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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花笑
作者：千山茶客
内容简介
 陆曈上山学医七年，归乡后发现物是人非。 长姐为人所害，香消玉殒， 兄长身陷囹圄，含冤九泉； 老父上京鸣冤，路遇水祸， 母亲一夜疯癫，焚于火中。 陆曈收拾收拾医箱，杀上京洲。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若无判官，我为阎罗！ * 京中世宦家族接连出事， 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暗中调查此事， 仁心医馆的医女成了他的怀疑对象。 不过...... 没等他找到证据， 那姑娘先对他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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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永昌三十二年，常武县。
清晨，天色微亮，长街覆上一层玉白。小雪从空中潇潇飒飒地落下，将小院门上的春联打湿。
临近年关，县城里却一点年味也无，家家户户家门紧闭。
黑黢黢的屋子里，陡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有稚嫩童声响起：“娘，我出去打水。”
半晌传来妇人回答：“莫走远了。”
“晓得了。”
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从里走出个八九岁的女童，身穿一件葵花色绸袄，脚下一双破了的红棉鞋，扶了扶头顶毡帽，提着水桶往街上走去。
三个月前，常武县遭了一场时疫，时疫来势汹汹，一户一户的人病倒。疫病起先是教人发热，渐渐地没了力气，瘫软在床，身上冒出红疹，再过些日子，浑身溃烂死去。尸体便被府衙的人一席子卷走拉去城东烧了。
陆家五口，唯有陆瞳如今还能下地行走。只她一个九岁的孩子，要独自一人照料父母兄姊，着实有些吃力。
水井在东门老庙口前，陆瞳却提着木桶径自往城西走去。棉鞋鞋口破了个洞，渐渐地雪水渗进去，女童脸色冻得越发苍白。
穿城约走五六里，人烟越见稀少，府邸却越来越豪奢，拐过一处巷子，眼前出现一处三进的朱门大院，陆瞳停下脚步，走到宅院前的两座石狮子跟前坐了下来。
这是本地知县李茂才的府邸。
时疫过后，县上人户凋零，街道上鲜少见人。偶有人影，是差役拉着躺着尸首的板车匆匆而过。李府门口的春联还是去年那封，黑字被雨雪渗湿得模糊。不远处的长柱前，却拴着一辆崭新的马车。
枣红骏马侧头看了她一眼，低头去舔地上凹槽里的雪水。陆瞳往石狮子跟前缩了缩，抱腿看着朱色宅门发呆。
头顶乌色浮云冷寒，夹杂大团大团风雪。“吱呀”一声，宅门开了，从里走出一个人来。
雪白的裙角下是一双滚云纹的淡青绣鞋，鞋面缀着一颗圆润明珠。那裙角也是飞扬的，轻若云雾，往上，是雪白绸纱。
这是一个戴着幕篱的女子。
女子迈出宅门往前走，一双手抓住她的裙角，回头，脚边女童攥着她裙角，怯生生地开口：“请问……你是治好李少爷的大夫吗？”
女子一顿，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如玉质清润，泛着一种奇异的冷：“为何这样说？”
陆瞳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在这里等了一月了，没见着李少爷的尸首抬出来，这些日子，出入李府的生人只有小姐你。”她抬头，望向眼前女子：“你是治好李少爷的大夫，对吗？”
陆瞳蹲守知县府已经一月了。一月前，她去医馆拿药，瞧见李府的马车进了县里医馆，小厮将咳嗽的李大少爷扶进了医馆。
李大少爷也染了疫病。
常武县每日染病的人不计其数，医馆收也收不过来，亦无药可救。寻常人家染了病也只能在家中等死，但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李知县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拯救独子的性命。
陆瞳在李府门口守着，见着这陌生女子进了李府的大门，隐约有药香从宅院上空飘出。一日、两日、三日……整整二十日，李府门前没有挂发丧的白幡。
疫病发病到身死，至多不过半月时日，而如今已经整整一月。
李大少爷没死，他活了下来。
女子低头看向陆瞳，幕篱遮住她的面容，陆瞳看不到她的神情，只听到她的声音，藏着几分漫不经心，“是啊，我治好了他。”
陆瞳心中一喜。
这疫病来了三个月，医馆里的大夫都死了几批，远近再无医者敢来此地，常武县人人都在等死，如今这女子既然能治好李大少爷，常武县就有救了。
“小姐能治好疫病？”陆瞳小心翼翼地问。
女子笑道：“我不会治疫病，我只会解毒。疫病也是一种毒，自然可解。”
陆瞳听不太明白她的话，只轻声问：“小姐……能救救我家人吗？”
女子低头，陆瞳能感到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审视，正有些不安，听得面前人道：“好啊。”没来得及喜悦，女子又继续开口，“不过我的诊金，可是很贵的。”
陆瞳一愣：“……需要多少？”
“李知县付了八百两白银，买他儿子一条命。小姑娘，你家几口人？”
陆瞳怔怔看着她。
父亲只是书院里普通的教书先生，自染疫病后，已经请辞。母亲素日里在杂货铺接些绣活为生，无事时过得清贫，如今家中没了银钱来源，买药的钱却是源源不断地花用出去。长姐二哥也日渐病重……别说八百两白银，就连八两白银，他们家也出不起。
女子轻笑一声，越过陆瞳，朝马车前走去。
陆瞳看着她的背影，脑海里掠过逼仄屋子里酸苦的药香，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叹息，长姐温柔的安慰，二哥故作轻松的笑容……她几步追了上去：“小姐！”
女子脚步一顿，没有转身。
“噗通”一声。
陆瞳跪了下来，急促地开口：“我、我家没有那么多银子，我可以将自己卖给你。我可以做很多很多的活，我很能吃苦！”她像是怕面前人不相信似的，摊开手，露出白嫩的、尚且稚气的掌心，“平日家里的活都是我干的，我什么都可以做！求小姐救救我家人，我愿意一辈子为小姐做牛做马！”
毡帽掉了，前额磕在雪地中，洇上一层冰寒，天色阴阴的，北风将檐下灯笼吹得鼓荡。
半晌，有人的声音响起：“把自己卖给我？”
“我知道自己不值那么多银子，”陆瞳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
一双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做我的下人，可是会吃很多苦的，你不后悔？”
陆瞳喃喃道：“不后悔。”
“好。”女子似乎笑了一下，弯腰捡起掉下的毡帽，温柔地替陆瞳重新戴上，语气有些莫名，“我救你的家人，你跟我走。如何？”
陆瞳望着她，点了点头。
“真是个好孩子。”她牵起陆瞳的手，淡淡道：“成交。”

第一章 归乡
过了惊蛰，天气就渐渐暖了起来。
西梁南地春江水暖，草被丰富。文人雅客喜种花草，山间小院里，处处可见山兰素馨疏密交错，大朵大朵的虞美人灿然盛开，锦绣纷叠。
时至正午，日头当空，马车一路疾行，越过山间林木。车乘里，身穿青色比甲的女子撩开马车帘，询问外头车夫：“王大哥，常武县还有多久才到啊？”
车夫笑呵呵答：“不远，再翻半个山头，一个时辰后准到了！”
银筝遂又放下马车车帘，转头看向身侧人。
这是个年轻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五官生得很是标致，肤色瓷白，越发衬得乌瞳明湛。虽只穿一件半旧的深蓝藻纹布裙，气质却格外恬静冷清。听见车夫的话，这姑娘眼睫微微一动，目光似有一瞬动容。
银筝心中便叹了口气。
跟着陆瞳大半年了，她不曾见过自家姑娘有甚么多余情绪，神情总是淡淡的。好似这世间再大的事在她眼中也不值一提。直到越近常武县，她才见陆瞳眼中有了几分生气，像是泥塑的人渐渐得了烟火供奉，有了些寻常人的鲜活。
果然，平日里再淡然的人即将回到故乡，总归是令人激动的。
马车里，陆瞳静静坐着。
山路崎岖，颠簸将车里银筝带着的杏子晃得到处都是。她垂眸看着地上的杏子，思绪渐渐翩远。
七年前，她也是乘马车离开常武县，那时总觉得车乘很快，一眨眼功夫就到了陌生城镇。如今回乡路却变得遥远了起来，怎么也走不到头。
她在山上同芸娘呆了七年，直到芸娘去世，她将芸娘下葬，这才得了自由，得以再回故乡。
七年间，她也给父亲他们写过信，只是不知这信家里有没有收到。当年自己走得匆匆，或许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陆瞳心中兀自想着，不知不觉中，日头渐渐往西，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小姐，常武县到嘞！”
常武县到了。
银筝将陆瞳扶下马车，付过车夫银两，就同陆瞳往城里走去。
陆瞳抬眼瞧过去，一时觉得有些恍惚。
正是春日，街上游人车骑不少。两街旁多了许多茶铺，支着摊子卖些茶水，桌上摆着些橘饼和芝麻糖。亦有测字算命的。城中的湖边新修了许多凉亭，春柳映入江中，将江水染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绿。
一眼看过去，人群往来不绝，十分热闹。
银筝的眼中就带了几分欣喜：“姑娘，常武县好热闹啊。”
陆瞳却有些失神。
她离家时，适逢时疫，又是隆冬，街上人烟冷清，一片荒芜。如今归家，原先的小县城却变得比往日繁华了许多，游人盛景，反倒令她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顿了顿，她道：“先走吧。”
常武县的街道拓宽了许多，从前泥巴地，一到夏日雨水时节满是泥泞，如今全铺了细细的石子儿，马车轧过去也平稳。
两街旁原先的布铺米行也再寻不到痕迹，换成了陌生的酒楼和茶坊，与过去街景大相径庭。
陆瞳随着脑海里的回忆慢慢走着，偶尔还能寻到一些旧时痕迹。譬如城东庙口的那口水井，譬如城中祠台前那尊铜铸的铁牛。
穿过一个僻巷，再往前走几百步，陆瞳的脚步停住了。
银筝看向眼前，不由地吃了一惊：“姑娘……”
眼前是一座倾颓的屋宇。
门口土墙也被火色熏得焦黑，屋宇更看不出从前的影子，只看得见几截烧焦的漆木，依稀有门框的形状。凑近去闻，似乎还有刺鼻的火烟。
银筝不安地看向陆瞳，陆瞳在此处停步，这里应当就是陆瞳的家。可此处唯有大火焚烧过后的痕迹……屋子的主人呢？
陆瞳死死盯着烧焦的门框，一张脸越发煞白，只觉两只腿仿佛灌了铅般，难以迈动一步。
正在这时，有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是谁？站在这里干什么？”
二人回头，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婆子，肩上挑着一担茯苓糕，只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们二人。
银筝聪慧，立刻扬起一抹笑来，走到那婆子身边，伸手递出几文钱去买她担子里的茯苓糕，边问对方：“大娘，我家姑娘是这户陆家的远房亲戚，路过此地，来投奔主人家的。怎么瞧着……这里是失了火？不知主人家现今又去了何处？”
那卖茯苓糕的婆子听银筝一口说出“陆家”，又接了银筝的钱，神情缓和许多，只道：“来投奔陆家的？”她瞅一眼银筝身后站着陆瞳，摇头道：“叫你姑娘趁早回去吧，这儿没人了。”
“没人了？”银筝看了一眼背后的陆瞳，笑问：“这是何意？”
婆子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吗？陆家一户，一年前就已经死绝了。”

第二章 噩耗
“陆家一户，一年前就已经死绝了。”
“死绝了？”
婆子抬眼，就见一直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女子霍然开口。
下一刻，手中又被塞了一串铜钱。银筝笑吟吟地将放在担子最上层的茯苓糕全买了去，铜钱还多了些，她道：“我们从外地来的，不知晓陆家一事，劳烦大婶同我们说说，陆家这是出了何事？”
捏了捏手中钱串，婆子才道：“也是这陆家运道不好，先前这陆家得了个京里的女婿，街坊还羡慕得不得了哩，谁知道……哎！”
两年前，陆家长女陆柔出嫁，夫家是京城里的一户富商，家底颇丰，送来的聘礼足足有十四抬，看得周围四邻羡慕不已。陆老爹不过是常武县一普通教书先生，家中清贫，论起来，这桩亲事原是陆家高攀。何况富商家的少爷亦是生得清俊温柔，与貌美的陆家长女站在一起，也是一双璧人。
陆柔出嫁后，就随夫君去了京城。
原以为是一桩无可挑剔的好姻缘，谁知陆柔进京半年后，陆家接到京城传来的丧讯，陆柔死了。
一同而来的，还有些难听的风言风语。陆家老二陆谦与长姐自幼感情深厚，带着行囊前去京城，打听到底是出了何事。陆家夫妇在家等啊等啊，等来了官府一纸文书。
陆谦进京后，闯入民宅窃人财物，凌辱妇女，被主人家捉拿，身陷囹圄。
常武县就这么大，陆谦是街坊们看着长大，从来聪敏良善，是个爱打抱不平的主。连街坊都不信陆谦会做出偷盗之事，何况陆家夫妇。陆老爹一怒之下写了状子上京告官，未料还未至京城，走水路时适逢风雨，船只倾覆，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不过短短一年，丧女丧子丧夫，陆夫人王氏如何承受得起，一夕间就疯了。
“人瞧着癫狂了，也不哭闹，成日里抱着陆柔小时候耍的拨浪鼓，笑嘻嘻地坐在湖边唱歌……”婆子唏嘘：“街坊怕她出事，带她回家。有一日夜里，陆家就燃起火来……”
一个疯癫的妇人，夜里无意倾倒木桌前的油灯也是自然，又或者她短暂醒来，面对空无一人的屋宇，没勇气活着，连同自己一起烧了干净，索性解脱。
“这陆家也是邪门得很，一年间死了个精光。”那婆子还在絮絮叨叨地同银筝说，“我瞧你们也别挨这门太近了，过了邪气，免不得遭几分牵连。”
“陆夫人的尸首在哪？”陆瞳打断了她的话。
那婆子看着陆瞳，对上对方深幽的眼眸，不知为何，心底有些发慌，定了定神才道：“陆家火起得大，又是夜里，等发现时已经晚了，烧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人进去时，只找着一捧残灰。就随意扫了，倒是这宅子修缮不好，索性留在此处。”
她说完了，见银筝与陆瞳二人仍站在陆家门口，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遂又将担子挑在肩上，嘀咕了一句：“反正这陆家人死得邪门，怕是冲撞了什么污秽之物，你们莫要离此地太近。从来忌讳死了人的屋子，出了事可别后悔。”说罢，挑着担子快步走了。
银筝怀里还抱着方才从婆子那头买的茯苓糕，回到陆瞳身边，正欲开口，就见陆瞳已经抬脚走进了面前的屋宇。
陆家这把火，确实来得汹汹。整个屋舍再也瞧不见一丝过去痕迹，四处都是焦黑的烟尘和木屑。
陆瞳慢慢地走着。
她离家已经许久，很多过去的画面都不甚清晰，只记得从前的堂屋靠里，连着小院后厨。瓦檐很低，下雨时，院子里时常积雨。
如今掉落的焦木混在废墟里，看不清哪里是小院，哪里是厨房。
脚踩在废墟中，发出细小的倾轧声，陆瞳低头，见残败瓦砾中，露出瓷实的一角。
她低头，将碎石捡起来。
是一方青石的碎屑，长廊近后厨有一只青石缸，常年盛满清水。七年前她离家前，最后一桶井水还是自己打的。
身后银筝跟了上来，望着四面焦黑的碎瓦，忍不住脊背发寒，低声道：“姑娘，要不还是先出去吧。方才那人说万一犯了忌讳，何况……”
“何况什么？”陆瞳开口，“何况陆家邪门得很？”
银筝不敢说话了。
陆瞳垂眸，将掌心里的半截风铃一点点握紧，望着面前的废墟，冷冷道：“确实邪门得很。”
身死、入狱、水祸、大火……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巧合，她也想知道，陆家究竟是冲撞了哪里的“污秽之物”，才会被人这般毫不留情地灭了门。
“方才她说，陆柔嫁的那户人家，是京城柯家？”
银筝定了定神，忙道：“是的呢，说是京城做窑瓷生意的老字号。”
“柯家……”陆瞳站起身，道：“我记住了。”

第三章 进京
接下来的时间，陆瞳又与银筝四处打听了些有关陆家的消息。
白日总是过得很快，临近傍晚时，二人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一路舟车劳顿，没怎么用饭。银筝问掌柜的备饭去了，陆瞳独自坐在房间内。
桌上还摆着银筝从妇人手中买来的茯苓糕，草草打开着，被燃着的半盏灯火模糊成暗色的一团。
陆瞳的目光有些发寒。
她在山上呆了七年，行囊清简得出奇，最珍贵的，也无非就是这只医箱而已。满怀期待归乡，等来的却是噩耗。
父亲对子女教导向来严厉，幼时一人犯错，三人一同受罚。陆谦少时与兄弟斗殴，出言不逊，便被父亲责罚藤鞭二十，亲自上门负荆请罪。整个常武县都知陆家家风森严，如何会窃财辱人？
陆柔身死，父亲路遇水祸就更奇怪了，常武县到京城，也就一段水路，过去亦未听闻沉船。何以父亲一进京就出事？还有母亲……陆瞳目光暗了下来。
一户四口，一年内频频出事，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陆瞳慢慢攥紧掌心。
如今母亲的尸首未曾留下，常武县那些人说得不清不楚，陆谦一案，京城府衙里一定有案卷，还有陆柔……
一切答案，或许只能去京城寻找。
门外传来脚步声，银筝端着个瓷碗走了进来，边低声絮絮：“晌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姑娘，我让他们做了点热粥过来……且喝一口填填肚子。”
她将瓷碗放在桌上，复又转头对陆瞳道：“小菜随后就到。”
陆瞳的目光落在瓷碗上，半晌没有动作。
银筝觑着她的脸色，想了想，忍不住劝道：“姑娘，节哀顺变……”
她知道陆瞳离家已经多年，如今回乡物是人非，难免伤神。然而遇着过这种境况，银筝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只能生硬地劝慰着。
陆瞳问：“银筝，你跟着我多久了？”
银筝一愣，下意识回道：“……约有大半年了。”
“大半年……”陆瞳看向桌上的灯盏。
银筝有些惴惴，过了一会儿，听见陆瞳的声音传来：“如此，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姑娘！”银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银筝是青楼女子，自幼被赌鬼父亲卖入欢场。她生得伶俐美丽，偏命运多舛，十六岁时便染了花柳病。
老鸨不肯为她花银子瞧病，又嫌她气味难闻不可再继续接客，就在一个夜晚，叫楼里的小厮将银筝用席子卷了，扔到了落梅峰上的乱坟岗里。
彼时银筝已经气息奄奄，只等着落气，没料到在乱坟岗遇到了陆瞳。
陆瞳将她背回了山上，给她治病，后来，银筝病就好了。
银筝到现在也不知陆瞳为何会出现在深夜的乱坟岗，她也从不多问。这个神情冷清的少女似乎有很多秘密。不过，自那以后，银筝就一直跟着陆瞳。陆瞳曾告诉过她可以自行离开，但银筝与陆瞳不同，她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亦不愿再度沦落欢场，思来想去，还是跟着陆瞳安心。
但没想到，今日会被陆瞳再次赶着离开。
“姑娘。”银筝跪了下来：“可是奴家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她有些惶然，“为何要突然赶奴家离开。”
陆瞳没有回答她的话，走到了窗前。
天色已晚，夜幕低垂，夜里的常武县没有了白日的热闹，如旧时一般冷清。
“今日你也听到了，我陆家一门，一年内尽数身死。”陆瞳望着窗外长街，檐下灯笼幽幽晃晃，将年轻姑娘的脸映照得格外皎洁。
“我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巧合。”
“一切因姐姐死讯而起，如今整个常武县已没有陆家相熟之人。想要查清真相，唯有进京与柯家对质。”
她道：“此事有蹊跷，我要进京。”
“进京？”银筝忘记了方才的失态，道：“奴家可以跟着姑娘一起进京，何必要赶奴家走呢？”
陆瞳没说话，关上窗，回头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茯苓糕摆在桌上，白日里奔波一天，放在怀中的糕点便碎了，糕屑被风一吹，扬得桌上如覆了一层白霜。
她的声音冷清，像是隔着大雾，泛着些寒：“卖糕的妇人不是说过了么，我二哥上京，便成了窃人财物、凌辱妇女的恶棍。我爹告状，就好巧不巧落水沉船。纵使我娘什么都没做，家中也会着起大火，被一把烧个精光。”
她看向银筝，乌黑眼眸在灯火下明亮摄人：“我若进京，你怎知，不会是下一个？”
银筝先是不解，待明白了陆瞳话里的意思，背脊立刻生出一股寒意来。
陆家一门死得蹊跷，与其说像是冲撞了什么邪物，倒不如说是得罪了什么人。只是对方能轻易而举湮灭一门性命，寻常人家能做到如此地步？
陆瞳望着她，语气平淡：“此去京城，凶险重重。我既要查清陆家真相，必然要与背后之人对上。你与陆家非亲非故，何必卷入其中。不如就此离去，日后好好过活。”
“那奴家就更不能走了！”银筝抬起头，认真道：“姑娘此行进京，既要谋事，定然需要帮手。奴家虽手脚不甚麻利，与人打交道一行倒也过得去，许还能帮姑娘打听打听消息。两个人进京总比一个人好成事。”
见陆瞳仍不为所动，银筝又恳切道：“再者姑娘也知道，奴家除了跟着姑娘，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虽姑娘如今治好了我的病，可说不准哪一日病又复发……”说到这里，心中倒是生出一股真切的悲戚来，“这世间不嫌弃我的，也只有姑娘了。”
她是生了脏病的风月女子，寻常人听到躲都来不及，要么便用异样的目光瞧她。只有陆瞳，待她与寻常人并无区别。也只有在陆瞳身边，银筝才觉得安心。
“姑娘救奴家一命，奴家这命就是姑娘的。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上刀山下火海，奴家也要陪姑娘一起闯。”
话虽说得豪气，说话的人却底气不足，只忐忑看着对面人，等待着对方回答。
屋子里静得很，过了半晌，陆瞳道：“起来吧，我带你一起去就是。”
银筝心中一喜，生怕陆瞳反悔般跳了起来，匆匆往外头走，只笑着转头对陆瞳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姑娘可不能骗人……小菜应该快好了，奴家催他们快些送来。姑娘吃了早些休息，既要上京，就又得赶路了，还需养蓄精力，千万不可劳神……”
她又絮絮地走了。屋中，陆瞳站起身。
桌上半盏灯火已经快燃尽了，只有短短的一截余芯亮着橙色的火。陆瞳将案前的灯笼提来，桌上那盏微弱火苗晃了晃，熄灭了。
一点余烬从干涸的灯盏中爆开，在灯盏周围散落，一眼看去，像一朵细碎的花。
灯芯爆花，引为吉兆。
陆瞳静静看着眼前残烬。瞳眸映着灯笼的光，如漆黑夜里灼灼烈火。
灯花笑……
如此佳兆，看来，此行上京，应当很顺利了。

第四章 柯家
许是真应了灯花吉兆，一路进京，十分顺利。
待陆瞳二人到了盛京，已是一月以后。
银筝将进城文牒交给城守，随陆瞳跨进城门，一到街上，便被盛京的繁华迷了眼，低低叹道：“果然是盛京！”
穿过里城门，眼前顿时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酒楼到处都是，茶社更是随处可见。有穿红绸单裙的妇人正在卖桃花，香气扑满四处。满城人声鼎沸，摩肩继踵。酒楼里悬挂着的灯笼下缀着细细珠帘，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碎光。
天气晴好，浮云褪尽，街市繁华，人烟阜盛，实在富贵迷人。
银筝尚在感叹，陆瞳已经收回目光，道：“先找个客栈住下吧。”
寸土寸金的京城，房钱自然也水涨船高。二人寻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小客栈先住了下来。银筝去问客栈做点餐饭，陆瞳先下了楼。
客栈位于城西，与最繁华的南街尚有些距离，因此房钱不算很贵。来此客栈住下的多半是来盛京做生意的游商。
陆瞳走到长柜前，掌柜的是个穿酱色直裰的中年男子，正忙着拨算盘，陡然听面前有人问：“掌柜的，这附近可有卖瓷器的地方？”
掌柜的抬起头，就见眼前站着个年轻姑娘。
盛京女子多高挑明艳，眼前姑娘却要娇小得多。鹅蛋脸，眼眸黑而亮，肤色白皙得过分。她生得很瘦弱，看起来羸弱单薄，穿一件白绫子裙，素淡得很，乌发斜斜梳成辫子，只在鬓边簪一朵霜白绢花。站在此处，若芙蓉出水，娉婷秀艳。
这样的美人，像是青山秀水里养出来的玉人，玲珑剔透。
掌柜的笑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瞧着像是苏南来的？”
陆瞳没点头，也没否认，只微笑道：“听说盛京柯家瓷器出色，掌柜的可知要买柯家瓷器，需至何处？”
此话一出，还不等掌柜的回答，身后正堂里有坐着吃饭的客人先喊了起来：“柯家？柯家瓷器有甚么好的？不过是撞了运道，恰好赶上了罢了！”
陆瞳回头，见说话的是个游商打扮的汉子，顿了顿，问道：“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那游商听闻一声“大哥”，便也不吝相告，只开口：“原先这柯家在京中卖瓷器，没听说有什么技艺出众之处，名气平平。不过一年前，不知走了什么运道，戚太师府中下人采买老夫人寿宴所用杯盏碗碟，看中了柯家。戚老夫人寿宴办得热闹，柯家也连带着风光。自那以后，京中好多官家都往柯家来买瓷器，名声就打了出去。”
游商说到此处，灌一口面前粗茶，愤愤道：“这柯家近来都快将盛京瓷器生意揽断了，连口粥也不给别家分。如今京城做瓷器生意的，只知有个柯家，哪还有别家份儿？”
或许这游商也是被柯家影响无粥可喝人之一，见陆瞳沉吟模样，那游商又劝道：“妹子，你也别上柯家买瓷器了。如今柯家瓷器只卖官家，瞧不上这小生意，何必寻不痛快呢。”
陆瞳语气柔和，眼眸中笑意淡去，轻声道：“大哥这么一说，我倒更好奇了，想见见究竟是何等精美的瓷器，方能打动看惯了好东西的太师府。”
“姑娘若真想去柯家瓷器也不难，”那掌柜的很和气，笑眯眯地为陆瞳指路，“柯家在城南，顺着这条街一直走，能瞧见城里的落月桥。您啊，就顺着桥走，桥尽头有座丰乐楼，底下有条巷子，穿过巷子，就能瞧见柯家大宅了。”
陆瞳谢过掌柜的与游商，这才回到楼上。一进屋，银筝已经将饭摆好了，催促陆瞳道：“姑娘，先用饭吧。”
陆瞳在桌前坐下，与银筝一道拿起碗筷，银筝试探地开口：“姑娘，我刚刚听您在楼下问柯家的宅子……”
陆瞳道：“用饭吧，用完饭后，我要去柯家一趟。”
听游商说，柯家是在一年前走了运道的，一年前，也是陆柔病逝的时间。
实在让人很难不多想。
……
南街比城西热闹多了。
落月桥上，人流如织，穿城而过的河风也带了脂粉香气。桥栏下系了许多牛角灯，据说晴夜时，灯火如萤，银白新月落入桥下，满城月光。
穿过丰乐楼下的小巷，尽头有一座大高门楼。门匾上写着“柯宅。”两字，是柯家新买的府邸。
正是晌午时分，一个青衣小厮正靠着大门打瞌睡，柯家虽富裕，主子待下人却严苛吝啬，门房人少，夜里做了活，白日还要上工，难免懈怠。
正犯着困，冷不防听见面前有人说话：“小哥，贵府少爷可是柯乘兴柯大爷？”
门房一个激灵回过神，眼前站着两个年轻姑娘，其中一人戴着面纱。
他道：“是，你们……”
“我家姑娘是先夫人娘家表妹，请见贵府柯老夫人。”
……
柯家花园里，芍药开得正好。
柯老夫人不喜寡淡，做生意的，总喜欢热闹淋漓。买了这处宅子后，便将原先宅子栽的几丛青竹挖了，后来又将小池塘填了，改修了一方花园。花园中长年花开，纷繁锦簇，
此刻大厅中，柯老夫人正坐在长榻上看婢子绣扇面，桌上摆着些蜜橙糕和煮栗子，不时拈一块放进嘴里，又嫌弃今日糕点做得太淡。
门房走了进来，小声道：“老夫人，外头有人求见，说是先夫人娘家的表妹……”
柯老夫人面色一变，声音不由自主变得高亢：“谁的表妹？”
门房瑟缩了一下：“先夫人……”
柯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陆家不是死绝了吗？何时听过有什么娘家表妹？”
身侧嬷嬷道：“许是八杆子挨不着的破落户亲戚，不知道陆家的事，上门打秋风来了。”
柯老夫人想了想，对门房吩咐：“不必理会，打发出去就行。”
门房领命离去，不多时，去又复返。
柯老夫人不耐：“还没走？”
“没……”门房有些为难，“来人说同先夫人家情分匪浅，听闻陆家一门落败，来取先夫人嫁妆……”
“嫁妆？”柯老夫人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哪里来的不知规矩的破落户，嫁妆？她陆氏有甚么嫁妆！”
门房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对方说，如果见不到老夫人，她就在门口搬凳子坐着，再挨家询问四邻。老夫人，这人来人往的，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柯老夫人脸色铁青，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叫她进来！”

第五章 柯老夫人
陆瞳随柯府下人进了宅门，银筝留在外头。
一进门，正面迎对一座芍药台，柯家宅子的花园很大，花开得正好，人走进去如进花丛，一整院都是芬芳。
陆瞳垂下眼睛。
陆柔对花粉过敏，一靠近时鲜花朵，脸上身上就会起红疹。陆家里从来寻不到一朵花的影子。奈何陆柔又很喜欢花，母亲就用碎布头扎了许多假花盛在瓷瓶中，装点几分颜色。
但柯家似乎没有此种顾虑，群芳竞艳，百卉争妍。
待到了正厅，花梨木椅上坐着个年长妇人，一张容长脸，眼角尖而下垂，薄唇涂满口脂。穿一身荔枝红缠枝葡萄纹饰长身褙子，耳边金宝葫芦坠子沉甸甸的，打扮得格外富贵，一眼看上去，稍显刻薄。
须臾，陆瞳朝柯老夫人轻轻行礼：“小女王莺莺见过老夫人。”
柯老夫人没说话，居高临下地打量陆瞳。
这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褐色葛衣，手肘处有一块不起眼的补丁，十分寒酸。柯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陆瞳面上的白纱上，微微皱眉，道：“戴着面纱干什么？”
“莺莺上京路上染了急症，面上红疹还未褪尽。”陆瞳轻声道：“不敢污老夫人眼。”
柯老夫人见她露出的脖颈处果然有红疹痕迹，心中一动，摆了摆手：“那你离远些。”语气毫不客气。
陆瞳依言退远了两步。
身侧的李嬷嬷堆起一个笑来，一边替柯老夫人揉肩，一边问陆瞳：“莺莺姑娘是哪里人？”
陆瞳回道：“小女是苏南人。”
“苏南？”柯老夫人打量她一眼，“没听过陆氏有什么苏南的亲戚。”
“柔姐姐的母亲是莺莺的表姑母，莺莺幼时就随爹娘去往苏南了。当年母亲体弱，父亲急病，表姑母曾提过，将莺莺当亲生女儿对待，倘若日后困难，就去常武县求助。”说到此处，陆瞳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哀婉，“如今爹娘去世，莺莺好容易赶到常武，才知姑母已经……”
柯老夫人心中松了口气，果如李嬷嬷所说，这王莺莺就是个来打秋风的破落户。估计是想在这里骗些银子。
思及此，便也没了耐心，遂道：“你既是来找陆氏的，可知陆氏早已病故，柯家现下没这个人。况且，”她皮笑肉不笑道：“你说陆氏与你亲如姐妹，可过去从未听陆氏提起过这么个人，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老夫人不必担心，莺莺曾在常武县住过一段日子，左邻右舍皆知。老夫人可以令人去常武县打听，一问便知真假。”
柯老夫人噎了一噎，身边李嬷嬷立刻开口：“姑娘，先夫人已经去了，您纵是想要投奔，可如今大爷早已娶进新妇，和陆氏夫妻缘分已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留在柯家，这不清不楚的，传到外头，对您的闺誉也有损。”她自认这番话说得很在理，哪个姑娘不在乎清誉？纵是想要打秋风，也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陆瞳目光微微一闪。
新妇……
陆柔才过世一年，柯承兴竟已再娶。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面上却浮起一个柔和的笑：“莺莺自知身份尴尬，自然不敢留在柯家。方才已经与门房小哥说过，此行，是来取走表姐的嫁妆的。”
此话一出，屋中静了一静。
半晌，柯老夫人缓缓开口：“你说什么？”
仿佛没有瞧见她阴鸷的目光，陆瞳细声细气地开口：“表姑母曾愿将莺莺记在名下抚养，莺莺也算半个陆家人。大爷既已与表姐夫妻缘尽，已成陌路。表姐又未曾诞下儿女，嫁妆，自然该还给陆家，莺莺可代为收管。”
“从来妻室病故，夫家理应归还亡妻嫁妆。”陆瞳抬眼，佯作惊讶，“柯家如此家业，不会舍不得表姐那一点嫁妆吧？”
她声音不疾不徐，姿态温温柔柔，却像一瓢热油浇下，刹那间激起柯老夫人的怒火。
柯老夫人一拍桌子：“嫁妆？她有甚么嫁妆？一个穷酸书生的女儿，嫁到我们家已算是攀了高枝！若非我儿喜欢，我柯家何至于结下这样一门姻亲，惹得周围人笑话！不过是生了一张狐媚子脸，要不是……”
身旁的李嬷嬷咳嗽了一声。
柯老夫人倏尔住嘴，对上陆瞳的眼神，忽然冷笑：“你口口声声说与你那姐姐亲近，怎么不去打听打听，你姐姐是个什么东西？”
陆瞳平静地看着她。
“陆氏进了我柯家，不守妇道。仗着有几分姿色，在店铺里公然勾引戚太师府上公子。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戚公子怎么瞧得上她这样的女人。她自己不要脸，被太师公子拒绝了，衣衫不整地跑出来，事情过了，才晓得没了脸。自己受不住，一头跳进池子里。却叫我柯家成了京城里的笑话！”
她说到此处，越发激动：“陆家一门，没一个好东西。她那个弟弟，是个不安分的，进京后就被府衙拿住，又是窃财又是奸淫。说什么书香门第，一家子男盗女娼，没一个好东西！活该死了！”
柯老夫人一指门外的芍药台：“要不是她跳了水池，污了我新宅的风水，我何必花费这么多银子填了水池改种芍药。可惜我那一池新开的红蕖……”她又一指陆瞳，声音尤带几分尖利，“你要找嫁妆，去找你姐姐要，她陆氏两手空空地进门，我柯家供她吃穿已是仁至义尽，你就算告到府衙，我也不怕。看看官老爷是信你们这一家子男盗女娼的东西，还是信我们柯家！”
妇人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李嬷嬷忙上前为她拍背顺气。她又灌了两口香茶，方才缓过气来，瞪着陆瞳道：“你还想干什么？还不快走？打算死皮赖脸留在柯家吗？”
陆瞳垂眸：“莺莺明白了。”转身往厅外走去。
许是这头吵嚷的声音太大，陆瞳刚走到大厅，迎面撞上一个年轻女子。这女子生了一张俏丽的瓜子脸，脂粉涂得很白，眉毛画得尖而上挑，穿一件翠蓝马面裙，瞧着有几分泼辣。她的声音也是微微高昂的，眼神在陆瞳身上狐疑一转，就看向厅中：“母亲，这是……”
母亲……
陆瞳心中一动，柯老夫人只有柯承兴一个儿子，这女子……是柯承兴新娶的夫人。
柯老夫人轻咳一声：“一个远房亲戚罢了。”
陆瞳的目光在女子发间的花簪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不再理会身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厅门。
柯宅门外，银筝正不安地来回踱步，见陆瞳从里走出来，忙迎上前问：“姑娘，怎么样？”
陆瞳没说话，只催促道：“走。”
银筝不明所以，看了一眼柯家的宅门，跟着陆瞳匆匆离开。
待穿过丰乐楼下的巷子，陆瞳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摘下面上白纱，露出涂满了疹粒的脸。
“姑娘，”银筝端详着她的神情，“要不要再找人问问……”
“不用问了。”陆瞳冷冷开口，“我姐姐是被害死的。”

第六章 发簪
回到客栈，天色已近傍晚。
银筝去楼下要热水了，陆瞳坐在长桌前发呆。
长桌与里屋靠连的地方，放了一扇木质屏风。上头描绘一幅水墨泼的庭院黄昏秋景。陆瞳出神地盯着屏风，看着看着，慢慢伸出手指，摹过画中盛开的簇簇木槿花枝。
今日柯家那位新大奶奶的发髻间，也簪了一只银制的木槿花。
陆瞳的脑海里闪过陆柔的脸。
陆家三个孩子，陆柔温婉明媚，陆谦聪慧倔强，而她自己年纪最小，父亲嘴上虽说严苛，实则待她总是娇惯。
家中清贫，却也不愁吃穿。陆柔比陆瞳年长几岁，陆瞳还是个懵懂丫头时，陆柔已经出落得十分美丽了。
母亲从嫁妆妆匣里拿出一枚银镶宝石木槿花簪，替陆柔簪在发髻上，又选了一件玉蓝的素面长裙叫陆柔穿上，希望临芳河边赏春会上，自家女儿是最好看的那个。
陆瞳望着和往日迥然不同的长姐，扯了扯母亲裙角，指着陆柔头上的木槿花发簪：“娘，我想要那个。”
“这个不行。”母亲笑道：“你还小，现在用不上。等我们瞳瞳长大了，娘给你挑别的。”
她那时年幼，仗着家中宠爱有恃无恐，不依不饶：“我就要姐姐那个！”
直到父亲进屋，瞧见她这般撒泼模样，一时气怒，罚她不许去赏花会，在家抄书一百遍。
她独自一人在家，哭哭啼啼地抄书，晌午时分，肚子饿了，想要去厨房拿剩下的薄饼，忽而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陆柔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油纸包的烧鸡，新裙子上沾了些河边泥沙，额上亮晶晶的是汗。
她一愣：“你怎么回来了？”
陆柔捏一把她的脸：“我再不回来，你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又替她将纸包打开，撕一条最大的鸡腿递到她嘴边，“哭包，赶紧吃吧。”
“娘不是说，今日要给你相看未来的夫君吗？”她被塞了一嘴油，含含糊糊地问。常武县太小，街坊大多相熟，时人常常趁着赏春会，早早地开始相看未来的女婿或媳妇。
陆柔脸一红，只道：“你知道什么。”顿了一会儿，又笑言，“夫君哪有我妹妹重要。”
她心中便得意极了。
陆柔又摸了摸头上的花簪：“等晚上过后，娘睡了，我将这花簪给你，你藏着别叫娘知道。一只花簪，也值得你这般哭闹。”
她嘴里吃着烧鸡，拿人手短，再看那木槿花簪子，戴在陆柔头上怪好看的，便道：“算了，你就先替我保管着，将来有一日我再来问你讨。”
陆柔险些被她逗乐，与她玩笑：“那你可得抓紧些，否则将来我出嫁了，你纵是想来讨也讨不着。”
她听闻此话，莫名有些不开心，故意将蹭了油的手往陆柔脸上抹：“那你嫁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反正你是我姐姐！”
“吱呀——”
门被推开，银筝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陆瞳抬眼，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长姐身上温柔的荔枝膏香气，一转眼，面前只有冰冷的屏风。
银筝将水盆端到桌前，转身去关门。陆瞳拿起帕子，一点点擦拭面上涂画的红疹。
“姑娘，”银筝小心地问：“今日您说大姑娘是被柯家害死的？”
陆瞳沉默一下才开口：“我们在常武县时，邻人说陆家收到京中死讯时，是什么时候？”
银筝想了想：“是三月。”
“不错。”陆瞳平静道：“但是今日柯家人却说，陆柔是死在夏日。”
银筝一惊，愕然看向陆瞳。
陆瞳眸光发冷。
今日柯老夫人被她激怒之下失言，说出“要不是她跳了水池，污了我新宅的风水，我何必花费这么多银子填了水池改种芍药。可惜我那一池新开的红蕖……”，登时就让陆瞳起了疑心。
荷花不会开在三月，京城离常武县脚程再如何拖延，至多也不过月余。总不能头年夏日陆柔身死，直到第二年消息才传到常武县。更何况，那个夏日陆柔还未进京。
两个消息，其中一方必然在说谎。
陆谦是得了陆柔死讯才上的京城，倘若陆柔当时还活着，为何如今常武县的人却说信里是陆柔的死讯？莫非柯家人一早就知道陆柔会死么？
还是，柯家本来想以陆柔死讯打发陆家人，没料到执着的陆谦竟只身前往盛京亲自打听消息。
又或者，陆谦收到的那封信，根本就不是陆柔的死讯呢？
真相扑朔迷离，柯老夫人的话陆瞳一个字都不相信。陆柔勾引戚太师府上公子未遂，柯家却在一年前得了戚太师府上青睐，从而瓷器生意兴隆。怎么看，都有些过于巧合。
她要留在京城，留在这里，查清楚陆柔究竟遭遇了什么，陆家一门祸事因何而起。
还有……
拿回戴在柯家新妇头上那支木槿花发簪。
最后一点红痕被擦拭干净，银筝瞧着镜中人白净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可是姑娘，在这之前，还有件事得提醒您。”
她叹了口气：“咱们的银钱快不够了。”
……
夜幕四合，柯府里亮起灯火。
柯承兴撩开竹帘，一脚迈入堂厅。
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瞧见他，笑容分外娇艳，道了一声“大爷”，替他在一边斟茶。
柯承兴如今已近而立，同别的商户不同，他五官生得清俊，保养合宜，一身蜜合色杭绸直裰更将他衬得风度翩翩。如今柯家窑瓷生意做得好，商会应酬席上，总是扎眼的那个，多少姑娘往他身上扑。
柯老夫人也觑见了丫鬟的笑容，不由眉头一皱，屏退下人，又看一眼坐在桌前捡栗子吃的柯承兴，道：“你今日回来得晚。”
“吃酒嘛。”柯承兴不以为然。
“这么大酒气，仔细秦氏又闹起来。”
闻言，柯承兴面上笑意就散了几分。秦氏是他娶的新妇，性情泼辣蛮横，将他管得很紧，实在恼人。每当这时，柯承兴便有些怀念起亡妻的温柔小意来。
才刚怀念到陆柔的名字，柯承兴就听柯老夫人开口：“今日陆氏的表妹来了。”
柯承兴吓了一跳：“陆氏的表妹？陆氏哪来的表妹？”
“你也没听陆氏提起过？”柯老夫人有些怀疑，将白日里柯家发生的事与儿子说了，又道：“我觉得这人来得蹊跷。后来让人派去跟着，却将人跟丢了。”
柯乘兴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与陆氏成婚后，不曾听她说过有什么表妹。应当就是过来讹人的骗子。”
柯老夫人神情闪了闪：“不知怎的，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当初陆氏的事说到底也不该你动手……如今也扯不干净。”
柯乘兴闻言，也跟着紧张起来：“母亲，不会出什么事吧？”
柯老夫人摆了摆手：“我已让人去常武县打听消息，看看是不是有个叫王莺莺的。”
她盯着面前的茶盏，语气渐渐发沉：“真有什么不对，前面也有个高的顶着。怕什么，一个陆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第七章 药茶
盛京总是在夜里下雨。
一夜过去，落月桥下河水里，满是漂浮杨花。
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总是春日最胜景。
银筝去楼下取热水，正遇上掌柜的，她长得娇俏，嘴巴也甜，客栈里的人也乐于照应她几分。掌柜的笑道：“银筝姑娘这么早就醒了？”
银筝笑笑：“是呀。”
掌柜的望望楼上：“你家姑娘昨夜又在后厨忙到三更，你该劝着点儿，熬坏了身子可不好。”
陆瞳前几日让银筝拿钱去附近买了些草药，又借了客栈的厨房炮制药材，一忙就是深夜。掌柜的嘴上不说，心里却不以为然。炮制药材是手艺活，城里那些医馆大夫有时都会失手，陆瞳一个年轻姑娘，如何能做到？未免托大。
假装没瞧见掌柜眼中的轻视之意，银筝又与对方笑言了几句，这才上楼进了屋。
屋里，陆瞳坐在桌前，将包裹着药茶的布袋用白纸包了，细致地用粗红线绑好，放进了盒子里。
“姑娘？”
陆瞳站起身：“走吧。”
出了客栈，外头天气极好。清晨日头不算太热，茸茸一层渡在身上，带起些轻微痒意。
四处都是茶摊，盛京人爱饮茶，街上茶社随处可见，到处可见吃茶的人。远处飘来梨园曲声，将盛京点缀得热闹非凡。
“盛京好是好。”银筝悄声道：“就是东西太贵了。”
陆瞳沉默。
芸娘死前，让她将箱子里的医书全都跟自己遗体一起烧了，剩下的银子都留给了她。可这些年，芸娘花银子大手大脚，赚来的银子转头又买了新药材，陆瞳将芸娘的后事处理完，手中银子已经所剩无几。
一路回常武县、进京的花费也不少。银筝前几日盘算过，刨去买草药，剩下的银子，还能让他们在盛京再住小半月。
至多半月过后，她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思量间，二人又穿了几条小巷，顺着繁华的一条街往前走，拐过一处街口，眼前出现了一间医馆。
这医馆在一众修缮整齐的商铺中，显得尤其格格不入。铺面很小，牌匾已经很陈旧了，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仁心医馆”。明明处在极好的位置，却因陈设十分不起眼，来往行人很难注意到此处。
陆瞳向着医馆走进去。
待走近，才发现这医馆里更是荒芜。正前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很长，几乎将店门口给堵住了。桌前坐着个穿莺黄色夹纱直裰的年轻人，正翘着一只腿打瞌睡。在他身后，有一整面墙的红木柜，上头贴着些木牌，那是药柜。
这医馆里窗户很小，铺面又不大，光线便显得很昏暗。没点灯，灰蒙蒙的一片，瞧着还有几分阴森。
银筝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从里间又走出个穿短衫的小伙计，约莫十一二岁，鼻梁处点着些麻点。看见陆瞳二人，小伙计也愣了一下，随即走到那打瞌睡的年轻人身边大声喊道：“东家，有客人来了！”
那年轻人陡然被这么一吓，险些摔倒，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陆瞳二人堆起一个虚伪的笑：“哎，客人想买点什么？”
银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话说的，不像是开医馆的，像是做生意的。
陆瞳开口道：“不知贵医馆可收炮制的药材？”
见不是来抓药的，年轻人顿时恢复到方才那副烂泥模样，只打量她一眼，兴致缺缺地问：“你有什么药材？”
银筝忙将包袱打开，从里掏出一个大纸包来。
对方将纸包打开，熟练地拈起一点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搓了搓，看陆瞳的眼神多了一丝意外，他道：“蒲黄炭啊。炒得还不错。”
医馆里蒲黄炭用得频繁，生蒲黄也不算贵，陆瞳借客栈的后厨炒了这些。
银筝先前还担心陆瞳炮制的这些药材医馆里不肯收，闻言心下松了一半，笑道：“我家姑娘炒的蒲黄炭向来好，掌柜的瞧着……”
这回她的笑容没有往日那般无往不利，年轻人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钱银子。”
陆瞳微微皱眉。
光是她买这些生蒲黄就花了三钱银子，更勿用提还在客栈厨房里忙活了这几日。这价钱，比市面上的低多了。
“什么？”银筝跳起来，“才这点儿？生蒲黄也不只这个价！”
东家将纸包一合，依旧是一幅没什么精神的模样，指了指门外，语气毫不客气：“就这么点儿，嫌少了，出门左转，有家杏林堂。家大业大，你去试试，说不准能多给些。”
他这幅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看着就叫人来气，银筝正要同他争辩，陆瞳已经将纸包往对方面前一推：“三钱就三钱。”
那年轻人见状，脸上露出的笑容就真诚了些，吩咐身后的小伙计：“阿城，取银子去！”
叫阿城的小伙计很快取来一角银子，陆瞳接过钱，又从包袱里拿出另两块油纸包着的东西。
东家眉头一皱：“这是什么？”
陆瞳：“药茶。”
东家将药茶推回去，没什么诚意地笑道：“抱歉姑娘，医馆里不收药茶。”
“不要钱，算搭头。”陆瞳将药茶放到桌上，“煎服可消减鼻窒鼻渊，先送东家两幅。如果满意可以另送。”她道：“我住落月桥下来仪客栈。”
东家看向陆瞳，陆瞳平淡地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年轻人一撇嘴，将那两包药茶收好，只摆手道：“那就谢谢姑娘了。”
陆瞳没再说什么，同银筝离开了。
待二人走后，小伙计凑上前来，纳闷道：“东家，平时收蒲黄炭都五钱银子，今日怎么突然换价了？而且三钱银子是生蒲黄的价，没有赚头，她们怎么还肯卖？”
东家将阿城的脑袋刨开，拿着蒲黄炭往屋里走：“你怎么知道人家没赚，这不送了两包药茶么。”
小伙计低头去看桌上的药茶，药茶的纸包只有巴掌大，用红线细细捆了，乍一眼看上去很精致。
阿城恍然：“她们想寄卖药茶啊？”
“不然呢？”东家骂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真当人家傻啊，不然放着前面的杏林堂不去，来我们这卖药，你以为是看中了少爷我的脸吗？”
小伙计看了看桌上药茶：“那东家，这药茶还卖不？”
“卖个屁！”东家没好气地撩开帘子往里间走去，“来路不明的东西谁知有没有毒！吃死了人找谁算账去！这蒲黄炭我还得试一下，京城骗子多，女骗子也不少，不多长几个心眼，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叨叨地进了里间，扔下一句：“回头拿去扔了，别和其他药混在一处。”
阿城应了一声，又看了看面前的药茶，摇了摇头。
真是可惜了。
……
外头，陆瞳和银筝正往前走着。
银筝还惦记着方才的事，不甘道：“咱们这几日一路走来，蒲黄炭都是五钱银子，偏这家只给三钱银子。还什么‘仁心医馆’，我看是‘黑心医馆’还差不多！姑娘，”她不解地看向陆瞳，“总共就做了几包药茶，为何不给多送几包给杏林堂，反给了这家寄卖呢？”
她不明白，杏林堂的店主收药材时给钱给得很爽快，比方才那位“东家”耿直多了。那医馆瞧着铺面也大，修缮光鲜，人来人往的，怎么瞧都比仁心医馆好。
陆瞳摇了摇头，轻声道：“仁心医馆里，没有坐馆大夫。”
这一路走来，她们见过许多医馆，其中坐馆大夫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医者。而这间仁心医馆里，除了“东家”和那个叫阿城的小伙计，没见着别的人。
仁心医馆缺人。
银筝诧异：“姑娘是想做坐馆大夫。”
陆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在京城里，除了银筝和一只医箱，什么都没有。而柯家生意却如日中天。
仁心医馆缺人，又位于西街，离柯宅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远。
她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能不露声色接近柯家，却又光明正大的身份。
医馆的坐馆大夫，是最好不过的了。
“可是……”银筝有些犹豫，这世道，女子行医的本就少之又少，更勿用提当坐馆大夫了。
“继续走吧。”陆瞳收回思绪，“把剩下的蒲黄炭卖完。”

第八章 胡员外
盛京到了春日，街上卖零嘴儿的小摊渐渐多了起来。
时人出行踏青，女客们上山烧香，路上无聊，免不了要买些芝麻糖橘饼类。冯三婆的云片糕卖的最好，薄如雪片，又香又甜。
“仁心医馆”里，长柜前，杜长卿嘴里含着半片云片糕，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对沿发呆。
盛京南旺坊的杜家，原是药铺起家，后来药铺越开越大，建了医馆。医馆名气日益见长，杜老爷子的宅子也越扩越大。
杜老爷子年轻时忙着创守家业，直到临近中年，才娶了一房妻室。
娇妻二九年华，貌美如花，又在一年后，有了身孕。老来得子，这可乐坏了杜老爷子。恨不得将妻子宠到天上。
可惜杜夫人却实在没福气，生下儿子一年后便撒手去了。杜老爷子怜惜小儿幼年失母，加之这孩子的确也生得伶俐可爱，越发娇惯。于是娇惯着娇惯着，便将这儿子养成了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终日只会听曲吃酒的废物。
杜长卿就是这个废物。
杜老爷子尚在时，家中产业丰厚，杜老爷子走后，杜家就没了支撑的人。
杜长卿被娇宠长大，学问一般，终日只晓走马逗狗，没个正经模样。他又心大手散，慷慨仗义，一帮狐朋狗友只将他当冤大头来采，今日张三家中老母病重借他三百两，明日李四离京做生意找他周转五百贯，三三两两，天长日久，所有的田产铺面都被折银败光，到最后，竟只剩下这间西街的破落小医馆了。
这小医馆是杜老爷子在世时，最初发家盘下的医馆，杜长卿不敢卖掉，便问街头的写字先生给写了块匾挂上去，自己当了仁心医馆的东家。
医馆里原先的坐馆大夫已经被杏林堂高价聘走，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坐馆大夫。况且这医馆入不敷出，有没有大夫也没什么区别。平日里偶有周围人家来这铺子抓几方药勉强糊口，想来再过不了多久，这医馆都得变卖了。
一辆马车从街边驶来，车轮辗过地上，带起轻飘飘的柳絮。
有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杜长卿眼睛一亮，三两口咽下嘴里的云片糕，一扫刚刚无精打采的模样，赶紧迎了上去，响亮而亲热地唤了一声：“叔！”
来人是个头戴方巾的男子，约莫五十岁光景，一身沉香色夹绸长衫，手中还握着一把纸扇。他另一手握着方帕子，抵在鼻唇间边走边咳嗽。
杜长卿将他迎进医馆里头坐下，边叫里头正擦桌子的小伙计：“阿城，没见我叔来了？快去泡茶！”又对跟前人假意斥责道：“没眼色的兔崽子，叔你别跟他计较！”
胡员外放下手中帕子，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来，道：“长卿啊……”
“这月药材是吧？”杜长卿抓起药方往柜前走去，“小侄这就去给您抓！”
阿城将泡好的茶放到胡员外跟前，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世上冤大头并不少，但做冤大头还自认占了便宜的，胡员外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
胡员外是杜老爷的好友，二人家境相仿，幼时相交，表面上春风和睦，私下里暗暗较劲。从夫人容貌到儿女课业，从身长腰围到穿衣戴帽，总要比个高低。
杜老爷子去世后，胡员外没了较劲的人，一时有些无趣，便将目光投到杜老爷的儿子杜长卿身上。隔两月便来抓药，顺带以世叔的身份教训一下小辈，寻得一些心灵的慰藉。
杜长卿每每摆出一幅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这叫胡员外感到很满意。反正他每月都要买一些补养的药品，这点银子对胡员外来说不值一提，对于落魄的杜少爷来说，却能让仁心医馆再多撑个把月。
可以说，杜老爷死后，胡员外就是杜长卿的衣食父母。
对待衣食父母，态度总要摆得谦恭些。
杜长卿抓完药，又坐到了胡员外身边。果然，胡员外喝了几口茶，又开始教训起杜长卿来。
“长卿啊，当年令尊病重，嘱托我在他过世后多加照顾你。我与令尊相交多年，也就拿你当半个儿子，今日就与你说说知心话。”
“别人到你这个年纪，都已成家立业。令尊在世时，家业颇多，一间医馆进项不丰也无碍。现在就不同了。你靠医馆过活，这医馆位置虽好，但铺面太小，来抓药的人也少。长此以往，必然开不下去。就算将医馆卖掉，换成银钱，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
“我看你人是伶俐，也有几分才情，何不考取功名，谋个一官半职？你瞧我家里两个不孝子，是及不上你聪慧，可家中自小教他读书，如今，也算小有事业。你知不知道，我家小儿子，前些日子又升了俸禄……”
杜长卿洗耳恭听了半天，直叫胡员外将半壶茶喝光了，说得口干舌燥才罢休。待胡员外要离开时，杜长卿将屋里剩下的半盒云片糕包了，一瞥眼瞧见桌上剩下的一包药茶——这是上回那个卖蒲黄炭的姑娘送的搭头。阿城舍不得扔，喝了两日没什么毛病，就留了下来。
杜长卿将这包药茶和方才吃剩的云片糕一同用红纸包了，塞到正在上马车的胡员外手中，嘴上笑道：“叔忙得很，小侄也就不远送。刚过春日，特意给您备的春礼。里头的药茶可缓解鼻窒鼻渊。您老一定保重身体。”
胡员外哈哈大笑：“长卿有心了。”吩咐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一走，杜长卿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边往屋里去边气不顺道：“这老酸儒，总算送走了。”
阿城道：“其实胡员外说得也没错，东家，您可以去考个功名……”
杜长卿瞪他一眼：“说得容易，我不考功名是因为我不想吗？”又骂骂咧咧地开口，“我老子都没这么教训过我！”
“俗话说，狗对着主人都要摇尾巴呢，如今医馆里进项都靠着人家，”阿城笑，“东家就多担待些呗。”
杜长卿一脚朝他屁股踢过去：“谁是狗？你说谁是狗？”
阿城揉揉屁股，嘿嘿一笑：“我是。”
……
胡员外回到胡宅时，夫人正在屋里看管家送来的帐薄。
瞧见胡员外手中拎的油纸包，胡夫人哼了一声：“又去仁心医馆了？”
“杜兄临终时的嘱托，我怎么好推辞得？”
胡夫人皮笑肉不笑道：“你是上赶着给人送银子，人家拿你当冤大头。他自己都不上进，你去操得哪门子心？”
“你这妇道人家不懂！”胡员外摆了摆手，不欲与她多说，“再说，人家每次都送茶礼，什么冤大头，说话这般难听！”
胡夫人睨他一眼，讽刺道：“不过是几封吃剩的糕点，再送点茶叶渣子罢了，什么春礼，就你实诚。”
“说不过你，我懒得与你说。”胡员外将油纸包打开，往日也都是一些不值钱的茶点，今日也是一样。
他将云片糕拿出来，目光落在那包包好的茶叶上。
这纸包用粗红线绑了，白油纸上还写着字。胡员外眼睛不好，凑近了去瞧，发现是两行诗“杨花也笑人情浅，故故沾衣扑面”。
字迹是女子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娟秀动人。
胡员外眼睛一亮，他最爱这些风雅之物。这写了诗的油纸包茶叶，哪怕是茶叶渣子，也显得多了几分情致。
他吩咐下人：“把这药茶煎了。这两日我就喝这个。”
胡夫人看他一眼，有些奇怪：“往日送来的茶不是都给下人了？今日怎么又想起自己喝了？”又看了那茶包一眼，“放着屋里的好茶不喝，偏喝这个，什么毛病。”
“风雅滋味，岂是银钱能衡量？”胡员外一展袖子，正要张口辩驳，瞥见老妻神情，忙轻咳一声，“长卿说这茶可调理鼻渊鼻窒……”
他小声道：“先喝几日瞧瞧。”

第九章 寻人
越至盛春，天气回暖，上京做生意的往来游商开始变多，来仪客栈每日都人满为患。
陆瞳没有再继续借用客栈后厨炮制药材了。
一来是住店客人增多了后，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她一个年轻姑娘，深夜在客栈走动到底危险。二来，日日去借后厨，再好性子的掌柜纵是嘴上不说，恐怕心中也会生出不满。
好在先前卖蒲黄炭的银钱又能多撑半月，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银筝趴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字。
她的字写得很漂亮，端雅娟秀，是漂亮的簪花小楷。陆瞳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银筝瞧见陆瞳的目光，愣了一下，忙用袖子将桌上的水痕擦了，道：“姑娘，我……”
“很好看。”陆瞳轻声道。
银筝面上一红：“原先在楼里，姑娘们琴棋书画都要学的。奴家别的学得不好，唯独写字勉强能看，只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瞳心中了然，上花楼寻欢的客人，可以为一曲琵琶一掷千金，可以奉上百斛明珠与清倌棋盘厮杀，但未必愿意付上银子看姑娘写字。
大儒名士一字千金，妓子笔墨一文不值。三六九等，贫富贵贱，人们早已明明白白地区分出来。
银筝很喜欢写字，因此陆瞳让她在那些包裹药茶的白油纸上写字时，她总是写得格外认真。她问陆瞳：“不过姑娘，为什么要在那些包药茶的白纸上写字呢？”
陆瞳想了想：“你我进京时，路上街道随处可见茶社茶摊。盛京人爱吃茶。”
银筝点了点头。
“而再小的茶摊前，总插有时鲜花朵，茶点讲究，亦有儒生吟诗论文，可见风雅。”
银筝若有所思：“所以姑娘才会做药茶。”
陆瞳淡淡一笑。
她没有做药丸，也没有做药粉，而是做了药茶。又让银筝在包药茶的纸上写了诗文，既是讲求礼乐风雅，卖相做得好些，总会有人愿意一试。
只要有人愿意试一试，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银筝懵懵懂懂明白了一些，不过仍有些担忧，叹气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找咱们买药茶。”
陆瞳看向窗外。
对面酒馆处，酒幡被风卷得飞扬，杨花穿户，燕子低回。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不知将有哪一位找上门来。
她收回目光，唇角一弯，露出一丝极轻的笑意。
“快了。”
……
银筝在为陆瞳送出去的药茶得不到回应而担忧，另一头仁心医馆里，杜长卿这个少东家也并不轻松。
长柜前，帐薄只有薄薄的一本，这薄薄的一本，从年关到现在，也不过就写了几页——进项实在可怜。
杜长卿拎着帐薄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从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要完！”
阿城见怪不怪，东家每月都要盘算一下离倒闭日子还有多久。从老爷去世后算到现在，倒计时日越来越近，估摸着再算个把月，也就不必算了。
杜长卿也有些犯愁。
仁心医馆如今没有大夫，为了俭省开支，他连抓药的伙计都送走了，只留了阿城和自己。然而光靠几个老主顾来维持生意并不现实，何况人走茶凉，杜老爷子去世后，他这个废物纨绔打回原形，随着家产越发稀薄，往日那些狐朋狗友也不再买帐。不再捧着贴上来结交。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古今中外，不外如是。
他这边长吁短叹着，那头擦桌子的阿城动作一顿，望向门口讶然开口：“胡员外？”
杜长卿愣住，抬眼一看，果然见胡家马车停在外头，胡员外匆匆下了马车，正往店里走。
胡员外五六日前才来过一次，按时间，不该这个时候过来。
他心中狐疑，面上却泛起一个亲热的笑容，只喊道：“叔，您怎么突然来了？”
胡员外三两步迈进药铺，目光在药铺里逡巡，只道：“药茶……”
杜长卿一头雾水：“什么药茶？”
“你……前几日……给我包的春礼里……那封药、药、药茶！”胡员外一着急就口吃的毛病又犯了。
杜长卿闻言，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就想着莫不是药茶出了什么问题？本来就是，药铺里最忌讳来路不明的东西，那个女的他是第一次见，三钱银子的蒲黄炭本就少有，她还送了自己两幅搭头，必有图谋。
他不该贪便宜将药茶封给胡员外的！
不过……剩下的另一包药茶他和阿城也喝了几日，也没出什么问题。莫非只有一包有毒？呸，早知这样，还不如他和阿城喝了有毒的这包呢。真要吃死了人，卖了他这间医馆也赔不起！
心中这般想着，杜长卿嘴上却道：“叔，其实那药茶是别人做的，那人送了药茶就跑了，我们也是被……”
“……那药茶好得很！”
杜长卿到嘴的话登时哽住。
胡员外喝了口阿城递上的水，吐字流利了些：“我喝了五日，鼻窒好了许多！去河堤都没问题了！”胡员外很是激动，“长卿啊，你这药茶好得很，缓了我多年旧疾！”
杜长卿愣在当场。
胡员外握着他的手，第一次看他的目光里充满了真切的慈爱：“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惯有孝心，只是老夫怎么好占你一个晚辈的便宜？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银锭来，塞到杜长卿手里，“老夫还要再买五包。”
阿城站在杜长卿身后，看着眼前一幕也是目瞪口呆。
胡员外见杜长卿没说话，又道：“对了，你刚刚说什么，送药茶的人跑了，是找不到人了？这药茶还有吗？”
杜长卿一个激灵回过神：“有！还有！”
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眉开眼笑道：“当然有。那卖药茶的人性格古怪清高，本来是要离开的，但与我甚是投缘。我与她已结成好友，她也答应日后都会为仁心医馆供应药茶。”他道：“叔，你来我们医馆真是来对了。整个盛京，就我们仁心医馆有这药茶。您先喝水歇一会儿，她不住这边，送药茶需要些时间，你等等。”
杜长卿边说边将银锭揣进袖中，又一把拽着阿城进了里间。
他额上鼻尖都冒着汗，急急开口：“你还记得那两人说自己住在哪个客栈吗？”
阿城茫然。
杜长卿心急如焚。
当时他没将那两人放在心上，如今临到头要找人了，自然也想不起当时对方所说的地址。
“来气客栈？”
阿城摇了摇头。
“财迷客栈？”
阿城连连摆手。
杜长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生平第一次感到后悔。
“啐，”他又急又怒，“到底叫什么客栈啊！”

第十章 三个条件
陆瞳午憩起来，客栈的小伙计来敲门，说楼下有位公子来找。
银筝欣喜若狂，按捺住面上喜意，慢腾腾地下了楼，待见了杜长卿，矜持地一抬下巴：“我家姑娘正在梳妆，烦请公子等一等。”
杜长卿笑得温和：“不着急的。”
天知道他为了找到陆瞳，将这附近听上去相似的客栈都找遍了。好容易才找到了这里，当掌柜的说的确有两个年轻姑娘在此落榻，杜长卿几乎激动得落下泪来。
他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衣食父母理应恭顺，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约过了半柱香时间，陆瞳下了楼。
她今日穿了件深蓝色的藻纹绣花布裙，细辫拢住乌发松松束在脑后，只在鬓角簪上一朵同色翠雀绒花，明眸皓齿，雪肤乌发，一看就让人心生宁静。
杜长卿愣了愣，随即回过神，迎上去道：“姑娘。”
陆瞳看向他。
杜长卿望了望四周，冲陆瞳笑了笑：“此处嘈杂，姑娘要是不介意，隔壁有个茶摊，咱们在茶摊前坐下，边喝茶边聊吧。”
陆瞳颔首：“好。”
盛京人爱饮茶，四处都是茶社。来仪客栈不远处，一条街上全是茶摊。杜长卿挑挑选选，选了个摊面最小的，请陆瞳坐了下来。
这茶摊很小，店里只搭了两张桌子，此刻已经坐满。杜长卿与陆瞳在茶摊外面一张小桌前坐下，不多时，店主送上两碗清茶，一碟红皮瓜子。
杜长卿将清茶往陆瞳跟前推了一推，语气是与初见时截然不同的热络，他问：“在下杜长卿，敢问姑娘贵姓？”
“陆瞳。”
“原来是陆姑娘。”杜长卿装模作样地点头，又搓了搓手，“陆姑娘，想来你已经猜到在下前来的原因……”
“抱歉，杜公子。”陆瞳淡道：“客栈用火不便，我如今已不做蒲黄炭了。”
杜长卿噎了一噎。
身后的银筝“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杜长卿面上泛起些尴尬之色，片刻后，他轻咳一声：“陆姑娘，在下今日不是为蒲黄炭而来。你那药茶……”他身子往前探了一探，压低了声音，“能不能再卖我些？”
陆瞳拿起桌上的瓷碗润了润唇，轻声问：“杜公子打算出多少银子？”
杜长卿盯着她：“一两银子。陆姑娘，你的药茶，一两银子一包卖给我，如何？”
一包药茶至多也不过喝个六七天，一两银子一包，算是很高了。
陆瞳笑了。
杜长卿问：“陆姑娘笑什么？”
陆瞳摇头，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看来杜公子也不是很想与我做这笔生意。我瞧离仁心医馆不远有间杏林堂，家大业大，说不准能多给些。”
她将当初杜长卿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却叫杜长卿霍然变了脸色。
顿了顿，杜长卿咬牙道：“那陆姑娘可否说个数？”
陆瞳：“三两银子一包。”
“这么贵！”杜长卿跳了起来，嚷道：“你怎么不去抢？”
陆瞳抬眼，看向远处。
落月河穿城而过，城中两岸边栽满烟柳。正是春日，柳花飞絮，莺啼燕舞。
她收回目光，看着激动的杜长卿开口：“杜公子，盛京的杨花，还得再飞一段时间吧？”
杜长卿蹙眉：“那又如何？”
“若公子的医馆能提供药茶，至少最近两三月内，不愁无人问津。”
杜长卿一愣。
陆瞳微微一笑。
刚到盛京时，她已经注意到。盛京穿城河两岸种满长柳，春日柳絮飞舞，难免有人为鼻窒鼻渊而扰。时人又爱饮茶，做成药茶，更易接受。
“杨花飞舞多久，药茶就能再卖多久。我的药茶，缓解鼻窒有效，却不能彻底根治。待到来年，先前客人还会再来。年年三月赚得盆满钵满，杜公子的仁心医馆，便不会如眼下这样岌岌可危。”
杜长卿到嘴的话一滞，仿佛被陆瞳说中最隐秘的痛处。
陆瞳并不着急，杜长卿想要维持医馆生计，必须要在最短时间里寻到一桩无可替代的生意。鼻窒药茶，是他能抓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人在救命稻草面前，总会毫无原则地退让。
沉默半晌，杜长卿总算开口了，他看着陆瞳慢慢道：“陆姑娘想得很好，可万一别的医馆学会了药茶制作，仁心医馆又有什么胜算？”
陆瞳闻言笑了笑：“且不论我的药茶别人能否学会，杜公子怎么不想想，我能做出鼻窒药茶，难道不会做出别的药茶？”
杜长卿呆了呆。
他狐疑地看向陆瞳：“莫非那药茶是你亲手做的？不可能，你这样年轻......许是你家中有会医的大夫？或是你偶然从别处得来的方子？”
他兀自猜来猜去，陆瞳但笑不语。
见陆瞳始终没有松口的意思，杜长卿有些沮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了想，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实不相瞒，陆姑娘，你说的我十分动心。可是你要的银子实在是太多。要不……再低一点儿？”
银筝面露鄙夷之色。
陆瞳看着面前茶碗，一时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她才望向杜长卿：“杜公子，我可以为你做药茶，钱你全收，我分文不取。”
杜长卿惊疑不定地瞧着她。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杜长卿松了口气，爽快道：“早说嘛，陆姑娘，你有什么条件？”
“第一，我给仁心医馆做药茶，材料杜公子出，每日做多少，我说了算。”
杜长卿眉头皱了皱：“这不好吧。”
“总归不会叫杜公子吃亏。”
“可是……”
银筝插嘴：“我家姑娘不收杜公子银子，也就是白给杜公子送银子。这无本生意，杜公子怎么算都不亏，怎么还斤斤计较？”
杜长卿憋了憋，憋出一句：“那第二个条件呢？”
“我和银筝初来盛京，无处落脚。麻烦杜公子帮忙寻一方住处，包管吃住。”
杜长卿睁大眼睛，打量怪物一般地打量她们二人：“你们是外地人？两个姑娘独自进京？你在盛京没有认识的熟人吗？”
陆瞳没回答他的话，低头喝了一口茶，再抬起头时，笑了笑：“我听闻盛京医馆，坐馆大夫中，最普通的坐馆大夫，一月二两银子月给。”
杜长卿不明所以地点头：“是啊，怎么了？”
“我要做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这是第三个条件。”她道。

第十一章 风波
“你要当坐馆大夫？”杜长卿瞪大眼睛，“陆姑娘，你在同我说笑？”
陆瞳平静地看着他。
杜长卿喝了口茶，缓了缓才重新开口：“陆姑娘，坐馆大夫可不是说说而已。你既已打听过，应当也该看见了，坐馆大夫多都是上了年纪的男子。你一个年轻姑娘……”
陆瞳端起面前茶碗，瞧着在茶碗中沉浮的碎叶。
自古以来，医者都是越老越吃香，年轻些的大夫常被质疑医术不够高明，总要等熬着熬着，熬出白发，方能渐渐攒起声望。
见陆瞳不言，杜长卿又苦口婆心地劝道：“陆姑娘，在下自小生活在盛京，说句逾越话，像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就不该吃什么苦头，更勿提抛头露面。你家人要是瞧见了，该多心疼哪。”
听见“家人”二字，陆瞳眸光微动。
杜长卿没察觉她的神情，还在继续说话：“你就将药茶给我，我付给你银子，全当寄卖，好不好？”
陆瞳：“仁心医馆是医馆，不是药铺。”
“同药铺也差不多了。”
陆瞳放下茶碗，看向杜长卿：“杜公子，你是不是怀疑我没有行医的本事，也怕给你的医馆捅了篓子无法收场？”
似是被戳中隐秘心思，杜长卿顿了一下。
“你若不信我，自可到了医馆寻病症来考验我。”陆瞳道：“盛京不只一间医馆，杜公子不愿意做这笔生意，也就算了。”她轻飘飘地扔下这句话，就站起身来，不欲与杜长卿多说了。
“等等——”
杜长卿大喝一声。
陆瞳转身看着他。
他盯着陆瞳，盯了半晌，终于咬牙切齿地败下阵来，只道：“陆大夫，像你这样志向高洁、一心悬壶济世的姑娘，杜某还是第一次见。”
“我先说了。”他气闷道：“你自坐馆，旁人买不买账我可管不着。”
“这就不劳杜公子费心了，”陆瞳对着他颔首：“我会看着办。”
既已商量好，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杜长卿要先回去帮陆瞳二人寻住处，陆瞳也打算回客栈将行李收拾一番。杜长卿付过茶钱，三人并肩走着，往来仪客栈的方向走去。
长街繁华，往来车马不绝，再往前走个几十步，有一家珠宝铺子宝香楼。女眷们常在此挑选首饰。
陆瞳二人与杜长卿刚走到宝香楼下，前面陡然响起一阵纷乱马蹄声。陆瞳抬眼，就见一辆马车汹汹冲至眼前。
赶马车的车夫丝毫不避让行人，大马险些撞到银筝，陆瞳飞快拉了一把银筝才让她幸免于难。银筝还未开口，车夫先大声喝骂道：“哪来的刁民，没长眼睛吗？”
银筝气不顺，正想辩解两句，身边杜长卿一把扯住银筝，低声道：“别骂，那是太师府上的马车。”
陆瞳闻言，心中一动，侧首问杜长卿：“你说的太师府，可是戚太师府上？”
杜长卿有些意外：“你也知道太师府的威名？”
陆瞳没说话，神情有些发沉。
那头，马车帘被掀开，有人下了马车。
是位带着帷帽的小姐，一身烟霞色洒丝合欢花留仙裙衬得身姿格外轻盈，被丫鬟搀扶着走下马车，露出绣鞋上精致的玉兰刺绣。
她走得很小心，纵然瞧不见脸，也叫人感到楚楚风流。
这样如珠似玉的小姐，身边护卫却高大而凶恶，只大声斥骂驱逐周遭百姓，好教主子畅通无阻地进入宝香楼。
杜长卿哼哼了一声：“这些权贵……”到底没敢说下去。
陆瞳正注视着那位太师家的小姐，鼻尖陡然闻到一股极轻的血腥气。还未出声提醒，陡然间，从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兵马追逐的乱蹄声，伴随着一路尖叫与叱喝。
“都闪开！官差抓人！”
“杀人啦——”
“滚远点！”
一路当街小贩茶摊被掀翻，兵马在街上横冲直撞。陆瞳心中暗道不好，下意识拔出发间绒花攥在掌心，又抓住银筝欲往旁边商铺里退去，就见眼前突然传来一道劲风，迎面掠来一个人身影，伴随着强烈的血腥气。
那人看也没看陆瞳，径自冲向太师府家小姐，眼看着就要抓住那吓得花容失色的太师千金，她身边的护卫突然扫了陆瞳一眼，下一刻，陆瞳感觉自己手臂被攥住，身子被人猛地向前一推，推到了黑衣人跟前。
“姑娘——”银筝惊呼出声。
四周宛然寂静一刻。
那护卫见已有人做了替死鬼，毫不犹豫地带着自家小姐退进宝香楼。陆瞳感到自己脖颈被刀尖贴着，有人扼着自己的肩，试图往街道另一头逃走。
然而他的打算落了空。
另一头的街道上，已有大批人马赶来，将这人与陆瞳前后围堵在中间。
这人已经进退维谷、穷途末路了。
陆瞳被他紧紧抓着，微微侧头，依稀看见了这人的侧脸。
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上全是血，神情狰狞而慌乱。陆瞳感觉到对方握着刀尖的手有轻微的颤抖，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带着末路之下的疯狂，冲前面官兵道：“让开！不然老子宰了她！”
为首的官兵是个穿官服的男子，青缎皂靴，颧骨很高，坐在大马上，居高临下地开口：“罪人吕大山，莫要垂死挣扎，还不快束手就擒！”
叫吕大山的男人闻言，“呸”了一声，神情似哭似笑，高声道：“什么罪人？谁他娘的是罪人，军马监监守自盗，却让老子背锅，做梦！”他握紧拿刀的手，“少他娘废话，快点让开，不然老子现在就剁了她！”
官兵头子眯了眯眼，没说话。
四周的百姓都已散开，离此处极远。陆瞳眼睁睁地看着有身背箭筒的官兵，对着自己遥遥抽出长箭搭于弓弦之上，不由得心中一沉。
这变化也被吕大山注意到了，他神情越发紧张，迫向陆瞳脖颈的刀尖猛地下压，一丝鲜血顺着玉颈缓缓流了下来。
银筝慌了：“姑娘！”
“没用的。”杜长卿拉住欲往前的银筝，目光里满是惊骇与惧怕，“那是兵马司巡捕雷元。此人贪功冒进，从不将平人性命放在眼里。这么大阵仗追捕那个吕大山，恐怕......”
恐怕雷元不会因陆瞳一人安危放走吕大山。
陆瞳也意识到这一点，一颗心渐渐狂跳起来。
吕大山颤声吼道：“都给我闪开！”
雷元只皮笑肉不笑地瞧着他，小幅度地对身后摆了摆手。陆瞳瞧见了离他不远处，有一个弓箭手正缓缓拉动弓箭。
她心中蓦地发寒，此刻她被吕大山抓着挡在身前，犹如吕大山的一块肉盾，就算对方弓箭手身手再如何高超，一箭过来，只会将她和吕大山一起射穿！
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思及此，陆瞳不动声色攥紧了手中绒花。这绒花是方才在宝香楼下就被她拔下来的，一直握在手心。
吕大山注意力全都放在雷元一行人身上，并未将陆瞳放在眼里，毕竟她看起来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雷元身后的弓箭手已经将弓箭拉紧，只等雷元一声令下，就要一箭射来。
就在这时，陆瞳猛地扬手，吕大山猝不及防之下，被她带得后退两步。然而抓着她肩的手掌并未松开。
下一刻，陆瞳手中的绒花花针，恶狠狠刺向吕大山左眼！
身后响起了惊呼声。

第十二章 裴殿帅
温热的血溅了陆瞳一脸。
周围一片嘈杂。
混乱之中，吕大山侧身躲闪，花针没能刺中他的眼睛，刺中了他左颊。
陆瞳下手极重，银针几乎半截没入对方脸皮中，又被狠狠划开，登时显出一道血肉淋漓的口子。
吕大山吃痛，暴怒至极，顾不得雷元，刀尖直冲陆瞳而去：“臭婊子，我杀了你！”
然而陆瞳早在他躲闪的那一刻挣脱了桎梏，立刻朝前跑去。刀尖带起的凶暴杀意从侧方袭来，她躲避不及，眼看着那丝银光将要落在脸上。
“姑娘小心！”银筝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刀下去，纵然不死，也必然容貌尽毁。
而他们身后，马上的雷元眯了眯眼，一挥手，身后手下长箭直冲吕大山而去。
陆瞳感到冰冷刀锋已经近在眼前，不由得咬了咬牙。
她并不在乎容貌，如果容貌能换回性命，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容貌舍弃。
但不是在现在。
千钧一发之时，远处忽有破空之声。众人还未看清楚，就见一线金光穿透人群，重重擦过陆瞳眼前的刀锋，将刀尖撞得往旁边一歪。
陆瞳一惊，下一刻，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来人顺势握住吕大山拿刀的手，只听得“咯吱”一声，似是骨头被捏断，吕大山痛得大叫出声：“放手！”
他的下一句话还未出口，就被重重踢飞出去。手中长刀却落入对方之手，挡住了朝他心口飞来的那支利箭。
“哐当”一声。
箭矢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四周寂静。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偏偏每一分都恰到好处，早一刻或是晚一刻，都不会是这种结局。
陆瞳瞧着地上的那只金色箭矢，方才，这人就是用箭撞飞了吕大山朝自己飞来的刀尖。
她抬眼朝前看去。
长街上满是摊铺被掀翻后的一片狼藉，重重人马中，站着个手持弯弓、穿大红锦狐嵌箭衣的年轻人。
被如此多兵马围着，此人也神情轻松，气势半分不矮。他顺手将长弓一收，适才看向雷元，笑道：“抓个人而已，雷捕头阵仗真不小。”
雷元神情有些难看，半晌，道：“裴殿帅。”
陆瞳心中一动，殿帅？
那头的杜长卿正对银筝低声道：“他是当今殿前司天武右军都指挥使裴云暎，看来，雷元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地上的吕大山蜷缩在角落呻吟着，他手腕被折断，又被踢得骨头俱碎，再没了刀，不过垂死挣扎。
雷元看向裴云暎，面上挤出一抹笑来：“殿帅，我等奉命捉拿逃犯，现下逃犯就擒，烦请回避。”
裴云暎啧了一声：“雷捕头抓人，上来就放死箭，刚刚要不是裴某出手，逃犯差点就死了。”他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事关军马监一案，犯人交由刑狱司往审刑院收理。雷捕头如此下死手，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雷元豁然变色，冷冷道：“殿帅，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年轻人又笑了，他道：“玩笑而已，雷捕头这么紧张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雷捕头是心虚了。”
“你！”
他侧首唤道：“段小宴。”
从人群中，走出个圆脸圆眼的青衣少年：“大人。”
裴云暎看了一眼吕大山：“把他带回去，交由刑狱司。”
“是。”
雷元看向裴云暎，语气很冷：“殿帅，吕大山是我兵马司要抓的人。”
“涉及军马监一案，同天武右军也有几分关系，我送去也一样。再者，雷捕头抓到人，不也要送往刑狱司么？”裴云暎饶有兴致地开口，“莫非雷捕头还有别的私刑要用？”
这话说得诛心，一旦传到天家耳中，必然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雷元定定看着他，裴云暎似笑非笑。
僵持片刻，许是已察觉到今日之事已再无转圜余地，雷元也不再纠缠，只看向裴云暎意有所指地开口：“那就有劳殿帅费心了。待回到兵马司，下官会将今日之事回禀上头，多谢殿帅一片好意。”
裴云暎懒道：“辛苦。”
雷元又狠狠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吕大山，这才勒令手下离开。
长街上霎时间少了一半兵马。剩下的一半，是裴云暎带来的。
陆瞳方才瞧见这二人暗流涌动的官司，忽然感到肩头一片濡湿，抬手摸去，才发现是刚刚被吕大山刀尖划破的伤口将衣领染红了。
银筝扑了过来，紧张地盯着她的脸：“姑娘，你流了好多血.....”
陆瞳抬手抹去脸上血迹，浑不在意地开口：“不用担心，不是我的血。”方说完，就听见头顶传来人张皇喊声：“小姐没事吧？”
陆瞳抬头，就见方才那位太师千金，正坐在二楼的花台处，被众人簇拥着细细安慰。
吕大山出现的时候这位小姐被护卫护着退进宝香楼，此刻吕大山被带走，像是受了惊，她头上帷帽已经摘下，透过人群依稀可以瞧见半张脸，生得玉软花柔，声音里尚带惊惶颤抖。围着她的人不知是雷元的手下还是裴云暎的手下，足足有七八人，个个嘘寒问暖，送水端茶。
“戚小姐不必担心，已叫人通知太师府上了。”
“这里护卫森严，今日事出突然，令小姐受惊，是兵马司之过。”
“小姐要不要先用些凝神香茶？”
体贴的话顺着风不断飘到人耳中，陆瞳这头无人问津，孤零零得可怜。
银筝也瞧见了两头对比的鲜明，低声道：“姑娘颈上的伤……”
陆瞳收回目光，宝香楼隔壁不远处有家胭脂铺，她道：“去旁边清理一下吧。”
银筝扶着她站起身，往那胭脂铺走去。这边的官兵们有人瞧见了她们动作，喊道：“哎，等等，那边两位，还没誊记呢！”
杜长卿忙迎上去笑道：“我来，我来帮她们写！那姑娘是我们仁心医馆里的陆大夫！我是东家！”
这动静落在裴云暎耳中，他看了一眼杜长卿，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去，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转头去看身后。
方才走过的地方，一片狼藉中，躺着一朵蓝雀绒花。
绒花半朵花瓣被血浸透，泛着斑驳湿意。
他俯身，捡起地上绒花，待看清这绒花的背后，神情忽而闪过一丝异样。
这绒花背后的花针锋利尖锐，淬着惨红的血。
一共有三根银针。

第十三章 交锋
陆瞳被银筝扶着，走到了离宝香楼不远处的胭脂铺里。
胭脂铺的掌柜是个丰腴妇人，方才吕大山冲出来的时候她吓坏了，躲在店门后窥见了全过程。此刻见陆瞳满身血迹，女掌柜也心生同情，去叫人打了盆热水，让她们二人在里间清洗一下。
银筝将帕子在水里浸湿，一点点替陆瞳擦拭面上血迹，语气十分担忧：“这刀痕不知以后会不会留疤……”
“无碍，”陆瞳宽慰她，“伤口不深，回客栈上点药粉就是。”
银筝瞧着瞧着，愤然开口：“那逃犯一开始明明是冲着旁边那位去的，要不是她家护卫出手，姑娘何至于此，真是歹毒心肠！”
她说的是太师府那位小姐。
陆瞳垂下眼睛。
想来吕大山逃至此处，也是瞧见了太师府的马车才动手劫人。倘若他今日挟持的是太师千金，真能逃出生天也说不定。
可惜阴差阳错的，挟持了她一介不值钱的平人。
银筝一边拧着帕子，一边问陆瞳：“不过，姑娘刚才怎么就突然动手了？吓了我一跳。”说起刚刚一幕，银筝仍然心有余悸，“姑娘素来冷静，今日却有些鲁莽，那逃犯虽凶恶，官差来得也不少。姑娘就算不动手，他们也会将姑娘救出来的。”
陆瞳心中嘲讽地一笑。
雷元会救她？
她分明看到雷元身后的弓箭手已经搭紧弓弦，可没有丝毫要在意她死活的意思。
而且方才那个裴殿帅字里行间之意，雷元似乎想杀吕大山灭口。
她是这场官司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死了也无足轻重。
陆瞳道：“因为我不信他们。”
银筝一怔：“姑娘？”
“他们对逃犯势在必得，我怕他们为了抓人，拿我当了靶子。”陆瞳声音平静，“我并非千金贵女，只是一介平人。在这些官户权贵眼中，蝼蚁不如。”
“我不想将性命交到他们手上，我只相信自己。”
银筝愣了愣，一时没有说话。
一片沉默中，忽然有人声响起。
“听上去，陆大夫对盛京权贵颇有怨气，莫非曾有过节？”
陆瞳蓦然抬眼。
胭脂铺里弥漫着香甜的脂粉香气，里间无窗，只点了昏暗油灯。一大扇屏风上画着几枝新开的芙蓉，粉凝芳叶，暗香初绽。灯影摇曳中，从屏风后走出个人来。
年轻人大红箭衣艳丽，腰间皮质蹀躞漆黑泛着冷光，将他衬得身姿颀长又英挺。他亦长了一张俊如美玉的脸，皮相骨相皆是一流，站在此处，将昏暗的屋子也照亮了几分，宛如花间醉梦。
陆瞳眸光微动。
这是雷元嘴里那位“裴殿帅”。
方才混乱之中，她并未细看对方的脸，此刻看来，此人谈笑生辉，器服华贵。再联想他方才和那官差言语机锋，对方口口声声叫他“殿帅”，这青年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已身居高位，想来家世不浅。
聪明又狠辣的权贵子弟，她当尽量远离。
陆瞳心中这样想着，就见对方笑着将手中一物放至她面前小桌上，不紧不慢道：“陆大夫，你东西掉了。”
陆瞳眉心一跳。
翠雀绒花就躺在桌上，在灯火照耀下，泛着冷色的血，无端显得有些瘆人。
她定了定神，随即淡声开口：“多谢大人。”就要伸手将绒花拿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那朵绒花。
陆瞳抬眸。
年轻人的指节修长，按在深蓝绒花上，将他手衬得白玉一般。
而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绒花，似在思索，虽是在笑，一双眼眸却漆黑幽深，仿佛要将人看穿。
裴云暎道：“裴某还有一事不明，还请陆大夫为我解惑。”
陆瞳冷冷看着他。
他笑道：“陆大夫的绒花，怎么会有三根银针？”
寻常绒花，只有一根花针，而陆瞳的花针，却足足有三根。
银筝站在一边，面露紧张之色。
陆瞳淡淡道：“我发丝厚密，寻常一根花针容易滑落，所以用了三根。”
裴云暎微微挑眉，陆瞳神情自若。
他的目光在陆瞳云雾般的发瀑间停留一刻，又很快移开：“原来如此。”
不等陆瞳说话，就听见他再次漫不经心地开口：“那陆大夫，为何要将绒花花针磨得如此锋利？”他似笑非笑地提醒陆瞳，“吕大山脸上伤痕，寻常花针可划不出来。”
陆瞳心下微沉，这人实在是难缠。
时下女子簪花，珠花也好，绒花也罢，背后花针为免伤人，总是被磨得圆润。而陆瞳所佩这朵蓝雀花，花针尖锐凶悍，别说重重划下，只怕轻轻掠过，皮肤也会留下一层细痕。
这花针，是她自己磨的。
店铺里胭脂甜香将周遭弥漫出一层红粉色彩，陆瞳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往上，瞧见他护腕上精致的银色暗纹，顿了片刻，才抬起头，平静开口：“大人，据我所知，盛京没有哪条律令，规定女子簪花花针不能锋利吧？”
她语气平淡，目光里却藏着分毫不让的针锋相对。
裴云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莫名笑起来，点头道：“也是。”
他神情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松开按着绒花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放在桌上，：“陆大夫的伤还需好好处理，留下疤痕就不好了。天武右军的祛疤药效果不错，陆大夫可以试试。”
陆瞳没动，只看着他道：“多谢了。”
外头有人在叫他：“大人，太师府的人请见。”
他应了，又笑着看了陆瞳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直到这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屏风后，陆瞳才在心中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这人明明在笑，语气也称得上和煦，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危险。
好在不过是一场风波下的萍水相逢，他们二人，日后应当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她心里这般想着，银筝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那咱们现在先回去？”
“收拾行李。”陆瞳收回视线，“我们今夜就离开来仪客栈。”

第十四章 医馆新居
陆瞳本意是想今夜换间客栈住下，不曾想杜长卿动作很快，当下就替她们二人找到了落脚之地。
银筝抬头，望着头顶“仁心医馆”四个字，面露震惊：“这不是医馆吗？”
身侧的杜长卿轻咳一声：“你们跟我进来。”
陆瞳二人随着杜长卿走了进去。
这店铺狭窄，铺里昏暗，已近傍晚，里头看不太清。杜长卿提了盏油纸灯笼，掀开里间帘布，径自往里走。
陆瞳和银筝跟上，待进了里头，不由微微一怔。
仁心医馆后头，竟然是一间小院。
小院许是长久无人居住，地上落满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些干柴，挤满了半个院子。
银筝狐疑：“杜掌柜，你说的落脚之地，不会就是这里吧？”
杜长卿摸了摸鼻子：“原先医馆里还有坐馆大夫的时候，那老头就住这里。”
见银筝皱眉，杜长卿忙又道：“你别看这院子破，收拾出来很不错的。陆大夫，”他觑着陆瞳脸色，“不是我不帮忙，只是京城寸土寸金，一时半会儿想要找价钱合适的宅子不太容易。况且仁心医馆什么情况你也瞧见了，我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要不这样，”他一拍手，“等咱们那药茶卖得红火了，我亲自为您找一间两进大院住着，如何？”
陆瞳没说话，拿过杜长卿手中的灯笼，细细打量起整间院子。
这院子连通前边的仁心医馆，仁心医馆狭窄，这院落却很宽敞。院落一面挨着高墙，隐约能瞧见屋顶檐瓦，另一面接着一道石廊，石廊一侧，是三间空屋并列。
杜长卿指着那三间空屋：“陆大夫，这里三间屋子都很宽敞，你和银筝姑娘随意选哪间都行。你看，前面还有后厨、更衣屋……”
陆瞳心中一动。
顺着石廊往前走，果然有一间厨室。后厨很宽大，有土灶锅盆，底下胡乱塞了把枯柴。再往里更黑了，是如厕净身的更衣处......
陆瞳怔怔望着眼前院子。
这院落的布局，和常武县陆家宅子的布局格外相似。
杜长卿还在卖力地劝说：“陆大夫，你看这院里的石桌，正适合你夜里在此捣药。窗前这棵梅树，到了冬日开花可香了，姑娘家喜欢得很……”
“等等，”银筝打断他的话，“杜掌柜不是说我们暂住此地，怎么都说到冬日去了？”
杜长卿噎了一噎：“这不是顺嘴了嘛，陆大夫，你看……”
“就这里吧。”陆瞳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多谢杜掌柜。”
似没料到陆瞳如此好说话，杜长卿愣怔了一瞬，随即生怕陆瞳反悔般，将她们放在外头的行李搬了进来，只热情笑道：“既然如此，那陆大夫就安心在此住下，住多久都行。”
他又不知从哪寻来两床干净被褥交给银筝，交代了一些事宜，这才放心离开了。
待他走后，银筝不赞同道：“姑娘，咱们怎么能住店铺里？好歹找个正经民宅住下。”
陆瞳走进离后厨最近的那间屋，将窗户打开，正对窗户，梅树尚未开花，伶仃地矗立着。
她望着那棵梅树，开口道：“仁心医馆地处西街，再往前是酒楼，盛京无宵禁，西街每夜有城守巡视。你我雇不起护卫，住在此地，比住别地安全。”
“何况，这里离柯家最近。”
银筝想了想，终是有些不平：“总归让那姓杜的占了便宜，咱们住店铺里，他也省了帮咱们垫房钱，真不怕咱们卷了他的药材跑了？”
陆瞳失笑。
杜长卿只留了院落的钥匙，可没将药柜钥匙给她。除非她一一将药柜劈碎，或是寻个力士将药柜搬走。不过西街随时都有巡街城守，四面又都是杜长卿的熟人，只怕还未走出这条街，就要被扭送到官衙了。
那位杜掌柜，瞧着没什么正形，却是个精明人。
她走到外头，拿起放在院落里的竹扎扫帚：“先将这里清理一下吧。”
银筝挽起袖子，点头应了。
小院宽敞，扫洒起来便格外费力。又因长久无人居住，不过简单的一番收拾，二人也忙了许久。
待将院子里最后一捆干柴搬到了后厨，夜已经很深了。
银筝望着宛然如新的小院，不由得精神一振：“姑娘，这院子真好看！”
陆瞳也有些怔忪。
院落的青石被扫开灰尘，洒上清水，显得干净清爽。后厨土灶上的碗盆被分类堆放，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柴捆。
三间房都被收拾干净，因无人居住，里头东西都很清简。陆瞳住的那间，掀开斑竹帘，摆着一张旧画屏，遮住外间的圆桌和衣橱。绕过屏风，则是张黄木床，铺了床秋香色褥子。窗前有一张书案，映着外头的梅树，清雅古朴，十分好看。
银筝高兴道：“等明儿我写封字挂墙上，将墙上那抹旧痕遮一遮。再等天气暖和些，多在院子里种些鹅黄牡丹，那才叫好看呢。”她扭头去看陆瞳，见陆瞳神情淡淡，遂问：“姑娘不觉得好看吗？”
陆瞳笑了笑，将手上灯笼放到了窗前书案上，道了一声：“好看。”
院子是好看的，打扫干净的小院，看起来更接近她脑海中陆家的旧貌了。
想到陆家，陆瞳面上笑意淡了些。
今日宝香楼下，误打误撞的，她见着了那位太师府上的小姐。
柯家发达，承蒙太师府惠顾。陆柔的死，或许和太师府也脱不了干系。
而今日所见，她被虏流血，无人问津。太师千金安然无恙，反被嘘寒问暖。
那位小姐，甚至都没正眼瞧过她。
太师府与她，如天与地，云与泥。
灯火下，陆瞳乌眸湛湛，如看不到底的深泉。
成为医馆大夫，不过是一切开始的第一步。
她要如何才能接近柯家？
还有……太师府。
……
是夜，司卫所。
裴云暎从外头回来时，天色已经很晚。
刚进厅，段小宴就从里迎了上来。圆脸圆眼的青衣少年没了往日活泼，一反常态显得有些打蔫儿。
裴云暎瞥他一眼：“怎么了？”
“云暎哥。”私下没旁人时，段小宴从不叫他“大人”，闻言长叹一声，“今日太师府那位小姐，指明了想要你护送她回府。你将这差事扔给我，她岂能对我有好脸色？一路上差点将我给吃了。”
裴云暎顺手解下佩刀放到桌上，继续朝里走，道：“你平时不是嫌升迁太慢，给你个表现机会不好吗？”
“这算哪门子表现机会？”段小宴跟在他身后，有些埋怨，“她是看中了你的美貌，又不是看中我。再说，太师府管不到殿前司，咱们也不用讨好他们。”
裴云暎没理会他，边走边问：“吕大山怎么样？”
“已经送到刑狱司了。不过云暎哥，”段小宴低声问：“兵马司那个雷元是右相表亲侄子，军马监的案子和右相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咱们这么得罪右相……”
裴云暎不置可否：“怎么，你怕他？”
段小宴无言：“你是不怕，我就不同了。”他说了两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物，“对了，差点忘了这个。”
裴云暎脚步一顿。
那是白日里他给那位女大夫的祛疤药。
“胭脂铺女掌柜追出来给我的，说咱们落下了东西。我一看这不是上回太后娘娘赏你的祛疤药嘛，怎么落在胭脂铺了？”
裴云暎若有所思地盯着药瓶看了片刻，忽而摇头笑了，随手将药瓶抛给段小宴，往前走去。
段小宴手忙脚乱地接住：“云暎哥？”
他摆手：“送你了。”

第十五章 女大夫
仁心医馆今日开门得早。
西街一众街邻都知晓，杜家少爷是个好吃懒做的主儿，先父死前给他了大笔家业，可惜杜大少爷自己不争气，成日和一群无赖子弟驾犬驰马，流连于三瓦两舍，把诺大家业败了个精光。待幡然醒悟时，只剩西街的一间小破医馆，还经营得入不敷出，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但今日的医馆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门上那块牌匾被擦拭了一遍，字虽潦草，却显得亮堂了一些。堵在店门口的黄木长桌往里撤了一点，铺面瞧着便没有之前逼仄。药柜里里外外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眼望过去，原先狭窄陈旧的铺面一夜间就整洁宽敞了起来。
不过最打眼的，还是站在药柜前的那位年轻姑娘。
仁心医馆里，来了位陌生姑娘。
这姑娘生得很漂亮，冰肌玉肤，神清骨秀，穿一件缟色薄棉长裙，乌发斜梳成辫垂在胸前。通身上下除了鬓边那朵霜白绢花外，并无任何饰物，却将别家精心打扮的小姐都比了下去。
貌美姑娘站在药柜前低头整理药材的模样，让周遭店铺里的人都看直了眼。
隔壁裁缝铺里的葛裁缝家中老母肠结，过来买巴豆，趁势将杜长卿拉到一边，望着药柜前的姑娘小声问：“长卿，这是谁啊？”
杜长卿看一眼正在分药的陆瞳，哼笑一声：“这是本少爷请回来的坐馆大夫，陆大夫！”
“坐馆大夫？”葛裁缝愕然看向他，“女大夫？”
“女大夫怎么了？”杜长卿不乐意，“女大夫招你了？”
“女子怎么能做大夫？而且她这年纪，看着还没你大？”葛裁缝想了想，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我知道了，她是你相好吧？相好就相好呗，整这么神秘干啥？”
“你少胡说八道。”杜长卿没好气地开口：“人家是正经大夫！会瞧病做药，当谁都跟你一样不要脸！”
葛裁缝平白挨了一顿奚落，拿着巴豆悻悻走了。
杜长卿瞧着他石墩子似的背影，骂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看药柜前出水芙蓉似的姑娘，既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
过了一会儿，他自语道：“女大夫怎么了？那不比杏林堂里老树皮子看着顺眼么？”
他啐了一口，不知是要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别人。
“长的丑的本少爷还不要呢！”
“懂个屁！”
……
仁心医馆来了位漂亮姑娘一事，眨眼就传遍了西街。
西街铺贩都是做了十多年生意的老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杜老爷子当初在西街起家，后来发迹迁走，一众街邻又羡又妒，如今他小儿子一朝落魄，又回到了老父当初的起点，街邻们唏嘘之余，又有些同情。
不过这同情还没多久，杜长卿就请了个漂亮姑娘来坐馆，四坊们就有些瞧不上他这做派了。
看样子，杜少爷这是迟早得把家产败光啊。
果然烂泥扶不上墙！
不远处杏林堂里，掌柜白守义坐在里铺桌前，慢条斯理呷了口茶。
白守义今年四十，白净面皮，身材微胖，穿件宝蓝直裰，腰间系着彩色丝绦，逢人便带三分笑意，看上去和气仁善，可亲的很，却生了一双精明眼。
他原本是做零散药材起家，渐渐攒了些家资，在西街盘下一处大铺面办起了杏林堂。杏林堂铺面宽敞，药材种类繁多，客流丰富。但白守义并不满足于此。
他早已看中仁心医馆，仁心医馆虽老破，但正当街口，位置绝佳。白守义想将铺子盘下做间专门瞧病的医馆，杏林堂则主卖药材，这样整个西街的病人都归杏林堂所有，银子便能源源不断地往腰包里流。
然而仁心医馆的东家杜长卿却怎么也不肯将铺面出卖。
白守义心中很瞧不起杜长卿，杜老爷子给杜长卿留了恁大家财，居然也能被败光，若换做是他，早已将家产翻了几番。杜长卿都废物了半辈子，突然又幡然醒悟，做浪子回头的模样给谁看呢？
他并不担心杜长卿不肯出卖医馆，毕竟仁心医馆每月来的客人屈指可数，杜长卿只怕坚持不了多久，到那时不得已之下贱卖，他白守义出的价只会更低。
白守义只等着仁心医馆倒闭、杜长卿哭着低头求他那日，谁知今日却从旁人嘴里听说，杜长卿不知从哪请了个漂亮姑娘来坐馆。
实在教人好奇。
杏林堂的伙计文佑打听消息回来，站在白守义面前事无巨细地交代：“……的确是站了个年轻姑娘在医馆里，长得挺漂亮，对了，那姑娘前些日子也来过杏林堂，找周大夫卖过药。”
白守义捧茶的动作一顿，看向药柜前的男子：“老周，有这回事？”
这男子叫周济，原是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杜老爷子死后，周济见杜长卿潦倒，便寻了个由头离开转去了杏林堂。
也就是从周济走后，杜长卿才破罐破摔，几乎将医馆经营成了药铺。
周济生得干瘦，黑黄面皮上蓄些髭须，穿件茧绸长衫，显得身子如竹竿在衣衫中晃荡。这人仗着医术待医馆的伙计总是傲慢，却对东家白守义极尽讨好恭维。
听闻白守义发问，周济想了想才答道：“前几日的确有两位外地女子来卖过蒲黄炭，似乎还想寄卖药茶。那蒲黄炭炒得勉强过眼，药茶我没敢用，让人丢出去了。”
白守义满意点头：“你是个明白人，杏林堂不比那些小药铺，来路不明的东西用不得，省得自砸招牌。”
“掌柜的，仁心医馆那边……”周济试探地问。
白守义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慢条斯理地开口：“一个外地女人，杜长卿竟然也敢让她当坐馆大夫。我看，他是贪图美色，自己找死。且看着吧，过不了几日，仁心医馆就要成为整个盛京医行的笑话了。”
他自理着腰间丝绦，轻蔑一笑：“扶不上墙的烂泥，管他做什么。”
……
杜长卿并不知道自己在隔壁白守义嘴里是一堆烂泥。
但纵然知道了，眼下也没工夫计较。
医馆里，陆瞳正将做好的药茶丸子一个个捡到罐子里。最外头的黄木桌上，已叠好了约莫十来罐药茶，一眼望过去，如一座巍峨小塔，壮观得很。
不过，纵然杜长卿卖力地吆喝了大半日，来看漂亮姑娘的多，药茶却无人问津。
银筝将杜长卿拉到一边：“东家，门前如此冷清，你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吗？譬如找人将这药茶编成歌谣传唱，或是请几位姑娘来门前招揽生意，总好过在这里枯坐着发呆好吧？”
杜长卿翻了个白眼：“银筝姑娘，这里是医馆，又不是花楼，怎能如此轻浮？”
银筝面色微变，一时没有继续开口。
杜长卿浑然不觉，只絮絮道：“……之前我就同你家姑娘说了，一个女子行医坐馆，未必有人买账。你瞧那些混蛋，都是来看笑话的。他们既不信女大夫，自然也不肯试试新药茶。咱们开门大半日，一罐也没卖出去。”说着说着，自己眼底也浮起些焦灼。
正犯着愁，外头的阿城突然喊了一声：“胡员外来了！”
这可真是绝地里的活菩萨，杜长卿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扬起一抹笑，三两步往外迎上去，边道：“叔！”
正在装药茶的陆瞳抬眼，就见门外走进来个头戴方巾，儒员打扮的半老头子。
这位胡员外被杜长卿搀扶着往医馆里走，方唤了一声“长卿啊——”，一眼瞧见了药柜前的陆瞳，面上浮起疑惑之色：“这是……”
杜长卿将胡员外迎进里铺坐下，招呼阿城去泡茶。如今铺里被打扫，重新挪移了药柜位置，显得宽敞了许多，胡员外四处打量了一下，惊讶极了：“长卿，你这铺子瞧着比往日顺眼了许多。”
杜长卿笑笑：“稍稍打理了一下。”
“不错。”胡员外很欣慰：“看来老夫上次说的那番话你听到了心里，颇有长进。”
杜长卿陪笑。
胡员外又看向陆瞳：“这一位……”
杜长卿笑道：“这是小侄新请回来的坐馆大夫，您的茶就是……”
“胡闹！”
不等杜长卿一句话说完，胡员外就猛地站起身，斥道：“无知妇人，怎可坐馆行医？”

第十六章 以退为进
四周静寂，银筝被胡员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药柜前的陆瞳。
陆瞳整理药茶的动作顿了顿，神情很淡。
这半老头子忿然作色，山羊胡都气得撅了起来，一手指着杜长卿，痛骂道：“杜长卿，仁心医馆是令尊留给你的遗物，纵然医馆经营不善，进项不丰，那也是令尊辛辛苦苦打拼来的，怎可被你如此糟蹋？”
杜长卿茫然：“我怎么糟蹋了？”
“你找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过来当坐馆大夫，是要你爹九泉之下都不能闭眼吗？”
“我为什么不能找年轻女子过来当大夫？”杜长卿不解，“医馆里有漂亮的坐馆大夫，我爹自豪还来不及。就算九泉之下不能闭眼，那也是高兴的。”
“你！”胡员外气急，干脆将矛头指向陆瞳，“年轻姑娘家不学好，打了坐馆的幌子来骗人，你赶紧走，别以为长卿年轻不知事就会上你的当。”又对杜长卿道：“老夫受令尊嘱托，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泥足深陷！”
他这一番颠三倒四的话说完，一屋人皆是瞠目结舌。
陆瞳顿时了然。
原来，胡员外是将她当作不怀好意的骗子了。
沉默须臾，杜长卿轻咳一声，尴尬开口：“叔，陆大夫不是什么骗子，她真是坐馆大夫。”
“你见过有这样年轻的坐馆大夫？”胡员外痛心疾首道：“长卿啊，你让她坐医馆里，旁人怎么瞧你？只会说你这医馆糊弄人都糊弄得不够诚心，弄得乌烟瘴气，像什么样子！我跟你说……”
一杯茶搁到胡员外面前的桌上。
胡员外一愣。
陆瞳直起身，看着胡员外淡声道：“老先生口疮肿胀，热痛如灼，忌心烦热郁，纵然有气，也不妨先喝杯温茶化浊解毒、清心泄火。”
胡员外下意识回了句：“多谢。”端起茶喝了一口，忽而反应过来，瞪着陆瞳，“你怎知老夫生了口疮？”
陆瞳笑了笑，没说话。
杜长卿忙挤开阿城，腆着脸道：“叔，小侄都同你说了，这位陆大夫真的会治病，不是什么骗子。你那治鼻窒的药茶，就是陆大夫亲手做的。是不，阿城？”
阿城连连点头。
这下，胡员外真意外了。他上下打量陆瞳一番，眼神尤带一丝怀疑：“你真是大夫？”
陆瞳颔首。
“不可能啊，”胡员外思忖，“如今翰林医馆院那位天才医官，正经行医也是及冠以后，你这丫头才多大，莫不是随意学了两招就出来唬人了？再者女子行医，不过是做些接生妇科之流，如老医者般坐馆……”他看了一眼杜长卿，“长卿啊，仁心医馆原先那个周济，也是过了而立才开始坐馆的！”
十来岁的小姑娘和行医多年的老大夫，任谁都会觉得前者不值得信任。
陆瞳闻言，并不在意，只道：“老先生信不信都不重要，我很快就要离开盛京了。”
此话一出，杜长卿和银筝皆是一震。
胡员外更是错愕：“什么？”
陆瞳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师从名医，师父离世后，我独自进京，为的就是悬壶济世、以承师父遗志。不想人们多以貌取人，不信我坐馆行医。我既不能得人信任，亦不能使医馆起死回生，自然无颜久待此地。”
她走到药柜前，从药屉里拿出几包药茶，放到胡员外跟前。
“我知员外今日来是为了取药茶，所以特意多做了几包，这里共有十包药茶，省着点可饮两月。”陆瞳道：“来日春柳盛长，老先生切记少出门。”
她说话语气平静，姿态谦和，不见半分恼怒，倒是莫名让胡员外心中起了一丝愧疚，再看这小姑娘身子单薄娇小，如寒风中的一片轻盈落叶，胡员外顿生英雄豪情，一时也忘了自己初衷，只道：“胡说八道！谁说你不值得信任？”
银筝暗暗翻了个白眼。
胡员外叹道：“你一个小姑娘，独自上京，此乃有勇。继承师父遗志，此乃有义。愿意悬壶济世、解病除疾，此乃有德。有情有义、有德有勇之人，难道不值得信任？单就这份心，也是世间皎皎！”
这回，连杜长卿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胡员外又看向陆瞳，语气有些踟蹰：“陆大夫，你真要走了，那药茶……”
“药茶自然不做了。”陆瞳道：“这方子，我也不卖。”
“那怎么可以！”胡员外跳了起来，这回是真急了，道：“那药茶我如今喝了鼻窒好了许多，这两日连河堤都敢去了，往日那河堤上杨花一飞，老夫就鼻渊成河。陆大夫，药茶一定要继续卖，你也千万不能离开盛京啊！”
陆瞳不语。
杜长卿适时地插进来，长叹一口气：“都怪我这医馆没甚么名气，陆大夫又生得实在美貌，竟无一人肯信我们卖的药茶有效。要是有一个颇有声望、又良朋众多的人愿意为我们引客就好了。可惜我这人只有狐朋狗友，名声也一塌糊涂……”
胡员外倏然一怔。
杜长卿又循循善诱：“说起来，过几日就是桃花会了……”
胡员外跳起来，拿起桌上的药茶闷头往外走，只道：“老夫知道了，放心吧，陆大夫，十日，十日以内，你这鼻窒药茶必然名满盛京！”
他匆匆走了，杜长卿抱胸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老酸儒，性子恁急，难怪要生口疮。”
陆瞳重新走到药柜前坐下，阿城有些不解，看着木桌上小塔似的药罐问：“陆大夫，鼻窒药茶不是还有这么多罐吗？为何刚刚要骗胡员外说只剩十包了。”
杜长卿一脚朝他屁股踢过去，骂道：“蠢货，不这么说，那老酸儒会心急吗？”
他哼了一声：“别以为他那么好心帮忙，不过是怕往后没了药茶可喝才出手的。不过陆大夫，”他看向陆瞳，冲陆瞳挤眉弄眼，“你也不赖嘛，三言两语的，以退为进，就叫那老家伙上了火。”
“姑娘，”银筝有些担心，“那位胡员外，真的会带来买药茶的客人吗？”
陆瞳微微一笑：“会的。”
两日后，是盛京的桃花会。
胡员外这样的风雅儒人，势必会闲游观景、旗亭唤酒，介时大醉高朋间，胡员外说出鼻窒药茶一事，难免惹人好奇。
有时候文人口舌，比什么漂亮招牌都好使。
“等着吧。”她轻声道：“两日后就知道了。”

第十七章 扬名
两日后，是盛京一年一度的桃花会。
落月桥中，轻舟往来如梭。河堤两岸，烟柳重重。顺着河堤往前，走约六七里，有一处小湖，湖心有一庭廊。湖亭四面停了三两只小舟，原是来观桃花会的雅士们在此聚乐。
此处幽静，四面是湖，抬眼可见河堤盛景，远处又有树树桃花动人。文人雅士最爱此处，年年桃花会湖心赏景，总要凑出几册诗集文选。
今年也是一样。
儒士文人们在此侃侃而谈，诗兴正浓之时，又一只小舟在湖亭前停下，从船上下来个人。戴着幞头，穿一身崭新栗色长衫，看上去神采奕奕，分外精神。
原来是胡员外。
湖亭众人见了胡员外，先是一怔，随即讶然喊道：“胡员外，你今日怎么好来得桃花会？”
胡员外嘴巴一绷：“我怎么不好来得？”
“你不是时年鼻窒、一见到杨花柳絮就要鼻渊不止吗？”又有一人奇道：“往年春日，你连门都不怎么出，怎么今日还出了门。这路上杨花可不少。”
也有人盯着他诧然：“也没见你拿巾帕捂着，老胡，你这……”
胡员外走到凉亭桌前坐下，矜持地一抬胳膊，待众人都朝他看来，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老夫今日不仅来桃花会，还去河堤边转了几圈，上小舟之前，还在落月桥下买了碗糟鸭吃。至于巾帕嘛，”他忍着得意，淡淡一笑，“老夫鼻窒已解，自然用不着巾帕了。”
“老胡莫不是在诓人？”不等他说完，就有同座怀疑，“鼻窒向来难解，咱们多少老友正因此患，不得前来桃花会，错过文会花酒。你这如何解得？”
胡员外闻言，哼了一声：“我诓你们作甚？对老夫又没多好处。不信，你们自己去西街巷仁心医馆，买完鼻窒药茶，喝个两包，就知我有没有骗人了。”
他随手扯过众人手中的诗册：“这么多年了，老夫还是第一次正经看杨花。我看今日这诗会，就以杨花为题吧！”
……
桃花诗会的热闹盛景，陆瞳是无缘得见的了。
仁心医馆的东家杜长卿，从前做纨绔子弟时走鸡斗狗，赏花玩柳，如今一朝从良，往日风花雪月全不顾了。桃花会那日，他躲在铺子里看了一日的账本。
虽然那账本无甚好看。
不过，即便他有情致，陆瞳也不得空闲。这几日，陆瞳都在不慌不忙地做药茶。
鼻窒药茶的材料并不昂贵，杜长卿便很大方，只管让陆瞳放手去做。倒是银筝总是很担忧，问陆瞳：“姑娘，咱们药茶做了这么多，到现在一罐也没卖出去，是不是先停一停？”
“不必。”陆瞳道：“总会有人买的。”
“可是……”
话音未落，突然有人声响起：“请问，贵医馆可有鼻窒药茶售卖？”
陆瞳抬眼一看，就见医馆前，呼啦啦站了一群人，约莫五六人，皆是幞头长衫的文士打扮。这群人瞧见陆瞳的脸，登时也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坐馆大夫竟然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杜长卿将手中账本一扔，热络地迎上前来：“诸位是想买鼻窒药茶？有有有，整个盛京，只有我们仁心医馆有这药茶。”
为首的年轻儒生不敢抬头看陆瞳的脸，红着脸道：“是胡员外告诉我们，此处有药茶可缓鼻窒鼻渊……”
陆瞳抬手，从小塔中取出几罐药茶，放到几人面前，道：“要买‘春水生’么，四两银子一罐。”
“春水生？”儒生不解。
陆瞳微笑：“‘杨花散时春水生’，鼻窒多为杨花飞舞时征现，须近夏日方解。此药茶色泽青碧，气味幽香，形如春水。茶出，则杨花之恼自解，故名‘春水生’。”
银筝和杜长卿呆了呆，那群文士却高兴起来。有人道：“风雅，风雅！这药茶竟取了如此雅名，纵是没什么效用，我也要试一试的。姑娘，”他笑道：“我要两罐！”
“我也要两罐！”
“我祖父鼻窒多年，又爱诗文，这不买两罐送他岂不是说不过去？给我也来两罐！”
仁心医馆前一时间热闹起来。
黄木桌上的药茶罐转瞬成空，阿城在人群中艰难冒出头：“公子们先等等，小的再去拿，别挤，别挤啊——”
……
仁心医馆这头一反常态的热闹，隔壁不远的杏林堂里，白守义正负手浇着自己新得的那盆君子兰。
幽兰芬馥，雅如君子。白守义满意地欣赏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药柜前的周济：“对了，老周，仁心医馆最近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周济也随着笑：“杜长卿请了一个年轻姑娘做坐馆大夫，旁人如何能信？根本是自砸招牌，我听闻，自打那女人来了后，仁心医馆连买药的人都没了。恐怕再过不了多久，铺子真就砸手里了。”
白守义闻言，幸灾乐祸，大白圆脸上笑眯眯的，偏嘴上还要惺惺作态：“这杜大少爷，就是被他爹当年宠废了。明明已经及冠却仍一事无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你说，这么好的一间医馆，没想到居然被他胡闹成这样，真是作孽。”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手摆弄着兰花叶片，边道：“实在不成，我这个街坊也发发善心，将那医馆收了得了。回头你再去问他铺子的事，但是如今的出价可比不上半年前的价银……”
正说着，门外突然响起伙计文佑的喊声：“掌柜的，仁心医馆……仁心医馆……”
白守义举眼：“仁心医馆怎么了？”
“仁心医馆门前，来了好多人！”
“好多人？”白守义一怔，心下盘算着：“难道是那女的治死了人，病人来找麻烦了？”
年轻女大夫，自以为医术高明，实则不懂装懂，捅了篓子治死了人是常有的事。杜长卿自以为另辟蹊径，实则是自己找死，这不，麻烦上门了。
白守义心中这般想着，还没来得及扬起一个笑，就见文佑支支吾吾地开口道：“不是，听那些人说，他们是去仁心医馆买药茶的。”
“啪”的一声。
浇花的水洒了一地。
白守义高声道：“你说什么？”

第十八章 春水生
盛京今年的桃花会，最出名的不是湖心亭名士宴后整理的诗集，也不是落月桥河堤畔梨园小旦班上飘渺清越的歌声，而是仁心医馆里，一种叫“春水生”的药茶。
此药茶据说能极大缓解鼻窒之恼，使得春日无法出门的雅士能得以再见春光。对往年因鼻渊鼻窒错过盛景的文客来说，实属地狱中的活菩萨。
何况，它还有这样一个动人的名字。
春水生，光是听名字也觉得齿颊留香。
听说仁心医馆里卖药茶的，是位弱柳扶风、雪肤花貌的年轻姑娘，这姑娘还是位坐馆大夫，就更让人心生好奇了。
于是这几日来，一半人为了看那位“药茶西施”，一半人为了附庸风雅，来买“春水生”的人络绎不绝，仁心医馆门前每日车水马龙，与前些日子的萧条截然不同。
杜长卿数着进项的银子，一张脸快要笑烂，语气比吃了蜜还甜：“陆大夫，咱们这五日以来，一共卖出三十罐药茶，刨去材料，赚了一百两。天呐，”他自己也觉不可思议，“我爹死后，我还是第一次赚这么多银子！”
银筝趴在药柜前，看着陆瞳笑道：“姑娘说的没错，只要给这药茶取个好听的名字，果然不愁卖不出去。”
陆瞳低头整理药材，闻言不甚在意地一笑。
银筝通诗文，她问银筝要了许多有关杨花的诗句，选了“春水生”作为茶名。与胡员外交好的多是些文人雅客，这些人不缺银子，爱重风雅，胡员外稍加引导，这些人便会前来尝鲜。
一传十十传百，盛京从不乏追逐时兴风潮之人，来买药茶的只会越来越多。
再者，“春水生”对缓解鼻窒本就颇有奇效。只要有人用过，知其好处，必然会回头再来。
阿城将一锭锭白银收进匣子，杜长卿瞅着陆瞳，瞅着瞅着，突然开口：“陆大夫，我瞧你心思灵巧，纵然不做药茶，做点别的也必有作为。不如你我二人联手经商，在盛京商行里杀出一条血路，成为梁国第一巨富，你觉得怎么样？”
他还真敢想，陆瞳淡道：“不怎么样。”
“怎么会呢？”杜长卿认真道：“我有银子，你有头脑，你我二人强强联手，必然所向披靡。”
银筝忍不住插嘴：“东家，您要真有银子，不如先将我家姑娘的月给添一添。世道艰难，第一巨富这种事，我家姑娘可不敢想。”
杜长卿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陆瞳，“嘁”了一声：“我知道，陆大夫志向高洁，一心只想悬壶济世嘛。”
陆瞳“嗯”了一声。
杜长卿仍不死心：“陆大夫，您真不考虑考虑？”
陆瞳抬眼：“杜掌柜有心想这些，不如多寻点药茶材料。今日是第五日，买过药茶煎服的第一批人应当已见成效。若无意外，明日买家只会更多。”
“果真？”杜长卿闻言，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招呼阿城过来搬药材：“走走走，阿城，咱再多搬点，别让陆大夫累着。”
他人逢喜事精神爽，边走边看了一眼外头，得意地挽了个戏腔：“绝处逢生，想来杏林堂那头，如今应该气惨了也——”
……
白守义的确是淤了一口恶气。
接连几日睡不好，使得他脸庞发肿，连带着常挂在脸上的笑都有些发僵。
杏林堂前几日突然多了一群雅士前去购买药茶，白守义叫人去打听了一番，原是胡员外在桃花会上一番说辞引人好奇，给仁心医馆招揽了不少生意。
胡员外是杜老爷子生前好友，杜老爷死后，胡员外总是对杜长卿看顾两分。说起来，杜长卿那间破医馆若不是胡员外隔三差五买点药材，早就撑不到现在。白守义也瞧不上胡员外，一个装模作样的酸儒，惹人厌烦的老家伙，活该讨人嫌。
是以，得知是胡员外在其中作引后，白守义很是不屑。
想来杜长卿为了令医馆起死回生，穷途末路之下找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来当坐馆大夫，又捣鼓出什么药茶附庸风雅，让胡员外帮忙。这种投机取巧的东西，糊弄一时还行，想要长久维持下去是不可能的。
心中这般想着，但不知为何，白守义却总觉得有几分不安。
他在杏林堂宽敞的后院里来回踱着步，紧攥着腰间丝绦，连那盆新开的君子兰也顾不上欣赏。
似是瞧出白守义的烦躁，一边的周济讨好地安慰他道：“掌柜的不必担心，这鼻窒鼻渊本就难治，咱们医馆的鼻窒药丸每年春日卖得最好。如今那些人被桃花会上文士所言吸引，买入药茶，也多是为了附庸风雅。待煎服一段时间不见效用，自然不会再买。”
白守义忖度着他这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这倒是。那些读书人少有官身，一群臭读书的，常常打肿脸充胖子。‘春水生’一罐四两银子，不是小钱，纵然愿意为风雅花银子，也不会愿意日日都当冤大头。”
“正是这个道理。”周济点头，“况且仁心医馆将药茶吹嘘得如此厉害，届时买回去的人喝几日，发现一无效用，都无需咱们出手，那些文人唾沫子也能将他们淹死，何须忧心？”
白守义目光闪了闪，沉吟了一会儿，伸手唤来伙计，在文佑耳边低声道：“你去外头散布些流言，就说仁心医馆的‘春水生’，喝了即刻能使鼻窒缓解，颇有奇效。多在市井庙口处游说。”
小伙计点点头，很快离开了。
白守义眉头重新舒展开来。
市井庙口的平人，不比胡员外这样的酸儒手头宽裕。尤其是那些精打细算的中年妇人，将每一角银子都看得很重，若花重金买了药茶却半分效用也无，只怕隔日就会闹上仁心医馆。
捧杀嘛，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白守义咧嘴笑起来，眉眼间和善似弥勒。
街口的那间铺子早已被他视为囊中之物，他连收回来如何修缮装点都想好了，就等着拿房契的那日。
西街只能有一家医馆，至于杜长卿……
他哼了一声。
纨绔嘛，就要有纨绔的样子。
学什么浪子回头。

第十九章 吴孝子
时日流水般过去，转眼进了三月，天气越发和暖。
杨柳青青，杨花漫漫，落月桥边丽人士子游玩不绝，对名花，聚良朋，街上香车马骑不绝，金鞍争道，将盛京点缀得红绿参差，韶光烂漫。
出行的人多，春水生便卖得不错。陆瞳将药茶茶罐叠成小塔，置于仁心医馆最前方的黄木桌上，又让银筝写了幅字挂在桌后的墙上。
常有来买药茶的士人来到医馆，没先注意到药茶，先被后头的字吸引住了眼光。
“清坐无憀独客来，一瓶春水自煎茶。寒梅几树迎春早，细雨微风看落花。”有人站在医馆门口，喃喃念出墙上的诗句，又低声赞了一声：“好字！”
陆瞳抬眼，是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戴一块方巾，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衣肘处藏了补丁。这男子似乎有些窘迫，只红着脸问药柜前的陆瞳：“请问姑娘，这里是不是卖鼻窒药茶？”
陆瞳也不多言，只示意那一叠小山似的罐筒：“一罐四两银子。”
这人衣饰清贫，菜色可掬，一罐四两银子的药茶对他来说应当不便宜，不过他闻言，只深吸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分不清形状的旧袋囊，从里抖出一团七零八碎的银角子来。
阿城拿去称，四两银子分毫不差，陆瞳遂取了一罐药茶给他，嘱咐他道：“一日两至三次，煎服即可。一罐药茶可分五六日分煎。”
儒生点头应了，揣宝贝般地将药罐揣进怀里，这才慢慢地走了。
待他走后，银筝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奇怪：“这人瞧着囊中羞涩，怎生还来买这样贵的药茶，岂不是给自己多添负担。”
陆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头将罐子重新摆好，轻声道：“许是为了心中牵挂之人。”
……
儒生离开西街，绕过庙口，进了一处鲜鱼行。
鱼行一边有数十个鱼摊，遍布鱼腥血气，此时已经收市。他小心翼翼绕开地上的污血和鱼鳞，拐进了一户茅屋。
这屋舍已经很破旧了，不过被打扫得很干净，听见动静，里头传来个老妇沙哑的声音：“我儿？”
儒生“哎”地应了一声，放下茶罐，忙忙地进去将里头人扶了起来。
这儒生叫吴有才，是个读书人，本有几分才华，却不知为何，于考运之上总是差了几分运气。屡次落地，如今人到中年，仍是一事无成。
吴有才早年丧父，是生母杀鱼卖鱼一手将他拉拔大。许是积劳成疾，前几年，吴大娘生了一场重病，一直缠绵病榻。到了今年春节以后，越发严重，吴有才寻遍良医，都说是油尽灯枯，不过是挨日子。
吴有才是个孝子，心酸难过后，便变着法儿地满足母亲生平夙愿。今日给母亲买碗花羹，明日给她裁件衣裳。他不读书的时候，也杀鱼赚点银钱，有些积蓄，这些日子，积蓄大把花出去，只为了老母展露笑颜。
吴大娘病重着，时常浑浑噩噩，有时清醒，有时犯糊涂，如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一连许久都认不出自己儿子。前几日与吴有才说，想去河堤上看看杨花。
看杨花不难，可吴大娘素有鼻窒，往年一到春日，巾帕不离手。就在这时，吴有才听去桃花会的士人朋友回来说，西街有一医馆在卖一种药茶，对鼻窒鼻渊颇有奇效。吴有才闻言，很是心动，虽一罐药茶四两银子，于他来说着实昂贵，但只要能满足母亲心愿，也就值得了。
他将药茶细细分好，又拿家中的瓷罐慢慢地煎了小半日，盛进碗里，晾得温热时，一勺勺喂母亲喝下。母亲喝完，又犯了困意，迷迷瞪瞪地睡下。吴有才便去外头将白日里没料理的鱼继续分了。
就这么喝了三日，第三日一大早，吴大娘又清醒过来，嚷着要去河堤看杨花。吴有才便将母亲背着，拿了巾帕替她掩上口鼻，带母亲去了落月桥的河堤。
河堤两岸有供游人休憩的凉亭，吴有才同母亲走进去坐下，边让母亲靠在自己身上，边试探地一点点挪开母亲面上的巾帕。
吴大娘没流露出不适的意思。
吴有才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春水生，竟真的有用！
落月桥上游人不绝，万条新绿被风吹拂，扬扬无定。吴有才一时看得恍惚，自打母亲生病后，他白日忙着卖鱼照顾母亲，夜里要点灯念书，许久不曾有闲暇时日瞅瞅风景，也就在这时，才发现不知不觉，竟又是一春了。
“这是杨花啊——”身侧有人说话，他回头，见母亲望着河堤两岸烟柳，目光是罕见的清明。
吴有才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柔声道：“母亲，这是杨花。”
吴大娘缓缓侧头，凝神看了他一会儿，似才想起面前这人是谁：“你是有才啊。”
竟能认得出他了！吴有才一把握住母亲的手，只觉那只手骨肉如柴，哽咽开口：“是我，母亲。”
两岸新柳翠色青青，衬得妇人鬓发如银。吴大娘笑着拍拍他的手，如幼时抚慰被先生训斥的他般柔声夸慰道：“谢谢我儿，带娘出来看杨花了。”
吴有才心下大恸。
母亲没注意他的神情，笑着望向远处烟柳：“说起来，你小时候，最爱来河堤放风筝。每次过落月桥，总要缠着你爹买面花儿。”
吴有才哽咽着附和。
那时他尚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父亲还在，母亲每每忍着鼻窒之苦，捂着巾帕陪父子两来河堤，一面抱怨着一面替他捧着风筝跟在后头。
后来父亲去世，母亲去鲜鱼行干活，不得不每日与鱼鳞腥气为伴，他立志要读书出头，悬梁刺股，不再有时间去周遭玩乐。今日听闻母亲一言，才发现，与母亲来河堤踏风逐青，竟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吴有才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望着母亲佝偻枯瘦的身体，哭道：“都是儿子不孝，这么多年，不曾考个功名让娘享福。娘为我吃亏多年，做儿子的却无以为报，只知道读几句死书，至今仍不得中……”
一只手抚上他的头。
妇人的笑容温和，藏着心疼，只看着吴有才柔声道：“我儿莫要这么说。论起来，是我与你爹无用，没什么可留给你的。读书是你的志向，但功名究竟是身外之物，做娘的只盼着儿子平安康健就是福气。”
“娘没念过书，但也晓得好事多磨的道理。我儿既有才，迟早能挣份前程，何必现在耿耿于怀。”
吴有才泣不成声。
妇人又笑道：“再说了，说什么无以为报，你不是送了我好一份大礼么？”
吴有才一愣。
吴大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叹道：“你买的那药茶好使得很，这么些年，你娘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舒坦地来河堤看花。你也莫要伤感，好生瞧瞧风景，明儿个，再陪娘来看，还要买碗滚热蹄子来吃！”
吴有才抹去眼泪，笑道：“嗯。”

第二十章 好评如潮
鲜鱼行吴家之事，陆瞳并不知晓。于她而言，吴有才不过是来买药茶的士人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一朝打过照面，转眼就忘了。
她忙着做更多的药茶。
仁心医馆的“春水生”，卖得比想象中还要好。
适逢春日，为鼻渊鼻窒所恼之人本就多不胜数，市井中传言煎服此药茶后，鼻渊鼻窒能大大缓解。许多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前去买药，回头煎服个两三包，发现果有奇效。
“春水生”一罐四两银子，虽说不便宜，可对于深受鼻窒之恼的人而言，实属灵丹妙药。况且就算不买“春水生”，零零散散抓药来喝，最终价钱和春水生也差不离多少。那些惯会过日子的妇人一盘算，还不如买春水生。一来二去，春水生就在盛京中打下了名气，连带着仁心医馆的名字也有人知道了。
这名气也传到了殿前司。
京营殿帅府。
段小宴从门外走了进来。
少年年纪不大，模样生得讨喜又亲切，穿一身紫藤色长袍，活像殿帅府里一朵纤妍藤花，步履轻快地走进了屋内。
屋子里，有人正批阅公文。
年轻人一身绯色圆领公服，袖腕绣着细致暗花。日光透过花窗落在他脸上，将他俊美的侧脸渡上一层朦胧光晕。
听见动静，他亦没有抬头，只问：“何事？”
段小宴道：“逐风哥说他要晚几日回城。”
裴云暎批阅公文的动作一顿，蹙眉问：“萧二搞什么鬼？”
“说是城外有一处农户种的梅子树差几日快熟了，滋味极好，他要在城外等梅子熟了再走。”段小宴说到此处，也甚是不解，“奇怪，从前没听说过逐风哥喜欢吃梅子啊？”
裴云暎闻言，先是怔住，随即想到了什么，失笑道：“算了，随他去。”
“太师府那头也来了帖子。”段小宴道：“要请你去……”
“不去，就说我公务繁冗。”
段小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这样。”他有些感慨，“定是上回太师府家小姐瞧中了你的美貌，才来打探来着。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这男的也一样啊，自打我来了殿帅府，帮你拒过的帖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段小宴望了望裴云暎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这才摇了摇头：“干咱们这差事的，时不时就会英雄救美。你这英雄长得扎眼，身手又厉害，要换做是我，被救一次也想倾心相许了。说起来，这些年救下来的姑娘里，好像就上回咱们遇到的那个姑娘连谢也没道就走了。面对你这样的美色都能坐怀不乱，那姑娘还真是成大事之人。”
裴云暎嘴角含笑，望着他淡淡开口：“我看你悠闲得很，恰好眼下也该宿卫轮班……”
“打住！”段小宴忙道，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罐子拍在桌上，“云暎哥，我可是来给你送茶的，怎能如此恩将仇报？”
裴云暎拿起面前茶罐瞟了一眼：“杨花散时春水生？”
“你不知道吗？近来盛京可时兴这春水生。说煎服可缓解鼻窒鼻渊，奇效可观，且茶水幽碧，极为风雅。我托人买了两罐，送你一罐，怕去得晚了，仁心医馆就没得卖了。”
听到“仁心医馆”四个字，裴云暎神色微动。
片刻后，他将罐子扔回段小宴怀中：“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不喝。”
“虽不算什么名贵茶叶，也不必如此挑剔吧，我好不容易才买来的。”段小宴撇嘴，“又没下毒。”
裴云暎嗤地一笑：“那可未必。”
……
仁心医馆这汪春水，既吹到了相隔甚远的殿前司，自然也吹到了毗邻不远的杏林堂。
只是杏林堂里，荡来的便不是春水留下的潋滟横波，反似刺骨寒风凛冽。
白守义宝蓝直裰上起了几个褶儿，没顾得上捋平，往日和善的眉眼显得有些发沉。
他让文佑去市井中散布春水生的流言，刻意夸大药茶功效，以图买回药茶的人发现药茶名不副实，好闹上仁心医馆。未曾想几日过去了，无一人上门闹事，春水生却越卖越好。
那药茶，竟真有缓解鼻窒之效。
鼻窒鼻渊，向来难解，每年春日，都会有大量病者前来杏林堂抓药。这药一喝就是两三月，杏林堂也能进项不少。
如今因春水生的出现，没人再来杏林堂抓鼻窒的药，杏林堂这月进项足足少了近一半。倘若先前对杜长卿只是轻蔑厌恶，如今的白守义，对仁心医馆可谓是怨气冲天。
“近日来杏林堂抓药的人少了。”白守义理着腰间丝绦，不知说与谁听，“来瞧鼻窒的病人也减了六成。”
周济心中“咯噔”一下。
杏林堂就他一个坐馆大夫，原先周济仗着医术高明，将医馆里其他大夫都排挤离开，因病人认他这活招牌，白守义也就睁一只眼闭眼。可如今出了问题，白守义的迁怒也就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眼见着白守义心气不顺，周济只好硬着头皮道：“掌柜的，那药茶我尝了几日，确有缓解鼻窒之效。或许杜长卿这回请的坐馆大夫，并非虚有其表。”
“并非虚有其表？”白守义皮笑肉不笑地瞧着他，“既然如此，当初那女人来杏林堂寄卖药茶时，你怎么不留下，反倒随手丢弃，叫杜长卿捡了便宜？”
“我……”周济面上谦恭，心中却大骂，寄卖新药向来都是熟家供给，他一个坐馆大夫怎么做得了主，往日寄卖新药都是白守义自己点的药商。只是今日白守义想寻借口发难，他也只能咬牙忍着。
白守义这人看着和和气气，实则小肚鸡肠又刻薄。如今药茶在仁心医馆，银子便往仁心医馆流，白守义少了银子，他这个坐馆大夫又岂能有好果子吃。
周济正想着，听见白守义又在装模作样地叹气：“可惜春水生没落在杏林堂里，否则如今赚银子的，就是咱们杏林堂了。”
春水生落在杏林堂里？
周济心中一动。
他兀自站在原地，一双山羊眼闪了闪，突然开口：“掌柜的，小的有一个主意。”
白守义瞥他一眼：“什么主意？”
周济道：“坐馆行医需对症下药，做药茶药丸却不同，只要找出所用材料加以炮制，就可复刻同样功效之物。”
闻言，白守义眼睛一亮：“你是说……”
“那女子既然年纪尚轻，必然没有行医经验，估摸只是胜在方子讨巧，本身炮制技巧并不高深。小的坐馆多年，想来要复制这味药茶，并不困难。”
周济说得自信，他的医术在盛京医行里也是排得上名号，一个年轻女子能做得出来的药茶，他岂能做不出来，是以言语间多有狂妄。
白守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笑起来。
他一笑，眉眼舒展，和气又慈善，又假惺惺道：“这样的话，未免有些不厚道。毕竟这抄学的事说出去也不光彩。”
“怎么会呢？”周济佯作惊讶，“既是医方，合该互通共享，以缓病人疾厄。这是天大的恩德，是掌柜的您菩萨心肠。”
一番话说得白守义笑意更深，他亲昵地拍了拍周济的肩，叹息一声：“难为你想得长远，倒是我心胸窄了。既然如此，就辛苦你操劳些了。”
周济只笑：“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白守义点头，敛了笑意，又吩咐外头扫洒的小伙计进来。
他道：“去仁心医馆买几罐春水生来，要快。”

第二十一章 假货横行
杏林堂里的这点官司，仁心医馆里的众人并不知晓。
春水生的名气越发大了，无论是士人雅客，或是平人百姓，只要用过此药茶的，都昧不出良心说出不好二字。
来买药茶的人众多，做药茶的却只有陆瞳一个，未免辛苦。有时候仁心医馆还未开张，清晨就有买药茶的人在门口守着。
这一日清晨，又有一小厮打扮的后生到了西街，嘴里咕咕叨叨着：“老爷要买春风生？不对，是春花生？到底是春什么生来着？”
那劳什子鼻窒药茶近来盛行得很，士人中很是推崇。自家老爷惯受鼻渊之苦，听闻有此药茶，特意吩咐他来买。奈何小厮记性不好，记得头记得尾，偏不记得中间的字。
待到了西街，商铺热闹，客送人迎，小厮险些看花了眼，待再一抬头，就见离前不远处有一间大医馆，极为气派宽敞，上头写着三个字“杏林堂”。
小厮有心想问一问，遂上前问那药柜前的中年男子：“劳驾，这西街是不是有一处卖鼻窒药茶的医馆？”
中年男子转过脸来，笑问：“客人说的可是春阳生？”
“春阳生？”小厮茫然，是叫这个名儿吗？好像差不离，就问：“是治鼻窒的吗？”
“正是！”男子热络地将一罐药茶放到他手中，和气开口，“可缓鼻窒鼻渊，颇有良效。三两银子一罐，小兄弟要不带一罐回去试试？”
三两银子一罐，小厮奇道：“不是四两银子一罐吗？你们这何时调价了？”
男子笑而不语。
“罢了。”小厮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递出去，“先买五罐好了。”他心中暗喜，医馆调价是好事，回头多了的银子他自留了去，天知地知他知医馆知，总归老爷知不着。
小厮买了银子，喜滋滋地去了。白守义瞧着他的背影，把玩着腰间丝绦，笑吟吟自语：“日在上，水下在，我在你上，自是压你一头。春阳生……”
他叹道：“真是个好名字。”
……
这头杏林堂渐渐忙了起来，西街巷仁心医馆门前，却没有往日热闹了。
除了胡员外偶尔还来买点药茶照顾生意外，鲜少有新客临门。眼见门前桌子上春水生的罐子渐渐又堆成了一座小塔，杜长卿有些坐不住。
他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看着正往罐子里捡拾药茶的陆瞳，问道：“陆大夫，你说你这药茶是不是做的时候出了点差错。先前咱们卖的那批，确实着有成效，后头新做的几批，或许效用不如先前。否则怎么喝着喝着，还将客人给喝没了呢？”他试探地开口，“我绝对没有怀疑你学艺不精的意思啊，只是，是否有一种可能，您制药的工艺，还不够纯熟呢？”
他这怀疑的语气令银筝即刻发火，立刻反唇相讥：“东家这话说得奇怪，我家姑娘炮制的药茶若真效用不佳，那胡员外何以还要继续买？纵是为了照拂医馆生意，来得也太勤了些。”
杜长卿语塞。这倒是事实，胡员外会看在他老爹的面上隔两月来买些药材，但却不会像如今这般对药茶格外上心。这几次见胡员外，也没瞧见他用巾帕捂着鼻子，鼻窒之患，应当有所缓解。
既然药茶功效没问题，为何来买茶的人却越来越少？
正苦苦思索着，阿城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道：“东家、东家不好了！”
杜长卿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阿城看了一眼认真分拣药材的陆瞳，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刚刚去西街转了一圈，听说最近杏林堂新出了一种药茶，只需要三两银子，可缓解鼻窒鼻渊……”顶着东家越来越难看的眼神，小伙计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字：“叫‘春阳生’。”
银筝一愣。
既是鼻窒药茶，又是春阳生，岂不是明明白白地抄学？还比他们减一两银子，分明就是故意冲着仁心医馆来的。
杜长卿登时破口大骂起来：“无耻！我就说这几日医馆生意怎么如此萧条，原来都被杏林堂截了胡。他白守义还是一如既往不要脸，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杏林堂铺子大又宽敞，名声也响，但凡生人进了西街，一问之下必然先去杏林堂。客人都被杏林堂抢了去，更没人会主动来仁心医馆了。
杜长卿气势汹汹地就要往门外冲，似要找杏林堂讨个说法，陆瞳道：“杜掌柜。”
杜长卿恶狠狠地看着她。
“你不会还要拦着我吧？”杜长卿一指门外，气得手都在发抖，“这是仁心医馆新制的药茶，他白守义抄学不说，还取个这样的名字，是想故意恶心谁？咱们辛辛苦苦打出了名声，全为了他杏林堂做嫁衣？我能甘心？反正药茶生意被抢，医馆还是开不下去，我到杏林堂门口臊一臊他，也算不亏！”
“然后呢？”陆瞳平静看着他，“买药茶的人听了一通臊，还是会买更便宜的药茶。杏林堂进项不减，杜掌柜又能得到什么？”
杜长卿一滞。
银筝和阿城有些不安。
陆瞳放下手中药茶，取过帕子细细擦拭手中药屑，淡淡开口：“新药不同坐馆行医，只要找出方子，用同样材料，同样炮制手法，就能制出同效之物。不说杏林堂，再过几日，别的医馆也会售卖相同药茶，除了‘春阳生’，还有‘春风生’‘春花生’，杜掌柜难道要挨家挨户去臊一臊？”
杜长卿被噎得半晌无言，没好气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白白咽下这口气。或者，”他迟疑地盯着陆瞳，“我们也学他们降下价钱，三两银子一罐？”
“杏林堂在盛京医行声誉颇响，名声远胜仁心医馆。同样三两银子，平人只会先选杏林堂买入。低价售卖，不是长久之计。”
杜长卿更沮丧了，恨恨道：“天要绝我！莫非老天爷真要我杜长卿一辈子做个废物，不得长进？”
陆瞳望着他：“杜掌柜，我说过，旁人未必会制得出我这药茶。”
杜长卿一愣。
当初在来仪客栈茶摊前，杜长卿的确预见过今日之景。当时他问陆瞳，万一别的医馆学会了药茶制作，仁心医馆有何胜算。
而那时的陆瞳回答，“且不论我的药茶别人能否学会，杜公子怎么不想想，我能做出鼻窒药茶，难道不会做出别的药茶”，言语间胸有成竹，不见忐忑。
如今事已至此，陆瞳面上仍不见半分忧色。
他想了又想，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开口：“陆大夫，莫非你这药茶内藏玄机，难以复制？”
陆瞳拿起面前一罐药茶，指尖拂过罐子上杨花图画，轻声开口：“想要配制相同药茶，需辨出药茶所用方子，我在药茶里添加了一味材料，旁人难以分辨。我想，杏林堂的大夫，应当也分辨不出来。”
杜长卿心中一动，喜道：“果真？”
陆瞳放下茶罐，重新看向杜长卿：“杜掌柜，我若是你，与其在这里恼怒，不如做点别的事。”
“别的事？”杜长卿茫然，“做什么？”
陆瞳笑笑：“当初桃花会后，承蒙胡员外引荐，春水生供不应求。那时市井之中传言，春水生颇有奇效，煎服鼻窒即缓。世上罕有立竿见影的灵丹妙药，对一味新药而言，如此夸大效用，是祸非福。幸而春水生效用不假，方才撑起了名声。”
杜长卿点头，骂道：“不错，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四处捧杀！”
陆瞳看着他。
对上她的目光，杜长卿怔了一下，随即神色渐渐起了变化：“你是说……”
陆瞳淡道：“杏林堂想复制春水生，可辨不出方子，效用便会大打折扣。短时间内尚能支撑，时间一长，买回药茶的人发现名不副实，信誉必然崩塌。杜掌柜，”她看向杜长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杏林堂开了头，何不再为他们添一把火呢？”
“我若是你，现在就会立刻让人去市井中散布传言，杏林堂的春阳生，功效甚奇，药到病除，远胜仁心医馆的春水生多矣。”
她不紧不慢地说完，四周一片寂静。
阿城和银筝目瞪口呆。
杜长卿望着陆瞳那双明亮乌黑的眼睛，不知为何，蓦地打了个冷颤。
片刻后，他吞了口唾沫，小声道：“好、好的……就照你说的办。”

第二十二章 对峙
自打杏林堂新出了春阳生后，春水生的名字，便渐渐鲜少有人提起了。
一来是，春阳生与春水生，本就只有一字之差，听来听去难免混在一处。二来是，杏林堂毕竟是大医馆，又有老大夫坐镇，买药的人到了西街，一眼先瞧见了气派辉煌的杏林堂，进来买了春阳生，谁还知道有个春水生？
于是杏林堂门前日渐热闹，仁心医馆的药茶无人问津。
杜长卿见此情景，郁郁寡欢，倒是陆瞳一如既往沉得住气，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见半分愁色。
转眼又过了几日，这天晌午，一辆马车停在落月桥边河堤岸上，有人被小厮扶着颤巍巍地走下马车，来到了河堤边，往士人游聚的凉亭中走去。
这人约莫天命之年，一身藕荷色绸直裰，发髻梳得光亮，乌须极长，看起来十分潇洒。那群正饮食论茶的士人瞧见他，便招呼道：“陈四老爷今日怎么也来了？”
陈四老爷叫陈贤，家中原是做团扇铺子起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陈四老爷将生意交给子女打理，自己倒是学了雅客作派，成日里游山玩水，品诗论道，誓要成为盛京第一名士。
不过盛京第一名士，遇到了春日恼人的杨花，一样没辙。
这位陈四老爷在所有士人好友里，最讨厌古板守旧的胡员外，偏偏患上了和胡员外一样的鼻窒，一到春日，苦不堪言。
前些日子，陈四老爷听说胡员外竟去了桃花会，一时十分惊讶。胡员外的鼻窒比他还要严重，桃花会上花粉飞舞，他如何熬得住？后来又听说胡员外在好友中大肆宣扬一种叫春水生的药茶，说可缓解鼻窒，胡员外就是喝了药茶，才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桃花会上。
陈四老爷知道胡员外这人惯爱夸张，这鼻窒属于顽痼，向来难治，一时有些将信将疑，便令人去市井中打听，果然听说此药茶疗效显著。于是陈四老爷放下心来，令小厮去买了几包，认真煎服，想着等过几日，也能清清爽爽地追窥春光。
一连喝了五日，陈四老爷自觉应当可以了，便换了一身精心准备的新衣，佩了香袋，甚至擦了一点桃花粉，打算在诗会上好好展露自己积攒了一个冬日的才华。
他笑着轻咳一声，正欲回答，不想一阵风吹来，似有熟悉痒意倏然而起，令他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
“阿嚏——”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响起，众目睽睽之下，陈四老爷鼻下如飞瀑肆流，眼泪横飞，一簇鼻涕甚至飞到了最近一位年轻后生发丝上。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阿嚏——”
“阿嚏——”
“阿嚏——”
一个又一个喷嚏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不断飞出来，迎着众人各异眼光，陈四老爷狼狈地捂住脸向后退，而后朝着马车飞奔起来。
“老爷——”小厮在身后急切地喊。
陈四老爷眼泪鼻涕一把，心中悲愤交加。去他的胡赖子，果然没安好心！这春阳生喝了五日，一点效用也没有，方才在友人面前大出洋相，他日后怎么有脸出门了？
说什么鼻窒神药，分明是假药！
他急急忙忙上了马车，小厮从身后跟上来，小心翼翼地睨着他的脸色：“老爷……”
“去胡家！”陈四老爷恨恨咬牙：“我今日非要找姓胡的讨个说法不可！”
这头陈四老爷一腔怒火，马车赶得飞快。那头胡宅门口，胡员外正拿着一卷诗文欲出门访友，还没跨出大门，就听得有人气势汹汹地喊他：“胡赖子！”
胡员外脸色变了变，待转头，看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是陈四老爷，胡子险些气竖了起来，高声道：“陈扇子，你混说什么？”
陈四老爷虽看着瘦弱，动作却麻利，三两步走到胡员外面前，抓住胡员外的胡须就是一通乱搡，嘴里嚷道：“你这骗子，满口谎言！说什么药茶可治鼻窒，害我在友人面前丢丑。那卖药的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样帮他骗人？”
胡员外一边奋力将自己的胡须从他手中夺回来，争辩道：“什么骗子，那药茶本就颇有奇效，老夫喝了几罐，现在日日呼吸通泰，你自己鼻子不对劲，怪人家药茶做什么？有病！”
陈四老爷见他临到现在都不知悔改，再想想自己方才在众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越发生气，抓他胡须的动作陡然用力，直扯了一绺胡须下来，骂道：“老骗子！”
胡员外不甘示弱，反手拽住他的乌须：“死无赖！”
二人竟就此扭打在一起。
一边的小厮想要将二人分开，奈何两人明明都是半老头子，力道却挺大。胡宅门前，便响起他二人的对骂声。
“老骗子，联同医馆卖药茶骗钱，一点用都没有！”
“死无赖，将灵丹妙药说成破烂玩意儿，我看你就是想讹钱！”
“混说，那药茶喝了五日我依旧连连喷嚏！”
“胡搅，老夫只喝了三日就能杨花拂脸面不改色！”
“春阳生一点鸟用都没有！”
“春水生就是最好的！”
“哎？”胡员外一愣，下意识地停下动作，被陈四老爷趁机将最后一绺羊须连根拔掉，他疼得“哎唷”一声，偏还记得方才陈四老爷的话，只问：“你刚刚说什么，春阳生？”
“可不是吗？”陈四老爷脸上的桃花粉掉了一层，衣裳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手里举着一绺羊须，仍不解气，骂道：“什么春阳生，分明就是借故骂买药的人蠢样生，好歹毒的医家！”
“不对啊？”胡员外呆了呆，问身边小厮：“你去将我屋里那罐药茶拿出来。”又问陈四老爷，“你说你买的药茶叫春阳生？”
陈四老爷：“还要我说几次！”
胡员外不言，待小厮拿回药茶罐，便将罐子举起，好叫陈四老爷、也叫围在一边看热闹的人看清楚：“你看清楚，老夫买的是春水生！你自个儿买了假药，不去找那卖假药的算账，来我这里发一通脾气，是甚道理！”
陈四老爷闻言，一时愣住，下意识地想要上前看清楚那罐子：“春水生？”
“陈扇子，你从前是鼻子有毛病，怎么现在连眼睛也不好使了？”胡员外冷笑，“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老夫这罐子上到底是什么字！”
陈四老爷亦是不可置信。
这罐子与他买药茶的的罐子十分相似，做得很是小巧，上头贴张极小的白纸，用墨笔写着一首小诗，十分风雅。他当初看见这罐子时，还为这巧思赞叹了一番。
不过……
这上头确实写着春水生三字。
不是春阳生啊？
莫不是真买了假货？
陈四老爷猛地看向身侧小厮，高声喝问：“你这奴才，是去哪里买了假药来混骗主子？”
小厮唬了一跳，忙不迭地跪下身来喊冤：“不可能啊老爷，小的是在西街杏林堂买的药茶。那杏林堂是老字号，医馆名气很大，不可能有假货的！”
“杏林堂？”胡员外讶然开口：“那不是白掌柜的医馆么？”

第二十三章 打脸
胡员外站在原地，神情有些发懵。
他有些日子没去西街了，不知道西街又出了味新药叫春阳生，更不知道这春阳生是杏林堂所出。
杏林堂是白守义在经营。
胡员外对白守义的印象，是个和和气气、慈眉善目的老好人。除了他家药材卖的比别家贵，对西街一些穷人来说有些吃不消外，还算是个不错的商人。
如今陡然听闻春阳生的消息，胡员外也着实惊讶。
他虽是个酸腐文人，却并不傻得透顶。春阳生和春水生只有一字之差，又都是缓治鼻窒的药茶，旁人听来听去，难免混淆，背靠杏林堂这样的大医馆，到最后，旁人多会只闻春阳生，不知春水生。
这白守义，分明就是故意要抄学仁心医馆的药茶。
抄学一事，本就落了下乘，尤其是大家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坊，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般寡廉鲜耻之举，与白守义过去老好人形象大相径庭。
但白守义为何要这样做？要知杏林堂红红火火，白守义自己又家资丰厚，而杜长卿一个落魄公子，好容易才靠春水生扬眉吐气，眼看着医馆就要起死回生，他白守义来这么一遭。
对一个处处都比不上自己、又没甚么威胁的杜长卿，犯得着往死里相逼么？
胡员外想不明白。
正思忖着，那头的陈四老爷已经整了整衣领，跺脚道：“原来如此，必是那杏林堂学人家医馆卖药茶，学艺又不精，既是假货，还四处宣扬奇效。这等没良心医馆，本老爷今日非得上门讨个说法不可！”说罢，兀自招呼小厮起来，就要乘马车往前去。
胡员外一个激灵回过神，道：“陈兄等等！”
“干什么？”
胡员外三两步跨进马车，将他往旁边挤了一挤，这时也顾不上方才拔胡子之仇，一心只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便道：“我陪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胡员外摸着自己肿起来的下巴，振振有词道：“春水生最先是由老夫发现推崇，如今有假货搞鬼，连带着老夫的名声也被连累，若不说清楚，岂不委屈？自然要去一去的。”
他一拂袖：“走！”
……
却说胡员外和陈四老爷二人坐了马车，一路直奔西街杏林堂。待到了西街门口，二人方下马车，走了几步，远远地就瞧见了杏林堂那块金字牌匾。
陈四老爷深吸口气，一甩袍角就往医馆门口走，边道：“这混账好大的招牌！”
胡员外赶紧跟上，又顾念着这其中一条街的邻坊吵起来面上不好看，免不得要劝慰几句：“好好说，千万莫打起来。”
二人正说话间，忽地一阵风旋过，从旁走来个膀大腰圆的高壮妇人，将胡员外撞得往旁边一歪。
他站住，正待发怒，一抬眼，就见那妇人气势汹汹冲进了杏林堂，一拍药柜前桌子：“有人吗，给老娘滚出来！”
胡员外和陈四老爷的脚步同时一停。
这又是唱哪出？
……
杏林堂里间，白守义正小心翼翼地将君子兰移到了屋内。
近来盛京夜里常雨水连绵，一夜间便将院子里的芍药摧折不少。这君子兰娇贵，不敢再放在院外。
君子兰是他前些日子他花一两银子高价买来的，兰花香气幽洌馥郁，将铺子里药味冲淡了一些，深嗅一口，顿觉心旷神怡。
诚然，他最近心情也不错。
杏林堂的“春阳生”卖得很好。
同样效用的药茶，杏林堂比仁心医馆还要便宜一两银子，何况杏林堂又是声誉颇响的老店，需买药茶的人都不必衡量，自然会走进这里。
听说仁心医馆的生意一落千丈，这几日门前都没见着几个人来，想到这里，白守义便心中顺意。
杜长卿一个废物纨绔，能有多大本事。纵是一时锦绣，也不过是水月镜花，长久不了，实在不值得正眼相待。
白守义望着面前的花枝，盘算着本月进项。不得不说，这药茶颇有赚头，才十来日，已抵得上过去数月进项。药茶的材料并不昂贵，瞧着如今供不应求的模样，想来整个春季一过，杏林堂收益必定可观。
多赚些银子自然是好，待他将仁心医馆收为己有，整个西街的医馆唯他一家。届时将诊金与药材钱提高，那些平人不想买也只能买，何愁日后赚不得银子？
白守义这般盘算着，笑容越发透着股春风得意，正想着，忽听见杏林堂外头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似是有人闹事。
他眉头一皱，撩开毡帘往外看，见是个包着头巾的高壮妇人，正站在周济面前粗声喊道：“叫你们掌柜出来！”
许是来扯事的，这些贱民……
白守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面上却露出亲切笑意，从里间走出来，和和气气地开口：“这位婶子，在下白守义……”
“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到了白守义脸上。
白守义惊呆了。
他在西街开医馆开了多年，又在盛京医行颇有名气，因医馆药材不便宜，来得起杏林堂瞧病的多是些富裕之家，言谈间总要顾及些体面。何曾遇过这样的泼妇？一时间竟头脑发茫，只觉一股恶心涌上胃里。
那妇人却丝毫不在意白守义神情，冲他骂道：“好一个杏林堂，说什么春阳生药茶，喝了鼻窒立解，原来都是骗人的！吹得天花乱坠，害得老娘省吃俭用买了三罐回去煎服，没见着一丝半点功效，还妙手回春呢，我看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
这妇人身形高壮，口齿伶俐，一番话说完，半点不带喘气，叫白守义差点端不住体面，他深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语气平静，道：“无凭无据，这位夫人怎可在我医馆门前随意污蔑，毁人名声？”
“名声？你有个屁的名声！”那妇人冷笑一声，言语尖利，干脆转身面对着铺面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大声喝问：“有胆子你自己来问问，你这春阳生喝了，有半丝效果没有？”
杏林堂门口早因这番吵闹汇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陈四老爷和胡员外正躲在其中，闻言胡员外还没说话，陈四老爷仿佛得了人起头，立刻冲出来嚷道：“可不是嘛！这药茶有甚效果？我依言喝了七八日，一出门，还是呛得鼻涕眼泪直流，说什么鼻窒立解，唬鬼呢！”
“一罐三两银子，花了我十五两银子，钱是收得爽快，效果不见半分，还有脸说旁人污蔑？殊不知做生意的都要讲究货真价实，何况你是人命关天的医馆！”
陈四老爷过去是做生意起家，原先嘴皮子就利索，而今学了些诗文，越发咄咄逼人。
人群中也有买过春阳生的，从前只因都是四邻，抬头不见低头见，说破了难做人，买了药茶无效也就自认倒霉。如今听陈四老爷一说，有人带起了头，渐渐的，议论声就传了出来。
“说的也是，先前听传说杏林堂药茶颇有奇效，我也买了几罐来喝，同普通的鼻窒汤药没什么区别嘛，哪有吹嘘得那般好？”
“不错，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原来不止我一人这么觉得啊。”
又有人道：“那外头传得如此厉害，杏林堂也太名不副实了吧。”
“许是为了赚钱，你知道这些人为了赚钱，连良心都不要了。”
“啧，杏林堂这样的大医馆也会没良心……”
诸如此类的议论传到白守义耳中，白守义神色顿变。
杏林堂多年的好名声，如今却因这药茶为人诟病，这怎么了得？
他正欲开口，这时候，人群中不知有谁说话：“哎呀，一分钱一分货嘛。这杏林堂的药茶，本就是抄学人家仁心医馆的春水生。一开始颇有奇效的，也是春水生。要我说，赝品和真货就是有区别，诸位，要治鼻窒，还得去仁心医馆才是！”
“仁心医馆的春水生，才是真正有奇效的灵药！”
这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入众人耳中，却叫白守义目光陡然阴鸷。
仁心医馆……
他咬牙，又是杜长卿。

第二十四章 关门大吉
杏林堂这点官司风波，不过一炷香时间，便传到了仁心医馆耳中。
杜长卿恨不得叉腰大笑，眉毛几乎飞到了天上，只在医馆里来回走了两圈，兴奋道：“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见摆放药罐的陆瞳神情不见波澜，他又腆着脸凑上前恭维：“陆大夫，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如今白守义那老混账连杏林堂大门都不敢开了，躲在屋里装孙子呢。该！这种心术不正的王八蛋，就该吃点苦头！”
阿城眨了眨眼睛：“听说好多人都去杏林堂骂假药，要杏林堂退银子。”
杜长卿冷笑：“他赚的那点银子只怕都不够赔的，杏林堂声誉受损，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赔了夫人又折兵。”
银筝从外面走了进来，走到陆瞳跟前，低声道：“姑娘，都办妥了。”
陆瞳点头。
这几日，她让阿城去留心河堤那边士人游聚的情况。阿城打听消息回来，得知近来那些士人间总是争吵，原因就是春水生。
譬如本是好友的两位雅士，一人说药茶颇有奇效，一人却说药茶半点功效也无。兀自争论不休，好一点的则能发现两人所买药茶不同，坏一点的，割袍断义后都不知道自己问题出在何处，彼此都认为对方谎话连篇。
这也怪不得这些士人一根筋，实在是春阳生与春水生在杏林堂刻意诱导下，已经十分相似，旁人难以辨清。倘若市面上有这两种药茶，就免不得为人混淆。
是以，只能让春阳生从盛京彻底消失。
杜长卿给了陆瞳一点银子，陆瞳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让银筝去庙口寻了个农妇在杏林堂门口挑事，又买通了几个闲人混在人群里浑水挑拨，果然让杏林堂名声一落千丈。
这也是杏林堂咎由自取。
杏林堂的春阳生卖了这么些时日，究竟有没有奇效，买药之人心中应当也已经清楚。那些市井中关于春阳生的吹捧将杏林堂举到了极高的位置，平人花费银子，却买到了名不副实的药茶，自然心生怨怼。待攒够了众怒，只需轻轻挑拨，多得是人冲上前讨要说法。
最后，她让那些闲汉趁势说出仁心医馆的春水生，将春水生宣扬一波。人最怕比较，一个是稍贵却立竿见影的真货，一个是便宜却半丝效果也无的赝品，高下立见，这样一来，别说是杏林堂，想来这之后，别的医馆药铺也不敢再不自量力想要复刻这味药茶了。
既是杀鸡儆猴，也算借此扬名。
杜长卿眉飞色舞，喜笑颜开，只道：“姓白的想占咱们便宜，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只怕现在躲在屋里，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
白守义肠子究竟有没有青不知道，不过这会儿脸倒是青了，是被气的。
杏林堂大门已经关上，里铺点起了灯，依稀能听到外头前来闹事的百姓呼喝声。
白守义拿帕子拭掉脸上污渍，似乎还能感觉到方才浓痰覆在脸上的黏腻感，不由又是一阵恶心。
文佑战战兢兢地瞧着他：“掌柜的，现在该怎么办？”
过去杏林堂因抓药比旁的医馆更贵，来瞧病的病人家中富裕，总要些脸面。那些平人却不同，为了银子可以豁出一切。一旦有人开头闹事要医馆赔银子，一群人就立刻拥上想要分一杯羹。
白守义都不知道竟有如此多的平人来买了药茶。前些日子春阳生名扬街巷时，他还暗中得意，如今才是悔不当初。
白守义神情阴沉，看向从药柜下爬出来的周济：“周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济心中叫苦不迭，赔笑道：“掌柜的，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白守义早已没了和善笑容，面无表情盯着他，“是你说能配出同样的方子，怎么如今做出来的药茶效用大打折扣？让那些贱民找上门来！”
周济亦是不解：“方子没错啊，菊花、栀子花、薄荷、葱白、蜂蜜……”他絮絮地念，仍是不肯相信般，“除了这些，不曾辨出别的药材，怎么做出来的药茶不如先前？”
白守义见他如此，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门前挤了不少人，若非他当机立断让文佑赶紧将大门关上，外头人今日非要拆了杏林堂不可。那些贱民个个形同饿狼，分明是打定主意要借此讹人。
白守义眸色沉沉。
他在西街经营了这么些年，虽药材和诊金比其他医馆贵一点，但因名气大，时间又久，杏林堂的位置牢不可动，除了小部分穷人外，大多人看病抓药，都会选择来他这间杏林堂。
眼看着仁心医馆就要倒闭，他马上就能成为西街唯一的医馆掌柜，却在这个关头吃了个闷亏。
如今因春阳生这一出，杏林堂声誉受损，待传出去，且不提别人怎么看他，光是铺子进项，也定会受损明显。
毕竟开医馆药铺，有的时候，声誉与医术一样重要。
那些贱民平人嘴又碎，谁知道会说出什么鬼话来。万一传到医行耳中，惹来什么麻烦……
白守义咬了咬牙。
此事不仅要顾及眼下风波，还关系到杏林堂未来前途。如何处理，还需细细思量。
外头哄闹声不绝，伙计文佑小心翼翼地问：“大爷，咱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白守义厌恶地开口：“自然是等这些贱人散了。”
这些平人素日里无事可做，得了讹人机会，岂能不狮子大开口一番？他今日若回到府中，只怕接连几日都不能出门，杏林堂也暂时不能继续开张，否则只怕一开大门，那些贱民就会蜂拥而至。
看来这几日是不能开门了。
不仅不能出门，还得避着他人口舌。
白守义眼色森然，语气凉得骇人，吩咐身边周济和文佑：“再过半刻，将门打开，你俩将人引走。”
“这几日先别来医馆了，在家等着。”

第二十五章 寻情郎
杏林堂这回研制春阳生，本想趁势打击仁心医馆，没想到事与愿违，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打那些士人百姓在杏林堂门口闹了一通后，一连八九日，杏林堂都没再开张。
阿城去打听消息回来，说白守义这些日子躲在白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被人再一口唾沫吐到脸上。
杜长卿闻此喜讯，喜得一扫前几日的晦气，说话嗓门都比往日响亮了几分。
他从外头走进来，恰好看见陆瞳正在分拣新药，遂轻咳一声：“此次杏林堂自食恶果，亏得陆大夫心机深沉……我是说聪明，你这样为我们仁心医馆出了口恶气，我这个东家很感动。东家不会忘了你的好，待月结时，给你涨一涨月给。”
银筝闻言，立刻拉着一边的阿城道：“我和阿城都听到了，掌柜的可不能骗人。”
“放心吧。”杜长卿大手一挥，又看向陆瞳，有些好奇地问，“不过陆大夫，虽说此事是因那老梆子东施效颦而起，但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灯。不过叫几个人来拱火，就叫白守义吃了一肚子闷亏。白守义可不是好对付的，你如此冷静应对，这手段可不像是普通人家姑娘能使得出来的。”
他凑近陆瞳，恍然开口：“莫非你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偷偷离家出走好为体尝平人生活？”
陆瞳动作一顿。
银筝拼命对杜长卿使眼色。
杜长卿没看到银筝的暗示，见陆瞳不答，兀自继续猜测着：“说起来，你和银筝两人上京，你爹娘怎么都不担心，平日里也没见你写信，他们……”
陆瞳打断他的话：“我爹娘已经不在了。”
杜长卿一愣。
银筝不忍再看。
杜长卿脸色尴尬起来，结结巴巴地开口：“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没关系。”陆瞳继续分拣药茶，动作娴熟，并不受到半分影响。
杜长卿看着看着，挠了挠眉毛，小心翼翼地问：“既然令堂令尊都已不在，陆大夫为何还要独自上京？要知道你们两个姑娘家孤身在外，谋生实属不易，既有医术，为何不在本地寻一医馆制药售卖，在盛京扬名，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他这话说的也是事实。
陆瞳眼睫微动。
杜长卿这人有时候瞧着傻里傻气，有时候又精明异常。秉承师父遗志这回事，骗骗旁人还可以，杜长卿恐怕是不会信的。
她想了想，便开口道：“我到盛京，是为了寻一个人。”
“寻人？”杜长卿神色一动，“寻谁？心上人吗？”
银筝翻了个白眼，正想说话，就听见陆瞳道：“不错。”
这下，连阿城都惊住了。
“不可能啊。”杜长卿想也没想地开口，“陆大夫，虽然你性子不够温柔，不会撒娇，也不爱笑，还常常让人瘆得慌，可这模样挺能唬人。光说外表也是纤纤柔弱、楚楚可怜的一位美人，让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千里相寻，哪位负心汉如此没有眼光？”他一惊，“你不会是被骗了吧？”
“不会。”陆瞳神情自若，“我有信物。”
“信物有什么用？还不及房契铺面来得实在。”杜长卿对此事十分关心，急道：“你且说说你要寻的人姓甚名谁？我在盛京认识的朋友也不少，介时让他们帮你找找，待找到了，再和那没良心的算账。”
银筝有些茫然地看向陆瞳。
陆瞳想了想，随口道：“我不知他姓甚名谁，不过偶尔路上相救。他说他是盛京大户人家的少爷，留给了我信物，说日后待我上京，自会前来寻我。”
杜长卿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非要到我医馆坐馆行医，就是为了扬名盛京，好叫那男的听到你名字主动来找你？”
他连理由都帮陆瞳想好了，陆瞳更没有否认的道理，遂坦然点头。
杜长卿长叹一声：“我就说你是被骗了！陆大夫，你是戏折子看多了吧，路上救个人，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是富家少爷，还有一个是官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那男的既然有心找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你名字和家门，还让你巴巴地千里相寻。估计送你的那信物，不是块假玉就是不值钱的破指环。”
陆瞳不说话，似是默认。
杜长卿又恨铁不成钢地瞅着陆瞳：“我瞧你平日里生得一副聪明相，怎生这事上如此犯蠢。想来那人定是个粉面朱唇、空有一张脸的小白脸，才将你唬得昏头转向。
“我告诉你，像我这样长得好看的年轻男子，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专骗你们这种小姑娘的！”
他这话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银筝听不下去，辩驳道：“也不能这样说，上回我们瞧见的那位殿帅大人，形容出众，举止不凡，身手更是厉害，他总不能是绣花枕头吧。”
闻言，陆瞳神色一动，想到那人在胭脂铺里咄咄逼人的相问，动作不由停了停。
杜长卿哼笑一声：“人家是昭宁公世子，怎么能和他比？”
陆瞳问：“昭宁公世子？”
“是啊，昭宁公当年也是盛京出了名的美男子，先夫人亦是仙姿玉色。父母出众，做儿子的自然仪容不俗。”杜长卿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忿忿，“人家出身公侯富贵之家，是以年纪轻轻就能一路青云直上，不过二十出头做到殿前司指挥使，纵是绣花枕头，绣的也是宝石花，这枕头，也是金丝饕餮纹玉如意枕。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如何比得起？”
银筝瞅着他：“杜掌柜，我怎么听你这话酸里酸气的，不会是妒忌了吧？”
“谁妒忌了？”杜长卿脸色一变，愤然反驳，“我除了出身差点，容貌与他也算不相上下吧！可惜我没生在昭宁公府，否则如今殿前司指挥，就该换人来做了。”
银筝笑得勉强：“……您真是自信。”
杜长卿被银筝这么臊了一下，面上有些挂不住，又匆匆教训了陆瞳几句不可上了男人的当，才掩饰般地拉阿城进里间盘点药材去了。
待杜长卿走后，银筝凑到陆瞳身边：“姑娘方才那番寻人的话如此离谱，杜掌柜居然如此深信不疑，莫不是个傻子吧？”
陆瞳道：“三分真七分假，他自然辨不清。”
银筝惊了一下：“莫非姑娘说的是真的？真有这么一位大户少爷被您救过一命？”
陆瞳笑笑，没有回答。
银筝见她如此，便没继续追问，只望着天叹道：“若真有，真希望那是位侯门公府的少爷，也不必他以身相许，只要多给些报酬银两就是。”她倒务实，“最好是昭宁公世子那样身份的，上次见那位指挥使，他那身锦狐衣料一看就贵重非凡，为报救命之恩，一定会千金相送。”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介时，就能给姑娘的妆奁多添几支宝石珠花了。”

第二十六章 昭宁公世子
银筝这头幻想的昭宁公世子，此刻正在演武场操练骑射。
望春山脚，四面覆满白杨树林，正是春日，草短兽肥，山上旌旗飞舞，长风吹散浮云，日光遍撒长台。
空旷廖阔的演武场，有银色骏马似风驰来。
马上年轻人金冠束发，一身黑蟒箭袖，卓荦英姿，耀眼超群。他背挽雕弓，马过蹄疾，自远而近时，从背后抽出几支长箭，俯身搭弓，遥遥对于演武场正前方草靶，而后箭矢如惊电，只听得箭簇鸣响，草靶应声而中。
有少年人欢呼鼓掌声响起：“好！”
段小宴望向裴云暎的目光满是崇拜。
昭宁公世子裴云暎，生来富贵尊荣。裴老太爷当年辅佐先帝开国，先帝念其功勋，亲封爵位。到了昭宁公这一代，裴家越发繁盛，昭宁公夫人去世后，昭宁公请封十四岁的裴云暎为世子。
裴云暎身份尊贵，先夫人又只有这么一位嫡子，真要入仕，昭宁公必会为其铺行坦途。偏偏这位小世子生性叛逆，先夫人去世后，不声不响地背井离家，待再出现时，竟已成了殿前司禁卫。
人都说裴世子是沾了他爹的光，才会年纪轻轻就做了殿前司指挥使，升迁速度未免太快了些。段小宴却不这么认为，裴云暎的身手，放在整个盛京也是数一数二。而且四年前皇家乐宴那一夜，陛下遇袭，尚是禁卫的裴云暎以身相护，险些丢了性命。倘若这样也算承蒙家族荫蔽，昭宁公的心怀也实在叫人佩服。
疾马如风，一路行云。年轻人神色不动，再度背抽长箭搭于弓弦，正要射出，忽见一截箭羽横生飞来，断中靶心。
段小宴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从远处走来一穿墨绿锦袍的年轻男子，生得高大英俊，眉眼间冷峻如冰。这人手挽一把长弓，方才的箭，就是他射出的。
段小宴喊道：“逐风哥！”
绿衣男子是殿前司右军副指挥使萧逐风，前几日适逢休沐，顺便去邻县查看新军编修情况。本来几日前就该回京了，偏多延了几日。
另一头，裴云暎也回身勒马，瞧见萧逐风，不由微微扬眉。
他翻身下马，朝萧逐风走去，边走边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逐风将袖口束紧，回道：“昨夜。”
裴云暎走到树下，顺手将箭筒递给萧逐风，签筒里还剩些没用完的羽箭，他笑着打量萧逐风一眼，调侃道：“听说你为了等梅子新熟，特意在邻县多留了几日，真是用心良苦。”
萧逐风不为所动，淡淡开口：“听说你在宝香楼下和兵马司雷元对上，得罪了右相。”
裴云暎叹道：“消息真快。”
“吕大山也死了。”
“知道，”裴云暎低头解下手上护腕，语气不甚在意，“敢在刑狱司动手，胆子还真不小。”
“军马监一案事关重大，此事你贸然掺入，右相恐怕会找你麻烦，最近最好当心点。”萧逐风面无表情地提醒，“不如你也休沐几日躲一躲，或者去戚太师府上拜访一会。”
裴云暎看着他，悠悠道：“我怎么听你这话，还有些幸灾乐祸？”他将解下的护腕扔给萧逐风，“你练吧，我先走一步。”
段小宴茫然：“哎，不再多练几圈嘛？”
裴云暎抬了抬下巴：“萧副使回来了，容我轻松两日。”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萧逐风叫住他。
“又怎么了？”
“梅子我放在司卫所门口了，记得拿走。”
裴云暎一顿，随即笑着拍拍他的肩：“谢了。”
……
春风澹荡，既吹过望春山的白杨，也吹过长兴坊白家的宅邸。
白府里，楠木云腿细牙桌上，摆着一壶茶。
茶具是描梅紫砂茶具，一整套摆在桌上，颇藏时趣。茶盘里放了些麻糖黑枣之类的点心。
从前里白守义最爱趁着傍晚坐在府内院落前，泡上一壶香茶欣赏院中风景。不过近日却没了心情。
原因无他，自从上回有人在杏林堂门口闹事，杏林堂已经七八日不曾开张了。
事关医馆声誉，白守义也不好贸然行动。只托人给医行里的官人送了些银子打点，恳求此事不要闹得更大。
不过，医行那头是压了下来，西街的风波却并未平息。
正心烦意乱着，门前毡帘被人打起，从里走出个妇人来。
这妇人身材微显丰腴，脸盘略宽，大眼阔鼻，穿一件杏黄色的素面褙子，长发挽成一个髻。
这是白守义的夫人童氏。
童氏走到白守义身边，见白守义眉间仍是郁色难平，宽慰道：“老爷还在为铺子里的事烦心？”
“能不烦心吗？”白守义脸色难看极了，“文佑早上去了趟杏林堂，门口扔的烂菜叶都有一箩筐，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重新开门，这些日子可是一文钱都没进！”
童氏欲言又止。
白守义见她如此，皱眉问：“你有什么主意？”
童氏嫁与白守义之前，家中也是做生意的，平日里白家出个什么事，白守义也愿意听她拿主意。
童氏叹了口气：“老爷，此事是杏林堂有错在先，如今一味推脱反是耽误时日，反累白家声誉。当务之急是赶紧开张，同那些平人致歉。将过错引在周济身上。”
“周济？”
童氏不紧不慢开口：“就说周济学艺不精，制药的时候出了差错，又被有心之人利用在市井中讹传奇效。这样，白家顶多也只是个失察之错。不过......”
白守义问：“不过什么？”
“不过，要平息那些平人的愤怒，少不得银子打点。前些时日赚到的银子，须得舍出去了，不仅如此，还要多赔些，堵上那些贱民的嘴！”
白守义又惊又怒，下意识道：“那可是不少银子！”
“我当然知道。可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白守义神情阴晦。
他杏林堂如今遭了一通罪，吃进去的全得吐了出来，却平白给仁心医馆做了招牌。何其不甘？
可是......童氏的也说得没错。
不能为了眼前小利毁了今后将来，杏林堂绝不能在此倒下，只有致歉赔钱，方能挽回一些声誉。
他咬牙道：“就照你说的办。”

第二十七章 现况
夜里，小院里起了风
药铺大门已经关好，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
银筝问杜长卿讨了几个旧灯笼，用帕子擦拭得干干净净，挂在小院四角的屋檐下，天色一黑，青石地上便洒了一层晕黄。
月色如银，将小院映得雪亮，小院正中的石桌前，燃着灯一盏。
陆瞳坐在石桌前，正不紧不慢地捣药。
盛药的是一只银罐，罐面刻着宝相缠枝纹，纹饰精致繁复。捣药的药锤也是银质的，落在罐中，在夜里发出清脆撞响。
银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朵新做的绢花，伸手到陆瞳鬓边比划了一下：“姑娘，我新做了几朵绢花，你且试试。上回那朵蓝绒花浸了血，洗不掉不能再用了。这两朵我换了新式样，保管好看。”
陆瞳目光落在她手中花朵上，不由一怔。
她对于穿衣打扮并不擅长，毕竟常年呆在山上，见不着什么人。偶尔年节时，芸娘会突然兴起，下山给她买几件衣裳，等那些衣裳实在不合身时，就会等来下一次的新衣。
芸娘最后一次给她买新衣时，是一年前，那之后不久，芸娘就死了。
她自己衣裳都只有几件，首饰就更不可能有了。不过银筝手巧，总挑了同色的帕子缝了绢花绒花之类，好教她配着衣裙穿戴。
陆瞳手中捣药动作不停，只道：“其实我不需要这些。”
“怎么不需要了？”银筝兀自比划着，边道：“你这样的年纪，正是打扮的时光。若穿得素素淡淡，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张脸。这些绢花材料只需要几文钱的帕子就能做好，却能为姑娘增添不少颜色。”
“姑娘千万要相信我的手艺。”银筝将绢花从陆瞳鬓边收了回来，仔细调整着针线，“原先在楼里，别的不敢说，穿衣打扮梳头我可是精通的。等杜掌柜发了月给，姑娘可去扯几尺轻纱，过几月要入夏了，得做两件轻薄夏衫才行。”
陆瞳轻轻一笑。
银筝说着说着，又想起了一件事，看向月色下认真捣药的姑娘：“我听隔壁葛裁缝说，今日杏林堂重新开张了。白掌柜主动同那些买药的百姓致歉，多赔了许多银子，还承诺日后不会再卖春阳生。那些百姓得了银子，便不再闹事，估摸着此事是要渐渐平息了。”
陆瞳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白守义选择破财免灾，是个聪明人。”
银筝瞅着陆瞳脸色，有些担忧：“不过，他们这次吃了亏，不会因此记恨上咱们吧？”
陆瞳头也不抬，用力捣着罐中草药：“记恨又如何？我既要扬名，总免不了得罪同行。仁心医馆并不出众，想要脱颖而出，就只能踩着其他医馆的招牌往上。”
“也是。”银筝叹了口气，很快又笑道：“别管怎么说，杏林堂这下可得消停好一段日子，咱们医馆也算有了名气。至少姑娘那药方别人做不出来，如今杜掌柜恨不得把姑娘供起来，这坐馆大夫的位置，姑娘是做得稳稳当当。”
陆瞳笑笑：“是啊。”
如今她已是正经的坐馆大夫，仁心医馆也渐渐有了些底气，接下来，就该考虑柯家的事了。
柯家……
想到柯家，陆瞳目光暗了暗。
说起来，现在的柯家，应当已经收到“王莺莺”的消息了。
……
盛京柯府中，柯老夫人正吃完一匣香糖果子。
蜜糕、糖酪、蜜饯，用一巴掌大的红木小匣子装起来，里头分了格子，各有各的滋味。
柯老夫人上了年纪，最喜甜烂吃食，一日要吃许多糖，大夫劝过应忌太甜，不可由着她吃，柯家大爷平日里劝说不停，可惜柯老夫人并不听，依旧嗜甜如命。
柯老夫人坐在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上，微阖着眼。李嬷嬷在身后替她捶肩，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老夫人，老奴晌午听大爷房里的碧情说，大奶奶又因银子的事与大爷吵架了。”
柯老夫人眉头一皱，睁开眼，脸色就沉下来，骂道：“这秦氏也是，仗着自己的官老子，在家中作威作福。把个男人的钱管的这般紧，前几日我给兴儿添了几封银子，转头她见了，收了不说，还在我面前指桑骂槐地说了一通，摆明了作给我看。”
李嬷嬷笑道：“大奶奶出身高，难免心气儿高些。”
“什么心气儿高，就是没规矩不懂尊卑。”柯老夫人越发不悦，“要说，还不如前头那个。虽无甚依仗，又长了一幅惹事的狐媚相，却好拿捏，伺候人也周到。不像这个，哪是娶了个媳妇，分明是娶了个菩萨！”
李嬷嬷没敢接腔，柯老夫人自己先叹了口气：“前日里让人去常武县打听消息的回来说，陆家的确有一门子在苏南的亲戚，也是有个甚么妹妹的叫王莺莺。八九年前，还在陆家住过一段日子。”
李嬷嬷想了想：“想必上回来府上的，就是那位王家小姐了。”
“你说得没错，估摸着就是来打秋风的。”柯老夫人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冲掉嘴里的甜腻，“可惜，要是陆氏还在，许还能给她舍点银子。如今秦氏当家，手头紧得一个子儿都不肯撒，要听说了先头那位的事，只怕又要闹起来。也只得作罢。”
李嬷嬷笑道：“老夫人菩萨心肠。”
柯老夫人摆了摆手：“倒也不是我菩萨心肠，只是怕节外生枝罢了。眼下天气渐渐暖和，待过了六七月，太师府寿宴，又得咱们柯家送瓷器过去。兴儿平日里粗心惫懒，眼下咱们柯家依着太师府过活，万不可不小心，否则学了那陆氏惹祸……”
她说到这里，忽而停住，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惧意。
李嬷嬷也不敢出声，静静地站在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柯老夫人才摆了摆手，叹道：“罢了，你去跟万福家的说一声，我这些日子想吃落梅饼，让她早些去官巷花市收梅花吧。”
李嬷嬷忙应了：“是。”

