头发也不束？”
“小灯想如何就如何。”
顾小灯用虎头帽盖住自己紧皱的眉头，打量着对方堪称乖巧且胆小的坐姿：“但我想要你问啊。”
“好，那么我们要去哪里玩呢？”
顾小灯鼻尖耸耸：“我不告诉你。”
顾瑾玉继续问：“那小灯为什么穿这身装束，头发也不束呢？”
顾小灯心中微微一动，看斑驳的阳光穿进车窗来，圈圈点点地在顾瑾玉的轮廓上打下阴影，他看起来既冷静自持，又像是疯狂地在摇着尾巴。
“我找不到发簪了。”顾小灯片刻后才吱声，“顾瑾玉，你送我的那支十三岁的生辰礼，我找不到它了。我一次都没有戴上过，今天想把它找出来，可是发簪不见了，你知道它在哪吗？”
顾瑾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几寸，他当然知道那发簪在哪，去年碎在他心口，挑出来成了几截碎尸。
他答应过顾小灯不会再撒谎，便只能含糊地说道：“时间久远，那支簪子做工不好，碎掉了，我就把它收回来了。小灯如果喜欢，我去打造一模一样的发簪送给你……”
“不用了。”顾小灯摆摆手，“别送，我不要你的礼物。”
顾瑾玉的心里仿佛被轻轻一蛰，但想到顾小灯愿意蛰他，那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车窗始终没开，顾瑾玉也没有透过窗上孔洞去看此行的目的，同顾小灯共处一个狭小的空间，也让他迟钝了对时间的流速感知，既觉得同路一瞬即逝，又觉得天荒地老。
等到了目的地，他也没有回过神来，只知道看着顾小灯的脸出神。
还是顾小灯推开车门作势下去：“你要继续种在这车子里生根发芽，我可不会管你哦。”
顾瑾玉当即回神，一边跟着他下去一边回答：“不种，小灯管我。”
下了马车，顾小灯伫立在春风中，长发随着风飘扬，通身装束的颜色集中在头上的虎头帽，虎头帽的亮橙色又不如他眼中的神采夺目。
“欢迎回到白涌山。”
顾瑾玉再度僵化住，他不敢看广辽的天与地，只敢直勾勾地紧盯着眼前的顾小灯，害怕他会乘风归去，留下满地的梦境泡沫。
顾小灯比他淡定得多，衣衫单薄地转身走向那口落过水的小池塘，一边走一边唏嘘：“冬狩来时，我只觉得白涌山冰天雪地，如今不过短短三十七天过去，春来江水绿，忽然觉得这里也不是那么严寒了。”
顾瑾玉一言不发地紧跟着他，数次伸手想抱他，都用另一只青筋毕露的手抓了回来。
“我听他们说，白涌山这里驻守的士兵都是顾家的人了，都能听你号令，我想安静地故地重游，顾瑾玉，你能让守在池塘边的士兵都暂时退下吗？”
顾瑾玉艰涩地应了好，不敢越过他，一直紧跟着走到池塘不远时才抬手示意，让所有无关人等退出三十丈之外。
顾小灯长发飘飘，看了池塘一眼便蹲下去，伸手往水面触碰。
顾瑾玉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尽数倒出，一把将顾小灯的手拽回来，发着抖将他死死抱进了怀里。
“别碰……别碰！你要是……要是又消失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虎头帽被挤得掉在了地上。
顾小灯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透出来。
“顾森卿，你是喜欢我吗？”

第63章
顾小灯感觉有些……是很窒息。
顾瑾玉的心跳骤然在他耳边炸开，鼓噪得他也跟着慌张起来，他只得去找顾瑾玉的手腕，想抓住他的脉搏诊一诊，辨他是否有顽疾，可顾瑾玉蟒蛇一样笼罩与厮缠着，根本不给他一点挣脱的余地。
他只能听到顾瑾玉异样沉重的喘息在头上盘旋。
他像他梦中的野兽那样粗重混乱地揉着他，来回摩挲着他脊背，揉得他长发都乱了，吞咽声越来越清晰，弄得顾小灯噤若寒蝉地瑟瑟发抖。
但顾小灯还是咬着咯吱咯吱发抖的牙齿问了一遍：“少装聋子，你说话，别这么箍着我。”
顾瑾玉烫着一般，骤然松开他，顾小灯刚从滚烫的怀抱里解脱，就听见好大的水声。
春池炸出水花与涟漪，几滴水珠滴到顾小灯脸上，仿佛有撕开布帛一样的滋啦声在他脑海里炸响，他已然在呆滞里知道了答案。
万里无云的苍穹下，日光投在逐渐平静的水面，顾小灯大脑空白半晌，胡乱地抹撒把脸，一手捡回虎头帽，一手捡了颗小石头往水里丢，激荡出一圈让他头皮发麻的心湖涟漪。
“顾瑾玉！你躲什么躲！出来！”
水面一动不动。
“再不出来我就下水去揪你！”
哗啦一声，顾瑾玉迅速从水底冒了出来，春寒料峭中，他的脸色如常，但耳朵和脖子都是滚红的，眼神也透露着不正常的混乱，好似凭空沸腾的浆糊。
“水里冷，别下来。”他水鬼似的浮在顾小灯的岸边，有些可怜卑微地看着他，脸上的水珠簌簌地滑过轮廓，下一秒就能泪如雨下的怪模样。
顾小灯蹲在岸边，此消彼长，顾瑾玉的萎靡使得他更嚣张和大怒，伸出握成拳的小手就往他头上捶：“起来说话，不起来我就一直捶你！你居然真喜欢我？！你这既悖人伦又违常理的王八羔子！一五一十招来，什么时候起的心！”
顾瑾玉不上岸，顽强地浮在水面上，甘之如饴地挨捶，只睁着双潮湿的眼睛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地选择一声不吭。
他僵直地看着顾小灯，看他气得眸子炽亮，左手将虎头帽抓皱了团在怀里，既恼怒又警惕的气炸样，听他一字字生气的控诉，声调拔高了，也还是因为声线天生软糯而显得软乎。
他就知道顾小灯一旦得知他的龌龊心思会爆炸，会觉得他恶心，荒诞，凉薄，怒气过去之后便将是惧怕，而后离他远远的，恨不得与他隔出个天涯海角。
无解的，他束手无策。
顾小灯正在怒气蓬勃的时候：“我们是在同一片姓氏的屋檐下长大的啊！不知道你骗人时，我当你是兄弟，不比血亲分量轻的兄弟骨肉，是家人！我从来没对你萌生过任何恋慕，不管有没有苏明雅，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春闺梦里人看待过！你、你怎么会喜欢我的！这简直是手足乱伦，我不理解……”
他还有一套自己的伦理对比：“你喜欢我这事，简直就好像我和晴哥、你和守毅也能这么乱搞一样！太可怕了顾森卿，你你你简直不是人！”
他不捶他了，扭头想起身跑，顾瑾玉当即从水里伸出一截肌肉绷紧的手臂，猛然拽住顾小灯的胳膊，吭哧嘶哑地小声说话：“是，我不是东西，我不止有错还有罪，可我不是疯子……小灯，你别怕我，别走，别这么扔下我。”
顾小灯长发蓬蓬，炸毛的小松鼠一般拍打他的手臂：“撒手撒手，你比谁都变态，你滚蛋，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这点力度对顾瑾玉而言不过就是爪子挠痒，只要他想，不用上岸，他半身在水里也能把顾小灯撂倒在青草边为难，但他没有这种狗胆，便在水下岸上不得进退。
他死死扒拉着顾小灯，惶恐又惊惧：“我不想滚，不想再离开你……事到如今，我在你面前罪无可恕，只要你说一句，我往后就拿你当手足看待，山卿……山卿。”
顾小灯手背上又冒起鸡皮疙瘩，感到不可理喻：“你觉得我们还能做回手足？不提这一遭荒谬的感情，从我进顾家的时候你就欺骗我，愚弄了我那么久，你告诉我，怎么拿你当兄弟看？”
顾瑾玉的眼泪忽然便淌了下来，目光发直地看着他，讲话开始疯疯癫癫：“那你来决定我们的关系好不好？债主与欠债的，仇人与复仇的，主人与为奴的，屠夫与牲畜的，你想怎么待我就怎么对我，骂我打我杀我都可以，尽情罚我可以吗？只要你能解气，只要你不走，不要像讨厌苏明雅那样讨厌我……我没有得到你曾经待他的喜欢，却得来了你如今更胜他的憎恶，我……”
顾瑾玉把自己说得大崩溃：“你这么讨厌我，不想见我，不要我，我死了算了。”
顾小灯瞠目结舌，瞬间明白了那些暗卫们提到他作死时，脸上为何能露出那么失语的表情。
顾瑾玉泪失禁似的松手，真要潜回池底去，顾小灯一把抓住他，扯住他的衣领，吃力地把他拽到岸边：“你什么意思？你想用你的生死来威胁我吗？你这卑鄙的崽种！”
顾瑾玉魔怔道：“不是的，我死了，你眼前就能清净了。”
顾小灯气得倒仰，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前后摇晃起来：“我又没恨你到那等地步！你这人怎么还这么不爱惜自己？小时候就跳水，如今都已是个老男人了，还想跳！我不要你就不要了，这又不值得你去死，你身后那么多责任，身前还有那么多无限风光，哪一点不值得你留恋？”
顾瑾玉满脑子只听进去了一句：“我老了……你嫌弃我老了……”
顾小灯：“……”
顾瑾玉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睁着混沌悲哀的眼睛看着顾小灯，分外无助：“我没有。”
顾小灯都要被他气笑了。
“我多想永远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顾瑾玉哽咽，语速骤然变快，显然接下来要说的这一番话，他在这七年里、在这口池塘里、在心海脑中演练过了无数次。
“当夜我要是不急功近利，我要是没有在白涌山上布陷阱，我要是按着原计划到营帐中来守卫，我就能在那群混账欺负你前出手。苏明雅把你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葛东晨和关云霁不能挨到你身边，高鸣乾不能抬膝把你的小腹压出淤青，岳逊志不能在营帐中肆意轻辱你，这群人不能把你逼到这里来——是我自负又无能，是我一手把你推到这里来，是我自己弄丢了我们同年生的羁绊。”
“你没有来到顾家的前十二年里，我过也就那么过了，你在顾家的那五年里，我幸福却不自知，等你消失了的这七年里，我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支撑我苟活到现在的所有理由，就是高鸣世告诉我有一天你会回来，我就盼望着你回来，我想你对我说话，对我笑，我好想你。”
他低头用下颌蹭顾小灯抓着他衣领的手，眼泪稀里哗啦地砸落在水面上：“我好想你啊……七年那么长，我却只梦到你两回，在北境濒死时才能梦到你在我身边怜惜地看我，我明明连幻觉都能控制了，却控制不了梦境，我想见你想疯了……”
顾小灯心中一片惊涛骇浪，震惊到脸上反而挤不出表情了，只是他向来容易共情到周遭人的情绪，此时他竟然有撕心裂肺的哀嚎冲动。
那是顾瑾玉克制后的喷薄情绪。
顾小灯揣着狂澜听惊涛拍岸，一浪更比一浪猛烈，撞上礁石，浪花碎得四分五裂。
顾瑾玉最后疯疯癫癫地说：“我老了，可我还想和你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这么多的话，句句不提他喜欢他，却又句句都是这意思。
顾小灯指尖直抖，末了只得强撑镇定地松开怀里的虎头帽，腾出手去拍他脑袋：“没想到有朝一日，你的废话竟比我还多！叫你起来就赶快起来，不然我也下去游一圈，看看能不能两眼一闭再到七年后去，省得看你在这里哭哭啼啼地寻死觅活。”
顾瑾玉当即扒着岸边爬上来，落汤鸡一般，从头到脚湿漉漉的，偏生身形又高大，与萎靡不振的气质形成了偌大的反差，像个僵硬的傀儡，迟钝地等待顾小灯发号施令。
顾小灯掏出怀里皱巴巴的虎头帽，一边试图捋平帽子上的皱痕，一边嘀嘀咕咕地转身走：“我好不容易买的合适帽子，都被我捏成麻花了。”
顾瑾玉杵在原地默默地掉眼泪。
顾小灯走出一段路，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猛然一转头，长发在风中四散，气得眉目愈发生气勃勃，绮丽又璀璨：“你在那里干什么呀？都成滴水的树杈了，难道要等着春风把你风干吗？还不快回去换身衣服，卖什么惨呢你！”
顾瑾玉神志不甚清地抬头，神情依旧带着茫然，身体比脑子先行，木偶似的追了上来。
顾小灯气乎乎地拍打手里的虎头帽，看也不看他，在前头快步走，顾瑾玉亦步亦趋地紧追上来，看到顾小灯的长发在眼前随风飘荡，痴痴怔怔地便伸出手去勾住一段发梢。
岂料顾小灯忽然加快速度，顾瑾玉指腹一紧，扯痛到他了。
他又惊惶起来，眼前人迅速转过头来，右手套在虎头帽里，软乎温热地给了他胸膛一拳：“又发什么疯？我不是在你跟前吗？”
顾瑾玉身体轻轻一晃，心头的滚热涌到眼底，视线模糊，天地清明。
顾小灯气咻咻地骂他：“麻烦精！”
顾瑾玉含着泪不住点头：“嗯。”

第64章
顾小灯把麻烦精叫上了马车，自己却戴着虎头帽坐车头去牵马绳，顾瑾玉不敢忤逆，进车里开了小窗，扒着看车头的他。
顾小灯一侧首，就看见一双眼泪朦胧、直勾勾的魔怔眼睛，抬手便往那小窗拍去：“闹哪样？关窗去！等感了风寒不烧死你！”
顾瑾玉只得关窗，隔着车墙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为了安全，马车都是嵌了玄铁，又坚固又阻音，他这是用起了内功，那低沉的呼唤便一声声震着顾小灯的肺腑，听得他闷得慌。
一旁的车夫是另一拨暗卫，不是昨日那八人之一，但性子大同小异，没过一会便挠着头同顾小灯小声说话：“公子，主子有时候就是这么烦人，您别理他，晾他一会就好了。”
这“一会”是七年吗？
顾小灯回头看身后的白涌山，天地两色，萧瑟白寒与欲滴青翠相裹挟，滚滚车轮留下一道延绵不绝的尾巴，他用虎头帽盖住有些胀热的眼眶，在顾瑾玉颠三倒四的“小灯”和“山卿”声里吸了吸鼻子。
马车一路离开，即将驶进长洛东边的青龙城门时，顾小灯勉强稳住心神钻进了车厢里：“你是鹦鹉吗？叫了两刻钟都不停，我听了都口渴！”
顾瑾玉缩到角落去，胡乱一阵拍车里的机关，掏出了一个银壶巴巴地要递给他。
顾小灯酝酿起来的肃穆被顾瑾玉神经兮兮的小心行止破了功，嘴角抽动着，拼命绷住小脸：“衣服湿成这样，冷吗？”
顾瑾玉摇头，他用内功护体了，但不说。
顾小灯没有可怜他多久：“顾森卿，我们的事最好不要拖泥带水，我要同你讲明你我之间的关系。”
顾瑾玉攥紧了银壶，蜷在角落里，通身只有眼珠子僵硬地动了动。
看他这癫模样，顾小灯拉低帽檐，举起一个拳头挥挥：“我真希望你是杂技团的顶梁柱，或是戏台子的大头目，又能演又能扯还能骗的，我现在反倒巴不得你还是在骗我。”
顾瑾玉目眦欲裂：“我……不是……”
顾小灯看到他把那精致的水壶攥凹陷了，嘀咕了声败家，劈手夺过来，随后把住他的脉搏，硬邦邦地数落：“你能不能放松点？我看你病得不清，我诊诊看。但我不过是个野路子药人，你听着，有病得找好医师治，休想赖到我头上去，我不是你的系铃人。你解决自己的人生，疗愈自己的创口，看你以前不是软弱人，以后也不是，对不对？”
顾瑾玉看着他，嘶哑道：“不，我很软弱，我不能没有你。”
“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顾小灯的小指翘起来，“你只是脑子有点错乱，把过去人世艰难的苦楚误会成是对我的思念了，我真担不起。”
顾瑾玉神志恢复了些，忍着眼泪绷着手臂，垂眼看顾小灯小小的兰花指：“我没有错乱，我很明白。”
“怎么明白？”
“你心里有桃源，永远不会干涸。”顾瑾玉低声喃喃，“你少时见过山林川流，天地在你心里，豁达明朗，我忌恨过你的桃源，我也去见天地，可我心里养不出桃源。我多虚度了七年，见过更多的人世和世人，没有人像你一样希望不绝，无论我是人世艰难，还是红尘顺遂，我都……”
“爱你”的尾音被他自己吞回去。
他抬眼看顾小灯的反应，顾小灯的脸上是“哇塞”的惊讶神情，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没有半分迷惘：“那是你自己对人世的新体悟，功成不必在我。”
顾瑾玉心里剧烈一震。
他撒开顾瑾玉的手，指尖细细摩擦着，就如他此时运转思考的小脑瓜：“我怕是医术一般，诊断不出你有什么疑难杂症，就是你好像有点上火。顾森卿，你坦白告诉我，你真的没有什么非我的血就治不了的麻烦病吗？”
顾瑾玉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委屈炸了：“我没有……我真没有……我没有存利用你药血的心，一点也没有！我很麻烦可我没病！”
他再嚷嚷顾小灯也不怕他了，只转着眼珠子打量他：“那我来和你约法三章了，你喜欢我这件事，我一点也不想拖，咱们快刀斩乱麻地一锤定音吧。”
顾瑾玉瞬间捂住耳朵，脸上浮现绝望。
顾小灯不管他，知道他就算没听见也能看懂他的唇语，便竖起一根根小手指。
“第一，咱俩不可能，我不接受，你趁早认清现实，别做梦，也别做幻觉。”
“第二，你骗我五年，我不原谅，虽然你嘴上认错，可我还是生气。”
“第三，关于咱俩以后的关系，你自己说了让我来决定，我不可能跟你做恋人，也很不情愿跟你当兄弟……”
顾小灯说到这也有些烦恼，他纠结地捏捏耳垂：“我思来想去，就从身边的所见代个例子吧！以后你我就是花烬和小配的关系。”
顾瑾玉：“…………”
“你是海东青，我是牧羊犬，品种不一样不能强求。因为一点缘分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们成了家人一样的存在，大部分时候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飞禽和走兽的关系，偶尔才会有一点家族成员的交集，不紧密，不深厚。”
顾小灯有些满意自己能找到这么绝佳的例子，但显然顾瑾玉不满意，眼泪又溃堤似的大流特流。
“不许哭！”顾小灯凶巴巴地训他。
顾瑾玉努力地想忍住，但实在太崩溃，便抬手捂住眼睛。
“更不许死。”
他听见顾小灯放轻的声音，裹挟着无奈和温柔。
“我是讨厌你，至多不过希望看你倒霉几遭，但你要是一命呜呼，我心里不会好受的。我想要至少过到快快乐乐的花甲之年去，你不是说想同年同月同日死么？”
车厢中无言，顾瑾玉的哽咽声逐渐平息。
*
马车没有赶回顾家，而是停在长洛东区的一家衣料铺，顾小灯昨天逛出了好些中意铺子，脑瓜上的稀罕帽子就是在这儿相到的，怕顾瑾玉在上元节这等好日子害了风寒病，于是直接把他领进去了。
顾瑾玉还有些如丧考妣，顾小灯便推他后背一把：“你顶着张愁眉苦脸的棺材脸，一点朝气也没有，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模样，这么迟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爹！”
顾瑾玉的年龄容貌焦虑大发作，十分急迫地努力调整起来。
一进店铺，做伙计的胖婶子一眼认出了顾小灯脑袋上的帽子，对这昨日的可爱小郎君印象深刻，于是笑着迎上去：“哎哟，小公子佳节好，今儿是带着朋友来游玩么？”
顾小灯高兴地回了佳节好，推推帽子指顾瑾玉：“我这笨同伴掉水里了，能不能给他块巾子擦擦头发，您再看看有没有适合他的干爽衣服？不要黑色的，他人阴沉，得有亮颜色的压压。”
“有有有！青衫如何啊？”
“青衫我穿，让他穿丹霞的好了，爆仗竹一样，红红烈烈的！”
顾瑾玉说一不二了多年，此时有些茫然地在这十八流小衣铺里听令，还被顾小灯推进隔间去，看那胖婶子殷勤地展着布尺来给他们俩量裁。
他的眉目与气质到底凶悍些，婶子飞快解决他，就去朝顾小灯忙活：“小公子可有婚配啊？”
顾瑾玉心一跳，就听顾小灯笑：“没有，我眼光太高了！”
胖婶子便识趣了，笑说应该，量完带顾小灯看衣裳去，顾瑾玉眼看顾小灯哒哒地在跟前转，同个陌生人也能热火朝天，随时随地羡慕起来。
顾小灯很快利索地挑好了两身新衣，指挥着他速去换湿衣，不多时，顾瑾玉有些恍惚地出来找人，顾小灯已在前头，身穿一身绣了毛领的青袍，腰以丝绸宽带束扎，纤薄韧瘦，身段风流，举止可爱。
他长发垂腰地背对着他和胖婶子说小声话。
“昨天有人把这铺子里的帽子都收走了？那您知道是些什么人吗？”
“这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东区那边的世家门楣，盖因给的是雕成花的金珠，就连花销的银钱都雕得像古董似的。”
“哦……”
胖婶子递给他布袋，顾小灯便接过去装旧衣裳。
顾瑾玉走去，他听见声音便抱着东西回头，顾瑾玉知道他生得好，七年前不觉什么，自他落水回来，无数次见他，无数次心猿意马地晃神。
顾小灯见了他便眉毛一扬，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顾瑾玉穿明亮些的衣裳，都是些黑灰暗沉衫，这回看他穿身丹朱色的，半湿的短发又解开散在颈肩，额前碎发微乱地翘着，把那阴郁的眉眼遮一半，立时英俊且青春了一大截。
他走上来围着他转两圈，顾瑾玉不敢动，只是转着头，视线黏着他，那胖婶子见状便在一边不插话。
顾小灯转完点点头，指尖刮刮耳后不多说什么，拱他去结账，戴回虎头帽遮一半脸。
他看着顾瑾玉的衣角哼哼唧唧地想，帅又怎么了？顶个什么用？生气了照样呼呼呼捶！
待两人出来，正警惕地守在门口的暗卫一见他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小灯拎着手里的布袋望一眼街道，今日是上元佳节初始，满街的热闹让他留恋，他扭头看一眼崭新崭新的顾瑾玉，心情忽然像拎着小配出来溜达一样，总觉得不转悠几圈可惜了。
顾瑾玉正低头看他，眼上碎发随风微动，眼里泫然欲泣。
顾小灯摇摇头，小声骂他：“没出息！还想哭？”
顾瑾玉不敢分辨：“唔。”
顾小灯心想，失个恋至于么？苏明雅弃他于死生，他从水里出来后生场大病，多难受也没想轻生，这厮倒好，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他一面嘴硬地想他的疯癫和眼泪与自己无关，一面心有些软：“佳节当头怎么还这么晦气啊？看你今天休沐，那不得在这外面转几圈，用佳节的喜气洗一洗身上的晦气。往年上元节你会出来玩吗？哪怕一年，一次？”
顾瑾玉摇头。
“真是个无聊透顶的人。”顾小灯嘀咕着，“我昨天没玩够，今天继续玩，我要去找乐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顾瑾玉立即跟上来：“跟你一起找。”
不一会儿，顾小灯便走进了比昨日热闹两倍的街道，顾瑾玉始终跟在他三步开外，顾小灯蹲在面具摊前，买了个獠牙外凸的骷髅式可怕面具，套到脸上后觉得好玩，下意识转身朝他龇牙咧嘴地张开五指比划。
顾瑾玉呆呆地看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低声道：“真吓人。”
顾小灯挥挥手，嫌弃他慢一拍的烂演技：“真傻气！”
顾瑾玉便挑了个更傻气的猪头面具套在脸上，用更傻的造型博他再笑一笑。
顾小灯笑，他便能跟着多欣然一分。
眼泪什么的，等晚上回去，盖上被子自己流就是了。
顾小灯穿行在人群中热热闹闹地游玩，只是上午还算安宁，到了下午，有好几个瞬间都感到暗处有不舒服的窥伺。
他便揉着后颈扭头看顾瑾玉：“我觉得有人在盯着我，虽然不是你。”
顾瑾玉顶着猪头面具靠近他，三步缩减为半步之遥，一低头，短发便刮到顾小灯耳垂：“别怕，我知道，有人一直贼心不死，有我在你只管随心所欲，我做你的护卫，做你的看门狗。”
顾小灯：“……”
他欲言又止地给了他一锤：“好好说话，狗你个头！”
顾瑾玉改口，摸摸脸上的面具：“那就看门猪。”
顾小灯服气了。
游玩到傍晚时，东区的街道便开始亮起一盏盏花灯，晃得顾小灯眼花缭乱地走不动道，他兴趣盎然地走在各色花灯里，见什么灯都喜欢。
顾瑾玉看出来了，便说道：“都给你买下来，好不好？”
给小灯买一堆小灯。
“好你个猪。”顾小灯随口怼他一怼，“千好万好，我只要一盏。”
千爱万爱，他都只要一个。
顾瑾玉便守着他挑一盏万里挑一的，但有隐在暗处的身影窥听得这一句，仍旧决定给他一中择万的奢靡。
顾小灯转悠了三条街才相中了一盏最喜欢的花灯，那灯没有多精巧的玲珑机关，灯纱面上绘制了一个小缸里熟睡的垂髫小儿，当即狠狠戳中了他。
“这简直画的是我的小时候！”他提上这六面菱形花灯，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我梦里的小时候也是这么睡的。”
顾瑾玉思及张等晴曾说过的顾小灯七岁前的药人生活，一时心酸难抑，正欲开口，心头忽然一抽，浑身肆虐着怪异的啃嗜感。
来不及解释，他就近闪进一条幽深的小巷，抬手按在墙壁上，迅速摘开面具，一口热血没忍住喷了出来，一边呕血一边并指锁住自己的几处大穴，运行着内力感受经脉的异常。
但经脉依旧稳健，不见内伤堵塞，这痛觉突如其来，消散得也快，他便静静地藏匿在小巷里等着缓过去。
有暗卫从巷子上空从天而降，吓得跳了个趔趄：“主子？你……”
顾瑾玉示意噤声，没收了暗卫的帕子，擦着下颌准备转身出去找顾小灯，思衬着他才离开了几瞬，顾小灯应当没发现。
谁知才侧过身，就见巷口钻进了一道长发微飘的身影，顾小灯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他不见，提着花灯靠直觉和嗅觉追了过来。
此时巷子的墙壁上，半面溅了他的血，视觉与嗅觉的冲击力都迎面扑去——简直像是有人被凶杀了。
顾瑾玉方才还淡定着，此刻却手忙脚乱地擦拭起墙壁。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情急之下他说得尤其蹩脚，“小灯说我上火是对的，最近火气大了点，鼻血哗哗流……”
刚说完，心头骤然是第二次啃嗜的剧痛，顾瑾玉没忍住侧身，一条手臂更用力地摁着墙壁，疼痛难忍地呕出第二口血，这回因为锁住穴位，吐的血不那么多，但气息凝滞迫使他剧咳起来，落在他人眼里，更惊心动魄。
鲜血嘀嗒声里，顾瑾玉听到了顾小灯的喃喃。
“你怎么又骗人啊……”

第65章
顾瑾玉咳完走向顾小灯，弯腰给他捡起摔坏一角的花灯，执拗地宣称自己无病。
顾小灯心中兵荒马乱，一手抓过花灯抬灯看他气色，一手抓住他的手腕诊脉：“顾森卿，你的命最好跟嘴巴一样硬！不然我……”
他也不知不然要如何，只知道如果顾瑾玉半截入土，他大抵会消沉很久很久。
顾瑾玉主动低头来让他看清楚，顾小灯睁大眼睛使劲瞅他，眼泪便没能兜住，把自己都唬得猛吸鼻子。
顾瑾玉垂眼看他，伸手想去给他擦拭眼泪，但伸出的指尖沾了零星血迹，他便烫了似的缩回手。
“一副病入膏肓的呆样。”顾小灯碎碎念地紧紧掐着他的脉搏，面具下的小脸血色半消，眉头蹙起来，“你的脉象好像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前面那个大哥，别把墙壁擦太快，我想认一认！”
他抓着顾瑾玉向那溅满血的墙壁而去，若不是他出声制止，擦墙擦出残影的暗卫便要清除干净了。
顾小灯手脚冰凉地强作镇定，他嗅觉超于常人，走到那血迹斑斑的墙壁前时，尚未分辨血中异样，就先被熏得扭头干呕。
顾瑾玉当即伸手环住他腰身后退，不知怎的，浑身血液骤然沸腾一般奔流。
他忽然野狗一样附过来贴贴，惹得顾小灯生气地掰开他微冷的大手，想打怕打坏，只得屈指在他额头弹了个指，欲骂又止地挥手：“一边呆着去，别捣乱啊你！”
顾瑾玉额前碎发乱了，闻言后退一步，抬起一手虚虚贴着额头。
俨然一副听话的“走狗”呆样。
顾小灯捏住鼻子走上前去，用二指刮了沾到指腹的血迹，随即快步走到巷子的另一端出口，此巷一端连通熙攘街区，一端通往僻静屋宅，他想到空气好些的地方凝神观察。
刚走到巷尾，花灯白月之下，他竟看见拐角处躺着一具疑似顾家暗卫的尸体，心头一紧，本能地先跑去查看生死情况，刚要呼喊顾瑾玉，头顶清风若拂，两道身影落到他身前，一个猛然封住他的穴位，另一个冷不丁地扎到眼前来看他，四目相对，一瞬将顾小灯惊得寒毛悚然——眼前少年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少年的骨架、皮相、神态、就连身上的衣物都和他如出一辙，刹那间让他萌生正在揽镜自照的错觉。
顾小灯双眼瞪大，眼前少年便也学着他瞪大，十足十的镜面相照，不像是简单模仿的傀儡，几乎像是孪生子。顾小灯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少年一手捋着长度与他相同的头发，一手来摘下他脸上的面具，反手扣在自己脸上。
顾小灯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后脑勺就挨了闷击，眼前骤然扭曲，昏阙过去前听见和自己声线一模一样的呼唤：“顾森卿！你快来呀！”
他又晕又疼地想，怎么能从头到脚都这么像我，这得怎么养才能扭曲成以假乱真的？
*
不知昏睡了多久，顾小灯在后脑勺的隐隐作痛中醒来，眼皮尚未睁开，就先感觉到微冷，还有谁人的手在轻揉着自己的脑袋。
他的呼吸不过一变，身旁的人便轻声开口：“醒了。”
顾小灯一怔，浑身顿时都僵硬住了，仅需两个字眼，他就知道是谁了。
轻揉着他后脑勺的手挪到了他眼前，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绑在他双眼上的眼罩，顾小灯不敢睁眼，睫毛抖得扑簌，不一会便有气息扑来，温热的轻吻落在了他眉上。
“看看我。”苏明雅平静的声音惊雷般轰炸在顾小灯耳畔，“小灯，我们许久不见了，看看我，如我这般看你一样。”
顾小灯脑子里一片杂乱，心海中好似有一只小配吓得到处乱窜，他不知所措地不敢睁开眼，可随即就感觉到苏明雅从他眉目往下轻吻。
身体的抗拒后知后觉地复苏，他使了大劲才开山破水般睁眼，自以为气势十足地大喊：“你别碰我！”
声音从喉咙里挤压出来，传达出的是九成九的惊惶。
顾小灯对上了苏明雅怔忡的眼神，他想运起力气来给他一拳，手脚却怪异地发抖无力，只得哆哆嗦嗦地妄图用大嗓门掩盖无助，近来也对顾瑾玉嚣张惯了，一时没收回这凶巴巴模式。
“你怎么我了？我怎会在这！你又怎会在这！我明明还跟顾瑾玉一块在玩的！你都做什么了，你又要耍什么把戏！”
原来叫魂也能是自己叫自己，顾小灯把紧张过度的小心肝从虚空中喊了回来，转动着眼珠子环顾周遭，不看也就罢了，一看险些把魂魄吓飞出去。
他竟躺在明烛间窗台的窗栏上。
窗栏虽严实地捍着，但顾小灯的长发有半幅穿过镂空的精致栏纹，随风飘荡在空中，往下一望就是长洛西区的万家灯火。
顾小灯身体一抖，眼前骤然出现的高空场景与他前一秒的平地形成剧烈的反差，惹得他猛然出现了坠楼的惊恐幻觉，吓得一边嘶喊着救命，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跳下窗台去。
苏明雅就在这时将他抱入怀中，不肯让他下地，反而倚坐窗边，任由穿栏而来的春风刮出满室的惊悸。
顾小灯被他捂着后脑勺压在心口，乱窜的思绪跟随着苏明雅剧烈的心跳一起陷入混沌，直到苏明雅看似古井无波的声音响在耳边：“小灯，不要在我眼前提顾瑾玉的名字，好么？”
顾小灯还没答话，苏明雅发冷的手就游走到他后颈，手腕上的佛珠游移出暗哑的声响，随即他摁着他俯下，让他透过那窗栏眺望底下的万丈高空。
“你若再在我面前提起顾瑾玉，我就把这雕花栏拆去，抱着你，一起坠下去。”
顾小灯：“……”
春夜寒意料峭，轻风灌入顾小灯的眼睛里，他被内外两重寒意刺得激灵，不敢发出一声呼救。
顾小灯筛子似地发抖，思忖眼下的可怕局面，脑子里回放着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那张脸，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还有什么疑惑的？当初苏明雅用有形无神的苏小鸢把他从广泽书院骗了出去，不曾想七年之后，苏明雅弄出个看不出破绽的新替身又将他换了来，当年还是骗，这回已然是抢了。
他无比强烈地想起顾瑾玉和那个躺在巷口的暗卫，不知暗卫是否被杀，不知顾瑾玉是否无恙，是否能辨别出哪个是真的顾小灯，哪个是假的顾山卿。
那少年实在太像他了，倘若伪装出个七成七，顾瑾玉一个又会吐血又会神智不清的不定时疯子，先前听着他的话保持距离，此后只怕是雾里看花分辨不出真假，哪里能来救他？
今朝流落到苏明雅手里，他心中怨不起顾瑾玉，只是加倍地害怕起昔日的恋人。
都七年了，又杀人又费人地掳他过来，怎么可能会有好事等着他？
顾小灯伏在这雕花栏上瑟瑟发抖，感觉到身后人森森然的视线，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苏明雅是真的能抓着他跳下去一起死。
“我们一起摔成一滩血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平静的呼吸富有规律地喷洒在他后颈，“如此，也不失为一桩美事，我们再也不必分开。”
顾小灯牙齿打架似地咯咯发抖，蚊蝇般小小地出声：“我不提他……你快让我下去……”
苏明雅充耳不闻地继续摁着他，顾小灯不知这雕刻得精致非凡的窗栏结不结实，便也不敢胡乱挣扎，急也只敢可怜兮兮地在心里刨个树洞，恨不得把自己就地藏起来，如此才能免于背后无声作响的蛇信。
僵持了一会，顾小灯感觉到苏明雅低头来，鼻尖轻轻蹭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像某种用嗅觉辨别世间的野兽，就这么逡巡在他脖颈之间，一遍遍嗅，一遍遍确认，呼吸一点点从最初的平静淡定变成凌乱不堪。
顾小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刚畏惧地缩了缩脖子，苏明雅就离开了他的后颈，他原以为能起身了，却忽然感觉到有温热的酒浇下来。
顾小灯：“！！”
浓郁的酒香雾气一般四散，他稀里糊涂地感受着美酒从他后颈一路浇到尾椎，酒液蔓过脊背，淌过长发，一滴滴往高空下坠去，不一会儿，他被这冲击极强的五感吓得身体发软，内心乱窜的小狗变成了鼓起羽毛藏住自己的鹌鹑。
酒壶掷地，苏明雅终于肯将他抱下窗台，走到熟悉的桌案面前，像当年一样抱着他在桌前坐下，团着棉花般，把他裹在怀里紧密相贴。
顾小灯手脚颤抖得恢复不过来，软绵绵地任由摆弄，苏明雅先是亲手给他梳起长发，尽管动作极其轻柔，那象牙梳轻轻擦过头皮时，还是把顾小灯吓得头皮发麻。
“一梳梳到尾……”苏明雅轻声说着，一遍遍给他梳发，梳到满意为止时才捏起他下巴来，朝他温和一笑，“梳好了，白发齐眉，永结连理。”
顾小灯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便想逃。
——那实在不是能称之为正常的目光。
和顾瑾玉发疯一样可怕的事实哐哐当当地砸到顾小灯头上，他毛骨悚然地想，苏明雅也疯癫了。
他同他朝夕相处过四年，见过他最脆弱不堪的模样，深知顽疾缠身的人能维持长久的温柔斯文是多么的不易，苏明雅少年时病得最厉害、痛得抑制不住眼泪的时候都不曾像现在这样目光浑浊。
顾小灯不知自己落在苏明雅眼里是什么意义，更不知道自己的哪一点骤然刺激到他，惊恐尚未定，忽然就被苏明雅推上桌案暴压。
双手被紧扣，与对方手上的佛珠紧贴时，顾小灯看着身上人血丝遍布的双眼，脑袋瓜嗡嗡地想，当日在这破地方看到他时，涌出的直觉果然没有错。
苏明雅是真的想把他拆骨入腹。文雅的来说，约莫是想把他拘到身边来，一同生活，同进同出；粗俗而言，大抵是要给他打上烙印，鼓噪一场场沉沦欲求的狂欢。
顾小灯衣襟被剥开了一半，他同这些人都有些体型差异，苏明雅的手也是大的，而且没有茧子，这双养尊处优的手从衣襟探进去，穿过他的腋下，从那开始一寸寸往下摩挲他的骨与肉。
苏明雅或许是——也许就是憋疯了，他眼里泛着森森的饥饿的绿光，屈膝拨开了顾小灯，与他口中善于粉饰的语言不同，他的举止直奔主题，毫无狡辩的余地，他就是想要他。
顾小灯结结实实地吓得不轻，这下不管身体发不发软，一个劲地拼命挣扎起来，猫叫似的喊着他的名字：“苏明雅！苏明雅！不要扒我衣服了，你起来，你同我好好说话！”
苏明雅的手摩挲到了他纤瘦的腰身，十指滚烫地攥住这魂牵梦萦的熟悉小腰，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他往下一拉，蓄势待发地抵住了。
顾小灯已经被吓到不敢动弹，被压住的腿发着抖，他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在脑海中拼命地想着，应该说点什么好，才能把苏明雅的疯劲拽回来。
他想哭，但又不能流泪，他知道的，苏明雅喜欢见他落泪。他一旦在这时候噙了点泪，只怕会把苏明雅刺激到将他翻来覆去地歼。
苏明雅骨子里藏着什么，本心是什么样的人，他岂会一无所知。
顾瑾玉和葛东晨有些地方相似，苏明雅和关云霁有些性子呼应，他比关云霁还要傲，傲到能藐视一切，清高出一副表面斯文儒雅内里疏离虚伪的温柔骨。
这样一个世胄中的年轻贵胄，要体面，要脸皮。
就像顾小灯过去知道他的骄傲，于是选择放低姿态，主动投入他的怀抱那样。
此时他怕得发抖，仍然逼出了这辈子能演出来的最好演技，在他掌下故作不可思议：“你要做什么？苏公子，你要像那二皇子一样龌龊地待我吗？”
极其久违的“苏公子”三字撕开苏明雅心海里的迷雾，他停下动作，抬起猩红的眼睛看他，神情还是冷静的，但语气有些茫然，十足阴森：“……高鸣乾那夜如何对你？”
顾小灯憋出生气、鄙夷、憎恶的表情，语气也竭力压低压冷，近乎磨牙吮血地一字一字说：“他强迫我，要我尽侍妾的本分，可他根本不拿我当人看，他用膝盖毫不留情地压着我的腹部，野蛮到压伤了我的脏腑，直到现在都没能彻底恢复。”
苏明雅下意识地挪开了膝盖，苍白的指尖摩挲着他的小腹。
顾小灯想到了高鸣乾那满嘴的污言秽语，挑出了几句出来编造：“我痛得不停惨叫，他不放过我，还嘲笑我，说是不是怀了小孩，有了种才会那么不经事。”
他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倘若我不是男儿身，如果、如果我那时真有了你的骨血，肯定被他打掉了！便是一尸两命……也未可知！”
磕磕绊绊说出这鬼话来，顾小灯都要把自己给羞耻到晕过去，好在这番瞪掉眼珠子的鬼话赌对了苏明雅的心理，当真触动了他内心隐晦的不可言说的期望和设想，疯劲淡化去，悔恨如潮来，他那猩红的眼睛变成了眼眶通红，弯腰抱住顾小灯，侧耳贴在顾小灯颤抖起伏的小腹上，梦呓般哽咽。
顾小灯听着轻轻哑哑的“小孩”，额头和鬓角的冷汗冒了出来，栗栗危惧，继续努力趁势攻防：“苏公子，你不要学那个禽兽，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是好好地在一起过四年的。我怕，苏公子，你已变成了苏大人，可我、可我还是乳臭未干的模样，你这样让我很怕很怕。”
苏明雅逐渐冷静下来，从他腰腹上抬头，俯过来抱住他，有些低哑地哄他：“小灯，不怕。”
顾小灯忍着眼泪，不敢动弹，在他的时间里，他同苏明雅的两个月前还在这里甜蜜无间，怎么通过撒娇和示弱来哄得苏明雅顺心顺意，说话如何咬字与停顿，动作如何接触与分开，如何通过一切细节来让他开心与安心，他全都知道。
于是他操着一口哭腔，在他耳边轻轻软软地撒娇：“苏公子，我怕疼，更怕你难受。”
颈间倏忽有了湿意。
苏明雅抱着他哭了。
*
顾小灯心惊胆战地熬过了长夜。
他抱着膝盖躲在床里的角落，苏明雅就倚坐在床头，两个人隔着咫尺之距不时目光相对，全都熬着一夜未睡。
苏明雅一直看着他，顾小灯一直躲着他。
从前两个人相处，顾小灯总是话痨的一方，两人之间的沉默都浸着温情，如今安静，纯粹已是死寂。
苏明雅未必不为昨夜发疯的行径后悔，然而多说多错，他更想听顾小灯开口，于是沉默周而复始，他与他重蹈覆辙。
顾小灯惊恐不定的眼睛熬到窗外破晓才亮了亮，苏明雅凝望着他，看他把下巴支在膝盖上，侧着脸安安静静地望窗外的天色。
日出了，春日寸寸挤进来，攀上顾小灯白皙无暇的脸，等到日光落在鼻尖上，他就像小狗一样耸了耸鼻子，嗅到了阳光的味道。
苏明雅没养过小狗，闻不到光明，可他忽然就这么笃定地想，顾小灯是一只毛茸茸的，金灿灿的，柔软暖热的小犬。
阳光驱阴霾，顾小灯的勇气多了点，也察觉到了再这么沉默下去，苏明雅能和他耗到下一个黑夜。
他两手紧紧抓着衣角，鼓足勇气看向他，小声地说着话：“你、你不困吗？”
苏明雅轻声反问：“你呢？”
一听到他出声，顾小灯积攒出来的勇气好似气球戳破漏了气，蜗牛缩触角一样，又往床里躲躲，恨不得劈开一道裂缝钻进去大躲特躲。
他心想我怎么敢在你前头睡觉？万一你趁我睡觉又大发兽性怎么办？
“后脑勺疼不疼？”
顾小灯有些委屈，瘪着嘴点点头。
他心中碎碎念，不光下黑手掳我，还这么暴力，就不能温和一点，堂堂世胄门楣，土匪草寇都不如，混球混帐混蛋。
“事出突然，不够周全，惩戒过那不力的下人了。”苏明雅像是看出他的所想，轻声地省略了血腥，透露了过去的所知，“你体质特殊，药对你无用，那下人情急对你用武力，我已惩戒过，希望小灯能解气。”
顾小灯支着耳朵，又安静下去了。
他知道苏明雅抛出了疑问让他继续问下去，但他冷静下来之后，只想像对待顾瑾玉那样快刀理乱麻，对苏明雅也一样，只想一刀两断。
但他怕他。
死寂之中，顾小灯把脸埋在膝盖上，鼻尖萦绕着昨晚被苏明雅淋的烈酒的味道，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酒浇他，总不能是泡药酒吧？他是药人，又不是人参。
他又想起顾瑾玉没出息地哭着说要去自尽的情状来，顾瑾玉疯疯癫癫地要去独走黄泉路，苏明雅疯癫时是要他顾小灯死，还不准他喝孟婆汤的架势。
他好怕他。
恐惧压倒了七年之后两人再见的其他所有情绪，顾小灯的愤怒、怨怼、难过通通被这一味恐惧覆盖住了。
他以前也曾设想过二十几岁的苏明雅会是什么样子的，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但还是被视角局限，此时此刻不敢认明明音容不变、但就是面目全非的故人。
一阵窒息的死寂中，顾小灯突然感觉到床上的褥子往下陷了陷，一抬眼，就见苏明雅屈膝压上了床塌，俯身朝他而来。
顾小灯无处可躲，壁虎一样紧紧贴着墙壁：“干嘛……”
苏明雅跪坐到他面前：“别怕，我只想要你看看我。”
顾小灯生怕刺激到他哪根不正常的弦，颤颤巍巍地与他对视。
顾瑾玉的眼睛像刀像寒星，如果不流泪顾小灯便不觉得他可怜，可苏明雅不同。
苏明雅长了一双伤情的眼睛，就像一口干涸的水潭。
只看了一会，顾小灯就不愿与他对视，扭头去想他的可恶之处。
苏明雅俯身将他掰回来，并捉起他的手放在脸上，低声道：“你摸摸我。”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止不住战栗，顾小灯慌张惊悸，苏明雅熬得眼神恍惚，说话也恍惚了：“我变了吗？你一点也没有变，我呢？”
“你、你放开我。”顾小灯炸毛的小动物一样，怕他甚于其他任何人，“苏公子，我们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苏明雅偏不放，阖上双眼将侧脸贴在顾小灯的掌心里，宛如一个吸了什么药物的瘾君子。
他执拗地追问：“我变了么？”
顾小灯掌心发汗：“七年之久……”
苏明雅闭着双眼蹭到了他指尖，让他的指腹覆盖在自己眼睛上，只要顾小灯的手用力，便能戳瞎他的眼珠子。
顾小灯却再度陷入了沉默。
苏明雅有些急迫，可不知道是否是这七年过于漫长，他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生病和伪装中丧失了诠释正常情绪的能力，不管怎么急，脸上依旧是无甚表情的平静模样：“不问我抓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顾小灯轻轻地附和他：“为什么呢？”
苏明雅低头道：“我想要你回到我身边。”
“哦。”
“我想要囚禁你。”
“啊……”
苏明雅听着他软乎乎的应声，那种心焦如焚的感觉又卷土重来。
他如此不要脸地囚禁他，需求很简单，便是要让他们回到四年前，更确切的说是让顾小灯回到冬狩之前在明烛间的那段日子，那段对他千依百顺、又依赖又纵容的日子，那时他惶惶不安，像只担惊受怕的家猫，世界只有他苏明雅一个人，每天都与他亲吻，拥抱，夜里合衣相拥而眠。
苏明雅是如此病态，卑鄙无耻地怀念那段顾小灯的低谷状态。
同我说话。
像你以前那样生机勃勃的，在我耳边絮絮叨叨一样地说话。
苏明雅心中的焦虑几乎要破土而出，却总是在最后关头梗在心口。
七年之中，他逐渐明白了权势对他的异化，整个苏家阖族对他个人意志的倾轧，他抵抗不了，更扭转不了囊括了苏家的长洛。
他知道顾小灯憎恶用这种威逼手段来强迫他，可他若不这样，若不面目全非地借助最厌恶、却又最习惯的权力，他怎么绕开顾瑾玉，怎么再与他共处？
他只能成为顾小灯最讨厌的那一类人，因为不这样，他毫无胜算。
他急剧地想把一切都剖开给他看，然而他好像变成了哑巴，从贵胄变成了野人。
“可是……”
顾小灯轻轻小小的声音在他耳边荡开一圈涟漪。
苏明雅猛然睁开眼睛，无比期待地看向他。
顾小灯却没有看向他，眼神聚焦在虚空中：“是你自己不要我的啊。”
苏明雅脑中似乎回荡起了震耳欲聋的钟声。
顾小灯热乎乎的手贴着他，低下头去，又重复地小声指控他：“明明是你自己不要我的啊。”
春日之下，苏明雅抖着手附过去，死死抱住了他。
第一声忏悔破土而出。
“对不起。”

第66章
十三夜，夜色如水，海东青花烬困哒哒地抓在祝留肩上，一鹰两人从城外的霜刃阁赶到顾家。
祝留昨日截到顾瑾玉发往霜刃阁的信，当即跟着花烬一同跑回了师门，循着顾瑾玉的嘱咐来催促南境蛊毒的探查进展。
当今阁主是个性子散漫的鹰控小老头，与他有半师之谊，听他来催促便吹胡子瞪眼：“催什么催！这种境外麻烦事也来交托，你这臭小子跟定北货学坏了，不是好东西。”
霜刃阁的建立与传沿都同皇室千丝万缕，从前对顾家、对顾瑾玉的私下要求算是有求必应，多年前便颇有将顾瑾玉视为下任顾氏家主的意思。
顾瑾玉曝出不是顾家子嗣时，小老头阁主也是吹胡子瞪眼，在阁中嘀嘀咕咕“我当他是皇室后裔才老给他面子的，结果他竟是个西贝货”，后来顾瑾玉北征而归，小老头就勉为其难地把“西贝货”的外号升成“定北货”。
祝留抱着花烬一惊一乍地把信笺递过去，小老头连鹰带信薅去看，撸着花烬叽叽歪歪地读信与评价：“南境是葛家管的，你主子是闲得吃屁才想插手吗？还有，南境那批异族人翻不出什么大浪，百年前就被当年的大长公主屠得差不多了，如今更是收服的收服，驱逐的驱逐，南蛊邪术早失传了，南毒才遗臭百年，现在就算还有南境人跳大神，那有何惧？北戎都能平，区区南……”
小老头忽然卡住，看顾瑾玉信笺末端一笔带过的话：【中蛊非中毒，不知心魂改，我知己心不变，直觉却不然】
因这话，霜刃阁陀螺似地忙转了一天，祝留同花烬都被使唤着干活，待到天黑，小老头将他专攻南境事务的弟子吴嗔拎了出来，让其走一趟顾家。
祝留当即带着吴嗔赶回来，赶到顾家时已是定昏，一迈进东林苑，夜色里便弥漫着紧绷的气氛，他揣着花烬跑进顾瑾玉的住处时，只见灯火通明，堂中聚满了医师和暗卫，他哥祝弥也在，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祝留忙跑到他哥身边问情况：“哥！这么晚，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祝弥摇头：“今天王爷和公子出府游玩，白日一切如常，夜里王爷呕血，又在公子面前失态，一回来就召了医师和小姐。”
祝留一听这便觉不详，顾瑾玉这几年里放养顾守毅，顾仁俪才是那私下里协助料理顾家和朝政的二把手，他生怕是他主子不行了，急召可靠人来交代遗嘱。
祝弥皱着眉头轻说，眉皱得简直能夹死蚊子：“他们一个时辰前在外面差点遇刺，苏葛两家突然暴起，死了府里七个暗卫，王爷立即带着公子回来，但不知道是否又出现心疾，半路突然举止异常，抓着公子逼问些怪话，把公子吓得不轻。”
祝留整张脸皱成干枣，心痛那死去的同僚，又感到不可思议：“他见鬼了？公子都回来了他还发疯，还发到公子身上去？”
“谁搞得懂他，只知道他今夜就是精神古怪，方才就在这里，他竟对公子动手，险些把公子掐到窒息，公子哭得梨花带雨，他竟也下得去手？还是小姐把公子哄好的。”
祝弥揉揉皱酸了的眉头：“小姐做主让众人把他捆起来了，他那想杀人的样子实在不对，现下丢在书房里，所有医师都诊过他了，说是脉象均无异常，更是离谱。”
祝留不敢相信，顾小灯单是名字都是拴住顾瑾玉的狗链，倘若他疯到连顾小灯都乱咬，那必是神志不清到完犊子了。
他赶紧把壮沉沉的花烬一塞，解释两句，继而把霜刃阁的吴嗔请进了书房。
一进去，就见顾瑾玉一身罕见的红衣，正被铁链捆在椅子上，披散的短发遮住了半张脸，正专注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处，一眨不眨地望着。
祝留一见顾瑾玉那样就心里发毛：“主子！我回来了，我带霜刃阁的援兵回来了！”
听见声音，顾瑾玉便投过来一眼，面无血色也无表情，眼周分明泛着流泪过度的红，眼神却怪异的空洞，仿佛没有看到祝留，而是透过他在看什么。
“小留，不用叫他了，他听不见。”桌案另一端的顾仁俪放下手里的两沓文书，起身郑重地朝吴嗔行礼，“先生，多谢你们霜刃阁施以援手，你来得及时，劳烦察看一下瑾玉的状况。”
吴嗔是个二十六的青年，身上带着股无拘无束的纯直，头也不点，二话不说直接到了顾瑾玉面前，一声招呼也不打，仔细擦了擦手，而后一手掐顾瑾玉腕搏，一手摁着他侧颈诊脉。
顾瑾玉一动不动，依旧专注又空洞地看着虚空。
祝留一惊一乍地凑过去，伸手在他面前直挥：“主子？主子？你清醒一点行不，你干嘛啊你，又出幻觉了？”
吴嗔闻言便问：“什么幻觉？”
祝留头疼地解释：“就是心病吧，过去几年里，有个于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消失了，他很想念他，想出了心病，想得厉害时眼前就会出现那个人的幻觉，我主子就看着他自己的幻觉，要么跟幻觉自说自话，要么一声不吭地看着幻觉发呆，魂魄出窍似的。”
他顺着顾瑾玉空洞的眼神环顾书房：“现在这里，一定有他幻想出来的幻觉，不知在哪里，不知有几个，更不知道主子在和它或它们交流些什么。”
顾仁俪扶额，吴嗔楞了楞：“啊，那他不是疯了吗？”
祝留底气不大足地反驳：“就一时半会的发癫而已！我主子待会就清醒了，况且他那心窝疙瘩上的人已经回来了，有那个人在，以后我主子会不药而愈的。”
吴嗔：“那个人是他老婆？”
祝留汗颜：“哎呦八字还没一撇！可不能这么说，最多那是我主子的兄弟。”
吴嗔：“男老婆。”
祝留：“……”
顾仁俪刚放下的手又抬起扶额，一时怀疑这位从霜刃阁来的年轻人到底靠不靠谱。
吴嗔讨要了小碟小刀，淡定地划破顾瑾玉的手接了一小碟，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堆锦囊，鼓捣了好一会，研究罢问起来：“顾瑾玉平日有记见闻录之类的习惯吗？”
顾仁俪想了想，拿起方才放下的两沓文书：“见闻录不知，但有朝政主张，能代为参考么？”
吴嗔走来接过，看到两沓文书字迹不同，内容相似，顾仁俪解释道：“左边是瑾玉平日所思的朝政主张，右边则是我的看法，我们的想法常有八成以上的接近。”
“那这就十分有用了。”吴嗔一目十行地翻看和心算，“但他最近的主张和你相似的只有七成。”
顾仁俪咽下了一口叹息：“是的，也许朝中有我来不及获知的变化。”
“这个南边调兵的主张。”吴嗔停在一道草拟的军令上，“顾大小姐，你主张顾家驻军东南，而他反过来了，这是最大的不同，为什么？”
顾仁俪一顿，慢慢答：“东南是下月葛东晨将前往述职的边境，西南是顾家前世子顾平瀚镇守的江湖州界，我想拨军监督届时葛家的动向，瑾玉大抵更考虑西南日渐猖狂的江湖邪派千机楼。”
吴嗔若有所思：“那他这一主张，结果是板上钉钉地利于葛家。”
顾仁俪眼睛眯了眯，就又听吴嗔问：“顾瑾玉最近吐过几次血？”
“两次，据手下人汇报，他昨天在这吐了一次，今晚在东区又吐了血。”
吴嗔又问：“昨天是喷一口血，今晚是喷了两口，对吗？”
“对。”顾仁俪眼神一定，“先生，这是什么病症？”
吴嗔毫不犹豫：“绝症。”
顾仁俪、祝留：“…………”
“基本绝症吧，”吴嗔放下文书，搓着指尖哇塞了一声，“真意外，小蛊不足为奇，大蛊着实罕见，我以为这种控死蛊已经绝迹了，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邪术，我一出师门就能碰到这么棘手的，不知道是我倒霉还是这疯子幸运。”
顾仁俪说不出话来，祝留扑上去抓着吴嗔猛摇晃：“控死蛊是个什么东西？我主子好好一个人怎么会中蛊？师兄你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救人的是不？基本绝症就还是有转机的对不对？”
吴嗔淡定地前摇后晃，声音平稳地给他介绍起南境异族的蛊术：“名字就告诉你是什么东西了，中了这蛊，一面受蛊母操控，不自知地做些自以为正常的怪事，另一面是依次呕血，从隔一天到隔两天依次复发，从呕一口血到两口依次递增，直到苦主气血断绝痛苦而死。”
顾仁俪的手一抖，低头看了书桌上的两沓文书。
“给他下这蛊的人一定很憎恶他。”吴嗔看顾瑾玉，“这蛊很难炼制，据我搜罗到的，这蛊至少需要七个特殊生辰的壮年人放干血、百样毒虫相啃噬才能炼成，与之对应的是控生蛊，炼制难度减半，能逐步操控人的神志和身体，但不会死伤。控死蛊是下血本，也是泄暴怒了。”
祝留慌了，吴嗔轻而易举地拨开他的手：“我只能延缓你主子呕血的时间。我掌握的情报里，想救他只有一个办法，找出操控万蛊的蛊母，让她解蛊或者杀了她。此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就一概不知了。”
祝留抖着手抹了把脸，又慌又镇定的：“蛊母是吧？只可能是女人吗？可有什么特征？一定是葛家下的黑手，我这就去搜和葛家相关的女人，还得赶在葛东晨下个月调走之前办完，我这就去安排！”
吴嗔没有任何安慰：“是女人，毫无特征，蛊母混在芸芸众生里，外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操控其他蛊，只需要心神一动，调动体内的原蛊就能隔着千里操控中蛊人。找一个毫无特征的女人很困难，你不见得能成功。”
祝留急得简直想哭，书桌前的顾仁俪忽然开口：“找人不易，杀人不难。倘若杀了蛊母能迎刃而解，那便以杀代找。”
吴嗔一直淡定的脸抽了抽：“你说的话，让我想到霜刃阁中记载的一桩南境往事……百年前镇守南境的大长公主，便是因为疑心自己中了异族蛊术的暗算，而后大开杀戒，屠戮了无数异族女人。”
他转头看向顾仁俪：“看来流着高家血脉的后裔，骨子里都沿袭了一脉相承的冷酷。”
顾仁俪笑了笑：“先生有更好的办法吗？”
吴嗔看向头顶，叹了一口长气：“我尽力找，会有办法的。”
“多久的时间？”
吴嗔掐指算了算：“给我一年时间吧，一年之内我能保顾瑾玉，在此期间，我会找出更好的解蛊办法。”
顾仁俪诚心地行了一礼：“多谢。”
吴嗔摆摆手，挽起袖子回到顾瑾玉面前，刚要同顾仁俪商量解开锁链，他才好施展时，就看见顾瑾玉那张英俊的脸出现了细微的神情波动，唇齿之间挤出了两个古怪的字：
“假的。”
*
诚如祝留所说，顾瑾玉此时眼前涨满了他的幻觉。
整个书房都充斥着【顾小灯】。
它们是顾瑾玉榨出来的所有关于顾小灯的记忆，喜怒哀乐应有尽有，顾小灯过往的所有小动作、小习惯都在他眼前以幻觉的形态不停地回放。
顾瑾玉魔怔而全神贯注地望着书房里的【顾小灯们】，他顾不上自己的状况，满脑子想着从东区回来的“顾小灯”。
那“顾小灯”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从头到脚挑不出毛病的，但他就是怪异地直觉，他的山卿不见了。
等了七年的珍宝刚回来不久，他觉得心口的血肉才被填上，就在今夜又被挖走了。
然而顾家所有故人都觉得那“顾小灯”就是顾小灯，是他在发疯作乱，是他在不可理喻。
他们说他刚吐了满墙的血，脑子不太灵敏，又说他今日告白受拒，精神疯上加巅。
顾瑾玉脑中一片混沌。
现在，他在满屋的幻觉里一遍遍回溯记忆中的顾小灯，混沌又清醒地确认——
他的小灯被偷走了。

第67章
“对不起。”
十四日的晨光照进来明烛间，顾小灯听到苏明雅又低又轻的声音，依旧垂着脑袋没有抬眼看他。
苏明雅头一遭对他说这三字。
顾小灯冷静了些，意识到他的道歉毫无意义，甚至是危险的信号，他大抵知道苏明雅潜意识的台词：我向你道歉，我对你低头，所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吧，收下我的歉意，接受我的所求，我们继续做无名无分的恋侣。
在得知一溺过七年时，顾小灯心中就将苏明雅斟酌过一轮。
原先觉得他既然能把自己药倒送出去，想必是待他表面眷恋心中厌倦，那么七年一过，他理应早早将他抛之脑后了。
岂知顾瑾玉那书房里挂满了苏明雅描摹他的画像，焚画时顾小灯改变了看法，也许苏明雅念着“死去”的他，以此怀望一去不复返的私塾岁月。
但即便他念着他又如何呢？他未落水前苏家就养出了苏小鸢，他消失后，苏明雅越念他，养出的新小鸢便会越多、越像。
昨夜巷口替代他的少年，不就是相似得他都瞧不出破绽么？
这些少年只会比昔日的他温顺，苏明雅可以像养猪一样定制他想要的温柔乡。
顾小灯在心中拼出一条苏明雅待他的心路，他现在费劲抓了他来，先恐吓后逼迫，先狡辩后道歉，只怕至少有两个不纯的目的。
一是苏明雅知道他是药人，想取他血治他病。二是苏大人如今吃多了细糠，想吃点当初没吃透的粗粮。
前者他反而更能应付，后者只让顾小灯感到惧怕与恶寒。
以淫心诱之成奸，以强辱饰之成爱……若他在“对不起”之后接上一句“我喜欢你”，顾小灯可能真会吐出来。
他想，原来苏明雅的“真心”是靠威胁和豪夺来表达的。他要他只念着他的施恩，原谅他的犯错，要他拒绝其余所有人，乖乖做他老实的犯人。他把他想得好卑贱，连带着自己翻倍地下贱无耻。
从前他们就不能长久，如今苏明雅是一手遮天，可他怎么能忍受担惊受怕地被关着？
他还要去见张等晴，去见江湖，怎可一再蹉跎帝乡。
顾小灯心里自语不断，嘴巴却是闭紧，不想应声，也不想发问。
苏明雅却好像什么都想说。
“问问我。”苏明雅伸手抱住了他，不停地摩挲他的脊背和长发，“冬狩那夜，问我好不好？”
顾小灯沉默着，又惧怕又抵触地僵硬着身体。
苏明雅环着他的腰，细细说了许多话，他解释已经没有意义的过去，说到温润嗓音变得呕哑嘲哳，但顾小灯依旧一声不吭。
他沉默得出乎他的想象，苏明雅只觉得自己像等待刽子手放下砍刀的死刑犯，等着顾小灯某一瞬的暴怒，等他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可他安静得像是断开了与他的所有关联。
苏明雅忽然感到无措：“小灯，你为什么这么倔……”
“倔？”
怀中人终于忍不住出声，并抬眼看了他，眼神无辜震惊，神情无奈委屈，什么后话也没补上，但苏明雅依然从他脸上看到一行大字——“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你轴”。
“明明是你不好”。
苏明雅从他那滚圆的眼睛里看到一堆谴责。
*
卯时七刻，顾小灯刚草草吃完早点垫肚子，双眼就被苏明雅用墨缎重新绑上，嘴巴也用布条勒住后绑，他不顾他战战兢兢的抗拒，亲手给他换了衣服，随后将他放进一个缸子似的容器。
顾小灯惶惶不安，只是本就跟他熬了一夜未睡，一蜷进与幼年记忆里相似的水缸，莫名的安全感袭来，他委屈地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随即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竟昏昏沉沉地涌起了困意。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阵钟声将顾小灯从梦中惊醒，他扑棱着动起来，一睁眼就看到苏明雅的脸。
他面对面地搂着他放在腿上，跪坐在一片铺满绒毯的地上，不知道在他昏睡时做什么，此时像毒蛇吞食猎物，含住他的皮肉圈在怀里。
地下是地龙烧着的荜剥声响，不远处是古钟悠远的回音，顾小灯惊恐地推开苏明雅的胸膛，环顾这从未造访的陌生地方，一转头就看到塑金的满座神佛，有观音慈眉有金刚怒目，百八双泥塑眼睛把他吓得够呛。
苏明雅似乎是在抱着他礼佛。
“你醒了，先别乱动。”
苏明雅低头亲吻他的眉眼，顾小灯刚一挣动就觉不对，身体倒是无碍，但四肢竟然被戴上了系着银铃的细细镣铐，银铁而制，冰冷刺骨，稍微一动就发出了悦耳的铃声。
再悦耳落在顾小灯耳朵里也是催魂的鬼东西，他着急地想从苏明雅腿上爬起来，使劲地扒拉手镣，很快就吃痛地放弃，揉着发红的手腕忿忿，甩得银铃叮叮凌凌地响个不停。
苏明雅一伸手就将他摁回怀里：“别动。”
顾小灯气得想哭：“你怎么能给我戴这些！我难道是犯人不成？”
“地牢岂能和此处相较而论。”苏明雅慢慢地揉他后颈，大约是来到了他认为安全的所在，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给你戴镯子而已，娇气。”
顾小灯炸了毛，声音一时大了些：“我不要戴！你放开我！”
苏明雅身上的气压明显骤变，手摁住了顾小灯后颈，他食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玄铁戒，冷冷地贴着顾小灯的脖颈滑到下颌。
顾小灯被冰得缩缩，眼睁睁看着那枚玄铁机关戒的背面扣开了一道狼牙似的尖尖利刃，苏明雅屈指轻揩他唇珠，任由玄铁戒的尖刃在他眼皮子底下闪烁。
“听话，好不好？”
“……”
顾小灯喉结动了动，怀疑他要是说个不字，苏明雅便要将那看起来锋利无比的尖刃扎透他的脖子。
他怂哒哒地给自己顺毛，一动不动地任着苏明雅轻抚，配合半晌，苏明雅才终于把那尖刃收回玄铁戒里。
顾小灯吓得脊背冒汗，这才颤巍巍地松了口气。
苏明雅轻轻揉了他一把耳朵，搂紧他向前微微弯腰，一拜又一拜，紧接着，顾小灯听到了他低低的诵经声，和捻动佛珠的玉石轻叩声。
他竟是真的在礼佛。
顾小灯感到不可思议，从前苏明雅不信神鬼，苏家越为他寻医问道，他越不喜这些，如今怎么变成虔诚的信徒了？
他诵得认真，满口仁慈超脱，现实却贪嗔痴五毒俱全，这可当真是荒谬。
诵罢，苏明雅将手里拨动的佛珠戴到了顾小灯左手上。
当年他们在竹院里对坐时，顾小灯曾说自己不喜欢身上佩戴饰品，他讨厌规范步履的禁步，讨厌寓意糟糕的双耳珠，从前苏明雅爱赠他东西，从不挑这些。
现在镣铐珠串一起来，声声如讽刺。
苏明雅的低气压过去了，拨着那串佛珠轻声问他：“往后你就在这陪我，好不好？”
顾小灯抖了抖腿，顾左右而言他：“苏公子，我想起来，我的腿要抽筋了……”
“好，那便不坐，起来走走。”苏明雅拢着他的腰往上一提，把他打横抱起来，起身抱着开始走。
银铃簌簌地响，顾小灯下地不能，垂下的发梢乱飘，心中又怕又气，越发觉得苏明雅内里喜怒无常，蛮横无理。
苏明雅抱着他走出佛堂，语调欣然：“小灯，你看这里，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顾小灯差点倒仰，心想天杀的，这分明是牢狱，造得再奢靡华丽也是个大笼子。
他恹恹地扫了两眼，只见苏明雅正抱着他穿过一道长廊，与其说是长廊，不如说更像甬道，两侧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他多看了两眼，忽然发现这些都是他在东区夜游时见过的。
他不说话，苏明雅就哑声解释：“昨夜看你走过三街，摸过的花灯众多，每一盏都爱不释手，我便全部带回来了，现在你不用挑，全都是你的。”
顾小灯无言以对。
苏明雅自说自话地带着他巡视这地方，每隔百步就有蒙着面的侍卫，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看守，背地里不知还有屏声敛息的暗卫，莫说顾小灯不会武，就是武艺高强只怕也难以冲出重围。
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顾小灯越环视越气馁，除了让苏明雅腻了厌了再把他丢了，他竟想不出更好的跑路法子。
倘若他不惜命，倒也能想办法拉着苏明雅同归于尽，然而看着苏明雅顶着病弱的脸横抱他一路而不改色，他又蔫了。
可恶，所有人都比他高比他有劲，就他还是小白菜。
他怎么就长不出身长八尺的体魄呢？
他若是能有顾瑾玉的块头，就能挥着拳头到处横扫了，右拳揍一个葛东辰，左手呼一个苏明雅。
不想那树杈子还好，一想顾小灯心里更忧惧。
苏明雅最后抱着他到了一个仿制竹院的地方，走进去后将他放在了书桌上。
他总是喜欢把他推在桌案上，仿佛顾小灯是一本书，提笔就能标注，或者是一盘佳肴，一舀就能品鉴。
顾小灯无所适从地按住桌面，提防苏明雅下一瞬就把他按成四脚朝天。
苏明雅双手盖在他紧绷的手背上，只是低头看他：“你看，我们回到竹院了。”
顾小灯抿了抿唇，小心试探他的炸点：“苏公子，顾家的竹院已经烧掉了，苏家也有了竹院，但终究不是同一个了，回……只怕是回不去。”
苏明雅沉默了一会，抬手轻抚他散乱了些的长发，顾小灯刚觉得这话不会刺激到他，苏明雅就突然扣动玄铁戒，用那尖刃欻地割断了他一绺长发。
顾小灯头皮发麻：“……”
不能跟他说“放我走”，也不能跟他说“我们完了”。
苏明雅垂着长睫平静地割顾小灯两边的长发，那些柔软的断发簌簌地飘落，玄铁戒好几次若有若无地贴着顾小灯的下颌线擦过。
每到此时顾小灯的眼睛就颤，眼含热泪欲掉不掉，可怜兮兮，虽说容貌给他惹出一筐麻烦，但破相什么的，那可不能够。
他还想亮晶晶地去见他哥的。
不多时，顾小灯让他割断了前面半幅长发，连衣襟也被割破，领子咧到锁骨去，鸡皮疙瘩一阵阵地冒，背后青丝及腰，肩颈短发及肩，不伦不类的，靠一张脸撑出金屋美人的楚楚状。
苏明雅摩挲他泛红的眼尾：“头发短了能再长，竹院烧了能重建，我们之间也可以的，是不是？”
顾小灯还能答什么？只得尽力稳住这疯子，忍着眼泪躲开那吓人的利刃：“唔……你说是就是。”
*
折腾一下午，等到晚膳时分，顾小灯憋屈归憋屈，饭还是要大吃特吃的，银铃叮叮地响个不停，吃到六分饱时，有个身形和他差不多的下人又送上来新菜肴，顾小灯一看就愣住了。
那是一盘切成片的水母。
苏明雅将玉盘推到他面前，有些不易察觉的局促：“你曾说水母可食，海中捞出水母即用草木灰点生油去洗它，煮椒桂拌虾醋或拌辣肉醋，片水母沾醋佐味，就能又香又鲜。”
这话是顾小灯第一次看到水晶缸里的海月水母说的话，此刻从苏明雅口中复述出来，几乎一字不改。
海月水母是罕见的赏玩贡品，至于可食用的大水母，那需得从靠海的东境捕捞，这东西又难以持鲜，只怕是从千里之外运来。古时一骑红尘运荔枝，现在好了，苏明雅搞起了运水母。
顾小灯端着手里的大碗，愣了片刻，心想何至于此，又知道这别扭的讨好是买笑。
他只默默拿了勺舀来吃，不挑食也不浪费，不一会就把水母舀完了，只给苏明雅留下了半碟醋。
吃完他也不吭声，使小性子地端起那玉盘倒扣，砰的一声，嘴巴光吃不说。
苏明雅看着他，不知为何，一瞬觉得心脏像那倒扣的空气，好似压在不见天日的山下。
他既觉得他可爱，又有几分可气。
顾小灯吃完放下干净得能当镜子使的大碗，一抬眼看见苏明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五官从这角度看过去是客观的好看，只是眼神瘆人，看得顾小灯心里七上八下。
他想一点点地讨苏明雅的厌，盼望着苏明雅速速嫌恶他，哪怕还是要关着他，至少别像现在这样要形影不离地挨着。
抑或讨他的喜欢，一点点逾矩，花时间讨他的信赖，千等万等地等个逃跑或玉碎瓦全的时机。
苏明雅要是动不动就用各种刑罚手段威胁他，他就只能当木偶了。
好在他显然不满足于他做花瓶。
顾小灯顶着苏明雅的低气压拿筷子去敲玉盘，不动声色地试图拉扯他的情绪：“这不好吃，我下次不想吃这个了，腥腥的。我明天要喝芋头粥，要吃上元节的汤圆，不要少见的山珍海味，我肚子不好，脏腑还没好全，吃不来细糠，我就要简简单单的家常饭。”
苏明雅的眼睛缓缓明亮，轻轻一弯，笑意驱散了低气压：“娇气。”
顾小灯叮叮咚咚地敲他的空盘空碗，自若地拿从前的话反驳：“胡说，这会让我挑大粪去，我能不带喘地挑两条街，我最好养活了。”
苏明雅没有接茬，脸上看着没什么，那双伤情的眼睛却忽然沾了颜料一样迅速泛红。
顾小灯觑了一眼他那神色，心中猜想他下一秒说的话。
“对不起。”
苏明雅如他猜想中地低低道歉。
顾小灯心中“咿”了一声。
继而变成一声“呸”。

第68章
顾小灯开始谨慎地同苏明雅周旋，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陌生地方里过多久，只知道在踏出笼子前定要保全自己。
苏明雅要他听话，要东要西，不是再续前缘而是要回到前缘，顾小灯便捏着鼻子，既熟练又拙劣地同他演相亲相爱的戏。
他心想，苏明雅从前还只是个公子时就半身俗务，现在接过父死子继的庞大家业，等过了这两天的上元节休沐，自然而然就去奔忙他的正事了。
这鸟地方乍看奢靡精致，应有尽有，然而没待多久，他就发现这里一扇窗都没有。
这地方也许不在苏家，甚至不在地面，建在地下也未可知。
没有窗着实是让顾小灯震惊，据说天牢地牢都有一个小天窗，也不知道这地方透气的缝隙藏在哪。该是窗的地方挂了各种景画，栩栩如生，叫人极易身临其境，一看就是苏明雅的画法，但那顶个什么用呢？
十四夜，顾小灯按照以往的经验哄好了苏明雅，只要避开他抽疯的炸点，他便立即戴回从前的温柔儒雅面具。
是夜他揽着顾小灯，像从前一样揣着他看卷轴批文书，注意力分明不在桌案上的纸墨，只是通过重复当年相伴的行止，以此自欺欺人地认定他们仍在相守。
顾小灯看破不敢说破，只忍气吞声地配合着缩在他怀里，苏明雅边假装做正事边贴着他，越发像一条蛇，或是一只八爪鱼，缠着他的四肢，在他身前伸出蛇信或吸盘，不经意就要一口口吞了他一样。
撑到深夜去，顾小灯模拟从前的模样，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苏公子，我困了，我要自己睡一张大床。”
他知道苏明雅定是想像从前一样和他同床。
须知当年冬狩前，他待在明烛间的月余里几乎每夜都和苏明雅合衣同眠，那时他的世界确只他一人，也曾惶惶地作来作去，不安地上蹿下跳，苏明雅表面从未流露出嫌弃麻烦的神情，给足了狭小天地的安全感。
他曾有十箩筐的好，一碗一盏的坏，顾小灯曾经喜欢他到深觉非君不可，然而一盏离魂汤的背叛和伤害，那股痛得恨不能挖出心脏丢到他脸上的冲动永远无法泯灭。
“我不会抢你的被子的。不会吵你，不会动你。”苏明雅低头埋在顾小灯颈间，像狗一样轻蹭着，呼出的气息黏黏糊糊。
“来日方长啊。”顾小灯不信他，画饼充饥地哄了哄，继而揭一揭血痂，“苏公子合该给我点时间，过年以来，我总还会做噩梦，白涌山的雪停了吧，可我的梦里总是千里冰封的。”
苏明雅呼吸一颤，揽着他的手臂明显地抖动，雕塑一般静止了。
顾小灯等不了一会就扒拉一下他的胳膊，苏明雅如梦初醒，反将他箍进怀里紧紧贴住，轻轻地耳语：“我也常做这样的梦。常常一睁眼，便觉得还在天铭十七年，白涌山的池水仍在淹过头顶，我到处找你，除了一怀抱的冷水空无一物。”
顾小灯楞了楞，忽然想起前阵子在顾瑾玉的暗卫们那里听来的八卦，当时有几件事一语带过，此时都叫他想了起来。
当初他落水，葛关两人彼时离他最近，最先下水找他，后来顾瑾玉也不时就进去狗刨，最难以相信的是苏明雅也曾到池子里冬泳。
病秧子跳冬池，与自寻死路何异。
“寒冬凛凛，冰雪不消，我怎么也找不到你……”
苏明雅声音低哑起来，顾小灯回神，十分警惕他卖惨，再卖也不可能有顾瑾玉那满面巷墙流淌的鲜血凄凉。
“你没有想过‘顾小灯死了’这个可能性吗？”
他刚这么一说，苏明雅就骤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巴，混乱的呼吸喷了他满肩。
顾小灯感受着背后突然剧烈得像拍皮球的心跳，知他心神大乱，既觉可笑，又觉可悲。
他扒开他的手，克制着悲愤尽量冷静：“你当初把我往死路上送，送都送了，没想过我可能会死吗？”
苏明雅如遭雷劈，声嘶道：“是，我没有想过。”
他的气势弱下来，顾小灯脑子里转了一圈，试图误导他一下：“那这七年里总会想过吧。人死如灯灭，消失和死也没多大区别，你见到我时却很笃定是我，明明你身边一堆养得跟我一模一样的倒霉蛋。苏公子，那么多十七岁的‘顾小灯’，你分得清么？眼下你怀里的这个，你怎么知道就不是假的？”
可惜误导没成功，苏明雅那只戴着佛珠的左手上移掩住顾小灯的脸，极其笃定地抚摸他的眉眼：“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你。小灯，你是我看了四年之久的小朋友，我比你的父母，手足，贴身仆人都要熟悉你。他们分不清你和别人，那些让他们迷惑的替身，每一个都是我捏造出来的泥人，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顾小灯沉默住了，既为那些倒霉蛋默哀，此外也觉得顾瑾玉分不清真假，怕是等到他在这里过了三春，那傻大个还在外面疯疯痴痴地看戏法过家家。
他少年时同顾瑾玉的交集少，想来是指望不了了。
顾小灯打住凄楚，也打住了苏明雅越说越不像话的言语：“苏公子，你让让我，我还想自己抱着被子打滚，你看我们，晚膳后都黏了一个半时辰了，你不要连睡觉都来抱我，我要喘不过气的。”
苏明雅的话戛然而止，顾小灯闭上眼贴了贴他的掌心，到底将他哄过去了。
“娇气。”他松开顾小灯时又这么说他，“娇娇。”
*
这一夜好说歹说，顾小灯有惊无险地独睡过去，翌日十五，他凭着平日的作息在天亮前醒了过来。
他迷糊间慢慢爬起来，银铃在被窝底下发出闷响，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没有窗的地方，嗳了一声醒过神，抬眼一看更是激灵。
说好分床睡的苏明雅竟披着斗篷倚靠在他的床尾睡觉，眼睛仍闭着，眼下一片淡淡青色，左手里还垂着那串随身年久的深红佛珠。
短短两天，顾小灯就已经在他这得多了惊吓，心嘲到底是个不堪信任的疯人，现在看苏明雅黏在床尾也不觉稀奇，总之不要来辱他就是。
趁他未醒，他反倒能瞪圆眼睛上上下下审视他。
目光掠到苏明雅手上时，顾小灯看到他袖下的手腕布着好几道陈年旧疤，看样子曾割出几次深腕，也似轻生。
“也”之一字，自是他先从顾瑾玉那听来、见得的寻死行径。
顾小灯看了片刻，自落水后醒来，每见一个故人，他就总处在震惊当中，天外有天，惊又有惊。
茫然和惊惶像无形的镣铐覆盖在他四肢的银铃上，他反反复复地体会他的一夜与世人七年的长隔。
醒来三十几天，世事剧变仍然能一次次轰开他的感知，叫他一遍遍震骇。
他的适应力实在跟不上趟。
苏明雅看起来十分疲惫，他合该做他的权臣，高枕富贵乡，病卧美人怀，而不是像现在狗一样地扒着床尾。
何至于此呢？他真实的药血也好，飘渺的感情也罢，值得这些从前待他高高在上的贵胄们撕□□面，一个个变得烦人、讨嫌、疯魔吗？
他惧怕苏明雅，就像惧怕横变的世间。
顾小灯出了会神，想了想，试着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晃，看看苏明雅的反应。
铃声一大，苏明雅便惊醒了，险些摔倒到地上，左手里的佛珠便没握住滑到了地面。
他睁着血丝遍布的双眼看顾小灯，呆了几瞬，面无异色地朝他笑着道早：“小公子，佳节好。”
这句话是前日顾小灯到东区铺子里买衣服时，那胖婶子同他打的招呼。
彼时顾瑾玉羡慕一个陌生人能得顾小灯热火朝天的交谈，背地里窥伺的苏明雅也差不离。
顾小灯一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有些防备和无奈，装傻充愣地问：“苏公子怎么在这啊？都说好了分床睡的，你不守信。”
苏明雅有些迟钝，眼神也浮现了几分恍惚，不知是长夜难眠短睡后的神志不敏，还是终于从浑噩的七年岁月里醒过了神，温温柔柔道：“我没有上你的床。我怕你跑了。不看着你，实在不安心。”
顾小灯心想，你也知道我想跑，知道何必关着我，好言好语地约见，总比眼下这尴尬怨怼惊惧强。
他也不想刺激他，便伸着懒腰下床去，大摇大摆地踢踢脚举举胳膊：“现在安心没有？”
动作间头发长短不一地飘，顾小灯捋捋耳边齐肩的短发，哼哼唧唧地抱怨：“苏公子现在信佛了，可别哪天心情不好剃光了我的头发让我就地出家，我不想当和尚的。”
苏明雅下意识去拨佛珠，发现不在手腕上时懵了，呼吸急促地四下寻找，待从地上收回，戴到伤疤上时便重归平静。
他抚着那些石头珠子汲取安定，目光缱绻地望着顾小灯：“不出家，怎会让你出？我只盼望着你进我的家。”
顾小灯麻利地披好了外衣，掠过头发被割的不满，直截了当地顺着他的话伺机一挑：“苏公子的家很大，亲人也多，以前就听说你家二姐三姐都是女中豪杰，还有你二姐夫安先生，我能有幸见见他们吗？从前十五六七岁时，我是进不得你家的门槛的，你家那些贵人们也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呢？”
他想着试探一下，先一步一步给苏明雅垫点心理作用，往后多缠一缠，磨一磨，没准就讨来了多见一个外人的机会。
“现在自然不同，你会见到他们的，整个苏家都为你敞开，没有人再敢拒绝你。”
苏明雅的回答如顾小灯猜想的一样，更天花乱坠的望梅止渴都有过，苏明雅张嘴就来的谎言，就跟母鸡一撅屁股就下蛋一样。
顾小灯凑到他跟前，笑意盈盈，顺畅地问了苏家的其他人：“好啊，那其他人呢？虽然从前苏家拒我于门外，但苏家也有一些人我是认识的，从前在竹院一直跟随你的那两个仆从，还有小鸢呢？这么多年过去了，小鸢只怕比我高了吧。”
对这些苏家内低层级的人，苏明雅的应答便痛快了：“你听话，过两天就能让你见到。”
顾小灯从善如流：“我几时不听苏公子的话呀，身家性命也曾都凭你发落，苏公子自己不要那么听话的小灯的。”
苏明雅眼中的血丝似乎更多了，张嘴想说话，顾小灯伸出一根食指抵住他的嘴唇：“我饿了！我现在要吃好吃的，不好吃就不听话了。”
在这仍旧“相恋”的戏台上，苏明雅的情绪就这样，让顾小灯提起来，掷下去，周而复始。
今天是上元节，顾小灯怀疑苏明雅又会整点大的，一边揣着糊涂演戏，一边警惕他整幺蛾子。
上午苏明雅在佛堂里跪拜，他看着他在诸佛下认认真真地抄经诵经，焚香吃斋，滚圆的眼睛里充满疑惑。
他不仅自己要虔诚跪拜，还要抱着顾小灯一起：“小灯，你坐我腿上就好，你不必跪，我代你叩首。”
顾小灯叫他揣小孩一样抱着，着实绷不住了：“佛经里也有黄金屋和颜如玉吗？”
苏明雅知道他在挖苦，也只是将嘴唇贴在他额头轻吻：“佛光里有你就够了。”
顾小灯被他强行抱着叮铃铃地拜佛，看着苏明雅那认真虔诚的脸，顾小灯受不了，心里也不当真地朝诸佛求了几个。
一求与昔日恋人分道扬镳。
二求与今日仇人死生不见。
三求这恋人、仇人，失道寡助，恶因坏果，夙愿不偿，安宁不得。
*
苏明雅下午时果然整幺蛾子了，他因身体不好，须得定时浸泡热泉，自己泡也就罢了，他竟要顾小灯同在一块，理由是不想让他离开他的视线。
顾小灯心中的小拳头都要飞到天上去了，还是拗不过，被四个仆从“请”进了热泉。
汤泉间雾气寥寥，苏明雅来解他的腰带，他吓得捂紧衣襟，生怕被他办了，情急之下把别人搬进来了：“你这么放心让我进池子里啊？我前天要碰一下小池塘的水面，顾瑾玉说什么都不肯，生怕我一进池子里又不见了……”
话没说完，苏明雅解他腰带的手向上，抓住了他的肩膀，方才还算温和的气质一扫而空，骤然抽风地拽着顾小灯踏进汤泉里。
顾小灯被温热的泉水溅了满脸满身，但随即很快就缓过神来，脑回路歪歪地感到庆幸，能穿着衣服泡汤泉总比裸着好。
苏明雅也被水溅了个彻底，睫毛都滴着水珠，他面无表情地捧着顾小灯的脸沉声：“我说过了，不要在我面前提顾瑾玉这三个字。”
顾小灯点头如捣蒜，鹌鹑似的安静了。
水面涟漪淡去，苏明雅同样沉默下来，然而没多久他就在雾气寥寥中脱下外衣，还捉住顾小灯的手搭上去。
顾小灯不想看更不想碰，躲都来不及，被苏明雅捏着下巴看他赤露出来的上身——他的肩背、腰腹上布满错落的刺青，一簇一簇，尽是朱砂色的蔓珠莎华。
顾小灯瞳孔骤缩，这场景过于冲击，一时叫他呆住。
那些刺青的笔触他都认出来了。
他知道苏明雅擅画，却从没想过他会把画搬到自己身上。
苏明雅宽肩窄腰，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右肩上，带他摩挲那一片刺青的砂砾感。
“天铭十七年的年关，顾瑾玉炸了明烛间，我在其中。”苏明雅的声音毫无温度，“我身上的每一块刺青，都是当日踏出鬼门关之后，落下的残缺烙印。”
顾小灯：“……”
他算是明白他对顾瑾玉的恨意缘由了。

第69章
苏明雅这身衣裳一脱，在顾小灯心里便留了个画皮的吊诡称号。
那么大面积的刺青，看一眼他便头皮发麻，苏明雅一松手他便鱼一样咻到热泉的角落去，隔着重重雾气，不是很敢靠近。
苏明雅大抵也觉得自己失态，默默不说话，只靠着背后玉石遥遥看着顾小灯。
他等顾小灯怜惜，等他再度心软。
即便这途中暴露自己的不堪也没关系。反正他在顾小灯心里已然不是当年的高洁。
从前顾小灯喜欢他的明面，他便要顾小灯如今来接受他的暗面。
铃声在水下不时闷响，顾小灯背对着他不做声，脑子里还停留着满目曼珠沙华的冲击画面，他想象不来刺青前与刺青时的苦楚，只觉得温水祛不去浑身的战栗。
他感觉到了强烈的乞怜，他觉得这又荒谬又不公平。
顾瑾玉吐了满墙血要他心疼，苏明雅刺了半身青也要他心疼。葛东晨拿碧绿的泪眼对他，顾守毅带着哭腔要他不弃顾家，冤有头债有主，病有医伤有亲，这些伤害过他的人一个个来薅他，而他下意识确确被薅，实在是可恶倍上加倍。
他从前就在共情他们，关切关怀担忧挂念，当他们是独一无二的亲友，可真心换了什么，狼心狗肺挑上秤杆，所称尽是自私自利。
人人敞开被冷酷世道重创得千疮百孔的身躯，要他修补裂痕，要他同情怜爱……他难道是瓶浆糊吗？糊一糊就能让这些瓷器的裂痕消失不见的？
顾小灯猛吸一口气，闭上眼潜入了温水里，脑子里咕噜噜的，他抱膝蜷起来回想当日掉进冬池里的滋味，想起当时那水面结了层薄冰，一脚踩空掉进去时没有先感觉到水的柔软，而是碎冰的锋利。
他恨恨的，又躲在此刻温热的泉水里藏眼泪。
水流忽然传来异动，顾小灯正想钻出水面，就被苏明雅揪住了。
“唔？”
他鼓着腮帮子要挣开他，苏明雅却不由分说地把他压在水底，顾小灯一睁眼就看到水中漂浮的长发，眼睛在温水和青丝夹击下酸疼不已，怀疑苏明雅要把他再一次溺死。
苏明雅附过来，却是抱着他渡气。
顾小灯脑子里嗡嗡作响，如梦如魇的，又推又打的，还是没得奈何，不多时注意力歪歪扭扭地想——
这混蛋亲人的功夫怎么倒退了。
太差劲了。
*
顾小灯原以为上元节一过去，苏明雅就该重投他的染缸，谁知他却像扎根了一样，天天守在这一隅。
苏明雅白天总要揣着他，礼佛也好，看书也好，袋鼠揣崽一样抱着，看书时看不专注，没看几页便要低头朝他讨亲，顾小灯怎么躲都不成，只得想象自己被狗啃了。
也不知道怎的，苏明雅如今接个吻总磕磕绊绊，在顾小灯的时间尺度里，这人不久前还是个亲人高手，这会亲得这么笨拙生涩，一点都不舒服，让他感到颇为意外。
顾小灯被他缠得烦，想要跟他讨点医书和药物来摆弄，暗戳戳做点小东西，谁知被苏明雅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没得商量，你往后不要沾医术。”
“为什么？！”顾小灯大为不满。
“我知道你身上的血不同寻常。”苏明雅拨开他的衣领，冰冷的指尖贴着他的脉搏，“你再往医术上深究，势必又要抽自己的血试验，可你受伤破皮都比常人愈合缓慢，药物又无用，太危险了。”
顾小灯粲然的眉眼当即垮了下来，相当不高兴地耷拉了。
苏明雅还捋起他左袖，看他左臂上那道经年的旧伤疤，那是当年岳逊志挑衅作恶时让顾小灯受的伤，伤口反反复复不得愈合，苏明雅当年以为是他身娇体弱，爱说他娇气便是从那时开始，后来方知实情，心中钝得一塌糊涂。
他抚摸着顾小灯那道旧疤，沉默须臾，到底还是忍不住轻问：“你当初医治我，流了多少血？”
顾小灯还生气着，根本不想搭理他，便闷闷不乐地不看他。
他压根不知道，大抵也不太理解苏明雅、顾瑾玉等人发现身体里曾流淌过他的血时的震撼。
在他们看来，饮血不亚于啖肉，顾小灯温热的一部分奔流不息地流淌在他们的血脉里，他组成他们的生命，拯救过他们疮痍百孔的身躯，此后每一声呼吸，都是顾小灯赋予的延续。
爱恋之中辅加再造之恩，意义厚重得远超顾小灯能承受的范围。
苏明雅抱着他一遍遍地轻问，顾小灯被缠得受不了，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眼色：“不记得了！”
小孩一样。
苏明雅摸着顾小灯因不高兴而隐藏起来的梨涡，心想，他就是在这个小孩日复一日的哺喂下得来的短暂康健。
“真的不记得了？”
“我又不会特地去记住放了多少次血，想做就去做了！记不住就是记不住了。”
苏明雅心想，那便是很多次，两年时间，数不胜数。
他好生气，不让他学东西，便气得毫不掩饰，眼睛都变亮了一个度。
苏明雅越发病态地抱紧他，不多时喉结滚动，顾小灯也感觉到了，气焰顿时低下来，僵硬地一动不动。
苏明雅伸出右手给他，低声地咬他耳朵：“你那么想学医，为什么不给我诊脉。”
顾小灯要从他腿上起来：“你先冷静点……”
“我够冷了。”苏明雅抓住他扒拉着桌案的小手，又问他，“你为什么不焐我的手了？你从前每到我怀里来都会第一时间贴着我的手，问我如何又如何。”
顾小灯此时不敢动弹，他自在明烛间再见苏明雅，光是观他脸色，就发现他病得不轻，身体不必说，心里也变态极了。
不然也不会见了一眼就回避，这个人，怎么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他无措了会，斟酌着说：“有的是人替你焐啊。”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顾小灯移开重点，苏明雅要他继续无微不至地喜欢他，他只得反去啐他，“我不信这么多年苏公子身边没人，你又养了长得像我的倒霉蛋，你怎么老去霍霍无辜人？”
苏明雅似乎生气了，拨开他的衣领恨恨地咬他侧颈，顾小灯又怕又惊，冷汗透背，末了只听得他沉沉的不悦和局促：“没有就是没有。”
顾小灯心里直啐，淫棍！装什么装！
被关四天后，这无窗地总算迎来了第一个外人。
彼时顾小灯正百无聊赖、生无可恋地让苏明雅揣在怀里，摆弄一些他搜刮来的名贵但无趣的玩意，伪竹院的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叩，苏明雅应了声进来，便有卷帘风动。
顾小灯当来的又是那些哑巴一样的仆从，但等来人停驻在八步开外，他抬眼一看便愣住了。
堂中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瘦削精瘦，约莫高他半个头，一身刺客似的装扮，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进发冠里，五官仍是有些幼态，神情却十分肃杀正经。
顾小灯对上小青年的眼神，他呆呆的，对方却像是司空见惯，只是简单冷漠地扫他一眼，继而向苏明雅抱拳：“主子，您找属下有什么吩咐？”
苏明雅把顾小灯抱高一点，让他更仔细地看清二十二的苏小鸢：“小鸢，你看。”
苏小鸢无动于衷地又扫了顾小灯一眼，答道：“主子养得好，这个也很像。”
顾小灯：“……”
“这个小朋友喜欢结交朋友，在我身边总恃宠而骄。”苏明雅没解释，不轻不重地捏顾小灯的耳垂，“你也来帮我哄哄他，逗他开心一点。”
苏小鸢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瞬又认真了：“是。”
他看向满脸复杂的顾小灯，公事公办地认真发问：“小公子，要怎么做，您才能开心一点？”
顾小灯难以将眼前这个一板一眼的刺客，和当年广泽书院中笨拙爱脸红的小少年联系在一起。苏小鸢以前那么腼腆爱笑，圆头圆眼讨人喜欢，现在他这般模样和肃杀气质，顾小灯要是在大街上远远遇到，定然扭头退避三舍。
苏小鸢又重复问了他，显然是把这种无聊的事当做铁任务，一副不完成就在这里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顾小灯讨厌看苏明雅为难别人，只得随便说一个：“那你笑一个吧，我就开心了。”
苏小鸢的眼睛缓慢地一眨，短促地扬起唇角，诠释了何谓生硬的假笑。
顾小灯没由来地感到神伤，正想多说两句，苏明雅就小气地把他扣进怀里：“可以了。”
不止不让他见人了，苏明雅还取了毛茸茸的大耳朵帽盖住他的耳朵，将他锁在怀里不给说话也不给听。
顾小灯心里气翻了，挣出脑袋想说话，张嘴就被苏明雅亲，只得悻悻地咬他一口，撇着嘴不吭声。
苏明雅珍重又轻浮地揣着这么一个人，渴死之人怀抱最后一捧绿洲，片刻离不得一样，然而他一抬眼看向苏小鸢，眼神又迅速从温情褪成冷漠。
他寒着声音问：“顾家那边还不消停？”
苏小鸢轻声答：“顾家的人仍在到处搜。东区和郊外都被搜完了，昨夜还有一批疑似顾家的暗卫潜入苏家主宅，三小姐手下的死士都折了两个。”
苏明雅垂眼看怀里蹙着眉头的小东西，顾小灯一无所知地闭目养神，明明一己成漩涡，却又奇妙地全然置身事外。
他爱他这份宁静，又烦躁因他而出的风波。
在苏明雅看来，顾小灯是属于他的，是他同顾小灯有四年情分，不是顾瑾玉这个硬要横刀插入的杂种。
他能给顾瑾玉一个高度相似的赝品已经是抬举他了。
盯着顾家的人这几日来报，替换过去的赝品并无不妥，顾家其他人没有质疑过真假，只有顾瑾玉独断专行，明明疑似受了重伤怪病，却还如此坚定不移地到处找苏家的晦气，越发让苏明雅心里膈应得像吞了一盘苍蝇。
苏小鸢见他面色不善，便说了另外一事：“三小姐要属下传达您，定北王之事有她处理，月底葛家东晨南下，定北王也将前往西南边陲重地，熬到二月即可一切太平。三小姐提前贺主子，生辰吉乐。”
苏明雅眼中的阴翳散了些，低头揉了揉顾小灯，惹来顾小灯睁眼一记斜眼。
苏小鸢见他神色稍霁，便又补充：“主子，三小姐又说，内阁和朝堂终归需要您亲自登临，连日用替身代替不妥……”
苏明雅摸摸盖住顾小灯的发顶，不以为意：“待二十九过再议。”
正月二十九，即是他的生辰。
苏明雅现在只想揣着顾小灯，填补过去七年的空白。
*
正月二十夜，顾家东林苑一片萧瑟。
即便顾家当中只有顾瑾玉一个人坚定从东区带回来的“顾小灯”是假的，其他的人也仍旧听从于他的命令，规模化地去搜捕苏家名下的产业之地，武功最好的一批暗卫更是冒着生命危险，潜入苏家本宅搜查。
然而转眼七天一过，仍旧毫无线索。
另一边，找蛊母之事，祝留头一个怀疑葛东晨那身份古怪的异族生母阿千月，紧接着便是他的妹妹葛东月，他想当然地朝吴嗔嘚啵道：“上代云麾将军葛万驰肯定是被那阿千月下蛊了！不然何至于几十年受她蒙蔽，有猫腻，绝对有猫腻！”
吴嗔将信将疑：“但高位之人不会轻易涉险，正如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有本事就把你怀疑的人的血带来，不用一刀杀之，只要有几滴血，我就能测出来。”
祝留马不停蹄地安排十二拨人，亲自带队，六进六出葛家，费了牛鼻子劲，最后终于取出了葛家那对深居简出的母女的血。
为这帕子上的几滴血，祝留自己挂了彩，左臂险些被护着那对母女的葛冬晨一枪挑断，身体狼狈回来，脸上神采飞扬。
吴嗔将那对母女的血研究了一番，最后意料之中地宣告，这两人没有一个是蛊母。
祝留蔫了：“真不是？”
“不是。”
吴嗔摇头，收着一堆瓶瓶罐罐，讲得头头是道：“不过葛家女儿的血有点玄机，她的身体里养着一只御下蛊，这种蛊也很有意思。她身体里这只是位于主的蛊，相对应的是另外一只位于奴的蛊，名为附上蛊。
“这对蛊跟控生蛊有点像，主能控制奴，不一样的是主蛊如果死了，奴蛊只能跟着死，但是反过来就不成立。另外，主蛊能使奴蛊的性命与她同频，也就是说只要她不死，另外一个中了奴蛊的，除非被外力所杀，否则就要活到她死的那一天。”
祝留没好气：“哪里有意思，异族人简直都是变态。”
“异族歧视不可取，这可是煦光帝百年前就立下的四项法则之一，煦光帝自己就是北戎和中原的混血。”
吴嗔说着继续如数家珍地罗列：“中了附上蛊的人身上有明显的特征，他会像一颗种了毒的树一样，身上逐渐布满红红绿绿的血丝，等他死的时候，整个人会死无全尸，融化成一滩液体，融化的地方以后会长出一棵新的树，邪异又奇特。你说，葛家女儿牵制的那个奴是谁呢？”
“这关我们屁事！他们内部爱怎么消化就消化去，不要危害到我们就可以，现在问题是我主子怎么办？”
“说了我保他一年没事就没事，只要他听从忌讳，不过度滥用武力，时刻维持好体内经脉运转，那就没问题。他不久不是要去西南边陲吗？那里也是一片充满怪谈的地方，我会找到办法的。”
吴嗔边说边打开一个小瓶子察看，里头闪出一点绿光，祝留目力极好，一瞬就看清那是一只绿色十三足飞虫，看起来实在是难以名状。
祝留一阵嫌弃忌惮：“这什么东西，绿毛苍蝇吗？”
“能延缓你主子危险的好东西。”
祝留：“神虫！仙蛊！”
吴嗔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说到另外的：“葛家夫人的血是干净的，没有用过蛊的痕迹。你说上一代的葛家家主对其妻狂热到闭塞双眼，还以为他是中了异族人的蛊，现在看来，只是人性所致。”
他盖上瓶子，留下一句“人性或许比蛊更可怕”的话，风一阵似地用轻功掠了。
祝留连忙吊着胳膊跟上去，赶到顾瑾玉书房门外后停下，等了一会，吴嗔从里面出来，他便闪进去了。
顾瑾玉看起来不是很好。
他好像也没有过很好的时候。
顾瑾玉正捂着左眼紧皱眉头，松手后眼睛有血丝，正在缓慢地渗着血，祝留便一惊一乍了：“天啊！你终于发展到挖烂自己的眼这一步了吗？”
“在那之前我会先戳瞎你的狗眼。”
祝留指指他左眼：“您真没糟蹋自己的眼睛啊？”
“你试试让虫子从你的眼睛钻进去。”
祝留冒起鸡皮疙瘩：“那主子，你现在觉得自己好点没有？”
顾瑾玉的眼神停在了他胳膊上：“你怎么受伤了？”
祝留鼻子一酸，心里自作多情地想，他家主子自己半死不活的，还关心他这一点屁大的外伤……
顾瑾玉看他的眼光就像看一颗豁开了口的大白菜：“你伤得这么难看，我怎么去请你家兴王帮忙？高鸣兴看你这样，只怕要砍我一刀。”
祝留：“……”
祝留：“你要找王女干嘛？”
顾瑾玉也没有藏着掖着，一边抖着指尖写信笺一边应声：“请她帮我搜四王女高鸣曜的王府。”
祝留大吃一惊：“四王女在长洛有苏家做大靠山，后宫有她娘苏贵太妃护持，女帝陛下对她都客客气气的，我家那位前不久才从四王女那受了气呢，你叫她去抄人家的府邸？”
“这不正好，让高鸣兴趁此出恶气。”顾瑾玉写完信笺寄在花烬爪上，用伤口斑驳的手背拍拍它的翅膀，“陛下那里，我会弄一道名正言顺抄府的敕令。”
祝留又吃一惊：“还要捅到女帝陛下那里去！主子你到底要干嘛？你现在是被下了蛊的傻货，完了，被操控成真智障了！”
顾瑾玉擦拭去眼角的血珠：“谢谢关心，我很清醒。”
紧接着他就说了句让祝留大翻白眼的话：“我不过是要把小灯找回来。”
祝留对此已经槽多无口：“但凡你走到学子院去看一眼四公子……我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已经查过他的脸了，没有易容的痕迹，小配也照旧亲近他，你这样反反复复地怀疑他，很让他伤心和生气的。”
顾瑾玉懒得在这事上解释，他起身去换身外衣，换下血污斑驳的旧衣，一闭眼再睁眼，一身病气一扫而空，转身便走：“我进趟皇宫。”
祝留不可置信：“现在几点了？大晚上去，扰了女帝陛下和二小姐的清梦，小心脑袋搬家！”
顾瑾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高鸣世和顾如慧能有清梦？”
祝留发呆之际，顾瑾玉便走了。
春寒扑面如针扎，顾瑾玉在前往皇宫的路上遥望满城的夜灯，那么多盏，也许有一盏正闪烁在顾小灯眼中。
只要想到这一点，顾瑾玉胸腔中似山火翻涌，烧得他血枯髓尽。
顾小灯定然是被苏明雅带走了，苏家最安全森严，最不易搜剿的只有三个地方，一个是苏家主宅的地下，一个是四王女高鸣曜的王府，另外一个是宫中苏太贵妃所居之地。
苏家是一串铁索，百年世家就是这么环环相护，这么讨人厌。
亥时三刻，顾瑾玉站在了女帝高鸣世的天泽宫中。
诚如他反驳祝留的话，高鸣世不可能有清梦，无论是她与顾如慧的，还是与这江山的。
高鸣世高坐在奏折垒高的案前，明明疲惫不堪，仍撑出清明之态：“顾卿，有何要事不能朝上直面？”
顾瑾玉开门见山：“陛下，我想带兵抄苏家。”
高鸣世愣了片刻，第一不是问缘由，而是问代价：“那瑾玉能替朕做什么？”
“高鸣乾的项上人头。”顾瑾玉顿了顿，“以及他儿子的性命。”
高鸣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凤眸突然变得炽亮，一时再没有开口。
“陛下，你不会查不出来，顾如慧当年生育过。此事再怎么遮掩，迟早也会有败露的一天。”顾瑾玉缓缓陈述，“高鸣乾叛逃在外数年，我的人追查到他和千机楼沆瀣一气，号称手里有先帝的第一份遗旨，上书第一皇位继承人是他。朝中或许没有多少支持他的残部，但一定有不少反对你的结党，尤其在你多年没有后嗣的前情下，那个不该出生的孩子，只需要昭告存在就能痛击你。”
“陛下助我找人，我替陛下杀人。”

第70章
正月二十三，顾小灯被关的第十天，这天他晨起睁开眼睛，再次看到披着斗篷倚在床边的苏明雅，这次不是在床尾，是在床前。
他睡得很踏实的模样，斗篷的毛领衬得脸色愈见雪白，明明以别扭的姿态入睡，神情却安然若素，前几日眼下的乌青都消散去，仿佛心情很好的模样。
顾小灯见惯了他在床尾，现在一步步靠近，他的无力感都被温水慢炖成木然，每一天都这么重复过去，与苏明雅共处一室的时间成倍地拉长，他觉得自己都开始模糊了时间的边界。
他心想，苏明雅这坏种，就没有别的事情需要做吗？连日来的生活内容除了时时刻刻黏着他，难道就没有别的严肃或欢愉的事吗？
他脊背发毛，小心咕蛹着，悄悄爬到床尾去，想下床去拿外衣披上，才爬到一半，手脚上的银铃轻轻作响，不过是细微的动静，床头的苏明雅还是一瞬就醒了。
他伸手进锦被，摸索两下后攥住了顾小灯的脚踝，继而掀开一半被窝，拽着顾小灯往怀里拉。
顾小灯惊得紧抓床沿，鱼一样扑腾，慌乱中还踹了苏明雅一脚，苏明雅一顿，紧接着便从身后压来，他的斗篷是极热的，身体却是微冷的。
苏明雅从他身上焐来了温度，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他。
顾小灯下床系腰带的手都是抖的。
他记得苏明雅的生辰快要到了，到那时，苏明雅只怕就不是靠在床头，而是到他枕边去了。
如今书不得看，出不得出，人不得见，顾小灯看着苏明雅几乎长在自己腰上的手，危机感越发深重。
吃早膳时苏明雅甚至要一勺勺喂他：“我照顾你。”
名为照顾，实为掌控，一顿简简单单的饭吃下来，顾小灯脸都被揉红了，被他牵去书桌时抗议：“苏公子，我有手……”
“我也有。”苏明雅照常抱他到腿上抱好，爱不释手地又捏他的脸，“小灯脸圆了点，总算长出点肉了，先前瘦得慌，抱得我心疼。”
他的语气听起来仿佛是等着将他养肥待宰。
顾小灯被捏得眉皱含泪，忍不住抬手抗议，这饥色画皮鬼的手才勉强放过他的脸，却又拨进他的衣领磋磨，揉得顾小灯喊叫，嘴又被堵住。正被抱得铃声直颤时，伪竹院外来了不一样的人，一把略低的女声颇具威严地响起：“明雅，出来。”
苏明雅一顿，缓了半晌才放开顾小灯，恋恋不舍地拢了拢他的衣襟，拇指轻揩过唇角：“我出去一趟，乖乖在这。”
他一走，顾小灯便窝在太师椅里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勒回松垮的腰带时恨不得系上死结，还没打理完凌乱的衣裳时，外头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苏明雅迅速回来了，情急之下钻到了书桌底下藏着。
那脚步声停到了书桌前不远处，却是一把无甚情绪的温润女声传来：“苏小山，出来，不必躲。”
顾小灯愣住，心想这叫的是谁？听起来不是方才叫走苏明雅的女声，他小心从桌底下冒出半个脑袋，两手扒着桌面打量来人。
来的是个身形婀娜的雍容夫人，她长得温婉，和苏明雅不像，但眉眼间那股俯视劲实在是太熟悉，顾小灯一见就深觉这铁定是苏家人，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影子似的苏小鸢，低眉顺眼地低着头。
见来人不是苏明雅，顾小灯便整好衣襟，捋一下衣袖起来，坦然行个礼，展示行动间叮叮作响的镣铐。
那夫人的视线果然集中在他的左手上，看的却是刚来到此地时，苏明雅强行给他套上的佛珠。
顾小灯不说话，那夫人先问他：“不知我是谁？”
顾小灯实诚地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夫人气度不凡。”
一旁的苏小鸢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小公子，这位是苏家二小姐。”
顾小灯听说过苏二苏明良，这也是他那位小舅安震文的妻子，这位女官在苏家的地位不低，他抱着一丝希望从书桌后叮叮凌凌地走出来，有些期待地问了一问：“苏二小姐，您是要把我赶出这里吗？”
苏明良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他：“你在这里几日了？”
“十天……吧。”顾小灯不太敢相信才在这个鸟地方关了十天，一日如三秋，简直像坐了几年牢，“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在苏家么？”
苏明良反问他：“你想离开这里，还是想离开明雅？”
顾小灯没有迟疑：“都想。”
苏小鸢又悄然看了他一眼。
“你手上那串佛珠，每一颗珠子都是我四弟亲手研磨，不知沾过他多少次指尖和心头的血。”苏明良微笑着，但声音里没有喜怒，“无论你是第几个苏小山，和顾家有什么牵连，既然这串佛珠戴到了你手上，你的去处便只有一个，即是明雅触手可及之地。”
顾小灯愣住，一时既感到意外，又好似合情合理。苏家过了这么多年，待他的态度依然和从前一样高高在上，随意处置，任意安排。
苏明良来到这里仿佛就是来检阅一块鱼饵，一块维持苏明雅安定平稳的鱼饵。
他摸摸耳垂不再说话，苏明良言简意赅地传达完意思便离去，苏小鸢却在随着她离开之后去而复返。
他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是……谁？”
“反正不姓苏哦，什么苏小山，这名字也忒可恶。”顾小灯无奈地揉揉后颈，不知道苏小鸢回来做甚，只是忽然想起一件年前的事，就委婉地朝他比划唇角，“你的口水，擦擦。”
苏小鸢脸上是惯性的面无表情。他想起初次与顾小灯同坐闲话时，曾愚笨地看着他流口水。
那时他十五岁，他唤顾小灯山卿哥。
如今他二十二，他垂眸叫他小替身。
顾小灯眼看苏小鸢发起呆来，正想问些话，苏小鸢耳朵一动，忽然快速地说：“烦请小公子照顾好主子，主子易病，尤其不能饮酒，沾酒即病。”
说罢他急匆匆地退出去，不敢抬头再看他一眼的样子。
顾小灯心中一阵突突，随着他的话涌起个不大好的想法，心中一念翻来翻去，苏明雅便回来了。
他三步作两步而来，顾小灯后退不及，叫他捉了个满怀：“方才二姐来见你了？”
顾小灯被抱得难以呼吸：“唔！”
苏明雅略松了松手，低头轻吻他唇边梨涡的位置：“为难你了？”
顾小灯推开他狗一样的脑袋：“你离我远点……”
苏明雅自说自话：“外界纷争离你很远，你不必在意。”
“外界现在和我有关系吗？”顾小灯磨着牙，“我又出不去！”
“再过十天，我就带你出城。”苏明雅扣住他十指，“我带你去量衣裁体，带你去采花踏青，兑现七年前给你的承诺。”
当年冬狩前他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为实，顾小灯深信不疑；如今他所说的话没有一字为虚，顾小灯一字不信。
*
白昼短，春夜长，苏明雅为哄顾小灯开心，提了一盏他在东区相中的六面菱灯，复刻得一模一样，提在手中走进他的寝屋。
顾小灯正盘腿坐在床上，看见他来毫不惊讶：“苏公子怎么来了？”
苏明雅把那盏灯挂到床前，坐到他身边去捏他耳朵：“别生气了。”
他看着灯火摇曳的虚影，虚影中扭曲出遥远的记忆景象，飘摇出营帐之中对酒言笑的画面。
当初他与顾小灯的最后一面也在烛光摇曳中，他们相偎而坐，他困于天生哮症而从不喝酒，那夜他和顾小灯第一次碰杯，也成了最后一次。
洪熹二年末，他放了一夜左腕上的血，大抵将顾小灯喂食而来的药血放去了大半，此后重新变回幼年时节的药罐子，病秧子。
哮症复发后，他饮酒必病，愈病愈伤，不能再喝酒了。
不能喝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自有拒绝饮酒的资格。
只是到了洪熹四年时，苏家有一盛事，忽成他的憾事。
那日苏三苏明韶成亲，春和景明，红绸嵌喜，长洛最好的酒送到了喜堂之上，新人一双醉金盏，两杯连理百年酒。
那醇厚的酒香沾上苏明雅的袖口，他忽然因一个理应微不足道，却偏偏掀起狂澜的一念而恍惚。
他不能喝酒了。
不能和顾小灯喝交杯酒了。
一年一年过去，这一念却根深蒂固地留了下来。
他的身体，他的寄望，都在“不能饮酒”的小事中，放大成一卷泼满残墨的废画。
后来苏明雅偶尔在重压之下恍惚，总想不由自主地喝酒，想多了，某一夜就出了事。
那夜他不由自主地割破左腕，把血蘸在了书桌上的画。
蘸废的画一幅幅变多，佛珠下的疤也一道道重叠。
苏明雅记忆里的自己似乎一直处在伤病的状态中，他分不清那些疼痛里，身痛心痛孰轻孰重。
只知道这一身与这一生都至为无趣。
盼望顾小灯回来，就像等候一个此身此生犹存的意义。
现在他又想倾倒一壶酒，淋在顾小灯和自己的身上了。
正这么想着，顾小灯便冷不丁地问他。
“明雅，喝酒吗？”

第71章
“喝酒么？”
“你喂我，我便喝。”
当初在冬狩的营帐中，苏明雅把一口兑了离魂汤的烈酒渡给顾小灯，如今他也有样学样，渡还给了苏明雅。
就这么一口酒，苏明雅昏死了两天。
顾小灯见到了苏三苏明韶，这位长洛女官中少见的女将长得也和苏明雅大不相同，高挑英气，气势凛然。
她带着一群医师蜂拥而至，腰间还挂着滴血的剑，满脸的焦头烂额和怒不可遏，一赶到伪竹院便想拔剑杀了他，又在看见苏明雅的情状时生生歪了剑锋。
苏明雅背靠床栏，从身后抱着顾小灯，低头埋在他肩颈处，已经昏死过去。
苏三恨铁不成钢地丢了剑，转而怒气冲天地上来扯开苏明雅抓着顾小灯的手。
顾小灯神情半明半暗，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的唇角被咬破一点，说话时有些疼：“苏三小姐，我想和你商议一下，我能替你们治好苏明雅，只要你们能放我——”
“走”字还没说完，苏三就一把将他抓起来丢给紧随而来的苏小鸢：“把他关住！他若胆敢再提一个走，就把他的嘴缝上，敢跑就折断腿骨！”
苏三看向他的眼里烧着火：“我四弟的命既然在你手上，你就给我握好，想走？绝无可能！”
顾小灯心中一凉，就被苏小鸢捂着嘴连拖带抱地带出来。
趁着周遭一切短暂地陷入混乱，苏小鸢将在把他关进一个笼子前附耳：“外面有人在找你，不要怕，你保全好自己，一定能离开这里重见天日。”
顾小灯被推进铺满绒毯的大笼子里，苏明雅昏迷了多久，他就被关了多久，他数次试图朝周围看守他的人说话，反复陈述能给苏明雅康健，以换他的自由，但无人肯听，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只是脑海里回荡着苏小鸢另一句话，他心中便有了底气。
不管谁在找他，是谁都好。
他快要受不了了，快要被不见天日的纠缠拖入深渊里了。
两天后的深夜，顾小灯正不太舒服地蜷缩在毛毯里睡觉，迷迷糊糊间就被一双微冷的手掐醒了。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苏明雅几无血色的脸。
顾小灯又惊又堵：“你醒了？”
苏明雅跪坐在他面前，冰冷的双手捧起他的脸，不知是从鬼门关回来之后神智不清，还是心中执念烈烈燃烧，神情尤为疯魔：“小灯，你曾经饲我药血，我已经在这几年里放尽了，我喂给你的那一盏酒，你也还给了我，我们之间有的前尘旧帐，合该过去了……”
他一厢情愿地定夺了他们的恩怨两消：“你该解气，该听我的话了，不许说离开我，想都不许想，知道吗？你想去外面可以，我带你去，你身边必须有我，明白吗？”
顾小灯拿苏明雅的安危做解脱的筹码，对方却是拿自己的命换自洽。
“不。”顾小灯推开他的手，无法认同他的强盗思维，“不行！”
苏明雅闷咳着捏捏他的耳垂：“我们两清了，就该继续如昨……或者重新开始。”
顾小灯强忍的悲愤破了一个小口，牙齿咯咯发抖：“我还欠你什么了？欠就欠吧，我不还了；你还欠我什么，我也不讨。两清还是两亏欠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我们结束了——苏明雅，我们过去一笔勾销，未来两不相干，你放我走，你做你的人上人，我做我的江湖客，我们就该善始善终！”
他鼓足勇气奋力推开他，连滚带爬地想跑出这金造玉镶的牢笼，身后苏明雅靠着笼子的金栏嘶声：“按住他！”
话音一落，便有悄无声息的暗卫上前来抓住顾小灯往回拖，许是害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刺激了家主，他们直接用绸缎堵住了他的嘴巴。
顾小灯呜呜挣扎着，忽然听得有令人牙酸的锁链声作响，睁大眼一看，却是见到苏明雅一边闷咳着，一边在他手脚的银铃镣铐上穿上四段细细的冷铁锁链。
他要将他拴在他的笼子里。
苏明雅在笼子里抱他，一边剧咳着，一边混乱不堪地胡言乱语：“是你先到我身边的，你在我身边的那些年里，和青楼娼妓有什么区别？身体是卖给我的，感情，情绪，通通都是我买下来的，你先赶上来让我嫖，事到如今能怪我吗？你从头到脚都是我的，每一寸都是我的，你不能离开我，不能离开我……”
顾小灯的呜呜声停止了。
记忆中那个初见便念念不忘的少年郎到底化成了齑粉。
*
顾小灯在灯烛全灭的笼子里昏昏沉沉地又过了几日，周遭无人，他对时间的感知几乎失去了界限，恍惚间以为回到了从前在顾家禁闭室的日子里，那无望的黑暗比破皮敲骨的刑罚更折磨。
顾小灯只能强迫自己睡觉，才不至于被无边的黑暗逼得发疯，梦中应有尽有，光明万丈，不似一睁眼，就是死寂漆黑。
如此混沌地捱着，某一日顾小灯在梦中听到呼唤，猛然一惊醒，一睁眼便看到刺眼的诸佛金像。
骤见光明让顾小灯的眼睛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他呻挣扎着想要起身，两手之间的锁链捆到了一起，难受得他眼泪掉得更多。
“别哭。”
顾小灯咬着下唇别过脸，不想看恍如隔世的苏明雅，却被抱着摁在了佛下的佛台，苏明雅一身红衣，顾小灯也在昏沉之中被换上了一身大红华服——好像今日他们要在这里隐秘地成亲拜堂一样。
苏明雅的气色在红衣的衬托下显得越发苍白，眼神却是清明的，不是那夜笼子里的疯魔。
“对不起。”他摁着顾小灯俯身，轻轻吻他唇珠，“可我喜欢你。”
顾小灯的眼泪止住，目光潮湿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几日没说话，他的声音便哑了。
苏明雅含了一口温热的蜜水，低头来渡进他口中，顾小灯喉咙火烧一般，急切饮下后又听见他轻声的扭曲爱意。
“我喜欢你。”
顾小灯先前以为自己听到这句话时会作呕，那种恶心持续到现在，却已变成了麻木。
他还能朝苏明雅一笑：“可我不喜欢你了。”
他抬起被捆住的两手环住苏明雅的脖颈，近乎亲昵地从下往上抱他：“别捂我的嘴，我同你演了好多天的戏，有些话堵得心头难受，我真的想告诉你。”
顾小灯脑海中一片濒临崩溃的平静，心中有千言万语，在那毫无逻辑的无数宣泄言语当中，他忽然想到了顾瑾玉曾经说过的有关顾如慧的一番话，他说她在两个高家人眼里的意义。
他在这时候找到了明切的逻辑，明白了苏明雅于他的意义，那些爱意的来龙去脉，他都找到了踪迹。
踪迹越清晰，抹去时便越彻底。
“苏公子，我当初刚进长洛，初见你就喜欢，因为你就是我脑子里想象的长洛模样，病弱但好看。我接近你，攀附你，甚至就如你说的卖身委身给你，那时候是我痴心妄想，想着能改变你，就像改变长洛；医治你，就像剔掉长洛恃强凌弱的天生不足的坏病症。
“可你就和长洛一样，身体就算康健了心也是不正的，你同这个寸金寸土的宝地一样病态，我不认同你说的喜欢我，那根本不是喜欢，没有喜欢是这样……”
顾小灯抬头轻蹭他的喉结：“听说关家覆灭之后，是你执掌了原本隶属关家的刑部，苏大人，你在刑部横行了太久，现在也学会用囚禁、拷问、凌虐犯人的那一套了，照搬到我头上来实践了是吗？握着掌控我身体和生死的权力，把你爽翻了是吗？
“你才不喜欢我，你就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别再让我听见这个被你污浊了的字眼，苏明雅，你配吗？你说的话，还不如你胯下那东西来得诚实。
“你再也不是我眼中的什么仙人神画，你就是一个，和长洛其他人别无两样的尊贵烂种，虚伪又爱装，贪婪又假清高，无耻又下流，你就是……你就是这样子的，苏明雅就是这样的烂东西。
“我讨厌你——就像讨厌这个长洛！！”
苏明雅抖着手捂住了顾小灯的嘴，原本想用亲吻堵住他的审判，可他竟被顾小灯一席话吼得心神溃乱，没命地剧咳起来。
苏明雅死死地抱住他，胸腔中一阵又一阵抽搐，剧咳停不下来，他附在顾小灯耳边极力地说着话：“你口中的我……我知道了，这七年里，我已经知道了。”
他自私、傲慢、嫉妒、龌龊、刻薄、麻木。
他是如此的不堪。
“我爱你。”苏明雅的气血都涌到了唇边，眼里的阴翳一寸寸蔓延，“我爱你……我不想离开你，从少不经事时就离不开你。那时你还喜欢我，我还拥有着你，如今你恨我了，我便只能占有你，从前得你的心，如今得你的人，我拥有的便依旧是一个完整的顾小灯。”
苏明雅剥开了自己和顾小灯的衣物，眼底泛着猩红。
顾小灯没有挣扎，捆住的手抱紧苏明雅。
苏明雅正待低头吻他，顾小灯扯下他发髻上的一截发簪，那束簪短而钝，根本锋利不到哪去，但他耗尽了所有力气，稳准狠地扎进了苏明雅的后背，即便避开了后心，也刺得极深。
苏明雅身体一震，攥着他膝盖的手颤了一下。
他有些恍惚地低头，看到顾小灯满脸的泪水。
心下一时迷惘——他分明最喜欢顾小灯流泪时楚楚可怜的模样了。
他什么也没说，不再继续想着强硬地分开双腿抵进去，只是低下来捂紧顾小灯后脑勺，吻他的嘴唇。
不多时，这吻接得血迹斑斑。
苏明雅把他压在诸佛之下，钟声之中，后心的血滴到了顾小灯身上，他依旧什么也没吭声，只是待顾小灯喘不上气才分开些许。
苏明雅颤抖着用指尖沾了滴到顾小灯身上的血，随性地在他身体上作画。
他摁着他，从他的锁骨画到了侧腰，画了一枝妖冶的曼珠沙华，与他身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指尖发着抖画完最后一笔，他低头亲吻顾小灯满是泪水的眉眼。
“我爱你。”
苏明雅偏执而冷静地说。
喉中腥甜，唇边溢出血来，他便继续用指尖蘸血，在顾小灯颈上画出一片红叶。
“顾小灯，我爱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
*
顾小灯泪流不止，第一次杀人的冲击过于强烈，苏明雅的温度在他身上慢慢变冷，他哆嗦着一遍遍尝试推开他，可不知怎的，始终没能推动。
流的眼泪过于快和多，顾小灯眼前越来越模糊，几乎又要陷入黑暗中。
他颤抖着伸手摸自己的眼睛，苏明雅未凝固的血滴到眼睛里，一瞬血红了天地。
这时佛堂外传来了脚步声，顾小灯闭上双眼，等待死亡。
死亡没来，身上忽然一轻，一双滚烫粗糙的大手抱起了他，一只手摸索他的手腕，一只手摸上他的颈部。
来人在哆嗦着确认他的生死。
顾小灯睁开模糊的双眼，对上了顾瑾玉血丝密布的通红眼睛。
*
顾瑾玉近乎不眠不休地搜了十六天，除了顾家里那个伪造的“顾小灯”，这些天里，他在各处又搜出了五个“顾小灯”。
每一个都几乎挑不出破绽，他们美丽，明媚，笑时清甜，哭时温软。
现在他怀里的这个憔悴，僵硬，崩溃，破碎，凌乱。
但他知道，这个被涂抹得黑暗又血红的混乱泪人是他真切的明灯。
顾瑾玉把嚎啕大哭的顾小灯揽进怀里轻拍。
“没事了，没事了。”

第72章
正月二十九长夜，长洛的东城门、南城门都集结了重甲军队。
东城门外是顾氏为首的驻军，征战过北戎，即将赶在二月前往西而去。
南城门则是葛、岳两姓的混编军队，十五年前葛万驰镇南境，平乱后兵权收归皇室，而今南境再度不平，葛家东晨再被启用，女帝母族岳氏军携破军炮相辅，将于二月初南下而去。
晋国自百年间吞并四方异国、异族之后，每隔十年左右便需一次大规模动兵，北征刚过去五年，这么快便又需要大动干戈，既是边境不稳，也是中枢不定。当今女帝威望易损，在位期间又一损再损，虽有功绩在正史，却有更多诋毁在野话。
深夜时分，天泽宫中，女帝高鸣兴本人因亲自前去收拾世家倾轧的烂摊子，垒着三排奏折的案前空无一人。
子时一刻，身披狐裘的顾如慧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天子案前，她伸出伶仃瘦薄的手，拨动垃圾一样在垒高的奏折当中寻找，不多时就抽出了五封奏折，一一翻开查阅。
其中一封论述南境。
【南境南安城匪乱渐烈，巫山族有卷土重来之势，非异族再生首领，即异族与内贼勾连，恐裂晋南之土】
其余四封奏折上述西边之乱。
【西境之中，官署连近四年不得收齐西境杂税，地方不敬中央而敬邪魔外道，入仕轻文臣拜武将，以武为胜则势必以武为败，恳请中枢激文抑武，行教化之责，扬秩序之道】
【西境阳川，江湖武祸盛行，阳川上游临阳城、下游梁邺城最为严重，其中以神医谷与千机楼为一秤两砣，一以‘神医’拉拢民心，一以‘圣子’蛊惑愚民，两派前者可收归中枢为己所用，后者拜求中枢发兵铲平】
【西境阳川之下西平河，前有顾平瀚驻兵，后又将有定北王铁马来袭，顾氏势大，若以强权平息西境武祸，则断长患而养短疾，望中枢思定后世平衡】
【西境千机楼，叛贼高鸣乾踪迹出没，借武林散播女帝陛下得位不正，邪派今以此贼与莫须有之‘圣子’壮其教众，昔为小脓疮，今为大恶瘤，陛下昔年实不该心慈手软，今当调用一切御林军，尽快私斩高鸣乾】
导致女帝当年“心慈手软”的“罪魁祸首”此时便静静地看着这封奏折。
顾如慧翻过这封特殊奏折的背面，指尖缓慢地抚过几圈，找到了藏在背面的暗信，那是一封上报高鸣乾行踪的密信。
她知道顾瑾玉此行西伐，伐的内容里便有高鸣乾。
*
此时亲自率领御林军，骑在马背上的女帝高鸣世心口骤然一抽，她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还没回过神，曜王府的大门就被一匹烈马踹开。
那匹马名为北望，是长洛城中最有名的千里马，因它只载过定北王顾瑾玉。
此时北望的背上载着两个人，顾瑾玉高大的身影前，还有一个与他面对面相靠的小小身影。
那小身板披着顾瑾玉宽大的外衣，从宽大衣袖里垂下的一双手白皙得近乎惨白，衬得手的主人像是刚从地府里捞出来的游魂。
北望的马蹄凶猛地踩踏过踢裂的曜王府大门，将那质地厚重的破门踩得四分五裂。
顾瑾玉一手抱着怀中人，一手控着缰绳疾驰到女帝面前急刹，在北望呼哧呼哧的热气中冷静地朝女帝说话：“多谢陛下前来送别，承陛下厚望，臣此行西伐，若不平西南，绝不敢还乡。”
高鸣世缓慢地眨过眼，眼皮上下闭合间顺应了现状：“甚好，顾卿，望你西伐顺如北征，不日再携功凯旋。”
“叩谢陛下，微臣告退。”
话音一落，顾瑾玉揽着人控马向前，女帝抬手示意，身后御林军为北望让出了一条狭窄又漫长的送别路。
马蹄踏在深夜的繁华大道上，踏出的声响好似寒冰敲破。
高鸣世侧首看了一会那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背影，待目送完毕，曜王府里就传来了更大更杂的骚动。
一队步兵从曜王府里兴冲冲地走出来，为首的英挺女子身穿玄色王服，正是三王女高鸣兴，她重重地踩过裂门，看似关怀，实则阴阳地讽了一句：“门怎么烂了？万金的沉香门，我兴王府衣短被薄，怎么赔得起？”
女帝轻揉座下骏马，御马通人性地重重刨了一下马蹄，三王女这才发现顶头帝姐不知何时带兵来了，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台阶，忙解下刀剑空手上前来请安。
“朕替你赔就是。”女帝头疼地笑了笑，“鸣兴，曜王府里情况如何了？”
三王女起身抱拳：“回禀陛下，臣从府中搜出曜王拉拢国子监近百新臣、投其所好贿赂结党的书信证据，兼有曜王母族苏氏凿于地下的藏宝阁，斥资恐来路不正，仍需曜王停职审查。”
女帝意有所指地问道：“可有人伤亡？”
“有伤无亡。”三王女立即回答，“唯有一人重伤，已急救回来。”
女帝隐晦地松了口气，既卸下紧绷的心弦，又感到有些遗憾。
此间一切她得知了七八，对那位从降生即冠以病弱宿命的苏家独子抱着一种既悯又忌的态度，倘若他背后的苏氏不是如此强横，她倒也愿意用这么一个纸灯似的能臣，然而他姓苏，可惜又可恶。
女帝抬手召身后的御林军副将上前，留下了一万精兵给三王女，让她威慑曜王和苏家，高鸣世自己则掉马准备返回宫中。
“陛下！”三王女忍不住追到女帝的马前低声说话，“皇姐，正是多事之际，臣妹或许不能为您解全忧，但皇姐若有不便解决的困顿，不妨让臣妹分担一二，以免操劳过度。”
女帝一低头，看到高鸣兴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一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看苏家病秧子为桩情孽弄得生生死死，怕她为顾二也如此。
女帝笑了笑：“你若是料理完这里，不妨去青龙门送一送瑾玉。”
高鸣兴便知道这是不喜她插嘴私事了，连忙退后行礼，恭送女帝离去。
至于顾瑾玉——高鸣兴不大高兴地想，那疯狗哪里需要相送？从来都是那阴暗野种牵着别人的鼻子走！
*
顾瑾玉的确不需要长洛的其他人相送，他带着怀中人离开东区，进入西区后便开始赶人。
“祝留，你回去。”顾瑾玉驱赶吊着手还巴巴跟过来的祝留，“回高鸣兴那里，之后有事再用鹰送信给我。”
祝留满脸老妈子神情，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前裹在大衣里的顾小灯，担忧得难以言喻，啰啰嗦嗦说了一通废话，想一块跟着西伐。
顾瑾玉懒得跟他废话，腾出手比了一个禁跟的手势，一夹马腹，北望一口气不带喘地在东区的大道上飞奔。
长夜漫漫，顾瑾玉直到狂奔到巍峨的青龙门前才停下，身后亲信默契地停在远处，给了一片安静的门前夜。
顾瑾玉的手握缰绳时沉稳不乱，抱上怀中人时却总忍不住发抖。
他低头在顾小灯耳边轻哑道：“小灯，你抬头看看，我们出来了，马上就要离开长洛了。”
他把顾小灯从地下金牢里背出来时，他在他背上浑浑噩噩地哭了一路，回到地面上时，顾小灯抬头一看夜空便止住了哭声，眼泪却没有停。
他还没有从那不见天日的深坑里缓过神来。
顾小灯轻微地动了动，沉闷嘶哑的声音从他胸膛中传出来：“出……长洛……”
顾瑾玉想抱他，却又察觉到他对拥抱的抵触，只敢挺直身体给他靠着：“是，别怕，你抬头看一眼青龙门，我们要出去了。”
西伐此行蓄势已久，顾瑾玉翻完长洛不需要休息，此时便准备独断专行地无缝出城。
顾小灯也需要离开，留不得一刻。
顾瑾玉又轻声说了几遍离开，顾小灯这才慢慢抬起一双手，扒着顾瑾玉的肩背借力，仰起一张可怜兮兮的脸。
顾瑾玉看着风扬起他鬓边的碎发，还有那不合身的宽长衣袖，袖口滑落，露出顾小灯青紫淤痕斑驳的右手，那是因被连日锁住留下的伤痕。
顾小灯的左手则缠着渗血的绷带。
利刃是他刺的，想杀人的是他，救了人的也是他。
顾瑾玉不在意他对苏明雅留存着怎样的恨海情天，他只在意他的眼睛什么时候再明亮起来。
顾小灯茫然迷糊地望着夜空，春寒长风刮了满脸，眼泪渐渐停止，于是凝固在脸上的泪痕火辣辣地刺痛起来。
顾小灯犹恐在梦中，扒着顾瑾玉的双手轻轻拍打，顾瑾玉便配合地低声：“痛。”
顾小灯收手：“咿……”
他的视线从满天星辰转移到顾瑾玉的脸上，顾瑾玉沉静又沉着，一双不语的眼睛潮湿而通红。
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了许久，顾小灯的眼睛逐渐干涸，顾瑾玉的脸上却遍布泪痕。
顾小灯的嗓音哭哑了，此刻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要……自己……骑马……出去……”
顾瑾玉点点头，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沉默地把着顾小灯的腰，让他握住缰绳。
顾瑾玉摸一摸呼哧两声的北望，教它乖顺下来，它便不乱动了。
顾小灯也伸手来摸它，安抚完，他两手紧紧抓住缰绳，抬起视线仍有些模糊的眼睛看向洞开的巍峨青龙门。
长风起，顾小灯策马向城门外飞奔。
顾瑾玉在后面看着，风里传来北望的嘶鸣声和顾小灯的呐喊。
“长洛……”
“再见……！”
顾瑾玉胡乱抹一把脸，紧接着跟了上去。
第四卷 西南边陲

第73章
洪熹八年二月初三，日出光照山岩路。
顾小灯靠在驿站的窗口，后半夜没能睡着，见太阳出来便熄灭了微弱的灯烛，转而去开窗，远眺一眼窗外的城郊景象。
西伐的军队兵分四路，顾瑾玉带领的这一支走官道，行程最坦也最快，军队赶了三天，回头早已望不到长洛的半分影子。
顾小灯不时仍会心神一晃，左手也用不上许多力气，一使劲就崩开手腕上的伤口。此时开个窗，左手掰开窗时用力了些，就觉一阵不舒服的钝痛。
他轻哼着揉揉小臂，身后忽然传来两声之前听惯的笑：
【娇气】
【娇娇】
顾小灯寒毛直竖，猛然回头，房间里分明只有他自己一人，是他心里残存的长洛影子在作祟。
他敲敲脑袋，把乱了套的脑瓜敲清醒一些，收拾一番衣着，开门出去觅食。
二十九夜刚出来那会，顾小灯总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不是以为苏明雅死了，就是误认自己被苏家人砍了。他骑在北望背上跑了半夜马，群山向后开，天边鱼肚白，跑得肚子和脑袋一起空空，缓到今天才自觉好了一些。
军队只在驿站暂住一夜，吃完早饭稍作整顿便要继续启程，顾小灯被划分在主将“家属”的范畴内，出门走不远就有小士兵道早，更有之前的暗卫首领跟着。
顾小灯记得暗卫首领自称叫阿三，于是见到他时叫了一声“阿三哥”，惹得那首领虎躯一震。
“公子，您起得真早，不多睡一会么？”
顾小灯故作轻快地拍拍肚子：“不睡了，饿了。”
他在苏明雅那儿的笼子里昏睡太久了，骨头都要睡酥了，出来的这几天睡不下，也不大想主动靠近谁人，与人肌肤相贴时总要想起苏明雅倒在他身上时的触感。
他以前是喜欢与人拉拉小手，撞撞肩膀，贴贴抱抱的，如今稍有变化。
首领现在也不大敢靠近他，话少步小，不止他，周遭自上到下的将士看他都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一只珍稀的食铁兽。
太漂亮，也太柔弱，他们觉得他不该是跟着行伍泥里来土里去的兵蛋子，该是供在铜雀春深里的珍稀美人。
众人不知道他经历什么，只知道主将定北王眼光顶好，但实在不会怜香惜玉。
顾小灯没走出多远，迎面就有呼哧呼哧的小动物声音，只见黑白两色的大狗小配身上绑着两个别致的小篮子，小马驹一样哒哒地跑来。
顾小灯见狗愣住，小配兴高采烈地跑上来围着他转，身上驮着一篮果子和一个食盒，敢情来当他的运食官了。
“小配，你怎么……”此行离开得猝不及防，顾小灯还以为它留在了顾家里，见到它惊喜万分，看它这毛驴样又哭笑不得。
他刚蹲下，小配就热情地狂蹭着他，神气地吠两声，继而不停嘤嘤，从狗头到狗尾巴，都在使劲地传达一种委屈。
顾小灯感觉出来了，扑哧笑着从它身上取下篮子：“是不是你爹欺负你了？”
小配汪汪大叫着附和，随后又可劲地黏着顾小灯的衣角，一副“小爹爹快给我做主”的撒娇样。
展翅盘旋在半空中的海东青花烬在这时也飞下来，收着爪子沉甸甸地抓在顾小灯肩上，甩甩顶羽，大声地咕咕了一串。
一狗一鹰，似乎都在找他告状，它们看起来委屈坏了。
*
辰时四刻，军队整顿完毕继续西行，顾小灯这回被安排进了马车里，他已随军骑了两天马，抱着小配钻进马车里还有些不适，一上车就把车窗开到最大。
他抱着小配揉它毛茸茸的脖子，脸上晒着太阳照进来的春日，脸上的梨涡不知不觉冒出来，久久都没有消失。
一个时辰后，军队不停，但顾瑾玉弃马钻进了顾小灯的马车里。
过去几天里，他只看不近，现在知道可以了。
顾瑾玉一身软甲，人高马大地收着手脚挤在顾小灯对面，拍打了两把嗷嗷直叫唤的小配，欲盖弥彰地说：“我来看看这蠢东西。”
顾小灯立马把小配抱近点，摸摸它委屈得耷拉的耳朵，护崽道：“小配不蠢，它可聪明了，你不许打它！”
小配往他怀里钻：“嘤呜呜嘤QAQ。”
顾瑾玉眉尾动了动，抬手整整束在额前的墨金抹额，把抹额拨得正了又歪，歪了又正。
像一个自己给自己扣盖子的醋坛子。
顾小灯抱小孩一样抱着小配摸摸，有些惭愧地看向他：“你来得正好，森卿，我前几天只顾着霸占你的坐骑，昏头昏脑的连道谢都没朝你说一声，真是犯糊涂了。”
顾瑾玉摇头：“我们之间不用见外。”
顾小灯也摇头：“你救了我一命，这是大恩，亲兄弟还要明算帐呢，何况你我？”
顾瑾玉认真地看他讲话，认真地点点头，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身上透着一股幸福安定的气息。
顾小灯此时就是指着他鼻子骂遍天底下的脏话，他大概也觉得动听如天籁。
顾小灯心里有本帐，但有关顾瑾玉的帐目越算越纠缠不清，他摸摸小配，想了想，想到什么问什么：“逛花灯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他代替我跟你回了顾家吧，后来有谁发现他是假的吗？小配的鼻子？还是奉恩他们的眼力？”
顾瑾玉闻言，伸手又拍打了小配的狗头，手劲不大客气，明晃晃的责备。
小配又嘤嘤地往顾小灯身上黏，不敢回头吠两声，一副心虚的狗腿子模样。
顾小灯便明白了，狗崽子也没发现，但还是怜惜地揉揉小配：“你别怪它了，它只是条小狗，我落水时它才一点大，那么多年没见，它不太能认得我也是正常的。”
“我能认得，它怎么不能。”顾瑾玉又拍了小配一下，“给牧羊犬丢脸，丢狗的蠢东西。”
小配大声地嘤起来，无地自容地蜷成一个大毛团子。
“你认得？你怎么认的？”
“那替身表现出有一点喜欢我的意思。”顾瑾玉专心地教训小配，语气淡淡的，“你不喜欢我，半分暧昧也不会有。我以为他是我的幻觉，再三确认他是个人，便知道是个假货。”
几句话涵盖多重意思，顾小灯一时接不上话。
“对不起，我明知道你被掳走了，却还是费了那么长的时间才找回你。”顾瑾玉低声说着，盯着往顾小灯怀里拱的小配，在它压到顾小灯左手前直接把它抓出来，提溜到腿上按着拍拍打打，像大人教训小孩时拍打屁股一样。
“我后来在其他地方找出另外五个仿照你的替身，小配还以为每一个都是你，摇着尾巴舔这个蹭那个……”
顾小灯眼看他都揪小配的耳朵了，忙弯着腰挤到顾瑾玉旁边去制止，小配蹬着后腿缨呜着跳到对面去，蜗牛一样盘成一个圈，露出双黑豆眼，委屈地看着对面一双大小爹。
两人并挨着坐，马车里顿时显得局促了不少，顾瑾玉侧首看他一眼，眸子忽然也像小配一样湿漉漉。
顾小灯立即用言语掩盖窘迫：“我给你们造的麻烦多不多？你刚找到我就马上离开长洛，这是巧合还是、还是因为我耽误了行程？这么直接地出来，长洛那边怎么办啊，我毕竟差点捅死了他……万一苏家找顾家的不是，你又不在，长姐和守毅还有其他人能平安吗？”
“小灯什么也不用担心。”顾瑾玉全部答没事，“你的手疼不疼？”
顾小灯捏捏小臂，也答了个没事。
他此时冷静自若，顾瑾玉却记得他那夜是怎么崩溃的，他见到顾瑾玉，第一反应不是得救的喜悦，却是所行被目睹的大哭。
他告诉顾瑾玉他杀人了，指尖沾染到的血擦不去了。
顾瑾玉明白，顾小灯没有伤害他人的天赋，他想与人为善，与人欢笑，剥夺别人的生命于他而言太过沉重，即便这人是切实伤害过他的可恶坏种、即便他是被逼到迫不得已才露出兔子的两颗大板牙，他也不想走到这份上。
苏明雅该死，该罚，但该是他咎由自取受天谴人祸，不该是死于顾小灯被锁链捆缚的双手。他不折不扣地受了害，不该因苏明雅的死，反而变成加害方。
于是顾瑾玉告诉他苏明雅的脉搏还没有彻底停。
“对了，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顾小灯依旧有些嘶哑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顾瑾玉有些木楞地看着他用右手比划，五根小手指翻飞灵活：“那夜你吐了满墙的血，后来怎么样了？医师有说你是什么病么？”
顾瑾玉只说一半实话：“霜刃阁来了一个高人，已经替我料理好了，不用担心，我不算病，偶尔吐几口血而已。”
他又抬手整整抹额，英俊的眉眼在阳光下晦暗不定。
像一口自己把自己盖上的棺材。
*
午时五刻，军队找到合适的地带稍作休憩，顾瑾玉到前方去处理军务，顾小灯便坐在车头晃着腿啃干粮，小配蹲坐在他脚下，吐着舌头仰望他，满脸聪明相。
顾小灯刚吃完，小配就跳起来咬住他的衣角，吭哧吭哧地催促他跟着走，暗卫首领跟了一路，看到小配的目的地后也没有制止。
顾小灯由着它摇着尾巴带路，小配悄摸摸地叼着他的衣摆跑到了一个军师打扮的年轻人面前，而后甩甩脑袋，一声汪转了八个调子。
那年轻人自己坐一辆马车，见狗很是淡定，但看见顾小灯便有些愣，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蹦出了一个奇妙的词汇：“男老婆。”
顾小灯：“？？？”
年轻人回过神，揉一揉太阳穴，走到顾小灯面前来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不好意思，刚才嘴瓢了。初次见面，公子你好，我是师门承于霜刃阁的吴嗔，我师是当今阁主，祝留按辈分是我徒孙，我武功高强，博闻强记，精通南境蛊术，整个晋国，没有人比我更精通这门玄而又玄的古老技艺了。”
顾小灯大为惊叹，举手抱拳：“先生厉害，果真是高人！”
吴嗔点点头，脸上也毫不掩饰惊叹：“你也厉害，我还没有见过相貌这么周正的。”
顾小灯有些乐：“臭皮囊哪里比得上先生的真本事，我听顾瑾玉说，是您替他治好身体的，还说他吐血不是病，那他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啊？”
吴嗔也乐了：“他这么跟你说的？”
顾小灯顿时觉得不妙。
“我是精通蛊术的。”吴嗔捏着拇指展示，“昨晚才往他手臂上割开道口子，把指甲盖这么大的蛊虫放进去了呢。”

第74章
自确定自己中了那糟心的控死蛊，顾瑾玉便尽量安排后路，对周遭的文武亲信交代了一半自己的身体问题，只道是得了隐疾。众亲信兜底与保密，深信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这一套，于是忧归忧，分管西伐军务与中枢朝政的顾氏一派照样办好分内之事。
一切井井有条，除了几个核心亲友，没人知道他可能只剩一年时间。
而一年之后的事态，顾瑾玉也和吴嗔商定好了来路。
午时七刻，顾瑾玉和四个亲信部下围坐着看西南的地图，为避免不知名的蛊母从远处操控他的所想所为，顾瑾玉每天固定三次重申对此次西行的预计路线，路线是在长洛时群议的决定，即便半路做调整，也不会超出计划之外。
顾瑾玉第九次画完路线图，而后交给第一个副将，那副将掏出前八份图比对，而后笃定地点头：“放心吧头，你想法没变，脑子没事。”
顾瑾玉看向第二个副将，对方便掏出怀里拴在草绳上的虎符，拍拍大胸肌，信誓旦旦：“放心吧头，你要是发疯或者发病，兵马的指挥权我来接管。”
第三个副将也拍拍胸膛：“放心吧头，你要是出事，粮草的管控我来弄，我本来就是伙头军，管这个最拿手。”
第四个副将尤其魁梧，更是把胸大肌拍得邦邦响：“放心吧头，你要是不行，马前卒我当，我不是吹的，我这武艺和骑术，不比你差多少。”
四个亲信说罢问他是否还有交代，顾瑾玉对这四人高度重合的词汇量感到失语，于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多读书，言语文雅一点，举止得体些，平时走动要学会轻柔，别动不动就像一群野人咋呼。”
说着顾瑾玉事无巨细地罗列了仪表礼节，行伍路上条件有限，便要求他们约束精神风貌。说罢他起身走开，边走边理仪容，留下四个大眼瞪小眼的部将。
待他走远，副将们私下友好交流起来：
“妈的，铁定是小公子来了，他自己跟个孔雀似的就算了，还要老子们一起插鸟毛装人样。”
“就是，大刀拉后面开眼了，以前也没见他讲究。”
“杀了我吧，除了兵书我什么也不想读，我要是能喜欢读书我还会来当兵？打仗时对面要是派了我穿开裆裤时的学堂夫子，我立马投降好吧。”
“让让他吧，这么多年，头这个身份样貌还是光棍，穷讲究点怎么啦？咱们也算是他向外展示的体面，有句话不是那么说吗？将雄兵壮胆，将怂兵蛋软，我们是他的兵，可不得给小公子留个好印象？他怎么做，我们怎么学就是了，什么斯文儒雅，翩翩风度，这有啥难？”
此时走在路上的光棍汉打了个喷嚏，顾瑾玉停下脚步，用食指指腹抵住上唇等了一会，没有感觉到呕血的迹象，便继续走向顾小灯的马车。
待来到马车前，他低头看了眼车前的足迹，立即仰首吹哨声召花烬，花烬风一样飞到他肩上来，一落爪就用翅膀扇一扇顾瑾玉脑后的高马尾。
顾瑾玉感受了什么叫腥风，习以为常地歪过头任猛禽发脾气：“小灯呢？”
花烬一阵叽咕，顾瑾玉听完瞳孔一缩，转身便往吴嗔那去，边走边屈指敲花烬：“它拽他去，你为什么不来通知我？你和小配今晚饿定了，我——”
转身没走多远，顾瑾玉耳朵一竖，听到了吴嗔在不远处的说话声，听声是在和顾小灯一块往这而来。
他一时愣在原地，屈指敲花烬的手僵住，挨了它一串啄。
顾小灯看到顾瑾玉时，见到的就是花烬从海东青变成啄木鸟，可劲敲那树杈子的模样。
顾小灯心下茫茫，想到要真是啄木鸟、呆树杈就好了，让花烬把那蛊虫叼出来，这样病木就能变回好森林了。
小配一见顾瑾玉，便夹着尾巴缩到顾小灯身后去，吴嗔依旧一脸淡定，挥个手风轻云淡地走上前去：“王爷，瞒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我们进马车里商议吧。“
顾瑾玉有些不敢看顾小灯的表情，垂下微抖的指尖小声问：“你告诉他多少了？”
“一半。”
顾瑾玉刚松口气，吴嗔便又说道：“不过我打算让小公子知道全部。”
顾瑾玉：“……”
他下意识想转身遁走，背后传来一声“顾森卿”，顾瑾玉便像套上项圈的犬类，只得硬着头皮跟上饲主。
三人挤上马车，顾瑾玉做错事一般贴在马车的角落里，颇有一种另类的自闭。
顾小灯就坐在他旁边，指尖不住地搓着，下意识是在拨佛珠，待他反应过来指间的异样，小手便攥成了一个拳头。
顾瑾玉偷看一眼，以为顾小灯想打他，于是更无措了。
吴嗔坐在两人对面，避世高人不太懂俗世孽海情缘，只直白地说了句：“你们真有趣。”
他指指顾瑾玉：“他在别地威风八面，在小公子这里缩手缩脚了。”
他又看顾小灯：“小公子温柔和煦，到他面前变凶巴巴的了。”
两人俱是无言，顾瑾玉觑一眼顾小灯，双手交扣大气不敢出，攒了半天辞藻，也只是讷讷出一句“对不起”。
“我不想再听你道歉。”顾小灯声音哑着，说话如鲠在喉，掀起微红的眼皮看向吴嗔，“吴先生，您继续说他要命的地方吧。”
吴嗔方才给顾小灯解释了蛊术的来龙去脉，如今便接着说起顾瑾玉的现状。
“他每天都需要‘进食’，我之所以给他放蛊虫，为的是投喂他身体里的那只控死蛊，不然那蛊要沿着他的心脉一步步往前吞噬血肉，不抑制的话，宿主死去以后，身体就是一座蛊虫的巢穴，可怕得很。”
“除了找到蛊母，没有其他解蛊的办法了吗？”
“我先跟你们到西南那边找找，江湖武林多传说，神医谷千机楼可能都有机缘，找不到法子我就去南境，去巫山族的圣地，万物都有相克，总能试出办法。”
顾小灯鼻尖微红：“如果既找不到蛊母，西南两境也找不到新办法，一年过去，他会怎样？”
吴嗔坦诚道：“会死。但他说自己不能死，所以商议后，我还有万不得已的办法……”
顾瑾玉咳嗽了出来，拙急地掩盖了吴嗔的尾音。
顾小灯不为所动：“万不得已的是什么？”
吴嗔看了看两人，还是告诉了顾小灯：“一年后实在不行，我就用另外一套复杂的蛊再放进他血脉里，和控死蛊玉石俱焚，后果是他会被炼制成傀儡，虽然此后会变成一具空洞的躯壳，但能维持表面的活。”
表面的活，即是内里的死。
马车内死寂下来。
吴嗔难得地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深觉此时此刻更适合和他待一块的是那只牧羊犬，于是潇洒地一挥袖，咻地从车窗飞出来，风一样地去摸小配脑袋，但还没避让多久，顾小灯便来了。
“先生，借一步说话。”
“好，不用借，给你一步。”
“……”顾小灯短促地笑了一下，“待会军队继续启程，顾瑾玉借口遁去了，我能到您的马车里同坐吗？”
吴嗔愈发体悟到世人情愫的幽微，玄如蛊术，妙趣横生，于是点头答应。
待回到车内，顾小灯关紧车窗，在密闭的小空间内颤栗着，面色苍白地解开左手腕上的纱布，露出血痂未愈的手：“先生，你这儿有没有盛血的药瓶？劳烦你看看我的血对顾瑾玉的蛊能不能有用处。”
吴嗔看他的手，好似在看一截出现裂痕的玉瓶：“怎的，你的血有什么用处？你是人参化成的妖魅？”
顾小灯只得简明扼要地解释一番药人的身份：“也许……也许我比人参还有药效一些。”
他这左手上的划伤是救苏明雅时所留下，当夜离开那曜王府的地下笼时，他为保苏明雅剩下的一口气，不惜划破手腕喂了他药血，吊住了苏明雅一缕命数。
“药人？”吴嗔一听这词便蹙了眉，他专精于南境蛊术一项，其他诸事所知不足，便将信将疑地找了个玉瓶给他，思忖着稍候便传信回霜刃阁内，让同门们递些情报来。
正想着，他看到顾小灯趁着伤口没有愈合，屏声敛息地压着伤放血入瓶。
“不疼吗？”
顾小灯摇摇头，脸色苍白地放满了一整个药瓶的血：“您知道他中那控死蛊多久了吗？”
吴嗔准确无误地给了个时间：“三十三天。”
“那便是新岁时。”顾小灯将药瓶递给他，抬头看车顶，“新春第一天，顾瑾玉那时白天在带我闲逛长洛……”
吴嗔看他眼神越来越凄楚，久久都不说话，便问：“和你能有什么关系？”
顾小灯垂眸慢慢地缠回绷带，声音艰涩：“不知道，但我感觉有我的缘故。”
吴嗔听着感到意外，这时军队启程，车窗外传来马蹄声，顾小灯立即缠好绷带，车窗恰好被人从外打开，窗外正是顾瑾玉。
吴嗔左看右看，看顾小灯伤情又生气地瞪来人，顾瑾玉则一言不发地伸手进来，轻轻抚了一下顾小灯的发顶。
顾瑾玉说：“没事的。”
顾小灯道：“去你的！”
吴嗔感到莫名，但又感到戳人。

第75章
是夜军队赶到两百里之外，停在一座都城外的营地，官署安排妥当，扎营的扎营，休憩的休憩，只是春风送雨，细雨簌簌黏黏，一张网似的，淋了满地的愁绪。
顾小灯提着灯跟到了顾瑾玉的主帐里，墩在一旁看吴嗔给顾瑾玉治蛊。
吴嗔颇为欢迎，顾瑾玉就不同了。
他束手束脚地坐着，将一旁虎视眈眈的顾小灯觑了又觑，小心翼翼地商量：“小灯……你若有话跟我说，不如等吴嗔忙完再来，好不好？”
顾小灯不理会他，只问吴嗔：“先生，我在这儿会耽误到你们吗？”
吴嗔整理瓶瓶罐罐，带着一种兴味和对美人的宽容招顾小灯过去，自信到略显轻浮：“不会，小公子还能过来挑一挑今晚的幸运蛊，挑中哪一罐我就用哪一条治他。”
顾小灯还没应声，顾瑾玉便蹙着眉低声：“吴嗔，蛊虫危险，你不要带歪他。”
“要你管？我有的分寸。”顾小灯提起花灯照他一照，举手作势敲他一敲。
顾瑾玉仰头，看他眉目生华，又怨又嗔，又急又怜，心里便咕噜噜烧开了。
顾小灯跑到吴嗔周围去，看着一整个药箱的瓶罐，声线绷紧了些：“这些蛊都是预备着给他用的吗？不用按照顺序来么？往他身体里放完蛊之后他会有什么不适吗？”
吴嗔敲敲药箱，颇为自得地展示他的钻研结晶：“这个箱子装的只是一个前阵阶段，里面的蛊无需先后，用完他基本难受半个晚上就行了。”
“那往后的阶段是逐渐难捱吗？”
“对，不过那是至少三个月后的事，要是在那之前找到一劳永逸的办法，定北王就大好特好了。”
吴嗔很是乐观，又在解蛊之事上体现了兴趣剧于人道的弊端：“他的体质很不错，自愈能力强，抗伤抗毒经得起折腾，眼下中了控死蛊，虽然于他是天降横祸，于我于后世却是一份难得的样本，有他做例，我师门的文库又能充实不少吊诡轶闻。”
顾小灯看吴嗔投入的模样，虽只接触了半天，但也能大体地了解吴嗔的性情。
吴嗔不是医师，是蛊师，顾瑾玉在解蛊中受的罪会化作他孤本上的记载，他会管顾瑾玉的死活，但不会多在意他的疼痛。
顾小灯回头看一眼那坐立不安的大块头，顾瑾玉对上他的眼神便老实了，像一个俊美的木偶，分不清此时究竟是正常还是疯癫。
“小公子，挑吗？”吴嗔催促他。
顾小灯垂眼看回满箱的小瓶罐，越随机越让他感到压力，待选好了一个小红瓶，他的掌心竟出汗了。
吴嗔饶有兴致地拔开瓶塞：“是一只小蛊，定北王，你是要划手放蛊，还是直接让蛊从眼睛进去？”
顾瑾玉看了一眼瞪大眼睛的顾小灯，怕吓到他，立即自觉地挽起袖口：“划手。”
“行。”
顾小灯跟到旁边去看，他看着顾瑾玉衣袖挽到肘部的手臂，肌肉结实流畅，臂上伤疤横亘。他一时屏住了呼吸，眼前一晃，先是后遗症作祟，想到了苏明雅满身如画的曼珠沙华刺青，直到顾瑾玉轻声开口才拂去他眼前的大雾。
“小灯，我可以握一握你的手吗？”
顾小灯回神，看到一缕血从顾瑾玉手上滑下，他在椅上仰头看他不看伤，眼里是幽暗的炽热。
吴嗔在一边取蛊，大约是觉得有意思，便直白地说了一句：“小公子一来，定北王就会撒娇了，之前满头大汗都不喊疼的。”
顾瑾玉睫毛一抖，欲言又止，只得低下头去，恨不得缝了吴嗔的嘴。
正想着，眼前垂过来一只白得发光的小手。
“你要是疼，就不要憋着。”
顾瑾玉喉结一动，得了恩赏一样伸手包住顾小灯的小巴掌，只觉抓住了一块散发着香气的暖玉。顾小灯的温度和掌心的薄汗无一不是止疼的良药，他贪婪握着，这是顾小灯主动的普度，他便磨着犬牙按捺沸腾的兴奋，浑然忘记了正在入蛊的煎熬。
顾小灯则认真又紧张地旁观着，亲眼看着吴嗔用小镊子夹着蛊塞进顾瑾玉的的伤口里。
那蛊看不分明，只知道是一小颗盈盈的红光，被挤进血脉后还在发光，顾小灯便眼睁睁看着一点幽幽的光源在顾瑾玉的小臂上缓慢地游走，瘆得他冒出鸡皮疙瘩。
吴嗔看他如临大敌，便也跟着观察蛊虫的游走，并友情提醒：“小公子，你要不要离他远一点，待会这小蛊逼迫到经脉附近时，他的伤口会挤出血，稍不留神就会溅到你。”
顾小灯不怕这个，只是去看顾瑾玉的神情：“顾森卿！你疼不疼？”
顾瑾玉一心沉浸在握他小手的兴奋里，下意识说不疼。
然而下一秒，那蛊虫游走到关键处，顾瑾玉手上划破的小伤口一瞬裂开，血珠汩汩直迸，顾瑾玉攥着他的手用了些劲，体温一瞬变低了。
顾小灯吓了一跳，比当事人还紧张：“你还好吗？先生，不用拿纱布给他止血吗？”
吴嗔淡定地去收药箱：“不用，待会就好了，发发一阵热汗就没事了，中蛊不是病，药都不用吃。”
顾瑾玉发着抖说了声多谢，吴嗔忽然感觉他这是在送客，原本想多待一会再看看，抑或是和顾小灯一道离开，但看眼顾瑾玉扒拉着人家小手不放的模样，他啧啧称奇，独自走了。
顾小灯当顾瑾玉疼得厉害，便没抽身而去，一边转头朝吴嗔道谢，一边思忖着明日再去吴嗔那，看看自己的药血能否派上用场。下午听吴嗔说到炼蛊少不了用毒，他正想找些正事做，这西行之路还有些时日，不如抓紧机会和高人学些皮毛。
待吴嗔踏出主帐，顾小灯提着灯去看顾瑾玉，借着烛光看到他鬓角往下流的冷汗，不觉有些同情和难过：“你怎么不吭声呢？疼的话就说一声。”
“我……能贴你的手背吗？”
顾瑾玉声音直抖。
顾小灯右手被他攥着，以为他是要贴他另一手，犹豫片刻，便感觉到顾瑾玉的体温飙升，俨然是发起了低烧，热气都一阵阵地扑面而来。
“是我冒犯了。”顾瑾玉低哑地道歉，热汗滚到下颌不住地滴落，“对不起，小灯，总叫你看到我难堪的一面。”
顾小灯心里密密实实地难受，想到这人到曜王府里去捞他时，可能就在忍受着这般苦楚，心一下子又软又绵，左手便放下灯，也伸到他面前去：“喏。”
顾瑾玉身体一震，便把滚烫的脸凑上前去，受宠若惊地贴住了顾小灯的手背。
顾小灯待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没帮上什么忙，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度过那难熬的时分。
他也不知道那些淌过他指间的水珠里有没有几滴眼泪。
顾瑾玉像一只受伤的狼犬一样轻轻蹭着他的手，安静又乖顺，无论怎么战栗和发烧也不发一声，但顾小灯总觉得听到了低低的呜咽。
伤犬不是弃犬。
*
顾小灯翌日便跑去找吴嗔，提出想跟着他钻研用毒，吴嗔听此愣了一愣，他成天鼓捣蛊虫，原不让其他人接近，怕一个不慎波及到身边人，但顾小灯不同，他体质特殊不惧毒，吴嗔想了一会，便破例让他跟着。
“小公子你来得正好，你那血……”吴嗔取出他昨天放血的药瓶，眉头拧了，“我昨夜做了些试验，你的血有些奇怪，弄死了我三只小蛊虫，我还未能掌握详细的药人情报，也不知道你这血对蛊虫是什么情况，你若靠近定北王，也许得小心些，别让你的血和他的血相融。”
顾小灯当即点头，正想说话，车窗外传来花烬的咕咕声，他伸手一开，斜风细雨春如画，顾瑾玉骑在马背上歪头看过来，花烬站在他肩上也歪着个湿漉漉的鸟脑袋，一人一鹰的眼神都炯炯的。
顾小灯只稍看一眼顾瑾玉，顷刻便看出凝重，挪到窗口问：“发生什么事了？一大早就拉着个棺材脸，奔丧都没你这么晦气的！”
顾瑾玉立即调整表情，扯出微笑装阳光，二指夹着封信笺往前一送，一边挨顾小灯的数落，一边沐浴在他垂怜的眼神中，淋着纷纷细雨也觉浑身暖洋洋。
顾小灯拆了信笺看，只见上面写的是长洛的动向。
葛东晨带军南下了。
顾瑾玉收到这封信笺时眉眼沉沉，如非变故，他预计守着顾小灯到西南神医谷所在的临阳城，护着他去找张等晴，接下来不会有多少机会和葛东晨交集。
按理他该松一口气，但一拿到这封信时便直觉不安，似乎有什么东西才刚刚破土。
顾小灯看完了，也意识到此生或许不会再同那些天之骄子的故人产生交集，心中不是没有触动，只是一晃而过，唏嘘是轻淡的，憧憬是前路的，他早已决心抛却苏明雅、葛东晨等人。
不如说眼下这番情形最好，他去往西南的江湖，苏明雅在北边的长洛守着药罐，葛东晨去南境看他的第二个故乡，关云霁、苏小鸢等人更是与他风马牛不相及。
他与他们天南海北，再无瓜葛。
他探出脑袋把信笺还给顾瑾玉，一脸莫名其妙：“哦！这事我知道了。所以你拉着张孤寡脸做什么？昨晚都没看你这么凝重。”
吴嗔凑热闹，也到车窗外来撇一眼顾瑾玉的脸色是怎样的寡，一看也深觉顾小灯的言语之精确。
顾瑾玉那张俊美又阴郁的脸上只差写行大字了。
【我怕你又离开我】