第二十八章 万福家的
盛京的春近了尾声，渐渐有了夏的炎意。
一大早，城南柯家的宅门被人推开，从里走出个中年妇人。
这妇人一身半旧蜜合色梭布褙子，头发挽成髻，圆胖身材，面善得很，臂弯里挽一只竹编的挂篮。
门房同她打招呼：“万嬷嬷。”
万福家的点头应了，一径朝官巷花市的方向赶去。
柯老夫人喜甜，万福家的做甜食手艺好，最擅长蒸造各式各样鲜花做的糕饼。近来老夫人最爱吃落梅饼，以梅花碾成汁末混入新鲜酥饼中，压成小朵梅花形状，盛在盘里，好看又好吃。
不过如今已过谷雨，眼看着再有半月要立夏，梅花早已该下市。眼下官巷花市中买的梅花是去年所存，待卖完这批，只能等今年冬日。是以，万福家赶得早了些。
待到了官巷，还未进花市就闻得扑鼻异香。春夏花多，各处摊位上摆着花卉，山兰、素馨、芍药、紫兰……馥郁芬芳，处处热闹。
万福家的寻了卖梅花的摊子，将这摊子上剩下的梅花尽数买完，又买了几把做甜食用的香草，方才挎了篮子往回头走。
官巷门口本就人多，车马不绝，花市人挤人。万嬷嬷才往外走，冷不防从花市外窜出来个十二三岁的乞儿，一头撞在人身上，直撞得万嬷嬷“哎唷”一声摔倒在地，不等叫住对方，那小乞儿见状不妙，一溜烟跑了。
万嬷嬷半个身子歪倒在地，只觉得脚腕钻心得疼，一时竟爬起来不得，撑着将撒出去的花草收进篮里，又低声骂了几句。
这时候，忽然听得有人在耳边说话：“大娘没事吧？”
万嬷嬷抬头，看见眼前站着两个年轻姑娘。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生得俏丽机灵，梳着个丫鬟发髻，另一个一身深蓝布裙，唇红齿白，肌骨莹润，正关切地望着她。
万嬷嬷这会儿脚疼得很，四周人来来往往又很是不便，就道：“劳烦姑娘将我扶到巷口那块石椅上坐一会儿。”
那青衣丫鬟便笑着搀扶起她道：“不妨的。”
万嬷嬷被这二人扶着走到外头的石椅上坐下，越发觉得脚腕疼得厉害，想试着站起来走走，才一用力，又疼得龇牙咧嘴。
蓝衣姑娘看了看她脚腕，摇了摇头：“扭了骨头，眼下是不能走的了，三五天里也最好不要用力。”
万嬷嬷“呀”了一声，慌道：“这下坏了。”
她是出来买梅花的，花市离柯家还有好一段距离，这会儿要去叫马车也赶不及。
蓝衣姑娘想了想，对万嬷嬷道：“虽说扭了骨头，但用金针灸一灸，不用半日也能好。”
“针灸？”万嬷嬷疑惑，“这附近有针灸的地方吗？”
青衣丫鬟笑嘻嘻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个仁心医馆，离花市很近，大娘要不要去看看？”
万嬷嬷一愣：“仁心医馆？”她面露诧然，“是不是最近卖鼻窒药茶卖得很好的那间医馆？”
丫鬟一怔，又笑道：“您也听过仁心医馆的名字？”
“那当然了，这药茶名儿近来处处都能听到。”万嬷嬷看了看自个儿脚腕，“既然都说仁心医馆做的药茶好，多半有些真本事，劳烦两位姑娘，将我送到仁心医馆。待后日我脚好了，一定好好谢谢二位。”
“小忙罢了，大娘不必挂在心上。”丫鬟笑着看了蓝衣姑娘一眼，“姑娘，咱们一起将这大娘扶着走过去吧。”
“好。”
……
陆瞳与银筝将伤了脚腕的万嬷嬷扶了一路，走到了仁心医馆。
杜长卿正坐在药柜前发呆，瞧见陆瞳回来，还有些奇怪：“陆大夫，你不是去买花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一大早，仁心医馆刚开张，陆瞳就对杜长卿说自己要去花市买花，带着银筝先走了。
万嬷嬷听了杜长卿的话，诧异地看向陆瞳：“陆大夫……你是大夫？”
陆瞳颔首。
银筝笑眯眯地搀着万嬷嬷的胳膊往里走：“放心吧大娘，我家姑娘医术高明得很，那药茶就是她做的，等下给你脚腕子灸一灸，保管一会儿就不疼了。”
杜长卿尚有些不明情况，待听陆瞳说了来龙去脉以后，一言难尽地瞧了她一眼：“你倒是发善心，处处济世。”又往近凑了一凑，低声问：“不过你真会针灸？不会是骗人吧，我先说了，要是给人戳坏了，我可保不住你。”
陆瞳没搭理他，兀自去衣箱里取了金针来。
外头，万嬷嬷半靠在躺椅上，望着陆瞳的目光还有些怀疑，迟疑道：“陆大夫，要是不行……”
“内属于脏腑，外络于肢节。”陆瞳已除去万嬷嬷的鞋袜，坐着稍矮些的椅子，将对方的腿放在自己的膝头。
只见那脚腕处肿着老大一个包，瞧着吓人，她道：“针刺后经络畅通，淤肿消退，很快就能下地，大娘不必忧心。”说罢，抬手将金针刺进万嬷嬷脚腕。
万嬷嬷满腹的话便都说不出口了。
陆瞳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银筝见状，从旁倒了碗茶递给万嬷嬷，笑道：“大娘宽心，我家姑娘既是这里的坐馆大夫，本事自然不小，且先喝杯茶缓一缓，灸完等约莫个把时辰就好了。”
万嬷嬷接过茶来，笑得很是勉强。
银筝又搬了个杌子坐在万嬷嬷跟前，与她闲话：“我刚刚听大娘的口音，不像是盛京口音，倒像是应川的。”
万嬷嬷闻言，倒是被转了注意力，笑道：“不错，我就是应川人。”
“真的？”银筝高兴起来：“我家也是应川的。没想到在盛京也能瞧见同乡，真是有缘！”
万嬷嬷亦是意外：“竟有这样的事，难怪我今日一见姑娘就觉得可亲！”
她二人同乡乍然相逢，自是生出无限亲切，立刻热络地攀谈起来。银筝本来就伶俐活泼，与万嬷嬷说些家乡话儿，不一会儿就将万嬷嬷哄得心花怒放。拉着银筝一口一个“我的姑娘”喊得亲热。说到兴头上，连自己脚腕子上的金针都给忘了。
杜长卿掏了掏耳朵，似对这铺子里叽叽喳喳的攀谈有些厌烦。
陆瞳却微微笑了。
自打进了仁心医馆以来，她没有一刻忘记自己的使命，从不懈怠对柯家的打听。
这妇人每隔五六日，都要去官巷花市铺子里买些花草，又说得一口地道的应川话。银筝当初沦落欢场时，认得一位家在应川的姐妹，侥幸学过几句。
于是陆瞳早早买通了庙口乞儿，去官巷花市自演了一出助人为乐的戏码。
冲撞、施善、引人、同乡，一切不过是为了故意接近这妇人的手段。
她垂着头，从绒布上取下最后一根金针，慢慢刺进万嬷嬷的腕间穴位，听得万嬷嬷笑道：“我屋里人少，当家的跟着柯大老爷做事，今日一早是出来买梅花的，可惜被那小混账冲撞，梅花碎了不少。”
陆瞳刺针的手微微一滞。
须臾，她笑着抬起头来，问：“柯大老爷？可是盛京卖窑瓷的柯家？”

第二十九章 情报
万嬷嬷看向陆瞳：“姑娘也知道柯家？”
“盛京里谁不知道柯家大名？”银筝佯作惊讶，“听说太师府里都要用上柯家的窑瓷，这是何等风光。原来嬷嬷是在柯府做事，这般体面呢。”
“都是做奴才的，说什么体面不体面。”万嬷嬷嘴上谦虚着，神情却有些得意。
陆瞳淡淡一笑。
万嬷嬷当然不是个普通奴才。
她的丈夫万福，是柯承兴的贴身小厮。
万福跟了柯乘兴已有二十来年，也就是说，万福是看着陆柔嫁进柯府的，之后陆柔身死，万福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内情。
陆瞳本想从万福处下手，奈何此人生性谨慎，又寻不到由头接近，于是不得不将目光转向了万福的妻子，万嬷嬷。
万嬷嬷自表明了身份，又得知银筝是同乡后，说话便更随意亲近了些。又说到今日买梅花一事，絮絮地念叨：“这梅花散了，做出的饼子味儿不对，回头夫人问起来生气，怕又是要挨一顿骂了。”
陆瞳已将金针全部刺完，坐在椅子上等针效发作，闻言便笑问：“不是说柯大奶奶性子温柔宽和，怎会为几朵梅花计较？嬷嬷多心了吧。”
“温柔宽和？”万嬷嬷“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姑娘这是打哪儿听来的话。那一位可和温柔宽和四字沾不上边。”
陆瞳目光闪了闪，疑惑问道：“不是吗？我听闻柯大奶奶人品端方，又是个难得的美人，莫非旁人在诓我？”
万嬷嬷瞧着她，正要说话，突然想起了什么，兀自压低了声音：“姑娘或许也听得不错，只是旁人嘴里那位，恐怕是先头那位柯大奶奶。”
“先头那位？”
“是啊，先头那位奶奶，那才是人品相貌一等一的出众哩。可惜没什么福气，过门没等多久就去了。平白便宜了现在这位。”万嬷嬷似乎对柯家新妇不甚满意，言辞间颇有怨气。
陆瞳不动声色地问：“过门没多久就去了？是生了病怎的？”
“是啊。”万嬷嬷叹了口气，“也不知怎么就生了疯病，明明先前还好端端的。许是不想拖累大爷，一时想不开便投了池子，多好的人，待下人也好，可惜了。”
她倒是真的对陆柔惋惜，却叫陆瞳目光沉了沉。
柯老夫人说，陆柔是勾引戚太师府上公子不成，恼羞成怒投了池。万嬷嬷却说，陆柔是生了疯病不想拖累柯承兴寻了短见。
二者口径不一，说明同戚太师有关之事，万嬷嬷并不知晓。
柯老夫人为何要瞒着下人，除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看万嬷嬷的样子，并不知道实情，恐怕她的丈夫万福也不曾给她透露。
越是隐瞒，越有蹊跷。
陆瞳看了万嬷嬷一眼，忽而又笑道：“那柯大爷是先夫人去世不久后就又娶了这一位？如此说来，男人可真是薄情。”
“谁说不是呢？”万嬷嬷心有戚戚，“夫人六月去的，九月就在准备新夫人的聘礼。就连我们这些个做下人的也觉得寒心。”
她说着说着，似乎也感到不妥，忙又将话头岔开，引到自己身上。一会儿说自己家中那个儿子前些日子被狐朋狗友带着学会赌钱，常惹万福生气，一会儿又说新夫人管家严格，从上到下用度都很苛俭。再说到柯老夫人喜甜平日里要吃好几格子甜食。
就这么碎碎地不知说了多久，万嬷嬷忽觉自己脚腕子上的疼痛轻了些，低头一看，那肿胀已消得七七八八了。
陆瞳将她脚腕的金针一一拔去，又拿热帕子敷了敷。万嬷嬷起身活动了几步，顿时一喜：“果然不疼了！”
银筝笑着邀功：“我就说了，我家姑娘医术高明，不会骗你。”
万嬷嬷穿好鞋袜，称扬不已，又道了一回谢。银筝不肯收她银子，只笑着将她往门外推：“嬷嬷都说是同乡了，还说什么谢不谢的。今日在花市上遇见也是个缘分，不必说什么俗物，日后无事时，来这里陪我们说说话就好了。”
万嬷嬷本还想再谢，但看时候已不早，梅花在外放久了就萎了，遂与银筝说笑了几句，这才提着篮子去了。
待万嬷嬷走后，趴在桌台前的杜长卿看着陆瞳，哼哼唧唧道：“没想到你真会针灸。不过忙活了这么半日，一个铜板都没收到，陆大夫还真是视钱财如粪土。”
陆瞳没理会他，掀开毡帘，径自进了药铺里间的小院。
银筝瞪了他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杜长卿平白得了个白眼，气得跳脚：“冲我发脾气干什么？莫名其妙。”
陆瞳进了小院，走到了里屋。
窗户是打开的，梅树枝骨嶙峋，映着窗檐，如一幅朴素画卷。
银筝从后面跟进来，将门掩上，瞧着陆瞳的脸色：“姑娘。”
“你都听到了。”陆瞳平静道：“万嬷嬷说，柯大奶奶是六月走的。”
而常武县的人说，陆谦收到陆柔死讯，是三月。
或许，那并不是一封记载着陆柔丧讯的不祥之信。
又譬如……
那是一封求救信。
银筝想了想：“可听万嬷嬷的意思，她并不知柯大奶奶生病的内情，她又说新大奶奶进门前，柯老夫人唯恐惹新妇不高兴，将原先夫人院子里的旧人全都换了。姑娘，咱们现在是要找那些旧人？”
“不用了。”陆瞳道。
既已换人，说明柯家人想要遮掩真相。想来那些知晓真相的，早已不在人世。而那些侥幸活命的，多是一知半解，帮不上什么忙。
还得从柯承兴身边的人下手。
陆瞳沉默片刻，开口问：“今日听万嬷嬷说，万福儿子前些日子迷上了赌钱？”
银筝点头：“是的呢，听说为这个，那儿子都挨了两回打。眼下倒是乖觉了，在家乖乖念书。”
陆瞳“嗯”了一声，又问：“银筝，你可会赌？”
“我会啊。”银筝想也没想地点头，“当初在楼里，琴棋书画赌鸡斗酒，都要学的。不止会赌，有时候为了骗那些傻公子的银子，还得会出千做局……”说到此处，她突然愣了一下，看向陆瞳，“姑娘是想……”
有风吹来，窗外梅枝摇曳。
陆瞳凝神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她道：“银筝，我想请你帮个忙。”

第三十章 偶遇他
夜里下起了雨。
雨水淅沥，打在小院里新种的芭蕉叶上，声声萧瑟。
陆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常武县陆家的宅子，正是腊月，逼近年关，风雪脉脉。陆柔从宅子里走出来。
长姐分明还是少女模样，却梳了一个妇人头，穿件梅子青色的素绒绣花小袄，俏丽温柔一如往昔。
陆柔见了她，便伸手来拉陆瞳的手，嘴里嗔道：“你这丫头又跑哪儿皮去了？娘在家叫了半日也不见回答，仔细爹知道了又要说你。等下要贴红字了，陆谦正写着，你快来换件衣裳。”
她混混沌沌，顺从地被陆柔牵着往屋里走去，听得陆柔在前面低声说：“你这一去就是许久，这么些年来，姐姐一直把那簪子给你留着，得亏回来了……”
簪子？
什么簪子？
陆柔为何说她一去就是多年，她去哪儿了？
恍若一声惊雷炸响耳边，陆瞳猛地睁开眼。
屋里灯火晕黄，黑沉沉的天里，只有雨水滴滴答答。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身来，再难入梦，只默默地望着那灯黄，一直等到天亮。
待等到天亮，银筝也起了榻。二人将医馆大门打开，没过多久，杜长卿和阿城也来了。
春既进了尾声，又接连下了几场雨，来买药茶的人便少了些，正是清晨，店铺里有些冷清。
杜长卿泡了壶热茶，使唤阿城买了两个烫饼来吃，全当早饭。
陆瞳走到他跟前，道：“杜掌柜，我想同你借点银子。”
杜长卿一口饼差点噎在嗓子里，好容易将饼子咽了下去，这才看向陆瞳：“你说什么？”
“我想向杜掌柜借点银子。”陆瞳道：“与你打欠契，过些日子就还你。”
杜长卿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哼了一声，越过她往里走，不多时，又从药柜底下摸出一把钥匙，不知从哪翻出一个匣子来递给陆瞳。
银筝觑着那匣子，试探地问：“这是……”
杜长卿没好气道：“前几日我就算过了，这两月来，刨去材料，春水生净赚两百两银子。陆大夫，虽然你的月给是二两银子，不过我也不是占你便宜之人，再者你替我教训了白守义那个老王八蛋，本掌柜很欣赏。这一百两是给你的分成。”他艰难地将自己目光从匣子上移开，很心痛似的，“也不必给我打什么欠契。日后再多做几味这样的药茶，就算回报了。”
陆瞳意外，这人平日里对银子斤斤计较，没想到这时候竟很爽快，难怪能将偌大一副家产败得精光。
她看向杜长卿：“多谢。”
杜长卿摆了摆手，只顾埋头继续吃饼子。
银筝微微松了口气。
许是莫名其妙少了一百两银子，虽表面装作爽快，心中到底还是难受，这一日的杜长卿很有些郁郁。傍晚天色还未暗下来，自己先带着阿城回去了。
银筝把大门关上，回到药铺里间的小院，陆瞳已经换好了衣裳。
衣裳是件半旧的藕灰色素面夹袍，男子款式，是银筝从庙口卖旧衣的妇人手中收的。陆瞳将长发挽成男子发髻，只粗粗用根竹簪绾了，她生得单柔动人，这样男子打扮，越发显得白净标致，一眼就能瞧出女子身份。
银筝摇头笑道：“还得涂涂粉遮掩下才行。”
又胡乱涂了些脂粉，天色已近全黑。银筝见外头店铺的大门不知何时被人挂上了一抹蓬草，便对陆瞳道：“姑娘，可以走了。”
陆瞳点头，拿起竖在墙角的竹骨伞，同银筝一起出了门。
……
春雨清寒，总似离人低泣。
城南却很热闹。
落月桥下，画船萧鼓，往来不绝。桥栏系着几百盏牛角灯，如点点银珠，将河面照得光耀灿烂。
转过坊口，有一清河街，因地处坊间，一条街全是茶馆酒肆、赌坊花楼，达官显宦、贵游子弟常在此通饮达旦，或是会酒观花。晴夜时有烟火蔽天，处处灯光如昼，一派太平盛景风流。
今夜也是一样。
一辆马车在遇仙楼前停了下来。
从马车上下来个身穿织金云缎夹衣的年轻人，面容如珠玉俊美。他身姿笔挺，并未擎伞，低风细雨中，径自进了酒楼。
遇仙楼中一片热闹。处处酒招绣带，影拂香风。姑娘们身上胭脂香气混着酒香，将这寂寥雨夜暖得再没半点寒意。一楼的花厅里，有梨园子弟在唱《点绛唇》。
倒是十足的温柔乡、富贵场。
俊美青年进了楼里，有红妆丽人见他锦衣华服，仪容出众，遂袅袅盈盈地朝这头走来，伸手欲来挽这青年的手，却被身侧好友拉了一把，听得小声提醒：“莫去。”
丽人一怔，迟疑间，眼前人已经与自己错身而过，余光并未多看自己一眼。
她咬了咬唇，正不甘着，陡然又见那年轻人径自进了楼上的雅座，不由得脸色变了变。
楼上……是贵客才能去的地方。
她忙挽了好友的胳膊，急急地掉头而去。
楼上雅座里，暖玉梅花香炉里燃着沉月香。
香气馥郁，将月色云纱帐也熏得多了几分雅气。
房间布置得很清雅，矮几前，摆着副绿玉翠竹盆景。菊瓣翡翠茶盅里是新鲜的云雾茶，新摘荔枝盛在宝蓝珐琅彩果盘中，鲜艳得恰到好处。
年轻人姿态闲散，靠窗坐着，顺手撩开窗前竹帘。
从此处看去，整条清河街灯景尽收眼底。夜雨霖霖，在灯笼下碎成晕黄寒丝，一隙晕黄溜进来，将青年五官衬得越发精致夺目。
他漫不经心地侧首，看着看着，目光突然顿住。
夜深微雨，檐下宫灯似明似暗，对街热闹门坊前，有两人正在收伞。其中一人束着发髻，眉眼被灯火模糊得不甚真切，只余一双瞳眸幽深，似长夜泛着薄薄的寒。
裴云暎眉梢一动。
陆瞳？
这人眉眼间，竟很似上次在宝香楼下遇到的那个陆大夫。
他望着灯下人，心中有些异样。
裴云暎对陆瞳印象很深。
因他办差，难免遇到刀剑无眼的危急时刻，见过的女子亦不在少处。唯有那个陆瞳，与别的女子格外不同。
她生得很美丽，眼如秋水鬓如云，弱柳扶风，不胜怯弱，看似一阵风都能将其摧折的娇花一朵，下手却比谁都狠毒。
裴云暎见过吕大山的脸，整个脸颊利痕深可见骨，没猜错的话，当时的陆瞳，是冲着吕大山眼睛去的。
她原本想要刺瞎吕大山的眼睛。
裴云暎垂下眼帘。
寻常女子被挟持，第一个反应不会是用绒花刺瞎刺客的眼睛。
寻常女子的花簪也不会锐如刀峰。
那三根银针哪里是花钗，分明是暗器。
胭脂铺里甜香弥漫，一大扇屏风前，芙蓉开得烂漫夺目。女子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如她被吕大山从挟持到脱身，从头至尾，未见半分失措——
身侧有人唤他：“红曼见过世子殿下。”
裴云暎收回思绪，看向来人。
是个梳着双环望仙髻的年轻女子，妃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衬得她肌色如雪，她亦生了张风情万种的脸，光是站着，也是芳菲妩媚。
遇仙楼的红曼姑娘，姣丽蛊媚，群芳难逐。多少王孙公子为搏美人一笑豪掷千金。如今美人站在屋内，对着坐着饮茶的年轻人，神情是旁人罕见的恭谨，似乎含着一丝隐隐的畏惧。
红曼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往前走了两步，呈给裴云暎，低声道：“王爷已派手下去定州寻人，军马监一案，如今右相插手，不便行动，王爷请世子静观其变。”
裴云暎“嗯”了一声，伸手将书信接过。
红曼退到一边，恭敬的垂首等待。
裴云暎很快看完信，将信纸置于灯前烧毁，又端起桌上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将空盏置于桌上。
他道：“这几日我不会过来，有事到殿帅府寻段小宴。”
红曼忙应了。
他起身，正欲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撩开竹帘，看向窗外的对街。
雨下大了些，门坊前空无一人，只余檐下孤灯摇摇晃晃，映照一地昏黄水色。
裴云暎问：“对面是什么地方？”
红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回道：“是快活楼赌坊。”她见裴云暎望着窗外的神情有异，遂小心询问，“世子是在这里瞧见什么人了吗？”
青年松手，竹帘落下，掩映外头一场风雨。
他笑了笑，不甚在意地开口：“没什么，认错人了。”

第三十一章 赌鬼
快活楼里，总像是装满了世间所有极乐。
牌九、斗鸡、斗蟋蟀、骰子、投壶……但凡市面上有的种儿，快活楼都有了。
来此楼中玩乐的都是些赌鬼，这里并无外头的风雨寒气，只有喝雉呼卢的赌徒在牌桌上，或得意若狂，或神情疲倦。无论是贫穷亦或富贵，出自侯门公府亦或是清贫之家，一旦上了赌桌，恍若褪了人皮的猴子，眼里只有贪婪与癫狂。
角落灯下桌边，正围着一群人，桌上两人对坐，一人是个穿青衣的年轻人，生得瘦弱清秀。在他对面的，则是个穿棕色褂子的男子，似乎赌得正在兴头上，虽面色疲倦，一双眼却熠熠闪着光。
万全心中快活极了。
他前些日子才学会赌钱，方在兴头上，不知哪个碎嘴的告诉了他老子万福。他老子将他好一通打，关在家里消停了几日。这天，在门前偶然听得人闲话，说巷里的赌馆算什么，清河街上的快活楼才是盛京第一赌坊。
说话之人只将那快活楼说的天上有地下无，将万全勾得心痒痒。趁着这几日柯大奶奶生辰要到了，他娘他老子都要在柯府里忙生辰筵的事，万全才得了机会偷跑出来。
他一出来，便直奔快活楼。一进来，果然见这里什么赌种都有。这里人多热闹，不时又有赌坊的伙计端黄酒来送与赌客喝。
酒愈喝便愈是兴起，愈兴起就愈赌愈大。
万全今日手气不错，他到了快活楼后，到现在为止，一把都未曾输过。就他对面这个姓郑的小子，带来的二十两银子，眼看着就都要输光与他了。
那位“郑公子”似乎也觉得自己手气不佳，咬了咬牙，从又掏出几锭银子摆在桌上：“啐，这样赌好没意思，不如来赌点大的！”
万全心中暗笑，这人怕是气昏了头，不过到手的肥羊焉有不宰之理，遂笑道：“赌就赌！”
“那就以一两银子为底，下一局翻番二两银子，再下一局四两银子，再下……”
“好——”“郑公子”一气说完，人群中先哄闹起来。
气氛如潮，万全更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将袖子往上一挽，仰头喝完伙计送来的热酒，将骰子往桌上一置：“来就来！”
气氛比方才还要热闹，不过万全的好运气似乎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他连输几把，直将方才赢的子儿全输了出去，气得鼻尖冒汗。再看对面郑公子，一扫先前颓然，满是春风得意。
“还赌吗？”郑公子问他，眼中似有讥色。
万全有些踟蹰。
他自己的银子已全部输光，不过……怀中尚有些银票。
柯家的新大奶奶秦氏管家严苛，柯家大爷手头紧，背着秦氏有几处私产，每年还能收不少银子。柯大爷怕夫人发现，前月收了几年的租子，让万福替他收管着，那些银票加起来也有小两千。
今夜来快活楼前，万全听人说，快活楼不似普通赌坊，容不得寒酸人进入，得有千两银子方可入楼。他便撬开箱笼，将这些银子揣在身上，权当充场面，没料到进了此处，并无人查验。
如今，他输得没了筹码，只剩这些银票。
万全有些犹豫，这毕竟不是他的银子，过几日柯大爷是要问他爹拿用的。
对面的郑公子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只将赢了的银子往自己包袱里一倒，“哗啦啦”听得人心烦，郑公子笑道：“万兄还赌不赌了？不赌，小弟要回家睡觉去了——”
他面上的笑容格外刺眼，万全脑子一热，一股酒气直冲前庭，喊道：“来，再来一把！”
楼上，陆瞳站在栏杆前，望着正与银筝对赌的万全，微微笑了笑。
鱼儿上钩了。
柯承兴心腹小厮的这个儿子，性子并不似他爹谨慎，要接近他，比接近万福要简单得多。
她不过让人在万全门前随意说了两句快活楼的消息，万全便迫不及待地趁夜来赌坊一访风采。
银筝幼时沦落欢场，一手骰子早已玩得炉火纯青。要引出万全的赌瘾，实在是轻而易举。
芸娘曾对她笑言：小十七，我告诉你呀，你要是讨厌谁，就给那人下毒，毒得他五脏六腑烂掉，方可解恨。
赌瘾啊……
那也是一种难解的毒。
陆瞳眼神晦暗，静静注视着楼下人。
灯下的万全却开始颤抖起来。
他的好运气到头，坏运气却一眼望不见底。
对方翻番看似不经眼，却一把比一把更大，银票流水一般的抽出去。每一次他都想，下一把，下一把一定赢回来。可是下一把，财神似乎依旧没能眷顾他。
酒气渐渐冲上头来，他面皮涨红，眼睛也是通红的，不知输了多少，再摸向自己怀中时，竟已空空如也。
没了？
怎么可能？
那可能是两千两银子！
万全脑子一懵，风把外头的窗户吹开，一隙冰凉夜雨砸到他脸上，令他方才激动的酒气散去，也略清醒了些。
“我、我输了多少？”他混混沌沌地开口。
身侧计数的伙计笑道：“您一共输了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万全茫然看向他，“我哪来的五千两？”
他统共只带了两千两银子，哪里来的五千两？
“您银钱不够，以城南柯家府上为名，写了欠契呀。”小伙计笑得依旧热情，“您这是吃酒醉了，不记得了？”
万全如遭雷击。
他写了欠契？
他何时写了欠契！
他刚刚不过是在和郑公子赌钱，他输了很多，但五千两银子怎么会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输出去？
郑公子……对了，郑公子呢？
万全抬眼看去，赌桌对面人群鼎沸，一张张嘲笑的脸正对着他，不见郑公子的身影。
不对……不对……
他上当了！
小伙计笑问：“公子还玩吗？”
万全将桌子往前一推：“玩什么玩？你们这赌坊作假，出老千骗人！”
话音刚落，小伙计面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的声音也变得阴沉：“公子是想抵赖了。”
“谁想赖账？”又有人声音响起，从赌坊深处，走下来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这男子生得满面横肉，凶神恶煞，一看就让人心生畏惧。
万全瑟缩了一下，见这男子身后，还跟着一灰衣人。灰衣人身材瘦弱，被前面人挡了一半，看不清楚面目，依稀年纪很轻。
年轻人开口说话，声音清冷，却叫万全瞬间头皮麻烦。
他说：“曹爷，对方既想赖账，便按快活楼的规矩，一百两银子一根手指。”
身边小伙计踟蹰：“可他欠了三千两。”
那人淡淡开口：“那就把手指脚趾一并除了。”

第三十二章 威胁
柯府这几日分外热闹。
再过几日就是柯大奶奶秦氏的生辰了，同先头出身低微的陆氏不同，秦氏的父亲乃当今秘书省校书郎。
秦父官职虽不显，到底也比平人高上一头。对于柯家这样的商户来说，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实属捡到宝了。
是以整个柯家上下都对这位新进门的大奶奶格外迁就讨好。她的生辰筵，提前半月就开始准备。
万嬷嬷忙了一日安排生辰筵当日要用的甜食用材，万福也忙着交发器物以及周全柯大老爷宴请名单，二人忙完回到屋时，已是深夜。
万福叫万全给他倒杯水来，叫了两声没听见响儿，万嬷嬷从寝屋走出来：“全儿不在屋里。”
万福的眉毛就皱了起来，骂道：“这么晚了，又跑出去厮混！”
“说不准是有事耽误了。”万嬷嬷为儿子开脱，“他又不是小孩儿，你别老拘着他。”
“这混账就是教你惯得不成样子！”万福有些生气，道了一声“慈母多败儿”，自己先卸衣上了榻，兀自睡下了。
待这一夜睡完，再醒来时已是卯时。万嬷嬷陪小女儿起夜，睡眼惺忪地看隔壁屋一眼，万全床上空荡荡的，没见着影子。
竟是一夜未归。
万嬷嬷心中有些不安，待万福也醒了后，忍不住同他说起这回事。万福气道：“定是宿在哪个楼里姑娘床上了，他眼下越发学得放荡，等回来看我不打死他个下流种子！”
又等了小半個时辰，府里丫鬟小厮都渐渐起来做活，万全仍是没有回来。倒是相熟的门房过来，塞给万福一封信，道：“今儿早上门口有人塞给我的，叫我拿给福叔。”
万福接着那封信，不知为何，心中陡然生出不安。他快步回了屋，将手中信打开，万嬷嬷好奇，边给坐在镜前的小女儿梳头边问：“谁给的信？”
她问了一句，半晌没听到万福回答，不由地抬头一看，就见万福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活像是被人劈了一刀。
万嬷嬷吓了一跳：“怎么了？”
万福一言不发，匆匆进了里屋，翻倒起屋里箱笼来。箱笼藏在衣柜最底下，放着冬日的厚衣裳，素日里鲜有人翻动。如今箱笼被打开，里头衣裳被刨得乱七八糟，最下头空空如也。
追进屋的万嬷嬷见状，问：“这是在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万福手在箱笼底下掏了两把，脸色越发惨白，只抖着嘴唇气道：“孽子……孽子！”
万嬷嬷一头雾水：“你倒是说明白！”
万福气怒：“你教的好儿子，昨夜偷了我给大爷收的两千两租子去快活楼赌钱，输光了不说，还欠了人三千两。人家说不交齐银子不放人，写信来要钱来了！”
万嬷嬷听闻此事，如遭雷击。一面责怪不孝子做出这等荒唐事，一面骂那快活楼吃人不吐骨头，又哭自己命苦，最后，万嬷嬷慌慌地看向万福：“当家的，你快想个办法，全儿不能一直留在那里！”
万福本就气得面如金纸，又听万嬷嬷一番哭闹，越发大怒。却又担心着儿子，他统共就一儿一女，儿子虽不成器，到底还是流着他的血。
只是如今欠的银子实在太多，他虽是柯大老爷的贴身小厮，可柯家给的月银也不过一月一两银子。从前还能捞些油水，自打秦氏进门后，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再难得到好处。
别说三千两银子，就算将他所有家产变卖，都凑不齐一千两。
何况，万全还将柯大老爷的两千两给挪用了……
老妻和幼女在屋中的哭声扰得万福头疼，他咬牙道：“对方让我去快活楼接人，我先去求一求，看能不能缓些时日。”
万嬷嬷连连点头。
万福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叮嘱：“别哭了！那坏种用了大爷的租子，暂时还没被发现，此事莫要声张，想法子遮掩住，否则事发，我也保不住他！”
……
万福寻了个由头，说要出府替柯承兴买点铺子上要用的纸衬，同柯承兴告了小半日的假。
得了柯承兴应允，万福便匆匆出了门。
他心中有事，又担心又急怒，一路直奔快活楼。方到快活楼门口，门口有个小伙计拦住他，说主人在隔壁茶馆等着他相见。
万福便去了伙计给他指的茶馆。
茶馆叫竹里馆，是清河街尽头的一处茶室。虽地处闹市，却由闹中取静，独独辟了一方竹林。茶室就在竹林里，清幽雅静，桌椅皆为紫竹材质。从雕花窗栏看去，院中清风寂寂，松竹青青。
万福走了进去，见这雅室很宽敞，最左边靠窗有一面桌子。桌上摆着一壶莲芯茶，两只青瓷盖碗，红漆描金梅花茶盘里盛着翠玉豆糕，颜色配得恰到好处。
似乎在特意等他过来。
屋子里没见着其他人，万全不在这里。
万福在桌前坐下，方坐稳，就听见一个女子声音：“万老爷来了。”
他心中本就紧张，闻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去寻声音的来源。才发现这雅室中右面，垂下的青色纱竹帘后，竟影影绰绰显着一个人影。
这纱帘后坐着人。
他慌张一刻，反而慢慢镇静下来，道：“不敢称老爷，小姐是……”
“令郎欠我三千两银子未还，不得已，只得寻万老爷前来相商。”那人慢慢地说。
万福心中一紧。
他听这纱帘后的人声很是奇异，依稀是个女声，但不知因为这雅室回音的关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对方声音含混沙哑，似磨了沙般粗粝，一时听不出年龄。
他左右看了看，试探地问：“敢问万全如今……”
“万老爷放心，他很好。”对方声音平静，“令郎如今在一处安全的位置，正等着万老爷拿钱来赎。”
万福心下稍宽，踌躇片刻，陪笑开口：“小姐心善，任小的那不孝子玩闹。只是家中贫寒，一时拿不出三千两银子，可否容小的缓缓，先将那不孝子接回去，等凑齐了银子，再给小姐送来可好？”
闻言，屋子里静了静。
万福心中正七上八下着，听得竹帘后的人开口，她说：“万老爷想得很好，不会是想先将人领回去，再寻个借口以柯家之势强行赖掉那三千两欠帐吧？”
万福心下一沉，他的确是这么想过。柯家虽不是官家，但如今因和太师府攀上几分关系，说出去唬唬人也是够的。
届时这帐，也说不准能赖掉。
不等他说话，帘后人又笑了一声，笑声似含淡淡讽意：“且不说你能不能赖下三千两的欠契，就算赖下了，令郎挪用的两千两私产，要是被柯大老爷发现了，恐怕也免不了死罪。”
万福顿时失色。
自打秦氏进门，柯承兴统共就这么点私房银子，要是被柯承兴发现，万全怎么躲得过？
不过……这女子怎么知道万全是挪用了大爷的私产？
有什么东西从心头飞快掠过，不等他抓住，万福又听见对方开口。
她说：“万老爷，闲话少叙，我想问伱几个问题，如果你回答得好，我就当着你的面将欠契撕掉。我与令郎间的债务一笔勾销。”
万福闻言，眼睛一亮，顾不得细想方才异样，忙道：“小姐请问。”
帘子里的人影抬手，端起茶盏来饮了一口，衣袖拂过桌面，发出窸窣碎响，挠得人心忐忑。
一片寂静中，女子开口了。
她问：“柯家先大奶奶陆氏，是被你们大爷杀害的吗？”

第三十三章 线索
“柯家先大奶奶陆氏，是被你们大爷杀害的吗？”
万福大吃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只道：“怎么可能？”
帘后人轻声开口：“如此说来，她是被太师府的人杀害的了。”
此话一出，万福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太师府？”
四周悄然无声。
万福突然反应过来方才心思那丝异样从何而来，他看向淡青色的竹帘，恨不得将帘后人看个清清楚楚，问：“你是谁？”
这人上来就问陆氏的事，言谈间又提及太师府。再想想万全素日里虽不像话，却也不会好端端地输掉几千两银子。
但若是被人引着去的就不一样了。
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恐怕设这么一出局，全是为了此刻。
“你是故意引全儿去快活楼欠下巨债，你想对付柯家？”万福咬牙，“你到底是谁？”
竹帘后，陆瞳垂眸看着眼前茶盏，讽刺地笑了笑。
万福是柯承兴最信任的小厮，听万嬷嬷同银筝说，秦氏进门前，柯家曾换过一批下人，尤其是陆柔和柯承兴院子里的。
万福是唯一留下来的那位。
这位小厮年纪不小，除了忠心外，口风还很紧。或许正因如此，柯承兴才会在陆柔死后仍将他留在身边。
陆瞳慢慢地开口：“万老爷，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令郎如今的安危系在伱一人身上。”她声音似含蛊惑，“你只需回答问题，三千两的欠契就能作废。你若不回答……”她叹息一声，“万老爷不妨低头，看看桌屉里是什么。”
万福下意识低头，黑漆彭牙四方桌，有扁扁的桌屉。他抽出一看，里头躺着一方雪白绢帕。万福打开绢帕，随即“啊呀”叫了一声，险些从椅子上滚落下来。
那方雪白的绢帕上，竟然躺着一只血淋淋的断指！
“全儿！”
万福喉间逸出一丝悲鸣，眼泪顿时似断珠滚落，捧着那截断指痛哭起来。
正当他哭得悲愤难抑时，听得帘中人的声音传来：“万老爷先别哭，不妨再仔细瞧瞧。”
万福倏然一滞，再凝神去看，忽然一喜，喊道：“不对……全儿小指上有颗黑痣，这手指上没有，这不是全儿的小指！”
帘后人笑着开口：“万老爷爱子之心，令人感动。先前不过是与万老爷开个小玩笑罢了。这断指，是快活楼另一位欠了赌债的公子所抵。”
“万老爷恐怕还不知快活楼的规矩，欠债一百两，则断一指。令郎欠下三千两，削去手指脚趾，也还余一千两未还。”
“如今我与万老爷在此商议，我的人还守着万少爷，倘若咱们没能谈拢，一炷香后，我的人没见我回去，便也只能照快活楼的规矩办事了。”
帘后人问：“其实我也很好奇，不知万老爷究竟是忠心柯大老爷多一点，还是更心疼儿子多一分？”
万福面色灰败。
倘若先前他还有一丝犹豫，想着与这人周旋，说些胡话来敷衍对方，眼下真是一点对峙之心也无了。那截断指摧毁了他所有防线，令他瞬间溃不成军。
倘若万全真被剁了手指脚趾，可就真成了个废人了！
他颓然看向帘后：“小姐究竟想知道什么？”
屋子里寂然一刻。
须臾，帘中人声音再次响起：“我要你告诉我，柯大奶奶陆氏究竟是怎么死的。”
万福闻言，心中一震，目光闪烁几下，才斟酌着语气道：“大奶奶生了病……”
“我看万老爷不想与我谈了。”帘后人断然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万福忙叫住她，咬了咬牙，才道：“其实小的也不知道。当时……当时小的没进去。”
帘后人动作顿了顿，重新坐了下来。
万福松了口气，复又叹道：“那已经是大前年的事了。”
永昌三十七年，新年不久，惊蛰后，万福随柯承兴去铺子上送年礼。
柯家行商，原先在盛京也算颇有名气，只是后来柯老爷去世后，府中瓷窑生意便一落千丈。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不如以往，但也还能撑得过去。
每年新年过后，商行都有春宴，宴请各家大商户。
柯承兴也要去应酬。
应酬的酒楼就在城南丰乐楼，柯承兴酒量不好，席间有些醺醺，吃醉了便打发万福回去叫陆氏煮点醒酒的乌梅桂花汤来。
万福劝了几次，没劝动，只得回了柯家。
陆氏听闻，倒是好脾气地应了。大晚上的，急急忙忙煮了醒酒汤，又乘马车去了丰乐楼接人。丰乐楼的人说柯承兴吃得烂醉，先在楼上的暖阁里宿着。陆氏就带着丫鬟上了楼。
因万福是小厮，不便跟上去，遂将提前准备好的春礼先送给商行里的人。待周全了礼仪散席，估摸着柯承兴也该酒醒了，就去了楼上的暖阁。
楼上暖阁里没人，万福找到了柯承兴，柯承兴醉得烂泥般，四周却不见陆氏的影子。
万福当时就有些着慌，四面去找，结果在最靠近尽头的一间暖阁里找到了陆氏。
万福回忆起那一日的画面，声音不觉抖了抖：“当时……当时大奶奶浑身是伤，额上还在流血。她的大丫鬟丹桂就在地上，已经没气了。”
他吓得就要大叫，那里头却踉跄走出個人来，是个衣着富贵的公子，神色恍惚不定，只笑嘻嘻瞥他一眼。他有心想要追上去，不知为何却有些害怕，一面又听榻上的陆氏传来气游若丝的喊声，便暂且抛了那头先去管陆氏。
再没多一会儿，柯承兴也醒了。万福心知出了大事，不敢耽误，忙将此事告知柯承兴。柯承兴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就要去找丰乐楼掌柜寻始作俑者。万福要看着陆氏，没敢跟上。
屋子里静得很，帘后人平静问：“然后呢？”
万福吞了口唾沫：“大爷寻了掌柜的，不多时又回来，神情很古怪，没说什么，只让我赶紧将夫人带回去。”
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也不敢多问，便将陆氏带回柯家。然而陆氏回家时衣衫不整、伤痕累累的模样，难免惹人怀疑。府中便有人悄声议论。
再然后，那些议论的丫鬟小厮，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发卖了。
府中上下明令禁止再提此事，万福也不敢多说。
“陆氏如何？”帘后人问。
万福道：“大奶奶……大奶奶总是闹。”
陆氏当日那般情态，任谁都会猜度几分。一开始瞧她被送回来时奄奄一息的模样，众人还猜测她是活不成了。没想到过了些日子，竟慢慢地好了起来。
但好起来的陆氏，开始频繁地和柯承兴吵架。
她吵架时声音很大，甚至称得上歇斯底里，口口声声说太师公子玷污了她。外头渐有风言风语传出，为了免招麻烦，柯老夫人就令人对外宣称，是陆柔不守妇道，勾引太师府公子不成倒打一耙。
“我们这样的人家，如何敢与太师府对着干？要是被太师府知道大奶奶在外乱说，整个柯家都要跟着遭殃。”万福下意识地为柯承兴辩解。
帘后人声音淡淡：“不只是这样吧。柯大爷是个男人，为了避祸却主动将绿帽往身上揽，看来是要命不要脸。”
万福噎了一噎，一时没回答。
帘后人继续问：“然后呢？为了以免招惹口舌，柯大爷杀了陆氏以绝后患？”
“不是的！”万福忙道：“不是这样。”
“本来大爷只将大奶奶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对外称说大奶奶突染疯疾。可是后来……后来……”他有些迟疑。
“后来怎样？”
万福踟蹰许久，终是开口：“后来又过了几个月，查出大奶奶有了身孕。”
“砰”的一声。
茶盏倾倒在桌上，滚热茶水翻了一地，打湿女子霜白的袖口。
陆瞳缓缓抬眸：“你说什么？”

第三十四章 交易
万福觉得有些冷。
雅室的香炉里点了明檀香，香气馥郁清雅。帘后人声音平静，却又古怪粗粝，拂过人身，让人即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万福定了定神，继续道：“郎中确定大奶奶有了身孕那一日，大爷和老夫人都慌了神。”
“当天夜里，有一辆马车来到府上，来人见了大爷，和大爷说了些话。时候不长，只有一炷香左右。”
帘后人问：“来的可是太师府的人？”
“小的没进屋，不知对方什么身份。”万福顿了顿，又怕帘后人不满意，忙补上一句，“不过来人走时，大爷送到门口，估摸身份应当不低。”
“第二日，大爷又和大奶奶吵架，小的在门外听见大爷责骂大奶奶，说大奶奶先前买通了府里下人往外面送信。他俩吵得很凶，我本来想去劝，大爷连我一块骂出去，我便只好去找老夫人来。谁知……”
万福眼底闪过一丝惊悸。
他想起那一日自己带着柯老夫人匆匆来到院子里的情景，已近夏日，满院红蕖灿然艳丽，一片碧绿涟漪中，有人的雪白衣袂起伏漂浮，如一方素白缟色，凄艳又悚然。
陆氏投了池。
人捞上来的时候已没气了，柯大爷跌坐在一边，神情如纸般苍白，嘴里不知在喃喃什么。
柯老夫人嫌不吉利，又怕外人多舌，很快将陆柔收殓入葬了。这之后，府中便不敢再提起陆柔的名字。
帘后人道：“柯承兴杀了陆氏。”
“没有、没有！”万福惶然喊道：“大爷很疼大奶奶！”
对方讽刺一笑，提醒：“但柯家在陆氏死后，立刻与太师府搭上了关系。”
万福说不出话来。
这是事实。
陆柔死后不久，就是太师府老夫人生辰，不知为何，那年太师府独独点了柯家的窑瓷杯盏碗碟。柯家窑瓷在盛京算不上独一无二，无论如何，太师府也不该瞧上柯家。
一夜间，柯家被商行奉为上宾，铺子里的生意比老爷在世时还要更上了一层楼。
一切就是从陆氏死后发生的……
万福从不往这头想，不是因为他想不到，而是因为他不敢想。
若陆氏真是被柯承兴所杀……
帘后人又问：“陆氏的兄弟又是怎么回事？”
万福本就心乱如麻，闻言一愣，对方竟连陆谦的事也知晓？
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不愿再继续说下去，却见帘后人的影子晃了晃，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万老爷，欠契在此。你我的这场交易，还有半柱香时间。”
万福下意识看向香炉前，明檀香燃了一半，还剩半截。分明是宁心静气的香气，却叫他越发惶惶。
只是万全如今还在对方手中……
万福心一横，咬牙道：“陆家二爷的事，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大奶奶入葬后不久，陆二少爷就找到了陆家，小的听闻他去同大爷和夫人闹了一场，之后就不欢而散。”
“……再然后，小的听说陆二少爷犯了事，审刑院的详断官范大人治了他死罪。再后来，就没怎么听闻他的消息了。”
帘后人沉默。
万福看向帘后，语气一片恳求：“小姐，小的就知道这么多了，求你放过全儿吧！”
他起身走到帘后，不敢贸然掀开竹帘去看对方的脸，只“咚咚”朝人影磕了几个响头。
对方叹息一声：“万老爷说的话，虽不真切，勉强也有些分量。既如此，这张欠契就还你。”
只听“嘶——”的一声，竹帘被人从一旁撩起，一只雪白的手从里伸了出来，还未叫万福看清，就有两张雪片从帘后飘飘摇摇地落到他脚边。
万福捡起来一看，竟是万全写的三千两欠契，被撕成两半。
他心中一喜，忙又将那欠契撕得更碎，再把碎纸揣进袖中，又央求道：“小姐，那全儿……”
帘后的人影捧起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道：“万老爷，我刚刚说，你说得好，便将欠契撕了。但我没说过，你说得好，就放人。”
万福脸色一变：“既没有欠债，快活楼焉有不放人的道理？就算是赌坊规矩，欠债已清，莫非还要一直扣着人不成？”
帘后人轻笑道：“万老爷不必生气，不提别的，你真的觉得，令郎现在归家，是件好事么？”
“什么意思？”
“万老爷似乎忘了，三千两的欠契作废，可令郎实实在在挪用了柯大爷私产之事不是假的。以万老爷之家资，要凑够两千两好像有些困难。偷窃主子财物的奴才，一旦被发现，打死也是轻的。又或者，”她笑道：“万老爷与柯大爷主仆情深，万老爷笃定就算柯大爷发现自己银子没了，也不会怪责令郎，放令郎一条生路？”
万福手心登时冒出一层细汗。
柯承兴会放万全一条生路吗？
不会的，或许从前会。但如今秦氏管家，柯承兴手头紧得很，这两千两银子好容易瞒着秦氏藏下来，要是被柯承兴发现，别说是万全，就算是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帘后人又道：“或许万老爷想，不如将今日与我见面一事对柯大爷和盘托出，或许柯大爷会体谅伱的苦衷，与你一致对外，反将令郎的错处轻轻揭过。”
万福心中一跳，他的确是这样想过。对方既是冲着柯家而来，对万全设局，将此事告诉柯承兴，或许柯承兴会放他们一线生机。
他看向帘后的人影，心中不免有些骇然，这人……怎会如此度量他心？
对方轻轻一笑：“万老爷真是忠心，或许正因如此，柯大爷才对你如此看重。不过，陆氏死后，柯大爷还能留你在身边，正是因为你从不多问陆氏有关，口风也严，哪怕对着你的妻儿都不曾吐露一言半句。”
“今日万老爷将此事告诉我，或许柯大爷会想，你将此事告诉我，难不成就没有告诉过别人？也许令正、令郎也都听过此事。”
“就算真没有也没关系，只要让柯大爷如此觉得，就可以了。”
她道：“柯家往日伺候陆氏的那些丫鬟，万老爷不是已经亲眼见到其下场了么？”
一席话说得万福骨寒毛竖、惊魂魄散。
要是让柯承兴怀疑万全也知道了此事，无论如何，万全都逃不过一死了。
这人一开始，就对他势在必得。
万福委顿在地。
凡所作为，必为利益图谋。对方对柯家事了如指掌，又步步紧逼，分明是要用他来对付整个柯家。说起来，柯家自打攀上太师府开始，瓷窑生意蒸蒸日上，眼红的同行不在少数。或许是得罪了什么人也说不定。
对方想用陆氏之死来对付柯家，他一个做奴才的只能任人摆布。甚至今日这竹帘后的女人，也许只是個喽啰，背后真正的主子，甚至都未露面。
万福面如死灰，失神地问：“小姐想要做什么？”
“我想请万老爷为我做事。”
“万老爷若答应，我便让人好好照顾令郎，直到此事彻底平息。”
“若不答应也无妨，我会在今夜将令郎送回，同时告知柯府令郎挪用私产赌钱一事，顺带当着令郎的面提一提陆氏。”
万福猛地抬头。
帘后人声音不疾不徐：“万老爷放心，我不会伤害令郎，也不会对你咄咄相逼。万老爷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写信送到快活楼。”
她起身，影子在青色竹帘后勾勒出一抹朦胧暗迹。
“但我这人耐心不足，等不了太久。”
“所以，”她淡淡开口，“明日酉时前，给我答案。”

第三十五章 陪葬
陆瞳戴上幕篱，出了竹里馆，银筝从外头迎上来。
她走到陆瞳身侧，低声道：“姑娘，银票已经尽数交给曹爷了。”
陆瞳点头：“好。”
快活楼的曹爷，原本无赖出身，不知从哪得了运道，攀上了贵人，得以在城南的清河街开了一处赌坊。
曹爷从前就是在赌场放债吃利钱起家，胆子本就大，如今有贵人在身后撑腰，更不将人放在眼里。当日陆瞳去赌坊，曹爷不是没看出来银筝出千设局，不过，当陆瞳将银筝赢来的两千两银票交给曹爷时，曹爷便很乐意帮陆瞳这个忙了。
曹爷只要银子，至于底下的暗涌官司一概不管。何况能在城南开赌坊的，背后焉能没有大树倚靠？就算万全搬出柯家，可万福终究只是柯家的小厮。
一个小厮，曹爷还真不放在眼里。
有关曹爷的事，是先前在医馆里无事闲谈时，从杜长卿嘴里得知的。他从前是浪荡子，盛京但凡有个青楼赌坊，他比谁都门儿清。随口那么一提曹爷的话，却叫陆瞳记在了心上。于是设了这么出局，请万全入瓮。
如今曹爷得了偌大一笔银子，便顺手人情帮着陆瞳扣下万全，也教陆瞳省了许多事。
银筝看先前喊来的马车已经到了，忙拉着陆瞳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在盛京街道上转了好几圈，陆瞳与银筝又倒换了几次，确定无人跟在身后时，二人才姗姗回到医馆。
医馆里，杜长卿正趴在药柜前看雨，见二人回来，便抬一抬眼皮子，抱怨道：“陆大夫，大雨天还往外跑，你也不怕湿了鞋。”
银筝一边收伞，一边瞅着他：“反正医馆里这几日买药茶的人少，杜掌柜一人就够了。我陪姑娘出去走走，恰好瞧瞧盛京的雨景。”
杜长卿呵呵笑了两声：“还挺有雅兴。只是真想赏雨，何不到城南遇仙楼去赏？那楼上临河见柳，一到雨天，烟雨濛濛，河水都是青的，要是找個画舫坐在里头就更好了，请船娘来弹几句琴，再喝点温酒，叫一碟鹅油卷，那才叫人间乐事……”
他兀自说得沉醉，一抬眼，发现面前空无一人。唯有阿城指了指里间，对他眨了眨眼：“她俩进去了。”
杜长卿恼道：“没礼貌，倒是听人把话说完啊！”
陆瞳此刻，着实没什么心情听杜长卿的显摆。
绕过小院，进了屋，银筝帮陆瞳将被雨打湿的衣裳脱下，换了一身灰蓝的素罗薄衫，又将湿衣裳拿到檐下里去洗了。
陆瞳在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的竹节旧笔筒里斜斜插着两只狼毫，窗前摆着笔墨。
这是银筝从屋里的黄木柜格子中翻出来的，许是从前住在这里的主人所留旧物。银筝有时候会在窗前写字，映着梅枝，临风伴月，颇有意趣。
陆瞳很少写字。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院子里碾药，今日却坐在桌前，取了纸笔，又蘸了墨，写了个“柯”字。
字迹与银筝的簪花小楷不同，非但不娟秀，反而十分潦草狂放。
陆瞳望着那个“柯”字，微微失神。
父亲是教书先生，家中三个孩子课业皆由父亲亲自启蒙。陆柔的字温润闲雅、秀妍飘逸。陆谦的字结体谨严、遒劲庄重。唯有陆瞳写字，胡画一气，喜怒随心。
父亲总被她交上来的书法气得跳脚，愈罚愈草，愈草愈罚。于是陆谦背着父亲寻了一本字帖，偷偷塞给她道：“这是名家程大师的字帖，他的字诡形怪状，志在新奇，比别的字帖更适合你。你好好写，别再乱画了，省得爹成日骂你，听得人心烦。”
陆瞳翻看那字帖，果真甚合她意，于是将字帖翻来覆去地摹，都快将帖子摹烂了。后来才知道，那字帖贵得很，足足要一两银子，陆谦为了攒钱买这本字帖，替家中富裕的同窗抄了整整半年的书稿。
陆瞳望着白纸上的黑字。
那本字帖早就不知道遗失到哪里去了，但如今一落笔，竟还是当年的字迹。
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又提起笔，在“柯”字后，添了“戚太师”与“审刑院”两个名字。
今日她见了万福，万福虽有所隐瞒，但很明显，整件事情的脉络已经非常清晰了。
永昌三十七年，惊蛰后的三月，陆柔在丰乐楼中不幸遭遇太师府公子凌辱。
柯家畏惧太师府权势，将此事按下，甚至为求发达，不惜变做伥鬼，将陆柔锁在家中，污蔑她染了疯病。
但陆柔并非逆来顺受之人，遭此横祸，无论如何非要讨个公道，更不愿意被当作疯子囚禁于柯府之中，于是写信寄往常武县向陆谦求助。
陆柔写信一事不知为何被柯承兴知道了，同时柯家发现陆柔有了身孕。同年六月，太师府的人同柯家施压，于是柯家、或者说柯承兴杀陆柔灭口。否则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为何前一日太师府来人，第二日陆柔就投池，并在陆柔死后不久柯家的窑瓷生意得太师府中看重。
种种行径，更像是太师府威逼利诱，以陆柔性命换取柯家腾达。
陆柔死后不久，陆谦进京，先进柯家质问陆柔之死，之后不久，陆谦锒铛入狱，审刑院详断官范大人治罪陆谦。
陆瞳在“审刑院”三个字上，重重打了一个圈。
陆谦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莫名其妙背上这样一个罪名。看上去正像是因陆谦之行，连累父亲与母亲都一并出事。
陆谦发现的线索，一定很重要……
陆瞳握紧了笔。
常武县的人说陆谦是三月得到了陆柔死讯，可那时候陆柔分明还活着。是谁买通了、或者说误导了常武县的四邻，到底是何人有这般大的手笔？
仅仅一个太师府，就能这样只手遮天吗？
陆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银筝洗完衣裳晾好，从外头进来，见陆瞳写在纸上的字，不由微微一怔。犹豫了一会儿，银筝才开口道：“姑娘今日见了柯大老爷的小厮，如果他愿意为姑娘做事……”
“……姑娘是打算找出真相，替陆家平反么？”
“平反？”陆瞳望着窗外，低声自语。
时节快近夏了，今日有雨，天色不如以往澄净，黑云翻墨，有轻雷滚响。
她抬头，幽冷黑眸映着浓云，似有戾气一闪而过。
平反做什么？
真相又有什么用？
陆柔被污，不愿忍气，拼了命地想要求一个公道，结果被溺寒池，成为芳魂一捧。
陆谦心痛长姐，心怀正义，不顾世情凉薄也要亲自奔走搜寻证据，结果声名尽毁，到死也没能扒开真相让天下窥见。
还有她的爹娘，做好人做了一辈子，却落得那么个灭门绝户的凄惨下场。
找出真相，就能平反么？
就算平反，就能让那些人恶有恶报么？
戚太师既然能买通柯家，买通审刑院，或许未来还会买通大理寺，又或者他与皇亲国戚沾亲带故，就算真相大白，有天子庇佑，不会治他死罪，关个三五年便又放出来，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可她陆家的四口人命却不会再回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权宦的命就要高贵，平人的命就要低贱？
凭什么他们害死一门四口人，却还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陆瞳道：“不，我不打算平反。”
银筝讶然望着她。
少女身形单薄，乌发微湿垂在肩头，在寒风细雨前，如被雨浇淋的一湾微云，茫茫易散。
她低下头，盯着白纸上狂草般的字迹，慢慢地伸手将纸揉皱，又置于灯前烧掉。
白纸转瞬成烟烬，又被风吹走。
“我姐姐已经死了。”
陆瞳喃喃道：“我要他陪葬。”

第三十六章 青莲盛会
第二日雨停了。
趁着有太阳，银筝将发潮的被褥拿到小院里晒晒。房檐下牵了粗线，半旧的玫瑰色捏边薄毯挂上去，撒上一层日光，小院里也多了几分暖意。
杜长卿从外头的小窗头瞟了一眼，道：“银筝姑娘，院里都被被子晒满了，你倒是腾点地儿晒晒药啊。”
银筝捋着被角的一个褶儿回说：“药材日日都在晒，这褥子再不晒晒就要发霉了。再说杜掌柜，”她看了杜长卿一眼，“您给姑娘和阿城发月给，又没给我发月给，这晒药的事也不归我管。”
杜长卿一噎，不好反驳银筝的话，悻悻地出去了。
待进了外铺，阿城在擦桌子，陆瞳在整理药柜。
再过半月就要立夏了，这些日子雨水多，杨花不如先前扰人，来买鼻窒药茶的人少了许多。杜长卿忙过前一阵子，眼下又开始无所事事起来，往长椅上一倒就开始看闲书.
陆瞳在药柜前，拉开柜屉一一核对里头的药材，边问杜长卿：“杜掌柜，盛京近来有什么热闹可瞧么？”
杜长卿一愣，狐疑地看向陆瞳：“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瞳也不看他：“我看最近来医馆买药的人少，又罕有病人前来寻医，打算同你告假休息两日。我和银筝初来盛京，对附近不甚熟悉，所以问问你，近来可有盛会或庙集，好去开开眼界。”
这话一提，杜长卿瞬间就来了兴趣，只坐直身子笑道：“陆大夫，这你就问对人了。本少爷当年在盛京也是游山玩水，没有哪处热闹是不知道的。至于你说的盛会或庙集……”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要说最近的，就是四月初一的青莲盛会了。”
陆瞳盘点药材的动作一顿：“青莲盛会？”
“伱知道的嘛，”杜长卿摊手：“那些香火旺盛的寺庙，每年都要做几次会，不是观音会就是地藏会，好骗些香烛灯钱。”
“万恩寺最热闹的就是四月初一的青莲盛会，就说四月初一那天，菩萨睁眼，要是有什么罪孽深重的，就去放生清洗业障。要是有什么心愿未遂的，就去点灯诚心祈祷，菩萨会保佑善心人心想事成，犯恶者广积阴德。”
“这些东西我是不信的，不过信的人不少，尤其是那些做生意的。一到四月初一，就跑到万恩寺里烧香祈福。”
“我爹还在的时候，年年都要拉着我去，非要我烧头香，又是送油又是捐米，求菩萨保佑我出人头地，到头来我还是个废物，可见这菩萨是不靠谱的，光拿钱不办事，不是什么好货色。”
他说得不见半分恭敬，只道：“虽然菩萨不怎么样，但青莲盛会你还是可以去瞧一瞧，四月初一那天，会点大法灯在青莲池中。法会完后，万恩寺还有好多卖小吃佛像的摊贩，那山上风光也还行，游人不少，热闹起来比得上新春庙会。如今新春庙会你是赶不上了，青莲盛会还能挤一挤。”
杜长卿见陆瞳听得认真，似对他口中的盛会极感兴趣，越发来了兴致，细细地说与陆瞳听：“那万恩寺也不小，分了好几殿供奉的菩萨，我是认不清哪位是哪位的了。只知道东殿是求姻缘的，西殿是求学业的，南殿是求财运的，北殿是求康健的。你去之前先打听打听，可别求错了人，原本想求個财运亨通，不小心拜了个求子娘娘，这拖儿带口的，医馆也住不下......”
“……青莲法灯是要放在法船上点的，我小时候有一次背着人偷偷爬上法船，结果掉下来，差点没淹死。我爹揍得我三天没下床，不过你应当也不会偷偷爬上法船。”
“……做法会那天还会有放生礼程。那些商户官家买个几千筐王八泥鳅就往池子里倒，我听说法会完了后和尚们会把那些泥鳅捞起来炒来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反正我有一次去的时候，偷偷进了他们存放生泥鳅的后殿，就绕过树林后走条小路就到了。那后殿没人来，水缸可真大，我捞了最肥的烤来吃，有点惺，可能是因为没放盐。”他陷入美好回忆，神情似有沉醉。
阿城忍不住打断他：“东家，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对菩萨不敬，还吃了人家放生用的泥鳅，菩萨才不保佑你出人头地呢。”
“胡说八道！”杜长卿骂他：“我吃两条泥鳅怎么了？那我吃完了还给菩萨磕了个头呢，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怎么还能抓着不放？菩萨能这么小气吗？”
阿城只好闭嘴。
杜长卿说得琐碎又详细，银筝出门了一趟，回来之后杜长卿居然还没说完，遂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杜长卿口干舌燥，再也没可说之物后，这人才道：“总之，外地人来盛京，多少都要去青莲盛会瞧一瞧。你今日听我说了这么久，估计想不动心也难。我看，四月初一我就容你一日假吧，你去瞧瞧，不过山上路远，最好提前半日出发。回来时记得帮我带点儿万恩寺的杏脯……”
陆瞳微笑着应了，将药柜整理好，同银筝走到了里铺去。
一进屋，银筝就凑近她低声道：“姑娘，快活楼那边递信过来，说今日一早万福去了快活楼，只让人带了一句话，他同意姑娘说的。”
陆瞳轻轻嗯了一声。
万福答应替她做事并不意外，柯承兴只是个主子，而万全却流着万福的血。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更何况以万福的头脑，早该想到柯承兴当年能为陆柔灭口别的知情下人，未必不能灭口他万家。
人总是自私的，趋利避害是常人本能。
银筝问：“眼下万福答应为姑娘做事，就好办多了。姑娘如今打算怎么做？”
陆瞳没说话，走到桌脚下的医箱前蹲下身来，打开箱盖，从里头找出一个布囊。
“四月初一，是万恩寺的青莲盛会。”
她将布囊里的东西拿出来，紧紧捏在手中。
“青莲盛会，菩萨睁眼。”
陆瞳望着窗外，一字一句地开口：“这样好的日子，穷凶极恶之徒，当受狱报才是。”

第三十七章 心中有鬼
天气越发热了，昼日变长了些。
已近夏日，院落里的芍药被日头晒得久了，有些打蔫儿，残红藏在翠叶中，不如往日嫣然。
柯府院子里，一大早，秦氏就在斥责下人。
“这府里下人都是怎么做事的，这么大一淌水也没瞧见？我昨日让人新换的绒毯，今日就印了水印，没得素日里惯着你们，个个都学得懒怠！”
柯承兴刚换了衣裳出来听到的就是秦氏在训人，不由皱了皱眉。
他走到外头，轻咳一声，缓了语气道：“怎么又在生气？不就是弄脏了毯子嘛，许是昨夜下雨，哪个丫头不小心带进来的。”
“什么不小心，哪個不小心能淌这样大一滩水？”秦氏柳眉倒竖，“你且来看清楚，这脚印这样清楚，像是特意踩上去的。不行，萍儿，你去叫院里的丫头都进来，一个个拿鞋比对，我今日非得将这杀千刀的找出来不可！”
柯承兴听得头疼，忙找了个由头避开了。
待出了屋，万福给他端了杯茶来漱口，柯承兴用了，随口问：“怎么有些日子没见着万全了？”
万福目光闪烁几下，笑道：“亏得爷惦记，前几日他庄子上的表哥来了，两兄弟合议上山玩去，我没料管他，任他去了，得过几日才回。”
柯承兴点头：“他年轻，多走动走动也好。”
万福忙笑着应了，又走了几步，柯承兴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回事，我这几日睡得不好，一夜要醒四五次。有时睡了，忽地惊醒，一看时候才四更。”
万福提议：“不如寻个大夫来瞧瞧？”
柯承兴想了想，便同意了。遂又拿了帖子去请了一个相熟的大夫来，大夫把了脉相瞧了病，也没发觉什么不对，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就离开了。
大夫离开后，万福见柯承兴仍旧有些郁郁，宽慰他道：“老爷宽心，许是天气热了，人不舒坦。等这几贴药服了再瞧瞧。”
柯承兴点头，又去外头转了一圈，待回到屋，发现秦氏正坐在屋里生闷气。
柯承兴笑着上前握住她肩：“可找出来那泥脚印是谁的了？”
“没有！”秦氏没好气地拨开他手，“你说奇不奇，这院里的丫鬟都对了一遍，愣是没找出那脚印的主子，真是见鬼了！”
柯承兴就笑：“找不出便罢了，一块毯子而已，明日再买一块就是了。”
秦氏冷笑：“说得那般容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口气才这般大......”她絮絮地说了一气，嘴舌又快，周围还有丫鬟婆子伺候着，说得柯承兴面红耳赤，忍了许久，终于逃进了书房。
待进了书房，柯承兴适才松了口气。
他实在是很怕这个夫人。
说起来，秦氏长得也算俏丽，亦是小官之女，论条件，实属柯家高攀。但许是家中娇惯，秦氏性子便跋扈了些，一到柯家，先将管家之权抓在手里，性子又泼辣。柯家铺子里的进项入账，柯承兴都不敢随意取用。
柯老夫人总劝他暂时忍耐些，等诞下嫡子，秦氏性情自然会收敛。但每每柯承兴面对新娶的妻子，总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憋闷感。
每当这时，柯承兴都会想起陆氏。
陆氏的性情与秦氏截然不同，她总是温柔清婉，凡事以他为先，又处处体贴。她容貌也生得好，明眸善睐，兰心蕙性，回身举步时，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
这样的陆氏，没有男人不会被她吸引，所以丰乐楼中，她才会......
柯承兴猛地打了个冷颤，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万福从外面进来，替他端了些新鲜瓜果，又沏了壶酽茶。秦氏不仅泼辣，还将他管得很严，进门后将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先敲打一遍，纵是有心想攀扯的，见了秦氏也不敢再动作。
时日久了，柯承兴难免心里痒痒。
他问万福：“先前叫你帮我收的租子都齐了吧？”
万福心中一跳，不露声色地笑道：“快了，还差一点儿。”
柯承兴“嗯”了一声，低声道：“再过几日，趁她生辰过了惫懒时候，伱拿着那租子，随我去丰乐楼闲一闲。”
万福笑着应了，又回了几句柯承兴问话，这才退下。
时至快至正午，日头越烈，顺着窗外照进屋中，晒得人浑身懒洋洋的犯困。
柯承兴本想躲进书房避一会儿秦氏的唠叨，便随手捞了本书来看，谁知看着看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接连几日没睡好，这一觉睡得倒很沉，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睡在榻上，床边有个梳堕马髻的年轻女子正低头与他掖被子，这女子穿着件月白描金花淡色小衫，身姿窈窕玲珑，垂着头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后颈处有粒殷红小痔。
美人在怀，柯承兴难免心猿意马，有心亲近，便欲坐起身搂住对方，谁知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只听得那女子的声音自远而近飘进他耳朵，一声声唤他：“老爷。”
他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又不知究竟是在哪听过，正苦苦思索着，忽然觉得自己身上一片冰凉，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就见那女子垂着头，一滴滴冰凉水珠顺着这女子乌黑发丝滴淌下来，将他身上的被褥浸得冰寒。
“你......”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娇艳的脸：“老爷......”
柯承兴惨叫一声。
他猛地睁开眼，外头日光和暖，院子里芍药花香沁人，柯承兴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额上冷汗涔涔。
他松了口气，随即低低骂了一声：“晦气！”
这样好的日子，竟无缘无故梦着了陆氏。亡妻后颈处的那颗殷红小痔如今看着再无从前的风情可爱，反倒令人惊悸，让人想起她死的那一日，被打捞起的尸体在日光下，红痔似血般晃眼。
柯承兴揉了揉眉心，忽而又觉得身上有些热，低头一看，身上不知谁给披上了一层薄毯。
这样热的天气还盖毯子，难怪捂得他出了一身汗。柯承兴不悦道：“万福，万福——”
他叫了两声，万福没答应，遂站起身，想去门外喊人，刚走了两步，柯承兴突然顿住了。
书房门是紧闭的，自他窗前书桌前到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湿漉漉的脚印。
这脚印沾满水痕，仿佛来人是刚刚从水里爬起来走到这里，淅淅淋淋地淌出一行深色水渍。
形状小巧，巴掌来长。
那是一行女子的脚印。

第三十八章 装神弄鬼
柯府的大爷最近快疯了。
事情的起因是他书房中莫名出现了一行湿脚印。
那一日柯家大爷在书房小憩，醒来后发现自己屋内多了一行女子的湿脚印，顿时大发雷霆，喝问院子里的丫鬟是谁，结果比对一圈，愣是没找出脚印的主人。纵是有相近的，当日也在外院做事，甚至都没进屋里。
柯大爷找不出脚印的主人，便似落了心病。一开始是言之凿凿说院子里有下人搞鬼，渐渐的如着了魔般，非说府内家宅不宁，有鬼魅作祟。竟不顾秦氏的阻拦去请来道士做法。
道士来柯宅逛了一圈，说柯宅有祟气缠绕，需要做法驱邪。于是在院中摆了法坛，大张旗鼓地驱邪三日，领了五百两白银的香烛供奉使费才去了。
既是为了柯府做法事，银钱自然得从公中支使，这叫管家的秦氏很是不满，背着柯大爷同自己身边的婢女抱怨：“大爷一句有鬼，就拨了五百两银子出去。那些个道士表面说是驱邪捉鬼，我瞧着就是招摇撞骗。混骗了几顿大鱼大肉，还拿走了大笔银子，大爷怎生这般糊涂！”
身侧丫鬟想了想：“大奶奶，勿怪奴婢多心，不过几行湿脚印，何以将大爷吓成了这样？这世上有没有鬼且不说，大爷那模样，怎么瞧着不太对劲？”
秦氏闻言，面色就变了变。
秦氏是不怎么信鬼神之说的，她老子做官，倘若将鬼神看得过重，难免被同僚背后指点，于仕途也不顺。那湿脚印的事确实让她心中忐忑，但绝非会像柯承兴那般吓成如此模样。
这样着急地请人来做法事，倒像是心中有鬼。
丫鬟又提醒：“说起来，先头那位夫人，说是发了疯病才投了池子。会不会......”
“尽胡说！”秦氏斥道：“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那陆氏自己命短怨得了谁？难不成这也怪大爷？”
不过虽嘴上驳斥了丫鬟，柯大奶奶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于是晚上见了柯大爷时，秦氏就主动论起了陆氏的事，问柯承兴道：“说起来，那陆氏是投池去的吧？好端端的，怎么就想不开至此？”
柯承兴方端起茶还未喝，听得秦氏一言，面色一僵，舌头都直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怎么突然想起陆氏了？”
秦氏觑着他的脸色：“这不是近来做法事的人道士说，咱们府上有阴祟作怪，我想着会不会是......”
“不会！”不等她说完，柯承兴就断然打断了她的话，厉声道：“陆氏早就死了，这府里两年间都安稳着，怎么会是她！”他说得又快又急，不知道是要说服秦氏还是说服自己，言罢将茶杯往桌上一搁：“时候不早，我去看看母亲。”
柯承兴匆匆出了屋，瞧着背影倒像是落荒而逃。秦氏看着桌上冷掉的茶水，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
却说那一头，柯承兴出了屋，先去了柯老夫人院中。
柯老夫人几日前受了风寒。
许是天气变幻无常，一会儿日头大，一会儿又下了冷雨，凉热交替间难免受感风凉。
柯老夫人身子不爽利，这些日子就在屋中养着。柯承兴一进屋，李嬷嬷正在给柯老夫人揉腿，见了他叫了声“大爷”。
柯承兴眉眼烦躁，只让李嬷嬷先出去。
李嬷嬷会意，临走时将屋子里的丫鬟小厮一并喊出去了，屋中便只剩柯老夫人和柯承兴二人。
柯老夫人咳嗽了几声，皱眉看着他：“兴儿，你这几日在做什么？我听秦氏说你请了道士来府中做法，搞得院子里乌烟瘴气，像什么话！”
前些日子湿脚印一事，柯承兴并未告诉柯老夫人。一来是柯老夫人身子受寒抱恙，说出去怕她操心，反误了病程。二来，柯承兴也疑是自己多心，背后有人捣鬼，不敢轻易结论。
不过如今，他是真的怕了。
柯承兴神色惊恐，低声喊道：“母亲救我！陆氏......陆氏回来了！”
“陆氏？”柯老夫人面色一寒：“你在胡说些什么？”
“儿子没有胡说，”柯承兴满脸惶然，“这些日子，府里老有些湿脚印出现，我先前以为是丫鬟带进来的，可那些丫鬟的脚掌，没一个和脚印对得上！这还不止，有时候儿子睡醒，发现衣裳已经叠好了，那衣裳叠得四角掖进去，是陆氏的叠法......”
他惶惶然说，柯老夫人听得心头火起：“荒谬，这天底下又不止陆氏一人会这般叠衣？或是秦氏，或是你们院子里的丫头叠的。”
柯承兴摇头：“儿子问过了，他们都说没叠过。还有儿子的书，摆放位置也不对，是按陆氏从前的习惯摆的。半夜有时还会听见有人啼哭。”柯承兴面色惨白，恍若惊弓之鸟：“不瞒娘说，这些日子，儿子夜里经常梦见陆氏......梦见她浑身湿淋淋地同儿子索命来了！”
柯老夫人勃然怒道：“住口！”
柯承兴猛地噤声。
屋子里静悄悄的，烛台里的火光跳跃，渡上一层浅薄火光在柯承兴面上，将他双目衬得越发悚然无神，竟不像是个活人。
柯老夫人心中只觉一阵憋闷。
这個儿子自小被家中宠着长大，素日里别的还好，就是胆子小了些。从前老太爷在世时，便因此事喝骂过他许多次，总觉得大儿子妇人心性，难以立成大事。
直到陆氏那件事上，柯承兴倒表现出与过去迥然不同的果断与狠辣。
这反而让柯老夫人放下心来。毕竟要担起一门兴衰，做主子的心肠狠总比心肠软好。
然而陆氏的事已经过去快两年了，偏是在这个时候，柯承兴犯了魔怔。
他自己发癫不要紧，但如今秦氏进门，要是被秦氏发现其中端倪，起了疑心，就要坏事了。
柯老夫人年事已高，自己并不相信鬼神之说，柯家生意做到如今地步，要说全然没沾过血也不可能。人都死了，纵是鬼又能做得了什么。
再说，陆氏最后落得那么一个下场，又怨不得他们柯家，冤有头债有主，也该去找始作俑者。
见柯承兴仍旧惊魂未定的模样，柯老夫人放缓了语气，道：“兴儿，此事多半有人暗中捣鬼，你可不能自乱阵脚。你仔细想想，要真是陆氏鬼魂，早已找伱索命，故弄玄虚这些做什么？”
她风寒还未好，说几句便要停下来缓一阵：“我看这院中多半有人起了异心。我如今病还未好，先打发李嬷嬷助你查一查你院中的人。待我病好了，找出那人来，再要看看到底是哪路小鬼在兴风作浪。”
“你如今莫要慌张，被秦氏看出不对劲。也勿要去找那些道士做法了，万一说漏了嘴传出去，反生事端。”
她唤一声仍在出神的柯承兴：“兴儿？”
柯承兴猛地回过神，正想说话，瞧见柯老夫人病容憔悴的模样，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只低低应了一声。
又与柯老夫人说了几句话，李嬷嬷进来服侍柯老夫人吃药，柯承兴才退了出去。
待一出屋子，门外的万福迎了上来，问：“大爷，老夫人怎么说？”
柯承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沮丧：“母亲不信我的话。”
万福一愣：“老夫人连大爷也不信吗？”
柯承兴苦笑一声：“母亲一向以柯家名声为重，只怕我这畏惧鬼神的拙行传出去叫柯家成了笑话......她哪里知道我的难处！”
万福忙道：“小的知道大爷难处，大爷别担心，小的就是粉身碎骨，也定护着大爷安平。”
一番尽忠的话说完，柯承兴看向万福的目光便流露出一丝感动，叹道：“万福，如今这府里，也只有你信我了。”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发了魔怔，唯有万福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找道士来做法一事就是万福的主意。可惜的是，也只消停了几日，那些道士走后，往日的异常又重新出现。
想必是陆氏的鬼魂太凶了，不过如今秦氏和柯老夫人应当都不会同意他再请一次道士。他又要再次被陆氏的鬼魂折磨，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万福想了一会儿，突然道：“大爷，小的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过几日不是青莲盛会了吗？”万福凑近柯承兴，低声说道：“都说万恩寺菩萨灵得很，大爷要不趁着四月初一青莲盛会去趟万恩寺，求一求菩萨。佛门重地，那陆氏鬼魂再凶，总不能连菩萨都不怕吧？”
柯承兴眼睛一亮，自语道：“是个好办法。”
须臾，他一合掌，语气有些激动，吩咐万福道：“快快，快叫人准备些香油米烛，咱们过两日就上万恩寺！”

第三十九章 临行
万福吩咐人准备好上万恩寺要用的米面香油供奉钱，自己先回了屋。
一回屋，他就从怀中掏出两个布囊装的香饼子，丢进火盆里烧了。
香饼丢进火里，即刻发出一阵奇异芳香，芳香没入人鼻尖，没来由地让人心中生出一股烦闷来。
万福忙用袖遮了口鼻。
这两个香饼子是万全打欠契的那位“郑公子”随信附给他的。要他将这两个香饼子挂在身上。
万福虽心中不愿，但把柄被人拿在手中，只得照做。香饼子佩戴在身上，香气很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佩戴这么些日子倒也无性命之忧，除了让人夜里难眠，心悸不安。
对万福来说，失眠固然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对于心病缠身、一心担心陆氏鬼魂前来索命的柯大老爷来说，这份心悸不安如同雪上加霜，实在是很要人命。
“郑公子”要万福在柯家装神弄鬼，伪装陆氏鬼魂前来索命的假象，好催折柯大老爷的心志。
于是万福就按信中所说，远远叫人做了两只木头刻的鞋模，用水一淋，便显出两個润湿的脚印。
陆氏的脚不大，绣鞋都是她自己做的，外头不好买，鞋模子却可轻而易举地做到。他再时不时地帮柯承兴叠叠衣裳，收拾收拾书，言语间暗示或有女子半夜啼哭，果真叫柯承兴不久就吓破了胆。
寻常丫鬟进不得柯承兴屋子，万福却可以，陆氏叠衣收书的习惯旁人不知道，跟在柯承兴身边的万福却了然于心。只是柯承兴信任万福，竟从未将怀疑的矛头指向身边小厮。于是万福再趁热打铁，提议让道士来做场法事驱邪。
驱邪那三日，万福没有扮鬼吓人，柯承兴更相信了邪不压正，一切都是陆氏鬼魂作祟。而这动静惊动了秦氏与柯老夫人，这二人不让柯承兴继续在府中做这些鬼神之事，走投无路的柯承兴，听到青莲盛会这样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自会深信不疑。
万福暗暗心惊。
“郑公子”实在是可怕，他根本未曾进到柯家，却似已料到柯家发生的每一步，这样一步步将柯承兴引入青莲盛会。
至于青莲盛会上会发生什么，万福想都不敢想。
他既已做到这步，想回头都不可能了。
万嬷嬷从外头进来，瞧见万福正将烧光的灰烬扫到一处，顿时没好气道：“成日做这些究竟是要干什么？”她往前走了两步，悄声急问，“你老实告诉我，全儿现在到底如何了？”
万福没有将所有事情告诉万嬷嬷，只告诉她万全欠了赌债，他正想法子筹银子去换人。只因此事事关重大，万嬷嬷本不清楚陆氏之死的内情，要是知道了反而危险。
都不说“郑公子”，柯大老爷也饶不了她。
所以万福瞒着万嬷嬷，毕竟有时候，无知反而是一种福气。
他站起身，将竹帚往万嬷嬷手里一塞：“快了，再过几日就回来了。你别被人瞧出来，大爷的银子能瞒一时是一时。”
万嬷嬷被他神情的严肃所感，下意识点了点头。见万福又出了门，忙向他背后追了几步，问：“该吃饭了，你这是又上哪儿去？”
万福没答她的话，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外。
……
白日总是过得很快。
买药茶的人少了些后，医馆里就没别的什么事，杜长卿带着阿城早早地回家去，银筝将铺子里的大门关好，将剩下的药茶罐子盘点清楚后，已是掌灯时分。
院里灯笼摇摇晃晃，前些日子下过场雨，灯笼被雨水打湿，上头花案被洇得模糊，越发显得陈旧。
厨房的小窗紧闭，窗缝间漏出些橙色灯火，给小院多添了几分柔和与宁静。
陆瞳在后厨做药。
她近来总是很忙。杜长卿在铺子里发呆时，陆瞳常常先回后铺的小院，钻进厨房中，一钻就是几个时辰。有时候常常忙到深夜，第二日清晨又起来开门。
银筝走到廊上，望着窗缝间的灯火，心中也很疑惑，自家姑娘难道不会感到累？寻常人操心至此，早已惫懒不堪，偏她每日神情清明，不见倦怠。
廊前的青石缸中盛满清水，一只葫芦做的水瓢飘在水面上，灯火下漾出浅浅漪纹。
银筝定了定神，推门走进去，边道：“姑娘……”
整个后厨间烟雾缭绕，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香气很古怪，似乎混合着某种松香，又像是寺庙里的檀香，既馥郁又清浅，既明澈又浓浊。一钻进鼻尖，仿佛被人灌进一口搁置了许久的陈年烈酒，熏得人脑胀。
银筝一怔，下一刻，耳边传来陆瞳厉声的喝止：“出去！”
她鲜少用这般严厉的语气对银筝说话，银筝吓了一跳，快步退后几步，顺带将屋门拉上，不知为何，心中砰砰乱跳几下。
那屋中烟雾缭绕，不像是在做药，还有那香……
外头冷风吹散方才的惊悸，小院中夜色静谧，银筝一颗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她想了想，回头寻了个杌子，搬在后厨前的廊下坐好，安心等待起来。
油灯的灯油燃了小半盏，后厨的门被打开了。
陆瞳从里走了出来，她的褐色布衣被烟熏得发灰，眉眼间隐有倦色。
银筝站起身，轻声道：“姑娘，快活楼那边回过消息，万福说一切都准备妥当，明日一早，柯家大爷出发上万恩寺。”
她丝毫不提方才后厨中闻到的异香，只对陆瞳笑道：“柯家大爷对万福的提议深信不疑，没想到这头居然如此顺利。”
一开始陆瞳给万福送去香饼子时，银筝尚且有些不安。找人装神弄鬼固然是个办法，可柯家的那位老夫人看着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一旦被发现，找上门来，难免麻烦。
谁知陆瞳送去的香饼子里，还送了一味凉膏。万福偷偷在柯老夫人素日用的杯盏边缘抹上几次，柯老夫人一吹风，不久就受了凉。
拖着病体的柯老夫人不好再操劳府中事，也只好由得万福在柯承兴身边撺掇摆弄。
让柯承兴答应上万恩寺，竟比预想中要容易许多。
银筝看向陆瞳：“不过姑娘，我们何时出发呢？”
陆瞳淡道：“上山要半日时间，明日晌午出行，至寺中已是傍晚。过夜以后，第二日青莲盛会。”
她垂下眼帘：“明日午后出发。”

第四十章 文郡王妃
盛京的青莲盛会，热闹比过春节新年，不止平人关注，侯府官家也常顾香火。
城南文郡王府，今夜亦是灯火通明。
当今文郡王穆晟，世承其父爵位，老郡王与先皇当初情同手足。老郡王见背后，皇上体恤先臣，对郡王府百般荣宠，王府中格外显贵尊荣。
院子里寂然无声，只有琉璃风灯发出莹莹光影。有青衣嬷嬷端着木盘穿过院子，绕过珠帘绣幕，进了里屋。
广寒木七屏围榻椅上，铺了软软的垫子，上头坐着个梳慵来髻的美人。美人穿一身蜜粉色镶银丝万福苏缎长裙，耳边垂着两粒淡粉色珍珠，衬得整个人粉腮红润，顾盼生辉。
这便是昭宁公嫡长女，当今的文郡王妃裴云姝。
裴云姝乃昭宁公嫡长女，与昭宁公世子裴云暎乃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年纪比昭宁公世子还要虚长两岁。
嬷嬷将木盘放在桌上，从盘里端出一个白瓷碗来，里头盛着褐色汤药，还未凑近，便闻到一股难耐的苦气。
裴云姝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嬷嬷笑道：“王妃，这是熬好的安胎药。”
文郡王妃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蹙眉道：“放这儿吧，我等下再喝。”
嬷嬷端起药碗，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般，握住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笑盈盈道：“夫人别嫌药苦，这是郡王殿下吩咐熬下的，趁热喝了方有好处。”
裴云姝眸色冷了冷，身侧婢子正欲说话，外头有人来报：“王妃，昭宁公世子来了！”
裴云姝面色一喜，顺手接过嬷嬷手中药碗往桌上一放就要起身，婢子芳姿忙扶住她，才往外走了两步，就见重重夜色里，有人前来。
院中一庭明月，灯火幽微，那人的身影在夜色中忽隐忽现，待走近了，檐下风灯明亮了些，也将年轻人照得更加清晰。
是個华冠丽服的年轻人，穿一件乌色绣金纹的团花锦衣，长发以金冠高竖，越发显得貌美夺人，在这春寒夜重里，自成好景，似明珠熠熠生辉。
裴云姝被芳姿搀着往前走了两步，年轻人已见了她，只笑了笑，顺手握住她手臂，将她扶进了屋里。
待裴云姝重新在屋里坐下，裴云暎才无奈说：“不是说了吗？姐姐你身子重，不要到外头来接我。”
“才刚怀上，都没显怀，哪有那么娇贵，走两步都不得了？”裴云姝嗔道。
裴云暎扫了一眼屋内，突然轻笑一声，声音含着淡淡讥诮：“你堂堂一个郡王妃，查出有孕，屋中除了芳姿外，没见几个伺候的人，确实不够‘娇贵’。”
“寻常人家主母怀孕，还要多找几人照顾，郡王府没落至此，本世子也深感意外。”
他虽是含笑的，语气却有些冷意。身侧送药的嬷嬷不由地面色一僵。
这位郡王妃虽生得美丽，又是昭宁公嫡女，身世容貌都不差，可惜性子并不温柔小意，不得郡王宠爱。郡王妃又多年未曾有孕。在这府中，裴云姝不过是担着王妃的虚名，常被另一位骑到头上。
如今郡王妃倒是有了身孕，可郡王瞧着也并不上心，府中下人难免怠慢。平日里还好，郡王妃自己也掩着不叫旁人发现，偏偏今日被昭宁公世子抓了个正着。
要知道，那位昭宁公世子、殿前司的裴大人，看着和煦，又生得好看，实则手段厉害又高明，连郡王都要对他畏惧三分。事实上，若非这位裴大人护着，只怕如今郡王妃的地位还要更低。
嬷嬷思忖着，眼下这位裴大人进屋到现在，看也没看她一眼，分明是故意给她难堪。她不敢惹怒对方，只好笑着与他行礼。
裴云暎正眼也不看她，目光只在桌前木盘上一扫，落在了那碗褐色汤药上。
嬷嬷忙解释道：“这是郡王殿下令后厨给王妃熬的安胎药。”
“安胎药啊……”他沉吟着，走到桌前，将药碗拿起来放到鼻尖下，唇角微微一扯。
裴云姝看向他。
嬷嬷莫名有些紧张。
年轻人笑了笑，手臂微抬，那一碗汤药尽数淋在桌角的水仙盆景中。
“不好。”他淡淡道：“太苦了，重熬一碗吧。”
嬷嬷心下一松，又赔着笑道：“世子殿下，药哪有不苦的，良药苦口……”
裴云暎看向她，俊美的脸上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沁骨凉意：“那就熬到不苦为止。”
嬷嬷说不出话来。
裴云姝默了默，开口道：“嬷嬷先下去吧，我与世子有话要说。”
那嬷嬷本就被裴云暎迫得说不出话来，闻此特赦，求之不得，立刻带着空碗走了。
待她走后，屋中气氛才松弛了几分。裴云姝瞪了对面人一眼：“好端端的，你吓她做什么？”
“这哪叫吓，”裴云暎不甚在意地一笑，“我今日当着郡王府上下一刀杀了她，这才叫吓。”
“你又胡说。”裴云姝不愿与他说这个，只将话头岔开，“说起来，你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说这些日子公务繁冗，脱不得身？”
裴云暎笑道：“庄子上送来几篮新鲜荔枝，特意给你送来。不过伱身子重，不要贪多。”
裴云姝诧然：“你先前送来的梅子我才吃完，你又送了荔枝来。真当姐姐是猪了？”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不过你送来的梅子确实不错，前些日子我吐得快下不得榻，用了你的梅子后，竟好了许多，眼下胃也不如先前泛酸了。”
“那可是新摘的梅子，自然不错。”裴云暎挑眉，“你喜欢就好。”
“我当然喜欢。纵是从前不喜欢的，眼下也喜欢了。”裴云姝说着，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马上要到青莲盛会了，今年我有孕，恐怕不能与你一道去。”
自打昭宁公夫人去世后，年年青莲盛会，裴云姝都要与裴云暎上万恩寺点莲灯祈福。只是她今年身子实在不方便，只能令人备下香烛米油，央裴云暎一块儿带上去了。
裴云暎叹口气：“早就料到了。”他看一眼裴云姝，不疾不徐道：“放心，该说的话我都会帮你说的，请菩萨保佑你腹中孩儿活泼康健，平安降生，母子平安，母女平安，岁岁都平安。”
裴云姝拧一把他的胳膊，没好气道：“胡说！我明明要求的是，要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赶紧遇上一位心仪的姑娘，早日成家立业，否则日后人人都有了家室，唯有他一人孤家寡人，岂不伶仃凄惨？”
“喂，”裴云暎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的脸，我这样的，还需求菩萨保佑？每次来你们郡王府，路上捡到的帕子都有一山高。”
裴云姝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倒是事实，每次裴云暎来郡王府时，这王府里的婢子们便格外殷勤，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往这院里扑。所以后来裴云暎再来，都不让门房大声通报了。
裴云姝望着对面人，心中感慨，别的不说，自己这个弟弟的模样身板，确实怪招人喜欢。她嫁到郡王府，人人都知她不得宠，每次夫人们花宴，她与那些贵女都说不到一块儿去。唯有裴云暎……那些夫人们变着法儿地来打探昭宁公世子的亲事。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昭宁公世子眼光极高，长这么大，一个喜欢的都没有，白瞎了一张好脸。
她又与裴云暎说了几句，身子渐渐地乏了，芳姿扶裴云姝上榻休息后，又将裴云暎送到院子外。
琉璃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青年面上的笑容淡去，一双黑眸比夜色幽深。
芳姿跟在他身后，低声地禀道：“……院里其他丫鬟这些日子都被侧妃的人寻理由打发出去了，只剩奴婢一个。王妃怕生事，没再领新人进来，不过应当撑不了多久。屋里的茶饮汤药都没敢动，王妃偷偷地倒掉了……”
芳姿是裴云暎安排进来的人。
裴云姝是昭宁公嫡女，纵然再不得郡王宠爱，郡王府的人也不敢谋害她的性命。
但有了身孕的郡王妃就不一样了。
郡王妃若生下儿子，就是郡王世子，这世上富贵险中求，只要利益够大，什么事做不出来。
所以裴云暎令芳姿进入王府，暗中保护裴云姝安危。
他走到一处灯火下，停下脚步，只道：“过几日我会再送两人进来。”
芳姿恭声道：“是。”
“府里人多眼杂，未必没人看出你身份。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供出我就是。”
“是。”
“如果有人对王妃不利，保护王妃为先，只要不将穆晟弄死就行。”
“是。”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就算弄死了也没关系。”
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中，花枝葳蕤，似有人影幢幢。
他往后瞥了一眼，笑了笑，语气是漫不经心的残酷。
“弄死了，我负责。”

第四十一章 万恩寺
第二日是个阴天。
天上黑云沉沉，灰雾蒙蒙，白日也显得昏暗。风吹得医馆檐下灯笼摇摇欲坠，陆瞳背着医箱，和银筝一块儿上了马车。
马车是杜长卿帮她们雇好的，早早地在门口等待。
万恩寺位于望春山顶，从西街过去，至少要走半日车程。杜长卿容了陆瞳一日的假，只让她明日傍晚前回来关铺子就行。
马车一路疾行，银筝忍不住撩开车帘往外看，一面惊讶沿途的风景灿烂，一面又紧张着中途落雨，泥地难行。
好在天公作美，虽瞧着黑云压城，这场雨却是到了山顶寺门前才下起来。初来时雨势不很大，蒙蒙一层水幕，倒给万木掩映中的古寺增了几分清幽旷远。
车夫在前面笑道：“小姐，马上要到寺门了。”
陆瞳撩开车帘一角，顺着帘隙看向窗外。
万恩寺极大，占地又广，从望春山山腰起，山脉两侧石壁阶梯前都雕了各色佛像图腾。寺庙四处种满槐树、松竹。此时有风有雨，吹得竹林风动，暮雨打梨花，万恩寺便如神异志怪中的古庙，隐者自乐。
然而这寺庙又极热闹。
许是因此庙灵验，香火旺盛。先前上山路上已见到不少马车，此时到了寺门，马车更是络绎不绝，堵得四处都是。女眷香客很多，四处都是人，山上有僧人撞钟，钟声辽远空灵，容着烧香的烟雾溟蒙。
一面是热闹，一面是幽谧，既入红尘又脱红尘，既冷清又热闹。
陆瞳正看着，冷不防马车被人重重一撞，将她撞得身子一斜，险些从马车上摔了下去。银筝忙坐直身子，又扶了把陆瞳，将车帘一掀，向外问：“怎么回事？”
就见自家马车前粗暴地挤进了另一辆更为宽大华丽的朱轮华盖马车，前头马车上的车夫手持马鞭，正回转身来看着她们，不耐烦地开口道：“还不快让开！惊扰了少爷，看你们如何担待得起？”
银筝正欲说话，被陆瞳按住手，她侧头，就见陆瞳微微摇了摇头。
银筝只好按捺下来。
那车夫见他们二人没有争辩，冷哼一声，复又驾马车继续向前。在他身后，又跟上几辆差不离的华盖马车，顺着这人进了寺门。
银筝气道：“这些人好霸道，分明是我们先来的。”
陆瞳放下车帘：“看对方身份不低，争执无益，随他们去吧。”
银筝点头称是。
既入了寺门，两人便下了马车，车夫牵着马车去外头休息去了。明日清晨莲花法会后，会在寺门等她们下山。
陆瞳与银筝先去了寺门负责住宿的僧人处交了十两银子，僧人便带她们二人去宿院。
每年四月初一清晨的青莲法会，观会信众不少，许多官家平人女眷都是提前一日上山。万恩寺中宿处够用，各宿处的银钱又是不同。
譬如最外头的洗钵园，一人一两银子一夜，是普通的宿间，斋饭也一般。宿在此处，是看不到里寺风景的。
逢恩园又要比洗钵园好些，一人二两银子一夜，宿间更宽敞，斋饭也更丰富。香客们可在宿间园子里走动。逢恩园中花木繁盛，清堂茅舍，也算别有意趣。
陆瞳与银筝住的无怀园则更贵，一人五两银子一夜，其中长廊曲折，清溪泄雪，茑萝骈织，莫此为胜。至于斋饭就更讲究了，总不至于辜负了这五两银子。
还有揽镜园，时缘园……听杜长卿说，万恩寺中还有一方尘镜园，不过，那已不是银子能买到的宿处。唯有皇亲国戚，或是位高权重的世宦之家，才能居住于此。
领路的僧人穿过长亭游廊，往无怀园的方向走去。此时已至黄昏，寺庙各处都点上灯火，夜雨霏霏，天色长阴，一片淅淅沥沥。
四处都是擎着纸伞前去宿院的香客，个个行色匆匆，免得雨水沾湿衣袍。
有人的身影从远处行过，陆瞳瞥过去，不由微微一怔。
黄昏渐深，远处帘拢寂静，孤灯夜雨中，年轻人侧影俊秀，身材修长挺拔，他没有持伞，冒雨行于风雨中，潇洒又英气，不见空寂禅意，反添几分红尘华美。
昭宁公世子？
陆瞳眸光一动。
上次在宝香楼下的胭脂铺里，这位裴殿帅虽含笑娓娓，实则心机迫人，眼下出现在这里……
不知此处有没有殿前司的人。
她思索间，前面的僧人见她未曾继续跟上，有些疑惑地问道：“施主？”
陆瞳收回目光，道：“走吧。”
待又走了一柱香，眼前人烟少了些，直到了一处茂密园林，园林有长廊，长廊每隔段距离，就有间房。
此时夜色渐晚，长廊屋内都点起灯火，夜雨昏黄中，若朦胧荧虫。
僧人双手合十，敛眉询问陆瞳道：“此地便是无怀园，还剩西面几间空屋舍，施主请选一间。”
陆瞳望了长廊一眼，伸手遥遥指于尽头一间，道：“那处即可。”
领路僧人有些诧异，好心解释：“此间屋舍最靠里，恐是冷寂，看不见寺中风景。”
“无妨。”陆瞳往前走去，“我不爱热闹，况且夜雨天黑，也瞧不见什么风景。”
僧人见状，便不再多说，只将二人领到最后那间屋舍前，交给她们二人门锁的钥匙，这才离开了。
陆瞳与银筝推门走了进去。
屋舍宽敞，分外屋与里屋，共置了两张长榻，被褥都是很干净的。桌上放些香炉经书，许是为了香客无聊时候打发时间用。
银筝方才将包袱放好，又有僧人送来斋饭，一碟冬瓜鲜、一碗糟黄芽，陆陆续续又送来藕鲜、拌生菜、莼菜笋，杏仁豆腐，都是些时令蔬菜。最后是两碗碧粳粥，一小簸吉祥果，还有一盘梅花香饼，大约是为了照顾女眷口味。
因赶了半日路，香客方到此地，难免松弛，再看这一桌清粥小菜，纵是再挑剔的人，也多半生出些好胃口。
银筝摆好碗筷，见陆瞳站在窗口，遂问：“姑娘现在是要出去么？”
陆瞳摇了摇头：“不是现在。”
雨下大了些，外头不见人影。若是晴夜，从此处望去，倒也光景幽丽，然而眼下暗风吹雨，便只见寂寞冷清。
陆瞳伸手关窗，于是那一片潇潇愁色都被关在门外。
她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平静开口：“等子夜出门。”

第四十二章 夜雨
雷声千嶂，雨色万峰，整座万恩寺都笼在烟雨中。
万恩寺的尘镜园中，钟声潺潺。
因香客众多，万恩寺修缮许多宿处，有费银钱少的，也有费银钱多的，唯有位于寺门后山处的尘镜园，再多银钱也买不到。
此处只接待皇亲国戚、或是书香世宦的贵人。
霞光殿中，隐隐传来吟诵经文之声，有袅袅梵香萦绕大殿，青灯古寺，雨夜阑珊，端似世间幽境。
而在细雨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打断了这份幽谧。
这人冒雨前来，穿过竹桥，走到了殿前。
是个金冠束发的美貌青年，身上被雨淋得微湿，他刚走到殿前，从殿中又走出一名高大的绿衣男子，腰佩长剑，神色冷峻。
裴云暎拂去身上雨珠，就要往里走，被萧逐风一把拦住。
萧逐风道：“殿下正与净尘大师辩经。”
裴云暎叹口气：“一个时辰了，还没辩完吗？”
萧逐风木着张俊脸开口：“佛经晦涩，佛法庄严，宁王殿下厚德积善……”
“算了吧，萧二，”裴云暎毫不客气地打断好友的话，嗤道：“善事常易败，善人常得谤。这话你也到我跟前说。”
萧逐风沉默片刻，声音放低了些：“太后娘娘近来抱恙，殿下奉血自请手抄经书为太后祈福……”
裴云暎“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又看了一眼殿门，悠悠叹道：“做皇帝的兄弟，也真不容易。”
二人站在殿门前，檐下雨脚如麻，凄凄飒飒，一眼望过去，如殿前两尊矗立的黑石。
裴云暎看了一会儿雨，突然开口：“明日青莲法会，你去不去点灯？”
“明日一早我要随宁王殿下下山。”
裴云暎只盯着雨幕：“我以为你要点灯替她祈福。”
闻言，萧逐风神色微动，须臾后开口：“听说你昨夜去见她了，她还好吗？”
裴云暎沉默，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认真道：“萧二，要不你把穆晟杀了吧，这样的话，说不定这辈子还有机会做我姐夫。”
萧逐风平静道：“她不会高兴。”
“也是。”裴云暎说完，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伸手拍拍好友肩膀，没说什么。
唯有寂寞夜雨不绝。
……
夜雨在寺中，总显得有几分凄凉。
但凄凉总比诡异好。
无怀园的一处屋舍中，柯承兴摸了摸肩膀，觉出些冷意来，起身将窗户给关上了。
小厮万福蹲在地上，正替他整理着手抄的经书。
不知是多心还是真有奇效，自打柯承兴来到万恩寺后，果真没再遇着陆氏的鬼魂了。
事实上，从他打算来青莲盛会的那一日起，陆氏的鬼魂似也识得厉害，不如以往猖狂，不像往日一般夜夜入梦，他难得睡了两個整觉。
因此，柯承兴更将万恩寺视作救命稻草。
纵是再凶恶的厉鬼，见了神佛也如老鼠见了猫。柯承兴在桌前坐下，僧人已送上精致斋菜，他惶惶不安了些日子，瘦得厉害，而今心下渐宽，久违的胃口重新出现，便径自取来碗筷，大快朵颐起来。
吃着吃着，柯承兴就想起了陆氏。
自打陆氏鬼魂出现，他强迫着自己不去回忆亡妻，那些噩梦已经足够吓人，柯承兴并不想自讨苦吃。但如今身在古寺，菩萨保佑，这样的庄严清净之地，他终于敢正大光明地在脑海中回忆起陆氏的容貌来。
柯承兴待陆氏，其实是一见钟情的。
他去县里收父亲在世窑时窑瓷的旧账，路行途中遇到匪徒，马车被人劫走，车夫为救他重伤不治，而他逃了几里地后，陡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荒野中，求助无门。
那时天色已近傍晚，四周并无人经过，常有野兽吃人的事在荒野发生。正当柯承兴心生绝望时，从书院游学归家的陆谦乘车经过，见他处境困难，便出手相助，带他一同回了常武县。
柯承兴就是在那时遇到的陆柔。
陆谦带他回到了陆家，陆家人瞧他可怜，被劫走钱财又身无分文，便收留他住下。柯承兴写信寄往盛京，请母亲遣人来接。在等待柯家来人的那些日子，柯承兴与陆家也算相处尽欢。
柯承兴还记得初见陆柔的那日。
他刚死里逃生，浑身泥泞，狼狈不堪。陆谦扶他到一处屋舍前，他瞧着面前简陋屋门，不由皱了皱眉。
县城本就不大，临街宅屋瞧上去也实在寒酸，这样用泥巴与干草夯的屋顶，没下雨还好，要是下雨，难免要漏雨。
正想着，陆谦已经冲门里喊道：“爹，娘，姐！”
从里传出个清澈女声，紧接着，从黑黢黢的屋子里，走出个年轻女子来。
这女子梳着个云髻，只在发间插了支刻花木簪，穿件藕荷色棉布花衫裙，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虽钗荆裙布，亦难掩丽色。那破旧的小屋，便也因为这美人变得光鲜起来。
柯承兴当时便被陆柔惊艳得说不出话。
没料到这样的小城中，竟有如此佳丽。
他对陆柔一见钟情，在陆家时，便时时注意这女子。陆父是个教书先生，家中仅有一子一女，陆柔的弟弟陆谦在书院读书，再过两年即可参加举考。陆柔虽是女子，陆父却如别家教儿子般地教女儿，识文断字，诗书礼仪比盛京的学子都不差。
柯承兴越发动心，待柯家来人将他接回盛京后，便与柯老夫人说了想娶陆柔一事。柯老夫人起先并不同意，认为陆家背景清贫，配不上柯家。
当时柯承兴跪在柯老夫人面前很是坚持：“母亲，陆家现在虽清贫，但陆家二子陆谦如今在学院念书，听闻学业颇有所成，未来举考有极大可能中第，待一朝得中，陆家也算有了官身。”
“咱们商户，要与官家结亲何其不易。要是聘回寻家世好些的女子，那女子家中多半娇惯。我在陆家呆了大半月，陆家女温柔体贴，行事周到，又是读过书的，知晓几分体面。真进了家门，也断不会无理取闹，又因家世低平，难免对咱们敬畏三分，岂不是很好？”
柯老夫人听闻他一席话不无道理，心中有些意动。于是遣人去常武县打听陆家门风人品，得到陆家人品清正的说法。又实在拗不过儿子坚持，便找了冰人去陆家说项。
亲事定下得很顺利。
柯承兴虽是商户出身，可生得清俊潇洒，儒雅动人，单看外表，说是官家公子也不为过。在陆家那些日子，他又在陆家人面前竭力表现得温和识礼，君子谦谦，陆家人都对他印象不错。
而且那十四抬聘礼，也足够表达了柯家的诚意。
总之，陆柔顺利进了柯家的门。
柯承兴得此娇妻，焉有不足？况且陆柔不仅生得美貌，还识大体懂进退，族中子弟都在背后暗暗艳羡他娶了这样的贤内助。
直到那一日丰乐楼中……
窗外大风把窗户“啪”地一声吹响，将他从思绪中惊醒。
远处夜色沉寂，山寺在沥沥雨声中如盘伏的庞然巨兽。
柯承兴抬起头，打了个冷颤，问在一边收拾的万福：“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万福看了看屋中漏刻，答道：“快子夜了。”
“这么快？”
柯承兴神色一凛，站起身来：“拿好东西，咱们这就出发。”

第四十三章 贿神
万恩寺乃历经两朝的百年名寺。
如今梁朝万恩寺，寺中供奉正统神佛菩萨，年年四月初一热闹非凡。但在百年前，万恩寺最初，前身也只是一处野庙。
据说几百年前有个庄户人家，家中遭劫匪横杀，一门十口人尽数身死，唯有庄主家小儿子被家丁带着逃出生天。
那家丁走到半道也不行了，只剩个五六岁的稚童，流亡途中路经一破庙，又饿又乏，已奄奄一息，一抬头，见这破庙里供奉着不知什么尊神像，便伏倒就拜，希望那庙中神佛能睁眼体察人世苦楚，使得恶人有所业报。
那稚童拜完后不久就死了，没过几日，匪徒被人官差抓住。有人就说，这破庙中的神佛极为灵验，就有富商出钱帮着塑像重镀金身，又在这附近盖了一座大些的庙。
这就是万恩寺的前身。
万恩寺香火旺盛，这传说也不过是以讹传讹，增些神话色彩罢了。不过寺中确有一处废弃偏殿，殿里有一破败神像，不受供奉。
据寺中僧人说，这神像不属于正统神佛，是前朝期间万恩寺的住持留下的。后来前朝覆灭，万恩寺重新修缮了一番，怕说不敬神佛，这神像也不好毁掉，但也无人供奉。渐渐的，那一处法殿就废弃了。僧人们常用此殿来堆放法会上要放生用的鱼龟之类。
夜雨比傍晚时分更大，山寺里已没了僧人与香客的影子。只有随处可见的灯盏在法殿中摇曳，拖拽出拉长的人影。
废弃偏殿门前，站着两个人。
柯承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将雨披递给身边的万福。
万福接过来，又将包袱送到柯承兴手中。
柯承兴掂量了一下包袱，对万福低声吩咐：“你就在外面等我。”
万福点了点头，柯承兴提着包袱，将殿门推开了一条缝，悄悄进了殿中。
这法殿已经很陈旧了，不如先前在寺里看见的那些法殿庄严华丽。因许久无人打扫过，散发出一股腐朽的霉气。
柯承兴走了两步，险些被脚下的东西绊倒，借着昏暗灯火一看，适才瞧清楚，这殿中大大小小水缸竹筐里盛着的，都是放生要用的龟鳖泥鳅。
泥水腥气与陈腐霉味混在一起，几乎令人作呕。这殿中的法灯也燃得很少，统共没有十盏，勉强能照明，却将法殿映得更加诡异森然。
一阵冷风吹来，柯承兴不由打了個寒战，忙加快了脚步，忍住鼻尖的腥气，快步走到了大殿最前方的神像前。
这是一座废弃的神像，早已无人供奉，身上的彩塑七零八落，斑驳淋漓。依稀能看得清是个青脸红发的男子，不怒自威的模样。
柯承兴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不敢再抬眼正视。
他寻了许久，才在神像脚下寻到个倒了的龛笼，忙扶正了，又拖来一个破蒲团，端端正正地跪好。
末了，柯承兴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香，用火折子点燃了。
“菩萨，老爷，神仙——”
他手擒着香，磕头恳求道：“求您救救小的，降下神差将那女鬼捉走，免得她为祸人间。”
青雾袅袅腾起，神佛敛眸不言。
柯承兴是来烧香的。
万福不知从哪打听来，万恩寺中，各殿菩萨有各殿菩萨的司职。一殿管姻缘，一殿管学业，一殿管康健，一殿管财运。
或是管子嗣，或是管官运，但唯有这处废弃的偏殿神像，才是管捉鬼的。
只是这神像无人供奉，又是前朝遗物，香客不会主动供奉免得引祸上身。万福就提议，不如等子夜时分，摸到这偏殿里上几柱香，让神佛知晓他内心诚意，自会接到他心中所愿。
而且那陆氏的鬼魂一路跟着他，将她引入这殿中，说不准还能被神佛困住，永远出去不得，介时，他可得解脱，后顾无忧。
万福对他道：“老爷，都说阴司势利，人间尚有拿人手短的道理。你多备些香火，好贿赂贿赂神仙老爷，或是办差的仆从也行。”
柯承兴虽觉得这办法说不出的古怪，但如今他也是被陆氏鬼魂吓怕了，所谓病急乱投医，于是也只是稍稍一犹豫，就同意了万福的提议。
是以今夜子时，他才带着香烛，偷偷来此殿供奉。
柯承兴没让万福跟进来，是因为他对神佛供奉的内容不能被外人听到。
他将香点了，插在佛龛里，拜了几拜，又掏出些纸马疏头，在铁盆里细细地焚烧。
火光映着他的脸，将他双眼映得张皇又恐惧。
似乎可怜，言语间又恶狠狠的，只低声絮絮道：“神仙老爷，菩萨老爷，我今日烧了香，也求您救救小的，那陆氏怨气极重，恐为祸杀生，求菩萨老爷将她驱走，或是度化超生，也是功德一件。”
他胡说一气，胆子越发大了些，又道：“虽此事是小的不对，但要论其因果，也怪那太师府仗势欺人，我与陆氏原本也是对恩爱夫妻，何至于到如今地步！”
柯承兴目光有些晦暗。
那一日丰乐楼中，他酒醒后，得知陆氏或遭人凌辱，心中恼怒至极，连杀了对方的心都有。听说对方还未离去，柯承兴气势汹汹地找上门去，见到了太师府公子。
那位年轻的公子正眼也不看他，正神色恍惚地地任丫鬟整理自己腰带。见柯承兴来讨说法，他身边管家模样的下人便塞了他一叠银票。
柯承兴自然不肯罢休，太师府的下人却看着他笑道：“眼下不过是一场误会，柯大老爷要将事情闹大，太师府不过丢些面子，柯大爷日后要在盛京做生意，恐怕就很难了。”
那管家叹口气，关切地提醒他道：“就算柯大老爷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老夫人想想，老夫人年事已高，这种事传出去，老人家恐怕也受不得打击。”
柯承兴说不出话来。
柯老夫人一心只在乎柯家名声，而今要是得罪了太师府，整个盛京商行都要排挤他们柯家，日后岂还能好？
况且，他们也不敢得罪太师府……
柯承兴没办法，只能咬牙受了。
他平白无故得了这么场祸事，还未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醒转来的陆氏先闹起来。

第四十四章 所求
陆氏的反应柯承兴不曾料到。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亡妻一反往日和顺，歇斯底里地要去告官。这动静也惊动了柯老夫人，于是柯老夫人也得知了一切。
母亲比他更为果决狠辣，只让他将陆氏关在屋中，对外称说陆氏得了疯病神智不清，说些没道理的胡话。又将院中议论的下人卖的卖，配的配，远远驱逐了出去。
陆氏见状，许是看出了什么，于是背着他们，偷偷买通下人给常武县的陆家送信。
这也罢了，更糟糕的是，她还有了身孕。
算算日子，该是丰乐楼那一夜留下的。
大夫走后，柯承兴望着这一通烂摊子，不知该怎么办。
陆氏腹中的孽种不是他的，要说起来，该一碗汤药灌下去，省得自寻麻烦。总不能生下来，叫他给别人白养儿子。
但柯老夫人却打断了他吩咐人煮堕胎药的话，只让人传信给太师府，请太师府的人前来相商。
那时的柯承兴不解，询问柯老夫人：“母亲，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太师府那位公子还未娶妻，不可能先有外室子，这孽种生下来又养在何处？难不成养在我们柯家！”
“糊涂。”柯老夫人摇头：“太师府爱惜名声，必不会留下这个孽种。我让你先别给陆氏灌药，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
柯老夫人慢条斯理地开口：“陆氏原本是你的人，却被他戚家强占了，只用点银票就想打发我们，真当柯家是好欺负的？当初我不在场，容得他们家轻易全身而退。这陆氏如今有了身孕，反倒是一件好事。”
“咱们柯家的生意，自你父亲过世已经日渐衰微，如今借陆氏，倒和太师府攀上了关系。有这样的关系，何愁生意不蒸蒸日上。”
“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他望着柯老夫人枯槁的脸，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当天夜里，太师府来人了。
还是那位笑容和气的管家，这回带来的却不是几张银票了。
老管家笑眯眯地对他道：“自上次一别后，我家公子一直记挂着夫人的伤，本来遣奴才该早些来看望一番，只是最近忙着老夫人寿辰，耽误了些时候。”
他丝毫不提陆氏有孕一事，只看向柯承兴笑道：“说起来，老夫人每年寿宴，所用碗筷杯盏不少。今年奉瓷的那户人家回乡去了，正缺个人……听说贵府窑瓷惯来不错？”
柯承兴先是一愣，随即激动起来。
太师府的老夫人寿宴！
要是能为太师府做一桩窑瓷生意，岂不是有了和盛京官家交往的渠梁！
就算当年他父亲将柯家生意做至最顶峰时，也没机会和官家搭上关系。给太师府供货，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刹那间，所有关于太师府的怒气、憋闷、痛恨全都不翼而飞，他看着面前的老管家，如同看着金光闪闪的财神，从天而降的大恩人，比亲眷族人还要可亲。
柯承兴忘记他们之间的仇怨，忘记了对方赐予他的侮辱，那一刻他忘记了一切，只看到了戚家能带给他的富贵与商机，立刻与对方热情地攀谈起来。
他说到陆氏的身孕，也说到妻子的怨气与眼泪，还说到那封背着人偷偷送往常武县的家书。
到最后，他已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是为了“商量”，还是为了讨好。
老管家十分体贴，听闻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后，亦很惭愧。先又替主子道了一回歉，末了，才对柯承兴道：“按理说，此事因我家公子所起，本该我家公子周全。可夫人是柯家人，说到底，这事也是柯家家事。”
“这事公子反倒不好贸然插手了。不过想来柯老爷应当能处理得好，毕竟日后还要料理老夫人寿辰所用瓷窑，这等小事定然不在话下。”
这话中的意思便是，若是处理不好此事，瓷窑生意一事也没得谈。
柯承兴试探地问：“那如何处理最周全呢？”
老管家笑道：“夫人身子虚弱，如今实在不宜有孕。柯大老爷也说，夫人眼下得了疯病，四处胡言乱语。太师府最重规矩清白，这等闲言要是传出去，恐是不妥，公子这头还好，太师大人听闻了，恐怕要震怒。”
他叹道：“这疯病啊，最难治不过。老奴曾经也认识一位得了疯病的夫人，日日说些癫语，神智不清，最后有一日在园子里闲逛，丫鬟没注意，叫她跌进池塘里淹死了……真是可惜。”
柯承兴没说话。
老管家看了眼漏刻，“呀”了一声，笑着起身道：“说了这许久，没注意夜已这样深了。老奴先回府了，回头将瓷窑的事禀一禀买办那头，得了消息，再来同大老爷说定。”
他又趁着夜色上了马车，矮小的身躯，瞧人时却似含着睥睨，叫人心中发虚。
柯承兴出神地看着神龛。
殿外夜雨声凉，滴滴打在殿窗，时续时断。
一簇又一簇，一帘又一帘，沁出些冰冷寒意，惹人彷徨。
唯有殿中青灯幽微。
铜盆里的纸马疏头已烧尽了，那些溟溟青烟在殿中缭绕，将神龛前高大的塑像模糊得不甚真切。偶尔能听到大水缸中红鱼龟鳖的扑腾声，将他惊得一个趔趄。
柯承兴莫名有些发怵，回过神来，正想再再拜几下就离开，忽然间，大殿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他以为是万福进来了，正想说话，才一转身，只觉膝下无力。许是在蒲团上跪得太久，双腿发麻，猛地跌坐下去。
他想叫万福来扶自己，不曾想一张口，惊觉舌头僵直，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突然开不了口，动不得身？
柯承兴面色惨白，心中蓦地生出一個念头。
有鬼！是陆氏的鬼魂跟来了！
他僵直地瘫在原地，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脚步声轻盈、缓慢，袅袅婷婷，像是个女子，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她要来索命来了！
柯承兴汗如雨下。
那脚步声停了停，又绕到了他身前。
柯承兴看到了一袭黑色衣袍，袍角沾了带着寒气的雨水，在幽暗灯火下，一滴滴淌落。一如梦中陆氏身上流下的水渍。
他魂飞魄散。
柯承兴抬不得头，只感到自己被人轻轻踢了一脚，身子顺势往后倒去，仰在水缸前，于是他费力地抬眼，借着幽暗灯火，瞧见了对方的身影。
是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
黑色斗篷宽大至脚，几乎将对方整个人罩在其中，来人慢慢抬手，摘掉了斗篷的帷帽，露出一张美丽苍白的脸。
是个年轻女子，雪肤乌发，明眸湛湛，如株清雅玉兰动人。
柯承兴松了口气，这不是陆柔。
不过很快，他就疑惑起来，这女子是谁，为何大半夜的出现在这里？
不等他想清楚，那女子突然开口了。
她说：“佛经上言，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诸佛菩萨，不敢诳语欺人。”
这声音清越柔和，比窗外的夜雨更冷，在殿中青烟下空灵若鬼魅。
女子垂眸，一双漆黑眼眸在幽暗灯火下深似长渊，越发显得整个人冷冰冰不似活人。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柯承兴，神情平淡到近乎诡异。
她问：“柯大老爷，你求的是什么？”

第四十五章 菩萨睁眼
长殿空旷，山寺漆黑雨声掩盖了一切。
柯承兴迷茫地眨了眨眼，不明白这女子所言究竟何意。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看向对方的目光充满警惕。
她叫自己柯大老爷……她知道自己是谁？
柯承兴想叫万福进殿帮忙，可全身上下麻木无力，说不得话。他心中惊疑不定，一面不知自己身体变化从何而起，一面又不知这女子是人是鬼。
水缸中传来龟鳖翻腾激起的闷响，女子往前走了两步，明灭灯火在她背后投出一道纤长暗影，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柯承兴注意到此处，眼睛蓦地一亮。
有影子便不是鬼……
这女子是人！
不过，若她是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既不是鬼魂，没有邪术，又是如何做到让自己浑身异状，不得言语动弹？
柯承兴只觉得整个人似在梦中，恍惚又不真切，神龛前自己插好的长香漫出弥弥烟雾，气味芬芳又馥郁，令人沉醉。
寻常梵香，有这般香气吗？
他迷迷瞪瞪地想着，见那女子走到了神龛前，指尖拂过未烧完的青烟。
她轻声道：“它叫‘胜千觞’。”
柯承兴望着她。
“焚点此香，香气入鼻，胜过饮尽千觞烈酒，醉不成形。故名‘胜千觞’。”女子声音清婉，娓娓说来，“不过，闻香之人，虽体僵舌麻，任人摆布，思绪却很清明。”
她微微侧头，看向柯承兴：“柯大老爷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我吸入此香，仍可行动自若，不受影响？”
柯承兴努力点了一下头。
女子笑了，她说：“因为，这香，就是我做的。”
柯承兴脑子一懵。
这香怎么能是她做的呢？
这香明明是万福令人备好的，为了使“贿神”看上去更诚心些，万福还特意挑了几根粗香。当时他还夸万福办事妥当。
不过……万福怎么到现在还没进来？
他入法殿供奉，长时间不出去，以万福的谨慎，绝对会进来瞧瞧。
还有这女子，这女子进来前，难道没有见到万福吗？如果见到万福，万福为何不拦住她？
柯承兴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一个他不敢想的念头。
女子背对着他，望着在青烟中若隐若现的神像，淡淡开口：“柯大老爷子夜拜神，看来实有畏心。只是你凭何以为，神佛能救得了你？倘若世上真有神佛，我姐姐当初，也不会死在贵府花池了。”
姐姐？
柯承兴瞳孔一缩。
她叫陆柔姐姐……她是陆柔的妹妹，可陆柔哪有什么妹妹？
不对！陆柔有妹妹的！
前些日子，听母亲说陆家有個叫王莺莺的远亲来过府里，被打发走了。陆柔在盛京并无其他亲眷，想来这就是那个王莺莺了。
但王莺莺不过是个为陆柔嫁妆而来、妄图打秋风的破落户，又为何要伙同万福将他引至此处？
他心中万般思绪萦绕不绝，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王莺莺”却继续开口了，她回转身来，看着靠着水缸动弹不得的柯承兴，轻声开口：“都云天地在上，鬼神难欺。眼下既过午夜，已是四月初一，菩萨睁眼，善恶昭彰。”
“柯大老爷，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烦请你认真回答。”
说完，她走到柯承兴身侧，慢慢蹲下，伸出一只手，扼住他的脖颈。
那只手冰凉、潮湿，不似活人的手，盘上他的脖颈，让他即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女子看起来柔弱纤细，力气却很大，抓着他的脖颈，粗暴地将他拖至水缸前。
水缸巨大，里头装着明日放生要用的龟鳖，一股难闻水腥气充斥鼻尖，他在幽暗灯火下看到了水面中自己和对方的倒影。
女子容颜美丽，眉似新月，目若秋水，神仙玉骨落在水中，动人若水月观音。
她的声音也是温柔的，在他耳边轻声地问：“柯大老爷，我姐姐是被你杀死的吗？”
柯承兴一愣。
下一刻，观音图倏然而碎，他感到自己的头不受控制地被按入水中，一股铺天水流往他口鼻中灌来。
柯承兴奋力挣扎，只他刚吸完“胜千觞”，哪还有力气晃动，整个身子沉沉若木石，只觉眼前身上一片黑暗，仿佛被人投入深渊。
正当他极度绝望之时，身子陡然一轻，他被人抓了起来，离开了水面。
柯承兴无力地咳嗽。
“王莺莺”抓着他的头发，平静开口：“你怎么不回答？”
她明明知道自己吸了毒烟，动弹不得，也无法开口，偏还要如此认真地问自己。
柯承兴说不出话来，看向王莺莺的目光充满恐惧。
这女人是个疯子！
“王莺莺”转了转眼球，视线与他对上，忽地轻声一笑，这一笑，若芙蓉初开，美不胜收。
她叹道：“奇怪，人作恶时，总盼老天不知，行善时，又唯恐神仙不明。恶业文饰遮掩，善果昭行天下，这样看来，菩萨睁不睁眼，并无区别。”
她嘴角扬着，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站在空旷大殿中，苍白美丽若艳鬼。
柯承兴无法开口。
紧接着，抓着他头发的手渐渐收紧，耳边传来“王莺莺”轻柔的声音：“第二个问题，陆家四口的死，是不是戚太师府上指使？”
柯承兴想要张嘴回答，奈何舌头发僵，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下一刻，女子的手粗暴往下一按，他又被溺在水中。
耳边似乎传来“王莺莺”叹息的声音，她道：“伱怎么又不回答？”
无数冰冷的水灌入他的鼻腔、胸腔，柯承兴感到沉闷喘不过气来。他想要挣扎想要喊叫，声音却闷在这巨大水缸中，被龟鳖的乱扑、被山寺的夜雨、被远处的钟声层层包裹，再也寻不到一丝缝隙。
“哗啦——”一声，水面再次破开。
他看到了对方那张美丽的脸，神情依旧平静而温柔。
柯承兴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艰难地动一动身体，想同对对方求饶，只求对方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他想说话，“王莺莺”既是为陆氏而来，他可以告诉对方更多有关陆氏之死的事，还有太师府。
对，还有太师府！
这一切始作俑者都是太师府的人，她应当去找他们才是！
他费力地蠕动嘴唇，“王莺莺”也瞧见了他的动作。
她有些惊讶，轻声问：“柯大老爷是想告诉我新的线索吗？”
柯承兴眨了眨眼睛，代替点头。只要对方放了他，他可以帮忙告发太师府！
他期待着，希望对方能及时收手，放过他。然而下一刻，熟悉的溺水窒息感再次袭来。
女子站在水缸前，雪白的手抓着他的头发，那双手纤细柔软，却似有无穷大力，怎么也挣扎不开，将他的脸粗暴地按进水缸里。
她微笑着开口：“可是我不想听。”

第四十六章 业报
夜雨寂寥，残龛灯焰。
斑驳神像生了锈迹，在青烟中半面慈眉，半面金刚。
殿中巨大水缸里，不时响起龟鳖乱腾带起的水花声，间或藏着些压抑的喘息，被悄无人息地掩埋。
女子身姿单薄，站在神像脚下，扼着手中人的脖颈，不疾不徐地提问。
她问：“陆谦被污蔑入狱，刑狱司提刑官范大人可知其中内情？”
她问：“柯老夫人说陆柔主动勾引太师府公子，太师府公子是否对陆柔凌辱玷污？”
她问：“陆老爷进京路上路遇水祸，水祸是何人安排？”
她问：“常武县中一场大火，陆夫人身死其中，你柯家可在其中出力？”
她每问一句，便将柯承兴的头按进水中一次，叫他体会被水溺的憋闷窒息感。
她一遍遍认真问，一遍遍将他往死里折磨，末了，还要平静地斥道：“你怎么不回答？”
他中了毒，口舌发僵，他怎么能回答？
他怎么能回答！
柯承兴浑身上下被水淋透，明明快至夏日，却如凛冬般寒气刺骨。他感到自己变成了旁人的案中鱼肉，只能任人宰割。绝望和恐惧萦绕着他，让他只觉比亡妻鬼魂缠上还要痛苦。
“王莺莺”拖着他，如拖着一摊烂泥死狗，看向佛龛前的神像，轻声开口：“柯大老爷，你一心贿神拜佛，难道就没有求过业报？”
她低头笑笑，声音似带嘲讽：“也是，世上要真有业报，何至于你如今锦衣玉食高枕无忧。可见菩萨低眉，不见众生。”
“既然菩萨不中用，我也只好自己动手。”
柯承兴惧到极致，不由地怒视着她，瞪着神龛前的佛像。
她怎么敢？
怎么敢当着菩萨的面，在这庄严神圣的地方杀人灭口？难道她就不怕报应吗？
王莺莺注意到他的眼神，似乎只在瞬间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她道：“你想问我为何不惧神佛？”
柯承兴浑身发抖，望着她像是望向世间最可怕的恶魔。
她莫名笑起来：“我不怕啊。”
“我今日上山，不是来祈福的。”
她微微靠近，声音温柔，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是来报仇的。”
“哗啦——”一声。
他的头再次被按入水中，水中龟鳖被这动静所惊，扑腾着窜开。不知是他的幻觉还是怎的，他像是在那最黑暗的深渊处瞧见了亡妻的影子。
亡妻神情温柔明媚，秀丽纯澈若百合，然而眉眼间竟与方才的艳鬼有三分相似。她笑着对他道：“我妹妹，与我性情确实不同。”
柯承兴浑浑噩噩，亡妻在说什么？她怎么会有妹妹，是王莺莺吗？
但王莺莺是陆家的远房亲戚，眉眼又怎会和陆柔相似？
还有性情——
陆柔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她走丢时还是个小姑娘，不过八九岁，尚未长开，表面上骄纵任性些，实则胆子小得很，遇见个蛇儿蜂子都会被吓哭。这些年不知过得如何。”
走丢……
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蓦地，他突然想了起来。
不对！陆柔，是曾经有过一个妹妹的。
不是陆家远亲，不是王莺莺，是与陆柔陆谦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陆家最小的女儿，那个在七年前被拐子拐走、不知所踪的陆家小女儿！
柯承兴彻底想了起来。
那时候陆柔刚刚嫁入柯家不久，与他恩爱缠绵后，说起了一桩旧事。
说是陆家原本有个小女儿，陆柔的妹妹，七年前常武县瘟疫，陆家四口人都病倒，陆三姑娘一人撑着家，眼看当时陆家人都快活不成了，不知陆三姑娘从哪寻了几包药来，煎完饮下，陆家人竟渐渐地好了起来。
眼看着家中光景渐好，谁知陆三姑娘有一日出门没回来。后来街口有人说，见她跟着一个戴着幕篱的陌生人上了马车。陆家人忙派人去寻，什么都没寻到。
正因此事，陆夫人落下心病，一直郁郁寡欢，这些年陆家人也没放弃寻找失踪的小女儿，仍旧一无所获。
妻子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夫君，我听说柯家的窑瓷要送往各地，能否在送窑瓷的木箱上画上我妹妹的画像与名字呢？若是有熟人或是我妹妹见着了，说不准还能寻过来，此生亦有团聚之日。”
他随口敷衍道“小事一桩”，实则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来，柯家在陆家人面前刻意夸大生意声势，实则空有虚名，别说送往各地，在盛京生意也只是勉强维持。
二来，柯承兴也不认为陆家小女儿还能被找到。这么多年了，那小女儿多半是死了，要么被卖到了花楼青窑，寻回来名声也不好听。
何必花那个冤枉银子呢？柯承兴想，寻画师过来画像也怪费事的。
所以他口头上应承着，并未付诸行动。
后来又发生了丰乐楼一事，陆氏怀孕、身死，他又娶了秦氏，当初的夫妻闲话早已被他抛之脑后，偏在这时，他被人溺在水池中求死不得时，忽然想了起来。
王莺莺不过是陆家远房亲戚，何以为陆家做到如此地步，除非是陆家血亲。
陆家的小女儿还活着么？
这个女人，就是陆柔失踪的妹妹吗？
柯承兴满腹疑问，却无从说出，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放生池的水缸似乎变得漫无边际，深不见底，池水也是漆黑的，如同地狱的无池。
然而在那一片漆黑中，又有灿烂的光亮传来。他看到一点火光，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伴随着锣鼓喧天，花烛红彩，竟是有人在新婚。
喜帐上挂着艳艳的同心结，红烛高烧，一双新人坐在榻前，手持杯盏，正喝交杯酒。
柯承兴看到身穿喜服的自己，满脸都是意气风发，而他对面的女子，娇靥如花，一头金银珠翠，发钗轻摇，望着他的目光含着脉脉情意。
她羞道：“夫君，饮下这杯合卺酒，你我夫妻一体，生死不离。”
他哈哈大笑，学着戏文里的书生立誓：“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我与娘子，今生今世，生同衾，死同穴。”
倏尔花爆锣鼓声皆尽，有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救命！救命！”
他张皇抬头，看见夏日午后的池塘边，满池红蕖艳丽似血，陆柔被家丁们按着往水中投去，她拼命挣扎，长发散乱，双手胡乱往上抓，抓住池沿不肯松手。他心中又急又气，一面嫌手下人动手太慢，一面又怕动静被旁人听见，于是走过去想捂她的嘴。
陆柔看见他，便不挣扎了，只从眼里静静淌下两行泪，木然望着他。
他别开眼不忍再看，用力掰开她的手，将她按进满池清荷，直到冰冷池水吞噬了一切。
有女子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夫君，饮下这杯合卺酒，你我夫妻一体，生死不离啊。”
一声惊雷，打破山夜寂静，闪电照亮残殿青烟，也照亮佛前人冷漠的眼。
她静静看着水缸里不再挣扎的人，轻声问：“你是不是，很怕呀？”
无人回答，唯有丝丝缕缕黑发如团团缠绕水草，漂浮在放生池漆黑浑浊的水面上。
“怕就对了。”
陆瞳平静开口：“我姐姐当时，也是这般怕的。”

第四十七章 再遇殿帅
陆瞳回到长廊尽头的屋舍前，轻轻敲了敲门。
等在门口的银筝迅速将门拉开条缝，陆瞳快步走了进去。
银筝有些紧张地看向她：“姑娘都办妥了？”
陆瞳“嗯”了一声。
银筝适才轻轻松了口气，又帮着陆瞳将身上斗篷脱下，将鞋子最外头的油布剥了下来，拿到火下细细烧了。
“姑娘，那香……”银筝又问。
“回来时撒进渠里了，今夜雨大，水一冲，不会留下痕迹。”
银筝点头，这回彻底放下心来：“那就好。”
无怀园这处屋舍，越过前面的树林小道，可以直接通达万恩寺废弃的偏殿。路是绕了些，但胜在隐蔽。当初一听杜长卿提起自己幼时调皮玩闹之举，陆瞳就在心中记了下来。
这么些年，小路并未变过。
神龛中燃尽的“胜千觞”已被她全部倒了出来，重新换了寻常香灰，“胜千觞”的香灰也早已丢进沟渠中，今夜大雨一冲，再无痕迹。
至于柯承兴……
陆瞳换下中衣，问银筝道：“万福怎么样？”
“早就回来了。”银筝低声回答，“在同角院的下人打叶子牌呢。”
陆瞳点头，往榻上走去：“睡吧。”
银筝一愣：“这就睡了？”她有满腹疑问想问陆瞳，但见陆瞳已经上了榻，也只得作罢。屋中烧油纸的烟气风一吹就散了，银筝将窗关好，又熄了灯，自己也爬去榻上睡了。
许是雨天好眠，又或许是佛寺钟声沁耳，这一觉陆瞳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她刚随芸娘到落梅峰的头一年。
落梅峰很美，一到冬日，雪满山中，红梢压枝，到处皆诗境，一岭是梅花。
芸娘穿着件桃红色貂皮皮袄，乌发挽成高髻，正坐在院前熬药。
汤药清苦香气充斥在鼻尖，陆瞳坐在屋里的小杌子上，默默等着芸娘将新药熬好，端给她喝。
桌上摆着只漂亮的紫砂香炉，是芸娘从山下买回来的，里头点着细细线香，香气馥郁深幽。
她等了小半个时辰，没等到芸娘让她试药，芸娘让她去山腰采些川乌回来。
这个时节，山路难行，到了山腰采完药回来，天色必然很晚。未免耽误时日，陆瞳便背着个竹筐往山下方向急急赶去。
她怕动作慢了，等回去时天已黑，冬日山上夜里常有野兽出没，要是遇到了野狼在外盘旋，很是危险。
谁知等采完草药，往回走时，陆瞳却突然身子发软，跌倒在地。
她走不动了，也没办法叫出声来呼救。挣扎着爬到了一处泥地里便再也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瞧着天色暗下，月亮从山凹里升了起来。
四下被雪覆得一片银白，远处红梅似血。她听到林间有狼低嗥，相邻的这片坟地里，渐渐亮起蓝紫色磷火，一团一团，鬼火荧荧。
陆瞳怕得浑身发起抖来，动不得，也叫不得，又冷又饿，在野地坟冢群中如一具僵硬尸体，咬着牙忍到了天明。
第二日，天色亮起来。陆瞳浑身上下僵得像具石头，然而许是她出门时穿得笨重，居然没有被冻死。又因这处坟地鬼火幽魅，趋得野兽也不敢前来，阴差阳错保了条性命。
待拖着竹筐回到小院，芸娘正坐在桌前吃早食，刚出锅的红豆糯米糕热气腾腾，莲心饮加了蜂蜜祛除苦气。
她见了形容狼狈的陆瞳，有些惊讶，拿手帕擦拭干净嘴角，才走到陆瞳跟前，将陆瞳打量一番，问：“怎么弄成这幅模样？”
陆瞳木然回道：“……走到一半时，突然浑身使不上力，也说不上话了。”
芸娘又细细盘问了她一番当时的情状，这才高兴地笑起来：“如此，新药算是成功了。”
她捧起桌上那只精致的紫砂香炉，陶醉般地嗅一嗅，又道：“昨日我做完这支烟，究竟不知其效几何，没想到你不过闻了片刻，到山下就有了反应。不过还得再改上一改，起效再快些。”
她兀自沉思着新制的毒烟，过了许久才看到一边站着的陆瞳，遂冲陆瞳和颜悦色道：“你倒有福，如此竟没被冻死。这回你也辛苦了，桌上有吃的，快去吃吧。”
陆瞳木讷地应了一声，爬到凳子上，抓起桌上的糯米糕狼吞虎咽起来。
她实在是太饿、也太冷了。
身后芸娘还在继续说话：“身僵口麻，行动不得，偏神智清醒，恍如醉态，胜过饮尽千觞烈酒。不如就叫‘胜千觞’好了。”
胜千觞……
耳边似有渺远钟声清旷，伴随着人的尖叫呼喊，陆瞳猛地睁开眼。
日光从雕花木窗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落下斑驳光影。
一夜雨后，日出天晴。
银筝从外面匆匆进来：“姑娘，出事了。”
陆瞳看向她。
她低声道：“寺里死人了。”
万恩寺中死了个人。
昨夜下了一夜雨，山寺安静，今日一早僧人去殿房搬移法会上要用的放生龟鳖时，才发现殿中水缸里溺死了个人。
这事惊动了寺中上下，青莲法会前一夜，佛殿中死人，怎么看都是不祥之兆。
陆瞳和银筝出了房门，便见无怀园中一片嘈杂，香客女眷们听闻此事，个个都从房中出来，人人面带惊惶。
隔壁有人在问：“听说了吗？寺里昨夜死了个人，还是咱们无怀园的！”
又有人道：“咱们这边的？谁啊？”
“不知道，差人正盘问着。阿弥陀佛，怎么偏在这时候死人呢？”
陆瞳对耳边议论充耳不闻，只看向前方，那里，有皂衣差役正匆匆往偏殿方向赶去。
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陆大夫？”
陆瞳一顿，回身看去。
就见无怀园园口，日色新霁，垂柳荫中，倚着个穿乌色圆领窄袖锦袍的年轻人，乌发以金冠束起，玉质金相，生得极好。
他手里兀自掐着一簇新嫩柳枝，见陆瞳望过来，便粲然一笑，道：“又见面了。”
陆瞳微怔。
竟是那位昭宁公世子，殿前司右军指挥裴云暎。

第四十八章 变故
陆瞳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裴云暎。
昨日雨中匆匆一瞥，她见裴云暎随身边僧人离去的方向并不在这头，许来寺中有别的事要做。没料到今日一早在这里遇到了。
她尚未回答，那头，裴云暎身边一个高大绿衣男子问他：“这位是……”
他轻笑：“一个熟人。”
陆瞳自认与这位裴世子不过一面之缘，绝对称不上熟悉。只是如今人在这里，晾着不理反倒欲盖弥彰。遂大大方方冲他颔首：“裴大人。”
裴云暎笑着走到她跟前。
万恩寺来上香的香客多是女眷，又因法会沉素，穿得多半素简。这人穿衣颜色也并不艳丽，然而金冠乌衣穿在他身上，身后层层新柳碧翠、春草芬芳，总添几分常人没有的俊秀风流。
美貌青年无论站在何处，总是抢眼。不多时，就有人从方才命案的慌乱中回过神来，频频打量这头。
裴云暎看向陆瞳，向她身后无怀园的长廊望了一眼，问：“陆大夫怎么在这里？”
陆瞳回道：“我来上香。”
他笑着开口：“不是说，医者与阎王是死对头，陆大夫怎么还信神佛？”
陆瞳语气不变：“医者也要求姻缘。”
闻言，裴云暎似有些意外，随即很快看向园门处，那里，更多的皂衣差役正往法殿方向走去。
陆瞳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听见他道：“放生殿死了个人。”
裴云暎转过头来看着她，语气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陆大夫怎么不去看看？”
昨夜雨水未干，在他身后，几叶芭蕉上残雨滚落，如洒了一地晶莹断珠。
银筝紧张得手心渗出一层细汗。
陆瞳平静开口：“大夫看活人，仵作才看死人。我不是仵作。”
他点头：“也是。”又看着陆瞳，叹了一声：“陆大夫，我怎么觉得你对我总是很防备。说起来，我还救过你，过去也不曾得罪过你吧。”
这人虽是叹息的，面上却含笑。上次在胭脂铺里光线昏暗，如今微暖日头下看得清楚，他笑起来时，唇边有一处小小梨涡，平白给他添了不少少年人才有的明朗亲切。
如果能忽略他眼底探究之意的话。
陆瞳神色未变，淡道：“裴大人多思。”
他看陆瞳一眼，正要再说话，忽然有人跑了过来，在他身边停住：“大人！”
是个穿紫藤色丝袍的少年人，圆脸圆眼，瞧见陆瞳，这少年亦是一怔，随即惊喜道：“这不是我们上次在宝香楼下遇到的那位姑娘嘛！”
陆瞳也认了出来，上一回，裴云暎就是让这少年将吕大山带回去的，她还依稀记得这少年的名字，似乎叫段小宴。
段小宴似有满腹寒温要和陆瞳相叙，奈何裴云暎只淡淡看他一眼，他便只能立好，一字一句地回禀方才得来的消息。
“放生殿中死了个人，溺死在装放生龟的水缸里了。仵作来看过，说是他酒后神智不清，失足跌进水缸里没爬起来才死了的。”
一边的萧逐风闻言，皱眉问：“既然酒醉，怎么还会到废弃偏殿？”
段小宴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可不是嘛，那殿里还发现了纸马疏头，神龛里还有香灰。这人是来拜神的，拜什么神不好，偏偏是前朝神像。这回麻烦大了，人虽死了，只怕家里还有得缠。”
没有明令禁止供奉前朝神像，但供奉前朝神像有没有罪，天下人心知肚明。
裴云暎嗤了一声：“喝了酒又要供奉，这人心挺宽啊。”
“我也奇怪。”段小宴又道：“不过后来人家盘问了死者的小厮，好像先前那死者就中了邪，成日说些见鬼的话，前些日子还找了道士去府中驱邪。听说这次来法会，就是为了让菩萨帮忙超度怨鬼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毛骨悚然：“只是没想到缠上他的怨鬼竟如此厉害，不仅没被消灭，还迷了他心智，让他自己将自己溺死在水池中了。”
裴云暎哂道：“这鬼话你也信。”
“我起先当然是不信的了！”段小宴喊冤：“可是仵作也没查出别的毛病，他就是自己淹死的。”
裴云暎沉吟一下，问：“那小厮昨夜在干什么？”
“他说自家老爷昨夜睡得早，他服侍死者上了榻，等死者睡熟了后，去隔壁和几个小厮打了一夜的叶子牌。仵作验出那人死时，他已打了许久的牌了。有人作证，不是他杀的。”
裴云暎没说话。
段小宴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是觉得此事有内情？”
萧逐风冷冷开口：“不管有没有内情，此人暗中供奉前朝神佛，这件事都已经到此为止了。”
他的死亡，不及他的私罪重要。没人会为一个潜在的罪人寻找真相，甚至于死者的家人，恐怕还要为他所连累。
裴云暎淡道：“这案子不归殿前司管，段小宴，你少掺合。”
段小宴讪讪应了。
他们交谈这番话，并未避着陆瞳，或许也因为交谈内容没甚么机密的，万恩寺今日香客众多，这些表面消息，迟早都会传得人尽皆知。
陆瞳并不打算在这里久待，今日寺中死人，青莲法会未必会照常举行，此时那些差役还未封锁寺门。
应当尽早下山才是……
陆瞳刚想到这里，突然听得前面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伴随着人惊慌失措的喊叫：“死人啦！”
她抬眼一看，前面人群正飞快散开，仿佛躲避瘟疫般避之不及，分散人群渐渐空出被挡住的视线，就见在无怀园不远处的小亭中，正有个身形微胖的年轻公子半趴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瞳眉心微蹙，犹豫不过片刻，便快步上前。
身后银筝一惊：“姑娘？”
“没事。”陆瞳道：“把我医箱拿过来。”
她几步走到凉亭里，就见那年轻人面色通红，如一条濒死的鱼，正拼命扒着自己嗓子，喘得不成形状，几乎要厥过去般。
银筝已从屋里取了医箱匆匆赶来，陆瞳打开医箱，从长布中取出金针，对准这公子的百会、风池、大椎、定喘等一干穴位针刺。
银筝道：“姑娘，他是……”
“宿痰伏肺，遇诱因引触，以致痰阻气道，气道挛急，肺失肃降，肺气上逆所致的痰鸣气喘。”陆瞳按住地上人的手，不让他继续乱抓将金针碰到，只对银筝道：“无碍，针刺即可。”
刚说完这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妇人焦灼长唤：“麟儿——”
不等陆瞳开口，就见一浑身金饰、身材丰腴的丽服妇人匆匆行来，三两下拨开银筝与陆瞳，扑到那公子身边，先一迭声“心肝儿”“麟哥儿”地乱唤，又怒视着陆瞳：“你是何人？竟敢对我儿如此无理！”
陆瞳见她手不小心碰到了金针，不由眉头一皱，上前道：“他喘疾发作……”
话音未落，这妇人身边不知从哪闪出一高大护卫，将陆瞳重重往后一推：“想干什么？”
这护卫人高马大，动作又极为粗鲁，陆瞳被他这么一推，一连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却在这时，身后有人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背贴至他的胸前，仿佛被人拥入怀中。陆瞳闻到对方襟前传来清淡的兰麝香气，幽清冷冽。
紧接着，扶着她的手臂一触即松，裴云暎站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得恰到好处，神情很淡，仿佛刚刚的亲密只是错觉。
陆瞳还未来得及对裴云暎道谢，那一头，那年轻公子的母亲——丽服妇人又恶气腾腾地指向她，怒声呵斥：“混账，你对我儿做了什么？”

第四十九章 出头
凉亭四处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这妇人衣饰华丽，气势汹汹，瞧着颇有身份背景。
她身前的护卫婆子人数众多，最前头的那个高大护卫十分眼熟。陆瞳想了起来，昨日她与银筝上山，在寺门前被一华盖马车挤到一边，抢占先路，当时那马车夫嚣张跋扈，在前头对她们大声呵斥，与眼前的护卫竟是一人。
眼前妇人，想必就是马车的主人了。
陆瞳望着这气势汹汹的一干主仆，平静开口：“令郎原有肺喘宿疾，不知吸入何物，致肺宣降失调，是以呼吸气促，气郁上焦，若不及时温养后天，恐有性命之忧。”
银筝也跟着道：“没错，刚才若不是我家姑娘及时救治，您家公子可快喘不过气儿了。”
那妇人闻言，气得脸色铁青：“满口胡言乱语！”
“我儿好端端的，哪有什么宿疾？你这贱民，竟然在此胡说八道，诋毁我儿名声。胜权！”她想也不想地吩咐身侧护卫：“这女人在此大放厥词，还将我儿做弄成如此模样，将她拿下送官，打她几十个板子，看她还敢不敢乱说！”
那护卫闻言，二话不说，就要来拉扯陆瞳，然而还没等他碰到陆瞳，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
握住他手臂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却似含无穷力量，只听“咯吱咯吱”骨节交错的脆响，让这高大护卫也忍不住面露痛苦之意。
年轻人似笑非笑道：“我竟不知，太府寺卿何时有了这么大派头？”
一句话，让那妇人的神情起了些变化。
陆瞳看向裴云暎，裴云暎松开手，护卫陡然得了自由，犹似不甘，正要咬牙再上前。
只听“唰”的一声。
雪亮长刀出鞘，半截露在外头，杀气腾腾，半截藏在漆黑刀鞘中，淬着冷光，一如他面上冷淡的笑容。
裴云暎站在陆瞳身侧，一手按着出鞘腰刀，笑意淡去：“谁要动手？”
萧逐风和段小宴见状，亦上前挡在裴云暎身前。段小宴道：“大胆，竟敢对世子不敬！”
“世子？”妇人微怔。
段小宴解下腰牌，走到妇人面前，好教她看个清楚：“夫人莫非是想将我们世子也一并绑走吗？”
那妇人先是有些不服气般，犹似怀疑段小宴在骗人，待看清腰牌上的字后，神情顿时有些僵硬，她再看向裴云暎，目光隐隐含了几分畏惧，只道：“原是裴殿帅。”
陆瞳闻言，心下一动。
对方先叫的“裴殿帅”而不是“世子”，听上去，裴云暎昭宁公世子的身份还不及他殿前司指挥使的名头来得响亮。
再看这妇人的神色……莫非这位裴大人在位期间，曾做过什么让人畏惧之事不成？
妇人笑道：“我家老爷先前曾同我说起过裴殿帅年少有为，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她嘴上僵硬地与裴云暎打招呼，目光却有些焦灼地看着被仆从扶起来的儿子。
裴云暎笑了笑，将腰刀收起，看向她淡道：“不敢。”
竟是不接对方示好。
妇人又看了看陆瞳，许是在猜疑陆瞳与裴云暎的关系，犹豫一下，咬牙道：“方才是我心急，言语间误会了这位姑娘，还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陆瞳垂下眼：“无妨。”
正说着，那被仆从们搀着的公子又开始大口大口喘起气来，神情极为痛苦。妇人见状，面色一变，也顾不得陆瞳与裴云暎二人了，直将那小公子揽在怀中，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麟儿！”
她催促身边婢子：“去请大夫了没有？”
那婢子摇头，亦是焦急：“寺里大夫下山去了，还未回来。”又倏尔压低了声音：“少爷今日发病得突然，瞧着竟比往日更重，这可怎么办才好？”
陆瞳见他们惊惶下，将她方才刺进病者身上的金针都给挤落下来，神情微顿。
裴云暎看了她一眼，忽然望向妇人开口：“看样子，令郎眼下很不好。何不请位大夫来看？”
妇人闻言，终是连个勉强的笑也挤不出来了，只泣道：“这山上哪里有大夫……”
裴云暎轻笑一声：“眼前不就站着一位？”
此话一出，妇人与陆瞳都是一怔。
裴云暎唇角含笑，慢慢地说：“这位陆姑娘，是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前段时日盛京盛行的‘春水生’，正是出于她手。董夫人，”他熟稔地叫对方，“刚才陆大夫救了董少爷一次，只要她想，也可以救第二次。”
陆瞳一怔，下意识看向裴云暎。
他如何知道“春水生”是她所做？
那头，董夫人闻言，便将目光投向陆瞳，神情仍有些犹疑。
方才陆瞳救董麟时她没瞧见，不知这人究竟有几何本事，可她这样年轻，又是个姑娘……
怀中董麟眉头紧皱，痛苦地呻吟着，气息奄奄。
董夫人神色变了几变，如今没有别的大夫，要等人上山来是来不及了，既有裴云暎作保，这女子总不能是个骗子，眼下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她心一横，转而看向陆瞳，真心实意地恳求道：“求陆大夫救救我儿，只要陆大夫能救我儿一命，我董家必然必然奉上重金酬谢！”说着，就要拜身下去。
一双手搀住她手臂，阻止了董夫人下拜的动作。
陆瞳平静道：“夫人不必客气，为人医者，救人是本分。”
董夫人看着她，强忍着对裴云暎的畏惧，又仰着脖子冷道：“但若你只是招摇撞骗，误害我儿，延误了我儿治病时机……”
话中威胁之意尽显。
陆瞳没说话，沉默着应了，将方才掉落的金针捡好，一转头，对上裴云暎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扬眉，微微俯身，低声问她：“陆大夫能治好他吗？”
青年个子很高，陆瞳笼在他身影中，是一个极亲密的姿势，她不动声色与他拉开一点距离，道：“勉力一试。”
他点头，又认真道：“那陆大夫可要好好治，否则出了问题，连我也要被连累。”话虽这么说，这人眉梢眼角却全是笑意，语调轻松不见担忧，显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陆瞳便不再多言，走到那少年跟前，让仆从将他扶好，擦净金针，重新替他针刺起来。
四周看热闹的人群已全被董家仆从驱走，只留了萧逐风和段小宴几人。
董夫人望着陆瞳动作，面色紧张至极，暗暗捏一把汗。相较而下，银筝倒是要轻松许多。
段小宴见状，悄悄挪到银筝跟前，自来熟地开口：“姐姐，陆大夫医术真有如此高明？”
银筝方才见这少年给董夫人看腰牌的一幕，猜测他身份也非常人，遂道：“自然。我家姑娘什么都会。”忽而又叹口气，“可惜就是太年轻了，旁人常不信她。就如那位董夫人，”她说着说着，语气也带了些怨气，“姑娘好心救他儿子一命，他非但不感谢，还要将姑娘绑起来，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恩将仇报的人？”
段小宴“扑哧”一声笑了。
银筝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姐姐，”段小宴忍笑，“你也不想想，董家老爷是盛京太府寺卿，他家儿子却宿有痨病，这事要是传出去，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还敢嫁给他？瞒都还来不及。陆大夫刚刚当着众人的面儿说出董少爷病情，董夫人当然气恨，只有把陆大夫绑了，再给她安个行骗之名，董少爷的痨病才能被证实是假话啊。”
银筝听得目瞪口呆：“哪有这样的！再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好人家的姑娘又是造了什么孽，合该被人骗着嫁来？”
“嘘，小声点！”段小宴忙道：“姐姐别急，就算看在我们大人面子上，董夫人眼下也不敢再绑陆大夫了。再说，陆大夫要真治好了董少爷，董家感激还来不及。他们家对小儿子从来疼宠有加，董少爷的救命恩人，岂能怠慢？”
“谁要他们感激？”银筝生气，“这等人品，该叫我们姑娘远着才是！”
段小宴轻咳一声，不敢再说话了。
那头，陆瞳正悉心替董少爷针刺着。
董少爷身材有些偏胖，素日里大概鲜少动弹，脉沉弦尺弱，肺肾两虚。
陆瞳只对准他各处穴道一一针刺，平补平泻，不时又吩咐银筝去取温灸，眼见着董少爷面色渐渐缓和，喘息声也不如方才急促，似慢慢平息下来。
董夫人见状，嘴里直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几乎要喜极而泣。
陆瞳额上渐渐渗出些细汗，银筝见状，忙走过去递上帕子，陆瞳头也不抬，只接过帕子随意擦了一把。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短襦长裙，抬手时，露出一截皓白玉腕，玉腕上空空荡荡，什么镯子玉环都未戴，干净又柔软。
裴云暎本是漫不经心地瞥过，随即目光凝住，唇边笑意慢慢淡去，眼神渐渐凌厉起来。
那只手腕间，隐隐约约显着一道红痕，伤痕新鲜深厉，蜿蜒着向上蔓延。
那是一道新鲜血痕。

第五十章 怀疑
无怀园凉亭中无关闲人全被驱走，董家家仆围在一旁，紧盯着亭中人动作。
渐渐的，董少爷面上恢复了些血色，眼皮也睁开了，他费力呻吟一声，喊道：“母亲……”
“麟儿！”董夫人忙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边哭边道：“你可吓死母亲了！”
陆瞳起身，对董家家仆开口：“不要动他身上金针，再等一柱香时间即可。别让他大动，以免喘憋胸闷。”
董家家仆再不敢如方才那般对她轻慢，忙恭敬应了。
陆瞳见董夫人与董少爷正低声说话，自己便转身往亭外走了几步，这里人太多了，吵闹得很。
刚走到凉亭外没几步，就见前面站着个人。
暮春风吹杨柳丝，一片冉冉青青。年轻人转过身来，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乌色锦衣上暗绣也泛出些细碎银光，他又生得绝丽，丰姿美仪，美如冠玉，站在花荫中，春风拂过，只教人感一时山光水净，红尘风流。
确实生了一副惑人皮囊。
他见陆瞳从亭中出来，向亭内望了一眼，挑眉道：“陆大夫好医术。”
陆瞳颔首：“刚才多谢裴大人解围。”
“举手之劳罢了，”他笑笑，语气不甚在意，“陆大夫不必放在心上。”
银筝走到陆瞳身边，还未说话，就听得那位昭宁公世子开口道：“昨夜陆大夫住在无怀园中？”
陆瞳：“是。”
裴云暎想了想，又道：“陆大夫可知，昨夜放生殿死的那个人，也是宿在无怀园中。”
陆瞳抬眼。
他面上含笑，神情姿态轻松闲散，一双眼睛里却并无笑意，似他腰间那把漆黑长刀，冷而锋锐，出鞘见血封喉。
陆瞳看着他，目光平静：“是吗？倒是不曾听说。”
裴云暎点头，眸光有些意味不明：“陆大夫上万恩寺，只带了个丫头。两个女子孤身行路行路危险，怎么不多带几个护卫？”
陆瞳回答了他六个字：“手头紧，不方便。”
裴云暎笑着看她一眼：“说起来，陆大夫上山烧香，点灯祈福，可陆大夫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信佛之人。”
“裴大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信佛之人。”陆瞳反唇相讥：“来青莲法会又是为何？”
一边的银筝就算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气氛不对劲，忙往陆瞳身侧挨了挨，以免这位俊美指挥使突然发难。
裴云暎听闻陆瞳的话，并未生气，只若有所思地看向陆瞳，过了一会儿，他道：“陆大夫手上伤痕从何而来？”
陆瞳心里一动，只在瞬间便恍然开悟。
原来如此。
想来她方才给董少爷针刺时，被裴云暎瞧见了手腕伤痕。但仅凭一伤痕，他就能怀疑到自己身上么？
这人敏锐得可怕。
陆瞳淡道：“行医制药，难免为药材所伤。”
他盯着陆瞳的眼睛：“什么药材？”
“刺槐。”陆瞳回答得很快。
裴云暎定定看着她，神情似笑非笑，像是洞悉了她的谎言。
陆瞳不为所动，看向他的目光亦是冷淡。
正僵持着，那头董少爷不知说了什么，董家家仆在唤：“陆大夫，陆大夫！”
微妙的沉寂便被这呼喊打破了。
陆瞳冲裴云暎轻轻点了点头，不再与裴云暎纠缠，转身朝着凉亭走去。银筝忙跟上。
裴云暎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渐渐冷厉。
段小宴和萧逐风自一边走过来，段小宴问：“云暎哥，你们刚刚说什么了？”
“不是说熟人？”萧逐风也朝凉亭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想搭理你。”
裴云暎没答他的话，忽而侧首问萧逐风：“听过刺槐吗？”
“刺槐是什么？”段小宴疑惑，“能吃吗？”
裴云暎收回视线，笑了一下，淡道：“没什么。”
……
那头，陆瞳走到了凉亭中，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董少爷已彻底清醒了过来。
一炷香时间已过，陆瞳蹲下身，替他除去身上金针。
董少爷不似董夫人般跋扈，有些腼腆，似也没料到救他的竟是一位貌美姑娘，瞧见陆瞳的脸，连头都不敢抬，只小声地对陆瞳道谢。
董夫人一扫先前对陆瞳的冷脸。起初她见陆瞳抖落出儿子的宿疾，为儿子的名声着想，只想将陆瞳绑了。可后来董麟情势危急，若非陆瞳力挽狂澜，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更何况，陆瞳瞧上去与昭宁公世子裴云暎关系匪浅，于情于理，董夫人也不敢轻慢。
她冲陆瞳感激道：“多谢陆大夫妙手回春，今日救得我儿性命，先前对陆大夫无礼，实属我的不是……”
陆瞳打断她的恭维，看了眼董麟，轻声开口：“令郎肺有宿疾，喘憋气促。若遇诱因引触，难免复发。应好好调理。”
闻言，董夫人面色僵了僵，见已瞒不过去，遂长叹了口气，同陆瞳低声道：“这已是麟儿宿疾，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药，见过不少大夫，宫中御医也托人请来过的，仍是没用。去年一年不曾发作，我们都以为他已好了，谁知……”说着，面上真添些愁苦悲戚之意。
陆瞳顿了顿：“这也不难。”
董夫人一愣，忙道：“此话怎讲？”
“肺为贮痰之器，上焦气机升降不利，致津液凝聚，痰浊久蕴，新感引动伏邪，则为哮。应当先治其标，疏风清热，后治其本，宽胸化痰，降气平喘，再以健脾益肾。”
董夫人不懂她说的医理，只问：“陆大夫的意思是，我儿这病可治？”
“不敢说根治，十之七八可除。”
此言一出，董夫人顿时大喜，看向陆瞳道：“果真？陆大夫可不要骗我！”
陆瞳微笑以对。
董夫人上下打量陆瞳，心中兀自思量。
董麟这病纠纠缠缠也已十多年，名医瞧过，药也吃了不少。去年宫中御医开了一方药，连吃了几月，董麟好了许多，久没再发作，众人都以为他好了，没料到今日偏在万恩寺发作了，还如此凶险。
这位陆大夫看着年轻，刚才那番急情，却是实实在在将董麟救了回来，且从头至尾冷静从容，许是有几分真本事。
董夫人遂放缓了语气：“陆大夫，你如此相助，当是董家恩人，待下了山，董家必然奉上厚礼相酬。”
这话一半是为了陆瞳救命之恩，一半，大约是为了向昭宁公世子卖个好。
陆瞳心知肚明，也不说破，只笑说：“厚礼便不必了，不过，民女确实还有一事相求。”
董夫人忙道：“陆大夫有何需求尽管开口。”
“我与丫鬟二人上山是为青莲法会祈福，如今法会出事，又在此遇见董少爷，时日耽误不少。雇来的车夫过了时辰已经先走。如果夫人方便，请帮我与丫鬟寻一辆马车下山。”
董夫人闻言笑起来：“原来是这回事，这有何难，不必寻了，府上马车多，你选一辆自乘就是。”
陆瞳略一思忖，便答应下来，笑道：“也好，待到了医馆，我正好抓几副药拿给府上，回头给令郎煎服几顿，有助他保养。”
董夫人更是喜不自胜，对陆瞳连连道谢。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董麟已经全然恢复了过年，看样子无甚大碍。董夫人便驱车匆匆下山，省得在山上又出什么意外。临行时又吩咐人给陆瞳二人准备了辆马车，护送他们下山回去医馆。
上车前陆瞳特意看了眼四周，没瞧见裴云暎的影子，想来已经走了。
她收回视线，同银筝上了马车。
马车是董府的朱轮华盖马车，又宽敞又气派，里头垫了软垫和薄毯。银筝悄声对陆瞳道：“姑娘，已经令人叫那车夫下山了。”
陆瞳点头。
上山时雇的那辆马车自然不会如此快就下山，她故意这般说，只是想借一下董家的马车，也叫西街的人瞧清楚，连太府寺卿也要去仁心医馆瞧病，她陆瞳的医术着实高明。
世上之人惯来踩低捧高，狐假虎威，未必不是一种生存方式。
所以她在看到哮病发作的董麟时，才会主动上前施救，并非她医者仁心，只因为她看见董麟的衣料与玉簪，实非寻常人所用般富贵。
无论是富贵人家还是官宦子弟，只要身份不低，就能助她谋事。
她太不起眼了，身份也着实卑微。柯家尚能接近，但要谋算审刑院朝官和太师府，如今这样的身份还不够。
她需要更大的名气，更多的人脉，才能接近自己的目标。
才能……复仇。
马车帘被人撩起，一张婆子脸出现，她冲陆瞳笑笑：“陆大夫，老奴是董府下人，夫人让老奴跟着陆大夫和银筝姑娘一起，等会子到了医馆，顺带取回陆大夫开的药方。”
陆瞳冲她颔首，那婆子便爬上马车，进来坐好。银筝也不再开口说话了。
下山路比上山路要好走，车程快了许多。那婆子起先还同陆瞳与银筝寒暄，后来见二人都不甚热络的模样，便自己住了嘴，只半阖着眼打盹儿。
晌午出发，到了黄昏便至山脚，马车没有停留，一路疾行去往西街。
待到了西街，仁心医馆近在眼前，银筝先下了马车，正笑着同陆瞳说：“今日杜掌柜倒勤勉，快至掌灯了也没关门，不会是特意等着我们吧……”话语声戛然而止。
陆瞳见状，跟着下了马车，待看清眼前情状，不由微微一怔。
仁心医馆门口一片狼藉，大门被人扯坏了一扇，破破烂烂搭在一边。牌匾也被拽得歪歪斜斜，挂在门口摇摇欲坠。
门前对街站着三五个路人，正对着铺子指指点点。
陆瞳与银筝走进铺子里，见最外头堆在黄木桌上那一座小塔似的“春水生”已全部不见了。
墙上挂着的那幅银筝写的字“清坐无憀独客来，一瓶春水自煎茶。寒梅几树迎春早，细雨微风看落花”被人撕掉，只剩光秃墙皮。
药柜被粗暴拉开，药材扔了一地，铺子里一片狼藉，仿佛刚被人打劫过。
银筝小心翼翼唤了一声：“杜掌柜？”
里铺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下。
陆瞳绕过脚下药材，走到了里头。
杜长卿素日里常瘫坐着吃茶的那只竹编躺椅，此刻被放平，阿城躺在上头，脸皮有些发肿，嘴角也破了皮，渗出些淤血，像是被人打过。
桌上半盏油灯晃着昏暗的火，杜长卿坐在阿城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瞳静了静，问：“出什么事了？”
铺子里深寂，过了一会儿，杜长卿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强自压抑的疲惫：“熟药所的人来了。”
“熟药所？”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鼻青眼肿的脸，恨恨道：“他们不让我们卖‘春水生’。”

第五十一章 纪珣
里铺光线昏暗，细尘在空中漂浮飞舞。
阿城的声音从椅子上缓慢传来。
“……熟药所是官府开办，盛京医行各药铺医馆所售成药，都要通过熟药所检验。”
“先前售卖药茶时，仁心医馆分明已过了熟药所官印，是可以自行售制成药的。但今日……”
今日熟药所的人前来，二话不说从医馆里搜出“春水生”药茶，只说药茶方子不对，成药有假，没收了仁心医馆售制药茶的官印契子，日后都不许仁心医馆再售卖成药了。
银筝问：“那掌柜的和阿城脸上的伤……”
“是那些混账先动的手！”杜长卿咬牙。
起先熟药所的人要没收药茶，阿城舍不得，伸手去抢，未料到那些人凶恶至极，不顾他一个小孩子也要下死手。杜长卿如何能看阿城吃亏，只恨自己也是个没力气的公子哥儿，搅进战局，不过是多一个人挨打而已。
陆曈看向杜长卿：“熟药所的人为何会突然对医馆发难？”
杜长卿一拳擂在桌上，怒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那个老王八从中作祟了！”
“熟药所的人从前和我爹相熟，新药制成，从未多问，今天分明是提前得人消息故意砸店。”
“白守义卑鄙无耻，抄学春水生不成，我还以为他安稳了一段日子，没想到在这等着。这个老王八！”
杜长卿说着，神情越发愤恨：“那些熟药所的人也是，当初我爹在时，处处讨好恭维，尾巴摇得比谁都欢，如今见人落魄了，个个上赶着来落井下石，呸，一群势利小人！要是我爹还在，非叫他们全都下不来台……”
话虽说得恶狠狠，语调却有些哽咽，杜长卿别过脸，手在脸上胡乱拂了一下。
银筝吓了一跳，觑着他的脸色，安慰他道：“杜掌柜也犯不着如此生气，一个大男人，遇到点事情怎么还哭上了？我家姑娘当初来盛京，钱快花光了也没住的地方，比你落魄得多，那时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呢，杜掌柜，你可要振作起来啊！”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杜长卿更忍不住悲戚了，鼻音越发浓重：“你一个丫头懂什么。想当初，本少爷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人人奉承，如今却被这些人闯进来砸了铺子，连个诉冤的地方都没有，换伱你不憋屈啊！”
银筝说不过他，和躺椅上的阿城对视一眼，转向陆曈：“姑娘……”
陆曈道：“我不憋屈。”
杜长卿抽噎的声音一顿，擦了把鼻涕，转过脸来看她。
陆曈在桌前坐下来：“过去他们奉承你，是因为你是杜老爷最宠爱的儿子。杜老爷不在，你就只是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废物烂泥，自然不必花心思恭维。”
杜长卿怒视着她：“陆曈！”
“从前你高高在上，只知锦衣玉食，不识人间疾苦。如今从云端跌落，毫无仰仗，落魄潦倒，就只能任人欺负。”
“白守义能欺负你，因为他有银子有家业，有个能赚钱的杏林堂，还不忘用心经营人脉。熟药局的人卖他面子，就能给你下绊子对付你。”
她言语不疾不徐，语气甚至称得上和气：“世道就是如此，你如今已不是备受宠爱的杜大少爷，想要别人尊敬你，不敢欺负你，就要自己向上爬，爬到比他们更高的位置，让他们讨好你，恭维你，甚至忌惮你。”
“说得容易，”杜长卿没好气道：“你不是知道吗？我就是个废物，一滩烂泥，文不成武不就，怎么向上爬？”
“怎么不能？”陆曈反问他：“难道没了杜大少爷这层皮，你就什么都做不成了？你不是还有间医馆吗？”
杜长卿看着她。
陆曈笑了笑：“你能哄得胡员外在这里买药，将医馆支撑几年，当然也哄得了别人。”
杜长卿皱眉：“但现在熟药局不让我们制售成药了。”他忽的一顿，看向陆曈：“你有办法，是不是？”
陆曈没说话。
杜长卿陡然激动起来，一把握住陆曈的手腕：“陆大夫，你可得帮我！”
陆曈垂眸，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杜长卿轻咳一声，悻悻缩回手，望着她再次开口：“陆大夫，你有办法帮我是不是？”
陆曈道：“我有办法。”不等杜长卿露出笑容，她又继续说道：“但我为何要帮你？”
杜长卿愣了一愣，下意识回道：“做朋友当然要讲义气啊！”
陆曈沉默。
微小油灯如凝固光团，将气氛也停滞，银筝与阿城谨慎地闭嘴，杜长卿望着桌前人，目光闪过一丝困惑。
陆曈是他认识的所有人中，最奇怪的一个。
杜长卿做废物少爷做了多年，身边往来都是如自己一般的狐朋狗友，只知吃喝玩乐，不识人间疾苦。
陆曈却不一样。
这个年轻姑娘的心性和她娇弱单薄的外表截然不同，总是冷淡又平静。说她冷漠，她却是以继承师父遗志为目标，宁愿不收药茶钱也要当坐馆大夫。说她心善，看她对付杏林堂的手段，四两拨千金，步步为营，狡猾如白守义也没能在她手中讨得了好。
他看着陆曈，斟酌着语句：“你我相识也有几月，咱们也算同甘共苦了许多日子，我们不是朋友……吗？”
最后一个“吗”字，自己也说得底气不足。
陆曈但笑不语。
他仍不死心：“咱们这铺子要是卖不了成药，定然撑不了多久，届时这铺子一关，你这坐馆大夫也得流落街头，就算你另谋高就，又上哪儿去找如本少爷这般知冷知热、心明眼亮的东家呢……说吧，你想要什么？”
陆曈道：“我需要银子。”
杜长卿跳起来嚷道：“前几日不是才给了你一百两吗？”
陆曈：“用光了。”
杜长卿立刻转头去看银筝，银筝若无其事地别开眼，不与他对视。
“明人不说暗话，杜掌柜，你不想做废物少爷一事无成被人践踏，我在盛京立足需要花用银子。眼下既蒙难处，理应合作。今后我继续在医馆坐馆行医，我制作售卖的成药利润，你我对半分成。”
杜长卿：“对半分成？”
说实话，这要求并不过分，毕竟成药是陆曈所制，只是这对如今捉襟见肘的杜大少爷来说，到底有些心梗。
阿城悄悄扯了下杜长卿衣角，肿着嘴角低声提醒：“东家，只要对半分，陆大夫已经很厚道了。”
“我知道。”杜长卿没好气回道，又看向陆曈，犹犹豫豫开口，“你这条件提得爽快，我要是答应了，你怎么度过难关？你在盛京人生地不熟，如何能让熟药所那帮混蛋松口？别只会说大话。”
陆曈站起身，道：“简单。”
杜长卿将信将疑地看向她。
陆曈已起身走到了铺外。
仁心医馆外，董家的华盖马车尚停着，西街两边铺子里，各家都往这头看来。毕竟自打杜老爷死后，除了胡员外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显贵的马车前来寻医问药了。
董家的那位婆子还在外等着，见陆曈出来，忙迎上前，笑道：“陆大夫。”
陆曈歉意地冲她一笑：“董少爷宿疾尚未大全，本想做几味药温养，夫人令嬷嬷前来医馆取药，只是如今恐怕嬷嬷要白跑一趟了。”
婆子一怔，问：“这话怎么说的？”
陆曈侧了侧身，好叫婆子看清铺里的一片狼藉，她叹口气，一脸为难：“前些日子医馆做了味鼻窒新药，愈效极好，不知怎么惊动了熟药所，东家和伙计都受了伤，暂且也不能继续售卖成药了。”她冲婆子致歉，“还请嬷嬷回府同夫人解释一番。”
那婆子听她说得无奈，又见走出来的杜长卿鼻青脸肿，心下兀自猜测几分，只笑着对陆曈回话：“陆大夫哪里的话，这又不是您的错。陆大夫也不必太过忧心，待老奴回头与夫人说清楚，不是什么大事。”
她与陆曈说了几句，便同董家的马车一同离开。杜长卿望着马车影子，疑惑开口：“这谁家的人？听说话口气倒挺大。”
“太府寺卿董家。”
闻言，杜长卿瞪大眼睛：“董家？就那个、有个肺痨小儿子的董家？你怎么和他家搭上关系了？”
杜长卿果真做过盛京的纨绔子弟，谁家府邸的密辛私事他倒是门儿清。
陆曈望着西街尽头方向：“没记错的话，熟药所隶属太府寺掌管。”
杜长卿心中一动：“你是想……”
“仗势欺人这种事，谁不会呢？”
陆曈轻声道，“要仗，就仗个大的。”
……
熟药所位于盛京外场南角楼下，是梁朝如今民间的官营药局，整个盛京城里医馆药铺所售成药，都要经过熟药所核验。
辨验药材官娄四此刻心情很好，正斜歪在椅子上哼曲儿。
他不是药所里研制局方的医官，也不是日日错不开眼的监察员，辨验药材官这个职位，实在是一位肥差。各大药铺送来的成药都要经他之手，能否售卖全在他一念之间。
这权力在太医局、翰林医馆院中毫不起眼，在这熟药所里，却是最好捞油水的位置。
他正坐在椅子上盘算着下了差去哪家酒楼快活，冷不防小药员从外头进来，对他道：“大人，翰林医馆院的纪珣纪医官来了。”
娄四一愣，坐直身子：“纪珣？他来干什么？”
他才方站起身整理好衣冠，就见一只手将长帘掀起，从外走进个眉眼清雅的年轻人。
熟药所中药香袅袅似山谷云烟，青年一身淡青湖绸素面直裰，长发以一根青玉簪束成发髻，身材高瘦，若孤天之鹤，自有一股脱俗高士之意。
他走近，娄四忙迎上去笑道：“纪医官，您怎么来了？”
这松行鹤骨的年轻人叫纪珣，是如今翰林医馆院中最年轻的御医。说来这纪珣也是奇怪，他父亲纪大人乃观文殿学士，他祖父乃翰林学士，家兄是敷文阁直学士，一家子文官，偏他自小醉心医术。少时不愿科举，背着家中人参加太医局春试，成了翰林医馆院中最年轻的御医。
纪珣聪慧过人，性情清冷沉稳。纪学士当初不同意小儿子去宫中做医官。谁知纪珣医术超群，他在翰林医馆院的日子，研制出许多新药方，被御药院收用。陛下和皇后都对他赞不绝口，就算不依仗纪家的声望，如今的纪珣也是宫中的红人，人人称赞的天才医官。
这样的红人，岂是娄四一个辨验药材官能得罪得起的，又惯知纪珣这人性情清高，娄四便忐忑询问：“纪医官今日前来是……”
纪珣令身边小童上前，小童呈上一本红纸册。
他道：“御药院挑选出一批局方下送熟药所，可在熟药所制售。”
娄四受宠若惊地接过，嘴上笑道：“这等小事，说一声下官自去前去，何必劳烦纪医官亲自跑一趟。”
“无妨。”纪珣神色淡淡。
他送完局方册，似乎转身要走，娄四正想再恭维几句，方才那小药员又跑进来，神情有些古怪，道：“娄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什么人？”娄四瞪他一眼，“没见着纪医官在这里吗？”
“说是仁心医馆的人。”见娄四皱眉，一时想不起的模样，小药员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今日白日，咱们去西街没收药茶方子那一家。”
“没收熟药方？”娄四想了起来，“原来是那家！”
纪珣脚步一顿，看向娄四：“为何没收药方？”
娄四陪笑脸道：“纪医官有所不知，仁心医馆原本是家正经医馆，谁知老掌柜死后，将医馆给了家中不成器的小儿子。那小子是个纨绔，成日走马游街，只知吃喝玩乐，哪里懂什么药理。前些日子胡乱研制了一方药茶在京中售卖。下官身为熟药所的辨验药材官，岂能让他们这样拿百姓身子做儿戏？自然要阻止了。”
纪珣问：“成药可有问题？”
娄四噎了一下，复道：“自然！下官将他们家药茶送回辨验，那药性混乱，用材不一，实在不适合病者饮用。”
纪珣点了点头。
娄四暗暗松了口气，对那小药员义正言辞道：“本官既验明药茶不实，已秉公处理，叫他们回去，莫要再来求情了！”
“可是……可是……”小药员有些为难。
“可是什么？”
“可是，那姑娘身边还跟着太府寺卿董家的人。”
董家？
娄四哽住了。
熟药局隶属太府寺卿手下，这仁心医馆何时与董家有了关系？娄四偷偷觑一眼一言不发的纪珣，心中一团乱麻。
纪珣是翰林医馆院的御医，皇上面前的红人，性情清高脱俗，没听说他容易被讨好这事。相较而言，熟药所时常要和太府寺卿那头打交道，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后相处的时日还多得很，董家可不能得罪。
只是纪珣在这里……
娄四看向纪珣，假意冲那小药员斥道：“纪医官眼下在这里，有什么事等下……”
他本意是暗示纪珣该走了，不曾想这男子闻言，看他一眼，淡道：“无碍，我在屏风后，娄大人可与他们尽兴交谈。”说罢，径自走到药所里头那处屏风后，将身影掩住。
娄四愕然一瞬，随即心下咬牙，这分明就是监视自己来的。
只是他也怕耽误太久，董家人着恼，又想着虽有董家作保，一个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料想也不敢太嚣张，遂对那小药员道：“既然如此，让他们进来吧。”
小药员匆匆出去，不多时又领着几个人进来。
那两个男子娄四都认识，一个是杜老爷子的宝贝心肝儿，那个出了名的废物杜长卿。另一个男子身材高大，侍卫打扮，是董夫人身边的护卫胜权。
而站在他二人中间的，却是个脸生的年轻姑娘。
这姑娘生得五官动人，一身白布裙，如熟药所的药香般清苦，站在此地像是幅仙女画儿。娄四依稀听说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是个女子，心中不由生疑，莫非这就是那位女大夫？可她瞧着实在年轻，也美丽得使人意外。
不等他发话，那女子先开口了，她道：“我是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春水生’的方子正是出于我手。敢问娄大夫，为何突然禁止仁心医馆售卖药茶。”
娄四定了定神，本想念在董家的份上宽慰几句，忽而又记起如今屏风后还有个纪珣，自然不能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遂咳嗽一声，正色道：“自然是因为仁心医馆的药茶不合药理。”
“撒谎！”杜长卿忍不住骂道：“明明先前我送来方子时，你们是通过的，怎么突然又说不行了？分明是你收了旁人好处，故意为难我们！”
娄四冷笑：“杜少爷，话不能这么说。辨认医方本就需要时日，本官也是实话实说。”
陆曈闻言，点点头，平静开口：“既然娄大人口口声声说春水生不合药理，敢问娄大人，是哪里不合药理？是其中哪味药材不合药理？是药性相冲，还是药剂太烈？亦或是药材微毒，医经药理哪一本哪一条？”
“民女愚钝，”她慢慢地说道：“请大人指教。”
医馆破破烂烂，小杜缝缝补补(T . T)