第76章
春雨下个不停，顾瑾玉的这支军队中有六成步兵，正常日行四十里左右，从长洛前往顾平瀚所在的西平城约有一千四百里，紧赶慢赶也要一月去，细密春雨下，行速略有减缓。
顾小灯也能感觉到马车放缓，车里闷久了气短目眩，阴影作祟，于是在吴嗔那求教完之后，不时也会钻出来，挪到车前透透气。
顾瑾玉白天行军路上不时就会跑到他周遭来，或骑着北望围着马车转，或直接放北望独自跑，自己过来当顾小灯的车夫。
“麻烦精。”顾小灯见他来就哼一声，心里默默补上两句可怜鬼、倒霉蛋。
车轮和马蹄声滚滚，顾小灯便只和他说些不涉及机密的闲话：“大将军，你没有正经事要做么？好几万人的军队，你不是得忙得脚不沾地吗？”
“我现在是车夫。”顾瑾玉受用地牵着马绳驱车，有问必答，“不用的，周围多的是帮手，没必要事必躬亲，我喜欢偷懒。”
顾小灯脱口而出：“偷懒就去休息啊，你这窟窿一样的身体。”
顾瑾玉看他一眼，薄唇扬了扬，只笑不说话了。
顾小灯看他两眼，想起顾瑾玉少年时总是露出那种虚假的标准微笑，那时一看他笑就觉得违和。人的表情很能传达信息，十几岁的顾瑾玉的微笑不会，那时他的笑就像禁步的纹路，研究了也只会浪费顾小灯的时间。
现在略有不同，顾瑾玉又伤又疯，笑时是明晃晃的“我很开心”，哭时是不掩饰的“我真该死”，竟然好像比从前正常一些。
顾小灯这么一咂摸，分不清顾瑾玉是从前艰辛还是现在难捱。
他安静下来，顾瑾玉很快就主动攀谈：“我记得七里外有一条小溪，等我们赶到那里时，正是午饭休憩的时候，小灯要是觉得旅程无趣，那要去看看吗？那溪水不深，这时节仍冷，你不要下水，不过可以牵小配去，它会游泳，游得很好，你在岸上看着它，它会更高兴。”
马车前轮碾过一处不太平稳的小坑，顾瑾玉的话顿了顿，额前碎发垂下几缕，掩住了眼里的涌动：“我也是。”
顾小灯摸摸耳垂，欲言又止地斜他几眼：“有什么话直接说，不要拐着弯，你是说小配还是说你自己？暗戳戳地装模作样，委婉曲折，跟以前一样七拐八绕的，听得我脑壳疼，要不是念着你身体和救我一命的恩，我现在就不理你了。”
顾小灯说话的腔调大多时候是软绵绵的，便是故作脆生生的凶巴巴，落在顾瑾玉耳朵里也是温软的可爱，只是一句“我不理你”的惩罚太有杀伤力，一时让顾瑾玉僵住。
顾瑾玉有强烈的不安和不配感，也许是源于他自小被训作工具一样胡乱生长。旁人待他，只能采用更两极的态度待他，才能让他体悟到非工具的为人感情，要么对他极好极好，要么对他极坏极坏，让他尝到浓烈的对待，比如深爱，比如深恨。
顾小灯还放不下芥蒂，做不到彻底善待他，也无法违逆本心故意折磨他，便只好在嘴上凝聚起气势，凶一凶他，吓一吓他。
顾瑾玉摇摇欲坠，痛并享受着。
毕竟对他而言，最恐怖的不是顾小灯恨他，而是顾小灯彻底无视他，远走高飞，再也不给他一个眼神。
那他就真的万念俱灰地去跳河了。
在他心里，他甚至恨不得顾小灯切实伤害他，因为他知道，顾小灯要是伤了他，就一定会亲自监督着，紧盯着他愈合和康复的过程。
他脑子有些抽，于是情急之下说了一句直白话：“我就是想陪你开心，天地都是我朝你示爱的工具。”
顾小灯懵住，眼睛瞪得滚圆，小木偶一样僵硬地扭过脖子去看顾瑾玉，这厮还一脸认真地驱着车，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
顾小灯结巴起来：“你、你……”
顾瑾玉后知后觉，从脖子往上到耳廓再到侧脸一点点变红，他把车赶得歪了些，强行绷着冷静，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待在顾小灯身边。
半晌，顾瑾玉的胳膊迎来了一个小拳头。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滚！我自己来赶车。”
“不滚……我就要当车夫。”
于是车夫迎来了一路不轻不重的小拳击打。
车夫感到很幸福。
*
午时，顾小灯还是牵着小配跑到了顾瑾玉口中的那条清澈小溪。
他只是不让他跟着，自己跑来领略大千世界的美景，偶尔脑海中想到顾瑾玉那句逾越了手足家人的话还是有些恼，也很是无奈。
被人喜欢和珍重自然是好的，但那偏偏是顾瑾玉，又偏偏是那种感情。
顾小灯心情复杂地在西边找了块圆润大石头坐下，小配不用绳套，活蹦乱跳地围着大石头一圈圈地转，转得顾小灯简直要眼冒金星。
他无人倾诉，只得抱膝坐在青石上，感清风，浴细雨，看一溪蜿蜒，清流见底，蝌蚪顺流，心情又好又唏嘘。
“小配，你说你爹为什么会喜欢你叔呢？”
小配回以热烈的汪汪汪。
顾小灯想不通，望着眼前雾蒙蒙的好景色，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圣贤书上看到的诗句。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顾小灯刚觉得自己既觉长梦，又知平生，就想到自己连七岁前的记忆都没有，实在不能算个清醒汉，至多是个囫囵人。
他苦恼地抓一抓头发，忍不住对狗兴叹：“要是晴哥在就好了！”
花烬从脑袋上一飞而过，小配看见小伙伴便奔跑着去追，一跃跳进溪水里，狗刨得很欢乐。
顾小灯心有所感，转头一看，见到一身单薄黑衣的顾瑾玉走过来。
顾瑾玉风一样过来，拉住了顾小灯跳下青石欲往溪去的衣袖：“小灯，斥候来报，前方城镇的护城河因水库坏闸而暴涨，淹乱了半片营地，日落前赶到那儿也没有营地可宿，今夜我们就在此地扎营即可，明日再全速赶行程。”
顾小灯被烫着了一样拍开他的手：“哦！”
顾瑾玉低头看他，眉眼拢着温情：“你别生气，你喜欢吃鱼吗？我到溪里去给你抓两条鱼好不好？正巧下午有时间了。还记得吗，你刚进广泽书院的那一年，我因公事而去了外州，到了顾平瀚的军营去办事，那时我就经过这里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外出见过的小溪，那时也在这里宿的营，我亲手抓了几尾鱼，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他向顾小灯分享过往不多的好红尘，说罢便直接挽袖下水去，即便周围有狗刨捣乱的小配，他依然麻利地抓上了四条春肥野鱼。
顾小灯在岸上瞪圆眼睛，没等多久，就见鱼在岸上拍，小配跳上来甩动皮毛上的水，而顾瑾玉挽袖露着疤痕遍布的精壮胳膊，身上不见湿多少，水下雾里来，少见的热活。
四条肥美野生鱼，一条投喂了花烬，一条给了小配，顾小灯举着糖葫芦一样举着烤鱼，咬进嘴巴里时都觉得一切如在梦中。
顾瑾玉手垂在膝盖上，闲适熟练地烤着最后一条鱼，预备他若吃不饱再投喂：“合胃口吗？”
顾小灯不像他会说谎话，吃得腮帮子鼓鼓，郁卒之气一扫而空，好奇地看着他用来烤鱼的火：“好吃，你手艺不错。这雨没停呢，火不会灭吗？”
“不会的，中枢那头研究出来的军队专用明火，这东西比破军炮还实用。”顾瑾玉说着把鱼烤完，只抬眼看他。
“看我能顶饱还是怎么地？”顾小灯吃得开心，“你也吃啊顾森卿，你又不是真的树杈子，淋个雨就能发芽的。”
顾瑾玉便笑：“不饿。”
说着他好像意识到有撒谎的成分，于是抬手指指自己心口：“但我心里好像会饿。”
顾小灯以为他是被那控死蛊折磨出来的痛觉：“什么？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适？”
顾瑾玉摇头，不知道是不是上午那一句脱口而出的实话挑开了别扭的神经，他又直白地说道：“不会，我只是看着你，想咬你一口。”
顾小灯又迷茫又无语：“你又发什么癫了？”
顾瑾玉歪着脑袋看他，改口说了别的：“我晚上能不能画一幅你的画？就画你刚才吃鱼的样子。”
“爱画就画。”顾小灯顺着他的逻辑随口一应，“反正你画得也不像。”
话落顾小灯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痛快。
他又想起那满屋子烧毁的自己的画像了。
“那可不一定。”顾瑾玉脸上倒没有任何涉及苏明雅的拿手好戏时的不甘，只有得了回应的轻快和放松，“我画你最像。”
是夜，顾瑾玉真就在放完蛊之后，忍着发热和剧痛，抖着手画了一幅下午顾小灯吃鱼的画像。
如他所说，形神俱在。
画得如出一辙，好像是从他心里抠出来的一样。
顾小灯看到那画时，久久不能说出话来。
“我要放进我自己的见闻录里。”顾瑾玉给他看完，珍重地把那画夹进一本装裱得结实的本子里，说：“这是森卿见闻录里的山卿。”

第77章
夜雨如织，顾瑾玉在灯下收见闻录，顾小灯在一旁瞧他那本子，夜色深深，谈兴忽浓：“那见闻录里有多少我？”
顾瑾玉没说成全部，低头道：“……很多。”
“你画我画得很像，为什么要从某个坏种那里拿来那么多我的画？”
“他画的是你的过去，你的过去我参与得很少，我憎恶画画的人，可他笔下的你，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可以了不提了。那你这本子是何时开始记载的呢？”
“你消失后的第二年。”
顾小灯与他对桌坐，两臂交叠，下巴搁肘上：“可以说说都记了我什么吗？”
“记你以前和我有过的极少接触。”顾瑾玉把见闻录递过去，“你要看么？”
顾小灯忙推回去：“不要，那是你自己的私事，你不要给我看。这次给旁人看了，下次你再往纸上写写画画时就容易有包袱，想着这东西某一日要当作文集画集或者轶事小传给人阅览，那样一来，见闻录就不再是见闻录，要变成自欺欺人、舞文弄墨的假东西了。”
顾瑾玉怔了怔。
“不说则已，一说这我就想到我自己的一堆见闻录还放在学舍里。”顾小灯揉揉后颈，“要是方便的话，你替我捎个信回顾家，叫奉恩和奉欢帮我烧了吧。”
顾瑾玉心中一震，哪里舍得烧去？即便那些见闻录他都倒背如流，但那是顾小灯五年来一笔一画写下的珍贵藏品，他甚至留了一份遗书给顾仁俪，讲到往后顾小灯若是长居江湖不回长洛，而他届时先死，便悄悄把顾小灯的见闻录随葬进他的墓里。
他死了也要自欺欺人，假装自己也曾参与顾小灯的少年岁月。
“不必烧，放在哪就在哪原封不动，奉恩和奉欢也不在顾家里，他们去外边了。”顾瑾玉立即用其他话题勾走顾小灯的注意力。
顾小灯果真问他：“他们去哪了？”
“在去往南安城的路上。”顾瑾玉按了按隐隐作痛的侧颈脉搏，“我让他们去帮我暗中查探葛东晨和那些南境的异族人。”
顾小灯惊了：“真的啊？我还以为他们留在顾家做管事！”
“顾家里外的私产交给祝弥料理就够了，不用浪费那么多人。”顾瑾玉看他那双明亮起来的眼眸，心里跟着倍为明亮，“那两人我原想一刀砍了，但想你与他们朝夕相处，不管如何总不愿看他们死，这些年便收着用了。”
顾小灯听了便去拽顾瑾玉的大手，对着手背拍了一下，教训小时候乱咬东西磨牙的小配一样：“亏得你没戕害他们，你要是伤害我周遭那些亲友，我讨厌死你！奉恩和奉欢做错什么了让你那么想过，人家两人这一生如履薄冰，殊为不易，不求你这位顾氏家主宽待，好歹别为难人吧！”
奉恩和奉欢乃是当年安氏冤案下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年少被充进官窑受尽磋磨，熬过数年劫数，安若仪赎出安氏族人，他们才从秦楼中脱身，派遣到他身边来侍候和教导他。
顾小灯同他们在广泽书院里家人似的过活了四年，虽然偶尔因他们传达的礼仪规训、锻体锤身而感到难受，但更多还是互相陪伴过来的情谊占上风。
顾瑾玉被拍打得很受用，巴不得顾小灯多拉一会手，多拍几巴掌，于是又说：“他们侍奉你有功，可当年伙同苏小鸢把你送出顾家是大过，不然你不会……为这一桩旧事，我恨透了。”
顾小灯愣了片刻，又抬手拍他手背：“那你怎么不恨我？我那时自己蠢笨，又信顾家又信苏明雅，你怎么不怨我？”
“顾家卖你，苏家做皮条客，你从头到尾错什么了？”顾瑾玉自己触及往事，眼底戾气陡生，“我只恨不能把他们全杀干净，皇室世家通通灭族，全部死个干净，我再跳进墓穴，报尽冬狩那夜的仇……”
顾小灯看他阴鸷起来，抬手去戳他脑壳：“我谢你替我鸣不平，但越说越不像话了！脑袋里是不是又有浆糊了呀？赶紧甩甩脑袋，把浆糊摇匀一点，不然就歪个脑袋，把里头的水倒出来。”
顾瑾玉被他戳了三下，很快安静下来，看向他的眼神偏执又克制，安分得像被大骨头敲了的家犬。
“世道像个绞肉机，长洛像块大砧板，多少人都要上去挨刀子……我怎么脱口说得像顺口溜。”顾小灯把自己逗笑了，继而拍打着顾瑾玉的手背随想随说，“顾森卿，我的事是我的，和你扯不上多大的恩仇。这七年里你一定很辛苦，你好好当你的人臣，不要瞎作嘛，有功就受赏，有错就认罚，有珍馐就吃，有好觉就睡，别想那么多。你看你现在，一身疤吓人，一身蛊更吓人，你干嘛呀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啊？”
顾瑾玉看着顾小灯的眼睛，眼眶瞬间胀痛，心中骤感无边的委屈，心神一动，眼前便忽然出现了心中的幻觉。
幻象的“顾小灯”凭空出现在真的顾小灯身边，它坐在旁边托着腮，笑吟吟地看过来：【就是，你看你，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但凡早些开窍，早早同我好，你疼我，我怜你，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顾小灯说着不拍他了：“总之现在睡个好觉才是正事，明天还得赶路呢，多谢你今天烤鱼给我吃，明天再同你道早，有机会下次我也整点好吃的给你。”
他说完转身欲走，但看顾瑾玉眼神奇怪，便伸手往他眼前挥挥：“树杈子？发什么呆呢？”
顾瑾玉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却忽然伸手抱住了顾小灯的腰身。
抱得并不紧，手也没乱摸，不像苏明雅抱他时透露着浓浓的情色意味，顾小灯愣了一瞬，下意识便没有推开他，只敲敲他脑壳：“嘿！”
顾瑾玉不说话，只埋在他腰间沉沉地喘息。
顾小灯当他在哭，于是转而摸摸他脑瓜，故作嫌弃：“麻烦精！”
“没有小灯，日子就全是虚度，全是烂泥，全是腐肉，全是无常。”
麻烦精贴着他，身体一动不动，说着疯话，拥抱的手却挺文明。
“没有小灯我就要死掉了。我死掉了，我活过来，我又在死的路上了。”
顾小灯听他癫癫地瞎说疯话，此刻倒也没多大惊奇和害怕，反倒是在想怎么治他为好。
他正在逐渐接受一个事实。
他在顾瑾玉的生命里似乎真的很重要。

第78章
离开长洛的第十三天，顾小灯睡觉的时间逐渐恢复正常，虽然不时仍会做几个叮叮凌凌的梦，但梦中的自己也逐渐有了变化。
原先梦见一身刺青的苏明雅过来，他便猫似的乱窜乱躲，梦里有根房梁便想跳上去，抱柱藏匿。
梦得多了，再见梦中画皮，他攒足了气力勇气，梦里还是有根房梁，他“阿哒”一声化身夸父，直接把梦中房梁拆下来，“嚯咿”一声把梁柱拍上去，梦中的苏明雅就被他锤成一片纸片了。
顾小灯醒来愣了一会，跳起来兴冲冲地比量自己有无长高，早起出去跟暗卫首领道声早，突发奇想想跟军队晨练，一说罢，暗卫二话不说引了他去顾瑾玉所在的主队。
顾小灯便如鱼得水地跟到了队尾，踮脚四张望，看不见队首，嘿哈甩胳膊，把周遭士兵惹出一片铜铃大眼，个个操着有些生硬的文雅用语同他道早。
“一年之计在于春，小公子春安啊。”
“一日之计在于晨，小公子晨安哦！”
顾小灯以为这是什么新型的道早方式，心想顾瑾玉整的军队怪奇趣的，于是不住地笑，梨涡深深地回了一串招呼。
晨练刚结束顾瑾玉就来到了队尾，憋得脸红脖子粗的亲兵们一哄而散，跑到不远处看似偷偷摸摸、实则明目张胆地张望。
顾瑾玉一身简简单单的黑色骑服，短发飘扬，渊渟岳峙。
他多的不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段军队专用的全新红色抹额，低头给顾小灯绑上，一本正经地问好：“编外小兵你好，我正式答应你今天的参伍请求，往后你就是甲子队的额外一员，看你肤白眼亮，给你取个代号白炽灯，好不好？”
顾小灯晨练完脸上红扑扑，累得有些呆，汗珠在阳光下都亮晶晶的，抬头听顾瑾玉说话时，气息呼哧呼哧地往他脸上扑。
他踮踮脚比划和他的身高差距，欣然演了起来：“好好好，就怕给大将军的队伍拖后腿。”
顾瑾玉绑完抹额，用手背在他那蹦出两簇短发的发髻上轻蹭，人前面无异色，心里被可爱坏了：“没事，我当你前腿。”
顾小灯乐了：“跟你开玩笑可不能当真啊！我溜了，行军前遛会狗。”
说着他兴致勃勃地来，转身兴尽而归，顾瑾玉朝后比个手势，看热闹的副将啧啧着，喜闻乐见地大声疾呼：“头！给我加俸禄！”
顾瑾玉比个可的手势，继续他无薪偷懒的一天。
顾小灯的一天则忙活多了，遛完真小狗和假大狗便哒哒准备跑去吴嗔的马车里。
顾瑾玉不太赞成他往吴嗔身边凑，嘴上一字不吭，情绪都写在眉眼间，顾小灯扭头看见他轻蹙的眉头，满脸写着“吴嗔危险，你别离他太近”。
顾小灯歪头看了他片刻，心里想着这麻烦精怪帅的，紧接着就咂摸，再帅也要打！
于是伸出一只胳膊，高高举起，拍他脑袋一下：“去去去，别跟着我，真烦人。”
顾瑾玉被拍得下意识眨一只眼睛，嗯了一声：“稍候行军，今天行速加快，我骑马在马车外守你。不会离你们太近，不会偷听你们谈话。”
“说得你好像以前偷听过似的，有吗你？”
“……你落水后刚醒来时，我一直徘徊在你周遭。”
“我就寻思那阵子怎么总是如芒在背，果然是你这崽种！”
顾瑾玉低头来，顾小灯不轻不重地拍打他几下，义正严辞：“以后不许鬼一样地飘，你让我感觉在阴间一样，来找我时脚步放重一下，踩出几个韵律最好，我听见了就知道是你这饭桶。”
顾瑾玉点点头：“阳间饭桶知道了。”
顾小灯眉眼一弯，干咳两声转身而去，轻灵灵地敲开了吴嗔的车门：“先生，我又来了！”
闻听一声好，顾小灯探头钻进去，吴嗔在里头掂掂手里的大卷轴给他看：“小公子，你来得正好，看看这厚度，上面全是我的师门查到的有关你的身世，以及药人的由来。”
那卷轴铺在吴嗔腿上，又从座上蜿蜒到马车地面，吴嗔手里还有一半没打开，肉眼可见的资料深厚。
顾小灯当即愣住，掩上车门掩不住迷惘：“我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平生经历几句话就能概括完毕，你那师门怎么收录了这么多？”
“你无名？那不见得，我是个不听说书不看话本的高人。”
吴嗔自夸自赏，把地上的卷轴往回抽，找到一片记载指给他看。
“可你的传闻轶事估计比编造的还丰富有趣。我从前基本没探听长洛的八卦，以为你只有顾小灯这个名字，未曾想你就是顾家那位和顾瑾玉掉了包的真公子。你是顾山卿，在你落水消失的七年内，长洛几度桃花韵事沸沸扬扬，中心主角都是你。”
顾小灯眉头一跳，连忙去看那缃叶色卷轴，只见上面写了洪熹年间，苏明雅、葛东晨等都与顾山卿一名捆绑得沉沉浮浮，顾小灯看得大惊失色、大为光火，再往下看，一整个又凝滞住了。
【洪熹六年末，定北王寻爱无获，殉情未遂，亲刻牌位，血书‘亡妻山卿’四字】
【长洛尽知之，顾氏未亡人】
*
顾瑾玉骑着北望跟在吴嗔马车的五丈开外，春季无常，头上忽晴忽雨，雨丝缠绵，军队中的将兵多数穿了轻薄雨具，免得感寒。
顾瑾玉不穿，细雨正好，他喜这雨。
今天是二月十二，乃是春来花朝节。
这一趟西行他算了时间和里程，出长洛而行五百里，有以山为靠的三座主城，城中花朝节盛于元宵，盖因这时节山城春花遍开，漫山遍野的早花和幼蝶，春雨润得越细，城中越色彩斑斓。
今天恰好，晨间行军到日中，正能抵达处于花朝盛节中的喜庆三城。
一午停初城，一夜宿二城，一早抵三城，军队正好能在一天半内穿过烈烈鲜艳的三座漂亮城郭。
顾瑾玉想象着待到午时，顾小灯揉着肩背、踢着小腿从马车上活泼泼地跳下来，抬头看见几乎要盛放到天尽头的山花烂漫时，眼睛会有多么的明亮。
这千里河山，万丈江湖，总能有百样色彩驱散顾小灯在苏明雅乃至长洛那染上的灰暗。
细雨簌簌如蛛丝，黏上顾瑾玉的睫毛，凝多了就聚成了珠，一眨就掉落下来。
顾瑾玉觉得春雨是暖的，这十天来无一次不惊于春雨如此之暖。
原来那场绵延七年的冬狩大雪当真过去了。
他就这么等过来了。
四季重新更替，小灯重新出发。
他就这么等到了。
顾瑾玉每每想到此处都忍不住颤栗，不是做梦和痴狂幻想，顾小灯在春夜里眼角微红地问他疼不疼，在春午里乐呵呵地吃他烤的鱼，在春晨里神采飞扬地拍打他的脑袋。
活生生的春季，脆生生的小灯。
顾瑾玉盯了许久马车，担心自己五丈外的炽热目光可能灼到顾小灯，于是仰头看一眼雾也挡不住的辽阔苍青天地。
他眯了眯眼，又在无声中默默地幸福，心疾也好，中蛊也罢，什么危亡影子都侵蚀不了这无休无止的幸福感。
细雨随着日中的明媚逐渐停止，热闹的花朝节山城在顾瑾玉满怀的期待中抵达了。
顾瑾玉不远不近地望着，看着顾小灯从马车里慢慢下来，瞧背影有些低落。顾瑾玉不知道吴嗔那没礼貌的山人给他灌输了什么不愉，只能期待他抬头看一眼，只需要一眼，他定然会开心的。
烟雾氤氲间，飞花吹满山，顾小灯却是侧身，遥遥来看了他一眼。
他含着泪。

第79章
晌午时分，军队进了山城内的驿站歇脚。
顾小灯小时候和养父义兄在东境行商，记忆里没有到过西南，此时看着壮美的满城山花，到底是被震住了，视野里涨满了美不胜收的盛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花开，多到吵眼睛的程度了。
军队入城，秩序井然地齐步向前，顾小灯跟着人群走，身后整齐的脚步声中传来了几下重拍，他耳朵一动，听那踩出曲调的脚步声，不多时，顾瑾玉来到他身侧，眉眼因淋了雨丝而更显深刻。
顾瑾玉伸手在他脑袋上空比划两下：“停雨了，你冷么，累么？饿不饿？”
顾小灯揉揉眼不去看他：“你管好自己就成。”
顾瑾玉又跟了几步，像观察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的花烬一样，迅速又不露痕迹地瞄了顾小灯许多眼，看他眉眼间的神情比早晨多了几分欲语还休的忧郁。
顾瑾玉话到嘴边的“我是不是哪里错了”便顿住，静静把顾小灯送到了驿站内，这才迂回去找吴嗔。
吴嗔见他来也不意外，还哟了一声打趣：“未亡人来了。”
顾瑾玉一听便眉尾一跳，寻思顾小灯不开心的缘由果然是自己这混账，他默了默：“先生，我跟小灯的往事不足为外人道，我已尽力抹去长洛的风言风语，霜刃阁没必要把我之前单向惹的谣言搬弄到小灯面前，平白惹他不痛快。”
吴嗔耸耸肩：“两个人的不痛快，取悦千万人，何必这么小气地想堵住悠悠之口。再者，你怎么知道小公子的不痛快只源于你？”
“……你又告诉他什么了？”
“能告诉的太多了。比如他生父顾琰本是皇室私生子，他自然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皇室后裔，这可关系到他得以穿梭时间的原因；再比如他这个玄之又玄的药人之身是怎么来的。”
吴嗔显而易见对这个最感兴趣：“神医谷和千机楼，这两个规模不小的门派和我的师门都有莫大的关联，尤其是那个尽整邪门歪道的千机楼。至于你们两位，小公子的药人身体是在千机楼里被折磨出来的，而你顾瑾玉的生身父母，干脆就是千机楼余孽。
“小公子说，他忘记了自己七岁前是如何被锤炼成药人的记忆，声称是当年生了大病的后遗症，我却觉得不然。只怕是他小时候在里面吃了够多的苦，小脑袋不想记住，记忆深处主动忘了。
“至于你这位自出生就被调换到顾家，享尽了世家尊荣好处也受够权势倾轧坏处，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权臣大人，想必你也不太愿意去认什么江湖叛党父母。千机楼对你们来说都是个祸患地，偏偏你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它。
“实话而言，国都长洛不算是你们的根，但千机楼一定是。顾瑾玉，以我师门霜刃阁对千机楼的查探和了解，我们有个大胆的猜想，你真正的出身不说卑劣也必是糟糕，你那十有八九的出身和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或许会是一个错位到离谱的天大笑话。不过不确定前，霜刃阁不会乱说，我只告诉你，让你稍微有个底。
“你们两位这趟要去的可是寻根之旅，你们做好寻根的准备了吗？
“其实你们的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不愉快啊。”
*
寻根。
顾小灯进了驿站后，耳畔不时还会回荡着这两个字。
霜刃阁的卷轴里将千机楼的种种记载详尽，他从吴嗔手上看到许多邪派的骇人行径，那些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从前养父义兄不曾说这些，养父逝世那年，也只是大致说了有这么个危险的门派，里头有专程追踪他们的仇家，怕张等晴和他年幼应付不来，这才百般叮嘱他们北上找顾家认亲。
吴嗔觉得他此行去西南，迟早要和记忆深处的阴影迎面碰上，那必不是好事。
顾小灯并不怕。
七岁前的记忆恢复就恢复，他虽然忘了，但从前也曾做梦梦见零星的片段，梦里并不恐惧，反倒有种怀念，七岁前纵使有可怕的地方，但也不乏有好的。若是恢复记忆，他还能想起那个忘记了面容的养母，他梦中对她颇为眷恋亲近的。
他只是被“寻根”二字敲中，但没完全击中心扉。
他七岁后与养父义兄周游东境江湖，十二岁北上进长洛顾家寻亲，再到今朝继续上路，与其说是寻根……不如说是在寻容身之地和相许之人。
顾小灯揉着后颈走到房内的窗口，大开其窗，眺望近山近水、长街长路的艳丽百花，心中从慌乱归于安宁，扒着窗自言自语。
“我是想寻一个家来着。”
“我可以无根无故乡，我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孤零零地漂泊。”
他想，人生在世生老病死，身畔怎能无人可依，他想要亲密无间的家人，想要遍行可通的大道，想自由，想快乐，想自由快乐地爱人与被人爱。
如果没有在顾家意识到、以及被极力塑造成喜欢男子的断袖，并且是下位的断袖，也许他会过一段最寻常世俗不过的普通生活，但这如果已经不可能。己身是男儿，世间男儿多薄情，寻个一心一意互爱互珍的男儿不是易事。
他不止想过找个能结伴成家的儿郎，要大声叨叨从此只爱情郎一人，也要情郎坚定不移地喜欢自己，还想过无论俗世如何议论，他定要跟人家大大方方地成个亲，拜个高堂，入个洞房。举案齐眉两不弃，生同衾枕死同穴，若有一方不幸早逝，对方先走，他便抹着泪立个“亡夫某某”的牌位……
现在他还没找到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曾被别人当成了“亡妻”。
这么认他的不是依偎过四年的苏明雅，是在同个屋檐下长大的异父异母的手足兄弟。
虽则苏明雅不可能喜欢他到那等沸沸扬扬的地步……但他们好歹曾是恋人，怎么想也不该是顾瑾玉。
顾小灯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但“亡妻”二字实实在在地击中了他的心门。
如今回想起上元节前游走长洛东区，磕着瓜子听暗卫们谈顾瑾玉时，那首领大哥就曾嘴漏说过，顾瑾玉自尽未遂后的那一年神志不太清，时常会抱块牌位。
那时他不是没想过牌位可能是自己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是“亡妻”。
从前最喜欢苏明雅的时候，他也妄想不出两人能成亲的程度，只乐观地把忧愁托付给未来，只专注当下和苏明雅腻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
倘若苏明雅病逝途中，他也想不出自己会在背地里立块“早逝吾爱”云云的牌位。
落水前，他不知道顾瑾玉会中意自己，但顾瑾玉肯定知道他是不喜欢他的。
单向的无望暗恋，能撑起疯魔、殉情、一意孤行自认未亡人乃至被记入正野两史的程度吗？
顾瑾玉……曾经这么喜欢他吗。
顾小灯在窗前出神了许久，直到花烬飞到檐下，把鸟喙上衔着的一枝鲜花放到他面前，他才如梦初醒。
一定神，却又觉得脸上刺刺麻麻，伸手一拂，却是泪痕。
顾小灯短促地笑一声，拾起那枝鲜艳欲滴的花看看，摸摸花烬的脑袋：“谢谢乖大鸟，你衔给我的呀？”
花烬炯炯有神地看他，啄啄他的指尖，顾小灯嗅觉灵敏，想到什么细节，抬手嗅一嗅指尖，嗅到了轻淡但不容置疑的肉干味。
花烬衔花飞来之前，有人给它喂过零嘴。
大抵是贿赂了它来。

第80章
顾小灯没有忧郁多久，嗅着那枝花的香味沁人心脾，便随意剪了块布料，麻利地裁成个简单的香包，把那树枝上的花摘下来收进去，系在腰间佩好便出了房间去。
军队会在这山城逗留一个半时辰，他不打算小睡，想到陌生的城街上领略陌生的风景和人情。
刚出驿站，顾瑾玉就踩着韵律跟了过来，不言不语屏声敛息地跟着，若是还像以前一样步伐悄无声息，那便像是个尾随的影子了。
顾小灯暂时不想面对这个棘手的麻烦精，赌气似地想远离他，于是撒开蹄子只管往前疾步。
顾瑾玉闷头跟着。
离开建于城郊的驿站没多远，顾小灯就跑到了长街的入口，满眼都是涌动的花树和人影，热闹非凡。
顾小灯最喜欢潇潇红尘，距离上次长洛的上元节仿佛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他此刻活像一条急于入水的鱼，摆着小尾巴就想咚地游进小池大海。
但他刚要钻进热闹，袖子就被拉住了，眼前一花，顾瑾玉突然从他身后闪到跟前来，低头来轻声说话：“小灯，我暂代李三头来当你的暗卫，长街人密，我就不离你太远了。”
顾小灯看见他的脸便有些不自在，抽出被他攥住的袖子挡住一只眼睛，嚷嚷：“那也别离我太近！”
顾瑾玉应了声好，目光牢牢地黏在他身上。
顾小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大步走，为了缓解尴尬便话唠：“暗什么卫啊，真是劳驾了大佛去化缘，就你这大块头和相貌，走在路上不引人注意才怪，还暗卫，明明就是靶子。”
顾瑾玉认真地听进耳朵里，有些失落地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长得太五大三粗了。”
顾小灯脑门上浮现一个问号：“你又跟我装什么呀？我又不是说你丑！”
顾瑾玉不敢再问。
不丑，那是还过得去？
过得去，那是不是觉得还算英俊？
那他有没有希望被顾小灯以貌取人？
顾小灯不知道顾瑾玉心里正想着怎么被他“取”：“嗳，等等，刚才你说李三头，那是谁？是那一直跟着我的暗卫大哥的名字吗？”
顾瑾玉稳住思绪：“对，他还有个弟弟叫李六臂。”
顾小灯唇边梨涡一显。
顾瑾玉抓住一切能和他说话的契机，低头娓娓道来：“据他所说，他家中父母生养他们时到镇上听了一出神话戏，回来就把名字定下了。他们还有个小妹，被取名叫李金刚，如今人如其名，练武练成了练家子。”
顾小灯还没走进人头攒动的长街就眉眼弯弯：“还有呢？”
顾瑾玉喉结滚动，知道他爱听：“还有……我部下的几个副将，个个家中美满，日子和美，但不乏啼笑皆非的鸡飞狗跳，你若不嫌啰嗦，我便说个仔细。”
顾小灯脚步放慢，当真听起了顾瑾玉一本正经抖落周遭人的八卦，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顾瑾玉，看他顶着这么张不笑就冷峻的凶脸，看他手握着万人之上的滔天权势，此刻却在喧闹花街上和他大聊特聊市井的烟火人气。
以前的顾瑾玉不是对俗世感兴趣的人。以前他眼里有刀锋，现在有花开。
顾小灯不知道是顾瑾玉过去七年里变了，还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没足够了解他。
但不管怎样，往后他有的是时间去重新熟悉他。
“今天是花朝节，这里不是长洛，年节没有带面具的习俗。”顾瑾玉分享俗世时不忘说起眼下，暗戳戳的，“小灯长得好，待会游玩时一定会被很多人送花，你若不喜欢便不要收下，这里的习俗是喜欢谁便送谁人刚开的鲜花，若是收下了，就算是默认了两人的亲密关系。”
顾小灯笑意一僵：“啊？你不早说！”
顾瑾玉抿着一点笑意：“现在解释算晚了吗？”
“这不废话！”
顾小灯抓了抓腰间的香包，早说了，他就不会收下花烬衔着的那朵花。
眼下他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不仅收下了，还把那花制成了香包随身带着。
他气闷地在心里对顾瑾玉拳打脚踢，这不愿发作的气鼓鼓落在顾瑾玉眼里，却是一番生机勃勃的可爱。
顾瑾玉垂眸看顾小灯的眼神过于温情泛滥，以致于一进长街，周遭想向他们递花枝的热情陌路人都被劝退了。
顾小灯则是一进长街就被繁闹吸引去注意力，四处张望，探头探脑，如同刚化形的好奇小狐狸，听见喧哗中有人吆喝着“神仙算命，今日打折”，更是忍不住好奇，擦着人群过去瞧热闹。
吆喝声来源于一株花树下的算命小摊，顾客寥寥，蓄着山羊胡的算命先生愈发卖力地扯嗓子，顾小灯二话不说便过去照顾打折神仙的生意了。
算命先生一见他过来就一顿夸：“鸦翎刀裁鬓，小公子，你真是个画中人！”
顾小灯笑了：“谢谢谢谢，您这是怎么算的？随便给我算一把吧。”
顾瑾玉跟着顾小灯蹲下来，利落地取出铜板摆放好。
算命先生见了铜板两眼放光，激动起来：“我与两位有缘！今天就算一送一，先算这位气宇轩昂的大公子吧！”
顾瑾玉掀起眼皮，正要冷声说不用，余光瞟到顾小灯歪着脑袋兴致勃勃看过来的模样，便不想扫了他的兴，有些僵硬地蹲着任由打量。
算命先生看着顾瑾玉的面相，又叫他伸手做些简单动作，嘴里叽里呱啦掉着旁人听不懂的书袋，活脱脱一副蹩脚的江湖骗子模样。
顾小灯看他一副拘束的样子直想笑，正要让那算命先生可以了，就见算命先生在小摊上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久鳏莫怨】
顾小灯呆住。
顾瑾玉一看那大字，眉尾抽了抽，神情愈发冷了：“这就是你这神仙算出来的？”
算命先生：“你就说准不准吧！”
顾瑾玉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我不鳏，更无怨。”
他扭头却看见顾小灯怀疑地看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出现波动，再三否认：“他算得不准。”
顾小灯伸手，慢慢地拍了拍他肩膀，小脸上充满微妙的小表情，活脱脱是欲言又止四个字的图解。
顾瑾玉登时有些急：“我真不是！小灯，你信我！”
顾小灯嗷了一声转移话题，问那算命先生：“那我的嘞？”
“小公子等着，我已算好了！”算命先生一点也不理睬顾瑾玉的争辩，提笔在“久鳏莫怨”底下写下另外四个大字。
【桃花莫多】

第81章 “所求是你”
顾瑾玉看着两人的算词：“……”
一旁的顾小灯揉揉耳垂，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纠结，他在身上找钱，找出枚金珠放在顾瑾玉先前放下的铜板上：“那老神仙再算算，我该怎么剁掉……不然躲掉也行啊。”
顾瑾玉眼睛一动，怔怔沉默。
算命先生见到金珠，山羊胡乐得几乎翘起：“那老夫试试再算一把，小公子稍等！”
顾瑾玉默默低下头，看似在看算命先生掐个不停的手指头，余光却是在看顾小灯的衣角。
他剑走偏锋地想，小灯想剁了我。
不过片刻，算命先生正要在纸上继续落笔，顾瑾玉的余光却瞟到一只闪过来的小手。
“我不想知道了。”
顾小灯飞快说一声，二话不说地抓住他，兔子拽狼狗一样拉着他疾奔起来。
风中飞花簌簌，身后的算命先生诶诶叫着，顾瑾玉不知道顾小灯想做什么，但既是他不想再听定夺，那他跟着就是。
顾小灯跑两步才当他一步，拽着他衣角的小手抓得辛苦，顾瑾玉垂眼盯着，跑了一阵没有忍住边界，翻手先轻轻抓住了他的小臂，于是两人连结紧密。
顾瑾玉得寸进尺，手又慢慢往下滑，试探着握住了顾小灯的手。
那只手又小又软，指节不像他突出，掌心不似他粗糙带茧，仿佛是用象牙脂玉雕出来的珍品，无论是挣脱出来扇他巴掌，还是抽出来拍打他手背，顾瑾玉都感到荣幸。
但顾小灯头也不回地跑。
好像握住就握住了，他就是允许他大逆不道地贴贴。
顾瑾玉跑了不到一会，被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惹得跑成了顺拐。
没有跑出多远，他们便扎进了熙熙攘攘的喜庆人群，顾瑾玉听见顾小灯微微喘着气。
他继续无动于衷地任由他握着手，带着他在花雨香风中向前。
他们摩肩擦踵，漫无目的，只闻朝夕。
满街花红柳绿，顾小灯看哪里最冷清就扎到哪个地方。
“阿姐你好！我买块你的花糕。”
“阿婆你好哇，这个彩笺是干嘛的？挂树上许愿的啊？真好看，我买一个。”
“小兄弟，这一笼子蝴蝶都是你抓的吗？真厉害，我买一笼。”
顾瑾玉用左手给他提买下的小东西，看着顾小灯仓鼠似地一路走一路吃，吃完花糕啃糖葫芦，啃完买炸得焦黄的麻花卷，嚼叭嚼叭，渴了就买一壶酸梅汤，咕咚咚地喝，被酸得发出小小的“嘶哈”声，饶是如此也还是喝光光了。
顾小灯时而在风中像纸鸢一样跑，时而在摊贩前像乌龟一样挪，顾瑾玉随快随慢，只管付钱，一口都没分到，也没得一个眼神，但手一直握着。
他全程就顾着看喧嚣闹街里的顾小灯，看饱了，也看痴了。
顾小灯始终没有回过头来，旁若无人地逛街作乐，若不是两人的手紧紧握着，顾瑾玉便要以为眼前是幻觉。
他一点也不在乎此时顾小灯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是没心没肺还是天人交战都无所谓。
他只觉得这样很好。
好到仿佛下一刻就要一起远走高飞。
待走出闹街，顾小灯看见远处有一处茂密的花树丛，便牵着他走进那花树丛中，穿行花雨里不到一会，顾小灯看到有结伴的少年在不远处隐隐绰绰的花雨里玩，听到他们笑着说谁捉到蝴蝶，谁就是今日花朝节的花神。
于是他终于回头和顾瑾玉说上话。
“快快快把那笼蝴蝶放出去！”
顾瑾玉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和漂亮的梨涡。
“今天批发花神了！”
顾瑾玉提出那笼蝴蝶，两人一手牵着，一手一起开笼子，五颜六色的蝴蝶顿时蜂拥着翻飞出去，两个人一块在清风花雨中安静住了。
良久，顾瑾玉听到顾小灯在身边嗳着声，掏出买来的花朝节彩笺，就近挂在一株桃花树上：“这个挂树上许愿的。今天好多神仙啊，如果能向诸神求一个心愿，你会求什么？”
顾瑾玉对着那彩笺闭上眼，神情虔诚：“我想求一个知冷知热的身边人，生老病死有所依，青丝白发，喜怒哀乐。”
顾小灯心里一动，故意刺挠他：“哟哟哟，贵公子，大将军，好王爷，你如此权势，要有身边人易如反掌，不用利诱不用威逼放个话就能见效了，哪里需要求呀？”
顾瑾玉睁开眼睛看他：“我要求的身边人很复杂。”
“是吗？”
“是，我求的不是尊卑顺从，我求的是两两心爱，我献你得，你付我获，我要的是过好日子……不知道怎样才能更准确地说明，但我想，小灯会明白我的意思的……是你教我的。”
两人春日下对视。
“我不知道用什么求才算有用，只知道什么没用。此时求诸神，无非是求你，小灯便是我的诸神，诸神在上，我不求你垂怜我，只求你不要讨厌我。诸神，你呢，你有什么想求的？我想做神座下的一条看门犬，你要什么，我便想办法去咬来送你。”顾瑾玉低头，”汪。“
他总是有本事把好话说成疯癫赖话，顾小灯想笑又笑不出来，忽然想起去年——他的去年已经是八年前，他在亭台中会见顾如慧的那一天，顾如慧给他一枚血玉，又问了他，所求的是什么。
他求个家。血亲无望，爱情尚存。
那时他没有回答，知道说出来必定受愈深的不理解和轻蔑。
他这么一个世家中无权无势的小喽罗，竟然不去一起汲汲营营、以身卖权、以魂买势、跃过卑贱成尊贵，反而想着求看不见摸不着的真爱。
他的所求分明很简单，结果简单到复杂。
简单的是他想要一个真心人，复杂的是要一个在满是尊卑的世道中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受君父秩序捆缚而有底线，受强弱规则摆弄而有分寸，又超脱又世俗的人。
他想和那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补互照，一心一意。
他以为苏明雅可以是。可惜长洛多的是以权势换爱情，或以爱情换权势的交易。
找不到，求不来。
但长洛没有，便行江湖。
江湖再没有，便行独桥。
现在，长洛和江湖之间好像有一个顾瑾玉，问他明不明白，还求不求。
此时顾瑾玉又在狗叫了：”汪汪。”
顾小灯揉揉后颈，拧巴半天，决定好了他和顾瑾玉之间的关系：“汪什么呀……我今天心里本就乱糟糟的，说东说西，想南想北……我不告诉你。”
顾瑾玉低眉顺眼地改口：“喵呜。”
顾小灯唇边冒出梨涡：“我告诉你我现在在想什么。我想，蝴蝶飞到哪处就哪处，桃花开到哪里就哪里吧，我不想知道算命先生算出的定局，我就顺其自然，随心所欲。”
他在少年人欢笑的背景音里抬头，认真地看他：“森卿呢，你还怨吗？”
顾小灯腰间的小花包随风一动，顾瑾玉也后知后觉地一颤。
问他所怨，即是回答他的所求，便是回应他的明恋。
“小灯，你问我的怨……”
“是啊，久鳏嘛，怨天怨地，挺正常的。”
顾小灯说着举起右手拍打他，顾瑾玉一晃，晃去了落在发绳上的落花。
“不正常的是你怎么可以从头到尾不问我的意愿也不让我知道，就在角落里一个人走完全场，要死要活地嚷嚷什么亡妻，真是气煞人也，我又没有跟你成过亲！你从前连跟我告白都不曾，到如今点点滴滴还要我自己问，还要别人告诉我，真是猪油糊了心的胆小鬼！”
说罢，顾小灯松开他的手，甩着被攥红的手哒哒走在跟前，嘀嘀咕咕：“拉倒算了，爱怨就怨，谁理你！什么混账饭桶啊，饭全白吃啦！这块头怎么不匀点给我呢？”
顾瑾玉解除封印一样，顺拐着追上前，落后半步伸一手，衣袂两叠贴十指。
顾瑾玉指尖直抖，声线也不稳：“小灯的意思是……是愿意给我机会么？”
顾小灯回头看他，坦坦荡荡，应道：“是啊！我再观察观察，看你是好是坏，坏就滚，滚得远远的。”
顾瑾玉心如鼓乐齐鸣：“那、那如果我在你眼里是好的呢？”
顾小灯一个弯也没绕：“那我会喜欢你啊。”
“……”
顾瑾玉险些平地摔，浑身血不住沸腾，身体开始极度不适，但被无边的狂喜掩盖而过，此时不用呕血，鲜血似乎就能因为体温飙升而蒸发去了。
他忽然像当年策马狂奔百里一样粗重地喘息，眼前出现重重叠影，幻影幢幢中，他看着顾小灯牵着他走过花雨，背后像有一条悠然的大尾巴，尾巴尖尖甩来甩去，施法把隆冬雪变成了仲春雨。
“你是不是要以为我是幻觉？不，我是活的。我懒得跟你周旋，我们没必要费时间，就这么决定了，你那颗真心我碰到了，它还很烫，我就想握一握看看。
“我们之间有对错恩怨，一笔勾销不了，我会一页页地记，也会一页页地翻，我和曾经很喜欢的人恩断义绝了，我心里的苏公子死透透了，我可不会为份初恋守寡当鳏，我往后要继续和别人好的。
“若是心动，我同你好，若是无感，分道扬镳。
“在那之前，顾瑾玉，我会看着你。”
顾小灯走到他身边来，侧仰头看他：“你要给我看吗？”
顾瑾玉心脏几欲爆裂，还未说话，先看到顾小灯原本明媚的脸上浮现惊恐的神色，紧接着就看到鲜红的血珠滴到他白皙的脸上，极其刺眼。
“你双眼在流血！”
顾瑾玉听到他惊慌的破音，先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忽然感觉到浑身泛起熟悉的啃噬感，身体里的那只蛊毫无征兆地剧烈发作起来，他当即弯腰将顾小灯抱进怀里，想着即便会弄脏到他也不能放手。
剧痛铺天盖地袭来，顾瑾玉眼前骤然出现从未见过的诡谲黑山，山中全是泉眼，不知是热气还是瘴气的烟雾笼罩了整座黑山，大雾之中，一双左绿右黑的异瞳盯着他，借着控死蛊，无声地命令过来：【死吧】
顾瑾玉本能地知道那便是万蛊之母，他也不闭眼，隔着数千里对视回去，无声地回复过去：【我死之前必杀你】
那双异瞳眨了一下，似是有些悚然，顾瑾玉眼前的黑山万泉一下消失，眼前还是中原漫天花雨的花朝节。他一边控制不住地呕血，一边低头抱紧顾小灯，自顾自地开心疯了，一声声说着要，就像是求着药。
“说好了，我给你看，顾瑾玉只给顾小灯，顾森卿就给顾山卿……你要看着我，一眼一眼看，一天一天看，我活着时看我身躯，我死去时看我墓碑……我永远等你来看我！”
身体是痛的，但魂魄万分狂喜，满眼沾血地，尽是鲜红欢。

第82章
花朝节的下午，定北王旗下军队继续启程，准备赶往下一个驻点。军队过境后城中繁华未歇，树下的算命先生已经想收摊回家，不久前那对养眼的妖颜小年轻留下了不少钱，算命先生又掐指补了两句算词的后续，虽没能让他们看到有些遗憾，但此番也算足了瘾，可以回家炖大汤了。
正要走时，却有两个身形气质不凡的青年来造访。
两个青年都戴着斗笠，且在脸上蒙了皂纱，两人的衣着是常见的雨季江湖装扮，但怎么看都不像江湖中人。
其中更为高大的年轻人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算命先生的小摊，斗笠下剑眉星目，即便用皂纱遮住半张脸，依然能看出英朗外照，仪貌不俗。
“老神仙，也给我算算吧。”
算命先生看了看他：“好说好说，就是老道算命需得看相，公子你这……”
年轻人笑了一声，斗笠没摘，皂纱取下了。
他身后结伴的青年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声。
被呵斥的人爽朗地笑：“没事，他们走了，我跟着算一把又不碍事。”
算命先生端详着眼前人带有几分异域特征的面相，掐指算半晌，难得有些困惑和凝重。
“公子啊，老道可能真是老了，这回估计是真算不准了，相你的面竟然能相出不是人的结果，看来你这算命钱老道无缘收下了。”
年轻人还是笑，看起来很阳光爽朗：“老神仙只管说结果，我照付。”
说着他掏出一枚银锭，用内力震成碎银放下。
神仙也要挣钱吃饭，算命先生见钱眼开，见此把手大搓，又铺开纸笔写下了一行算词。
【一树而死，万叶当生。晦朔隐山，向阳北望】
摊前的年轻人看着那行大字，脸上仍挂着不变的笑，只是迟缓地把皂纱蒙回脸上。
他身后的青年瞟到大字，嗤了声：“什么胡诌骗子。”
算命先生喜滋滋地收了碎银，并不为刻薄评价生气，反而热情地看看那站在几步外的青年：“公子你要不要算算？老道今天再算一送一！”
那青年不知想到什么走了过来，皂纱掩了半张脸，但他脸上有严重的疤，皂纱上的鼻梁、眉眼处依稀能看到长疤的尾痕，是个破相破得彻底，却仍依稀可辨英秀的男人。
这带疤青年没有算命的打算，只是用一双寒石似的眼睛盯人：“你给那对算一送一的，分别算出了什么？你应当知道我问的是哪两个人。”
算命先生看他来者不善，想到白天给那妖颜若华的小公子算的桃花命，一下子明白这定然是那桃花债，顿时干脆利落地在箱笼里翻找出算词：“知道！给给给，他们算了一半就走了，老道我又在后面补了一些。”
带疤青年夺过纸张打开，只见白纸上两行字。
【久鳏莫怨，阿良自归。一世两端，隙中窥瑜】
【桃花莫多，一枝成林。托体山阿，漆中燃犀】
带疤青年看得出了神，算命先生看他神情不像坏人，便说：“公子你要是认识他们，有缘不妨把这算词交给他们，他们白天走得急，都没看到老道这精妙的后话。”
旁边那个看似爱笑的爽朗家伙忽然拿过了算词，两下撕半，用内力将其震成了纸屑。
算命先生阻拦不得，生怕那小公子的桃花债殃及自己这个池鱼，只得干笑着继续收小摊。
“谢了，老骗子。”葛东晨又抽走那张写自己的纸，同样两下毁去，纸屑从指间雪点一样流逝，他拍过一旁关云霁的肩膀，“你要算一把吗？不算走了。”
“我的命没必要算。”关云霁二指压下斗笠，阴影盖住尾疤，起身便走。
葛东晨轻笑一声，抬指点点算命先生：“修过闭口禅的人才能活更久，您说是不是？”
算命先生听出威胁的意思，忙不迭点头。
葛东晨起身离去，踩过一地虽然震碎但刻进了心里的纸屑，看到关云霁已经走到了远处，正低头试图跟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说话，那是他的胞妹葛东月。
葛东晨走上前去，看到胞妹手里提着不少吃的小玩意，嘴里大抵嚼着颗糖，正冷漠地无视关云霁。
他这位胞妹长得像他们的生父，容貌一点也不异域，双眼纯黑，在生母的教导下对几乎全体中原人警戒且厌恶，她大约连他这个亲哥也是讨厌的，但是没办法，他们血脉相连，为妹的御下，为兄的附上寄生。
关云霁的眼神里正透着股烦躁，看见葛东晨来更烦了：“问她。”
葛东晨便笑，低头问：“小妹，糖甜不甜？”
他的胞妹葛东月不是万蛊之母，但与蛊母有天生感应，蛊母能力不稳定，偶尔才能借着控死蛊看到顾瑾玉眼里看到的景象，每次看到她都会分享给葛东月，葛东晨才能迂回得知。
今天蛊母看到了，此时葛东月嘴里吃的，手上提的，便全是顾瑾玉今日看见的，顾小灯品尝过的红尘。
或许是顾小灯今天太雀跃，葛东月感受着蛊母转述过来的所见，没忍住动了游玩的心，今朝是她第一次离开葛家、来到外面的天地，她跟去了顾小灯转悠过的摊铺，一模一样地照学，试图照搬顾小灯的快乐。
“太甜了。”葛东月皱眉，“他不嫌齁吗？”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顾小灯。
葛东晨笑：“他以前就是这样，一点也不挑食。还有糖吗？哥也想尝尝。”
葛东月没给：“都是我的。”
“你不会喜欢的。”
“我不讨厌。”
兄妹看似祥和地说着话，关云霁在一旁越听越烦，低声问：“说正事，顾瑾玉死了没有？”
他对葛家的蛊一知半解，只知道他们让顾瑾玉栽了跟头，能用蛊远程监管他的踪迹，意念乃至生死，今天不知葛东月告诉了葛东晨什么，葛东晨浑身都是戾气，头一次失控地说“让他现在就死”。
关云霁被迫改姓更名投进女帝麾下的岳家，迄今已有六年，数日前岳家随葛军前往南境，他也在其中，如今私自违逆，倒戈葛东晨并赶到这里来，为的不过是两件事。
一是见某人死，一是见某人生。
此行时间有限，再拖延下去只怕要被女帝的亲卫抑或顾瑾玉的探子发现端倪，他们必须快点走。
“没死。”葛东月嚼着嘴里的糖，“不仅没死，还很开心的样子，因为那个人很担心。”
葛东晨和关云霁都陷入沉默，两人的所想在此时高度的一致——
那疯狗什么时候能消失。
*
日落，花朝节余兴不减，顾军即将赶到第二座山城，行军便慢了下来。
此时吴嗔的马车内悠悠晃晃，不怎宽大的空间里因共处三人而显得格外拥挤，顾瑾玉坐在马车的地上，背靠座，侧着脑袋枕在顾小灯腿上昏睡，右手搭在顾小灯腰间，且抓着他的手。
顾小灯便也回握着，不时用另一手摸摸顾瑾玉的额头和脉搏，顾瑾玉下午浑身偏冷，不像先前饲蛊时一身热气，他便慢慢地揉顺他上身的穴位，揉到现在，顾瑾玉体表温热。
吴嗔闭嘴皱眉紧急救治了一下午，此时身体也感到疲累，脑子却很是清醒：“小公子。”
顾小灯撑着眼皮看过来，衣服还来不及换，身上萦绕着血腥味和花香，眼角还残留着一抹胭脂似的红，仍有些失魂落魄：“先生，您这会才跟我说话，是要说什么不太好的吗？”
他正搭着顾瑾玉的脉搏，到底能诊出端倪。
吴嗔嗯了一声，坦白道：“我之前跟你们承诺能保定北王一年，现在我不行了，最多只能十一个月。”
顾小灯那双春水横波的眼睛顿时潮湿，溢出的伤情如有实质化，淹得吴嗔都感到罕见的难受，他立即改口：“别太担心，天无绝人之路，等到了神医谷，我会找那里头的医者一起想办法。”
顾小灯勉强地笑了笑，吴嗔见他笑得比哭还难过，心里更不好受：“控死蛊骤然加速发作，只可能是蛊母强行催动，我原以为能用其他蛊虫抵挡蛊母的能力，没想到是这番结果，对不起，还是我不够精通。”
顾小灯摇摇头：“先生别这么说，这些蛊本来就又难又怪，要是没有你，他现在只怕更糟糕。他中午那会，吐了三次血……后面如果再发作，是会越吐越多吗？”
“是的。”吴嗔实话实说，“依我估计，等他呕到第七回 时基本就是到了身体能承受的临界点，即便人不死也得元气大伤。接下来我会调整用蛊的阶段，力求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下午的情况。”
“如果他的身体支撑不住，我能帮他吗？”顾小灯捏一捏顾瑾玉肌肉结实的小臂，看他沉睡时平和的眉眼，“倘若我喂他药血，会和他蛊虫冲突吗？”
“我不确定，我毕竟只是蛊师而非医师，得等我到神医谷弄明白药人的具体效用。”
说到这吴嗔蹙眉，脸上有些为难和无语：“我昨晚收到师门有关你的卷轴，早晨顾瑾玉过来问东问西，我兴致大发，说到你和千机楼云云，他发现我知道了你的药人身份，就警告我不许伤你分毫，声称我要是损了你一点油皮，他就在暗地里断掉我师门的物资供给，要给我们师门上下好看。”
顾小灯轻轻拍了拍昏睡中的顾瑾玉，无语凝噎地笑了笑：“您别听他的，如果我的血有用，您就只管研究。”
吴嗔扶额：“我看他提到你的血时凶狠异常，就没说你早放血给我了。他似乎没想过你会主动送血，只想着我可能为着研究控死蛊而去逼你放血，真是冤枉人。”
顾小灯当即就明白了：“他觉得我不会试着救他，觉得我很讨厌他，做不到那份上。”
“他不懂你。”
“嗳，半懂不懂，比不懂装懂、懂了装不懂的好。”
顾小灯说着屈指想去敲顾瑾玉的脑袋，垂手到他眉眼时，改成了轻柔地摸摸。
顾瑾玉眉眼舒展——他这一下午就没有皱过眉。花树丛中吐完血被暗卫带回来时，下颌还滴着血时，蛊虫钻进血脉里时，全程都眉眼带笑，仿佛握着顾小灯的手就成了世上最快乐的人。
吴嗔看了他们一会，不太明白世人的相爱千状百态，旁观者迷地建议道：“世事无常，定北王剩下的时间又不定数，你们不如及时行乐的好。”
“行乐啊。”顾小灯的指尖羽毛一样逡巡着顾瑾玉的轮廓，“我只怕给他乐过头，他发起疯来乐晕过去。”
吴嗔：“……”
也是，这可能性不小。
顾小灯拨着顾瑾玉垂在他膝上的发梢，心想，这家伙，还真的是像极了大狗狗。
又要给骨头啃。
又要拿链子拴。

第83章 “森卿复安”
日暮时分，军队抵达下一座城，顾瑾玉贴在顾小灯脚下昏睡到太阳下山才醒来，醒了依旧贴着他，气血微虚地轻喘。
他发现自己还握着顾小灯的手，十指相扣的力度是虚的，脑海里的念头却是牢固的。
他记得顾小灯在花雨下承诺给他机会，也记得隔着千山万泉，万蛊之母遥遥传递过来的命令。
那一念说是命令，事实上似乎更像是暗合了一直以来深不见底的渴望。
顾瑾玉脑海里有些混沌，那寻死的一念在心魂中继续生根，他主动想着一些理由，给这一念补充完善。
很快的，顾瑾玉发现最好的理由就在他的掌心里。
他假装还没醒，继续枕在顾小灯腿上轻喘，感到莫大的幸福。
顾瑾玉一醒，顾小灯便感觉到了，轻轻抽出被握着的小手，小心地拍了拍他：“嘿，树杈子，你睡好久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瑾玉手里空了，心中也跟着怅然若失，睁开眼抬头看他，顾小灯立即低头来打量他的脸色：“你小子，到底好点没有啊？”
顾瑾玉有些出神地看着他，慢慢地在他脚下盘膝坐好，短马尾的发梢垂在颈肩，眼神在迷茫的倦和专注的奕奕之间徘徊，脸色较往日苍白一些，反倒衬得眉目愈发浓墨重彩。
“你小子”三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他非常喜欢，似病似醉的：“很好……”
顾小灯听了稍稍放心一些，赶忙捶捶麻了的腿，下午他一直在当顾瑾玉这厮的枕头，原本想把他从地上搬上来，但见他睡得香，脉搏平稳气息不乱，便只给他披个斗篷，认命做枕了。
他拍拍身旁的空位：“真的假的啊撒谎精？吴嗔吃饭去了，待会等他回来再看看你。你先从地上起来，睡了三个时辰，太阳都回家找饭吃了，你呢，大块头大饭桶，这会饿不饿？两刻钟前行军到了过夜的驿站，你的副将来过，说都知道你身体不安生，让你醒了少操心，多休息。”
顾瑾玉抬头看他，正巧看到顾小灯微眯着眼睛转动脖子，必是下午都在这陪着他，坐久身子骨都酥麻了。
晌午时他的头发还是束成一个规整的发髻，此时松泛成一束简单的长马尾，随着他颈肩的活动，马尾里参差不齐的短发垂下来贴着耳鬓，每一缕青丝都洋溢着青春逼人的光泽。
他揉着后颈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尾微潮泛红，眼神顿时有了几分多情意，垂眼看下来时，春雨花开般，狐妖化形似，惊心动魄地清艳。
顾瑾玉这时莫名在想佛家的因果，想着是不是自己积过不少德，德孽相抵还有剩，于是收获此刻无所顾忌的眼福。
顾小灯眨眨眼，眨去生理性的泪意，反手用手背在顾瑾玉发顶上抹了一把：“脑子还不大清醒吧，一脸半死不活的呆样，傻狗子。”
触电似的感觉从头上蔓延下来，顾瑾玉脑海中嗡鸣一声，迅速握住了他的手，爱不释手的。
顾小灯任他捉着，耐心地低头同他说话，拽拽他的神志：“抓不腻啊？抓一下午了都，我手指都红了，也不止手，你看我背后——”
他侧过身，把马尾捋到身前去，把后背衣服上干涸的大片血迹给他看：“我的衣服也是红的，溅到了你好多的血，是不是很刺眼？你小子是撒谎精，麻烦精，还是吓人精，晌午吓得我心肝那个抽呀，你吐了三口血，我就像挨了三记心窝脚，这会还觉着心头哽得发疼。”
顾瑾玉怔怔地看着他侧身拧出的漂亮腰线，听他絮絮软软地表达对自己的关切和怜惜，神志在顾小灯若哄若招魂的声音里回神，虽坐在他脚下，心却如在云端。
他想，太阳真的下山了么？
怎么我的心魂脑海里全是万顷天光。
他明明什么话也没说，顾小灯却在这时伸手轻点他眉心：“给点阳光就灿烂了？”
顾瑾玉下意识单眨左眼，抬头逼近他，眼里闪着兴奋，沉沉地用力应了一声：“嗯。”
顾小灯心里呱了一声，直起腰来拉开距离，此时虽他在上，顾瑾玉在脚下，但他还是感觉被顾瑾玉炽热的眼神吞了一角，野狗似的滚烫狂热扑面而来，简直得用热浪滚滚来形容。
好在这时吴嗔回来了，一见顾瑾玉醒转，打结似的眉头松了不少，忙来探问察看。
“此时身体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顾瑾玉对上外人便冷静成水波不兴，“但下午有件事没能及时告知，现在补上。蛊虫发作时，我眼前出现不曾踏足过的陌生地方，看见一双左黑右绿的浑浊鱼目，还有一道命令，我想那就是蛊母。”
他把那时看到的幽深黑山、无数泉眼、浓厚雾气都详尽描述，问吴嗔：“蛊母的藏匿之地九成不在中原，霜刃阁有没有南境异族所居的记载？”
吴嗔听得眼皮直跳：“你知道这个异族在古老传说里叫什么名字吗？叫千山族。后来他们能辨认千山，转而改名巫山族，百年前晋国的南境线往前推进了三百里，迄今共进六百里，登记造册的南山也就八十几座。霜刃阁再怎么网罗四方，也搜罗不到国人不曾踏足的尽头，你描述的黑山万泉我也是头一次听闻。”
顾小灯在一旁听着，心头又难受地抽了一阵，千山茫茫，倘若找不到蛊母，吴嗔找不到法子，难道就只能看着顾瑾玉魂灭身留吗？
顾瑾玉觑到了顾小灯的低落，便轻轻摩挲还握着不放的小手，粗糙的拇指指腹轻揩他手背两下，语意无事。
吴嗔又拧起眉头：“你说蛊母有命令，这可得万分警戒，我勉强能抑制蛊的成长，但蛊母操控意志的能力是看不见摸不准的玄怪，我遏制不了不透明的脑子的变化。你会被操控成什么样子，也许连你自己都不够清楚，晌午能明显到让你察觉的命令是什么？“
顾瑾玉平静：“自杀。”
顾小灯：“！”
心如刀绞一瞬。
顾小灯呼吸急促了些，立即去看顾瑾玉的神情，唯恐在他脸上看到一丝被那蛊母操控影响的灰暗。
但顾瑾玉脸上古井无波，察觉到他看他，还转动眸子朝他笑。
顾小灯看他不复以前阴郁颓然，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只是担忧之中，他猛然想起年少时在顾家东林苑的水池里，把顾瑾玉捞出来的事。
那是他们少年时心照不宣的一次魂魄共振。
顾瑾玉本就是个矛盾的怪人，顾小灯知道他的魂魄可能有时还停留在顾家的禁闭室里。
如今好多年过去了，长洛在身后五百余里，他们还将继续向西南而去，远离花团锦簇之下乌云密集的繁华国都。
顾小灯自忖正在一步步远离那漩涡，他又看了顾瑾玉几眼，心中想着，顾瑾玉在尘世中比他多跋涉了七年，也许他早早地把原生的阴影剔除掉了呢？
吴嗔也没办法：“一己意志能扛住的时候还好，就怕蛊母下一些不违你本心能让你入坑照做的命令，只能平时多和身边人交流注意了。“
待叮嘱完，吴嗔便将他二人轰出马车去，他准备闭车造蛊了，由不得腻歪人旁扰。
顾瑾玉这个当事人出来时脚步虚浮，脸上还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平静样，惹得顾小灯热锅蚂蚁似的围在他周围转：“顾森卿，你听到吴嗔再三强调的了吗？身体这个他还能想想办法，脑子可不行了，万一被操控了意志还不自知就倒了大霉！你可不要再当锯嘴葫芦了，要多和周围人说说想法，旁人才好及时发现你的异样。”
顾瑾玉也不说先前就已经把军务朝政分拨给众下属分担和监督，只低头朝顾小灯示弱：“好的，那我接下来多和小灯说好不好？你要看着我，看到熟悉非凡，看到能一眼定夺我的几分异样。”
说罢他担心自己说得过度，却听顾小灯掷地有声：“废话！”
顾瑾玉耳边一嗡，心头怦然。
“你成天在我周围晃，当然要跟我多说话了！从今天开始，只要你过来找我，你就带个大水壶，每炷香都要和我说说话，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去找纸薄记录你的样子。”顾小灯板着手指叽里呱啦，“这本子就叫麻烦精病历。”
顾瑾玉心头一热，欣然轻笑：“小灯要接管我这个烫手山芋么？”
“那就改名叫山芋麻烦记。”顾小灯甩甩还被顾瑾玉牵着不放的手，“山芋！你知道你有多烫吗？我以前常喝芋头粥的，要不是你这块山芋太粘太硬，我就操起菜刀铛铛把你剁了煲粥喝。”
顾瑾玉被他可爱得紧，眉眼间的往日阴郁一散而空：“请你喝我，快一点喝。”
顾小灯也笑了，两个人默契十足地苦中作乐。
他用空着的手比划成菜刀，振振有词：“一把菜刀八面挥，一个山芋碗里装，真火十分熟，调料八小碟，我这就吹吹呼噜一口，尝个好不好吃。”
顾瑾玉伸出另一手平举做食材，看顾小灯的手轻轻劈在臂上，心里非常幸福地想，好刀，可爱，想被砍。
“我知道小灯不挑食，我等着化作你唇舌之间的声色。你是要细嚼慢咽地品尝，还是囫囵吞枣地生咽，我都无比期待。”
*
入夜，刚吃完晚饭，顾小灯说到做到，真从军需部那速速讨来了一本册子，铺在驿站房间的桌子上提笔认真落字。
顾瑾玉就在一旁看着，轻笑着看顾小灯一本正经地在册子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大字。
他等着他落笔下午说的某某病历，然而狼毫落下，展字渐不同。
顾小灯指如修竹，字如拓印。
册名《森卿复安录》。
顾瑾玉唇边的笑意一顿，还能撑着笑，看顾小灯认认真真地吹吹封面，继而翻开，记载今日。
【洪熹八年春，二月花朝节，西行五百里，灯与森卿游】
只是第一句话，顾瑾玉看着，心头如有钝刀，割一刀，涌血不止，再割一刀，含糖灌蜜。
他抬眼看灯下的顾小灯，他神情专注，不见半分玩笑，落笔也全然不见凝滞犹豫，每个字看起来都发自肺腑，平平淡淡，浓情真意。
【森卿呕血，透灯衣衫，衣除血去，灯心不宁】
【森卿中蛊即历劫，摧身折魂乱心神，灯观森卿录十月，唯愿森卿复康健】
顾小灯写完几行字，提笔去蘸饱墨，专注得无暇看一眼旁边眼眶发红的麻烦精，他只是在写自己的所想，然后问一问顾瑾玉的所想：“前情背景简明扼要地交代好啦，顾森卿，来，你说吧，你现在在想什么？我记下来。”
“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你说，我最生气的时候和事件已经过去了，你还有什么混账事能惹我啊？”
“你在广泽书院里写过五本《山卿见闻录》，你落水消失的七年里，我全翻开来看了，也全都背下了。”
“哦，你——”
顾小灯蘸好了的笔正要提起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然瞪圆眼睛朝顾瑾玉看去：“啊？”
一回头却见顾瑾玉双眼如渊，顾小灯提着的笔尖同时滴下一滴墨，两滴水珠在夜里的声响放大成潮起潮落。
“我在你年少的生活里，涉入时间短，参与事件少，翻遍你五年的见闻录，有我的记载很少，却不单薄，字字都是珠玑，我背了又背，想了又想。现在我在你笔下……竟有一整本只包含我的见闻录了。”

第84章
花朝节一过，仲春雨又下，顾瑾玉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顾小灯，逐渐成了行军路上他人眼中的奇妙景色。
每到休歇时分，将士总能瞧见他们两人在人群外对坐，两人手中都拿着本册子，互相说着话，小公子神情认真地握笔奋笔疾书，主将则握着截炭笔慢慢地作画。
即便那小公子有时会气呼呼地举手拍打几下主将的脑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是能叫外人感到尤为和谐，不时还有海东青和牧羊犬围着他们转悠，看起来愈发有四口之家的架势了。
耳力好的几个八卦副将有时还会鬼鬼祟祟地凑近去，偷听几耳朵他们说的内容，待被主将赶回来，关系好的部下便凑过去问听得什么，副将们一脸“诶嘿嘿”的姨父笑，部下们也跟着“哎哟哟”地笑，快活的气氛呼之欲出。
十七日这天午间，军队在山脚平原稍作休整，顾瑾玉弓也没带，钻进灌木丛里没多久，就猎了四只兔子和摘了鲜果回来，顾小灯刚生了火，抬头就看到他两手拎着荤素食物回来，小配跑去围着他转，他便轻笑着用手背蹭蹭小配的狗鼻子。
顾小灯摊着十指烤着火，看他疾步过来，看他在一旁麻利地串了兔子烤火，忽然有些好奇：“看你对行军路上的诸事都很从容，顾森卿，你经常过军旅生活嘛？定北定北，他们说你当初在北境过了两年，那时候的军中生活是怎么样的？”
顾瑾玉迎着他的目光一直衔着笑意，把过往艰涩挑拣出觉得有趣的讲给他听：“北境广袤贫瘠，天高地阔，一年有三季冬，军中一直穿大毛袄，好吃的东西很少。现在回想记得最多的滋味是羊膻味，我数不清烤了几只肥羊，而且是小配牧的羊。”
顾小灯听了就伸手去摸摸小配的脑袋：“小狗狗厉害。”
顾瑾玉在小配摇着尾巴的汪汪叫里靠近过来：“我也要摸摸。”
“好好好，你也厉害。”顾小灯乐了，伸手也拍拍他的脑袋。
他有些失笑，顾瑾玉这几天腻在他周遭，有时看他贴贴抱抱小配，就在一旁吃一些没必要的傻醋。
顾瑾玉身后好似也有一条看不见的大尾巴，把率先烤好的兔腿用油纸裹了送到顾小灯眼前，说着北境事给他佐料：“北境很适合跑马，地方虽然苦寒贫瘠，但也有壮丽的地方，我记得行军路上经过十七个绿洲，其中三个在极北的大狄山脚下，就像镶嵌在大地上的蓝宝石，我们饮马绿洲上，看冰川上倒映的浮云。”
顾小灯边啃兔腿边听着，正听得有些入迷，就听顾瑾玉来了一句：“我回头望东南，想你想得想跑进金黄的落日里。”
顾小灯咳了一口：“夸父逐日啊你？”
“不是，想跑进落日里，融化在地平线上，那时候天天想死。”
顾瑾玉面色平和地翻烤着手里的兔子，眉目间洋溢着阳光的欣然意，与之对比的是口中说出的阴暗话，自己仿佛也没注意到不对。
“刚到北境的时候上阵打头仗，那时不熟悉北戎人，只顾带旗冲到前头。异族人爱放冷箭和毒物，回来时我记得自己趴在北望的背上，花烬在头顶苍蝇似的叫个不停，耳边听得最清楚的是血水一滴滴掉进雪地里的声音，声音大到盖过马蹄声，脑子里一直回荡着真好的声音，我要去到小灯身边了。”
顾小灯听懵了，手里的兔腿差点掉了，抬头只看到顾瑾玉平静欣然的英俊侧脸。
“死掉是一件好事，既全了马革裹尸的动听名头，又全了到你身边去的夙愿，非常好。”
说着他笑了笑，顾小灯被他那笑声惹得回神，看他满脸不做假的认可神情，后怕且心惊，于是举起手中咬了一半的兔腿硬塞到他嘴里去：“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好什么好！”
顾瑾玉猝不及防地含住了半只兔腿，像一个刷上了桐油的铁傀儡，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顾小灯气恼地用干净的手拍拍他：“你这浆糊脑花真是不时就把我干得稀碎，什么轻生重死的臭毛病，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小时候就这样长大了还这样，我现在就坐你跟前，你要到我身边来那你就来呀，我又不在地府，你刚才说着还笑，笑你个大头鬼！”
顾瑾玉叼着兔腿，歪头看着他，脑子里回荡着顾小灯头句话里的“把我干得稀碎”。
顾小灯看他眼神发直，抬手在在眼前挥挥：“说话呀你，你在想什么，又发什么呆啊？”
顾瑾玉手里还翻烤着兔子不让烤焦，一面仰头把剩下的半只兔腿含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咽了下去，舌尖舔过嘴唇，垂眼直勾勾地看着顾小灯：“我在想……我把你的口水吃进去了。”
顾小灯：“……”
顾瑾玉认真道：“不许反悔，小灯自己给我的口水，我咽下去的，你要不回来。”
“……谁会跟你要啊！”顾小灯又怒又恼地挥舞拳头，耳根一下子红了，“我明明在跟你说正经事，你这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再说了，兄弟之间同吃一碗饭，同吃一块肉怎么了？你怎么好意思说得这么不清不楚的！”
顾瑾玉听罢，就将烤得金黄的兔子拿到跟前来，草草吹一口便咬了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将剩下的递到顾小灯跟前，一本正经地邀请他也同吃一口。
顾小灯无语凝噎，耳廓噌得烫红，有些羞恼地用手比划成一个狗嘴抓在他手腕上，寓意以手代嘴，咬他大手一口。
顾瑾玉还笑：“可爱。”
顾小灯当即皱起小脸，在他跟前扮一个滑稽的鬼脸：“爱你个仙人板板！我要是个丑八怪，我看你还惦记个什么劲。”
顾瑾玉摇头，严肃地低声道：“我照样爱你。”
顾小灯下意识笑了一声：“少来哄我。”
他有自知之明。在顾家的五年里，那些难以言喻的锻体功课伴随他过了四年，他白天在文堂学圣贤书，在武场学君子六艺，在苏明雅的竹院里自学医术，更多的晚上在奉恩和奉欢的教导下，接受那些对他身体改造的微妙功课，脑子或许没有被彻底洗脑成他们想要的状态，但身体确实如他们所愿的塑造完毕了。
小到头发丝指甲片，大到骨骼皮肉，他是顾家捏出来的漂亮礼物。
苏明雅喜欢亲他，葛东晨关云霁结伴在私下摆弄他，无非也都是看上了他的皮囊。
顾瑾玉说喜欢他，焉知喜欢的那一念起源不是见色起意。这倒也没什么，反正他当初喜欢苏明雅，也是瞧他脸生得不错的缘故。
正这么想着，顾瑾玉低头来，郑重其事地低低说：“我爱你。”
他没解释多余的，顾小灯瞬间觉得有股热风扑面而来，自己好像成了顾瑾玉手里拿着的那只被咬掉一大口的熟兔子。
“我爱你。”
顾瑾玉没头没脑地一遍遍认真复述。
“……知道了知道了。”
顾小灯没有否决，脸上烫得能掐出火花来，转身喊上小配，借着遛狗的理由跑开了。
顾瑾玉在原地看着他，眼神依然饱含满足之意，脑海中起伏着一些自己也曾想过，但在这几日因巫蛊而不断强化、不断补充的念头。
【活着虽然有些意思，但到底短暂，还是死亡更永恒】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死亡的欢早就盖过生的旨趣，为什么不顺心而为呢？】
【我应该在他面前死一死的】
【我若在他对我萌生好感之际死去，他此后余生，一定会牢牢地记着我，远胜苏明雅险些丧命带给他的冲击】
顾瑾玉充满愉悦地遐想，眼睛忽然一湿，抬手拂过，指尖擦拭到了鲜红的血泪，他皱了皱眉，知道是蛊在作祟，在顾小灯遛狗回来之前擦干净了。
*
又是几日下来，两人之间太平和谐，相安无事，顾小灯照旧和顾瑾玉东拉西扯地闲聊，不时因为他蹦出来的几句炽热爱意而心潮起伏。
顾瑾玉不止白天围着他转，夜里宿营也好，暂驻驿站也罢，也爱凑到顾小灯身旁来，转悠到他入睡前再离去。
顾小灯原先察觉不出什么异常，直到发现顾瑾玉偶尔会陷入短暂的冥想，不知道是他在醒着做梦，还是迷茫发呆，顾小灯也分不太清他一动不动的时候是受蛊的牵引，还是受他疯病癫症的影响，便尽其所能地认真观察他。
吴嗔一天天给他加重用蛊，嘴上虽说着他暂时没事，但眉心的疙瘩一天拧得比一天深，惹得顾小灯心中惴惴不安。
这天晚上军队停留在城郊，顾瑾玉照旧来，顾小灯便把《森卿复安录》摊开给他看：“你要看一点最近对你的观察吗？”
顾瑾玉应了声好，而后掏出怀中的册子，歪头问他：“那小灯要看我的见闻录吗？”
“不看！”顾小灯没好气，“你都这么说了，肯定画的写的都是一些想让我看的东西，不真实。一想到你把我好几本见闻录都看光了，我就生气！”
“应该生气的。”顾瑾玉坐在他身边，轻笑着歪头看他，“我真想让你解气，要不你揍我一顿？”
“打你我都嫌手疼。”顾小灯哼了一声，翻开那本观察记录给他看，“顾森卿，说点正儿八经的，你看看你最近都有哪些不同于往常的想法，我都记了你好些日子了，刚才你来找我之前，我翻了一下，觉着你最怪的还是那个生死毛病，自轻得我有时心里很不舒服。”
顾瑾玉低头看向他手中指着的文字，有些迷茫：“有吗？”
顾小灯舔舔忽然有些干燥的唇珠，他在册子上记录了顾瑾玉嘴上不经意间说出的最多的字眼，除了死字，还有便是爱意。
他有一股很微妙的直觉，总觉得顾瑾玉似乎把爱跟死结合在了一起，爱是爱他，死是弑己，但他觉得这两者根本就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乐观地认为，倘若顾瑾玉想要与他有一场不输于他与苏明雅的初恋的爆烈恋爱，那他的想法应当是会加倍想要康复如初，活出个长命百岁，好与他长相厮守。
顾小灯指指册子，有些担忧：“你看看，我数了一下，你说到这个字眼的次数有些密集，花朝节那天，你不是说那个不知藏在哪座深山里的蛊母对你传达了命令，就是让你去轻生吗？虽然你脸上看起来巍然不动，但你脑子本来就有点疯疯癫癫的，这毛病不只是我消失了七年的缘故，你原先就有这个征兆了。”
他舔舔唇齿，贴近他轻声：“天铭十二年，中元节，还记得吗？我看你在顾家的池子里，我下去捞你了，你那时候就不同于人，我知道那时你是自己溺在其中的。”
顾瑾玉笑了笑，也靠近来轻声，避开话题：“我只记得那时初吻没了。”
顾小灯啼笑皆非，屈指敲了他一下，继而把手贴在了顾瑾玉的额头上，感受他的体温与自己何异：“我到底没有你过往的经历，自然无法对你的想法感同身受，我就是想告诉你，振作一点，来日会越来越好的。”
顾瑾玉闭上眼，唇角扬了扬：“我知道，小灯，我知道的。”
顾小灯心里刚稍微放松，花烬便从窗外飞来，扑扇着翅膀飞到顾瑾玉肩膀上去。
顾小灯便松开他，挥挥手让他忙正事去：“是不是你哪个部下发情报给你啊？你忙去。”
顾瑾玉嗯了一声，抓下花烬爪子上的信笺展开看，眉目笼罩在一片暗影里。
顾小灯忍住好奇不去看那信上的内容，随手翻开摊在桌子上的册子，低头看去时眼前一呆——只见他错手翻开的是顾瑾玉的见闻录。
上面正巧不巧，贴着两幅画，左边的画像是顾小灯，轻袍缓袖，自在风流，右边则是一幅顾瑾玉的自画像。
画上的他是断头的。

第85章
顾小灯同苏明雅在一起的那几年里看过了无数张画，已然是即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满山好猪跑，不过扫了几遍指尖下的断头画，看出画里的自毁意，他猛然转身去抓顾瑾玉。
顾瑾玉胳膊被他一拽，出于习武习性臂膀先是纹丝不动，继而团起手中信笺主动垂下手来，他低下头去，就看到顾小灯抬手摸上了他的脖颈，作势要扒他衣领。
他反手就擒住了顾小灯一双手腕：“小灯？”
“干嘛抓我，我看看你脖颈。”
顾小灯满脸严肃，费劲地挣着两手，顾瑾玉垂眼看他，不知想到什么，喉结滚动几下才松手，俄顷，就看到自己束得板正的衣领被顾小灯的小手不由分说地扒开。
抓在顾瑾玉肩上的花烬看着顾小灯大声地“咕”了一下，鹰眼圆溜溜，看起来很吃惊的样子。
顾小灯只管把他拽得弯下腰来，扯着他的衣领扒到锁骨，凑近一看，果然看到他两边侧颈上各有重叠覆盖的青紫指印，光是看着痕迹，他都能想象到窒息时的强弱程度和持久时间。
他在顾瑾玉的眼睛和侧颈之间来回看：“你自己掐的？”
顾瑾玉在他手里没有反抗，嗯了一声。
顾小灯说不出心中涌上的苦涩怎么形容，有些反胃，又有些头晕目眩，他把顾瑾玉压到椅子上坐去，花烬这下扑扇着翅膀飞走了，扑棱到书桌上，颇通人性地用鸟喙啄了啄摊开的画册。
顾小灯站着，双手死死按在顾瑾玉双肩上，不一会儿，两手拢住了顾瑾玉的脖颈：“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顾瑾玉看着他，垂着手，引颈就戮的模样：“在想……邀请你掐死我。”
掌心下的脉搏疯狂跳动，顾小灯盯着顾瑾玉的双眼，感觉到他说出这句话时身上爆发出的欣喜。
“你病得不清。”顾小灯忍住抽他大耳刮子的冲动，草草整理了他衣领，“你起来，跟我去见吴嗔。”
“不用，半个时辰前从他那过来的，若有事他待会就会过来。”顾瑾玉握住他的手，又去解开束袖捋起武服，给他看小臂上新划开的一道新鲜伤口，“小灯你看，今晚刚放了几条蛊虫进去，吴嗔说我身体尚可。”
“那脑子呢？”顾小灯揪住他的耳朵，咬牙切齿的，“你给他看脖子上这些痕迹了吗？他知道你心里琢磨着怎么摘下自己的脑袋吗？”
“没有。”顾瑾玉歪着头看他，“只有小灯知道，小灯厉害。”
顾小灯看他古里古怪的开心，恨得牙痒痒：“那条阴损到家的蛊真是把你害得不轻！”
“没事的。”顾瑾玉往他掌心贴了贴，短发的发梢都在蹭顾小灯的手臂，每一根发丝都在撒娇一般，“比这麻烦的也有过，问题不大。”
顾小灯又抓着他，吃力地摇晃起来：“以前别人来砍你，你好歹会闪躲一下，现在怎么办啊顾森卿？好不容易没刺客了，你这笨树杈却要作死自己，是不是哪个瞬间没看紧就会发现你自挂东南枝了啊？”
顾瑾玉随着他的手前后摇摆：“吊死在山卿这座山上。”
“我还没让你爬上山呢吊什么吊！”
“……”
顾小灯又气又怕，眼圈红红地团团转，想了一会便去抱起桌上看戏的花烬：“我武力不如你，肯定看不住你，其他的暗卫呢？最重要的是祝留，他一定要留在长洛吗？能不能暂时过来？让花烬捎信回去？”
说干就干，顾小灯转身要出门去找一直环伺在周遭的暗卫首领，花烬像只大公鸡一样窝在他怀里，茫然地转动着鹰脑袋蹭他的下巴。
谁知刚快步跑到门前，身后冷风一刮，顾小灯便被顾瑾玉单手捞住了，花烬则被顾瑾玉一弹，离弦箭似的飞上了房梁。
“啊呀？你做甚？”顾小灯侧身给他一肘击。
顾瑾玉只是伸手压在门上，低头靠在他肩上：“小灯别说出去，长洛不太平，祝留不能走，也没必要浪费其他人力在我这。你看得住我的，我听你的话，你说如何我就如何好不好？”
顾小灯不信他：“长洛怎么个不太平了，你怕不是又在哄骗人！”
顾瑾玉在他颈间轻蹭，抽出今晚收到的信笺展开给他看：“真的不太平，有人从病榻上起来，就有人刚躺进了病床里，你看，花烬今晚才送来的，字字不骗你。”
顾小灯借着烛光蹙眉看过去，刚看第一行就屏住了呼吸。
苏明雅死里逃生，痊愈了，紧接着却是女帝高鸣世昨天病倒，皇宫和晋朝乱了一夜。
顾瑾玉轻手轻脚地抱他，贴着他说话：“先前霜刃阁暗地里采了不少中枢要员的血，没发现除我以外中蛊的，现在女帝病倒，他们担心有变故，祝留已经暗中采了高鸣世的一瓶血托来让吴嗔查验。如果高鸣世也中招，吴嗔待会就会来找我们了。”
顾小灯心头咯噔一下，心道可千万别，吴嗔要是转战去医治女帝，顾瑾玉这大笨蛋怎么办？
“小灯方才说没有刺客，有的，过几天会更多。大多是冲我来，但也有一些会冲着你去，接下来我们不分开好不好？”顾瑾玉掂了掂掌心里的一截腰身，“你看着我，我守着你。”
顾小灯抓着那信笺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心惊胆战的，侧首一看顾瑾玉，与他双眼一对上，不知怎的，明知道顾瑾玉此时脑子不太正常，一看到他却还是涌出安心的微妙情绪。
他莫名笃定，顾瑾玉再想自掘坟墓，也得在确定他平安无事后再自己把棺材板盖上。
顾小灯吸了吸鼻子：“看就看，守就守，不用上手，松开你的狗爪子！“
顾瑾玉说放就放，应声道：“小狗晚上睡在你床下守夜好吗？”
“……你上赶着说些什么不害臊的话啊，我有小配一只小狗就够了。”
“那大狗晚上睡在你床……”
顾小灯呼起个巴掌拍了过去。
此时围在驿站周遭的两个暗卫蹲在一块，两人结伴扒着屋顶的瓦片，边警戒周围边用余光扫着顾小灯的房门，待看到房门口透出的一点影子，两人压住嘴角，无声地比划手势飞速唠嗑起来。
【主子怎么黏着公子黏到门口了！】
【妈的，哎呦小两口，妈的，我要去报官】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暗卫发现了新大陆。
【好家伙，主子今晚没走啊，这是宿在公子屋里了！】
【我日？！明天加个猪蹄谢谢，喜糖也要】

第86章
许是因看了顾瑾玉的画册，顾小灯心神不宁，这天夜里睡得沉，做了一串梦，都是些奇妙噩梦，天刚亮时，他啊呀一声大叫醒来，落花流水似的满床挣扎，真在床下守了一夜的顾瑾玉闻声迅速起来，一把将他揣住了。
顾瑾玉唤着他的名字，一手轻拍他脊背，一手轻揉他后脑勺，把他的长发揉乱了。顾小灯半晌才定神，鬓边眼角都是薄薄冷汗，定神之后看清是他，胡乱确认了他的脉搏，随即生气又委屈地举起拳头来。
顾瑾玉放松浑身紧绷的肌肉，被顾小灯捶了两下便笑。
“好哇，你还笑？”顾小灯气得后仰，连带着起床气，奋力给了顾瑾玉一个头锤，却被顾瑾玉顺势搂进了怀里。
“对不起，我不笑了，但我还是开心。”顾瑾玉一手抱着，一手拉过被子堆到顾小灯腰间保暖，笃定地问他：“小灯梦见我了，梦见什么了？是个噩梦对不对？不怕，梦是反的。”
顾小灯惊魂未定，忿忿又撞了顾瑾玉锁骨两下，絮絮把新鲜出炉的噩梦说了出来。
他那梦里的景象融合了诸多记忆，首当其冲是长洛，其次既有顾瑾玉不久前和他说过的北境，也有他小时候和养父义兄游历过的东境，最后甚至还有他们此行将去的西境。
“我梦到自己反反复复地沉进长洛的水里，你骑着马过来捞我，我刚被拉着浮出水面，就看到你右手拉着我，左臂却是夹着自己的脑袋，那头颅双眼紧闭像了无气息，你竟是具无头躯体！”
顾小灯说着又奋力以头撞顾瑾玉，顾瑾玉听到沉水时身体悚然，待到顾小灯撞他便觉得可爱，边抱着他边用手轻轻梳理他参差不齐的长发：“我的错，我道歉，多撞我几下好吗？”
“吓懵我了。”顾小灯晃来晃去，这个梦还有后续，“我一看你是个断头的，吓得甩开你的手又钻进了水里，谁知又浮了上来，慌乱一看，眼前竟然是你说过的北境天地，我漂浮在冰川的水面上，看到你骑着马往落日跑去，地平线上的落日大得像一片火海，我扯破嗓子喊你，可你……”
他从顾瑾玉怀里顶出来，抬手揪住他的耳朵，含着泪光：“你这个耳背的混账！”
顾瑾玉垂眼看着他，心都要化了，把人轻拍慢摇地哄：“现世里只要你叫我，我没有不回头的。”
顾小灯瞅了他一会，垂下手，语气也缓了下来：“后来我又沉进水里喽，梦里最后还有一只手把我拉出水面，我探头一看，原来自己在一口水缸里，头顶是岩洞，眼前是白雾，应当是早前遗忘了的七岁前往事……真真是梦中梦，坏中坏。”
顾瑾玉拍着他的手一顿，想到西南千机楼的麻烦，指尖缠住顾小灯一缕长发不放，低声哄他：“不怕，再赶十天路，我护送小灯去见张兄，你不用担心过去和未来。”
顾小灯哼哼唧唧，此时此刻他更在意当下。
破晓正从外面透窗漏进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祥和静谧，直到一阵敲门声打破。
顾瑾玉抚过顾小灯发梢，披衣过去开门，一见来敲门的是背着箱子的吴嗔，眉眼便有些阴郁。
吴嗔眼下乌青，看到开门的是顾瑾玉还愣了好一会，直待看到顾小灯从屋里噔噔噔跑来，才半知半解地挥挥手，道了声坏早：“呃……早上坏。”
顾小灯一见他这整装待发的模样便明白了，吴嗔这是要折返长洛去诊治女帝高鸣世了，他揉揉酸胀的眼睛，执意回了声好：“先生，早上好哇。”
吴嗔过来交代不到半个时辰，昨晚他的师门捎来了女帝的一瓶血样，他全测完后认为女帝有七成可能是中蛊征兆，只得回去查验，这头的顾瑾玉便只能交给顾小灯暂时看管。
顾小灯是罕见药人，对蛊虫绝缘，会医术且克毒，先前在一旁也见过不少次他给顾瑾玉放蛊的操作，吴嗔便留给顾小灯一本行蛊札记、一箱蛊瓶。
此时行军时间也快到了，顾军要继续西行，吴嗔只得轻骑和他们背道而驰，顾小灯怀里揣着手札送行，眼角红如揉碎的桃花，回头看一眼跟在几步开外的顾瑾玉，忍不住又小声地去问吴嗔：“先生，我能行吗？”
吴嗔看他楚楚可怜，忍不住伸手摸摸他脑袋：“可以的，小公子一定行的，等我搞定长洛那头就用我二十几年的轻功追上你们，撑住，你没问题的。”
顾小灯眼泪打转，心想自己不过是个仗着药血的半吊子医师，现在竟然还任职起蛊师？从小到大都没拜过师，就这么赶鸭子上架，且病患是顾瑾玉！根治了是生，失手了是死，想想都腿软。
吴嗔还跟他打气：“加油！弄不死定北王就行。”
顾小灯欲哭无泪：“先生，我……”
吴嗔又安慰他：“要是真死了其实问题也不大，把他尸身维护得好一点，等我回来用蛊把他补成个傀儡就好了，到时还能把他弄得像活回来一样。”
顾小灯：“……”
顾瑾玉上前来拉住顾小灯的袖子，拉开他和吴嗔的距离，猛虎嗅蔷薇似的揉揉顾小灯低落的脑袋瓜。
吴嗔耸耸肩，戴上一顶斗笠潇洒翻身上马，一身世外高人的飘飘气质，忽见马下顾小灯可怜巴巴地挥手说先生保重，顾瑾玉沉默寡言地抱拳，高人心中顿时也有了几分牵挂。
吴嗔到嘴边的驾马声咽了回去，弯腰各拍他二人的脑袋，这才收回烫手，别别扭扭地策马向北。
*
吴嗔一走，顾小灯就掏出他留下的行蛊札记如临大敌地默背，顾瑾玉抱刀和他同乘马车，坐在对面专注地看他，确保顾小灯每一次抬眼都能看到自己。
顾小灯不时会照着札记伸手要他的手腕：“伸出你的树腕子给我，我试试感受你体内的蛊息。”
顾瑾玉一一照做，看顾小灯全神贯注地把着自己，他脑回路奇特地感到快意。
他想，那姓苏的，当年也是这么受着顾小灯的看顾，身在福中不惜福，活该稀巴烂。
现在有且只有他了。
顾小灯把了顾瑾玉十几次，抽空揉揉后颈小歇，一抬眼看他，任他再假装不动声色，顾小灯也还是感觉到了他由内而外的欣然。
顾小灯拽了他左手来拍打手背：“你又在一边美什么？”
顾瑾玉忍住不撒谎，把方才想的坦白交代了。
顾小灯心想这是什么男人的歪斜胜负欲，但想想便顺势攻他心防：“你有什么好乐的呀？把尾巴收回去，不是想自我了断嘛，那你还管这做甚？你要是转头把自己送进阎王殿里，阳间的事你就什么也管不到了，以后我……”
顾小灯顺口想说个到时他回去找苏明雅旧情复燃的假话来吓唬顾瑾玉，但这话纵是假的，也把他膈应得心口堵胀。
除了苏明雅，顾瑾玉厌烦到暴殴的就剩那姓葛的，顾小灯反应飞快地捏着鼻子：“森卿，你要是真去阎王爷那报道了，那我以后保不准去找葛东晨。”
顾瑾玉瞳孔一缩。
“我去问他个明明白白，倘若他也像你一样知错能改诚心补过，我看他要是个好的，我也给他个机会。”顾小灯边说着边撒开他的手，眼睛半嗔，“反正到时你已经过了孟婆桥了，阴阳两隔人鬼两别，你当野鬼去吧你。”
顾瑾玉那双本就天生沉寂的锋利眉眼霎时冰冷下来，凶煞得戾气横生：“你要是到他们的身边去，我就是成了鬼，我也要去夺了他们的舍，挨个千刀凌迟，嚼舌断骨！”
顾小灯屈指敲他脑袋，一脸严肃：“当个野鬼都想这想那，那你就不能嚣张地活久一点啊？就要吃好睡好，康健和美地苟到九十九，气死别人不行啊？还想着做鬼就怎么神气了？我告诉你，你要是在我前面埋进黄土，我高低找些江湖异士拘了你的魂，拴在什么宝器里，让你好好看着我怎么逍遥快活，让你当了鬼还能被气死一回！”
顾瑾玉呼吸急促，握住顾小灯的手紧紧相扣，方寸之间心口剧震，不止他的心狂跳，环绕在他心脉周围活动的控死蛊也剧烈搏动起来。
顾小灯正要抽出手，就看到顾瑾玉的左眼流淌出了一道血泪，吓得结巴起来：“瑾、瑾玉！你眼睛！眼睛！”
行军的马蹄和车轮声滚滚，路面恰时不平整，马车轻轻一颠，顾瑾玉重重抱起顾小灯，揣着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顾瑾玉皱眉等血泪流尽，近来眼睛流血偶有，但心口的蛊搏动得让他倍感不适。
顾小灯在他怀里急切地说着话，顾瑾玉听不清，耳边正回荡着蛊母千里之外的指令，只得低头抱紧他。
正恍惚时，顾小灯伸手勾住了他脖子，很使劲很使劲地回抱住他。
顾瑾玉嗡嗡乱响的脑海里顿时寂静，只单纯地想，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抱我。
*
春半山路多花，此时人迹稀少的野路里，葛东晨掩着双眼，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之中。
葛东月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只烤兔腿，边嚼边问失态的兄长：“我不明白，你听到他的话之后为什么既高兴又生气。”
“那就不明白，没必要弄懂，我希望小妹一辈子都不用碰上，不清不楚过一生。”
葛东月冷静地咬兔腿：“你在诅咒我。”
葛东晨便不住地笑，半晌才松开手，眼睛已从碧绿恢复回深黑。
葛东月也把手里的烤兔吃完，擦擦手随意攀折了路边一枝花：“走吧，那麻烦蛊师离开他们了。”
葛东晨转头叫上在不远处怨气冲天地烤兔子的关云霁，一行人继续上路。

第87章
夜色四野，行军停宿，顾小灯深呼吸，闭眼活动十指，大气不敢喘，准备初次给顾瑾玉引蛊。
吴嗔身边没有蛊徒，盖因大半蛊虫都极喜寄生人体，普通人稍有不慎便会中招，他便习惯自己研究，自负生死。只是顾小灯不同，他那药血不知是为蛊虫所厌还是所惧，意外地克蛊，由他来引蛊，倒是没有被寄生的危险。
顾小灯把引蛊札记上的重要内容背得滚瓜烂熟，又反复检查吴嗔留下的一箱活蛊，吴嗔在每个玉瓶上标记了活蛊的顺序和效用，他只需按照札记上的引导选择相应的活蛊，继而引蛊疏通。
看着简单，实操起来时方见艰难真章。
他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先将蛊饵抹在指尖上，小心翼翼地去开瓶钓出活蛊，第一尾取得顺利，那红色的蛊攀上他的指尖，顾小灯赶在手背冒出鸡皮疙瘩前眼疾手快地送进了顾瑾玉新划开的伤口里。
顾瑾玉镇定坐着，左臂赤露，右手握短刀，倘若顾小灯没有将活蛊引到正确位置，他便得用刀挑出错蛊。
好在顾小灯紧张归紧张，动作倒是稳准狠，一手引蛊一手快速点穴，几个眨眼间，他的额角就沁出冷汗，水珠缓缓淌到下巴，晶莹剔透地往下一坠，正落在顾瑾玉疤痕遍布的手臂上，肃穆中滑出缱绻的湿意。
“好、好了。”顾小灯只觉时间拉长了数倍，抓过备着的纱布三下五除二地缠在顾瑾玉手臂上，这才腿脚发软地挨着他坐下来，心有余悸地仰天呼吸。
蛊一入体，顾瑾玉便得忍着，顾小灯挨过来送枕，他便忍不住靠在了顾小灯身上，寡言无声半晌，半身就开始虚脱，浑身发起高热和冷汗来。
这虚脱惯例得持续小半时辰，顾瑾玉的意识紧接着有些飘忽，依稀听到顾小灯在耳边打气。
他虽听得欢喜，却又偏过头，哑着声商量：“小灯，能否别看我……我现在不好看，丢脸。”
耳廓随之迎来了一捏，顾小灯在身旁生龙活虎地散着冷气：“哈！没得商量，我得看，还要可劲看，不观察你怎么给下次积累经验？”
顾瑾玉通身发热，顾小灯平日是块暖玉，此时于他而言却是块软软冷玉，他竭尽所能地忍耐着，方克制住心中一些越界过分的遐想。
晨间相拥的余韵还留在他的臂弯里，此时两人独处，顾小灯的任一小动作都能引起他的剧烈幻想，顾瑾玉既舍不得推开他，又惶然不知怎么开口。
顾小灯尚未察觉气氛的怪异，只守在一边紧张地测顾瑾玉的蛊息，见他难受成大汗淋漓的模样不免觉得可怜，便拿起巾子给他擦拭脸上的冷汗。
拂过他高挺的鼻梁时，忽见顾瑾玉猛然睁开紧闭的双眼，猎豹扑鹿似的咬住他的手，迅速留下个牙印后，饥肠辘辘地从他指尖舔到了手腕。
顾小灯懵住，还没能来得及反应，便被顾瑾玉扯进怀里，两手被他抓到后腰攥住不由得挣扎，随之，侧颈被凶狠咬住。
“嗷！”顾小灯慢了一拍，只发出懵懵一声喊，大惊失色之间，想的先不是冒犯，而是想着，这家伙在虚脱中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气力？
顾瑾玉粗暴地钳着他双手，又抓着他的腰贴紧自己，滚烫的呼吸粗重地喷在他颈耳之间，咬了一口后便如对他的手一样，对着一截颈子又吮又舔，气息呼哧呼哧，好似野兽进补。
顾小灯大脑宕机，明明坐着，竟还是腿软了。
被“进补”半晌，他同顾瑾玉猩红的双眼对视上。
顾瑾玉或因高热，或因压抑，熬得双眼通红，喉结滚动着低头来追逐他的唇珠，野兽似的亲昵落在他腮边，一个重吻恰好落在他梨涡位置。
顾小灯手脚无力，顾瑾玉此时像是一堵墙似的推着他，吓得他本能地蜷起来，宕机的脑子也不知怎的，竟在这瞬间视线模糊地喊他：“苏明雅！”
顾瑾玉瞳孔骤缩，生生刹住亲吻，眼中血丝愈明显。
这些日子以来，他半个字也不敢问过顾小灯在苏明雅那里经受了什么，怕自己善妒，更怕顾小灯崩溃。
此时通身剧痛，他看着顾小灯朦胧的泪光，神志不清地窥见了苏明雅的恶行，混沌神色未泯，痛中方知更痛。
冷汗流进眼里，他仓皇放开顾小灯的手，胡乱抓起刚才没能用上的短刀塞进顾小灯的手中，捧着他两手，教他用刀尖抵住自己的喉结。
“我不是他，不是……”顾瑾玉同顾小灯一起发抖，“我要是有哪一分像了他，小灯，你就杀了我。”
*
那刀未见血，袖入鞘后，由着顾瑾玉低着头却强势地系到了顾小灯腰间。
顾小灯压根没想动刀子，他的情绪上头得快去得也快，当顾瑾玉的强咬是难受时转移苦楚所致，待他缓过虚脱之后敲了他一通脑壳便不做算账，反倒是回想到自己，对着他那张脸喊成苏明雅的事觉得尴尬。
自那错喊后，顾瑾玉肉眼可见的低落，明明先前还天天不动声色地摇着无形的尾巴，现在尾巴垂下去了，好像挨了一套打狗棍法。
行军依旧，日月照升，两个人还是同行同居，学蛊记事作画一概不落，但彼此之间却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顾小灯原先在他面前多话多动，伶俐且骄横，但为此囧囧地结巴了两天。
两天之后就是再次引蛊，顾小灯在顾瑾玉来之前不住拍拍自己的脸振作，拍到两颊红扑扑时，顾瑾玉同手同脚地来了，手里拎着个别致的小东西。
他手里拎着个新制的止咬器。
顾小灯并不陌生……他那狗崽子小配有一个，遛狗时为了防止小配乱吃野外的东西便会给它戴上的道具。
他瞪圆两眼，惊呆地看着顾瑾玉一丝不苟地把那止咬器往脸上戴好，语言能力险些丧失：“顾瑾玉，你你你戴这个干干干什么？”
顾瑾玉不安地坐在他跟前，覆盖到鼻梁的止咬器之上，眉目显得更英俊。
他的脸被止咬器掩了一半，明暗恍惚，神情忧郁，气质低迷，像一只真正的流浪狗。
“我怕我……再咬你。”

第88章
顾小灯目瞪口呆，顾瑾玉坐在眼前仰头供他俯视，他由此把他看得更清楚，不到几瞬便忍不住抬起好奇的手，指尖沿着那新制的止咬器轮廓，从鬓边抚到下颌，最后两人的耳尖双双红了起来。
顾小灯心跳得厉害，心海竟比两天前被咬时更为惊心动魄，感觉自己变成了烧烫的锅炉，两个耳朵是烟囱，呼哧向外冒热气。
他那摩挲止咬器的手伸回来捂住了自己的脸，露着双嗔嗔嗲嗲的眼睛，结巴着转移话题：“赫！你脑子怎么想的，这、这是能给人戴的？你怎么不干脆在脖子上套个链子再提根骨头，小配来了都得高低叫两声……”
顾瑾玉便伸手在衣领间比划，作势牵出一段无形的绳索，举在空中要交给顾小灯。
“小灯是主人。”
顾小灯干咳起来，忙去拍打他的手背：“说什么登西！”
顾瑾玉满眼认真肃穆。
顾小灯耳尖尖愈烫，没辙了，也没提让他摘下止咬器，叽里咕噜地挽袖干起正事来。
房间里只有他紧张兮兮的碎碎念回荡，顾瑾玉竖着耳朵听着，眉目仍消沉忧郁，顾小灯再给他引蛊时多看了他两眼，心里直突突个不停，一边骤觉这厮帅得过头，一边暗想在他病痛时没能给予更多帮助，甚至还欣赏起他这模样，属实有些没良心。
活蛊入体不久，顾瑾玉疼得手一抽，臂上数道伤口并裂，流出的血珠不多，但麦色臂膀疼得苍白，尤为触目惊心。
顾小灯忙点了这两日调出来的安神香，他不敢给顾瑾玉乱喝药，便先试用别的法子减轻他的煎熬。从前他就经常给苏明雅调香配药，那些东西对以前的苏明雅有效用，如今大抵是免疫了。
顾瑾玉在幽幽香雾中痴痴地看他，歪着头，短发的发梢撇下来，眼睛慢慢泛潮，很疼的样子。
顾小灯看得心酸，拿手扇着香炉和他说话：“你巴巴地看着我也没用啊，该疼还是疼的，不如多嗅几口安神香，你感受一下有没有好点？”
他说什么顾瑾玉都点头，冷汗随着动作淌到眉间，热气腾腾的。
顾小灯看他可怜又乖巧，嗳了两声，一个没忍住，又伸手去摸他那止咬器，顾瑾玉一颤，闭上眼往他掌心里贴，越发像乞怜的大型犬。
不知是安神香起了作用，还是手中传递了体温的止咬器真起到了自废武功的自缚效果，顾瑾玉这回安分守己得过分，连手都没牵他，全程细微地战栗忍耐着，至多睁开眼魔怔地看他一会，在自忖顾小灯会对其视线感到不适前再闭上双眼。
顾小灯本意是觉着病痛中的人需要陪伴，观察了顾瑾玉半刻钟，担心自己的陪伴让他更难受，便作势挪了挪椅子：“顾森卿，要是我在你跟前让你如坐针毡，那我离你远点？”
顾瑾玉当即抓住他座下的椅子腿，一把将他拖到近前，顾小灯哎呦一声，身体因惯性向前扑去，顾瑾玉也忍着没上手，只直挺挺地让他靠在胸膛前，哑声说：“不，我喜欢你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要远离我。”
顾小灯手忙脚乱地坐直回来，耳朵尖尖又噌地绯红，这回觉得双耳像打火的石头，乒乒乓乓地一顿摩擦，火星子滋啦冒出来。
他赶紧同他聊些正经事，试图掰正今晚略微亢奋的离谱神经：“那什么……军队还有几天的行程呀？咱们走了要一个月了，是不是再过不久就能到三哥所在的那西平城啊？”
踏上这西行路时，顾瑾玉最初和他交代过底，他领旨率兵赶去西南江湖处理千机楼惹出的祸患。
西南那边共有两条最大的河流，一条是位于西境的阳川，一条则是西南两境交界的西平河，与之对应的是东南两境的南安河，两河各有建造其上的兵家城池。此时顾平瀚就驻守在西平城，而南安城则是葛东晨前去的所在。
顾瑾玉要先去西平河流域，但顾小灯想去找的张等晴在阳川，张等晴所在的神医谷在阳川上游的临阳城，顾瑾玉迟早要讨伐的千机楼总部则在阳川下游的梁邺城。
换句话说，等到了西南地带，顾小灯大可挥手和顾瑾玉告别，投奔他义兄之后，只要他想，他能和长洛抽刀断水，其中自然包括顾瑾玉。
若是讨厌他，那么此后再不相见，抑或少见远避完全可行。
顾小灯刚离开长洛那会确实是这么想的，那时不知道他中蛊，刚从苏明雅的地下笼出来未免厌屋及乌，最多觉得和顾瑾玉秉持异血兄弟的羁绊。
但如今……不说厌不厌恶舍不舍得的问题，端看顾瑾玉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就先放不下了。
“大约……七天。”顾瑾玉答得艰涩，“是，顾平瀚在西平城，西平河流域有一些奇景妙地，你要是到了那里，有兴致的话，不妨、不妨多逗留一阵。就是不感兴趣，也可以瞧瞧顾平瀚，他没以前那么招人烦，勉强配得上你叫一声三哥了。”
他的挽留之意展露无疑，为了多多勾引住顾小灯那颗风一样的心，不惜把顾平瀚给推销出来了。
顾小灯何尝听不出来，低头抬手，窘窘地从后劲揉到耳朵，揉出顾瑾玉眼里的一片红玉白月：“你不用跟我东拉西扯，晴哥对我非常重要，你的重要程度也不次，吴嗔没赶回来之前，我不会离开你的。”
顾瑾玉看着他，用最大的定力克制压抑着蓬勃的爱与欲，情到深处只抓住了他的衣摆。
“吴嗔和我都会想办法治好你的。”顾小灯认真地紧握双拳，自以为是不怒自威的铁面包公，不知自己落在顾瑾玉眼里是温香软玉，“你这麻烦精也得给我坚持住，不管那蛊母怎么干扰你的神志，你都不要信服和屈服他们，在每次萌生死志之前拜托请想一想我，我前头跟你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当真的，你别以为我嘻嘻哈哈开玩笑……”
顾小灯呱呱说着，顾瑾玉在高热冷汗中看起来有些迷茫，未必有神智能把他的话听进肚子里，但顾小灯并不觉得浪费口水，一遍两遍，他能把千叮万嘱说到百转千回。
千里之外的蛊母引诱顾瑾玉轻生，他就在咫尺之间同人拔河拽顾瑾玉的意志，常言妖言惑众，他也可劲以言语造作，拼的就是个干扰。
呱啦呱啦说了许久，顾瑾玉还是汗如雨下，顾小灯看都看渴了，往前一跷椅子，边界感模糊地凑他跟前，他这爱贴贴爱亲近的毛病从小维持到大，总是改不了：“听进去几句了？大树杈子，你现在在想什么？”
顾瑾玉垂眸灼灼地看着他，耳边依旧不时有蛊母的指令，但心中欲求不满的一念压倒了一切，用最小心的怂瓜语气，坦白最高耸的蓬勃欲念：“我在想……怎么吻你。”
顾瑾玉点到为止，顾小灯的设想滔滔不绝。
他脸红脖子粗地揪住顾瑾玉的衣领把他前后摇晃两下：“啊呸！跟你说正经你就光顾着想歪地儿！你说你戴这个嘴套有什么用，它套住你的嘴了吗？啊？啊？”
他看那止咬器的束缚带大抵是军用皮革，细软有弹性，今晚照面一看就有些心痒难耐，这会心随意动，忍不住伸手去揪绕在顾瑾玉耳后呈叉形穿过的束缚带，揪起一放，轻微的啪嗒一声，周遭仿佛点燃了地龙的隆冬夜，熏得人火烧火燎。
顾瑾玉往前轻轻一靠，止咬器蜻蜓点水地碰到了顾小灯的唇珠。
“套住了的。”顾瑾玉看着清醒，又有些痴狂，“我只敢在心里妄想吻你。”
顾小灯还呆呆坐在椅子上，心里的小人却是扑通掉凳，砰砰一声，咿咿呀呀。

第89章
待剧痛过去，顾瑾玉一身衣服都湿透了，便是脸上那止咬器，下颌处也缓缓滴着水珠，像只落水大狗。
顾小灯伸手测测顾瑾玉的体温和脉搏，看他缓过劲来便放心了：“快去擦洗一番换身干爽衣服，免得着凉，收拾完就可以睡觉了！”
他伸个懒腰，此时对顾瑾玉渡劫的共情超过了旖旎：“恭喜我们森卿又好好过了一小劫，明天也要跟今天一样好好的啊，来拉个钩。”
说着他伸出一截小指，不等顾瑾玉回应就主动抓起他那粗糙的大手，就近勾住了他的拇指，温热地晃两下。
对顾瑾玉而言，这小亲昵便是大奖励。
他这才摘下止咬器，情不自禁地仰头呼出一口气，喉结微动，呼完低头，对上了顾小灯亮晶晶的眼睛。
顾小灯有些腼腆地指指他垂在指间的止咬器：“至于你这个……交给我保管行不？”
顾瑾玉以为他这是要没收，但看他悄然红了的耳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顾小灯对这东西的中意——戴在自己脸上时的中意。
他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声音都有些飘：“当然行，小灯想要的便没有不行。”
顾小灯便接过了那止咬器，掂在手里丈量一下，抬头看他一眼，梨涡现了出来：“快去！等你回来。”
前一句是命令，后一句是奖励，顾瑾玉瞬间对这人犬似的身份无比沉溺，噌的便起身出去。
他迅速收拾了自己，散着洗完滴水的半短发，正要折返回去找顾小灯，手下的暗卫首领闪了过来，汇报起不太好的消息：“主子，长洛派来的第一批刺客现身了，今晚对着我们的人一通伏击。”
顾瑾玉在暗卫身上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你们可有折损？”
那首领苦大仇深：“今晚重伤了三个，明早怕是不好跟上军队，属下打算让他们仨在这过路城里藏匿着休养，您看可以吗？”
“可以。”顾瑾玉看了一眼深夜的下弦月，“后面赶来的刺客会更多，你们小心点。”
“是！”暗卫首领紧接着有些犹豫，“主子最近要不要离公子远一点？刺客的目标多半是您，您和公子靠得太近，只怕会波及到公子。”
顾瑾玉什么也没说，只是回身去取自己从前常用的兵器长匣，再提上一长刀一软剑，继续走向顾小灯的房间。
暗卫首领看他的样子便不会再置喙，只挠着头施展轻功跳到房梁上去，心想怎么这么离不开老婆，孤寡单身汉晋升老婆奴了。
顾瑾玉回到顾小灯的屋里时，看到顾小灯床下铺好的被褥，他人正在烛光下解开自己的发髻，长发一圈圈垂下来，青丝如瀑。
顾瑾玉当即反手关上门，很是不想被其他人看到此时的顾小灯，近来他心中偶尔升腾起一股古怪的直觉，除了自己人，仿佛还有谁在窥伺着顾小灯，那感觉让他相当不愉。
顾小灯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桌上的安神香还没点完，烟雾萦绕在他发丝之间，衬得他仿佛是个夜半来蛊惑将军的狐妖。
“头发！”顾小灯一眼先看到他可能受寒的地方，转头拿起块干燥的巾子招他过去，“快来，速速擦一擦！”
顾瑾玉踩着独特韵律的脚步过去：“汪。”
顾小灯噗嗤一笑：“你还玩上瘾了？有完没完啊。”
“完不了，汪。”
顾小灯朝他皱皱鼻子做个鬼脸，不知怎的，今夜看这麻烦精格外顺眼，格外熨贴，看到顾瑾玉走近来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个长匣：“大晚上的，你拎个匣子做什么？是吃宵夜么？”
顾瑾玉直接打开展示，里头层次分明地装着各种顾小灯没见过的罕见兵器。
顾瑾玉低头说起近来刺客加剧的事，发梢的水珠滴落到了他腰间悬挂的刀柄上：“心怀不轨的人多，浑水摸鱼想活捉你的不少，我不想离开你，若是有来对你不利的，我便把他们都杀了。”
顾小灯吃了一惊，他还从没见过顾瑾玉动刀动枪的样子，倒是见过他和葛东晨互殴，当时看他打得两手是血，便觉得过于血腥了。
顾瑾玉敏锐地察觉到了，立即弯腰问他：“我若在你面前两手沾血，你会嫌弃我吗？”
顾小灯一愣，对上顾瑾玉那湿漉漉的眼神，索性捏着他耳朵推他到椅子上坐去，手里的巾子盖到他头上就是一顿怒搓狗头：“我没有这意思！你的脑子里塞满了苦瓜吗？我只是私心希望你往后能多享受一点止戈和平的静谧，少吃点刀光剑影的苦楚。”
顾瑾玉仰起脑袋看他，眼神愈发湿润，一声不吭，无声的浓稠爱意几乎要化作实体不休不止地流淌出来。
顾小灯心中原本担忧，却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内大鹿乱撞，登时避开了他的眼睛：“好了好了，自己擦干，脑瓜上长的什么狗毛啊，短短的却有这么多，擦起来真费劲。”
顾瑾玉便笑，老实擦起半长不短的茂密头发，非常喜欢顾小灯以狗毛称呼它们。
顾小灯坐到他身边，想到要事，有些紧张地抓了抓自己的长发：“等等，吴嗔在札记上写过注意的点，因你这蛊过于靠近心脉的缘故，他叮嘱过你不能用武过甚的！你这又带兵器匣子又带刀的，要是真和刺客打上架，会不会因为控制不当引起控死蛊发作啊？”
顾瑾玉看他因着为自己着想而惊慌失措，脑中又有些颠颠地想，倘若自己为保护他而死，在他心中的位置必然更是无法撼动。
这一念占据了他脑中的所思所想，好在顾小灯在身边不停说话并抓了他的手摇晃，他才回过神，放下巾子拿过梳子，小心捧起顾小灯自己揉乱的长发，珍重地一缕一缕梳起来。
他正想说自己能控制得当，就听顾小灯在他面前认真地叽里咕噜起来：“哎呀，越想越觉得让你保护我像在欺负病患，不如让我来保护你好了。”
顾瑾玉的心猛然一跳，好似鼓乐大作。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明晃晃地拿保护二字同他作谈，少时做任务、成年时上战场，周遭人对他说的撑到底是掩护，掩护的是东宫僚属、军队主将，掩护的这些身份能给他们带来共同的利益。
此刻顾小灯唇齿间叨叨的保护，护的却是顾森卿这个人，纯粹这个人。
顾小灯在一旁认认真真地掰着手指，探讨保护他的可行性：“我虽然不会舞刀弄枪，可是我体质特殊能用毒，说干就干，明天起来，我就边观察你边做防身的毒药，刚好吴嗔留下的物件里有一些毒药用材。夜里要是有刺客杀手突破重围来了，森卿你耳力比我好，听见了就马上提醒我，我把毒拨散出来，把他们一个个药倒，至于你就屏住气息……”
十根手指还没掰完，顾瑾玉就逼近到他跟前：“你要保护我？”
“昂？”顾小灯抬眼，撞上一双烈烈燃烧情欲的眼睛，“怎么了？”
顾瑾玉又逼得更近一些，滚烫的呼吸喷在顾小灯鼻尖，他好想吻他：“我是你什么人？才能让你想保护我？”
顾小灯磕巴起来，脸上一热，心中一乱，不甘示弱地大声嚷嚷：“你是、你是我的汪汪汪喽！打狗还要看主人的嘛！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明摆着！”
话落，他看到顾瑾玉眼中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光芒，他从没见过他的眼睛这样明亮，好像天边下了一场流星雨，每一颗星辰都掉进他眼中。
刹那之间，顾小灯怀疑自己要被他推倒在地亲晕过去。
但顾瑾玉只是低头，亲吻他缠在指尖的发丝。
明明很纯洁，顾小灯却不知怎的，莫名被淫得不行。
他今夜算是彻底乱套了。

第90章
顾小灯以为自己这天晚上会不能入睡，谁知道在这种时刻，他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了解自己。
他监督着顾瑾玉擦干头发到躺上他床下的地铺，自己扒在床沿看了他一会，扭头一个窘窘转身就入睡了。
他没想到自己能像小猪一样光速入睡，更没想到能做上一个那样的梦。
他梦到了不一样的过去。
天铭十三年春，他和顾瑾玉一起进入了广泽书院，顾瑾玉不住独栋的竹院，他就在他隔壁的学舍，他们日出同进学堂，日落同回学子苑，休假同游长洛。
六年四季，春踏青，夏避暑，秋登高，冬消寒。
气喘吁吁跑至天铭十八年，他们同月同日生辰，揽月楼中岭森阁，月皎皎，风清清，花烬衔着一枝花立在窗台，小配叼着一篮山间鲜果坐在窗下，顾瑾玉在他眼前弹了首越人歌，画了一本镜中花心上人。
而后他与他……
吁吁气喘剥禁果。
顾小灯猛然睁开眼睛，窗外天还没亮，他惊魂未定地捂住呼吸悄悄探头，看到床下安安静静入睡的顾瑾玉。
他呆呆看了一会，心中火烧似的，僵硬地转过身，看到自己置放在枕边的整齐衣物，短刀和香包挨着叠放在上面，锋利和馥郁皆是顾瑾玉这一路轻赠。
顾小灯缓缓地拉着被子盖过头顶，回笼觉睡不进去，脑子里回放着不正经的绮梦，他懵得够呛，又懂得够呛。
这一捱就捱到日出去，他听见顾瑾玉在床下轻微的动静，顾小灯一动不动地假寐，不一会，他感觉到顾瑾玉又用指尖轻轻勾住了他散到床沿的长发，他也许只是缠着他的青丝摩挲，也许是再次低头轻吻。
搞完这小动作，顾瑾玉悄悄出了他的房间，顾小灯这才掀开被子，鲤鱼打挺地蹦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心中有一窝鸭子嘎嘎大叫。
夭寿哇！！
他飞快地捯饬自己，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想他过去六年，春梦寥寥噩梦茫茫，春梦多由当日过分亲昵而生，可昨夜他和顾瑾玉衣冠楚楚，不吻不抱，结果他心中竟有这等野火滋生，实在是窘煞人也。
顾小灯心中不住唾弃自己见色陷不义，然而衣冠刚收拾好，他的腿就诚实地走向藏了止咬器的地方，捧出来后摸了几遍。
它是具像化的蓬勃的珍重、克制的痴恋。
他摩挲了几遍，小心肝就跟着乱跳了几遭，魂魄却从中获得安定。
清晨辰时，军队整装上路，顾小灯刚在马车里啃完馒头，顾瑾玉就来了。他熟门熟路地钻进他的车里与他共处，身上的武服不是昨夜刚换的那一身，看他的眼神也有微不可察的窘迫，但再窘迫也两眼发光地看他。
顾小灯傻笑着道了声尴尬的早，惯例问他：“今天身体怎么样啊？”
顾瑾玉下意识地舔过嘴唇：“挺好，正常……或许有点上火。”
顾小灯没多想，听了就伸手讨他的手腕：“那让我把一下吧？”
“不用的，没事，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
顾瑾玉不给手，从怀中摸出他的见闻录闷头闷脑地作起画，脑海里不时闪过昨夜梦境，所思牵动画笔，遮遮掩掩、涂涂抹抹地画出了横陈玉床的人体。
顾小灯也是心怀鬼胎，暗地里吐了截舌头扮个鬼脸，拿出吴嗔留下的物什研究起来，心里计划着怎么调制毒物，纸上谈兵的见多了，便挽起袖子准备实践见真章。
顾瑾玉不时总用余光瞟他，一看他真打算鼓捣毒物便不放心，他欢喜于顾小灯想保护他的心，但真让顾小灯冲到他面前对暗箭那决计不可能，于是主动凑到他身边来打岔：“小灯，今天是三月三，上巳节。”
顾小灯刚把左手的袖口挽起，闻言果然跳了一下注意力：“上巳节……”
自当年进了顾家他就嫌少过各种小节，日子一长自己都模糊了十二岁前的热闹日子，一年当中其实有许许多多的喜庆节日，不同地方还有各种圣人诞辰日，他幼时跟着养父行商的时候，几乎每隔七八天就遇上一个小节庆。
有关上巳节的记忆缓慢地在脑海里复苏，他不觉笑了起来：“曲水流觞，洗濯祓除，太久没过这个节我都忘记啦。每月都有节日的，以后我都要过，滚滚过！”
顾瑾玉看着他，眼里冒出了幽微的浮光：“小灯小时候是怎么过那些节日的？”
他没过过，只是过去七年偷看顾小灯的见闻录，在他早年的记录里看到许多他少时滚烫红尘的回忆，后来红尘渐少，俗尘渐厚。
顾小灯望天回忆，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说上巳节，最热闹的是去河边浅滩洗浴祭拜，说是洗濯身体祛除病气，这个时节，春水都是暖融融的，东境多溪河，城郭小村都有人声鸡鸣。”
“我八九岁时老爹身体还好着，一家子就去兜售鸡蛋。这节日有地菜煮鸡蛋的风俗，老人家说吃了这道菜一年健康和顺，腰腿不折头不晕，那时候我和我哥也挎个鸡蛋篮子，我的篮子很小，卖得很快。”
他想到这就笑：“来买的人都说我是观音的小童，我哥听人那么说，还真去找了个白瓶插柳枝，让我在一旁洒水普渡鸡蛋。”
顾瑾玉听也着迷，看也着迷，见他如见一卷永远展不完的宝藏画卷。
顾小灯少时走过的烟火多，以致他的回忆跳脱不连续，想到什么好玩的便不计时空地绘声绘色：“以前我们走过一片地方，记得那里有种技艺叫手偶戏，把布偶或是草偶套在手上就能灵活地又演又唱，我喜欢坐在小台子前面看那些手艺人表演，他们既讲王侯将相英雄美人，也讲神仙精怪村头八卦，我只管拍手称赞。”
他说着撩起衣摆裹在手上一通比划，歪头看顾瑾玉：“你啊你，没准你连同我此时就在哪段说书戏本里，因着当年身世互换，台前老少听一段，哟呵两声，毁誉参半。”
顾瑾玉的脑海里忽然有些恍惚，神情也空茫起来。顾小灯落水消失的七年使他日渐魔怔，身份错位带来的漆黑窒闷却在更早以前就根深蒂固，他的小灯还有回来之日，但命运没有转圜余地。
顾小灯原本是说着闹他玩，忽见顾瑾玉出神，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活像一只耷拉耳朵的落水狗，顿时想到自己方才戳到他的晦暗地儿。这也不奇怪，谁没有一片溺到底的寂静水池呢？
顾瑾玉仍是垂眸看着他，却无声地发起呆来，又陷入与世隔绝的白日做梦状态，顾小灯托着腮看他，也不打扰，想他怎么想。
*
午间军队临溪河休整，顾瑾玉有事暂时去队首，顾小灯啃完干粮便牵了小配到浅滩去趟水，捧点水象征性地打湿它前领的毛毛，祈愿它来年也活蹦乱跳：“三月三，水泼泼春堪堪，望我们小狗崽子一直健康活泼，身强体健赛王八哦。”
小配有时鬼精鬼精，大约是听懂他念叨的话，趁着顾小灯掰着它嘴看牙的时候，猛不丁地把他拱进了水里，还一个劲地围着他蹦跳溅水。
顾小灯墩在浅水里，半身湿透，脸上被水花溅得像花猫，愣了片刻不气便笑，一把夹住小配的狗头搓起来：“好哇你！偷袭我！”
小配摇着尾巴嘤呜两声撒娇，蹭得他上身都湿了些。
“学你爹撒娇啊你？”顾小灯嘴上笑骂小狗，一拱也把小配摁到了暖融的春水里，小配配合着坐到他一旁，十分做作地拿前爪刨那浅水，呜呜着假装溺水，狗脑袋就放在他大腿上哼唧。
顾小灯拿小狗没气性，舀起点水搓搓它软弹的耳朵，陪它玩了一会，另外一只叫他没辙的大狗回来了。
顾瑾玉踩过零星的鹅卵石，和涟漪一起趟到了顾小灯身前，顾小灯知道他来，等他的影子覆盖过自己的倒影才仰头，就见顾瑾玉拿个热乎乎的东西碰了碰他侧脸。
顾小灯嗷了一声：“好哇一对狗父子都偷袭我！”
顾瑾玉便单膝跪到水中来，揪起在黏在他腿上撒娇的小配，右手里拿的东西往它脑袋上嗑了两下：“这就教训儿子。”
小配闭眼狂甩身体：“汪！”
它身上的水珠顿时暴击了两个爹爹，顾小灯嗷嗷起来，越闹越起劲，笑得东倒西歪。
顾瑾玉刚要碰一碰他，就被叛逆小狗用力怼，他看一眼乐不可支的顾小灯，索性直接倒仰进水里，左手揪揪顾小灯的衣袖：“小灯，小配撞我，我栽倒了。”
顾小灯赶忙扭头看他，只见他枕在鹅卵石上和小配逞性泼水，大笑着想把他拉起来，顾瑾玉佯装动弹不得：“起不来。”
“害呀？”顾小灯挽袖，拍拍自己肱二头肌睨他，随之奋力抄起他臂膀，“你给我等着，等把你捞起来我就……”
就如何呢？顾小灯心想，想从他当年十二到今年二十五，今天是好天气吉祥节，不如去煮个鸡蛋奖一奖他。
这么想着，顾瑾玉一手夹着狗头，一手伸到他面前，方才拿在手里的热乎东西就是枚鸡蛋。
“小观音。”顾瑾玉躺在水里望他，“健康和顺。”

第91章
顾小灯愣了片刻，接过那鸡蛋盘核桃似的盘了一会，舀水轻泼顾瑾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顾瑾玉忽然朝西边看了一眼，随即从水中淅淅沥沥地起身：“起风了，小灯，我们上去。”
顾小灯感觉到他莫名紧张起来，好奇地扭头看一眼，未从曲水流溪里看到什么，顾瑾玉就已一手提着小配后颈，一手揣起他抱小孩般轻松抱住，迅速往岸上而去。
顾小灯吓了一跳，搭在顾瑾玉肩上，震惊地看着脚下骤然升高的海拔：“顾瑾玉，你好高啊！”
顾瑾玉上了岸先放下嘤嘤乱叫的小配：“会怕吗？”
顾小灯刚想笑回这有什么可怕，鼻尖忽然嗅到春风中传来的血腥味，他猛然抬头看去，只见他们刚才玩闹的溪水里由西向东淌来了红色的血水。
他下意识地环住顾瑾玉：“森卿，水里有血！”
顾瑾玉一手托他一手顺顺他后背，揣着他往马车走去：“不怕，近来伏击的刺客多，刚才他们处理了一些。”
顾小灯心中一跳，方才的和煦旖旎顿时消散，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潺潺流水里逐渐加重的红色：“怎么……这么多？现在还是白天，行刺就有这么多？那晚上岂不是更凶险？”
顾瑾玉已揣着他弯腰送进马车里，反手开了车里的暗格取出新衣裳送到顾小灯手边，顺势摸了摸他微湿的发丝：“不用怕，我不会让他们近你的身，小灯也不用钻研什么毒物，怕你笨笨地把自己置于险地了。”
顾小灯捏着鸡蛋作势往他脑门上嗑，顾瑾玉便笑，闭眼给他嗑：“换下湿衣，休息一会，稍候又要继续赶路了。”
顾小灯哼一声，哐当关了车门，顾瑾玉自觉守在外面，仰首轻吹一声哨，花烬便打着旋来到他肩上，喙上爪上都带点血痕，它全往顾瑾玉肩上蹭去了。
顾瑾玉检查一遍它的情况，刚取下它捎来的信笺，双眼毫无征兆地感到刺痛，血泪又从眼里淌了下来。
他习以为常地擦去，只是心中骤然泛起怪异的直觉，恍惚觉得每次流下血泪的时间前，自己视线里所及之物被暂时共享了。
他没有打开信笺，抬眼往直觉所感的东南方向望去，眼里的血泪缓缓止住。
此时距离顾军七里远的葛东月猝然睁开眼睛，眨眨眼看向了一旁的葛东晨：“……好像被发现了。”
葛东晨正和关云霁围在一个土堆旁，认真地等着烤的土鸡蛋出炉，一听葛东月的话，两人都看了过来。
关云霁皱眉，葛东晨轻笑：“顾瑾玉发现了？”
葛东月点点头：“刚才他朝这边看了过来，我不能再窥探了，再看他就确定我们在借他的眼睛。”
葛东晨遗憾地笑叹，拍拍袖口起身：“走吧，再倒退七里。”
葛东月一愣：“为什么？我还没吃到上巳节的鸡蛋。”
一旁的关云霁拿着木头扒拉下土堆，应了一声：“那疯狗一起疑心，待会就有人来这里搜查。走吧，鸡蛋没熟，晚上再弄。”
说着他和葛东晨麻利地把这窥探而来的上巳节残骸处理干净，连人带物火速往后撤退。
葛东月没吃到鸡蛋很是不快，撤退时皱眉问他们：“你们有那么互相了解？”
葛东晨笑了笑：“都在长洛长大么，差不了太多，大家都是一路货色，对吧云霁？”
关云霁没吭声，满脸的厌烦，那神情恍然像是变回了多年前目中无人的恣意大少爷——如果脸上那道横贯的疤不存在的话。
葛东月用南境巫山族的语言骂了声什么，又直来直往地问：“顾小灯是什么货色？”
葛关两人都默了。
见没声，她便说：“到时我自己问。”
关云霁立即追问：“到时是什么时候？”
他一路跟过来，至今既没见顾瑾玉死，又没亲眼见到“死而复生”的顾小灯，不时还被葛家兄妹指使得团团转，心头憋得够慌。
葛东月平等地讨厌九成九的中原人，撇他一眼不说话了。
关云霁气闷得脸上的疤都要活过来，一旁的葛东晨一开口，才令他那疤重新死回去。
“上弦月时分，初七夜或者初八夜。”葛东晨抬头望一眼随着策马而疾驰过去的斑驳树影，警戒着可能飞过来的海东青，“那时控死蛊能发挥的更多。”
*
夜里军队停在新的过路官驿里，顾小灯背着箱子、挎着大小包袱蹦进新的屋舍，接连月余的跋涉没让他觉得疲倦，反倒是离长洛越远他越精神。
顾瑾玉配着刀剑提着匣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看着顾小灯仓鼠似的在屋子里转悠，散着半幅长发踱到桌前点灯，随后自然而然地转头招他过去：“快来快来。”
顾瑾玉眼前一晃，小灯招他去的神态自然得仿佛他们是燕尔不久的新人，亲昵得让他心跳加速。
他走到顾小灯身边去：“汪。”
顾小灯笑了，从他的箱子里掏出那止咬器来，耳朵红扑扑的：“这个这个，今晚不用引蛊，但是你能再戴给我看吗？就看一会会。”
顾瑾玉二话不说低头到他面前去：“那小灯可以亲手给我戴上吗？”
顾小灯原地傻眼片刻，干咳两声，嗫嚅道：“你太高啦……那你坐下来吧。”
顾瑾玉的心在欢欣和忐忑之间大开大合，耳边全是不争气的心跳声，坐的不是寻常椅子，倒像是陷在云端。他指尖蜷了又蜷，指骨似乎都要折腾烂了，直到顾小灯戳了戳他的额角。
“抬一抬狗头哦。”
他仰起来，看顾小灯眉眼弯弯地把那止咬器帮他戴上，第一次戴不甚熟练，束缚带绷住发尾，顾小灯也不转到他背后去，直接低头来撩起他的短发梢。
顾瑾玉只要一靠前，就能隔着止咬器亲一亲他的梨涡。
但他不敢。
顾小灯给他戴仔细后，便坐着椅子杵在跟前看他，顾瑾玉觉得他开心又害羞，又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意会错了。
“你好拘谨啊。”顾小灯忽然笑着打趣他，“你才笨，你是一根笨拙的树杈子，是一块呆瓜瓜的石头！”
顾瑾玉欣然又茫然，只不住地点头。
顾小灯四下看看，先是小脸严肃地问他：“咱四周有刺客吗？暗卫大哥们能赢过吗？够安全不？”
顾瑾玉心中一凛：“你放心，不会再有上元节前花灯巷里的事发生，我还没死，绝不叫你……”
话没说完就被顾小灯打断了，他抓着座下的椅子挪蹦过来，脸上的肃穆转变成了亮晶晶的好奇：“那我可就问你啦，顾森卿，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我的啊？”
顾瑾玉心弦由紧绷变成勒毙，脸都僵住了，眼睛像花烬一样：“(⊙⊙)”
“说啊说啊。”顾小灯很缠人，“先前在白涌山那会我没问你，现在我要听你那情意的来龙去脉，喜欢我哪儿啊？什么事情触动到你的？“
顾瑾玉口干舌燥起来，看着顾小灯越靠越近，觉得如果不是止咬器扣在脸上，此时自己的喘息一定胡乱喷到他唇上。
顾小灯很会想，更会说，他还没回答，他就自己说猜想了：“反正不是一见钟情吧？最初见你，你虽然脸上总挂着笑，但一点也不真心。进私塾前，你看我也没什么奇怪，进私塾后……你不会是喜欢上我喜欢苏明雅时的样子吧？“
他这话说得绕，顾瑾玉却立即清醒，迅速摇头否认。
顾小灯又问：“那喜欢我后来养出来的皮囊？”
顾瑾玉又摇头，摇完看了看他，又有些迟疑：“不是因你容貌喜欢，但如今慕你容色，也是……也是正常的。”
说完想转头，他却听顾小灯扑哧了一声：“正常正常，你紧张什么。”
顾瑾玉看了他一眼，一眼又一眼，顾小灯支在眼前笑，盈盈闪闪，像一颗夜明珠，他心头滚烫，轻声告诉他：“我喜欢你笑。”
顾小灯的梨涡收了又放：“是吗？”
顾瑾玉点头，低声重复：“很喜欢。”
他沉默了一会，顾小灯不催促了，他便在安静中回望少时，剥去拨来：“小灯，你来之前，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喜好厌恶，不讨厌任何事，不喜欢任何人，它们不过都是我的工具。”
顾瑾玉笃定：“我也是工具。”
“我想自己即便生而有天性喜恶，大约也在那座禁闭塔楼里慢慢磨砺圆滑，或许应该是慢慢掏空。我空掉之后，先在顾家识天地，我学顾琰、安若仪、顾平瀚……我学见过的每一个人，把他们身上的东西学一点过来，复制塞满我的空壳。
“你在天铭十二年的七夕节见到的我，就是塞得满当的我。
“可从你来到顾家之后，我觉得我又慢慢变空了。
“你的身份太冲击，我平生感觉到压不住的情绪……你的喜怒哀乐太鲜明，我的空壳慢慢、慢慢的也装进了一些七情六欲。
“天铭十三年的生辰，我从外州回来，顾家安排的生辰宴觥筹交错，我向很多人弯腰行礼，说过很多违心话，抽空到东林苑去见你时，你笑着说‘祝我们树杈子天天有够够的时间睡大觉’。”
顾瑾玉长长地沉默下来，夏日和春夜一起重叠，他抬眼看顾小灯，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我喜欢你笑。”他忍不住捧起顾小灯的脸，“我喜欢不是工具，是个可爱的人的小灯。”
顾小灯的眼睛比桌上灯烛还要明亮，顾瑾玉的回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合乎心意，他舔舔唇珠，正要回复他的衷肠，顾瑾玉的耳朵一竖，眉眼间的温情与伤情一瞬切换成锋利的冷血。
顾小灯只来得及看到他反手拍开放在一旁的兵器匣子，随即只看得到一线寒光，顾瑾玉已经闪现到了窗台去。
顾小灯一转头，就看到窗台大开，顾瑾玉手里有一道溢光的蛇似的活钢索，吊了一个夜行衣的刺客悬在窗檐下，左边又有刺客扑来，他反手抽腰间的长刀，还没全部抽刀出鞘就抹过了刺客的脖颈，血泉顿时在夜色里喷溅。
顾小灯看了几瞬，呼吸停滞，忽听到头顶的天花板有动静，连忙蹦跳着离开那桌椅，只听屋顶一声响，有刺客震破砖瓦跳下来。顾小灯手心骤冷地摸上腰间的药包和短刀，只是他还没行动，窗边的顾瑾玉就闪回他身边。
顾瑾玉风似的对就近的刺客反劈一刀，刀劈得深不收回，他反手再拔身上的兵器同从天而降的新刺客对阵。原本很快也能将之一杀了之，交手过几招之后，顾瑾玉发现了什么，弃了软剑用拳脚，一个暴力飞膝之后单手控住对方肩膀，一个顶膝再锁脖抱摔，简单粗暴地把刺客摔在了顾小灯脚下。
“哇！”顾小灯仿佛受惊的兔子，地板烫脚地跳了几下，“怎么扔个人过来了！”
顾瑾玉歉意地说了声对不住，又说：“是小灯你的熟人，我不敢杀，先打晕给你。”
说罢他又抽了把刀，戴着止咬器守在顾小灯周遭，再有突围过来的刺客，照面不过三四个虚晃就被他送去了阴曹地府。
顾小灯慌归慌，手脚还利索着，地上的刺客被摔晕了，他蹲下去小心观察两下，小心翼翼地扯开刺客脸上覆的面具，一时便愣住了。
“小鸢？”
晕过去的苏小鸢似乎听见了顾小灯的声音，挣扎着奋力睁开一双眼睛，看他一眼就又昏死了过去。
*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顾瑾玉和众暗卫把今夜来势汹汹的刺客全部清理干净，官驿年久失修，打斗中被霍霍出了不少个窟窿，顾小灯又被送到马车里去，他这才知道自己一直乘坐的马车看着质朴，实则是玄铁造出来的铁疙瘩，破军炮都不怕的铁硬龟壳。
顾瑾玉佩了新刀，照旧拎着兵器匣子蹲守在他身边，连换一身沾血的外衣都杵在顾小灯三步开外。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小灯有没有害怕？有血溅到你吗？”
顾小灯瞪圆眼睛看他：“我没事，那你有没有受伤？我的眼睛跟不上你，连你的刀都看不清楚。”
顾瑾玉摇头，大约是对这几天的刺杀数量有准备，黑色外衣里面的里衣也是漆黑的，顾小灯只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看不出他衣服里的情况。
顾瑾玉脱下的外衣扔在地上，借着月光都能看到衣角滴落的血渍，顾小灯见他连检查也没就要直接套上一件一模一样的武服，顿时有些着急：“你确定你没受伤？”
顾瑾玉看明白了他的忧虑，手顿了顿：“没有，就是疤痕有些多，你不要害怕。”
说着他又脱下里衣，袒露上身给他看。
顾小灯只关心他今夜有没有挨闷棍，瞧一瞧图个心安，谁知这么一看懵住了。
顾瑾玉的身体和苏明雅竟有一点意外的相像，身上伤疤都数不胜数。苏明雅的身体刺满了曼珠沙华，好似一张妖艳的画皮，顾瑾玉身上没有任何修饰，积累了多年的纵横疤痕一样触目惊心。
他的脖颈上还残留着前阵子自己掐出来的淤痕，再往下，一身小麦色肌肉结实蓬勃，但布满了各种兵器留下的烙印，心脏周围尤其多，不知在鬼门关前转过多少回。
顾瑾玉还转个身给他看看背部：“你看，我真没事。”
今夜确实毫发无损，只是他一转身，顾小灯就看到了他由肩到腰的满布伤痕，最醒目的是落在翼骨下的两道凛冽劈砍痕迹，应当是曾经在战场上腹背受敌，两柄重刀夹击过来，才在他后背上留下一个惊心动魄的大叉。
他此时还没摘下止咬器，那两道呈小叉形态的束缚带正与背上的巨大伤疤成了映照。
顾瑾玉有些局促地火速穿回衣服，唯恐顾小灯担心，抬抬腿又自证：“都没有受伤，真的，你放心。”
顾小灯说不出话来，只眼泪汪汪地点点头。
顾瑾玉穿完便重新绑短发，待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才走到他跟前来，戴着止咬器围着他嗅了一圈，最后弯腰抱住了他，他在他怀里小小的，一捞就满怀温软，贴得他的心都化了。
他低声道：“吓死我了。”
顾小灯抬手攀住他后背，两手叠在他那大叉形的伤疤上，抚一抚那经年的生死谍变，想哭便哭了：“你把我的话抢走了。”
顾瑾玉轻轻抚着他后背的长发，想了想便改口：“吓活我了。”
顾小灯抽噎道：“这还差不多！你这人命这么大，必有后福，不许说那不吉利的字，更不许想。”
顾瑾玉应了一声，到底血洗过，总觉得此时身上还有血腥戾气，握着顾小灯的腰往上掂了两把，听他在耳边惊呼便松开了。
扔在马车下的苏小鸢在这时醒转过来，呼吸一重，顾瑾玉的眼神就扫了过去，随即低头告诉揉眼睛的顾小灯：“小灯，你的故人醒了，要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顾小灯侧身看去，苏小鸢手脚被缚侧躺在地上，看到他们，便自己努力直起半身，靠着马车的车轮坐好，吃力地朝他们弯腰行半礼。
顾小灯只是看着，刚沉下去的泪光又浮了上来，顾瑾玉便摸摸他垂腰的长发：“把他绑好了，一起带去西平城也没事。”
“真的没事吗？”
“只要他安生。”顾瑾玉看一眼苏小鸢，虽是刺杀失败被擒缚，苏小鸢此时看起来却没有半分沮丧，反倒透着一股满足且解脱的气息。
他又改了口：“他会安生的。”
“我想跟小鸢说话。”顾小灯握一握他的拇指。
顾瑾玉被握得戾气尽消，眉眼柔和了下来：“我自然陪你一起的，我也问他一些事。”
顾小灯点点头，握着他那一截小指头一块去到了苏小鸢面前。
苏小鸢脸上有擦伤，模样再狼狈不过，当初圆头圆脑的小少年早被锤炼成机械无情的刺客，只是顾小灯踩着月光过来，他看他一眼，心绪便开始兜不住。
曜王府地下的偌大牢笼已经被填埋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金笼子，他也没在笼子里看到死去多年的故人。
这阵子苏小鸢夜夜做梦，总梦见自己还在顾家的广泽书院里，一抬眼就能看到顾小灯在周围看书，关云翔在周遭吃饭。
那时他十五岁，他还没杀人不眨眼，更没有自告奋勇地易容换顾小灯出去。
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顾小灯走到他眼前来蹲下，苏小鸢脸上已是遍布泪痕。
顾小灯看他无声地哭成稀里哗啦，只得抬手用袖口给他擦擦：“是哪里很痛吗？”
苏小鸢语不成调：“山卿……哥……真的是你……”
“是我。”顾小灯换只袖口擦擦，眼泪太多了，“不是你主子搞的那些倒霉孩子，我落水后没死，只是比你们少了七年时间，还是十七八岁的顾小灯。”
苏小鸢哭得更厉害了，伤心地想那自己还能叫他哥么？
“之前在你主子那里吃了亏，你暗里护过我，一事归一事，我还是要谢谢你帮过我。”顾小灯两袖都湿了，“但你今晚是来刺杀我们的，这就很吓人了……”
苏小鸢哽咽着摇头：“我……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谢谢谢谢。”顾小灯指指身边大狗一样的顾瑾玉，“那伤害他也不行啊，他跟我一样姓顾，是我家里人的。”
顾瑾玉瞳孔颤了颤，苏小鸢哽咽得语无伦次：“可若不是顾家当年执意卖你，你也不会被推到白涌山里，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他……”
顾小灯听了一会他悔恨莫及的经年魔障，等他哭到顺不过气来便问：“苏明雅派你来的？”
苏小鸢呛咳得好一会才摇头：“是苏二小姐。”
“差不多。”顾小灯回想了一下苏家那一窝子蛮不讲理的大人物，“那你知道还有多少苏家的刺客会来吗？大概有多厉害呢？”
顾瑾玉在一旁竖耳听着，心弦松泛了一些。
顾小灯问了不少事关安危的消息，待到顾瑾玉，他只问苏小鸢一件事：“苏明雅什么时候死？”
顾小灯：“……”
*
这夜两人靠在马车上过夜，顾瑾玉没从苏小鸢那问来答案有些遗憾，但顾小灯正在身边抓着他的手臂诊脉测蛊，他便把“要死也得活过那痨病鬼再说”的诡异念头抛之脑后。
顾小灯已经查完他了，似乎还是惊魂未定地抱着他的胳膊，他便觉得这夜很暖和。
顾小灯心中确实不安，抱了一会便摇摇他：“吴嗔什么时候能回来啊？长洛那头的女帝真的病得那么严重吗？”
苏小鸢方才报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苏家刺客数目，从前他虽知道顾瑾玉的身份会招致暗杀，到底没亲眼见闻，今夜开眼界了。
顾瑾玉小心抚过他长发：“回都之路长，吴嗔现在才赶回长洛不久，快不了的。我还没从长洛收到女帝病情的消息，只是看刺杀的规模，或许确实病得不轻。”
女帝高鸣世无嗣，一旦有驾崩的苗头，底下的两个王女必然斗得不可开交。四王女高鸣曜是苏家人，三王女高鸣兴一早和顾瑾玉同党，皇嗣一旦开杀便从羽翼杀起，顾瑾玉的项上人头最值钱。
顾小灯这回也反应过来了，想来顾苏两派要是希冀和平，非得互杀到一方灭族为止。
他把顾瑾玉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换来顾瑾玉小心的一记摸头：“小灯不用为我担心，行军再走六天就能到西平城，到时和其余军队、还有那个讨人嫌的顾平瀚汇合，再多的刺客也不用在意。”
“你竟然说世子哥讨嫌，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顾小灯哼了一声，又忧心忡忡地软了下来，“顾森卿，你要是以前的身体，那我一点也不怕，只是你如今有变数，便是那发作不定的蛊，我总怕有意外……要是吴嗔在那还好些。”
顾瑾玉沉默。
顾小灯以为他在认真地思考：“你看，你自己也知道有这么个变数在。”
“吴嗔不在也挺好的。”顾瑾玉却是轻声，“这样你就会担心得抱紧我的手臂了。”
“……”顾小灯松开他，抬手拍他发顶，“你这脑子！你这脑子哇！”
顾瑾玉低头来，垂着眼眸，戴着止咬器，很受用的模样。
顾小灯心软软，拍两下就又继续抱住他胳膊，想说他想做什么就会去做什么，如此时抱他手臂，纵使吴嗔此时在，他也照抱不误。
话到嘴边有些难为情，于是只抱得再牢固些。
顾瑾玉的脑子却偶尔不大好使，安静一会后，冷不丁来一句：“真想把这条胳膊砍下来送你。”
“……”顾小灯失语，“我就要长在躯干上的热乎胳膊，砍下来能有什么用？插花啊？睡觉吧你！再瞎想就滚蛋。”
“不滚。”顾瑾玉安心了，汪了两声，意为晚安。

第92章
翌日，顾小灯在顾瑾玉的外衣里醒来，天刚蒙蒙亮，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刚阿秋一声，马车外便有暗卫首领道早。
顾小灯迷迷糊糊裹了顾瑾玉的衣服开门探头：“阿三大哥，早上好哇，这么早的天儿，树杈子去哪了呢？”
他刚醒，本就温软的声线愈发软糯，听得人想摸摸他头顶翘起的几根毛毛，首领应声时格外轻柔：“属下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主子四更天时出来了，跟着海东青不知道去了哪，现在还没回来。”
顾小灯闻言激灵起来，揉把眼拍拍脸，雄赳赳地下车去找他的病患兼大狗，刚捞着衣摆没走多远，一点天光万顷，顾瑾玉正从不远处回来，两人一见都奔向对方，顾小灯身上裹着大了许多的外衣，跑快时不慎踩出个趔趄，在扑出个四脚朝地前，被闪过来的顾瑾玉抱住了。
顾瑾玉身上有股寒气，顾小灯两手挂他脖子上去，迷茫问他从何来：“怎么这么冷哦？你夜里翻山越岭去啊？兜了一身霜露。”
顾瑾玉爱怜地整整从他身上半滑落的衣袍，低头让他挂好，耳朵在日出里红成金黄：“确实出去了一趟……小灯饿不饿？”
顾小灯摇头，两手伸了个大懒腰，边打哈欠边拍拍顾瑾玉的肩膀和胸膛，生怕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伤出个体无完肤，见无异常便自然而然地贴一贴，犹带着些起床气，絮絮问些日常话。
不远处绑缚的苏小鸢一夜未睡，睁着一双干涩的眼睛看着他们，呆得一眨不眨。
启程前整顿物事，顾小灯睡了一夜马车身体略有些酸，于是同顾瑾玉说道：“今早我骑一小时辰的马好不好？有阵子没骑了。”
“当然好，北望给你，我在你左边跟着。”
顾小灯两个小拳头对着自己的肩背乓乓捶：“能和你同乘一骑吗？”
顾瑾玉愣住。
不多时，顾瑾玉像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假人，僵直地环着顾小灯，怔忡地虚虚握住缰绳。
顾小灯倒是精神奕奕的，迎着周遭各明亮眼神，摸摸北望富有光泽的马鬃：“驾！”
行军遂继续启程。
顾瑾玉头晕目眩地僵到午间，只知道同手同脚地跟住顾小灯，数次按一按自己的手骨，总恍惚身前的顾小灯是心里的幻象跑出来了。
他不停地把顾小灯从昨夜到现在的举止想了又想，从他亮晶晶地杵在眼前追问开始，一言一行反复咀嚼，心跳加速了再加速，始终没个落地平和时。
顾小灯的亲昵来得持续且密集，待被他拉着上了马车，小手松开他转而去翻东西，顾瑾玉还没回过神来。
顾小灯比他淡定许多，搬出一箱瓶瓶罐罐的药，先哗啦啦重看引蛊札记，头也不抬地絮絮念念：“今晚要引蛊的，我们周围能不能比昨晚安全呢？你引入蛊之后要有小半时辰虚弱的，要是像昨晚那样可就完蛋啦。”
顾瑾玉木木的，下意识回答：“会的……后半夜我带人倒退十里，埋伏杀了不少，今夜会清静的。”
这时顾小灯抬头看他，神情复杂得很，顾瑾玉安静地等他发号施令。
“你啊……补个觉吧！”
顾瑾玉便听话地闭上双眼，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心声不停沸腾。
【他不讨厌我了】
【是不是……】
*
“小公子是不是接受了主子哇。”
午间日头，几个暗卫抽空叽里咕噜，运用上了所有的眼力耳力观察力，最终有力地互相击击掌，异口同声地诶嘿嘿嘿。
扔在一旁的苏小鸢竖着耳朵听着，霜打一样不敢置信。
脏腑正忍着炙烤，耳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苏小鸢抬眼，看到顾小灯一身青衣紫带，仙人拂云曳地，轻飘飘地就落到了眼前。
苏小鸢干涩的眼睛又酸胀起来：“山卿哥。”
顾小灯昂了一声，蹲在跟前看他：“小鸢，你既被擒在这里，想过后路要怎么走吗？是想继续回苏家，还是想趁此金蝉脱壳，诈死远离苏家的管控？瑾玉让我决定你的去处，我也想问问你的想法，不然再过六天，等我们到了西平城去，只怕你的处境更为难。”
苏小鸢默不作声，顾小灯也不催，耐心地等他作答，谁知等到的却是这小青年受伤的沙哑询问：“山卿哥，你……你喜欢顾瑾玉？”
顾小灯眼睛一圆，随即竖根手指：“嘘——”
苏小鸢顿时化身成霜打的蔫茄子，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眼泪簌簌地想靠近顾小灯，刚要细数恩怨鸣不平，顾小灯便朝他笑了笑，一瞬堵住了他的阴霾。
“人生多有不易，机缘多数难得，且当珍惜就是。”顾小灯笑着拍拍他肩膀，“你且想想来路，想到了就告诉我。”
他要重新回去，苏小鸢泪眼婆娑，忍不住叫住他。
“哥！”
“嗯？”
“阔别七年，你那天再见到我时……可有失望？”
顾小灯笑了笑：“怎么这么问？”
苏小鸢死而复苏的寄望不住外溢：“这世上……这世上或许只剩下你关心我的后路了。”
绑在那阳光底下的不是个阶下囚，倒像是无数抓不住逝去的七年的幽灵。少年老去，殷殷追问他的面目全非是否为人所容，苦苦贪恋回不去的清风明月。
顾小灯安静片刻，笑道：“那天我只觉得，二十出头的小鸢长得和以前很不一样了，这很好，再也不会有人说小鸢像谁谁谁了，小鸢就是小鸢，这样就很好。”
说罢他转身真走了，身后呜咽如缕不绝。
是夜引蛊有惊无险，顾瑾玉一如之前高热虚脱，被剔出一副骨架一样无力地靠过来，沉重的脑袋抵在顾小灯肩上，喘得像上岸的大鱼。
顾小灯点了一壶新调制的香，摸摸顾瑾玉后背那交叉伤疤，突发奇想地问他：“嗳，森卿，你以前有没有想过，等我从水里回来之后，第一句话要同我说什么？”
大鱼扑腾了好一会，神志不清地说了什么，顾小灯没听清，便又问他，随后听得一句嘶哑的疯癫粗话，顾小灯愣了半晌，待反应过来，脖颈到耳朵全都红透了。
只是半个时辰后，顾瑾玉人虽清醒过来，却死活不肯承认真说了那么一句疯话。
顾小灯哼哼一声，摩拳擦掌地想等到了安全地方，看他怎么对付他。
*
接下去的几日，行军的路途逐渐不顺，伏击和刺杀层出不穷，鹰在半空巡视，犬在行伍不时长吠，顾小灯在顾瑾玉身上嗅到血腥味的时刻越来越多。
顾小灯的周遭却像是让顾瑾玉布了个无形的结界，他在里面纤尘不染，但看外面不时血雨纷飞，一颗心总是悬挂在高空晃荡，只得紧张地掰着手指，等这行程的最后几天过去。
顾小灯对三月十日翘首以盼，谁知才到初七这天，先前一直没有多大异常的顾瑾玉忽然不对。
顾小灯每逢双数日就替他引蛊一次，初六夜刚有惊无险地过去，他同顾瑾玉依靠着一块入眠，谁知天还没亮，他就被高热不退的顾瑾玉烫醒了。
顾小灯一测上他的脉搏和蛊息便悚然，那尾控死蛊不知怎的疯狂作弄起来，吴嗔留下的札记上没有记录这等异常，顾小灯无措片刻，顾瑾玉的热汗就湿到了他的衣裳。
顾小灯急得边哭边给顾瑾玉用寻常的药物，渡了他药物后有所好转，顾瑾玉在日出中醒来，额上的热汗流进眼里，看他的眼神是全然的迷茫。
“森卿？”顾小灯唇齿间全是苦药的滋味，问罢发现顾瑾玉没有反应，心如坠寒窖。
顾小灯抱着他打开半边车窗，吩咐周遭的暗卫首领，唤来了顾瑾玉平日最信任的三个副将，一车子人全都强装镇定，抖手抖脚地决定让行军暂且停下，直到顾瑾玉恢复些许清醒再启程。
这一停却是停了两个白天和一个整夜。
顾小灯用药又用蛊，就差用上药血，顾瑾玉的怪状却始终不见好转，初七断断续续地高热，待到初八的清晨，体温骤然逆转成浑身冰冷。
待到太阳下山，顾瑾玉面无血色地从他怀里醒来，顾小灯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见他胡乱摸索到他腰间，一把摘下那柄他赠与的短刀，猝然便要抹断脖颈。
顾小灯吓得死死抱住他：“顾瑾玉！”
那短刀割断了顾小灯后颈一段长发，再差分毫就要扎到他的肌理，终是在那毫厘之间颤抖不休地停下。
“顾瑾玉，顾瑾玉。”顾小灯不住喊他，“认不认得我？认不认得山卿？”
顾瑾玉的呼吸凌乱不堪，左手里的短刀垂了又举，右手发着抖抱上了顾小灯的腰，体温骤然在滚烫和冰冷之间不停切换。
顾小灯唯恐他在不清醒间划伤自己，一面抱着他不停叫着，一面抽出银针扎他各处大穴：“睡一会、你睡一会，睡醒我们再想办法，花烬很快就飞回来了……”
车窗紧闭着，上弦月的光辉依然无孔不入地照射进来。
顾小灯执着针，听到外面有厮杀声，知道刺杀又席卷而来，强忍着深呼吸一下，稳稳地施下七针，顾瑾玉涣散的眼神始终落在他脸上，原本垂着眼皮将闭上双眼，却在车外靠近过来的脚步声里骤然呕血。
顾小灯仓惶地抱住他，顾瑾玉口中有大股大股的血往外涌，顷刻就把他的衣襟浸染成一片鲜红。
血珠滴落到马车上砸出重重回响，车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敲击了。
顾小灯听到葛东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小灯，要我帮你看一看瑾玉吗？”