第五十二章 仗势欺人
熟药所的后院里，药罐中熬煮着新药，伴随“咕嘟咕嘟”的声音，雪白药末在水面浮浮沉沉。
娄四望着面前的女子，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仁心医馆的“春水生”，先前盛名他曾隐隐听说过，并未放在心上。熟药所见过御药院的好方子多了去了，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馆中做出的成药，还不至于他另眼相待。之所以带人砸了杜长卿的铺子，还是因为白守义送来的五百两银子。
白守义亲自登门，送了娄四五百两银子，希望娄四能给仁心医馆些苦头吃。
娄四知道白守义肖想杜家那间医馆已经许久了，奈何那个杜长卿平日里手散，偏在这个事情上格外犯轴，怎么也不肯答应，前些日子还因为药茶一事，两家医馆生了些龃龉。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娄四身为辨验药材官，只需手中官印不落，仁心医馆就不能继续售卖成药，动动手指的事，于他来说不值一提。
要说从前杜老爷子还在时，娄四和杜家还算有几分交情，然而如今杜家落败，五百两银子和杜大少爷的面子，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他收了白守义的银子，本就是为了找茬而来，怎会认真去辨验药茶成色方理，眼下陆瞳这一番不疾不徐的质疑，他竟一句也答不上来。
娄四目光闪烁几下：“本官每日辨验成药数十方，如何能记得清每一味成药方理，休要胡搅蛮缠。”
杜长卿气笑了：“你自己听听你自己这话是不是强词夺理？”
陆瞳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如熟药所这样的官药局，每一味送来的成药核验过程都要记录在册。毕竟成药核验对医馆来说是大事，如果一味成药核验不过，医馆便无权再继续售卖其他成药，是不是，娄大人？”
娄四冷汗冒了出来。
这女子说话犀利又刻薄，一针见血得可怕，核验成药过程自然要记录在册，这他无法否认，况且一味成药不过，并不意味着医馆无权售卖其他成药……
他偷偷朝屏风处瞄了一眼，旁人不清楚，翰林医馆院的纪珣不可能不清楚。
娄四含糊道：“是。自然记录在册，只是熟药所的官册，岂能为你们外人随意翻看？”
陆瞳点头：“既然如此，是我们僭越。”她转身，朝着董家那位护卫胜权道：“胜大哥已听得清楚，如今医馆无权再售制成药，董少爷的病，恕我们也无能为力。”
娄四听得心头一紧，只问：“等等，这与董少爷有什么关系？”
陆瞳望着他，目光似有嘲讽，她道：“我奉董夫人之命，为董少爷研制成药。不曾想如今医馆因成药辨验不过关，没有售制成药的资格。如此一来，自然也无法为董少爷治病，今后董少爷受疾病所扰，惹董夫人、董老爷伤心，理应怨我学艺不精，无法在熟药所通过成药核验。”
“为董少爷研制成药？”娄四有些不信，“胡说八道，纵然董少爷身体不适，董夫人放着宫中太医不用，怎么可能用你一个小医馆的女大夫？”
陆瞳不言，只看向胜权。
胜权本就是个暴躁脾性，方才听陆瞳与娄四说了一串话已十分不耐，再听娄四磨磨蹭蹭含糊其辞更是心头火起，冲他哼道：“夫人做事何需你来质疑？如今少爷急病需陆大夫制药，耽误了少爷病程，你熟药所担待的起吗！”
太府寺卿的下人们从来跋扈，熟药所又隶属太府寺卿监管，一个娄四，胜权并不放在眼里。一番怒言反将娄四吓了一跳。
娄四看着陆瞳，目光犹疑不定。
太府寺卿夫人爱子如命，对董少爷真是格外呵护疼宠，按理说，董少爷生病，定会令人拿牌子请宫中太医诊治方才安心，怎么会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女？
不过，胜权是董夫人的得力护卫，他说的话也不会有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头的杜长卿见娄四脸色变了，打蛇随棍上，冷笑一声：“娄大人不妨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官帽有几斤几两，可否承得起太府寺卿府上的怒火。倘若董少爷真有个三长两短，看你这个辨验药材官还能当不当得下去？”
他这狐假虎威的势头拿的十足，胜权不悦地看他一眼，娄四忙道：“既如此，自然是给董少爷治病要紧。陆大夫，”他转向陆瞳，“制售成药一事，先容你们几日。”
“恐怕不行。”陆瞳摇头，“董少爷的病需细细调养，并非一日两日可全，至少也需三五年不可断药。”
胜权眯了眯眼，催促道：“那就不设限期！”
娄四心中暗恨，这医女分明是借着董家势在朝他施压。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硬生生挤出一个“好”字。
陆瞳朝他颔首：“对了，今日因董少爷病情，使得娄大人未按规程办事，将医馆售卖成药的权限松放，外人说起来，难免说仁心医馆仗势欺人。为消解这名不副实之说，还请娄大人之后将先前‘春水生’方子中的不对指明，陆瞳好将药方改进，这样一来，春水生通过核验，医馆继续售卖成药，亦不耽误董少爷治病，是三全其美之事。”
竟连‘春水生’的亏也不愿吃，娄四心中发闷，又碍于胜权在一边，只能勉强笑道：“自然。”
陆瞳朝胜权道：“待熟药所的印契下来，便能将成药送至府上。”又冲娄四笑笑：“今日叨扰大人多时，就不继续耽误大人正事了，告辞。”
她又与杜长卿二人离去了，倒剩了一个娄四站在原地有苦说不出，望着这几人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纪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娄四回过神，忙迎上去道：“纪医官。”心中有些惴惴。
纪珣眉头微皱，语气不甚赞同：“一介医馆，因有太府寺卿撑腰，就能如此有恃无恐？”
娄四松了口气，纪珣并不知白守义贿赂在前，只瞧见陆瞳和杜长卿仗着董家威逼之举，是以有此偏见。他道：“可不是么？下官人微言轻，也不好得罪……”
他有心想将自己摘清，谁知纪珣闻言，看了他一眼，冷冷开口：“在其位谋其政，仅因畏上随行方便，熟药所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说罢，拂袖而去。
娄四呆呆站了半晌，直到小药员过来唤他方回过神，随即一甩袖子，骂道：“这回真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
陆瞳与杜长卿回到仁心医馆后，银筝已将铺子里外重新收拾干净。
胜权同熟药所打过招呼，自回董家复命去了。陆瞳让杜长卿将阿城带回家好好休息，忙了一日，天色已晚，仁心医馆的大门关上，陆瞳进了里院，将分拣出来的药材拿去后厨。
董麟的肺疾需慢慢调养，与董家搭上关系对如今的仁心医馆来说多有裨益。至少熟药所总要忌惮几分。
银筝从外面走进来，对陆瞳道：“姑娘，先前给曹爷送去了一些，还有咱们在万恩寺中宿费，咱们的银子眼下还剩四十五两。”
陆瞳点了点头。
银筝叹气：“从前不觉得，来了京中方觉得，这银子花出去真如流水一般。”
陆瞳道：“打点消息本就花用不少，何况日后还要费些钱同曹爷拉拢关系。”
“还好姑娘聪明，”银筝笑道：“同杜掌柜做了生意，今后售卖成药对半分成，每月进项一多，咱们手头也就没那么紧了。”
又同陆瞳说了会儿话，银筝才去隔壁屋睡下。
陆瞳打了盆热水回屋，在桌前坐下，又挽起衣袖，见右腕往上处，蔓延着一道一指长的血痕。
那是先前在万恩寺佛殿中，被挣扎的柯承兴抓伤所留痕迹。
她不甚在意地拿帕子浸了水，擦拭干净伤口，从桌屉里拣出个小瓶子，随手撒了些药粉覆在抓痕上，撒着撒着，动作慢下来，目光有些出神。
今日白日，万恩寺无怀园前，那位裴殿帅望着自己若有所思地开口：“陆大夫手上伤痕从何而来？”
一句话，似对她起了疑心。
虽与这位裴殿帅不过两面之缘，他甚至还出手帮自己解了围，但陆瞳总觉得此人并不如他看起来那般和煦。何况在宝香楼下初次见面，他对兵马司中人言行无忌，压迫感十足，再看今日董夫人得知他身份后面上的畏惧之色，此人绝非善类。
被裴云暎盯上，并不是件好事。
不过……
就算他怀疑自己，找不到证据，也只能作罢。
陆瞳回过神，将药瓶收好，重新扯下袖口遮住伤痕，掩上花窗，站起身来。
眼下柯承兴已死，任凭此事疑点重重，可一旦他私下祭祀前朝神像罪名落实，非但不会有人插手此案，连带整个柯家都要遭殃。
万福为保全自己和家人，只会坐实柯承兴的罪责。毕竟只有柯承兴死了，整个柯家倒了，才没人会去计较他们这些下人鸡毛蒜皮的小事，万全挪用的两千两租子，才会永不会为人知晓。
至于其他人……
陆瞳黑沉眸色映出灯烛的火，明明灭灭。
走投无路的柯家，或许会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寄希望于戚太师府上。
只是……
太师府会不会出手相助，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第二日一早，熟药所的人送来官契，准允仁心医馆继续售制成药了。
不过“春水生”的改进方子，并没有一同送来。
杜长卿站在医馆里破口大骂：“姓娄的这是什么意思？霸着春水生不让咱们卖，怎么，连太府寺卿的话也不听了吗？”
银筝从旁经过，忍不住侧目：“杜掌柜，你这话说的，像你才是太府寺卿府上的人。”
杜长卿噎了一下：“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阿城道：“算了东家，再耐心等几日。”
阿城昨日回去休息了一夜，脸上涂了些药，已好了许多，精神还不错。
陆瞳站在药柜前，正碾磨给董麟的补药，听得对面葛裁缝和邻边卖铁器的牛铁匠闲谈，说是昨日万恩寺青莲盛会，有人偷偷祭祀前朝神佛，结果神佛显灵，这人好端端一头栽在放生池中，死了。
银筝眼珠子一转，立刻拿起扫帚扫着门前灰尘，边问葛裁缝：“骗人的吧？葛大叔，我们前日也上万恩寺了，只晓得出了事，怎么没听这么邪门呢？”
葛裁缝一拍大腿：“银筝姑娘，我还能骗你？我家婆娘上山烧香，住的离出事的法殿近，可不就看得清清楚楚嘛，那一群一群的官兵往里赶呢！都说人死的时候跟鬼似的，多半是看见菩萨显灵了！”
他讲得绘声绘色，连带着阿城和杜长卿都被吸引，相邻的小贩们凑近去听，陆瞳低头整理药材，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流言总是越传越离谱。
自然，也离真相越来越远。
看来，万福的说辞已得到大部分人肯定，纵然不肯定的，也不想与前朝扯上关系。
葛裁缝还在说：“那柯家原本好好的一户瓷商，这下坏了，同他们家做生意的也嫌晦气，纷纷要退了同他家生意，我瞧着，这家算是完了。”
蜜饯铺的刘婶子道：“他家新娶的夫人娘家不是做官的吗？我们铺子里还给他们家老夫人送过蜜饯呢。怎么着也不至于完了。”
“你知道什么，”葛裁缝哼笑一声：“人家一个年轻漂亮的新妇，老子当官，如今做女婿的出事，划清干系都来不及。听说柯大奶奶昨日就回娘家去了，哎，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呀——”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丝鞋铺的宋嫂挤进来，“那柯家现在为了赔生意款，都将家中器物拿去当铺换钱。也难怪，柯家就柯大爷一个独子，又没留下个一男半女，柯大爷一倒，柯老夫人能撑得了多久？”
听到此话，陆瞳动作一顿。
那头的银筝早已顺口问道：“果真？宋嫂可知他们去的是哪家当铺？说不准咱们去淘淘，还能拣点便宜，淘到什么好东西呢。”
宋嫂闻言笑起来：“银筝姑娘，好东西是有，可哪能拣得了便宜？那柯家再不济，穿用也是富贵。我听说东西抬去了城南清河街禄元典当行。银筝姑娘想看，倒是能去看个热闹。”
银筝笑眯眯道：“那回头得了空，我一定去瞧瞧。”
又说了些话，日头渐升，西街客人多起来，铺子小贩们都各自散去，银筝将扫帚靠墙放好，走进了里铺。
熟药所准允继续售卖成药的官印下来后，陆瞳就着手为董麟制药，因春水生的方子还未送来，白日里的人不如以往多。
快至午时，陆瞳对杜长卿道：“给董少爷的药丸里还差几味医馆里没有的药材，我去别处买点。”
杜长卿道：“叫阿城去买不就得了。”
“阿城伤还未好全呢，别四处走了。”银筝将擦桌的帕子塞到杜长卿手中，“不耽误多少时间，杜掌柜尽管放心。”言罢，推着陆瞳出了门。
禄元典当行在城南清河街，曹爷所开的那间“快活楼”赌坊也在清河街上。前日上望春山前，陆瞳已让人同曹爷说明，待万福下山后就放了万全。
盛京最容易打听消息的地方，无异于赌坊与花楼，这两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打听消息容易得多。曹爷是只管赚银子的生意人，日后许还有用得上的地方，需得用银子喂着待来时回报。
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思索间，二人已行至清河街上，一眼就瞧见那间禄元典当行。
这典当行很大，沿街寻常商铺占了有三间铺子那般宽，又叠了好几层，乌木上以金字雕了“禄元”二字，极尽奢华。
听说这是盛京最大的一处典当行，陆瞳与银筝方一走进去，就有一面目和气的老掌柜迎上前来：“小姐可是要典当东西？”
陆瞳道：“我想买东西。”
老掌柜一怔，随即笑问：“姑娘可是要买死当之物？”
陆瞳点头。
老掌柜了然。
典当行做生意，多是手头紧前来典当换些银钱的，这其中一些无力赎回、或是想多当些银两的客家，会选择死当。又有到期不见前来赎回的，器物归于典行。典行将这些旧物加价，有时也能卖出去。
毕竟当行里留下的东西里，也不乏有些好东西。
老掌柜问陆瞳：“姑娘可有什么想买的？”
“我想买一些首饰。”陆瞳道：“可有？”
“有的。”老掌柜笑道：“说来也巧，昨日典行里才收了一批死当的首饰，成色都还不错。姑娘要是有兴趣，老朽取来给您过眼。”
陆瞳颔首：“多谢。”
“不妨事，姑娘且在这里稍候片刻。”老掌柜说完，吩咐身侧小伙计上楼取货，边给陆瞳二人倒了杯茶。
陆瞳与银筝坐在楼下堂厅等着，银筝一手捧茶，低声问身侧陆瞳：“姑娘，你到底想赎回什么啊？”
陆瞳垂下眼。
“没什么，一根簪子而已。”
是的，纪珣是男二！

第五十三章 殿帅借钱
禄元典行的小伙计进了屋，很快端出了两方巨大铜盘，铜盘里垫了玫瑰红绒布，各色珠宝被擦拭干净，盛在盘里呈了上来。
老掌柜笑道：“这里是新送来的首饰，小姐可尽兴挑选。”
这两方铜盘里，一方里盛放的多是翡翠、玉石、玛瑙等成色较为昂贵的钗簪头面，一方盛列的则是些素银镯戒，有过裂痕成色普通的环佩项圈。
陆瞳放下茶盏，望着两方铜盘，手指慢慢抚过铜盘雕花边缘。
柯承兴死后，柯家生意受创，柯老夫人要赔偿欠款，只能变卖家中财物。
当初陆柔出嫁，纵然家中清贫，但以父亲母亲的脾性，绝不会少了陆柔的嫁妆。陆柔死后，所随嫁妆不知被柯家用去几何，但想来，若有剩余，必然会被柯老夫人最先拿出来换成银钱。
而柯家新妇秦氏，如今巴不得和柯家撇清干系，多半不会再留着柯家先奶奶的遗物。
陆瞳手在铜盘中拨弄两下，拣出一只精巧的竹节钗，一方成色还算光鲜的银质手镯，最后，越过绒布上琳琅满目的香红点翠，拿起了一只银镀金镶宝石木槿花发簪。
花簪似乎用了许久了，簪体已被摩挲得光润，上头镶嵌的细小宝石光泽却依旧璀璨。
陆瞳将这三样东西拣出，看向老掌柜：“我要这些。”
老掌柜叫伙计将铜盘撤走，笑呵呵道：“小姐好眼光。这三样都是新来的典物。竹节钗五两银子，手镯十五两，这宝石花簪稍贵些，需一百两。不过老朽瞧小姐是生客，第一次来，抹去零头，小姐只付一百两即可。”
“这么贵？”银筝忍不住脱口而出，“又不是什么碧玺珊瑚，老师傅，您别欺我们不识货！”
老掌柜闻言也不恼，只耐心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簪子虽材质不如碧玺珊瑚，胜在工艺精巧特别，一百两银子绝对不亏。要是姑娘觉得价钱不妥，不如看看别的？”
陆瞳沉默。
她为这木槿花簪子而来，价钱却在预料之外，就算单买花簪，银子也还差了一半。
如今，可真是有些为难了。
陆瞳与银筝在典当行中为银子陷入困境时，隔壁遇仙楼里，有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青年一身绯色窄腰公服，护腕绣了银色锦纹，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光。他走到楼下，解开拴马绳，正欲翻身上马。
身后的少年跟着，突然开口：“咦？那不是陆大夫吗？”
裴云暎上马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对街不远处的典当行里，正站着两个熟悉的人。陆瞳那身白裙簪花实在打眼，她又生得娇弱单薄，一阵风也能吹跑，站在铺里，让人想不认出来也难。
段小宴有些兴奋：“没想到才从寺里分别，就又在这里见到了，真巧。”
裴云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才道：“是很巧。”
禄元典当行里，银筝还在与老掌柜据理力争，她道：“掌柜的，这簪子就算工艺再精巧，材料也就如此，若不是我家姑娘喜欢，旁人定也不愿花一百两买下。你不如少点卖与我们，日后我们还来这里买东西。”
老掌柜面上温和，嘴里分毫不让：“姑娘说笑，实不相瞒，咱们这铺子开在城南清河街，租子本就比别地更贵，我们也是小本生意，姑娘若说少个三五两还好，这一开口就是五十两……实在是为难老朽了。”
“可是……”银筝还想再说。
一只手从身侧越过来，将一锭白银落在桌上，身后有人开口：“不用说了，我替她付。”
陆瞳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黑眸。
“裴大人？”陆瞳微微皱眉。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裴云暎。
他似乎刚办完公差，身上公服还未脱，官帽遮住发髻，衬得人眉眼英挺，姿态里又带了三分风流，绯色公服穿在此人身上，倒显灼灼夺目。
他冲陆瞳一笑：“陆大夫，又见面了。”
老掌柜也认出裴云暎来，忙挤出一个笑，这回笑容比方才面对陆瞳时真诚得多，还带了一丝隐隐畏惧：“早知这位小姐是小裴大人的朋友，老朽哪里还会收小姐的银子。这三样首饰小姐带回去即可，算是老朽送小姐的见礼。”
他伸手想将银子推回去，一只手将银锭按住了。
裴云暎倚着桌台，不甚在意道：“老先生这铺子开在城南清河街，租子本就比别地更贵，既是小本生意，何来让你破费一说？”
他将老掌柜刚刚的话原话奉还，老掌柜脸色僵了僵。
裴云暎屈指敲了敲桌子：“劳烦掌柜的替她包起来。”
这回老掌柜不敢耽误，忙令小伙计将挑好的三样首饰包好递给银筝。
陆瞳与银筝收好东西，走出典当行，发现裴云暎正等在铺子外，身侧还跟着那个叫段小宴的少年，瞧见陆瞳二人，段小宴忙与她们招手打了个招呼。
陆瞳回礼，走到裴云暎身后，冲他道：“刚才多谢裴大人。”
他转身，低头看着陆瞳，道：“陆大夫眼光不行啊。”
陆瞳望向他。
“你好像被那老家伙坑了，”他看一眼银筝手上的布包：“就这点东西，也敢收你一百两。”
禄元当铺的老掌柜，看似敦厚慈祥，实则人精，陆瞳心知肚明，若不精明，也不能将铺子开在清河街这样的繁华之地多年还屹立不倒了。
银筝愣了愣，鼓起勇气开口：“那裴大人刚刚在典当行里时，为何不提醒我们姑娘？”
裴云暎抱胸看着陆瞳，忽然一笑：“因为，说了的话，就没机会让陆大夫欠我一个人情了。”
他这神色暧昧，语气微妙，却叫陆瞳轻轻蹙了蹙眉。
陆瞳道：“欠裴大人的五十两银子，我回去后即刻取来送还。”
“不必。”裴云暎看着她：“听说陆大夫的医馆里，有一味叫春水生的药茶卖得很好，就用那个抵吧。”
“好。”陆瞳一口答应，“裴大人给我府上住址，明日我就让人送去。”
“不用麻烦，”他笑：“西街又不远，改日我上门来取就是。”
陆瞳盯着他，他神色自若，仿佛自己刚刚的话再自然不过。
片刻后，陆瞳颔首，平静道：“好。”
陆瞳与银筝先走了，段小宴随裴云暎往遇仙楼下走，段小宴道：“这陆大夫身上什么首饰都不带，我还以为她不喜欢钗环手镯，没想到也和寻常姑娘一样。”
裴云暎悠悠开口：“是啊，所以下差之后，你回典当行一趟，问问今日她买走的那三支首饰出自何家？”
段小宴“哦”了一声，忽而又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昨日在无怀园你也帮了她，哥，我怎么觉得，你对陆大夫的事特别上心？”
裴云暎走到遇仙楼前，解开拴马绳，翻身上马，笑了笑，道：“可能会杀人的女人，不多上点心怎么行？”
言罢，不再理会段小宴，纵马而去。
段小宴愣了一下，忙跟着上马追去，问道：“杀人？谁啊？”
……
进了夏日，夜里渐渐没有那么凉了。
银筝种在院前的月季发了几支，再过不了多久，就能开花了。
屋里，陆瞳坐在桌前，望着手中的木槿花簪出神。
柯大奶奶秦氏果真没有带走这只花簪，作为陆柔的嫁妆，这发簪又被柯老夫人第一时间典当了。
发簪精巧，昏黄烛火下，宝石泛出层朦胧旧光，仿佛常武县初夏山头的晚霞。
好像也是这样的夜晚，母亲坐在灯前做针黹，她刚刚沐浴完，躺在陆柔腿上，任陆柔给她用帕子绞干湿漉漉的头发。
陆柔替她梳拢头发，边笑言：“等我们小妹长大了，头发束起来也好看。”又俯身在她耳边悄声道：“放心吧，那只花簪姐不用，姐帮你留着，等你遇到了心仪的小郎君，姐给你梳头。”
她那时还小，童言无忌，想也没想地回答：“好啊，那等我遇上了心仪的郎君，就带他一道上门来同你讨，姐姐可别说话不算话。”
母亲瞪她们二人一眼：“不害臊。”
陆柔笑得直不起腰，捏着她的脸逗她：“没问题，介时你带他来见我，我倒要看看是哪家小郎君有此殊荣，得我妹妹另眼相待。”
窗外有风，吹得烛火微晃，陆瞳回过神，将手中发簪收进匣子里。
银筝端着水盆从屋外进来，陆瞳将剩下的银手镯和竹节钗递给她：“这个送你。”
“送我？”银筝惊讶，“姑娘自己不用吗？”
“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顺带买的。”陆瞳道：“我素日也用不着。”
银筝接在手里，顿了顿才开口：“那要不我再换一家给典当了？咱们今日去一趟典当行，花了一百两，其中且不提裴大人的那五十两，还欠着杜掌柜银子。成日问杜掌柜借钱也不是个办法，他自己瞧着也不剩多少了。”
“随你。”
银筝看向陆瞳，陆瞳坐在桌前，如初夏夜里含苞待放的一朵茶花，比她鬓边簪佩的那朵还要鲜妍。
单看外表，着实招人怜惜。
“姑娘，”银筝斟酌着开口，“那位裴大人几次三番替你解围，今日又说不要你还银子……他是不是喜欢你呀？”
见陆瞳不说话，银筝又想了想：“他是昭宁公世子，长得好，身手也好，要是他真对你……”
“不是。”陆瞳打断她的话。
“他不是喜欢我，他是在试探我。”
那位裴世子看她的眼里可没有半分情意，倒像是洞悉她的一切秘密，令人警惕。
不过，无论裴云暎对陆瞳的试探是何目的，陆瞳都没功夫理会。
接连几日，陆瞳都在忙着给董麟制药。
太府寺卿府上，仁心医馆暂且得罪不起，加之董家给的诊费药银很丰厚，杜长卿也不好说什么，陆瞳忙了几日，才将药做好，令杜长卿亲自送到太府寺卿府上。
这头才将药送完，那头熟药所来人了。
熟药所的药员站在陆瞳跟前，恭敬道：“陆大夫，春水生的方子，御药院那头改进了一下，收为官药。日后春水生药茶，只能在御药院和熟药所采买，别的医馆商户都不能再继续售卖。”
杜长卿刚从董府回来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一时没能绷住，一把揪起传话药员衣领：“你说什么？”
那药员年纪尚小，结结巴巴地开口：“……这是好事呀，方子能进熟药所局方，是无上的荣耀，掌柜的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个屁！”杜长卿忍不住骂道：“他将方子收走了，我怎么赚钱？姓娄的是不是故意的？混账王八蛋，他连太府寺卿的话也不听了吗？”
“这是……这是御药院的决定，”药员无奈：“小的也做不了主。还请掌柜的……冷静一下……”
冲一个小药员发火的确不是办法，杜长卿撒开手，气得脸色都变了，咬牙道：“无耻！”
娄四不敢拂董家面子，准允医馆继续售卖药材，却在这关头釜底抽薪，将春水的方子收用成官药局方。对寻常医馆来说，的确是面上有光之举，但对于如今靠春水生成为进项大头的仁心医馆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
捉襟见肘时，有名比不得有利。
阿城和银筝面面相觑，阿城小心翼翼地看向陆瞳：“陆大夫，这下可怎么办？”
既不能继续售卖春水生，仁心医馆也就没了最重要的银源，一朝又回到了当初。
陆瞳不言，收了药员的官印，目送小药员走了，才转身回到里铺，道：“不用担心。”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杜长卿目光里闪着一丝希翼。
“同一家医馆，至多只能征用一方成药局方作为官药。春水生被熟药所收用，意味着仁心医馆至此制售的所有成药，都不会再被熟药所收管。”陆瞳道：“杜掌柜，你自由了。”
“自由有个屁用啊。”杜长卿没好气道：“银子都没有了，我宁愿做财富的囚徒！”
“银子没有了可以再赚。”陆瞳声音平静：“一方药被收走了，就再做一方。”
“再做一方？”杜长卿盯着她，有些怀疑：“说得容易，你能做得出来吗？”
陆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道：“我能。”
小裴：今天也是钓里钓气的一天

第五十四章 详断官范正廉
小满后，盛京的雨水多了起来。
落月桥下河水深涨，祈蚕节一过，“蚕妇煮茧，治车缫丝”，新丝上市，隔壁裁缝铺和丝鞋铺的生意日渐兴隆。
早晚风凉，杜长卿减衣太狠不慎着了风寒，这几日极少来医馆。医馆生意冷清，没了“春水生”售卖后，瞧病的人寥寥无几。
阿城去市场买回来苦菜，小满时节宜食苦菜益气轻身，陆瞳在医馆里清洗摘理苦菜，边听着西街小贩们各自的闲谈。
这闲谈里，偶尔也会提到盛京窑瓷生意的柯家。
听说盛京卖窑瓷的柯家近来日子很不好过。
柯大老爷在万恩寺中离奇溺死，官府的人来查看并未找出痕迹，只当他是醉酒落水结案。明眼人都能看出柯承兴是因为私拜前朝神像，被官府刻意撇过。
柯家既出了这事，原先与柯家做生意的人家纷纷上门。自打当初太师府寿宴后，柯家凭着太师府关系搭上一批官家。如今事关前朝，谁还敢拿乌纱帽玩笑，纷纷撤下与柯家的单子。
柯承兴当初新娶秦氏，为拉拢秦父，柯老夫人将管家之权交给秦氏手中。如今秦氏一怒之下回了娘家，柯老夫人才发觉不知不觉里，秦氏竟已花大笔银子补贴秦家，账册亏空得不成样子。
不得已，柯老夫人只得典当宅铺来赔债，数十年积蓄所剩无几。府中大乱，下人散的散，跑的跑，有的卷了细软一走了之。陪着柯承兴多年的万福一家也在某个夜里不辞而别，偷偷离了京。
陆瞳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惊讶，万福是个聪明人，当初陆柔出事柯承兴仍将他留在身边，就是看中他谨慎。万福此人并不贪婪，柯承兴一死说到底与他脱不了干系，眼下好容易得官府不再追究，若再不趁此逃之夭夭，日后被人翻出旧账，只怕没好下场。不如趁柯家混乱时带着家人一走了之。
让陆瞳稍感意外的是太师府。
柯老夫人家中落败，走投无路之下曾暗中去过一次太师府，许是想求太师府帮忙。不过，连太师府的门都没能进。
陆瞳本以为太师府会因陆柔的把柄在柯老夫人手中而对柯家伸出援手，没料到太师府竟丝毫无惧。后来转念一想，陆柔是死在柯承兴手中，就算将此事说出来，柯家也讨不了好。太师府自然有恃无恐。
不过……
敢在这个节骨眼儿登门太师府，不管柯老夫人是否怀着威胁之意，下场都不会太好了。
最后一丛苦菜摘好，银筝从铺子外走了进来。
阿城在门口扫地，银筝走到陆瞳身边，低声道：“姑娘，打听到范家那头的消息了。”
陆瞳抬眼。
银筝将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审刑院详断官范大人前年九月擢升了一回。”
陆瞳一怔：“擢升？”
永昌三十七年的九月，是陆柔死后三个月，这个时候，依万福当初所说，陆谦已经来到京城，见过柯老夫人，不知何故成为官府通缉嫌犯。
陆谦的入狱与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的擢升有关？
银筝继续道：“前年九月刑狱司确实出了一桩案子，刑狱司的差人曾提起，先是有人求见范正廉告发官家，后来不知怎的，举告人又被通缉，说是入户劫财。曹爷的人说，当时全城通缉，闹得很大，那嫌犯藏得隐蔽，还是他家亲戚大义灭亲，向官府供出他所藏处所，才将人给抓住。姑娘，”银筝有些迟疑，“您在盛京还有亲戚？”
陆瞳闻言，亦是不明，只摇了摇头：“没有。”
陆家亲眷单薄，若真在盛京有门亲戚，或许陆柔也不至于势单力薄被人欺辱至此。
“我已经托曹爷继续打听那门亲戚是何人了，只是曹爷说，涉关官府的事不好打听，还有银子……”银筝叹了口气，“这回打听消息的银子还是杜掌柜拿给咱们做新药的材料钱，这几日是他病了没瞧见，要是知道咱们花了大半银子，到现在什么都没做出来，不知道得发多大的火……”
正说着，忽见陆瞳站起身，掀开毡帘往里走去。
银筝愣了一愣：“姑娘做什么去？”
陆瞳回答：“做新药。”
阿城拿着扫帚跟在后面，奇怪道：“早上不是说，还不知道做什么新药吗？”
“现在知道了。”
……
殿帅府位于皇城西南边上津门以里，背靠大片练武场。夏日光盛，演武场一片炎意。
地牢里却冷风寒凉。
幽微火把在墙上闪烁，牢间深处隐隐传来声声惨叫。
靠里一间型房里，一排铁架上锁着六人。两个黑衣人站在架前，“唰”的一声，两桶刺盐水泼向架上，牢中顿响一阵惨叫。
正对架前的沉木椅上，正坐着个人。年轻人一身乌色箭衣，手握一把铁钳，正漫不经心拨弄脚下火盆中的烙铁。
周围横七竖八散落一地刑具，刀针铁器泛着淬泽阴暗冷光，有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痛苦，怒道：“裴云暎，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何必磨磨蹭蹭？”
“那怎么行？”裴云暎笑道：“都进这里了，怎么还能让你痛快？”
他手中铁钳在火盆中拨弄几下，指间黑玉嵌绿松石戒指映着一点翠色，若凛凛清渠，不过须臾，夹起一块烙铁来。
他走到说话人跟前。
这六人皆是被扒光衣服，以布缚住双眼锁在铁架上，全身上下几乎已无一块好肉。用过刑后泼上辣椒盐水，若无十足毅力，第一次用刑后便已招认。
但世上不是人人都怕疼。
他在说话人跟前站定，侧头打量对方一下，铁钳下烧红烙铁突然朝这人前胸而去。
“呲——”的一声。
一股皮肉烧灼的焦味猛地窜起，囚室响起嘶哑低嚎。
这人前胸处本就受了刑，旧伤未好，再添新伤，如何不疼。裴云暎神情淡淡，辨不清喜怒，手上动作丝毫不松，烙铁紧紧贴着对方前胸，像是要钻进对方皮肉，融进他骨头中去。
焦气充斥周围，惨叫在地牢中久久回荡，蒙着眼睛的人瞧不见画面，这瘆人阴森越发可怖。
良久，惨叫声中，最左边的囚犯终于忍不住瑟瑟开口：“……我说。”
“住嘴！”正受刑之人闻言一惊，顾不得身上痛楚，喊道：“你敢……”
下一刻，雪亮银光闪过，呵斥声戛然而止。
裴云暎腰间长刀入鞘，若非地上鲜血，仿佛刚刚抽刀杀人之举并非出自他手。
架上之人脖颈垂下，血自喉间汩汩冒出，已无声息。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侧首，将手中铁钳扔下，看向方才说话之人，含笑开口：“现在，你可以说了。”
囚室中安静片刻。
囚犯被蒙住眼，未知反比已知更可怖，虽瞧不见发生了什么，但刚刚还呵斥自己的人如今一言不发，怎么也能猜到几分。那人面上流露出些恐惧，惶然开口：“……是，是范大人。”
“哦？”裴云暎一挑眉，“范正廉？”
“是……是的，”囚犯紧张道：“军马监吕大山出事那一日，刑狱司手下提前得了大人差遣，吕大山的死，大人是知情的。”
裴云暎笑了笑：“果然。”
他转身，接过身边人递来的帕子，低头仔细擦拭手上杀人溅上的血迹，末了，走出门去。
身后侍卫跟上：“主子。”
裴云暎站定：“刚才听清楚了？”
侍卫青锋还未说话，前方又有人匆匆赶来，是个仆从打扮的人。这仆从走到裴云暎跟前，行过礼后，恭敬开口：“世子，小的奉老爷之命前来，下月是老爷生辰，老爷心中挂念世子，请世子回家一聚。”
青锋站在裴云暎身后不敢说话。
周围人皆知裴云暎与昭宁公惯来不合，几年前回京后干脆在外买了宅子，除了每年给先夫人祠礼从不回裴家过夜。
提起裴家，自家主子眼中不见亲近，只有厌恶，想来，裴家的仆从这次又要无功而返了。
果然，裴云暎闻言，想也不想回答：“没空。”
仆从擦了把汗，笑道：“世子许久未见老爷，老爷近来身体欠安，希望世子……”
“要我再说一次？”
仆从一滞。
这位世子爷喜怒随心，看似和煦，实则狠辣，性情更不如二少爷温和懂礼，强势如昭宁公也管不住这位儿子，何况是他这样的小小仆从。
仆从诺诺点头，落荒而逃。
裴云暎盯着他背影，眸底幽色如地牢里那片深邃的黑，一片无悲无喜。
青锋问：“主子，牢里的怎么处理？”
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刑审也就结束了。
“刑狱司教出来的人，嘴巴硬，骨头倒是软。”
他道：“刚才那个留下，其他的没用了，杀了吧。”
“是。”
……
“姑娘，隔壁丝鞋铺宋嫂送的两条青鱼都翻白肚了，那鱼鳞已经取完……”
“剩下的没什么用了，杀了吧。”陆瞳道。
“这……”
银筝瞧着木盆里两条奄奄一息的鱼有些为难。
西街一条街上的摊贩四邻关系都挺好，原先杜长卿和阿城管着仁心医馆，懒得和周遭小贩打交道。自打陆瞳二人来了后，情况有了些变化。
银筝嘴甜又最是察言观色，常常分些便宜的果子点心给街邻，人都是有来有往，她又生得俏丽讨人喜欢，一来二去，和一街小铺的人都熟了，时不时收些别人送的回礼来。
这两条大青鱼就是宋嫂送来的回礼。
宋嫂将两条青鱼送到银筝手中，嘱咐她道：“银筝姑娘，这两条青鱼拿回去熬汤给你家姑娘补补身子，陆大夫太瘦啦，纸糊似的，真怕一阵风就给刮跑了！”
银筝将青鱼拿回来，还未想好是要蒸着吃还是烧着吃，陆瞳先拿了把小刀将两条鱼身上的鳞片刮了下来，说要用鳞片做药引。
鱼被刮了鳞片，翻着白肚浮在水面上，瞧着是不行了。
银筝站在原地没动，陆瞳抬起头问：“怎么了？”
“……姑娘，”银筝为难地开口：“我不会杀鱼啊。”
她在花楼里，学唱曲跳舞琴棋书画，却没学过洗手作羹汤。这厨艺还是跟着陆瞳后勉强学会的，只能说将食物煮熟，至于杀鱼这种血淋淋的事，就更是敬而远之了。
陆瞳看了她一眼，停下碾药的手，从石桌前站起身，拿起刀端着木盆走到院子角落里蹲了下来，抓住一只青鱼往案上一摔，本就不怎么活泛的青鱼被摔得不再动弹，陆瞳干脆利落地一刀划破鱼肚，将里头的内脏掏了出来。
银筝看得咋舌。
“姑娘，你连杀鱼也会啊。”银筝替她搬来一个小杌子在身下，自己坐在一边托腮瞧着，忍不住佩服地开口，“瞧着还挺熟练的。”
陆瞳拿起水缸里的葫芦瓢泼一瓢水在鱼身上，将污血冲走，又抓起另一条青鱼，一刀剖开肠肚，低头道：“从前在山上时常杀。”
“啊？”银筝愣了一下，忽而反应过来，“是因为要取用药引吗？”
陆瞳手上动作不停，良久，“嗯”了一声。
银筝点头：“原来如此。”又看一眼陆瞳满手的鲜血，咽了下唾沫，“就是看着血淋淋的，有些吓人。”
陆瞳没说话。
其实她不止会杀鱼，处理别的野兽也驾轻就熟，不过倒不是为了取用药引，大多数时候，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芸娘是个对吃食很讲究的人，也爱下厨，煮茶需用攒了一个冬日的积雪化水，面点要做成粒粒精致的棋子状，做一次二十四气馄饨还得取用二十四种不同节气的花型馅料。
可惜的是，芸娘在山上的时间太少了。
芸娘时常下山，一去就是大半月，有时候山上剩下的米粮能撑些日子，有时候芸娘忘记留吃的，陆瞳就只能饿肚子。
那时候她刚到落梅峰，连下山的路都找不到。第一次饿肚子饿得头晕眼花时，在屋前的地上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山雀。
年幼的陆瞳挣扎许久，终于还是将那只山雀给烤了。
她在陆家时，胆小又娇纵，家里宠着鲜少干活，素日里看见个蜂子蛇儿都被吓得惊慌失措，然而人在饿昏头时，也顾不得什么害怕不害怕，只能被食欲驱使。
陆瞳还记得第一次吃烤山雀时的感觉。
那时的她生涩又笨拙，甚至不懂烤鸟儿需要拔毛去除内脏，只囫囵地放在火上炙烤，烤成了漆黑的一团，以为熟了，一口咬下去，咬出丝丝血迹。
陆瞳“哇”的一声就哭了，从喉间泛出丝丝恶心的血腥气，她张口欲吐，腹中的饥饿却又在提醒她这里没有别的食物了。于是只能忍着难耐的腥气，一口一口将那只烤得漆黑的山雀吞进肚里。
那是陆瞳自出生以来，吃过最痛苦的一餐。
不过，自那天以后，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在落梅峰，想要活下去，总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是不行的。她渐渐学会了制作捕猎陷阱，能捕到些小的兔子，又学会了将这些野兽处理得干干净净，做成肉干存着，以免下一次断粮。
芸娘回来后瞧见她，十分惊讶她居然还活着，又瞧见她藏在罐子里的肉干，看她的目光更加奇异。
“不错嘛。”她对陆瞳道：“到眼下为止，你是在落梅峰上活得最长的那个。”她凑近陆瞳，笑容古怪，“说不准，你能活着下山呢。”
说不准，你能活着下山呢。
陆瞳垂下眼。
后来芸娘死了，落梅峰上再没了别人，她确实走到了最后，活着下了山。
只是……
只是那个当初会一边哭一边吞咽烤山雀的小孩儿，大概是永远消失了。
手下青鱼蓦地一甩尾巴，拍出的水花溅在脸上，染上丝丝凉意，陆瞳回过神来。
青鱼都被剖得干干净净了，却还有余力动弹。陆瞳擦净面上水珠，银筝起身将两条处理干净的大青鱼提起来，放到厨房去，笑道：“这下就好了，姑娘想怎么吃这鱼？”
“随你。”
“那就清蒸好了。”银筝道。她厨艺平平，好在陆瞳并不挑食。
银筝才将青鱼蒸上，那头的陆瞳已经叫她进屋来，待进屋，就见窗前桌上摆好了一叠厚厚纸笺。
“这是……”银筝拿起一张纸笺，随即一怔。
这纸笺很漂亮，是浅浅粉色，凑近去闻，能闻到一股淡淡花香。若是写字在这纸笺上，别的不说，光是瞧着，也难免不让人心动。
笔墨都已经准备好，银筝懵然看向陆瞳。
“新药快做好了。”陆瞳道：“还需你帮忙。”
“是要写字吗？”银筝恍然。
先前的“春水生”之所以能在短时间里风靡盛京，除了胡员外在赏花会上的帮忙外，银筝在药茶上包裹的诗词也起了不少作用。盛京文人墨客众多，好茶之人多风雅，瞧见“春水生”的名字，也愿意花银子买点意趣。
总是噱头。
不过，眼下这纸笺瞧着，和先前春水生用的纸笺又有不同。倒像是女子传递情意、或是闺中诗用的花笺一般。
“姑娘要我写什么？”银筝问。
陆瞳想了想：“你可有什么好的词句，用来写女子窈窕姿容的？”
“有时有，可是……”
“就写那个。”陆瞳道。

第五十五章 戴三郎
一夜雨后，日头新盛。
杜长卿在家休养几日，总算将风寒养好了，一大早换了件春袍，同阿城刚到医馆，就见银筝在门口桌台后插了许多花。
花是石榴花，开得薄艳，丛丛火色似红绡初燃，又如红纸剪碎映在繁绿中，深红浓绿映得分外娇艳。
石榴花丛中，还点缀了许多巴掌大的白瓷罐，白瓷罐上贴了粉色纸笺，如藏在繁花中的粉玉，玲珑可爱。
杜长卿随手拿起一罐，问银筝：“怎么摆这么多胭脂水粉？”
“不是胭脂。”银筝把字画挂到墙上去，“是姑娘做的新药。”
上回‘春水生’背后挂着的字画被熟药所的人撕走后，墙面一直空荡荡的，银筝字画挂上去，铺子就显得别致了一些。
杜长卿凑上前去念：“窈窕燕姬年十五，惯曳长裾，不作纤纤步。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一树亭亭花乍吐，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当面吴娘夸善舞，可怜总被腰肢误。”
念毕，杜长卿懵然抬头：“这是什么？”
陆瞳掀开毡帘从里头出来，将他手中的瓷罐放回去，道：“这是‘纤纤’。”
“纤纤？”
“天热了，”陆瞳道：“时下女子衣衫渐薄，或许希望看起来身形窈窕。这药茶，就是用来调整阴阳平衡、协调脏腑，疏通经络，运行气血，对女子轻身健脾有良效。”
银筝笑道：“反正进了夏日，为鼻窒所恼之人大大减少，就算熟药所不将春水生收归局方，继续售卖也比不上之前。倒不如趁势卖卖新药茶。我瞧这盛京女子个个美丽，想来格外爱重容貌，这药茶定会很好卖。”
“纤体？”杜长卿有些怀疑，“女子纤体药茶盛京药铺里不是没卖过，没听过什么卓有成效的。陆姑娘，我让你做新药，你怎么做这个？”他扫一眼花丛中的瓷罐，小声嘀咕：“整这么花里胡哨的，没少花银子吧。”
银筝气道：“杜掌柜，你怎么不信姑娘？那肯买这‘纤纤’的，必然对美貌卓有要求，总不能随意找个铁罐放着吧，那谁还想买！”
正说着，隔壁丝鞋铺也开张了，宋嫂在里头对银筝打招呼：“银筝姑娘，陆大夫，昨日那青鱼尝了吗？”
银筝顾不得与杜长卿吵嘴，忙探头笑着应了：“尝了，新鲜得很，姑娘与我都吃了许多，谢谢宋嫂。”
宋嫂也笑，边笑边摆手：“都是一条街的，说什么客气话。”一转眼，瞧见仁心医馆门口桌台上摞起的瓷罐，讶然开口：“春水生又开始卖了吗？这罐子怎么瞧着与先前不一样了？”
银筝回答：“这不是春水生，这是我家姑娘新做的药茶‘纤纤’。女子用此药茶，可补气纤体，喝个多日，就能面若桃花，体态轻盈。”她瞧一眼宋嫂，顺口问：“嫂子不如买两罐回去试试？”
宋嫂摸摸自己的脸，自己先笑了：“我买这做什么，一大把年纪，胖了好歹能撑一撑，真要瘦了，不多几条褶子给自己添堵么？胖点儿就胖点儿，”她拍拍胸脯，“胖点儿结实，不然哪有力气干活？”说罢，一头钻进铺子里，招呼起客人来。
杜长卿站在银筝身后，冷眼旁观完这二人对话，幽幽冷笑一声：“我就说吧。”
陆瞳垂眸，将罐子继续摆好在桌柜上。
杜长卿凑近，诚心建议：“陆大夫，可不是我泼冷水，您这药茶可不如春水生好卖，要不换个别的？”
“不换。”
杜长卿瞪了她半晌，陆瞳不为所动，过了一会儿，杜长卿气道：“固执！”
……
不管陆瞳是不是固执，仁心医馆的“纤纤”也已经摆出来卖了。
快至掌灯时分，对面丝鞋铺关了门，宋嫂从铺子里出来，去了城东庙口。
城东庙口挨着鲜鱼行，戴记肉铺生意一直很好，屠夫戴三郎子承父业，在此地卖猪肉已卖了十多年。他家猪肉新鲜，价格公道，从不缺斤少两，剁肉臊子也剁得好，附近妇人常在他这里买肉吃。
宋嫂到了肉铺，此刻已近傍晚，铺子里只剩一点带骨碎肉，戴三郎正在收拾案板，快收摊了。
宋嫂最爱在这个时候来买肉，快收摊时买，价钱比早上买便宜将近一半。
“三郎，”宋嫂熟稔开口，“还和以前一样。”
戴三郎“嗯”了一声，将碎肉从木案上合拢，拿油布包好。
他眉头紧锁，身形似座臃肿小山，因夏季天热，汗水从额头滚落，将撑得紧张的薄衫浸出一层濡湿，一眼看去，如一只巨大的刚出锅的酱色元宵。
“三郎，”宋嫂忍不住道：“你近来是不是又胖了些？”
戴三郎没说话。
“你这样可不行，”宋嫂道：“你这素日里吃荤，身子越重，总不是个办法。要说这样，”她凑近一点，“何时能成家？”
戴三郎收拾案板的动作一顿，脸色有些涨红。
戴屠夫中意西街米铺的孙寡妇许久，奈何孙寡妇爱俏，挑男人不看银子不看本事，就看一张脸。戴三郎与“英俊勇武”四个字实在相去甚远，是以到现在也没能落得孙寡妇一个眼神，只能暗暗心伤。
见这老实人垂头丧气的模样，宋嫂有心想要安慰几句，忽而心中一动，道：“说起来，仁心医馆的陆大夫今日刚出了新药，说是能帮人纤身轻体的。”
戴三郎一愣：“新药？”
“是啊，那陆大夫先前做的鼻窒药茶可有用了，要不你去试试？贵是贵了些，说不准有效。”宋嫂也是嘴巴上随便说说，倒是不曾想过戴三郎真会去买，一来是这新药贵得很，一罐五两银子，谁会为了瘦点儿买这个？二来么，也没听说过哪个男子爱美爱俏的。
宋嫂挑完剩下的肉走了，戴三郎关了铺子，没如往日一般立刻回家，站在门前想了好一会儿，抬脚朝西街的方向走去。
西街离城东庙口不远，夏日昼长，天黑得晚了些，戴三郎到了仁心医馆时，天色已近全黑，除了卖吃食的商铺前亮着灯火，大部分小店都收摊了。
杜长卿和阿城刚准备出门，迎面瞧见一个高大的胖子走过来，这人腰间两把混着油光的斩骨刀，走起路来脸上横肉乱抖，颇为吓人。
杜长卿吓了一跳，鼓起勇气挡在门口，道：“干、干什么？”
戴三郎抬眼看向他，杜长卿镇定地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戴三郎移开目光，鬼鬼祟祟地开口：“我想买药。”
“买药？买什么药？”杜长卿狐疑。
“就是那个……”胖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般，吞吞吐吐地开口：“能纤体轻身的……”
“什么东西？你大点声说！”
陆瞳从杜长卿身后走过来，将油灯往桌上一放，道：“你想买的是‘纤纤’吧。”
灯火微晃，照亮了戴三郎的脸，也照清楚了他额上因紧张渗出的大滴汗珠，他忸怩地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声。
杜长卿愕然看向陆瞳。
陆瞳从身后药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瓶，道：“一瓶五两银子，约莫喝半月，你要多少？”
这价钱对卖猪肉营生的戴三郎来说，实在算不得便宜，不过他只是咽了口唾沫，道：“先买两瓶。”
陆瞳将两瓶“纤纤”递过去：“每日三服，按时煎用。”顿了顿，她又问戴三郎，“你可识字？”
戴三郎摇了摇头。
“那我说，你听。服药时有禁忌，不可随意服用，否则效用不佳。”陆瞳又细细与他说了用药禁忌，一连说了三遍，戴三郎才点头表示记住了。他不爱说话，买完药后，就拿着药走了。
杜长卿看着戴三郎敦实的背影，有些费解地自语：“我真没想到，买你这药茶的，竟然是一介屠夫。”
他以为第一位客人或许是位袅袅婷婷的纤瘦少女，又或许是位珠圆玉润的高门贵妇，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位杀猪匠。
戴三郎小心翼翼把贴着粉色纸笺的药罐子放在腰间，和他那把泛着油腥的杀猪刀映衬在一起时，真是让人难以言喻之感。
杜长卿喃喃开口：“屠夫怎么也会想要纤瘦呢？”
银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道：“怎么就不能呢？只兴让女子身子窈窕，偏对男人这般宽容。我瞧着这位屠夫小哥倒是胜过盛京大部分男子，至少明白自己仪容不佳，晓得挽救。”
“要我说，盛京那些男子都应学学人家，好好拾掇拾掇自己，免得我们女子走在大街上，瞧见的都是些年纪轻轻就大腹便便的丑男人，偏还觉得自己是翩翩公子，实在倒胃口。”
杜长卿无言：“你这打哪听得这等歪理？男子当然不能只看相貌。”
“不在意相貌的话，杜掌柜为何要时时换衣装扑香粉。”银筝故意拆他台，“再说这盛京街上，我也没见着几个有才华的男子啊。长得好看和学识出众，总要占一样吧。”
“我说不过你，我不跟你说。”杜长卿转向陆瞳，“不过陆大夫，你这药真能有效？不会喝一段日子他还是这样，一怒之下拿刀把你我都剁了吧。”他补充道：“我先说，我可打不过他。”
陆瞳垂下眼睛：“只要他想，他就能得偿所愿。”
“什么意思？”
陆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对他来说，很有效。”
……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仲夏登高，顺阳在上，五月初五是端阳。
西街家家铺面墙上挂上新鲜艾草菖蒲辟邪，宋嫂男人买来雄黄酒，宋嫂家小妹采了粽叶，打算在家好一同过节。
宋小妹在后厨里喊宋嫂：“娘，家里没咸肉了。”
宋嫂大声应了，只道：“你放着，我出门买去。”
粽子里也要放咸肉，不过卖猪肉的戴三郎一月前回乡去了，说是家中老母偶感风寒回家侍疾，宋嫂只能在别的肉铺买肉，买来买去，总归觉得不如戴记的猪肉好。今日天色早，想着干脆去瞧瞧戴记开张了没有。
才出门，迎面就走来一位提着竹篮的妇人。
这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穿一件水绿绣金蓝缎领褙子，底下一条雪白褶裙，梳一个妇人头，肤色白皙，耳边垂着两粒金坠微晃，虽谈不上美貌，却颇有风韵。
宋嫂就停住脚步，喊了一声：“孙妹妹！”
这妇人便是孙寡妇了。
这孙寡妇也是个奇人，原是西街米铺掌柜家的女儿，十八岁时嫁了个盛京一个小官儿，谁知过了几年丈夫就病死了。这丈夫死前对她百般宠爱，田庄铺子都写了她的名契，夫家公婆又早已不在，留下好几间房子和几箱子金银首饰。
孙寡妇便带着丈夫留的银子和小女儿又回了西街，她手头有钱，人又生得不差，这些年倒是有不少人来打她的注意。不过遣人来的媒婆通通被她打发了回去，原因就是这位孙寡妇不爱财也不爱才，就爱男人生得俏。
有上门的媒婆来说客，孙寡妇也好好地请人坐下吃茶，回头说一句“别的不要，只要人物齐整就好”。
人物齐整，听上去简单，可人与人之间的眼光大不相同，孙寡妇嘴里的“齐整”，大约和媒婆眼中的“齐整”相去甚远。媒人眼中的“齐整”，大概只要是个有眼睛有鼻子的男人就叫齐整，但孙寡妇显然不这么想。于是好几年过去了，一个入眼的都没有。
要说那些年纪小的，一心奔着吃软饭来的少年，她嫌人家脂粉气太浓，一团乳臭未干的孩子气。倘若找些年纪大的、一眼看上去靠得住的，她又说人家瞧上去糙了些，连个香袋都不佩，一看就与她不够登对。
早几年的时候孙寡妇还瞧上了杜长卿，不过杜长卿不当上门女婿，婉言谢绝，这门亲事也就作罢。
“孙妹妹这么早起来了。”宋嫂热络地同她打招呼。
孙寡妇笑着冲宋嫂点一点头，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往前一点，娇声娇气地道：“买点肉包粽子。”
宋嫂晃了晃神，要说，难怪这孙寡妇哄得她那早死的郎君把所有的田契都写了她名字，别说男人了，这娇滴滴的声音一入耳，她这个女人都忍不住酥了半边骨头。
宋嫂看看孙寡妇这一身精心搭配的衣裙，又想想戴三郎泛着油腥气的臃肿身材，忍不住心想，虽然戴三郎是个好人，不过有一说一，也确实有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二人便一起往城东庙口那头走，宋嫂是个热心肠，嘴巴又快，一路上直逗得孙寡妇笑得花枝乱颤，待二人走到庙口附近，老远地瞧见挨近巷口的那间小铺子大门大开着，有人站在里头剁骨头。
“哟，三郎回来了。”宋嫂见状一喜，戴三郎回来了，今日总算能买到好猪肉。她又想起身边的孙寡妇，忙捅一捅对方的胳膊，促狭道：“你要不也买点？他每回给你的肉都比咱们的多。”
“讨厌！瞎说什么，”孙寡妇推一把宋嫂，嘴里嗔道：“别欺负人家厚道。”
宋嫂点头：“三郎确实厚道，是个好人。”
“就是长得糙了些。”孙寡妇叹气。
“那倒是，”宋嫂附和，“要是再长得好些……咦，这不是三郎？”
此时已近戴记门口，正是清晨，夏日日头出得早，晨日中，桌案前，正站着个陌生男人。
这男人身材高大，宽肩窄腰，因天热，只穿件白布褂子，露出麦色的皮肤。但见露出的胳膊结实有力，再往上看，这人生得浓眉大眼，五官周正，轮廓略显刚硬，不如那些少爷公子俊美，却自有一股野性粗犷之色。
他挥舞手中斩骨长刀，汗珠顺着前额滚落，顺着脖颈没入褂子领口，潮湿又晶亮，莫名让人心里像是腾起团雾色的火。
宋嫂盯着这人，心中只觉夏日果然暑气重，否则她明明穿着清凉的小衫，怎会觉得此刻脸庞心头灼灼发热？
孙寡妇痴痴瞧了那汉子半晌，直到对方的斩骨刀停下，朝这头看来，孙寡妇才回过神。
艳阳无声，远处有早蝉低鸣，孙寡妇顿了顿，施施然撩起耳畔垂落的一丝长发，将落发别到耳后，袅袅婷婷地朝那汉子走过去，一直走到对方跟前，她才抬起头，冲对方笑盈盈问道：“这位俊小哥看着好面生，从前没在这里见过你。你是戴大哥家中何人？”
“我……”汉子似乎没想到孙寡妇会对自己主动搭话，一时间有些发愣，直直地盯着对方的脸不说话，像是看呆了。
孙寡妇心中得意，眼看着这人的一张脸越来越红，肖似煮熟的红虾，再逗下去恐怕都要落荒而逃了，她才忍笑道：“我瞧着你与戴大哥眉眼间有几分肖似，你与他是亲戚？是兄弟还是侄子？从前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你？”
汉子的脸色更红了，憋了半晌，这人才吐出一句话：“……孙姑娘，我是戴三郎。”
俏丽孤孀面上的笑容僵住了。
宋嫂高亢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城东庙口。
“戴三郎？你是戴三郎？！”
屠夫爆改型男(≧▽≦)/

第五十六章 纤纤
盛京五月五，落月桥下龙舟竞渡，时人午日爱以兰汤沐浴，所谓“午时水饮一嘴，较好补药吃三年”。
阿城提着木桶出了门，准备到了午时打些井水来泡茶。银筝坐在里铺包枣粽，杜长卿靠着长椅，有气无力地提醒坐在药柜前的陆瞳：“陆大夫，咱们一月没进账了。”
陆瞳不言。
“纤纤”始终无人问津。
五两银子对寻常平人来说，价钱未免过高。加之药茶本身不是治愈鼻窒一类顽疾，总教人心存几分怀疑。
而往日的老客人胡员外一类，又对这类养颜轻身的药茶不感兴趣，纵是想照拂生意也没得照拂，医馆里一时冷清了许多。
杜长卿耐心有限，眼见着每日银子只出不进，难免心中着急。奈何陆瞳比他还要油盐不进，杜长卿也只敢在嘴上抱怨几句，着实束手无策。
正说着，长街尽头远远地跑来一个人影，正是夏日正午，今日又是端阳，城里人都去落月桥下看龙舟了，西街冷清得很，陡然出现这么一个影子，倒显稀奇。
那影子从烈日下的长街滚过，直奔仁心医馆而来，一口气冲进铺子，不等陆瞳说话，自己先高声喊道：“药茶！我要两罐药茶！”
杜长卿“嗖”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上前，对着这月唯一的客人绽开一朵热情的笑：“请问需要什么药茶？”
来人是个泼辣妇人，身形稍显丰腴些，二话不说，只一指藏在石榴花丛中的白瓷罐：“就那个！”
“纤纤？”杜长卿愣住了。
这药茶在医馆里放了近一月无人问津，阿城摘来的石榴花都凋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枯枝摆在药柜前，缀着白瓷罐上的粉色纸笺，瞧着好不可怜。
“这药茶……”杜长卿想要解释。
妇人打断他的话：“喝了能瘦，我知道！”
银筝见状，笑着上前问：“大姐怎么知道这药茶喝了能瘦的？可是有人告诉你的？”
那妇人道：“什么有人告诉我？我亲眼看到的！城东庙口卖猪肉的戴三郎，原先胖得像头猪，就是喝了你家药茶，如今都成了美男子了，体面得很！”
因今日西街许多商贩都去看龙舟了，开门的铺子都少，隔壁葛裁缝正靠着门口吃茶，边眯着眼睛听这头闲话，闻言忍不住道：“瞎说！那戴三郎谁没见过，腰比我家簸箕宽，和美男子能搭得上边？”
妇人看一眼葛裁缝宽厚的身材，冷笑一声：“可不是么，那人家现在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连孙寡妇都要抢着与他说话哩。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城东庙口看看呗！”
她这说得十分笃定，倒把葛裁缝噎了一噎，一时间没接得上话。
杜长卿还想说话，门外又有人的声音传来：“我作证，她没瞎说！”
众人转头一看，来人竟是宋嫂，手里提着个竹编篮子，跑得气喘吁吁，人还未到，声先响起：“我和孙妹妹一起去的戴记，那戴三郎现在俊得很，看着比杜掌柜还要英武多了！”
杜长卿：“……”
宋嫂的丝鞋铺就在这里，西街四邻小贩都认识，她又惯来不是个爱乱说的，一时间，众人都将信将疑地盯着她，纷纷询问：“不可能吧？那戴三郎什么样大家都清楚，还能成美男子？”
宋嫂也不理会，一径奔进仁心医馆，冲陆瞳道：“陆大夫，我娘家妹妹托我给她家丫头也买一罐？你这还有不？”
“有的。”陆瞳从药柜前拿出一罐递给她，让杜长卿称了银子。杜长卿刹那间做成两笔生意，尚且晕晕沉沉，还未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就听见阿城的声音从长街尽头响起：“东家……东家！”
小伙计拖着个木桶从尽头狂奔而来，活像身后有人在追杀，一口气跑到仁心医馆里，杜长卿看着他手里空空的木桶，疑惑问道：“你不是打水去了？水呢？”
阿城抹了把额上的汗，颤巍巍道：“……好可怕。”
“哪里可怕？”
“小的刚走到街口长井处，忽然来了一群人问我，仁心医馆哪里走，我想着那就给他们领路吧，谁知领着领着……”
闻言，杜长卿更疑惑了：“领着领着怎么了？人领没了？”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长街远处，自远而近一阵嘈杂的轰响，众人抬头一望，就见原本冷清的街道尽头，陡然出现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这群人有男有女，个个身材壮硕丰润，跑动起来时像是要将长街踩碎，随着这震动声起伏，一群人疯了似地往医馆的方向跑，边跑边道：“纤纤，给我留两罐纤纤！”
“我先来的，我要！”
“滚犊子，我先来的，掌柜的先给我！”
银筝惊呆了。
陆瞳当机立断，只说了一声“关门”，一把将大门拉回来。
“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撞在大门上发出巨响，紧接着，“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混乱的叫喊：“买药，我们要买药！”
“开门啊！关门做什么？”
“别躲了，快些出来做生意！别躲里面不出声！”
无数人簇拥在医馆门口，用力拍打大门，从冷清到疯狂，似乎只在瞬息之间。
银筝有些意外，陆瞳神色冷静。
唯有阿城无助地看向杜长卿。
杜长卿咽了口唾沫：“……果然……很可怕。”
……
仁心医馆门口的疯狂，持续了许久。
陆瞳一直等到外头的人稍微冷静了些，才将门打开。
城东庙口卖猪肉的戴三郎如今是何模样，仁心医馆的人都没见过，但想来这人与从前的确判若两人，否则不会有如此多人见过如今的戴三郎后，毫不犹豫地奔向此处来买“纤纤”。
买药的人比杜长卿想得还要多许多，陆瞳前些日子制作的“纤纤”，不过顷刻便被售卖一空，只剩光秃秃的石榴枝兀自摇曳。
一位圆胖男子不甘心地在石榴枝中搜寻许久，终是没找到多余的一罐，可怜巴巴地看向陆瞳：“陆大夫……”
陆瞳道：“不用担心，这几日我会再制售一批纤纤。”
那男子原本很沮丧，闻言眼睛一亮，忙高兴地应了。他身后没买到的客人见状，纷纷嘱咐陆瞳多做些，或是要先将银子付过，好提前定下药茶以免届时抢不到鲜货。
银筝连哄带骗的，总算是将这群人打发走了，又在西街一众四邻羡慕的目光中，提前将铺子门关上。
天色已近傍晚，里铺的灯笼提前亮起，杜长卿小心翼翼将铁匣端出来，捧一把今日赚得的银子，任银粒从指间流下，仍有些怀疑自己身在梦里。
银筝走过来，无言片刻，道：“已经数过三遍了，杜掌柜，今日一共卖了五十罐纤纤，这里是二百五十两银子，刨去前段日子您给姑娘一百两的药材钱，今日赚了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杜长卿坐在椅子上，喃喃念了两句，忽而转身一把抓住陆瞳的裙角，仰头望着她，如望着庙里供的财神爷，“陆大夫，你真是仁心医馆的大救星，我杜长卿的活菩萨！”
陆瞳伸手，将他攥着的裙角扯出来，道：“可惜今日没多余的药茶了。”
“没关系啊！”杜长卿一拍大腿，将铁匣子往陆瞳跟前一推：“这里的银子你拿去，咱们再多做点，不够的话我还有！咱们能做多少做多少，趁着这些日子，好好大赚他一笔！”
他一扫前些日子的郁气沉沉，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阿城盯着他：“东家，你不是说没钱了吗？”
杜长卿啐他一口：“你懂什么，我要不这么说，银子都被败光了怎么办？一家里总要有一个持家的吧！”
这话阿城没法接。
银筝看不过：“可今早你还劝姑娘换别的卖……”
“我那是有眼不识泰山，眼光不好，陆姑娘当然不会跟我一般计较。”杜长卿能屈能伸，又叹道：“那些人把个戴三郎吹得天花乱坠，我都想去见见了，说什么能及得上我英武，瞎编什么鬼话？就一月时间，能瘦成个美男子？”
“姑娘说药茶喝了能瘦，当然能瘦。”
杜长卿摆了摆手：“不过我原以为这盛京只有女子才爱美，没想到男子也一样。”
陆瞳道：“也未必是爱美，毕竟人言可畏。”她把干枯的石榴枝从花盆里拔出来，“不管男子女子，总不喜欢背后被人指点。”
“说得有理。”杜长卿点头，看着陆瞳想了想，忽然问：“陆大夫，你先前是不是做过这药茶？”
陆瞳抬眼。
杜长卿摸了摸鼻子：“不然你怎么如此笃定这药茶效用颇好？也没见你跟谁试药啊。”
陆瞳把干枯的石榴枝收拢在一起，道：“做过。”再抬头，对上屋中三人亮晶晶的目光。
她顿了顿，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当初我随师父学医，大概五六年前，有一位夫人找到我师父，想要我师父为她研制一方灵药，可以纤瘦身形。”
陆瞳在椅子上坐下来，手里仍攥着那把石榴枝。
“这夫人与她丈夫少年夫妻，琴瑟和鸣，生儿育女。据她所言，她年少时，身材窈窕，姿容出色。只是常年操持家用，难以顾及自身，所以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年长色衰，身姿臃肿，不堪入目了。”
屋中三人没开口，安静地听着她说话。
“她的丈夫有心要纳一房小妾，小妾妍姿俏丽，袅袅娜娜，与她是截然不同的轻盈。”
“她对丈夫又恨又爱，恨的是他负心薄幸，罔顾发妻为自己付出多年心生嫌弃，又爱他对自己终究存着一分旧意，因他纳的那房小妾，无论是容貌衣着，还是一颦一笑，都肖似十八岁的她自己。”
“所以她找到我师父，希望我师父能为她研制一方灵药，服用后腰肢袅娜如弱柳，好借此挽回丈夫的心。”
“我师父便将这任务交与我，要我来为她做这方灵药。”
屋中灯火幽暗，小院的风隔着毡帘吹来，将火苗吹得摇摇欲坠。
陆瞳的目光渐渐出神。
她还记得那妇人的模样，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酱色长衣，因落梅峰雨天路滑，衣裳上沾了不少泥泞，一看就知是在路上滑倒所致。妇人从怀里掏出银匣，其中银锭被摩挲得发亮，接在手中，尚带人的体温。
风尘仆仆的妇人望着芸娘，像是望着世间所有的希望。
然而芸娘的诊费昂贵，仅仅百两银子，是请不起芸娘为之制药的。
被芸娘一口回绝，那妇人便似丧失了所有的心气，委顿在地。陆瞳站在一边，心也为这人揪着。
许是看出了陆瞳眼中的同情，芸娘笑着看她一眼：“我虽不能为你制药，这丫头却可以。不如问问她？”
那妇人一怔，下意识看向陆瞳，眼中再度升起希翼之色。
被那样的目光望着，很难说出拒绝的话，陆瞳挣扎许久，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我……试试。”
她接了妇人的诊费，便起早贪黑地为妇人制药，翻看了无数医书，自己尝试着喝了无数药汁，就连夜里做梦都在想。芸娘饶有兴致地瞧着她努力，眼神中辨不清情绪。
一直到后来……
“然后呢？”阿城听得入了神，见陆瞳不再往下说，忍不住追问。
陆瞳回过神，顿了顿，道：“然后我做出了这味药，将药交给了她。”
“她喝完药茶是不是变得很漂亮？她丈夫之后回心转意了？”小伙计很着急。
陆瞳沉默了一下：“没有。”
阿城一愣。
“她喝了药茶，的确纤瘦了许多，从背后看，与未出阁少女无异。不过，她丈夫并未回心转意，仍旧纳了那房小妾。”
“怎么会呢？”阿城忍不住愤然开口，“她都已经变美，她丈夫怎么还要纳妾？”
银筝冷笑一声：“她只是瘦了，可毕竟不如新人颜色动人。何况男人这东西，就算找天仙也不耽误变心。岂是一味药茶就能挽回的？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爱驰恩必绝，少年夫妻，哪里比得上新鲜有趣？”
“同意。”杜长卿点头，“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找了小妾，就别再说什么顾念旧情了。”
阿城丧气：“怎么这样……”又抬头问陆瞳：“那之后这位夫人如何了？”
“不知道。”过了很久，陆瞳才说：“我没再见过她了。”
“哎。”阿城长长叹了口气，神情有些遗憾，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听了一个不算让人高兴的故事，众人先前赚银子的喜悦被冲淡了许多，又在铺子里合计了一下接下来几日要制售的药茶，杜长卿才带着阿城离开。
银筝在院子里忙碌，将今夜要用的药材找出来，一一归类放在竹篓里。
陆瞳回到小院的屋中，窗前梅花树影子落在桌台上。那一小把枯掉的石榴枝摆在桌上，干瘦凛冽。
陆瞳拨弄了一下灯芯，将那一小把枯枝放在油灯之上，火苗发出炙烤的“毕毕剥剥”声音，一小股焦味从油灯上冒出来，突兀地打破夜的宁谧。
她垂下眼睛。
其实，她后来还是见过那位妇人的。
用过药茶后瘦了的妇人再次回到落梅峰，陆瞳再次见到了她，她已不再臃肿，甚至称得上伶仃，枯瘦的身体在衣袍中晃荡，仿佛一截枯萎的石榴枝，不见娇艳花朵，只有干瘪暮气。
明明她已经得偿所愿，然而她的目光看起来比从前还要绝望。
她奉出所有的银子，想要芸娘为她做一味返老还童的灵药，想要借此回到当初。
可这世上哪有返老还童的灵药？
芸娘笑着，将她握着银子的手推了回去。
妇人面如灰缟。
“其实也不必如此麻烦，你想要挽回夫君的心，很简单的。”
芸娘伸手，递过去一方雪白的瓷罐，附在妇人耳边悄声耳语，“这里，是一味毒药。无色无味，连用一月，其人必死，不会有人察觉。”
芸娘松开手，居高临下地望着茫然的妇人，温柔开口：“他死了，就不会变心了。”
陆瞳站在屋舍后，望着妇人紧握着手里瓷罐，踉踉跄跄地下山去了。
一月后，陆瞳听说山下镇上有妇人毒杀其夫，又投井自尽。她跑回屋舍，芸娘正在做酒蒸鸡。厨房里充斥着醇酒的清冽和蒸鸡的香气，陆瞳却觉得想要干呕。
芸娘拿着筷子转过身，笑盈盈看着她，像在看一出蹩脚的、好笑的百戏。末了，她问：“可看清楚了？”
陆瞳不说话。
芸娘淡淡道：“药医不了人，毒可以。”
药医不了人，毒却可以。
摇曳火苗之上，最后一根石榴花枯枝已经燃完，桌台上遗漏了一地焦黑，辨不出原本烂漫痕迹。
银筝在院中喊：“姑娘，药材分拣好了。”
陆瞳应了一声，将灰烬清理干净，端着油灯走出屋门。
可怜总被腰肢误……
或许纤纤本不是药，而是毒。
就像她自己，从来也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大夫。
芸娘，一个真正的疯批。。

第五十七章 殿帅讨债
无论如何，陆瞳这些日子的辛苦总归是有了成效。
“纤纤”一夜扬名。
城东庙口的戴三郎不过月余，就由大腹便便的胖子摇身一变成结实勇武的美男子，惹得无数人心生好奇前去围观。待瞧见了戴三郎如今的模样，再经由丝鞋铺的宋嫂一番添油加醋，仁心医馆的纤纤想卖不出去也难。
每日都有许多人慕名前来买药，杜长卿更是数银子数到手软，连带着戴记猪肉都出了名，戴三郎还有了个“猪肉潘安”的美名，听说每日去瞧他的人都能从城东街头排到巷尾。
这名声也传到了太府寺卿董夫人的耳中。
盛京太府寺卿府上。
陆瞳收起医箱，对面前人道：“近来脉象已好了许多，咳喘也鲜少发病，董少爷，待我重新为你换一副药方，按新方服用半年，若无意外，日后就不必再服药了。”
在她对面，太府寺卿董家小少爷董麟垂手坐着，一面认真听陆瞳说话，一面脸色微微发红。
自打万恩寺上无意救了董麟一次，陆瞳就此和太府寺卿搭上了关系。后来白守义让熟药所的人为难医馆，陆瞳干脆借着董家的名号狐假虎威了一回，董夫人知道来龙去脉，并未置喙，显然是默许了。
这以后，陆瞳每隔一段时间就来董家为董麟施诊，董夫人爱子心切，眼见着董麟的肺疾越来越少发作，自然喜在心头。
她低头提笔写新方子，董麟坐在小几前，偷偷抬眼看陆瞳。
花梨木小几前，年轻姑娘坐着，微微俯身，一头如云乌发梳成辫子垂在胸前，只在鬓角簪了一朵冷色绒花。有一两绺发丝不慎滑落，挡住眼睛，被陆瞳伸手拂在耳后，越发衬得那脖颈纤细洁白。
她不似那些珠翠满身、粉光脂艳的千金，只穿一件半旧的深蓝布裙，鹅蛋脸面，娥眉皓齿，如孤梅冷月，自有玉骨冰肌。
董麟看得有些晃神。
这个救了他一命的年轻大夫生得美丽，眉间似拢着一层丝雨似的愁痕，这点愁痕令她看起来格外脆弱，而她的眼神却像长峰下的溪流，藏着看不见的冷韧。
她抬起头，董麟便对上了那一丛冷色的溪涧。
他悄无声息地红了脸，别过头不敢与她对视。
陆瞳却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董麟被看得坐立不安，有些耐不住沉寂，忍不住想要开口相询时，陆瞳说话了。
她道：“董少爷近来好似消瘦了许多。”
董麟一愣。
陆瞳看着他，微微蹙了蹙眉：“但我见您脉象不曾不对……”
陆瞳第一次见董麟时，万恩寺上，他还有些微胖，这也加重了他的肺疾。不过今日一见，他已消瘦许多，连带着他身上穿的那件褐色长袍也变得过于宽敞了些。
“不不不，”不等陆瞳再问，董麟自己先开口了，他小声道：“我不是因病消瘦的，我是……我是……”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过了许久才继续说道：“我是用了陆姑娘医馆里新出的药茶。”
陆瞳一顿：“纤纤？”
董麟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陆瞳没说话。
董麟有些心虚。
陆瞳生得动人，董麟在万恩寺那一次时，就已对她一见钟情。
他打听过，陆瞳是外地人，在盛京举目无亲，如今是仁心医馆的医女。这样的家世背景，是进不了太府寺卿的，连做妾董夫人也未必会同意。
但年轻人的心思岂是外物可以阻挡？董麟喜欢陆瞳，又畏惧母亲强势泼辣，怕被母亲发现自己心思，便让下人平日里多多帮衬仁心医馆，平日去仁心医馆买点药材什么的。
前些日子仁心医馆出了新药茶纤纤，董麟也教人买回来许多，这本是为了惠顾医馆生意，谁知没过多久，这药茶竟然莫名其妙出了名，说是效用极好。
董麟想起从前那些大夫也曾说过，他这身子也需清减一些更好，便将信将疑地用在自己身上，没料到过了些日子，竟真起了作用，这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说他看着瘦了一圈。
董麟见陆瞳若有所思的模样，生怕她窥见自己的心思，忙将话头岔开：“不过陆大夫，我只服了半罐，剩下的都教我娘用了……莫非我的宿疾不能用这味药茶？”
陆瞳回过神：“那倒不是，不过……”她看向董麟，“夫人的身材合宜，怎么也需要用这药茶？”
太府寺卿董夫人的体态，可远远不到需要用药茶的地步。
董麟不好意思地笑笑，看了一眼屋外，才轻声道：“本来是无需用到的，可是再过段日子，盛京观夏宴，众夫人小姐都会前往，我娘……也不想在宴上落于他人。”
陆瞳了然：“原来如此。”
盛京这些夫人小姐，隔三差五便有这样名头那样名头的小聚，真心相聚之人自然不用这样的场合，到后来，这样的宴席，也无非是各家争奇斗艳，或是拉拢会联罢了。
才说到这里，外头有人推门，陆瞳回头一看，董夫人站在门口，先是往里张望了一眼，才笑道：“陆大夫，麟儿怎么样？”
陆瞳起身，将写好的方子递给董麟：“夫人无需担忧，董少爷无恙。”
“那就好。”董夫人招呼陆瞳：“陆大夫忙了许久，出来用杯茶吧。”
陆瞳应了。
董夫人从不让她与董麟单独相处太久，陆瞳明白，或许董夫人也怕自己趁着施诊与她儿子有了什么。
倒是格外谨慎。
陆瞳告辞董麟，与董夫人一同走到花厅用茶。董夫人让下人送来今日的诊银，又笑道：“麟儿这些日子咳喘发作得很少，府里也请别的医官来瞧过，都说麟儿的病好了许多。陆大夫，这都多亏你。”
陆瞳温声回答：“夫人言重，董少爷自有上天护佑，本就症状轻微，纵然没有我，以董少爷的体质，不久也能自行好转。”
这话董夫人爱听，面上的笑容又真切了些。
又闲叙了几句，陆瞳放下手中茶盏，对董夫人道：“夫人，民女有一事相求。”
“哦？”
陆瞳从医箱中掏出一个小药罐递给董夫人，董夫人接过一看，见上头写着“纤纤”二字，不由一顿。
这是一罐“纤纤”。
她看向陆瞳：“陆大夫这是何意？”
“这是我们医馆新出的药茶，名叫纤纤。”陆瞳只字不提董麟先前与她说的事，只认真解释，“这药茶能纤体瘦身，女子服用效用尤好。”
董夫人目光闪了闪，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你想送与我？”
陆瞳笑笑：“夫人想用药茶，我便主动送上门，又岂会吝啬到只送一罐？”
“那你这是……”
陆瞳低下头，有些赧然地开口：“我想着夫人地位高贵，定然认识京中不少达官显贵，若是能在这些夫人小姐面前略微提上一二，那对仁心医馆与民女来说，就是莫大的荣耀了。”
这话将董家地位捧得极高，又将自己姿态摆得极低，董夫人心中也受用。她看了一眼药罐，不甚在意地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这点小事。不过是说两句话的功夫，你既救了麟儿，这点忙我还是要帮的。”
陆瞳忙起身感谢。
董夫人瞧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状若无意地开口：“不过陆大夫，这点小事，你怎么不找裴殿帅帮忙？”
陆瞳心中一滞。
她抬眸，正对上董夫人探询的目光。
上回在万恩寺，董夫人与陆瞳起了争执，是裴云暎出面解了围，当时董夫人似乎误会了裴云暎与她之间的关系，没想到今日又主动提了起来。
说起来，董夫人傲慢无礼，连太府寺卿的下人护卫都对平民不屑一顾，偏偏这些日子府里上下对陆瞳还算客气有礼，或许不只是因为自己救了董麟一命的关系。还因为，他们以为自己与裴云暎关系匪浅。
裴云暎……
陆瞳心想，既然这位昭宁公世子的名头这般好使，索性她也就不客气地再借用一次好了。
她顿了片刻，笑容忽而变得有些腼腆，轻声细语地开口：“殿帅府公务繁忙，这等冗杂小事，怎好意思屡次劳烦殿帅大人。”
董夫人注意到她说的是“屡次”。
那言外之意就是，她经常“劳烦”裴云暎喽？
霎时间，在董夫人眼中，陆瞳原本腼腆的笑容，立刻就变得欲盖弥彰起来。
也是，若他二人真无首尾，裴云暎又怎会在万恩寺替这医女出头，要知道那位指挥使可不是个善茬，素日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性子。
如果陆瞳真是裴云暎的女人……这人可得罪不起。
思及此，董夫人便笑着拉她坐下：“陆大夫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说起来，之前在万恩寺，我与小裴大人间还有些误会，后来小裴大人没放在心上吧。”
陆瞳微微笑着，面不改色地撒谎：“没有，哪里的话，小裴大人心胸宽大，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的。”
“真的？那等小裴大人得了空，来府上坐坐，老爷早就想与他小叙一番。”
“好，我一定替夫人转达。”
……
“阿嚏——这谁背后编排我们呢。”
一声响亮喷嚏声陡然响起，打碎了殿帅府清晨的冷寂。
昨日下了一夜雨，院中一架蔷薇被打得七零八落，池塘水面如镜，飘浮数点嫣然落花。
屋中紫檀雕螭案上，摆着一副翡翠棋局。
裴云暎坐在楠木交椅上，手撑着下巴，正意兴阑珊地盯着桌上半幅残局。
段小宴揉着鼻子从门外走进来，见状道：“都一月了，逐风哥给的这幅残棋还没解开？”
裴云暎“嗯”了一声。
殿前司天武右军副指挥使萧逐风，身为裴云暎挚友，身家清白，品性出众，无不良嗜好，不爱吃不爱色，就爱四处搜罗棋谱。
他自己棋艺又烂，寻到一方棋谱，解不开，就要拉着裴云暎来帮忙。裴云暎对下棋一事并无兴趣，奈何萧逐风每次的赌注总是诱人。此番赌注是萧逐风在外寻到的一把银铻刀，传言锐不可当，切玉如割泥也。
为了这把银铻刀，裴云暎也只能在不上差的时候努力努力。
晨日从窗隙照进来，将他的脸照出一层朦胧光晕。裴云暎从玉碗里拣出一枚碧绿棋子，轻轻放在残局一角。
刹那间，纠结交错的残局豁然开朗，死地也绝处逢生。
他眉眼微动。
成了。
段小宴伸长脖子来看：“这就解出来了？”
裴云暎挡住他探来的手：“别动，回头让萧二拿刀来换。”
“那也得等他下差后再说。”段小宴撇了撇嘴，“他先前休沐得够久，可不得补回来差日，还要几日才得空。”说罢，又兀自叹了口气，“寻常上差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这休沐时反倒不知道干什么，怪无聊的。”
裴云暎瞥他一眼：“嫌无聊？去演武场练箭。”
段小宴倒吸一口凉气，喊道：“大哥，休沐日让人去练箭，这还是人吗？这么大日头去演武场，你不如提前给我备点药。”说到‘药’字，段小宴突然顿了顿，抬头看向裴云暎，“对了哥，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何事？”
“你忘了吗？”段小宴手忙脚乱地同他比划，“咱们上次在清河街禄元当铺，哥你帮陆姑娘付了银子，她说要用药茶抵银子的，你不会忘了吧？那可是五十两，快抵得上我两月月俸了！”
裴云暎一怔，思忖片刻才道：“是有这么回事。”
“你不打算去讨债吗？”段小宴提醒：“就算你不缺银子，也不能如此浪费……我听说西街一条街上全是小吃玩意儿，反正今日时候还早，顺路过去瞧瞧呗。那药茶你不要的话，我拿回去孝敬我爹，生辰贺礼都省了。”
他喋喋不休说了一堆，边瞅着裴云暎的脸色，见裴云暎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又凑上前去，拖声拖气地开口：“哥——云暎哥——”
裴云暎眉头皱了一下，忍不住抬手抵住他探来的脑袋，看了他一眼，段小宴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半晌，裴云暎叹了口气：“行吧。”
陡然被这么轻松答应下来，段小宴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你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正好我要去城东一趟。”裴云暎站起身，顺手提起桌上长刀，“顺路。”

第五十八章 殿帅上门
陆瞳离开董府时，已经是正午了。
此时正是日头最晒时，在外行走怕过了暑气，董夫人便让董府的马车送她回去。
一同坐马车的还有一位婆子王妈妈，是董府的下人，先前万恩寺那一次，也是这婆子陪着陆瞳一道回去的。
王妈妈如今待陆瞳的态度也客气许多，一路与陆瞳不咸不淡地交谈，待到了仁心医馆门口，陆瞳与王妈妈道了谢，撩开马车帘就要下车，冷不防听见身侧王妈妈“咦”了一声。
陆瞳转头，王妈妈指着马车外：“那位好像是裴大人？”
陆瞳顺着她目光看去。
日头正晒，长街檐下雨后生出一层茸茸苔藓，绿得可爱，薜荔根蔓延上墙，一片夏日幽致里，冷暖两色泾渭分明。
有人站在檐下阴影里，似是察觉到陆瞳的视线，于是脚步停住，抬眼朝她看来。
细碎日光从门口的李子树缝隙穿过，落下零星几丝在他身上，年轻人神情藏在暗色里看不真切，那双看向她的漂亮黑眸却含着几分幽深。
绯袍银刀，风姿英贵，正是那位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
陆瞳不由心中一跳。
几个时辰前，她才在董夫人跟前信口胡诌，暗示自己与裴云暎亲密无间，不过须臾，就在此遇着了正主，实在有种撒谎被人抓了个正着的心虚。
王妈妈目光犹在裴云暎和陆瞳之间打转，陆瞳已提起一个笑，回头冲这婆子道：“裴大人是来找我的。今日劳烦妈妈跑一趟了，我先走一步。”
王妈妈忙道：“陆大夫忙自己的就是。”看她的目光却与方才又大不一样。
陆瞳见目的已到达，便不再多说，起身下了马车。
才一下马车，裴云暎身侧的少年见陆瞳走来，立刻用力朝陆瞳挥舞手臂：“陆大夫！”
陆瞳走过去，在裴云暎和段小宴跟前站住，道：“裴大人，段小公子。”
“陆大夫，”段小宴冲她展颜笑道：“我与大人刚到此地，正想着这医馆里怎么没见着你人影，还以为你今日不在，没想到就在这里遇到了。可真是有缘。”
裴云暎没说话，目光越过她身后落在了停在医馆门口、董家的那辆马车上。
“那是太府寺卿府上马车？”他扬眉。
陆瞳道：“不错。”
裴云暎漫不经心地点头，笑着看向陆瞳，目光有些异样：“陆大夫什么时候和太府寺卿这样要好了？”
陆瞳心中一沉。
他语气平静，看她的眼神却如刀锋利刃，犀利得很。
陆瞳定了定神，敛眉回答：“这还得多亏裴大人上回出手相助，董夫人与我解开误会，我便偶尔去太府寺卿府上为董少爷施诊。”
不动声色地又将球踢了回去。
裴云暎垂眼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原来如此。”语气淡淡的，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陆瞳又看向裴云暎：“不知裴大人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来讨债啊。”
“讨债？”
他“啧”了一声，笑着提醒陆瞳：“陆大夫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忘了，之前禄元当铺中，你还欠我两包春水生。”
禄元当铺？
春水生？
陆瞳恍然。
这些日子她忙着制售“纤纤”，确实将这件事给忘了。
段小宴瞅了瞅陆瞳：“陆大夫，你还真是将我们大人忘得一干二净。”
银筝刚从里铺出来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不由轻咳两声，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陆瞳和裴云暎之间有点什么。
陆瞳转身往医馆走：“我去拿药茶，裴大人、段公子，进来坐吧。”
铺子里很是清净。
今日太热，杜长卿怕热躲懒，没来医馆，只有阿城和银筝在店里忙活。
里铺倾倒的药材已被阿城收拾干净，银筝请二人在竹椅上坐下，又进小院给二人沏茶。
阿城远远站在一边，小伙计机灵，早看出这二人身份不同寻常，尤其是坐在屋中那位年轻人，金冠绣服，形容出众，瞧着是位俊美潇洒的世宦子弟，腰间那把长刀却凛然泛着寒光，将这锦绣也镀上一层锋利。
虽笑着，笑意却又好似并未到达眼底。
让人又想亲近，又生畏惧。
阿城走到陆瞳身边，望着裴云暎问：“陆大夫，这是你的熟人么？”
若非熟人，银筝怎会将这二人迎进来，还去给他们沏茶？
能在仁心医馆喝上茶的，如今也就一个老主顾胡员外而已。
裴云暎：“是啊。”
陆瞳：“不熟。”
声音同时响起，答案却截然不同。
裴云暎似笑非笑地看向陆瞳，面上倒是没半分恼意。
陆瞳淡淡道：“萍水相逢，几面之缘，算不得相熟。”
“陆姑娘这么说可有些无情。”段小宴摸了摸下巴，“且不提我们大人先前在宝香楼下救了你一命，也不说在万恩寺董夫人跟前替你周旋说情，光是上次在禄元当铺见面，也不过才过了一月。”
“我家大人替你付了五十两银子才赎了钗簪首饰，五十两都抵得上我两月俸禄了。这世道，非亲非故的，谁会好心借给旁人那么大一笔银子。”
段小宴撇了撇嘴：“我都认识大人多少年了，他可从没借给我这么多。”
闻言，阿城有些惊讶地看向陆瞳：“陆大夫，你还买过首饰钗环？”
陆瞳素日里衣饰简单，从没戴过什么首饰珠宝。杜长卿还曾在背后与阿城提起说，只说白瞎了这样一张容颜，连个打扮都不会，穿得比他家仙去的老祖母都素。
“怎么，”裴云暎随口问：“没见你们家陆大夫戴过？”
阿城笑起来：“是没见过，说起来，自打陆大夫来我们医馆以来，小的还从未见她穿戴过什么首饰呢。”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不好，看了陆瞳一眼，又赶忙补了一句，“不过陆大夫长得好，不戴那些首饰也好看。”
裴云暎轻笑一声，目光落在站在药柜前的陆瞳身上：“那就奇了，陆大夫花费重金买下的首饰发钗，怎么不戴在身上？”
陆瞳正挑拣药材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人实在难缠。
银筝之前见过裴云暎几次，知晓裴云暎心思深沉，又在陆瞳的嘱咐下，刻意避开与裴云暎交谈，免得被此人套过话去。
但阿城不同，阿城是第一次见裴云暎，不知裴云暎身份，也不知裴云暎危险。
她并不转身看裴云暎的神情，只平静地回道：“坐馆行医，钗环多有不便，若有盛大节日，自当佩戴。”
“大人没看见而已。”
裴云暎点头：“也是。”
他往后仰了仰，忽道：“说来很巧，陆大夫在禄元当铺赎回的其中一支花簪，出自城南柯家。”
“柯家？”陆瞳转过身，面露疑惑。
他盯着陆瞳的眼睛：“四月初一，万恩寺，陆大夫所宿无怀园中，死的那位香客，就是京城窑瓷柯家的大老爷。”
阿城眨了眨眼，不明白裴云暎为何突然与陆瞳说起这个。
陆瞳道：“是么？”
她垂下眼睛：“那可真是不吉利。”
段小宴问：“陆大夫不记得那个死人了？”
陆瞳微微睁大眼睛，语气有些奇怪：“我从未见过此人，何来记住一说？况且殿帅不是说过，我贵人多忘事，平日里忙着制售新药，无关紧要的人事，早已抛之脑后。”
段小宴一噎，下意识地看了裴云暎一眼。
陆瞳这话的意思是，不就是裴云暎也是“无关紧要的人事”，所以才会将先前禄元当铺的一干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吗？
殿前司右军指挥使，出身通显的昭宁公世子，居然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嫌弃得这般明显。
真是风水轮流转。
正想着，毡帘被掀起，银筝端着两杯茶走上前来，将茶盏放在二人跟前：“裴大人、段公子请用茶。”
茶盏是甜白瓷小碗，入手温润，茶叶看起来却有些粗糙，香气泛着一股苦涩，茶汤也是浑浊的，闻上去不像是茶，更像是药。
段小宴怕苦，瞪着面前的茶盏迟迟不敢下嘴，一旁的裴云暎却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气淡于药气，涩得要命，他微微蹙眉，放下茶盏站起身，目光落在这逼仄又狭小的医馆里。
仁心医馆药铺狭小，但因背阴，门前又有一棵大李树，枝繁叶茂几乎将整个药铺包裹进去，是以虽是夏日，铺子里并不炎热。
那位年轻东家大概也是会享受之人，茶垆禅椅，竹榻花瓶。药柜都被擦拭得很干净，正对墙的地方，悬着一方水墨挂画。
挂画下的桌上，则胡乱放着一本《梁朝律》，翻到一半，被风吹得书页窸窣作响。
这铺子不大，却打整得及其雅素精洁，端阳悬挂的艾草与香囊还未摘下，四处弥漫着淡淡药香，既无蚊蝇，又消夏安适。
有风从里铺深处吹来，吹得毡帘微微晃动，院中隐有蝉鸣声响。
年轻人走过去，就要伸手挑开毡帘。
有人挡在了他面前。
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陆大夫这是何意？”
陆瞳站在毡帘前，神情有些不悦：“裴大人，没人告诉过你，不要随意闯进女子闺房吗？”
“闺房？”裴云暎错愕一瞬。
一旁的银筝见状，连忙解释：“裴大人，我家姑娘素日里就住在这小院里，的确是女子闺房……”
他有些意外，似没想到陆瞳竟住在这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陆大夫怎么住在医馆？”
寻常坐馆大夫，都宿在自己家中，何况陆瞳还是个年轻女子。
陆瞳笑了笑：“盛京不比别地，米珠薪桂。如我这样的寻常人，宿在医馆正好可以节省釜资。”
“殿帅乃官爵子弟，不理解也是自然。”
她言语无岔，但提起“官爵子弟”时，眸中隐隐闪过一丝隐藏不住的憎恶。
裴云暎若有所思。
半晌，他才道：“这医馆地处西街，往前是酒楼，盛京无宵禁，西街每夜有城守巡视。陆大夫眼光不错，此地虽简陋，却比住别地安全。”
银筝心中一跳。裴云暎这番话，与陆瞳当初刚搬来仁心医馆时说得一模一样。
他又看了毡帘一眼，这才收回视线：“原来是闺房，陆大夫刚才这样紧张，我还以为里面藏了一具尸体。”
这听上去本是一句玩笑话，却让陆瞳的眸色顿时冷沉下来。
她抬眸看向眼前人。
裴云暎长得极好。
丰姿洒落，容色胜人。大约又因出身高门，纵然站在昏暗狭窄药铺里，也掩不住在锦绣堆中常行的风流矜贵。
他又生了一双动人眉眼，漂亮深邃，看人的目光初始觉温柔和煦，细细探去，骤觉凌厉又漠然。
这人敏锐得让人讨厌。
陆瞳整个人罩在他身影中，目光在他绣服上暗银的云纹上停留一瞬，然后离开。
她开口：“裴大人玩笑，这里是医馆，不是阎罗殿。”
裴云暎不以为意：“就算真是阎罗殿，我看陆大夫也有办法不被人发现。”
他唇角微弯，目光从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梁朝律》上掠过，“陆大夫不是已经将盛京律令研读透彻么？”
陆瞳心中一沉。
他竟连这个也注意到了。
“大人有所不知，如我们这般门第低微的百姓，免不了被人上门找麻烦，若不将律法研读清楚，总是会吃亏的。”
“毕竟，”她直视着裴云暎眼睛，“法不阿贵，绳不绕曲，是吧？”
裴云暎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他二人一来一回，言语神情温煦又平静，却如在狭小里铺里悬上一柄将出鞘而未出鞘的利剑，让周围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阿城望着这二人，不知为何打了个哆嗦，走到陆瞳身侧小心提醒：“陆大夫，银筝姑娘要拿‘春水生’，可是自打熟药所的人拿走局方后，咱们药铺里已经没有做新的‘春水生’了。”
“春水生”被御药院收归官药，除非官药局，别的药铺医馆都不能私自售卖，仁心医馆也不行。
陆瞳沉默一下，同裴云暎说明此事，走到药柜前，弯腰从最底下搜罗出最后几罐“纤纤”，连带着附送的服药禁忌一同递到裴云暎手上。
“如今医馆里没有春水生，‘纤纤’卖得最好，裴大人若是不嫌弃，可用这个替代。”
裴云暎接过她手中药罐，又看向那服药的禁忌单子。
那单子比姑娘的腰带还长，他垂眸扫过：“忌甜忌油腻，每日三服按时服用，用完不可立刻躺坐，服后一个时辰行走二里……”
裴云暎先是意外，随即失笑：“陆大夫，你这服药禁忌照做完，就算不吃药，也很难不纤瘦身形吧？”
这么多条条框框，又是吃食又是行止，每一样都可以纤瘦，那药茶看着反倒有没有都一样了。
陆瞳：“是药三分毒，光靠药茶常人难以坚持，照单做事，才能有最佳效用。”
“裴大人要是不喜欢，我也可以为你另配一幅方子补养。”
阿城悄悄看了裴云暎一眼，这位年轻大人看上去高瘦却不羸弱，身形利落得很，肩宽腰窄的，实在不像是需要药茶锦上添花的模样。
“喜欢喜欢！”段小宴一把将药罐夺走，笑眯眯道，“大人不用的话，不如给我啊。我家栀子近来胖得不能见人，这药茶我给它尝尝正好！”
说罢，也不顾裴云暎是什么眼色，径自将纤纤揣进怀中。
裴云暎看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这般无赖举动。
陆瞳问：“裴大人，我们这算是两清了吧？”
裴云暎扬了扬眉：“陆大夫这是在赶客？”
“大人多心。”
阿城：“……”
勿怪那位公子多心，他也觉得今日的陆大夫不如往日好说话，有些阴阳怪气的。
裴云暎点了点头，招呼身侧段小宴拿好药茶，对陆瞳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日后有机会再同陆大夫讨教医理。”
“最好不要有机会。”陆瞳半点不给他情面。
段小宴险些呛住。
陆瞳垂眸：“和医者时常见面并非好事。我希望大人身体康健、眠食无疾，与我再无相见之期。”
段小宴挠了挠头。
话是好话，说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怎么听上去倒像是诅咒，让人毛骨悚然的？
裴云暎瞧着她，半晌，他点头：“好啊，我尽量。”
段小宴与裴云暎离开了仁心医馆，往西街尽头走去。来时马匹拴在街口酒坊的马厩里。
段小宴回身望了望，对裴云暎道：“哥，陆姑娘看着好像不太喜欢你。”
那位陆大夫看起来客气又疏离，礼数也是恰到好处，不过言辞神情间，总透着一股隐隐的不耐，好似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你是不是曾经得罪过她？”段小宴问。
若非如此，以裴云暎这幅漂亮皮囊，怎么着也不该招姑娘讨厌才是。
裴云暎笑了一下：“说不定是因为我看穿了她真面目。”
“真面目，什么真面目？”
裴云暎想了想：“你不觉得，她看起来很像……”
“像什么？女菩萨？”
“当然不是。”
他淡淡道：“女阎罗。”

第五十九章 赵飞燕
“姑娘，那位小裴大人好可怕，分明是笑着的，怎么看上去好像殿里的阎罗？”
裴云暎走后，医馆里，银筝小心翼翼绕到陆瞳跟前，低声问：“他提起柯家的事，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陆瞳摇头：“不会。”默了一下，又道：“就算有，也没有证据。”
柯家已彻底倒了，唯一的证人万福早在多日前携妻带子离开盛京，下落不明。柯家新妇回了娘家，树倒猢狲散，柯家下人逃的逃散的散，唯一的柯老夫人，听说不久前与偷盗家财的婆子撕扯，一不小心跌倒在地，抬回榻上躺了不过片刻就没了气。
曾被太师府青睐盛极一时的窑瓷柯家，门庭已然败落。
裴云暎身为殿前司指挥使，就算对柯家一事心生疑窦，只要他不想自毁前程，就不能主动插手和前朝有关人之案，自惹麻烦。
此事也就过了。
银筝本还有些担心，见陆瞳并不在意的模样，渐渐的也镇定下来，给陆瞳递了杯茶，低声问陆瞳：“姑娘今日去董府，可算顺利？”
陆瞳“嗯”了一声，接过银筝手里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清苦，驱走夏日炎气，她合上茶盖，将茶盏放下，轻轻揉了揉眉心。
这些日子，她做纤纤也罢，教人在市井传言“猪肉潘安”也罢，不过是为了将这药茶之名散布广远，传到有心之人耳中。
譬如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耳中。
盛京有名的“范青天”范正廉，明察秋毫，严明执法。也是这位范青天，给陆谦定罪通缉，令陆谦成为人人喊打的阶下囚。
她对范家一无所知，曹爷谨慎又不肯倒卖官家的消息，要接近范家，只能靠陆瞳自己。
她只是个普通医馆的坐馆大夫，范正廉这样的人家，素日里看病都是找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她没有别的机会。
好在银筝厉害，愣是从街坊邻居杜长卿的嘴里拼凑出一点有用的消息。范正廉的夫人赵氏身材丰腴，一心想要柳腰纤细，陆瞳就做了“纤纤”，待这药茶名满盛京、在高门贵府中的夫人小姐们间广为流传之时，或许会为赵氏知晓。
盛京很大，常武县整个县的平人加起来也不及盛京外城百户农庄兴旺，要让一件消息传到想要听之人的耳中，充满了巧合与偶然。
但她很有耐心，一日不行就两日，两日不行就三日，不择手段也好，另换他方也罢，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一个人处心积虑想接近另一个人，总会找到办法。
陆瞳手指无意识摸索着杯盏花案凸起的纹路。
董麟今日对她说的话又浮起在耳边。
“再过段日子，盛京观夏宴，众夫人小姐都会前往，我娘……也不想在宴上落于他人。”
观夏宴……
众夫人小姐都会参加，不知范正廉的夫人赵氏会不会在场。
今日她先有言语误导董夫人，错认她和裴云暎的关系，后有王妈妈在马车上亲眼见到裴云暎来医馆门口找人，若无意外，王妈妈应该会将此事回禀董夫人。
董夫人一心想缓和与裴云暎的关系，就算为了卖裴云暎个人情，也会帮她在观夏宴上提点两句。
陆瞳的心里，隐隐浮起一层久违的期待来。这期待像是多年前芸娘在她伤口处放上的一只漆黑甲虫，蠕动着钻进了她体内，在她四肢百骸中游走，于皮肤下爬过一片无声的战栗。
让人又渴望，又畏惧。
她深吸了口气，按捺住那份隐秘的战栗，唤身侧人名字：“银筝。”
“怎么了，姑娘？”
陆瞳望向她：“我想知道，盛京观夏宴何时开始？”
银筝眨了眨眼睛，随即狡黠一笑：“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
陆瞳的本意是想，观夏宴中，赵氏可能会出席，介时董夫人顺口一提，“纤纤”或许能为详断官夫人搭上一丝关系。
但董夫人的动作比陆瞳想象的快多了。
三日后，盛京范家府邸中。
厢房外挂着的八哥一大早就在笼里吵闹。
小院凉亭中坐了个雪青纱衣的妇人，俊眉修眼，丽色夺人，正是太府寺卿董老爷的妻子董夫人。
身侧服侍的小童送上清茶，低声道：“夫人稍待片刻，我家夫人即刻就来。”
董夫人点了点头。
范家老爷范正廉乃当今审刑院详断官，正值盛年，几年时间里擢升极快，连带着他的夫人也水涨船高。董夫人今日就是来给范夫人送帖子的。
约等了半柱香时刻，远处有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簇拥着一位年轻妇人袅袅行来。
这少妇穿了件桃红蹙金琵琶长裙，鬓挽乌云，眉如新月，戴了只金累丝红宝石步摇，生得肌骨莹润，艳若桃花，好似一方剥了壳的荔枝娇艳逼人。她走到董夫人身边，边用水绿花果图汗巾拭汗，边同董夫人笑道：“姐姐等了许久了吧？”
这便是详断官范正廉的夫人赵氏了。
董夫人端详着赵氏。
赵氏生得很美，新月笼眉，春桃拂脸，她还有一个动人芳名，叫做飞燕，正好与史书中所记的那位艳丽凝香的祸国妖姬同名。
她自己也知自己容色盛人，看别人总带几分自傲之色。寻常但凡出席场合，总不乐意被旁人夺走风头。譬如今日又非出席小聚，也打扮得这般盛装。
董夫人笑道：“哪里，我也才刚坐下。”又令身边丫鬟呈上帖子：“过些时候观夏会的帖子，我亲自与你送来。”
赵氏面上显出几分惭意：“劳烦姐姐跑这一趟了，本来昨日午后我该来府上叨扰。结果老爷公务繁忙，我在府中等至掌灯，只能作罢。”
董夫人心中就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赵飞燕未出阁前是从七品的小官之女，家世委实算不得丰厚。本来嫁与范正廉也算门当户对，谁知这夫君不知走了何方运道，仕途一路平步青云，不过短短几年已做到审刑院详断官。瞧这模样，还要继续往上升。
做夫君的仕途得意，做妻子的娘家不盛，便只有更加谨小慎微。
赵飞燕每日将自己装扮得格外妍丽，把三从四德遵从到骨子里。等着范正廉下差，陪他一同用饭，范正廉处理公务时，赵飞燕就在一边红袖添香……
此等举止在赵氏眼中是甘之如饴，在董夫人眼中却是个冤大头。
何必。
董夫人拍了拍赵氏的手，叹道：“范大人有你这般贤惠的妻子，也是他福气。”
赵氏谦逊地一笑。
“不过你先前不是还说，范大人这月要休沐，怎生还在忙？”
赵氏啐了一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知审刑院里旁人是做什么的，整日离了他便不行一般。”
话虽是斥责的，语气却是有些得意。
这范正廉如今是盛京有名的“范青天”，都言他办事能干，详断清名，人人都说审刑院没了范大人，一日都撑不过去。
董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谁都知道范正廉爱色，却又顾惜名声，虽不至于在外养外室，却也算不得干净。那些莺莺燕燕的风闻想必赵氏也知晓，不仅要替夫君遮掩，还要自己骗自己。
赵飞燕白白担了祸国妖姬的美貌，却将贤良淑德做到了极致，也不知史书上那位妖姬瞧见与自己同名的后人卑微到如此地步，会作何感想。
董夫人正想着，面前的赵氏牵起董夫人的纱衣打量一番，夸赞道：“姐姐这衣裙真好看。”
赵氏是最爱美的，素日里盛京时兴的衣裙首饰她总要最先穿到身上。董夫人会意，笑说：“是我儿上月孝敬了我几匹纱缎，我看天热拿出来做衫裙正好。妹妹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几匹过来。”
赵氏恋恋不舍地摸了董夫人衣袖许久，终是摇了摇头：“还是罢了。”
倒不是赵氏不好意思受用，实则是这纱缎穿在她身上，不如穿在董夫人身上好看。
赵氏闺名飞燕，却与那位能在掌上起舞的绝色姝丽截然不同。身材丰腴饱满，配着她那张娇艳容颜却恰到好处，是珠圆玉润之美。
可惜赵氏自己并不懂得欣赏自己的美，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那些弱柳扶风的纤细之美。
尤其是这几日，范正廉曾无意间说过几次他手下的一位女儿。
那姑娘赵氏见过，容貌比不上自己，腰肢却着实纤细。
赵氏盯着董夫人的雪青纱缎，看着看着，忽然对董夫人开口：“不过，我怎么觉着姐姐最近消瘦了些？”
董夫人一愣。
“真是消瘦了，下巴都尖了不少。”赵氏上上下下将董夫人打量一番，“莫非是近来操劳？”
虽是关切的话，妇人眼中却未见担忧，反带着几分探究，董夫人便明白过来。
赵飞燕素日里珍爱容颜，又因身材丰腴格外注意这一点，腰肢宽上一寸也得如临大敌。如今表面是瞧着关心她身子，实则怕是想来打探自己是如何瘦了一圈。
董夫人本想随口敷衍过去，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紧接着，她转出一个笑脸，凑近赵氏，有些神秘地开口：“不瞒妹妹，我这些日子的确清减了，不过倒不是累的，是用了一味药茶。”
“药茶？”
“不错，是一味叫‘纤纤’的药茶，就在西街仁心医馆，这药茶还很不好买，若非我与那坐馆大夫有旧日交情，也难得寻着一两罐呢。”董夫人笑着回答。
“纤纤？”赵氏嘴里念叨几遍，眼中意动，嘴上却不信道，“姐姐诓我，世上哪有这等神效的药茶？”
董夫人叹气：“谁要诓你？那药茶货真价实，我不过用了半罐便颇有成效，听说还曾让屠夫变潘安。对了，那猪肉潘安如今在城东庙口斩骨头，每日来瞧他的人都能排上长队，妹妹要是不信，找人瞧一瞧就知是真是假。”
“不过呢，这药茶稀罕，我也只得了一罐，妹妹就算想要，恐怕还得再等上一段时日。”
不说还好，一说，赵氏更是心痒难耐。她本被董夫人一番话引出兴趣，素日里又最看重此种，听闻此话，焉有等待道理，登时就令丫鬟去城东庙口去探个究竟。
丫鬟走后，董夫人又与赵氏说了会儿话，瞧出了赵氏心不在焉，董夫人才起身告辞。
待出了范府门上了马车，身边婢子询问：“夫人，为何要将仁心医馆的事说与范夫人？就算是为了帮陆大夫，可要是少爷的事被别人知道了……”
要是董麟肺疾一事被众夫人知道了，日后于董麟婚配上也会有所阻碍。
“我自然知道。”董夫人的笑容冷下来，“只是难得见她喜欢，拿出来做个人情罢了。”
“那个陆瞳亲口应过我，不会将麟儿的事说与他人。一旦泄密……我也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董夫人目光动了动，“我也不全是为了帮她。”
陆瞳三日前送了一罐药茶给董夫人，希望董夫人能在京城贵女圈中替她宣扬几句。当时董夫人也是随口答应，实则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要主动承认自己用纤瘦药茶，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但她的想法在王妈妈回来后改变了。
送陆瞳回医馆的王妈妈回禀她说，亲眼见着裴云暎在仁心医馆门口等候陆瞳，他二人举止亲密，谈笑风生。
这便让董夫人不得不多想。
在万恩寺那一次，裴云暎曾替陆瞳解围，董夫人是怀疑过他二人关系，哪怕陆瞳亲口承认她与昭宁公世子关系匪浅，董夫人心中总存在几分怀疑。
毕竟一个是出身通显、年少有为的贵胄子弟，一个是抛头露面、身份低微的平民医女，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差距都实在太大了。
但王妈妈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陆瞳与裴云暎有私情。
帮陆瞳的忙，就是帮裴云暎的忙，这位殿前司指挥使如今深得圣宠，他父亲昭宁公在朝堂之上地位又很高。可惜这父子二人表面上看着好说话，实则极为傲慢，很难亲近。
有了陆瞳这层关系，不愁拿不下裴云暎。
婢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觑着董夫人的脸色小心开口：“范大人如今也不过是个详断官职务，还不如老爷官位，怎值得夫人这般费心，还亲自跑一趟……”
“住嘴。”
婢子不敢多话了。
董夫人冷冷看她一眼：“你懂什么。”
范正廉如今看着，官位的确不如太府寺卿。但自家老爷亲自提点过自己，范正廉与当今太师府背后或有渊源。谁都知如今戚太师权倾朝野，董大人正愁无甚途径交好太师府，有了这层关系，日后就好办得多了。
所以董夫人才隔三差五地寻些脂粉绸料送与赵飞燕，想着赵飞燕爱美，投其所好。奈何赵飞燕眼光刁钻，挑剔这个挑剔那个，倒时常把董夫人气得背后翻白眼。
如今赵飞燕心心念念纤瘦身形，陆瞳医馆里的药茶可谓是雪中送炭，要真是成了，只怕比什么都好用。
而得了赵飞燕的欢心，赵飞燕枕边风一吹，老爷与范正廉的关系也就能更近一把。
董夫人微微笑了笑。
她才不要像赵飞燕一般，将自己时时打扮成妖精拴住夫君的心，在仕途上帮男人一两把，比美貌更有用。
妇人放下车帘，身子往后一仰，阖上眼道：“走吧。”

第六十章 读书人
范府发生的这些事，陆瞳并不知晓。
一大早，仁心医馆刚开门不久，铺子里就来了位客人。
是位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直裰，黑布鞋上满是泥泞，瞧打扮是位清贫儒生。
儒生神情慌乱，脸色发白，不知是不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的模样。
银筝正在门口扫地，见状放下扫帚，问道：“公子是要买药？”
陆瞳看了一眼这人，见他五官很有几分面熟，还未说话，儒生已经三两步走进来，隔着桌柜一把抓住陆瞳衣袖，哀切恳求道：“大夫，我娘突然发病，昨日起便吃不下饭，眼下话都说不得了，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娘的命！”
边说，边掉下泪来。
这个时间杜长卿还未过来，铺子里除了陆瞳，只有阿城与银筝二人。银筝有些犹豫，毕竟对方是个陌生男子，而陆瞳到底是年轻姑娘家，独自出诊未免危险。
倒是一边的阿城看清了儒生的脸，愣过之后小声道：“这不是吴大哥么？”
陆瞳转过脸问：“阿城认识？”
小伙计挠了挠头：“是住西街庙口鲜鱼行的吴大哥，胡员外常提起呢。”小孩子心善，见这儒生凄惨模样难免恻然，帮着央求陆瞳道：“陆大夫，您就去瞧一眼吧，东家来了后我会与他说的。”
儒生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红着眼睛求她：“大夫……”
陆瞳没说什么，进小院里找出医箱背上，叫银筝跟着一起出门，对他道：“走吧。”
儒生呆了呆，立刻千恩万谢地埋头带路，银筝跟在背后，低声提醒：“姑娘，是不是让杜掌柜跟着比较好？”
陆瞳到了仁心医馆许久，除了给董少爷看病外，都是在铺子里坐馆。杜长卿从不让她单独出诊，说她们两个年轻女子，来盛京的时间还短，有时候人生地不熟，怕着了人道。
银筝的担忧不无道理，但陆瞳只摇了摇头：“无事。”
她盯着前面吴秀才匆匆的背影，想起来自己曾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人一面了。
大概在几月前，春水生刚做出不久时，这儒生曾来过仁心医馆一次，从一个破旧囊袋中凑了几两银子买了一副春水生。
那药茶对他来说应当不便宜，他在铺子门口犹豫了许久，但最后还是咬牙买了，所以陆瞳对他印象很深。
儒生边带路边道：“大夫，我叫吴有才，就住西街庙口的鲜鱼行，昨天半夜我娘说身子不爽利，痰症犯了。我同她揉按喂水，到了今天晨起，饭也吃不下，水也灌不进。我知道让您出诊坏了规矩，可这西街只有您家医馆尚在开张，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他虽神色憔悴枯槁，语气却仍曼有条理，还记得同陆瞳致歉，看上去是识礼之人。
陆瞳温声回答：“没关系。”
她清楚吴有才并未说谎。
自打上回春水生被收归官药局后，不知是什么原因，这段时日里，杏林堂没再继续开张。吴有才想要在西街找个大夫，也唯有找到她头上。
所谓病急乱投医，何况是没得选。
吴有才心急如焚，走路匆忙走不稳，好几次跌了个踉跄，待走到西街尽头，绕过庙口，领着她们二人进了一处鲜鱼行。
鱼行一边有数十个鱼摊，遍布鱼腥血气，最后一处鱼摊走完，陆瞳眼前出现了一户茅屋。
这屋舍虽然很破旧，但被打扫得很干净。篱笆围成的院子里散养着三两只芦花鸡，正低头啄食两边的草籽，见有客人到访，扑扇着翅膀逃到一边去。
吴有才顾不得身后的陆瞳二人，忙忙地冲进屋里，喊道：“娘！”
陆瞳与银筝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简陋的屋子里四面堆着各种杂物，屋门口地上的炉子上放着一只药罐，里面深褐色汤药已经冷了。
靠窗的屋榻上，薄棉被有一半垂到了地上，正被吴有才捡起来给榻上之人掖紧。陆瞳走近一看，床的中间躺着一个双眼紧闭的老妇人，骨瘦如柴、肤色灰败，槁木死灰般暮气沉沉。
吴有才哽咽道：“陆大夫，这就是我娘，求您救救她！”
陆瞳伸手按过妇人脉，心中就是一沉。
这妇人已经油尽灯枯了。
“陆大夫，我娘……”
陆瞳放下医箱：“别说话，将窗户打开，油灯拿近点，你退远些。”
吴有才不敢说话，将油灯放在床榻跟前，自己远远站在角落。
陆瞳叫银筝过来，扶着这妇人先撬开牙齿，往里灌了些热水。待灌了小半碗，妇人咳了两声，似有醒转，吴有才面色一喜。
陆瞳打开医箱，从绒布中取出金针，坐在榻前仔细为老妇人针渡起来。
时日一息不停地过去，陆瞳的动作在吴有才眼中却分外漫长。
儒生远远站在一边，两只手攥得死紧，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紧紧盯着陆瞳动作，额上不断滚下汗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院的日头从屋前蔓延至屋后，树丛中蝉鸣渐深时，陆瞳才收回手，取出最后一根金针。
榻上的老妇人面色有些好转，眼皮恍惚动了动，似是要醒来的模样。
“娘——”
吴有才面上似悲似喜，扑到榻前，边抹泪边唤母亲。
他心中万转千回，本以为母亲今日必然凶多吉少，未曾想到竟会绝处逢生，世上之事，最高兴的也无非是失而复得，虚惊一场。
身后是妇人的呻吟与吴有才的低泣，陆瞳起身，将这令人泣泪的场面留给了身后的母子二人。
银筝的一颗心悬得紧紧的，此刻终于也落了地，这才松了口气，一面边帮着陆瞳收拾桌上的医箱一面笑道：“今日真是惊险，好在姑娘医术精湛，将人救活了。不然这般光景，教人看了心中也难过。”
这母子二人依偎过活，挣扎求生的模样，总让人心中生出同情。
陆瞳也有些意动，待收拾完医箱，正要转身，目光掠过一处时，忽然一愣。
墙角处堆着许多书。
这屋舍简陋至极，几乎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了，除了一张榻和裂了缝的桌子，两只跛腿的木板凳外，就只剩下堆积的锅碗杂物。那些杂物也是破旧的，不是有锈迹就是缺了角，要叫杜长卿看见了，准当成亵物杂碎扔出门去。
然而在这般空空如也的破屋中，所有的墙角都堆满了书籍。一摞摞叠在一起，像一座高陡的奇山，令人惊叹。
读书人……
陆瞳盯着角落里那些书山，神情有些异样。
这是读书人的屋子。
她看的入神，连吴有才走过来也不曾留意，直到儒生的声音将她唤醒：“陆大夫？”
陆瞳抬眸，吴有才站在她跟前，目光有些紧张。
陆瞳转头看去，老妇人已经彻底醒了过来，但神情恍惚，看上去仍很虚弱，银筝在给她舀水润嘴巴。
她收回目光，对吴有才道：“出来说吧。”
这屋子很小，待出了门，外头就亮了许多。芦花鸡们尚不知屋舍主人刚刚经历了一番死劫，正悠哉悠哉地窝在草垛上晒太阳。
吴有才看着陆瞳，一半感激一半踌躇：“陆大夫……”
“你想问你娘的病情？”
“是。”
陆瞳沉默一下，才开口：“你娘病势沉重，脉象细而无力，你之前已请别的大夫看过，想必已经知道，不过是挨日子。”
她没有诓骗吴有才，这无望的安慰到最后不过只会加深对方的痛苦。
谎言终究无法改变现实。
吴有才刚高兴了不到一刻，眼睛立刻又红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陆大夫也没办法？”
陆瞳摇了摇头。
她只是大夫，不是神仙。况且救人性命这种事，对她来说其实并不擅长。
“她还有至多三月的时间。”陆瞳道：“好好孝敬她吧。”
吴有才站在原地，许久才揩掉眼泪应了一声。
陆瞳回到屋里，写了几封方子让吴有才抓药给妇人喝。这些药虽不能治病，却能让妇人这几月过得舒服些。
临走时，陆瞳让银筝偷偷把吴有才付的诊金给留在桌上了。
萦绕着腥气的鱼摊渐渐离身后越来越远，银筝和陆瞳一路沉默着都没有说话，待回到医馆，杜长卿正歪在椅子上吃黑枣，见二人回来，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杜长卿今日一来医馆就见陆瞳和银筝二人不在，还以为这二人是不想干了，连夜卷了包袱走人。待阿城说清楚来龙去脉后才没去报官。
他问陆瞳：“阿城说你们去给吴秀才他娘瞧病了，怎么样，没事儿吧？”
银筝答：“当时情势倒是挺危急的，姑娘现下是将人救回来了，不过……”
不过病入膏肓的人，到底也是数着日子入地。
杜长卿听银筝说完，也跟着叹了口气，目光似有戚然。
陆瞳见他如此，遂问：“你认识吴有才？”
“西街的都认识吧。”杜长卿摆了摆手，“鲜鱼行的吴秀才，西街出了名的孝子嘛。”
陆瞳想了想，又道：“我见他屋中许多书卷，是打算下科场？”
“什么打算下场，他场场都下。”杜长卿说起吴有才，也不知是惋惜还是别的，“可惜运气不好，当初周围人都认定以他的才华，做个状元也说不定，谁知这么多年也没中榜。”
杜长卿又忍不住开始骂老天：“这破世道，怎么就不能开开眼？”说罢一转头，就见陆瞳已掀开毡帘进了里院，顿时指着帘子气急：“怎么又不听人把话说完！”
银筝“嘘”了一声：“姑娘今日出诊也累了，你让她歇一歇。”
杜长卿这才作罢。
里院，陆瞳进屋将医箱放好，在窗前桌边坐了下来。
窗前桌上摆着纸笔，因是白日，没有点灯，铸成荷叶外观的青绿铜灯看起来若一朵初绽荷花，袅袅动人。
鲜鱼行吴秀才那间茅舍屋中，也有这么一盏铜铸的荷花灯。
陆瞳心中微动。
读书人书桌上常点着这么一盏荷花灯，古朴风雅，取日后摘取金莲之意。许多年前，陆谦的书桌上，也有这么一盏。
那时候常武县中，陆谦也常在春夜里点灯夜读，母亲怕他饥饿，于是在夜里为他送上蜜糕。陆瞳趁爹娘没注意偷偷溜进去，一气爬上兄长桌头，理直气壮地将那盘蜜糕据为己有。直气得陆谦低声凶她：“喂！”
她坐在陆谦桌头，两只腿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振振有词地控诉：“谁叫你背着我们半夜偷偷宵夜。”
“谁宵夜了？”
“那你在干什么？”
“读书啊。”
“什么书要在夜里读？”陆瞳往嘴里塞着蜜糕，顺手拿起桌上的荷花灯端详，“多浪费灯油啊。”
少年气急反笑，一把将铜灯夺了回去：“你懂什么，这叫‘青灯黄卷伴更长’，‘紧催灯火赴功名’！”
紧催灯火赴功名……
陆瞳垂下眼帘。
今日见到的那位吴有才是读书人，数次下场。
倘若陆谦还活着，应该也到了下场赴功名的年纪了。
父亲一向严厉，这些年家中堆满的书籍，应该也如这吴有才一般无处落脚。常武县陆家桌案上的灯火，只会比当年春夜燃得更长。
但陆谦已经死了。
死在了盛京刑狱司的昭狱中。
陆瞳忍不住握紧掌心。
银筝曾帮忙替她打听过，刑狱司的死囚与别地一样，处刑后若有家人的，给了银子，尸骨可由家人领回。没有家人的，就带去望春山山脚的后山处草草埋了。
陆瞳后来去过望春山山脚的那处坟岗，那里乱草连绵，到处是被野兽吃剩的人骨，能闻见极轻的血腥气，几只野狗远远停在坟岗后，歪头注视着她。
她就站在那处荒地里，只觉浑身上下的血骤然变冷，无法接受记忆中那个潇洒明朗的少年最后就是长眠于这样一块泥泞之地，和无数死去的囚徒、断肢残骸埋葬在一起。
她甚至无法从这无数的坟岗中分辨出陆谦的尸骨究竟在哪一处。
他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去了。
院子里的蝉鸣在耳中变得空旷荒凉，夏日午后的日光来势汹汹，横冲直撞地漫上人脸，冰凉没有一丝暖意，像一个令人窒息的噩梦。
直到有人声从耳边传来，将这滞闷梦境粗暴地划开一个口子——
“陆大夫，陆大夫？”阿城站在院子与铺面中间的毡帘前，高声地喊。
陆瞳茫然回头，眼底还有未收起的恍惚。
在院子里洗手的银筝走了过去，将毡帘撩起，叫阿城进来说话：“怎么啦？”
“铺子里有人要买药茶，外面桌柜上摆着的药茶卖光了，杜掌柜让您从仓房里再拿一些出来。”
“仓房”就是院子的厨房，陆瞳有时候会多做些药茶提前放在箱子里，省得临时缺货。
银筝应了，一边依照往常般问了一句：“记名的是哪户人家？”
近来陆瞳让立了册子，来买药茶的客人统统记了名字，杜长卿曾说这样太麻烦，但陆瞳坚持要这么干。
小伙计闻言，喜形于色道：“这回可是大人物，说是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府上的，此刻就在铺子外等着！”
银筝正要去厨房的脚步一顿。
陆瞳也骤然抬眸。
观夏宴明明还有一段日子才开始，就算董夫人愿意在宴会上帮忙提点，等范正廉的妻子赵氏上钩也需要好一段日子。
她已做好了耐心等待的打算，未料到许是上天见她陆家凄惨，竟让这好消息提前降临了。
阿城没注意到她们二人的异样，心中犹自激动，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那可是京城人人称道的“范青天”！谁能想到他们这出偏僻医馆，如今连范青天府上的人都慕名前来买药，这要是说出去，整个西街的商贩都要羡慕哩！
小伙计说完了一阵子，迟迟不见陆瞳回答，这才后知后觉地察出不对，“陆姑娘？”
“不用拿了。”
阿城一愣，下意识看向陆瞳。
女子站在桌前，望着桌角那只青铜夜灯，不知想到什么，目光似有一闪而逝的哀痛。
良久，她才开口。
“告诉范家人，药茶售罄，没货了。”

第六十一章 登门范府
光阴荏苒，转眼又捱过十日。
落月桥上开始有穿单衫的小姑娘早晚出来卖茉莉花，茉莉花香气清雅芬芳，医书记载，以茉莉蒸油取液，做面脂头油，既可润燥长发，也可香肌浸骨。
京城审刑院详断官范府院中，寝屋里，范夫人赵氏正坐在镜前，任由身后丫鬟将新买的茉莉头油轻轻擦拭在发梢处。
头油落在发梢上，原本蓬松的乌发顿时变得熨贴起来，越发显得如绸缎细腻。赵氏看向镜中的人，美貌妇人脸若桃花，眉似柳叶，十足的丰艳动人。
她却微微蹙起了眉，左右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又探出手摸了摸自己腰身，问身后的婢子：“翠儿，我近来是不是胖了些？”
婢子笑着答道：“夫人花容玉貌，窈窕得很呢。”
赵氏摇头：“不，我近来定是丰腴了些。”
这些日子范正廉早出晚归，赵氏服侍他用饭起居时，时常看见范正廉心不在焉的模样。赵氏本就担心范正廉随着仕途得意，心思也渐渐飘向他处。如今范正廉反常，赵氏自然怀疑。
只是她的人偷偷查探，也没查出个什么外室的蛛丝马迹，思来想去，赵氏只能怀疑是范正廉厌倦了自己。
她望着窗外的日头，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
天气越来越热了，女子的衣衫也越来越轻薄，她已换上了金丝纱，纱衣上有粼粼微光，走起路时若日光下的波纹动人。
只是动人归动人，这样薄薄的纱，若非本身身子清瘦，穿起来难免显得臃肿。
赵氏是丰腴美人，天气冷时衣料还能遮一遮，天气热时一穿得单薄，总是对自己的身姿多有不满。
是的，赵氏对自己的身姿格外敏感。
或许是因为幼时爹娘为她取的闺名“飞燕”，一听就轻盈袅娜，何况那位同名的祸国妖姬是以纤细能成掌中舞而闻名，自小到大，这名字就如美丽的咒，一直绑缚于她心头。
赵氏生得很美，然而不知是不是上天刻薄，随着年纪渐长，她日渐圆润丰腴。这本来和无损她美人之名，可与她的闺名一衬，总觉得有几分促狭。
赵氏也自觉恼火，她想要“人如其名”，想要“嬛嬛一袅楚宫腰”，可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些事偏也邪门得很。无论她吃得再少，用过再多药，她的四肢始终无法像那些画上仕女一般单薄纤细，就如牡丹花永远也变不成百合花。
偏偏她的夫君范正廉看够了牡丹花，如今瞧着似对百合花感兴趣的模样。
赵氏冷冷地想，这世道，总归是对女子要求更多。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倒是记起了一件旧事，唤来身边婢子：“对了，之前让人去仁心医馆买‘纤纤’，怎么还没买到？”
上次太府寺卿府上董夫人来府中小坐，闲谈时曾说起京中出了一味药茶，效用极好，屠夫用了都能变潘安。
这实在是无稽之谈，不过董夫人说得信誓旦旦，不似说谎模样，加之赵氏近来也有闲，便真令人去城东庙口查探，一问，果然见有一矫勇男子正在卖肉。
那猪肉潘安的故事竟是真的。
如此，赵氏便心动极了，立刻叫下人去采买来。
婢子答道：“府上采买的人说，医馆的坐馆大夫一直说无货，采买的前前后后这十日一共已去问过四五回，都空手回了。”
赵氏动作一顿：“已去过四五回了？”
婢子点头。
“这医馆倒是好大的架子。”赵氏心中有些不悦，“既已去过一次，便该知我府上有用，换了识趣的人早就将东西巴巴送了过来。他们倒好，一介小小医馆，还教我们府上的人三催四请，好不识抬举。”
顿了顿，赵氏又问：“这医馆背后可有什么人撑腰？”
婢子摇了摇头：“奴婢已打听过，医馆的东家是个普通商户，坐馆大夫则是个进京的外地孤女。整个医馆统共就四个人，还有两个是干活的伙计。”
赵氏讽刺：“果然，乡下人才会这般不知规矩。”
夏日昼长，惹得她心中发躁，于是敛了笑意，冷道：“你再找人去医馆一趟，拿我的名帖，就说本夫人要用药，限她三日内必须送来。”
“是。”
……
范府的帖子下来时，正是未时。
已过夏至，昼日更长，西街上卖竹簟子的生意好了起来，街道上热浪滚滚，正午时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门，各自缩在屋舍中默念心静自然凉。
杜长卿从官巷果铺里买了新鲜桃子回来，被银筝用井水浸过，拿出来冰冰凉凉。用刀切成两块，好似少女粉颊鲜嫩，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口舌生津，在大热天里很是清爽。
“怎么样，陆大夫？”杜长卿摇着竹扇，得意洋洋地看她：“我们盛京的桃子，是不是比你们那更好？”
这也要比较？银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陆瞳却笑了。
落梅峰上也有桃树，但山上的野桃子又酸又涩，个头还小，稀稀拉拉结上几个，实在难以下口。
芸娘从不将那些桃子摘下来，任由它们留在枝头，到了暑日，偶尔会有鸟雀来啄食，但也不太多。如果换做是眼前这样的甜桃子，落梅峰上大概会更热闹一点。
阿城从外面走进来，将一封帖子递到陆瞳手中：“陆姑娘，范家的人又拿帖子过来了，请您三日内送上‘纤纤’。”
这几日范府的人都来买药茶，偏偏这几日纤纤断货了，新的药茶陆瞳还没做出来。于是这范家隔三差五来催一催，催得人心里发慌。
杜长卿“呸”的一声吐出嘴里桃核，斜眼睨着陆瞳，很有几分怀疑：“陆大夫，你这几日做药茶怎么慢了这么多？是不是做材料的银子不够？”
陆瞳伸手接过帖子，将帖子收起来：“药茶已经做好了。”
这实在教人猝不及防，杜长卿也愣了一会儿，片刻后，他道：“那还等什么？阿城，叫他们人赶紧来取！”
陆瞳打断他：“等等。”
“又怎么了？”
“范夫人看样子很生气，只送上药茶，恐怕难以平息对方怒火。”
杜长卿捏着桃核，目露诧然：“那要如何？你还打算负荆请罪，登门拜访？”
“好主意。”
杜长卿：“……”
陆瞳站起身：“总要彰显我们的诚意。”
……
赵氏的人送帖子不过一个时辰，仁心医馆的回帖就立刻就呈了上来。
婢女翠儿站在赵氏跟前，低声地说：“……医馆的坐馆大夫就在府门外等着，除了送药，还想亲自见夫人一面，许是知道得罪了人想当面致歉。”
赵氏捧着手里的茶，心中轻视之意更浓：“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夫人可要见见她？”
赵氏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才道：“让她在府门先等上一刻，再叫她进来见我。”
陆瞳与银筝在范府门口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有个婢子姗姗来迟，引她们二人进府去。
这下马威立得足够明显，陆瞳也不多言，只与银筝随着婢子往府院中走，行走时，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范府极大。
原先以为柯家的府邸已然极宽敞，但范府的宅院比柯家还要豪奢许多。泉石林木，楼阁亭轩，处处可见精致讲究。
陆瞳的目光在花园处一方红宝石盆景上一顿，随即低下头，神色意味不明。
曹爷那头查来的消息，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原本出身小官之户，约莫六七年前得赐同进士出身，担任元安县知县。
范正廉做知县做了三年，因办案出色，处理了好几桩陈年冤案，得当地百姓拥护。清名抵达天听，陛下特意擢升范正廉官职，将范正廉调回盛京。
短短几年间，范正廉就由小小知县，成为刑部郎中，又至刑部侍郎，到如今的审刑院详断官，可谓风头无限。
更重要的是，范正廉的名声还极好，民间都言他“明察秋毫、持法不阿”，素有‘范青天’的美名。
想来正因如此，当初陆谦上京告状，才会第一时间求助范正廉门下。
去求助一个‘有冤必查’的青天大老爷，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何况陆谦常年呆在常武县，平人百姓遇到不公，寻官老爷主持公道，是自然而然的事。
只是……
陆瞳垂下眼睛，真正清正廉明之人，府邸为何会如此豪奢？就算以范正廉如今的俸禄，想要养出这么一座宅子也并非易事。
除非范正廉的妻子嫁妆丰厚，可范正廉的妻子赵飞燕，家世与范正廉未升迁前差不离多少。
范正廉主持盛京昭狱刑司，若有人贿官，无非也就是在案子上做文章。
何况以太师府的权势，只消打一声招呼，都不必送上银钱，底下的人也会将事情办得妥帖。
正思索着，前面引路的婢子在花厅前停下脚步，道：“陆姑娘，到了。”
陆瞳抬眼。
夏日炎热，花厅里的竹帘半卷，雕花细木贵妃榻上，斜斜倚着个年轻的美妇人。
这美妇人穿一件玫瑰紫纱纹大袖衣，面如银月，唇似红莲，头顶松松插着一只红翡滴珠金步摇，随着她动作，颤巍巍地轻晃，数不清的百媚千娇，教人看了心中发软。
陆瞳心下了然，这就是范正廉的夫人赵氏了。
她同银筝上前，规规矩矩地和赵氏行礼：“民女陆瞳见过夫人。”
半晌无人应答。
赵氏也在打量陆瞳。
她已从下人嘴里听说，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是个女子，不过乍听闻此消息时，赵氏也不以为然。
女子行医者不多，除了宫中翰林医官院的医女外，民间医馆药铺中的医女，多是家中窘迫不得已出来谋生的。
否则好端端的，哪个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出来抛头露面、低声下气地伺候旁人？
赵氏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位灰头土脸、畏畏缩缩的穷困妇人，谁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是以当陆瞳与银筝站在她身前时，赵氏才会大吃一惊。
左边的俏丽姑娘手里捧着医箱，是医馆帮忙的伙计，瞧着比她的贴身丫鬟翠儿还要伶俐几分。
至于右边的……
赵氏皱了皱眉。
这女子比她想得要年少许多，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甚是标致，体态轻盈，如雾乌发梳成双辫，乖巧垂在胸前。她身上的那件浅绿衫裙不知是做得宽大了些，还是因为这女子本身过于纤瘦，显得有些空荡，越发衬得人容颜纤丽，弱不胜绮罗。
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钗环，只在发间点缀了些新鲜茉莉。茉莉芬芳，衬得少女越发明秀清雅。教人无端想起那首诗——
冰雪为容玉作胎，柔情合傍锁窗隈，
香从清梦回时觉，花向美人头上开。
是个美人。
“你就是仁心医馆的医女？”良久，赵氏开口。
“是，夫人。”
“起来吧。”
陆瞳与银筝这才站起身来。
赵氏盯着陆瞳，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惯来将容貌看得很重，可以允许女人比她聪明，却不乐意见到女人比她美丽。
这医女生得有几分颜色，眉眼间又有些淡淡的书卷气，显得文弱秀雅，站在花厅中，若不早知道她是个坐馆大夫，单看上去，说是书宦世家的小姐也有人信。
还有她那纤细的身材……
委实教人妒忌。
赵氏压下心中微妙的妒意，冷冷道：“听说你想见我。”
陆瞳伸手，银筝忙递上医箱，陆瞳打开医箱，从里头取出三只雪白瓷瓶来，递到赵氏的贴身婢子手中。
婢子将瓷瓶拿给赵氏看，那瓷瓶上以粉色纸笺画着几瓣榴花，是“纤纤”。
“夫人府上的人先前来买药茶，奈何先前那批已经售罄，民女近来又在改进方子，方子未验清效果前，不敢随意送至夫人跟前，以免伤着夫人玉体。”
“如今纤纤已改进方子，但耽误夫人时日，民女心中甚是惶恐，所以主动登门，替夫人分忧。”
赵氏眉心一蹙：“替我分忧？”
陆瞳抬起头：“夫人令人买下医馆‘纤纤’，可是为了纤瘦身形？”
“胡说！”赵氏想也不想地否认，“本夫人何须用此等来路不明的药茶？”
陆瞳沉默。
赵氏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对自己容貌极其自傲，对于身材一事又格外敏感，面前医女这番话，无疑是专往她痛处戳，赵氏怎会有好脸色给对方看。
不等她继续说话，眼前人又温声开口：“不瞒夫人，虽然‘纤纤’在盛京颇有盛名，用过的人都称赞，但事实上，我们仁心医馆中，最能纤瘦身形的，并非‘纤纤’。”
闻言，赵氏一愣，下意识追问道：“那是什么？”
“是这个。”
陆瞳说话间，已从医箱处取出长布。
长布之上，根根金针分明。
赵氏疑惑：“这是什么？”
“民女学过金针渡穴，夫人想要纤体，药茶只管一时，终归治表不治里。若辅之以金针，效用事半功倍不说，亦能养肤芳体、凝驻芳华。”
“凝驻芳华……”赵氏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世上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芳华永驻，何况是赵氏这样视容颜如命的。她每日为了拴住夫君的心患得患失，生怕一个不慎夫君被外面那些个小妖精勾了魂去。陆瞳这话，可谓是正中她心。
她看向陆瞳：“你说的可是真的？”
陆瞳颔首：“不敢欺瞒夫人。”
赵氏哼道：“量你也不敢。”
她盯着陆瞳的脸和衣裙，难掩心动，倘若这医女所说不假，若她也能如这女子一般纤弱单薄，穿起薄薄纱衣来，岂不是如仙子一般？自家老爷那被勾走的心神，或许不日就又能重新回到自己身上了。
思及此，赵氏便嫣然一笑，对陆瞳道：“既然如此，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你为我施针。若真有成效，本夫人自会好好赏你，若你胆敢骗我……”
她脸上的笑容倏尔散去：“敢欺骗审刑院详断官夫人，你可知是什么下场？”
陆瞳恭声道：“民女不敢。”
见陆瞳这般乖顺模样，赵氏似乎也很满意，正想继续说话，外头忽然有丫鬟来报：“老爷回来了——”
赵氏满脸惊喜，顾不得花厅里的陆瞳，兀自起身朝外迎去，边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陆瞳与银筝站在花厅里，只听得外头有人走动的脚步声，伴随着赵氏嘘寒问暖声，有人走进了花厅。
陆瞳抬眼看去。
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或许还更年轻，这男子纱帽圆领，金带皂靴，行动间着实威风。浓眉直眼，黄胡子，眼神又很有几分慑人。
这人本应是位很有威严的官大人，奈何个头不高，体态又臃肿，使得他看起来好似一只穿了官服的、大腹便便的黄鼠狼。同身边人站在一起，宛如美人与野兽。
比起赵氏，他看起来才更像是需要服下那味药茶的人。
男子一眼看到厅中的陆瞳，脚步一顿：“这是……”
陆瞳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范正廉。
这就是将陆谦打入牢狱定罪的，那位百姓拥戴的青天大老爷，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

第六十二章 表叔刘鲲
花厅中的赵氏见状，搀着范正廉边回头笑道：“这是医馆的坐馆大夫，陆大夫。”
范正廉点头，目光在陆瞳脸上多停留了一刻。
年轻又貌美的医女，很难不被人注意。
赵氏见状，伸手按了按前额，作势体虚：“老爷，妾身近来身子有些不爽利，才请陆大夫上门来瞧瞧。”
“身子不爽利？”范正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转头关切问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许是天热的原因……”
赵氏与范正廉往屋里走去，一面回头对陆瞳使眼色。
陆瞳会意，收好医箱同婢子退出花厅。
赵氏的婢子将二人送到了范府门口，约定了陆瞳下次登门的时间，这才离去。
望着重新关上的范府大门，银筝有些愤愤，低声抱怨道：“这范府的人真小气，还说朝廷命官呢，拿了药茶，一个钱也没出，诊金也没有，连口茶也不奉。”
“不会之后姑娘给范夫人渡穴，她还是一毛不拔，想要空手套白狼吧？”
杜长卿小气归小气，可从来没亏过陆瞳的月钱。
陆瞳转过身：“无事，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诊费。”
今日她登门范府，与范正廉的夫人赵氏搭上关系，已达到了目的。更何况，她还亲眼见到了范正廉。
这位范大人，衣饰都很讲究，再看府邸豪奢，仆从傲慢，陆瞳心中的疑窦也得解几分。
陆瞳带着医箱往前走，银筝拉住她：“姑娘，回医馆的路在那边。”
陆瞳望了望远处：“天色还早，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去哪里？”
陆瞳道：“去看看我那位京城的亲戚。”
曹爷那头的消息，关于官家的少，恐生事端，没有背景的平人百姓，却能将家底都给翻个遍。
银筝给的银子够多，得到的消息也就越详尽。
快活楼打听的消息，当初陆谦在盛京被官府通缉，官府遍寻无果，最终是靠着一人告发陆谦隐匿的藏身之所才会被官府追查到下落。
而那位告发陆谦的证人，叫刘鲲。
刘鲲……
陆瞳目光闪了闪。
说起来，她还曾叫他过一声“表叔”呢。
“走吧。”陆瞳对银筝道。
二人离开范府门前，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却没留意在范府的对街处，有人停下脚步，望着她们二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身侧有人询问。
男子回过神，又看了一眼前面远去的背影，沉声道：“无事。”
……
“刘记面铺”在盛京雀儿街太庙前正当口的一处铺席上。
面铺前架着一口巨大铁锅，腾腾热气从铁锅中升起，一同升起的还有扑鼻香气。门口站着个厨子正锅里下面，厨子身侧不远处的木柜前，倚着个丰腴妇人，见到陆瞳与银筝二人，妇人扬起一张笑脸，热络招呼：“两位姑娘可是要吃面？里面有空位！”
银筝应了，同陆瞳一起走到铺里坐下。一坐下，银筝看了看四周，忍不住低声对陆瞳道：“姑娘，这面铺好大。”
陆瞳的目光落在桌前茶盏上，道：“是啊，很大。”
在这样热闹的集市，最当口的位置租银必然不菲，纵然面馆再如何盈利，要负担得起这样一间面铺，也不是件容易事。
何况这面馆里的桌椅摆饰，一看就很讲究。
过来擦桌子的面馆伙计指了指墙上：“二位想吃点什么？”
陆瞳认真看了菜目许久，才道：“一碗炒鳝面。”
银筝也跟着开口：“一碗丝鸡面。”
“好嘞！”伙计搭着毛巾又去迎新进门的客人了，陆瞳抬头，沉默地注视着前方。
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她正对着面馆的门口，那个谈笑的妇人背对着陆瞳，正与身侧的熟客说话。妇人穿了件宝蓝盘锦镶花锦裙，衣料簇新，腕间一只赤金镯子沉甸甸的，越发衬得整个人容光焕发。
银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悄声问陆瞳：“姑娘认识？”
陆瞳：“我表婶。”
银筝有些惊讶，正想开口，伙计已送上两份面来。喷香的面碗分散了银筝注意，下意识地道了一句：“好香啊。”
炒鳝面盛在深蓝色的搪瓷碗中，面碗大而深，面条细而劲道，鳝丝铺了满碗，一大勺红彤彤热油淋上去，香气扑鼻。
陆瞳取了筷子，没说话。
王春枝煮的最好的面，就是炒鳝面。
时日过得已经太久，陆瞳都快记不起来这位表婶的容貌声音了，只记得她做的炒鳝面很香。
那时候陆家清贫，陆谦常带陆柔陆瞳她们去田边捉黄鳝。捉来的泥鳅放进筐里带回家，隔壁的王春枝会把黄鳝炒熟，每人一大碗炒鳝面。那是陆瞳为数不多的，饕足的美味记忆。
她叫王春枝一声表婶，叫刘鲲一声表叔。刘鲲和父亲的性情截然不同。父亲古板严厉，刘鲲却和善可亲，会将她举得高高的坐在自己肩头，也会在父亲惩罚自己面壁思过时偷偷给自己递糖吃。
王春枝和刘鲲在常武县呆了许多年，直到陆瞳七岁那年，刘鲲问父亲借了五十两银子，带着一家妻儿上京做生意去了。至此就失去了消息。
再后来常武县疫病，陆瞳随芸娘上山，一晃七年时间过去，陆瞳自己都快记不清自己曾有这么一房亲戚，谁知道会从曹爷的人嘴里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
所以她才想来看一看，这位对官府通风报信的、也曾在夏日傍晚给自己煮炒鳝面的“远房亲戚”。
王春枝没认出陆瞳，自然，毕竟陆瞳与从前相比已变了许多。
至于王春枝……
陆瞳低下头，默默地吃了一口面。
这位表婶看起来再无过去的朴素，老了一些，也光鲜了许多。
从面碗里蒸腾起的热气模糊了陆瞳的视线，耳畔传来前方王春枝与熟客的攀谈。
“老板娘，过不了多久就秋闱了，您家小公子今年秋闱，必然高中啊！”
王春枝笑着佯作打他：“哪里就高中了，这每年秋考榜上有名的才多少？子德头次进考场，能顺利考完就不错了，做什么美梦？”
“老板娘何必自谦，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你家两位公子争气，大公子两年前考中，小公子当然差不了，介时小公子中了举，可别忘了请我们吃杯酒！”
一番恭维说得王春枝合不拢嘴，喜得连连答应，好似刘子德榜上有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陆瞳拿筷子的手动作一顿。
刘鲲与王春枝有两个儿子，也就是陆瞳的表哥刘子贤和刘子德。
不过……
在陆瞳的印象里，这两位，可不是个读书的料啊。
她再夹了一著面条，并不放入嘴里，碗间传来的辛辣香气一点点漫上来，将陆瞳的脸颊也蒸上一层嫣红。
陆瞳眸色沉沉。
刘鲲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刘子贤，小儿子刘子德，是陆瞳的表哥。
和表叔表婶不同，陆瞳其实并不大喜欢这两位表哥。
这二人性情傲慢，又惯来眼高手低，在常武县时，为了躲懒，时常让自己的活计丢给陆谦。陆瞳为此不满，陆谦却好脾气，想着既是兄弟，多干一些也无妨，不必斤斤计较。
不过陆谦的宽容并未得到感激。
陆谦和这兄弟二人一起在书院进学，刘子德甚至比陆谦还要年长两岁，然而陆谦做学问比刘家兄弟厉害多了。许是妒忌，刘子贤看陆谦不顺眼，言语间总是阴阳怪气。
而就是这位学问平平，文章写得乱七八糟的大表哥，竟然在前年的秋闱中中了举人，将来再过考核，或许就能去地方任职了。
虽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可这变化未免也太大了点。
至于二表哥刘子德……
陆瞳记得，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清楚。
如今刘子贤已中，刘子德也要参加今年的秋闱，看自己这位表婶的模样，虽竭力掩饰，神情中总是难抑胸有成竹。
是对刘子德的文章胸有成竹？
未必见得。
那刘家从前只知赚钱吃饭，如今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两兄弟双双高中，真就如此了得？可要知这世上才子千千万，有才华如鲜鱼行的吴秀才，寒窗苦读十多年，一样名落孙山。
何况前年秋闱，刘子贤考中的时间……
算起来，正是陆谦被缉捕不久。
外头的王春枝仍在众人“大公子当官，小公子也当官”的恭维中谈笑风生，陆瞳兀自思索着，直到银筝放下筷子的声音打断了她思绪。
陆瞳看着她放下碗，才道：“吃完了就走吧。”
银筝点头，擦了擦嘴角，复又望着陆瞳跟前的面碗，疑惑问道：“姑娘不再吃点吗？面都凉了。”
冷掉的面条糊成一团，再香的气也就散了。
“不了。”
陆瞳低头看了面碗一眼，站起身来。
“这面，已经不是从前的味道了。”
……
上津门以里，傍晚的殿帅府内飘散着粥饭香气。
段小宴蹲在地上，将碗里的面条扒拉给院子里的一条黑犬。
黑犬生得身姿矫捷，肌骨匀称，浑身毛发如漆黑绸缎闪闪发亮，夕阳下闪烁细碎麟光，是条俊美猎犬，就是吃东西的姿态不怎么雅观。
裴云暎从门外一进来看到的就是此幅画面，默了默才开口：“怎么又在喂？”
段小宴抬头，先叫了一声“哥”，又兴奋道：“哥你看，栀子最近是不是瘦了许多？陆大夫的汤药果真厉害。”
裴云暎看了黑犬一眼：“它又不胖。”
“哥你就是溺爱她。”段小宴在狗头上摸了一把，“栀子是殿前司司犬，代表着咱们司脸面，何况又是个姑娘，姑娘家当然还是纤瘦一些更美。”
“什么时候殿前司的脸面要狗来代表了？”裴云暎笑骂一句，径自走进院里。
段小宴见他进去，方才想起什么，起身追喊道：“对了，副使刚刚回来了，好像在找你。”
裴云暎进了司里，先去了兵籍房，待将手中兵籍簿放好后，一出房门，就被萧逐风堵在门口。
“这么早就回来了。”裴云暎往舍屋里走，萧逐风跟在身后。
“今日我带人去了兵马司一趟。”
裴云暎：“怎么样？”
“雷元死了。”
裴云暎进了门：“意料之中，吕大山一事，牵连之人众广，兵马司的钉子落我手中几个，他们自然忙着灭口。”
萧逐风转身将门关上：“吕大山的案子和太子有关，如今兵马司和刑狱司牵涉其中……太子，恐怕已有了太师府支持。”
“放心吧，”裴云暎笑笑，伸手卸下腰间长刀，“这皇城里卧虎藏龙之辈多得是，还没到最后，胜负尚未可知，你紧张什么。”
萧逐风默了默，继续开口：“还有一事。”
“何事？”
“我今日在审刑院范正廉府邸前看见陆大夫了，她从范府出来。”
裴云暎卸刀的动作一顿。
萧逐风木着脸提醒：“就是之前在万恩寺见过，你替她解了围、她却不想搭理你的那位女大夫。”
裴云暎气笑了：“你哪只眼睛看见她不想搭理我了？”
“我和段小宴四只眼睛都看见了。”萧逐风问：“你不好奇她去范府的目的？”
“说实话，有点好奇。”裴云暎把刀放在桌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这位陆大夫看起来不喜权贵，厌恶至极，官家来买药都三推四请，亲自登门范府，出人意料。”
“说她别无所图，我不信。”
萧逐风问：“要不要派人盯着她？”
裴云暎笑了：“不用，近来司里事多，人手都快不够，别浪费人力了。”
萧逐风“哦”了一声。
裴云暎却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你回头告诉段小宴一声，让他找人盯着范府，也注意陆瞳进范府的动静。”
萧逐风意味深长地觑着他。
裴云暎抄起桌上的镇纸砸过去，笑着说道：“别误会，我只是想，范正廉和太师府暗中来往，或许能从他府中套到不少消息。”
“至于那位陆大夫……”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若有所思地开口：“范正廉乃朝廷命官，非平人商户，一旦出事，势必引起官府追查。何况范府中还养有护卫。”
“……就算她再胆大包天，也该不敢在官员府中杀人吧？”
本故事纯属虚构，不要给狗子吃减肥药哇，最好人也不要吃，运动减肥最好！

第六十三章 表妹到访
陆瞳从面馆回到西街时，远远的就见仁心医馆的铺子里掌上灯烛。
银筝嘀咕道：“都这会儿了，杜掌柜怎么还没回去，平日里这个时候该关铺门了。”
杜长卿是个懒的，陆瞳刚来医馆的时候还装着勤勉了几日，待到后头，每日天大亮了才来，天还未歇就早早回去，弄的一些新来买药的客人还以为陆瞳才是医馆的东家，而杜长卿是个迟早会被发卖的伙计。
陆瞳与银筝走过去，待走近了，就见仁心医馆的铺子门口，站着几人似在说话。
陆瞳道了一声“杜掌柜”，正侧头说话的杜长卿回头一见，立刻眼睛一亮，如见救命稻草一般迎上来：“陆大夫，你可算回来了！”
陆瞳还未说话，就听得杜长卿身边传来一个陌生声音：“表哥，这位是……”
陆瞳抬眼望去。
铺子还站着个两个年轻女子，一位婢子打扮，另一位生得细弱清秀，穿件杏黄对襟双织暗花轻纱裳，正侧身躲在杜长卿身后，半是胆怯半是好奇地盯着她。
杜长卿轻咳一声：“这位就是我们医馆的坐馆大夫，陆大夫。陆大夫，”他又与陆瞳说道：“这是我表妹，夏蓉蓉。”
陆瞳轻轻颔首，夏蓉蓉连忙回礼。
杜长卿示意陆瞳与银筝往里走了两步，一直走到夏蓉蓉听不到的里头，才对陆瞳与银筝低声道：“那个……陆大夫，这段时日，蓉蓉二人可能要同你们住在一起了。”
陆瞳问：“为何？”
“她在盛京举目无亲，就认识我一个，我又是个男子，男未婚女未嫁的，总不能住我宅子里，传出去不好听。”
银筝道：“既是杜掌柜未婚妻，住在一起也是自然，杜掌柜何必多想。”
“谁说她是我未婚妻了！”杜长卿险些跳起来，他这声音大了些，惹得夏蓉蓉朝这头看来。
杜长卿冲她安抚地笑了笑，回头压低了声音与陆瞳二人说道：“……是我表姑家的姑娘，这七歪八扭的亲戚我也分不清，我娘没了后，也就这一门亲戚尚在走动。”
“她家里穷，从前隔几年来趟盛京，我还能给点花用，如今老头子走了，我自己都不够花，能给的不多。她估摸着要在盛京呆几日就回去，我想着你们同是女子，住在一起也方便。”
银筝若有所悟：“打秋风的？”
“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呢？”杜长卿不悦：“谁家没几房穷亲戚，再者好几年见一次，接济下又不会少块肉。”
银筝叹了口气：“杜掌柜，你这人心软是好事，不过我看您那位表妹，也许图的也不只是一点救济呢。”
“瞧你说的，”杜长卿不以为然，“不图银子难道还图本少爷的人吗？别把人想那么龌龊！”
银筝：“……”
陆瞳打断了这二人争吵：“夏姑娘住在这里也无妨，后院总共三间空房，如今还剩一间最外面的，教夏姑娘收拾出来住下吧。”
杜长卿顿时笑逐颜开：“陆大夫，我就知道你最识大体。”
他一溜烟跑到前头，与那位叫夏蓉蓉的表妹细细嘱咐。银筝也只得摇了摇头，先去将放在外间那屋的杂物收拾出来，好给这主仆二人腾出空房。
杜长卿交待完了就走了，好似不愿再在此地多留一刻。夏蓉蓉和她的婢子忙着铺上干净的被褥，陆瞳本就不是热络的性子，自也不会主动与夏蓉蓉攀谈。
她照例分好明日要用的药材，复又回到自己的屋。
窗外夜色正浓，一轮娟秀弯月挂在枝头，发出些微弱淡薄的冷光。
陆瞳走到桌案前坐下，从木屉中找出纸笔来。
银筝在厨房里烧水，陆瞳走到桌案前坐下，揭过一张宣纸，提笔蘸上墨汁。
今日她已见到了范正廉、王春枝、刘子贤与刘子德，唯一遗憾的是没能见到表叔刘鲲。
不过……也得到了些意外的消息。
刘子德将要参加今年的秋闱，这实在令人不得不多想。
毕竟刘家兄弟二人才学平庸，粗心浮气，刘子贤能考中已是烧了高香，凭何刘子德也敢一试身手？
陆瞳并不认为自己这二位表兄会在未见的几年里悬梁刺股，用心苦读。
她落笔，在纸上写下刘鲲与范正廉两个名字。
按理说，刘鲲应当与范正廉是见过的。
据柯乘兴的小厮万福透露，陆谦曾在陆柔死后，登门柯家，与柯家人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
或许那个时候，陆谦已经察觉出了陆柔身死一事的蹊跷。
假如陆谦找到了一些证据，带着这些证据前去告官，对盛京一无所知的陆谦，选择向有“青天”之名的范正廉求助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范正廉并非传言中的公正不阿，甚至因畏惧太师府权势，想要毁掉证据。
陆谦察觉不对，趁乱逃出。而后范正廉私设罪名，全城缉捕陆谦。
走投无路的陆谦只能藏在刘鲲家中，毕竟整个盛京，只有刘家人算得上陆家的旧时亲戚。
陆谦以为刘鲲尚是常武县中值得信任的表叔，却未曾想到，利益足够时，亲眷亦可背弃。
刘鲲出卖了陆谦。
陆瞳笔尖一颤，一大滴墨汁从毫间渗出，在纸上洇开浓重痕迹。
她在刘鲲与范正廉之间画上了一条线。
刘鲲将陆谦作为投名状献给范正廉，而作为回报，范正廉给予刘鲲一定的利益。
是那间雀儿街的面馆？
不，纵然那间面馆临街位置尚佳，修缮也算讲究，但陆谦一事牵连太师府，太师府才值一间面馆？
刘鲲何况也不至于眼皮子浅成这般。
刘鲲所图的一定更多，再说陆谦藏在刘家，刘鲲未必不清楚陆柔一事，范正廉为何不斩草除根，反而留刘鲲这样一个巨大的隐患在外，不怕有朝一日刘鲲反水？毕竟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除非……
刘鲲有把柄落在范正廉手中。
而且这把柄足够大，大到范正廉能笃定刘鲲绝不敢借此要挟什么。
刘鲲能有什么把柄落在范正廉手里？
这样一个卖面的商户，在详断官的眼中微不足道，若说他那位举人儿子还差不多。
举人儿子……
陆瞳眸光一动。
对了！
刘子贤秋闱中举，刘子德即将参加秋闱，而范正廉……最初也是科举出身，才去元安县做了知县，至此开始了他的坦荡仕途。
秋闱……
如果说刘鲲出卖陆谦为代价，得到的是儿子中榜的机会，那在刘鲲眼中，这一切就是值得的。范正廉也不必担心刘鲲会将内情说出去，除非刘鲲甘愿毁去爱子前途。
只是……倘若她的猜测是真的，梁朝秋闱的舞弊之风，未免也太过肆无忌惮了。
陆瞳笔尖凝住。
又或者，当年的范正廉的同进士之身，亦是得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否则何以在刘子贤一事上，办得如此轻车熟路？看样子，再过几月的刘子德，还会如法炮制。
得先打听清楚当年的范正廉学问如何才是。
不过范正廉身为朝官，曹爷那头，许是怕惹麻烦，关于官家的消息总是吝啬，再者怕惹人怀疑，也不能直接索要。
陆瞳提笔在范正廉名字上头，写下“元安县”三字。
范正廉的发迹是从元安县开始的，据说他在元安县做知县时，政绩斐然，才教天子特意将他调任回盛京。
得弄清楚范正廉在元安县中，究竟办得哪些“美名远扬”的案子。
门开了，银筝端着盆热水从门外进来。
陆瞳放下笔，将方才写字的纸拿起来，置于灯烛中烧掉。
银筝把拧过水的帕子递给她，朝窗外努了努嘴：“前头灯还亮着。”
她说的是夏蓉蓉主仆二人。
陆瞳以为她是想回自己屋中，边拿帕子擦脸边道：“她们住不了多久。”
银筝道：“姑娘，你不会和杜掌柜一样，真以为夏小姐是来打秋风的吧？”
“不是吗？”
“自然不是。”银筝起身去铺床，“那打秋风的亲戚，都恨不得穿得越破越好，好多拿些银两。哪像夏小姐，她身上穿的衣裙料子，可比你身上的还新呢。还有她手上那只玛瑙手镯，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
银筝转过头：“哪有打秋风的穷亲戚，穿得这般光鲜的？”
陆瞳不以为然：“所以？”
“女为悦己者容，”银筝回头继续铺床，“多半是为了杜掌柜吧，我瞧着，她应该真是图杜掌柜的人。”
陆瞳点头：“她是杜掌柜表妹，真要到谈婚论嫁一步，日后自然形影不离。”说到此处，陆瞳一顿，疑惑看向银筝：“你不高兴，是因为喜欢杜掌柜？”
“当然不是！”银筝吓了一跳，床也顾不得铺了，赶紧否认：“我怎么会喜欢杜掌柜？”
见陆瞳点头，银筝叹气：“我不是对夏小姐有偏见，只是姑娘所谋之事，一朝不慎便会东窗事发。咱们住在这里，素日里人少还好，如今多了夏小姐二人，我总怕……总怕生出事端。”
原来担心的是这个。
陆瞳莞尔：“无妨，小心些就是。”
……
陆瞳二人说起夏蓉蓉时，隔壁的夏蓉蓉屋里，灯火亦未歇。
夏蓉蓉穿着中衣，披着头发坐在榻边，神情有些忧虑。
婢子香草站在她身后，拿木梳替她梳理长发，问道：“小姐已经见到表少爷，怎么还是这般忧心忡忡？”
夏蓉蓉摇了摇头：“爹娘此番令我进京，本就是起了想要我嫁给表哥的心思。”
“先前表哥信中说，杜老爷过世，可却没在信中提起，杜老爷留给他的家产，如今只剩这么一间破医馆！”夏蓉蓉抓住香草的手，“你第一次见表哥不清楚，我却看得出来，如今表哥吃穿用度，俱是不如往昔。可见是败落了。”
“我……我爹还等着我进了杜家门，将他接到京城里来，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言罢，夏蓉蓉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夏蓉蓉的母亲与杜长卿的母亲是亲戚。
这亲戚血脉实在微薄，但对于幼年失母的杜长卿来说，这门亲戚就是母亲家唯一的亲戚。他很喜欢听夏母说起母亲过去的事。
夏蓉蓉并不讨厌杜长卿。
杜长卿是杜家独子，杜老爷子宠他，舍得给他花银子。夏蓉蓉少时每次随父母来盛京，杜长卿这个表哥待他们出手也很大方。
加之杜长卿模样不赖，虽纨绔了些，品性却不算恶劣，勉强也能算个良配。是以爹娘暗示她和杜长卿结亲的时候，夏蓉蓉内心也并不反感。
她爹娘想得好，杜长卿是杜老爷子的心肝儿，杜老爷子过世，必然给杜长卿留下不少家产。夏蓉蓉与杜长卿也算青梅竹马，杜长卿这人耳根子又软，待夏蓉蓉过了门，也就是个正经的富家夫人。
所以夏蓉蓉才只带了香草一个婢子进了京，想着表兄妹相处久了，自然情愫渐生。而杜长卿又无父无母，介时只要夏家二老出面做主，这亲事也就成了。
谁知她刚进京就得了这么个噩耗，杜老爷子的家产，被杜长卿败得只剩这么一间小医馆。
这和她想得差远了！
没了银子的杜长卿，怎么看都不再是香饽饽。
香草宽慰她道：“小姐别伤心，虽说表少爷如今比不得往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在盛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有宅院和铺面，已强过不少人。”
“而且杜老爷给表少爷究竟留了多少银财，也没人知晓，说不准是表少爷藏起来了呢。就是……”香草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就是隔壁那位陆大夫，您得注意。”
夏蓉蓉一愣：“注意什么？”
“寻常人家哪有这般年轻的坐馆大夫，还是个女子。”香草提醒，“小姐莫怪奴婢多心，表少爷从前就爱沾花惹草，这要是还未娶妻就先养了女人在外面……那这门亲事，您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你说陆大夫和表哥……”夏蓉蓉迟疑道，“不会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奴婢也是担心您被骗了。不过，咱们既要再这里呆些时日，不妨多盯着他们，瞧瞧有什么可疑的。”
夏蓉蓉仔细想了半晌，才下定决心点了点头：“好吧，就照你说的办。”

第六十四章 偶遇
仁心医馆又来了两位年轻姑娘，一下子热闹起来。
从前陆瞳没来时，铺子里只有阿城和杜长卿二人，如今乍然多了四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连门口那棵李子树看上去都赏心悦目多了。
烈日当头，门口树上夏蝉鼓翼而鸣，吵得人晕头转向，杜长卿从外面进来，把手中几碗浆水往里铺桌上一放：“喝茶了！”
正帮陆瞳整理药柜的银筝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杜长卿叉腰，豪气开口：“西街口新开了间浆水铺，三个铜板，买一碗送一碗。东家作东，请你们喝，不要钱。”
“谢谢表哥。”正和香草一块儿绣帕子的夏蓉蓉轻声道谢。
夏蓉蓉不认识药材，也不好抢银筝和阿城的活，白日的时候就规规矩矩坐在铺子里，同香草一起做绣活，倒也安静。
杜长卿教她们把浆水分一分，他买得杂，漉梨浆、姜蜜水、杏酥饮、茉莉汤、冰雪冷元子……
陆瞳分到了一碗姜蜜水，浆水提前在冰桶中浸过，用翠绿的青竹筒盛了，越发衬得浆水清亮如琥珀。
她低头喝了一口，甜甜的，又冰又凉。再抬头，就见众人面色忍耐。
杜长卿问：“怎么样？”不等众人回答，自己先喝了一口。
下一刻，这人忍不住呛出声来：“咳咳咳！什么玩意儿这么齁？”
齁？
那头的夏蓉蓉蹙眉道：“是有些太甜。”
就连最爱吃糖的阿城都皱起鼻子：“东家，这哪是水里放糖，这是糖里忘了放水。”
银筝与香草虽未说话，却把盛浆水的碗放得远远的，看起来不愿再多喝一口。
杜长卿气急败坏道：“好家伙，买浆水的和我说不甜不要钱，居然是真的。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这么甜想齁死谁？”
他一转头，见陆瞳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喝碗里的浆水，没好气道：“别喝了，平日怎么不见你替我俭省，喝出人命谁负责？”
陆瞳不言。
杜长卿想了想，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齁吗？”
“还好。”
杜长卿匪夷所思地盯着她：“你不会告诉我，这很合你的口味？”
陆瞳：“如果店铺不倒闭，我会继续光顾他的生意。”
她补充：“每日一碗。”
众人沉默。
杜长卿噎住了，过了半晌，他点了点头：“不错，佩服，看来以后那家浆水铺能不能在西街开下去，就全仰仗陆大夫你的惠顾了。”
陆瞳用喝光浆水的动作表达了她对浆水铺的支持。
饮罢，陆瞳将空竹筒放在一边，银筝进了小院拿着陆瞳的医箱出来。
医馆里其他人见怪不怪，杜长卿冲她们二人摆了摆手：“早去早回啊。”
银筝无言：“知道了。”
今日是该给范夫人施诊的日子。
陆瞳与范夫人约好，每隔七日登门，为范夫人施针一次。今日是第三次。
出了门，待陆瞳和银筝二人到了范府，范夫人赵氏刚刚午憩醒来。
见到陆瞳，赵氏招了招手，示意陆瞳进来施针。
陆瞳依照往常一般，从医箱中取出金针，为赵氏渡穴。
丫鬟翠儿在身后打着扇，赵氏微阖双目，懒洋洋地问陆瞳：“陆大夫，这针还要再渡多少日子？”
陆瞳将一根金针刺入，道：“夫人如今已有所清减，正至关键时分，若此时停针，一段时日后会效用全无，为多巩固，还是再针渡两月为好。”
“还要两月？”
“之后针渡间隔十日一次，两月共六次，夫人以为如何？”
赵氏叹了口气：“好吧。”
陆瞳便不说话了，用心为赵氏渡针起来。
赵氏抬起眼皮子看了忙碌的陆瞳一眼，复又放下，嘴角溢出一丝满意的笑。
她对陆瞳很满意。
准确说来，是赵氏对陆瞳金针渡穴的本事很满意。这些日子，也不知是“纤纤”还是陆瞳隔几日上门来为她渡穴起了效用，赵氏的腰果然瘦了一圈，往日衣裙都宽松了些许。
这简直让赵氏欣喜若狂。
她原先尚对陆瞳所言半信半疑，如今亲眼目睹成效，总算放下心来。
消瘦了些后，赵氏就让下人去盛京的轻衣阁做了好几身月光纱的衣裙。她清减后，淡下妆容，薄纱裙衫清雅仙气，是与往日娇艳截然不同的淡雅，倒叫范正廉新鲜了好一段日子，夫妻恩爱更胜往昔。再过不了多久，或许真能成为掌上起舞的那位绝色，无愧“飞燕”之名。
再说陆瞳，赵氏注意到，陆瞳每次登门，都是在午后，未至傍晚就离开，恰好避开了范正廉下差的日子。加之陆瞳又寡言，进了府从不多问，瞧着也是本分规矩。
这令赵氏很满意，识趣的人总是让人放心的。否则这么一个年轻医女在府中，她还真怕范正廉哪一日起了色心。
这医女暂且没瞧出不安分的心思，赵氏也就不如先前待她那般刻薄了。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陆瞳为赵氏施完针，赵氏叫丫鬟翠儿领她去隔壁间喝杯茶。
翠儿送来茶和诊金，赵氏并不是个大方的人，诊金给的很少，至于送的药茶，全当没那回事，陆瞳也没主动提起。
陆瞳喝茶的时候，银筝就把一个小罐子塞到翠儿手中，笑道：“翠儿姑娘，这是陆大夫自己做的头油，里头放了药材，抹久了，头发会越来越亮呢。”
翠儿推辞：“怎么还能拿陆大夫的东西……”
“不值多少钱，”银筝笑言，“本想送夫人几罐，陆大夫想着夫人素日所用膏脂昂贵，怕是瞧不上咱们的，翠儿姑娘可别嫌弃。”
翠儿便将罐子收入袖中，笑容比先前更真切了些：“那就多谢陆大夫了。”
陆瞳摇头，低头抿了口手中热茶。
翠儿是赵氏的贴身婢女，一点小恩小惠，不至于收买翠儿，但可以让银筝与翠儿关系拉近许多。
关系近了，嘴巴就松了。
陆瞳喝完茶，起身告辞，翠儿送她们二人出门，路过花厅时，迎面撞上一男子。
对方低声道了一声“抱歉”，陆瞳看向眼前，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浓眉大眼，穿件洗得发白的沉香色布袍，分明是气宇轩昂的模样，神色却很谦恭。
这人陆瞳之前也见过，不知和范家人是何关系，有几次陆瞳施诊完毕出门时都在门口撞见过这男子，大多数时候，这男子都是让范家的下人转交一些货礼之类。
如今日这般进内院还是头一遭。
陆瞳向他瞥了一眼，赵氏的另一个丫鬟正指挥着这男子将手中之物拿到院子里放下，依稀是些山鸡、鹅鸭之类的土物。
男子绕过陆瞳，抹了把汗，隔着院门对花厅里头纳凉的赵氏道：“夫人……”
“知道了。”赵氏听起来颇有些不耐烦。
这人便有些局促，同赵氏丫鬟说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陆瞳望着他的背影，边往前走边问翠儿：“他是……”
翠儿笑道：“那是审刑院的祁大人，是我们老爷的得力手下。”
得力手下？
陆瞳想起刚刚那人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袍，以及赵氏婢子待他颐指气使的模样，状若无意地开口：“范大人很器重他？”
“当然器重啦。”许是得了陆瞳头油的缘故，翠儿也愿意与她们多说几句：“老爷当初从元安县回来时，还特意将祁大人一起带回了盛京。”说到此处，翠儿有些奇怪，“陆大夫怎么问起祁大人？”
银筝推了翠儿一把，低声笑道：“那位大人模样不差，气势不斐……”
翠儿会意，掩嘴道：“那真是可惜了，祁大人早有妻儿，不过……”她看了陆瞳一眼，没说下去。
陆瞳对她的眼神心知肚明，在范府人眼中，出身低微的坐馆医女，纵然是嫁给小官做妾也是好的。
待出了范府门，翠儿离开后，陆瞳站在门口，回身朝范府的门匾望去。
银筝问：“姑娘怎么了？”
“我在想……”
陆瞳声音很轻：“刚才见到的那个人。”
“祁大人？”银筝一愣。
陆瞳道：“他有问题。”
翠儿说祁大人是范正廉器重的人，所以把他从元安县带回盛京，但看那位祁大人衣饰以及在范府的地位，不难看出他生活窘迫。
这就奇怪了，范正廉的得力干将，怎会混得如此潦倒？
而且翠儿说他是从元安县回来的……
也就是说，这位祁大人，从范正廉仕途伊始就一直陪在范正廉身边，一定知道范正廉不少秘密。
“银筝，你托曹爷打听一下，刚才那位祁大人。”
她要知道这个祁大人的底细，才能对症下药。
“姑娘，”银筝有些为难，“咱们赚的银子除开吃用，全填进了快活楼。曹爷的消息贵，分红不够花，再要打听消息，只能同杜掌柜赊银子了。”
“那就赊。”陆瞳收回目光，径自朝前走去。
银筝无奈，只得赶紧跟上，才走了两步，忽而“咦”了一声。
陆瞳停步：“怎么了？”
银筝指了指街对面：“好像是裴大人身边的段小公子？”
陆瞳一怔，顺着银筝的目光看过去，果见对面的茶摊荫凉处，背对着她坐着个人喝茶。因看不见脸，无法分辨究竟是不是段小宴。
她蹙眉：“你确定没认错人？”
银筝很自信：“错不了，我过去见得人多，瞧人很在行的。”言罢，主动朝对街挥手喊道：“段小公子！”
直过了片刻，茶摊坐着的人才慢腾腾回身，见到陆瞳二人也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之色，起身走上前道：“陆大夫，银筝姑娘。”
果然是段小宴。
陆瞳目光在段小宴身侧扫视一周，没见到裴云暎，遂问：“段小公子怎么在这里？”
“忙公务呢，路过这里，顺带坐下喝杯茶，没想到遇着了陆大夫。”他笑得热情，又问陆瞳：“陆大夫呢？”
“我在这里替人施诊。”
段小宴“哦”了一声，看了看远处，不好意思地对陆瞳说道：“那个陆大夫，我还有公务在身，得先走一步。等过些日子休沐，我叫大人再光顾你们医馆，上回那个药茶可真是好用”
陆瞳冲他颔首：“段公子慢走。”
段小宴很快离开了，陆瞳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银筝提醒：“姑娘不走吗？”
陆瞳收回视线：“走吧。”
……
段小宴回到殿帅府，同僚禁卫木莲正从演武场回来，说萧逐风买了李子在营里，叫他自己去里头拿着吃。
段小宴摆了摆手，问木莲：“大人在里面吗？”
“不在。”木莲啃了一口手里的青皮李子，酸得半晌睁不开眼，“找大人有事啊？”
段小宴摇头：“没事。”
木莲进去了，栀子从角落里跑出来，脑袋在他怀里蹭了又蹭，段小宴蹲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揉了揉狗头，低声自语：“真是邪了门了，隔那么远，都没见着脸，是怎么认出我的？”
身后有人问：“什么怎么认出你的？”
段小宴一个激灵，回头见裴云暎从门外走进来。
夏日的天，他还穿着殿前司的朱色锦衣，衣领扣得笔整，不见半分炎热，反倒丰仪清爽。
“哥你回来了？”段小宴站起身，跟着他一起进了营里。
一进门，二人不约而同怔了一下。
殿帅府营房门口堆了十来个竹筐，竹筐里满满当当都是青色李子，一干亲军正吃得呲牙咧嘴，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酸味儿。
裴云暎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木莲忙道：“萧副使送来的。说天热，特意买来给兄弟们解渴。副使还特意挑了一筐最好的放在大人您屋里了。”
见裴云暎沉默，旁边黄松也道：“副使买的这李子挺好吃的，就是有点酸。”
裴云暎伸手按了按额心：“……知道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忍无可忍道：“搬到院里，别堆在门口。”
“是。”
裴云暎进了自己房里，一转头，见段小宴还在，问：“有事？”
段小宴回身将门掩上，等裴云暎在桌前坐下，才凑上前：“哥，今日仁心医馆的陆大夫又上范府了。”
“嗯。”
“……我与她打了个招呼。”
裴云暎倒茶的动作一顿。
他抬眼：“暴露了？”
“冤枉啊！”段小宴叫屈，“天这么热，我就去对面茶摊喝碗茶的功夫，谁知道陆大夫会那么巧出门。我当时还是背对她的，隔着一条街，哥你都不一定能认出我，谁知道她是怎么认出我的？”
裴云暎觑他一眼，低头喝茶：“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我说我是办差路过的，她没怀疑，我就走了。”
裴云暎点了点头。
见他没什么反应，段小宴胆子大了些，开口道：“哥，我盯着范家也有半月了，陆大夫除了给范夫人施针也没干别的。她那药茶卖得好，范夫人喜欢，又不妨碍我们殿前司。你是不是对她过于紧张了？”
裴云暎合上茶盖：“这么相信她？”
“倒也说不上信任。”段小宴语气诚恳：“主要日日盯梢，车马费、茶水费、外食费……月银不够花了，哥你借我一点……”他边说边摸向自己腰间，忽而一顿。
“怎么了？”
段小宴看着他：“我荷包不见了。”
“被偷了？”
“那倒没有，里面没银子。”
裴云暎无言：“那你哭丧着脸。”
“那荷包是你送我的！”段小宴喊道：“刚进殿前司的时候，你送我的荷包，上面还有我名字。”
裴云暎提醒他：“想想丢哪儿了，营里找过没有？”
“想不起来，下午我在范家对面喝茶时结账都还有，啊！”他目光一动，“该不会是和陆大夫说话那会儿掉了吧？我那时过去得匆忙，走得也急，说不准是掉范家门口了。”
闻言，裴云暎本来懒散的姿态坐直了些，问他：“你说陆瞳捡到了？”
“只是可能。”段小宴挠了挠头，“也不好问人家。”
“为什么不问？”裴云暎反问。
段小宴惊讶：“荷包里一个铜板都没有，陆大夫要它做什么？况且，要是真去问她，陆大夫还以为我怀疑她偷东西，被别人听见了，会怀疑陆大夫人品不端的，那多不好。”
裴云暎：“难为你替她想得周到。”
不等段小宴说话，他又继续开口：“过几日我陪你去一趟仁心医馆。”
段小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还真要问陆大夫啊？为什么？”
“因为荷包上有你名字。”
“名字？”
“被别人捡到也就罢了，被陆瞳捡到，我怕你被卖了还替人数银子。”
段小宴不解：“那一个荷包能卖我什么？”
“那可就多了，”裴云暎笑了笑：“比如……”
“要挟。”
“要挟？”段小宴诧异，“拿荷包能要挟我什么？我又不是女子，还能拿这个当定情信物逼我娶她？”他说着说着，自己也一愣，想了一会儿，喃喃开口：“这么说也不是不可能，她今日只一个背影就能认出我来，可见我在陆大夫心中印象很深……但我如今还未及冠，婚姻大事尚不能做主……”
他自絮絮说着，冷不防头顶被拍上一叠厚厚卷册，裴云暎起身从他身边经过，道：“好啊，真要有那一日，我作为你半个长辈，一定为你奉上一份丰厚大礼。”
“恭祝二位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第六十五章 裴云映的怀疑
盛京过了小暑，天气越发炎热了。
西街的丝鞋铺前，用锦布结了凉棚，一到傍晚，三三两两小贩坐在凉棚下纳凉。
今日难得阴凉，晨起没了日头，杜长卿领着夏蓉蓉主仆去城里闲逛，顺带给夏蓉蓉爹娘买些土产，医馆里只留了阿城和银筝帮陆瞳整理药材。
陆瞳坐在医馆里，把新做好的“纤纤”摞在长柜角落，前几日她又在杜长卿手中佘了一百两银子，只能多做些药茶补贴。
银筝正在扫地，阿城去西街浆水铺给陆瞳买甜浆去了。
杜长卿对陆瞳的口味难以理解，但新开的这家浆水铺对陆瞳来说，甜得正好，两杯一共三个铜板，医馆里其他人嫌太甜，陆瞳每日买了，便一个人喝两竹筒。
约莫过了半柱香，陆瞳才刚把药茶全部摆好，阿城回来了。
回来的阿城面色踟蹰，手里提着盛浆水的竹筒，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
陆瞳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进来？”
不等阿城说话，身后有人声陡然冒出：“陆大夫！”
陆瞳放药茶的动作一顿，扫地的银筝也直起身来看向门外。
段小宴笑嘻嘻地从门外走进来，熟稔地与几人打招呼：“银筝姑娘。”
陆瞳朝他看去，段小宴身后，站着个带刀的俊美青年，笑着对上了她的目光。
陆瞳心中一沉。
这人简直阴魂不散。
她顿了顿，淡声开口：“裴大人怎么来了？”
裴云暎走进来：“买药。”
“买药？”
段小宴转过身：“近来伏天暑气重，营里的兄弟在外走动难免过了暑头，大人想买些降暑气的药茶，回头熬了给兄弟们分着喝。”他冲陆瞳一笑：“这不想着都是熟人，特意来光顾陆大夫生意了嘛。”
陆瞳点头：“多谢。”又对他们二人道：“稍等。”
她在桌前坐下，拿纸笔写方子，裴云暎站在药柜前，目光从她龙飞凤舞的字迹上掠过，微微挑眉。
陆瞳不曾察觉，写完后将方子交给阿城，阿城抓药去了。银筝觑了觑二人，笑道：“两位先在这里稍坐一会儿，奴婢去泡……”
“茶”字还未说出口，两杯盛甜浆的竹筒已经放在了小几上。
裴云暎抬眸，陆瞳微笑着收回手：“刚买的浆水，大人和段小公子可以尝尝。”
这是不打算给他们泡茶的意思了。
一杯甜浆喝完也不过片刻，泡茶喝茶却得好一阵子，陆瞳虽未明着说出口，却也算将逐客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
裴云暎视线从陆瞳脸上掠过，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好脾气地拿起盛浆水的竹筒喝了一口。
下一刻，年轻人面上笑容僵了僵。
身边的段小宴早已嚷出声来：“呸呸呸，这也太甜了吧！陆大夫，你买的是什么？！”
“姜蜜水。”陆瞳道：“很甜吗？我觉得刚刚好，医馆里药材都是苦的，段小公子手中姜蜜水，比药水甘甜。”
她神情平静，语气没有丝毫戏谑，看不出来是不是故意捉弄。
裴云暎放下竹筒，叹了口气：“有道理。”
陆瞳看向他。
这人面上看不出来生气，态度始终客气又和煦，不知是好涵养还是好心机。
阿城还在抓药，段小宴握拳抵住唇边轻声咳了咳，没话找话道：“陆大夫，上回在范府门口见到你，本想与你多说几句，奈何当时公务繁忙……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没人来找你们麻烦吧？”
陆瞳跟着在桌前坐下：“没有，承蒙段小公子关心。”
段小宴又咳了两声：“说起来，上回在范府，我荷包还丢了……”他说这话时，试探地看向陆瞳。
陆瞳安静注视着他。
段小宴结巴了一下：“你、你看见我的荷包了吗？”
里铺里寂静一刻。
灰色阴云遮蔽长空，门前的李子树枝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半晌，陆瞳平静开口：“段小公子是怀疑我偷了你的荷包？”
阿城蹲在药柜前，抓药材的动静窸窸窣窣作响，银筝站在门前桌边，低头认真擦着桌子。
段小宴呆了一会儿，尴尬地笑起来：“怎么会？我就是随口一提。”
陆瞳点头：“段公子，我没有看到你的荷包。”
段小宴忙道：“我也觉得你没看到，应该是我掉其他地方了。”说完，桌下的手轻轻扯了扯裴云暎的衣角。
裴云暎坐在一边，目光掠过药铺桌上摞着的一叠‘纤纤’上，忽然换了个话头：“陆大夫药茶卖得不错，听说连详断官范家都主动相请了。”
“侥幸能入范夫人眼而已。”
“怎么会侥幸？”他笑，“范夫人爱惜体态，陆大夫就正好做出纤体药茶雪中送炭，要不是知道陆大夫是外地人，我还以为陆大夫是特意为范夫人准备的。”
银筝擦桌的手紧张得攥紧抹布。
陆瞳看着他：“大人言过，做出一味药茶，并非旁人眼见那般简单。况且我一介平人，与官家毫不相干，如何能左右夫人决议？”
他便点头：“也是。”
他又看向桌柜前的银筝，银筝低着头，正认真把桌上散乱的白纸收起来。
裴云暎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甜浆竹筒喝了一口，随即蹙了蹙眉，似是嫌浆水太甜。
他叫陆瞳：“陆大夫。”
陆瞳应了一声。
“我记得之前几次见面，你身边那个丫头惯是能言快语。怎么这几次见面，沉默了许多。”他把竹筒重新放回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不会是怕说漏嘴，特意远着我？”
陆瞳眉心一跳。
她抬眼，朝裴云暎看去。
白日里铺不曾点灯，天色完全阴沉下来，他就坐在夏日的昏暗中，一身绯色锦服，腰间长刀凛冽，格外风姿俊雅。
只是眼底的笑意很淡。
顿了顿，陆瞳平静答道：“大人说笑，我们身份微贱，见了大人这般的王孙公子、贵客豪门，一时嘴笨口拙，上不得台面。还望大人勿怪。”
她一口一个“大人”说得讽刺，段小宴也察觉出气氛的微妙，当下坐立不安，装模作样地问那头的阿城道：“那个……药茶包好了没有啊？”
“好了好了！”阿城边吆喝着，边将两大包药茶顿在桌柜上，抹了把汗：“药茶有点多，耽误两位大人功夫了。”
“没事没事。”段小宴也抹了把汗，起身拿手扇风，嘴上道：“这天怎么这么热！”
他踱到桌柜前，付过银子，拎起两大包药材，催促裴云暎道：“大人，这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回了，不好耽误陆大夫瞧病。”
陆瞳站起身：“大人慢走。”不见丝毫挽留之意。
裴云暎静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笑笑，跟着站起身，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将桌上那杯未喝完的姜蜜水拿起，冲陆瞳晃了晃：“多谢陆大夫的姜蜜水。”
“下回见。”
他二人离开了仁心医馆，银筝挪到门口，一直等看不见他们背影时，才拍着心口轻轻松了口气。
阿城小声嘟囔：“这裴大人脾气这般好，怎么每每瞧着怪瘆人的……”他自语，“一定是因为他那把刀煞气重的缘故……”
另一头，离开了医馆的段小宴与裴云暎去前头牵马。
段小宴小声抱怨：“哥，我就说了今日是白跑一趟，陆大夫不可能捡到我的荷包。弄成这副尴尬境地，日后还怎么再见她？”
裴云暎停下脚步：“谁说不可能了？”
段小宴一愣：“她在说谎？”
“看不出来。不过她的话，你信三分就是了，必要关头，三分也不要信。”
段小宴无言：“哥，我总觉得你对陆大夫有偏见，我之前打听过，陆大夫在西街名声很好，都说她是人美心善的活菩萨，就你防贼一般防着她。一个弱女子，至于吗？”
“弱女子？”裴云暎哂道：“看清她今日穿的什么了？”
“穿什么？”段小宴愣了一下：“一件裙子，挺漂亮的，陆大夫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裴云暎看了他一眼。
段小宴莫名：“我说的不对吗？”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宝香楼，她穿粗布衣。第二次，万恩寺，变成白罗裙，今日她身上衣料，已换了云素纱。”
“哥你居然记这么清楚。”段小宴不以为然，“很正常嘛，陆大夫是外地人，来到盛京，学着盛京女子打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栀子都有好几件花裙子呢。”
裴云暎把从医馆里带出来的竹筒递给他，转身去解马绳：“粗布每匹三百文，绢罗每匹五百文，至于云素纱，一匹至少一贯钱。不到半年，陆大夫衣料花用涨了不少。”
段小宴举着竹筒茫然：“这又能代表什么？”
裴云暎解开马绳，翻身上马：“这代表，如果陆瞳是和你一道进入的殿前司，那么现在，她已经是你顶头上司了。”
他“驾”了一声，纵马而去，段小宴在原地呆了半晌，回过神来，气急败坏道：“哥你骂我！”
……
仁心医馆。
直到傍晚，杜长卿才领着夏蓉蓉主仆二人回来。
今日一番出行，收获不少，杜长卿提回来的土产堆满了小半院子。似是疲累至极，杜长卿话也没与陆瞳多说，招呼阿城回家去了。
银筝将医馆铺门关好，陆瞳点起灯来，夏蓉蓉让香草过来，递给银筝一个小纸包。
银筝疑惑：“这是……”
香草笑道：“是我家小姐和表少爷今日在外买的白玉霜方糕，想着陆大夫爱吃甜的，特意带了一些给陆大夫。”
银筝同她道了一回谢，提着纸包回到陆瞳屋里，陆瞳刚提着医箱从门外进来。
“隔壁夏小姐送来的方糕，”银筝道。
陆瞳：“放桌上吧。”
银筝把方糕放在桌上，回身将门窗关好，拿剪子剪短灯芯，屋子里明亮起来。
陆瞳将医箱收好，又弯腰，从床下拎出一个小匣子，接着打开桌屉，从桌屉中拿出一个浅金色的荷包。
荷包是丝绸缎面做的，上头绣了两只戏水凫鸭，水草萦绕间意趣如生，精致极了。在这荷包的边缘，还藏着一行小字，是人的名字——段小宴。
这是段小宴的荷包。
银筝端着油灯走过来，把油灯放在桌上，看着荷包轻声问陆瞳：“姑娘，今日段小公子来医馆，为什么不把荷包还给他呢？”
那一日范府门口，段小宴走得匆忙，陆瞳和银筝待要离开时，瞧见地面上掉了一只荷包。
荷包口还是松的，上头绣着段小宴的名字，许是他在茶摊付完茶水钱后没收好，行走时掉了出来。
陆瞳将荷包捡了回去收好，今日段小宴前来，银筝还以为陆瞳会把荷包还回去，没料到陆瞳什么都没说。
长夜静谧，陆瞳的指尖摩挲过荷包上名字凸起的刺绣，突然开口：“段小宴为什么会在范府门口？”
银筝一愣，下意识答道：“……不是办差时路过么？”
“既是办差时路过，为何穿着常服？茶摊前喝茶一共不过三四人，见过你我后，段小宴离开，那些人也跟着离开了，说明是一起的。”
“段小宴当时问我为何在此地，我只告诉他替人施针，但裴云暎今日一口道出我替赵氏施针，可见对我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还有你当日叫段小宴名字，他迟迟未应，最后才转过身来，好似不愿被你我发现。这是为何？”
银筝听得心惊肉跳：“姑娘的意思是……”
“他在监视我。”
陆瞳平静道：“我们被盯上了。”
窗外梅枝隔着纱帘映在花窗上，一幅画便被框在了窗景中。
银筝嘴唇发白：“可是他们为何要盯着姑娘？”
陆瞳垂眸：“早在万恩寺时，裴云暎就怀疑到了我身上。一路试探，无非是为柯乘兴之死，只是此案已结，找不到证据，他也只能从我这处下手。”
银筝闻言，越发紧张：“他们是官家人，咱们斗不过，姑娘现在打算如何？”
陆瞳拿起桌上荷包，仔细望着那两只戏水凫鸭，微微笑了笑。
“没事，就让他盯着吧。”
她伸手打开匣子，把荷包装进去，又弯腰将匣子放回了床底。
一切杳无痕迹。
“对我们来说，这说不定是件好事。”她道。