第93章
葛东晨的声音像是未知沼泽上空的瘴气，层层叠叠地侵袭而来。
顾小灯在惊悸中反而头脑清明，腾出手用力推开了车门，只听砰的一声，半边门甚至砸到了来人。
葛东晨低头钻进马车里，半边脸微红，但衣冠楚楚毫无狼狈势态，恍若来巡视领地。马车里弥漫着苦药和血腥气，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捋过微褶的袖口，才抬眼看向对面。
顾小灯小小的，抱着比他高大许多的昏沉的顾瑾玉，双手紧紧地环着顾瑾玉弓起来的脊背，像小狐狸奋力叼住大狼狗。他那双极勾魂摄魄的漂亮眼睛罕见地泛着血丝，眼下也挂着一双黑眼圈，一束黑缎的长马尾被割断了明显一截，曲折地散在后颈。
葛东晨看着他鬓边都沾了顾瑾玉的些许血痕，晴光若雪的肤，明亮锐利的眼，血墨晕染的脸，冷艳得像罂粟。
“你想怎么样。”
顾小灯出乎意料的冷静。
许久未见，葛东晨想对他扬起一贯以之的笑，脸上的面具却失灵了。
“我想要你放开他。”
太碍眼了。顾瑾玉再贴他一瞬，葛东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维持平静的假象。
顾小灯呼出一口浊气，小心又吃力地慢慢把顾瑾玉放到大腿上枕好，一只手托着他下颌，慢慢地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更碍眼了。
外面还有金戈争鸣声，顾小灯的心脏因疲惫不堪而搏动飞快：“顾瑾玉这两天的异常……是你指使的？”
葛东晨的瞳孔倒映着他低垂的脑袋：“对。我让蛊母催动的控死蛊，你治不了，他现在在幻觉里，你再叫也叫不醒。”
“什么样的幻觉？”
“锁在顾家禁闭塔里的幻觉。”
顾小灯愣住，心脏有种炸开的爆裂，他怔怔地看着腿上的顾瑾玉，他紧闭双眼，昏迷地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具尸体。他这才明白顾瑾玉怎么认不出自己，又五感封闭。
原来是困在那座不见天日的笼子里啊。
顾小灯很想把他带出来，终于抬眼看向葛东晨：“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森卿？葛东晨，你没有按照长洛旨意前往南境，绕道来这里，到底想怎样？”
葛东晨迎着他的目光缓慢地眨过眼：“来看看你。”
顾小灯唇角提了提，低头擦拭顾瑾玉眼角渗出的血珠：“可我不想看到你。葛东晨，你直说好了，森卿现在这个样子，你们控制折磨他，又要他自戕，你跑来是要对他补一刀，还是有别的所图？你说吧。”
葛东晨挤出了短促的一笑，夜色爬上他束紧的衣领，也捎来了赶到马车外的葛东月，葛东晨余光知道她在命令他快点，他也不想再多看眼前黏在一块的两人。
“我想要你跟我走。”葛东晨轻笑着向前探，压着翻涌的恶意，“小灯，现在顾瑾玉保不了你了，不过你可以保他。如果你肯自愿跟我走，我便让蛊母停止催动那尾控死蛊，若是不肯跟我走，我便请蛊母让顾瑾玉看不到初九的太阳。”
他当然是在诈他。
过了两夜上弦月，蛊母的远程控制力又会下降回去，他要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带走眼前这个体质特殊的变数。
他当然也能在这时候杀了顾瑾玉。
只是杀时痛快，远在千里之外的苏氏瞬间没了掣肘，一族为大起来，他背后的葛家和南境遗族就不痛快了。
他来带他走，本不需要顾小灯自不自愿，总归都是胁迫。
只是他偏要恶劣地逼一逼，试一试。
“我不信你的话，除非你证明给我看。”顾小灯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你现在就让那蛊母停下，我要看到森卿停止流血，那我就信你不是在骗我。”
葛东晨唇边笑意缓缓消失：“……你就这么毫不犹豫。”
他真能因为顾瑾玉二话不说地答应他。
他的妒意翻涌得几欲淹没自己，转头看向马车外的葛东月，想让她沟通蛊母往死里折磨顾瑾玉，谁知葛东月一听顾小灯那话便伸手捂住一只眼睛，嘴唇无声地念念有词，很快顺了顾小灯的要求。
沟通完，葛东月看也不看亲哥，把脑袋伸进马车里直接跟顾小灯说话，颇有奇妙的邀功意：“按照你说的停下了。”
顾小灯丝毫没被贸然冒出来的生人吓到，礼貌地回了声：“谢谢小姐。”
葛东月原本想催促，嘴巴忽然张不开，沉默着干等起来。
顾小灯低头仔细地摸着顾瑾玉的脉搏，感受着他的脉象和蛊息不再狂乱，又仔仔细细地抚摸他的脸，确认他的七窍不再流血。
顾瑾玉一动不动地在他怀里，气息从凌乱变回平稳，只是因着他刚才施了七针，眼下昏睡得醒不过来。
顾小灯这才稍微放下高悬的心，心里裹着惊涛骇浪想了又想，不知道葛东晨这些人带他走是要做什么，更不知道他真走了之后这些人会不会出尔反尔，万一他们又用控死蛊去谋害顾瑾玉呢？
葛东晨耐着性子：“证明好了，走吧。”
“等等。”顾小灯情不自禁地弯腰抱紧腿上的人，“我走了，森卿怎么办，因为你们给他下的控死蛊，我每隔两天就要给他引蛊的……”
葛东月立即接话：“我们会暂停控死蛊的生长，这样不用你引蛊定北王也不会有事，这样你放心了吗？”
葛东晨没有她这么好心性，他不再拖下去，直接上前去扣住顾小灯的肩膀往外拖：“你再不走，我便一刀劈了他。”
顾小灯被迫松开顾瑾玉，挣扎间大抵感受到葛东晨身上克制不住的暴怒劲，知道再没有余地，只得再央求一声：“等一等！我可以跟你走，让我收拾一下东西！”
葛东晨一言不发地捞起他往肩上扛，正要铁青着脸出去，忽听顾小灯在肩上喊了一声：“东晨哥！”
葛东晨瞳孔骤缩，刹那之间心绪动荡，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竟变成了碧色。
马车外的葛东月也惊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眼里猝然涌现的浮光。
“东晨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葛东晨手臂颤抖起来，七年了，他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再从顾小灯口中听来这久违的称呼。
他心里想着扛走他，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把顾小灯放下了：“快点。”
顾小灯仓惶地扑向了顾瑾玉，抱住他不住轻蹭：“森卿，森卿……”
顾瑾玉醒不过来。
顾小灯抱到他垂到后颈的发梢，青丝情丝，他迅速在马车的地面摸索起来，找到了顾瑾玉方才手中掉下的短刀，一手捋过自己柔顺的长马尾，一手利落地割下半幅，割成和顾瑾玉差不多的长度，手中那把漆黑的断发挽过结，使劲地塞进了顾瑾玉怀里。
葛东晨捂着眼睛看着，看他割下一大把青丝，而他自己脖子上戴着的小吊坠里，只有一小缕顾小灯当年随风而来的断发。
无法对比，天差地别。
他忍受不了，又去抓过顾小灯，强硬地扛着下了马车。
顾小灯不再挣扎，更没有怕得掉眼泪，只捶了两下葛东晨宽阔的后背，沙哑地讲个道理：“我能自己走，放我下来吧。”
葛东晨充耳不闻，夜色浓重，四下混乱，他睁着一双酸胀的眼睛直往千里马而去。
顾小灯晃了晃，也不再做无谓的举止。只是被扛了好一会，他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一阵独特的脚步声。
迟缓的，带着独特韵律的脚步声，一如顾瑾玉屡次靠近过来之前，特地踩出的招呼。
顾小灯眼睛一颤，猛然抬头寻找，上弦月晦涩的光辉下，他终于看到远处的顾瑾玉。
他一手捂着睁不开的双眼，一手拖着不知从哪找到的长刀，正落下血红的一步步追来。
不知道他此时眼中和脑海里的世界还是不是顾家那座禁闭塔里的完全漆黑，应当还是看不见，听不清，却还是循着本能过来了。
顾小灯颤抖着呼出一口热气，葛东晨已经带着他走到了马匹前，他趁着被放下的一瞬，猛然撞开他不管不顾地掉头冲了过去，这辈子都没跑出这么快，快得像是流星一样扑进顾瑾玉怀里。
顾瑾玉沉沉地喘着，闭着不住淌着血泪的眼睛弯腰抱住他。
顾小灯连说话的力气都抽干了，所有力气都耗在拥抱上，恨不得贴着他化为一体。
顾瑾玉站不住，长刀先掉在地上，继而身躯俯下来，抱着顾小灯缓缓跪到地面，下巴靠在他肩上，竭尽全力地挣扎两重天，只在他耳边挣扎出一声。
“……汪。”
他叫着他，恍若弃犬。顾小灯的胸膛仿佛骤然被掏走了一块，穿堂长风呼啸穿过，烈烈的山火从脚下燃烧到了天尽头。
身后的人过来扒开他，像有重重傀儡线吊起了他，顾小灯的五感模糊，世间的时间仿佛凝滞到接近凝固，听到的天地静寂，看到的天地一隅，顾瑾玉在仅剩的一隅里缓慢倒下。
顾小灯仍是哭不出来，只是惶惶地拍着肩上的手：“你们别再伤他好不好……”
后颈传来一记手刀，顾小灯视线漆黑，就此失去意识。

第94章
顾小灯再醒来时，最先落入眼底的是一根苍青色的羽毛。
昨夜见过的少女正满脸担忧地蹲在他面前，二指夹着羽毛晃了晃，见他醒来便端了神色：“你醒了。”
顾小灯两手上缠着柔滑的绸缎，一活动就觉得后颈一阵酸麻，嘶着声便别扭地抬手去摸后颈，随即听到她小声问：“很疼吗？我打的你，不好意思。”
他愣了一下：“小姑娘，你是什么人？”
她的神情有些不快：“我的中原名叫葛东月，葛东晨的姊妹。”
顾小灯揉着后颈的手一顿，过去的纷繁记忆忽然精准切中一角，天铭十七年的私塾夜里，他曾问葛东晨的家事，问他的幼妹会不会一块来读书，那人就在酒香里酸涩地说一句“我家东朗啊”。
他脑子一晃，看向葛东月：“他的妹妹，不是叫东朗吗？”
葛东月僵住，脸上一闪而过明显的惊愕和仓惶：“你……你怎么……”
正此时，有人从身后而来，葛东晨的声音响在顾小灯头顶：“东月是我母亲取的名，东朗是父亲拟定的，我的小妹只喜欢母亲给的名字。”
顾小灯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心头火起，思绪一下回到昨夜，想到顾瑾玉那一身仿佛流不完的血，心脏便像是裂成了无数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不理睬走到跟前的葛东晨，抬眼环顾四周，竟发现置身荒僻山野之间，背靠树干，蚊虫野鸟，满目墨翠，不知道离顾军的营地多远，心下苍凉起来。
葛东晨绕到顾小灯眼前来坐下，一旁的葛东月眼里透着怒气，连名带姓地骂起亲哥：“葛东晨！你以前竟然在外面泄露我的名字？！你的嘴怎么这样！”
葛东晨笑了一下，无甚诚意地道歉：“对不起，别生气啊，哥不经意间只说过一次。当年酒过四五巡，小灯问我家里的小妹会不会一起到广泽书院受教，我一时恍惚，想着还有人关心家里小妹的课业，于是就嘴漏说了一声。”
他把吃食塞到愣住的葛东月手里，抬眼看向顾小灯：“你还记得我当年一句闲话，我也记得你那时问我的眼神。“
葛东晨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吊坠：“于我而言，那已经是八年前的时候了，而你还是天铭十七年的样子……除了头发。”
顾小灯眼睛酸胀地观察了几圈，完全望不到山野的尽头，反倒看到了隐藏在不远处的几个人影，看起来是葛东晨兄妹的下属，想跳出一群人的监视怕是难。
葛东晨递过来食盒，他皱着眉推开，诸多情绪逐渐跃上眉眼：“你们抓我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的，你先吃点东西，别亏待自己才是。”葛东晨笑眯眯地把食物再送过去，“昨晚重逢得仓促，风月不允许，小灯别生气，我不会对你怎样。”
“不会怎样，那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呢，只是想把你一块带去南境。”
“……”顾小灯不敢相信，眼睛因为愤怒而愈显炽亮，“去南境？”
葛东晨低头笑着：“对，我带你去南境，去我的另一个故乡，想北望就北望，南眺就南眺……”
顾小灯像只愤怒的小鸟，抓过葛东晨手里的食盒愤而砸去：“凭什么？！我不去！”
“凭你昨晚答应了跟我走。”葛东晨并不反抗，只是笑着擦拭身上的狼藉，“小灯可不能反悔哦，你若不跟我走，那就让控死蛊的宿主自己把自己千刀万剐，让你连给顾瑾玉收尸都要拼上一年半载，这样你看好不好？”
“好你个垃圾！无耻，卑鄙！”
“嗯，我是垃圾，不止，我还是小灯心里的死变态。”
“……滚！”
葛东月在一旁看着他们有些不知所措，像误入了很久以前的葛家战场，她的母亲阿千兰会不停大骂和驱赶生父葛万驰，此时此刻隐有三分旧日重现。
她紧张得手抖，赶紧赶走了葛东晨。不用言语，她用种在心脉里的御下蛊命令葛东晨身体里的附上蛊，她极少数时候才会强硬地用蛊命令这捡来的亲哥。
顾小灯正四下找趁手的石头，想给葛东晨的脑袋开个瓢，谁知葛东晨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身体僵硬地突然站起来，生硬怪异地一板一眼离去了。
走远了，葛东晨跟木桩一样定在花草中，连转身都没有，就直愣愣地杵在那里。
顾小灯愣住了，什么情况，这鬼样子是被夺舍了，还是又在整什么变态花活？
一旁的葛东月忽然小心地拍了拍他：“你、你不要理他。”
她还把手里的食盒塞到了顾小灯手里，故作老成持重地皱眉说话：“葛东晨说话一向很恶心。你有想问的跟我说好了。你不要叫我小姑娘或小姐，叫我阿吉就行，这是我的巫山族名字。”
顾小灯摸不着头脑，蹙眉想了一会，暂且冷静下来：“你说话比你哥管用？”
她严肃地点头：“嗯。他得听我的。”
顾小灯感到奇怪，眼前的小姑娘虽然总是绷得面无表情，摆出一副城府不浅的高深莫测样，但其实眼神比葛东晨清澈许多，情绪并不难窥探，透着股黑白分明、不知世事的刚烈和天真。
顾小灯看出她没有说谎，便问起了眼下的情况，葛东月板着脸一一作答，他觉得她甚至像当年书院里被夫子指名回答课业的年幼学生。
“抓你去南境是因为你的血很奇怪，我们也弄不懂你是怎么回事，不能让你和晋廷那帮人再待一块，我要带你到我母亲那儿，到时她会确认你对巫山族究竟是好是坏。这是主要的原因，次要的……”葛东月的眼里流露出极其奇妙的懵懂情绪，“葛东晨应该是喜欢你，很喜欢，很恶心，他明明也知道恶心，我不懂。”
顾小灯手背冒起鸡皮疙瘩，小脸快变成苦瓜了，吐息几回才缓了过来，追问起关心的：“我走了顾瑾玉怎么办？”
“哦，信我，不会死的，你放心就行。”葛东月冷漠。
顾小灯想起顾瑾玉曾说过的，他感应到的蛊母长着一黑一绿的异瞳，身在一片瘴气不散，到处是泉眼的深山中。
他疑惑地观察葛东月：“你是蛊母？”
“我当然不是。但我是媒介。”葛东月看向他，目光直白而凛冽，“我昨晚就答应过你了，你不想定北王没了你就出事，我当夜把你的要求告诉了蛊母，她会听我的话。只要你好好跟我们回南境，蛊母不会太为难定北王。反过来一样成立，控死蛊生长到越后面越大只，你们中原人没有我们的底蕴，你们没办法的。”
顾小灯忿忿地背过身去，不说话了。
葛东月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懵懂，抬手挠了一下头。
三刻钟后，这伙人便上马赶路，葛东晨要捞顾小灯去，迎来了顾小灯一记没得逞的断子绝孙腿，最后他两手被绑，让其他南境护卫带着共乘。
也就是这时候，顾小灯发现了个出乎意料的倒霉蛋。
不知为何，苏小鸢竟然也被葛东晨他们抓来了，待遇比他糟糕百倍，两手一腿略显扭曲，不知是被折断了骨头还是被拧成脱臼，看着好不可怜。
顾小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马上的苏小鸢猛的抬头看来，嘴巴绑着布条完全说不出话，就那么萝卜似的绑在马上，他一看到他便目眦欲裂，百般挣扎着只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顾小灯心惊肉跳，扭头喊起葛东月：“阿吉！你们抓苏小鸢做什么？”
那葛家兄妹策着马一左一右地迅速过来，葛东月在疾驰中满脸的不高兴：“葛东晨抓的，他真的很恶心！”
她的恶心哥哥便在风中笑，脖颈上佩戴的吊坠随风蹦蹦跳跳：“小灯别说话了，小心咬到舌头，等下了马，想问什么我都奉陪。”
眼不见为净，顾小灯别过脸，皱着眉眯眼抬头看天，后脑勺的短马尾随风不断翻飞，断发舍去了不少重量，新轻盈又新沉重。
一口气不歇地跑到天黑，顾小灯从马上下来时两腿险些站不住，人都给颠面瘫了，水壶递到他唇边时，他连喝的力气都没了。
“喝不下吗？那我来喂你。”
顾小灯一听这话，当即垂死病中惊坐起，抢过葛东月那水壶咕噜噜地喝。
葛东晨歪着头看他，但笑不语。
顾小灯累得没精气神，勉强攒出力气问苏小鸢，葛东月一边赶苍蝇一样赶葛东晨，一边咬牙切齿：“他要把那个刺客带给我母亲发落。”
“苏小鸢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他是苏家人，真有过节，你们怎么不去找他背后的几个主子？”
“……我不想说。”葛东月脸色铁青，怒气腾腾，和不远处总是笑意盈盈的葛东晨形成强烈的对比。
顾小灯不明白，料想他们的恩怨是他不在的七年里结下的。只是这么一想，岂止恩怨呢？他错过了漫长的爱恨情仇，也避开了凶险互杀的可怕时节。
这夜是离开顾瑾玉的第一夜，顾小灯忧心忡忡，疲惫不堪地睡了个囫囵觉。
大约是经过了比此时更糟糕的时候，他虽忧虑但不恐惧，心里有安定的来源，梦里都在盘算着，倘若真的被抓去了南境，或许那也不是坏事，没准他能见到藏匿的蛊母，找到解除控死蛊的办法呢？
这么想着，心中就光明得多。
翌日醒来，葛东月一早醒了，又盘腿在他不远处坐着，指间晃着两根苍青色的羽毛玩。
顾小灯有些迷糊，盯着那羽毛看了好一会，忽然惊坐而起：“这是……海东青的羽毛？”
葛东月见他醒来眼睛亮了亮，直接递了一根给他：“对，那海东青叫花烬，对吗？它有时候会飞过我们的头顶，但我们有办法能躲过它的眼睛。它偶尔掉了毛，之前有个中原人会去捡，我就学着捡回来了，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顾小灯刚萌生的希望退潮，接过羽毛拢在掌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刚醒来性子软乎乎的：“阿吉，你学谁去捡的啊？”
葛东月伸手在脸上比划：“一个脾气古怪的中原人，破相了，脸很臭，我不喜欢那样的中原人。”
“我也是个中原人啊。”
“你不一样，你的血那么神奇，脸那么好看。”葛东月掷地有声。
顾小灯又问：“阿吉，你不也是半个中原人吗？”
“我是巫山人！”葛东月生气了，站起来扭头就走，走出两步还折回来抢走顾小灯手里的鹰羽。
顾小灯哑然，心里琢磨了两下，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葛东晨逆着光来送吃的，高鼻深目，长得养眼，只是顾小灯一看他就烦躁厌恶：“滚。”
“就不。”葛东晨笑，“小月刚才生气了吧？还是我好，我从来不会对小灯生气的。”
他确实始终笑脸相迎，可谁知道他背地里满肚子的坏水呢？
顾小灯想到自己也曾因他的热切而上当就愤怒：“是啊，你总是一脸热情，装得好像真是个什么好人，可你压根就是个杂碎，杂种！脏污心肝，腐坏烂脑！”
葛东晨笑意更深，眉眼柔和地点点头：“小灯玉齿檀舌，说什么都好听。我从前听多了你温声软语，现在听你骂我，听着也很高兴。”
顾小灯心中破口大骂，扭过脸不再看他，心想就不该跟这人多费口舌，他确确实实就是个死变态！鬼知道他的兴奋劲从何来？
他都不说话了，葛东晨还能开心。
“我知道你心里在骂我，那便是我在你心里，我还是很高兴。”
顾小灯恼得很，铆足劲决心不再和葛东晨说半个字。
只是翻山越岭地赶了七天野路后，他整个人都蔫唧唧的，不必刻意忍着沉默，自然而然地累哒哒，葛东月气消后跑来与他说话，他也没多少精神应了。
这天夜里睡得迷迷糊糊，顾小灯忽然感到有人背起了他，细细的酒香萦绕在他鼻尖，把他熏陶得飘飘欲仙，趴在那人背上安安分分。
也不知徒步走了几许，耳畔的叶落踩碎声逐渐远去，顾小灯睡得沉沉，无梦无断。
这一觉睡得难得，顾小灯睡得饱饱的，自然醒来时只见自己躺在一间客房里，被褥柔软，窗户虽没打开，却是满室天光，静影悠悠。
他恍惚地揉着眼爬起来，甫一动，房门便轻轻吱呀，不闻脚步声，唯有衣袂划过空气的细微裂帛声。
他抬眼，看到葛东晨一身墨绿素衣，端着一大堆东西，顶着一副贵胄相违和地干起小厮的活计。
干完活他便到窗边打开半扇窗，掏出怀里一截短笛，倚在窗前对着顾小灯吹起来。
吹的不是曲子，而是借着笛子音调，模拟着同他说话——睡～得～好～吗。
顾小灯：“……”
小～灯～吃～个～饭。
“有病啊！”
葛东晨放下短笛，无声地笑了起来，大约是不想惹他炸毛，便不吭声，放松地倚着窗慢慢滑下，不知是不是累了，没有椅子便直接坐在地上，继续用短笛一声声和顾小灯搭话。
顾小灯决定不理会这神经病，活动着酸麻的筋骨爬起来，视缩在窗下狗一样的杂种如无物，自顾自地该吃吃该喝喝。
葛东晨微微点点着头，用短笛一调一调地“说”个没完。
*
顾小灯歇息够了，原以为不久后又要被他们挟持着继续跑山野，谁知自这之后一路都是城郭穿行，只是同行的只剩下葛家兄妹，其他人和苏小鸢大约是和他们分了道，再没见着。
葛东晨自觉多做少说起来，几人扮作江湖行客，沙砾入尘暴一样，一路畅通无阻。顾小灯被他们掩住脸，大部分时候被他们绑着藏在马车里，也不知这一路走到了哪。
葛东月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举动却暴露了对人世的懵懂和兴趣，她酷爱购买不曾见过的东西，买了就捧到车里给顾小灯看，葛东晨只管给银钱，只笑着看戏不解释。
顾小灯起初还能视若无睹，待看着她跟葛东晨要一堆钱，而后像个傻狍子一样买来破铜烂铁堆了满车，很快没忍住了，他挑出一个十分没用的小木雕问她：“阿吉，你买这个花了几个子？”
葛东月答：“一两。”
顾小灯无语凝噎：“冤大头啊！这个撑到底卖上二十文，一两足有一千文啊傻姑娘！”
葛东月有些不高兴，抢了小木雕，咔嚓一声就给掰折了，掰完翻来翻去，找出新的歪瓜裂枣递给顾小灯看，顾小灯问起价钱，气得靠在车角落里：“黑心商怎么这么多？！”
葛东月便跟着他一块生气：“中原人坏！”
葛东晨在对面转过脸，握拳抵在唇边假装没笑，不过没装成多久，一声笑引来两人骂。
这天夜里宿旅舍，三人同吃晚饭，葛东晨照例充当牛马，没一会便出去忙活，葛东月拿着本淘到的老旧破书不走，杵在顾小灯周围看起来，他们兄妹分工明确，必有一个人留在顾小灯身边盯梢。
兄在时妹寡言，不在时，葛东月的话语便明显增多，很快翻着破书过去问他：“清明时节雨纷纷，清明节是什么时候？有什么习俗？可以干嘛？”
顾小灯原本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一听她的问题便倒仰：“阿吉，你连这都不知道？长洛过活那么多年，一年也没有跟人踏青去吗？”
“阿吉不知道。”葛东月皱眉，破书翻得哗啦啦直掉页，“九成不知道。”
顾小灯睨了她一眼，想起当初长洛私下流传的葛家笑话，有些无奈：“你问你哥去。”
“不要。他很恶心，懂了装不懂。”葛东月眉头大皱，私下提及的亲哥总是带着恶心这个前缀。
顾小灯也不问她爹娘，看了她一会，干咳着小声一问：“你说你是蛊母的媒介，那你知道顾瑾玉现在怎么样了吗？你要是能和我说一说他的情况，我就告诉你。”
葛东月犹豫片刻：“你为什么总要问定北王？”
“这是控制不住的……就像打喷嚏一样。”顾小灯把被绑缚的两手伸上窗台，侧枕在手臂上喃喃，“我想他了。”
“我离开我母亲后也会想她。”
“那怎么一样？你那是天性亲情，血缘眷恋，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想？”
顾小灯无奈地用手捂了捂眼睛：“我不好意思说，你小孩心性，我想的是大人的。”
葛东月不高兴地在他周围转了几圈，捂着一只眼睛，用一种顾小灯听不明白的异族语言说了半天，他正蔫得闭上眼睛，就听到她冷冷的声音：“问了，定北王没事。”
顾小灯满血复活，腾的坐起来，险些把腰给闪了：“身体和精神都没事吗？有没有受伤，那蛊母没有再撺掇他去轻生吧？他现在是不是到西平城了？”
葛东月转了一会，才皱眉答道：“已经承诺过你短期不会控制他，你怎么不信我呢？定北王精神怎样我们不清楚，身体么，好像有些小伤，不知道有没有到西平城，我现在看不到他眼里的东西，不清楚。”
顾小灯顿时紧张起来：“小伤是什么伤？”
“就是一些小刀划出来的口子而已。”葛东月想了想，忽然补充了一句，“连破相都没有。”
她没有解释破相是什么缘由，不问顾小灯也知道顾瑾玉定是在找自己，一颗心好似泡在酸梅汁里，涩得说不出话来，刚想静一静，一旁葛东月执着地来问清明节，他便简洁地说给这嗡嗡蜜蜂听。
葛东月听得不够尽兴，感觉到一种顾小灯的“偏心”。借着蛊母的传达，她感受过顾小灯同顾瑾玉说上巳节过往的温情，那就像是撬开一罐蜜，现在顾小灯无精打采地说着佳节，像舀了一勺白水支应过来。
深夜时分葛东晨回来，一眼看出她的不高兴，“换班”时便轻笑：“小月，你又生气什么？”
葛东月没忍住，用巫山族的语言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葛东晨静静听着，沉默须臾地盘算着怎么让傻小孩滚远一点：“你受顾瑾玉影响太深，暂时离顾山卿远一点比较好。”
葛东月见鬼一样看他：“……”
“我不是鬼扯。”葛东晨似笑非笑，“小妹，你不是讨厌所有中原人么？可你唯独不讨厌顾山卿，不为别的，因你最初认识他是借了顾瑾玉的眼。我们的蛊母太年轻，她被顾瑾玉的情愫影响，继而波及到你，你合该像讨厌云霁一样讨厌他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牵着鼻子走。”
葛东月：“！”
翌日起来，顾小灯发现葛东月有意避着他，斗战的蝈蝈一样，带着股奇妙的严肃去骑马了。
她不在，便是葛东晨独自盯着他。
顾小灯上下扫了葛东晨一通：“你撺掇你妹什么了？”
“冤枉啊。”葛东晨笑着举手，“我可是要朝小月唯命是从的，我能跟她置喙什么？她那么聪明，那么洞若观火。”
“……”
顾小灯压根不信，飞了他一眼扭头去，原还想着怎么问顾瑾玉的情况，这下只好面壁了。
起初还相安无事，马车行驶小半时辰后，顾小灯忽然嗅到了酒香味，瞟了一眼过去，便见葛东晨面朝车窗外，手肘支窗栏边，指间勾着胖乎乎的小酒壶。
“喝一口么？”
“滚！”顾小灯满脸戒备，愈发往角落里缩去。
葛东晨笑了一声，左手扯了扯绸缎，绸缎另一端缠缚着顾小灯双手，那白得发光的双手被扯得一晃，惹来他的炸毛：“混蛋！”
葛东晨扯一下便喝一口酒，垂眼看顾小灯恼怒得黑嗔嗔的眼睛：“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东晨哥？”
顾小灯那小眼神气得像是要咬他一顿：“有病就去找庸医，想听就去雇哑巴，滚一边去！”
葛东晨退而求其次：“要不然，你叫我一声死变态，好不好？”
一提这称呼，顾小灯的眼睛便格外冷，他的胸膛一通大起伏，半晌磨着牙发问：“当年在烛梦楼……那两个欺负我的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关云霁，是不是？”
葛东晨指间的酒壶微微晃：“是。”
顾小灯用力闭上眼，脑袋抵着车壁半天，酒香也在马车内溢得越来越浓。
“你恨我吗？”
顾小灯不答，手腕上的绸缎便慢慢地扯动，扯了不知多少下，他冷冷地说了一句。
“是失望。”
葛东晨顿住。
“我曾经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以为你是被长洛正统排挤的混血，以为你和我有那么一点点同为异类的相似，称兄道弟时总觉得有你当朋友很开心……可原来你也和其他公子哥没什么不同，一样恶心。”
葛东晨自学会中原话开始，便学会了善辨的本事，现在应当用能言善辩的舌头说些什么，挽留什么，可是舌尖有千斤坠，他像个哑巴一样干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
*
这天夜里还是葛东晨来盯着他，顾小灯手上的绸缎只松了一腕，他气得拉过被子裹住脑袋，拱成一个鼓起来的粽子，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葛东晨如有实质的视线。
顾小灯闭紧双眼睡不着，更深夜漏不知几时，他忽然听见夜里有轻微的水滴声，似有所感，他悄然拉下被子眯着眼看去，看到不远处的葛东晨握着绸缎的末端靠在窗下，瞳孔泛着碧色，似绿油油的翡翠，像绿眼睛的大猫。
四下静悄，顾小灯刚沉默着要把被子拉回头顶，那客窗外突如其来地一震，像有人在外面拍打，吓得顾小灯瞬间清醒，这可是在三楼！
他心跳砰砰地想，会是他那可怜大狗吗？
窗下的葛东晨却像是毫不意外，擦过眼睛后抬手主动打开了窗，紧接着，一个裹着夜色的人影滚了进来，一落地就压着声音暴喝：“葛东晨！我杀了你！！”
那不是顾瑾玉的声音，然而隐约也有些熟悉，顾小灯扒着被子瞪圆了眼睛，使劲瞅一瞅他们是个什么情况。
只见葛东晨放下绸缎起身，抽了把匕首和来人对打起来，匕首已是短兵，来人手里擅用的武器竟然更短更薄，弧光在夜里闪过时像是一片滑落的羽毛。
那人身上带着血腥气，葛东晨管打不管说，气得那人破口大骂：“我烧你全族祖坟！待回长洛我必将葛万驰的尸骨挖出来鞭笞千下！你他娘的骗我！顾瑾玉没死！我他娘还被他追杀了五百里！草！他死不了我就先杀了你！”
顾小灯听呆了。
能追杀别人几百里……听起来是挺精神的一条大狗狗。
那人还在输出：“装你老子的哑巴！说话！顾瑾玉没死那顾小灯呢！人在哪？我要砍了他的脑袋踢给顾瑾玉！我看他死不死！”
顾小灯：“……”
这就使不得了吧。
葛东晨忽然挨了一脚，恰好后退到客房的桌子去，刀锋划过灯烛，滋啦一声，烛光忽起。
屋内光线明亮起来，葛东晨擦擦唇边的血渍，轻笑着朝气疯了的来人说话：“你回来这么久，就没有听到床上有一道气息？”
那人通身的怒气突然一滞，佩戴在手上的羽翼刀沾着一滴血珠，随着他的转身而滴落。
顾小灯直觉并不惧怕，睁着眼睛便看了过去。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一身狼狈的夜行衣，漆黑的领子从颈项一直往上遮到鼻梁，徒留一双寒亮的眼睛。
他都遮到这程度了，顾小灯还是看到他鼻梁到眉心、再蜿蜒到额头的伤疤。
那人看到他，手上的刀闪回袖里，忽然像风一样用轻功掠到他床前，一把扯下锦被，还抽空用力地擦了手，随即捏住顾小灯的下巴抬起来。
顾小灯懵了懵，痛嘶了一声，那人捏着他的脸左转右转，滚烫的指尖不住地摩挲他鬓角和下颌，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易容。
顾小灯惊慌失措地咬住对方的手，炸毛地胡乱扯住他脸上的黑布，心想你不是藏头遮面？那我便要扯下来！
那黑布还真让他扯了下来，刹那间，他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两个人全都愣住了。
关云霁脸上一道横贯的长疤，徒增凶厉惨烈，但底子太好，凶煞了也是凶煞的俊美。
顾小灯还咬着关云霁的手，眼睛滚圆：“你、你……”
关云霁瞳孔一缩，风也似地来，风也似地跑了。
顾小灯震惊地看着他黑猫一样闪了几下，扒着窗户迅速地跳出去了。
而后外面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引发一阵鸡飞狗跳、夜半叫骂的嘈杂声响。
一晃七八年不见，关家大少爷骨子里的矜持还是那么强烈。
葛东晨活动活动手腕，走过去将窗扉掩上，重新坐在窗下捡起绸缎，靠在那里看着顾小灯笑：“又见了一个故人，小灯，你失望了吗？”
顾小灯及肩的短发柔顺地垂了下来，他还有些回不过神：“他、他的脸怎么变成那样了？”
“顾瑾玉没告诉你啊。”葛东晨轻笑，“天铭十七年，你那好森卿屠了关家满门，因着云霁目睹你掉进池水里，顾瑾玉私怨难消，一刀就这么下去了，他的脸从此就那样了。”
顾小灯惊呆了。顾瑾玉先前有同他说一嘴葛关两家的变故，但却没有说得多详细。
他想到苏明雅那一身的刺青，太阳穴突突地看向葛东晨：“那森卿没有揍你？”
“怎么没有？他可真过分，什么都瞒着你。”葛东晨靠着墙壁不住地笑，笑声在夜里有些凄然，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那可是天铭十七年的除夕，隔天就过新春的大好日子……你那好森卿屠完了关家，又来了葛家，一刀捅过我胸膛来着……小灯，你要不要看一看我的心口？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他虽笑着，声音却格外悲凉，仿佛当年就是死去，如今空留两魂六魄，游荡在他脚下殷殷倾诉。
顾小灯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变成碧色，心头不住抽搐，他扯起手腕间的绸缎，葛东晨拽紧，这最柔软不过的枷锁绷直在空中，像一道小桥。
顾小灯呼吸颤了颤：“行，现在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那么恨他了，行啊，你想追溯恩怨是吗？那我问你，葛东晨，从天铭十二到十七年，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我哪里做错了？你和关云霁为什么要那么欺弄我！”
他顺着这道绸缎下床，赤着脚走到了葛东晨面前，以为淡化的悲愤轰炸了出来：“我究竟犯了什么错！当年冬狩营帐中，那杯迷魂汤是你们给的苏明雅是不是，他喂我喝，你们带我去高鸣乾帐里，你们肆无忌惮摆弄我，像打猎一样把我赶到水里去，我从头到尾做错了什么！”
葛东晨说不出话，顾小灯同他那双碧绿眼睛对视：“你险些死在顾瑾玉手里是吧，可你的生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倒是我的性命，险些在十二月隆冬时死在你葛东晨的手里，我甚至没找你讨个说法复个旧仇，而你还恬不知耻地抓了我，你是不是畜生啊？！”
这时窗外忽然又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引发第二阵鸡飞狗跳、夜半叫骂的嘈杂动静。
*
翌日，顾小灯顶着眼下乌青的黑眼圈倦倦地趴进了马车里。
一夜未睡，马车悠悠轻摇，葛东晨不在马车内，他撑了一会眼皮，最后还是哈欠连天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顾小灯做了个广泽书院的旧梦，那些昔日的场景像泡沫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未能持续多久，泡沫飘到他鼻尖，被一只手指点破了。
顾小灯打了个喷嚏，费力睁开眼睛，看到眼前蹲着一只狗……不，是戴着面具的关云霁。
关云霁食指还停在他鼻尖上，眼神发直，俨然魂飞天外。
顾小灯眨了下眼，梦中旧事一晃而过，他故意叫他：“关小哥。”
关云霁赤脚进炼剑炉一样，猛然向后闪退，后背撞上马车墙壁，发出大声的回响。
“关大少爷，云霁公子。”顾小灯还趴着，一声声叫他，“黑大少，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啊。”
关云霁的身体发起抖来，声音沙哑：“闭嘴。”
顾小灯爬起来，慢慢地伸了个懒腰，忽然想明白了葛东月先前诸多琐碎的闲话，关云霁捡花烬的羽毛，以及同顾瑾玉对打时用那羽毛似的刀划到了他，而且很想让他破相。
正想着，对面僵硬的关云霁挤出了声音：“……你真的是顾小灯。”
顾小灯想到昨夜这家伙同葛东晨说的话，哈了两声：“对，是我，白涌山池子里爬出来的水鬼。昨晚听关小哥大发豪言壮志，说要砍了我脑袋，现在大好头颅在这，你要就来拿。”
关云霁一听他说话，身体便细密地发起抖来。他完全无法控制。
眼前的人除了头发短了些，一切均和记忆中的小下等胚子一样。
关云霁仍是觉得如在梦中。
他当真以为顾小灯死透透了。其他人不同，顾瑾玉有女帝告知的穿梭人世秘闻，苏明雅有佛堂里的世外高人参命数，葛东晨因玄之又玄的巫蛊而坚信奇迹，关云霁什么也没有，他以为顾小灯死了很久……很久了。
现在，顾小灯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眉眼带着那股骄横的劲劲，看过来时怨怪又郁卒，鲜活得毫无疑问。
脑子里不住回荡着他方才说的话，关云霁后知后觉，神经错乱，忽然闪到他眼前，一手抓住他的双手将其反剪到背后，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顾小灯感觉不到戾气，只从他身上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悲伤，脖子上的手抖得像要弹琴，关云霁好像是在冷笑，又在垂泪。
“顾小灯，你怎么会没死？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顾瑾玉因为你的死迁怒关家，我的家族不会那么毫无转圜地被灭……现在你怎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说你压根就没死……那我关家全族不是白死了吗？”
关云霁掐着他，以为自己使出了扼掉其气息的恐怖力道，他乱糟糟地想，我要把他这颗漂亮的脑袋拧下来，让他恢复成天铭十七年的死讯，然后，然后……
然后他自己松开了手，雷声大雨点小，弯腰紧紧抱住了他。
他胡乱地摸索顾小灯的头发和脊背，确认这小东西真的是活的：“顾山卿，你怎么还维持着十七岁的样貌？你怎么还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啊……”
呓语半天，关云霁的尾音变成沙哑的哽咽：“你没有死啊。”
真的太好了。

第95章
关云霁冷静下来后不再说话，只是围在顾小灯身边，不时伸手碰一下他发顶，像路边野狗不时碰一下家猫。
顾小灯横眉竖眼的，捡着些话慢慢阴阳他，看看这厮的耐性在哪，怎奈关云霁戴着面具，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个笼统的感觉，一种微妙的静谧欣然。
他问他被追杀五百里的细节，关云霁也不见生气，锲而不舍地伸手去摸他脑袋，顾小灯数不清第几次拍开头顶上的大手，对上关云霁面具下有些湿润的眼睛，又刺了他一句：“你变丑了。”
关云霁总算有了点反应，转过身去弓起背，一声不吭。
这时葛东晨正从外面进马车来，神色自若地推了一把自闭的关云霁，坐下后便用血丝未散的眼睛看着顾小灯笑：“再过三天就到地方了，一路奔波，小灯累吗？”
顾小灯眼皮一跳：“到哪？”
“南安城。”葛东晨理了理他手上的桎梏，“再往南一点，翻山三天，进了千山……也许就出不来了。”
顾小灯心中一震，还没追问，一旁的关云霁就抬起头来，抢过了一截绸缎：“你什么意思？”
“就算有什么意思，也和云霁无关了。”葛东晨笑着把另一截绸缎缠到手上，“劳驾，松一下手，这不是你的。”
顾小灯一脸诧异，眼看着这两人一言不合，像要在这狭小的马车里继续打架，于是自觉躲到角落里，团住膝盖听他们吵架，准备看他们斗殴。
可他刚缩到角落，那两人看着手里绷起来的绸缎，忽然愣了一下，随即偃旗息鼓，收了身上的戾气老实起来。
顾小灯没见着他们互揍，满脸的遗憾，摇摇头把脸埋在膝盖上，眼不见为净。
也不知怎的，翌日葛东晨和关云霁身上便都挂了彩，一个吊着胳膊，一个瘸着腿，没戴面具的鼻青脸肿，戴了面具的瞧不出伤势。他们泰然自若地杵在顾小灯两边各占一个角落，就这么奇妙安静地睡觉。
顾小灯夹在两人中间，警惕万分，不时左看右看，看了小半路，葛东晨先睁开眼睛了，伸手盖在他脑袋上轻笑：“小灯是个拨浪鼓。”
他刚要说声“撒手”，左边的关云霁呼的一声便伸手劈过去：“你干什么？”
葛东晨躲得快，手也还是溅了血，啧了一声，用手背蹭去顾小灯发梢的血珠。
顾小灯只觉头顶咻咻两下，抱头大怒，一通劈头盖脸骂，这两人便安分地面壁假睡，只是手里各自攥一段绸缎，顾小灯要蹦到别处去就被扯回来。
一行人气氛微妙，即将抵达南安城时，正是三月的最后一夜。彼时深夜，顾小灯被一顿捆，葛东晨不顾折了的左手执意将他背上后背，他咬着布团发不出声来，呜呜间扑腾两下，很快察觉到葛东晨后颈冒出的冷汗。
一旁的关云霁眼神凶煞得厉害，肩上停了一只又一只黑色信鸽，咕咕着不知捎来了什么讯息，他盯了他们半晌，最终还是瘸着腿蹦向了反方向。
葛东月看顾小灯挣扎得厉害，便跑来小声解释：“你别动，再动我就又要劈你后颈一次了。我们要进南安城了，带你去见我母亲，那个讨厌的破相佬去给我们引开眼线了。”
她满脸严肃，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做刀，一副要磨刀霍霍宰他的模样，顾小灯眼睛瞪得滚圆，只得无可奈何地安静下来。不经意时屡次碰到葛东晨的肩膀，这死变态臂膀有伤，每次被他磕到，分明就疼得后颈冒一阵冷汗，可每磕一次，他却又要轻轻地笑一声。
一路辗转，不知绕了多少曲折密道，路长得好似没有尽头，顾小灯光是看着都觉得目眩疲倦，一旁葛东月背着个包袱，装着在外采买的喜爱小物件，跑到一半都累得慌，将那包袱挂到葛东晨脖子上去。
这人就这么前挂后背地走了漫长的一路，走到尽头了，走到天要亮了，转头对顾小灯轻飘飘地说：“要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就好了。”
顾小灯看到他那双清明漆黑的眼睛，自有印象以来，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全然不带假笑，认真得不做任何虚假的表情。
*
出了密道，葛东晨背着顾小灯进了一座驿站的密室，他没有见到这座南境边陲重地的全貌，先被塞到了这古城的腹部里。
三人进了密室，顾小灯一眼看到一群异族人，除了为首的女子没有遮脸，其他人都蒙着面，每个人都长着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那女子五官深刻精致，葛东晨的眉目和她像了五分，倒是葛东月不怎么相像。
女子一见到他们，脸上漾出笑容，伸手喊了一声：“阿吉！”
葛东月离弦箭一般闪了上去，投进她的怀抱里，在外假装面无表情的脸此时无比生动，亲亲热热地用异族话叫着，顾小灯听出是阿娘。
他没忍住低头看葛东晨，用手臂顶了顶他，葛东晨脸上又倒扣了那往常的轻笑面具，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到椅子上去，除了他两手的绸缎没解开，其他地方都松绑了。
顾小灯嘴里的布团刚取下，他便拿着水壶递到他唇边，喂了他一口蜜水。
他喝完咳了两声，看到葛东晨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想要说话，葛东晨便竖指到他唇边，笑着做“嘘”的口型。
顾小灯对周遭的气氛最敏感，这些日子一路被擒绑着过来，抛开其他，其实鲜少感觉到惧怕，然而此时进了这塞满异族人的密室里，他的眼皮直跳。
他想起葛东晨僵硬着身体被葛东月赶走的模样，再看此时葛东月幼童一样在那女子的怀抱里撒娇，就像看到一道权力的链条，突然感到脊背发冷。
葛东晨不说话，轻笑着揉一揉顾小灯因咬太久布团而稍显酸疼的脸颊，他也默契地不太敢吭声，小鹌鹑似的，不安地看他。
葛东月和她的生母阿千兰用异族话热切地说了半晌，阿千兰才转身看向这一头，叽哩咕咚地说了什么。
有蒙面的异族人端着东西过来，葛东晨嗯了一声，挥手让人退下，自己半跪到顾小灯面前，轻声跟他说明：“小灯，我取一点你指尖的血，你不用怕，我知道你伤口不易愈合，我会很小心的。”
这密室里的绿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看得顾小灯头皮发麻：“哦……”
葛东晨捂一捂他发冷的双手，随即取针小心地从他中指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到盛了清水的白盏中，蒙面的异族人随即端着水呈到阿千兰面前。
顾小灯如临大敌地看着她测他的血，阿千兰指尖转了一下，便有红色的蛊虫出现，他看着她捏着那蛊虫在血水里鼓捣，没一会儿，她的表情似乎出现了裂缝，抬眼朝他看了过来。
顾小灯直觉不妙，后仰一刹那，就听到她唇张，用中原话尖锐地喊道：“杀了他！”
那命令应是对葛东晨下的，但葛东晨站起身来，只是轻笑着不动，阿千兰身后便有南境死士拔刀刺来，顾小灯眼看那刀直往自己面门，心神大骇，真以为自己要死定了，身旁劲风一闪，葛东晨赤手抓住那刀身，仍是笑眯眯的。
“族长，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他吗？”
阿千兰看起来不想解释，她只是转头看向愣住的葛东月：“阿吉，让他走开。”
孰料往日无比听话的女儿迟疑了：“阿娘……能不杀他吗？”
葛东月不言听计从，这看起来对阿千兰的打击更大，她转而用巫山话快速地和她说话，顾小灯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她激烈的情绪。
葛东晨也在听着，握着刀的手不住地滴落着血，一边低头笑着安慰顾小灯：“没事的，不用怕。”
顾小灯吓得面无血色：“什么情况？”
葛东晨又重复：“不怕。”
阿千兰那头似乎快要和葛东月吵起来了，她生气起来的样子跟女儿很像，透着一股不见多少世事的天真和刚烈。不知说成什么样子，她端起那盏血水，怒气冲冲地朝葛东晨走来，一把推开那死士，抽出葛东晨手里握着的刀，随即将血水倒在了他的掌心上。
她在生气中下意识说的是中原话：“这人的血有害！你们不信我，自己瞧！东晨身体里有蛊，他的血克所有蛊虫，克你这条命！”
那血水淋在葛东晨不浅的伤口上，葛东晨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像挨了极刑，一瞬痛得倒地不起。
顾小灯吓了一大跳，慌忙蹲下来蹲在他旁边，葛东晨顾念着他在身边，生怕吓到他，便忍着剧痛不吭声。
顾小灯看他一副痛得掩饰不住的生不如死状，情不自禁地感到后怕：“幸好……”
葛东晨睁开沉重的眼皮，冷汗潺潺地朝他笑了笑，虚弱而温和地问：“好什么？”
顾小灯同情地摸摸他狂冒冷汗的额头，实诚地小声说：“幸好没往森卿身上实验，不然他得多难受……”
葛东晨眼里的光熄灭，静静地看着他，碧色眼睛久久没恢复过来。

第96章
没过多久，葛东晨后面自己爬了起来，用异族话同阿千兰低声说了一会，顾小灯只听出一股威胁意，很快又被葛东晨背走。
出了密室，顾小灯才安心了一些，作势想从他背上跳下来：“歪，你还好吗？我要自己走，还有你刚才跟他们说什么了？你娘怎么说我的血的？”
“没事，不用下来，你这么小一只，一阵风一样，不背着总怕你飘走了。”葛东晨故作夸张地叹口气，“不好意思，家里一窝大智慧。”
“他们还会想杀我么？”
“不会。”
“为什么？”
葛东晨不答，微微发着抖把他背到安全的地方，周围也有守卫，但都是些黑眼睛的，顾小灯顿时松了几口气。
葛东晨把他放床上去，若无其事地坐到床下，疑似模仿了某人的做派，自己正左臂的骨，蹭得衣服上血迹斑斑。
顾小灯确实吃这套，他耷拉着扯手腕上的绸缎，随即把手伸到他面前：“你还没回答我，还有你也中蛊了吗？中的什么蛊？”
葛东晨毫无血色地笑笑：“比起其他，你的血是什么缘故，小灯自己知道吗？”
“不告诉你。”
“我告诉你。”葛东晨右手没包扎，就这么血淋淋地去解开他的双手，“你也听到了，我那族长说你的血专克蛊虫，一切蛊碰到你的血都要消融，我身上有一条寄生了七年的附上蛊，久到我和它几乎融为一体，当你的血融入我的身体里时，你也看到了。”
顾小灯心中一抽，想起吴嗔留下的那本引蛊札记，他翻阅过上面记载的各种其他巫蛊，一时想明白了不少事，看向葛东晨的目光顿时越发复杂。
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双手一解放，便板起脸挥手赶他：“那你还不赶紧离我一千里！再敢靠近我，我就咬手指头让你痛死。”
葛东晨摊开虎口豁开的手掌，眯着绿眼睛微笑道：“来，痛死我吧。”
顾小灯怔了怔，手握成拳朝他比划了一通，又问：“既然这样，那刚才你和你娘究竟说了什么，才打消她想咔嚓我的念头的？”
“她要杀你，无非是怕你对异族不利。”葛东晨坐到他脚下，鲜血淋漓的右手握成拳，疼得也酣畅淋漓，“我说，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把你拴在腰带上，你和我们一起到南境去，一起变成异族人，自己人，一体的，就没有不利的说法。”
顾小灯方才的心软和同情皱成了一团，他气得失笑：“你想把我拐到异族去？”
葛东晨脸色苍白地看向他，眼睛还是碧绿的，唇角勉力撑着得体的笑：“不然看着你和顾瑾玉双宿双飞吗？你和谁一起都行，就他不行，当然，和我最行了……”
顾小灯盯了他一会，小脸严肃冷静，一刀穿膛：“你要学你父亲？”
葛东晨未尽的插科打诨咽了下去，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上一寸寸四分五裂。
他对上顾小灯的目光，看着他没有厌恶惧怕，只有认真的失望目光。
“我讨厌你变成你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葛东晨睫毛颤抖着，仰头问他：“有谁在乎我是什么样子吗？”
顾小灯大声骂他：“白痴，你要是自己不在乎，干嘛摆出这一脸心碎的样子啊！连自己心里那一关都过不去，装什么潇洒？”
葛东晨笑不出来，用断骨的左手死死抓住了虎口裂开的右手，发着抖看他：“那小灯会在乎我吗？”
他情愿他说不在乎，可顾小灯偏偏毫无伪饰地说——“落水前的顾山卿当然在乎！”
“那时他希望你是个来路光明人品稳重的少将军！那样他以后游历五湖四海时，遇到人还能畅聊几句，说长洛那个大名鼎鼎的混血少将军，是我少年时的好哥们。”
葛东晨指缝间的血淅淅沥沥地滴落。
“现在我只在乎你们这群异族人什么时候安生，放过我。”
顾小灯说着，又补了一句。
“也放过我的森卿。”
葛东晨在他脚下轻轻地笑，笑得比哭还难听。
*
之后顾小灯有惊无险地在葛东晨的地盘上家里蹲，葛东月不时跑来看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歉意和局促。
顾小灯不怎么讨厌她，每次见她来便问她话，阿吉阿吉地叫着，叫得葛东月晕头转向，搬个凳子凑到他身边去，问什么说什么，只是碍于单一的认知，她能说的只是些表面事。
顾小灯从之前在顾瑾玉那听到的讯息，外加她七零八落的描述，勉强拼凑南安城的面貌。
两个月前长洛派出兵马南下，以治日益不平的南境边关，当下南安城内，葛东晨继承了葛万驰过去在南境一带的威望，掌一半兵权。
另外一半兵马在女帝的母族岳家手里，岳家一窝酒囊饭袋，女帝当年把关云霁和其庶弟关云翔洗洗刷刷塞进岳家内为其所用，关云霁因脸上刀疤做不了台前，便一直在幕后做些脏活。
顾小灯揉揉后颈，旁敲侧击问葛东月：“阿吉，南安城是你们认为的故乡吗？还是说，你们一家子后面要进山里去？”
葛东月毫不犹豫：“当然是要回千山里去，我娘朝思暮想的故乡在很远的地方，她已经二十多年没回去了。”
顾小灯狐疑：“你哥也跟着你们一起走啊？”
葛东月点头：“那肯定。我是要陪母亲一起回去的，至于他不能离我太远，不然他的身体撑不住，再者他也是个巫山人，回去理所当然。”
顾小灯干笑一声，心想，那这岂不是板上钉钉的叛国吗？
葛东月挪了挪凳子，小脑袋瓜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扭扭捏捏地叫了他一声：“嫂子。”
顾小灯：“……”
“嫂子到时候跟我们一起……”
“打住打住。”顾小灯只觉得荒谬滑稽，把他都给逗笑了，“你去找别人那么叫，我可使不得。”
葛东月两手抠着凳子，看起来有些难过的样子，喃喃着：“我不明白。”
顾小灯不像之前给她解答世事，直接岔开问了别的：“对了，你还记得那个被你们抓过来的苏小鸢吗？他怎么样了？”
葛东月哦了一声：“葛家的人才刚处理了他的事，一顿掰扯。苏小鸢比我们早回到南安城，也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和破相佬关云霁的弟弟勾搭上了，当时就被他要去了。今天我刚看到破相佬来找葛东晨，就是为他来说什么情，那个弟弟想留下苏小鸢，不交给我们了。”
顾小灯听得一愣，回想之下，很快想起当年在广泽书院里，苏小鸢和关云翔的关系的确走得挺近，关云翔那傻小子不像他哥，当初一看就是个小草包，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有没有长进。
“我听到他们说话，关云霁在骂他弟，说苏小鸢喊他一声‘关小少爷’，他弟就快要疯了。”葛东月平铺直叙地描述起来，“我哥那个时候说，当初你叫他一声关小哥，他看起来也是疯了的样子，所以很正常。”
顾小灯眉尾一动，便不说话了。
葛东月能逗留的时间有限，不一会儿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顾小灯刚想安静着消化一下，很快就又有了访客。
窗户吱呀一声，关云霁一瘸一拐地跳进来了。
顾小灯没被吓到，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他，十分无语：“大门在那，你就不能走大门吗？”
关云霁脸上仍戴着面具，饶是如此也没能掩盖住眼里的窘迫，声如蚊蝇：“我……私下来的，那个混账东西不让我来看你。你还好吗？葛东晨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顾小灯朝他抖抖手：“你觉得呢？”
关云霁顿时眼神冷冽起来：“他果然欺负你了！？”
顾小灯愈发像在看白痴：“是啦是啦，所以麻烦你再去揍他几顿吧。”
关云霁还当真了：“待会去。”
顾小灯歪头看了他一会，愈发觉得魔幻，魔幻得让他想笑，搁在天铭十七年，他用脚趾头想也想不到关云霁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少年时几个人相聚，顾小灯总是格外话多，烈烈地搅和着气氛，现在他安静着，关云霁杵在一旁一会，便轻声来搭话：“我后来才听闻苏家的事，苏明雅欺负你了吗？”
顾小灯揉揉后颈，眯着眼笑他：“昂，关小哥要给我撑腰吗？”
他看他笑，晃了一下神，轻轻嗯了一声。
顾小灯乐了，问他：“那你以前也欺负我，这个怎么办？”
关云霁安静地站着，有些不知所措。
顾小灯托着腮看他：“问你呢，吱一声嘛，丑八怪。”
关云霁手一抖，又背过身去，萧索的模样。
顾小灯看了他一会，视线也有些模糊，但说起话来照样字字刺他心肺：“你有什么好哭的？我记得关小哥少年时常说，想弃文从武，想做武将，想见四境，想出关家，你现在飞檐走壁，飞鸟在肩，姓名在岳，心愿不是全都大实现了？”
关云霁呼吸凌乱，说不出话来就付诸于行动，转身闪到他面前捂住他的嘴：“你说话……你说话怎么能比葛东晨还毒。”
顾小灯掰不开他的手，便捶起他铁似的胳膊，间隙里伤心地骂他：“还不是你这白痴先欺弄人！关云霁，亏我当初一直当你是挚友，你这个丑八怪，丑九怪，丑十怪！”
关云霁手抖得厉害，看一眼顾小灯便觉得死去活来，苦水咕噜噜地在胸膛里沸腾，眼里似乎有雾霾聚散，千想万想都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
正僵持着，他忽然听到屋外有人低声说着话，其中有道声音太熟悉了，正是他那最近因为苏小鸢而闹个不停的蠢弟弟。
关云霁霎时皱眉，不知道关云翔跑到这边来见顾小灯是想做什么。
顾小灯也听到了声音，趁他不注意狠狠踩了他的瘸腿一下：“你还不滚！”
关云霁疼得冷汗直冒，不敢怒也不敢言，也不想滚，捏了他那久不戴耳珠的耳垂一下，用轻功闪到了屋里的阴暗地去。
顾小灯慢一拍地捂住耳朵，看得哑然，本意是叫他滚出这地方，怎么搞得被他窝藏了似的。
正此时门开了，葛东晨和另一个青年进来，他循声看去，打量了几眼就认出另外的青年是关云霁的庶弟。
葛东晨观察他的神情就知道他认出来了，便朝他笑笑：“小灯，又有一位故人想见你。”
顾小灯怀疑是苏小鸢央关云翔来的，果不其然，关云翔神情有些恍惚地说道：“小鸢拜托我来看一眼……顾山卿真的没死？”
顾小灯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狐疑地应了一声：“是啊，小鸢怎么样了？”
关云翔神情凄然：“他还好，只是双腿被折断了，需得好好休养……”
葛东晨在一旁轻笑：“那你不如早点回去侍疾？”
关云翔踟蹰着，神情恍惚地朝顾小灯走去：“我还是觉得像见到了个怪梦……我想走近一点再看看，确认那真的是顾山卿。”
葛东晨的笑意不达眼底，原本想把人扔出去，只是一扫屋内发现了什么，随即冷眼旁观。
顾小灯也觉得关云翔有些奇怪，站起身来警惕地上看下看，隐约感到对方身上正压制着怪异的怨恨，但好似不太应该，他同这故人之弟当年交集不多，并无过节。
正想说点话，关云翔走到他几步开外，脸上的恍惚突然一扫而空，眼神无比凶煞，袖中拔出一把刀猝然冲了上来。
顾小灯下意识皱着小脸闭上眼，脚步都没挪动，身前果然刮来一阵劲风，接着便是利刃刺破血肉身躯的瘆人声响。
他以为又是葛东晨闪过来徒手握住刀身，未曾想，听见关云翔惊慌的一声“哥”。
顾小灯睁开双眼，探头一看，这下真结实吓了一跳，关云翔这坑哥弟弟，手法准准狠狠的，竟然一刀全力捅进了关云霁的胸膛里。
关云霁下意识便闪过来挡下了，疼痛袭来之前，他只是茫然地低头看一眼胸膛上的刀，不明白弟弟对顾小灯的杀意从何而来：“你为什么……想对他动刀子……”
关云翔愣愣地看着他，崩溃地喊：“哥！你自己说过的，关家有今日的下场都是因为这个祸害，你现在在干什么啊！杀了他啊！我们一族满门那么多条性命，难道不该杀了他报仇雪恨吗！”
关云霁原本想要骂他的话卡在了喉头，代之以一口热血涌上来。他愣在原地，侧首看了一眼脸上被溅到血的顾小灯，心想，我那么说过是吗。
也是。
骗了自己，连弟弟都骗了。
他抖着手摸上顾小灯那沾了血的左脸，忽然遏制不住发笑，牵动着胸膛前的创口裂出更多红色来。

第97章
顾小灯听罢关云翔的睿智话语，脸色青白交加，既觉荒谬又知道合理，反倒很快冷静下来。
他躲在关云霁身后骂那崩溃的关云翔：“蠢货！你要你哥失血而死啊？还不去找医师来，说你哥被捅了一大刀再不救就咽气了！”
关云翔正是方寸大乱，被一骂回了些神，扭头就不见了影，葛东晨倒是慢悠悠地笑：“小灯不想云霁死吗？你既厌恶他，不如我帮你补一刀，让他不再碍你的眼。”
顾小灯闻言一言难尽地剜了他一眼，小脸皱巴巴地推着关云霁去床上坐下，一边观察这刀怎么拔一边骂他：“你这大傻缺，教了这么多年，还没把你弟化腐朽为神奇啊？还想杀我？哥俩脑子里全是屎壳郎的食物对吧？就算关家没灭就你们能有什么气候，活该你被捅！”
关云霁的面具下滴落出血，顾小灯一把将他那面具掀开，看他唇边溢血不止，眼神涣散，赶紧继续骂他吊他精神：“丑八怪！你真想死？死了也好，省得叫我看了伤眼，你这一死下辈子肯定投个下等人的胎，一生受卑贱气！”
关云霁恍惚听着，明明血在往外涌，却觉得空了七八年的心脏逐渐满了回来，他眼前模糊地看着顾小灯焦灼的眉眼，忽然想亲一亲他。
他都还没好好亲过他。
“你那脑子是光溜溜的吗？快运起内功止血，什么破脑子，脸上这一刀怎么不划脑子去！”
顾小灯边骂边喊葛东晨来帮忙，葛东晨还问他：“我帮了小灯，后面能有奖励么？”
俨然一副要气死关云霁的模样。
顾小灯还真扬手给了一记“奖励”，啪嗒扇红了他这不说人话的俊脸，把他们两人打包起来骂得狗血淋头，葛东晨顶着巴掌印笑眯眯地用内功给关云霁护住心脉，顾小灯果断地握住刀柄，一瞬拔去，血溅了半脸，眼睛眨也不眨，利落地堵住了伤口。
他这才抬袖擦擦脸，冷静过后脑子乱糟糟的，一会想自己这手可真稳，有干这活的天份，一会希望顾瑾玉以后可千万别给他练手的机会，一会甚至不合时宜地想到苏明雅濒死那会的脉搏，关云霁体质可比他强多了，看起来是死不了的。
“对不起。”
顾小灯擦脸的手一愣，扭头不看关云霁，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翻涌：“啐！学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把戏？死了也不会原谅你的，活着受罪吧你！”
“……对不起。”
他还没完没了起来了。
*
关云霁当天让他弟带回岳氏养伤，谁知这厮半夜撑着重伤跑回来，血淋淋地栽在顾小灯的房间里，险些一命呜呼，随后就被安置在他隔壁。
顾小灯断断续续地睡了半夜，翌日葛东月拎着一篮子青翠欲滴的青草进来，期期艾艾地说要给他，顾小灯听了纳罕：“我又不是兔子要吃草，你给我一篮子青草干嘛啊？”
葛东月道：“清明节了，对不起，没让你过上节日，踏青，山卿出不去，给你一篮子踩踩。”
顾小灯哭笑不得地拎过那篮子：“你这脑瓜子……”
话落他就听到隔壁传出一阵飘渺凄怆的笛声，顾小灯侧耳听了一会，曲子是招魂曲，十分应清明节的景，他指尖动了动，忍不住问了葛东月：“你哥在隔壁？”
“没有，他白天很忙。”
顾小灯看着那方向，听得很笃定：“是你哥。”
葛东月愣了愣，伸手遮住一只眼睛眯了一会，脸上浮现讶异：“还真是他。他这会应该在做事啊，怎么在隔壁，不成，我去骂他。”
她风风火火地跑出去，顾小灯摸了把微凉的青草，叹了一声，随即把篮子里的青草又刨又拍地撒气，拍了半晌感觉到有不同的触感，翻找一番找到了一个用几缕小草编织的奇特形状，细看竟是禁步，看得他呆住。
唯恐被发现，顾小灯连忙把禁步小草拆去，团团转了几圈，跑到窗边拍拍：“葛东晨！”
喊不到三声，葛家兄妹一块跑来了，一高一矮一远一近：“怎么了？”
顾小灯背过身去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表情，刮刮鼻子半真半假地生气：“越想越生气，清明节啊，怎么就给我一篮子草打发？我要出去，关犯人也不能这么关不是，掰掰手指头细数，我让你们绑多久了。”
先前自然也是有痛斥他这么关着他的，只是葛东晨充耳不闻，也不知道今天这特殊日子能否有特殊对待，顾小灯说着扭头看一眼葛东晨，挑了个对方肯定不高兴的例子：“苏明雅都没绑我这么久！”
葛东晨：“……”
葛东月有些为难地抓抓脑袋：“可是城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好，我带你出去。”葛东晨捂住葛东月的嘴，随即走到顾小灯面前，低头笑着看他，“但小灯得换个模样。”
半个时辰后，顾小灯一脸懵逼地低头，看身上流光溢彩的异族裙摆。
他没想过这辈子会穿上姑娘家的钗裙，今天就这么怪异地上身了，还别说，布料顶顶舒适和悦目。
葛东月很高兴，衣裙首饰都是她兴冲冲地扛过来的，全是她不敢穿的珍藏，她往常都穿着中原的深色素衣，今天兴致大爆发，自己也穿了身层层叠叠的新裙，头顶一个叮当作响的漂亮冠子，这会正兴致勃勃地找合适的耳铛：“你有两双耳洞，都戴，要戴一样颜色的还是不同颜色的好呢？”
顾小灯还处在震惊当中：“哈？”
葛东晨这时从背后而来，裹着纱布的右手放在顾小灯肩上：“只戴一副。”
顾小灯当即抖着肩膀去拍他的手，葛东晨纹丝不动，他一抬头，看到葛东晨仍是一身中原的武服，换成了同他衣裙颜色相称的，是好看的，但他这张脸若是穿上异族衣着必定更加合适。
葛东晨低头定定看了顾小灯一会，右手快被生气的顾小灯拍到伤口开裂才挪开，手背轻揩过他侧脸，说了一声好看。
顾小灯：“还用你说？！”
葛东晨便笑了，觉得他真的很可爱。
不多时，顾小灯略有些不自在地穿了一身行头，为了出去忍忍就是了，况且他跳脱心性，倒是觉得这经历怪有意思的，心想等以后和顾瑾玉一块，他们没准偶尔也可以一起去采买中原的衣裙，顾瑾玉要是不喜欢，他就逼他喜欢，当然，他一定不会说不。
葛东晨中途想给他画眉，他挥手拒绝：“不要生手，走开，我自己能画。”
说着他干净利落地两笔画完，顺带在眉心戳了点小花纹，熟练得一旁的葛东晨有些迟疑：“谁给你画过？”
顾小灯不理会他，就让他翻来覆去地想，脸上不止蒙了面纱，还让葛东月兴高采烈地捧个银冠来戴上，捯饬得活生生一异族美人，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
顾小灯一动动手就浑身叮铃轻响：“行了吧……出去了。”
葛东月雀跃得想飞起来：“一起！”
她正高兴，怎料葛东晨伸手来点点她额头：“你留在这儿。”
葛东月僵住，正要大怒，听他一番舌灿莲花的鬼话连篇，没一会就被忽悠了，不大高兴地摘下头上的冠子，一拳拳地捶着破坏：“那我等你们回来。”
顾小灯嗳了一声，顺嘴哄她：“回来带青团给阿吉吃。”
随口一句，兄妹俩全都眼神骤亮地看向他，亮得顾小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望天望地假装不明所以。
葛东晨低声笑了笑，留下葛东月“看家”，随即带着顾小灯出门去，他不怕他跑，也不用威胁，但他想握住他的手，几次被顾小灯抽手而去，只好作罢。
顾小灯哒哒走在他前面，看背影像个高挑些的巫山族美人，本来就明媚绮丽，此时一到了太阳底下愈发不可方物，肩挑骄阳，光华流转。
葛东晨看着他，几次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终究是忍住收回，改成抚摸脖子上的吊坠。
顾小灯叮叮铃铃地走在街道上，头上冠子垂下的流苏有些遮挡视线，看不太清南安城的景象。
他隐约看到远处巍峨的漫长城墙，城中的土灰色建筑偏低矮，而城墙却异常高耸，看了一圈便让他错觉整个城是一个巨大的瓮。街道上萧索肃穆，或许因今天是清明节，平民才多了一些，但来往人群当中最多的是巡逻的军队，他显然是住在重兵把守的铁桶里。
顾小灯习惯抬手去揉揉后颈，五指拨开流苏，捏一捏如雪如绸的颈子，想着顾家的人会在哪处。
葛东晨看他的后颈，看他走在这其中，尤其格格不入，像是一盏误入铁锈世界的琉璃。
他忽然害怕他会磕碎磕裂。
繁华之下鬼影幢幢的长洛不适合他，千山万泉瘴气不散的南境似乎也会压伤他。
他踱到他身旁靠得近些，却发现他把投照在顾小灯身上的阳光挡去了大半。
顾小灯想在外面多待些时间，于是在叮叮铃铃的声音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清明节，你在想招谁的魂？”
葛东晨说：“你。”
顾小灯愣了一下，拉着面纱立即问了别的：“你在这里都忙些什么？都说异族扰乱南境安宁，中枢是要你来平外寇安国境的，你是吗？”
葛东晨微笑：“是啊。”
顾小灯闻言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小了：“可你妹说你们之后要到大山里去？”
“不冲突。”葛东晨低头朝他笑，“到时带上小灯一起，带你去见万蛊之母。你见了她，也许就能让她解除掉某只疯狗的控死蛊。”
顾小灯眼睛滚圆：“不许说他坏话！”
葛东晨不置可否，只是陪他走了一会，忽然轻笑：“真的非他不可了？顾瑾玉有什么好的。”
顾小灯轻飘飘地回道：“他不会趁我人事不醒时轻薄我。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很喜欢我，不像有些畜牲，不好好当人。”
葛东晨默了好一会，又说：“如果畜生学会当人了呢？”
“那说句人话听听。”
脚下步履不停，顾小灯步子小，葛东晨便始终放慢着速度，南境的风穿过高耸的城楼，也穿过他们之间的间隙，环佩悦耳如天籁。
“对不起。”
“我错了。”
“我喜欢你。”
“葛东晨喜欢顾小灯。”
“从天铭十二年开始。”
顾小灯停下脚步，他朝他招手，葛东晨低下头来，他说了五句话，顾小灯便扇了他五个巴掌。
他非常平静地陈述事实：“你晚了十二年。”

第98章
葛东晨半边脸的巴掌印清晰可见，他仍若无其事，挨打完睁开眼睛，眼里绿色一闪而过，脸上很快又挂了笑意：“我晚了？我晚了……但也许我们有的是时间，下一个十二年，二十年，或许我们还有可能把酒言欢呢？”
顾小灯揉揉手，冷静道：“不可能。”
葛东晨摸了摸他头上的冠子，透过冰冷的银饰摸他的头发：“不试试怎么知道？”
顾小灯郎心似铁，抬手拍开他，专挑他的痛处戳：“你双亲难道不是绝佳的例子吗？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葛东晨脸上一瞬浮现难以言喻的灰望，他垂下手，握住了顾小灯的手，不由分说地扣着他朝前走，生硬地转移话题：“小月在等你的青团，我带你去买，不要让她等急了。”
顾小灯拍打着他的手臂，正要骂他，忽然感觉到背后有注视的视线，他咽了咽口水，将滚在舌尖上的怒骂吞下，小幅度地回头望去，不知视线从哪个方位而来，也不知是哪些人在静静守望，看了一圈便赶紧转回头去观察葛东晨的后脑勺，生怕暗处的人叫他发现了。
葛东晨走得飞快，顾小灯心里蹦撞，眼前又被银冠的流苏遮了视线，没走一会便趔趄着往前撞，险些摔个狼狈。葛东晨迅速转身来搀住他，他不要他碰，又想多拖点时间，赶紧抱头蹲下，把脑袋上的银冠扯下来抱在怀里呜呜假哭，身上叮铃声便成了伴奏。
“……”葛东晨明知他演戏，也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地跟着蹲下来，“哪里疼了？”
“脑浆都撞匀了！”顾小灯垂着脑袋兔子似地转到一边去，鬓发微乱，耳坠和面纱都随着假哭而细细抖动，看起来既是胡搅蛮缠，又是实打实的委屈透了。
他们两人的样貌本就格外出挑，方才一连串耳光已经引了街上不少隐晦的注意，现在蹲在街边周旋拉扯，更是惹来了更多小心的窥探。
顾小灯的裙摆曳地，抱着闪烁粼粼波光的银冠，蹲下来后腰和腿的弧线格外好看，他咿咿呜呜着，眼波流转，鲜活得一塌糊涂。
葛东晨软硬不得施，然而看了顾小灯半晌，看了街上行人好奇的眼神，竟意外体会到一种微妙的充盈感，脸上五指分明的巴掌印在这时成为了某种特别的勋章。
他想如果可以，他乐意顾小灯一直这样，豆蔻梢头十七岁，不受挫折和磋磨，永远任性妄为，骄横嚣张。
葛东晨脸上有些疼，低头问他：“真的不能喜欢我吗？”
顾小灯呜呜的假哭哽住，哈？
葛东晨想到前天得到的消息，想到往这里赶来的苏明雅，想到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而埋伏在不知处的顾瑾玉，甚至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关云霁。
他的神情带着被抛弃的迷惘，认真地问顾小灯：“不能施舍给我一点点喜欢吗？一点点就好。顾小灯，你的心能不能分成几瓣，分一点点给我，一点点就好。”
顾小灯抱着冠子想骂他，谁知听到了更惊人的发言：“你可以认定顾瑾玉当正妻，当我是你的妾。”
顾小灯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见鬼了一样瞪圆眼睛看他：“(⊙_⊙)”
葛东晨俯身而来，荒谬绝伦地补了一句荒诞至极的话：“实在不行，通房也可以。”
顾小灯这下是真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过去在书院里，葛东晨曾经开他和苏明雅关系的恶毒玩笑，当初他说苏小鸢是苏家安排给苏明雅的小侍妾，而他只是苏明雅的大通房。
他不知道葛东晨现在是怎么个能耐法，才能把这鬼话面不改色地认真吐露出来。
“……你有病吗？”
“多少男人三妻四妾，你一妻一妾不行吗？”
顾小灯被他的话震惊得透透的，对这人的底线清晰地感知了个大的，死变态果然不愧是死变态，以为谁都跟他一样离谱！
他慌忙撑地想爬起来，葛东晨却忽然伸手，俯下来隔着面纱亲吻。
耳边荡起耳坠击风的声音，顾小灯用怀里的银冠砸他，叮叮铃铃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葛东晨半跪在地上，抱着那损坏的银冠，侧颈被冠子的一角划出浅浅的一道血痕，顷刻落了血珠。
他抓住顾小灯层层叠叠的一角裙摆：“……求你了。”
*
银冠的流苏散了一地，后来被葛东晨尽数捡起。
顾小灯震惊得外嫩里焦，脑海里不时回荡那骇然的发言，他并不为葛东晨的示弱而放松警惕，小心脏反而越吊越高。
他这直觉还真没落空，葛东晨看似没事人的平静，回到据地之后却忽然握住他的手，脸上巴掌印仍然清晰，又重新挂回那标准的虚假微笑：“跟我来。”
葛东晨的笑时常让顾小灯想起十二三岁时的顾瑾玉，那时他就是这么笑的。人们脸上的表情能传达很多细致信息，但是过去的顾瑾玉、现在的葛东晨的微笑不会，毫无营养可言。
顾小灯刺猬一般把浑身的刺竖了起来：“你要干嘛？”
葛东晨低头来和他亲昵耳语：“只是带你看一出戏。”
顾小灯一个闪避的动作，腰身便被强硬地圈住了，挣动几下，葛东晨便环着他往上提了一提，让他脚尖离地：“要我把你抱到肩上去吗？”
顾小灯：“！”
他想起当初被他从顾瑾玉那儿薅出来的情形，被扛在肩上的感觉天旋地转的，自是不要。
葛东晨这会看着不太听话，他用纱布渗出血色的右手掌着顾小灯的腰，不由分说地环着他走进光线晦朔的密道，一走进去，一群黑眼睛的中原护卫们拖着一个人夹道等候，被拖的竟是苏小鸢。
苏小鸢此时不在关云翔那儿养腿，不省人事地被拖着，比上次看见的状况还倒霉些。
顾小灯吓了一跳：“你又抓苏小鸢干嘛？”
葛东晨轻抚他的发顶，附到他耳边轻笑：“他给苏家通风报信，托他的福，小灯只怕会见到最讨厌的人，你说他该不该杀？”
“我最讨厌的不是你？”顾小灯立即杠他，忿忿地躲他的手，反倒惹来他隔着面纱的轻抚。
葛东晨执拗地反驳：“不是我。”
说着又抱又拖地带着他往密道里走，顾小灯再要说话就被葛东晨伸手捂一捂，气得他一身的银饰越发叮铃乱响，不时就抬手扇他耳光，葛东晨不还手，还有心情笑。
顾小灯的面纱让他揉到皱巴，然而亲手打他只会让葛东晨越来越愉悦，甚至不如言语更有杀伤力。顾小灯郁闷不已，被捂了半路才发现了路况的熟悉，似乎是当日初到南安城走过的，目的地应当是葛东晨生母阿千兰那儿。
果不其然，顾小灯紧绷着身体，被葛东晨带到了当初那满是异族人的密室里，密不透风的空旷空间里，阿千兰似乎正在和异族亲信研究蛊虫，看到他们前来脸上全是不悦，用异族话咕噜咕咚地说了一串。
葛东晨拖着顾小灯去坐下，强硬地把他抱在腿上坐下，顾小灯像嗲毛的猫咪，然而察觉到这厮这会不太寻常，为免惹他出格只得悻悻作罢。葛东晨从后抱着他，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外人看起来很是强势与浪荡，顾小灯却感觉到这家伙是躲在他背后，这么高大一块头，居然还得躲在小小的他身后。
“族长，我给你带了份礼物，你还没见着。”
葛东晨用中原话朝阿千兰轻笑，下属将苏小鸢拖进来押到她面前，他抱着顾小灯缓了一会，笑眯眯道：“母亲……这就是杀了葛万驰的人。“
顾小灯听罢这话，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他看到不远处的阿千兰也睁大了眼睛。
“母亲，你开不开心？我把这大好人带过来交给您了。现在您是要奖励他杀了你日夜想除掉的仇人，还是要报复他杀掉了你共处二十年的枕边人？”
阿千兰似乎连看苏小鸢的勇气都没有，她脸色煞白地后退，一副快要疯掉的神情。
葛东晨慢条斯理的：“母亲，大发慈悲吧，告诉我，你到底是想给这个好人奖励，还是想对这个坏人报仇。”
阿千兰颤抖起来，像个愤怒且疯起来的孩童，哆嗦着说：“你滚！你不滚我滚！”
她连等葛东晨自己滚的停顿都没有，吼完便趔趄着逃出密室，像蜗牛直接跑出厚厚的壳。
密室里的异族人顿时有些骚乱，葛东晨抱着顾小灯没有动，顾小灯也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末了听见葛东晨在耳边轻笑：“小灯你看，这出戏好不好？”
顾小灯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去掰开葛东晨冰凉的十指。
他想他或许是为了互相折磨，又或许当真是为了一个答案——仿佛阿千兰对葛万驰的态度，能侧面决定他顾小灯对他葛东晨的态度一样。
密室里乱了起来，葛东晨处理了一通便带着顾小灯离开，回到往日待的房间里，葛东月还满怀期待地跑上来围着他们：“葛东晨你的脸怎么了？肯定是你活该！山卿山卿，给我带的青团呢？”
葛东晨立即笑眯眯地把她推出去：“在母亲那儿，小月去她那里领吧。”
屋门严丝合缝关上，顾小灯看着葛东晨不太正常地走到跟前来，他知道他这会就该是不正常的。他倒是不怕，从密室出来后心里意外地镇定，他本来就足够明白葛东晨，现在只是更清楚了而已。
顾小灯知道怎么打嘴仗，他扯下面纱，抬头看眼前的葛东晨：“你是真的有病啊。”
“我会改的。”葛东晨伸手按在书桌边缘，将顾小灯困住，用碧绿的眼睛看他，“所以求求你，能不能喜欢我一点点？你的爱那么多，不能分给我一点点吗？”
顾小灯坚决地摇头：“不能就是不能。”
葛东晨低头靠得更近些：“为什么不能？你看，时间能抹平一切，我不求你当我是唯一，妾也不行吗？”
“……”顾小灯一听那字眼就觉得荒谬，“时间真那么有用的话，我在你的时间里消失七年半了，很长了，那你早该抛之脑后了。就算七年不够，再来七年十年，你迟早也能放下不是吗？那你干嘛半死不活地抓着我不放？”
葛东晨扯了扯嘴角，表情看起来愈发不正常：“小灯是不是为顾瑾玉不要我……为别人不要我……可你以为顾瑾玉真喜欢你吗？你都被苏明雅玩烂了，被苏明雅藏起来的那些天里，你的腿合拢过吗？你少年时还被我玩，他知道吗？他知道的吧。他才不会毫无芥蒂地爱你，他护着哄着你，不过是继续骗着你，等把你睡到手了，□□干上那么三月半年，等你喜欢上他了，他就真正腻掉你了……”
顾小灯就这么听他发疯，刀枪不入，他年少时听过的谣言比这更难听多了，四两拨千斤地反问：“你这不是在说自己吗？”
葛东晨眼睛潮湿：“我是吗？也不是，我腻不掉你，十二年我腻不了，再过多少年就都一样……我喜欢你，就算你是别人的我也喜欢你。顾瑾玉不是，他就是个没有心的假人，他做事都是模仿来的，他才是学人精，他爱你的那一套，里面糅杂了多少你当初爱苏明雅的行径，你看不出来吗？”
顾小灯周遭像是竖起了铜墙铁壁：“我犯不着跟你解释我和森卿如何又何如，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跟你这外人八竿子打不着。”
葛东晨断断续续地问：“我只能是外人？”
“对，别再说什么妾不妾的。”顾小灯鼻子皱了皱，有些无奈，“听起来很恶心啊。”
葛东晨低头看他腰腹：“那想吐吗？如果是因为怀了我的种而想吐，那就更好了。”
顾小灯一下子哑然，想起了苏明雅，心中哎呀哎呀地感叹，混蛋的混果然是如出一辙的。
他不怎么生气，看了葛东晨一会，慢吞吞地说着刀子：“真的好吗？那我跟你娘亲就差不多处境了，你真这么希望啊？我要是能生，也生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葛东晨，让他从小当流浪汉，我要厌他恨他，一见到他我就打他骂他排斥他，我偏要他活着，教他异族话家国恨，我还要控制他，教他永远对我愧疚，教他永远憎恨烂爹，我教他长大以后弑、父、叛、国。”
葛东晨不住颤抖，听他一字一字说着，低头想堵住他的嘴，顾小灯淡定顺势地把手里的面纱塞进他嘴里。
他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为了世上没有第二个葛东晨，其实你得离我远点。”
葛东晨中了雷电一样，惶惶地真后退了两步。
顾小灯往后一撑跳上书桌坐着，葛东晨这时候的神情和气质让他加倍想念起顾瑾玉来。
顾瑾玉疯疯癫癫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格外迷惘，也格外可怜。
葛东晨扯出面纱，缓了半晌，握紧的右手里全是血，疯癫也只那一时：“对不起……不过小灯，下次对我生气时还是直接打我吧，阿吉在周围，我死不了，你尽可以打我的。”
顾小灯抽出思念，暴躁起来了，叮叮当当地挥手：“滚滚滚！”
可恶，竟然一瞬在这厮身上整出莞莞类卿的思绪，顾小灯拍拍脸，心里大声疾呼夭寿了。
葛东晨走到离他不远的窗下坐着，靠着墙壁看他，脸上又浮现出假得要命的轻笑：“我不滚，能多守着你一天就是赚了一天，再说了，我要防着云霁那个蠢东西……”
话音未落，葛东晨停下：“啊，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他真的爬过来了。”
顾小灯愣了愣，扭头看去，满脸都是诧异和无奈，葛东晨见状便没有拦，没一会儿，喘息声透过窗扉先传进来，随后便是关云霁用肩膀撞开扑进来，晃了两下才站住。
他穿着素白的衣服，没戴面具，横贯的刀疤因脸上毫无血色而显得狰狞，愈发显出五官的俊秀来。胸膛前有一片血色，显然是那伤口因剧烈动作而裂开，顾小灯看他那样已经无话可说，得，随他折腾，烂命一条的家伙。
“小、小灯？”关云霁眼前发懵，看着顾小灯身上穿着流光溢彩的银绿色褶裙，连鬓发都闪着光，他先是惊艳住继而怒起来，撑着力气骂葛东晨，“那混血狗让你这么妆扮的？”
顾小灯摆摆双手，带出身上的环佩作响：“混血狗在你后面。”
关云霁回头，看到葛东晨真坐在窗下，直接捂着伤口气势汹汹地当面骂起来：“你一天不欺负他会死啊！狗杂种！”
葛东晨直接暴杀：“丑八怪，来得这么着急吗？怎么不戴个面具？”
关云霁顿时慌张地捂住脸，背过身不让顾小灯看到，气势一泻千里。
顾小灯正想着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其实他不丑，就听关云霁有气无力地说葛东晨：“杂种，你怎么还在这悠哉，手下人没告诉你，苏明雅已经到南安城了吗？”
顾小灯耳边一嗡，疑心自己听错了。
“那痨病鬼能这么快？”
“鬼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反正是真到了。女帝一病长洛一半是他苏家说了算，他是带着中枢令直接下来的，说来南境搜查烟草私运，草他祖宗的，烟草就是块砖，西南全都能让他们对上，他怎么不去西平城？那边不止私贩烟草还有私造破军炮呢，拿什么南境说事，还不是因为……”
关云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小灯，顾小灯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上，漂亮得像云彩捏出来的，他看一眼便觉胸膛少了一分痛觉。
然而他不知道顾小灯外静内喧，这会他心里有一千只小配在狂吠。
苏明雅怎么会出长洛？？

第99章
清明节过后，顾小灯再出不去了，葛东晨白天不见人影，夜里却总是过来守在窗下，身上的血腥味逐日加重，总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关云霁还是不顾死活不时跑来看他，葛东晨有时会把他赶回去，有时也会放他进来，而后两人各占一个方位，不时也会试着同顾小灯搭话，讨到几句骂算是好的，若是换来他的沉默，反倒让人束手无策。
葛东晨不在的时候，关云霁的声音又轻又低，搭话又多又密，聒噪中显出点温柔来，顾小灯同他没有多少谈兴，更宁愿葛东月跑来东拉西扯套套话，但她不知是否受了影响，一连五天都没出现在顾小灯面前。
这天晌午，初夏午后阳光明媚，顾小灯自顾自地吃完南境特有的竹筒饭，吃完百无聊赖地看葛东晨送来的各色东西，都是些南境异族物件，一半是闪闪发光的衣裳饰物，大概是暗戳戳地希望他再穿一穿，至于当日清明节那一身裙钗已经被葛东晨收了去，也不知拿去做甚。
顾小灯翻到一本《千山万毒》，记载的全是南境深山之中常见的毒物，书看起来有些老旧，多有小字注解，他认得出是葛东晨的字迹。
他在夏日照得到的地方翻看干巴巴的旧书，关云霁就在阴暗的角落里裹着斗篷待着，顾小灯也不理他，有时听他说出些不得了的话才支应两声。
正泾渭分明地各自太平，他忽然听见一声轻轻的笑，转头看去，只见关云霁靠在角落里睡着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这一个来月，这还是顾小灯第一次看到他笑。
未想是在梦中。
不多时，关云霁便醒来了，顾小灯忍不住问了他：“你做了什么梦啊，笑得傻里傻气的。”
关云霁有些茫然，看向他的眼神黏糊得如有实质，抿着一点笑意，自己窘迫了半晌，方才小声说：“梦到你了。”
顾小灯：“……”
他就不该问。
关云霁还沉浸在他的梦里，垂着眼皮分享起方才的梦境：“我梦到我们有不一样的过去，我早早去提亲，顺利和你定亲。我十五岁就另开府邸，网罗晋国四境珍品，堆满了府邸的一半，你每一件都喜欢，爱不释手地摸着它们，跟我诉说你小时候的故事，我认真听着，而后你过来亲我的伤疤……”
顾小灯始终没打断他，终归梦都是会醒的，这不，关云霁自己提到伤疤二字，自己就僵在那里了。
他这才否定他这梦的逻辑：“那时候的顾家怎么可能和你关家定亲？血海深仇，不可能的。”
关云霁低头，无声地把斗篷的兜帽戴上，帽沿遮到鼻梁去，看不见眼神了。
顾小灯继续看书去，边翻过一页，边不咸不淡地骂：“有些人真是拧巴得可笑，清醒时不敢说半个喜欢的影子，做梦了倒是勇于强买强卖，这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掏空的南瓜，就剩一层糊糊。”
屋里遂安静得剩下顾小灯指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认过四页稀奇古怪的毒物后，忽听到角落里传来沙哑的轻声：“我也不想这样……可出生如此，性情如此，当定了混账，能怎么办……”
关云霁很久以前就千想万想，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真动了心，也曾努力细看自己这份吊诡的春心，当时竭力说服自己只是为色所祸，他喜欢上的只是顾小灯的漂亮皮囊、可爱性情……但毋庸置疑的，他就是喜欢上了。
顾家真是个可怕又可敬的地方，盛产王侯将相，更能将一个人锤炼成极富引诱力的可口甜点，他等着点心自己走过来，可点心跑了，转而去巴巴地供苏明雅独有。
那时他莫名其妙地感到生气，觉得这点心不知好歹，太可恶啦。
点心理应清楚自己是一盘共食的酥肉，他理应做足下等人的本分，爱所有对他上心的上等人。
那时节光阴，关家的大少爷拉不下尊卑身份去强要点心，就希望点心供众人玩赏，以便让他能光明正大地位列恩客的观众席。
关云霁说不出口，也说不明白，他不知道顾小灯懂不懂。
顾小灯心知肚明。
大少爷们在私塾的岁月少忧多欢愉，寡识愁滋味，今朝几经变故冲刷，过去那卑劣又真切的欢愉就显得可贵了。
只是……苏明雅抵达南安城这事还是给顾小灯带来了不小冲击。他想象不到从金贵窝、雪山顶下来的苏明雅会是什么样子。
他太了解他那位金尊玉贵的前任了，过去的苏明雅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开长洛，不是碍于身体的病弱，他压根就没有过踏出华城的念头，他是扎根了的病昙，几乎就是长洛城的化身。国都只会让信徒们自行前往，国都不会主动为谁而折腰。
南安城已然是晋国最南的边界，中原与异族的界限模糊不清，风土人相都与长洛大不相同，离开长洛的苏明雅，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苏明雅……那还是苏明雅吗？
顾小灯想不通。
为了他而来？
他有这个分量吗他。
他能确信自己在葛关那儿的分量，这两人现在活像阴沟老鼠，拿他这个不变的小伙当过去的寄托不意外。
可苏明雅不同，他的家族枝繁叶茂，虽然身体就那样，但到底还是在巨大的荫蔽之中，人生花团锦簇，倘若为他这个人而彻头彻尾地改头换面，顾小灯有些不敢置信。
再者，苏明雅来了，那……
他想得揪心，左手支肘伸到后颈去揉揉，短发尾的发梢便扫在手背上，右手翻着书，摇头晃脑的。
关云霁出神地看了他许久，轻声问他：“我一直想问你……你的头发，怎么短的？”
顾小灯这回应声了，抬指拨了拨短短的发梢：“裁下来送给喜欢的人了。啊，就那个前阵子追杀你几百里的。”
他转头看去，只见关云霁僵在角落里，那地是灰暗的，人是苍白的。
“我也有一事一直想问你。”顾小灯歪头看他，“当年关家是顾瑾玉亲自灭的门，既然说是灭门，你和你弟弟怎么幸存的？是他留了你们一命，是吧？”
关云霁在晦暗里沉默。
“我很喜欢顾瑾玉。”顾小灯看向窗外，“我以后一定会跟他在一起，你肯定会冷不丁地去找他寻仇……嗳，你这人吧，我不会原谅你，但你若是死在我们跟前了，我还是会挑块风水好点的坟地给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关云霁却觉得如置洪钟之下，一字敲一声，一声震三魂。
“我会在你的墓碑上刻些大骂的话，黑白无常带你去阎王面前时，你记得和十殿阎王说道说道，‘如有来生，与那骂我的、我负的人永世不见’。”
*
夏日昼长，顾小灯光是打发时间都打发累了，太阳彻底下山后便伸着懒腰往床边去，关云霁回到隔壁去换药了，没准待会又会和葛东晨一块过来当狗，他懒得应付他们，索性爬上床准备呼呼大睡。
谁知发带刚解下，屋门骤然被一脚踹开，葛东月一身武服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发髻歪了一些，眼睛还是红肿的。
顾小灯及肩的短发飘起来：“阿吉？怎么这么大火气？”
”没有火！“葛东月闪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想往外跑，“是有人来抢你了，跟我走嫂子！”
顾小灯炸毛：“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
“好的嫂子！”
“……”
不过片刻，顾小灯便被迫转移了地方，头发都没绑上，衣襟和外袍的腰带都松松垮垮的，一群异族大汉拱卫着他和葛东月，把他们护送到了迷宫似的地下城，他这才知道南安城底下有这么四通八达的大空间。
跑了约莫有半时辰，他们到了个看似空无一物的铁屋子里，一进去机关门便严丝合缝地闭上，葛东月觉得安全了，团团转着用异族话喃喃。
“一开始杀了那刺客就好了，一回城就把你安置在地下就好了，清明节那天不带你出去就好了，都怪大哥，他怎么这么讨厌……讨厌的中原人太多了，他们没有自己的老婆吗，为什么要来抢……”
顾小灯不知道她在嘀咕什么，他累得不行，抬手撑着墙壁，额头抵着小臂直喘，鬓边的碎发被汗珠打湿，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冒着热气的蘑菇。
他扭头问葛东月：“谁、谁来了？你哥呢？”
葛东月生气地一拳打在他旁边的墙壁：“长洛那痨病鬼！他好烦！”
顾小灯顿时兴致缺缺：“哦。”
他们这会在地下，地面上的刀剑声应是听不清的，但不知外面的人用上了什么大家伙，不时就传出轰炸的动静，偶有地裂一样的震动嗡鸣传导到地下。
葛东月抬头看一眼，便在一旁气闷地拳打墙壁，都把顾小灯看笑了，待喘过神来，他擦擦脸小声问她：“那顾瑾玉呢？”
葛东月动作一顿，满脸迷茫：“不知道，失联好一阵子了，蛊母感应到的定北王是一片漆黑，能听到的也都是些滴滴答答的珠子声，我们在想定北王没准是死了。”
顾小灯通身骤冷，心脏快吊到眼睛里跳出来，幸亏葛东月还有后话：“不然就是中原那个蛊师想出新办法把控死蛊封住了，否则我们不可能感应不到宿主。”
顾小灯差点腿软，赶紧伸手摁一摁侧颈的脉搏稳定气息，心想肯定是好的方向：“真的感应不到吗？”
“真的，今天才试过。”葛东月说着用手捂住一只眼睛，神情绷得紧紧的，“喏，蛊母现在就实时感应，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老样子，听到的也是莫名其妙的……嗯？”
顾小灯一惊一乍：“又怎的了？！”
葛东月眉头慢慢皱起，忽然着急忙慌地松开手，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有刀声，还有炸开的轰隆声音。”
顾小灯的脊背又僵硬了，猛的抬头看去：“你你你的意思是说他他他在上面？！”
葛东月不知怎的头皮竟然开始发麻，方才深山之中的蛊母还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们看他，他好像反过来看到我们了】
她正觉得不可能，机关门外忽然响起一道轰炸声，把密室内的一众人全吓了一跳。
他们转头看去，只听金属嗡鸣，一把漆黑寒亮的长刀暴力地捅穿机关门，刀身森森地拧转横劈，骤然就滋啦作响地劈出了裂缝。
一只戴着手套、束着袖甲的手“砰”的一声抓在裂开的机关门上，锵然一声，金属嘶鸣。
门被生生撕开了。
葛东月寒毛倒竖，迅速反应过来一掌用力按住墙壁上的机关，拖住顾小灯闪进了墙里的暗格。
“顾——！”
“嘘嘘嘘！”葛东月一把捂住顾小灯的嘴，吓得三下五除二地把他摁到角落里封住穴位，蹲在顾小灯面前慌张失措地用气声说话，“对不起对不起，等外面的怪物走了我再跟嫂子道歉，现在我们都安静下来，不要出声，嘘！”
暗格里的顶上嵌了细细的夜明珠，微弱的光芒洒下来，顾小灯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浑身不能动弹，只有一双眼睛能眨一眨，但胸膛里的心已经飞出来了。
心跳声塞满了脑海，他依稀听到暗格外有金戈声和惨叫声，很快，就有刀尖划着墙壁的刺耳声音传导进来。
外面的顾瑾玉在提着刀找机关了。
葛东月的心脏也快要飞上天挂到月亮钩上了，她仍捂着顾小灯的呼吸，自己也屏住呼吸，心存侥幸地想着这墙壁够厚实，外头的怪物肯定找不着的。
那刀尖由远及近，压迫感越来越重，刺耳的刀刮声划到暗格前时，陡然变柔和了。
葛东月：“！？”
开什么玩笑？这都能找到？
暗格外的刀刮声还在继续，刀尖沿着暗格的轮廓轻柔地逡巡，轻缓得简直像兵器对墙壁的缱绻抚摸。
葛东月松开顾小灯，立即握住腰上的刀柄，吓得快要跳起来，机关被震开时，她抽出弯刀豁出去，一刀被格挡住，小刀卡在对方的刀铭上，那是一个“漆”字，来人抓住她肩膀一卸，单手扔皮球似的扔出了老远。
顾小灯蹲坐在角落里，瞪着圆眼睛看电光火石间的状况，时间放缓了似的，他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探进来，心脏狂跳，声音却全被封闭住了。
顾瑾玉一身朱墨，发尾垂后颈，脸上戴着漆黑的面具，眼睛上绑着一段黑缎，耳骨戴着好几串奇特的玄铁耳夹，像是在耳后别了什么东西，幽幽地闪着寒光。
整个人像炼剑炉里烧出来的血腥黑色金属。
他没有解开眼睛上的黑缎，盲人一样，伸手在空中摸索。
顾小灯只有呼吸声。
暗格并不宽敞，顾瑾玉半跪着摸索，左手沿着墙壁慢慢一路往角落里去，快要摸到顾小灯的时候忽然停住。
顾小灯快要哭了，心里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顾瑾玉就半跪在他面前，足足僵硬了半晌，他放下右手里的刀，摘去沾到血的手套，慢慢靠近过来。
顾小灯看到他的指甲是黑色的，还听到他身上传来细微的金属机括声，像一种隐秘的金属呼吸或者玄铁悲鸣。
顾瑾玉什么话也没说，和顾小灯一样只有喘息。
他的手先摸索到他的发顶，轻之又轻地抚摸后，慢慢沿下摸到了顾小灯的头发。柔顺的发梢流水一样滑过顾瑾玉指间，那是他摸过无数遍的青丝，不是割下来的断发，是好好长着的。
顾瑾玉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一手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低头亲吻顾小灯的脸，第一吻落在梨涡处，他瞎子一样顺着亲到了他的嘴唇，而后忽然爆发，凶狠地同他接吻。

第100章
夜色刚笼罩全城，城中门户紧闭，不少地方弥漫着烟雾，葛东晨面无表情地将剑从一个苏家死士的身上抽出，抽到一半时忽然顿住，感觉到肩膀骤然出现幻痛，眼前出现短暂的眩晕，紧接着就感应到葛东月在地下的呼唤。
他将卡在死士身上的剑刃彻底抽出，溅到血珠的双眼又绿又红好不瘆人，抬手示意周围的两队下属跟上，剑尖便沿着地面刺耳地向葛东月指引的方向而去。
一炷香后，地面的剑尖和地下的刀尖刮擦声合二为一，二者都找到了机关的出口。
沉闷的一声轰隆，地面忽然打开，冰魄银剑和漆黑玄刀“铮”的一声相击，眨眼间斩切拦劈，寒光烁目，中途地下传出声惊慌清灵的“嗷！”，对阵的两人同时一顿，地下的黑影当即撞破机关跃上地面。
刀剑各自划开硝烟，葛东晨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去，看到顾瑾玉右手提刀站在十步开外，左手托着背上受惊的顾小灯。
顾小灯吸了些粉尘，咳嗽着搂紧顾瑾玉的脖颈，嘴唇红肿，眨着眼睛费劲地看周遭是个什么情况，不看还好，一看悚然，正对上不远处满脸肃杀的葛东晨和其他黑衣人。
“咿！”他连忙抱紧顾瑾玉，凑到他耳边咬耳朵，这时候还能跟他开个玩笑，“葛东晨和他的人把我们包围住啦！汪汪，你有没有翅膀，速速长出来，咱们飞出去。”
顾瑾玉脸上戴回了面具，眼上的黑缎依然没拆，顾小灯也没听到他吭过声，方才在奔跑途中摸了摸他的脉搏，顾瑾玉体内的蛊息乱得一塌糊涂，好在筋脉强健有力，大约是受了蛊的影响暂时成了瞎子和哑巴。
他的耳朵是听得到的，不然也不能一路找过来。顾小灯看到他耳后别了小巧精密的玄铁机械，紧紧贴近了能听到珠子的滴答声，应是类似沙漏的细密计时器，用戴耳夹的方式把它戴牢固了。
顾瑾玉耳朵一动，左手在顾小灯后腰上轻轻拍了拍，安慰他宽心，又示意他抱紧点。
“好好好。”顾小灯蹭蹭他后颈，“实在不行就把我放下来。”
顾瑾玉小幅度地摇头，身上气压骤沉。
对面的葛东晨擦拭眼角的血，剑尖反过两下，下属顿时训练有素地分散包围，他悄然无声地提剑向前，朝顾小灯笑了一下：“小灯，下来，你来我这，否则刀剑无眼，他护不住你。”
顾小灯吹了吹额前微乱的碎发，翘起一撮呆毛来，他俯在顾瑾玉肩上颈边，粲然一笑，硝烟夜灼灼生华。
他自信得像翘起了蓬松的猫尾巴：“试试？你们人多势众，森卿让你一只手，我相信你还是会输。”
葛东晨眼里紧盯着他，顾瑾玉眼前一片漆黑，耳后小钟滴答珠落，右手里的玄刀顿时动了。
分散在周围的人也没想到他带着个人轻功还能这么快，眨个眼的功夫，顾瑾玉握着刀闪到前方，准确地逮着葛东晨对战。
这两人年幼时曾短暂地共拜一师，那时就曾持着木质刀剑对招，葛东晨失于门楣，底子扎得不如顾瑾玉全面，反倒擅于机变，用招常赢在剑走偏锋，顾瑾玉百兵兼修，那段时间学杂使懵了，倒是常输给他。
那已是很多年前的胜负了。
刀剑锵然震响，顾小灯怕归怕，刺激是真刺激，贴着顾瑾玉眯着眼睛瞅两眼，只能看到兵刃在相击中出现残影。
顾瑾玉身法快得他数次反应不过来，上一秒他才看到有其他杀手冲过来，下一秒就吃惊地看着顾瑾玉掠到四五步开外，他用耳朵听到的比顾小灯用肉眼看见的要快上几倍。
数十次闪转，顾瑾玉把葛东晨一圈人引到了近处，顾小灯又听到了他身上传来细微的金属转动声，混战中直觉瞪大眼睛，倏忽间看到顾瑾玉骤然反刀一瞬划破右臂的布料，缠在胳膊上的漆黑玄链就这么森森显露，像一条黑蛇盘旋。
顾小灯本能地闭上眼睛，耳边听到厉风和一圈痛嘶，心脏简直像是挤压到顾瑾玉的后颈去了，他在砰砰狂窜的心跳声里再睁开眼睛，正见到那把玄刀缀着玄链携风轮转着劈过来，顾瑾玉听着风声准确地收刀回握，刀尖就闪着寒光横在顾小灯眼前。
“！”顾小灯后仰几分，他不会品鉴兵器，只觉得这玄刀长得很凶，刀身寒亮不沾半滴血，刀型说不出的流畅漂亮，握在顾瑾玉手里翻倍地凌厉凶悍。
顾瑾玉感觉到吓到他了，迅速转刀点地，侧过脑袋来蹭了一下他的脸。
顾小灯刚想笑，就看到不远处的葛东晨捂着左肩起来，方才他怕是被玄刀劈斩出不小的口子，衣襟向左裂开，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月光照到他那赤露的左肩，顾小灯看到一大片红绿交错的刻纹。
他忍不住想到了在引蛊札记上看到的附上蛊，葛东晨曾说他种了这蛊七年，顾小灯便知道他身上一定充斥着特有的蛊纹，像一棵古怪的树一样，纸上记载道，来日他死之时无全尸，身销髓化，融化之处会长出一株新树，山中来而往山中。
他只是没想到葛东晨身上的痕迹已经那么密、那么深。
葛东晨像不知道疼一样，感应到他的视线，血淋淋地朝他笑。
他提剑而来，顾瑾玉靠听声再对战，两人近处僵持时，顾小灯看到他那左肩的蛊纹像是活了过来，涌到裂开的刀疤处，翻开的血肉肉眼可见地慢慢愈合起来。
“我说过不管你怎么打我，只要阿吉在我就死不了。”葛东晨看向他，“小灯，来我这儿，我……”
“王八念经我不听！”顾小灯埋头缩在了顾瑾玉背上。
玄刀飞速斩击，葛东晨撤退避开锋芒，身上又多了刀疤，呼出一口浊气后，继续不要命地上来。
不会死不怕疼的葛东晨难缠得让顾小灯害怕，他嗅了一通顾瑾玉，在两方避让锋芒的间隙里用气声问他：“森卿，你身上有没有伤口？不要骗我，有就点头。”
顾瑾玉用左手摸摸他的腰，侧首摇头，提刀对准月色下的葛东晨，手上玄链扬起割风一样的金属声，威压浓重。
顾小灯舔舔唇齿，两腿将他夹得更紧些，搂紧他的脖子低头咬住自己的食指。
玄刀银剑再相击僵持时，顾小灯涩然的舌尖默念了声什么，随即毫不犹豫，冒出血珠的手拍了一下葛东晨的左肩。
葛东晨的脸急剧苍白，左肩的蛊纹疯狂游走，当即被察觉异样的顾瑾玉抓住机会踹出老远。
顾小灯抱紧顾瑾玉不去看他：“森卿我们走！杀不掉就不要理他了，他疼得爬不起来的！”
顾瑾玉也不恋战，背好他转身就走，许久不见的花烬长啸着飞来，顾瑾玉听着它的指引，毫无凝滞地穿行。顾小灯来不及擦掉手上的血污，只在风声里听到身后沙哑的嘶喊，他的名字就这么一声声回荡在夜里。
*
长夜过半时，顾小灯可算是到了安全的所在，在顾瑾玉背上见到了恍若隔世的故人们。
奉恩和奉欢都穿着劲衣武服，身上一股硝烟味，奉欢脖子上还挂着个千里目，两人不知道在暗中接应了多久，看到他们回来便围上来，王爷公子地叫个不停。
顾小灯没想到会在南境看到他们，激动得两腿挂在顾瑾玉腰间蹬起来，熟悉的暗卫们各守方位，站在原地兴奋地举手狂挥，目之所及的大家都灰头土脸但精神奕奕，只有吴嗔抱着个瓮干呕不停，忽而开心忽而难受地左右横跳。
顾小灯见到吴嗔时，先是高兴地大喊一声先生，继而心中的酸涩冲天地往上顶，堵得他的哭腔飙出来了。
他贴到顾瑾玉耳边问他话，顾瑾玉依然发不出声，背着他原地转了一圈，默默地侧首贴一贴他。
吴嗔看到他们一起回来，心里像有青蛙呱了一声，不过是两月不见小友，莫名就是觉得感慨想念，他抱着瓮跟他们打招呼，顾瑾玉背着人过来，他见顾小灯嘴唇红肿，泪盈盈的，马上追问：“小公子受欺负了？”
顾小灯委屈地摇头，吸吸鼻子环顾一圈周遭的熟人，手拍拍顾瑾玉的胸膛，先问起吴嗔来：“先生，你怎么在干呕啊？”
吴嗔捏住鼻子，没有了以往的淡定高人范，十分生无可恋地皱眉：“我少时为了研究巫山蛊特意加强了对蛊虫的嗅觉灵敏度，这南安城地下有冲天的蛊虫味道，差点把我熏回霜刃阁，常人闻不到，遭罪的是我。初来乍到，多习惯两天就好了。”
他看出顾小灯满脸的担心，便指指顾瑾玉说了一通他的现状。
他被葛东晨带走之后，顾瑾玉神志不太清醒，又因动武过甚，控死蛊发作剧烈，呕血呕到第五回 ，若是呕到第七回就捞不回来了。吴嗔收到花烬的信笺匆匆赶回，看他半只脚入土，便用了铤而走险的办法。
最初顾瑾玉就同他商定好不得已的后路，倘若他身上的蛊发作到无可挽回，到了必死不可的时候，就由吴嗔将他提前炼制成傀儡，以僵死状态骗过控死蛊，令它不再啃噬他的身体。届时他心魂已灭，但身躯还在，能借由蛊虫的操控动作如初。
顾瑾玉明面上维持活着，背后牵连甚广的派系便能稳固，直到下一任顾家家主出来，他再入土不迟。
吴嗔赶到时看他情况不妙，一通操作猛如虎，一不做二不休地提前启用了半条后路，用炼制傀儡的一半用量搭配压制控死蛊的蛊虫混搭，让顾瑾玉以半僵死的半傀儡状态骗过了控死蛊，得以自由支配武力，不受控死蛊辖制。
只是他的五感暂时丢了三感，没有视觉、嗅觉和味觉。
至于精准找到顾小灯，便是顾瑾玉独有的直觉了。
“西南的神医谷是去不了了，这次直接到这南境来，不仅是为了接你回家，也是为了直捣蛊母的老巢，解开那控死蛊。”吴嗔有信心，“一定能解开的，到时我再解开他的半傀儡状态，保准还你一个基本恢复如初的顾瑾玉。”
说完他抱着瓮，没忍住又干呕起来。
顾小灯听得泪盈于睫，顾瑾玉感觉到了，便掂一掂他，右手比划了几个好看的手势。
不远处的暗卫首领看清了，便添油加醋地翻译起来：“公子，主子想先带你梳洗去，他觉得自己身上很脏，一点也不帅气，没给你留个好印象，再不捯饬一下就更丢脸了。”
顾瑾玉：“……”
他比划了一记手刀。
杀杀杀。
顾小灯勉强笑起来，挂在他脖子上点点头：“好，都依你，我下来自己走吧，你不累吗？”
顾瑾玉摇头，依言松手放下他，花烬咻地飞到他肩膀上，他自己听着声音毫无异样地行走，看起来对这不能视物的状态习以为常了。
这夜跌宕且跌撞，待梳洗完毕，顾小灯坐在床边，看着守在床下的顾瑾玉，还有些如梦初醒。
顾瑾玉洗去了他介意的满身血污，安安静静地守在顾小灯脚下，没有解开眼上的黑缎，浑身的紧绷劲也没有卸下，玄刀和其他金属兵器就置放在不远处。
他的右手还牵着顾小灯的手，没什么安全感，不时揉一揉顾小灯的手背，安心和不安循环往复。
顾小灯把他拉到床上来：“你又找到我了。”
顾瑾玉有些僵硬地挨到他身旁，抬手去摸摸顾小灯的脑袋，大手轻轻摸到他的脸，朝他无声地轻笑，然而唇角一扬，便牵扯到嘴唇上的咬痕，他便自顾自地就在那红了耳朵。
他不会接吻。
今夜他在那暗格里癫癫地亲他，边亲边抱着他摸索着解开穴位，顾小灯一能动弹便想推开他，实在是喘不过气，只得咬他一口。
顾小灯往他掌心里贴贴，看着他眼上的黑缎，耳骨的耳夹，黑色的指甲，这还只是他为数不多能看到的。他觉得他邪里邪气地俊美，看着别有异样的压迫感，又看得心脏一抽一抽。
“是不是很难受？”
顾瑾玉摇头，修长指尖缠绕过顾小灯的短发，又轻笑了一下。
他的右手摊开顾小灯的左手，慢慢在他掌心写了字。
【你没瘦】
——他们没亏待你。
——我现在放心了。
顾小灯鼻子酸得厉害，靠近过去抱住他：“你倒是瘦了。”
顾瑾玉又摇头，有些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弯腰低头，慢慢调整着姿势，想尽可能多地一寸寸贴紧，大手不住地摩挲顾小灯的发梢。
顾小灯双手挂到他脖子上，贴在他怀里蹭蹭：“不用老摸我的头发了……知道你想问什么。这还用我说啊？你又不是笨蛋，哎呀，这还要我怎么说啊？”
顾瑾玉便住了手，红着耳朵，闷头闷脑地蹭顾小灯的脸，安安静静的，像温和下来的猛兽渴求亲近。
“想亲？”
迟疑，点头。
“不是不喜欢，咬你是你不给我留口气，我那时候快被你弄窒息了。”
懵住，点头。
顾瑾玉抱紧他，微微战栗着，提刀乱战的时候都没有抖分毫，现在却不知所措，手都抱紧人了，还是不知道怎么轻拿轻放。
正胡思乱想之际，耳边传来软软的小声命令。
“还愣着干嘛，你、你张开嘴一下。”
顾瑾玉怔忡地照做，唇上便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唇舌紧接着湿热交错。
因为看不见，触觉便无限放大。
他明明学什么都一点就通，在此道上却进步迟缓。
顾小灯还是被他亲到窒息去了。

第101章
后半夜稍纵即逝，顾小灯只睡了个尾巴，尾巴里还全是回荡不散的呼唤，合眼不过小半时辰，破晓的天光一亮，他就又醒了。
顾瑾玉本是彻夜守在他床前，这会连人带刀不在，他坐在床沿放了会空，意外地觉得脑子很拥挤。
从落水后醒来到今天，不过才过去五个整月，曲折得让他觉得荒诞，最荒诞的是后面定然还有更跌宕的旅程。
顾小灯穿好衣服，步伐轻悄地打开房门，一探出脑袋就看到门外守着两个暗卫，一个在地，一个吊挂在梁上晨练，见他出来，赶紧跳下来道早。
“早啊。”顾小灯心情好了不少，走到长廊抬眼向外眺望，看到了远处的跑马场，天刚亮，已经有骑兵晨练，墨点一样在大地上微渺地移动。
顾瑾玉昨晚在他手背上细细划着笔画，告诉他眼下这里是南安城北门外的城郊，他们眼下栖宿在隶属顾家势力的庄园，远离他被葛东晨禁闭的中心。
庄园倒是距离北城的军营不远，那里驻扎着五千从长洛而来的顾家军队，虽少但都是精锐骑兵。带队来的人出乎顾小灯的意料，是他那血缘上的五弟顾守毅，主动跟着苏明雅那拨大军来的，不是来南下历练，就是寻立功业。
顾瑾玉明面上的行踪是在三月十三即抵达了西平城，虎符下执掌的六路军队的确赶到了原定的目的地，已和顾平瀚汇合，但那头的现况是各路副将和顾平瀚替他圆谎和周旋。他私下赶来南安城，顾守毅甚至还不知道，南境二十九城，越往南越凶险，他还是这么来了。
昨夜顾小灯听得心疼，说道难为他这会又瞎又哑的，还这么奔波，顾瑾玉摇摇头，亲得他险些晕过去。
顾小灯想到这就觉得舌头都麻了，揉揉后颈问两个满脸开心的暗卫：“你们主子去哪了呀？”
暗卫的嘴有点皮，指了拐角的房间：“一刻钟前去了干呕仙人那里，没待多久就出来走了，走前大声警告我们不能吵到公子，嚷嚷着要让您睡个饱觉。”
顾小灯乐了，怎么个大声法，用手比划出风声么？谢过后他便去找吴嗔，走到门口时就听到吴嗔发出“月”的声音。
他屈指敲了一下，得了应声便开门进去，吴嗔左手端热杯，右手捧冷瓮：“小公子，你起这么早啊？”
“先生不也是？一脸菜色哦。”顾小灯过去坐下，关切一番后和吴嗔说起昨晚没来得及说的。
“先生之后不会再被召回长洛吧？女帝的病情稳定了？”
“哦，应该是，女帝确实中了蛊，不过不危险，我尽力了，我们师门还把晋廷上下重臣又彻检了一番。”吴嗔喝口热水，“我们动作不大，但还是让苏家知道了，苏相跑来南境，好像私下也有拿这事当文章。”
顾小灯眉一挑：“原来是这样。”
说到底还是来争名逐利嘛。
就说怎么可能是为了他。
“长洛的水不是我能趟的，如果可以我一点也不想再被召进皇宫去，那地方绝对克我，过来研究巫山族有趣多了。”吴嗔摇摇头，“至于女帝么……我师门的意思是，只要坐在皇位上的是高家血脉出来的表面明君，那就够了。”
顾小灯听着觉得微妙，晋廷政事去问顾瑾玉更能解惑，他便问起顾瑾玉来：“森卿一大早来找先生，他身体是不舒服吗？我一问他的身体，他就语焉不详地支应我。”
“来引个蛊，放心，他那身体扛揍得很。”吴嗔耸耸肩，“是真扛揍，比我师门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耐捶，神志虽然偶有错乱，但意志力还是强于常人百倍，难怪我师父嘴上虽念叨他不是真顾四，也还是捏着鼻子同意他是异姓王。”
顾小灯心下愈发酸涩，他想象不到顾瑾玉痛时多痛，又是怎么忍受五感失三感，反正思来想去，心疼坏了。
“我收到海东青的信笺时，那信上还是你的字迹，便以为你还在军队里，等我带着东西赶回去，没想你被抓走了，他那时剩一口气也杀气腾腾的，不是正经样子。”
吴嗔简单说了所见：“起初追错了方向，后来有天他的眼睛不住地淌血，他便转头往南境来，说是你定在这里，再不久便是长洛、南安城各传来消息，马不停蹄就携人带物过来了。”
吴嗔还想说顾瑾玉貌似带了不少破军炮，破军炮的储量逐年递少，以他估算，顾瑾玉私带的数量远超了晋廷官方分拨的规格，怕是违逆了晋国的四项法令之一，要是被中枢查出来得下天牢。但他又想，盛世不平，异常手段克异常事，也不是不能理解，且再观琢。
想着想着又要干呕，吴嗔捏住鼻子问起顾小灯：“小公子你呢？被人从西南掳到南境来，没受伤吧？见到的巫山族人多吗？他们是人手一桶蛊？到了这城郊，蛊味还是那么冲。”
顾小灯搓搓指尖，把阿千兰测他的血的状况告诉吴嗔，两人窃窃私语琢磨了一会，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击声，进来一个黑衣朱带的蒙眼顾瑾玉。
顾瑾玉没想到自己才出去一会，回来一摸，顾小灯的被窝都凉了，他抖着手，问得暗卫之后赶紧来找了。
吴嗔一见这大高个进来，那身黑衣在日出里闪着隐秘内敛的暗线鹰纹，又看到他无声地念着小灯二字的口型，嘴唇两三牙印，怪浪荡的，再看顾小灯，青衣银腰封，水柳兰草似的，一哒哒走到顾瑾玉身旁，就被饿虎扑食般抱住了。
吴嗔笑了一下，又干呕了一声，赶紧捏住鼻子说些话：“对了，小公子看到定北王用的那把玄刀吗？那是我师门特地请出来的传世宝刀，是带给你的。”
顾小灯从顾瑾玉怀里奋力钻出个脑袋来，脸都被抱粉了：“啊？”
顾瑾玉单手解下系在腰上的玄刀，作势递给他，顾小灯不明所以地接过，不接不知道这凶刀这样沉，只握住了刀首，掌心熨着那凌厉非凡的漆字刀铭。
吴嗔笑了：“玄漆刀，我师门的压箱宝之一，乱世诛外寇，盛世杀蠹贼，这刀和小公子渊源颇深。”
顾小灯摸摸刀铭，有些纳罕：“我怎么不知道渊源？什么样的渊源，圆的扁的啊？”
“很远之前的了，霜刃阁知道就够了。”吴嗔看着他们二人有些满意，“不过小公子体质特殊，动武只怕磕碰受伤，刀转给你这位用也可以，只要他持刀守卫你，保卫国境，就不算让宝刀蒙尘。”
顾小灯闻言看顾瑾玉：“辛苦了，这刀好沉的。”
顾瑾玉摇头，顺着刀鞘摸到了他的手，无声地念口型。
我、的、荣、幸。
*
同吴嗔说些要紧的之后，顾小灯便安心了不少，牵着顾瑾玉溜了。顾瑾玉想跟他独处厮守，但料想他已经被闷了太久，便握着他的手往长廊尽头走，二指比划着跑的手势给他看。
顾小灯看懂了：“你想带我下楼去，在这庄子里走走？”
顾瑾玉点头，奔跑的二指游走到了他脸上，从眉心摸到发顶。
顾小灯被他摸得眯眼睛，抬头蹭他掌心：“我见过关云霁养黑鸽子，要是他们发现我们在这儿，会不会麻烦啊？”
顾瑾玉摇头，不知是说没事还是说无所谓。
顾小灯看他嘴唇和喉结会动一动，然而说不出声音来，只会用双手不停地摩挲他，无声中透着不安，可怜巴巴的。
花烬从檐下飞来搭顾瑾玉肩上，圆溜溜的鹰眼睛不时看向顾小灯，顾瑾玉也是，明明眼睛上绑着黑缎什么也看不见，还是频频低头“看”他。
顾小灯看他这样，便把花烬抱到自己肩上，随即一跳蹦上他的后背：“背我！背到你累的时候吧！”
顾瑾玉立即捞住他两条腿，心想他如何会累，他一辈子都不累，他真希望他就这么长在他身上。
花烬展翅盘旋在他们头顶，顾小灯搂着他脖子，小声同他说话，大声了都怕吵到他：“看不见，闻不到，尝不出，说不了，我们森卿，大倒霉蛋。”
顾瑾玉颠一颠他，走到长廊尽头本该走寻常路，却忽然掉头弯腰踩上扶栏，直接背着他往下跳，顾小灯的惆怅顿时变成惊吓，埋在他后颈嗷嗷叫，等顾瑾玉稳稳落了地，他才大呼一口气，拍他肩膀凶他：“你好皮啊！多大的人了！”
顾瑾玉无声地欢愉。
太阳刚出来不久，夏日的南境清晨满目青翠，近处草长鹰飞，远处城楼高耸灰白。
顾瑾玉听着方圆声音，迈进小草过踝的草地，草叶沙沙地刮过刀鞘和衣摆，像金属入山野。
顾小灯眺望一圈天地，很快摸摸刚才拍打的肩膀，同他咬耳朵：“森卿，你以前来过南境吗？”
顾瑾玉摇头，无声地阴郁起来。
他三天前赶到了这里，提前潜入南安城的奉恩和奉欢告诉他找到顾小灯的所在了，就在苏明雅抵达这里的那一天，葛东晨把顾小灯带到了街上，逼迫他穿异族的衣裙。
他们说他那天很好看，熠熠生辉，光华流转。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那我跟你说现在的景色啊。”
顾小灯在他耳边分享他的所见，说远处的城楼何高何长，像灰烬叠起的昆虫外壳，又说近处的青草彩蝶，像一张晒太阳的起伏大被子。
他跟他说色与味，顾瑾玉便在脑海里勾勒补齐画卷，他跟他畅说现在，又跟他计划将来，顾瑾玉脚下稳定，心上茫然，期待像研磨出火花的墨，蓄了满砚的黑颜料。
顾小灯絮絮说了许久，心想自己嘴皮磕碰又不出力，膝弯挂着的才是苦力，于是摸摸顾瑾玉的心口：“这庄子好大，走不完，森卿，脚下的草地看起来不赖，我想跟你一起打个滚，你昨夜那么折腾，你真不会累吗？可别是偷吃了什么药吧！”
顾瑾玉心想他还用吃药，顾小灯就是扎进他血管里的猛药，他摇摇头先把他放下来，解刀脱了外衣披草地去，随即一脸正经地半跪着拍拍外衣。
顾小灯看他那样乐了，搓搓手滚到他的外衣上去，然而没滚几下，顾瑾玉裹粽子似的把他裹起来，歪着脑袋仗瞎欺人，一手抱紧他，一手捏着他的脸不住轻晃。
顾小灯也没抵抗，在他掌心里哈哈直笑，顾瑾玉想象着他这时短马尾飘扬的模样，一定活力十足，青春逼人，怎奈他就是看不到。
他想和他说千言万语，怎奈他就是没声音。
他跪坐在霜露未干的青草上，把粽子顾小灯抱到腿上来，试图嗅一嗅他身上的夏香，也什么都嗅不到。
顾瑾玉急得想咬他，告诉他有多么多么想他。
但他想自己太得寸进尺了，这很不得了，他不能对他为所欲为，昨晚很不应该，他理应小心经营，多多克制，这样才能把顾小灯的爱霸占到他身死魂消的那一天。
捏了他半天，顾小灯可能笑累了，挣出手抱着他摇晃起来，顾瑾玉听见他安慰自己：“我好想你啊……”
顾瑾玉搂着他轻轻摇，心里有一千只小配绕着圈问，真的吗？真的吗？
顾小灯想他想到困了都，他本就只睡小半时辰，清风草浪太静谧，直接挂着顾瑾玉闭上了眼睛来：“森卿亲……”
顾瑾玉搂紧他，想着他是叫他亲，还是叫了他森卿卿。
想了半天仍然不知道，顾小灯软乎乎地贴着他，大睡特睡了。
顾瑾玉认真地思来想去，还是低头吻他。

第102章
顾小灯在顾瑾玉的怀里做了个好梦，醒来后见梦不是真的，他便气闷地挂上顾瑾玉的脖子，哼哼唧唧。
他之前在葛东晨那套了些葛东月的话，猜得他们约莫在五月左右要进深山，如今不过四月中旬，南安城好似一个添了柴的旺炉，不知道他们可会提前步调。
这事昨夜和顾瑾玉说过，刚也给吴嗔说了，想解顾瑾玉的蛊，要么用他的药血研究和实验，要么进千山找蛊母。前者毫无样例，顾小灯又记得葛东晨一沾他血就痛不欲生的模样，多少有些忌惮，至于后者，吴嗔直言没有巫山人引路，就是霜刃阁也摸不着方向。
顾小灯见顾瑾玉还得忍不知几时的黑暗，难免有些着急。
这瞎哑巴这会倒是淡定得很，抚着他的脊背，一笔一画哄着他不必为他忧心如焚：【不用担心，我一切好，你在更好】
顾小灯信他有成算，就是忍不住心疼。
两人开始同进同出，同起同卧，亲昵更胜之前，日常之间极其太平从容。
顾瑾玉总安静地黏着顾小灯，要牵要抱要背，但规矩地不敢再多索吻，全听顾小灯命令了。
顾小灯倒也喜欢挂他脖子上，不时咬耳朵絮絮说小声话，学着看顾瑾玉的手势，顾瑾玉更喜欢在他手上以指代说，傻子都能感觉到，他喜欢任何和顾小灯的肢体接触。
只是再黏，到底不可能时时刻刻挨在一块，顾瑾玉不时得去应付各种各样的事，顾小灯基本都陪他身旁，但见他只要松了手就不安，便干脆找了一副小铃铛耳铛戴上，不喜的事落到喜欢的人身上，一切都变得接受良好。顾瑾玉耳力好，能凭铃声听到他，身上的不安便减弱了。
夜来两人独处，夏夜静谧，顾小灯叮叮当当地围着他看，摸摸顾瑾玉耳骨上别着的四枚玄铁耳夹，打趣他戴得冷冽英俊：“你还没告诉我，耳朵上挂着的是什么啊？”
顾瑾玉低头来给他看，像听话的大型犬。
他虽在漆黑世界，却对时间有精确的把控，耳后别着的金属器械叫落珠钟，是当年在北征战场上用过的辅助军需。极北之境多茫茫大雪，他当初曾在战场上患了雪盲，那时便是靠着耳后的落珠钟摸黑前行，如今如此，倒也无畏无惧。
左耳的珠落每一声间隔一刻钟，右耳的珠落间隔更短，一炷香响一声，每到一个时辰，两边的珠落就会同时沙沙嗡鸣，不同时辰嗡鸣程度不同。
他就这么靠着珠子的不同声音辨别漆黑世界里的时间尺度，对时间的计量准得叫人怔忡。
顾小灯认完掌心里的字眼，摸上他的耳夹，小心得不知怎么好：“你吃了好多苦……天之骄子，天将大任，筋骨受的磋磨也太多了。”
顾瑾玉吭不出声，只觉顾小灯摸到他哪，他的灵魂就颤栗到哪。
他什么也看不见，恍惚觉灵魂在顾小灯面前是不着一物的赤露。
又觉自己在他面前，始终是一只流着涎液的饿狗。
顾小灯的手又摸到了他蒙眼的黑缎上：“对了森卿，这个能解开吗？我想看看你的脸，好久没看到啦，简直像是几年没看见你的帅脸了。”
顾瑾玉立即从飘飘乎的恍惚转变成猛烈的清醒，他一把抓住顾小灯的手，僵硬着摇头。
顾小灯愣了：“怎么了？眼睛不仅看不见，还不能见光吗？”
顾瑾玉低下头，后颈发梢垂到侧颈，犹豫片刻，指尖发冷地在他掌心写：【有蛊纹，我丑】
“……？”顾小灯脑子里浮现硕大的问号，这话把他逗笑了，“你这张脸能丑到哪去？”
见不是伤的缘故，他二话不说去解开他的黑缎，顾瑾玉避不开，明显可见地紧张，抬手捂住了双眼。
柔软的黑缎垂在顾小灯指间，他掰开顾瑾玉的手，正想开玩笑闹他，谁知一见，呼吸屏住。
顾瑾玉紧闭的眼角眦开了蛛丝似的鲜红蛊纹。
他理应感受到了注目，不听话起来，又拿手去遮住眼睛。
顾小灯的心绞成一团，想碰一碰他的眉眼：“森卿，睁一下眼睛，我看看你的眼睛……”
顾瑾玉却单手抱住他不放，小心地蹭蹭他侧脸，摸索蒙眼的黑缎在哪。
顾小灯扣住他十指，额头相抵，呼吸交错地凶他：“睁开！我看看你！”
顾瑾玉浓密的睫毛一抖，犹犹豫豫地睁开了。
顾小灯与他近在咫尺，眼睁睁看着顾瑾玉毫无焦距的瞳孔变成了血红色。
他这双眼以前像是深渊，现在好了，像成了血潭鬼狱。
顾瑾玉紧绷着面无表情，顶着张奇画一样的脸，阴郁自卑却显露无遗，简直化身成了死气沉沉的出土尸鬼，僵硬片刻，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问顾小灯——
【我像不像怪物？】
顾小灯心头剧震，看着他双眼血红，眼神落不到实处，而指甲漆黑，仿佛浓墨鲜血泼出来的画中大妖，不见威风只有小心翼翼的伤情，看得他鼻子酸得一塌糊涂。
他仰头重重一亲，唇珠印在顾瑾玉眉心：“实不相瞒，这会的你是挺唬人的，邪里邪气的……但谁说你丑了？一点也不，我们森卿这会是好看的怪物，像戏文里唱的大妖怪，还是很英俊，我还是很喜欢。”
顾瑾玉迟缓地眨过眼，既是安心又仍是自卑得低落，一边胡乱吻顾小灯的脸，一边继续乱找蒙眼的黑缎。
顾小灯不乐意他再遮上，在他亲到侧颈时把黑缎藏进衣襟里：“你怕什么呀，我们谁跟谁啊？私底下只有你我，我就喜欢看你的脸，你越蒙我越想看，不如大大方方展示给我。”
顾瑾玉仍觉得自己现在这模样很丢脸，死活要把眼睛蒙上，蒙不上便不给顾小灯看，低着头蹭到他颈间，高挺的鼻梁蹭着顾小灯衣领，竟把他的衣襟蹭开了。
小铃铛耳铛叮铃个不停，没一会，顾小灯就领略到擦枪走火的具现化，天旋地转地给压到被褥上不说，锁骨还挨了咬，顾瑾玉沿着他撕开的衣领一路□□，很快就亲到他胸膛上去。
他懵了片刻，浑身过火一样，待回过神来体温剧升，也没挣扎，只抓了抓顾瑾玉的头发，直白地小声问他：“你想睡我？”
兽欲正上头的顾瑾玉被刺激得霎时激灵，立即松开顾小灯的膝弯，撑起半身来，单手胡乱地拢顾小灯的衣襟，耳朵通红地摇头。
自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顾小灯摊手摊脚的，在他心跳声狂震的身下看他，看顾瑾玉满脸慌乱的无措，整双眼都是红的，那股又疯癫又可怜的劲蹭蹭冒了出来，像是愧疚得恨不能撞死在他床头谢罪。
顾小灯没想推开他，花了好一会才压住了砰砰的情绪，伸手抱住还在发着抖试图合拢他衣襟的顾瑾玉：“想就想啊，你慌个什么劲，笨。”
顾瑾玉显然是怕狰狞的渴望丑态吓到他，他先把自己吓疯了，手撑着被褥不敢回抱，又舍不得离去，便无措地不停用脸蹭顾小灯。
顾小灯挂着他脖子，反正顾瑾玉这会看不见他的脸色，他便清清嗓子，假装沉着自然而不是羞窘得蹬被褥：“顾瑾玉，你这么笨，你知道这事要怎么做吗？”
他感觉到顾瑾玉在他肩上倒吸一口气，心跳声越发震耳欲聋，肌肉绷得硬邦邦的。
“不知道了吧？你连亲都没章法，更不提这云去雨来的事了。”顾小灯觉得体温热得慌，饶是如此也没松开，故作沉着，得啵得啵地为他设想的将来做些理论的科普，“我知道，以前奉恩奉欢抽空教房中术，那些知识记录成见闻录的话估计得有两本，哗啦啦地记在我脑子深处，以后要是跟你用上了，我就哗啦啦地翻开它们，两大本呢。”
顾瑾玉：“……”
他觉得他有罪，大罪，死罪。
他看过至少二十本不正经的秘戏图册。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呆，一个絮絮，一个默默，全都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却又都强撑着自然淡定，仿佛正在研讨怎么过节日一样一本正经。
顾小灯耳边小铃铛乱晃地给他介绍了三四种做的方式，边讲解边胡乱地惊觉得自己渊博得离谱，不过还没展现完知识的一角，顾瑾玉就装不住淡定了，抓着他堵住嘴。
顾瑾玉狼吞虎咽，约莫是靠听着耳后的珠落声估量了他的气短，到顾小灯受不了时就松开唇齿，摸摸腰背一阵，又癫癫一阵。
顾小灯被亲得迷迷糊糊的，他倒是对顾瑾玉很安心，知道他再怎样也乖乖的，再胡来也就这样了。
他落在顾瑾玉的感觉里也是乖乖的，招人欺与怜，顾瑾玉听着他的呼吸吻到他侧颈去，这回再糊涂也揪着分寸，厮磨半晌受不了，便松开顾小灯下床去找东西。
顾小灯胸闷气短，头皮发麻地呼哧呼哧，缓了没一会，只见顾瑾玉闭着眼睛摸索回来，把个物件交到他的手上，定睛一看，竟是熟悉的止咬器。
顾瑾玉微微偏着脑袋，衣襟散乱，犹在微喘，一副侵略性极强的浪荡样，颤栗着同他比划手势。
他在叫他亲手给他戴上。
“你可真是……千里迢迢，还记得带上它？”顾小灯哑然失笑，腿软地爬起来，顾瑾玉凑过来，待那束缚带扣上，顿时禁欲又乖巧，浑身都散发着满足的气息。
他看起来很好满足，也很好掌控，戴好了止咬器便眉眼柔和，双手在顾小灯面前虚虚模拟狗爪的模样，无声地叫了一声又一声汪。
顾小灯喘着看了他一会，脑子里不太正经地想些绮念，不时便伸手揉揉滚烫的后颈。
两人正该通过此夜再上一层亲昵，谁知翌日，顾小灯就看到花烬捎来了不太妙的墨绿信笺。
信笺上的内容是顾小灯念给顾瑾玉听的：“‘今夜戌时，东城苏明雅军中相约——葛东晨’。”

第103章
“东城见东晨，还挺压韵的……”
大清早，顾小灯坐在顾瑾玉怀里，又念了一遍信笺，随即抬头看向神色自若正襟危坐的顾瑾玉：“葛家兄妹说过他们能避开花烬的追踪，现在这邀请信送到我们案上了，是他们发现了我们的所在吗？”
顾瑾玉轻抚顾小灯的脊背，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另一手在顾小灯掌心里写道：【我主动联系了他，都在算计，我今夜会过去赴约】
顾小灯下巴靠在他胸膛上，握住顾瑾玉骨节分明的手，这大手如今时常冰凉凉的，他便见缝插针地暖一暖：“能跟我说一说怎么个算计法吗？你今晚过去赴约会不会有危险？葛东晨叫你去苏明雅的地盘，这真的没有诈吗？”
他抬眼看着顾瑾玉鲜红色的眼睛，他那眼角眦开的纹路就像是血红的雪花，顾小灯怎么看都觉玄妙俊美，但顾瑾玉一察觉到他的视线，便抱小孩一样把顾小灯托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拘谨地不想让他多看自己的怪模样。
顾小灯顺势亲了一下他耳骨上的玄铁耳夹。
顾瑾玉顿时耳廓通红，被顾小灯的爱包围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迷醉，他无时不刻感到晕眩，当顾小灯的拥抱和亲吻一起包围他时，他想不出任何的理由拒绝他。
他在顾小灯掌心写了个厌恶的姓氏，写了几句信息量极丰富的话，随即抱紧他，依偎着他的体温。
他想，没有人不爱他的小灯，没有人能舍得推开他的小灯。
苏明雅那个没品的烂种除外。
顾小灯沉浸在他告知之事的震惊里，被他摸了好一会才回神：“我要是只小狗，肯定被你摸秃噜皮了！”
顾瑾玉连忙停下。
顾小灯倒是随心所欲地搂着他的脖子，贴着问他刚才写的事，顾瑾玉百忍成金，坐怀不乱，一笔一画地解答他的问题，虽没有撒谎，但有些他自认危险的军政便几笔掠过了。
顾小灯问了他一会，眉头皱起来，半天都没松开。
他也知道，南安城必会乱起来，中原和巫山两族的纷争历代难解，现在又聚集了这么些人……简而言之，顾葛苏岳这四拨人互为算计，最后的赢家不确定是谁，但输家早已注定，而他早就知道葛东晨必输无疑。
顾小灯想到个不甚恰当的比喻，顾瑾玉这么一来，简直就是来当搅屎棍。
英俊邪气的搅屎棍正低眉顺眼地在他掌心写：【我今夜带人赴约，小灯先睡，不用担心我】
顾小灯怎么可能不担心？他看着顾瑾玉又瞎又哑的模样，即便见过他所向披靡力大无穷，也还是担心他跑去被欺负。
他信葛东晨那厮无家有国，更信那混血混账对顾瑾玉的凛冽恨意，万一今晚顾瑾玉赴约之后，葛东晨抽疯反咬他一口怎么办？再者，万一他们搞调虎离山那一套呢？趁着顾瑾玉不在跑来抓他也不是不可能。
他趴在顾瑾玉肩头，什么人也不怕，就怕顾瑾玉又吃苦。
“决定了！你今夜要过去是吧？我跟你一块去。”
*
仲夏的日落缓慢，苏家的军驻扎在南安城的东营，层层重兵拱卫中心的堡垒，日落的余晖洒满南安城，也席卷了堡垒的每一扇窗。
苏明雅倚在西窗，安静沉默地眺望着红色的夕阳，不时掩口闷咳两声，手腕上的佛珠在咳嗽里和脉搏共振。
日落的橙火像是把远处的灰白城墙烤焦，巍峨的城墙像打了许多补丁的坏衣。
疮痍百孔，就像他的身体。
橙红的日落悄无声息地撤离大地，苏明雅喝完药，仍然伫立在窗前眺望。
“主子，边境邪风伤身，您小心保重身体。”
苏明雅依旧站在风口，漆黑的眼里望着远处的千家灯火：“这里和长洛，你觉得有何不同？”
“主子，人多的地方，就没有多大的不同。”
苏明雅摇头。
两千五百里，长洛繁颜，南安灰绿，怎么可能不会大相径庭？
只是他来不及也无心仔细浏览这辽阔人世，人世如此之大，他眼里心里却只念着一个世人，可笑得苏明雅自己都倍感荒谬。
他是那么的想念顾小灯。
得了四年，失了七年，再得十八天，又失之千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了。
夜色稍深，苏家的幕僚蜂拥而至，跪伏在苏明雅近处详析今夜的宴席。
长洛中枢蒙受巫蛊之乱，葛家监管异族不力，葛东晨甚至可能与异族勾结，乃至窝藏和其母息息相关的异族逆党，只要搜到人证物证，葛家就再不能执掌南境众城，空出的南线庞大军政就是挖不空的金山银海。
苏家持令正大光明来搜查和镇压，今夜是葛东晨主动私下请命前来，他若不主动来，苏家也会再软硬兼施，大规模搜查南安城。
不管如何，葛家让权是板上钉钉的事，问题是怎么刮骨剔髓。
苏明雅听着幕僚们条理清晰的理析和建议，他也参与了葛东晨来意的猜测与评断，但并不热衷。换在以前，他迷恋过这种权力包围的氛围，如今却一反心境，只清楚地感到寡淡和无趣。
他明知道南境一带有挖不尽的金矿，脑海里仍然在想方才的落日。
那余晖橙黄流火，不知小灯可能看到，他曾经那么想走出长洛眺望四野，现在山高天广，不知他会不会开心几分，雀跃几下。
萤火虫飞进堂中时，葛东晨到了。
苏家遵照他来信里的要求，闲杂人一干远离，苏明雅坐在四方桌的东面，身后只留了两个绝顶高手护卫。
“坐。”
葛东晨和戴面具的关云霁一起到，关云霁代表岳家一派，两人坐了南北两边的位置，两人感觉都不好，身体和精神都糟糕，苏明雅嗅到了困兽的同类气息。
葛东晨脸色有些苍白，一副不是有病在身，就是重伤初愈的模样，脸上还扬起假惺惺的笑打招呼：“宰相大人别来无恙，您看起来身体甚好啊。”
苏明雅手里把着盛了药的琉璃盏，也回以虚伪的轻笑和周旋。
关云霁坐在北面看着，看这两人互为杀父仇人，党派仇敌，背地里不知道火并成什么样，表面上却总维持这虚伪的礼仪，他看都看累了。
活着就是互相恶心，他恶心得够呛。
“有完没完。”他毫无耐性地低声打断恶心的周旋，“人到齐了，葛东晨，有事说事，收起你那套恶心的腔调。”
葛东晨轻笑着后仰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靠着闭目养神，姿态随意无礼，明晃晃地透着浓浓的疲惫：“谁说人到了？还有一个最恶心的没到。”
关云霁不明所以：“你搞什么东西？”
苏明雅不关心还有谁到场，他咳嗽起来，咳得手微抖，将琉璃盏中的药一饮而尽后，苦药味很快弥漫在堂中，那苦流进他脏腑，又涌到他舌尖，攒出一句沙哑的问话：“小灯在哪里？”
堂中一阵死寂，葛东晨冷笑：“你好像不配提他。”
“配不配和你无关。”苏明雅身上冷意骤沉，“你把他藏哪了？”
葛东晨阴阳怪气：“藏在曜王府的地下呢，不如你回长洛再找找？”
座中的三个人病的病，伤的伤，一个个气色奇差，却都气场奇强，正僵持着，戌时一刻时，堂外响起清脆缠绵的铃铛声，大门再开，铃声便由远及近，一下子中止了堂中的杂音。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个小家伙跨过门槛，高大的服色朱墨，蒙眼戴面具，腰上佩着玄刀，背上的青衣银靴，双耳戴着叮铃作响的耳铛。
堂中一片死寂。
他们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顾小灯睁着亮晶晶的黑嗔眼睛，挂在顾瑾玉脖子上。

第104章
顾小灯要一块来的事，顾瑾玉闷了半天才同意，只是让他需得全程挂在自己身上，把顾小灯整笑了，他平时不照样挂他身上？
现在一路而来，从庄园出发顾小灯就开始提心吊胆，顾瑾玉只带上十几个暗卫作伴，一行人由北穿行到东，一进入东城地界，满长街的兵甲整整齐齐地反射着惨白的月光，晃得顾小灯把脑袋埋顾瑾玉肩上。
长街注目的视线数以千计，他属实有点怕：“森卿，他们人好多……”
顾瑾玉背着他脚步不乱，拇指在他膝弯上捏了又捏，在小铃铛的掩盖中轻轻笑了。
顾小灯感觉得到，哼了一声，趁着夜色扯了扯他的发梢。
距离目的地越近，顾小灯心里越七上八下，来时做了几番心理准备，对即将见到苏葛关三人的事倍感魔幻。
尤其是姓苏的，距离上次见面恍如隔世，犹记得他的血很冰凉，曼珠沙华很刺眼。但论刺目，葛东晨掩盖在衣服底下的满身蛊纹、关云霁脸上的惨烈一疤也不遑多让。
他的思绪乱糟糟的，忍不住把顾瑾玉搂得更紧。膝盖一内扣，就贴到了他腰封下的玄链和玄漆刀的刀柄，于是他想起顾瑾玉衣服底下缠了许多暗器，恍若一个行走的兵人。
顾小灯的思绪定格在顾瑾玉的眼，顾瑾玉的身，还有顾瑾玉的止咬器上。
门开了，他乖乖地趴在顾瑾玉肩上，耳铛贴着顾瑾玉的耳夹，看到了堂中三个人，心里一反来时的慌张，平静得不可思议。
他们倒是白了脸色，红了眼眶。
顾瑾玉一个暗卫也没带，顾小灯充当他的眼睛，贴着他指方向咬耳朵：“森卿，往前走，有张四方桌，我们坐那西面。”
顾瑾玉点了点头，无视三道如火如剑的视线，稳稳地背着他走过去。
顾小灯从他背上跳下，气氛遂松快，顾瑾玉落座，他自然而然地面对面坐到他腿上，气压遂低得可怕。
他才不管别人死活，蛄蛹着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自在地窝顾瑾玉怀里。
一个克制，一个热烈，顾瑾玉稍显僵硬地箍着他的腰，顾小灯则是如鱼得水、肆无忌惮地贴着他，还抬手把顾瑾玉遮到鼻梁的面具摘下来，省得阻碍呼吸，蒙眼的黑缎就留着了。
他欣赏了一会顾瑾玉怔住的帅脸，这才转头看看周围三个，那三人都是凝固的状态。
他一出现，仿佛就把人拉回那飞花丝雨的时节，卷起无边的轻梦细愁，眼下好像不是在南境，而是骄阳繁华的国都，所有人的肃杀和冷冽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徒留苦得化不开的窒闷烟雾。
“瑾玉暂时出不了声，简单的场面话就我代他说啦。”顾小灯还是很讲礼貌的，他贴着顾瑾玉心口的位置，眯了眯眼，像受时光眷顾的狐妖。
“各位，别来无恙。”
话音一落，那三人都咳嗽起来，苏明雅侧身剧烈地咳，葛东晨咳得双眼变碧绿，关云霁捂住心口的伤闷咳，甚至迫不得已摘下面具擦掉唇边溢出的血。
看来是别来有恙，且是大恙。
“……”
顾小灯一边观察他们的气色，一边拉着顾瑾玉的手跟他说话：“森卿，我们左边是岳家，右边是葛家，对面是苏家。”
顾瑾玉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光是听着声音都能分辨伤病深重，但顾小灯这会理智平静地说任何有关“我们”的话，都让他感到无尽的狂欢。不过他忍住了。
顾小灯通过察看他们的气色也分辨了大概，他的心偏着顾瑾玉，却也忍不住苍凉于岁月，随口嗳了两句：“前年夏日，在座的公子们也曾齐聚过，那时哪个不是意气风发，谁能想到现在再聚，各位竟然是这样病残怪奇的光景……哦，我忘了，那不是两年前，是九年前了啊。”
无心之言戳穿心肺，除了顾瑾玉一心沉浸恋慕，其他三人都于缄默和闷咳里死去活来。
苏明雅迫不得已又喝尽了一盏药，他们明明那样互伤过，他还在疮痍之中，顾小灯怎么自愈得那么快，快得他措手不及。眼前视线模糊，顾小灯此刻靠在顾瑾玉怀里，那分明是他从前的特权。
然而比起亲眼看着昔时爱人转投他人怀抱，更让他绝望的是顾小灯方才停在他身上的眼神。
他们四目相对，顾小灯那双漂亮的眼睛无悲无喜，仿佛他在他眼里无色无相，了如无果。
他不爱他了，可是怎么连恨都没有了？
怎么爱恨嗔痴，一味都没有了啊。
葛东晨咳完勉强笑了起来，歪着脑袋靠着椅背，眼睛颜色是碧绿和漆黑的渐变，他看着顾小灯，话朝苏明雅，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苏相，有……酒吗？今夜很长，我的话很多，我还没说，就已经渴了。你们呢？嗓子冒烟了没有？”
只有关云霁忍不住眼泪，面具也没戴回去，心口的伤明明好了不少，怎么一见顾小灯，一听他说话，就好像又被洞穿了几剑。他也想喝酒了，醉了才好，万一酒醒，睁眼后发现一切不过大梦，此身仍在天铭年间，该当多好。
“喝。”苏明雅简短地应了一声，闷咳着写了一列菜名，交给了身边的人，又挥手让仅有的护卫都离去。
不需要护卫了。顾小灯在这，谁也不想在他眼前溅血。
今夜来赴的是小宴，他们图谋的复杂，这夜确实会谈很久，等苏家人延迟呈上满桌的膳食，顾小灯发现送上来的全是他以前喜欢吃的各色点心，连酒也是他喜欢的青梅酒。
他只想着苏家真是铺张，千里迢迢南下还带着好厨子和珍稀食材，没想过苏明雅还记着他的喜好，更没想到苏明雅带的做的都是为了带他回到身边后的准备。
顾小灯鼻尖耸耸，嗅到了很喜欢的各类香气，他的反应却是抬手摸摸顾瑾玉的鼻子，觉得他这会没有嗅觉和味觉，可怜得紧，苏家的饭菜是很好吃的，他们虽然都不挑食，但没这个口福真是可怜坏了。
顾瑾玉感觉到了怜爱，蹭着顾小灯指尖，面无表情，默默得意。
葛东晨提起酒壶对壶喝，一口气喝了大半，抖着手斟了一杯，伸长了递向顾小灯：“四公子……还愿意喝一杯吗？里面没有迷魂汤了，只是一杯你喜欢的美酒。”
顾小灯感觉到顾瑾玉的气压顿时低沉，他摸摸顾瑾玉放到玄漆刀上的手，抚去他手背冒出的青筋，若非人多他便直接亲他几口哄哄了：“早过去了，森卿不气。”
他贴着他转头看葛东晨，接过那杯酒在指间把玩：“其实就算这是第二杯迷魂汤也无所谓，天下药药不倒我，该听到的我听到了，该醒悟的我也醒了，以前喜欢酒，就拿它祭奠一下以前好了。”
说罢他倾酒倒地，清楚地宣告过去已死。过去的顾小灯无了，现在的顾小灯活得活色生香，不像其他人，过去死不了，现在生不如死。
顾小灯无视其他人的惨白脸色，倒了酒，皱皱鼻子，拉着顾瑾玉的手给自己倒一杯，眉眼就又舒展开了。他就着顾瑾玉的手猫一样自在地喝了一杯，喝完又团在顾瑾玉怀里，小声跟他撒娇式命令：“我要是不小心醉了，森卿就带我回家。”
顾瑾玉抬手摸着他的后颈和发梢，身上又轻柔了，温和地点头。
顾小灯越发自在，安静地贴着他咂咂嘴品那点美酒的回甘，直到安静太久，才疑惑地转头看他们。
“不是要谈正事吗你们？”
光看着他掉眼泪像什么话呀。

第105章
这夜长得厉害，顾小灯窝在顾瑾玉怀里看另外三人忍去眼泪，看着人模狗样不少，抛开主观喜恶，客观看着养眼。
他听他们沙哑的说话声，不时就目瞪口呆，他们说话难免曲折弯绕，会谈的中心聚焦在葛东晨身上，这场私下的夜谈本就因他而起，他说了许多在顾小灯听来脊背发毛的话，那已经是葛东晨尽力润色之后的了。
“南安城地下有将近九千巫山族遗民，他们身上都种了不计量的蛊，留在中原境内都是隐患。两族仇恨攒了百年，难以磨灭，我生母对中原多恨仇，好在她这个族长想的是回家，十天后我们会走，我会尽量带上能带走的巫山族人回深山，剩下的只能你们来处理了。”
“在座的都是故人，我今夜不想撒谎，我阻止不了剩下的巫山族人向中原报复。我自己就是一只蛊，从七年前种蛊开始，只要蛊主发号施令，我只有照办的份，这些年我做过不少违心事，今年也许能到头了。顾瑾玉，你当初要是补刀把我脑袋砍掉就得了。”
“我走之后，葛家在南境便没有掌控力了。我们没有多少旁支，但南境一带依附葛家的官宦成了脉络，二十九城下覆盖了根深叶茂的商线，我走了，中枢能用上的手段多，最终目的都是刮走南境一带的脂膏。”
“我走之后，皇室基本也会拟一个巨贪的罪名戴到我头上，葛家影响下的地方商线会被盯上，也许我是贪了百万黄金，或者是挪享了千万白银，中枢需要多少地方的钱，就可以拟多少赃款在我头上。”
“中枢需要，本也无可厚非，但……什么时候是个头。只要中枢或皇室穷了，地方的肉以各种正当的不正当的名目归入中枢的国库，地方等中枢施恩只能看中枢的心情。国都长洛永远繁华极盛，地方呢，循环往复，阶段性陷入穷瘠和停滞……我走之后的南境，拜托你们瓜分的时候留点给地方，少搜刮回长洛。”
“我们定北王顾大将军，打过北征，正搞西伐，对中枢的这一套最熟悉了，一码归一码，多谢提醒，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快点死。”
顾小灯本就听得眼睛滚圆，正入神地想着其中的冷酷和拐弯抹角，冷不丁听到葛东晨说这话，圆溜溜的眼睛顿时瞪向了他：“请不要诅咒我，我不想当寡夫。”
葛、苏、关：“…………”
顾瑾玉无声地笑了笑，指尖摸到顾小灯的耳铛，带起清脆的铃铛声。
顾小灯来时在顾瑾玉的笔画里粗浅地知道了南境后面的乱局，现在他也算是更细致地了解了。他扫过其他三人，关云霁是为皇室办事，一开始就是来想办法削葛东晨的权，苏明雅是因女帝中蛊之后半道来试图收利，大家本来是来整葛东晨，谁能想到这混血杂种直接要“叛逃”了，留下的若干遗产有形无形数不胜数。
那些东西摊着，足以钓得其他家争得你死我活。
顾小灯抬头看顾瑾玉蒙眼的脸，知道这英俊的搅屎棍是有些可恶在身上的，他再瞎再哑，也还是擅长一些挑火拱火的脏脏事。
他还是贴紧了这只脏脏大狗，转头问葛东晨：“南境的纷争你们自己处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蛊母在哪里？”
“我不清楚，当年是我母亲借我手上的权力把她送到深山里，她们说她在巫山族的圣地，那是一片危险又绚烂的桃源，她们要回去的故乡就是那里。”葛东晨歪着脑袋看着他，神情是柔软的，语气也是哄的，“小灯想解这个讨厌鬼的控死蛊，对吧？那就让他一起来，十天后跟我们一起去深山里见蛊母。”
顾小灯还没说话，顾瑾玉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手太大了，直接捂了他半张脸，而苏明雅和关云霁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怒：“不准去！”
顾小灯懵住了，眼睛扑闪着在他们四人之间来回转移，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葛东晨是拿着控死蛊的名头逼顾瑾玉进山——间接邀请顾小灯一起去他的另一个故乡。
葛东晨笑着看他：“小灯，一起来嘛。”
关云霁气得脸色发白，抓起桌上的银箸一把折断，直接使做飞镖朝葛东晨射了过去：“你他妈的闭嘴！要滚自己滚！”
葛东晨迅速避过，仍带着点欠揍的笑意：“云霁你就不要一起了，你还带着中枢的任务，胸膛又还有好弟弟捅出来的洞，深山瘴气不利于你养伤哦。”
苏明雅气得直咳：“杂种，你少用花言巧语哄骗他离开中原！异族恶山险水，他身体娇贵，如何能去！”
葛东晨冷笑：“论娇贵谁能比苏相贵？我还奇了，你怎么还能吊着命跑南安城来，怎么没死在半道上？”
顾瑾玉也气着了，一手捂紧顾小灯一手抽刀，简直想把葛东晨分成几段串成糖葫芦。
掰扯了半夜，葛家遗留的军政钱权没能让他们吵起来，现在他们反倒是因为顾小灯的去留而大打大骂的。明明就一点小事。
顾小灯眼看着四个男人鸡飞狗跳，迷茫了一会，四方桌就被顾瑾玉的刀砍裂了，又被关云霁用银箸扎出数洞，苏明雅怒而摔盏，葛东晨踹坏了椅子，这几个人乱得哪里还有半点贵胄气象。
顾小灯半晌才回过神来，奋力掰开顾瑾玉的手，错愕得眼睛滴溜溜转：“吵什么吵啊？有完没完！还打还打，桌上的点心都被你们糟蹋了，我夜宵都还没吃呢！”
顾瑾玉胸膛起伏着，立即把玄刀收回来，砰的一声把刀拄到地面上，生生把地面震裂了，手背青筋仍暴起着。其他三人也迅速安静下来，裂开的四方桌还拼了回去，苏明雅轻声问顾小灯：“你想吃什么？让下人再做给你好不好？”
他们的气焰消失得太快，顾小灯又给搞得有点懵，小脸扭曲，摆摆手：“好个毛球！你们消停了是吧？消停了就好好讲话，君子动口不动手，就算是伪君子那也得和和气气的，想吵先骂自己想打先扇自己耳光，突然闹起来是要吓死谁啊？吓死我啊！”
大堂里安静下来，四双眼睛躲躲闪闪。
顾小灯看向葛东晨，想到了之前他送本记载千山毒物的书给他看，那时候就是给他做前往山中的准备。那时候他想过自己药血特殊，要是真进山中，毒物于他无效，蛊虫见他则避，说危险倒也还好。
他抬头看顾瑾玉，想着这瞎哑巴进深山，指不定多危险。
他伸手盖在顾瑾玉青筋暴起的手上，窝在他怀里拍拍，尽在不言中。
一块去就一块去，两人一起，反倒不怕。

第106章
天亮之前，顾瑾玉背起顾小灯离开，一打开门便是看不到尽头的带甲军队，把顾小灯困得眯缝的眼睛吓圆了，挂在他腰间轻晃的小腿也停下。
他立即转头看去，担心姓苏的是不是想干大架，一回头，第一眼看见苏明雅白衣斗篷正立门中，左右葛关两人各抬腿出门，葛东晨长身墨绿，关云霁覆面灰褐，三双眼都含着斑驳的光，悄无声息地注视他。
破晓一线光来，照到的人不似人，墨如血夜，白如大雪，绿如荒草，褐如灰烬。
军队没有一丝躁动，只在日出中安静肃穆地送别。海东青从远处飞来，铃铛声掩在马蹄声中，茫茫岁月，早已滚滚东去。
一路无阻回到庄园，顾瑾玉没事人一样把顾小灯背到房间里，只剩两人独处时才没能忍住，一解下刀就把顾小灯一把压到床上去，拉过被子就把他裹起来，喉咙里发出徒劳的喘息声。
顾小灯挣出脑袋甩甩压到的耳铛和发梢，知道他生气，便隔着被子去抱他：“再裹我就变汤圆了！森卿，亲亲。”
顾瑾玉别过脸，肩膀有些颤动，像在哽咽，顾小灯凑过去亲他侧脸：“亲我一下，真不亲啊？还是真哭了？”
他从被子里挣出手来，扯下顾瑾玉蒙眼的黑缎一睹为快，顾瑾玉却霍的起身就往外走，顾小灯指尖缠着黑缎看他，顾瑾玉刚摸索到门口，又转身快步回来，一把抱住了汤圆灯摇晃。
顾小灯的掌心落了他凌乱的笔笔画画：
【我宁愿不解蛊也不想你去异族的化外之地】
【小灯不要去，不要去好不好】
【我自己去就行了，不要你跋山涉水】
顾小灯便顶着睁不太开的困倦眼睛和他细细动之以理，顾瑾玉说不了话，执着且幼稚地用被子把他裹住，表示把他团在窝里哪也不能去。
顾小灯好笑又好气，困哒哒地拿脑袋撞他：“你一定要去解蛊啊，不让我陪着也行，那你进山后我去陪苏公子好了，他病得不清，很适合练手……”
顾瑾玉哪里能肯？当即剥去被子，抱起他逡巡到侧颈就咬住了，森森地像野兽恐吓猎物。
可是猎物很乖。
“自我十二岁遇到你，我们就聚少离多啊……你渡过不少生死劫，一定觉得这回一样可以自己一个人趟过生死关，可是我好担心你啊……这回说什么我都想陪着你，遑论我没准能帮上忙，我想陪着你，陪到听你再叫一声我的名字。”
顾瑾玉松口，眼泪滴在顾小灯侧颈的牙印上。
“森卿啊，森卿。”顾小灯困兮兮地抱着他往枕头上栽，“以后我们聚多离少，你说好不好？别生气了，不用担心那么多，进山而已，我在你手边出不了事的，你快躺下来，陪我睡个回笼觉。”
顾瑾玉靠到他身边去，世界里一片黑暗，感觉着顾小灯温热的指尖擦拭他的眼泪，声音清灵如天籁：“你哭鼻子的时候就不凶了，只有可怜的份，我一看你哭就心软，但又想欺负你，哈哈……”
顾小灯凑近去亲他，贴两下就想睡觉，顾瑾玉牛嚼牡丹一样抱着他接吻，亲得他意识模糊，素觉险些变了性质。
*
十天后是五月初二，顾瑾玉这方带上九个人，最重要的是带上吴嗔。干呕仙人经过近月的调理，终于不再被臭气熏天的蛊味熏得作呕，自信满满且兴趣爆棚地期待起进山之旅，立志要把中原对巫蛊的研究拔上十个台阶。
顾小灯也没少做准备，撸起袖子凭着记忆给每个人调制了不少药，以备千山万毒的不测，忙活得飞起。顾瑾玉有时在外干完脏活回来，还得默默拿过药杵帮他捣药，闷闷不乐，但又忠诚听话。
葛东晨那头昼夜不停地处理出关通牒，临行前一夜送来了，通牒上的顾小灯的名字写得格外漂亮，期待扑面而来。
他们一行人是在暮色苍茫的夜里离开的，月黑无风，万籁俱寂，顾小灯在顾瑾玉背上离开南安城的南门，他搂紧顾瑾玉的脖子眺望未知的国境以外，无暇回头一望。
苏明雅就在南门的城楼上，驻守一夜之久。
策马奔策十六里，顾家一行人和葛家一家子汇合了。葛东晨在一群身穿异族服饰的巫山人里尤其扎眼，仿佛真是个纯粹的中原人。
这人疲惫的眼睛在见到顾小灯的刹那明亮起来，像火炬戳进了眼睛里。
“森卿，葛家一家子在前面，他们人和我们一样多。”顾小灯抬头和从后抱着他的顾瑾玉说话，“我们真的要翻山越岭咯。”
顾瑾玉仍旧蒙眼，双臂拥着他握缰绳，马蹄放缓脚步，他说不了话，便低头吻他的脸，无声地告诉他不怕，既然行到此处无退路，那便一直往前，直到生死和聚散都明朗。
“偏了。”顾小灯咕哝了一声，转头亲他唇珠。
接吻蜻蜓点水，也足够让葛东晨的眼睛转而黯淡。
等赶到跟前去，顾小灯看到了一身异族简装的利落葛东月，她仍像个孩子，见他就开心，看顾瑾玉就不高兴，一脸藏不住的又恐惧又讨厌。她旁边便是其生母阿千兰，她比顾小灯上次见到的平和了不少，脸上没有因苏小鸢而失控的歇斯底里和疯狂。
不过顾小灯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一个瓷瓶，许是怕易碎，又往瓷瓶外套了一层粗糙的藤网。
葛东晨脖子上倒是挂着个小锦囊，顾小灯之前就见过他脖子上会戴东西，心里从来不会多想。
“人到齐了，那就走吧，天亮前翻过三座山。回家的路我记得清楚，你们跟紧我就是了。”阿千兰用中原话流利地说着，掉转马头往黑茫的深山走。
顾小灯也不知道葛东晨是怎么忽悠的她们，才让她们无甚异议地接受一队中原人的同行。
后面的吴嗔蒙了面纱，是顾小灯用药水浸泡过的，他浑身跃跃欲试、兴趣满满：“巫山族的族长！夜这么深，山路能好走吗？”
阿千兰没搭理他，自顾纵马往山里赶，其他人只得立即跟上。顾小灯背靠着顾瑾玉的胸膛，对眼前千山的黑暗有些发怵，好在顾瑾玉的心跳在策马中平稳有力，他相信他的耳朵比自己的眼睛好使，这才稍稍放心。
正以为要一直适应黑暗，策马进深山的一瞬，黑山仿佛活了过来，地面涌出了密密麻麻的伪萤火虫——它们是五颜六色的，并非中原之物，而是异族持有的异产。
队伍中的嘶气声此起彼伏，吴嗔大喜，大呼一声：“我去！全是蛊！”
然后他就被熏得捂紧面纱干呕起来，又变成了干呕仙人。
无数的光点涨满了顾小灯的视线，他倒抽了两口大气，立即抬头和顾瑾玉分享：“森卿森卿，深山里不黑，全是活生生亮晶晶的蛊虫！你没能看到太可惜了，它们像天边的流星雨洒下来又从地上涌出来，好像能永无止息地灿烂，太壮丽了！”
顾瑾玉的耳朵不停地动，他听到了山林里无数蛊虫振翅的嘈杂声，也听到了十六里之外的南安城传来的沉闷地动，当他环着顾小灯踏上玄妙瑰丽的异族之境，他们身后的中原边城刚刚陷入轰隆作响的战火。
顾小灯的声音把他从漆黑和血腥里拉出来，他低头环紧顾小灯，想象此时的世界，此时的他是什么样的。
顾小灯在他怀里小心伸手，缤纷的蛊虫相继从他指尖惶惶飞过，森山如梦如幻，蛊生朝生暮死。
葛东晨在马背上眯着眼看他。
他是最明亮的。
故乡是因他到来而明亮的。