第六十六章 不甘
小暑后十五日，盛京迎来大暑。
这是梁朝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雷雨使得地上湿热之气更重，天气闷得铺上竹簟也觉黏得慌。
暑湿之气一重，白日里上医馆的人就少了许多。
杜长卿装了红枣在杂盘，摆在柜前桌上，招呼阿城过来吃。银筝把喝完浆水的竹筒堆在一起，往里盛水时放了夏蓉蓉买的茉莉花，整个铺子里都是芬芳。
胡员外一大早就来了医馆，叫阿城去给他泡茶喝。
这个时节没有杨花飞舞，胡员外的鼻窒未犯。加之如今“纤纤”卖得好，杜长卿自己能糊口度日，胡员外也就没有刻意来照拂生意，陆瞳也约有大半月没见着他了。
今日难得见他又来了医馆。
杜长卿从茶盘里抓了把红枣给胡员外，靠着桌柜问他：“叔，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胡员外摆了摆手：“不吃，老夫牙疼了快一月了，请陆大夫给我瞧瞧。”
陆瞳洗净了手，叫胡员外张嘴仔细看过，才道：“虫牙。”
“那可如何是好？”胡员外追问：“老夫这几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实在煎熬，陆大夫可有办法？”
“我叫阿城抓点桔梗和薏苡根，胡老先生用水煎服。”陆瞳在桌前坐下，提笔写方子，“细辛、苦参、恶实，并前漱。有杏子的话，食后生嚼一二枚也行。”
她抬起头，把写好的方子递给阿城：“用上几日，覆盆子点目取虫，不难治。”
胡员外闻言，这才放下心来，边等阿城去抓药边对陆瞳夸赞道：“老夫就说，整个西街，就挑不出第二个陆大夫这般的，又好人物，又好技艺，年纪轻轻，医术了得，比个男子汉还胜百倍。长卿啊，你别天天只顾着风流闲耍，年纪轻轻的，要长进。”
杜长卿翻了个白眼：“叔，我每日看着医馆，还要如何长进，悬梁刺股？”
胡员外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他：“悬梁刺股怎么了？你爹在世时，常同我说起你是个聪明的，可惜不爱读书。你但凡把玩耍心思用在读书上，去考个功名有多好？”
“得了吧，那功名又不是我想考就能考上的，您没见着鲜鱼行的吴秀才，考了那么多年都没中。”杜长卿往嘴里扔了个红枣，“这人啊，各有各的命，什么时候做官，能做多大的官，命里都写着。”
“我命里写着我就这样了。”杜长卿嚼着红枣，“我得知足。”
这话气得胡员外胡子都竖了起来：“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陆瞳收起纸笔，问：“吴秀才？是住庙口鲜鱼行的那位么？”
胡员外奇道：“不错，陆大夫怎么也认识？”
“之前他请我出诊，去他家中给他母亲治过病。”
胡员外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有才倒是一直很孝顺，想考个功名教他娘高兴，可惜……哎！”
陆瞳起身走到里铺，接过阿城手里的茶壶，茶壶里煮了薄荷水，清热解暑，陆瞳斟了一杯递给胡员外，问：“吴秀才考了很多年都不曾中榜……文章很差么？既然很差，为何还要如此执着？”
这话一出，胡员外立刻跳起来：“谁说的？吴秀才的文章，那可是一顶一的好！”
屋里众人都盯着他。
胡员外接过陆瞳的茶盏，狠狠灌了一口，愤然开口：“那吴秀才可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十三四岁时写的文章就很漂亮了。他资质好，记性也好，不仅是老夫，旁的小友们见了他写的文章，也是心服口服。我们都说他这样的，何愁不挣个状元回来光耀门楣，谁知……哎！”
他喃喃：“怎么就考不中呢？”
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杜长卿看热闹不嫌事大：“所以我就说嘛，这人，各有各的命，那吴秀才命里就是个白身，年年落榜年年考，瞎折腾什么劲儿。”
“你懂什么？”胡员外似是十分惋惜吴秀才，闻言大怒：“他这样书史皆通之人，又是这样的文章，考不中才是稀奇哩！许是这几年官星未至，今年保不齐就好了，回头让他去庙里给文曲星上两柱香。”
杜长卿嗤笑：“给文曲星上两柱香……你不如让他给主考官送两叠银票来得有用。”
此话一出，周围一静。
陆瞳看向杜长卿，胡员外愣了片刻才回神，抖着手指向杜长卿：“你说什么？”
“哎，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我听别人说的。”杜长卿凑近，压低了声音，“原先我有个朋友，他表哥一字不通，比我还废物，后来居然秋闱中了榜。后来他自己喝醉了酒说漏了嘴，说是买通了判卷考官。”
杜长卿道：“那卖鱼的吴秀才穷得病都看不起，又没钱打点礼部的人，活该被人顶了名额，这点都看不明白，还说什么书史皆通，书呆子吧！”
“休要胡说！”胡员外一口打断他的话，“这等毁谤之言，被别人听到你我都要有麻烦的。长卿啊，你说话须谨慎，否则惹出祸事来，老夫也救不得你！”
话虽如此，胡院外的脸上却有些阴晴不定。毕竟杜老爷子过世前，杜长卿的确有一帮走马游乐的狐朋狗友，这些消息，未必不是真的。
杜长卿耸了耸肩，低头胡乱刨着茶盘里的红枣：“叔，我当然知道这话不能对外说，不过呢，我看吴秀才今年中榜可能也不大，年年有新人进贡，他场场名次得往后挨，这没指望的事，做了也白做，不如早点放弃。”
“你！”
陆瞳问：“既有考场乱象，为何不举告天听？舞弊可是重罪。”
胡员外欲言又止，杜长卿却无所顾忌，笑道：“没证据的事，怎么举告天听？说不准状子白日写了，写状子的人夜里就被抓了。被代替成绩的都是白身的读书人，谁经得起与官府为敌？考不中不过是没了仕途，和当官的为敌，那可是要丢性命的。”
他“啧啧啧”了几声，摇头叹道：“谁叫咱们无权无势？这世道，谁是主子，谁说了算。”
胡员外脸沉沉的，似被杜长卿一番话激起怒火，却又无可奈何，隐忍半晌才吐出一句：“人见目前，天见久远。今后怎么样还说不定，老夫看秀才定能高中，注定显达！”
杜长卿伸了个懒腰：“叔你这话骗的了谁？”他想了想，“不过我听说陛下这几年对舞弊一事有所耳闻，说不定今年严审究报，还真能给吴秀才一个出头的机会。”
这话透着敷衍的安慰，胡员外脸色并未因此好转，默了片刻，他换了个话头：“勿提此事，长卿啊，最近杏林堂那头没找你麻烦吧？”
杜长卿：“没呢，都过了这么久，姓白的现在黔驴技穷，来杏林堂瞧病的人少了一半，他发愁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分给我？”
自“纤纤”开始售卖后，杏林堂的客流少了许多，白守义先前因春水生一事，将所有黑锅推脱在周济身上，又将周济赶走。没了老大夫坐馆，来杏林堂看病的人一日比一日少。
阿城把包好的药材递给胡员外，胡员外接过药材，点头：“那就好，他要是敢找你麻烦，老夫给你做主。”
杜长卿笑嘻嘻应了，又送胡员外上了马车，待胡员外离开后，才晃晃悠悠回了铺子。
陆瞳在看新买的医书。
杜长卿低声自语：“谁要他做主，他要是敢找我麻烦……”
银筝好奇：“如何？”
杜长卿谄媚地递一颗红枣给陆瞳：“我就让陆大夫给我做主。”
银筝：“……”
杜长卿捧起他的茶往竹椅边走，小声嘀咕：“也不知道那老王八现在在干嘛？”
……
白守义坐在屋子里生闷气。
近几月来，他瘦了许多，连带着那张白胖如弥勒的脸也干瘪了起来，没有了往日的和善，看上去多了些刻薄。
文佑站在他身侧，小心给他递上一杯茶。
自打“春水生”一事过后，杏林堂声誉进项都受损，白守义不甘吃了这个闷亏，干脆找到熟药所的辨验药材官娄四，想着以熟药所的名义，将“春水生”收归官药局，没了春水生这门生意，仁心医馆自然没了进财的法子。
谁知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陆瞳竟真是个有本事的，收归官药局后，竟又做出一方“纤纤”。
“纤纤”比“春水生”名气更大，眼见着源源不断的银子往仁心医馆流去，白守义夜里都睡不安稳。
他有心想再找陆瞳麻烦，那辨验药材官娄四却告诉他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陆瞳竟与当今太府寺卿董家有关系！
那可是太府寺卿！
白守义面色阴沉。
娄四的话又浮响在他耳边。
“上回我前脚刚收了仁心医馆的成药官契，后脚董家的人就来为仁心医馆撑腰了。逼着我把官契还给杜长卿不说，还把我好一番恐吓。”
“……后来我一打听，原来仁心医馆那个坐馆大夫，给董家小少爷治了一回病，就此攀上了董家这门关系。董夫人才对她另眼相待的。”
陆瞳和太府寺卿搭上关系……
那可就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了。
那杜长卿不知走了什么好运气，明明都已经快要烂到泥里，谁知道会有一个女人从天而降，将那间破医馆起死回生。让人好生眼红。
白守义思量许久，本打算另辟他径，干脆将那颇有本事的医女收于自己麾下，奈何姓陆的女人不识好歹，文佑私下里去找了陆瞳几次，都被陆瞳身边的丫头打发回来了。
眼见着这些日子仁心医馆蒸蒸日上，连盛京的官家都前去买药，白守义越想越是怄心，忍不住骂道：“诓银子的时候说什么，‘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出了事，拉七扯八就是不还银子，姓娄的这条吃肉不吐骨头的狗！”
文佑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如今杏林堂没了进项，白守义心烦意乱，他们这些下人可不敢触霉头。
正想着，门帘被掀起，夫人童氏从屋外走了进来。
她走过来，边道：“老爷听说了吗？杜长卿表妹来盛京了，现今就住在仁心医馆。”
“表妹？”白守义一愣。
童氏坐了下来，拿起桌上茶盏吹了吹，递给白守义。
“就是个打秋风的破落穷亲戚，只有杜长卿那个冤大头才拿她当亲妹子使。要我说，老爷，你整日为杜家的事吃不好睡不好，那陆瞳又如此不识好歹，不如找杜长卿表妹谈谈。”
“找她能做什么？”
童氏笑了笑：“那能做的事可就多了。杜家表妹住在仁心医馆赖着不走，我瞧着可不只是图那一点小恩小惠，陆瞳和杜长卿又不清不楚着……”
“杜大少爷一向风流，难免后院起火。如果杜家表妹能把陆瞳赶出去…….”她一笑，“没了陆瞳，那仁心医馆，不就不足为惧了嘛？”
白守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开口。
“你说的有理，是该找她谈谈。”
朋友们元旦快乐！！！

第六十七章 不速之客
夜已深，夏蓉蓉主仆二人已睡下，陆瞳的屋里仍亮着灯。
小院寂然无声，只有远处竹深树密处的虫鸣入耳。银筝坐在榻边，半个身子歪着，榻上堆满了书卷。陆瞳坐在桌前，灯下细细地翻书。
这几日夜里，陆瞳没有制药了，一到掌灯时分，便在桌前看卷轴，昼夜罕有停歇。
银筝打了个呵欠，边揉眼边道：“这范大人在元安县的案子，又多又长，件件惊心动魄，可真是比话本精彩多了。”
陆瞳翻过一页：“确实比话本精彩。”
桌上的书册，是范正廉在元安县做知县那几年，处理的最出名的几桩案子。
曹爷纵然再有门路，官府的案卷也拿不到手中。好在范正廉在元安县清名远播，广受爱戴，茶坊的说书先生将他做知县时候处理的几桩悬案写成话本，日日在坊间传颂。陆瞳就让银筝出银子，把那些话本全都买了回来。
“公婆污蔑寡妇通奸案、弟妹杀兄姊案、兄弟竞取家产案、船夫溺死船客谋取财物案……加起来也能写本拍案传奇。”陆瞳合上手中书卷，“范正廉这知县，做得倒是忙碌。”
银筝坐直了身子：“这么多案子，范大人都桩桩不落查了出来，瞧着真像是个好官了。”
“好官？”陆瞳笑了一笑，“那你仔细看着，可见这案中，苦主可有穷人？每桩案子背后案主，又可有显贵？”
银筝愣住，忙低头重新翻了翻，适才看向陆瞳：“真是没有！您的意思是，范大人这是沽名钓誉，特意寻穷人打官司好做出清名，真正豪绅安然无恙？可是，他既能审清这么多案子，总该有几分本事吧。”
陆瞳轻嗤：“未必，可别忘了，他身边还有一个祁川。”
祁川就是上回陆瞳在范家撞见的那位‘祁大人’，据说是范正廉最信任的得力助手。
范夫人赵氏的贴身丫鬟翠儿说，范正廉特意将祁川从元安县调回了盛京，可见亲近。陆瞳请曹爷帮忙打听消息时，也就一并将祁川的消息打听了回来。
不打听便罢，一打听，果真叫陆瞳觉出些不同寻常来。
祁川是范正廉奶娘的儿子。
他二人年纪相仿，奶娘照顾范正廉，祁川也在范府一同长大。待年纪渐长，该进学了，祁川家贫，范家又发了善心，资银以助祁川进学。
祁川与范正廉进的是同一家学。
范正廉进学时，学问平平，资质平庸，祁川却相反，过目不忘，落笔成文，是真正的才华横溢。
他们既是从小在一起长大，关系自比旁人亲切，到了下科时，祁川却病了一遭，没能赶上那年的秋闱。
陆瞳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真巧。
范正廉先下场中榜，范正廉中榜的后几年，祁川下场，也中了榜。
一前一后，一户之中，主仆之子双双中榜，放在整个梁朝，也是让人惊叹的巧合。
银筝拥着锦被，问：“姑娘是猜，那祁川故意称病不下科，实则在当年秋闱中帮范大人替考，范大人考中了，祁川才在后来入试。这么说也有可能，但祁川这么做到底图什么？要知道他之后的中榜名次，还不如先前范大人的名次呢。”
陆瞳笑笑：“家奴之子，若无范家资助，祁川连族学都进不了，何来下场。于情，范家对祁川有恩，帮范正廉替考也是自然。”
“至于祁川名次为何不如范正廉……”
“秋闱试题场场更变，祁川也不能笃定次次文章做得好。再者名次不如范正廉，范家或许还会念旧情许他门路。他若真蟾宫折桂，一举成名，且不说范家如何看待，仅凭祁家背景，背后无人支撑，未必就能仕途通达。”
“状元潦倒的事，过去也不是没发生过。”
银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不过这些科场上的事，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父亲从前还在时，年年都有进京赴考的学生。”陆瞳低眉：“我在常武县长到九岁，这期间秋闱中榜的考生凤毛麟角。”
正因如此，她才会知晓，学问平庸的范正廉能一举中第，是件多么反常之事。
银筝想了想：“假如祁川先为范大人替考，后自己也中榜，却在之后也刚好调任到元安县做了县尉，会不会这县尉之职，也是范家故意安排的？”
县尉低知县一等，却又能辅佐知县一臂之力。
“十有八九。”陆瞳道：“这也能解释，为何资质平平的范正廉到了元安县，就摇身一变成了明察秋毫、执法严明的青天大老爷了。”
范正廉先中榜，祁川后中榜，范正廉做了元安县知县，又通过某种途径，影响祁川的调令，使得祁川也同去了元安县，做了自己的副手。
于是祁川又能像当初在族学时一般，随叫随到，帮着范正廉处理一干事物了，或者说，政务。
只怕元安县那些办得漂亮的案子，全都是出自祁川手笔。
银筝若有所悟地点头：“难怪范大人回京，要千方百计地将祁川一同带回，敢情是离了祁川不行啊。范大人回京后也办过不少案子，名声倒是越来越响亮，官路亨通……不过，”银筝声音一顿，“这祁川怎么到现在还只是个录事？”
短短几年间，范正廉已经从元安县知县升至了盛京审刑院详断官，而祁川作为元安县县尉，当初不过比范正廉低一品，如今却只是个审刑院录事。
录事有职无权，不过是虚名，亦没有升迁机会，一辈子多半也就止步于此了。
祁川的仕途，可比范正廉要艰难多了。
陆瞳低头看着卷册的封皮，语气平静：“他当然只能做个录事，他可是范正廉手里最好的一把工具。”
“范正廉不仅不会给祁川向上爬的机会，还会不留余力的打击他，控制他，教他一辈子做个碌碌无为的录事，只有这样，祁川才能为范正廉所用，永远做范正廉的垫脚石。”
银筝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狠了，那么多功劳全被抢了不说，还要被这样打压，如此为他人作嫁衣裳，这祁川怎么不反抗呢？”
陆瞳望向窗外：“家奴之子，自小低人一等，为人欺凌是常事。”
世胄高位者轻而易举就能摧毁平人百姓数十年的努力，祁川是，吴秀才是，她陆家一门也是。
银筝叹气：“真是可怜。”她问陆瞳：“这祁川名为范正廉手下，实则为他幕僚，姑娘是想收买祁川，让他说出当初陆二少爷一案的真相，借此为家中翻案？”
“不。”
银筝一愣。
陆瞳将桌上书册收回桌屉中：“翻案不过是将这桩案子交给另一位详断官，但我已不相信盛京的所有详断官，他们也未必会帮我主持公道。”
“我有别的打算。”
她说这话时，神情变得很冷，灯火落在她漆黑眸中，像是冰封海底燃着一簇幽暗火色。
银筝呆了呆，还未开口，陆瞳已换了另一个话头：“对了，明早别忘了叫阿城将药材送到吴有才家中。”
银筝应道：“好。”
陆瞳微微叹息：“他娘……估计就这段日子了。”
银筝闻言，亦是心有恻然。
那个清贫儒生空有一番孝心却屡次科举落第，实在令人唏嘘。陆瞳隔一段日子会让阿城将他母亲的药材送去，都是西街邻坊，阿城很乐意，杜长卿也没说什么。
不过……
银筝偷偷觑了陆瞳一眼，心中有些疑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陆瞳待这个吴有才格外柔和。明明每日遇到的贫苦病人那么多，吴有才也无甚特殊，但陆瞳每每与他说话的语气神情，都是待旁人没有的耐心宽和。
就像是对着自己的亲人。
陆瞳垂下眼帘。
不知为何，她总在吴有才身上看到陆谦的影子。明明吴有才温厚内敛、隐忍老实，陆谦开朗明媚、爱憎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但每每想起那个清贫儒生，她都会想起陆谦背着书箱从学院归家时候的模样。
他会在门前停住，然后在陆瞳期待的目光中猛地拿出背在背后的手，大笑道：“看，我新逮的蝈蝈送你！”然后在她气愤的追打中大笑着扬长而去。
但陆谦已经死了。
死在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的昭狱中。
陆瞳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所有害死他们的人，都该下去陪葬。
……
夜里的这场雨最终还是没能落下来，第二日是个晴日。
快立秋了，伏天未出，越发炎热。陆瞳去给范正廉府上的赵飞燕施诊时，都改成了早晨——下午热得恼人。
这是陆瞳最后一次上门给赵氏施诊。
赵氏已经瘦到了自己极满意的身型，再消瘦下去，面颊便显得不丰润了。听说她在前几日的观夏宴中，狠狠惊艳一把。她原本就娇艳丰腴，如今清减下去，又是不一样的美，宴上收获无数褒赞，心情自然不错。
虚荣心既得到满足，与范正廉夫妻恩爱又胜往昔，赵氏看陆瞳也顺眼了许多。临走时，将这些日子克扣的诊金一并叫人给了陆瞳。
赵氏的丫鬟翠儿将陆瞳与银筝送到门口，又将手里的篮子交给银筝：“银筝姑娘拿好了。”
银筝笑着接过来。
翠儿见状，眼里就闪过一丝轻蔑。
篮子里装的都是些旁人送的土产鸡蛋之类，范正廉和赵氏每日收的礼都是珍宝金银，只有不懂事的穷鬼才会送这些。这些腌货土产连他们这些下人都看不上，随意堆在厨房外头的院子里，谁知陆瞳从旁经过时，却盯着那些腌货看了许久。
厨房本来就烦这些不值钱的东西，翠儿见状干脆顺手推舟说要送给陆瞳做个人情，没想到陆瞳居然没有拒绝，还满眼都是感激与欢喜。
外地来的乡巴佬，果真上不了台面，翠儿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银筝与陆瞳送出了门，又客套了几句才离开。
陆瞳二人出了范府的大门，才走了约莫十来步，迎面就撞上了一人。
来人身穿发旧的长袍，身材高大，是范正廉的得力干将——审刑院录事祁川。
陆瞳与银筝停下脚步。
祁川身为审刑院录事，做的事却更像范府的管家。偶尔范府里要接个什么人，送些什么货，甚至于赵飞燕突然想喝什么地方的饮子甜浆，都会招呼祁川去办。
因此，陆瞳去范府施诊时，时常会见到这位录事大人。
一来二去，祁川也知道陆瞳是给赵氏施诊的大夫，偶尔路上遇见了，也会打声招呼。
今日也是一样，陆瞳对祁川轻声行礼，祁川客气应过，就要往范府的门口走去。
银筝笑着与他错身而过，手里提着的竹篮一晃一晃的，日光下极扎人眼。
祁川脚步骤然一顿。
他回头，目光落在银筝手里提着的那只竹篮上。
竹篮是新鲜竹子编成的菜篮，里头细细铺了好几层，每一层都放了许多杂货，腌肉、鸡蛋、新鲜的山药红薯……鸡蛋一个个排得整整齐齐，用草纸裹了，免得路上磕碰。
他愣愣看着银筝手里的竹篮，直到陆瞳的声音将他惊醒：“祁录事？”
他抬头，陆瞳疑惑盯着他。
祁川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陆大夫手中竹篮……是从哪里来的？”
陆瞳笑了笑：“是临走时范夫人送与我的情礼。”
“什么情礼！”银筝冷笑一声，“范夫人才不会送这种寒酸的情礼，分明是那些下人将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呢。我当时都听见了，他们说这是穷鬼送的腌货，都放烂了，放在府里也是占地方，这才送与我们。就是姑娘您心善，才被他们胡乱唬了。”
“胡说。”陆瞳斥道，又转身冲祁川歉意开口：“丫头不懂事胡言乱语，还请祁大人当作没听见。”
祁川闻言，脸色有些苍白，勉强冲他们二人笑了笑，适才离开。
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范府的大门后，陆瞳才收回目光。
她转身唤银筝：“走吧。”
银筝笑嘻嘻跟了上来，语气有些得意：“姑娘，我方才演得好吧？”
“好。”
“那是自然，”银筝越发高兴，“我虽不如姑娘您聪明，可这演戏说瞎话的本事也是一流。”
在欢场挣扎度日的姑娘，别的不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还是要有的。
银筝说完，又喃喃道：“这样挑拨，就是不知那祁川听了，此刻心中有没有怨气。”
陆瞳不置可否地一笑。
怨气……自然是有的。
明明才华本事都不比范正廉差，却因为出身，永远屈居人下。本应该在仕途上大展拳脚的人最后却沦为在范府中打杂的下人，而始作俑者却踩着自己功劳一步步往上爬，将他的价值压榨得一点不剩。
她若是祁川，她也不甘心。
祁川是个忠仆，所以这么多年里，他任由范正廉拿着他的政绩升迁，对范正廉扣着他只做一个录事忍耐不提。
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勤勤恳恳忠心不二的得力手下，也许内心也会积攒多年的不甘与怨气。之所以到了如今都一言不吭，也许依仗的内心的“道义”。
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毕竟当年祁川家贫无路时，是范家资银令他进了族学。
这样一点点挑拨当然不至于让祁川立刻对范正廉倒戈相向，她只需要在祁川心中埋下一根刺。至于这根刺究竟会长到何种地步，就要看范正廉这些年对祁川的“照顾”了。
虚妄的“兄弟之情”与“主仆之情”迷惑了祁川的眼，那她就一点点戳破这个假象。
陆瞳嘴角扯出一抹极轻的笑容。
毕竟，他二人这段脆弱不堪的“情分”，本身就已经充满漏洞了。
又走了一段路，陆瞳二人回到了西街。
银筝拿帕子擦过额上的汗，问陆瞳：“姑娘热不热，要不要去买杯浆水？”
虽然街口新开的铺子甜是甜了点，但这样的天喝上一杯李子冰酪是挺解暑的。
陆瞳想了想，同意了，银筝笑道：“那我去问问杜掌柜和夏姑娘要不要一起。”说罢朝前小跑了几步。
陆瞳跟在后面。
正是晌午时分，日头直喇喇倒在大街上，每一处都是热烘烘的。门口那处枝繁叶茂的李子树下将医馆牢牢罩入一片阴凉。平日里这个时候太热，整个西街几乎不会有客人。
今日却不一样。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小巷处走出来，走进了仁心医馆中。
陆瞳脚步一顿。
银筝见状，顺着陆瞳目光看过去，惊讶开口：“那不是杏林堂的文佑吗？”
杏林堂的伙计文佑从小巷中走过，虽然只是短短一瞥，但陆瞳已认出他来。毕竟前些日子，这位伙计好几次趁杜长卿不在时来医馆找陆瞳，话中几次暗示陆瞳可去杏林堂坐馆，杜长卿所付月银，杏林堂可给双倍。
不过都被陆瞳拒绝了。
银筝看了看走进医馆的人，又看了看巷口，神情有些奇怪。
“刚刚那不是夏姑娘么？文佑找夏姑娘干什么？”
夏蓉蓉又不会医术，总不能是找夏蓉蓉去杏林堂坐馆吧？
陆瞳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轻声道：“走吧。”

第六十八章 兔尸
日子平静如流水般过去，医馆门口的这点小意外，并未被陆瞳放在心上。
转眼就是立秋。
陆瞳每日依旧很忙，进了秋日，来买“纤纤”的人少了许多，但买“折桂令”的人却多了起来。
“折桂令”是陆瞳新制的一味药茶。
再过不了多久，八月初一是梁朝的秋闱，儒生下科前难免紧张，一些人就去医馆买些明目清心的药茶以振精神。陆瞳顺势做了一味新药茶，名叫“折桂令”，取“蟾宫折桂”的吉兆。
新药茶虽配得不如“春水生”和“纤纤”惊艳，但冲这名字，还是有大把大把读书人前来购买——每年这时候，万恩寺上求学业的佛殿都快被挤垮了，大事临门时，信吉兆的人比不信吉兆的人多得多。
陆瞳把两包红纸包好的折桂令交给银筝：“这个送到鲜鱼行的吴有才家中。”
鲜鱼行的吴有才次次落第，时时下场，陆瞳猜测他也会参加今年的秋试，特意为他留了几包。
银筝应了，接过药茶就要出门，被阿城追上来拦住：“银筝姑娘等等。”
“怎么了？”
“现在去见吴大哥，恐怕不是时候。”
陆瞳一顿，看向阿城：“可是出了什么事？”
“您还不知道吗？”小伙计挠了挠头，“吴大哥的母亲……前天夜里走了。”
……
夜里天气凉爽了许多。
立秋后，常有一阵一阵的小雨，入夜后时有凉风，吹在人身上，生出几分清寒，好似一夜间就冷了下来。
院中清寂如水，檐下灯笼的光朦朦胧胧，洒下一片照在院中人脸上。
年轻姑娘坐在石桌前，用力捣着面前银色罐子，秋风拂过她发梢，将那张脸映得格外柔和皎洁。
银筝坐在杌子上，一边叠着手中丝绢，一边看着正捣药的陆瞳出神。
白日里阿城说起吴秀才母亲的丧讯，银筝还以为陆瞳会去瞧一瞧吴秀才，毕竟这些日子，陆瞳隔段日子就让银筝给吴秀才送些温养药材，看上去对吴秀才母亲的病情颇上心。
虽然并不理解为何陆瞳要对一个贫苦儒生另眼相待，但银筝看得分明，陆瞳是真心关心吴秀才家中景况。然而直到现在，陆瞳也没有提起过要去看望吴秀才，甚至连挽金也没送——连杜长卿都送了两匹绢帛。
不应该啊，难道是另有打算？
心中这般胡思乱想着，银筝手上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纱帕落在地上也没发现。
倒是陆瞳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银筝一个激灵回神，忙捡起地上纱帕，到嘴的“吴秀才”三个字咽了回去，想了想，伸手指向檐下的一簇萤火：“我刚刚在想，京城里的萤火虫真是漂亮。”
陆瞳瞥了檐下一眼，在那里，一团碧色萤点在夜里明明暗暗。
这是阿城逮来的萤火虫。
小孩儿淘气，央银筝用细纱线缝了个四角包，四角都缀了细碎风铃，将捉来的萤虫全放了进去，挂在檐角，一到夜里，熠熠生光，真有点《晋书》中所言夏月集萤映雪之感。
可惜这里没有读书人。
银筝笑着问陆瞳：“姑娘家乡也有萤虫吗？”
陆瞳摇了摇头。
常武县贫远，她小时候只在书里见过萤虫。
不过，落梅峰上萤虫却很多。
许是因为在山上，地势高凉，一过大暑一候，腐草为萤，整个山头都是碧光。
她在坟岗里替芸娘寻试药的死囚尸体时，常在乱草间看到一大团一大团的迷离冷光，若鬼火茔茔。
那时她倒没有半分觉得诗意浪漫之类的想法，只觉诡异，恨不得将双眼闭上赶紧逃开。
没料到如今再看这挂在檐下的萤虫囊袋，竟会有恍若隔世之感。
银筝将最后一方丝帕叠好，也不起身，索性托腮看陆瞳捣药。陆瞳的小药锤落在银质药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静寂夜里分外清晰。
陆瞳有两只药罐，用木药罐时多，用银药罐时少。今日她用的是银药罐，罐子上刻满繁复花纹，月光落上去，银光闪烁，宝色辉煌。
陆瞳落下最后一锤，把药锤留在罐子里，银筝知道她这是做完了。
陆瞳抱着罐子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院子里逡巡一转，目光最终落到角落里半人高的竹筐之上。
她走过去，打开竹筐，从竹筐里拎出一只眼圈乌黑的白兔子来。
兔子是前些日子杜长卿买的，说是在官巷肉铺里看见有姑娘在卖兔子，姑娘长得清秀身世凄苦，杜长卿怜悯心一起，就把那一筐兔子全买了回来。
买回来后这些兔子也不知如何处理，银筝和香草不会做兔肉，索性就养在院子里，夏蓉蓉和香草每日会来喂这些兔子。
陆瞳垂眸盯着手中的兔子，兔子两只耳朵被她拎着，腿在空中胡乱蹬弹，她看了看，就带着兔子和药罐去厨房了。
平日里陆瞳都在院子里做药，用厨房做药时，她都不许银筝跟着。银筝揉了揉膝盖，将刚刚缝好的丝帕摞在一起，进屋好把这些丝帕装在箱子里。
夜深了，外头很静，秋夜寒风落在窗户上，将窗户吹得轻微作响，整个盛京笼在一团墨黑中。
厨房里，陆瞳抓着那只兔子，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银药罐就放在案板旁，里头药草被捣得稀烂，乌黑一团覆在罐壁上，缓缓流下，只在其中留下一道道污秽影子，莫名诡异。
陆瞳低眉看了那兔子一会儿，突然朝罐中伸手，掏出一大把乌黑黏液，塞进了兔嘴中。
兔子嘴里陡然被塞了一大团莫名污物，登时剧烈挣扎起来，陆瞳紧紧抓着兔子耳朵，直到那些乌黑黏液被咀嚼得差不多，她松手，兔子从她手里逃走，一落地得了自由，立刻在厨房里跑动起来。
她静静看着那只兔子。
一刻、两刻、三刻。
兔子四处嗅闻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不再继续朝前跑动了，像是喝醉了酒般摇摇欲坠，紧接着，身子朝旁一歪，半躺在地上，似乎想努力爬起来，四只腿费力蹬着，但渐渐地不再动弹。
从兔子嘴角慢慢溢出一丝乌迹，一双瞪大的血红眼睛格外悚然。
死了。
这只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兔子，死了。
夜色惨淡，小厨房中残灯昏暗，一位女子，一只死去的兔子，这样静静地对视，凄迷又诡艳。
正在这时，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惊呼：“啊——”
陆瞳目光蓦地一寒，猛然回身，厨房门口处，夏蓉蓉手里提着一盏灯站着，正惊惶不定地望着她。
平日里这个时间，夏蓉蓉早已睡了——夏蓉蓉珍爱容颜，坚信早睡可使女子容光焕发，从来睡在亥时前。而现在已过子时。
陆瞳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夏蓉蓉像是被吓着了，脸色苍白，下意识答道：“香草摔了一跤，我来厨房找点水。”她飞快瞥了一眼地上的兔子，像是不敢细看般赶紧移开目光，颤声问陆瞳：“这只兔子……”
“这只兔子误食了有毒药草，所以死了。”
“这、这样吗？”夏蓉蓉说着，目光又迅速扫过陆瞳的手，陆瞳的左手，被方才银罐中的草药浸染成乌色。
陆瞳看着她：“不是要找水？”
“哦……是。”夏蓉蓉慌忙应了，适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赶紧拿着盆舀水去了，待盛满水，夏蓉蓉端着水盆出去，路过陆瞳身侧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打翻了水盆。
陆瞳冷眼看着她端了水盆出去，直到她进了院里自己的屋，门隙后的灯火被合上，外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她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死去的兔子身边，将兔子提了起来。
……
“太可怕了，你不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一进屋，夏蓉蓉就将水盆往旁一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香草吓了一跳，不顾自己膝上刚刚摔倒留下的擦伤，赶紧起来将夏蓉蓉扶到床前坐下：“发生什么事了？”
夏蓉蓉白着一张脸，目光满是惧意，“我刚刚在厨房里看见了陆大夫。她、她……”夏蓉蓉一把抓住香草的手，“她毒死了一只兔子！”
香草愕然。
“是真的！”夏蓉蓉生怕丫鬟不信，语气更加急促，将方才所见和盘托出，“我进去时，她手里的毒药还未洗净，就站在那只死兔子前，盯着尸体，像个怪物”
香草被她的形容也骇了一跳，不过仍保持一丝理智，“说不定陆大夫只是在试药？”
“不可能！什么药能把人毒死，况且你没瞧见她方才看我的眼神……”
夏蓉蓉想起刚才自己不小心惊动陆瞳时，陆瞳回身看她的那一眼。有别于平日的温和从容，女子藏在灯火的暗色里，一双眼睛沉寂冷漠，看她的目光也像是在看一具尸体，没有任何情绪。
她忽得打了个冷战。
“不行，这里不能呆了！”夏蓉蓉一下子站起身，忙忙地就要收拾衣物，“我们赶紧收拾行李离开。”
“小姐，”香草拉住她，“您冷静些，咱们现在走了，表少爷怎么办？”
杜长卿？
夏蓉蓉恍然才想起自己这位表兄，她喃喃道：“对，表哥还不知道，得把这件事告诉表哥。”
香草道：“如今医馆里全靠陆大夫做的药茶进益，听阿城说，陆大夫与表少爷利红对半分。这些日子住在医馆，奴婢看表少爷对陆大夫信任有加，纵然小姐说了，表少爷也未必会信。纵然信了，表少爷也未必会将陆大夫赶出去。”
陆瞳就是仁心医馆的摇钱树，谁舍得将摇钱树赶出门？
夏蓉蓉一听，顿时六神无主：“那怎么办？”
她素日里也没甚么主见，这次来盛京本就是为了想进杜家的门，谁知误算了杜长卿如今的家产。加之杜长卿看起来对她也没那个意思，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处着。如今遇到这种事，夏蓉蓉也不知该怎么办。
“小姐，不如问问杏林堂的白掌柜？”身侧香草突然开口。
夏蓉蓉愣了一下，白守义？
说起来，前些日子，白守义身边的那个文佑来找过她一回。
杏林堂因之前春水生一事和仁心医馆结下龃龉，此事夏蓉蓉也听阿城说过。白守义吃了个大亏，却将这笔帐算在了陆瞳头上。
奈何这么久了，白守义愣是没寻出陆瞳什么把柄，于是让身边文佑来找夏蓉蓉，有心想与夏蓉蓉“合作”。
文佑站在夏蓉蓉跟前，道：“夏姑娘，我家掌柜说了，你不想陆大夫留在医馆，恰好我家掌柜的也想将陆大夫逐出京城，不如合作，各得所需。”
夏蓉蓉蹙眉：“合作？”
白守义的合作法子很简单，让夏蓉蓉在陆瞳平日里制造的药材中动些手脚。
这立刻被夏蓉蓉拒绝了。
若陆瞳的药真出了问题，受损的是仁心医馆，连带着杜长卿也要遭殃。更何况夏蓉蓉看得清楚，医馆中炮制药材、整理新药一类事宜，陆瞳统统不让别人过手，她那个婢女银筝感觉格外灵敏，根本找不到机会动手。
文佑却不死心，将一张银票塞到夏蓉蓉手中，道：“夏姑娘不必现在回答，等想通了，寻个人去我家铺子同掌柜说一声就是。”
夏蓉蓉收了银子，先前还有些忐忑，待过了些日子，也将此事渐渐淡忘了，没料到今日被香草提了起来。
她有些犹豫地看向香草：“这样好吗？”
陆瞳毕竟是仁心医馆的人，将仁心医馆的事说与外人，难免有些不厚道。
香草叹了口气：“小姐，您今日所见虽意外，但也不能证明陆大夫就是在做害人的毒药。表少爷对陆大夫言听计从，定然站在她这边，您一说出口，反倒惊动了陆大夫，也伤了和表少爷间和气。”
“但白掌柜不一样，陆大夫先前害杏林堂出了丑，白掌柜对陆大夫怀恨在心，要是陆大夫真有什么不对劲的，白掌柜肯定不会放过她，再说——”
“再说，您之前不是拿了白掌柜五十两银子，拿人手短，万一他们上门来讨，表少爷一定会生气的。”
想起那五十两银子，夏蓉蓉不由脸一红。
银子早被她买了钗环首饰花光了，要是白守义来讨，她还真不知如何应对。
香草见她意动，悄悄低下头，掩住唇边一抹笑意。
香草做夏蓉蓉贴身婢子多年，此次进京，夏家父母特意叮嘱，一定要达成夏蓉蓉与杜长卿的亲事。
如今杜长卿虽家产比不得从前，但在盛京有铺子有宅院，也好过其他许多人，这门亲事是可行的。
然而这些日子呆在医馆，香草算是看得分明，杜长卿对夏蓉蓉并无他意，倒是和那个陆大夫亲近有加。
香草本就是为了能和杜长卿结亲而来，此事要是做不好，不仅夏蓉蓉失望，夏家父母那头也难以交差。她怀疑陆瞳与杜长卿私下有情，虽无证据，但陆瞳在医馆中，隐隐有女主人的姿态，阿城和杜长卿都唯她是从。
香草想要将陆瞳赶出医馆，奈何一直也找不出法子，谁知今夜偏叫夏蓉蓉撞见了厨房里的一幕。
这是老天送到眼前的机会。
香草顾不得腿上擦伤，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去给夏蓉蓉拿纸笔。
“小姐，您还犹豫什么？如今能帮上忙的只有白掌柜，快快给白掌柜写信，若真有问题，也好及时挽救。”
屋中灯火微弱，映照地上倾翻的水渍，夏蓉蓉望着水渍良久，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般站起身来。
“知道了。”
“我写就是。”

第六十九章 母子
一连几日，夏蓉蓉都躲着陆瞳。
从前白日陆瞳在医馆里坐馆，夏蓉蓉主仆都会跟在后头帮忙，这几日却躲在院中不肯出来，撞见了也是绕道避开。这举动过于明显，杜长卿明里暗里问过几次，被夏蓉蓉敷衍过去，还以为她们二人背地里吵架了。
外头阴云滚滚，银筝帮着陆瞳把一尊白瓷做的菩萨像搬到屋中小佛橱里。
观音像是陆瞳从西街一家修香浇烛铺里请回来的，铺主称是请万恩寺大师开过光的灵物，陆瞳见那尊观音小像雕得栩栩如生，又想起自己住的寝屋里还空着一处小佛橱，正好能装下此像，遂花五两银子将瓷观音带了回来。
白衣观音放进了小佛橱，小佛橱便不如先前那般空旷了。
银筝左右看了看，绽开一个笑：“大小正正好，就是缺一个龛笼，等闲了再去找找合适的。”
陆瞳“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外头院子，道：“走吧。”
正是午后，空气里闷得出奇，天空阴云黯霭，似有山雨欲来。
杜长卿趴在铺子桌上午憩，见她二人出门，懒洋洋抬起头：“别忘了拿伞。”
“知道了。”
待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医馆外，夏蓉蓉掀开毡帘从里面出来，跟着往外望了望，问杜长卿：“快下雨了，陆大夫这是去哪儿？”
“鲜鱼行吴秀才他娘死了。”杜长卿抹了把脸。
“她俩去送挽金。”
……
狂风粗暴，将檐下的白纸灯笼吹得哗啦作响。
院子里，孝幔挽幛层层叠叠，纸马梳头堆积如山。长明灯摇曳暗影里，一只黑漆木棺沉甸甸停在灵堂中。
吴有才一身粗麻孝衣，正跪在棺柩前的木盆边往火里填纸钱。
吴大娘在几日前去了，算卦的何瞎子替他娘算好了入土的吉时就走了，吴有才在盛京没别的亲人，西街的邻坊帮忙办完丧事，陪着守了两日灵，说些节哀的话，也就三三两两地散去——人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过。
他一个人在此地守灵。
母亲生前的衣衾都已叠好，放在一边，等入土时一同殡殓。吴有才目光落在那方叠好的衣衾上。
衣衾上绣着一丛金色花，花开六瓣，宛如笑靥。
是萱草花。
吴有才看着看着，眼眶就渐渐红了。
吴大娘节俭，极少买新衣，一件麻衣能穿十几年。有时候手肘膝盖处破了，怕补丁不好看，就捡了别人不要的线绣些花儿补上。
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萱草花是母亲花。
母亲……
儒生的眼泪滚落下来。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纵然早已知道母亲命不久矣，但当那一日来临时，吴有才仍觉突然。
明明头天傍晚时她还对他说，这些日子胃口不好，明日想吃绿豆冷淘浇白饭开胃，到了夜里，他去给母亲擦身时，母亲的身体已经冰凉。
来送挽金的街坊都劝他，母亲走得无知无觉，没有痛苦，是喜丧，叫他不要悲伤。但这么多日过去了，吴有才仍不能释怀。
他还没有金榜高中，还没有为母亲争得诰命，甚至未曾让母亲享过一日福，夸过一句口，怎么母亲就去了呢？
再不给他机会。
手中黄纸被捏得发皱，男子哽咽不能自已，身影如无家之犬一般孤零，眼泪砸进火盆里，连同纸钱一起化为灰烬。
外头风声更大了些。
长风卷起院中挂着的招魂白幡，天色阴沉似傍晚，黑云中隐隐有雷光穿梭。
就在这淅淅风声中，隐隐响起柴门被叩响的声音，吴有才一愣。
这个时候了，怎还会有人来？
来帮忙的街坊们都早已回去，最关心他的胡员外也有一家老小要照顾。西街有点交情的邻里已经送过挽金，吴家没有别的亲戚了。
他这般想着，就听外头叩门的声音一停，紧接着，“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吴有才抬起头。
乌云将天色压得晦暗黑沉，灵堂寂寥惨淡，院中纸钱纷纷似雪，有人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不慌不忙。
女子全身裹在素白长裙中，狂风将她衣角吹得鼓荡，鬓间那朵霜色绢花却洁如羊脂，于摇摇欲坠的灵堂烛火中，于满院翻飞纸钱中，眉目渐渐出现，宛若匆匆幽梦，似假还真。
吴有才茫茫然望着面前女子，心想：她怎么也穿着孝衣？
女子在他面前停步，低眉看着他：“吴公子。”
吴有才骤然回神。
“陆大夫？”
来人是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陆瞳。
他打了个战栗，忙站起身：“陆大夫怎么来了？”
自母亲去世后，他浑浑噩噩，直到眼下才想起，是有一阵子没见着陆瞳了。
吴有才对这位陆大夫极是感激，先前这位陆大夫给母亲出诊，将母亲从鬼门关上救回一次，后来又隔三差五让银筝姑娘送来给母亲的药材。
吴有才知道，自己给的那点药钱，远远不够陆瞳送他的那些。他无以为报，只能将这份感激藏在心里。
陆瞳把用白布包着的挽金放到吴有才手上。
吴有才踌躇：“陆大夫，我不能……”
陆瞳却已走进灵堂，在燃烧的火盆前蹲下身，拿起一边的黄纸往里填烧起来。
吴有才一愣。
昼色阴晦，灵堂中灯火通明，她白衣素净，发间簪花如雪，在这冥冥阴天里，像从坟间爬出来的新娘鬼，年轻美丽，单薄森冷。
吴有才莫名觉得有些发冷。
陆瞳问：“下月初一秋闱，你要下场吗？”
吴有才愣了一愣，答道：“要的。”
他跟着在火盆前蹲下来，与陆瞳一道往里烧纸钱。活人其实是不知道死人能不能收到这些钱的，可总要有个念想。
吴有才道：“可惜娘看不见了……”
过去那些年，每次他从考场归家，母亲都会在家等着他。但今年只剩下他一人。待他考完回来，屋中的窗上再不会透出光亮，等他推门，再不会看到母亲灯下缝补的身影。
他正沉浸在悲恸中，陡然听见陆瞳开口：“其实这是好事。”
吴有才抬起头，不明白她这话究竟何意。
“就算你今年下场，也不会中，与其让她再一次失望，倒不如让她怀着希望离去，对她来说，这不是件好事吗？”
女子语调一如既往动听，说出的话却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刻薄。
吴有才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话里的讽刺，他愤怒地看向陆瞳，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
“生气了？”陆瞳微微一笑，抬手往火盆里填了一张纸钱，“你知道吗，你母亲的病并非绝症，早几年医治，不会只这几年活头。”
“可惜，被耽误了。”
吴有才的脸色骤然惨白。
他自然知道。
母亲刚开始身体不适时，没有告诉他。她那时一心扑在鲜鱼行，每日只想多卖几条鱼给他攒笔墨书本钱，不愿为此耽误鱼摊的生意。
后来渐渐地难受起来，倒是瞒着吴有才去看了一回大夫。大夫告诉吴大娘，这病需好好歇着，用昂贵药材调养，吴大娘舍不得，也担心误了鱼摊生意，咬牙忍了下来。
直到实在瞒不住了，吴大娘才将病情告诉吴有才。他再带吴大娘去瞧大夫时，已经太晚了。不是调养就能调养得好的。
面前人还在说话，字字句句都像是要往他心里戳，“她这病只要在一开始发现时，用补养药材温养休憩就可痊愈，但因为要让你安心读书，不耽误你下场扬名，所以错过了时机。”
“是你，耽误了她。”
“轰隆”一声，远处有雷声忽动。
吴有才捂住脸，从喉间溢出一丝痛苦低鸣。
他喃喃道：“是我，是我的错……是我无能，是我没本事……”
若不是他，若不是为了他，母亲怎么会牺牲至此！他一辈子汲汲功名，自以为怀才不遇，实则就是不敢承认才学平庸，一无所成！
是他害死了母亲！
儒生脸埋在指间，泪水从指缝滴落，泣声中的悲悔之意听得身侧人面有动容。
陆瞳仰起头，看着远处的长空。
平人总是如此，一遇到事情，自责、后悔，永远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恨不得将世上所有过错都归揽于自己身上。
父亲和母亲也是一样么？
在他们得知陆柔死讯、陆谦入狱的噩耗时，会不会也辗转自责没有保护好一双儿女，会像吴有才这般难以释怀吗？会椎心泣血吗？会哭吗？
火苗舔着黄纸，将昏暗灵堂照亮。
陆瞳垂目看着恸哭的男人，半晌，她说：“吴有才，你十八岁第一次下场，到今已过十二年。”
“十二年了，难道你从没想过，为何一次也考不中？”
哭泣声戛然而止。
儒生抬起头，满脸泪痕，他茫然地、下意识地开口：“什么？”
“如果你真是才学平庸，整整十二年，为何要坚持下场？是不是因为你相信自己的文章，定能金榜题名，名扬四海。”
她从袖中摸出一方折好的纸，放到吴秀才眼前。
儒生望着眼前的纸，喃喃开口：“这是什么？”
“自你第一次下场后，盛京秋闱中榜举子名单。被圈起来的，则是盛京有名的纨绔。”陆瞳道：“这些人，你只需稍一打听就会知道他们学识浅薄。为何他们能中，你中不了？”
吴有才望着她，下意识地重复：“为什么？”
“因为运气。”她弯了弯眼眸，“你信吗？”
恍若一道亮光在他脑中闪过，吴有才隐隐猜到了什么，又不敢说出口，只盯着面前人。
“有很多种可能。”她开口了，语气依旧淡淡的，“譬如他们买通了礼部判卷官，在名次上做了文章。或者他们买通了主考官，请人替考。再或许，你的文卷与别人文卷调包，你的名次自然成了旁人名次。”
“你只有纸笔和学问，却没有银子与门路，吴公子，就这么点东西，怎么能与别人争求公平呢？”
“轰隆——”
又一声惊雷炸响，瑟瑟寒风哭号着从门外刮来，像是要刮到他心里去。
吴有才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陆瞳笑笑，“你仔细想想，这些年下场做的文章，当真如此糟糕吗？”
犹如一个闷雷打在脸上，吴有才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若他不是对自己有自信，何故会坚持十二年？他并非固执不知变通之人，若真觉了无希望，自会寻其他生路——这世上哪种活法不是活，他也并不是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他只是不甘心。
士人朋友都说他文章华灿，旁人无所及也，他自己也是如此认为。谁知十二年过去，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庸庸碌碌的中年人，一年又一年，摘取金莲仍旧遥遥无期。
邻人们的目光从艳羡渐渐变成了揶揄促狭，或许还有同情可怜，他无法回避那些期待，在每一个夜里问自己，他真的有才学吗？他真的还能有高中的那一日吗？
然而今日却有一个人，告诉他这么多年夙愿难解，是因为有人拿走了“公平”。
“要是真的，”儒生嗫嚅着嘴唇，目光炯炯似有烈火燃烧，“我要去举告他们，这样舞弊之风罪大恶极，礼部的人会好好彻查——”
“谁会信你？”
“官府会查！”
“官府自己都身在其中，难道要他们自查？”陆瞳言出讥讽，“恐怕你前脚将此事举告官府，后脚连官府门都出不去。”
她声音轻轻，却让吴有才的心彻底冷沉下来。
陆瞳说的极有可能。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每当怀疑到此处，犹如一个禁忌般，便不敢再往下细想。仿佛直觉再想下去就是无底深渊，然而今日却有一人，将虚掩的假象毫无顾忌撕开给他看，这难以面对的、赤裸裸的现实。
心中思绪纷乱如麻，吴有才望着陆瞳哑声开口：“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在浑浑噩噩中告诉他真相，又在告诉他真相后逼他承认根本不可能改变的现实，让他认清自己的无能。
“因为，”她说，“我想帮你。”
“帮我？”
陆瞳微微一笑。
棺柩是黑的，挽幛是白的，冷与暖界限一片模糊，她眉眼在灯火下娇丽得不可思议，鬓边那朵绢花却开得簇然淋漓。如那些从精怪志异中披着美人皮的恶鬼，在某一个雨天，从书中走出来与人做交易。
你知道她不怀好意，但你无法拒绝。
她道：“如今整个科场都被买通，礼部中人也被勾串，十二年间换过无数主考官，每一次你都落第，每一次都有不该中举之人中举，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代表每一年的主考官都被人收买。”吴有才木然回答。
“是的，如果科举舞弊一事不被处理，那等你挂孝烧纸、买地茔葬母亲之后，今后也会如从前一般，终身蹭蹬，屈于庸流。这是你的宿命。”
这话太可怕了，吴有才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望着陆瞳，犹如望着在地狱中陡然降临的菩萨神女，目光甚至带一点虔诚，渴望对方能在这深不见底的长渊中为他指点一条明路。
“陆大夫，我该怎么做？”
陆瞳问：“吴有才，你想要公平吗？”
“想。”
“如果礼部的人真被买通，这么些年你屡次名落孙山其实是因科场舞弊，你愿意将其揭发，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愿意。”
“好。我告诉你怎么办。”
吴有才茫然看向她。
“下场前举告，无凭无据，官府的人多半会将你抓起来，甚至灭口。除非下场后。”
“下场后？”
“不错，下场后，所有考生都在舍内，若有替考者，连人带卷人赃并获。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人微言轻，狗官沆瀣一气，说不定会找个理由将你抓起来，待秋闱后放出去，证据也就没有了。”
“那不就没有办法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将事情闹大。”
吴有才一愣：“将事情闹大？”
“不错，”陆瞳语气轻松，“如果考场舍内出了人命，死了个把人，那就不是单单礼部能压得下来的小事。审刑院、昭狱司甚至兵马司都会出场，人越多，越不好大事化小，各方利益一掺杂，原本简单的事也会变得复杂。”
吴有才抓住她话中关键：“出人命是什么意思？”
陆瞳笑笑，没有回答。
天色更暗了，狂风在院子里呼啸，云层中电光乍隐乍现，暴雨快来了。
吴有才看着陆瞳。
女子单薄侧影笼在素白衫裙中，纤纤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方油纸包好的纸包。
她的声音也是温柔的，含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蛊惑。
“那些主考官衣冠狗彘，扰乱官场，使得有才者反被无才之人凌压，若换做是我……”
吴有才喃喃：“若换做是你，会怎么样？”
她微微一笑，将手心的纸包放进吴有才手中，俯身凑近他耳畔，一字一顿地开口。
“当然是，杀了他。”
“轰隆——”一声。
惊雷滚过，一道闪电照亮幽暗灵堂，也照亮了她淡漠的眼。
院子里，大雨落了下来。

第七十章 绯闻
盛京这场雨来得急。
窗前桂树叶被雨打得叶子落了一地，檐下雨帘绵密不绝，天地好似白茫茫一片。
文郡王府中，文郡王妃裴云姝站在门口，匆匆起身将外头的人迎进来。
年轻人一身绯色锦袍被雨打湿几分，从院子里进来，风狂雨骤中，衣履风流，倒是半分不见狼狈。
裴云姝拉着胞弟进屋，边埋怨：“突然来也不说一声，芳姿告诉我时还吓了一跳，外头这么大雨，怎么不拿把伞……”
裴云暎笑着止住她话头：“办差路过这里，顺带来看看你。”
顺带？
裴云姝看着他手下送进来的大箱小筐，抿了抿唇，没说话。
掌灯时分的夜浓如黑墨，只有沙沙雨声丝丝密密将天地包裹。
婢子芳姿给裴云暎送上干净帕子，他拿帕子擦了擦身上雨痕，见不远处站着个端药的丫鬟于门口踌躇，眉头微挑：“还在吃药？”
裴云姝愣了一下，摇头道：“安胎药早已没吃了，是郡王让小厨房做的粥食。”
裴云暎点头，声音不咸不淡：“这么晚了，再夜宵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言罢，笑着睨一眼端药的婢子。
婢子闻言，脸色顿时白了白。
这位昭宁公世子隔段时间就要来郡王府，说是看望长姐，实则是给不得宠的长姐撑腰，连郡王都要对他忌惮三分。别看他在家姐面前亲切随和的模样，刚才他看过来的那一眼，虽是含笑，目光却十分冰冷，简直……简直像是被狼盯上一般。
婢子打了个冷颤，不敢说什么，赶紧同裴云姝行礼退出院子。
待这婢女的身影消失在院外，裴云姝方叹了口气：“这郡王府上上下下都被你恐吓过了。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年轻人回过头，方才面上寒意尽数褪去，在裴云姝面前坐下，接过芳姿手里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笑道：“说了路过，顺带来看看你。”
裴云姝望着他，心头微黯。
裴云暎过来是干什么的，她比谁都清楚。
文郡王宠爱侧妃，冷落正妻，整个郡王府都知晓。如今她有了身孕，在这府中更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裴云暎虽厉害，却也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只能隔段日子上门，若有若无的警告一番。
虽狂妄，但效果倒是挺好。这胎安安稳稳怀到七月，再过两个多月，就能顺利生产了。
裴云姝垂目，手贴上自己隆起的小腹，目光温柔。
但愿不要起什么波澜。
裴云暎似乎看出她的担忧，只道：“芳姿和琼影都在身边，有任何事尽管吩咐她们去做，不必担心。”
芳姿和琼影是裴云暎送进来的人，要往郡王府送人可不容易，倒不是怕文郡王，而是怕惹了当今圣上猜疑。
然而如今这两个婢女，已是裴云姝在郡王府中最信任的人了。
裴云姝笑笑：“我知道，我院子里清净，有她们陪我也好，倒是你自己……”她看向裴云暎，语气有些担忧，“听说前些日子枢密院的严大人在朝堂上为难你了，没出什么事吧？”
今上深谙制衡之道，枢密院和殿前司向来不对付，枢密院的指挥使严叙心胸狭隘，为人刻薄，屡次三番在朝堂上给裴云暎下绊子耍阴招。
裴云暎把玩着手中茶盏，闻言轻笑一声：“你这是打哪听来的谣言，他一个半老头子，哪里为难得了我？”
裴云姝叹气：“就怕他背后动手脚，毕竟他怨恨父亲，还迁怒上了你……”
枢密院的指挥使严叙恨裴云暎入骨，倒也不只是因为同为天子近卫，两司间微妙制衡关系。还因为枢密院的严叙严大人，曾被年少时的昭宁公夫人婉拒过亲事。
严叙对裴云暎母亲一往情深，谁知心爱之人却另嫁他人，最后成了昭宁公夫人。严叙面上无光，又因爱生恨，将昭宁公一家子都恨上了。
而今昭宁公夫人已然故去，枢密院与殿前司关系紧张，严叙自然就将仇恨延续到了裴云暎身上。听说多年以前，裴云暎一开始原本打算进的是枢密院，可最后严叙利用手中实权从中作梗，才叫裴云暎不得不进了殿前司。
想到这些事，裴云姝面上担心之色更浓，裴云暎见了，叹了口气，将茶盖一合：“姐你怎么老往坏处想，往好处想想，严叙对我娘情根深种，我是我娘的儿子，他见我如睹故人，说不定承了旧情，还会帮我呢。”
裴云姝瞪他一眼：“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母亲都已成婚生子，他还念着有夫之妇，你当看话本，世上哪有那种痴情男人？”
裴云暎目光在桌上那盘青李子上一顿，忽而忆起殿前司里某段时间里萦绕不绝的酸气，眉眼微微一动，遂扯了扯唇角：“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世上真有男子爱上有夫之妇，还沉迷不可自拔。”
“你少胡说八道！”裴云姝没好气道，旋即又愣了一下，有些狐疑地看向裴云暎，“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会你也爱上了有夫之妇吧？”
裴云暎：“……”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探身凑近裴云暎，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我去观夏宴，有夫人跟我说你好似有了心上人，我问是谁却怎么也不肯告诉我，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人家在唬我。”
她注视着裴云暎，目光灼灼：“阿暎，你告诉姐姐，是不是犯错了？”
裴云暎沉默。
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向裴云姝牵起一个笑：“这话你也信？”
“我信啊。”裴云姝答得坦诚：“你自小招姑娘喜欢，可这些年也没见真对谁上过心。性子又乖张，胆子也大，要真喜欢上什么有夫之妇，也不是没可能。你又不在意旁人言语，喜欢上了非但不会有半丝惭愧，还甚是乐在其中。你老实告诉姐姐，你到底喜欢上哪家夫人了？”
裴云暎：“……”
他道：“没有的事。”
“真没有？”
“没有。”
裴云姝认真盯着他半晌，见他神色自若，不像是说谎模样，这才松了口气，又坐回自己位置，有些遗憾地喃喃：“原来没有啊……”
裴云暎无言片刻，开口：“这几日殿前司有些忙，我要出去一趟，不要让芳姿琼影离开你身边半步，有事到殿帅府寻萧副使，他会帮你。”
他将茶盏往身旁桌上一搁，站起身，裴云姝问：“要走了吗？”
他看向桌上的漏刻：“时候不早了。”
裴云姝点点头，叫琼影拿把伞来，芳姿搀着她送裴云暎到院门口。
雨没有方才来时那般大了，天地茫茫如烟。
裴云暎立在门口，檐下灯火朦朦胧胧，飒飒细雨中，年轻人长身玉立，身后是无边夜色，像挂在遇仙楼门口的一幅红尘画儿。
他撑伞正欲离开，忽而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
“对了，在观夏宴上同你胡说八道的是谁？”
“观夏宴？”裴云姝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回过神，弯了弯眸，笑道：“你说告诉我你有心上人的那位啊，其实我同她也不太熟，她来同我说话时还有些奇怪。”
“是太府寺卿府上的董夫人。”
……
盛京的夜雨淋过世宦高官的府院，也浇过庙口百姓的宅邸。
审刑院中，灯火通明。
详断官范正廉坐在屋中桌前，案灯照亮他的脸，将他面上多余的赘肉映得如渡了一层脂油。他的官服有些紧了，牢牢绷在躯体上，像是捆兽的绳，下一刻就要崩裂。
平日里这个时候他早已下差，今夜却迟迟未走，雨声沥沥中，门被推开，一男子从外头走了进来，大半个身子被雨浇湿，神色有些狼狈。
这是审刑院录事，祁川。
祁川将怀中一本卷册交到范正廉手中，卷册沾了水，范正廉拿小指捻起卷册，抖了抖册子上的水。
祁川立在一边，恭顺开口：“这是准备送往礼部的今年秋闱名册，请大人过目。”
范正廉“嗯”了一声，适才慢慢翻开手中册子。
下月初一就是秋闱了，每年这个时候，无数学子下场赶考。人人欲往上爬，名额却只有那么多。僧多粥少，自然该各显神通。
所谓各显神通，比的就是谁花的银子更多，谁更有门路，与才学无关。
手中这本册子，就是要送往礼部的，今年那些“各显神通”之人。
也是几个月后，一定会出现在中榜红纸上的人。
范正廉喝了口热茶，寂寂冷雨夜，热茶驱散了一些寒意，他微微眯起眼，神色格外舒坦。
他看不上读书人。
读书人有什么了不起，自以为聪明盖地，学问包天，两只眼睛快要长到头顶上去，殊不知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会读书的人。
每年册子一送到礼部，等到秋闱放榜，最高兴的往往不是那些会读书的人。就如当年他自己，才学平庸，在学院中也不甚出色，到头来，却是他官做得最大，仕途走得最顺。
相反，当初学院中最得先生喜爱、书画辞赋无有不通的头名，如今却碌碌无为甘心屈于他下，替他磨墨奉笔，在雨夜里奔劳。
范正廉看一眼恭敬立在一边的祁川，笑容更舒心了。
他随手翻了翻手中手中名册。
名册中人已提前将打点的银钱送与他，诚然，这一部分银钱中，还得分一部分给礼部侍郎手中。当年他走了礼部侍郎的门路，叫祁川为他替考，顺顺利利中了榜。又去元安县干了几年苦力，如今回到盛京，与礼部侍郎一合计，亲自参与这门生意，做得越发得心应手。
官场嘛，有钱有人脉，不愁不成事。
范正廉翻到最后一页，目光突然一顿。
片刻后，他皱起眉，指着名册上一行名字问祁川：“这人是谁，怎么只送了八百两？”
买通主考官、礼部判卷官的银两至少也是千两往上，当然，这种事，更多的是有钱也买不到机会，能上此名册之人，家中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关系在的。
祁川上前一看，被指的人名叫“刘子德”。
祁川思忖一下，才答道：“回大人，此人父亲是雀儿街开面馆的刘鲲，前年刘鲲的大儿子刘子贤登了名册中榜，今年送来的是他的小儿子。”
范正廉眉头皱得更紧：“我是问这人什么来头？”
一个开面馆的，两个儿子都能走通门路，自然非同寻常，只他平日里事务繁多，这秋闱名册上这么多名字，哪能个个都记住，一时有些模糊。
身侧祁川低声提醒：“大人，前年京城有桩劫案，劫匪潜逃，是这个刘鲲举告劫匪藏身之所，才将囚犯捉拿归案。”见范正廉仍是不语，祁川又道：“当初您还全城贴了缉捕文示。”
此话一出，范正廉目光一亮：“原来是他啊！”
他在详断官这个位置没坐多久，盛京这几年也没出什么大事，全城缉捕也就几桩案子。前年……不就是太师府那件事么？
范正廉揪着自己下巴上两撇滑腻胡子，目光有些闪烁。
那个姓陆的后生不知天高地厚，愚蠢狂妄得简直要让人笑出声来，不自量力地拿着一封信就想讨公道，殊不知贱人贱命，他这样的人在太师府眼中还不如如一条狗，说打杀也就打杀了。
还有那个刘鲲，原本也该一并灭口更安全，然而范正廉虽学问不行，于官场之上却还有几分脑子。他打杀了那个后生，卖了太师府一个面子，从而得以与太师府攀上一丝交情，但那一丝交情委实薄弱。日后要出了什么事，与太师府这点微薄的情面，未必能换得了什么。
于是范正廉留下了刘鲲，也算当个日后的筹码。
加之刘鲲此人也算上道，嘴巴又甜，所以头年他大儿子秋闱时，范正廉也就给了他个机会。他喜欢这种将旁人仕途掌握在手心的权力，再者，日后这些人做了官，记着他的情，官场上处处有照应，他也能更如鱼得水些。
没想到此人今年又来了，范正廉盯着名册上刘子德的名字，目光有些阴沉。
这些贱民着实贪婪。
祁川看出他的不悦，问：“大人，是否要将此人从名册上去掉？”
范正廉却没有说话，只扯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片刻后，他道：“你去回他一句，叫他再送八百两银子过来。”
八百两再八百两，就是一千六百两。祁川道：“刘鲲恐怕拿不出这么多……”
“拿不出就别来。”范正廉斜眼冷笑两声，“一千六百两买个功名，已经很划算了。”他微微阂眼，“要不是本官心善，愿意施舍他个梯子，他这一辈子也就是个泥里挣饭吃的贱民。”
祁川脸色微变，范正廉未曾察觉。
“对了，”男人又想起什么，睁开眼，端起桌上的热茶饮了一口，“先前来府上的那个女大夫，怎么最近不见来了？”
前两个月，赵飞燕请了个女大夫登门来为她施诊，范正廉无意间撞见过一次，女大夫素着一张脸，生得像株山谷里的百合花儿，柔柔嫩嫩的，直叫人心痒。他登时就留了心。
只是那女子来的时候不多，又有赵飞燕在场，再则等他下差回府时，女大夫早已回去。他寻不着什么好时机，又不好做得太明显教人看见，毕竟他现在可是两袖清风的“范青天”。
祁川答道：“听夫人说，病已全好，日后不用陆大夫再上门了。”
“哦？”
范正廉眯了眯眼。
美貌又出身卑贱的女子，就像一朵开得美丽的野花，人人都想攀折，人人也都能攀折。只消买间宅子，教她看看富贵与荣华，她就会心甘情愿地缩在笼子里，日日替主子欢唱。
毕竟，贱民嘛，生来就是要被人嗟磨的。
范正廉放下手中茶盏，“等秋闱过后，让她给本官也送一味药来吧。”
祁川垂首：“是。”
小裴：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流汗]

第七十一章 嫌隙
雨声沥沥，盛京的夜黯黯沉沉，泛着秋日清寒。
祁川回到家中时，已是夜深人静。
屋顶漏了雨，雨水顺着墙根往下，在地上积起一小摊水洼，没留神一脚踩下去，薄底的靴子顿时浸了个透湿。
他拔起湿漉漉的腿，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桌上亮着灯，一个穿缎衫的年轻妇人正坐在外头的几榻上吃酒，盐水虾虾壳胡乱扔了一地，屋子里酒气醺醺。
这是祁川的夫人马氏。
她喝得已有几分醉意，斜眼睨着祁川，有些嫌弃地看着祁川衣服上的水渍将地弄湿，嘀咕了一句：“脏死了！”
祁川没理会她，只向里看了一眼，道：“九儿睡了？”
九儿是祁川的儿子，马氏嗯了一声。
他便点了一下头，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来，丢到门口浆洗衣服的木桶里。
马氏拿着酒壶，醺醺然盯着他动作半晌，忽而屁股往前挪了几步，挪到几榻边缘，问：“儿子的书院有着落了么？”
祁川一顿，摇了摇头。
祁九儿如今到进学的年纪了，是该选一处书院上学。然而如今盛京的官学，好的进不去，不好的他又瞧不上。前些日子祁川为此事焦头烂额，两三月过去了，祁九儿的学院仍无下落。
马氏闻言，鼻翼翕动，嘴角往旁一撇，啐了一口：“废物！”
祁川额心隐隐跳动，低声喝道：“小点声，当心吵醒九儿！”
马氏却越发来了气来，嘴里絮絮骂道：“没用的东西，早与你说了，平日里多抬举讨好上峰。同你一起进审刑院的如今个个比你强，偏你到现在还是个录事。俸禄没多少不消说，日日花用倒不断出去。你瞧瞧你自己，淋得跟没去处的狗般，也就是样子看着光鲜，老娘当年瞎了眼嫁给你，本以为是做官太太，谁知却是来过苦日子，你个害人不浅的狗东西！”
祁川看着她一张一翕的嘴，在微弱灯火下如一尾巨大贪婪的鱼，将这满地虾壳，连同郁郁黑夜一同吞吃进去。
马氏不是他自己娶来的夫人。
他跟了范正廉多年，从元安县跟回了盛京城，他帮范正廉判了好些漂亮的案子，他是范正廉最好用的一支笔，范正廉离不开他，凡事为他操持，也包括替他成了一桩亲事。
马氏是范老夫人身边嬷嬷的亲侄女，一家子都在范家干活。范老夫人将身边人的侄女说给了他，是抬举赏识，是信任关爱，也是赤裸裸的监视。
是要将他和范家永远彻底地绑在一块儿，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不是科举场上挥毫泼墨的风光举子，也不是元安县足智多谋的县尉大人，而是审刑院中一个有名无实的小录事，范家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人。
马氏性情辣躁，贪图享受，过门后日日只知吃酒骂人，又嫌他不会巴结范家以至于到现在仕途无望。譬如此刻，他冒雨归来，她对他并无半丝关怀问询，只知诅咒痛骂。
“真是穷人根子，真以为读了几句书就了不得了？不过是个下贱的，一辈子做没福气的奴才！”
这话他平日里听过许多次，早已习以为常，经不起心中半分波澜。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夜雨太冷，而他太累，恍然间让他想起在审刑院的那场奚落。
奴才、贱民，这就是他们在这些人眼中的模样。
漆黑破屋角落里尚还堆着新鲜鸡蛋和红薯，怕被漏的雨洇湿，上头盖了一层油布，却如一道冷厉的箭，刹那间刺痛男人的眼睛。
那是他特意去乡下寻来的土产鸡蛋，九儿进学的事迟迟没下落，范正廉总是敷衍，他便提了这些礼去府上找赵飞燕，想着女子总是更心善，或许会看在他为范家奔劳多年的份上施以援手，毕竟对范家人来说，这不过举手之劳的事。
但那土产后来原封不动的送到了另一人手中。
女大夫身边丫鬟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我当时都听见了，他们说这是穷鬼送的腌货，都放烂了，放在府里也是占地方，这才送与我们！”
穷鬼……放烂了……
祁川的拳头忍不住慢慢捏紧。
他就像是范家养的一条狗，没有自尊，没有前程，什么都没有。
雨夜里，马氏还在咒骂：“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短命的奴才，什么都指望不上，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住口！”祁川一脚踢翻桌子，于是那满桌的虾壳“哗啦啦”散了一地。
马氏一愣。她平日里臭骂祁川时，这人从不还嘴，跟个踞嘴葫芦般。她抬起头，望向自己向来寡言的丈夫，却见对方的眼神阴沉沉的，像是包着汪火，像是雨夜里的恶鬼，凶猛地看着自己。
她骤然畏惧，竟没有继续诅咒下去。直到那男人踢开面前的杂桶，像是忍耐不了这逼仄的屋宅，一摔门，转身又冲进了屋外的雨幕中。
过了许久，马氏才回过神来，冲空空的门前啐了一口，恨恨开口。
“夭寿的，教他死在外面才好！”
……
几阵秋雨，洗去盛京残余的最后一点炎意。
白露过后，一夜凉过一夜。有讲究的人家清晨起来“收清露”。医经上写：百草头上秋露，未唏时收取，愈百病，止消渴，令人身轻不饥，肌肉悦泽。”
讲究的人家有这个空闲雅致，学子们却忙得很，明日就是八月初一，秋闱在即，学子们都在家中收拾下场笔墨。庙口的何瞎子测字生意好得出奇——总有人家想为自家考试的儿子测个吉兆喜头。
西街小贩收摊收得比平日早些，鲜鱼行吴有才家中，白幡挽幛还未取尽，一眼看过去，冷冷清清。
吴大娘在七日前入了土，何瞎子挑了个良辰吉日，又选了块风水宝地给吴大娘下葬，临了对吴有才说：“这是块吉地，公子放心，令堂埋入此地，此地可出状元，公子将来定然做官。”
吴有才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母亲已经去了，他做状元也好，做官也好，总归母亲已看不见。
秋风呜咽，吴有才将院门口的杂草拔干净，回身进了屋，去收拾明日要用的纸笔。
过去每次秋闱前，这些都是母亲替他悉心准备的。如今母亲已去，他自己张罗收拾，忆及从前，越发觉得凄冷。
吴有才弯腰，把旧考篮从床底下拖出来。
这考篮还是当年他第一次进学时，母亲花五十文钱从一个中举的考生手中买下来的，说是沾沾对方喜气。谁知一晃十多年过去，等到母亲都已经去了，他仍没得偿所愿。
他把考篮拖出来后，却并未打开书箱，而是就势往地上一坐，目光扫过角落的小几前，一包巴掌大的纸包来。
那是陆瞳给他的纸包。
这纸包在漆黑屋里，像是能发出微弱白光，攫取他全部心神，如坐在桌头的无常小鬼，不怀好意地冲着他怪笑。
吴有才有些发怔。
陆瞳那一日的话又浮现在他耳边。
“吴有才，你十八岁第一次下场，到今已过十二年。十二年了，难道你从没想过，为何一次也考不中？”
“如果科举舞弊一事不被处理，那等你挂孝烧纸、买地茔葬母亲之后，今后也会如从前一般，终身蹭蹬，屈于庸流。这是你的宿命。”
“如果考场舍内出了人命，死了个把人，那就不是单单礼部能压得下来的小事。审刑院、昭狱司甚至兵马司都会出场，人越多，越不好大事化小，各方利益一掺杂，原本简单的事也会变得复杂。”
“那些主考官衣冠狗彘，扰乱官场，使得有才者反被无才之人凌压，若换做是我……”
“当然是，杀了他。”
杀了他……
吴有才蓦地打了个冷战。
他匆匆回神，像是从那个惊悸的梦中清醒，双手用力握住考篮的篮盖。
要杀一个主考官，哪有这般容易。且不说这事能不能成，他如今孑然一身，亲眷都已离世，倒不必担忧会连累谁，然而从小学着“远思扬祖宗之德，近思盖父母之衍；上思报国之恩，下思造家之福；外思济人之急，内思闲己之邪”的读书人，要为了一己私欲杀害无辜之人，于他来说简直像是邪魔的蛊惑。
那主考官跟他素无冤仇，就算真如陆瞳所说被人勾串买通，也罪不至死，他怎能动手？
何况，他做平人百姓做了这么些年，早已习惯忍气吞声，什么不公平、什么欺压，连争一争的念头都没有。
倘若是十八岁的吴有才，或许尚有一丝勇气与浊世、与权贵抗衡，而如今被世事蹉磨过的吴有才，早已没了那份心气，像是一张被熨平的墨纸，平平摊在天地中，任由风雨摧折。
“公平”是奢侈的东西，穷人不敢妄想，或许只有一朝死了，去阴司找阎王判官才能给得了一丝半毫。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脑中这些纷乱思绪一并摇出去，垂首用力打开考篮的盖子。
考篮里是一些旧物，他要新装入一些纸墨，明日一并带到号舍中去。
他伸手掏出几张旧纸，掏了几下，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心下疑惑，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个红花布层层裹着的包囊。
这是……吴有才凝神。
红花布是母亲惯来缝补衣服用剩的布头，这包囊约摸是母亲偷偷放在考篮里的。他将包囊拿起来，手指摹过粗糙的花布，似乎能感觉到母亲的余温。
看了一会儿，吴有才试图打开这包囊，一打开，他才发现这包囊被一层一层包裹得很紧，直拆了五六层才彻底拆开，里头散着一些细碎的干草，干草围绕间，整整齐齐摆着十锭银元。
竟是一百两银子。
吴有才一下子呆住了。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银子！
像是有一根针陡然刺进他心中，绵密的疼自心间霍然蔓延，吴有才的眼泪顷刻涌了出来。
母亲一生节俭，杀鱼卖鱼，一条鱼不过挣十几文钱，他不知道这一百两银子母亲要攒多久，但这必定是她千辛万苦为他留下来的积蓄。她没有告诉吴有才，或许怕吴有才拿这钱去买了无用的药材，亦或是为了其他。
儒生枯坐在地，眼泪如奔涌的泉砸了一地。他仿佛看到母亲拖着残败的病体，将满满一箱子铜钱换了十封漂亮的银锭，又一锭一锭地擦干净，小心翼翼用布包好藏在这考篮中。他好像能看到母亲站在他跟前，如往日一般笑着宽慰他道：“我儿考中日后做了官，免不得要打点四周，抠抠索索成什么样子？这些银子拿着，莫叫人轻看！”
母亲的音容笑貌宛在跟前，他却伏在地上哀恸嚎啕，于悲哀中，又有浓烈的怨恨与不甘自心头烧起。
他永远也考不中，他永远也做不了官！因为往上的梯子被人拦住，因为他只是鲜鱼行中杀鱼的穷人！
吴有才猛地抬头，恶狠狠盯着桌角的那张油纸包，油纸包在昏暗光线中，在这地上散落银锭的鲜明中，无声冲他冷笑。
犹如被蛊惑般，他朝那封油纸包慢慢地伸出手去。
凭什么呢？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他不想一辈子做涧底松，也不想一辈子屈于山上苗。
陆瞳那些动摇人心的话又慢慢从他心头浮现起来。
风雨欲来的灵堂中，儒生问陆瞳：“陆大夫为何要帮我？”
女子沉默看着他，没有回答，眸中像盛着暗色的霭，沉沉看不清楚。
吴有才心中清楚，她想利用他，所谓帮他之言必定别有目的。但这一刻，他竟心甘情愿为她蛊惑。感恩她在这怨恨凄苦中为他找到一条绝望又痛快的路，让他不至于在这无尽的悲苦中沉沦。
儒生指尖碰到了桌上纸包。
纸包冰冰凉凉，如一个冰冷的诅咒，刹那间，身后似有有无常小鬼畅快大笑声响起，像是庆祝最终赢得这场博弈的胜利。
于是他把那纸包紧紧攥在掌心，于空荡荡的房间中伏下身，无声嚎哭起来。

第七十二章 有秘密的夜晚
夜里的寒风像女人号哭，刘家的宅屋里，院子里却隐隐传来了欢笑声。
明日秋闱，刘家的小儿子刘子德一早也将下场。刘家婶子王春枝特意做了一席好菜，庆祝儿子临将赶赴科场。
桌上摆满了鸡鸭牛肉，中间还有燕窝一盏。王春枝端起那一小盅燕窝，送到小儿子手中，笑得格外高兴：“我的儿，吃完这盅，明儿去号舍可要苦几日了。”
秋闱每闱三场，一场三昼夜，九天七夜的日子都得呆在号舍，吃喝睡也不出不来，莫说是燕窝，连干粮都哽人得很。
刘子德一身崭新缎服，将面前燕窝一饮而尽，眉梢微微勾起，藏着两分按捺不住的得意。
自然是得意的，打点礼部主考官的银子已送去，只待秋闱一过，他便也要如哥哥一般成为举子，再等等，混去做个官，日后便不再是卖面家的儿子，人人见了，得尊称一位“老爷”。
想到“老爷”这个名号，刘子德面上更添几分笑。
他兄长刘子贤眉间却有些郁郁，低声道：“礼部的人胃口越发大了，竟坐地起价……”
前几日打点礼部那头的人回了话，说送去的银子欠了些，又添了八百两。八百两又八百两，整整一千六百两银子，那是许多平人一辈子也花赚不了的巨款！
为了这一千六百两银子，家中东拼西凑、掏空了积蓄，刘子贤这一年半载攒下来的俸禄也全赔了出去。虽是亲兄弟，心中到底不舒服。
王春枝看出了他的不快，眼珠子转了转，笑着开口：“多就多了点，好在咱们面馆生意也不错，待子德中了榜，后头也点了官，你们两兄弟都做了官，还愁银子不往咱家流？往长久看，咱们后头的好日子多得是！”
这话说得吉利，刘老爷刘鲲也不住点头：“不错，官场不怕花银子，就怕有银子花不出去。门路打点好，后日就轻松得多。”言罢又怅然喟叹，“咱们刘家当年在京城支个小摊都要偷偷摸摸，如今也算是熬出头了。”
此话一出，席上几人都有些唏嘘。
当初刘家在盛京胡同里支着个摊棚卖面，还时常被本地商户欺凌，然而短短几年间，在最热闹的雀儿街有了当口的铺面，大儿子中举做了官，小儿子亦是前途无量。往日那些瞧不起他们的邻舍再不敢当面嚼舌根，人人都来巴结恭维。往前看，那些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日子，似消失的浪头，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真是何等的不容易。
刘子德夹一个虾丸子塞进嘴里，嘻嘻一笑，语气有些浮躁：“那当然，咱们一家出两个举子，放在京城里也是少有的荣耀，这可比当年常武县陆家那个小子厉害多了……”
话到此处，犹如提到一个众所周知的禁忌，刘子德霎时收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刘子贤眉头紧皱，刘鲲更是脸色不好看。俄顷，倒是王春枝重新笑着出声：“总归明日下场再熬几日，咱们就彻彻底底不必挨这苦日子了！”言语间丝毫不提方才的那个名字，宛如越过某个彼此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刘子德忙应和：“是是是，都打点全了，娘就在家等着儿好消息就是！”
席间吃吃喝喝，因明日正事，刘子德也不敢多用误事，吃了一些后就去里屋休息，刘子贤也睡去，王春枝收拾完席面碗筷回了屋，刘鲲正坐在桌前挑灯芯。
灯芯被剪去一截，比方才明亮了些，凝固的灯火中，刘鲲僵直坐着，像一截即将枯萎的病木。
窗外有风吹进，墙上影子便摇曳着晃了晃。王春枝将窗掩了，自己脱鞋上了榻。许是秋日一下子冷了下来，她紧了紧衣襟，瑟缩了下身子，往靠墙的里面挨了挨。烛光映着她腕间，那里没有了从前沉甸甸的金镯子，显得有些空荡。
金镯子是刘子贤赴任后拿了俸禄给她打的，足足的金子，儿子这片实惠的孝心教她高兴了半年之久。
然而前几日，这镯子被换成了银子送去了礼部。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腕间，突然开口：“当家的，我昨晚梦见陆家那小子了。”
话刚说完，外头大风将方才虚掩的窗猛地吹开一阵，发出“砰”的一声，把她惊了一惊，急忙惶然去看。
坐在榻边的刘鲲也跟着骇了一跳，不过转瞬平静下来，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是真的！”犹如恐惧有了发泄的渠道，王春枝忍不住身子又往墙里缩了一截，“我梦见他上咱家来了，就在门口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她打了个寒战，声音放低了一点，“当家的，我近来眼皮总跳个不停，心里怪不安的，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刘鲲黑黄面皮耸了耸，斥道：“打点的银子都已送了出去，能出什么事！妇道人家就是多心，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儿？”
王春枝闻言便不吭声了，只身子往墙里一躺，背靠着刘鲲嘀咕一句：“不说就不说。”
王春枝睡下了，刘鲲仍盘腿坐在榻边，影子在地上落下一个吊诡的暗影，如展翅的鲲鹏。
他那早死的老爹当年给他取“鲲”这个字，希望他能如鲲鹏展翅万里，飞得又高又远。刘鲲也相信自己有朝一日必能出人头地。然而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没有家世也没有才华，闯荡了大半辈子，还是只能在常武县的庄户里挣辛苦银子过活。
他表兄陆启林是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相貌好学识也好，连生个儿子也比他家两个小子会读书。刘鲲总对这个表兄有些微妙的妒意，不过好在陆启林约莫是读书人的傲气作祟，空有一腔才华抱负却不懂得人情世故，以至于最后也只能在常武县做个平平的教书先生。于是那点微妙的妒意也就被冲散了。
刘鲲在常武县呆到三十五岁那年，终于受不了这般没有指望的日子。于是借了钱银子带着一家老小去京城，发誓要活出个名堂。
盛京好，锦绣如画，金粉楼台，满地都是富贵荣华。
只是这荣华却没有他们的份儿。
刘鲲一家带着汹汹野心而来，却在这迷人富贵中接连碰了钉子。锦绣纷呈里没留他们的位置，鲲鹏翅膀再大，飞不过有梯子的人。
他没有学识也没有门路，只能在盛京巷子胡同里支个小摊，还卖常武县里最寻常的鳝丝面，他想着，盛京的银子比常武县的银子好挣，一点一点，总能挣出点前程。
自古欢时易过，苦日难熬。刘鲲也不知自己熬了多久的日子，他盘算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大概能够在雀儿街盘下一间小铺面，他去看过那条街，客流云来，若在此盘店，一月也有不少赚头。
谁知说的好好的，临到头了，房主却突然涨了一百两银子。他家里的所有积蓄都已变卖，能借的街邻都已借过，银钱像被狠狠碾磨过的枯木，再也漏不出一丝半晌。
铺子是盘不成了，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就是在那时，见到了风尘仆仆的陆谦。
陆谦……
门外夜色凄迷，刘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陆谦是陆启林的儿子，是他的侄儿。
这个侄儿的性子不似他父亲一般古板严正，像常武县三月春日的暖阳，明亮潇洒。他又会读书，长得也好，心地纯善，很难让人讨厌得起来。
刘鲲也很喜欢他。
他自己生的两个儿子不成器，他懒得管，陆谦却很喜欢跟着他。大约是因为陆启林过于古板，而刘鲲看起来和善的多。陆谦喜欢跟着他钓鱼、捉泥鳅，在傍晚的溪头逮螃蟹。隔壁邻舍都说，比起陆启林，他看着才像陆谦的爹。
只是后来他上京后，除了一年半载和陆家通点书信，就再无往来了。
一晃多年过去，当年明慧潇洒的少年看起来沉稳了许多，刘鲲又惊又喜，陆谦的笑容却很勉强。
陆谦是为陆柔的丧事而来的。
陆柔死了。
这消息刘鲲早就知晓，心中也很惋惜。陆柔刚嫁到盛京来时，还来刘家拜访过一次。只是她嫁的是富商门户，家中规矩大，尤其是她那个婆母，格外刻薄，刘鲲也不好厚着脸皮屡次登门，渐渐也就不再往来。
刘鲲以为陆谦是来奔丧的，谁知陆谦却告诉他，陆柔的死另有隐情。
陆柔是被人害了。
陆谦嘴里的那个秘密令人骇然，让刘鲲也惊得魂飞魄散。年轻人如少年时般刚折，咬牙赌咒势必要为枉死的长姐讨个公道。
“谦哥儿，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知不知道太师是多大的官……他跺跺脚，整个盛京都要抖三抖！你贸贸然冲出去举告他，别说翻案，连你爹娘都要连累，听表叔的，回去吧，否则连命也保不住！”
当时，他是这么劝陆谦的。
但陆谦全然不听。
年轻人虽然性子与他父亲大相径庭，但骨子里的固执却如出一辙。他看着刘鲲：“表叔，我姐姐死了，我明明知道真相却要缩头隐忍，那些人作恶亏心还能高高在上，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有冤无诉，有屈无伸，不觉得荒谬吗？”
“就算是死，我也要为我姐姐讨回公道。”
他太年轻了，尚不知这世间的权势，轻而易举就能摧折一个家族的脊梁。
刘鲲劝不住陆谦，只得眼睁睁看着陆谦孤注一掷去了审刑院，如飞蛾扑向早已织好的密网。
果然，没过多久，盛京街头就出现了陆谦的通缉令。什么凌辱他人、盗窃财物，这些乱七八糟的罪名一股脑儿兜在画像人身上，他看着悬赏一百两银子的小字，心想审刑院的人还真是大方。
他拖着疲惫又麻木的身子回到家，王春枝正在家中哭闹，说是雀儿街那头的铺面租不成，定金却不退了，五十两银子的定金，他们要攒许久许久。子德和子贤去找店主对峙，被人打了一顿扔了出来。
家中一片狼藉，儿子的谩骂和妇人的哭闹混在一起，吵得他头疼，恍觉悲哀心酸，还不如常武县的日子快活。他在一片吵闹中不知不觉睡着，醒来的时候已是夜深，有人在耳边唤他：“表叔，表叔！”
刘鲲抬起头。
陆谦就站在他面前，他是趁着夜色来的，目光狼狈又有些焦躁。
“谦哥儿？”刘鲲坐直身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陆谦却道：“表叔，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和太师府已暗中勾结，污蔑我要将我入狱。”他几步走到屋中一口放干果的坛子里，从坛子里摸出一封纸包着的东西。
刘鲲惊讶：“这是什么？”
陆谦一笑，这个时候了，他居然也笑得出来，眼色似带一分狡黠：“证据。”
“证据？”
“姐姐当时留给我的证据，我思来想去，表叔你的担心也没错，所以我去找范正廉时，将这东西先藏在你家了。今日就是来取走的。”
他又走到刘鲲面前，沉默了一下，才郑重其事地开口：“表叔，眼下缉捕告示已出，我是罪人之身，不能留在这里连累你。”
刘鲲问：“那你今后怎么办？”
“自然是继续想办法替我姐姐讨公道。表叔，”他微微垂目，“要是我死了，不必管我尸身，烦待您写封信回常武县骗骗我爹娘，能骗多久是多久。不过，”他又笑起来，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满不在乎，“我想，我也没那么容易落在他手上。”
他摆摆手：“我走了。”
年轻人就要消失在门口，像是要彻底消失在盛京无边的夜色中。
刘鲲道：“等等！”
陆谦转过身：“怎么了？”
这本是该离别的时候，他应该对这看着长大的晚辈细细叮嘱，然而在那一刻，不知为何，刘鲲却莫名其妙想起他白日在街头看到的缉捕告示中，一百两的悬赏银两来。
一百两，加起来刚好够他盘下雀儿街那间梦寐以求的铺子，也足够解决眼下家中混乱境况。
陆谦问：“表叔？”
刘鲲打了个激灵，脱口而出：“谦哥儿，今晚留下吧，外面到处都是官差。”
“那我就更不能留下来了，表叔，我留在这里万一被发现，你们也要被连累。”
说着他又要走，刘鲲一把拉住他。
陆谦疑惑，刘鲲吞了口唾沫：“你这几日在外面东躲西藏，想来没有好好吃过饭，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消停，你等着，我让你表婶给你做碗鳝丝面。吃完面再走吧。”
实在拗不过刘鲲，陆谦只得答应多留一刻。王春枝被刘鲲匆匆叫起来煮面，心中格外不痛快，骂道：“他是个通缉犯！你还要给他做面吃，你不怕被连累，我还怕呢！”
刘鲲目光闪了闪：“是啊，他是通缉犯。”
也是如今能带他们度过难关的一笔钱。
须臾，刘鲲端着喷香的面放到陆谦面前，陆谦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边吃边冲他笑：“这么多年，婶婶的手艺还是原来的味道。”
刘鲲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再抬起头时，陆谦的头已垂在臂弯中——他在碗里放了足量迷药，纵然是头大象也能药倒。
微弱灯火下，刘鲲半张脸被光影侵袭，面无表情地看着年轻人的睡颜。他想，陆谦已得罪太师府的人，迟早都是要死的。与其不明不白的死在外人手里，不如过一遍自己的手，好歹还能为他们家做点贡献。
一条人命，一百两银子，能租下雀儿街的面馆。
还有那封“证据”，或许能得到的更多。
已去报官的王春枝回来了，在门后低声催促，于是他站起身，走过去……
“啪——”
门未关紧，外头的风将一扇门卷开，在夜里一晃一晃的响，打断了刘鲲的思虑。
于是他站起身，走过去，如那天夜里一般——
“咔哒”一声，将屋门锁上了。
……
长风吹过孤苦儒生家中挽幛，也吹过富户高官家的灯笼。这一夜有人欢笑，有人哭泣。
屋子里，陆瞳正在小佛橱前上香。
银筝从门外走进来，笑吟吟开口：“明日秋闱，董少爷身边的小厮刚刚来过买折桂令的药茶，我以姑娘名义说了几句吉祥话，好让董少爷开心开心。”
陆瞳淡淡一笑。
今年秋闱，董麟也要下场。他如今肺疾好了许多，在号舍呆上几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董夫人倒没有想着让董麟高中，只想着让董麟观观场也好，也好叫盛京的那些夫人们瞧瞧，他家儿子身子康健，绝不是谣言里的病秧子。
董麟对陆瞳的好感几乎已是不加掩饰了，银筝觉得，董麟今年之所以下场，保不齐也是想让陆瞳瞧瞧。男人嘛，在心上人面前，总是像只花孔雀般卯足了劲儿表现，纵然这行为在对方眼中可能蠢笨十足。
银筝想了想：“那吴秀才明日也要下场了，姑娘不替他求求菩萨吗？”
陆瞳伸手，取过一边的香在烛火上点燃。
小佛橱里，菩萨悲悯的目凝着她，冷漠又慈悲。
她拜了三拜，把香插在龛笼里，轻声开口。
“那就祝他，登金榜，占鳌头，名扬四海，蟾宫折桂。”

第七十三章 毒发
八月初一，秋闱开考前。
贡院门口，挤满了准备入场考试的考生。
梁朝的秋闱每两年一次，适逢这两年皇家纳吉加恩科，今年也能下场。秋试一共三场，每场三天。且不提学问，对体力而言，也是不小的考验。
马车前，董夫人握着董麟的手，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嘴里念着：“你这身衣服是不是薄了些？听说号舍里冷得很，连个炭炉也没得生，秋寒袭人，着凉了怎么办？”
董麟自小娇惯，冷不防要去号舍待上九天七夜，董夫人心里总担忧得很。
“母亲，儿子没事。”董麟稍感不自在。贡院门口来来往往的考生如此多，就他一个家里来了马车和一大群奴仆，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为娘还不是担心你，一旦进了贡院就得等考完才出来，你在里边要是饿了、冷了可怎么了得。胜权，”董夫人招呼身边侍卫，“你再替少爷瞧瞧考篮，可落下什么没有？”
“是。”
恰好此时有儒生走过，将他们这头母子情深的画面看在眼里，一时有些出神。
吴有才怔怔站在原地。
过去那些年，每次下场，母亲也是这般送他到贡院门口，絮絮嘱咐。她从来不担心他文章写得好不好，能不能做官，嘴里说的最多的，最操心的，也无非是号舍里冷不冷，衣服够不够穿，他会不会吃不饱。
末了，再对他笑着道：“娘在家等着你考完！”
而如今，家中已经没有了等他归家之人，贡院门前，也不会再有慈母的叮咛。
身侧有人拍他肩膀：“有才！”
吴有才回头一看，原是个儒生打扮的老者，身穿开了缝的青布衣，头戴方巾，胡须花白，面黄肌瘦，手里提着一方破旧考篮。他愣一愣：“荀老爹？”
这人他认识，是住庙口那头的一位老先生，今年已过古稀了，自成年起考了几十年，一次也未中过，吴有才听说他近年身子越发不好，走路也难，没料到今年秋闱竟仍来了。
“老远就瞧见你，”荀老爹花白胡子一翘一翘，满是皱纹的脸上咧开一个笑，“我方才看见名簿上你的号舍了，与我相邻。正好，起个吉兆，说不准我二人这次都能得中。”
吴有才看着他那颤巍巍的步子，没说话。
荀老爹没注意到他神情有异，只望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年轻考生，眼中流露出一丝憧憬的羡慕。
时间已到，考官开始催促，众考生一同进入贡院大门，由考官检查过考篮中笔墨，依次进入号舍。
号舍南向成排，一共六十六间，吴有才分到的号舍位于中间，相邻那间号舍里的考生恰好是荀老爹。临近门前，荀老爹对他神神秘秘道：“好好写，我前日里梦里发兆，今年你我二人必定同榜！”
吴有才只笑笑，提着考篮进了号舍。
远处，贡院大门关上了。
号舍像隐在盛京的庞然巨兽，盘伏间不动声色将千万读书人吞裹。
秋闱一共三场，每场三日，第一场是四书五经，第二场考策问，第三场是诗赋。下场期间，考生吃喝拉撒都在号舍内，不得出门。
吴有才坐在号舍内，看着面前摊开的考卷，他认真一一看过，如过去十二年那般，提起笔，伏身在案前作答起来。
时日慢慢过去，贡院的天由白到黑，又由黑到白。
中间要两次换场，考完策问最后一次换场时，外头下起了绵绵细雨。
正是三更，吴有才随考生们一起，等待主考叫换场的号舍。
天色阴晦，浓墨一般的夜色里分不清谁是谁，号舍旁有班房，班房前杂木葳蕤，其中隐隐有人影晃动。许是吴有才这一日尚有精神，竟不知为何在这冷雨天里视线出奇的好，因此他也就看清楚了，有人在其中换了行头，藏在班房前的黑林中等着。
直到同考出来点名，点到之人却没有说话，暗暗地退到那一片灌木的阴影里，这时又有人走出来，接了被点名之人的高帽与外衫，重新走了出去，成了那点名的人。
那被点名之人原本身材痴肥，而后站出来的人却是个矮瘦个儿.
于是顷刻间，吴有才心知肚明。
他张了张嘴，想要大喊，然而脑中却兀的浮现起陆瞳的话来。
“你人微言轻，狗官沆瀣一气，说不定会找个理由将你抓起来，待秋闱后放出去，证据也就没有了。”
他骤然沉默下来。
喊了，说出去了，又怎么样呢？
主持秋闱的主考有二人，同考有四人，提调一人，巡考若干人。这么多人，难道就没有发现有人替考一事吗？
贡院大门早已关闭，考完前不得再开，若无之前就有人准允，这些替考之人是怎么混进来的？就算他现在叫起来，主考随意找个借口将他抓住，纵然他的话可能会引起考生狐疑，但秋试尚未结束，不会有人为了这点疑惑放弃自己的前程。
他也没办法再继续考下去。
淅淅沥沥的秋雨淋湿了他的袍角，吴有才站在原地，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望向远处，棚子里，两位锦衣华服的主考安然坐着，翘着腿，舒舒服服地呷着嘴里的茶。
暗色里，似乎有身披白帛的女子坐在远处，对着他微笑开口。
“若换做是我……”
“当然是，杀了他。”
杀了他。
袖中纸包尖锐的折角触疼了他的手指，吴有才骤然回神，慢慢将那方小包攥紧于掌心。
秋雨还在继续，滴滴点点砸在人身上，像是要苦到人心里。点名已结束，吴有才随着长虫似的考生队伍，走进分到的新的那间黑漆漆的号舍，像走进一方早已为他铸好的坟冢。
最后一场，考的是词赋。
这本应是吴有才最擅长的一场，然而他却一直没有提笔，只是坐在案前，呆呆看着狭小号舍里的铜灯。
方才淋了一层雨，衣裳有些微湿。吴有才没在意，这衣裳是母亲十二年前第一次下场前为他缝的，为了讨个彩头，特意用了朱色的粗绨布料。十二年过去，绨袍的衣领和襟袖已被时光磨破，然而他却不舍得重新拆开缝补，因为上头有母亲缝补过的旧线痕迹。
他静静地在号舍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东方天色既白，隐隐有鸡鸣自远处的闹市中传来几星，方才迟缓地提起笔，在面前的考卷上书写起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字极为用心，神情甚至称得上虔诚，然而细看下去，又有一种万事俱毕的枯寂。
最后一笔落完，吴有才收回手，将笔搁至一边。
他将纸卷举起来，凑近认真看了一遍，才又重新放下，仰头看向远处。
号舍的窗外，天色已白，这场秋闱快结束了，过不了多久，考官收走考卷，这六十六间号舍里人的未来前程，就此落定。
吴有才从袖中掏出那一方小纸包来。
他平静地笑了笑，然后，打开了手中纸包。
……
相邻不远的号舍里，荀老爹搁下笔，揉了揉发抖的手。
他已经很老了，不一定能熬得到下一次下场，然而秋闱这件事坚持了多年，似已成他心中执念。他无儿无女，不曾婚娶，爹娘早已过世，好像来人世一遭，就是为了博取功名。
同他一样的读书人，这世上多不胜数。
然而卑贱平人想要一步登天，这就是最直接、看起来也最有希望的办法。
荀老爹枯树般的老脸上浮起一个满意的笑来。
大约是他前些日子做的那个梦果真灵验，他觉得今年这场三场都写得极出色，或许真应了书里说的那句“伏久者，飞必高”，他忙忙碌碌这么些年，说不准真能在入土前尝尝金榜题名的滋味。
荀老爹将写好的考卷放在一边，从考篮里拿出几块干粮来。
换场前考生在同考处领到后两日要吃的干粮。里头有一些烧饼、甜糕之类，滋味倒还可以，荀老爹怕答卷时间不够，没忙着吃。这会儿都写得差不多了，只等着主考来收考卷，于是心下放松起来，这才觉出腹中饥肠辘辘。
才拿起一块烧饼咬了一口，突然听得近处传来一声凄厉喊叫：“毒！有人下毒！救命——”
这声音来得突然，在寂然贡院中犹如一声巨雷，惊得荀老爹手上一个不稳，烧饼“咕噜噜”掉到了地上。
他没空去捡，将号舍的窗往外推了推，抬高身子试图去看外头的场景。
贡院里的号舍未免考生舞弊之行，每一间号舍都已上锁，就连窗户外头也有铁栓扣着，只能开至一半。
从开了一半的窗户里能看得清楚，正是清晨，贡院空旷的院子里，一个穿朱色衣服的身影从中滚了出来，恰好滚在大院中间，这人出现得突然，同考和主考尚未反应过来，荀老爹还在想，这人莫非是砸破了号舍门跑出来的——然而一旦破门而出，今年秋闱成绩便作不得数，岂不是白熬一年？
下一刻，男子凄厉的喊声又传了过来。
“同年们，有人在干粮中下毒，干粮中有毒——”
干粮有毒？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那个在地上翻滚的身影渐渐的动作慢了下来，四肢不断痉挛，从他嘴里大口大口呕出乌血，在地上洇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暗影。
荀老爹一愣，下意识看向地上滚落的烧饼，心头蓦然掠过一丝寒意。
贡院里的干粮都是统一分发的，早年间都是考生自带干粮，但因号舍潮湿，有的考生带的食物很快变质。后来礼部便安排秋闱期间贡院为考生提供干粮。
这人说干粮有毒，那眼前这些……
荀老爹猛的收手，如避蛇蝎般地一把甩开考篮。
篮子里的糕饼“哗啦啦”撒了一地。
四周号舍里几乎骤然发出嘈杂叫喊——这个时间，多半都已考完，考生们见此凄惨场景，难免惶然惊悸。
荀老爹按住自己心口，此刻他心头跳得飞快，只觉气喘得也急，偏在这时脑子里还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古怪，那喊叫的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听过。
他这般想着，又颤巍巍地推开号舍的窗，大着胆子朝倒在地上的人看了一眼。
朱衣方巾，身材瘦小，那人倒在地上，脑袋歪着，嘴角流出来的血在身下糊成一团。
他眼睛睁得很大，痛苦的神情凝在脸上，皮肤好似成了青色，如一截僵死的鬼魂，了无生气的眼珠子恰好与荀老爹撞了个正着。
荀老爹呼吸一窒。
片刻后，他按着胸口喊出来。
“有、有才啊——”
……
仁心医馆开门时，已过巳时。
立秋过后，昼日变短，黑夜变长，除了卖早食的，西街小贩们铺子开张的时间都晚了许多。
银筝正擦拭着柜台上的药茶罐子，对面裁缝店里的小伙计匆匆忙忙从外面跑来，边跑边大声道：“出事了，贡院出事了！”
孙裁缝捧着碗漱口，闻言转头问：“怎么了？”
“刚才班房那边的人说，听见贡院里死了个读书人，说是号舍里有人下毒，这会儿正吵得一团乱麻！”
银筝手一抖，一罐药茶不慎脱落，滚到了地上。
“老天爷啊，”丝鞋铺里的宋嫂听见动静走出来，“那贡院里的不都是考试的学生吗？谁会对学生下毒？”
“这我不知道。”小伙计挠头，“贡院外头都传开了，不过时候不到不让进，不晓得是什么情况。”
银筝脸色变了变，再顾不得其他，掀开毡帘进了小院。此刻时间还早，杜长卿和阿城未到，夏蓉蓉主仆在屋里没出来。
院子里，陆瞳正把晒干的新鲜药材收进木匾里。
银筝三两步走到陆瞳面前，颤抖着声音开口。
“姑娘，不好了，外头在传，贡院里死了个考生！”
陆瞳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你说是考生死了？”她神情蓦地一变，“糟了！”
银筝见状，心中更加紧张：“怎么变成是是考生出事？会不会那个吴秀才毒错了人……”
“不会。”陆瞳放下木匾，眸中神色变幻几番，“是他自己服了毒。”
吴有才不杀主考官，也定不会杀别人，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把药用在自己身上。
她撺掇吴有才去杀了主考官，无非是借了吴有才心中的怨与怒。然而吴有才临至绝境，竟然宁愿自己服毒。
顷刻间，陆瞳就明白了这儒生的用意。
此刻最后一场快结束，贡院外已有考生家眷等待，号舍里的人心思也浮动不定，这消息能从贡院中传出来，显然已惹出不小动静。
对吴有才来说，目的似乎已达成。只要惹出动静，引人前来，或许就有机会查清考场舞弊之行。
但，死一个籍籍无名的读书人和死一个主考官，在盛京能掀起的波澜是不同的。贡院的大门不开，就无人知晓里头的真相，而秋闱还未结束，在这点时间里，有足够的时间将此事浪花按平。
吴有才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银筝慌得不行：“姑娘，现在该怎么办？”
陆瞳宽慰她：“别慌。”又思忖片刻：“你现在立刻去董家。”
“董家？”
陆瞳点头，附耳在银筝耳畔低声耳语几句，末了，银筝看向陆瞳，有些犹疑：“这样能行吗？”
清晨的日头刺目，晃得陆瞳眼睛也有些模糊。
她仰头，望着远处的虚空，喃喃开口。
“谁知道呢，试试吧。”
架空哦，秋闱制度调整了下～

第七十四章 各方势力
太府寺卿府上，董夫人正对着镜前梳妆。
今日晌午，秋闱最后一场就结束了，董夫人打算去贡院门口接董麟。
她只有董麟一个儿子，这些年，因董麟身子不好，从未下场过，连贡院大门朝哪头开都不知道。今年董麟头一遭观场，不管中没中，董夫人都想在旁人面前露露头。自然，也得打扮得光鲜一些，好给儿子长长脸。
身后丫鬟将一根珍珠碧玉步摇插在她发髻间，动作有些重了，扯着了头发，董夫人“哎唷”一声，丫鬟忙跪下请罪。
董夫人瞪她一眼：“笨手笨脚的。”自己将那根步摇插上，对镜照了照，适才满意，又问身边下人：“什么时候了？马车备好了没有，胜权，胜权——”
叫了两声，护卫没进来，倒是进来了个小厮，面色惶然，一进门就给董夫人跪下了：“夫人，夫人不好了！”
董夫人看他一眼，没好气地问：“又怎么了？”
“贡院里、贡院里出事了——”
“什么？”
小厮埋着头，身子抖得像筛子，不敢去看董夫人的神情。
“说是……说是号舍里死了个读书人。”
号舍里死了个读书人。
董夫人原本听得漫不经心，须臾，像是才听懂了话中之意，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嚯”地一下站起身，死死盯着地上人：“谁死了？”
“小的、小的不知。贡院外头路过的人说，当时里头吵得很凶，只依稀瞧见是个穿朱衣的，叫喊声倒是很大，说是有人在贡院考篮里的干粮下了毒。”
董夫人听到“朱衣”两个字，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倒过去。
朱衣！
董麟下场穿的那件新衣裳，就是她特意叫裁缝用朱红洋缎给他做的新袍子，想着初次观场讨个彩头。
这人有可能是她的麟儿！
董夫人唤了一声“我儿”，身子便踉跄几步，身边丫鬟忙将她扶住在椅子上坐下。
“此事告诉老爷没有？”
“老爷还在宫里，已让人去了。”
董夫人咬牙：“等他回来……都什么时候了！”她猛的站起身，“快，备好马车，我现在就要去贡院！”
得了消息的董夫人来不及多等，立刻令人备好车去往贡院。一路上护卫胜权在前头驾马，边安慰董夫人：“夫人别担心，贡院那头的消息说得不清不楚，少爷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董夫人只红着眼睛，紧紧攥着手中丝帕：“你懂什么！无缘无故的，怎会有人到我家门口来传言麟儿的事，一定是有什么风声。”说着又低声抽泣，“我早说了今日早些去接他，偏他不肯，一定要最后一场结束才让去贡院。我儿——”
话到最后，语气倏尔尖锐：“要是我儿真有个三长两短，今日贡院里的那些人，一个都别想跑！”
董麟是董夫人的眼珠子，一遇到和儿子有关的事，董夫人便失了平日的分寸，变得歇斯底里起来，胜权也不敢多说什么。
待马车到了贡院门口，远远的，就见贡院门口围了不少人。几个巡考并提调正把这些院门口看热闹的平人往外轰，嘴里斥道：“去去去，都杵在门口干什么，秋试还没结束，离院门远点——”
董夫人一见，立刻提着裙裾下了马车，气势汹汹地走近院门口，抓住一个巡考便问：“我儿呢？”
那巡考并不认得董夫人，只见她衣饰华丽，不敢轻视，语气不如方才凶恶：“秋试还未结束——”
“我儿呢？”董夫人打断他的话，声音高而刺耳，“我麟儿在何处？”
里头几个同考见状，忙跑来问询，董夫人自持官眷身份，又事关儿子，自然不怕他们，要求立刻见到尸体，要么就让董麟从号舍里出来，她要见到全须全尾的儿子。
那同考满面是汗，赔笑道：“夫人，这号舍门都是锁了的，令郎要是此刻出来，今年秋闱成绩必定作废。至于尸体……”他瞥一眼身后，为难开口：“外头这么多人看着，恐怕引起号舍内外惶恐。”
董夫人冷笑：“不让我儿出啊？没事，那我进去瞧瞧他，也是一样的。”
“那更不行了！贡院里，无关人士不能进入。”
他越是推辞，董夫人心中就越是狐疑。为何这些人不让她进去瞧董麟，也不让看尸体？平白无故的，有人在董家门口说死了个读书人，是否贡院中有知情人特意来通风报信的？这些人神情畏畏缩缩，瞻前顾后，难免不让人多想……
前有惊疑，后有急恨，董夫人一怒之下，反而冷静了下来。她看着面前同考：“秋闱结束前，不让进，也不让出，你说死的读书人不是我儿，可这里死了个人总是真的吧？”
“你们贡院粮食出了问题，这考场中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凶手，既然如此，那就都别走了！就算秋闱结束，所有人都不准出来！胜权——”她叫护卫的名字，目光陡然凶恶，“你叫人去兵马司一趟，就说贡院这头出了案子，有人想毒死考场里的学生！”
同考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董夫人冷笑连连。
她妹夫在兵马司做知事，京中治安一事本就该兵马司过问，如今礼部的这些考官不让她进，那她就不让这些人出来。事情闹大了，看谁讨得了好！
她这头打着算盘，两个同考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贡院里头死了个寒门读书人，其实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就算如今外头流言纷扰，但只要没证据，过些时候也就平息了。
但兵马司要插手进来可就不好了，号舍里的学生出不去，一旦认真核查，那里头考试的人名单……
“糟了，”一位同考侧身，低声对同伴道，“快告诉大人，赶紧想想办法！”
……
贡院门口发生的这件大事，转瞬就传遍了盛京的大街小巷。
右掖庭门内，裴云暎刚从紫宸殿出来。
殿前司亲卫军此刻正是值守时间，只余几个零星侍卫在营里值守。
他进了殿帅府，刚卸下腰间佩刀，萧逐风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素日里跟块木头似的，一张俊脸看不出来任何表情，今日却难得透出几分笑意。
裴云暎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问：“这么高兴？捡钱了？”
萧逐风走到桌前坐下，道：“贡院出事了。”
裴云暎一顿。
“死了个读书人，外面传言有人在贡院分发的干粮里下毒。”
裴云暎眉梢微挑，身子往椅靠一仰，“不可能，又不是傻子，谁会这样大张旗鼓对付一个读书人。”
每年秋闱各项事宜交由礼部准备，干粮更是重中之重，别的不说，至少绝无可能在其中下毒。再者九天七夜的秋试，考生都在号舍，真要动手，何必弄这么大张旗鼓。
裴云暎沉吟一下：“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听说死的考生砸破了号舍窗，从号舍里跑了出来，毒发时贡院内外都看见了。”顿了顿，萧逐风又道：“兵马司的人现在也在贡院门口。”
“兵马司？”
“太府寺卿府上的夫人在贡院门口闹事，她儿子今年下场，礼部不放人，就叫兵马司来帮忙。”
闻言，似是想起了某个人，裴云暎眉心微蹙，道：“董麟。”
太府寺卿府上那个少爷他见过，在万恩寺上肺疾发急症的病秧子，没料到今年居然也下场，看来身子是全好了。
他坐在椅子上，垂眸想了一会儿，哼笑一声：“看来，礼部这是得罪人了。”
贡院里死了个考生，流言还传得到处都是，偏偏这时候太府寺卿夫人又来闹事，还带上了兵马司，怎么看都不是偶然。
“既然如此，”裴云暎倏地一笑，“我们也来加一把火。”
萧逐风与他对视一眼，霎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想插手？”
“我们的人在礼部呆了那么久，上面的位置不腾出来，下面的怎么上去。”他一笑，唇边梨涡若隐若现，“这么好的机会，总不能白白浪费了。”
“殿前司眼下不好出面。”
“谁说殿前司了？”他气定神闲地开口，“当然是找人把这个消息送到枢密院。”
枢密院是殿前司的死对头，由枢密院出面，殿前司隔岸观火，半丝火星也沾不到身上，倒是再好不过。
萧逐风默了一下：“也好。”
裴云暎抬眼，日光透过窗隙落到他脸上，将他俊美五官渡上一层暖色绒光，他侧首，盯着窗外远处树影，语气有些莫名。
“这盛京，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
贡院门口热闹极了。
除了在外围观的平人百姓，不过须臾，兵马司、刑狱司、学士院的人马都到了，甚至连枢密院的人都不知打哪听来了消息，前来贡院门口拿人。
皇帝得知贡举出事震怒不已，钦点大臣令彻查此事。翰林医官院派了医官正在为死去的考生验毒。
礼部几个主考官心中惴惴，偏此时骑虎难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纵然想使个法子也难。侍郎那头也没个消息，因他们几人尚在贡院，因此也无从得知此刻宫中情状，他们的礼部侍郎，此刻已自身难保。
前去验尸的医官上前，对着学士院的郑学士道：“大人，确是中毒而亡，约莫两个时辰前毒发。”
两个时辰前，秋闱还未结束。
郑学士抚了抚长须：“看来，凶手还藏在这号舍之中。”
秋闱最后一场已结束了，然而此刻众考生都呆在号舍中不敢出门。贡院中发生命案，在场考生包括主考都可能是杀人凶手，礼部的人就算是想瞒，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也动不了手脚。
董夫人在兵马司的妹夫来了后，算是弄清楚了中毒之人并非董麟，已乘马车回府——眼下这么多方人马都聚集于此，事情发展已不是她能控制，最好明哲保身。
一旦得知儿子性命无虞，做母亲的总是能清醒得很快。
几个主考官还想再掩饰，那头兵马司并刑狱司的人已经开始一一核对号舍里的考生花名，这本是例行核算，毕竟要清点如今在场可疑人士。然而不核验便罢，一核验，整个贡院中，竟足足有十二位考生，花名与本人毫无相符。
未免有人混进考场舞弊，名册之上除了考生名姓还有小像，这十二位与名册小像略有差池，枢密院的人瞟一眼几个主考，倏地冷笑一声：“这就奇了，几位大人眼睛看着也无恙，怎么连如此大的相貌差异也瞧不出来。”
其余考生都已从号舍中出来，不安地看着最前方的十二人。
兵马司的知事按住腰间长刀，盯着那十二人冷冷开口：“看来不必查了，这名实不符的十二人，就是投毒凶手。贡院投毒，谋杀同年，按律当斩——”
“不！”十二人中最前方的一个年轻人下意识喊道：“老爷，大人，冤枉啊，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杀人，此事并非小人所为！”
他这么一喊，连带着周围的其余人也反应过来，一起跪在地上诉冤叫屈。
知事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行人：“满口狡辩，谎话连篇！既不是你们下毒，为何偷偷摸摸混进考场，原来的考生被你们弄至何处，无非是一起杀了。在天子脚下图谋杀人，其心可诛——”
他这么装模作样地一唬，果真叫那一行人吓破了胆。要知科场替考秋闱舞弊，不过是下狱的事，却不至于丢了性命，可要是牵连上了人命，那可是掉脑袋的官司。
他们不过是代人替考，想赚点钱花花，可要为了点银子搭上性命，傻子才做这种事！
最前面那人当机立断，重重朝知事磕了个头，悲愤开口：“大人，大人，真不是小的下毒，小的进贡院号舍，只是为了替人下场，小的代人秋试，如此而已，绝不敢谋害性命啊！”
他这话喊得极大声，并未避着旁人，不知是喊给面前凶神恶煞的老爷们，还是喊给别的什么人，却叫贡院内外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代人秋试，替人下场？
此话一出，人群一片哗然。
围着贡院的官兵们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号舍前的几位主考，霎时间脸色发白。

第七十五章 山苗与涧松
贡举是梁朝的大事，秋闱场上的消息，狂风一般瞬间席卷盛京每个角落。
西街一条街的商贩全从铺子里走了出来，将原本就不宽敞的西街挤得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那贡院号舍里死的那个读书人，原是咱们西街鲜鱼行的吴秀才！”
“哪里来的谣言？有才平日与人为善、人又老实，除了读书和鱼摊，旁地都不去，谁会同他有过节，怕是听错了吧？”这话是热心肠的宋嫂说的。
消息灵通的孙寡妇挽着个菜篮正经过，见状往前凑了一凑，“我才从贡院那头回来，秀才可不是被人毒杀的，是自己喝了毒才死的。”
“自己喝毒？”众人觑着她，“好端端的，为何要自己喝毒？”
孙寡妇正欲回答，街尽头又传来一声哀号：“有才啊——”
人群朝前看去，就见街头踉踉跄跄走来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头，胡子花白，泪水淌得满衣襟都是，有人认出他是庙口的荀老爹，遂问：“荀老爹，你今年不是也下场了？贡院里究竟出了何事？”
一说此话，荀老爹又汪汪地滚下泪来，咳声叹气道：“有才是被那些人逼的——”
四周的人朝他挤来，七嘴八舌地同他打听，人像隔得远了，仿佛变成考卷上密密麻麻的墨字，盘旋着朝他涌来，让荀老爹想起在贡院里的一幕——
兵马司的人带走了那十二个替考的人，医官也在考篮中发现了有才盛放毒药的纸包，仅仅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吴有才是服毒自戕。
真正坐实自戕真相的，是吴有才最后一张卷面。
吴有才既在最后一场未结束前撞破了号舍的窗，哪怕是因为情势危急，今年的秋闱成绩都不得作数。礼部的几位主考被刑狱司的人带走审理，翰林院的那位学士拿走了吴有才的卷面。
当时他们这些考生还沉浸在贡院死人的余悸和秋闱替考舞弊的愤怒中，荀老爹却看见那学士盯着吴有才的卷面，神情有些异样。
他与吴有才有同年之谊，为吴有才的下场心生戚戚，于是腆着脸挨到学士大人身边，想要瞧瞧吴有才生前最后一张卷面所作词赋是什么。
他看见了——
“悲哉为儒者，力学不知疲。读书眼欲暗，秉笔手生胝……”
荀老爹眼泛泪花，仰头喊道：“要不是那些主考官和考生勾串，光天化日下秋试替考，有才怎会蹉跎十多年籍籍无名？
“他知舞弊之行猖狂，平人难以撼动高官，不得不以死明志，借由自己之死引人彻查考场。”
“山苗与涧松，地势随高卑……地势随高卑啊！”
他喊的凄楚，心中亦生出一股物伤其类的愤懑。吴有才以死揭露考场黑暗，那十二个替考之人被带走，主考官抓得抓审的审，可吴有才一条性命却没了。甚至在过去十二年，也许他本来可以金榜提名，光耀门楣，让自己母亲也瞧见自己出息的一幕，却生生被人扼断了这种可能。
他自己也是一样。
博取功名一生，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汲汲营营的不过是一场空。这世上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本可以得到，却又失去了。
不公平！
老儒心中郁气尚未平息，街尽头孙裁缝家的小伙计又匆忙跑来。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叔伯婶子们！鲜鱼行吴大哥家中去了好多官兵，正四处搜罗，好像要治吴大哥的罪呢！”
“治罪？”宋嫂狐疑开口，“有才人都死了，治什么罪？”
“说是……说是吴大哥号舍服毒，属扰乱科场动摇人心之举。现下正在吴家搜罗，看有无亲眷要一同带走。”
亲眷？吴有才唯一的母亲已在上个月入土，他孑然一身，哪里来的亲眷。官差想要连罪的主意，只怕这回是要落空了。
不过……扰乱科场，动摇人心？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人群中不知有谁开口：“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
“呵，还真是人命比草贱。”
……
关于人命究竟是不是比草贱这回事，胡员外此刻正与人据理力争。
鲜鱼行的破草屋中，一干读书人挤在门口，与带刀的官差们对峙着。
审刑院那头的官差们在贡院一案后，迅速占领了吴家的屋宅。屋宅中前些日子的挽幛还未取尽，白布灯笼被官差粗暴扯下，里里外外一片狼藉，更显这无人的空屋伶仃荒凉。
胡员外气得脸色涨红，架着胳膊堵门，不让官差们走：“你们这是欺人太甚！”
吴秀才已经死了，在贡院的号舍里服毒自戕，只因他发现努力十多年的考场中，原来存在另一种平人看不见的天梯。心灰意冷之下服毒自尽，不管他为何在考场中宣扬是有人下毒，但他最后一场的考卷中已给出了答案。
平人已经被欺凌至此，甚至丢了性命，然而在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眼中，瞧不见百姓之苦，只看到了“寻衅挑事、扰乱考场”之污名，甚至在死后也不得安宁，生前居所要被这般糟践。
若非如今吴大嫂已经离世，岂不是这位病重的老母亲也会被连累。官差们在破屋中踩踏的每一步，都像是践踏在平人们的心上。
胡员外素日里虽迂腐，却一向心善，与吴有才又是故交，见吴有才落至这般下场，本就替他哀愤。眼下更是怒不可遏，带着一干读书人在吴家门口，要为吴有才讨个说法。
官差们瞧着一干读书人，眼色轻蔑：“让开，再扰乱官府办差，小心连你们一起抓！”
“不让！”
官差耐心告罄，一把将面前书生推开，那书生生得瘦弱，被这么恶狠狠一推，一下子跌倒在地。
这放在寻常，一群平人自然不愿与官差交恶，然而许是因这间草屋太破旧，而挂着的白幡又太刺眼，又或许是一群读书人聚在一起，正义感与冲动聚在一起总要汹涌许多，胡员外热血涌上头脑，一刹间忘记了要明哲保身，猛地朝面前官兵们扑了过去。
“欺人太甚，我跟你们拼了——”
……
胡员外带领一群读书人在庙口和官差们打起来了，这消息传回仁心医馆时，杜长卿也惊了一惊。
“老胡打架？他那把老骨头，骂人还行，怎么可能和人干仗？”
“是真的。”阿城撇着嘴角，“西街这头好多街坊都去帮忙了，现下乱成一锅粥。”
起先只是读书人们因吴有才一事，与官兵发生争执。那些官差行事嚣张，言语间对平人多有不屑轻侮，一下子叫西街来帮忙劝架的街邻们也犯了众怒，不知怎的，官差们和百姓便打了起来。
别说，西街这群街坊看着不起眼，打起架却各有各的优势，没叫官差们讨得了好。不过照这样下去，怕是带回去打顿板子是少不了的。
阿城问：“东家，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杜长卿没说话，看向药柜前的陆瞳。
夏蓉蓉主仆二人出门去了，陆瞳正在检查新收的药材，秋日的医馆不如前段时间炎热，而她宁静的神情将周围衬得更冷寂了一些。
杜长卿打发阿城去门口扫地，三两步走近陆瞳，盯着她低声道：“吴秀才的事，是你做的吧？”
陆瞳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掩不住眼中某种焦躁，“那天你去他家中送挽金，去了很久……他又是服毒自尽的，是你给他的毒药？”
陆瞳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杜长卿这个人，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吊儿郎当，凡事不怎么靠谱，但在某些细枝末节上，又有超乎常人的细心与精明。
“他疯了，你也疯了！”杜长卿忍不住拔高声音，怕阿城听见，又忙伏低了身子，咬牙盯着陆瞳：“他问你要毒药，你就给了，你以为这是在帮他，你这是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陆瞳一怔。
杜长卿竟以为是吴有才主动找她讨的毒药。
是了，在杜长卿眼中，无缘无故的，她没有任何理由怂恿吴有才自戕。
“吴秀才也是！”杜长卿舔了舔唇，恨铁不成钢道：“怎么就想在号舍里服毒了，莫名其妙！就算再怎么心灰意冷，也不至于连命也不要了。”
陆瞳目光动了动，淡道：“贫贱之人，一无所有，及临命终时，脱一厌字。富贵之人，无所不有，及临命终时，带一恋字。脱一厌字，如释重负；带一恋字，如担枷锁。”
杜长卿没好气道：“别文邹邹的，听不懂。”
她默了默，开口：“穷人什么都没有，唯有贱命一条。既然活着难以得到公平，那么拼着这条命，拉几个人下来也是好的。对吴有才来说，这样去死，是一种解脱。”
“是吗？”杜长卿疑惑，“吴秀才是这样想的？”
陆瞳笑笑。
吴有才当然是这样想的。
因为，她也是这般想的。
杜长卿摆了摆手：“我只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算了，不提这个，人都没了，说这些也没用。眼下事情闹大了，查来查去万一查到你头上怎么办？”
他按住额心：“虽然你只是给了毒药，但贡举闹出这么大丑事，吃了亏的人难免要找个出气筏子。吴秀才是死了，要是查到你头上，你麻烦可就大了。咱们现在一人一半东家，我还指着靠你发达，你要是半途进了昭狱，我找谁哭去？”
“陆大夫，”他一拍桌子，严肃了语气，像是要伙同人去做什么大生意般郑重，“我们得提前想个对策。”
陆瞳愣了愣。
她没想到已经到这时候了，杜长卿竟还将他们当作一伙的，还这般为她的未来殚精竭虑，一时没有说话。
正沉默着，一边的毡帘被人掀起，银筝的脸从帘后冒了出来，觑着两人：“我有一个想法，要不要听听？”
杜长卿瞪大眼睛，银筝忙忙辩解：“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恰好站在这里听到罢了。”
杜长卿下意识看了陆瞳一眼，见陆瞳没什么反应，遂哼了一声：“说说，你有什么馊主意？”
银筝走进来，也往他们二人近处凑了一凑，远远望去，三人似堆牢不可分的线团般，银筝道：“眼下官差和读书人们闹了起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要让他们拿了话头，真给吴秀才治个罪，保不齐连累到姑娘身上。不如先下手为强啊。”
“先下手为强？”
银筝抚了抚鬓发，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泛出些狡黠的光：“那些当官的敢这么作威作福，无非就是仗着一身官皮。要是扒了那身皮，也就没什么可怕的。”
杜长卿哼笑：“你当是扒虾壳呢。”
银筝不理他，兀自说道：“荀老爹不是说，吴秀才是因为替考一事心灰意冷才决意去死的么？死前还在考卷上留了诗。盛京多少读书人，总不见得全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吧，平头百姓家的学生见了，难免不心有戚戚，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官差是做贼心虚，咱们就偏要将事情闹大，让他们急眼，也算替吴秀才出气！”
她说这话时，语气铿锵有力，全然不见素日里的小心翼翼，仔细窥去，似乎还藏着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陆瞳想，或许是跟自己呆在一起太久了？银筝如今也是，每每嘴上说着害怕，实则好似很享受这种暗中布局带来的突兀刺激。
杜长卿摸着下巴想了一想，虚心求教：“请问，怎样才能将事情闹大？”
“这还不简单，”银筝睨他一眼，“俗话说，世间有四种人惹不得，游方僧道、乞丐、闲汉、牙婆，杜掌柜有那么多闲乐好友，随意呼唤一番，都能教人家吃吃苦头。是不是？”
这话也不知是褒是贬，叫杜长卿也哽了一哽，一时寻不出话来答，站在原地对着银筝干瞪眼。
倒是陆瞳闻言，忍不住低头笑了笑，再抬起头来时，对着杜长卿也难得显出几分揶揄。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她说：“杜掌柜，这回全仰仗你帮忙了。”
“这世上有四种人惹不得……”——《三言两拍》
“悲哉为儒者……山苗与涧松……”——《悲哉行》

第七十六章 曈丫头
梁朝的秋闱才过了一日，贡院里死人的这桩官司却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说是有个贫苦儒生，早年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在鲜鱼行杀鱼为生，供养儿子赶赴功名。这儿子过目不忘，落笔成文，原是个状元苗子，却赴考十多年仍不得中。直到母亲故去，这儿子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原来盛京多年的贡举，都已被礼部考官和富贵人家勾串，将原本属他的功名生生耽误了！
穷苦儒生心中悲愤，服毒自戕于号舍，临死前闹出动静惊动上头彻查，外人才得知这其中官司。
而这儒生性命已了，偏死后还不得安生。审刑院的官差去儒生家中查抄，遇着来帮忙处理后事的街邻亲访，两方人一露面，打了起来。有考场上的同年看过这儒生最后一场词赋的卷案，不知是谁将这卷案写在纸上，在街路撒得到处都是——
“悲哉为儒者，力学不知疲。读书眼欲案，秉笔手生胝……十上方一第，成名常苦迟。纵有宦达者，两鬓已成丝……”
“可怜少壮日，适在穷贱时。丈夫老且病，焉用富贵为……沉沉朱门宅，中有乳臭儿。状貌如妇人，光明高粱肌……”
“手不把书卷，身不擐戎衣。二十袭封爵，门承勋戚资……春来日日出，服御何轻肥，朝从博徒饮，暮有倡楼期……”
“评封还酒债，堆金选蛾眉。声色狗马外，其馀一无知……山苗与涧松，地势随高卑。古来无奈何，非君独伤悲……”
山苗与涧松，地势随高卑！
这词赋一夜间上至翰林学士院，下至胭脂胡同都已传遍，落月桥两岸边的花楼茶坊里，将此事并词赋做成戏折子到处传唱。
审刑院的官差们想要拿人，然而法不责众，人人都在传，人人都在说，总不能将盛京所有人都一并抓进去——刑狱司的牢房也不够住呀。
这词赋也唱到了宫里。
读书人的愤怒单瞧不起眼，汇在一起却如熊熊烈火，难以斩灭。各书院的寒门读书人聚在一起当街拦下御史的府轿，御史的折子雪花般飞向皇帝案头。
天子本就对科举舞弊一事有所耳闻，如今贡举出了这么大丑事，颜面无光下顿感被臣子欺瞒戏弄，震怒非凡，下令上下一同彻查此事，礼部侍郎当即被革职收押，查着查着，就查到了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的头上——
范府里，各处乱哄哄的，婢子小厮哭作一团，赵氏紧紧抓着范正廉的胳膊，惶然开口：“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查抄的人已到府门口，宁王亲自奉旨交办，范正廉家中府中尚有客人宴饮，见此情景作鸟兽散。
差役将前后门堵住把守，一日前，范正廉还令手下人去庙口吴秀才家中翻找作威，以图将此事压下，然而不过短短时间，位置就已调了个个儿。
他心中发颤，挨到奉旨办事的宁王身边，低声地求：“王爷，王爷，陛下这是.”
眼下还不至抄家的地步，事情仍有转机。宁王惯来是个老好人模样，闻言只是温声劝慰：“范大人不必心急，陛下只让小王来查看大人府上家资。”他一面吩咐身边人查抄登账，一面对范正廉道：“只是大人也须得和小王走一遭刑狱司，大人放心，只是问问话，您一向清廉，待质审清楚，一定还您个清白。”
“哦，对了，”宁王又想起了什么，“礼部侍郎业已伏罪，正在狱中收监。您也是暂时拘质，倒不用担忧。”
他声音温和，语气带着笑意，却似晴天一道霹雳，劈得范正廉半晌回不过神来。
礼部侍郎竟已认罪了！
怎会如此快？
他与礼部侍郎这些年暗中勾串，礼部侍郎一旦进去，焉有他独善其身的道理？还有，为何是刑狱司不是审刑院，宁王说着只是拘质，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他范正廉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抬头，隐隐瞧见那虚空之中一道金光闪闪的天梯渐渐碎为一片齑粉，如一方沉重棺盖，重重朝他头上砸了下来。
“老爷，老爷——”
身后传来赵氏惊惶的哭喊。
范正廉两眼一白，晕倒过去。
……
盛京自贡院考生服毒自戕后，新消息是一个接一个的来。
先是查出礼部侍郎与秋闱考生家中暗中勾串，于贡院中公然替考舞弊，礼部侍郎被下狱。后来，连那位盛京赫赫有名的“范青天”也被连带出来。
说是审刑院的那位详断官“范青天”，就是与礼部侍郎勾串之人，借秋闱贡举敛财中饱私囊。
范正廉在盛京名声颇好，这消息一出来，大多人都不肯信。
医馆里，杜长卿正将门外的木匾搬进来。天色阴沉沉的，快下雨了。
他道：“那范青天一个管刑狱的，手都伸到贡院里去了，本事不小啊。”又问陆瞳打听，“你之前不是还上他家给他夫人送药吗？怎么没瞧出来他是这种畜生？”
陆瞳道：“真廉无廉名，立名者为贪。”
杜长卿翻了个白眼：“听不懂。”
他把木匾放在柜子上，看一眼里铺毡帘，凑近陆瞳：“话说，你和蓉蓉到底怎么了？”
陆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毡帘垂在院子与里铺间纹丝不动。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夏蓉蓉这些日子总躲着陆瞳。
原先在医馆没病人时，夏蓉蓉还会在铺子里做绣活，顺便与陆瞳说说话。这些日子，陆瞳坐馆时，夏蓉蓉主仆二人却时常往外面跑，等回来的时候天都晚了，也不怎么与陆瞳交谈。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是在避着陆瞳，连杜长卿都注意到了。
“你俩吵架了？”杜长卿怀疑地看她一眼，“也不对呀，你这性子，不像和人能吵得起来的。”
银筝从他二人中间经过，将杜长卿撇到一边，笑言：“女儿家的心思杜掌柜就别打听了吧，你又不懂。”
杜长卿“呵”了一声，“我才懒得打听。”招呼阿城回去，临走时，又嘱咐陆瞳：“夜里多半要下雨，门窗关好，小心药材打湿了。”
陆瞳应了，待杜长卿走后，将医馆大门关上，回到了院里。
已是掌灯时分，秋日里天黑得早，夏蓉蓉主仆屋里亮着灯，一点晕黄透过窗隙落在院里的石板地上。
陆瞳回到自己的屋。
银筝正在箱子里翻找陆瞳今夜出门要穿的衣裳，盛京的秋来得太早，一夜间好似就凉了。秋裳还未来得及做，总觉箱笼里的旧衣都太单薄。
陆瞳站在小佛橱前，对着那尊白瓷观音像，寻出香点上。
昏暗中，燃着的香如坟间幽灵的眼，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她把香插进了龛笼里。
银筝总算是找着了件缟色的斗篷，对着灯展开了抖了几下，又望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叹声长气：“又快下雨了。”
陆瞳盯着面前的观音像，轻声开口，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说：“下雨不好么？梧桐叶上三更雨…….我最喜欢下雨天了。”
银筝一愣，陆瞳已回过身，拿起她手上那件斗篷。
“走吧。”
……
夜里秋雨凄凉。
霏霏山雨在天地间自顾编成一张绵密的网，从上到下沉沉笼住整个山头。
望春山脚下，有人披着蓑衣，在泥泞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冷风刮在脸上，如刀子般刺人，刘鲲紧了紧身上蓑衣，嘴唇因山间冷气冻得发白。
他也不知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全家人尚还做着“一门两举子”的美梦，不过一夜间，日子便地覆天翻。
秋闱最后一场，贡院中有学生服毒自戕，闹得太大引得朝中侧目，而后竟牵扯出礼部和考生勾串替考的丑闻。所有相干人士全被抓捕问审，连那些高位上的老爷们也不例外。
刘鲲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是死了个寒门读书人，怎么能弄出这么大阵仗，怎么就能同时拉这么多人下马？
那全家节衣缩食的所有家当——一千六百两银子已打了水漂，更可怕的是，刘子贤和刘子德也被差役带走了。
案子牵出萝卜带出泥，在贡院中因替考抓了刘子德还不算，连早年刘子贤的秋闱成绩也被翻了出来，听说礼部侍郎府中账册被翻了出来，不知有多少人户倒霉。
别家倒霉刘鲲不管，他只想救出自己的儿子们。
刘鲲本想求审刑院的范正廉帮忙，毕竟替考这回事，本就是范正廉在其中打点牵线，谁知今天下午传来消息，范正廉也被带走了。
妻子王春枝见状不妙，心里发急，担心两个儿子，冲到府衙去求情，反被以闹事之名暂且拘住了。
往日恭维他们的那些人见此情景，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恨不得立刻与他们划清干系。刘鲲竟一个帮忙的也寻不到，就在这走投无路中，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不知是谁塞进他们家大门的，卡在院子里，他打开来看，上面写得简单，说有办法救出他两个儿子，但要在今夜子时来望春山脚，对方有东西要交给他。
刘鲲也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如今所有人避着他家还来不及，他家在盛京也没别的亲戚。刘鲲倒是没怀疑这信上人心怀不轨，他如今一家子都被关着，潦倒穷困，也没什么可图的。
他只猜测这信或许是范正廉留下来的后手，范正廉那么大个官儿，怎么会束手就擒，一定早早令人准备了其他退路。要知道，他们二人间，还有一个隐晦的、不曾真正露面的靠山——太师府。
想到这里，刘鲲面上稍稍有了些血色。
一定是这样的，他在心头默念几遍，不知道是要说服别人，还是要说服自己。
这般胡思乱想着，脚下山路越发泥泞，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一大片灌木荆棘丛中的空地里了。
不对，说是空地也不对。这乱草中密密麻麻鼓着无数个土包，在黑暗中犹如无数个沉默的人影，阴冷又诡异地盯着他。
雨丝打在他脸上，刘鲲蓦地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回过神。
这是一片乱坟岗。
宛若当头一棒，刘鲲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怎么走到乱坟岗来了？
瞧着四处阴冷的坟包，他兀地生出几分惧意，正想离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刘鲲吓了一跳，猛地回身，就见不远处一个凸起的坟包后，渐渐走来一抹雪白的影子。
这影子看起来单薄而轻盈，在夜雨中模模糊糊，像飘来的一张不真实的画儿。刘鲲感到自己的两腿都在打飘，整个头皮都开始发麻。
白影在他身前停了下来。
山雨沥沥，阴冷的风从乱草中刮来，远处间或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低鸣，坟岗中传来的泥土并着尸骨腥气，格外令人作呕。
他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对面的怪物或是鬼魂，只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看着看着，渐渐觉出不对。
火折子微弱亮光下，显出一道拉长的吊诡暗影。
影子？
鬼魂有影子么？
他心中这般想着，听见面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
离得近了，看清楚了，白影并不是什么发飘的画儿，原是个穿着缟色斗篷的人。此刻这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秀美的脸。
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鬓边一朵霜白绢花为她更添几分凄婉，那凄婉也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是个年轻女子。
刘鲲一愣，还未说话，对方已经开口：“你来了。”
他一怔，蓦地明白过来，随即一抹喜色浮上眉梢：“您就是给我写信的人？”
他就说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突然有人来，原是范正廉安排的人。也是，眼下官差在城里四处拿人，在山上商量行事反倒安全点。
女子点了点头，又看着他，唤了一声：“表叔。”
表叔？
刘鲲心下茫然，这又是何意？
望春山峰峦淋着秋雨，把乱坟岗也淋出一层湿冷的沉寂。
女子微微一叹：“看来表叔不记得了。”
“当年您离开常武县时，借家父的五十两银子，还是我亲自送来的呢。”
犹如一道惊雷，刹那间照亮刘鲲脑中翻扯的迷雾。
他猛地看向面前人，目中惊骇莫名。
“你是瞳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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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刽子手
雨还下着，四周一片诡谲的死寂。
刘鲲感觉到阴冷的风从他的骨头缝里钻进去，早年间因支摊卖面落下的膝盖旧疾又开始泛出疼来。
他看着面前人，慌乱地、语无伦次地开口：“怎么可能？瞳丫头不是死了么？”
面前人只微微地笑，笑容也像是绢画动人。
刘鲲记得瞳丫头的。
表兄陆启林膝下两女一子，因陆夫人生产小女儿时九死一生，险些丢了性命，这个小女儿便格外宝贝。陆柔陆谦陆夫人都宠着她，陆启林虽然嘴巴上严厉，实则待这个最小的女儿也有几分难得的纵容。
但越宝贝的越是藏不住。陆家小女儿在九岁时走丢了，那年常武县突逢时疫，陆家其余人大病初愈，小女儿在一个午后出门提水后，再也没回来。
当时刘鲲全家已离开常武县到了京城，收到陆启林来信才得知此事。陆启林恳求他在盛京也帮忙寻一寻人。刘鲲答应了下来，心中却唏嘘，这世道，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走丢了，多半是被过路的牙子卖了，哪还有有被找回来的可能。
这么些年过去，除了陆家人还不死心，其余人都认为，陆家小女儿早就死了。
刘鲲也是这般认为的。
他看向面前人，聘婷殊美，和记忆中那个白白嫩嫩，骄纵稚气的胖丫头全然不同。然而仔细看去，柔弱眉眼间几丝韶丽，又和自己那个早逝的侄女陆柔有些相似。
想到陆柔，刘鲲心下一震，蓦地心虚几分。
他问：“你、你真是瞳丫头？”
对方淡淡一笑。
“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你爹娘到处找你，你哥哥也为你操心……”他胡乱说着不相干话，不知想用这些话来掩饰什么，说着说着，又骤然回神，一下子住口，盯着对面人道：“那封信是你给我写的？”
瞳丫头为何会给他写信？
信上提起了范正廉，她已打听到了范家的事？太师府的内情她又知悉多少？
他眼神散乱地想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直到对面的声音将他从迷思中唤醒。
“是我写的，表叔，你不是已经见过我二哥了么？”
此话一出，周围死一般的静默。
许久，刘鲲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带着勉强的笑：“是……我见过，柔丫头死了，他到京中来奔丧，顺带来我家借住几日。”
“只是借住？”
“只是借住。”
“不止吧。”陆瞳轻飘飘地开口，“你还出卖了他。”
“我没有！”刘鲲蓦地大喊一声，这声音在冷雨夜中变了调，将他自己也惊了一跳。
他压低了声音，短促的、竭力平静地开口。
“不是我，是他犯了事，被官府通缉，瞳丫头，我原想将他藏在家里，奈何缉捕文书贴得到处都是，官差查到了我家里，我没有办法，我能怎么样呢？”
他这般说着，诚恳地就像说的是事实。
陆瞳却笑了，清泠泠的眸子盯着他，像是透过眼前辩解看穿他心底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吗？敢问表叔，我二哥犯的是什么事？”
“是……是他私闯民宅窃人财物，凌辱主家女儿……”
陆瞳点点头：“这么大的罪，表叔窝藏逃犯，官差却没有以包庇罪将您一起问罪，独带走了我二哥。真是通情达理。”
刘鲲脸色煞白，紧紧咬着牙关，他疑心面前人已经知道了所有内情，可他不敢泄露一字。
陆瞳望着他，眸色渐渐冷淡。
眼前的男人畏缩怯懦，目光躲闪，那张熟悉的脸上，贫穷与潦倒吞噬了他的良心，从其中生出欲望与贪婪来。
父亲陆启林古板严厉，表叔刘鲲却和善活泼。陆柔文静，她和陆谦总是跟在刘鲲屁股后四处跑。刘鲲总会一把将她捞起来放在肩上，用粗硬的胡茬去扎她的脸，王春枝去庙会做生意回来时也会给她带一只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们曾在相邻的屋檐下躲过雨，在一口锅中吃过饭。到如今，陌路两端相望，中间隔着抹不掉的血仇。
夜雨“沙沙”下个不停。
陆瞳平静开口：“表叔，我一直在想……”
“活着的人犯了错，会有愧疚之心吗？会良心不安吗？会在夜里辗转难眠吗？”
“我观察了很久，发现没有，一点也没有。”
雀儿街的刘记面馆生意很好，刘子贤做了官，刘子德也准备秋闱，王春枝打了金镯子，刘家还打算换间大宅子。
一切都很好，非常好，好到让人妒忌。
刘鲲嗫嚅着嘴唇：“瞳丫头……”
陆瞳打断他：“但这一切的好是踩着陆家的血换得的，怎么能不叫人生气呢？”
刘鲲惊悸地往后退了一步。
“瞳丫头，你听我说，那时候官差四处搜人，搜到我家，谦哥儿他没来得及逃走……”
陆瞳笑笑。
“表叔，二哥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一旦发现自己被官差缉捕，以他不肯连累人的性子，只会立刻与你划清干系，躲到没人发现的地方。可最后却在你家找到了人。”
“你给他吃了什么？迷药吗？”
刘鲲手指痉挛一下。
陆瞳顿一顿，幽冷的眸凝着他，“二哥被捕后，是你给常武县写了信告知此事，我爹在来京路上遇水祸出事，不也是表叔推波助澜？”
“你不仅出卖了二哥，还出卖了我爹娘。”
刘鲲脑中轰的一声，脚下绊到一块黑石，一下子跌坐在地。
那一夜他将陆谦交与了范正廉，却看到了陆谦留下来的那封“信”，也就是陆谦冒着风险回来要取的证据。
他一生胆小怕事，老实本分，却在那一刻生出莫名的勇气与野心。他想要拿着这些东西去换一份天大的富贵，要用这些在盛京这样的繁华之地，为他们刘家开辟一块独属于自己的锦绣前程。
于是他在审刑院的暗室里，对范正廉恭声道：“大人，谦哥儿虽已落网，但我那表兄是个钻牛角尖性子，知道了这件事，难保不生出事端。不如一起处理干净，免得后患无穷。”
范正廉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哦？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
他将本就屈着的脊背弯得更低：“我可以写信给陆启林，将他引到盛京来……”
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走，扑扇着翅膀撕裂夜的寂静。
刘鲲望着她，无力地辩解：“我没有……”
“我听说，表叔之前一直想要盘下雀儿街的一家铺面，临到头了却因店主反悔，缺了一百两银子。二哥被捕不久后，表叔就租下了那间铺子。很巧的是，官府通缉二哥的赏银，就是一百两。”
她看着刘鲲：“原来我二哥的命，就值一百两银子啊。”
“不、不是！”刘鲲哀叫一声，一刹间委顿在地。
一直以来被他刻意忽略的愧疚汹汹涌来，连着惊惶与畏惧。
“天下的规则，他们上等人说了算，表叔，对上太师府，我并不奢望你能挺身而出，但你至少不该助纣为虐。”
听到“太师府”三个字，刘鲲猛的回过神来，他用力抓住陆瞳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让自己的话更为人信服：“没错，瞳丫头，你知道的，谦哥儿得罪的是太师府，那是太师府！我们怎么可能得罪得起？是他们逼我，是他们逼我的啊！”
“戚家、范家，哪一家都是我们得罪不起的，瞳丫头，换做是你爹，他也会这么做的！对上这些人，咱们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不是吗？”
“不是啊。”
陆瞳冷冷扯出一个笑：“他们现在不是出事了吗？”
刘鲲一愣。
面前女子看着他：“柯承兴不是已经死了么？”
刘鲲手一松，跌回泥地，看着陆瞳的目光宛如见着厉鬼：“你你……”
她笑：“是我干的。”
山中雨雾如烟，淅淅沥沥将坟冢的泥冲黯。
穿着斗篷的女子一身缟素，清冷幽丽，鬓边一朵素白绢花如孝，像从棺木中爬出的艳鬼。
她刚刚说什么，柯家的事……是她干的？
刘鲲的目光有些恍惚。
他记得瞳丫头小时候的样子。
陆家三个孩子，陆柔温婉大气，陆谦明慧潇洒，二人都继承了爹娘带来的一副好相貌，又学问出众，表兄陆启林嘴上不说，心中却格外骄傲。偏最小的这个女儿每每令人头疼。
瞳丫头小时候不如陆柔长得清丽，也不如陆谦出口成章，圆团团胖乎乎，不爱念书，时常将他爹气得人仰马翻。陆启林常说她是“一身反骨”，骂完又偷偷让刘鲲给罚站的她去送糖馒头。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瞳丫头是陆家三个孩子中最顽劣的一个，却也是最受宠的一个。刘鲲那时也很喜欢逗她，小姑娘稚气圆团团的脸上，一双眼睛总是透着几分机灵，一看就让人喜欢。
许多年过去了，圆团团的小丫头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仔细看去，眉眼间依稀能寻出几分旧时痕迹，那双漆黑眼睛却再无当初的生动与俏皮，像凝着一方沉寂的水。
柯承兴的死，柯家败落的事他之前就听过，当时只觉唏嘘，并未想到其他。而如今，瞳丫头说是她干的，刘鲲还记得常武县的那个小姑娘，乍乍呼呼，瞧见只老鼠都能吓得跳开老远，眼泪鼻涕哭作一团……
这怎么能是她干的呢？
他恍恍惚惚这般想着，就听面前的女子继续开口。
“不止，范家的事也是我干的。”
刘鲲的脸“唰”地一白，恐惧地盯着她。
她垂眸，看刘鲲的目光像是看一个死人，“现在，轮到你了。”
“不……不……”
刘鲲脑子一炸，下意识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裙角边，雨水在他脸上纵横，他抓住陆瞳的裙角，牙齿发着抖，激动又慌乱地开口，“瞳丫头，你听表叔说，我可以帮你！”
陆瞳诧然望着他。
“真的！”刘鲲急促道：“范正廉将谦哥儿关进刑狱，随意找了个由头处刑。瞳丫头，表叔可以为你作人证，当初只有我知道所有真相，咱们一起把柔姐儿和谦哥儿的案子弄个水落石出，好不好？”他哄着面前人，像多年前在陆家哄被老鼠吓哭的小侄女。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说：“谢谢你啊，表叔。”
刘鲲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正欲说话，面前人却慢慢蹲下身来，朝他摊开一只掌心。
借着灯笼幽暗的光，刘鲲看得分明，那只纤细白皙的掌心中，躺着一只精致瓷瓶。
他喉咙蓦地发紧，抬起头看向陆瞳：“这是什么？”
“是机会。”
“……什么机会？”
“合家罪孽，表叔一人承当的机会。”
刘鲲僵住。
陆瞳笑笑，如耳语般对着他轻声开口：“这是一瓶毒药，如果表叔喝下，我就饶恕表哥们和表婶，宽免他三人之罪。”
“瞳丫头……”
她唇角仍噙着笑，芳容娇丽，眸色却如云落寒潭，一丝笑意也无。
“表叔，”她说：“我溺死了柯承兴，外头却传言是他自己酒后失足跌死。柯家倒了，满幅家财一朝散尽。”
“我在贡院中动了手脚，礼部勾串考生一事被发现，如今范正廉下了昭狱，一朝声名狼藉，人心散尽。”
“你看，我做了这么多事，却一点惩罚也没有。”
她看着刘鲲：“我杀得了他们，也杀得了你们。表叔知道，我很聪明。”
刘鲲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喃喃道：“他们是你的表哥……”
“我知道呀，”陆瞳弯了弯眼眸，“正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我才于心不忍。给了你一个机会。”
她慢慢地说，一字一句都是往刘鲲心中戳。
“两位表哥现在已在大牢，勾串科举舞弊，虽不是小罪，却无性命之忧。这怎么能行？所以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忘了告诉你，我现在是大夫，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几个人，轻易而举。何况两位哥哥们又不聪明，至少比对柯家范家动手容易多了。”
“我有足够的把握，杀了他们，也不被别人发现。”
最后一句，尾音幽冷，如鬼魂叹息，在坟冢间寂然回荡。
刘鲲浑身上下打颤。
他知道面前人说得没错。
刘子贤与刘子德虽长瞳丫头几岁，可论起心智筹谋，根本及不上陆谦，更别说瞳丫头。还有王春枝，她只知擀面下厨，嗓门大却毫无脑子心机。瞳丫头连柯家和范家都能扳倒，显然是有备而来。自己一家人在她面前，软弱无力如待宰羔羊，根本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陆瞳望着他，轻轻抬一抬小臂，掌心中的药瓶在夜色中淬闪出一层诡艳光泽。
“表叔？”
他木讷地、僵硬地伸手拿起药瓶，看向陆瞳：“如果我喝了，你就会放过他们？”
“当然。”
“你发誓？”
陆瞳笑而不语。
“好。”刘鲲拔掉药瓶的塞子，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人：“瞳丫头，你说话算话。”
风霜凄冷，夜雨冷寂。残灯幽冷的光照耀坟地中无名孤冢，仿佛下一刻就要有冤魂从泥泞中爬出索命。
灌木丛中，他把药瓶凑近了嘴边，眼看着就要饮下。
却在最后一刻，猛的将手中药瓶一扔，握紧手中尖石狠狠地朝陆瞳扑来。
“你逼我的——”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这么束手就擒？凭什么他就要任人宰割？就算瞳丫头再如何厉害，也不过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她看起来弱不禁风，只要用这石头一敲，就能敲破她的头！这乱坟岗就是天然的埋尸之地，埋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发觉！
他才不要自己去死，他要杀了所有威胁到他家人的人，他还要救出子贤和子德！
夜色下，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凶恶狰狞，无限的恐惧与疯狂将最后一丝愧疚给冲散，混混沌沌，重新拼凑成一张恶鬼的脸。
“瞳丫头，你莫怪表叔，表叔还有一家老小，还不能死！”
他嘴里这样喊着，挥舞手中尖石，狠狠朝那人脑袋砸了过去。
这动静惊飞了远处栖息的寒鸦，可他握紧石头的手却没能砸到对方的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从喉间传来一阵刺骨的窒息感，仿佛陡然被人扼住颈间，他蓦地捂住自己的脖子，一下子跪倒在地。
陆瞳叹息了一声。
他捂着脖子，在地上翻滚，有些慌乱地开口：“你做了什么？”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嗓子痒得出奇，像是顷刻间有万蚁啃噬。
回答他的是对方平静的声音。
“表叔，送你的信看了吧，信呢？”
他拼命抓着喉间：“烧……烧了。”
“真谨慎。”
她夸赞似的，慢腾腾地说，“谢谢你啊。”
“……替我毁去证据。”
“你下了毒？”他惊恐万分地盯着陆瞳，一股难以忍受的痒痛从喉间蔓延，像是有虫子在其中啃噬，让他忍不住想要找个东西去将里头的东西挖出来。
“这叫自在莺。”她声音平静，像是在很耐心地与他解释，“传言许多年前，梁朝有一歌妓，歌喉清婉，胜过三月自在莺。后来惹得同行妒忌，有人在她素日里喝的茶水里下了一味毒，毒发时，她抠烂了自己喉间，那嗓子里烂得不成样子，如絮网泥酱，见之可怖。”
“我在信纸上涂了自在莺，你现在，是不是很痒？”
仿佛为了映证她的话，喉间那股蛰人的痒痛蓦地更加明显，刘鲲简直要发狂，他拿手去抓喉间，不过短短几息，喉间便被抠得发红，而他神情惊惧，嘶叫道：“救命——”
陆瞳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淡淡开口：“有的毒药让人痛苦，有的毒药却令人解脱。”
她走到那只被扔在地上的瓷瓶面前，弯腰将瓶子捡起，目光有些遗憾。
“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可惜，你没有珍惜。”
刘鲲痛苦抓挠着自己脖子。
原来如此。
原来她早就在信纸上下了毒，如果他喝下毒自尽，便不会受这啃噬之苦。如果他不肯喝，他也无法活着离开望春山。
她根本一开始就没有给他留任何生路！
绝望之中，刘鲲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喉间游走，他拼命瞪大眼睛，像是要将眼前凶手的面容深深印到脑海中，带到业火地狱间去，他眼神散乱，哑着嗓子开口：“你疯了……杀了我，没人为你作证。陆家的冤屈，永远没有详断官敢接手……”
倏尔又神色巨变，哭喊着求饶：“瞳丫头……表叔错了，表叔知道错了……”
“救救我，你救救我……”
陆瞳冷眼看着他在地上痛苦挣扎，断断续续的呜咽与呻吟在夜色下被秋雨一层层淹没，坟岗凄凉又寂静。
须臾，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刘鲲身边蹲下，捡起方才那枚被刘鲲握在手里企图对她行凶、却又在中途遗落的那枚尖石，重新塞进他手中。
刘鲲此刻神情已近癫狂，掌心蓦地多了一个东西，想也没想，对准自己喉间狠狠刺了下去——
夜色在此凄凉。
“嘶——”的一声。
喊叫戛然而止。
血花蓦地从颈间迸射出来，一簇喷到了女子脸上。
她缓慢眨了眨眼，一大滴嫣红顺着眼睫慢慢滴落下来，又顺着脸庞，渐渐洇在了雪白的斗篷之上。
地上人在抽搐痉挛，片刻后呼出最后一口气，仰面躺在地上，死去了。
陆瞳站起身，静静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尸体。摔落在地的灯笼里，火色被夜雨浇灭，四周乱草迷离，坟冢间的阴翳像一个迷障，永远难以驱清。
她并不感到惧怕，只因这或许是陆谦的埋骨之地，刑狱司死囚们最后归宿的坟场。
天道报应，或迟或早，刘鲲死在这里，宿为因果，如此而已。
她喃喃：“陆家的案子，永远没有详断官敢接手？”
这是方才刘鲲临死前对她的忠告。
或许在刘鲲看来，高高在上的权贵们想要操弄平人生死，易如反掌，而她一介布衣，想要撼动高门世宦，犹如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不过……
他错了。
女子抬手抹去面上血痕，平静开口，“何须别人做主？”
“陆家的案子，我做得详断官……”
“也做得刽子手。”

第七十八章 自在莺
回去的时候，雨点小了很多。
银筝远远地在林子口等她。每次这种时候，陆瞳总是让银筝回避，总觉得有些事一个人做就好，并无必要将无关之人也拉扯进来。
虽然银筝已无可避免地卷入这漩涡。
待回到西街，已过子时，街铺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房瓦雨水顺着屋檐滴滴漏了一地残色。
陆瞳与银筝越过院子外间，匆匆进了里屋。银筝帮陆瞳将斗篷脱下来。
缟色斗篷被雨淋湿大半，雨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地，一大蓬血花在雪白上头洇成斑驳红花，一眼望过去，在灯下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银筝看得也有些心惊，须臾才问陆瞳：“他已经……”
陆瞳“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银筝手里的血色斗篷，垂下眼睫：“可惜了一件衣裳。”
屋中半晌无声。
片刻后，银筝小声开口：“姑娘先换件干净衣裳吧。”
“好。”
霜夜雨冷，外头寒蛩声苦，银筝忙着帮陆瞳清洗身上血污，也就没有发现窗外的院子里，被夜色遮掩的那一抹骇然目光。
待全部清理干净，斗篷也被收了起来，银筝擎灯去隔壁屋歇息，陆瞳吹灭小几灯烛，自己上了榻。
屋外雨水滴滴答答，凄紧得很。
屋中没点灯，一片黑暗，一丝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模模糊糊听去，竟有些肖似人临死前发出的嘶哑喘息。
像刘鲲死于自在莺下的尖叫。
陆瞳仰面躺着，盯着头顶帐子。
刘鲲中了自在莺，中了自在莺之毒的人，几个时辰后毒发，会觉咽喉处痛痒难当，宛如万蚁在喉间蠕动啃噬。
这毒并非不能解，甚至于，一夜之后毒性自然消失。然而能中此毒之人，大多难活。只因痛苦至深处，中毒者心神癫狂，会有求死之念。
所以中了自在莺之毒的人，大多不是死于毒性，而是死于自戕。
她在给刘鲲的信纸上抹了自在莺，又在信中按着毒发时辰约定与刘鲲见面。最后刘鲲毒发难忍，刺穿喉咙，死在她面前。
一切天衣无缝。
想到刘鲲死前的抓挠，陆瞳不由伸手覆住颈间，仿佛觉得自己喉间也多了一丝痒意，。
她也曾领教过自在莺的厉害。
那时候落梅峰是初春三月，韶光遍染，漫山都是黄莺脆鸣。芸娘的芙蓉色对襟纱衣被晚霞染成鲜红，满头乌发梳成一个抛家髻，正坐在小屋前制药。
她那日心情很好，边制药，边将材方一一说与陆瞳听。陆瞳坐在凳子上，一边摘理草药，一边将材方暗暗记在心里。
末了，芸娘把做好的药倒进一只白瓷碗里，递到陆瞳跟前。
新药初制好，总要人试药。陆瞳喝完新药，把瓷碗洗净，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药效发作。
平日这个时候，芸娘早已离开，她惯来没什么耐心，只会等药效来临时再走到她身侧观察记录。今日却破天荒的多待了一会儿。
“我前几日下山，听到了一件趣事。”她突然开口。
陆瞳没说话，安静盯着地上的蚁群。
芸娘笑吟吟看了一眼陆瞳，继续说道：“说是山下有一花楼，有位歌妓嗓音生得很好，赛过百灵黄莺，鸨母给她取名‘自在莺’。”
“这莺姐出了名，王孙公子便争相沾云，终于惹来同行妒忌，于是有人在她茶水中下毒，毒烂了她嗓子。”
“莺姐再也出不了声，往日捧着她的醉客便不来点牌，鸨母苛待，丫鬟相轻，莺姐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一根绳子吊死在房中。”
她说完，深深叹息一声：“真是可怜。”
不过虽叹息着，神情却是与语气截然不同的愉悦，一双美眸闪着异样光彩。
陆瞳依然沉默。
芸娘道：“我初听这故事甚是动人，名字也极美，所以以此为故，做了一味新药。这新药服下，初始并无异常，到后来，会觉咽喉痒痛难当。”
她看一眼陆瞳僵硬的神色，“扑哧”一笑。
“别紧张呀小十七，这药只是嗓子难受些，死不了人。就算服下，你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只是想知道……”
芸娘纤细的指尖拂过陆瞳发顶，语气带着天真的好奇：“你究竟熬不熬得过去？”
她笑着，抱着银罐离开了草屋。待她走后，陆瞳连滚带爬跑进了屋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两根拳头粗的麻绳。
她知道芸娘从不说谎，每次的“轻描淡写”，最后会是多么“痛苦难当”。她既然用了“熬”字，就说明“自在莺”的痒痛，绝不可能只是一点点。
晚霞一寸寸沉没下去，山头渐渐升起银白的月亮。芸娘没有回来，陆瞳一个人蜷缩在漆黑草屋里，把自己的手臂用麻绳捆在榻前的柱子头。
单手绑死结的办法是小时候陆谦教她的。那时候两兄妹玩闹，比赛谁能将另一个人手上的死结解开。
无论她系得再紧，陆谦总能轻易而举从其中挣脱开来。陆瞳输得多了，干脆更换游戏规则，让大家自己捆自己。
陆谦一面说她霸道，一面陪她胡闹。末了，少年叉腰笑骂：“这游戏普天之下只有你会玩了，谁会没事拿绳子自己绑自己？又不能救命。”
未曾想一语成谶。
月亮升至山头最高处时，自在莺的药效发作了。
咽喉处的痒痛无法用任何一种语言形容，她两只手被自己捆得死紧，无法从绳索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一面庆幸又一面痛恨，屈着的指尖嵌进掌心，妄图以痛苦来抵抗喉间的折磨。
她难受得在地上蜷成一团，绑着的手腕被麻绳勒成紫红，两只眼睛红得充血，最痛苦的时候，想着有人能塞给她一把刀也好，这般难受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然而理智又告诉她不能这般想，唯有活下去才有机会下山，爹娘兄姊还在家中等着她，她不能……不能白白死在这里。
于是她咬牙，想着白日里书上写的，断断续续地背。
“宠辱不惊，肝木自宁……动静以敬，心火自定……饮食有节，脾土不泄……调息寡言，肺金自全……怡神寡欲，肾水自足……”
春夜少女读书声，总是风花雪月。
只有烧尽的残烛听到了其中的呜咽与哭腔。
直到第二日，外头隐约有林犬吠叫。她躺在地上，看见大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金色晨阳从门隙处铺天盖地涌来，刺得她一瞬眯起眼睛。
芸娘小心走到她跟前，见她尚有反应，颇为惊奇，捉裙在她身边蹲下，赞许道：“好样的，居然活了下来。”
陆瞳浑身上下已无一丝力气，只在芸娘的瞳孔中看到一个陌生的影子，一个双眼血红、脸色苍白、神情狰狞的疯子。
那简直不像是个活人。
芸娘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被绑缚在床头的双手，像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须臾，掏出绢帕，轻柔替她拭去额上汗水，对她柔柔一笑。
“小十七，恭喜你，又过了一关。”
喉间似乎还残余着当初的痒意，屋外秋雨霏霏。
陆瞳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平静地想，真好。
她又过了一关。
……
第二日雨停了。
杜长卿和阿城刚到医馆门口，就撞见来医馆抓药的胡员外。
老儒一张老脸鼻青脸肿、惨目忍睹，两只乌眼圈格外醒目，嘴角还青了一块。
杜长卿“哎唷”了一声，忙拉着他进了铺子，嘴上念佛道：“哪个杀千刀的把我叔打成这幅模样？如此对待老人，天下间还有没有王法了？真是岂有此理！”
胡员外和去吴家搜家的官差发生争执打架，最后被带走一事西街人都听说了。陆瞳虽知晓情况，却也没料到胡员外伤得居然这般重。
老儒提起此事，不见低落，反而格外得意自豪，一面等着陆瞳给她开方子抓药一面哼哼：“莫要只看老夫挨打，他们那些人也没讨得了好处。可惜长卿当日不在，没看到老夫当时的英姿。”
杜长卿嘴角抽了抽，随口敷衍：“是是是，不过我听宋嫂说，叔你不是被官差带走了吗？什么时候给放出来了？”
当日参与斗殴的一众读书人并百姓都被官差带走了，正因此事犯了众怒，后来吴秀才那篇“山苗与涧松”才会传得满盛京都是。
胡员外摇头晃脑道：“那审刑院抓人的主子立身不正，自顾不暇，估摸着这回摊上事了，哪还顾得上咱们？昨日午后就一并放走了。”
陆瞳正低头写方子，闻言眸光微动：“是么？”
“千真万确！”
原来贡院案子一出后，礼部一干人被查办，连带着审刑院也被牵连。详断官范正廉被带走，一开始范家人还试图隐瞒，期望将此事压下，谁知事情却越来越严重，此案事关朝举，天子雷霆之怒下，谁也不敢触霉头替涉案人说话，范正廉的脑袋，未必能保得住。
审刑院自己都一身污水了，哪还有心思关押读书人，生怕这些读书人一时愤怒，又去拦御史的马车，自然早早放了。
陆瞳问：“吴有才的尸身呢？”
杜长卿看一眼陆瞳，陆瞳低头写方子，没注意他的神情。
胡员外道：“问过了，如今还在刑院收着，明日就能带走。老夫和一众小友商量了，有才在京城里也没别的亲眷，就由我们诗社出头，替他办丧。同他母亲葬在一处。”
说罢，又有些惆怅地叹口气，“要是有才还活着……哎！”
但死去的人已了，如今这些勾串扰乱考场的官员们落网，吴有才只能泉下得知。
又说了大半日闲话，胡员外带着杜长卿满满的关怀和一筐膏药满意地走了。待他走后，杜长卿趁阿城没注意，凑到陆瞳跟前，低声问：“吴秀才的事，算是了了吧？”
吴有才贡院服毒一案，到如今，涉案官员锒铛入狱，也就定下吴有才走投无路服毒自尽的真相。
那么毒药从何而来，何人卖与，都已经不重要了。
陆瞳点了点头。
杜长卿这才长松一口气：“那就好。”又回头嘱咐她，“这次就算了，下回你也别滥好心，什么忙都帮。盛京水深得很，一不小心可要出大乱子的！”
正说着，夏蓉蓉和香草从门外进来，杜长卿一愣，“我还以为你们在院里呢，一大早去哪了？”
香草笑道：“小姐想去走走，就在附近逛了逛。”
杜长卿还想说什么，夏蓉蓉已侧过身，抬手扶住前额：“表哥，我有些累了，想先进屋休息。”
杜长卿愣了愣，道：“哦……好吧。”
她二人掀开毡帘进了里屋，杜长卿蹙起眉看向陆瞳，狐疑开口：“喂，她现在说话时都不屑于看你，你俩吵架这么长时间还没和好？到底为了什么？”
这些日子的夏蓉蓉，见陆瞳如避蛇蝎，今日甚至连招呼都不打，实在古怪。
陆瞳垂眸，想起方才夏蓉蓉衣袖遮蔽处那只一闪而过的羊脂玉镯，镯子光泽莹润，细巧动人，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抿了抿唇，说：“不知道。”
与此同时，进了里屋的夏蓉蓉一把将门掩上，两三步走到靠榻的地方，脸色骤然苍白。
“小姐，你刚才太紧张了，小心被陆大夫察觉。”
夏蓉蓉浑身上下忍不住发抖：“不行，我现在一看见她的脸就害怕，昨夜的事你不是知道了吗？”她一把抓住婢子的手臂，“她……她杀人！”
昨夜雨大，夏蓉蓉睡到半夜从梦中惊醒，听得院子里似乎有动静传来。她唯恐有贼人盗窃，毕竟虽有官差巡备，但医馆没护卫，又都是住着年轻女子，到底危险。
香草被她惊醒，尚且迷迷糊糊着，夏蓉蓉已起身，蹑手蹑脚出了屋，却意外发现陆瞳的屋里居然亮着灯。
已是深夜，她们屋里竟还有轻微的说话声，不知在商量什么。
鬼使神差的，夏蓉蓉没出声，而是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到窗下，偷偷从窗缝中朝里窥望。
灯火摇曳，女子站在小桌前，长发被雨淋得微湿。她正在脱衣服，身上那件白色斗篷上，大朵大朵斑驳血色如雾。
夏蓉蓉呼吸一滞。
不知为何，那一刻她直觉告诉自己，陆瞳一定是杀了人。
或许，也不是第一次。
想到昨夜画面，夏蓉蓉只觉寒毛直竖，颤着嗓子道：“香草，我、我怕。”
“别怕，小姐。”婢子比她镇定得多，握着她的手道：“别忘了今日咱们见了白掌柜，他嘱咐您的话。”
夏蓉蓉一顿，看向香草，香草对她点了点头。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道：“…….盯着陆瞳，等他消息。”。

第七十九章 殿帅捉凶
这一日过得分外煎熬。
许是心中有事，夏蓉蓉一整日都心神不宁。杜长卿来关心过她几回，夏蓉蓉只推说自己身子疲累，歇息歇息就好。
到了夜里，杜长卿和阿城回家去了，铺子里只剩她们和陆瞳主仆。香草点上灯烛关好屋门，一回头，见夏蓉蓉缩在榻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银色剪子。
“小姐，您不用这般紧张。”
“她就住隔壁，”夏蓉蓉压低声音，“我今日一见她的脸都觉瘆得慌。香草，万一她怀疑我们发现了她做的事，对我们灭口怎么办？”
香草无奈。
自家小姐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了，一有风吹草动就自个儿吓自己。她有心想换个话头，好叫夏蓉蓉转过注意力，便指着夏蓉蓉腕间那只玉镯笑了笑。
“小姐不必担心，白掌柜都说了，不会有事的。您看白夫人送您的这只玉镯，成色剔透，怎么也得小百两银子。出手如此大方，可见他们是有心交易，定不会放着您不管。”
夏蓉蓉闻言，埋怨了一声：“别提了，早知如此，今日一早我就该与你搬出医馆，不该去找白守义，也不该答应他盯着陆瞳了。”
话虽这般说，指尖却抚过腕间的镯子，玉料冰凉温润，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令她看得有些舍不得转开眼。
决定和白守义合作赶走陆瞳，是在一段时间前了。
说起来，那也与陆瞳有关。
之前有一天夜里，夏蓉蓉去厨房找水，无意间瞧见陆瞳对着一只死兔子发呆。虽当时陆瞳说是兔子误食了毒草，但夏蓉蓉总觉得，那只兔子是陆瞳故意毒死的。
想到杜长卿信任陆瞳，未必会相信她这个表妹的话。夏蓉蓉便在香草提议下，将此事写信告知了杏林堂的掌柜白守义。
没想到白守义竟找文佑给她捎了话。
文佑说，此事白守义已知晓，但毒死一只兔子并不是什么大罪。不过，他完全能体会夏蓉蓉当时的震惊与恐惧。白守义让夏蓉蓉暂时勿将此事告诉杜长卿，免得打草惊蛇。不如再观察几日，若发现陆瞳其他可疑举止，仍可去白家叫人给他带话，他很乐意帮忙。
文佑说完后，又塞了一张银票给夏蓉蓉。
托那张百两银票的福，昨夜夏蓉蓉瞧见陆瞳一身是血时，才会着急忙慌地第一时间找人去杏林堂带话。
夏蓉蓉本想着将此事告诉白守义，自己就尽快搬出医馆先躲避几日，未曾想这一次，竟是白守义亲自找到了她。
白守义站在她面前，慈眉善目，一手理着腰间彩色丝绦，语气难得有几分郑重，“夏姑娘，你怀疑陆大夫杀人，可有证据？”
“那件血衣、还有她深更半夜外出，这不能成为证据吗？”
“可以，但还不够。”
“不够？”
白守义沉吟：“夏姑娘，白某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您能帮忙。”
她嗫嚅着嘴唇：“什么？”
白守义要她留在医馆。
“如果陆瞳真杀了人，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杜长卿每日傍晚回家，只有夏姑娘你在医馆能时时盯着她。夏姑娘能否留在医馆，一旦觉出不对，立刻遣人告诉白某。届时人证物证俱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夏蓉蓉本能地想拒绝：“我不行……”
白守义拉过她的手，吓了夏蓉蓉一跳，紧接着，他将一个羊脂玉镯套在了夏蓉蓉腕间。
“夏小姐，”他深深叹了口气，“这不止是为了白某一己私心，也是为了杜家少爷，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杜家少爷藏匿一个杀人凶手在身边吧？”
夏蓉蓉目光凝在那只漂亮的玉镯上，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屋中灯火摇曳，玉镯冰凉的质感将女子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夏蓉蓉揉了揉额心，真说起来，她才不是为了杜长卿的仁心医馆，也不是为白守义的花言巧语，而是为了这只漂亮昂贵的镯子，才会鬼迷心窍的。
香草把灯烛放在小几前，“小姐歇着吧，快亥时了。”
“不是要盯着隔壁么？”
香草“噗嗤”一笑：“那小姐也不能不睡觉吧？再者，陆大夫真有什么，也不能夜夜都出门呐。您歇着，我在这头守着，真有动静，奴婢叫醒您。”
她语调轻松，或许是因为无论是陆瞳毒死兔子，还是陆瞳夜半脱下血衣，她都没有亲眼看见，因此也毫无惧色，总觉得是夏蓉蓉夸张了。
夏蓉蓉见她神色自若，心里也稳妥了些，脱鞋上榻，躺了下来。
如今她已答应了白守义，倒是不好中途反悔。只是一想到隔壁或许住着个杀人凶手，难免毛骨悚然。她有心想告诉杜长卿此事，却担心杜长卿不相信自己。但若不说，又怕哪一日杜长卿也成了陆瞳的刀下亡魂。
毕竟杜长卿是她的表哥，对她也不错。
这般犹豫思索着，一阵困意袭上眼前，不知不觉，夏蓉蓉渐渐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夏蓉蓉一惊，一下子睁开眼。
屋中一片漆黑，灯已经灭了，只有月光透过窗隙在屋中洒下微弱亮光。
她起身，低声唤：“香草？”
“奴婢在。”丫鬟摸索着爬了过来，在榻上握住她手。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声音没有？”
“听见了，小姐，您别出声，奴婢去瞧瞧。”说罢，香草自己摸索着朝窗前走去。
香草一向胆大，夏蓉蓉并不担心，只看着婢子一点点摸到了屋中窗前。
香草没敢点灯，唯恐被人发现，连呼吸都是压着的。她将脸凑到窗前，借着窗缝往外看，只留给夏蓉蓉一个背影。
院中似有沉闷响声传来，这声音很轻微，然而在一片死寂的夜里，像是拖长的梆子，带着几分诡异悠长。
夏蓉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香草回应，心中焦急得很，又不敢出声，想了想，干脆下了榻，也如婢子一般摸索着走到了窗前。
待走得近了，方才看清楚，香草的眼睛紧紧抵着窗缝，从来满不在乎的神情此刻惊愕莫名，大滴大滴汗珠从她额上滚落下来，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截正在融化的雕像。
夏蓉蓉心中“砰砰”跳着，咬了咬牙，屏住呼吸，也把眼睛贴上窗缝，想要看清楚香草究竟瞧见了什么。
于是她看见了——
月亮被云层掩映，只留下一层灰蒙蒙暗影。隔壁窗下，那棵嶙峋的梅树下，有人正弯腰挖着树下的泥土。
夏蓉蓉一怔。
这实在是一幅诡异的画面。
这样的深夜，为何要挖树呢？
树下有什么？
她又往前探了一探，努力要将树下人的动作看得更加清楚。只见梅树边已经挖出一方四四方方的深坑，坑洞也是黑黝黝的。两个面目模糊的女子手里拿着铁铲，平静地、正一点点将那方坑洞挖得更加完整。
夏蓉蓉隐隐约约看见对方身边不远处，似乎还有一团模糊的东西。
她们是要埋什么东西吗？
铲子砸到泥土中发出的闷响在夜里混沌又凄凉，夏蓉蓉正狐疑地想着，忽而外头起了狂风。风把树枝吹得歪斜，把翻滚的云层轰然吹散。
刹那间月光重见天日，照清楚了夜晚，也照清楚了院落中、深坑前的黑影。
一方半人长的口袋。
口袋静静躺在小院树下，里头鼓鼓囊囊不知装的什么，然而惨白的月光太明亮，将布袋上丝丝渗出的血迹照得一清二楚。
夏蓉蓉瞳孔一缩，骤然后退一步，额上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她抖着唇，无声地唤：“香草。”
香草回头，惊惶的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
那血迹斑斑的布袋皱成一团，偏又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依稀是个人形。
院中诡异的敲击声停止了。
有人站在挖好的深坑前，对着那只渗血的布袋一踢，袋子“咕噜噜”滚进了深坑中，发出一声闷响。
女子不紧不慢地拿起铁铲，一铲一铲朝坑里填着土。
远处似有什么器皿摔倒的声音，很快又归于沉寂。
身侧有人低声地问：“姑娘，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响？”
女子抬眸，望向漆黑小院深处。
石阶前小屋门窗紧闭，一丝光亮也没有，唯有森森风声凛冽。
她收回视线，道：“没什么。”
……
盛京的秋总是宏丽。
贡院中死了个读书人，礼部官员被查办，审刑院的范青天原是个无耻贪婪的狗官……这些寻常事不过只在平人百姓嘴里言说几句，成为茶余饭后的谈料，却耽误不了寻常的日子活计，更耽误不了民间迎中秋的热情。
还有三日就是中秋了。
西街的酒坊上了新酒，打酒的客人络绎不绝。杜长卿一大早就去鱼市挑螯蟹。
螯蟹要挑大的，壳背最好黑绿发亮，这样的蟹肉厚，且八九月里，雌蟹美于雄蟹。杜长卿对别的事情一向敷衍，唯有对吃喝玩乐一事格外用心。
陆瞳也被叫起来，和银筝阿城一起准备中秋的月团。
这个时间，家家都忙着准备赏月团宴，来医馆瞧病买药的人很少。陆瞳的厨艺实在一般，调馅的活就落在了银筝和夏蓉蓉主仆二人身上。因知陆瞳喜甜，银筝就往馅料里多放了些蜂蜜糖汁。
杜长卿下午买完螯蟹回来时，医馆几人还在铺子里做月团。
他把两筐螯蟹放在一边，侧着身子往里走，见陆瞳正把一个大月团往模具中塞，动作之粗鲁，行为之笨拙，实在让人很难不多看几眼。
他站在陆瞳背后，幽幽开口：“陆大夫，你这是在拍泥巴？”
陆瞳没搭话，把模具往圆滚滚的面团子中用力按了按。
模具是阿城和银筝一起挑的，上绘月宫蟾兔之形，取阖家团圆之意。陆瞳按下去后，剥开多余的面团，完整的图案就印在月团中。
杜长卿看得欲言又止，终是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夏蓉蓉，叹气道：“真是难为了我表妹。”
夏蓉蓉今日倒是不避着陆瞳了，只是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变天受了凉，整个人一幅心神不宁的模样。
杜长卿疑心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多问了两句，夏蓉蓉便站起身，端起已经做好的生月团站起身，低头道：“我先去拿进厨房烤一烤。”又换上香草跟着一起，掀开毡帘去里间了。
杜长卿望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怎么觉得最近她古里古怪的。”他问陆瞳几人，“你们有这种感觉吗？”
众人摇头。
他便自语：“莫非是我多心？”随即又一拍脑袋：“算了，先干正事。”他从旁捡了个空篮筐，一面往里抓了些果盘里的橙橘栗子，又将几只绑了腿的螃蟹扔进去，末了，装上一小坛桂花酒，空篮子便显得沉甸甸的。
杜长卿又从店门口的旗子上剪了块红布条，绑在篮筐提手上，打了个漂亮的结，篮筐就多了几分色彩。
他把装点好的筐子往桌上一顿，招呼阿城：“走，跟我上老胡家一趟，马上八月十五了，节礼还没送。”
杜老爷子死后，每年中秋，杜长卿都要送胡员外些便宜节礼，以报答他照拂生意之恩。
今年医馆赚银子了，节礼就丰厚了许多，要在往年，可没有这么大的螯蟹给他。
阿城挠了挠头：“东家，胡员外今夜不在家啊。”
“嗯？为什么？他这么大把年纪还敢夜不归宿？”
“昨日他不是说了吗？吴大哥的尸身送回来了，他和诗社的人在吴家，帮着料理丧事哪！”
……
“吴有才的尸身现在何处？”
“傍晚送回吴家了。”
殿前司里，亦有人在谈论这桩官司。
已至秋日，院子里桂花树开了，摇曳树影映在竹帘上，秋色也染上一层寒香。
雕花窗前，有人正坐着，半窗佳月洒下阵阵清光，将年轻人精致的眉眼渡上一层冷色。他眼底笑意不如往日真切，一言不发地盯着手中文卷，目光有些复杂。
在他对面，殿前司副指挥使萧逐风沉声开口，“刑狱司已打点周全，陛下此次彻查朝举，礼部上下一干被牵连，我们的人替上去正好，你还有什么疑处？”
贡举这件案子，进行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顺利。
明面上是科举舞弊，实际皇帝借此彻查近些年朝中招权纳贿、卖官鬻爵之风。且各方势力下场，礼部侍郎是太子一派，如今太子与三皇子间正是明争暗斗，三皇子岂能放过这个机会？连带所有涉案之人都不可能轻放。
对他们来说，是渔翁得利之事，但裴云暎看起来却并无半丝轻松。
裴云暎放下手中文卷，望着桌上灯烛，哂道：“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何处巧合？”
“贡举中有读书人在号舍自戕，闹出动静，正好传出院外，短时间里，除去枢密院不提，兵马司刑狱司三衙都得到消息。礼部涉案官员被查，审刑院官差去死者家中闹事，激起读书人与官府间矛盾，紧接着读书人拦轿，御史上奏朝堂，审刑院被查……”
他拿起桌上烛盏，盯着跳动的火苗，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死了个读书人，无论如何闹不到如此地步。其中每一步都似有人背后推波助澜，否则在贡院出人命的一开始，以礼部的手段，就该把此事压下了。”
萧逐风皱眉：“你怀疑是三皇子背后指使？”
裴云暎摇头：“三皇子生性自负，不会将安危系于一平人之身。”
恰好段小宴此时捧着绣服进来，闻言插嘴道：“那说起来还得多亏了太府寺卿那位夫人不是。要不是她以为中毒之人是她宝贝儿子，在贡院门口和主考拉扯，又一赌气叫来兵马司当差的妹夫，让贡院的人连个遮掩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后面这一连串的大戏？”
他说得随意，裴云暎却眉眼一动。
他略一思忖，瞥一眼段小宴，问：“那个死了的读书人情况，你知道多少？”
段小宴平日里最喜欢记这些琐事，闻言立刻滔滔不绝：“你说那个吴秀才？他也是个可怜人，和他娘相依为命，平日里就在西街鲜鱼行里杀鱼讨生，听说原本是考状元的苗子……”
他兀自说得唾沫横飞，冷不防被裴云暎打断。
“西街？”
“是啊，西街。”段小宴道：“西街怎么了？”
倒是一边的萧逐风，见状似有所悟，看向裴云暎，“那位女大夫坐馆的仁心医馆，就在西街。”
段小宴愣了一下：“这和陆大夫有什么关系？”
裴云暎没说话。
一瞬间，毫无头绪的线团仿佛找到了线头，一切模糊都变得清晰起来。
死去的儒生吴秀才，是西街鲜鱼行杀鱼的读书人。
将贡院自戕案闹大的太府寺卿董夫人，曾请陆瞳替他儿子看过肺疾。
锒铛入狱的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不久前，陆瞳曾为她夫人施诊登门范府。
每一处链接的节点，都正好、恰好地出现了陆瞳的影子。
烛盏中火苗轻晃，将人的影子悠然拉长，年轻人静静看了良久，倏地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这个。
什么“纤纤”，什么药茶，一步步接近赵飞燕，甚至更早在万恩寺救下董麟，或许从一开始，身在其中的人就已不知不觉步入她局。
真是耐心又谨慎。
段小宴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怀疑贡举场上的案子，和陆大夫有关？”
“不是怀疑。”
裴云暎放下手中烛盏，微微冷笑道：“此事一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侍卫青枫的声音：“主子。”
“讲。”
青枫犹豫一下，道：“刚刚军巡铺屋收到消息，有人举告西街仁心医馆内杀人埋尸，步军巡检正带人去西街拿人。”
此话一出，屋中三人都是一顿。
前头才说贡举一案和陆瞳有关，现下就收到巡检去医馆拿人的消息。
段小宴张了张嘴：“不会真是陆大夫干的吧？”
裴云暎沉吟片刻，问：“何人举告？”
“西街杏林堂掌柜白守义。”
白守义？
他微微扬眉，一瞬明白过来。
萧逐风看向他：“要我走一趟吗？”
城中治安巡警一事，其实交给军巡铺屋也就罢了，但事关仁心医馆，又或许和贡举一案有关，免不了多上几分心。
裴云暎笑笑，起身拿起桌上长刀佩紧，淡道：“我去吧。”
……
天色暗了下来。
进了秋，一过傍晚，西街沿街灯笼就一盏盏亮了起来。
西街不如城南热闹，今夜晴月，月色朗朗，照得老城墙也泛着一层雪亮。
杜长卿同阿城站在医馆门口，正打算关门回家，忽然听得街道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急促，在寂静秋夜中如一道急鼓，听得人心惊肉跳。杜长卿下意识回头，就见一群穿皂衣的巡检铺兵自远而近奔来，又在医馆门口“驭”地一声勒马停步。
为首的是个戴帽子的巡检，生得凶神恶煞，不顾杜长卿和阿城二人尚站在眼前，下马自顾走到医馆门口，把大门一推——
“哎哎哎，官爷这是干什么？”杜长卿茫然之余不忘堆出一个笑，“这大晚上的要买药，知会一声就行，不必亲自劳动……”
巡检差头一把将他推开，喝道：“巡检司办案，无关人士暂避！”
杜长卿愕然：“办案？”
这时候，医馆里铺点上灯烛，陆瞳擎着灯盏和银筝一同走了出来，似被这外头动静惊动，站在门口，疑惑望向众人。
“这是…….”
见出来的是两个年轻女子，差头脸色比方才稍缓和了些，语气仍冷酷，只道：“有人举告你们医馆杀人埋尸，巡检司奉命缉查办案！”他一扬手，身后铺兵便一拥而上，团团将人围住。
杜长卿定了定神：“这一定是弄错了，我们这是医馆，怎么可能杀人埋尸……”
他的话被陆瞳打断了。
陆瞳站在医馆门口，看向为首的官差，平静开口：“既是奉命办案，仁心医馆自当配合。只是我们也是入了籍的正经商铺，大人要办案，能否让我们看看巡检手令？”
军巡铺屋的申应奉一滞。
他收到消息，立刻就往带人赶往西街，哪还来得及去拿手令。如今盛京贡举一案后，朝中震荡，若他能在这时候办成一桩漂亮案子，升官指日可待。
而一般办案时，平人也不会特意问起手令，谁知道这女子会突然提起？
正僵持着，忽而身后传来一声：“这里。”
这声音来得突然，众人循声回头望去。
桂枝香气扑鼻，明月斜上梢头，迢迢良夜里，有人驭马驰行。
年轻人在西街门口提缰勒马，下马朝医馆走近，四周铺兵渐次让开，檐下朦胧灯色照亮了他绯色衣袍，也照亮了他俊美的眉眼。
申应奉一愣，随即狂喜：“裴大人！”
陆瞳心下一沉。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裴云暎。
裴云暎在陆瞳身前站定，取下腰间令牌，在她面前晃了晃，旋即笑道：“陆大夫的《梁朝律》，果然背得很熟。”
短暂的沉默后，陆瞳抬眸，看向眼前青年。
“裴殿帅。”