第107章
策马一夜，星点未散，顾小灯就看到了日出中的南境，遥遥一眼望去，天地就是一卷展不尽的黑山白水画，来时说是千山，现在他亲眼一看，只觉得说是万山也过得去。
除了阿千兰、顾瑾玉以及吴嗔无所畏惧，其他人都被看不到尽头的天地震住了，便是盘旋在空中的花烬也停下捉蛊虫玩的小游戏，收翅飞下来停在顾瑾玉肩上，咕咕叫着去蹭顾小灯的脑袋。
葛东月在故乡面前发怵，问阿千兰：“阿娘，我们跑过三座山了，要接着翻山吗？”
“跟我来，我记得有落脚的地方。”阿千兰攥了一把脖子上戴着的瓷瓶，慢慢地赶着马匹，悠悠地喃喃旧史，“晋国人百年前就深入了南境，他们一路向南挖掘，留下了一路的据点，巫山人赶不走他们，一半人选择向更南的地方找定居，一半人选择向北和晋人打仗，阿吉，我们是后者的族裔。”
顾小灯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她们的话，阿千兰自始至终都在使用中原话，听得他心中复杂。
他抬头看顾瑾玉，心想世人多心软，倘若心硬，那大约是被软化的时间还不够长。
约莫一刻钟后，阿千兰找到了落脚的据地，那是一座掩在落叶中的大木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好比在满地的布匹里找出一件同色的成衣，十分不好找。
顾小灯好奇地看着，吴嗔在身后又捂住鼻子干呕两声，前头的阿千兰这时回头朝顾小灯招手：“小药人，你上来，骑马到木门前来。”
“我？”
葛东晨策马跟过来，歪着脑袋笑：“小灯不怕，请你过去见个神奇的。”
顾小灯信了他一把，顾瑾玉大抵是靠着耳朵听出端倪，配合着单手控马上前去，另一手圈着顾小灯的腰轻揉。
阿千兰示意：“你伸手，挥一挥手。”
“哦。”顾小灯在顾瑾玉怀里好奇地举手，对着盖满落叶的木屋挥一挥，下一秒就见到那千千枯叶尽数活了过来，呼啦啦往天上飞去。
他惊呆了，立即明白了过来：“这些全是蛊？！”
“伪装用的蛊，吃木头里的虫子为生。”阿千兰拎起瓷瓶抖抖，像是展示给它看，“你们中原人眼睛再好也发现不了，脑子再聪明也想不到巫蛊有这么多种类。”
顾小灯大力挥起手来，看它们聚成一团枯褐云，又散成满天泛黄纸片，另一手便抓着顾瑾玉的臂膀叽里咕噜地分享，站在顾瑾玉肩上的花烬也咕咕个不停。
葛东晨在一旁故作夸张地笑，羡慕假做嘲讽：“这也值得小灯同他说啊？我们这一路不知道还会遇到多少奇妙事，小灯可别把你亲亲森卿吵聋了。”
顾小灯兴致勃勃，絮絮地丝滑切换话题：“葛东晨，那些蛊都没有靠近过我，我一挥手它们还都飞走了，因为我的血克它们？它们怕我？”
葛东晨笑眯眯的：“是啊，小灯在这儿是无敌的。”
“你曾说自己是蛊，那你怎么不离我远点？快退避三舍，去去去。”
顾瑾玉肩膀动了一下，摇了摇头。
有些人就是皮糙肉厚，偏要拿脸皮当盾牌。
落叶蛊飞尽，两队人下马进去，顾小灯好奇得和吴嗔有一拼，怎么看都觉造化诡谲瑰丽，照阿千兰的经历，这木屋不知多久不曾用过，被子一样的落叶蛊哗啦啦飞去后，留下的却是一栋新得不可思议的住所。
顾葛两队人默契地各处一方，两边人都分工明确，各有两人成队警惕地监视对面。只不过再暗潮汹涌，双方各有显眼包，这头的吴嗔拿着个小本子锲而不舍地跑去搭话，那厢的葛东月也总要凑过来。
葛东月杵在顾小灯四步开外，再要靠近一点，抱着顾小灯的顾瑾玉便把手放在玄刀的刀柄上，吓得她住脚，指着顾瑾玉无声地比划一顿拳打脚踢，隔空和顾小灯告状：“你看他，你看他啊，他不好！”
顾小灯乐不可支，看葛东月没什么敌意，便朝她挥手：“阿吉，你不去陪你母亲吗？”
葛东月头也没回：“我哥跟她忙正事呢，不让我打扰。我想来找你说话，山卿，定北王干嘛一直抱着你？可恶。”
顾瑾玉默默地低头靠在顾小灯肩上，抱得更密实了。
被挑衅到了的葛东月有些错愕，很快七窍生烟：“中原人就是诡计多端！矫揉造作！”
顾小灯笑得受不了，半晌才笑停，招葛东月过来聊天，顾瑾玉也知道了对方只是个笨蛋，便安静乖顺地抱着顾小灯，恍若一只大布偶。
顾小灯也靠在他肩上，不时轻晃两下，葛东月起初看不顺眼，但顾小灯神情太柔软，她被熏陶出一股“他们合该这么合情合理地幸福”的结果论，茫然又舒服地置身在顾小灯的磁场里。
“你娘他们在忙什么呀。”
“挺多的。”葛东月老实地掰手指，小声说他们如何靠蛊虫联络其他的巫山人赶赴家乡，南境千山，各山有各源，各部有各家，因为葛家还要去接蛊母，便没法与其他族人同路。
顾小灯听着，不时顺顺顾瑾玉的脊背，像摸只大猫似的，半晌问道：“蛊母在很远的地方吗？”
“应该挺远的，母亲也得凭着蛊虫找她，我七年没见到她了。”葛东月说着看向顾瑾玉，“山卿，你问问你抱着的这谁，他是不是因着蛊见过她。”
顾小灯这个知道，便把顾瑾玉当初感应到的场景描绘了一通，他总是擅长把飘渺遥远之物具现化，一番生动言语之下，几乎把一幅画摊开在半空。
葛东月的眼睛便也看着半空，出神了好一会：“这样啊。蛊母嘴笨，不会说话，总是说不清楚她待着的地方是怎么个模样。”
然而她其实借着蛊母的眼睛见过那片地方，她只是这样听着顾小灯描绘出来，恍惚像重新认识了一遍，自他口中而出，崎岖成了奇境，险恶镀了瑰丽。
顾小灯蹭了蹭顾瑾玉的侧脸，试探着问：“你和蛊母很亲厚，你们也是借着蛊虫感应的？”
葛东月摇头，脸上是不知道怎么解释为好的为难，只说：“天生的羁绊。”
顾小灯顿时便想，定然是又一桩冤债。
他心里嗳了一声，抱着顾瑾玉轻摇，只问：“话说你们最近没有借着控死蛊，给我家里这位可怜蛋传些不好的命令吧？”
葛东月脸色一转，有些心虚：“也不是没有……”
“还真有啊？！”顾小灯急起来了，“你们瞎折腾他什么了？”
“呃……没得逞就是了。”
顾小灯待要秋后算账，这时葛东晨过来，一直安静抱人的顾瑾玉动了动，不知道从身上哪里抛出的暗器，把葛东晨逼退了几步。
没一会儿，葛东晨仗着身体的特殊，不惧皮肉之苦执意凑了上来，侧脸划开了三道伤，胳膊也扎着小刀，面不改色地凑到葛东月一旁朝顾小灯血淋淋地笑。
他也告状，嬉皮笑脸：“小灯，你看他，你看他嘛，他不好。”
顾小灯无语凝噎，这人有时候真是……贱嗖嗖的。
顾瑾玉改成从后抱着顾小灯，歪着脑袋侧耳听着，蒙了眼也满脸的冷冽。
“歪，你这个……”顾小灯差一点就把死变态三个字脱口而出，“我问你，你让我一块儿到这深山来，存的什么心？总不会是让我在这蛊山蛊海的天地里当个开路宝吧？”
葛东晨满脸真挚的笑意：“小灯误会我了，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能有什么图谋呢？”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腌臜心？”
“你曾说过倘若云霁死，你会给他挑个风水宝地当墓地，对吧。”葛东晨抬指揩去侧脸的血，风轻云淡地笑，“我连他都嫉妒了。”

第108章 三狗下线啦
顾小灯听多了葛东晨委婉曲折的话，心里再盘一盘这人的行动和动机，基本也摸到了这死变态是怎么想的。他知道他在乞怜，但乞错了。之后一路前行，葛东晨时常见缝插针地来靠近，总被顾瑾玉赶走，简直像旅途上的即兴节目。
中原和异族两队人维持着微妙的太平继续前行，阿千兰为首的异族人毫不收敛地利用巫蛊探路，所过之处不分昼夜，周遭全是纷飞如雨的蛊虫，他们用蛊避开山林渊泽的毒，不需要时便卸磨杀驴，让顾小灯驱蛊开路。
越往南走，匪夷所思的所见越多，遇到的危险也越多，一路光怪陆离，归乡的异族人并非一味喜悦，去国的中原人并非忧惧交加，中原异族二十人中，只有吴嗔是快乐无比的，虽然他的鼻子总遭罪迫使不停干呕。
顾小灯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纵揽造化神奇时，脑子里也记得不时就回顾一遍千山万毒，途中中原人的队伍里不免有不慎中毒的情况，他便上前去诊治，手稳眼准，见到毒物和狰狞伤口都冷静沉着，与平时的跳脱活泼截然不同。
两行人休息时，他捧着装了毒物的瓶罐，拿根银针挑着研究，认真得心无旁骛，顾瑾玉默不作声地贴着他，看不见就竖着耳朵听着，浑身的紧张肉眼可见，生怕他磕破哪处皮肉。
有次顾小灯抓到一条毒得厉害的绿蛇，顾瑾玉就给他捏着蛇的七寸，顾小灯一把拔去蛇的毒牙，拿个小瓶接住蛇的毒液，蛇尾挣扎扭动不时扫到他的侧脸，他只顾着忙活，手拿把掐之外乐于挑战。
两行人一连向南赶了十二天，每天只停歇两个时辰，几乎只喘几口气。顾小灯再累也硬撑着，延绵川泽展卷一样，不停自眼前翻卷盖卷，他数不清翻过多少山岭，有时穿林路途被星海一样的蛊虫遮蔽了日月，他甚至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迷茫时他就问顾瑾玉：“森卿森卿，过去几天了？”
顾瑾玉凭着耳后的机械小钟给他分享时间的尺度，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给他看。
顾小灯看了心里有底，便又继续同他玩笑：“树杈子手里捏着树杈子！”
顾瑾玉愣了愣，在身上摸索出一些古怪小物件，拼组成一盏小巧别致的灯放到顾小灯手里，回他一句“小灯提着小灯”。
顾小灯乐不可支，穿行在光怪山林，愣是让他过成一种如履平地的日常。
落在外人眼中，他顶着这副容貌，本就与这怪奇天地一样如同神迹，遑论他的能力举止。
林渊中日光弱，停歇时分少，除了顾瑾玉惯于黑暗，其他人任是铁打，也在昏暗山川里逐渐萎靡，顾小灯却始终亮晶晶的，连打个哈欠都千回百转，说话动作都明媚得近乎活色生香。
或许他就是习惯且擅长疗愈，无论是他硬塞硬改的药血体质、自学成系的缝补医术，还是他近乎天生的热乎性情。
这天五月十四了，上午时他们循着蛊虫赶到了瘴气弥漫的深林外，阿千兰有些踟蹰，所有人在深林外的安全据点暂停行程。
顾小灯心里顿时热乎起来，他记得葛东晨说过蛊母待在巫山族的圣地里，既圣即远，他心里吊着一口足足的气和干劲，都做好狂奔一个月的准备了，没成想惊喜说来就来。
顾不上明天特殊日子的性质，也顾不上难得喘气好好休息，一到木屋里安顿下来，顾小灯就招葛东月来问个明白：“阿吉阿吉，是快要到蛊母所在的地方了吗？”
葛东月挠挠头，顶着顾瑾玉的死亡气压拉来了葛东晨：“让我哥跟你说。”
随即她溜走跑到一旁按住左眼，顾瑾玉悄然握住刀柄的手便滞住了。
顾小灯亮晶晶的眼神遂停在葛东晨身上，谁知这人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生辰快乐。”
顾小灯一时语塞：“……”
他以为葛东晨不会记住的。
从前碍于身份，他只说过生辰在盛夏之中。
苏明雅以前倒是喜欢给他操办独属二人的生辰，他便谎称在五月二十，避开引发因和顾瑾玉同月同日生的麻烦。
后来他落水消失了，真顾四的身份在他消失的那些年里揭开，曾亲近过的故人们自然而然地就晓得了，他真正的生辰也是五月十五。
一年夏之中，是个好日子。
“明天就是小灯十八岁的生辰了。”葛东晨盘膝坐在他们面前，手支着脸认真地看着他，眼神就像顾小灯之前拔去毒牙的那条蛇一样，有些濒死的意味，脸上却是带着浅笑的，“我只给你过过一次生辰，是你刚进顾家私塾的那一年。”
顾小灯回过神来，不想跟他叙旧，一叙旧就指定毁坏过去的时光滤镜。
这位昔日装得又好又妙的故人，当初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好死变态的混账事，
他后仰窝在顾瑾玉的胸膛里，像只柔软的猫：“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啊？没什么意思吧？都五年前，昂，十二年前了。”
葛东晨眼里闪过碧色，脸上的笑消失了，认认真真地回忆坦诚：“是很久了……小灯也许记得更清楚一些。那天夜里，顾瑾玉在西昌园过顾家筹办的生辰宴，你呢，我带你到云霁那里，你第一次喝酒，醉了，快要栽到桌面时，我接住了你。”
顾小灯直觉不妙。
葛东晨歪了歪头：“而后……我偷亲了你。那时兴起，初吻交代出去了。云霁大发雷霆，我回神后说亲你这个小傻瓜不是什么大事，玩玩怎么了呢？心里却是想着，头一次干这种风月事，原来滋味这样好，真叫人上瘾。”
顾小灯的脑子顿时热了起来，心里闪过百般念头，咬牙切齿地生起气来，甩甩手就想给这死变态一个大耳光，又同时按住了顾瑾玉明显绷紧的臂膀。
他好生气，气到想穿越回十来岁的光景，把没醉了的自己从葛东晨手里抢出来。
可他回不去，只能想那是过去。
他气呼呼地呸了过去：“都过去了！你这混账东西，要不要脸啊！”
葛东晨诚实地摇头：“我一贯是不要脸的。少年时对你动过的歹念基本都贯彻了，你初入广泽书院时不理我，我便让其他人全不理你，想让你无人可依，最后乖乖来依靠我，好供我独自捏圆搓扁。便是你回来了，我也想过不择手段地带你走。我想过霸占你，把你捆在床上下不了地，或者拴在腰带上寸步不离，其实现在也还是这么想的，只是我抢不走你了，但凡还在中原，我绝不放手，可这里是千山……不是你不适应它，是它不适合你。”
顾瑾玉在此时挣开了桎梏，脑子里该死的蛊母声音还在盘桓，字字句句命令他得像个木头一样，任由别的狗男人对着他的爱人吐露肮脏欲孽，他快气疯了。倘若此时不哑，他非得骂个狗血淋头，可控死蛊在心头狰狞地啃噬，身体一动便觉四肢百骸被抽出了筋脉，饶是如此他也拔出玄刀横劈过去，听声辨位凶狠地朝脖颈而去，想把狗杂种的脑袋砍下来踢出千里远。
葛东晨挨打挨出极限经验了，支着下巴的手迅疾一抬，手腕上的束甲扛住一劈，怎奈玄刀锋利，束甲开裂，血肉翻开。
“别往我脖子砍，行不？我死了，我家小妹可就不乐意给你解蛊，小灯可就要伤心地拼你的尸块了。”葛东晨用手卡着刀笑了起来，“顾瑾玉，别以为你上位当了小灯的妻就如何如何，要不是命这样和运那样，我高低争个小灯的妾的位分，伙同他的前妻外室大行破坏，迟早让他宠妾灭妻，迟早挤兑走你这疯狗！”
顾瑾玉：“……”
他是小灯的妻？正妻？
不错。
甚好。
顾瑾玉根本没听进去葛东晨后半截的话，他脑回路特别，自顾自地扬眉吐气，就像含住骨头而自知的大狗。
顾小灯则是被雷得五雷轰顶，焦得说不出话：“@#%&*#！”
说的什么登西？什么登西！
葛东晨用那伤手格挡开玄刀，吃痛的神色一晃而过：“圣地在大雾里，蛊母就在那万泉山中。你不是想问我这些？别急，我知无不言。那地方特殊，不好进去，等我母亲带路，路上让一根筋的阿吉维持清醒护卫，你和顾瑾玉，还有那个苍蝇一样的吴嗔跟上来，只我们六人进去。”
顾小灯余怒顿时消了：“为什么只能我们进去？其他人在外面干等着？”
“那片大雾里有特殊的地方，自然得是特殊人才能进去，常人进去指不定出不来。”葛东晨轻笑着展示手臂上快速愈合的创口，“小灯看到我这并拢的血肉了吗？越靠近蛊母，所有蛊虫的威力都会翻倍，也包括你家疯狗，现在只要我想，我大可让我小妹搞死他……”
“你敢！”
“我是不敢啦。”葛东晨笑着长长叹一口气，“我请求家母千赶万赶，总算赶在你的生辰前赶到了。我能给你准备的生辰礼不多，都是我一厢情愿，倘若你不要，我也不强迫你收，来日你若孤身一人，啊，也就是你不幸当了小寡夫，我在南境备了你的安身之处，天下之大，你不会孤单。”
顾小灯心里咯噔一下：“你确定明天就到了？”
“顺利的话就是明天，待你见到蛊母，希望你不要讨厌她，她和阿吉一样很喜欢你。”葛东晨笑眯眯地拉着袖子盖住手臂上花花绿绿的蛊纹，“不过有一事我要提前拜托你，是我瞒着家母私下求你相助的，到时你若不愿意帮忙也没事，只是若你肯怜悯，我和小妹都会感激你……哦，我是一直感激你的，从你愿意进入南境，从你从水里回来，从你十二岁那年喊我一声东晨哥开始……”
顾小灯脑阔都疼了，只得硬声硬气地打断他：“歪，你发够疯没有？”
葛东晨神情自若，看似冷静地轻笑着，他勾出脖子上的小锦囊，解开口子取出里面的一缕断发给他看：“分别在即，我还有一事坦诚，你看，这是天铭十七年，你在白涌山里被箭矢割断的头发。它随风飘到我眼前，这是你落水前留给我的，我私藏了这么些年，如今不要脸地不想还给你。小灯不是小气的人对不对？你自愿给了顾瑾玉那一大把断发，我这里只是一缕，只是一缕。”
“有关你的物件我都不想归还，我知道不属于我，我还是想占有。小灯的爱不属于我，但我的永远属于你。”
葛东晨类似临终遗言的话说得没完没了，顾小灯停不下他的话匣，只得作罢，转身抱着顾瑾玉充耳不闻。
“我会在南境望着你，一直到我的身躯化作草木，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葛东晨轻声说了大半夜。
*
五月十五，盛夏日出，顾小灯等人正式准备进雾气横生的未知万泉山，阿千兰只说这回要进的万泉山怪中之怪，里面的危险无形，靠武力和人多解决不了。正如葛东晨昨夜透的底，两行人中只有六个特殊人能进山，马都不能进，葛家三人加顾家两人，再一个无畏无惧的干呕仙人吴嗔，其余的两族人都只能在大雾外等着他们出来。
就在进入黑山前，吴嗔发现了一块中原人立的界碑，上面冷硬地刻着一行字，是“晋国飞雀十九年高幼岚之墓”。
阿千兰无意解释，倒是吴嗔因出身霜刃阁而通晓晋国百年密史，发现界碑后立即上前去伏拜，回来后喃喃着告诉顾小灯，碑上的名字是百年前的晋国大长公主，也是当时的镇南王之妻，后半生穷尽四十年不回长洛，只专心在南境开拓，未曾想她的墓在此处。
吴嗔还说到大长公主一生育有一子，其子也姓吴，死罪自戕于长洛。说罢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密史影响，吴嗔散尽了探寻热爱之物的喜悦，一反前面旅程的大喜，一下子变成了大悲而不自知的状态。
六人就此全都陷入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一同进入大雾茫茫的黑山。
黑山里唯有雾气，与前面路上能碰到无数蛊虫的状况截然相反，这回整座黑山之中竟然看不到一只蛊，全靠着阿千兰和葛东月母女在前面带路。大雾之下的路看不清，顾瑾玉说什么也不肯让顾小灯下地走，小心地把他背在背上。
葛东晨围在他们周围转个不停，不时说一句：“累了就别逞能，我来背吧。”
顾瑾玉身体里的蛊受了无形的干扰，蒙眼黑缎下的眼睛流出血泪，也没肯让半步，耳朵不停地动，分辨着黑山里的动静。
顾小灯埋在顾瑾玉颈窝里，一进黑山便觉自己的脑子不对劲了，越往雾气中走越清醒不过来，不知黑山中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无形的压力不停涌进他脑子里，压得他幻痛越来越重。
眼前的雾气似乎凝成了真切的景象，就像皮影戏一样，一出一出地演着他陌生又熟悉的戏。
他看见数不清的水缸，小孩儿像荷花一样养在水缸里，那地方也是一片常年雾气不散的阴霾地，那阴霾地里好像也在养蛊。
起初小孩们太平哭闹，随着时间推移，有的似乎断气了，被提出来后用长长的绳索吊着，底下的水缸盛着他们滴下的血。
一滴一滴，一个一个，最后只剩下一口水缸上没有吊着人。
水缸里的小孩呜呜咽咽，自己哄自己。
【灯崽】
不知幻痛多久，顾小灯从厉唤里惊醒，一时根本分不清虚实，茫茫然地发了许久呆，直到侧颈挨了一记重重的咬，才把他的神志咬回来。
“……疼。”他后知后觉地哼唧一声，“顾瑾玉，灯崽疼。”
顾瑾玉立即松口，眼里的泪水把血迹都冲净了，使劲地蹭着顾小灯的侧脸。
顾小灯大口呼吸了好一会，才从幻痛里抽出来，一抽身而出，耳边先听到了明显的泉水叮咚声，继而是压抑着的虚弱呜咽。
他奋起看向周遭，只见日中昏暗，他们五个人正在一堆泉眼环绕的大圆青石上，吴嗔在一边倒地不起，呜咽声来自葛东晨背上昏迷不醒的阿千兰，她攥着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瓷瓶，痛苦不堪的样子。
葛东晨双眼彻底碧绿，但看着很清醒，见顾小灯醒来，便朝他笑：“醒来就好，灯崽乖，灯崽不疼哦。”
一醒来就被贱到了，顾小灯无语凝噎，转头看顾瑾玉安康与否，顾瑾玉这会恢复过来，正假装没事人一样横抱着他，只是蒙眼的黑缎湿透了。
顾小灯伸手摸摸他脸上明显的泪痕，有些明白了：“这地方里是有什么致幻的东西吗？“
“算是。”葛东晨绿着眼笑，“万泉山的水里流淌着数不尽的蛊卵，弥漫的大雾里也是，这些玄妙东西能勾出每个人记忆里的悲恸，除了被养得不通世事、没心没肺的笨蛋，大概是个人进来都要脱水到死吧。好在我的蛊主妹妹就是个笨蛋，有她牵引着我的心绪，倒不至于哭到晕过去。小灯呢？现在还好吗？”
顾小灯抱住顾瑾玉的脖子，凑上前去猛猛蹭了一通顾瑾玉的侧脸，他很快把脑子里的记忆摁回去，跳下他的臂膀去察看倒在地上的吴嗔，伙同顾瑾玉一起夫夫双打，这才把流泪的吴嗔摇醒了。
吴嗔醒来也直呼痛：“我好似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却不是我，我……诶？这哪？”
顾小灯破涕为笑：“先生，我们到巫山族的圣地了，这可不是梦！”
吴嗔听了一番解释，精神又振奋起来，掏出身上备好的瓶罐，眼泪都没擦去就开始兴冲冲地舀起泉水。
顾小灯问起葛东月来：“阿吉呢？”
“去接蛊母了。”葛东晨示意背上昏迷的阿千兰，“原本该是我母亲去的，但她去不了了。”
顾小灯抓了抓头发：“这里进来一趟不容易，待会我们走的时候要是也这么艰难，那怎么办好？”
葛东晨只笑着说：“你的亲亲森卿顶得住。”
踩水声忽然从远处传来，顾小灯循声望去，只一眼就顿住了。
葛东月背着一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涉水跑来，那少女与她唯一的不同之处是长着双一黑一绿的异瞳。
她见顾小灯便开心得大大地笑，见顾瑾玉便又怕又讨厌地皱眉，喜恶和葛东月如出一辙。
顾小灯原先心中有这方面的猜测，然而直到亲眼看到，他还是呆住了。
她们是一对双生儿。
他想起葛东晨曾提到的那个名字：“葛东朗……”
“嗯。”葛东晨附和，“她先出生，名字是我生父拟的，东月是母亲取的，我们三人之中只有小妹有巫山族名字。”
他背着昏迷的阿千兰走到他们身边轻笑：“我父亲一死，我母亲就把她送到这里来养成蛊母，想借着万蛊弄死晋廷几乎所有人，我很能周旋的，你看最后，也就搞了一个定北王……”
顾小灯眼里看着那一对蹚水跑来的双生子，视线有些不清，他轻声打断道：“你原本还想给我下蛊，不是吗。给森卿下控死蛊，给我则想下控生蛊，只是我一身药血克蛊，你的蛊碰到我就死了，连带着让你发现我的异常。少将军，你高尚得很，也可恶得很。”
葛东晨抿了抿唇，想笑但唇角耷拉了下去：“嗯，我一直是个死变态，就想搞你，可惜搞不了……小灯，你猜到我想请你帮什么忙了是吗？”
不止顾小灯，一旁的顾瑾玉都猜到了。
“她会死吗？”
“往生极乐。”葛东晨平静道，“万蛊除去，剩下的时间不多。晋廷太平，她也解脱，做个人，哪怕做个烂人，也比做只好蛊虫好。”
顾小灯感觉得出来，他未尝不是在说自己。
“她自己知道吗？”
葛东晨摇头：“她被迫成了工具，什么也不明白。蛊母不需要吃喝就能永生，她继承了上一个蛊母，下一个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你母亲不知道，阿吉呢？阿吉和她天生羁绊，她同意吗？”
“同意了。蛊母离不开万泉山，阿吉还是想带她出去，哪怕不去中原，南境千山，一座座玩，也是好的。”
“……怎么做？”
“其实不难，但需要你的血。”
葛东晨低声说起如何杀万蛊。
葛东月背着葛东朗水花四溅地跑来了，异瞳的葛东朗迫不及待地伸手摸顾小灯的发顶，好奇又喜欢的样子，口中咕噜噜地说出一串异族话。
葛东月有些不好意思，大抵是觉得此前一直瞒着顾小灯不厚道，一边翻译一边严肃道：“不许你因为定北王吃痛就讨厌蛊母哦。”
顾小灯只说：“我考虑一下。”
葛东月顿时泄气，扭头怪起葛东晨：“哥，都是你没用！”
葛东晨直接对上了她的脑回路：“是是是，哥没用，讨不到他当你们嫂子，不然他就无条件喜欢你们了。”
她们俩同时哼哼。
葛东晨笑：“东朗，解一下控死蛊，解完他就都很喜欢你们了。”
年轻的蛊母有些犹豫地看向昏迷的阿千兰，葛东月哄她一会，她便点了头，手朝顾瑾玉伸去。
她身上披着的是葛东月的外衣，虽然双生，但她个子小了许多，那外衣套在她身上，原本的劲服窄袖竟显得宽大起来。
葛东朗把手放在顾瑾玉头上，大概是想捶他，但怕顾小灯生气，便只比划个虚势。
她最主要的受蛊者不过就是顾瑾玉，喜欢顾小灯，来源于顾瑾玉的情意，讨厌顾瑾玉本人，也先源于顾瑾玉的自厌，再接力于葛东月的倾吐。她知道的不多，能模仿的对象都少得可怜，便在葛东月和顾小灯之间来回不停地看。
顾小灯看到她手背上的皮肤规律性地鼓动着，万蛊以她为巢，她不知道当没当过女儿，就成了异类的万母。
葛东朗拧着眉操纵了足足一炷香，顾瑾玉不住呕血，顾小灯捱得煎熬，吴嗔也放下了舀水大计过来护持。待葛东朗将手收回去，仨中原人乱成一团，吴嗔和顾小灯一块解顾瑾玉身上其余的傀儡余蛊，顾瑾玉则不住地嗅顾小灯，久哑难言久瞎难视，便先努力地试图嗅一嗅顾小灯。
“六、六时辰……就好。”葛东朗比出六根指头，说起中原话来拗口生涩，“顾山卿，不急。”
“小公子，你忙去。”吴嗔低声朝顾小灯说话。
吴嗔方才听得仔细，这位热爱研究巫蛊的中原蛊师面对即将湮灭的古老万蛊没有感到任何可惜，他最初不怎么顾人死活，如今倒也愿意顾一顾，沾一沾烟火气，干呕仙人往后得是干呕凡人了。
顾瑾玉默默拢了顾小灯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飞快地写了“随心”二字。
葛东晨轻笑：“没关系，小灯想帮就帮，不想就不勉强。”
葛东月巴巴的：“山卿。”
葛东朗有些呆：“？”
顾小灯想说话，发觉自己吭不出声，眼前也模糊，深呼吸几下，便伸手去解开顾瑾玉蒙眼的黑缎，用顾瑾玉的血和泪绑住了自己的泪意：“我来咯。”
“谢谢。”
“谢谢！”
“？”
顾小灯清醒地感觉着自己的掌心被轻轻划开一刀，葛东晨带着他的手，按到了葛东朗额上划开的口子。
顷刻之间，万泉山里的水剧烈翻涌，葛东朗孩童一样大哭起来，葛东月不住地哄她，她的哭声便渐弱，叽里咕噜地说着话。
大抵是她的哭声动静大，葛东晨背上的阿千兰终于从昏迷中醒来，茫茫然却先唤了别的名字。
葛东晨握着顾小灯的手，又按到了葛东月的手背上，葛东月咬牙忍住没出声，一尾红绿交加的蛊虫从她指尖破口飞出来，她眼疾手快地用早就备好的水晶吊坠容器关住那蛊虫。
顾小灯觉出不对：“你们在做什么？”
葛东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红绿交加的蛊纹如同根须一样长到脖颈，他用纱布裹住顾小灯的手，葛东月便红着眼圈把水晶吊坠放在他手上。
“没事，小灯，回去吧。”他揩过顾小灯腮边的泪痕，“我们要去千山，中原就不回去了。”
顾小灯避开他的手，没说话，也没解开眼睛上的黑缎。
当初他从葛东月那听到他们要返千山时，就知道葛东晨回不去了。命里的事，无甚退路。
葛东晨私德再烂，他也见过他少年时读圣贤书、习晋军武。
自古忠孝难两全。忠也罢，孝也罢，这一生就这样了。
他摸着手里拇指指节大小的东西，想问这是什么，想了想觉得还是走为好，不问为好。
“放在你手里的东西是指引你们走出万泉山的小玩意。”葛东晨绿着眼睛，事无巨细地碎碎交代，“你带着它，它会在水晶里撞着，你就看着它撞的方向，走一条和它反方向的路，一直走，也许日落前能离开。外面的异族人会留下两个可靠的带你们回中原，是走快还是当散心一样慢赶，都看你的心情。你已经累了，回程不如就慢一些……”
他背上的阿千兰有清醒过来的倾向，恍惚的眼神看到双生的女儿都在流泪，便喃喃着用巫山族的话追问她们发生了何事。
葛东晨便用异族的话忽悠她：“母亲，父亲的骨灰瓶似乎磕碰到了，您要不要仔细检查一下？万一坏了漏了，父亲便不完整了。”
阿千兰脸色煞白，当即去检查那个进入千山后，一直挂在脖子上不取下来的瓷瓶。
瓷瓶里的家伙生时关了她很多年，现在她也想要以牙还牙，她要把死了的家伙关在他的异国他乡，努力关上很多很多年。倘若瓷瓶里的骨灰还有残魂，那就更好了，让他日日盘旋陌生异地，不得安息，不得……不得离去。
葛东晨沉默了一会，斟酌着，他看到眼前的顾小灯还是乖乖的样子，握着那水晶吊坠站在跟前，虽然一言不发，但他知道他在认真地听着。
他们十几岁的时候，顾小灯也常这样乖，亮晶晶地坐在一旁，话唠时生动活泼，拌嘴时伶俐不饶人，他其实很少安静，很偶尔的时候，会短暂地黯然几瞬。
现在他这样安静，忽然叫他想起那四年里混账的无数哄骗。
顾小灯醉后软乎乎地靠在他身上，他亲吻他无暇的眉目，流连他的唇瓣，他解开他的腰带和拨开素白的学子服，无耻下流又庄重小心地抚摸他的身体，永远浅尝辄止，永远悬崖勒马，也永远不得宽恕。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想在初次见到他时，便郑重认真地自我介绍，不搞虚头巴脑的虚伪刺探，不搞可恶至极的欺凌哄骗，他想走好每一步，赶在所有人之前正大光明地带他走出顾家。他不想当他的妾，他想和他堂堂正正地做一对世俗良配。
葛东晨被自己的遥想扯得浑身剧痛，被迫中断这种撕心裂肺的妄想，他斟酌结束，眼睛绿得厉害，继续和顾小灯轻声细语，说此生最后一番话。
“我死之后，身体会融化成泥土，长出一棵树来，那棵树会长得分开茁壮。往后你在其他地方，看到长得分外翠绿的树，那些翠绿便都是我的眼睛，是与绿树同气连枝的我在看着你。”
葛东晨尽力把死亡夸张化，夸张到好像无可畏惧一样，他轻笑着问他：“你东晨哥变态吧？”
顾小灯什么没多说，他点点头，转头：“走啦。”
“好……不送了。”
他们转过身，一行人向千山，一行人向万水。
水晶吊坠里装着葛东月原先以身养着的御下蛊，它和附上蛊连接着，一离了母体，便加速衰亡，跟着它一损即损的附上蛊自然也不例外。
万泉山中的蛊母一经剔除万蛊，满山泉水和大雾中的蛊卵便像疯了一样加剧涌动，使得离开的路途愈显艰难。他们的离开之路靠着葛东晨塞来的水晶吊坠，里头的御下蛊在大雾中悠悠发着光，顾小灯看着它在水晶吊坠里往哪个方向振翅飞，他们便反其道。
大雾中穿行一半，他的眼睛便睁不开了，没骨头似地伏在顾瑾玉颈窝里，浓雾勾出零星遗忘了的记忆，放大离别的艰涩，顾小灯明知道感受到的都是幻痛，依然疼得有气无力。
待艰难出了黑山白雾，顾小灯便高烧不断，浑噩迷糊了半月，红扑扑地离开了千山。
此后顾小灯再也没有见到过葛家的人。南安城往北延绵二十九城，城中不少商产的拥有者易改成了“顾山卿”的名字，似乎因着隶属于他，苏岳两派争金抢银的程度略有减弱。
顾小灯没有在南境逗留，他也没有打开那水晶吊坠，去查验御下蛊的生死，只托顾家的人把它运回长洛，埋在葛家世代的坟冢里。
因此他便也不知道，葛东晨是哪一日死的。
只知道他在千山之中，慢慢变成一棵树。
兴许……树枝上还挂着一缕断发吧。
第五卷 西境阳川

第109章
六月十一，正是盛夏烈烈。
南境因着云麾将军葛东晨的“叛逃”而乱起来，以南安城为中心向外辐射，惹得官道关卡的秩序有些混乱，顾瑾玉任南安城动乱不休，那头留下了人浑水摸鱼，更有顾守毅带着精锐骑兵虎视眈眈，他便直接把那地方半拱半搅地留给顾守毅见机行事。
一出千山，顾瑾玉稍作整顿，火速带着人策马赶往西境的西平城，再不回去，那头的顾平瀚快要兜不住底了，幸而南境的混乱引去了中枢的一半注意，让西境的纸还包着火。
晋国百年前疏漏了战败国云国的亡命徒，没想过那群人酝酿数十年后，酿成了西境混乱不堪的江湖成势，竟成了一派国中之国。
顾平瀚带着晋军跑西境驻扎了十二年，起初是存心想着远离长洛，加之有追望的人在，没过几年才发现西境如沼泽，一涉入便沾了一身腥泥，不仅洗不掉还得继续往深处沾，便是想走也不好抽身而退了。
这两年来，西境不仅拖税少供，派去的户部官吏还接二连三地暴毙，惹得晋廷中枢对西境忍无可忍，一早力求西伐。中枢和女帝当初想派出最精锐的武力过去，顾瑾玉大可继续留在长洛，但如今来了，来了无功即是有过。
顾瑾玉一出异族回到中原，西境的信笺便不停飞来，西南都不太平，南境全线二十九城人心惶惶，西境全川却是人心守一，只是守的不是晋廷，却是个邪魔外道的千机楼。
这两年千机楼因着所谓的“圣子现世，万民得救”而大揽民心，口号沿着大河临川传遍西境，信众恒河沙数，不少晋臣不是视若无睹，便是暗地苟合，与千机楼一起做些悚然营生。
顾瑾玉揣着顾小灯，天天收到催命一样的信笺，眼底始终冷漠，直到花烬前两天捎来了西平城的信，信上两种笔迹，一个口吻镇定地问他是不是死了，另一个口吻破口大骂，声称他要是没死，待见面时便要直接把他钉进土里大埋特埋。
顾瑾玉单眼一目十行看完，前面内容看得冷漠淡定，后面字迹一看，当即觉得头顶发寒，默然震碎信笺，随即抱紧怀里的顾小灯，自他身上汲取点力量。
顾小灯窝在他怀里昏昏欲睡，他的体质不易生病也不好愈合，一病便有些煎熬，谁也医不了他，只能自己硬撑慢愈。他八天前才从千山里出来，如今还是有些低烧，一天有近半时间萎靡不振。
虽然没有去年寒冬从水里出来那会病得严重，但这回好得极慢。
马车在平坦的官道上疾驰，偶尔颠簸两下，恍如睡中摇篮，顾小灯时睡时醒，梦中事惹得他精神不振，葛家的人不定时入梦，无脸的陌生人常常徘徊不散。
盛夏是热的，但他总觉得冷，愈发软若无骨地黏着顾瑾玉，生怕梦中面目模糊的人踏破梦境，又把他摁进水缸里。
不知昏睡多久，顾小灯在声声唤里醒来，睁眼就见天色已黑，顾瑾玉单手拢着他，哄他喝点水，一旁还有碗热气悠悠的芋头粥，是他以前爱吃的。
他愣了好一会，才昂了一声。
“森卿喂……”
“唔。”
顾瑾玉尽力轻缓地吻他，鼻尖轻蹭着，好似黑狼舔舐小狐崽。
顾小灯病中干什么都慢悠悠的，待把粥喝完天都黑得没边了，他攒了力气，便想起来走走。
他们一行人夜宿在僻静客栈，屋子大得很，他揣着手在屋里慢腾腾地散步，走了一会把自己都走笑了：“昂，我现在是一只乌龟。”
顾瑾玉摸摸他的发顶：“小乌龟。”
顾小灯哼哼两声，但又忍不住笑意，走累了回床上，抬手便去摸摸顾瑾玉的喉结，摸得那地方滚动。
顾瑾玉身上的控死蛊剔除净了，吴嗔给他引入的蛊也分批除尽，离开万泉山的第三天，他才艰涩地恢复了三感，一说话便沙哑得厉害，当时顾小灯还昏沉在他的马背上，一听他说话，顿时嗷嗷哭。
他的视觉最晚恢复，只是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后遗症，他眼角眦开的血红蛊纹缓慢消失了，瞳孔的颜色却半保留了下来，这会左眼瞳孔还是红色的，他便戴了单边的黑眼罩。
吴嗔研究了他的眼睛几天，讪讪说道他来日情绪一激昂，双眼大概便容易变回血红色，将近半年的种蛊到底让他的身体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十指指甲的黑色也没能恢复如初。
因这些，顾瑾玉直到现在也在心里默默消化，觉得自己本就不好看（？），还多了些怪异表征，愈发丑不拉几。
顾小灯只开心于他的健康无大碍，倒不知道他背地里自卑蹲墙角，不时就去摸摸他的喉结和脸，独处时便喜欢去揭他的眼罩，看他一血红一鸦黑的异瞳，觉得他这样子也挺养眼。
这夜也不例外，他从顾瑾玉滚动的喉结摸到左眼去，掀礼物一样揭去眼罩，对上顾瑾玉有些闪躲的眼睛，不仅要看，还要细细近看，便凑上前去左看右看。
看了半天，成功把顾瑾玉的耳朵看得通红，认输地把眼罩团皱了：“小灯……你还是让我戴回去吧。”
顾小灯脸泛着低烧的粉，靠他胸膛上蹭蹭：“不。我要看你，看到睡着为止。”
顾瑾玉伸手想捏捏他的脸，伸手看到自己黑色的指甲，又觉被自己丑到了，恨不得把十指都剁了去。
他无言地把手垂下，改成团住顾小灯摩挲他的脊骨：“好，都依小灯，现在身体舒服些没有？”
“不得劲。”顾小灯实诚地唉声叹气，“我还以为我很皮糙肉厚的，原来我身体脆脆的，心里也不够坚强，我知道我迟迟好不起来，有心病所困的原因。”
顾瑾玉声音有些沙哑：“因为……姓葛的？”
“啊，有点，他们一家，到底是离谱，又崎岖。”顾小灯慢吞吞地说着，想什么便坦然说什么，说了他近来做的连串梦魇，多少提到了葛东晨可恨又可怜，言谈之间多是平和，提到自己的记忆时，身体则是忍不住发抖。
“我好像记起了七岁前的一些记忆，不是什么好经历。”他鹌鹑似地往顾瑾玉怀里钻，“我们要去西境，是不是……是不是迟早和那千机楼牵连上？”
顾瑾玉轻拍着他后背轻哄，顾小灯慢慢止住了战栗，碎碎念了半晌，蹙着眉睡着了。
顾瑾玉戴回眼罩，放他回被窝里，守在床前怔怔地看着他，指尖不时便勾住他短发的发梢。
自从千山出来，顾小灯醒时再没精打采也会说说笑笑，但一睡着，眉间就总是蹙着的。
原以为他是因千山而神伤，原来是千机。
他心里记了戾气横生的一刀。
*
顾小灯继续昏昏醒醒地黏着顾瑾玉，从南境赶去西境不似从长洛出发那般远，顾瑾玉为照顾他放缓了行程，赶在六月十七这天到了西境的边界。
顾小灯精神好了些，打开车窗看了眼外面的天地，刮到风咳了两声，顾瑾玉便掩了窗，恨不得把他揣进骨肉里兜起来。
“不用着急，快到西平城了。”他轻揉顾小灯的腰，“你哥在城里，待见到他，请他看看你的身体，他如今也是个神医，对药人颇有研究，也许能医治好你。”
顾小灯心中后知后觉地想起三月那时候的光景来，倘若没有南境的纷争，他早到了这地方，见到了他阔别已久的唯一至亲了。
他一时有些近乡情怯：“他、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啊？我哥高不高？过得好不好？”
顾瑾玉怀抱着他，轻揉他的后颈说了些那位大舅哥的变化：“过得还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白，晒得有些黑，气场非常足，非常有精神……”
他说得很是小心和干巴，惹得顾小灯歪头：“森卿，你怕我哥吗？”
“没有。”顾瑾玉欲盖弥彰地抿了抿唇，“只是尊敬。”
但一说到那位大舅哥，顾瑾玉便觉脊背发麻。
他这些年见到大舅哥的次数不多，他也不怕那大舅哥总提着根棍子揍他，小时候在顾家挨的家法数不过来，一身城墙骨头，压根不怵。
只是以前挨揍，他的身份是工具，他也这么当着。可大舅哥揍他，却是当他是个人，渣子人，得用实木棍棒来场肉体和心灵的暴击，好让他改邪归正。
当然揍他肯定也有私人情绪在里头。
顾瑾玉这一生都不把真正的和虚假的父兄当回事，但在大舅哥面前，他真真切切地感觉过何谓真孙子，那种头完全抬不起来，尾巴绝对夹着的心虚和敬畏。
谁叫他是老婆的大哥呢？
他低头抱紧顾小灯，心里感到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好在顾小灯接纳他了，不然他不敢想大舅哥把人带走后，能施舍给他几次相见的机会。
顾小灯这会逐渐感到兴奋，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期待地想着，他回想着和义兄最后分别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顾瑾玉骗他的事，便磨着牙对着他侧颈咬了几口，气吁吁地说道：“还好我哥如今没什么事，我要是看他有什么不好，你就完蛋了！”
顾瑾玉不敢吭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而右眼一下子变红了，瞳孔眼周全红，惶惶又癫癫。
顾小灯：“……”
马车还在行驶中，马车外忽然传来炸雷似的马蹄声，和中气十足的破口大骂——
“顾瑾玉！你这瘟神！给我滚出来挨揍！他爷爷的看我不揍死你！”

第110章
顾小灯竖耳听着马车外的声音，声线如此陌生，然而一听语气，他便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他浑身都烫了起来，马车停下，他撒开顾瑾玉摸到车门，猛吸一口滚烫的大气，在车外声如洪钟的大骂里奋力推开车门。
马车外，一个戴顶斗笠的黑脸青年骑着匹枣红色大马，身穿黛青布衣，一身江湖游侠打扮，挺拔硬朗，周正俊秀，眼神充满威严。
张等晴左手抓着缰绳，右手提着把木棍，气势汹汹如磨刀霍霍：“顾——”
熟悉的海东青展翅滞空停在马车顶上，钻出马车的却是陌生的柳衣少年郎，一下子把他破闸般的话尽数堵住。
“哥……哥！！”
少年郎的脸涨红，囫囵从马车上跳下，东倒西歪地朝他跑来。
张等晴脸上的神情全部消失，茫然张着嘴，待闭上嘴时，他听见自己的两排牙磕碰出“嗒”的一声响，像是一口咬掉了岁月。
这世上还有谁会这样叫他呢？
他一把下马，丢了木棍扔了斗笠，急匆匆往前迈出两步，分别多年的弟弟像个热球一样撞进了他怀里，结结实实地拥抱住了。
张等晴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反应不过来，听见小家伙抱着他嗷嗷大哭。
顾小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会，抬头大声喊他，急得不得了：“哥！你认不出我吗？我小灯，小灯！”
张等晴这下才反应过来，眼眶登时红了，男儿有泪狂弹，抱住他排山倒海地嚎啕起来。
岁月不饶人，一别十三年。
尾随而来默默捡起木棍和斗笠的顾平瀚和从马车里出来的顾瑾玉对上眼神，两人默契地站在两端，安静地等抱头痛哭的俩兄弟发泄完。
两对兄弟，两种重逢。
一个时辰后，顾小灯牵着张等晴的手亦步亦趋地走进西平城的将军府，张等晴的斗笠戴在他脑袋上遮阳，他一路哭了又哭，笑了又笑，张等晴也没多体面，一路回来不时拿袖子擦脸，不时掀一掀斗笠看顾小灯，两人都胡言乱语地念叨个不停。
待进了将军府，张等晴带他进自己的厢房，把两个大块跟屁虫关在门外，边哭边摸索顾小灯的脑袋，把他当个西瓜盘：“原来你长大后真是这个样子，哥见过你的画像，以为画得不像，没想到小灯真长这个厉害样子。”
顾小灯眼睛微红，这会悲去乐来，骄傲得叉腰：“我比画上还好看吧！”
张等晴破涕为笑：“那是那是。”
顾小灯朝他竖起大拇指：“哥也长得帅，跟我想象中的差不离，又高又俊！”
顾瑾玉说张等晴是不高不矮，显然是拿他自己参照了。
顾小灯抬头看着张等晴肤色略深的脸不住傻笑，觉得他哥非常帅气，气质英武刚强，与俊秀眉目正好形成反差。长洛的人个个偏白，他哥现在就像一颗桑葚闯入他的脑子里，一下子挤开了那一窝翻滚的白葡萄。
张等晴失控的情绪恢复过来，见顾小灯两颊的红润始终没褪，神色有激动也掩盖不住的疲惫，这才想起检查他的身体康健。
兄弟俩坐一块去，张等晴号完他的脉，立即去拿一卷针来给他施针，见他左手掌心里还有道血痂，问了伤势从何而来，顾小灯长话短说：“在南境那里受的小伤，不碍事。”
张等晴施着针，骂着顾瑾玉，愤愤磨牙：“顾瑾玉这个狗东西！竟然不把你回来的消息传给我！”
当年在北境，他就听过顾瑾玉神经兮兮地说顾小灯落水后没死，只是卡在时间里短暂没回来，六年后就能回来云云，那时候他听得暴怒，心想这是什么臆想？根本就是推卸责任的借口。
谁知不是六年，而是七年，那离奇臆想竟成了真实，顾小灯消失时十七八岁，回来时也是少年郎，倒是他，如今都二十七了。
想到这张等晴又想哭一通，顾小灯适时嘿嘿笑起来，赶走了他的沉郁，他也跟着笑了：“傻小子，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呆？身体难不难受？要不睡一会，等你精神些再跟我说说你这些年的事儿，既然来了西境，哥给你做主。”
顾小灯吊着精神不觉累，叽里呱啦地话唠起来，他也想知道张等晴这些年的生活。当初张等晴被顾家遣走，之后他只能在顾瑾玉那儿收张等晴的家书，书信往来五年，他翻得都能倒背如流了。
然而张等晴一说起天铭年间的经历，顾小灯很快就听出来，他压根没有写信托花烬送给他。
张等晴离开顾家之后被送到西南军中，原本真参军也不是不行，但不知道是不是那时顾平瀚总跑去他所在的军队，惹得身在长洛的顾琰不悦，又想杀了他一了百了，得亏后来神医谷中的人找到他的踪迹，和顾家进行一番利益牵扯，将他带回了江湖。
张等晴被迫子承父业，回神医谷当了六年的关门弟子，如今已是谷主，在这江湖中也是个一呼百应的人物。
张等晴一回想起那段苦逼的弟子生涯便大倒苦水：“我天天学医术，药得自己种毒得自己解尸体还得自己挖。六个老头子轮流当我师父，一个个拿我当皮筋拉，我算是知道爹年轻时为什么要跑路了，抛开药人的炼制之事，没准爹也是受不了这个驴活法，当什么关门弟子，换我我也开门就跑。”
顾小灯眼里泪水打转，既为张等晴心酸，又被顾瑾玉延迟气得慌，这么一听，那大狗只怕是模仿了张等晴的笔迹，逻辑清楚地编造了五年的故事，用一封封假家书哄骗他。
他气呼呼的，心里给顾瑾玉预备好了一串拳头。
*
张等晴的厢房隔音极其好，当初建这屋子用的都是上好玉石沉木，门窗一关，外面的顾瑾玉直竖耳朵，更是调动内力试图偷听，结果还是什么也没听见。
“不用费劲了，你听不到。”顾平瀚随意熟练地坐在门口的青石阶上，单手支着木棍，“坐，你我也谈谈。”
顾瑾玉眉目阴郁，隔着距离深沉地坐下，两首垂在膝上，垂着眼，低着头，耷拉着。
顾平瀚姿态与他相反，微微后仰着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呼出，像是空气中有什么甜美之物值得吸食，整个人显得怪异的惬意：“南境的事，我看了你的回信，很好，你有没有留下可靠的人帮守毅？”
顾瑾玉冷漠：“他要是废物，留再多的人也没用。”
顾平瀚是认同的：“他弱冠了，也不小了。”
他重复着吐纳，问：“南安城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苏明雅病死了，当真？”
顾瑾玉冷笑：“祸害遗千年，你觉得呢？他苏家有的是人。”
苏明雅据传在南安城暴毙的消息，顾瑾玉一个字也没和顾小灯说过，南安城至今还混乱不堪，消息真假难辨。
“明面上死了就行。”顾平瀚眯着眼看盘旋在院子上空的花烬，“这些年，他和苏家给我这边添了不少堵，再不死，我这边的脏事就要被他们扯出来了。”
顾瑾玉侧首盯着这个大他两岁的假哥：“顾平瀚，你那上不得台面的瘾，张兄不是帮你戒了？”
顾平瀚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反问：“你私自窝藏和调用破军炮的事处理干净没有？这次能推到苏家头上很好，但到底是禁物，小心为上。”
两兄弟互相警告，言尽于此，各退一步。
西南有私造的大量烟草和少量破军炮流通，这两样东西都是被晋廷严禁私自沾染的禁忌，直接在晋国禁止的四项铁令之中。
顾平瀚驻扎西境这么多年，再是万般小心，三年前也在一次追踪叛商的案子里不小心中了招，染上了一阵子烟瘾，硬撑不过去，后来被张等晴发现了，逮住一顿揍。
顾瑾玉则是沾上了破军炮的私造，破军炮的原材在这百年中消耗得越来越少，最需要的硫矿主要在北境，当年北征之后，他在北境有象征性的封地和干实事的下属，破军炮这种大好武器，等着中枢全盘把守就像悬刀于顶、丐碗乞讨，于是他直接私下控住了一份。
这次西伐，他的下属兵分六路，除了他自己所在的分队干净，其他几路都绕道去运分散的破军炮。在即将启程前往南境找顾小灯时，长洛正传来苏明雅南下的消息，他便带上了相当的破军炮，送苏家一份“大礼”。
当日进千山，南安城轰炸异族贼敌，轰炸的规模远超了苏家携带的额度，苏家再破贼有功，头顶也蒙了一顶私用禁物的疑罪。
两兄弟互看不惯，又互为合作，阴来阳去的。
谈了一阵正事之后，顾平瀚才问了顾瑾玉的身体：“左眼瞎了？指甲乌漆嘛黑，中毒了？”
顾瑾玉只说：“死不了。”
“别再给等晴添乱。”顾平瀚握着木棍点点青阶，“小灯回来这事，你不该瞒着我们，待会他要是想打死你，我只会把棺材搬出来。”
“棺材板我会自己盖。”
“你的陪葬物不会有多少，正好我队里的军饷快用完了。”
顾平瀚认真地盘算着，这时花烬呼啦啦地飞来，挂在檐下，对准他的位置，要给他一泡海东青的排泄物。
顾平瀚立即飞起来——几乎是飞起来，一瞬闪到了院子里，怕弄脏了张等晴的门口，花烬凛凛地追着他，不给这个讨厌的人类浇个盖头誓不罢休。
顾瑾玉坐在青石阶上欣赏，直到背后的门打开了。
他立即起来转身，顾小灯站在高阶上，脸还红扑扑的，眉目生动地生气，举起个小拳头就捶在他脑袋上。

第111章
顾小灯生起了气，捶了一通顾瑾玉，张等晴也把人揍了一顿，怒上心头连坐一人，把鞍前马后的狗腿顾平瀚也给揍了，只不过留了面子，没往两张帅脸上招呼。
挨揍的两人皮糙肉厚，脸上不见痛色，只是小心翼翼地大气不敢喘。
顾瑾玉只关心顾小灯揍他的手疼不疼，身体好不好。他在青阶下仰起的脸虔诚又魔怔，一只眼被遮得严实，另一只眼的爱意泄露得避无可避。
张等晴这些年见过很多被千机楼诓骗了的狂热信众，他们信奉虚假的人间圣神，一双双眼睛就如炽热的火炬，信得忘我。
此时顾瑾玉望着顾小灯，就像修罗在莲花台下看神祇，渴望无边无际。
张等晴哆嗦了一下，如临大敌地拉住顾小灯的手，生怕刚回归的白菜被拱，心想这预防拱马上就得提。
他悬起心：“小灯，顾瑾玉这混账东西以前欺负你，现在也不是个好东西，你离他远点，别又被他骗了！”
顾小灯有些窘迫地抓了抓垂到后颈的发梢，对顾瑾玉生气归生气，却并不打算隐瞒二人的关系，看了阶上阶下三人，揉着后颈说了实话：“那不成的……哥，打骂归打骂，其实我跟他在一块了，世俗情人相依相靠的那种在一块。”
张等晴刚悬起的心就这么咔嚓掉了。
顾瑾玉凝固在青阶下，被天大的认可的价值冲昏了四肢百骸，那些不敢言说的不安被掏空，取而代之变成被领被捡的巨大安定，灵魂幸福得一瞬出窍。
顾平瀚原本沉着的面瘫脸也轻轻裂开了，上看下看，无法置信地看向顾瑾玉，满眼透着“你怎么做到的”的震惊。
张等晴傻眼了好一会，顾小灯摇摇他的手，才把他晃过神来，一清醒便是摇头崩溃大喝：“哥不同意，不行不行！”
顾瑾玉的魂飞回来，右眼瞳孔血红，无限期待地望着顾小灯。
“家人我全都要的！”顾小灯如此说着，左手握紧张等晴，右手朝顾瑾玉大手一挥，小小一只还病着，倒是说一不二，“顾瑾玉，你个麻烦精，没点眼力见啊，赶紧从我跟前滚蛋啊，我要跟你分居一月或一季！我跟我哥团聚，你闪一边去，没事别往我眼前凑。”
顾瑾玉背后像有一条大尾巴不停地甩动，轻声地讨价还价：“好，好，但是能不能别分太久……”
张等晴一听这话里的信息量，越发气炸，通红着眼睛迁怒震惊不断的顾平瀚：“带着你弟滚蛋！烦！”
恢复眼力见的顾平瀚二话不说，立即押过癫癫快乐的顾瑾玉往外走，方才浇头失败的花烬飞下来扑扇腥风，兄弟俩狼狈不堪地边回头边走远。
张等晴气得脸更黑了，拉着顾小灯回屋里碎碎念：“你一定是因为发烧，脑子不好使才被顾瑾玉哄骗了！这混账玩意，当年我就该捶扁他，你怎么能认这个疯狗共享终生？早知道我当初就不救他，让他死在北境上算了！”
张等晴骂了半天，顾小灯就在一边汗颜听着，捋一捋矛盾的症结所在，也是从不同人的口中回望顾瑾玉的过往。
“等等，我记得六年前那会儿，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在长洛的往事，是跟苏家那病秧子有的首尾，而且在一起了几个年头，和顾瑾玉这个狗玩意哪有什么感情基础？”
张等晴远离长洛，毕竟不甚清楚他的情史，只以常态想象：“按照我这六年来所见，顾瑾玉压根就是唱着一出单相思的发疯独角戏，小灯，你不会是回来之后看他又疯又病的样子就心软可怜他了吧？那你那前任苏公子怎么说？好歹跟人家有几年的情分，难道跟顾瑾玉的这小半年就抵过了？”
顾小灯眼睛睁得圆了一些，张等晴那最后一句不说则已，一说一想，倒真是这么一回事。
他挠挠头：“连小半年也没有的。”
他认真地回想和顾瑾玉的相处，依次掰着手指，把从去年隆冬十二月到今天以来发生的事细致简练地和张等晴描述，中间插叙几句过去的书院生涯，把自己在长洛的五年光阴徐徐如推画卷，铺在了张等晴的脑海里。
张等晴被他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情史懵了好几遭，芬芳的话语都倒不出来了，憋了半天，绷不住了：“……都杀了！什么姓苏的姓葛的都砍了！”
顾小灯正想宽慰他哥，就听张等晴眉头一皱：“等等，我昨天刚听那顾铁打的说过，那苏明雅似乎是在南境死掉了。”
顾小灯眼皮一跳，脑子里回闪了压不下去的曼珠沙华刺青，半晌才揉着太阳穴问：“真死了？”
死去寂灭，对葛东晨而言是向命运反抗的穷途陌路，对那位药不离口的苏公子来说，更多却是解脱。
张等晴应声，黑着脸气道不能在这负心人身上捅几刀当真是不痛快。
“没事，我捅过了，捅过他后心一刀。”
“……！”
顾小灯捏捏耳垂上的双耳洞，若有若无地叹一声：“但其实也不怎么痛快。”
张等晴头顶上好似有一团黑线在不停地纠缠轮转，他有超过顾小灯九年的阅历予他指引，但偏偏在情爱这块上……他不得不承认顾小灯经历的比他丰富多了。
各色纠葛，混着性情，囊括宿命，个顶个的复杂。
他战术喝水：“弟，你还是个少年郎，有大把的时间去见大把的天地结识大把的人，天下间风流人物数不胜数，会有比顾瑾玉更好更适合你的，你何必这么快就笃定只和他厮守终生？人心会变，那苏明雅是，顾瑾玉也是。”
“人世间也许真的会有人比他好。”
“可他们都不是顾瑾玉。”
*
顾瑾玉被顾平瀚赶到了客房，一路而来，满脑子回荡着一串稀奇古怪的念头。
我有名分。
我竟然有名分了。
他不嫌弃我如今破相，愿意给我名分。
他那般视兄长如父，也丝毫不退让地给我名分。
小灯好，我坏，小灯真好。
顾瑾玉拥挤的脑子里有一望无际的山花烂漫，花怎么也开不完，天地之间到处都是顾小灯的幻象，每一个顾小灯都活色生香。
顾平瀚跟他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被揍了一拳后眼神清澈了些，清清嗓子，转头对顾平瀚说：“你刚才有听到小灯说什么吗？是不是没听清楚？我给你说一遍吧。”
顾平瀚面无表情。
顾瑾玉重复说了几遍，斩钉截铁地宣告：“我有名分，我是小灯的人。”
顾平瀚：“哦。”
“我有名分。你有吗？”
“……”
“我们的喜宴应该什么时候办为好？良辰吉日要择定，要找个风水师细算，中原最好的算命道士在哪？来日我们倘若有了小孩，百日宴应该怎么操办为好？周岁宴呢？小孩抓阄的时候桌子上摆什么比较好？”
“……醒醒，你们是两个男人。”
“哦，对。忘记了，我不会生。”
顾瑾玉肯定地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没醒：“聘礼要备，障碍要清，把千机楼剿灭，把四方收服，然后我把皇位打下来送他？都是高氏血脉，当今中枢不服上，我送小灯上去，他们不服也得服。”
顾平瀚惊愕了好一会，无语凝噎：“行，打吧，打完顺带送小灯三宫六院如何？搜罗美人三千，填满宫室。”
顾瑾玉皱眉：“后宫当然只我一个人住。四海之内谁敢荐美人？拉去砍了。”
顾平瀚想抓头，但待会儿要去议事堂与一众副将商讨接下来的西伐事宜，只能退而深呼吸：“你的脑子能不能正常一点？难道你沾烟草了？脑子更抽疯了？”
烟草之所以是晋廷的严禁之物，便是因为这具备毒性的物事极其容易叫人上瘾，吸食久了不是沦为傻子就是变成疯子。
顾平瀚先前不太同意顾瑾玉亲自跑来西伐，其中主要原因就是怕顾瑾玉在这地方防不胜防地沾上。
这便宜好使的弟弟脑子偶尔就会抽疯，烟草损脑，沾了不知道怎么个强化法，不怕变傻，只怕变得更疯。
他本人反复和烟瘾斗了三年，期间不知冒犯以及挨揍了几次，他自觉自己已是百忍成钢之人，尚且如此。
顾瑾玉仍然在一本正经地抽疯：“三宫六院我轮流着住，我带着刀住，我带着破军炮住，我看谁敢跟我抢位置。”
顾平瀚服了，对这一心想着暖遍床枕的家伙无话可说，索性放任他在一旁发癫，等他自己清醒过来就把人薅去议事堂。
顾瑾玉忽坐忽站，忽转忽停，操着冷静镇定的语气说一通又一通的幻想，顾平瀚冷眼看着，脸上虽然无动于衷，到底对这种痴缠病态的情愫颇能共情。
“我有名分，小灯给我盖戳了，提朱笔给我定了，我这是过门了。”顾瑾玉缓慢地摸摸右眼，转头又宣告起来，“名分这么好的东西，你有吗？我有。”
顾平瀚那点隐秘的羡慕被贱走了，闭上眼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磨后槽牙。
下午顾瑾玉去了议事堂，到那大堂里和许久不见的亲信们碰上面，副将们大喜过望，刚要问他的身体什么情况，就听他一本正经地先回答了：“好，我很好。我有名分。”
副将们一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见他不动声色地快乐，便此起彼伏地恭喜：“好啊好啊，大大的名分，那主子请吃个饭？军队里手头紧了，就等你财神爷过来散财了！”
“大大的名分。”顾瑾玉重复，随即假装淡定地点头，“好，请个大大的饭。”

第112章
顾小灯一连六天没见顾瑾玉，张等晴也不肯，成天摁着他休养。
两人虽分开多年，现在又年岁差距拉大，性情却还如少时一样毫无芥蒂，待一块就有说不完的话。
回望几遭，虽然一个在国都世家，一个在江湖名门，都在安全的强权地方，日子却着实不如颠沛的卖货郎生活快活，只憾当初因缘种种，各自少时无依，担不了对方成长时的苦。
顾小灯的病不见起色，每天睡的时间长，几乎一醒就看见张等晴老鹰似的守在一旁，时常拿着手册或记或翻。
顾瑾玉不时就跑来吃闭门羹，顾小灯一面也没见，既气他又知道他忙碌，花烬捎来情书，他就画个怒容的小狗头回去，顾瑾玉便画了一只摇动的狗尾巴回来。
不过几天没见，狗尾巴小画一沓。
南境那边也有送信来，是吴嗔送来的消息，他从千山出来后留在南境调查了一番巫蛊，眼下他传信回来，预计下个月就来找他和顾瑾玉。
张等晴不时总摸摸他的脑袋，叨咕叨：“好好休养，病气消消，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玩，离这是非地远点。”
顾小灯点点头，看向张等晴的眼神满是孺慕：“哥，你不会忙吗？”
他知道顾瑾玉和顾平瀚在是非地里，张等晴也不例外。
张等晴正色：“你回来了，我最想忙活的就是让你开心。”
顾小灯咳嗽起来，他的病好得慢，不耽误他开心：“我也希望哥高高兴兴的。”
“哼。”张等晴捏他脸佯装生气，“高兴什么，白菜都给拱了！”
“我是猪。”
“你确定？那你去拱个别的小白菜给我看看。”
顾小灯笑了好一会，嘿嘿问道：“哥，我有嫂子吗？”
“哪有，都被神医谷耽误了。”张等晴指自己的脸，“你看哥这包青天一样的脸，直接阻断桃花运，大好青春都交付江湖了。”
顾小灯放声赞美：“你这分明是清天明月大帅脸，正是意气风发英雄时，有的是人喜欢你。”
张等晴乐了一阵：“马屁精。”
顾小灯瞅了他一会：“哥，你和世子哥关系好吗？”
“一般。”张等晴眼里闪过波动，有些不自然，“我很久没听过别人叫他世子了。他哪门的世子，顾氏的王位早让顾瑾玉摘了，他哪里还是当初那个万众瞩目的世子，早不是了。”
他摸摸顾小灯的头：“我的小灯，被岁月留在原地了。”
“顺其自然就是。”顾小灯心宽，伸手拍拍倚靠着的床板，“哥，这是平瀚哥特意留给你的房间吗？屋里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和顾家人节俭朴实的习惯大相反，跟苏家不遑多让了。”
张等晴的关注点在他最后一句，心里多想了不少，他这弟弟当初必然与姓苏的交从甚密，才下意识就以苏氏荣华为比较标准，想他病情难以好转，焉知不是因为那日听得了苏明雅的死讯，郁结难消。
“哥？你想什么嘞，一脸沉痛。”
张等晴回神：“在想顾平瀚定是离了顾家太久，习惯大变样了。”
顾小灯忍住了笑声，好奇心涌起，问起了他和顾平瀚这些年的交际和相处。
“烦。”
张等晴一言以蔽之。
他带着微妙且多变的神色谈起这么个甩不开的人，他们两人这些年的交集几乎便是西南江湖变化的缩影。
“我最烦的是他三年前沾上了烟瘾，很烦，能治，但是相当之烦。在那之前，顾平瀚这个人我就看不顺眼，在那之后更是……无法直视。”
张等晴说着揉揉眉心，脑袋上好像飘着一块旋转个不停的乌云，可见阴影不浅。
“那一年也是千机楼急剧扩张的时候，那邪派推出一个年幼的新药人，号称圣子，解决了临川下游十几个山村的鼠疫，把那些村民教化成忠贞不二的信众。”
顾小灯脸上的梨涡一瞬消失，脸色变得苍白。
张等晴立即警觉：“小灯，怎么了？”
顾小灯发白的手抓住了床板，使劲摇了摇它，像是确认牢固：“没什么，就是、就是之前在千山里，我好像记起了一些七岁前的记忆。”
张等晴的脸也苍白了，失神片刻才问他：“那你，能记起那时候的爹和我吗？”
顾小灯摇头，张等晴便问他是否想知道，他仍是摇头：“……无非是炼制成药人的过程和细节。当初爹带着我们东躲西藏，无非也是在躲他们。哥，那新药人有多年幼？”
“很小。据见过的狂热信众说，圣子是圣童，只怕……比你当年还小。”
顾小灯愈发感到瘆人，脑海里下起一场幻觉中的血雨，骨头缝里都觉得冷，身体又发着低烧，一时浑身哆嗦，发梢亦在抖。
没过多久，他的低烧成了高烧，昏沉蜷在被窝里，眼皮上淌过一滴热汗，梦里就觉有一缸血水的恐惧。
他被零星的记忆魇住了。
恍惚永远徘徊在稚龄，他的身体不是人身，而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水。
他的水流出去，其他的水又流进来。
顾小灯冷汗潺潺，梦里不知道溺了多久，脑海深处的另一股记忆挣扎着脱颖而出——隆冬十二月的白涌山，风雪马蹄，嚎啕不绝。
野兽一样的哭声在那天晚上响了一夜。
顾小灯心神剧震，猝然钻出了血水，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顾瑾玉的脸。
顾小灯迷糊地看着他，口齿却意外地清晰：“顾瑾玉，你带我离开白涌山的那夜哭得好吵啊……吵得我没办法，只好醒过来哄你了。”
顾瑾玉双眼瞳孔血红，随之而来的是疯疯癫癫的猛烈亲吻。
顾小灯剩下的囫囵话就全被吞去了。
守在一旁的张等晴脸色黑红交加，气得半死，更是被窘得要命，怒视了一会，见自家小白菜终于退烧，病情总算好转，才拂袖背手，急匆匆地冲出房间。
顾平瀚紧跟着闪出来，肩并肩地走着，脸色也有些不自然，没忍住看了一眼张等晴。
“……把你脑子里的东西给我掏干净。”
“我没有想。真的没想。两年十月十九日前冒犯你的事我一点也没有想。”
“……我真的想砍了你们两个姓顾的。”
*
顾小灯的分居大业中道崩殂了。
顾瑾玉虎口拔牙，趁着张等晴不在，一见顾小灯身体好转，就火速揣着人跑了。
待张等晴回来，发现小白菜连根拔起被拱走，气得掉头回去又揍了顾平瀚一顿。
顾瑾玉使出了最快的轻功，抱着粽子顾小灯飞檐走壁狂奔，在将军府里衣角翻飞地跑出亡命徒的架势，很快又成了下属们口语以及手语中的趣事大赏。
顾小灯晕乎半晌，等他停下来才钻出脑袋，振振有词：“定北王抢猪了！”
“小猪，小乌龟，小灯，全部通通是我的。”
顾瑾玉胸膛起伏不定地抱着顾小灯，他住的地方和张等晴的简直就是天壤之别，睡觉的地方是简陋朴实的地榻，他把顾小灯抱到那坐下，剥走被子，把他托到腿上抱了个严实，眼睛里的血红色才褪去。
顾小灯听到他的心跳声，安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
梦魇在他面前都不敢张牙舞爪了。
“小灯亲我。”
“打你还差不多。”
“小灯打我，用力打我。”
“……”
“骂我也好，使劲骂我。”
“你滚，我要我哥，不要你，你这撒谎精。”
顾小灯打起精神碎碎念，痛斥他的累累骗人圈套，顾瑾玉供认不讳，取了之前那止咬器塞顾小灯手里，面热心烫地哄他。
“我做错了，以前错的不少，所以你要多多和我算账，应该要凶狠地惩罚我。像这样，亲手给我戴上它，而后像从前惩罚小配一样惩罚我。”
顾小灯的掌心热得厉害。
偏生顾瑾玉那张嘴，癫起来什么话都说，没头没脑。
“你给了我名分的，我是你不听话的人，即便如此你也要收留我。你要教我怎么听话，要熬鹰一样熬我，训狗一样训我，直到我听话得像你的爱犬，是比你的爱犬更听话，才能让你更喜爱……”
顾小灯赶紧将止咬器戴上他的脸，制止住他的话。
然而他与其说是“训”，不如说是“喂”。
顾瑾玉大概是喂不饱的。
*
顾小灯之后就不再在张等晴的房间过夜，白天跑去找张等晴，夜里被顾瑾玉黑狼叼狐崽一样团着，顾瑾玉黏糊得像一大块粘牙的麦芽糖。
休养了半个月，吴嗔如约而至，俗世仙人似的，跑来找他们两个小友了。
让顾小灯出乎意料的是，吴嗔还有个同伴而来的青年。
吴嗔指指那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青年，和顾小灯说道：“小公子，我快到西境时遇到的他，他说是你的朋友，也是从南安城里出来，说一心只想来找你，我索性就带他一块进来了，你真认识他吗？他叫苏小鸢。”
顾小灯当然认识，一见苏小鸢来就吓了一大跳。他在南安城时见过他，葛东晨打断了苏小鸢双腿，不幸中的万幸是关云霁的庶弟关云翔念着和他当年的同窗之情，使了老劲保他，才不至于让他被葛东晨弄死。
顾小灯以为他会继续留在关云翔那里养伤，至少也该待到伤情好转，才能跑到别的地方。
他朝苏小鸢快步而去，没打照面就先问：“小鸢！你还好吗？伤筋动骨伤不好愈合的，你怎么千里迢迢跑来了……”
话未尽，他对上了一双无限欢愉，略微伤情的眼睛。
他叫他：“山卿哥。”
顾小灯看着眼前毫无破绽的苏小鸢的脸，好一会才应声：“……你怎么来了？”
“苏小鸢”腼腆地笑着，一点点挪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山卿哥，我还是想跟着你。”
“苏家，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你要想好。你和我身份不一样，我是江湖人。”顾小灯揣在袖子里的指尖抖了抖，“你是长洛……长洛人。”
“苏小鸢”说：“想好的。”
顾小灯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第113章
张等晴很快知道顾小灯有“朋友”来找，本着多了解小白菜的想法兴冲冲跑来，他和吴嗔年岁相近，一个医师一个蛊师倒是谈兴颇浓，吴嗔的脑回路又时常异于常人，让张等晴觉得此人有趣。
至于那名为苏小鸢的青年，他一看就觉得有些古怪，顾小灯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友人也有些微妙。
吴嗔大老远来是给顾瑾玉“售后”，约了张等晴下次聊天，说罢就去找麻烦精了。
张等晴转头好奇地看起那白衣小青年，对方便朝他抱拳，游侠动作，文雅气质。
“小灯，这位是？”
“哦，哥，这是苏小鸢。”顾小灯回过了神，笑起来眉眼弯弯，“是我以前在顾家私塾的小同窗，那时候他还比我小两岁，彼时淳朴腼腆，如今是个冷酷青年了。”
“苏小鸢”在一旁，并不冷酷地浅笑，有些温柔。
张等晴直接问道：“你朋友姓苏，和苏家关系匪浅吧？”
“是啊。以前是的。”顾小灯咳嗽了两声，慢悠悠地说着，“小鸢和苏家的关系还有几分我的缘故。他原本只是苏家旁系中再普通不过的小少年，却因为那时候长得有一点像我，被苏家带到本家去调教，准备调教好了给苏明雅当侍妾。”
张等晴：“嗯？！”
“因着那时候苏明雅乐意跟我厮混，苏家不喜欢我，就想亲自养个自家出产的玩物给他，省得丧志。”
张等晴歪了脑袋，感觉脖子被空气弄落枕了，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那僵硬了些的“苏小鸢”，伸手盖住了顾小灯的脑袋：“世家高门，怎么这个作风？那时候你一定很生气。”
“哦，没有生气的，乍听到这事时有些难受，心里堵了块鞋底泥一样，觉得吧……”顾小灯笑着转动脑袋示意张等晴盖顺溜，“苏家和苏明雅都挺不是东西的。”
“什么东西，就是个畜生。”张等晴啐了一口，顺带和“苏小鸢”挥手，“哦，小友，我不是说你。”
对方勉强笑了笑，气息弱得好像下一秒能呕出血来。
顾小灯在两人中间，字字诛心：“我觉得我的眼光不至于太差，喜欢他的时候，他是翩翩公子，也是君子，伪君子也是君子。只不过慢慢的，逐渐和苏家人一个模子，傲慢无耻，高高在上……”
他边说边转头看眉眼低垂的人：“小鸢，小鸢啊，连累你当了我几年替身，被人当影子的滋味不好受，委屈你了。”
“能结识你……是我荣幸。”
“是嘛。”
顾小灯转头朝张等晴说话，但张等晴发现自己融不进去这两人的氛围。
“哥，后来苏明雅又亲自调教了一批特别像我的替身，像到我觉得都吓人的程度。半年前他把那些很像我的替身当障眼法的工具丢给顾瑾玉，瑾玉认出真假了，说想把替身全杀了了事，然而觉得我以后知道了会不高兴，于是放走，可他们后来回到苏家，全都死于非命了。”
顾小灯揉揉眉尾，和身旁的人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小鸢，你看，你若不是后来成了他的刺客，曾帮他杀了葛东晨的生父，在他眼里是有过苦功又尚有用处的好物件，苏明雅也会很快就把你弃之杀之。”
“苏小鸢”没应声。
张等晴揉着他的脑袋，骤觉心疼：“小傻子，你还说你眼光好？苏家的畜生，顾家的牲口，没一个好人。”
顾小灯笑出梨涡：“森卿不一样，他啊……我那死了的苏公子还是不配和森卿比的。森卿敢把压在头顶的顾家拧过来，苏公子敢吗？”
“苏小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伤情的眼睛。
片刻，他说：“山卿哥，我和苏家，还有苏明雅，从今往后便割席了的。”
“我想也是。”顾小灯短促地笑了笑，捂住嘴巴闷咳了两声，“小鸢觉得能斩断，那就斩着试试看吧。”
“苏小鸢”点头。
不多时，友客被请去厢房，张等晴看着目送他的顾小灯，觉得他这会的眼神专注得像一只粉扑扑的白猫。
“哥，你会易容吗？”顾小灯忽然问他。
“会一点，我会的比较拙劣，最多掩盖一下皮相，江湖中有炉火纯青的鬼刀手，据说能把人的骨相也一并改去，易成截然不同的人。”张等晴捏顾小灯脸，“你说这个，是因为这个古怪的朋友吗？”
顾小灯眼睛亮亮的：“怎么个古怪法？”
“我看那人脸色是康健的，脚步是虚浮的，吐息是凌乱无序的。”张等晴呼出悠长的一口气，“如果不是身体有病，照西境上下的风土人情来看，那七成是有烟瘾。小灯对这个苏小鸢了解多吗？他是来投靠你的，如果感到有些不对，我找人查一下？”
顾小灯揉揉后颈：“算是挺了解的，他身体有病，烟瘾不至于。不用查他，这儿是三哥的地界，他做不了什么，我让顾家的暗卫不时看一下他。”
张等晴想了一想，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顾小灯一顿，想起苏明雅当初把血涂到他身上时说的“我爱你”，捏完后颈捏指节，清脆乱响，感到一种骨节错位的荒诞。
这烂桃花早折断了。
他的喜欢还有什么用。
*
顾瑾玉从外面赶回将军府时天还没黑，他想快点见到屋里人，大门都没进，骑马绕道到最近的后院，用轻功翻过高墙，落地熟练躲开机关，侧颈上的小口子迸出血珠，他也没理会，留着小伤等人疼。
跑到半路遇到暗卫，他听了一嘴子汇报，惜字如金地留了俩字：“监视。”
暗卫：“好的名分哥。”
顾瑾玉：“……”
他假装没听清，也不纠正，微红着耳朵往屋里赶，很快到了门口，屈指一敲，风一样飞进去。
大舅哥还在，瞟他一眼就骂：“一身血腥味，快把乌鸦引来了，不会焚香沐浴后再来见我弟吗？！”
顾瑾玉唯唯诺诺，低声道：“顾平瀚只安排陋室给我，什么也没有。”
张等晴没听出那股告状意，仍旧顺着一根筋看他鼻子不是鼻子，顾小灯则是听出来了，莫名乐得不行。
太阳很快下了山，张等晴一步三回骂地走了，顾瑾玉送神一样庄重送走大舅哥，关上门后回头看顾小灯，温情一瞬泛滥。
“汪。”
顾小灯感觉脑门上热得能煎蛋，“嘬”了两声，就见顾瑾玉跑来，单膝半跪在他床前：“摸摸我。”
“哼！”顾小灯屈指给他一个脑门崩。
顾瑾玉便笑，蹭他指尖：“小灯，今天身体好些了吗？”
“好好好，倍儿好。”顾小灯指尖挑开他衣领，“可是你怎么受伤了？你武功那么高强，怎么搞的哦？”
“是蝶翼刀。”顾瑾玉又可怜兮兮地告状，“关云霁偷袭我。”

第114章
顾小灯吃了一惊，嘶着气看顾瑾玉的伤：“他也来了？那你伤得严重吗？关云霁人呢？”
“也”字在顾瑾玉耳朵里落下了重音，但他没问，只顾侧着脸给顾小灯看侧颈，眼神专注时自带凶性，语气倒是轻柔到委屈：“伤多，痛，人让他跑了，没有追上。小灯看我，差点被划破相，除了眼睛，其他也破了吗？”
顾小灯拨着他的衣领看，果真看到了两道细长的口子，血痂凝住了，正想着处理，闻言和他鼻尖轻蹭：“不破，齐整得很，你是周正的汪，高大且漂亮。”
顾瑾玉定定看着他，喉结滑动，咽下了蓬勃的爱意，没头没脑地感到遗憾：“我没有尾巴。为什么没有？没有尾巴，就不能盘小灯了。”
“不用盘我也知道你很喜欢我了。”顾小灯一听就知道他什么意思，捏他耳廓抖抖，“就算你真有尾巴，万一尾巴不够长盘不住呢？”
“盘得住，而且每一条都盘得住。山海经里有九尾狐，那就也有九尾犬的存在，嗯，我就是。”顾瑾玉言之凿凿的，“把小灯从脚踝盘到胸膛，盘八条。”
“那不是还剩下一条尾巴？”
“最蓬松的那条留给你玩。”
顾小灯差点乐出声来，手握成拳往他头顶轻捶：“真会卖乖，卖卖卖，支个摊子好了！”
“那我可以无穷无尽地卖，只卖给小灯，你什么也不用付。”
“越说越找打！”
“求之不得。”
夏夜漫长，有的是时间闹，闹到戌时四刻，顾瑾玉洗漱罢赤膊缠满纱布，总算不是个大块脏脏包了，于是不顾半身外伤，迫不及待地抱上顾小灯，事无巨细又简单明了地分享白天的琐事。
他从背后抱着顾小灯，不时就低头到他肩颈上蹭一下：“前些天对西境军制稍微改了点，今天就有西平城的官绅来求见，我赴约了，宴上献奴又献地。自来这里，大小宴局，酒色财气，无一不献。”
顾小灯听得乐呵：“那你怎么应付啊？”
“全收了。”顾瑾玉不住地亲他侧脸，“我通通收下来，来求见的人越来越多，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顾小灯躲他热腾腾的亲吻：“大貔貅！吃得消吗你？”
“可以，貔貅正在等他们进贡更大的。”顾瑾玉搂着他，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用手比划狗嘴，“吃，吃吃吃。”
顾小灯被他逗笑，相信他自有打算，伸手搭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背上：“总而言之，祝你顺利，入虎穴时一切小心，最好就不要再受伤了。”
说着他把手垂在顾瑾玉肌肉虬结，纱布缠缠绕绕的手臂上，隔空摩挲。
顾瑾玉僵了好一会，继而用粗糙宽大的手掌揽住他侧脸，将他捧向自己，低头同他接吻。
顾小灯被迫张开唇齿，被他长驱直入，顾瑾玉接吻时耳朵会红，也会闭上那双侵略性过强的眼睛，这次不知怎的，他一抬眼就与他目光相接。
顾瑾玉此时看他的眼神发直，凶势毕露，唇舌忽然往前不住地顶，他那半长不短的头发垂下来，一半眉眼被遮住了，迷蒙间露出的瞳孔慢慢从漆黑转化成鲜红，嗜血一样，英俊得危险。
顾小灯被亲得视线模糊起来，半晌才从犬齿下溜之大吉，满脸通红地掩口干咳。
顾瑾玉的指尖挑开他的发绳，让顾小灯的头发散了满手背，他再将他从发顶抚到发梢，一言不发地散着欢愉的占有欲。
顾小灯闷咳了一会，背后是顾瑾玉缠着纱布的结实胸膛，他抵住诱惑不转身，举起一个拳头表示想捶他，顾瑾玉掰开他那拳头，立即把脑袋贴上去，眯着红色瞳孔蹭他掌心，靠在他肩上就差把“我很乖的”四个大字刻上。
顾小灯忽然想起葛东晨说过的话，大意是说眼前这人如今各种铁汉柔情和听话顺从是学来的，本质不过是个没有心肝的假人。
这话对也不对。顾瑾玉再怎么空心，也会努力装出一副有心的人样，学人情味行人情事，也许他不理解也不喜欢，但也尽力去维持了。
论迹不论心，他黏人得厉害，学人也学得厉害……连小狗都学了。
顾小灯从他鬓角摸到耳廓，捏住他腾的红透的耳朵，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喜欢温柔清贵、温文儒雅的那一挂，原来像这样凶悍凌厉、耐捶经打的野狗也顺心合意。
这种感觉今天尤为强烈。
顾瑾玉非常喜欢背后抱。他这样轻而易举地把顾小灯捞在怀里，一只手搂着腰，另一只手非常有机动性，这摸摸那摸摸，顾小灯脾气也是好，任由他把他当琴乱弹，被摸狠了才哼哼唧唧两声。
顾瑾玉安心专注地贴贴着，正想着就这样团着人眯上一个幸福的夏夜，没有一点点准备，忽然就听见顾小灯薄雾一样叹了一声：“苏明雅来了。”
“……”
顾瑾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弓起背紧紧抱住他：“南安城刚备好了苏明雅的棺，尸身未腐，他从棺材里出来纠缠你了？是爬来的还是飘来的？小灯不要怕，我这就把他摁回去。”
顾小灯被他抱得咳嗽，断断续续地把白天见到的“苏小鸢”说了：“没怕，早不怕他了……他那种人，那种家族，哪里易碎，苏家的易容术一向好得登峰造极……只是他那眼神根本装不了下人一点，我看了一会就知道是他了。”
顾瑾玉很快冷静下来，没喊打喊杀，轻抚顾小灯咳得起伏的胸膛，浑身的戾气爆发后迅速收敛，占有欲和醋溜溜都捂住了。
“你想怎么处置这个人都行。没关系的，在我这里，小灯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就好，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全都不用考虑我。我的感受是跟着你的，只要你轻松自如，我就跟着你雀跃。”
顾小灯当然感觉到了顾瑾玉诡异的假大度，眼睛眨了又眨：“我跟你说他来，是担心他苏明雅的存在可能影响你们在西境的任务，你想什么呢？”
顾瑾玉沉默了片刻，安心得背后像有无形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影响不了。这人是一心冲着你来的，就是想和你破镜重圆，就是想来千方百计威胁我的名分。”
顾小灯差点被逗笑，正想反驳，又听他一句补充：“关云霁无外乎如此。”
顾小灯顿时挠头。
顾瑾玉摇着无形的尾巴，假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正室风度”：“我只希望小灯康健快乐，你想怎么对待他们，我都没关系的。”
顾小灯咻咻挠头：“……哈。”

第115章
夜色一深顾小灯的困劲就上涌，一阵闷咳就能把他所剩不多的精力咳走，顾瑾玉连忙揣他到床上去，顾小灯不嫌热，靠着他找贴得舒服的姿势，又避开了顾瑾玉的伤处，保证有肌肤相贴。
顾瑾玉贴着他的时候，浑身若隐若现的戾气都会消失，他感觉得到。
他自从千山出来，病中的梦魇总持续不停，不安了他就和顾瑾玉倒豆子倾诉，重复了就比手画脚地再描述一番。顾小灯自忖有难受就该说出至少七八，可顾瑾玉这一路都不曾和他诉过苦，那些中蛊时的崩溃绝望，及进入西境后的艰辛劳累，言语间竟不见半分影子。
他一来到他面前，乌云似乎就掷到了身后，一拉上手，更是眉挑骄阳，满眼晴天，幸福得让顾小灯不忍问几句过去的阴翳。
今晚大约是加上了关云霁和苏明雅的到来，顾瑾玉密封的戾气不时溢出一丝半缕，肩臂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贴了片刻，顾小灯倦得快要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伸手拍拍他微颤的后背哄他：“好了好了，别怕了，一说到苏明雅你就不对劲了，怕什么啊傻子？”
“……”顾瑾玉不吭声，不怕有其他人同他抢老婆，只怕自己守不住，又怕老婆的爱被分走，却又不敢插手老婆的待人处事自由，转而问：“小灯，你能说一下，从长洛的杂种堆里选中我的缘由吗？”
“你又不是杂种。”
顾瑾玉：“！”
顾小灯疑心听到了心花怒放的声音，伸手往床外摸了摸，摸到止咬器，摸着顾瑾玉的脸给他系上，顾瑾玉顿时安分，在夜色里轻声说悄悄话。
“我爱你。”
“我知道。”
顾小灯应了，哈欠连天地扯了扯他的头发：“快睡下，明早我想吃蒸饼，加一碗杏仁糖粥，至于你……饭桶要吃多点，想好吃什么了吗？”
“……跟你吃，吃翻倍。”
“好啊，多添份荤的吧，自己想哦。”
顾小灯贴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他。顾瑾玉是劳碌命，给他点事想，小事也事关灵魂的落定。
至于他自己，乌龟一样内化心结，再慢也能化完。
这一夜，持续颇久的梦魇没有造访，顾小灯只梦见了长着九条尾巴的黑色狼犬一步一步走在身边，不时就停下，抬爪仔细舔舔，而后坐姿端正，伸出干净的大爪刨他衣角。
顾小灯在树下摸摸它的耳朵，落叶洒肩上，远处有嘤呜，他抬眼一看，看到有别的流浪犬徘徊不去。
他在梦里转悠了很久，摊开手接了好一会的落叶，看了半晌不远处，抱了许久的狗。
醒来时满室天光，张等晴已经跑来看他了，摊着行医手册坐在窗前，叼着笔困扰地搔鬓角，桌角上放着四四方方小食盒，圆滚的药瓶杵在食盒上面，像抱胸盘膝的罗汉。
顾瑾玉清晨走了，留了早点，张等晴清早来了，带了灵药。
这是新的看似寻常的一天。
顾小灯深呼吸一口，垂着头发奋力从床上爬起来，张等晴已经闻声闪到他床前，摸他脑袋和他道早，他伸个大懒腰，嘿嘿朝他笑。
“哥！”
“诶，乖崽早上好。”张等晴叼着笔摸了摸他脑门，又把了他的脉象，眉间的讶异一闪而过，继而眼角流露浅浅笑纹：“小炉子，可算是退烧了！”
顾小灯眯缝着笑眼：“是吗？我熄火了？”
“大火转小火，现在往脑门铺个鸡蛋熟不了了。”张等晴笑开，“再慢慢养一阵，把你养成一只小猪最好了。”
顾小灯学了几声猪叫，活灵活现的，惹得张等晴乐不可支：“心病疏解了？”
他绑高马尾的手一顿，笑着应了一声：“可能是解了一个。嗳，反正就顺其自然，我的病总会好的，就是好得慢，给你们添麻烦。”
“傻话。”张等晴把叼着的笔丢回桌上的笔筒，那笔准确地挂了回去，“你那好三哥沾上烟瘾时，那捅出来的才叫真麻烦，一回想起来我就牙根痒痒。”
顾小灯有些好奇：“世子哥的烟瘾是哥你全程监督，并且手把手治的吗？”
张等晴噎了一下，有些不想承认又没法否认的郁卒：“差不多……烟毒寡益多害，必须多加防范。今早我遇到顾瑾玉，听闻他又有要去赴的鸿门宴，调了两个神医谷的医师跟去了，这厮要是敢像他哥一样，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顾小灯挽袖系上束扣，眼睛亮亮的：“哥，烟瘾是怎么治的？”
“想知道？有医册，等你这两天身体真好下来，我就拿来教你。”张等晴撑着膝看他，越看心情越好，“今天小灯身体见好，哥带你去后花园走两圈好不好？”
顾小灯满口的好，小半时辰后，他戴着顶小斗笠呼哧呼哧地钻进将军府的后花园，张等晴带他去找三月就送来寄养的小配。
小家伙在将军府里待了三个月，起初因离了俩爹一鹰而怏怏不乐，顾平瀚恰好找到了一只花色和花烬相似的黑嘴鹦鹉陪它，小配有了新的毛茸茸同伴，又结交了段走兽和飞禽的友谊，很快继续蹦蹦跶跶的。
顾小灯一回来就看过小配，聪明狗崽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精力仍然和小时候一样旺盛，一见爹亲就往上扑，扑得爹亲差点闪了腰，被大爹提溜住命运的后脖颈，二话不说地塞到了后花园。
一阵子不见，顾小灯也想念热乎乎的小狗，兴冲冲地跟着张等晴去后花园的小狗舍，老远就看到一个芝麻馅外露的长条汤圆噔噔跑来。
黑嘴鹦鹉也跟着扑棱棱飞来，小配围着顾小灯风车一样狂转圈，鹦鹉竟也跟着它一块汪汪叫。
顾小灯坐在草地上抱小配，斗笠都被小狗掀到后颈去，一人一狗嗷得不亦乐乎，张等晴撑了伞盖在他们头顶，不时捏一捏小配乱飞的耳朵：“悠着点悠着点，傻狗怎么没轻没重的？你爹亲还病着呢！”
黑嘴鹦鹉在伞下哗啦啦地飞，聪明得很，乃是一等一的鸟精：“傻狗！爹亲！”
顾小灯搂着小配抬臂，鹦鹉马上飞到他小臂上大叫，叫得顾小灯耳膜嗡嗡，□□了：“哥，世子哥从哪找的这大嗓门啊？”
张等晴弹了弹鹦鹉的脑门：“底下人送他的噻，啥玩意都送，我还担心又是什么明枪暗箭，检查了一通，还好，就是一破铜锣学舌鸟。”
顾小灯摸摸鹦鹉脑袋上翘起的呆毛，逗狗一样摸它：“你是漂亮小鸟！”
鹦鹉转动着脑袋学了回去，骄傲得像个小孩子。
顾小灯逗了它们半晌，就有暗卫跑来汇报，说是“苏小鸢”来找他了。
“你的大伙伴来了。”张等晴摸摸他脑袋，“大小伙伴凑一块不？哥带你们玩牌九啊？”
顾小灯眉毛一跳，乐了：“不要，改天吧。”
“一脸揶揄。”张等晴瞅他也乐，“怎么了吗？”
顾小灯撸着狗昂了一声，转头和暗卫说道：“和他说我和自家小狗闹着，小狗味他受不了，改天再见吧。”
暗卫嘚啵地走，又嘚啵嘚啵地回来：“小公子，他说他受得了，正在外等着呢。”
“他乐意等就等吧。”
顾小灯摸摸摇头晃脑的小配，猛猛亲它一口。
*
“苏小鸢”等到天黑，人影狗毛都没见着，只能转身慢慢走回去。顾平瀚的将军府和长洛苏氏的主宅相比一点也不大，他却觉得走回客房的路程长得超乎想象。
人影沉寂时，反方向的小飞禽睁开圆溜溜的黑豆眼，小心振翅，劳碌起来。
黑嘴鹦鹉在夜空里歇歇停停，飞过半个晚上，飞进一座西平河边的破屋里。
屋内满地是相依偎的黑鸽黑鸟，角落里的茅草血迹斑斑，却已是屋内仅有的干净东西。
黑嘴鹦鹉飞到坐在茅草堆里的人的肩上，歪着脑袋看他：“坚持！”
这是它的主人这些年里最常默念的口头禅。
关云霁胸膛不住起伏，运转着内力减缓伤势。
满屋子的黑鸽静悄悄，关云霁许久才睁开眼看向肩上的鹦鹉。
鹦鹉咿咿呀呀地学舌：“小灯、小灯，回屋，还病着……”
关云霁的眼睛在夜里变得灼亮，靠着墙撑起脊梁，喘着气想站起来。
想去见他。
我好想他。
他踉踉跄跄地从破屋里出来，忍痛忍得脸上的刀疤有些狰狞。
然而一出破屋，刀疤更狰狞了。
十丈外，顾瑾玉安静地站在石滩上，肩上站着花烬，不知道到了多久，人鹰的眼神如出一辙，几乎分不出猛禽与人的区别。

第116章
顾小灯这夜入睡前还贴着顾瑾玉的手，半夜忽然做了个在明烛间的梦，梦见失足从那高空摔下来，小腿肚抽着筋猛然醒来。
夜色茫茫，床边却是空的。
他在夜色里呆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听见窗扉轻缓一声响，振翅声很轻微地一晃而过。
顾小灯的脑袋这才继续转动起来，料想是顾瑾玉半夜被花烬啄醒，有事出去再回来，这人少年时就没日没夜神出鬼没的。于是心跳平缓下来，闭回眼睛假睡，准备等顾瑾玉回来时嚯咿一声吓他一跳。
除了掩窗的微弱声，屋里再没有其他动静，好像只是轻风短促地拂过，而不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归巢回窝。
顾小灯支棱着耳朵也听不到声音，凭着第六感感觉顾瑾玉“飘”到了他床前，这才听到了些活物该有的气息。
他嗅到顾瑾玉身上轻微的草木药香，掩盖着他那些好了又添的伤口的血腥味，他忽然就不想吓唬他了。
顾小灯等他重新回床补觉，岂料顾瑾玉只是在床前轻掖他的被角，继而又去轻抚他披在枕头上的发梢，像犬类舔舐同伴一样，久久都停不下来，仿佛要这么守到天亮一样。
顾小灯等了他半晌，没辙，闷声咳了一下，翻身睁眼去看床前，眯着眼睛借微弱光线视物，视线里的顾瑾玉在模糊里一点点变清晰，轮廓分明，瞳仁半黑半红。
顾瑾玉的手僵在半空中，凝固住一样无声无息，顾小灯就率先吭声：“你小子，大老鼠啊，半夜去偷油啊？”
他以为自己脑子清醒，结果一张口也不知道自己迸的是什么迷糊话，咬字也不清，唇舌黏一块似的，说到底还是夜色太深，魂没彻底归位。
顾瑾玉压着声音：“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他的眼力好，夜色里能看清顾小灯眯缝着的眼睛和慢眨的长睫毛，神情迷糊倦懒得像只猫咪。
猫咪慢慢张大嘴巴打哈欠，一口白亮的牙齿嗒嗒咬了两下，咬字便清楚了些，慢悠悠轻灵灵地说着话：“半夜醒来，摸到旁边空的就醒了。不用道歉，知道你忙，也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回来了就继续睡觉啊，怎么不躺上来？跪床前干什么？夜里砖凉，多伤膝盖啊。”
顾瑾玉呼吸乱了几下，脱了觉得脏污的外衣，膝盖压上床就把他抱住：“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没有，小腿肚抽筋了才醒来的，我这是要长高了。”顾小灯打着哈欠往他怀里靠，“大忙人，什么事把你忙到半夜都跑出去啊？”
顾瑾玉便去揉他的腿：“先睡，明早再和你交代。”
顾小灯的哈欠打到一半，睡意跑干净了，抬头往顾瑾玉的下巴拱一拱：“嘿，你不会是夜半提刀杀人去了吧？”
顾瑾玉顺势低头轻吻他额头：“没有，要真杀了人，此刻不敢抱你。“
“是差一点吧？不然何至于在我床前蹲那么久。说吧，不用到天亮再交代，不然你这家伙肯定不会和我一起补觉，只会干瞪着眼瞪到天亮去，想交代什么现在就说。”
顾瑾玉吭不出声了，揉了他后背一会，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在你面前时像一丝不挂。”
“瞎说，裤子还在呢！你是脑袋瓜落了锁，嘴巴挂着钥匙。”顾小灯笑了，“咔嚓——该开就开，来来，速速向我敞开。”
顾瑾玉汪了两声，随即朝他“敞开”，顾小灯便支着耳朵听，谁知这一听，直到天亮也没睡着。
*
“你说抓捕高鸣乾的烂账有头绪了？”
清晨时分，张等晴诧异地反问顾平瀚，对他刚告知的事倍感震惊。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顾平瀚：“不是使了好些年的劲儿都没能抓到那高氏余孽的马脚吗？你是从哪得来的新线索？”
顾平瀚一大早就过来，一本正经地拿正事凑近乎：“抓到了高鸣乾的表弟。”
张等晴愣了愣，虽然他离开长洛多年，但长洛重要的世族谱系还是记得不少，很快就从记忆里捋出了印象：“当年那个眼睛长头顶上的关大少爷？”
“是。”
“当初灭族时没死？不是顾瑾玉提刀去杀的？”
“没死，瑾玉留了关家两条命，女帝截了胡驱遣，现在其中之一跑来了。”顾平瀚顿了顿，“此刻的中枢，女帝高鸣世名存实亡，关云霁脱离了高鸣世的掌控，跑了过来。”
张等晴被对方一条接一条丢的小鱼干吸引住了：“等一下，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上次说长洛的女帝病好了，在跟苏家角逐拔河，一路大刀阔斧起来，怎么现在说女帝名存实亡了？”
顾平瀚的神情忽然极其复杂。
张等晴都看愣了，眼前这傻缺他不说有十成了解，八九成肯定是有的。
上次顾平瀚露出类似的神情还是在北境的瀚州，那已是六年前了。彼时镇北王顾琰被中枢和顾瑾玉一起扣了老大的屎盆子，判处终生流放北境，当夜顾平瀚就顶着这么张脸杵在他面前，欲言却无话地发呆。
张等晴知道双顾的最大差别。
顾平瀚一早逃离了长洛，但他是寡情，不是无情，对于顾家那几个血亲未必放得下。反观顾瑾玉，大部分时间都驻扎在长洛，却是真冷血无心，对有养育之恩和共生之情的顾氏、安氏都是十足十的冷眼。后者根本没有良心或人伦可言，纯纯人形牲口，偏偏善装能任，让人看不惯又干不掉。
顾平瀚铁打的人偶一样，戒烟毒时也没这么纠结沉重，能惶惑成现在这样，只可能是他顾家那几口血亲的原因。
张等晴没让他发呆太久，伸手往他眼前挥舞：“喂，苍蝇长眼睛里了吗？怎么露出这副食腐的智障表情。怎的，突然卡在这当口，是女帝高鸣世和你顾家的人有大关系吗？”
顾平瀚慢一拍地嗯了一声：“二姐，顾如慧。”
张等晴记得，这事当年顾平瀚说过一次，后面他有能力时也帮着找人，多的没问：“她当年让高鸣乾带走了不是？等抓了高鸣乾，就能找到你二姐噻。”
顾平瀚又沉默了好一会，摇了摇头：“其实她……洪熹二年时就找到了。女帝当初拿关云霁为己用，这人对高鸣乾了解不浅，一路搜查到了，没抓到高鸣乾，抓回了顾如慧和我生母，将她们母女二人带回去交给了女帝。”
张等晴听愣了，这些个事儿，他之前压根没听顾平瀚说过，这会脑袋问号环绕，挨个问了一通。
于是顾二同高氏两个皇嗣的事，他大受震撼地延迟了解了。
张等晴抓头：“所、所以，那女帝……你二姐……”
顾平瀚又陷入沉默当中。
张等晴哑然了一会，想到这些消息是谁捎来的，脸黑了又黑：“顾瑾玉这混账玩意，铁定没少推波助澜。”
干他爷的，现在这厮还死死咬着他宝贝弟不放，真是气煞他了！
“是命数既定，轻易难改，只能如此了。”
顾平瀚没多说什么，很快又打起精神回到了正事上：“高鸣世咎由自取。不用管她们。关云霁现在脱离了女帝和岳家的势力，瑾玉要拿他和自己全力当鱼饵，一个钓高鸣乾，一个钓千机楼，这些年的烂账清算，就从即时而起。”
张等晴眉尾一扬：“他还拿自己当饵？”
“不然只能拿小灯的药人之身吸引千机楼的注意。你知道的，他不可能。”
“他敢动小灯一根头发试试！”张等晴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只是见过顾瑾玉当初从北境疯魔到长洛的样子，心里也相信这人再混蛋，也不会把毒点子打到顾小灯身上去。
他哼了又哼，而后揉揉眉心，低声问：“他是要拿自己的江湖血缘当饵吗？”
“是。”
“顾瑾玉知道多少他的生身父母？”张等晴单手掩住了双眼，“说实话，一想到小灯七岁前遭的罪，我不止想铲平千机楼，还想找出他那对父母……尤其是父，按头揍上两天。”
“千机楼的余孽身份太悠久，不好追溯，不过，那个三天前来的吴嗔知道的比较多，因他师门是晋国第一门派霜刃阁，那阁里有不少千机楼的旧史记载。我和瑾玉会通过他和霜刃阁合作，你想给小灯报仇，等我们的进展就好。”
顾平瀚看着他，将军府里的一举一动他基本都了如指掌，尤其是和眼前人有关的。那吴嗔刚来的第一天，张等晴就和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顾平瀚面无表情地补充：“那吴嗔是个研究蛊虫的怪人，且来日必回其师门，不会在西境久待，你不用费力和他往来，徒劳的。”
张等晴没听出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窗外炽烈的天光吸引了他的眼睛：“辰时了，小灯应该起床了。不说了，我去看他。”
顾平瀚跟上：“我和你一起。”
刚出门槛，顾平瀚又重复：“那吴嗔不用多往来……”
“我耳朵是聋的吗？”张等晴皱眉回头撇了这人一眼，“神经！”

第117章
盛夏将尽，但西境比长洛炎热，临秋也热得慌。
张等晴在去看顾小灯的路上忽然想到再过几天就七月七了，他就是那一天带着顾小灯走进顾家大门，转眼分别又重逢，弹指就是十三年。待走过一路，看到长大了又留住了岁月的弟弟，他僵在顾小灯的门口，一下子视线模糊。
顾平瀚在一旁刚掏出折得四四方方的帕子，身边疾风一闪，帕子只得收了回去。
顾小灯正在窗前，桌案上放着个精巧的小鸟笼，关着昨天那只黑嘴鹦鹉，他捻着点米喂它，喂一下就顺一下鹦鹉萎靡的脑袋。
张等晴觉得天气闷热，他和顾平瀚这等壮汉都是尽量轻衣薄衫，顾小灯身上却是青袍层叠，脸上因低烧而有点薄红，此外的肌理全透白到苍白，不见一滴热汗，烈日下白泠泠的，漂亮是真的，脆弱也是真的。
张等晴喊了声弟，身形就闪到了他旁边，顾小灯见他就笑，含着几缕血丝的笑眼看他再看顾平瀚，一脸可爱的促狭，促狭得浑身的仙气成了活泼的俗气。
“好几天没看见三哥了，您近来好啊？”
“嗯。顺道和你晴哥过来看你。”
顾小灯热活地同他聊了会，张等晴就在一旁把他的脉，耳听两方，听了两句就觉得顾棒槌在对比下有股藏不住的深刻冷淡。他待顾小灯和其他顾家人是不一样的。
顾平瀚还有一脑门军务，干巴巴地聊不了一会就得走，张等晴负着手送他一程，顾平瀚走出一会，觉察到他心情不甚好，闲话道：“你弟像春来的客。”
他的本意是说那四弟白亮得跟西境格格不入，但嘴拙话硬，泄露了冷情寡淡的底色，惹得张等晴变色，一脚踹了过来：“你才客！你是木偶的脑子还是稻草人的五脏？他是我家里人，跟你也是血缘手足之亲，人来了聚齐了这就是家了，他都到这里好些天了，你就这么想？”
顾平瀚茫然干巴地道歉，也没熄下张等晴的心头火，他这一日之计触霉头，几日昼夜就心不宁。
张等晴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折回顾小灯的屋里后一个劲地摸他脑袋，而后商量：“小灯，你身体稍稍好转了些，过一阵子跟哥去神医谷怎么样？”
他想着顾三不是东西，顾四更不用提，且那俩接下来肯定围着千机楼的事忙得团团转，他不如把小灯带回他的地盘去。他着实不希望他过多接触有关千机楼的人和事，免得他想起七岁前的记忆。
顾小灯由着他怒搓脑袋，翘起的发梢都泛着亮晶晶的青春气：“昂，哥，你是有急事要处理，得回去一趟么？”
张等晴摇头：“不是，就是想着七月七快到了，外面热闹好玩，带你出去走走，不比窝在这将军府里好？”
他看着顾小灯的眼睛圆了些，继而莞尔笑了，不知道在想什么长洛的过去，神情微妙了不少。
顾小灯伸着白亮的两只手比划：“岁月不轻弹，时间可真快，天铭十二年的时候，哥你还只有这一点，那时候就是个老妈子脾性了。”
张等晴也比划：“你哥现在是大汉了！只有你还是这么小一个，再过几年我都能进军老汉了。”
顾小灯大笑，伸出两根灵活摇晃的食指，摇着头扁出个鸭子嘴：“瞎说！明明就是青壮的当打之年，吴嗔不就比你大两岁吗？哥你看他，不时也是个稚子心性，你要想变老神仙，那还有的好等。”
张等晴按着他脑袋佯装生气：“你哥我就是想倚老卖老，拆散你和你那癫桃花！他有什么好？抛弃他那种薄情寡义的混帐羔子吧，不跟这种没人情味的往来了，冰冻铁块有什么好捂的？热不了。速速跟你哥我远走高飞，我们吃香喝辣去，红尘多快活。”
顾小灯一脸乐不可支，促狭地往门外瞟了两眼：“哥，世子哥惹你生气了？”
“你才知道啊？”张等晴捏他脸，不知道他脑瓜子里在想什么，怎么一脸促狭到猥琐的傻乐，“那厮就没有干过叫人开心的事好吧，我就没顺过气！”
顾小灯笑个不停，张等晴踢张椅子过来坐他身旁，就见他摊着手在空中比了个大圆圈：“好！我们逍遥快活去，只不过哥，要是千机楼不平，西境能算安宁吗？小红尘被大江湖裹挟，你在江湖中背负一个偌大的神医谷，带上我要是变成刀口舔快活，香辣能够得上劲吗？”
张等晴闻言搓了他脑袋两下，很不高兴地指外指内：“哦你以为只有那俩姓顾的食荤吗？难道我能是吃素的？！只要跟我回家去，不管外界风云怎么汹涌，我保管你的小轩窗太太平平，所到之处热热闹闹。”
顾小灯被揉得摇头晃脑，在椅上不倒翁一样转悠着撞他肩膀：“那我能带上你弟媳一起回家吗？”
张等晴一时噎住，捏了顾小灯的脸不放，天杀的“弟媳”，比他还高，揍起来都费拳头……而且打一还得打二！

第118章
日照鸟笼上，张等晴碎碎地描述起阳川上流的神医谷，顾小灯在一旁听着。两人都是话唠，从小到大都不变，只是顾小灯这会嗓子毛毛的，说多了要闷咳，于是去拿了把小竹琴来，伴着张等晴抑扬顿挫的声调，噔噔琅琅弹着伴奏，不时应几声。
张等晴人前挺沉稳，私下小动作多，摊开纸笔边说边画西境的阳川，兄弟凑一起像一对说书唱曲的。
“我在神医谷当牛做马地拘了六年，刚出谷的时候走的陆路，快马慢驴加起来花了个把月才赶到西平城。现在路线走熟悉了，沿着阳川坐船走全水路，最快六天功夫，就能乘船到西平河的码头。若是跟我去神医谷，小灯，你是想御风乘船，还是想骑马坐车？”
张等晴当医师当惯了，身边的人也基本是同类人，笔下勾勒出的东西就像他那些加密过的药方一样，全是鬼画符。所幸顾小灯先前在顾瑾玉那看过清晰的西境军用图，看他哥笔走龙蛇地画符也能看懂。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张等晴张牙舞爪的笔画，伸手戳在阳川中下游的地方：“先陆后水行吗？穿过下游那四座人口稠密的大城后就坐船，我好久没坐过船了，都说阳川壮阔，得坐大船，哥，你头一次渡河时是什么体验？”
顾小灯七到十二岁的时候是跟着张家父子在东境讨生活，东境多水乡，河溪缠绵，坐的是扁舟，但顾瑾玉说西境的山河气吞天地，阳川湍急宽阔，得坐府邸一样大的巨船。
张等晴回忆了会：“那时灰天黑地的，上船的第二天就赶上了暴雨，后面几天都躲在船舱里，船虽然大，但我只觉是塞在箱子里，眼睛一闭一睁，没光没暗就到了。头次坐船委实沉闷，后来才好些，天气好的时候，两岸景色开阔，顾平瀚那张脸都能变顺眼。”
说着他往窗外看：“西境的雨多在秋冬，这时节就是烈日晒鸡蛋，翻面七分熟，坐船挑阴天才好。赶明我问谷里的天象师，让他看个万里乌云的日子，你就可以上大船的甲板玩了。”
顾小灯边听边弹着小竹琴，脑子里逐渐浮现朦胧的江湖图景，到底是自己凭言看文得出的想象，还是幼时记忆留下的印象，他并不确定，新奇之中掺了几丝惶然。
张等晴又一通鬼画符，在抽象的阳川中下游画出个抽象的图案：“距离西平城八百里的地方，有座繁荣大城名梁邺，梁邺城的北面是大幅的山原，千机楼的总部就藏在某座山谷里。你看，这图案就是千机楼的图腾。”
顾小灯定睛一看：“画的是一朵云？裹着个……什么字？”
“我也不知道。”张等晴摇头，唾弃了一番邪派的故弄玄虚，三笔画出了一片草，“喏，看这神气的小草，这就是神医谷的图徽，是不是又地气又大气？”
顾小灯可劲点头，比个大拇指。
张等晴放下笔，一手合指比个圆圈，一手比个歪扭的菱形：“神医谷的图徽刻在这么小的木头上，那木头用药水浸泡，泡成不腐木，小草刻在上面自带药香。一种图徽是菱形，给外出的医师佩着表示身份，方便行走江湖，另一种图徽则是圆形，给研究药理但不常出谷的医师用。”
张等晴问他想不想要有一块，圆形的。
“神医谷的图徽，得是医术扎实的医师才能得的吧？哥，我还没学过哩。”
“别管，你只管说要。”
“哥你要给我开小门啊？”
“后面再给你开小灶嘛。”
两人随即同时仰笑。
小竹琴流水一样，顾小灯在琴声里想，他哥是有多担心他来日受顾瑾玉之类的长洛人欺负，才迫不及待地希望赶紧把他拢在羽翼下。
“神医谷里的景色很好的，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里面的人个个人才，说话好听，行事不拘一格。”张等晴面不改色地吹捧，先前的抱怨抛之脑后了，“江湖事有说不尽的黑白恩仇，不比长洛是花团锦簇的灰色，你应该不会想再回长洛吧？”
顾小灯弹着琴，想了片刻摇摇头。
张等晴想到顾家里还有其他人，便问了一嘴：“长洛还有些你的血亲，他们不会写信来问你的去处吗？”
顾小灯笑了一下：“有的，长姐和祝弥妇夫有写信来问我好不好，南境的小五也有传来家书，信上字句恳切，感情真挚，问我和瑾玉什么时候回长洛。”
“他们有关心你就好。”
顾小灯又笑了：“是吧？反正他们的信都是要经瑾玉的手才能传给我，经他的手才是要紧的。”
张等晴眼皮跳了两下，手背上更是冒起鸡皮疙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赶紧摸摸他的头搭话：“那些年里，你在长洛还有没有遇到什么好人啊？”
顾小灯开玩笑：“好人不好说，我遇到最多的其实是美人，清贫美人不多，富贵美人不少，要是凭相由心生去定夺，那他们通通都是好人了。”
张等晴有些好奇，他当年在长洛待的时间不长，那时候又提心吊胆居多，没心情去打量长洛的富贵，于是问道：“清贫我看得多，小灯见惯的富贵是怎么个样子？”
顾小灯不需要怎么思考：“精致奢靡，特意浪费，钱不值钱人比货，就是富。仗势欺人，滥权妄为，寡廉鲜耻没人管，就是贵。”
张等晴有些意外：“是吗？”
顾小灯点点头，腾出一只手去摸鸟笼里蔫蔫的黑嘴鹦鹉：“中枢有四项令，权贵就有百不禁，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昨天还钟鸣鼎食，今天就乞讨牢饭，这也是常有的，富贵就是一时刺激，搏的就是个刺激。”
“还有呢？”
“唔……以前我在书院里看史书，想看百年前是不是也是这个鸟样，看来看去，发现百年前更完蛋嘞，一富阖家百年流油，一贵全族十代三公，今世的权贵流通更快，多少重臣今天黄金万两，明天家破人亡……没几个悍族能坐稳五十年，多的是一代崛起两代衰亡。
“顾家五十年前，家宅祖坟总共十亩，后来却能与高氏共烹晋国，少时我不晓得，以为是顾氏子弟出类拔萃，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父亲流着高家的血脉，先帝今帝，多少把他们当皇族，既然都是皇族，那富贵也就是左手倒右手。
“苏家传承百年不倒，看起来像是百年前世胄的遗患，可仔细扒开一照，清贵不假，极权不真，他们是高氏的外戚，立足是仰承皇家的恩赐，巴着皇家才能起承转合吸食民脂民膏的寄生虫，竖着当靶，横着当下限，他们代代送女奉子，这一代没有，谁知道十年后会是什么光景？”
“这一代的高氏外戚是顾家，甚至曾经差点是关家，可都不是苏家。苏氏一族刺激久了，大概以为自己是能与高氏共天下的，傲得糊了眼……”
顾小灯咳了起来，单手拨着琴弦叮当作响地说话，张等晴有描述不完的江湖事，他大概也有说不完的庙堂旮旯，夏日照了他半张脸，明亮又晦暗。
“哥，我其实一点也不希望苏明雅英年早逝，想让他亲眼看看大厦的倾斜，看着自己高傲的根基一点点塌下来，只能用一副病躯勉力去扛。毕竟苏家让他当了好久的苏公子，他反过来该给全族当苏大人的，谁知道他就这么‘死’了。”
张等晴联想到了往日听闻的许多未尽话、无言事，一时恍然大悟了七八，转头看顾小灯的神情，却见他眼里的血丝多了些。
顾小灯又去摸鸟笼里的鹦鹉，嘀嘀咕咕：“倒是你，你啊你。”
听起来像是某种对苏明雅希望的反面。
他摸鹦鹉脑袋，张等晴就摸他脑袋，希望他开心一些：“下午哥带你出府去怎么样？在这西平城里走一圈。”
顾小灯蹭蹭他掌心，嗳了一声：“哥，明天好不？下午我和瑾玉要去个地方。”
“这死猪又拱我家小白菜。”张等晴不高兴地捏他脸问，“他要拐你去哪啊？顾瑾玉白天不是忙得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顾小灯被捏圆搓扁的，梨涡直冒，比了个“嘘”，乖乖道：“去私狱。”
*
午后，顾瑾玉回来接顾小灯，一身将服没换，两人不过才分别半天，他来到顾小灯跟前，一身莫名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像是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跋涉了三山四水。
顾瑾玉摘了铁制的手套，狂洗了三遍手，擦好了来牵顾小灯，顶着大舅哥杀人一样的眼神，大气不敢喘地低头道：“张兄，我借走小灯了。”
大舅哥照例黑着关公脸，顾瑾玉走出庭院都觉得如芒在背，直到抱着顾小灯跳过将军府的高墙后才松了口气。
顾小灯脸上蒙了面纱，露着一双圆滚的眼睛：“你、你干嘛不走正门啊？吓我一跳。”
顾瑾玉揉揉他后心，低头看了看他，说道：“这样像私奔。”
顾小灯乐了：“奔则无名无份，那你就没名分了！”
话音刚落，顾瑾玉就背起他跳了回去，落地就飞奔向正门。
顾小灯：“……”
这人的脑子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吐泡泡。
不算折腾地捣鼓了一路，顾瑾玉带着顾小灯来到了一处地下的私狱，正儿八经的大牢房，胜在地方不小，算得舒适洁净，只是没有阳光。
顾小灯悄悄走到牢门前，看到角落里有个人正在面壁。
顾瑾玉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守着，没一会儿，顾小灯主动朝里面的人打招呼：“关小哥。”

第119章
牢房里的关云霁原本一动不动，听见有近来的脚步声也充耳不闻，忽闻一声旧称，颤栗得头皮发麻，转身时险些把脖子闪了。
顾瑾玉抓住他时，他只当这回要躺进某块风水宝地里，谁知竟没被砍死。昨夜刚被丢到这里，他就见到了多年未见的顾平瀚，对方说了几番话，他才醒神过来，自己一条烂命还有他用。
西境越来越不宁，他们要他协助追踪高鸣乾，平定四境之一。他一宿都一言不发，唯一说的一句话只是有关顾小灯。
关云霁一眨眼就闪到牢门前，幸好身上不是脏兮兮的血衣也不是囚衣，不好的就是没有面具可戴，不敢多做表情，唯恐徒增狰狞。
他疑心自己在做梦，动作比脑子快捷，一手抓住顾小灯的手腕以免对方消散，一手扯下面纱，隔着铁栏直勾勾地看着他。
顾小灯险些撞铁栏上，先转头朝阴影里躁动的顾瑾玉摆摆手，再伸手跟关云霁讨东西：“松手，面纱还我。”
关云霁手里的面纱没松，就着面纱掐住他的脸左看右看，喃喃：“活的？”
顾小灯矮了一个头，力气又比不过，只能踮踮脚，仰着脖子龇牙咧嘴：“死了！现在是水鬼，或者山鬼，行了吧？”
关云霁自是说不行，紧绷且混沌的脑子勉强回过神来，试图拉住小手，很快挨骂了，越被骂莫名越安心。
少年时他和顾小灯相处，常常会和他拌嘴，他总忍不住言语刻薄，顾小灯多数时候笑过去，有时被惹毛了，就牙尖嘴利地怼他。四个月前重逢，顾小灯就不再给好脸色，他和葛东晨一样，一靠近了就挨一通骂。
挨骂也是好的。
关云霁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只知道心跳过快，耳膜嗡鸣。顾小灯不给握手就死死扒住衣摆不放，僵持了一会，顾小灯皱着脸咳嗽起来，牢墙上的油灯昏暗，关云霁也还是看到他咳得眼尾红了，一时紧张不安：“你还好吗？千山那么凶险遥远，你还好吗？”
“……你耳朵是窗户啊，刷几层浆糊了？”顾小灯断断续续地咳着，“松手……我闻到血腥味了。”
关云霁迟钝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抓他抓得他太用力，使劲到身上的伤口裂开，腥味冲到人了。
顾小灯脸皱巴巴的，双手一解放就立即负到背后去，看着关云霁狼狈混乱的神情，不知道熬了多少日夜没合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初在南境时，他预想过关云霁会追着顾瑾玉跑到西境，不为别的，灭族之仇至死方休。
他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跑来，眼下南境还没平，且关云霁在南安城被捅的那一刀伤势极重，又不是顾瑾玉那体质，压根没好全。千里寻仇，追得也太不要命。
可顾瑾玉说他跟苏明雅一样，不计生死地跑来没多少曲折心肠，就是跟着他的足迹跑来了。
顾小灯听着荒诞，特意过来看他生死，一看不知道怎么吱声。关云霁比之在南安城的那会，状态更差了。
负在背后的双手隐隐作痛，顾小灯欲言又止，只能惆怅地叹了一会：“你……先好好休息吧。你这会伤势不轻，脑子不灵光，我下回再来。”
故友一场，怨恨有之，可怜也有，大少爷变成疯子什么的，别人能落井下石或是无动于衷，怎奈他做不到，看一眼难受两眼。
关云霁没注意到下回的字眼，只惶然于顾小灯这会要走，逼得动荡的神志都镇定下来，他一把抓住顾小灯的衣摆：“等等！小灯，你主动来见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乱糟糟地想，顾小灯是来给顾瑾玉做说客的，来说服他去抓他表哥的。
如果真是他开口，那他也认了。
关云霁情急之下拽住的是腰带，顾小灯的忧愁都被拽飞了：“我是有话想问，但你那爪子能不能安分一点！松手啊王八蛋！”
关云霁恨不得从铁栏里钻出来抓他，怎奈不会缩骨功，只能说一声别走。
顾小灯只得气急败坏地护住自己的裤子，气咻咻地问他两件事，一是问他来日想埋在长洛，还是什么地方都能入土为安，当初在南安城没问干净，只得现在补上；二来是问他真正的苏小鸢现在怎么样。
他走之时，苏小鸢因腿骨被葛东晨打断，被关云翔护在岳家那养着，现在苏明雅顶着他的皮来了，他不免挂心那倒霉小孩的生死。
关云霁等了他片刻也没等到其他，便追问：“没有了？你没有其他的话想对我说了？”
顾小灯提着裤子怒视：“啊！！问完了，你要不松手要不回答我，快点的！”
关云霁只得磕巴着回话：“我走之时，苏小鸢还在我弟弟房里，他不怎么安分，一条腿好了之后更不老实，但他之于我弟，正如你之于我，他不会苛待他的……至于我的那块风水宝地，我……”
顾小灯听得脸色阵阴阵晴，很想挠一会头，但眼下还是裤子比较需要手：“想埋哪？孽友一场，你又没亲人了，速速说。”
关云霁破罐子破摔，说道：“埋你旁边行吗？”
顾小灯大怒，骂道：“你吭哧瘪肚什么东西啊？你怎么不说住皇陵里？你这么想和顾瑾玉合葬啊？生前死后打个没完没了的架就爽快了？”
顾瑾玉：“……”
顾瑾玉：“！”
*
一刻钟后，顾小灯才整理好服饰，趴顾瑾玉背上一块离开了地下的私狱。
他来速速见过一遭关云霁，心里提着的秤砣就放下了一个，至少知道了苏小鸢没被苏家弄死，至于这群人后面的官司，他没兴趣也管不来。
谁都有谁的命跟运，他不喜欢的是有些人把烂命恶运归因在他这个小卒身上，哭天喊地地要他补偿。
顾小灯的惆怅归惆怅，没一会整理好心绪，敞开胸怀靠在顾瑾玉肩颈上，凑过去贴住他的脸。顾瑾玉这会心跳平稳，身无戾气，不像刚才在牢门前，顾小灯几次感觉到他杀气腾腾，阴森森的。
顾瑾玉背着他在甬道里走，毛是顺的，歪过头蹭蹭他，肩颈的肌肉顿时紧绷了不少：“小灯，你的体温有些高。”
顾小灯晃了晃脚：“没事，只是情绪起伏大，待会就平复好了。”
顾瑾玉侥幸不了一点，脚下顿时快了起来：“我送你回张兄那。”
“回我哥那，也行。”顾小灯贴着他耳际说话，“森卿，我哥上午和我商量去神医谷的事宜，回去了就继续商量了。”
顾瑾玉脚下一趔趄，停在回到地面的出口前，甬道两边的壁灯因风而摇曳不定，顾小灯下巴靠他肩上，与他转头而来的红色瞳孔对上。
顾瑾玉眼圈也红红的：“要离开我了？”
顾小灯一愣，看他一脸的人间末日样，很是失语，又觉好笑：“我还没问你呢！”
“问我什么？”
“跟我回家吗？”

第120章
下午，顾瑾玉把顾小灯送回了张等晴那，脚下有些飘飘乎，一路都克制着雀跃。折回军衙时，顾平瀚刚好从私狱那回来，见了他就屏退其他人，说了会军务，以及方才在关云霁那的新情况，而后面无表情地屈指敲敲桌面：“你和小灯在私狱出口说的话，我听见了。”
顾瑾玉这才抬眼看他，依旧沉默寡言，只用眼神示意便宜哥有话直说。他少年时还不是哑巴性子，这些年越位高权重越懒得说话，前阵子因蛊而失声的时候，除了在顾小灯面前难受，在他人面前反倒觉得哑得爽快。
方才顾小灯在昏暗的地下贴着他的耳朵问，等此间事了，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家去睡大觉，睡无穷无尽，无所事事，无拘无束的大觉。
顾瑾玉一想到这，四肢百骸的血就像是沸腾起来，咕噜咕噜滚着泡泡。
他当然是应了好。也许他一直在等着这邀请，等到自己都忘了。这话由顾小灯来说，只是更让他义无反顾。
顾平瀚又敲了敲桌面：“他的家在江湖山野，你不是。”
他的声调毫无起伏，绷紧的警惕却是掩藏不住。他不管顾小灯是出于什么原因过去和关云霁见面，他本来就是个奇怪的变数，他愿意去见关云霁是好事，但后面和顾瑾玉说的话便不好了。
顾小灯的家是江湖夜雨灯，是采菊东篱下，是四时逢酒醉，总之和长洛无关。
顾平瀚没法直说，他总记得顾瑾玉十三岁的时候就想带着一匹马跑出顾家的辖地，当年他把他抓了回来，然而倘若现在有同样的事重现，他已经没有这等能力了。
他完全可以接受顾小灯和顾氏切割，但顾瑾玉不能，即便后者跟顾氏一点血缘也没有。
顾瑾玉没搭理他，情绪不动声色，翻着桌案上的文书，狗爪刨地一样刨了几份棘手的军务出来，按到顾平瀚眼前示意他去搞定。
顾平瀚拿起来一看，脸色顿时像生咽了魔鬼椒一样，如哽在喉。
顾瑾玉从格子里掏出铁制的新手套戴好，以掩盖黑色的指甲，随即拿起桌角堆着的一叠请柬往外走：“过六天就是初七，那天我休沐。我下午还有十一个私宴，有一个梁邺城来的官绅混在里面，我去会会。”
“休沐你跑南境耽误了多少事，还想休沐”
“我有老婆，当然要过七夕。”顾瑾玉的步伐都骄傲起来，把顾平瀚噎得气压骤低。
出了门，顾玉就把手里的请柬递给随从的下属，一口气不歇地朝马厩走去，花烬刚在檐下打了个盹，睁眼便振翅飞来停他肩上，鹰脑袋二百七十度转弯，目光炯炯地盯着顾平瀚
两人的坐骑都是通人性的千里马，顾瑾玉来到几乎跟他一块长大的北望马面前，无视顾平瀚的怨气，温和地抚摸北望的马鬃。
顾平瀚无话可说，冷着脸牵出坐骑，谁知刚上马，一侧的顾瑾玉骤然发作，一脚踹了过来，坐骑“吁”了一大声，受惊地乱蹬乱跳跑出去。
“顾四！”
顾平瀚拳头硬了，勒紧疆绳刚控好马，顾瑾玉已经离弦一样没影了，只有远处传来北望的哒哒声。
他忍了又忍，马下的下属们面面相觑，开解道：“将军，王爷跟您开玩笑吧，您二位手足情深，可堪兄弟楷模。”
顾平瀚的脸色冷得一言难尽，只能在心里毫无形象地大骂：“神经！”
*
翌日，顾小灯和张等晴约好一块出去游玩，一觉起来，张等晴比他还迫不及待。
顾小灯还睡眼惺忪就被他哥拉起来洗脸，昨晚顾瑾玉忙到半夜才回来，那时他早睡下了，没精力同他说话，但顾瑾玉躁动个没完，啃了他半宿，他只得找出止咬器扣他脸上，两人这才依偎着睡了个囫囵觉。
起身时他摸了摸枕畔，被窝已经凉透了，他那大狗晚睡早起，这回不知道忙了多久。
张等晴拿着毛巾擦擦顾小灯还带着起床气的脸，仿佛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想当年他们一家三口刚从千机楼逃出来时，顾小灯气若游丝，一天能睡八个时辰，又瘦小又虚弱，那时张等晴给他洗把脸都怕把他搓碎了。
他正百感交集，毛巾碰到顾小灯的后颈，他弟忽然一激灵缩后颈，眼睛湿润了些，像是吃痛。张等晴觉得不对，扒拉他后领子一看，只见顾小灯从后颈到后背的地方布满了细碎的红痕。
他大惊失色，赶忙去扣顾小灯的脉象：“怎么回事，你这是得什么湿疹了吗？怎么会这么突然？”
顾小灯的瞌睡虫消失干净，甩甩脑袋解释起来：“不是的哥，没病，你不用担心，我后背是有痕迹吗？没事，顾瑾玉亲的。”
张等晴：“……！”
更担心了好不好！！
顾小灯揉完眼睛抬头，见他哥一脸雷公气色，又惊又怕又忧愁又生气的，一下子猜到他在想什么，便拉住他的手笑着宽慰：“他真不会乱来的，我这会身体不好呢，他怎么可能霸王硬上弓？顶多就是像狗咬骨头磨磨牙一样，白天忙完晚上回来，磨两下牙排解下压力就休息了，真的，他很有边界的。”
张等晴平时话唠得没边，这会支支吾吾地说不完话，一张脸的表情却是精彩纷呈，时而铁青时而发红。
两人一个读哥机一个读弟机，不用张嘴顾小灯都能看出他的意思，坦坦荡荡地笑着说道：“我不会难受，他亲我的时候我也觉得挺舒服的，哥你知道我的，我喜欢跟人亲昵。啊，也不用担心擦枪走火，不会的，要是没定力，谈什么情说什么爱啊，他都那位置了，真要贪图原始的肉欲之欢，早八百年就去胡闹了。”
顾小灯叽里咕噜地边说边选衣服，顾瑾玉知道他今天要出去，清晨起来顺带着给他找好了宜出行的衣物，折了四套放在床头。
顾家的审美一直朴实低调，顾小灯也不太喜欢过于奢靡精致的，穿得合身舒服就够了，扒拉扒拉就拿了身浅青色的衣服。
张等晴难得卡住，半晌接不上话来，憋了小半天，从医者的角度说了他的病例库：“你……到底还小，床笫之间的事不必过早接触，哥这些年问诊见过的伤患不少，见过一些因分桃之好而伤痕累累的病人，这个……”
顾小灯在这事上显露出他哥望尘莫及的理论经验，他淡定自若且自信满满：“放心吧哥，我学了几年有关房中术的知识，敦伦乃合乎天地道法的性礼，真实操起来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相比于他的淡定，张等晴悚然大骇：“顾家教你几年这个？！”
顾小灯见他哥吓得不清，便顺顺他后背，好笑地解释了一通：“不是单学这个，圣贤书六艺文武都有，私下还有自读医书，不过都是自己瞎琢磨的，不成体系。”
张等晴之前听他的长洛往事多是表面经历，神医谷的人不拘情爱，他自己光棍到这时，许多情理潜意识忽略了。现在想起之前听到的他弟和苏家混账好了几年的传闻，顿时心疼得厉害。
顾小灯这会说起往事都是一副坦然恣意的样子，打着哈欠整理好衣着，束好高马尾，精神得像只小狗：“出去玩！”
张等晴的心情稍霁，也振臂呼应：“走！”
*
眼下非盛夏却酷暑，兄弟俩戴着斗笠遮阳，一大一小勾肩搭背，小的牵着小毛驴，还约上了吴嗔，大的喊了神医谷中的好友方井，兴冲冲地相约出了门去。
便衣的暗卫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张等晴一出门就感觉到了暗中的注视，很是不以为然。他自己就是自小习武，如今医武双修，乃是精通拳脚的悍医。
他的好友方井更不用说，医书差些，但武功在他之上，使得一口好刀，神医谷中十大高手之一。至于吴嗔，不提其蛊师的能耐，光看步法和细听气息都知道他是个武艺高强的，到底是霜刃阁门中的弟子。
顾小灯是四人当中唯一不会武功的，个子又小，身体又带着点病，走不到一会儿就喘气，但心情是最好的。
出府时他牵了头小毛驴，背了个零食兜子，走累就坐小毛驴背上，喂它吃东西，当初他在长洛东区也是这样游玩，如今不是孤身一人了。
晋国百城当中没有哪一座城池能比长洛还要繁盛，西平城连长洛的郊区都比不得，但建筑颇具特色。
南安城的房屋四方低矮，城墙高耸，整个城宛如一个巨大的瓮，西平城的建筑相反，城墙没有过分巍峨，民宅较高，多弯曲的高墙和飞檐。据说是因为西境又旱又热，民墙建高可以防止走火时火势蔓延，那些高墙的弯曲弧度并不规则，信笔勾勒一样，且涂彩描画，很是漂亮有趣。
西平城里的房屋看着密集，走在街道上的人却不是很多，店铺摊贩少，看着有些萧条。
顾小灯骨子里喜欢热闹，走了半天，左顾右盼看不到多少人，便转头去问张等晴：“哥，城里的人大多以什么活计为生啊？”
“种地为主，种各种东西，也有以河为生的，但地是必不可少的。”张等晴摸摸他头上的斗笠，“是不是看着街道上人少，觉得有些冷清？这里的商行比长洛肯定少得多，现在这时间，城中人大多正在地里忙活，街道上自然萧条了，等到一些庆典时日到，这个地方就热闹得不行了。”
“七月七算吗？”
“这只是寻常节日，虽然也热闹，但真喧哗的另有节庆。”张等晴比划，“西境信神奉祖的风气浓，等到一些神祖的诞辰，整片西境都会沸腾起来。”
一旁的吴嗔插嘴闲聊：“异国诡道浓，还有梁邺城那个遗患城，自然是片奇葩地。”
张等晴知道他是霜刃阁的，肯定知道许多晋国历史的遗痈，私心感兴趣，看街道上寥落，就搭腔道：“就因为有那千机楼？”
“那是异疆降国的遗留势力鼓捣出来的，假托江湖之名，底子还是为政相干。但梁邺城之所以是遗患，不只有百年前降国的叛党作祟，主要还是晋国自己的问题。”
吴嗔打开话匣：“当初晋国有庞大的七个大世家，没杀完的逃到了这边来，煦光帝和狮心后在位时他们不敢冒头，潜伏到帝后逝世后就发作，那时晋国中枢改制改麻了，腾不出多余力气来处理地方的末梢，日积月累了几代，就成现在这副失控的样子了。”
张等晴和方井第一次听闻千机楼是百年前的降国搞出来的，方井是个四肢发达脑子简单的大汉，脸型方方，眼睛倒是长得圆，闻言眼睛瞪得老大。
顾小灯第一眼见这青年就觉得可亲面善，边听边看边乐呵。
吴嗔说起梁邺城的来龙去脉：“逃到这里来的七个世家里，以梁氏的后人最多，当时梁氏亨达，家族出了一位梁贵妃，生有一皇子封为邺王，梁邺城的名字就是他们后来请中枢封名的。”
张等晴诧异：“这么明显，中枢当初答应了？不下来彻查整顿吗？”
“中枢当初杀的人太多了。同期大动干戈的战事又多，短短五年间晋国少了两百万壮年人。”吴嗔轻描淡写，“七个世家的本家都在长洛中心，先后被屠戮殆尽，所杀六万人，整个长洛西区被杀得差不多空了。剩下一些旁支逃到西境，百年前的西境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当时西北两境都是出了名的贫瘠荒凉，那些人逃到这里来是为谋求生路，在中枢眼中是流放与建设，当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顾小灯想了想：“太平在当代，祸患在后世。当时放任虽然是不得为之，可放手不管，就是预料到迟早会有国中之国的一天。”
吴嗔点点头：“是这个理。中枢一直有关注着，你看，所以现在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中枢就派兵下来，清剿这地方的遗患高层了。”
张等晴琢磨了好一会：“中枢想让西境向长洛那边的生态靠拢吗？整片西境的信仰凝聚很浓，高层且不说好不好除，就算除了，整片西境的移风易俗绝不简单——话说有必要除风俗吗？”
小毛驴走歪了，顾小灯也跟着摇头晃脑：“有，来了之后就要改制，上层一动，底下千丝万缕的肯定也会被迫变化。不然中枢怎么从这片地方收税利呢？西伐本来就是主要为捡起这个钱袋子嘛。百年凝聚的，这一代自然瓦解不了，中枢肯定会派人在西境驻扎，梁邺城也好，千机楼也好，要么是斩草除根地全部杀之，要么是取代这里的顶层官绅，取而代之，内化怀柔。”
吴嗔颔首：“对。”
方井跟风：“牛！”
顾小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方井的大圆眼睛，越看越觉得这大汉很有股反差的可爱，笑了又笑。
一行人走街串巷，漫无目的地游玩，待走到另一条主街的入口处，顾小灯看到了一个既像戏台又似刑场的地方，那大台子三面树立彩帆，五颜六色地随风招展。有二十来个人正在上面细致地打扫维护，看着装不是官府中人，似乎是平民自发为之。
他楞了好一会，突然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这台子是干什么用的呀？”
张等晴答道：“祭坛，也叫祀神所，就是西境人信神奉主的热闹地方，每年有十二个必定举办的大庆典，每到此时，这种祭坛都是人山人海。”
顾小灯睁大眼睛看了一会，脑壳就觉得隐隐作痛，记忆深处飞快闪过一些抓不住的片段，出于某种本能，他在那些片段破土之前避开，和其他人继续往前走了。
彩帆被风刮动的声音在耳后响个不停，顾小灯抚摸小毛驴的手发抖了几下，一步都没有回头。
游玩到午间，顾小灯的心情总体还是新奇且快乐，顾瑾玉夜间曾和他说过几次，声称这里到处都是画。现在他也体悟了，整座西平城里的建筑色彩斑斓，奇形异状，简直像一大杆万花筒。
张等晴见他高兴就跟着舒坦，拉着小毛驴到西平城美食最多的街道，想让他更高兴，顾小灯一到地方，抬头看到街道上的匾额写着“滚肚子街”四个大字，就笑得不行。
“这是谁起的名字啊，说快了不就是滚犊子吗！”
其余三人也跟着笑了。
*
“滚肚子街”的名字虽然俗，却是西平城里最繁华富丽的所在，外地来的官绅多有在此街下榻的。长街南北开阔，车马悠游，西面一溜的餐馆酒楼，笙歌靡舞，东面一排的文雅静斋，红窗紫瓦。
顾小灯的眼睛终于被西平城里过度繁丽的色彩闹累了，找到了一家颜色最简单的纯色餐馆，兴冲冲地想进去歇歇眼睛。
张等晴笑他：“你小子是真会挑啊，一眼就看中了这整条长街里最贵的餐馆。”
顾小灯嗷了一声，用零食操控着小毛驴准备拐弯：“这不能赖我，我随便选的。”
张等晴把他从小毛驴上薅下来：“走什么走啊？哥带你进去宰一顿！”
顾小灯便和小毛驴一起驴叫，几人大笑不停。
纯色餐馆对面是纯色的雅阁，五楼的褐窗半开着，一个相貌不凡的中年男人把一只手靠在窗台上，眯着眼含着笑，看着走进餐馆的顾小灯一行人，隔着不短的一段距离，他依然把顾小灯头顶上的斗笠花纹看得清楚。
“这笑声我听过。”男人想了又想，忽而一笑，“像嫂子。”
距离男人七步开外的少年随从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男人一直随和放松地笑着，穿着一身简练的云纹黑衣，仪表堂堂，体格高大，虽微有年纪，但眉目周正，颌无须髯，分明是四十多的年纪，却像是三十出头的人。
他靠在窗前看顾小灯一行人走进餐馆而不见，自言自语：“昨天见的那小子，从头到脚，跟他娘一点都不像。长相像他爹多一点，性情是谁也不沾边啊，捉摸不透。早知道把那高家的畜裔一起叫过来了，他应该能给我多一点参考。”
男人边说边看着餐馆里的仆役出来牵小毛驴，想到刚才只闻其声的少年，越想越感兴趣，转头对呆立的随从命令道：“你去打听一下，刚才骑着毛驴走进对面餐馆的小家伙是哪个家里养的，要是身份不高，抓了一起带回去。”
少年随从得令立即下去，将近一个时辰后才回来，跪地汇报，袖口有血渍：“主人，不好抓，那人是西平将军府里养的。”
男人挑了眉，遗憾地哦了一声，面带关心地打量随从：“你跟他们交手了？没受伤吧？”
“没有，杀了两个。”
“我当袖口沾的是你自己的血。”男人笑道，“回来时也不知道换身新衣服。”
随从顿时噤若寒蝉，恨不得将头埋到地里去：“奴、奴记住了。”
随从担心自己的脖子会被主人拧断，战栗着低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当中的惩罚，只听到主人咂着嘴：“怎么就是将军府的呢？没听过顾平瀚家里养着什么小家伙啊，你再去查查，看看是不是小错带来的。”
随从如蒙大赦，点着头连忙退下，谁知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主人在背后哎呀了一声。
“刚才我说漏嘴了，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少年随从茫然地转过头，刚想说他什么也不知道，眼前就闪过一道银光，继而天旋地转，视线跳转到地面。
男人眨眼间就从窗口闪到门口，踢皮球一样踢着地上的头颅，把颅腔里的血浆踢出差不多了，便转头叫人：“阿正！”
雅阁内有九转的长屏风，随着呼声，屏风后响起声音，一个睡眼惺忪二十左右的青年披头散发地钻出脑袋来：“父亲，有何吩咐？”
男人挖下死去少年的双眼，笑着朝青年丢过去：“为父送你玩儿。”
小青年满脸没睡醒的迷糊，本能地伸出手，三指准确夹住丢到面前来的一双眼球。他捏在掌心里盘了一会，满意地笑了：“谢谢父亲，这双好。”
男人负手笑咪咪地看了他一会，小青年便没有回去补觉，把玩着一双玩具，好奇地看向生父：“父亲，您在想什么？还在想那个顾瑾玉吗？”
“没有。”男人摇头，随即又踢起地上的头颅，当踢蹴鞠一样，“正儿，你大声笑一下。”
小青年对一切不明所以的指令良好接受，哈哈笑了好一会，笑完才继续追问：“爹，怎么了吗？”
男人将头颅踢过去，头颅将屏风撞倒，露出屏风后的大床光景，枕席上侧躺着一个不着一缕的雪白少年，已经没有气息。
小青年摸不着头脑：“我是笑的不对，还是笑的不好啊？”
“不对也不好。”
“哦。”小青年表情真挚，“那父亲眼里，有笑得对且笑得好的人吗？我去为您搜罗，礼尚往来。”
男人这才满意，招他过去，父子一并到窗前：“方才有个骑毛驴的小家伙进了里面吃饭，声音清甜，来头不小，八成是定北王从长洛带来的，你收拾妥当去帮我把人抓来，要活的，为父再送你一百双漂亮珠子。”
小青年郑重其事地点头：“好的，交给我。”
“虽然我有些急，但你不用急，那小家伙身边都是武功不错的。我下午还要再看定北王一趟，你不准再睡了，打起精神来。”
“哦。”小青年用干净的左手单手梳拢长发，系成了一束长马尾，“父亲，我不喜欢顾瑾玉。要是我把那会笑的人给您送来了，您能允许我把顾瑾玉杀了吗？”
“当然不能，也不能讨厌他。”男人不大高兴地拍了把青年的后心，“你为什么讨厌你哥？”
小青年安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身的戾气无处掩藏，右手一合拢，新到手的“珍品”便被粉碎了。
对于一个即将跑来夺走自己一切的便宜兄长，怎么可能不讨厌？
*
四街之隔的军衙里，顾瑾玉和他的六个副将开了一个时辰的集会。顾平瀚忙碌了一天一夜回来，说是灰头土脸也不为过，累得面带菜色，午饭都还没扒拉上，就被顾瑾玉的下属没轻没重地架去议事堂里。
“将军！您的光棍哥回来了！”
顾平瀚累得面无表情，无从训斥。他始终不明白顾瑾玉的下属为什么一个比一个没规矩，虽然个顶个的能干，但没多少尊卑意识，不像是接受过国都礼仪熏陶的。
顾瑾玉正在议事堂里画部署的军事图，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我呢？我是什么？”
架着顾平瀚的两个下属和在座的六个副将异口同声道：“你是名分哥！”
顾瑾玉：“晚上加餐，北境刚送来一批羊，烤了。”
众人激动得欢呼驴叫，六个副将拍着桌子伴奏，里里外外，气氛好不快活。
顾平瀚：“……”
顾平瀚想摆出定北王兄长兼西境封疆大将军的谱，但一想到晚上的鲜嫩烤羊也有自己的一份，便把这口气忍下去了。
八个人坐定，顾瑾玉的军事图没画完，抽空抬眼看了顾平瀚一下：“这次的集会很重要，你把你心腹也叫来，有些军务需要和我这边的兄弟们交接。”
顾平瀚不是第一次听顾瑾玉口中说出“兄弟”二字，听一回便觉讽刺一回。
他先反问：“重要到什么程度？”
顾瑾玉语气毫无起伏：“我开这个集会，部署的任务是灭城。”
顾平瀚楞了足有五瞬：“灭什么城？”
“梁邺城。”
“为什么？”
“烟毒发源，叛党肆虐，邪派把持，邪众无数，养痈遗患，所以该灭。”顾瑾玉画完了将近五尺的部署图，拿起图钉在了背后的墙壁上，半面墙壁上因此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毁城红叉点。
顾平瀚头顶发冷，在对待西境乱七八糟的军务上，他一向是偏激的那一派，与西境众城的保守官吏向来持有不可调和的冲突。但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下意识地想把这多年来与他唱反调的保守派一个个拖过来，让他们看看长洛下来的定北王才是什么阎王。
顾瑾玉催他把心腹叫过来，顾平瀚艰难地张了张口：“梁邺是西境四大城之一，城中有几十万定居者，此事再议吧。”
“你想一如先前传统，召集西境一百三十六个官员再议？”顾瑾玉摘了手套，指甲漆黑的修长五指轻抚佩在腰间的玄漆刀，“不可能，拖不了。”
顾平瀚感到一如烟瘾发作一样的头疼：“……不召百位官员，也得召梁邺以外的封疆大臣吧？屠城这等大事，难道能全部由你我顾氏一派的人拍板吗？”
“我说的是灭城。”
顾平瀚堕到无边际的心魂一下子被提回来，顿时松了一口前所未有的大气：“所以是只破不屠？”
顾瑾玉看了他一眼：“我掌的是破军，怎么迁掉城中人是你的问题。”
顾平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如果我迁不完？”
“哦。”
顾平瀚突然又不敢吭声了，绞尽脑汁在想这个“哦”传出了多少意思。
顾瑾玉人还没到西境时，就一直在催促他将西境的兵权集合起来，这本来也是他驻扎在西境这么多年致力的军制改制，谋的是先集再拆，图的就是有朝一日一举瓦解西境乱党。
想过以暴力歼灭祸国余孽，但着实没想过要这么暴力。
顾平瀚一边拼命想着举措，一边想拖住顾瑾玉的快刀：“等等、等等，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顾瑾玉指腹抚过玄漆二字的刀铭：“再过不久，不出一个月，我会离开西平，会有人请我到梁邺去。在离开这里之前，我们把该部署的全部了，西伐本就计划从梁邺城开始。”
顾平瀚追问：“你遇到什么人了？”
顾平瀚怀疑是自己不在的一天之间出了什么新的变故，顾瑾玉这死衰仔来西平城这么久，天天都上下左右逢源，突然之间做出这等癫狂部署，他都怀疑他是疯病发作了，或者是昨天遇到了什么比他更疯的牲口。
“是遇到了一些不同以往的大鱼。”顾瑾玉忽然笑了，“顾平瀚，你要不要试着改一下名字？改成顾平梁，或者顾平邺，亦或大气点，顾平西？”
说着他转头问向六个副将：“你们觉得这三个名字哪个更好听一点？”
结果三个名字刚好每个名字各有两个支持者，六个副将叽里呱啦片刻，目光炯炯地一起看向顾平瀚：“平将军更喜欢哪个？”
顾平瀚：“……”
他突然有一种错觉，好像有六只花烬杵在跟前。
懵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发现眼前六人的眼神没有一个有退缩。顾瑾玉的这些副将们，乃至没有资格进入议事堂的无数以计的下属们，几乎每一个人都相信他的决定。
这些人确实都是海东青。
*
顾瑾玉结束会议之后换了身常服，整理着从少年时一直用到现在的兵器匣，快整理完时，听到身后有一阵咕咕的声音。
饿着肚子的顾平瀚过来了，他难得跟他开回玩笑：“我以为是花烬一边大叫一边飞过来，你是把花烬生吞进腹中了吗？”
顾平瀚手里拎着个简陋的食盒，着急得还没打开，只拿在手里望盒止饿：“你把话说清楚，你是遇到江湖中的什么人了吗？”
顾瑾玉没有废话：“昨天赴一个豪绅的宴席，遇到了一个叫姚云晖的人。人自称是从梁邺城来的，约摸四十三四的年岁，身上气质很奇特，我让手底下的人去查他，十去三回，身边很危险，凭着一些蛛丝马迹能确定人是从千机楼出来的。”
顾平瀚皱眉：“姚云晖……我对梁邺城的官绅查了十之八九，没有查到过姚姓的，除非化了名，你先等着，我去把梁邺城的名册拿过来给你，连你都说身边危险的绝非善茬，先别着急接触。”
“我有种直觉，是真名，但多了一个字，不是姚晖，就是云晖。”顾瑾玉取下玄漆刀擦拭起来，“顾平瀚，你相信世间有基于血缘的羁绊吗？你第一眼看见小灯的时候，胸腔里真的没有涌起过一种血脉相连的直觉吗？”
顾平瀚没回答，反问：“你觉得那人是你生父？”
“你先回答我。”
僵持片刻，顾平瀚没有办法，只能沉声回了有。
他无法形容第一眼看到顾小灯时的诡异触动，那可能是抗拒不了的血脉同频，但顾小灯本人……没有一丝一毫在顾家养出来的影子。
既然是顾家的血脉，有顾家的形，为什么没有顾家的神？
他那时不想看这个天降的亲弟，视线转移时，看到了他旁边的张等晴。
顾瑾玉仔细地擦着玄漆刀，刀身上倒映出了他因情绪激动而忽黑忽红的眼睛：“我也感觉到了。”
不止姚云晖，那人身旁还有一个叫姚云正的青年，这两个人的长相气质都和他自己截然不同，但顾瑾玉就是感觉到了，那种他抗拒不了的血脉感应。
彼此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的感觉非常奇特，他习惯了从记事起就与众人毫无共情的孤立状态，忽然从孤岛变群岛，微妙得让他彻夜不眠。
顾平瀚很快发现他情绪不对：“你在想什么？”
顾瑾玉擦着刀，笑了笑：“在想小灯。想和他分享，想听他开解。”
顾平瀚直觉有些头皮发麻……不过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饿了的缘故：“开解什么？”
“我非常想、非常想杀了他们。”
“……”
“这比当初想杀了父王的感觉还强烈啊。”
“…………”
顾平瀚猛然起身：“我去把小灯带过来。”
“没事。”顾瑾玉把刀收了回去，“我自己去找他，我说了只是想，又不是真动手，你着急什么？”
顾平瀚手里的食盒凹了一个小洞，面瘫着脸无话可说。
“小灯和张兄在外面游玩，中午到了滚犊子街吃饭，我下午刚好有人要在那边约着相见，我顺带去接他即可。”顾瑾玉把刀佩回腰上，眼睛里虽有血丝，瞳孔却不再是鲜红色的了，“对了，麻烦你有空的时候去监督关云霁的状态，等他好的差不多，就可以放出来找高鸣乾了。他会答应的，看在小灯落水的仇上，他不会拒绝的。”
顾平瀚只觉得自己已经要忙成狗了，并且他初七没有休沐。
“诸事繁杂，时间这么紧迫，你初七还要休沐吗？”
“当然。”
顾平瀚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得挑刺：“那条街叫滚肚子街。”
顾瑾玉又笑：“你不懂。小灯去过那里，他回来一定会和我笑，说森卿森卿，有一条街叫滚犊子。”

第121章
顾小灯吃完午饭就让张等晴拉到三楼去看新鲜，三楼的大堂造得特别，雕梁画栋地修成圆形，最南是个地势最低的月牙长台，由南向北的雅座修成了阶梯式，依次渐高，最北最高，每座最多坐三人。
顾小灯看到了许多老人家牵着垂髫小孩，他在长洛很少见到老人家，国都是座古老但又过度朝气的盛城。
他们一行人到第三排去，两两一桌，张等晴研究桌上的茶具，吴嗔在隔壁左顾右盼，方井在一楼打包了份大肘子，没一会，一桌煮茶点香，一桌大吃肘子。
顾小灯脸上戴着半个小猪面具，扮着鬼脸逗右边雅座老人怀中的小孩，小孩也跟着龇牙咧嘴，倒是乖巧不闹。没一会儿他那脑袋瓜就被张等晴扳过，接了一杯热气袅袅的花药茶：“猪崽子，感觉怎么样？”
张等晴带着半个黑熊面具，顾小灯便叫他英雄哥，指指不远处的台子：“感觉很好，不困不累，那儿总该是个戏台了吧，待会是有歌舞，还是排演什么娱情的戏曲吗？”
“歌舞是没有的，有的只是西境的跳大神，形式夸张，待会你品鉴一下？我是听得有些腻了。从阳川上游到这支流，跳大神的戏一共就十四出，都是祀神戏，反反复复演，想看别的也没有。”
张等晴附到顾小灯耳边说小声话：“其实挺无聊的，哥带你看一两回，你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就可以了。”
顾小灯也凑他耳边去：“怎么突然要咬耳朵啊？”
“说无聊要被当地人说教，一口一个不尊重习俗的唾沫。”张等晴在他耳边叨咕叨，“无聊无聊无聊。”
他哥语气幼稚，顾小灯差点笑出声，想了想又觉得心酸。
张等晴明明也是喜欢热闹的。
不一会儿，月牙台上传来动静，顾小灯循声望去，只见两队浓妆艳抹衣着更是五颜六色的伶人上台，为首的男女一起亮嗓，害呀一声响彻满楼，震得顾小灯肩膀一耸，目瞪口呆，只得赶紧喝口水压压惊。
张等晴见他反应，笑了好一会儿。
顾小灯转眼先去看旁边的小孩一桌，六七岁的小孩都比他淡定，不知是看过了几回，张着嘴跟唱，能和台上的唱词对上口型。
他觉得此景有些诡异，扭头去看月牙台上，伶人们唱的大意是过去的岁月中曾有旱饥疫三灾肆虐，大地万物无一幸免，人间秩序崩塌。
故事简单，但内容血腥，伶人们演绎的方式又太具煽动性。十人饰演因天灾人祸逝世的百姓，死相展现得十分夸张。
饰演饥饿而死的伶人骤然撕碎戏服，袒露瘦骨嶙峋的上半身，饰演得病而死的在地上痉挛翻滚，还有四人上演人相食，高举一个五六岁的小伶人大吼，小伶人双手事先涂满红色颜料，被高举空中时掩面，随后露出一张近乎血淋淋的小脸。
顾小灯麻了：“……”
他抓住张等晴的衣袖，在伶人们饱含感情的痛苦哀嚎里往他哥耳边倒苦水：“这是无聊吗？吓人吓人吓人！”
张等晴迅速把黑熊面具往下拉，捂住上扬的嘴角：“哥也没想到你赶上的是第一出神降戏，前面是有点夸张，没事昂，看了这个要是小腿打摆子，晚上就让哥陪你睡觉，保管噩梦退散！”
顾小灯被台上的嚎啕震得龇牙咧嘴，朝张等晴露出了虎牙。
他本就容易共情，台上的戏过于煽情，而台下的看官又多为专注投入，有黄发垂髫跟着一起饮泣，群体的血色悲惧从顾小灯的头顶泼下，淹得他不知所措。
如坐针毡到顶峰时，台上的戏也演到了剧烈的地方，群体到绝境时，有新的伶人身穿黑衣登场，面戴同样不掺一丝杂色的漆黑面具，身形高大健美，一开嗓声音低沉悦耳，像雷雨扫平了浓稠的血迹。
顾小灯哇了一声，不由自主地跟着其他看官一块拍手，不仅是觉得终于从悲剧中解脱出来，还在于他发现这黑衣伶人的声音有一点像顾瑾玉。
接下去的戏便是天上雨神降世，指派人间圣子救世，刚才被人们分食的小伶人摇摇晃晃地走向雨神，身上血衣换白衣，昭示舍身成仁，幼童成圣。
顾小灯又麻了：“……”
身体不知怎的发起冷来，流动的巨型色块像涌进了眼里，小刀划拉一样，窒息得他佯装眼睛酸痒，赶紧半摘下小猪面具揉揉眼。
戴回面具时，他忽然发现台上的雨神正朝他看过来，漆黑面具后的眼睛像两摊墨，黑得有些触目惊心。
顾小灯萌生一股遁地的冲动，刚想拉住张等晴的手，台上的黑衣雨神抱起白衣圣子，竟直接下台往他们走过来了。
“！”顾小灯赶忙往张等晴那边躲，“哥哥哥，人过来了！”
张等晴被他逗得不行，伸手把他夹住：“没事没事，这是正常流程，神降戏嘛，扮演雨神的人会特意抱着圣子到台下走一圈，还会用那面具碰一下个别看客，意为赐福，图的就是一个沉浸。别怕啊小灯，被一出戏吓炸毛了啊？”
顾小灯还有些怵：“邪里邪气的……”
因他们坐得靠前，黑衣伶人没一会就走到了他们前面，顾小灯心中合掌祈祷赶紧从自己身边走过，谁承想那人好死不死的，就在他面前停住了。
他又怕又实在有点好奇，颤巍巍抬头看了一眼，就见伶人抬起右手摘下脸上的面具，一张英俊得有些意外的年轻脸庞显露，把顾小灯看懵了。
这饰神的帅哥抱着小孩弯腰，手里的雨神面具贴了贴顾小灯的小猪面具，用那把和顾瑾玉有些相像的嗓音低声说：“诸、神、佑、你。”
声音虽低，却回荡满楼，周遭掌声雷动，顾小灯才醒神过来，两手一合朝帅哥道谢：“佛祖也保佑你，保佑你发大财。”
他的声音小小的，几乎被淹没了，身旁的张等晴听见了，越发笑得兜不住一口白牙，面前的帅哥也听清了，戴回面具前笑意一闪而过，竟是个有酒窝的。
伶人走完了一圈，只赐福了顾小灯一个。
*
半个时辰后，顾小灯骑回自己的小毛驴，这才在斗笠下大松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薄薄冷汗。
张等晴问他看完戏的看法，他心有余悸地给他哥一拳：“你一直在笑！还笑！提前也不说仔细点，那些伶人的嗓门快把我的耳朵轰成几瓣了，那排演的内容不乏瘆人的，很可怕啊喂！”
张等晴难得挨揍，笑得脚下趔趄，步伐如醉：“好好好是哥坏，以己度人了，以为我宝贝弟弟经历过真奇迹，不会害怕这些装神弄鬼的，谁知道你的胆子这么小？”
“也是吼。”顾小灯想到平白跨越了七年，顿时把自己开解了，转而摸摸张等晴的胳膊。
“惊吓归惊吓，你的运气倒是好，第一回 看戏就赶上神降赐福。”张等晴反手拍拍他，“虽然哥不信那些，但刚才那一出，我倒是希望真有诸神保佑你。”
“人间的哥和天上的老爹都是我的神，嘿嘿。”顾小灯比划着大拇指朝他肩膀一戳。
张等晴受用地点点头，正要问他还想不想去哪里闲逛，忽然余光看见一个扎眼的大个子过来，顿时翻了个白眼，扭头啧着。
顾小灯戴着斗笠，视线有些受限，刚想拍拍他哥说话，肩膀就被冷不丁地轻拍，一惊一乍地转过头，突然就憋不住笑了。
“你……怎么过来了啊？”
顾瑾玉戴了一个夸张的鬼面来，歪着头站在小毛驴旁边，想吓一吓他。顾小灯刹那看到他，肢体都透着明显的惊喜，抬手屈指敲了几下鬼面，挠着玩一样，顾瑾玉刚摘下鬼面，他就挂到他脖子上抱一抱，像一只挂脖的狐狸或者松鼠。
*
酒楼上，也是一身黑衣的姚云正眯着眼俯瞰着，手里也拿着一个面具，他那天降亲哥拿着鬼面，他拿着神面。
他远远看着挂在他亲哥脖颈上的白皙手腕。
很快他决定了，来日他要把那双手砍下来，在余温未尽时，也放到自己脖子上环住。