第八十章 一颗头颅
月上梧桐，风寒露重，长街檐下摇曳的树影里，绯袍银刀的年轻人唇角噙笑，眸色胜过清夜醉人。
丰神俊美的世宦子弟，无论处于何地都是引人注目的，然而在此刻医馆众人眼中，却如阴司之主、殿中阎君，笑容也泛着淡淡的冷。
杜长卿脸色很不好看。
且不提这些无中生有的罪名，为何今夜昭宁公世子也在场？须知这些事也并不归殿前司管，他来凑什么热闹？
杜长卿定了定神，笑道：“诸位大人，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小的经营医馆多年，从来都是兢兢业业，老实本分，杀人埋尸绝无可能，多半是弄错了。”
裴云暎不为所动：“军巡铺屋收到举告，有人举告贵医馆杀人，藏尸馆中，本帅特来查看。”
“谁在胡说八道？”杜长卿闻言怒起，“谁？哪个王八蛋举告的？”
裴云暎没理会他，倒是从铺兵群中，渐渐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一身靛蓝长衫，白皙和善的脸上满是担忧，走近了，唤了一声“杜掌柜”。
“白守义？”杜长卿一愣，随即恍然大骂起来，“是你举告的？好你个没下稍的狗畜生，良心被你爹吃了！竟然平白无故诬陷我医馆！不要脸！”
“杜掌柜，我说的是事实。”
“放屁！你哪只眼睛看见医馆有人杀人了？”
“我是没有看见，可其他人看见了。”
杜长卿冷笑：“那你倒说说是谁？”
白守义慢条斯理地一笑，眯眼看向杜长卿身后，杜长卿眉头一皱，回身顺着他目光看去，就见香草扶着夏蓉蓉站在里铺中，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表妹？”
夏蓉蓉眼里含着泪水，胆怯地看一眼陆瞳，小声开口：“表哥，是我，是我亲眼看见了陆大夫夜里起来在院子里杀人埋尸……尸体就藏在窗下的梅树下……”
“什么？”
杜长卿心头一震，后退两步，只觉脑中一团乱麻。
夏蓉蓉亲眼看见了陆瞳杀人？
他下意识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站在门口擎着灯烛的女子。月光斜斜照过她身侧，在地上透出一道极淡的剪影，风吹罗带，玉颜皎洁，一如既往清冷。
陆瞳望着他，语气平静：“杜掌柜，我没有杀人。”
杜长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倒是一边的裴云暎见状笑了笑：“有没有杀人，搜一下就知道了。”
他抬手：“搜。”
身后军巡铺屋的铺兵们一拥而上，冲进医馆中。
翻箱倒柜、乒乒乓乓的声音顷刻间响起。
阿城忙不迭地去扶被铺兵们掀倒的药柜，急得跺脚：“这里都是药材，弄坏了就不能用了！”铺兵们哪里听得他一个小伙计说话，只将他搡到一边，一掀毡帘往里去了。
银筝将阿城扶起，杜长卿心中又急又气，一时顾不上陆瞳，指着白守义冲夏蓉蓉骂道：“看你干的好事，和这厮狗东西合谋算计我们医馆？是不是疯了？”
夏蓉蓉本就害怕，听杜长卿这么一说越发委屈，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一边白守义见状，温声过来打圆场：“小杜掌柜此话差矣，医馆中有凶手杀人埋尸，本该举告巡铺，杜掌柜这样责骂夏小姐，袒护凶手，莫非也参与其中？”
这话说得诛心，杜长卿霎时脸色一变。
申奉应的目光也朝他看来。
陆瞳冷眼瞧着白守义做戏，回身走了两步，身旁一个铺兵以为她是要逃，拔刀朝她恶狠狠吼道：“去哪！”
“砰”的一声。
银晤刀刀鞘微动，拦住了对方恐吓的刀锋。
裴云暎冷冷看一眼拔刀的铺兵，铺兵忙躬身：“大人。”
他道：“下去，她有我盯着。”
“是，大人。”
陆瞳抬眸。
夜色迷离，他深绯色的绣服上簇簇银色云纹鲜亮耀眼，站在此地，似临风玉树，总是动人。
可惜也是朝廷的鹰犬。
陆瞳别开目光：“起风了，我想进屋等着，不知大人能否准允？”
裴云暎看一眼她单薄的衣衫，唇角微弯。
“是很冷，进去吧。”
陆瞳起身往院里走去，裴云暎收刀，跟着走了进去。
外头围着的铺兵面面相觑，彼此古怪地看了一眼。昭宁公世子对这个女大夫态度着实奇怪，纵容得过分。哪有搜查的人对被搜查的人这般客气有礼，纵然殿帅一向讨姑娘喜欢，但他待别的女子，可没有这般耐心。
只有陆瞳知道，身边这个人的亲切有多虚伪。
街铺的巡警治安根本不归殿前司管，而他深夜前来，绝非一时兴起，不过是因为早就怀疑到了她，顺势而为罢了。
是的，裴云暎早就怀疑到了她。
从她登门范府开始，从她在万恩寺无怀园中偶遇开始，亦或者更早，宝香楼的胭脂铺里，那一只翠雀绒花的三根锋利花针，早已让此人对她心生猜疑。
他按兵不动，并非因为他不爱多管闲事，或许只是因为暂无证据罢了。
一旦有了证据，他就会毫不留情的将她丢进大牢，定她死罪。
她这般想着，听见身边人开口：“说起来很巧。”
“什么？”
“第一次见你在宝香楼，陆大夫被吕大山劫持，再见你在无怀园，柯家大老爷溺死放生殿中。再后来你去范府给范夫人施诊，范大人因罪入狱。再然后就是今日，军巡铺屋收到举告说你杀人埋尸。”
他笑笑，嗓音若美酒清醇，语气似带淡淡玩笑，“总觉得每次遇到陆大夫，周围都有血光之灾啊？”
一刹秋风过，院中料峭梅枝被风吹得婆娑作响。
陆瞳垂眸，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
“我是医者，医者和血打交道，不是常有的事么。大人这是在暗示我我八字不祥？”
不等裴云暎回答，她又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开口：“何况范大人出事，是因他勾串官员舞弊科场。权重持难久，位高势易穷，他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没料到她会反唇相讥，裴云暎扬了扬眉。
片刻，他叹道：“有道理。”
此时二人已走到院中，梅树下，铺兵们正卖力的挖掘，各寝屋更是一片狼藉，申奉应指使手下在里头大肆搜罗，闹得地覆天翻。
“陆大夫熟读《梁朝律》，不知有没有看过这一条？”
他望着树下挖掘的铺兵，漫不经心开口：“城中若有命案，一旦证据确凿，铺兵持手令，可就地缢杀凶手。”
“是吗？”
陆瞳转过身，面对着他：“那裴大人动手吧。”
女子语气沉静，神情不改，濛濛月光落在她脸上，若扶疏之柳、窈窕之花，从从容容，没有半分惧色。
她根本不怕。
裴云暎顿了顿，伸手揉了揉眉心，很苦恼似的，“这不是还没找到证据吗？”
他笑着看了一眼陆瞳，悠悠开口：“我们不是皇城司，没有证据，明面上不能随便抓人。”
陆瞳颔首，语气有些讥诮，“那裴大人最好抓紧时间，否则晚了，证据都没了。”
闻言，他眸色微微一动，定定望着陆瞳，一双漆黑深眸辨不出喜怒。
陆瞳冷淡地与他对视。
这个人……出身通显，享有爵禄，又生得姿容俊美，风趣动人，似乎很轻易就能博取旁人好感。
何况，他还这样年轻。
然而从第一次相见始，陆瞳就仿佛能透过他那双漆黑灿然的眸子，瞧见其中隐藏的冷漠与谑意。
他对她怀疑，却并不动手，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不慌不忙跟在身后，等待她在某个不经意时露出马脚。
令人讨厌。
夜朗风静，小院帘栊虚掩半幅灯火，薄雾推开月光，清光冷浸衣袖，院中二人一人低眸，一人抬眼，一双影子在地上缠缠绵绵，视线交错处，却无半点旖旎。
似有金革之声。
正在这时，里屋里搜寻的铺兵突然高声喊道：“大人！”
裴云暎：“何事？”
申奉应的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犹豫了一下，“可能有发现。”
裴云暎侧首，陆瞳已经低下头，神色藏在灯烛的暗影里，模糊看不清楚。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陆瞳一眼，“进去看看？”
陆瞳没说话。
二人一起进了屋。
屋中一片狼藉，柜子箱笼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桌上原本摆好的纸笔被随意扔到地上，踩得到处都是。杜长卿在一边气得两眼直竖，跺脚乱叫，银筝和阿城站在门口扶花瓶的扶花瓶，捡衣服的捡衣服。
往日还算宽敞的寝屋挤了许多人，顿时变得狭窄起来。几个铺兵正弯着腰，从床底下用力拖出一样物事。
陆瞳眼睫微微一颤。
原是个铜做的箱子，长宽约摸三尺，上头伶仃挂着一把小锁，像是生了绣。
申奉应问：“这屋谁住？”
顿了顿，陆瞳上前一步：“回大人，这是我的屋子。”
申奉应回首，上上下下将她一番打量。
女子穿着件淡月色素罗裙衫，浑身上下并无任何首饰，只在发间点缀几簇鲜桂绒花，眼如点漆，眉如墨画，灯火下，实实在在一个楚楚佳人。
这样的美人杀人埋尸，听起来也觉离谱。
何况今夜他的手下几乎要将整间医馆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梅树下的证据还未掘出，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发现。若非举告之人是仁心医馆自己人，申奉应险些要怀疑这举告是不是一场恶作剧。
他问面前人：“这箱子里是什么？”
陆瞳答道：“是一些寻常物事。”
说得却不甚清楚。
闻言，申奉应眉头皱了一下，追问：“什么寻常物事？”
“回大人，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她越是说得含糊，申奉应心中狐疑顿起，使了个眼色给手下。
将箱子拖出来的铺兵见状，举起铜箱摇了摇，从里头发出“砰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在其中滚动。
“把箱子打开。”申奉应对陆瞳道，目光已无方才柔和，泛着冷厉。
“回大人，时日久远，钥匙已找不到了。”
屋中静寂，其余铺兵们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杜长卿的视线在铜箱和陆瞳之间打了个转，目光难掩惊疑。
如果只是普通箱子，大大方方打开就是，陆瞳为何会如此回避，简直像是……像是在故意遮掩一般。
杜长卿在这时，犹想挣扎一番，勉强笑道：“陆大夫，难道你背着本少爷偷偷藏了银子，还藏在床底，这有些不厚道吧。”
申奉应却转向裴云暎：“大人，您看……”
案子看样子快水落石出了，由谁来领这个头，就由谁来收功。这位小裴大人会不会想抢功，申奉应也摸不准。
裴云暎嘴角一勾：“你看着办就是。”
这就是不插手的意思了。
申奉应心中一喜，不再迟疑，只对那个捧箱子的铺兵说：“砸，给本官砸开！”
铺兵得了上司言令，二话不说，立刻拔出腰间佩刀，对着地上的箱锁狠狠劈下。
“砰——”的一声。
生了锈的铜锁从中间断为两截，摇摇晃晃坠在锁扣上，“啪嗒”一下，掉到地上。
箱盖也被这巨大冲力冲开了，从里头“滴溜溜”滚出一团被布包裹的东西。
屋中数道目光同时射向它。
“这是……”
正与白守义好奇走到门口探看的夏蓉蓉“啊呀”发出一声惊叫，猛的背过身去，借由白守义的身子遮挡自己的视线，忍不住浑身发起抖来。
屋中空地上，躺着一团白布包裹的东西，东西藏在里头，不知是何物，只看得到圆圆的轮廓，以及遍布的鲜血。
这是一个血迹斑斑的包裹。
依稀……是只头颅的形状。
屋内鸦雀无声。
杜长卿脸色一白，申奉应却心中一喜。
证据，这就是证据！
没想到这看起来柔若无骨的女大夫竟然真在医馆里杀人，还将尸体的脑袋装进箱子里放在床下，也实在太歹毒了些，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轻咳一声，摆出一幅问罪的架子，厉声喝问：“这是何物？”
女子脸色在灯火显出一种透明的苍白，她抿了抿唇，沉默了。
夏蓉蓉背对着箱子，不敢回头去看，颤声开口：“这里头不会是……不会是……”
申奉应冷笑一声，抽刀走到包裹面前，刀尖挑起包裹的一角，就要打开。
裴云暎正倚门望着屋中动静，见状瞥了一眼陆瞳。女子微微垂首，身子陷在灯影的暗色里，孱弱肩头微微耸动，像是心虚得发抖。
他眸光一动，心头忽而闪过一丝异样。
还未等他明白那阵异样从何而来，申奉应手上刀尖用力，一下子挑开面前包裹。
屋中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夏蓉蓉屏住呼吸，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接下来的叫嚷。然而四周静寂，等了片刻，预料中的尖叫并未出现。
她小心翼翼睁开眼，抬头看向白守义，发现白守义怔怔看着自己身后，面色似有古怪。
这幅神情……他看见了什么？
夏蓉蓉转过身，壮着胆子往屋中央那团模糊的东西飞速瞥了一眼，一看之下就愣住了。
包裹的布料完全被挑开，白布上站了斑驳血迹，明晃晃的灯烛照着包裹里一颗头。
头颅鲜血淋漓，自脖颈以下被齐齐斩断，两只眼睛瞪着，森森望向众人。
那是一颗猪头。
猪：有没有人为我发声？？？？

第八十一章 陷害他
灯火沉寂。
烛光照着地上血淋淋的猪头，骇然又诡异。
饶是申奉应自认见多识广，此刻也有些回不过神来。
猪头？
包裹里不该是人头吗？怎会成了猪头？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努力辨清眼前画面，然而无论怎么看，那颗须毛未除、肥头大耳的头颅，仍与人头相去甚远。
确实就是一颗猪头。
夏蓉蓉盯着包裹里的猪头，懵然看向陆瞳：“陆、陆瞳，你怎么在这里放了一颗猪头？”
这也是申奉应此刻想问的。
且不提有没有杀人，睡觉的床下放着一颗用白布包裹的血猪头，正常姑娘应当也做不出来这事。
陆瞳微微一笑，语气有些微妙的讽意。
“怎么，律法规定杀人有罪，难道杀畜生也不行？”
申奉应一噎，顷刻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女子讽刺了，立刻换上一幅恶脸，“闲话少叙，本官问你，为何置猪头于床下？”
陆瞳正要回答，冷不防外头传来铺兵们的声音：“大人，挖出来了！地下的东西挖出来了！”
杜长卿一愣。
竟真的有东西？
方才因瞧见猪头和缓的心情顿时又紧紧悬了起来，顾不得其他，杜长卿咬了咬牙，忙一撩袍角跑了出去。
申奉应也顾不得审问陆瞳，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屋，去到树下查看。
剩下的白守义目光闪了闪，也随着屋中其余人跟了出去。留在最后的，是陆瞳与裴云暎二人。
一个是嫌疑犯，一个是指挥使，他盯着她，倒也情有可原。
陆瞳手里还擎着灯盏，朦胧灯色将她本就美丽的五官映照得更加柔和，却将眸中的神色冲散了。
裴云暎并肩走在她身侧，淡淡开口：“树下有什么？”
陆瞳动作顿了顿。
她抬头，对上对方探询的视线，轻轻一笑。
“大人何不自己去看看？”
言罢，不再理会他，擎灯往院中走去。
院中梅树下，铺兵们正围坐一团。小院正中长条条摆着一只布袋，布袋子已被打开，露出里头半幅血淋淋的躯体。
白森森，胖乎乎，四只腿，有尾巴。
纵然半幅身体被人自胸腔打开，还是能在月色下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头……不，半头猪。
“猪？”
夏蓉蓉愕然愣在原地。
杜长卿原本紧张的心也霎时间落回一半，怀疑又从心底渐渐浮起，他看向陆瞳，狐疑地问：“陆大夫，这猪和你有仇吗？”
又是猪头又是猪身，一个藏在床底下，一个埋在院子里，陆瞳这是在做什么？
申奉应一个头两个大，满腹疑团要问，正在此时，外头守着的医馆门口有喧闹声响起，像是有人要往里硬闯，铺兵带着一个男人走进院中，对申奉应道：“大人，此人要见您。”
来人是个壮硕男子，身材英武健壮，秋日里也穿一件白布短褂，露出孔武有力的身躯。他刚一进院中，就道：“陆大夫，刚才听邻舍说您被官差找上门来，我想或许是因为猪肉，就想着过来帮忙解释一下。”
“猪肉？”申奉应皱眉打量他一眼：“你是何人？”
男人挠头，露出一个略显憨实的笑容：“草民是庙口戴记肉铺卖猪肉的戴三郎。”
“戴三郎？”铺兵里有人诧然开口，“是前段日子那个出名的猪肉潘安？”
戴三郎的笑容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是小的。”
申奉应不悦地看了一眼刚才说话的铺兵，才转向戴三郎：“戴三郎，你见本官所谓何事？”
戴三郎正欲回答，一眼看到院中被挖出的半幅猪尸，愣了一下才开口：“原来已经被挖出来了啊。”
他看向申奉应，语气变得郑重：“大人，陆大夫医馆中这半头猪，就是小的卖给她的。”
戴三郎……卖给她的？
申奉应一怔。
正在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银筝倏地叹了口气，看向陆瞳：“姑娘，何必瞒着呢，要不还说说清楚吧。”
杜长卿回头：“说什么？”
陆瞳微微垂首，再抬起头时，目光重新变得平静。
她叹道：“好吧，本来此事我是不打算说的，但如今误会越滚越大，不说清楚也无法善了，还是说开为好。”
她走到树下，把手中灯盏递给银筝，目光落在院中那具血淋淋的猪尸上。
“前些日子，我打算做一味新药。这新药所需材料和药引很特别，刚死去的生猪血半碗，湿泥中存放三日的猪心猪肺猪肠猪肚，还有腐烂中的猪头肉。”
“我知这些材料并不难找，但医馆毕竟是行医卖药之地，若被人瞧见鲜血淋漓，难免惹人恐慌。况且他人买药，大多只看得见最终成药，但凡令他们瞧见某些不妥药材，会影响他们服药心情。”
夜色下，她的声音清柔悦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我正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所以到戴记肉铺中寻了生猪买下。又趁着夜里无人将生猪拖回，埋在树下。那猪头肉也是我特意裹好放在榻下，还未至腐烂时刻，开箱即是无用。”
“我本是想避免恐慌才这么做，没料到会被旁人看见，更没料到会引起这等荒谬猜疑。”她微笑着看一眼夏蓉蓉，语气意味深长。
众人顿时恍然。
原来是为了做新药。
这倒不是不可能，常听说一些新药研制，总有稀奇古怪的材料，什么虫子、指甲、头发、石头皆可入药，要说是腐烂的猪肉，倒也算不得什么。
戴三郎见状忙道：“确是如此，陆大夫就是昨日夜里来拖的猪。我就是想着她恁般瘦弱，特意给她挑了头不肥的，那碗猪血还是我给她取的。大人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我铺子里看看，那另外半块猪在我铺子里还没卖完，拼一拼，还能拼出一两块！”
人证物证俱在，想要给陆瞳安一个杀人罪名，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申奉应脸色有些难看，折腾了这么半宿，出动了这么多人马，结果就是找到了半头烂猪肉？
呸！亏他还巴巴地在裴云暎面前表现，这回可是叫人看了笑话！
思及此，申奉应狠狠看了一眼举告的白守义，要不是这人举告的时候信誓旦旦，他何故出这么大的丑！
白守义脸色有些发僵，这僵色被身侧的夏蓉蓉捕捉到了。
夏蓉蓉咬了咬唇。
她原本是害怕的，以为今夜陆瞳会被官差带走，届时她必要承接杜长卿的怒火，但许是因为有白守义分担怒火，她这害怕也不是那么真切。
但院子里的梅树下，挖出来的却是半块死猪。
怎么可能是猪呢？
明明昨夜里，她将眼睛紧紧贴着窗缝，深秋的风声静寂，她听见陆瞳与丫鬟说话，模模糊糊中，有“尸体”二字格外清晰。
那一夜陆瞳身上缟色斗篷在灯下泛着斑驳血迹，那斗篷现在成了包裹着猪头的布帛，血色比那一夜更多、更深，几乎要将布帛全然浸湿，看不出白色。
不对，不对！
夏蓉蓉忽地一怔。
戴三郎说，他是昨夜杀的那头猪，可陆瞳的斗篷带血，已经是前日的事了！
她在说谎！
夏蓉蓉眼睛一亮，一把抓住杜长卿的袖子，指着面前人，声音因激动有些发抖。
“她在说谎！我是前夜看见她从外面带回了血衣，而不是昨夜。这根本不是一件事！她故意混淆你们视线，她真的杀了人！”
申奉应有些怀疑，陆瞳却神色自若，望向夏蓉蓉平静开口：“夏小姐是否做梦亦或是看错了，口口声声说我杀人，如今树下的是猪肉，床下的是猪头，你要是能搜出别的血衣也行……光凭一张嘴，恐怕不能替我定罪。”
“亦或是……夏小姐对我有什么不满？”
夏蓉蓉一滞。
她哪里来的证据？所有的证据都已被陆瞳抹去，那件血衣，要么被她换掉，要么早被她淋透猪血，什么都辨不出来。
眼看着连白守义看自己的目光都越来越怀疑，夏蓉蓉心中又气又急，委屈得要命。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面前的陆瞳一定是杀了人。这个看似清冷柔弱的女大夫，在无人的深夜里，会露出一种旁人难以窥见的冷漠神情，就如那一夜她毒死那只无辜的兔子一样——
兔子！
夏蓉蓉神情一震，不顾在场众人，急切喊道：“我没有骗人，是你骗人，你根本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大夫。我亲眼看到你毒死了一只兔子，我记得很清楚，那只小兔子眼周一圈黑色绒毛，可爱活泼得很，但你却在厨房里喂它吃了毒药——”
“兔子？”
陆瞳疑惑看向她，随即默了默，缓步走到了院中角落。
角落里放着一大只竹筐，里头绒绒挤着一堆毛团，陆瞳看了看，然后伸手从其中拎出一只，抱在怀中。
“是这只吗？”
夏蓉蓉一怔。
兔子眼圈乌黑，绒绒卧在她怀中，乖巧又温顺。一片秋光掠过老墙，盛京万里冰凉，女子站在荧荧灯色中，秋风卷起她的素罗裙裾，发间桂枝芬芳，似雪山的潭，寒潭的月，月中的仙娥。
她平静地、微笑着开口。
“夏小姐在说什么疯话，这只兔子，不是好端端在这里么。”
夏蓉蓉面露震惊，忍不住倒退两步。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她分明亲眼看见那只兔子七窍流血，一命呜呼，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此地？
可是夏蓉蓉又看得清楚，这确实就是那只兔子。杜长卿买回兔子后，都是由她和香草去喂食，这只两眼乌黑的兔子生得最是有趣，她很喜欢，时时抱着把玩。
只是后来那一夜在厨房撞见陆瞳毒杀兔子后，夏蓉蓉心中害怕，便交由香草去喂。
她看向香草，香草也面色茫然，显然在此之前也没发现什么时候多了这只兔子。
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夏蓉蓉抬眼看向陆瞳，一瞬间寒意沁入骨髓。
陆瞳是买了只一模一样的兔子？那她是什么时候时候开始准备的，难道今夜医馆里的一切，都尽数在她掌握之中么？
申奉应已厌倦了这一出明争暗斗的戏码，又看今夜只怕再也审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功劳，顿觉乏味又丢脸，连带着连举告人白守义也迁怒上了。
他忍着对白守义的不满，走到裴云暎身前，有些赧然地开口。
“看来今夜是闹了出误会，都是下官不是，没查清楚就贸然搜人，耽误小裴大人特意走一趟医馆送手令，下官实感惭愧”
裴云暎不甚在意地一笑。
“不耽误，司里晚上无事，托申大人的福，今夜一波三折，也算解了乏味。再说，也不算一无所获。”他看一眼站在院中的女子，她又藏到檐下的暗影中去了，难以窥见情绪。
申奉应松了口气，这位殿帅大人不生气就好。
银筝笑着上前，道：“也都是我们做得不好，才会引出这一连串的误会。大人们都是替我们安危着想，才会如此谨慎负责，劳烦大人们白跑一趟，才是我们的不是。”她将一个荷包塞到一个铺兵手中，“眼下太晚，西街的茶水铺都已关门，各位拿着去城南喝些茶水，也算是我们心意。”
申奉应目光一动，忍不住多看了银筝两眼，这医馆别的不说，丫鬟倒是挺懂事的。
他招呼手下：“回去吧。”正欲离开，外头忽然又匆匆跑进一位铺兵。
“大人……大人……”
“又怎么啦？”
“望春山脚发现一名无名男尸。”
“咦？”申奉应脚步一停。
真是邪了门了，平日里屁事没有，军铺兵屋一群混吃等死的饭桶，今夜倒是热闹得很，怎么，突然醒了神，打算好好上差，大展拳脚了？
他道：“什么时候死的？仵作去看了没有？”
“正赶往望春山，去的兄弟们传回消息，那人是自己拿石头捅穿了喉咙，看起来像是自戕，不过……”
“吞吞吐吐的，不过什么？”
铺兵看了一眼一边的裴云暎，有些为难。
裴云暎侧目：“怎么？”
铺兵咬牙，道：“不过在那具无名男尸身上，发现了一只荷包，上头绣着殿前司禁卫段小宴的名字。”
殿前司禁卫？
申奉应吓了一跳，这怎么和殿前司又扯上关系了？
“啊，”身后传来女子惊呼，“原来是殿前司的人？”
裴云暎唇边笑意敛尽，冷冷朝她看去。
陆瞳向前走了几步，越过那道檐下朦胧的灯影，美丽无害的脸全然显露出来。
“难怪裴殿帅要这么着急上医馆拿人了。”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张白雪似的脸照得如玉皎洁。她微微仰头看着他，分明是惊讶的语气，唇角的笑容却嘲弄又挑衅。
“原来……”
“是贼喊捉贼啊。”
六筒：来啊！互相伤害！！
小裴：？？？？贼喊捉贼的到底是谁？？？

第八十二章 旧疾
灯火无言，姗姗月影轻移数尺窗纱之外。
陆瞳站在廖飒秋声里，直视着眼前人。
这位小裴大人笑起来时眉眼总带几分明朗的风流气，不笑时，轮廓就变得锋利起来。冷薄月光给他深绯色的官服渡上一层冷泽，连看过来的目光也冷得刺人，没有半丝温度。
申奉应哑然片刻，忽然反应过来，心中叫苦不迭。
刚才还夸这小医馆的人蛮懂事，怎么一瞬就变得如此没有眼色？
什么叫“贼喊捉贼”，这话说得多难听？更重要的是，嫌疑罪证现在落到了殿前司的头上，那他这个军巡铺究竟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继续查，免不了得罪殿前司，不查，当这么多人的面，显得他像是心中有鬼一般。
当然，他本来也很怕。
但万一哪个嘴碎的回头要把这事说出来，他日后还能不能在盛京继续混了？
申奉应心中这般百般纠结着，偏那位年轻的女大夫还不知好歹地提醒一句：“大人不打算去瞧瞧？”
申奉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头的杜长卿本就对今夜这一遭胡乱指控满腹怨气，见陆瞳开口，立刻顺势拱火，嘴里嚷嚷道：“别人一举告我们医馆，什么证据还没有呢，大人先带人来医馆好一通搜砸。如今人家那边连尸体罪证都找到了，大人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这叫什么？”
“哎唷，”他大声叹气，“人比人真是不如人，吴秀才那句诗写的什么来着？什么苗什么葱？什么高什么低？”
陆瞳：“山苗与涧松，地势随高卑。”
“啊对对对！人家就是那个山上苗，咱们就是那个地上葱呗！”
申奉应：“……”
不说这句还好，一说，申奉应脸都绿了。
人人都知道就因为贡院里吴秀才的那桩案子，整个朝野人心惶惶。那首诗跟催命符一样，就这几日，不知道牵连了多少官员下马。朝中除了御史台，现在人人听到这诗就害怕，生怕什么帽子就砸自己脑袋上了。
好家伙，他不过就是按举告来拿个人，怎么就轮到他也被扣这帽子了？
什么破医馆，一群刁民，没一个会看眼色的！
申奉应骑虎难下，正绞尽脑汁地搜寻一个理由，就听见裴云暎开口：“走吧，申大人。”
他一愣：“殿、殿帅？”
这可牵连到殿前司了，眼下整个盛京官场已经够乱，这时候殿前司出事，裴云暎这个指挥使也会有麻烦。
裴云暎笑笑，好似方才眼底的冷漠只是错觉。
“既然出了人命，又与殿前司有关，自然该去看看。”他轻描淡写道：“我同你一道。”
话虽是对着申奉应说的，目光却是盯着陆瞳。
陆瞳云淡风轻地与他对视。
申奉应却是松了口气。
裴云暎要跟着他一起去，那就好了。如何处置，怎么处置，都由裴云暎做主。这样日后出了事有人问责，他也能理直气壮地推说与自己无关。毕竟裴云暎是昭宁公世子，而他申奉应什么也不是，在同僚眼中，他也和这间医馆东家说得一般，就是棵地上葱，啊呸，地上松。
申奉应招呼身后铺兵们：“弟兄们都别挖了，现在随我去望春山一趟！”
铺兵们纷纷收拾整理行装，满院狼藉，陆瞳正静静看着，冷不防眼前一暗，青年高大身影挡住面前的光。
陆瞳抬头。
裴云暎站在她面前，腰束带，佩银刀，眉眼如珠玉生辉，月光如水漫过他艳色衣袍，教人无端想起陆谦当年进学时学的题诗：
落日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可惜教人在秋风中等待的这位故人空有一幅好皮囊，却无法激起她半分心动，只有警惕。
陆瞳默默地想。
从开始到现在，除了在听见“段小宴”这个名字时，此人眸色有一瞬的冷厉，就再也看不出别的情绪起伏了。
哪怕他此刻已经清楚，是自己陷害了他。
她收回心中思绪，重新望向裴云暎：“大人还有何指教？”
裴云暎低头看着陆瞳，倏然轻笑一声，唇角梨涡在灯色下若隐若现。
“今夜打扰了。”
“陆大夫，”他开口，语气意味深长，“我们后会有期。”
那头的申奉应在催促铺兵们赶紧行动，卑躬屈膝地拥着裴云暎出去了，临走时，还狠狠剜了一眼在一边神色不定的白守义。
举告的时候说得斩钉截铁，害得他还以为今夜真有什么大收获，结果就这么白忙一遭。医馆不好好治病救人，天天这样互相诋毁诬陷，等这事一过，他非得去医行告状，让医行那帮庸医好好管管这街上的医馆！
来时轰轰烈烈，去时悄无声息。
顷刻间，满院只剩一片七零八落的狼藉。
地上还有半块血淋淋的猪尸躺着，过来帮忙的戴三郎看了看陆瞳，好心提议：“陆大夫，这猪你还用得上吗？要用不上，我就帮您先搬走，虽然天凉了，但这么大块猪肉，放一晚也会有味儿。”
戴三郎对陆瞳很是热心，对他来说，陆瞳是救命的活菩萨。要不是陆瞳做出“纤纤”，他哪有如今这样矫勇健壮的身体，更别提得到孙寡妇的青睐。做人应得感恩。
陆瞳对他低首：“多谢戴大哥。”
戴三郎忙摆手：“小事，不用说谢。”言罢，走到院中树下，将那张裹猪的袋子重新扎紧，矮身一甩，猪肉被轻松扛起，他又顺手将那颗才没开始烂的猪头也提上，大步出了医馆。
他走后，白守义也对杜长卿拱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小杜掌柜，既然只是误会一场，白某也就先回去了。”
杜长卿一言不发，只盯着他冷笑。
白守义咬咬牙，似乎也很不甘心今日竟无功而返，假意羞惭地拱了拱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医馆，连哀哀望着他的夏蓉蓉也不顾。
夏蓉蓉眼睁睁看着白守义扔下她走了，徒留自己面对这一地狼藉，顿时眼睛都红了，下意识望向杜长卿：“表哥……”
今夜事情会弄成如此地步，实在超出夏蓉蓉预料。
一开始她想着，虽然杜长卿最后可能会因为她与白守义私下来往生气，可事关人命，她帮着杜长卿看清陆瞳的真面目，杜长卿最终会理解她的好心，毕竟这也是为了医馆好。
但没料到最后，陆瞳安然无恙，她成了笑话，连原本“将功赎过”的那个“功”也没了，于是她与白守义的那点联系，就变得罪无可恕起来。
“表哥……”
“不用说了。”杜长卿道：“今夜太晚不提，明日我送你回去。”
夏蓉蓉一愣，含在眼里的泪水都忘了流下去。
杜长卿的意思是要送她走？
她认识杜长卿多年，这个表哥的性子夏蓉蓉了解极了，心软耳根子也软，若非如此，怎么能心甘情愿被她爹娘当肥羊薅了这么多年仍毫无怨言。
但他竟然这般毫不留情地赶她走？
香草见夏蓉蓉被杜长卿的无情震得愣在原地，忙开口道：“表少爷，今夜误会一场，小姐也是担心紧张医馆出事才会如此行事，您千万不要误会。”
但今日的杜掌柜没有往日好说话。
杜长卿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主仆二人，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误会？没有误会，一家人哪来的误会。表妹既然都已经和杏林堂的白掌柜有了交情，在盛京也算有了比我更靠谱的依仗，我这个做表哥的，总算能放心了。”
“而且这几日又收了些新药材，库房放不下，把表妹住的那间腾出来放药正好。”
“明日你搬出医馆，我这地方庙小，容不下表妹这尊大佛，表妹还是另择高枝的为好。”
“表妹，你说是不是？”
夏蓉蓉呆住。
她毕竟是个年轻姑娘，自小没吃过什么苦头，何曾被人这般不留情面地说过，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不顾院中其余人，埋头奔进了自己屋里。
香草急得跺脚，赶紧跟了进去。
院中人剩得更少了。
杜长卿不顾躲在屋里哭泣的夏蓉蓉，望向陆瞳。
“好了，都说完了，现在来说说你，陆大夫，看你吓得脸都白了，今夜到底怎么……”
陆瞳拿着灯，转身进了屋，“砰”的一下关上门，只留下一句“今日太晚，明日再说吧”。
杜长卿手里还提着灯笼，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陆瞳摔了门，指着门气道：“你看她什么态度！”
银筝来打圆场：“杜掌柜，我们姑娘白日忙了一天，晚上又被这样惊吓，应该好好休息，有什么要问的明日再问吧，你看夜都深了。明日一早还要起来打扫院子，忙得很哪。”
杜长卿被堵得说不出话，一边的阿城也劝他先回，遂哼了一声，悻悻走了。
待他走后，银筝站在陆瞳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姑娘？”
屋里的灯灭了，须臾，传来陆瞳平静的声音。
“我累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银筝对陆瞳的话从来都是照做，再听陆瞳声音并无异样，便应了一声，提着灯回到了自己屋中。
窗外的人影离开了，月光重新变得冷薄。
确定无人后，陆瞳才松开手，放开努力压抑住的痛苦呻吟。
从她的额头处，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嘴唇白得几近透明，那副从来都挺着的脊骨此刻已全然弯了下去，她捂着胸口，终于没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再没了力气爬起来。
旧疾又犯了。
她这毛病，一年总要犯个两三次。刚刚在小院里与裴云暎对峙时，她就已经快撑不住了，
只是那时不能被人看出端倪，于是强行忍着，咬着唇让血色充沛，一面忍着剧痛，一面还要不动声色与他人周旋。
所以送走铺兵们后，杜长卿要与她交谈时，她才会毫不犹豫送杜长卿一个闭门羹。
不是她傲慢，是再多一刻，她就要露馅了。
从心口处蔓延出剧烈的疼，这疼痛宛如活的，从胸腔到四肢百骸中胡乱游走，像是有人拿着刀片将她骨肉一片片剥开，又像是腹内长出一只巨掌，将她五脏六腑握在掌心，粗暴揉捏。
陆瞳疼得身子歪倒下去，蜷缩成一团，紧紧咬着牙不让声音逸出唇间。长发被汗水打湿，一绺贴在脸颊。
满地都是铺兵们胡乱搜查弄乱的狼藉，桌上的宣纸被扔的到处都是，落在地上，像一大片大一片的雪花。
她就躺在满地霜雪中，痛得神智都快不清楚，就在昏昏沉沉中，眼前模模糊糊像是出现了一道人影。
人影缓缓走到她跟前，一身胭脂红袄儿，白绫细折裙，面薄腰纤，衣裙窸窣。
她从开满红梅的玉峰上不慌不忙地走下来，手里提着的雕花灯笼照亮泥泞雪地，在夜里像坟间一片微弱萤火。
陆瞳喃喃：“芸娘……”
妇人低眸看着她，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又诡异。
“小十七，你想逃到哪里去？”
……
那是陆瞳到落梅峰的第二年。
她决定逃走。
年幼的陆瞳既适应不了落梅峰上寒冷的天气，也无法忍受芸娘隔三差五让她试药带来的痛苦。在某一个夜里，当她又一次熬过新药带来的折磨时，汗涔涔的陆瞳躺在地上，望着窗外那轮皎洁明月，下定决心一定要逃出这个鬼地方。
芸娘不做新药时，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山上。落梅峰上那间小屋里，只有陆瞳一人。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摸索出一条安全的路线，又准备了足够的肉干与清水，以为自己已有足够的耐心与谨慎。
在又一次芸娘下山后，陆瞳背着包袱，也跟着下山了。
她想，待下了山，就能回到常武县了。苏南离常武县还有一些距离，她沿途想想办法，坐船也好走路也好，天长日久，总能回到故乡。
陆瞳逃走的那天，是个春日的夜晚。
落梅峰积雪刚刚消融，漫山红梅如血，花气芬芳。她走了一天一夜，眼看着已到山脚，山下的小镇仅在咫尺时，胸腔却突然开始泛出疼来。
这疼痛起初并不厉害，但渐渐地变得无法忍受起来，她蜷缩成一团，痛得在地上翻滚，不知自己出了何事？
就在陆瞳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芸娘出现了。
芸娘提着一盏灯笼，从山上下来寻她。
她站在阶上，低头看着阶下痛得狼狈的陆瞳，灯色照亮了芸娘的脸，也照亮了她嘴角的笑。
芸娘的语气比平日里更温和，神情像是从未察觉她逃走的事实。
她笑盈盈问：“小十七，你怎么在这里？”
陆瞳呻吟了一声。
妇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讶然开口：“莫非，你是想逃走吗？”
她那时太疼了，疼得说不出话来，几乎要将唇要咬破。
芸娘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像一个摆脱不了的诅咒。
“当年你将自己卖给我，换了你一家四口人命，债务未清，怎么就想走了？”
“你想逃到哪里去？”
正是春日，山上的雪化了，融雪后的泥土比冬日还要更冷，仿佛能渗到人心里。
陆瞳知道自己逃不了了，于是艰难开口：“对不起，芸娘，我、我想家人了。”
芸娘叹息一声。
她说：“当初你我约定时，已经说得很清楚，除非我死，否则你不能下山。”她瞥一眼陆瞳痛苦的神情，唇角一勾，“明白吗？”
倘若之前的陆瞳还不明白，那么在那一刻的她应当已经明白了。
她无法离开落梅峰，芸娘也不会允许她离开。芸娘是天下间最好的医者，也是这世上最高明的毒师，早在陆瞳不知道的时候，芸娘就已对她下了毒，她永远也无法离开落梅峰。
陆瞳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女孩向前爬了两步，身畔是因跌倒散落了一地的肉干和干粮，她爬到女子脚下，抓住女子裙角，如初见那般哽咽着恳求。
“芸娘……我错了……我不会再逃了……”
“救救我……”
不能死。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见到爹娘兄姊。只有活着，才有机会谋算将来。
山间春雪半化，红梅玉瘦香浓，芸娘的裙角也沾染淡淡梅香，饶有兴致地盯着她许久——如过去无数次那般。
她蹲下身，将雕花灯笼放到一边，掏出绢帕，轻轻替陆瞳拭去额上汗珠，微微地笑了。
“我原谅你，小十七。”
“这次就当给你个教训，日后别再想着逃走。”
她认真地、如一位年长的师父般耐心对她教导。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你，要守信啊。”
……
清月幽幽，窗外冷蕊未开，只有嶙峋梅枝映在纸窗，留下一幅绰约剪影。
满地狼藉里，陆瞳仰躺在地，浑身上下被汗浸得湿透，如多年前在落梅峰一般，无声地诵背。
“宠辱不惊，肝木自宁……动静以敬，心火自定……饮食有节，脾土不泄……调息寡言，肺金自全……怡神寡欲，肾水自足……”
会熬过去的，所有的痛都会熬过去。
这么多年一贯如此，没什么不同。
小院里隐隐传来女子低声的啜泣，那是夏蓉蓉在屋里同香草哭诉。
于是小屋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呻吟，也就被掩盖了。

第八十三章 诈尸
晨光熹微。
秋日寒雾正浓。
一夜风过，寒霜催木，黑犬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爪子踩得满地金黄落叶窸窣作响。
明日就是八月十五，内廷物料库送来的月团米酒堆在殿帅府门口的空地上，屋子里，裴云暎回身在椅子上坐下，身侧圆脸圆眼的少年没了往日机灵，垂头丧气地跟在身后。
昨夜军铺兵屋中收到举告，说望春山山脚发现一具陌生男尸，死者看样子像是自己用石头捅破咽喉，失血过多而亡，偏偏在死者身上发现了一只荷包。
荷包精致，绣着戏水凫鸭栩栩如生，也绣了殿前司禁卫段小宴的名字。
段小宴得知此事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匆匆赶去望春山和军巡铺屋的那些人会合。正逢多事之秋，朝中礼部官员勾串考生受贿一案尚未尘埃落定，没人想在这个节点触圣上霉头。
不过虽有疑点，仵作却并未在死者体内查出什么不对。恰好前夜下雨，雨水将周围一切冲刷干净，连半块脚印也不曾留下。
若段小宴真杀了人，那这般处理干净的后续实在正合他意，但对被冤枉的段小宴来说，雨水、自戕，反而给他增了不少欲盖弥彰的可疑。
好在除了一只荷包，暂且也没发现别的证据。毕竟死者刘鲲只是雀儿街一家面馆的普通店主，而段小宴与刘鲲无冤无仇，往日连面都不曾见过，实在没有理由杀人。
不过……
想到那些铺兵们看自己的怀疑目光，段小宴还是有些沮丧。
少年耷拉着脑袋，语气闷闷的。
“哥，你说陆大夫为什么要陷害我？”
淡金色的荷包在上次与陆瞳偶遇于范府门口时丢失了，那时裴云暎曾怀疑荷包被陆瞳捡了去，还同段小宴去仁心医馆试探了一番，一无所获。
当时段小宴认为裴云暎此举纯属多心，毕竟陆瞳好好一个坐馆大夫，要他一只荷包干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原来是为了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只是段小宴仍不明白，陆瞳为何要陷害他？
要知道从头到尾，他可对陆瞳没有半分不敬，还在裴云暎面前说了陆瞳无数好话。
陆大夫不说感谢，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少年面上委屈溢于言表，像极了院里那只啃不到骨头的黑犬，伤心得很。
裴云暎瞥他一眼，嗤地一笑，笑容带了一丝讽意。
“她不是陷害你，是想陷害我。”
一个会在睡觉床下藏腐烂猪头的大夫，一个在无人深更的院中掩埋半块猪尸的大夫，昨夜一切不过是她大大方方演给众人看的一出戏。
其中转折迂回，不过是为了最后一刻的高潮——望春山下那具男尸。
院中寒鸦栖落，停在梢头嚷叫两声。裴云暎低头，拿过案头一只狻猊镇纸把玩，眸色晦暗不明。
举告的白守义，作为人证出现的杜家表妹，不过是她早已在戏中安排好的角色，可笑这二人身在局中不自知。军铺屋的申奉应，则连同他一起，做了这出戏的观众。
也就是说，至少在上一次，陆瞳捡到段小宴荷包而佯作不知时，就已安排好多日后会出现的一幕。
她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怀疑，却一直装作毫无办法与他周旋，不动声色地策划、布局，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之人。势必要将他也拉到这趟浑水之中。
贡举一案和她有关，望春山下的尸体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到最后，昨夜的一番查搜，替医馆洗清了嫌疑，申奉应对白守义不满、亦挑拨了杜长卿与表妹关系，段小宴被陷害，殿前司一夕被动。
而她自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裴云暎垂眸，神色冷寂下来。
这是一个警告。
身侧传来段小宴犹豫的声音：“不过，昨夜望春山上死的那个人，真和陆大夫有关？”
“仵作说他是自戕的，陆大夫那小细胳膊小细腿，真能杀人？不能够吧？”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为陆瞳说话，裴云暎一哂。
“小细胳膊小细腿能杀了十个你，埋了也让人找不到。”
段小宴语塞。
裴云暎顿了顿，将狻猊镇纸蓦地一搁，站起身来。
“你要出去？”
裴云暎拿起桌上银刀：“三衙恐怕都已得到消息，我去处理。”
他走到门口，倏尔停步，回头道：“不要去找陆瞳。”
“哎？”
裴云暎笑了一下，漆黑眸中似染淡淡寒霜。
“那是个疯子，离她远一点。否则出了问题，我也救不了你们。”
……
晨雾渐渐散了。
日头从望春山脚缓缓爬起，越过落月桥下的河水，将金光遍洒整个盛京城。
西街鲜鱼行后的吴秀才家小院，灵堂里挤满了睡得横七竖八的读书人。
吴有才的尸身昨日被领了回来。
以胡员外为首的诗社众人凑钱替吴有才买了棺木，在吴家小院中搭了灵堂，请来算卦的何瞎子替他做了一场法事。
何瞎子说吴有才属于自杀横死，怨气深重，须得停灵七日，挑一个良辰吉日下葬方可平抚怨气。这七日里，最好有数位男子于灵堂守灵，阳气充足。可震阴晦。
年轻儒生觉得何瞎子这是在胡说八道，就是想多骗点做法事的银子。胡员外却一口应承下来，说停灵日子里的吃用都算在他头上，吴秀才与他相识一场，如今人间最后一段，理应让他走得光鲜体面。
于是众人都拿上毯子薄衣，昨夜里各自告知家人，一齐来吴家替死去的吴秀才守灵。
檐下寒霜凝成露珠，倏地滴落在靠门口边上一人脸上，那人一耸鼻子，打了个喷嚏，慢慢睁开眼。
荀老爹醒了过来。
他与吴有才也是旧识，贡举那日，吴有才第一场的号舍还与他相邻。荀老爹亲眼看到吴秀才死不瞑目的模样，也为吴有才的悲惨遭遇落泪涟涟。
所以他一把老骨头了，也卷着铺盖来吴家送吴秀才最后一程。
灵堂安静，隐隐有年轻儒生轻微的鼾声。
昨夜是守灵第一夜，胡员外在院中搭了个棚，特意请戏班子来灵堂中，为吴秀才点了一出《老秀才八十岁中状元》的戏。
这番吹吹打打，且不提别人看得如何，总归荀老爹是看得眼泪鼻涕糊做一脸，以至于最后戏唱完了，唱戏的撤走了，众人纷纷睡着了，荀老爹还热泪盈眶地反复回味。
荀老爹抹了把脸，坐直身子，一边揉着老腰一边朝四处看去。
胡员外趴在地垫上，抱着个汤婆子睡得正香。地上铺着的花布中，随意散着些云片糕、红枣和杂色糖——那是昨夜看戏时没吃完的零嘴。
最中央放着一尊漆黑棺木，吴秀才死的突然，棺材铺里做好的棺材没得太多可以挑选，胡员外便做主挑了个工艺最好的。
此刻那棺木静静坐于灵堂之中，漆黑、冷沉，不知为何，荀老爹突然打了个冷战。
他以为自己是穿得单薄冷了，回身想去寻张薄毯，一转头，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荀老爹怔住。
那声音很轻微，尖尖细细，像是有老鼠爪子挠墙发出的声响。
但或许是因为西街的清晨太安静，又或许是因为灵堂的风太阴冷，总之，在一片死寂中，这细细的抓挠声仿佛抓到了荀老爹头皮上，让他从头到脚蓦然生出一股寒意。
不是，这声音……怎么听着像是从棺材内发出的呢？
荀老爹僵硬地转过身。
抓挠声还在继续，这一回听得清楚，声音的确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一刹间，荀老爹汗如雨下。
算卦的何瞎子说吴秀才怨气难消，或成厉鬼，众人都只当这瞎子是胡诌敛财，但莫非竟是真的？也是，吴秀才死得那般冤屈，如何甘心投胎？说不定怨气横生之下，魂魄徘徊，要把这一块地方都变成凶宅。
荀老爹枯树般的面皮颤个不停，抖着嗓子劝道：
“有才啊，我知道你不甘心，但往事已了，不可沉迷过去……害你的那些人都已经下了昭狱，你好好的投胎，下辈子做官做少爷，苦尽甘来，不要迷恋人世……”
抓挠的声音更大了。
荀老爹硬着头皮继续开口：“你要是实在想不开，非要变成厉鬼，也别找错人……冤有头债有主，咱们都是来帮你的，你的棺材我还出了一份钱呢……”
他絮叨的声音吵醒了一边的胡员外，胡员外翻了个身坐起来，迷迷瞪瞪看向荀老爹。
“老荀，你自言自语的说什么？”
荀老爹没搭理他，一双眼睛发直地盯着前方，两腿抖个不停。
胡员外狐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头皮一麻。
漆黑的棺木沉沉躺在灵堂中央，棺木盖不知何时被推开一半，一只手正搭在棺木边缘，像是要从里头坐起。
像是感受到灵堂中二人的恐惧，下一刻，一张脸出现在二人前。
吴秀才戴着崭新的绸缎方巾，穿着新做的大绿圆领绣元宝寿衣，一张脸被涂得红红白白，看着他们二人，幽幽开口。
“胡……”
一声惨叫响彻吴家上空。
“鬼，有鬼啊！”
“有才诈尸了——”
……
吴有才诈尸的消息传到仁心医馆时，杜长卿正在小院里扫地，昨夜铺兵们将医馆弄得乱七八糟，还得他们自己善后。
阿城站在他面前，兴奋得两眼放光，手忙脚乱同杜长卿比划。
“……说是牛头马面勾走了吴大哥魂魄，青面獠牙的鬼卒套着他脖颈将他拉去地府，十方阎君叫判官送来案卷，升堂鼓一开，发现吴大哥一生忠厚，埋头苦读，孝悌为先，一件坏事也没做过嘛。原来是阳寿未尽，误入阎殿，就叫小鬼又将他送了回来。”
杜长卿听得皱眉：“这话是吴秀才自己说的？”
阿城猛点头：“可是不么？可见阴司的阎君确实善恶分明，不冤枉一个好人！如今就因为这事，城隍庙的香火都旺了好多，东家，咱们要不也去上几柱？”
这话听得又像真的又不像真的，杜长卿扭头唤陆瞳：“陆大夫——”
阿城拉住他：“东家忘了，陆大夫不是一大早出去买东西了吗？”
杜长卿语塞。
陆瞳的确一大早就出了门，昨夜那些铺兵们进了陆瞳的屋子，把屋子里的纸笔扔的到处都是，砸坏了不少器皿。
陆瞳平日写方子还要用纸，早上和银筝出门说去纸墨铺中转转。
当然，她走得那般早，也是为了避开杜长卿赶夏蓉蓉出门的场景。
杜长卿早上将夏蓉蓉送走了。
临走时，夏蓉蓉哭哭啼啼拽住他胳膊，与他认错，还说要亲自与陆瞳道歉，被杜长卿拒绝了。
杜长卿打小就认识夏蓉蓉，这些年，对她那些无伤大雅的私心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世上，谁都有私心，为自己多考虑一些不是错。
但夏蓉蓉错就错在和白守义私下联手，这犯了杜长卿的大忌。
夏蓉蓉既与他自小相识，就应该清楚白守义在对付仁心医馆的时候，使出来的那些腌拶手段。夏蓉蓉背着他和白守义私下往来，就是连同外人一起对付自己人。但凡夏蓉蓉有半丝将他这个表哥放在心上，也做不出来这种事。
夏蓉蓉抹着眼泪，站在马车前哀哀望着他，试图唤起他过去的一些情分。
“表哥，咱们从前很要好的你忘了七岁时你生病，杜家没人察觉，我娘夜里替你去请大夫，照顾了你一夜，第二日，眼睛都熬红了……”
他苦笑：“可是表妹，你我已经长大了。”
他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当年他是杜家的少爷，能给夏蓉蓉玩具、脂粉、银钱，但也仅仅止于此，如今的他只是个破医馆的小东家，夏蓉蓉想要的，他给不了。
香草扶着夏蓉蓉上了马车，他给了夏蓉蓉一笔钱，足以让她在盛京多留些日子。至于夏蓉蓉之后是要继续留在盛京还是回家，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杜长卿将手中扫帚一扔，望着远处的长空，自嘲一笑。
管他呢，他又不是活菩萨，哪顾得上所有人。
仁心医馆，有陆瞳一个活菩萨就够了。
……
仁心医馆的活菩萨，此刻正与银筝走在街市上。
昨夜铺兵们一番搜砸损毁了不少器皿，加之杜长卿也觉陆瞳受了惊，干脆允了她一日假，让陆瞳和银筝自己外面逛逛，采买补充一些医馆要用的东西。
明日中秋，城内街市格外热闹，到处是人。瓦坊中搭起戏台，正唱得围观众人流连忘返。
银筝走在陆瞳身侧，手里提着刚买的香糖果子和杏片，视线在她脸上犹疑几番。
陆瞳问：“怎么？”
银筝一笑，一双眼睛弯得像月牙。
“姑娘，你今日擦了胭脂啊！”
陆瞳天生丽质，唇红齿白，平日在医馆从来都是脂粉未施，今日却破天荒地面上薄薄擦了一层胭脂。
胭脂是杜长卿送的，说是明玉斋上个月出的新货，花了他小半贯钱。杜长卿嫌陆瞳成日穿得比他死去的祖母还素，让陆瞳一个年轻姑娘偶尔也要收拾收拾自己。
结果陆瞳转头就锁进箱笼里了，还是银筝又偷偷给拿了出来放在妆台上。
没料到今日被陆瞳用在了脸上。
陆瞳蹙眉：“很奇怪？”
“不奇怪！”银筝忙摆手，笑道：“好看得很！”
这话不假，陆瞳五官本就生得好，只她平日里看着冷冷淡淡，又不爱打扮，丽色免不了被掩盖几分。然而今日一身茶黄地长安竹纹罗棉布裙，发辫间点缀几丛鲜桂绒花，雪肤乌发，柳眉杏眼，唇间浅浅嫣红淡抹，胜过兰秀菊芳。
银筝心想，这样貌美的小娘子，倘若不是在医馆做馆行医，这个年纪待字闺中，只怕提亲的人都要将门槛踏破了。
正想到这里，身侧陆瞳的脚步停了下来，抬眼看向前方。
银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面前是一座空荡荡的府邸。
朱色大门外，原本垂在檐下精致的雕花大灯笼已全被扯了下来，横七竖八扔了一地。官府封条如两条轻飘飘又沉重的锁链，紧紧锁住大门。门梁处，半块金色牌匾斜斜挂着，像是下一刻就要彻底砸落下来。
好似不久前这里还是那张豪奢气派的朱户大门，不过几日，萧条破败，人烟冷清，像座旁人避之不及的空洞凶宅。
陆瞳垂眼。
这是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的府邸。
范正廉如今已下昭狱，家眷连同一干亲戚都遭牵连，府中下人逃的逃散的散。虽如今刑狱司此案还未出结果，可各家都有在京做官的，稍一打听就知如今范家情况不容乐观。
连礼部侍郎都求助无门，何况他一个审刑院的详断官，官场固然需要梯子往上爬，但搭梯子的人都遭了殃，梯子上的人也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范正廉此番凶多吉少，这另外半块牌匾倒下，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陆瞳仰头看着范家的牌匾，出了一会儿神，忽闻身后有人唤她。
“陆大夫？”
银筝与她同时一怔，旋即回头。
离范府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名高大男子，这男子浓眉大眼，脸色憔悴又疲惫，看向陆瞳的目光满是意外。
陆瞳目光闪了闪，道：“祁录事。”
是那位审刑院录事，范正廉最得意的手下，祁川。

第八十四章 沉舟
范府门口，祁川站在离陆瞳一步之遥的地方，愕然开口。
“陆大夫怎么在这？”
仁心医馆的医女曾在之前数次登门替赵飞燕施诊，甚至范正廉因此看中她的美色，想要过些时日将她纳为己用。谁知兽欲还未得逞，范家就出了事。
祁川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这位女大夫了。
陆瞳顿了一下，才道：“我在附近街市买东西，路过此地，想到之前范夫人托我制的药茶，故而过来看看。”
祁川目光扫过银筝手中抱着的大包小包，“原来如此。”
“范府的事情，之前我也耳闻一二，”陆瞳语气有些唏嘘，又抬头看向他，“祁录事还好吗？”
祁川愣了一下。
似乎怕他没明白，眼前女子换了个说法：“范大人出事，听说一干亲眷皆被牵连……祁录事没有受到影响吗？”
闻言，祁川眼神一暗。
这大概就是最讽刺的事。
身为范正廉的得意手下，范正廉的亲眷亲信接二连三入狱，偏他这个跟了范正廉多年的心腹却安然无恙。原因无他，这么些年，他为范正廉代理公务，为范正廉各地奔劳，但事关范正廉的仕途隐秘，他竟一点都没插上手。
甚至每年范正廉和礼部勾串，他也只是跑跑腿，送送册子传传话，其他的一点都没参与。
范正廉一直不信任他。
或许是怕自己参与得太多，终有一日不受控制，不能做他手中最利的一把刀，范正廉在许多秘事上，都提防着他，防备着他，不让他知晓一丝半点的秘密。
他可以做元安县替范正廉分忧的县尉，可以做盛京审刑院空有名头并无实权的录事，但在范正廉心中，他永远只是那个在族学中替他抄写功课、鞍前马后的贱仆。
审刑院上下都被刑狱司查过，他也被查探一番，然而最后竟什么也没查着。来办案的大人将他当作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毕竟他来了盛京后每日做得最多的，就是替范正廉家眷买胭脂、修房顶、去酒楼定席……诸如此类的琐碎小事。
就像一个真正的苦力。
小孩儿喧笑的声音将他思绪拉了回来。
不远处，两个灰衣稚童在范府门口嬉戏。门口的石狮被砸得粉碎，有盛满积雨的落瓦被小孩儿捡起，在里头放上一只折好的纸船，又捉了两只蚂蚁当作“船员”，漂浮在“海上”，玩得不亦乐乎。
祁川收回目光，道：“我没事。”
陆瞳点了点头，像是替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默了默，又抬起头望着祁川：“不过，祁录事会高升吗？”
祁川讶然：“什么？”
女子望着她，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我听翠儿姑娘说，祁录事多年未曾升迁，如今范大人出事了，祁录事不是自然可以顶上么？”
此话一出，祁川愣了愣。
之前他曾听赵飞燕的贴身侍女翠儿打趣说，来医馆施诊的那位陆大夫可能心仪于他，祁川并未放在心上。他已有妻有子，每日挣扎于生计，没有心思考虑男欢女爱。不过是因为范正廉对这位女大夫心生不轨，是以对出身卑贱的陆瞳总带有几分叹息与同情。
眼下听陆瞳这般关心他的事情，祁川倏尔又觉得翠儿所说或许并非虚言。
只是……
祁川摇头：“在下出身寒微，只是个小小录事，安于现状就好，不敢奢求更多。”
陆瞳望着他：“为何不敢？”
祁川一怔。
“高者未必贤，下者未必愚。我为范夫人登门施诊这些日，见祁录事手脚勤快，布事果断，不比别人差哪里。”
她说得轻柔，神情亦带几分未经世事嗟磨的天真，烂漫得令人可笑。
“照祁录事这般说，人人都安于现状，岂不是主子的子嗣世世代代就是主子，奴才的子嗣世世代代就是奴才，活着还有什么奔头？”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祁川本能就想喝止，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主子的子嗣世世代代就是主子，奴才的子嗣世世代代就是奴才……
可不是么，他为九儿进学之事奔走多日，求过人送过礼，范正廉总是敷衍，而他努力讨好赵飞燕，赵飞燕却将他精心准备的土产转手赏给下人，讽刺他们说是“穷鬼送的腌货”。
九儿进不了官学，只能上那些不入流的私学，日后纵然有机会下场，可多年以后，盛京官场又是何模样？会不会如现在一般，礼部考官与人勾串，贡举舞弊之风盛行，九儿会不会成为当年的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出不了头的吴有才，谁也说不准。
这世道，做奴才就注定被人欺负，谁有权势，谁就做主子。
陆瞳的话又从耳畔传来。
“不过，如今范大人出事，祁录事眼下未受牵连，但与范家牵连甚密，恐怕旁人也会迁怒与你。”
她语调关切：“祁录事，你得证明自己没与他们同流合污才行啊。”
祁川站在范府门口，眸中神色变幻。
当年范正廉下场时，他为范正廉替考一事尚未被查出。但随着案情深入，未必不会被人扒出陈年往事。
一旦被查出他当年替范正廉下场一事，他也会被打入昭狱，连带九儿也成为罪人之子，遭人指点。
除非……他另投靠山。
范正廉回到盛京，这几年升迁极快，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这些日子，多的是想落井下石、取而代之之人。
他一直念着少时范家的恩，从未想过背叛之举，但若事关九儿……
他可以做范正廉的刀，自然也可以做别人的刀。
“祁录事？”
祁川回过神，看向眼前的女大夫，目光动了动。
“多谢陆大夫关心。”
陆瞳微微笑了，笑容似含一点微妙的腼腆。
她道：“我只是希望祁录事能为多自己想想。”
银筝促狭的目光在他们二人面上扫了一转，笑嘻嘻道：“姑娘，时候不早了，咱们还得去瞧瞧别的铺子呢。”
陆瞳低头，同祁川告别：“祁录事，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祁川颔首。
陆瞳回身，冷不防裙角撞上蹲在范府门口玩耍的两个小孩，小孩儿面前盛水的瓦片被这么一撞，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那张白纸折成的小船也被浪打得一翻，半艘船身浸了水，软软地往水里倒去。
陆瞳扶住差点摔倒的男童，看一眼男童紧紧抱在怀里的瓦片。
瓦片水波荡漾，纸船禁不住水，渐渐往里沉去，两只蚂蚁急得四处乱爬。
她站直身，望着瓦片中的蚂蚁轻声提醒。
“船快沉了，不赶紧逃吗？”
祁川一震，下意识回头看向她，她却浑然未觉，接过银筝手里的包囊，继续朝街市人流中走去了。
……
直到走入街市许久后，银筝回头去看，还能看到男子立在范府门口的身影，像一尊模糊的石像。
她转过脸，小声问身侧人：“姑娘，他真的会举告范正廉吗？”
陆瞳笑笑。
“或许吧。”
祁川做范家忠仆做了多年，范正廉表面对他宽宥，实则却牢牢按住他向上爬的梯子，让他仕途一辈子止步于此。
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偏偏祁川还有个儿子。
就如她的表叔刘鲲会为了儿子的前程铤而走险、出卖亲人一般，祁川也会为了后代的荣华，将范正廉当作交换的筹码。
祁川从幼时就跟着范正廉，虽然表面上，范正廉一些隐秘事件并未过祁川的手，但聪明如祁川，未必就没有范正廉的把柄在手上。
若是祁川能在范正廉的案子上加一把火当然最好，若是他不能……
她也有其他法子让范正廉翻不了身。
银筝见陆瞳心有主意的模样，没再多问，只笑道：“那咱们现在回医馆？”
陆瞳正欲回答，忽而神色一动，骤然回头。
银筝愣了愣，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线所及处，街巷热闹，茶坊酒肆前游人不绝，远处小巷口有卖字画的拉着旗子正卖力吆喝。
“怎么了，姑娘？”
陆瞳皱了皱眉，一丝微妙的不安从心头浮起。
她顿了一会儿，道：“时候还早，逛逛再回。”
银筝虽心有疑惑，但这疑惑并未持续多久。加之中秋在即，市坊中处处都是热闹。她们来盛京后，大多时候都守着医馆铺子，出门的时候很少，难得来一趟坊市，自然玩心大盛。
“也好。”银筝拉着陆瞳在一处杂耍的人群前停步，笑眯眯开口，“反正杜掌柜今日准了一日假，姑娘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权当放松一日。”
盛京坊市繁华，玩乐比之常武县和苏南不知丰富几何，街上到处都是杂艺百戏，虽比不得城南一众酒楼奢侈豪华，市井之中的烟火气反倒更叫人流连。
整整一日，银筝跟着陆瞳脚步未歇，先是看过杂剧，又去瞧了手艺人踏索，接着坐观影戏，然后吃了南食店的鱼兜子和煎鱼饭，顺带喝了沙糖菉豆，最后还去看了珠子铺，虽然什么都没买。
待归家之时，天已然全黑了下来。
银筝玩闹了一日，高兴得双眸发亮，提着大包小包与陆瞳边走边说笑。
“姑娘，盛京果然比苏南好，苏南可没有这么多杂戏，难怪那些人挤破头也要来皇城，这地方除了东西贵些，哪哪都好。”
等了片刻不曾听到陆瞳回答，银筝侧首，瞧陆瞳神色未见几丝轻松，反而眉头轻蹙，目光似有几分不宁。
她提醒：“姑娘？”
陆瞳回神：“怎么？”
“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陆瞳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银筝点头：“今日在外走动了一天，等会回去梳洗后早些休息，杜掌柜说明日十五，铺子里一起过节，恐还得早起才是。”
说话的功夫，铺子已近跟前。医馆大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洒下一片秋日清寒。
杜长卿早带着阿城回去了，今日杜长卿给陆瞳准了一日假，索性也就没了开铺子的心思，把昨日铺兵们弄乱的院子扫洒干净后就关门走人了。
银筝掌起灯烛在院子里来回走了走，笑道：“杜掌柜干活干得倒是不错，院子扫得比我还扫得干净。”
陆瞳瞥一眼院里，昨夜里梅树下被翻乱的泥土，此刻已全部重新盖上铺平。台阶前被摔碎的花盆也都全搬了出去，杜长卿扫过地后还洒了层清水，清水还未全干，青石板在灯烛下泛着淡淡湿痕，衬得秋夜越发幽冷静谧。
最靠外的那间屋子，门敞开着，里头一片漆黑——夏蓉蓉主仆已经走了。
从前这个时候，香草该去院子里喂兔子了，偶尔遇见了，还会与他们打个招呼。
银筝望着那间空屋，叹了口气。
“从前在的时候觉得多了个人不方便，如今走了，又觉得院子里怪冷清的。”话一出口，忽又意识到什么，忙补充，“不过走了也好，咱们平日里在院子里走动做药，多两个人也不方便。”
陆瞳没做声。
她确实是故意赶夏蓉蓉走的。
夏蓉蓉因杜长卿的事，总是让婢女香草明里暗里注意陆瞳，倘若陆瞳只是一个普通的坐馆大夫，这也无伤大雅。
可惜陆瞳要做之事，并不能为人知晓。
后来她无意间瞥见夏蓉蓉腕间那方昂贵的玉镯，心中有了猜测，银筝又悄悄跟着她们，发现她们二人与杏林堂的伙计文佑暗中交谈。
白守义与仁心医馆龃龉已久，既与夏蓉蓉一拍即合，陆瞳索性就将计就计。
杜长卿耳根子软，但对杏林堂一屋子人尤其深恶痛绝，夏蓉蓉与白守义搭上关系，纵然杜长卿再念旧情，此事过后也只会忍无可忍。
果然，杜长卿将夏蓉蓉“请”了出去。
陆瞳垂眸。
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夜里“埋尸”叫夏蓉蓉看见，故意放任夏蓉蓉传递错误的消息给白守义。
故意捡到段小宴的东西却不还给他，又故意把荷包遗落在刘鲲的尸体上。
杀人、陷害、污蔑、做戏……
桩桩件件，都是她故意为之。
“银筝。”她忽然叫银筝名字。
“怎么了，姑娘？”
陆瞳转身，走到银筝身边，附耳低声了几句。
银筝蓦地一震，惊讶看着她。
陆瞳微微点头，银筝咬了咬牙，看了小厨房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一转身出去了。
待银筝走后，陆瞳在原地站了片刻，擎灯走进小厨房。
小厨房中一个人也没有，台上、地上堆积着竹匾晒好的药材，一进去，浓浓药味扑鼻。
夏蓉蓉走后，前方的空屋可腾出来重新存放药材，待过几日，厨房会更宽敞一些。
陆瞳把灯烛放在案台上，弯腰从案台地下拖出一只大竹筐来，竹筐里装满干草，她伸手，从里头掏出一只黑色瓷罐。
瓷罐有大花盆那般大，通体漆黑，没有半分花纹，她打开瓷罐盖子，微微屈身，对着瓷罐伸出手，似在仔细观察。
院中无人，银筝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只有微弱灯火从厨房小窗隙透出一点晕黄。从厨房门口看去，女子背对着门口，不知做什么做得仔细，只能从侧影处看见那尊漆黑瓷罐，在夜里像个混沌的梦。
她在厨房呆了一会儿，约莫有一柱香功夫，才站直身，拿起一边盖子盖紧瓷罐，又如方才那般将瓷罐放进竹筐，拿干草细细掩盖，直到掩盖得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才把竹筐推回了案台下。
做完这一切，陆瞳就重新拿起一边的灯烛，离开小厨房，回到了自己屋子。
屋门关上了。
小院里最后一丝亮光隐去，只有薄云遮盖的月亮洒下一片灰淡的光，渐渐照亮了窗前枯瘦的梅枝。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忽的，一个黑影从墙头掠了下来，如一片云般，飘进了漆黑的厨房。
小厨房门未关，外头一点月光溜了进来，把四周一切照得不甚清楚。
来人小心走进厨房，站到了陆瞳方才站过的案台前，悄无声息弯腰，一点点从其中抽出那只挤满干草的竹筐。
他用力扒拉几下，很快摸到冰凉的一角，于是摸黑伸手，从里头抱出一只漆黑瓷罐来。
瓷罐看起来沉重，抱起来却很轻，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来人就地坐在地上，犹豫一下，用力撬开罐子的口盖。
口盖缝隙被塞了布巾，一用力，罐盖被猛地拔起。
“嘶——”
一抹黑影闪电般从罐中弹出，狠狠一口咬在来人手臂上。
惊叫声到嘴边蓦地被咽下，猝不及防被袭之下，黑影猛地甩手，攀在手臂之物被用力一挥，重重摔向远处，在门口处缓慢动弹。
微薄月光从门外掠进一点，照亮了门前那团麻绳一般弯曲软绵的物事。
一条蛇。
竟是一条仍在蠕动的、气息奄奄的黑蛇。
来人怔忪一下，忽听得门外有脚步声响起，神情骤然一凝，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
老旧的木质厨门被推动，在静谧夜里像酸动的牙齿摇摇欲坠，声音也带着破朽。
“吱呀——”
“吱呀——”
轻轻晃动着，终于被全然推开。
一道明亮的光照亮了厨房。
女子擎灯站在门前，夜风从院中吹来，吹得她手中黯淡灯火摇摇欲坠，裙角飘摇若浮云，一双清眸漾起浅浅波纹。
“段小公子。”
她低头，看向瘫坐在地的圆脸少年，微微笑了笑，语气平静得近乎森然。
“你在找我吗？”

第八十五章 威胁他
秋日夜冷清。
厨房里灯火微弱，像星火细浪，下一刻就要吞没于汹涌夜色里。
女子站在门前，山茶黄色的衫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鬓边簪花鲜嫩欲滴，看着眼前人慢慢开口。
“深夜无故自闯民宅，连张面巾也不戴，真是胆大妄为。”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因惊骇越发显得圆圆的眼睛，继续道：“若非旧识，我还以为，医馆今夜是进贼了。”
坐在地上的少年段小宴咽了口唾沫，兀地生出几分心虚。
“陆大夫。”
还不等他想好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骗过眼前人，就听身前人平静发问：“跟了我一日，不知段小公子有何贵干？”
段小宴脸色一变，猛地看向陆瞳。
她怎么知道！
今日一早，裴云暎出门去了，段小宴经昨夜望春山男尸一事，心中闷闷不乐，恰好今日不该他值守，遂离府打算去坊市逛逛，放松放松心情。
坊市离得不远处是范家的府邸，段小宴路过此地，想到自己就是在此处丢了荷包，脚步不由一慢。
这一慢就撞见了陆瞳在范府门口与一男子交谈。
那男子段小宴并不陌生，范正廉那个倒霉的贴心手下祁川，名为心腹，实则将府上丫鬟采买管家就差奶娘的事一并给做完的万事通。可惜空有一腔才华，到头来还只是个碌碌无名的小录事。
陆瞳在范府门口与祁川交谈。
这要是放在从前，段小宴也不会放在心上。然而昨夜刚经历了被荷包陷害一事，不久前又听裴云暎警告离陆瞳远一点。段小宴如今再看陆瞳一举一动，便觉颇有深意，后手匪浅。
陆瞳与祁川没说几句话就分别了，段小宴站在原地思考片刻，决定跟上陆瞳。
他想瞧瞧这个陆大夫究竟是不是真有问题。
接下来一日，段小宴腿都快跑断了。
陆瞳没有直接回医馆，而是在坊市中流连起来。段小宴猜测她或许是要与人私下相见，因此盯得格外仔细。
陆瞳和银筝看杂剧时，他双眼瞪大，一丝不苟地盯。
陆瞳和银筝瞧手艺人踏索时，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
陆瞳和银筝在台棚下坐着观影戏时，他看陆瞳比陆瞳看戏还认真，聚精会神地盯过每一个坐在陆瞳身边的人，试图发现陆瞳与他们接应的痕迹。
陆瞳与银筝在南食店品尝鱼兜子和煎鱼饭，喝沙糖菉豆时，他蹲在对街的墙角下咽口水，盯得目不转睛。
最后，陆瞳她们去看了珠子铺。
段小宴就不明白了，她二人什么都没买，居然也能看这么久？不觉得浪费光阴么？
总之一日下来，段小宴觉得自己两只眼睛都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了，偏陆瞳什么事也没发生。仿佛她们只是单单来街坊中闲逛玩乐而已。
段小宴不知别的女子是否逛起坊市来都有这般的好体力，反正就他看来，今日陆瞳与银筝二人玩乐下来，不见半分疲态。坊市人又多，要不是他是殿前司禁卫，若换做普通人，这样跟不了一个时辰，保管要将人跟丢在人流中。
段小宴自认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一路跟到陆瞳回医馆，本见无事发生就打算走的，谁知看她在小厨房中对着尊黑罐子流连，被勾起了好奇心，这才待人走后摸了进来。
正想着，一道细风从院外吹来，吹得他背后蓦地生出一层鸡皮疙瘩，段小宴回神，看向陆瞳。
“……你早就发现了？”
陆瞳不语。
在落梅峰的那些年，大多时候都是她一人在山上居住。十来岁的小女孩，胆量还不及现在这般大。
怕野兽，怕蛇虫鼠蚁，怕突然出现的天灾，也怕不怀好意的恶人。
有时候清晨起来，山上一个人也没有，四周一片死寂，会有一种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孤独恐惧感。她在身上藏了毒粉和剪子，预备着随时与突然出现的危险拼命。
大概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人，对危险会有一种本能般的直觉。又或许是段小宴跟踪人的手段还太过青涩，目光又太灼热，让人想忽略也难。
几乎在第一时间里，她就发现了背后的视线。
陆瞳的目光移到了段小宴的手肘间。
少年的小臂处，鲜血淋漓，模糊的血色里，两道尖尖的牙印清晰可见。
那是蛇的咬痕。
她在坊市中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有人紧紧随着她，一刻也不曾离开，却又没有别的行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对方迟迟不动手，所以她改变了主意。
陆瞳弯腰，在少年惊疑的目光中，捡起门前那只软绵绵的长虫。
蛇已经死了，漆黑蛇尸缠绕在她的淡黄的绢袖间，像一截死去的线攀绕鲜嫩花朵，幽暗闪着冷泽。
段小宴看着看着，觉得方才被咬过的小臂又开始肿痛起来。
陆瞳伸指，指尖拂过粗糙蛇头，轻声开口。
“这叫七步散，是我托人寻了许久才找到的，今日一早才放了进去，没想到被段小公子找到了。”
她看一眼段小宴小臂上的伤口，神情欲言又止。
段小宴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开口问：“七步散是什么？”
“段小公子不知道吗？”
“七步散是一种剧毒蛇，被七步散咬伤之人，七步之内必定魂飞魄散。”
此话一出，屋中寂静一刻。
须臾，段小宴白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开口：“说、说笑的吧，陆大夫莫要诓我。”
陆瞳“噗嗤”一笑。
“段小公子怎么吓成这样，世上没有七步就让人倒下的蛇。”
段小宴闻言，霎时松了口气，正想牵起一个笑，就听面前人继续开口。
“一个时辰。”
他茫然：“什么？”
陆瞳看着他，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平静无波。
“被咬到毒发，一个时辰。”
她道：“一个时辰里没有解药，段小公子，阎王也救不了你。”
……
夜风清寒，檐下灯色里，黑犬趴在院子里，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裴云暎回殿帅府时，已快至亥时。
司中各处花瓶里都插满新折鲜桂，满殿都是桂花芳香。明日就是十五，司里上下公假一日，禁卫们走了许多。
今日一大早他进了趟宫，望春山男尸一事，说大不大，但要说小，卡在贡举礼部一案中，难免教有心之人做文章。
三衙间关系微妙且不提，枢密院那头绝无可能放下这个好机会，好在皇帝如今无暇顾及殿前司，此事也就算揭过了。
裴云暎在屋内坐下，提起桌上茶壶给自己斟了盏茶。
茶水温热清苦，他喝了两口，没听到往日熟悉的聒噪声，遂问一边侍卫青枫。
“段小宴不在？”
青枫答道：“回主子，段小宴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坊市逛逛。”
裴云暎喝茶动作一顿。
片刻后，他开口：“何时出的门？”
“快近巳时。”
裴云暎微微蹙眉。
段小宴巳时出门，眼下已快亥时。整整六个时辰，明日司里十五公假，他要回司点籍名，但现在还不见踪影。
青枫见状，问：“主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裴云暎沉吟片刻，道：“他走前说过什么？”
青枫摇头：“没有。只是看着兴致不高，可能是心烦望春山男尸一事。”
望春山……
不知想到什么，裴云暎眸色微凝。
窗外夜幕低垂，清风吹得院中梧桐簌簌作响。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提起桌上银刀，大步朝门口走去。
……
夜更深了。
小院中树丛里，几只促织低鸣。被阿城挂在檐下的夜萤早已黯淡，只有囊袋下坠着的银色风铃在风里打转。
寒灯被夜风吹得摇曳，像是下一刻就要熄灭。斑驳光影落在桌前的人脸上，却把她分明的五官映照得更加柔和。
少年一动不动坐在地上，僵着身子看向桌前不紧不慢捣药的人。
她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在告知他身中剧毒之后，就在桌前坐了下来，摘开竹匾中晒好的干草药，若无其事地、如往日一般地做自己应做的活计来。
丝毫不顾他的死活。
段小宴咬了咬牙，语带威胁：“陆大夫，我是殿前司的人，谋害天子近卫，你这是不要命了？”
“谋害天子近卫？”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之言，反倒笑起来，意味深长瞥他一眼：“段小公子深夜无故闯入民宅，疑似入户窃取财物，却不小心被我收来做药引的毒蛇咬伤。”
“医馆是你不请自来的，罐子也是不告而取自行打开，盗贼打开的是毒蛇罐子，从而丢掉性命，这事传出去，旁人都要说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怎么还能怪责到我头上，又怎么能用上‘谋害’一词？”
她目光平静，语气却有几分讥诮。
“你们殿前司的人，都是这般蛮不讲理吗？”
段小宴语塞。
平心而论，陆瞳这话说得也没错。是他偷偷跟踪陆瞳，摸黑进了仁心医馆，又看她在桌案前停留许久从而勾出好奇，这才手贱去碰了那只装蛇的瓷罐。
不过……这是一只蛇罐，她当时为何要在桌案前停留那般久，还看得十分仔细，教人遐想连篇。
似是想到什么，段小宴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瞳。
“你是故意引我去碰罐子的？”
要不是她故意停留，又在案台前遮遮掩掩，他何至于上去翻动竹筐？
她根本就是故意引他上钩！
陆瞳淡淡一笑：“段小公子又想无故与人身上泼脏水了？”
少年气愤难平，蓦地冷笑一声。
“医馆药铺，救人治病，怎么会暗中存放剧毒之物。就算你不是故意引我前来，也定然包藏祸心。等着哪一日想用这毒蛇咬人！”
这种危险的毒物，就这么随随便便找个罐子放了，连张提醒的纸条也不曾贴，怎么看怎么古怪。
陆瞳捣药的动作微滞，看着面前木罐微微一叹，神情有几分可惜。
“蛇之性上窜，作引药最好。那条七步散是我买来做药引的，很是珍贵难寻，光是材料钱就付了二两银子。”
“我托人寻了好些日子，好不容易才寻得一条，却被你无故摔死，白花了一月月钱。”
段小宴闻言，险些吐血。
他都危在旦夕了，她却只关心她那二两银子，究竟有没有将人命看在眼里？
陆瞳看他一眼，目光缓缓移到少年手臂上的伤口，劝慰地开口。
“段小公子最好切勿动怒，七步散虽不至于七步丧命，但最忌气血浮动。你每激动一分，多走一步路，蛇毒蔓延更深，所以，不要乱动啊。”
段小宴身子一僵。
他之所以到现在仍坐在此地不敢动弹，不就正因忌惮此物吗？否则以他身手，早就上前挟制陆瞳勒令她交出解药了。
少年看向眼前人。
陆瞳就坐在厨房小桌前，一手扶着药罐，一手握着药锤用力捣药，淡色裙摆在灯火下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女子眉眼端丽娟秀，鬓发如云，若蟾宫姮娥，月魄留香。
裴云暎临走时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那是个疯子，离她远一点。否则出了问题，我也救不了你们。”
她真是疯子吗？
要是从前有人对段小宴说这句话，他定会嗤之以鼻，不相信陆瞳心怀鬼胎，也绝不相信她真会杀人。
但现在的他不确定了。
陆瞳到现在，拒绝为他提供解药，看起来像是很乐意眼睁睁看他死去。
他心中后悔不迭，不该不听裴云暎的话离陆瞳远一点，不该脑子一热独自一人跟上前来。
段小宴定了定神，决心换一条路。
他道：“陆大夫，其实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今日之事是我不对，你给我解药，咱们有事好好商量。”
说话的功夫，他抬头望了望四周，今日出门匆忙，未带火信，裴云暎这时候估摸着已回到殿帅府，不知能不能发现他被人制住了。
正想着，就听陆瞳开口：“你在等谁，等你那位裴大人么？”
段小宴一怔。
陆瞳停下手中动作，一双清亮眼眸望着他，像是看穿了他心底一切。
“段小公子，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你那位裴大人能不能找到你？”
段小宴愣住：“什么？”
陆瞳揉了揉捣药发酸的手腕，“从被咬到现在，已过半个时辰了，你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半个时辰里，如果你那位裴大人能找到这里，或许你能活下去。”
“段小公子，要赌吗？”
段小宴浑身一颤。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然，唇角甚至还带了一丝笑意，段小宴蓦地生出一股奇怪的错觉，将人性命如此视作儿戏，好像他成了无力的待宰羔羊，而她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屠户，嘲弄地俯视猎物挣扎。
一丝灯花旋落着碎到桌上，小院中霜寒月冷，幽蛩切切。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忽有人声传来。
“那你可能要赌输了。”
陆瞳抬眼。
远处毡帘被人掀起，一道身影从院中走了进来，年轻人英挺的轮廓在月色下越发分明，随他走近，似有极浅兰麝香气扑来。
他在厨门前停步，一身深红团窠宝花纹锦服华贵风流，腰间银刀凛然泛着寒光。
裴云暎瞥一眼狼狈在地的段小宴，倏地笑了。
“陆大夫。”
他淡淡看着陆瞳，“我以为，扣下我的人前，至少该先同我打声招呼。”

第八十六章 同生共死
风从窗隙渗来，地上人影被吹得轻晃。
若说昨夜是心照不宣的试探，今日就成了剑拔弩张的交锋。
陆瞳看向眼前人，心想，这位殿前司的指挥使，来得倒是比想象中更快。
段小宴眼中蓦地浮起一丝狂喜，喊道：“大人！”
裴云暎睨他一眼：“怎么坐地上？”
少年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吭哧了一下才惭愧开口：“我被毒蛇咬伤，还有半个时辰毒发，不敢剧烈活动。”
闻言，裴云暎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屋中捣药的女子身上。
“陆大夫这是何意？”
陆瞳神情平静，并未因屋中多了一人而有半丝慌乱，面对瘫坐在地的段小宴，甚至有些无动于衷。
“裴大人，你的人深夜潜入医馆，随意进我厨房翻找，被我寻来做药引的毒蛇咬伤，身中剧毒。这也要怪责到我头上吗？”
她嘲讽：“我背熟的《梁朝律》中，可没有这一条。”
裴云暎看一眼地上的段小宴，段小宴诺诺不敢说话。
沉默片刻，他退后几步，索性抱胸倚在门口，笑道：“那陆大夫想怎么样？”
直接、果断，这人没有半句废话。
陆瞳手上动作一滞，放下药锤，“我不想怎么样。”
“此毒无解，就算有，这样短的时间里，也做不出解药。”
段小宴脸色一白。
她又看向裴云暎，眸中有几分讥讽：“不过是个下人，死了就死了，殿帅何至于此？”
段小宴额心隐隐跳动。
什么叫“下人”？什么叫“死了就死了”？
什么医者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枉他从前还认为陆瞳是女菩萨，他明日就去庙里给女菩萨道歉！
屋中静寂，只有夜风吹拂火苗漾出浅浅灯影，院中挂着的萤囊下，风铃被吹动，隐隐传来清悦铃响。
裴云暎视线凝着她，忽然勾了勾唇。
他道：“赤箭。”
话音刚落，厨门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出现了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在这侍卫身前，一名年轻女子双手被反剪，望向陆瞳的目光隐带惊惶。
陆瞳面色微变。
她分明已让银筝去医馆外藏好……
年轻人叹口气，拿过一张椅子，走过去在陆瞳对面坐了下来，笑容在灯火下格外明亮灿然。
他道：“陆大夫为婢女想得周到，可惜你的婢女太忠心，担心你所以中途折返。”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陆瞳：“现在，陆大夫还要说，不过是个下人，死了就死了吗？”
陆瞳眸色微沉。
盛京有许多人叫她“陆大夫”。
杜长卿叫得随意，阿城叫得孺慕，胡员外等一众街邻叫得亲切又小心翼翼，那是将她当作一位真正医者而生出的尊敬。
但没有一个人像裴云暎叫得这般揶揄。
他那双含笑的黑眸，轻慢的语气，散漫的姿态，好似都在明明白白的昭示，他早已看得清楚，她根本不是什么仁心仁德的“大夫”。
门前传来银筝后悔的声音：“对不起，姑娘，我…….”
陆瞳直视着裴云暎：“你想做什么？”
不等裴云暎回答，段小宴抢先开口：“还能做什么，陆大夫，你把解药给我，我家大人将您的婢子给放了，大家皆大欢喜，两全其美，日后井水不犯河水。”
这听上去确实是不错的交易，一人换一人，很公平。
陆瞳静了静，抬起头：“如果我说，没有解药呢？”
段小宴一愣。
没有解药？
怎么可能！
他本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然而对上陆瞳淡漠的神情，忽而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由紧张起来。
“陆大夫，你……你不要说笑。”
他在裴云暎出现后就彻底放松了下来，只因觉得陆瞳说这些都是吓唬自己，她总不会真的眼睁睁看他去死吧？
他死对陆瞳有什么好处吗！
银筝却望着陆瞳殷殷开口：“姑娘，别管我了，不要让我成为你的拖累。算卦的从前就说我命薄，活不过十九，死前换一个殿前司禁卫，也算值当得很。”
段小宴闻言一急：“不值当不值当，我不值当啊！姐姐，你再考虑考虑！”
“有什么不值当的，人活一辈子，死了便埋，姑娘，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
他俩这么一打岔，叫刚刚紧张的气氛缓和几分，就在这哭笑不得的对话里，陆瞳开口了。
她道：“今日段小公子死在这里，裴大人替他报仇，杀了我的婢女。想来明日也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仁心医馆。”
“毕竟裴大人是天子近卫，身份高贵，想要对我们这样的平人下手易如反掌。”
“横竖都逃不过一死……”
她抬眸，坦然注视对面人。
“那今日咱们都别出这道门了，一起死吧。”
此话一出，不仅段小宴，连门口的赤箭都惊住了。
竟然一言不合就同归于尽？
这是什么路数？
陆瞳抬了抬下巴，在一众震撼目光中平静开口。
“医馆行医制药，院库到处都是药引毒物，来时容易，走得未必轻松。有人贸然闯入，不小心踩到碰到什么毒发，也是常有的事。”
她看向裴云暎：“是吧，裴大人？”
无人开口。
耿耿秋夜，泪烛摇摇，满室昏黄灯色撩人。
裴云暎看着她，一双深邃眼眸黑若琉石，忽然轻笑一声。
“你想和我一起死？”
他笑道：“那可不行，生同衾，死同穴，死后合住一冢坟这种事，我只和我夫人做。”
这话说得轻佻，偏他一副认真神情，眉眼含笑，好似眼前不是居心叵测、绵里藏针的指挥使，而是烛影花荫下，追欢买笑的风流客。
陆瞳沉默一瞬，开口：“你有夫人了吗？”
裴云暎微微一怔。
段小宴也愣了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陆瞳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莫非陆瞳想用裴云暎的世子妃之位来交换他的解药？
一阵沉默。
裴云暎道：“没有。”
陆瞳点头：“那正好，今日你死了，也不必考虑夫人的事了，府中尚能省一笔聘礼。”
她说话的语气太过淡然，以至于屋中众人都不太能分辨得出她究竟是认真还是玩笑。
窗外风声簌簌，裴云暎静静看着她，忽而叹了口气。
“多谢你替我想得周到，不过，还不到谈生死的地步。”
“陆大夫，不如好好谈一谈吧。”
“对对对！”段小宴看了一眼案上的刻漏，“先别这么激动，有话好好说，什么事都能商量。”
默然片刻，陆瞳问：“你想谈什么？”
灯火寂寂，昏黄烛色笼罩对面人，他护腕上银色丝线绣成的鹰纹泛着细碎冷光，绮丽又危险，年轻人眉眼惑人，说的话却字字藏着冷冽。
“昨夜望春山发现的男尸，是盛京雀儿街刘氏面馆的店主刘鲲。”
“巧的是，刘鲲的小儿子，刚好参加了今年贡举，又因涉关舞弊一案，入狱待罪。”
“陆大夫，”他问陆瞳，“你认识刘鲲？”
“不认识。”
“可是在那之前，你曾去过刘记面馆吃饭。”他笑，“不记得了？”
陆瞳心中一动。
这人动作好快。
她去接触刘家、范家以至于祁川，都没有刻意为之，为的就是不想被人发现端倪。但裴云暎还是查到了。
他明明是殿前司的人，手段却胜过皇城司的人马。
她抬眸，直视着裴云暎的眼睛，如水双眸隐带讥诮。
“裴大人，”她一字一句地开口，“你们殿前司查案都这般精细么？既然查了我这么久，却迟迟不出手，如今贡举案也算尘埃落定，礼部罪臣全部落马。”
“想借我的手杀人？那你不是应该……感谢我吗？”
刹那间，屋中空气一冷。
桌上摇曳的明灯里，灯穗结了细小星花，一小朵星花被风吹得落下，余烬在夜风下转瞬即消。
屋中无一人开口，众人噤若寒蝉。
裴云暎坐在陆瞳对面，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笑意渐渐褪去，顷刻间杀机弥漫。
他缓缓倾身，盯着陆瞳的眼睛。
“陆大夫，你在替谁做事？”
她不为所动，微微一笑，挑衅地迎上他看来的目光，吐出两个字。
“你猜。”
裴云暎眸色微动，定定看着眼前人。
灯火燃至根处，越发微弱了。
而在朦胧灯火中，她眸光楚楚，弱不胜衣，似深秋清晨的白雾，只消风吹日照，顷刻间消散成烟。
昨日见她时，她神色苍白羸弱，今日却像是在面上涂了浅浅胭脂。那点淡红若枝头梅色，令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娇艳，而那娇艳也藏着冷峭。
这样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女子，又表里不一、别有用心，偏偏是世人眼中悬壶济世、杏林春满的女菩萨。
他嗤地一笑，笑容有些刺人。
他道：“陆大夫，这就是你的底气？”
“殿帅不妨试试。”
屋中半晌无声。
段小宴不可置信地望着桌前女子，喃喃开口：“你疯了，敢这么威胁大人？”
这样明目张胆地威胁，连掩饰都不曾，她就不怕之后惹来麻烦？
陆瞳低头笑了笑，漠然开口：“是啊，我是个疯子，所以，不要随意招惹我。”
她望向裴云暎，声音很轻：“况且，你们现在，不是已经得到好处了吗？”
裴云暎瞳孔微微一缩。
“裴大人，”陆瞳缓缓开口，“你查你的案，我行我的医，咱们互不相干。”
“互不相干？”
他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原来陆大夫今日想说的，就是这句。”
陆瞳平静看着他。
夜很深了，院中不再有寒跫低鸣，影影绰绰的昏黄里，两人对视，目光交汇处，如盛京的夜，暗涌沉浮。
须臾，他身子往后一仰，扯了扯唇角：“我会考虑。”
他说的是“考虑”。
陆瞳心中一沉，还未说话，就见裴云暎侧首，对门口侍卫道：“放人。”
叫赤箭的侍卫手一松，银筝忙跑过来，一下子跑到陆瞳身前，警惕地看着屋中人。
段小宴愣了一下，忽而反应过来，急得额上冒汗，哀嚎道：“大人，你怎么把她给放了？我还没拿到解药呢！”
裴云暎扫他一眼：“笨蛋，那只是条乌蛇。”
“乌蛇？”段小宴望着案上死蛇，茫然一瞬，“不是七步散吗？”
陆瞳视线落在段小宴身上，唇角一弯。
她道：“七步散是毒蛇，医馆药铺，救人治病，怎么会暗中存放剧毒之物。况且段小公子是殿前司的人，谋害天子近卫，除非不要命了。”
她将段小宴先前说的话原话奉还，末了，看向对方，神色诚恳，“我刚才是与段小公子玩笑，段小公子不会当真了吧？”
段小宴：“……”
原来是假的？
可她刚刚说话的神情语气，可一点都不像是闹着玩。
裴云暎低头笑笑，站起身来。
他道：“今夜打扰陆大夫了，改日我让段小宴登门，给陆大夫赔不是。”又扫一眼段小宴，“还不起来？”
段小宴哑然片刻，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小臂跟上，临走时欲言又止，满腹憋屈的模样。
几人刚出医馆，忽听得身后有人叫：“等等。”
裴云暎一顿，转身，就见陆瞳提着盏灯笼从铺子里走出来。
女子手里拎着条软绵绵的死蛇走到医馆门口，对着段小宴晃了晃，段小宴正是余悸未消，下意识后退一步。
陆瞳道：“段小公子，虽然不是七步散，但这条乌蛇也花了我二两银子。你既摔死了它，理应赔我银钱。”
段小宴：“……”
他被咬了一口，他被吓得不轻，末了，他还得赔银子。怎么过去从未发现仁心医馆有做黑店的潜质？
然而陆瞳就这么站在他眼前，经过今夜这么一遭，段小宴再看这位女菩萨时，本能便感到有些发怵，因此只得老老实实从怀中掏出银两，双手递到陆瞳手中。
陆瞳接过银子，递给段小宴死蛇，段小宴不敢接，她便将蛇尸挂到裴云暎胳膊上，淡道：“蛇归你们了。”
言罢，不再多说，当着他们的面“砰”的一下关上医馆大门。
长街寂静，沿街树枝在灯笼幽光中投下参差树影。
年轻人望着面前紧闭的大门，眸色隐晦不明。
良久，身侧的段小宴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哥，她好嚣张啊。”
明明只是个医馆的坐馆大夫，生得柔弱可人，然而今夜气势半分不矮，看她咄咄逼人的模样，怪吓人的。
他见裴云暎凉凉的目光扫过来，忙轻咳一声：“我知道，我今日错了，放心，回去我就自己领罚。不过……”他凑近裴云暎，低声问：“你之前查了许久都查不出来她身份，刚刚试探她，她算是承认自己背后有人撑腰了？”
裴云暎之前就让木莲查过陆瞳的身份，然而能证明她身份的黄籍是假的，上京来的流民常去东门桥洞刻章的木工那里做假黄籍。这样粗劣的黄籍，一张只要一百文。
如杜长卿这样入了户的医馆，对坐馆大夫黄籍都会仔细查看，仁心医馆的东家未必没瞧出来。陆瞳拿着一张假黄籍就在医馆行医，只能说她胆大，杜长卿比她胆子更大，这样一双奇葩，反而让木莲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陆瞳身份的蛛丝马迹。
她就像一个凭空出现在盛京的人。
段小宴把声音压得更低：“你觉得她背后之人会是谁？三皇子？”
此次贡举案，礼部牵连最重，太子近来焦头烂额，三皇子一派倒是神清气爽。若是三皇子派陆瞳暗中动手脚，也不是没有可能。
裴云暎没说话，似在沉思。
段小宴望着自己小臂隐隐作痛的伤口，又叹了口气：“她这样白白折腾我一晚，根本就是故意出气。哥，你说她要真是三皇子的人，报复心这么重，回头和三皇子一告状，找咱们麻烦怎么办？”
裴云暎回神，嗤地一哂，一扬手，死蛇落到段小宴怀中，吓了段小宴一跳。
他转身，声音冷淡。
“她要真是三皇子的人，就把她带到昭狱寺严刑伺候，或许，她就愿意好好谈谈了。”
……
屋中，陆瞳把灯笼放在地上，进屋坐了下来。
人走后，适才觉得浑身上下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她摊开掌心，手心一片濡湿。
银筝满面自责：“姑娘，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当时折返，你就不会被他们威胁了。”
陆瞳摇头：“没事，他本来也没想对我们动手。”
银筝一怔：“为什么？”
陆瞳轻轻笑了笑：“你不会真以为，他是找不到证据才不来抓我的吧？”
“不是吗？”
“当然不是。”
陆瞳平静开口，“盛京水深，你当他是什么好人。”
裴云暎从很早之前，至少柯承兴之死后就怀疑到了她，这之后，屡次试探套话，包括段小宴在范府门口的盯梢，都是这位指挥使的手段。
其实身为殿前司指挥，又是昭宁公世子，他若真怀疑一个人，不必要什么证据，用别的法子也能让她吃些苦头，对权贵来说，想要拿捏平人总是易如反掌。
但他没有。
陆瞳想了很久，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或许，他是在忌惮什么人。
就如刘鲲背后有范正廉，范正廉背后又与太师府牵线，官场中人总是互相照应，指不定今日抓起来的小人物，明日就成了大人物的远亲。
裴云暎迟迟不对她动手，至少说明，在贡举案中，对他的利益没什么损害，或许还乐见其成。
今日段小宴出现是个意外，但与裴云暎的交涉却是她故意为之。他在试探她，她也在试探他。
裴云暎的反应告诉她赌对了，他的确在猜忌她背后有人撑腰。
既然如此，她就顺着裴云暎的猜测，扰乱他的视线，让那个莫须有的“大人物”，成为她虚假的护身符。
银筝递来帕子，陆瞳接过，擦了擦掌心汗水。
对方看起来明朗爱笑，实则锋锐又危险，与他对峙，她要成竹在胸，深不可测，不能露怯，不可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底牌。
都是伪装。
银筝问：“那位裴殿帅之后还会来吗？”
陆瞳摇头：“暂且不会。他以为我有靠山，又想利用我，短时间不会对我动手。不过……”
不过想利用她，也要看裴云暎有没有这个本事。
银筝闻言，更担心了，“可是纸包不住火，要是他发现姑娘背后没人怎么办？他有官职在身，想找理由岂不是很容易？”
陆瞳擦手的动作一顿。
片刻后，她道：“怕什么。”
“要真有那一日，他要挡我的路……”
“我就杀了他。”

第八十七章 中秋
翌日，农历八月十五，三秋恰半，是盛京的中秋。
一大早，西街一路都飘起了桂花酒的浓香。
杜长卿和阿城到得比往日早，杜长卿一身杏黄色圆领襕袍，束个刺绣勒帛，阿城一身嫩黄圆领短衫，两个人都特意穿了新做的秋裳，站在门前李子树下，像两株开得生机勃勃的金桂枝。
陆瞳和银筝从铺子里出来，杜长卿先是对着银筝的丁香色挑线裙子欲言又止，待看到后走出来的陆瞳，视线久久落在陆瞳身上那件半旧的深蓝棉布裙上，不动了。
半晌，他一抹脸，指着陆瞳痛心疾首开口：“陆大夫，我是没给你发月银还是怎么，为什么总要穿成这幅寒酸模样，这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医馆入不敷出，明日就倒闭了。”
陆瞳不为所动。
大部分时间，她都呆在铺子里，她又不像杜长卿一样对穿衣打扮诸多挑剔，衣裳能穿就行。
银筝叉腰不服：“这衣裳哪里寒酸了？又没破又没坏，明玉斋的密织金线合欢裙倒是不寒酸，一件二十两银子，杜掌柜给钱买吗？”
“少激将本少爷。”杜长卿哼了一声，“你平时这么穿就算了，今日要去外头吃饭，穿这么寒酸，我怕酒楼不让你进。”
陆瞳：“吃饭？”
阿城笑嘻嘻道：“东家说今日十五，陆大夫也来盛京半年了，就在新门桥的仁和店定了一桌午宴，请咱们医馆去尝尝。”
陆瞳看向杜长卿，杜长卿轻咳一声：“自你们来了医馆后，我这医馆也算起死回生，枯树逢春，作为掌柜，本人深感欣慰。”
“本少爷也不是什么不知感恩的人，今日就带你们去涨涨见识，别回头说我小气。”
盛京的酒楼饭店极多，中秋夜许多富家巨室更是愿意登台赏月，共赌玉兔。到了这时间，酒楼的生意总是很好。斤斤计较的杜长卿这回愿意破费，属实有心了。
陆瞳心中一动，突然开口：“既然如此，为何不去丰乐楼？”
丰乐楼，是姐姐陆柔当初撞见太师府人的地方。
杜长卿一噎，对上陆瞳真心疑惑的目光，撇过头，没好气道：“想得倒美，那丰乐楼一面席金近百两，要是我老子没死，我还能带你们去挥霍挥霍。现在甭想。”
陆瞳面露失望之色。
杜长卿见状，气急反笑：“真没看出来陆大夫你还挺虚荣。再说了，就算我舍得银子，也定不下席面。今日可是中秋，好点的酒楼早被那些官家巨富定满，我能带你去仁和店，那已经是老板看在往日交情上留的席面了。”
陆瞳想了想，道：“那多谢你，不过我和银筝要先去送药，待送完药，再回医馆换衣裳。”
“送药？”他眉头一皱，“送什么药？”
银筝把药箱提起来放在桌上，“文郡王府要几罐‘纤纤’，本来前几日就该送去了，他们府上的人说今日十五，郡王妃白日宴请女眷以度佳节。姑娘想着人多送药去，还能多引些客流，特意赶到今日去送的。”
当初陆瞳登门范府为赵飞燕施诊送药，赵飞燕几月时间迅速纤瘦，在观夏宴中出尽了风头。有夫人就问赵飞燕打听，赵飞燕不愿说出陆瞳替她针渡一事，便将所有功劳推到“纤纤”身上。
于是医馆的单子里，就多了许多贵家官族的名帖。
这些人家自恃身份，姿态高傲，有时只是派人来说一声，让陆瞳登门去送，陆瞳也一一送去。
不过她之所以推到今日去送药，倒并非银筝嘴里的引客，不过是因为前些日子又是毒杀刘鲲，又是铺兵夜中搜查，得了今日才有空闲罢了。
杜长卿却信了银筝的随口胡诌，看向陆瞳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欣慰。
“陆大夫，难为你处处为医馆着想，东家心里很是感动。有你这样的坐馆大夫，我看咱们医馆明年中秋去遇仙楼也是迟早的事。”
他大手一挥，“你去吧，早去早回！”
陆瞳没再与他多说，背着医箱同银筝一道出了医馆大门。
杜长卿懒洋洋趴在桌柜前，望着二人的背影往嘴里扔了个黑枣，问阿城：“哎，刚刚她说，她们今日去的是哪家？”
“好像是文郡王府家？”
“文郡王府？”
杜长卿嚼枣的动作一顿，“呸”地一声吐出半颗枣核，骂了句晦气。
阿城疑惑：“东家这是怎么了？”
“你忘了？”杜长卿翻了个白眼，“前夜里抄咱家那个姓裴的小白脸，他姐不就是文郡王府的王妃吗？”
……
文郡王府位于盛京北御天街附近，背靠大片园林，老郡王在世时，为哄夫人开心，庭中种植大片花卉，四时风景绝胜。
老郡王夫妇见背后，郡王府中园林山水仍保留下来，一到佳节庆日，府中常常设席宴酬宾客，畅情风月。
今日也是一样。
湘竹榻上铺了丝质的锦缎，桌前细白瓷花瓶里插了一小簇金桂，满室都是桂花清冽芬芳。
女子斜斜靠在竹榻边发呆，穿了件浅金宽袖菊花绸裙，婢女从一边走来，将手中云锦累珠披风半搭在她身上。
裴云姝回神，芳姿笑道：“秋日冷，夫人仔细别着凉。”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总觉得热得慌。”裴云姝叹口气，抬手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又望向芳姿，神情有几分疑惑，“莫非是孕至后期，都会如此？”
芳姿不曾生育，亦不懂医理，只得尴尬笑笑：“这个……奴婢也不知。”
裴云姝掖了掖身上披风，到底仍觉燥热，于是抬手将窗打得更开一些。
从窗前往外看，远处庭院林木间，隐隐有欢笑声传来，间或有人行迹。郡王府素日里来客不多，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今日十五中秋，郡王府铺席设宴以酬宾客。她这个郡王妃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于是府中张罗宴客一事，全都落在了侧妃孟惜颜身上。
不过，就算裴云姝未曾有孕，也不会主动揽起张罗的庶务。她本就不耐烦这些应酬贵人间的人情世故，更何况文郡王府中，她这个正妃是摆设一事早已人尽皆知，实在不用自找麻烦。
琼影提一篮月团从外面走进来，把篮子往桌上一搁，裴云姝抬眸，见那红木篮上的锦帛，顿时眼眸一弯。
“阿暎送来的？”
琼影一笑：“是的。世子让人一早送到府里，说是京城红悦斋里出的新月团，一篮六种口味，不过夫人如今有孕，最好不要多吃，尝一点就是。”
郡王府里也准备了月团，不过芳姿谨慎，不敢让裴云姝尝用。其实也不止月团，自裴云姝有孕后，府中一切吃食用度，都经由她们二人细细把关，以免出差错。
裴云姝应了声，又问琼影：“阿暎今日不来了？”
“陛下林苑赐宴，太后娘娘点了世子进宫去了。”
裴云姝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了什么，试探地问琼影：“今日宫宴，都有哪些贵人在场？”
琼影一愣，摇头道：“奴婢不知。”
裴云姝想了想，没说什么，眉间却掠过一丝忧色。
前几日，文郡王来她屋里时，话语中曾透露过一桩消息。说是太后有意为裴云暎做媒指婚。
裴云姝并不意外，裴云暎终日在御前行走，年岁正好，又因当初救驾有功，太后与陛下待他格外恩宠。年少有为，又是天子近臣，朝中不少人都想与裴家攀这门姻亲。
然而裴云暎与昭宁公父子不和满朝皆知，裴云暎的亲事，昭宁公未必做得了主。
若想要攀亲，走陛下与太后那头去说，反倒更容易一些。
然而裴云暎的个性，裴云姝这个做姐姐的最清楚不过，看似随和好说话，实则固执最有主意，尤其当年母亲一事过后，裴云暎待婚姻一事更为抗拒。他乖戾一面从来掩藏在明朗笑容之下，倘若太后贸然指婚，对裴家来说，未必是一件喜事。
裴云姝当时便旁敲侧击地问文郡王，太后心中瞧上了哪家千金，文郡王却将话头岔开，不欲与她多说。
今日御前设宴，在场贵人众多，说不定其中一位，就是太后为其看中的姻亲。
只是不知道是哪户人家。
出了一会儿神，裴云姝摇了摇头，她在这胡思乱想也没什么用，船到桥头自然直，若真到了那一步再打主意也不迟。
再者，说不定太后指婚，一指，就指了个自家弟弟最喜欢的，他上赶着还来不及，也无需她杞人忧天了。
她叹了口气，顺手拿起桌上一尊小巧的泥塑土偶把玩，土偶做成小孩模样，彩绘鲜艳，用以珍珠翠玉装饰，十分可爱。
芳姿见状，笑道：“王妃叹什么气哪，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和小世子或小小姐见面了，这要叫小世子小小姐瞧见了，还以为王妃是不耐烦他们呢。”
“胡说，我怎么会不耐烦他们？”
裴云姝低头，看着隆起的小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还有两月就要分娩了。
但愿平安无事。
……
郡王府中，陆瞳与银筝正随着引路的婢子往后厨走去。
自打来到盛京后，陆瞳去过许多富贵人家的府邸。
柯家宅院鲜丽繁复，范家府邸穷极奢华，文郡王府却又不同。
郡王府中内含大片园林，其中亭榭错落，池塘曲折，府中园圃芬芳，大片花卉齐全。听闻每年宫中内苑赏花，一部分就是由文郡王府的寻芳园进奉。
如今正值金秋，一踏入郡王府，一丛一丛金桂滟滟，顿觉冷香扑面而来。
前面引路婢子见银筝面露惊叹之色，掩住眸中轻蔑，笑道：“今日郡王府中设宴，大家都在后园忙着。你们将药送至后厨，就可以走了。”
陆瞳没说话。
送药其实送至王府门口就行了，不过药茶如何存放，饮用时的注意事宜还得一项一项与人交代，陆瞳与银筝把药送到后厨，又将该交代的事全部交代了一遍，这才退了出去。
引路婢子将诊银递给银筝，望着陆瞳笑道：“若是夫人用得好，之后还得劳烦姑娘再跑一趟，多送些药茶来。”
银筝忙道：“应该的。”
陆瞳也低声应了，引路婢子正要送她们二人出去，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陆大夫？”
陆瞳一顿，转过身去，就见个鬟髻高挽、头戴珠钗的妇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诧然看着自己。
董夫人？
陆瞳心中微微惊讶。
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董麟的母亲，太府寺卿府上的董夫人。
陆瞳颔首：“董夫人。”
董夫人朝她走了两步，目光在她背着的医箱上停留一瞬，有些好奇，“陆大夫怎么在这儿，莫非郡王府有人病了不成？”
引路婢子闻言，生怕董夫人误会，忙在身后轻轻推了把陆瞳。
陆瞳便道：“不是。民女是来给郡王府送‘纤纤’的。”
“纤纤？”董夫人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陆大夫的生意都做到郡王府了，看来仁心医馆如今的名气不小啊。”
陆瞳微笑回道：“全仰仗先前夫人帮忙。夫人交游显贵，那些人家听闻夫人说了，才会纷纷前往医馆购药。”
董夫人最爱听人说她人缘上佳，闻言心中愉悦，再看陆瞳，越发觉得这位年轻医女识情识趣，比如今那些小辈会说话多了，难怪昭宁公世子会对她青睐有加。
想到昭宁公世子裴云暎，董夫人心中忽然一动。
她看向陆瞳，目光闪了闪，拉起陆瞳的手，亲昵笑道：“今日中秋，郡王府设宴酬客，我是来赴宴的。”
“你也算赶得巧，眼下宴席还未开始，估摸各家夫人小姐已到了许多。你随我走一趟，我同她们说说你那药茶，你身上若带了几罐，便送与她们试试，也算把住这个机会。如何？”
陆瞳有些意外。
董夫人面上笑着，心中却自有考量。
前几日，自家老爷与她闲谈时，曾提起过昭宁公世子，如今的殿前司指挥裴云暎。
京中贡举一案后，礼部大波人马被牵连，朝中人人自危。帝王震怒之下，反倒越发宠信裴云暎。今日中秋，皇帝赐宴鸣林苑中，除亲王宗室外，唯有贵近方可入苑，裴云暎正在其中。
皇家对裴云暎信任有目共睹。
此人如此年轻，将来前程必然无可限量，多攀些交情没坏处。
裴云暎心思难测，却对仁心医馆的医女陆瞳亲近有加。董夫人自认与陆瞳关系不错，如今既在宴席上，卖陆瞳个人情，将来在与裴家交好时，说不定会简单许多。
董夫人心中打定主意，便叫陆瞳背着医箱，又带上银筝，一同去宴上露露面就走。
寻芳园中，筵席铺设，四处宝玩山石。流杯亭榭中，已到的贵族女眷们侧身坐着，看盛酒的杯盏从蜿蜒的流杯渠中飘过，笑声清脆不绝。
陆瞳随着董夫人一到寻芳园，就有女眷同董夫人打招呼：“董夫人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晚？”又一眼注意到董夫人身边的陆瞳，面露疑惑：“这位是……”
陆瞳衣饰清简，与在场贵女不同，但若说是婢女，瞧董夫人待她亲昵神情又不像。
董夫人将陆瞳拉到身前：“这位是仁心医馆的陆大夫，我先前就认识，刚在郡王府里遇着了，就带她过来瞧瞧你们。”
见祝女眷投来的打量目光，董夫人又笑道：“可别小看人家，前些日子咱们盛京时兴的那味药茶‘纤纤’，可就是出自她手。”
此话一出，众女眷登时眼睛一亮，立刻围拢过来。
“纤纤”药茶，早在之前观夏宴中就有人听说了，毕竟那位详断官夫人赵飞燕当时可是以窈窕身姿大出了风头。这之后不少人前去买了这味药茶，但也有人认为是夸大其词，不肯相信。
但今日郡王府盛宴上，董夫人亲自带人引见，纵是不信的，此刻也生出三分尝试念头来。毕竟董夫人都当着这么多人面儿替她担保，至少应当不是全无功效吧。
有年轻小姐问陆瞳：“那你现下可还有药茶带在身上？”
陆瞳道：“有的。”遂打开医箱，取出几罐“纤纤”递去，又轻声开口。
“实在抱歉，今日出来得匆忙，只带了这么几罐。夫人小姐们若还有想要的，我用纸笔记下府邸，回头一一亲自登门送上。”
那些夫人小姐们闻言，越发来了兴致，纷纷凑近要陆瞳记下名字。董夫人瞧着瞧着，意味深长看了一眼陆瞳。
今日来的都是高官显贵府上女眷，陆瞳把这些名字记下，再逐一登门，也就是多了条门路。这些门路，未必日后不会成为裴家的门路……
纵然不为裴云暎着想，她那小破医馆攀上这么多富贵人家，只要有一家同她有了联系，对将来的生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毕竟盛京这地方，富贵、荣华以及源源不断的利益，从来都是一脉连着一脉，没有单打独斗的。
她正暗暗欣赏着陆瞳这份伶俐，陡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含笑的声音。
“怎么都围成一团，什么事这样热闹啊？”
众人回头看去，陆瞳也抬眸，就见自亭榭后，几个婢女簇拥着一位年轻女子迤逦行来。
这女子一身石榴红牡丹彩蝶戏花罗裙，乌发挽鬓，斜插一只金累丝红宝石步摇，耳边两滴珊瑚耳坠更衬得她肤白如玉，柳眉如烟，双瞳剪水，随她走近，满身环佩珊珊作响，十足妩媚逼人。
在座女眷起身，叫她“颜夫人”。
颜夫人？
陆瞳正看着那位“颜夫人”款款走近，身侧董夫人将她衣袖轻轻拉了拉，低声在她耳边道。
“这位是郡王府侧妃，孟惜颜。”
原来是侧妃。
陆瞳还未说话，又听得董夫人继续嘱咐，“等下她若找你说话，记得，千万不要提起小裴大人。”
陆瞳一怔：“为何？”
“你还不知道吗？”董夫人惊讶看着她，“文郡王妃裴云姝，与小裴大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王妃与孟惜颜素来不和，她要是知道你是殿帅的人，一定会变着法儿为难你。怎么，”董夫人目光闪了闪，“小裴大人没有同你说过此事？”
陆瞳摇了摇头，心中却微微一动。
她听杜长卿说过，昭宁公府上还有一位嫡长女，也就是裴云暎的姐姐，但早在多年前就已出嫁离府。陆瞳只知道裴大小姐所嫁亦是盛京高门贵胄，但究竟具体是谁，却没有仔细打听过。
没想到她就是文郡王府的王妃。
不过，郡王府中筹办佳筵，为何不见郡王妃主事，反倒是这位侧妃前呼后拥，一脸盛气凌人，像足了王府的女主人。
陆瞳正心中思索着，那头的侧妃孟惜颜大约也从旁人嘴里听说了陆瞳的事，漫不经心地扫来一眼，并未将她瞧在眼里的模样。
陆瞳默了默，对董夫人起身行礼。
“夫人，筵席即刻开始，我也该离开了。”
董夫人想了想，点头：“也好。”
这里毕竟是郡王府而不是董家，玩笑闲说还行，但陆瞳一介身份低微的平人，是没有资格入筵的。纵然董夫人想要送陆瞳人情，却也不会为了陆瞳得罪各位女眷，更不会让郡王府心生不满。
不过，瞧陆瞳刚刚记的那一大本名册，想来今日她所获颇丰，这个人情算是送出去了。
董夫人笑道：“过几日得了空，你再来我府上说话。”
陆瞳温声应了，将医箱背好，正欲同银筝一道离开，忽然听见亭榭后有人焦急喊道：“夫人，夫人，不好了——”
这声音出现得突然，将筵席上欢乐的气氛顷刻打碎，众人登时噤声朝前看去，陆瞳的脚步也一停。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青衣丫鬟绕过花圃，跌跌撞撞奔至孟惜颜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孟惜颜望着脚边人，柳眉一挑，声音带了些薄怒：“冒冒失失喊什么？”
丫鬟抬头，一脸惊恐地望向孟惜颜。
“夫人，出事了，刚刚王妃院中的人说，王妃突然腹中疼痛难忍，怕是动了胎气，眼下正难受得紧，请您赶紧过去瞧瞧！”

第八十八章 中毒
丫鬟尤带哭腔的喊声在亭榭间回荡，孟惜颜脸色一变。
陆瞳诧异地看了地上丫鬟一眼。
难怪今日王府佳筵，不见王妃主事，原来是这位郡王妃身怀六甲，不便出席。
不过，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动了胎气？
当着诸位女眷的面，孟惜颜低声呵斥：“下人是怎么照顾王妃的？如何无故动了胎气？去请大夫了没有？”
丫鬟抽泣着答道：“听王妃院里的人说，早上还好好的，就在刚才，王妃说胃里有些不适，本以为是犯呕，谁知过了一会儿疼得愈发厉害。院子里的人这才着了慌。”
丫鬟顿了顿，才继续开口：“已经拿帖子去请医官了，只是眼下王妃疼得厉害，医官过来还要一阵……夫人，您先去看看王妃吧！”
今日皇帝赐宴，文郡王也进宫了，裴云姝出事，整个郡王府能主事的唯有侧妃孟惜颜。
孟惜颜面露难色，须臾，看向亭榭中的各位女眷：“实在惭愧，诸位，王妃突然急病，我得赶去瞧瞧。”
关乎人命，自然没有继续开筵的道理，在场女眷亦不是胡搅蛮缠之人，纷纷通情达理地表示让孟惜颜赶紧去瞧裴云姝要紧。
一位圆脸夫人瞥见站在董夫人身旁的陆瞳，忽而灵机一动，叫道：“这位陆大夫不是通晓医理么？眼下医官未至，不如让陆大夫先去给王妃瞧一眼，以免误事。”
此话一出，董夫人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高门大户间这些弯弯绕绕的事，这些年她也见了不少。遇到这种事，最好明哲保身，傻乎乎掺合进去，一不小心可是会丢了性命。
这些个夫人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要是最后真连累了陆瞳，于她们而言也不过是一个医官的平民医女，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她们又哪里知道陆瞳和裴云暎的关系？
一面是裴云暎的亲姐姐，一面是裴云暎的小情人，稍不留神出了差错，裴云暎万一把这笔帐算到她头上可怎么办？要知道一开始，可是她拉着陆瞳来这亭榭中的。
董夫人不想陆瞳稀里糊涂趟进这趟浑水，以免牵连上了自己，奈何周遭的夫人们一听有人开头，许是不清楚陆瞳身份无知无畏，又或许是赶着想向郡王府献殷勤，一迭七嘴八舌的热心推举。
“是啊，陆大夫也是大夫，多少懂些医理，不如让陆大夫去瞧瞧。”
“既能做出别家医馆都做不出来的灵药，陆大夫的医术毋庸置疑，眼下情势危急，陆大夫说不定能帮的上些忙。”这是言事御史府上夫人在说话。
董夫人听着四周众人纷纷附和，气得脑仁儿生疼，这些人借花献佛倒是毫不迟疑，不就是仗着刀没落自己身上。
要知道裴云姝没出事还好，要有什么三长两短，陆瞳不被迁怒才怪！
一片嘈杂中，亭榭正中的孟惜颜抬眸，看向陆瞳，语气有些意味不明。
“你是大夫？”
陆瞳垂首：“回夫人，是的。”
孟惜颜望着她，眸中似有寒芒微微一闪，片刻后道：“那太好了，医官还未至，王妃情况危急，你既然懂医术，就快随我去看看。”
身侧的董夫人想要替她说话，陆瞳牵住她袖角，对她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今日恐怕她想走也走不了了。
且不提文郡王妃突然腹痛是何缘故，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不久前董夫人还在这些夫人面前夸下海口说她医术精湛，眼下若是拒绝，她的医术一旦被质疑，对将来结交这些贵人，接近太师府只会有害无利。
陆瞳对着孟惜颜，轻声道：“是，夫人。”
……
孟惜颜带着陆瞳与银筝到了郡王妃院落前，便不肯再往里走了。
这院子处在文郡王府最里的角落，比起寻芳园来说，显得安静清冷了许多，院中一个下人也没有。
孟惜颜在门前站定，一双柳眉轻轻蹙起，“王妃向来不喜我进她院中。眼下王妃正难受，见了我，万一惹她更不舒服就不好了。”
她看向陆瞳，笑容有种敷衍的柔和，“再说，我胆小，也见不得那些场面。陆大夫，快些进去吧。”
陆瞳只当看不见她这等推诿之举，没说什么，与银筝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后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孟惜颜身边的婢子上前，隔着门道：“是西街医馆的坐馆大夫，今日在我们府上送药。医官和稳婆都还没到，夫人特意让陆大夫过来瞧瞧王妃。”
须臾，屋中隐隐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让她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陆瞳与银筝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刺鼻腥气。
门口站着个高个子婢女，看向陆瞳的目光满是防备，犹豫了一下，才将门关好，转身对她道：“跟我来。”
银筝留在门口，陆瞳随对方走了进去。
寝屋内很是宽敞，前屋矮几上放了一尊插满金桂的花瓶，旁置一方古琴，以淡青薄纱覆盖。室中书架后悬挂一方花鸟山水小景长画，桌上摆着一整套天青色旧窑茶具，器物并不繁多，一眼看去精洁素雅。
婢女将陆瞳引至里屋榻前，榻前还站着另一个青衣丫鬟，见陆瞳来了，伸手撩开挂着的月色云纱帐，急道：“大夫快来看看。”
陆瞳走到榻前。
雕花细木贵妃床上，躺着位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额上汗珠大滴大滴滚落，浸湿了枕上纱缎。
她眉眼生得美丽，和裴云暎有六七分相似，五官却又比他更柔和一些。
陆瞳心下微动。
原来这就是文郡王妃，昭宁公的嫡长女，裴云姝。
听见动静，裴云姝睁开汗涔涔的眼，看向陆瞳，语气十分虚弱。
“大夫，我、我已经好些了……”
陆瞳皱了皱眉，这屋中明明放了这么多鲜桂，却还有如此浓重的血腥之气，她伸手，掀开女子身上浅碧色的烟锻双丝薄被，瞳孔蓦地一缩。
这女子身下，一小片鲜红在毯子氤氲开来，如朵红墨染就的花。
“怎么流血了？”
青衣丫鬟忙道：“大夫，我家夫人今日一早还好好的，就在刚才不久前，忽然觉得腹中不适，接着又流了些血。现下血是止住了，也已喝过了安胎药，夫人腹痛也缓了一些，面上瞧着是没什么大碍的模样。”
流了血……
陆瞳问：“可曾磕碰？或是有人刺激到她？”
丫鬟摇头。
陆瞳眉头微皱。
没有任何征兆动了胎气，还流了血，虽有腹痛之兆但已止住，只从这里看，情势似乎没有方才说得那般危机。
她在苏南时，曾见过稳婆给人接生，但那时是顺理成章的分娩，而眼下离文郡王妃分娩还有近两月时间，还不是时候。
况且这位文郡王妃虽脸色难看，但却没有要小产的迹象。若按医书上记载，应以安胎为先。
高个子丫鬟站在陆瞳身后，紧紧盯着她一举一动，语气亦有暗暗的警告。
“府中已拿帖子去请了医官院医官，认识的稳婆也在赶来的路上，王妃玉体珍贵，大夫切记动作轻缓。”
这是信不过她。
陆瞳没说什么，伸手替文郡王妃把脉。
裴云姝脉象平稳，似乎刚刚的胎动并未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两个丫鬟正小心地替她换上干净被褥，裴云姝神情仍然虚弱，但又比刚进来看到的时候平静了一些。
青衣丫鬟稍稍松了口气，“许是安胎药起效了，王妃现在还疼吗？”
裴云姝轻声道：“不疼了。”
陆瞳若有所思。
方才来人说得这般危急，既见了红，又有腹痛之症，然而她还什么都没做就已平息下来，脉象也趋于平稳。看上去，似乎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只等医官院的医官到来，就能功成身退了。
这当然对她来说也是最好，只是陆瞳仍有一事不太明白，无缘无故的，怎会突然腹痛见红？
丫鬟拿来个软垫靠在裴云姝身后，裴云姝望着陆瞳，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大夫，我腹中的孩儿……”
“无碍，王妃不必担心。”陆瞳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替她擦拭脖颈间汗水，忽而动作一顿。
裴云姝的肩颈处，看着有些发肿。
若她生得丰腴些，这点肿胀也就很容易被人忽略了，然而裴云姝生得纤瘦，纵然有孕，看起来也略显单薄。她脖颈细而长，于是那点肿胀轻而易举被陆瞳捕捉到了。
她伸手，在肿块处轻轻按了按。
裴云姝“哎唷”一声叫起来。
“你做什么？”高个子丫鬟一掌拍掉陆瞳的手，冲她怒目而视。
“琼影，别这样。”裴云姝轻斥一声，看向陆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大夫，我这婢女性子急，你莫介意。”
陆瞳摇头，并不将琼影方才的话放在心上，只以指尖触着那微微隆起的肿块，“王妃不曾发现自己这里肿胀么？”
“这里？”裴云姝顺着陆瞳的指尖摸过去，有些迟疑：“这个之前就有了，也请医官来瞧过，医官说孕至后期，身上肿胀是常有的事，叫我无需在意。大夫，可有什么不对？”
孕至后期，产妇的确会有身体水肿一说，医官院的医官都没发现不对，理应没什么问题。
但不知为何，陆瞳的心中，却有一丝微妙的异样划过，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裴云姝斜靠在软垫上，就着琼影喂到唇边的热汤喝了几口，脸色红润了些，甚至能勉强对陆瞳挤出一丝笑，像是要缓和这屋中凝重气氛似的，主动同陆瞳开口。
“不止肿胀，孕至后期，我还常常觉得浑身发热，时不时流汗，明明已入了秋，却不想加衣。医官叫我切勿着凉，可我热还来不及，肤色也暗沉许多……”
这确实是孕期会出现的情况。
“最难受的前半月，我小腹还起了风瘙疹痱，痒得出奇，又不敢去抓挠。医官抓了些药草让我煮来擦洗，好容易熬了半月才消退了……”
裴云姝说了一阵，未见陆瞳回答，不由忐忑看向她。
“大夫？”
陆瞳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后颈肿胀、发热多汗、皮肤发黑、腹部风瘙、腹痛流血。
单看每一样，的确是孕期可能出现的情况，但数样一齐发症……
她一言不发，霍地起身，在众人疑惑目光中快步走向桌前，打开医箱，从里抽出装着金针的绒布。
还未等几人反应过来，她已快步走近裴云姝，抓起她的手一针扎进！
这动作太快，裴云姝下意识“啊”了一声。
琼影怒道：“住手！”一掌将她推了开去。
陆瞳被狠狠一推，险些撞倒一边的橱柜，橱柜上笔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惊动了外头人。
银筝从外面跑进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瞳没说话，死死盯着裴云姝的手。
琼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陡然一震。
那只洁白如玉的手腕间，金针扎进的地方，极快地显出一道蜿蜒血痕。
说是血痕也不对，分明是一道乌紫的长痕，如一条一直暗中潜匿的蜈蚣毒虫，猝不及防间露出狰狞真容。
裴云姝低头，骇然看着腕间血痕，颤声开口。
“……这是什么？”
……
院外，池边小榭中，孟惜颜斜斜倚靠着朱色栏杆坐着，漫不经心往池中抛洒鱼食。
中秋盛筵已经散了，府中主母出事，她这个做侧妃的要是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主持席宴，明日满盛京城都要传出她目中无人的流言。
有些事情，私下里是一回事，当着外人面，总归还是要装一装的。
身侧婢子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她们还在王妃屋中。”
孟惜颜淡淡一笑：“哦？”
她勾了勾唇：“看来，这个新来的大夫，还真是有几分胆量。”
今日裴云姝突然发症，本来要请医官和稳婆来看的，谁知这府上刚好有个送药来的坐馆大夫。裴云姝那头急需人过去瞧瞧，周围官家女眷们又趁势推举，她便顺水推舟，叫那个陆瞳去瞧一眼裴云姝，也好显得她真心实意地替王妃着想。
婢子道：“夫人，那陆大夫毕竟是个外人，就这么贸然进去见王妃，会不会不妥？”
“不妥？有什么不妥？”孟惜颜随手洒下几粒鱼食，望着自水中浮起争抢食物的游鱼轻笑。
“是外人才好，是外人，方才更好显得与我们无关。”
说来也巧，裴云姝早不发症晚不发症，偏偏在今日发症。文郡王一早便进宫去了，府中唯有她这个侧妃在场。倘若裴云姝真在今日出了什么差错，虽无证据，但旁人难免说三道四，还要怪她这个侧妃不肯上心。
然而中秋佳节，医官院的大部分医官休沐，临时赶来也要些时候。至于稳婆，裴云姝小心谨慎，千挑万选了信得过的稳婆等着两月后的那日为她接生，眼下要找到人，恐怕也不是立刻就能寻到的。
这样一来，那个姓陆的大夫来得简直是正好。
既是因送药巧合撞上，又是太府寺卿府上夫人相熟的大夫，无论如何也与她这个侧妃无关，算不到她头上。
身侧婢子还是有些担心：“那大夫会不会瞧出什么不对……”
孟惜颜冷冷瞪她一眼，婢子打了个冷战，忙告饶道：“奴婢胡说八道的，夫人别放在心上。”
孟惜颜哼了一声，低头拨弄木碗中的鱼食。鱼食从她涂着蔻丹的指尖流泻而下，宛如一粒粒黑色明珠。
“宫中的药，医官院的医官都瞧不出来，裴云姝请的几个大夫到现在也没发现端倪，她一个破医馆的坐馆大夫能看得出来什么。”
她微微扬起下巴，鬓间那只红宝石步摇艳丽似血，衬得女子颜如脂玉，红唇饱满，吐出的话却带着阴森冷意。
“也算她命不好，裴云姝今日不出问题则已，一出问题，她也脱不了干系，说不定还要一起陪葬。”
“不过，能为文郡王府的小世子陪葬，对她那样身份的人来说，应当也是一种荣幸了。”
言罢，似是觉得好笑，孟惜颜掩住嘴，“咯咯”轻笑起来。
丫鬟不敢出声。
孟惜颜笑了一阵，才慢慢收起面上笑意，重新洒了一把鱼饵丢进池塘。
鱼群争先恐后漫游上浮，争夺着她指尖漏下的星点饵料。孟惜颜饶有兴致地看着，耳畔两滴珊瑚耳坠红得滴血。
身为少府监府上嫡女，自幼容貌、才情哪一样比不上裴云姝，就因为裴云姝有个昭宁公的父亲，她二人一同进府，裴云姝做正妃，她就只能做侧妃。
侧妃侧妃，那不还是妾么？
裴云姝个性冷淡清高，亦不懂小意讨好，过门后不久就遭到文郡王厌弃。而她身为侧妃，却独得文郡王宠爱，在这王府中，地位并不比裴云姝低多少。
孟惜颜原本对现下的一切很满意，直到裴云姝有了身孕。
裴云姝有了身孕，若诞下的是个儿子，将来就是文郡王府的世子。郡王之位，还是会落在裴云姝的儿子身上。而她孟惜颜所生，便要被永远烙上一个“庶子”之名。
所以，裴云姝腹中子嗣，注定不能留。
孟惜颜弹了弹指尖，最后一粒鱼食落下，她低头，池面倒映出一张美人的脸。
她看着看着，慢慢笑起来。

第八十九章 小儿愁
“你说王妃中毒？”
文郡王妃寝屋中，叫琼影的婢女脸色陡变：“不可能！”
另一个丫鬟芳姿喃喃开口：“王妃素日一干起居用物，都被我们仔细检查过。因怕旁人在其中动手脚，连香料也不曾用，只用花果熏屋。至于饮食，我们与王妃同吃同住，我和琼影都不曾有反应，王妃怎么会中毒……”
陆瞳不语。
毒这种东西，并非要从香料饮食中下手，只要有心，自然能无处不在。
她望着裴云姝腕间乌痕，“看样子，王妃中毒已有一段时间了。”
裴云姝如遭雷击，一张脸白得没有半丝血色，抬头望向陆瞳，恍恍惚惚开口：“陆大夫，这毒……”
“没弄清楚是何种毒药之前，我无法为王妃解毒。”陆瞳道。
裴云姝身子颤了颤，芳姿忙上前扶住她，焦急开口：“大夫，我家王妃因身子重，平日里极少出屋，在这之前都没有任何征兆，况且医官们隔些时日就会上门，也不曾发现问题，怎么会中毒呢？”
陆瞳沉吟片刻，问：“王妃开始有后颈肿胀、发热多汗、皮肤发黑、腹部风瘙征象，最早可到多久以前？”
裴云姝想了想，轻声道：“近两月前。”
“近两月，王妃可曾去过什么地方？”
“不曾。”
陆瞳道：“此毒在两月前发症，医官却没发现，症象又都是产妇孕至后期可能出现之迹，下毒之人很谨慎。应该是积少成多，王妃早已接触到毒药，累积到一定时日才显现出来。”
她转身，看向芳姿：“现在你告诉我，王妃每日起居做了什么，事无巨细，一件也不要漏掉。”
芳姿闻言，紧张地回忆片刻，才道：“王妃每日近巳时起床，用过早膳，就在院子里随意走走，前些日子天热，不敢出门，白日里就在屋里看看书，弹弹琴，描描花样子。身子重了后又嗜睡，末时小憩一会儿，夜里不到亥时就睡下了……”
“一日三餐都是我们和夫人一起用的，而且院子里也开了小厨房，不可能有人在其中下毒。”
陆瞳微微皱眉。
芳姿既然笃定不会有人在吃食中下毒，那么这其中应当不会有问题。裴云姝的日常听起来格外简单，就如她这寝屋一般，一眼就能看得清楚。
看书，弹琴，描花样子……
陆瞳往外间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方被银纱罩住的古琴之上，顿了顿，走上前去，揭开了照着古琴的银纱。
古琴沉幽，如方清寂冷木，陆瞳不认识这是什么琴，只伸手从琴面轻轻拂过。
琼影刚跟出来瞧见的就是这幅画面，遂道：“医官说多听宁静乐曲能使腹中小儿心情愉悦，王妃便每日要弹上一两曲。”她见陆瞳不动，谨慎问道，“这琴有问题？”
陆瞳收回手：“没有。”
古琴很干净，没有任何有毒的痕迹，不止是古琴，应当说，裴云姝整个寝屋里都很干净。就如她婢女所言，为怕生事，连个香炉都不放，只摆放些花果留香。
陆瞳的目光从屋中陈设中扫过，掠过桌前时，视线突然一顿。
就在摆放古琴不远处，矮几上放着一对小巧的泥塑土偶。
这对泥塑土偶做得十分精巧，颜色鲜艳，用彩绘做成童子手持莲蓬的模样，还罩以红纱碧笼。土偶栩栩如生，偶人身上的衣饰则镶嵌着珍珠黄金，以及象牙做成的玉佩，看上去价值不菲。
陆瞳一怔，摩孩罗？
她知道摩孩罗，梁朝每至七夕，街上会有小贩贩卖这样的偶人，七夕人们用摩孩罗供奉牛郎织女。用以祝祷生育男孩，多子多福。
她从前在常武县时，七夕随家人出门也曾见过有人贩卖，但这土偶小小一个价格却昂贵，只能看看作罢。
裴云姝屋子清简素雅，唯有这么一对鲜艳精美的土偶，在此处格格不入。
陆瞳伸手，将其中一只土偶拿起来，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眉心陡然一跳。
琼影：“怎么了？”
陆瞳神色冷下来，握紧土偶，转身进了里屋。
里屋中，裴云姝和芳姿见陆瞳拿着摩孩罗进来，皆是一怔。裴云姝道：“这……”
陆瞳一言不发，到桌前站定，三两下剥开土偶身上华丽衣裙，顺手拿起桌上剪刀，在摩孩罗身上刮下浅浅一层泥沙，把泥沙往茶盘里的茶盏中一倒。
旧窑瓷盏中本还剩有半杯茶水，泥沙倒进去，立刻成为浑浊一团。陆瞳拿起金针往水中一搅，银筝站在她身后，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只见原本光泽闪耀的金针，前端已蓦然发黑。
“这上面有毒？”裴云姝失声叫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抖着唇，脸色白得吓人，“这是……穆晟送我的，他怎么会毒害自己的子嗣……”
文郡王再如何冷落她，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但她腹中的是穆晟的亲生骨肉，他没有理由对孩子下手。
可这摩孩罗，的确又是穆晟送与她的。正因“多子多福”的佳兆寓意，她又见这土偶精美可爱，这才留了下来，日日把玩，未曾想这土偶身上，竟藏有致命之毒！
裴云姝摇摇欲坠，陆瞳却站在桌前，紧紧盯着手中土偶，眸中一片冰凉。
土偶被剥去装饰华丽衣衫，彩绘的眉眼却尚在，手擎一支未开莲蓬，细长的眼笑如弦月弯弯。
一瞬间，那双以墨笔描绘的笑眼，与另一双细长美眸重合了。
芸娘含笑的声音浮现在她心头。
“我曾经做过一味毒药，此毒无色无味，易溶于颜料，怀孕的产妇用了，起先不会有任何反应，渐渐的，会身体发热，肤色变黑，再过几月，肩颈处逐渐肿胀，等到一定时候，许有腹痛流血之兆，这便代表此毒已种入胎内，是成熟的标志。”
“不过，这还不是最有趣的地方。”
她笑道：“最有趣的是，即便如此，中毒之人腹中胎相仍然安稳。就算有大夫探看，也只会认为这些症状是寻常孕兆，安胎药喝下去，只会让此毒浸入更深。待满十月，诞下一名死胎，产妇却平安无事。”
“所以呀，这毒，又名‘小儿愁’。”
小儿愁……
难怪她先前一见裴云姝的病症便觉心中异样，原来早在多年以前，她就已听芸娘提过此毒。
芳姿见陆瞳神色凝重，小心开口：“大夫，你知道这是何毒？”
“知道。”
芳姿一喜：“太好了，麻烦大夫尽快为我们王妃解毒！”
半晌无声。
裴云姝看向沉默的陆瞳，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大夫……”
“无解。”陆瞳轻声开口，“此毒无解。”
手中摩孩罗眉眼弯弯，仿佛能透过眼前烂漫笑脸，看到芸娘弯起的嘴角。
妇人说：“我只管做毒，哪里管什么解药呢。此毒一旦种入体内，便如幼种发芽，寄生于胎儿之上。药物、针刺，都不能使其毒性缓解。就像一棵初长的树，你只能看着它慢慢枯萎，束手无策。”
“小十七，”她笑得欢悦，“这，就是制毒的意义啊。”
“大夫！”
裴云姝猛地抬起头，不顾芳姿的阻拦执意下地，颤巍巍地就要同陆瞳跪下，陆瞳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被她一把抓住手。
裴云姝紧紧抓着陆瞳的手，那双瘦弱的手似乎有无尽力量，她盯着陆瞳，目光中满是绝望与哀求，声音也像是哽咽了。
“大夫，”她嘶声道，“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王妃——”芳姿和琼影惊呼。
裴云姝却执意不肯起身，望着陆瞳，像是望着死路之中唯一的生机。
陆瞳心头一震。
她能看到裴云姝眼底不肯褪去的光芒，她说的是“孩子”而非“自己”。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柯承兴的小厮——万福曾在茶馆里与她说过的话来。
万福曾说，姐姐陆柔死前，曾查出有了身孕。
她无法得知陆柔在自知有孕时是何种想法，但这一刻，她仿佛在裴云姝的身上，看到了陆柔曾经的影子。
她们都是怀着身孕时被人加害，不同的是，姐姐没能等到救她的人到来，被那些豺狼虎豹围堵着，孤独死在了冰冷的池水中。
裴云姝的眼泪一滴滴砸落下来，芳姿和琼影在旁边低声安慰：“王妃别哭，医官马上就到了，一定会有法子的……”
陆瞳闭了闭眼。
不要心软。
不能心软。
郡王府中情况错综复杂，她一个外人贸然掺合，绝非好事。裴云姝若是无事，她已道出王妃中毒真相，势必被下毒之人记恨。若裴云姝有事更糟，她作为无故卷入其中一粒草芥，只会成为迁怒的筏子，一同与这位郡王妃陪葬。
更何况，“小儿愁”本来就是无解之毒，芸娘从不说谎，说没有解药，就一定没有解药。裴云姝中毒已久，就算这孩子现在生下来，也已被积毒浇灌，未必活得了。
她有血仇在身，大仇还未得报，不该为这些旁人的事使自己陷入危险，还需留着这条命做更重要的事。
这样才对，本就该如此。
耳畔裴云姝的哭泣愤懑无助，藏着难以言喻的凄楚。
陆瞳睁开眼，骤然开口：“没有用的。”
屋中哭泣陡然一滞。
她冷道：“如王妃所言，之前医官已来过多次，都未识出王妃中毒之迹，更别提替王妃解毒。更何况，此毒并不对产妇有损，独独损害胎儿，王妃已中毒多日，今日腹中出血，其实就是毒性成熟的标志。王妃安胎药喝得越多，此毒扎根越深，适得其反。”
裴云姝望着陆瞳：“大夫，你有办法是不是？”
陆瞳垂下眼帘。
裴云姝手臂上的乌痕已蔓延至小肘，再过不了多久，待完全没过关节，腹中小儿再无生机。
芸娘说此毒无解，是完全毒发后无解，但若在毒性彻底激发前止住，许能有一丝转机。
“大夫，”裴云姝向前爬了几步，抓住她的裙角，这般卑微的姿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亮得灼人，仿佛抓住了全部的希望。“求你救救我的孩儿——”
屋中久久没有回答。
就在裴云姝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之时，陆瞳说话了。
“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
裴云姝眼睛一亮。
陆瞳转过头，盯着她一字一顿开口。
“催产。”
……
小室中，孟惜颜站在花几前，将手中秋花一支支插进手边的霁蓝釉胆花瓶中。
身侧的婢子进来回道：“王妃院子里的人说，王妃喝过安胎药，现下已好多了，那位陆大夫正替她调养安抚，应当是没有大碍。”
孟惜颜一笑，轻轻拿起笸萝中的银剪，开始细心修建多余的花枝，边道：“王妃果然吉人天相，次次都能逢凶化吉。”
婢子不敢说话。
多余的花枝被修建干净，瓶花便显得高低落差，韵致动人。裴云姝端详着端详着，红唇慢慢溢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碍眼之物，就该干脆利落地剪除。
就如裴云姝腹中的孽种。
孟惜颜神情冰冷。
那位叫“小儿愁”的毒药是她宫中的表姐给她的。
那时候裴云姝刚被诊出有孕，整个郡王府上下热闹极了。一向冷落裴云姝的文郡王破天荒对裴云姝嘘寒问暖，就连王府里那些下贱仆从，都开始见风使舵，对裴云姝一力讨好奉承起来。
孟惜颜心中恨极，紧随而来的是对自己未来的担忧。倘若裴云姝生下儿子，将来就是文郡王府的世子，日后就算孟惜颜再诞下子嗣，裴云姝母子也能永远压她一头。
她纵然再如何受宠，说到底也只是个侧妃，那个看似清高的郡王妃，恐怕即将母凭子贵了。
她心中有事，进宫时难免挂在脸上，被身为宫妃的表姐看了出来，询问她是出了什么事。
孟惜颜便将心中担忧和盘托出，表姐听完，反倒笑了。
“我当是什么事让你烦成这样，不过是有了身孕，宫中怀孕的妃嫔如此之多，可真能生下的又有几个，纵然生下，平安长大的又有多少。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怎么自己先给自己泄一半气。”
孟惜颜着恼，“娘娘有所不知，我倒是想做些手脚，可裴云姝如今吃食用度都格外谨慎，寻不到机会下手。再者，她毕竟是昭宁公的女儿，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恐怕也不好收场。”她试探地望向表姐，“不如，娘娘给惜颜指一条明路？”
表姐在宫中亦需要家族仪仗，文郡王宠爱自己，文郡王府便能站在表姐身边，对表姐来说，也是一门助力。
表姐没有说话，视线在她脸上转了转，似在评量她究竟值不值得自己冒风险。
孟惜颜心中七上八下着，直到听见表姐轻声一笑。
她说：“明路有是有，就看你敢不敢用了。”
表姐给了孟惜颜一封药。
她织锦的裙摆拂过殿中铺着软绒的地毯上，上头刺绣反射出的粼粼宝石像细碎日光，语调如春风般和悦。
“此药名叫‘小儿愁’。原本是宫中一味禁药。”
“先皇在世时，后宫曾有嫔妃使此毒谋害皇嗣被发觉，后来宫中勒令禁止此药。”
“这药无色无味，易溶于颜料。怀孕产妇服之，起先不会有任何反应，渐渐的，会身体发热，肤色变黑，再过几月，肩颈处逐渐肿胀，等到一定时候，许有腹痛流血之兆。不过，即便如此，中毒之人腹中胎相仍然安稳。就算有大夫探看，也只会认为这些症状是寻常孕兆，安胎药喝下去，只会让此毒浸入更深。待满十月，诞下一名死胎，产妇却平安无事。”
“此毒不伤产妇，专害婴胎，故曰‘小儿愁’。”
孟惜颜望着面前药包，忽然蛰人般地缩回手。
表姐瞧见她动作，不以为意一笑：“小儿愁如今几以绝迹。不过，因我与御药所的人有几分交情，才得知这桩秘辛。”
“这药我在宫里是不敢用的，但你可以一试。”
她轻声凑近孟惜颜耳畔，“宣义郎最宠爱的那个爱妾，可就是因为用了此药，才诞下一名死胎的呀。”
听到最后一句，孟惜颜心中一动。
她知道宣义郎的那个爱妾，弹得一手好琴，极受宣义郎宠爱。本来进府不久后有了身孕，宣义郎好好补养着，谁知道到了临产时，生下的胎儿却没了气息。
那小妾经此一事受了打击，一病不起，不久后香消玉殒。京中同僚夫人都说她是没福气，未曾想原来是中了毒。
想到宣义郎夫人温柔贤良的模样，孟惜颜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知道宣义郎因为宠爱小妾，小妾有孕时，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拿帖子请医官。连医官院的医官都没发现这其中端倪，直到小妾入土，也仅仅是按孕胎不健来定的症。
如果给裴云姝用上此药，就能无声无息毒杀她腹中孽种。
孟惜颜忍不住心动。
于是她接受了表姐的“好意”。
毕竟直接害掉裴云姝的性命，未免有些过于明显了。但若裴云姝活着，甚至平平安安呆到分娩日，最终诞下的婴孩却没气息，这就怪不得旁人了。
那些先前时不时的发热、头疼、风瘙倒全成了裴云姝胎象本就不稳的证据。
要是裴云姝能因此郁郁而终，那就更好。
孟惜颜又剪了两簇杂叶，直到再寻不出一丝不好，才将剪子放回笸箩，忽而想起什么，问：“医官可瞧过裴云姝了？”
裴云姝犯症已经有一个时辰余，医官院的医官应已到了。正如表姐所言，每一次裴云姝有些许不适，医官过来瞧，都只说是寻常孕症，让裴云姝不必担忧，喝几幅安胎药就好。
一开始孟惜颜还有些担忧，怕那些医官发现什么端倪，但几月过去，无一人觉出不对，孟惜颜渐渐也就放下心来，表姐没有骗她，这禁药，果真没几个人知晓。
婢子轻声回道：“刚刚王医官来过，不过被王妃身边的琼影拒回了。说是王妃此刻已好了许多，正在休息。王医官走时还有些不高兴。”
孟惜颜一顿：“裴云姝不肯见医官？”
“是的。想来是那位陆大夫已经安抚好了王妃。”
孟惜颜面露狐疑。
裴云姝自打有孕后，衣食起居格外谨慎，唯恐腹中子嗣出什么差错。就连每次去医官院请医官，都是换不同的医官来瞧诊，以免医官被人收买。
至于她请的那位稳婆，更是与她娘家颇有交情，可见是做了万全准备。
今日裴云姝腹痛，让姓陆的医女去瞧是因为事发突然，纵然裴云姝现已没有大碍，但医官院的医官就在门口，裴云姝放着医官不见，偏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女，不是有些奇怪么？
许是做贼心虚，对于裴云姝任何反常行为，孟惜颜都忍不住心中揣测。
她思忖一下，又问：“那个医女见了裴云姝后，可做了什么事？”
婢女仔细想了想，回道：“陆大夫先去瞧了王妃的病症，接着说没什么大碍，就叫身边丫鬟去近些的药铺抓了些药服下安胎。”
只是开了些安胎药，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不过……安胎药？
孟惜颜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安胎药府中有的是，裴云姝自己的小厨房就有，而且听说在一开始腹痛时就已喝过一碗，怎会舍近求远再去外头的药铺采买？
莫非……那个医女发现了什么？
这念头一出，孟惜颜立刻摇了摇头，不可能，一个破医馆的小医女而已，连普通药材都未必认得全，何况是宫中失传已久的禁药。陆瞳总不可能比那些医官院的医官还能耐。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还是掠过一丝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掌控，正在不受控制地朝某个她不愿去想的方向发展。
陆瞳现在呆在裴云姝的屋里没出来，眼下她为了避嫌，不能直接去找陆瞳。况且这都是无端猜测，是怕是自己多想。
那么……
孟惜颜犹豫一下，吩咐屋中婢女：“你找人去陆瞳丫鬟刚去的那家药铺，问问她刚刚买了什么药。要快！”

第九十章 他的刀
煎好的褐色汤药盛在白瓷碗里，用凉水浸过，只微微地散发出热气。
裴云姝靠床头坐着，望着隆起的肚子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就要伸手拿起银盘上的药碗。
琼影忍不住拦了一下，“王妃，不如再想想？”
“要不再多换几个医官来瞧瞧，万一有不用催产的法子呢。”芳姿在旁低声劝慰。
陆瞳平静坐在桌前，仿佛没听到屋中对话。
裴云姝金枝玉叶，身份高贵，腹中又是郡王血脉，而她只是个普通医馆的坐馆大夫，在此之前，她和裴云姝甚至都没见过面，要裴云姝将自己、将自己腹中骨肉的性命全交到一个素昧谋面的陌生人手里，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陆瞳垂眸这样想着，却听到裴云姝温声开口：“我相信陆大夫。”
语气格外笃定。
陆瞳一怔，下意识抬头，就见女子背靠着身后软垫，正微笑着望向她。
“我相信陆大夫。”裴云姝又重复了一遍，“过去那些医官院的医官来了不少，可一个发现不对劲的都没有。他们连我中毒之迹都发现不了，又怎么能奢望他们能解毒呢？”
“可是，”芳姿哽咽，“这样您太冒险了……”
成功了还好，一旦失败，裴云姝只会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独自做决定的代价就是，这无法预料的后果，也得由她独自承担。
裴云姝语气淡淡的，“我是冒险，但陆大夫又何尝不是？你们以为，陆大夫愿意替我催产，就没有为难吗？”
芳姿和琼影哑然。
这倒是事实，陆瞳替裴云姝催产，若出了事，自然脱不了干系。就算成功了，替小主子解了毒，可知晓真相的文郡王未必会感谢她。文郡王是个不辨是非之人，为人自私冷酷，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安一个试图谋害王府子嗣的罪名给陆瞳身上。
替裴云姝催产，对陆瞳来说，并非划算买卖。
思及此，两个婢女看陆瞳目光中的防备又褪去了一些。
裴云姝不再多说，抬手拿起银盘上的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末了，将空碗搁在盘里，笑着看向陆瞳：“之后全仰托陆大夫了。”
陆瞳起身，走到榻前的椅子上坐下，银筝递来医箱，又出屋去准备热水。催产药喝下还有一阵子才会发作，屋中安静，许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又或者是为了缓解心中紧张，裴云姝主动寻话与陆瞳说。
她问陆瞳：“陆大夫医术高超远胜医官院医官，不知师从何人？”
陆瞳将绒布上的金针拿出来细细擦拭，边回：“只是个不知名的山野大夫而已。”
裴云姝点了点头，听出陆瞳不愿说这个，换了个话头：“今日中秋，陆大夫替我催产恐耽误与家人团聚，要不要我让人替陆大夫传个话给家里人，省得家里人担心？”
陆瞳擦拭金针的动作一顿。
她道：“不必。我家人已经不在了。”
裴云姝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她歉疚开口：“对不起，我……”
“没什么。”陆瞳面色平静，“那是之前的事了，王妃不必放在心上。”
屋中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裴云姝低头，看着隆起的腹部轻声问：“陆大夫，若是催产，孩子是不是就能保住？”
催产药都已经服下，裴云姝现在才想起问这个，陆瞳也不知该不该说这位郡王妃是天真还是心大。她不愿欺骗裴云姝，便淡声道：“催产是为了让胎儿在毒性还未全部种入时将他剥离出来，倘若继续留在王妃腹中，毒性会越来越深。”
“女子生产即半只脚入鬼门关，我并不能保证能替胎儿除掉毒性，甚至不能保证王妃安然无虞，我只能努力替王妃腹中胎儿努力抢夺一线生机。”
她抬头：“王妃可明白？”
这话说得十分直白，没有半分安慰。裴云姝闻言，脸色愈发苍白。
琼影忍不住皱眉：“陆大夫怎么能如此说？”
那些医官为让病者心情愉悦，驱除忧思，总是变着法儿地说些安慰之言，唯恐裴云姝惊恐动了胎气，偏眼前这个大夫还嫌王妃不够紧张似的，字字锥心。
“我是替王妃治病的大夫，不是哄王妃开心的伶人。”
陆瞳回答得很冷漠，“何况我认为，让王妃清楚目前真实情况，有助于接下来生产。”
琼影：“你……”
裴云姝制止了琼影接下来的话，勉强笑了笑：“陆大夫说得没错，纵然没中毒，谁也不能保证生产出什么意外。”她悄悄抓紧身下被褥，竭力装出轻松模样，“我裴云姝此生没做过一件坏事，我相信老天不会待我刻薄，今日一定顺顺利利。”
这本是裴云姝安慰自己的话，听在陆瞳耳中却有些刺耳。
此生没做过一件坏事，老天就不会待人刻薄么？
她陆家一门，父母忠厚清正，姐姐善良，兄长大义，到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家门覆灭的下场。
而那些作恶多端之徒，却在这皇城中春风得意，扶摇直上，是被人敬畏着的人上人。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是失败者对不公平命运徒劳发出的自我安慰，是一个谬论，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虚无飘渺的“老天”“报应”上，不如仰仗自己。
屋中气氛渐渐凝滞，就在这一片沉默中，裴云姝刚换的衣裳渐渐又被汗水湿透，她蹙着眉，极力忍耐又有些不安地抚上腹部：“陆大夫，我、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陆瞳神色一动。
催产药生效了。
她站起身，去端银筝已准备好热水。芳姿和琼影身子一震，皆是有些无措看着她。
倒是裴云姝见此模样，平静笑了笑：“陆大夫，你只管放手去做，就算……就算出什么差错，我也会保住你，证明此事全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主意。”
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位郡王妃还念着旁人安危，陆瞳瞧见她汗津津的手边，身下被褥都已被揉皱，以及她那双美丽的眼眸中，竭力掩藏起来的慌乱与无助。
裴云姝在害怕，无论她表现得有多么冷静从容，她还是打心眼里的害怕。
身下被褥润湿大片，许是因为“小儿愁”的原因，催产药效发作得比平时更快，裴云姝面上血色褪尽，渐渐发出痛苦低吟。屋中新摘的鲜桂清香已不再能掩盖其他黏稠的腥气。
深秋的午后，紧闭的屋门中，没有清爽长风，像滩无法流动的泥潭，将所有人一同困住。
“别怕。”犹豫一下，陆瞳握住榻上女子的手。
裴云姝一愣。
顿了顿，她倾身在裴云姝耳边，语气依旧平静。
“我认识裴云暎。”
一瞬间，裴云姝怔住了。
热泪顿时涌上裴云姝眼眶，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她一把抓住陆瞳的手，急切地问：“阿暎？你是阿暎的人？”
芳姿和琼影也愕然看向陆瞳。毕竟在她们二人记忆中，裴云暎并未提起曾安排过这么一位医女。
裴云姝却像是在穷途末路、无边飘摇的命运中陡然得了一束坚实的依靠，目光一扫方才隐忍惶然，变得信任且放心起来。她喘了口气，腮边汗水划过，偏还望着陆瞳笑。
“陆大夫，原来你是阿暎的人。太好了，”她压抑着痛苦，眼中含泪，“我相信你，真的。”
明明她刚才还怕得身子颤抖，然而一听到裴云暎的名字，便立刻被注入无边力量。
陆瞳沉默，人在绝境中只能靠自己，但在靠自己之余，亲人的念想总能使那过程的痛苦减轻一些。
药效发作越来越猛烈，裴云姝渐渐压抑不住痛苦的呻吟，气息急促。陆瞳一面与她说话，一面让芳姿喂她喝些甜汤。
时间拉得太长，裴云姝会没有力气的。
正当屋中气氛紧张之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地拍门声，伴随着婆子大声的呵斥：“王妃，王妃开门，府中混入贼人，有人毒害王府子嗣！”
陆瞳神色骤变。
芳姿和琼影也猛地抬头。
下一刻，那拍门声又加快了，孟惜颜的声音自门外响了起来：“王妃怎么一直不出声？不会是出事了吧？”
裴云姝自痛苦中睁开汗涔涔的眼，咬牙道：“糟了。孟惜颜恐怕起了疑心。”
门外，孟惜颜站在婆子身后，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裴云姝赶走了前来验病的医官，独留那个医女在屋中，总让她心下不安，于是她叫下人去了医女身边丫鬟抓药的那处药铺，问问掌柜的她们究竟买了什么。
掌柜的一听对方是郡王府的人，自己先吓了一跳，不等人问话就仔细回忆丫鬟抓药的方子。
“当归、枳壳、川穹、益母草、黄蓍……”掌柜的骇得变了颜色，“这是福胎饮的方子，是催产药啊！”
催产药！
孟惜颜涂着丹蔻的指甲几欲嵌进掌心。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服用催产药，尤其是裴云姝还有一月余才至分娩期。但她们现在却偷偷抓服催产药，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那个叫陆瞳的医女，发现了裴云姝中毒的事实。
孟惜颜身子紧绷，望着屋门的目光难掩阴冷。
表姐的话又回响在她耳边——
“中毒之人腹中胎相安稳，待满十月，诞下一名死胎，产妇却平安无事。”
‘小儿愁’是要在产妇腹内无声无息地产生作用，待到十月一满，腹中婴孩再无生机。但十月未满就产下的小儿，究竟能不能活，表姐也不甚清楚。毕竟这禁药明面上已失传多年，而近年来用过的人，还从未被人发现。
如果只是这一件事便罢了，更重要的是，陆瞳既已发现‘小儿愁’的真相，一旦此事真相大白，毒害王府子嗣的罪名一旦安排在她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孟惜颜咬了咬唇，心中闪过一丝恐惧。
今日文郡王在鸣林苑中，帝王赐宴结束已是夜晚。就算府上消息传去再赶回，也得再等一阵子。必须赶在文郡王回来之前将所有罪名都推到那个医女身上去。
文郡王一向对她千依百顺，只要除去所有的证据，在裴云姝和她孟惜颜之间，文郡王总是绝无理由地偏向自己。
只要除去所有的人证就行了。那个医女也是活该，谁叫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还一门心思帮裴云姝，是她辨不清情势，自己找死！
孟惜颜面无表情地抬头，对身后婆子家丁招了招手。
“王妃被歹人挟持，给我把门砸开！”
家丁婆子得令，一拥而上，只听“砰”的一声，雕花的黄木门一下子被人从外撞开，一众婆子冲了进来。
屋里，陆瞳皱了皱眉。
郡王府中果然不太平，如果说之前只是猜疑，那此刻孟惜颜此地无银的举动，几乎可以让陆瞳心中确定，裴云姝的‘小儿愁’，与郡王府的这位侧妃脱不了干系。
芳姿和琼影拦在裴云姝跟前，裴云姝此刻已破血，正是痛苦不堪，只吃力地微微抬头，怒道：“孟惜颜，你想做什么！”
孟惜颜站在门口，屋门被撞开，一隙光从她身后投来，却让女子陷入更深的阴晦，连带着娇艳的五官也显出几分阴沉。
而她的声音却是柔柔的，带着一种格外违和的关切。
“王妃，刚刚近街旁的药铺掌柜的令人来说，这位陆大夫身边的丫鬟去药铺里抓了催产的福胎饮，掌柜的担心出了差错，特意差人来告知。妹妹得知此事，立刻赶了过来。”
她看向陆瞳，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郡王的子嗣！”
“我没有谋害贵府子嗣，”陆瞳并不打算独自承担孟惜颜的怒火，“催产药是王妃自己的主意。”
裴云姝满面是汗，扶着肚子，在芳姿的搀扶下怒视着孟惜颜，“是我的主意。孟惜颜，我腹中胎象不稳，有中毒之迹，所以请陆大夫替我催产，以保全婴孩，你滚出去——”
孟惜颜眸中阴鸷一闪，随即惊讶地睁大眼：“王妃真会说笑，医官院的医官隔三差五地上门，从未查出王妃中毒，怎么一个小医馆的医女还诊出了王妃婴胎有毒？”
她抬眸看向陆瞳，语气森然：“我看，是这个女人妖言惑众吧！”
毫无证据的指控，明明白白的嫁祸，如果不是这位侧妃张狂到过于愚蠢，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她打算杀人灭口。
对一个死人，自然不必留什么余地。
耳边传来一声呻吟，陆瞳低眸，裴云姝身下的润湿越来越大，方才孟惜颜带人撞门而入，教裴云姝越发紧张，已破了血，情势只会越发危急。
她倒是会挑时候。
孟惜颜也瞧见了裴云姝神色间痛苦，不由心中一喜。
女子生产本就九死一生，今日陆瞳是必死无疑，但若惊忧之下裴云姝难产，一尸两命，岂不是正合她意？至于这罪名……
她目光转向榻前护着裴云姝的两个丫鬟身上，这两个丫鬟不知裴云姝从哪里找来的，对她忠心得要命，孟惜颜三番几次收买都不成，既然如此……就让这二人成为替罪羔羊好了，也算全了她们主仆三人缘分。
孟惜颜一指陆瞳：“把这个女人给我抓起来！”
裴云姝惊骇莫名：“孟惜颜，你大胆！”
孟惜颜蹙着眉：“王妃受这女人蛊惑，此刻神志不清，还有这两个人——”她看向芳姿和琼影，嘴角笑容诡异，“身为王妃贴身侍女，却与外人勾结里应外合谋害王妃，把她们一起抓起来，待郡王回来定夺！”
身后的家丁们正等着她这句话，闻言冲进来，就要抓住陆瞳。
琼影和芳姿见状一脚踢飞面前一个婆子，拔出腰间匕首，挡在裴云姝榻前。
竟然有武功？
陆瞳神色动了动。
看来文郡王妃也并非全无后手。
门口的孟惜颜见状，脸色一沉。难怪这两个丫鬟对裴云姝总是寸步不离，原来是有依仗。这些普通的家丁婆子是靠不住的，孟惜颜喝道：“卢汉——”
伴随着她这声高喝，院落中猛地响起齐刷刷的脚步声，一众佩剑护卫赶到门前，那是王府的护卫。
孟惜颜后退一步，指着屋中几人厉声道：“拿下他们！”
“是！”
青衣护卫如狼群，凶狠扑向猎物羊群，孟惜颜冷冷一笑。
文郡王宠爱她，便将王府护卫任她调遣。这些护卫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就算裴云姝的两个婢子身手再好，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那屋里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拖油瓶。
屋中，护卫们凶神恶煞地扑来，芳姿和琼影一面要分心护着榻上的裴云姝，一面要护着陆瞳，还得应付这些护卫，一时有些难缠。
一个身形壮实的护卫的避开芳姿匕首，猛地抓住银筝手臂往外拖，银筝哪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惊叫一声。
陆瞳一转身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一把抓起小几上花瓶，朝那护卫脑袋上猛地抡去。
“砰——”
护卫身子晃了晃，缓缓倒了下去。
银筝惊魂未定地望着她，屋中其他人见状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下手竟是毫不迟疑的果断。
细白瓷花瓶在地上摔得粉碎，夹杂着艳色的血。陆瞳快步上前，一把拂下榻上的罗帐。
月色云罗帐像一片淡色弯月，又如云纱，轻轻柔柔自头顶飘落下来，将帐外和帐里隔开成两个世界。
一同飘出来的还有她冷静的声音。
“保护我。”
芳姿和琼影骤然回神，如今已到图穷匕见的生死关头，她们二人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陆瞳顺利替王妃接生。
帐中传来女子低吟，孟惜颜脸色更加阴沉，那医女比她出乎她意料的难缠。她蓦地眯眼，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拿下她们，生死勿论——”
刹那间，屋中护卫再无顾忌，拔剑朝屋中几人扑来。陆瞳被云罗帐挡着，神情不变，仿佛没听见外头缠斗之声，冷静地帮裴云姝指点呼吸。
“噗嗤”一声，一道冷光从侧面直刺而来，擦着陆瞳面颊而过。下一刻又被琼影的匕首挡了回去。
“陆大夫，你受伤了……”裴云姝望着陆瞳脸上的血痕，气喘吁吁地开口。
“不用管，我没事。”陆瞳按住她，语气平淡。
外头的缠斗声越发激烈，芳姿和琼影因要顾及身后的裴云姝几人，难免分心，孟惜颜目光闪了闪，高声道：“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谋害王妃！”
“卢汉，杀了他们——”
护卫头领闻言，突然抛下面前的芳姿，手中长剑一转，蓦地朝陆瞳背后刺去，电光石火间，银白剑尖冲着陆瞳的后心而去！
“砰——”的一声。
有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
一道寒光破空而至，气势汹汹直穿过人群，狠狠穿破护卫的头颅。
温热的血一簇喷溅在月色纱帐上，红红白白洒下一片斑驳。
箭矢落地，一同倒地的，还有护卫和他手中的剑。
屋中缠斗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死一般的寂静里，陆瞳听到孟惜颜开口，嗓音像是在发颤。
她说：“裴、裴云暎……你怎么来了？”
裴云暎？陆瞳微微一怔。
裴云姝也听到外头动静，面露惊喜：“阿暎来了？”
陆瞳无暇分心，只听得到有脚步声自外头一步步响起，似乎有人进了屋，走到了裴云姝榻前。
纱帐将里外一分为二，如被澄澄月色分开的白昼与黑夜两个世界。然而刚刚芳姿与护卫缠斗之时，剑锋划破纱帐，月色便有了缝隙。
透过被划破的缝隙，陆瞳往外看了一眼。
一道绯色身影挡在榻前。
满地狼藉里，他背对着陆瞳，看不到神情，只看得见腰间全然出鞘的银刀。
陆瞳曾见过裴云暎拔刀，但似乎每一次都只是半出鞘便收回，这还是第一次瞧见这雪亮银刀全然出鞘的模样，刀刃锋锐悍然，好似面前人褪去那张亲切面具，露出面具下乖戾与狠绝。
再不掩饰腾腾杀气。
他微微侧首，浑身散发冷意，声音却温和带着安抚，对陆瞳道。
“继续。”

第九十一章 信任
陆瞳低头，不再关注外头的动静，只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
门口，孟惜颜望向站在榻前的人，面色难掩震惊。
裴云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今日陛下赐宴鸣林苑，裴云暎与文郡王一道进宫，宴席结束须得夜晚。就算裴云暎的人暗中报信，裴云暎得了消息赶至，文郡王呢？他为何不在？
似乎想到什么，孟惜颜美丽的脸因恐惧而显出一丝扭曲。
裴云暎是为她姐姐而来，文郡王不在，眼下王府中，谁能保得了她？
孟惜颜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害怕裴云暎。
文郡王妃裴云姝看似清高冷漠，实则软弱可欺，宅心仁厚的下场就是总被这府中人人怠慢哄骗，但裴云姝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性情却全然不同。
此人姿容俊美，性情又风趣爱笑，年纪轻轻圣眷正浓，还有一个昭宁公父亲。这般的乌衣子弟，身上没有豪贵之家浪荡子的半分骄矜。哪怕是对婢子下人，都含笑有礼。每次他来府中，总是惹得府中年轻婢女芳心乱动，就连孟惜颜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倘若裴云暎蓄意撩拨勾引，她也未必抵挡得住。
不过她不敢。
孟惜颜还记得身为少府监的父亲站在自己面前，沉着脸嘱咐自己不要与裴云姝相争的画面，他说起裴云暎的阴沉狠辣，说起朝中与他作对之人总是莫名其妙出事，说起这位昭宁公世子杀人时，尸体流过的血能将一整条小河沟染红。
他说：“你一向争强，从前郡王护着你也就罢了，但现在裴云暎回京。他是个疯子，莫要得罪他，否则，他谁都敢动！”
孟惜颜嗤之以鼻，父亲一向胆小怕事，裴云暎再嚣张，总也要顾及礼法。
但她心中又隐隐觉得，父亲没有夸大其词。
因为不止是她，就连文郡王每次对着裴云暎时，眼底都有隐隐的忌惮之色。
连文郡王都要忌惮的人，如今带着一众禁卫来兴师问罪，她要怎么做才能全身而退？
屋中传来裴云姝断断续续的呻吟，孟惜颜回过神，目光从屋中倒在血泊中的护卫尸体上掠过，忍不住眼皮一跳，心中越发惊恐。
卢汉是文郡王最依仗的护卫，他说杀就杀了，没有半丝迟疑……
她蓦地生出一个念头，裴云暎绝不会放过她！
孟惜颜胆战心惊地抬眸。
禁卫们将门口团团围住，淡色的云罗帐前，年轻人站着，他绯色绣服在满地血泊中艳得惊人，腰间长刀的冷光却将俊美容颜映出一层森然杀气。
没有了平日的明朗亲切，他面无表情盯着孟惜颜的目光，凉薄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孟惜颜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后退一步，险些被裙裾绊倒，几近告饶地争辩：“裴殿帅，这些人勾结想要谋害王妃”
裴云暎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时，眉宇间越发俊丽动人，一双漆黑眼眸里，沉沉都是嘲讽之色。
孟惜颜被他笑得心慌意乱，就听眼前人嗤道：“她们是我的人，你的意思是，本世子要光天化日之下谋害王妃？”
她愣了一下，一瞬间恍然大悟。
难怪了，难怪这些人对裴云姝忠心耿耿，难怪无论如何她都收买不了这两个丫鬟，因为，这根本就是裴云暎放在裴云姝身边的人！
可郡王府新添下人都经由郡王手下人严苛审辨，以免王府中混入别有用心之人。
他怎么敢，又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塞人到王府院中？
他就不怕引起帝王疑心？
孟惜颜惊骇莫名，裴云暎却像是厌烦了这般与她说话，漠然抬手：“拖走。”
王府护卫如何比得上那些雄武禁军，不过须臾，就将屋里屋外护卫连同家丁婆子尽数拿下。
孟惜颜被禁卫摁着往外走，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
她自进王府门起，从来备受文郡王宠爱，名为侧妃，实则地位远远高于裴云姝那个王妃。如今当着王府上下的面，像阶下囚一般被裴云暎手下推搡拿下，简直是奇耻大辱，未来如何服众，王府下人又会如何在心中看她！
孟惜颜猛地扭头，冲帐前人咬牙切齿地大喊：“你疯了？我是王府的侧妃，你敢这么对我，郡王回府后绝不会放过你！”
裴云暎在别人府邸中如此嚣张，当真以为盛京的王法都奈何不了他么？可恶至极！
“不会放过我？”
他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眉眼间笑容越发灿烂，漆黑深眸中却似盛着寒林暮雪，一片幽凉。
他淡淡开口：“你们最好祈祷我姐姐平安无事，否则……”
“今日动手之人，一个都跑不了。”
禁卫们常年调习，动作迅捷，将门口众人迅速拖走。屋中尸体也被清理干净。只有裴云姝痛苦的呻吟在屋内回响。
挡路之人已被清理了干净，接下来，就靠裴云姝自己了。
陆瞳头也不抬：“其他人出去，留银筝在屋里帮我。”
芳姿和琼影下意识看向裴云暎，裴云暎对她们微一点头，二人立刻退下。
屋中还剩裴云暎。
陆瞳：“你也出去。”
轻绡高悬卧榻之上，似轻烟，将外头那道绯色身影模糊得如温存旧梦。
他身子动了动，走向门外，走了两步，倏地又停步。
风吹动月纱，飘飞帐帘后人影若隐若现，年轻人的声音没了从前散漫的笑意，隐忍复杂与往日不同。
“陆大夫，”他问：“我能相信你吗？”
陆瞳动作一顿。
屋中静寂，只有女子细碎的呻吟，那道绯色映在轻绡上，如一枝将开欲开的嫣红芍药，芳姿绰约，恨春有情。
沉默片刻，陆瞳重新低下头，平静开口。
“治病救人的时候，我就只是个大夫。”
……
裴云暎在院子里等了很久。
月光泼地如水，脉脉照亮整个院落。桂花浮玉，夜凉如洗，盛京的八月十五，圆月总胜往日皎洁。
青年立在院中，沉默伫立如一方坚石，银色月光流过丛丛芬芳丹桂，又漫上他绣服边上淡金的团花纹，最后温柔摹过他眉眼，在他瞳眸中留下一抹迷离光彩。
他一直望着花窗。
小窗里晕出的昏黄灯光将这本就冷清的夜映得越发岑寂了，他静静看着，仿佛要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
身侧侍卫劝道：“主子，不如先去休息。”
裴云暎淡淡摇头，握刀的手却越收越紧。
从花窗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吟，不时有丫鬟端着银盆出来，那一盆一盆的血水红得刺眼，让人看着也触目惊心。
他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眸中神色。
母亲死的时候，也流了很多血。
十四岁的他不懂，惊惶又笨拙地试图拿手去捂她颈间的伤口，然而鲜血还是汩汩冒了出来，仿佛无穷无尽般瞬间将他手打湿。从来爱笑的妇人将他紧紧搂在怀里，那些温热的液体从她身上不断流出来，变得黏腻而冰冷，母亲望着他，总是盈满笑意的眼眸里只剩心痛与眷恋，还有生机一点点被剥离的枯败。
她大口喘着气，急促道：“暎儿……暎儿，保护好你姐姐……快逃！”
快逃。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裴云暎闭了闭眼。
他答应过母亲要保护好裴云姝，可少年的他连裴云姝的亲事都决定不了，得知昭宁公裴棣打算让裴云姝进宫的消息后，他拼命阻止也无能为力。
那时候他明白了，他需要权力，他不想受裴家控制，他要能自己决定他们姐弟二人的命运，留在裴家做昭宁公世子是不行的。
所以他离府离京，投靠他人，不择手段向上爬，他拿到了可以同裴棣做交易的条件，可回到京却发现裴云姝已经出阁。
裴云姝没有入宫，进了文郡王府，嫁给了穆晟那个废物。
他晚了一步，他总是晚一步。
就如今日他在鸣林苑中得知裴云姝出事时那一刻的感受，与多年前一般同样憎恨自己的无能。刹那间浓烈愤怒席卷而来，令他恨不得立刻屠尽文郡王府上下。然而最终他只是克制地起身，同皇帝说明此事，带着禁卫们快马赶回。
他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横冲直撞、什么都不懂的裴家小少爷，裴云姝在这府中所受欺凌暗算，他自当一笔一笔替她讨回来。不管是孟惜颜、穆晟，还是别的什么人。
“哇——”
一声嘹亮婴啼划破长空，打破死气沉沉的静夜。
银筝欢喜的声音从小窗内飘出来，“千金，郡王妃生了一位小千金！恭喜王妃，贺喜王妃！”
等在门口的芳姿和琼影顿时一喜，忙不迭冲进门去，裴云暎僵在原地，似是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后才像回过神，三两步走到屋门，被银筝用胳膊拦在门口。
银筝迟疑道：“大人，姑娘才接生了小小姐，可小小姐生来体内带毒，姑娘还得替她祛毒，恐怕还要等些时候，您现在不能进去。”
裴云暎神色微变。
是了，平安生产不过是第一步，他的姐姐在郡王府中被人无知无觉地下了毒，腹中骨肉日日被毒物侵噬，陆瞳不过是在毒性吞噬的最后一刻将那孩子带离出来，但那只是第一步。
这个刚刚诞生的小姑娘，前程仍如黑漆长夜，混混沌沌难以窥清。
面前人神色沉寂，四周似散淡淡寒意，银筝莫名有些紧张，听见裴云暎冷声问道：“郡王妃如何？”
方才迫人的压力散去，银筝悄悄松了口气，“郡王妃没事，只是有些虚弱，裴大人可以放心。”
他没再说什么，银筝便赶紧又钻回屋里，这位裴大人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颇有压力。
他没有走开，仍等在门口，静静听着屋中传来婴孩细细的啼哭。那声音很细弱，像只新生小猫，咿咿呀呀地伸出爪子软绵绵地抓挠，却有种奇异的生命力，在这夜里格外令人动容。
侍卫赤箭走到裴云暎身边，由衷地替他高兴，但在欣慰之中，又有一点不确定的犹疑，他低声提醒：“主子，那位陆大夫可信么。”
段小宴被陆瞳扣下那一夜，赤箭也在场，他亲眼见到那位看起来柔弱可人的女大夫是如何与裴云暎针锋相对，她那讥诮的语气，挑衅的目光，以及毫不犹豫陷害段小宴的心机，都无法使人相信她别无所图。
而如今，裴云姝母女的命就在她手中，一念之间。
裴云暎垂眸不语。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我没有别的选择。”
自得知裴云姝有孕后，他就将芳姿安排进裴云姝的院里，之后又送来琼影。裴云姝院中一众下人被仔细筛查，饮食用度更是日日查验不敢懈怠。隔段时日换医官上门诊脉，但纵然如此，裴云姝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下了毒。
那些宫中的医官自诩医术高明，却连裴云姝中毒都未曾发现，既无从发现，要相信他们能解毒，岂不是太过可笑。他不想相信陆瞳，这位女大夫满口谎言，没有一句真话，杀人、栽赃、诬陷，他却要把自己珍视的人送到对方面前。
因为眼下，只有陆瞳能救得了她。
他并不喜求神拜佛，更对人在命运至暗之时恳求神明垂怜的举动嗤之以鼻，但这一刻，他向虚瞑祈祷，愿用自己余生寿命，换得病榻之中的裴云姝母女安平。
淡月色纱帐如烟似雾，柔柔罩住榻前人纤细的身影，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像山巅的石，幽谷的花，任由风吹大雨，长久的沉淀在人心头。
“治病救人的时候，我就只是个大夫。”
只是个大夫……
裴云暎眸光微动。
他可以威胁孟惜颜，威胁穆晟，却不能威胁一个随时能与人同归于尽的疯子，她不受人威胁，便只能信任。
这世间他信任的人极少，但愿她值得。
院中有人走来，是侍卫青枫，青枫在裴云暎身前站定，低声道：“主子，文郡王回府得知您扣下护卫和孟侧妃一事极度震怒，正在院门口和禁卫们对峙，嚷着要您赶紧放人。”
裴云暎哧地一笑，笑容有些轻蔑。
鸣林苑中，他得到消息时，穆晟已喝得微醺，他同皇帝请辞，却故意遗漏穆晟。皇帝对臣子府中连姻亲的微妙僵持总有种恶意的兴味，并不阻拦。他的禁卫们把裴云姝的院子团团围住，不让郡王府内任何人靠近。
确实有些鸠占鹊巢。
不过……
一个废物而已，也在他面前叫嚣。
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方才立在窗下的柔和与寂然瞬间褪去，眉眼间森然冰冷宛如换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也是无情的，淡淡开口：“让他滚远点，否则……”
“我就当着他的面，剐了他的爱妾。”