第122章
直到入夜，顾小灯都感觉得到顾瑾玉的情绪不太对。
下午他们从滚肚子街一块回来的，顾瑾玉送他回府，护送中总像是不放心，一个将王，戴着面具当牵驴奴，亦步亦趋地牵着他的小毛驴，把他送回将军府后，自己又急匆匆地跑去继续办事。
顾小灯看他一身墨服朱带，烈日下像一个掺血的墨点子在大地的黄纸上逶迤。直到月上重窗，墨点子才焕然一新地回来。
这夜他来显然是狠洗过，来到顾小灯面前时，顾小灯既看到他的手背泛红，也嗅到了他指尖的皂角香，顿时猜想他今天在外面是杀猪了还是宰羊了。
顾瑾玉在他身边坐下，靠得虽近却身体僵硬，问他今天玩得尽兴与否，身体难不难受。
“我好得很，倒是你，”顾小灯又抱一抱他，下午在滚肚子街那看见他时，他就觉得他情绪不对了，鬼面具戴脸上，人也像个鬼，“你怎么了啊讨债鬼？今天不太对劲。”
顾瑾玉的身体似乎终于舒展开来，迫不及待地伸手回抱，拥抱不够，还把顾小灯捞到大腿上紧紧箍住，恨不得两人变成齿轮，好严丝合缝地相楔一样。
顾小灯是侧坐，被搂得有些不舒服，侧腰贴到顾瑾玉衣服下硬实的腹肌，挣也不挣扎，等了一会也没等他开口，于是逗他：“怎么一身腱子肉绷得这么紧张？想干我啊？”
顾瑾玉：“(///□///)！”
方才他身上还透着若有若无的阴沉，这下地府转阳间，心跳如雷，耳廓通红，手脚都无措起来。
“昨晚亲得我整片后背都麻了。”顾小灯举个拳头捶他脑袋，“色狼啊你，病人都不放过。”
顾瑾玉闭了闭眼：“……只是亲亲。”
“那也该分时间吧！半夜才回炕的人，闹得我都睡不好觉。”顾小灯佯装蛮横地戳他胸膛，一下一下戳着，一句句数落，而后话锋一转，“像现在才是合宜的时候，结果你心里不知道在因为什么事沸反盈天，看我看我，干看我干什么？我是你脑子里的弦吗？长了嘴既不会说，也不会亲。”
顾瑾玉的心被一根食指戳得不住怦然，专注地听顾小灯说完，便靠近过去吻他唇珠，等顾小灯换气便狗一样亲他脸颊。
接吻时分明纹丝不动，顾小灯却天旋地转地以为自己要从他腿上摔下去了，结束后眼冒金星地呼着气，晕头转向地听顾瑾玉在轻喘里没头没脑地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说。在别人面前我可以有的放矢，因为讲利论弊，到你面前我不知道，有时说停不下的胡话，有时连胡话都说不出来。小灯，你能不能把我的心肝和脑子挖出来，你看看我的，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挖什么挖！”顾小灯在他腿上扑腾，用脑袋撞了撞他，“哇哇叫两声就好了，怎么一副被臭鸡蛋砸了的蔫巴样，顾森卿，你是今天午饭吃到了个坏蛋，还是遇到了坏蛋啊？
顾瑾玉顺势和他额头相贴，瞳孔是微红色，自身体被百蛊拖出这后遗症，他的眼睛就像一对装了黑红流沙的琉璃珠子，此时珠子里像浮着一抹跃动的血，森森的：“是遇到坏蛋了，足足有一窝。”
“和你有渊源吗？”
“我知道他们是一窝畜生，还知道我跟他们流着一样的血……”
顾小灯闻言坐直，身体好似烫着一样，浑身火烧火燎一般，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脑子里嗡嗡的想着该来的总会来。
顾瑾玉下午再去见了一回姚云晖，嗅了半天的血腥味。他说得很克制，只说让他由内而外地感到不舒服的那对父子的名字，和千机楼牵扯的庞杂琐事几乎避之不谈。顾小灯从南境千山出来后总做噩梦，大半因幼年的模糊记忆所致，如果可以，他希望他能在千机楼覆灭之前不靠近与之相关的任何漩涡，等他把梁邺城炸个干净，顾小灯若想故地重游，他再陪他去俯瞰那些废墟。
“姚云晖，姚云正。”顾小灯听完重复了几遍这两个名字，挠挠头，“我没什么印象，这是你真正的父亲和兄弟？你竟然有素未谋面二十几年的兄弟……那你有见到，或者听到你阿娘吗？”
顾瑾玉脸上浮现出空白。
他一点也没有想，倒是一味想着把那对父子砍了。
阿娘，那是什么东西。
若是见到了，也是一起砍了。
“她也是我娘亲。”顾小灯捏捏他茫然的脸，“你的生母是我的养母，我忘记了她的样子，却还记得她呼唤我时的热切声音。”
顾瑾玉立即停止遥想，低头蹭在顾小灯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掩饰自己的无措。
顾小灯感觉到了他的无所适从，像个撞墙的迷茫木偶，他不知道顾瑾玉脑子里想了两天的大逆不道事，只是有些殊途同归的共情。
他仓鼠似地靠在顾瑾玉头上，指尖不停卷着顾瑾玉的发梢：“你是不是头一次在世上感觉到了与生俱来的羁绊，发现了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这种混乱的感触很微妙，你有自己习惯的生存方式，你不喜欢被干涉和控制，希望自己还像这七年来不被家族拘束；你心里又隐秘地渴望这个血亲组成的家族，会不会比养父母那边的家族好一点。”
“然而你阅人无数，见微知著，即便接触短暂，你也还是发现了彼此不对味……你不喜欢他们。明明是两批世界的人，偏偏因为斩不断的血缘而开始紧密相连，每个血亲都像一根如鲠在喉的刺，也像一根拴住原本不被管束的风筝的线。”
顾小灯轻声说了一会，最后摸摸他宽阔的后背。
“最后你发现，原来你两边都不喜欢，也都融不进去。”
“而两边的家，又各有根正苗红的家族子弟，到哪一边去都像鸠占鹊巢，没有一个是你的归处。”
顾瑾玉一动不动地低头靠着他。他认真地听着，以为心里没有多少波澜，却忽然看见自己那只搂住顾小灯腰身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顾瑾玉选择更用力地搂住腿上的这截腰：“我只喜欢你。世间众生，我有你就够了，我的家就是你。”
他和顾小灯说过更缠绵也更疯癫的告白话，此时不过顺应情境说出，可心中骤然一抽，突然明白了顾小灯昨天对他说的“跟我回家”。
他是如此离不开他，直到现在，依然在一次次刷新自己对他的需要程度。
顾小灯往他耳边说：“我的家里永远有你，你不用太彷徨。”
说罢他语速飞快，使劲地拍顾瑾玉，邦邦的简直像拍毛球：“好了好了，我也只能和你唠嗑这一点点了。再多的，那些朝堂江湖党争打仗，那都不是我了解的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是我养父从千机楼里带出来的，你的血亲只怕是里面的角色，你为宦这么多年，一定知道怎样做才最符合时局，万事多加小心。”
顾瑾玉把他捂到怀里去，说：“我爱你。”
顾小灯干咳。
顾瑾玉又闷闷地说：“幸好你还有张等晴。”
顾小灯笑了笑，抬手给他一拳：“混账，当面就张兄云云，背地就直呼妻舅名讳。”
顾瑾玉低着头蹭他的手认错，心里把个妻字翻来覆去地念。
顾小灯希望他能自在放松一些，抱着这个大块头，费劲巴拉地轻摇慢晃，轻快地说起对今天闲逛的见闻：“森卿森卿，那条滚犊子街很有趣，这西平城里还有没有一条叫完肚子的街啊？”
顾瑾玉半晌才反应过来：“我明天找官员把隔壁的街道改了。”
顾小灯又撞他一下：“我跟你开玩笑，你傻啊？”
顾瑾玉还应了声好。
顾小灯絮絮，他对西平城最大的感觉就两个，一个是满城的建筑色彩鲜艳得眼花缭乱，二是城里的人口和长洛、南安城、东境等其他地方都不同，老人多，但他这一天没见着一个女郎，街上馆里都没见着，看祀神戏时，台上的伶人也全是男的。
他对这有些不理解：“女郎都在家里吗？”
顾瑾玉嗯了一声：“尊男之地，罔顾晋律，整个西境没有一个女官。”
“但是本代皇帝是女帝啊。”
“他们对于这一事实避如蛇蝎。”
顾小灯啧舌，一下子想到对比，脱口而出道：“这地方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未开化？葛东晨他娘那边的南境巫山族是尊女的，阿吉稚拙但到哪都自信张扬，西境堂堂中原之地……”
一语未罢，顾小灯一下子住了嘴。不经意一说，自己把自己哽到了，葛东晨这个名字，那么一个人，再提起竟像是隔世。
顾瑾玉眼皮一掀，抬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抚着他的侧脸，内心一瞬打翻了醋海，面上却故作无事和大度：“我们中原之地，确实也有比不上异族的地方。”
他想他顾瑾玉这个人，也有比不了葛东晨的地方——他还活着。
当初他要是死了，顾小灯这会一想到他就是以泪洗面了，多好。
即便他知道顾小灯对那葛狗并没有那种意思，最多的只怕是失望，可葛东晨狗就狗在力争在他们这群人里最早去死。
死亡寂灭，从此业障一死勾销，就那么在顾小灯心里划过了一道口子，即使迟早会自愈，但划过的刹那总归是痛的。
顾瑾玉如今觉得那群混帐东西最好的结局是赖活着，然后个个都成婚。比如苏明雅屈服苏家而娶妻纳妾，葛东晨为周旋两族娶个巫山族人，关云霁为复兴关家而入赘岳家，苏小鸢之流也最好有个一起烧饭的正经炕头人。
过得艰难，理想覆灭，落于俗世，成全世俗，这种下场让顾小灯见着了，才能让他解气又放心，痛痛快快骂他们个狗血淋头，甚或拳打脚踢一番，怒完，彻底抛之脑后。
结果这群人个个光棍着，七八年过去了，谁都在死死巴望着，惦记着亲手欺过又弃过的同伴。
顾瑾玉自己惦记到发癫，然后对这群费尽心思抢他老婆、抢他老婆注意力的人恨之入骨。
他神经兮兮地想，他能如何，他只是可怜的正室，又毕竟是伟大的正室，善妒是不可取的。尊重，克制，宽宏，听话，当狗，这才是良好的爱灯之道。
这么个话茬，顾小灯定定神便翻过了，顾瑾玉倒是天马行空地浮想联翩，想到苏关二狗现在都在西境，得防他们作死。
他想坏事时眉目会显得格外凶，此时眼睛黑沉到底，顾小灯看他两眼，突然就想起了下午那个饰演雨神的帅哥。
那人身形和声音有些像顾瑾玉，但五官压根不像，一笑而过闪出的酒窝甚至看起来有点甜滋滋的。
顾小灯莫名感觉在哪见过他，面善得很，那青年的酒窝有说不出的熟悉，只是他的气质有些诡异，现在回想，像是强化版的变态葛东晨、堕落版的邪恶顾瑾玉。那张脸分明让他觉得可亲，那气质又让他觉得可怕。
不知道是不是跳大神跳太多沾上的邪气。
*
夜深的另一端，父子对坐，姚云正哼着神降戏的曲调，手里捧着个剔透的水晶瓶，轻晃着看泡在里面的黑白珠子。
姚云晖翻着叠在头骨上的书信细看，左说一句“他权势滔天”，右说一句“他为何不反”，感慨又笑叹。
姚云正等他看完那沓信件，才放下瓶子说白天的事：“爹，那小东西叫顾小灯，十八岁。”
“他也叫小灯？”
姚云正闷闷地应了一声：“打听不到更多的身份，大概是长洛顾氏的旁支，很受那两顾的重视……”
他话还没说完，姚云晖就笑着打断：“你大哥不姓顾，私下里提起他们，你也该称一声兄长，长幼有序，这点不能乱。”
“我哥，我亲亲长兄大人。”姚云正没什么诚意地改口，“您知道吗，那顾小灯是我哥的……小夫婿。”
姚云晖的笑差点裂了：“什么？？”
姚云正扒拉起瓶子，一脸认真：“我打探来的讯息，绝对货真价实，您看重的这位大好侄子是个断袖，纯纯的断，没有过姬妾，洁身自好地让人怀疑是不是有病的程度，床里人就只有这个顾小灯，不像是当脔宠养，宝贝得很。”
姚云晖处在石化当中，半晌才回神，缓缓道：“我云氏子弟，没出过断袖……他定是被晋朝带歪了，无妨，来日带回正道就好了。我看不惯那会笑的小东西了，你把他杀掉，把他的脑袋给我带回来，我要把他挫骨扬灰。”
姚云正心中觉得可惜，他下午看到了那小东西面具下的半张脸，如果另外半边脸没有疤，那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少年了。
他认真点点头：“知道了，我试试，顾小灯身边人太多，除了我哥的，有神医谷的，还有个更难搞，是从长洛霜刃阁来的。”
姚云晖揉了揉紧皱起来的眉头：“下午我看到了你哥佩戴的腰刀叫玄漆，那也是霜刃阁的东西，竟然能流传百年，真是天命瞎了眼。你多调楼里的死士出来，不惜手段，霜刃阁的也好，神医谷的也罢，一个一个除掉。”
“顾平瀚和顾小灯哪个更优先？”
“那还是前者更紧迫一些。”姚云晖顿时拎出轻重，“对了，高鸣乾那畜裔驯出了一只难得的海东青，和你哥的那只八分像，送来给你用。”
姚云正眉一挑，不一会儿就见到新随从捧着笼子进来，墨布一掀，笼内的海东青目光炯炯，羽毛光滑，细看能分辨出和顾瑾玉的花烬的不同，但稍远一看就认不出来了。
这只海东青性情温顺不少，姚云正玩了一会感兴趣，把刚得来的新鲜眼珠喂它，越发满意：“那老二总是能弄出一些新奇东西，连他的崽都那么好用。”
姚云晖难得附和：“是不错，比十八年前的那个差不了多少。”
姚云正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十八年前的“那个”也叫小灯。
他今年二十二，太小的记忆记不清才是正常，但他有时会梦到千机楼里的“仓库”，梦里回荡着清亮的小孩声，有哭有笑，和生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据父亲所说，他还在腹中时，他生母就经常偷偷到“仓库”里去看那个她掉包来的真顾嗣，他刚出生的头两年，她也经常抱着他跑去。
后来生母曾模模糊糊地说过，那个小义兄每次见到他都很开心。
“你小时候脸上肉乎乎……他喜欢捏着你的脸，你每次都跟着他笑……你的酒窝一定是照着你义兄的梨涡长的……”
可惜他的小义兄跟人跑了。
再怎么喜欢他这个弟弟也跑了。
姚云正十四岁时手上开始接管死士，那时他派人去打听长洛顾家里的顾山卿，抓不到，听一听也行，结果统共就收到两封信，一封简单陈述顾山卿乏善可陈的生活和丰富多彩的情史，另一封转达了他的死讯。
他见过顾家的顾如慧，问过她，她不说，高鸣乾倒是回答了，但他不了解顾山卿，只答那人长得不错。
姚云正很想知道怎么个不错法，想过这么多年，今天这个顾小灯凭空出现，他猜顾山卿九成就长那副样子。
断袖哥流传过和顾山卿的七年肮脏事，如今他宝贝上别的十八岁嫩草，好巧不巧也叫小灯，肯定是养替身。
他对断袖没好看法，但顾山卿是个例外。
现在他替死了太多年的顾山卿感到不值。
你看，他们都忘了你。
只有我还记着你。

第123章
顾小灯隔天起来，感觉到周围暗处的眼睛变多了。
他是知道顾瑾玉那些暗卫平时一直注视着他，顾瑾玉不在时，也许他说过的什么话都会被上呈到他那里，换句话说，他在顾瑾玉那儿是无死角的，没有秘密，可以说是被监视，甚至被监禁，只是自由度很高。
顾小灯并不在意。
苏明雅曾用链子和笼子拴住他，葛东晨用柔软但无法解开的绸缎捆住他，顾瑾玉根本不算什么。
他纯粹好奇怎么突然在他身边安插这么多人力，明明就在将军府里，这是在怕什么？昨天才跟老哥出去溜达了几圈，今天就出了这种阵仗，像是他把外面的某些未知危险带进来了。
往日张等晴总是一大早就跑来，今天却是直到晌午才拎着食盒出现，脸上挂着笑意，但难以掩饰一身的肃杀劲。
“来来来，小猪蹄子给我，我把把你今天的脉。”张等晴风一样到他对面坐下，摆出一副老郎中的架势，“让本神医看看猪崽子今天能好几成。”
“来了来了。”顾小灯笑着挽袖口，“大神哥，快看看这截东坡肘子是生是熟。”
张等晴佯装作势啃他，掐着他的脉搏鼓捣了一阵，身上的冷意消失了不少，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你脸上简直像写了一行字，‘哦豁！总算有个好消息’。”顾小灯好奇又担心，“怎么了哥？你要是有了麻烦，麻烦还和我有关，一定不要瞒着我哦。”
张等晴纠结了一会，打开食盒摆香喷喷的饭菜：“吃饭说！没想瞒着你的，你慢慢吃，我想想怎么和你唠。”
顾小灯便竖起耳朵来，猫一样小口扒拉，不时就抬头看他一眼。
“顾瑾玉和他的血亲接触的事，你知道对不对？”
“知道，他昨晚吭哧瘪肚地说了，对方是一对父子，疑似是他的父和弟。”
“昂，就是这个，昨天平瀚跟我通了气。他那个人谨慎，不确定那父子是不是千机楼的，但顾瑾玉既然确定肯定是他的血亲，那我也能确定绝对是。”张等晴说得飞快吃得慢，“上午我找顾瑾玉，想让他再约见千机楼的畜生，顺便把我带上，我要当面会会。”
“你见到了吗？”
“没靠近，只在远处看到了，看到了老的，没见到小的。神医谷追着千机楼查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让我找到了一条大的。”
张等晴身上的气压骤低，动作大开大合起来，吃块肉都表情狰狞：“千机楼里的畜生有等级划分，区别是身上的服色，身上的袍子颜色越深地位越高，最低是穿白袍，最高就是通身穿黑色，一共有十四个等级，因着秩序森严，那些畜生一般不会乱穿衣服。顾瑾玉今天会面的那个老的，穿的是颜色很深的华丽黑衣，草！”
顾小灯咽咽口水：“哥你别太激动，要不吃完再说？我怕你咬了舌头。”
“我没事，真的没事。”张等晴深吸一口气，夹了块肉到他的小碟子里，“只是追踪这么多年，一朝有了大线索，心里吊起了一口气。”
顾小灯明白，张等晴是把父母之死、年少颠沛流离、又被神医谷束缚等若干贯穿大半辈子的仇，摁到了千机楼的头上。
他问：“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当务之急是严防死守千机楼的人渗透进来，虽然他们是冲着顾瑾玉来的，但我总担心你被他们发现，你不知道他们手段多猎奇，要是得知你就是当年那个丢了的药人……”
顾小灯安慰他：“我溺个水溺了七年，岁数对不上，不会的。”
张等晴冷静了下来，抬头看他一眼，松了口气。
顾小灯这下算是明白周围的暗卫怎么多了，又问：“哥，那你知道世子哥跟瑾玉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吗？”
张等晴眼睛一亮，嗯哼一声，语调上扬，立即逮住机会挑拨离间：“那混蛋每天晚上回来难道就只管啃着你睡觉，正儿八经的事不透个风吗？你看看你看看，这种只会拱人的山猪有什么好？踹了他吧！”
顾小灯瞬间被他逗笑了：“好好好，今晚就踹，让那山猪回他的山里。”
他如此配合，张等晴反倒没辙，悻悻地闷了口饭：“我只知道顾平瀚大概忙活的，不是到处检阅军队，就是疏浚水陆两道，囤资建驿站，又要把阳川下游的十来座主要城池连成一张网，三头六臂都有的忙。我还想问你呢，顾瑾玉就没说过怎么做掉千机楼？一句也没有？”
顾小灯想了想，把碗里最后一口热粥喝完：“确实很少，他闭口不提的，无非是自己都觉得没把握。之前在南境的南安城，两族四姓聚在一起，乱得尘土飞扬，隶属顾家的军队只有五弟带去的五千精骑，那时候他都觉得没那么危险，往我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他的预想，那些设想的局面在后面也成真了。”
他看了眼虚掩的窗外，揉了揉后颈：“他可能是想进一趟千机楼，还没想好怎么跟我说。”
说着他看向怔忡的张等晴：“哥，你小时候和老爹被那千机楼抓去，你还记得那地方的样子吗？没准过一阵子，顾瑾玉就去找你打听了。”
张等晴有些犹豫，欲言又止：“那你还记得吗？”
顾小灯把头摇成拨浪鼓：“七岁前的记忆我实在想不起来。小时候偶尔做梦，会梦见我娘在梦里喊我，很亲切温柔的。直到前阵子进了南境千山的万泉山，穿过那里的一片蛊卵大雾，突然就被勾出了不少瘆人的记忆片段，零零碎碎的，之后就常做噩梦了。”
张等晴又去摸他脑袋，好一会儿才吭声：“哥其实……也记不太清了。”
顾小灯看得出来他说了谎，心里相信事出有因，于是并不多问。
他倒是有些想问千机楼的手段猎奇到什么程度，吃完午饭好奇问起，张等晴瞄了他好几眼：“你打听这个做啥子？我要是说了，你可别把午饭吐出来，不说。”
顾小灯后脖子发毛：“我不会的！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溜溜达达地出去，没一会把小配牵了进来，抱住那尾巴要摇上天的毛绒绒大狗，仰着双比狗崽还温润明亮的眼睛，就这么亮晶晶地望过来。
张等晴光是看着他，都觉心软得一塌糊涂，笑道：“好吧，好吧，我想一下，说点儿不倒胃口的。”
两刻钟后，顾小灯一手搂着小配，一手端个小盆，生无可恋地干呕。
张等晴顺顺他后背，又顺顺小配：“哎呀呀，早知道就不跟你讲了。”
顾小灯满脑子都是听来的残肢断骸，脸上好似扣了个痛苦面具。
多的不提，张等晴讲到了千机楼里有不少鬼刀手，极其精通易容。他刚开始听时心里想到了苏明雅，料想再精通的易容恐怕也比不过苏家，谁知千机楼的易容料子和苏家根本不同，他们用的是人皮。
他原本觉得用“鬼刀手”指代易容师有些抽象，这下好了，具体得反胃。
顾小灯缓了半天，两手抱紧小配，问张等晴：“哥，那易容的，你难道亲眼见过？”
张等晴点了下头：“你那世子哥当初会不小心沾了烟草，就是身边的一个下属被鬼刀手顶替了。不止着了道，还让那鬼刀手跑了，只追踪到一张烧得坑坑洼洼的人皮。后来我们都加倍小心起来，现在也严防着，就怕哪里又混进来一个画皮鬼，你世子哥不仅要随时彻查一通身边的人，连带着把顾瑾玉那边的也操心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顾瑾玉那厮对这并不上心，他似乎对下属有九成九的信任，一点也不怕下属有被顶替的风险，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张等晴吐槽起顾瑾玉的时候总是格外精神：“我看他不用批皮，自己就是个变脸怪。上午见到了他在外跟人周旋的样子，演技好得我一愣一愣的，还以为是什么伶人批了张顾瑾玉的皮去冒充他。明明是个薄情寡义的，怎么演起烟火人情来这么逼真？可见没少在你面前练习。”
顾小灯揉揉皱巴的脸，有些无奈：“和我没太大关系，他十二岁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种样子了，他是一块大大的长洛特产，桑葚馅儿的。”
张等晴失语，什么狗屁到他弟嘴里，好像都能变成块可爱点心。
顾小灯又问：“哥，你们没有精通易容的好手吗？那种手巧眼毒的。”
“好手都是要花很多时间跟银钱培养出来的，哪有那么容易啊？”
张等晴捏他的脸，发现他弟出了神，抱着小配不知在想什么。
*
张等晴今天没能陪顾小灯太久，送了他想看的医书和毒本，随即出去料理门派堆积的诸事，等黄昏时分回来，意外看到自己门口站了一个布衣青年，不远处还有顾瑾玉的暗卫虎视眈眈。
他有些纳闷，他认得这个有些古怪的小青年，毕竟是他弟为数不多的朋友。
“苏小鸢？你有事找我么？”
“苏小鸢”——苏明雅转过身来，礼貌地朝他鞠了一躬，声音和缓地将顾小灯让他来的原委说了个明白：“张先生，我身无长处，只略懂些作画和易容术。令弟让我来拜访您，若是有我能用得上的地方，先生尽管吩咐。”
张等晴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心想他弟引荐的恐怕差不到哪里去，索性放开了心，还开了句玩笑：“你当真懂易容？那你现在的脸是真还是假？”
苏明雅温和地笑笑：“假的。”
张等晴当他也是在开玩笑，觉得这小青年倒也有几分意思：“你还懂作画是吗？倘若我口头描述一个人的形貌，你能把这人大差不离地画出来吗？”
苏明雅没有什么迟疑：“可以，先生但说无妨。”
张等晴看他神色没有一丝怯场，有心想试试，便直接带他进屋里去，让他到书桌前提笔，把白天看到的姚云晖的模样说了出来。
他想着能画出个五分像也算可以了，神医谷里也有善于作画的人，但大家画的都是实物，只善于画药草，一画起人就有些歪瓜裂枣。
谁知等那青年停笔，把画纸转过来，把张等晴看得错愕。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画得太像，以至于张等晴想把画纸活撕了。纸上的畜生惟妙惟肖，连那股势在必得的睥睨气势都跃然于纸上。
苏明雅放下笔便站起来，也没询问如何，无话时就回想顾小灯见他时说过的每一个字，回想他脸上每一处的表情变化。
每见一面，都如饮鸩止渴。
不一会儿，张等晴抬眼问他：“苏小鸢，你以前在苏家是做什么的？”
苏明雅答别人的人生，受他波及、也受他塑造出来的人生：“十岁以前是苏家旁织的田舍奴，之后便入了苏家本宅，作为彼时苏家公子的随从。”
“那个苏明雅的随从？”
“是。”
“苏家出了名的家大业大，哪怕出了点波折也昌盛得很，你如今为什么没回苏家，反而跑来找小灯？”
“苏明雅已死，我从此自由。”苏明雅如是说，“少时在顾家私塾和他有过同窗之谊，念念不忘，便厚颜来了，幸得他不计较，愿作收留。”
张等晴又把他打量了好一会，瞎子也看得出这人什么意思了，指尖不由得揩了揩下巴：“可我弟……我弟已经有心上人了啊。”
“……没关系。”
张等晴眼见着他蔫了下来，转口不再提：“苏小友，我弟既然信得过你，我也不废话了，你要是能帮我筛看身边的人有无易容的痕迹，省掉我一桩麻烦，张某也愿礼尚往来，互帮互助。”
苏明雅礼貌地又行了礼节：“多谢先生。”
张等晴觉得这人很不江湖，大手一挥：“不用客气，我看得出来，你身体有伤病，来日若有需要，给你问诊一番，保管顽疾化轻，轻病化了。”
“不必。”苏明雅身体僵直了，“……不必了，多谢。”
*
顾小灯安静太平地看了几天书。心里虽然不时想出去放风，但感受着周遭的暗卫越来越多，到底收回了这一念头，抱着小配待屋里小玩小闹，老实地宅着。
顾瑾玉忙得几天没回来沾沾床板——或许是他夜半回来，顾小灯睡着了不知道也未可知。花烬每天都有捎信笺过来，于是他也不太担心。
初六这天张等晴跑来看他，他这几天一反之前的悠闲，直到今天才见了影，眼睛底下还有一圈不太明显的乌青。
顾小灯看他这样就有些吃惊：“哥，几天没睡好了？你脸这么黑，眼下黑眼圈还这么明显啊？”
“还好还好。”张等晴否认，之后发脾气：“我很黑吗？！”
顾小灯笑开：“没有，看你精神有些萎靡，逗你生气一下。”
张等晴哼了两声，没一会又被他哄笑：“这几天没来看你，可会觉得无聊？”
“不会，有大把的书可以看，小配还成天闹，小狗精力旺盛，陪它玩儿都陪不过来。”顾小灯笑盈盈地抱起大狗，握着它的前爪和张等晴挥一挥，小配汪汪叫两声，一张狗脸上满是开心。
张等晴瞄了一眼他摊开的书，刚想说多看医书挺好，要是能自学成医，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他带进神医谷里，结果发现那是一本讲兽医的。
张等晴喝了杯水，解释起这几天没影的原因之一：“两天前顾平瀚那儿的人揪出了一个鬼刀手，可算让我们逮到一个活的了。”
顾小灯撸狗的手一顿：“真的啊？”
“昂！”张等晴有些高兴地摸他的脑袋，“你朋友的眼睛确实准，我身边的人少，大约没什么被顶替的空间，就还算干净。那天夜里领那苏小鸢去顾平瀚那，一鼓作气地看了百来号人，说是其中有个人的脸皮和骨相有些不协调，我还有些不信，没一会儿那鬼刀手的皮被他给剥了出来，地上完完整整一张皮，那人也还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那鬼刀手被我们抓了个正着，爽得我当天夜里没睡觉。”
顾小灯听得眼睛滚圆，顺着小配的狗头，只认真地竖着耳朵，没有多说什么。
“对了，你是认识关云霁的，知道他没死，也知道他眼下让顾瑾玉关着的，这些都清楚的吧？”
顾小灯眼皮动了动，点点头，听着张等晴低声说过几天，关云霁就将易容成那鬼刀手的模样潜进千机楼，搜寻高鸣乾的下落。
顾小灯既觉得意料之中，又感到难以言喻的空白。小配在掌心里嗷呜嗷呜，他在小狗的声音里失神又快速回神，转头看了一眼挂在角落的鸟笼。
鸟笼里关着关云霁的黑嘴鹦鹉，它被关的这阵子里都很安静，小配跑到笼子底下朝它嗷叫，鹦鹉也没个声音，哑了一样。
若不是还能吃米喝水，简直就像一只假鸟。
“小灯，怎么了？”张等晴朝他眼前挥挥手，顾小灯就回了个没事。
“啊，对了，还有个我觉得至关重要的事要跟你讲。”张等晴从怀里掏出两张画纸，摊开了给他看，“这是我转述了让你那朋友画的，是那对和顾瑾玉有血缘关系的父子，这几天我跟在顾瑾玉后面，总算是让我看清了那个千机楼的小的，你一瞧就明白了。”
张等晴想认清千机楼的高层，方便来日杀之而后快，于是趁着顾瑾玉和那对父子接触，跟在暗处盯着。
起初只远远看到姚云晖那老的，看着像静水沉渊，以至于他以为不会有多危险，谁知隔天夜里只是没来得及回将军府，在外就遭了刺杀。
当时张等晴和方井一块骑马回来，穿过人烟稀少的小街道时，被个从天而降的刺客堵住。
刺客左手持短匕，右手持长剑，一身黑衣，连个面具都不戴，在月光下嚣张地自我介绍。
“两位神医谷的神医，晚上好，在下姚云正。为首那位黑不溜秋的壮士，我父亲让我给你带句话，想杀他不用远远盯着，对他的项上人头感兴趣的话，下次跟着定北王一起来就可以了。”
张等晴一想到那青年的脸就有些后怕，倒不是因那天晚上险些受伤，而是想起那张脸就是他带着顾小灯去听戏时遇到的神降伶人。
当日那姚云正离顾小灯那么的近，他要是一个不慎……张等晴一想到这就紧张万分。
顾小灯看着摊在桌面上的画，也惊出了一手背的鸡皮疙瘩：“他就是姚云正？”
张等晴摸摸他的脑袋，想问他是不是也被吓着了，结果就听到他小孩一样叫起来：“森卿的弟弟会跳大神！跳得还有模有样的，真是多才多艺。”
“……”张等晴没料到他的注意力在这儿。
顾小灯鬼叫几声，继而看着画嘶着声：“难怪我觉得他眼熟，果然眼缘都是有原因的。”
张等晴搓着他的脑袋告诫：“这人危险得很，别管眼缘了，千万千万小心这疯子。”
顾小灯抬眼：“哥，你又遇上他了吗？”
张等晴也没瞒着，说了一半实话：“三天前夜里，和方井在外被他碰上，这人使的是一短一长的子母剑，武功太高了，剑锋快得离谱，我俩差点没出个好歹。”
顾小灯的心脏顿时提到嗓子眼，连忙按着张等晴的肩膀左看右看，惹得小配也跳起来，扑到张等晴后背去汪汪叫着乱闹。
张等晴哭笑不得地把这一人一狗摁下：“要是真有事，你哥我还能坐在这里谈笑风生啊？没事没事，方井武功也不弱，我俩联手拖了他一会，没一会儿……那海东青在天上乱叫，顾瑾玉就来了。”
顾小灯“嗷”了一声，刚放下心来，又紧张得失色：“那森卿？”
“他更没事，他那刀快得要死，两个人在街上打了一会儿，凶得像两条野狗似的。”张等晴拍拍顾小灯的肩膀安慰，之后的话就没有转述。
他有一双顺风耳，那姚云正和顾瑾玉对招时一笑而过的某句话被他听了个清楚。
那神经笑着对顾瑾玉说——“兄长大人，顾山卿在床上乖不乖？”

第124章
“兄长大人，顾山卿在床上乖不乖？”
姚云正刚说完这句话，就见眼前顾瑾玉的眼睛似乎变成了红色，那玄漆刀突然偏过刀锋，割风一样斜劈过来。
那刀不知是什么材质所炼，锋利得危险，前面只是快，相持对击不是问题，现在又重又快，用剑格挡只怕会被劈断，姚云正迅速避开，险些被刀尖燎破相，剑尖点地后灵巧地转身掠走。
他纯粹是来探探神医谷的水，引来亲哥不是本意，但来都来了，索性正面接触，比划两下虚实，前面还自觉势均力敌，现在觉出不对，当机立断就撤了，留下四个死士断后。
撤退时风声在耳边呼啸，姚云正骑着马，脑子里复盘着亲哥的招式，以及听到挑衅后的表情，他觉得顾瑾玉的反应很有意思，看来小义兄虽死了多年，他那亲哥还是记着的。
但正因记着，越发可恶。
姚云正想着回他爹那里后要挖对新鲜眼珠泄泄愤，忽然就听到背后的风中传来了金属的刺耳声，危险的直觉直冲脑子，他本能地弃马落地，坐骑连嘶鸣都没有便被砍下了马头。
他再度拔子母剑，长剑一瞬格住了一道玄铁链，那把削铁如泥的玄漆刀就缀在玄铁链末梢，反射着月光劈砍过来，他用左手剑暴力地把刀劈回去，剑身上当即出现细微的缺口。
姚云正拉开距离，在马脖喷溅出的血泉里看向前方，看着顾瑾玉收刀，一步一步过来。
月色猩红又漆黑，他歪着头转了转剑，观察似乎处在暴怒中的顾瑾玉，发现他刚才手上还戴着的手套不见了，持刀的手的指甲是黑色的。
姚云正吹了声口哨：“兄长这么想念愚弟吗？半晌不见就又追来见我了。”
顾瑾玉回应了暴力的一砍。
两人有着几乎一脉相承的不争百年只干朝夕的暴力，骨子里都有股不惜命的疯狂，姚云正感觉得出再这么厮砍下去自己免不了重伤，但他压根不在乎，顾瑾玉的气压越低，他就觉得越有趣。
“兄长是在生气愚弟问了顾山卿吗？”姚云正不管生死，只管一时的兴奋，“愚弟想问的其实还有很多，哥，顾山卿要是不乖，你玩什么替身顾小灯啊？可他要是够乖，你为什么没看好让他死掉了？还是说他是你干死的？”
顾瑾玉罕见地骂了脏话，对这个血脉相连的杂种爆发出了最大的厌憎，再打下去难免受伤，但他眼下只想把这孽畜千刀万剐。
刀光剑影不知多久，两边的暗卫和死士都赶来了，只是没一个敢上前插手，生怕不慎被削成肉泥。
相持一久，顾瑾玉便占了上风，姚云正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就在玄漆刀将要把对方一刀穿喉，骤然有道身影强势地涉入两人的战场，金戈声铮铮，两人被迫后退。
花烬在头上的夜空尖锐地呼啸，顾瑾玉抬起猩红的眼睛望去，见来人是姚云晖，戾气更重。
姚云晖却是面带笑意，挡在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的姚云正面前，亲和地朝顾瑾玉合手：“小儿无状冒犯了王爷，王爷要打要罚皆可，只是烦请留小儿一命。”
顾瑾玉提刀，血珠从玄漆刀上滑落：“让开。”
姚云晖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诡异的慈爱：“王爷，还请你大人有大量，饶他这一次吧，我向你保证，云正绝不敢再失礼于你。”
姚云正这时用斑驳的长剑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刚叫了一声父亲，姚云晖就侧身反手一个大耳光过去，直接把他扇得摔出丈远。
“混账东西，我是怎么教导你的？！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你兄长好不容易回归故土，你不存着恭敬之心，反倒言行无状！给我跪下认错，跪到你兄长消气为止！”
姚云晖的内功深厚，这一番中气十足的骂声顿时在夜色里回荡。在此之前，他和顾瑾玉只是处在试探当中，虽然彼此心照不宣其血亲身份，但都没有说破，现在当着双方的下属怒喝出来，气氛顿时冰冷到了极点。
顾瑾玉眯起逐渐恢复成漆黑的眼睛，看着那姚云正咳着血，在众目睽睽之下爬起来真跪，甚至带着笑意毕恭毕敬地朝他磕头：“兄长在上，请原谅愚弟的无状，愚弟今后必定端正言行，请兄长饶我一命吧。”
顾瑾玉身后不远处的暗卫们震惊得目瞪口呆，他们都看得出来，那姚云晖武功深厚，一插手进来，自家主子要一挑二怕是没了胜算。既是如此，他要把他儿子救走那带走就是了，父子两人何苦搞这么一出疯癫戏码？
结果更不可理喻的还在后面。
顾瑾玉把玄漆刀往地面一刺，双手叠刀柄上，森森地说：“拔舌。”
姚云晖面露苦恼，却没有任何以武力谈判的意思，反而好声好气地商量道：“王爷，云正还年轻，未曾娶妻，形貌若毁恐耽误他姻缘，不如请王爷当胸击他一掌？”
玄漆刀又提起来了：“拔！”
姚云晖眼里闪过一瞬的光芒，骤然拔出佩戴的短刀，寒光一闪，只见鲜血四溅，一只断口齐整的左手在空中飞过，啪嗒一声扔在顾瑾玉刀下。
姚云晖面色不改，举起自己快刀斩断的血淋淋断腕，微笑着再次朝顾瑾玉道歉：“对不起，子不教父之过，今日他的过错，还是由我来认吧。侄儿，还请你看在手足骨肉的面上，宽恕云正一回。”
姚云正眼看着生父为他断腕求情，既不意外也没有震惊，就安然跪着，阴阳怪气地乖张道：“饶了我吧，兄长。”
暗卫们这下是彻底懵了，齐刷刷地僵硬起来，惶恐又无措地看向自家主子。
顾瑾玉用玄漆刀挑起那还在溅血的断掌，冷冷道：“叔伯倒是爱子。”
姚云晖的笑意越发真切，语气甚至透着喜悦：“为人父母，总该如此，二叔我只有这一子，不护不行。嫂子不也正是因为舐犊情深，才大费周章地将你和顾家的子嗣掉包？”
暗卫们：“……！！”
顾瑾玉沉默地捋了片刻，厌憎的戾气直冲脑海，玄漆刀将那断掌切得四分五裂，双眼却是一片冷静的漆黑。
“管好你儿子的嘴。”他看了眼姚云晖，又扫了眼还跪着的姚云正，冷笑了一声“好弟弟”。
双方的剑拔弩张总算告一段落。
*
顾平瀚知道这事之后沉默了许久，他没把这一段插曲当谈资去和张等晴汇报以及套近乎。
他担心张等晴得知那父子是这么个疯癫法，看法祸及顾瑾玉，既而更加不肯让顾小灯跟他在一起，哪怕顾瑾玉刚从姚云正手下救了他一回。
没了顾小灯，谁又能拴住顾瑾玉这神经呢。
顾瑾玉接连几天都是个瘆人的阴森样，虽然处理起正事来没出差错，但着实让人不安，也就只有夜半从顾小灯那出来看着正常点。
明天就是初七，顾平瀚转头看向校正军事走势图的顾瑾玉，这会子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毕竟明天七夕，这会子总算有点人样。
顾平瀚暗地里松了口气，假装无意间闲聊搭话：“你明天休沐，准备带小灯去哪？”
“秘密。”
顾平瀚听着他充满愉悦的语调，后背毫无负担地靠上了椅背：“一路务必小心，玩得开心就行，适当放松挺好的。”
“张兄不知道我明天要拐走他弟，你明天可以抽空去找他。”
顾平瀚这几天忙成面瘫，闻言笑了一下：“让我拖着他，别让他去搅和你们是吧？”
顾瑾玉没反驳，头也不回地反问：“你不是也想跟他过节吗？”
顾平瀚咳了一声。
顾瑾玉快把手上的文书和军图忙到了尾声，心情越发平和，话也多了一点：“你真有耐心。比我早开窍，比我通情爱，比我更幸运，十三年同地守望，北境同往，西境同行，那层窗户纸也在你染了烟瘾的那段时间差不多朝他捅破了，可你居然还这么有耐心，又把窗户纸糊了回去。”
顾平瀚假装淡定地整理桌案。
“我都快和小灯修成正果了，你还在搞盟友挚友损友这一套，不累吗，不麻烦吗，不虚度吗。”
顾平瀚否定了：“不会。我和他这样就很好。”
“为什么呢。”顾瑾玉心情好得能和他打趣，“我看着都着急，你们都什么年纪了，要不我去替你跟张兄说一声，说你心悦他已久？”
“行，你敢去吗？敢说吗？”
顾瑾玉：“……”
不敢的。
他根本不懂张等晴的脑回路，就像他年少时根本不明白顾小灯的性子，花了五年光阴明看暗看、正看反看，才慢慢明白他的丰富情感。
张等晴怎么看顾平瀚的，他压根不懂，他只害怕大舅哥把他老婆带回娘家不让他跟着。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哭的，大概会哭死在神医谷的大门前吧。
顾平瀚淡淡道：“你不懂，你也不会明白他怀揣的道义和责任，私愿和企求。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朋友比爱人更可靠和长久。”
兄弟俩的看法各有不同。张等晴有许多江湖朋友，顾平瀚想做他最特别最意义非凡的那一个友人。顾小灯有几个生死都纠缠不休的“前妻”“小妾”“外室”，顾瑾玉只是想做他唯一的有名有份的“正妻”。
两人主打一个不求同也不存异，并且觉得对方在情场中都有十分值得同情的地方。
无时无刻都得护食真可怜，顾平瀚想。
顾瑾玉则在离开官署的时候，直接朝他说了出来：“你这光棍真会给自己贴金。”
顾平瀚：“……”

第125章
顾小灯和张等晴待了一下午，听的琐事多，又溜了一个多时辰的小配，晚上早早睡下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脚有些痒，慵懒间他以为是小配在舔，笑着懒懒地翻了个身，把脚缩回去：“小配，别闹，傻狗……”
他嘀嘀咕咕，突然感觉小腿被握住了，便睁开眼瞄去，只见月光朦朦胧胧，顾瑾玉跪在床尾。
“汪。”
顾瑾玉小声和他打招呼，眉眼温柔，双眼在夜里敛着光，像个大猫，还揉了揉他小腿肚。
顾小灯睡眼惺忪，有些迟钝地伸腿踹了一下，正踹在顾瑾玉的腹肌上。
“啊……也是个狗狗。”顾小灯半睡半醒，没被搞突然袭击的顾瑾玉吓到，乐呵呵地使着小性子踩他腹肌，“回来了啊？几天没见了，可怜的卖命郎，累不累，要不要给你推拿几下啊？”
他这会讲话不过脑子，咬字黏糊糊的，压根没有因为几天没看见他就惊喜得清醒，有一搭没一搭地踩踩，埋头准备继续睡觉了。
顾瑾玉愣在了他脚下，直勾勾地看着他，腹肌硬邦邦的。
顾小灯快睡着时，感觉到他俯了下来，便挤出力气招他睡觉：“抱，休息。”
“小灯。”顾瑾玉附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唤，“这么早睡，白天很累么？身体好些了么？”
顾小灯打了个哈欠，顾瑾玉如非有事，基本不会吵他困觉，他努力睁了眼，往他身上靠了靠：“不累，一天比一天好，有什么事你说。”
顾瑾玉伸手一拢，团住了他：“明天七月七，想带你出去玩。”
顾小灯一听到出去，这下清醒了，忙伸手搂住他脖颈要个准信：“大忙人，你明天有时间啊？真的假的？我哥下午也说明天带我出去逛，那我们一起吗？”
顾瑾玉突然觉得特别对不住他，让他闭塞了这么久，低头把他抱得更紧些：“我现在就想带你出去玩，背你出去好不好？明天带你游玩一整天，到时再让花烬联系张兄。”
顾小灯的睡意彻底消失了，兴奋起来了：“你没开玩笑吧？现在是什么时辰啊？”
“还不到亥时。”
顾小灯觉得刺激，顾瑾玉既然能这么说，就肯定能说到做到，于是响亮地亲他一口：“你说的，那这会就出去玩！不过最晚到子时四刻得睡觉。”
顾瑾玉应了好，伸手从床前拿来备好的衣服，抱着顾小灯起来伺候，还拿件斗篷把他裹住了。
没一会顾小灯就趴他背上，开心地晃着脚问他：“去哪去哪？现在出去，今晚在哪过夜？”
顾瑾玉没忍住，转头吻他三下，腼腆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后生：“到了你就知道了。”
顾小灯压不住嘴角：“哦！”
于是一路忍着笑不问，顾瑾玉背他出将军府坐上玄铁焊的马车，还问他能不能蒙上眼睛，顾小灯仰脸就让他大方蒙了。
眼前漆黑后，顾瑾玉的亲吻轻轻重重，顾小灯伸手摸索他的脸，心想着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弄了什么等他，把他钓得一颗心扑通扑通的，刺激得想喝盏酒。
一路贴贴，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顾瑾玉伸手摘下他眼前的黑缎，顾小灯一睁眼，就看到了半扇车窗外的江景。
月下波光粼粼，宽阔的江河水面如银镜，江河两岸的灌木丛中涌动着萤火虫，它们垂飞水面，倒映出两重星光，放眼望去，江水仿佛一条直达天尽头的银河。
顾小灯看呆了，顾瑾玉趁他呆住，给他佩戴避虫的香囊，涂抹驱蚊的香膏，抹到他耳后的时候，忍不住靠近过去亲他一下。
顾小灯回过神来，转头兴奋地问他：“这就是西平河吗？”
“对。”顾瑾玉被他感染得一路都是亢奋的，指腹沾着香膏点了他鼻尖，知道他高兴，自己便有百倍的幸福。
顾小灯以为今晚要在马车上过夜，刚想问，顾瑾玉就抱着他下车去，刚才他只看着向西的方向，下了车往东面一看，只见一艘大船静静地停在河面上，乍看像江上的酒楼。
“这艘楼船是你从白涌山回来后，我差人做的，建造了半年，没有问题。”顾瑾玉边走边和他说着，“来到西境之后我检查过数次，它可以沿着川河行驶到临阳城，一直到距离神医谷最近的山下，送给你。”
礼物太大，顾小灯在他臂弯里呆住，闻言脑袋瓜才动起来，蹬着腿问他：“我从水里回来后就做的？那岂不是从去年深冬就开始的，怎么想着送我船啊？”
顾瑾玉横抱着他，在星月萤光里低头看他，浑身都冒着欣然的柔光：“想着你肯定会来西境找哥哥。那时我想，要千方百计地把你留在身边，可是如果你铁了心要离开我，我便送你上船。”
顾小灯眼睛瞪圆，看着顾瑾玉洋溢着幸福的脸，感觉心咚的一声，一瞬跳到了顾瑾玉背后的月钩上。
顾瑾玉没有说谎。要是顾小灯不喜欢他，要离他远远的，不要他尾随，不要他占据视野，再难熬他也目送他走。
现在顾小灯已经给他名分了，他便把过去那些酸楚忘光了，随意地提起当初的呕心沥血时也不见苦涩。
大船周围布满小船，岸边已经停了扁舟，顾瑾玉抱着他到上去，两个暗卫快活地划着小船，两人默契地交替着偷懒，一个拿桨划拉水面的萤火虫，一个用桨拍打河里游过的鱼。
小船轻摇慢驶，空中海东青率领众鹰盘旋，安全得很，但顾瑾玉浑身肌肉紧绷，紧张地把顾小灯捂紧在怀里，杞人忧天地害怕他掉进水里，像八年前一样不见了。
顾小灯自然是能感觉到他此时的害怕，他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兴奋又酸涩的，顾瑾玉这个人、这个家伙真是……他鼻子有点酸，只得把他的脖颈搂得更紧些。
那楼船共有三层，用了一半军用的规格，每层甲板都建有矮墙，在月色下犹如含蓄的巨人。小船划到楼船下时，楼船上的暗卫也偷懒，没放下踏板，挥着手让自家主子用轻功解决，顾瑾玉只得无语地背好顾小灯，用轻功跳上去了。
暗卫们嘻嘻哈哈地和顾小灯打招呼，顾小灯在顾瑾玉肩上挥手，高兴和好奇劲一股股地往头上冒。
“快要亥时七刻了。”顾瑾玉没让顾小灯下地，背着他往第二层楼去，“小灯，我带你去休息，明天起来再逛好不好？”
“好好好。”顾小灯四处张望着，船上基本走的还是实用的朴实低调风，外围的地方都用铁皮包住，夜里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顾瑾玉背他上楼，步伐透着骄傲劲，还没带顾小灯仔细看就忍不住问他：“你喜欢吗？我画了图纸，船上的布局有七成是照着我画的造。”
“喜欢，你真厉害！”顾小灯拍拍他的胸肌，受不了了，他迫切地想和顾瑾玉喝点酒，“我想喝点酒，船上有小酒吗？我想和你喝两杯，我们还没喝过是不是？”
“有的。”顾瑾玉胸中一片烫热，“我怕你身体不适，不如明天再喝？”
“不要，就要现在喝！”
楼船的三层是望台雀室，二层飞庐都是客舱，每个阁房的门外都挂着标记名字的柚木板，名字连起来便是“平安顺遂，长乐百岁；桃花莫多，良缘同渡”。
顾瑾玉背着他进了同渡阁。
进了阁房里顾瑾玉也还是没让顾小灯下地，就让他坐腿上，没一会取出了味薄的桃花酒，顾瑾玉环着他的腰斟酒，商量道：“就喝两杯，不要太多，小灯困不困？”
顾小灯摇摇头，眼睛在他和酒杯之间来回，伸手戳了戳他，眯着眼逗他：“桃花莫多，还喝桃花酒，你什么意思啊？你这个‘久鳏莫怨’的家伙。”
“桃花莫多”和“久鳏莫怨”是他们先前在来西境的路上，在一个算命先生的摊子上算出来的。顾小灯本来就没忘记，刚才走过一列阁房，看到门口的名字，心里啼笑皆非。
顾瑾玉耳朵红了一点，斟好两杯酒，低声说：“只喝我的桃花酒，嗯，大概这个意思。”
“嚯，还大概。”顾小灯逗他的心思不住上升，黏人地窝顾瑾玉胸膛和肩窝上，撩得他浑身肌肉都硬邦邦的，他还撒娇：“我懒得拿杯子，森卿喂。”
顾瑾玉言听计从，举手把酒杯递到他唇边，看着顾小灯叼住杯沿一仰头，小巧的喉结动了动，酒香四溢，美人如玉。
喝完，酒杯咚地落到了地上，顾瑾玉搂紧顾小灯吻他侧颈，因为欲念突然破闸，没有压制住而浑身战栗。
顾小灯知道他憋得快要炸了，也还是坏心眼地哼哼唧唧撒娇：“我还要喝，你别闹我。”
顾瑾玉手臂僵直地抓起酒壶，张口猛含一通，掌住顾小灯的后颈喂他。
顾小灯有点小怕，但更多是兴奋，此夜此地，此情此人，他的坏水都被勾出来了，看着顾瑾玉忍得眼睛发红，硬成眼下这样也还是老老实实地不敢乱动，他觉得顾瑾玉这个样子好看极了。
顾小灯心中哇呀一声，心想，怎么办，我好喜欢这么欺负他，随后心中大笑。
顾瑾玉喂完他就松开了唇齿，狼狈地低头喘着，一只手抱他，一只手不知所措：“小灯……你难受吗？”
顾小灯故意问他：“哪种难受啊？”
顾瑾玉低着头不敢看他，沙哑起来：“我这么顶着你，你难受吗？”
顾小灯感觉耳朵热死了，顾瑾玉也是，从耳朵到脖颈肉眼可见的迅速通红，两人都羞得要命，顾瑾玉难得怂了起来，顾小灯还大胆地逗他：“那你快控制控制，让它别顶了。”
“好，我努力。”
顾瑾玉真的认真地努力起来，一动不动地调整起内息和喘息，还是不敢看他，但又紧紧搂着他的腰，顾小灯心里快笑死了。
他没有低估顾瑾玉的控制力，他真的压抑回去了，不过浑身依然绷得像一张弓一样。
顾瑾玉耳朵红通通地把他捂到怀里去，讨要夸奖一样，爱怜地亲他发顶：“现在不难受了吧。”
顾小灯听着他如雷的心跳，坏心四起，说：“厉害！那你能再控制成顶回来吗？”
“……”顾瑾玉懵了一会，低头亲他的坏崽，坚强地应了一声：“能。”
顾小灯的兴奋劲更浓厚了，抬头搂住他脖子啄了他两下：“那你再翘给我看看。”
顾瑾玉侧过表情有些崩坏的脸，脑海里有着又崩溃又亢奋的狂澜，但意志力不是虚的，真伸缩自如地给顾小灯玩，仍记着他身体娇弱，顽强地压住了做里做外的冲动。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慢得顾瑾玉快疯了，高大的身体都战栗起来，沙哑着可怜地控告：“小灯坏。”
“昂！”
伴随着坏小灯没轻没重的玩，顾瑾玉的表情扭曲了，嘴巴也闭紧了，只能在心魂和脑海里倒苦水，小灯好坏，太坏了，他是个坏小宝。
顾瑾玉顽强地任他玩，被玩得痛苦又兴奋，他感觉得到顾小灯在这事上其实很冷淡，虽然平时小嘴叭叭得很厉害，但那种冲动根本少之又少，不知道是抵触还是被顾家教的。顾瑾玉知道除了自己之外，其他的狗杂种也曾经用那种饥肠辘辘的眼神去盯着顾小灯，但他还没见过顾小灯露出那种饥饿的眼神，眼里情感最浓烈时是满溢的爱意，是精神上的高度孺慕，却不是渴望缠交的赤露。是以现在顾小灯乐意玩他，不管是出于什么坏心还是奖励，是不是意味着，他对他有一点点低级趣味？
顾瑾玉不住忍耐着低喘，战栗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坏小宝终于惹火上身，自己也掉进这旖旎的漩涡了。
他睁开眼，垂眼盯着顾小灯，不敢动弹地想，我也想玩，可是、可是小灯身体还没好全，我是带他出来玩的，不是拐他出来玩他的。
顾小灯也低头看自己，眼睛潮起来了：“哇……跟你一样了。”
顾瑾玉鬓角冒出汗了：“那怎么办？”
“走，去那儿。”顾小灯面色靡丽，刚指了下床板，手还没收回来，就被顾瑾玉揣着风驰电掣地滚到了被褥上。
“我帮你。”顾瑾玉竭力表现出副镇定样，强调了又强调，“小灯身体没好全，我不会乱来的，森卿不会乱来的。”
“那你别压，你抱我起来。”顾小灯从他怀里挣出只手来，支吾了一下，羞赧片刻后坦坦荡荡地往顾瑾玉耳边叽里咕噜，“你听我说，就这么玩……”
顾瑾玉僵化了不知多久，才回魂地抱起顾小灯靠到床板坐好，顾小灯坐他腹上，脸色红彤彤，眼睛亮晶晶地亲他一口，随即拉住了顾瑾玉的腰带，坦荡又浪荡地说：“我自己来，你听我话，乖乖不动哦。”
顾瑾玉除了好没别的能说，整个人又懵又僵，身体战栗得不行，睁着猩红的瞳孔看他。看着顾小灯松了两人的腰带，窸窸窣窣地撩起衣摆，黑白两色的衣摆层层堆在了一起，香囊裹在其中。顾小灯认真得不行，他低头看着尺寸不同的两物，挨近了坐好，鼻尖红红的，羞得吐了吐舌尖，随即赶紧把衣摆堆在两人腰间，不看了。
顾小灯假装淡定地绯着脸说：“不进来，就这么玩，你可以的吧？”
说着没等回复，他忍不住挨着他慢腾腾地蹭，顾瑾玉……顾瑾玉已经空白了，不敢相信来日进去会是什么极乐。他呆呆地和他蹭了一会，看着那香囊在衣摆中细密地抖动，突然感觉到顾小灯停下了，他不想停又不敢动，刚想问怎么了就听顾小灯大惊的声音：“你流鼻血了！”
顾瑾玉热腾腾的大手握住了他没被衣摆遮住的腿：“没事，求你，继续……”
“……”顾小灯哭笑不得地让他仰一下头，只能暂脱一件外衣，反个面给他擦一擦鼻血。
顾瑾玉抬了下头就不管了，只顾着看顾小灯，赤红的双眼湿漉漉的，满眼流露着浓郁得要融化了的爱意，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热。
箭在弦上，顾小灯笃定他不会乱来，相信他控制得住，于是继续图舒服，慢悠悠地同他玩，玩的时候觉得浑身像一壶滚开的沸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泡泡。
不知多久才玩好了，两人紧贴得颤抖得不成样子，顾小灯感觉酒意要上头了，赶紧口干舌燥地打住：“好了……就玩一次，免得失智……森卿，要新衣服和药物纱布，你的鼻血怎么还没停啊？”
顾瑾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闻言赶紧抬手捂住鼻梁。
红色的眼睛，嘀嗒的血珠。
傻了吧唧的狗狗。

第126章
顾小灯胡闹完了，拢着衣服衣衫不整地从顾瑾玉腹上下来，顾瑾玉捂着鼻梁，觉得自己弄脏了他，二话不说单臂抱起他带到同渡阁的浴池里，让顾小灯闷了个热浴，自己则在一墙之隔浸冷水，把燥热得要炸开的情愫压下去，余韵却没从脑子里出去。
楼船上的一应设施比在将军府便捷，顾平瀚除了给张等晴的住处庭院尽心鼓捣，其他地方都建造得心不在焉的。待洗漱完回床上时，顾瑾玉看着顾小灯光着脚在床沿坐着晾手，柔顺的青丝垂到肋间，垂首耷拉的样子看起来更小了，看得他罪恶感不住翻涌。
他到顾小灯跟前半跪，环住他的腰抬头看他，热意可视一样丝丝缕缕地散出来。
顾小灯刚打了个盹，见他来了便伸手捧了他的脸，发现顾瑾玉双眼还是赤红的，好在鼻血止住了，于是松了口气，屈指敲他额角笑：“没出息。”
顾瑾玉没否认，未干的碎发垂到眉眼，握住他的手，有些局促地低声道：“我努力。”
顾小灯见他窘迫自己反倒就不羞了，捧着他的脸看他红色的瞳孔，越看越喜欢，伸手把顾瑾玉披散的头发揉得更乱，看他显露出了几分罕见的稚气，心里就更欢喜和喜欢。
见多了自信跋扈的天之骄子，却只有顾瑾玉，顶着这么张脸在他面前谨小慎微自卑自惭，不是觉得自己有病就是觉得自己丑陋，脑回路稀奇古怪，反差太大，以至于让顾小灯在心疼之外涌出坏心的欺负劲。
就想看看顾瑾玉被招惹到什么程度才会发作。
他乐不可支地夸他：“刚才你喘得怪好听的。”
顾瑾玉转移话题：“……小灯，快要到丑时了。”
“这么晚了么！”顾小灯楞了一下，咂摸咂摸，低头和顾瑾玉鼻尖相蹭，“哦，一定是你硬太久了。”
顾瑾玉瞳孔里的赤红几欲要融化出来：“我都二十五了……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顾小灯这下想起他们隔了七年这回事，难怪鼻血哗啦啦的，便埋头抱抱他：“等我身体养个大好，不急不急啊。”
顾瑾玉浑身又热起来，背后几乎晃起了一条蓬松的尾巴，疯狂地摇个不停，甚至有些冲动地想求他再玩一次，但顾小灯抱了他一会，就靠在他肩头打起了盹。
顾瑾玉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进被窝里，蹲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直到此时都心跳如雷，毫无睡意。
顾小灯不行，从水里回来就病了几回，病好得慢，失血不少，又药石无用，只能靠着简单的睡眠来补身体的亏空。顾瑾玉不想闹他，想安分地搂着陪个安静的觉，最近六天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不到，本该疲惫不堪的，但眼下还是亢奋躁动。
饿狗一样盯了半天，他总这么默默地盯，盯到喉结滚动得异常时才回魂，悄无声息地去掏私藏的小画册，就靠着床沿坐下，握着炭笔小心翼翼地画顾小灯坐在他腹上时的样子。
天赋有限，比不来苏明雅闻言成画，顾瑾玉画一笔擦三回，画到手抖时，后知后觉地憎恶起了苏明雅，顾小灯玩起他时游刃有余，焉知没有那狗杂种从前的影响。
顾瑾玉心里的刀乱砍起来，然而砍完苏明雅，又乱刀砍起自己。
*
顾小灯起得比平时晚了三刻钟，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顾瑾玉背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刚从被窝里伸手想去碰一碰，顾瑾玉就转过来，瞳孔在看见他的瞬间变红，主动把英俊的脸靠在了他掌心里：“醒了？”
顾小灯呆了好一会，指腹揩过顾瑾玉的耳廓：“你真帅啊……不对你怎么坐这呢？早上好，你昨晚就这么睡觉啊？”
顾瑾玉耳朵腾的发热，旁人对他吹捧至极地歌功颂德，他听如水沟的蛙叫，顾小灯随口的一句无心哄，却如金珠击玉盘似的，动听地响来荡去。
顾小灯有些头昏脑涨地爬起来，听顾瑾玉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吃什么和玩什么，他迷糊地揉了一会脸，笑着应他：“好啊好啊，都听帅哥的，那我就只管坐享其成了。”
说罢小腿肚一热，他楞了一下，就见顾瑾玉亲完扭头，起身到妆台前胡乱地束发。
顾瑾玉刚束完发，就见一双手抱住腰，背后靠上落叶一样的小爱人，轻灵灵地蹭着他后心：“歪，好你个树杈子，还在羞啊？你这样弄得我好像一个登徒子啊。”
顾瑾玉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说好，转身把顾小灯抱上妆台摆弄：“你就是，你是灯徒子，光着脚丫子。”
顾小灯笑着左看右顾：“那我衣服呢？我来讨衣服，昨晚的衣服长脚飞了吗？”
昨晚的衣服意义重大，顾瑾玉不说自己夜半洗完藏起来了，他转身去开个檀木大柜子，抱出备好的五颜六色的衣服，顶着顾小灯震惊的眼神放在他手边：“小灯挑一套，我给你穿。”
顾小灯呆滞了好一会，脚丫子都不晃了，他光是看花色都看出来了，震惊地看向有备而来的顾瑾玉：“姑娘穿的啊？”
“嗯。”
“我穿？”
顾瑾玉也不解释，只别扭道：“小灯不喜欢的话，我去取男装。”
顾小灯慢慢回过神，想到了什么，一时啼笑皆非，一手拉住他的手，一手扒拉那些流光溢彩的衣裙：“好好好，刚好想到一块去了，我在南安城的时候穿过阿吉送的巫山族衣裙，那时我就想，来日有机会，我要厚着脸皮套身中原钗裙蒙块面纱，和我那知情识趣的森卿牵着手到街上玩去，旁人见了我俩定会觉得是合乎世俗的天造地设……这一身怎么样？”
顾瑾玉确实是惦记着他在南安城的时候穿着漂亮衣裙和葛东晨同行的事，气也不说，醋也不语，此刻听着心跳怦然，扫了一眼他挑的衣裙，是身秀丽的桃花裙，愈发赧然：“很好。”
喝他一人的桃花酒，穿他一人的桃花裙。顾小灯通通都是他一个人的。
他轻手轻脚地伺候他，给顾小灯擦脸洗漱，给他穿层层叠叠的精致衣裙，正人君子般系完罗裙腰带，又端方地打开几屉的胭脂，挑挑拣拣地取了几样准备给他描眉点唇。
顾小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要这么齐全吗？”
回应的是顾瑾玉黏黏糊糊的接吻和期待的视线。
顾小灯拿他没辙，大口呼吸着笑问：“不会还要戴很多首饰吧？”
顾瑾玉仓鼠一样从其他的格子里搬出一排匣子，先打开十二副簪珠让他选。
顾小灯瞠目结舌：“……”
鼓捣了小半天，顾瑾玉半跪着给顾小灯穿上银白绣靴，心里满足得难以言喻，抬头看去，从缃色裙摆看到发梢去，久久没有回神。
顾小灯脸皮再厚也被他看得害臊，蚊蝇般讷讷：“好了……你这麻烦精，轮到你捯饬自己啦。”
顾瑾玉犯了难地低头看看自己，带着微妙的自厌应道：“我这样就够了。”
顾小灯拉起他，哼着小曲要鼓捣顾瑾玉，结果东找西找，顾瑾玉的常服仍旧就几身墨衣朱带，最大的区别就是暗纹换了个样，十年如一日的简单。
他回头看一眼顾瑾玉，想数落他厚此薄彼，结果看着顾瑾玉垂首望来的样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血蘸的墨画一样，忍不住扯着他的袖子踮脚去亲他一口：“好吧，帅哥怎么糊弄都好看得不得了，简简单单的，也难掩俊美潇逸、神彩英朗之姿。”
顾瑾玉抿了抿唇上沾来的胭脂，摇头道：“我不是。”
“你就是！”顾小灯骄傲道，“配我非常好。”
顾瑾玉这就不否认了。
他想要再给他画一次唇上的胭脂，于是低头去，先把残余的吃走。

第127章
天光大亮，顾小灯气喘吁吁地抗议：“你怎么还吃啊，胭脂都白涂三次了，舔得我嘴巴痛啦！”
顾瑾玉这才作罢，抚了抚他的梨涡：“但是灯徒子很开心的样子。”
顾小灯是止不住笑，骂都骂不起来：“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啊……”
动作间身上的环佩耳珰作响，顾小灯笑得脖子都泛红，衣襟上的桃花碧玺反射着微光，衬得脖颈如玉如瓷。
顾瑾玉有些想把他关在屋里厮缠一天，到底忍住了。
出门前，顾小灯翻箱倒柜地给顾瑾玉身上弄了几样玉饰，拉他去照镜，看了一眼自己就没好意思看第二眼，走路时腰上的一双芙蓉玉曳动，他便低头解了一枚，转而系到顾瑾玉的腰带上去，趁机靠一靠他胸肌大夸特夸：“这是哪家帅哥啊？哦，是我的呀。”
顾瑾玉看出他有些不适应，便红着耳朵拿了块缃色面纱系在他脖颈上，大手摩挲过他的玉髓耳珰：“谁家小美人跑出来撒娇了，啊，是我的。”
顾小灯嘿嘿笑着躲开他亲不够的索吻，立马把面纱的系绳挂到耳上去，赶紧拉着他出门，不然再这么下去，只觉得衣裙都要被他剥了。
转身时发辫和簪珠微晃，顾瑾玉的眼睛追逐着他，知道顾小灯比较喜欢清爽简洁的服饰，他就没把他捯饬得太花里胡哨，只把他妆点得贵气又英气，明媚张扬到曳然发光。
同渡阁的门一开，带着潮气的微风拂来，顾小灯眼睛圆了些，看江气长昏，襟山苍云，水面洒满骄阳，不像萧瑟秋，却像春夏溶。他拉着顾瑾玉的手兴冲冲地走过楼船长廊，走到船头帆下更是兴奋得话痨，频频抬头和顾瑾玉絮絮。
轮岗休息的一队暗卫在船上钓鱼，比赛谁钓的多，见他们来了便探头探脑，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鹅，鱼篓空空的油嘴滑舌地和顾瑾玉诉苦：“主子你看，公子沉鱼落雁，一来鱼就跑了，属下这比赛就输了。”
顾瑾玉像自己被夸了似的：“那是。”
顾小灯的面纱都遮不住红了的脸颊，给那暗卫打气：“加油！”
顾瑾玉附和：“加加加。”
上午晴光照水，顾瑾玉先带顾小灯沿着西平河游览，两岸稻苗如浪，林树如海，午后最热的时候带他去看鬼斧神工的溶洞。顾小灯在扁舟上看水帘潺潺，兴奋了半天，架不住午后倦怠，顾瑾玉就把他揣在怀里，摘下手套抚摸他发上的簪珠，爱不释手地这摸摸那戳戳。
醒来时顾小灯继续话痨好动，握着顾瑾玉的手一块触溶洞里的水，滚滚东流的阳川水在他们指下淌过，顾小灯问起千里流域，顾瑾玉回答万丈缱绻。
楼船转扁舟，扁舟再转画舫，等到一天最热的时刻过去，顾小灯和顾瑾玉一块上了岸，到了西平城隔壁四十里的月牙城玩。他不亦乐乎了半天，这才想起将军府，赶紧拉着顾瑾玉的大手摇晃：“森卿森卿，你让花烬去找我哥了吗？”
顾瑾玉揉着他的指尖玩，附到他耳边去轻笑：“午饭后就找了，张兄那被你世子哥缠住了，恐怕没时间来找你。”
顾小灯恍然，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哦”拉得老长。
西境繁荣的城镇大多依照经流过的江水取地名，月牙城也不外乎如是，阳川的支系水脉流过此地，环着地形蓄成半弯水。七夕虽不是隆重的祀神节，但到底是寄托了朴素良缘愿景的好节日，各城便因地而庆，女郎得以自由外出，随处可闻热闹人声。
月牙城里的人们采了不少花，沿着另外干涸的半弯地撒花，让水路和花路连成一个完整的圆圈。顾瑾玉有备而来，带的是绢丝裁成的粉色桃花，顾小灯从他那儿接住了一枝栩栩如生的桃花，上面还带着顾瑾玉怀中的体温。
他端详了一会新物件，眉眼弯弯：“顾森卿，你心眼真多啊。”
“有吗？”顾瑾玉装作若无其事，挨他更近些，两人腰间的红玉便也挨挨蹭蹭，黏糊相扣。
两人沿着月牙城外围的河水缓步，路上往来的都是青年男女，越向陆路去遇到的行人越多，得来的注目也更多，顾瑾玉耳力好，听到了一堆对他老婆交头接耳的美貌惊叹，又自豪又醋酸，又高兴又郁闷，神经兮兮地想自己怎么没多长几双眼睛，才能把美丽老婆看个周全。
顾小灯戴着面纱，大大方方地打量路上的青年们，西境的服饰和建筑一样颜色鲜艳，不少结伴而行的青年男女都服色多彩，让他感觉这片地方的染坊肯定很兴旺。路上注目的视线多，虽然投到他身上的视线微妙且密集，但显然不只是看他的，他扭头看身边扎眼得要命的顾瑾玉，哼了一声。
顾瑾玉立即低头，与他十指相扣：“怎么了？”
顾小灯哼哼着举手：“能背一下我吗？”
顾瑾玉握住他那手腕，眉眼顿时柔和：“是不是累了？快上来，抱紧我，困了就打个盹。”
顾小灯便蹬到他背上去，环着他脖颈说耳边话：“我不累，我兴奋得很，就是想爬上来跟你说，今天可是七夕节，你的桃花是我，反之也是，你是我的，独属我的哦。”
顾瑾玉瞬间觉得骨头一寸寸酥了，心里响起成群结队的狼嚎声。
沿着月牙河走了好一段路，两人手中的桃花一起叠放到了花路去，顾小灯面团一样从顾瑾玉背上滑下来，刚笑着问黄昏后去哪玩，就听到不远处有两道熟悉的声音。
顾瑾玉忽然强势地把他的腰搂住，顾小灯猝不及防地撞到他怀里，腰间双玉一碰，他顺着顾瑾玉不友好的视线抬头看去，看到不远处有四个衣服纯色的青年，正因如此才格外显眼，分别是吴嗔，张等晴的朋友方井和另一个江湖人士，以及……顶着苏小鸢模样的苏明雅。
苏明雅那双伤情的眼睛和顾小灯对视上，顾小灯就被顾瑾玉搂得更紧了。
顾瑾玉浑身上下写着“看什么看，你没老婆啊”。
*
入夜，月牙城某座酒楼的窗边，吊着左手的姚云正用没折的右手举着千里目，远望远处的饭馆大堂，饶有兴趣地远远窥伺着。
自那夜他被顾瑾玉打了一通，他便听话地暂且远离不友好的亲哥，但对亲哥的兴趣越来越高昂，越发喜欢跟踪着偷看，拉开距离就是了。
姚云正转动着千里目的机括，让镜目对准远处的女装少年，以便看得更仔细些，此前他没有看清那小替身的脸，这回隔着距离和薄淡胭脂，也没看全他那张小脸，但已经确定这个顾山卿的替身漂亮得不行。脸好看不提，身段也好，娇娇灵灵的，他那死亲哥老牛吃嫩草，今晚有口福了，把那身流光衣服的裙摆一掀就能干个爽，小替身明天要是能下地都算他哥早泄。
亲哥爽了姚云正就不爽，于是边看边问身后从梁邺城叫过来的男人：“喂，高老二，你真没睡过顾山卿吗？”
身后刚抵达不久的高鸣乾喝杯茶，微笑着回话：“真没有哦，云小二。”
两人差了八岁，并不称兄道弟，熟了之后就互叫对方二。
姚云正不厌其烦地追问，他这些年追问过不少回：“当年顾家不是要把他送给你当男妾吗，你怎么不收下，之后带到西境来呢？带个顾如慧一点意思也没有。”
高鸣乾一遇到顾如慧便绕开话题：“带来给你搞吗？你是断袖吗？不是吧？再者那小东西被苏家的少爷养得太娇气，哭哭啼啼的，经不起搞，没什么意思，玩一会就死了。”
姚云正笑起来，语气温柔地问：“他死之前哭得大不大声？”
“怎么不大？在我手上时把水都哭没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后来带他去他一心惦记的苏少爷营帐门口，那会倒是不哭了，呆头鹅一样不声不响。”
“活该。”姚云正恶意地笑着，“他就是活该，上赶着去长洛，上赶着给人干。死了就是活该，不跑现在不还好好的。”
高鸣乾逃亡到西境七年多了，千机楼耳目不少，姚云正又对长洛兴趣浓厚，连带着他对长洛诸多信息也知了个深浅。
以前他就发现姚云正对顾山卿这个义兄有点古怪的惦念，起初以为他是因顾山卿药人的特殊性才牢记着，后面逐渐发现不止这么一回事，最近顾瑾玉带着小替身现身，似乎惹得他更光火了。
高鸣乾随意地问他：“顾山卿当年要是没丢，一直待在千机楼里，你待如何？”
“死都死了，我如什么何？”姚云正啧了一声，“那我就把他的血肉一寸寸剁碎了生吃。”
高鸣乾阳奉阴违地笑了：“那想来口感不错。”
“再难吃我也生吞活剥。”姚云正应着，看到千里目里的小替身在对着顾瑾玉笑，眼睛眯了起来，随口说道：“但我会留下他的头颅，日日观赏……”
话还未说完，姚云晖恰好从外面回来，武功高强的人耳聪目明，儿子的话被他听了个清楚，他便狂风一样闪到姚云正身旁，用完好的右手扇了他一个结实的巴掌。
姚云正嘴角淌出血，知道自己说了大不逆，确实该打，主动递了另一边脸笑道：“对不起父亲，孩儿说错话了。”
姚云晖毫不客气地给他扇了个对称，还附加了一脚。
姚云正认栽地滚到一旁跪好，拍拍胸膛前的脚印认错。
姚云晖鲜少出现这么大的愠怒，但发完火，姚云正还是他唯一的爱子。他招爱子过来，把手搭他肩膀上输送内力，缓解姚云正的伤势，顺带叹息道：“正儿，你也该娶个妻了。”
姚云正膝行而来，前面都吊儿郎当不在意，听了这话脊背却是直了：“爹，我还不想娶。”
“那就不娶，留个后就行。”
姚云正死寂了片刻，满不在乎地笑道：“兄长回来了，该他先留，我不能越过大哥，长幼有序，我不能无礼。”
高鸣乾在一旁见怪不怪地煮茶，自认自己过去在长洛玩得够变态了，到了西境和千机楼后，算是见识到了人外有人。
那对古怪且猎奇的父子在继续对话，老的劝小的搞个孽种出来，小的起初推脱没找到想娶的顺眼妻子，说了两句便直接啧道：“爹，我不想我的崽也去泡药缸。”
老的说：“不用，高家的崽够用了。”
“您哄我吧，药人这种东西肯定是多多益善的，要不这样，您趁着还龙精虎猛，弄几个我的弟弟妹妹出来吧。”
“臭小子……”
高鸣乾若无其事地听着，倒茶自饮。
他的崽。
他的崽现在在哪呢。
*
日落，顾小灯拉着顾瑾玉相中了一家生意热火朝天的饭馆，看着不是达官显贵光顾的，简朴又有些陈旧，食客基本都是男人，于是他涌起些兴趣，其他人自然是跟着他一块进去觅食。
六人刚好坐一桌，大堂里热闹喷香，周遭其他食客鲜少见到俊美之人扎堆一桌，而且还混了个衣着娇艳的绮丽“女子”，于是不时朝他们这一桌人瞟两眼。偷觑顾小灯的多，顾瑾玉和苏明雅虽面不改色，内里心弦却勒紧了。
店小二跑来殷勤询问，看那墨衣朱带的青年气场在其中最突出，于是到他旁边去问，然后便见这男人转头看挨在身边的蒙面美人。
店小二想着竟是个惧内的外地人，就听那美人笑道：“你们店里生意这么好，做的菜一定很好吃，招牌的都是哪些呢？”
美人声音也美，有点儿雌雄不分的娇灵劲，店小二耳根软了不少，于是报起菜名，报完美人兴致勃勃地点了两样，而后问其他五个男人吃些什么，其他人也都好声好气地应了，显然“她”才是主事的。
店小二记下了菜名，麻溜地跑到后厨去吆喝，再到掌柜那去汇报一嘴，撇一撇外地人：“掌柜的，那桌新来的六人口音不太对，肯定是外来的，女人没个女人样，做男人的主……”
掌柜正在偷看账本里夹住的一幅画像，是地头豪绅传下来的，见八成没错，赶紧抓着店小二给他看画像，压着声音哆嗦道：“小声点，你要死啊！那个、那个黑衣服的，就是从北边来的定北王，你晓得不，小心招待去，别秃噜有的没的！”
店小二腿脚一软，下意识扭头看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感觉受到了那杀名远扬的定北王的盯视，顿时为叽歪了他的“女人”而抖抖索索。
顾小灯自然也感受到了微妙的凝视，因为身着钗裙——即便他从头到脚的所有都是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珍奇，他依然感觉到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轻蔑和垂涎。想来风土人情如此，外来的不是融入其中，就是反了天去，反不反得了，谁知道呢。
他倒不怵，不仅在于他到底是男儿身，纯粹是他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可恶，像是他十三岁时刚进广泽书院，周遭贵公子们投来的或明或暗的俯视。
这地方是一个更广阔，攻击力度更大的尊卑地界。
他放在桌上的左手郁闷地敲了敲，随即言笑晏晏地和一旁的吴嗔、方井聊天，隔壁桌的食客觑来一眼，就小猫哈气似的瞪过去。
方井和张等晴是好友，性格直爽憨纯，上次和他们哥俩一块儿游玩，但这回黄昏时在外面碰到顾小灯没认出来，还忿忿地冲过来质问顾瑾玉：“你你你！这这这！把我们小公子置于何地！”
待把误会说开，他那脸更方了，讷讷地摸着脑袋道歉：“哦哦，不好意思，搞错了……”
顾小灯笑着应了：“没事，是我贪玩，才这么穿的。”
顾瑾玉便摸摸他发顶：“不是，是我央着他出来玩，他纵容我，便穿了我挑选的衣饰，他的眉都是我画的。”
彼时吴嗔竖了个拇指，一声赞叹浓缩了感想：“哇哦！”
这会和方井相伴坐一块的江湖人名叫许斋，也是神医谷的，不过书生气质浓厚，是个看起来很斯文的大个子。他是张等晴先前曾说过的天象师，精通天文地理和百草五谷，据说武功差些，不如一旁脸方眼圆的方井。
他们四人会一块到月牙城，都是巧合。
吴嗔今天原本是想去找张等晴大聊特聊，他跑来西境除了给顾瑾玉售后，便是想来结交神医谷的人，顺便帮忙搭把手，看看能不能把自己师门的对头千机楼端掉。
结果他今天跑去找张等晴之后，发现张等晴身旁的顾平瀚有意无意地排斥他，吴嗔摸不着头脑，耸耸肩转而去找方井。
方井正好收到了好朋友许斋的飞鸽传信，许斋约他到月牙城采花，他便乐颠颠地赴约，和吴嗔碰上后没想太多，挥手邀请他结伴；路上又遇到了“苏小鸢”，知道他是谷主弟弟的朋友，这阵子又为谷主帮了些事，于是热情好客地招呼着一块出行了。
顾小灯听到这么个原委后，一下子明白张等晴为什么和方井是好朋友了。
两人在情感上的迟钝可谓是不相上下。
顾小灯好笑地瞅那许斋的反应和面带微笑的生无可恋劲，怀疑许斋就着今天七夕这个日子约方井去采花走花路，没准是想要一番真情告白。
结果现在……喷香的饭菜上桌了，方井吃起了心爱的美味肘子，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挚友的生无可恋。
许斋只能微笑着对他说：“小井，吃得慢一点，小心积食。”
护食的方井回以停不下来的滋溜声。
顾小灯看他晴哥的友人们是这么个互动法，心里乐不可支，眉眼弯弯地和吴嗔闲聊两句，最后扫过苏明雅时，笑意才凝滞了。
苏明雅朝他轻轻一笑，眼睛微亮，顶着易容的模样，神情依然温柔得难以言喻。
顾小灯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一触即收，扭头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顾瑾玉，顾瑾玉已经把各种菜夹了一样，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顾瑾玉自己不吃，他已经咕噜噜地喝了一缸旧醋，酸饱了。
顾小灯解下面纱，把碟子里的菜色挨个尝了，他不挑食，吃完一样顾瑾玉就夹过来新的一样，搬运的大仓鼠一样。
“森卿也吃。”顾小灯咬了个狮子头，太大颗了，一口吃不完，剩下的大半个夹到他碗里，顾瑾玉眉目的阴郁一扫而空，给点亲昵就精神焕发。
同座中最纯粹的光棍仙人吴嗔又磕到了：“哇哦！”

第128章
顾小灯在饭馆里吃了个半饱后，拉着顾瑾玉继续走街串巷，今朝难得，他想争分夺秒地握住顾瑾玉的手。
西境夜晚有宵禁，亥时即封城，平民禁止外出，不过今日是佳节，入夜了街巷还是热闹。方井和许斋还有事在身，尤其许斋，是张等晴特意修书叫来的西平城，他们走的时候还想顺路带顾小灯回张等晴那。
顾小灯笑着和他们告别，之后便拉着顾瑾玉走街串巷，吴嗔和他一样好奇西境的风土，结伴了也惬意，旁的他不在意。
那姓苏的跟屁虫千里迢迢跑来不是为害人，他又不是个等闲之辈，爱跟就让他跟去。
游玩近一个时辰，顾小灯在街巷上见到的女郎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月牙城的夜市灯火通明，有不同于长洛的丰富好玩，但不知是暑热未消，还是满城建筑的多彩颜色太吵眼，或者是纯粹因为男人实在太多了，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躁热。
顾小灯还碰上了几出斗殴的事儿，大抵因七夕，为情起纠纷的争斗多些，都是年轻男人争风吃醋当街切磋手脚，一般没一会就被旁人劝止了。
打得最凶的一出顾小灯远远围观了最久，听着旁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才知道斗殴的两派人出自同一个家族，不是兄弟就是叔侄，为同一个意中人打得不可开交。打就打罢，顾小灯无法理解的是听到了混乱中有人喊道，把那搅和得骨肉不宁的祸水杀了了事。
他满头疑惑，想和顾瑾玉说话，顾瑾玉已伸手比了手势，没一会就有官兵跑来调解事端，于是太平如初。
经此之乱，顾小灯彻底没了游兴，也玩到累了，索性旁若无人地跳上顾瑾玉的后背，视随处可感的异样注视为无物。
顾瑾玉稳稳地背住他，一和他大面积贴贴就心情甚好：“累了？”
“昂。”顾小灯吹着面纱趴他颈窝，“森卿，我们回船上吧，你今晚还能陪我玩多久呀。”
顾瑾玉说：“彻夜。”
顾小灯微怔，搂紧他的脖颈，故作凶态地轻骂他：“笨货，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还想着玩通宵，你真以为你是铁打的啊？”
顾瑾玉回：“顾铁卿。”
顾小灯失笑，忽然被逗乐了，越笑越停不下来。
吴嗔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见到夜市里有什么有趣的就看看，他是穷光棍仙人，兜里没甚银钱，旁边的“苏小鸢”倒是似乎挺宽裕，和煦地问了他几次可要买下。吴嗔不通世故，或者说他懒得通，想要就应可，买到手了打量把玩几下，研究透了就随手丢了，主打一个我行我素的随意。
吴嗔丢了几遭后，苏明雅的注意力从那缃色背影转移到了这个古怪的人身上，隐约知道这人来自长洛的霜刃阁，却不尽了解，便问：“我见先生和山卿交情甚笃，不知你们是怎么结识的？”
吴嗔正在研究手上一个有些稀奇的鲁班锁，答道：“因顾瑾玉啊，那时他中了蛊，后事都备下了，小公子知道后急得眼泪汪汪，主动跑来问我他的情况。一来二去的，我发现他很有意思，又和我的师门有缘，就成忘年交了。”
说话间他把鲁班锁解开了，心情舒畅，话多了几句：“小公子么，跟谁都能成朋友。他的脸长得好，看着叫人心情好，他的身份也妙，身边环绕的奇怪人不会少，跟着他玩必有奇遇，这不，我走了一遭千山，现在——”
吴嗔丢了东西，转头看向灯火中的一点遥遥不知处：“还挺多双千机楼的眼睛盯着他的。”
苏明雅屈指掩到唇边，咽下了因情绪翻涌而险些忍不住的闷咳。
这本在预料之中，他差人调查过经年，顾小灯那个药人体质，本就是一枚危险重重的钥匙。
他抬眼看向前，顾小灯在顾瑾玉背上，显得娇小又脆弱。
苏明雅的眼神太直接，吴嗔感觉到了，咂了咂一会，就像研究鲁班锁一样，琢磨苏小鸢这身份在顾小灯情史里的分量，最后“哟”了一声：“哇，小鸢，是我小看你了，看你脚步虚浮，气息常乱，一副病歪歪的短命样，还以为你是脱离苏家来投靠小公子，没想到你的心这么猛，不仅如此如此，还想那样那样。你那旧主脆骨，你不一样，你应该叫小猛才对。”
苏明雅难得词穷：“……”
“你一时让我想到了那个姓葛的将军。”吴嗔摸摸下巴，“他比你还要有意思，我就说跟着小公子一定会见到许多奇事妙人。”
千山诡谲，苏明雅不确定葛东晨的生死，于是问：“敢问那人还活着么？”
“这会早死了。”吴嗔掐指估算了一下那御下蛊的极限，“应该和那苏明雅死的时间差不多。”
苏明雅又是无话。
*
西平城中，张等晴一早起来就发现顾小灯的房间人去楼空，徒剩一狗一鸟，他马上意识到弟弟是被混帐东西带出去了，当即气得像个竖起冠子的雄雉，第一反应自是去找顾平瀚追问顾瑾玉把他弟拐去了哪，谁知道顾平瀚顶着两个黑眼圈，拿了各种和神医谷攸关的琐事绊住了他。
大好佳节，张等晴捏着鼻子忙转了一天，数次抬起脚想踹顾平瀚一顿，顾平瀚甚至自备了木刀，每次看他生气就把木刀往前一递。
张等晴鼓起肱二头肌掰断五把木刀时，大好的七夕已经到了入夜。
他给私狱的关云霁治完伤，掸着衣袖踏出地下，顾平瀚递来一食盒的新鲜青枣，他随意地抓了一把嘎嘣嘎嘣咬起来，吃了一半才想到这玩意不应季，怕是从东边长洛那头运来，回头看去，顾平瀚跟在一边面瘫安静地走，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停下来的他，什么也没问，什么都听从的样子。
张等晴呸掉枣核，第无数次觉得这人有点毛病。
晚上还有忙活的，顾平瀚前天说是自己麾下的天象师不够好，需要一名最好的天象师，为后续的梁邺城做筹谋，张等晴便修书把神医谷里的许斋叫来，正好人今天到了。
两人回了将军府，许斋到了，方井也在，见到张等晴就方着一张脸上来：“晴哥，我在月牙城见到你弟弟了！”
张等晴满心的郁闷消化掉了：“那他回来了？”
方井老实巴交：“没有，那定北王在他身边，小公子说晚上还想在外走走，就不回来了，托我跟你说一声，让你不用担心，他们准备在那艘西平河上的楼船过夜，晴哥你有印象吧？就老大老气派的那艘船，原来就是他的。”
张等晴气得撸起袖子大骂：“顾瑾玉这先斩后奏的混账！”
方井挠挠头安慰他：“吴嗔和苏小鸢也在，正好和他们一路作伴，人多，小公子看着很开心，应该没什么事，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吴嗔也在？那就行，他武功高。”张等晴稍微放心了点，放下袖子招呼着许斋，把人往顾平瀚面前一晾，“我神医谷最好的天象师就在这了，你们以前都只是闻其名不见其人是吧，现在你们认识一下，顾平瀚，你有什么想要帮忙的跟他说，我去西平河找小灯。”
张等晴说走就要走，对于失而复得的弟弟总有分离的焦虑。
本来若不是顾小灯来了西境暂住将军府休养，他也不会在这里一连住这么久——上次住这么久还是顾平瀚染上烟毒之瘾的时候了。
若是顾小灯身体好转了不少，他有些想趁此把他带回神医谷去，免得他卷入双顾后续的麻烦事里。
张等晴来时什么也没带，惯用的医箱在神医谷和将军府都有，来去自如似清风。
因此他风风火火地转身时，顾平瀚也猜到了他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
“神医。”顾平瀚人前一惯这么尊称他。
张等晴回头：“有事？”
七夕夜，有事也如无事，顾平瀚张了张口，到底闭了回去，只把手里的食盒送过去，墨褐色的无聊外壳下，内里还有一半甜甜的青枣。
张等晴推回去：“婆婆妈妈的，你自己吃吧！诸事小心，有急事再飞鹰传信，我留给你的那几样东西，你掂量着，多看多慎重，走了。”
他说的那几样东西有戒烟防毒的药方、灵药银针，白纸黑字写了十二禁忌、十二裨益，以及复中烟毒或烟瘾复发时，紧急自救的施针点穴方法。
他又不是他顾家的军医，当他顾平瀚的朋友已经很麻烦了。
顾平瀚点了头，还是把食盒往前送。
张等晴只得拿了夹到臂弯，摆摆手转身走出几步，忽然想起顾平瀚最近遇到的刺杀多，于是又折回来厉斥：“顾大将军，你把我周围的暗卫撤掉，调回来拱卫你自己，我本江湖人，不用你派你的官军来添乱！还有那苏小鸢眼力好，人回来了你记得用。”
顾平瀚又点头：“好。”
张等晴又摆摆手，和方井许斋两人比了个神医谷的暗号手势，意思是让他们暂时留在这里听顾平瀚差遣，一个是身手顶好，一个精通天象和医术，他们在他就放心多了，于是转身再没回头。
走出半远时，耳朵一动，他听到方井纳闷地说道：“他怎么婆婆妈妈的？”
许斋回了轻笑，顾平瀚一如既往的沉默安静。
张等晴上马时咬了一颗青枣，一口把脆生生的枣核都咬碎了，心烦意乱的，总觉得顾平瀚今天似乎有话没说。
罢了。
再想他就真跟个老妈子一样了。
还是弟弟更重要些。

第129章
夜短人心念想长，顾瑾玉一心不动声色的情动，和难以言喻的丝丝缕缕滞闷，快到楼船时，他抱着顾小灯的腰，目光不由自主地总垂落在他的裙摆上，想着江夜朦胧，红袖酒香，想着想着就觉得鼻血蠢蠢欲动。
只是在抱起顾小灯下马车，来到岸边时，他看到了在渡口叉腰的张等晴。
“……”
大舅哥大驾光临，顾瑾玉噤若寒蝉，低眉顺眼地挨训，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一心只想完了，今夜泡汤了，不能和老婆困觉了。
谁知待得亥时五刻，以为要孤独寂寞热地度过七夕夜的顾瑾玉抱住了扑到他怀里的顾小灯。
凝固的时间这才开始流动。
他从漫长的空白里回过神来，摸了摸顾小灯柔顺的发梢，意识到顾小灯和张等晴待了有一个时辰，此刻夜色不早了，他来找他，肯定不会走了。
于是他放心地低头把他抱得更紧，小小地委屈了一下：“我以为你哥一来，今晚就不会放你过来找我了。”
顾小灯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他是不乐意，可是今天是情人节。你一直在等我吗？”
顾瑾玉嗯了一声。今天的休沐是彻底匀出来的，他的所有时间都打算用来腻歪他，即便顾小灯刚才离了他，他也没有在这空隙里去做别的事，纯粹坐在这同渡阁里发呆。
他抱紧顾小灯，闷闷问道：“你哥来找你，是不是商量让你回神医谷去？”
顾小灯嗳了一声，实话实说：“对，主要是他说你和世子哥接下来要忙一些危险的事，他担心波及到我，我么，怕给你们拖后腿。原本想跟你安安稳稳地睡个觉，过两天等你忙活回来了，再见缝插针地跟你说一下的……那你既然这会儿问了，那我也问你，森卿，你希望我什么时候离开啊？”
顾瑾玉一听到分离的字眼便浑身难受，默不作声地抗拒。
“只是暂时的而已。”顾小灯伸手去拍拍他后背，“等你忙完此地事，我们就还有千千万万个像今天一样的寻常快活日。再说了，哪怕我不去神医谷，你是不是打算在不久后亲自去那千机楼？”
顾瑾玉说不了谎，只得低沉地说个囫囵：“没那么快。”
顾小灯便干脆：“那我也没那么快去神医谷，好吧？”
顾瑾玉这才应了声好。
顾小灯说起他和张等晴的打算：“我哥没想再回将军府去，他还有江湖事要做，你说要把这艘船送给我，那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下吗？住到哪天合适了，就直接开船到临阳城去。”
“船以及船上的人都给你。”顾瑾玉片刻都不想跟他分开，直接抱起他去取楼船的要紧图册，船上的构造图貌、机关密室、武器藏量、各部人员记得密密麻麻，他想把每一句都掰碎了渡给顾小灯。
别的都好，顾小灯觉得最离谱的就是楼船上竟然藏了不少的破军炮，且是改过的防水新兵武，只有顾家的军队在私下里偷偷演练过，其他地方的兵武造册里压根没有。
他想起少年时在私塾里听夫子不时就强调的晋国四项法令，有些后怕地小声问顾瑾玉：“破军炮是晋国严格管制的禁忌物，你私下这样擅自制造，又这样肆意使用，真的不会被晋廷发现吗？南安城那一役，你调用那么多破军炮，那时嫁祸到苏家去，现在西境的军力是顾家为主，你这回还能平账吗？”
顾瑾玉摸摸他的耳垂：“放心，可以的。西境的事，如今长洛的那位‘女帝陛下’，会不遗余力地替顾家抹平。”
他笃定得毫无动摇，顾小灯便相信他，只是摸了摸脑袋，和顾瑾玉咬耳朵：“你要小心，世子哥也是。沾破军炮和沾过烟瘾这两样，若是真定罪，量刑重得很。”
顾瑾玉道：“放心，举世皆浊。”
顾小灯顿时就说不出话来。
当今晋国从明面上看，世道升平，除了边境线不宁，大片中原内陆正沐浴在统一安定的光辉下。
晋国的定北王说这是浊世，曾在民间太太平平地走过五年的顾小灯便也不确定起来，到底的是为民的他对清平的标准低，还是为臣的王对明世的标准高。
顾小灯略过想不通的复杂问题，抬手拨了拨顾瑾玉及颈的短马尾：“既然今晚说到这儿了，那你也给我个准信吧，大约什么时候会去千机楼，怎么去呢？”
顾瑾玉斟酌了一会，才慢慢地回答：“八月左右走，姚氏父子牵线。”
顾小灯听了确切的消息反而更紧张了：“是你让他们牵线的？”
“都有。我想去探虚实，他们希望我——”顾瑾玉脸色冷了，“认祖归宗。”
“什么祖宗都是虚无的，唯有利益恒长久，兴许是他们见你权势滔天，想借由你谋取什么。”顾小灯紧张到口渴，“我没有七岁前的记忆，可是你看我，我是在那里被淬炼成药人的，可见那地方的药和毒有多么复杂和危险，瑾玉，你……”
顾瑾玉发现他脸色发白，伸手揉上他的后颈：“别怕，不用担心我，有神医谷和霜刃阁协助，不会过于被动。”
他抿了抿唇，声音又压不住冷意：“这个认祖归宗，他们是认真的。那姚氏父子，不正常。”
顾小灯被他揉得像猫一样眯眼，顾瑾玉手大，指腹粗糙，他肯定是擅长推拿，揉得顾小灯颈椎泛起一阵阵酥麻的爽意，冲到天灵盖去。
顾小灯嗷了一声：“哦……他们是怎么个不正常啊？”
顾瑾玉把他抱到怀里去揉，沉默了好一会：“他们是父子，老的自称是我二叔，小的自称是我亲弟。听他言语，千机楼遵循宗法嫡长，尤其强调血脉正统，我生父是如今的正楼主，坐镇里面不离分寸，姚云晖是副楼主。在他之下，我还有血缘上的各个姑姑，然而只有生父与他被列为正统，这条正统谱系下，这一代只有我和那个姚云正存活。”
顾小灯懵了半晌，待反应过来顾瑾玉的前半段话，一时竟然有些想作呕。
顾瑾玉声音冷冷的：“这个姚氏或者云氏里的人，天生就流着脏血。依照姚云晖执掌的领地和人口，这么看重子嗣不可能只有一个儿子，我那生父也一样，子嗣艰难只可能是他们不行。”
他虽声音冷，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大手从顾小灯的后颈揉到腰身去：“倘若不是他们的身体不行，那就是他们的脑子更有病。我的生母把你偷换到千机楼时，他们起初肯定不知道你的身份，可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拿所谓的正统血脉去做锤炼药人的材料。”
顾小灯有种反胃的冲动，握住他的大手挪到自己的小腹：“听得有点想吐，森卿给我这揉揉。”
顾瑾玉浑身的戾气顿时被驱散了，大手隔着桃花裙带抖了抖，忍住撕开他这身漂亮罗裙的冲动，小心翼翼地揉弄起来。
顾小灯舒服了不少，愈发往他掌心贴：“那你的亲弟弟，那个姚云正，会不会也是个药人啊？”
“不可能。”顾瑾玉垂眼盯着罗裙下的腰和腿，“像你这样的药人，一定都是脆弱娇贵，要避免受伤的。那个疯狗武功高强，他要是个药人，伤口难以愈合，他爹不会把他往杀人的方向上训练。”
“哦。”顾小灯回想当日的惊鸿一瞥，“你那个弟弟，声音和身形和你很像，你这个体格实属少见，他的筋骨却和你不分上下，看起来确实不像泡在药缸里长大的。”
顾瑾玉掀起眼皮，他自然知道顾小灯在滚肚子街的时候见过那神经弟弟：“你觉得他和我像？”
“气质也有一点点，就一点，脸就完全不像了，他笑起来竟然有酒窝，我还没见过哪个男的脸上有一对这么巧妙的酒窝……”
顾小灯想说他那对酒窝也许是继承了生母，但顾瑾玉那只揉着他小腹的大手向上游移，一下到他下巴去，掐住了他的脸：“怎么，小灯是觉得他和我一源同出，身形不输于我，声音和我接近，最重要的脸多了一对讨喜的酒窝，所以他长得比我顺眼？”
顾小灯迷惑地眨眨眼，顾瑾玉的手卡着他两颊，他顺势伸出舌舔了他虎口：“你怎么联想到这个啊？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
顾瑾玉触电似的松开他，耳朵霎时红了：“……对不起。”
顾小灯有些好笑，顾瑾玉对其他人都没表现出这么明显的敌意，即便是今天黄昏遇到的苏明雅，他的醋意也是暗悄悄地捂着，也不知道他那亲弟弟是哪一点触发了他这样强烈的警惕。
两人之间的话题一下子歪掉了，顾小灯凑到他跟前去：“在我眼里，你最顺眼，最好看，我落水回来后，你就是我眼里最俊美的那个，你不用妄自菲薄，也不需要乱吃飞醋，我喜欢你就只喜欢你一个，谁也比不过你。”
顾瑾玉像耳朵往后贴的大型犬，唔了一声，藏不住窘迫，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那你落水之前，眼中最好的……”
说完他一副想找个狗洞钻进去的样子。
顾小灯没有避开，又往他跟前凑，和他视线交接：“苏明雅以前在我眼中确实很好，但那也是以前了。和他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也轻视我，即便没有落水那一遭，我也没想着和他长久，何况多了落水这一桩不敞亮的事。至于你嘛，嘿嘿。”
顾瑾玉的眼睛颜色慢慢变红：“嘿嘿是什么意思？”
顾小灯亲他一下：“你很好笑的意思。”
顾瑾玉抿了抿，身上热了起来：“夜色深了。”
“啊，你明天又要继续去奔波了，是吗？”顾小灯小手握成拳头，捶了捶他紧绷的手臂，“那我们洗洗刷刷睡觉去，我这身衣服也该换下来了，脸上的妆刚才被我哥擦洗掉了，他嘀嘀咕咕的，但也承认我这一身很熨帖。我给他当了一个时辰的妹妹，我还闹着让他给我当一当姐姐，他嫌弃得没边了……”
他絮絮说着笑起来，正要起来去换衣服，顾瑾玉又把他拉到怀里去，耳朵和眼睛都是红的，眼里泛着光，就直勾勾地看着他。
顾小灯呆了呆，心跳也快了：“你、你想做什么，直说。”
顾瑾玉默不作声了好一会，才往他耳边低声：“想和你像昨夜那样。”
“哪样啊？”顾小灯为难他，“顾瑾玉，你说仔细点。”
被叫了大名的顾瑾玉眼睛更红，逐字逐句地磕绊道：“想和你喝酒，想让你坐在我上面，夹着和贴着我。”
顾小灯立即捂住他的嘴，干咳了好几声，他感觉到了他似家犬的巴望和压抑着的亲昵渴求，连带着他也燥起来：“但你会流鼻血。”
“那就流吧。”顾瑾玉低声，“让我流，我喜欢。”
“……”
顾小灯的话匣子关上了，多的不必再说，碰杯喝了两盏酒，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瑾玉意会着他无声的纵容，捞住了他的腰身，指尖缠住桃花待放的腰带，缠了又缠，喉结动了又动。
顾小灯抱着他脖颈，等了他半晌，假装微醉地蹭蹭他耳廓：“自己穿的自己脱，不难脱的吧？反正待会再一起洗漱……”
顾瑾玉说不出话来，知道得了允准和纵容，指尖都亢奋得战栗。他觉得此时的顾小灯像北境深冬的一条挂脖围领，温软地挂在他脖颈上，他忍不住把他抱到腿上来，好让他挂得更紧密。
他一边解他的罗裙，一边亲亲他侧脸，顾小灯此时素面了，脸上的妆被气歪了鼻子的大舅哥擦洗去了，顾瑾玉心里遗憾得泛酸，难得有机会给他描眉点唇，却没机会给他洗铅华。
裙带解开了，层层罗衫微剥，顾小灯哼哼唧唧地只挂在他脖颈上，顾瑾玉没听到他的抗议，便埋头继续。压抑日久，憋得痴狂，一掀开那道小心翼翼的临界线，狰狞的渴望便源源不断地喷涌，他把他抱到妆台去，拿起胭脂笔往顾小灯微露的肩颈上描画小小的桃花。
顾小灯装着醉由他作为，好奇地想看他能干什么。顾瑾玉自黄昏时苏明雅出现就气息起伏，不时就在阴郁和欣然之间横跳，顾小灯还发现他的手有几回下意识地搭上了腰间，那里原本佩戴着刀，只是今天换了一枚成双的芙蓉玉。
他大概对苏明雅、葛东晨等人的存在咬牙切齿，但在顾小灯面前，不是避而不谈，就是摆露出一番奇妙的大度态度，也不知道内里妒恨成了什么样。
顾小灯偶尔不是很能搞懂他，便想引他说出更多，做出更多，这样他才好意会顾瑾玉那别扭曲折的脑回路，能疏解的就安抚，免得他把自己压抑到扭曲去了。
顾瑾玉把他搞得半脱不脱半露不露的，那胭脂笔从他肩上勾画到了锁骨去，顾小灯还是不太理解他在干嘛，只从那微抖的笔尖感觉，顾瑾玉画的是歪扭趔趄花，画得他好痒。
顾瑾玉半晌才停了笔，顾小灯已经窘迫得指尖蜷起来了，支支吾吾地想问他作甚，忽然就感觉到顾瑾玉低头，有点狠地扫舐他肩颈，把刚才费了老牛鼻子劲才画上去的胭脂花全部吃掉了。
顾小灯大受震撼，脸上炸热，顾瑾玉扫完还抓下他搂着脖颈的手，垂着生气的眼睛，把他左手紧束的袖口一撕，往上一掀，就低头咬住了他的左手腕。此举让他简直像狗一样，咬了不说，犬齿还在磨，潮且热地叼着顾小灯左腕上的那道疤痕。
顾小灯轻叫了一声，迷茫地看着顾瑾玉奇特的举止，待与他凶巴巴的眼神对上，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
他身上的伤疤基本都在左臂上，小臂因岳逊志磕伤，掌心因葛东晨划伤，左腕因着苏明雅。他甚至有些怀疑苏明雅能撑着病体跑到西境来，焉知不是因为那时喂了他血的缘故。苏明雅当时还在佛台下以他身体为画纸，以自己的血做墨，涂画了他半身血花。
顾瑾玉救的他，自然也看得清楚。所以他现在……说不上是照猫画虎，还是另做他想。
总之，顾瑾玉是个默不作声的学人精。
好的不学，坏的倒是学得挺快，还学得挺杂。
顾瑾玉叼着他的手腕又咬又吮，恨不得让他手腕上的疤痕消失，掀起眼皮看去，见顾小灯眼睛潮潮，神情迷蒙，呆呆乖乖的，他一时忍持不住，松了他的手转而去咬住他松垮的衣领，兴起恶劣地往下脱。
他清晨给他穿上这一身流光溢彩的桃花裙时，就已经在想着要怎样脱下来，是温柔剥，还是发狠撕，是完整地脱下，还是撕成碎片，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样咬着脱。
顾瑾玉又流了鼻血，但他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抱着腿上罗裙颤抖小腿抽搐的美人，没动真格但凶狠持久地玩了一通。裙摆曳地，簪钗委落，他亲他的肌理，蹭得他一身血痕斑驳。
好色野狗欲横流。
顾小灯，顾山卿，金玉无暇真贵胄，瓷白娇贵真美人，现在在他这个鸠占鹊巢的贱种野狗的腿上、手里、齿下，跑不了、悔不得、挣不开，这般温软地熨帖着他沸腾了的烂血。
待到子时三刻，顾小灯劫后余生似地泡进了热泉里，顾瑾玉还黏糊着跟在身后，惹得热泉拥挤狭窄，水位上升。
顾小灯脑子还有些乱糟糟的，呼哧呼哧地大口呼吸空气，感受到顾瑾玉粗糙的指腹砂纸似地刮他，便涨红着脸气呼呼地转头瞪他：“你你你还干嘛！”
顾瑾玉的瞳孔是鲜红的，泛着根本没消失的渴望，鼻血倒是止住了，故作无辜地解释：“我给小灯洗漱。”
“……不用！”顾小灯奋力想抵开他，谁知被他轻松拧转了个方向，水花一翻，两人变成了危险的面对面。
顾小灯张开嘴巴想说话，就被顾瑾玉以吻封住，在热汽蒸腾的雾气里视线模糊。他没想到会在水里被顾瑾玉又玩了一遭。
一连两夜，逐夜递增，委实是个难忘的七夕节了。
胡闹到夜深，顾小灯总算沾到了被褥，他被这种难忘搞得毫无困意，抓着顾瑾玉散开了的头发，自以为恶狠狠，实则软乎乎地生气：“我那个纯情害羞的森卿跑哪去了？你这个坏狗，把我昨晚那个好狗藏哪了？速速交出来，还给我！”
顾瑾玉抱着他共枕，拉起薄被裹住他，继而抱住这个小粽子，汪了好几声：“小灯累不累？”
“累个球，我现在一身使不完的牛劲！”顾小灯声音在方才呜到微哑，他忿忿地捶了一下顾瑾玉宽阔的脊背，换来对方紧实的拥抱和厮缠。
顾瑾玉和他的体型差客观明显地存在着，待被他抱了个密不透风，顿时又觉得小腿肚酸起来。顾瑾玉再怎么听话，到底还是个力大无比的大个子，他要是真用上蛮力，再用上几分巧劲，他压根就逃无可逃。
顾小灯被他捂着亲了好一会，感觉到贪得无厌的坏狗又把狗爪子伸到了他腿上时，马上扑腾着制止起来：“不行了，我不行啦！时间这么晚了，不许再闹了，快休息！”
他邦邦地拍着顾瑾玉肌肉虬结的臂膀，顾瑾玉不依不饶地乱伸大狗爪：“可是我睡不着，怎么办？”
顾小灯蜷起来，膝窝压住了他的手，想到了他们之间特有的信物：“止咬器呢？你这只坏狗，有没有带止咬器来啊？”
顾瑾玉顿了顿，脱缰了半个晚上的神智总算回笼，立即抽出手去开床前柜的格子，顾小灯好奇探头看去，看到了一格子的各形止咬器。
顾瑾玉叫他主人，让他选一个。
顾小灯欲言又止，找了一个不那么像真狗用的给顾瑾玉戴上。
这东西于顾瑾玉而言，就像是马的嚼子，狼的捕兽夹，他那双红色的眼睛慢慢沉静下来，逐渐变回了漆黑色。
顾小灯看他逐渐平和下来，见他又回到了那副小心翼翼的狗狗样，顿时把方才被他又掰又掐、又吃又磨的凶劲搁置了。
他再挂到他脖子上去，和他亲昵地说起枕边话：“你今天开心吗？”
顾瑾玉环住他，粗糙的指节把他从后颈摩挲到后腰去：“开心得要死了……小灯呢？”
顾小灯抓了抓他的头发：“特别刺激，尤其是你流鼻血的时候。”
顾瑾玉便用冰冷的止咬器贴了贴他耳朵：“我最喜欢你了。”
顾小灯笑了：“好，有多喜欢啊？”
“要是我能生孩子，就给你生一个。这样你就更长长久久地和我在一起了。”
顾小灯：“……”
顾小灯：“…………”
他刚怅惘放纵的时间稍纵即逝，听完这话无语凝噎，顺着顾瑾玉诡异的脑回路应道：“按照我们的上下，真生的话不应该是我吗？”
“那怎么行？！”顾瑾玉立即严肃地反驳，“你是药人。”
顾小灯原本想嘲笑他，听完这回答，霎时笑不出来了。
他甚至鼻子有点酸，伸手去拍拍他后背：“好啦，到梦里去天马行空吧。”
顾瑾玉却又清醒了，靠着他肩膀说：“我明晚回来，把小配带过来，它是我们一起养的狗儿子，哪怕老得鼻子不灵了，它也是我们的小儿子。”
顾小灯这几天翻看了兽医的册子，顾瑾玉便知道他发现小配嗅觉不灵了。当初在长洛，苏明雅用替身换走了他，曾经嗅觉灵敏的狗崽子嗅不出它的小爹爹了。
顾小灯没做声，顾瑾玉想了想，又轻声补充道：“还有那只关云霁的哑巴鹦鹉，你牵挂着，我也把它一起带给你。你三哥近来忙碌，等他有一点时间，我抬也把他抬过来，和你晴哥一起，我们一块吃饭……”
啪嗒一声，顾小灯解开了止咬器的束扣，堵住了他的话。
顾瑾玉不知道这多余的奖励从何而来，给他他就得寸进尺地接了。
一吻作罢，一夜好梦。

第130章
顾小灯翌日起得晚，简单捯饬一下之后就在同渡阁里好奇地摸索，看顾瑾玉到底安了多少机关，藏了多少小玩意，没一会他从床里的机关找到一些道具，啪的就塞了回去，揉揉烫热的耳朵假装没发现，随即又找到一堆繁复的服饰，汗颜地发现顾瑾玉对他似乎有过剩的装饰欲。
但他没找到多少顾瑾玉自己相关的物事，更好奇的是两人相关的东西也没见着，他还挺好奇自己剪过的头发和写过的册子跑哪去了。
待迈出同渡阁，守在船上长廊里做事的人便齐齐向他打招呼，随着一声音色不同但整齐的“小公子”落地，顾小灯在日光下愣了一下，应了声众好，迎着江风穿过长廊，整列的人注目，惹得他心下有些惊奇。
船上多出了不少人，顾瑾玉的人无论暗卫还是船员，精气神和气质都很好认，哪怕都身穿常服，他也一见就能认出来，倒是船上多了一些气质迥异的陌生人。
他走去二层的食馆吃早饭，楼船够大，处处安排得充裕，日常百事千物尽有，都这样全面了顾瑾玉还担心短了他什么细节，想塞给他几个类似奉恩奉欢的仆从伺候，当他是不能自理的小孩似的。
一进食馆，顾小灯就看到他哥和个陌生人坐在饭桌上说话，张等晴一见他来脸色便从严肃转嗔笑：“小懒公子，你要再晚一刻钟起来，我就想去撵你起来了！”
顾小灯笑着喊了声哥：“明天一定勤早起！”
继而他和张等晴身边的陌生人打招呼，那人见了他目光有些发直，抱拳结巴地自我介绍了一下，是神医谷中人，说完就被张等晴支出去了。
顾小灯刚去坐下早点就送了上来，边吃边任他揉圆搓扁，张等晴把过他的脉放心了不少，看他步伐和气色无异，心里松了老大一口气，生怕他被顾瑾玉那大块头弄坏了。
顾小灯一身青衣暗棠纹，绿腰云靴，一头青丝总算不像昨天半散，用青色缨绳束成马尾了，龙角簪穿发，发下垂丝绦，俏生一少年公子，大白天都发着光，一看就是自富贵窝里养出的白玉。
张等晴尤操心，摸了把他的袖子检查温凉，触手质地凉软绵密，不止是滑亮绮丽，重要的还得是实用，能避暑热又避邪风，适合顾小灯此时疲弱的身体。张等晴虽然不识奢靡，但也能感觉出不是凡物，一面忿忿顾瑾玉的危险性情，一面又犹豫于那小子待自家小白菜事无巨细的周密。
他想到今天清晨顾瑾玉走之前找他，把楼船上的人手和库舱财产都给他过目，那沉默小心的样子和顾平瀚有些像，但他是见过顾瑾玉和西境官绅周旋时的虚伪样的，越发觉得他装模作样、城府复杂，于是呵斥：“顾瑾玉，你哑巴吗？有话直说，你给老子看这些干什么？”
顾瑾玉像是夹着尾巴：“这是小灯的，我希望张兄在我不在的时候顾看小灯。”
“这还用你说？！”
“嗯，我便没说。”
张等晴顿时无言以对，双顾总是沉默寡言，这两个王八都是觉得身边的人能意会到他们的意思，既然能感觉出来，那便不必多说废话，越熟悉越归于木讷沉闷，说他们不够知情识趣有些冤枉，毕竟他们做的体贴事也不少，但他们又的确冷硬得叫人生气。
“哥，我想等临近八月的时候再走，你说好不好啊？“
张等晴被顾小灯的声音牵回神，顿时来了精神：“怎么，是顾瑾玉准备八月去梁邺城？他昨晚跟你交代清楚了？”
顾小灯笑着把一笼觉得好吃的小包子推给他：“他也不确定，只觉得在大约八月左右，这个时间跟世子哥透露给你的时间吻合吗？”
张等晴哼了声，一口塞一个包子：“那厮在这事上支支吾吾的，婆妈得要命。”
“嗨呀，想来定是怕你卷入太深，进千机楼的事，他估计觉得让森卿去就够了。”顾小灯嗳了两声，早饭就吃不下了，“对了哥，船上好像多了不少人，是你叫来的吗？”
“我是叫了一些来，还有的是吴嗔那边的霜刃阁，还有一些苏家的。”
顾小灯愣住：“苏？”
“昂，那苏小鸢说，是他那死鬼旧主之前吩咐的，过来保护你云云。那些人都是好手，有我们不擅的长处，还拨了一半到顾平瀚那去，今早顾瑾玉同意苏家的人到明面来了……”张等晴捏了捏他的脸，“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小灯放下玉箸，咕咕哝哝。
他摇摇头，吃完准备在船上走走，结果一到甲板上就看见了苏明雅在船头，和个江湖装扮的陌生人交谈。
顾小灯只是看了眼他的背影，他便像后脑勺长眼似的转身，顶着别人的脸朝他温柔和煦地笑，和旁人一起唤他一声小公子。
顾小灯应众声，歪着脑袋看苏明雅一眼，隔着易容的面具看不出他的气色，但看得出他眼底的倦，眼神随即移到他的左手去，好奇他手上是否佩戴着佛珠，恰巧苏明雅也在不动声色地看向顾小灯的左腕，想看他手腕可有伤疤显露。
束袖遮去，外物内伤都没瞧见，于是都转头看天光下的西平河。
远处水上有渔舟，两岸有稻浪，苏明雅看江水看得目眩，在晕船中想起从前抱着他在怀里焐着，眼里纵览纸上江山，侧耳听怀中人遍说民间红尘，那时想过情浅缘长……果然世事总是不堪想的。
张等晴对苏明雅印象日渐佳，便在他和顾小灯之间闲聊江湖，苏明雅应着话，眼里望着陌生开阔的天地，有些紧绷地听一人之隔的故人声。
顾小灯在张等晴的话痨下显得文静了几分，活动一会就伸着懒腰要回舱里看书，苏明雅凝眸看他的发带在风中翻飞，待他的背影不见仍伫立在原地。
半晌，忽见张等晴折回来，边走边掏出了个小瓶抛过来：“苏小鸢，接着，这是晕船的药！你晕船怎么不早说，这船上多的是医师。”
苏明雅差点没接到，咳了一声：“小公子给我的？”
张等晴昂了一声。
*
顾小灯拉着张等晴去楼船上的药库现场认药，认完取了些药回去，准备凝神开搞。张等晴原本喜闻乐见，挽着袖子想教他制些药，却见顾小灯鼓捣了治狗鼻子的药之后，碰起了危险的别物：“哥，我想搞毒。行走江湖么，有一技防身比什么都要紧，你们都会武功，我是手无缚鸡之力了，整点别的吧。”
张等晴脸都要木了：“你想防身哪里用得上这些！里外这么多人守着你，不日我再带你去神医谷，那些歹人碰不到你一片衣角的！”
“防个万一嘛，我这体质多适合搞毒啊。”顾小灯望天想了想，“或者和吴嗔学御蛊也挺适合的。”
太多人争着来护着他了，他并不为此自得自满，反而有种危机感，还是更想多壮壮自身。
张等晴听得胆战心惊，脑子一乱说道：“你要想防身不如去学几招魅术好了！以你这相貌肯定能学出大造诣。”
顾小灯忍俊不禁：“话本里倒是有什么修真合欢的术法，当今江湖中有这一行吗？”
张等晴脸色已经难看起来了，显是为刚才说出的话悔之不及：“……千机楼有修淫道的。”
顾小灯吃了一惊：“啊？真有啊？”
张等晴吃了苍蝇一样不大肯说，顾小灯央了他好一会，合起双手做出拜拜的动作，张等晴才抓了抓头巾低声：“本不想说了脏你耳朵，先前曾和你说过那千机楼里有十四个等级，以袍服颜色深浅划分，那些信众那么多人，自然有各司其职的。据我们遇到的，就有六个主职，有主行医、施毒、文教、武杀、以易容为例的奇技，还有淫魅，西境修这最后一样的人数不少。”
顾小灯背后有些恶寒：“我好像在这西境见到的女郎很少？”
张等晴嗯了一声：“确实少，你看我至今找不到媳妇。”
“……”
顾小灯一时哑然，只好揉揉眉心，听张等晴讲笼统的百年西境。这地方崇神，诸神崇男本就隐隐显出地方的尊卑，千机楼在百年里修炼成了地头蛇，造出了一批代代相传的圣子伪神，收纳的信众越来越多，邪门的教义加剧女郎逐渐人为稀少与地位低下。
遭迫害的打不过，女郎为免受害反倒只能积极加入千机楼，成为信众求庇护，千机楼有教规，信众只可与信众结姻，并且婚后子嗣一通视为信众，既受掣肘又得庇护。百年推移，势力广布。
“现在千机楼主修淫魅的不分男女，样貌齐整的都有可能是，都是他们严格划分的专职，几乎都是为解决阳盛阴衰的大问题所用。”张等晴懊恼地挠头，“哥刚才说了蠢话，你不要在意。”
顾小灯自然不会在意，他也跟着挠头，吐出一大口浊气：“西境听起来也太喘不过气了！”
张等晴不置可否：“这地方是挺古怪的。它不像其他三境那样基本纳入晋廷的礼教，于是少了儒法的矫正，显出不可理喻到歇斯底里的野蛮来，但它似乎同时又多了几分百无禁忌的自由。西境人除非有极大的天灾，否则一般不用担心衣食住行，它不如其他三境那样有耀眼的巨贾，但它大到各城，小到各村，没有过分极端的贫富悬殊。它有它的死气，也有它的活力。”
顾小灯听得出神，他哥言之有理，只是视角的广阔让他无法共情。他只能从面到点，去想他唯一知道的西境女郎，他那位泯灭在记忆中的养母。
即便没有记忆他也料想这地方、那千机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只不知吐出的她的骨头还能有几根。
他本还忧虑于顾瑾玉将深入虎穴，现在反倒有些期待顾瑾玉的作为，只盼他如定北一样平西。
*
顾瑾玉奔走到入夜，折回一趟将军府，把守在屋子里打瞌睡的小配抱了出来，至于关云霁那只蔫蔫的黑嘴鹦鹉便让下属拎着了。
走到中堂时，他去找顾平瀚，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一块去距离将军府仅有八里的楼船那儿，顾平瀚也懒得吭声，回了个眼色，表示不去，除开正事不提，他要与心上人但友人的张某某保持一定距离，这才不至于过腻惹烦。
顾瑾玉抬手捂住甩着脑袋要舔人的小配狗头，心想顾平瀚真是矫情，懒得跟这么矜持的光棍浪费时间了：“过几天你还是得跟我去一趟，不为见你心上人，为见我爱人，见你四弟。”
“知道了。”顾平瀚很烦他暗戳戳地炫耀，泼冷水如关怀，“你来来回回也需当心周遭，小心刺杀。”
顾瑾玉泼回去：“有吴嗔在，即便死我也有后路。倒是你才要小心保命，你要是在这节骨眼躺进棺材里，梁邺城我管灭不管迁。”
顾平瀚冷冰冰道：“杀孽过重，恐有损家中人福报。”
“你不是吗？”
顾瑾玉说完就转身走了，顾平瀚在原地好一会没回过神来，直到花烬从半空俯冲下来，用大鸟爪抓破了他肩上衣料，他才在海东青扬长而去、牧羊犬嗷嗷起伏的动静里回神。
顾瑾玉赶在戌时前回到了楼船上，他揣着小配在小舟上仰头，看到顾小灯在船沿探头探脑，他和小狗一起汪，顾小灯的笑声就从上面传下来。
到了船上，一人一狗都去吃迟到的晚饭，顾小灯拎着鸟笼跟到食馆，喂鹦鹉喂海东青，顺狗毛摸人脑袋。
顾瑾玉从前食不知味，此时食尽知甘，填饱肚子后顶着翘起的头发急切地清洁了一身，换上干净的衣服就迫不及待地和爱鹰爱犬争宠，把顾小灯抢到腿上去。
“嗳嗳嗳！”顾小灯大惊失色，“你小子，饱暖思淫欲啊？我还没和你说几句正经话噻，这就不老实了？”
顾瑾玉捻去他袖口的微末狗毛，代替小配把脑袋蹭上他，操着把低音炮沉沉地撒娇：“我很老实，很正经。”
顾小灯觉得他在喊累，于是摸摸他的脸安抚：“好吧，给辛劳一天的帅大狗抱抱。”
顾瑾玉不觉得累，但累到一天的尾声又成了不自知的亢奋，封闭的发泄端口在这里欢欣鼓舞地打开，他迫不及待地和顾小灯十指相扣。心跳如鼓乐，昨晚停息的燥热又烧了回来，他痴缠着顾小灯要亲，亲过了脸，吻过了唇，含过了舌，吮了又吮，顾瑾玉就觉得灵魂饿了。于是就要顾小灯宽衣解带投喂了。
“打开一下。”他饿得都忘了在话语里加个能不能的前缀，“今夜我想舔舔你。”

第131章
楼船在夜里停泊，同渡阁的厚实舱门挡住了江水的喧嚣，近在咫尺的共振心跳过于大声，以至于顾小灯仍然觉得喧哗。
顾瑾玉比他高得多，撑在他身上时，身体要费力地弯着腰才能方便贴近他，顾小灯头一次从这种视角看他，发现两人的体型差足以让顾瑾玉把他的光挡个严严实实。顾瑾玉遮去了烛光，双眼却如大猫一样幽幽地闪着红光，眼里像倒进了亮晶晶的丹朱流沙。
顾小灯在下位，但顾瑾玉被他看得有些无措，既想躲开又想压下去，他饥肠辘辘地舔过唇齿，红着耳朵迅速解开了顾小灯的腰带，风一样用他的腰带做眼罩，把红色的眼睛藏起来了。
顾小灯噗嗤笑了，觉得他纯情又蠢笨的样子有些反差的可爱：“傻子！这么羞的话，我可以把眼睛闭起来，不会取笑你的。”
顾瑾玉的呼吸很吵：“不要，你要一直看着我。”
顾小灯一怵，被大个子笼罩住的下意识反应是试图同他隔出个距离。
他顿时觉得顾瑾玉看不见是好的，便于他假装镇定，还能逗逗他：“别把我的手抓那么紧，你情我愿的事儿，怎么弄出个霸王硬上弓的架势啊？”
顾瑾玉单手就把他双腕抓在了头顶，闻言不好意思地松了松，挺直的鼻梁蹭到他衣领，重重地吻过跳动的经脉：“小灯，在南安城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有关于你的梦。”
“不是什么正经梦吧！”
“嗯。那时我失明又失声，模样丑陋不堪，可你接纳了我……我便做了个像这样的梦，梦见按着你的双手，从囫囵吞枣做到驾轻就熟，梦里你从宠溺我到反抗我，哭着挣扎说，天亮了。”
“从天黑到天亮？？”
“嗯。梦里我仗着自己失明哑巴，假装没有意识到天亮了，一直这样抓着你双手。”
“不、不行哦，要是现实，你那尺寸，恐怕到半夜我就晕过去了。”
顾瑾玉卡住了。
他只是在分享一下自己下流放肆的某个绮梦，未曾想顾小灯会认真地和他讨论可实行性。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鼻血蠢蠢欲动了。
双眼蒙住，他胆子便大了不少，热切地扫舐过顾小灯的锁骨，燥得昏头涨脑，哄他是乖乖，今夜仍旧不会进去胡做，就蹭蹭，舔舔。
顾小灯很快吭不出声了，像摊开肚子的猫，哆哆嗦嗦地害怕和欢愉。他不是没被舔过，似乎正是因为如此，欢愉起来也是无所适从的。
忘记哪一年了，他也不乐意记太清楚时间，只记得那时在竹院里过夜，喝了几盏酒，半醉不醉的时候，衣服被剥落掉在了苏明雅的脚边。苏明雅大约觉得他醉到糊涂了，不见温良和柔情蜜意，举止初次显露出和人前完全不一样的粗俗，掐着他的腰抵着亵玩。可他那时没有完全昏迷，只是慌张到给不出反应，于是挺尸般闭紧眼睛，呆滞地任由他的指尖唇舌作弄，后来他就不敢再在竹院单独和苏明雅喝酒。
顾瑾玉舔他的时候，他几次羞到闭上眼睛，也有几次恍然把他当成了苏明雅。顾小灯觉得这很不道德，可他一时无法将之驱逐出脑海，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发起情的时候都一个样，舔的模样甚至都是接近的。
顾瑾玉何时解开眼上的腰带，他也模糊不清地没注意到，回过神来时就见顾瑾玉用粗糙的指腹揩着他的脸，红色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眼神又爱又怜，但身上的气场有些低沉。
顾小灯惴惴地想和他说开，顾瑾玉却捂住他的嘴巴，低下头来亲吻他眼角的泪痕。
顾小灯唔唔两声，顾瑾玉贴到他耳边去，没头没脑地说：“你是块糖人，谁都想舔一舔，我就是，想舔想含，想吃想咽，哦，我刚咽了，开心。”
“……”
待顾瑾玉把手松开，顾小灯涨红了脸，不知道怎么言说心情，胸腔中还涌出奇妙的胜负欲，不甘示弱地往下面看去：“我……我也来！”
顾瑾玉立即说不要，怕他嘴角咽喉伤到，但鼻血诚实地滴落了下来。
顾小灯想想也是，握紧拳头振作道：“那我给你舔舔？”
顾瑾玉捂住鼻梁仍是摇头，鼻血似乎淌得更多了。
“那给你亲亲？”
“不。”
顾小灯的兴致都要被他小心走了，刚想骂他一声麻烦精，就见顾瑾玉跪到他脚边去，握住他脚踝低声：“踩我，这就够了。”
顾小灯又陷入新的震撼和沉默当中。
他的大狗狗真挺有病的。
*
一连厮混了三个晚上，顾小灯接下去三天便打住了，要是不加克制，他怕他要被顾瑾玉这野狗榨干了，顺便给顾瑾玉调了些下火的解热汤药，免得他一兴起就流鼻血。
等到七月十二这天晚上，到了约定的可以继续亲昵的时间，顾瑾玉仿佛关了许久禁闭一样，不仅厮缠得变本加厉，还加了新的物件。
从戌时到亥时，顾小灯披头散发地低着头，咬了半天唇珠，属实没忍住，凶巴巴地转头，快被他整出哭腔了：“顾瑾玉！”
顾瑾玉停顿，抬眼看他，和他一样头发披散，额前碎发半遮了泛红的瞳孔，眼睛亮得让顾小灯发慌，自己却不自知，只虎视眈眈地看着他。顾小灯被他从背后抱在腿上，仍如前面一样那般不动真格地蹭着，只是今夜不同，他打开了床前隐蔽的机关，弄出了一面正对床上光景的铜镜，震得顾小灯呆了半晌。
顾瑾玉总觉得渴，不清楚一开口会说什么，于是只安静地虚虚靠在顾小灯肩上，蹭过他鬓发，亲他因生气而泛热的侧脸，无声地问怎么了。
顾小灯气息都不稳了，又羞又恼地撞他额头：“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你不是正经狗了，哪有老实狗会在床前嵌一面镜子的！把机关弄回去，我再厚脸皮也不想看你怎么抵我啊！”
顾瑾玉箍住顾小灯乱动的腰身，心弦乱响，心跳震天，他其实也不好意思看，但他不愿意把镜子关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朝那铜镜看去，顾小灯在他怀里，在他身前，他虽比顾小灯高大，举止也极尽掌控，但他此时是弯着腰躲在娇小的爱人身后的，看向镜中时也只看爱人，下意识不想看自己野蛮粗矿的身躯。顾小灯身上的衣物被他扒到手肘和腰间，显露出的玉似肌理又被黑亮青丝遮住了不少，俏生的犹抱琵琶半遮面。
感觉到他在看，顾小灯体温微升，羞恼地屈了屈腿想遮敞开的胸怀，结果却是让他看到镜中出现了泛粉的双膝和莹白的小腿。顾瑾玉险些失控，手从他腰间上移，于是看到镜中浮现自己的粗糙大手流连到顾小灯锁骨间的画面，他的指甲又是黑色的，落在他锁骨间的反差更是鲜明。
顾瑾玉心想，明明自己轻拿轻放的，但看镜中动作与两人的体型差，怎么像是自己要吞咽了顾小灯一样。举止犹如此，倒映在镜中的他的神情，大抵也会是浓烈到不堪的欲壑模样吧。
他才不要看自己，他要这样看顾小灯，以及让顾小灯看着这样的自己。
顾小灯窘得扭头不看镜子，披散头发就是为了遮一遮羞到无边的小脸，黑嗔潮润的眼睛看向他，命令因声颤而黏糊成撒娇：“坏狗，把镜子收回去，把机关关啦。”
顾瑾玉着迷地看着他，心中一遍遍念着美丽老婆，红绮妖颜，青春绝韵，他像小配一样扫舐他，没肯把镜子撤了，听他热潮晃动的软糯小骂，听到四肢百骸的血脉喷张。
他原先就阴湿地暗想过，要有镜子，需得让小爱人看仔细了，抱着他这般那般的不是姓苏姓葛的，是他顾森卿这混账，但现在怀里抱着，不时再看一眼镜中的，他情烈魂癫地想着他抱住了两个顾小灯。两个，便有双重的快乐。
顾瑾玉不会说话了似的，唇舌在亲昵的间隙里不住唤着“小灯”和“山卿”，魂魄飘飘然地在幻觉在现实之中同耽溺，他疯疯癫癫地觉得自己抱的是十七未落水的顾山卿和十八已归来的顾小灯。
两个，就是两个，这一双都在他臂弯里，都是他一个人的老婆。
顾小灯一整晚都没看几眼镜子，分不清时间的流速，不知被摆弄了多久，只知抓了数次顾瑾玉那半遮眼前的头发，每次看清的都是他那鲜红炽亮的眼睛。
顾瑾玉的头发长度始终保持在他最喜欢的短马尾长度，他悄摸摸地定时剪去，让它们束起时及颈，披散时垂到胸膛，不像顾小灯，如今头发已经蓄到了肋处。
顾瑾玉的头发因着短，披散后很好揉乱，顾小灯喜欢把他揉得显出几分鲜活的稚气，青丝不似人硬，柔软如情思，发梢扫过他指尖和颈窝时，总让顾小灯涌起一股缱绻到自己都为之腿软的战栗。
于是他再怎么喃喃他是坏狗，也还是纵容地由了他许久，由着顾瑾玉的奇行怪想，忌妒压抑，痴狂疯癫，半被迫半主导地和他尝开胃前的欢愉。
等到累呼呼地共枕，顾瑾玉自觉地戴上止咬器陪着入眠，顾小灯这才想到个细节，顾瑾玉这坏狗今晚流的鼻血少了，调理不说，“学习”和“适应”能力可堪是神速。
他在顾瑾玉炽亮不减的注视里捂住自己的后腰，惆怅又期待地想，不好，以后肯定得养腰，还要养元固本。

第132章
顾小灯隔天腰酸腿软地晚起，拍了拍旁边空荡微凉的枕头，又看了眼床头，脸皮忽然有些热，忿忿地捶了一下。
他想着这个点可能要挨他哥的数落了，谁知起来后却没见到张等晴，只从他留下的人手中收到张等晴留下的信笺，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潇洒。
【弟，中元节将至，神鬼隆重人事烦，江湖人情琐事多，哥去走动三四天，你留家里别乱跑，毒物少沾饭吃饱，回来带糖给你吃，大糖小糖任你选】
顾小灯看着信笺上哄小孩的语气忍不住一笑，同时感觉张等晴突然走得急促，信上看着平安逗闹，实际不知道绊住他的事情多么要紧。
他不由得有些担心，问了那送信的神医谷大汉：“大哥，我哥昨晚是连夜走的吗？他要去走动的地方远吗？”
那大汉肤色比张等晴还要黑些，同他说起话来时努力地轻声细语：“他是一早走的，谷主经常来去如风，这倒也正常。好像是昨晚有其他门派的朋友送信给他，他就说要过去看看，有其他谷里的人作伴，大约要去百里之外。”
顾小灯听完放心了些，一时觉得有些寂寞，于是溜溜达达地走去看飞朋走友。
西境秋季也热得慌，小配热得舌头一直没收回去，嘿咻嘿咻地朝他摇一会尾巴就要跑去喝水，鸟笼里的黑嘴鹦鹉却是还安静着，他屈指逗了好一会，它仍然只是歪歪脑袋，并没有当初初次见时的聒噪学舌。
他有些无奈，更觉寂寞，喂它吃米时问它：“你的小嗓子是被你主人带走了吗？”
黑嘴鹦鹉对“主人”这词有反应，扑扇了几下翅膀。
顾小灯眼睛一动，摸摸它脑袋上的一撮毛：“哎呀，你是想你主人了？”
它好似成了精，虽仍不说话，却在鸟笼里蹦跳，小脑袋上下点个不停。
顾小灯之前问过养鸟的好手，那人认出这鹦鹉在九岁上下，远比其他同类通人性，想来是关云霁在这八年里养了不短时日的。
他记得关云霁年少时喜爱鹰类，眼界又高又挑，不是好鹰不理睬，经常望着顾瑾玉的花烬艳羡不已，但自己并不会去养。那时关云霁循着关家的栽培走的是文臣预备役的路子，于武将之路自认没有指望，把飞鸟当了象征和憧憬。
也不知道他后来悉心养上一堆黑鸽的感想是什么，养鹦鹉的时候又是怎么教它牙牙学语，才能让它通人性地在聒噪不休和安静如鸡里切换。
“你主人想必有给你取名字，也不知道你叫做什么。”顾小灯轻点鹦鹉的小鸟喙，肚子咕咕做闹，这才百无聊赖地走去吃饭，小配快速喝完了水，露着张小狗笑脸哒哒跑来蹭他的手，顾小灯心情顿时又觉得明媚起来。
独自吃早饭的时候，他原本专心干着饭，但没一会儿就感觉周围气氛凝重，环绕在不远处的暗卫们似乎处在警惕当中，连带着趴在他脚下的小配都竖着耳朵，小黑豆眼睛转来转去。
顾小灯有些纳闷，吃完牵着小配去找熟悉的暗卫搭话：“两位小哥，我看今天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是突发什么事了吗？”
暗卫们精神奕奕的：“没有，小公子不用担心，就是中元节快到了，西境人估计有祭河的习俗，江河上的小船越来越多了，大家就比较在意。”
顾小灯好奇地跑到船沿探头一望，只见宽阔源长的河面上果真飘荡了不少船只，远远看去简直就像一副鲜活的山水画，景色漂亮得像小时候和父兄兜售过的一种东境文玩。
脚下呜汪声作响，他笑着抱起用爪子刨着船体的小配，小狗沉甸甸地欢天喜地，他把下巴压它毛茸茸的脑袋上，吃力地抱着它一起眺望，自言自语：“也不知道祭河是怎么个祭法？”
他一问，跟在不远的神医谷大汉便自来熟地搭话：“要祭三天，今天是用牲血祭，各地还不同，但也差不多。西平城这边是今天宰一鹅两鸡放血，明天是洒三篓鱼饵，后天是在岸上供奉香烛果品，会有专门的伶人跳大神游街，闹哄哄的，一般都是从城头接力走到城尾，从太阳下山才开始，向来都是要热闹到夜半去的。”
顾小灯寻思着这三天祭品的不同，第一天大概是祭完自家人吃顿好的，第二天算是变相给江中鱼吃点好的，第三天的夜里热闹让他很感兴趣：“咦？我以为鬼节地门大开，大多数人会心怀敬畏，到了晚上会早早关门，这边晚上反而热闹吗？”
大汉解释道：“鬼都是人死后的魂灵，家家户户里都有去世的，鬼节是阴阳两隔的人重新再聚在一起，对很多西境人来说，这是重逢，比中秋节还要更隆重些。”
顾小灯眉间一动，一下子想起了不少人：“这样啊……”
“人死万事空，鬼灵早没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小灯抱着小配回头，看到挥手的吴嗔，他轻快地过来摸小配，继续说道：“不过世人有来生，哪一世都只管过好当下就行了。”
“先生！”顾小灯见到他很是开心，“自七夕那天之后就没见到你了！你今早来的吗？”
吴嗔点点头，欣赏了一会他的脸：“最近都被顾瑾玉使唤着忙活，忙得很烦，今早起来不爽得很，趁着有时间就来了。你哥在吗？想和神医谷的人聊天了。”
“不在，刚巧他今早有事下船去了。”
“哦，那那个苏小鸢呢？”
顾小灯这才想起船上有个披皮前任，张望了一圈，就有苏氏的暗卫悄摸过来轻声汇报了，说是他三天前就去了将军府，协助顾平瀚处理诸事。
顾小灯便不再多问，那暗卫也影子似地退下，没多嘴一句。
吴嗔听得笑了：“顾世子还真是跟顾瑾玉一个样，自己没日没夜地干活，还要逮着其他能干活的人一起压榨，真是主打一个物尽其用。”
顾小灯百感交集地嗳了一声，这也许算是顾家的家风，他心存敬畏，既汗颜又庆幸，想着自己没多大用，有坏处也有好处，终归是逃过了长洛的一劫。
*
午后，顾瑾玉在一艘画舫里，漠然地在船舱里看姚云晖右手掐着鹅放血进江河。
姚云晖一边和寻常百姓一样虔诚祭河，一边和顾瑾玉笑着说话：“你娘是你九岁时去世的，不安分，太能闹腾，总想着往外跑，跑多了就身子亏空，她走的时候深秋雨下了许久，雨水把你弟弟的眼泪都冲走了。”
顾瑾玉无动于衷，没有回应一个字。
他自顾自地说个不停：“今年你回来了，不妨也祭一祭，她一定很想你，回来后看见你一定万分高兴。她爱你更胜小正，不然也不会跑到长洛去，千里之行，她实在太能折腾了。她喜欢那个换来的顾山卿也更胜小正，小正得的怜爱真少啊……”
顾瑾玉终于有了反应：“顾山卿七岁前是什么样的？”
姚云晖把放完血的牲畜放下，笑道：“耳听不如眼见，侄儿不如届时和我们一起回去，你亲自到楼里去看。”
说完他用小刀割完好的右手，用自己的血祭河。
“楼里有什么能给我的。”
姚云晖倒映在水中的脸出现了凝固的表情，他从对顾瑾玉摊开身份的那一天开始，就在不停地游说他回千机楼。他知道顾瑾玉在钓鱼，但姚云晖有一定的把握，待把这个侄子带回千机楼，有的是办法能劝降他认祖归宗，外物做辅助，权欲做内化，世人活在世上必有所求，有求就有破绽。
现在他终于听到了顾瑾玉上钩的示意，便立即说起千机楼掌控的西境物产人力钱权，抛砖引玉，抛完这些粪土一样的金钱，引出千机楼最珍奇同时恰好是顾瑾玉最在意的东西。
“那个和你交换了身份的顾山卿，楼里至今还保留着他的血。”
顾瑾玉缓缓地转过脸看向他，眼神似乎有些瘆人，但只是一瞬，就恢复了冷静，有些生硬地缓声说：“我知道他是个药人。我也喝过他的血。他的血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稀奇的。我想要的是他本人，但八年前，我的念想就没有了。就算此时你把他的血给我，也不是我想要的。”
姚云晖有些意外，笑道：“不一样的，楼里和你喝的肯定不一样。我们所保留的，是药人刚炼成时抽出的心头血，药性最强，那些血是真正意义上的神迹。”
船舱里的光线昏暗，姚云晖疑心是光线的问题，他好像看到顾瑾玉的瞳孔瞬间变成了猩红色。
一里之外的一艘小船上，姚云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放两只鸡的血，高鸣乾在船舱里也蒙着面，专注地低头看手上用皇族密语写成的信笺，一个字一个字地解读，待听到姚云正准备进船舱，便把信笺藏进袖中。
姚云正放完牲血弯腰进船舱里坐下，原先吊着的左断臂已经神速愈合，如今只用薄薄的玉制夹板束在左臂上。
他仗着自家窝里有药血才这么不惧受伤。
这回也一样，饮过了，身上的伤快速痊愈了。
“高老二，你还是不跟着祭拜吗？你家死了不少人，还准备着让他们当孤魂野鬼？”
“孤去吧。”高鸣乾轻笑，“你爹现在正和你哥会晤，你还是需要这么避着他吗？”
姚云正从怀里摸出个琉璃瓶放到眼前，和瓶中浸泡的眼珠对视着玩：“等他消气喽，打又打不过，我爹又向着他，我能怎么办呢，我只是个弟弟，尾巴只好夹起来，让我爹去劝降他就行了。”
高鸣乾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就为你几句话，他就要砍你，你还是亲弟弟，那我岂不是更要命……”
“谁叫你输给了他皇帝主子，还没在有能耐的时候杀了他？早干什么去了？”
姚云正嘲弄起来，嘲多了不自主地就说到了天铭十七年的深冬：“你还把我小义兄玩死了，那可是我哥的胯下壶，我一面都没见过的男嫂子……”
他说着说着就没了笑，想到那么一个可怜可恨的死人，放下琉璃瓶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掌心多了一道滴着血的口子，草草包扎了事了。
高鸣乾打量着小畜生的微动作，就喜欢让这小畜生心情不好，姚云正一旦心情好了才疯得没边，杀人如砍瓜切菜，麻烦得很。
“死错人了。”小畜生翻来覆去地说了半晌，晃着瓶子振作了回来，“我弄不死他，我还杀不了别人？你把神医谷的人拖住没有？”
高鸣乾笑着接话：“自然拖住了。那张谷主有个好友是星鹭门的副门主，还有个故交是百通镖局的总镖头，他们现在都有急病重症，少不了需要义薄云天的神医好友的妙手。”
姚云正顺了些心，从怀里掏出一个薄细的小盒子，啪的一声丢在高鸣乾面前：“你办事就是利落，先前送来的那只海东青也不错。给你，这是新一月的份额，是成色最好的，便宜你了。”
“谢了。”高鸣乾拿起小盒子，隔着封口轻嗅，神情和微动作有股说不出的风流缱绻，仿佛嗅的不是烟毒，而是顾如慧的发梢。
姚云正活动了一会脖子，缠着纱布的右手拍打起自己的英俊脸庞，既怨自己的脸长得和亲哥顾瑾玉不像，又庆幸只有脸不像。
*
这天晚上，顾小灯不知道顾瑾玉又抽了什么疯，夜里一直在亲他的胸膛，确切的说是一直在亲吻他的心口，并没有太多的情色意味。
只要他不瞎鼓捣道具，顾小灯就亲亲热热地亲昵他，虽然感觉顾瑾玉心里似乎憋着什么事，到底还是存着对他的信任，想着没必要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顾瑾玉贴了他半晌，身上若隐若现的戾气淡化了，像是再次把某些负面情绪净化掉了，贴到顾小灯耳边说话：“因这中元节，明后两天的军务和琐事多了一些，小灯，这两天我陪不了你了。”
顾小灯以为这就是让他心烦意乱的事，虽然心里有点寂寞，但也笑着轻捏他耳朵：“知道啦知道啦，大忙人忙去吧，努力加餐饭，勿念闲人，多加休憩，我今天也听到吴嗔谈及你和世子哥的劳碌，你们都辛苦啦，可惜我帮不上你们的忙。”
顾瑾玉把他紧抱着：“都是污泥，你别下来，这两天各地喧嚣，走动的人多了难免鱼龙混杂，你别下船，和小配一起等我们回来好不好？”
顾小灯笑着应了好，窝着顾瑾玉强制要求他一块入睡。
隔天起来，顾瑾玉不在了，床边倒是放着一个盒子，他睡眼惺忪地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个精巧的千里目器械，是顾瑾玉送给他远眺取乐的。
顾小灯研究了一会这个新玩具，心情便也乐呵起来。
吴嗔今天也在楼船上休息，顾小灯看书调药，吴嗔就在一旁惬意地把玩他的蛊瓶，不定时就和顾小灯搭个话。
顾小灯鼓捣了一时辰药物，身体到底还有些弱，头晕脑胀地起来走动，因着吴嗔在船舱里和他呆一块，窗户就没打开，免得吴嗔把玩的蛊虫有不慎飞出去的。
他爱不释手地玩起顾瑾玉留下的那柄千里目，觉得这小东西拧转起来有点像万花筒，举着在眼前好奇地往四周察看，一种物件在千里目里都被清晰地放大，扫到吴嗔的指尖时，他更是看到了一只被放大数倍的绿幽幽蛊虫。
顾小灯现在不怕蛊虫，边用千里目观察蛊虫身上的细节，边和吴嗔聊天：“先生，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师门和千机楼有宿仇，这次来是有想着和世子哥瑾玉他们一起铲除千机楼的。”
“是啊。”吴嗔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灵活地玩着数只攀爬指间的蛊虫，声音有些瓮声瓮气，“我知道顾瑾玉再过不久会到千机楼去，他们已经说好了，到时我会作为他顾家的暗卫，随同顾瑾玉一块儿去，以备不测。”
顾小灯听到吴嗔也会去，心里便觉得可靠，拨转千里目笑着搭话：“有先生在，瑾玉就安全多了。”
“不知道啊，不尽然吧，我师门虽然掌握了一部分千机楼的情报，但是那千机楼毕竟在西晋猥琐发育了百年，也不知道如今里面是什么个龙潭虎穴。”吴嗔嘴上没把门，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件事，“我前几天发现他们将军府里有个隐蔽的密室，里面放了口棺材，就是顾瑾玉一早给自己准备的。”
“！”顾小灯的脑袋瓜轰然一声，手里的千里目差点扑通掉到地上去，“……你说有什么东西？”
“他没跟你说过啊？”吴嗔有些讶异，一脸淡然和迷糊，并不把顾瑾玉的私隐当回事，耸耸肩就说了，“那个棺材之前就有了。当初三月的时候，我们要去南境找你，启程前我看他就让部下给自己准备好了棺材，那时我们都想着他可能会在南境因控死蛊而沦为活死人，该准备的庞杂琐事就都准备了。”
顾小灯心脏七上八下地直跳：“这、这有点不吉利，现在都好了，身后事的东西赶紧搁置才是。”
吴嗔看他小脸煞白，难得犹豫了一会，但还是诚实地说了出来，他实在是懒得骗人：“其实我那整箱的傀儡蛊还是备着的。当初给顾瑾玉用掉了四成，我在南安城滞留的时候又补回来了。小公子，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顾小灯顿时觉得脑海里炸开了烟花似的火星，烫得要从眼睛里夺眶而出，好半晌没顺过气来，一时不住咳嗽，手里的千里目像有了千钧之重，到底还是摔到地上去。
吴嗔的意思是，顾瑾玉依旧在预备着自己可能会死的可能性，真到了那绝境就还用蛊把自己炼成傀儡，以保证身后顾氏全线的布局。他进南境时没有十足把握，觉得自己会死，现在到了西境，不日就要借着出身的关系跑去千机楼，他心里也觉得凶险，觉得会没命。
可顾瑾玉在他面前压根没有说过这些，全然不透露一分一毫险境的不利，每次到他跟前了就是一副收了獠牙剔了利爪的样子。
吴嗔看他眼圈红通通的，便又安慰他两句：“我那些傀儡蛊也不一定就会用上，我看顾瑾玉周围能人多得很，神医谷里人才济济，放心吧。”
顾小灯却没法心存侥幸，心里顿时埋了焦虑，忧心起来的人还不止顾瑾玉，他哥张等晴，亲哥顾平瀚，虽然每个人都神气十足，但谁不是肉体凡胎呢？
一天的功夫很快过去，忍了一晚上起来，七月十五中元节就到了。
顾小灯甩甩指尖有些痛的双手，揣着两个瓷瓶跑去找吴嗔，正巧赶上他要下船去。
“又要被他们两个姓顾的叫去当牛做马了。”吴嗔脸上流露出仿佛遁入空门的表情，“小公子，还是和你待在一块好。”
顾小灯勉强笑笑，单独把一双瓷瓶交给他，耳语一番，吴嗔神情转而认真，收了妥帖放好，这回真情实意地安慰起他来：“放心，用不上的。”
“那自然好。”
顾小灯目送吴嗔下船去，一望江河，看到远处的两岸已经布满了人影，天地之中的大地就像一幕皮影戏。
他默默地抱着小配度过了一个白天，昨天开始就心神不宁的，中元节的他乡热闹也没能挑动他的思绪。
只是到了傍晚时，西平城实在过于喧闹了，岸上敲锣打鼓的声音远扬，小配呜哇哇哇地围着顾小灯蹦跳，咬住他的袖子摇尾巴，一副他带出去瞧的快乐模样，顾小灯被小狗感染到，便拎起桌子上的鸟笼和千里目，带着一狗一鸟一块儿出去。
到了船边，落日如残红，顾小灯看得呆住，忍不住用千里目看一看岸上的热闹习俗，小配围着他打转，不时就像小马驹一样哒哒跳。
楼船停靠在远离闹市的荒静地，饶是如此，岸边也挤了不少人，岸上的平地摆满了供奉的香烛瓜果，西境的人喜好穿五颜六色的衣服，沿着岸边眺望过去，喜庆又热闹，全然没有鬼节的阴森气氛。
因着顾小灯今天闭门不出，守着他的几波人都能感觉到他心情不大好，先前和他搭话的神医谷大汉想让他精神一点，也沾一沾当地习俗的热闹快活，便走来问他要不要和那些岸上的人一样，在这船上也简单设个香案。
顾小灯心里确实也有过这个念头，于是点头，挽起袖子和熟悉这些习俗的大汉一起简单忙活起来。
大汉话多一点，设好香案后问了顾小灯：“小公子有什么不在人世的亲友吗？”
“自然是有的。”顾小灯照着大汉的话，十指翻飞地折起纸符，抿着嘴巴短促地笑过，眉目间有些难过。
大汉热情地安慰他：“今晚鬼门大开，世间众人魂兮归来，小公子不用伤心，也许那些牵挂的人们今天晚上就会回来看望你了。”
守在不远处的暗卫们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感到有些脊背发凉：“……”
这是安慰人的话吗！也忒瘆人！
但顾小灯认真地点点头，把手里折好的纸符端端正正地摆到香案上：“好哦。”
看不见的魂灵们有没有来顾小灯不知道，他全然没有想到，这鬼节之夜，会有个活生生的故人，趁着夜色和借着易容的脸，上了楼船来找他。
顾小灯搂着小配在香案前吹着晚风，起初根本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是谁，但他放在一旁的鸟笼有了动静，关在里面哑了多日的黑嘴鹦鹉突然放声大叫：“嘎嘎！嘎嘎！”
顾小灯心头一震，猛然看向来人，看到一个陌生的青年来到他身边，青年竖起一根手指，鸟笼里的黑嘴鹦鹉便老老实实地安静了下来，不住地扑扇翅膀。
顾小灯顿时就知道他是谁了，使出力气按住小配蠢蠢欲动的警惕狗头，瞪大眼睛看着青年的陌生脸，刚想问一声是不是苏明雅给他画的易容，青年就先朝他开口了。
披着易容脸的关云霁轻声问：“今天是鬼节，你是在给苏明雅和葛东晨做祭吗？”
顾小灯没问出口的话便戛然而止，话头拐了个弯，问他：“你怎么到这船上来了？”
关云霁盘膝坐在他一旁，脸上的易容和苏明雅一样天衣无缝瞧不出真假，只有哀怨的眼神假不了：“我只是想来再见你一面，那谁也同意了。”
关云霁有一肚子的话想和他说。
今晚他就要去做个双面间谍了，他要去私下找高鸣乾，想尽办法先潜入千机楼去探虚实。其中所有过程都如盲人摸象，压力非同一般。临走之前他就想过来再见他一面，顾平瀚为稳军心，摁着臭脸的顾瑾玉同意了。
离开之前，他奋力来找他，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憋不出多少，反倒在这祭拜的香案前问他：“小灯，假如我和葛东晨同时死了，你比较为谁难过？”
顾小灯也很是迷惑于他的问题，目瞪口呆地反问：“你为什么要和他比？”
“别人我都比不过。”
“……”
关云霁觉得他脸上写满了“这倒也是”四个字，但又不死心地追问：“所以是谁？”
顾小灯答不上来，揉着眼睛想了想，问道：“八年前我‘死’的时候，你俩谁比较难过啊？”
关云霁也答不上来。
这话题只好心照不宣地掠过，关云霁拎起他身旁的鸟笼，向他介绍：“这只黑嘴鹦鹉叫青梅，是我最早养的鸟，也是我养过最聪明、最通人性的鸟。无论我去到哪里，它都能找到我，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说一句给它，放它来传话。”
顾小灯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小配的后颈：“青梅靠谱吗，它要是靠谱，也不会被关到笼子里去的。”
“青梅会成长。”
“那我现在不如就把它放出来。让它远远跟着你，你要是死了，就让它飞回来给个信，也好方便收尸不是。”
关云霁摇头，有些凄然地恳求：“你再多留它一些时日吧。”
留下它，就好像他也在他身边一样。
“不管你需不需要我，我还是想在临走前和你说一声。”关云霁想看着他的眼睛，顾小灯坦然地让他看，他却有些受不了对视，低头抠手指去，期期艾艾地说着自以为的遗言，“不管是生是死，是刀山是火海，我都会不遗余力地想念你。就算到了阎王面前，我也不会跟阎王说你我来生不见。”
【我会在你的墓碑上刻些大骂的话，无常带你去阎王面前时，你记得和阎王说道说道，“如有来生，与那骂我的、我负的人永世不见”】
这是顾小灯在南安城时同他说过的话，他一直无法忘怀。
关云霁一想到这话就有些忿忿，年少时的坏脾气回光返照了一下：“和我撇清关系什么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顾小灯欲言又止：“……”
*
戌时四刻，关云霁从楼船上离开，在西平城冲天的锣鼓声里朝着黑鸽指引的僻静幽暗小巷而去。
在小巷的尽头，有经隔了多年的故人来赴约。
关云霁来到那人不远处，隐匿在阴暗的影子里低声叫他：“殿下。”
“许久没有人这么称呼我了，上一声还是如慧。”高鸣乾转头看向他，脸上戴着面具，仍然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熟悉神情，“那时你循着我的踪迹追到我们，她带着她娘跟你走了。彼时我问你是不是我表弟，你说不是，说自己是为女帝卖命的岳家人。”
关云霁从阴影里缓慢地走出来，有些嘶哑地改了口：“表哥。”
高鸣乾笑起来：“我怎么听说关家被顾瑾玉杀光了？你真是我大表弟？不会是趁着鬼节跑到阳间来的吧？好弟弟，你来找我是要讨阳间的供奉？”
“我是人，关云霁还活着。”
高鸣乾敛了笑意：“是吗，尊贵的关大少爷，你大驾光临西境不会是带着什么重大使命，捧着高鸣世的命令，来配合顾瑾玉抓我这个逆党吧？”
关云霁沉默须臾：“表哥，我从来没有忘记这八年来遭受的屈辱。倘若我说，如今中枢乱象隐现，高鸣世弄权不成反败，御下出现松动，我趁此带着背后岳家的势力，借着南安城一役绕道赶来西境联络你，为了替你复位，洗刷关家血仇——凡此种种，殿下，您相信微臣吗？”
高鸣乾久久没有说话，胸膛似乎有不寻常的起伏。
僵持半晌之后，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取出盒中的一小颗珍珠似的东西，用内力在掌心里震成粉末，微微低头一嗅，就将粉末吸食殆尽。
关云霁看着他的动作，起初还有些不解，很快面无血色地意识到麻烦：“殿下，你沾了烟毒？！”
“对。七天就得吸食一次。”高鸣乾直接笑着承认，“弟弟，我是逃到这来投靠邪魔外道的，你不会以为地头蛇是好相与的吧？”
高鸣乾沾的烟草是双倍的剂量。当初他带着残部逃亡到西境，进梁邺城和千机楼接触，对方在同意结盟之后送来了这“特产”，他把顾如慧的那一份吸食掉了。
高鸣乾沉沉地笑着：“你可想好了，表弟，你敢扶持一个沾的烟毒的皇族逆党复位吗？”
放在以前，关云霁大抵要非黑即白地斩钉截铁定夺个不能，但如今他也没有评判的资格。
他只能不假思索地跪下。
*
鬼节之夜，不止西平城，西境内的各地都闹哄一片，人多便难免有摩擦，顾平瀚在明面，顾瑾玉在暗面，两人连同底下的人都比往常警惕，各在不同的地方当值。
顾平瀚比顾瑾玉多了一份焦躁。他弟有爱人在原地等着，而他和他的心上人自七夕后就没见过了，这两天更是失去了音讯。神医谷报信声称张等晴去了他城会友，眼下江湖内部并不太平，各山头的纷争四起，顾平瀚就派出信鹰去找他，询问他可否有江湖烦恼事需要帮忙，但没有回信。
许是顾平瀚自己最近遇袭太多，他有些紧张过度，既怕顾瑾玉和姚氏父子玩火自焚，又怕张等晴急于对千机楼复仇而遭受对方报复，偶尔还为长洛胆大包天的手足忧心，加之最近棘手的梁邺城事务，压抑至深的焦虑萦绕在他心里。
是以当两天未回的信鹰捎着带有血指印的信笺回来，他看完信笺上的报讯，脑中只记住了【张等晴遇刺】五个头晕目眩的字眼。
即便已经快到亥时，顾平瀚还是二话不说准备前往张等晴的所在。
夜色已晚，身边的心腹见他忧心如焚，不顾尊卑控着马拦到他面前：“将军！张谷主不是等闲之辈，有的是遍布江湖的帮手，本不需要您一直一厢情愿地干涉，您这样只会招致越来越多的麻烦，越来越无法自拔！”
顾平瀚没理睬，沉默地拽紧缰绳跟着苍鹰策马而去，心腹和其他下属见状只好放弃劝阻，急忙拍马追赶上去，十三铁骑在他周遭形成拱卫之势。
顾平瀚朝着张等晴遇刺的地方赶去，准备连夜出城，城中快要到宵禁的时间，闹哄哄了一晚上的平民正在往家里赶，路上的尘土比往日多，全是鬼节产生的香灰。
没多久，顾平瀚就沾了一身香灰味。
策马出闹区，进入郊区时，顾平瀚听到半空传来了一声海东青特有的呼啸声，他一愣，借着鬼月的满轮月光，抬眼看清了高空有一点黑影，风驰电掣地迅速落在了前方远处一个疾驰的人影上，随即那鹰呼啸着朝他飞来，流星赶月一样擦过他们的头顶。
“是王爷的花烬！”心腹在马上喊，“将军，王爷难道也闻讯要赶去搭救张谷主吗？”
顾平瀚眯着眼睛抬头看翻飞的雄鹰，他眼力敏锐，方才在一瞬间看清了飞过头顶的鹰，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海东青。
他看向前方的一行黑衣人，夹紧马腹追赶上去，准备和顾瑾玉汇合。
前面一行黑衣玄骑也放慢了速度，顾平瀚还没追到跟前去，就远远听见顾瑾玉有些愠怒的声音：“顾平瀚！张等晴的事我去解决，你回去！”
顾平瀚皱眉，顾瑾玉动作比他都快，可见张等晴那边的处境相当危险，愈发加快速度驭马上前：“别废话，一同去，速战速决！”
很快他的马和顾瑾玉并驾，他余光看到顾瑾玉身上也穿着没来得及换掉的将服，手上的玄铁手套不时反射出冷光。
顾瑾玉大约是对他擅自放下军务大晚上跑出来的行径很是不满，在策马狂奔中用内力和他说话，叫他回去坐镇，不要为一点旁枝末节坏了大事，说话间海东青不时就在他们头顶呼啸而过，顾平瀚只顾着看花烬的动向，它越腾飞凶猛，意味着催促他们的程度越严重。
他这会只觉得顾瑾玉很烦，当然，他这没有血缘的弟弟一向这么讨人烦。
他一心只向前冲，顾瑾玉也是，两人座下的马都是神驹，争相赛马一样，还没到城门就和身后的下属们拉开了距离。
变故来时总是猝不及防。
狂风骤然暴起，顾平瀚多年戎马，靠着多次生死攸关锻炼出的直觉猛然勒紧缰绳往外一偏，一瞬和身旁的顾瑾玉拉开距离，又本能地在狂乱中从马上跳下，还没落地就抽出长刀——
风中金属声悲鸣，刀剑相击，寒光凛冽。
在空中对打数个回合，顾平瀚被对方一掌震出去，他拖着刀用轻功勉强落地，刀尖在地上划出将近十丈的痕迹，堪堪才仗刀停下。
鲜血滴在靴面上，顾平瀚没有喘息的机会，对方又持剑杀过来了，这个顶着顾瑾玉的脸的人左持短匕，右提长剑，是千机楼特有的子母剑。
顾平瀚只来得及抬眼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了真正的顾瑾玉曾经和他说过一个人。
“我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我没能废掉他，你要小心这个祸患。”
说这话的时候，顾瑾玉在换缀在玄漆刀上的玄铁链，那精铁锻造的链子出现了许多处豁口，是因为他和姚云正对打上时导致的兵器磨损。
“除了武功之外，他的声音，身形，和我太像。他在千机楼里主职武杀，掌控一半死士的武装队伍，此外还有个副职，擅用奇技淫巧——他是个酷爱挖人眼睛、覆面唱戏的伶人，同时是个擅长扒人脸皮、模仿他人的鬼刀手，总之是个畜生。”
“顾平瀚，你在西境很讨他们的嫌恶，他们想杀你的心本就七年如一日，今年我来了，他们更加希望我们之间折掉一个。所以哪怕是和我碰面，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即使是我，也有可能被模仿。我的花烬，北望，玄漆刀，黑色的十指，诸如此类特有的标志，你每次见我都要注意和警惕。”
“你要小心。”
又是一阵刺耳金石声，顾平瀚在被子母剑中的短剑贯穿胸膛时，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想着，晚了。
七月七那天他该和张等晴表明心意的。

第133章
顾小灯这天晚上做了个梦，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如当地人所说的，中元节鬼门洞开，在这片土地上逝去的人会以魂灵的姿态回来，他在梦里见到了逝世已久的亲人。
天铭十一年末，在东境炊烟袅袅的农舍里，养父张康夜在深冬将尽的时候病倒，张等晴跑去买新药了，顾小灯坐在门口对着小药炉扇风，觉得火候到了，便打开盖子往里瞅一眼。
药汤咕噜咕噜的时候，木门嘎吱一声，他抬头一看，看到养父竟带病下地出来了。
“爹！你怎么下来啦，是想吃饭吗？你跟我说一声就好，我去搞啊！”他从小木凳上跳起来，起身了也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养父是个相貌清癯的儒雅男人，一双手布满了茧子，抬手盖在他脑袋上的时候，像是把无形的力量注给了他。
他平时不是个话多的人，他对他们给予必要的教导，为行商卖货的生计做必要的外界周旋，但他鲜少提起过去的人生经历，张等晴耳濡目染，也从来不对顾小灯提起他失去记忆的前七年是什么样子。
顾小灯那时只是个只争朝夕的傻乐小孩，讨问了幼年几次未果就抛之脑后，并不觉做小卖货郎的日子颠沛流离，他只觉快乐，唯一低落的时候就是温柔老爹每隔几月就会生一次病。
张康夜的这一次病比往常要更重一些，也许是他病中难受得有些迷糊，又或许是他自己预感到了大限将至，他倚在门扉缓缓坐到门槛上，轻抱着顾小灯说：“对不起啊。”
顾小灯那时候不知所措，只感受到了养父铺天盖地的无力悲怆，他抓耳挠腮地先把小药炉的火熄了，脏兮兮的手往身上揩揩，抱住养父拍拍：“不知道爹你在说什么！好吧好吧，我原谅你啊！你快进屋里去，快点好起来，快过年了，我们一起去吃大虾……”
他像小愚公移山一样，奋力地把养父推回了暖和的屋子里，绞尽脑汁地比划一路而来见过的东境小戏法，努力逗病中多愁善感的老爹开心。可是结果却适得其反，他看到老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只是抱了他一会，顾小灯肩膀的衣服就湿了一块地方。
还好没过多久，小少年张等晴背着满满当当的篓子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深冬夜里，一家三口围着烧得旺旺的火炉，俩兄弟俩小话痨，他们两人像长了四张嘴，叽里呱啦半天，最沉默的大人最后也轻轻笑了起来，用枯瘦的臂膀把他们抱在臂弯里。
梦境转瞬切换，时间往前倒流，顾小灯在梦里缩小成一个豆丁，坐在一个雾气袅袅的昏暗地方里，捧着一个热腾腾的小碗。
身旁坐着个活泼女子，她抱着个很大的碗，从这盆似的饭碗里舀出一颗圆滚滚的鱼丸放到他碗里：“吃吃吃，这个又鲜又甜，灯崽，快大口干起饭来！”
也许是他这会幼小瘦弱，用小勺把鱼丸舀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努力地咬了一半，食不知味，仍然感到快乐。
雾气在空间里流动着，他吃完半碗粥有了精神，鼓足力气朝周围吹了一圈，周遭的浓雾变为薄雾，身边人的相貌身形也显露了出来。
他喊她娘亲，她便拿着块柔软的帕子擦一擦他嘴角，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她五官深邃浓艳的脸，和略显臃肿的身形。
顾小灯伸手在她圆滚的肚子前隔空画了几个圈，磕磕巴巴地问她：“娘亲，这也是个弟弟吗？”
她拉住他的手捏捏：“不知道呀，也许会是灯崽的新妹妹也说不定。”
“娘亲，你的手好冷哦……”
“天气冷嘛！”
“娘亲，你的手背好像也没有肉肉了，好像水缸。”
“你弟弟妹妹太不听话了嘛！”她换另一只捂热的手去握住他的手，“他们太调皮了，没有灯崽乖，闹得我都吃不下饭。”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自己还剩一半的小碗举起来，和他养母手里的大碗碰出清脆的一声：“那我的饭都给娘亲。”
她笑起来：“不用，只要和灯崽坐一块，娘亲的胃口就变好了。”
顾小灯在她身上感觉到的总是活泼开朗，连带着他也开开心心，扒拉喝粥的兴头都多了些。
只是他们母子相伴的时间总不太长，他刚亮着吃得干净的小碗高兴地展示，她刚搂着他眉飞色舞地夸奖，雾气里传来了有些沉重的脚步声。
顾小灯突然感觉咽喉被扼住，空间里的雾似乎浓稠得成了不流动的水，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只见一片涌动着雾的水缸成百上千地排列，水缸上有或倒吊或悬吊的小身影，一个被雾气拉扯得有些扭曲的人影穿过水缸走过来。
那高大的男人甚至是抱着个襁褓来的。
顾小灯不由自主地躲到了养母的怀中，她的心跳均匀，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他这才有勇气探出头来，探头探脑地看来人。
养母接过了襁褓，修长的食指往小婴儿的眼前绕了绕：“灯崽你看，弟弟在朝你笑。”
他小心地伸手，包住婴儿挥动的小小手，又软又热，像是托住了一块糯叽叽的小糕点。
抱着婴儿来的男人坐在养母旁边，并没有开口破坏此间的氛围，只是歪着头不时看一看他们。
封闭幽暗的药雾尸山中，两大两小四口人，外加一个尚未出世的，他们竟然有一种吊诡的一家四口氛围。
似乎无论是已忘却的血腥幼年时期，还是走街串巷的动荡少年时期，亲缘的缔结和氛围都在顾小灯的脑海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像个皮球一样，骨碌碌地从西境滚动到东境，再蹦蹦跳跳到北边长洛，而后在顾家里像一块瘪了的皮球皮，随各股强风飘荡。
顾小灯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时，天刚刚破晓，不知为何心悸得难以言喻，满打满算才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头重脚轻的也不想躺回去窝个回笼觉，于是穿上厚实点的衣服飘忽忽地出门去，有些不安地在船上团团转。
顾瑾玉原先说是近两天没空，张等晴也说是走动完人情就回来，今天十六了，也许到了晚上，他们就都回这楼船了。
但他等了一个白天，无果，继而再等到了七月二十一，他们都没有回来。
*
七月二十二这天清晨，顾小灯睡得不太稳当，梦里觉得好像被谁盯了半宿，混混沌沌地睁不开眼睛，直到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晃动，迷迷糊糊的脑袋瓜一下子激灵起来，睁眼扒着床沿爬起来，迷茫地到处张望。
同渡阁里空空如也，但好像还有顾瑾玉的余温和气息。
顾小灯伸手在空中摸索：“森卿？”
他不过一声轻唤，原本寂静平和的楼船却像是一头被他惊醒了的巨兽，发出转瞬即逝的沉闷轰鸣声，随后动起来了。
“！”
顾小灯吓了一大跳，连忙下地出了同渡阁去，长廊上的暗卫们此时都做起船员的活儿，调试着楼船的各处机关，忙中有序，镇定自若。
只剩顾小灯最不淡定，散着长发追问起熟悉的暗卫：“楼船怎么动了？这是要去哪？”
暗卫楞了一下，摸着脑袋和他大眼瞪小眼：“小公子早上好，我们现在启程去阳川上游的临阳城，要去您哥哥那的神医谷。主子没跟您说吗？他昨晚深夜时回来了，进了同渡阁里，我们以为他和您说清楚了。”
顾小灯头皮一麻，活像受惊的猫一样炸毛：“现在就去神医谷啊？！”
“昂！”
顾小灯有些抓狂地跑回同渡阁找东西，这才发现床前留有一封信，拆开一看果然是顾瑾玉的笔迹，可恶的大树杈子又变成了神出鬼没的限定模式，晚上回来也不叫醒他说话，只在纸上写了一通腻腻歪歪的缱绻话语，先写了三大页最近如何想念他，后面就一页简练到极致的解释。
顾小灯逐字逐句地跟着读起来：“你晴哥三哥于中元夜同时遇袭，晴哥中毒致使昏迷，三哥受伤致使卧榻，现已双双脱险，我则无伤只碌，但花烬翅膀折伤，未免惹你挂怀，便想解决诸事再亲见你。今夜回你身边，见你睡相可爱，不忍……”
后面的解释就又绵绵缱绻起来，总之是顾瑾玉回来后见他睡得正熟，于是不想吵醒他，改以写信说明白，他斟酌着觉得西平城不平了，又和张等晴商议过了，大家一致同意在这时送他去神医谷，那里与世隔绝，地方荫蔽加之能人云集，比这外界安全。
最后一页就是张等晴歪歪扭扭的字迹，说他除了中毒，与人交手还被打破了脑袋，昏昏沉沉地躺了几天，提笔写信字迹写不齐，但也叫他不用担心。
顾小灯差点把信纸的边角捏破了，俩哥一夫都这么决定好了，他也没处可说去，总不能因为担心他们对现况有所隐瞒、想亲眼见他们安然无恙，就从这楼船上跳下游到将军府去吧？
去往神医谷是一早就决定好的，他对这去处也没什么意见，只是没有想到会在中元节的晚上出现两个哥哥都出事的恶劣情况，原本还以为会是张等晴叉腰站在船头，一路叽里呱啦地和他指点大河大川，如此热热闹闹地前往江湖门派。
顾小灯揉了揉眉心，只得把信纸抚平了，小心地放到床前的抽屉里，轻轻捶自己的大腿。
正忧心忡忡，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山卿哥，是我。”
门外的苏明雅尽职尽责地用着苏小鸢的身份、声音和他打招呼，一次次掩耳盗铃、不遗余力地向他表示自己和以前的不同。
他确实伪装得好，存在感和边界感也拿捏得好，不走到他跟前来他就鲜少想起他。顾小灯这阵子再寂寞，偶尔能想起葛东晨，关云霁，梦中甚至几次见到记忆中的养母和那对父子，都没有想起过苏明雅这个人。
他快速束了头发便走去开门：“你怎么来了？”
苏明雅垂眼看他，温和地轻笑：“我在西平城帮不上忙了，张谷主说你在船上没有朋友，一路漫漫难免孤独，就让派不上用场的我来这里。”
苏明雅不是帮不上，是实在撑不住，身体不像那些人耐折腾，病弱得呕了血。
顾小灯顾不上问他别的：“你这几天见过我哥是吗？他们怎么样？”
“见过，张谷主正好托我和你说道，他的身体和牛一样，这次只是阴沟里翻了小船，他是能自医的医者，再过七天左右就能把身体调养得恢复如初，区区小毒，不足挂齿。”
苏明雅即便能像耍口技的人学出苏小鸢的声音，但说话的节奏、声调的习惯一时半会并不能完全改掉，传达张等晴潇洒的话语时还是温柔和煦的。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包油纸包裹的零嘴：“这是张谷主原本要带给你的糖果，你打开尝尝？”
顾小灯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分了七份小油纸包，有的是晶莹剔透的硬糖，有的是裹了糖霜的软糯糖糕，还有一份糖人，糖人的模样分明是他们小时候在东境的生活，牛车、竹篓、小旅馆，还有一大两小的形状。
顾小灯拿起那根一家三口的糖人，喜悲不加以掩饰，梨涡深深，眼泪扑簌。
苏明雅立即抬手抚向他的脸，下意识地便想擦去他的眼泪。少年时他是很喜欢看顾小灯哭的，那模样惹人疼爱怜惜，让他觉得隐秘的舒坦欢愉。
他的手刚碰上顾小灯的脸，守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暗卫就用一颗极小的珠子弹射而来，苏明雅手背一痛，想到某个讨厌的疯狗说的东西，疯狗是想让他陪着不安且孤独的顾小灯，但疯狗不肯他触碰他一下。
苏明雅只得收手，顾小灯潮湿莹润的眼睛也一愣，同时躲开了他的手，客气地向他道过谢，大方地问候了他几句身体。他坦坦荡荡的，看向他的眼神清澈沉静，没有当年满溢而出的爱意。
苏明雅昨晚回的楼船，压抑着咳嗽倾听手下的人汇报他不在时顾小灯的简单动向，他们提到中元节那天晚上他设了个香案，有人来与他坐谈，开头就问顾小灯是不是在祭葛东晨或他。
他觉得顾小灯祭的没有他。
不止是他没死，是顾小灯把他放下了。
此刻看着他的眼睛，苏明雅有些惶然，甚至不清楚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能不能越过关云霁。
江水湍急，楼船有些摇晃，顾小灯和他说了声等一下，有些趔趄地揣着油纸回屋里去，不一会儿就拿出一个精致的双面小圆盒给他：“谢谢你，小鸢，这是药，不知道你还用不用得上，阴面是做补的，阳面是治哮症的。”
苏明雅努力让自己克制，不要表现得过于受宠若惊，接过手后攥得紧紧，倒不是担心顾小灯把它要回去，是怕疯狗的下属们把他好不容易给的一点馈赠抢了：“好……谢谢你。”
顾小灯看出他藏不住的惊喜，楞了一下，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谢礼而已啊。
*
与此同时的将军府中，张等晴脑袋上裹着纱布，和神医谷的方井、许斋其他神医坐成一个圈，一众医师围着一盆浊水，听张等晴说话。
他直接伸手捞起水里沉淀的草渣子，在掌心里碾碎一点，脸黑得赛过炭：“我中元节前去星鹭门那边救急，朋友一家子都中了毒，四处一查，发现烟毒他娘的出了新的，这新祸害他老子的是防水的，要不是我身经百战，就中了这个玩意的招。现在大家辨一下这水和草渣，咱们研究一下新的解毒法子。”
众医师点头如捣蒜，拿出自己的医箱，八仙过海地研究起来。
张等晴头还有些晕，这种脑力活便暂时不深度参与，有些眼冒金星地起来走出深堂，外堂里是顾瑾玉、吴嗔，还有一个和他半斤八两带伤的顾平瀚。
张等晴刚从昏沉里醒来两天，费力地转了转脑子，也明白自己和顾平瀚几乎同时的遇刺有关联，回将军府的时候总担心顾平瀚出了什么大幺蛾子，现在看他只是挂了点彩，心里便庆幸了些。
看见顾瑾玉，他稍微振作起来：“楼船启程了吗？小灯怎么样？”
顾瑾玉肩膀上站着折了翅膀也炯炯有神的花烬，他的眼神还不如花烬锐利：“这会启程了，昨晚我回船上去看了他，清瘦了一点，有些憔悴，此间事写了信简单地给他说明了。”
张等晴撇开身后老是要搀扶他的部下，捂着差点被人开了瓢的脑袋走过去坐下，短短一截路走得有些吃力，但他半死不活也能颐指气使：“你该把他叫醒，把事情的原委和后面的安排仔仔细细地说给他，不然他会很担心。”
顾瑾玉低眉顺眼，左手拿着一沓文书，右手持笔不停地画地图：“是，我只是怕在他面前，和他对视时，我没办法遮掩你们的严重情况。”
“也不算严重，我又没死，顶多就是中点小毒吃点苦头而已，要不是脑袋太晕了，我就自己跑过去陪他坐船。”
张等晴没好气地拿出怀里的一个药瓶吞了几丸药，端起桌上的杯子将水一饮而尽，随后将目光转向左肩束着玄铁正骨的顾平瀚。
他用一种医者的眼光观察他的脸色，竖起一对顺风耳听他的气息，然后才用一种友人的身份冲他说话：“喂，你是怎么伤的？怎么肩骨碎了？我问方井他们了，说是你们顾家自己的医师给你治的伤病，你现在还好吗？”
张等晴从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了，顾平瀚的眼神和七夕前见过的不太一样，有点发直，直不楞登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政务和家国之中忙成铁迷糊了。
“好。”
顾平瀚说话时，埋头苦干的顾瑾玉和吴嗔都不着痕迹地注意着他的反应。
张等晴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有点觉得怪怪的，于是打算走到他身边去把他的脉象，顾平瀚却主动走了过来，没有伸手，只是站在两步开外专注地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地说：“你刚才说，你对烟毒身经百战。”
“是啊，怎么了？你都走过来了，那只没伤到的手就抬起来，我把一下你的脉看你是什么情况。”张等晴抬手，示意他把铁爪子伸出来。
谁知顾平瀚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他感觉手腕好像被铁水凝住了。
张等晴第一个反应是怒目圆睁：“你他娘不对劲，你是烟瘾复发了吧！”
顾平瀚面瘫地摇头，语气生冷，说话一字一顿的：“你对烟毒这么熟悉，是因为我吗？”
张等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他：“什么鬼？这西境烟毒暗中横行，我是神医谷的谷主，经手的病患多的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平瀚说：“解释，就是欲盖弥彰。”
“……”
不止张等晴懵逼，顾瑾玉也有些绷不住，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对面看戏的吴嗔。
吴嗔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顾平瀚一闷棍打不出个吭声的性情会有所改变。
吴嗔来到西境之后，把一些不伤身的小蛊放在了打千机楼的主力们身上，这些蛊不为别的，只为能够监测他们的心跳和气息，以确保这群能干碎师门对家的战力的折损情况。
顾瑾玉和顾平瀚重中之重，这俩身上自然有这种蛊，还是最敏锐的那一批。
中元节那天晚上，吴嗔原本负着手在西平城闹哄哄的街道上飞檐走壁，监视姚云晖一行人的动向，谁知身上的一只小蛊母突然感应到了不测，飞到他鼻尖惹他干呕。
吴嗔捏下小宠物一辨认，好家伙，出事的是顾平瀚，不对外宣但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
他立即循着小蛊母感应的方向飞奔而去，千钧一发之际，勉强击退了差点要把顾平瀚的脑袋砍下来的“顾瑾玉”。
吴嗔看着对面笑得邪里邪气的浴血“顾瑾玉”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要不是他身上有能感应到顾瑾玉所在的其他小蛊母，他差点就认错人了。
那“顾瑾玉”还朝他吹了声口哨：“哇，真贴心，来收尸呀，那我不耽误你们了哦。”
说罢他顶着顾瑾玉的脸变态地笑着转身了。顾平瀚的下属几乎都和他手下的死士俱灭，他拎着长剑到死士面前去，也不管有些还有气息，一一杀干净了，独自哼着小曲扬长而去。
吴嗔顾不上其他，赶紧检查顾平瀚的状况，他不太会医术，但是小蛊母的感应告诉他，顾平瀚的心脏被扎中了，怕是救不了。
他对生死看得超然，唉声叹气地对着只剩几口气的顾平瀚说道：“前镇北王世子，现西境大将军，顾平瀚顾三公子，请问你有什么遗言，需要我转达给你的家人吗？”
顾平瀚喘着气，竭力掏出胸膛中贴身带着的东西，有一份染血信纸，还有一份被震碎的灵药，他还试图吃下破损的药，并运转内功止血，握住扎在胸膛上的短匕，一副要拔剑自救不想死的模样。
吴嗔原本还想劝一劝他认命，但看他挣扎的样子，忽然想到这两天和顾小灯说过的话，心里浮现出个大胆的念头。
那些留给顾瑾玉以备后路的傀儡百蛊，拿给顾平瀚用也可以。
想了就去做，吴嗔执行力十足，点了顾平瀚的穴位，掏出今早顾小灯给的瓷瓶，开了一瓶给顾平瀚喝了：“顾将军，既然你不想死，那咱们就来试一试怎么样？你先喝一瓶小公子的药血吊住一口气，我来研究一下你还剩几分气力，合适的话我就用傀儡蛊给你种了。你自己也能感受到心脏被刺中了吧？就算是小公子现在蹲在你面前，割开动脉给你喝血，你恐怕也活不下来，不如听我建议，在你还没完全断气仍有神志的时候，让傀儡蛊种到你的心脏里。”
他手上利落，嘴皮子也利索，和顾平瀚说起当初怎么给顾瑾玉紧急种蛊的经验，信心满满地向他表示自己一回生二回熟，然后掏出随身带着的蛊盒打开，干呕一声问顾平瀚：“你看这建议怎么样？”
顾平瀚身上流淌出的血越来越多，即便张等晴在这里，也不能把他心脏的窟窿给填上。可即便神医再也救不了他了，他还是希望神医现在就在眼前。
他还想看看他。
他嘶哑地应了一声，自此变成一个保留六分神智的傀儡活死人。
吴嗔完成这项壮举后，便把这个青出于蓝的傀儡带回将军府去，镇定自若地联系上顾瑾玉，把他哥天翻地覆的状况一一告知。
顾瑾玉听完，一整夜的瞳孔都是红色的。
此事他们三人秘而不宣，吴嗔这回的种蛊技术比之前大有进步，顾平瀚的外形没有出现变化，他又保有了神智，除了偶尔看起来过分机械，其他情况看起来和生前大差不离。
顾平瀚甚至还能坚持着继续处理没有完成的梁邺城事务，和顾瑾玉说话也没有变化，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弥留之际过于强烈地想着张等晴，现在一碰到张等晴的事，就有些不同于往常的冲动。
譬如现在，他还抓着张等晴的手腕，跟以前克己复礼的冰冷木讷形象不一样。
顾瑾玉不打算在千机楼的事结束前跟张等晴告知顾平瀚的现况，兹事体大，铲平邪派后再去陪顾小灯抹眼泪比较稳妥。
就算是顾平瀚出事，他也不会耽误后面的安排，顾平瀚缺席的他来接手就是。他唯独不能忍受顾小灯有危险。
张等晴手腕都被抓麻了，不明所以地怒视顾平瀚，他另一条胳膊在百通镖局那里和人交手扭伤了筋脉，眼看着顾平瀚太太太太不像话了，便奋力想抬手。
顾平瀚这才松开，冷铁一样的手转而轻摸了摸他肩膀：“别动，好好养身体。”
张等晴僵硬地扭头看向被他摸过的地方，再僵硬地把目光转向顾瑾玉，火冒三丈地觉得找到了罪魁祸首：“臭小子！你是把疯病传染给你哥了吗？！”
顾瑾玉看了一眼他们：“可能吧。”
顾平瀚那咸猪手又去轻抚张等晴脑袋上包裹的纱布了。
张等晴的脸铁青铁青的。
*
不爽归不爽，缓过不适之后，张等晴还是把顾瑾玉叫去单独议事。
“你再过不久应该就要去千机楼了吧。”张等晴深呼吸几口，做好了心理准备，“你怎么还不来找我问千机楼的实况？”
顾瑾玉认真道：“好的，那我现在就问了。”
张等晴被他噎了一下。
“张兄，我想仔细地听你和令父第一次遇到小灯，以及带他离开千机楼的始末。”
张等晴喝了口水，说起他和生父张康夜是怎么到千机楼的事来，神医谷里每代都有拿自己人去炼药人的恶劣传统，但谷里的药人并不像千机楼那样丧心病狂，神医谷的药人至少要花费上二十年时间，炼成之后药人的身体与常人并无太大的不同。
这一代的药人轮到张等晴，他生母早逝，张康夜不忍独子被谷里师长炼制上半生，于是咬牙携子出逃。或许是神医谷的人追踪他们的动静大了些，风声被千机楼听到了，他们父子在途经梁邺城时被抓进了千机楼。
这些顾瑾玉知道，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打断。
“那个时候是天铭五年，我们在一片黑暗中押送往千机楼的腹地，他们打量着我父亲是神医谷的关门弟子，用我的性命要挟他，逼迫他参与到千机楼的药人炼制事业中。”
张等晴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卷针捏着，以缓解回忆带来的不适。
“没有什么准备，我们眼前的黑布一揭开，看到的就是他们号称仓库的洞穴。里面摆满了水缸，颜色不一，浅色的是刚刚炼制不久的小孩，颜色深的则是浸泡日久的濒危试验品。我见到小灯的时候，他睡觉的水缸就是黑色的了。”
顾瑾玉握住了腰间玄漆刀的刀柄。
“我父亲要重点观察的小孩共有二十个，其中就有他，他要做的是保他不死。洞穴里的试验品有很多在六岁之后就一个接一个地死亡，那个时候小灯五岁，五岁以上已成小药人，千机楼的人会逐渐缩短采用他们药血的时间，熬不过七岁的药人会在咽气的刹那吊起来，放尽全身的药血。”
“有人用那些药血去精进武功，有人拿去延年益寿，还有大部分被千机楼的黑袍人拿去救治百姓，他们擅长把小孩的药血渲染成神迹，诱骗走投无路的人加入千机楼，之后榨干信徒的所有。”
“小灯的性格和其他小孩不太一样，从小就活泼灵动，他甚至不讨厌躺在全是药材的水缸里，他喜欢躲在里面玩水，是为数不多会冲我父亲笑的。在他周围，其他的试验品往往经不住被炼制的苦痛，整个洞穴里都是此起彼伏的微弱哭声。”
“我父亲为了我，穷尽医术地协助千机楼的人，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他不希望我见太多洞穴里的情景，多数时候都让我躲在狭小的窝里。那洞穴里充斥着大量的迷雾，现在想来，那些雾气里只怕掺着毒，在那里待了三个多月，我就病倒了。”
顾瑾玉摩挲刀柄的指腹一顿，看向张等晴的眼睛慢慢浮了红。
张等晴也没有隐瞒：“你想得没有错，有一天，我父亲没忍住，偷偷抱着小灯来见我，我含住他扎破的指尖，他在笑着叫我哥哥，又问我叫什么名字。不止我，后来我父亲身体支撑不住，也饮过他的药血。我们父子欠了他许多许多……多到我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偿还。”
他看向浑身低气压的顾瑾玉：“小灯把过去忘记了，我也没有告诉他，我知道即便把这些往事和他说清楚，他也不会怪我们。他总是心软的，他恨不了我，你可以，你代他恨一恨我们。”
顾瑾玉指尖一颤。
继而他看到张等晴手里的针刺破了掌心，只是浑然不觉。
“也许是他体质比别的试验品好，又或者是他总能傻乐地对待那些苦痛，他是第一个熬过六岁的药人。因为他的特殊性，千机楼的人开始带他短暂地离开洞穴，我父亲说，他们有意把他培养成千机楼的下一代首领。”张等晴话锋一转，“这不只是因为他成功的药人体质，更多还是因为他的养母……也就是你生身父母的身份。顾瑾玉，我父亲和你母亲接触过，我遥遥见过几次，更多的是从小灯口中听来的。”
“你母亲没有姓氏，名字叫小腰，是千机楼上一代主武杀的黑袍首领。小灯口中的她是完美无缺的娘亲，我父亲觉得她是个心软到极致就成了极致的心硬的人。我们父子在千机楼的洞穴里居住了两年，那两年里你母亲也许努力做了很多事，因为有她的铺路，天铭七年的夏季，我们才能顺利地带着小灯逃出来。”
顾瑾玉瞳孔里的猩红终于慢慢消退下去。
张等晴也总算能喘出一口气：“我们父子带着他迅速离开西境，后来我回到神医谷后，查过那一段时间千机楼发生的事，他们内部起了争斗，三天之内血流成河，是一次内部的元气大伤，只是查不到你母亲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顾瑾玉平静道。
张等晴楞了好一会，把话题掰回来：“那我接下来就不提往事的细枝末节了，我先大致说一下千机楼一些危险的手段，回去后把列好的清单还有必要的药物给你，你借此防范一下，我听小灯说过你会在八月左右去梁邺城，那你抓紧时间，一切小心。”
“好。”
张等晴便仔细地嘱咐了两刻钟，交代到头晕眼花，最后提了一嘴：“那千机楼在这三年内又急剧吸纳了一批新的信众，因为他们又炼制出了一个药人……”
“我知道。”顾瑾玉安静了一会，“那是小灯二姐的孩子，在血缘上，是他的外甥。”
“啊？”张等晴懵了，随即脸色大变，“我去！你跟小灯说过吗？”
顾瑾玉摇头：“我不希望他知道。”
——免得他以后觉得他狠心。
张等晴瞪大眼睛：“你不希望他知道，结果又要跟我说？怎么，你是要把那新药人咔嚓掉？”
顾瑾玉看了他一眼，有些恶意地轻声：“是，还请张兄和我一起保守这个秘密。”
张等晴脑袋一抽，顿时觉得这混账果然不是个东西！
他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地捂着脑袋出来，没想到顾平瀚竟然又跟来了，还提着一篓子饱满发亮的红色果子，顶着一张面瘫脸殷勤地要送给他吃。
张等晴看那果子的色泽就觉得是鲜甜的，心情不郁，没忍住拿过来嘎嘣咬，果然好吃又解压。顾平瀚以前也会递有的没的玩意，基本都是送完就无话可说地转身走远，今天真是离奇，送出手后还杵在原地问：“好吃吗？什么味道的？喜欢吗？”
张等晴木着个脸：“你想知道不会自己咬一个？”
顾平瀚摇头：“我只想听你的形容。”
“有病啊？这么矫情！”
张等晴眉头大皱，愈发笃定顾平瀚是烟瘾复发，惹出神志不清的老毛病，虽然比起三年前被抱着啃的那等程度好转了不少，可他这会还是觉得怪生气的。
他总觉得是顾瑾玉这混账东西断袖断得太扭曲疯狂，感染到了他这个清清白白的世子哥。
此刻，清清白白的顾平瀚又伸出手，不住摸他脑壳。
好像馋了很久一样。

第134章
楼船在江水中逆风疾驰，顾小灯照例进药舱里鼓捣两个时辰，出来之后已经是晌午，吃午饭前他扒在船沿看日头下金灿灿的破浪，不知道此行去那神医谷之后，要隔上多久才能再见到顾瑾玉他们。
下午他在甲板上看书看江，不时发点小呆，小配就热烘烘地趴在他一旁和青梅玩闹，这么聒噪都没吵到他。
自关云霁来过，这只叫青梅的黑嘴鹦鹉就恢复成了大嗓门震天的样子，他不再把它关在鸟笼里，青梅出笼之后也不乱飞，以他和小配为两个锚点，不是和小配对叫，就是到他手边学舌复述。
青梅对着小配哇哇叫了一阵“傻狗”，在顾小灯发呆的时候飞到他肩上，清脆大声地喊：“二主人！坚持！”
顾小灯脑袋一边避开它，无奈地笑着把它捉下来：“傻青梅，别乱叫。”
它扑扇两下翅膀：“青梅不傻！”
“好好好。”顾小灯摸它脑袋顶上的一撮毛笑，“真是成精了你！”
这时苏明雅过来，隔着点距离和他没话找话：“这只鸟叫青梅？”
顾小灯应了一声，心里的好奇随之问了出口：“对了，你见过这只鸟的主人了吗？”
苏明雅见他没赶自己走的意思，便欣然坐在他两步开外的位置，顶着如芒在背的警惕视线和他徐徐轻声：“见过，云霁的脸有些难画，近距离看他脸上的那道疤痕，着实是触目惊心。他看见我很是惊讶，但没有认出我。”
顾小灯点点头，心想他这张苏小鸢的脸确实太过于逼真了。
苏明雅静静看着他，冷不丁地轻声补充：“他已经潜好了，目前安全。”
顾小灯便忍不住反问：“你怎么知道？”
苏明雅正是想要勾着他同自己多说几句话，哪怕聊的是别人的话题：“他身边有擅长易容的苏家人，偶尔也能传一些消息给我。”
顾小灯顿时瞪圆眼朝周围看一看，生怕泄露了什么，好一会才发现自己的紧张是不必要的，挠挠头索性又问起苏明雅一些情报来：“那关云霁他现在进千机楼了吗？”
苏明雅便借此理所当然地靠近他一点：“还没有，但他已经和高鸣乾接洽上了。”
这个久违的名字引起了顾小灯的不适，高鸣乾加上千机楼，简直踩到了他最深恶痛绝的两个点。
他夸张地掐一掐自己的人中：“哦！”
苏明雅觉得他可爱，又想到冬狩，垂首压住了一声闷咳。
顾小灯戳戳青梅：“希望你主人的潜入能顺利无阻。”
青梅学舌，左一句主人顺利，右一句主人棒棒，跳到他头上上蹿下跳。
顾小灯由着它去，他诚心希望关云霁别死，掣肘住喜怒无常的高鸣乾，日前先短暂和顾瑾玉统一战线，想到这就问起苏明雅：“那瑾玉或平瀚哥那边有苏家的人吗？你知道一些他们的现状吗？”
这些天来，顾瑾玉和张等晴那边没有消息传来，即便花烬暂时飞不来，他们也有其他的信鹰信鸽，一点讯息也没有，显然是有意为之，即便顾小灯知道他们是报喜不报忧，担心他知道一些不必要的事情生出不必要的忧愁，但让他长时间停留在一知半解的等待状态里本身就是一种隐性的折磨。
楼船是一座小小的孤岛，将要去的神医谷或许只是一座大一点的美丽孤岛。
苏明雅看出了他的低落和忧愁，很想抚一抚他的脑袋：“我是有留着一些人为他们所用，但接触不到他们核心的部署，他们的现状就是案牍劳形和奔走四方。”
“那你知道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吗？”
苏明雅以前在长洛中枢做惯的就是宏观统筹，除了兵部被顾家只手遮天，其他五部他都有调用部署的长时间经历，前阵子被顾平瀚抓去干各种纸面杂活，其中最繁琐的是查补西境的工粮对账，数字不会欺骗人，即便顾平瀚什么话都没和他说过，但他看着物资的调配，结合兵种的数量，大约能推算出他们设想中的西伐要耗时多久。
他把猜测如实告诉顾小灯：“如果是铲除邪派的话，不会多快的，我估算着，至少要持续半年。”
这时间也意味着顾小灯大致要在神医谷里待多久，一听这么长他就有些坐不住：“你估算得准吗？”
苏明雅从善如流：“对，应当是我不准。”
但倘若他估算的是准的，那他就能陪在他身边这么久，哪怕是在顾家暗卫的监视下，也是一件美事。
他期待着顾小灯和他多说一些话，最好无关其他男人，哪怕只是一些淡如水的废话也很好。但顾小灯好像拿他当个问话机，问完了就风风火火地摊开西境的地图，看这一路而去途经的地方，便是自言自语也是和鹦鹉，苏明雅无言地发现抢话都抢不过一只关云霁的鸟。
顾小灯眼力看着地图，记得之前张等晴和他说过，若是天气好，沿着阳川坐船全走水路，最快六天功夫就能从神医谷乘船顺流赶到西平河的码头，反过来应该也差不多。
要是水上顺利，那大概会在三四天后就经过大名鼎鼎的梁邺城。
不知道他小时候逃出来的那座城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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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船启程的当夜，顾小灯夜里睡得不宁，夜半时忽然听到了轰隆作响的声音，趴在不远处的小窝里的小配直吠，笼子里的青梅也大叫不休：“天塌了！高个子在哪？”
顾小灯忙披上外衣起来，提了盏灯出去了解情况，一出门就不需要问了，他一放眼就看到江河上有十来艘不小的船只紧跟着楼船，明晃晃地冲着这来，刚才的轰隆声音是船上的暗卫启用了破军炮，已经击沉了尾随的三艘船。
暗卫们很淡定：“公子，您只管回舱里，我们来处理就好。”
顾小灯抬头看了看远处明灭交加的阵仗，感到心慌又刺激，躲回舱里假装两耳不闻太难了，便摆摆手提灯跑去了三层的雀室，那里是楼船上最高的瞭望地方。
雀室里的暗卫目力最强，正借着巨大的金属千里目看远处的船只，他们见顾小灯来，大抵是他的眼睛太亮，表情太明显，其中一个当即起身让顾小灯来：“公子晚上好！您来看一看吗？”
“谢谢！要看的！”顾小灯蹬蹬蹬跑过去，眯着眼对准器械的琉璃镜片望过去，很快看到西北面急流上的船只，楼船上的人恰好对准那方向发射出一阵破军炮，船体顿时在顾小灯眼里四分五裂，分明没有声音传来，但他像是感觉到了一种被炸开的头皮发麻感。
“小灯！”
外面忽然传来苏明雅没有伪装的原本声音，声线之熟悉，震得顾小灯下意识想躲起来，但随后他忽然听到了另外一声对自己的呼唤，那声线像是顾瑾玉的。
顾小灯这回本能地提灯跑出了雀室去，明明觉得是幻听，但还是抱着百分之一的侥幸想着，万一真是他那神出鬼没的森卿来了呢？
他抹了把被夜风吹到遮挡眼睛的头发，在新一轮轰隆声里茫然地跑下三层，在混乱里坚定地大喊：“顾森卿！我在这儿，你在哪？”
一阵带着水汽的寒风突然刮来，顾小灯背后的楼梯突然落下一道沉重又轻盈的黑影，仿佛从天而降一个水鬼。
顾小灯手里的灯还没掉下，人就被捞住板过去，昏暗的灯光与月光交映下，看到了一张滴着水的脸。
“在这儿。”姚云正朝他笑出酒窝，“原、来、你、长、这、样、啊。”
顾小灯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像青梅一样的大嗓门：“……鬼啊！！”

第135章
顾小灯也许脑子不够聪明，但他的感觉总是异常敏感，像只小动物。
水鬼身上没有杀意或恶意，至少现在抓着他的时候没有，他不是个历经险阻来杀人的刺客，而像是个脑子有病的乖觉大小孩跑来逗弄人。
船上的暗卫正暴起冲过来，顾小灯惊魂未定地举灯往水鬼身上砸，水鬼能夜半穿过炮火和江水跳上来，想必武功甚好，但他竟然没有躲开这一砸，像是看他看楞了。
灯没砸坏，顾小灯赶紧挣出来松鼠似地往楼梯下跳，没跳好骨碌碌地往下摔，被赶过来的苏明雅接了个正着。
身后刀剑声顿时激越，打斗中，那人用着一把和顾瑾玉相似的声音狂妄地笑：“你才是鬼，胆小鬼！”
顾小灯由惊转怒，这下想起来带酒窝的水鬼是谁了，不就是顾瑾玉的亲弟弟，他梦中养母生养的小孩吗？当初惊鸿一瞥他就发现这臭小子声音像他哥了，却没想过自己会被骗，顾瑾玉没有来，他很想念的顾森卿已经十天没摸着了。
他又委屈又生气又沮丧，奋起从苏明雅怀里挣出来，在甲板上对着姚云正大骂：“你这个臭弟弟！你就是鬼！没见过你这样的捣蛋鬼！难缠鬼！”
姚云正拖着一口暴戾亢奋的活气不眠不休地追过来，原本想杀了这小替身以泄怒火，方才看直了错过机会，又听到小替身大放厥词地骂他，人似花似雪不说，声音也如珠如玉，心里顿时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扭曲的其他，他一时不想砍了他的双手。
他倒是想亲自把这个小替身生吞活吃了。
楼船上高手如云，姚云正再狂也支撑不了多久，跑来看一面顾山卿的脸值得了一切，他不顾受伤的危险突破重围，直接溅着血花冲到了距离那小替身最近的地方，付出了被当面砍中一刀的代价，收获了再看清楚一眼这张脸，兴奋得喘息如兽。
顾小灯面前已经有了闪过来护卫的暗卫，两层人形铜墙铁壁的遮蔽之下，他也还是感觉到了臭弟弟灼亮得疯狂的视线，简直像顾瑾玉发情时的盯视一样。
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直觉，愈发像只被惹怒的炸毛小松鼠，大骂臭弟弟是二流子。
姚云正目的达到就不再恋战，风一样跳到了船沿，高声回应了一句：“我是二流子，那我哥就是大流子！而你是供他骑的小婊子！”
这混账弟弟神经兮兮地登场，又这么荒诞不经地跳进了江河激流中，暗卫们咬牙切齿地冲到船边或放箭或发射破军炮，顾小灯也想过去，但被苏明雅一把拉住了，现下船上乱了一些，他趁机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他。
苏明雅声音直抖：“你有没有事？”
顾小灯一听他的原本声音就冒鸡皮疙瘩，踩了他一脚跳出来，趔趄着跑到楼梯上去：“不好意思，你的、你的声音还是有点吓人，我没事，谢谢你慷慨相助，今晚突发情况，你还好吗？”
苏明雅在阶下看着他，手里还残留着余温，欲拾阶而上，但看到顾小灯揉杂了诸多情绪的明亮眼睛，便止步了。他清了清嗓子，艰涩地把声音伪装回苏小鸢的声线：“我也没事。”
顾小灯这才下来，手里提着捡回来的结实灯，待在甲板上看看四处的动作，约莫两刻钟后，楼船恢复了平静，尾随的船只全部被击碎，暗卫们上上下下彻查一通，确定趁乱上了船的贼人就姚云正一个。
这人武功高另外说，可怕的是有股不惜命的疯狂在身上，楼船周围并没有外物，他只能通过潜水游过不短的距离靠近过来，再用轻功攀上来。
其间炮火暗箭齐飞，一个运气不好就是在水里被炸碎喂鱼的下场，他逃走之后更是面临了更多的危险，身上还挂了彩，没人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清肃完毕之后，领头的暗卫跑来和顾小灯跪下请罪，苏明雅亲自检查了楼船上的每一个人，确定没有敌人借着剥皮易容混进来才放下了悬着的心，等全部忙完，这有惊无险的一夜总算过去了。
天边鱼肚白，海鸟划过江面的翅膀沾了水，飞过楼船上空时水珠滴落在顾小灯脸上，他拭去脸上的水珠，抬头望向盘旋翻飞的飞鸟相与还忽然就听到有暗卫吹起哨声，苏明雅的人立即也吹哨，召回空中的信鸟飞下来。
顾小灯不明所以地看着周遭，不一会，就见半空中的厮杀也开始了，一些外来的飞鸟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被顾家饲养的鹰撕咬碎了丢到江河里。
可见天上飞的和地上游的活物他们都会清肃。
鹦鹉青梅飞到了顾小灯肩膀上站着，大约也是被周遭的肃杀气氛吓到了，不住转动着脑袋，没有吱哇乱叫。
顾小灯等了一会，主动走去问下暗卫中的首领：“昨晚的事，你们会传信给顾瑾玉吗？”
暗卫弯腰和他说话，眼睛有神：“小公子，您看危机已经解除，这段插曲能否留到我等一起抵达神医谷之后，再一起修书递给主子？”
顾小灯迟疑地点过头：“我也不想让他担心……那此行去神医谷，我们还需要多少天？”
“楼船不停，约摸七天。”
“要是经过那千机楼的大本营梁邺城，再遇到阻拦要怎么办？”
“顾将军之前已经调配好了西境的水师，到时有百艘军船护卫着我们远离梁邺城的势力范围。”
顾小灯唬了一跳：“要这么兴师动众啊？”
暗卫认真点点头：“小公子的安全是最要紧的。您要是有点什么闪失，主子头一个坐不住。他走之前再三嘱咐过我们，一定要护好小公子你的。”
“那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我需要在神医谷里待多长时间？”
暗卫摇头：“属下不知。”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暗卫们只会劝他回去补觉，顾小灯沮丧地望着初升的太阳，愈发觉得这孤岛一样的日子得挨好一阵子。
如此怏怏不乐地照常度过一个白天，顾小灯晚上早早准备躺下，正摸着床边小配可爱乖巧的狗头，床前桌上的青梅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扑扇着翅膀飞到他头顶上站住，小声叽咕叫道：“危险，危险危险。”
顾小灯不知道它怎么了，伸手刚把它抓下来，就听到同渡阁的窗户轻轻响了一下，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窗外敲击一样。
“……”
难道又见混账鬼了？！
顾小灯赶忙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防身的武器，这时就听见窗外响起了海东青熟悉的咕咕声。
他当即把被子一掀，赤脚下地小跑到了窗边，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会不会是花烬，青梅歪七八扭地用爪子勾着他的头发不放，还在叽咕“危险”，小配也围着他团团转，不时汪一声。
顾小灯在窗前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小心打开了窗。
窗户一开，就见一只肥硕的海东青风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来，模样和花烬十分相像，不仔细瞧的话辨认不出不同。
海东青飞到桌面上，像跳舞一样踢踏着两只大爪子，像是在努力让顾小灯注意到他爪子上绑着的信笺。
青梅一见又是只熟悉的危险大鸟，当即振翅飞到了小配背上，拱起它毛茸茸的黑白毛，想要遮住自己这只可怜弱小鸟的身形。
顾小灯手里捏着瓶装毒粉的药瓶，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去，心里还留着点希望，希望这是顾家的鸟，他还和它打招呼：“嗨，你哪来的？”
海东青朝他点头，鸡啄米似的。它看起来很乖，一双黑豆眼虽然也明亮有神，但不像花烬那样不时充满攻击性，它像是经过仔细调教，更像是一只乖巧的大鸡或者猫咪。
不等顾小灯动作，它低头把爪子上绑着的细绳撕开，把信笺叼下来，往顾小灯做出个递的动作。
顾小灯眼睛瞪圆，小心抽出信笺拉开距离，展信一看，期待粉碎了，不是顾家的。
信上开头就是不正经的字句和口吻：【胆小鬼，你云正哥哥修书奉上，哥哥受伤了，没法去看你这个小婊子了】
顾小灯无语凝噎：“……”
什么臭弟弟。
不远处桌面上的海东青乖巧地一动不动，顾小灯皱着眉狐疑地看信，信笺的前半部分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二流子话。
姚云正一个距离长洛千里之外的外人，当然不知道他落水后跳过了七年光阴，他神经兮兮地以为他是个替身，言语之间传达着对“落水死去的义兄”的怪异追思，而后嘀嘀咕咕的在信上说他如何不配作为替身，如何不能占用“顾小灯”这个名字。
顾小灯越看越觉得他有病。心里琢磨几番，感觉姚云正字里行间的执念、昨晚疯癫狂妄的举止，不止来源于他七岁前在千机楼待过，身体是个药人，更多的恐怕还是姚云正对亲哥顾瑾玉的情愫作祟。
嫉恨厌恶，不甘不服，也许还有本人都不自知的羡慕憧憬作祟。
光看信笺的前半部分，顾小灯在心里把梦中面目模糊的襁褓婴儿，和长大后洋溢着酒窝的神经青年对照上，印象谈不上十足坏。
但看到信笺的后半部分，他紧皱的眉心结松泛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迷茫。
【我知道我亲哥要把你送到临阳城去，可我告诉你，你迟早要落到我手中，被我折断手骨，拖回我的巢穴去】
【前天我把顾平瀚杀了哦，再过不久，我哥也会废，到时你以为神医谷能撑到几何，你现在尽管躲到那里去，我很期待和你玩捉迷藏的那天】
姚云正在信上后半段详细描述，洋洋得意，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如何在前两天的鬼节之夜里杀的顾平瀚。
【他们这种坐拥百师万军的人都控制不了自己的生死，你一个下贱的替身婊子，你打量着自己能藏到哪个天涯海角去？我迟早要把你的心肝挖出来】
【胆小鬼，从今夜开始，祝你每夜都噩梦缠身，梦里尽是我吃你的场景】
*
顾小灯连夜去找暗卫问起了顾平瀚和顾瑾玉的现况，观察了半天，发现楼船上的人没有知道顾平瀚等人实况的，也没有其他人发现姚云正的海东青，那鹰到底难得，风电一样来去。
姚云正那封恶意满满的信，上面的内容是真是假只有西平城的当事人们心知肚明。
不止他被封锁在楼船这座孤岛上，船上的其他人何尝不是？
顾小灯当夜就做了噩梦，梦的不是别的，各种恐惧和担忧的事全成了真，南境万泉山，吴嗔口中的棺材，顾平瀚的死讯，张等晴的深恨不瞑……
他没有把那只酷似花烬的海东青杀掉，隔天晚上它又来敲窗了，飞进来之后仍然一如昨夜一样乖巧地抖抖爪子。
姚云正这夜送来的信笺写的是千机楼里的各种手段，千诱万毒，明枪暗箭。
【五天后我哥就要动身进老家了，那个时候你这小淫夫应该也到了临阳城，你一落地，就可以着手准备他的丧事了，到时你可就是个寡夫了，人尽可欺】
【对了，昨夜我忘记写了，神医谷的谷主和你好像也感情不浅，你真是浪荡，快赶上我那位据说夜驭四子的义兄了，那谷主你也不用指望，我们早把他重创了，我父亲的人把他的天灵盖震碎了一半，他就算是当世扁鹊也没有多少日子能活】
【待我下次去找你的时候，你最好披麻带孝，我要在你前夫们的灵位前，把你从里到内撕成碎片】
姚云正恶毒又幼稚、疯狂又偏执地在信里百般恐吓和逗弄顾小灯。他好像是一只神经兮兮的病狗，要把顾小灯这一只猫赶到树上去，等到树枝撑不住，小猫摔下来，他这只狗就在树下等着叼住他的后脖颈。
顾小灯没有毁了信，连同第一封全部收着，看完信默默坐了良久，想得肠子要怄断了，怎么睡也睡不着。
最后他揣上青梅塞进怀里，开门出了同渡阁，到一楼去找人。
负责护卫他的暗卫们并不希望他单独和一楼的苏明雅相处，顾小灯只道是夜里烦心没困意，跑来找故友交谈几句，他们拗不过他之后只好个个化身老妈子，守在一楼的廊间百般叮嘱。
顾小灯摆摆手，敲了敲苏明雅所在的客舱房门。
值此时秋夜虽潮但仍然有些热，船壁抚摸起来都是偏热的，但苏明雅开门时，穿的衣物厚度和顾小灯一样，他们两人与船上身强体壮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苏明雅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从门口走到客舱里的小桌子前，还挥挥手让他把门关了，灯下的眉目认真刚烈，但气色不太好，小脸显得憔悴又可怜。
这番样子让苏明雅想起圈禁他的时日，那股藏在柔弱表象下的韧劲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所以不用顾小灯开口，他就知道了，顾小灯是想离开这儿。
果不其然，等他把舱门关好，压着闷咳缓步到他面前，顾小灯便轻声和他说起话。
“这船上信息最通达的人就是你，你有不听顾张命令的下属，你先前还说关云霁身边有你的人，而且你和你的人都擅长易容。”
“对，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你帮我易容，我想下船去找关云霁。”
去找关云霁，便要面对上高鸣乾，继而进入千机楼，和顾瑾玉会晤。
苏明雅顷刻间想通了倘若按照他所说的去办，他会面临多少本不用趟的浑水。
是要保住顾小灯的安全还是保住顾小灯的安心和欢喜，这本来应该是不需要犹豫的。
可现在和顾小灯不容转圜的眼神对上，苏明雅却感到了为难。
他一直好好地伪装着苏小鸢的声音：“可是关云霁快进千机楼了，你若是去，会很危险。”
顾小灯就不说话了，坐在椅子上掏出怀里的青梅，它精得厉害，一出来就抖擞着羽毛放声赞美：“我的主人好，我的主人棒，找他好棒棒！”
苏明雅：“……”
他怎么就没在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和他也养个什么宠物呢。
顾小灯耷拉着脑袋：“算了，实在不行我找关小哥一个人就好了，他会帮我的。”
“不行。”苏明雅立即说不，“他甚至自身难保，怎么保住你？”
“可是每个人都自身难保的，顾瑾玉都不敢和我打包票。”顾小灯低着头，“不联合起来挣扎一下，怎么知道不能抱团取暖？我总是这么坐以待毙，总是置身事外以逃避，那怎么行？要是顾瑾玉、关云霁他们在千机楼里僵持上半年，我就还要这样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到来年仲春，等的还不一定是他们取胜的消息，而是奔丧的坏消息，这样的坏消息没准现在就有了，只是他们瞒着我。”
苏明雅走到他身前弯腰，两手按住了椅子两边的扶手，虚虚地让自己的影子把他笼罩在怀中：“可是你即便蹚入浑水，你又能做什么？取血哺他人？你除了心安，还能获得什么？”
顾小灯抬头看他，并不自证：“那你离开长洛，经过南境再到西境，从一开始你就料定你能办成什么事情吗？从做好出发的决定的那一刻起，彼时你想过除了心安之外的其他所获吗？”
苏明雅回答不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顾小灯起身准备离开，带着他那只不住讴歌关云霁的鹦鹉。
苏明雅把他按回了椅子上，认栽了：“我答应你。我不会问你为什么想离开顾瑾玉等人决定的保护圈，也不会问你为什么想去那个危险重重的地方，我愿意在我能力之内满足你一切想做的事，我来西境就是为了这一个愿望。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你要带上我。”
顾小灯抬头看他，眼睛黑嗔嗔的，比起苏明雅的犹豫，他干脆得多：“可以，可你身体撑得住吗？”
“你可以我就可以。”苏明雅在心里叫他娇气包，反刍一样念娇娇。
“好吧，那这几天我搜刮一点急救的药。”
“这几天你要睡饱一点，多饮食，少思虑。”
顾小灯不置可否，把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了他。他的精神劲振奋了不少，把青梅塞回怀里，转而从袖子里掏出此去水路的地图，末尾临阳城的地点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圈。
只有在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他们才能从船上下去。
苏明雅听他轻声絮絮，最后带着些许坏心问他：“顾瑾玉迟早会知道，你不怕他生你的气？”
“让他生。他连想生我的孩子这种话都说过，我还怕他生点气？”
后面顾小灯走了，苏明雅脑子里还一直回荡着这句话。
*
姚云正的夜半来信一直持续到抵达临阳城的时候，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让海东青捎着变态粗俗的信件来恐吓，狗皮膏药一样，顾小灯着实没见过比这还神经的人。
楼船一路畅通不停，一连行驶七天不断，途经梁邺城时得水师拱卫，没有再出过被船只尾随夜袭的情况，八月时恰好抵达了临阳城。
最后一天晚上，海东青尽职尽责地捎来姚云正的骚扰信，顾小灯一目十行地看完，轰退了不见青梅之后闹哄哄的小配，铺开一张特殊的信纸回了一封信。
他第一次伸手摸了摸看起来乖巧又听话的海东青，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这只和花烬酷似的大鸟养下来，可是若如姚云正在信上所说的，这只鹰迷惑了顾平翰的眼睛，助了他杀他世子哥的一臂之力。
“这是头一次摸你，也是最后一次。”顾小灯在它头上抹了点粉末，随即揣起系好回信的海东青开窗放飞，海东青大抵也有些通人性，飞走一会儿又回来敲窗，鸟喙上叼着一条刚从河里抓到的小鱼送给他。
海东青飞过漫漫长夜，最后奋力飞回了第二个主子的伤手上，刚停下来梳理胸前羽毛没多久，就直挺挺地从姚云正的肩膀上摔下去。
“怎么回事？”一旁作伴的高鸣乾把海东青从地上捡起来，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你竟把怎么一只好鹰累死了？”
姚云正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没搭理，一连发了七夜信，怎么写信都像隔靴搔痒，现在好了，最后一次竟能收到那小替身的回信，他近乎期待地迫不及待打开，看到信上就两句——
【我自会终结我自己的噩梦。你得意不了，你休想得逞，有娘生没娘养的臭弟弟】
姚云正愣住，怔得自己都不知道过去多久，待回过神来，就看到高鸣乾已经对他退避三舍，站在不远处指指他的手：“云二！你的手还要不要了！”
他低头一看，发现手里的信纸不见了，两手像是洒上了什么看不见的毒粉，正皮开肉绽，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姚云正不知痛一样地甩甩双手：“我手里的信呢？”
高鸣乾看疯子一样看他：“那张纸上必定有古怪，刚才像点了火一样自燃焚毁了！”
姚云正于是蹲到地上，寻找有没有信纸的一点纸屑。
高鸣乾摇摇头，自觉远离这个小畜生，返回自己的住处，顶着一张易容脸的关云霁正在里面等他。
他走到桌对面坐下，喝下关云霁斟好的酒，笑着问他：“这就是梁邺城，你觉得如何？”
关云霁和他酒杯相碰，回话不偏不倚：“比长洛城差远了，比南安城强多了。”
高鸣乾听了这话笑起来：“所以当初我没往南境逃去，专挑了这里来，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了。”
关云霁点过头：“在这里除掉顾瑾玉比在南安城除掉他容易，等他和顾平瀚倒了，殿下借着千机楼的兵力北上，我让岳家在长洛城里接应，起事就容易多了。”
高鸣乾不谈造反，唏嘘了一下昔时的人：“东晨要是还在就更好了，他主武，你主文，就不必你如今这样文武两头挑。”
关云霁应喝了一声，见缝插针地提到别的：“殿下，我近日正好联络上了可以主文的人，是苏家的一批门人。”
高鸣乾笑问：“苏家的什么人？”
“一个叫苏小鸢的，苏明雅昔日贴身干脏活的。”关云霁眼睛不带眨，“苏明雅在南安城意外死后，苏家因着一身脏水在长洛蒙受女帝的责难，逐渐恶化成被女帝围剿，苏家现在也急于摆脱女帝的阴影。这个苏小鸢带着人在西南找法子，被我找到了。”
“你办吧。人要是到了，带过来让我见一见，多久能到？”
关云霁把他们抵达的日子往长的说：“大概十天。那苏小鸢在南安城遭了顾瑾玉暗算，脑子还是好使，就是身体不太好。”
“那你正好在城里等他们来，我明日要和他们一起进千机楼。”高鸣乾往窗外看了一眼，“表弟，祈祷你哥不会被顾瑾玉砍了吧。”
关云霁觉得有可能，脸上的疤都隐隐作痛了：“……要不，明天殿下带个面具，或易个容？”
“用水银剥下来的人脸，披着不觉得臭吗？”
“尚可。”
高鸣乾看了他一眼：“你的耐性比小时候好了挺多。”
关云霁马上摇头：“表哥，那还是分情况的，要是您让我也吸食烟草吸到上瘾，这个我是没办法忍受的。”
高鸣乾轻笑：“知道了，这一点你倒是跟如慧一样。千机楼里到处是烟草，防不胜防，待你准备好了想进去，我会带一些防烟的药物给你。”
关云霁立即道谢：“那表哥，我就承着二嫂的面子，厚着脸皮多求一些药物了。”
高鸣乾打了个响指，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
八月初一，顾瑾玉带着三十六个亲信进了梁邺城，姚云晖陪同着他绕着这座繁城跑了半天马，是夜暂休，翌日一大清早起来，姚云晖在前头带路，兴致昂扬地领着顾瑾玉回他口中所谓的家。
千机楼是建在梁邺城外，北面群山怀抱中的一座机关城，据说是西境无数信众心中的圣地，恢宏得宛如天外天。顾瑾玉不信神畏鬼，穿过层层麻烦的机关，他踏入庞大的机关城门之后，放眼望去，第一感想就是这个鬼地方有七成模样是照着晋皇宫的规模来建的。
“这里是一座圣宫。”姚云晖一回千机楼，整个人变得格外惬意，“侄儿，你在晋廷出入多年，大概也能看出来，家里和那里有些相似，不过不一样。”
一列白衣人毕恭毕敬地端着东西上前来，手上捧着的是各色的衣服和令牌，为首的两个白衣美人端着漆黑的衣服来跪到他们面前，顾瑾玉的注意力在衣物旁边的令牌上。
他勾起那枚金灿灿的金令，指腹摩挲上面的图徽，令牌上雕着环状云纹，拱卫着中间一个变形的字。
姚云晖笑着问他：“你猜中间那个字是什么？”
顾瑾玉盯了片刻，半猜半直觉：“业字，基业的业。”
姚云晖楞了一瞬，想给他鼓掌，但左手断了掌，只得作罢：“对，你认得这个字，便是和它有缘，你果然是我云氏板上钉钉的子孙。”
顾瑾玉身后的三十六个下属安静如鸡，只有听到这话的吴嗔忍不住扬了扬嘴角，无声地呵呵一下。
不一会儿，一众人各自换上不同颜色材质的衣服，顾瑾玉的下属们穿的都是银褐交加的武服，暂时被分到其他地方去，没有跟在顾瑾玉周遭。
姚云晖单独带着顾瑾玉在各处行走，在这座伪皇宫行走的途中，顾瑾玉看到了许多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奴隶，那些人一见到他们便下跪，对着姚云晖叩拜一句副楼主，对他则是一句少主。
顾瑾玉始终兴致缺缺。
姚云晖对他表现出来的无感很是苦恼，像个讨好家里幼童无效的苦恼长辈，这种反应让顾瑾玉更恶心了。
跪拜的奴隶忽然喊了另外的称呼：“恭迎二少主，高坛主。”
姚云晖身上那股恶心的长辈疼爱终于转移了人，移步到了姗姗来迟的姚云正面前：“正儿，身上怎么添了这许多伤？”
姚云正两手包得像两个粽子，一条腿走路也不自在，一张脸倒是完好，笑眼眯眯的：“见过父亲，还有敬爱的兄长大人，恭迎哥哥终于回到家里……不过既然回到家里，不知道哥哥愿不愿意和弟弟一起维持兄友弟恭的体面，不要再滥打弟弟了。”
顾瑾玉全部的注意力在亲弟弟旁边的人身上。
高鸣乾穿着墨蓝相间的深色衣服，和昔年相比身形没有太大的变化，气质不知是不是在旁边那对父子的衬托下，显得没有那么邪气，甚至衬托得有点天皇贵胄的正气了。
他迎着对方要杀人似的眼神走上前去，主动和顾瑾玉微笑着打招呼：“多年不见，瑾玉，别来无恙啊。”
高鸣乾做好了顾瑾玉随时暴起痛扁他的准备，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在短暂的沉默后冷静地和他打招呼，虽然是指名道姓，但比想象中的反应好上了不少。
可顾瑾玉突然冷不丁地说：“顾如慧被女帝私下凌迟处死了。”
高鸣乾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顾瑾玉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知道她犯了什么罪吗？和你一样，都是造反乱上。谅着她是山卿二姐，死前我见了她一面，询问她有何遗言，你猜她和我说了什么？”
高鸣乾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恍惚之中，还是觉得心脏被无形的铁锤锤成了血水：“什么？”
“她说，想念骨肉孩儿。”
高鸣乾竟没能忍住：“……我呢？那我呢？”
顾瑾玉伸手按到他肩膀上，姚云正眯着眼睛一直看着，一见亲哥动手就闪到跟前去把高鸣乾往后拖，可惜还是慢了一点，高鸣乾没设防，肩膀到手臂的骨头都被顾瑾玉用内力震碎了。
姚云晖这才插足到几个年轻人中间，顾瑾玉气息不变，神色也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说：“这人要是对你们有用，就别让他再在我面前出现。”
“好的哥哥。”姚云正吹了声口哨，欢快地应贺，“等高老二彻底没用，弟弟就把他带到你面前来，现在我先带着这狐朋狗友走了，回见！”
说罢他拖着神思恍惚的高鸣乾跑了。
姚云晖笑了笑：“侄儿何至于仇怨如此深重呢？要是喜欢杀人，稍后我派一百个人来给你练手。”
顾瑾玉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你不是说想让我来认祖归宗？祖宗呢？”
姚云晖开怀起来：“好，好，既然如此，我这就带侄儿前去！”
千机楼到处都是机械运转的金属声，姚云晖兴冲冲地扣动了层层机关，经过四十八道机关门，几乎进入了千机楼最深处的地方。
最后一道大门打开，姚云晖在一旁笑着解释：“这是最后一道门，门里是朝拜的极乐所在，瑾玉，你刚回家，我原本想让你多适应两天，现在你可想好了，当然了，若是你进去之后失控，二叔会帮你料理的。”
顾瑾玉没有迟疑地走进去，只是一踏进去不久，周遭瞬间变得扭曲。
——起雾了。
是张等晴告诫过的雾烟。
姚云晖在他一旁看他的反应，他便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然而没走多久，他就看到了幻觉。
顾小灯衣衫不整地在雾里朝他笑。
雾烟致幻，和当初在南境千山里的万泉山有些相似，当初步入那里，顾小灯在他背上和他说过，到处都是大雾。
顾瑾玉当初经受过一轮，如今走进低配版的致幻之地，觉得比万泉山的蛊卵雾要轻松得多。
只是二者催化处的东西不一样，万泉山的雾引出人的凄恻悲惧，千机楼催化的是欢喜欲。
顾瑾玉每走三步，就会看到一个冶艳的顾小灯，梨涡深深，呵气如兰。
他起初还能面不改色，他当然受得住。顾小灯落水的那七年里，他日日和顾小灯的幻觉作伴，那幻觉甚至是他在有意识的情况下主动幻想的。
只是走出一段路之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雾里的幻觉升级了。
雾里不只有顾小灯，还有他自己。
顾瑾玉垂眼看三步之外的幻觉，另一个“顾瑾玉”把顾小灯抱在腿上。
顾瑾玉在幻觉“动真格”前艰难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更逾矩的幻觉场景很快上场。（略过二百字）
顾瑾玉停顿的时间比之前久了几瞬，他又继续向前走。
幻觉越来越强烈，前面还是幻视，现在幻听也来了，紧锣密鼓，一步步试图填满无底洞，可既然欲壑早已在数不胜数的经年里压抑成了无底洞，那便不是轻易能填满的。
顾小灯或软糯，或清灵，或凄烈，或崩溃的呼唤在雾里不停重复。
顾瑾玉从目不斜视到垂眼正视自己的贪婪本性，他对时间流速向来敏锐，然而这一路从入门到现在，不知度过了多少流逝。
幻影太多，多得他想选中一个停留下来，顾瑾玉穿行过一路自己的活春图景，脊背的冷汗一点点严重。
走到漫长一路的尽头，山坡一样的巨大塑像从雾里显露，威严可怖，但顾瑾玉视若无睹，只垂着眼看脚下活色生香的幻觉。
顾小灯被“顾瑾玉”恶劣地欺霸，他哭得抬头朝现实的顾瑾玉求救（略过二百字）——
“森卿！带我走！”
顾瑾玉张了张口，滚烫的气息险些克制不住，刚想伸手解救幻觉里的可怜爱人，想握住自虚幻来的手，脑海里忽然响起现世顾小灯的闲话。
【要是没定力，谈什么情，说什么爱啊】
顾小灯爱他，就是爱他的克制，与所有放纵的混帐不一样的克制。
顾瑾玉于是忍住了伸手。
*
当此时，关云霁独自身处梁邺城，昨夜压抑着的紧张和兴奋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让他彻底睡不着觉，后半夜回来后，他盯了花灯里没点亮的灯芯半天之久，还把手伸进去，捻着那灯芯玩来玩去。
他脑子里不住回荡着，黑嘴鹦鹉青梅风尘仆仆地飞到他枕头上，一字一句地小声复述顾小灯的传话，那番让人难忘和亢奋的画面。哪怕对方想着利用他，他也开心得不行。
他遥想着他此时到了什么地方。楼船经过梁邺城的时候，他在人群中可望不可即，再过几日，他能去往码头，隔着两副易容的面孔，触手可及地拍拍他的脑袋。
关云霁想东想西，想着顾小灯借着青梅的小嘴巴同他说的话，说了不少，他最喜欢第一句话——
“关小哥，我要来找你咯。”

第136章
八月初三清晨，一艘稍大点的农家渔船沿着阳川的支流息河顺流直下，船上有九人，摇船的摇船，打鱼的打鱼，休养的休养。
易容易得黑黢黢的顾小灯蹲在船尾刮一尾鲜鱼的鳞，他把袖子挽到手肘，刮得专注解压，脑子里认真地想着过后怎么熬鱼粥喝，投入得连身后的注视都忽略了。
苏明雅在船蓬下的阴影里看着他，一旁的下属守着，苏明雅看了顾小灯的背影一会，忍不住轻声和下属开口：“日头还毒着……”
下属在他轻咳的间隙里接话：“我去叫他回来？”
苏明雅摇头：“要么给他戴一顶阔帽，要么在船尾给他支一把伞，撑把伞吧。”
没一会，船尾的桅杆绑上了一只铜色大伞，顾小灯蹲着的身形只有一小团，伞大得绰绰有余。
“谢谢！”
苏明雅听着顾小灯的声音，他摸出最近削制而成的简陋短笛，轻轻悠悠地吹起来。
顾小灯听见了，像一只闻风而动的小狗直起脑袋，回头不太满意地看过来。
苏明雅继续徐徐地吹，顾小灯便火速把剩下的鱼鳞刮干净了，凑到船边就着川流不息的河水把手搓干净，甩完手袖起，钻进船蓬下。
“肺部咽喉都不好，少吹这个。”他伸出小黑手严肃地朝苏明雅索要笛子，“没收。”
苏明雅把笛子藏到背后去：“下次不会了。”
“这是第三次了，事不过三，罚没。”
苏明雅低眉顺眼地看着他黝黑的掌心，心里有笑声，脸上不动声色：“你手上的易容似乎有点淡了。”
顾小灯收回小黑手，仔细观察手心和手背的色差，体感那搓抹上的黑玉膏并没有退色，于是坚持讨要短笛。
他露在外面的肌理都妥善地易容了，一张小脸经过苏明雅的手，大眼变小翘鼻变塌，五官变囊了不少，饶是如此，苏明雅还是觉得他可爱得劲劲的。
苏明雅又转移话题：“小灯，我教你如何伪声可好？”
为了避免引起顾小灯对他的厌恶，他至今模拟着别人的声线和他讲话。
“现在学也太晚了，我学不会口技，到时我少说话装哑巴就是了。”顾小灯没收个东西也事不过三，觉得他可真是个不听话的病患，皮痒得叫人生气。
他还指望着他用那一手易容术助他进千机楼，这会在亡羊补牢地谨慎他的病体。
苏明雅第三次也不给，顾小灯怀疑他就是拉扯着想让两人牵扯得不清不楚，并不给他欲擒故纵的机会：“那好吧，为免你在半路病重，我去拿根针，刺破指尖，递一杯水给你，你得喝。”
苏明雅身上的温柔和煦霎时变了样，立即把短笛上交了。
顾小灯把笛子擦擦别到粗麻腰带上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像只吃到鱼的小猫，交代了几句医嘱，翻着他的小包袱掏了药盒给他，又钻出去玩水了。
苏明雅只得在背后看他，看他玩天玩地玩水玩鱼，想着，他为什么不来玩我呢。
前天八月初一夜，楼船抵达了神医谷所在的临阳城，苏明雅用易了容的下属和顾小灯调换，谢绝了一同进入神医谷的机会。他在复制替身这事上炉火纯青，顾家的暗卫虽然对他自请离去不入神医谷的决定感到有些古怪，但入谷急切，到底还是随他们离开了。
顾小灯随着苏明雅的队伍离开，和关云霁那头联系上了，这就准备乔装打扮换着船去往梁邺城。
他这会不是苏明雅眼中以为的轻快，只是想在抵达梁邺之前争分夺秒地养好身体和精神，免得等回到噩梦之地时支撑不住。
苏明雅的身体比他还脆，因着这几天着力帮他，现在一整个蔫样，顾小灯几次想诊一诊他的脉象，看看他的底子掉到了什么程度，苏明雅都不肯伸手，于是作罢，只好在小节上盯一盯，以尽点道谢之意。
日头渐盛，水陆上的西境人渐多，顾小灯便回了船蓬里，掏出小包袱里带的千里目，在船蓬里偷偷观察外面的西境风土人情，除了好奇，他有些想尝试把七岁前的记忆找回来。
苏明雅在身后轻缓地搭话：“你担心被追踪么？你不必受累，有其他人替你我警惕周围的形迹的。”
“谢谢。”
“你昨夜睡得并不安稳，可是做噩梦了？”
“吵到你了？难怪你这会听起来不太清醒。”
顾小灯眼里流淌着息河上的生活图景，苏明雅眼里倒映着他的背影，确实觉得心魂有些飘荡，恐惊幻梦中人，字字轻声讨关注，恍惚模糊了他们二人的关系，仿佛此时共处，船蓬只是个改了模样的明烛间。
“是什么样的噩梦呢？现下还扰心神么？”
“记不太清了，梦嘛，都是假的，我不怕。”
“可你清瘦了。”苏明雅抬手轻轻比划他身形的轮廓，“十八岁的山卿，没有长高，反而更薄了。”
但顾小灯并没有和他历数过去的意识：“长胖还不容易？我可不挑食，长不高就有点难办，那就不办了，顺其自然噻。”
顾小灯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外面的风土人情，随意又礼貌地和背后谈兴不休的苏明雅接话，待看得眼睛累了才收起千里目转过身来，揉着眉心抬眼看去，苏明雅不复清晨的轻快，伤情好似飒飒落叶的秋树。
是夜梁邺城那头的关云霁传来了消息，鹦鹉青梅风尘仆仆地飞到了顾小灯手上，还有传讯的黑鸽飞到苏明雅面前。
关云霁在信上用皇室密语和苏明雅说了一些梁邺的现状，希望他们最迟也要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不然到时赶上梁邺城颇为隆重的庆节仪式，千机楼的人会群出，关云霁担心自己不能及时庇护好他们。
顾小灯在一旁听苏明雅逐字逐句解析密语，听了半晌感觉到他跳过了一些内容，便问：“顾瑾玉这个时候到千机楼了吗？”
苏明雅的指腹划过一半信纸：“找到了，他只说了一句，称其初一进去了，其余不知。”
“就这一句吗？”
“是的。”苏明雅一点也不想把关云霁大段大段的想念之词破译出来给他听。
“好吧！”
顾小灯没有穷追不舍，合手祈祷了一会，拢着青梅摸摸，期待小鹦鹉待会能学舌出几个有用的字眼，青梅啄了会米，还真扑扇着翅膀对他叽咕起来，左一个“小心”，右一个“青梅爱你”，听得顾小灯满头黑线。
苏明雅听了就在一旁更加怏怏不乐，尽管他已经尽力掩饰了。
顾小灯怀疑他是因为自己没有宠物而耿耿于怀，隔天在船尾鼓捣了半天，运气还真碰着了，从清澈的息河里抓到了一只小乌龟，小小一只水养在巴掌大的简单小缸里，转手送了苏明雅，希望他快点精神起来。
苏明雅还真振奋了不少，捧着那小缸看了半天小乌龟。
顾小灯在船蓬的另一端整理小包袱，渔船在夕阳里缓慢顺水直下，他拿起千里目继续观望西境的烟火，背后又投来忽略不了的注视，苏明雅温和又轻快地问他怎么饲养小乌龟，他望着炊烟袅袅，沾着这人间的红尘答话。
他心想着，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有求，苏大少爷应了，那就谢他一谢，可是……他真难哄啊。
既然披着苏小鸢的模样来展示做旧友，那他就配合这非亲非仇的故友关系交际，可人心大抵总是不足，坐了故人身份，占了友人位置，又流露出妄想复了前恋人的纠葛。
男人真难哄啊。
顾小灯心里碎碎念，而后哄了自己，又把这念头否决了。
*
前往梁邺城的一路顺利，八月初十的时候，顾小灯和苏明雅一行人的渔船终于到了和关云霁约定的码头，赶在入夜前上了岸。
顾小灯深呼吸着踩上梁邺城的土地，暮色中抬眼望去，脑子里还没有想起什么，却忽然觉得脊背发毛，十根手指都像坠了十斤重的冰称砣。
顾小灯顶着一副黑不溜秋营养不良的易容模样，关云霁一开始还没认出他来，在备好的马车上不住望向码头，等到苏明雅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苏小鸢的脸，他才眼睛一直，等到顾小灯和苏明雅真钻进他的马车，他眼里的不可置信还没消退。
苏明雅看傻子一样看他：“关公子，我们到了。”
“到了？”关云霁有些迷糊地凑到顾小灯面前去，捏住了他丑丑的假脸，“不是你哪位？”
“就是我啊！听声音总能确认了吧？”顾小灯赶紧拨开他，掏出怀里安分的青梅还给他，“嗳嗳嗳，做甚呢你，可别把我脸上的易容破坏了。”
“这么丑，破坏了就破坏了。”关云霁把青梅推回去，脑子没怎么转过弯来，“这丑八怪样一点也不适合你，万千张假脸里怎么就整了这么一张？你还穿麻布？你怎么能穿这个？苏小鸢你是不是很穷啊？就这么苛待你山卿哥？你不是跟着你主子过活好多年的吗，怎么没学学你主子骄奢淫逸的审美？不是我说……”
顾小灯和苏明雅同时开口：“闭嘴！”
关云霁止住了喋喋不休，但堵在顾小灯面前不肯退开，上下左右地看他，又高兴又不高兴，又喜欢又嫌弃地歪头看他。
顾小灯的情绪被他这滑稽的反应打了岔，反倒自在了些：“关小哥，近来怎么样？”
关云霁也从梦游一样的状态里回了神，忍不住攥住了他一块衣角：“我还好，麻烦的关节已经疏通了，高鸣乾待我还算信任，你来得应时，他这会不在这城里，方便了我接应你，你来的一路顺利吗？身子好不好？”
“挺好挺好，你要是离我远一点就更好了。”顾小灯被挤到马车角落去了，手里捧着毛茸茸的青梅当盾牌似的，小声地比划着问他，“对了，你知道多少瑾玉的事？他难道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吗？”
关云霁的快乐被打散了一半，仍然弯腰堵着人：“他能有什么事，我先把你安顿下来再说。”
一旁的苏明雅按住他的肩膀往外推：“那苏某就多谢关公子的安置了。”
关云霁这才想起马车里还有个第三者，不咸不淡地哦了声：“客气。”
顾小灯就夹在这略显诡异的气氛里左看看右看看，关云霁这会还迟钝地没发现苏明雅，真不知道待他知晓时会做出如何反应。
关云霁看不惯眼前这个碍眼的“苏小鸢”，但也明白这人手上的看家本领多得用，他脸上的易容还经过他的手，于是对他敬而远之，一个劲地瞅顾小灯：“这梁邺城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既然来了，我一定倾力护着你，我准备好了适合你的假身份，小灯，你先耐心安定下来，顾瑾玉和千机楼的事先不着急。”
顾小灯点点头：“什么身份？”
“呃……”关云霁有些犹豫，他指了指脸上的易容，“我伪装的这个贼人是千机楼里的第四等地位，他的等级分配到了好几个固定的闺中人，平时能正大光明带在身边的那种，当然了我准备给你的不是只有这种身份！呃、呃，就是其他身份不那么方便而已。”
苏明雅在一旁要炸了，顾小灯只认真地问：“能方便到后面带我进千机楼吗？”
关云霁迅速点头：“可以，但我不能给你画饼充饥，我不确定几时能去千机楼，也许月底，也许下个月，不定数的。”
“好，我知道了。”顾小灯痛快地答应了，“只要能让我进那个地方，让我扮作姑娘的样子也可以。”
“这、这倒不用。”关云霁脖子都红了。
这时镇定下来的苏明雅冷不丁地插了话：“关公子若是方便，苏某后续也想易容成你的身边人，以便大家能有集体照应，你看如何？”
“……”
“！”
顾小灯差点控制不住表情，指节抵着鼻尖锯木头似地假咳了几声，夹在左右剑拔弩张的对峙里竖了个大拇指：“要是能一起照应，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关云霁到嘴边的脏话只得憋了回去。
如非特殊日子，西境人一般日落而息，待夜色稍深，还滞留在街道上就显得格外显眼，马车后头跑得快了点，顾小灯起初以为会在哪个客栈一样的地方落脚，等到落地，抬头一望，顾小灯的心又绞了起来。
他们住的竟然是一座建筑特殊的祀神庙。
关云霁带他们从偏僻些的西门进去，顾小灯眼冒金星地低着头看路，不用抬头他也能在脑子里构筑祀神庙的大体外观，它整体是银白和乳白色的，神祇的浮雕从西到东分布，对应西境流传的祀神戏，庙宇中心应该还有个不小的朝天台……顾小灯冷汗冒了出来，他来过这里，脑子里封存了模糊的记忆。
走了半天，待跟着关云霁走进房间里，他搓搓发冷的手，勉强镇定了下来，腿还有点软。
关云霁没发现他不对，只是迫切地把苏明雅隔开了，门窗一闭就是两人共处，又迫切地杵到他面前去。
“你今晚先在这住。”关云霁有些手忙脚乱，“带着易容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谢谢，给你找麻烦来了。”顾小灯擦着鬓边的汗道谢，接过他递来的杯子喝口水，青梅振翅从他怀里钻出来，哗啦啦地飞到关云霁头上，这才放嗓叫了起来，左一声“主人”，右一声“爱你”，没叫两声就被恼羞成怒的坏脾气主人喝令闭嘴外加赶走了。
青梅简直是大惊失色地飞到房梁上去，掉下一根泛着油光的羽毛，顾小灯伸手接住了，拿它轻轻刮着耳垂，和堵在跟前的关云霁说话：“关小哥，谢谢你帮我这个忙，要不是你，这时候我只能在神医谷里干瞪着眼了。”
“不用和我客气，我说过，只要是你想的，我能实现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完成。”关云霁的眼神落在他的耳廓上，心想，怎么能易容到把耳朵都涂黑了呢？
好想洗去这易容。
舔的话应该也能舔干净的吧。
“我就是担心瑾玉，你要是能帮我见到他，那就太好了。”
关云霁隐秘的喜悦垮了大半，悻悻然地想着，那疯狗怎么不死，怎么就不死，死了以后他老婆能不能不守寡。
没说几句话顾小灯就累了，他只得出来去找别人的茬。
“苏小鸢，你怎么给他穿这样的衣服？”关云霁一见姓苏的就抱怨，“他那一身皮肉娇贵得很，给他穿粗布麻衣，他身上非得磨得泛痒不可。”
苏明雅凝固了片刻：“你知道他一身皮肉是什么样的？”
关云霁顿时停下喋喋不休，心虚且混账地红了耳朵。

第137章
顾小灯入睡前戴上了特制的手链颈链，东西是在楼船上找出来鼓捣的防身小物，链子上都嵌着精细的小香薰球，里头装了他自己配的药，夜半要是有活物靠近到他会受其影响，毕竟是回了梁邺城，千机楼的神神鬼鬼多如牛毛。
为避免伤及无辜，他把青梅逮住关进了鸟笼里，这小鹦鹉站在笼子里神气十足，还学着小配不太像地汪汪叫了一会。
亏它叫了这么一串，顾小灯睡去之前脑子里塞满了摇头摆尾的小配，紧接着便梦到了上蹿下跳的狗儿子，咧着一张嬉皮笑脸的小狗脸，围着他从巴掌大蹦跶成如今的大狗模样。
它喜欢到处舔舔咬咬，顾小灯生怕它把牙齿崩了，于是在梦里蹲下身去给小配戴个止咬器，谁知刚戴上去，手下的狗崽子变成了头发乱七八糟的顾瑾玉。
顾瑾玉在梦里低声狗叫。
顾小灯：“……”
他连日来总做噩梦，原以为刚到梁邺城的第一天会是变本加厉的梦魇缠身，没成想第二天竟然是美醒的。
顾小灯把这当做了好兆头，拍着脸自己哄自己必定能顺利看到狗子，收走身上的香薰球后就起来。
他一向是卯时四刻左右就起床，苏关两人都知道，五刻时就在门外轻轻敲门，顾小灯正好束好了头发，哒哒跑去开了门：“早上好！”
苏明雅神色稍霁：“晨安。”
关云霁眼里浮现笑意，低头看他，喜欢又嫌弃的：“黑小少爷，早上好。”
顾小灯知道他看不顺眼自己眼下易容的黑脸，果然没过一会，三人气氛古怪地吃完早餐后，关云霁就想让他换个易容的皮，言之凿凿地说着如此才方便带他在这祀神庙里正大光明地行走。
顾小灯昨晚就干脆利落地应允了，于是把目光转向苏明雅，搓搓手合掌做出拜拜的动作。
苏明雅昨晚显然是和关云霁商量过的，知道怎么把他易容妥善，他浑身透着不高兴，但说不清是拎得清楚还是拿他没辙，斯文优雅地一挽袖，把关云霁挤兑出去，单独给他把易容换了。
等他完事，关云霁便迫不及待地带着衣物服饰跑来，换他轰走苏明雅，殷殷地让他换上千机楼的衣服。
顾小灯眼皮跳跳，看他们微妙地争风敌对，心想得找个时机调解好他们的关系，免得碍了正事。
他利索地换上了关云霁带来的浅色苍葭衣，佩的是金带，整理完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现在明面上的身份就是一个千机楼主淫魅的门人，说难听了是千机楼分给高阶者的暖床工具。
关云霁在外间巴巴地等着他，见他出来便同手同脚地到跟前来，这时候倒是结巴了：“你、你现在顶替的，是我顶替的鬼刀手最宠爱的少年，叫做佰三，他、他原先没出任务时，月有七八都和这个佰三形影不离。我一到梁邺城就把这少年控制了，恰巧你想来，我当时就想这个脔宠的身份适合你和我一起潜伏，别的我没有多想，不是占你便宜的意思。”
“知道知道，我相信你。”顾小灯给他竖个大拇指，还得反过来哄他，“关小哥，你的潜伏任务不易，是我贸然给你添麻烦才对，需要我配合的直说就好，我一定配合。”
关云霁甚至想问睡觉是不是也配合。
但他骨子里到底怂于此道，只说些小要求：“必要的时候，人前我也许会迫不得已地和你举止亲近一些，比如拉手搂抱什么的，但那都是做戏给别人看的，你……你到时若是抵触，低头做腼腆状就好。”
顾小灯很淡定地猛猛点头：“好！只要不需要扒开衣服就没问题。”
关云霁汗流浃背：“没那么狂野……”
“主要是我贴身带着些毒物，为着防身用的，怕不小心殃及你。”
关云霁愣了一会，他当初在南安城从葛东晨嘴里得知了顾小灯的特异体质，知道他的身体是具千毒万药都无效的艳躯，眼下乍听，很快明白，他用毒防身是好的，但他防的只怕不止歹人，还有居心不良的自己。
“防得对。”关云霁失神地伸手摸摸他脑袋，“小灯就该这么防。”
“……”
顾小灯对他人的情感变化感知敏锐，察觉到他在乱想，心里有个小人无奈地滴溜溜翻跟斗，嘴上立即解释：“不是防你，我要是不相信你，怎么敢来找你帮忙呢？我防千机楼的恶人来着。”
尤其是那无常的神经弟弟。
关云霁一赧，心里又有新感悟，但自忖说得越多露的坏馅越多，赶紧岔开了：“没有我陪你就不要出去，在人前，你能不说话就不必说，唤我大人就好。”
“好啊，那你人前叫我佰三吗？”
“对，这是那个少年的序号，地位算高的了，十四等里排在第七等。这庙里有其他这等身份的人，穿的服色越浅地位越低，有叫千几万几的。”
顾小灯听得眼皮一跳，关云霁又从怀里掏出两块用料不同的令徽，把浅色的交给他：“小灯，你要随身带着这东西，想系在腰上或是塞在怀里都行，这是你的身份象征，往后会有千机楼的人检查，我会给你掩护的。”
顾小灯有些迟疑地接过那枚半石半铁的云纹令徽，指腹摩挲刻纹，感到一种针扎滴血的幻痛。
这种幻痛持续不断，关云霁带他在这座暂住的祀神庙里浅走，趁着眼下庙里人少，他带他大概熟悉一下方位，可顾小灯走不到一会就悚然得腿软，秋日光线正好，他目视的阳光所照之地，几乎都倍感熟悉。
关云霁还没有敏锐到察觉顾小灯的细微不适，一路缓步细语，借着介绍不时低头看他。
那鬼刀手心爱的少年佰三长得清秀，时年刚十六，顾小灯比之还要矮一点，靴子都垫了一些，大约因为这样，他的步子小小拖拖的，不时就低头看路，后领微翘，遮不住的后颈雪白细腻。
关云霁就这么隔着易容看他，勾勒身形，描摹容颜，好似仍是当年十几的年岁。
“再过一条长廊，穿过三道拱门，就是这庙里的朝天台，那里修得很宏伟，我带你去看。”
“不用……”
顾小灯声音蚊蝇似的，关云霁以为他是谨慎：“过几天是十五，朝天台有祭神仪式，会人满为患，现在还是空荡的，真不看啊？”
“到时……再看不迟。”顾小灯脑袋有些疼，越往那高台阔场的方向靠近，越感到身上无形的荆棘藤蔓越多，有种要掉进无底沼泽的错觉，“我们先回去吧……”
关云霁当他舟船劳顿多天的后劲涌上来累了，应着好陪他回去，纠结壮胆几回，尝试着拉住了他的手。
不握不知道，顾小灯的手冷得像块软冰，阳光大作下的地面都在蒸腾热气，关云霁自己也热气旺盛，被掌心里的温度吓了一跳。
周遭人少，两人易容的身份又是顶亲密的，关云霁干脆捏起他的脸，让他抬起低着的小脑袋，看到顾小灯有些涣散的眼神，紧张起来：“怎么了？怎么身子冷成冰块了？”
顾小灯脑海里动荡不安的记忆碎片戛然而止，提起力气拨开他的手：“没事，没事，我们回去。”
一回去就见到在里面冷着脸坐等的苏明雅，手里捧着个套了软藤的小瓷缸，苏明雅看一眼顾小灯就感觉到了他的虚弱，立即拎着小瓷缸上前来低头问他，关云霁拉着顾小灯的左手，苏明雅就去握右手。
“苏小鸢，你放肆！”
“关公子，你没发现他身体不适吗？别再大呼小叫地惹他郁郁了。”
“胡说八道！松开他的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阁下先松。”
顾小灯感觉像是有两只大蜜蜂，互蛰也就罢了，就是再这么下去只怕俩要一块蛰他，他被闹腾得人都精神了，高举起双手喝斥了一声，两个男人同时松了手，喜提顾小灯的两个拳头。
他捶得轻，声音倒洪亮：“不要吵架！更不能打架哦。”
两个大蜜蜂偃旗息鼓，心脏上好似被揉了一把。
顾小灯虚浮地飘到窗边落座，两臂交叠在书桌上，歪着脑袋枕在手臂上，半湿不湿的眼睛看着他们两个：“两位小哥，过来坐吧，我和你们说些话，大家和和气气的，好不好？”
苏明雅从容些，温润地过去了，关云霁有些招架不住，盯着顾小灯微潮的湿润眸子走不动道，想着他都易容成普通长相了，怎么还凭着双眼睛把人千勾万引的。片刻他过去挨近，和姓苏的一左一右，挡住了窗外的烈日。
顾小灯就在他俩遮挡的荫蔽下轻灵灵地说着话：“我十二岁去的顾家，七岁到十二之间在东境，七岁以前，其实就是千机楼里的一个药童，就是因生病忘记了记忆……”
左右两个男人听得屏气，脊背都绷得挺直，待窗上日薄影疏，他们垂眸看着顾小灯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泛红眼角淌出的几滴泪珠，心绞不分伯仲。
“瑾玉进千机楼，为着铲除邪恶的大义，我不自量力跑来，为着直面往事的私情。而你们两位也各有所求，一个为了纠正逆叛的亲族皇嗣，一个为了不为虚度的红尘历练，都是人中雄杰，都是自己人。”顾小灯趴在手臂上眼睛红红地哄他们，“我们好生合作，众谋生路，□□邪恶，岂不快哉？”
话落顾小灯感觉俩人要摸他脑袋，先腾出右手去：“来，叠个手手，正道沧桑，大家振作。”
两个男人拒绝不来，对视一眼，带着忍耐出来的平和，把手叠在了顾小灯小小的手背上，朝他低头。
“都听你的。”
*
夜来，烛火熹微，三人同坐谈话，顾小灯问起一些好奇的事，关云霁知无不言，低声说起自己了解到的，通过分析高鸣乾在千机楼里的身份介绍整个组织的局势。
“西境三百六十行自循环，官衙和民业持平，这种自给自足是近百年里以千机楼为首的世族遗民开拓出来的，其功丰伟，但其罪也巨，我听高鸣乾说过，西境这十年来的每年税银能收到千万两白银左右，但明账上漏了个大窟窿，每年缴纳给中枢的只有百万。”
苏明雅在一边平和地补充：“剔除掉八年前北境作战两年的消耗，国库近六年来一般每年入账三千万余税银，支出去的年不下两千五百万，皇帝私库另说。”
关云霁一愣：“你怎么知道？”
苏明雅面不改色：“听已故的主子说的。”
关云霁一怒：“苏明雅活着的时候嘴巴这么没把门？”
这话听着滑稽，顾小灯问道：“西境私吞下来的钱流向了千机楼吗？”
“是。”关云霁看向他，“借着个子虚乌有的神降圣子名头，还有一套歪斜的等级教化理论，他们敛财又撒网，广收西境信徒和臣仆，高鸣乾说过，养兵和制药是千机楼耗资的大头，神药经常施舍民间，私兵则是自拥。”
“要断他们的钱路好说，时间而已。”苏明雅默不作声地盘算怎么搞事，“问题是兵力分布，既然他们在西境的统治已是人心所向，养兵是想和谁动干戈？”
“代晋而立。”关云霁冷笑了一声，“他们分割了晋国的领土画地自治，觉得这还不够，想着等时机成熟，用武力推翻皇室高氏，用文治淹没晋国疆土。千机楼的那批创始人和皇室有大仇，别人是报仇十年不晚，他们是百年不移志，”
苏明雅不咸不淡：“佩服。”
“现在有个皇室血脉到了他们地盘里言听计从，又去了个认祖归宗的顾瑾玉，后者要是也被他们同化了，那还真说不定。虽然我憎恶顾瑾玉，但想粉碎掉千机楼得他带头。三天后就是八月十五，高鸣乾会在后天过来，做那个叫姚云正的随侍，就是不知道顾瑾玉会不会一块来。”
顾小灯眼睛一亮，心腾腾地热起来。
关云霁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药瓶：“对了，这鬼地方最大的危害是烟毒，我这是防着那玩意的避邪药，高鸣乾给的，说是得来不易，你们带着防身。”
顾小灯推了回去：“你忘了啊？我药毒无效，你自己用。”
关云霁一股脑塞到他手上：“听话，万一有你防不住的呢？”
他趁势握了好一会顾小灯的手。
“好吧……”顾小灯问了他很想问的事儿，“关小哥，那你对那昔日的二皇子是什么看法？”
关云霁沉默片刻，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节甚至有些发白：“他是逆党，还是个毒人，是反贼手里的傀儡，是我经年怨愤之人，在我眼里和死人无异。”
顾小灯手都被握疼了，计较不来，这时苏明雅伸手来摸摸他的发顶，也没法计较。
这两人的手都冰凉冰凉的。
“经年怨愤”，自天铭十七年深冬始。
至亥时六刻，苏明雅离去，顾小灯和关云霁同居一室，他躺在床上，关云霁在三转屏风之外打地铺，两人潜伏的身份既然是一对主奴关系打底的床伴，这么共处檐下才合理。好在苏明雅没再怄气，揣着小瓷缸，养着小乌龟，在隔壁老实地住下来。
顾小灯眯着眼蜷在薄被里，看了一会屏风外透过来的微弱光线，软糯地哄了一声：“辛苦了，愿你好梦。”
关云霁心头剧烈一跳，眼窝灼热，闷声嗯了一声：“你……你也是。”
他久久都不能入睡，听着不远处的呼吸声逐渐均匀，那股酸涩难言的落泪冲动一直没有淡化，不知涩然多久，忽然听到顾小灯在床上不住翻身，翻得剧烈了些，咚的一声栽到了地上。
关云霁管不了别的，暴起闪到床前去，在幽幽黑暗里把顾小灯抱到了怀里。
小小的顾小灯，十八岁的顾山卿，和衣在他怀里，发着抖，冒着冷汗，他在噩梦里，关云霁在美梦里。
他颤栗着轻唤了两声小灯，怀中人呼吸急促，怎么也醒不来。他只能抱着他笨拙地轻晃，对于如何哄他一窍不通，熟能生巧的是经年偷抱，就像现在这样。
抱久了，他不住发抖，到底低头去，蜻蜓点水，偷偷一吻。
二吻。
三吻。
他在冰火两重天里乱七八糟地想，草他大爷的，江山易改，狗改不了吃屎。我是狗，狗狗狗。
他要继续狗下去时，忽然听到一声含糊的梦呓：“森卿……”
关云霁空白了许久，他以为会不甘，会妒火中烧，会自相矛盾地爱恨交加，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是低头到顾小灯耳边去说——“是我，不怕。”
他突然无师自通地学会哄他。
顾小灯慢慢平静了下来，睡得像只小猫崽。
*
夜半子时，山腹之内宫殿辉煌，层层机关门和海量金玉融合，隐秘的机械运转声音透过墙体传到深处。
这种声音传到顾瑾玉耳朵里，他觉得像是金属的呼吸声。金属是活着的，比他这个人更有活力。
顾瑾玉独坐在床尾，背靠暖玉筑成的墙壁，左肘支在膝上，垂着眼一动不动地沉默，知道的清楚他在复盘思考，不知道的以为他被定住了。
金属的呼吸声伴着他，他安静地在脑子里构建整座千机楼的地形格局和布防要害，拼图一样东拼西凑，还差了不下十块的重要碎片。
夜深人静，忽然有穿着缃色衣裙的美人膝行而来，温顺如流花，蜿蜒过满地浮华绸毯跪到他床尾，雪一样的手伸向他的玄黑衣角。
美人摸到了象征此处最高权力的纯黑服色，痴痴地不停抚摸那一片衣角。
顾瑾玉傀儡似的眼睛转向了这个雌雄莫辨的美人，冷漠到近乎麻木：“滚。”
美人容颜如画，跪在床下虔诚地望着他，神情有些痴态，嘴里小声地念着初次面见黑衣上位者的激动，如能侍奉是三世修得的福德云云，痴痴成狂。
在千机楼的教义里，信众深信世人生来有十四等，生前等级无法逆转，尊寡贱众，但低等若能沾染高等，或为侍奉，或为结缘，来世就能转生成比今世高等的人，沾的缘越深，来世的回报就越大。
居住在千机楼里的不下两万人，穿玄黑服色，佩纯黑腰带的十人不到。顾瑾玉知道来人是姚云晖送来的，或许也不能叫做“来人”，应该叫做“来货”，已经是第九个了。
这里把人分为十四等后，前七等有后七等的人前赴后继地侍奉。顾瑾玉从分散各处的下属们那听到各种讯息，比如有个第四等的某某首领每夜要踩着两个侍妾的肚皮睡觉，有个第三等的每夜要召五人共侍，并让他们在天亮前撕咬到只活一个，诸如此类多如牛毛。
顾瑾玉还知道，姚云晖夜里喜欢砍身边人的头颅，姚云正则喜欢剜眼珠，外来的高鸣乾最近也在夜里召低等级的浅衣人，人是杀不完的，是无穷尽也。
床下的美人满眼痴狂的尊崇和呢喃，顾瑾玉平静地扼住了祂的脖子，这次连个滚字都吝惜说，虎口运力，夜里的骨碎声低沉又尖锐。美人连慌乱都没有，只在临死前痴痴地抓住他玄黑的衣角，心满意足地倒去，歪掉的扭曲脖颈上缀着个含笑九泉的头颅，无常若是来勾魂，大抵也会毛骨悚然一两瞬。
顾瑾玉继续安静地坐定。
这个地方的人中了邪，九成的人被他杀了还要感谢他，感谢他把人家送到了通往尊贵的来生，顽固又痴癫。
顾瑾玉随之想到他中了邪又忘了邪的小灯。
倘若他的小灯当年没有逃出去，不知道现在匍匐到床尾来的会不会是他。倘若是他，那他不要他跪，他要反过来，跪在他双膝间，进进出出从黑夜到白昼，似报恩，似报复。
顾瑾玉安静地想，这世上和自己这么一摊烂肉、一团浊魂沾染的生死因缘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一笔写小灯，一画描山卿。
他要重伤濒死在他身上，卖乖卖惨，哄他把他救回来，拼回去。他不要喝他的药血，但他要吸他无形的血。他要进他，他迟早透他至死。他要他永远不能抛下他，不能放开他。
他是如此强烈地想在弄死自己的时候，同时用那孽物捅死顾小灯，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亢奋得难以自抑，这世上最好的死法肯定是死在顾小灯身上。
顾瑾玉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把爱意和杀意弄混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兴了劲头垂不下去的东西，心想糟糕透顶，不如把自己阉了。不过还是等等吧，再忍忍吧，牡丹花现在在神医谷，结束之后他要去那里做花下鬼。
顾瑾玉靠着墙浅浅入睡了，梦魇如期造访，梦里尸山血海是无所谓的，只是他真的在梦里把顾小灯摁在怀中透死了。醒来的时候他不住地流眼泪，分不清是太幸福还是太痛苦，他很想他，像想死一样想，爱意如果和杀意混为一体，那幸福和痛苦也如此。
顾瑾玉抬手往自己脸上扣，流着泪汪了几声，想念顾小灯捧着止咬器戴到他脸上的情形，他会在缚好之后在他额头亲吻，那是给他的奖励。顾小灯的奖励很多，有形的在他棺椁里，无形的在他心里。
顾瑾玉的眼泪没完没了，像是天都塌了，但天亮的时候，泪水突然断得干净，崩溃和重建都来得莫名其妙和突如其然。
天亮之后是八月十二，顾瑾玉没事人一样衣冠楚楚地离开寝殿，过后有紫衣的奴仆麻利地收拾里头的艳尸，艳羡地抱着出去，准备送到碧落坛去录入往生册，走到半路时，碰到了另一个黑衣的少楼主。
奴仆恭敬地跪下：“二少主。”
“起来。”姚云正看了看奴仆怀里的艳尸，见是个少年，就有些惋惜，“还不如给我呢，我至少疼疼他。”
身后传来一声不满的“正儿”，姚云正立即笑眯眯地转头：“父亲大人。”
姚云晖不太高兴地伸手按了按儿子的脑袋：“不许搞断袖。”
“我还没搞呢。”
“想都不许想。”
“脑袋都要被您压扁了，想不动了。”
姚云晖改而拍他肩膀，看他双手：“手上的皮肉伤好了没有？”
姚云正摊开布满细微疤痕但已恢复完好的双手，混账道：“大好了，一点也不妨碍自渎，爽利得很。”
“……臭小子，你近来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姚云晖抬起左手虚空给了他一巴掌，要不是左手断掌了，这一耳光必定结实地让他感受何谓父爱如山倒。
姚云正吊儿郎当的没有正形，陪着父亲去找他哥。
走了一会，他们就在一面廊墙前，看到了更不像话的顾瑾玉。
顾瑾玉比谁都适合玄黑服色，像鹰，像鸦，像铁血傀儡。
姚云晖由他想到自己的亲哥，姚云正则想到小义兄，觉得他应该被亲哥干坏过，他最近总是这么着魔地想。
顾瑾玉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表面无异的墙壁，墙里面有微弱的金属噪音，像一个蹒跚的瘸子，气喘吁吁地勉力跟随军队。
他专注地听着，知道那对大傻子父子来了，懒得理会。
顾瑾玉进来十二天了，姚云晖除了前三天亲自带着做向导，其余时候都随他自由穿行。前三天的时候，他已带着顾瑾玉到烟雾浓烈的地方沉浸了个够，剩下的只需要观望等待，等着看顾瑾玉染上烟瘾，只是现在看来他消化了烟毒，驯化了欲望，但这也不打紧，过几天再邀请他去尝食更强劲的就足矣。
姚云晖来谈八月十五的安排，祭月节，民间又有隆重的祀神习俗，姚云正要到梁邺城去巡视一圈，他来问顾瑾玉有无一起出山的打算。
显而易见的，顾瑾玉对狂热的顶礼膜拜没兴趣。初进千机楼的第一天，他就穿过烟雾到了先祖庞大的塑像下，五千奴仆叩首山呼吾主，他只觉得无趣至极。
姚云晖知道，他没法用权力引诱顾瑾玉为其所用，因他自己手上就有过膨胀得目空一切的权力。
洪熹初年的北境战事，顾瑾玉边内斗边向外征战，手上统领的正规兵马最多的时候超过十五万，最精锐的骑兵始终在手，上万铁骑沿着北境疆线如黑云压城，烧着无数物资向北抵进，飘扬的晋旗比鹅毛大雪还可怖，异族被围出昏天黑地的绝望，从武德酣盛到伏地求降，至今不敢有二心。
姚云晖对这个侄子越看越满意，哪怕侄子一如既往地哑巴冷漠，这会也比身边叛逆了的小儿子顺眼。
姚云正仗着亲爹在废话很多，一会问“兄长在看什么？墙上有嫂子吗？在哪里呢？”一会问“兄长没有嫂子不寂寞吗？真的能忍吗？”一会又说“兄长真的不出去吗？民间人多，没有嫂子也能找乐子的，怎么，兄长是惧内吗？”，总而言之，他揪着饺子好吃嫂子好玩的话题颠来倒去地犯贱，成功惹火了阴森的亲哥。
姚云晖赶在顾瑾玉殴打亲弟前先发制人，把儿子踹飞出去，微笑着立即转移顾瑾玉的注意力：“不去也好，十五是团圆节，瑾玉，二叔届时带你去见个人，圆个阖家团聚。”
亲娘已死，见的不外乎是亲爹，顾瑾玉对人不感兴趣，但对亲爹所在的地方有兴趣，整座千机楼还差一些重要禁地找不到进入的章法，他想要把完整的地图绘制完毕。
顾瑾玉点了头：“行。”
姚云晖倍感欣慰，忽然看到顾瑾玉轻笑，他觉得这侄子笑起来的时候不像生父云暹，也不像生母小腰……不对，像小腰的，像她临死前那半个月的笑意，虚情假意和真心实意同时并现。
“子不教，父之过，二叔，你该管束好云正。你看他，未见其嫂，却比你还恋嫂，学着你的恶心，也成了个恶心。”
姚云晖忽然觉得他和说话的人隔出了千山万水，山水那头不是顾瑾玉，是两手交叠在剑柄上支撑着站立的小腰。
她也笑着说他恶心。

第138章
顾小灯做了个漫长的噩梦，日出时是昏头涨脑地爬起来的。
他一动关云霁就醒了，从屏风后探头望进去，看到他迟钝笨呆地揉自己的脑袋，迷糊得很，像个戳一下就留印的糯米糍。
关云霁心里不由得想到侍儿扶起娇无力，于是走进去想扶一把：“小灯，头疼吗？”
“啊……我缓一下。”
关云霁蹲到他面前，伸手想帮他揉揉，可他脑袋一偏就灵巧地避开了他的手。关云霁便抿了抿唇，心想要是顾瑾玉在这儿，他肯定不会拒绝亲近，只会歪倒在男人的胸膛上咿咿呜呜地撒娇。
偏心眼！守什么男德？
顾小灯抱头哄自己，大口呼吸了半晌，才放下手抬起潮红的眼睛破涕为笑：“缓好了，早上好。”
关云霁顿觉心头挨了个闷棍：“脑袋真的好了吗？昨晚你小腿一直蹬，做什么噩梦了？”
“我一直蹬腿的话，像不像一只大青蛙啊。”
关云霁的难过被击穿了，一下子笑出声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你？”
顾小灯莞尔，抬手去束发，学了两声青蛙叫，梦靥归梦靥，太阳都晒脑门了，他才不要苦大仇深。
他梦见了黑漆漆的群山，梦里他跑得飞快，连滚带爬的，一连跑过了九座山窟，潜意识里知道呛血奔逃的尽头是天光大泻的光明，可他还是恐惧万分，生怕逃跑到半路的时候被抓住。
还好中途噩梦掺进了一点甜，顾瑾玉忽然出现在梦境的阴影里，但他是熠熠生辉的。
顾小灯不好意思地捏捏耳垂，边和关云霁说话边下地：“确实梦到了一些光怪陆离的事，我扰民了吧？不好意思关小哥，真对不住。”
他不怕热，入睡时身上衣服就穿得严实，关云霁杵在跟前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掠过他去拿外衣披上，只是展臂时感觉胸膛前有块小圆点的地儿酸痛，是颈链上的小香薰球硌出来的。
不是趴着睡硌出来的，就是抱着硌出来的。
他摸摸胸膛，回头看了眼逆着光的关云霁，想问点什么，关云霁身上就已经散发出心虚的味儿。
顾小灯心里嘶了一声，暗骂自己睡得跟死猪一样，快速地默念了一串药名，速速保持住了心平气和。他扫了两眼关云霁的手，发现没被毒伤，那便是至少没把手伸到他衣襟里去。
罢了，又不是所有狗都像顾森卿一样自缚的，狗总是改不了坏脾性的，他这会有求于他，容他吠两下又没掉块肉。
关云霁见他安静下来，像只鼓起来的小河豚，心虚得大气不敢出：“梦、梦到什么了？还怕么？”
顾小灯摇头，瘪了瘪嘴：“现在忘光光了！”
“那也好……”
顾小灯往外走，关云霁紧跟着，看他像只挥舞钳子的小螃蟹，如果可以让他高兴，他不介意被钳子夹一夹的。
吃完早饭后，小螃蟹问他能否走出祀神庙到外面看看，关云霁立即答应了，小螃蟹就又变成了块糯米糍。
关云霁带着顾小灯优先去老旧些的街区游走，让他看看是否有印象，能否和七岁前的记忆续上。顾小灯带着好奇小心翼翼地探天地，对有关祭祀奉神的建筑都有点熟悉和抵触，但外面比祀神庙好多了，待在庙里时常让他脑瓜子嗡嗡疼，疼到有时眼前出现幻觉。
关云霁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苏明雅也跟过来了，两人的气氛能维持出个勉强的和平，全靠一方眼瞎的迟钝和另一方周全的伪装。
顾小灯有时听他们说话，总能感觉出奇妙的滑稽。
比如现在，三人到了靠近码头的一座东城客栈里，这等城郊地带在高鸣乾的管控之下，这客栈就是他在这鬼地方督建起来的，安全干净得多。一落座，三人就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消失了个干净，千机楼的耳目止步在此，总算能放心地说点话。
关云霁不忘在夹缝求生中给顾小灯整点好吃的，掏完身上的银钱点了当地特有的鲟糕给他尝两口，放松些许后就和对面的苏明雅说点私事。
“话说我弟竟然会放你走，他倒是舍得，出息了。”关云霁是真把他当苏小鸢，以为他说服了关云翔放手，“我走之前骂过他，让他放你离开，葛家的人都走干净了，你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不需要他的保护了。可他一副打死都不撒手的样子，叨咕叨地说把你的腿养好之后要娶你，还要去找苏明雅提亲，你倒是有决断，能让他放弃执念。”
顾小灯一听这些话，差点把鲜甜的糕点咳出来，心中五味杂陈。
苏明雅尽职地扮演着苏小鸢的角色，从容地回答：“在下无福消受公子恩，辜负了关二公子的美意，来日若是有缘，一定向他谢恩。”
“谢什么，不用，逢年过节传信给他说一声你还活着，别让他以为你死了就很好了。我家里零落，我们哥俩都改姓更名了八年，我原先了无牵挂，他是一直惦记着你。”关云霁倒了盏茶代酒，“苏小鸢，你不喜欢他无所谓，往后让他知道你还好好活着，他心里就踏实，这就还了他在南安城保护你的情了。”
苏明雅没出声，只端起茶盏与之碰杯，关云霁一饮而尽，再倒满，举起看顾小灯。
顾小灯怔忡了一会，关云霁的眼睛就有些红了，好像下一秒就要哭给他看。
顾小灯幽幽地想，项庄舞剑，云霁饮茶。
他只得倒满一杯青玉色的茶，举起和他触盏，满足了关云霁对昔年共饮青梅酒的感怀。
喝罢，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客栈里是不会有苍青大树和浓绿树叶的，但他就是忽然想了起来。
*
转眼三天过去，来到八月十四，祀神庙里开始显露热闹。
这三天里，顾小灯在梁邺城里粗略走了半圈，和西平城相比，两地的建筑一样色彩纷繁奇形特状，街上往来皆男人，钗裙黛影几乎绝迹。不同的是梁邺比西平城多了锐利，人们脸上的神情高度相似，日出群出，日落群归，擦肩接踵时也听不到多少交谈。
满城的沉闷在祀神前夕大变特变，鼎沸的人声让周遭的空气变得更加凝滞。
顾小灯一整天都躲在屋里，入夜之后祀神庙里似乎更加喧嚣，他躲到床里抱膝埋头，略有些自闭，关云霁午后带消息来，说顾瑾玉没从千机楼里出来，来的是高鸣乾和姚云正。苏明雅守了他一下午，入夜后要去和高鸣乾会面，配合关云霁一起整些多面间谍的活。
顾小灯想着顾瑾玉，掰着手指头细数分开的这三十二天，想到心窝疼，那疼意一路蔓延到脑袋里，难受得他抱头喘气，本能地想把脑海里即将破土而出的记忆摁回去。
头疼得厉害，他小声地嘀咕：“嘁！怕什么？过去十一年……不，我跑出山里十八年了！”
说些话能缓解要炸开的脑袋，没有人陪他他就自言自语，自夸自赞。
顾小灯埋在膝盖上弱弱地哄自己，有些话不经脑子自然而然地迸出来，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怕什么啊云错，两朝更替，沧海桑田了都。世上没有神，就算有，祂也站在你这边。你看你好好长大成人了，神明没有惩罚你，叔父也没能吃了你，你没有犯错，你是小灯，一家灯火烛芯是我，烧吧烧吧，诸邪避退，平安百岁。”
顾小灯碎碎念地哄着自己，哄得得心应手，卓有成效，嗡疼的脑袋逐渐正常，他躺到床上打滚了两圈，劫后余生地大喘气。
还没喘完，关云霁回来了。
他是翻窗进来的，像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一时顾不上明面的边界，风一样掠到床边。顾小灯正躺平缓神，他就两手撑到他身上，着急忙慌地和他对视：“小灯，不好了，我们遇到狂野的真变态了！”
顾小灯刚清空的脑袋又填满了：“发生什么了？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关云霁遇到别的事都能镇定，生死都能谈笑，偏偏这会是冲着他和顾小灯来的，他怂得结巴了：“我遇到那个姚云正，之前见过三回，并没有不妥，可是这变、变态今晚见到我之后问起我和你的事，呃呃确切的说是问我顶替的这个鬼刀手和佰三的事，而且是床床床上的事，他问我断袖怎么断，还……”
关云霁说不下去了，顾小灯脑海中划过一些细微的记忆碎片，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关云霁没有说完的后话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拍拍关云霁撑在身边的手臂：“关小哥，你先起来。”
关云霁立即直起来，局促不安地半跪在床边，脑门上好像散发着烧焦了的热气。
顾小灯慢慢支棱起来，盘腿坐好，捏着小腿骨看他：“姚云正不止问你床笫间的事，他是不是还说，想到现场看你怎么做？”
关云霁像被雷电劈中，彻底焦了：“对对对的，你怎么知道？那这这这怎么办？”
顾小灯抬手去揉揉后颈，头疼地想，他也不想就这么猜中了，只能说父子一脉劣根一辙。
关云霁逐渐冷静了下来，胸膛起伏却更大了：“小灯，今晚祀神庙里的敌人太多，那姚云正又武功高强，他要是真的要来看一对下属行周公之礼，我们肯定会露陷，我得想个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表面镇定，其实内心依然沸反盈天，从前以为葛东晨就是死变态了，没想到这鬼地方的畜生才是一窝真牲口。更让他崩溃的是，不说顾小灯铁定不会答应跟他睡觉，退一万万步，就算顾小灯真愿意，他关云霁一个死处男，肯定还是会在这事上暴露身份的。
泪。
“想个办法啊……”顾小灯敲敲脑袋，也觉得麻烦至极，末了有些迟疑，小声和关云霁说了几句。
关云霁寒毛一竖，本想一口回绝，但看顾小灯握着小拳头朝他猛猛点头的坚定样子，他只得咬咬牙：“苏小鸢在高鸣乾那，我待会先去问高鸣乾办法，如果他也不能制止姚云正，那就找你说的做。”
顾小灯点点头。
*
临近子时，忙完手上正事的姚云正手里转着个唱戏用的面具，哼着小曲准备去看俩断袖奴仆的活春宫，半路就被高鸣乾拦下了。
整条左臂都束着竹板固定骨头的高鸣乾笑着问他：“云二，我刚得了个重磅讯息，你听不听？”
姚云正心情好，好得想拆了对方的右臂：“一个时辰后再听，我要去看好戏。”
“和你那位小义兄有关，你确定不现在听？”
姚云正手里的面具停止转动，眉眼弯起：“听，给你一盏茶的功夫。”
高鸣乾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到我那里说。”
姚云正兴致勃勃地去了，心想能有多重磅呢，小义兄生前的事迹，死后的消息，他都打听得差不多了，他还收藏了一柜子他的话本，如果杜撰里有两分真，那他就把那么一个人隔空摸得差不多了。
一盏茶稍纵即逝，姚云正捏着手里的面具，罕见地呆滞住了。
一刻钟，两刻钟……原来一夜的时间这么短暂，发发呆就过去了，明明以前要发很久的疯才能让太阳升起来的。
姚云正不知道问了多少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消息可靠不可靠？”
高鸣乾看这小畜生的样子，畅快淋漓：“我说，有长洛苏家的人泄露了风声，你那小义兄顾山卿没在八年前溺死，而是被苏明雅窝藏了。现在苏明雅身死族乱，这消息就瞒不住了，真品就在长洛，不是你亲哥养的那种小替身能比拟的。”
姚云正眼里浮现血丝，母亲最爱的义子，亲哥最爱的男妻，千机楼曾经最看重的圣子，没死。
天上掉馅饼了？
姚云正疑心馅饼掉到手里了，低头啃起了手里的面具。

第139章
十四夜这天晚上，关云霁和苏明雅都心神不宁，顾小灯也跟着熬夜，抱着个触手清凉的瓷枕靠着。丑时三刻时，高鸣乾的人过来汇报，说姚云正不会来了，紧绷的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苏明雅没忍住闷咳了几声：“我会致信苏家，倘若姚云正派遣千机楼的人在长洛动作，苏家会妥善料理。”
顾小灯摸出药给他：“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关云霁摇头：“哪的话，女帝自病愈后就把苏家压制得抬不起头，他们要是在长洛抓获千机楼的贼人，运作妥当，来日少说也能分一杯西征胜利的羹。”
苏明雅默认着接过他的药，温声一句谢。
顾小灯摆摆手，下巴靠在怀里的瓷枕上，倦意涌了上来，困哒哒地耷拉着。
苏关两人同时伸手摸了他……的瓷枕，两人俱不爽，但和平共处，忧虑也是一样的。
关云霁抚着瓷枕渡来的温度：“小灯，如果你真潜进了千机楼，中途身份不慎被姚云正这一类人发现了，那该何其凶险！”
“不会的。”顾小灯掀起眼皮冲他笑了笑，“顾瑾玉在里面呢。”
关云霁不太服气：“万一他自身难保呢？”
“那我去保护他，我努力噻。”
两人心头一哽。
顾小灯靠在枕上眯缝着眼睛，困得咬字不清且温吞：“我在想，这里是祀神浓厚的地方诶，喔，我可是身上有奇迹的人，嗳呀……”
关云霁听得不妙，谁知苏明雅反应更快，一抬手就捂住了顾小灯的嘴巴：“你累了，先去睡觉好不好？”
顾小灯昂了一声，避开他的手后仰，猫一样打了个大哈欠：“好，抱歉两位，我太困了，明早我们再聚吧……枕头，枕头好重。”
关云霁干脆抢走了他的瓷枕，想扶一把，顾小灯不给，他晃悠悠地走向软床，又歪头多看了两眼姓苏的：“记得吃药。”
“好，我没事的。”
关云霁忽然感觉他们两人微妙，正警铃大作，顾小灯的小手伸到了他面前：“击个掌不？庆祝我们今晚跨过一劫。”
关云霁不争气地心花怒放，猛虎舔花一样碰碰他的手。
顾小灯困得没力气，小手柳枝一样离开他的大手：“明天见。”
两个男人同时应了：“明天见。”
顾小灯摆手跟他们道了好梦，躲到床上之后虽困但失眠，哄了自己半夜才睡着，他做好了再做噩梦的准备，谁知梦里除了扭曲的憧憧鬼影，竟然还有一个眉目清晰的故人。
十七八岁模样的葛东晨坐在他面前微笑。
顾小灯嗷了一声，迅速后退，但没退出几步，腰上一勒，葛东晨指尖缠着腰带把他拖了回去。
顾小灯抱头鼠窜，没窜成功，后颈被捏着，左眼被葛东晨用腰带遮住了，他低头亲在腰带上，顾小灯还是觉得眉目烫着了。
葛东晨的嘴唇摩挲在他眉目上：“小灯，我觉得变态都是虚弱的。”
顾小灯努力地蛄蛹着远离他。
“死变态没什么好怕的，都是阴沟里的臭蛆而已。”葛东晨像蟒蛇一样又松又紧地缠着他，鳞片在扑簌簌地掉，“我们之间，我比较怕你，怕你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顾小灯鼓起勇气怒视他，不管是不是在梦里，他都抵触他亵玩似的触碰，于是他忍不住啐了他一口，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通。
而后他看到葛东晨的眼睛慢慢成了碧色的眸子，这死鬼捂住了他右眼，在黑暗里亲吻他耳垂上的双耳洞：“对，就这样，骂死我就可以了。你是常态，我是变态，我爱你，我也怕你。”
“……嗷！”
顾小灯大叫着醒来，一睁眼方知怪梦一场。
刚卯时，关云霁早起了，闻声飞快到他床前，团团转着问他哪里不舒服，只见顾小灯奋起，搓了半天耳垂，忿忿然气鼓鼓的，浑身透着股腾腾的鲜活劲。
关云霁怂住了，他昨夜恰好偷亲了他几次耳朵。
他不敢说但会在心里乱吠，压力大！亲几下解解压怎么了！不给亲，顾小灯是个小气鬼！
*
顾小灯把怪梦的内容赶出脑海，卯时四刻时，天才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了喧哗，他走到窗前去听，外面的人声穿过紧闭的窗扉扎进来，天光照到眼睑上，刺耳又刺眼。
关云霁一直陪着他，出门也好，躲在屋里也好，反正他要争分夺秒地守着他：“是不是觉得外面很吵？天刚亮，朝天台那的祭拜仪式就开始了。梁邺城里的民众分着批次到这里面跪拜，现在还不算吵，听说晚上会比白天更隆重。”
“我知道。”顾小灯有些失神，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记忆碎片，“我小时候参加过这样的仪式，我记得。对了，那臭弟弟这会在哪呢？”
关云霁愣了一下：“臭弟弟是哪位？”
顾小灯改口：“就是云正。”
关云霁哼了哼：“是姚云正，怎么称呼得这么亲近。”
顾小灯眼皮一跳，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困惑地挠挠头。
关云霁看他一脸惶惑，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发顶：“怎么，你小时候和他有瓜葛？就算是有，那会你多小，他又多小，你是有正儿八经的弟弟，才不是姚云正那个变态，而是顾守毅。”
“昂。”
“那变态昨夜在高鸣乾那呆了一晚上，我听说过，他喜欢跳大神唱戏扮演神降，今天自然也有。”
顾小灯想起了一些模糊的片段，姚云正的父亲年轻时也喜欢，跳来哄爱妻……爱嫂。
他想起来了，那男人叫她小腰。她没有姓氏，他有，本姓是云，并不是姚。
有关千机楼的记忆必有众多可怖不忍，可其中的亲缘关系对顾小灯的吸引力仍然十分强大。他想起他们曾是一个成形的家，灵动温柔的娘亲，似父非父的义父，豆丁大的弟弟，以及他在梦里见过娘亲身怀六甲，那么应该还有一个弟弟或妹妹，那孩子在哪呢？
顾小灯踟蹰了多日，也许时候已到，也许昨晚的梦是最后一根稻草，他捉下盖在脑袋上的手，摇了摇：“关小哥，我想去看看那朝天台。”
关云霁见缝插针地讨口糖吃：“成，带你去，就是出了门之后我们扮演的是一对，外面人又多，我申请握着你的手。”
顾小灯刚答应，手就被握住了。
关云霁假装镇定地检查他的易容：“那我们现在就去吧？不用叫上苏小鸢了。”
顾小灯点了头，想着苏明雅身体不大好，让他休息好了。
关云霁不一样，他像是能套上犁把三亩田的活全干完了。
一踏出屋门，关云霁就把握手变成十指相扣，牵着顾小灯穿过曲折弯绕的几段路，一脚踩一步阳光，与此间同僚陆续碰面，这里的人都知道鬼刀手很喜欢少年佰三，他不用伪装，他欣然如痴。
顾小灯低着头跟在关云霁背后，尽量不和人交谈，充当个小尾巴。
走了好一会儿，他眼前一花，眼前事物和过去的记忆逐渐重叠。
过去他也是个小尾巴，手变小了，牵他的人高大冷峻，黑衣黑靴，他怯怯地小声叫他。
【叔父……】
【嗯】
【叔父，我能不能不去呀，人太多了……】
【不能，今年水疫严重，你有用处】
【可是……】
他想和叔父讲道理，刚说个开头脚就离地了，叔父轻而易举地掐着他的脖子提溜在半空，他在窒息里感觉得到，叔父看他的眼神既有爱屋及乌，也有恨屋及乌。
他在半空中扑腾着认错求饶，半晌脚总算是沾了地，跌跌撞撞地咳嗽着跟上叔父。
顾小灯的手骤然变冷，关云霁的脚步一顿，放慢脚步转身，顾小灯低着头撞了上来，他赶紧顺势搂住了他。
而后的一路，关云霁基本都半抱着他，不然顾小灯要平地摔上许多次。
越往朝天台靠近，顾小灯眼里看到的事物就越扭曲，脊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关云霁带他止步在一道偏僻的内门外，不肯让他再靠近了，生怕他昏阙过去。
顾小灯抬眼望去，透过拱门，能看到的只是一角。聚集在朝天台周围的信众密密麻麻，波浪状跪了十四个圆圈，男女老少都有，所有人齐声唱着歌谣，高台上载歌载舞，伶人们唱演着神降戏，举起一个服色纯白的小孩，气氛喜庆。
顾小灯的视野变得很广阔，恍惚中好像回到很多很多年前，那时的朝天台不是这样喜庆的。
他在高高的台上，祭坛下是声嘶力竭的敬神谣，信众唱到喑哑无声。祭坛周围是高举的一圈白碗，全都装着半碗水，他沿着那些高举的瘦骨嶙峋的手臂走一圈，在每个碗里赐下一滴血。
他很累了，但还是挨个回应，在歌谣和恸哭声里不停祝愿他们康复：【诸神佑你】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快下山了，有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穿过人群跃上了朝天台，降落到他面前。他头昏脑胀到没能认清眼前的人是娘亲，双手合十朝她僵硬地微笑：【诸神佑你】
娘亲默不作声地单手把他抱起来，祭坛上的其他人围过来，她势单力薄，另一只手里的婴儿没一会就啼哭起来，而他的脑袋转不过弯，只知道机械地低头去，亲亲那哭得皱巴巴的小婴儿：【不哭啊，诸神……诸神佑你】
“小灯？小灯！”
海啸似的记忆平息下来，顾小灯睁开眼睛，侧首看到关云霁紧张到明亮的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是笑起来，嘴唇动了动，改口，细弱地温柔应声：“嗳，关小哥，谢谢你。”
关云霁倏忽红了耳朵：“这么温柔做甚，跟我客气什么？”
顾小灯的腰还在他臂弯里环着，他借着他的力气撑着，再望一眼远处的朝天台，看到高台上多了一道黑色的高大身影：“那个人是……”
关云霁附到他耳边咬耳朵：“姚云正上台了。”
顾小灯缓慢地眨了下眼，想起在西平城的滚肚子街看戏的情形，彼时姚云正走到他面前摘下面具，一字一顿地给他赐福。
他收回目光：“我们回去吧。”
关云霁忍不住问：“你软软的，要不我抱你或者背你回去？”
顾小灯迈出步子：“不用啊，待会我的腿脚就不软了，我还能青蛙跳给你看。”
“跳几个？”
“嘿，一万八千个，你看怎么样？”
关云霁说他是小骗子，顾小灯觉得是有点，他一个也跳不出来。
回到屋里时已是晌午，苏明雅气压低沉地在书桌边等着他们，顾小灯看见他的一刹那竟然觉得很是亲切。
关云霁着急让他换身清爽的衣服，待换好，坐定之后，他们轻声问他是否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到他。
顾小灯伸手揉揉脸，凉得直打哆嗦，千头万绪与千言万语都无从倾诉，不住地想要是顾瑾玉在就好了。
他觉得自己只是发了会呆，但一旁的关云霁忽然急起来了：“别哭啊，你平时不是最能嘚啵了吗？”
顾小灯懵懵地放下手，关云霁就拿着帕子手忙脚乱地捧着他的脸擦拭，苏明雅也有些手足无措，不住地轻抚他的后背：“是什么伤心事吗？不要憋在心里，说给我听好么？”
“没事没事，就愣了会神，我、我……”顾小灯很快回过神来，拨开两人想说话，磕绊了半天，拼凑出了一句十分伤心的：“我只是想我娘了。”
苏关二人对视一眼，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安抚人为好，结果就听见顾小灯喏喏地喃喃：“如果森卿在就好了，我一定抱着他的脖子，挂在他大胸肌前，蹭一下笑一下，靠一天开心一天。”
关云霁：“……”
苏明雅：“…………”
*
与此同时，顾瑾玉站在梁邺城和千机楼共通的水坝系统下，仰头望着二十八道巨型的金属骨架，它们甚至比长洛的水利系统卓绝。
他专注地望着，认真得像其中的一块齿轮，直到突然打了个喷嚏，才像渡了点活气。
顾瑾玉楞了一会，脸上有些茫然。
不知怎的，他感觉顾小灯这会在很用力、很用力地想他。

第140章
八月十五团圆节的一大早，西平城中，张等晴就收到了神医谷传出来的第一封信，信上写着他弟到了神医谷之后的情形，说他对神医谷接受良好，作息规律，每天没事就是随便转悠，就是话不多。
信上也没写他弟怎么了，但张等晴还是看着急，尤其是看到后面一段话的时候。
“苏小鸢在抵达临阳城前离开了？”张等晴皱起了眉，苏小鸢怎么看都很喜欢他弟来着，别的不说，顾瑾玉的敌意很是明显，显然证明了那人和顾小灯确实有点前缘。
他对苏小鸢印象不错，特地让他陪着顾小灯一块去的神医谷，按理说他肯定乐意陪着顾小灯，怎么临门一脚的时候离开他了？
信上还写了有让人盯梢苏小鸢离开临阳城之后的行踪，但因着对方一伙人全都擅易容，跟了两天之后就跟丢了。
张等晴看完之后有些不安，不太相信苏小鸢会不陪着他弟，想来想去提笔写了回信，指名让神医谷里一个专门研究药理的老顽医去看他弟，诊一诊他的身体，之后让老家伙单独传信给他。
写完回信，张等晴还是放心不下，思量着自己在一个月前中元节受的重伤已经好得差不多，最多就是破了瓢的脑袋偶尔还会有点晕眩。原本按计划，他打算九月时前去梁邺城和顾瑾玉的人接应，现在不如提前去。
张等晴经常随性而为，越想越觉得可行，于是揉着后颈去找顾平瀚。
走到顾平瀚的议事堂外时，张等晴发现堂外把守的侍卫比往日翻了两倍，便走上前去和熟悉的侍卫长打招呼，问一问怎么回事。
侍卫长瞒都不瞒，直接小声汇报，反正心腹们都知道他是将军府的半个主人，这会不说，待会顾平瀚也会巴巴地去找他倾诉。
“回张先生，是将军的弟弟私下来了。来的时候没有提前打招呼，夜半才传的信，破晓刚进府，将军现在正在和他议事。”
张等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啥弟弟？”
他们俩不是就一个共同的弟弟？除了亦弟亦崽的小灯还有谁？
侍卫长低声道：“就是顾守毅将军。”
张等晴眼皮一跳，猛然看向封闭的议事堂。
顾平瀚以前没事就爱和他说两句远在长洛的家人们，五弟顾守毅今年才弱冠，之前一直在长洛，被顾瑾玉没完没了地放养和敲打，整得这个小五反倒和苏家走得近，和苏太妃所出的四王女高鸣曜交情匪浅。
五个月前他领兵和苏明雅一起去了南安城，葛东晨携母妹以及异族人消失之后便被中枢判了叛国罪，葛家两代人执掌的权力瞬间被瓜分，顾守毅也在其中。
张等晴不自知地站在和顾平瀚相似的立场上，想着这小五不在南境搞事，怎么跑来西境了？
议事堂内，顾平瀚想的和张等晴如出一辙。
他面瘫地看着顾守毅吃早饭，自被吴嗔用百蛊炼成傀儡后，他虽然能保持六分神智，但遇到突如其来的变化时，脑子还是转得有些迟钝。
顾守毅是带着二姐顾如慧的指令来的。二姐顾如慧自女帝高鸣世身边受囚六年，并不甘心受制于下，今年年初女帝即病，尤其是后来还召了吴嗔这个蛊师前去，中枢那段时间颇为动荡。
顾如慧就是在那时反扑，一不做二不休反将女帝关了去，胆大包天地易容垂帘掌政。
她熟悉女帝，易容的法子是顾守毅从苏家得来给她的。
顾家五口……六口人里，长姐顾仁俪在长洛秘密统管顾家，给顾瑾玉做后勤，毕竟若非他当年在北境施之援手，顾仁俪便被百箭穿心了。二姐顾如慧则厌恶顾瑾玉，小五自不必说，被顾瑾玉这些年摔打得够呛。
顾平瀚靠着常年不在长洛，左右为难地勉强中立。
至于顾小灯，那是个例外中的例外，好似一枚能粘合两方的扣子，除了顾瑾玉，其他几个手足都隐秘地希望他团结一下分崩离析的顾家，怎奈他落水回来后不愿留在长洛了。
顾平瀚迟钝地思考着，顾守毅在一边狼吞虎咽地吃早饭，久不见他，很是高兴热络：“三哥，你不吃吗？西境的食物比南境好吃多了，南安城的三餐和长洛差别不小，吃得我难受，这儿好多了。”
顾平瀚心中木木地叹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吧，吃完再说。”
他注视着五弟，慢慢想起自天铭十七年深冬之后，众手足这八年里的各异生活。各有各的艰涩，谁都难以靠外人相助解脱，只能靠自己。
顾守毅填饱肚子之后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给他，脸上高兴与难过并存：“三哥，这是二姐和母亲的信，我总算是掐着点赶在今天到了你这，今是团圆节，我们都很想你。”
顾平瀚接过信：“母亲还好么？”
“你知道的，她身体一直不大好。”顾守毅闭了闭眼，“女帝这些年准许我秘密进宫，为的就是吊住她一口气，免得二姐心如死灰。如今二姐……你也知道的，虽是自由了，但母亲没有好转。”
顾平瀚展开家书，两封信件都是顾如慧端正的字迹，安若仪的家书是口述之后由她来写的。他逐字读完，全都是殷殷亲情关怀，心中又叹了气。
“小五。”顾平瀚妥善地收好家书，“南境怎么样了？”
顾守毅坐直了些，虽是个小青年了，这会认真得像个上报作业的学子：“大体安定了，最大的动乱已平定。”
他简单地汇报了自己摸着浑水收拾出来的成果，得到了亲哥意料之中的冷淡肯定。
顾守毅心定了定，主动交代自己来的目的：“三哥，我知道这会他不在，所以我才来的。”
这个他自然是指顾瑾玉，顾平瀚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在铲除国中之瘤的这个大好关口，顾守毅奉着顾如慧的意思带三件事来，首要的正事不必多说，西征要钱粮还是兵武，中枢和南安城都能成为后盾，只是中途有些事，他们希望顾平瀚能从旁“顺手”相助。
第一件事是在西征中消耗顾瑾玉的部分权力，把他的权限定在天高山远的北境和此地，最好让他结束之后回不去长洛。第二是将高鸣乾与其子铲除，哪怕先前的女帝高鸣世也是这么命令的，眼下也得再强调一次。第三则是带顾小灯回长洛，掣肘顾瑾玉是一回事，顾如慧和顾守毅都希望他见一见安若仪。
他们默认顾瑾玉不会在这折戟，不得不为设想中的后日准备。顾如慧取代女帝之事能瞒别人，却瞒不了顾瑾玉。她深疑顾瑾玉不支持她当政，且不说女帝，三王女高鸣兴身边是祝留作伴，顾瑾玉因此与之交情也不浅，顾如慧对此是万般忌惮。
说罢，他等着顾平瀚的反应，等了半晌，只听昔日的世子哥慢慢地说：“长洛中枢，晋国天下，不是我们一家顾氏人能随意瓜分和玩弄的，上对君天没有敬畏，下对黎庶没有抚恤，这样是不对的。”
顾守毅心中一颤，寂然之中，好似在顾平瀚身上看到了生父顾琰的影子。
“第二条。”顾平瀚缓声，“那个孩子，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顾守毅定了定神，低声：“不能留。三哥，我同你说，你莫让他知道。高鸣乾手上确实有一道传位遗嘱，是先帝临终前不忍的昏庸之举，他把玉玺传给了高鸣世，传位诏书却是高鸣乾的，以至于后患无穷。今女帝无嗣，三王女刚产一嗣，二姐有意将其过继立为皇储，为皇位稳定，高鸣乾父子与其千机楼都不该存留。二姐不是没有感情，但……与掌权相比，他们不重要。“
顾平瀚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缓声：“第一条，没必要，他是不喜欢你们，但也不会反对你们。”
顾守毅简直想笑了：“三哥，你久不在长洛，大抵对国都的格局陌生，我们和他不是能简单相安无事的关系。顾瑾玉擅权已久，我们甚至不能让他死，只能希望他逐步放权，不管是谁在帝位，都不能忍受他一手遮天，北境的青琉矿被他私自开采，谁都不确定他手上的破军炮有多少，三哥，那你知道他手上有多少军火吗？”
顾平瀚如今一个傀儡，闻言都觉得头痛，问题是他也不觉得他能遏制顾瑾玉，只得闭了闭眼跳过话题：“第三条我试试。”
顾守毅顿时柔和，两手交握一会，小声问：“他、他眼下在哪呢？”
“在他哥老家。哦，我说的是那位当初和小灯一起到顾家的张等晴。”顾平瀚一提这名字就觉得舒坦，“小五，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顾守毅笑道：“待到入冬都可以，南境那我都处置好了。这里若是有我能搭把手的，三哥你尽管吩咐。”
此话一落，连轴转多日的顾平瀚起身，带他走到堆满文书的大书桌，再面瘫也挡不住欣然：“那这些活都是你的了。”
顾守毅：“…………”
这也太太太多了吧！！
顾平瀚拍拍送上门来的苦力，交代一番，就和面如土色的好苦力挥挥手，出门准备找张等晴去。
不期然人在就在堂外的大树下纳凉。
顾平瀚有些僵硬地加快步子走去，西境的夏秋实在暑热，张等晴常年游走，最不喜欢这两季，将军府挪树填池，比别处凉快一点。
他走去找他，称名不道姓：“等晴。”
张等晴回头，拍拍手臂上莫名的鸡皮疙瘩：“顾大将军，和你五弟聊完了？”
“没完呢。”顾平瀚看了一眼大树下的荫蔽，“在这摆个藤椅，再挂个秋千，你觉得好吗？”
“啥玩意，搞这做什么？”
“给你坐，可以玩。”
张等晴从前压根不会在这里等他，顾平瀚脑袋都不转，见他在这等一回就想添置些有的没的。
张等晴无语住了，发现这人中元节之后一直神经兮兮的，想伸手掐一下对方的脉象，看看究竟病成什么鬼样，顾平瀚便负手了，拿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看过来，好像在说“真关心我啊”。
张等晴越发无语凝噎，心想爱死不死，拍拍手说话：“你五弟是来帮忙的吗？”
“嗯，让他干活去了。”顾平瀚点点头，直接问他，“小五来日想带小灯回长洛看望家人，等晴，你觉得好吗？”
张等晴顿时眯了眼睛，一个字没说，但顾平瀚噤声了。
安静了一会，张等晴直接跳过了这不愉快的夺弟话题，他也负手：“我准备三天后提前去梁邺城，有什么需要和我交接的，这两天处理掉。”
顾平瀚怔住了，脑子不太好使地僵住：“……不让小灯走了，你也不走，行吗？”
张等晴哑然了一会：“不是，这是不相干的两码事，你有病吧？”
顾平瀚又说了几句不中听的糊涂话，张等晴忍无可忍，黑着脸转身闪了。顾平瀚不依不饶地跟着，见张等晴着实决定好了，便低着头，一副蔫巴的样子。
是夜月圆，张等晴简单地随着习俗拜了拜月，把拜完的供品丢给顾平瀚吃，对方总算精神了一点。
三天后张等晴准备妥当，踩着朝露悄悄带人离开将军府，走出甚远才觉得背后的凝望视线消失了。
为了安全，张等晴一路小心，花了四天时间才赶到梁邺城，又花了三天时间才谨慎地和潜伏在此地的关云霁联系上。
是日他们在码头边上的旅舍碰上面，张等晴还没收到神医谷的来信，但心里总怕意外，见了面便忍不住询问：“关公子，苏小鸢没有陪我弟前往神医谷，他可有来找你？”
关云霁没成想“大舅哥”如此敏锐，愈发正襟危坐：“有的，张兄。”
张等晴顿觉不好，不住审视他：“苏小鸢何其擅长易容，乍然见面，我都认不出你了。”
关云霁点头：“嗯嗯。”
“你能否帮我联系苏小鸢，我有些事想问一下他……”张等晴心脏都跳嗓子眼了，疑心苏小鸢帮他弟易了容，把他带到这来了。
关云霁老实不已：“好的，我回去便想办法问他。”
等张等晴平定心神，关云霁便和他谈论起千机楼的动向，眼神偶尔看向张等晴背后的墙壁。
在一墙之隔外，顾小灯鹌鹑一样坐在墙壁前，低头把脑袋抵着墙壁。
虽然没听到声音，但他知道他哥来了，心里顿时觉得开阔甚多。
但没一会，忍了六七天的眼泪就啪嗒直掉。
他就想安安静静地发泄一会，身后却靠过来一个微凉的怀抱。
苏明雅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第141章
苏明雅感觉到怀里的顾小灯呆住了，肩胛骨都僵硬起来，原本是温软的身体，此时竟硌得慌。
他也不松手，收拢怀抱，从后搂着他轻拍着，有点趁虚而入的安抚意味：“你原先和你兄长感情深厚，现在不敢见他，是害怕了么？”
顾小灯啪嗒的眼泪止住，心想我现在更怕你。
恢复记忆后，他的确很想痛痛快快地找人宣泄一番，但他一直想与之倾诉的只有顾瑾玉，只有这个和自己互换了身份的顾森卿能说上一说，便是此时更胜亲哥的张等晴来了，他也没有打算把过去残留的废墟推给兄长看。
可苏明雅像从前那样抱着他，下巴靠在他肩膀，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少时在广泽书院受欺负了，他跑到竹院去找最喜欢的苏公子，他就把他这么抱着哄。
他像竹院那口水晶缸里的海月水母游出来罩住了他，会发光的海月水母极致美丽，如水一样要蔓延进人心的每缕缝隙里，看似脆弱，实则危险。
顾小灯慢慢抽出被拢着的手，像枚打开过但闭上了的蚌：“小鸢，我没事的。”
别的他不说了，疏离客套，边界隐秘而高垒。
苏明雅静静地拢着他，被婉拒也没有放手。
直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开门声，顾小灯才直起身来挣出怀抱，起身向关云霁小跑过去。
关云霁没看见姓苏的撬墙角，只顾着摸摸跑到跟前来的顾小灯的脑袋：“你哥哥怀疑你在这，小灯，你怎么说？要和他坦白不？”
顾小灯有些慌乱地摇头：“不成不成，他原本就想让我远离浑水，这会让他知道我跑这来，他肯定要把我送回神医谷去，那不行，我还要去千机楼的，你帮我瞒住好不好？”
“好好好。”关云霁简单粗暴地哄他，“不用急，我和苏小鸢一块藏着你，你只管开心一点，别再掉眼泪就是饶我的命了。”
苏明雅从内堂走了出来，也附和了一声。
顾小灯夹在两人中间挠挠头，喏喏地道谢。
“这么生分你也不嫌累。”关云霁哼着气又摸他发顶，顺着鬓角抚到他耳廓捏捏，“坐一会我们就回祀神庙，晚点我去高鸣乾那打听，问一问姚云正折腾完了没有。”
姚云正自十四夜被告知小义兄还好好地在长洛没死，行为举止就有些混乱，他把八月十五的一干琐事处理完，当夜竟然就收拾着准备亲自跑去长洛，但理所当然的，反被手下的一众死士拦住了。
死士们能接受他的一切指令，唯独这一道协助主子离开西境的命令打死也不能遵守，他们连夜就把消息传进山腹里上报姚云晖，姚云晖忙着更重要的事，只传个口信出来斥骂儿子，谁知姚云正叛逆得厉害，铁了心要走，结果被千机楼的一群死士堵在祀神庙里。
若不是如此，姚云正原本在四天前就要回千机楼，顾小灯也能借着关云霁等人的庇护一鼓作气地随同潜入。
想到这个人，关云霁就跟吃了苍蝇一样，眼下看顾小灯还算沉静，就低头小心问他：“那小畜生怎么这么执着于找你啊？”
顾小灯揉揉潮湿了的眼睛，吸吸鼻子，只答：“因着我是个药人吧，我的血很有用的。”
关云霁不这么觉得，危机感又蹿了一个度，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苏明雅在一旁凉飕飕地看着。
*
是夜，处理完顾瑾玉的姚云晖亲自从千机楼出来，一口气不带歇地赶到姚云正所在的密室里，亲手把儿子身上的锁链解开，紧接着就给了一耳光：“云正！你发什么疯！不就一个药人？想抓就让死士去长洛抓，不需要你亲自去！”
姚云正挨了揍却笑着：“爹，您老何必这么大动肝火，我没别的意思，反正眼下家里也不需要我，我去把义兄抓回来，也能出点实际的力，不比在千机楼给大哥添堵的好？”
姚云晖气不打一处来：“什么义不义兄，不过是碗和你毫无血缘的补药，不值得你去晋国都冒险，还有，谁说家里不需要你了？”
“难道不是吗？一直就这样。”姚云正揩揩脸上的伤，“我是个什么东西啊，我就是万年老二。顾小灯还是云错的时候，他跑了你们都不遗余力地寻找他的下落，得知真云错是当了定北王的顾瑾玉之后，你们就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去。”
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我云正夹在中间一直就是个次的，我只是个和云错对比的孽种，是你让母亲低头服从的野种，我在母亲那里都不算人质，她爱云错——爱顾小灯和顾瑾玉都远胜于我。父亲，您最喜欢的儿子也不是我，是我那早死的弟弟云珍。”
“我发什么疯了？我清醒得很！与其在自己长大的家里被天降的大哥揍，被做父亲的动辄教训，我还不如远离这里，去晋国的国都找我的药人，找我娘走过的痕迹，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西境，我为什么不能到外面去！”
姚云正从来没有把这些话在最亲的鳏夫爹面前透露出半分意思。话出口了，清醒得爽利，稍一回神却又觉得疼痛难忍。
姚云晖一连串的禁忌的痛点被踩了个透，抖了一会，狠命一巴掌过去，只抓了最后的重点：“千机楼有什么不好？你难道也想学你娘叛逃？那你记得她的下场吗！”
姚云正眼睛赤红，脑海里回想起了一些永生难忘的画面，到底老实了，熟练地扑通跪下去认错。
姚云晖还想教训一通，然气急攻心，只得迅速离开密室到别处去独自缓和，以免丑态毕现。
亲爹走后，姚云正还跪在原地，直到密室的另一个通道打开，走进来一个假装咳嗽的高鸣乾。
他轻笑着直接交代：“真是对不住，原是想来看看你情况好转没有，怎知凑巧听到你们父子的对话了。”
姚云正还有点没有回过神来，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你都听到了，连我说我弟弟的事也听到了？”
高鸣乾点了头：“啊，这个倒是出乎我意料，不曾想你还有手足。不过你既说了早死，那对你就没有威胁，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姚云正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就是介意，怎么了？妈的，我这辈子赢不了上头那个活着的大哥，也赢不了底下那个死了的弟弟，我怎么就不能耿耿于怀了？”
高鸣乾此刻无比舒心，他欣赏一切困于万年老二的同类，又往对方的伤口上撒盐：“那你那个义兄顾小灯呢？不是说他还在千机楼的时候颇疼爱你？”
姚云正吐出一口淤血，眼睛更为赤红：“他疼我可他不要我！他当年逃跑的时候抱走了云珍，却不是我！他朝着外面的广阔天地跑了，底下两个弟弟，他带走了那个活下来的机会更渺茫的云珍，明明带我走的话，我活下来的生机更大！我母亲我弟弟死得痛快了，顾小灯逃跑成功了，他们自由了，我呢？我呢？！谁有把我当一回事吗？！”
高鸣乾听懂了这小畜生的偏执和疯狂来源，顿时觉得更为痛快，过去七八年，这些逆贼活得有声有色，此时听着姚云正如断脊之犬一样狂吠，连年的憎恶总算消解了一点。
“是啊，那你怎么办呢？”高鸣乾忍住笑，“云二？”
姚云正咬起指甲，又恨又渴望的模样：“我要把顾小灯抓回来，他一定要回来，我要当着我哥的面干他，那样我就赢了。”
顺着这个猎奇的回路，姚云正紧接着想到自己好像不是断袖，如果把义兄找回来了做不下去，那该如何是好？义兄是个御人老练的，他得比他的男人们干得好才是，绝不能败于下风，输给什么顾的苏的还有其他猫狗的。
姚云正连日的疯魔找到了发泄口，不被准许去长洛就认错不去了，他爹大抵被闹得心力交瘁，勒令他必须尽快回千机楼，便颓然地不想管教他。
姚云正劳碌了半夜安排派去长洛的人，高鸣乾少不了从旁辅助，他也想顺路派出自己的人手陪同潜入长洛，姚云正不用问也知道他是差人去找顾如慧的消息。
等到后半夜，姚云正犯病一样想去看那对有些出名的断袖。
西境的风情厌恶男风，对分桃断袖之流严防死守，千机楼对此虽然好点，但也少见。他在年前就听闻过有个三等的鬼刀手是个少见的专情断袖，原本不觉得如何，自从和顾瑾玉碰面，见过他养的小替身，莫名开始对这事越来越上心，如今他又决定好了要睡阅人无数的义兄，近水楼台问问对方并无不妥。
姚云正要亲自去看，高鸣乾从旁劝了两句，他不理会，神经兮兮地去踹了人家的门。
此时已是深夜了，那鬼刀手敏锐些，门一开就从内屋里出来，站在屏风前挡住屋内软床的虚影，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拜见少楼主。”
姚云正冷静了些，打量了一圈鬼刀手身上的衣服，对方穿着寝衣，衣袖严实，他直接问了：“起来，你衣服穿这么整齐，今晚没有睡你的脔宠？”
“佰三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属下不会强迫他。”
“不舒服，是被你睡出毛病了？”
对方局促了：“……是的。”
姚云正想问他怎么把人睡坏的，屏风后传来细细的轻唤：“阿郎？”
姚云正一瞬僵在原地。
他记得母亲曾经就是那样呼唤父亲的。
他有些恍惚地听着这两人隔着屏风你应我答，鬼刀手藏不住唇齿间的怜爱，床上的佰三流露着依恋的柔情，夜色里涌动着即便被不速之客打扰也依然凝留的旖旎。
姚云正愣了好一会，看着鬼刀手窘迫羞赧的样子，忽然涌生出了其他的疑惑。
他问他喜欢佰三什么。
他查过了，那佰三在一堆淫魅的床伴里谈不上出彩，在七项主职里通通没有拔尖的，不够厉害也不够美丽，依鬼刀手的级别，完全能要其他更好的玩物。为什么会专情一个可称平庸的工具，就因为好操吗。
鬼刀手回答得有些结巴。
他口中说的喜欢，姚云正从来没听过。
见过了百千人，最想朝暮相对的只是这个人。历过了千百事，最想与之虚度光阴的还是这个人。停在烂漫悠游的桃花源里时，想把所有喜悦和他共享。走在悬崖的一线钢丝上时，濒死前却只希望自己死后他不留神伤。
姚云正一连说了二十多次不理解。
他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原本是不请自来地让人家做给他看，临了他却觉得待不下去了，低头一看，仿佛自己踏足进来后留下了一串黏着污泥的脚印。
姚云正转身就走，走出没多远却又折返回来，又踹了一次门。
他走到屏风面前，里面的鬼刀手守着佰三，闻言要再出来，他不让。
“你二十四了，佰三才十六，你们久一点，我不是说让你们床上久一点。”姚云正也不知道自己跑回来说这些抽疯的话是要做甚，“我的意思是……你们互相喜欢得久一点。贱种活不长，十年起步吧，两个人，至少十年。”
姚云正罕见地受不了自己，扔完话又转瞬走了，一出门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奖励自己的莫名其妙。
屋里寂静片刻，关云霁过去把门关上了，松了一口气，折回床头看顾小灯：“他这回真走了。”
顾小灯也呼出一口气，安静地耷拉了脑袋瓜，关云霁听着觉得像是叹气。
他揉揉顾小灯冰凉的小手，心想变态就是捉摸不透，不管他最后那一点微薄的人情味从何而来，也不管顾小灯为何能拿捏那变态的心理，总之走了就好。幸亏高鸣乾那厢消息传得快，而且除了小畜生今晚会过来，还有个他们后天回千机楼的消息。
关云霁拢着顾小灯的手，心里忧愁地想，往后还能这么捏捏吗？

第142章
姚云正在祀神庙因闹腾而被捆上铁锁时，顾瑾玉身上也是铁索伺候，被铐在千机楼的禁地之一黄泉核里。
团圆节当天，姚云晖邀请他前往驱动千机楼运转的水脉下观看，群山之间的万顷川在人力的极致智慧下，从一条奔腾的水龙被驯服成二十八匹柔顺的水绸。支撑这巨型水坝的二十八道金属骨架蜿蜒汇合到同一处，组成一处壮丽恢宏的机械心脏建筑，地名为黄泉核。
姚云晖带顾瑾玉目览禁地，在金属的辉映下与他历数先祖的事迹。百年前晋国倾举国之力东征云国，云国败降，不过二十年，地图上的云字就被徐徐擦拭完毕。
但亡国与复国的宏大主题在顾瑾玉耳朵里就像风化的老鼠干。
姚云晖邀请他一同代晋而立，问他为何不反时，就像在问他要不要品尝这串从泥地里抠出来的干瘪鼠干。
顾瑾玉连虚与委蛇都懒得：“代不了。”
姚云晖只道可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瑾玉，你在北境和晋国都都有军队，加之西境此处，倘若今年起事，两年之内，我们绝对能把高鸣乾扶上帝位做傀儡。”
顾瑾玉无动于衷地听了半天。
姚云晖对他一直礼遇，见他油盐不进，大抵耐心也忍到了底：“你不姓顾，你本姓云，做了晋国走狗二十年，还做不够？就这么忠于晋国贼人？”
顾瑾玉不敢当，也不屑为。
杀人不过头点地，乱国要杀百兆颅，他没有太平心，但他对乱世也没有兴趣。
顾小灯有时候喜欢亲亲热热地骂他是麻烦精，但他其实最讨厌麻烦。在这世上活出一百，其中就要伴随九十九种麻烦，顾小灯是例外的一。
文道谈不拢便是论武道，不然就是诡道，一列褐衣死士从黄泉核的阴影里出现，顾瑾玉直觉有异人，放眼望去，看到一群褐衣背后还有一个着黑的高大男人。
看到那男人的脸时，顾瑾玉感到一种意料之中的麻木。
他知道姚云晖这种饱含扭曲恶趣味的畜生，就乐于在所谓的世俗团圆节里，让所谓的分别多年的父子相逢。
那高大的黑衣男人用一种稍显生硬的步伐走来，面容不见沧桑，只有凝固的年轻样貌，但脸色泛青，双眼无眼白，气息极其微弱，不太像活人，像个塞了稻草缝起来的假人，胸膛前还戴着一串骨链，挂着一整只森白的手骨。
姚云晖朝黑衣人走去，看着那串骨链，认真地和顾瑾玉介绍：“这就是你父亲，我的好大哥，云暹。”
他走到人偶一样的云暹身边，小心拿起他戴在胸膛前的手骨，用那特别处理过的手骨和顾瑾玉轻轻挥手：“这是你母亲的手，和你爹娘打个招呼吧，庆贺你们一家三口的久别重逢。”
顾瑾玉双眼漆黑，冷静得毫无波动：“他是一具能走的死尸？”
“当然不是，你父亲还活得好好的。”姚云晖不喜顾瑾玉的反应，他把手骨妥帖地放下，目光流连不去，“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从前做了不利千机楼的事，我的父辈们因此想对他略加惩戒，只是惩戒得过头了，把他毒成了这个无知无觉的兵器样。但如此也好，我们需要的就是个唯命是从的兵器。”
姚云晖用右手在云暹面前比了三个简单的手势，云暹像黄泉核的机械一样顺应每个齿轮的转动，一步一步朝顾瑾玉走来，纯黑的瞳孔毫无活气。
“大哥变成这样已有十五年，他一直在这镇守黄泉核，这些年一板一眼地教导出了众多一等死士，为千机楼的武库充实了大批的人形兵器。”姚云晖面无表情，“团圆佳节，就请大哥替千机楼再奉献一把好兵器，以赎其罪吧。”
混战到最后，顾瑾玉在铁索声里抬头，看到云暹走到眼前，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金光璀璨的东西，叮的一声，顾瑾玉眼前就垂下了一枚溢着浓烟的金缕球。
*
在姚云晖的监督下，顾瑾玉沐了七天的烟毒。置身在浓稠的毒雾里时，即便身体里有张等晴的解毒药和吴嗔的各种蛊虫配合着抵御，顾瑾玉还是没完没了地产生幻觉，在脑海里屠无穷无尽的人。
早已淡化的少时记忆变得清晰可见，恨意从天边铺陈到海角，手里的刀剖出的心脏从西境延伸到南境再扩展到长洛，熟识的皇宫贵胄，陌生的老弱病残，全都组成了幻觉里的血川。
顾瑾玉分不清这幻觉持续了多久，直到某一瞬，血流成河里，他看到血川上漂着一叶扁舟，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顾小灯宛在水中央。
他看起来很惊悸，顾瑾玉满脑子恶劣的东西，只想让他受更大的恐惧，于是踩过脚下遍地的头颅朝他而去，蹚过血水，抓住他所在的一叶扁舟，爬上去，再骑上去。
顾小灯抓着小舟的边沿可怜兮兮地承受他的强做，小舟又颤又颠，撞出了不绝的涟漪，血河上因着顾小灯千回百转的浅吟深喘哭饶，突兀地开出了一片又一片桃花。
顾瑾玉弄得昏天黑地，弄到他哭劈嗓子，又捞起他边剥边啃，吻到他濒临窒息时才松开，正要提起他的膝继续深进，却发现怀里的顾小灯变成了十二岁的模样。他一愣，低头看自己，竟也是十二时的模样。
猩红广阔的天地忽然变成了一个逼仄黑暗的禁闭塔，顾瑾玉怀里空空如也，便不住朝四周的高墙撞击，撞了半天，高墙骤然瓦解，他扑通一声，坠入池水里。
顾瑾玉猝然睁开双眼，一醒发现自己真在水里，且水的颜色正是泛红的，惹得他分不清是幻是实。
背后忽然有啾啾声，他转头看去，看到池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小孩怒张鼻孔，阴沉沉地看着他，脸上依稀有顾如慧和高鸣乾的影子。
顾瑾玉比他阴沉百千倍。
于是他一动，小孩的脸上就浮现出莫大的惊慌，非常明显地见了鬼，转头迅猛地狂跑了。
顾瑾玉：“……”
他无言地从水里起身，一起身便发觉自己提不起内力，通身都充斥着一种飘飘然的迷幻感，渴得无法言说，虚弱，但强烈地想日顾小灯一顿。
顾瑾玉更无言了，木着脸涉水到岸边，青筋毕露的手撑在岸上，恨不能徒手掘地三尺，挖出一点解渴的毒。
这池子深浅不过及他腰腹，方圆只有丈余，周遭是嶙峋耸立的天然石壁，阻隔出了一片切割过的迷宫天地。
顾瑾玉竖起耳朵听四方，没有听到一丝金属声，风声里传来脚步，他抬眼，看到云暹提着那个逃跑的小孩僵硬地走了过来。
姚云晖说他是无知无觉，云暹那纯黑无白的瞳孔确实依然死气沉沉，顾瑾玉冷眼看着，试图让他身上找出一丝清明的活人气息，但很可惜，他比沦为真傀儡的顾平瀚更傀儡。
可他现在做的事，不像是没有自主意识。
云暹提着小孩走到他面前，一把将小孩按到地上去，半跪着抓起他的手，小孩手腕上有道未痊愈的血口，他像挤水果的汁一样把小孩的血挤进池子里，而后不停地指着池子，似乎是示意顾瑾玉继续泡着。
随后他把受惊的小孩提起来一下下地拍后背，看起来是在僵硬地哄小孩。
小孩不知痛一样，一点泪也没有，对上云暹一点也不害怕，就是生气得很，“啾啾啾”地和云暹说个不停，像一只鸟，不像人类。而云暹连发出啾的声音都不会，一张脸好似凝固的木雕，只会用缓慢简单的动作传达大致的意思。
一个半老和一个半小，顶着人的皮相用兽的形式交流。
半晌后，小孩扭头看顾瑾玉：“啾！”
顾瑾玉也不正常，他歪了歪脑袋：“汪。”
小孩震惊得像看到了天外天，张开嘴巴努力地学着什么，最后发出一声啾和汪的混合发音，听起来像“创”。
顾瑾玉便明白了，小孩不会说话源于后天，也许是身边的人都是哑巴，千机楼有意把他养成非人的工具，养做一个放不完血的药瓶，他直到现在也不会说人话。
顾瑾玉无情地想，顾如慧和高鸣乾那对极通文墨的人精，生下的孩子竟被养成这个未开化的野兽样子。
他本不会共情什么，然而一转念又想到顾小灯，想着他小时候也是个千机楼养出的药人，寡淡枯涸的感情机关就打开了一条缝，想着小灯受害，这小孩其实也就可怜。
小孩很珍惜来之不易的一声汪，努力嘟圆嘴巴想继续模仿，云暹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阻止了他继续学舌，并且又抬手想去捂顾瑾玉的嘴，朝他摇了摇头。
顾瑾玉避开了他的手，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闭嘴就是。无非是云暹担心这小药人学会发出其他声音，被千机楼的其他人发现端倪，再顺着想，姚云晖怕是有事离开了，云暹便将他带到了这里。
真有意思，他顺着姚云晖的指令伙同其他狂战士一起把他揍个半死，又背着姚云晖捞他。
三代人的交流全是靠猜靠感应，云暹朝顾瑾玉慢慢点了头，而后他慢慢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手骨，把手骨调整成竖起一个大拇指的样子给他看。
顾瑾玉面无表情地看着。
也许是父子之间的灵犀，他莫名知道云暹在说什么。
【你很好】
【你娘也会觉得你很好】
顾瑾玉愈发无言以对。
原来他的双亲都是如此天真的蠢蛋。
难怪一死一如此。