第九十二章 折丹桂
夜渐渐深了。
城南清河街头，宝马香车竞驻争驰，坊市红楼间萧鼓弦乐彻夜不绝，十五的夜万户千门家家夜宴，落月桥上桥下两轮圆月，一轮天上，一轮水中，把个盛京城照得花光月色，光彩争华。
满城行歌酒兴中，文郡王府的某一处院落里却格外幽冷清寂。
屋中银釭点着朦胧火光，床榻换了干净的被褥，被刀锋割破的云罗纱帐已经换成干净的青纱帐缦，帐缦轻柔，将榻上人和气息一并轻柔包裹进去。
裴云姝生产过后虚弱得很，已累得睡着了。初生女婴被奶娘喂过一点奶汁，小脸皱巴巴像只细弱初生小猴，缩在襁褓中，紧紧依偎着母亲。
她所中“小儿愁”尚未全解，然而在毒性还未全蔓延开时催产，到底给这小女孩抢回了一丝生机。芸娘说小儿愁无解，是中毒至深的小儿愁无解，还好，还不算太晚。
但她眼下又还太小，不能用猛药，只能好好养着，待慢慢将余毒从体内除去。
裴云姝母女暂且没什么危险了，王府下人们匆匆清理屋中狼藉，陆瞳坐在角落桌前，拿纸笔低头思索解毒方子。
屋中安静，不时有婢女低声问陆瞳煎药的禁忌，银筝已先回了医馆，裴云暎的手下送她回去的。今日事发突然，没人告知杜长卿出了何事，他若脑子转不过弯儿，舍不得仁和店高价定下的那桌酒席，和阿城一直在店里等至夜深等出个三长两短就不好了。
灯火昏昧，陆瞳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字，又微蹙眉头将方才写的划去。原就潦草的字迹被涂抹，渐渐晕开模糊的墨痕，像窗外夜色里乱糟糟的星。
今晚是中秋夜，她恍然记起。
眼前的墨字变得更加朦脓，又像是倏尔有了生命，发出些笑闹嘈杂声，那些声音盘旋着在她耳边絮絮低语，慢慢勾勒出常武县漆黑的小路。
小路门口的杂石被清理过，又用石板铺得很平，缝隙间覆满绒绿苔藓，一点昏黄灯光从小路尽头的木窗间透了出来，投在她身上，在青石板地映出一道长长的、旧时的影子。
她在屋门前站定，从里隐隐传来阖家欢笑的嬉笑，陆瞳犹豫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母亲正在门口准备祭月的香，院子里传来陆柔和陆谦说话声，她顺着廊下走，看见院中石桌上铺了粗布，粗布上摆满了夜市上买来的蜜煎和绒线。陆柔正往石桌上端新鲜瓜果，陆谦则把盛着各种月团的大瓷盘往上摆。
“奶酥油松仁馅儿、奶酥油枣馅儿，香油果馅儿，奶酥油澄沙馅儿……”陆谦仰头长叹，“都这么甜，娘倒也不必全按小妹的口味做月团。”
陆柔抿唇一笑：“你可以只吃皮，馅儿留给瞳瞳。”
“还喂她馅儿呢，”少年翻了个白眼，“再多吃点糖，新做的裙子都穿不下了。”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展袖抚须道：“今夜十五，为父从书院得了幅《月色秋声图》，恰好考考你们，你们三人，各赋诗一首，待祭月结束写下，写不出来的要罚。”
话音刚落，一旁就有不满的声音传来：“爹，怎么十五还要作诗？我不做，我要去庙口看河灯！”
这声音清亮骄纵，尚带一丝稚气，却叫陆瞳怔了一怔。
从屋里跑出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件半新的葱黄薄袄，下面素裙，双鬟边各簪一朵乌金纸剪的蝴蝶，她人也像只鲜蝴蝶，一眨眼飞进院子里，一张元宵般的圆团脸因生气生出些红晕，震得鬓边两只黄蝴蝶颤巍巍地扇动。
“陆三！”父亲气得脸红，“姑娘家成日乱窜，成何体统！”
“今日十五，我才不管。”小姑娘一扭身，飞地窜到母亲身后，“我要去庙口看河灯。”
“不行！”
小姑娘跺脚：“偏要！”
陆瞳久久凝着躲在母亲背后有恃无恐的女童，那张鲜嫩小脸上的笑容如此鲜活灵动，让她一时看得有些恍惚。
那是从前的她自己，又陌生得让她觉得像是另一个人。
五六岁的陆瞳从她身边跑过，像一缕抓不住的风，她下意识顺着女孩疾跑的影子望去，却见那小姑娘站在自己身后，一脸惊疑地望着她：“你是谁？”
“我是……谁？”她喃喃重复。
月色渐渐被阴云遮蔽，不复明亮，她往日的家人们站在一处，望着她的目光复杂交织怀疑，如看一个突然闯入的危险陌生人。
陆柔将小陆瞳紧紧搂在怀里，陆谦望着她，惊疑喊道：“血！”
于是陆瞳低头。
她的手不知何时浸满鲜血，那些粘腻泛着腥稠的血一滴滴从她指尖淌下来，无穷无尽似的，在地上形成一摊小小的血泊。
她茫然看着眼前。
对了，她杀过人，她双手染血。
她不再是陆家那个被保护的、无忧无虑的三姑娘，不再是家人心中宠爱的掌中珠。从她杀人那一刻起，就早已再回不去。
有人唤她名字，语调温柔而慈爱。
“小十七。”
她霍然回头，芸娘站在她身后，桃红小袄上柿蒂纹折纸花刻丝艳丽，手里捧着一碗褐色汤药，对她含笑招了招手。
“过来。”
寒风从窗隙吹来，桌上烛火晃了几晃。
陆瞳打了个激灵，一下子从梦中醒来。
没有常武县陆家的院子，没有十五院落中的祭月，没有爹娘兄姊，也没有芸娘。
远处是垂下的青色帘帐，屋子热闹而温暖，这里不是常武县，是文郡王妃裴云姝的寝屋。
只是个梦……
昏黄烛色像层浅色的纱，柔柔披在她身上，她呆呆坐着，听见身边有人叫她：“陆大夫。”
陆瞳茫然抬眸。
桌前，裴云暎瞧见她的神情，轻轻一怔。
夜已经很深，裴云姝母女暂时脱离险境，院子里的下人们忙碌着，裴云暎打算寻陆瞳问裴云姝的情况，一进屋，就看见陆瞳坐在屋中角落的桌前，低头正在打盹。
她一早来的文郡王府，听说原本只是替孟惜颜送药茶，却误打误撞留下，整整忙了一日，应该是疲乏至极，才会坐着睡着。
他绕过小几，打算拿条薄毯给陆瞳披上，一眼却瞧见陆瞳眉心皱得很紧，还未等他反应，像是察觉了有人靠近，陆瞳就睁开了眼睛。
大概是刚从梦中醒来还不甚清醒，她的目光没有往日冷静与防备，看起来涣散又恍惚，仿佛一尊布满裂痕的瓷瓶，下一刻就会倏然破碎。
裴云暎眸色微动。
顿了顿，他开口：“没事吧？”
闻言，陆瞳眼底的恍惚之色迅速褪去，神情重新变得清明，看向他摇了摇头。
“姐姐睡了。”裴云暎看一眼床榻的方向，压低声音对陆瞳开口：“去外面吃点东西？”
他这么一提醒，陆瞳适才觉得自己腹中空空，一日都未曾用饭，遂收拾好桌上纸笔，随裴云暎一起走出屋门。
已是亥时末，庭院中月色流转，小院桂花树下，石桌上摆了些瓜果。郡王府园林一向花盛，金桂、银桂、丹桂……一阵风来，花粒簌簌落下，满院花气袭人。
就在这桂枝芬芳里，陆瞳坐了下来。
裴云暎跟着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了个雕红漆海棠花茶盘，里头盛着六只小巧月团。一罐桂花糖，一碟桂花蒸新栗粉糕，还有几碗元宵，盛在莲纹青花小碗里。
他提起瓷壶倒茶，边道：“太晚了，茶点潦草，陆大夫凑合一下。”
陆瞳道了一声“多谢”，伸手将一小碗元宵端到自己跟前，拿银勺送进嘴里。
元宵煮的软糯，里头放了桂花核桃，又香又甜，热食下肚，身子也暖和起来。
他见陆瞳吃得香甜，笑了笑，把青花茶盅推往陆瞳跟前。
陆瞳看了一眼杯中。
裴云暎道：“不是酒，丹桂茶露而已。”
陆瞳没喝过，闻言浅浅尝了一口，入口是淡淡的甘甜和茶香。
月朗风清，烛火昏蒙，院落里没有别人，只有墙外远远飘来坊间琴瑟，琴音飘过灯火通明的青楼画阁，飘过罗琦飘香的天街游苑，飘过幽坊小巷，飘过深宅红墙，渐渐飘进这月下的桂花阴里来。
陆瞳凝神听了一会儿，只觉琴音呜咽凄凉，在这团圆佳节中，却生皓月难圆，人生最苦惟聚散之感。
她微微蹙眉，一抬眸，却对上裴云暎若有所思的目光。
见她看来，他便笑了笑：“这是《广寒游》中《折丹桂》一节。”
陆瞳不言。
家里书籍很多，却没有琴，一方好琴是很贵的。陆柔喜欢弹琴，爹娘攒了些银子给她买了把旧琴。
陆柔琴弹得好，生得又美，总有些暗恋佳人的少年大半夜蹲在陆家门外街上听佳人抚琴，隔壁卖瓜子小哥时常夜里收摊时被围作一堆的少年们吓到，后来那琴就卖掉了——街坊们怨气太深。
“听说陆大夫是苏南人？”说话声打断了她的回忆，裴云暎含笑望着她：“陆大夫从前是怎么过中秋的？”
她收回思绪，回答得很冷淡：“从前不过中秋。”
这话倒并非说谎。至少在落梅峰的那些年，八月十五的月亮，和每一日的月亮没什么不同。
听她如此敷衍回答，裴云暎叹了口气，望着她的目光半是真心半是调侃，“陆大夫不必对我如此防备，至少今夜，我们应该不是敌人。”
她刚刚救了他姐姐和外甥女，短时间内，他确实不会对她翻脸。
陆瞳平静抬眸，注视着眼前人。
夜风静寂，满庭月色给年轻人绯色公服镀上一层银霜，衬得他那张眉骨英气的脸越发俊美夺人。
他声音清冽，笑容明朗，一看就家教良好，极有分寸，待人又客气亲切，哪怕当初怀疑自己杀人咄咄逼人时，也挂着笑意，好似没心没肺。
但陆瞳却想起不久前，在裴云姝榻前透过云罗帐缝隙，他出鞘的那把银色长刀。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裴云暎如此冷漠的一面。
一直以来，他高高在上，胸有成竹，像个没有破绽的难题横在人面前，让人无从下手。然而在那一刻，她窥见了这难题藏在深处的破绽，或者说软肋。
裴云姝就是他的软肋。
他的软肋，是家人。
见她一直沉默，裴云暎打量她一眼，“怎么不说话？”
陆瞳淡道：“裴大人想说什么？”
裴云暎想了想，放下手中杯盏，看着她。
桂花阴下，石桌上灯色朦胧，他望着她的漆黑眸瞳映了明亮月色，没了试探与傲气，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疏朗。
他道：“多谢。”
语气郑重。
陆瞳微微一怔。
虽与裴云暎打交道的时候不多，但她自认也算对裴云暎略有了解。如他们这般簪缨门第的贵公子，亲切不过是显示他们教养的一层面具，所谓的客气是疏离，有礼是傲慢。
但这一刻，他的道谢显出几分真心，或许是因为，裴云姝母女对他来说果然很重要。
有软肋的人，总是可以对付的。
她心中这般想着，听见裴云暎道：“多谢你今日出手相救，说实话，”他低头看着面前杯盏，笑了一下，“还以为你不会救呢。”
陆瞳心中轻哂。
在裴云暎眼里，她杀人、栽赃、嫁祸，居心叵测手段歹毒，要他相信自己是治病救人的活菩萨，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用银勺搅一搅面前的小碗里的元宵，回道：“本来是不打算救的。”
裴云暎挑眉：“那又为何改变了主意？”
陆瞳微微一笑，抬头直视着他的眼。
“因为，不救的话，就没机会让裴大人欠我一个人情了。”
此话一出，裴云暎一愣。
一阵风吹来，满树桂叶簌簌作响，夜风夹杂着金色花雨纷纷落下，落了人满身芬芳。
似乎也是在某个午后的清河街，典铺前，年轻的指挥使替钱袋窘迫的女大夫付了花簪银子，站在她面前笑得意味不明。
“因为，说了的话，就没机会让陆大夫欠我一个人情了。”
不过几月间，她就将这句原话奉还，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记仇。
年轻人“啧”了一声，提醒道：“话不能这么说，算上宝香楼那次，我也算救你两回了。”
“哦？”陆瞳毫无感激：“可我今日是因为救王妃才陷入危险。再者，我一介平人。命可不如郡王妃母女值钱，算起来，还是大人欠我的人情更多。”
她说起性命贵贱时，虽语气平静，眸中却掩不住一丝厌憎。
裴云暎眉眼一动，笑着调侃：“谁说的，陆大夫是大夫，怎么眼里性命还有高低贵贱之分？”
“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郡王妃是被人服侍的，我是服侍人的，这就是贵贱区别。”
他笑意淡了些：“这么俗气？”
“穷人一向俗气。”
他点头，身子往前探了一分，黑眸定定盯着陆瞳，弯了弯唇。
“从来都是坏人装成好人，怎么陆大夫还反其道而行之？”
陆瞳心中一跳。
他明亮黑眸仿佛能看穿她心底一切，唇角梨涡在月色下若隐若现，月色流转间，极是动人。
陆瞳垂下眼帘。
他长得真好看，但是没用，长得好看的药物可以用来炼毒，长得好看的男人……也就仅仅是好看而已。
裴云暎也在看陆瞳。
夜深花睡，明月可人，女子坐在溶溶灯色里，她生得美丽，比起盛京女子的明艳，更多是江南美人的纤巧，身姿单薄轻盈，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般羸弱。
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藻纹绣花蓝布裙上沾染了些血渍，那是方才接生时候弄上的，袖口有磨损的痕迹。一头乌鸦鸦头发斜梳成辫——大约是为了制药方便，此刻有些蓬乱，鬓边那朵蓝雀绒花还是第一次在宝香楼见面时她戴的那朵，绒花曾浸过血，洗得不怎么干净。但在这月色下被模糊得看不清楚，倒显得她独自坐着，格外寂寞似的。
裴云暎眸色微动。
她看起来很俭省，虽然之前他和段小宴说陆瞳的衣料花用涨了不少，但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时候，她都穿着旧衣。也从不用任何首饰，素净的不像十七八岁的姑娘。
然而仁心医馆这半年分明进项很多。
月光透过参差树影落在石桌上，夜很长，黎明还早。
他喝口茶，笑道：“好吧，陆大夫想要多少诊银？”
陆瞳没说话。
裴云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半晌，陆瞳说话了。
她说：“裴大人，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救了王妃母女，两条命，一条还你宝香楼下救命之恩，另一条，望春山的事，你当没发生，先前误会一笔勾销。”陆瞳神情平静。
短时间里，她不想和殿前司有太多纠葛。此人实在难缠，除掉他难免惹人怀疑，不过，看他对裴云姝如此上心，至少在裴云姝这件事上，他总欠她个人情。
似没料到陆瞳的条件居然是这个，裴云暎怔了一下，随即轻笑起来，盯着她的目光有些微妙：“怎么不提柯大老爷？陆大夫，你想蒙混过关？”
陆瞳心中一动，他果然猜到了。
她淡淡一笑：“你有证据吗？”
年轻人叹气：“没有。”
他摇头笑了笑：“成交，你与他有何私怨我不管。这件事我不会再插手，不过下一次，我不会包庇你。”
陆瞳有点意外，还以为他会试探一番，没想到他如此爽快就答应了，倒显得她有些小人之心。
她便从碟子里捡了块月团吃，月团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奶酥油松仁馅儿，香甜得有些发腻。她慢慢吃着，对面裴云暎瞧着她吃，突然问：“陆大夫，你师承何人？”
陆瞳一顿。
裴云暎低头看着桌上雕红漆海棠花茶盘里剩下的月团，“你说我外甥女所中之毒当下难以化解，若尊师出手……”
这话裴云姝也曾问过她，陆瞳道：“家师已丧逝。”
裴云暎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陆瞳想了想，“我会努力为小小姐解毒，裴大人可以暂时放心。”
这话像是认真的承诺，与她素日里谎话信手拈来的平淡不同。
裴云暎笑了一下。
其实算他多心，医官院那么多医官来来去去，唯有陆瞳一人发现裴云姝中毒真相，至少在盛京，她的医术不容小觑。
不觉更阑，墙外笙歌不绝，凄凄笛音里，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桂树婆娑的长影中，流光照得女子如月宫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嫦娥。
嫦娥不食人间烟火，却独独嗜甜。
裴云暎见陆瞳又拿起一块桂花蒸栗粉糕，不觉失笑，有风吹来，吹得陆瞳鬓发拂动，他目光一顿，忽地凝滞下来。
女子白皙的脸上，耳下有一道极浅的血痕，应当是刚才屋中打斗时为刀风所伤，仿佛玉白的瓷瓶突兀有了一道裂口，刺眼得很。方才被她耳边碎发遮住，此时才露了出来。
他迟疑一下：“你的伤……”
陆瞳随手摸了一下，道：“没关系，回去用药就好了。”
她这么一说，裴云暎便又记起初次相见时宝香楼下，那时她被挟持，颈间受伤流血，他难得好心送她一瓶去疤药，转手就被她留在胭脂铺，瞧也不瞧一眼。
冷漠得很。
这般想着，他的目光就落在陆瞳鬓边那朵蓝雀绒花上。
那朵蓝雀绒花背后三根银针尖锐锋利，胜过寻常暗器。他又想起自己午后赶至裴云姝寝屋里看到的那个护卫尸体，周围花瓶碎了一地，后来芳姿与他说起当时情况，语气里都是不可置信，俨然被这柔弱女大夫下手狠绝震得不轻。
裴云暎漫不经心地想着，其实就算当时他没赶到，陆瞳也未必会吃亏。她的绒花花针着实锋利，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坐以待毙之人。
琴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中月光和着桂香落了满身，陆瞳抬起眼，对上的就是裴云暎若有所思的目光。他眸子在灯下漆黑发亮，绯色公服穿在他身上少了一点严肃，多了几分风流气，格外俊美非凡。
长天似水，这样的好景良夜，冷桂、淡茶、琴音、灯烛，月下庭院对饮的的两人，乌衣子弟神采英拔，年轻医女柳弱花娇，倒显得他们如一双相识已久的故人。
陆瞳道：“王妃所中之毒，乃日积长久所致，此毒隐蔽，下毒之人势必藏在府上。大人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挑眉笑道：“陆大夫有何指教？”
陆瞳拿起桌上瓷壶，给自己斟了杯茶露，对着裴云暎举杯至眼前。
她淡淡开口：“殿帅，我送您一件礼物吧。”
就，先提前八个月祝大家中秋快乐吧！

第九十三章 秀才告别
一连十日，陆瞳都住在文郡王府中。
初生的女婴体内之毒虽未完全驱逐，但因脱离母体，毒性不再蔓延，日后一点点用药养着，未必不能痊愈。
裴云姝也渐渐好了起来。
不知道裴云暎做了什么，这十日里，裴云姝的院子里没有旁人进来，连文郡王都无法入内。
待这母女二人暂时没什么危险后，陆瞳回了一趟西街。
杜长卿自中秋当日就没再见到陆瞳，虽听银筝说起当日情状，仍是提心吊胆，待看到陆瞳安然无恙回来，心中大石方才落地。
陆瞳换了件干净的素色白罗襦裙，重新梳洗一番，一掀帘子，迎上的就是杜长卿那张拉得老长的脸。
东家在铺子里转着圈地数落：“我早知道姓裴的晦气，没想到他这么晦气。你说你好端端上门送个药，也能遇到这档子事。你是年轻不懂事，别看他们这种高门大院个个人模狗样，其实烂事一箩筐。”又愁眉苦脸叹气，“别到时候好处没捞一个，惹了一身麻烦。”
陆瞳打断他的话，“我不在医馆的日子，可有发生什么事？”
杜长卿一愣，一拍脑袋：“对了，差点忘了……”
他话还没说完，冷不丁医馆门口有人叫了一声“陆大夫”。
陆瞳抬头看去，就见门口站着个穿旧布直裰、头戴青色方巾的男子，手里提着几条青鱼，正望着她笑得赧然。
居然是吴有才。
杜长卿凑到陆瞳耳边低声道：“这吴秀才死而复生后，来医馆找你好几次了。前几次你没在，刚才正想和你说这事，他倒赶得巧。”
吴秀才走进里铺，有些不好意思地提一提手中青鱼，“之前中秋节礼，想送两条鱼给陆大夫，听阿城说陆大夫出门看诊去了，今日才回来。”
银筝忙将青鱼提了，还不忘拉上杜长卿和阿城进门后的小院，只对陆瞳道：“姑娘，院里晒的药材还没分拣，我们先去拣拣，你与吴大哥说完话再来帮忙。”
杜长卿扭头狐疑看一眼陆瞳二人，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跟着银筝进了小院。
毡帘落下，里铺里只剩下陆瞳与吴有才二人。
陆瞳站在桌柜前，打量了一下面前人。
吴有才仍是那副谦恭读书人的模样，衣裳破旧但整洁，就如初见时那般拮据，却也要从缝补过许多遍的荷包里掏出碎银。
书生落魄，却仍不卑不亢，维持该有的尊严。
吴有才也望着陆瞳。
今日晴好，日光斜斜从对街天边照来，照亮昏暗里铺前的一小块，年轻医女沐浴在一小块金色中，暖洋洋的，少了平日里的清冷淡漠，像行至暗处里陡然出现的一丝光明，慈悲温柔的菩萨。
她眉眼平静，看着自己的目光没有半分惊惶——明明这时的他，应当是个“死人”。
“陆大夫是否早知我会死而复生？”良久，吴有才轻声问。
她看见他，如此平静，和旁人惊惧全然不同，好似早就知道会出现眼前这一幕。
陆瞳没回答他的话，只问：“你身子可有不适？”
吴有才摇了摇头。
十日前，他从黑棺中苏醒，差点吓疯院中灵堂一众来为他守灵的读书人。胡员外更是直直厥了过去，为他准备的黑棺险些就要换人。
众人鬼哭狼嚎后，请来西街的何瞎子前来捉鬼降妖，何瞎子远远瞧着他，手中桃木剑比比画画、念念有词一番后，抚须摇头长叹，说吴家良善之家广积阴德，阳寿未尽故而阎王网开一面，令阴私小鬼速速将他带回人间。
以荀老爹为首的诗社众人由衷替他高兴，何瞎子拿了钱附赠了他几个祛晦气的符咒，吴有才站在敲锣打鼓的众人之间，只觉迷惑又荒唐。
他分明已经死了，他还记得在号舍里自己咽下毒药的刹那，剧烈的疼痛从心口一点点蔓延开来，像是溺水之人抓不住最后一根浮木，只能一寸寸看着自己沉入黑暗，无边恐惧从四面八方汹然扑来，呼啸着要将他拉入更深的炼狱。
那一瞬间，他有对死亡的畏惧，有对生的渴望。
他在那一刻后悔。
然而箭已开弓，如何回头？他临死前的最后记忆，是自己发狂般地在贡院地上哭号挣扎，读书人的体面荡然无存，如赤身裸体般被人观瞻垂死的挣扎。
谁知一觉醒来，满眼白幡黄纸，外头是胡员外熟悉的慌张叫声，诗社众人们惊骇大嚷，一片鸡飞狗跳里，他站在黑棺中，身着簇新长衫，茫然望着头顶金色初阳，宛若新生。
他又活了过来。
吴有才看向陆瞳。
女子站在药铺中，低头整理散乱的医书，那时候风雨欲来，她在母亲的灵堂中出现，语含蛊惑，语气森冷，像个不怀好意的新娘鬼。而如今这般暖洋洋的日光下晒着，小药铺宁静干净，她站在这里眉眼温宁，竟生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吴有才轻声道：“陆大夫为何会给我一副假死药……是因为猜到了我会用在自己身上吗？”
那时候，她把毒药交给吴有才，暗示他可以毒死贡举的主考官，然而最后吴有才退缩了。他最终也不愿杀人，于是把药用在自己身上，怀着玉石俱焚的悲壮心情。
然而他却没有死。
何瞎子的胡说八道吴有才根本没放在心上，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陆瞳。
陆瞳在药里动了手脚。
但她为何要这般做？难道她早已猜到自己要自戕？这怎么可能，毕竟自戕的决定，一开始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陆瞳随手翻动手边医书，淡淡道：“我不是说了吗？如果是我，我会杀了他。”
“但你不是我。”
吴有才一愣。
陆瞳抬头看着他，微微笑了：“但你不是我。”
吴有才不是她。
这个读书人忠厚、老实，和世间大多数穷困平人一般，吃了亏咬牙和血往肚里咽。他不像自己睚眦必报，冷心狠毒，一个读圣贤书的人，一个穷困潦倒，却不肯多收贫苦老妇一个子的卖鱼郎，要他去杀素昧平生之人，岂不是太过残忍？
她没想过吴有才会自戕，无非是觉得若是吴有才真杀了人，且不提官府之后会如何处置，单就这无边的愧疚与道德的痛苦，就足以让这老实人活不下去了。
她利用他，却并不想害死他。
陆瞳问：“那你呢，现在还想死吗？今后又有什么打算？”
吴有才默然一刻。
许是之前死亡的情绪太过深刻，吴有才“复活”后，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幼时父母对自己的期翼，想到了这些年的寒窗苦读、年年落第，想到了何瞎子对他说“公子将来定然做官”，他想了很多很多，最后，他透过窗，看到院子里满地的彩穗余烬，想起荀老爹后来对他提起的，守灵那一夜，诗社众人特意为他点了一出《老秀才八十岁中状元》。
那是个结局圆满的喜剧，明明得偿所愿，却听得荀老爹潸然落泪。
功名啊，不过是个漂浮在空中的金色影子，瞧着光鲜亮丽，不觉却要搭上多少人一生。
吴有才收回思绪，看向眼前女子。
他道：“我不打算再下场了。”
“为何？”
吴有才笑了笑：“其实我今日来，是想和陆大夫告别的。”
陆瞳一怔。
“城外有一布庄掌柜，想为他六岁女儿聘一西席，托胡老先生寻人。胡老先生便将我名帖给了他。至此后，我就去他家教书了。每年约有十两银子，足我生活。”
他说起这些事时，眉眼舒展了许多，好似一夜间想明白许多事，不再如初见时总是拢着一层郁色，变得洒脱畅快起来。
陆瞳沉默许久，才道：“也好。”
礼部经此一事上下震荡，吴有才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却到底是造成这一切开始的源头。虽有关之人都已入狱，并不会有人寻仇到他头上。但日后再度贡举，吴有才却难免被拿出来说事。
此地于他到底神伤。
吴有才看向陆瞳：“陆大夫呢？”
陆瞳一顿。
吴有才望着眼前人。
其实事已至此，陆瞳利用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无论如何，她替他圆满了最后一个心愿。
如今贡举舞弊已被揭穿，所有压迫读书人的权贵都已受到惩罚。他自死而复活后，被刑部的几个仵作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不妥，个个啧啧称奇。于是他便沿用何瞎子对他说的那套“阎王放人”的说法，不想给陆瞳再惹来麻烦。
他感激她，感激她在这浑浑噩噩的世道里残酷地将真相撕扯给他看，感激她替自己寻到一条生路。更感激那副假死药，让他在生死关头感受到对生命的眷恋，还有回头机会。
重获新生。
也许西街鲜鱼行那个碌碌功名的吴秀才已经死了，活下来的这个，才是真的、他想做的吴有才。
里铺里久久沉默。
半晌，吴有才的声音响起。
“无论陆大夫想做什么，有才都唯愿陆大夫一切顺利，心愿得偿。”
话说得发自肺腑，真心实意。
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苦，不必探寻，不必打听，他只要知道，陆瞳于他是在绝境中伸出的那只手，是救苦救难的女菩萨，这样就够了。
“承蒙公子吉言。”
陆瞳抬起头，微笑着看向他：“也祝公子，日后再无困苦，识尽世间好人，读尽世间好书，看尽世间好山水。”
她对他说这句话时，虽是微笑，目光却含淡淡怅惘，像是透过他在看别人的影，总有几分哀伤。
吴有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一向温雅内敛，难得有这般由衷大笑之时，又收起笑，对着陆瞳郑重其事长长做了一揖。
“多谢你，陆大夫。”
他告辞去了，背影不似平日谦卑微驼，反而疏朗潇洒，洗得发白的袍角在秋风里翻飞，在金阳中热烈得刺眼，竟有几分少年疏狂模样。
陆瞳久久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前李树下太阳的碎隙不再浮动，直到她眼角看得发酸，杜长卿的声音从背后窜出来。
他语气古里古怪，“怎么这么依依不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亲哥。”
陆瞳收回思绪，他却不依不饶缠上来，“你今日看见吴秀才死而复生，半点不惊讶，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嗯，在郡王府听说了。”
杜长卿冷笑：“只是听说？他死而复生难道不是你动了手脚？”
陆瞳不为所动：“他自己不是说过，阳寿未尽，阎王不收好人，我没那个本事。”
“这谁家阎王这么公明？这比凡间当官的还懂事，那原先西街有个专拐姑娘的拐子婆，还活到了九十八，怎么不把她给拽下去？”
他难得精明一回，紧随陆瞳不放，“少糊弄本少爷，你俩有什么秘密是我这个东家不能听的？我现在就要知道！”
陆瞳烦不胜烦，银筝和阿城从院里走出来，把晒药的簸箕一放，拽住杜长卿袖子：“东家，你不是说等姑娘回来后就去吃仁和店的酒席吗？什么时候安排。”
闻言，杜长卿身躯一震：“不错，差点忘了正事！”
十五那日他在仁和店说好了定酒席，结果陆瞳一去文郡王府就是十日，害得他只能临时撤掉席面，然而订席的银子是不退的，杜掌柜磨了对方许久，店主终于答应等他之后得了空再来，将席面全部排上。
如今陆瞳可算是回来了，这顿来之不易的饭总算也能吃上。
他说：“人都齐了，赶紧的，挑个时间把席吃了。明日怎么样？”
陆瞳掀开毡帘：“再等几日吧。”
“还等？”杜长卿无言，没好气道，“爱去不去！”
陆瞳没理他唠叨，径自回了小院。
小院还是走之前那般干净，银筝爱洁，日日都要打扫，陆瞳进屋，走到小佛橱前，从旁取出几根香点上。
缭绕烟雾里，菩萨小像低眉敛目，面目慈悲。
她轻声开口，不知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别人。
“快了……”
“再等几日。”
识尽世间好人，读尽世间好书，看尽世间好山水——《小窗幽记》

第九十四章 主仆
十五的月团总是香甜。
漆黑刑房里，蓬头垢面的囚犯缩在角落，啃着手里半块生霉的月团。
范正廉被关进刑牢已近一月，这一月里，他由清名广播、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沦为人人唾弃阶下囚。每日吃不好睡不好，在刑房中与老鼠臭虫为伍，连半块生霉月团都是奢侈。
他每日听那些狱卒闲谈，得知贡举舞弊一案至今，礼部上下震荡，天子怒逾雷霆，朝野里里外外查清一批官员私下卖官鬻爵，事已至此，他这个审刑院详断官多半也凶多吉少。甚至许是因为他原先将清名抬得太高，以至于东窗事发时，才会引得众怒难平。
范家上下连同女眷皆被牵连，往日讨好交往的权贵忙着明哲保身，他在这牢中呆了多日，起先还念着许有人能帮忙搭救一把，可直到浑身上下能送狱卒的金玉都已被搜罗干净，也不见一个人前来探往。
官场就是人走茶凉。范正廉嚼着嘴里的月团，恨恨地想。
正想着，暗处传来人的脚步声。那个总将眼睛望向天上的狱卒站在牢门，满脸不耐：“说好了一炷香，快点！”
他身后的人“嗯”了一声，待狱卒走后，才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祁川？”范正廉惊讶。
“是我，大人。”
灯火下，男子半张脸陷在黑暗里，看不清楚神情，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木讷。
然而这木讷在眼下孤立无援的范正廉眼中，立刻便成了亲切。
范正廉一把抓住铁栅栏，几乎要将脸全部贴上去，激动道：“你怎么来了？”
他没想到还能再见到祁川，他如今戴罪之身，身边所有奴仆手下理应被牵连，他以为祁川也身陷囹圄，未曾想他居然好端端站在眼前。
范正廉迟疑道：“你……没被为难？”
祁川摇头：“小的只是录事，他们没在我身上查出什么。”
他这么一说，范正廉适才记起。自打他回到盛京赴任审刑院，刻意压着祁川官职不让他升迁，一介小小录事，的确不易被人放在眼里。
祁川没说什么，只从身后的食篮里端出几碟酒菜，从栏缝中递给范正廉，道：“小的知道大人这些日受苦了，小的无用，帮不上忙，就带了点吃的过来。”
范正廉看了看祁川，又看了看他递来的烧鹅，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生出几分感慨。
他在这狱中许久，一月间看遍人情冷暖。落井下石的、乘人之危的，趁火打劫的，到最后雪中送炭，愿意冒险来看他的，竟是这个他不怎么看在眼里的奴仆。
原先打压他的那顶录事官帽，眼下倒令他难得生出几分无地自容之感。
祁川默默倒酒给他，范正廉接过来，忽地苦笑一声，说：“小川，落到这个地步，也只有你愿意来看我了。”
“小川”这个称呼太过久远，祁川愣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低声道：“大人对小的有恩，小人感激不尽。”
范正廉叹了口气。
其实他与祁川自幼长在一起，主仆情谊绝非寻常可比。当初祁川想要进族学念书，秦家家贫，秦父不愿出银，更骂他不知天高地厚，是范正廉说服范母出了祁川那份束脩，带他一起进了书院。
书院中不乏富家子弟，见祁川出身低贱肆意欺辱，范正廉帮忙护着。而祁川也会偷偷帮范正廉抄习功课，那时候感激是真心，袒护也是真心。
只是人与人间，贵贱早已注定，祁川忠心耿耿、聪明伶俐，可惜却是贱奴之子，令人遗憾。
范正廉问：“外头现在怎么样？”
“礼部应当没有回旋余地了，御史台对此案十分看重，老夫人和夫人那头小的已打点过，会好过一些。”
范正廉点头，又左右看了一下，忽地招祁川上前，低声对他道：“你帮我做件事。”
祁川一怔。
“你偷偷去一趟太师府，想办法给太师传个话，就说我有一样东西要献给太师，还请太师相助。”
祁川迟疑：“这……”
范正廉神秘一笑，“虽我落到如今田地，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但这案子如何判，其中尚有余地。你没身在官场不知道，救我对那些大人物来说，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太师府，是我范正廉最后的靠山。”
他往后退了一步，喝一口热酒，一双眼在昏暗囚牢中灼灼发亮。
当初他把姓陆的那个小子处理干净，送了太师府一个人情，可也却不忘给自己留一手。那小子的信，他没有呈给太师府，而是自己私自扣了下来。
这东西用不好是催命符，但用好了，也能救命。
如今他已穷途末路，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先奋力一搏，之后种种，再容细想。
祁川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狱卒催促声：“到时间了——”
范正廉看外面一眼，对祁川道：“去吧，别忘了我说的话。”
他应一声，把空食篮装起来带走，要走时，又被范正廉叫住。
“小川，”范正廉没敢看祁川的眼睛，语气愧疚，“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祁川身子一震，没说什么，快步出去了。
待出了门，他又往狱卒手里塞了一块碎银，狱卒掂了掂，脸色好看了些，看他一眼，“你倒是个忠仆，都这田地了还来探监。”
“忠仆”二字，从前听着不觉什么，如今听着倒觉几分刺耳，祁川闷头出了刑狱司大门，外头刮起大风。
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疼，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想到方才范正廉嘱咐他去太师府的事，心乱如麻。
范正廉要去请太师府这张最后底牌，试图绝境翻身。然而祁川知道，如今外头的情况比范正廉想得还要糟糕。
这几日，无论他走到哪里，几乎都能听到有人谈论贡举舞弊案。上头决定彻查，甚至有消息说，要倒查往年下场中人有无作弊过往。
他做贼心虚，便如惊弓之鸟，梦里都是差人拿他的场景。
一旦倒查，查到范正廉头上，就会连带着查出他自己，九儿年纪还小，若有这样一个父亲，这辈子也就毁了。
其实自范正廉入狱后，也有其他人找到他，范正廉当官这些年树敌不少，他若投奔他人，便要拿范正廉做投名状。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仁心医馆那个医女说过的话来。
“船快沉了，不赶紧先逃吗？”
祁川的脚步一顿。
昏暗牢狱中，范正廉不知是幡然醒悟还是怎的，叫他一声“小川”，对他说“对不住”。
如若是从前，他们或许会冰释前嫌，共患难的人感情总要比旁人亲厚。毕竟那些年，他是真切感激过范正廉，发誓要效忠他一生。
偏偏是现在。
可惜是现在。
人情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这句道歉来得太迟，而主仆间嫌隙已生。
船快沉了，聪明的人总是先逃离，他不想跟着这艘船一起沉下去，便要另谋生路，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拿昔日恩人做垫脚石。
冷风吹来，吹得身上泛冷，祁川定了定神，握紧手中食篮，快步走入熙攘人流中。
……
盛京的风一日冷过一日，展眼九月，露气寒冷，北地鸿雁开始南飞。
鸿雁掠过盛京贵族家府邸，却把市井中闲趣佚事传得满城皆知。
两日前，一则消息悄无声息在市井中流传开来，说是因贡举舞弊案入狱的罪臣范正廉与当今太师府上渊源匪浅。如今一朝出事，范正廉在狱中四处收买狱卒请人帮忙给太师府带话，求戚太师出手相助。
这消息无凭无据，且着实荒谬，一开始众人都当是哪个杀千刀的胡乱生谣，毕竟一个审刑院详断官，一个权倾朝野的当朝太师，平日也不见往来，八杆子也打不着一处。说起来，还算范家高攀。
但这消息传得实在有鼻子有眼，还有人说曾在几年前见过太师府马车在范家门口停留，渐渐的，流言越传越甚，说范正廉本就是戚太师手下人，勾结礼部舞弊，正是因为太师府暗中授意。毕竟科场一旦为掌控，即是掌握梁朝半个朝野。若有求官仕途者，通过范正廉之手以重贿献之，方得荣华富贵。
这流言传过了内外诸司，传过东楼街巷，越过御史台传到皇帝案头，自然也传到了朱雀门头的太师府上。
太师府庭院中，池塘假山处，池中鱼群漫游，金盔、墨眼、锦被、梅花片……一眼望去，水中金霞粼粼，淙淙成韵。
当今朝中文臣最爱养鹤赏鱼，梁朝上下清流雅士纷纷效仿，常在庭斋中豢养此物。然而旁人府中鱼鹤哪有太师府中珍奇，若论起来，还是太师府庭中珍禽更胜一筹。
正是午后，有人穿过池边长廊，一路疾行，低头进了池边不远的茶室。
茶室内，案上砂壶饰以雕花，有人正手捧古卷，临窗小憩。皂色鹤氅松松拢在他身，莲花玉冠下，而那头婆娑白发垂至肩头，只一背影，颇有道骨仙风之态。
来人是个身材矮小的管家，快步进屋后，远远站于黑袍老者身后，轻声开口：“老爷，外头的流言越传越甚了。”
这几日，范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纵是想佯作不知也难。
老者未曾作声。
“再传下去，恐对太师府声誉有损……”
“无妨，”老者仍捧卷不放，声音不疾不徐，仿佛所谈一事与他无关，“范家与我府毫无关联，流言随他去。”
“可是……”管家低头道：“此事与小公子有关。”
老者翻书的手一顿。
“前年二月中，小公子在丰乐楼无意间伤了位良妇。后来良妇归家，纠缠不休，其家人上京找到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知晓情理后主动帮忙，将此事处理干净。”
“因事出突然，小公子又惶惑不安，奴才便斗胆瞒下老爷，不想如今惹出大祸，请老爷责罚。”管家说完，即刻伏身跪了下来。
室中一片沉默。
许久，老者淡淡开口：“起来，此事不怪你。”
不过死了个良妇，此等小事下人处理了就是，的确犯不着报与主子听。纵然时日倒流，太师府处理的办法也并不会不同。
“此流言甚嚣尘上，只怕是范正廉临死挣扎想将范家拖下水。天家对贡举案正是上心，若被有心之人利用，范正廉一开口，小公子的事公诸于众，到底对公子声誉不利。”老管家劝得苦心。
黑衣老者默然片刻，温声道：“那就让他闭嘴。”
管家神情一凛：“是。”
“去吧。”
管家从地上站起，正要退出茶室，又被室内人叫住：“等等。”
“老爷有何吩咐？”
手中古卷被搁置案头，黑衣老者拿过桌上砂壶，斟满眼前茶盏，适才慢慢地开口。
“那良妇人家，你再去查查。”
管家一愣：“老爷是觉得其中有问题？”
“流言传得蹊跷，范正廉也在官场混了些年，就算找太师府，也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此事非他之手。”他捧茶至唇边，浅浅呷了一口，又掏出帕子擦去嘴角茶汤，才继续道：“盛京盯着戚家的人不少，那良妇之事若被人知晓，多半被人当成手中刀”
“你去查查那家人日前景况，亲眷何在，找到了，仔细盘问。”
“是。”
又想到什么，老者将茶盏放下，“那个孽障畜生，行如此无耻之事，玷污门庭，罚他禁足一月，祠堂面壁思过。”又叹口气，“终是老夫教子无方之过。”
管家忙道：“当时公子年少，且早已知错，日日愧疚，老爷对公子良苦用心，公子终会知晓。”
背对管家，老者摇头：“罢了。你去吧。”
管家站起身，就要退下，忽而又想到什么，停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老爷，既要查那良妇，那让范正廉闭嘴一事可还要继续……”
案头燃着的香还在继续，青烟里，那道背影越发显得风骨昂藏，宛若高高在上的仙人，谈笑间，将凡人宿命拨弄。
他平静道：“当然。”

第九十五章 秋月
秋意渐冷，小院里满阶落叶。
文郡王府郡王妃屋里，窗隙间透出些晕黄。
芳姿拿银剪将桌上灯芯剪短了些，复又掩门出去。屋子里便只剩下烛色下灰淡的影子。
裴云姝坐在榻边，轻轻摇动手边摇篮，摇篮中女婴睡得香甜，不过半月，皱巴巴的模样长开，白嫩饱满的样子，除了格外瘦小些，丝毫瞧不出未曾足月便生产。
裴云姝笑道：“你瞧她，睡着了跟小猫似的，是不是鼻子嘴巴像我多一些？”
小几前正往汤婆子里装水的年轻人闻言一嗤：“那不太好了？”又侧身低着下巴细细盯一眼摇篮中的婴孩，评论道：“确实与她爹没有半分相似。”
裴云姝嗔他一眼，转头去看熟睡中的婴孩，越看越是欢喜，“当日催产时，我还想着不到时候先天不足可怎么办，如今看来倒是放心了一些。”
这几日医官院的医官来了几位，看过后皆言孩子十分康健，且这孩子能吃能睡，至于“小儿愁”的毒性，虽未完全驱逐，但依陆瞳所言，如今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想到陆瞳，裴云姝忽然开口：“阿暎，这次多亏了陆大夫，陆大夫是宝珠的救命恩人，我想着宝珠满月那一日，邀陆大夫一道来府上。上次她走得匆匆，我还没来得及感谢她。”
裴云暎笑了一声，“好啊。”把灌好的汤婆子递给裴云姝。
裴云姝接过来捂在手里，天气渐冷，夜里已觉寒凉。陆瞳不让里三层外三层给产妇捂被子，府里的奶娘却坚持女子生产后不可着了风寒。僵持许久，最终折中处理，即使屋里不放暖炉，也不必盖三层棉被。
“姐姐。”
裴云暎突然开口。
“怎么？”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片刻，他道：“你想离开郡王府吗？”
裴云姝一愣。
似乎某个心照不宣的禁忌被提起，屋子里陷入沉寂。
这些日子，文郡王穆晟一直没出现。
一开始是裴云暎的禁卫将裴云姝院子门口堵住了，穆晟在门口暴跳如雷了几日，扬言要进宫面圣，让皇帝给裴云暎这般嚣张无礼的行径治罪。然而不知裴云暎与皇帝说过什么，穆晟并没有等到圣上对裴云暎的处罚。
回府后，穆晟干脆不来裴云姝院里了。
一来是裴云姝生的是个女儿，这在穆晟眼中便没那么重要。二来，他也想借此发作对裴云姝的怒气。
他奈何不了裴云暎，却能冷落裴云姝。他这样冷待裴云姝，整个郡王府都知道王妃诞女后，郡王一步也不曾踏入王妃院子，裴云姝又惯来隐忍，只会将这苦咽进肚子里。
穆晟在裴云暎那里受的气，便要用加倍羞辱裴云姝来取回。他一向如此。
窗外风声寒凉，屋子里灯火摇摇，裴云姝笑容散了，目光有些沉寂。
裴云暎坐在小几前，漫不经心拨弄了一下眼前灯芯。
他说：“就算不为了自己，你不打算为宝珠想想吗？”他目光落在摇篮中，在那猫儿似的小团子上定了片刻，“你要她今后都活在暗箭之中？”
裴云姝浑身一震。
自打她嫁入文郡王府，穆晟对她的冷落羞辱，她都全然不在乎。总归穆晟不敢和裴家撕破脸，昭宁公不会过问她的喜怒冷暖，只要她还在文郡王妃这个位置上就好了。裴云姝自己也是这般想的，把数年活成同一日。
但有了宝珠后就不一样了。
宝珠还尚在腹中未曾出世便遭受了这世间的恶意，而今后漫漫岁月，难道要让宝珠这样一直被恶意窥伺？
何其残忍。
裴云姝低下头，看着摇篮中的婴孩，眼里渐渐荡起涟漪，轻声道：“他不会给我休书。”
穆晟这个人从来死要面子，如今被裴云暎绑走爱妾，又在王府下人面前失了脸面，心中必然憋着一团火，绝不会轻易放过她。穆晟不会对她打骂，只会冷待，让她在郡王府中漫无目的消磨生机，渐渐枯寂成一潭死水。
“休书？”
他笑了笑，眸色凉如雪水，“他想得美。”
裴云姝一怔。
“我要他，恭恭敬敬送你出门，还不敢说你半分不好。”
裴云姝眉心微蹙，没来由有些不安，“你想做什么，不要乱来。”她迟疑一下，“况且父亲那边……”
高门家的姻亲，有时候婚姻本身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了。一旦她离开郡王府，今后裴穆两家的关系便要重新审视。
“你管他做什么，这些交给我。”他起身走到摇篮前，伸手摸了摸女婴团团的脸蛋，女婴似有所觉，发出咿呀细声，他便收回手，望着摇篮中的小猫儿笑。
“你只管拟满月酒的帖子，提醒一句，那位陆大夫可忙得很，又最不喜豪贵，未必会前来赴宴。”
他睫毛微垂，掩住眸中汹涌浪涛，只笑道：“要早点下帖子才行。”
……
刑狱司大牢里，夜里格外安静。
墙上火把静静燃烧，影子落在地上拉成吊诡一条，越往深处，昏暗越深，唯有朦胧月光透过墙上小窗栅栏间泄下，在地上铺了一层冷霜。
草垛中蜷缩着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两手埋在草垛间，试图用潮湿的干草抵御地牢夜的寒冷。
哒、哒、哒。
有人脚步声响起，在寂静夜里分外清晰。
范正廉翻了个身，没睁眼。这个时辰，当是来巡视的狱卒。
脚步声却在牢门前停下，紧接着，耳边响起门锁窸窣声，有人打开监牢铁门。
范正廉迷迷瞪瞪坐起身，就着昏暗火光往前一看，面前站着个狱卒，正转身将门关上。
他见这狱卒脸生，不是平日那个眼睛长在天上的混蛋，一时有些疑惑，又见这人看着他，低声唤了一句：“范大人？”
范正廉一震，顾不得其他，一骨碌爬起身，试探地回了一句：“可是戚家府上？”
狱卒点头。
范正廉登时狂喜。
自打那一日见过祁川以后，他便在这狱中苦苦等候。虽然于太师府而言，陆家一门微若蝼蚁，然而戚太师爱护子女，绝不会允许有损戚公子声誉之事发生，只要他抛出陆家引子，不管太师府会不会出手搭救，至少不会无动于衷。
他是这般想的，谁知一连几日过去，祁川不见踪影，范正廉一面疑心祁川是否并未按他所说找到太师府，一面又担心太师府得知此事并不在意，最终还是会对他冷眼旁观。
等了几日，渐渐心冷，就连范正廉自己也有些绝望之时，没想到今夜却会有人从天而降。
他赌赢了，老天还是站在他范正廉这边。
“多谢大人襄助。”他忙不迭地躬身表达感激，同时心中又有些疑惑。
他让祁川给太师府传话，只是个引子，他想过太师府的人动手，但也不是现在，更没想到对方会亲自派人前来。
他按捺心中狐疑，问面前人：“大人可有带话给卑职？”
狱卒摇头。
“那这是……”
“嘘——”对方比了个噤声动作，范正廉立刻不敢开口。
因此案复杂，他被安排在刑狱司监牢最靠里一间，四处都无囚犯。狱卒对他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往前走。
这是……劫狱？
范正廉愣了一下。
他是想要太师府出手相助，以戚太师如今朝中地位，只消在陛下面前动动口舌，此案便有转机。然而对方却直接将他带离刑狱司，虽这样也能保住性命，可日后他便不能光明正大出现于人前，更勿提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范正廉不甘心，然而如今势不如人，只能低头。
他只好按下欲说的话，往牢门前走去，月光跟在他身后，在地上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他走了两步，终是觉得有些古怪。
不对。
太师府若真心想救他，何至于亲自遣人，此案重大，如今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今日要是出了这牢门，城中必定大肆搜查，太师府就不怕沾上麻烦？
他心中一紧，还没来得及回头，下一刻，脖颈间传来一道剧痛，拇指粗的麻绳紧紧扼住他咽喉！
“不——”
他的声音消失在昏暗刑狱中，双手拼命去够颈间绳套，疯狂踢蹬双腿，试图摆脱对方的禁锢，然而这力量在对方手中弱小得可怜。
他甚至看不到对方的神情，眼泪惊惧从眼眶中涌出，他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他拿了陆家的信，太师府纵然不肯出手相助，但信还未出现前，他们怎么会贸然灭口，就不怕那信传得到处都是？
颈间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渐渐感到窒息，他泪流满面，想要求饶，想要尖叫大喊，叫醒这牢中其余人，哪怕是一个人也好，然而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绝望地感觉到自己生机在一点点溜走。
他后悔了，他不该去招惹太师府，他不该去拿那封信，更久远一点，他不该在那个姓陆的小子找到他时，第一时间生了贪欲，与戚家通风报信。更在收到举告时，把对方收入牢中，施以极刑。
那个小子，那个姓陆的小子，他叫什么来着？
许是生机慢慢流逝，他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而在混混沌沌的暗色里，他看见那个人。
少年一身旧衫，掩不住的资质丰粹，一双眼亮得灼人，像是含着怒火。他拦住他的轿子，把那些证据一一指给他看，他从千里之外的小县车马渡水而来，跪在他眼前，请求他说：“求大人，还我姐姐一个公道！”
他那时正忙着赶去应酬酒局，本不耐烦应付，却在听到“太师府”三字时戛然而止。
太师府啊……
那可是求也求不来的人脉。
这样一份人情送上去，日后官路何愁不通达。他盘算着能借此获得多少好处，看不见那少年的眼泪与激愤。
不就被人玷污了清白，不就是死了个女人，不就是个教书先生家……
何至于此呢？
平人与官家争，到最后苦的只是自己。他看着少年挺直的脊梁，心中思量，果真是读书读飘了，不知人间疾苦的呆书生。于是他亲切将地上人扶起，怒道：“如此嚣张恶行，放心，本官必还你姐姐一个清白。”
转头就将此事告知太师府。
然而那少年竟有几分机灵，不知从哪知晓他的打算，竟在眼皮子底下逃走。他已对戚公子夸下海口，必须得给个交代，不得已张贴悬赏告示，苍天有眼，竟真叫他等到了人。
少年的叔叔又将他送了回来。
只为了一百两的赏银。
他望着昏睡的人，如瞧见失而复得的宝藏，心中得意，看吧，平人就是如此，给他们一点点甜头，兄弟阋墙，至亲反目，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把姓陆的带回大牢，他原本已记不清对方的模样。于他而言，那少年是他官路上的垫脚石，是他搭上太师府的投名状，是草芥，是蝼蚁，是微不足道的一切。他从没将这样低贱的人放在眼里。就算他们陆家一门加起来，也不过是几条卑贱生命。
翻不出任何风浪。
只要他想，他就能轻易而举给足对方苦头吃。
然而不知为何，弥留之际，他竟清清楚楚看到了对方的影子。
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昏暗囚牢中，破旧衣衫遮不住清隽风骨。
范正廉一向不喜欢读书人，他讨厌读书人的清高，讨厌他们自命不凡，讨厌在这些人的衬托下，浑浊不堪的自己。
那少年即将被套上绳索，死命当前，仍面无惧色，只平静道：“天地无私，果报不爽，久滞之狱，终有明断一日。”
他看向范正廉，眼中轻蔑不掩：“范正廉，你会有报应。”
你会有报应。
他张大嘴巴，双手徒劳在空中抓握几下。
“喀——”
有轻微的断裂声。
紧接着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被抛掷在地，激起一小捧灰尘。
有人踩着干草走过，地牢重归寂静。
唯有地上人如死狗般躺倒在地，囚服镣铐，歪着的头正对地牢高墙处小窗，瞳孔睁得很大，映出月亮灰淡的暗影。
月亮从枯败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盛京坊间酒楼间时，便褪了一点死气。
仁和店里，夜里热闹得很。
酒楼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杜长卿招呼众人在桌前坐下，望着一桌子酒菜叹气。
八月十五的酒席，九月才得空吃。好在虽无月可赏，菜肴犹在，也不算浪费。
隔壁间食客正谈起近来贡举舞弊案，说起死而复生的传奇儒生，说起最近京中关于太师府莫名的传言，最后，说到了那位曾经美誉满身、如今锒铛入狱的详断官。
“那范正廉当初在盛京可是春风得意，短短几年做到审刑院详断官，我还以为他仕途还得再往上升一升，谁知道啊——”
“所谓荣枯贵贱如转丸，风云变幻诚多端嘛！”
“可不是，你以为官场就是搭梯子往上升啰，一个不小心，没爬稳当，摔死了也不知道！”
那些沸腾的谈论越过席面，钻进陆瞳耳中，她不动声色听着，神情微敛。
她让人在祁川家中附近传言，说朝中近来打算倒查贡举舞弊一案，祁川心虚之下，必会自谋生路。而最好的生路，最稳妥的办法，是让范正廉没法再开口。
她想借祁川的手杀人，未曾想祁川也是这般想的，更没想到祁川将太师府的传言散播开去。
这实在很妙。
不管太师府对此事作何感想，被“损害”了声誉的戚家，势必不会放过范正廉。范正廉的下场可想而知。
范正廉以赏银诱惑刘鲲，使得陆谦被亲眷背叛。如今她便以利益诱惑祁川，使得范正廉被部下背叛。
范正廉将陆家一门的性命做投名状攀附太师府，她便诱惑祁川，让祁川将范正廉的性命当做投名状攀附别家。
范正廉让陆谦尝尽牢狱之苦，她就让范正廉也在狱中为囚。
贡举案之前，陆瞳见过刘鲲，知晓范正廉对陆家所犯之罪，银筝问她：“姑娘准备如何？是打算下毒，要了他性命么？”
那时陆瞳回答：“他是官员，杀他太麻烦，我有别的安排。”
她不打算直接动手。杀了范正廉，他还是清清白白的青天大老爷，说不准还有百姓为他身死叹息扼腕。
范正廉想要仕途高升，她就让他官星绝现，他想要美誉清名，她就要他声名狼藉、人心散尽。
要他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皆成泡影，要他范正廉所投诚之人，亲自送他上路。范正廉眼中陆家一门如草芥，她便要他体会在更高位置的人眼中，他也不过一草芥而已。
杜长卿嚷道：“好好的中秋宴，现在月亮都不圆了，吃着没滋没味的，真是血亏。”
陆瞳转头看向窗外：“有吗？”
杜长卿：“没有吗！”
已过了十五，月亮不如先前团圆明亮，像把薄而锋利的铡刀，闪着银光悬在天上，要把世间的冤屈斩碎。
四周热闹厅堂里，食客于席间觥筹交错、举盏尽欢，不知恭贺什么好事发生。
陆瞳低头，远处天边的月落便落进酒盏，荡起一点涟漪。
“我倒觉得今日的月亮更美。”
她举杯，含笑将杯中酒饮尽。

第九十六章 擦肩
范正廉于牢中自尽的消息传来时，天上刚刚下起雨。
孙寡妇来对面裁缝铺买布，被突如其来的急雨拦住脚步，索性在门口的棚子下坐下等雨停，边嗑瓜子儿与西街众人说刚听的消息。
审刑院的那位“范青天”昨夜里自尽了。
许是养尊处优久了熬不住牢中酷刑，又或许是自知此行罪责深重、难逃一死。这位广有清名，曾盛极一时的大老爷在夜里用自己的腰带悬在狱中梁上吊死了自己。狱卒清晨来巡视，瞧见牢里一个长条条的在暗影中晃晃悠悠，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个死人。
孙寡妇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般，“那舌头吊出来长长一片，吓死人喽。说是死的时候眼珠子都快从眼睛里瞪出来了，像是看见索命的鬼。可怜唷——”
范正廉做“清官”做了一辈子，断了不少悬案，未曾想最后却成了囚犯于狱中畏罪自尽，审判与被审判之位一夕颠倒，确实令人唏嘘。
宋嫂“呸”了一声，骂了句“活该”。
“谁叫他装的人模狗样，背地里和那些人勾结一气，咱们这些穷人活着本来不容易，他们倒好，连考场都要攥在手心，还要不要人活了？死得好，死得便宜了他！”
宋嫂家也有个儿子，再过几年也指望着下场奔个功名，得知贡院这档子乌烟瘴气，自然气得不轻。
这么一说，众人原本的唏嘘就散了不少，纷纷点头附和：“不错，该！”
有人道：“那鲜鱼行的吴秀才死了进阎王殿都被盘活了，就因为行善之家积有余福。不知道姓范的下了阴司如何判，不会看在他先前功劳上，也给放回来了吧？”
“无上天尊！”何瞎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闭着眼装模作样掐指一算，道：“那是不能够了！老夫算那范正廉一身冤孽，身负横死男女老幼命祸业债，一入九泉，只怕立刻被阎君打落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众人一听，登时来了兴趣，围着何瞎子，话头从范正廉渐渐移到死了之后选坟风水要术之上。
陆瞳看着对街裁缝铺门前说得热火朝天的众人，从门口墙边拿出一把伞，就要出门。
杜长卿叫住她：“都下雨了，上哪去？”
陆瞳：“去买点山楂。”
银筝笑着解释：“都寒露了，姑娘想做些山楂丸卖，宋嫂说雀儿街有家果子铺里卖的山楂又大又红，我和姑娘去瞧瞧。”
事关做药，杜长卿便不做声了，只叮嘱：“望春山上死了个人，杀人凶手到现在都没找到，别到处瞎跑。”
陆瞳应了，和银筝撑伞出了门。
外头在下雨，白蒙蒙一片。一到九月，天彻底凉了下来，已隐隐有了冬的影子。青石板被细雨淋过，泛着一层湿漉漉冷意。
许是下雨的原因，雀儿街不如往日热闹，拐弯最当口的那间铺子门板拆了一半，几个壮汉正进进出出往外搬东西。
陆瞳在“刘记面铺”前停下脚步。
细雨如丝，将门匾上“刘记”二字淋得微微湿润，似乎是重被漆过色，红得像血，衬着冷清的铺子有种诡异惨淡。
隔壁糕饼铺里的掌柜娘子正坐在门口凳子上剥核桃，看了陆瞳二人一眼，问：“姑娘是要找人？”
银筝指了指面前空荡铺子，道：“这里原先不是间面铺么？鳝鱼面可好吃了，怎么没人了？”
“刘鲲家？”掌柜娘子撇了撇嘴，“关门了呀。”
银筝问：“什么时候再回来呢？”
“回不来了，”掌柜娘子拍拍手上核桃皮，“人出事了，还回什么回？”
陆瞳没说什么，走进糕饼铺里，在木格选了几块枣糕，掌柜娘子见状，起身进铺拿称。银筝趁机笑问：“刘家出什么事了？我们家姑娘可喜欢吃他家鳝鱼面了。”
掌柜娘子称了枣糕，站在柜前包油纸，闻言道：“刘记的男人上月死在山上了，凶手到现在还没找到，两个儿子也进了大牢。”
陆瞳递过钱去，“怎么父亲出事，儿子反倒被抓了呢？”
“不是一回事。”妇人在衣裳上擦擦手，接过钱收好，适才压低了声音，“先前贡举案听说了吗？”
“听过的。”
“刘家老二今年也下场，那找人替考中的名单就有他。这还不算，人家官府一查，查出刘家老大早年考中也是走了暗路。这一查出来，可不就一起下了大牢么。”
掌柜娘子说起此事时，语气十分不屑鄙夷，“当初刘老大中了，刘鲲和王春枝可没少在我们这些街坊面前招摇，还说什么‘等刘老二做官后就搬去城南做生意’，嘁，瞧不起谁呢。我就说还没考就夸口，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人替考，不要脸！”
看来刘鲲一家在附近的人缘并不好，出了事，都是看热闹的。陆瞳垂目，“所以这铺子……”
“卖了呗！俩儿子都下了大牢，可不得砸银子打点，听说买家知道她缺钱，故意把价出得很低……哎，”掌柜娘子突然朝门外一伸脑袋，对陆瞳扬扬下巴：“你看，这不就来了？”
陆瞳侧首看去。
雀儿街宽敞，细雨中，一行官兵押着囚车而来，囚车上的人套着枷锁，蓬头垢面地露在外面。那是在贡举舞弊案中的作弊者。
舞弊者枷号示众三月，这些人不久前还是科场读书人，如今此等，实在斯文扫地。
街道两边渐渐地围拢人群来，远远对着这些罪人指点。
囚车最后面，两个衣衫褴褛的罪臣身带枷锁，其中一人想要拿手抹去面上雨水，但因枷锁禁锢，难以达成，只能侧头用眼睛去蹭木车。
那是刘子贤与刘子德。
贡举案倒查，刘子德一入狱，很快就牵连出了刘子贤。讽刺的是，穷人获罪，总比富人获罪容易得多。刘家兄弟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被抓了起来。
妇人的笑声隐隐响起。
陆瞳目光一凝。
刘子贤与刘子德二人囚车边，还跟着个形容狼狈的女人。这女人一身短褐长衣已布满污迹，鞋掉了一只，神情痴痴又有些癫狂，嘻嘻笑着，跟在囚车旁边，边拍手笑道：“我儿中了，我儿中了！我今后就是官家夫人了，日后要做诰命夫人！”
银筝惊讶：“那不是……”
掌柜娘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刘家兄弟要被发配充军，王春枝得知后就疯了。天天跟在囚车后游荡，逢人就说儿子中了。”又叹了口气，眼底生出些同情：“真是造孽。”
陆瞳望向王春枝。囚车车轮慢慢地滚近了，套着枷锁的囚犯们低着头，或双眼无神形如傀儡。刘子德兄弟呆呆站着，眼底枯涸如一汪死水。
“说好了的，说好了的，大老爷说要给我们官的……大老爷说话算话，我儿马上就中了，嘻嘻……”
王春枝笑着从陆瞳身边走过，看也没看她一眼。
陆瞳半垂下眼。
盛京此次贡举，天家震怒，故刑责很重。涉案考生枷号三月，然后发烟障之地充军，至配所杖一百。
刘家虽家贫，但表婶王春枝一向溺爱儿子，刘子德与刘子贤娇生惯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恐怕撑不到流放地。
王春枝恐怕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急火攻心，故而失智癫狂。
失智癫狂……
陆瞳攥紧手中油纸包。
常武县的人说，母亲临死前，也是神志全无，日日癫狂，拿着他们三兄妹幼时玩耍的拨浪鼓坐在河边喃喃自语。她无法得知母亲那时候心中所痛如何，只记得幼时几乎没见过母亲真正着急发火的模样，母亲总是很豁达爽朗，平和广阔如一条长河，缓缓将世间所有不如意包裹。
但这条长河后来碎裂了。
家破人亡、骨肉离散，这是母亲当时所遭受的。
人财两空、祸不单行，这也是如今王春枝所遭受的。
她无法再见到母亲了。但这世上有人痛母亲所痛，疯母亲所疯，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陆瞳望着囚车一行渐渐远去的影子，眸中一片淡漠。
银筝从她手里接过油纸包提着，把伞往陆瞳手里一塞，挽着她欲往回走。
正在这时，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伴随着车夫高声喝骂，陆瞳抬眸，就见长街尽头驰来一辆马车，马车装饰精致，在这小街巷中如一道风直直冲来。银筝惊了一惊，慌忙和陆瞳一齐往街旁避让。
马车险险擦着二人身侧飞驰而过，车轮溅得两边行人一身泥浆。银筝怒道：“这……”
陆瞳却蓦地看向驰远的马车。
马车华盖精致，宽敞又华丽，许久之前她在宝香楼曾见过一次。
那是太师府的马车。
天色阴沉，秋雨凄凄，街巷人马匆匆，她死死望着渐渐驶远的马车，仿佛要透过重重雨幕，透过马车沉沉的毡帘，透过这来来又去去的人流看清马车里的样子，将坐在车里人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身侧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姑娘？”
陆瞳一顿，随即回头。
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个穿白袍的年轻男子，衣襟前一大块被雨水湿透一大块，而她手里的伞边支在对方胸前，伞面上那朵漂亮的木槿花上，冰凉雨水顺着花枝沾到了对方襟前。
应是她刚刚躲避马车时没注意，手上的伞戳到一边的行人了。
陆瞳道：“对不起。”
本以为对方会斥喝几句，未料到只等来一句“无事”。
陆瞳抬起头，看清对方脸时不由怔住。
男子身姿似玉，黑发以玉簪冠整，白袍衬得他若林下居士、云中白鹤，格外清隽修长。他见陆瞳收回伞，便自撑好自己的伞，淡淡对她点一点头，错身而过了。
没再多说一句话。
陆瞳站在原地，望着对方背影失神，手中雨伞倾斜着，雨水从伞面上流下来，在地上积起一小团水洼。
银筝看了看渐渐走远的男子与小厮，又回头看看陆瞳，有些奇怪：“姑娘，这人你认识？”
纵然这男子长得俊逸出尘，但也不至于就看对方看出神地步，那位小裴大人长得还招人非常呢，自家姑娘瞧他不还是像块木头。
陆瞳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撑好伞道：“走吧。”
与此同时，走在人流中的小厮看了几眼男子衣襟上的湿痕，忍不住开口：“好好一件衣裳弄脏成这样，真是……”又回头看了看，愤愤道：“太师府马车真是越发嚣张，也不怕冲撞了行人”
男子道：“好了。”
小厮不好再说什么，只问：“公子等会儿还要回翰林医官院，这衣裳……”
“无妨，换一件就是。”
……
陆瞳回到医馆时，雨几乎已经停了。
门口李子树落叶掉了一地，不再如夏日一般荫茂，光秃秃的，显出几分冬日将来的伶仃。
银筝把买来的山楂和枣糕提到小院里去，杜长卿正趴在铺子里发呆，见陆瞳回来，郁郁扫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是阿城高兴地唤了一声：“陆大夫！”
陆瞳问：“怎么了？”
小伙计从里面绕出来，将一封纸笺捧到陆瞳面前，双眼放光：“郡王府给你的帖子！”
郡王府？
陆瞳低头，打开帖子看下去，竟是一封请帖。
文郡王妃裴云姝打算于本月十五为出生的小小姐举行满月的“洗儿会”，因为之前陆瞳替裴云姝接生的关系，郡王府特意送来帖子，邀请陆瞳也前去观此盛会。
杜长卿瞄一眼陆瞳，给她泼凉水：“别高兴得太早，要我说，洗儿会你还是别去了吧。上回你去给人接生，又是解毒又是催产的，救了郡王妃母女，指不定得罪了别的什么人。咱们无权无势的，你一个坐馆大夫，上赶着给人做靶子，嫌自己命太硬？”
他又清咳两声，“再说了，人家去的亲朋好友送礼贵重，你又没钱送礼，反正我是不会借钱给你充场面的，趁早死心。”
陆瞳思忖片刻，把帖子收好，掀开毡帘往小院里走去。
杜长卿在背后伸长脑袋：“喂，还去吗？”
“去啊。”
“……”
他气急：“去什么去，你去凑什么热闹？”
陆瞳声音平静：“不是凑热闹，是去送礼。”
六筒：主打一个反骨（）

第九十七章 洗儿会
到了十五那日，早早出了太阳。
只是过了寒露，已近立冬，太阳照在人身上也泛着一层淡淡的寒，暖不进衣襟。
陆瞳到郡王府到得很早，洗儿会还未正式开始。银筝没有跟来，陆瞳让她留在医馆里帮忙。裴云姝的贴身丫鬟芳姿见到陆瞳，笑着将她往院子里拉：“陆大夫来得正好，小小姐刚醒，您去瞧一瞧。”
自打陆瞳上回替裴云姝母女催产成功后，裴云姝院中人对陆瞳就格外恭敬起来。陆瞳随芳姿进了院，一迈进屋，就听见女婴响亮的啼哭声。
裴云姝正将女婴从摇篮中抱起，见陆瞳走近，遂将女婴交给陆瞳，笑道：“陆大夫也抱抱宝珠。”
陆瞳接过襁褓，低头一看。甫出生时这小姑娘像只病弱小猫，哭音也是细细的，一月过去，圆润饱满了许多，抱在怀里有了些份量，不似刚出生时孱弱了。
裴云姝为小姑娘取名宝珠，取掌上之珠、心头珍宝之意，这小姑娘来之不易，出生时又十分凶险，此名倒是合衬。
琼影小声道：“陆大夫，小小姐的毒……”
陆瞳探过宝珠情状，将宝珠抱回至摇篮，道：“比之前好了许多。”
屋中几人便长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也来过不少，皆言宝珠康健，越是如此，裴云姝心中越是不安。如今她已不再信任宫中医官，反而对陆瞳的话深信不疑。如今亲耳听陆瞳说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放心。
桌上放着些洗儿会的金果犀玉，陆瞳从袖中摸出一封贺包递到裴云姝手中，道：“王妃，这是民女心意。”
裴云姝愣了愣。
许是怀着身孕又刚刚产子，她思绪不如往日清明，身边人也忘了提醒她，来观“洗儿会”的人非富即贵，贺包中不乏犀玉珍珠瑰宝，而陆瞳素日里在医馆坐馆，以她月银送礼，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正迟疑着，听见陆瞳道：“贺礼寒酸，只是一串彩钱，还望王妃不嫌弃。”
彩钱便是金银线包裹着的铜钱，裴云姝松了口气，遂大大方方接过来，笑道：“我替宝珠谢谢陆大夫一片心意。”
陆瞳微微一笑。
因吉时未到，洗儿会开始还要再等一等，来观礼的贵客还没出现，裴云姝便邀陆瞳先坐坐，又叫芳姿去泡茶。
陆瞳在小几前坐下，见裴云姝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又因今日洗儿会，特意换了件玫瑰紫净面妆花褙子，鬓发轻挽，衬得整个人面色红润，神情柔和，比之初见时精神了不少。
想来这一月过得不错。
裴云姝一面逗弄襁褓中的宝珠，一面对陆瞳道：“之前府中事务冗杂，我又担心着宝珠的病，都没来得及好好感谢陆大夫。本想叫阿暎送些谢礼到门上，偏他前日出城还未回，这就耽误了。”
陆瞳低头，接过芳姿递来的热茶，“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王妃无需道谢。”
裴云姝笑着看向她：“你与阿暎是朋友，叫我王妃岂不生分，你可以叫我姐姐。”
陆瞳握茶的手一紧，半晌，她道：“云姝姐。”
裴云姝也没计较，只好奇地看向她：“说起来，从前不知道陆大夫是阿暎的朋友。听阿暎说，陆大夫是半年前从外地来到盛京……陆大夫是哪里人？”
陆瞳答：“我是苏南人。”
“苏南？”裴云姝默念了一遍，“阿暎几年前也去过苏南，”她看向陆瞳，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般恍然开口：“你们是在苏南认识的？”
陆瞳微怔，摇头道：“不是。”
“那你们……”
“我刚来盛京不久，路遇有人闹事，裴大人帮过我一次。”
她说得轻描淡写，裴云姝却听得笑起来，“原来如此有缘。”
陆瞳不太明白裴云姝口中的“有缘”是何意，就听裴云姝继续问道：“我看陆大夫年纪尚轻医术就已在翰林医官院医官之上……你今年多大了？”
“翻年就十七了。”
裴云姝眼睛一亮，喃喃道：“小阿暎四岁……”她又看向陆瞳，笑问，“不知陆大夫可有许人家？”
陆瞳：“……”
她难得有些无言。这位文郡王妃如今瞧着不似初见时半分稳重端雅，倒是热情自来熟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默了默，陆瞳道：“许了。”
裴云姝笑容一滞。
“我已有了未婚夫。”她说。
裴云姝面上笑容顿时变得讪讪，片刻后，仿佛为了缓和气氛般自己开口，“也是，陆大夫这般蕙心兰质，提亲的人定然不少。”
她还想再问，陆瞳出声打断她的话：“冒昧问一句，王妃可找到了给小小姐下毒之人？”
裴云姝一顿。
陆瞳认真望着她。
摩孩罗里的“小儿愁”使得裴云姝母女中毒已久，不得已陆瞳只能想办法临时催产。听当时裴云姝说，这摩孩罗是文郡王送与她的。
穆晟就算再不喜自己王妃，也断没道理加害亲生骨肉。可这些日子以来，郡王府里似乎也没什么大事传出。
裴云姝的面色变得有几分不自在，只苦笑着摇头：“没有。”
郡王府就这样大，真要找下毒之人未必找不到，裴云姝如此说，必然是有些苦衷了。
陆瞳想了想，又问：“侧妃呢？当日我为王妃催产，冲撞侧妃……”
她说的已是婉转，那时候孟惜颜调来王府护卫，是奔着陆瞳性命来的，若不是裴云暎赶到，谁也不知后果如何。今日陆瞳没在附近看见孟惜颜的影子，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她错觉，郡王府的下人对裴云姝恭谨了许多。
裴云姝笑容淡下来，道：“她啊，被禁足了，你不用担心。”
陆瞳心中一动。
当日裴云暎将孟惜颜押走，而如今孟惜颜仍好端端在府上，仅仅只是禁足，看来文郡王还是保下了孟惜颜。
这位侧妃，果真受宠。
裴云姝回过神，摇头道：“不说那些了，我看吉时将至，陆大夫，你陪我一起准备准备吧。”
……
“洗儿会”总是热闹。
盛京产妇诞子满月后，都要邀请亲朋参加新生儿“洗儿会”。富贵人家常煎煮调以香料的热水，连同果子、彩、钱、葱、蒜、金银犀玉等一同倒入盆中，盆外以数丈彩帛绕之，名曰“围盆”。用发钗搅动汤水，谓之“搅盆”。观者纷纷撒钱于水中，谓之“添盆”。
待婴孩沐浴完毕，剃落胎发后，将胎发装入金银小匣，再以彩色丝线结成绦络。最后抱婴孩谢遍诸亲坐客，抱入姆婶房中，这叫“移窠”。
文郡王妃未至临盆时动了胎气突然急产，好在最终母女平安。作为文郡王妃的嫡女，此次“洗儿会”广邀京中贵宦，毕竟除了郡王府，昭宁公的面子也要给的。
宾客笑声穿过庭院，将一向冷清的院落也衬出几分拥挤，热闹声隔着墙，传到了另一方屋檐下。
桌上花瓶里，金桂已完全枯萎，只剩下簇簇干瘪枝叶生硬插在花瓶里，苦苦支撑着一点鲜意。
孟惜颜坐在榻上，脂粉未施，原本美艳的脸便显出几分憔悴。
她看一眼桌上的刻漏，低声问：“洗儿会开始了？”
身侧婢子小心翼翼答：“是。”
孟惜颜冷冷扯下了嘴角。
八月十五那日，裴云暎让禁卫们将她带走，吃了几日苦头，文郡王将她接了回来。
不知文郡王究竟与裴云暎说了什么，裴云暎终归还是放走了她。想来就算再如何嚣张，没有证据，昭宁公世子也不能随意带走郡王府的侧妃。
只是接回归接回，文郡王待她却不如往日娇怜。
孟惜颜心中清楚，文郡王这是对她生了嫌隙，因她试图加害王府子嗣。
摩孩罗是孟惜颜献给穆晟的，只说偶然获得，见土偶可爱，寓意吉祥，又怕裴云姝不喜她拒绝，才托穆晟以穆晟名义送去裴云姝院中。而裴云姝诞下女婴之后，穆晟得知摩孩罗有毒，虽接回她，看她的目光却是变了。
孟惜颜跪在文郡王面前哭得梨花带雨，“郡王明鉴，妾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加害王妃。什么‘小儿愁’，妾从未听过。这土偶就是丫鬟在城南街上一处泥偶铺里买的，妾想着王妃即将临产，才留下此物用以祝祷王妃诞下世子。”
那采买土偶的丫鬟早在事发当日“畏罪自尽”，文郡王也查不出什么，到底念着他们恩爱往昔，没再继续追究，只让她在府中禁足。
至于裴云姝中毒一事，此事并未对外声张，昭宁公府中也并不知晓，事关郡王府的脸面，穆晟保孟惜颜，也就是保自己。
孟惜颜原本还担心那位殿前司指挥使不依不饶，没想到这些日子过去，裴云暎并未有什么动静，渐渐也就放下心来。说到底，郡王府身负圣宠，裴云暎到底还是要顾及着文郡王这个名头。
今日裴云姝为女儿举行“洗儿会”，广邀贵眷，偏偏她被禁足不得外出。那些贵眷一向长舌，不知会在背后如何编排她。况且自打她进王府大门以来，哪一次盛宴不曾出席，如今故意冷落，像是在打她的脸。
想到洗儿会，孟惜颜脸色铁青。
她问身边婢女：“今日来的贵客有哪些？”
婢女低着头小声答：“有太府寺卿府上董夫人、集贤殿大学士府上、三司各使府上……”一连说了许多人，婢子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当日来为王妃催产的那位陆大夫也来了。”
“陆瞳？”
孟惜颜脸色一变。
那一日寻芳园中，她没将这个女大夫看在眼里，不过是存着要对方当替罪羊的意思。谁知道偏偏栽在这女人手中。
要不是陆瞳发现摩孩罗中的“小儿愁”，要不是陆瞳替裴云姝催产，要不是陆瞳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裴云暎联手……
她何至于此？
如今自己被禁足院中，颜面全无，更与文郡王离心，全都是拜这女人所赐。
孟惜颜冷笑：“一个坐馆大夫，也被当成王府座上宾请来，还真以为自己攀上高枝？”
婢女不敢说话。
外头宴办洗儿会，欢笑声隔着墙也掩不住刺耳。
孟惜颜走到桌前，桌上枯萎的金桂插在花瓶中，显出一种巍巍挣扎的死气。
她伸手抚过枯败花枝。
姓陆的靠着救了裴云姝母女向上爬，她却因为姓陆的关在房中哪里也不能去。明明只差一步，偏偏功败垂成，如何甘心？这口恶气淤在孟惜颜心口，怎么也咽不下。
她不能拿裴云暎怎么样，也不能拿裴云姝怎么样，更不可能拿文郡王怎么样。
但陆瞳只是个平民医女，无权无势，身份低贱，难道还动不得？
想在大户里趟这淌水，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轻微的一声脆响，手下桂枝从中被掐为两断。孟惜颜收回手，唇角勾了勾，转身走到屋中重新坐下。
“去，把人给我叫来。”
她扬眉，耳边两滴红珊瑚艳得滴血：“我有要事吩咐。”
……
天渐渐晚了。
“洗儿会”到晌午就已结束，用过午宴后，陆瞳留在郡王府，为宝珠和裴云姝重新号脉，又新换了药方，教芳姿煎过新药后，已是傍晚时分。
裴云姝叫王府马车将她送到医馆门口才走，西街邻坊有认出郡王府马车的，登时看陆瞳的目光又不一样。
之前是太府寺卿，现在是郡王府，仁心医馆招来的大人物一个比一个厉害，可见仁心医馆这位女大夫医术确实有几分高明。
杜长卿趴在柜桌前，探头直望到郡王府马车出了西街才缩回来，看一眼陆瞳，懒洋洋道：“不错嘛，马车都坐上了。”
阿城提着灯笼走出来，面上是与有荣焉的得意，“那是自然，陆大夫可是郡王妃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杜长卿哼笑一声，一指头弹在小伙计脑门上，“真以为救命恩人那么好当，整日见贼吃肉，什么时候你也看看贼挨打。谁知道后面不会有什么麻烦。”
阿城捂着脑袋委屈：“能有什么麻烦。”
“那可就多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杜长卿接过灯笼提在手上，天晚了，医馆要关门了，他走到门前，想到什么，又回头嘱咐陆瞳：“望……”
“望春山上死了个人杀人凶手现在都没找到，我们两个弱女子没有自保之力当心被盯上。”
不等杜长卿说完，银筝就接过他话头，微笑道：“知道了杜掌柜，我们会小心注意，不会瞎跑的。”
杜长卿伸手指了指，最后道：“……知道就好。”带着阿城离开了。
银筝和陆瞳把医馆门栓扣好，进了小院。
陆瞳从郡王府回来时，还带了一篮“洗儿会”上分发给众宾客的喜篮，里头装了些象征吉祥的枣桂彩帛。银筝把果脯挑出来，又把彩帛单独整理到一边，用清水洗净，打算挑几条颜色合适的给陆瞳做绢花。
“姑娘今日去郡王府可有见着什么大人物？”银筝蹲在石台上边洗彩帛边问陆瞳。
陆瞳拿了张杌子塞到她身后，摇头：“没有。”
她知道银筝话里的意思，可是今日郡王府宴请的宾客里，没有太师府的人。
她原本参加“洗儿会”，就是想着郡王府广邀贵宾，或许其中就有戚家人。如果能借此接近对方就好了。
但眼下看来，郡王府与太师府没多少相干，此路似乎走不通。
见陆瞳沉默不语，银筝拧一把湿布，笑吟吟宽慰：“姑娘放心，现在因为‘春水生’和‘纤纤’，咱们医馆在医行里慢慢也有了地位，今日郡王府的马车送您，加之先前的太府寺卿，您的名气只会越来越大。届时那些官家也好，富户也罢，大人物还要拿着帖子求您为他们出诊呢，不急这一时。”
陆瞳点了点头：“嗯。”
彩帛很快被洗好，银筝把布一条条晾在院里的粗线上，仔细捋平上头的褶皱。
“笃笃笃——”
外头响起急促敲门声，在夜里分外清楚。
银筝奇道：“这么晚了，谁在敲门？”
“可能是求诊的病人。”陆瞳道。随着仁心医馆名气越大，西街另一家医馆杏林堂进项不丰，每日早早关门，病人求诊只能敲仁心医馆的门。
陆瞳道：“我去看看。”
西街往前不远就是酒楼，每夜有军铺屋守卫巡视，陆瞳走到门口，敲门声安静下来，她一手提灯，拉开医馆木门。
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屋檐下淡红的灯笼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夜里凉风顺着长街扑面而来，钻进人衣袖中即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西街上无人，安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也听得清。
银筝从背后走过来，边擦手边问：“姑娘，是谁啊？”
陆瞳回头，正要说话，冷不防一道白亮刀光从身侧刺来。
银筝瞪大眼睛，吓得尖叫一声。
陆瞳站在医馆门口，四周并无他物阻碍，眼看已来不及躲避，就要挨上这一刀——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的一声，另一道剑影从斜刺窜来，挡住刺向陆瞳心口的刀尖。
有人从天而降，飞身赶至她身前。
”洗儿会……”——《东京梦华录》

第九十八章 礼物
夜色沉黯，浓云遮掩月光。
西街安静长巷中，刀尖相撞声铮铮入耳。
陆瞳拉着银筝往后退至医馆门口，门外两道身影缠斗不绝。躲在门口的偷袭者显然不是另一人对手，不过交手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被对方一脚踢中心口，长剑横于脖颈之上。
身穿侍卫服的男子转过头，露出一张稍显严肃的脸，问陆瞳：“陆姑娘，可有伤着？”
陆瞳摇了摇头。
银筝还没从被人偷袭的惊慌中走出来，乍一听男子叫陆瞳“陆姑娘”，愕然看向对方：“姑娘.这人你认识？”
陆瞳看一眼地上被制伏的凶手，道：“进来说话。”
医馆门被关上，黑衣人被男子拖到了小院中。
银筝满脸狐疑，正欲开口，就见陆瞳从袖中摸出个小瓶，走到对方身前，弯腰捏住对方下巴，将瓶中物硬生生全灌了进去。
这动作看得那侍卫男子一怔，银筝也呆了呆。
末了，陆瞳收回手，随手将空瓶扔进院中竹篓中。
银筝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人，小声问陆瞳：“姑娘，这是要杀了他吗？”
身侧的侍卫闻言，震惊地看了银筝一眼。
陆瞳道：“只是一点软筋散，怕他自戕而已。”
银筝点了点头，一抬眼瞧见侍卫男子古怪的目光，适才察觉自己失言，忙生硬补充道：“我刚才是说笑的，咱们是医馆治病救人，怎么可能杀人……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瞳低头瞧去。
黑黢黢的院子里，行凶者也是一身黑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是个陌生面孔，瞪着陆瞳的眼睛面露凶光，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之徒。
他用来袭击陆瞳的刀掉在地上，陆瞳走过去，将那把刀拾起来，伸指慢慢抚过刀背，语气平静。
“他是来杀我的。”
“私闯民宅，试图行凶……盛京天子脚下，竟出如此贼子狂徒，”她想了想，目光一亮，“啊，望春山那具尸体的凶手到现在也没找到，说不定就是他干的。”
旁边侍卫欲言又止。
倒是黑衣人冷笑道：“少他娘废话，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陆瞳莞尔，轻轻摇了摇头，“私自用刑的事，我们医馆做不出来。危险之人，当然要交由官府处理。”
她把刀收好：“报官吧，银筝。”
……
郡王府院里静悄悄的。
洗儿会已结束，宾客散去，盛宴后的冷清反比平日更添几分萧索。裴云姝坐在屋里，给宝珠掖好小被子，正待让奶娘将小姑娘抱去睡觉，就见芳姿撩开门帘，轻声道：“夫人，世子到了。”
裴云姝抬头一看，裴云暎跟在芳姿身后走了进来。
他当是从外面回来，衣袍带着秋夜满身寒气，放下刀走到裴云姝面前，往宝珠面前一看。
宝珠缩在奶娘怀中睡得香甜，才满月的小姑娘，除了吃就是睡，看着也让人唇角上扬。
裴云暎压低声音：“睡了？”
裴云姝招了招手，示意奶娘将宝珠带进屋里。适才看向裴云暎，摇头：“怎么突然来了？”
裴云暎叹了口气，走到小几前坐下，边倒茶边道：“外甥女的满月酒，我这个舅舅当然不能缺席，只是路上耽误了。”
裴云姝望着眼前人，欲言又止。
今日洗儿会，昭宁公裴棣也来了，她不知裴云暎是否因此不来，他从来不耐烦见到裴家那些人。
裴云暎笑问：“怎么？”
裴云姝撇开心中思绪，故作埋怨道：“今日洗儿会上，不少夫人暗暗同我打听你。我猜真心瞧宝珠的人少，瞧你的人倒多。可惜你不在。对了……”倏尔想到了什么，裴云姝低声问：“我之前听郡王说，太后娘娘有意为你指婚，可有眉目？”
裴云暎低头喝茶，笑道：“哪来捕风捉影的事。”
“太后她老人家要真有这个心思也好，你如今也不小了，是该操心操心这些事。”
他却不甚在意：“你急什么。”
“当然着急！”裴云姝横他一眼，“我今日同陆大夫闲谈，才得知陆大夫也已有婚约在身。你还比人家长四岁，人家有未婚夫，你有什么？连个心上人都没有，就你们殿前司那条狗是雌的，还已经有别的狗觊觎了！”
裴云暎啼笑皆非：“怎么拿我跟狗比？”
“狗都比你懂事！”
裴云暎：“……”
裴云姝望着眼前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其实她倒也不是真的替裴云暎亲事发急，裴云暎相貌出色，前途有为，这样的才俊，想要攀亲之人数不胜数。而他如今越得圣宠，站得越高，亲事就越是由不得自己。如今太后有替他指婚的苗头，恐怕再拖几年，就真是再无自己做主的机会了，就如她自己……
她不希望裴云暎走她的老路，更何况，如今的裴云暎像是一把无鞘之刀，过于锋利犹恐自伤，若他有心仪之人，或许做事便会留几分余地，于他自己也好。
裴云姝放缓了语气，“阿暎，你告诉姐姐，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御史中丞府上那位嫡出大姑娘生得国色天香，她娘今日还问我打听起你，我见过那位小姐，天仙似的，真是仪态万端……”
裴云暎掐掐额心，语气无奈：“世上漂亮姑娘这么多，我总不能个个都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裴云姝一副不问出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裴云暎想了想，“聪明的吧。”
“聪明的？”裴云姝眼睛一亮，“集贤殿大学士府上二小姐才华横溢，五岁就会作诗，聪明得很，你看……”
“我又不喜欢作诗。”
瞧出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裴云姝怒了：“你这么晚来这里就是为了气我的？”
“不是啊。”裴云暎正色道，“我是来送礼的，免得宝珠说我小气。”
裴云姝看他空空两手：“礼呢？”
裴云暎正要说话，门外响起侍卫赤箭的声音：“主子，人抓到了。”
裴云姝愣了愣，有些狐疑望向他。
“看，”裴云暎一笑：“礼这不就来了。”
……
盛京坊巷门口的军巡铺屋前，几个铺兵叫住门口挑着担子的老妪，买了几碗香辣灌肺蹲在门口吃得正欢。
已近初冬，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到了夜里铺兵们饿得又快，香辣灌肺辣劲十足，一碗下腹，腹中就腾腾热起来。
申奉应靠着巡铺屋门口的柱子，正把最后一块辣肺夹到嘴里，就见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男人，男人手里押着另一个黑衣人，黑衣人手脚被绑着，被男人半拖半押着往前走，在这二人身后则是个年轻姑娘。这三人从热闹的坊巷间走过，一路吸引无数人目光。眼见着对方是奔巡铺屋来的，申奉应慌忙咽下嘴里辣肺，冷不防被油呛到，一下子咳嗽起来。
铺兵忙去给他取水袋，申奉应一连灌了小半袋，好容易止住喉间辛辣，一抬头，那三人已经走到了面前。
两个男人他都不认识，那走在后头的女子倒是有几分面熟，申奉应还没说话，女子先看着他开口：“申大人。”
她一开口，申奉应一下子想起来了，指着面前人道：“你是那个……山上葱！”
天可怜见，他还记得面前这人。上个月盛京贡举案后，他接到举告说西街一家小医馆杀人埋尸。当时申奉应摩拳擦掌打算大干一场，从此增添伟绩走上人生巅峰，谁知到了医馆搜查了大半夜，只搜查出半块死猪。
死猪啊，不是死人！
当时申奉应一腔热血便被浇了个透心凉。
这还不算，也不知说他幸运还是倒霉，他还没弄清楚状况，转头就收到了另一桩举告，望春山上发现了具男尸，男尸身上有殿前司禁卫的荷包。
偏偏当时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就在他跟前。
当时申奉应就觉得自己的仕途应当可能就止步于此了。
那位殿帅大人随他一道去了望春山，面对如此瓜田李下的情状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申奉应试探了几次都摸不清他用意，只得硬着头皮查下去。好在追查下去仅凭一只荷包也无法给殿前司禁卫定罪，此案暂且悬置下来。
等他回了巡铺屋，闻讯赶来的上司将他大骂一番。也是，瞎折腾这么一番什么好处也没捞着，别说升迁，得罪了殿前司，上司不迁怒他才怪。
好容易这些日子申奉应渐渐平复下自己情绪，此刻一看到那个女大夫，满腹委屈又涌了出来。
他清咳一声，拨开众人走到几人跟前：“这是干什么？”
“我是仁心医馆的大夫陆瞳。”女大夫道：“今夜有人闯入我医馆，试图行凶，被人制伏，事关人命，特意将行凶者带到大人跟前。”
申奉应心中一动。
地上人被绳索绑缚着，一身夜行衣，闻言也没反驳，目光恶狠狠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申奉应围着此人走了两圈，狐疑看向陆瞳：“他怎么不动？”
这人连挣扎也不挣扎一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怕此人自戕，我喂了他一点医馆的散药，服下四肢无力，以便大人审问。”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盖因先前的猪头事件，申奉应待陆瞳说的话总存几分谨慎，不敢贸然评断，思忖了一下，招呼铺兵：“把他带进来。”
铺兵们押着地上人进了巡铺屋。
大晚上的，巡铺屋里没几个人，大部分铺兵出去巡逻去了。盛京大部分时候还是挺太平的，除了偶有火灾，铺兵们也就偶尔抓个小偷。
申奉应进了屋，一回头，看见跟在陆瞳身边的男人。男子身材高大，一身灰色侍卫服，气度不似寻常侍卫，他看了看地上人，又看了看男人，谨慎询问：“就是你将凶手制伏？”
男子点头。
申奉应在屋中央的椅子上坐下，转向陆瞳：“你且说说今夜发生何事。”
陆瞳道：“今日医馆关门后，我与婢女回屋休息，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等我起身开门后，此人持刀试图对我行凶，多亏这位壮士挺身而出，替我捉住贼人，救我性命……”
“等等，”申奉应皱起眉，打量那侍卫一眼，“都这么晚了，这位壮士怎么这么巧在这里，还刚好救了你？”
说完，又鄙夷看陆瞳一眼，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凑一起，能是什么正经人？
侍卫闻言，道：“在下殿前司指挥裴大人近卫青枫，今日陆大夫前去文郡王府，医箱遗落府上，王妃令在下送回，刚至医馆，正好见歹徒行凶。”
闻言，申奉应跟屁股着了火般一下子窜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郡、郡王府？陆大夫去郡王府干什么？”
陆瞳温声回答：“郡王妃与民女投缘，特意邀请民女参加小小姐‘洗儿会’。”
申奉应仿佛被雷劈了般。
上回见这医女时，她还和裴云暎针锋相对，一脸敌意，怎么不过月余，就已经成了郡王府的座上宾？
她是怎么攀上郡王府的，比他这个巡铺首领升迁还快？
按下心中酸涩妒意，申奉应走到地上人跟前，抬脚踢了踢，道：“说！你是何人，为什么行刺陆大夫？”
巡铺屋素日里没接过什么大案，申奉应审问的姿态很生疏，看得陆瞳和青枫二人都神情复杂。
身侧铺兵问：“大人，不如交给刑狱司？”
“交什么交，你懂什么！”申奉应嘴上骂道，心中却暗暗忖度，此事怎么看着都没那么简单，陆瞳不过是个普通医女，歹徒上来就杀人，不可能是为财，但要说寻仇，她一个大夫能有什么仇怨。
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申奉应对每一桩举告都格外谨慎，生怕自己不小心又成了冤大头。
正沉思着，突然听得门外铺兵们喧哗起来，申奉应不耐烦抬头：“吵什么呢，别打扰我思考。”
下一刻，有人开口：“看来申大人已有了头绪。”
申奉应大吃一惊，连忙转身，就见一年轻人掀帘进来。
“……裴殿帅？”
裴云暎手提银刀，笑着走进屋里，看一眼陆瞳与青枫二人，道：“原来你们早到了。”
“大人，这是……”申奉应心中暗自打鼓，怎么裴云暎也来了。
陆瞳开口：“因此事事关重大，青枫公子便使人将此事告知裴大人。没想到裴大人会亲自前来……”顿了顿，陆瞳才继续说道：“或许大人是想到，此人可能是望春山那具男尸的凶手，所以才会如此上心吧。”
裴云暎微微扬眉，并不反驳。
申奉应闻言却紧张起来，“你说这人是望春山悬案凶手？”
好家伙，就是因为这人他被上司迁怒，要真是此人犯案，落他手上，那还不得出口恶气再说。
陆瞳微微颔首：“我也只是猜测。”
申奉应低头看向地上人，无论旁人说什么，此人都缄默不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只有在刚刚裴云暎进来的时候神色紧张了一瞬，但很快被掩盖了。
“说啊，为什么行凶？望春山的案子是不是你干的？”申奉应踢了他一脚，不甚熟练地恐吓道：“不说实话，大刑伺候！”
地上人不为所动，裴云暎笑了一声。
他说：“申大人，你这样是审不出来的。”
申奉应抹了把汗，将屋中那张椅子让出，从善如流赔笑道：“请裴大人指教。”
裴云暎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认真开口：“本来此事我不应该插手。但望春山一案，有关殿前司声誉，我也不好放任不理。”
申奉应：“是是是。”
裴云暎又道：“来之前，我让青枫搜过此人身，寻信物查了下此人底细。申大人不会怨我多事吧？”
“怎么会？”申奉应笑得比花儿还甜，“大人这是帮了巡铺屋大忙，下官感激还来不及。”
他算是看出来了，裴云暎根本是对这案子势在必得嘛，到这里只是为了过一遍巡铺屋的手，显得光明正大一些。
不过，他为什么非要过巡铺屋的手呢？
裴云暎盯着地上人，他眉眼含笑，神色亲切又温和，看起来就像是位年轻俊美、又好说话的寻常官员，然而看人的目光却教人觉出几分冷意。
他道：“王善，这么晚了，你妻儿应该已经睡下了。”
“王善”二字一出，地上人脸色迅速褪白，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年轻人望着他，似怜悯，又似更深的冷漠。
他说：“不如，现在将他们从槐花街请来？”
“我说，我说！”
下一刻，地上人大叫起来。
申奉应骇然。
这人先前还一副宁死不屈的壮烈模样，裴云暎不过才说了两句话就撬动了这人的嘴巴。要知道他以前听说书的，这种死士被打得半死都不会吐露只言片语，这人也太没骨气了。
不过，这么短的时间里，裴云暎就已经查到对方祖宗十八代了？他是妖怪吗？还有，准备的如此充足，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地上人道：“望春山的人不是我杀的。”
裴云暎“嗯”了一声：“指使你行刺陆大夫之人是谁？”
不知为何，申奉应心中暗觉不对，然而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是孟侧妃！”那人一咬牙，抬头道：“是文郡王府的孟侧妃！”

第九十九章 未婚夫
申奉应眼前一黑。
所有的困惑与怀疑在这一刻骤然得解，他终于明白为何裴云暎今日非要多此一举来巡铺屋亲自过问这桩案子，原来如此！
指使行凶者的背后之人，竟然是文郡王府的孟侧妃！
孟侧妃啊，申奉应头大如斗。
他自做这个巡铺屋首领以来，有一个专门的小册子，上头记录着盛京各官家之间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就怕无意间得罪了人。因此这贼人说出“文郡王府”“孟侧妃”二词时，申奉应脑子里立刻就想起文郡王府与昭宁公府间的姻亲关系，裴云暎的姐姐嫁了文郡王做了王妃，而孟惜颜，自然就是侧妃！
裴云暎抓的刺客刚好供出背后之人是孟侧妃，这其中没点猫腻，打死他也不相信！
然而戏台子都搭到巡铺屋里了，他这个巡铺首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唱。
申奉应一脸麻木地开口，“胡说，孟侧妃与陆大夫无冤无仇，为何指使你去行凶？”
地上人道：“我不知道。”
裴云暎转而看向陆瞳，陆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便笑问：“陆大夫有何见解？”
陆瞳面露难色。
“说吧，不用怕。”
陆瞳点头：“我与孟侧妃不过一面之缘，当日郡王妃急产，我替王妃接生，但其实若按时间，王妃孕期还未至。不过好在王妃与小小姐吉人天相，一切顺利。”
“王妃曾与我说过急产一事事发突然，有些蹊跷……”陆瞳蹙眉，“不知与此事有没有关系。”
申奉应很想翻个白眼。
陆瞳就差没把“孟侧妃迁怒且杀人灭口”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他试探地看向裴云暎：“大人，这……”
裴云暎叹了口气：“事关王妃，也算我半桩家事，如此我便不好插手。”他指尖拂过腰间刀柄镂空银饰，“还是先将此人交由申大人，背后之人真要是孟侧妃，当然有别的证据。不过……”他笑了笑，“那在之前，麻烦申大人先看着人，别让人死了。”
申奉应：“……”
这是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了？
那孟侧妃听说很受郡王宠爱，这种高门世宦的家事贸然掺合进去绝无好处，他要是讨好了裴云暎，转头得罪了文郡王，岂不是一样落不着好？
申奉应正想找个理由委婉地拒绝，就听陆瞳开口：“也好，方才我们将此人带到巡铺屋，一路许多人都看见了，想来不久就会传遍城中。说不定此人同伙还会动手，申大人千万小心。”
申奉应：“……”
这一路都被人撞见了，说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这就是死活要拉他一道下水呗！
好歹毒的心思！
听这二人一唱一和，申奉应方才短暂的兴奋早已烟消云散。这桩案子分明不是什么好事，无论如何都会得罪人的事，偏被他撞见了。
申奉应笑容止不住的苦涩。
当年他入盛京巡铺屋，一位前辈告诉他，官场不就那么回事，只要会拍马屁，往上升不是问题。他名字是“奉应”，奉应，逢迎，申奉应觉得自己很会拍，也靠着逢迎当了巡铺屋首领，本想一鼓作气再往上爬爬，却不知从上月起像是走了什么背运似的，老遇见这种事。
真就跟那个死而复生的穷秀才说的似的，什么山上葱，什么地上苗。他们这些葱就是没地位，随时都是这些豪绅贵族的牺牲品呗。
官场好难啊！
胃中的香辣灌肺这会儿腾腾地发起胀来，申奉应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开口：“是，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秉公办理，死死盯着这人的。”
盯个屁。请辞，明日就不干了！
……
出了巡铺屋，街市亮了起来。
盛京无宵禁，夜里反倒比白日看着还要热闹几分。落月桥下酒坊中常有人家通宵饮酒，杂手艺人群前观者如堵，车马盈市。
陆瞳随裴云暎往巷口走，对岸边游人烟火视若无睹，神情一片平淡。
裴云暎侧首问她：“没受伤吧？”
陆瞳摇头。
自打她从郡王府回到仁心医馆起，裴云暎的侍卫青枫就一直跟着她，等待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一连十几二十日过去，一切风平浪静，就连陆瞳自己都以为危险不会出现时，今夜就遇见了刺客行凶。
看来是因为白日她去郡王府参观“洗儿会”一事，终究是刺激到了孟惜颜。
那位孟侧妃，忍气的本事还不到家。
青枫出现得及时，她并未受伤。抓人也很顺利，她以身为饵，抓住了此人，也算送了裴云暎一份大礼。
身侧人开口：“时间还早，陆大夫要不要逛逛？”
陆瞳回神，平静道：“不必了，我还要回去制药。”
裴云暎脚步一停。
陆瞳抬眸看去。
年轻人站在盛京夜里，被这街市里流光溢彩的灯火一照，显得异常丰神俊美。他盯着陆瞳，若有所思地开口：“陆大夫好像总是很忙。”
陆瞳沉默。
远处落月桥上栏杆上系着的风灯，灯色落在桥下河水里，粼粼泛着雪色，像是十五的月亮碎了，被人抛洒在流动的河水里。
十五那日，她替裴云姝催产、深夜与裴云暎在院中桂树下清谈时，月亮比今日圆满。
那一夜，她对裴云暎说：“殿帅，我送您一样礼物吧。”
树下的裴云暎笑望着她：“什么礼物？”
“王妃所中‘小儿愁’，盛京应当罕有。下毒之人势必藏在府上，但此刻事情败露，对方已有准备。大人想要揪出背后之人，许会费一番周折，况且最后结局并不一定尽如人意。”
当时，她是这样说的。
裴云暎饶有兴致地开口：“陆大夫有何高见？”
“裴大人插手，对方必不敢轻易动手。但我替王妃解毒催产，对方势必视我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后快。我又并非千金贵女，一介平人，不足为惧。只要稍加刺激，对方多半会对我出手。大人只要借我几个人暗中保护，或许就能捉住背后之人了。”
裴云暎听完她的建议，并未对她想法置喙，看了她一眼，眼中辨不出喜怒，只问：“陆大夫好似对平民官家间芥蒂很深。”
她答：“实话实说而已。”
他便身子往后一仰，云淡风轻点头，“成交。”
后来从郡王府回到医馆这十来二十日，她每日照常坐馆制药，与寻常一般无二，静静等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然而一切风平浪静，既看不到来行凶之人，也看不到裴云暎安排的暗卫，直到今日。
不知他对孟惜颜做了什么，忍耐了如此多日的孟惜颜，终于还是忍不住在今日对她动手。
而在此之前的这些日子，她与裴云暎并未见面，并无书信往来。今日青枫一抓住人，她前脚将人带往巡铺屋，裴云暎后脚就到。无需私下商量供词，无需了解各自安排，分明前些日子他还与她针锋相对，彼此揭穿、陷害，相互威胁，然而在这件事上，却有一点同为共犯的莫名默契。
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
落月桥水下的月亮被河面行驶的画舫切割成无数晶莹的小片，耳畔传来声音：“陆大夫在想什么？”
陆瞳回过神，望向街口的马车，青枫站在马车前，正等着他二人。
“我在想，我该回去了。”她往前走去。
裴云暎点头：“我送你？”
“不用。太晚了，恐怕惹人误会。”
西街店铺虽都已关门，但保不齐撞见临近的散贩，裴云暎长得一副招人模样，被人瞧见夜里和她呆在一处，明日流言就满天飞。
陆瞳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闻言，裴云暎莫名笑起来，“没想到陆大夫是这样一个矜惜名节之人。”顿了顿，他才继续说道：“既然如此，太府寺卿府上夫人误会你我之间关系时，你怎么不解释？”
陆瞳一怔。
年轻人扬了扬眉，好整以暇等着她回答。
在这样质问的目光下，陆瞳难得生出几分心虚。
太府寺卿董夫人误会她与裴云暎之间关系暧昧，与她交好，陆瞳自己也有心利用董夫人接近盛京的官家，因此便顺水推舟，默认了董夫人的说法，甚至还故作娇羞，自己将这舟推得更远了。
但她忽略了，董夫人爱热闹，人缘又好，盛京官家夫人的宴会佳席都少不了她。传着传着，说不准就会传到文郡王妃裴云姝耳中。毕竟那一日文郡王府中秋佳筵时，董夫人就在场。
裴云姝与裴云暎是姐弟，那么传到裴云暎耳中也是迟早的事。
周围有人群来来去去，热闹衬得这头气氛更加凝滞。陆瞳按住心虚，平静开口：“口舌长在别人身上，旁人误会也解释不清，我都不在意，殿帅也不必放在心上。”
“是吗？”
裴云暎含笑点头，唇边梨涡尤为惑人，“可我怎么听说是陆大夫自己暗示与我关系匪浅的。”他语气揶揄，玩笑般看着她，“陆大夫这样四处毁人清白，你未婚夫知道吗？”
这人简直面目可憎！
陆瞳静了静，干脆抬头扬起脸冲他微笑道：“不劳殿帅费心，我未婚夫大度得很。”
他抱胸笑道：“是够大度的。”
陆瞳不欲与这人多说，眼见离马车越来越近，开口提醒他：“无论如何，今日我都帮殿帅抓住人了。这人日后如何发落打算都看殿帅自己，大人只需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就好。”
她又不是好心泛滥的活菩萨，犯不着以身犯险替裴云暎抓人，当初之所以提议，无非就是想让裴云暎欠她一个人情。加上裴云姝母女的命，以裴云暎的性子，在短时间里，只要不涉及他的利益，对她在盛京所为，这人应该可以做到视而不见。
他只要不添乱就行。
“我当然记得。”裴云暎叹气，低头看着她：“这么大的人情，说吧，下一个想杀谁，我可以帮你。”
这话说得很有诱惑力，陆瞳道：“多谢殿帅，不过我过去没有杀人，今后也不打算杀人。”
他叹气：“陆大夫真是滴水不漏。”
陆瞳淡漠：“裴大人很会见缝插针。”
“行。”他并不生气，只笑道：“你想要什么报酬？”
陆瞳沉默一下，才开口：“现在不用殿帅还，等日后想到了，我会向殿帅讨的。”
裴云暎蹙眉：“你该不会是想讹我？”
“大人应该会说话算话吧。”
裴云暎点头：“看来是真想讹我了。”他盯着陆瞳，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但愿陆大夫所托之事不要太惊世骇俗，否则我岂不是赔大了？”
陆瞳微微颔首：“我尽量。”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走到了街口，青枫立在马车旁，裴云暎道：“去吧，青枫送你。”
陆瞳对他点头，朝着马车走去，方走到马车前，听得身后裴云暎叫她：“陆大夫。”
陆瞳上马车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他立在街口，远处熙攘人群从璀璨灯龙中流过，落月桥下桥上一片月色通明，青年锦衣银刀英英玉立的模样，与这锦绣红尘格外相衬。
裴云暎笑着开口：“此事已了，但不敢说今后太平，陆大夫，需不需要青枫继续保护你？”
陆瞳目光一动。
说实话，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的确更安全。如若她只是仁心医馆一个普通的坐馆医女，自然会毫不客气接纳对方好意。
但她到底不是。
她所行之事，如今除了银筝，不可为外人知晓。
“多谢大人好意，但是不必。”陆瞳望着他，语气平淡，“我行医配药，医馆中多有毒虫蛇蚁，若不知事之人贸然闯入，恐怕会出人命。”
裴云暎一怔，陆瞳说完这句话，已径自上了马车，马车帘落下，遮蔽了女子面容，也无从看清这近似威胁的话语后，主人是何神情。
青枫朝他看来，裴云暎摆了摆手，马车便驶进盛京繁华的夜里，渐渐没了踪迹。
他摇头笑了一下，再抬头时，已换上一副淡漠神情，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
裴云暎回了趟殿帅府。
殿帅府小院中，栀子藏在树下睡觉，门里透出些明亮灯色，一进门，萧逐风就走了出来。
一向冷峻寡言的人面上难得显出些焦急，问他：“怎么样？”
“抓到了。”裴云暎径自往里走，“进来说。”
桌上放着一盘红橘，沉素的屋子因有这一点红艳点缀，似乎也多了点鲜活闹意。
萧逐风转身将门关上，一回头，裴云暎已在椅子上坐下来，随手捡了个橘子拿在手中上下抛玩，道：“今夜辛苦了，你动作真快。”
刺杀陆瞳的杀手王善，是萧逐风令人排查的。事实上今日陆瞳刚离开郡王府，孟惜颜那头就有了动作。萧逐风令人严密监视郡王府外头动静，王善还没动手前，萧逐风就已将他家世查清。
也不知该不该说孟惜颜愚蠢，令人行凶的死士竟是有家室之人。有软肋的人总是更容易被撬动嘴巴。这样也好，之后种种事宜才会更顺利。
萧逐风侧身挨着桌角坐下，也顺手拿起个橘子，橘皮红颜泛着微微柑香，酸涩清爽。他默了片刻，问：“为什么非要找军巡铺屋？”
巡铺屋人手不多，平日里多处理着火偷盗，杀人命案确实有些生涩。
“不然送到刑狱司？不到一炷香郡王府就会得到消息，你以为还能藏得住？”裴云暎语带讥诮。
萧逐风没说话，这倒是，盛京这些官员间自有一派关系，怕得罪人，一旦出事，先通个气再说。
裴云暎道：“放心，这回一定断得干净。”他又睇一眼萧逐风，一个红橘扔过去，被萧逐风接在手里，裴云暎道：“真不打算争取做我姐夫？”
萧逐风沉默。
他便嗤道：“怂。”
萧逐风正要说话，门外有人敲门，裴云暎应了一声，段小宴抱着军名册走进来，往木架上放。
裴云暎便又继续刚才的话头，鼓励他道：“有心上人就应该争取。”
萧逐风瞥他一眼：“你有心上人吗？”
“现在没有。”
段小宴凑过来，“说到心上人这个问题，今日我值守时，浣花庭外的宫女姐姐还问我打听大人，这盘橘子就是她们送我的。”他拿人手短，认真询问答案：“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说来听听呗。”
萧逐风也看向他。
“怎么今日人人都来问我这个问题。”裴云暎好笑。
他想了想，慢慢开口，“胆子大点的。”
萧逐风：“什么叫胆子大的？”
裴云暎身子往椅背后一靠，悠悠道：“做禁卫的，难免刀剑无眼。一定要找的话，我希望她是一个看见我受伤不会害怕，还会给我包扎伤口的人。”
“最好再薄情一点，有一天我死了她也不会太伤心。”
萧逐风评点：“懂了，你想找个收尸的。”
裴云暎低头笑了一下：“也许吧。”
段小宴瞪大眼睛：“听你说的，陆大夫就很合适啊！她不仅能给你收尸，还能给你报仇呢！”
裴云暎睨他一眼，段小宴轻咳一声：“我没有诅咒你的意思。”
萧逐风放下手中橘子，默默去台上取了纸笔放到裴云暎面前。
段小宴茫然：“这是干什么？”
裴云暎拿起笔。
“写折子呗，告状。”他说。

第一百章 送锦旗
贡举案尘埃落定才没多久，盛京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文郡王府中的侧妃给怀有身孕的王妃下毒，试图谋害王嗣。好在王妃母女吉人天相，毒物发作之日正好有医女于府上送药，生死关头救下王妃母女。然而那位歹毒侧妃心中不甘，迁怒医女，竟派人暗中行凶刺杀医女，被郡王府的侍卫偶然救下。
贼子在巡铺屋中将背后之人和盘托出，众人才知这背后这么一桩官司。
因那日侍卫押送歹徒去巡铺屋时途经闹市，许多人亲自目睹，故此消息一经传开，立刻成为大街小巷酒客时人嘴里的谈资。
给怀孕女子腹中骨肉下毒，那是损阴德的，平人百姓家都容不得这样的事发生，何况是自诩光鲜的高门。而那位文郡王在这件事发生后明知身边人不对，却并未处置侧妃，只轻罚禁足，试图包庇，有这么一位对妻女无情无义的丈夫，众人对那位苦命的郡王妃越发同情。
仅仅如此便罢了，寻常豪贵家流言虽对名声有损，但过些日子也就压下去了。但文郡王府的这桩官司，几日过去，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传越烈，只因为其中牵扯到一味宫中禁药——“小儿愁”。
文郡王妃所中之毒，是一味宫中禁药，小儿愁。
这本是宫里一桩密辛，多年间早已无人知晓，不知被什么人重新翻了出来。
说是这“小儿愁”无色无味，易溶于颜料。怀孕产妇服之，起先不会有任何反应，渐渐的，会身体发热，肤色变黑，再过几月，肩颈处逐渐肿胀，等到一定时候，许有腹痛流血之兆。不过，即便如此，中毒之人腹中胎相仍然安稳。就算有大夫探看，也只会认为这些症状是寻常孕兆，安胎药喝下去，只会让此毒浸入更深。待满十月，诞下一名死胎，产妇却平安无事。
此药阴毒至极，常人又难以发觉，那些翰林医官院的医官都未必瞧得出来，一时间人心惶惶。这还不算，盛京宣义郎府上得知此事，年过半百的宣义郎第二日上朝时就跪在大殿上捶胸顿足要撞柱告状，求皇上彻查此事——
宣义郎怀疑自己那位心爱的小妾当初也是中了“小儿愁”才诞下死胎的。
宣义郎自诩情种，自打小妾郁郁而终后，悲痛难以自持，日日四处在各处墙上庙里乱写乱画什么“十年生死两茫茫”，如今得知有为小妾沉冤昭雪的机会，简直如一夜间饮了鸡血，亢奋异常。联合一众认为自家人曾中过“小儿愁”的官宦，请求朝廷彻查此事。
毕竟先皇在世时，曾有嫔妃使此毒谋害皇嗣被发觉，后来宫中勒令禁止此药，就此绝迹。如今禁药重现，究竟是从哪里得来？
因事关后宫，惊动了正在万恩寺礼佛的太后，太后当日回宫，连夜亲自清查后宫。
这一查，还真查出些东西。
宫卫在颜妃殿里查出未用完的“小儿愁”。
颜妃是郡王府侧妃孟惜颜的表姐。
颜妃禁不住宫中拷问，吐露此药从御药院所得，是孟惜颜问她讨要。于是连带着御药院一干人纷纷落罪，颜妃与孟惜颜二人也被关进大牢。
私藏禁药，试图谋害皇嗣，哪一个罪名都是要掉脑袋的。
这些纷乱消息隔些时日就从宫里传出，被时人津津乐道。而那漩涡中的男人好像被人忽略了，竟极少有人提起。
文郡王府中。
文郡王站在院落前，从来爱体面的人如今看起来有几分不修边幅的狼狈，面上早已没了前些日子的意气风发，恶狠狠盯着眼前人。
“裴云暎，给本王让开！”
在这院落门口，站着数十个禁卫模样的男子，为首的年轻人手提银刀，往里睇一眼，朝他含笑“嘘”了一声，道：“安静点，宝珠还在睡觉。”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宝珠，文郡王穆晟脸都青了。
两日前，他还在酒楼中与人宴饮，忽然得知有官差去府上带走了孟惜颜，匆匆赶回府中，才知道军巡铺屋抓着个行凶者，行凶者当着众人面供出是孟惜颜指使杀手去加害仁心医馆的坐馆医女陆瞳，因为陆瞳救下了突然急产的裴云姝。
这本来只是件小事，穆晟也没放在心上，只震怒巡铺屋的人如此胆大，竟敢动他郡王府的人。谁知这件小事不知怎么的一发不可收拾，又牵连上了宫中禁药，惊动了太后，之后颜妃和孟惜颜接连入狱，他这个郡王都有些焦头烂额。
穆晟不信此事与裴云姝无关，可裴云姝的院门外被裴云暎的人守着，连他这个郡王都进不去。不得已，他只能在院门口大声斥喊裴云姝名字，可那个一向懦弱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吃了熊心豹子胆，对他的吼叫视若无睹，从头到尾也不肯来见他一见。
穆晟冷冷盯着裴云暎，裴云姝就是因为这个弟弟回京后才开始对他有恃无恐，这对姐弟！
他道：“裴云暎，你想干什么？”
裴云暎笑了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拍到穆晟脸上。
穆晟大怒，扯下纸来，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这是什么？”
“穆晟，”裴云暎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都到了这个地步，不会以为还能若无其事蒙混过关吧。”他笑笑，“和离书都给你写好了，你照着誊抄一份就行。”
和离书？
穆晟低头看着眼前纸，似是被刺痛，忽而冷笑一声：“原来你是为这个……”
中秋那日，裴云暎的人将孟惜颜带走了。穆晟明知摩孩罗有问题，却仍令裴云暎交还孟惜颜。
孟惜颜美丽解语，何况裴云暎当众带走孟惜颜是打他文郡王的脸，维护孟惜颜，就是维护他自己。
后来裴云暎将孟惜颜放回府，穆晟等了几日，没见他继续追究，放下心来，同时又有些得意。裴云暎到底还是年轻，不敢与郡王府针锋。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未曾料此人心机深沉，先前放回孟惜颜不过是让他放松警惕，后招原来在这等着他。现在不仅孟惜颜，连宫里的颜妃都一并下狱，从一开始，裴云暎就没想放过孟惜颜，他要对付孟惜颜，也要让裴云姝离开郡王府。
从一开始，他就打着一箭双雕的主意！
惊觉自己中计，穆晟出离愤怒，他怒极反笑，盯着面前人冷笑：“休想，别说和离书，休书我都不会给她。”他语气带着恶意的玩弄，“我就是要她耗在我郡王府，死了也要做郡王府的鬼！”
“唰——”
一道寒光闪过，凛冽刀锋泛着寒意逼至他颈间，森冷杀意从咽喉渐渐蔓延开来。
“你、你疯了？”穆晟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裴云暎握刀的手很稳，面上在笑，目光却带刺骨冷峭，他说：“郡王好威风啊。”
“不知郡王去年包揽欺隐城工水利钱粮时，也这样威风吗？”
此话一出，穆晟面色一变，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裴云暎淡淡一笑，“我一向很关心郡王。”
穆晟心中发起抖来。
这事除了自己人外无人知晓，不知裴云暎从哪里得来消息，他知道多少，他又有多少证据，他拿着自己致命把柄……一个殿前司指挥使而已，他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你这么做，不怕我告诉你爹？”穆晟仍不死心，试图拿昭宁公来压眼前人。两姓姻缘，从来都不是个人之事，宗族、两家关系，要考虑诸事颇多。裴云姝的意愿在整个裴家利益跟前，是最微不足道一环。
裴云暎望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匪夷所思地开口：“郡王，难道你不了解昭宁公？他要是知道这些事，只会与你断得更快。”
他又想了想，“不过也许你挑拨得好，说不定还能见到我们父子相残的画面。”
年轻人韶朗眉眼里，遮不住凉薄与乖戾。
穆晟心中惶恐，他根本无所畏惧。
裴云暎收回手，仔细将银刀收回刀鞘，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和离书与呈诉，郡王选一个吧。”
……
文郡王妃与文郡王和离的消息一经传出，所有人都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毕竟身边有这样一个包庇杀妻灭嗣凶手的丈夫，寻常人都很难一道生活得下去。只是盛京豪贵世家，鲜有和离者，倒不为其他，大多是做丈夫的不愿叫人看了笑话，让外人觉得自己连后宅都管不好，因此大多数离心夫妇，管他能不能过，都要摁死消磨在一桩枯萎的姻缘中。
但文郡王妃裴云姝却与文郡王顺利和离了，不仅和离，郡王妃还带走了出生不久的小小姐，因为担心小小姐留在郡王府再遭人暗害。
梁朝嫁娶律法规定，丈夫意图谋害妻子，属违背伦理纲常，理应“义绝”，纵然一方不同意，但只要另一方呈诉，是必须和离的。
梁朝鲜少有女子休夫的事发生，尤其是高门大户家中，然而文郡王府一事，表面瞧着是和离，实则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与休夫也并无二样。一时间，嘲笑讽刺文郡王之声不绝，提起离开的文郡王妃母女，则是唏嘘同情的更多。
谁想嫁一位这样没人性的畜生呢？
文郡王妃搬离文郡王府的第二日，一大早，仁心医馆门口迎来了一群敲锣打鼓的人。
一行精壮男子皆着青衣，手中提着一块彩锦织物，一路敲敲打打来到西街。西街摊贩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皆打着瞧热闹的心思随着礼队围到仁心医馆门口。
杜长卿正与阿城扫地，冷不防门口堵来黑压压一群人，骇了一跳，嚷道：“干什么干什么？闹事啊！”
陆瞳抱着晒药的竹匾从里铺里出来，银筝走到门口，望着外头一干众人笑问：“这是出什么事？怎么都围在医馆门前？”
为首一个健壮男子转身取来身后彩锦织物，往银筝手上一送，大声开口：“仁心医馆陆大夫仁心仁术，救下我家小姐母女，族中感激陆大夫大恩，特令小的们送上谢礼！”说罢又招呼身后众人，一干八尺男儿撩开袖子就对陆瞳砰砰磕几个响头，齐声吼道：“医术可信，医德可敬！悬壶济世，妙手丹青！”
声浪震天，气势夺人。
陆瞳：“……”
她极少对外界事物有多余反应，但此时此刻，面对西街围在医馆门口的一众人群，陆瞳竟久违的感到一阵……尴尬。
或许还有一丝羞耻。
为首的壮男全然不觉，只殷切盯着银筝手里的织物：“陆大夫请看！”
陆瞳看去。
那块彩锦织物约有一人来高，织得非常精致，像块厚实的毯子，下缀彩铃，两边还有吉祥纹做的绢带，而最中间以金线龙飞凤舞地绣着两行金字。
“良医有情解病，神术无声除疾——”
这一瞬，饶是浮夸如杜长卿也忍不住呛住了。
四周鸦雀无声。
唯有小伙计阿城欢天喜地地从银筝手里接过来织毯，对着上头的金字啧啧称奇了一番，高兴地问：“这是送我们陆大夫的？我们可以挂在医馆的正大门墙上吗？”
“当然。”壮男首领回答得恳切，“陆大夫妙手仁心，理应颂赞。”
杜长卿忍不住抬手遮住脸，“太丢脸了……”
门口看热闹的孙寡妇戳了戳男子结实的胳膊，好奇道：“小哥，你们家小姐是谁啊？”她看一眼门前这行人，这样的威猛气势，不像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青衣男子抱拳道：“家主是昭宁公府上大小姐，”顿了顿，他又补充，“曾经的文郡王妃。”
说起昭宁公府上大小姐众人还懵了一瞬，一说到文郡王妃，看热闹的顿时恍然。
哦，原来是前些日子那个倒霉的郡王妃啊！
对街葛裁缝嗑瓜子的动作一停，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这么说，救了郡王妃母女的那个医女就是陆大夫啰？”
“正是！”
此话一出，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文郡王府那档子事，现在整个盛京无人不晓。至于这桩奇事中那个神秘医女，倒是一直没被人提起过。一来么，杜长卿和陆瞳并非炫耀之人，此事也没有刻意对人提起。二来，文郡王府一事里，夫妻离心，宠妾灭妻，包庇凶犯，宫中禁药……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都比一个小小医女来得震撼。
她就像一株微不足道的杂草，眨眼间被人忽略。此刻听人提起，西街众人这才想到，那个医女，那个救了裴云姝母女、又被歹毒侧妃买凶刺杀的医女，其实在这桩故事里，才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员。
西街众人看向陆瞳的目光顿时就变了。
那可是救了文郡王妃的人啊！
他们这条西街，全是做小本生意的，原先来个富商就不得了了，如胡员外那样身份的，在西街都要被奉为上宾。出现个当官的都跟稀奇极了。仁心医馆倒好，一开始救了太府寺卿的公子，和太府寺卿有了交情，现在又救了郡王妃母女，那郡王妃是和离了，人家和离后不还是昭宁公府上小姐么！
仁心医馆这是走了什么运道，浪荡子杜长卿从哪捡来这么个金疙瘩，这陆大夫要是名声打出去，那些贵人们都来瞧病，说不定连带着他们西街一条街都发达！
此时不巴结更待何时？
思及此，众人“哄”地一下朝医馆里涌来，嘴里说着“恭喜”“贺喜”，差点将杜长卿挤出大门。
银筝笑着招呼众人，阿城已拿着那面巨大的织毯爬上椅子，左右对比着挂在哪里才最显眼。小小医馆顿时热闹又拥挤，杜长卿气愤的斥骂响彻西街。
陆瞳站在里铺，瞧着眼前吵嚷又滑稽的一幕，看着看着，不知为何，眼里渐渐也溢出一丝笑意。
裴云暎这样大张旗鼓地送来一面彩织，表面上是表达谢意，实则也是为她涨势。今日过后，整个西街，或者说大半个盛京或许都知道是她救了裴云姝母女。
这对文郡王府也是一个警告。
如今谁都知道孟惜颜曾买凶对付她，她不出事则罢，今后一旦她出事，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怀疑到文郡王府头上。至少在短时间里，穆晟不会对她动手了，就算穆晟不要脸，文郡王府也经不起接二连三名声的质疑。
她暂时安全。
这样也好，她有更多的心力与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比如……对付太师府。
陆瞳抬头，阿城把织毯端端正正挂在对着大门的墙上，织毯厚重巨大，绣着的字迹金光闪闪，一挂上去，整个医馆都显出一种粗暴的堂皇，有种格格不入的富贵之感。
杜长卿的怒吼从身后传来：“丑死了，摘下来！马上摘下来！”
阿城反驳：“东家，我觉得很好嘛，你不要太挑剔。”
外头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像是不将整个西街传遍誓不罢休。
一片鸡飞狗跳里，陆瞳低下头，微微笑了笑。
裴云暎这个谢礼是浮夸了一点，不过，送得很有诚意。
至少在现在，他解了自己燃眉之急。

第一百零一章 三只小猪
裴云暎送来的那块织毯挂上去后，不知是不是错觉，来仁心医馆抓药瞧病的人更多了。
也不是全是为了抓药，绝大部分新来的病者主要是为了瞧那块毯子。
西街一条街的店主们都慕名前来，央杜长卿同意后人人都来摸一摸毯子上的金字沾沾喜气。何瞎子在门口掐算一番后，只说此地本就风水奇佳，门口李子树长势吉祥，如今补上这一块毯子，更是运势如破土之竹节节攀升。
怄得杏林堂掌柜白守义连夜嘴角起了几个大泡。
街坊们羡的羡妒的妒，仁心医馆一片喜气洋洋，只有杜长卿整日拉长个脸，嫌这块金光闪闪的织毯挂在墙上是蚂蚱胸膛黄蜂腰——不伦不类。
银筝陪着阿城围在小桌前剥做橘灯的橘子，陆瞳才送走又一位来“沾喜气”的街坊，一回头，正对上杜长卿幽怨的目光。
陆瞳绕过他，走到药柜前分药。
杜长卿一脸不悦地尾随她身后，“陆大夫，你瞧瞧，咱们这是医馆，又不是道观，人人都来拜这块破毯子，还干不干正事了？”他试探地看向陆瞳，“不如你再做味新药，提醒提醒大家？”
时节越发寒冷，已近冬日，人们身上衣裳一层层叠上去，腰肢几寸便也瞧不太出来，来买“纤纤”的人少了许多。
平日里西街来瞧病的邻坊又多是普通百姓，诊费很低，仁心医馆的进项不如往日。杜长卿寻思着让陆瞳再做一味类似“纤纤”或“春水生”那样的成药，补贴补贴医馆里。
陆瞳道：“没想到方子。”
“蒙人的吧，”杜长卿怀疑，“你当初骗我招你进来坐馆，不是说什么‘我能做出鼻窒药茶，难道不会做出别的药茶’，怎么现在江郎才尽了？”
阿城实在听不过去，帮着劝道：“东家，做新药又不是上茅房，往里一蹲就出来了，那得思考。”
“粗俗！”杜长卿指他一下，又望着墙上织毯叹气，“我看要不在这块毯子下放个盆，写句‘十文一摸’，说不准都比咱们开医馆赚得多。”
陆瞳分点着手里的牛蒡子，问：“杜掌柜，如果我想扬名，扬名到那些高官大户都请我登门施诊，需要做到什么地步？”
杜长卿一愣，随即嗤道：“你现在还不算扬名吗？太府寺卿和郡王府这样的高官都不够？”
“不够。”
杜长卿：“……”
他没好气道：“那请问什么样的高官能入你陆大夫的眼？”
陆瞳想了想：“如今盛京权势最大就是太师府，如果是太师府那样的人家呢？”
杜长卿“啧啧啧”了几声，赞叹地看向她，“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野心。”下一刻，又换上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不过别想了，不可能。太师府里的人头疼脑热，那是翰林医官院的院使大人亲自施诊，别说咱们这样的野医馆，就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施诊的——”
见陆瞳不作声，他看一眼陆瞳，继续主动为她解释，“这些高官世家惜命如金，有什么疾症也不会让外人知道。咱们这样身份的，顶多给他们家下人看个诊。不对，咱们还没资格进他们府上，他们家下人估计也是找相熟大医馆的大夫。”
陆瞳心下微沉。
杜长卿说的和她打听到的一模一样。
戚太师坐落御街以东，府门前后有护卫把守，平常人难以进入。府上家眷生病，请翰林医官院登门施诊。戚太师育有一子一女，小女儿今年十八尚未出阁，至于唯一的嫡子戚玉台如今在户部挂了个虚职盛判尚书省都省事。
这三人都难以接近，撇开戚清不提，戚小姐和戚少爷出行总有大拨护卫跟随，身边人也难以撬动。
事态似乎陷入僵局。
而快活楼那边，事关太师府，精明的曹爷必然不会愿意为了一点银子涉险，说不定还会察觉到什么，反而引来猜疑。
此路不通。
杜长卿还在继续抱怨：“那戚玉台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有个太师老子，眼睛都要长到天上去了。今年生辰不知道又要在遇仙楼摆多大的排场，谁稀罕看？”
陆瞳眼神一动，抓住他话中关键：“生辰？”
“就十月初一嘛，没几天了。”他记戚玉台生辰记得格外清楚，“败家子每年都在御仙楼庆生，光杯盏茶具都要上千两银子。”
银筝忍不住问：“他这样奢侈，不怕树大招风，引人对太师府不满吗？”
“戚玉台他外祖家早年祖上是皇商，说是家中积财，这谁知道？”杜长卿哼一声，“没证据的事，谁也不能乱说。”
语到最后，话中酸意溢于言表。
陆瞳沉默不语。
杜长卿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与她讲道理，“所以陆大夫，人当踏实一点，别一开始就想一步登天。太师府有什么好？除了银子多一点、地位高一点、权势大一点、我看着还不如咱们小医馆舒坦。”
“你说是不是？”
“是。”
杜长卿一愣。
“你说得很对。”
陆瞳抬头，神情有些奇怪：“人是该踏实一点，别一开始就想一步登天。”
……
太师府中，太师戚清正在用膳。
戚太师好养生，年近古稀，食少而精。喜食鱼肉，其中，“金齑玉脍”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肴。
所谓“金齑玉脍”，是以蒜、姜、盐、白梅、桔皮、熟栗子肉和梗米饭制成调料，选新鲜肥美鲈鱼除骨、去皮、搌干水分，片成薄片，蘸以“金齑”享用。
戚太师吃得很静，慢条斯理夹一片沾满蘸料的鱼脍放入嘴里细细咀嚼，一边管家为他斟上淡茶，开口道：“老爷，再过几日就是少爷生辰.”
戚玉台还被罚禁足不能出门，不过一月已快憋坏，再过几日就是十月初一，戚玉台早已按捺不住，想趁此机会出去松快松快，求到管家头上。
“继续禁足。”戚清提袖饮茶，他黑纱长袍宽大，枯骨伶仃，坐在窗下自酌自饮模样，肖似老道仙风道骨。
管家低头：“是。”又提起另一件事：“对了，老爷，您之前让人查的良妇一事，有眉目了。”
戚清提著：“说。”
“良妇夫家姓柯，在盛京做瓷窑生意，之前因大少爷关系，府中老夫人过寿所用杯盏皆用柯家供应。”
“不过，柯家已经没了。”
戚清咀嚼的动作一顿：“没了？”
“是。”管家垂首道：“今年四月初一，柯家大老爷，良妇丈夫柯乘兴被人发现溺死在万恩寺放生池中，仵作结论是酒醉失足溺水。因他被发现身死时曾有祭拜前朝神像之举，此事没有后续。”
“柯乘兴死后，夫人回了娘家，他母亲病死，柯家再无后人。”
戚清放下竹筷，默然无语。
管家道：“老爷，此事不对，恐有人背后操纵。”
戚玉台无意致使良妇身死，不过一小事。但现在看来，帮忙处理后续的范正廉出事，柯家出事，范正廉临死前还带出戚家流言。
那流言出来得突然，一夜间传得到处都是。戚家处理了狱中范正廉，不是没人猜测太师府杀人灭口。是戚太师上朝之时拖着一把老骨头落泪陈情，直说此举岂不是掩耳盗铃，又实在找不到证据，帝王才将信将疑没再继续追究。
但这并不代表此事就此揭过。
一定有人在背后针对太师府，但此人是谁，背后有何势力，到现在也没蛛丝马迹。
良久，戚清突然开口：“死了的良妇叫什么？”
“回老爷，姓陆。是常武县来的远嫁女。”
那良妇死了许久，一介商户之妻，身份卑贱，连死了都不值得被人记住名字。
戚清道：“你去查查那那良妇家里。”又补充道：“出阁前家中人口，现今近况，娘家还剩些什么人。”
“老爷这是怀疑……”管家目光一动。
“意治闺门，深有礼法，处亲族皆有恩意，内外和睦，家道已成。”
老太师重新提著夹脍，淡淡道：“一家人，难免互相帮衬。”
……
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于霜。
院里窗下的草到了夜里结了一层雪白薄霜，银筝把做了一半的橘灯用篮子收拢，放回了屋里。
陆瞳坐在桌前梳理解开的发辫，只穿了件单薄中衣，中衣做得宽大了，衬得整个人越发瘦弱。
银筝看着心疼，道：“怎么觉得姑娘近来又瘦了？定是这些日子忙累太多，本来就瘦，现在看着就像一阵风都能吹跑。”又自言自语，“明日叫戴三郎给选几根肉多的骨肉炖来吃好了。”
她一向注意陆瞳的衣食起居，陆瞳抬眸，看向镜中人。
镜中女子修项秀颈，乌发如瀑垂在肩后，整张脸不到巴掌大，纤巧得过分，一双幽冷的眸静静凝视着她。
许是在落梅峰的那些年她很少照镜子，如今与镜中人对视，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竟觉出几分陌生。
银筝还在为她的消瘦弱苦恼，在身后道：“平日吃食明明与我们一样……姑娘小时候是不是不爱吃饭，连带着现在也不肯长了？”
小时候不爱吃饭？
陆瞳摇头，“不，我小时候总是吃很多。”
银筝一脸怀疑：“真的？”
“真的。”
镜中淑女望着她，那张秀艳美丽的脸被灯火氤氲得模糊，渐渐模糊成另一张白嫩饱满、充满稚气的圆脸。
是张小姑娘的脸。
小姑娘扎着双鬟髻，双髻两边各缀一只乌金蝶，像只白生生的团子般讨喜。陆瞳笑了笑，镜中小姑娘便也冲她笑起来，笑容有几分狡黠的得意。
陆瞳目光渐远。
她没有说谎。
幼时嘴馋，总是吃很多。离开常武县之前，陆瞳都是个胖丫头。
家中三个孩子，陆柔生得窈窕清丽，陆谦俊秀聪颖，许是老天在前两个陆家孩子的外貌上给足了优待，轮到陆瞳时，便显得潦草了许多。
她贪吃，家中买点果子蜜糖，总是抓得最多，又饿得快，常常饭还没做好，先嚷着饿了。常武县左邻右舍都认识，小时候见她生得圆圆的可爱，街坊常抓花生果脯给她，渐渐的脸蛋越来越满，像只白白汤团。
汤团固然福相，但小时候福相，待长大时，看起来便不那么聪明。尤其是在常武县第一美人姐姐的衬托下。
刘鲲的儿子刘子德与刘子贤背后嘲笑她：“肥猪，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她从旁人嘴里得知此话，一路嚎啕大哭着回家，被下学归家的陆谦撞见，问清来龙去脉后去找刘家兄弟打架。
这架打得很激烈，归家的父亲让陆谦去刘家负荆请罪，还连带着罚陆柔与陆瞳一道抄字帖，陆家的传统一向是一人犯错三人受罚。
陆瞳本就委屈，经此更委屈了，一边骂刘家兄弟一边抄书，还不忘赌咒发誓一定要在半年内瘦成姐姐般纤细苗条模样，从今日起每日饭量减半。
结果不到半日便饿了。
夜里饿得两眼冒金星，爹娘都睡熟了后，实在忍不住偷偷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找剩饭，找了一圈没找到，陆柔和陆谦从外面进来。
陆瞳哭丧着脸：“怎么没有剩饭啊？”
“谁叫你白日说不吃的，爹都刨给我吃了。”陆谦故意气她。
“你！”
“嘘，小点声。”陆柔拍陆谦一下，“别逗她了。”
陆谦从身后掏出几个番薯：“太晚了，烤几个番薯吃吧，省得吵醒爹娘，爹又要让你多抄几天书。”
一想到抄书陆瞳就头大，忙道：“行行行，就番薯吧。”
厨房里炉灶生火麻烦，陆谦把取暖的炭盆找出来，放在门口烧燃，把几个番薯埋在炭灰里。
厨房里渐渐漫出番薯的香气来。
陆谦拿铁钳从火里扒拉出来，陆柔剥好皮递给陆瞳，陆瞳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咬一口热腾腾的番薯，浑身上下都熨贴起来。
陆柔道：“慢点吃，小心烫着。”
陆谦把其他几个挑出来给她晾着。
等吃了一整个下肚，又要拿第二个时，陆瞳一瞥眼看到陆谦那张鼻青眼肿的脸，忽而一顿，莫名沮丧起来。
陆谦见她看了自己一眼后就不吃了，莫名其妙：“怎么？”
“你的脸太丑了……”
少年大怒：“陆三，你也不看我这是为了谁！”
陆瞳蔫蔫道：“我是在想，我一顿不吃就很饿，是不是注定一辈子只能当只肥猪？”
陆柔蹙眉：“瞳瞳，你现在正是长身体时，不吃怎么行，别听刘子德刘子贤胡说八道。”
“可他们说我以后嫁不出去……”
“谁要他们操闲心，”陆谦没好气道：“又没吃他家米，管他说什么。”
陆瞳悲从中来：“可你们都不像我这样……会不会我不是爹娘亲生的？”
陆谦：“……你是想爹揍你吧？”
陆柔叹口气，伸手也拿起一只番薯来：“那我们也跟你一道吃，一起变小猪好了？”
陆谦乐了：“那陆家就有三只小猪了？行啊，我也吃一个……好香！”
兄姊坐在身边两侧，热腾腾的番薯驱走冬日严寒，厨房中弥漫的甜香里，陆瞳抹了把眼泪，不知为何，心中倒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第二日母亲晨起去厨房，发现烧完的炭灰和墙角的番薯皮，哭笑不得，点着陆瞳的额头教训：“想的倒多，好好吃你的饭吧，放心，我们陆家都是美人，不会丑的。”
“将来你啊，也会长得和你姐姐一样漂亮的！”
那时陆瞳总觉得是母亲安慰她的话语。
后来……
后来她被芸娘带上落梅峰，漫山遍野的采药，试药，许是累的，饿的，又或许是本就到了抽条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日她在溪边洗衣时，透过溪水，看见溪水倒映出一张陌生少女的脸。
桃腮杏面，韶颜雅容，与那个团团糯糯的胖丫头截然不同。
她趴在溪边看了很久。
原来母亲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出落得如姐姐一般苗条纤细，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长大了。
一声轻响，银筝关窗的动静打断陆瞳思绪，秋夜凄凉冷寂，镜中那个笑眼弯弯的小姑娘渐渐淡去，变成另一个单薄素妆的女子，淡漠地注视着她。
陆瞳眉眼微动。
她长大了，从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可惜她的爹娘、兄姊，陆家无一人见到。
他们没能看见她长大的模样。
那些设想过无数遍的、梦里重逢后的拥抱与热泪，欢喜与叮咛就此戛然而止，如多年前小厨房里的那盆炭火，永远熄灭在冬日冷夜里。
不复生机。
可她心里的那把火却腾腾燃起来，愈来愈烈。
窗关上了，深秋的夜很冷。
“我想去遇仙楼。”寂静里，陆瞳突然开口。
正走到门口的银筝一愣，下意识回头，愕然看向陆瞳。
陆瞳伸出手指，轻轻摹过镜中人眉眼。
镜中人目光平淡如静水，于静水中，却有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她收回手。
“十月初一，戚玉台生辰那日……”
“我要去遇仙楼。”她道。

第一百零二章 遇仙楼偶遇
又过了十几日，立了冬。
盛京靠北，盛满了水的桶放在院里，一夜过去就能结层薄薄的冰。原先的衣裳不能穿了，银筝去对面葛裁缝铺子里挑了几块布，打算为陆瞳与自己新做几件冬衣。
因气候一夜骤冷，陆瞳也着了风寒，连日又下雨，杜长卿看陆瞳病恹恹的模样，大手一挥，决定仁心医馆关门两日，让陆瞳在屋里好好养病。
冬日天黑得早，大雨瓢泼下，西街商贩几乎全部关门，檐下一排灯笼在暴雨下晃得厉害，微弱灯色也被冬雨掩盖了。
仁心医馆门口的李子树只剩一尊萧瑟的影，盘绕着小小医馆，在夜里沉默伫立。
“吱呀——”
黑影有了一丝缝隙，一线昏黄亮光从里透了出来。
有人推开门，走出了仁心医馆大门。
大雨下个不停，冲散了门前说话声。
“走吧。”
……
雨水“哗哗”下起来，落在河水中，粼粼泛起亮光。
连日风雨，落月桥下河水暴涨，河水越涨，桥栏上系着的风灯反倒越发明亮，从朱楼高处望去，像是一片汪洋中的明珠千斛。
遇仙楼总是热闹。
冬雨的寒冷被酒楼拒之门外，艳馆歌楼里，罗琦香风不绝，处处追欢买笑。正堂宾客席前高台，珠灯华美，以描金璎珞长罩，高台正中盛放一树金玉铸造的梅树，梅树花枝料峭，翡翠枝头以红宝石雕刻簇簇红梅，红梅下有一歌伶，碧霞披，戴仙冠，脸欺腻玉，鬓若浓云，正唱一首《春闺梦》——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语娇声颤，字如贯珠，听得座中宾客无不喝彩。
满场红妆翠袖、笑语宾座之间，又有一宽袖莺黄罗袍的男子揽着一舞姬走过，近来遇仙楼来了一批年轻舞姬，美艳娇媚，人人皆以面纱遮面，舞衣轻薄，深受公子醉客追捧。
罗袍男子醉意朦胧，大腹便便，侧首时，目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倒是被他揽在怀中的舞姬一身艳丽孔雀蓝薄纱舞衣，面容以丝罗覆盖，只露出一双美丽眼眸，娇波动人。
宝珠光辉晃得人刺眼，银筝望着满楼的富贵销魂，掩住心中惊叹。
她在苏南燕馆呆了多年，自认身在锦城花营，看惯声色繁华，却仍被盛京的富庶震得不轻。明明是冬日大雨，遇仙楼却如艳阳仙境，管弦欢声像是要永远这样继续下去。
“怀中人”低声提醒：“上楼去。”
银筝回过神，“嗯”了一声。
陆瞳双臂收紧，亲昵地偎着她，露在面纱外的眸微抬，不露声色打量周围人。
今日是太师府少爷戚玉台的生辰。
杜长卿闲谈中曾提及，每年十月初一是戚玉台生辰，这位太师府少爷都会在盛京遇仙楼大摆席宴，邀请友人同乐。而他从不在府中设宴，是因为他那位清心寡欲的太师父亲喜静，不爱吵闹。
陆瞳接近不了太师府。
别说是太师府，甚至连太师府的下人她都无法接近。正如杜长卿所说，他们这样身份的人，连与太师府下人都隔了一道坎。她可以做出“春水生”接近柯家，可以做出“纤纤”接近范正廉，却无法对太师府如法炮制。
因她根本不知太师府中人疾症。
时日一日日过去，想要报仇的人仍好好活在世间。当听杜长卿说起十月初一戚玉台会到遇仙楼时，陆瞳几乎立刻就心动了。
她无法得知戚玉台何时出行，去往何地，但十月初一那日，他就在那里。
陆瞳想接近戚玉台。
所以她花银子买通遇仙楼的人混迹进去，换上舞姬衣裳，她本打算一人前去，银筝当年患病被虔婆扔进乱山，陆瞳不想引她旧事伤怀，银筝却执意要跟往。于是银筝扮作客人，与她一道混入遇仙楼。
两人行事果真比一人要顺利得多，至少旁人见舞姬有主，便不会再拉她作陪。银筝扮起酒客来更无一丝漏洞，被塞了枕头的腹部和眼底的乌青使她看起来就如一位真正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富商。
“美人，我们上、上楼去……”她含糊地开口，一面揽着陆瞳往楼上去。
陆瞳盈盈扶住银筝手臂，二人踉踉跄跄上了二楼。
戚玉台在遇仙楼厢房设宴，此时夜深，宴近结束。而今日大雨瓢泼，今夜戚玉台多半要留在遇仙楼中了。
楼上几层是暖阁，是给这些王孙公子、贵客豪门过夜用的。价钱不菲，当年杜长卿父亲还在、杜家尚未落败时，杜大少爷都不敢在此地过夜，唯恐被骗了大钱。银筝与陆瞳此行出来，将先前文郡王妃送的诊金都搬空了。
银筝拥着陆瞳往二楼去，楼门口处坐着个饮酒的男人，瞧着是龟公，见状嘻嘻笑着凑上前来，银筝会意，掏出一张银票拍在他手上，男人便退开让出路来：“公子请进！请进！”
整个二楼修缮成女儿家绣阁模样，一溜雕花竹窗，从里传出娇语调笑，听得人耳热。
银筝不觉耳热，只心疼刚刚送出的银子，低声地埋怨：“不过在这里宿上一夜，单宿银就要百两。难怪俗话说‘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的烟花债’。”又怅然：“不过这里这样贵，想来赎身的银子只会更多。”
银筝当年便心心念念着凑够赎身银就归家，只是还未等到那一日便被丢在了乱葬岗。如今再入此地，难免怅怅。
这楼上雕花窗前，有的门前挂一只花冠，代表有人，没有花冠的，则表示无人。
陆瞳回头看了一眼，见那龟公看不见了，才转头，对着面前一扇挂了花冠的门径自用力推门进去。
“啊——”
屋里陡然响起一声惊叫，桌前男女衣衫半褪，正是浓情蜜意时，冷不防被人打断，其中男人怒道：“什么人？”
银筝踉跄着步子打了个酒嗝：“……到了？”
陆瞳搀着她，冲屋中二人歉意开口：“公子喝醉走错房了，对不住。”言罢，赶紧扶着银筝退出房去。
门被关上了，隔不断里头骂骂咧咧声和女子柔声的劝慰，陆瞳看了门前花冠一眼，目光闪了闪。
“不是这间。”
戚玉台的人消失得很快，遇仙楼的堂里没有他们的影子。二楼绣阁各屋瞧上去一模一样，没有人可以分辨戚玉台在哪一间。
她只能用笨办法，一间间寻去。
早在来之前，陆瞳就已打听到戚玉台的相貌，看过戚玉台的画像，方才那男人不是。
她挽起银筝的胳膊，重新扶好面纱：“去下间。”
绣阁比想象中要大。
陆瞳与银筝一路挑有花冠的暖屋“无意闯入”，查完最后一间出来时，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他二人进得快退得也快，银筝又是醉态朦胧，这一路行来，虽打断不少屋中好事，但因屋里人忙着继续，竟也无人追出来纠缠，未曾被人发现。
银筝抓着陆瞳的手，低声道：“姑娘，怎么都没有？会不会他已经走了？”
绣阁被翻了个遍，没看见戚玉台的人。此时夜已深，再在长廊行走恐惹人注目。
陆瞳摇头：“不，他一定在这里。”
“可是……”
陆瞳抬眸，望向绣阁往上的更高处。那里翘起屋檐飞出一角，雨夜里如妖魅羽翅，吊诡华美。
“不是还有一层么。”陆瞳道：“我要上去。”
三楼似乎没有人去，至少陆瞳进入遇仙楼后，没见着有人往楼上走。
但若楼上无人，为何又要独独修缮出一层？给那些姑娘歌伶住？看上去也不像。
她挽住银筝：“我去试试。”
陆瞳是这般打算的，谁知才走到三楼楼梯一半，方才那个坐着饮酒的龟公不知从何处跑出来，拦着她二人不让她们再往前。
银筝喷着酒气递出一张银票：“少爷……少爷有的是银子！”
“唉唷，”龟公紧紧盯着银筝手里的银票，陪笑道：“这可不是银子的问题，那上头去不得哇！”
“嗝，有什么去不得？”
龟公往前凑了凑：“实话告诉你吧，那上头都是官家大人物歇的地方。咱们做小本生意的，也得罪不起呀。公子还是另择一屋吧。”
官家大人物……
陆瞳心中微动，随即笑着攀上银筝同这龟公告辞，往另一头去了。
待走了几步，银筝脚步一停，问陆瞳：“姑娘，现在怎么办？”
听这人话里的意思，戚玉台十有八九就在楼上。只是眼下拿银子也买不到上楼的位置，只能另辟蹊径。
陆瞳想了想：“你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偷偷上去。”
银筝一惊：“不行！”又道：“他守在楼梯处，姑娘怎么混进去……不如，”她眼睛一亮，“我装醉将他引开，你趁机上楼，这样可行？”
陆瞳皱眉：“这样你太危险。”
“放心，”银筝拍了拍胸，“您别忘了我是从哪里出来的人，如何应付他们我最知道了。这一层倒还好，楼上还更危险些，姑娘真的想去？”
陆瞳点头。
她没有接近戚玉台的办法，只要接近戚玉台，只要一个机会，她就能动手。
今日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银筝转身就走，陆瞳还没来得及拉住她，就见银筝跌跌撞撞往方才龟公那处跑去，嘴里嚷道：“贱人！竟然不识好歹，给我换人！”
接着又是杯盏拂地之声，伴随着龟公的惊叫与赔笑，银筝扯着对方的衣裳不依不饶，不知道二人又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龟公领着银筝往楼下去了。
阶梯处无人。
陆瞳趁机上去。
二层与三层的阶梯很少，盘旋着往上。整个遇仙楼的绣阁一面挨着堂厅，屋里可以听到楼下伶人歌唱，另一边则挨着大院，听得见大雨唰唰冲刷院落响声。
陆瞳在三楼口停下脚步。
这一层很安静。
没有男女调笑取乐声，也没有门前悬挂着艳丽的花冠。这一层瞧上去更幽冷，门前寒灯照映昏暗长廊，乍一眼看去清幽，但仔细瞧去，一排朱栏雕刻缡首，屋前悬着红罗销金花灯，雨愈大，愈显玉楼华灯烁烁。
门外长廊无一人，楼下伶人歌唱在这安静里悠远清越，陆瞳穿着艳丽舞衣，长裙拖过长廊地面，发出织物窸窣声响。
因门前没有悬挂花冠，因此这一排屋阁也不知哪一间有人无人。
陆瞳顿了顿，指尖触及袖中一物，倏地脚步一停。
只要能接近戚玉台，她就能找机会杀了他。
从门缝中透出一点昏暗灯色，这间屋子有人，却没有声音。
这实在有些奇怪，龟公说三楼是达官贵人眠宿之处，但整处长廊既无侍卫，也无伺候的仆人，若无眼前这点灯光，简直像处空楼。
瓢泼大雨不绝，顺着屋檐落到院子里，陆瞳犹豫一下，伸手推开门。
屋子里没有人。
地上铺着金丝锦织珊瑚毯，踩上去柔软无声。门前香几上，放了一尊华美珠灯，上头描金铺画大多芍药，罩以冰纱。珠灯灯色昏暗，照得灯罩上芍药烂漫如烟，不远处摆着一架琴，再往后是一大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屏风后看不见了。
陆瞳目光落在屋中那张乌木边花梨心条案上。
条案上摆着几只青白玉镂空螭纹杯，杯里是空的，一只酒壶，不知有没有人用过。
她又看向那张珊瑚花凳。
凳子上随意搭着一件披风。
陆瞳走过去，眼前黑色披风看起来极为华贵，银线勾勒簇簇云团盘压于黑锦缎上，于银烛下流光溢彩。
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她站在屋中，一时间有些犹豫。
此地见不到人，屋里看起来也没动静，原先预想中的计划都无法实施。她连戚玉台身在何处都不知。
手边条案上是一只鸳鸯香炉，正燃着香，陆瞳拿起那只香炉，倘若能确定戚玉台在这间屋子，她就能在香里动手脚，今日没事，明日没事，等到第三天，太师府就有事了。
她正垂眸想着，冷不防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做什么？”
陆瞳猝不及防下手上一松，蓦然转身。
“砰——”
一声闷响，一炉香摔得满地珊瑚织毯蒙上一层灰。
璎珞珠灯下，年轻人站在屏风前，一身乌色织金锦衣，手提一把银刀，那扇琉璃屏风在他身后泛着华彩，却把屏风前的人衬得越发艳色勾人。
陆瞳心中一震。
怎么是他？

第一百零三章 曈曈
香炉在地毯上摔出一面斑驳暗色，鲜艳织毯上便突兀地映上一层奇怪色彩，映着窗外雨声，格外刺眼。
陆瞳望着眼前青年，一颗心渐渐下沉。
裴云暎为何在遇仙楼中？
今日戚玉台生辰，广邀好友。他那些狐朋狗友身份不低，若按资格，多半各个都该住在此层。
而裴云暎偏偏在此，莫非他与戚玉台……
年轻人的目光掠过地上倾倒的香炉，良久，又抬头看向她。
陆瞳微微攥紧手心。
她见识过此人的心机多疑，眼下这情状如何解释，何况他若与戚家暗通款曲，复仇一事只会难上加难。
“怎么才上来？”他开口。
陆瞳一怔。
裴云暎随手将银刀放在桌上，自己在案几前坐下，边招呼她：“把门关上。”
陆瞳恍然，裴云暎没认出她来！
也是，银筝装扮手法过人，她今日在楼下路过铜镜时曾往里看了一眼，胭脂水粉涂得跟个妖魔鬼怪似的，面上还覆了珠纱。裴云暎应当是将她认成了遇仙楼的舞姬，或许他本来叫了人上楼，她误打误撞顶了旁人的身份。
“愣着干嘛？”他又问。
陆瞳便低头，走到门口将门掩上了。
踟蹰下去反而惹人猜疑，只能先将计就计了。
门被关上，窗外的雨声便小了一些。小几上描金珠灯上芍药艳丽夺人，裴云暎在桌前坐下，身后一片琳琅珠翠中，他眼底的漠然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真实。
见陆瞳看来，那点漠然便迅速褪去，重新变得明亮起来。裴云暎勾起唇角，随口问：“不会说官话？”
陆瞳点了点头。
遇仙楼新来的这群舞姬是从外族来的，一些会说盛京话，一些不会说。会说盛京话的在这里总是更受欢迎些，不会说官话的便要被冷落一点。不过对于楼中的风流醉客来说，也不过都是一时新鲜。
陆瞳之所以扮作舞姬，是因为有面纱可以遮容，方便行事。没料到会在此地遇见熟人，但正因如此，不会说话也没有露面的自己，才能在裴云暎面前安然无恙地“扮演”下去。
他又望着陆瞳笑，点一下案几杯盏：“不倒酒吗？”
陆瞳顿了顿，只好走了过去。
她在裴云暎身边停下来，尽量使自己显得温顺可爱，提起酒壶为他斟酒。
清冽酒液落入青玉杯，叮铃悦耳，陆瞳弯腰时，云雾似的披帛拂过青年的脸，他眉眼微动，微微避开，像是刻意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
斟完酒，陆瞳站直身，乖巧守在裴云暎身侧。许是蒙着面纱的缘故，又或许是这屋里的甜香太熏人，那酒气很淡，她几乎没有闻到酒味。
裴云暎拿起杯盏，低头饮了一口，看向案几前那方沉木琴。
陆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沉。
果然，下一刻，就听这人含笑的声音响起：“会不会弹琴？”
陆瞳：“……”
常武县家中原先就只有一方旧琴，是买来让陆柔练琴的。她吃不了练琴的苦，幼时生得又像只汤团，一向不爱琴棋书画这些。刚买回来的时候父亲倒是希望她也能练练，陆瞳为了躲避练琴，故意将琴弹得乱七八糟。果然没过几日，一条街上的邻坊都跑来劝母亲还是算了，何必让小姑娘吃这个苦——大伙儿夜里都不能好好睡觉了。
就此作罢。
如今裴云暎问她会不会弹琴，陆瞳心中忽而有些后悔，早知今日，当年便不该偷懒，咬咬牙将琴学会，也好过眼下这般光景。
沉默一下，陆瞳轻轻摇了摇头。
他笑了笑，好像很苦恼似的，想了片刻才开口。
“听闻遇仙楼新来的舞姬翠翠，裾似飞燕，袖如回雪，一舞可酬百槲明珠。我还没见识过。”他手撑着头，看着她无谓地笑，“那你跳支舞吧。”
陆瞳：“……”
才方逃过弹琴一劫，这人就提出跳舞。她若会跳舞，小时候手脚也不会那般不灵活了。要说起来，或许陆谦都比她跳得更好，对于跳舞，陆瞳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岁之前跟在陆柔身边，陆柔跳舞，她在一边猛打扇，好让风将陆柔的发丝吹起来，使舞韵更加动人。
一晃十多年过去，想来她舞姿没有半点长进。不跳还好，只怕一跳立刻会被人发现端倪。
裴云暎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陆瞳忽然觉得，或许眼前这人与她八字不合，天生就是来克她的。
但面对裴云暎饶有兴致的目光，她根本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一位舞姬可以不会弹琴，但总不能不会跳舞。破绽太明显，何况裴云暎本就是个聪明人。
陆瞳无奈，只得往前走了几步，缓慢地挪到屋中那块织金珊瑚毯中，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想破罐子破摔，且不提日后对戚玉台如何，干脆现在一把毒粉先毒死眼前这个祸害再说。
正当她僵硬地抬起胳膊时，身后又传来一声：“算了。”
裴云暎道：“香炉灰洒了一地，不便起舞，你来给我揉揉肩。”
陆瞳心中松了口气，又暗暗咬牙。
这人几次三番，分明是故意戏耍于她，还是这就是这些豪门王孙的乐子？她听银筝说起过，会做的事偏要旁人做，能够得到的东西偏要隔着一层纱，浓情蜜意中的男女最爱行此举，美其名曰“情趣”。
陆瞳不懂情趣，也不懂男女之乐，若非情势不对，简直要对裴云暎杀心顿起。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陆瞳走到裴云暎身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搭在他肩上。
裴云暎背对着她，看不到神情，但看他姿态极为放松。
也是，折腾的是别人，他当然放松了。
陆瞳便按下想要一刀结果此人的冲动，替他轻揉按起来。
医馆里也曾有肩酸腿痛的病人前来看诊，陆瞳也替他们揉按，她揉按的力道不轻不重，大部分时候都令人满意。此刻窗外狂风大雨瓢泼不绝，暖阁中却温暖如春，楼下银烛佳丽，夜夜痛饮，又有伶人歌声隐隐传来，竟生几分美好之态。
陆瞳半垂下眼。
裴云暎的肩很宽，腰身又窄，穿起公服来极漂亮。他看起来很矛盾，殿前司的公服款式裁剪硬朗，却在衣领护腕处绣有华丽刺绣，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看似亲切可近，实如泠泠玉雪，藏着冷意。
这屋里没有戚玉台的影子，戚玉台不在这里，而她要找到戚玉台，首先得从裴云暎身边脱身。她身上所带之药要么要人性命，要么不适合用在他身上，他喝了酒却没有醉……得想想其他法子。
或者直接将他弄晕？这屋中趁手的也只有一个香炉，还洒在地上了。她的针倒是可以，但那样就得见血。而且这附近或许有裴云暎的护卫，一旦出事，想要脱身很难。
她今日是来找戚玉台的，不想另生事端。
心中正思索着，冷不防耳边传来声音：“怎么心不在焉？”
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刻，陆瞳的手被人握住，一阵天旋地转，她感到身子被人往前一拽，一下子扑到裴云暎身前。
四目相对。
桌上银烛晃了两晃，墙上影子也晃了两晃，人影渐渐凝在墙上，像一幅昏暗旧梦。
陆瞳心中微动。
自打知道她要混入遇仙楼后，银筝总与她说起这些风月场中的事情。什么书生与花魁，王爷与清倌，什么名姬文士，什么状元琴娘，乱七八糟天花乱坠，无非就是男女情事。
那些男女间来回的拉扯、追赶、调笑，到最后也就是到榻上滚作一团。她听着总觉不甚真切，而今裴云暎近在跟前，陆瞳忽而就有了实感。
她看向眼前人。
裴云暎生得美貌，骨相眉眼都英挺，一眼看起来俊美又高贵，但因为唇角的梨涡又多了一丝韶朗，这使得他看起来没有那些富贵公子端着的矜持气，反而多了几分清爽。
但再清爽，到了绮罗丛里，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
也会逛花楼，找姑娘，对舞姬动手动脚。
陆瞳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毕竟人一旦要真下流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裴云暎盯着她，忽然笑了笑。
他说：“遇仙楼里的红曼姑娘芳容端丽，冠绝吴姬，不过我看，千花万柳，并不如伊。”
他一手握着陆瞳手臂拉近身前，明亮的眸中映出她的影：“相交已久，识面何迟，不如让我看看你的脸——”
言罢，抬手作势要去扯陆瞳的面纱。
陆瞳一惊，猛地退后。而他看似强势，实则并未用力，陆瞳一下子就挣开了他的手，后退几步，一身珠钗银饰被这动静晃得叮叮当当作响。
珠罗面纱的流苏轻轻拂过他手，如一道幽蓝舞影，从他指尖流走了。
陆瞳回过神来，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蓦地看向屋中人。
窗外大雨倾盆，风声密密。
屋中灯残香暖，朱火照人。
年轻人坐在椅子上，乌衣上簇簇银云作团，笑容在灯色下泛出浅浅暖意，像是有些忍俊不禁。
“香香歌喉清丽，翠翠舞韵绵长，卿卿一笑酬千金。”
他看向陆瞳，微微扬眉。
“瞳瞳，你会什么？”
唱跳双废的瞳瞳：我会一刀一个小朋友【杀掉你.jpg】

第一百零四章 玉枕钗声碎
雨下大了，银烛在案前静静燃烧。
摇曳灯色下，屋中两人对峙。
静了许久，陆瞳开口：“怎么认出我的？”
她早该想到，裴云暎又是要倒酒又是要看弹琴跳舞，一会儿还要揉肩，分明就是故意戏弄。偏她还以为是裴云暎本性如此，故意与邀来的舞姬调情。
不过，她既已戴上面纱，又妆容繁复，连声音也没发出一句，裴云暎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年轻人叹了口气，摇头道：“别的姑娘眼睛情意绵绵，你那双眼睛方圆十里都能感觉出杀气。”
他笑了一声，“能骗得了谁？”
陆瞳：“……”
她真想一把灰毒瞎面前这人眼睛。
裴云暎倒茶喝了一口，又含笑打量她一下，道：“陆大夫今日不太一样。”
她平日里总是素着一张脸，穿得衣裳也多是旧衣，绑辫子也是为了行医制药方便，一幅对旁人漠不关心模样。但今日换了艳丽蝉纱舞衣，孔雀蓝的舞衣上簇金绣孔雀，腰肢纤细如柳，蓝面纱也是纤薄轻柔的，流苏摇曳，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眼睛形状生得很漂亮，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很无辜，描过眉黛与眼睑后，眼色加深，衬得一双眼越发乌湛，就显出几分冷艳来。
今日她没有编辫子，满头乌发如瀑，其中点缀细细发辫，那是异族装饰，配合满身叮叮当当银饰，一眼看去，百媚坐中生。
裴云暎似笑非笑看着她：“长了这么一双温柔眼睛，偏偏杀气这么重。”他提醒，“陆大夫，你这样动不动就杀人，今后你未婚夫知道了怎么办？”
陆瞳已被他方才戏弄引出怒意，闻言反唇相讥，“裴大人这样动不动就逛花楼，日后你夫人知道了怎么办？”
裴云暎扬眉：“日后我有了夫人，就不逛花楼了。”
陆瞳讥讽：“那我不如殿帅大度，日后我未婚夫知道了，我就杀了他。”
屋中静了一静。
良久，裴云暎开口：“那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他瞥一眼陆瞳，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来杀未婚夫的？”
陆瞳不欲与他多说，她今日在这里已耽误得太久，戚玉台现在也不知所在何处。然而眼下被裴云暎撞见，以此人心机，多半会注意她接下来动作，今日算是功败垂成。
“时候不早，就不打扰裴大人好事了。”陆瞳故意绕开他的话，“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
“怕被人撞见，有玷殿帅芳名。”言罢，往门口走去。
他没理会陆瞳的讽刺，只在她身后笑道：“陆大夫似乎还没弄清楚状况，真以为自己走得了？”
陆瞳脚步一停，回身冷冷望着他。
“不是我。”他抬抬下巴，点一下门外方向，“遇仙楼第三层一般人上不去。这里是西阁还好，那边，”他看一眼门外，“东阁有护卫把守。”
“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这么稀里糊涂闯进来，多半已经被人发现。我猜外头人正等着你自投罗网。”
“陆大夫，你惊动人了。”
陆瞳心中一震。
第三层看似无人长廊下，实则有护卫把守？
可她从上楼到进屋，除了被银筝引走的龟公未曾受到任何阻拦。
一瞬间，有寒意自心头掠起，像是捕蝉的螳螂回头，恍然惊见身后逼近的黄雀。
仿佛为了印证裴云暎的说法，紧接着，外头响起人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些男子的呵斥，像是官兵搜查的动静响起。
陆瞳霍然看向裴云暎。
他坐在屋中，珠灯烛色柔柔洒落在他身上，眸色看不太真切。
“外面是谁的人？”陆瞳问。
“不知道，王孙公子，豪门贵客，无非都是那些熟人。”
陆瞳往他身前走了两步：“殿帅能不能帮我？”
说这话时，她声音软了几分，试图拉起对方与自己的交情。
依照裴云暎所言，外面的人身份贵重，又已察觉有人混迹潜入三楼，一旦被人发现，她便会被当作可疑目标。如果外面人不是戚玉台还好，倘若是戚家人，她这就算打草惊蛇了。
而裴云暎是昭宁公世子，权贵之间，总是要互相顾忌通融的。
她看向裴云暎。
裴云暎从椅子上站起身，笑着对陆瞳摇头。
“不能。”
“我与陆大夫非亲非故，帮了陆大夫就要得罪别人，盛京那些疯狗很难缠，我从来不自找麻烦。”
他越过陆瞳身侧，似乎想要开门离开。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裴云暎低头。
纤细手指拽着他的黑衣，看上去有种孤注一掷的坚持。陆瞳声音平静，“大人好像忘了，还欠我一个人情。”
裴云暎一顿。
陆瞳扬起脸来看着他，“当日军巡铺屋外，我以身作饵，送了裴大人一件礼物。当时我说‘现在不用殿帅还，等日后想到了，我会向殿帅讨的’。”
她上前一步，逼近裴云暎：“现在我想向大人讨回这个人情。”
他好笑道：“你这是挟恩图报啊。”
“裴大人想出尔反尔？”
他扬了扬眉，正要说话，外头突兀地响起敲门声。
“有人吗？”
陆瞳目光一紧，他们来了。
“砰砰砰”的敲门声如急鼓，打碎雨夜沉寂，裴云暎忽地叹了口气，下一刻，一把抓住陆瞳走向屏风后。
银烛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曳起来，珠灯上芍药花枝烂漫。
一大片丝雾从天而降飘摇而下，将鸳鸯榻上一双人影包裹。
陆瞳微微一惊，下意识想要挣扎，手腕却被按在被衾中，动弹不得。
珠绳翡翠帷，绮幕芙蓉帐。合欢鸳鸯绣被上一双文彩鸳鸯交颈缠绵，瑰丽辉映，而他冷硬的袍角与她柔软的纱裙交缠迤逦，黑锦便掺上一抹艳丽的蓝。
金丝暖帐银屏亚，陆瞳被他按在被衾中，一头银饰在青玉枕上清脆作响，很有几分“玉枕钗声碎”的香艳。
但眼前这人并未为颜色所动，裴云暎松开手，目光并无一丝旖旎，只低声警告：“别动。”
陆瞳眉眼一动。
传言有一人，邻家少妇当沪醉酒，名士常去饮酒，醉了便睡在少妇身侧，隔帘闻其坠钗声而不动念，时人谓之名士。
现在看起来，裴云暎倒是与传言中的名士一般无二——
外头敲门声越发急促，陆瞳已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便伸出双手环住他腰，往他身畔又贴近几分。
裴云暎身子一僵，愕然低头看向陆瞳。
陆瞳坦然注视着他。
既要做戏蒙混外人，自然得看起来像真的。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连银筝都骗不过去，能骗得了谁？
陆瞳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她在落梅峰呆了太久，那些男女大防、羞涩，对她来说太过遥远。
在这一刻，她只是紧紧贴着面前人的身子，拥抱着他，依偎着他，像无数风月锦城中的有情人一般。
楼下隐隐有人在唱。
“趁好天时，山清水旖，月照西湖，散点寒微。与心上人，碧漆红，灯笼底下，弄髻描眉……”
“对品香茗，两情相寄，烟水朦胧，落花菲菲……”
“巫山云雨，思之寤寐只羡鸳鸯，不羡仙姬……”
楼下妍歌艳舞，窗外是大风大雨，荧荧凤烛流转的光影里，披帛与袍襟暧昧地纠缠，只在红纱帐映上一双朦胧的影。
他与她距离很近，若非隔着面纱，唇间几乎可以触及彼此。
忽然的，外头敲门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闷响，有人闯了进来。
那些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涌入屏风后，一道毫不客气的声音响起：“出来！”
陆瞳看向裴云暎。
裴云暎神情未动，伸手勾起纱帐一角，懒懒开口：“谁啊？”
有人的声音响起，似带几分不确定的犹疑：“裴殿帅？”
裴云暎笑笑，伸手将陆瞳揽进怀中，顺手扯过床上锦被将她裹紧，陆瞳顺势搂着他的腰将头半埋在他怀里，看起来就如一位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舞姬。
纱帐被全然揭开，陆瞳的视线出现了一道檀色锦缎袍角，不知是不是裴云暎故意，她被按在裴云暎怀中，闻得见他身上清淡的兰麝香气，却无法抬起头来看到对方的脸，只听到裴云暎笑道：“戚公子。”
戚？
陆瞳立刻反应过来，这人是戚玉台！
她想要抬头，看清害死陆柔的这位凶手模样，她从常武县过来，筹谋许久就是为了接近此人，接近戚玉台比接近柯乘兴和范正廉要难得多，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她甚至连有关戚玉台的事都打听得寥寥无几。
然后身体被裴云暎禁锢着，陆瞳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又不好再继续以免裴云暎怀疑，遂只能作罢，眼睁睁地听着这人与裴云暎交谈。
男子有些意外地开口：“没想到裴殿帅今日也在这里……”
裴云暎答得客气：“今日不值守，戚公子这是做什么？”
“我的侍卫发现这层楼有可疑人混入，在这附近游走。裴殿帅没看见？”
陆瞳低着头，看不见戚玉台的神情，但听他说话虽是有礼，语气却带几分怀疑。
裴云暎没说谎，这层楼果然有戚家暗卫。
陆瞳感到自己被裴云暎拥紧了一些，头顶传来青年轻佻的声音，“没有，我忙得很，什么都没看见。”
屋中又静了静，陆瞳感到有审视的目光自头顶传来。
她猜得到自己眼下模样，衣衫不整、娇靥含羞，这样紧紧依偎着裴云暎，满屋子春情荡漾，任谁都以为他们在这里厮混一团。
戚玉台顿了下，再开口时，语气果然多了几分了然：“原来如此.”
“还未恭喜戚公子生辰。”裴云暎笑道。
此话一出，戚玉台态度似乎松动了几分，不再如方才那般怀疑，甚至主动招呼裴云暎一道：“扰了殿帅兴致是我之过。今天在下生辰，殿帅不如一起坐坐？”
陆瞳心中一沉，指尖威胁般地掐住裴云暎腰间。
裴云暎身子一僵，随即笑着拒绝：“算了，良夜匆匆，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这么大一群人围着人家榻前终究失礼。戚玉台便没再多说什么，招呼身侧人离去，临走时又叮嘱裴云暎今日匆忙，改日一定另聚。
待这群人走后，门外再无动静，裴云暎垂眸，平静开口：“陆大夫可以放开我了，他们已经离开。”
陆瞳松手，一下子从床上站起身来。
裴云暎没计较陆瞳的翻脸无情，低头整理腰间革带。陆瞳看了他一眼，明知故问道：“刚才是什么人？”
“当今太师府家公子戚玉台。”他回答得很爽快。
陆瞳试探：“他想拉拢你？”
裴云暎不过三言两语就将戚玉台应付了过去，陆瞳不认为全是忌惮的原因，听他后来主动相邀裴云暎再聚，倒很像刻意拉拢。
如果戚玉台拉拢了裴云暎，那裴云暎也将成为她的对手。
“我可没打算答应。”他不甚在意道，一转头，见陆瞳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缝，外头风雨的寒气立刻冲了进来。
陆瞳问：“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戚玉台的人在这一层，虽然裴云暎三言两语应付了过去，但陆瞳并不确定对方完全放松了警惕。倘若对方也在外头守株待兔，她这么一去，无异自投罗网。
“现在不行，你我当下还在云雨一夕，做戏做干净。再过一阵，我让人送你出去。”
他说起这些话来很随意，不似方才那榻上那般不自然。
陆瞳蹙眉：“你们这些王孙公子，出门在外一向都有这么多暗卫守着？”
“分人。”裴云暎在桌前坐下，“他是，我不是。”
陆瞳没说话，有什么东西飞快从她心头掠过，快得让她抓不住，但却本能地感觉不对劲。
见她站着没动，裴云暎从茶盘中拿出一只玉杯：“时候还早，喝茶吗？”
“茶？”陆瞳愣住，“不是酒吗？”
“喝酒误事。”他说得理所当然，“我让人换成茶了。”
陆瞳有一瞬间无言。
难怪先前倒酒的时候没闻着酒气，还以为是屋里的香太熏人。原来根本就不是酒。还好自己没想出什么将裴云暎灌醉的馊主意，否则今夜裴云暎看她，与坊市间戏耍的猴戏有何区别？
左右现在是不能出去，陆瞳干脆走到裴云暎对面坐下。
“差点被你连累。”裴云暎递给她茶盏，“陆大夫，今日你算是欠我一个人情。”
这人真会恶人先告状，陆瞳提醒：“若不是被你牵绊住脚步，我根本不会留在这里。”
又更甚者，她早已见到戚玉台，做成自己要做之事，而不是像眼下这般，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他没再继续追问，像是心知肚明般略过了这个话头，转而笑道：“上房一夜百两银子，便宜你了，陆大夫好好休息片刻。”
淅沥雨声和着楼下的歌声，屋中烧了暖炉，屋中二人都没说话，静静听着窗外的雨。
又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
外头有人敲门，裴云暎道：“进来。”
从门外走进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陆瞳见过此人，是裴云暎的护卫，之前同她一起将王善送到军巡铺屋的青枫。
青枫见到陆瞳，并不意外，好似已知道一切来龙去脉，只对裴云暎道：“大人，戚玉台歇下了。”
裴云暎点头：“你叫红曼上来。”
陆瞳一怔，红曼？
她听过红曼的名字，遇仙楼有名的花魁，她……是裴云暎的人？
“裴大人，我的丫鬟银筝尚在楼内。”陆瞳开口。
裴云暎看着她，叹了口气：“陆大夫，你胆子真大。”
他对青枫道：“你找一下，注意，不要惊动其他人。”
青枫颔首离去。
不多时，又有人在外敲门，一个红衣女子推门走了进来，声音娇媚：“裴大人——”
是个极美的女子，语气虽调笑，神情却带几分恭敬，进门后，她称呼便变了，轻声开口：“世子……”
裴云暎：“带她出去吧。”
“是。”女子没多问一句，也并不好奇，只走到陆瞳身侧，微微笑道：“走吧，姑娘。”
陆瞳起身。
冷雨夜的风随着打开的门猛地灌进，屋中太暖，外面太冷，陆瞳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些艳丽的薄纱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却把她身影衬得更加单薄。好似她成了一只被淋湿的灯，要在这雨夜中被浇散一般。
裴云暎看她一眼，顿了顿，起身走到一旁拿起椅子上的黑锦蹙金披风，一转头，却见陆瞳已经跟着红曼径自走了出去，一点都没停留，连谢字也没说一个。
他低头，看着手中披风，摇头笑了笑，随手将披风扔在一边，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了些。
冷风夹杂细雨扑在人脸上，却让人更清醒了。
青枫从门外走了进来，关上门，低声对他道：“大人，银筝姑娘已找到，等下红曼小姐将她与陆姑娘一同送回医馆。”
裴云暎点了点头。
屋中重新寂静起来。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珊瑚织毯上，那里，半炉倾倒的香灰泼在毯子精致的绣纹上，模糊出一片混沌暗色。
裴云暎目光顿了顿。
忽然间，他道：“你查一下，今夜遇仙楼三层都有哪些贵客。”
青枫一愣：“大人是怀疑……”
他垂下眼，声音很淡。
“她从不白费力气。”