第143章
祀神庙中，姚云正走后许久，顾小灯才从浑浊的亲缘记忆里回过神来，当下已是深夜寅时，关云霁一直在床头守着他，他发现自己一双手都要被他盘润了，脑门青筋突突地赶紧抽出手来，藏到背后去，不给摸手了。
关云霁手里空空的，怅然又郁闷，心里叭叭地数落小气鬼，一张口却是放轻的哄：“夜深了，你快睡觉，别被那变态影响心情，睡吧，我在外面守着你。”
顾小灯最近一直没睡好，他是知道的，这小气鬼吃少一口饭，多掉一滴眼泪都让他忧心忡忡。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他的仆人，看他起居饮食总想搭把手，摸一下捏两把的，好似上瘾且控制不住，这很是可恶。
可恶的可爱家伙小声问他：“高鸣乾那儿说他们后天就回千机楼，这是真的吗？”
“这两天我会留意，你赶紧抱着小被子睡去。”关云霁又想捏他耳朵，“你不是想进那鬼地方？进可以，总得养精蓄锐吧，不然后面路那么难，你这小身板怎么撑得住。”
顾小灯打起精神，盘膝坐好，两手交叉轻轻搓着，一副沉思的样子，搁在关云霁眼里像只搓爪子的猫崽：“好，劳你关心，谢谢，关小哥你也是，我今晚想了一些事，和你说完我们就都休息去。”
关云霁没忍住摸上他发顶：“说，说什么我都听。”
他问过几次顾小灯小时候的情况，小气鬼明明是个话痨却对此一字不提，关云霁希望他像小猫吐毛球一样把如鲠在喉的东西通通倒出来。
顾小灯两根拇指打着转，细细地整理脑子里嗡疼的记忆，额角都冒出冷汗来。
他花了七天时间消化幼时记忆，时间虽已久远，怎奈有诸多事件冲击性极强，其中有大半集中在他逃离的那一年。当初他在千机楼的药师和养父张康夜手下，成了头一个平安熬过生死门槛的药人，掌权的老东西们决定让他做这一代的继承人，便不让姚云晖继续把他往死里用。
那一年他得以频频走出炼制药人的金罂窟，先是被众星拱月地在千机楼里巡视领地，再而走了出去，去了无关祀神的俗世之地、敛财之渊。
顾小灯想到这就头疼地按头：“我去过专门种植烟草的秘密药园……前后一共三次，记得整片园子不小，依山嵌林的，园子外面有大片村落的隐蔽，里面有重兵把守，我使劲想了一通，那地方在梁邺城西北一边的郊区，记得似乎有个村落的名字叫岱上。”
关云霁闻言一惊，高鸣乾也提过千机楼有种植地，但不清楚在什么地方。
烟毒是千机楼的金桶，戕害与控制万民之物，晋国百年来一直禁绝，谁知道这祸害东西在这潜行无忌。要绝这东西得官衙插手，顾小灯浑噩到今天，白天和张等晴一墙之隔时方觉如梦初醒，那时就想托关云霁把药园的事转达给张等晴，继而把消息传去西平城，让他们先在暗中小心查探，以及问一通顾平瀚是否健康无虞。
因着兹事体大，顾小灯的声音轻之又轻，逐渐靠近关云霁的耳边，关云霁在正事面前难得没动歪心思，低声地和他讨论了半晌。
说完烟草种植地的秘辛，顾小灯停顿片刻，说了旁的：“千机楼建在一座叫牢山的山腹里，是一座恢弘的巨大机关宫殿，我们后天跟着姚云正他们混进去，要通过的是一堆堆机关门。除了这些严密的正门，其实还有一条逃离的小路，在千机楼最靠北的地方有片巨石林，是近乎天然的迷宫，穿过它再经过一条密道，就能逃跑到外面。”
他伸手在关云霁面前吃力地比划地形：“牢山外向北，是延绵的九峰十三窟，中间有片黑乎乎的森林叫做腥林，穿过它不久，会经过一片因山洪而掩埋的老村落墓地，因为地下死者不少，有时地上会冒鬼火，但那并不可怕，那蓝火能指引前路。”
关云霁没听出他深层的意思，只问：“你小时候就是从这条路逃出来的？”
顾小灯点点头，额头上滑下一滴冷汗，沾染得眉目如含露一样：“到了冬季雨多，山窟里会有涨起来的溪水，路就不太好走了，又冷又潮的……”
他想到难过的事儿，假装眼睛瘙痒抬手揉揉：“如果来日有不慎，重重机关门出不去，你就走这条路跑吧。”
关云霁这才意识到什么，眼睛慢慢瞪大：“你在给我指退路？你担心我？”
顾小灯放下手，抬头瞅他：“昂，你和苏小鸢又不一样，他自己能易容成千张脸，有危险换张脸就能金蝉脱壳，手下又还有不少人，能得力地保他不死。可你是自己来的西境啊，后面要是让高鸣乾发现你耍了他，伙同千机楼的人一起追杀你，你能跑哪呢？”
顾小灯近来想的是有点多，难免希望身边的人别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少死一个便是赚一个了。
能活命的话，谁又会想失去大好生命呢？关云霁也许从前不好，可世道和顾瑾玉也给了他一堆痛击，他在他身上想看的报应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他终究是可怜他的。
只是这话到了关云霁耳朵里就成了别的歧义。
顾小灯还想再补充点什么，突然直觉不好，赶紧迅速转过脸，简直是躲得千钧一发。
关云霁的吻便只落在他脸颊上。
顾小灯吓了一跳，连忙奋力推他，力气和体格比拼不过，反倒被虎起来的关云霁抱住了。
顾小灯不敢乱动，感觉太阳穴突突地疼起来，马上客客气气地和他说话：“关小哥，你别多想，我是想着……”
“你不想我死。”关云霁急切地打断他，凑他耳边低声说一通混话，“不想我死不就是心里有我吗？顾小灯，你原谅了我的对不对？都过去了全都过去了，你觉得我的惩罚够了没有？你觉得我如今待你还坏吗？我有什么不对你说我改，你如今容得下我的对不对？顾瑾玉容不下我是他小心眼，一点正宫风范都没有，可我没有关系的，你的爱这么多，只要有一点是我的就够了，偶尔找我做野鸳鸯就好极了。”
野什么东西？？
关云霁不管私下如何，反正明面上没越过雷池，眼下却说出和葛东晨的妻妾论大同小异的古怪话，顾小灯差点裂开，直想跳起来打他脑壳。
得亏关云霁到底还是个感情上的怂蛋，天雷滚滚的胡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害臊，无颜以对地跑到屏风后躲了起来。
顾小灯看他这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不是很乐意回望过去，但偶尔反刍从前时，能隔着岁月察觉到顾瑾玉年少时就不太对劲的隐秘爱意。可葛东晨和关云霁，他以前和他们往来的时间机会比顾瑾玉多得多，当时就没体悟出他们对他有什么同窗之外的情愫，直到落水前才在混乱里感觉到他们的慌乱。
他回来后又跨过了七年，越过了他们剧烈的变化，直接直面上他们死去活来的痴状，实在是瞠目结舌。
因着前车之鉴，对于关云霁别扭又深厚的情愫，顾小灯挠着头反思起了自己，一时倒从千机楼的泥泞里解脱了出来。
关云霁慌张地躲了好一会，见没声音传来，便壮着胆探头看一眼，只见顾小灯愁眉不展地揪着散下来的头发，一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又想和他继续共处下去的为难模样。
他才不知道自己承了前人栽树的凉，只在心里默默垂泪，心想，他就是心里有我。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顾小灯心里有我一席之地。
比之四月时在南安城，他说什么“来生永世不见”的两断，如今可是大大的好，他就知道顾小灯不会不要他的。
苏葛已死，不就一个顾瑾玉挡在前头，年少时他就看着苏葛分别在明面和暗地亲昵他，又不是不能忍受。
顾小灯能踢开一个苏明雅，顾瑾玉的地位未必就能永固，他这回说什么也得守着，万一馅饼掉手边，破镜又重圆呢？
当然，他此时脑袋发热，好了伤疤忘了痛，没想过伪君子和疯狗的区别。
*
翌日苏明雅得知姚云正夜半发神经的事，后怕地追问了好一会细枝末节，虽然当事的两人都称虚惊一场，苏明雅还是看出顾小灯默默地和关云霁拉开了距离，后者愚蠢地并未察觉，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苏明雅隐约能猜出个缘由，暗中咬牙切齿，但一听明天就要潜入千机楼，顿时转而忧虑。
三人忙碌一上午，下午关云霁抓紧时间去面见张等晴，苏明雅去和高鸣乾周旋，人一走干净顾小灯就犯困，抱着凉枕蜷在酷热的午后混混沌沌地睡了一觉。
梦里山穷水尽，再醒来时已经是临近夕阳，满地光线渐昏，他扒着床沿眯着眼看一眼窗外，想看落日，谁知却看到窗上坐着个人，那身影乍一眼看去，活脱脱就是顾瑾玉。
顾小灯心脏急跳，兔子似的从床上下来，想叫一声森卿，却起得猛摔了一跤，磕得头脑清醒。
来的怎么会是顾瑾玉呢？如果是他，这会他就躺在他胸肌上了。
顾小灯干脆不起来了，半跪在地上小声道：“少楼主。”
不请自来的姚云正不太高兴地应了一声：“佰三，你是不是猪，睡这么久？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
“对不起。”顾小灯头也不抬，心里竟是不怕，就是翻江倒海的痛惜。
姚云正脚步无声，风一样到他面前来，拎起了他后领：“抬头，少主亲眼看看你长什么样。”
顾小灯假装胆小地瑟瑟发抖，抬眼和他一对视，脑海里浮现出小尾巴一样的幼年云正，没忍住潮了眼眶。
姚云正没碰他，但拎着他衣服晃了晃：“这么怕我？知道我为什么费劲地抽空来瞧你吗？”
顾小灯吸吸鼻子，摇了摇头。
姚云正神经兮兮地一笑，露出脸上那对酒窝：“叫我一声。像你昨夜叫他一样，叫我那个称呼。”
顾小灯愣了：“什么？”
姚云正从怀里掏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粉玉，贿赂一样塞他怀里：“叫我阿郎。立刻马上，不然挖了你男人眼睛。”
“……”
“快点叫。”姚云正又掏出一枚紫玉塞给他。
顾小灯没得办法，只得低头遂他的愿。
姚云正落在地上的影子似乎都露出了酒窝，他任性妄为惯了，什么也不解释，也不碰他一根头发丝，只是这么欢喜无常地晃着他后领，让他叫一声又一声的阿郎，大抵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掩耳盗铃，假装被喜爱的是自己。
等他走了，顾小灯把怀里被塞满的各色玉拿出来，数了一遍，一共二十二枚，他想了想，记起这个臭弟弟的生辰就在最近，是八月二十七，正是三天后。他的生辰不是特殊日子，不太好记，不像另一个夭弟云珍，是特意算好的日子生产，降生在新年初一。
天彻底黑前关云霁赶了回来，见一桌子莹润的玉，脸色顿时一变，顾小灯同他说了来龙去脉，他骂了一串变态，又怒起屋外那一圈暗卫没能护住他，连给他报个信预警都没有。
顾小灯只说是自己睡得太死，反过来安慰他，问起张等晴那的情况，关云霁都答顺利：“药园的位置我只说是高鸣乾发现的，你哥没有疑心，就是激动。顾平瀚我也问了，说是中元节受了轻伤，现在好全了，调兵遣将好不利索，没有你说的重伤。”
顾小灯闻言，心弦马上松了松，张等晴是最熟悉世子哥的，他说世子哥没事，那就是臭弟弟在信里乱挑衅恐吓。
还好，万幸。
关云霁不安地摸摸他脑袋：“那姚云正是有什么大病！这么来去无影的，怎么防？”
顾小灯避开他的手揉揉后颈，给自己和彼此打气：“没事，等见到森卿就好了。”
关云霁噎了一下，踟蹰片刻，从袖口里捻出一小片黑羽给他看。
顾小灯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花烬的一点点羽毛。”
顾小灯精神大振，眼睛都亮了几个度：“真的？顾瑾玉之前写信和我说花烬一半翅膀折了，飞不起来，现在它好了？”
“嗯。在你哥那里看到的它，花烬来，便意味着顾瑾玉的人陆续往梁邺城里汇合了。花烬还是老样子，一飞就悄无声息得像闪电，停下时还是目光炯炯，气势汹汹，瞧着能把我喉结掏出来一样。”关云霁把那黑羽收起来，顺带着吓一吓顾小灯，浇浇他的热情，“它就是像顾瑾玉才那么凶，你别光着乐，没准等顾瑾玉发现你自告奋勇地跑来了，他凶死你。”
顾小灯眼睛亮晶晶地想，那就给他凶吧，他们可有四十一天没见着了，凶一把算什么？

第144章
八月二十四的清晨巳时，顾小灯一行人隐在高鸣乾的队里离开祀神庙，未出庙门时脑袋总不时抽疼，耳边总有幻听，回荡着驱不散的跪拜声，有烈日或暴雨时满地的激烈哭笑和悲壮歌诵，也有夜深人静时他蜷在养母怀里撒娇的哼唧，幼时云正趴在他怀里的学语声。
脑袋乱疼时就容易乱想，他想他和顾瑾玉。
如果是顾瑾玉在西境长大会是什么模样，个子会不会更高一点，气质会不会肖父母一些，虽然可能也会有点痴狂疯癫，不过理应会比现在肆意轻松，少些阴郁和沉闷，多些张扬和柔软，话痨些，爱笑些，喜怒哀乐明显些，但九成不会是个断袖。
他又乱想假如自己是在长洛长大，那不得了，自己这会肯定像熊一样健壮高大，成天以他人之苦为自己之乐，脑袋应该会大大的灵光，不仅满肚子坏水，害了别人还能让别人帮他数钱吧？不过他可能会是个纯种断袖。
但若是这样，即便有张家父子带走顾瑾玉，他也遇不上顾瑾玉……或者说是云错了。这可恶的名字是姚云晖给他取的，很过分，但未必不对，错字是个贯穿一生的注解。
今天天未亮时，苏明雅在他脸上调易容，关云霁在不远处虎视眈眈，易容画到一半时，苏明雅忽然轻声问他，顾瑾玉有什么好的，关云霁也低声接了一句，那疯狗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他一瞬想起的是顾瑾玉布满血丝的泪眼。
那一幕是今年的正月二十九，甚至是苏明雅的生辰日，他在暗无天日的佛堂前刺了苏明雅后心一簪，身上的血还温热着，顾瑾玉就找到并把他带走了，他把北望给他骑，顾小灯跑了很久才回过神，回头一看，巍峨的长洛青龙门远成了一个门框，顾瑾玉就在门框里，头顶是滑翔的花烬和暗淡的太阳。
顾瑾玉一直沉默地跟在马后，也一直在看着他，面无表情，仿佛毫无情绪地看着他。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哗啦啦地掉眼泪。
见顾小灯回头，他就拽紧缰绳，让胯下马儿甩起马鬃，代沉默的自己仰天长嘶一声。
顾小灯知道就是那一刻，顾瑾玉在他心里不再是拘泥于人伦关系的异父异母手足。
是块裂痕密布又严丝合缝的血玉，是只坚毅勇猛又自卑怯懦的大狗，是个重新认识又一见如故的陌生人，是个……让顾小灯萌生最强烈的“我怎么就错过了他的七年”的想法的人。
他再擅言也没法和苏关两人解释清楚，只说，萝卜青菜，十二岁和十八岁的顾小灯各有所爱。
关云霁乐了，苏明雅便说，人心能变，那等到二十八呢。
他看着苏明雅的眼睛回答不一样，最喜欢苏公子的时候也没妄想过天长地久啊。
关云霁还是乐。
彻底离开祀神庙，随队伍走梁邺城的地下通道，经过检查到里衣的繁琐检查，穿过重重如同巨型蟒牙咬合的机关门，顾小灯一路走一路哆嗦，不时头疼到目眩和窒息到腿软，但就像不怕姚云正不时的抽疯一样，他也不怕回到差点剥食自己的千机楼。
顾瑾玉在里面呢。
他感觉都能听见他的汪汪叫了。
*
姚云正回去的路上很不高兴，长洛肯定是去不成的，这回亲爹大抵是真被他闹生气了，一路阴沉沉地不搭理他这个亲儿子，不知道这次回家几时才能出来。
不高兴的时候他想扭头去找队伍后面的佰三，他像觉得一窝猫有趣一样对他们感兴趣，但不高兴的时候脑子清楚些，知道要是在亲爹眼皮子底下这么干，同样不痛快的姚云晖肯定会转移怒火，九成要把佰三的小脑袋瓜拧下来踩成烂西瓜。
姚云晖始终非常厌恶且不理解他为何偶尔会有断袖的念头，有时他看某些清丽少年的时间久些，对方就会变成一具无遮无拦的艳尸搁他枕边，姚云正不觉得怎的，只是眼下莫名不舍佰三沦为一团死肉。
亲爹在旁边的气压越低，姚云正就越叛逆地想断袖，他想小义兄，想小义兄的小替身，顺着这两人想到了断袖断得很彻底的亲哥，不爽又痛快。
算算时间，亲哥这会理应让他亲爹洗脑完毕了，待会回家里，他就能见到哪怕不情不愿也低头顺从的顾瑾玉，就像身后的高鸣乾，再高傲不驯，烟瘾一发作照样跪地求饶。
姚云正想想便又有些期待，一回到家里，他换好一身崭新的玄黑服饰就腆着脸去找亲爹，眉眼弯弯地东拉西扯，姚云晖忍无可忍地又揍他一顿，但也还是带上他去黄泉核了。
姚云正揉着快要肿个鼓包的脑袋乐颠颠地跟上，他鲜少能去黄泉核，知道傻了吧唧的大伯在那儿，他讨厌没有生气的活死人，更讨厌冷冰冰的金属轰隆地，一道又一道青铜齿轮不停地咬合，就像万兽撕咬。
他带着这股幸灾乐祸的心情来到了黄泉核，看到了被一堆铁链捆在阴暗角落里的亲哥，一瞬差点不礼貌地大笑。
姚云晖上前蹲下，柔声地问五花大绑的好侄子，锁链里跪着的顾瑾玉慢慢抬起头来，僵硬得像是用周遭的金属咬出来的机械。
姚云正倍感好奇地等他的第一句话，谁知亲哥还是哑巴似的寡言，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盯着人，凝滞片刻后，不寻常的反应出来了。
顾瑾玉仰头嗅着什么，眉头皱起来。
姚云正这下真乐出声了：“父亲，他怎么像条狗似的？”
姚云晖没笑，但接道：“若是如此，倒也不错。”
顾瑾玉不理会他们，转头也嗅。
这可不是装的。
他只是怀疑自己搞错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这鬼地方里有了顾小灯的气息？

第145章
午时五刻，顾小灯才结束了一圈千机楼内部的质查，跟着指路的白衣侍奴去到了关云霁住的地方。
一进去就见到关云霁和苏明雅两人焦虑的眼神，顾小灯小幅度地绕了绕食指示意没事，告别白衣侍奴轻手轻脚迈进去，门一关，屋内的气压才松泛了。
他先朝苏明雅走去，让他检查自己身上的易容有无需要修补的，另外苏明雅易容成了关云霁身份的副手，身份比之低一级，分配到的地方离他们远了一点，按常理不能在关云霁这个上司的屋里待太久，顾小灯先安抚一下他。
苏明雅毫不客气地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唇间才轻轻松了口气，关云霁在一旁用气声轻问：“没事？”
顾小灯朝他们点点头，不怪他们紧张，因着他顶替的身份，他一回千机楼就得去那名叫彩雀坛的地方受查，即便先前他们就定好了对策钻好了空子，苏关两人都提心吊胆。
顾小灯朝他们摆摆手，小小声地安慰他们：“我回家而已。”
他比他们熟悉这地方太多了，当年他走出那淬炼药人的金罂窟后，有将近半年的时间熟悉这里，与之相关的记忆密集到他说不完，捋个大概便要说到口干舌燥。
先前在西平城，张等晴就说过他把接触到的千机楼的人大致分为七种身份，但他并不知道那些身份对应的具体部司名字。
顾小灯知道，这七个部司分别是人数最多、全是牛马耗材白衣人的荼白坛，贩春控欲的彩雀坛，百技混巧的紫庸坛，文教的青衿坛，武杀的黛绣坛，医毒一体的歧黄坛。
还有一个是高鸣乾此刻所在的褐赋坛，是千机楼与西境官吏密切交际的人形信鸽，这一支的人身份隐蔽，首领也是最多的，共有六个，其他都是每坛三个互相制衡的首领。
顾小灯料想高鸣乾毕竟曾是长洛皇室，大抵是御领官吏这方面的本事出众，才能让千机楼那群黑衣云氏破格特用。
这七坛里的人基本会与外界接触，此外还有其它用以运转千机楼的十来个部坛，抛开重要程度稍缺的，顾小灯最在意的是四个特殊部司，他幼年时所在的金罂窟不说，有一个是鬼斧神工的神降台。
那是个千机楼里最靠近日出的向东巨台，日出之下是一座山坡大的神祇塑像，极其宏伟壮丽。神降台依着山壁建出石梯七层，连同地面的广台最多能容纳上万人，终年弥漫取之不散的烟毒雾气，是最大的愚民教化场所。
顾瑾玉肯定被带去过这个。
顾小灯不确定的是顾瑾玉有没有被带去黄泉核、棠棣阁以及金罂窟。
黄泉核是疏通二十八条水脉的机械汇聚之核心，镇守在那里的全是被药物改造过的铁皮铜骨的狂战士，他担心顾瑾玉去了寡不敌众。
且顾瑾玉的生父云暹当年就在那里镇守，顾小灯见过他的次数不多，但知之不少。不知道云暹如今是否还活着，他七岁时见到的云暹已经是个丧失神智的空心武士……忆多垂泪。
棠棣阁则是奉养千机楼的“太上皇”们的所在，现在明面上的主力实权者肯定是姚云晖无疑，但云氏上代的老东西们不会丧失所有权力，他们在阴面的棠棣阁坐镇，上能指挥下能兜底，地位超然，且直掌黄泉核的兵力，非常难以对抗。
顾小灯希望顾瑾玉别太早去见这群人，当年云暹就是对抗失败，被棠棣阁摧折致残。
最后的金罂窟，黄金药毒，圣子骷髅，顾小灯最最不希望顾瑾玉踏足。
如果可以，他希望亲自开着楼船扎进千机楼，用楼船上的破军炮一顿轰轰轰，轰到把它炸成废墟和齑粉，让顾瑾玉永远也别看到。
被淬炼成药人的日子是苦哈哈的，顾小灯很清楚他逃跑成功后，为什么会把那些记忆都遗忘了。他逃出不久就生了场大病，在病中他哄着自己，也洗脑着自己，他擅长干这事。
他哄着自己把所有的痛惧都尘封，只留下唯一一点亲情光点。
那些爱足以支撑着崭新崭新的小灯走出很远、很久，直到在小灯之名面前冠上一个冷酷的“顾”，直到顾小灯坠进结了冰的池水里，再直到回归这个阴冷的千机楼。
一直到现在，他有支撑的爱，有茁壮的血肉和骨架，不怕再和千机楼融为一体。
眼下关云霁和苏明雅是被他哄着用着、两眼一抹黑跟进来的，顾小灯感到抱歉，又觉得也许能让来自长洛的他们力挽狂澜，撼一撼这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僵腐巨冢。
长洛谋国万纸策，西境除恶八百里，不知道两处功业，是否都能是他们展尽抱负的所在。
顾小灯忍不住伸手拍拍他们两人，把两个男人弄得眼睛瞪大，一动不动地看他。
顾小灯拍完他们就围着房屋轻轻走一圈，千机楼里依照等级分配房间，关云霁顶替的鬼刀手隶属第四等，诸多条件已经很是不错了，但这住处有个要命的问题，便是墙体薄，难以隔声。
这是故意的，以便同级窥听，留意行止。
千机楼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处在互相监视里，等级越低的越没有私隐可言，荼白坛里的低级别白衣奴仆们群居群起，互规训，相奴役，鬼刀手至少有独属自己的住处，身后有下仆，身边还有个专宠的少年妻。
住在这里面，说话都要放轻声，最好就不说话，行事看唇语或写字，几乎所有人都谨小慎微惯了，但人性总有难以压抑的小地方。
顾小灯沿着这简单的房屋摸索着，从墙壁摸索到各种家具，摸到一个镜台时来回摸，总感觉这东西有纳物空间，不等挥手叫人，关云霁就围过来了。
他那大手检查过一次，就找到机关把铜镜拔萝卜一样拔起来，随后把铜镜倒扣，灵巧地几按一掀，铜镜背面像翻书一样开了盖，露出了里面嵌装得接近全满的金珠。
一般而言，等级越森严的地方，成员按地位众计和分获，最不容藏私，也不必藏私，因为该是自己的总是自己的，不该是自己的却擅自用了，被发现就该被众审。
小时候养母和顾小灯聊天时说过，神也压抑不住蠢蠢信徒们的生活渴望，哪怕有些人拼命冒险攒下的钱根本不能拿出来用，也还是会有人层出不穷地积攒下自己的一点生命痕迹。
顾小灯后来就亲眼见过多次侍奴互通金银，有使钱就有攒的，鬼刀手藏下这一面金珠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数了数金珠的数量，就像在看树桩的年轮断岁月，丈量一个剥皮易容为生的鬼刀手的命痕，小人物的大洪流。
关云霁还以为是有什么玄机，歪头看他轻声问：“这个做什么用的？”
顾小灯回神：“就是钱啊，你们缺钱不？缺的话就把这盘金珠对半分了，私下和这里的人往来时，用钱财宝物能省很多事儿的。”
“我不缺。”苏明雅也许这辈子都不曾缺过身外物，“你收着。”
关云霁也让顾小灯自己用，顾小灯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粉玉：“我这有玉，这样的好玉还有二十块，刚才在彩雀坛使出去就摆平了。”
最后金珠原封不动，镜台恢复原状，三人围着这朴木在外金玉其中的案几，准备想办法抓紧时间和顾瑾玉或者他的人接应上，以免夜长梦多。
关云霁当初在霜刃阁里待过，会霜刃阁的密讯，准备凭此试试寻找和顾瑾玉一起进来的吴嗔。苏明雅和其他擅易容的人收集周遭讯息，顾小灯的脑袋瓜里有点想法，他凭着记忆想尽力画下千机楼的地图，只是他的作画水准普普通通，一笔就落定，再想改动时就找不到空隙了。
眼看着他从祀神庙画废到这里，苏明雅似有似无地一叹，温柔地夺去他的笔：“你说，我来尽力描绘。”
顾小灯空了手，脑子却愈发的满。顾瑾玉喜欢画画，但手感只在中上，画不准人像，画地图、建筑与设计之类的图倒是精准熟练，楼船就是他自个画下的。苏明雅是丹青天赋至顶的老天赏饭吃，顾小灯从前见多了他笔下的天灵人杰，就是极少见他画地图。
唯一的一次，是明烛间的地图。那次苏明雅环着少时的他，徐徐轻问他想要添置什么，他受宠若惊又高兴，想法零碎，东答一句，苏明雅就西添一笔，那副画花了最久的时间，最后依此建出来的明烛间，和纸上的设计不差毫厘。
顾小灯这才想起了对方的拿手好戏，他拢了双手，拇指绕绕，轻声描绘起来，苏明雅侧耳听了半晌，笔触轻柔地落下。
关云霁从旁看着，越看越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有某种怪异的默契，念头将呼之欲出时，却见一旁的顾小灯一边细细私语，一边解开了发髻的发绳，把一束长及中腰的柔软青丝垂下。
苏明雅只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见顾小灯没有凝滞地继续细述，便不停描摹。一旁的关云霁却被顾小灯的动作攫去了注意力，看着他把那束长马尾拢到身前来，二指比作小剪刀，像是要剪下一段头发。
关云霁当即想起葛东晨就有顾小灯的一缕青丝，从天铭十七年带到死。而顾瑾玉那混账东西有一大把，还是顾小灯自己割下来送给他的。
他总是在顾小灯的面前出神想他的事。
苏明雅无法长留，画满一张纸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他们的房间，待人走了，关云霁的注意力还是有大半凝固在顾小灯垂下的发梢上。
顾小灯暗地里小松一口气，心想下次不能让苏明雅当着关云霁的面作画了，免得他怀疑起来，和苏明雅出现不必要的敌意。他一边想着，一边拢着头发和关云霁借小刀，关云霁的眼神就变了：“你要剪头发？”
顾小灯点点头，用二指咔嚓咔嚓比划：“我想剪一小段下来，我挽一个结绑好。”
“给我？”
“……当然不是。”
关云霁登时不满：“那给谁？”
顾小灯摸摸鼻子，靠近他耳边细细解释：“我想让你转交给高鸣乾，试试碰碰运气……”
关云霁听罢他的打算，不乐意得要命，却又拿他没办法，便只提了个要求。
不管顾小灯的设想能不能成功，剪下来的这缕青丝都要给他。
他要拿来偷偷和自己的结发。
*
黄泉核那边，姚云正兴趣大发地滞留不走，杵在姚云晖身后看好戏。他抱着胳膊看亲爹发挥看门的本事，用烟毒和话术给顾瑾玉洗脑，这过程就像在一面墙上撬出个狗洞，撬开顾瑾玉的脑壳，灌进为他们所用的指令。
姚云正学不来亲爹这手洗脑绝活，他不承认是自己懒得学的原因，心里粗暴地认定这活是看天赋。
要给人洗脑就得学会晓情动理，得先熟读千书万卷，阅千人万面，锻炼出个一眼看穿神鬼人兽，一张口剖开掌下人的七情六欲，用言语为对方设计出一个罗网，再用言语让对方亲自走进罗网。
姚云正小时候被按头学过这套麻烦的技能，他讨厌察言观色，他自小就被纵惯了。彼时他爹是个鳏夫，丧妻又丧幺儿，对他这个仅存的唯一儿子百般纵容。
小时候他要为自己的偷懒找借口，便嚷嚷这技能太麻烦，比练武砍人还麻烦，世上怎么有这么麻烦的活？都是谁在干这种活啊？
结果他爹某次说漏了嘴，说你哥在这门功课上表现不错。
他哥——小义兄擅长干这个。所以他小小年纪就能蛊惑一堆人帮他逃跑，所以他跑到长洛后能勾引不少男人为他鞍前马后。
自己是不会被他迷惑的。绝对不会。
被洗脑操控的傀儡都是生不如死的。他对这有明确的认识。
姚云正看累了亲爹的活计，就转头看许久未见的大伯云暹，这位无智的大伯佩着刀，和其他的纯死士守在阴影里，从十五年前灵魂出窍到现在，现在就在冷冰冰地看着亲生的崽被投毒。
姚云正无法无天多年，并不会有兔死狐悲的感触，他纯粹以为，大伯和亲哥都是活该的。
到了入夜，姚云正总算看到了亲哥神志不清的样子，顾瑾玉看起来被烟瘾折磨得够呛，血都呕出来了，他心想果然如此，再能忍不也和高鸣乾差不多？之前傲傲傲，傲个什么劲，一轮烟毒倒下去，玄铁都能成烂泥。
姚云晖在一旁循循善诱，让顾瑾玉亲自写下军令，测试他的顺从程度：“你即刻就以定北王的身份，写下军令，命顾平瀚调出西境的七成水师，去进攻神医谷所在的临阳城。”
姚云正在一旁听完这话都觉得够妙，亲爹永远是老姜，所以他继续无法无天地添乱，他凑到亲哥旁边补充：“哥，你再写一封私信，派人把你不久前送到神医谷的那个小替身带出来，你弟弟我的生辰就在这几天，我想要一份别致的生辰贺礼，就这个，我不挑。”
姚云晖一把将他拽离顾瑾玉，又被惹生气了的样子，一副父爱如山倒的怒容。
姚云正笑着辩解：“父亲，我这是在帮忙，兄长要是能顺从到把之前宝贝得厉害的枕边人交出来，那不就更能证明他的听话程度？”
姚云晖哪里不知道他就是想玩男嫂子，但这话没错，他先审视顾瑾玉的反应，发现对方似乎连犹豫都没有，已经握着笔写下了第一份军令，大约因着烟瘾折磨，顾瑾玉每一个字都写得缓慢，但一笔都没有停下，写完就写第二封，且内容就是姚云正刚才说的混账话。写完，他还取出自己贴身携带的虎符大小的王印，忍着发抖的手端端正正地印下了。
姚云晖一时再顾不上教训逆子，取过顾瑾玉的两封信凝神审阅，而顾瑾玉一写完就脱力地低声：“烟。”
姚云晖把一个小匣子给他，眯着眼看顾瑾玉迫不及待地打开，取出里面的菱形白晶体，问也不用问，直接无师自通地碾碎成齑粉吸食殆尽。姚云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把晶体全部用完，便再把一个长匣子给他，匣子里置放着一柄细长的玄砂烟杆。
顾瑾玉刚吸食完一匣，状态看起来清醒不少，但疏解过剧烈的毒瘾之后，每一个瘾君子都乐于再尝一管极乐的云霄烟，相应的，毒瘾随之更重。
姚云正也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锐利地盯着。
顾瑾玉眼皮抬也不抬，直截了当地拿起那云霄烟，指甲是黑色的，瞳孔也是幽深漆黑的，沉溺中一吸食，喉结微动，仰首吐雾，在机械运行的细密咬合声里，英俊颓靡得不成样子。
半晌，吸食完了的玄砂烟杆垂在随手放置的尊贵王令上，他问：“没有了？”
姚云晖如释重负，轻笑：“有，放心，多得是。”
姚云正也倍感痛快，别的不提，至少亲哥不会再没轻没重地揍他了。
只是他一转身，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姚云晖又把顾瑾玉押在黄泉核多观察了三天，直到确定顾瑾玉的毒瘾症状实打实，也能像高鸣乾一样言听计从地合作之后，这才继续做下一步的准备。
姚云正陪同在黄泉核，只待几天就被该地的机括声影响得比寻常烦躁数倍，姚云晖轰这逆子滚蛋，他偏又不，待在这里碍眼。
只是再恼火，到底到了八月二十七，到了这个臭小子的生辰。
姚云晖每年都会在这天晚上带他去见她。她在浮光里和他们团聚。
姚云正也是在等生辰日，二十六一过，他就和姚云晖大提要求：“父亲，走吧？回寝殿去吗？儿子过生辰，您总不能让我在这数青铜管子吧？要数让大哥和大伯去数，咱们父子就不和他们父子掺和了吧？”
姚云晖拿他没辙，无言一哽，只得带逆子离开，顺带把顾瑾玉也放了出来。
离开时姚云晖也留意着顾瑾玉的反应，沾毒的这十二天来，他的眼神似乎逐渐蒙上混沌的一层翳，也许是因烟毒的催化而无时不沉浸在幻觉当中，多数时候都是神志不清的迷乱状，正因迷乱，才愈顺服。
姚云晖感到满意，尤其是看到顾瑾玉回头驻望云暹，一副父子同病的模样时，他更加感到酣畅，报复的快感甚至压过了爱子生辰带来的情绪波动。
顾瑾玉越混沌，姚云晖的成就感越清晰，只是在回到金碧辉煌的内殿，看到姚云正为数不多的狐朋狗友来时，姚云晖骤然感觉到顾瑾玉的身上爆发出了激烈的情绪，即便只是稍纵即逝。
他一时也并未察觉不合理，毕竟顾瑾玉和高鸣乾一直有过节。
但让顾瑾玉一瞬藏不住所有情绪的是，他看到高鸣乾系在腰带上的一缕青丝。
那柔软的青丝打了一个熟悉的结。葛东晨从他马车上抢走顾小灯时，顾小灯割下了长长的头发送他，挽好的结就是这模样。
那幅长发现在还保持着挽结的样子，作为顾瑾玉最想带走的陪葬品静静地藏在棺里。
顾小灯隔空和他打了个招呼。
他在这儿？他在这儿。
顾瑾玉一直认为自己够镇定够冷静，沾毒也行做戏也行，在没实现摧毁这地方的目的之前没什么不行的。
但现在他涌生了快要压制不了的慌乱，心海里争先恐后地惊出一句又一句不行。
顾瑾玉只能在失控前低头捂住自己的双眼，此时瞳孔肯定是红色的。
顾小灯在这儿。
整个千机楼忽然变成了一个怀抱。

第146章
入夜，顾小灯守着摇曳的灯烛独坐，等到亥时关云霁才回来，他巴巴地往他身后看，关云霁直接把门关上了，也把他的期待摁了下来。
关云霁走来把手盖他脑袋上，低头轻声：“你现在就像一只饿肚子的猫。”
顾小灯撇开脑袋，不死心地还往门的方向看：“高鸣乾没见到顾瑾玉？”
“有，他见到了，那谁肯定也意识到你来了，只是有其他的情况。”关云霁拉着他去小桌那坐下，顾小灯被他提醒了几遍要冷静，吓得心脏七上八下。
竖耳坐直，只听关云霁一句“顾瑾玉染了烟毒行动不便”，顾小灯的眼睛顿时滚圆，张口要说什么，便被关云霁捂住了嘴巴，泪珠嗒地滴在手背上。
关云霁手背烫伤一样，就知道他会失控，怕他情急之下夺声哭劈，这才捂猫一样捂他，低头不住地轻哄：“祖宗，祖宗，没那么严重的，你想想我们，我们潜进来都备了一堆药，你那森卿又不是高鸣乾，来之前背后有神医谷还有霜刃阁，肯定一早就有预防的，就算真中了毒肯定也不深，你不用太过担心，别哭了好不好？”
顾小灯只得努力点头，冷静下来后拨开关云霁的手，转而手就被他握住了。
关云霁讲完顾瑾玉的情势，便说起第二个情况：“高鸣乾那儿，后面不好周旋了。但你不用担心，我和苏小鸢还有顾瑾玉都知道怎么处理，你乖乖的，我今天找到了吴嗔留下的讯号，等我抓紧时间和他汇合，再想其他的办法。”
顾小灯愣了愣：“你表哥搞事了？”
关云霁没说具体，只朝他安慰地笑：“没事，你不用在意。”
要是真利害自然有知道的时候，顾小灯便只问：“那我们和瑾玉什么时候才能当面见一下？”
关云霁先伸手作势讨要东西：“先给我报酬，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顾小灯慢了一拍，发髻就被不轻不重地揪了，吃痛地嗳了一声，想起关云霁先前要的，犹豫片刻，还是如他所愿剪了一小段头发。
关云霁便宝贝似地收了，大抵自己也不好意思，便轻声叨叨狡辩：“不说顾瑾玉，姓苏的之前总是揣在手里的小乌龟，别以为不说我就看不出来，你送他的是不是？龟养长命了就是传家宝，那我呢？你不能总这么偏心，也该送我一点东西，我又不贪心，这么一小段青丝，你也小气啊。”
顾小灯泛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没辙，不跟他理论，只指指自己的脑袋：“你要是能让我明天就见到顾瑾玉，我把头发剃光了都送你都行。”
关云霁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沙弥模样的顾小灯，莫名还觉得怪可爱的。
但他给不出准信，他被动得厉害，顾瑾玉或高鸣乾的主动性比他多得多，关云霁只能在心里无力地怨怪自己无能，言语上尽力安抚着顾小灯，背地里琢磨着怎么更玩命地渗透。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了轻声，顾小灯絮絮地道谢和道歉，反过来安抚他不急于一时。
关云霁的心跟耳根子一块软，抬眼看他的眼睛，许是因着期待落空，顾小灯往日亮晶晶的眸子黯淡了，但看着他的时候没有失望，是坚定的。
这就够了，但贪心不足，得寸进尺，他总想这样那样，只是有贼心没贼胆。
后半夜少话，关云霁把能知道的都分享给他，顾小灯双手交握，不时发呆思考，愁眉不展的样子更像一只瘪了的花猫，关云霁又怜又妒，守了半天才把他哄到勉强入睡去。
他正准备简单打个地铺，就见床上的顾小灯往角落里蛄蛹，轻拍空出的大半张床，让他今晚躺上来，以备不测。
关云霁脑袋轰的一声，费劲保持了理智，结结巴巴问是什么不测，顾小灯脸上浮现出空茫的神情，眼里又浮现了些晶莹的水光，絮絮同他说，也许姚云正会抽疯来找他们。
关云霁一听这变态的名字顿时毫无旖旎：“他为什么会来？”
“今天是他生辰，我想他会想找点开心的事。”
关云霁更不理解，但既然顾小灯这么说，他便留了个警惕，撑了大半夜没睡，侧躺在床沿看着顾小灯贴在角落里的背影胡思乱想。
原以为是顾小灯多想了，岂料约莫卯时时，关云霁听到了细微的异响。夜深人静的，他直接听到门外有人用内力震坏门内的锁，随即缓步地登堂入室来。
关云霁寒毛直立，压下惊悸假作夜半惊醒，翻身拦在床前面前低喝：“什么人？！”
“我。”
回应的还真是姚云正的声音。
关云霁一时哑然失语，那姚云正直接靠着目力走到离床不远的镜台前坐下，翻指就把灯点亮了。
幽微烛光一亮，关云霁看到一个……好似沾染了顾瑾玉影子的姚云正。
一种平静到麻木的浓雾笼罩了姚云正，他看起来空洞又寂寞。
姚云正眼里是如临大敌的鬼刀手护小妻子，那个小妻子被挡去了大半，似乎还在睡觉，他便把灯芯挑去一半，让光线黯淡些：“佰三睡得香吗？”
关云霁放轻声音和他周旋，面上镇定，心里慌得很，没一会背后的顾小灯咕哝一声，他便赶紧转身把他抱了过来，捂在怀里生怕被抢。
顾小灯只是浅睡，灯火一亮就惊醒了，此时屋内的气氛压抑得很，他小心侧首，睡眼惺忪地离他们不远的姚云正。
关云霁搂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顾小灯心里却平静如镜，逐渐摸清姚云正的性情，应付起他就像哄半个自己。
他在顾家的那五年里，每到生辰时最无所适从，想找亲人，找爱人，找友人，想好好地和喜欢的人们度过充实的生辰日，以此消解心魂里涌出来的忍受不了的孤独。
姚云正没有爱人，没有友人，他看起来很想有。可他不可能有。
顾小灯故作咬字不清地和他道早：“您怎么来了？少主，晨安啊。”
姚云正歪头看他，闻言便笑，酒窝浅浅的，看起来像一夜未睡：“太阳没还升起来呢。”
“哦……那少主晚上好。”顾小灯抓着关云霁搂他的手臂示意一起下床，姚云正见状便挥手：“不用下来，你们就这么依偎着，这样就行。”
姚云正绝不会解释不请自来的缘由，大半千机楼是他的私产，比他卑贱的人都是他的奴隶，他想怎么横行就怎么霸道。
他不过是生辰夜过得不痛快，亲爹的某些行径会让他吃不下饭。
不知怎的，今年的生辰过得比往年翻倍压抑，放在往日他大可杀人泄愤，可心头郁躁时想起的却是佰三和他的鬼刀手，这一对奴隶，这一小窝千机楼里少见的猫夫妻，哦，猫夫夫，这一对吸引了他的断袖宠物。
他看着那大猫紧紧抱着小猫，说话无遮无拦的：“别紧张，我不是来抢你老婆的，你又不是我哥。佰三是你的，你也是他的，你们都不用紧张，少主我来纯粹是看看你们，没想和你们三人行双飞。”
关云霁耳朵噌地飞红，心里骂成一团。
“你亲亲佰三的额头。亲一个，让少主看看。”
关云霁骂不起来了，他低头看怀里的顾小灯，顾小灯从容得让他以为这一切都不是演戏，他微微弯了眉眼，眼角眉梢全是温柔，仿佛他们就是一对姚云正口中的老夫老妻。
他胆怯又大胆地在顾小灯额上轻吻，顾小灯对小爱人的反应拿捏得无痕，害羞状地躲进他的怀里，把亲吻劈掉，直接适可而止。
姚云正原本想看隶属上位者的大猫反复亲吻下位者的小猫，但看着那佰三的反应，恍然想，活人、真活人、活着的真情人的娇羞原来是这么个样子？于是他不强行命令他们如何亲昵，只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细微地互动。
末了，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们真好啊，都活着，都爱着，理所当然地团聚着。”
姚云正我行我素地自言自语，直到天快亮了，他才结束这诡异的私访和发泄，走之前又要顾小灯叫他几声“阿郎”，把关云霁的警惕又拉满了。
顾小灯只是不住地在想姚云正的那句感慨，那话反过来，仿佛是姚云正觉得另外一对不合情理的、非活似死的、不爱似恨的情人团聚是不好的。
顾小灯几乎一下子就想到姚云晖过去的偏执，他脊背发冷地想，也许是姚云晖没让他的养母小腰死去，又或许是……他还保留着遗体。
*
接下去的三天里，顾小灯揣着满腹忧虑和心事，又攒了半肚子的话想在顾瑾玉的耳边说，但都没能见着人，关云霁和苏明雅都没有新消息，他只得假装不急，实则心里无时不刻不在捶顾瑾玉。
捶捶捶！把他中的烟毒都捶出来！
不然就把他捶扁，捶成一张大狗饼，顾小灯想得背地里哭鼻子。
步入九月初一的这天，按照彩雀坛一月一大检不定时小检的规定，隶属淫魅的门人全都得在每月月初去受查身体，免得沾到什么不自知的病。
顾小灯自是又得去受查，他佩好令徽，揣好准备，安抚好紧张的苏关二人，从容地跟着白衣侍奴前往彩雀坛。
彩雀坛分布在千机楼的偏中心位，是一座有五层之高的围楼，顾小灯一迈进围楼里，就看到满堂服色花哨的门人，里面的众人按照等级规整地列好了队，若从空中俯瞰，大约会觉得集结在这地上的方阵像一块颜色渐变的糖糕。
顾小灯跟着白衣侍奴往靠前的位置走去，他对流程不陌生，先集结在这里当众点名相面，这只是简单的第一步。
他隐在花红柳绿里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在心里翻着受查的步骤，重复回想其中可以钻空子的间隙，复查十几遍之后，周遭忽然出现了一阵隐隐的骚动。
没有人说话，只是不知为何，所有人的心跳似乎都加快变沉了。
他抬头看一眼前方的情况，还没看出什么，就听最前方的坛主们齐声喝了一声“跪”，顾小灯只得跟着其他人一块跪下，一头雾水地想着是出了什么状况。
不一会儿，前方就有沉缓的脚步声传来。
不知是围楼的回音效果极好，还是那人的每一步路都走得沉重，听起来压迫感不轻。
顾小灯低着头只想避祸，惴惴了半晌，脑子才后知后觉地听出了什么端倪。
这步伐分明是刻意踏出来的节奏。是他曾嫌弃某人走路悄无声息，那人之后就刻意踩出的调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小灯的心越跳越急促。万籁俱寂之中，那逐渐逼近的步伐好似鼓乐，还有细密的金属摩擦着衣料而产生的沉闷卡扣声响，当黑金一样的人停到自己面前时，他竟然不敢抬头。
不知过了一刹那，还是过了一个寂灭，一只黑色指甲的大手轻轻抬起顾小灯的下巴。
顾小灯呆呆地仰首，满堂彩衣一点纯墨。
顾瑾玉就在眼前，垂着眸子看他，透过他毫无破绽的精心易容，看到他没有伪饰的原本面目。
他看起来沉默又镇定，如果不是瞳孔急剧地由墨转赤的话。
顾小灯觉得自己魂魄出窍了，灵魂正在呜呜渣渣地挂上顾瑾玉的脖子，但身体石化在这里，一动都不会动。
顾瑾玉把他从千人中拉起来，发抖的手原本想按在他肩膀上，但眼眶奇涩，动作就变成了弯腰低头，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顾小灯肩颈那一片衣料迅速湿了。

第147章
顾瑾玉沉默地带顾小灯走，两人身后跟着十二个黑无常似的死士，顾小灯回过神后开始感到惊惶，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顾瑾玉，无措又坚定地跟着他穿过千颅万目。
但他还是腿软，走了半刻就踉跄，不等站定，顾瑾玉便把他背上后背，顾小灯忍住不吭声，生怕一张口就是不争气的哭声。他埋头抵在顾瑾玉肩颈，顾瑾玉仍是及颈的马尾发梢在他耳边轻扫，久违的大面积接触让他不由自主地紧紧圈住他的脖颈，听着自己和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脚下的路是一截又一截的浮桥，顾瑾玉背着他的手是铁索，顾小灯在无处不在的窥伺里飘荡又安稳地小心贴贴他，不知时间流速，只觉得完全没贴够，突然就听到了不远处响起一道声音。
“瑾玉，你挑选的侍奴就是这个？”
顾小灯浑身血液逆流，本能地埋头不敢抬头。
这声音熟悉到悚然，他不敢直视这个小时候敬称过无数次的叔父。
姚云晖探究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游移，顾瑾玉脚步不停，嗯了一声直接用轻功掠过了他。
姚云晖的衣角被擦肩而过带起的风声扬起，他微感讶异，回头看去，年轻人们的背影已经远去。
他招手把跟着顾瑾玉的死士首领叫来听汇报，他这好侄子始终不好收买，七情六欲无从讨好，但是人就必有所求，外表再铜墙铁壁，也不过是把最重要的所求掩藏进深处。烟毒是欲望放大器，毒瘾无限地催生欲望，没有人能一劳永逸地戒欲。
姚云晖原本猜想顾瑾玉最先藏不住的欲会是暴戾，专门备了一千人牲在地下待命，预备着给顾瑾玉杀个畅快，但他没想到他最先压制不住的会是色欲，给他准备的美人又不要，偏要自己挑。
姚云晖好奇地看着那好侄子把挑出来的侍奴背回去，一副时不我予的急迫模样，问了跟着顾瑾玉的死士，得知那侍奴没有前三等级的资质，名叫佰三，平平无奇，且还跟过其他男人，心中便觉可笑。
云暹的儿子就这口味，真是辱没他爹的审美。
姚云晖让人继续彻查那佰三的来历，随后再问了其他，死士汇报：“公子今早如常用完了三盒云霄烟，医奴们诊过他的脉，称短时间进食的多，脉象驳乱，毒深心脉损，又毁神智，建议公子减量，不然恐毒发时猝亡。”
姚云晖笑道：“不会，继续给他加量。”
“是。”
猝亡？不可能。金罂窟里的药人在一日，云暹父子就没有解脱的一天。
姚云晖挥手让死士们继续去盯着顾瑾玉，前往议事用的枢机司，待到时，就见姚云正举着封文书认真地阅览着，满堂相貌堂堂的各部坛主，姚云正在其中还是占尽相貌的优势。这儿子不叛逆时，还是很好的。
姚云正笑眼弯弯地给他汇报这三天里的外界讯息：“父亲，顾瑾玉的军令传到顾平瀚那之后，那将军府里争论了一天一夜，最后群将还是遵照了军令，准备调动水师往临阳城去了。”
姚云晖要来了最终文书查看：“顾平瀚和神医谷关系匪浅，他也同意？”
“不同意啊，挡不住忠于顾瑾玉的部将多呗。”姚云正伸个懒腰，“再者，我说过，顾平瀚肯定死了，我在中元节那晚杀掉他了。现在待在西平城的不会是顾平瀚，撑死是个他的替身。替身这种东西，最多就是样貌像，脑子能一样吗？顾平瀚死了之后，他的兵权能不被顾瑾玉吞并？”
姚云晖听得心情不错，没一会就又听逆子惦记神医谷里的某某小替身，心情便又不佳了。
他没让他知道顾瑾玉今天选侍奴的事，免得这逆子又抽疯，学什么不好学夺嫂，学的还是断袖。
姚云晖训斥他不敬兄，称名道姓不成体统，逆子便阴阳怪气地改口，笑眯眯地和他再三强调：“您可别把那小替身杀了，留着要挟兄长绝对有用，烟毒哪里能一本万利地让兄长听命？还是得用他的心肝宝贝威胁，就像高鸣乾那样。”
姚云晖一听这话就想笑：“儿子，真心肝没有替身，既是替身，就不宝贝。”
姚云正被噎住了，杠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挥手想走：“我该忙的都忙了，我走了。”
“去哪？”
姚云正想了想，回道：“去看看我的猫。”
*
“猫”在锦绣堆叠的绮华寝殿里，在顾瑾玉怀里。
顾小灯竭尽所能地紧紧抱住顾瑾玉，没见到人的时候满肚子的千言万语，真见到了却只想安静地拥抱，只恨不能合二为一。
顾瑾玉一把他背到寝殿里便也失控，只言片语都无法道出，只知道把他放在腿上抱住，反复摩挲，又嗅又咬，毫无章法地确认他的真假。
动物舔舐似地互相确认虚实后，顾瑾玉反倒是先醒过来的，他捏着顾小灯的下巴严厉地盯着，气得指尖发抖：“你为什么要来？”
顾小灯的呼吸洒到他脸上，懵懵的，说了再见时的第一句话：“亲亲。”
顾瑾玉眼睛越发猩红，也更气了：“亲什么亲？跑来给我亲？”
顾小灯点头。
“不行！”
“行的行的。”
顾小灯想靠近他，竟被顾瑾玉从腿上拎起来，三下五除二地用被子裹住捆成个粽子。
一阵天旋地转，顾小灯才回了神，大惊失色地滚动起来，但顾瑾玉绑得严实，他只有个脑袋在外面，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于是变成一个眼泪汪汪的粽子。
粽子控诉：“你怎么这样……”
绑粽子的跪上床，说一句就生气地打一下粽子皮：“我哪样？让你去你哥的家里，你不，偏往这里来，这样就像样了？！”
粽子哭诉：“你凶……”
打粽子的咬牙切齿地噙着泪：“又不是头一天知道，谁叫你不听话来找我？”
顾小灯哼哼唧唧地拱向他，顾瑾玉便又来抱他，凶神恶煞不了多久，抱着他默默地流眼泪。
顾小灯裹在被子里抱不了他，冷静下来后还是说：“亲亲。”
说了好几遍，顾瑾玉才凶狠地在他额头贴一下。
“我的脸易容了。”顾小灯张开嘴巴，舌尖划了划唇齿，示意得这么亲。
顾瑾玉骨头很硬，撑住了不接吻，又往他腰以下打了两下，打完又揉，唇瓣摩挲着顾小灯发顶，沙哑道：“换张易容，让苏明雅带你走。”
顾小灯抬头巴巴地看着他。
顾瑾玉看他一眼就别开视线。
还在索吻，还在索吻！
不行，趁着还能坚持住，不能中他的招，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听他的话，得让他离开这里。
顾瑾玉继续生气，却不敢看他，就这么隔着被子揣着，低沉沉地凶他：“顾山卿，你怎么跑到这来的我都知道了，你骗了兄长又骗我，连小配都骗！你不是好灯了。”
不行，凶他实在太有难度了，训他都找不到话。
“那就坏灯噻。”顾小灯贴贴，“你都知道，那你知道顾山卿多想你嘛？吴嗔说漏嘴过，提到你在将军府的密室里放了一口棺材，一直准备着派上用场，你知道顾山卿多担心你不？”
顾瑾玉恨恨：“这只豁口的话布口袋。”
“那你就是嘴巴打结的哑巴。”顾小灯仰头轻轻亲他下颌，“哑巴，我有四十八天没见到你了，我好想、好想你啊。”
顾瑾玉的气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忍不住又眼眶酸涩，低头看去，在顾小灯的眼里看到倒映的自己，一双眼猩红得吓人，难怪顾小灯不怕他。
他知道他也要命地想他。
顾瑾玉骨头都细密地疼起来，低头去捕捉顾小灯的唇舌止疼。
顾小灯，撒娇的坏灯，不听话的坏灯。
他合该亲晕他。

第148章
旱了将近三个月的西境下了第一场雨，持续许久的酷暑开始消退。
顾小灯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他眼冒金星的，有力气了就摸眼前的帅脸两下，将诸多情绪付诸于贴贴，是顾瑾玉忽然一言不发地把他抱到窗口去，轻开了一道缝隙，扣着他的手伸出去。指尖沾到水珠时，顾瑾玉恰好在他肩上轻咬，顾小灯便觉得第一场秋雨是肩颈的咬痕。
“外面广阔清新，你不要留在这里。”顾瑾玉贴在他耳边轻声，“自出南境，你噩梦不断，你忘了？刚出千山的时候你在我怀里病得虚弱，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你梦见了七岁前的模糊记忆，梦里人影可怖，嚎泣不断，你说你很害怕。那么害怕为什么要回来？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不让它的阴影再靠近你。”
顾小灯接了点雨，反手抹在顾瑾玉掌心里，把窗关上了，转身挂上顾瑾玉脖子，想用身体的重量把他压倒，顾瑾玉感受到了，便直接后仰倒在铺了一层绸的地上，任由顾小灯骑坐在他身上。
“我不走。”顾小灯开始在上位，软糯又强势地告诉他，“顾瑾玉，我要留下来，我和你一起，一点都不怕。”
顾瑾玉看着他：“我怕。”
顾小灯抚摸着他英俊的眉目笑了：“你连死都不怕，争气点啊。”
顾瑾玉闭上眼蹭他的手，浑身笼罩着一股阴郁的眷恋。
顾小灯又去揪他衣领，又欢喜又忧虑：“我有好多话要同你说，你起来，他们说你沾烟毒了，我先看看你的脉象。”
顾瑾玉假装是个聋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反正自己块头大，顾小灯搬不动他，他双手戴着紧束的腕甲，顾小灯也解不开。
他闭着眼，在黑暗中更清晰地感受着顾小灯的重量，他温热的指尖，温和的耳语，温柔的轻吻，他是一根渡他出深渊的蜘蛛丝，又是一张裹住他沉进温柔乡的罗网。
顾瑾玉沉默着，觉得自己要溺毙了，直到顾小灯温温柔柔的声音将他捞了出来：“过去的记忆，我全都想起来了，我谁也不想告诉，连晴哥都没有透露，只想和你说，你听吗？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森卿。”
顾瑾玉猛然睁开眼睛，抱住顾小灯的腰惊坐起，环着他掂量两下，声音有些颤抖：“难怪清减了这么多……”
“没有瘦，是你力气变大了！”顾小灯笑着吧唧亲他一下，随即摸摸他，觉得顾瑾玉也许是一身腱子肉的缘故，衣服下仍是蓬勃鼓胀的肌肉，看不出变化，还是很好靠。
顾瑾玉用力地抱住他，他宁愿顾小灯永远想不起来，忘记那些受锤炼的折磨，长洛已经够了。
“天铭十三年，我们十三岁生辰的隔天，你还记得吗？那天你在我的学舍里问我，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那时我只能很抱歉地说出个模糊，现在不一样了，我能清楚地和你分享了。”
顾小灯靠在他胸膛上听心跳，刚说完个开头就感受到顾瑾玉压抑的颤抖，便抱着他拍拍后背。
“我们的娘亲叫小腰，在这千机楼出生，武道上天赋异禀，非常年轻的时候就以杀证道成了黛锈坛的坛主之一。说来也巧，你记得葛东晨父亲的赫赫军功吗？
“葛万驰在约莫二十八九年前平定南境的巫山族，把异族族长阿千兰掳在身边，那时候，千机楼也对巫山族的蛊术有兴趣，便派出精锐到南境试图夺走阿千兰。当然了，葛万驰绑得紧，他们得不了手。”
顾小灯捋了足有七天才把过去的岁月捋出逻辑，包括一些细枝末节，比如少年时在长洛，葛东晨的母亲阿千兰是基本不踏出葛府的，那时人人都知道是葛万驰爱妻如命又禁锢不放。如今想来，恐怕还有一分他怕她被不知来路的人掳走的隐秘恐惧。
“小腰就在这批追捕阿千兰的精锐里，她是个有了目标就极度坚定的人，她从南境追到长洛，被多次召回也不放弃，一根筋地想把阿千兰抢去为云暹助力……这位是你生父，一个同样想出逃、自知做不到就尝试改变内部的人。
“长洛啊，晋国伟大的繁华国都，当小腰潜入时，她定是被惊住了，即使一路而来都在刷新认知，但踏入长洛的时候她还是会被彻底震惊。我想她那时的感觉，就像你十二岁那年，突然得知自己不是顾家的孩子一样惊恐。
“她在长洛滞留了好一阵，像蝙蝠一样在檐角窥探着一切，窥探到最后，恍然觉得自己其实本该是苍鹰，她可以。这是她第一次决定脱离千机楼，她不打算回去了。”
但一人之力挡不住原生的深巨泥沼，她滞留不了太久，千机楼的其他死士将她带了回去。彼时千机楼打算废去小腰的武艺，被当时的少主云暹扛下，以姻缘缔结换了她的康健。
表面的顺从持续到顾瑾玉的到来，云暹助她出逃，她又越过千里逃到了长洛，潜入了彼时正值掌权之势上升的顾家，藏在东林苑销声匿迹，恰逢安若仪也产子，因着私心与忧虑，她将两人互换。
出逃之前，云暹与她约定，倘若顺利，他将推翻项上刀，执掌千机楼，成之则发出他们两人之间的密讯告之，败之则杳无音讯。
云暹败了。
小腰也输了。
她第二次受捕回去，这次被废了一半武功，剩下的一半是云晖力保，荒谬的代价和当年一样，同样是姻缘缔结。两年后云正出生，三年后小产，五年后云珍早产，七年后与尚存一息神智的云暹联合，再起一次兵变。
这一次云暹堕入毒池，小腰堕入死亡。
但云错——顾小灯出逃成功了。
“她在那七年里其实试图逃跑过不少次，甚至曾经成功过，但因为想把我也带走，因此失败了……为此她吃过不少苦头，身体越来越不好，云珍出生后，她的手更冷了，我当时便隐隐害怕，直觉她剩下的寿命不长了。”顾小灯情不自禁地握住顾瑾玉的手，还好，他是热热的。
他更用力地抱着热度蓬勃的顾瑾玉，看也不用看就安慰他：“森卿，我们不用嫉妒或怨恨对方，我是在你父母的疼爱和愧疚下长出血肉的，你是在我父母的权势和庇护下长出筋骨的，我们各有各的幸与不幸，这不妨碍我们自爱和相爱。”
顾小灯抬头不带情欲地亲他：“我爱你。瑾玉，森卿，云错。”
这就是他来见他时想说的最重要的话。顾瑾玉在陪他离开长洛的旅程中说过数次他爱他，顾小灯一直憋着不好意思回同样的三字，也许冥冥之中就是为了攒到在这千机楼里回应。
顾瑾玉被这一缕活气渡了回来，他僵硬地抱住顾小灯小小的身体，想把他藏进身体里，像茂密的森林想覆盖住山峰一样。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头脑在极致的冷血和感性里疯狂运转，空洞地睁着眼睛凝视虚空中的一点，直到泪流不止。也许是因为寻找到了出生为人的意义，也许是因为顾小灯一锤定音的羁绊。
但他还是觉得创巨痛深。顾小灯隐瞒了许许多多，千挑万选的，剔除出觉得还算光明的地方坦露给他，漆黑的无常部分便生嚼硬咽去了。
顾瑾玉抱紧他：“他们都在用你的血肉。全部，是不是？你身上药性最好的心头血，被剜出来给谁用了？”
顾小灯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知道这回事。
他自被炼成药人后就三天两头放血，得亏用的是特制的针具放血，伤小无疤，不然身上怕是留痕无数。针具再小刺破肌理时都有痛觉，最难熬的就是放心头血，放一次就得隔半年才能再取，那些药血他也不知道为谁所用，都是姚云晖亲自取走。
他只确定一个。
顾小灯窝在顾瑾玉怀里片刻，没有瞒他：“我只知道一个，云珍，那个最小的弟弟。但他还是夭折了，森卿，他是在我怀里没气的。”
顾瑾玉一怔。
“云珍在母体里不足，出生后养了回来，娘亲让我和张老爹晴哥他们走的时候，我想带两个小的走，但我只够带走一个，云珍又小又轻，我就带上他了。森卿，我太天真了，我那时候不傻的，但还是太天真了，我自大地以为喝过最好药血的就不会死，穿过洞窟的时候，初冬水没过脚踝，太冷了，我……“
顾小灯语无伦次：“森卿，他很乖的，哭都不哭一声，那只小手起初还能攥着我，后来一点点就松开了。我太高估自己了，我根本就带不走他们，我为什么那么蠢呢？”
那条逃亡的路有九峰十三窟，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中途就走得极慢，再滞后下去，也许会被寻到踪迹追赶上来的死士抓获。张家父子劝他放下怀中没气了的幼弟，他又带了一程，最后还是放下了。
离开梁邺城后，也许云珍的死是最后一根稻草，他生了一场大病，既想到碧落去找母亲幼弟，又还存着强烈的生志，末了，他在病中梦里哄着自己忘了一切。此后十年无知无觉，尽在毫无负担的红尘里。
顾小灯深吸一口气，回神来时发现顾瑾玉不停地揉着他后心，额头与他相贴着：“不是你的错。”
顾瑾玉有更多难听冷酷的话没讲，但顾小灯已经万般心痛，他不想再往他心上浇冷水。
顾小灯轻摇着脑袋蹭他，小狗一般，伸手重新挂上他脖颈，紧密地抱着不放。
他想这么拥抱到天荒地老时，远处的门外传来盛怒之中的咆哮——
“顾瑾玉！你要不要脸？！有夫之夫都抢？！把佰三还回去！”
是姚云正的声音，运了内功，大声得要命。
顾小灯从顾瑾玉怀里钻出脑袋来，回头看向了远处的大门。
他自己把记忆丢了，只留下一点眷恋的影子，既然能记得模糊的养母，本该也记得小尾巴一样的二弟云正，然而因着幼弟云珍之死，他把云正也给遗忘了。
其实不该忘的。
顾瑾玉把他的脑袋扳回来，直视着他的双眼哑声：“不许移情他，小灯，不许可怜他。”
顾小灯说不出话来，他也不想，但他也许忍不住。
顾瑾玉如惊弓之鸟，一瞬杞人忧天地唯恐姚云正重复姚云晖的路数，他圈住顾小灯，势要切断这种可怕的移情垂怜：“他不配，小灯，他一点都不配。你有亲兄弟，他是冒牌的，你可知道，中元节之夜——”
顾小灯瞳孔一缩。
“姚云正那夜杀了你世子哥。”

第149章
姚云正怒不可遏地堵在亲哥寝殿的门口，负责监视兼侍奉顾瑾玉的死士们不敢又不得不阻拦，只好齐齐跪在他面前，还是姚云晖指派给姚云正的死士们能派上用场，牢牢抓住了他的肩膀，才没让他破门而入。
关云霁作为姚云正眼中的“苦主”被拽来了，此时正竭力忍着焦躁站在丈余开外，即便知道顾小灯迟早会回到顾瑾玉身边去，事情真猝然发生了，他还是被刺激得够呛，那道脸上的刀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愤恨地想着，顾瑾玉这混账，凭什么一言不发就把顾小灯带走了？这强盗，又不是他老婆……又不是他一个人的老婆！
那边姚云正也激烈地愤慨，他很久没这样愤怒过，以至于自己都没想通这种剧烈厌憎的源头，只知道不把佰三从亲哥身下抢出来就不能罢休。
没骂太久，门开了，风一起，细微的金属卡扣声响起，姚云正直觉危险，瞬间拔剑出鞘，只听一声震耳的金戈声，顾瑾玉出门刹那夺了一个死士的佩剑，风驰电掣地就朝他砍过来了。
同母异父的两人身上都爆发出了冲天的暴戾，活像两头恶狼。
两边的死士好似鸦群散开，腾出了地方给主子们施展，慌乱之中，关云霁趁着寝殿的门没来得及关上直接闯了进去，一进去就被满目的金玉绮罗晃得眼迷，且一看就不是个需要提心吊胆谨慎度日的广阔地。
他冲进暖阁，一眼看见顾小灯落叶似地伏在一张檀桌前，上身趴在桌面，长发侧披左边，发梢随着啜泣微颤。
关云霁顿觉心脏被谁打了一拳，一个时辰前，顾小灯还笑着和他说去去就回，谁知现在他就衣带飘零地伏在这哭，可见顾瑾玉就是天大的混账，把人欺成这样！
他当即闪到他面前去，二话不说捞起来，心疼地看了两眼，整整他的衣襟，随即就想把人扛上肩膀跑路。
顾小灯被惊得止了眼泪，葛东晨先前就老这么扛他，他赶紧熟练地躬身从关云霁臂弯里窜出去：“有话好好说！你怎么来了？”
关云霁怀里捞了个空，眼睛顿时红了，脑子里电闪雷鸣，扭头便脱口道：“你一见了他就不要我了？”
守在外面的死士首领之一壮胆追了进来，看这复杂架势又火速撤退，朝打得乒乓作响的两位主子禀报，只一句，兄弟二人停住，一前一后风似的闪进了寝殿。
死士们互看一眼，立即把大门关上，随即恢复成两排松了口气的站桩。
里头可就不那么太平了，顾小灯想着好好说话，赶紧抬手用袖口胡乱地擦擦脸上的泪痕，准备和关云霁说一番。
谁知关云霁怼到眼前来握住他手腕，他还没挣开，顾瑾玉就提着剑闪到，见状便戾气横生，二话不说要提剑把关云霁串成片，后头姚云正又赶到了，一副打昏头的狂状，吼了声关云霁顶替的鬼刀手代号，杀气腾腾地喊他一起揍顾瑾玉。
关云霁此时入戏太深，新仇旧恨累加，还真就振出袖中细刀，憎恶地把细冽刀锋朝向顾瑾玉。
当真是好一个鸡飞狗跳的修罗场。
三个男人打得骇人，把手无缚鸡之力的顾小灯吓得够呛，他赶紧抱头蹲下来，可怜兮兮地高喊一声：“别打了！我的头好痛！谁的剑气？是谁的剑气劈过来了吗？”
这含着哭腔的话音一落，剑鸣声顿歇，顾小灯拾回理智，赶紧挨个叫唤：“大少主，二少主，阿郎，你们别打了，有话大家一起好好说好不好？”
顾瑾玉在打斗中都漆黑的眸子泛了红，率先把剑扔得远远的，箭步到顾小灯面前半跪，伸手将他抱了起来察看：“对不起，我看看。”
关云霁也迅速收起刀刃，追过去迭声追问：“头哪里疼？其他哪里疼不疼？现在好点没？”
姚云正：“……”
他也莫名把剑收回了鞘中。
理智恢复过来，身上几块骨头作痛，他不高兴地走过去，若说方才有十分怒火全在亲哥头上，现在就有一分怒火在大猫，一分在小猫。
小猫在安抚他亲哥和大猫，但小猫不看他这个仗义的好少主一眼。
顾小灯又坐回桌案前，耷拉着脑袋，分别揪一块顾瑾玉和关云霁的袖口，含着点鼻音劝他们不要斗殴，边说边感受着此间气氛，虽然还是剑拔弩张，但至少不像刚才你死我活。
他唯独没想好怎么和姚云正说话，倒是对方先他开口：“佰三，我当你被用强，才带你夫君跑来搭救你，你现在怎么回事？左拉一只手右拉一只手！成，当你怕了大少主的淫威，现在我在这给你撑腰，你想不想跟原夫走，想的话现在就跟着他回去！楼主那我自有论调。”
顾瑾玉闻言阴沉地转向他：“滚出去，这是我们的事。”
姚云正冷笑，不怕死地口无遮拦：“大哥，家里什么都有，你要是喜欢，我待会就让人送个绿毛龟的壳给你，让你当个够。”
顾瑾玉气笑了，提拳想把他揍成烂泥，但攥成拳的手被温热的小手贴上，随即就听见了顾小灯微哑的轻声：“二少主，其实你兄长说得没错，这是我们的事，和你无关。”
姚云正脸上的酒窝消失，极不高兴地盯过去，迎上了对方的视线。
他发现佰三看他的眼里有什么没有了，先前佰三望着他时，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情，没有人那样注视过他，纵是有，他也忘了。
现在怎么没有了？
佰三还赶他走。
“二少主，佰三一芥草芥，承不起二少主的关心，请你高抬贵脚，移步他地，另寻他人，到处有需要你普渡的信徒。”
这话也不至于多难听，可姚云正觉得快被气死了，他这辈子还没这么清楚地被谁拒绝，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耻辱！
他不可理喻地骂了一通，怒不可遏地来又怒不可遏地走，走出老远才觉得自己最不可理喻——其他的通通不谈，他为什么要听那臭小猫的话说走就走？哪怕是亲哥和鬼刀手一起上那臭小猫，他也想留就留，他压根不用这么听话的。
寝殿内的三人可无暇顾及姚云正，病态的外人一走，自己人褪下伪装，顾瑾玉直接半跪在顾小灯椅子前，一低头就拱进他怀里。
关云霁压根没见过有谁这么厚颜无耻地讨抱，更可恶的是顾小灯二话不说就抱住顾瑾玉，努力用小身板贴贴，并低头往他耳边哄两句起来。顾瑾玉低声说方才斗殴致使气息不畅，缓缓再起，顾小灯就抱着他轻抚后背了。
关云霁快要气死了，想大吼一句顾瑾玉你装个□□，就见顾小灯抬头看向他，眼角还是红的，他满肚子的怨气妒火只得压下去：“现在怎么说？”
顾小灯下巴靠在顾瑾玉发顶上，话是朝着他们两人齐说的：“我想留在这，不许轰我走，所以……”
关云霁反应飞快，打断他的话就指着顾瑾玉：“是他轰你走对不对？我就说你来找他落不到一丁点好！”
关云霁的敌意和战意都满满当当，顾瑾玉未必不是，只是他不和情敌斗嘴，他一抬头就亲到了顾小灯的喉结，无声地把关云霁气得半死。
顾小灯也有些狼狈，推不了这个，躲不开那个，他并不认为单纯因为自己才让这两人互憎至极，这两位是没法和平共处的。
他只得可怜巴巴地投降：“好哥哥，好哥哥们，千不好万不好的，现在自己人就这么些，不内耗了成不成？好不容易有机会当面商量些正事，不能握手言和好歹也暂时互通有无啊，你们说正事好不好？让我得空到角落里为私事哭一哭也行啊？”
谁也拒绝不了温声软语的顾小灯，好说歹说，顾瑾玉和关云霁到底将合作同盟的事拎出来晾晒，勉强晒去阴湿，在顾小灯的眼皮子底下仇视又冷静地准备后续事宜。
要毁千机楼，顾瑾玉以及部下的人就需要时间，关云霁能动用高鸣乾做部署，外加暗地里用易容术帮上不少忙的苏明雅，谁也不该给谁使绊子。
眼下顾小灯要留在顾瑾玉这，为免多余的危险，顺着他的顶替身份继续把这剧本圆下去最妥当。
于是即便谁也不乐意，顾瑾玉还是把“夺人所爱”的身份接了下来，扮演由于被“枕边风”吹昏了头，让关云霁这个“苦主”破例迁过来在隔壁的寝阁住下。
顾瑾玉一早去彩雀坛找顾小灯时便想过这种微妙发展，他只是没想到姚云正会反应激烈地掺合进来。
他也没想到关云霁和“苏小鸢”共处这么久，竟然全然没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不是姓关的太蠢，姓苏的太精，是中间的顾小灯太会周旋和周全。
于是在一个时辰后，顾瑾玉短暂地离了顾小灯，面无表情地送关云霁滚回去，走出顾小灯的听觉范围时，他冷不丁地就把这事甩出去：“别再让苏明雅和小灯独处。”
关云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鬼？”
“自己想。”
顾瑾玉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
关云霁阴晴不定地火速回了原住处，里间“苏小鸢”已经等了不知多久，见他回来，他不动声色地起身：“山卿呢？”
关云霁在这一路想明了诸多蹊跷，难怪他时常觉得“苏小鸢”和顾小灯之间气氛微妙，尤其是亲眼见他给顾小灯描易容、画地图，那种久违的熟悉膈应感就是来自于少年时的私塾生涯，彼时他多少次目睹苏明雅抱着顾小灯在怀里温书作画，画顺了还拿画笔在顾小灯身上点缀。
还有“苏小鸢”偶尔压不住的闷咳，这么多破绽，他竟然眼瞎地一一忽略，每一次都没有往深处怀疑。
为什么？
是顾小灯数次不着痕迹地抹过去了。
他知道这人是苏明雅。
就像无论怎么易容，顾瑾玉都能从千人里一眼找到顾小灯，那是长久凝视过、漫长回忆过，因而练出来的笃定。顾小灯也能一眼认出苏明雅，无论他易容得怎样天衣无缝，他毕竟和他亲密无间过四年。
顾瑾玉为什么要将苏明雅告诉他，就是为了这么隐晦曲折地嘲讽他。
论过去，顾小灯有喜欢到昏头的苏明雅，论现在，有爱得上头的顾瑾玉，而顾瑾玉不可能像当年的苏明雅一样舍弃顾小灯，谁也休想挖动他的墙角。
论情谊，论浓烈，顾小灯心里如果能有个序，苏顾如此，葛鬼那般，他关云霁排得过谁？
关云霁咬牙切齿。
苏明雅皱眉：“山卿迟迟不归，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这千机楼的讯息对于低等级的人而言相当凝滞，各坛如各屉，他只知道姚云正来过，之后不知得知了什么消息，大发雷霆地抽着疯走了。
关云霁总算给了个准信：“他在顾瑾玉那里。”
苏明雅眯了眯眼，对这一日有所准备，脸上看不出什么，甚而还能平静地庆幸：“不是露馅受捕就好。”
关云霁心底的戾气越翻涌越浓厚，只恨自己一早没差人送消息到南境去问他弟是不是真放出了苏小鸢，他当是苏小鸢说服了他弟，两人一拍两散，如此也顺了他这个当大哥的期望。结果，格老子的，苏小鸢不是苏小鸢，是叫人切齿憎恶多年的苏明雅。
关云霁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杀了，但念头只要一动，心里就能想到顾小灯软柿子似地说声“不行哦，他是个能做事的”，他就只能打碎牙咽下去。
他冷声戳穿了苏明雅的身份：“露馅的是你，真能演啊，苏大人。”
苏明雅顿了顿，有一点被曾是同阶层的人发现的难堪，不过须臾便恢复了：“你所说的人已入土，而我还活着，我就是苏小鸢。”
关云霁冷笑，他想起之前收集到的各种暗地里的信息。
今年苏明雅于生辰日遇袭，这是苏家的说法。彼时苏明雅似乎一度真的濒死，苏家便给苏明雅找了世家高门准备联姻冲喜。结果这病秧子挺了过来，联姻之事却推脱不掉，很快他便寻着契机从长洛跑到了南安城，又在南安城“死”去。
饶是如此，关云霁听闻苏家那边甚至有意给苏明雅搞个冥婚。
关云霁曾觉得苏明雅废物，又曾觉得他拖着身体维持这么多年也不易，他还曾羡慕过苏明雅那满门能人的强盛家族带给他的不沾尘泥，比他昔年草包横行的关家强了不知多少。
到底是各担各的命罢了。
姓名即是命，一句“我就是苏小鸢”就想改命，想得可真轻巧。

第150章
顾瑾玉送走关云霁，顾小灯脑袋放空，起身沿着寝殿的墙壁边走边摸，好似笼中雀丈量栏杆中的领地。本是想面壁一会，挣出这里和西平城的夹击，但指尖触着墙面镶嵌的玉石纹理，他不自觉地遥想起来，回忆这个地方在顾瑾玉之前居住着谁。
他的脑海里有大致的地图，当年虽稚薄，但为了出逃，他拼命地把在千机楼里走过的地方全部记住，近乎在脑袋瓜里塞了一面刀做的镜子。他吃力地抽丝剥茧半晌，才将这地方想了起来，顾小灯立即想叫顾瑾玉过来，一回头就看到他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窗前，不知默默等了他多久。
顾小灯不知道此时自己脸上是什么神情，只见顾瑾玉眼睛动了动，随即走来抱抱他，侧脸轻蹭着他耳廓，像幼崽时期的小配一样抚慰他。
顾小灯眼眶又有些泛潮，伸手挂上他脖颈，把想起的告诉他：“森卿，这里是你父亲住过的地方。封存了很久，一度是禁地，现在你来了，他们就把它开放出来给你了。”
顾瑾玉顿了顿，把他往怀里抱，努力说点轻松的话哄他：“那他的审美不好，这里的装饰太丑了。”
来到这里没多久，顾瑾玉就知道这里的生态。等级越高占据的物越多，享权越广，关云霁所在的第四等级虽然不至于低微，但处处掣肘受限，能行动的空间逼仄且得提防同级窥听监视，他一知道顾小灯竟然跟着关云霁陷在那里时就倍感惊惧，生怕他们哪里不小心被指控出来受盘剥审刑。
姚云晖想把他招纳到千机楼的体系当中，自然不会让他体验丝毫低位者的处境，只会让他纵享塔尖顶峰的视角，顾瑾玉一到这里来就是极权至顶之一的主，他不喜欢这寝殿奢靡到花里胡哨的风格，但它还算华而实，是绝对的私隐空间，不必忍受夜以继日的隐形监视。
顾小灯也知道这些，声调不像在关云霁那里收着：“你就习惯顾家简朴内敛的调子。”
顾瑾玉嗯了一声，捞起他到床上去靠坐，让顾小灯窝得舒服些：“你呢，你当初住在哪？”
顾瑾玉还没去过专炼药人的禁地，他想亲眼看看顾小灯长大的地方。事实上如果可以，他甚至想体验他的经历。
但顾小灯只回答离开金罂窟后的地点：“住在娘亲那，应是比这里小一点，不过也是一样到处亮闪闪，浮华成风。”
小腰的寝殿还有两个孩子，那时云珍正在牙牙学语的阶段，当他不需要出门时，便经常和云正一起陪他玩。彼时他见到小腰的次数越来越少，她身体有伤病，姚云晖又时常锢着她不让她回来，顾小灯为数不多的放松便基本都是同弟弟们在一起。
想到他们，他没办法不想到顾平瀚和张等晴。
姚云正此前送到楼船上给他的信，没一句话是虚的，他把对他这个义兄兼所谓替身的看法付诸于纸面，尽显乖张又夸张的意淫。
他还把如何刺杀顾平瀚的细节写给他，字里行间尽是愉悦。
顾小灯的心皱得厉害：“晴哥……晴哥知道世子哥那样吗？”
“还不知道。”顾瑾玉摩挲着他的后颈，“过几天我联系吴嗔，让这个豁口的话布口袋来仔细告诉你。我只看到顾平瀚现在是半具蛊尸，但他还保留着六分神智，勉强能继续维持人态，还能无休地做事干活，比以前精力旺盛，不用进食也不用睡觉，嗯，是个好牛马。”
顾小灯本来听得难过，听到顾瑾玉最后给予世子哥的黑色幽默评价，无言地用脑袋撞了他一下。
“好牛马濒死前在想你哥，以至于现在一见你哥就失了好光棍的矜持，狗皮膏药一样，时常一本正经地流氓，让你哥反复傻眼呆滞，大喝一句’你真是有病’就成了他的口头禅。他还一度认为是我带坏了你清清白白的世子哥，才让他也一股断袖味，你说这是不是倒反天罡？”顾瑾玉逗笑他，“张兄不是没有怀疑，只是以为你世子哥是烟瘾复发。”
顾小灯听得苦中作乐，听到最后激灵，抬头追问顾瑾玉：“那你呢？你的烟瘾呢？”
顾瑾玉低头，鼻梁轻蹭顾小灯鼻尖：“我不严重，你不用担心我。”
“手给我，把你的黑色腕甲解开，不然摸我脸的时候总冰到我。”
顾瑾玉听到这才听话，单手震开缚甲，顾小灯连忙逮住大爪子，紧张地摸上了脉搏。
“这里的医奴都说，我的脉象乱得一塌糊涂，他们不清楚。”顾瑾玉摸摸他发顶，“我的身体现在诊不出来，进千机楼前，你哥和吴嗔给我预防过，提前用过药以及入蛊御毒，脉象混乱就是蛊虫横行的缘故。小灯，你不如看我，你看我，平和且冷静，可见受烟毒影响不大。”
确如他所说，顾小灯诊不明白顾瑾玉的具体情况，他只得凑到咫尺之间注视他，紧张兮兮地盘问：“你确定自己没有异常？把领子松开给我看看，我看看有没有指印。”
顾瑾玉第一时间没有意识过来，待紧束的禁欲衣领被顾小灯扒拉时，他才想起指印是先前中蛊导致一度只想着自戕，自己扼喉留下的痕迹。
他在顾小灯这儿有莫大的前科。
自己都忘记了的前科，顾小灯脱口就出。
顾瑾玉任着衣领被扒开，顾小灯的指尖在脖颈间温暖地游移，感受片刻，低头解释：“这次和中蛊那次不一样。这次烟毒诱使的异常，我很清楚，我感觉得到，知道不对，便不会深陷。”
“是什么异常？”
顾瑾玉沉默。
“快说啊？”
顾小灯有些慌，顾瑾玉附到他耳边，他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吞咽：“满脑子想干坏你的异常。”

第151章
顾瑾玉午后出去处理杂事，顾小灯趁他不在躺到床上用被子盖住身体，有些事不提也罢，一提就难以招架，托顾瑾玉的直言不讳，现在他的脑子里不时就闪过自己被他干坏的想象，那场景似乎很难想象，又似乎很容易，有时让他想得口干舌燥，有时又让他想得骇然哆嗦。
他又慌又愁，但身体诚实地在顾瑾玉的床上睡了一下午，久违的安全感兜住了全身，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顾瑾玉守在床边，轻轻地摸着他披散的头发。
“很累是不是？”
顾小灯说不，爬起来抱住他，问他去了哪里，顾瑾玉简短地回答：“那两人安置了，明天他们就到隔壁的寝阁。”
顾小灯松了口气，脑子迷糊又清醒，还记挂着顾瑾玉的身体，于是嘴上也诚实地问了：“森卿，你这儿有脂膏吗？”
顾瑾玉：“……”
顾小灯抬头看他，读取他的微表情，满脸真诚地连说带比划：“有的吧？那那，要不拿出来摆在枕边好了，你要是夜里想做，我们一起做些准备。我现在身体好得多，不像刚到西境时那样虚软，你若是要，我可以给。”
顾瑾玉：“…………”
寝殿里什么都有，暖阁在东面，西面有漱池，姚氏父子居住的地方也是一应俱全，只是他们那一般有侍奴半百，用度铺张，日常杀奴，顾瑾玉这边自来时只肯一人独居，眼下顾小灯这么一说，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做塌的床板，被褥的狼藉和水中的流浊。
这很不经想。
糟蹋完能照顾，但若是不慎干死了就没有老婆了。
灵牌就要再刻了。
顾瑾玉想，他的小灯太乐观了，顶着张累呼呼的脸却不自知，但他这样相信他能忍得住，那么就该一忍到底。他竭力保持镇定，揉揉顾小灯的后颈：“不用。”
这话显然没有说服力，顾小灯指指：“森卿，耳朵红了。”
顾瑾玉假装无动于衷，手摸到顾小灯的下巴，逗猫一样，他也满脸真诚：“小灯，谢谢你有和我躬行房中术的想法，也谢谢你为我的孽根考虑，不过还是别考虑吧，它是它，我是我，它要是不听话，我就斩了它。”
“……？？”顾小灯半点也不迷糊了，震惊得赶紧抬手拍拍顾瑾玉的脑袋，“喂喂喂，脑子进的什么水？这说的什么胡话？顾森卿，你听我说，我不搞对食的！你清醒一点！”
顾瑾玉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
两人缓到入夜，顾瑾玉古里古怪但充作若无其事，顾小灯不时看他眼睛，发现顾瑾玉的眼睛竟然一直都是黑的，即是说他平静得很。他越看越担心，挠了挠头，鼓起勇气伸手往他面前挥挥：“你别是憋傻了吧？要不这样，像先前在楼船那样，我帮你几次好不好？”
顾瑾玉不接受，或者不敢，他连话都不说了，抬头朝上一看，起身整了整腕甲，衣角一扬，好似一只大黑猫，噌的两下飞檐走壁就跳到了顶上的青铜横梁，他猫着高大的身体蹲在了横梁上，低头来看顾小灯，垂手做隔空摸头状。
大黑猫一张口却是犬吠：“汪。”
顿时狗里狗气的。
“……”
顾小灯突然明白张等晴之前提起中了烟毒的顾平瀚时，那副一言难尽的神情是为哪般了。
*
顾小灯以为这天晚上会睡不着，谁知一夜睡得安稳，蜷在被窝里做了几个断续的梦，半梦半醒中听到了滴水声，恍恍惚惚睁开眼，瞧见了顾瑾玉在不远处的窗前，窗外的秋雨沙沙声漏了进来。
天色瞧不出早晚，顾瑾玉走来抱他起来，顾小灯迷糊地往他怀里钻，问几时了，听到已经巳时了，人顿时激灵了不少，他酣睡了五个半时辰。
顾瑾玉指尖从他发顶抚到下巴：“你很累，先吃点东西，晚上继续好好睡。”
“我不累！我这就起来了。”顾小灯一骨碌爬起来，套好白靴下地踢踏又挥胳膊，落在顾瑾玉眼里像一只试图重振旗鼓的小动物，他拧了毛巾给他擦脸，顾小灯歪着脑袋看他，沾了水汽的碎发耷拉在额前，像甩完毛的小狗。
顾瑾玉爱得不行。
顾小灯发现了什么，凑近他嗅嗅衣襟，怀疑闻到了一股微乎其微的烟草味，正想问，背后微开的窗户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小动静，顾瑾玉一下子从痴爱如狂的愉悦里变成阴鸷，一把将顾小灯拉到身后。
窗前有道微潮的褐红色身影翻着跳落进来，轻盈得很，然后就被顾瑾玉重重一踹。关云霁用双肘格挡，往后闪了一下，站住时有些踉跄，顾瑾玉没追上前，他眼睛往下一撇，看见衣服下摆上扎着三根羽毛状的暗器细刃，刚才要是没来得及甩起衣摆，暗器就要扎他腿上了。
顾小灯在后面探出脑袋来，关云霁一见他就捂胸咳嗽：“受内伤了。”
顾小灯大惊，忙跑到两人之间张罗着和平友爱，并去看看关云霁伤得怎么样。
顾瑾玉：“……”
关云霁自然是没什么事，但顾小灯担心地数落：“窗外是山崖！有门不走为什么要爬窗啊？蜥蜴来这都未必能爬稳当，以后可别拿性命做侥幸了！”
关云霁和他说好，继而趾高气扬地朝顾瑾玉说话：“听见没有？有门，门就是用来打开迎客的，关关关，关你老子的！”
顾小灯顿时挠头，转头走回顾瑾玉那儿拉住他的手，顾瑾玉便微笑：“知道了，小灯，去吃饭吧。”
关云霁一愣，心想这都什么点了，顾小灯从来都是一大早卯时六刻就起的。
这昨晚是搞什么了！
他正抓心挠肝，顾瑾玉居高临下地指向了窗外：“爬回去，从正门进。”
关云霁要发火，顾瑾玉又堵了话：“叫上苏小鸢。”
关云霁忿忿不平，看了眼满脸担忧的顾小灯冷静回来，朝他表现出一副受正室欺压的德行，随后一闪又跳到了窗台上。
顾小灯紧张地小跑跟过来探头看，关云霁见状又摆出副实力展示的开屏样子：“没事的，我爬习惯了，小灯不用担心我。”
他当然是习惯且擅长。他不是只读诗书的公子哥了，是细作，是刺客，是和鹦鹉青梅一样的飞鸟。他在南安城爬葛东晨的窗，现在爬顾瑾玉的窗，从负重伤爬到现在活蹦乱跳，顾小灯都见过。
他便抬手冲他挥挥。
关云霁笑了一声，敏捷地荡了出去，没一会他和苏明雅都从正门进来，顾小灯手里捧着碗暖胃的粥，提防着他们吵起来，左看看右看看。
苏明雅一来就看顾小灯，顾瑾玉听不出情绪地问：“看什么？”
苏明雅眸子温润如玉：“山卿的易容还算完整，不需要补。”
关云霁挑眉。
“……”顾小灯顽强地把早饭吃完，小心地问他们：“你们不谈正事啊？”
围在他周围的三人便应了声谈，关云霁说起高鸣乾的动向，苏明雅说起千机楼大致地图的绘制，顾瑾玉时不时接一句，和平得让顾小灯大大松了一口气。
太平如春草夏藻冬雪齐平。
竟然这么难得。
顾小灯感动得简直想抹眼泪。
窗外的秋雨越下越疾，苏明雅抬手抵在唇周压下了闷咳：“我看这里的地图，运转是不是靠水流的动力？”
顾小灯猛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问顾瑾玉：“森卿，你去过黄泉核了吗？”
顾瑾玉忍住把他捞到怀里来搂的冲动：“见过了。”
是见过，不止是一去作罢，那便是说顾瑾玉已经见过了守在那里的生父云暹，顾小灯听此便又难过了起来。
三个男人见状同时伸出了手，全都想摸摸他脑袋安慰。
发现全都蠢蠢欲动，三人内心中无声谩骂。
顾小灯双手合拢，思绪注意在别的地方，他小时候就见过云暹，彼时他就是守着黄泉核的战士之首，顾瑾玉想毁千机楼，势必会调动麾下的破军炮，倘若他连黄泉核都想一毁了之，以守黄泉核为生的云暹怎么办？
关云霁头次知道千机楼的机关是靠水脉驱动，“争宠”之余，想到了别的：“这里的水怕是连接着外面下势的梁邺城，万一整出了什么大动静，外面的民生岂不是要受影响？”
顾瑾玉和苏明雅都懒得回答。
顾小灯回过神，两手交拢得更紧了：“其实……牢山水脉流经的地方，凡是距离近些的城镇村庄，很早以前就被波及了。毒水有意无意蔓延过，有的地方或成疫区，或成废区，千机楼的医师们经常赶去疗治，后续辅以其他恩惠，那些地方便逐渐成了千机楼的私属区，土地上的民就皆是信众。”
关云霁问完话见顾苏是那个死德行就警惕地琢磨起来，听罢顾小灯的话，他便明白顾苏为何都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了。巨型脓疮不知外渗了多少脓液，污毒流经之地，没有必要耗费力气濯清。
顾小灯并不知道他们怎么想，他回望完回忆，眼睛瞪得有些圆：“等等啊，黄泉核好像还能控制牢山水库的收放，那水库应当是连接给梁邺城用的。”
他看向顾瑾玉，以为找到了让顾瑾玉不必和生父对垒上的现实基础：“那那为了梁邺城的满城生民，森卿，你们不会破坏黄泉核的！对不对？”
顾瑾玉没能开口，不敢在他面前袒露冷硬无情，他只能点了点头，顾小灯便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他们三个男人又同时抬起了手。
顾小灯一个脑袋是不够摸的。

第152章
几个人这么微妙地共处下来，顾小灯能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表面上能维持最低程度的和平，见不到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他就实在不知道了。
他从关云霁那要回除了相赠的其他物件，东西不多，有毒有药，还有十八枚颜色各异的宝玉，是姚云正先前抽疯闯来强买强卖地送的。顾小灯用走了四块，剩下的他拿不准怎么处理，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把它们收了起来，封在匣子里，希望它们不必再见天日。
收玉的时候顾瑾玉就在一旁看着，顾小灯看他那一副想问又有些无措的样子，便主动告诉了他：“你有什么好奇的就问我噻，这些玉是云正在祀神庙犒赏的，他当我是佰三，大概是觉得我和关云霁在千机楼里少见，所以多了点额外的关注。”
顾瑾玉不会说臭弟弟经常在他面前污言秽语地意淫，但他还是浅浅地告状：“他口舌锋利，常大放厥词。”
“你很讨厌他是吧？”
顾瑾玉低沉地嗯了一声，说起了别的：“背你回来的路上，你看清姚云晖了吗？”
顾小灯打了个寒战：“怕露陷儿，我没有抬头瞧，怎么啦？”
顾瑾玉说起先前在西平城的首次交锋，他想废了姚云正，被姚云晖强势阻遏，做亲爹的甚至不惜砍断一只左手赔罪，也说起了他们砍头取乐挖眼做趣的嗜好。
“一窝烂种。”他说，“自上而下的有病，血脉里继承，环境以强化，没有比这更让我讨厌的。”
顾小灯拉住他的手：“但你不是，不要讨厌自己。”
顾瑾玉低垂的睫毛一动，低头吻了吻顾小灯的嘴唇。
顾小灯嘿嘿了一会，随即有些小心地问起他在黄泉核的所见，顾瑾玉把他抱在怀里坐在檀桌前，一手执笔在未尽的画纸上随意地画，边说着云暹身上非人的奇特地方，边简单地画了黄泉核的建筑外型，除了和顾小灯讲述，也有种见苏明雅画的成图之后复生的嫉妒，他画不到那种信手即成现状的程度。
画出个六七成后，顾瑾玉搁了笔，蹭着顾小灯颈窝颓丧：“他很难打，我挨揍了。”
顾小灯抬手摸摸他：“可怜的森卿！”
顾瑾玉卖惨求哄，并没有提起云暹秘密地带他去一片石林里泡药池的经历。
他知道就是因为那药池，他才不至于在毒瘾中沉沦。他的生父，他名义上的小外甥，他们都救了他，但他还是想杀了他们。
死人一样的活人活着得不到解脱。
顾小灯安慰他一会之后，愈发小心翼翼地问他，可还有去过其他的禁地一样的地方。
顾瑾玉这回没有隐瞒：“初来乍到时去过神降台。我更想去你小时候长大的地方，但姚云晖屡屡搪塞过去了。”
“那有什么好去的。”顾小灯极力撇开，“那神降台里全是烟毒的雾气，你去的时候会不会迷失？”
顾瑾玉顿了顿：“我就是想去。我要看你泡着长大的药缸是什么样子。”
“不要看！神降台？”
两人拔河一样，最后还是顾瑾玉低头了：“迷失了，千人万人山呼崇敬不迷，小山坡体量的巨神塑像不迷，但烟雾里尽是你的幻觉，从衣冠楚楚到只能以长发蔽体，非常迷。”
“……好吧。”顾小灯红着脸揉揉耳朵。
顾瑾玉随即讨问起他长大的地方，以为能对换信息，但没有，顾小灯耍赖，他便气闷地咬了他一口。
他说了好几声坏灯，掂了掂，又生气起来：“关云霁像狗盯骨头一样，你曲折找他，还佰三，还床伴，他能拿这段和你共处的岁月得意半辈子，他入戏得如鱼得水，定是趁机占你便宜，你这个坏灯，还是个笨灯，你就是跑来气我的。”
顾小灯被咬得缩脖子：“冤枉啊！冤枉啊！我当他是故人和帮手，找他全是想着来找你，你报喜不报忧的，我哪里能放心去神医谷吃香的喝辣的？只得能找一些帮手相助了，扮演佰三只是图个行动自如，不然其他的我也顶替不来。”
啃咬从颈窝顺到肩角去，顾小灯只得抓着顾瑾玉的发梢假意抽噎两句，诉说他扮演佰三的不便，顾瑾玉这才松开唇齿，把拉扯开的衣衫披回去，瞳孔红了一阵。
“笨灯。”顾瑾玉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紧，“我舍不得弄你，你待看，等你哥发现你没回神医谷，他会怎样大发雷霆地罚你。”
顾小灯弱弱：“最多就是揪我一顿耳朵嘛，又不会关我禁闭。”
顾瑾玉被回得哑口无言。
顾瑾玉也以为关禁闭是很久以前的事，理应忘得一干二净，毒瘾发作时做些颠三倒四的梦，梦见顾小灯是美梦，梦见禁闭塔是暗无天日。
远去的东西并未远去，仍如毒蛇一样，随着回忆的片刻清晰而吐出腥臭的蛇信。
*
顾小灯不出门，千机楼不是个能掀出沸扬传闻的地方，孕育过的悖伦事多如牛毛，他对和顾瑾玉、关云霁扮演出的“三人行”剧本几乎毫不在意，正如少年时对待各类情色谣言，他知道什么是假的，假的不可能成真，演戏只是一个手段，他不会过不去。
但姚云正就相当过不去了。
他找亲爹理论，亲爹当然是不在意的：“他要睡别人的脔宠就让他睡去，他要和脔宠的原主一起共享脔宠也让他玩去，你哥毕竟染了严重的烟瘾，重欲是理所当然的，你和精虫发什么脾气？”
“我就是看不惯。”
“少见多怪。”姚云晖好笑地哄儿子，“难不成你是觉得你哥背叛了那个顾山卿？”
“都背叛了！”姚云正气得冒火，臭小猫背叛了，臭大猫也是，他们把纯洁的感情撕碎了，气得他泡多少眼珠都咽不下这口气。
姚云晖有很多正事，这好儿子虽然能协助不少，但一变成逆子的时候还是让他非常烦恼，于是采用以毒攻毒分散他这蛮横的注意力：“不是说那顾山卿没死，在长洛苏家，你没跟着讯息吗？还有神医谷的替身，你也不盯着了？”
姚云正延后想起这茬，当即去找亲哥对喷，大力指责他弃原配又弃继室，亲哥看蛆虫一样看他，随即上前来揍他，姚云正且战且退，还是挂了点彩。
他用了从金罂窟送来的药血，通体舒畅地去找高鸣乾，撞见高老二吸食烟草，啧啧两声，见人不好他就开心。
高鸣乾也不在意，缓了抽搐后请他落座，不等姚云正说话便笑道：“为那佰三来的？要我说，看不顺眼，不如杀了了事。”
这话很是有撺掇的恶意，本质他们极相似，看别人痛悔自己便舒坦，姚云正嗤笑：“我何必费这个力气，顾瑾玉薄情寡义，连我那小义兄都能抛之脑后，这佰三能长久？他迟早也要被抛弃，到时我捡了来，要杀要剐我说了算。”
“那我期待那一天。”高鸣乾紧接着笑眯眯地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云二，千机楼这么鼓吹神降圣子，号称人间有真神，世上有神迹，奴隶们信，你信吗？”
姚云正不耐烦：“东拉西扯什么？”
不懂事的时候，姚云正还真信过。也许每一个云氏子弟小时候都信过，毕竟，若是自己不曾信仰过，如何在信众万奴面前扮演？这种信仰持续到呼吸第一口烟毒见雾中幻觉、踏入金罂窟见缸中药人时断绝，人间熙熙攘攘，往来都是人影，从来没有神。
高鸣乾拿起一支藏花烟杆，吸食起来：“如果真的有，并且一直在你视线里，那一定很好玩。”
姚云正当是瘾君子犯病，懒得浪费时间，交代了办好派人去长洛劫小义兄的事，转身就走了。

第153章
姚云正从高鸣乾处离开，手搭在腰间的剑柄，沿着长廊一路向东，所到之处的侍奴衣摆委地跪满两边，正是晌午后，山雨之中一丝日光也无，西境的雨季已然开始，雨水要从暮秋下到隆冬去，藕断丝连，绵绵无期。
姚云正已经开始感到烦躁，雨水一来，出入愈发不便，忙碌的事多了千件百桩，不知道下一次出楼是什么时候，纵使能出去，大抵也就是在梁邺城兜一圈。
越往东走日照越好，日照最好的地方是他和亲爹的住址，两座寝殿紧挨，亲爹住在他娘住过的旧址，他自己住一间，如非必要不踏足隔壁，即便他原本是在那里出生和长大的。
姚云正目不斜视地走过父母共住的寝殿，回到自己的地盘，一进门，人造的珠光把满殿辉映得灿烂，极力弥补了雨季无日照的困境。姚云正的手还是搭在剑柄上，环视一圈，突如其来地感到迷茫。
好像一望到头了。
他想，继续驯化和践踏一人之下的万奴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人总要去求点似乎永远求不来的东西，难道是天生带点贱？
姚云正觉得自己应该去物色点其他的人，他又踏出了门，去彩雀坛徘徊了两圈，挑了几个顺眼的丽奴，看来看去，扭头出来，游离到了顾瑾玉寝殿的门口。
他随意地询问把守的死士，听到亲哥被亲爹叫走了，便想夺门而入了，但自尊心作祟，怄气想转头就走，然而脚既听又不听使唤，到底还是踹上了门。
死士们拦下，他便踹这堵人门：“滚开，少主要进去。”
没有死士敢回手，只有为首的小心劝告，姚云正一听顿生反骨，就算过后被顾瑾玉揍又怎么了？他能怕这个？他难道会一直打不过？
大门又挨了他的猛踹，紧闭的大门咚一声，他便畅快了一分，直到门从内缓开，他看到臭小猫吃力地推着半边门，撇过来一眼，畅快到了顶峰。
顾小灯刚在午睡，顾瑾玉一不在他就睡觉，这样等他回来就能精神满满地共处了，睡到快做梦时被鼓声似的杂音吵醒，呆了一会猜到会是谁，索性主动开门，省得他糟践完门神们再闯进来。
只是这门太重了！他奋力推开半边门，每次看顾瑾玉出门的时候都是随手一掀，哪想重成这样，他忍住龇牙咧嘴，开了一点就扒着门往外看，果然看到讨债鬼，不太想理，便先问几个面带菜色的死士还好不好，当门神的都是肉盾，也是可怜。
“喂！”
顾小灯看向姚云正，他看起来暴跳如雷，火气太旺了，顾小灯选择沉默，省得触霉头。
兄弟俩体型相似，顾瑾玉在跟前，他觉得倍有安全感，姚云正在跟前，多的却是攻击感了。
姚云正怒火腾腾，不明白臭小猫为什么关心几个臭奴隶却不搭理自己，害他大好的心情变更坏了。他伸手，一把将臭小猫扒着的半边门猛推，门朝内大幅度一靠，臭小猫猝不及防，被甩得磕到侧脸并摔到地上去。
他踏进去，赶紧把晕头转向的臭小猫拎起来抖抖，对方疼得捂脸，变成泪汪汪的瘪小猫了。
沾了别人味道的小猫是脏猫，姚云正忍住碰他的手，扯着他肩膀的衣服骂：“腿怎么这么软？站都站不住，废物！”
小猫还是不回话，咬牙往后挣，又疼又气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姚云正扯得更紧，忽然衣领微松，他眼尖地看见他颈间有轻微的咬痕和吻痕，顿时手抖松了去。
顾小灯挣出来，发现对方呆若木鸡，不知道又在抽什么疯，门还没关，他兔子似地往外一跳，揉揉疼得发麻的脸，警惕地盯着他。
姚云正一时竟然哑住，耳听和眼见是两回事。
他突然感到无措。
隔壁的寝殿忽然开了门，鬼刀手不在，他的副手走了出来，是个相貌平平略带病气的普通奴隶，这人走到脏小猫身旁看了两眼，继而朝他恭敬地说话，显而易见地在解围，其他僵直的死士也紧跟着说起生硬的好话来。
姚云正盯着他们，真他娘奇了怪了，臭小猫和鬼刀手，和他亲哥，现在又和这个副手，这混账小东西为什么和别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都难舍难分的？！
只有和他处一块时隔着无形的屏障，到底凭什么？！
他是如此不解又深刻地嫉妒起来，嫉妒到自己都察觉到不对，在不可逆地陷入前拔腿跑了。
顾小灯也一愣，狐疑地看着那来去无理的奇怪家伙，他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弟弟的心是海底针，他捞不动，也没理由捞。
姚云正的手又按回剑柄上，他没有回寝殿，毫不犹豫地向北跑去，一路曲折十八弯，直接冲到了久违的金罂窟。
一遇事他就想躲进这阴森地方闭关，这里连他爹都不喜欢来，他却相反，也许是母亲曾抱着还是豆丁大的他经常来，因此过早地习惯了里面的浓雾。他记不太清她了，只是既然来了，现在只是站在石门之前，他就开始想象，想象进去之后，母亲和义兄从浓雾里走出来。
姚云正自己进去，准备闭关个几天，把一些危险的苗头掐掉。
他有时候是会有样学样地学他亲爹，但他总以为自己更多是在拿个幌子朝他爹表达不满，不是想彻底变成和亲爹一样的人。
现在他遁进来团团转。
“我才见他几回？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脔宠，要什么没什么，就一双眼睛对味，其他的哪里好了，我为什么要在意，为什么要嫉妒他身边的男人？我不嫉妒，我一点也不，我是让他喊过我二十二次阿郎，可我不是他男人，我一早知道那是假的，只是代入一下，代入而已，我又不是个断袖！最多最多，我是看他跟了大哥，半个嫂子，半个，怎么和一整个比的？对，我只是好奇，只是讨厌顾瑾玉。”
姚云正在浓雾里自言自语，万分警惕，警惕自己也变成个贱种，像他爹一样，求不可求的东西。
*
跟着姚云正的死士把主子遁入金罂窟的事上报给了姚云晖，姚云晖疑惑：“他遇到什么事了？”
“主子可能是怕被打？”死士紧接着把他招惹佰三的事说了。
姚云晖无言以对：“好吧，他想躲躲就随着他，三天后重阳节，我再去带他出来。”
姚云晖吩咐完回枢机司，各部坛主在内堂，顾瑾玉一人在外堂，原本是齐聚在内盖章军令的，只是他突然烟瘾犯了，于是出来解决，匣子已经空了。
最后一口烟雾拂在顾瑾玉眉目，他眯了眯眼睛，迷乱的时候有云暹过去的影子，姚云晖偶尔会承认他集合了云暹和小腰相貌的好处，当然还是云正比较赏心悦目些。
“事毕，我回去了。”
姚云晖拦了拦，让他再待了半时辰，临了提起三天后重阳节，邀请他前去另外的禁地，顾瑾玉面色不改地应了声行，将离开时姚云晖又提起了兄弟友睦，被轻笑着回了一句：“上梁不正，不强求了，二叔。”
姚云晖便也笑，真心地说道：“瑾玉，也许你不信，但我的确不曾不敬我的兄长，我能代替他的位子，不是我将他推下来，是他自己掉下来，兄终弟及，如此而已。”
“好弟弟。好家风。”
姚云晖被不阴不阳地噎了一下，只得一笑而过。
顾瑾玉一刻不停地回去，在意了几瞬姚云晖提及的其他禁地，很快脑子剥离出琐事，一心想着已经傍晚了，不知道顾小灯还会不会睡得昏天黑地。待回去，却见另外两人都在，都说着谁谁不会再来，哄着让顾小灯卸易容，顾小灯不肯，单手支在桌前嘟嘟囔囔没事。
顾瑾玉顿时惊疑，待走上前去，顾小灯闻声回头来，脸上看不出什么，但一只耳朵红彤彤的，一问知了原委，想砍了臭弟弟的心直蹿。
有易容遮着，顾小灯脸上瞧不出太多端倪，顾瑾玉也想看他磕碰成个什么样，这下顾小灯嘟囔虽嘟囔，倒是答应了。
关云霁还生气了：“我哄你半个时辰你都不松口！”
顾小灯讪讪挠头，苏明雅不说话，二指夹着小瓷瓶就来，指腹沾了药水，单手捧住偏心眼家伙的脸。
顾小灯有些愣，想躲苏明雅的手，先前不是都用一团小绸球擦拭的吗？怎么这回要直接用手了？
顾瑾玉在旁边眯眼：“一直是这么易容的？”
苏明雅捏住想躲的脸，直接回：“对。”
顾小灯：“……”
关云霁内心怒斥放屁，但转念一想让疯狗芥蒂才好，赶紧和离，赶紧的。
顾小灯的脸遂在苏明雅温热的指腹里一点点褪去伪装，那半边撞到的侧脸显露出来，青红了大半。气氛从剑拔弩张中归于一致的凝滞，他赶紧捂住：“好了好了，真没事，就是寻常磕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顾瑾玉沉默地过来拉开他的手，苏明雅皱着眉把他另外半边脸也净好，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都跟哑巴了似的。
看久了佰三的皮相，突然看到顾小灯原本绮丽的相貌，冲击不言而喻。
顾小灯双手被顾瑾玉钳制了，他躲躲闪闪，左边脸火辣辣的，笑一下扯动了也疼：“害呀真没事，你们真是小题大做！”
他真心不以为然，且姚云正也不是故意的，更不值一提了，周遭这三人身上层层叠叠的伤疤，真不理解他们矫情什么。
大惊小怪，真是大惊小怪。

第154章
苏明雅不建议顾小灯的脸继续易容，关心则乱地想给他上药，忘记了他药石无用的体质，顾小灯只担心露馅，一旁顾瑾玉说不怕，他就信服地不怕，关云霁趁着顾瑾玉一转头就去摸顾小灯脑袋，久不见他真容，心里手上难忍得很，随即手背挨了顾小灯一拍，他反倒把这当奖励。
顾瑾玉气压低沉，顾小灯眼看着又要内讧，忙让苏关二人回隔壁去，两人散着幽怨的气息，苏明雅文雅不说什么，关云霁则秃噜了好些“小气鬼”“偏心眼”的字眼，顾小灯算是怕了他了，唯恐他蹦出什么要求雨露均沾的离谱鬼话。
人走后才算清静，顾小灯看着顾瑾玉跑进跑出地弄了什么布防，到戌时四刻时才回来，活像没有咬一通猎物以至于闷闷不乐的狗。顾小灯拍拍身边的位置，不闻一声犬吠，狗挨到身旁来，无形的犬耳抖了抖。
“一脑门官司样。”顾小灯忍着脸颊的火辣辣，扯着唇角扑哧笑了，哄小配一样两手捧住顾瑾玉的脸晃晃，“算了，这有什么计较的，就一小淤青，不怎么疼的，晾个几天就好，我又没破相？再说了，就算真破相你也得喜欢我。”
顾瑾玉随着他的手晃晃脑袋，闷闷地回：“我永远爱慕你。”
他看看顾小灯左脸，司南状的淤青从颧骨蔓延到鬓边，仿佛胡乱上色的和氏璧，怎么看怎么心疼。
但除此之外，顾瑾玉看他两眼，就要挪开视线。
顾小灯没多想，拉着他的手搭在他脉搏上絮絮地说着话，顾瑾玉有问必答，句句有应，夜雨沙沙透不进来声音，但潮凉之意无形侵袭，顾小灯逐渐钻进顾瑾玉怀里，被抱了个结实。
一直都是这么抱的，但顾瑾玉这回心底有隐秘的慌张，故作镇定地扯出其他话题：“后天……吴嗔有时间，我调他过来陪你说话。”
顾小灯开心地应了声好，拍拍他紧绷的后背有些纳闷：“你怎么这么紧张啊，顾森卿，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肌肉这么硬邦邦是干什么。”
顾瑾玉又转移话题，把姚云晖打算重阳节让他去其它禁地的事说了，成功让顾小灯也正襟危坐：“再去黄泉核吗？”
“也许。你知道还有其它的，万一是去你小时候待的禁地呢，你细细与我讲来。”顾瑾玉揉揉他后颈，“先前你哥曾和我说过一些，声称那地方是仓库洞穴，终年弥漫混杂的浓雾，水雾几乎都来自成千上万的药缸。”
“那里叫金罂窟，药缸像石榴的籽一样，他们不会让你去那的。”顾小灯认真，“我哥说过千机楼又有了新药人，不管是一个还是多个，这一次他们都不会让外人接触新的小药人的。”
顾瑾玉想起那个只会发出啾啾声的小孩，也不知道长到那么大见过几个活人。
“要是这十八年里没有建出新的奇怪地方，那你要去的就只能是棠棣阁了。”顾小灯有些害怕地搂紧顾瑾玉的脖子，“我没有去过，只有很少的中心人物能去，并且不允许女子踏足，你父亲去过，后来就被困到黄泉核了。里面全是云氏的遗老，一直以来就是把持要权的阴面，不知道姚云晖这些年可有稍微削弱他们，若是没有，你一定一定要小心。”
顾瑾玉一侧首就能贴到他耳边：“知道了。”
“森卿，不要和那群遗老硬扛，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也不要被洗脑，不要被歪曲。你不是坐井观天的云氏子弟，你是从长洛纵横到国境三方的顾氏中人，他们扭曲你的想法时，你想想长洛那些亲友，想想前车之鉴的生父，想想……”
“你。”
顾小灯原本要说顾瑾玉的那些部将同僚，那些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名，就被打断了。
“不需要那么多，我只需要你。”
顾小灯无奈又开心，亲他一口笑道：“好吧，那就多想想我，还有花烬，小配，鹰兄弟，狗儿子。”
顾瑾玉心里默默回应，老婆。
是夜顾小灯磨着他到床上去，顾瑾玉噌的一下又跳到横梁上去，说什么也不下去，顾小灯没他辙，冲他大声汪了几声，嘟嘟囔囔地抱怨几声不听话，一个人往大床上摊开，哼哼唧唧地抱了个软枕睡觉。
待得夜半，顾瑾玉才屏声敛息地下来，背靠窗畔看顾小灯的睡颜。醒时还好，他会说会笑，淤青像是洒在他脸上的颜料，是一幅即便画得失误也活色生香的美人画，现在他睡梦中轻蹙眉，那道淤青只衬得他楚楚可怜。
顾瑾玉看得失神。快两个月没看到顾小灯原本的样子了，有易容遮着时不觉如何，如今又见他的模样方觉危险。
这张在他数之不尽的脏梦里沉浮的艳容又变成了唾手可及，那抹淤青隔出了虚实真幻，他又爱又惶，唯恐一个不慎让那淤青复刻到顾小灯腰间腿上，化成青红交加的指印。
接下来三天他要守着他，要摒除脏念，清心静气。
顾瑾玉想得很虔诚，骨头缝里却渗出饥渴，那根东西就是不听话，自顾自地起反应，恨不得越过他的脑子和顾小灯打招呼。
雨还在下，背后的窗沾了夜雨的寒意，顾瑾玉还是快热死了。
天人交战半晌，他从怀里摸出贴身收着的一缕发结，在姚云正生辰那夜从高鸣乾那儿看到的，他把这缕顾小灯的头发索要回来，难以自禁时总要看看它。
他看了半天，神使鬼差地叼住，泛红的瞳孔盯着远处的顾小灯，不得要领地仓惶自渎。
那道淤青不忍多看，也不能多看。
*
顾小灯一大早就醒了，作息恢复到了从前的时辰，一起来就含糊叨叨森卿，片刻都没回应，睡眼惺忪地一张望，只见顾瑾玉蹲在窗下不知在发什么呆，背影更像颓丧的弃犬了。
古里古怪的爱人。
顾小灯自己披好外衣，下地提着衣摆小心欺近，兔子趴狼背，狼犬很狼狈。
“醒了？”顾瑾玉少见地怵了一跳，顺势站起来把顾小灯背在背上，故作若无其事地掂掂他，“左脸疼不疼？”
“还好还好。”顾小灯长发没打理好，丝丝缕缕披散到了顾瑾玉身前，“你在这儿干嘛啊，蹲得像是小配，一条大尾巴好像贴在地上，幽幽地拍着地面似的。”
“没怎么，就是……就是想吸烟草。”
顾小灯并不知道这话和想干他是一个意思：“忍一忍！不许多沾，待此间事了，看我怎么治你！”
“嗯。我不争气，小灯救我。”
顾小灯乐了：“那肯定，但是谁前面口口声声喊我坏灯的，勒令你改口好灯。”
顾瑾玉从善如流，但又轻声喃喃笨灯。
顾小灯笑骂他两声，跳下他后背去收拾头发，半边脸因着淤青有些酸疼，束个发髻偶有龇牙咧嘴，忽而从镜中看到顾瑾玉过来帮他束发，好好的忽然双眼成红，更是淌了鼻血。
顾瑾玉反应飞快地捂了就闪，顾小灯大惊失色，在偌大的寝殿里又叫又追，从西到东，由南及北，追到实在累了跑不动，顾瑾玉便折回来轻拍他后背。
“我服了你了。”顾小灯呼哧作喘，“服了你啦！”
明知他追不上还要瞎跑，他真是无话可说。
“对不起。”
“我的大好体力就这么白白浪费了。”顾小灯看他还淌不淌鼻血，“有这功夫时间，还不如……”
顾瑾玉知道他有时会突突直白话，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面红耳赤地狼狈打断：“饶了我吧，我知道了！”
顾小灯咬他虎口，顾瑾玉又一副要遁地的惶恐不安。
两人闹了一个时辰，隔壁两人不放心地过来了，顾瑾玉离开顾小灯颈间，苏明雅忽略，他头一次觉得关云霁这野狗是需要存在的，当年葛东晨拉他在旁大抵也是出于大致的考量。但想到这一点后，顾瑾玉又憎恶起来。
顾小灯一早的嚣张被齐聚的三人压得化成了谨慎小意，不时打打补丁，缓缓让他发怵的同性相恨气息。
苏明雅继续来代他画千机楼的地图，顾小灯把回忆倒腾出来就花了不少时间，有时常要修补增添的地方，也只有他能胜任。
到这来之后环境方便，苏明雅洋洋洒洒画了十几张地图，搁在顾瑾玉的桌案上，既给他添堵，又切实方便让他的人省去暗中摸索的时间，加快定点部署，于公于私都谋了个爽快。
顾小灯却是看得有时忧心，也不晓得这药罐子怎么撑出这么多精力的，有心想打探他那无底洞似的痨病身体如何了，怎奈苏明雅有心避，只好偶尔劝一劝：“小鸢，不画了，这图给我看看，我再好好想想西廊的路线。”
“好。”苏明雅温润地看他一眼，并没有就势休息，而是抽过了另一张画纸。
待顾小灯的眼睛从地图上挪开，就看到苏明雅一笔流畅地画好了他的轮廓。
久违地看见自己含笑的眼睛跃然纸上，这种观感多少还是有些震撼，等他反应过来，紧张地看向一旁的顾关，顾瑾玉一副面无表情的羡妒，关云霁……在翻白眼。
顾小灯当即明白，关云霁终于知道对方不是“苏小鸢”了。
顾小灯讪讪的，心想不吵架不斗殴就好。
他按住苏明雅的画纸嘀咕别画了，对方已经把他的脸画好，正要添上淤青的阴影。
“画啊，这不挺有意思的。”关云霁冷笑着拱火，“别只光画活人，要不也画死翘翘的死鬼吧，葛东晨长什么样来着？”
顾瑾玉、苏明雅：“……”
顾小灯：“…………”

第155章
“不如待我回去另画一幅，把能想到的全画上，生死俱在，芳腥皆有。关公子自然也册，我定会尽量还原你昔年不毁的相貌。”
苏明雅这么说着，避开了关云霁的拱火，反倒戳了他的痛点，让关云霁脸黑赛石炭。
顾小灯却不是那么想看到一幅群像画，也许他们都想回到广泽书院还在的时期，除了他。他无言以对，任他们自损八百地拌嘴，不到一会，周遭陷入怅惘。
小插曲一翻而过，男人们该敌视的时候仍然剑拔弩张，顾小灯调解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他也发现当他顶着自己原本的脸说话时，男人们明显听话得多。
只是顾瑾玉私下照样狗里狗气，有时黏糊得仿佛把尾巴摇上天，有时又进笼子般画地为牢，森红的眼睛望过来，淋了秋雨一样潮湿。
安然几天，转眼重阳节，顾瑾玉离去之前，顾小灯拉着他的手不住叮嘱小心棠棣阁，顾瑾玉便看了他脸上愈发明显的淤青半天，窗外雨下得肃杀，他热腾腾地抱了他好一会，以至于他一离去，顾小灯便觉得霜寒逼人。
顾瑾玉走了半时辰，吴嗔便来了，一下子冲淡了他的孤寒感，顾小灯还没见过干呕仙人这么没有仙气的时候，吴嗔顶着乌青眼圈，一副被俗务榨了大半的样子，人虽倦精神却不错，见了顾小灯便笑。
“先生！好久不见！”
“那是，我怎么觉得有几年没见过小公子了？”吴嗔笑着指指他的脸，“这是怎么的？哪个蠢货辣手摧花啊，这么狠心，是磕毒了？还是戒过毒了，这么忍心下得去手？”
顾小灯摸摸脸也笑：“小事，不提也罢，先生近来还好吗？”
吴嗔打了个老大的哈欠：“你看我，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实则是一点也不好，我对我自己大开眼界了，不曾想我能有一个人当一个师使的本事。小公子呢？怎么不乘着楼船玩，一声不响地来这呢，甜头不吃吃苦头。”
顾小灯感觉他其实就是在说自己，笑道：“突然不想置身事外地虚度，先生呢？之前常听您说千机楼是师门的心腹大患，现在有好转不？”
吴嗔振臂伸懒腰，毫不见外地一边打太极舒展四肢一边聊天：“大概有的吧，我粗略看了一下，这里的人都受毒操控，我和他们斗法呢。我可是忍着干呕每天不停地放蛊虫，试试看能不能消解那些人身上的毒术，抢一下他们的控制权，中毒浅些的还是可以的，需要一些时间，至于中毒太深的就难了。”
顾小灯有想问的东西，但吴嗔大概憋了一个多月闷得慌，滔滔不绝：“不来这之前，我只当千机楼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邪派，好比阴沟里的老鼠，翻不起风浪。来了之后发现，我的师门充其量只是个云集奇人异士的小门派，千机楼已然规模宏大得成了个领袖机构，号召力非凡。”
“这种特强的凝聚力，我看来看去，大概类似北境一派的将士对顾瑾玉的服从，顾瑾玉稍有控制不好，立地就是乱臣贼子，千机楼就相当于上百个顾瑾玉的集合体，处理起来可真是棘手。”
“我初来乍到时，十个人朝我传教，我当是戏言，紧接是百人，我当狂言，很快又是千人，这下可快成谏言了。都说三人成虎，这都多少只虎了？麻烦，真是麻烦。”
顾小灯听了半晌的抱怨，吴嗔有时妙语连珠，把冷酷的现状描述得极尽幽默，几次逗得他忍不住莞尔。待笑了好几次，他自忖不妥，揩揩鼻子问起了顾平瀚。
吴嗔成就感十足：“说到顾世子，当夜情形，也就是我身怀异术，否则以顾世子当时情势，神仙来了都得劝他入土为安三炷香，只有区区不才我能让他诈尸。”
“世子哥如今算是……还活着吗？”
“自然不算，定格了。”吴嗔摊手，“死前他大约保留了六分神智，随着时间推移损耗越多，神智逐渐归于零，到那时便算是彻底行尸走肉。”
“这个推移的时间大概有多久？”
“短则三五年，长则几十年，看他的身体损耗程度和蛊虫品类，我会尽量培育一些灵敏且长命的蛊预备给他，能维持几时就到几时。”
顾小灯忍不住想，等张等晴知道这些，他哥不知会如何难过。
吴嗔又笑道：“我看顾将军死前的反应，唯一记挂的就是张谷主，也许到他湮灭前的最后一刻时，他记住的也只是张谷主。”
顾小灯瞪大眼睛，不知怎的，眼泪倏忽掉落出来。
吴嗔观察了一会他的反应，满意地凑近了轻声道：“小公子，我想你心里还是会记挂血脉相连的亲人的。正巧你有一个无辜的亲属流落在这里，此事顾家其他人都不想让你知道，顾瑾玉也警告过我休要多嘴，但是呢，你的亲属也是皇室血脉，我师门的要旨之一就是不坐视无辜皇室受戕害，所以，别的不提，你能不能劝告顾瑾玉将来别杀他？”
顾小灯有些茫然：“哪个亲属？”
“你二姐同上代二皇子的孩子，小孩此时就在千机楼的不知名处。”
顾小灯震惊得无以复加：“我二姐和高鸣乾？！”
吴嗔点头，慢悠悠地逐字说道：“算算年岁，那孩子如今七岁，是千机楼的新药人。小公子，你和你的这个小外甥格外有缘，不知道当你看到他的时候，会不会有种遇见了年幼时的自己的错觉。”
顾小灯的反应比吴嗔想的剧烈，他好似被空气四面八方地猛蛰，身体一颤往后倒，从椅子上摔到了地面。
顾小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哪里愿意遇见年幼的自己。
与这相比，他情愿倒回一百遍广泽书院。
*
顾瑾玉一不在，顾小灯的安全感又消失了大半，他也无从知晓顾瑾玉会在棠棣阁中经历什么，只能尽量镇定地等待，等他回来再将心事吐露，互为慰藉，再如之前动物取暖一样互倚。
谁知这一等就是五天。
顾小灯愁得通宵失眠，九月十四这天晚上的夜雨格外喧嚣，隐隐有入了冬的架势，他裹着被子蜷在靠墙的床里，胡思乱想地琢磨，再等两天，就两天，顾瑾玉再出不来，他就……
更深霜重，寒气蔓延进来时，他埋在膝盖上不曾察觉，直到头发忽然被揪住，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悄无声息回来的顾瑾玉粗鲁地一把拽进怀里。

第156章 （有增补）
顾小灯被突如其来的冰冷怀抱冻着了，他闷出一个喷嚏，顾瑾玉因此松开他，左手掐着他的后颈生怕他跑了似的，右手三下五除二地解开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腰上细细的玄铁链也解了，金属和布料委地之后赤出滚烫的上身，随即又把顾小灯拽进了怀里抱住。
这下怀抱不冷了。
顾小灯看呆了，片刻后方回神，大惊地去摸顾瑾玉的脸，迭声问他怎么了，顾瑾玉紧紧揣着他，嘴唇贴到他的手，开口想说话，一发声却咳个不停。
顾小灯赶忙顺顺他后背，又去捉他脉搏，顾瑾玉的脉象和气息一样乱，时强时弱，整个人好似在莫大的煎熬之中，惊得他心窝疼：“森卿，声音怎么这么嘶哑啊？走，我们下床去，我去烧水给你喝，再含颗定心丸，待会就好了。”
顾瑾玉边咳边往他耳边应了个好，仍旧不肯松开他，抱小孩般抄起他下床去，单手把水烧了，在顾小灯的指示下去镜台前找药，奇怪的是他对镜子有莫大的反应，抖着手先把镶玉的金缕镜暴力地拆卸出来倒扣，找出了药塞到顾小灯手里，又紧接着把暖阁内所有能照出人影的东西毁掉。
顾小灯感受着他身上忽烫的体温和忽紧的肌肉，等他困兽一样结束团团转，才劝导着他到书桌前坐下，顾瑾玉抓着唯一的安全感，把他放在自己腿上不肯放手，微微抬头目不转睛地看他。
顾小灯头一次看见他的眼睛这般诡异，左瞳猩红，右瞳漆黑，不知是情绪怪异，以至于三魂丢了一魂，还是当初与此时的数蛊又使他的身体出现了后遗症。
他轻抚顾瑾玉惶惶无措的眉眼，自己还没掉眼泪，顾瑾玉倒是先喘息着泪流不止。
顾小灯没再问他发生何事，只贴着他的额头不住安抚。
如此半盏茶过去，顾瑾玉才平复下来，顾小灯拉着他去喝水吃药，顾瑾玉嘶哑磕绊地说了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要小灯喂。”
“好好好，喂个够。”
顾瑾玉双眼湿漉漉地杵在他跟前，用过药水便低头往顾小灯肩上靠，声音还是嘶哑，吐字费劲：“睡觉……休息。”
顾小灯不知道他几天没合眼，快要靠在他肩上滑倒下去了，连忙努力搀扶他去床上，一沾床板，顾瑾玉就倒他身边，野狗抱着骨头一样揣着他睡着了。
顾小灯呆呆地摸摸他眉眼，再三确认这人热乎乎地回来了，靠近一通细嗅，嗅到了顾瑾玉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脑海里顿时想象到了顾瑾玉一出棠棣阁就着急忙慌地一通洗漱，撑着微末精神回来的样子。好似跋涉了千里的落水犬，回到家里前再疲倦也要把脏兮兮的毛发舔舐干净。
他贴进这可怜兮兮的大狗怀里，两人进了这千机楼之后，这是第一次同塌而眠。
翌日九月十五，隔壁的苏明雅和关云霁都不在，每月十五是千机楼定期的授道听谕日子，有一半人需得前往神降台跪祭，苏关二人都在列之中，得到入夜才能回来。
顾瑾玉沉沉睡到午时才醒来，顾小灯抱着他的外衣守着他，仔细观察了顾瑾玉的眼睛，他刚醒来时还是双眼漆黑的，一见了他，没一会就成了左红右黑的奇特异瞳样子。
顾小灯眼泪汪汪地摸摸他：“森卿，是几天没合眼了吗？这期间有沾水米吗？”
顾瑾玉摇头，有些迟钝地凑近来抱住他。
一个时辰后，顾瑾玉仍然顶着双异瞳，还是牛皮糖一样黏着顾小灯，操着把嘶哑依旧的低沉嗓音和他描述在棠棣阁的经历。
棠棣阁里都是镜子。
顾瑾玉在里面待了五天，想尽了办法也没破解里面的镜子迷阵。千机楼的众多遗老隐藏在重重机关背后，他们的声音仿佛从天上来，一个接一个地低吟百年前的云国破灭耻辱。
亡国之奴，自然是有千万桩自觉惨烈的怆然痛事。
顾瑾玉从姚云晖那听过第一遍亡国奴的往事，一开始就不认逻辑，但比逻辑更容易影响人的浩瀚情绪一刻不停地回荡在他耳边，在几个恍惚瞬间，他也萌生了仇晋之恨。
那些遗老说的每一个字都淬着浓烈的毒素，稍有不慎，镜子里倒映的困兽就如沾到罗网的飞蛾，被消化成毒虫的养料。
顾瑾玉并不因此沉沦，八年来经受过的冲击多如牛毛，但都没有哪一次冲击能和十七岁时相比。
这世上有千锤百炼和千奇百怪的祸事，不会再有比天铭十七年的隆冬大雪、白涌山的一方小池、那样延绵万丈的绝望带来的冲击大了。
顾瑾玉可以假装沉沦和被洗脑，直到他在镜子里看到了遗老们的身影。
云国亡了百年，这些坐在漆黑轮椅上的遗老们，其中有大半从云国未亡时一直活到现在。
他们中有一半是长寿得惊人的云氏药人，瞳孔中已无眼白，另一半是依靠药血而规避病痛的饮血人，每一个都面无血色，枯皱阴鸷。
这是一个又一个活着的老僵尸。
药人老僵尸，饮血活死人。
在千张镜里，百年国仇家恨浩瀚如海，顾瑾玉却崩溃地迷失在一己之情的孤舟上。
他没有把这一己之情告诉他，他把顾小灯抱在腿上，与他耳鬓厮磨，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
他已经比顾小灯年长了七岁。
被留下来的感觉太痛苦了，他不想再过过去七年的日子，可他更不想让顾小灯去过类似那样的日子。
他还能陪伴他多久呢？
*
顾小灯心疼得厉害，他不知道日夜不合眼，看着周遭环绕着上千个“自己”是什么滋味，难怪顾瑾玉要像个大鹌鹑一样低头埋着他不放，也许从他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都是恐怖的再现。
直到入夜顾瑾玉的眼睛也没有恢复过来，一副假装自己无事却怎么也藏不住的不安疯癫模样。
顾小灯原本想等着隔壁的苏关二人回来，三个臭皮匠商量商量总能抵得上个诸葛亮吧？但他们两人迟迟没有来，惹得顾小灯的担忧分成了轻重不同的三份。
苏关二人一早有备着抵御烟毒的药，各人承受不同，也许他们能抵挡住神降台中的烟毒之雾影响，但沉浸在万人之中的精神污染呢？
他们不来，顾小灯走不开，只得想着先顾好顾瑾玉，有事明天再说。
快到亥时时，窗外雨声渐小，顾小灯正好调制好了安神香，点燃在香炉中，以手作扇拨着朝旁边的顾瑾玉拂去。
顾瑾玉安安静静，眼睛潮潮地看着他。
顾小灯分明有满肚子的正事和私情同他说，但看他蹲在旁边英俊又潦倒的样子，可怜之中隐隐透着点微妙的滑稽。
他忍不住去摸顾瑾玉的脸，看他闭上一红一黑的眼睛往他掌心里蹭。
这异瞳虽然也帅气，但到底不是好事情。顾小灯心里琢磨着，有什么事能让顾瑾玉的眼睛恢复成双红或者双黑的，好歹让他的精神振作回去。
想了一会，便不由自主地涌起某个想了有些时日的念头。
……三刻钟后，顾小灯发现自己玩脱了。
顾瑾玉的双眼果然回到了双红的模样，并且没有流鼻血，反手扣住了他的双手。
*
隔壁，从神降台回来的两个对头此时都不好过。
苏明雅坐在书桌前紧紧皱着眉头，青筋毕露地单手支着额角，关云霁的反应则直白简单，他头痛欲裂地跑到角落去撞墙。
关云霁一边撞一边含糊不清地乱骂一通：“格老子的，从我脑子脑袋里滚出去啊……老子操他祖宗十八代！这就是烟毒吗？他大爷的，他大爷的，所有的幻觉都从我脑子里滚出去啊！”
苏明雅只觉得快要压制下去的溃散神智被关云霁念经一样的声音打乱了，他忍无可忍，半辈子没说过一句俚俗的脏话，这会子实在是受不了了，咬牙切齿地骂了关云霁是个狗娘养的：“你这个脸上挨了一刀的丑人，丑人就是多作怪吗？闭嘴！”
关云霁压根没听见，仍然碎碎念念地沉浸在自己措手不及的世界里，他亲眼见过高鸣乾毒瘾发作时的不体面样子，也曾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旁观着想，难道就这么容易上瘾，这么难以戒除，如今他也体会了一把神志和欲望都受制于外物的滋味。
不远处的苏明雅比他能忍，苏明雅抖着手铺开笔墨，拿起蘸了浓墨的画笔颤栗着画顾小灯，笔触从未像现在这样凌乱过，但越画越专注，硬生生地把自己拖出了幻觉的泥沼。
关云霁不行，窗外雨声渐小，他无比强烈地想去找顾小灯。
他也真跑去找他了。
关云霁走的不是正门，胆大包天地照旧爬窗，乱糟糟地想着顾小灯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又一个人伏在桌上或蜷在床角，脸上的淤青可有褪去几分，眼里的血丝可有消去几缕。他往正了想又往歪了想，顾小灯孤零零的，就像一盒没有盖子的酥肉。
窗不会封上，顾小灯不住密不透风的铁桶，关云霁喘着热气又沾了寒气顶开沉窗跳进去，一落地便发现寝殿变得昏暗，原本光华流转的奇珍异宝饰物不是被毁就是收走，朴实空旷了不少，但烁光之物一少便变得幽暗，目力受阻，关云霁的听觉很快加倍灵敏。
不远处的暖阁里传来细碎的异响，关云霁发热的头脑还没冷却，只当是顾小灯忧心得躲成一团掉眼泪，情急转身向着暖阁而去。
他着实没想到顾小灯的正室他娘的回来了。
顾瑾玉恶龙藏黄金一样把顾小灯捂在怀里，把他藏到只剩下长发被关云霁看见，顾小灯的发梢散落到床沿打着颤，呜呜着无法说话，被顾瑾玉吻住了。
听到动静，顾瑾玉的赤色眼睛望过来，癫狂又森然。
关云霁呆在暖阁门口，下意识转身，血液逆流灌到四肢百骸去，这辈子大约都没这样空白过。
他呆滞地无措僵着，回过神来时听到了顾小灯隐约细碎的吞咽声和饮泣声，拳头顿时握得紧紧的，眼泪突然就落下来。
该死的疯狗，就这么胡搞他的心上人！
关云霁差点放声抽泣，努力忍住了不争气的哽咽，又悲伤又怂地打算打道回府，哪知突然听到远处寝殿的门沉缓地开了。
苏明雅心中窝着几团火，刚画完画，一抬头就发现关云霁不见了，显然是为欲所驱爬窗跑到顾小灯这来，他都不敢想关云霁冲动之下要对顾小灯做什么，急忙过来维护。寝殿门口的死士原先木讷地拦着，他用上顾小灯赠与的令徽外加口舌恫吓，死士欲言又止，只得开了门让他进去。
苏明雅一进门就看到满殿幽暗，以为关云霁此时定然在暖阁里围着顾小灯，火冒三丈得想杀人，谁知还没摸黑赶往暖阁，眼前一阵风扫过，关云霁颤抖低哑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那混蛋回来了！”
关云霁用轻功闪过来的，泪水都甩到苏明雅脸上去了。
苏明雅一时没反应过来，惯性地往暖阁的方向急急走了几步，紧接着听到了幽暗里传来的异响，他不是有意想听见的，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听。
他的小前任哭得太凄凄了。
苏明雅也空白地凝滞住，眼睛逐渐适应此间的幽暗，脑子却艰难地转不回来。
曾经依偎过四年的小恋人就这么被旁人沾了，被条疯狗霸占吃透了。那是他从前精心养着的，吻过无数次的，煎心断肠丢了七年的，掳掠了都不舍得用强的……那曾经是他的。
苏明雅嘶哑地用本音喊了一声顾小灯，暖阁里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他昏了头地往里走，想把曾经是他的爱人夺走。
一旁的关云霁没想到病秧子这么莽，他又是正气又是怂地按住了苏明雅的肩膀往外推，就像少时数不清多少次遏制住葛东晨一样。
他的脑子乱糟糟的，且不说顾瑾玉那疯狗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他们，顾小灯和他的正室你情我愿，和苏明雅这个让人讨厌的前夫有甚关系？总而言之……不许插他关云霁的队！
苏明雅犹在六神无主，身上气压低得厉害，胡乱道：“让开，他是我的，我要带他走。”
关云霁也半醒半乱：“现在不是了！早不是了！我到死都能记住你把他药倒交到我和葛东晨手里！我抱着他离开的营帐！一切就像只是昨天刚发生的！”
两人倏忽死寂，昏暗中好似嗅到了陈年旧伤的血腥味。
暖阁中的顾小灯必然听到了，他没有发出声音，倒是顾瑾玉不再哑巴似地埋头苦干，一声声地唤他的名字，从小灯唤到山卿，从主人唤到吾妻。
*
翌日近午时，顾小灯昏昏沉沉地睡了个混乱不堪的梦，最后是在饿得不行的饿意里醒来的。他一睁眼就迷迷糊糊地发现三个男人都在，此情此景尴尬得他大惊失色。
怎么还没走嘞！
他趴着睡的，颇想躲进被子里，只是一动就哪哪不得劲，只得硬着头皮又厚着脸皮瞪向顾瑾玉。
顾瑾玉两眼都是红色的，喉结上还有个细细的牙印，整个人凝固似的守在床尾，一副仍然如在梦里的恍惚。
苏明雅和关云霁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溜丢了魂似的。
顾小灯喉咙火烧火燎的，用力咳了一声，三人回了魂，手忙脚乱地都围过来，顾小灯咕噜噜喝了其中半碗递来的参汤，感觉到他们三人之中充斥起可怕的杀意，只好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哑声劝和：“不要打架啊……”
顾瑾玉一把握住他的手，苏明雅也瞬间握住他的手腕，只有慢了一拍的关云霁什么也没握住。
关云霁没忍住红了眼，对顾小灯低吼道：“你偏心！”
顾小灯：“……”

第157章
顾小灯汗颜，偏心快成关云霁的口头禅了，他看关云霁眼圈红得不行，激将了一句：“啊，你要哭啊？”
关云霁怎甘在另外两人面前迭份，当即忍回去假装无事发生：“哼！怎么可能？”
“就知道关小哥心志坚强。”顾小灯说着看向抓着他手的另外两人，“手疼，别抓好不好？”
敌意分明的顾苏二人便迅速松开了，顾小灯顺势扒着床头板看顾瑾玉的手。
顾瑾玉手背有不轻的淤青，顾小灯昨晚有阵子觉得要被顶进床头板里，顾瑾玉不知道收点力气，只知道腾出一只手给他护着脑袋，撞得咚咚响。
顾小灯看一眼顾瑾玉的手就又觉得脑子被晃匀了，于是抬手摸摸自己脑袋，把晃匀的摸开，极力不去想颠天倒地的事。
苏关二人不走，他也不赶，索性问问他们昨天在神降台的遭遇，原本想下床到桌案那去，怎奈腰酸膝疼，只得捞个好抱的白玉枕贴在怀里，操着微哑的声音，客气又关切地和他们说话。
“你们两位昨天在神降台还好吗？能和我说说你们在那的经历和感受吗？”
顾小灯搞不懂他们怎么一晚上不走杵在暖阁外，想来想去肯定是被烟毒影响了，否则，总不能是有什么神经癖好吧？
当不至于。
苏明雅和关云霁原本都是阴郁难过地看着他，一问忽然眼神闪躲，都不回话。
顾小灯锲而不舍地问他们，顺带瞪了守在床尾的顾瑾玉一眼：“你们别学顾瑾玉，喏，他又当哑巴了。”
顾瑾玉昨晚大部分时候也是哑巴，没头没脑唤他几声，没一会就堵住顾小灯的嘴不让他哭叫，只一门心思地狂轰滥插。这会更是安静，像是喉结上的牙印成了封印，一味用那双赤瞳专注地看顾小灯，听见嗔怪，他便有些回魂，耳廓慢慢红了，低头隔着薄被去摸摸顾小灯的小腿。
顾小灯马上缩了缩，有点小小的怕，料想腿上肯定有好几圈指印，昨夜□□懵了，后面他泪水口涎都止不住，跑也跑不开，顾瑾玉发疯似的又弄又亲，搞得他的魂像装脂膏的小匣一样，被掏了大半去。想到这他有点小小的生气，顾森卿在床上又癫又凶，不太听话。
苏明雅先关云霁开了口：“不是好经历，我不喜欢。”
顾小灯看向了他，几乎是出于直觉地去看他的手，看到了苏明雅指间下意识的细微动作，是一个捻佛珠的习惯。
苏明雅少年时不信神佛，在他落水后的七年内倒是信了，顾小灯被他掳着在佛堂前叩拜过，那时他听着他的诵经声，一直觉得微妙。
撺掇苏明雅一起来千机楼时，顾小灯心里就想过个念头，想让他来看看这里万众崇神的场景。苏明雅离开长洛，离开苏家，或许和他顾小灯是有那么丁点片缕关系，但人生如河，他只是一瓢水，苏明雅大约有更重的迷失和厌倦。
众生百态，神佛俗世，他希望他都看看，无需把视线只放在他身上。
苏明雅缓慢地描述了神降台的万人祷告场景，擅丹青的人言语也如画，他今天不用伪声用本音说话，顾小灯既不喜又不得不承认这厮声音悦耳。
“我不喜欢他们因无所求而求。”苏明雅说得有些绕，“我只觉得他们，虚无又荒谬。”
顾小灯明白他的意思。他愿意在佛前屈尊，为的不是信仰是功利，是排遣，是寄托，千机楼的信众侍神，多的是打从心底的认同，如鱼要水，如草要根。
相比之下，关云霁对神降台的描述就直白得多，他充满抗拒地描述那里幽灵一样的烟雾：“晋国严令禁止的烟毒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充斥着荼毒生灵，在晋国的国土上，为什么能有这样耸人听闻的土地？”
顾小灯也想着为什么，望了头顶：“他们也不是一出生就愿意这样虚无又荒谬地活着，牢山如果有灵，或许也不希望自己被塞满毒雾和血泪，也许是人没有选择，土地也没有了……”
他的声音本就透着股使用过度的沙哑，语调宛转低落时，听起来越发像喉中有刀。
但他很快抱着玉枕笑起来：“不过我们有选择啊，把他们改变了就是了。”
苏明雅和关云霁都顿住，顾小灯说得太轻飘，太轻柔，以至于天真到有些圣洁，就好像不管他被顾瑾玉糟蹋多少回，底色都脏不了一样。
待到傍晚，两人才被顾小灯挥手下逐客令，顾瑾玉看着俩知好歹但偏要碍眼的狗杂种们走了，自动解除木头状态，挨到了顾小灯身边。
开口就是低沉的“老婆”。
“咿！”顾小灯的脸瞬间通红，伸手拍在顾瑾玉头上，“你这个野人，混账饭桶，蛮力怪，坏哑巴……你现在好些没有？眼睛还像浸了血一样，在想什么呀，不会是还在想怎么搞我吧？！”
顾瑾玉这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什么鬼样子，欲盖弥彰地伸手掩住双眼，薄唇翕动：“我也不想想……可控制不住。”
顾小灯忿忿地用脑袋撞他：“控制不住是另外一回事，你故意的！”
顾瑾玉单手把他抱进怀里，轻手揉他后腰，并没有反驳，揉了一会便又不由自主地解了顾小灯的腰带：“我看看。”
“看什么看！”
“要的，我给你揉揉。”
顾瑾玉得心应手地把顾小灯双手反剪，剥他衣襟看他身上的状况，顾小灯左脸那的淤青才化去一些，现在身上又有了，他太白，身上的斑驳好似雪里洒青金一样。顾瑾玉有些恍惚地低头亲他，着迷得如痴如醉，像含了蜜糖，舔了良药。
“我要休息，我不要再做了，森卿，好森卿，我们不搞这个了，我们谈谈正事，我有话要问你……”
顾瑾玉置若罔闻，轻车熟路地堵住他那能言善辩的话唠嘴巴，把顾小灯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摸出昨夜没用完的脂膏，想用到见底。
顾小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脑瓜子嗡嗡时，甩着泪珠想，大意了呀，忘了这里没有止咬器，就关不住犬牙了。
然而当顾瑾玉像嗜血的野兽一样时，顾小灯在害怕和哆嗦之中又觉得分外过瘾。
他就想在千机楼里和他相楔无间，一定要在这，长洛南安西平通通不行，就该在这。
怎一个痛快了得。
*
缓了好几天顾小灯才把腰酸劲缓过去，顾瑾玉的眼睛还是不能恢复成双眼漆黑的样子，但总好过异瞳，虽然还是神魂不定的模样，但不至于过分颓丧。期间他被云氏的人频频叫出去，回来之后倒是静水渊沉的冷静样，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苏关二人也缓了几天功夫才恢复理智，顾小灯看他们心神不稳，一会弃猫似的伤心欲绝，一会豪猪似的充满攻击性，只当他们受了神降台烟毒的影响，掏出小包袱扎针又喂药，把关云霁扎得眼泪直飚，苏明雅还是不给诊脉，便监督着他咽了不少良药，看他咳得背过身去。
已是九月二三，深秋雨不停不休，顾小灯一下地就去打开沉窗看苍茫山雨，寒气扑面而来，刺得他骨头都发冷。他嘶着冷气想找件厚实些的衣服披上，悄无声息回来了的顾瑾玉就幽灵似的拎着件斗篷把他裹了个严实。
顾小灯眯着眼睛咕哝暖和，仰头蹭顾瑾玉两下就转而瞪他：“啊呀你这人，怎么又学耗子了，回来也不吱一声。”
顾瑾玉原地踏出两声重步，歉意地歪头看他：“吱回来了，吱有份口信要给你。”
顾小灯先是笑，听完怂了。
口信是从梁邺城递进来的，经过层层暗卫的相传言简意赅地安全转达给顾瑾玉，是来自大舅哥的远程威吓。
张等晴给顾瑾玉提了梁邺城中基本顺利的情势，以及让他泼命也得护住他的宝贝弟弟，他已经知道混弟弟金蝉脱壳跑到千机楼里来，给他传了五个字：你给哥等着。
顾小灯：“……我感受到他的气势了，我哥在外面应该很精神。”
顾瑾玉把斗篷的兜帽给他戴上，又剥开，如此反复，爱不释手地摸他脑袋：“不怕。”
“我才不怕。”顾小灯挺起胸膛做凛然状，“行啦，别摸我玩，大登徒子，我看你精神也不赖嘛，虽然眼睛和脉象还是怪怪的，我们坐下说话去。”
顾瑾玉照做，但黏人地把顾小灯托到腿上去，顾小灯下不去，只好耳提面命地警告他：“不许顶我！”
顾瑾玉欲顶又止：“……好。”
顾小灯深吸一口气，坐他怀里能微微低头看他，倒是足了点气势：“我知道二姐那孩子的存在了。”
顾瑾玉眼里有寒芒一闪而过，他专注地看着顾小灯，在他问出下一句时提前回答：“抹灭他的意思不只来自女帝，还有你二姐。”
顾小灯顿时被噎住了：“二姐？怎么可能！”
“顾守毅上个月秘密到了西平城，找你世子哥汇合，他转达的一项指令就是一定要把小孩杀了。”顾瑾玉知道每个顾家人的动向，“小灯不信我，之后可以去问你世子哥，问你五弟。”
顾小灯怔住。
“你本不需要理会这些，我希望你不要沾染丝毫腥臭。”顾瑾玉仰首亲他唇珠，“我一开始就不希望你来这里。”
顾小灯回过神来，轻咬他一口，哄他将心比心：“可你瞒不住我的啊，森卿，我知道你想让所有事情都有生死定局的结果之后再来和我总结，那样我就算是生气也是马后炮，拿你和他们都没办法。你就喜欢和我先斩后奏，现在我也这么搞啦，你看这种滋味是不是不好受？”
顾瑾玉说不过他，闷闷地只管亲他。
“我们森卿，是好森卿。”顾小灯说一个字就被含一会，呼哧喘着也不为所动，“我知道他们下这个决定一定有所谓的大局考量，好森卿，我不逼你顺我全部心意，但你最后要了断我们那小外甥时，让我先看看他，好不好？”
顾瑾玉被他温言软语哄得无计可施，含着他的舌头想硬心肠拒绝，可硬的是别的。爱欲浓重得极致时，顾瑾玉反倒能想起自己来到千机楼的目的，什么都不重要，顾小灯的意愿最重要。
他可以没有任何原则，他顾瑾玉本来就什么也不是，中枢和云氏当他是死物之刀，他是也不是，他最大的意义和价值是顾小灯的活物之犬，顾小灯欲谁生，他就让谁活，顾小灯欲谁死，那就让那人下地狱。
他分开唇齿直勾勾地看着他，顾小灯一能说话就急喘着夸他：“不说话就当你默认噻，就知道你好，爱你。”
“爱我……嗯，要一直爱我。”顾瑾玉红着眼睛揣着温柔乡，想一头顶进去醉生梦死，“还有呢，小灯还想要什么？还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顾小灯没被存在感十足的欲物弄不清醒，反倒看着顾瑾玉痴心如狂的眼睛时有些迷糊，顾瑾玉炽烈的企望、小心的渴求快把他吞噬了，他散发着浓重的“想怎么用我都尽管提”的乞求，仿佛这样就能安全地置换看不着的爱意。
顾小灯莫名觉得此时和他提什么都是在诱哄，赶紧让自己清醒慎重一点：“我没什么想要的，若是说有，那大概就是希望你打完这一仗后健康无虞地全身而退，在这前提下能尽量减少千机楼里无辜之人的死伤就最好了，铲除千机楼之后的烂摊子，官衙有世子哥为首的地方官吏管理，江湖有晴哥号召，你就和我……”
顾小灯止住了言语，他发现顾瑾玉身体僵硬了，最意外的是他赤色的眼睛慢慢恢复成了漆黑。
他惊奇地摸摸他的脸：“你的眼睛变回来了，你现在在想什么？”
顾瑾玉又哑住，顾小灯撬了他半天，从这嘴巴严实的哑巴嘴里听到了答案。
“屠城。我原本想屠城的。梁邺城水淹，千机楼埋杀。”
“……”
顾小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天真，从来没想过这么一个可能。他死寂了半晌，安静得顾瑾玉不知所措，末了他弱弱地低声问：“其他人，晴哥，世子哥，吴嗔，苏关，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这个目标努力的？”
“梁邺城不一定，千机楼是一早就敲定全灭的。”
顾小灯险些摔下去，脸色发白地举了两根手指：“两万……这里最少有这么多人。”
顾瑾玉抱住他，眼睛颜色不变。
他答：“知道。”

第158章
翌日，顾小灯让苏明雅帮他易容回佰三的模样，他要出去。
苏明雅垂眸看他，有些探究和忧虑，一旁的关云霁不答应：“出去做什么？你来千机楼不就是为了见顾瑾玉？现在见到了，你就安安生生的，别踏出这个大门，有事大可让我替你做。”
顾小灯摆摆手，谢了他的好意，但出门势在必行：“我还想看一看这里，不做什么，就是到处看一看。之前一直在脑子里回忆，在嘴上说，在小鸢的画纸上看，到底还是飘忽……走走看看吧，在它还在的时候。”
关云霁默念着他最后那句话，眉头皱了皱：“你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很怅惘？”
顾小灯挠挠头，小声絮絮道：“因为我没想过你们一开始想的就是把这里埋葬掉啊？千机楼这个地方，我是讨厌，也害怕，可是，可是我也没想过要把它夷为平地。原以为你们合力来讨伐它，是为了把它从坏地方改变成个好地方，它毕竟是个工艺高超的山中建筑，是别处没有的厉害地方，有很多堪称鬼斧神工的小奇迹，可直到昨晚我才知道，原来顾瑾玉想的是把它炸毁了事，一劳永逸地埋进地里。”
关云霁愣了愣，顾小灯脸上向来情绪分明，欢喜便是笑眼弯弯，哀愁便是泪盈盈，感染力十足，总是不经意地戳人心窝，关云霁爱他亮晶晶的样子，看他苦闷就觉得心颤。
他想哄他，只好讷讷地从利害陈述：“小灯，我知道你心软，但这里制毒猖狂，逆贼横行，影响又深远，俨然是分裂晋国的一大块脓疮，当然得是挖掉。更不要提它戕害过你，不灭后患无穷，谁知道以后会有多少个像你一样的人受它践踏？”
“灭它是把它里面的人也一并埋了，对不对？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后患来自于人，可千机楼里的人不是都罪大恶极，你看我现在也好好的噻？千机楼里也有人教养和救助过我，我身上有这里的一部分。”
关云霁眉头跳了跳，看他一副要趟进浑水的模样，不得已地看向顾小灯背后默然的顾瑾玉，心想，你大爷的！千辛万苦送上门来的老婆被你一个人睡了，你不好好保着，怎么跟他说些不必要的东西，让他伤身伤神又伤心地掺合进来？可恶，谁家正室这样放养老婆？他情愿顾瑾玉把顾小灯用被子裹起来藏在床帏里，也不乐意看他卷进来。
苏明雅倒是没置喙，情绪都掩在眼睛里，伤情又温和地看着顾小灯，配合着把他的脸易容成佰三的模样，画完他右边半边脸时，指腹贴着他下颌轻声说小心，也是说给顾瑾玉听的：“小灯，你若出去，别的不提，那姚云正近来没出现，不定然在生什么事端。”
顾小灯后仰，后脑勺便靠到了顾瑾玉的胸膛，他下意识抬头看他，顾瑾玉的眼睛微微泛着红，在专注地看他左脸上残留的淤青。
他一字不提，避而不谈，身上的肌肉却紧绷了，似乎正在按捺什么戾气。
顾小灯心脏一跳，他光顾着央顾瑾玉留下外甥，却忘记了和他们共有干系的还有一个臭弟弟。
他刚要张口，顾瑾玉眼里的赤色浓重了些，先他开口：“小灯，别求情。”
顾小灯说不出话来，眼圈慢慢红了。
*
梁邺城中，深秋快要见底时，顾平瀚逼着方井和许斋把他带到了梁邺城里的神医谷据地。
于是四处奔走的张等晴一回来，身上的蓑衣还没脱就看到堂里杵着个扎眼的大块头，忙得直跳的青筋差点冲出天灵盖：“按照原计划你不是等入冬了才来吗？”
顾平瀚月余没见到人，快要死第二回 了，现在见了人便原地活了：“来看……”
张等晴直接打断：“看什么老子，西平城还有临阳城你忙完了吗你？瘟猪千机楼搞我神医谷，那么多水师是闹着玩的吗，你不去帮着看紧点啊？！”
前阵子顾瑾玉的人传出了信，西境水师要协助千机楼攻打临阳城以歼灭神医谷，兴师动众地给千机楼交投名状，换取顾瑾玉一个人在里头的倚重。张等晴刚听到这消息时深刻怀疑过顾瑾玉的居心，要不是来自北境的顾氏亲信一拨拨地秘密潜来找他汇合，他真要怀疑顾瑾玉和千机楼同气连枝了。
顾平瀚围着他说话：“我安排好的，还有我五弟在前锋。”
张等晴赶他远点，转而问自己人，天象师许斋讲话简练不偏私，概括了顾氏一门三人执掌的各部情况，虽然文政将党各有分治，但至今各不冲突。
张等晴点头，这才把蓑衣脱下来抖抖雨水，看也不看顾平瀚，话却是严厉地说给他听的：“一家子乌鸡斗眼，要是趁着这种时候搞长洛的那一套争权夺利，搅了阳川的江湖，坏了老子心心念念的务事，那你们这三口棒槌就给老子找根麻绳吊去。”
顾平瀚认真地找来找去。
“……麻绳事后再说！”张等晴没好气地把蓑衣挂好，“棒槌，吃饭没有？”
顾平瀚顿了顿，点过头，张等晴也就不搭理，自顾自跑去和下属们一块啃椒盐肉饼，草草果腹了事。啃完后，顾平瀚忽然把一包裹得严实的东西递给他，张等晴狐疑地拎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他喜欢的北地鲜枣。
他哑然地挑出一颗，擦擦就往嘴里扔，味蕾顿时恢复。
“谢了。”
“唔。”
张等晴的焦躁随着甜津消下去不少，顾平瀚感觉到了，便开始说话：“我不来添乱。”
“你最好是。问题是你的命金贵，千机楼一直悬赏你的脑袋，这里是他们老巢的门口，你来西境十几年也是第一次踏足梁邺城，掂量着小心点吧。”
顾平瀚点点头：“你更要小心。”
“我比你有出息一点，我防得了烟毒。这几天雨大，我要和部下去刺探千机楼的烟草种植地，你就别掺和了，省得不慎吸了几口原地抽疯。”张等晴肃穆地扫他两眼，“本来就有点抽疯了。”
“……”
张等晴嘎嘣啃枣啃舒服了，珍惜地把剩下的鲜枣包起来，听着屋外的雨声拍了拍顾平瀚肩膀：“提前来就提前来，你别乱跑，去和顾瑾玉那批北境部下接洽吧，这个我搞不定，得你们那样的去管束。”
顾平瀚脸上凝聚起一点凝重，和他一起看向外面的秋雨，水净万垢，但梁邺城的水既冲刷不掉烟毒，也浸不了北境的破军炮。
两天后是十月初一寒衣节，张等晴趁着城中再兴祭祀的关节，冒雨带领部下好手一起潜去千机楼的种植据地，尽管已是第五次秘密勘测，每次深入都惊心动魄。
张等晴仗着大雨的遮掩潜入了两天，艰险地全身而退，回到据地后刚喝口热水，就被神医谷传来的最新消息骇得跳起来。
跟在一旁的顾平瀚被喷了一脸热水，眨也不眨地任由水珠流进眼里：“怎么了？”
张等晴惊骇之下把水杯捏碎了，怒不可遏得简直想揍顾平瀚一顿，抬头见他一脸水，怒火勉强平息，咬牙切齿地把神医谷那头的消息告知：“托你们西境水师的搅和，千机楼的死士闯进了神医谷，其中一个掳走了我‘弟’！’”
顾平瀚下意识后退一步，怕被弟控当头一捶。
若不是今年中枢庙堂强势干涉，西境的江湖仍会维持着阳川上下游的平衡，千机楼再人多势众也不能这么迅疾地突破神医谷，顾平瀚钝钝地感到对张等晴的抱歉，但很快又发现他意外的冷静。
他也跟着冷静了，傀儡进不了食，但含一含无妨，于是他把流淌到嘴角的水舔了。
张等晴头顶乌云密布，冷静但不淡定地骇了半晌，直到手里被塞来新一杯热水才回神，抬眼时看到顾平瀚古井似的眼睛。
“小灯真的被掳走了吗？你的反应，不太像。”
张等晴手抖起来，连日来无从发泄的惶然焦虑挣出了一丝半缕：“小灯压根没去神医谷避祸，留在我家里的是易容成他的样子的苏家人，他……跑去千机楼里了。”
顾平瀚迟钝地想了想，笨拙地安慰：“瑾玉会保护好小灯的。”
张等晴沙哑地嘶吼：“他最好是！”
“不是就一起打他。”顾平瀚连连点头，一副不管弟弟死活的模样，“打进棺材里也不妨事，他的棺材就在将军府里。”
张等晴：“……”
*
十月初七时，消失了近月的姚云正伤痕累累地出现在姚云晖面前，中气十足地喊了声爹。
姚云晖看他的样子，笑不出来：“别，为父倒喊你一声爹得了。正儿，你耍够了？如愿没有？身上的伤严不严重？”
姚云正满不在乎地揩了揩侧脸贴着的药纱，笑着应没事。
姚云正上月在金罂窟里闭关了几天，重阳节被姚云晖强行召出来，声称亲哥已被送进棠棣阁，不会来打他，让他安心过个节。只是他压根安心不下，在金罂窟里闭关根本闭不出个安定，无论怎么回避，还是满脑子想着“第三个嫂子”。
他另辟蹊径地想不如以毒攻毒，长洛的“第一个嫂子”鞭长莫及，去不了那，西境之内总可以，于是行动迅速地秘密带着死士出了千机楼赶去临阳城，费了九牛二虎从神医谷里薅出来“第二个嫂子”，代价是险些全军覆没，手下的死士全死了。
姚云正也险些丧命，他还是不在乎。
姚云正刚回的家，这会就迅速来和姚云晖报备，把临阳城的战况详细上报：“那批水师听从将命，围攻在临阳城外打自己人，精彩得很，我监督了两天，顾瑾玉的部下很听话，直接用上了破军炮，把临阳城的城墙轰裂了。”
姚云晖也收到了消息，脸色稍好了些，问他：“正儿，神医谷如何？”
姚云正笑起来：“麻烦得厉害，蝗虫一样难杀。您看我，带去的人个个成了花泥，我看还是让那些北境军开路好了，得让他们把临阳城轰到大乱，蝗虫窝才好收拾。”
姚云晖摇摇头，随即问他：“人呢？”
姚云正装糊涂：“什么人？”
“你哥那带来西境的替身，那个笑起来声音有点像你娘的少年。”
姚云正又笑了：“哦，您说这个啊，父亲不用插手，那人暂时在我寝殿里放着吧。”
“你若喜欢，把他眼睛挖出来。”
这意思是让他别往断袖上去乱搞，他笑得更厉害了：“您放心吧，儿子不喜欢。”
姚云晖欣慰又怀疑地打量他。
姚云正懒得解释，挥挥手便转身回去。
他懒得和他爹说，他这趟要死要活的，命都要丢了的，结果劫回来的是一个假货。
姚云正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气得直笑。
小义兄，还没见过，小义兄的替身，也没抓到。
一个小嫂子都没捞到。
真他娘窝囊。