第一百零五章 昭宁公夫人
陆瞳回到了医馆。
那位红曼姑娘带她从遇仙楼后门离开，换好衣裳乘马车悄然回去，整个过程没有询问一句。好似对裴云暎的吩咐无需质疑，只要服从就好。
到了医馆，二人下了马车进去，银筝关好大门，随陆瞳往院里走，一边惴惴问道：“姑娘，那位裴大人会不会怀疑你？”
陆瞳摇头：“我来应付。”
她在深夜打扮成舞姬模样上花楼，行为鬼祟，以裴云暎的心机，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说不定现在都在遣人调查了。
不过一来他没有证据，二来陆瞳如今也没有妨碍到他的地方，最大的可能也只是二人都默契地将此事揭过不提——
毕竟，裴云暎自己与那位红曼姑娘的关系也值得思量。
这世上，谁还没个秘密？
银筝又问：“今日姑娘没能接近戚玉台，日后该怎么办呢？”
陆瞳目光沉寂下来。
过了片刻，她才道：“再等等，另寻机会吧。”
要接近戚玉台比她想象中难得多，尤其是今夜突如其来的一遭，戚玉台的暗卫竟如此敏锐，她不过在三层逗留片刻，戚玉台的人立刻就追查过来。
要么，就是他身边之人一向机警。
要么……就是他心中有鬼，早有提防。
无论哪一种，对陆瞳的复仇计划来说都是阻碍。
银筝见陆瞳神色不定，忙道：“罢了，今日太晚。姑娘还是先梳洗上榻休息，免得明日一早被杜掌柜瞧见端倪。”
“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次不行，咱们下次再想别的法子呗！”
陆瞳听出她话中宽慰，点头应了，又卸下面上残妆梳洗干净，最后熄灯上榻。
窗外雨声渐小，密密打在窗户上，下雨的冬夜总是更加冷寂凄清。
小屋里凉得很，比不上遇仙楼的暖阁温暖，帐子也不如那里的华丽香艳。陆瞳躺在榻上，借着窗隙中的一点微光瞧着帐子四角的流苏，眼中一点睡意也无。
她费尽力气花重金混入花楼，到最后只听到了戚玉台的声音，看见了戚玉台的衣角，单是如此，还差点暴露自己。
她是想对付戚玉台的。
望春山乱坟岗前，心中有鬼的刘鲲面对她逼问，惊慌之下吐出“戚家”之名。
陆瞳如今已能完全确定，戚家就是戚太师戚清府上，陆柔是被害于戚家嫡子戚玉台之手。只是太师府中等级地位森严，以她一个小小坐馆大夫的身份，根本接近不了戚玉台。
这样等了许久也没寻到机会，本想在今夜趁着戚玉台生辰动手，没料到最后也没能成功。
陆瞳心中有些失望。
戚玉台身边暗卫如此警惕，这样下去，要再寻机会何其困难？要知道遇仙楼中她问裴云暎：“你们这些王孙公子，出门在外一向都有这么多暗卫守着？”
当时裴云暎回答：“他是，我不是。”
戚玉台出门在外都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怎么可能接近得了……
怎么可能接近得了……
不对！不对！
陆瞳蓦地一怔，一下子坐起身来。
既然戚玉台身边有这么多暗卫守着，那当初陆柔是怎么进的戚玉台的房？以他今夜的动作来看，岂不是陆柔还未靠近便被人抓了起来？
陆瞳终于明白当时裴云暎说出这句话时，她心中生出的异样从何而来。
柯乘兴的小厮万福说，陆柔那一日是去丰乐楼给柯承兴送醒酒汤，结果走错了房，才会被戚玉台盯上。
但有暗卫守着的戚玉台房间，哪是那么好进的。
还有，戚玉台去丰乐楼做什么？此人性贪奢华，从来都在盛京最繁华的遇仙楼享乐，为何那日偏去不如遇仙楼的丰乐楼。
偏偏在丰乐楼撞上陆柔……
越来越多疑点出现，陆瞳眼前好像被障上一层迷雾。这迷雾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她孤身一人置身其中，如渺小孤舟驶入大海，下一刻就要被这些暗流一同吞噬——
“啪”的一声。
窗外夜雨潺潺，风吹得窗户微微作响。
手触及冰凉被褥，陆瞳回过神，慢慢攥紧身下棉衾。
她会找出真相的，她一定为陆家讨回公道。
无论是何手段。
无论是戚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
第二日雨停了。
冬日天亮得晚，杜长卿来医馆时，银筝与陆瞳已经忙碌了许久。
阿城拿扫帚打扫昨夜被大雨吹落的一地落枝，杜长卿把脸转过来，凑近陆瞳仔细一番后沉吟道：“气色不错，陆大夫，你这看起来弱不禁风，身子骨好得倒挺快。”
先前银筝同他说陆瞳着了风寒得休息一日，好得了空偷去遇仙楼，杜长卿也没怀疑。
他又把算盘搬出来，盘算这个月进项开支，才算到一半，听见门口的阿城叫起来：“大、大人？”
杜长卿抬头一看，就见一位身穿绯色公服的俊美青年走了进来。
约是起得太早，杜长卿此刻脑子还不甚清醒，还没叫出这人名字，从里铺走出来的陆瞳就已站在他身后开口：“殿帅。”
殿帅？
杜长卿脸色顿时一变。
说实话，他对这位指挥使印象实在不太好。要知道几月之前，就是裴云暎带着一帮军巡铺屋的王八蛋将医馆翻了个底朝天。当时裴云暎那副意味深长的模样，险些让杜长卿自己都怀疑他们医馆真藏了一具死尸。
如今再见此人，旧恨立刻涌上心头，连带着还有一点紧张，生怕姓裴的再往医馆泼一盆惊天脏水。
杜长卿堆起一个虚假的笑：“不知裴大人贵临寒馆是有何要事？”又瞪一眼阿城，“还不快去给大人泡茶！”
裴云暎打量了一下四周，就在里铺方几前坐下，熟稔得像是回到自家。
他道：“我来找陆大夫抓药。”
杜长卿疑惑：“抓药？”
“宝珠和姐姐的药快用完了，刚好我今日路过这里，就顺便来找陆大夫抓药。”他回答着杜长卿的话，目光却向着陆瞳。
杜长卿恍然。
原来是为了文郡王妃裴云姝。
虽然杜长卿并不愿意陆瞳去趟文郡王府这趟浑水，但所谓艺高人胆大，陆瞳已经接过了这个烂摊子，该得罪的人也得罪了，如今也只有抱紧裴云姝、不，应该说是裴云暎的大腿，借着裴家势力让文郡王府不敢找麻烦。
思及此，杜长卿看对方的眼神便宽宥了几分，甚至往里铺里瞧了一眼：“阿城倒个茶怎么慢成这样？不像话，我去催催！”
言罢，掀帘进了小铺，还抓走了银筝，贴心地将医馆留给陆瞳与裴云暎二人。
裴云暎看向陆瞳，笑了笑，语气自然极了：“陆大夫。”
陆瞳不语。
昨夜在遇仙楼与裴云暎相遇，她已猜到以裴云暎的心机，势必早已察觉出不对。但当时他什么也没问，他们二人对于彼此秘密心照不宣。
陆瞳没想到他会在今日一早来仁心医馆，如此光明正大，不知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默了默，陆瞳走到铺子的长桌前，拿过方纸和笔，低头写药方，边道：“这次方子不变，吃完这几幅后，改换新药方。”
裴云暎见她动作，思忖一下，起身走到长桌前。
白纸上黑字龙飞凤舞，若不仔细辨认，实在难以看出写得是什么，与她美丽端秀的外表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着药方上的墨字：“怎么字迹如此潦草？”
陆瞳：“大夫都如此。”
裴云暎耸了耸肩：“昨夜雨大，陆大夫走得匆匆，没着凉？”
陆瞳笔尖一顿，一滴墨从笔尖流出，在纸上氤氲出一大团暗色。她停笔，抬眸盯着眼前人，目露警告。
“裴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她不想与裴云暎在医馆谈论此事，杜长卿虽有时看着不着调，有时却在这些事情上异常精明。
裴云暎不为所动，像是故意激她般开口：“不知陆大夫知不知道，范正廉死了。”
他语气随意，仿佛没有看见陆瞳冷下来的脸色，继续说道：“范正廉死前，曾有流言传出，他勾结礼部操纵贡举是太师府的意思，之后不久，范正廉就在狱中悬梁自尽。有人怀疑，是太师府灭的口。”
陆瞳不怒反笑：“大人难道认为，我有这个本事能让狱中囚犯悬梁自尽？”
裴云暎点头：“陆大夫当然没那个本事，不过，昨夜是戚太师嫡子戚玉台的生辰，陆大夫扮作舞姬上遇仙楼三层，恰好就是戚玉台所在宿阁。”
“我在想……”
他凑近陆瞳，盯着陆瞳的眼睛，淡笑着开口：“陆大夫不会一开始想要对付的，就是太师府吧？”
陆瞳心口一滞。
裴云暎离得很近。
和昨夜满楼珠翠红帐中的逢场作戏不同，换上公服的青年好似连朱楼中那一点真实也褪去了，倚着桌柜微微倾身，分明仍是含笑的眉眼，眼神却如犀利刀锋，一寸寸将人心底秘密斩破。
她知道此人心机，但过于聪明且不掩饰自己聪明，对旁人来说，便很容易成为一个威胁。
威胁……就该毫不留情铲去。
正在这时，身后陡然冒出一个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端着茶水出来的杜长卿一抬眼看见的就是长桌前对视的二人，不由大喝一声。
陆瞳怔了怔，往后退了一点，拉开与裴云暎的距离。
杜长卿却如一个眼睁睁看见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老农，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溅起茶水扑了药方纸一面。
他挡在陆瞳身前，看裴云暎的目光充满警惕，道：“裴大人，我们陆大夫可是有婚约在身的，平时举止还是要多有分寸。”
陆瞳：“……”
“婚约？”
裴云暎直起身，像是起了兴趣般，多嘴问道，“掌柜的见过陆大夫未婚夫？”
杜长卿呵呵一笑，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那当然了，陆大夫的未婚夫年少有为，家世高贵，陆大夫又与人家有救命之恩，人家金童玉女天生一对，我们陆大夫上京，就是为了履行婚约。”
裴云暎笑道：“怎么没看见他？”
“高门贵府，规矩大，”杜长卿说谎眼都不眨，“又在宫里当差，忙得很。哪能天天跟狗皮膏药似的到处乱晃。”
他故意加重“狗皮膏药”四字。
才说完，门外就有人说话：“谁是狗皮膏药啊？”
宋嫂搀着孙寡妇走进来，银筝笑着迎上前：“孙姑娘、宋嫂怎么来了？”
孙寡妇将颊畔碎发挽至耳后，柔柔开口，“不知怎的，近来夜里有些睡不安稳，来问陆大夫瞧瞧。”
陆瞳走到前面，请孙寡妇坐下为她把脉，宋嫂看了看裴云暎，问杜长卿：“杜掌柜，这位俊俏公子是谁？不是咱们西街的吧。”
杜长卿翻了个白眼，阿城热心回答：“这位是昭宁公世子，殿前司指挥裴大人！”
“啊，”孙寡妇脸一下子红了，偷偷睨一眼裴云暎，很满意似的，小声问：“不知这位小裴大人如今可有婚配？”
杜长卿：“……”
银筝背过身去偷偷地笑。
医馆里多了几人，立刻显得拥挤起来。裴云暎也不在意，提起方才抓好的药，冲陆瞳道：“还有差事在身，改日再叙。陆大夫，走了。”
言罢，转身出了医馆大门。
孙寡妇和宋嫂跟着转身，一面说着“真是个俊男”，一面伸着脖子去看他背影，颇有些依依不舍模样。
杜长卿一帕子甩在桌柜上，道：“看什么看，没看过俊男吗？我这么大一个俊男不够你们看吗？烦不烦！”
孙寡妇没计较他这般无礼举动，只抬头凑近陆瞳：“陆大夫，你与这位小裴大人是不是很熟？他以后还会来西街吗？”
宋嫂也道：“下次他要再来，你同我说一声，我让家里丫头出来看看，这么俊的公子，要是能做我家女婿就好了。”
杜长卿忍无可忍，好容易将这二人打发出去，才回头看向擦拭桌上药渣的陆瞳，“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抓药。”
“抓药能靠那么近？”
杜长卿不信，“东家提醒你，姓裴的可不是什么好人，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心眼子指不定比谁都黑。”
银筝看不过去：“杜掌柜这是妒忌吧？”
“我妒忌？”杜长卿冷笑，随即压低声音：“这城里谁不知道，当年盛京叛军作乱，首领阵前挟持昭宁公夫人——就是姓裴的他娘，本想借此逃脱，谁知道……”
银筝好奇：“昭宁公放人了？”
陆瞳也看向杜长卿。
“没有！昭宁公裴棣眉头都不皱一下继续剿乱，结果昭宁公夫人被乱军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死得可惨了！”
陆瞳眉眼一动，她打听关于裴云暎的消息寥寥无几，昭宁公夫人的事倒是不曾听说。
杜长卿还在说：“你们想想，一夜夫妻百日恩，昭宁公对枕边人都能如此无情，换做是我们好歹也会犹豫一下，他倒好，什么都不管。当爹的这样寡情，当儿子的能好到哪里去？”
银筝想了想：“但你不是说是叛军作乱么？如果昭宁公听从要挟的话，对城里百姓也不负责吧。”
“要单是这样确实说明不了什么，”杜长卿哼道：“可昭宁公夫人丧逝两年，裴棣就另娶新妇。不久又生下儿子。”
“昭宁公夫人之死怎么说也与裴棣多少带点关系，人家为他死了，他转头另娶他人，生儿育女，民间都要守节三年呢。所以我说嘛，裴家人都不怎么样。”
杜长卿转向陆瞳，语重心长地开口：“男人看男人最准了，听我的，陆大夫，少听裴云暎花言巧语，男人都靠不住。”
阿城忍不住发笑：“东家，你也是男人啊。”
“对嘛，”杜长卿两手一摊，“我也靠不住，所以陆大夫别整日想着风花雪月，还是好好行医制药方是正道。等再过几年，文郡王府的事没人记起，你也就别和姓裴的往来了。”
陆瞳随口应下，微微低头，掩住眸中一抹深思。
她没想到裴云暎还有这么一段过去，先前看此人外表可亲却心机深沉，还难以理解其复杂性情，如今听闻杜长卿这么一解释，心中倒是有几分明白。
难怪在文郡王府中，他将裴云姝看得那般重，不惜得罪文郡王府也要让裴云姝和离。按理说，高门联姻破裂，对裴家来说也是一件大事，但从头到尾，陆瞳几乎没有听到昭宁公裴棣在其中的名字。
也就是说，裴云姝和离一事，十有八九并未通过裴棣的同意，而是裴云暎一手操纵。
如此看来，裴云暎与裴家的关系，恐怕也不是表面上那般简单。
这或许能成为他又一个“软肋”。
杜长卿还在喋喋不休，“女人活在世上难道就为了嫁人？格局大些，何不做出一番家业？比如将我们仁心医馆开到城南清河街去赚那些富人银子，等有了银子，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什么姓裴的，什么未婚夫，通通都让他们滚蛋！”
“不错。”
杜长卿转向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的不错。”
杜长卿眼睛一亮：“是吧？你也认同让他们滚蛋？”
陆瞳摇了摇头。
“我说，‘去赚那些富人银子’这个主意不错。”她道。
又是一年啦(≧▽≦)/
六筒和小裴大人携仁心医馆、殿前司诸位朋友祝大家新年快乐！2024身体健康，平安大吉！！
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里，天天开心，心想事成(^o^)/

第一百零六章 春试名额
自打那一日裴云暎来医馆拿药以后，一连许多日，陆瞳都没再见到他了。
立冬以后，盛京一日比一日冷。银筝看这天气恐是要下雪，叫对面葛裁缝收了厚些的皮子给留两块，好给陆瞳做件斗篷。
这一日，陆瞳正坐在柜前翻看医书，门外有人进来，在桌柜前停下，轻声唤了句：“陆大夫。”
陆瞳抬头，看清来人后站起身，“董少爷。”
来人是太府寺卿府上的董麟。
自打贡举案过后，董麟便很少再来医馆。一来他的肺疾好转许多，用药不像从前那般频繁。二来，几月前贡举考场发生的一幕吓坏了董夫人，董夫人本就对这个儿子爱若珠宝，经此一事，将董麟看得更紧，每次出门都前后一堆护卫，反倒不怎么方便来西街。
今日董麟穿了件崭新的蜜合色绫缎袍子，他肺疾好转后，面色红润了许多，也不如从前虚胖，瞧着比当初在万恩寺见时精神了不少。见陆瞳站起身，董麟忙道：“陆大夫，打扰了……我……我今日是来取药的。”
他在陆瞳面前一向有些口舌笨拙，杜长卿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颇有眼色地拉着阿城去了里铺后。
陆瞳请董麟坐下，伸手替他把脉。
她坐得近，从前本就生得纤弱，冬日里穿了石青色的窄身袄裙，领边绣了一圈茸茸兔毛，却把那张脸衬得越发只有巴掌大，明眸动人。
董麟心跳如鼓，只觉被佳人手指搭着的腕间也变得灼热起来，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陆瞳收回手：“董少爷脉象无事，之后若无症象，就不必继续服药了。我开一些温养的补方，偶尔喝一喝即可。平日注意饮食就是。”
“多谢陆大夫。”董麟感激，“难为陆大夫一面坐馆，还要上心我的病情……”
董麟是接到消息后才来的医馆。
身边小厮说，仁心医馆的丫鬟来了董府一趟，说董麟已有一段日子没去医馆看诊，若得了空，还请来医馆坐坐，好教陆瞳瞧瞧病情如何。
当时董麟心中便浮起一丝隐秘的窃喜。
这位陆大夫性情清冷，几次三番来到太府寺卿，却没有攀附之举，甚至比起旁人还要更疏离一些。也正是因为如此，陆瞳越疏离，董麟对她的爱慕就越多一分。
得不到的总是最想要的。
不过，情况却好像不似他想的那般毫无希望。
陆大夫每日忙着医馆的事，却还有心思惦念他的身体，这说明……她心里也是有他的吧？
董麟收起心中遐思，正色道：“我这病能好成这样，全拜陆大夫所赐，说起来，真不知如何感谢您才好。今后陆大夫若有需要的，尽可告诉在下，若我能帮的上忙，一定不遗余力。”
这本是一句客套说辞，未曾想听完他的话，陆瞳目光动了动，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仿佛十分为难。
董麟一怔，试探地问：“陆大夫……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也不是难处。”佳人微微一叹，眼眉间那点哀愁如细丝，轻而易举将他包裹，她说，“我有一件事情想做，却找不到别人帮忙。”又看一眼董麟，默默垂眸，“罢了。”
这一句“罢了”，直将董麟的心都悬了起来，他忍住伸手将佳人眉心抚平的冲动，急切问道：“陆大夫若信得过我，不妨直说，我绝不会告诉旁人。”
陆瞳面露难色。
董麟神色殷切。
许久，陆瞳叹了口气，才看向他，轻声道：“董少爷可知道太医局的春试？”
“春试？”董麟一愣。
身为太府寺卿的少爷，他自然知道春试。
太医局是培养医官的学院。
梁朝太医局学生，学完大方脉、小方脉、风科、眼科、疮肿科、口齿咽喉科、针灸科、金镞兼书禁科这九科后，只要通过三年一期的春试，就能进入翰林医官院任职。
董麟迟疑看向陆瞳：“陆大夫这是……”
“我想参加今年太医局春试。”陆瞳望着他。
董麟呆了呆。
太医局春试顾名思义，参加校考的全都是太医局学生。能在太医局进学的学生，也大多家中多有人脉，不说全是高门世家，至少也是小官之后。
诚然，为了以示公平，每年太医局春试，梁朝医行也会推举一些并非太医局学生的平民大夫，这些大夫大多资历老年纪长，医术在盛京广受信赖，翰林医官院便破格给这些大夫参加春试机会，许他们进入翰林医官院的可能。
不过……陆瞳要参加春试？
董麟迷惑地开口：“陆大夫莫非是想进翰林医官院？”
陆瞳点了点头。
董麟更不明白了，翰林医官院不是没有女医官，但陆瞳在仁心医馆做得好好的，要真进了翰林医官院，表面上是光鲜了一些，却不如在外头自由。况且翰林医官院那些医官多是太医局学生，一向看不起外头医行进来的“野大夫”，外人进去，不知要被他们如何欺负。
更何况……
董麟看向陆瞳，他不认为陆瞳能通过太医局的春试。
虽然陆瞳救过自己，前些日子还救了文郡王妃母女，先前的“春水生”和“纤纤”在盛京卖得也是风生水起。但太医局的那些先生，全都是翰林医官院本来的医官，陆瞳连正经的医科都没仔细学过，如何能通过九科春试。至少这些年，医行推举的那些参加春试的平民老大夫，能通过春试的屈指可数。
“陆大夫何故如此？”董麟好心劝慰，“做医官也不过是比在这里多一点银子，宫里规矩比外头多得多。要是陆大夫缺银子，我可以……”
“董少爷，”陆瞳打断他的话，冲他笑了笑，“当初我来盛京，就是秉持师父遗志，进入翰林医官院……”
董麟被佳人这一笑晃得头晕眼花，心口灼热，再听她说“师父遗志”什么的，顿生佩服与怜惜，一腔阻拦之言再也说不出口，只小心翼翼问：“这件事，不知我能帮上什么忙？”
“我想，董大人是太府寺卿，同医行关系应当挺好。若与医行那边提一句，今年推举应试的大夫中加一个我……”
闻言，董麟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是陆瞳要他帮忙在春试最后的结果上做文章。要知几月前因为贡举案一事，梁朝所有校考都比往年严格，谁也不敢在这个关头冒险行事。若陆瞳真提出这个要求，他还不好答应，没料到只是要一个参试名额。
“这有何难？”董麟笑道：“每年医行推举的大夫连名字都占不满，一点小事罢了，陆大夫只管放在我身上。”
陆瞳神色微松，感激道：“如此，多谢董少爷相助。”
在心仪佳人面前做了一回救美的英雄，董麟自觉快意，连声音都变得意气风发了起来。又与陆瞳说了几句话，直到有病人来医馆求诊，陆瞳开始忙碌，董麟才起身告辞，依依不舍地离去。
躲在毡帘后面嗑瓜子儿的杜长卿望着董麟走远的背影，往布兜里吐了片瓜子皮，小声嘀咕：“也不知说什么说这么久，脸都笑烂了，还太府寺卿少爷呢，瞧这不值钱的样子。”
银筝端着一簸箕白棘进来，见状好奇地看了一眼杜长卿，道：“杜掌柜，你有点奇怪啊。”
“哪里奇怪？”
“同样都是对姑娘有所图谋，你对裴殿帅严防死守，怎么不见你拦着董少爷？”
杜长卿隔几日就要在陆瞳面前说几句裴云暎坏话，像是生怕陆瞳被裴云暎一不留神拐走，这个董麟眼珠子都要黏到陆瞳身上，偏杜长卿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能一样吗？”杜长卿翻了个白眼，“裴云暎长成那样，董麟长成这样，年轻小姑娘都爱长得俏的。陆大夫极有可能被姓裴的一张脸迷住，那姓董的？她看不上，我瞎操什么心？”
银筝想了想：“你担心姑娘被小裴大人迷住才如此反应，杜掌柜，你这是心仪我家姑娘，吃醋了？”
“咳咳咳——”
杜长卿险些被瓜子皮呛住，好容易才吐出来，怒道：“怎么可能？”
“那你为何每次提到小裴大人都没好脸色？”
“不拦着他，等他花言巧语把陆大夫拐进他裴家大门？”杜长卿没好气道，“这女人一旦嫁了人，就不自由了。尤其是他们这样的官家大门。”
“陆大夫要真跟了姓裴的，姓裴的日后还能放她出来给我坐馆？我这医馆好容易有了起色，再干几年都能去城南买铺子了，姓裴的想勾引陆大夫，就是刮我的银子。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我见我杀父仇人，我能给好脸色吗我？”
银筝倒没料到杜长卿想法居然如此清奇，噎了片刻，才开口：“原来如此，是我小看了杜掌柜。”
杜长卿把瓜子往兜里一揣：“早跟你说了少看那些情情爱爱的，格局大些。”
他把毡帘一掀，叹道：“陆大夫这只金凤凰，可不能被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带走，还是就留在我们这破鸡窝，好好给这破鸡窝上层金身吧！”
银筝：“……”
他往外头去了，背影狂傲不羁，银筝扁了扁嘴，看他的目光带了一丝同情，小声道：“那可未必。”
……
杜长卿还想着将陆瞳这只金凤凰长久地留在仁心医馆做镇馆之宝，那一头，得了陆瞳请求的董少爷，当日下午就去了一趟医行。
医行的医使这几日正躺在榻上拟今年太医局春试推举的平民大夫名册，见太府寺卿家的小公子突然前来，立刻抛下手中暖炉，光着脚出门相迎。
董麟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医行大门，待关上门，将自己来意说了一遍，做主的医使便爽快拍了拍胸：“这点小事，何故董少爷亲自跑一趟，差人来说一句就是。”又凑近各医馆送来的名册，疑惑开口，“董少爷说的那人是……是……”
“是仁心医馆的陆瞳陆大夫。”
医使闻言，恍然大悟，看向董麟的目光顿时变了：“原来是那位陆大夫！”
仁心医馆这半年来在盛京医行有些出名，不过，倒并非因为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地医女做出两味新成药这回事。而是之前熟药所的娄四收人银子想给仁心医馆吃点苦头，当日就被赶来撑腰的董家护卫给折腾的灰溜溜一身狼狈，这件事不久就在医行里传开了。
小小的仁心医馆背后，竟有太府寺卿撑腰。
医行对此流言本来也是将信将疑，不过今日董家公子亲自来为这位陆大夫求托人情，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医使心中对西街那家小医馆又默默添了一笔，嘴上却应承道：“董少爷放心，医行这边年年推举的春试大夫都凑不齐人，您这一说，反倒解了小的们燃眉之急。回头把名册拟上去，一定不会耽误陆大夫今年春试。”
董麟含笑道过一回谢，又听了医使一番恭维之词，这才离去。
待他走后，医使身边药童问道：“大人，那位陆大夫究竟什么来头，竟让董少爷亲自为她求人。”
纵然为董麟施过诊，但她本质也只是一介普通百姓，太府寺卿的公子犯不着替她如此奔走。董麟如此作为，明显是对此事十分上心。
医使哼了一声：“谁知道呢？”
他将手揣在衣袖中，“回头找个机会将此事说与董夫人。”
“咦？怎么还要说给董夫人？”
医使敲一下药童脑袋，摇头走了。
“傻小子，咱可不白帮忙。”
门外，小厮扶董麟上了马车，寒风冽冽，冻得人手脚冰凉，董麟打了个喷嚏，小厮忙将手炉递给他。
马车拐了个弯，渐渐驶离长街，小厮忍不住开口：“少爷，您真要帮陆大夫进宫？”
为一介春试亲自来求人帮忙，自家少爷何曾吃过这种苦？
董麟面带笑意地捂着手炉，微烫的暖意从掌心传来，让他想起在医馆时，被陆瞳手指搭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也是如此灼热。
他心不在焉道：“只是让她参加春试，她又不一定能通过校考进宫。”
这些年，春试除了太医局学生，医行推举的那些老大夫能通过的有几个？诚然那些老大夫医术并不平庸，但校考和行医，有时候本就是两回事，何况陆瞳还这样年轻。
董麟心中清楚，就算让陆瞳参加春试，最后的结果也多半不尽人意。
但这样的举动却能让他博取佳人好感。
其实一直以来，比起母亲的反对，他更在意的是陆瞳对他的疏远。但今日不一样，她主动关心他的病情，他又替她心愿奔走。董麟自认能看出陆瞳对他态度的软化，或许，对于自己，陆大夫并不是全无情意。
小厮问：“如果陆大夫没通过春试怎么办？”
“那更好了。”
小厮一愣。
车轮轧过乱石，马车颠簸了一下，董麟低头握紧险些滚落的暖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我就直接登门求许，纳她进我董家大门。”
小杜：你在想pichi

第一百零七章 狐狸精
又没过了几日，果如银筝所料，盛京开始下起小雪。
医馆门外的李子树一夜间挂满垂下冰凌，石板路覆上一层薄雪，纵使第二日放晴，走在路上，那一点冷气也要顺着鞋袜窜进人心里。
堂厅里，丫鬟倒上茶来，董夫人正与户部左曹侍郎府上金夫人说话。
自打范正廉府上出事以后，董夫人便明令禁止身边人再提起范家。好容易贡举案尘埃落定，陛下这把迁怒的火也没再烧到太府寺卿府上。董夫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又犯起了新的难题。
和太师府的那条线，断了。
她本就想借着范家的关系搭上太师府，所以才会特意交好赵飞燕，谁知范家一朝东窗事发，高官变死囚，还差点连累了自家。如今范正廉已死，整个盛京一时间，她还真找不到新的桥梁。
思量了许久，董夫人盯上了金夫人。
金夫人的夫君金显荣是户部左曹侍郎，戚玉台在户部挂了个闲职，金侍郎多加照应，应当与太师府关系不错。她与金夫人多走动走动，对日后自家老爷仕途、甚至儿子仕途都有益无害。
好在金夫人是个笑眯眯的随和性子，又有些心大，比赵飞燕好打交道得多，不过半日，董夫人就哄得金夫人拉住她手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
外头渐渐起了风，丫鬟把窗关紧，董夫人端起面前茶盅抿了一口，笑吟吟道：“说起来，我听闻如今太师府的那位少爷也在户部了，他家少爷与我家麟儿同岁，看看人家，再看看我家这个……”董夫人佯叹一声，“真是愁人！”
“妹妹可别这么说，令郎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是个好孩子，我瞧着今后绝不比戚少爷差。”金夫人说着说着，想到什么，“真要提前途无量，那还得是昭宁公府上那位公子。”
“昭宁公府上公子……殿前司的裴殿帅？”
“可不是么？”
董夫人被勾起好奇心，遂问：“姐姐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金夫人快人快语，没什么心思，闻言凑近董夫人小声道：“我听我家老爷说，宫里传出风声，陛下有意要为昭宁公世子指婚了。”
指婚？
董夫人心中一动，凑近问：“姐姐知道陛下要指婚的人是谁？”
金夫人神秘笑笑，将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太师府的那位小姐。”
董夫人呆了呆，太师府的小姐，不就是戚家那位掌上明珠么？
金夫人还在继续絮叨：“谁都知道戚太师爱女如命，裴殿帅本就深得圣宠，要真娶了戚家小姐，日后那还了得？咱们这些人，说不准都要看他脸色！”
董夫人搁下手中茶盏，“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我也是听我家老爷说的，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可别告诉旁人，免得坏了人家小姐声誉。”
董夫人点头：“那是自然。”心中却有些凝重。
没头没脑的事自然不会空穴来风，金侍郎这般说，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不过，裴云暎娶戚家那位小姐？
那陆瞳呢？
董夫人心乱如麻。
要知道，她一直以为陆瞳与裴云暎间关系匪浅，所以一再帮衬陆瞳，甚至在文郡王府宴会上将陆瞳引荐给其他夫人。后来陆瞳阴差阳错救下裴云姝，董夫人还暗自庆幸，从某种方面说来，她还促成了裴云暎与陆瞳更深的羁绊。
陆瞳与裴云暎越是情深，她与陆瞳越亲近，也算间接卖裴云暎一个人情。
谁知眼下晴天一个霹雳，皇上有意指婚裴云暎与戚家小姐？
一个是太师府如珠似宝的千金，一个是破烂医馆里坐馆行医的大夫，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要是日后裴云暎与戚家真成了姻亲，事后戚家计较起来，万一将这笔帐算在她头上怎么办？甚至无需日后，成亲前，以戚太师的手段，未必查不出裴云暎与陆瞳间的首尾，而她与陆瞳关系亲近，只怕要被那位戚家千金迁怒。
这可如何是好！
董夫人头大如斗，直等出了金府大门，坐上马车还想着此事。
身侧婢女瞧出她心情不佳，坐在一边噤若寒蝉。董夫人心中犹如堵了一块巨石般发闷，越发烦躁，干脆撩开马车帘一角，好透透风。
马车驶过街巷，在薄雪上轧上一层辙印。董夫人抬眼望向远处。
雪后的早晨间冷，人流不如往常热闹。街畔一家油饼店前，站着位穿紫藤色长锦衣的少年，正同卖油饼的货郎眉开眼笑地说话。
董夫人目光一顿。
这不是那个跟在裴云暎身边的少年？
先前在万恩寺，自家麟儿发病时，她与那位陆大夫拉扯，那时候裴云暎出面，身边跟着的就是这个少年。一副讨喜模样，叫段……段什么来着？
董夫人心中一动，忙叫马车停住。不顾婢女搀扶，匆匆下了马车。
小铺前，段小宴同货郎买了两个油饼包好，高高兴兴揣在怀里，正要离开，忽听得身后有人叫他：“段……段……”
段小宴回头，就见一婢女拥着一丽服妇人走到自己身前。
“夫人认识我？”他有些狐疑。这妇人看上去有几分面熟，不过他值守每日要见不少人，一时也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面前妇人笑了笑，语气很和气：“当初万恩寺，我儿突发急症，多亏你家大人相助。”
她这么一说，段小宴一下子记起来，道：“原来是董夫人！”
不过那一次她一开始对自己，可不像眼下这般友好。和她那个倨傲跋扈的高大护卫一路眼高于顶，恨不得全天下人都为他们全家让路。
妇人点头，又笑着打量他周围：“怎么今日不见你们大人？”
“大人宫中值守。”段小宴问，“夫人有事找他？”
“没事。”董夫人笑道：“只是忽然想到这些日子去仁心医馆，都没瞧见裴殿帅影子。看来小裴大人近来公务很是冗杂。”
段小宴有些困惑：“大人去仁心医馆？”
董夫人目光动了动：“怎么，你家大人近来没去找陆大夫？”
“找陆大夫？”
闻言，段小宴一下子警觉起来。
望春山一事过后，裴云暎提醒他没事别去招惹陆瞳。段小宴思考良久，认为以陆瞳的手段心性，自己的确不是她对手，指不定哪一日又被她挖坑算计了。因此，一听董夫人提起陆瞳，段小宴下意识就想撇开干系，免得像上次荷包事件般，被人不明不白当了替罪羊。
“董夫人说笑。”段小宴正色道：“陆大夫行医坐馆，我家大人在宫里当差，过去本就没什么交情，何来找人一说。再者，我们大人与陆大夫间清清白白，这样传出去对陆大夫闺誉有损。”
他郑重其事对董夫人抱一抱拳：“此话还请夫人日后勿要对他人提及。”
董夫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仔细辨认他的话是真是假。
段小宴努力瞪大眼睛，使自己看起来万分真诚。
片刻后，董夫人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多谢段侍卫提醒。”
她像是陡然失了兴致，心不在焉与他道别，就提裙重新上了马车。段小宴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才反应过来，学她说话：“段侍卫？”
寒风袭来，他打了个喷嚏，嘟哝一句：“真难听。”也摇着脑袋走了。
……
董夫人回到府中，任由婢子将外裳脱掉，拢着手炉歪在软塌上，脸色难看至极。
陆瞳与裴云暎果然一拍两散了！
那个姓段的侍卫，话里话外都是要和陆瞳划清干系的意思。他是裴云暎身边人，说的话必然代表裴云暎的心意。
明明不久前陆瞳才救了裴云姝母女，就是要断情也不至于这般干净。但姓段的话里话外分明在暗示，裴云暎是要否认和陆瞳的这段过去，一心去做戚家的乘龙快婿了。
也是，男人都是一个德行，翻起脸来比脱裤子还快。董夫人一面跟着骂裴云暎负心薄幸，一面想着自己之后的应对对策。
裴云暎如此薄情，转头就拿陆瞳做了弃子。她这个外人自然也该明哲保身，早些表明自己立场。否则事后算起账来，戚家千金或许舍不得怪责自己的新婚夫婿，但一定会怪责自己这个暗中撮合的红娘。
人总要找个出气桶，她懂。
“你去同胜权说一声，日后仁心医馆不要去了。”董夫人吩咐身边婢子，“陆瞳再上门，就给她点银子打发了，别让她进董家的门。”
她可不能平白无故做了冤大头，反正现在麟儿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之后隔段时间请翰林医官院的医官来看也是一样。
不能耽误了她董家的前程才是要紧事。
身侧丫鬟应了，又有一小厮从门外进来，垂首递来一封帖子：“夫人，医行那边的人先前来过一趟，说之前吩咐春试的事已办好，请夫人过目。”
董夫人正头疼地按着两颞，闻言一愣：“医行的人过来？什么春试。”
小厮嗫嚅一下，小声道：“是少爷的吩咐……”
“少爷吩咐？少爷吩咐什么？”董夫人不甚在意接过帖子，随手翻了翻。
“扑通”一声，小厮想也没想地跪了下来。
“回夫人，是少爷请医行的医使，在今年春试推举的应试名册中，添了陆大夫的名字！”
妇人脸色骤然一变：“你说什么？”
……
屋中，董麟正看着满榻华冠锦服犯了难。
床榻之上，靓蓝色杭绸袍子、玄色阔袖锦衣、象牙白貂皮袄……各式各样绣服满满铺了一榻，董麟拿一件最上头的宝蓝色鼠灰袄比划在身前，对着镜子细细打量片刻，又摇头：“不行，太亮了。”
他打算下午去一趟仁心医馆，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男子也一样，见心上人前，他总希望自己穿得更英俊挺拔一些。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董麟这几日觉得自己连走路也是心情飞扬。春试的事医行那头已经打点好，接下来，就是如何向陆瞳说亲，让她嫁给自己才好。
听之前母亲说，陆瞳是苏南人，父母早逝，家中并无兄姊亲眷。就算他去请媒人说项，都找不到人。倒不如自己当面与陆瞳说，也方表达自己诚意。
董麟攥着那件鼠灰袄，对着镜中自己清了清嗓子。
“陆姑娘，”他鼓起勇气开口，“其实之前万恩寺一见，我就早已心悦于你。这些日子以来，见你替我的病奔走费心，我心中也感激万分。”
“咱们相识的日子虽然不算长久，我却与姑娘一见如故，我心中爱慕姑娘，我想、我想……”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有些羞涩起来，仿佛对面坐着医馆那位美丽大夫，连眼神也不敢朝镜子里瞟，只低头道出自己心中默念过千遍万遍的说辞。
“我想纳姑娘为妾，日日与姑娘朝夕相对、举案齐眉，可好？”
下一刻，一道声音打断他的遐思。
“不好。”
董麟面色一变，猛地回头，就见董夫人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正冷冷看着他。
“母、母亲……”董麟一怔，随即脸色涨得通红，“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董夫人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将手中名帖摔在董麟面前，“看你做的好事！”
董麟低头瞥了一眼，帖子上医行的名字格外显眼。
他心中一紧，母亲知道自己去医行的事了。
果然，没等董麟说话，董夫人率先开口：“要不是医行的人送来帖子，我还不知道我这个儿子这般古道心肠，替一个坐馆医女四处奔走。董麟，你真是长本事了！”
董夫人盯着董麟，目光难掩愠怒。
她今日前脚才决定要与陆瞳划清干系，免得日后被太师府迁怒，后脚就听说自己儿子替陆瞳向医行求了个春试名，心中如何不恼怒。
陆瞳生得漂亮，性子又沉静，董夫人早就察觉董麟每次见她时直勾勾的目光。不过好在陆瞳识趣，每次并不与董麟多接近，又有裴云暎这层关系，董夫人便也没太在意。
毕竟陆瞳是裴云暎的人。
但眼下不一样了。
如今陆瞳已被裴云暎抛弃，一个外地孤女，在盛京无依无靠，自然会想着再为自己寻一门好靠山。
原本董夫人还对陆瞳有几分同情，得知董麟暗中帮陆瞳收买医行时，那点同情便不翼而飞。自家儿子一向乖巧懂事，不通人情世故，怎么会主动想到求人帮忙，定是被人撺掇。
不用想，背后肯定是陆瞳指点。
陆瞳见与裴云暎再无可能，便转头试图勾引董麟。
董夫人攥紧掌心，她早该想到，能让裴云暎倾心的女子，怎会是寻常医女？自家儿子那般傻乎乎的，怕是早已被陆瞳拿捏在掌心。
是她小看了陆瞳！
董麟看着母亲咄咄逼人的目光，后退一步，有些心虚：“母亲，陆大夫想参加春试，我也只是顺口和医使提了一提……她救了我的命，做人当感恩。”
“感恩？”董夫人不怒反笑，“我缺她诊银了？她是大夫，你是病人，收银子治病天经地义，需要你哪门子感恩？”
“我看，她想参加春试是假，借机接近你，起歪心思才是真！”
董麟闻言，心中一急：“这与陆大夫无关，是我主动提出要帮陆大夫忙的！”
竟还在为陆瞳包揽？
董夫人越发心堵，认定董麟已被陆瞳迷得晕头转向，发怒道：“我看你是被这狐狸精骗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我告诉你，你娘我已经回了医行，将她从春试名册里除去。这个忙我董家不帮，你也休想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母亲！”董麟眼眶一热，“你怎么蛮不讲理？”
“我蛮不讲理？”
董夫人勃然大怒。
自家儿子一向乖巧，这些年对她说的话从不反驳，如今却为一个普通医女与她争吵。如此反常，定是受人撺掇无疑。
妇人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瞥见床榻之上一片花花绿绿的衣裳，越发觉得刺眼，冷笑道：“早在万恩寺之后我就看出来，你对那小狐狸精心猿意马。我本以为时日久了，你就会断了心思，没想到你一味糊涂到底。”
“那狐狸精费尽心机接近你，不就是为了进我董家大门？休想！”
“母亲！”董麟跺脚，“陆大夫对我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你还在替她说话！”
“母亲！”
董夫人面如寒冰，董麟越是辩解，她心中怒意越盛，“你是董家少爷，她不过一破烂医馆的小医女，成日在外抛头露面，半点规矩都没有。你如今还未婚配，难道想成为满京城的笑柄，难道你想纳那个身份低贱的狐狸精做妾？”
这一番话着实刻薄，董麟脑子一热，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做妾又怎么样，我不仅想纳她做妾，我还要娶她为妻呢！”
“啪——”的一声。
屋中静寂无声。
董夫人捂着心口，气得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一旁丫鬟忙扶住她，生怕她就此栽倒，气出个好歹来。
董麟倔强站在原地，面上巴掌印迅速泛出红痕。
董夫人狠狠盯着他，良久，别过头去，语气仍然强硬，仿佛发泄似的快步往外走。
“关门！”
“从今日起，把少爷给我拘在府中，一步大门也不许出！”
真实的暎瞳：还不是很熟。
董夫人眼里的暎瞳：已经快进到离婚流程（。）

第一百零八章 又撞见他
太府寺卿的这点风波，陆瞳暂不知晓。
天气越来越冷，院中窗前的梅树枝头已渐渐隆起胞芽，想来再过不了多久，梅树就要开花。
下过一场雪，西街满地霜雪，阿城把医馆门口积雪扫在一起，堆了个雪狮子。
雪狮子堆得粗糙，囫囵四肢，一个大脑袋，塞了两粒黑枣权当眼珠，张牙舞爪趴在医馆门口。
胡员外眼睛不好，进门的时候没瞧清楚，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唬得杜长卿忙将他扶到医馆里坐下，唯恐老头摔出个好歹。
银筝端着果盘从里铺出来，递给胡员外一个冻梨，笑问：“胡老先生怎么来了？”
冻梨是新鲜的。银筝夜里把梨子放在院子里的冰桶里冻着，第二日一早就能结上一层冰壳，再拿出来放四五个时辰，又冻一回，反复几日，待梨皮变成乌黑色就可以吃了。
冻过的梨尝起来冰凉鲜甜，汁水充沛，阿城一次能吃好几个。
胡员外掏出手帕，擦了擦冻梨表皮，吮了一口，凉得打了个哆嗦，半晌才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你。”
仁心医馆如今比之从前已大不相同，每月进项不低，他这个老主顾，也不必像从前一般隔三差五来照顾老友遗子生意，虽有淡淡失落，更多的却是欣慰。
杜长卿也算是能自食其力了。
胡员外吃了几口梨，想起了什么，对杜长卿道：“对了，有才如今不在西街，住城外那家主人府上。鲜鱼行那间屋子托我转租他人。你离鱼行近，平时得空就去瞧瞧，别让人把有才屋子弄得乱七八糟。”
吴有才自中秋后那一面后，没再出现在西街。陆瞳抱着药罐出来，正好听见这胡员外嘱咐杜长卿，遂问了一句：“他如今可还好？”
胡员外擦拭一下胡须上的梨汁：“好得很。请他去做西席那户人家大方，银子给得多，待他也厚道。我上月见过他一次，瞧着精神了不少。”
陆瞳点头：“那就好。”
听起来，吴秀才过得不错。
正说着，外头有马车声传来。
西街狭窄，多是平人百姓店铺，除了胡员外这般腿脚不方便必须坐马车的外，平日罕有马车前来。
这马车在李子树前停下，从马车上下来几个婆子，朝着医馆走过来。
为首的婆子一身鲜亮绵绸长夹袄，梳个妇人头，手脚利落，模样瞧上去有几分厉害，走到医馆门口就停下来，在外头唤了一声“陆大夫”。
陆瞳抬眼一看：“王妈妈？”
来人是太府寺卿府上的王妈妈。
先前几次去董府，董夫人都让王妈妈送陆瞳回西街。王妈妈精明能干，是董夫人的左膀右臂，陆瞳与她打过几次交道，王妈妈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
今日却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王妈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好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副兴师问罪模样，这阵仗不小，太府寺卿的马车又过于显眼，一时间，西街附近正因晨起而无精打采的摊主们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朝这头看来。
陆瞳走到王妈妈跟前，轻声道：“王妈妈怎么来了？”
王婆子打量着面前人。
大雪过后，长街如玉，陆瞳站在深红朱檐下，一身深蓝素面小袄，下着乳白绒裙，鬓边一朵霜白绢花，粉黛未施，越发衬得乌发如云，眉眼秀艳。在这冰天雪地里，如一株独自盛开的冷艳梅花，格外动人。
王婆子心中暗忖，难怪先前能入裴云暎的眼，后来又迷得自家少爷晕头转向，单言美貌，陆瞳在盛京一众贵女中，确实出挑。
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个坐馆医女，也想飞上枝头做凤凰。
收起心中鄙夷，王婆子看向陆瞳，皮笑肉不笑道：“老奴今日是奉夫人之命，来给陆大夫带句话。”
“王妈妈请讲。”
王婆子顿了顿，故意扬高声音：“陆大夫先前托我家少爷向医行推举今年春试这件事，恐怕不成了。”
陆瞳一怔。
杜长卿一头雾水：“春试？什么春试。”
附近店主们也伸长脖子。
王婆子笑了笑，像是怕周围看热闹的人听不懂似的，慢条斯理地解释。
“陆大夫托我家少爷向医行求个恩典，准允今年参加春试。我家少爷心思单纯，又最是良善，一口应承下来。”
“我家夫人知道后，就说此事不妥。少爷不懂这些，医行每年推举自有人选，咱们太府寺卿贸然插手，要是传到外头去，可不就要说我们滥用官权。”
“陆大夫，”王婆子叹了口气，语气十分为难，“您也知道今年贡举场上的事，这个关头，谁还敢私下替人帮忙呢？所以夫人让老奴过来，与陆大夫解释一句，免得陆大夫白期待一场。”
她说得诚恳，又格外仔细，周围人渐渐听明白过来。
胡员外疑惑看向陆瞳：“陆大夫，你要参加太医局春试？”
每年太医局春试，太医局的学生就罢了，寻常医行推举出来的老大夫，能通过春试当上医官的，这些年也没几个。
陆瞳站在医馆门口，目光扫过医馆门前一地的狼藉。
这群婆子来得气势汹汹，将本就潦草的雪狮子踩得乱七八糟，只剩两颗黑黝黝的枣子陷在积雪里，分不清原来形状。
陆瞳抬眼，淡淡开口：“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之所以一开始没让董夫人帮忙，而是找上董麟，就是因为董夫人为人精明，她莫名提出想去春试，以董夫人的谨慎，说不定会横生枝节。
但未曾想董麟被董夫人发现了。
陆瞳不是没想过，被董夫人得知此事后董夫人的不悦。但她也没料到董夫人会如此泼辣，竟会指使王妈妈在医馆门前来闹事。
就算看在裴云暎的份上也不应该……
毕竟董夫人一直以为她与裴云暎之间早已暗度陈仓。
如今这般撕破脸皮，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陆瞳兀自沉思着，这副冷淡神情落在王妈妈眼中，便成了无谓的挑衅。
王妈妈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要知道昨日董夫人与董麟争吵过后，被这个一向乖顺的儿子叛逆之举气得险些晕倒，之后就卧床不起。偏陆瞳还能这般冷静，不就是认定自家少爷一定会为了她与家中闹翻么？
王妈妈牵起嘴角，语气有些嘲讽。
“说起来，陆大夫志向高远是好事，不过人哪，有时候莫要抬头看天，也得低头看脚。那春试能通过的都是太医局的学生，陆大夫何苦去凑这个热闹。”
陆瞳还没说话，一边的杜长卿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王婆子皮笑肉不笑道：“我的意思是，什么人做什么样的事，得认清自己身份。”
杜长卿本就忍耐许久，此刻闻言，如同火上浇油，立刻冲上前骂道：“你让谁认清自己身份？”被银筝一把拦了下来。
王婆子没理会气得跳脚的杜长卿，只看向陆瞳，笑道：“说起来，也别怪老婆子多嘴一句，陆姑娘日后最好不要再私下找我家少爷说话了。陆姑娘双亲早逝，有些规矩还是短了些。男女有别，这传出去，对姑娘闺誉也不好。”
此话一出，银筝脸色一变。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陆瞳没有爹娘教养，又不知廉耻地往董麟身上扑。要知道今日医馆门前这么多人，世人对女子要求本就苛刻，陆瞳又在外头行医做馆，这一盆脏水泼上去，日后西街邻坊、外头人将怎么看陆瞳？
王婆子这是故意坏她名声！
陆瞳冷冷看向面前人。
什么闺誉、名声，她其实并不在意。
但偏偏提及她双亲爹娘……
她上前一步，正欲反击，忽听得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董少爷？那是谁啊？我见过吗？”
孙寡妇攥着一把瓜子，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磕得正欢。
宋嫂热心回答：“太府寺卿府上的公子，上回来医馆的时候我给你指过的，个不高，稍微胖点，脾气蛮好的那个。”
孙寡妇思量一下，眼睛一亮：“原来是那位！”又疑惑看向陆瞳，“那位长得又不俊，陆大夫找他做什么？”
俏丽孤孀一身水绿衣裙鲜亮，金饰华美，说话声柔柔的，一时间许多人都朝她看来。
孙寡妇见众人朝她看来，嗑瓜子动作一顿，无辜开口，“怎么了？我哪点说错了，陆大夫在医馆什么美男子没见过，那董少爷长得还没我家三郎英俊呢，更别提那位俊俏的小裴大人，再不济，杜掌柜也不错啊。”
杜长卿：“……”
“陆大夫长得漂亮，医术又好，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位董少爷？骗人的吧。”
王婆子怒道：“你！”
孙寡妇若无其事抚了抚鬓发，假装没瞧见面前婆子吃人的目光。
她看人一向看脸，那位董少爷比起小裴大人来差得远了，她一个寡妇都瞧不上，何况是年轻的陆大夫？
再者，她虽丈夫死得早，却也不是个傻的，宅门里弯弯绕绕也不是一无所知。这婆子一大早跑到医馆门前唱这么一出，摆明就是要毁陆瞳名声。
同为街坊，陆瞳先前一味“纤纤”帮戴三郎摇身一变成“猪肉潘安”，后又有裴云暎这样俊俏的年轻人朋友，就算是为了自己的眼睛好，她也得帮陆瞳一把不是？
孙寡妇叹了口气：“身份贵重有什么了不起，女子选夫婿，当然还是得先选俊的，日后生个同样俊的一儿半女，瞧着心里也舒坦。”
“要是生了个丑的嘛，哎唷，那可是坏了后代一生！”
“对对对，”宋嫂适时接过话头，“做汉子的个儿不高可不行……”
听着面前一群妇人七嘴八舌、含沙射影，王婆子脸色铁青。
她本来只是想在医馆门前臊一臊陆瞳面子，好替自家夫人出口气，谁知这西街一群人竟如此油盐不进。
自家少爷是什么身份，在这群疯女人嘴里倒成了被嫌弃的一方。她有心想要再说几句，却又担心与这些长舌妇争吵，传出去有失太府寺卿府上身份。
今日这些话要是被夫人知道了，只怕要气得病更重一层。
王婆子恶狠狠瞪了这群说话人一眼，按捺住心中怒气，看向陆瞳。
“陆姑娘人缘好，替您说话的人多，老奴争不过。该带的话都已经带到，陆姑娘好自为之。”她不忘嘲讽一句，“至于春试一事，陆姑娘还请另请高明，以姑娘手段，通过春试是迟早的事。”
“老奴，就提前对姑娘道一声恭喜了。”
言罢，冷冰冰一转身，招呼身后一干婆子上马车：“走！”
杜长卿在背后骂道：“这群王八蛋……”
马车轧着积雪离开了医馆，在雪地印上一层长长车辙印。
门外看热闹的人还未全然散去。
孙寡妇和宋嫂挤上前来，宋嫂拍拍陆瞳肩膀：“不就是个太府寺卿，凭什么狗眼看人低，陆姑娘莫怕，你年轻姑娘脸皮薄，不好开口，我这老婆子好说话。”
“是的呀，”孙寡妇也宽慰道：“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仗着有些家底，就以为自家儿子全天下人抢着要，也不瞧瞧咱们西街是缺俊男还是怎的。太府寺卿的少爷又怎么，被亲娘压成这样，一看就废了，还不及三郎英武！”
杜长卿没好气地往门口一站，将人往外推：“都说够了没有？这是医馆不是茶馆，走走走，别耽误我们生意！”
胡员外看着门口渐渐散去的人群，问陆瞳：“陆大夫真想春试？”
陆瞳点了点头。
老儒想了想：“我倒是有认识的人在医行……”
陆瞳神情一动：“胡老先生有办法？”
胡员外摆了摆手，道：“话不敢说满，不过陆大夫要真想参加，老夫可以尽力帮忙，不过……”他瞥向陆瞳身后，轻咳一声，“等陆大夫想好再说吧。天色不早，拙荆还在家中等我，老夫也该回去了。”
说完，对陆瞳拱一拱手，逃也似地离开医馆。
胡员外走了，陆瞳站在门口，一转身，对上的就是杜长卿质问的目光。
银筝和阿城站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
顿了顿，陆瞳绕过杜长卿，往里铺里走。杜长卿跟在她身后不依不饶：“说罢，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找董麟的？”
目光之愤怒，语气之幽怨，活像是突然被戴了绿帽子的怨夫。
见陆瞳没答话，他又拔高声音，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要偷偷找人参加今年春试？”
“因为我想进翰林医官院。”陆瞳道。
杜长卿一愣。
陆瞳回过身，对着他平静开口：“不是你说的么，格局大些，去赚那些富人的银子。我想了想，一直在西街坐馆，很难出人头地。待我进了翰林医官院，做了医官，服侍的都是达官贵人，若能救上一两个，或许就能飞黄腾达。”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薄情与冷酷。
“你唬鬼呢。”杜长卿轻蔑一笑，“为了出人头地进翰林医官院，你当我会信？”
他紧紧盯着陆瞳，一向惫懒的眸子显出几分锐利。
“说吧，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进翰林医官院？”
陆瞳沉默。
银筝笑着过来打圆场，“杜掌柜也知道，我家姑娘上京是要来找未婚夫的。”她胡乱编造几句，“我家姑娘的未婚夫，就在宫里当差。只有进宫才有机会嘛！”
杜长卿没理会她，仍死死盯着陆瞳，陆瞳平静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她道：“我……”
“算了！”杜长卿突然开口，打断她的话，眉眼间满是烦躁，“你我也就是掌柜和坐馆大夫的关系，你要找未婚夫还是飞黄腾达和本少爷有什么关系，我不想听！”
他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一大早晦气得很，走了！”
阿城见他出了医馆门，忙看了陆瞳与银筝一眼，跟在背后追了上去，喊道：“东家等等我——”
银筝走到陆瞳身边，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姑娘，杜掌柜这是生气了。”
陆瞳半垂下眼，没作声。
她年初开春来的盛京，刚到盛京就认识杜长卿，之后一直在西街仁心医馆坐馆。亲眼瞧着仁心医馆从一个潦倒破败的小医馆到如今已能维持各项开支。
人对共苦之人总添几分寻常没有的情谊。
何况杜长卿一直待她总有几分雏鸟情结。
她若真通过春试，仁心医馆没了坐馆大夫，对杜长卿来说，一时间又没了着落。就算找新的坐馆大夫来接替她的位置，但在杜长卿眼中，她此举与背叛无异。
所以他生气。
银筝问：“姑娘是铁了心想参加春试？”
良久，陆瞳轻轻“嗯”了一声。
太师府难以接近，密如铁桶，西街的小医馆，不足以提供能让她接近那些权贵的阶梯。
翰林医官院却不一样。
那些医官给朝中各官家施诊，户部、兵部、枢密院……总有轮到她接近对方的时候。只要能接近对方，她就能找到机会动手。
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陆瞳抬手，指尖缓缓拂过心口，在那里，似乎有隐隐绰绰的遗痛从其中渐渐蔓延开来。
不能一直被动等下去。
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
杜长卿一整日都没有回医馆。
太府寺卿带回的这个消息似乎令他这回是真动了怒，连阿城都不让回医馆带话了。
陆瞳和银筝忙完一日，医馆关门后，夜里开始下起雪。
小院中积雪渐厚，鞋踩在地上窸窣作响。檐下挂着的灯笼将雪地照成微红，银筝将阿城托她做好的橘灯摆在窗檐上。
做好的橘灯齐齐摆做一排，橘皮圆润，壳里添上膏油点上，在雪夜里一颗颗炯炯发亮，玉荷吐焰，金粒含晶，总算给冷寂冬夜添了几分生动。
陆瞳站在窗前，抬眼看向远处。
院中飞雪绵绵，朔风锋利，白絮从空中打着旋儿落下，一两片飘到屋中，还未落及指尖便化成露水一丛，烟消云散了。
陆瞳收回掌心。
银筝从门外进来，抖了抖身上雪粒，笑道：“京城雪真大，咱们苏南一年到头可难得见下次雪。记得上回苏南下雪，还是好多年前了。”
陆瞳也笑笑。
苏南地处南地，确实不怎么下雪。不过，落梅峰上不一样。山上地势高，一到冬日，漫山玉白，一夜过去，晨起推门只见白茫茫一片。
“不知道明日一早杜掌柜还来不来医馆。”银筝叹了口气，“希望他别赌气太久，过两日可是发月银的日子。”
陆瞳的笑容就淡下来。
其实她一开始找到仁心医馆坐馆，就没有想过要长久留在这里。不过是复仇路上一架桥梁，可以是仁心医馆，也可以是杏林堂，只要能到达目的地，哪一架桥并无区别。
却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她已在西街呆了太久，久到如今她乍然离开，杜长卿会赌气，阿城会惋惜。
人与人的缘分总是奇妙，不过有时候，羁绊是累赘。
而她不需要累赘。
银筝将窗户关上，陆瞳端起桌上油灯，准备去榻边，才一动身，忽闻外头有声音传来。
砰砰！
有人在敲医馆大门。
银筝一愣，与陆瞳对视一眼，神情逐渐紧张：“这么晚了，谁会突然过来？”
自打上一回孟惜颜派人刺杀陆瞳以后，银筝总是心有余悸。毕竟两个女子独住，虽有铺兵巡守街市，到底势单力薄。
“会不会是杜掌柜？”银筝揣测。
杜长卿白日一气之下跑了，莫不是这会儿想通，又或者是怎么也想不通，所以大半夜上医馆发疯？
陆瞳伸手，拿起梳妆台上一朵簪花，朝门口走去。
“我去看看。”
银筝下意识拽住她衣角，陆瞳对她摇头：“没事。”
二人小心走到医馆门前，敲门声陡然停住。银筝扬高声音，向着门外问：“谁啊？”
无人应声。
陆瞳顿了顿，一手攥紧掌心簪花，另一手将门拉开一条缝。
刹那间，寒风携卷雪粒扑了进来。
朔风飞舞，雪满长街。朱色房檐下一排彤色灯笼被风雪吹得晃晃悠悠，那一点微弱的暖色几乎也要被冻住。
门外无人，只有北风吹折树枝的轻响。
银筝往外看了一眼，疑惑道：“嗯，怎么没人？”
陆瞳眉头一蹙，反手将门重新关上。
外面没人，但方才的敲门声不是错觉……
她正想着，忽觉肩头被拍了一拍，身侧银筝惊叫出声，陆瞳心中一沉，想也没想，手中花簪毫不犹豫朝身后刺去！
“嘶——”的一声。
下一刻，手被人攥住，有人自背后按住她手臂，令她动弹不得。
“嘘——”
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别动，是我。”

第一百零九章 掩护他
风雪残留的寒意还未从身上褪去，油灯跳动的火光里，来人五官被照亮得清晰。
银筝惊讶开口：“裴大人？”
陆瞳一顿，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身后人松开挟制她的手，陆瞳转过身，看向面前人。
竟然是裴云暎。
狭窄的医馆里铺，他穿了一身乌色箭衣，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神情大方，泰然自若，仿佛做出夜闯民宅这种事的是别人。
有一丝极轻的血腥气自面前人身上传来。
裴云暎瞥一眼陆瞳手中花簪，目光动了动，玩笑道：“还好我动作快，这上面不会有毒吧？”
陆瞳将花簪收回袖中，平静开口：“殿帅这是做什么？”
大半夜的跑来医馆敲门，又这么一身装束，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有点麻烦。”裴云暎叹了口气，“想借你这里暂避一下。”
他语气过于自然，仿佛他与陆瞳是相交多年的好友，提出此等要求也没有半点踟蹰犹疑，惊得银筝微微睁大眼睛。
“不好。”
陆瞳淡淡开口：“我与殿帅非亲非故，帮了殿帅就要得罪别人，盛京那些疯狗很难缠，我从来不自找麻烦。”
裴云暎目光稍怔。
这熟悉的话语，不正是之前在遇仙楼里，戚玉台上门，陆瞳请他帮忙解围时他自己的说辞么？
陆瞳现在将他原话奉还了。
裴云暎低头笑了笑：“陆大夫真是睚眦必报。”
“多谢夸奖。”
他点了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要是在这里被发现，连累了你也不好吧。”
陆瞳抬眸。
他笑得灿烂，面上并无半分面临危险的自觉，悠悠开口：“万一别人以为你我是一伙的，这样一来，陆大夫也要被牵扯。”
“我是无所谓，”他无谓耸了耸肩，“但陆大夫要是被追究，查着查着，查出什么秘密来……耽误了你要做之事，岂不是很麻烦？”
陆瞳冷冷看着他。
他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这人不知是要做什么，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但眼下她想进宫，要是裴云暎真在这里被发现，连累了她，先前一切筹谋只得功亏一篑。
裴云暎就是算准了这般才会有恃无恐。
灯油渐浅，油灯里烛芯晃了晃，将屋中各人神情照得模糊。
半晌，陆瞳转过身，冷冷开口：“跟我来。”
……
外头风雪更大了些。
小院地上覆上一层银白，窗檐下一排橘灯发出的微弱亮光，照得大雪洋洋洒洒从天上飘散。
陆瞳从小厨房一出来，医馆外就响起了剧烈拍门声。
银筝端着油灯站在院子里，紧张看向陆瞳。
陆瞳默了默，拿过油灯，掀开毡帘朝医馆门口走去。
“砰砰砰——”
拍门声急促，在漆黑冬夜里分外刺耳，陆瞳一推开门，明晃晃的火把一下子将门前长街全照亮了。
医馆门口站着群军巡铺屋的铺兵，气势汹汹一推门，全涌进医馆。
银筝“哎”了一声，还未说话，一群铺兵们恶狼般冲进医馆，四处翻找搜寻起来。
“谁啊？”银筝唤了一声。
为首的铺兵头子往里迈了一步，就着昏暗灯色看清陆瞳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叫道：“陆大夫？”
陆瞳看向这人，微微颔首：“申大人。”
这人居然是军巡铺屋的申奉应。
申奉应像是才反应过来，后退两步看了看医馆门上的牌匾，适才一拍大腿：“都没瞧见到你这儿来了！”他转身招呼身后人，“都轻点，别砸坏了人东西！”又看向陆瞳，“对不住陆大夫，又要叨扰你一回。”
“无妨。”陆瞳问：“不过，申大人这是做什么？不会又接到了有关仁心医馆杀人埋尸的举告？”
这群铺兵气势汹汹闯进，可论起前来人马阵仗，比上回有过之而无不及。
闻言，似是想起先前夜闯医馆的误会，申奉应面上显出几分尴尬。
申奉应轻咳一声：“那倒没有，今夜宫里有刺客逃逸，满城都在搜人。我们巡铺屋也被叫起来。”
他举着火把往医馆里面走，问陆瞳：“陆大夫在这没见着什么可疑人？”
“没有。”
“那就怪了。”申奉应沉吟，“刚刚我们人马追着刺客过来，好像瞧见有人影在你们医馆门口。”
银筝目光颤了颤。
陆瞳淡道：“是么？我没见着什么人，医馆门口有阿城堆的雪人，或许大人们是将雪人看岔了。”
申奉应点头：“也许吧。”话虽这么说，招呼铺兵搜查的动作却一点儿也没放松，申奉应自己也提着刀进了里铺，四处逡巡。
院子里很冷，梅树枝头挂了红纱灯笼，照得满地雪光微红。
银筝绞着手中帕子，有些不安地朝小厨房那头瞟了一眼。
这目光立刻被申奉应捕捉到了。
他警觉开口：“那边是什么？”
陆瞳回答：“是厨房。”
申奉应看了陆瞳一眼，一扬手，招呼身后几个铺兵：“仔细搜搜厨房！”
银筝面色一变。
陆瞳端油灯的手颤了颤。
铺兵们得令，一窝蜂涌进厨房，将还算宽敞的厨房顿时挤得狭窄起来。申奉应快步走了进去。
这厨房朴素得甚至称得上寒酸，灰泥夯墙，土锅土灶，石台上摆了些剩菜瓜果，灶台下草筐里放着些鸡蛋红薯。炉火已经灭了，只剩些散着的炉灰洒在地上。
申奉应谨慎往里走了几步，没见着什么可疑之处，正要离开，目光忽然定住。
厨房的角落里，摞着一捆厚厚的干草垛。
平人为省柴料，家中堆放干草垛是常有的事。然而仁心医馆中并未畜养家畜，若说用来烧火煮饭，将干草垛堆在厨房容易走火，院里明明还有一间空房。
而且，这草垛实在太大了。
厚厚一层摞在角落，像座小山，若有贼人潜入，藏在此处应当很难被察觉。
申奉应眼中波澜一闪，走到干草垛前，忽地拔刀一挥！
刹那间，“哗啦啦——”的一声。
干草垛像是被劈碎的土山，顷刻间崩塌瓦解，缓缓滑下的草渣中，渐渐露出里头漆黑的一角。
“这是……”
申奉应脸色霎时一变。
宛如深埋于地的宝藏被拨开厚重泥土，露出重见天日的秘密。
那些厚厚的草垛下，竟藏着几只半人高的漆黑瓷缸。
瓷缸极大，完全可以容纳一人躲进去。，如几只突兀耸起的黑色土丘，怪异而反常。
申奉应记得清楚，上回来仁心医馆搜查时，厨房里并没有这几只大黑瓷缸。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冷下来：“陆大夫，这是什么？”
“是一些平日制药用的药材。”陆瞳回答。
话音刚落，从黑色瓷缸里陡然传出一声轻响。这动静不算响亮，但在寂静夜里，清晰地传至每一个人耳中。
离得最近的铺兵面色一变：“大人！里头有东西。”
申奉应眯了眯眼，下意识看向陆瞳。
陆瞳站在厨房门口，是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手中油灯被寒风吹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熄灭，于是那目光也显得模糊了。
申奉应脸色渐渐凝重，拔出腰间佩刀，示意周围铺兵退后，自己走到瓷缸跟前，火把光照耀着他，也照耀清楚了他从额上滚落下来的汗珠。
四周鸦雀无声。
申奉应慢慢靠近瓷缸，一手握住瓷缸盖子，另一只手持刀横于面前，猛地一掀——
“嘶嘶——”
从瓷缸里传来窸窣声，伴随着周围铺兵的惊叫，申奉应愣愣看着瓷缸里的东西，良久，有些惊魂未定地转向陆瞳：“这、这是……蛇？”
这瓷缸里，竟然装着数十条黑漆漆的长蛇！
长蛇鳞片乌黑泛着潮湿冷泽，交缠在一团发出摩擦轻响，申奉应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将盖子盖上。
“陆大夫，你怎么在这缸里放蛇？”
这些毒物阴森恐怖，全交缠盘在一起，窸窸窣窣，听着也怪瘆人。
陆瞳端着油灯走近，语气平淡：“医馆制药有时需用到新鲜蛇蜕与蛇血，这是花银子从捕蛇人手里收来的，是制药的药材。”
申奉应指向另几只瓷缸：“这些也是？”
陆瞳把油灯递给银筝，自己走到另外几只瓷缸面前，将盖子掀开，请申奉应近前看。
另外几只瓷缸里依次是蝎子、蜈蚣以及蟾蜍。
申奉应一言难尽地盯着陆瞳，许久，才开口：“陆大夫，你这是要炼蛊？”
他一个男人看了这些东西都觉得心慌气短，偏陆瞳一个弱女子神情毫无波澜，像是很乐意与这些玩意儿打交道。
若非他对西街比较熟悉，申奉应简直要怀疑自己是进了阴间的医馆。
“申大人不知，药有七情，独行者、相须者、相使者、相恶者、相反者、相杀者。”
“相杀者制约彼此毒性，这些毒物放得好，也是救命之良方。”
申奉应听得云里雾里，再看一眼厨房，除了几只瓷缸再无可疑之处，便招呼身后铺兵先退出去。
铺兵们随申奉应离开厨房，走到小院，外头朔风正盛，片片飞雪飘絮般落到人身上。
申奉应路过小院梅树前，想到上回来也是这般，气势汹汹将医馆翻了个底朝天，最终一无所获，没来由生出几分心虚，还有一丁点惭愧来。
按理说，他对陆瞳，其实并无什么恶感。
上回这位陆大夫和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合伙在军巡铺屋门前上演一出好戏，为的是将文郡王府拖下水。后来的事申奉应也知道了，裴云暎的姐姐——文郡王妃顺利和离，搬离文郡王府，而那位雇凶杀人的侧妃，连带着宫里的娘娘一同倒了大霉。
申奉应清楚自己被裴云暎当靶子使了，也做好得罪文郡王，迟早滚出军巡铺屋的准备。谁知此事过后，自己的上司却亲自寻他说话，对他嘘寒问暖了一番，还通情达理表示此事他左右为难，但处理得极好，日后免不得升迁。
这饼画得能否充饥暂且不知，但至少让申奉应一颗心暂时放了下来。
他也明白，定然是裴云暎同军巡铺屋这边打过招呼，免得他事后被文郡王刁难。
申奉应当时对裴云暎恶感便消散了不少。
今夜若不是城守备那头下令，他也不会大半夜的来找陆瞳麻烦的。
正想着，走在前面的陆瞳顿了顿，蓦地咳嗽了两声。
申奉应一个激灵，忙朝她看去。
因夜里开门出来得匆忙，陆瞳只披了一件单薄外裳，里头穿了件素白中衣，簪花已经卸下，乌色长发垂至胸前，她生得很瘦弱，神情无辜又懵懂，站在风雪下的灯色中，像一支迎风绽开的雪白玉兰，弱不胜冬寒。
佳人病弱，立刻教申奉应生出一丝怜惜与自责，赶紧开口：“今夜贸然打扰陆大夫，实在是申某不是。”
“这头没什么事了，对不住啊，陆大夫赶紧回屋休息。”他一扬手，招呼手下：“走了！”
这群铺兵们又如来时一般，风风火火地离去。在小院雪地上留下乱七八糟的足迹。
陆瞳紧了紧身上外裳，持灯目送最后一个铺兵离开医馆，又在医馆门口等了许久，直到外头再无动静，这才端着油灯回到小院。
银筝站在寝屋门口，朝里望了望，又忧心忡忡看向陆瞳：“姑娘……”
“没事，你到里铺守着，小心有人过来。”
犹豫一下，到底担心外面人折返，银筝提着灯笼离开了。
寝屋门口花窗窗隙里，橙色灯火微亮。
风雪与炭炉，寒冷与温暖，一门之隔，宛如两个世界。
陆瞳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屋，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屋中角落里生了暖炉，花窗半开未合，嶙峋梅枝恰好框在窗景里，在寒风中岿然不动。
闺房里，裴云暎背对陆瞳，正站在小佛橱前。
陆瞳进屋关上门，看着他的背影道：“裴大人，人已经走了。”
裴云暎转过身。
小佛橱前点了香烛，屋中昏暗烛色摇曳，他一身黑衣，眉眼俊美，像是在风雪夜中陡然出现于观音座前的精怪，不请自来，放肆又危险。
见陆瞳看来，他便笑着开口，语气有几分调侃。
“这么容易就被你骗过去，难怪盛京治安越来越不好了。”

第一百一十章 风雪来宾
陆瞳把油灯放到桌上，平静道：“人还没走远，需要我将他们叫回来？”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瞥了小佛橱前白玉观音一眼，意有所指道：“你都是这么骗人的，人前菩萨人后罗刹？”
陆瞳回敬：“人前天子近卫，人后宫中逃犯，裴大人与我也不过半斤八两而已。”
她可没忘记，刚才申奉应说的是，宫中有刺客逃出来了。
陆瞳闻得见裴云暎身上极淡的血腥气，有些事情不难猜出端倪。
裴云暎怔了怔，随即笑了，走到窗下桌前坐下，叹道：“早知道陆大夫这么厉害，先前就不得罪你了。”
陆瞳没说话。
申奉应来搜查医馆时，因裴云暎出来得匆忙，她没办法，只能让裴云暎藏进寝屋里那间堆满了衣服的黄梨木柜子后。
银筝和另一间空房被铺兵们搜得仔细，但申奉应因为之前那一次的关系，对陆瞳的闺房搜得倒是比较粗糙。
为了遮掩裴云暎身上那丝血腥气，她故意与银筝把几只大瓷缸推出来吸引申奉应注意。瓷缸里的毒物吓了申奉应一跳，一惊一乍间，申奉应认定自己多想之下，反倒不会再继续怀疑仁心医馆。
诚然，能顺利蒙混过关，也有裴云暎自己藏得隐蔽的关系。
他见桌上有茶与干净的空杯，便自己伸手提壶斟茶，不过动作比起之前些微迟滞，这变化很微小，但陆瞳立刻察觉到了。
陆瞳抬眼看他：“你受伤了？”
裴云暎倒茶动作顿了顿，并未否认：“有药吗？”
陆瞳转身就走：“卖完了。”
她对当活菩萨没什么兴趣，尤其是对面前这个深夜不请自来的在逃刺客。今夜实在凶险，一个不小心，她就要被裴云暎连累，日后筹谋毁于一旦。
实在很难不迁怒。
“陆大夫。”裴云暎坐在桌前，笑着唤她，“你不是说，治病救人的时候，你就只是个大夫。”
“现在这个时辰，你应该还是大夫吧？”
陆瞳脚步一顿。
这是在文郡王府，她替裴云姝接生时说过的话。
那时候尚在生产中裴云姝的挣扎与期望令她想到了陆柔，于是难得心软了几分，这心软也连带上了裴云暎，为稍稍抚平他的焦躁，她才说出这么一句。
没想到会在这时被裴云暎提起。
沉默片刻，陆瞳走到屋中柜子前，找出医箱，从里取出一只药瓶，走到裴云暎跟前往桌上一顿。
“五十两银子。”
裴云暎：“……”
他抬头：“你这是坐地起价啊，陆大夫。”
“求医问药，明码标价。”
“我以为你要向我讨个人情。”裴云暎摇头笑笑，好脾气地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陆瞳接过银票，一百两银子的银票，这人倒是很大方。
她从匣子里取来铜称，称了把散碎的银两，凑齐五十两还给裴云暎，语气平淡无波：“殿帅的人情不太值钱，不如银子实在。”
裴云暎望着桌上那把碎银，沉默一刻，评点：“陆大夫很是务实。”
陆瞳站在桌前，蹙眉看着他，再次提醒：“外面人已经走了，殿帅什么时候离开？”
裴云暎“嘶”了一声，认真开口：“眼下你我在他们眼里是同伙，出去撞上人，陆大夫也逃不了，还是再等等。”
他语气随意，仿佛与陆瞳间有很深的交情一般，丝毫不见外，却让陆瞳心中登时腾起一层薄怒。
因她自己所行之事隐蔽，陆瞳一向不欲与人过分牵连，当初夏蓉蓉住进小院，她都想法子让夏蓉蓉搬离出去。
偏裴云暎如今进了她的寝屋，还不知要逗留到几时。
这人明明心机深沉，却总能找到最无辜的理由，义正严辞的模样看着就让人生气。
陆瞳按捺住心中冷意，走到另一边榻边椅子上坐下。
院中风雪夜寒冷，屋中如春温暖，北风携卷大雪从窗前经过，隐隐可见漫天碎玉飞琼，屋中人却在花窗上投下剪烛斟茶的暖色暗影。
静谧而温柔。
陆瞳看向他。
他坐在窗前，低头喝茶，不笑时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一身漆黑箭衣干净利落，在灯火下隐隐露出些濡湿的痕迹。
似是察觉到陆瞳目光，他转过头，微微一笑，于是刚刚的漠然倏尔散去，仿佛只是错觉。
他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陆瞳静了片刻，漠然提醒：“不上药吗？”
裴云暎一身黑衣，无法看清身上伤痕。但陆瞳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越来越浓烈，这意味着他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往外渗出血迹。
她没有在屋子里熏香的习惯，如果申奉应突然带领铺兵们杀个回马枪，都不必搜捕，这屋中的血腥之气就会出卖裴云暎的行踪。
裴云暎要是死在这里，她还得负责处理尸体，很是麻烦。
最好别死，死也别死在这里。
裴云暎不知陆瞳心中思虑，只拿起桌上药瓶，药瓶不大，瓶身精致，他拔掉塞子，犹豫一下，洒在肩上。
陆瞳：“……”
她蹙眉：“你上药隔着衣服？”
行医这些年，陆瞳不曾见过有人这样上药。裴云暎这幅遮遮挡挡的模样，不知道的会以为他在下毒。
裴云暎动作一顿，道：“你屋子太小。”
“那又如何？殿帅上药还要跑着上不成？”
裴云暎噎了一噎。
半晌，他望向陆瞳，提醒：“我在你寝屋脱衣上药，陆大夫不怕有损闺誉？”
“别忘了，你还有个未婚夫。”
他故意咬重“未婚夫”三字。
陆瞳皱眉看着他。
她没想到裴云暎想得这般琐碎，忽而又想起在遇仙楼时，为避戚玉台怀疑她主动抱紧裴云暎，裴云暎微微僵硬的身体，和刻意拉开的距离。
思及此，陆瞳的语气里就带了一丝讽刺：“裴大人多虑。”
“在我眼里，你和当初埋在树下的半块猪肉没有任何区别。”
裴云暎：“……”
他平静朝陆瞳看去，陆瞳神情冷淡，以至于让人难以分辨她这话是认真还是在玩笑。
昏暗灯色下，二人对视良久。
过了一会儿，裴云暎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淡淡开口：“你说话真难听。”
陆瞳心中冷笑。
这位昭宁公世子大半夜被满城追查，以此人手段，未必找不到脱身办法，偏偏闯进仁心医馆躲避追兵。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裴云暎就是故意拉她一道下水，或许是出自他某种恶劣的趣味。
既然他们已看穿彼此的虚伪与假象，就没必要在表面上装作客气与礼貌。她现在是不能将裴云暎怎么样，可能让这人心里不痛快一点，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陆瞳懒得掩饰自己的冷漠与不耐。
许是因为陆瞳那句拿他与猪肉相比的讽刺，再迟疑下去反坐实了他忸怩，裴云暎不再踟蹰，伸手撕开肩头被利器划开的衣料。
衣料撕开的瞬间，裴云暎皱了下眉。
陆瞳抬眸看去。
目光所及处，这人右肩至小半个背部鲜血淋漓，像是箭伤。不见箭勾，只有翻起的皮肉，看着就触目惊心。
陆瞳心中暗忖，带着这样的伤口，此人还能谈笑风生，裴云暎的忍性倒是比想象中更强。
他拿起桌上药瓶，像是要洒上去，忽又觉得似乎太潦草了些，遂问陆瞳：“有水和帕子吗？”
陆瞳点头：“有。”
似是没料到她这次这样好说话，裴云暎愣了愣，随即笑道：“多谢……”
下一刻，陆瞳打断了他的道谢。
“加银子就行。”
裴云暎：“……”
陆瞳起身，找到银水壶，找到花架上的木盆，往里倒了些热水。又找了方干净帕子浸在其中，端着热水走到裴云暎跟前，把木盆放到桌上。
裴云暎看了看眼前的热水，想了想，把刚才陆瞳还给他的五十两碎银往陆瞳面前一推。
“够吗？”
陆瞳把银子收起来，重新放回匣子里装好：“勉强。”
他摇头笑笑，没计较陆瞳坐地起价，伸手拿起水盆里的手帕，拧去多余的水。
手帕是女子的款式，浅蓝的帕子，上面绣了木槿花枝，女子贴身手帕常洒香粉，或是熏香，这帕子却只带淡淡药草味，与陆瞳身上的清苦药香如出一辙。
裴云暎握住手帕，反手擦拭肩上的伤痕。
血迹被一点点拭净，露出狰狞的伤痕。陆瞳看得清楚，箭伤从斜后方向上，他应当是背后中了箭。
裴云暎擦完伤口，放下手帕，拿起药瓶往肩上洒药粉。他一只手不太方便，药粉一半洒到伤口上，还有一半洒到了地上。
陆瞳倚着桌沿，冷眼瞧着他动作，突然开口：“暴殄天物。”
裴云暎：“……”
他又好气又好笑，道：“陆大夫，你我虽然算不上朋友，至少也是熟人。”
“这样对一个受伤的人，不太好吧。”
窗外风雪渐浓，朔风将窗户吹得更开了一些，檐瓦上渐渐积起一层白霜。透过灯笼微弱的暗光，可见满院大雪飞舞。
屋中摇曳的灯色下，窗下人影朦胧。一朵雪花顺着窗隙飘进里屋，落在人束起的发梢，很快消失不见。
陆瞳起身，走到裴云暎身后，夺过他手中药瓶。
裴云暎一怔。
陆瞳平静道：“伤药很贵，你再浪费，就只能另付五十两再买一瓶。”
裴云暎手中所持伤药，原料虽不贵重，制作起来却也十足麻烦。
她一向见不得旁人糟蹋药物。
裴云暎闻言，这回倒没说什么，只转过头笑笑：“有劳陆大夫。”
陆瞳站在裴云暎身后，他肩很宽，箭衣穿在身上，勾勒足够漂亮的身型。目光所及处肌肤并不似那些白瘦文弱的公子，许是因常年练武的关系，肌理匀称，蕴藏力量。
陆瞳一只手扶上他肩头。
裴云暎身子微僵。
下一刻，陆瞳一扬手，“撕拉——”一声，面前本就撕开的黑衣被扯了大块下来，连带着被血黏在一起的皮肉。
裴云暎倒吸一口凉气。
“一点小伤。”陆瞳拿起药瓶，均匀洒在他伤口处，“殿帅何苦大惊小怪。”
裴云暎回头，拧眉望着陆瞳：“陆大夫这是公报私仇？”
“怎么会？”陆瞳塞好瓶塞，将药瓶放到裴云暎掌心，微微笑道：“上药总会有点痛感，裴大人切勿讳疾忌医。”
裴云暎定定盯着她半晌，过了一会儿，自嘲般点头：“好吧，陆大夫说了算。”
陆瞳眸色微动。
她故意下重手让裴云暎吃痛，这人却还能和颜悦色与她说话，养气功夫倒是一流。
上过伤药还得包扎，陆瞳从医箱里剪了包扎用的白帛，走到裴云暎身后替他包扎。
裴云暎似乎很抗拒与人过于亲密接触，有意无意微微拉开距离，倒是陆瞳并无此担忧，伸手绕过裴云暎肩臂，从身后替他熟练包裹。
说起来，裴云暎肩头伤口不算太深，然而肩头往下背部一部分另有一道狰狞刀痕，应当是旧伤。新伤旧伤添在一起，应当很难忍耐，但今夜自始自终，裴云暎都没露出一丝半点痛楚之色。
或许是因为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又或许，只是他能忍罢了。
陆瞳剪去包扎好的白帛边缘，顺口问：“这里曾有旧伤？”
裴云暎顿了顿，道：“是啊。”
陆瞳瞥一眼那道陈旧的刀痕，刀痕极深，不知被什么人缝过伤口，然而缝得乱七八糟，简直像是她幼时的女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歪歪斜斜，烙印在裴云暎背后，像一道滑稽的暗红墨痕。
她道：“像仇人为你缝的。”
能将人伤口缝成如此模样，简直像是故意的。
裴云暎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梨涡越发明显，“算是吧。大夫是个小姑娘，刚从医不久，医术是不如你，不过报复心倒是和你一样强。”
桌上油灯快要燃尽，陆瞳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另一盏，边倒进灯油，边开口：“你做了什么，她要报复你？”
裴云暎想了想：“也没什么，几年前我在苏南被人追杀受伤，躲进刑场后的死人堆里。在那里，遇到一个偷尸体的小贼。”
“她救了我，给我治伤，不过不太情愿。”
陆瞳一怔，手上灯油倒进，却忘记用火石点燃。
一瞬电光石火，往事冲破重重雪幕扑面而来，有遥远画面自面前浮起，将纷纷雪色映亮。
裴云暎并无所觉，抬眸看向窗外。
盛京风雪夜，窗前一点微弱灯火照得外头飞雪绵绵，檐上地下粉妆银砌，天地一片茫茫，竟生孤寂空凉之感。
他的声音也如雪一般轻寂。
“说起来，遇见她那天，也下了一场雪。”
像是为了映衬他说得那般，院中簌簌雪粒顺着窗隙飞到桌前，白霜落进花灯，荡出一点泛着冷气的涟漪。
他转向陆瞳，笑着开口。
“那可是苏南十年难遇的大雪。”
陆瞳猝然抬眼。
刹那间，雪花覆住灯芯，最后一点微光晃了晃。
烛火熄灭了。
情人节快乐宝子们！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刑场初遇
大寒日，天地一白，片片鹅毛纷纷而下。
永昌三十五年，苏南迎来十年难遇的大雪。
大雪迅速覆盖苏南城中大小长街，嶙峋树枝在寒夜月光里落下吊诡虚影，家家户户家门紧闭，透过两街亮着灯的窗隙，偶尔飘出些腊八粥的香气。
刑场后的乱坟岗中，冰雪洗去地场中黏稠的血腥气，一具具死尸重叠在一起，因被冰雪凝结看不出原来面目，月光下泛着青白色晶莹。
在这一片静雪中，有暗色人影在其中穿梭，如在夜里出动的小鼠，动作迅捷而谨慎。
十二岁的陆瞳走在刑场后的坟岗中。
前几日芸娘研制新毒，让她下山去寻新鲜人肝。
她从落梅峰上下来，在苏南城中呆了三日，一直等到今日死囚行刑结束，看热闹的人群散去，刽子手归家，官差将死囚尸体丢进乱坟岗后，才从栖身的破庙中出来。
大雪静而密，雪花落在女孩子包裹严实的面衣上，面衣沾了一层濡湿，被寒夜朔风一吹，冰凉刺骨。
陆瞳恍若未觉，只低着头，借着月光仔细挑选尸堆中的死尸。
苏南城的死囚行刑后，有家人的，会花银子将尸体带回。没家人的，死囚尸体便随意堆在刑场后坟岗草草掩埋。
乱坟岗中从不缺尸体，有的新鲜，有的腐败多时。那些狰狞的伤口被风雪凝固，停驻在血淋淋的一幕。陆瞳小心翼翼在尸堆中走着，冷不防脚下绊倒一个圆圆的东西，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子，定睛一看。
是颗自脖颈以下被齐齐斩断的脑袋，蓬乱长发如黑草，肤色惨白如蜡，唯有一双眼睛圆瞪，掩不住的凶恶。
应当是今日被斩首的死囚头颅。
陆瞳身子颤了颤。
她忙低头，双手合十，对着面前头颅小声拜了拜，适才绕开这头颅，继续往前去了。
即使常见过各色各样的死尸，每一次遇到时，陆瞳仍然无法做到全然的泰然自若。
芸娘总是要做新毒，新毒则需要各种各样的材料。
有些是草药、甘露、动物身体。
有些却是人心、人肝、人的身体。
当然，活人的身体最好，但芸娘无法为了制毒直接杀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寻最新鲜的尸体。
有时候，芸娘会找到家中新丧的穷人家，与其家人们商量好价钱，买走尸体。
有时候，芸娘会打听到有命不久矣的病者，谈好银子，在一边等人落气，好立刻取走最新鲜的药引。
陆瞳就曾见过一次，贫寒人家的小女儿病重不治，芸娘与其父亲谈好价钱，就在那户人家的小女儿跟前等着小姑娘落气。如秃鹫守着最后一口气的活人，教人悚然。
但这样的人家也不常有，所以更多的时候，芸娘会让陆瞳去乱坟岗找新鲜死尸。落梅峰上的乱坟岗不够新鲜，若要寻初死不久的，还得来苏南城中刑场后的乱坟岗。
这些没有家人的死囚，生前罪大恶极，死后也无人在意骸骨，倒是最安全，官差也不会特意去管。就算被发现了，递一点银子，也就过去了。
陆瞳不是第一次来刑场找尸体，一开始时她总是很害怕，时日久了，倒能镇定一点。有时候甚至觉得，比起在病床前等着人落气，到这样的刑场上来与死人打交道反而更让人安心一些。
毕竟有时候，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
大雪从苍穹洋洋洒洒飘下，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苏南城中十年不曾下过雪，城里的小河都冻住了。
陆瞳紧了紧身上单薄冬衣。
若是往年在常武县，这个时节，大寒迎年，该为新年做准备了。
食糯、纵饮、做牙、扫尘、糊窗、腊味、赶婚、趁虚、洗浴、贴年红，母亲蒸的糯米饭又咸又香，她和陆谦总是为争夺祭灶的灶糖和油饼打架。
只是今年这个大寒，没有糯米饭和灶糖，也没有父母兄姊，有的只是阴天大雪，冻云垂地。
陆瞳停下脚步。
坟岗最外头平平摆着几副尸体。
许是因为今日大雪天太冷，天黑的又早，刑场的人甚至没将这些新尸蒙上尸布，任由白雪一层又一层覆上去，将这些人体冻成一具具霜白坚硬的冰雕。
女孩子蹲下身，搓了搓手，就着昏暗月色，双手在这些尸体上熟练的摸索着。
摸索了片刻，陆瞳找到了一具还算满意的尸体。
是具身材魁梧的无头尸体，摸上去是位中年人，在一众尸体中，这具尸体显得更为精壮，应当能满足芸娘的需求。
陆瞳拂掉尸体身上的冰雪，打开医箱，从里面掏出罐子和小刀，用力划开尸体的胸腔，忍住不适，从其中摸索着找寻自己要的东西。
大雪呼啸着落在人身上，空旷刑场中，只有风声呜咽。女孩子的身影在这冷寂中幼弱如觅食小兽，敏捷而机警。
陆瞳将最后一块血物放入盛满冰雪的罐中，将罐子盖好，收入医箱，又伸手抓了把地上雪水洗去手中血迹。
雪水浸过指尖，冷得刺骨，像方才挖出的人心。
人死了就没有温度了，再如何滚烫的血，在生命流逝干净后，就变成一汪冷沉的深泉。
她把尸体搬好，又在四处找了许久，总算找到了尸体的头颅。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五官凶恶沉郁，双眼圆瞪。
陆瞳隐约听围观行刑的平人提起，此人劫掠过路人杀人抛尸，是因此才获罪入狱。
她把头颅摆在尸体头上，后退两步，跪在地上冲这具死尸磕了几个头。
“这位大叔，我只是从你身上取了些东西，已经替你找到了你的头，也算扯平。”
陆瞳虔诚开口：“不是我杀的你，是你杀了人才会被处刑，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的你，你要是心中不平，别找到我头上。”
“等来年清明，我会为你烧些纸钱，千万莫怪，千万莫怪。”
以前曾听人说过，处斩的死囚生前穷凶极恶，死后也会化作厉鬼。陆瞳挖尸体心肝这种事，总归做得丧阴德，心虚之下，只能这样冲淡些心中愧意。
她刚念完，还未起身，忽然听到身旁传来“嗤”的一声轻笑。
“谁？！”
下一刻，一道冰冷尖锐之物抵住自己颈肩，有人贴在自己身后，声音从耳畔传来，清朗的、尚带几分含混的沙哑。
“哪里来的小贼，死人的东西也敢偷？”
陆瞳浑身冰凉，一瞬间，头皮发麻。
她在刑场里呆了这样久，竟未察觉这里何时多了这么一个人，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方才刨尸挖心，他看去了多少？
定了定神，陆瞳故作镇定地开口：“你是谁？”
话音刚落，她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这血腥气和方才死人身上腐臭难闻的血腥气不同，鲜活而浓重，是从身后这个人身上传来的。他在身后挟制着陆瞳，颈间是冰凉刀尖，陆瞳无法回头，也无法看清对方的样貌。
那人默了默，刀尖微微往上一提，陆瞳感到脖颈之上压迫感更强，伴随着对方含笑的声音。
“我迷路了，这里很冷，带我去能休息的地方。不然，”他微微压低声音，“我就杀了你。”
陆瞳僵在原地。
这人好像受伤了，藏在此地，说不定是什么亡命之徒。他的刀还横在自己脖颈上，这时候与他起争执太危险。
僵持良久，她妥协了。
陆瞳慢慢地说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一间破庙可以避寒……我带你去。”
对方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是不是在欣慰她的识相，紧接着，一只手臂绕过陆瞳身后，搭在她肩上。
远远看去，像喝醉的人将她揽在怀里。
如果能忽略他藏在手心里对准她脖颈的匕首的话。
陆瞳任由这人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刑场外走去。
对方半个身子靠着她，陆瞳不得已承担他小半个重量，他个头又高，陆瞳搀着他，能闻见从他身上传来的更为浓重的血腥气。
他受伤了，陆瞳心中笃定。
但她不敢在这时候逃走，那把压在她喉尖的刀太锋利，而这人身子太紧绷，好似蓄势待发的兽，随时能咬断猎物的喉咙。
她不敢冒险。
约走了半柱香，风雪中远远出现一间摇摇欲坠的破庙。
庙门半开，没有灯，只有一点夜色余晖照着粗破横梁。
陆瞳感觉自己脖颈上的刀锋又逼近一点，连忙出声：“这里没人。”
这里没人。
苏南城中的乞丐游僧常住破庙中，刑场附近的破庙却无人问津。因时人常说，此地挨近刑场，刑场处死的死人冤魂不散，或成厉鬼，常在这附近游荡。就连破庙里原本供奉的泥菩萨也在某个雨天被雨淋坏了。后来，就再没人敢在这里过夜。
陆瞳常在这里过夜，是因为这里离刑场很近，以便她夜里去摸尸。况且与那些乞丐游僧居于一处，未必就比独自一人在刑场过夜安全。
毕竟死人不会害人，活人未必。
陆瞳领着那人来到破庙前，伸手将门往外一推。
“吱呀——”
庙门被完全打开了。
那人堵在门口，放下手上刀，问：“有火吗？”
陆瞳小声回答：“有。”
言罢走到庙堂最中间，泥菩萨的供桌下趴下身，摸索许久，从里面摸出一盏油灯和火折子点燃。
这是她之前就藏在这里的东西。
油灯一被点燃，四周便亮了起来。
供桌前供奉着一尊一人来高的泥塑菩萨，然而先前一场大雨，破庙漏水，连日大雨将泥菩萨身上彩塑冲毁了一半，连面目也辨不清楚。
木盘里空空如也，没有半块供果，这里长久无人踏足，墙角结了一层又一层细密蛛网，灰尘遍布。角落里摞着些破败木板，许是从前塌掉的横梁。
而在供桌底下，几张破烂的旧蒲团拼在一起，依稀凑成张床的模样，那是陆瞳做成的“榻”，夜里她就躺在这上头休息。
那人的目光在蒲团草席上稍稍一掠，若有所思问道：“你住这里？”
陆瞳霍然回身。
刑场天阴，自己又背对着此人，无法看清对方面目。而此刻庙中灯火澄净，她就在这里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身漆黑箭衣，面覆黑巾，看不出面容，只露出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在灯火下泛着一点寒漪。
他声音很年轻，虽然有些沙哑，却挡不住少年特有的清朗明亮，陆瞳猜他只有十六七岁，或许更小。
他见陆瞳看过来，将手中短刀重新插入刀鞘，漫不经心走到庙堂中间，开始打量四周。
他没堵在门口，陆瞳心中一动，慢慢朝门前踱去。
就在她快要靠近那扇破门时，身后传来少年冷漠的声音：“去哪？”
陆瞳脚步一顿。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着对方的背影慢慢开口：“我已经将你带到了，这里没人会来……”
他打断陆瞳的话：“你这是打算去告官？”
陆瞳一愣。
不等陆瞳回答，面前人转过身，看着她慢条斯理道：“告官的话，我可是会说我们是一伙的。”
“你！”
他看了看陆瞳身上的医箱：“还有，你偷尸体的事要怎么解释？”
其实偷尸体的事不难解释，那些官差并不会真的将她怎么样，但若与眼前人稀里糊涂扯上一堆……
谁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陆瞳平复了一下心情，轻声道：“我不会告官，你放心，今日我就当没见过你。”
他有些意外地看陆瞳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忽而哂道：“外面这么冷，你去哪儿，这里是你的地盘，没有客人将主人赶走的道理。”
他指尖轻弹一下手中刀鞘，声音似带笑意。
“坐下吧，一起住。”
陆瞳紧紧盯着他的刀鞘。
对方神态轻松，语气甚至称得上友善，不动声色的威胁却让人隐隐令人感到心悸。
她半垂下眸，目光极快朝门外掠了一眼。
这里地处刑场周围，除了此间破庙，并无人居住屋舍。她若夺门而出，外面没有可蔽身之所，只有一片大雪，他虽受伤，但眼下看来气息平稳，一个男子想追上一个小女孩，总是轻而易举。
他可以很轻易地杀死她，并将她埋在雪地中，无人知晓。
黑衣人又看了她一眼，道：“外面雪大，关门吧。”
对方这是不打算放她走了。
实力悬殊之下，硬碰硬总不是个好办法。陆瞳暗暗攥紧衣箱的束带，磨磨蹭蹭走到门边，将那扇破得快要掉下来的门推了过去。
风雪顿时被掩盖了大半。
他在蒲团上坐下来，脊背笔直，目光扫过墙角那堆破败木板时顿了顿，随即吩咐陆瞳：“小贼，屋里有木头，你去生火。”
陆瞳暗暗咬牙。
这人要杀要剐，不如给个痛快，偏这样磨磨蹭蹭。
陆瞳疑心他是受伤太重，没什么体力做事，所以将她当佣人指使。
但她没这个胆量去和此人交手，且不提他手中刀，年幼的女孩子与年轻的男子，体力总是悬殊。
若她也能拥有像芸娘一样精妙的毒术就好了，至少能一抹毒灰毒瞎面前人眼睛，好过这样任人宰割。
陆瞳沉默地走到庙中墙角处，挑选几根稍短些的破木头抱到供桌旁，又借着油灯的火一点点烧燃。
这些木头是掉下来的窗框和横梁的木头，时日久了，微微泛些潮湿，陆瞳折腾了许久，总算有了些热气。
她将几根短木头全偎在一起，一簇小小的火堆升起，风雪夜似乎也没那么阴冷了。
她抹了把汗额上汗，一抬头，对上的就是对方看过来的目光。
这人眼睛生得很是明亮，在微弱烛火下像颗清澈宝石，目光却似盯着猎物，侵略性很强。
陆瞳怔了一下。
此人虽面覆黑巾，形迹可疑，但身形举止不凡，并无半分逃犯畏缩狼狈之相，反而从容自在，风度过人。若非陆瞳被他一路要挟至此，单看外表，还以为这人是什么身份神秘不可为外人道也的少侠。
着实出色。
不过蒙着面也不好说，说不定面巾底下是张麻子脸。陆瞳恶劣地想。
黑衣人自然不知陆瞳暗地腹诽，瞥了一眼陆瞳后就移开眼。
冲糊了脸的泥菩萨脚下，供桌空空如也，只摆了只生锈铜灯。油灯亮亮的，烛火在这风雪夜里成了唯一的暖色，一朵朵细小灯花从灯芯中爆开，在供桌上落成隐约的花色。
“灯花笑……”黑衣人微微扬眉，“看来你我运气不错。”
陆瞳不明白他的意思，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油灯四处爆开的灯花落在铺满灰尘的供桌上，划出丝丝缕缕细微而纤巧的油迹。
像是瞧出了她的困惑，黑衣人歪了歪头：“你不知道吗？”
他笑：“昔日陆贾说，灯花爆而百事喜。古有占灯花法，灯花连连逐出爆者，主大喜。”顿了顿，又没什么诚意地开口：“恭喜你啊。”
陆瞳蹙眉。
她从未听过什么灯花占卜之术，疑心这人是胡诌哄骗她。何况她日日呆在落梅峰试药，哪来的喜事，真幸运，也不会遇见眼前这人，还被他一路要挟至眼下境况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雪夜灯花
思及此，陆瞳就忍不住反驳：“行合道义，不卜自吉；行悖道义，纵卜亦凶。人当自卜，不必问卜。”
做好事的人不占卜也会吉星高照，像他这种坏事做尽之人，就算灯花爆上一百遍，走在路上也难免不遭雷劈。
这话里的讽刺应当是被听明白了，黑衣人有些意外地看向陆瞳：“你读过书？”
陆瞳没说话。
他打量陆瞳一眼：“既然读过书，怎么还做贼？”
陆瞳：“……”
她忍无可忍：“我不是贼！”
她很讨厌此人一口一个“小贼”，那种轻慢的态度、揶揄的语气，无不透露着此人深藏于心的傲慢。
是那种即便落到眼下这种需要人帮助潜逃，还不忘摆出居高临下的傲慢。
“偷死人东西，不是贼是什么？”
陆瞳深吸口气：“我是大夫，取那些东西是为了做药引。”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与这人说这些，许是眼前人轻慢的语气令人忍不住想要反驳。
对方似乎来了点兴趣，看向她：“大夫？”
他声带笑意，像是不以为然，“用死人尸体做药引，你是什么大夫，不会是凶手吧，凶手大夫？”
陆瞳：“……”
她决定闭嘴。
与一个陌生人争论这些事没有任何意义。至少目前看来，他没想要她性命，那么这样等到明日一早，大雪停下，她与此人各走各道，再无瓜葛，也算圆满。
风雪从破庙门口经过，雪粒从破窗飘来，呼号风声里，油灯静静燃烧。
在这一片静谧的暗影里，黑衣人突然开口：“小贼。”
陆瞳警惕地望向他。
他看着脚下燃烧的柴火，问：“你说自己是大夫，会不会缝伤口？”
“不会。”
陆瞳答得爽快。多说多错，还是不说为好。
“是吗？可是你刚才你挖人心肝时，箱子里好像有金针。”他抬抬下巴，示意陆瞳的医箱。
陆瞳下意识抱住怀中医箱，随即反应过来。
他刚刚就看到针了，还说她是贼？
这人就是故意的！
陆瞳忍着气：“平日里遇见的病人少，没机会缝伤口。”顿了顿，又故意道：“所以找死人尸体练手。”
庙中静寂。
过了一会儿，黑衣人笑了，他说：“这样啊。”
他朝陆瞳勾勾手指，“这儿有个现成的，算给你赔礼，活人总比死人有用。”
陆瞳还未明白他这句话意思，黑衣人便一手按住自己右肩，“撕拉——”一下撕开衣帛，露出血淋淋的肩背。
一刹那，浓重血腥气扑鼻而来。
陆瞳瞳孔一缩。
这人受伤极深，从肩部蔓延至背部，像是有箭伤混合刀伤，皮肉狰狞得不成模样。虽一开始陆瞳已猜到对方身上有伤，却也没料到伤得如此之重。
实在是因为他看起来神情举止都与寻常人无异，没有半分虚弱。
“缝吧。”他侧首，示意陆瞳上前。
箭伤血肉模糊成一团，陆瞳心底有些微微发颤，她虽在落梅峰翻看芸娘屋里的医书，但从未真正与人治过病，于是下意识就要起身避开：“不行，我不会……”
一只手攥住她手腕。
黑衣人坐在原地，一手抓着她手腕将她扯回来，语气平静：“不要紧，死不了就行。”
陆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人受了如此重的伤，居然还能走能跳，喜怒不形于色，甚至拿着把刀吓唬人，一瞧就是狠角色。眼下她好像是没有拒绝的权力。
陆瞳按捺下心中复杂情绪，看向他：“……我试试？”
他松开手，笑笑：“这就对了，医者父母心嘛。”
陆瞳重新在柴堆前坐下，打开面前医箱。
医箱里有两只罐子，一只陶罐盛满心肝，陆瞳取出另一只铁罐，拔掉铁罐塞子。
黑衣人目光动了动，问：“这是什么？”
“腊雪。”陆瞳答道。
冬至后第三个戊日为腊，腊前雪宜于菜麦生长，又可以冻死蝗虫卵。将腊雪封至瓶中，或能解各种毒。
苏南城十年难遇大雪，落梅峰的雪和城中雪又不一样，她本来是想将这罐雪带回山上的，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陆瞳把罐子放在火堆上，那一罐晶莹剔透的腊雪渐渐变成清澈透明的水，又慢慢冒出热气，喧嚣沸腾，像是山涧凝固的云沾染了人间风尘，变得鲜活起来。
陆瞳又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浸在煮沸的腊雪中沾湿。
黑衣人静静看着陆瞳做这一切。
末了，陆瞳拿着浸湿的帕子，向着他走过去。
他坐得笔直，陆瞳绕到他身后，轻轻将他已经撕开的衣帛再往下揭了揭，目光落在眼前时，呼吸不由一滞。
离得近了，才看得清楚，这人的伤口狰狞得可怕。
陆瞳深吸口气，拿帕子一点点擦拭干净上头的血污，被鲜血模糊的伤口露出真相，越发可怖，刀伤与箭伤皆是从背后斜刺而来，从方向来看，他是被人从身后捅了一刀，且离得很近。
她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
黑衣人低着头，背影笼在雪夜灯花的暖意里，看不太出来情绪。
姿态倒是如常轻松。
陆瞳便不再多想，从医箱绒布里取出金针。
金针是芸娘不要的，芸娘有很多针，有时候那些针用得久了，芸娘不觉如意，就会换掉一批。陆瞳把那些针捡回来，挑出能用的，藏在自己箱子里，芸娘见了，也并不会多说什么。
她有时候会用那些针来缝药包，但还从没用过这针来缝伤口，甚至于，手下这片肌肤鲜活温热，而过去这几年里，她摸得最多的，是乱坟岗里、刑场死人堆里冷冰冰的尸体。
她并不熟悉活人的身体。
黑衣人道：“做什么，占我便宜？”
陆瞳：“……”
她收起方才对活人身体的敬畏与谨慎，一针扎了进去。
黑衣人闷哼一声。
陆瞳淡淡道：“抱歉，第一次缝伤，不太熟练。”
黑衣人没说话。
陆瞳便低头缝合起来。
线是桑白皮线，芸娘有很多桑白皮线，有时候会用在落梅峰试药的兔子狐狸身上。陆瞳偷偷藏了一小卷，没料到如今会在这里用上。
原本这样缝伤，还应以封口药涂敷，散血膏敷贴，但眼下她箱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过以此人目前还能活蹦乱跳的情势来看，就算没有这些药，他应当也能扛下来。
陆瞳缝得很仔细。
一开始还有些紧张，手指发颤，动作也不甚熟练，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给人缝伤口。不过后来渐渐也放松起来，眼前人很是配合，一声不吭，纵然这样生缝很痛，他也没有溢出半丝痛楚。
大寒日，荒原中，大雪纷纷扬扬，将破庙中那团静寂灯火围拢唯一光明。
就这样磕磕巴巴不知缝合了多久，陆瞳扯断最后一根桑白皮线，将金针收回绒布之上，又拿湿手帕擦净溢出血污，一道蜈蚣似的伤口出现在她面前。
还是条奇丑无比的蜈蚣。
陆瞳：“……”
黑衣人微微侧首，也不知看清了肩上的缝伤没有，沉默一下，才道：“你绣工真差。”
陆瞳莫名有几分心虚。
从前在常武县时，她年纪小又坐不住，从来最不爱做这些针啊线的，陆谦的绣工都比她出色，后来在落梅峰，勉强缝个药包还行，给这人缝的，确实不大能拿得出手。要知道他的身型很漂亮，肩背线条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具死尸都要流畅利落，如今被这么歪七扭八一缝，好似有人在工艺精致绢帛之上乱涂乱画。
实在惨不忍睹。
“多谢。”黑衣人没计较她绣工，轻飘飘感谢了一下。
陆瞳有些意外。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好说话，事实上，此人除了一开始在刑场上威胁她带路外，一直表现得还算有礼，甚至脾气很好的模样。陆瞳生缝伤口期间，有意无意拉扯过他的伤口，他也没说什么，好似没有察觉到她故意的报复，又或者察觉到了，但忍耐下来。
常在死人堆中行走之人，对危险总有种特别的感知，但陆瞳没在他身上感到危险。
他确实没想要她的命。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黑衣人问她：“看来真是大夫，不过，既然是大夫，怎么还戴着面衣？”
陆瞳一愣，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上面衣。
面衣不过是块长形白帛，四面前后盖住面庞，只露出一双眼睛，垂下的白帛披搭于肩背。
毕竟是来偷死人东西的，其实这人叫她“小贼”也没说错，她不想大摇大摆在死人堆中行走，戴着面衣也是怀着侥幸之心。就算这些刑场的死人化作厉鬼，没瞧见她的脸，应当也无法准确无误的找到她身上来吧。
她是这样自欺欺人安慰自己的。
陆瞳道：“我丑，不想吓人。”
他点了点头，仿佛很同意似的：“丑的话，是不该出来吓人。”
陆瞳：“……”
明明已经落到这般田地，他居然还能说话这么难听。陆瞳看向他的脸，不知怎的，脑子一热，一时恶向胆边生，猛地一蹿，抬手朝他脸上的黑巾抓去——
“这么说来，你长得很好看了？”
油灯中的火光被她窜起的衣风带的猛地一晃，连带着那人影也摇了一摇。
陆瞳只觉手腕一痛。
他动作快得出奇，还没等陆瞳摸到他的面巾，已握住她手腕，将她狠狠往后一扯。
陆瞳一惊，脊背就要撞上供桌，又在下一刻，有人伸手臂垫在她身后。她撞在对方臂弯中，对方抓着她手腕将她微微回扯，避免了她接下来要吃的苦头。
陆瞳惊魂未定抓住他衣襟，下意识仰头看他。
灯火就在头顶的供桌上，他半跪在地，微微俯身，乍一眼看去像是好心关切的模样。那张黑巾仍旧严严实实覆盖在他脸上，许是离得很近，能看清漂亮的轮廓，以及那双在灯色下格外明澈的、宝石一般的眼和长长的睫毛。
蓦地，陆瞳生出一股奇怪的错觉。
他确实年纪不大，或许是位皮囊还不错的少年。
黑衣人蹙眉，定定看着她，陆瞳咽了口唾沫，就见面前人突然弯了弯眼睛，语气不咸不淡：“你翻脸真快。”
言罢，一手朝她脸上的面衣探来。
陆瞳忍不住闭上眼。
如果可以，她真不愿自己的脸暴露于人前，像是落梅峰上那个她与常武县那个她，全凭这薄薄一层面衣来分离。而如今于人前揭下面衣，就好像要她被迫接受另一个自己。
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己。
陆瞳感到那只手已经探到面衣一角，只要稍稍一用力，她的脸就会暴露在这灯火之下。
风声从门外隐隐传来，陆瞳等了许久，迟迟没等到其他动作。
睫毛颤了颤，陆瞳微微睁开眼。
那双明亮的眼在她面前，瞳眸中清晰地倒映她自己的影，又像在忍笑，他捏着陆瞳面衣一角，叹了口气。
“小贼，出来时没人教过你，做坏事的时候面巾要绑紧一点。”他轻轻拉了拉陆瞳的面衣，有些嫌弃似的，“这个，一扯就掉了。”
陆瞳愣住。
黑衣人已经松开手，重新在垫子上坐下来。
燃着的火色重新平静下来，投注在地上的长影也不再摇晃。
陆瞳默默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柴火堆前坐下，决定不再头脑一热做一些贻笑大方之事。
黑衣人看陆瞳一眼，叫她：“哎。”
陆瞳不说话。
他像是在逗她：“我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你帮了我，日后我定送上酬劳相报。”
大户人家的少爷？
仿佛终于有了个把柄落在她手中，陆瞳立刻讥讽：“在死人堆里威胁别人东躲西藏的少爷？你是什么少爷，刺客少爷？”
黑衣人：“……”
他感叹：“你真是记仇啊。”
陆瞳心中哼了一声，没说话。
她胆子越发大了起来，说话便也越发肆无忌惮。陆谦曾说过，陆瞳是最会看人眼色行事的，待她宽容的人面前，她就越发骄纵，待她严苛的人面前，她就讨好卖乖。
自从跟芸娘来到落梅峰之后，她见得最多的人是芸娘，打交道最多的是尸体。沉闷、冷漠、麻木，将她变成另一个人。
但今日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苏南城今夜十年难遇的雪与常武县陆家门前的雪格外相似，于是她又变回了陆家那个口舌不肯吃亏的陆三姑娘，又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眼神明亮的黑衣人虽言语威胁，但从头至尾也没真正伤害过她，反有种懒得计较的纵容。
他们在大寒日的夜于古庙中躲避风雪，如两只萍水相逢的兽，警惕而互相取暖，各有各的隐忍，各有各的伤寒。
也有种不去探听彼此秘密的默契。
陆瞳提醒：“你是少爷，应当不会欠我诊金吧？”
黑衣人一愣：“诊金？”
“是啊。”陆瞳点头，“缝伤的针线都很贵。”
他怔了片刻，嗤地一笑，问：“要多少？”
“二两银子。”陆瞳狮子大开口。
“这么贵？”他一面说，一面顺手摸起怀中。
陆瞳好整以暇等着。
黑衣人往怀中掏了半天，直到动作渐渐僵硬，虽蒙着面巾，陆瞳却仿佛从他脸上窥见一丝尴尬。
他没有掏出银两来。
陆瞳安静看着他：“你不是少爷吗？”
自诩为少爷，浑身上下却一个子儿都没有，哪有少爷出门连银子都不带的？
果然在说谎。
他轻哼一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指间，从手上褪下一枚银戒。
黑衣人摸了摸银戒，仿佛有些不舍，下一刻，将银戒扔到陆瞳怀里：“这个给你。”
陆瞳低头一看。
那是一枚很旧很旧的银戒，上头刻着的花纹因摩挲太多已经模糊，因为溅了血污，不怎么明亮，像是有些发锈。
陆瞳嫌弃地拎起银戒看了看，道：“不值钱。”
这银戒看起来很旧，用材也很普通，或许连一两银子都卖不掉。
他没在意陆瞳的嫌弃，笑了笑：“这是个信物，今后你要是去盛京，拿这个来找我，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陆瞳一愣：“你是盛京人？”
盛京离苏南远隔千里，他竟是盛京人？
“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他不以为然开口，“你拿这个到盛京城南清河街的遇仙楼来找我。我请你吃遇仙楼的糖葫芦。”
陆瞳把那枚银戒握在掌心里，银戒带了他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她把银戒放进医箱，低声道：“等你能活着回到盛京再说吧。”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然而满身是伤躲在刑场死人堆中，本身就昭示了他处境的危险。
他能在苏南风雪夜的破庙中度过一夜，不代表能度过第二夜，有的人活在这世上，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艰难。
黑衣人没说话，看向窗外。
荒原寒雪纷飞，北风重压林梢，漫漫碎琼里，兽禽奔蹄迹灭。
唯有破庙孤灯零乱。
良久，他收回目光，抬手拨弄了一下油灯里的灯芯。
银灯荧荧，于空寂破庙中开花结蕊，吐焰生光，像一团小小的燃着的花团。
他道：“我不是说了吗，灯花笑而百事喜，你我将来运气不错。”
陆瞳怔了怔。
他转头，看着陆瞳微微笑了笑。
“不然，今夜也就不会在这里遇见你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灯花故梦
飞雪绵绵，如乱花剪玉，飘朵不匀。
窗前橘灯全被北风吹灭，夜阑更深小院中，积雪寸寸堆满梅树枝头。
在这一片沉寂漆黑里，一只手从旁伸过，火折子点燃新的灯盏。
有人点燃了灯，照亮了多年后的夜。
银灯里暖色光焰顷刻明亮起来，将方才团团浓重夜雾驱逐，窗前屋中一切渐渐清晰，坐在对面的年轻人被灯色吸引，凝眸看来，那一点暖色落在他身上，分明寒冬腊月，却因银台灿灿，竟生出几分春意。
陆瞳怔怔看着裴云暎。
他在那里。
他就坐在自己面前，眉眼含笑，自在轻松，一瞬间，与多年前苏南城破庙中那个拨弄灯花、风雪中于刑场中陡然出现的影子，慢慢重叠了。
他是……那个人。
陆瞳一瞬间明白过来。
他是在那场大雪中，自己遇到的那个黑衣人。
刚点燃的灯盏灯芯明明暗暗，裴云暎低头，饮了口面前茶，并未察觉到陆瞳神情的异样。
陆瞳却觉得有些恍惚。
她记得那场苏南城的大雪。
那一日，她被迫救了一个身份成谜的陌生人，第一次作为“大夫”，第一次给人缝伤。那天是大寒日，苏南城很冷很冷，后来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
破庙中没了黑衣人的影子，供桌上的灯油已燃尽，她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条破毯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陈旧银戒。
她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医箱走出去，推开庙门，门外艳阳高照，大雪已经停了。
她没再见过黑衣人。
像苏南城那场转瞬即逝的大雪，梦醒之后，杳无痕迹。若非那枚银戒，她会以为一切不过是当初自己在破庙中，那尊泥塑神像下做了一场奇丽惊险的旧梦。一切恍恍惚惚，浑浑噩噩，偏偏在今日，在同样这样一个冷寂雪夜，旧梦重新驻足。
绵绵飞雪如飘飞春花，含情掠过窗影，旧的灯花冷烬成灰，新的银缸长吐红焰，过去与现在，时光奇异缠绵，将多年前与多年后都揉进那一抹灼灼灯影。
其实，也不是多年，只是四五年罢了。
陆瞳盯着对面的人。
为什么没能认出来呢？
他的声音，他调笑的语气，明亮漆黑的眼神，其实仔细看去，和当年十分相似。
但好似又有微妙不同，他的银刀，隐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凶戾，眸中偶尔掠过的凛冽，似乎和当年破庙中又有差别。
何况，他也没认出她来。
当年一场不算愉悦的萍水相逢并未被她放在心上，偶然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避风雪的过客，不过短暂停留就要各自上路。
如果不是为了复仇，她根本不会来盛京，多年前那场相遇早已被她抛之脑后。人海茫茫，谁会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重逢。
裴云暎抬眸，正对上陆瞳盯着他的目光。
他怔了怔，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有些莫名地开口：“怎么这样看着我？”
“我只是在想，”陆瞳移开目光：“她这样报复你，你居然没生气。”
“只是个小姑娘，又是我救命恩人，如果生气，岂不是恩将仇报？”
裴云暎单手托腮，望着面前的茶盏：“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同是天涯沦落人？
陆瞳微微一怔。
她不知道那时候裴云暎在苏南经历了什么，但当时在那种情况下，倒也没对黑衣人生出太大恶感。大概是觉得，一个会付给大夫诊金的刺客，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裴云暎抬眸，看了陆瞳一眼，沉吟道，“说起来，你和她还真有点像。”
陆瞳心中一跳，下意识望向他。
年轻人笑了笑，“她还是个小孩子，当年也不过十一二岁，个头才到这里。”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初出茅庐，医术不及你，不过，”裴云暎顿了顿，“你比她凶得多。”
陆瞳：“……”
当年她在苏南遇到裴云暎的时候尚且年幼，还未真正学会制毒，性情也尚未大变。没有全然褪去团子相，尤带稚气，在当时裴云暎眼中，大约就是个举止古怪的小孩。
他没有认出自己，也很寻常。
裴云暎侧头看了肩上的伤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啧了一声，嫌弃开口：“绣工真够糟的。”
陆瞳：“……”
顺着裴云暎肩头看去，那条伤疤经过时日沉淀，没有往日狰狞，然而依旧改不了粗糙的事实。他的新伤旧伤都经由了她的手，像同一幅画，在不同时日被人描摹，从拙劣到精细，历历记载。
莫名的，陆瞳突然想起之前在文郡王府宝珠的洗儿会时，裴云姝对她说过的话来。
裴云姝问：“陆大夫是苏南人，阿暎几年前也去过苏南，你们是在苏南认识的？”
她那时下意识地否认，竟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曾在中途共避风寒的过路人，有朝一日竟会在他处重逢。
银灯结花葳蕤，如灿灿红粟。陆瞳望着桌上孤灯出神。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陆瞳抬眼。
裴云暎收回手，笑道：“陆大夫好像有很多心事。”
陆瞳收回思绪：“裴大人如果能少不请自来几次，我的心事会少很多。”
她说这话时，虽是讽刺之言，神态却比方才轻松了许多，仿佛面对相识已久的故人，有种随意的自在。
这自在被裴云暎捕捉到了，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片刻后，裴云暎目光闪了闪，沉吟道：“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陆瞳抿了抿唇。
当年庙中的黑衣人自始自终都没有探听过陆瞳的私事，就算一开始调侃了几句她偷死人东西，后来陆瞳解释是为了制药后，黑衣人也就没再多问了。
他忽略了她奇怪的举止，最后也没有扯下她的面衣，仿佛她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家女童，无意间走到破庙与他相遇罢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如今陆瞳再看裴云暎时，难免就带了几分故人眼色。
虽然他们也只有一面之缘而已。
大雪无声落地，绵绵的雪落在窗沿，很快融化成一片透明水渍。
“雪快停了。”他看向窗外。
月亮完全隐没在云层之后，漆黑雪夜里，有一丝细微鸟鸣自远处长空响起。
裴云暎神色微动。
须臾，他将面前茶盏一饮而尽，系好衣领，站起身来。
“陆大夫，”他低眉看向陆瞳，笑容在昏暗烛火下显得十分温和，“多谢你今夜出手相助。”
“不客气，”陆瞳淡道：“大人付过诊银的。”
裴云暎挑了挑眉，唇角梨涡灿然，“那我下次再来登门致谢。”
言罢，提刀就要离开。
“裴大人。”陆瞳叫住他。
他回头。
陆瞳把装着伤药的药瓶递给他，“五十两，别忘了。”
他一怔，随即笑了，接过来道：“多谢。”
“吱呀——”一声。
医馆的门轻响过后，一切又重归寂静。木窗被北风推得更开了一些，顺着木窗往外看去，满园潇潇风雪。
银筝提着灯笼过来，小心翼翼看了看外面：“他……他走了？”
“走了。”
银筝心有余悸拍着胸口：“方才吓死我了，姑娘，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陆瞳摇了摇头。
那声鸟鸣在雪夜里来得突兀……接应他的人应当已经来了。
不知是不是寒雪日总是让人放下防备，知晓过去那一层，如今她看裴云暎的目光又与先前不同。算不上朋友，未来甚至可能兵戎相见，但这一刻，竟然有乍遇故人的唏嘘。
陆瞳走到里间矮桌前，打开医箱盖子。
医箱中放着些琐碎药瓶，一只银罐，金针和几本泛黄旧医籍。陆瞳伸手按住最边缘，“咔哒”一声，最里格的盖子打开了。
这格子不大，只有手指长，方方正正，原本是用来放桑白皮线的，里头却端端正正摆着一块白玉佩，以及一只发黑的银戒。
陆瞳拿起那只银戒来。
时日已经过得太久，银戒不如先前温润，生满锈迹，看不清其中纹样，握在手中，能感到冰凉的纹路。
银筝跟着瞧过来，有些惊讶地开口：“这是什么？”
陆瞳只从医箱中取金针药瓶，这还是银筝第一次瞧见医箱中的暗层。
陆瞳答：“一件信物。”
当年裴云暎将这枚银戒当作诊银抵押给她，要她今后拿这枚银戒去盛京找他换糖葫芦。陆瞳并未在意，但从某种方面来说，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诊银，因此也悉心保留多年。
未曾想多年后真的上京来了。
只是当初玩笑之语究竟做不做得真尚不好说，或许裴云暎自己都已忘记这件陈年旧事。这枚银戒到底能换到什么，银子、地位、或是更高的东西，谁也说不准。
信物这种东西，于重诺之人重逾千斤，于轻诺之人草芥不如。
而如今的裴云暎，看起来并不像个君子。
身侧响起银筝恍然的声音：“莫非……这就是那位‘未婚夫’所留信物？”
仿佛窥见冰山一角，银筝目露激动。
当初杜长卿问陆瞳为何来京，陆瞳只说自己进京坐馆行医是为了寻一位情郎，情郎曾蒙陆瞳路上搭救遂以信物相赠。
当时银筝以为这不过是陆瞳敷衍杜长卿的话语，然而如今看这暗层中的玉佩与银戒，怎么都觉得有些微妙。
陆瞳望着手中银戒，目光微微失神。
现在不到相认之时，在此之前，这充其量不过也只是件死物。
见她迟迟不言，银筝越发笃定自己心中猜测，瞪大眼睛望着陆瞳：“原来，您真的有一位在盛京的情郎啊！”
陆瞳怔了怔。
情郎？
路遇搭救，遗留信物，多年之后阴差阳错的重逢，若在某些风月戏折中，听起来确实很像命定情缘，从天而降的情郎。
只是……
只是莫说是情郎，以她今后所行之事，与裴云暎不斗个你死我活都算好的，这东西会不会成为裴云暎的遗物都不好说。
罢了，还是收起来为好。
她把银戒收回格子中，关上医箱，轻轻摇头。
“说不准是仇人。”
……
冬寒潋滟，城中十万人家闭户拥红炉，三更雪未停。
盛京雪夜里，有黑衣人正行走于暗巷。
风雪一层层覆上来，雪花落于男子肩头，很快融化，留下一小片冰冷水渍。
寂静暗巷尽头，有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覆满长雪的墙下。
“主子。”赤箭低声道：“萧副使刚刚传信，宫中大乱，全城戒严，陛下诏殿前司诸班营入宫随驾。”
裴云暎点头：“知道了。”
“您这是……”
“今日不该我值守宫中，当然是换衣服回宫应诏了。”
赤箭默了默，看向眼前人。
青年一身漆黑箭衣，神色如常，肩头衣料被划破的地方，白帛层层包裹。
“您的伤……”
“无碍，”裴云暎道：“已经处理过了，走吧。”
赤箭没动声。
年轻人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向身侧高大侍卫：“还有何事？”
赤箭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开口：“主子今夜留足仁心医馆，那位陆医女看到主子伤势，多半已猜到事实。此时事关重大，若她暗中举告泄露出去，恐怕会给主子招来麻烦不小……”他握紧腰刀，眼中有杀意一闪而过：“要不要……”
对于仁心医馆的陆瞳，赤箭很难不生出警惕。无论是之前的贡举一案，还是之后望春山尸体陷害一事，都能窥见陆瞳心机手段胜于常人。审刑院祥断官范家倒台与她脱不了干系，甚至有关太师府的那些流言也未必没有她在其中推波助澜。
一个查不到过去的神秘女人，敌友难辨，她敢将刀捅向别人，自然也敢将刀捅向裴云暎。
“不必。”裴云暎打断赤箭的话。
赤箭一怔。
裴云暎回头，朝远处街巷的亮光遥遥望了一眼。
远处飞花万点无声，西街宁谧，孤灯照飞雪。似乎能透过门前伶仃的李子树，瞧见被风雪遮掩的医馆牌匾，以及檐下那盏泛着暖意的红锦灯笼。
他道：“她不会说出去。”
赤箭不解：“为何？”
陆瞳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什么好心肠的人，值得人这般笃定信任。
裴云暎收回目光，低头笑了一笑。
“因为，”他道：“我付过诊银。”

第一百一十四章 陆家后人
盛京的这场雪到五更停了。
一夜过去，满城覆白。
昨夜宫里不知发生何事，一大早，全城戒严，西街前后都有城守备的人巡逻来去。
胡员外令府上小厮来仁心医馆给陆瞳捎了句话，说是太医局春试一事名额已托人去办了，正在想法子通融，不日就有消息传回，请陆瞳耐心等待。
陆瞳包了几副补养身子的药茶让小厮带回去给胡员外，阿城见了，犹疑问道：“陆大夫，您真的打定主意想去翰林医官院吗？”
小伙计满眼不舍，陆瞳还没说话，银筝先揉了揉阿城的脑袋，宽慰道：“人往高处走嘛。”
阿城低下头，闷闷开口：“你们这一走，医馆里又只剩我和东家两个人了。”
陆瞳与银筝来仁心医馆大半年，莫说是阿城和杜长卿，西街众人都早已习惯她二人存在。真要乍然离开，想想也觉得冷清。
银筝看了看门口，岔开了话头：“不过，东家什么时候才来医馆？”
自打得知陆瞳要参加春试以后，杜长卿就没再来过医馆，只派阿城来守店。众人连他影子都瞧不见。
阿城惴惴看了一眼正翻开医籍的陆瞳，低声解释：“东家生气得很，昨天骂到半夜才歇，这几日应当不会来了。”
银筝一怔，撇撇嘴，小声道：“气性还挺大。”
……
雅斋书肆位于西街靠鸣磬路尽头的一处暗巷。
书肆修缮得并不如名字清雅，一眼望去像间饭堂。四周并无书画装饰，大堆书籍随意堆在屋中门前地上，书肆主人洛大嘴披着件大袄，翘着腿坐在门口啃鸭骨头。
正是清晨，时辰还早。雅斋书肆尚未开张，洛大嘴坐在书肆门口，脚下生盘炭火，一面啃卤鸭骨，一面用铁钎串着烤红薯。
铁钎串得粗糙，囫囵往柴火上一塞，焦糊焦糊的香气并着黑烟一道从巷子深处窜了出来。
“呸呸呸——”有人刚走到巷口就被铺面黑烟熏了一脸，骂道：“什么东西糊了？”
洛大嘴一抬眼皮，见一穿樱色夹袄长衫的年轻人捂着鼻子走过来，在雪地里如只鲜亮膨胀的黄鹂鸟，顿了顿，没什么热情地招呼：“杜掌柜啊——”
来人是杜长卿。
杜长卿走到雅斋书肆跟前，一瞥眼瞧见被炭火里被烤得焦黑的红薯，问：“烤牛粪呢？”
洛大嘴白他一眼：“咋，想吃？”
“还是留着你自己吃吧。”杜长卿摆了摆手，抬脚往书肆里走，“书肆里生炭盆，你也不怕一把火把自己点着了。”
洛大嘴扭头，见杜长卿小心翼翼迈过脚下堆积的书卷，站在书肆中间，遂放下手中铁钎，站起身随他往里走，边提点：“小心点，别给我踩坏了。”
杜长卿“嗯嗯”了两声，在书肆里转了两圈，回头问洛大嘴：“你这医书放哪里？”
洛大嘴皱起眉，狐疑横他一眼：“你要买书？”
雅斋书肆在西街开了多少年了，杜长卿除了幼时被杜老爷子拎过来买几本字帖外，从不踏足此地，用他的话说，此地纸霉味儿太大，一进来熏得人头晕眼花。以至于洛大嘴一向不给他好脸色看。
杜长卿并未察觉书斋主人的不快，摸着下巴道：“来年不是要太医局春试了？你这书肆里有没有什么春试学生买来温习的医籍药理，拿出来我瞧瞧。”
西街做生意的商贩多，如胡员外那般吟风弄月的雅客稀少，洛大嘴这间书肆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大多是靠着那些贡举下场的考生。
那些考生，总要来买些为贡举准备的考卷书册，到后来，雅斋书肆就不怎么摆诗集辞赋，多摆些策论书目，专为贡举做准备。
杜长卿也是来这里碰碰运气。
啃鸭骨的动作一顿，洛大嘴上下打量他一眼：“真他娘太阳打西边出来，什么时候你也要发奋读书了？”
杜长卿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说是我要看了？我朋友看！”
“你还有这样上进的朋友？”
杜长卿怒道：“到底有没有？”
洛大嘴把手上鸭油抹了抹，往书肆里头一指：“都在那。”
杜长卿走近洛大嘴指到的书架。
这书架不大，比起策论书目来少得出奇，稀稀拉拉甚至摆不满一排。
杜长卿拿起一本，医书看起来很旧，像是许久没被人翻阅，堆了层薄灰。
吹了口封皮上的灰，杜长卿问：“怎么就这点？”
洛大嘴耸耸肩：“城里好多医书都收在太医局书苑，流出的不多。这够齐全了。”
梁朝医术医理，除了太医局的那些学生有专门的先生讲授医理，大多民间的大夫，全靠一代一代老医者亲自教授相传经验，这也是如今平民中那些医术超群的神医大夫，多是白发苍苍耄耋老者的原因。
经验总要时日累积。
普通大夫没有太医局先生们九科悉心教授总结好的医理，全靠师父和自己慢慢摸索。一本好医籍是很珍贵的，很难流传到市面上。
雅斋书肆这书架上的几本医理，其实也只是一些基本医理，算不得多精妙。
杜长卿皱眉看了半晌，终是无奈，只得把书架上仅剩几本医籍全都揽下，往桌柜上一拍：“多少银子？”
洛大嘴扫了一眼：“给二两吧。”
“二两？”杜长卿一蹦三尺高：“你怎么不去抢！”
“嫌贵别买。”洛大嘴拿起书，慢条斯理往书柜上一本一本回放，“读书人的东西，哪有便宜货？”
杜长卿见状，一把夺回对方手中医籍，一面从怀里掏出个碎银子扔桌上，骂道：“谁说我不买了？就这么几本破书卖二两，你心肠忒黑，不行，你得送本少爷点搭头！”
洛大嘴面露鄙夷。
杜长卿软磨硬泡。
终是耐不住杜长卿在书肆里跟前跟后影响生意，无奈之下，洛大嘴起身走到屋里，从角落堆在一起的杂书里翻翻找找，找出一叠蓬乱卷册。
杜长卿狐疑：“这是什么？”
“你不是要搭头吗？”洛大嘴把卷册往杜长卿怀里一按，连同方才的医籍一起，边把杜长卿往门外推，“这是‘盛京太医局春试历年卷题精解’。有了这个，你今年春试势必独占鳌头！”
“真的？”杜长卿尤不信，“谁写的？你是不是糊弄本少爷？”
门外积雪深深，洛大嘴站在书肆门前，冲他挤眉弄眼一笑：“是啊。”
紧接着，“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杜长卿：“……晦气！”
……
盛京的雪在西街积了半尺，便要阻拦过路人的马车。在豪门贵邸，就成了锦上添花的装饰。
太师府中，假山处梅枝覆上深雪，花枝经不住积攒的沉雪，簌簌落尽身下池塘，池中锦鲤动了动，长尾在涟漪中划过微光一点。
有老者站于亭中，抬头远望。
盛京雪后茫茫，往东边是皇城方向。朱墙在灰淡云色下显出一点鲜亮影子，又很快被更深的银白覆住。
老者垂首，低低咳嗽两声。
昨夜有刺客夜闯宫门，欲行刺东宫，却让刺客在禁卫眼皮子底下逃走，今日城内戒严，天子震怒，朝中人仰马翻。太师戚清却在几日前因感风寒告假，堪堪避开此桩风波。
管家自身后上前，替戚太师披上氅衣，垂手道：“老爷，宫中传出消息，太子殿下昨夜受惊，卧床不起，陛下急召殿前司各司禁卫入宫。”
“陛下当年行事到底孤绝，而今自然心虚后怕。”老者收回目光，叹息一声：“多事之秋啊。”
管家道：“奴才已按老爷吩咐交代下去，近几日勿让少爷和小姐出府。”
戚太师点头：“城中不太平，小心为上。”
许是提到戚玉台，教管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管家看向面前人，低声道：“还有一件事，老爷，先前托人打听的柯家良妇一事，有眉目了。”
此话一出，戚清岿然不动的身影轻轻一动。
“如何？”良久，他问。
管家将腰弯得更低，温声答道：“柯家良妇名叫陆柔，并非盛京本地人，家住常武县。打听的人回禀说，陆柔爹娘都已过世，弟弟陆谦在一年前入京时因窃人财物凌辱父母被打入地牢，处以极刑。
“除此之外，陆家这些年并无其他亲眷走动。”
“哦？都已死了？”
“是的，不过老爷，小的还打听到一件事……”
戚清神色一顿。
“常武县八年前生了场时疫，一整个县里好人几乎都没逃过，这陆家却不知走了什么好运道，一家四口都还活得好好的。”
管家道：“此事古怪，陆家家资贫寒，整个常武县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偏偏陆家无一人折损。然而当年常武县时疫凶猛，活人死绝，有关陆家过去知情人都已不在，据新搬来的县邻所言，听不出有何问题。”
知晓陆家过去的人都已死绝，自然掏不出有用消息。
久久沉默。
戚清沉吟片刻：“陆家没有其他亲眷？”
管家摇了摇头，又看向戚太师：“老爷是怀疑……”
“陆家一门已死绝，如果有人想用陆家做刀，必然要找陆家在世亲眷。况且……”
戚清淡道：“古有孝子为父报仇，若陆家后人仍活于世，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过身，满头银发与身后长雪融为一体。
“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他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 无名高手
盛京的雪未停。
一连七八日，杜长卿都没再来仁心医馆。
许是铁了心要与陆瞳怄这番气，就连发月银的日子，也只是阿城来代劳。
冬日本就萧瑟，没了杜长卿时不时插科打诨，医馆显得更冷清了。
银筝把阿城带来的月银装进匣子里，一回头，瞧见陆瞳坐在桌柜后看书。
明年二月春试，留给陆瞳的时候不多。她没有师父，也不像太医局学生有九科先生亲自教导，能做的，也无非是翻翻医书而已。
医籍是阿城拿回来的，阿城说：“陆大夫，这是我特意给你寻的医籍……是用我自己月银买的，东家不知道！”
当时银筝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同陆瞳嘀咕：“杜掌柜全身上下，也就嘴巴最硬了。”
既是杜长卿一片好意，断然也没有浪费的道理。坐馆的闲时，陆瞳就翻翻这些医籍。当年落梅峰上那些医籍最后被芸娘一把火烧没了，而在盛京，医书很贵，杜长卿能寻到这几本，已是不易。
统共没几本，陆瞳看得很快，不过几日，先前几本已全看过一遍。这些医经医理和芸娘所行之道有所不同，以至于让陆瞳对接下来的春试也感到几分担忧。
银筝正用打湿的帕子擦拭药架，见陆瞳读得认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姑娘昨日看到半夜才睡，今日又不停，当心伤了眼睛，不如歇歇？”
陆瞳恍若未觉。
银筝有些奇怪。
陆瞳记忆出色，先前几本医书也是坐馆无事时翻阅，但从昨日起，却像是着了魔般，研读至夜深，若非银筝催促，陆瞳说不准要读到天明。
只是那些医经药理她看不明白，因此也不理解陆瞳何以如此着迷。
桌柜后，陆瞳看完手中卷册最后一页，将书页合上，指尖摹过册封上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盛京太医局春试历年卷题精解。
这名字荒诞得近乎好笑，须知太医局每年春试考卷绝不会外传，纵然有懂医经药理之人想要做“精解”之说，大多也都是由太医局那些先生，或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亲自攥写。
一个外人却敢这样大剌剌地“卷题精解”，难怪会卖不出去沉积多年，以至于被当废纸添作搭头白送他人。
不过……
陆瞳盯着面前卷册，目光动了动。
昨日她看这份“精解”至半夜，短短几页纸，远比剩下几本厚厚医籍受益匪浅。此卷册上所书乍一看天马行空，不着边际，仔细看去，却又暗藏玄机，似与市面上寻常医籍不同。
她又低头，看向卷册末的落款。
——一位不愿透露名姓的高手。
陆瞳：“……”
这看起来更像是闹着玩儿的了，或许书写这册子的本人都没想到这册子会卖出去，甚至被人连夜看完。
“阿城。”陆瞳开口唤小伙计。
正在编蚂蚱的阿城忙不迭回过头：“怎么了，陆大夫？”
陆瞳举起书册：“谢谢你送我的医籍，我想再买几册，所以…….”
“所以？”
“书肆在什么地方？”
阿城：“哈？”
……
几日未归，殿前司院中雪积了三尺有余。
黑犬被来人脚步声惊醒，撒着欢儿扑向进院子的人，带起的雪粒扑了人满身。
“栀子！停，别舔——”段小宴被黑犬舔了一脸口水，狼狈躲避。
几日前东宫遇刺，陛下急召殿前司各营入宫戒严，忙碌这些日，今日各班营才得空回司。
裴云暎也才得了空闲。
屋中，脱下公服，沐浴过后的裴云暎换了身月白中衣，靠坐椅子上，一手拉开肩头衣裳，正往肩头伤口上药。
多上几次，动作就顺手了些，他熟练扯去先前包扎的白帛，用帕子清理过后，撒上药粉。
萧逐风刚进门瞧见的就是如此画面，顿了顿，走到裴云暎跟前，拿起桌上用了一半的药瓶看了看，有些意外地开口：“不是宫里的药？”
他们殿前司的外伤药都是由御药院分发下来，如裴云暎这样在御前行走的，得的赏赐里，伤药更是由御内医官亲自调配，效用出奇。
而手中这药瓶瓶身普通，一看就不是宫里货。
裴云暎看他一眼，一把夺回药瓶，哼道：“五十两银子，不用浪费。”
“五十两？”萧逐风皱眉：“你被坑了？”
裴云暎懒得和他说。
萧逐风没在意，靠着桌头看裴云暎重新拿干净布帛缠住伤口，评点：“缝得不怎么样。”
裴云暎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肩头，肩头处新伤结痂，露出覆盖下陈年旧伤，像条长长蜈蚣攀附于肌肤之上，一片蔓延往后，狰狞得可怕。
裴云暎目光渐渐悠远。
当年他路过苏南被人追杀，躲至刑场，在死人堆里遇到一个奇怪的女童。
自称大夫，却捡拾死人躯体，看上去胆子不大，却敢亲手掏出尸体心肺，末了，还要自欺欺人对着尸体拜上一拜，请求冤有头债有主千万不要找上她。
他那时才被自己人捅了一刀，奄奄一息，警惕如困兽，也忍不住被她这荒谬之举逗笑了。后来他逼着对方救了自己，为他缝伤，依稀记得对方不情不愿的模样，以至于故意、或许也不是故意在他肩背留下那么一条丑陋疤痕。
其实很多细节，裴云暎自己也记不大清。只记得那是苏南城十年难遇的大雪，残庙孤灯荧荧。她问自己要诊银，而他浑身上下只剩一枚银戒，代表着他的任务身份。
对方不知银戒珍贵，勉强收下，还要逼着他在庙中墙上写下一张“债条”。
他不太记得债条的具体内容，无非就是欠她诊银多少云云，最后，落款是“十七”。
十七，一听就不是真名。
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竟也有隐藏身份的苦衷，可见世道不易。
他没有多问，正如对方没有细究自己来处，萍水相逢的过路人，不必知晓彼此过去未来。
身侧有人说话，打断了他思绪。
萧逐风问：“宫中出事那晚，是陆瞳帮了你？”
裴云暎动作微顿，“嗯”了一声。
“太冒险了，”萧逐风并不赞同，“如果她现在向官府举告你，你就死定了。”
裴云暎笑笑：“她尚且自顾不暇，不会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
他想起陆瞳放在小厨房中两大缸毒物，以及她面对申奉应时熟练的应付，眸色渐渐冷冽。
这位陆大夫似乎有不少秘密，杀过人，面不改色诬陷，纵然那一夜他不请自来，逼迫她与自己“同流合污”，只在初始的意外过后，她便自然而然接受了下来。
好似沉浸在自己世界，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
独独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是因为自己有事可做。
她究竟想做什么？
萧逐风看他一眼：“不过，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
“何事？”
“前几日，太府寺卿的下人前去西街闹事，说仁心医馆的坐馆医女勾引董家少爷。”
裴云暎嗤地一笑，提起桌上茶壶倒茶：“董家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自己这样的在陆瞳眼里与“埋在树下的半块猪肉”没有任何区别，恐怕董麟在这位陆大夫眼里，连猪肉都不如。
“闹得很大，西街很多人都听见了。说是那位陆医女利用董麟买通医行中人，好参加今年太医局春试。”
此话一出，裴云暎倒茶动作一顿，抬头望向萧逐风：“春试？”
萧逐风耸了耸肩，“看来，这就是那位医女的目的了。”
参加太医局春试，无非是为了通过后入翰林医官院做医官。做医官听着光鲜，但实际或许并不如在西街小医馆来得自由。看起来，陆瞳也不是在意名利之人。
唯一可能，是她想名正言顺进宫。
萧逐风道：“之前你猜她是三皇子的人，如今可以排除。要是三皇子，不必如此大费周折送她入宫。”
三皇子想要在宫里安排一个人，何须这样麻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更不会和太府寺卿风月消息搅在一起。
他看向裴云暎，沉默一下，才道：“会不会是别的皇子？”
裴云暎摇头。
盛京水深，官场人情错综复杂，但有一点，无论是三皇子还是其他皇子，都不会让一介平人女子做他们重要的棋子。
这是上位者的傲慢。
见好友神色冷凝，萧逐风拍了拍桌子，“不必多想，或许障眼法也说不定。太医局年年春试，除了太医局学生，民间医工通过者寥寥无几，也许那位陆大夫造势得轰轰烈烈，到最后名落孙山，榜上无名，徒惹人笑话一场。”
这话倒是事实，陆瞳一个民间医女，又无医官教导，落榜的可能性很大。想来正因如此，太府寺卿的那位董夫人才会任由流言传得满天飞——因为笃定陆瞳会成为这场风月传闻中最大的输家。
桌上茶水温热，瓷盅上描摹的墨画深深浅浅，在热雾里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青年低眉看着，道：“那可未必。”
……
仁心医馆的平民医女不知天高地厚，要参加来年太医局春试，还差人去西街书肆大量收购医籍药理这件事，一夜间便传遍整个医行。
也不止是医行，盛京街头巷尾，多少也有些传言。毕竟前有“春水生”和“纤纤”，后有文郡王妃差壮男队亲自登门送上的锦毯，仁心医馆在盛京也不算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馆了。
杜长卿不知从哪得知消息，一大早匆匆赶来，陆瞳才把医馆门打开，迎面就撞上杜长卿那张如丧考妣的脸。
“不是我说的！”杜长卿梗着脖子辩解，“一定是洛大嘴那张大嘴说出去！”
去书肆买医籍这种事传出去，虽然不至于贻笑大方，但总归让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有时候戏台子搭得太高，不想唱也得唱下去。
“我就是去买了几本书，没跟他多说两句，谁知道这王八蛋嘴上没把门？”
银筝笑嘻嘻凑过来：“哎？可是阿城不是说，那些医籍是他买的，和杜掌柜您没有一分关系嘛？”她恍然，“怎么又成您买的了？”
杜长卿一噎。
银筝“扑哧”笑出声来。
杜长卿说得那般义正言辞，一赌气就十几日不出现，偏流言一飞，就匆匆赶回解释，也实在是刀子嘴豆腐心了。
支吾片刻，杜长卿破罐子破摔道：“是我买的怎么了？”
他一甩袖子，冷冷笑道：“陆大夫一心想春试考进翰林医官院大门，那太好了，我这铺子每月少发二两月银，恰好省钱。”
“再者，西街出个翰林医官，医馆也连带沾光，这么好的事情，我当然要合力促成。”
阿城瞅他一眼：“可是，东家不是舍不得陆大夫嘛？”
“谁舍不得她了？”杜长卿大怒：“人家有人家的事，我有我的日子！大家各走各道，谁离开谁还不能过了？”
屋中众人：“……”
陆瞳放下手中药棰：“杜掌柜。”
“干什么！”
“多谢你送我的医籍，对我来说，很有用。”
银筝忙帮腔道：“是呀，姑娘手不释卷看了好几日，夜里都睡得晚，绝没有白辜负杜掌柜的心意。”
杜长卿看陆瞳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反倒衬得自己如跳梁小丑般沉不住气，然而一想到陆瞳不日就要离开此地，未免又觉心塞，干脆阴阳怪气道：“那很好嘛，人都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董家那矮子翻脸不认人，说不准陆大夫就能在春试一鸣惊人，咱们西街也能出个翰林医官。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翰林医官嘞！”
银筝：“……”
陆瞳低头笑笑。
这笑越发让杜长卿心烦，然而还没等他说话，就听见陆瞳先开口：“有一件事，还想请杜掌柜帮忙。”
“什么忙？怎么不找你那裴殿帅董少爷的帮？说吧！”
陆瞳拿起桌上卷册：“我想知道，这卷册杜掌柜从何处买得？”
杜长卿没好气转头，一瞥眼看清陆瞳手中卷册。卷册很薄，只有薄薄几张，纸张泛黄粗糙，还有些皱巴巴，乍一眼看上去更像废纸。
杜长卿愣了愣，狐疑开口：“这不是搭头么？”
“搭头？”
“二两银子三本医籍，附送几张搭头。”
他看一眼陆瞳：“怎么，还想再送几张？”

第一百一十六章 苗良方
陆瞳和杜长卿来到雅斋书肆时，书肆主人洛大嘴正在门口吃饭。
瞧见杜长卿面色不善地跑来，还以为他是要打架，待听明二人来意，洛大嘴才把撸起的袖子重新放了下去。
陆瞳道：“洛老板可知，那位写书的主人是谁？什么时候会再来书肆送书？”
对着陆瞳这样年轻貌美的姑娘，洛大嘴的态度就比对杜长卿的时候好了许多，和气道：“这个人，腿脚不好，不常来我书肆。原先写过一些医题卷册，诺，就是那些废纸。姑娘也知道，西街都是小本生意，那些废纸卖不出去，我就不收了，他也就走了。”
“洛老板可知他家住何处？在哪里能找到他？”
洛大嘴想了想：“我听说他家里穷，但字写得不错，后来给人抄抄书赚点银子过活。原先住西街胭脂巷米铺旁那间屋，不知现在搬走了没有，姑娘不妨去碰碰运气。”
陆瞳点头，谢过洛大嘴，就要和杜长卿一道离开。
倒是洛大嘴琢磨着琢磨着，一把拉住杜长卿，低声问：“老杜，那人什么来头，怎么还特意找他呢？”
杜长卿白他一眼：“人家上头不是写了吗？无名高手！也就你这不识货。”
言罢，拍拍衣袖，随着陆瞳一道出了门。
此刻时候还早，医馆里这几日病人来得少，陆瞳决意与杜长卿先去洛大嘴说的地方找找那人。好在胭脂铺离雅斋书肆不远，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二人就已瞧见洛大嘴嘴里的米铺。
正是晌午，日头落在人头顶，把盛京的冬照出几分暖色。米铺不大，店主在墙上开了方小窗，上头插着面蓝底黄字旗帜，格外引人注目。
杜长卿站定，望着米铺前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喃喃开口：“这也太破了……”
陆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在米铺十几步开外的空地上，突兀地站着方破旧茅屋。西街一条街虽多是平人小贩，算不得富贵豪奢，但各家店铺住处无论大小都打扫得干净整洁。庙口吴有才住的草屋也破旧，但好歹门前小院鸡舍整理清爽，栅栏也修补完整。
但眼前的草屋，就有些破旧得过分了。
没有小院，也没有栅栏，门口野草生长茂盛，约有半人来高，几乎要将那扇破了一半的木门淹没。今日天晴，日头正好，纵然如此，太阳在照到门口一小半时就戛然而止，只剩间漆黑阴森的房落在地上，屋檐长影子在地上落下一个孤独突兀的旧影，仿佛能隔着门嗅见里头传来的霉气。
杜长卿有些嫌弃：“看着不像有人住的，说不定早搬走了。”
陆瞳看了一眼门口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草，没说什么，往前走去。
杜长卿只得跟上。
待到了门口，陆瞳屈指叩了两声屋门，门里无人应声，倒是那扇破烂的木门经不住轻叩，发出一声陈旧闷响，缓缓开出一条缝来。
门自己开了。
“有人吗？”杜长卿喊了两声。
无人回答。
顿了顿，陆瞳伸手一推，自顾走了进去。
屋里很黑，不知有没有窗户，全靠门外的一丝日光照亮半幅地面。一进屋，一股浓重酒气扑面而来。
杜长卿跟进来，立刻忍不住捂鼻。
陆瞳才走一步，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随即低头，才发现是几只空酒坛。
抬眼一看，借着点微薄光线，能看清屋里的桌上、地下东倒西歪着许多只空酒坛，一些洒到地上，酒气伴随屋中发霉的陈气，熏得人头晕。
这看起来像间酒鬼住的屋子。
正在陆瞳看向那扇紧闭的小窗时，屋中陡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这声音出现得突然，惊了杜长卿一跳。
紧接着，有窸窸窣窣声响起，屋中深处床榻上，隐隐坐起一个人影，人影动了动，像是偏头看向陆瞳二人，又问了一遍：“谁啊？”
嗓子哑得像副破锣。
杜长卿蹭到窗户边，将窗户用力打开，更多的光涌了进来，一半洒到屋中榻上，将榻上人照得清晰了几分。
床榻很旧，底下垫了干稻草，上头胡乱堆了几床脏被褥，一个穿破单衣的中年男子拥着被褥坐在榻上。这人约莫四五十出头，发丝掺了灰白色，凌乱堆在头上，像是几日没净脸，胡子拉碴，听见动静，男人抬起眼皮子，露出两只微微发红的眼睛，倒没有生气，只是醺然开口：“找谁？”
活像酒还没醒。
陆瞳往前走了两步，开口：“请问，可是苗先生？”
雅斋书肆的洛大嘴说，此人素日里独来独往，嗜酒如命，旁人与他都不熟，只知道他姓苗。
听见“苗先生”三字，男人目光清醒了几分，盯着陆瞳看了半晌，才道：“找我干什么？”
杜长卿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人看上去潦倒窘迫，屋中到处都是酒坛，看上去像是那些流连坊间的酒鬼赌徒。青天白日也一身酒气，瞧他说话的姿态语气，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陆瞳却恍若未觉，只从袖中摸出几张卷册：“我从雅斋书肆无意买到几册书卷，书肆店主说，是先生所书。”
她把那几张薄薄纸卷展开，封皮上‘盛京太医局春试历年卷题精解’几个字格外醒目。
男人看了看卷册，又看了看陆瞳，似不明白陆瞳此举何意。
“我想再买一些先生的书作。”陆瞳道。
话一落地，男人愣了一下。
那张蓬乱脏发下的眼睛中似乎有什么神色飞快掠过，然而很快，他就嗤的笑起来，抓了抓头发道：“开什么玩笑，这东西我照别人家抄的。”他两手一摊，撇嘴道：“就这几张，没了。”
杜长卿轻咳两声，用眼神暗示陆瞳可以离开。
虽然不明白陆瞳为何非要执着找到这人，但看起来这人的确不像是懂得药理医经之人。哪个大夫会大白日将自己喝得烂醉，连毯子破了脏了也不知道洗一洗。
陆瞳站在屋里，看着榻上那人扔下拥着的被褥，低头寻床下的鞋，沉默片刻，道：“我想请先生教我医理，通过来年太医局春试。”
此话一出，屋中骤然一静。
男人找鞋动作僵住，许久，缓缓抬头看向陆瞳。
陆瞳静静望着他。
一点日光从外面照进来，照亮窗前地面。那张粗糙的、生了细细皱纹的脸和屋里地面一样，泛着点湿冷的污垢，是张看起来颓然潦倒、平庸到近乎油腻的中年男人的脸，满脸写着黯淡憔悴。
有一瞬间，陆瞳觉得那双醉醺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光芒就熄灭了。
男人弯下腰，找到两只被踢到一边的鞋穿上，扶着床跳下地。他有一只腿是跛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走到屋里桌前，翻出一只烂铁锅，从另一边布袋子里舀出半碗米倒进，又在水桶里舀一瓢水，就在屋里开始生火煮粥。
他开口：“姑娘这是找错人了吧，我又不是大夫，帮不了你。”
陆瞳道：“我瞧先生门前种了不少药草，若无打理，长不了这样。应当是懂药理的。”
杜长卿目露惊讶。
这破屋门前快把门淹了的杂草是药草？
他虽不会瞧病，但这些年在医馆耳濡目染，普通药材还是能分辨清的，没想到竟未瞧出端倪。
男人拿铁勺搅粥的动作微顿，换了个话头：“你们谁啊？”
杜长卿眼睛一亮，不等陆瞳说话，先清清嗓子，自报家门：“我是仁心医馆的东家杜长卿，这位陆大夫是医馆里的坐馆大夫。仁心医馆在西街开了多少年了，先生可以去打听一下，绝对好口碑。您要是答应为我们这位坐馆大夫教授医理，我们是会付酬劳的，条件尽管提……”
男人抬头，打断他的话：“仁心医馆？”
杜长卿一喜，正要继续夸口，就听面前男人混不在意地开口：“哦，我听说了，前些日子太府寺卿的人去找坐馆医女闹事。”
他看一眼陆瞳，慢悠悠道：“一个……想用翰林医官身份攀高枝的医女。”又看一眼杜长卿，咧嘴一笑，笑容有几分嘲弄：“一个……混日子混了半辈子突然浪子回头的纨绔。”最后摇头，落下评点，“没什么前程，别瞎折腾。”
杜长卿自认对这男人已算客气，没想到热脸贴冷屁股还被嘲讽一番，顿时勃然怒起：“你胡说八道什么……”被陆瞳一把拉住。
陆瞳看向对方，男人坐在地上，专心致志盯着锅里的粥。米粥加了大半锅水，只有一小把米，清得一眼见底，他死死盯着，仿佛盯着什么佳肴，目光甚至称得上垂涎。
“先生这是不肯答应我们今日请求了？”她问。
男人挥苍蝇般摆摆手，话都懒得与她说。
陆瞳点头：“我明白了，告辞。”
她欠身，退出屋子，杜长卿跟了出来，在她身后气恼到胡言乱语：“就这么算了？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你看清楚了，那门前种的真不是杂草？他要懂医理怎么会混成这幅模样，连锅都是破的！叫花子也比他体面得多！”
陆瞳脚步一停，回身望去。
日光驻足在屋前，门下杂草葱郁茂盛，像团漆黑线团，要将那间破旧的、油腻脏污的屋子一并吞噬进去。
那扇他们进门时被打开的窗户，不知何时又被悄悄关上了。黑屋以及黑屋里的人在日光下慢慢腐烂生霉，像这屋子里四处生长的暗苔，潮湿不见天日。
杜长卿尤自愤愤：“跟地老鼠一样，钻洞里不出来，黑咕隆咚的，也不嫌瘆得慌。”
陆瞳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他不想离开这里。”
“这还用问？”
“那就把他逼出来。”她道。
……
又过了两日，连着几日晴天，西街的雪化了一些。
米铺旁边的茅草屋被日头晒着，门前台角的冰化成脏污雪水，融融流进大片杂草之中，越发显得潮湿阴冷。
屋中，男人翻了个身坐起身来，抓了抓鸟巢似的乱发，眯缝着眼睛看向四周。
屋子里很黑，四处都是空了的酒坛，昨夜放在案头的黄酒还剩半碗，苗良方拿起碗，把剩下的酒滴仰头喝了个干净，才慢吞吞下床，扶墙走到矮桌旁。
装米的袋子就摆在矮桌上，苗良方站定，倒拎起布袋往外抖了抖，只抖出几粒碎米，他叹了口气，在怀里摸了许久，摸出几枚铜板，遂又抓起靠放在墙边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正是晌午，日头正晒。
长期呆在暗处，乍一出门，过亮的日光晃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苗良方拄着根木棍，慢慢顺着西街巷尾走着。
米铺今日没开门，他喝了一月清粥，打算今日好好犒劳一番自己肠肚，遂决定去前头巷口处小摊前吃碗汤面。
西街来往行人众多，苗良方扶着墙，小心不被过路人撞倒。他走得慢，旁人半柱香的路程，他要足足走一炷香有余。
因他衣衫褴褛，庙口叫花子穿得也比他体面，平日西街小贩见了他都纷纷躲避，生怕弄脏摊上货物，今日不知是不是苗良方错觉，打量他的目光多了些，那目光又和平日里的嫌弃有些不同。
苗良方有些疑惑，但再看过去时，那些人又移开目光，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待走了一阵，巷口尽头渐渐显出影子，是家面店。
面店窄小，里头搭了三两张桌子便搭不下，店家将剩余桌椅摆在门外，支了张草棚遮雨雪。苗良方走过去，认真看挂在门口的面板。
面店除了面食，还卖些胡饼、插肉面、生熟烧饭等，苗良方盯着看了许久，才指着面板上最便宜的面道：“来碗盐水面！”
店家应了声，苗良方便自寻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正是晌午，远近做活的长工都在此地吃饭，十分热闹，苗良方刚一坐下，瞧见对面桌上有人朝他看来，待他看回去时，对方又赶紧移开目光。
正当他有些疑惑之时，伙计边叫着“面来喽”边将面碗搁在他面前。
语气热切得近乎亲昵。
苗良方一愣。
他过去偶尔也在此吃饭，但因不修边幅，常常会得到一个白眼，还是第一次被如此和善地招待。
心中疑惑，苗良方正想开口，小伙计已端着空盘飞快进了店里。
他呆怔片刻，只能提箸，暂且按下心中满腹狐疑。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待喝完汤后，苗良方将空碗放在桌上，拄着木棍走到门口正削面的店主身侧，从怀中摸出两枚发亮的铜板。
店主笑道：“有人替你付过银子，不用给啦，苗神医！”
“还有这等好事……”苗良方刚要喜笑颜开，笑容陡然僵住，“你叫我什么？！”
“苗神医！”店主拍拍他的肩，凑近他道：“陆大夫这两日在咱们街上打过招呼了，说您今后吃饭，全记仁心医馆账上，咱们去仁心医馆拿银子就行！”
“陆大夫？”
“就是仁心医馆的陆大夫呀！陆大夫说你是神医，医术远在她之上，从前是我们有眼无珠，老苗，别在意啊，别在意。”
旁边有人开口，半是戏谑半是质疑，“老苗，你真会医术啊？”
又有人回道：“那可是陆大夫说的，还能有假！陆大夫能做出‘春水生’和‘纤纤’，文郡王妃都令人登门感谢，骗你这干啥！”
还有人说了什么，苗良方已听不清了，只觉得头顶照来的日头滚烫得出奇，像是要把在暗处生长的苔藓一夜间扯到太阳下，晒得浑身发疼。
难怪他今日出门，总感觉周围人看他的目光怪怪的。那些嘲讽厌弃的目光会令他舒适，但这样讨好的、尊敬的目光却会让他难受至极！
那个姓陆的医女……仁心医馆！
店主一拍他肩膀：“老苗，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苗良方回过神，没说什么，沉着张脸，拄着木棍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霍”地一下回身，把店主吓了一跳。
他把两枚铜板往案板重重一拍。
“老子自己付！”
……
仁心医馆，阿城正把那面红底织毯拿到太阳底下晒。
这织毯也不知是用什么料子织成，洗过几次，颜色丝毫不褪，甚至愈擦愈鲜艳。日光下，“良医有情解病，神术无声除疾”一行字被照得闪闪发亮。
阿城才把织毯铺好，一抬头，就见自门外气势汹汹走进个中年男人来。
这男人穿着件深灰破袄，薄袄露出些发黄的棉花，头发乱蓬蓬束在一起，脸也像是没洗净，比庙口的叫花子还不如。明明拄着个拐棍，还走出一副健步如飞的气势。
阿城道：“客人……”
那男人看也没看他，径自进了里屋。
杜长卿和银筝正在后院晒药，陆瞳坐在桌柜前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对上的就是苗良方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你到底想干什么？”苗良方把木棍一扔，双手一拍桌子，看陆瞳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我说了我不懂医理，更不会教人！趁早死了这条心，你过不了春试，也进不去翰林医官院！”
陆瞳合上书籍，平静看向他。
“为何这样说？是因为你对太医局春试很了解吗，苗医官？”
苗良方脸色一变：“你叫我什么？”
陆瞳微微笑了。
“看来，我说对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帮你
四周安静。
门口李子树如张盛着积雪的网，将医馆包裹在里头。
阿城反应过来，扔掉毯子就往屋跑，警惕盯着面前人，犹豫着要不要将后院的东家和银筝叫出来帮忙。
苗良方盯着陆曈，神色变幻不定。
“坐下说吧，苗医官。”陆曈道。
僵持许久，苗良方哼了一声，终是拄着木棍走到里屋小几前坐了下来。
阿城见状，忙提了茶壶给桌上斟满两杯茶，又看看陆曈，得了陆曈示意后，掀开毡帘去后院帮杜长卿和银筝干活了。
医馆里只剩下陆曈与苗良方二人。
陆曈把面前茶往苗良方面前推了一推，苗良方没接，转头打量起周围，待看到陆曈放在桌上那份“试题精简”时，不由怔了一怔。
良久，他回头，看着陆曈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开门见山，也就是承认了陆曈所言。
“猜到的。”
“猜？”
陆曈道：“先生所书卷册与外面医籍不同，九科各有涉猎，且形制归一。听闻太医局春试试卷不可外传，如非太医局或通过春试之人，光是编造，恐怕无法写出这样规整的试题。”
苗良方眯起眼睛：“就凭这，你就认定我是医官院的人？”
“那倒不是。”陆曈望着茶盏，“我不能确定先生身份，所以托胡员外去医行替我打听，近三十年里平人医工通过春试者名册。”
苗良方神色一震。
陆曈淡淡一笑。
平人医工能通过春试进翰林医官院者，这些年寥寥无几，一张纸就够写全名字，民间医行能出一个翰林医官更要敲锣打鼓人人欢庆，所以打听起来并不难。
“二十年前那年太医局春试，有一位姓苗的平人医工，以第三名佳绩通过春试，成为那年翰林医官院唯一的平人医官。”
陆曈的声音不疾不徐，“听说此人医术斐然，精通药理，原本深得医官院院使器重，十年前，却因犯事被赶出医官院，从此不知所踪。”
随着陆曈每说一句，苗良方的脸色就越白一分，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陆曈抬眸：“先生，就是那位通过春试的翰林医官吗？”
苗良方盯着陆曈，那双黯淡的、掩藏在乱发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而很快，他就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摊开手，指指自己破破烂烂的袄子，“我？翰林医官，这话你信吗？”
“信。”
苗良方僵住。
陆曈看着他：“我信。”
这些日子，她反复看过杜长卿买来的卷册，越发笃定此人不简单。杜长卿打听过，苗良方住在西街多年，替人抄书过活，有时做些散碎零工。有钱的时候就买米煮粥，没钱时就饿肚子。
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儿来，家中什么情况，只知他嗜酒如命，成日醉醺醺，没人瞧得上他。若说杜长卿还能守着老父亲留下的小医馆勉强博得人一个笑脸，那苗良方在西街，是连叫花子都能踩一脚的烂酒鬼。
但偏偏是这么一个烂酒鬼，舍不得除去自家门前那些蓬勃的药草，任由他们自由生长，遮住大半块门板。
那药草无人侍弄根本养不下去，
面前人看着陆曈，脸上笑容再也勉强不下去，握紧拳头，低声道：“打听这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我想参加太医局春试，进翰林医官院做医官。”
“别闹了！”苗良方怒极反笑，“年年春试，平人医工有几个能当上医官的？臭丫头，为了和太府寺卿置气一门心思春试，你把医道当成什么？”
“再者，”似是意识到自己话说得不好听，苗良方端起茶盏猛灌一口，稍稍平复下心情，才继续道：“当医官有什么好？宫里的贵人一旦出事，动辄就要医官陪葬，你以为陪葬的医官都是谁？自然是这些既没背景又没人脉的平人医官了！”
他絮絮地念，“做得好被抢功，做不好背黑锅，拿的官俸买不了几颗白菜，担的风险就是掉脑袋，你只看表面光鲜，其中代价又岂是你一个小丫头能担得起的？”
陆曈问：“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苗良方喃喃道，忽地一撩裤腿，“这就是代价！”
陆曈凝眸看去，目光微动。
宽大裤腿被撩至膝盖，露出对面人那张伤痕累累的腿，那只腿自小腿处完全萎缩，泛着恐怖的乌紫色，像一截干瘪没有水分的枯木，僵硬嫁接在人的躯体之上。
瞧见陆曈脸色，苗良方哼了一声，遂又将裤腿落下，道：“看见了没有，你……”
“你的腿是被谁打伤的？”陆曈打断他的话。
苗良方一愣。
这是该关注的重点吗？
陆曈望向他：“你为什么被赶出翰林医官院？”
“你……”
“谁害了你？”
“……”
眼前人一句一句，语调平静，问的他发懵。苗良方放在腿边的手微微攥紧，低头深吸口气，道：“这都不是你该.”
“我可以帮你报仇。”
到嘴的话戛然而止，他猝然抬头。
陆曈看着他：“不知谁害你到如此地步，但你若帮助我通过春试，进入翰林医官院……”
“我可以帮你报复回来。”
年轻医女神情宁静，幽冷的承诺从她嘴里说出来，仿佛再寻常不过的对白。茶盏上浮的袅袅热气给她美丽的面容覆上一层淡白薄雾，眼眸却凉如深海。
她在诱他接受条件。
苗良方面皮抽搐几下，只觉得自己那只已经多年未有知觉的腿不知何时，又开始漫出浅浅的疼。
“开什么玩笑……”他喃喃道，紧接着，神情变得愤怒起来，怒视着陆曈：“开什么玩笑！”
“哐当”一声，茶盏被带起的袖风拂到地上，倾倒一桌水渍。
不等陆曈说话，苗良方一把抓起搁在一边的木棍，猛地冲出门去。
漏掉的茶水从桌角一滴滴流到地上，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摊湿润的水洼。
门后偷听的杜长卿几人撩开毡帘赶紧走了进来，杜长卿望着门外，摸不着头脑：“哎，他怎么走了？”
陆曈跟着望去，门外已没有苗良方的影子，只有凌乱的脚印和木棍留下的影子落在覆着白雪的地面上，提醒着此人刚刚来过。
“他会回来。”陆曈低声道。
……
夜渐渐深了。
西街商铺户户关门，街檐的红锦灯笼渐次亮了起来。
皎洁月光泼在长街雪地上，又在投向草屋时戛然而止。似乎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日头还是月光，光都照不进来。
门前生长的野草被人剥开，半旧的破木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伴随几声拐棍拄地的声音，苗良方走进屋子。
已是夜晚，屋中没有点灯。
他从来不点灯。
像是觅食野兽回归漆黑洞穴，越是漆黑，越是安心。
白日在街上浑浑噩噩游走一日，回屋方才觉出另一只腿酸乏。平日这时候，他只会摸索着上床，醉了便睡，然而今日，鬼使神差的，苗良方扶着墙跳到窗前，用力将墙上那扇不算宽敞的小窗推开了。
一隙月光顺着窗缝溜进屋，苗良方下意识伸手，挡住自己的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臂，渐渐适应了有亮气的夜晚。
桌上摆着只酒坛，苗良方伸手拿过酒坛，仰脖倒了半晌，只倒出几滴残酒。
他悻悻抹把脸，把酒坛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声音在夜里分外清脆，他没留意地上碎片，仰头望着窗缝处那一小片月亮。
弯月小而亮，边缘有层模糊的白，像是一面小小的发光的旗帜，舒展在漆黑天幕上。
他忽而想起白日里在仁心医馆时，门口那个小伙计手中晒着的那面织毯旗帜，上头刺绣文字也是这般闪闪发亮、攫人眼球的。
良医有情解病，神术无声疾除——
那样象征着荣耀的旗帜、感谢的话语，甚至富贵的赏赐……他曾有过。
那些奉承的讨好、人来人往的恭维、旁人艳羡的目光，他也曾照单全收。
只是后来……
苗良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毫无知觉的右腿上。
月色投在他身上，把那只脏兮兮的裤腿照得格外清晰，那一小块不知是油迹还是什么的污渍被照得越发肮脏，像源源不断地从里渗出的血，疼得他骤然呼吸困难。
耳畔忽然有凌乱呼喝声响起。
“苗良方，你刚愎自用，故意错诊害娘娘中毒，狠心无德，不配行医，理应问罪！”
他听见自己无助的声音：“冤枉，下官冤枉——”
有人的影子从他面前经过，官服整洁平展，脚上靴子簇新不沾尘埃，然后重重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腿上，重重碾磨。
“苗良方啊苗良方，”他看见无数人的脸，喜悦的、得意的、充满居高临下与歹毒，调侃地道：“以为名字叫良方，会几个方子就能在医官院横行无忌啦？”
他轻蔑拍拍苗良方的脸，吐出两个字：“贱民。”
贱民……
苗良方坐在窗前，神情怔忪。
家中代代行医，百年经验他编纂成册，誓要写出一本《苗氏良方》，造福平人医工。
可后来，他被问罪，被赶出翰林医官院，那册《苗氏良方》仍旧被医官院编纂成册，攥书人却是另一个名字。
他争过、闹过，最后如石沉大海，无疾而终。
家传的方子没保住，为他人作嫁衣裳，他不敢回乡，更无颜面对苗家列祖列宗，于是数十年在盛京中流浪游荡，酗酒度日。时日久了，他只知道自己是西街的“跛子苗”，却忘了自己也曾是春试中一鸣惊人、春风得意过的“苗医官。”
那个医女，那个医女眉眼沉静，像是一眼看穿他心底痛与怒，隐秘与哀恸，对他道：“我可以帮你报复回来。”
她甚至都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苗良方自嘲地一笑。
不该期待的。
事情刚发生的那几年，他找遍故交，往日好友、同僚纷纷退避，生怕惹祸上身。那些他救过的人反而指责他挟恩图报，义正言辞的嘴脸看得他心惊。
没有人愿意帮他。
没人会冒着风险帮一个平人出身、犯下大祸的罪臣。更何况十年过去，害他之人身居高位，地位不可动摇。
她只是个出身平凡的坐馆大夫，却口出狂言要替他报仇。
多可笑呵。
“可笑……”苗良方佝偻着身子，捂住脸低低笑起来。
“真可笑…….”
笑着笑着，却有一滴滴清澈液体从指缝间滴落，泅湿窗前的月光。
……
冬夜天寒，风声像呜咽。
银筝站在桌前探过身，用力关上窗门，于是冷意连同夜色都被隔绝在外。
屋中灯火朦胧，银剪剪去一截灯芯，火光便明亮起来。
银筝放下手中剪子，转身望向正收拾医籍的陆曈：“姑娘，今日那位苗先生，真的会再来么？”
“会吧。”陆曈道。
其实她也不太确定，他走得决绝，一句话也没多留，会不会去而复返，最终要取决于心中执念。
然而距离当年苗良方春试一鸣惊人，已过去二十年，而他离开翰林医官院，也过了十来年。时日是很神奇的东西，它能改变一切，能使壮志消磨，英雄变庸人。
“不过，”银筝好奇，“姑娘怎么知道那位苗先生是被人陷害的？”
这位“跛子苗”在西街住了多年，四坊街邻都与他不熟，又因为他酗酒邋遢，鲜有人打听他事。偏陆曈一眼认定他不是常人，翻出他医官身份，还扬言要替他复仇。
陆曈道：“我不知道。”
银筝一愣：“可姑娘说……”
“我只说替他报复害他腿瘸之人，没说他被人陷害。”陆曈收好医籍，“他是好是坏，我不在乎。”
苗良方与翰林医官院之间有什么揪扯，她不关心，她只关心苗良方能不能为自己所用。正如当年芸娘救陆曈家人，前提是陆曈跟她走一样。今日她与苗良方间，也只是一桩交易而已。
银子打动不了苗良方，自然有别的可以。人活一世，无非爱恨。
银筝沉默半晌，小心翼翼开口：“可是，如果苗先生不肯答应姑娘的条件，又该怎么办呢？”
苗良方看起来油盐不进，杜长卿亲自登门许以重利，他不为所动。白日来医馆气势汹汹找陆曈讨说法，没说几句又拂袖而去。看起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未必会答应旁人请求。
陆曈垂眸。
“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如果他不肯，再想别的办法。”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想进翰林医官院，有苗良方帮助固然可以事半功倍，但若无苗良方，她也不是寸步难行。
总有别的办法。
银筝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这一夜睡得晚，后半夜盛京又开始下起小雪。第二日，陆曈起床时，天还未全亮。
窗前红梅一夜间开了几枝，伶仃几朵缀在长枝上，雪天里越发显得寥落。
陆曈推开窗，看见的就是红梅雪景，嫣然烂漫，一瞬间有些恍惚。
似乎回到多年前的落梅峰，一觉醒来，身边是试药的空碗，她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跑出屋子，一抬头，漫山大雪茫茫。
身后有人叫她：“姑娘？”
陆曈骤然回神，银筝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她微怔片刻，像是渐渐才明白过来，这是天子脚下的盛京，不是千里之外苏南的落梅峰上。
银筝没察觉陆曈神情异样，只打了个呵欠，又紧了紧身上衣裳，“好冷，姑娘赶紧进屋，冷风吹不得，着凉就坏了。”
陆曈随她进屋，二人简单梳洗过，银筝烧上水，同陆曈去开门。
冬日冷，天亮得晚，西街小贩开张也开得晚一些。医馆大门打开，对街裁缝铺和丝鞋铺门尚关着，天刚蒙蒙亮，下过雪的天边，清晨灰蒙蒙的，像拢着一层白雾。
银筝拿起扫帚，打算将门口的积雪扫一扫，才走到门边，“啊呀”惊叫一声，踉跄着险些摔倒。
陆曈问：“怎么了？”
银筝指着李子树下：“姑娘……”
陆曈看去。
李子树下坐着个人，也不知在此坐了多久，浑身覆上一层白雪，乍一看还以为是具尸体。他一动，毡帽上雪粒簌簌落下，露出那张油腻的、沟壑纵横的脸。
陆曈微怔。
那人是苗良方。
苗良方扶着树，慢慢站起身来。
不知是腿瘸的原因，还是因在此冻了太久，他动作有些僵硬，蹒跚如学步稚童。
没有人开口。
许久，苗良方打了个哆嗦，望向陆曈，语气还如昨日一般不耐烦：“你知不知道，春试很难，近三年春试通过的平人医工，加起来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我知道。”
“那你还考？”
“还考。”
他往前走了两步，揉揉鼻子，不自在道：“你昨日说的话，还作数吗？”
陆曈看着他。
苗良方仍穿着昨日那件漏了棉花的袄子，胸襟的破洞好像变大了一些，头发花白，眼眶红红，站在李子树下，笨拙僵硬如一只雪人。
那只被阿城精心堆好，又被太府寺卿仆妇一脚踩碎的雪人。
雪人漆黑的眼像两颗蒙了灰尘的黑枣，偏带了一丝殷切、单薄的希翼，胆怯地望着她。
雪停了，西街清晨寂静，医馆牌匾正对着大门口李子树，枝叶掩不住“仁心”二字。
陆曈笑了笑，颔首道：“当然。”
“陆曈”邀请“苗良方”加入了群聊【仁心医馆相亲相爱一家人】
“苗良方”与群里其他人都不是朋友关系，请注意隐私安全。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小裴大人
盛京的雪下着下着，转眼就下到了十二月。
小院里的红梅开了大半，西街的雅斋书肆里，开始大量售卖新年张贴的桃符。
仁心医馆摆出来新的面油“玉龙膏”，以香料掺入生药油脂做成面膏，可预防皮肤因冻寒皲裂。因价钱不贵，平人常买来连同酥饼、观音像作为节日贺礼。仁心医馆的进项就在“玉龙膏”出现后，渐渐维持了一种稳定的平衡。
一大早，杜长卿就与银筝阿城出门施粥去了。
施粥是杜长卿的父亲杜老爷子留下的传统，每年腊日，仁心医馆诸人都要去西街庙口，搭棚煮“七宝五味粥”，散给穷人。
因医馆无人，杜长卿又知陆曈忙着准备春试，故而没让陆曈同去，留她在医馆坐馆。
里铺中，苗良方坐在躺椅上，腿上盖了条薄毯，眯着眼看陆曈在一边写卷册。
自打那一日清晨他来见陆曈之后，二人就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苗良方默认了教陆曈医理以助她通过春试，陆曈也默认了若她真通过春试，就满足苗良方所求之事。
他每日清晨过来，教导陆曈直到深夜才离开，杜长卿虽然骂骂咧咧，但也管了他一日三餐，比挨饿强。想着曾身为翰林医官院医官，教导个把大夫也不是什么难题，何况这位仁心医馆的医女小有美名，人又聪颖，这差事不算太难。
但苗良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小陆，疥藓怎么能用盐胆水呢”苗良方看了一眼陆曈的卷册，忍不住扶额。
“为何不能？”
“盐胆水大毒，涂搽加重化脓。”
“那是有疮有血的，无疮无血用卤水无恙。”
“你怎么知道？”
“我用过。”
“你用……”苗良方满腹话语噎在嗓子眼，瞪着陆曈：“你用过？”
陆曈点头。
苗良方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憋屈。
她用过？
鬼才信嘞！
来教陆曈也有大半月了，从一开始的隐隐期待到现在焦头烂额，苗良方每一日都在被陆曈的“医术”震撼。
因陆曈要准备春试，而他对陆曈过去一无所知，因此来教导陆曈第一日，就分别按九科写了考卷，打算探探陆曈的底。
然而不探还好，一探，这位陆大夫着实让苗良方大惊失色。
陆曈写的药理医经，虽然不甚周到，勉强也能看得过去。然而她在病症下写的方子，实在是天马行空，离经叛道。
一些常用方子还好，但凡有些难度的病症，陆曈的析症还算准确，但开的方子，总是夹杂着一两味毒药。
一开始，苗良方以为陆曈只是习惯这样写药方，但后来写得多了，有些方子苗良方闻所未闻，渐渐让他开始觉察出不对来。
这位陆大夫，与其说她懂医理，倒不如说她更了解各类毒药。
她擅长以毒治病！
苗良方也曾旁敲侧击，试图打听出这位陆大夫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或是性情有什么问题，于是对她道：“有毒药之急方，毒性能上涌下泄以减弱病势力。有无毒治病之缓方，无毒则性功缓……你换个方子试试呢？”
陆曈蹙眉：“我不会。”
回答得干脆利落。
几次三番试探，苗良方也就渐渐明白过来，这位陆大夫是真的不懂医理，也没有经过正经医工教导，好似她学医全靠自己摸索，而她摸索的基础，是毒药。
她对毒药的熟悉，得心应手的程度让苗良方感到心惊。
更让人心惊的是陆曈写的那些方子。
苗良方自认掌握百种良方，但陆曈写的那些方子闻所未闻，他心中好奇，于是按捺不住，挑选其中几副不痛不痒的小方偷偷试在自己身上，发现竟然真有奇效。
那些方子竟然是真的！
而当他问起陆曈时，陆曈只说一句“我试过”就将他打发了。
她试过才怪！
苗良方一点都不信，那些方子中其中不乏大毒药材，而病症也是千奇百怪，若一一被陆曈试过，她还能活到现在？药人都没这么惨的。
认定陆曈来历神秘，家中定有祖上传下的良方籍册，但打听几次无果，苗良方也就算了。总归他的目的是要将陆曈送进翰林医官院，只是眼下看来——
苗良方叹了口气：“姑娘，你这样，想进翰林医官院是不可能的。”
他委婉提示：“春试九科，各有形制，你这些方子或许真的可以解症，但卷面要这样答，铁定过不了。”
“咱们翰林医官院做医官，不怕开方子治不了人，就怕开方子治死了人。你这上来加几味毒性药材，人考官一看卷面，立马就给你扔了，还指望什么呢？”
按理说，陆曈聪慧，很多医理一点就通，几乎可以过目不忘，苗良方敢说，就算太医局里那些长年累月受九科先生教导的官门子弟，也未必有陆曈天赋过人。
但不怕学生笨，就怕学生太有主意。陆曈终归通毒胜于通医，她自有主张的一答，苗良方看了只觉眼前一黑。
“那医官院的老东西都是怂包，写个养颜的方子都慎之又慎，你这么野，用药如此霸道，兽医也没这么大胆的！”
身后有人声响起。
“谁要做兽医？”
陆曈提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门外。
医馆大门大敞着，年轻人自门外走进，公服外罩了件金线滚边刻丝斗篷，冰天雪地里，越发显得惊艳耀眼。
陆曈放下笔，淡淡道：“殿帅怎么来了？”
自那日他深夜不请自来，自己替他躲过申奉应的查搜后，陆曈已经许多日没见过这人，也不知死了还是怎么的。
这样很好，平心而论，陆曈并不愿意与他有太多纠葛。她没忘记裴云暎受伤后第二日京中戒严半月，说是宫中有人行刺。一个天子近卫，摇身一变成了刺客，想想也知其中危险。
她只想做自己的事，裴云暎做什么与她无关。最好就如苏南庙中那场大雪一样，第二日，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认识谁更好。
像是没察觉陆曈的冷淡，裴云暎走进里铺，道：“我来拿宝珠的药。”
给宝珠的药，隔段时日裴云姝会令人来取，陆曈偶尔也会登门，宝珠的余毒已经很少很少了，好的话，再养半年，便可痊愈。
裴云暎身为舅舅，替自己外甥女跑一趟也没什么。陆曈起身，绕到药柜后，去拿提前包好的成药。
苗良方低着头坐在角落，看上去如正在问诊的病者，裴云暎无意间往后一瞥，目光忽而顿住。
“我……我去后院拿药材！”苗良方蹦起来，扶着拐杖匆匆掉头就往毡帘后跑。
然而他才跑了两步，就被身后人叫住。
“跑什么，苗医官。”
陆曈讶然抬头。
苗良方僵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
长街起风，顺着医馆大门溜进屋里，把桌上纸页吹得乱飞作响。陆曈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一番，慢慢蹙起眉头。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苗良方慢慢转身，对着裴云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小、小裴大人。”
裴云暎静静看着他：“真是许久不见。”
“裴大人认识苗先生？”陆曈放下手中成药，问道。
裴云暎随手放下药银，在里铺中小几前坐了下来。
“翰林医官院中当年一方难求的苗医官，”他嘴角噙着的笑容很淡，“怎么会在这里？”
陆曈目光落在苗良方身上，苗良方尴尬站着，脸色有些难看，陆曈便道：“苗先生是我请来教授医理的先生。”
“先生？”裴云暎瞥他一眼，“当年苗医官离开医官院，多年不知所踪，没想到今日有缘在此遇到。”
陆曈目光微动。
裴云暎对苗良方的态度称不上友善，也不知他们过去是否曾有过节。当年翰林医官院中发生何事，苗良方又为何会瘸腿被赶出医官院，谁也不知道。杜长卿倒是问苗良方打听过，但苗良方不愿细说此事，只说待陆曈通过太医局春试自会告知。
陆曈对苗良方过去一无所知，却在裴云暎与苗良方之间的微妙气氛中，窥见一点端倪。
苗良方站在毡帘前，双手交握，有些局促地抬眼，“是是是，确实有缘。”
陆曈心中沉吟，苗良方十多年前离开的翰林医官院，而裴云暎十年前也就是个十岁出头的青涩少年，这二人间还能有什么嫌隙？
“苗医官这些年变了不少。”裴云暎含笑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瘸了的右腿上停留一瞬。
苗良方的神情更僵硬了。
其实自打苗良方来仁心医馆教导陆曈之后，比起先前那个邋遢酗酒、比叫花子还不如的脏男人来说，已经判若两人。至少他那头稻草般的乱发被梳理整齐，衣裳也换成了干净的棉衣——杜长卿怕影响医馆形象。
陆曈没见过苗良方从前的模样，但听裴云暎这般提醒，大概也能猜到当初的苗良方是何等意气风发。
她见苗良方垂在身侧的手越握越紧，遂出声道：“厨房里新送来的白蒿还未整理，苗先生，你先进屋帮我整理一下吧。”
苗良方闻言，向陆曈感激地投去一瞥，嘴里应了声好，掀开毡帘赶紧逃了。
裴云暎看向陆曈，陆曈平静回视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笑起来：“能让风光无限的苗医官亲自指教，陆大夫人脉倒是很广。”
“毕竟我们身份卑贱，凡事只能靠自己，若无医官教授，怎能和太医局的那些官门子弟比呢？”
陆曈把提前包好给宝珠的药放在小几上，在裴云暎对面坐下来。
他看着小几上的药，问：“你要参加太医局春试？”
“殿帅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裴云暎的耳目四通八达，陆曈不信他现在才知晓。
“别人说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一回事。”他身子往后倚着椅背，懒洋洋道：“我以为陆大夫会抓住太府寺卿这棵大树。”
“为何？”
“董家少爷一向乖巧，为了你和母亲闹翻。这个时候参加春试，就是打太府寺卿的脸面。没通过还好，一旦通过，梁子就结下了。”他看一眼里铺四处堆积的医籍，以及苗良方给陆曈编写的那些卷册，眉梢微微一动，“陆大夫不会是认真的吧？”
陆曈：“如你所见。”
“陆大夫难道不怕得罪太府寺卿？”
“不怕。”
他神色微敛，定定盯着陆曈，半晌才若有所思地开口。
“官家不怕，刺客不怕，杀人不怕，埋尸也不怕……”
“陆大夫，”他问，“世上没有你惧怕之人，惧怕之事吗？”
陆曈心尖一颤。
青年眼眸清澈明亮，眸色却深不见底，看人时乍觉关切，仔细看去，却有难以捕捉的锐利锋芒。
时刻等着将人从里到外剖白清楚。
她垂下眼睛，突然笑了一下。
“原本是有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陆曈仰起头，“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所以，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裴云暎怔了一怔。
女子声音一如既往柔和冷淡，但在平静之中，隐藏的某些深刻憎恶厌世仍从缝隙流出，仿佛掀开冰山一角。
无人说话，里铺中很安静，隐隐能听见外头北风拂过梢头，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裴云暎点了点头，伸手拿过小几上的药包，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向坐着的陆曈，唇角一扬：“那就祝陆大夫好运。”
“多谢。”
“药我拿走了。”年轻人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往后院的毡帘处看了一眼后，提着药包往外走，“诊银不用找，算茶钱。”
身影渐渐远去。
陆曈坐着没动，只看着这人渐渐消失在医馆尽头，苗良方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出来，伸长脖子往外看了看，确认对方确实离开后，才半是疑惑半是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总算走了……那个，小陆啊，你和裴世子很熟？”
陆曈沉默一下，转过脸来对着他。
“苗先生。”
“嗯？”
“你为什么怕裴云暎？”