第159章 “抱一下我”
姚云正汇报完就回了自己的寝殿，调来新的死士，叫来听命于自己的紫庸坛三个坛主之一。紫庸坛专管上百奇技，所有鬼刀手都从中训养，姚云正少时有段时间也沉迷过，剥皮剜眼剔骨赏刑如同便饭。
岐黄坛的医奴不唤自来，是姚云晖不放心，让人携着内服外用的大批良药来给他疗伤，姚云正接过药瓶一饮而尽，浓稠的药血渗入身体，很快感到一股暖融，连痛觉都减弱了大半。
脸上的药纱还没换，穿着深紫衣的鬼刀手坛主就赶到了：“少主。”
姚云正让死士把奄奄一息的人拖上来：“看看，这个假货的脸是怎么回事。”
紫衣奴撩衣跪在地上，闻言恭敬地检查那人，姚云正看着，一旁的医奴呈了外用的药来，他却突兀地发了气，把人踹出丈远，气氛愈发凝滞，只有一两声伤员细微的惊惧呻吟。
姚云正揩着脸上的药纱，指尖因生气而失了控制，摁得药纱浮现了红。
脸上的伤是被近距离划上，是他把那假货从神医谷掳出来之后，第一时间想让他抱一下自己时被刺上的，若不是躲避及时，被划上的就不是半边脸而是喉管。
辛辣的血从眼角蜿蜒下来时，他才发现掳到手的人和当初在滚肚子街初见的小替身不一样，他总记得那小替身当街挂上他亲哥的脖颈，那时他便决定迟早砍下小替身的双手，挂到自己脖颈上来。
不过就是想要一个同等的抱，结果换来这么致命的一刀。
这一刀若真是他给的也罢，可姚云正又很快发现，人是假的。
眼睛不一样。
七月秋夜时，他攀上楼船，几乎贴面见过那个小替身，惊鸿一瞥，他记得最深的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一双独一无二的眸子。
姚云正出神地摁着自己的伤口，半晌听到地上的紫衣奴轻声回话：“少主，这个人的皮画了一半，四分真，六分假。”
他回过神，看向那烂泥一样的假货：“他的脸是怎么画出来的？”
“是一种卑职没见过的油颜，恐怕是西境之内没有的物产。”
“把他带去紫庸坛，检查清楚这种易容，用好刑，我要听到这假货交代清楚，是谁给他易容，还有谁像他一样以假混真。”姚云正的指尖沾上了血迹，看向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医奴，“这件事不用上报我父亲，你私下让可信赖的鬼刀手自查，半年内有进出过千机楼的人都要验明真假，有谁不对，禀报我一个人。”
“是。”紫衣奴应承，抬头看他，随即走到那被踹远的医奴身边，一掌震碎医奴的天灵盖灭口。
寝殿内很快收拾妥当，姚云正换下脸上的药纱走到暖阁里的水晶缸前，看着药水里泡着的眼球平静下来，询问背后的死士：“我不在期间，顾瑾玉什么样？”
死士的头低得厉害，不敢触怒，只说几句，佯装因等级太低而无知。
姚云正想了想，让人把高鸣乾叫来。
半晌，服饰深褐的高鸣乾孤身到了。
姚云正在凝固的注视下越发平静，先是追问了一通长洛的寻人进程：“我那义兄有下落没有？”
随后问了亲哥：“我不在家二十七天，以你视角看，顾瑾玉什么样，有病还是无病，有瘾还是没有？”
高鸣乾被呼之即来，被当家奴使唤，被当瘾君子的模板询问，脸上也不见生气，只是在乍然看到姚云正一身的伤势时有一闪而过的阴鸷。伤重，便要饮药血。
姚云正侧耳听着，长洛天高地远，远在千里之外的小义兄就是一根闻其味但就是近不了的萝卜，任何消息都能吊住他这头驴，带来虚幻的愉悦。
不像同一片屋檐下的天降亲哥，只会给他带来真实的嫌恶厌憎。
起初听着亲哥重阳节之后的失控，听到他在枢机司当众毒瘾发作，眼睛成了异色，呕血数次杀奴数个，他心里倍为痛快，但听不到一会就乌云罩顶。
“他如今出行都带着他那个夺来的共妻，神出鬼没的，像只上了嚼子的马，安定多了。”
“佰三？”
“对。”
姚云正顿时冷静不下来，莫名有种吐血的冲动。水晶缸里有很多只属于他的眼睛，可他脑海里闪过另外两双，一双来自深夜跳上楼船时看到的小替身，一双来自夜半祭神庙里的佰三。
这两双明亮的眼睛交替闪烁在脑子里，顽固地残留着，顽固到让他无法忘怀，牢记到让他能清楚地分辨出真货和假货——真货就是他看着舒服，假货就是他看着无感——在抓着那易容的假货回来的路上，他想通了这一点。
想通了自己就是会被同一类人无可救药地吸引，品味和他亲哥一样低劣，喜欢一种无法概括的“感觉”，而不是可定性的华丽皮囊。
他简直要被自己怄出血。
高鸣乾迸出的话中听难听参半，姚云正多听了几句就觉得浑身的伤口都在发作，倒映在水晶缸上的面容狰狞。
本该去林碑的血池休养，但他静不下心，草草歇息半个时辰就出门去了。
高鸣乾被使唤着当随从，姚云正循着这老二的话先去众部之中最低劣的荼白坛，据说顾瑾玉这几天神出鬼没地带着人在那，结果他去了一圈，连根佰三的毛都没见着。
他身着黑衣穿过一众白衣奴，因黑衣等级最高，于是穿行而过时几乎被白衣奴的崇仰之情淹没，他浑身的躁郁反倒被勾了出来。
亲哥来这做什么，臭小猫又来这干什么呢。
低贱之人卑弱之地有什么值得流连的。
姚云正烦躁得想杀人，转头想去林碑泡血池了，忽然又听说他们可能会在彩雀坛，他就又朝下一个卑贱之地而去。
彩雀坛里都是穿着彩衣的玩物，姚云正所到之处都是跪伏的头颅，他决定这次再看不到人就抓七个少年出来凌迟。这么想着的时候，彩雀坛的坛主便膝行上来，听了他的询问，回答今天确实有上级的人悄然到访，人在婴堂。
他便朝彩雀坛东面的婴堂走去，心跳声比脚步声大多了。
幼童的声音传到窗外，姚云正在咿呀里望进去，一道窗隙画框般放大了人，他捕捉到内置秋千上的臭小猫，他窝在上面，腿上抱着个三四岁的幼童轻拍轻哄，像在给幼崽舔毛。
咿咿呀呀，喏喏喃喃。
姚云正就这么茫然地望着。
觉得陌生，觉得熟悉。
*
顾小灯已在千机楼里转悠了十来天，都是顾瑾玉捎着他，和先前在梁邺城由关云霁带着他的情况有些像。那时他悄然看了大半圈梁邺城，如今暗自看了大半个千机楼，城与楼的变化都很小，十八年前是如此，十八年后也是这般。
千机楼里人最多的地方是荼白和彩雀两坛，两个主生产阵地，尤其是彩雀坛。他忍不住久久地待在婴堂，抱起一个哭爬的三岁幼童拍哄，秋千架轻摇，思绪也乱晃着。
怀里热乎乎的团子会在不久后安排去处，也许会去主力的七部坛，也许会去金罂窟，没有好去处，只有坏与更坏。
顾小灯出了会神，小团子依偎在他怀里吮着手指，口水滴到他手背上，他回神来时失笑，转头叫起背后杵着不动的顾瑾玉，在外他叫他少主：“你快来看。”
顾瑾玉的视线从一扇虚掩的窗户收回来，走到秋千前挡住了顾小灯的身影。
许是他的气质冷，幼童努力地往顾小灯怀里钻，又要哭的样子，顾小灯便把团子抱到肩膀上去靠着，轻拍着小的后背，又哄着大的坐下来，不一会儿，大的别别扭扭地挨到了他身边。
顾小灯觉得有些好笑，腾出手摸摸僵硬的顾瑾玉：“少主，很不开心吗？”
顾瑾玉摇头，也不说话，微红的瞳孔看着趴在顾小灯肩上的团子，身上的情绪很变化莫测。
顾小灯靠近他，笑着用气声悄悄问他：“森卿，你以前带过小孩么？你比小五大五岁，小时候抱过他吗？还有还有，长姐大你七岁呢，你小时候被抱过吗？”
自然是没有的。顾瑾玉眼里满满写着见鬼两个字，似乎都要冒出鸡皮疙瘩了。
顾小灯心酸起来，拉住他那布满茧子的大手哄他试试：“你要不要抱一下？这小孩挺乖的，肉嘟嘟一团，你长得英俊，笑一笑小孩就喜欢你了。”
顾瑾玉：“……”
“来嘛，试试，试试。”
顾瑾玉胸腔中有一声叹，架不住撒娇，到底接了过来。
顾小灯顿时眉眼弯弯，逗他又逗团子：“有点慈父的模样了！”
顾瑾玉瞳孔更红了，臂弯里的团子好动地想摸他眼睛，摸不着就揪住他及颈的马尾发梢，咿咿呀呀地开心。他想撒手，又听顾小灯夸他：“你头发一乱就别样地好看了！现在是个俊朗的哥哥，芝兰玉树，温柔如水的！”
顾瑾玉：“…………”
他只好在一声声夸赞中抱了半天团子。
不知何时，远处窗外的窥伺消失，顾瑾玉才稍微放松，专注地看着扎在团子堆里的顾小灯。
他想放下手里的团子去抱他，怀里的幼童抓紧他的衣襟不放，已经呼噜噜地睡着了。
小孩的握力有这么大么？
顾瑾玉有些茫然，这时又有一个小孩摇摆着跑来，抓住他的衣摆，试图把他当作一棵大树，顺着枝干攀爬上来。
于他们而言，他可能是一棵树，也可能是其他万象。
比如一地破军炮。
是夜，回到寝殿，顾瑾玉压住顾小灯：“也抱抱我。”
“抱……”顾小灯努力伸手挂上他脖子，“森卿轻点，不然抱不住……”
顾瑾玉把轻当亲，沉压又覆啃，半晌顾小灯就挂不住了。
时季入了冬，西境进入了冷肃的新阶段，连绵不停的雨水有时会变成冰雹，夜深霜重，顾小灯怕冷，不管怎的，都会主动往他怀里靠。
顾瑾玉听着他饮泣，咿咿呜呜，喏喏喃喃。
四肢百骸都是暖融的。
顾瑾玉不想告诉他今天看见臭弟弟回来了，他覆着他回想下午，想着顾小灯在团子堆里的模样。
他背着一个幼童，围在他周遭的团子眨着眼睛，伸着双手，呜喳着排队。
他会夸赞也会抱怨，但见者有缘，挨个都抱抱。
顾瑾玉又和他索抱，顾小灯恼得抓他头发，就像下午那团子，但他觉得顾小灯此时软如乳脂，蛮劲比不过团子没轻没重。他弄得重，也抽不出来，便低头让顾小灯抓用力些。
“我哪里舍得啊。”
他听到顾小灯呜咽着如是说。
顾瑾玉翻来覆去地弄，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这么一句不起眼的心软话。
连抓他都不舍得。

第160章
夜半三更时，事暂毕，顾小灯枕在顾瑾玉臂弯里喘口气，胡搞两次他的身体就软得一塌糊涂，少年时锻体锤炼出来的柔韧性让他如今少吃了点床上的苦头，但搞的时间太长也架不住，脑袋瓜里还一直有弦绷着，闭着眼睡不着，便抬眼瞅瞅顾瑾玉。
顾瑾玉正垂着眸看他，用下巴顶了顶他额头，像只赤瞳的夜鹰，嘴里却轻轻“汪”了一声。
顾小灯不由自主地乐了，记吃不记“打”地忘了半时辰前被顶得大哭的“教训”，往人怀里一贴，给了个结实的抱抱。
顾瑾玉脊背上陈伤旧疤不少，被抚摸过时觉得魂魄都在颤栗，以为顾小灯睡不着是还能再吃两顿，沉住气等了一会，发现顾小灯只是单纯贴贴，便按下心神，把他密不透风地搂住，静静等他说话。
“森卿，你来这里之后，去过黛锈坛吗？”
顾小灯这些天转悠过了七个主部中的六个，除了这个掌武杀的黛锈坛没去成。
顾瑾玉摩挲着顾小灯散开的长发回答他：“没有，兵在黛锈坛，棠棣阁的老怪物和姚云晖各掌一半，他们不会让我接触。”
姚云晖乐意邀请他接触千机楼中的各部司乃至禁地，大有分权共享膏腴的意思，但他们显然并不打算让他插手军药相关的黛锈坛和金罂窟，这二者是云氏的实权命脉，顾瑾玉还不是自己人，无权共管，这是他的难题之一。
“哦……”
“他们只想用我的兵，自己的兵不会分出来。”顾瑾玉笃定自己只是一块人形虎符，长洛王印，压根不是人。
但顾小灯摩挲着他背肌上的细疤说：“还有别的私心吧。娘亲以前就是黛锈坛的首领啊，叔父……姚云晖才不乐意把她带过的兵力分给你。不像云正，那兔崽子肯定有直接掌管的死士团，那不仅是权力，还是遗产。”
顾瑾玉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就该是你的，我去夺来还你。”
“啊？”顾小灯有些懵，偶尔会跟不上顾瑾玉的脑回路，用脸蹭蹭他颈窝反问，“你之前可是说要把千机楼炸塌埋了的，那这该怎么给我，不埋了吗？”
顾瑾玉抚摸着他后脑勺答：“我在想。”
顾小灯心头猛烈一跳，一抬头，唇珠就被吻住，顾瑾玉轻轻咬他一口，赤瞳在夜里闪着微光：“我在想的，小灯别急。”
“你会想我所想吗？”
“会的，我会的，你希望不流血，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会好好去想。”
顾瑾玉愿意为他扭转一点决定，即便为难又艰难，也愿意重新思量，减少杀业。
顾小灯心潮起伏，心里直烧高香，他用力地亲一下顾瑾玉道谢，泪光闪闪的眼睛在深夜里明亮得厉害：“我就是怕你为难，怕你周全不了，保全不得，如果事态实在麻烦，无法权衡国事人道，那……”
他差点憋不住满腹的话，想一股脑把所有念头都倒给他，但还是忍住了。
他其实有个有点疯狂的念头——他想取代云氏。
这话现在可不敢告诉顾瑾玉，免得惹他发疯般地反对。
顾瑾玉迟迟没听到后话，但被密密地亲了一阵，似奖励和鼓励，热切的亲昵哄得他想不了别的，只知道应他一声“不怕”，不停地抚摸顾小灯的长发解馋。
*
隔天顾小灯睡到辰时六刻才起来，入睡时沾的臂膀，醒来时只有孤枕了，顾瑾玉留了小纸条在枕边，清早他出去忙别的，下午再来接他。
顾小灯揉揉脸，腰酸腿软的，发现双膝戴上了一对暖绵的护膝，想来是顾瑾玉今早给他套上的，膝盖不那么酸麻了。他想继续赖会床，只是没一会暖阁外就传来敲门声，以及关云霁略显紧绷的轻唤声，他只好爬起来飞快捯饬，半晌才应声。
关云霁最近每次来找他都会先小心翼翼地扫一遍他全身，仿佛担心他缺胳膊少腿似的，顾小灯习惯了类似的凝视，神色自然地捧着顾瑾玉留下的早膳边喝边道早：“关小哥，感觉你有些焦急，怎么了么？森卿不在，是有什么正事吗？”
关云霁看着顾小灯顶着佰三的样貌同自己说话，顶着旁人的脸也还是一股明媚劲，听到他的声音就欢喜，但瞟着他侧颈衣领边那遮不住的吻痕，还有透着使用过度的哑声音，他心脏跳上跳下的，先忍不住问：“你身子还好吗？”
问完他自己反倒怂住，慌慌别开了眼。
顾小灯呼噜噜地喝粥，坦然道：“还好啊，腰子好得很。”
关云霁：“……”
他在心里恨恨地诅咒顾瑾玉马上风。
顾小灯喝完粥肚子暖乎乎的，舒服得他有些迷糊，想到顾瑾玉床上蛮，那物事久插不出弄得他肚子又酸又鼓，但每次事后都好生清理过，他便总是觉得还算可以接纳。但顾瑾玉不知道要到什么程度才能喂饱，有时他已经气喘吁吁了，顾瑾玉便跪在脚边让他踩，也不知道他那填不满的欲壑有没有几分烟瘾的影响。
外面的雨声忽然变大，顾小灯的思绪飞回来，揉着后颈走到窗前去听雨，雨声雷霆万钧，叫人有些提心吊胆。
这时身后关云霁走来告诉他，姚云正昨天出现了。
顾小灯的心紧了紧，听着这义弟的消息，还不知道他具体作了什么幺蛾子，只知道他带着一身伤出现，私下有自查内审的小动作，看样子是怀疑自己人有被顶包，毕竟他们本就熟能生巧于剥人脸皮取而代之。
好在姚云正怀疑归怀疑，却没有把这怀疑捅到姚云晖那，否则搜查的规模不是现在这样小且隐秘。
关云霁有些头疼，顾小灯庆幸姚云晖没下场，否则顾瑾玉一个人应付那对父子太吃力。
他歪着脑袋想，倘若真不慎被姚云正揪出来，他就咬死自己是他以为的“小替身”，反正姚云正之前写给他的信上都是这么写的。
但如果可以，顾小灯挺想在尘埃落定后，没有危险后，正大光明地和姚云正面对面地畅谈一次。
可这坏弟弟发起疯时不计后果，他完全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刻。
他也问过顾瑾玉对这个弟弟的态度，顾瑾玉回避得厉害，纯纯的厌恶，不回答他也意识到恐怕绝无善终。
大概是他安静得有些久了，关云霁走到他旁边来轻戳他的脑袋：“小灯？在发呆吗你？看你一脸不着急，怎么，是顾瑾玉已经给你透过底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要怎么对付那神经病？”
顾小灯捂住脑袋：“我不知道噻，别戳我，关小哥你手劲怎么这么大，我天灵盖上要留下指印了。”
关云霁看他动作，觉得像极了猫，差点笑出声来：“行行行，不戳，我的错。”
顾小灯捂着自己的脑袋默默离他两步远：“云正的事，顾瑾玉那心里有数，我不怕云正作妖，就怕他爹下场，不下场就好很多啦。比起这个，再过几天又是十五，又是千机楼每月的授道听谕日，关小哥，你和小鸢这回还会被叫去神降台吗？”
今天是初八，再过七天就是十月十五，且是下元节，千机楼的聚众跳大神活动更加隆重。十月初一寒衣节时也有一次万众祭神，关云霁和苏明雅躲过了，下元节怕是避不开，又得前去参加。
“会，得去。”关云霁又靠近到他身边去，“你和顾瑾玉难道不用吗？”
“我不想去，森卿每回都替我拒绝掉了，这次……”
顾小灯不太自在地揉揉后颈，因着小时候当圣子上祭台放血的经历，他十分抵触再和任何祀神活动牵扯上，稍稍回想那场景都觉得毛骨悚然，但有些阴影他还是想克服。
“这次我想去。”
关云霁顿时担心起来：“那里的烟毒有点过分……唔，我忘了，你百毒不侵。”
“昂，烟毒早对我无效了。”顾小灯拍拍手打气，“届时我和你们一起前去，解毒药我先备着，上次你们浅浅中招了，这次就交给我吧！”
关云霁回想到自己上个月十五在神降台的经历，那鬼地方的烟雾缭绕得就像一个仙境，却把人带入致幻的魔境，幻觉里一半是顾小灯，堕落且虚无。
顾小灯叨咕叨地挪到檀桌去鼓捣瓶瓶罐罐，一副活力满满的模样：“这回我一定把解毒药的剂量调制好，务必做到能让你们面不改色地穿行烟雾之中！”
关云霁亦步亦趋地跟过去，看着他心想，好的，加油我的小神医，这次别让我硬了。
*
晌午时顾瑾玉回来了，苏明雅正在给顾小灯调整脸上的易容，补画一般细致，花费的时间久了点，久得顾小灯都打起盹来，关云霁就暗戳戳坐在他背后，给顾小灯撑上。
不知是不是某种奇特的灵犀，顾小灯迷糊中感觉听到了一阵犬吠，奋力驱走瞌睡虫睁眼一看，正好看见了顾瑾玉暗红着双眼阴恻恻地回来，冲他一笑，那阵犬吠感消弭了。
顾瑾玉赶苍蝇似的赶走关云霁，墩到顾小灯身后坐，冷冷地扫了一眼苏明雅。
苏明雅指腹沾着难以辨色的颜料托着顾小灯的脸，也不理他，只管垂眸冲顾小灯说话：“脖子酸不酸？稍等，脸再抬高一点点，我快把你的眼睛画好了。”
“嗷。”
顾小灯打起精神，耸着鼻子努力嗅顾瑾玉身上的气味，没嗅到烟草味放心里些，转不过脑袋便把手背到背后去摸摸他：“森卿。”
顾瑾玉握住他的手：“在。”
他尤其喜欢窝在他背后抱，人前人后都是，顾小灯想把他拉到身旁坐，但拉不动，只好随他去了。关云霁在对面散发着几乎可视的怨气，顾小灯便代他张嘴，把姚云正的事说来问顾瑾玉。
“我知道。”顾瑾玉虚虚环住他的腰，“不怕，让他查，现在才查已经晚了，吴大嘴巴已经控制了他不少的部下。”
可怜的干呕仙人吴嗔，不知在背地里劳碌了多少累活，于顾瑾玉还是救命恩人，结果落在他眼里就是个讨人嫌的大嘴巴世外牲口。
顾小灯往腰上的手背拍一下：“那就好！吴先生太可靠了，以后得好好谢他才是。”
顾瑾玉胸腔中哼了一声。
“那姚云正现在在哪呢？他不会到处乱窜吧？”顾小灯还想再去彩雀坛的婴堂，生怕半路遇上他。
顾瑾玉冷声：“他躲到禁地去疗伤了。”
顾小灯眉头一皱，想到金罂窟以及其中的药人堆就感到恶寒。
这时易容补完，顾瑾玉冷着脸想把苏关两人赶走，顾小灯有事商量，这几人只得按着敌意各怀鬼胎地同坐一桌。
顾小灯搓搓手倒茶点香：“平心静气嗷，以和为贵嗷！”
一壶四杯茶，三个男人捏着鼻子各持一杯，还注意着谁的杯中最满。
顾小灯捧着热乎乎的杯盏商量十五下元节的事，除开齐往神降台，他还有一事：“我想找机会去见我二姐的小孩，就是那个这一代的新药人。”

第161章
顾小灯说完，三个人都滞住，语气各异地问他为什么。
“我想去看一下新药人的状况，要是能看看他和我有没有不同，那就最好了。”顾小灯一口气喝完热茶，随即跑去檀桌那边取出托苏明雅画出来的千机楼地图，他口述了两个月，苏明雅也画了两个月。
他感叹着画册的厚，比划了一下檀桌的大小，感觉它不足以铺平所有画。
苏明雅问：“可那小孩在哪呢？”
“在金罂窟，不出意外的话。”顾小灯揉揉后颈，“那是个天然洞窟，药人都在那长大，千机楼只有那地方是完美封闭的。”
“不在那。”顾瑾玉忽然冷不丁地说，“我见过那小孩一面。”
顾小灯顿时支棱了：“真的？！”
顾瑾玉不是很愿意在其他两人面前说，三言两语把来龙去脉概括了。他见到小药人的契机是云暹，当初原本被捆在黄泉核挨揍，昏沉中一觉醒来发现泡在一口红色药池里，当时有伤兼中毒，清醒时间短，再昏沉醒来时又到黄泉核了。
再简略顾小灯也听得两手发冷，又后怕又生气，心想这哑巴怎么这么能藏事呢？报喜不报忧是一回事，总想先斩后奏是另一回事了。他噔噔跑去捧着顾瑾玉的脸，管不了其他两人在了，忿忿地冲他额头轻撞了一下。
砰的一声，力道虽轻，训诫的意味却不弱，顾瑾玉闭了闭眼，挨训的大狗似的，低眉顺眼地去揉揉顾小灯额头。
顾小灯冲他皱皱鼻子，又拉住了他的手贴贴：“你方才没说仔细，你再说说，除了红池，那环境是怎么样的？”
顾瑾玉就努力详细地描述起来：“是一片石柱林立的荒山，到处是石壁，迷宫一样。”
一旁的关云霁眉眼微动，顾瑾玉说的，像是顾小灯之前和他说的逃亡之路，最北巨石林，天然迷宫，穿过它即到了千机楼外。
“那地方叫林碑，是千机楼最靠北的天然结界，确实像迷宫。”顾小灯凛了凛，又觉得有些荒谬，云氏居然把新药人关在那荒芜的地方，他十八年前就是和张家父子穿过林碑逃出去的。
顾瑾玉轻问：“那你还想去金罂窟吗？还是想去林碑？”
“林碑远了点……”顾小灯说着忍不住瞄了眼关云霁，对方正灼热地看着他，想来是意识到林碑就是他此前说过的逃生后路。
“我回想一下路线！”顾小灯跳到檀桌去，搂起那沓画册，丈量了一下厚度，蹲到地上去，把苏明雅画的地形图一张张铺在地上。
起初还能蹲着，久了脚麻，他索性半跪着把画册拼图似地一幅幅拼上。
途中他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苏明雅的空间想象力，能靠着他东拼西凑的言语表达把千机楼的空间建构出来，这人是混账的，手是顶顶好用的，他心里哼了又哼。
三个男人也都学着他半跪在地，顾小灯不让搭手，三人就不住地瞧他。
顾瑾玉把手轻轻盖在他头上，他便蹭两下：“我的记忆不够连贯，待我把这一大片地图拼全，我就能更明了地想起全貌了。”
苏明雅温和地插嘴：“这些画已经是你记忆中的全貌了吗？之后还需要我补画，或者修画吗？”
“唔，需要时我再拜托你帮忙。”
苏明雅轻笑：“不用拜托，唤我便是。”
关云霁翻了个白眼。
拼了两刻钟，顾小灯跪坐在满地地图中央，他以自己的记忆为圆心，不知不觉间把其他三人拦在了地图外。
地上共有三十七幅画，是苏明雅这两个月来伴着他的描述一笔笔绘制下来，有宏处也有细处，顾小灯低头环顾时有些眼花，他伸出食指从东边的一角开始点住，指尖轻拂着地图，沿着一圈线条，以指为足，再逃一次。
“现在想连贯了？”
顾小灯从泥潭里回神，抬眼看到几幅画之外的顾瑾玉，他半跪在地的忧虑样子像竖着犬耳的小配，顾小灯便冲他笑：“昂！”
他用手沿着地图再拂一次：“我记清楚小时候的逃跑路线了。从我们这儿开始，怎么畅通无阻地向东去神降台，向南去出口的机关门，向西去我长大的金罂窟，以及怎么最快地向北去林碑。”
十八年前的牢山是明朗的了。
顾小灯的指尖游移到距离他们这儿不远的另一个点，要了支笔勾了个小小的圆：“我曾经在这个地方住了大半年，和养母，叔父以及两个义弟同住，叔父姚云晖大概还住在这里吧？”
顾瑾玉应了是：“姚云正在他隔壁。”
顾小灯指尖一蜷，在旁边勾了个更小的圈。
他依次在地图上标画出最重要的七坛四部，苏明雅取了新的画纸，照着他的描述画了浓缩的千机楼地形图，勾勒出了从东边神降台到达西边金罂窟、北边林碑的路线。
“等到下元节那天，千机楼里大半的信众要群聚神降台祀神听谕，晌午过后，黄昏之前，这段时间内其余地方的防守向来会空虚一些，守卫的死士也都是人，终日紧绷难免也有一疏，信众基本都流到了神降台，此时他们值岗的位置是空荡的。”
顾小灯摸着地图犹豫了片刻，很快下好了决心：“先去金罂窟，林碑有些远，倘若这次顺利，下次十五我们再试试去林碑。我要辨认一下如今金罂窟里的药毒程度，还有其他的候补药人规模。。”
他摇头晃脑地絮絮：“按这地儿的规矩，我们天不亮就随着众人去神降台，去前都要素服斋戒，一天不进米，午时奉例能喝上一盏兑了香灰的浊水。去之前我给你们备好解毒的药丸，大家一起服药，就能保持清醒，之后若是里外配合得当，趁着喝水的间隙就能潜出来。”
说着他抬头看看他们三人，有些忐忑：“嗷，就看你们配合的程度了。”
顾苏关三人诡异地沉默了片刻，顾瑾玉小幅度地点了头：“灯可汗大点兵，你就点吧。”
苏明雅用画笔在画纸背面好了个好的手势举起来。
关云霁朝顾小灯别扭地点头，心想你就使唤吧，谁使唤得过你呢？谁叫你是老婆呢？
*
忙完一圈到入夜，萧萧雨声点香炉，顾小灯盖上香炉抬头，顾瑾玉像只熊似的把他揣在腿上，高一度的体温烘到他身上来。
他凝固似的在发呆，顾小灯看了他一会，便摸摸他眉眼：“在想什么，想得累不累啊？”
顾瑾玉机械一般低头，下颌贴着他发际：“不累。在想，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
顾小灯埋他胸膛上：“没什么好看的……你别看。金罂窟里的毒雾比神降台浓了数十倍，你受不了的，我不会耽误太久，你和他们到时在机关门外等着接应我就好。”
“我受得了。身上有吴大嘴巴的蛊防御，还有你的药，怎会受不了。”顾瑾玉言之凿凿，眼睛都成红色了，“我要和你同时进去，看看你长大的，原本该是我长大的地狱。”
“你不要说得这么矫情。”顾小灯想掉眼泪又想笑，“我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顾瑾玉顿时从森然变成了窘迫：“……好的。”
两人安静地贴了半晌，顾小灯小声问他被云暹带去林碑的事，顾瑾玉一五一十地描述，他便把他抱得更紧一点：“你爹爹是不是还有自己的意识？他会趁着姚云晖不在时偷偷带你去泡药池解毒，他知道你是他的小孩，对不对？”
小孩。顾瑾玉默默地想，我不是老男人么。
他动容又冷漠地抱紧顾小灯：“也许他还有一点意识，但他也听命姚云晖，这不冲突。”
顾瑾玉知道云暹是被毒药摧残所致，才会在黄泉核和其他死士围攻他，他不怨怪。他也知道如果姚云晖和棠棣阁的老怪物向云暹下命令，让他杀了他，云暹会照做的。
顾小灯有些担心，云暹多年前就被棠棣阁和姚云晖用毒控制住，驯化成了死守黄泉核的傀儡，黄泉核是千机楼的要塞，他担心顾瑾玉会因为想攻破黄泉核而和云暹起冲突。
他抱着他晃了晃：“森卿，你爹爹还能有一点自我的意识，身上的毒就未必不能解。你大可对付棠棣阁，解决姚云晖，黄泉核就靠后一点，好不好？”
“唔。”
顾小灯晃不动他这大块头太久，便抬手捧住他的脸直晃：“给我个准信噻？”
顾瑾玉受用地眯着眼让他晃，半晌才睁眼：“那小灯答应我，让我和你一起去金罂窟。”
顾小灯呆住。
顾瑾玉低头亲他：“给我个准信。”
顾小灯：“……”

第162章
顾小灯有时脑子一动，会想起长洛，想起顾家的禁闭塔楼。
五年之中，他进过的次数并不多，除了第一次被关的时间较久，之后便是不慎犯了什么规矩被罚进去也很快就被捞出来，苏明雅会为他去说理求情。
落水后醒来，他在顾家转一圈，发现顾瑾玉在他消失的七年里把顾家整改了一些，显性的改动其实很少，最大的变化就是禁闭塔楼消失了。
顾瑾玉把那座高耸的塔楼夷平了。
顾小灯不太愿意让顾瑾玉去看金罂窟，就像顾瑾玉不愿意让人再看见塔楼一样。
此时顾瑾玉磨着他让他同意，他有些恍惚地捂住酸胀的肚子，在跌宕中乱糟糟地想，那样的话，不就是哪里都被进入了吗？身体如是，精神如是，藏无可藏。
耳边响起水声，顾小灯眼前闪过白光，感官感觉太剧烈，他有些分不清真幻，是在顾瑾玉臂弯里，也像是在水缸里，是被撞得浮出水面，也是被摁着沉进血里。
他飘飘忽忽地睡着了，梦里一片涟漪，水声时而似摇篮，时而变漩涡。
醒来时仍就是阴雨暴烈的冬天，他看到顾瑾玉站在窗前，眉目因为沾染到一点雨汽而显得越发深刻，掩上窗的手里夹着一根苍青的羽毛，他转头来，看到他醒了，眼睛和耳朵都是红的，问他饿不饿，肚子是否还难受。
顾小灯瞪圆眼睛看着他手里的羽毛，顾瑾玉便擦去半身的水汽，清清爽爽地走到床边来半跪，轻转着羽毛解释花烬传消息来了。
顾小灯沙哑地问，花烬飞得进来么，这里是千机楼，是牢山啊，大雨深山，酷烈寒冬，花烬之前不是还伤了半边翅膀？
顾瑾玉答，牢山而已，花烬是海东青，世上最好的鹰，深牢高山困不住它。
顾小灯接过那片羽毛，轻轻往顾瑾玉脸上拂，想问他飞出那座漆黑的塔楼没有，想了又想，还是没有问。
顾瑾玉以为他想问的是花烬捎来的讯息，便轻声汇报：“你晴哥和世子哥也想趁着节庆做些事，我觉得可行，回复了一些情报过去。”
羽毛拂到了顾瑾玉耳廓，顾小灯回神收回来：“嗷，他们要做什么？”
“想办法削弱千机楼分布在梁邺城的兵力。”顾瑾玉把他从被窝里揣出来裹上衣服，原先他们的计划不像现在温和，当时他只想让这座烟草之都成为死城。
顾小灯环住他肩背摩挲，仔细听了一些，十分在意两个哥的安危，顾瑾玉摸摸他发顶安慰道：“梁邺城有很多我们的人，你晴哥谨慎，不会让你世子哥再死一次。”
死字让顾小灯的眼睛雾蒙蒙的，顾瑾玉把他揣到怀里抱抱，想着如果死的是自己，他的眼睛会不会是泪泉。
顾小灯伤情不到一会，感觉顾瑾玉的情绪有些奇怪，抬眼瞅瞅他，看穿了他心里的神经想法，赶紧抬手敲了敲他脑袋：“脑子是不是又进水啦！把脑袋歪一下，我看看耳朵里会不会掉出水来，会不会倒出几张写着‘死了真好’的小纸片，我要把那些小纸片都撕掉！”
顾瑾玉楞了楞，随即轻笑，低头亲亲他眼角，耳鬓厮磨：“好，听小灯的，都撕掉。”
*
顾瑾玉黏糊了他半晌，直到无法再依偎才离开寝殿，照例被姚云晖叫去枢机司处理些千机楼内外的务事。临阳城、梁邺城、西平城三地的军务都在纸上，以及预备冬末的反晋起事，顾瑾玉在一圈人中边吸食烟草边处理。
梁邺城近来因为平等两人的动作有些过火，顾瑾玉的人尽力抹了痕迹，用临阳城转移千机楼的注意力。此时枢机司群议，顾瑾玉眉目间氤氲着薄雾，看他们是否警觉眼皮底下的老巢异动。
太平的鱼肉岁月过了太久，他看着他们踌躇满志，登高望远而无视脚底，看着最终由姚云晖盖章派遣驻扎在城中的寻常武士去解决，轻描淡写。
一个时辰过去，顾瑾玉商议得差不多，手边的三个烟匣也空了，起身走到外堂时心脉隐痛，忍一会便过去了。外堂有岐黄坛的坛主等着，专为他所候，那医师上前来诊他的脉象，多说无益地劝他节量。
这话是禀报给一同出来的姚云晖听的，顾瑾玉颇为留恋地拨弄着桌案上满当的新烟匣，只说：“是好东西，我用得喜欢，不用节，死不了。”
姚云晖看着他这副十足十的瘾君子模样感到踏实，右手按到烟匣上象征性地制止，顾瑾玉不为所动，又开了一匣吸食，在薄雾里谈及下元节，提到他有心想去神降台。
听罢，姚云晖看了看自己左手的断掌，想到仅存的儿子，如无意外，姚云正在林碑疗完伤会出来赶上神降台的祀神听谕活动，那孩子内心深处虔信神祇，比顾瑾玉这个无神无信的假云氏后代好得多。
此时顾瑾玉的双眼又在烟雾中成了诡异的异瞳，从棠棣阁出来后就成了这副吊诡样子，众医奴诊不明确，只能揣摩着是沉疴和烟毒双管齐下，才整出人不人鬼不鬼的定北王，但他现在言听计从，百般配合，这就足够了。
至少在对待亲弟弟的举措上，不至于像之前憎恶得喊打喊杀。
但姚云晖还是有些担心他要对姚云正痛下打手，便笑问：“怎么这回倒想去了？二叔记得你刚回家当天就去过神降台，兴致缺缺的。”
“我还是想顾山卿了。”
顾瑾玉经常想法割裂，说话跳跃，姚云晖顿了片刻才想起顾山卿这个名字，是那个和顾瑾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晋国小孩。
以前他叫云错。
云错小时候很聒噪，打招呼要叫他两次以上的叔父，就像他的养母小腰，叫他会叫两声以上的阿郎。
现在的千机楼很安静。
姚云晖想到千里之外的长洛，据说云错被已故的苏明雅藏在苏家，如果顺利，终有一日会被千机楼的死士抓获回来。
儿子对这个所谓的小义兄心心念念，他偶尔也会想起这个孩子，也想过把他抓获回来的处置方式。
倘若他的性情还是像小腰，姚云晖便决定勉强不计较他犯下的种种罪孽，包括害死云珍的血债，让他留有半条命。
倘若他不像……是做成人彘还是让其苟延残喘，届时再说罢。
在处理云错的想法上，姚云晖有时会觉得自己确实老了。
他揉揉眉心问顾瑾玉怎么想起这个“死人”，顾瑾玉的说法还是很跳跃，然而匪夷所思的是，这是姚云晖第一次能领会到他碎片化答复里的每一层意思——
【他死了八年了，我不停不停地想，终于我想到魔怔，找了一个和他死时同岁的替身。】
【我准备把死去的人抛在脑后，留在过去了。可我却在第一次接触烟草的时候，在此起彼伏的幻觉里，在神降台的神像下见到了无数个他。】
【我明明已经想放下他，他为什么还是在我的潜意识里顽固地浮现。】
【我有了替身有了新宠，他死了八年我独活了八年，结果我还是想他了。】
“我知道他不在了，我见到的都是烟毒催生的幻觉。”顾瑾玉吸食得更凶，烟雾笼罩在脸上，“我还是想再见一次，漫山遍野的顾山卿，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光天化日之下。”
姚云晖从来没有哪一次这样缄默，尤其当顾瑾玉看向他轻笑的时候。
“二叔，你不用有新欢，不用吸烟草，你真幸福啊。”
这话听不出是好意还是恶意，姚云晖也想轻笑着回上一两句，然而如鲠在喉，片语都难言。
【她死了十八年了，我还是不停不停地想她。】
【我不准备把她留在过去，也不想放下她。】
【我不算独活，她也不算离开我。】
【因此这十八年，我的确算得上幸福。】
*
北边林碑，大雨滂沱，雨水顺着石柱流淌，被导流向四面八方，唯独不流向石柱中央的一口红色药池里。
石壁拱卫在药池上，垒出了一个天然的遮风挡雨之处，姚云正浸在药池里望着暴雨，林碑里除了他只有第二个活物，但他只想安静地窝在药池里速速把身上的伤养好，还要把脸上的伤弄好。
倒不是害怕破相，纯粹是担心脸上那对难得的酒窝嵌到了伤痕里。
他娘以前说过，小义兄喜欢他的酒窝，来日见了他，得有这么一对标志让他回忆起自己。
姚云正看着雨，想着他的嫂子们打发时间，想到雨势转小，乌云之中，石柱后面，传来了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那个七岁的小药人野兽一样躲在药池的不远处，睁着乌溜溜的眼睛阴沉沉地窥探着他。
姚云正不能和他说话，不让这个血包通晓人世的任何文教是他们云氏一致的共识，他那位可亲可敬的上任药人小义兄当年仗着自己有一层圣子的身份，配合着他娘让千机楼血流成河，这是百年来第一遭，他们谁也不想再经历第二遭。
“啾！”
小药人只会发出这么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警惕又生气，不满于有人闯进自己的领地，像只愤怒的小鸟。
姚云正不理他，小药人啾个不停，他没被吵跑，雨水却像是被呼喝跑了，居然还微微放晴了。
他抬眼望去，看到难得的午后阳光，心情随之明亮了一两分，石柱后的小药人沐浴在残缺的彩虹里，因为阳光眷顾在他瘦小的身上，姚云正便也看顺眼了一两分。
“咎！”
他喊他的名字。
小药人吓得跳了一下，躲在那里啾啾个不停。
姚云正只喊这么一个字，小孩能迸出一声啾，也是因为他去年的一次说漏嘴。
那是五月十五，是他小义兄的生辰，他因伤来林碑，夏日如火，小孩躲在石柱后不停地打量他，他安静地看了半天，想了半天的义兄。
他知道小义兄是可怜的，短暂而片面地爱屋及乌，于是叫了小孩的名字，想把他叫过来，力所能及地送他点什么。
但只是一声名字喊出口，他就打住了。
小孩只听到了一句人声，学舌地学来了人生中第一个发音，从此啾个不停。
他不知道这个发音就是他的名字，是他母亲留下的，他爹也没改。
姚云正心态摆得很正，他心想，咎的可怜是他父母给的，谁让他们让他出生。
他的小义兄，顾山卿，云错，他的凄楚也是两对父母带来的。
和他无关，即便他现在就浸在药池里。
他姚云正清清白白，无罪无孽，只有别人负他，没有他负别人的道理。
待到入夜，姚云正从药池里出来上岸，活络着一身筋骨离开林碑，到了就近的地方宿夜。
手下的死士来上报，紫庸坛的调查是一回事，亲哥和臭小猫的动向是另一回事。
他摸着脸上的伤疤听死士寡淡的汇报，愣是从中听出了活色生香。
亲哥早上是几点离开的寝殿，午后几时带着佰三出的门，黄昏又是几时回的家。
他们又去了彩雀坛的婴堂，佰三的腿上除了抵足厮缠的男人们枕过，也有无亲无故的幼童们坐过。
他现在不是幼童也不是他的男人，他只能干巴巴地想想。
死士又汇报了下元节的事，姚云正精神劲好了不少，他顿时想到了自己能做的，那就是在神降台上戴着面具跳一出大神，对着台下的臭小猫暗戳戳地赐福，给他念一遍或者一百遍的诸神佑你。
就像他的小义兄以前对他做的一样。
怎一个独一无二了得。

第163章
五天后，十四夜，顾小灯熄了灯，噔噔跑到床上去，仿佛有雨水追在脚后跟一样，顾瑾玉在床边接住他，抱到床里揣住。他钻进他怀里，原以为自己会因为明天而紧张得睡不下，但数着顾瑾玉的心跳，不多时就把自己催眠过去了。
翌日寅时六刻，耳边一声轻轻的汪，他便从无梦的睡眠里醒来，意外地精神抖擞，没有往日寻常的起床气。
卯时前就得到达神降台，顾小灯一丝不苟地穿上教服，系上令徽，寅时八刻时苏关也到了，顾小灯把事先准备的药瓶捧出来，监督着他们膳后服下。
关云霁有些不放心，皱起的眉心让眉目上的抹额也起了一个小褶：“小灯，这药里没有你的药血吧？”
顾小灯看着便伸手摸摸自己的抹额，捋平一些：“没有啦，还不到那种严重的程度，现在还不至于，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都用不上。”
关云霁咽下解毒药，瞟了顾苏二人两眼，心想他们这几人里就他没让顾小灯破过皮，这也侧面反映他最是身强体健，没准他就是最长寿的王八，熬也能熬走抢老婆的杂碎们。
顾小灯窸窸窣窣地把一卷针藏进腰带里，反复整理衣摆，多此几举地团团转忙碌，出门如上战场，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的紧张，其他人却尽收眼底，踏出去前，顾瑾玉在他发定上轻抚，另外两人轻摸他左右肩膀，惹得顾小灯有些赧然，嗫嚅嘟嚷：“我没事儿。”
话虽如此，他在前往神降台的路上时脑子却不时陷入空白，和先前在祀神庙的经历极度相似，身体感觉在两个时空穿行，还没到达前脊背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从前频繁登上过各种祀神台，那些狂热的讴歌和癫狂的膜拜像滚烫的糖浆裹住他，激昂的群体共振，让他心甘情愿地流血，更让他模糊了救世主和受害者的边界，有关于此的每一块记忆碎片都是梦靥。
踏进神降台时，顾小灯腿软得险些平地摔，扒着顾瑾玉的手臂尽力平视前方，寂然走进灰蒙的薄雾之中。
雨未停，夜未尽，后颈像压了个千斤顶，他垂着脑袋颤栗着抬不起来，恍惚里听到了周遭开始响起颂神的歌谣，明明此中毒雾对他毫无作用，他还是觉得每寸肌理都被侵蚀了。
忽然，一阵玄鸟般的呼啸仿佛从高空中坠下，祀神唱曲开始了，时隔十八年，这段旋律简直像是刻在顾小灯骨髓里，随着重演争先恐后地裂髓而出，震颤得他鼓膜嗡鸣。
“诸天垂落，诸神临世。”
顾小灯牙齿打颤，这些唱词他小时候唱过了上千遍，甚至于出逃的那一天也是在神像上高唱，那时七岁的他居高俯瞰一万个头颅，如今他回来，低头听这旷世骗局的催眠。
“尘世如焚，人道当消。”
歌谣里高唱着人间是一片废土，神为有人为无，生为奴生为死。
唯有匍匐，唯有跪伏，以血染白衣，以魂供圣神，今世求万苦，来生才得甘。
顾小灯额角的冷汗浸湿抹额，他咬着牙抬头，冷汗滑到眼里，他看到神降台东面的山壁徐徐打开了挖凿而出的七个巨大镂洞，牢山外的日出就被七个镂洞瓜分成七份。
七束光芒穿过那座巍峨得惊人的巨型神像，投下一片化不开的巨大阴影。
千机楼每月十五的神圣听谕，就在这壮观的日出和阴影里开始。
台下上万信众激昂地跟着台上的黑衣伪神高歌：“圣子怜我，诸神佑我！”
回音猛烈地震荡着每一个局中人，年轻的伪神在云端给予回应，正如顾小灯年幼时用稚嫩破音的高唱回复。
诸神佑你？顾小灯冷汗涔涔地望着云端的黑色身影。
不对，根本不对。明明是诸恶奴你，诸邪榨你。
在那高台上满口宣扬慈爱的，分明只是一群愚民，膏民，敲骨吸髓的水蛭。
*
漫长的听谕持续到午时才稍微停歇，顾小灯脱水似的出来，身体已不再发抖，就是走路还是腿软得步伐飘忽。他无暇顾及他们的情况，恍惚里还担心着几人能不能趁机溜走，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在顾瑾玉背上了。
他们三人悄无声息地配合良好，苏明雅带着易容的其他人回神降台继续下午的魔音折磨，关云霁带着人一路开路，顾瑾玉背着他向西边的金罂窟而去。
顾小灯眼花缭乱地看着飞快闪过的各条道路，连指路都不必，大半个时辰后，他远远地看到了一条熟悉的甬道，下意识抱紧了顾瑾玉的脖子：“小心……快要到了。”
顾瑾玉低头咬了咬他的手，轻轻地汪了一声：“很怕？”
顾小灯无声地笑起来，胡乱摸了摸他的脖颈，小声开玩笑：“比较怕你！你连喘都不喘的，真是吓人的体能。”
顾瑾玉细微地松口气，一鼓作气继续向前。
接下来便需要顾小灯贴在他耳边轻声指路了，金罂窟数年如一，机关重重，顾瑾玉耳观八方，听着顾小灯的低语把耳力发挥到了极致，在繁复的机械轮转声里避开所有机关和守卫，屏息来到了尽头。
尽头是漆黑的山门，没有防守，山壁和地面凝着一层黑色的苔。
顾小灯让顾瑾玉止步在墨苔前，这七天里他问过顾瑾玉数遍，最后还是再问了他一次：“真的要和我一起进去？”
顾瑾玉心如匪石：“是。”
他还生怕顾小灯反悔，不肯把他从背上放下来，要背着他连体一样踏进去。
顾小灯犟不过他，只好费劲地把藏在身上的针卷掏出来，在顾瑾玉眼皮底下用针尖刺破指尖，不由分说地让他含住。
顾瑾玉愣住，转头看他，看到他颤抖的瞳孔。
顾小灯刺了三次，又用抹额把顾瑾玉的眼睛绑上，到时候才给他松开。
顾瑾玉照做，闭上自己暗红的双眼，背好他听话上前。
他能感觉到走到门前时，顾小灯在他背上伸出手，蜻蜓点水般摸索了几下机关门，凝滞的空气忽然有细微的流动，他背着他踏进了漆黑的门内。
门在背后无声无息地闭合，顾瑾玉顿在原地。
一股黏稠得好似黏液的空气涌来，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砸在了身上，潮湿的未知触角沿着天灵盖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在身上撕扯，要把这一具躯体撕成簌簌掉落肉块的骨架。
顾瑾玉一瞬间失去了五感，魂魄不知出窍了多久，直到唇舌尝到腥甜，才浑身剧痛地回归清醒。
他鲜少体验这种难以忍受的幻痛，从北境到南境，北戎的毒和南疆的蛊他都领教过了，甚少领教这种受完凌迟再拼回去的感觉。
“没事的。”
耳边传来顾小灯的声音，随即是手被拉住，顾瑾玉这才发现背上空了，顾小灯不知何时从他背上跳了下来，绕到身前牵住了他的手。
“雾比从前浓，毒烈得厉害。这种浓度，医师待不住，是先燃好了剧毒，等这里面的药童吸食淡了才回来。”
顾小灯冰冷的小手与他十指相扣，顾瑾玉想让他的手暖和起来，却怎么也办不到。
“咳咳……”
顾瑾玉摸索着抱住了他，顾小灯一边混乱地喘息一边掰开他的手，牵着他继续向前缓步，缥缈地和他简短地解释。
缓步许久，顾小灯停下了：“听到水滴声了吗？闻到什么气味了吗？”
顾瑾玉竖起耳朵，从剧烈的幻痛中挤出精力去聆听。
嘀嗒、嘀嘀嗒嗒。
他忍不住抬手摸向双眼，听到顾小灯沙哑的哎呀声：“别摸抹额……好吧，我来给你解开，你会镇定的，对吗？”
顾瑾玉不确定。
眼前的束缚解除，他略感吃力地睁开双眼，等了片刻才从一片漆黑里恢复过来。
第一眼先看到的自然是顾小灯，他抬头看着自己，眼里浮现了血丝，盛满浓重的不安，顾瑾玉伸手捧住他的脸，想抚去他的仓皇，这时嗅觉紧跟在视觉后面恢复，他嗅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腥苦味。
顾瑾玉后知后觉地抬眼望去，大雾弥漫着这整个封闭的洞窟，他面向的是雾气最薄的南面。约莫上百道绳索悬挂在雾气之中，绳索吊着凝固姿势各异的失败药人，悬在半空中放血。
仿佛是一群砧板上狰狞的幼蟹。
顾瑾玉瞳孔骤缩，下意识捂住了顾小灯的双眼，唇张了张，听不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但把顾小灯的回复听得清清楚楚。
“没事，没事，不用担心我，我不怕。我也吊过来着，没事的，已经过去了。”
顾瑾玉机械地在心里跟着默念，逐字逐句，逐笔逐画。
他垂着眼睛，地面粗糙，迈进来就如同踩在鳄背上，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存在感，他透过雾看清了地面是褐红色的，耳边仿佛能听见千机楼的奴隶们用力刷洗地面的声音，因为倘若不用力刷，地面流淌的药水和血水势必会凝固。
顾瑾玉又机械地抬眼环顾，眼前的洞窟穹圆地广，如同石榴被掏出了半个，数之难尽的人就像或饱满或干瘪的籽。
他麻木地在浓雾里一个个细数，半个下午过去，数出六百口药缸，三百九十九根绳子，浸泡着和悬吊着的都是人牲，是已死或在朝着将死路上狂奔的生死薄上名。
加上林碑的乾慧之子，这是一千个与他无关的人畜，然而幻觉此起彼伏，顾瑾玉冰冷地握着顾小灯的手，在幻觉里看到这里的一千张脸都是幼年的顾小灯，正因他不曾见过十二岁前的他，想象才发了疯似地滋长。
每一缕濒死的喘息，每一点残存的尸温都和顾小灯息息相关，他只是待了半个下午，他的至爱与理想却在其中活了七年，在牢山中流了这么多年的血。
顾瑾玉僵硬地看着眼前一个又一个幻觉，幻觉们——顾小灯们梨涡深深地从他面前走过，从今年的十八岁一点点倒退回去。
十八、十七……白皙透亮的顾山卿从眼前灿烂地走过。
十二、十一……虎头虎脑的顾小灯从眼前咧着牙花蹦跳走过。
七、六……苍白稚薄的云错浸泡在水缸中，悬吊在蓄血渠上，瘫在祭台中央。
顾瑾玉垂眸看身旁真实的顾小灯，佰三的易容之下，顾小灯原本绮丽如玉的容貌在他心里无限清晰。他稍作想象这个无暇的爱人曾淹在腥臭的药水里，吊在刺鼻的砧板上。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回响。
【把他们都杀了】
【我要把他们的骨头拆出来，塞进他们热衷的杂草和毒渣】
【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全部杀了】
【杀了！！】

第164章
姚云正主持了一上午的祀神，晌午后才从神像上下来，脸上面具一摘，冷汗直流，一上午都撑着用内功把声音传远传回荡，对于他这个重伤还没痊愈的人来说实在有点逞强了。
他的好父亲也在神像上俯瞰全场，见他退场便跟来看他的情况，姚云正酝酿出笑：“父亲大人，我还以为您会去忙别的大事不来呢。”
姚云晖端详他的脸：“为父七天没见到你了，心里放不下。”
“让您劳神牵挂儿子，真对不住。”
“阳奉阴违的小子。”姚云晖笑，说着把右手按在他肩膀上输送去了内力，“一次祀神日而已，我儿如此卖力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儿子虔诚奉神。”
姚云正笑着应答，想插科打诨把姚云晖打发走，却忽然看到了对方鬓边出现了刺眼的一缕白发，他的笑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爹。”姚云正震惊了，“你老了？”
“是啊，爹老了。这有什么奇怪的，是人就有老的一天。”
“……”姚云正难以接受，“是最近的琐事太多了吗？让我替你一阵，你去林碑泡几天。”
“不用。”姚云晖坚持把内力输给他，拍拍他肩膀，“晚上一起用膳，你娘也想你了，你总不去看她，她会伤心的。”
姚云正揪了几瞬的心瞬间摊平了：“知道了。”
他想到今天已经是十月十五了，虽然距离岁末的新年还有两个半月，新年是云珍的生辰，再过不去也要过下去，他爹也许从现在就开始怀念亡妻和夭折幼子，这没什么奇怪的。
“该去林碑的还得是你，右脸这儿有疤了，这么一撇着实不美观，想办法把疤祛了。”姚云晖端详他的脸，“好好一张脸，这是你娘给你的，莫要辜负。”
姚云正的耐心迅速见底，笑意反向变深：“知道了，父亲放心。”
说了几番话后他便挥手作别，饮尽一盏香灰水果腹，如鱼得水地穿过薄薄的烟雾，悄无声息地停在一个距离亲哥位置不远也不近的地方，近到能看清某个臭小猫的身影，远到能避免被亲哥发现，省得被揍一顿，挨不住了。
等了半时辰，亲哥一行人才在稍作小歇后回来。
姚云正扬起脸望去，饿兽一样盯着，恨不得在佰三的身上勾下一块肉，然而盯了半天，直到下午的听谕都开始了，他才不确定地小心往他们的方向靠近。
花了大半个下午的精力窥伺，隔着朦胧的烟雾和震耳欲聋的喧嚣，姚云正歪着脑袋发现亲哥和臭小猫似乎都不在，还留在这儿的是只是身形相似的挡箭牌。
这显然是预设过了。姚云正环顾了四下，他确信如果此时和他父亲一起联手下命令，搜查千机楼各处，一定能把顾瑾玉扣进瓮里，审问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和他一起的佰三势必也会锁进紫庸坛里受刑。
姚云正没有犹豫太久便决定隐瞒不报。正如他发现从神医谷掳出来的小替身是个易容的假货，他由此怀疑佰三可能是小替身的事。
无证据是一个缘由，不想让臭小猫变成瘪小猫也是一个缘由。
*
一天的光阴如煎春秋，顾小灯一天之内去了两处凶案现场，剧烈的惧憎情绪过后便是一地荒芜的麻痹式清灵。
酉时他和顾瑾玉回到寝殿，他给他施了针喂了药，顾瑾玉眼睛的颜色变化剧烈，他还没来得及看他稳定下来，顾瑾玉就被姚云晖召去了。
走时顾小灯担心得拉着他袖子放不开，顾瑾玉低头来与他耳鬓厮磨，只道无妨：“我很好，不用担心我，枢机司不叫我，我也要去一趟的，今晚我会在你入睡前回来。”
见他状似平静，顾小灯只好松了手，转而等苏关二人回来打听下午的情况，谁知顾瑾玉前脚刚离开不久，姚云正后脚就丁零当啷地来了。
丁零作响的是他手里甩动着的令徽，他站在寝殿门口朝顾小灯晃手：“不请我进去谈谈？”
顾小灯双手袖在袖中，看到其中两枚令徽是苏关上午所佩，失神片刻，他点了点头：“二少主，请。”
姚云正便趾高气扬地穿过守卫的死士，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他看到亲哥的寝殿朴实到粗糙，心想简直是个大阴沟，光亮如此稀薄，竟也忍得下。
最亮的光点在身前，姚云正从上到下地看了几遍，冷不丁地试探着叫道：“顾小灯。”
顾小灯心乱如麻中，听到了也没反应，只顾着噔噔走到书案的窗边去，一推开窗便把手伸出去，雨水冲刷过指尖，十指连心地冷。
直到觉得两手没有血腥味，顾小灯才转头看向来人，圆滚滚的眼睛里充满疑惑。
姚云正怪异地沉默了一会，有些生气地把手里的令徽一枚枚地丢向他。
顾小灯躲避不及，闭着眼被第一枚砸中额头，满脑子想着得接住，在窗边手忙脚乱起来，身前一阵风声，臭弟弟不知又发哪门子疯，拖着他离了窗边。
“唔？”
顾小灯被拎到椅子里去，姚云正单膝抵上椅沿，单手卡住他下颌用力地检查起他的脸来。
“嗷！”
顾小灯嗷嗷叫骂，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充满懵逼。
臭弟弟却是在头顶上笑了，他一抬头就看到他脸上刺眼的浅疤和酒窝。
“胆小鬼，捣蛋鬼，难缠鬼，臭弟弟。”姚云正像唱歌又像念经似的吟唱，“佰三？顾小灯？”
顾小灯瞠目结舌，他这会压根没这么骂他，这些词汇都是当初在楼船上转瞬即逝地骂过。
不等他说话，姚云正用手里剩下的令徽刮着他的脸，易容蹭不了一点，但顾小灯莫名觉得自己的外壳被剥落了。
“你就是我在西平城见过的那个小替身，说，是不是？”姚云正用关云霁的令徽贴着顾小灯的唇珠威逼利诱，“要是敢说不是，我就把你男人全剐了，一个片着下锅涮，一个剁了下锅炸。你要是识相承认是，少主就大发慈悲，不杀你也不欺负你，你冒名跑进来，还有下午和我好大哥半道开溜的事，我都给你瞒着，不让你到楼主那里受刑。”
顾小灯：“……”
“说！”姚云正兴奋得不自知，令徽丢了满地，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手里人的眼角，“敢骗我，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再奸得你满地乱爬。”
顾小灯：“…………”
他麻了，白天就麻了，姚云正和白天所见的相比就像一碟咸不拉几的凉拌菜，此刻他意外地感到冷静，像在看什么撒泼打滚的大小孩。
他不想刺激姚云正，谨慎问道：“你真的会瞒着你父亲？”
“不然呢？我十天前就怀疑你了！换做是我父亲，疑心不超过三天就能把你的脑袋砍下来踩成烂泥。”
姚云正生气地笑了，靠近他唧唧歪歪地控诉：“因为你，我心烦意乱得闭关，结果满脑子还是你，我就去神医谷抓另一个嫂子了，结果他娘的是个假货。既然别人可以易容成你，你为什么不可能易容成别人？我姚云正不三心二意，我才没有一口气中意两三个，你是祀神庙的佰三也是楼船上的顾小灯，对不对？朝秦暮楚的是你！”
顾小灯眼睛又瞪得圆滚滚的：“你去了神医谷？你还抓了人？那那，那人还好吗？”
姚云正要被气死了：“你没看到我脸上的疤吗？你不会关心我的吗？”
“关心你的话，你能放过其他人？”
“当然！”
姚云正理不直但气壮。
顾小灯看了他一会，明白了他的逻辑，便伸手摸了摸他右脸的疤：“疼吗？”
刺猬的刺消失了：“废话。”
顾小灯摸出那伤的新，愈合的快，顿时知道他这阵子疗伤定是用了不知多少药血，下午在金罂窟的所见又想了起来，忍不住转头干呕了两声。
刺猬的刺又竖起来了：“碰我两下就这么恶心？”
顾小灯掩口摇头，忍着咽回辛楚，沙哑地拉扯回话题：“云正，你说要谈谈，便是想谈我的身份吗？”
姚云正看到他眼里的泪光，怒气不知怎的消弭于无形：“对。”
顾小灯问了他不少其他问题，听他几番笃定，便点了头。
姚云正安静了半晌，又上手检查起他的脸：“顾小灯。”
“嗯。”顾小灯轻应一声，“这是顾山卿原本的名字，如你所说，我是他的替身，只因长得像，所以冒名了。小灯也好，佰三也好，名字就像外衣，换了一件我也还是我。”
他不问是谁帮他大费周折地潜进来，只问他的目的，即便答案呼之欲出：“……你来千机楼干什么？”
“因为想念顾瑾玉。”
“可你只是个替身。”
“不碍事。”
姚云正有些仓惶，他觉得他的心情就像当初在祀神庙被佰三和鬼刀手撼动一样。
顾小灯不碍事，但他有事。
顾小灯斟酌着腹稿准备应对，又负手背到身后去摸索着藏在腰带里的毒。
姚云正脸上带着茫然，却是问了他之前回信上的一句话：“你在信上说我是有娘生没娘养，为什么在信上这么回我。”
顾小灯楞住，只能答道：“寻常骂人的话而已，谁叫你先在信上百般骂我。”
“可你说中了。”
顾小灯心里抽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回以什么。
“我没有，我哥有，还是两个。”姚云正靠近他，眼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拿你当替身而已，他不爱你，他也不缺人爱。我不是他那样的人。你考虑一下我，行不行？”
顾小灯就知道他会说这种鬼话。
他并不慌张，他也有鬼话：“可我知道二少主你也是更在意顾山卿，我比不上，我给你哥哥当别人的替身就够了。”
结果姚云正说：“我的义兄没死，他在长洛，等我把他接回来，我哥弃你求他，我不会。我只要你。顾山卿和你，我只要你。”
顾小灯毛骨悚然。

第165章
顾小灯原本抱着一缕侥幸，希望义兄能在姚云正心里占据重一些的分量，抵过所谓的嫂子。
可无论是义兄山卿，还是小灯佰三，只要站在顾瑾玉身边，流露七八分真情实意，姚云正就都会穷追不舍。
他哪里喜欢他，只是霸道无理地要摘别人的果子，信誓旦旦地说这果子的甘甜有自己的一份。
姚云正和他父亲一样，与人相处，不会创造什么，更不会呵护什么，他们只习惯眼馋，然后掠夺占领，然后摧毁殆尽，是故纵有长久之物，也无长久之人。
他实在不想被毁。
姚云正并不能纠缠太久，他有些细微的焦躁，顾小灯感觉到了他的时不我待，真情实意各掺半地和他周旋，不过半个时辰，他已数不清自己说出了多少句鬼话，脊背一阵阵发毛。
姚云正能被一声分不清真假的“阿郎”顺得心花怒放，被珍视、被爱重的感觉显然不是嘴上说说就成真的，但仅是嘴上言语，姚云正也没听过。
哄骗他就和应付顾瑾玉之外的男人一样万变不离其宗。
戌时时，姚云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顾小灯相随在左，不给握手，只是手背与之轻挨，和他絮絮轻声说些话，叮嘱他珍重身体，温声乞求考虑易夫的时间，话不说死也不说活，可怜兮兮的。
姚云正歪头看自己没得逞的空手，后知后觉地感到奇特的舒坦，心里似乎有一块地方在汩汩流出清泉，躁郁由此得润平抹去。
他也想像他一样说些好听的情话，让他别这么可怜巴巴、眼泪汪汪，可一出口又是古怪的下三路，大约是从前看太多遍他小义兄的多情话本所导致：“放心吧，我的身体很快就会好彻底，哪哪都不会留下后遗症，而且我比我哥年轻，肯定让你更爽快。”
“……哦。”
“我是说，我给你时间。”姚云正改口，伸手反复戳他发髻，“但要快点离开他，不然等到我把义兄找回来，我哥到时要原配不要你，你不要面子啊？”
“万一你哥到时两个都要呢？”
“那他就不是云家的种，什么东西。”姚云正生起气来，坚决一夫一夫，严于律己，并严于律兄，“我两个都抢，一个也不给他留，让我义兄自由自在去，不要他这个滥情的精虫。”
“万一阿郎到时也喜欢顾山卿呢？”
“哼，我才不是管不住老二的。哦我是说，我只中意一个，这点自制必须得有。再者么，我和义兄还有点旧怨，见了面，我要打他几顿再说。”
“……”
一段送到门口的小路拖得许久，顾小灯听着两人来往的鬼话，末了到门前止步：“我还有惶恐。”
姚云正笑了一声：“嗯？”
“万一楼主欲杀我，你哥或许能保护我，你呢，你可以吗？我不是挑拨你父子，我只是……”
“挑拨也行，我不在乎。”姚云正低头打断他，“我不会让你死。只要你爱我，和我一起睡，那我就是专一的断袖，我喜欢你有声有色地看我，才不会让你泡在水晶缸里。”
顾小灯便如他所愿地看他，心里瑟瑟发抖地想着水晶缸。
姚云正忽然靠得极近，鼻尖都和他相贴上，眼里溢着痴迷：“你看我的眼神……独一无二。顾小灯，我在你眼里是活着的，我舍不得你死的。看在你让我活着的份上，你要快点到我床上来，我大发慈悲地等等你。”
顾小灯眼睛一动，眼角就被揩去了一滴泪珠，姚云正舔过自己的手指，心满意足地推门而出。
等他走了半晌，顾小灯才一步步后退倒着走，等回到暖阁里，他咻的一溜烟，哐哐当当地钻进被窝里躲起来。
*
一个时辰后，苏明雅和关云霁都回来了，顾小灯正独自捧着晚膳的碗食不知味，见他们回来筷子都掉了，急忙捧出拾捡回来的令徽问东问西。
顾瑾玉一不在关云霁便上前去摸他脑袋：“没事，这些怎么在你这里？”
苏明雅眼里有些疲倦神色，掩口闷咳两声缓过来，各令徽下午都在他那里持有，简短地解释了一番，紫庸坛的人借故调走检查而已，不定时查令徽是常态，并没有发生其他异状。
顾小灯反过来被围着追问，关云霁不忘把筷子捡回来，一副饿得晕头转向的模样，大胆地刨着顾小灯碗里的吃，惹来苏明雅眉头紧皱。
这一天于谁都是劳碌，顾小灯让他们同桌而食，一边斟酌着措辞，膳后才挑着重点尽说了一番，金罂窟重之，姚云正次之，他们只在意次之的，苏明雅立即上手来检查他脸上的易容和身体的康健，关云霁铁青着脸，把错都往云氏兄弟身上归因，骂骂咧咧地臭骂顾瑾玉和姚云正。
顾小灯听得汗颜，关云霁活像大鹅，他就是大鹅。
他不由得想人的性情是稳定的。苏葛关八年前和八年后基本一致。
本性难移。
他等着那个性情变得最多的回来，顾瑾玉说会在他入睡前回来，顾小灯以前起居稳定，亥时四刻前入睡，顾瑾玉便真在三刻时回来了。
归家的野狗看见主人便汪了一声，顾小灯破涕为笑，一伸手就抱了个满怀。
顾瑾玉发梢湿漉，兀自在外洗刷过一身血污，败絮其中也要金玉在外。
顾小灯不住地摸着他脊背，确认他没事，就委屈地倒豆子似的把黄昏的事说了，顾瑾玉双眼漆黑，抵着他额间哄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情绪稳定：“无妨，梁邺城出了乱子，我会让枢机司主动把姚云正分派出去处理事端，他没有机会再来欺凌你。”
顾小灯顿时止住了泪，当即想到城中的两个哥：“难道是我哥和世子哥他们做了什么吗？”
“对，他们有自己的任务，也在今天执行，成功了。”顾瑾玉只提结果，一笔带过般，仿佛轻而易举。
然而过程是张等晴在毁坏千机楼的据地时命悬一线过，顾平瀚替他挡过了危险，只是过于非人的身躯和体力暴露在张等晴眼前，被他发现了傀儡身。
顾瑾玉希望他对千机楼的愤怒能有多烈就多烈。
顾小灯扒拉着他说话，不时摸摸他眼睛和手腕，总觉得顾瑾玉冷静得不太像他，说到口干舌燥时，顾瑾玉渡来一口水，抚了半晌就揣起他往床上放，不带情欲地哄他入睡休息：“今天受惊了是不是，森卿守着你，小灯别怕，好好睡一觉，有事明早再说，最近辛苦我的山卿了。”
顾小灯逞强着絮絮：“我不会，真累的不是你啊……”
虽然嘴上生龙活虎，自愈力非凡，但脑子实诚地叫嚣起休息来，顾小灯经不住顾瑾玉日渐炉火纯青的安抚，黏黏糊糊间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夜半迷迷糊糊地伸手，下意识想摸摸蓬勃的胸肌，恍惚里摸了个空，意识骤然清醒了。
顾小灯猛爬起来，胡乱摸到床前的匣子打开掏出夜明珠照明，枕边床尾空，床下双履在，他赶紧赤脚下地，猫着脚步惴惴不安地出了暖阁，猝然看到了顾瑾玉杵在几面支离破碎的镜子前。
上月他从棠棣阁出来，对一切映照之物极为排斥，此时那些镜子分明就是他上个月自己毁了去的物件，如今夜半却搜出来拼全了，照出近百个支离的倒影。
顾小灯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以为天塌了，那厢顾瑾玉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欲上前又欲后退：“……对不起。”
顾小灯艰难地回神，天又补好了，他短促地笑一声：“是该请罪！半夜三更不睡觉，起来孤芳自赏啊？好啊顾森卿，背着我偷偷当臭美的公孔雀。”
他疾步走过去，顾瑾玉不那么紧绷了，伸手把他抱进了怀里，夜明珠被挤到地上去，顾小灯踮脚挂住他的脖子，摸到了顾瑾玉散在后颈的散发，是日日夜夜的枕边人，摸没两下他便发觉顾瑾玉的头发短了。
顾小灯有些懵：“你半夜起来剪头发？”
“唔。”
“脑子在想什么啊？”
“没什么。”
顾小灯抓着他的头发推开一点拥抱，顾瑾玉额发垂到鼻梁去，他便上手把那些碎发往上捋，看到他的眼睛又成了不祥的异瞳，颜色和之前反过来，成了左黑右红，眼里燃烧着什么似的，饶是他也发怵了几瞬。
顾小灯摸索顾瑾玉的手，诊到了乱如麻的脉象，一时着急得团团转，逮着他软硬兼施地追问，浑然不知地踩到他脚背上，顾瑾玉只揽着他一动不动。
连番团团转后，顾瑾玉古里古怪地说：“头发长了碍事。”
顾小灯忿忿地踮脚把他的发型揉成一团乱：“怎么，妨碍你当和尚啊？法号禁欲？”
顾瑾玉便笑，猩红的眼睛惊心动魄：“不禁。出家不能开戒，不出。”
他抱紧顾小灯，色戒和杀戒都海啸似的爆发。
*
深夜，姚云晖伫立在一个明亮的水晶缸前，想着顾瑾玉今晚再进棠棣阁之后说的话。
“您为什么能容忍一群太上皇在背后有权无责地居高临下。”
“瑾玉，阁里都是我们云氏的在世先贤，来日我，你，你弟弟，都有可能位列其中，不可不尊，又为何不尊。”
“来日太远，朝夕太近，天无二日，朝无二君。叔父，侄归家已有时日，不解分权其意，晋集权震八方，云分权治一境，前有成效后有何绩，临阳城神医谷攻克不下，梁邺城江湖余党作乱，分权治下御令低效，甚有左右互搏，如何陈兵北上反晋？如何复千秋之业？”
“云氏子弟，不该逆心反上，你父——”
“我父败之生于斯长于斯，侄与之不同，但求叔父允许一试。”
“试什么？”
“侄愿代叔父集权，覆灭棠棣阁，胜则叔父再无掣肘，败则侄独死负罪。”
姚云晖伸手敲了敲水晶缸，里面波光粼粼，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腰，你的长子也要去以卵击石了，真有趣，你和兄长没养育过他一天，他的脑子是怎么长成和你们一样的？”
水晶缸里的长□□浮如海藻，也不知是赞许还是反对。
“罢了，他想去就让他去吧。”姚云晖的右手贴着水晶，触手生温，“让小错给正儿铺路去吧，就像兄长自绝于前给我让路一样，你说好不好？你放心，就算小错失败了，我也不会让他死灭，最差也让他能和兄长团聚，这样不错对不对？”
没有回答就是默许，十八年来都是顺心如意，没有丝毫忤逆背叛，姚云晖甚为满足。
刚想把这种喜悦慷慨赠与爱子，回头才发现爱子又悄悄跑走了。
姚云晖叹口气，摇摇头，转而和水晶分享起儿子的成长：“正儿长大了，有时叛逆不顺，不如近我一样近你，你别嗔怪他，他心底是懂事听话的，他终有一日会找到此生意义所在，我和你一样期待。只是，只是，如果他不幸成了断袖，你会怪我没教好他吗？”
不答也是默认，姚云晖便认起错来：“你若怪我，我届时再断一掌赎罪好吗？只是那样一来……”
姚云晖长叹，忧心地想，当真是个逆子，便喟叹：“要是珍儿在就好了。”
暖阁外恰时有去而复返的脚步停在槛前，停顿半晌，借着暴雨声又离去。
*
夜半，雨声萧索。
张等晴一身浊衣还没换下，他站着，低头俯视坐在位子上的顾平瀚，顾平瀚抬头看他，几次张口想说话，碍于强大的气场，直觉不说比较妥当。
张等晴出神了片刻，又按住他的手诊起脉象来，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每次诊都一片虚无。
他的眼睛就又移到顾平瀚的脖子上，就在今天，他亲眼见到这人突然在包围中闪到他面前，脖颈被敌人的子母剑划伤了。
但从伤口中溅出来的是什么呢，不是血，不是他张等晴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却是一些从没见过的红色飞虫。
他又去触碰顾平瀚的脖颈，没有豁口，只有一道微不可查的细小疤痕，只有冰冷的温度。
这家伙没有脉象，也没有体温。
这下真是一条棒缒了。
“别难过。”顾平瀚慢慢地出声了，不知第几次解释，“我在中元节死的，吴嗔用百蛊留住了我的六分意识，我现在是百蛊支撑的傀儡。”
张等晴仍然沉默着。
“但我依然，可以给你摘果子。我吃不了，看你吃，我这里，”顾平瀚指指心脏的位置，“就有一种快乐的感觉，就像还完整地活着。”
想了想，他改口：“更完整。”
顾平瀚有许多话想说，言语单薄：“我死前，想着你，所以，你一定觉得我现在更讨人厌了。如果烦，告诉我，我努力不纠缠你。如果还是烦，做完这里的事之后，让吴嗔把蛊收回去，我走时无憾，可以瞑目。”
张等晴开了口：“闭嘴。”
顾平瀚正襟危坐：“好的。”
张等晴在等消息，等到快要天亮，顾瑾玉的人才把确切的信交到了他手上。
他就在顾平瀚的注目下看完了顾平瀚变成这样的来龙去脉，愤怒和悲怆卡在胸膛里，以至于呈现出一种麻痹式的平静。
顾平瀚以为他真的很平静，迟钝地失落了片刻，忽然听到张等晴喃喃道：“仙人板板，老子要杀了他……”
顾平瀚小心翼翼：“杀瑾玉？”
毕竟他不痛快了就在嘴上把顾瑾玉喊打喊杀一顿。
张等晴没听到，脸上血色全无，拿着信的指尖直抖：“杀人凶手，凶手……”
顾平瀚于是明白，他的心上人在哭，哭着说要给他报仇。
他原本残破的心脏便又觉得完整起来。

第166章 森
十月十六，后半夜。
夜已极深，乌云暴雨掩去了月沉日出，顾瑾玉背靠着床板，把顾小灯放在腿上抱着裹着，把他揉得东倒西歪，顾小灯便发出哼哼声。
顾小灯还说了许多话，顾瑾玉认真地听着，然而控制不住地左耳进右耳出，竟是分辨不出顾小灯问的字眼，纯靠着本能机械地回答着他，好像尽答得风马牛不相及，也好像答得有鼻子有眼，自己都不知道说出口的是些什么字眼。
顾瑾玉镇定自若地接受魂魄剥离身体的感知，清楚地体悟着身体和灵魂断开了联系，到处充满幻象和幻觉，只剩一缕岌岌可危的羁绊和世间相连。
这世间成了混沌的迷雾，成了漆黑的塔楼，成了无声的棺材。
他就只知道低头把顾小灯抱得更紧实些。
紧一点，再紧一点，想把他嵌在自己的身体里，把他从过去到未来经受的苦难都消化在自己的骨血里。
顾瑾玉长久地凝固着，活在这世间二十五年，长洛的雪，北境的风，南境的蛊，西境的毒，诸多一切早就凝固了他的感知，与自己相关的压抑和痛苦不是无感就是忘记了。
唯有怀里这一点与世相连的羁绊，他从他身上攫取喜乐，复制苦痛，放大仇憎。
他能为他做什么？他该为他做什么？
下午见到的金罂窟在脑海里燃烧起来。
山卿即是森卿，生灯即是死玉，他的仇就是他的恨，他的恨只能靠着对顾小灯的爱而如此熊熊燃烧，顾瑾玉在这世上的七情六欲都缠在他身上，通过他爱，通过他憎。
顾小灯落水后消失七年的仇，他没能报干净，顾小灯幼年沉在药水七年的仇，他要雪恨到底。
于是魂魄被烧得狰狞，想以血浇火，火不熄血不能停。
魂魄被烧得像是离体了，飘忽地贴着顾小灯，它不知和他商议了什么，顾瑾玉浑然不知，飘忽得魂魄最后留下一层本能留在他的躯壳里，让他不用迷茫，有一个清晰可见但感觉不出的目标。
窗外的雨一会瓢泼一会如丝，冬季森冷而漫长，回过神时，顾瑾玉发现天一下子就亮了，他抱着顾小灯不解到有些生气，为什么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天甚无道，只会薄待于人。
他不得已亲亲怀里的顾小灯额头，长夜漫漫，他似乎把顾小灯摸到睡着了，他为此感到欣然。
待把他轻轻放到被窝里，顾瑾玉注视了他半晌，看到眼睛不堪重负似地酸涩，才闭目养一会神，稍整仪容出来了。
离开顾小灯，时间的流速就变得异常迟缓，以至于他想展开的桩桩件件任务都变得格外清晰，仿佛不同的麻绳拧成一股，其中的细微线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穿过繁复的长廊和机关门，走过隐秘的机械运转声，顾瑾玉在昏暗的天色里和分散在千机楼里的三十六个亲信碰面。
姚云晖虽然有令人监视他们，但居高多年，到底矜于傲，用脚趾头想也断定区区几十个人不可能在千机楼的大本营里翻出什么风浪。三十六人，能翻出什么呢？
但就是这么些人，能在等级森严的千机楼内来去自如，与牢山外梁邺城中的五千同僚紧密互通讯息。
截止上月重九节，五千北境破甲军在顾氏军系的掩护下依次秘密抵挡梁邺城，全是顾瑾玉在北境扶持出的直系部队，人来了，也分批运来了北境最新研制的破军炮，专为西境这连绵不停的雨天所研制。
冒着雨，它们也能把任何坚硬的建筑轰成废墟。
吴嗔在三十六人中，干呕仙人一如既往地与其他绝对服从的亲信不同，顶着大黑眼圈东问西问，是个十足的豁口布袋：“怎么要提前打了？你最初可是缺德地说要在除夕夜的时候把这里一锅除了，以天地为面皮让千机楼当饺子馅的，现在怎么有人性了？怎的，小公子劝的？”
“先生说是就是。”
吴嗔直问：“那小公子希望怎么处理这饺子馅地呢？”
“到时自有分晓。”
吴嗔直笑：“我只有一个意思要表达，你们两位，一个是皇室血脉，一个是晋廷将王，再怎么和反贼云氏沾亲带故，也都是我晋国子民。这里是云氏巢穴，我连同我的师门霜刃阁，只是希望你们不会模糊自己的身份，把千机楼当成了某种家业、遗产，忘了家国忠义、正邪两立。”
“先生，还记得刚进西境时，你在路途中和小灯说他和我此行是来寻根吗？”
吴嗔直爽地点了头：“记得。”
“我和小灯终究都是浮萍。”
顾瑾玉异常镇定，心魂里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果决。
长洛顾氏似家非家，千机楼似墓非墓，无论他杀了这里多少人，他也不会有愧疚，无论顾小灯救了这里多少人，他也不会有自豪。
千机楼只是他们这一生要经过的一块界碑，顾瑾玉心硬，想一灭而过，顾小灯心软，想提灯穿过，顾瑾玉顺了他的意志，边杀边留，仅此而已。
顾瑾玉的想法是这么微妙地抽象，身上的长洛印记又太深，习惯不说清楚人话，吴嗔继续细问，并问及投诚在这的高鸣乾，以及暗戳戳地提起如今在林碑的小药人，他通通掠过，全说自有定夺，只专心说起开战前的准备。
千机楼的地图已经彻底完成，不再错综复杂，他要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与牢山外云集的北境亲信密切合作，杀棠棣阁、毁神降台、夺黄泉核、灭金罂窟、废弃林碑。
杀该杀的，断该断的。
*
七天后，十月二十三巳时。
梁邺城内的江湖争端越发严重，顾瑾玉在枢机司内，眉目笼罩着云霄烟，亲眼看着姚云正接过了黛锈坛的令徽，被姚云晖送出千机楼，去冒雨处理他们眼中的乌合之众。
时隔月余，这是顾瑾玉再次看见这个同母异父的胞弟，他沉默地把烟草用得更凶，仿佛这样就能把戾气压到消失，姚云正却偏要在临走时走到他跟前来，扬着酒窝说些不干不净的阴阳话。
顾瑾玉不在意被嘲讽成毒虫傀儡或疯人癫汉，他只厌憎这个混账东西无时不刻拿嘴玷污顾小灯的死德行。
姚云正耍贱耍得上瘾，论疯不分上下，说了一通污秽之话。顾瑾玉近日时常觉得魂与躯离，尽管心魂时有空洞，但脑子能清醒应对外界，只是情绪淡漠，然而此刻听着，字字都入耳甚刺。
“大哥，代我向嫂子问好。对了，弟弟我提前准备了一份送给大哥你的新岁礼物，到时如果顺利，我如今的嫂子可就能换一换了。大哥，其实弟弟我不介意捡你不要的，只不过有一点我有些介意，如今这位小嫂子的身子太薄了，我一伸手都不够抱的，兄长既然没上心投喂他，来日让我来饲养好了。”
顾瑾玉顿时觉得身魂里有刀斧交接，极度的憎恶嫉恨喷涌而出，姚云正瓜分了顾小灯的幼年情感，又在无形之中顶替葛东晨在顾小灯的心里刻下一笔，存在感如此强的野鸡程咬金，不把他剁成烂蛆臭虫岂可放心？
心弦绷到了几欲断开之际，顾瑾玉的戾气却忽然消失，回应了一句没有多少波澜的回答：“二弟，多说无益，早点回来。”
话落，姚云正都怔忡住，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身上的郁气全部消失，笑了又笑，神采飞扬地走了。
顾瑾玉也为自己的冷静感到怪异，驻足在烟雾中半晌，蓦然从潜意识里找到解释。
不是他疯了，就是顾小灯放弃姚云正了。
“小错？”
身后是姚云晖略带不解的声音，他耳朵一动，回头时姚云晖已改称他“瑾玉”。
姚云晖继续和他商议枢机司的事务：“西境水师到现在还不能把临阳城攻破，你觉得几时能将其铲除？如果留着这一块西境的心腹大患，年后起兵后方不稳，恐生更大的事端。”
“雨停七日即可破。”顾瑾玉不管脑子里装着怎样的念头，应答都毫不犹豫，大约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一心几用，“叔父，是我没能领会西境的天象特别之处，暴雨不断，致使我的下军携带的破军炮受潮，无法发挥应有的效力，不能将神医谷一举碾碎，才使以其为首的门派触底反弹，这是我的过错。”
姚云晖笑叹：“看来只能等待苍天停泪了，西境就是如此，往年冬雨也连绵不停。话外，破军炮所需的矿脉在你的封地，你据地多年，没有让手下的匠师研究防潮的新破军炮？”
“晋国四项法令之首，便是晋廷严管破军炮。”顾瑾玉适时顿了顿，“即便是我，也不能彻底避开中枢耳目。”
姚云晖有所信，笑道：“我们的烟草，今年倒是研究出了一种能溶于水的潮烟，用途甚广。”
“侄不如叔父，错在于我。”顾瑾玉轻描淡写地提起了他的名字，“不然叔父方才不会以错唤我。”
姚云晖微微一顿，而后轻笑：“不是怪你……是你原本的名字就是这个字。”
“我的原名，单字一个错？”
顾瑾玉问得平静，然而眼前又出现了不受控的幻觉，看见幼小的顾小灯顶着一个难听的云错之名，低头垂手地走过一天又一天。
他一定不喜欢这样的烂名。
姚云晖眯了眯眼，端详了他片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道：“叔父老来多健忘，也许是记错了。你父母定然给你拟过最好的名字，只是没有机会告诉你。”
顾瑾玉对这罕见的温情置若罔闻：“那个代替我在此活了七年的孩子，他问过自己为什么被叫小错吗？他会问的，你们怎么回答他的？”
姚云晖沉默，不知是回想还是回避。
“即便是这样的名字，那样的身份，他有没有过过生辰？有没有一枚刻着他名字的令徽？云错的令徽有没有带给他生存的好处？他走之后，他在千机楼的痕迹留有多少？”
“瑾玉。”姚云晖缓声打断他，亲自点燃了一杆云霄烟递给他，“你若是对那孩子念念不忘，下月十五再走一趟神降台也无妨，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把棠棣阁之事商议好。”
烟雾越浓，燃烧越盛，顾瑾玉没接：“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的佩刀在进千机楼的第一天被收去了，进棠棣阁之前，请把那柄刀还给我。”
姚云晖斟酌了一会：“可以，但你只有一次机会。进棠棣阁，向来一是长老所召，二是特殊时日觐见。”
“下月十五祀神日，我独自前往。”
“叔父无法在外予你援助。”
“我知道，便是能，您也不能助我，以防我败牵连到您。”
姚云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胜则皆大欢喜，叔父希望你不会重蹈你生父覆辙。”
顾瑾玉肩膀一侧：“叔父喜好摘人首级把玩，不知可有把玩过老而成妖的首级，如果您有兴致，我便将棠棣阁中的一百六十七颗头颅摘得整齐些。”
姚云晖脸上有一晃而过的错愕神情，大抵这是平生第一次得知云氏元老的人数。
顾瑾玉忽然有些想问姚云晖，每次被那些棠棣阁的长生老怪物召进去时，在无数的镜子中央到底看见了什么。
如果不是透过镜子数那些老怪物的人头，那就是对镜数着无数个狰狞的自己。
那么丑陋，怎么忍的。
*
八天后，十一月初一寅时。
顾瑾玉夜半醒来，忘了几时入睡，他也不在意，垂眸看到臂弯里贴着呼吸均匀的顾小灯就够了。
天还远远没亮，他轻抚着顾小灯的长发，很快想起今天要去做什么。
去黄泉核，见他那位脖子上挂着手骨的父亲。他以剿灭棠棣阁为理由，让姚云晖同意他前来找生父试问前车之鉴的机会。
即便云暹那状态根本无法用人言沟通。
一眨眼，不知怎的就到了巳时时分，人也站在了黄泉核的入口，怀里没有了活色生香的顾小灯，一时灰暗如天柱倾颓。
顾瑾玉用了两瞬的时间想起空白的时段，来之前，顾小灯费劲地作出了一枚嵌在金缕球里的灵药，交给他带来给云暹，以作解毒之用。
顾小灯最不想见到的事里，绝对有一件是他们父子相残。
顾瑾玉其实非常想把生父送到真黄泉去，可是顾小灯昨夜似乎说了好几句云暹是“咱爹”，他便转了念，觉得留着亲爹当做他和顾小灯之间的一个联合羁绊也可以。
细数而来，两人有个残疾爹，傀儡哥，鹰弟兄，狗儿子，还会有个鸟外甥，羁绊丰富多彩。
顾瑾玉逐渐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走进黄泉核，云暹石头一样，和其他深褐色衣武士守在壮丽有序的机械堆里，听到脚步声，云暹先抬眼望过来，其他武士则此起彼伏地跟着抬头，每一双眼睛都没有眼白，像一群活尸。
只是云暹看到他后，默默地把放在衣襟里的手骨轻轻拨了出来，死气里更显死气，两相负负相加，又酿出了一缕诡异的活气。
顾瑾玉走上前去，身后有枢机司的死士不远不近地盯梢，姚云晖原本想一同过来，但姚云正至今都被梁邺城的乱象扯着后腿回不来，做亲爹的才开始有些担心。
顾瑾玉朝云暹比了个手势，云暹也不知怎么就能成功领会，握刀的手松开朝后比划，其他褐衣武士便迅速消失。
父子在金属嗡鸣声里平静地对坐，云暹微微偏着头，在看他垂颈的发梢，意思很明显，疑惑他怎么头发变短了。
顾瑾玉不清楚他有没有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的意思，也无意去探询，他比划金缕球：“你上回揍我时用上的小球，那个往外溢着毒雾的小球，还在吗？”
云暹静静地看他一会，动作僵硬地在身上掏，半晌把那金缕球拎了出来，朝他摇了摇头。
顾瑾玉接过，把在手里拨着玩，低头做吸食状时，云暹按住了他的肩膀，关节也不迟钝了，动作快得好似闪电，一把将那金缕球抢了回去。
但顾瑾玉比他更快。
云暹把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收回身上，作势赶他走，顾瑾玉冷不丁地叫了他一声：“父亲。”
云暹没有反应，没有无感的傀儡，一个劲地打着手势赶他走。
顾瑾玉也不管他到底有无知觉，平静且礼貌地来走个过场：“十四天后，我要进一趟棠棣阁，那将是我第三次进去。听别人说，你当初进了不下二十次，最后还是被里面的老东西重创了。父亲，您有什么教训可以给我的吗？”
云暹脖颈上的手骨晃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像块卡住的齿轮。
“失败了就来和您做伴。三个，不孤独。”顾瑾玉看了一眼那手骨，又抬头看壮观的机械群，声音掩在上万金属的叹息里。
“成功了也来和你们做伴。四个，一样不孤独。”
*
十三天后，十一月十四深夜。
顾瑾玉把能处理的全安排上了，包括两个让他不时感到不快的野狗，他让苏明雅去处置高鸣乾，让关云霁去处理金罂窟。
不过野狗与野狗之间不会衷心合作，他们只会擅自调动。顾瑾玉想到这也不在乎，反正狗尽其用了。
他于子时前低头和顾小灯暂别，他亲手替他洗去了脸上的易容，看着顾小灯的脸一寸寸地在指尖下显现，很快便体会到了苏明雅那狗杂种隐秘的愉悦。
顾小灯感觉到了他的酸味，亮晶晶的眼睛含着一点笑：“啊，不愧是你，真放松，这种时候了，还能专心于吃一些有的没的醋。”
顾瑾玉有些楞，左耳进右耳封，从金罂窟出来之后，似乎直到现在，才有了一种落地的沉实感。
顾小灯抬手摸摸他的脸，像是把他那游离在外的魂魄拉回了躯壳里一样：“森卿，明天见。”
顾瑾玉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也只是这一句：“明天见，后天也见。”
“昂！”顾小灯踮脚，顾瑾玉便低头，眉间落下一个响亮的亲吻。
明明是个深夜，顾瑾玉却觉得眉心缀了只金乌，熊熊燃烧着，不用戾气做原料，换成了其他东西。
顾瑾玉带着这只飞在眉眼间的金乌前往既定的前路，轻车熟路地避开所有耳目和亲信交接，和已经开始捏住鼻子的吴嗔再确认一遍，继而去往枢机司。
那把玄漆刀回到了他的手上。
顾瑾玉恍如隔世地摩挲着刀鞘，抽刀而出，在削铁如泥的刀身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许久、许久不曾见过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其实也尚可。

第167章 山
十月十六，后半夜。
顾小灯捏着顾瑾玉的脉象，顾瑾玉散着发，灵魂出窍似地抱着他，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捏他的脸和耳廓他都毫无反应，一副魔怔样。
顾小灯心想坏了坏了，本来就古里古怪的大狗子变本加厉了，因而不停地和他说话，试图把他的魂叫回来。顾瑾玉魂游不知何处，摄食烟毒和进入棠棣阁带给他太多负荷，下午眼见金罂窟里时他也反常，尽管脸上总是面无表情得似乎镇定自若，然而眼睛却是猩红的。
如果说苏明雅的人格意味着长洛的矜贵与虚弱，顾瑾玉的精神则像是内衬着长洛的变幻和冷硬。
顾小灯不停地敲敲顾瑾玉的脑袋，哄他从空洞的状态里走出来：“森卿？森卿？不要当发呆的大哑巴，和我说话，哪怕是汪一声也好啊。”
顾瑾玉忽然有了反应，言听计从地狗叫：“汪。”
“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顾瑾玉又认真又空茫，“我该为你做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噻，我既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崽，我们是一体的，有强弱之分没尊卑之别。”顾小灯贴着他的额头不住地蹭蹭，想把他晃醒，“你想做什么？你想做的，归根结底是你自己的意志，不是‘为山卿做’，是‘森卿想做’，你把想做的事情告诉我好不好？”
轻问了数遍，顾瑾玉垂眸，顾小灯被他揉得东倒西歪。
“我要报仇。”顾瑾玉阴郁地报菜名，“我要杀棠棣阁，杀神降台，杀黄泉核，杀金罂窟，杀千机楼，要他们血流成河，流尽每一滴血！”
顾小灯眼睛滚圆，堵住他喊打喊杀的嘴巴，直到顾瑾玉低眉顺眼地安静下来，这才分开唇齿，有些束手无策地拍拍他的脑袋：“好好一颗狗头，怎么装上这么多的仇，报什么仇呢？你才到这里来两个多月，什么仇这么强？”
顾瑾玉眼神空洞，眼泪却突然猛掉下来，顾小灯便去擦擦：“哎呀，怎么这么伤心了，我欺负你了吗？”
顾瑾玉难过道：“没有。他们折磨你。我小小的山卿，不该过那种牲畜一样的日子。”
顾小灯鼻子瞬间堵住，却转而捏住顾瑾玉的鼻子：“已经过去了。”
这大狗遂一样瓮声瓮气：“没有过去！过不去！此仇不报，我枉在世！”
顾小灯看着他流泪不止地喊打喊杀，像个坏掉的人偶在哭诉，清醒又崩溃自我又记他，看起来被下午的金罂窟所见刺激得够呛。
顾小灯只好问他如何实行报仇，听着他有理有据地答出报仇手段和杀戮数目瞠目结舌，计划再血腥，可行性也超过危险性。可见顾瑾玉混乱而清醒，常年刀口舔血锤出的应对本能，虽然神经兮兮，对待现实却镇定到冷酷，从迈进千机楼时，屠戮就是他此行的终点，只是金罂窟激化了憎恶，他忍无可忍地把云氏的末日提前了原定计划一个半月。
长夜太漫长了，长得顾小灯也思量了很久很久，他以为自己也会一发不可收拾地掉眼泪，至少比顾瑾玉掉得汹涌，谁知眼睛却是意外的干涸。
他回想着金罂窟更胜当年规模的场景，下定了决心，末了握住顾瑾玉的手相扣，额头与他相贴，一遍遍和他说话：“你想报仇是不是？顾瑾玉，这仇是我的，要报也得问问我的意见吧？对不对？”
顾瑾玉顿住，本能地听他的：“对。”
“我不要血流成河。”顾小灯颤了颤，“我想接管这里，我要做千机楼的新楼主。”
顾瑾玉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眼见着就要发疯，顾小灯加大气力地扣着他的手飞快地说话：“顾森卿，你听我说完，我就想这么报仇。千机楼是什么样的我清楚，杀身哪里灭得了孽根啊？我想要取代云氏，和你、和晴哥、和世子哥等等人一起推倒它，我想要把云氏族人捏造出来的邪教一点点抹平，让那些对云氏顶礼膜拜的信众抛弃、唾弃、遗忘他们。
“你看，崇拜云氏族人造出来的伪神不止千机楼内的两万人，还有在这巢穴之外的广大西境！
“光顾着送这里的狂热信众去投胎有什么用呢？百年之后，西境恐怕还会有祀神高歌的传统，还会有人祭拜习俗中的神降圣子，甚至还会有人私底下偷偷炼药人，我不要这种传统，我真的很讨厌。
“云氏一族从老到少，从棠棣阁到姚云晖父子，全都一体地想复云国旧业，想反晋裂晋，我偏不想让他们遂了心，我想要断他云国的根，从血脉到意志通通断掉，把他们的百年基业阉了，劁了，豶了，鏾了，骟了！”
顾小灯说完，觉得胸口里像是吐出了一串浊气，窒闷得以疏解，声音不颤手也不抖了。顾瑾玉像是被敲脑袋恐吓的小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便捏捏他的指节：“森卿，你觉得可不可行？我需要你，你愿意帮我吗？我这报仇说得不好听，我还是想这样去做，你我的娘亲和你的亲生父亲曾经有类似这样的想法，只是他们不得天时人和，所以才有你我。”
顾小灯深吸一口气：“你会帮我吗？”
顾瑾玉猛地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十分用力，像是要把他嵌进身体里一样。
顾小灯听着他的心跳，听到雨夜的尽头，听到了顾瑾玉的一声“会”。
顾小灯差点飙出泪来，赶紧和他拉住小指：“拉钩拉钩！”
“钩。”
顾小灯指尖和鼻尖都和他相贴，看到顾瑾玉还在面无表情、断断续续地掉眼泪，精神起伏不小，但能靠着野兽似的本能判断分析。
他看起来有点委屈：“那就，不能杀光了。”
顾小灯破涕为笑：“嗯！”
他蹭蹭顾瑾玉鼻梁，絮絮提议：“我说我想的，你听着参考嗷，可行的便行，不可的就当我吐了个泡泡别搭理。千机楼历来用十四个等级把人分出贵贱以运转，要接管它，最大的阻碍是两万人里数量最少的第一等，棠棣阁必除，枢机司必管，前者只有你能除了，你有把握了是吗？
“后者来日我们共掌，我会拾回云错的一部分，我七岁那年进出自如，有过一些象征身份的重要物件，那代表我的圣子身份。如果顺利捡回我过去的身份，我先以这所谓的药人圣子身份接过千机楼的换代，力求平稳过渡。
“短则七年，长则翻倍，我想拿所谓的神的名义从上到下地改变这里，以千机楼为源头，慢改牢山下的梁邺城，乃至西境。我在说大话，脑子不如你灵光，你要是觉得不行哇行不通，你就敲我脑瓜一下。”
顾瑾玉没敲，只是眼泪更厉害，更难过的样子，半晌才哑声道：“你会不自由。”
“不会。”顾小灯摇头，左手两根手指比划着跑的动作，“森卿知道哪段时光里我最感到无拘无束吗？”
“去年，离开长洛。”
顾小灯笑着点头：“是的！向前跑的时候天地最广大，七岁离开千机楼前往东境，十二岁告别东境前往长洛，十七岁离开长洛跑向西境，每一段旅程都有个憧憬的目的挂在我的脑袋上，森卿，朝着那个目的跑的时候，我最自由。”
顾瑾玉顿住。
顾小灯呼出一口气，拉住他的手继续絮絮：“若说报仇，我不需要千机楼血流成河，就是需要一些破坏和重建。神降台的奢靡大神像当毁，金罂窟的反天理炼药当封禁，黄泉核的机械总部该当控制，林碑的药血池更该废弃，上万听之信之的信众、上千奄奄一息的药童、受毒操控的你父亲、被圈养的小外甥……这些人不必血流成河，他们都不是我报仇的对象，反之是我来日推翻云氏的助手……”
他絮絮许久，折腾了大半夜，精力远远不如他，不知不觉说到困意上涌，顾瑾玉揉着他的后背，不知在脑子里演练了多少东西，最后回应他一声：“我记住了。和你一起跑，试试。”
顾小灯摸摸他的发尾，踏实地喘出一口气。
*
七天后，十月二十三辰时四刻。
顾小灯卯时六刻起，顾瑾玉近来规律地在辰时离开，独处时他一般在书案前一刻不停地整理纸册，其中一半是医毒相关，直到四刻钟后来了个不速之客。
他从顾瑾玉那知道姚云正今天要离开千机楼，到梁邺城去，距上次提心吊胆地碰过面后，姚云正就去了林碑疗伤，他那身体若不是靠着药血补救，真不知道能蹦跶到几时，顾瑾玉专门卡着他伤势好转的时候让他滚出去，就是不想让他再见缝插针地纠缠他。
顾小灯原本以为暂时不会再有碰面的机会，不成想他又来了。
姚云正一见面就饿鬼似地逮他：“憋死少主了……顾小灯，过来给我看看，也看看我，我脸上的疤还看不看得见？”
顾小灯刚出暖阁就被抓了两手，像被一头熊亦或是一只野狗那样丈量了一通，姚云正的手劲弄得他鸡皮疙瘩直冒，到嘴边的骂声堪堪忍住，皱巴着脸抬头一看：“二少主，你先松开，这样我看不清你啊？”
“不过就七十八个时辰没见你，你怎么好像又变薄了？”姚云正哼着松开他，“瘪了，我哥是折腾你了还是虐待你了？”
顾小灯一时竟然想问他对虐待二字持的尺度是什么，问不出口，只能看看他的脸，用手比划比划：“疤……浅到看不出来了。”
姚云正满意了，酒窝扬了起来：“再看仔细点，我和我哥两张脸，你更喜欢哪一张？”
“这个，各有千秋吧，萝卜青菜各有所好噻。”顾小灯顺毛驴一样，“二少主，那你身上其他的伤都好全了吗？”
姚云正偏要他分出个泥萝卜和白菜的高低，顾小灯便转而说道：“两位少主都很周正，你们的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姚云正脸上的神情当即凝固，片刻回神，伸手掐了顾小灯的脸左看右看：“不然呢？你可不许变丑，现在身体这么薄能好看到哪里去，脸呢？这鬼易容到底怎么搞的！一点缝隙也撬不开，喂，小嫂子，你就不能把这鬼易容洗了，让我再看一次你的真脸吗？”
顾小灯被掐得连连后退，口齿都变得囫囵起来。
姚云正还不依不饶，连珠炮弹式的追问他：“给我看，快给我看，你知不知道我时间很紧急的？给你考虑的时间给了这么久，现在问你我们兄弟谁好却支支吾吾，你就是左右逢源，劈一腿叉一腿！我告诉你，我待会就得离家了，家门口破事一筐，雨还下个没完，你知不知道我很烦的？”
顾小灯比不过力气，后退到脊背撞上墙，后脑勺和脸都疼疼的，疼得周旋不下去便只好嗷嗷叫：“别捏了！二少主，你要去多久呢？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就把易容洗了行不行？”
姚云正眉尾一扬，低头追问：“真的？”
“真真的。”顾小灯脸都被捏麻了，“别掐了哇！不然到时我脸上会有淤青的。”
姚云正笑起来，松了手：“你是纸糊的花灯吗，这么不耐碰，耐睡吗你？”
顾小灯仓鼠一样用两手揉着自己发麻的脸：“您别开玩笑了。”
姚云正转而去揉他脑袋：“老老实实等我回来，我会尽早回家来看你，我哥虐你就别和他好，等少主我懂不懂？”
顾小灯只能默默低头。
姚云正逗留了一刻钟，留了数句“等我回来”才离开，他郑重其事地点头：“会的，我本就等你的。”
顾小灯想，他们再会时最差的情况是仇怨，最好的情况……好像也没什么最好的。
也曾兄弟一场，缘起缘散大概都是无端。
*
七天后，十月三十夜。
按计划，顾瑾玉翌日初一能前往黄泉核去见云暹，顾小灯夜以继日地调出一颗不小的暗红色药丸，嵌进了一枚金光璀璨的金缕球里。
他拎着金缕球东瞅瞅西瞅瞅，郑重地把它放到顾瑾玉手里：“明天你见到咱爹，想办法把这个球球挂他身上，我小时候只见过他几回，记得他当时脖颈上挂着一个金缕球，里面装的是浸染身体的毒，我这个是解毒的，想来能有点用，但需要时间消解。”
顾瑾玉指腹摩挲了金缕球一会，对“咱爹”的称谓置若罔闻，只没头没脑地吃味：“我，没份？”
顾小灯趁着他张口时就把另外的药丸塞进他口中，看着他咽下去便感到一些安心。
顾瑾玉的身体扛揍，但沾染到的烟毒剂量过多，受的精神冲击也忒多，他便每天试着把他拉回来一点：“有伤病才要吃药，你想生病啊？我可不想。”
话是如此说，顾小灯还是麻利地去点上一炉能迷晕两头野猪的超浓安神香，牵着顾瑾玉的手搭着他的脉象，一边絮絮让他睡觉，一边在心里修改用药。前天他和吴嗔相见，和干呕仙人探讨了一番蛊虫与药毒共存于身的特殊脉象。
药与香都有效用，顾瑾玉的脉搏逐渐趋于平缓，轻声和他说起了生父：“小灯，云暹的脖颈上已经不挂金缕球了。他胸膛前戴的是一串手骨。”
顾小灯在黑夜里瞪大眼睛：“……娘亲的？”
“嗯。”顾瑾玉平静，“她的遗骨四处分散，死后七零八落。姚云晖当战利品，云暹当纪念品。”
顾小灯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心脏直抽抽。
半晌，他才能组织出完整的话来：“死后为大，我会去接她的另外一部分遗骨，葬在风水好风光好的花丛里，墓碑向北，入土为安。”
顾瑾玉问：“为什么要向北？”
顾小灯在黑暗里抓了抓顾瑾玉的发梢，哼哼道：“你猜娘亲为什么希望你在花团锦簇的长洛里长大？”
顾瑾玉静了静：“那不如送去长洛？”
这下轮到顾小灯犯难，瞪着眼睛想了一会，他拱拱顾瑾玉臂弯：“那等娘亲入我的梦好了，在那之前先收在骨灰盒里。她的性情大开大合，爱笑爱跳的，没准哪天她会托梦和我说灯崽灯崽我想去哪游山玩水。如果她入你的梦了，你要记得告诉我哦。”
顾瑾玉连答了几次好，身上透着若隐若现的欢喜。
顾小灯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期待，很是难得。
*
十四天后，十一月十四之夜。
亥时，顾小灯配好了这近月以来的最后一服药，窗外雨声有渐息的架势，寝殿内的咕噜煮水声便盖过了外头。
顾小灯熬好了半碗良药，倒好吹凉，在袅袅热气里低头，看枕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腰睡着了的顾瑾玉。
这大块头沉得很，好在睡着时十分安分，不至于枕得人腿麻。顾瑾玉今晚一回来就挨着他，之前都是窝在他身后抱着他，今夜贴贴没多久，就躺到他腿上来了。
顾小灯不知道他这一个月来每天能合眼多久，只知道他和铁打无异，轻轻地摩挲两下他安睡的眉眼，心里正想着辛苦，就见顾瑾玉下意识地蹭着他指尖，眉眼舒展，在短暂的休憩里似乎做了个美梦。
顾小灯垂眸看着，便也跟着笑。
顾瑾玉子时就要出去，明天十五是他连轴转的厮杀，辰时入棠棣阁，巳时转神降台，午时以后，镇七部四司，广开百道门，放梁邺城外的联合军队进来应合。
顾小灯明日则是要趁守备空虚和各处大乱，先去姚云晖的住处，再去枢机司。他要做的和顾瑾玉相比简单太多了，寻找他过去身为云错的“遗物”，如果能以物证身最好，不能的话，他就只能以人证身了。
以及，他想去接走养母的遗骨。
桌上的解毒药温热着，顾小灯拿过银针，嘀嗒几声，安静地再等一盏茶的时间，把顾瑾玉环着他腰身的手拉开，他就迷糊又警惕地醒来了，叫他喝什么都一饮而尽，随后睁着忽红忽黑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不时靠近过来依偎。
混战前的夜晚就这般温热安宁地过去。
*
翌日十五，照例是祀神之日，偌大的千机楼守备较往常空虚，更不必说梁邺城这个月来发生了远超以往的暴雨涝灾、以及干戈动乱规模，天灾人祸急剧爆发，千机楼已经在最近半个月内调出本营的军备前去镇压。
就连姚云正都被拖住了。
照着顾瑾玉的设想，姚云正最迟下午也会被赶进千机楼来。
日出昏暗，巳时时分，东边方向传来轰鸣声，山崩地裂一样，恢宏且辉煌的千机楼似乎被震得落下簌簌的灰尘。
顾小灯正走在前往姚云晖的寝殿的路上，他走的是记忆里的老道，因着陈旧，守卫少之又少。关云霁不放心地守在他身边，即便顾瑾玉抽出亲信来守卫顾小灯，他也执意要把他护送到安全时才愿意去做他该做的事。
轰鸣声响起时，顾小灯摸了摸微微战栗的长廊墙壁：“神降台现在会大乱吧？那神像此时应该塌了。”
照着顾瑾玉及其他人的部署，神降台上的那座小山般大小的神像内部被填入了不少隐秘的破军炮，三个多月的填充，此时全部点燃，那神像应当从内由外被炸塌了。
顾小灯想象着此时那里的画面，十五祀神听谕日，上万信众跪伏着，上一秒，巍峨的神像还耸立在冬季的日出中，下一秒，神像就如一个支离破碎的巨型猪尿泡，在万众瞩目之中轰然炸开，化为废墟。
以此为信仰的虔诚信众们看完会崩溃吗？
还是遵循着每个人心底的怕死本能四处逃窜？
“塌了是应得的，塌完不管是多乱的烂摊子都能收拾，不塌才是遗祸百年的邪祟玩意。”关云霁竖起耳朵听着，“走吧小灯，你只管往前走，东边的乱子自有顾瑾玉和那个霜刃阁的蛊师收拾，你不用担心他。”
顾小灯点点头，他对顾瑾玉和吴嗔等人有信心得很，反倒是关云霁，他有点担心地瞅瞅他：“关小哥，你不是有其他的事要去做吗？跟着我也太浪费你这大好人才了。”
“浪不浪费我说了算。”关云霁自矜道，“我又不隶属顾家，不听那谁指挥。你不是要去那姚云晖的寝殿找东西？那也太危险了，我不守着你我不放心。”
“我记得瑾玉好像希望你去协助解除金罂窟周围的武力，苏小鸢则是去看着高鸣乾，用长洛政论拖住他，别让他趁乱逃遁。”
顾小灯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最近因着所有人都忙得晕头转向，他也有段时间没看见关云霁了，现在看他，发现他似是被什么事困扰了。
他不担心苏明雅，但他确实有点担心关云霁，毕竟关大鹅是这几个人当中最单枪匹马的。
更要命的是，和其他人相比，他的弯弯绕绕没那么多，颇有些实心眼。
被坑的几率总觉得要大一些。
关云霁不愿意说，按理论亲疏，本该由他去看守高鸣乾，他对此避而不谈，也绝口不提苏明雅。
但他的眼神偏偏很好读懂，顾小灯在疾步中看了两眼就瞧出了问题，快步到他身边去问他：“关小哥，你是对你那位表哥殿下不忍了吗？”
关云霁有些慌乱避开了他的视线，抬手做势要敲他脑袋，低声道：“希望你管我的时候你不管，不希望你管的时候你却要操心！”
他说得硬气，眼神里却流露着抱歉。他自忖无论如何，都不该在顾小灯面前流露他对高鸣乾产生任何同情的样子。
“好好好。”顾小灯也小声，“我多嘴，我住嘴，就是担心你被什么话或什么事乱了套，至情至性之下做出了什么讨不到好的事，比如协助高鸣乾逃跑什么的，他毕竟是晋朝啊女帝陛下啊都大力通缉的逆党，你肯定不会干这么愚蠢的事，是吧。”
关云霁：“……”
顾小灯不再多说，专心地认着十八年前走过的熟悉老路。
不到一刻钟，他用了最短的时间来到了小时候和养母义弟一起住过的，而今被姚云晖独自占据的熟悉寝殿。
守卫的十二个死士不是青年，都和姚云晖年岁相仿，死士们见他们踏足，在寝宫门口剑拔弩张地按住了剑柄。
顾小灯身边也有守卫，两端的人一触即发，他趁着对峙的一点时间，仔细看了一会，认出对面大部分都是当年他还住在这里时的旧守卫。
他往前走，朝他们行了一礼，寻着当年记忆叫出他们的代号，或是伯，或是叔。
叫完站定，为首的死士慢慢地叫出一个在千机楼中消失了多年的称谓：“圣子？”
顾小灯点头，再行了一礼：“十八年一别，云错回来探望母亲。还请列位叔叔伯伯看在多年前的情分上，能不动干戈就不动。”
僵持片刻，东边的方向忽然又传来山崩地裂般的轰炸声，顾小灯朝神降台望了一眼：“叔父回不来了。”
守在门口的十二个死士顺着轰炸的方向看去，又朝顾小灯看了片刻，十二人目光交错，不知在无声的静寂之中传达了什么，八位年岁较长的死士拔剑，剑锋却是朝自己的脖颈。
八人刎颈，剩下四人无声地卸剑，赤手结伴离去，也不知要走向何方，通往何生，或者何死。
待他们走远，顾小灯才回过神来，身旁的关云霁也恍惚过几瞬，问他：“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习俗？殉葬？这么儿戏的生死有什么意义？”
顾小灯摇头，不知怎的，感到莫大的悲凉。
他在轰炸的余震里走上前去，伸手摸一摸寝殿的大门，小时候回到这里时总觉得门何其高阔，现在他居然还是这么觉得。
门开无声，顾小灯迈进去的步子也就轻而又轻，寝殿内和记忆中的没有多大差别，简直就像是光阴冻结了，只需稍等一等，就会有幼童和女郎的笑声响起。
顾小灯呆在空旷的大殿里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朝暖阁走去。
“我小的时候和我养母在那里面住。”
他刚和身旁的关云霁说了一句，暖阁的门轻开，关云霁喉咙里的“是吗”就被活生生地哽住。
暖阁中央放置着一个流光溢彩的水晶缸，养母小腰的头颅和长发浸泡在其中，面容也像是被光阴凝固住了，还是顾小灯记忆中的打盹样子，他记得母亲睡着时唇角会翘起一点，像微醺了几分。
她在水中悠悠的，像极了顾小灯当年在苏明雅那儿看到的水晶球里的海月水母。
关云霁和其他守卫同时倒吸了一大口气，顾小灯徒劳张了张嘴，悬在头顶的无形大石头骨碌碌地摔下来，他越发小心翼翼地走进暖阁。
水晶缸比金罂窟的药缸还大，顾小灯得稍稍仰头才能看清楚养母的眉目，但从他的角度看去，看清楚的是残酷森冷的颅腔。
顾小灯呆了半晌，而后沿着水晶缸环顾数圈，透过药水观察骨与肉的区别，想起小时候在这金罂窟里见过的各种药水，其中一种的效用就是浸泡了能保持肌理新鲜，取出之后，肌理腐化，骨骼不会。
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转头在暖阁中找合适的容器，一低头眼泪就簌簌的掉。找了一圈觉得什么都不行，于是把自己的衣服脱下两层，冬天畏冷穿得厚，脱了中间一层自觉比较干净的白衣备着。
他伸手摸索着水晶缸，关云霁从震惊中回神：“小灯，你想把那里面的头颅取出来吗？我来帮你，你别乱动！”
“不不，别乱动的是你，云霁。”顾小灯眼圈通红地挥手，“这种不腐的水都是有毒性的，你们都退远一点，丢一把匕首给我就好，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毒对我没用的。”
关云霁动作快，从自己的衣服里掏一把小巧的匕首递给他，给完才觉得不妥：“这、这要是贸然取出来，会不会突然腐化？”
“可是，人死之后，就是尘归尘，土归土啊。”顾小灯哽咽着摸索水晶壁，“水晶是很脆弱的，人也是，所以更该珍惜命，活着的时候好好过，死了的时候……好好走。”
他摸到了水晶缸薄弱的地方，缓了半晌，才攒足力气抽出匕首，朝那薄弱地一刺，流光溢彩的水晶突然四分五裂，里面的药水喷涌出来，顾小灯瞬间就被药水淋了半身，身上的白衣缓慢地腐化，衣襟和袖口都变成焦黑的领边，像是穿了一袭火里逃生的灰烬衣。
他接住了养母小腰的头颅，她闭目微笑，好似慈悲佛首。
顾小灯湿漉漉地站在水晶碎片里，小声道：“娘亲，小灯回来了。”
他看着与世作别不知多少年的长发垂到地面，而后慢慢萎落，看得心如刀绞。
待转身去取白衣，外面传来动静，关云霁警觉地闪了出去，一下子不见身影，顾小灯似有所感，朝外一问：“是云晖回来了吗？让他来吧。”
关云霁应了一声，鹦鹉一样又闪了回来，而后是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
顾小灯很快看到一身是血的姚云晖踉踉跄跄地赶过来，在看到满地的水晶碎片时，显而易见地空白了。
他看了一眼姚云晖，又低头看手中，身体抖得厉害，恨憎来得铺天盖地，他问姚云晖：“你这种……你这种……你为什么要拿我娘的名字，放在云晖这二字前面做姚姓呢？你配吗？你凭什么这么待我娘？”
顾小灯半晌都无法回神，直到有刺耳的笑声从暖阁外传来：“嗯，我也不配，是吧。”
顾小灯一时来不及反应，再反应过来时，关云霁已经拔剑挡在了他面前，附带一句破口大骂：“草，我忍你们这对变态父子很久了！还敢劈个剑朝你娘和你哥过来，你哪来的脸！”
顾小灯激灵过来，赶紧取过白衣裹住小腰的头骨，腾出另一手抓住关云霁的衣袖催他出暖阁：“关云霁，你别留在这里面，地上都是水！”
地面都是从水晶缸里流出来的毒水，若是在打斗中溅到，怕是要被腐下一片皮肉来。
暖阁门口却有短兵相接的声音此起彼伏，以及姚云正的声音：“我哥？哪个？站出来让我瞧瞧？”
关云霁立即负手把顾小灯拉住，只是他可以不探头，姚云正的声音却一句句地传过来。
“我哪个哥，嗯？我亲哥把我亲爹弄成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了。哦，还有我，我也没法活着再走出家门口了。里面那个把我娘捞出来的，我是瞎了眼了吗？你是我哪个哥？我横看竖看，你好像是我在西平城见过的顾小灯，我在祀神庙见过的佰三，以及我上个月走时看了半天的……婊子？”
关云霁愤怒到差点暴跳，顾小灯按住他的手探头去，没有什么生气，只是和姚云正四眼相对，明明白白地回答他：“你也不配，你和你爹都不配。”
他看到姚云正衣衫单薄，寒冬雨天里只剩一件堪称破烂的薄衣，身上沾着血迹和灰尘，只有一张脸不算狼狈，因为扬着酒窝。
姚云正像是避开了他的眼睛，姚云晖因着重伤跪倒在暖阁门口起不来，他这时才低头看重伤的老父，说的话还是那么的不中听：“爹，对不住，我来得太迟，来得也太赶巧了。我刚看到我娘死了，她现在真的死了，她早就死了。你呢，你看清楚了没有？我看到她的头发掉光了，皮肉也枯萎了，剩下那个干干净净的骷髅。但说实话，我觉得那样子比她泡在水里的样子好看多了。”
关云霁受不了地看向顾小灯，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大骂，顾小灯发现他表情狰狞到滑稽。
那厢的姚云晖失血过多，听声音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耳朵可能也听不清人声，只知道跪倒在门口迈不进来，像是想去抚摸地面的水晶碎片，那只断腕的左手也碰不到什么。
这种死寂再僵持下去没有意义，顾小灯抱着怀里的布裹走出关云霁的背后，反而走到他身前，叫了一声门口的人：“云正。”
姚云正却突然被激出了莫大的反应，垂在地面的剑瞬间又提了起来：“你是谁？！说啊，你到底是谁？！”
关云霁也在顾小灯身后提起剑，生怕死变态一个抽疯乱砍人。
顾小灯抱着布裹，在歇斯底里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寂静。
“我在长洛的大名是顾山卿，在这里就是云错。”

第168章 正
顾小灯想过数种和姚云正坦诚相见的场景，眼下实在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
他嗅到了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
暖阁封闭，门内门外只四个活人，姚云晖半跪在地，从神降台到这里的路程不短，失血将尽，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姚云正身上也在散着血腥之气，随着大开大合的情绪，越来越浓重。
“你骗我。”他仍将剑尖对准顾小灯，双眼血丝尽显，“谁教你这么骗我的，你不可能是云错，绝不可能！我见过无数二十五岁的男人，云错如果还活着，不可能是你这个年岁样貌！”
顾小灯只想劝他先别激动：“你冷静一点，你背后是不是有重伤？血腥味很浓，我们暂且放下刀剑——”
姚云正目眦欲裂，嘶吼道：“顾小灯，你不可能是！你如果是我义兄，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地看我！我义兄不会骂我有娘生没娘养，不会骗我又害我，从初见到现在，你就这么薄情寡义地看着我，你怎么可能是……如果你是，我情愿你死在八年前的长洛！你为什么不死！”
顾小灯眼皮一颤，姚云正在暴怒之中心口如一，提着剑上来欲砍杀他，身后的关云霁暴风似地闪了过去，霎时青锋交击，堵在暖阁门口厮杀起来，两人都和疯狂无异样，全然不是顾小灯能拦得下来的阵仗。
姚云正背后确实有不轻的伤，来自梁邺城某个江湖大汉的千钧一劈，饶是他过去再怎么武力超群，此时也只是个心神全乱的伤患，强撑半晌被关云霁打出暖阁，眼看着要被一剑穿喉钉在墙上，那剑锋在喝止声里偏了。
关云霁盛怒难平，手臂上有伤口裂开，血水溅在地上，他只想让姚云正闭嘴：“把你的混账话给我收回去，你他娘……你他爹什么都不知道。”
姚云正的背后砸到了墙上，吐了口血沫冷笑：“他刚才叫你关云霁？关云霁，我想起来了，顾山卿那些年在长洛的姘头之一，高鸣乾的表弟是吧？真有意思，你这么护着他，他到底在床上有多卖力啊？”
关云霁怒火中烧，恨不得割了他的舌头，顾小灯已经追了过来，他只好依言封死了姚云正的穴位，咬牙切齿地守在一旁。
姚云正靠着墙壁屈膝而坐，墙上留下了悚然的大片血迹，顾小灯心跳到嗓子眼，蹲到他面前，一手抱着布裹一手去把他的脉象，姚云正死犟，竟是不顾伤势冲破了哑穴，吐着血骂人：“臭婊子！给我滚！”
关云霁气得冒烟，抬手想抡一把，顾小灯侧过身挡住，转头恳求地看他：“关小哥，他没力气再伤人的，你让我和他独处一会吧。”
好说歹说，关云霁才起身去处理这寝殿的其他云氏死士。
顾小灯看向姚云正，他听得到不远处的刀声剑响，远在千机楼另一端的轰隆爆破声也听得到，可这义弟近在咫尺的谩骂却是听不分明，只知道指尖诊到的脉象如游丝，心中大恸。
许是他的神情过于难过，姚云正停下污言秽语的谩骂，死死地盯着他说：“你哭什么，我和我爹这样不是正中你们下怀？来啊，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反正你们晋国人不会放过千机楼，少在我眼前惺惺作态了。”
顾小灯回过神，腾出手去拾他的剑，挽了挽左手的袖口，露出了左腕，把左手上的疤对准剑身，轻轻划过，而后把手怼到了姚云正唇上：“喝。”
姚云正只冲破了哑穴，全身难以动弹，后背在往外淌血，唇上在往里渡血，方才还腾腾燃烧的怒火忽然全熄灭了，剩下一片空白。
顾小灯半晌松开手，裹了手腕后，小心翼翼地扒住他肩膀，努力地把他的身体侧一侧，以便去查看他后背是什么伤。
这寝殿里富丽堂皇，光线充足，顾小灯看清了姚云正的后背，在一堆皮外伤里，有一道显眼的刀伤。
那伤很新，虽然有些深，但还是皮肉之伤，并不足以致命，渗出的血已逐渐凝固。
但这道蜿蜒的伤口泛着幽幽的黑色。
顾小灯指尖抖着，轻而又轻地沾来一指黑色的血迹，碾磨到最后，脑子也空白了。
很烈的剧毒。
即便姚云正从小到大用过数不胜数的药血，把身体弄成了不受寻常毒物侵蚀的强健体魄……
顾小灯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药血能不能抵挡这毒。
这道刀伤应是姚云正昨晚深夜亦或今天破晓受的，能挽救的疗愈时间已经过去了，遑论他在中毒后几度厮杀，毒素随着滚烫的鲜血加速渗透到四肢百骸去。
姚云正的呼吸混乱了起来，顾小灯察觉到他在强行动武，努力地忍住情绪，脱力地坐到他旁边去：“云正，别再试图用内力去冲破穴位了，不疼吗？很疼的是不是，别乱动了，那样痛觉就不强烈了。我喂了你药血，不知道药效怎么样……我们说一会儿话吧。你现在能相信我曾是你哥吗？你曾经有个泡在药缸里长大的药人大哥，嗯，是我哦。”
姚云正无法平静，说话都带着腥气：“你……不可能是……”
“我是。我记得你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很喜欢哥长哥短的。你最初在襁褓里的时候，经常哭，嗓门大得厉害，像是有多不情愿来这世上一样……后来吹气似的长大，能爬能走，开始爱笑爱玩，我就看着你的脸上逐渐出现一对酒窝，我们谁都很喜欢你。”
说这些他是不信的，顾小灯恍惚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提起了悔憾终生、把自己刺激得失忆了的往事：“云正，你还记得你有过一个病弱的夭弟吗？云珍，云珍两岁时就这么小，我不该带上他逃跑的，牢山外的路太冷了，他最后就在我手里没了气息，我永远对不起他。如果我当年没有带他一起逃就好了……那样的话，不知道我们这个小弟，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姚云正眼里要沁出血丝来，嘴硬不信，顽固得很：“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根本不是二十五岁的人，我义兄要比我年长三岁，你根本就比我小，你说的这些鬼话我通通不信，一定是我真正的义兄在长洛告诉你和顾瑾玉的。至于药血，你和神医谷是一伙的，他们也有药人，你肯定是他们弄出来的货色，少诓我！”
“我现在确实比你小，岁月在我身上凝固了七年。八年前我在长洛白涌山落水，本来应该是溺水而死，或者被打捞出来继续苟活，但谁知道这世上真有神迹……”
顾小灯视线模糊地摸摸自己的脸：“阿正，我不信神明的，世上没有圣子，只有吃苦吃出来的倒霉药人。可是等到森卿……等到顾瑾玉把我从那小池塘里捞出来，人间沧海桑田，一睁眼，竟然一晃过去七年了。”
这说法给长洛人听，听众只会觉得匪夷所思，偏生这里是西境千机楼。
姚云正聆听和颂歌了二十几年的祀神曲，未开鸿蒙时，也曾坚信过世间有救苦救难的圣神，谎言戳开了，扮演神明的戏还在唱，还在唱。
他明知道世上无神了，却也无数次希望谎言才是谎言。
他想继续反驳，可他不想否定了。
神从千山万水来，把他多年前许下的愿望实现了。
顾小灯小心地捧了捧怀里的布裹：“可惜现在不是适合叙旧的时候，不然我能和你说西境之外的东境、南境、北境，从浩荡天地说到幽微人事，一直说到太阳下山去。云正，看在母亲的份上，兄弟之间，我们休战，可以吗？”
姚云正短暂失去的声带捡了回来，他难听地放声笑：“兄弟？谁跟你们是兄弟？一个又一个哥，让我做一个又一个弟，我最恨做老二了，他顾瑾玉不做千机楼的主却甘当晋国的狗，我好好当着人，凭什么让我跟他一样去当狗！”
顾小灯有千言万语想驳想反，但他不确定他们还能有多少时间耗费，只能无力地跟着笑：“嗯，你们当主做人，然后让千万人过上比母亲还煎熬的日子。你们做主子，了不起，想杀人取乐就杀到卷刃，想长生不老就炼人吸血，一个活生生的正常人会愿意留在你们身边么，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一定会想往外逃，没逃走的又落回你们手里……”
他捧起怀里的布裹，小声道：“就成了这个样子。”
顾小灯没吭哧一句重话，说的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姚云正却像被挑起哪根筋，霎时转移了话题，含着血腥味不三不四地笑起来，开始神志不清地发疯。
“哥，我搜罗过好多你的话本，听说你在长洛的时候在四个男人的床上滚过，我真好奇，你能不能现身说给我听听，你和他们怎么干的，刺不刺激？哄我的时候想过和我合奸吗？”
他越说越不像话，混账话越多，难言的扭曲情愫越呼之欲出。
比起恨，无法承认的阴暗痴狂占了上风。
比起公，无法根除的私心偏执占了统治。
“我把话放在这里，哥，你最好不要让我活着，如果你还让我活着，总有一天，我一定把你先奸后杀！”
说到情绪激烈中，他咳嗽着吐了一口血。
顾小灯猛的抓住他手腕，再次诊他的脉象，眼圈慢慢变得通红。
姚云正大抵感觉到了一种与以往都不同的伤痛，他看着自己刚吐出的血，平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了生命的脆弱。
从前哪怕受再重的伤，往林碑的血池里泡上足够的时日，身体就能恢复如初。
因此他习惯了肆无忌惮地挥霍起自己的生命，总觉得死不了。
但他现在有些迟疑了：“我要死了吗？”
这个字眼过去离他太遥远了，如今他和它近距离对上了：“顾小灯，我是要死了吗？”
顾小灯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说你是我哥吗？我哥是最好的药人，你给我喝了你那么多血，我怎么会死？”姚云正有些茫然，“你又骗人，你果然不是药人，不然怎么会这么废物。”
顾小灯嘶哑地应了一声：“没骗你，只是……太迟了。”
姚云正死寂了片刻，方才一直在强行想要冲破被封住的穴位，现在他不想动了。
他恍惚地说：“你要不要把我的脑袋也砍下来，泡在药水里，收藏一辈子。”
顾小灯苍白地笑了笑：“不要。”
“那把我的眼睛挖出来留下，我死后还想看着你。”
“不了，太变态了。”
姚云正自顾自地说了一通抽疯的话，然后问：“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一直记得我？”
“不会一直。”顾小灯没力气骗他，“我有个结交过五年的朋友，是个很混账的王八蛋朋友，他去年死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等时日更久，有关他的回忆大概会一点点被其他人事逐渐覆盖，终有一日，我会忘记他的样子，这没办法。”
姚云正不想听这样的结果，他有些歇斯底里地发怒：“什么叫没办法！为什么会忘记！你当我是什么，我还活着的时候你就丢下了我，我死了你更要彻底地抛弃我是吗！”
外面的冬雨逐渐停了，时间悄无声息地流走，顾小灯安静地听着姚云正越来越低哑的声音。
“我想要你抱我……要像抱顾瑾玉那样抱我，把双手挂在我的脖颈上，那样亲密无间地……抱着我。”
顾小灯半蹲到他面前，有些艰难地俯身下去，只能用一只胳膊抱一抱他：“阿正，娘亲和我都在，你别怕。”
“我本来就不怕……我只是恨死你了……我不会原谅你的，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婊子，臭小猫，我不会……绝不会原谅你……”
顾小灯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但我很喜欢你哦。”
即便那已经过去了很多年，隔着千山万水和沧海桑田。
姚云正看着他，怨毒憎恨和贪慕渴望都化作一点疯痴，他扬起酒窝骄傲地轻声：“我可一点都不喜欢你，一点都不爱你，一点都不……”
顾小灯没答话，听着那尾音消失在沉寂里。
不知几时，他才听到关云霁半蹲在身旁忧心忡忡地叫他。
顾小灯应一声：“关小哥，拉我一把好吗？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关云霁立即拉住了他的右手，顾小灯借着他的力勉强站起身来，一时有些天旋地转。
而后他又去拍了拍姚云正的脑袋。
臭弟弟不会再神经兮兮地说东说西了。

第169章 霁
关云霁守着顾小灯，和他一起在云氏父子的两座寝殿中处理到接近午时，最后他们在姚云晖的寝殿里找到一处隐蔽的暗格。
里面收录着顾小灯养母的所有遗物，包括了他小时候佩戴过的令徽。
关云霁看着他把那刻着云错二字的令徽取出来，信物崭新依旧，物件也被时光凝固了。
顾小灯看了一会就妥善收好，准备去枢机司处理接任的事，关云霁原本还有些不放心，想继续陪他走下去，但看着顾小灯还保持着冷静，云氏父子的相继死亡没有打乱他的行事，他便放下心来。
他才放松一会儿，顾小灯大约就感觉到了，转头来问他，是不是有未尽的事还要去做，如果有，不用继续守着他。
关云霁看了一圈跟在他身后的顾家人，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是从神降台的方向调过来的，大概是顾瑾玉那边处理得顺利，就把手下的亲信派过来护卫顾小灯。
眼下事情顺利，他也确实有该去做的。
他朝顾小灯点点头：“小灯，我去处理一些细枝末节，倘若和你一样顺利，日落之后我就回来找你。”
顾小灯有些呆，又有些凝重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关云霁说着会回来，就是想着要回来守着他的，从南境跑到西境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想法。往后天大地大，是易容改名还是别的什么都好，反正他要把剩下的时光都花在顾小灯身上。
他不知道顾小灯有没有感受到他的意思，好在他最终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只说：“啊……好的，但你小心一点。”
说着又强调了一遍：“关小哥，一路小心。”
关云霁由衷地笑了起来，想抱他但有点怂，于是改成抓住他的手握一握，随即暂时和他分头行事。
顾小灯往枢机司而去，他暗自朝高鸣乾所在的褐赋坛去。
顾瑾玉之前找过他和苏明雅，为了拆分千机楼的各个任务，那厮让他去搞金罂窟，让苏明雅去看管高鸣乾。关云霁捏着鼻子，心想干他祖宗，姓顾的少来指手画脚地干涉他的行止。
苏明雅八九不离十也是一样的想法，两人私下调转了任务，金罂窟让苏明雅和他的人去搞。他知道苏明雅也想去那个据说炼制出了药人的药窟，毕竟姓苏的身体好似脆皮，有痨病一样，弱得要命，那药窟里也许会有他想得到的续命东西。
至于高鸣乾，于公于私，关云霁原本都想杀了这个血缘上的表哥，既是为了晋国的安定，也是为了了结私仇。
但这个想法在不久前的一个晚上改变了。
高鸣乾把他手上持有的先帝遗旨展开给他看了。
关云霁这些年在暗中效命女帝，知道女帝高鸣世登基八年以来，世胄之中一直流传有其皇位不正的说法，有鼻子有眼地流传着高鸣乾手上有传位诏书。
关云霁当是反对女帝的党派暗中生事，盖因他当年作为高鸣乾的母族一脉，也曾数次身在皇室的漩涡中，先帝的放权举动、传位讯息并不隐晦，就是属意当时的皇太女高鸣世。
但他没想到，高鸣乾手上还真的有传位诏书，先帝明明白白地写下，传位于二皇子。
这是第一封遗旨，还有世无所知的第二封——先帝临终前指示他，倘若皇位不得，便逃亡西境。
高鸣乾拿出遗诏，徐徐地和他说话：“这第二封诏书，我先前只给如慧看过，云霁，你是第二个，这世上第三个知道这封旨意的人。
“我花费了这许多年的时间才想明白，父皇为什么让我夺嫡不成就到西境来。
“西境么，百年以来都是晋国的肉中刺，国力不足时，师出无名时，中枢要想发兵来镇压西境就做不到一蹴而就。
“来到我们这一代，晋强兵壮，父皇他们定然觉得时间已到，这时候把西境收拾了。只是云氏这群反贼做的逆行向来隐蔽，发兵差一个凝聚中枢的理由。
“所以父皇给了我一个皇位的诱饵，却不给我能和皇姐抵抗的兵权，还指示我到这西境来，顺水推舟地让我和千机楼的反贼沆瀣一气，唯有如此，我才能收拢一点和皇姐对抗的实力。
“我在西境越过火，中枢就越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发兵过来西伐。皇姐么，于公于私，都想让我死。她在位期间，定然会集结精锐的兵力来讨伐我，在这讨伐我这个逆党的过程中，自然而然的，就将西境也镇压了。
“我高鸣乾，如今烟毒缠身，身败名裂，妻离子散，盖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只是一个中枢为了镇压地方而养出来的棋子。”
关云霁无法言说当他知道这个真相之后的感情。
高鸣乾是棋子，背后的关家就更不必言说。
“千机楼一被拔除，我的性命大概也就到头了。云霁，说实话，我并不想死，至少不是在这里死。我私下和顾瑾玉交易，可惜他不是能信任的人，恐怕他只想着让我五马分尸。”
高鸣乾说到这儿的时候，脸上充满了一种自暴自弃的笑意。
“云霁，其实你也是来杀表哥的，对吧？也好，死在自家人手上，也好过把这大好头颅送给敌人去邀功的好。只不过，我还有一个遗愿，死前不能看到如慧为我生的孩子……我死不瞑目。”
那夜长谈已过去了大半个月，关云霁至今想起来，仍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高鸣乾是他憎恶的血亲，可他……到底是血亲。
顾如慧和高鸣乾的孩子被千机楼炼制成了药人，如今就在千机楼北面的林碑里，苏明雅一直尽心尽力地为顾小灯会绘制千机楼的地图，除却云氏中人，就只有顾小灯通晓最佳的路线了。
关云霁到底仔细记下了从褐赋坛到林碑的路线，决心成全高鸣乾和那小孩的父子情分。
此时已经是午时，按照顾瑾玉的行动，午后千机楼的数重机关门都会打开，牢山外的顾氏军队和以张等晴为首的江湖派系都会蜂拥而至，顾瑾玉是没有多余精力来处理高鸣乾的。
关云霁迅速抄近路朝褐赋坛而去，高鸣乾正在顾苏两派人的看守当中，他们和苏明雅私下做好了交易，此时到场以暗号相对，苏明雅的人便协助着高鸣乾和关云霁压制住顾氏的人手。
“二殿下，走！”
关云霁和其他高鸣乾的下属带出他，趁乱前往林碑。
高鸣乾在半途中笑着朝他道谢：“云霁，多谢你。”
“不用说这些了。”关云霁绷着脸，“我也只是想看一看表侄子什么样，小孩的名字叫什么？”
“咎。”
“什么？”
“过错之意的咎。如慧说就取这个名字。”
关云霁一时在路上哑然。
每个人的名字都有不小的意义，取得好就像祝福，取得不好就像诅咒。
他实在不知道顾如慧怎么忍心给小孩取这么一个名字，也不明白高鸣乾怎么接受下来的。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此时要紧的是赶向目的地。
林碑是千机楼最北的边界，通往林碑的路程有些漫长，即便是抄近路，紧赶慢赶也得将近一个时辰，路上又还有些守卫的难缠死士，一直到午时将尽，关云霁才看到了一片耸立的石林和缭绕不散的薄雾。
关云霁擦拭过鬓角的汗水，冬雨已经停了，午后的阳光正亮，他的视线穿过灰色的石林，隐约还能看到远处的连绵黑山。
这时他想起了顾小灯之前对他说过的出逃线路，说来也巧，林碑就是顾小灯小时候得以逃跑的非正规路线。
顾小灯当时还在他手心里比划路线，带着悲悯和忧虑，好像生怕他在千机楼里被搞死。
怎么会呢？他不会有危险的。
关云霁这么想着，转头朝高鸣乾说：“二殿下，我们到了。”
高鸣乾眼里看着的是林碑外的黑山，他点了点头，又朝关云霁道了谢，随后抬起了右手，似乎是要做一个什么指令的手势。
关云霁还没看清楚那手势是什么，高鸣乾的下属便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然而变故忽然在此时发生，天空中飞过一道闪电似的青黑色身影，落下了海东青尖锐的呼啸声——一支玄铁箭矢就在这呼啸声的掩护里破空而来。
高鸣乾右手还没做好一个“杀”的手势，就被那玄铁箭矢刺穿，其力度之大，直接让他险些摔倒。
关云霁悚然，和高鸣乾的下属们同时拔剑，众人惊惶地看向箭矢的方向。
青灰色的石林中传出了一阵脚步声，为首的人一身衣服黑红相间，双眼漆黑，唯独他手里有弓无箭，显然刚才的冷箭是他发的。
关云霁看着顾瑾玉从那薄雾里出来，一时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厮怎么在这？！
顾瑾玉脸上还戴着玄铁的面罩，腰间佩着玄漆刀，鹰隼似的盯着高鸣乾：“既来之，则安之，二殿下，别走了，继续留在这做客吧。”
高鸣乾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轻笑着换成左手拔剑：“你把我儿子也杀了？”
“嗯，剁成肉泥了。”顾瑾玉轻描淡写地再抽一枚玄铁箭，这一次箭矢上坠了小型的破军炮，“如果你不自寻死路，还能分一杯你儿子的肉羹。”
话落，箭矢破空而来，关云霁紧急避开，还是被那爆破的声音震得鼓膜颤栗。
两方人马的军备根本不是同一个水平，关云霁眼睁睁看着己方的人越倒越多，脑海中浮现出顾小灯叮嘱过的路线，情急之下，只能且战且避地带着高鸣乾一行人退进薄雾里，往那逃亡之路上奔赴。
顾瑾玉带着亲信一路追杀，恶鬼似的穷追不舍，头顶的海东青盘旋不去，全都像是无常的鬼影。
关云霁倚仗着身法屡次避开了玄铁箭，那玩意杀伤力大，但破空而来的声音着实不小，只是他避得开，高鸣乾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经年烟毒侵蚀下，身体早已不复当年的矫健。
箭矢一箭箭而来，穿过高鸣乾的发顶和耳边，在他们勉力快要逃出射程范围时，四支木箭无声地闪射而来，准确地钉住了高鸣乾的双肩和双脚。
关云霁挥剑掩护，情急一下喊了一声表哥，薄雾中飞来箭矢，以及传来顾瑾玉的森然声音。
“二殿下，关大公子，冬猎好玩吗？”
关云霁的手一顿，险些被一箭穿喉，这一箭闪过他耳边，穿过了高鸣乾的胸膛，他再不能奔逃，倒地不起了。
关云霁用余光看着这一幕，脊背爬上一层寒意和悲怆，他想，姓顾的疯狗是真的想在这把他砍成烂泥，他怕是无法再回到顾小灯身边了。
绝望之中，求生的本能熊熊燃烧，关云霁依照着脑海中的线路，向千机楼之外疯狂奔逃，身后的疯狗一路追杀，他冒着箭矢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终于跑出了千机楼的边界。
然而林碑里还有能借以闪躲的天然石林，一跑出林碑，周遭一片空旷，彻底暴露在了射程之内。
关云霁几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听觉因身体机能的极致调动而变得极其灵敏，他听到拉开弓、把箭矢别上弦的声音，等死的那一瞬间，远处的风中传来一声呼唤。
“顾瑾玉！别杀他——！”
关云霁猛然睁开眼睛和转头。
那是顾小灯的声音。
他这时也不该在林碑，他应该在枢机司，他为什么会追到这里来呢？他口中所喊的不愿见其死亡的人是谁呢？
关云霁看不到嘶喊着的顾小灯，只看到不远处的顾瑾玉也在转身，黑石似地定了一两秒，他就把弓箭丢给一旁的亲信，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关云霁吐出涌到喉间的一口血，略显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顾瑾玉的亲信也都全部转身，再没有对准他的箭矢了。
他想活下去。
顾小灯也希望他活下去。
他知道如果想安全地活下去，现在就应该头也不回地向牢山外跑，顺着路线，远离这方混沌天地，远离护食的疯狗。
但关云霁还是没有多少犹豫，擦了擦嘴角的血，他朝林碑折返，朝顾小灯的方向而去。
他掩到一柱石碑后，眯着眼眺望远处。
顾小灯就在一口小池塘边，后背上背着一个小孩，他在风中仰着头，摇头晃脑地和顾瑾玉说着什么，海东青在他们周围翻飞。
顾瑾玉低头摸了摸他的脸，看动作像是要把他背到背上去，顾小灯便侧身示意自己还背着小家伙，小孩看起来很亲近他，不亲顾瑾玉，伸出小手呼了顾瑾玉一下。
顾小灯大约是笑了，掂了掂小孩，招呼顾瑾玉走，顾瑾玉像只好大的狼狗一样跟着他，跟了没几步，三下五除二地把他连同小孩背到了背上去。
三个人，叠叠乐似的。
顾小灯的一声“嗷”远远地传了过来。
关云霁在风中怔怔地看着，脑海中忽然想起和他的初见，那时节，秋末冬初，他在顾家的跑马场里跑马，路过刚到顾家不久的顾小灯时没有搭理他，马蹄扬起的尘沙兜了顾小灯一脸，把他脸上挂着的笑容扑灭了。
他那一声开心的，没叫出口的“关公子”便没了下文。
半晌，关云霁眨了眨眼睛，头也不回地朝着顾小灯的方向追去。

第170章 众
轰隆作响的十一月十五翻过页，千机楼从一日剧变中醒过神来，像一个出了故障的金属巨兽，惶惑地卡在新旧交替之中。
不多时，归来和新来的年轻人接过了它的心脏，对着它修修补补，收拢着残局，整顿着新象，近乎拖家带口的，驱策着它嘎吱嘎吱地继续往前走。
转眼间冬去雨停，又是一年新岁时，云散寒雨尽，洪熹九年的钟声从远方沿着阳川传来。
除夕黄昏，新任的楼主待在一间简朴的书房里，热火朝天地翻看一大堆书信，都是西境之内各个重要之人，或者紧要门派的来信。
顾小灯花了最长的时间去看张等晴絮絮叨叨的信，看几行就被他哥的冷幽默逗一次。张等晴在十一月十五那天的下午来到千机楼，顾小灯见到他时已是晚上，异父异母的两兄弟见了面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就光顾着抱头痛哭，嗷嗷半宿。
张等晴对于他要留在千机楼的决定先是瞪眼，再是团团转，最后是猛捏他的耳朵，训斥几句，然后留在千机楼待了一个月，撸着袖子帮了一箩筐大忙。
眼下他回了一趟神医谷处理门派中事，临走时把顾平瀚带上，以及把吴嗔薅走了，显而易见的要把这个蛊术师请到自己的神医谷中，研讨一个关于顾平瀚身体的方案。
张等晴如今很少流露出对顾平瀚的看法，顾小灯数次想问问他哥怎么看待和世子哥的关系，但觉得多问反伤，还是交由当事人顺其自然的好。
张等晴一到神医谷就写了厚厚的家书寄到千机楼来，在信上殷殷等他空闲之后能到神医谷去，谷中还有小配在等着他们，写道小配到了谷中吃得越显敦实，一身狗劲没处使，成天在神医谷中到处招猫逗牛，扑蝶逮鱼。
顾小灯看得眼热，掰着指头数了数时间，最迟二月春，大约就能和顾瑾玉一起去神医谷玩了。
看完张等晴的家书，他拆开另一封手足的家书，是仍然停留在西境的五弟顾守毅寄来的。
顾守毅和顾平瀚、顾瑾玉私下或许有他不知道的一些中枢事，顾小灯不想打听，直觉问开了之后肯定会生气。
他在信上写的也无关庙堂，写道自己还留在西平城，抱怨顾平瀚跑去了神医谷，留下好几城的杂务扔给他做，此外便是殷切想念，想在他得空的时候来见一见他，信的末尾则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询问他来日何时能有机会回一趟长洛。
顾小灯没掰指头，回信措辞客客气气。
看完家书，给束着纱布的左手休息一阵，他继续在书信中翻找，其间看到了一封字迹有些熟悉的，便直接拿来打开，从信封里掏出了一幅折叠的方方正正的画。
徐徐展开，只见画上画的是一幅长洛的广泽书院众人画，都是少年时，中间是十五六岁时的顾小灯，梨涡一点，惟妙惟肖。
除了苏明雅，没人能画出这样的画了。
顾小灯挠挠头，一时感到有些语塞。
他就知道苏明雅狡兔三窟，画皮游魂似的。
千机楼剧变之时，顾瑾玉是想着趁乱把苏明雅和关云霁一并杀了的，苏明雅不至于察觉不到，大抵能在那乱象之中靠着易容术来去自如。
顾小灯毫不怀疑，等他把千机楼整顿好了，也许哪一天，苏明雅就会顶着别人的新样貌出现在他眼前。
他不怎么期待，不过有点好奇。
至于关云霁……当日关云霁和他暂别，说是要去做当做之事，顾小灯和他分开后越想越直觉不好，揣测着他对高鸣乾隐约的同情态度，总觉得他有意助高鸣乾离开，忍不住匆匆赶去了林碑，谁知道直觉真踩中了。
幸好歪打误撞地跑去了，顾瑾玉一副杀红了眼的狠样，若不是还有几分理智，顾小灯又得收一具故人尸。他着实不想再收了。
他在林碑的石林里竖了座新的无名碑，把姚云正的尸骨安置在那里，短时间内，不想再去了。
顾小灯衷心希望关云霁那天从林碑向北出发，远远地离开了千机楼，去南境找他弟关云翔，或者回长洛，滞留西境也随意，总之暂且远离杀意满满的顾瑾玉，过一阵平平安安、痛痛快快的日子。
这么想着，顾小灯在书信堆里又找到了一封字迹有点熟悉的，拿出来拆开一看，发现信封里装着好几根鹦鹉的羽毛。
他顿时感到更加语塞。
羽毛显然是来自关云霁那只名为青梅的灰嘴鹦鹉，这人也真是，还留在西境就留吧，写封信宣告他的存在就是了，结果就不，故弄玄虚地在鹦鹉身上薅了这几根毛。
不知道那只聒噪的小鹦鹉会不会呱呱大叫着冲关云霁发脾气。
想到这，顾小灯不觉笑了一下。
原本他想着把其他要紧的信件都看了写回信，结果还没看完就开始犯困，眼前小星星转悠，没一会就晃晃悠悠地趴到桌子上，睡着了。
顾小灯在这短暂的小睡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个春季，漫山遍野开满五颜六色的花，模糊的人影一个一个走过，走得太快，看不大清，但知道都是旧人，有殊途也同道。
最后一个小孩走到跟前来，顾小灯定睛一看，发现他是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他还叫云错。
小云错六七岁的模样，仰着脑袋瓜冲着长大后的顾小灯嘿嘿傻笑。
顾小灯也跟着乐呵，蹲下来去捏小云错的脸，做了个鬼脸去逗他，小云错同时也朝他做鬼脸，都把对方吓了一跳。
笑罢，小云错钻到他怀里，顾小灯便抱住他拍拍，小云错像是一阵轻薄的烟雾，慢慢地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顾小灯的动作遂变成抱住自己。
梦醒，他睁开眼，一刹那看到窗户外暗淡下来的天色，黄昏时打盹，月升时醒来，他的怅惘转瞬即逝，很快被充沛的精神劲填满。
发完呆，门口才传来一声轻唤：“醒了？”
顾小灯眼睛一亮，转头看到了杵在那的顾瑾玉，不止他一个人，他还背着眼睛乌溜溜的小药人。
见他看过来，小药人开心地大叫：“舅舅！”
顾瑾玉面无表情地偏过头，一副被小孩吵到耳朵的样子。
顾小灯忍俊不禁：“小欢！过来过来。”
改姓更名之后，大名顾无咎、小名顾小欢的小药人像只小狗似的从顾瑾玉背上跳下来，噔噔噔地跑到了顾小灯身边，高高兴兴地钻进他的怀里。
顾无咎如今由顾小灯安排着住在青衿坛，那里是千机楼负责文教的部坛，顾小灯慎重地选了几个识文断字的先生去教他，想着慢慢地把他从类兽的蒙昧状态里拉出来。
当日顾小灯把他从林碑里带出来，生怕他不适应外界，万幸顾无咎虽然残留着许多兽性，却并不排斥他，别人待他好，他大抵能感受到，待他不好，他就只愤怒的小鸟一样警惕地大叫。
顾小灯当时在药池旁看到他时，差点泪如雨下，顾无咎躲在石林里看了他一会，就像只小动物一样跑了出来，到他身边围着转，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一直在等着有个人能把他带出去。
现在他抄着一口还不太流利的话，磕磕巴巴地向顾小灯展示今天的学习成果，今天学会了多说三十个字，并且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了。
顾小灯把他抱到椅子上来，顾无咎就豪迈地抓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名字。
顾小灯看着纸上一笔一笔成形的字，越发觉得时间恍如流水。
顾无咎啾啾直叫的样子仿佛还是昨天，谁成想一眨眼，一个半月就过去了，虽然他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团，但学会了磕绊写字，结巴说话……最大的进步是能和顾瑾玉和平相处了。
也不知道是他进步了，还是顾瑾玉捏着鼻子对他释放善意了。
顾无咎跑来时，顾瑾玉也不声不响地也跟了过来，挨在顾小灯左边，安静地杵着。
顾小灯看完小外甥，转头去看他，就被顾瑾玉“偷袭”地亲了一口。
顾小灯：“嘿！”
他使眼色，示意小家伙在旁边呢。
顾瑾玉配合地点点头，瞟了一眼，顾无咎头也不抬地学舌，喊了一声“舅舅嘿”，依旧认真地埋头写字，但这么努力，连个顾字都没写完，顾瑾玉就低头又“偷袭”了顾小灯几次。
自十一月十五以来，他们都忙得昏天黑地的，虽然都在一片屋檐下，一片被角内，但亲近的时间被千机楼流水似的琐事占去了七八成，顾瑾玉就时常见缝插针地亲一亲他。
顾小灯任他亲昵一会，随后用鼻尖蹭蹭他下颌：“新年好啊，跟你拜个早年。”
他看着顾瑾玉的眼睛，情人眼里出西施，顾小灯怎么看他都觉得好，顾瑾玉有时还会不自知地做些古里古怪的事，身上没有皮外伤，但精神或多或少地受了些烟毒的影响。
顾小灯做好了和他的烟毒后遗症搞持久战的准备，哪怕他有这样那样的幽微异常他也不怕，顾瑾玉是只乖大狗，就是发疯，下意识里也要垂着手认真地听他的话。
这时顾无咎正写完了姓名，也学着他和顾瑾玉拜年，顾瑾玉屈指弹了一下小孩脑门，说不上是嫌弃还是鼓励，继而他摸摸顾小灯的发顶鬓边，珍而重之的：“新岁大吉。”
顾小灯往他掌心里贴一贴，黏糊半晌，两大一小一块出门去，手上也没带什么东西，清清爽爽地就准备前往黄泉核，找那在世的长辈道个好年。
他们穿过回廊，正是除夕之夜，所过之处，楼中人们热火朝天地在自己的房间外贴春联剪纸，见到他们，或局促或喜悦地道一声“圣子安好”。
剧变过去之后，棠棣司再不复存在，枢机司中空，顾小灯以上任圣子的名义重新稳定七大部坛和其他部司，安抚惶惶无措的信众们，期间自然也有糟糕透顶的时候，但如今已经平稳度过换代。
千机楼中森严的壁垒还无法一蹴而就地改变，他不着急，一步一步来终结烟毒，断了那毒源，除了盲信祀神，把云氏残留下来的恶行慢慢拔掉。
此中人本来就没有天性喜欢为奴的，来日慢慢站了起来，谁还愿意对云氏一族造出来的伪神泥塑、铁血等级跪地贴首呢？
走出熙攘有序的住楼，穿过贴了彩的机关门，三人总算到了黄泉核，与外界的翻天覆地不同，这里仍旧寂静，云暹和傀儡似的死士们日复一日地守着机械核心，变化微乎其微。
不同的是云暹脖颈上不再戴着那串手骨，改成戴着一个小瓷瓶，腰间还佩戴着一个金缕球。
顾小灯在这一个半月里已经跑来见了他不下十次，远远看见了就挥着手喊一声爹，云暹就从凝固的状态中解除，转身一望，主动走过来。
顾无咎认得他，对他很是亲近，学会了用世俗亲缘的关系称呼他，见了面就大喊一声“爷爷”，尽管并无血缘关系。
云暹走来，先伸手摸摸顾无咎，小孩嗓门大，炮仗似的和他拜早年：“爷爷，新年好，新岁大吉！”
云暹像是有些楞，点过头之后又摸了他脑袋两下，摸完看顾小灯和顾瑾玉，顾小灯孩子气地把脑袋递过去，也拜早年，也要他摸摸脑瓜。
云暹于是认认真真地抚摸他的发顶，摸完，看向顾瑾玉。
这下变成顾瑾玉楞了一下。
“……”
被三双眼睛瞧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认栽地低了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让亲生父亲把他的脑袋当个西瓜盘。
洪熹八年的最后一天，他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
*
新年过后，顾小灯又忙活了大半个月，稳住了千机楼的新格局后，正月下旬和顾瑾玉一起出了千机楼，一起回一趟西平城的将军府。
张等晴从神医谷里出来，把顾平瀚塞回了西平城，顾瑾玉和顾平瀚有西境军务需要合并，顾小灯和张等晴商量根除烟毒的制造与流通，庙堂和江湖相安和相融，太平之世，红尘嚣嚣。
顾小灯原本打算见一见顾守毅，谁知这牛马似的五弟又被支使去临阳城督建了，只好好笑地遥遥祝他能睡几个饱觉。
此外，他在将军府还有一桩挂念的事，他总记得之前吴嗔曾经嘴漏和他说过，顾瑾玉当初在来西境的途中给自己准备了一口棺材，就停在将军府的一个地下密室里，随时准备着只要死于非命就能大兴白事、吹拉弹唱。
顾小灯觉得大小伙子给自己准备寿棺不太吉利，问过顾瑾玉详情，顾瑾玉只说简单，好躺，好埋，说得充满了朴实无华的粗糙感，顾小灯听得脑瓜挂满疑问，反倒好奇起来，想着哪天重新到世子哥府上时，一定要去亲眼看看顾瑾玉的棺是个什么样。
于是正月二十当天到将军府，他就趁着顾瑾玉忙活时跑去找顾平瀚，世子哥虽然因为傀儡身体而迟钝，但这事还记得，连说带比划地把那棺的下落告诉了他，顾小灯就搓着小手探头探脑地进到了那停棺的密室。
既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密室里停放的后事之物少得可怜，一口孤零零的棺置放中央，顾瑾玉给自己准备的身后物简单得让人汗颜，据顾平瀚所说，他和顾瑾玉的后事都一样，随葬品统统充做军资，休想带到地下去。
顾小灯把空荡荡的密室从左看到右，怎么看都怎么乏善可陈，寡淡得让他挠着头想笑。
他想着要不要留个什么“山卿到森卿宝地一游”的小纸条闹闹顾瑾玉，刮着下颌傻乐时，忽然听到那不远处的黑棺里传来了沉闷的小声响。
顾小灯：“……”
他第一反应竟不是吓着，而是想，此时封闭在里面的肯定是顾瑾玉——这个大笨蛋，又古里古怪地犯病了，有床不睡钻棺材，不会很闷很黑吗？
*
顾瑾玉来到将军府不久，就避开所有人独自进了密室，来悄悄鉴赏、并且添加自己珍贵的随葬品。
他把顾小灯送过他的物件通通藏在黑棺里，比如他剪下来的半幅长发，执笔写过的《森卿复安录》，顾瑾玉私下还把他当年在广泽书院里写的五本《山卿见闻录》默写成册挨着放好，林林总总的回忆组成了他最想保留的纪念品。
黑棺像是他的私人宝藏之地，他来拂拭和忆甜思甜，但黑棺里的空间……本身也对他有着不自知的吸引力。
等顾瑾玉回过神来，他已经主动躺进了棺中，亲手把棺材板严丝合缝地合上。
他不确定自己的脑子搭错了哪根筋，明明已经多年不会也不需要主动走进封闭的漆黑空间了，结果现在，他让自己陷在一个没有丝毫光线的狭小空间里，甚至认真地等着入土为安。
只要他想，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掀开棺材板，或者一掌把这朴实的黑棺震成四分五裂，但他待在黑暗之中，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太黑了。怎么这么黑。
这么黑的地方早就被他拆了的。
恍惚之间，时光仿佛倒流到束手无策的年纪，困在顾家西昌园的禁闭塔楼里，在一片空洞的死寂里不知昼夜地等着，摸索着。
塔楼的时间流速漫长得好像度过了一生，因为度过了一生，所以应该是时候迎来死亡，所以走马灯应该转起来。
他觉得走马灯的起点是天铭十二年的七夕节，那天他从皇宫里出来，暂别了令人作呕的伴读生活，回顾家过更易作呕的窒闷日子，在皇宫和顾家的路途之间，顾小灯来了。
紧随其后，走马灯有一页大放异彩，是七夕节后不久的中元节。
他穿过曲折泥泞的一路，带着刚得知的鸠占鹊巢的身份，闭上眼睛沉进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红鲤池。
顾瑾玉回忆那时落水前在想什么，原来当年那样汹涌强烈的意念也能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浮出水面时看着顾小灯的眼睛想了很多。
比如水是暖的，天是亮的。
人世也没那么一无是处。
顾瑾玉回想得出神，忽然顶上的棺材板缓缓地移动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棺材外传来顾小灯十年如一日的飞扬语调：“好沉啊！顾瑾玉，你不能自己推开它吗？快使起你的蛮力！”
顾瑾玉立即伸手，一把将棺材板掀到地上去，外面的光线千缕万束地投过来，顾小灯气喘吁吁地在上方探头。
“你小子，和我躲猫猫啊？在想什么呢？”
顾瑾玉一抬头就看到顾小灯亮晶晶的眼睛，今夕往昔，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看着十九岁的顾小灯伸手来拉他：“快出来快出来，去吃饭了！再不出来我哥就挥舞着擀面杖撵你啦，你好重啊，我拉不动你了！”
顾瑾玉从漫长的游荡里回过神，他一手撑在棺材沿，一手顺着顾小灯借力起身，身后与脚下是红鲤池，是禁闭黑棺，他费力地起来，又不费吹灰之力地把顾小灯的腰圈住，抱着掂了一掂。
“我自己起来——我要永远抱得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