第一百一十九章 马驹
“你为什么怕裴云暎？”
桌上风吹乱的医籍卷册被收好放在一边，苗良方把拐杖靠在墙头，扶着桌沿坐了下来。
陆曈等着他开口。
许久，苗良方摸摸鼻子，忸怩地开口，“其实吧，这件事说起来，也是好多年前的旧帐了。”
“二十年前，我参加太医局春试，成了那年唯一通过春试的平人医工。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诺，就和你们少东家年纪差不多大。”
“我那时在整场春试中名次第三，太医局里那些学生都比不过我。后来进了翰林医官院，待诏不久就升了医官，当时的院使很器重我，宫里贵人平日诊脉药膳，都拿给我过问。”
“年轻人嘛，禁不住捧杀，正是风光，就难免轻狂了些。年轻时性子也直，有时候得罪人了，仗着在贵人们面前得宠，也就平安无事过去。时日久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苗良方说起旧事，原本还有些不自在，说着说着，渐渐为曾经过往所动，神色变得唏嘘起来。
陆曈安静听着。
“裴家那小子，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才八九岁，随他父亲一同进宫。他父亲是昭宁公，他是昭宁公世子，模样生得漂亮，人也聪明，小时候就讨人喜欢。”
苗良方想起当年第一次见裴云暎时，在殿前匆匆一瞥，那孩子年岁尚小，但已出落得拔萃，穿件紫檀色朱雀纹锦衣，唇红齿白，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已隐隐能窥见将来风姿。
这样的贵族子弟，人生便如早已铺平坦荡大道，什么都不做也能锦衣玉食，平步青云。不似他们幼时，在泥里挣饭吃，连双鞋都买不起。
苗良方有微妙妒意。
“本来我与他之间，也没什么交集。后来有一日深夜，昭宁公府上的人拿帖子请翰林医官院医官出诊，说府上急症。那天夜里我在值守，顺口一问，原是那位裴家小世子心爱的马驹误食毒草，危在旦夕。”
陆曈抬眼：“你没救活？”
“若只是没救活还好，”苗良方干笑一声，“我当时没出诊。”
陆曈微怔。
“那时候年轻气盛，又正忙着编纂医籍，心烦意乱时，听到是医马，就觉得裴家人是仗着身份高贵在侮辱我。我便对裴家来人说，自己是医官，不是兽医，只医人，不医畜生，随意打发了另一个新来的医官去裴家了。”
陆曈意外：“苗先生还有这样的时候？”
这般嚣张话语，很难和今日唯唯诺诺面对裴云暎落荒而逃的苗良方联系起来。
苗良方捂住脸哀嚎：“……我当时脑子一定是进水了！要么就是被人夺舍，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嫌自己仇人不够多！”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听说，他那匹马没救活，死了。”
陆曈点头：“所以，他为了这件事报复你？”
“那倒没有！”苗良方赶紧摆手，“我听说他为此事消沉了一段日子，但那时医官院事务繁冗，宫里的娘娘们时不时召我诊脉，也就将此事抛之脑后。”
苗良方叹了口气：“再后来，医官院出了点事，我被赶出来，没再见过他。”
“既然如此，你为何怕他？”
苗良方无奈：“十多年了，我听说昭宁公府后来出了些事，昭宁公夫人没了。但裴云暎如今反倒成了殿前司指挥，深得圣宠。我四处流浪时，曾也在街头见过他，听过他不少传言，这人十分护短，看着亲切谦逊，实则下手无情，是只笑面虎。”
“你看他那双眼睛多毒，我如今都成这幅模样，身子发福，头发稀疏，还瘸了一条腿，他居然一眼都能认出来，可见日日夜夜将我放在心上诅咒。”
陆曈无言。
以她对裴云暎的了解，她觉得裴云暎没这个闲心。
“那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况且就算当日你出诊，未必能救回他的马，说不定裴云暎早已忘了旧事。”
“话虽如此，再见总有几分难堪嘛。”苗良方心虚低头，抠着自己裤腿上的破洞，“当年我在他家仆面前傲气十足，自以为是，如今人家混得很好，我落魄成这幅模样，就算他不报复我，我也没脸见人。说不定他现在正在背后骂我。”
陆曈：“……先生多虑。”
“不过，”苗良方抠破洞的手一顿，疑惑看向陆曈，“我今日看他对你说话，语气姿态熟稔得很，你们很熟啊？”
虽然陆曈之前救文郡王妃母女一事，西街众人都知道。裴云暎身为裴云姝弟弟，登门致谢也是正常。但一次就罢了，如给裴家小小姐的成药，大可让裴家下人自行来拿，何须亲自跑一趟。
而且……
陆曈对裴云暎说话的语气，也不像有身份顾忌，甚至称得上不客气，很有几分他当年风姿气节。
“只是见过几次面而已。”陆曈道：“不算熟悉。”
……
“你见到了苗良方？”
殿前司里，萧逐风惊讶开口。
裴云暎放下银刀：“很意外？”
“意外。”萧逐风道：“苗良方当年离开医官院，十年不见踪迹，外面都传言他死了，没想到一直藏在盛京西街。”
“你该意外的是他愿意指点陆曈参加太医局春试。”裴云暎在窗前坐下。
“也是。”萧逐风点头，“并非人人都能让苗良方重拾旧业，这位陆大夫不简单。”
裴云暎微哂，没说话。
“看来那位陆大夫是你的克星，所做之事，所收之人，都会妨碍到你。”萧逐风仍是木着一张脸，眼里却隐隐透出几分幸灾乐祸。
裴云暎收了笑，面上显出几分不耐。
桌上一盘冬枣青翠欲滴，萧逐风捏了个枣在手心，“既然如此，刚好有件事想告诉你。”
“说。”
“太师府最近不对劲。”
裴云暎抬眸。
自从贡举案过后，范正廉狱中畏罪自尽，但那之前，曾传出范正廉与太师府勾结流言，虽然这流言很快被压下去，不曾在朝中掀起风波，但裴云暎仍让人留意太师府动静。
柯家、范家、贡举案、太师府……每一桩都巧合地出现过陆曈的影子。
他有一种隐隐预感，陆曈所做一切，都是冲着太师府而来。但他不知陆曈背后何人，有何目的。青枫背地里查过陆曈底细，她就像凭空出现在盛京的外地人，每日坐馆行医，与他人并无勾串，正如所有背景清白，普普通通的平人大夫一样。
抓不到任何马脚。
于是他让人盯着太师府，因果相辅，如果陆曈这边无法下手，不如从太师府那头另觅端倪。
裴云暎问：“哪里不对劲？”
萧逐风沉吟一下：“太师府最近在托人打听一平人女子。”
“谁？”
“柯承兴已故夫人，陆柔。”
闻言，裴云暎目光一动：“柯承兴的夫人？”
柯家之事，当初在万恩寺过后，他曾让人查过。柯家败落得突然，缘其究竟，还是因为柯承兴之死，柯家无人可撑。
后来中秋夜，陆曈救下裴云姝母女，为履行对她承诺，裴云暎答应不再追查柯承兴之死，此事到此为止。
贡举案、范家倒台，太师府流言，之后种种事宜，柯家不过是一小小商户，而柯承兴早逝的那位夫人，更如复杂织毯上无意落下的一粒微尘，随手被人拂去后，杳无痕迹。
柯承兴的夫人死了许久，然而直至今日，所有人才注意，那位早逝妇人的真名叫陆柔。
“陆？”
萧逐风冷道：“太师府的人暗中查探陆柔，于是我先去了趟皇城司，他们消息比我们更快，你可还记得当时贡举案中，有对刘家兄弟？”
“记得。”
那对刘家兄弟身份低微，却能出现在科场舞弊名单中，与范正廉搭上关系，实在不简单。
“这对刘家兄弟的父亲刘鲲，几年前曾作为举告人举告一出案子，他举告那件案子的嫌犯，是陆柔的弟弟，陆谦。”
裴云暎蓦然抬眸：“什么？”
“陆谦后来被处刑，大概正因此事，刘鲲才能搭上审刑院的船，至于太师府，多半和此案有关，否则有流言空穴来风。至于柯家……也曾为太师府戚老夫人生辰宴送上宴席瓷盏。”萧逐风神情平静，“你让我打听到的，目前就是这些。”
裴云暎神色微冷，一时没说话。
柯家先夫人叫陆柔，陆柔出嫁不久病故，后来柯家倒了。
举告人刘鲲将陆谦送进牢狱，后来刘鲲惨死望春山脚。
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定罪陆谦并处刑，后来范正廉锒铛入狱，狱中自戕。
一件件一桩桩，与此事有关之人皆下场凄零。
下一个……太师府。
难怪她会乔装混入遇仙楼，那一夜戚玉台生辰，三楼贵客寥寥无几，他一开始就有所怀疑，但又摸不清原因，如今这么一来，有些事情真相便水落石出。
陆曈一开始想要对付的，就是戚家人。
裴云暎坐在窗前，眸色复杂难辨。
他想过很多种陆曈的目的，但没想到会是复仇。
如此莽撞疯狂、又周密精细的复仇。
萧逐风道：“你是不是在怀疑…….”
“她姓陆。”裴云暎打断好友的话。
太师府的人之所以现在都没查出端倪，是因为陆曈在这局里，从来都是局外人的身份。她巧妙地让自己置身事外，拼凑、安排，以一桩桩看似无关的巧合，推动了最后的结果。
戚家人不知道有个陆曈存在，自然就无从下手。
而裴云暎一开始就注意到陆曈，甚至比她的复仇计划开始时还要早，那么同样的姓氏，很轻易就能联系到一起。
“她只是个普通医女，光她一人很难做到。”萧逐风提醒，“也许她背后还有其他人。”
以一人之力做到如此地步，就算是他们也未必能成，何况她下一个目标是太师府。
一个小小的坐馆大夫想要对付太师府，犹如痴人说梦，除非陆曈是疯了，否则背后必有人撑腰。
裴云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戚家现在在查什么？”
“在查陆家家族亲眷。陆柔是常武县人，家中人丁单薄，除了陆柔和陆谦两姐弟，现在并无其他姊妹。”
“现在？”
“线人查到曾有个小女儿，七八年前不知是死了还是走丢了，没听说过消息。”
裴云暎思忖片刻，对门外道：“青枫。”
青枫走进来：“大人。”
他道：“你亲自去一趟常武县，陆家的消息，一条也不要放过。那位陆家走丢的小女儿之后经年音讯，过去外貌习惯，务必查问清楚。”
“是，大人。”
青枫领命离开，萧逐风看向裴云暎：“你怀疑她是陆家走丢的小女儿？”
“为什么不可能？”裴云暎反问。
“失踪多年的女童，能活下已是不易。再者，就算她真是陆家女，离家多年，只身一人来盛京杀人，寻常人难有此等复仇之心。我看，除非是有人想对付太师府，借她做手中刀。”
裴云暎不置可否地一笑。
寻常人是不可能，但陆曈很有可能。
几次三番与她打交道，也没在她手中讨得了好。那位陆大夫的报复心，可不是一般的强。
“说到报复心，”萧逐风问他：“你不打算报复报复苗良方？那可是你最心爱的马驹。”
闻言，年轻人的笑容淡下来。
他想到那匹心爱的红马驹，外祖父在一众烈马中亲自挑来送他，那匹小红马漂亮又骄傲，家中兄弟为了争马驹还私下打架，可仅仅一月，红马就因误食毒草倒在夜色下。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流泪，但还记得自己抱着马驹，红马体温在自己掌心渐渐冷却的感觉。那是他顺风顺水的人生中生平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殊不知在未来多年里，这样无力的瞬间还有很多。
他垂下眼，哧道：“我哪有那个闲心。”
“噢，”萧逐风面无表情，语气却有些嘲笑，“真是长大了，心胸也开阔，我还以为你要迁怒，要落井下石，原来不记仇。”
裴云暎看着他。
萧逐风一脸认真。
半晌，年轻人冷笑一声，道：“不，我很记仇。”

第一百二十章 千门万户曈曈日
自上回裴云暎不请自来后，一连许多日，苗良方都惴惴不安。
杜长卿没注意到新来的先生心中这点忐忑，张罗着备酒果送灶神，贴灶马，买屠苏酒、胶牙餳，忙得不可开交——岁末总是很忙。
西街雅斋书肆里，书籍摞在里头，洛大嘴把摊位摆出门外，各式各样的钟馗、桃板、桃符以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天行帖子堆得到处都是，巷里时时挤着一堆人挑选。
杜长卿也去挑了几张财门钝驴，胡员外家小伙计带来好消息时，杜长卿正在大门口两边贴春帖。
春帖是吴秀才托人送来的，红底黑字，是吴秀才亲手所书。一面是“喜延明月长登户”，另一面是“自有春风为扫门”。
杜长卿贴完左面，踩着凳子贴右面，阿城在底下替他扶稳凳脚，银筝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仰头看着，手忙脚乱地比划道：“低了，再往右高一点，再高一点，对了——”
小伙计越过门口热闹，跑到陆曈跟前，笑嘻嘻地把信封往陆曈手里一塞，大声道：“陆大夫，老爷托小的给您拜年，这是先前您托老爷办的事。老爷让我带话给您，陆大夫只管好好准备春试，医行那头都打点好了！”
杜长卿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阿城扶着他下来。苗良方两手都是药茬，顾不得拄拐棍，从里铺深处一瘸一拐绕到陆曈身后，探着脖子问：“拿到春试名额了？”
陆曈低头，从信纸中抽出一枚薄薄的铜片，铜片上写了“仁心医馆”与陆曈姓名。
进春试场时，这个就是行令。
“太好了！”银筝大喜过望，“姑娘能参加春试了！”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苗良方教导陆曈为春试准备，但陆曈越是用功，医馆其他人看在眼里反而越是担心。太医局的春试，医行推举的平人医工名额究竟能不能过不得而知，况且那位太府寺卿的董夫人只要一声令下，就可能让陆曈在春试大门前无功而返。
但上天保佑，或许是那位董夫人看不上与这样一个小小医女使绊子，又或许在他们眼中，就算陆曈参加春试，最后也绝无可能通过，不过是自讨苦吃，总之，董夫人没在这里头插手，胡员外托人的举荐，竟这样顺顺利利地通过了。
陆曈望着手中薄薄铜片，眼中也浮起淡淡笑意来。
“今儿真是双喜临门。”杜长卿踢一脚阿城屁股，“去，把炮竹拿出来，给我们陆大夫庆祝听个响儿！”
“东家，那不是夜里守岁才放的……”
“叫你去就去！”杜长卿不耐，“少爷有的是银子，还缺两串爆竹？”
“噢。”阿城揉着屁股去了。
“挑最大最响的出来，就在门口放，争取一个炮仗扔出去，整个西街都炸了！”
“噢！”
……
“噼里啪啦——”
一大早，街边爆竹声此起彼伏，拿着竹竿的小孩儿奔跑着，边将手中鞭炮悬在檐下。
已是腊月三十，街上店铺纷纷关门，游子归家，忙着祭祖、挂符、守岁，街上看不见几个行人，大红爆竹碎屑点着长街白雪，喧闹的声音却把除夕的清晨衬得更加冷清。
殿帅府小院里，往日在雪中撒欢的黑犬今日没在——被段小宴领着回家去了。
长街爆竹声隐隐约约顺着窗缝吹进屋里，司里，年轻人坐于窗前，半个身子陷在椅子中，深冬的阴天使得殿前司的光线不如往日明亮，而那孤寂也沾上几分影。
他今日没有穿公服，只穿了件紫檀色圆领锦衣，沉默地垂眸看着面前的猊梭镇纸，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除夕，除了宫里要值守的禁卫，其他殿前司的人都回家去了。
平时热闹的司卫，到了最热闹的佳节，反而越发廖然。
他其实也该回府去的。
无论再如何厌恶，每年除夕，他都要回裴府，他理应去祠堂为母亲的牌位奉香。
但他不想回去，只在这空无一人的司卫中坐着，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
青枫一进门瞧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容色俊秀的年轻人身影陷在暗色里，没了平日的锋芒，眉眼间几丝倦然。
脚步微一迟疑，裴云暎已听见了动静，抬眸朝他看来。
“回来了？”
“是，大人。”
青枫进门，疾步走到裴云暎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呈上，低声道：“大人，所有能查到的有关陆家的消息，全在这里了。”
“嗯，辛苦你了。”
前些日子，因太师府举止奇异，裴云暎让青枫亲自走一趟常武县，打听陆家的消息。
常武县与盛京相隔千里，青枫快马加鞭，中间换了水路，总算是在除夕这日赶上回来。
裴云暎低头，拆开手中密信，青枫见他抽出密卷，忍不住开口道：“常武县陆家在一年前家中活人尽数死绝，陆家宅子被烧毁大半，属下进宅搜寻，没发现什么线索。”
裴云暎目光微动。
青枫低头，想到自己打听回来的那些消息，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因任务来得匆忙，青枫到了常武县后，不敢歇息，立刻着手查探起来。
常武县很小，统共没几条街路，街坊邻人都相熟，打听起来并不费力。加之陆家发生的事在常武县传得很广，青枫在常武县呆了没几日，就把陆家的消息打听得七七八八。
陆家老爷陆启林是常武县一介普通教书先生，生活清贫，陆夫人李氏有个杂货铺子，素日里卖些小杂货。二人膝下共有两女一子，大女儿陆柔在两年前嫁到京城卖窑瓷的柯家，一年后因病故去。次子陆谦一年前在京因凌辱妇女、盗窃财物入狱，后被处以极刑。
陆启林得知次子入狱后，赶赴盛京，但在水路途中偶遇巨浪，船只倾覆，尸骨无存。剩下的陆夫人李氏短短时日里丧女丧子丧夫，一夕疯癫，在夜里打翻油灯，葬身火海。
常武县的人提起陆家一门，半是唏嘘半是畏惧，只道：“陆家一定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邪门成这样？”
青枫很清楚，陆家的确是冲撞了，但冲撞的不是邪物，而是得罪了人。
这是一桩灭门惨案。
裴云暎仍看着手中密信，看着看着，眉间一蹙：“刘鲲？”
这信上还提到了刘鲲。
青枫道：“刘鲲是陆启林的表兄。”
刘鲲是陆启林的表兄，当初就住在常武县陆家隔壁。只不过很多年前，刘鲲就带着一家老小去了盛京谋生。
这消息很难打听，因为刘家人离开常武县太早了，八年前常武县生了场时疫，病死无数，后来年轻一点的甚至都不知道有个刘家。
裴云暎定定盯着手中密信，眸色隐晦不明：“所以，刘鲲亲手将侄子送进牢狱？”
“是。”
听闻陆谦犯事后被官府缉捕，是刘鲲举告了陆谦的藏身之所。之前还没什么，当知道刘家与陆家这层关系时，再看刘鲲这举动，难免有些唏嘘。
裴云暎淡淡道：“原来，是为这个。”
望春山下死状凄惨的那具尸体、刘家兄弟流放的悲哀下场、王春枝的疯癫痴狂……原来仇怨症结在这里。
倒真是，一报还一报。
他垂眸，目光落在密信最下方的字行上，那里，记录着陆启林的小女儿，陆敏。
青枫见他如此，道：“陆启林曾有个小女儿陆敏，于十七年前元日降生，但在八年前常武县爆发瘟疫时走丢。我查到的人说是跟拐子走了，也许是死了。陆家这些年一直没放弃找孩子，但始终无果。”
“常武县里，打听不到陆敏这些年的任何消息。”青枫面露惭愧。
他知道裴云暎让他去常武县，就是为了确认陆家这个小女儿的身份。但常武县的人说，这些年里，不曾有陆敏的下落。
陆敏确实是消失了。
裴云暎没说话，只看着密信，剑眉微拧。
青枫小心翼翼问：“大人……可怀疑陆大夫就是陆敏？”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将密信折好，随手扔进脚下的炭炉。
密信在炭炉微红的火光中一闪，化为无数细小余烬，消失不见。
他坐直身，伸手拨开窗缝，寒冷的风从窗外刮来，将他俊美眉眼也渡上一层寒意。
半晌，裴云暎回答：“不错，我怀疑她就是陆敏。”
“可仅仅只是因为姓陆……”青枫有些犹豫，“这么多年，没有任何有关陆三姑娘的消息。也许对方只是借着陆三姑娘之名行事，又或许背后还有别人。”
“单凭陆三姑娘一人，很难做到此种地步。”
青枫想象不出来，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在外漂泊多年，归家发现血案时只身赶赴盛京，将相关之人一一杀死。
若非有人帮忙，一人绝不可能做到。但若有人在背后帮她，谁会这么做，又是要利用她达到什么目的？
仅仅只依靠复仇之心，以平人身份对抗权贵，甚至对太师府动手……
真要如此，青枫宁愿相信陆曈与陆敏是两个人，否则那实在是有些可怕。
“也许吧。”裴云暎淡道：“也许有人帮她。”
他起身，拿起桌上刀：“我出去一趟。”
“大人……”青枫急忙转身。
“这些日子辛苦了，”裴云暎拍拍他肩，“今日除夕，自己回去休息吧。”
青枫看着他背影，犹豫一下，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盛京的冬总在下雪。
外面长街玉白，时不时有爆竹声在街头巷尾隐隐响起，走过时，能瞧见放过的爆竹彩穗余烬落在雪堆里，映出一片艳艳的红。
街市酒店纷纷闭户，只有寥寥几户尚在开张。檐下一排红锦灯笼像串火龙，户户门前张贴着财神画儿，四处都是热闹喜气。
街上行人很少，除了穿新衣放爆竹的顽童，和从深巷处打酒归去的客人，鲜少有人走过。往日繁华的盛京城一夜间像是冷寂了许多，但那其实是另一种意义的温暖。
迎面走来一双母女，母亲穿着件翠兰色长袄，怀中抱着个打酒的银瓶，身边女儿约莫十七八岁，一身银红貂皮皮袄鲜亮，珠翠琳琅，格外娇艳秀美，正低头与母亲走着说笑。
那姑娘说着说着，一抬头，瞧见对面走来的年轻人，见他丰姿洒落，俊美过人，不由脸一红，挽着母亲埋头匆匆走过。
裴云暎半垂下眼。
除夕之日，新春之时，再如何清贫人家，总要给孩子做几件鲜亮新衣，以图吉兆。
刚才走过的女子，银红皮袄映着长街白雪，衬得人面若桃花，煞是动人，但不知为何，他的眼前却渐渐浮现起另一张脸。
一张稍显苍白的、秀艳又清冷的脸来。
陆曈总是穿旧衣。
即便是新衣，做的颜色也大多都是深蓝、秋色之类的暗色，她最常穿的白色，雪白绢衣，素衣冷绣。她也不爱戴钗环首饰，花银子在清河街当铺收的花簪，一次也没有戴过。
她有很多绒花，以丝帕缝制的各色绒花，翠雀色、桂花色，还有白色。
当她一身玉白绢衣，鬓边簪花白雪时，总将秀美眉眼带出几分难言的冷峭。他曾听赤箭说起陆曈衣饰过于朴素简单，段小宴却说：“要想俏一身孝，你懂什么？”
要想俏一身孝……
原来，她真是穿着一身孝衣。
难怪她要穿一身孝衣。
裴云暎脚步停住。
沙砾似的细雪自天空洋洋洒洒而下，一些落在青年肩头。
青枫带回的密信里，陆夫人生陆敏时格外凶险，陆敏甫出生时多病体弱，正因如此，陆家对这个小女儿格外娇宠，这些年也一直没放弃寻找。
陆三姑娘陆敏于八年前常武县那场瘟疫中走丢，八年前的陆敏才九岁。如果陆曈真就是陆敏，这八年里她好好长大，出落得冷静、果断、狠决，一手医术连翰林医官也不遑多让，查明真相就赶赴盛京，只身报仇，此心此行，绝不是普普通通的八年能做到。
他停驻的时间太久，久到临街一商楼的掌柜探出头来瞧，瞧见是他，惊喜道：“裴大人来了！”
裴云暎回过神，珍宝阁的老掌柜笑着从里头迎上前来。
“裴大人大吉！”老掌柜热情张罗裴云暎往里走，“您是来取订做的蛾儿是吧？早做好了，特意给您留着！”
岁末正旦时，盛京人“以乌金纸剪为蛱蝶，朱粉点染，以小铜丝缠缀针上，旁施柏叶”游玩者插于巾帽上，所谓“闹蛾儿”。
他在珍宝阁订做了一对金蛾儿，打算今日送给宝珠，算作新年贺礼，虽然以宝珠儿如今的头发大抵眼下还无法佩戴。
珍宝阁的伙计走得七七八八，大约老掌柜就是在等这最后一桩生意，很快从里铺取出一只檀木盒，对着裴云暎打开。
盒子里铺垫的黑绸之上，躺着一对闪闪发光的金蛱蝶。
蛱蝶羽翅轻盈舒展，蝶翼点缀晶莹粉色宝石，栩栩如生，像是下一刻就要从盒子里翩翩飞起，绕墙弄花。
老掌柜期冀地盯着年轻人：“怎么样？”
“很好。”
裴云暎合上盒盖：“多谢。”
“大人客气，这都是本分之事。小的特意让阁里最好的师傅打磨，从画图到成品，足足几月，不敢辜负大人信任。”
老掌柜心中松了口气，寻常人来此打磨首饰，多是钗环玉佩，金蛾儿灯市上到处有卖，纸做的不值几个钱。还是第一次有人订做金蛱蝶，工钱不少，又是这样的人物，难免忐忑。
裴云暎笑了笑，付过银票，拿过那只檀木盒出了门。
他出门时有些心不在焉，恰好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笑着从门前奔过，猝不及防撞在他身上，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裴云暎正想弯腰去扶，那群孩子却笑嘻嘻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雪，举着手中炮竹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奔去，边跑边笑：“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童声清悦，在空荡街头拉长回响。
他好脾气地摇头，正要离开，忽而心头一震，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飞快闪过。
常武县送回的密信中称，陆家三姑娘陆敏出生于十七年前元日清晨，因头天除夕夜李氏难产，而陆敏出生时多病体弱，所以格外得陆家娇宠。
元日……
青枫说：“仅仅只是姓陆，未必能证明陆家三姑娘陆敏就是陆大夫。毕竟这些年里，常武县没有任何陆敏的消息。”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曈曈。
雪细细密密地下着，天地间一片银白。那些零碎的雪一点点覆住长街，将街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跑过的脚印渐渐掩盖。
杳无痕迹。
唯有檐下一串红锦灯笼热闹嫣然，照着地上雪光。
不远处有一只碎掉的酒坛，或许是哪户打酒的人家路过此地，雪天路滑摔跤，酒坛碎成几半，能隐隐闻见屠苏酒的香气。
就在这一片馥郁酒香里，年轻人安静站着，大雪纷飞，无声落于他紫檀色的衣袍，又偷偷融化在他肩头。
许久，裴云暎抬眸。
“原来，是这个曈。”他平静地说。
不是“重瞳孤坟竟何是”的“瞳”，也不是“舜盖重瞳堪痛恨”的“瞳”。
是“千门万户曈曈日”的“曈”。
曈曈：日出时光亮而温暖的样子。
朋友们元宵节快乐！

第一百二十一章 陆三姑娘
夜色如墨，西街杳无人迹。
仁心医馆匾下灯笼格外明亮，把门前那棵枝叶伶仃的李子树也照出几分红光。
小院人声鼎沸。
今日除夕，杜长卿自杜老爷子过世后，家中已无亲戚往来，想着陆曈和银筝两个姑娘在外地孤零零的过年也太凄惨了些，遂自告奋勇将年夜饭移至医馆中来吃。又想着苗良方如今也是孤身一人，没什么亲眷好友，于是招呼阿城将苗良方也叫上。
往日夜里静悄悄的医馆后院，今夜难得热闹起来。
银筝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清蒸鲈鱼，朝着众人围坐的木桌走来：“让一让，仔细烫着——”
小院本就不大，要将里头的桌子放进来，人一多，便显得逼仄了些，但或许是因为逼仄，连冬夜的寒冷也驱散了。
杜长卿瞪着银筝端着的那盘鱼菜。
没有半点花样装饰，两条鲈鱼就这么大剌剌躺在盘中，尾巴半翘不翘，四只大眼珠直勾勾盯着天上，死不瞑目的模样一看就让人胃口全无。
“银筝姑娘，”杜长卿指着两条死鱼，“如此厨艺，你对得起死去的这两条鱼吗？”
银筝把盛鱼的盘子“哐当”一下搁在桌上，对着他皮笑肉不笑道：“东家虐杀人家的时候怎么不说对不对得住？”
杜长卿语塞。
两条鲈鱼是胡员外回送的年礼，送来时活蹦乱跳，一看就滋味肥美。然而杀鱼时却犯了难，杜长卿有心想在两位年轻姑娘们面前表现一番，遂推开陆曈，自告奋勇道：“血淋淋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做什么，看东家的！”
谁知一个时辰过去了，杜长卿还在后厨撵那两条鱼。
鱼毫发无损，他自伤八千。
后来还是陆曈接过他未干的活，手起刀落，杀鱼剖尸，才使得今晚这菜能上桌。
阿城笑眯眯道：“没关系，咱们还有戴小哥送的腌肉，宋嫂子给的糟鸭、葛裁缝送的蹄子……”
仁心医馆五人，陆曈和银筝虽会做饭，但也仅限于将饭做熟，吃不死人的地步。
杜长卿自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小到大也就会一个炒蛋。
苗良方更不必说了，有钱去吃面，没钱就喝粥，那间破屋连锅都只有一个，厨艺自然平平。
唯有阿城还会倒腾两个菜，然而这么多人，阿城一个小孩儿，也不能指望他一人能做出一大桌子年夜饭来。
偏偏除夕夜，盛京几乎所有酒楼饭馆都不开张，杜长卿便厚着脸皮，化缘似的一户一户敲响街邻的门，看能不能用银子换几个菜。
好在这一年来仁心医馆在西街渐渐声名好转，银筝和四邻们关系也打点得不错，大多都愿意不收银子送他。
葛裁缝送碗蹄子，宋嫂子给盘糟鸭，孙寡妇施舍半锅火腿虾丸杂脍，戴三郎送刀腌好的猪后腿肉——以感谢仁心医馆使他如今赛过潘安。
这般缝缝补补，阿城和银筝又胡乱炒了几把青菜，蒸上一条鱼，放上早在一月前就买好的屠苏酒，竟也凑出一桌像模像样的年夜饭来。
菜肴热气腾腾，杜长卿站起身，把屠苏酒依次给众人面前酒碗里满上，酒是新打的，刚倒出来就闻得着馥郁香气。
杜长卿举着一碗酒，望着院中那棵开满红梅的花树，很有些感慨。
“这棵树前几年都快枯死了，陆大夫不愧是妙手回春的女神医，还能让枯树逢春，再开一次花，真是了不起。”
众人顺着他目光望去，院中那棵梅花树原本嶙峋枯瘦，如今满枝头点缀深红，映在木窗上，花枝摇曳的模样看着就热闹。
苗良方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杜掌柜也算苦尽甘来。”
众人沉默一瞬。
当初陆曈刚来仁心医馆时，医馆潦倒破旧，门口牌匾都挂得歪歪斜斜，一副明日就要关门大吉的丧气模样。
不过短短一年，从入不敷出到小有名气，西街街坊有个头疼脑热全上仁心医馆，确实算得上苦尽甘来。
杜长卿向着陆曈举起酒碗，郑重其事道：“陆大夫，东家敬你一碗，感谢你挽救了我爹的遗愿，要不是你力挽狂澜，这医馆迟早败在我手里，我爹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多谢啊！”他把酒碗与陆曈手中酒碗一碰，自己一口气灌了下去。
阿城见状，忙也站起身，两只手捧起面前小碗。
他还是个孩子，不能饮酒，银筝特意给他买了果子露。
小伙计捧着果子露，对着陆曈笑嘻嘻道：“陆大夫，阿城也敬您一杯。你和银筝姑娘来了后，东家眼瞅着一日比一日高兴。”
“自打老爷过世后，小的好久没见过少爷这么开心了。”
杜长卿踢他一脚：“少爷哪天不开心？”
阿城揉着屁股：“现在更开心嘛！”
陆曈拿起面前酒碗，才抿了一口，银筝的酒碗已经凑到了她面前。
“姑娘，”银筝附在她耳边悄声开口：“奴家也谢谢你，谢谢姑娘救命之恩，也谢谢姑娘让奴家跟着，在这里有个栖身之所。”
她感激陆曈，若没有陆曈，她早就成为苏南乱坟岗的一抔黄土。她没想到如今会有这样安定的生活，守着一间小医馆，每日听着街邻闲话家常，一日日也就这样过去了。
“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杜长卿皱眉，“有什么话是我这个东家不能听的？”
银筝鄙夷：“女子间悄悄话，掌柜的一个大男人听什么？”
杜长卿“嘁”了一声，“谁稀罕？”又见苗良方坐在一边不动如山，遂道：“你怎么不去敬酒？”
“我敬什么？”苗良方一展袖子，十分傲气，“如今我教小陆，也算小陆半个师父。只有学生给先生敬酒的，哪有先生主动敬学生？”
他今日穿了件崭新元色圆领袄衫，那是杜长卿出银子在隔壁葛裁缝铺子里给他做的。也修剪胡子，梳好乱发，扎成一个圆髻。别的不说，配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这副半老大夫的模样看着倒比陆曈这样美貌的姑娘看着更加令病者信服。
“少来碰瓷。”杜长卿嗤之以鼻，“我们陆大夫，医术比得过翰林医官院医官，做个成药轰动盛京城，一看就师承高人。人家有正经师父，要你一个过气老医官来教？”
苗良方一噎，对杜长卿怒目而视。
虽然很气，但这话无可反驳。
和陆曈相处这些日子，苗良方看得出来，陆曈手里是有些真功夫的。她那些辨验的天赋，随手开出的方子，针刺之术的精纯，每一样拿到太医局中都值得让太医局那帮老东西惊艳——虽然路子是野了些。
她应当有一位功力深厚的师父，医术远在如今宫里那帮医官之上。除了告诉众人那位师父已经过世，陆曈从头到尾都没有泄露这位师父一星半点的线索，或许是为了保护师父——高人总有几分脾气。
苗良方感慨：“小陆，你那位师父真不错，把你教得这样好。”
如此多方子，如此多药理，陆曈年纪轻轻其医道远在许多老医者之上，只能说明她的师父对她倾囊相授。扪心自问，苗良方自己都做不到一点不藏私，可见对方品性之高，对自己徒弟一片珍爱之心。
陆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抿了一口碗中屠苏酒，道：“是。”
“她对我很好。”
声音很轻，像一丝微凉的风，又在下一刻被杜长卿高亢的声音打碎。
“让我们来敬这位好师父，感谢她对我们陆大夫悉心教导，为我们西街教出一位女神医——”
“感谢好师父！”阿城起哄拍手。
“感谢好师父——”
起哄拍手的声音简直要盖过西街人家院子里的炮竹声。
阿城跳下凳，弯腰从桌下拖出一只大铜盘，盘子里放了几颗红橘和柿子，边上偎着些柏枝。他把柏枝折断，再掰开柿子和橘子，喊了一声：“百事吉！”
陆曈怔住。
面前的铜盘在小院烛灯映照下，折射出朦胧的光彩。
坐在桌前的女子盯着脚下那只堆满了柿橘的大盘，眼底有一点恍惚。
很多年前，在她还是个小姑娘时，每年除夕之夜，母亲也会这般摆上一只大盘，让家中几个孩子依次将柏枝折断。
“柏柿橘”，寓意“百事吉”。
她那时年幼，总吵着要第一个掰柿子，又因为力气小，常常掰不好，掰得一手汁水，将新裙子弄脏。
她瘪嘴要哭，被母亲严厉阻止：“今日除夕，哭了晦气！”
陆柔便探过身来，悄悄把碗里那只包了钱币的饺子拨到她碗中。
陆曈还没来得及绽开个笑，饺子就被陆谦眼疾手快地从她碗中夹走，少年对她扮了个鬼脸：“多谢啦！”
“哇——”的一声。
憋了半日的眼泪，最终还是流了出来。
陆曈对于除夕的记忆总是很热闹，直到离开常武县之后。
芸娘除了要试药和按时喂她解药，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山里。陆曈在落梅峰呆了七年，这七年里，每一年的除夕都是陆曈一个人过的。
刚到落梅峰的头几年，陆曈心中总是暗暗期待着今年不是一个人。有时候，她宁愿芸娘留在山里让她试药，也不想在除夕夜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山里。
试药的痛苦总要好过一个人守岁的寂寞。
在那种热闹的时候，人的孤独总被无限放大。
但最后她只能把捡拾到的枯枝和几个不太成熟的野果摆在一起，放在铁盆里，一个人用力掰开，小声对自己说——
百事吉。
“百事吉——”院子里笑声嘈杂。
陆曈眼底有莫名情绪闪过。
很多年了，第一次，她不再是自己对自己说“百事吉”。
银筝举着酒碗凑过来，她是真高兴，喝了不少，面颊绯红，双眼亮晶晶地瞅着陆曈。
“姑娘，”她问：“是不是很吵？”
陆曈摇头。
银筝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想着您喜静，这么多人吵吵闹闹，您会不高兴。”
陆曈垂下眼睫，声音很轻：“不会。”
她在落梅峰呆了太多年了，自己对自己说过太多次新年好，以至于都快忘了，她其实很喜欢热闹。
她原来很怕寂寞。
杜长卿还在那头嚷嚷：“让我们提前祝陆大夫春试场上一鸣惊人，艳压群芳！”
苗良方给他泼凉水：“那么多太医局子弟，还艳压呢？大言不惭。”
“怎么不能？俗话说情场失意考场得意，我们陆大夫情路多舛，那劳什子未婚夫和董少爷一个赛一个不靠谱，说不准考场就得意了呢！”
“什么？陆大夫还有未婚夫？几时的事？”
“嗨，那又不重要，男人哪比的上前程要紧。”
“这倒也是。”
阿城盯着小院的上空，喃喃开口：“今夜子时，德春台要放烟花，咱们院子里能看见。”
“好啊，”杜长卿醉眼朦胧，指天调笑，“贵人花钱，平人享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今夜熬岁必须守到子时！”
这顿年夜饭没能吃到子时。
杜长卿喝醉了。
少东家摆出一幅千杯不醉的架势，一坛屠苏酒还没喝完，人就溜到了桌子底下。
单是这样也就罢了，他酒品也不好，醉了就满院上房揭瓦，吐得地上到处都是秽物。
苗良方实在看不过眼，对陆曈道：“他一个年轻男子，醉了宿在你院中像什么回事，被旁人知道了嚼口舌不好。”
言罢，招呼阿城，一起架着烂醉的杜长卿先回家去了。
他三人走后，小院里霎时间冷清了许多。银筝摇摇晃晃站起身：“我来收拾屋子.”被陆曈拦住。
银筝今日也喝了不少，大约是心里高兴。自打她跟了陆曈以来，一直也是提心吊胆，然而除夕总能让人抛下一切，浸在这暂时的喜悦中。
陆曈扶银筝进了屋，替她除去鞋袜，又为她擦洗面颊，最后给她盖上被子，退出屋子，轻轻关上房门。
夜色冷清，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炮竹响起。小院一片宴席散后的杯盘狼藉，映着曲终人散的狼狈。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明年除夕，她应当不会与他们一起过了。
陆曈蹲下身，把地上倾倒的酒坛杯盏捡起，连带着那些残羹剩菜倒进泔水桶，把木桌仔细擦净，搬回原位。
她又回到厨房，收拾灶台，清洗今日碗盏。
她洗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个新年过得再慢一些。最后，她又提来清水，就着烛灯，把小院的青石板泼洒一遍。
青石板被洗过了，干净得发亮，映着天上的月亮，像浮动的水。
月光温柔注视着她，小院恢复了伊始的整洁，所有盛宴痕迹被统统抹去。
那些欢笑、嘈杂的笑语，走调的歌声、直白的近乎粗俗的祝酒辞，连同那些人的影子消失不见。
只有梅树花枝摇曳。
陆曈抱着那只大铜盘，把大铜盘放在院边檐下的石台上。
铜盘里，折断的柏枝簇拥着掰开的红橘熟柿，格外喜庆热闹。
她没把这只铜盘里的东西倒进废弃的泔水桶，或许是因为可惜，或许是因为舍不得。
冬夜清寒，月光也凉，她在石台前停下，伸出手，从铜盘里取出那只被掰开的蜜橘，剥掉橘皮，把一瓣蜜橘放进嘴里。
橘瓣很冰，像甜的雪，从喉间滑进去，因为熟透了，甜得发苦。
她站在院子里，默默吃完了一整个蜜橘。
夜里渐渐起风，风刮过人脸，脸颊也被冻得生疼。陆曈吃完橘子，对着那只热热闹闹的铜盘轻声说：“百事吉。”
百事吉。
她想起杜长卿站在桌上赌咒发誓要学会杀鱼，苗良方在桌下拿拐棍杵他的脸，阿城央银筝给他打个兔子形状的彩绦，对银筝手忙脚乱比划兔子的式样……
小院清寂，陆曈微微笑了起来。
她不知道未来会不会万事顺吉，那听起来太过奢侈，但今夜，至少在今夜，她从这句祝词中获得了短暂的慰藉……
还有温情。
陆曈回到寝屋前，屋门上还挂着阿城编的大红穗结，可以驱邪纳吉的吉祥穗。
她推门走了进去。
走时没吹灯，书桌上点的那盏油灯还亮着，陆曈关上门，朝里走了两步，唇角笑意还未收起，陡然间汗毛直立，猛地看向窗前。
昏暗烛火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倚着桌角，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张薄薄纸页，听见动静，他抬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裴云暎。
陆曈面色一寒。
裴云暎盯着陆曈的眼睛。
年轻人精致的眉眼在朦胧灯火下显得异常柔和，拿刀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漂亮，松松捏着那张单薄纸页。
分明在笑，眸色却凉得像雪。
“这是你的复仇名册吗？”他弹弹手中纸卷，不经意道：“怎么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陆曈瞳孔一缩。
那张薄薄的纸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有些被人划去了，有些像是新添不久，在烛火下如画上去的漆黑蠕虫，又像刺进人皮的咒，透着阴冷与森然。
陆曈浑身紧绷，冷冷看着面前人。
年轻人笑了一下，盯着陆曈，逆着光影一步步朝她走来。
“谈谈吧。”
“陆三姑娘，陆敏。”他淡淡地说。
六筒：没想到吧！你也在我的死亡笔记里。

第一百二十二章 新年
灯火昏黄。
木窗虚虚掩着，能听到门外夜风轻响。
年轻人在矇昧灯火下，一步步朝她走来。
陆曈心跳得很快。
她早已猜到自己身份迟早会暴露，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怕被太师府发现端倪，怕在复仇途中就暴露身份，她一直隐于整个事件之外，她去柯承兴府上要嫁妆，给吴秀才母亲出诊，替详断官夫人针刺，她甚至从未和太师府的人直接对上。
仅有一次见到的戚玉台，那天夜里对方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所有的事件里，她不着痕迹将自己摘离出去，像闹剧里无关紧要的路人，大戏门前庸碌渺小的蝼蚁，经不起任何人关注。
偏偏被裴云暎注意到了。
甚至他认识她的时候更早，在她还没有对柯承兴动手的时候，在她还没开始第一个复仇计划的时候，宝香楼下他出手相助的刹那，就注定他们二人孽缘。
他一开始就撞进了这局里。
裴云暎在她身前站定。
陆曈整个人笼在他身影之下，青年甚至笑了一下，弹了弹指间名卷，问：“为什么写我名字？”
为什么写他名字？
陆曈的目光落在那张名册上。
名册上写着很多名字，柯家、刘家、范家……这是划掉的。
也有许多新添的，太师府、戚玉台、翰林医官院……这是没被划掉的。
那些有关之人的习惯起居，轶闻琐事，有用无用皆仔仔细细记满一整张，而这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册中，裴云暎三个字赫然正在其列。
“只是好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奇什么？”
“好奇如果遇到今日此中境况，裴大人会站在哪一边。”
裴云暎微微一怔。
陆曈仰头，平静注视着他。
当初裴云暎于万恩寺一行对她起疑，后来屡次试探，在望春山陷害他之前，陆曈想过不妨干脆杀了他。
只是对方身为殿前司指挥使，且不提能否顺利接近，单就动手后如何应付官差也很麻烦。
后来她救了裴云姝母女，二人关系有所缓和，甚至在外人眼中——譬如杜长卿看来，她与裴云暎关系不错，称得上朋友。
但陆曈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权贵，她对权贵有天然的排斥与厌憎，偏见也好，固执也罢，内心深处，陆曈绝不相信高高在上的昭宁公世子能明白她想要复仇的决心。
于是她把这人的名字写下来，这个不知道算作朋友还是敌人的人。纵然他们能在月下对饮，但只要他阻拦，他就是她下一个敌人。
这张纸本来今日就要烧毁的，但杜长卿一行人来得太突然，她没来得及，只好匆匆夹在桌上的诗页里，没想到被他发现了。
他从来很敏锐。
灯芯燃得太久，烛火摇摇晃晃，忽暗忽明的昏黄下，裴云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会也想杀了我吧？”
他眼眸很美，垂眸看来时，幽黑瞳色里清晰映出她的影。
陆曈微微一笑，越过裴云暎身侧走到窗前，拿剪子将桌上灯芯剪短了些。
灯火便凝固住了。
她又拿起那盏灯，点上屋里香炉中燃了一半的熏香，这才转身看向对方。
她道：“这取决于你想站在哪一边。”
他微微扬眉：“若我站在另一边呢？”
屋里一下子寂静下来。
暖色烛火一寸寸蔓延，女子站在灯色的阴影里没有说话，孱弱的肩头像是冰雪做成，要在冬日摧折下消散于天地。
许久，她才开口：“意料之中。”
陆曈心中冷笑。
不该期待的。
不该对任何权贵、所谓的上等人报以任何期待。
他是殿前司指挥，昭宁公世子，太师府那样的人家，范正廉百般讨好，柯家奉若神明。他与戚清同朝为官，那日遇仙楼中，戚玉台闯入与裴云暎攀谈，言语中都是拉拢的意思。
说不定他们早已沆瀣一气，将来他还会做太师府的乘龙快婿，他们是一家人。
女子叹息一声，面上却绽开一个浅笑，缓缓走到裴云暎跟前，轻声道：“现在大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她仰起头，尾音轻柔而暧昧：“你打算送我见官吗？像刘鲲送我哥哥那样？”
裴云暎顿住。
女子站在灯火之下，体轻腰弱，细柳生姿，脆弱冷韧似春日融雪后蜿蜒的溪流，那双美丽的眼睛哀求般看着他，娥眉轻颦，令人怜惜。
美人春愁之景，却令裴云暎心中即刻闪过一丝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心念闪动间，裴云暎猛地出手。
“砰——”
雪亮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女子握刀的手被裴云暎紧紧钳制，猛地推开。
“死性不改。”裴云暎收回手，冷冷看向陆曈。
她被推得往后几步，险些撞上身后的桌子，那只纤细的、白皙的、看起来只会弹琴和绣花的小手不知何时从袖中掏出的匕首。
在她对他温柔细语的时候，重重杀机已现。
没有什么哀求，没有什么认命，她看过来的目光阴沉冰冷，带着一点玉石俱焚的疯狂。
那根本不是什么脆弱平静的小溪，那是漩涡，足以把人撕碎的、疯狂又恐怖的漩涡。
“大人反应真快。”她嘲讽。
裴云暎正想说话，甫一张口，忽觉身体有一瞬间凝滞，心头一紧，下一刻，桌上那只香炉被劲风扫过，滚落在地，烧了一半的线香断为几截，从其中飘出淡淡百合花香气，很清，却让人有瞬间晕眩。
“卑鄙。”他脸色冷了下来。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好好谈，从陆曈点上那根香开始，就已对他动了杀机。
脚步有片刻的不稳，那女子已重新握紧匕首朝他刺来！
她眼底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裴云暎沉下脸，银晤长刀出鞘，酥麻僵硬的感觉被内力强行破开，长刀带起劲风朝着对方直扑而去。
“之前就已提醒过大人，”长刀当前，她依旧毫无惧色，甚至语带讥诮，“医馆处处都是毒物，若不小心闯入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他不怒反笑：“你以为我和他们一样废物？”
银晤刀轻轻一挥，陆曈手中匕首从中断为两截。
她心下一沉。
太短了。
燃香的时间太短。
此人敏锐，警觉得太快，线香没来得及发挥最大功力，否则再过半柱香，不管裴云暎身手再高明，也只能在此地任人宰割。
要换做其他人，现在早就已经倒下。
“大人自然和那些废物不同。放心，你死了，我会把你埋在那棵梅花树下，大人肉体到底比当初那块死猪肉美艳得多，充作花肥，一定会让梅树开得更动人心魄。”
方才被推被撞，匕首被银刀冲来带起的刀风划破手指，鲜血如注，然而陆曈根本毫不在意，只握着断为两截的匕首朝他冲来，眸色亮得骇人。
她根本不躲避。
像一团孤注一掷的烈火，燃烧得疯狂。
“拦了路，就去死——”她说。
匕首尖锋凛冽，银光直直扑向脆弱的心房，就在千钧一发时，他倏然住手，蓦地掉转刀尖，迎着冲来的人，狠狠扣住她手臂，反手一推。
陆曈被推得脊背撞倒在供桌上，那只慈眉善目的白衣观音经不住这么大力一撞，晃了晃，从佛橱里一头栽倒下来。
“啪——”
“不——”女子骤然一惊。
冷寂夜色里传来瓷物碎裂的清脆响声，隔壁房屋里，似乎有银筝酒醉的梦呓声隐隐响起，很快又恢复宁静。
一片狼藉。
供桌神龛上的香灰撒了一地，大概是清晨才供过香火，那些橘柿上贴了红字，滴溜溜滚到裴云暎脚下。
青年目光一震。
那只小佛橱里一直供奉的白衣观音在地上碎为几段，其中竟还藏着几只巴掌大的瓷罐，一共四只，也摔碎了，从其中倾倒出泥土，有一罐是水，撒了一地。
“这是……”他凝眸望去。
陆瞳正在捞那几只瓷罐里的泥土。
她捞得慌张又着急，好像生怕再晚一点就捞不起来似的。她甚至还试图去捞那罐已经洒了的水，水从她指缝间流走，滴落在泥土屑中，分不清哪罐是哪罐。
血从手指的伤口流了出来，陆曈浑然未觉，也忘记了身侧的裴云暎，好像这天地间，唯独有眼前之事最为重要。
裴云暎第一次看见她慌张。
哪怕是在万恩寺他咄咄逼问，在贡举案后被巡铺夜闯医馆，甚至更早，宝香楼下为劫匪挟持，生死一线时，也未曾见她流露出慌张之色。
但是现在，她在捞那些碎土，捞得失魂落魄、慌里慌张。
裴云暎眯了眯眼。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他心头升了起来。
看着正小心翼翼将泥土捡拾的女子，青年迟疑一下，道：“这是……坟土？”
青枫送来的密信中曾提过，陆家一门四口尽数身死，除了陆柔入土为安，其余三人尸骨无存。
陆夫人毁于大火，陆老爷葬身水底，陆谦被极刑弃尸乱坟、尸首遭野兽啃食，纵然陆柔已入土为安，但身为藏在暗处的陆家女儿，陆曈也不能明目张胆前去祭奠。
裴云暎目光掠过地上的四只瓷罐。
四只瓷罐，四面灵牌。
难怪她要在屋里的小佛橱中供奉这样一尊观音。
明明手染鲜血，不信神佛，却要装模作样敬拜观音，因为她拜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观音，是陆家人的牌位。
陆曈没有回答。
她努力伸手去捞那些混在一处的坟土。
那些她从四处搜寻来的，或许带有家人气息的坟土。
她从常武县老宅里带回大火的余烬，从上京的水路船上舀起滚流的江水，她在野狗围望的乱坟地挖起雨淋过的潮湿黑泥，她偷偷去姐姐无人祭奠的墓地，带走一小块黄土。
她找不到他们留下的别的遗迹，只能把这些泥水装入瓷罐，放在屋里，好像这样就能与家人聚在一处。
而如今，那些泥巴、江水混在一起，浑浊的、混乱的，像被弄脏的眼泪，从她指间滑落。
什么都留不住。
挽留那些泥泞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直到最后凝固不动。她跪坐在地，呆呆地看着满地狼藉。
眼前忽然掠过一幅模糊的画面。
那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有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夏日傍晚的小院里，她和姐姐兄长坐在一处，说起邻县近来一桩官司。
一位豪绅霸占了长工家年轻貌美的女儿，衙门知县审问此案，官司传得满县城都是。
年幼的她咬着在井水里晾过的野葡萄，边感叹：“太可恨了，如果有一天，也有像豪绅那样的人要害咱们家，那该怎么办？”
“不会有这种事的。”姐姐这样回答。
“如果就是有了呢？”
“那就去报官嘛！”陆谦不以为然，“自有律法做主。”
母亲笑道：“是呀，咱们又不与人结仇，无缘无故，谁会害咱们？”
她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想了想，握拳道：“如果真有人要害咱们家，那我就去报仇！”
“噗——”陆谦拧一把她圆鼓鼓的脸蛋，“小鬼，你长得没桌子高，还想报仇？拿什么报仇，拿我给你买的弹弓报仇？”
众人笑作一团。
那些笑闹声渐渐远去，变得模糊，最后化成眼前满地黄土泥泞，以及她手背上那一滴碎玉似的晶莹。
裴云暎一怔。
她沉默着坐在地上，坐在满地泥泞中，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他终于开口：“你想进翰林医官院，为了对付太师府？”
“你不是已经查清楚了么？”
“戚玉台是戚清的儿子，杀他是痴人做梦。”
范泓只是个审刑院详断官，而戚玉台是太师之子，所有接近他的人都会被反复调查。同样的手段，陆曈能接近范泓，未必接近得了戚玉台，就算她进了翰林医官院，复仇也困难重重。
“所以呢？”
“我们家是普通人家，几条人命就这么白白算了？凭什么？”
她惨笑着，声音很冷，“只有在你们这些贵族子弟眼中，人才分三六九等。在阎王眼里，只分死人和活人。”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裴云暎微微蹙眉：“难道你不想得到公平？”
“公平？”
陆曈抬起头。
她黑白分明的双眸在昏暗灯火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通透，使得她看起来决绝又倔强。就像刚才被推倒受伤，她不会喊疼就立刻再次冲上来，就像眼下被桎梏的狼狈困境里，她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软弱。
只是冷冷看着眼前人。
陆曈道：“大人很清楚，就算此案交由大理寺，也不会有半点不同。”
她想起多年前常武县流传的那桩官司，那桩官司其实很简单，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真相是什么。可最后知县却宣判豪绅无罪，被玷污的姑娘怀揣柴刀去刺杀豪绅被乱棍打死，她那年迈的老父亲，最后吊死在女儿坟上。
陆曈握紧拳，指尖狠狠嵌入掌心。
她绝不要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是太师之子，有的是替罪羔羊为他前赴后继。就算真定罪，重重拿起轻轻落下，关起门来都是自己人。”
“他又不会死。”
“真相如何不重要，洗清我家人的冤屈也不重要。只要他们活着一日，公平就永远不会到来。”
“公平？”
她冷笑一声，语气有种穷途末路的偏执，“我告诉你什么叫公平，戚玉台杀了我姐姐，我杀了戚玉台，一命抵一命，这才叫公平。”
“我不需要帮忙，我自己就能找到公平。”
裴云暎看向她。
她木然跪坐在地，声音平静，隐带一点竭力藏敛的哭腔。他很清楚，这哭腔不是为她的秘密被发现，也不是为此刻无能为力的困境，而是为这满地坟土里的人。
陆曈低下头。
她的医箱里还躺着那枚生锈的银戒，只要拿出来，或许能获得裴云暎片刻的同情。
然而同情总是不持久，他已知道一切秘密，身份是敌是友，将来未明。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她可以趁着拿出银戒的空隙，降低他的防备心，或是在他茶水里下毒，或是用毒针刺入他的肩井穴……这屋里四处都藏了毒药，她的袖子里就有一把毒粉，可以用来毒瞎他的眼睛。
遥远的街巷尽头，隐隐响起欢笑和炮竹声，顺着风飘进小院。
陆曈看向桌上漏刻。
快到子时了，阿城说，为庆祝佳节，今夜德春台会放烟花。
帘上映着窗外梅枝，明月悄上花梢。盛京的新年夜，平人贵族将在这一刻不分贵贱，共享盛世华景。
“滴答——滴答——”
是漏刻滴水的声音。
很快，马上就要到子时了。
手指已经摸到袖中的毒粉，她在一点点剥开药纸，指间就要触到那细密的、灰色的粉末了……
忽然间，一只绣着苍鹰的手帕递到自己面前。
陆曈藏在袖中的手一僵。
“轰——”
就在这一瞬间，遥远的德春台上，烟焰自整个盛京城夜空绚然炸开，若万盏灯烛自长空亮起，一瞬间锦绣纷叠，五色交辉。
小院也为这顷刻华彩照亮。
陆曈被晃得微微眯起眼睛。
子时，新年夜，春台烟焰。
这已是新的一年。
她茫然抬头。
裴云暎站在自己面前，院外焰火的华光照亮他漂亮的眉眼，让他周身的凌厉与冰冷散去一些，显得明亮而柔和。
青年弯腰，将帕子递得更近一点，示意陆曈包扎那只尚在流血的手指。
“擦擦吧，”他别过脸，声音平淡。
“我被你说服了。”
六筒：平等地创死每一个复仇路上的绊脚石（包括男主）

第一百二十三章 生辰礼物
过眼烟花，如花似锦。
姹紫嫣红的花簇从遥远天际绽开，把流动的璀璨花穗投向人间。
他的人藏在明明灭灭的花火中，或明或暗，光影纷叠，看不清楚神情。
只看得清眼前绢帕。
那张绢帕是浅浅的月白，以银线勾勒的纹样仔细一看，原是只威风凛凛的雄鹰。而他握着绢帕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一点都不似方才握刀时的杀气腾腾。
陆曈没接他的帕子。
迟迟未等到她回应，裴云暎侧头，看了她一眼，将帕子往陆曈手里一塞。
“拿着吧，陆大夫，我没兴趣骗你。”
陆曈低头。
手指的伤口触到柔软布帛，鲜血混着泥土的脏污立刻弄脏了整张帕子。那只展翅翱翔的雄鹰被揉成一团，即刻变得狼狈而皱巴巴，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光影朦胧的夜里，裴云暎半跪下身，捡起被摔得满地都是的、那些瓷罐的碎片。
“你做什么？”陆曈目露警惕。
“陆大夫，”他提醒，“你现在的眼神，仿佛刚刚想杀人灭口的人是我。”
陆曈一时语塞。
碎瓷片被裴云暎一片片捡起收好放在一边，他又伸手去捡地上的黄泥。黄泥撒得到处都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罐是哪罐。
他捡了几下，神色渐渐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道：“抱歉。”
陆曈没说话。
她不能光明正大设灵堂牌位以免泄露端倪，只能千里迢迢将这些坟土江水带回医馆供奉。没有牌位、没有坟冢、以白衣观音像为由，日日供奉香油烛火，逢年过节祭奠。
这是她能做的全部。
只是如今，所有一切碎成一地，化为乌有。
身侧传来年轻人的声音：“如果你需要，我帮你再寻。”
再寻？
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自然，陆曈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仍半跪在地，衣袍拂过地面的泥水时沾染上一些污渍，他没在意。那张英俊侧脸被窗外焰火映着，模糊而柔和，低头捡拾碎泥时，长睫微微垂下，神情格外认真。
他像刀，一柄强大又美丽的刀，但在某些时刻，会让人忽略掉那种锋锐，为那一刻银刀流转的光华所惑。
陆曈敛眸，不动声色地藏好袖中毒粉，问：“殿帅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明白裴云暎这突如其来的友善，时间太短，她也无法弄清那声“抱歉”里，究竟几分假意几分真心。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裴云暎捡拾起最后一块黄土，把黄土放进尚没完全摔碎的一小片白瓷中，才站起身。
灯芯不知风波，仍静静燃烧。他看向陆曈，语气平常透着几分不经意：“陆家的事，我当不知道。”
陆曈心中一动。
他这是……不追究的意思？
陆曈盯着他：“我以为殿帅今夜是来兴师问罪。”
明明有备而来，陆曈看得很清楚，在他拿着那张写着名字的名册质问她时，周身散发的冰冷与寒意不是错觉。
他简直是来抓她归案的捕快。
裴云暎笑了笑，伸手将桌前的花窗推开，烟花斑斓的光影更大了，把小屋也照得流光溢彩。
他看着遥远天际的焰火华彩，道：“本来是要的，但今夜不是除夕吗？”
陆曈一怔。
“除夕夜抓人……”他转过头，笑吟吟盯着陆曈：“我也不是那么不讲人情。”
陆曈望着他，尝试辨别他这话的真假。
像是瞧出了她心中怀疑，裴云暎瞥她一眼：“信不过我？”
“没有。”
“真没有？”他偏了偏头：“不会背地里又在纸上写我名字吧？”
陆曈：“……”
平心而论，她不是对裴云暎没有信任，但那实在不多。人心易变，或许方才裴云暎在某一刻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但他身为殿前司指挥使、昭宁公世子，冷静过后说不定会变卦。
“别打歪主意，就算你真能杀了我，只要沾了我的血，栀子一来就会发现。更别提将我埋在院子里。”他语调轻松，仿佛说的不是杀人埋尸，而是藏起什么零嘴一般。又弯腰捡起方才被剑风带的飘落在地的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页上。
薄薄卷纸如一方轻盈落叶，飞进油灯上绽开的火苗里，黑迹瞬间化为灰烬。
“你真不打算交由大理寺？”他再一次提议。
陆曈方才放松一点的心即刻又收紧，冷道：“不。”
“我不想听他们假惺惺地道歉。”
以如今律法求得的公平，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死罪可变活罪，活罪渐变无罪。就算真相水落石出，陆曈也绝不相信太师府会让戚玉台一命赔一命。不过是面上受些无关痛痒的惩罚，赔偿她一些银两，或许还会在她门前假意痛哭流涕真心实意的悔改。
真叫人恶心。
裴云暎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陆曈站在满地狼藉里，衣裙上沾了不少泥迹，发辫在方才与他争执时弄乱了，于是索性取掉绢绳，满头乌发如瀑垂下，衬得肩头越发孱弱。
一个柔弱女子，要去对付皇城里高高在上的太师公子，无异蜉蝣撼树，螳臂当车。
但陆曈又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许多人死于她手下，就如刚才屋中时，她凑近低语，秋波流慧，若非那一刻对危险的直觉令他拔刀，如今，真说不准成为那棵梅花树下一捧新鲜花泥了。
他完全相信，“裴云暎”三个字会出现在那张纸上，是因为自己一旦阻拦她的复仇之路，就会成为她的下一个敌人。如刘鲲、如范正廉、如柯承兴一般被她不动声色地除去。
她绝不是弱者。
裴云暎突然道：“陆三姑娘。”
这称呼令陆曈一怔：“什么？”
“今夜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语调似乎暗藏某种警告，“日后，我不会包庇你。”
这是要划清界限，暗示将来若是她在复仇途中东窗事发，裴云暎不会看在往日交情上网开一面。
陆曈淡淡一笑：“殿帅能退这么一步，我已经很感激了。”
这话倒没有说谎。
她本以为如今夜，她与裴云暎之间一定会死一人的，这么说也不对，或许死的是两人。但这样一来，明日银筝酒醒，推门进屋瞧见这新年惨案大约会吓到昏厥，而仁心医馆背负一凶宅之名，杜长卿这好不容易才重建起来的祖业，恐怕又要一落千丈了。
她想着这些不着边际之事，似乎自己也觉得极为荒唐，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院外流散的焰火照在她脸上，那笑容竟有几分动人。
裴云暎也瞧见了那笑容。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却又改变了主意，最后垂下眼帘，语气意味不明：“算了，自己看着办吧。”
陆曈回过头，他已收刀归鞘，推门走了出去。
陆曈愣了一下，一低头，忽然瞥见自己手中还攥着裴云暎给的那只丝帕。上面银色雄鹰皱巴巴蜷成一团，血氤氲出红花将雄鹰翅膀染红了。
她正想叫住裴云暎还帕子，就见刚走到院子里的人脚步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又回头走来。
陆曈下意识握紧袖中毒粉。
莫不是这几步路间的功夫，裴云暎又反悔了，男子心海底针，权贵的恻隐做不得真，哪有他自己的前程重要。
如果他要靠近，她就趁他不备毒瞎他的眼睛再杀了他。
裴云暎在她身前站定。
陆曈心中警惕。
紫檀色衣袍在窗外那些艳色光焰中渡上一层华光，他眉眼也被照得流光溢彩，高深莫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须臾，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木盒，放在桌上。
檀木盒只有巴掌来长，做得很是精巧细致，盒盖上雕刻着漂亮的麻姑献寿图。
陆曈不知道这是什么，犹疑地抬头看他。
裴云暎揉了揉额心，提醒道：“子时已过，元日了。”
陆曈有些茫然，不明白他说的是何意。
裴云暎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接受她确实没记起来的事实，把那只木盒扔进她怀里，忽地笑了。
“元日了。”他再一次强调，“陆三姑娘，生辰礼物。”
……
焰火还在继续。
西街的老城墙，灰暗陈旧的砖墙被头顶华焰映得五光十色，裴云暎离开医馆时，德春台的欢乐还未停。
远处偶尔飘来小孩子欢笑的声音，德春台的焰火要燃至下半夜，平人平日无从得见胜景，总要今日看个痛快。
西街无人，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像盐粒清爽，不似黄泥黏腻。
被江水浸过的，沾满了香烛气息的坟土。
裴云暎的脚步停了下来。
前面不远处的小巷里，墙边倚着个人，正抬头看远处德春台那头的焰火，听见动静，这人直起身转过脸，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容。
“你在这干什么？”裴云暎问萧逐风，向着他走去。
“你不是去仁心医馆拿人了？”萧逐风往他身后看去，长街空无一人，只有灯下雪地里拖长的人影。
“人呢？”
裴云暎沉默。
青枫去常武县的事，萧逐风也知道。陆曈的身份、与太师府的关系，对萧逐风不是秘密。
“下不了手？”男子很理解地点一下头，就要从他身边越过，“我去。”
一只手攥住他手臂。
“站住。”
萧逐风回首。
裴云暎抬眼：“她要对付太师府，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戚家现在有用，留着她坏事。”
“她一个医女能坏什么事？”
萧逐风皱起眉头：“你到底为什么不动手？”
璀璨焰火照亮盛京夜空，抬头往远处看，隐隐能瞧见西北方德春台楼檐的一角。年轻人低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人情债总要还的吧？她救过姐姐和宝珠的命。”
“是情债还是人情债？”
裴云暎“啧”了一声，“我是那种会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人吗？”
“你夸她美了。”萧逐风平静指责。
裴云暎：“……”
萧逐风脸色很臭：“殿下如今正值关键，如果被老师知道……”
裴云暎看着他笑：“好兄弟？”
萧逐风盯了他一会儿，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只冷冷抛下一句：“只帮你瞒这一次。”
“谢啦。”
声音重新变得轻快。
萧逐风走了，巷子里又只剩下裴云暎一人。
花炮声仍在继续，似乎有隐隐笑闹喧哗顺着风飘来。年轻人面上笑容渐渐散去，神情变得平静，背靠着小巷冰凉的石墙，仰头望向远处夜空。
那些斑斓的色彩从夜幕最中间轰然炸开，化为无数闪烁星辰，璀璨转瞬即逝，像砸落到女子手背上那一点温热晶莹。
很快被黑暗吞噬。
他想起狭窄医馆里，满地摔碎的观音小像，滚了一地的供果香烛，坟土与江水，鲜血与名册。
女子坐在黑暗里，仰着头，任由指间的血一点点滴落。
“我告诉你什么叫公平，戚玉台杀了我姐姐，我杀了戚玉台，一命抵一命，这才叫公平。”
“我不需要帮忙，我自己就能找到公平。”
她明明是个杀人如麻、手染鲜血心机深沉的女子，他很清楚她绝不如表面看上去柔弱无依，但偏偏在那一刻，他还是对她不合时宜地起了恻隐之心。
仿佛有凌乱画面在他脑海浮起。
是谁的声音在空旷祠堂回响，稚嫩的，哀恸的、伴随着难以压抑的激愤与怒火。
“没有裴家，没有昭宁公世子这个名号，我一样能报仇。”
少年冷冷道：“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裴云暎闭了闭眼。
所有纷乱嘈杂瞬间褪去，眼前是冷寂长街，白玉覆雪。
寒风依旧凛冽刺骨，天边烟焰温暖绚然。曈曈元日，有人闭户拥炉，有人古庙冷衾，有人阖家团圆，有人孑然独身。
裴云暎静静看着夜空。
那些耀眼银花映入他瞳眸，在他眼里碎成无数明亮的星辰。
盛京同一片长焰下，人与人欢笑与悲恸从不相同。
就如子时那一刻，无数人家庆祝那瞬间如雨星河的灿烂美丽，而他在满地坟土中，被一滴泪打动。
宝珠：我金发卡呢？我那么大一个金发卡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灯节
除夕过后的元日，放过爆竹后，仁心医馆就继续开门了。
西街别的商铺关门休息，医馆却不能。正月里各人屋里要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来医馆瞧病抓药。只是病人到底比平日少得多，铺子里倒是清闲。
银筝在除夕夜醉酒后的第二日清晨醒来，进陆曈屋子的时候发现摆在小佛橱的那尊白衣观音不见了，问起陆曈，陆曈只说是打碎了，当时便很是不安了一阵。
“无缘无故，除夕夜观音像碎了，兆头不好，指不定是挡了什么灾。回头姑娘同我再去庙里烧几柱香，重新请一尊观音像回来。”
杜长卿听见银筝的话，立刻扒着椅子扭头来看陆曈：“不错，再去拜拜文昌君，下月春试，让文昌君也给你放放行呗。”
“拜什么神。”苗良方很是不屑，“我当年什么佛都没拜，照样一鸣惊人，考过那些太医局的那些废物少爷。”
“可不是么，所以你被赶出来了。”
“……”
“老苗，人还是得有敬畏之心。”杜长卿循循善诱。
阿城嘀咕：“说得像偷放生鱼烤来吃的不是东家一样……”
“闭嘴。”
陆曈一面听着他们说笑，一面翻阅苗良方为她整理的医籍。春试迫在眉睫，趁着这些日子医馆没什么病人，每日读书用功更甚从前。
银筝把洗好的帕子拿去院子里晒，不多时又掀开毡帘进来，问陆曈道：“姑娘，这张帕子好像从前没见过？”
陆曈抬眼一看，不由微怔。
银筝手里握着方月白色丝帕，上头刺绣的鹰纹华丽雄武，不过因之前沾染过血渍没能全洗干净，到底留下一点淡淡的粉色。
是除夕夜那晚，裴云暎给她的手帕。
银筝端详着手中手帕：“摸起来料子蛮好，不过……怎么不记得之前买过？”
屋里的衣裳手帕采买全都交由银筝做主，陆曈心中暗忖，那日过后，她把帕子洗了，原本想找个机会还给裴云暎。不过后来裴云暎没再出现，她也就忘了将这帕子藏好，反被银筝一起翻出来拿去洗了。
杜长卿眼尖，狐疑地瞅上一眼：“怎么看起来是男子款式？”
这种锐利冷硬的花纹，一向是男子用得更多。
陆曈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面不改色道：“是之前裴小姐送来的谢礼。”
“噢。”银筝恍然大悟。
陆曈隔段时间要为宝珠准备成药，裴云姝的下人过来拿药时，除了诊银，也会送些别的谢礼。不算太贵重，几匹鲜艳布料、几盒精致点心之类。
“可惜了。”银筝摸了摸手帕，有些惋惜，“料子好，颜色也淡雅，就是刺绣太过冷硬，又沾了污渍，否则绣成绢花给姑娘正好。”
陆曈险些被茶水呛住。
真要把裴云暎的帕子做成绢花佩戴鬓边，若被此人瞧见，不知心中又要如何腹诽于她。
杜长卿闻言看了陆曈一眼：“说起来，陆大夫，我每月按时发你月银，你倒是也给自己添置点首饰。别整那不值钱的花儿草儿戴头上，都过年了还这么素，穿得披麻戴孝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医馆死人了。”
“这几日上元灯会，到十八日晚才收灯，到处都卖蛾儿雪柳什么的，你也去买点儿插头上呗。实不相瞒，你脑袋上插的那几朵花，你不腻我都看腻了。”
陆曈本没将他这话放心上，却在听到“蛾儿”二字时顿了顿。
蛾儿……
她寝屋抽屉的盒子里，还躺着一对金蛾儿。
陆曈至今都想不明白那天夜里裴云暎中途折返，送她一对金蛾儿，美其名曰“生辰礼物”究竟何意。当然，她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那是裴云暎特意买来送她的，想来多半是他买来要送哪位姑娘，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借花献佛交到了她手中。
或许是看她可怜，激发了这位权贵子弟一点微薄的、毫无意义的怜悯心。
陆曈正想着，耳边传来阿城兴奋的喊声：“不如我们今夜一起去灯会吧！陆大夫去年春天来的京城，那时灯会早结束了。今年正好赶上，一起去瞧瞧热闹！”
他这么一说，银筝眼底登时也生出几分期待来，悄悄碰了碰苗良方胳膊。
“呃……不错，”苗良方立刻会意，“小陆每日都在医馆里用功，合该出门透透气放松放松。”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苗良方自己也经过春试，当年为准备春试也不是不努力，不过和如今陆曈一比，仍觉小巫见大巫。每日他回家的时候陆曈在苦读，他清晨来医馆时陆曈仍在努力，银筝偷偷同他说陆曈每夜看书到子时以后才睡，苗良方自己也担心陆曈这么熬下去，别没等到春试，自己身子先垮了。
还是保命要紧。
“老苗说得对，”杜长卿深以为然，“那鲜鱼行的吴秀才先前还捎人带话给你，教你不要成天把自己关家里闷头读书，来，今日东家做主，一起去景德门看灯！”
话虽这么说，杜长卿却不露声色观察着陆曈的脸色，屋中其他人也偷偷瞅着陆曈。
陆曈摩挲着面前书页。
自元日以来，她的确还没出过医馆。
她其实对灯火并无兴趣，不过……
不远处，阿城趴在桌柜上，露出半个戴着虎头帽的脑袋，一双眼睛殷切望着她。
陆曈收回视线，合上书，道：“我去。”
……
正月十五元宵日，家家点灯。
梁朝一直有“三元观灯”的习俗。
三元观灯，即正月十五上元节，七月十五中元节、十月十五下元节均有灯会。民间除观灯外，还要吃元宵、猜灯谜、放烟花、祭门祭户以庆佳节。
昭宁公府，今夜亦是热闹。
席厅上方坐着的男子一身鸦青圆领长衫，虽已至中年，模样却生得清俊潇洒，眉眼间儒雅风流，一瞧就令人心生好感。
这男子是昭宁公裴棣。
坐在他身侧的妇人容貌姣美，模样温婉，手里正抱着个三四岁的男童，笑着与座中男子说话。
“老爷，今夜景德门灯会，晚些咱们抱着瑞儿看灯好不好？”
说话的是昭宁公夫人江婉。
昭宁公裴棣除夫人外，统共纳过三房妾室。三房妾室中，只有一房妾室梅姨娘为他诞下庶子，是比裴云暎年幼一岁的裴云霄。
昭宁公世子裴云暎与胞姐裴云姝乃裴棣先夫人所出，先夫人去世后，裴棣另娶江婉，江婉后来诞下嫡子裴云瑞，今年才四岁。
不等裴棣答话，江婉怀中的裴云瑞便先嚷起来：“叫上大哥！要叫大哥同我们一起去！”
江婉一惊，赶紧掐了一把怀中幼子，倒是一边的梅姨娘，闻言“扑哧”一声笑起来。
“三少爷，世子每日忙得很，哪有看灯的时间呢？你二哥倒是闲着，不如叫他一起去。”
梅姨娘娇艳貌美，是当初同僚送与昭宁公的美人，因着这点缘故，梅姨娘在府中得人尊重，又因诞下裴云霄，地位比其他两房妾室高得多。
裴云霄今年二十，生得亦是清俊，容貌大多继承了裴棣的清俊，他性情亦很温文尔雅，常常得人称赞。
同一屋檐下，年纪相仿又同样优秀的儿子，总是难免被拿出来比较。
尤其是其中一个还与家中关系微妙的情况下。
裴云霄仿佛没听到梅姨娘的话，依旧提箸吃菜。坐在江婉身侧的裴云姝闻言皱了皱眉，看向梅姨娘的目光带了些薄怒。
谁都知道裴云暎与裴棣父子间矛盾不小。正月需祭祖点香，裴云暎得回裴家祠堂给母亲上香，是以难得回裴家一趟。但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宫里值守，除了给母亲上香外，他从来不主动踏足裴家。
裴云姝也不想回来的，所以尽量与宝珠呆在自己未出阁时住的院子。若非今夜十五裴棣让一起用饭，她也不会来这里看这一家子和睦友爱的糟心画面。
裴棣没说话，只淡淡地看了梅姨娘一眼，梅姨娘一怔，随即噤声，低头不敢再言语。
裴云姝没来由感到一阵烦闷，草草用了点饭菜就道：“我去瞧瞧宝珠。”离开宴席。
待出了厅堂，长廊外头的冷风吹到脸上，似乎才将方才宴席上的憋闷吹散了几分。
“夫人，”芳姿轻声道：“日后若无必要，实在不用与他们一起用饭。”
连她身边婢女都能看得出裴家这一家子的各怀鬼胎，更勿用提别人。
叹了口气，裴云姝道：“无妨，总归也没几日就要走了。”
她是已出嫁的女儿，更何况在未出嫁前，从江婉进门开始，裴家便无她的容身之所。如今她与文郡王和离后也并未归家，而是住在裴云暎买的宅子中。
和离女子不回娘家而是开府另过，这在盛京也是头一遭。不过出格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桩，况且住的宅子就在裴云暎相邻，也方便她去看裴云暎。
要不是为母亲上香，她也不会回来。
正想着，芳姿看向前面，叫道：“世子！”
裴云姝抬眸，就见裴云暎自长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怎么回来了？”裴云姝又惊又喜，“不是说今日值守？”
“夜里轮值，我没事了，回来给母亲上柱香。”
裴云姝笑起来，“正好，我同你一起去。”
祠堂在长廊尽头最后一间。门外新换了贴画与桃符，里头香烛辉煌，供奉着裴家先祖遗像。
裴云姝与裴云暎走进祠堂，里头无人，裴云姝取香才打算从右起一一祭奠，一转头，就见裴云暎径自燃了香，走到母亲牌位跟前。
他并不打算祭奠除母亲以外的其他人。
裴云姝嘴唇微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云暎在母亲牌位跟前站定，拜身敬香。他神情平静，也没说什么敬词，默默将香烛插于母亲的香龛前，而后退后两步，看着被青烟模糊的朦胧牌位，露出一个如常笑容。
“母亲，”他笑说，“新年大吉。”
裴云姝瞧着他动作，忍不住心头一酸，忙背过身去，待平复好心情后，才同裴云暎一起上香。
正堂锦幔高悬，又站了一会儿，姐弟二人才慢慢往外走。
裴云暎问：“你打算带宝珠在这里住多久？”
“再过两日就走了。”
裴云暎没作声。
她便笑：“不用担心，我平日和宝珠呆在自己院子里，没人烦我，也清净。倒是你，不开心就别回来了。母亲那头……”她回头看了祠堂一眼，“我会替你说的。”
才说完这话，迎面又走来一人。已是傍晚，天色渐黑，那人在裴云姝二人面前停步，长衫儒雅，神情温宁，长廊壁下悬着的灯笼照亮了他半张影子，于是那原本清俊的面容也泛出些凉薄。
裴云姝忙道：“父亲。”
裴棣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侧的裴云暎身上。
“回家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语气自然柔和，仿佛慈父责备晚归的儿子，言语间都是关切。
裴云暎没说话。
“阿暎！”裴云姝紧张极了。
昭宁公裴棣与世子裴云暎父子关系不睦，整个盛京都知晓。外人只说裴云暎年少叛逆，所以一再忤逆生父，偏偏昭宁公是个温和宽容的性子，由着嫡长子胡来。
只有裴云姝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姐姐，”裴云暎笑着对她道：“宝珠还在屋里等你，快回去吧。”
“你”
她仍有些担忧，然而裴云暎的目光很坚持，僵持片刻，裴云姝败下阵来，只得按捺下心中不安，对裴云暎投去一个叮嘱的眼神后，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檐下挂着的芙蓉彩穗灯精致富丽，把斑斓的华光投向檐下的人，年轻人如雏鹰挺拔，中年人若狼虎深沉，明明血浓于水的父子，却被一盏宫灯的花案在脚下分成光影两面。
泾渭分明。
渐渐的起了风，裴棣开口，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听说戚家找上你了。”
年轻人但笑不语。
“戚家是太子的人。”
裴云暎“噢”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开口：“可我不打算上船。”
裴棣没说话，沉默地看向眼前人。青年个子很高，站起来时已比他高了一头，他笑起来时唇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那是随了他母亲。而他目光却很凛冽，如他腰间银色长刀泛着冷意。
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或许是某个未曾察觉的一夕之间，当年追着父亲脚步看灯的少年，一转眼也就长大了。
裴棣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裴家是站在太子一方的人。”
“所以？”年轻人淡笑道：“我所行之事，有损裴家利益，裴大人打算如何？”
裴棣不言。
“或许大义灭亲毒死我……”
他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在男子耳边压低声音：“就像当初毒死我的马一样。”
裴棣目光微动，裴云暎已直起身。
他看着裴棣，目光生疏得像在看陌生人，语气十分平静。
“还有事，就不打扰大人尽享天伦了。”
言罢，侧身越过面前人，扬长而去。
宫灯被带起的夜风吹得摇晃，灯下点缀的彩穗像五颜六色的花。
裴云暎绕过长廊，被得了裴云姝令赶来询问的琼影追问：“大人这是要去哪？”
年轻人脚步微顿，瞟了眼檐下花灯下开得鲜艳的彩穗，不甚在意地笑笑。
“今日十五，灯夕热闹。”
“突然想去景德门看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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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所谓伊人
盛京景德门门前，城中内外张灯结彩。
城门大道、东西角楼、各处宫官寺院起棚设灯。御街两道人潮汹涌，各色教坊子弟表演“奇术异能，歌舞百戏”。
陆曈与杜长卿一行人走在景德门下御街上。银筝第一次瞧见这般热闹之景，忍不住赞叹道：“果真是盛京！”
苏南城中正月十五也爱看灯，但灯会远远及不上此地繁华。各式各样灯山看得人眼花缭乱，花灯扎成不同神仙模样，腾云驾雾藏于彩棚之上，或是大朵大朵灯莲庄严肃穆，其中巨大佛像含笑坐于灯山，俯视城中车水马龙。
阿城指着前方那条有数万灯烛结成的巨大金龙道：“看那儿！”
巨龙雄武，身躯蜿蜒盘踞河岸之上，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鳞片竟是以银丝绣成，远远看去，整条龙像是下一刻就要从水面跃起，腾云而去。
杜长卿看一眼走在身侧的陆曈，语气隐有得意：“怎么样，陆大夫，来这一趟不亏吧？”
陆曈低头笑了笑。
盛京的灯会极漂亮，比苏南更热闹。更勿用提常武县了。不远处有人在变术法，数十个人举着一只独木舟，只用一块黑布遮着，顷刻间当着人群消失无踪。
银筝“哇”了一声，挤到人前去看，惊奇不已。
还有人在“踏索”。一条悬空的绳索上，扎着红布巾的手艺人手持横竿，小心翼翼从上头慢慢走过，看得观者屏息凝神、心惊肉跳。
苗良方对这种博戏没甚么兴趣，倒是被街边吐五色水的吸引了目光。那些人含一口水，仰脖维持一刻，“噗”地吐出来，吐出的水便成了青色。再含一口水，仰脖待几息，吐出来的变成了赤色，如此类推，黑色、白色、黄色……
苗良方看了半晌，总算看出了点门道，当着观者的面肆无忌惮评点：“嘴里含了都梁香，我瞅瞅，应当还有丘隆香、附子香、安息香……不然袖子怎么做得如此宽大，不就是为了方便喝水时含药丸嘛……”
话未说完，就被那吐五色水的表演者怒目而视。
此时正走到一处卖科头圆子的小贩前，周围已有食客等候。铁锅里沸着一汪水，白生生的圆子在水里浮沉，像膨胀珍珠，泛出点香气。
阿城瞧得嘴馋，同杜长卿要了几个钱也挤进去买。
杜长卿一面吩咐他：“慢点，人多别挤丢了。给陆大夫和银筝姑娘也买两碗。”一面回头对陆曈道：“这玩意儿不怎么好吃，你随意尝尝……陆大夫？”
面前空空如也，哪还有陆曈的影子。
陆曈发现自己与杜长卿他们走散时，离方才已过去好一段路了。
长街今夜实在人来人往、观者如堵，被人推搡着往前走，很快就瞧不见身边人的影子。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没等来杜长卿他们的影子，想了想，遂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景德门前今夜有卫兵巡逻值守，倒不会有太大危险。各坊巷口也设了小影戏棚子。为了防止本坊游人小儿走失。倘若杜长卿他们发现她不见了，一时找不见人的情形下，应当会去前面的戏棚等她。
陆曈便没有回头，顺着人流慢慢朝前走去。
夜深了，灯色更亮，游人更多。
每走几十步都能遇到摆食摊的小贩，摊上卖些鹌鹑骨咄儿、白肠、水晶脍、旋炒栗子、盐豉汤什么的。还有人在使药法傀儡，傀儡偶人做得与真人一般无二，衣饰华美，在爆竹燃爆下旋转腾挪，比寻常焰火更好看。
陆曈慢慢地从人流走过，喧闹嬉笑的杂声里，又飘来些涟漪似的乐声。那是教坊的伶人们在弹奏奚琴，或许还有箫管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飘过。
陆曈抬眼一看，不由一顿。
远处广济河里，密密麻麻漂浮着数万盏莲花河灯，而河面以上夜空，则漂浮数万盏荧色，一眼望去，夜幕如白昼明亮，光彩争华，霏雾融融。
河岸边还站着不少人，手持竹竿挑着手中灯笼，正将那灯笼往河面以上的长空送去。
是在……放浮灯？
陆曈怔然望着远处，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很喜欢灯，各式各样的灯。
幼时自己性格不如陆柔沉静，爱热闹爱新鲜，父亲常说陆家三个孩子，偏她有几根反骨，个头最小，性情最躁。
她喜欢人多的地方，喜欢各种年节，每年正月十五灯宵，总要缠着爹娘带她一起去山上放浮灯。
常武县毕竟是个小地方，人不多，花灯种类也不如盛京繁华。最热闹的时候，也没有眼下景德门灯会这般令人惊叹震撼。
那时为显出与别人的灯不同，陆曈总是央着母亲亲手给她做浮灯。
母亲手巧，做的浮灯带出去，总能收获伙伴们一众羡慕嫉妒的目光。兔子的、鲤鱼的、白象的、花篮的，有一次她央母亲做了一只蟾蜍灯，蟾蜍做得过于逼真以至于有些丑陋，陆谦说这是“丑蛤蟆”，陆曈自己却很喜欢，放灯的时候依依不舍。
后来她就被芸娘带回落梅峰了。
芸娘对她很好，她的医籍、毒经、药理陆曈都可以随意翻看，她还会偶尔给陆曈做些点心、买新衣。
芸娘也对她不怎么好，她是芸娘试药的工具，几次三番生死关头全凭自己挣扎过来。芸娘还给她下毒，令她永远也无法离开落梅峰。
芸娘不做新药时都会下山，有时候陆曈很希望她永远也别回来，这样备受折磨的日子就此戛然而止。但有时陆曈却希望芸娘能呆在山里同她一起，哪怕是沦为试药的工具
——譬如除夕，譬如元日，譬如正月十五的灯夕。
不过，芸娘一次也没在这种时候回来过。
在落梅峰的七年里，她一直是一个人过新年，一个人过生辰，一个人迎来正月十五的灯夕。
梁朝素有正月十五观灯传统，苏南灯夕这一日，百姓也会在城中设棚结彩，河边放浮灯。那些明亮的浮灯从山脚慢慢悠悠浮上长空，苏南的风却会把它们推到落梅峰上来。
每年这个时候，陆曈就会站在落梅峰的山顶往下看，看那些人间的星辰慢慢飘落到山上来。
那是她唯一可以接近烟火气的地方。
她会在山顶看很久很久，对自己说：“再过一年，再过一年就能下山了。”
直到那些星辰从明亮变得黯淡，直至熄灭，直到从山顶俯瞰下去，星星点点荧光渐渐化为夜色里的虚无，热闹远去，黑暗渐渐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
她回到草屋，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用野花编成的花环被风吹落在地，提示着今日原本是人间盛大节日。
陆曈坐起身，走到小桌前将油灯点亮。
铜铸的油灯里，一小点灯芯摇摇晃晃，把灯油漾出浅浅涟漪。
一年又一年，一夜又一夜。只有生锈的铜灯陪伴着她。
少女拨动了一下灯芯，花穗从中间爆开，吐焰生光。
灯芯爆花，引为吉兆。
她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最后在心里对自己道：
明年……明年一定可以下山。
落梅峰的花开了又谢，浮云聚散如常，春日莺归树顶，夏夜凉月满山，深秋的夜雨，冬雪的清晨……月亏月盈，她重复着相同的日子。
又是一年过去。
漆黑冷清的山上，四下无人，她守着那盏小小的孤灯，眼眶慢慢红了。
“爹、娘、姐姐、二哥，”她啜泣着，哽咽散在风里，“我想……我想回家。”
“轰隆——”一声，是河边的杂耍人在吐火。
青色火焰如一大面蓦然盛开的花，引起四周人阵阵惊呼。那些闪烁的火星落进河水，与无数流动的浮灯混在一起，像是天上银河倾泻而下。
“爹，快、快把我举高点！我看不见了！”
说话的是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坐在父亲肩头簇拥在看杂耍的人群中，怀里抱着包炒栗子，正望着吐火的手艺人喝彩。
抱着他的那位父亲尚很年轻，笑眯眯地应了声好，将他托得更高，一面嘱咐儿子小心摔倒。
喧闹的人群中，处处嬉笑，路过的年轻人经过此地时，无意间瞥见那对看灯的父子，神色微微动了动。
他看了那对父子很久。
直到有人不小心撞到他身上，低头道歉，裴云暎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
正月十五，盛京人纵情夜游，景色浩闹。车如流水，软红成雾。年轻人从熙攘人流中走过，头上的华灯，身侧的行歌也不能将他沾染上一分笑意，依旧神色淡淡，意兴阑珊的模样。
不远处有乐坊歌伶正抚琴歌唱，见这年轻人走过，丰神秀异，似珠玉处于瓦石耀眼，又衣饰华贵，一看就是出自金门绣户的贵族子弟，因此一面唱着，一面拿一双含情美眸笑着瞧他。
裴云暎不为所动。
他行至人流深处，正欲继续往前，忽而动作一顿。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远处正站着个年轻女子。
大冷的天，她披着件银白底色翠纹斗篷，罩着里头的深蓝绣花锦衣，仿佛雪花落了满身。乌发垂至肩头，只在其中点缀几朵小小的、绒绒的雪白绒花。像只毛绒绒的小兔子。
小摊前人流嘈杂笑闹，而她正仰头在看头顶夜空中闪烁浮灯。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近乎虔诚，四周绮丽灯火落在她脸上，那张俏丽的脸没了平日的冷清，看起来稚气又干净。
如坠于人间的明珠。
乐坊的伶人在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万街千巷，花灯如锦。十里长街喧天箫鼓，良辰美景难度。
隔着人来人往，他沉默注视着看灯的人，良久，低头笑了一下。
“还真是伊人啊。”
.

第一百二十六章 赢灯
浮灯悠悠飞向远处，如星辰将夜色点亮。
陆曈仰头看着，直到身侧买卖灯的小贩叫住她。
“姑娘，喜欢浮灯？要不要带一盏走？”裹着羊皮袄的老板笑着张罗，“咱这什么款式都有，您可以慢慢儿挑！”
陆曈回过神来，正想拒绝，身侧忽有人声先她一步开口：“好啊。”
陆曈回头，对上的就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云暎？
这人今日穿了件深红团窠对鹰纹锦袍，越发的身姿如松，仪表非凡，不似穿公服时那般锋芒毕露，更像那些出门夜游的贵公子，艳色动人。
陆曈退后一步，道：“裴大人？”
小摊上摆着各式各样浮灯，裴云暎随手拿起一盏，玩笑般开口：“没想到陆大夫也会来观灯，我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
“偶尔为之，不如裴大人平时有闲。”陆曈不冷不热回道。
卖灯老板见裴云暎衣饰不凡，笑得越发热情，连带着对陆曈的称呼都变了：“小姐，今夜元宵，咱们小摊凑热闹。三支箭，您要是射中那个——”他一指对面：“就送您一盏花灯！”
陆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这小摊原本就是在坊市中搭了个小彩棚，棚里棚外上上下下都挂满各式花灯，而彩棚里头的墙上，则悬了一幅红底黑字，是个写的圆润巨大的“福”字。在她手边，摆着一只漆黑油亮的牛角弓，箭羽缀了大团大团的红色彩带，一眼看去，喜气洋洋。
“讨个好兆头！”
老板又看向裴云暎：“小姐喜欢灯，这位公子一看就箭术不凡，帮小姐赢一盏吧！”
裴云暎挑了挑眉，才接过对方手里长弓，冷不防手一空，陆曈将他手里长弓夺走了。
“我自己来。”她道。
裴云暎一顿。
因他二人姿容出色，方才停留在此，已引了不少人注目。本以为裴云暎会帮陆曈射箭赢灯，没想到陆曈取了弓箭要自己上。一时间不少人驻足围观，瞧着陆曈动作。
陆曈举起弓箭。
牛角弓很沉很大，瘦弱女子拿起来，看起来有种异样的违和，简直要让人担心她那纤细的手臂会不会被这弓压折了。
持弓的动作看起来稍显吃力，搭箭的手势也不算熟练，裴云暎看了片刻，上前握住她手臂：“别晃。”
陆曈愣了一下。
有清冽的气息从头顶传来，他距离分寸保持得极好，动作不轻不重，只从身后虚虚扶着她，替她调整着持箭的姿势。
陆曈抬头，能看见对方漂亮的下颔，他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她肩头，像是若即若离的怀抱。
还是太过亲密。
陆曈微微蹙眉，搭着弓箭的手一松。
“嗖——”
离弦之箭疾奔而去，斜斜射中“福”字边缘，彩带落于旁边。
四面响起人群的惋惜声：“哎唷，没射中！”
“还是不行啊。”
裴云暎目光动了动，有些诧异地看向陆曈。
陆曈望着射歪了的箭矢，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没中。
说起来，她并不是第一次拉弓。
当年在落梅峰上，芸娘做药需要尸体，陆曈时不时得去乱坟岗走动。有一次在那里见到了一具被狼咬死的残尸，大概是进山捕猎被雪困住的猎户，身子已经被吃空了，周围散落了一地的捕兽夹，还有一把裂开的弓箭。
陆曈把尸体埋了，弓箭带回去用线重新缠好，想着能用弓箭捕猎一些狐狸兔子存作干粮，不过一次也没打中——山里的动物跑得太快，她箭术还没有高明到哪里去。
但隔三差五拿弓箭练手，多少也练出了些手感。只是后来那弓箭在几年后还是断开，用再多的线也无济于事，陆曈便将弓箭收起来，后来芸娘入葬时，一同埋在了落梅峰上。
时隔几年，再次拉弓，到底手生。
周围有看热闹的男子起哄：“小娘子，别白费箭了，快把弓箭让出来，让你情郎给你赢一盏啊！”
“就是就是！”
裴云暎神色微顿，冷淡地看了起哄人一眼。
陆曈却并不在意，抬手拿起第二支箭。
这一次她持弓的动作就要比第一次熟练许多，看起来不那么生涩了。裴云暎微微后退一步，没再如方才一般握住她的手臂指点，陆曈紧紧盯着远处的“福”字，再次松手。
“嗖——”
箭矢飞了出去。
“就差一点儿！”身侧围观的人群一拍大腿，懊恼得仿佛射偏了的是自己，“都靠近字了，真可惜！”
陆曈倒是面色如常。
卖灯小贩笑呵呵地拿起第三支箭递给陆曈：“小姐别气馁，不要紧，咱们还有一支，这回可要看准了射！”
裴云暎抱胸倚着柱子，含笑看着陆曈将这最后一支箭搭于长弓上。
四周渐渐静寂下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一开始见这女子单薄柔弱，还以为她连弓箭都拿不起来，谁知连射两次，皆是出乎人意料。
陆曈搭好弓箭，前面棚里挂着的那个“福”字红彤彤，喜洋洋的，在周围斑斓灯色里有一种模糊的热闹。
她凝神注视着那团热闹，猛地拉弓——
缀了红缨的箭矢像只拖长了尾巴的红喜鹊，雀跃地冲向终点。
准确无误地正中红心！
周围人群顿时爆发一阵叫好声！
连卖灯老板都对这看似娇弱的年轻姑娘刮目相看：“姑娘好箭术！”
陆曈放下手中弓箭，裴云暎走到她身侧，侧头瞧她，道：“力气真大，怎么练的？”
那张牛角弓并不轻巧，寻常男子拉弓也需要用点力气。方才看热闹的人多，此刻欢呼的人多，也正是因为陆曈看起来过于羸弱，没人会相信她能拉得动。
但她偏偏就拉动了。
“杀人埋尸练的。”陆曈一本正经地回答。
裴云暎：“……”
他打量陆曈一眼，并不在意她方才的胡说八道，只问：“三次就射中，你之前就会？”
要说陆曈是什么步射天才，一见就会，确实有些太勉强了些。
陆曈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我也没说我不会。”
“……”
他难得噎住了。
不知为何，瞧见裴云暎吃瘪的模样，陆曈心情莫名变好了一些。
要说是这人自己眼高于顶，轻视旁人，觉得她拉不开弓，偏要好为人师主动“指导”。可要知道她虽然不是什么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普通拉弓射箭却也还勉强，毕竟福字就在墙上，不似山中猎物会跑会跳。
捕猎死物，比活物简单得多。
“小姐射中福字，来挑一盏灯吧！”身畔小贩的声音打断陆曈思绪，她抬眼往前看去。
小摊棚里棚外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纱绸的、龙凤的、牡丹花的、白兔的……夜色下异常夺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陆曈的目光落在一处，而后接过摊主手中的竹竿，朝着上头挂着的灯丛中挑去。
摊主一看就笑了：“小姐好眼光，蝴蝶灯就剩这么一盏了，刚好给您带回家！”
悬挂在高处的蝴蝶灯做成只粉色蝴蝶模样，外罩一层薄纱，纱布上以金粉描摹彩绘，格外引人注目。
陆曈手中竹竿轻巧越过蝴蝶翅膀，却把旁边那盏灯挑了下来。
小贩一呆。
裴云暎微微扬眉。
半晌，摊主迟疑地看向陆曈：“小姐，您是不是挑错了？”
陆曈把竹竿前端勾着的蟾蜍灯取下来提在手里，道：“没挑错，我就喜欢蛤蟆。”
提在她手中的蟾蜍灯通体黄绿，因做得太过逼真巨大，连蟾蜍皮上的褶皱都纤毫毕现，实在看起来与美人不搭。
偏美人不以为意，看起来对手中的“丑蛤蟆”格外满意。
小贩一言难尽地看着陆曈，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姐眼光独特，与常人真是不同。”
陆曈提着灯，对摊主点头，就要离开。那摊主却手一伸拦住陆曈去路，道：“小姐，您还没付钱呢！”
陆曈怔了怔，蹙眉问：“你不是说，射中福字就送一盏灯么？”
“是的呀！这灯不要钱，可射箭要钱嘛！”摊主一指棚里。
陆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灯棚里摆放箭矢的大红箭筒上，果然写着一行小字，并不比蚂蚁大多少的字，用淡粉的彩墨写着：“一箭三十文——”
陆曈一时无言。
这字写得如此隐蔽，鬼才能看清楚。
身侧似乎有人发出一声轻笑，陆曈侧首，就见裴云暎别过脸，肩头微微耸动。
是在笑话她上当吃亏？
陆曈气闷不已。
她出门时，银钱都在银筝身上，她自己也并没有打算买什么东西，谁知道会在这里栽跟头。
手中那盏纸糊的丑蛤蟆突然变得重逾千斤，面对小贩仍旧热情的殷切模样，陆曈僵了片刻，把花灯往对面人手中一塞：“我不要了。”
“哎？”
小贩正要开口，又伸来一只手，在灯棚木桌上放下一锭碎银，裴云暎笑道：“给我吧。”
这银子可远远超过一盏灯的价钱，小贩顿时笑眯了眼，把蟾蜍灯递给裴云暎：“好嘞！公子小姐拿好灯，点了咱家的灯啊，来年吉祥如意、鸿运当头！”
陆曈：“……”
收了银两，摊主便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陆曈站在灯棚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盯着裴云暎手中蟾蜍灯，只觉今夜在这灯棚前停留的片刻，实在是很不应该。
裴云暎瞧着她难看脸色，有点好笑：“陆大夫聪慧过人，怎么总在这种事上受骗？”
上次在清河街禄元典当行也是，一根成色不佳的花簪，轻轻松松就被人敲了竹杠。
陆曈只觉得面前这人忍笑的模样刺眼极了，抛下一句：“是盛京人太会做生意了。”
转身就走。
明明说好灯不要钱，谁知射箭会要钱，将字写得那样小，分明就是骗人上当。果然古语说贪小便宜吃大亏，盛京人做起生意来，一个比一个狡诈。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裴云暎几步追上，把那盏蟾蜍灯塞到她手中。
陆曈皱眉：“殿帅付银子的灯，给我做什么？”
“春试在即，蟾宫折桂的兆头，我可不敢要。”他悠悠道。
蟾宫折桂？春试？
陆曈心中一动。
蟾蜍灯的确有“蟾宫折桂”的美意，裴云暎以为自己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春试才挑了蛤蟆灯，陆曈也没纠正他的误会。
手上握着的蟾蜍灯在夜色里发出幽绿淡光，陆曈默了默，开口：“等下见到银筝，我会把灯笼钱还给殿帅的。”
“不用见外，算我提前送你的春试贺礼。”
贺礼？
裴云暎的语气如此自然，陆曈忍不住抬眼朝他看去。
街市花灯如昼，四处灯火幢幢，裴云暎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仿佛刚刚的话只是随口所出，并未放在心上。
但陆曈却忍不住深思。
那一日除夕夜，他二人在焰火下的医馆中图穷匕见，裴云暎已知悉她上京来的目的。或许是一时的恻隐，或许是他有别的目的。但有一点陆曈很清楚，自己要对付的是太师府，甚至更高地位的人。
裴云暎或许会可怜她，但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出手相助。
那他这是为何？
因为可怜？
处在高位上的人施舍的那一点点无用的同情心，像是人看见路边可怜的流浪猫狗偶尔的驻足。人会给流浪猫狗施舍食物，却不会在意流浪猫在想什么。因此这驻足并不会让人感到欣慰，只会让人更厌恶这不对等的、居高临下的恩赐。
“裴大人。”她忽然道。
“怎么？”
“日后还是多注意自己举止吧，你总是这样，会让我误会。”
他有些莫名：“误会什么？”
“误会大人想帮我。”
裴云暎一怔。
他停步，垂眸看去，对上的就是陆曈平静的目光。
话语是暗示的、柔和的、甚至是有些讨好的。
然而她的眼神却满含讥诮。
像是刻意要戳破其乐融融的假象，令彼此都不得不直面对方的虚伪、彼此的距离。
两街绵延的花灯从高处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他站在华光下，是天才英特、亮拔不群的高门世子，而她站在阴影里，是使心用性、剑戟森森的卑贱平人。
光与影，云与泥，贵族与平民。
他是要往更高处去的人，而她却一心想将高处的人拽下来踩进泥里。
背道而驰之人，从来都不是一路，也注定做不成朋友。
风从河岸吹来，带起清夜的寒冷。许是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长了些，吸引了四周小贩的注意。
几个扎着双鬟的红衫裙小姑娘推着个竹架子从人流中穿梭出来，竹架子前后都挂了个梅红镂金的小灯毬儿，几个小姑娘边拍鼓边叫卖：“菩提叶、蜂儿、雪柳、金蛾儿——”
陆曈回过神来。
这是卖女子头饰的游车。
盛京灯市上常有卖这些头饰的，什么白绢梅花、乌金纸裁的蝴蝶、纸做的雪柳、菩提叶一类。无论贵族还是平人，这样的盛日里，妇人总要打扮得娇俏美丽。
红衣小姑娘推车至陆曈身边，仰头望着她脆生生笑道：“姐姐，买朵蛾儿吧！”
那些乌金纸剪的蛾儿颤巍巍插在堆满鲜花的竹架子上，金花枝叶中，紫艳纷翻，格外引人注目。
陆曈摇了摇头，拒绝了。
小姑娘有些失望，推着竹架子离去了。
裴云暎低头看了身侧人一眼。
陆曈提着灯笼，沉默地越过那些花团锦簇继续朝前走去。或许是今日灯夕，她的发髻梳得比平日精致一些，那些细小的发辫顺着长发一起垂落至肩头，绒绒白花缀在其中，衬得女子肤色晶莹如玉，手中蟾蜍灯发出青碧幽光，像那些古庙壁画中的少女。
美丽但孤独。
裴云暎的目光在她发顶上那些雪白绒花上停留一瞬，突然开口：“新年了，戴白色不吉利。”
避开了刚才那个话头。
陆曈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裴云暎淡道：“我以为你会戴那对金蛱蝶。”
她恍然。
原是为了这个。
那对金蛱蝶还躺在医馆抽屉的盒子里，自除夕夜后，陆曈甚至都没打开过一次。她本来就没心思梳头打扮，更何况这还是裴云暎送的。
陆曈颔首：“多谢殿帅好意，不过金饰不适合我，之后我会让人把东西还给殿帅。”
有些东西是不能收的，世上没有不要银子的午饭，这个道理，方才卖蟾蜍灯的小贩已经教过她了。
“不用，”他转过脸，“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陆曈很坚持：“我不习惯收人礼物，”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欠债。”
“那就当欠债。”年轻人微笑，“我是你的债主。”
陆曈哽住。
这人像是完全没察觉她的刻意疏离与防备，随性友善一如既往，从旁人眼里看去，或许会觉得这位殿前司指挥使脾气好得过分。
陆曈想了一会儿，决定作罢。反正隔段时间裴云姝的人也要上门来取宝珠的药。他们是姐弟，裴云暎不收，就直接送到裴云姝手中也是一样的。
借债经商，卖田还债。盛京人如此会做生意，还是不要欠人情为好。
尤其是裴云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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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陆敏
灯会还未结束，上元观灯要到正月十八才收灯。
陆曈越过百戏人流，前方出现一座灯山。
说是灯山也不对，原是一整条小街，头顶拉起长线，缀满了无数纱绫扎成的花灯，每一花灯下挂着一小幅红条，红条上以黑字写了灯谜，若有猜中的，便取下字条，去一边坐着的老翁那换一块丝糖。
是给小孩儿们准备的。
那些纱灯悬在头顶，将整条街照得红彤彤、亮莹莹。无数人从旁走过，热闹得很。
陆曈正前方走着几个小孩儿，是对姐妹，姐姐约莫十二三岁，妹妹年幼，才五六岁的模样。小女孩跳着要去取头顶的花灯，却因个子太矮够不着，还是那姐姐伸手握住花灯，就着点灯色，仔细验看灯笼下缀着的红字条。
“写的是什么？”妹妹着急地问。
“半放疏梅枝头开——”姐姐念出上头的字。
小女孩一脸茫然，姐姐却欣喜地笑了，把那红字条撕下来，捏了捏妹妹的鼻尖，“我知道，这个是‘敏’字！”
“走，给你换糖吃！”
姐妹俩欢喜地挤进人群中，身影渐渐不见了。陆曈正看得有些出神，身侧传来裴云暎的声音，透着几分不经意：“陆敏是你的真名？”
她倏然回神，很轻的“嗯”了一声。
“是取‘敏于事而慎于言’之意？”
“不是。”
陆曈平静道：“是取‘聪与敏，可恃而不可恃也’之意。”
裴云暎眸色微动。
陆曈垂下眼帘。
家中三个孩子，陆柔，取“柔而立”之名。父亲希望她温和而有主意。
陆谦，取“谦者，德之柄也”之名，家人盼他谦虚有礼，不盲目自大。
而她因年纪最小，最得家中娇宠，性情难免急躁，又总爱耍些小聪明，父亲便取之为敏，愿她聪明敏捷，却又不因此自骄，脚踏实地。
她幼时其实不大喜欢这个“敏”字，觉得世上明明有那么多好听好看的字，父亲博学多识，却偏要给自家三个孩子取字如此平庸，没有半分特点。因此过去倒宁愿旁人以小名“曈曈”称呼自己。
曈曈，元日，一听就与旁人不同。
后来她随芸娘到落梅峰上，芸娘到死之前都没问过她名字，只叫她“小十七”。而她下山时旁人问起，她也只说自己叫“陆曈”，好似说出“陆敏”二字，就是辜负了爹娘对她的期待，好似那个在落梅峰上捡尸试药、在盛京城里杀人栽赃的陆曈，与常武县爱笑爱闹、父母跟前承欢膝下的陆三姑娘原本就不是同一人。
自欺欺人。
“我还是更喜欢你现在的名字。”身侧人开口，打断了她思绪。
“曈曈，”他沉吟一下，笑着说道：“有一元复始之感。”
陆曈睫毛一颤。
他竟然猜到了。
也是，他手下人马消息通达。既能知道她生辰是元日，自然也能猜到曈曈这个乳名的含义。
陆曈没有说话，裴云暎想了想，道：“陆大夫好像读过很多书。”
如今男女都有官学，只不过，那都是些贵族才能上得起的。寻常私塾，除非是家中富裕的富户，譬如聘请吴秀才做女儿西席的那位老爷，大部分平人都不会读书——读书也是很费银子的。
陆曈慢慢地随着人流往前走：“我爹是教书先生，他认为姑娘应该多读书，以免日后被人骗。我和姐姐都是他亲自开蒙。”
父亲总是让她们读书。
偏偏陆曈幼时最讨厌读书。
她不明白念书有什么用，读书既不能像经商一样赚来银子，也不能在饿的时候当两个馒头吃。就连科考，常武县考上举人的也寥寥无几。更何况，她又不能像陆谦一样考状元做官。
隔壁家婶子笑着打趣她道：“三丫头要听你爹的话，好好念书，将来做个才女。你娘就是诗词做得好才被你爹喜欢的。”
陆曈狐疑地看了看远处晒衣裳的母亲，断然否认：“不对，我爹喜欢娘才不是因为娘会作诗，是因为我娘长得好看！”
邻人哈哈大笑，母亲却羞红了脸，提着木棒过来追打她：“死丫头又在胡说八道！”
“本来就是！”
到了夜里，她躲在被子里，看母亲在床头灯下缝补旧衣，遂问：“娘，为什么要读书，我不喜欢读书。”
母亲停下手中针线，想了想，答道：“读书如服药，药多力自行。”
“多读书呢，可以解惑。”
“解惑？”年幼的陆曈撇嘴，“有困惑，我可以去问爹，问姐姐，问二哥。”
“你呀，”母亲点着她的前额笑骂，“他们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如果你有不明白的事，可以从书里找到答案。”
“他们为什么会不在我身边？”陆曈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翻了个身，嘟囔道：“有姐姐二哥在，我才用不着读书。”
那时的陆曈是这么想的，以为世上的每一个问题，都有父母兄姊为她寻到答案，所有的困惑都会迎刃而解，不喜欢的事可以不做，不喜欢读的书可以不读。
而家人永远都会在她身边。
直到和芸娘到了落梅峰后。
无数个夜晚，她辗转难眠，被当作药人的痛苦，独自生活在山顶的孤独，芸娘那些恶意的嬉笑，以及对家人的思念化作无数浓郁暗沉的雾霾，丝丝编织结网，将她罩在其中。总觉得下一刻理智就会分崩离析，总觉得人撑不到下一刻。
困难的日子里，她突然想起了母亲的话。
“他们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如果你有不明白的事，可以从书里找到答案。”
茫然瞧不见的未来，不知何时会停下的惶惑，在那样的日子里，她拿起了书。
芸娘的屋子里有很多书。
大多是毒经药理，少部分是书史经纶。她认字，却不懂得其中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渐渐也就明白了书里的含义。
她不知道读书究竟能不能解惑，但在那些年里，读书使她打发了不少日子，使得那些惶然无依的时日看上去没那么难熬。
母亲一定没想到，当年家中最不爱念书，躲着将功课丢进池塘谎称被偷了的小女孩，后来在山上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道理。
身侧人道：“令尊很有见地。”
在梁朝，寻常人家的父亲大多认为女儿家不必读书，在家绣绣花做作女红就好。
陆曈淡淡一笑：“可惜没什么用。”
裴云暎微顿。
“我姐姐书念得比我好多了，”陆曈道：“她写的文章拿到二哥书院中去，先生也交口称赞。她若是男子身能下科，常武县说不准早就出了个状元。可还是被骗得命都没了。”
“我们一家都是读书人，但你看结局，仍然如此。”
陆曈笑笑，那笑容也透着几分自嘲：“读书换命，只是穷人自欺欺人的说法而已。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读书人。”
她说这话时，语调平静无波，像是看透了世情般厌倦，或许还有一点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憎恨。
读书，像是人在被病痛折磨之时饮下的一味麻沸散，可以暂时减轻痛苦，却无法使痛苦消失。
“我倒不那么认为。”
身侧突然传来年轻人的声音。
“盛京能将《梁朝律》研读至如此透彻，似乎也只有你了。”
宛如被什么击中，陆曈下意识抬头。
青年微笑着低头看她，头顶悬挂着的纱灯柔和光芒跃入他眼底，给他身影四周勾勒出一层深深浅浅的暖意。
连目光也变得柔和。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我眼皮底下杀人还不被发现。”
他笑着盯着陆曈的眼睛：“陆大夫，你很厉害。”
很……厉害？
陆曈愣住了。
不是调笑，也没有讥讽。
裴云暎的语气很认真。
周围人流来来往往，四周灯色幢幢，乌靴锦衣的年轻人笑着看着她。
真诚的，没有半分虚伪。
沉默片刻，陆曈正要说话，突然发现裴云暎目光越过了她身后凝在了某处，神色有些异样。
他是看到什么了？
陆曈下意识想要回头，才一动，就被裴云暎按住肩膀，没等她反应。一片阴影覆盖下来，陆曈的脸颊碰到了对方冰凉的衣襟。
裴云暎挡在她身前。
来来往往的人群并未朝这头多看几眼，上元灯节，多得是有情人夜游。
陆曈几乎被包裹在他整个人阴影之下，头抵着他胸膛，极度亲密的距离，似乎能听见对方柔和却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在汹涌人潮中分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按着她的手力道小了一些。
他松开了陆曈。
“你刚才看见了谁？”陆曈转头去看身后，身侧是花街游人，看不出来有什么可疑之处。
裴云暎突如其来的举动，十有八九是看见了旁人。他把陆曈拽到身前的刹那，陆曈并未忽略裴云暎眼底的冷意。
“一个你不想见到的人。”裴云暎不以为意地笑笑。
没有回答陆曈的问题。
陆曈抿了抿唇，不太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不虞，裴云暎后退一步，低头看着她，突然道：“陆大夫。”
“怎么？”
“戚家在查你。”
陆曈神色一动，盯着他没说话。
“只查到陆柔，还没到你的地步。”他语气很淡，像是不经意的提醒，“但长此以往，未必不会暴露。”
他这么一说，陆曈便明白过来。
太师府的人或许会怀疑到陆家人身上，甚至会怀疑到那个多年音讯全无的“陆敏”身上，但暂时不会怀疑到她陆曈身上。
只因名义上，陆曈只是个外地来的平人医女，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和常武县陆家没有半分关系。
但若她要报仇，一旦接近戚玉台，身份迟早会暴露。
裴云暎这是在提醒她。
“我知道了。”陆曈道，“戚家还有什么动作？”
裴云暎挑了挑眉，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坦荡荡，终于啼笑皆非地开口：“你现在是在我面前装也不装，破罐破摔了是吗？”
这样明目张胆地问他要情报，丝毫不遮掩。
“裴大人不是说过，我们是一伙的么？”
“现在不是了。”
陆曈心中轻嘲。
不知道她身份时，负伤强买强卖地留在医馆，一口一个“一伙的”，如今知道她为复仇而来，便一副恨不得立刻划清干系以免惹祸上身的模样。
贵戚权门之子，惯会权衡利弊。
正心中腹诽着，耳边远远传来熟悉的人声：“姑娘！姑娘！”
陆曈回头去看，就见人群另一头，银筝正站在戏棚前的人群中朝她用力挥手。见她看来，便露出一个笑，提着裙裾拼命从人流中朝她走来。
这里离戏棚已经很近了。想来银筝他们发现与她走散了，特意来戏棚这里等着她的。
“你朋友来了。”裴云暎也瞧见了银筝。
陆曈转身看向他，他该走了。
他目光在陆曈手中那盏蟾蜍灯上顿了一下，又移到陆曈脸上，最后道：“三月春试，祝陆大夫一切顺利。”
陆曈颔首：“承蒙吉言。”
裴云暎没说什么，直身离开，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叫住陆曈。
陆曈问：“大人还有何事？”
他沉默了一下，才淡声开口：“今后会有更多危险。”
“陆大夫，”他说，“自己小心点。”
男子的身影消失在丛丛流过的人群中，陆曈站在悬挂的灯群里，直到耳边有声音响起，“姑娘，可算找到你了！”
银筝总算越过重重人群挤到了陆曈身边，拍着胸口感叹，“阿城买完圆子，回头说你不见了，吓了我一跳。杜掌柜说你会在戏棚这边等着我还不信，还好他没说错。”言罢又诧异地盯着陆曈手里的蟾蜍灯，“这灯哪来的？姑娘你都没带银子……”
“别人送的。”陆曈低头，摸了摸蟾蜍的脑袋，绿蟾蜍嘴巴张大得夸张，看起来滑稽得有些可笑。
“噢。”银筝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又往四周张望了一下。
“怎么了？”
“多半是我看花眼了，”银筝不好意思地笑笑，“方才人多，我没看太清楚，只见姑娘身边站着了个人，还以为是裴大人呢！”
……
“我刚刚……好像瞧见了裴世子。”
华盖马车驶过熙攘人群，有人放下手中车帘，轻声开口。
“裴大人？”婢女将温热得暖炉递给身边人，轻声道：“小姐可瞧清楚了？”
马车中坐着的女子微微摇了摇头，玉色翠叶云纹绣裙上，绣了极美的鸾鸟刺绣。马车里灯笼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雪白的脸越发娇媚，如所有盛京的高门贵女一般，典雅而娇艳。
这是当今太师府上千金戚华楹。
当今太师戚清府上一妻一妾，膝下一儿一女皆由第二任妻子所出。第二任妻子过世后，戚清并未再续弦。嫡长子戚玉台如今在户部挂了个闲职，小女儿戚华楹今年才十七岁。
因戚清算是老来得女，又怜惜小女儿幼年失母，因此待戚华楹格外宠溺。盛京世宦家族常说，戚太师自己节俭勤勉，但对女儿尤其大方。戚华楹素日所用器服，穷极绮丽，公主不能比之。
譬如此刻，戚华楹想要独自乘车前来灯夕逛逛，戚太师表面应承顺着女儿心意，暗地里却命数十暗卫跟从马车周围，以免意外发生。
戚华楹握紧手中暖炉，一双美眸盈满心事。
方才马车经过灯棚，她好奇掀开车帘来看，在那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似乎是裴云暎，他走在一个陌生女子身侧，正低头与对方说着什么。
那一瞬间，戚华楹的呼吸险些停止，一阵喜悦袭上心头，可再看去时，远处只有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花灯，再无刚刚人影。
是……看错了？
戚华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失落迅速代替喜悦，又有更深的疑惑从心中传来，若真是他，那他身边的女子又是谁？
婢女似乎瞧出了她心思，抿唇一笑：“裴大人每日那么忙，大少爷送去那么多帖子也没见他接，怎会有时间来逛灯夕呢？应当是小姐看岔了吧。”
闻言，戚华楹握着暖炉的手紧了紧，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是啊。”
自打在宝香楼遇刺，得昭宁公世子搭救后，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戚家都应对裴云暎表示感谢。哥哥在户部任职，也有意与裴家走近，可是帖子下了许多次，这位殿前司指挥使愣是找不出一点闲时，一次也没来过太师府。
戚华楹心头有些发涩。
“小姐何故叹气，大少爷不是说了，殿前司公务本就冗杂，要实在是想见，只要小姐同老爷说一说……”
“住口！”
戚华楹猛地打断婢女的话，身侧人立刻噤声。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戚华楹厉声斥责婢子，有些羞恼地别过头去，脸却渐渐红了。
她十七岁了，早到了该择婿的年纪，父亲不是没同她说起过她的亲事，但每次都被她打断。实在是因为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一个都入不了她的眼。
除了……除了那个人。
戚华楹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马车里一片寂静，婢女垂首坐在一边，没敢说话。
戚华楹咬了咬唇。
或许，正如丫鬟所说，她应该主动找父亲谈一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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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苗氏良方
十五的元宵，十八就收灯了。
收灯后，陆曈把灯会上得来的那只蟾蜍灯挂在院子里的屋檐下，一到夜里，巨大的翠绿蛤蟆在黑暗里发着幽幽青光，看起来怪瘆人的。
苗良方因要指点陆曈春试医经，每晚在医馆留得很晚，夜里上茅房的时候吓了一跳摔了个结实，原本只有一只腿瘸，这下两只腿都不怎么样。
他明里暗里同杜长卿说了许多次陆曈挂的蟾蜍灯丑，诚恳提议换个灯更好，被杜长卿一口拒绝。
“换什么换！你没听见别人怎么说的，蟾蜍，蟾宫折桂！这灯至少要挂到春试放榜。”
“我警告你，”杜长卿恐吓他，“如果你偷偷把灯拿下来，害得陆大夫春试落第，你就是医馆的罪人，西街的耻辱！”
苗良方：“……”
他一甩袖子：“无理取闹！”
要说无理取闹也不尽然，仁心医馆众人对陆曈这次春试确实挺紧张上心的。
银筝每日去戴三郎那里挑选新鲜猪肉炖汤给陆曈补身子。杜长卿拉着阿城去万恩寺求了个文殊菩萨的开光符。陆曈每日坐馆有病人的时候，苗良方就坐在一旁边看陆曈治病开方，边同时纠察指点——有时候，太医局春试也要考查临场辨症。
就连吴秀才得知此事，都托胡员外送信给陆曈，倒也没说别的，只说让陆曈千万别紧张，顺心就好。
陆曈自己并不紧张，紧张的是医馆里的其他人。
而这紧张在春试前一夜冲至巅峰。
所有要用的医箱金针都已准备好，杜长卿怕打扰陆曈第二日春试，早早关了医馆大门，带着阿城回家去了。苗良方倒是还留在医馆院子里，帮陆曈提点最后要注意的事宜。
“春试呢，共有九科，一共要考三日，比那秋闱也差不离多少。若是体力差点儿的，呆上一两日也觉吃不消。从前也有医行推举的平人医工去春试，因为年纪太大，考着考着人就没了。当年我去春试，三日下来，脸都瘦了一圈，消磨人的很。
“这九科里，唯有针灸科需要当面辨症。答在考卷上的题，多读些医经也有理。可太医局里有最擅长针灸科的“王金针”给学生讲课，年年春试，都是太医局的学生针灸科成绩最上佳，平人医工针刺之术，一直比不上太医院。
“小陆你的针刺术自成一派，与盛京太医局那头不同，我虽教了你一些，但也要看具体辨症，最后成绩如何，倒也不好说。”
“还有……”
他絮絮说个不停，眼下蟾蜍灯的青绿幽光洒在他脸上，衬得他那张脸显出几分惨淡色彩，眼角的每一根沟壑都写满了焦躁。
“苗先生，”陆曈打断他的话，“你很紧张么？”
银筝去厨房烧热水了，絮叨声停下来时，夜里的院子便静得出奇。
苗良方转过脸来，半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笑话，又不是我上场，我紧张什么。”
“刚刚你说的话，之前已说过一遍了。”
苗良方一滞，不说话了。
“苗先生到底在担心什么，不妨告诉我。”陆曈把包裹着金针的绒布收进医箱，道：“我也好提前做打算。”
从今日一大早起，苗良方就显得格外反常。
他平日里除了指点陆曈医经药理之外，大部分时候都慢慢悠悠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阅尽千帆后的平和淡然”，只要给他酒喝就很高兴。
但今日一早，苗良方上蹿下跳、抓耳挠腮的模样，连银筝都怀疑他是被杜长卿附身了。
迎着陆曈不解的目光，苗良方终是叹了口气：“我听说，今年太医局春试的点榜人，换成了崔岷。”
“崔岷？”
“崔岷乃当今翰林医官院正院使。”苗良方搭在膝头的手紧了紧，“他最不喜平人医工，由他点榜当年，从无平人医工登上春试红榜。”
陆曈蹙眉，看向眼前人，心中忽而一动。
她问：“他就是害你之人？”
苗良方一愣。
紧接着，男子神色迅速变化，像是窥见极其痛恨之事、痛恨之人，激愤难以遮掩，过了很久很久，才渐渐平复下来。
再抬起眼时，眼中便只剩疲惫，仿佛刹那间苍老十岁。
他的声音也是悲凉的，带着点无能为力的苦涩。
“是，他就是害我落到如今田地的人。”
苗良方年轻时，很是骄矜自傲。
他出生自云岭一带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家中世世代代赤脚行医。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哥哥姐姐们都没能继承父亲的医术，偏他出生后于此一道天赋秉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纪轻轻就能独自行医，许多外地人慕名前来求诊。
旁人都说苗家村出了一个“小神医”。
“我二十岁那年，听闻京中有太医局春试，家中替我筹齐银两，送我上京赴考。”
年轻的苗良方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对翰林医官院的向往来到京城。
因距离春试还有约半年时间，他便找了一处药铺做工。
医行有许多药铺，他所在的那间药铺铺子不算小，因缺人手，便将他招来做抓药的伙计。
盛京药铺的伙计月银很低，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不过包吃住。吃的不算好，住嘛，就在药铺后院堆药的柴房里扫出一块空地，随便铺张席子就能睡了。
“当时，一同在柴房住的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崔岷。”苗良方道。
崔岷也是在药铺里打杂的伙计。
他与苗良方年纪相仿，生得很瘦弱，不爱说话，总是被药铺掌柜的呼来喝去，动辄打骂。苗良方有时候看不过眼，想帮他出头，都被崔岷拉住——崔岷父母早逝，身边又无亲眷，若无这份差事，恐怕要流落街头。
“那时候每日药铺关门后，夜里我都会躲在柴房里再看看医经，为春试作准备，就如你现在一样。”苗良方说起过去，目光隐隐有些怀念，“崔岷从不打扰，就安静坐在一边，替我添灯油。”
直到现在，苗良方偶尔也会想起那个画面。
两个打杂的伙计，缩在铺着破席子的地面捧书夜读，没有倨傲的掌柜，没有白日的喧嚣，漏了棉花的薄毯遮不住冬夜的寒气，也遮不住年轻人对未来的向往。
崔岷是认字的。
他在药铺里打杂了十多年，苗良方没来之前，从抓药到扫洒全都由他一手包揽。大腹便便的掌柜恨不得将一个人当十个人用，但有一点宽容，就是允许崔岷去看药铺里的医书。
耳濡目染，每日看大夫辨症抓药，崔岷也学到许多，他又很聪明机灵，苗良方与他交谈几次，发现这人懂得的医理并不在那些大夫之下。
这令苗良方感到很惊喜。
许是因为都来普通人家，又同在药铺干活，苗良方对崔岷除了亲切之余，还有几分惺惺相惜的体谅。除了瞧不上崔岷胆小怕事、隐忍懦弱的性子。
“后来有一日，药铺有客人闹事，说是我们抓错了药。来人是远近一带的恶霸，掌柜的怕生事想息事宁人，推说是我干的，我和他们吵了起来，崔岷替我说话，结果我俩一道被扫地出门。”
“我当时自己倒觉得没啥，反正又不打算一辈子给人打杂，大不了回苗家村。不过崔岷是替我说话才被赶走的，心里总过意不去。”
“那时候还有三月就要春试了，我突发奇想，提议让崔岷也去试一试。”
陆曈问：“他答应了？”
苗良方苦笑：“一开始，他拒绝了。”
苗良方将心底的打算说给崔岷听时，对方吓了一跳。
“不行……我没学过……通过不了春试的。”崔岷小声道：“而且，没有医行推举名额，我也参加不了。”
苗良方一拍胸脯：“这有何难？不就是银子嘛，我替你出就是！”
当时平人医工春试不像这些年这般艰难，只要给医行的人塞点银子就能加在名册上。苗良方自己就是刚到京城就去塞了银子，而崔岷要参加春试，不打点是不可能的。苗良方把自己剩下的银子和在药铺干活攒的月银全拿出来，拼拼凑凑攒齐了。
崔岷还是很抗拒：“这是浪费银子……我只是个打杂的伙计，根本不可能考过。”
“阿岷，”苗良方苦口婆心地劝他，“相信我，你比那些大夫强多了，真要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考，考上翰林医官院，第一个月俸禄请我吃酒去！”
银子已送了出去，名字也加在了春试名册上，这般赶鸭子上架，崔岷只得无奈应下。
“他很努力。”
苗良方望着远处的夜空，叹了口气。
崔岷的性情与苗良方截然不同，苗良方自傲、冲动，凡事都往好处想。崔岷忧郁、谨慎，总是力求事事尽善尽美。因怕银子打了水漂，又或许是珍惜这来之不易、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崔岷每夜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看医经，说是悬梁刺股也不为过。
他们白日帮码头那些船舶搬货赚些零散工钱，夜里住在废弃的荒宅里席地读书。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那年太医局春试。
陆曈道：“他通过了春试。”
苗良方笑了笑：“不错，那一年春试，平人医工里，只有我俩进了医官院。”
放榜那一刻的激动心情，到如今苗良方还记得。他与崔岷站在红榜下，一个个去寻自己的名字。苗良方的名字排在第三，一眼就能看到，崔岷在后面，看到崔岷的名字出现在红榜上时，苗良方比自己考中了还要高兴。
好友呆呆站在红榜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苗良方一拳擂在他肩上，兴奋溢于言表：“我就说你能行！”
崔岷揉了揉眼睛，盯着那张红榜看了许久，最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他掐得太狠，掐得眼里都泛起潮意，才恍然回神，喃喃道：“我……通过了。”
他通过了当年的春试。
“我们……一起进了翰林医官院。”苗良方道。
一个是来自偏僻山村的赤脚大夫，一个是在药铺里打杂了十多年的无名伙计，却双双考上翰林医官院，于他们二人来说，可谓颠覆命运，一时传为佳话，尤其是苗良方，在当年的医官院，风头无两。
“小陆啊，”苗良方苦笑一声，“你只见翰林医官院外表光鲜，却不知平人进了宫，和他们太医局的学生进了宫是不同的。咱们这种人在宫里，那就是被欺负的命。”
“好事儿轮不到你，脏活累活全丢给你干。一遇到问题，所有人溜个精光，全把你推出来扛事。你知道医官院这些年死了多少医官吗？这死的医官里，十之八九都是平人医工，那是因为他们医术不好吗？那是因为他们命贱！”
“在这里，不长点心眼，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的多的是！”
这话像是恐吓，又像是心酸的陈述，陆曈没说话，安静地等着苗良方说下去。
“我刚进医官院时，侥幸有机会帮太后她老人家治好多年咳疾，时常得太后召见，一时出了些风头。”
“当时便自恃医术高明，受贵人看重，狂妄了些，常常得罪人。每次都亏得崔岷在旁提点周旋才能全身而退。”
“不过那时候我没看出来，还以为是自己本事。每次崔岷在一旁劝我的话，我都当耳边风，后来他也就不说了。”
是什么时候与崔岷渐行渐远的，苗良方已经不记得了。
那时他总是很忙，今日给娘娘调药膳，明日给将军瞧旧疾，翰林医官院就属他最忙。别人都说他日后肯定要做翰林医官院院使，苗良方自己也是这般想的。恭维他的、妒忌他的人总是围绕在他身侧，他看不见崔岷的影子。
直到有一日，他见完皇上回到太医院，正好撞上崔岷。崔岷正被几个医官欺负，他大声斥责了那些医官，崔岷望着他，恭恭敬敬叫了他一声“副院使”，他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们已这样陌生了。
曾无话不说的朋友，一起在柴房中点灯念书的伙伴，远得像是上辈子的发生之事。
苗良方的声音变得很轻，陆曈问：“你们决裂了？”
苗良方回过神：“没有。”
与其说是决裂，倒不如说是亲密无间之人渐渐走散了。
“后来皇上宠爱的颜妃娘娘服下我送去的药膳，忽然昏迷不醒。医官在药膳中发现有损心脉的毒物，我被打入地牢。”
“颜妃？”陆曈微微皱眉。
她记得颜妃，文郡王府孟惜颜的表姐，也是颜妃将“小儿愁”给了孟惜颜，孟惜颜才有机会对裴云姝肚子里的孩子下手。
后来“小儿愁”一事暴露，颜妃已被处置。陆曈没料到会在苗良方这里听到颜妃的名字。
苗良方没注意到陆曈神情异样，接着说道：“我知道此事是颜妃陷害我。十年前颜妃刚进宫，后宫间明争暗斗，她想拉拢我帮着她害人，我不肯，想来因此恨上了我。”
“但我没想到她买通了崔岷。”
“那碗药膳里，是崔岷下了毒。”
苗良方还记得那天，那是个夏日的午后，空气闷热又潮湿，闪电在云层忽隐忽现。他正熬着药膳，不知为何腹中剧痛，像是吃坏了肚子，本想忍着等药膳熬好再去，谁知腹中越来越难受，眼看着就忍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崔岷走了进来。
宛如瞧见了救星，苗良方想也没想地道：“阿岷，你帮我看着药膳，我去去就来！”
崔岷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竹扇，在他的位子坐下：“你去吧。”
他从未想过崔岷会害他。纵然他们现在已经不像从前同住一间柴房时那般亲密无间，但在苗良方心中，崔岷一直都是朋友。
不会背叛的朋友。
所以后来出事时，院使问话，旁人问崔岷有没有进过药膳房，崔岷摇头，说自己从未进过时，苗良方才会那般惊讶。
他被关入地牢，原本是要丢了性命。但因当初颇得太后喜爱，太后发话，免了他死罪，只杖责五十，逐出医官院。
行刑人打得很重，他又在狱中受人欺凌，折了一条腿，也就是在狱中，他得知崔岷替了他，成为了新的医官院副院使。
就此真相大白。
“你恨他吗？”陆曈问。
苗良方怔了一下，点点头，又摇头，最后神色复杂地笑了笑，“是我轻信他人，身为医官却把药膳推给别人，落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但是……”他语气沉了下来，“崔岷，他拿走了我的《苗氏良方》。”
“《苗氏良方》？”
“是我苗家祖先传下来的一本药方，记载着苗家这些年行医所制药方。我爹把他传给了我，当年我进了翰林医官院，本打算将这些药方加上这些年我自己行医研制的方子编纂成册，以利天下医工。
“我被驱逐出医官院的第二年，听说医官院的崔副院使编纂了一本《崔氏药理》，盛京医行医工人人赞颂，崔岷正是因为如此，从副院使一跃成为正院使。”
陆曈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买过那本《崔氏药理》，和我的《苗氏良方》一模一样。”
说到此处，苗良方搭在膝头的手不觉攥紧。
和崔岷同住柴房的日子，与崔岷一同刚入医官院的日子，甫进宫的平人医官屡屡被人刁难的那些日子，他不止一次地对崔岷说过自己的预想。崔岷陪他一起整理那些药方，有时会甚至会为了一个药方中所用药物争执不休。
崔岷从来没表露出一丝一毫对这药方的觊觎，在苗良方心中，这个懦弱总是逆来顺受的人一直是当年柴房中在夜里为他添续灯油的小伙计，他没料到崔岷做事会如此狠绝。
“我试图找过他，但他已经是医官院高高在上的院使大人，我根本接近不了。没人相信一个罪人的话，他们说我满口胡言。往日奉承我的人一个都不见了，生怕被我连累。”
“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苗良方看向陆曈，“你是第一个说会帮我报仇的人。”
那日在仁心医馆，他为自己身份暴露而心虚气急败坏，就如长时间缩在阴暗中的地鼠被掀开洞穴堆积的瓦石，对地面的阳光总是卑微的不觉适应。偏偏陆曈坐在他面前，平静对他说：“我可以帮你报复回来。”
报复。
苗良方闭了闭眼。
如他们这样没有身份地位的平民，要报复贵族官宦何其困难，苗良方比谁都清楚。若说当年的他尚且对身份高贵的昭宁公小世子有拒绝的傲气，如今十年的漂泊嗟磨，早已使他认清现实。
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但他还是对陆曈的提议可耻的心动了。
或许是因为陆曈的语气太过冷静，让人莫名想要信任，又或许十年磨平了他的性子，却没有磨平他的不甘。
“小陆，我告诉过你，平人进入翰林医官院，不像你想得那样轻松。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还年轻.即便要和太府寺卿赌气，也不值当赔上一生。”苗良方道。
他其实一直希望陆曈能通过春试，临到头了，得知今年考官是崔岷，陆曈十有八九落选后，却又莫名松了口气。
那是个火坑，修缮得再花团锦簇，也改变不了吃人的事实。
他不希望陆曈也像自己一样，白白葬送在那里。
何况复仇，本身就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陆曈道：“我说过，你若助我通过春试，进入翰林医官院，我可以帮你报复回来，说到做到。”她望向苗良方：“苗先生，你只管助我。”
夜色下，女子眼眸清澈分明，目光没有丝毫犹豫。
苗良方有些迷惑。
他只知道太府寺卿府上来人羞辱陆曈，陆曈激愤之下夸下海口。但这些日子与陆曈相处起来，他觉得陆曈并不似意气用事之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为了些口舌之争，而一意孤行将自己送入险境呢？她明明比任何人都能冷静地权衡利弊。
犹豫片刻，苗良方才按下心中疑惑，耐心劝慰：“崔岷不会让平人通过……”
“试试吧。”
陆曈打断他的话，“结果总要试了才知道。”
崔岷=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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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多了一科
苗良方忧心忡忡地走了。
银筝从小厨房里探出个头，见陆曈把绒布收入医箱，靠过来小声道：“姑娘，苗医官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她方才想出来，正好听见苗良方的话，不免为陆曈担忧起来。
且不提翰林医官院是什么龙潭虎穴，单就以崔岷此人对平人的厌恶偏见，陆曈此番春试也是困难重重。
“是不是真的，去了就知道了。”陆曈提着医箱，起身朝屋里走去。
这一夜竟睡得很沉。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时，陆曈梳洗完毕。
方打开门，就看见银筝坐在院里的石桌前正打呵欠。
听闻动静，银筝转过头，起身走来，把两块热好的白糕塞到陆曈手里：“姑娘且垫垫肚子，咱们路上吃。”
陆曈愣住了。
太医局的春试地点同秋闱一样，都在贡院。考生却没有参加秋闱的多，毕竟医官医官，虽占着一个“官”字，到底不如真“官”体面。
开考时间是巳时起，陆曈卯时就起了床，中间两个时辰在路上已足够，再者，她想独自前去贡院，不想要杜长卿和苗良方他们相送。
一个人，她习惯一个人。
银筝见她怔忪模样，遂露出个得意的笑，过来挽她陆曈的臂膀，嘴里笑道：“姑娘休想抛开我自己独去，也让我送送你，我还没没见过京城里的春试是什么模样呢！也让我开开眼呗！”
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她手臂，仿佛生怕她一眨眼就跑了似的，覆在自己手臂上那一小块皮肤迅速温热起来，似乎驱散早春清晨的寒气。
陆曈怔怔看着停在臂上的那只手，过了一会儿，低头道：“走吧。”
“好嘞！”
马车是昨日就已提前找好的，就在巷口早早等候。
从西街到贡院，说近不近，说远却也算不得远，还不到半个时辰。陆曈在马车里同银筝吃完两块白糕，喝了些水，没过多久，就听见前头的车夫道：“两位小姐，到了。”
马车停住了。
陆曈与银筝跳下马车。
来盛京一年，陆曈还是第一次来贡院。来之前苗良方已与她说过春试事宜，先前也从吴秀才嘴里得知贡院布局，但当真正身处其中时，感觉又是不同。
已是初春，万恩寺山上的积雪还未化完，盛京的春柳却已经有了摇曳的影子。
贡院四周栽了细柳，才冒出青茬，一片嫩绿青葱。因去年秋闱一事闹得很大，贡院重新修缮过一次，那些飘扬的青色云雾里，门口矗立着两根巨大的朱红柱子格外醒目，其中一侧以墨字分别雕刻：宝剑动连星，金鞍别马鸣。
另一侧则刻：持将五色笔，夺取锦标名。
笔锋遒劲，意气飞扬。
这便是贡院的大门了。
门口有巡逻考官护卫，陆曈走过去，将春试的文牒给对方看，对方拿起册子翻看两下，上下打量陆曈一番，才对陆曈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去。
银筝不能跟着，只能在院外等候，握着陆曈的手有些用力。
陆曈安抚地拍拍她手背，背着医箱走了进去。
……
贡院门口，此时正站着些待考学生。
因时候尚早，号舍门也还未开。号舍前有一大片空地，以布幔搭起长棚，长棚下放了许多把竹凳供来早的考生休息。
竹棚下坐着不少提前到来的学生，一些坐着温习手中医籍，打算在开考前再多看几眼。更多的则是聚在一处，闲谈着近来轶闻。
为首的年轻人一身太医局学生特有的青布衫，正眉飞色舞地说起最近听来的闲话。
“听说今日春试里，有一个平人医工，还是个女子，你们听说了没有？”
坐在另一头正翻开医籍的男子笑嘻嘻抬起头：“我也听说了，那女子先前和太府寺卿府上董麟不清不楚的，董麟还和他娘闹翻了呢！”
“曹槐，你说的是真的？”
此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啧啧称奇。
太府寺卿的这位小少爷从小懦弱，将母亲的话奉为圭臬，整个盛京无人不知。如今却为一个女人与家里闹翻，实在惹人好奇。
“能让董麟反抗他娘，不知是何等姿色动人？”
又有人倨傲回答：“不过一介村野女子，妄想攀高枝罢了，为让董麟死心塌地不惜参加春试，将春试置于何地？你我进学太医局，应当耻于与此女同伍才是！”
太医局学生一向自视甚高，瞧不起那些平人医工。如今又听闻是为男人赌气才参加春试，难免心生轻蔑。
正说着，前方忽有人指道：“你们看……那是不是就是那个平人医女？”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
自号舍前走来一年轻女子，穿件半旧深蓝裙裾，背着只木医箱，乌发半挽，发间只插一简单花簪。
早春春寒未褪，浅色日光照在她脸上，若金阳微洒冰山冷峭，而她容色娟好，不言不笑，不疾不徐款款行来，颜色胜过三月春柳。
方才还讥嘲讽刺的年轻人们，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盛京女子多高挑明艳，这女子身材纤细单薄更似江南美人，却又不如江南美人温柔婉约，如泠泠春雪、溶溶秋月，眉眼都带着几分孤芳自赏的冷艳。
没有半分讨好婉媚之气。
与众人脑中所想的轻浮之人截然不同。
陆曈走到长棚前，似乎也才注意到四周多出的许多人，脚步一停，抬眼看向眼前。
这群人看上去都很年轻，罕有一两个年纪大些的，穿着皆是圆领青色长衫，连身上所背医箱都是同样黄木刻丝纹箱子，似乎彼此认识，姿态熟稔。
只疑惑一瞬，很快她便明白过来。
这大概就是太医局的学生了。
医行推举参试的平人医工与太医局学生光从衣着就能很容易区分出来，而四周并无其他如自己一般的人。
想来今年参试者，只有她一人是“外人”。
正想着，冷不防面前传来一个声音：“姑娘？”
她抬眸，就见面前站着个青衫幞头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生得也算端正，但一双眼睛瞧人时不住打转，显得有些心术不正。他上上下下将陆曈打量一番，嘴角笑容亲密得过分，笑道：“姑娘也是来参加春试的？”
陆曈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越过，没有与他交谈的意思。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曹槐碰壁了！”
“哈哈，他爹是判少府监事，哪比得上太府寺卿呢！”
那个叫“曹槐”的年轻人也听见了周围的调笑，面上笑容一僵，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我在和你说话！”他收起笑容，有些恶狠狠地上前一步，意图去抓面前人的手。
下一刻，有人从身边经过，一把打掉他那只不安分的手，伴随着一声呵斥：“干什么呢，想打架？”
声音清脆，是个女子。
陆曈侧首。
说话的是个青衫少女，约摸十七八岁，五官深邃明丽，一双水眸活泼灵动，一瞧就让人心生好感。她没戴幞头，只用同色发带将长发束起，衬得明媚秀丽的脸庞格外朝气。
环顾四周，今日参加春试的女子不多，算上陆曈，总共也没几个。这少女双手抱胸挡在陆曈跟前，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林丹青！”曹槐气急。
“叫这么大声干什么？”叫林丹青的少女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笑容，“都马上要春试了，你一个大男人还在这为难姑娘家，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举头三尺有神明，当心文昌君瞧见了，觉得你这人粗鲁，让你落榜哦。”
“你！”曹槐脸色变了几变，不知是畏惧这少女身份还是忌讳她这话的诅咒，狠狠剜了陆曈一眼，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散了一些。
陆曈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少女：“多谢。”
“不用谢，”青衫少女笑眯眯看向她，朝她伸出一只手，“我叫林丹青，说不准日后大家进入翰林医官院，同为医官共事。”
那只手沐浴在日光下，看起来明亮而有力。
顿了顿，陆曈伸出手，与林丹青轻握了一下。
“承蒙吉言。”她说。
“相信我，妹妹，”林丹青一脸认真，“我嘴巴开过光，很灵的！”
正在这时，外面的长铃响了几声。
“春试快开始了，”林丹青回头望了望，“我们也过去吧。”
陆曈点头，站起身，随她一同往号舍前走去。
号舍前有主考官正看文牒叫名字，众人一一按名字找到自己所分的号舍，陆曈分到的那间号舍在中间，不远也不近。她把医箱放在门外，只拿了笔墨，就径自进了号舍。
因去年秋闱舞弊一事，连带今年的春试也严苛许多，号舍墙内外似乎被重新整理修缮，显得更加狭紧，一眼看过去，像是一间间小牢房。
考官分发下卷题，足足一大摞，太医局春试如盛京秋闱，只是考的内容不同罢了。不知是不是陆曈错觉，总觉得分发考题的考官路过她号舍时，看她的目光有些怜悯。
仿佛很有些同情。
她没在意，提起面前考卷，将其一份份整理好。
一、二、三……
春试一共查考九科，分别为大方脉、小方脉、伤寒科、妇人科、疮疡科、针灸科、眼科、咽喉科、正骨科。
苗良方也是这么教她的。
然而……
……八、九、十。
陆曈翻查考卷的动作骤然一停。
十份。
眼下的考卷足足有十份。
她微微皱眉，重新拿起考卷再数了一次。
仍是十份。
没数错，多了一科。
陆曈注视着眼前多出的那份考题，想起方才那位主考官看她古怪的眼神，心头微沉。
为何会突然多出一科？
……
与此同时，站在长棚下，方才给陆曈分发考卷的那位主考官叹了口气：“今年春试恐怕合格人不多。”
“那是自然，”另一位主考官走来，望向不远处的号舍，有些唏嘘：“纪珣纪大人出的题目，就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都未必能答上，何况是那些毛头小子？”
今年太医局春试，是由翰林医官纪珣亲自出题。纪珣精通医道药理，但为人严苛，先前有几次去太医局给学生上课，回头学生都抱怨他所讲医理太过深奥，难以克化。他这回亲自出题，今日分发考卷时几位主考官看了一眼，纷纷咋舌，抛去那些太医局所学课业，其中偏难怪题也不少。
“何止。”主考官道：“今年还多了一科验状科，真是疯了，衙门有专门的仵作，咱们医官院凑什么热闹。”
今年春试多了一科，从九科变为十科，多了一科验状，主验尸体情状。
盛京府衙有专门的仵作官，按理说与太医局医官院无关的。然而因仵作地位低下，大多出自鬻棺屠宰、殓尸送葬之家，后代又不允参与科举，人人不愿入行，是以这些年盛京府衙出色仵作越来越少。
去年年初朝廷有意新增仵作官，提高仵作在府衙中地位，于是在太医局中新增验状一科。但因此科需与死尸打交道，太医局这帮学生虽不算位高权重之家，却也生来养尊处优，没吃过什么苦头，更勿用提费心钻研死尸。于验状一科，几乎成绩都不佳。
没想到今年医官院会把“验状”也安排进春试。
“咱们太医局的学生还好，再不济，多少都学过点。那平人医工就惨喽，从前没学过，陡然增加这么一科，怕是一句也答不上来。”
主考官想到方才那位坐在号舍里的年轻医女，忍不住生出几分同情。太府寺卿的那档子事，他们医官院的人多少都听过一点。他自己也是平人出身，兢兢业业多年才在医官院坐稳位置，眼见着今年好容易有个平人参加春试，却要因为春试突然改革而与医官院无缘，未免有些可惜。
“同情她啊，犯不着，也不怕告诉你，董家早来医官院打过招呼了。”身侧同僚压低声音，“别说她考不过，就算考过了，也进不了翰林医官院。”
主考官一愣：“为什么？”
“你也不想想，真要她进了翰林医官院，董家的脸往哪搁。咱们就做好咱们该做的事，上头的心思，别打听喽。”同僚拍拍他的肩，抱着水壶巡考去了。
主考官呆了半晌，心有戚戚地叹了口气，跟着往号舍那头走去了。

第一百三十章 完美答卷
时间过得很快。
最后一科考卷答完，主考官收完考卷，持续三日的春试正式落下帷幕。
考完的学生们纷纷站在贡院里伸胳膊踢腿，满脸痛苦之色。要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们窝在狭紧号舍里答完三日题，的确是一种折磨。
陆曈倒还好，在黑屋子里关三日对她来说是习以为常之事，况且认真答题时，对于时日流逝总是没什么感觉。
找到医箱，把笔收回去，陆曈走出贡院，一眼就瞧见贡院门口的柱子下正站着几个人，杜长卿和苗良方埋头蹲着数蚂蚁，不知在此地等了多久。
“姑娘！”银筝瞧见她，眼睛一亮，用力朝她挥了挥手，待陆曈近前，抱着她心疼得不了：“眼见着瘦了不少，这贡院也没什么可吃的。阿城在医馆里炖了猪骨汤，咱们回去吃。”
苗良方和杜长卿面上却没什么欣喜之色，尤其是杜长卿，简直称得上如丧考妣。
“小陆，”苗良方瞅着她脸色，斟酌着语句，“春试增设一科‘验状’，我们都知道了……这……没考过也不打紧，重在参与，是吧？”
“是个鬼啊！”不说还好，一说此事，杜长卿勃然大怒，“你不是对春试了如指掌吗，怎么连考什么科都不知道！庸医害人！”
苗良方崩溃：“我怎么知道？我当年在医官院任职时，有个屁的验状科，谁想到太医局还管看死人呐！”
他一急，粗话都蹦出来了。
三日前，陆曈去贡院参加太医局今年的春试。
因陆曈这次参加春试，在西街闹得也挺大的，又因关系到太府寺卿那点恩怨，连医行都惊动了。此次春试有点风吹草动都有人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递话。
陆曈参加春试的第二日，爱打听的孙寡妇就从医行那头得了则新鲜消息，匆忙跑到仁心医馆来传话来了。
孙寡妇带来的这则新消息让苗良方如遭雷击。
今年太医局春试，增设一门“验状”科！
验状科，那可是仵作看死尸的验状科！
他原先参加春试时可没有这么一科，一直到他被逐出医官院，这些年里的春试也没有考这一科的。
谁家好人没事去看死人哪！
太医局的人果真心眼子针尖大，偷偷在太医局增设新学科，却没有对外告知。参加春试的平人医工毫无准备，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陆曈本就出身野路子，没有经过太医院的教导，能不能通过今年春试还不好说，再这么加上一科从来未接触过的医科，落第是板上钉钉之事！
医官院的人就是，带着面具进棺材——死不要脸！
得知这桩事，西街众人都很同情，杏林堂的老树皮子白守义却扬眉吐气了一回，专门来仁心医馆阴阳怪气了几句，被杜长卿一扫帚捅咕出大门。
杜长卿表面骂骂咧咧，一回头气得青头白脸，呼吸不畅，苗良方连灌了两碗汤药才缓过来。
“这些当官的，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变卦，根本就是不想平人进医官院。”杜长卿冷笑，“也好，一帮庸医臭味相投，也省得你去遭罪。”
他打量陆曈一眼，见陆曈神色如常，倒没有想象中沮丧失落之色，稍稍放心了一点，一甩袖子：“我看你还是安心呆在医馆，有东家一口饭吃，也饿不着你。”
银筝蹙眉：“掌柜的，结果还未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家姑娘考不过？”
“废话，难道她能过？”
“当然！”银筝十分自信，转头问陆曈：“我相信姑娘。”
她一向对陆曈信任得盲目，陆曈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杜长卿受不了这主仆二人强作乐观的自我安慰，转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别磨蹭了，马车就在门口，先回医馆吃饭。”
“再晚，骨头汤都熬干了！”
……
太医局春试增设一科“验状”，有人对此痛骂跳脚，有人却心中舒畅，甚是满意。
太府寺卿府上，董夫人倚着软榻，正听身前丫鬟的回禀。
“……奴婢同医行的人打听过了，说是新增的那科‘验状’，太医局的学生们素日都觉得难。加之今年又是纪大人亲自出的题目，陆曈只是个外地来的年轻大夫，铁定是过不了的。夫人无需担忧。”
闻言，董夫人神情舒展几分。
“难就好。”她笑笑，揭开茶盏盖凑近唇边，不紧不慢呷了一口，“陆曈也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医术便眼睛长到天上去了，真以为盛京就她一个会治病的。太医局那些学生哪一个不比她懂得多，偏她自以为是，还敢嫌弃……”
话到此处，倏尔住嘴。
婢女忙低下头，不敢搭腔。
谁都知道府上少爷董麟被仁心医馆的医女勾得眼里没有旁人，不惜与董夫人大吵一架。董夫人派下人去医馆门口羞辱陆曈，试图让陆曈知难而退，谁知那医女竟不识好歹，同西街的一帮贱民反唇相讥，说董少爷容貌平平，身材不显。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她陆曈瞧不上董少爷！
下人将话传回来时，董夫人登时气得不轻。
若说之前还念着陆曈在万恩寺救过董麟，给董麟治病的好处，如今这话一出来，这点交情就算是彻底断了。
要知道董夫人呵护董麟如珠似宝，纵是天仙配她儿子尚觉不满，陆曈一介身份低微的医女也敢众目睽睽下羞辱她儿子，简直就是明晃晃地打董家的脸。
董家和如今翰林医官院的院使崔岷也算有些交情，董夫人就托人与崔岷打了个招呼，今年春试进宫的名额里，一定不能出现陆曈的名字。
崔岷管着整个翰林医官院，一个名额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小事。对没有身份背景的平人来说，其前途命运，也不过是权贵的一句话而已。
微如尘埃。
董夫人问：“少爷近来如何？”
“仍是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理会旁人。”
董夫人禁了他的足，董麟也出不去，一开始倒是想绝食抗议来着，但到底是锦衣玉食了这么多年，实在饿不了肚子，不过一日就放弃了。但终究心中不虞，于是以沉默无声对抗母亲的“暴政”。
“冥顽不灵。”董夫人冷笑，“随他去，看他坚持得到几时。”
“对了，”她又想起了什么，吩咐丫鬟，“你去仓库里取两方上好洮砚，叫人送到医官院崔院使手中。”
丫鬟应下，想了想，又开口：“其实医行的人已说过，今年题目难，太医局学生间尚且竞争激烈，陆曈肯定过不了，夫人先前已送过银子，何必……”
“你懂什么。”董夫人轻嗤，“那医女可不简单。”
虽她口口声声陆曈“贱民”“山野大夫”，可心里却还记得先前陆曈治好了董麟的肺疾。
她家麟儿肺疾多载，多少名医束手无策，偏偏陆曈汤药喝上一年，就已近痊愈。还有文郡王妃裴云姝，那劳什子“小儿愁”，宫里医官都没瞧出来，陆曈一眼就瞧了出来，还保得裴云姝母女平安。
虽然她讨厌陆曈，却也不得不承认，陆曈并不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太医局的学生的确得名师教导，可谁知道会不会又出什么意外。
还是万无一失更好。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她催促下人。
“是，夫人。”
……
盛京太医局春试过后，所有的学生考卷都会送到翰林医官院，由挑选出的十位医官批阅。
为期七日的批阅期间，所有阅卷考官不得外出，吃宿都在偏殿，以加紧时间在七日后出春试红榜。
今日是阅卷最后一日。
常进是阅卷主考官的一员。
今年春试与往年不同，一来是由那位最严苛的纪珣纪医师亲自出题，刚考完就听号舍出来的学生鬼哭狼嚎，二来新增一科“验状”，太医局的这些学生本就于这门新医科学得勉强，素日还好，一到春试，交上来的考卷惨不忍睹，一下就现了原形。
偏殿里摆了一张巨大长桌，左右各自坐着医官，每人面前都摞着一叠排得高高的考卷，不时有叹气声传来。
“将青蒿矬细，加水三升，童便五十升，同煎至一升半，去渣留汁再煎成膏，做成丸子，每服二十丸，空腹时，卧下用温酒送服……童便五十升……五十升……”
说话声陡然尖利：“五十升，这是治痨病？我看这是要把人送走！”
常进看了说话的医官一眼，摇了摇头，又疯了一个。
长时间呆在偏殿里没完没了阅卷，时日长了都受不了。尤其是看到有些错漏百出的考卷，时常把人气得不轻，也为医官院未来新进的这批医官感到担忧。
“这么简单的题目都错，他成日在太医局都学些什么，吃屎吗！”方才发疯的医官捂着胸口吸气。
旁边医官递了一杯水去，宽慰道：“气大伤身。今年送来的考卷就没几份能看的过眼的，要我说，还是纪医官的错。”
常进抬起头问：“这与纪医官何干？”
“关系大了！他把题出得这么难，太医局那帮小子，一看就心生退意，勉强答几题，后面可不就破罐子破摔乱写一通了？”
这话倒是事实。
对面一医官托着腮，险些要把笔杆咬烂，“没几份考卷过得去眼，不知今年二十个医官名额能不能凑够。”
今年春试由上至下取二十考生，这二十考生一部分进御药院，一部分进翰林医官院。往年挑选二十位医官并不难，然而今年纪珣题目出得太难，以至于卷面难看得过分，真要点出二十位医官，倒还叫人有些心虚。
“嗨，你这算什么，你瞧常医官那头，那才是卷卷难看！”
说话人幸灾乐祸，被点到的常进却面露痛苦之色。
别人便也罢了，他负责批阅的医科，恰好是今年新增的那门“验状”。
这本就是一门新医科，老实说，就连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们也不敢说精通。之所以由他负责批阅，还是因为他少时曾跟着一位仵作官干过一段日子，比别的医官更懂验状。但即便如此，常进也觉得纪珣这题目出得有些超过了些。
连他都觉得超过，更勿用提太医局那群小子了。有的答了半截便不答，有的一看就是胡编乱造，更有甚者，干脆交了白卷，上面一个字都没画，俨然自暴自弃了。
整整五日了，他就没见着一份把试题答完的考卷。
所有人都一样的烂。
“今年连范例考卷都选不出来，回头如何拿给太医局那帮老顽固。上天啊，能不能出现位天才，救救今年的春试吧！”说话的医官双手合十。
常进不以为然地一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绝大部分人不过资质平庸，盛京这么些年也就出了纪珣一个天才，和这天才比起来，他们就像只知吃饭的草包。
人与人到底不同。
常进感慨了一番，一边拿起一份新的考卷批阅起来。
这份考卷一打开，常进就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原因无他，字迹实在太潦草了些。
太医局的学生们答题都要被教导字迹清晰端正，阅卷考官批阅起来也赏心悦目，这考卷上字迹却龙飞凤舞，一看就格外不羁。
常进有心想瞧瞧是哪家公子如此狂放，奈何每份考卷名字都被黑纸黏蒙，批阅完毕前不得揭开。
只能按捺下来。
罢了，这人虽笔迹潦草了些，好歹考卷上写得满满当当，管它对不对，态度还算端正，比那些交白卷的好多了。
常进皱着眉头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常进的表情逐渐异样起来。
这考卷竟然答得相当漂亮！
“验状”一科，顾名思义，检验尸体情状。太医局先生上课时，会以真尸来现场教导。然而太医局那帮学生许是年纪太小，经验不够老道，一见到真尸，个个都往后头缩。学的都战战兢兢，怎么能提精通？
是以一个两个卷面一塌糊涂。
然而眼前这份考卷，虽然字迹潦草，竟然每题都答对了。一开始常进还以为是答卷学生凑字胡乱写的医理，没想到一一看去，竟然答得相当正确。
尤其是那道“人死后七日尸体腐化情状”，这学生竟然写了大半张考卷，从外表到内脏，四肢以及脑部，简直……简直像是守在一具尸体前，认真钻研了七日，一点点亲眼看着这具尸体腐化一般！
让人不寒而栗！
莫名的，常进哆嗦了一下，赶紧呼唤各位同僚：“你们、你们来看下这份考卷！”
许是他面上神情太过扭曲，周围人见状，纷纷放下手中考卷聚拢过来，往他手里那份试题一瞧，先是被那狂放的字迹吓了一跳，待看见写得满满当当的试题后又会心一笑：“哟，都答完了，态度不错。”
“你再仔细看看，”常进抖着手中考卷，“他可一题没错！”
“我瞧瞧，日光下以赤油伞遮尸，以水浇湿尸体，伤痕即现……”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这是纪珣出的最后一题，提问尸体并无明显伤痕当如何处理，当时医官院诸位医官争执许久未下定论，还是纪珣说出答案才知晓。
他们以为这最后一题不会有人答出来的，纪珣纯粹是多此一举。没料到竟有人将答案清清楚楚地写在考卷上，一字不差。
再看这份考卷上别的题目，答题者每一题都认真作答，那潦草的字迹如今也变得顺眼，倒像是游刃有余之下的潇洒自如。
这是一份完美答卷！
“太医局何时出了这么位人才，不是说验状科无一人拿得出手么？”常进喃喃。
太医局的先生们隔三差五在他们医官中抱怨，说朝廷增设这么一科实在费力不讨好。但如今看来，答题者分明是位天才嘛！
“快看看，”一位医官急切道：“把名条撕掉，瞧瞧是太医局哪位学生，验状学得这样好，不会是林家那位小姐吧！但她不是最擅长妇人科么？”
常进回过神，忙拿起面前考卷，急急忙忙揪住名条一扯——
反正现在这份考卷已批阅完毕，看看也无妨。
众人都伸长脖子盯着名条下的名字。
黑色字条被撕掉，露出一个“陆”字。
紧接着，完整的名字显现出来。
陆曈。
“陆曈？”常进疑惑，转头看向各位同僚，“这名字怎么这么眼生？是太医局哪位大人的亲戚？”
因医官院的医官有时会给太医局的学生授课，对于太医局每个学生名字也算耳熟能详。但陆曈这个名字却让常进感到无比陌生，他想不起来此人样貌。
有人问：“我也没听过这个名字，咱们太医局有这人吗？”
“废话，太医局没这人，难道是医行里的平人学生啊？”
“今年参试的平人医工就一人，你在做梦！”
四周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就在这一片嘈杂中，人群中一医官突然想到什么，大叫一声。
众人齐齐朝他看来。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何事？”
叫起来的医官看了众人一眼，弱弱道：“今年医行推举的那位平人医工……”
“嗯？”
“好像就姓陆……陆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红榜
平人医工？姓陆？
短暂的沉寂之后，偏殿里炸了锅般喧闹起来。
盛京三年一度的春试里，每回参试平人医工寥寥无几，今年更是只有一人，还是个年轻女子。
这位叫陆曈的年轻女子之所以在医官院中为人所知，一来，是因为和太府寺卿府上少爷纠扯不清。二来，却是因着先前在文郡王府偶然查出文郡王妃所中之毒乃宫中禁药“小儿愁”。
文郡王妃隔段日子都会请宫中医官诊脉查体，这么久了，医官们没瞧出来的毒，偏被民间一个医女查了出来。外人不一定会觉得这位平人医工医术有多高明，却会明里暗里认为医官院的人是群不学无术的庸医。
何况那副“小儿愁”还牵扯出不少人，不仅颇得盛宠的颜妃就此落马，还带出医官院、御药院一众官司，也就是前几个月才处理干净。
加之文郡王妃还与文郡王和离了。
这医女还未见其人，就已搅得各处不得安宁，可见是个心机深沉的狠角色。医官们一面忌惮，一面又轻视，从太医局学成的人看这些市井出身的坐馆大夫总有种微妙优越感。
然而眼下这份考卷，却让众人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这考卷，可把所有太医局学生比下去了！
一位年轻的医官不姓邪：“说不准她从前就是仵作出身，不然何以答得如此熟练。诸位，你们其他科阅完的考卷撕掉字条，找找这陆曈其他医科考卷，我就不信，她科科都能答得这样好？”
仿佛是不甘心他们太医局精心教导的学生就这么被一个平人医工压下去了，偏殿里的医官们纷纷埋头在自己批阅的考卷中搜寻起陆曈的那份来。
常进站在原地，呆呆望着桌上那份考卷，考卷上字迹龙飞凤舞，透过这潦草狂放的字迹，他仿佛看到一位年轻的美艳女郎站在自己身前，她一定是位飞扬跋扈的浮花浪蕊，所以字里行间都透着嚣张傲慢。
那原本态度端正所以填得满满当当的考卷，此刻成为了示威叫嚣的证据。她在他脑海里的形象越发可怖起来。
这样的人，不知院使见了会如何想。
院使？
常进陡然打了个冷战。
须知崔院使一向不喜平人医官，只怕此番，不会太高兴了。
……
崔岷收到手下医官回禀时，刚给柔妃娘娘诊完脉象。
颜妃因“小儿愁”一案被处决，后宫空荡，陛下又想起被忽略许久的柔妃，一时间，柔妃宫里热闹起来。
夜幕低垂，医官院门口静悄悄的，只有几声微小蛙鸣。远远瞧见院门下灯笼里站着个人，待走近才看清，原是医官常进。
“院使。”常进手里捧着一叠纸卷，恭恭敬敬开口，“春试所有考卷都已批阅完毕，下官有要事禀告。”
“进来吧。”崔岷径自往前走去。
进了屋，点上灯，房间里就亮起来。
常进把手中考卷置于桌上，垂手立在一边，偷偷去看坐在桌前的人。
翰林医官院院使崔岷今年已过不惑之年，生得瘦削白净，蓄美髯，神情安宁，总是一身青衣，衬得人姿态高朗。
这个年纪能做到医官院正院使，已是很不容易。崔岷虽年轻，医术却颇得宫中贵人喜爱，尤其是他带领医官院众人编纂一本《崔氏药理》，造福无数盛京百姓，是真正的君子大善，有济世心胸。
常进也很佩服他。
崔岷端坐于桌后，只将常进带来的考卷略略一翻，问：“怎么？”
“禀院使，今年春试新增一科‘验状’，学生们交上来的考卷卷面不佳，唯有一人卷面可称完美，无一题目出错。”
“哦？是谁？”崔岷似乎来了点兴趣。
“是一位平人医工，陆曈。”
有医官教导的太医局学生竟比不过一个自学成才的平人，常进甚至不敢抬头看上司脸色，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所有考卷都已批阅完毕，下官找到陆曈其他医科考卷，一同呈上给院使判看。”
崔岷闻言，目光一闪：“可有不对？”
如果此人所有医科考卷卷面都堪称完美，医官们实在无需多此一举要他过眼。
“是，”常进抬起头，“这医女大约没正经跟人学过，全凭自己摸索，除了验状科挑不出瑕疵外，其他科目均有不对。”
“若询问药理医经的，她皆能答对，可到辨症开方的题目，她开的那些方子，我们也没有听过。且不提方子是不是真的，但看用药，相当大胆霸道，与寻常方子截然不同。”
常进一口气说完，见崔岷脸色尚算平静，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紧接着，心中跟着生出疑惑。
偏殿里的医官们搜罗出所有陆曈的考卷放在一起，对比着一看，立刻觉出陆曈与其他考生不同之处。
那些医经药理，她答得熟稔完整，但那些方子却闻所未闻。翰林医官院的传统一向是求稳。不求医官个个妙手回春，但至少不能捅娄子连累别人，毕竟都是给贵人行诊，一个不小心出了差错，是要扛罪的。
按理说从上至下取二十名，陆曈一定能榜上有名，但瞧她这开方子的手笔，说不准又会招来祸患。
阅卷医官们争执不休，到最后也没拿出个结果，索性让常进带着考卷找崔岷，由院使大人亲自裁定，这医女，留还是不留。
崔岷把那一叠考卷放在一边，没有要继续看的意思，只淡淡开口：“辨症开方须谨慎，既然此人对行医缺乏敬畏之心，便不必再留。”
不留吗？
常进怔了怔，虽是意想之中的结果，但不知为何，听到崔岷的回答时，心中却鬼使神差地生出一丝可惜。
确实挺可惜的，那张验状的考卷，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无暇。
除了字迹狂放了些。
正想着，耳边传来崔岷的声音：“还有事吗？”
常进回过神，忙道：“无事，下官先告退了。”
崔岷拂袖，常进躬身退出去，临出门时，目光掠过崔岷桌上的洮砚。
洮砚温润如玉，融翠欲流，灯色下自带清辉。
常进退出屋门，心想，崔院使收的这两块洮砚，真是漂亮极了。
……
盛京的三月，渐渐开始有了细雨。落月桥的新柳又生出许多青茬。
就在盛京的第一场春雨里，太医局春试放榜了。
许是因为考生不像秋闱的那么多，十日时间足够出春试结果。不过谈论的人倒很少。
百姓们对谁中了状元，谁做了探花颇感兴趣，却对谁中了春试名榜，成了翰林医官并无多大好奇。
一来么，翰林医官是给宫里的贵人、或是世宦贵胄瞧病的大夫，离普通人生活太远。二来么，年年都是太医局的学生中榜，说到底和平人也没什么关系。要知道当初有一平人医工力压一众太医局学生得了春试第三，但那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田里的韭菜都不知道换了多少茬了！
德春台下的红榜还未张贴，和医官院相熟的人先得了消息。
仁心医馆里，陆曈正坐在桌前擦拭堆在一起的瓷罐。
又是一年春日，盛京的杨花快开了，御药院收了方子，今年做不得‘春水生’，她得备些别的药茶。
正擦着，外头忽有马蹄声传来，陆曈抬头，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医馆门前。
马车车帘被掀开，从上面跳下几个熟悉的人，为首的正是太府寺卿董夫人身边那位奴仆王妈妈。
上回王妈妈来仁心医馆时，还是替董夫人带话，提醒陆曈不要攀高枝，那之后就再没来过仁心医馆，连带着董麟的药也不拿了。不过董麟的肺疾也好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温养，别的大夫也能做。
大概正因如此，太府寺卿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过河拆桥。
“王妈妈。”陆曈颔首。
王妈妈走进医馆，上下打量陆曈一眼，露出个不怎么热络的笑来。
“今儿是春试放榜日，夫人关心陆大夫春试结果，特意差老奴送上贺礼。”她把一只大红喜篮放在桌柜上，往陆曈跟前推了推，又左右看了看，佯作惊讶道：“哟，怎么没见着传信儿的人？”
今日杜长卿和阿城去城南收药去了，医馆里只有苗良方和银筝，银筝在后院烧水，一边坐着的苗良方见状不对，拄着拐杖站起身，问陆曈：“小陆，这谁啊？”
陆曈还未说话，自门外又响起一道声音：“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没考中喽！”
说话的是隔壁杏林堂的白守义。
自打陆曈来了仁心医馆，做出几副出色成药后，仁心医馆蒸蒸日上。杏林堂几次三番想下绊子，最后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加上后来陆曈得了昭宁公小姐那副织金锦旗，每日招招摇摇地高悬医馆正堂之上，杏林堂生意一落千丈，眼看着就要成为当初的仁心医馆，离倒闭不远了。
偏在这个时候，陆曈得罪了太府寺卿，还不自量力参加太医局春试。
哈，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白守义穿着件雪白长衫，脖子与衣衫几乎要融为一体，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胖脸上满是欣喜。
他高兴啊，自己的成功固然令人欣喜，但敌人的溃败还是更让人感到高兴。
王妈妈讶然：“不可能吧？老奴瞧陆大夫胸有成竹，还以为陆大夫万无一失呢！”
陆曈不说话。
白守义笑意更浓了些，故意顺着王妈妈的话说：“咱们这些普通人，哪里敢和太医局那些公子小姐们比呢，人总要有自知之明的嘛。可惜啊”
医馆门前渐渐有人群围拢过来，太府寺卿的马车立在门口，这回却没人敢替仁心医馆出头了。
陆曈进不了医官院，便还是西街一个小小的坐馆大夫，平民对官家的畏惧，似乎与生俱来。
“这不还没出结果，怎么就先替我家姑娘可惜上了。”银筝听见外头动静，掀开毡帘匆匆忙忙跑出来，挡在陆曈身前。
她不忘维持个体面姿态，面上挂着笑。只是这笑落在白守义二人眼中，就觉得是黔驴技穷之下的嘴硬而已。
苗良方也嘀咕：“考不考得上关别人什么事，真是天上选县令——管得宽。”
这嘀咕声被白守义听见了。
白守义瞟了苗良方一眼，故意叹口气：“要说陆大夫也是病急乱投医，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拉来做先生，实在不行，都是街坊邻居，我去医行替她请一位老大夫来指教医理就是。让不明不白的人教医理，也不怕走歪了。”
这话说得诛心，苗良方脸色一青：“你说谁不明不白？”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陆曈把手上瓷罐往桌上一顿。
很轻的一声，却让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她看向面前妇人：“王妈妈已看过红榜？”
王妈妈一愣。
她今日一早得了董夫人的消息就来西街了，自然没看过红榜。不过看不看也没关系，因为在这之前，医官院相熟的医官就已看过今年选取的二十位春试通过名额，告诉董夫人里头并没有陆曈的名字。
“既没看过，就等结果出来再送礼吧。”陆曈说着，把那只红色的喜篮推回了王妈妈面前。
女大夫反应冷淡，并未因周围聚拢的人群而感到半分不自在，医馆墙上金光闪闪那张织锦长毯挂在她身后，而她素衣出尘，眉眼在这春日的医馆里如水墨画般，透明得恰到好处。
明明落第，却要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莫名的，王妈妈心中有些烦躁。
虚张声势又矫情造作的平民女子，装得再清高，也改变不了身在泥地里的事实。
西街这样的破落户，放在往日里她瞧都不会瞧上一眼，如今她却因为自家少爷的原因三番五次往这地方跑。
翰林医官院？女医官？
就凭她？和这医馆里看着就不三不四的人？
王妈妈心中轻蔑，正要再讽刺几句。
“陆大夫！陆大夫！”
忽然的，有轻快声音自远而近传来。
陆曈抬眼，就见医馆前正有人奋力拨开人群往里挤进来，这人一身巡铺屋公服，满脸笑容，竟然是军训铺屋的申奉应。
“申大人，”银筝讶然，“您怎么来了？”
“我来恭喜陆大夫！”申奉应瞅瞅周围，又一眼瞥见桌柜上那只格外鲜艳的喜篮，笑逐颜开道：“这么多人，看来我不是第一个恭喜的人啊。”
“恭喜？”王妈妈不认识申奉应，但从这人话语中直觉不妙，忙出口询问，“恭喜什么？”
“恭喜陆大夫春试红榜第一啊！”
四周鸦雀无声。
申奉应莫名其妙：“怎么，你们不都是来恭喜陆大夫中榜的吗？”
申奉应：家人们谁懂啊？买的股票一夜大涨哈！

第一百三十二章 第一
仁心医馆前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白守义笑容僵住。
银筝呆了呆，就连苗良方也愣在原地，一时没说话。
申奉应后知后觉察出气氛不对，有些疑惑看向众人。
“你说谁中榜了？”白守义问。
“陆大夫啊！”
王妈妈脸色一变：“不可能！”
申奉应不认识王妈妈，被人反驳本能不高兴：“怎么不可能？景德门下的红榜都贴着。今年春试出了个天才，说送去的考卷连翰林医官院的院使都挑不出错！”
“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陆大夫就是第一，不信自己看呗！”
申奉应今日在外巡逻，路过景德门附近，恰好撞上宫里的人贴红榜。他本是凑热闹去看一看，没想到在红榜上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曈！
仁心医馆的陆大夫哎！
作为热衷于四处逢迎交好贵人的申奉应，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升迁机会。陆大夫日后就要进医官院做医官了，俗话说，医官并太史官，谓之‘文官头，武官尾’，万一陆大夫运势到了，说不准日后得了机会，混成入内御医，还能帮着他在贵人面前说几句好话，前途岂不是一片光明？
反正他之前已和陆曈打过几次交道，关系也比旁人亲密些。思及此，申奉应就屁颠屁颠主动来仁心医馆报喜来了。
王妈妈不可置信地盯着陆曈，心中翻江倒海。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张贴红榜之前，相熟的医官分明已告诉董夫人今年的榜单上没有陆曈的名字。
可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看对方信誓旦旦的模样，也不像在说谎。
为什么陆曈会突然上榜？夫人明明已经同崔院使打过招呼，送去的银子与洮砚也都接了。
崔岷怎么敢？
周围哄然响起西街街邻热闹的贺喜声。
在西街这样的小地方，能出一位入仕医官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贫穷的、市侩的、混着杀鱼的血水与菜市污泥的旧巷，与堂皇的、金贵的、高高在上的宫阙高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虽然对陆曈春试西街众人一直鼓励，但那只是一种善意的谎言。
在大伙儿心中，鸡窝里永远飞不出金凤凰——
“王妈妈。”陆曈开口。
王妈妈抬头，对上面前女子的目光。
她眸色平静，黑白分明的眸子像山间初春融化的雪水，清亮凉薄。像是被她眼底的冰雪冻住，王妈妈下意识后退一步。
陆曈却伸手越过她面前，提起那只喜篮。
她把那只喜篮在手中掂了一下，对着妇人轻轻颔首。
“现在，”她说：“我可以收下你的贺礼了。”
……
景德门前的红榜一张贴，医行里先传开了。
消息传到殿前司时，段小宴正在院子里喂栀子。
新鲜的棒骨煮过了，又香又硬，用来给黑犬磨牙正好。听闻消息，段小宴手一抖，连骨头带盆差点没拿稳，他呆了片刻，把石盆往旁边桌上一放，匆匆跑进屋里，徒留黑犬眼巴巴望着桌上骨头流下一地涎水。
“哥，你听说了吗？太医局春试陆大夫得了第一，第一哎！”
一进屋，段小宴就嚷了起来。
正在处理公文的裴云暎蹙眉：“关门。”
“哦哦。”段小宴忙回身把门关上，见裴云暎仍旧无动于衷，一旋身凑到桌前，“你不惊讶吗？听说今年可是纪珣亲自出题，太医局那帮学生都叫苦不迭，她居然得了第一！”
裴云暎没搭理他，坐在另一边看文卷的萧逐风微微抬头：“纪珣？”
这位纪医官医术天赋极高，年纪轻轻已做到入内御医，表面位卑而名显，深究起来，有纪家在背后撑腰，地位不比院使低多少。
只是纪珣为人清高冷傲，难以接近。既然今年春试由他出题，难度自然不低。
“是啊，”段小宴目露兴奋，“听说景德门贴红榜时，榜下一众太医局学生脸色都不好看。这回太医局那帮人估摸着脸都不知道往哪搁！”
医官教导、医官出题，最后却是一个市井里的平民医女得了第一，听起来多少不怎么光彩。
“哥，我们要不要准备贺礼送去西街？”
裴云暎瞥他一眼，“你不是怕她吗？”
自打上次在仁心医馆被陆曈用乌蛇戏弄过后，段小宴就对陆曈敬而远之。虽然那条蛇其实并没有毒，但段小宴总觉得，当时陆曈看向自己眼中的杀意是真的。
段小宴打了个冷战，道：“就是因为怕才送的嘛。想想，日后她进宫了，万一咱们有个头疼脑热，偏被安排了她医诊，岂不是将性命交由她手中。一不小心——”他比了个杀头的姿势，“找谁说理去？”
见识过对方的疯狂后，段小宴觉得，陆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有种不动声色间，“顺她者昌逆她者亡”的残暴。
裴云暎嗤笑：“送，不拦你。”
得了裴云暎首肯，段小宴兴高采烈地出去了，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屋里，萧逐风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人，
裴云暎扬眉：“看什么？”
“你不打算阻止一下吗？陆曈要进医官院了。”
裴云暎翻过一页卷轴，心不在焉回答：“我说过了，不会包庇她。”
“你已经在包庇了。”萧逐风提醒。
裴云暎抬眸，眉心微微蹙起：“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她的事格外在意。”
萧逐风冷笑：“是你太不理智了。”
年轻人放下手中卷轴，身子往后一仰，看向窗外。
三月了，殿前司院前的梧桐叶又绿了起来，有风时，翠叶沙沙作响。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眉眼重新舒展开来，笑道：“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最好是。”萧逐风哼了一声，起身离开屋子，出门时，与要进来的青枫碰了个正着。
青枫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萧逐风，才对裴云暎道：“萧副使他……看着不大高兴。”
裴云暎视若无睹：“不用管他。”
青枫沉默。
也是，不是第一次了。每当萧逐风与裴云暎意见相左而无可奈何时，都是这样东西一摔拂袖而去，以沉默无声表达反对。
一个毫无威慑，一个我行我素。
从来都是各做各的。
裴云暎问：“东西找到了没有？”
青枫：“已全部找到，一样不差。”
裴云暎点头：“去吧，送到仁心医馆。”
“是。”
……
西街的坐馆医女春试一鸣惊人，力压一众太医局登上红榜第一，这令盛京整个医行大吃一惊，御药院、翰林医官院以及太医局都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闻讯拍马逢迎，有人备礼备得犹犹豫豫，不过受此消息冲击最大的，当属太府寺卿府上小少爷的那位傲慢母亲。
“怎么可能？崔岷收了我的礼，怎么可能让陆曈进红榜，还是第一！”
花厅里，董夫人满面怒容，手中茶盏猛地掷向一边。
“啪！”
上好的莲纹青花瓷盏，瞬间四分五裂。
花厅里跪着的人垂着头，并不去看脚边碎了一地的瓷片，只将手中木匣往前一呈，恭声道：“院使大人令小的将东西送回，辜负夫人一片心意，请夫人谅解。”
“谅解？”
木匣里两方清脆洮砚并着满匣金锭，璀璨欲夺人眼。
董夫人不怒反笑：“崔岷既不愿承我董家的情，这声谅解董家可不敢受。”
相熟的人明明都已告诉过她，此番红榜并无陆曈名字，崔岷也早已收下送去的礼。董夫人都已安排好王妈妈去仁心医馆狠狠羞辱陆曈一番，以报西街当日那些长舌妇污蔑她儿子之仇，谁知道最后关头红榜有变，陆曈不仅榜上有名，还成了红榜第一！
盛京城里不知多少人在背地里嘲笑他们董家。
真是颜面无存！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若非崔岷是医官院院使，董夫人真想亲自登门面斥他为何言而无信。
花厅里的婢女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倒是医官院来传话的那位下人语气顿了顿：“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并非院使大人不愿，将陆曈画入榜中的，其实另有其人。”
董夫人冷笑：“崔岷这是找替罪羊来打发我呢？”
姓崔的身为翰林医官院院使，春试名额最后都要过他的手。只有他安排旁人的，能安排他的，难道是皇上吗？
董夫人一个字都不信。
“是纪医官。”
董夫人一愣。
纪医官……纪珣？
面前下人埋下身去，将头抵与地面：“今年题目是纪珣纪医官所出，陆医女验状一科考卷答得完美，因此得纪医官看重，亲自寻来她其他考卷一一批阅。”
“纪医官对陆医女极为赏识，赞不绝口，非要定下陆医女头名之位。崔院使试图阻拦，可是……”
“您知道，纪医官颇得圣上喜爱，在朝中地位纵是院使也不能比。他的话，院使也不敢不听，是以明明崔院使已将陆医女名字划去，最后却仍被纪医官加在红榜之上，还成了第一……”
医官院下人惶然道：“夫人，那位陆医女，日后恐怕要得纪医官靠山了。”
纪珣成为陆曈的靠山？
董夫人后退两步，坐回座位，面上神色不定。
她知道纪珣，整个盛京医行没人不熟知纪珣的名字。那位少年天才医官，家中皆学士大儒，偏他一心学医，医术远在老医官之上。
当初得知今年春试题目由纪珣所出时，董夫人心中还暗暗高兴。她不怀疑纪珣的能力，纪珣的题目，陆曈未必答得上。
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竟为陆曈做了嫁衣？
“你说的可是真的？”董夫人仍旧将信将疑。
纪珣此人高傲严苛，众有耳闻，为何会青睐一个小小平人医工？莫不是看中陆曈美貌？
也是，那个女人惯会用美貌勾引男人，先是裴云暎，后是她儿子，现在轮到纪珣了。董夫人心中不无恶意地想。
“千真万确，若有欺瞒夫人，教小的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董夫人眉头微微皱起：“起来吧。”
极为赏识、赞不绝口？
这话听起来格外刺耳。
“好一个纪珣！”董夫人冷冷道。
太府寺卿与陆曈那点恩怨医行无人不知，这个纪珣如此帮陆曈，就是要与董家为敌。
董夫人沉下脸。
一时间，那位青年医官清冷俊逸的模样，也变得令人厌憎起来。
……
夜幕四合，深院格外安静。
“吱呀——”一声。
医官院的大门被人打开了。
有人快步走进院使书房，冲着屋中人轻声道：“大人，银子与话都已带到了。”
闻言，桌前坐着闭目养神之人骤然睁开双眼，眼中满是精光，并无一丝疲态。
“好。”崔岷点头，拿起桌上一本医籍翻阅。
青衫长袖拂过桌前，似一片青色的云，简洁舒宁。
桌前人道：“董夫人很是生气，小的将责任推至纪医官名下，董夫人并未起疑。”
崔岷：“嗯。”
下人轻轻松了口气。
纪珣在翰林医官院人缘并不好，又自恃清高，旁人难以接近。这些日子他忙着为御史中丞府上那位老大人治病，根本没来医官院。董夫人只要不去找纪珣亲自求证，都不会发现端倪——当然，以董夫人的习性，也根本不会与纪珣对上。
这个梁子，纪珣是替崔岷与太府寺卿结下了。
纵然纪珣根本没看过陆曈的考卷。
不过……
“院使，为何会在最后红榜中加了那个医女的名字呢？”心腹忍不住问道。
与董家交好的医官提示，春试榜上没有陆曈的名字，其实并不是假话。
因为一开始，崔岷的确是将陆曈名字划去了。
陆曈的考卷，验状科虽然完美，但其他医科并未挑不出瑕疵。真要计较起来，那些细枝末节也是扣分的理由，哪怕是拿到整个医行面前，也足有理由站得住脚，不会有人说崔岷是乱判卷。
但偏偏在出红榜的前一夜，崔岷重新换红榜，陆曈就此有名。
心腹不解，陆曈只是一个平人医女，一点身份背景都没有。院使大人分明最讨厌平人医工，为何要冒着得罪太府寺卿的风险，在最后关头于红榜加上陆曈的名字呢？
还是红榜第一。
灯色葳蕤，中年人的脸在昏黄光晕下，模糊出一层虚影，像层薄薄的假壳。
心腹咬牙：“院使大人，为何要留下她？”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谋
“崔岷为何会留下你？”
医馆里，苗良方看着面前的陆曈，目光难掩震动。
夜已深，天色暗了下来。杜长卿白日里应付完前来道贺的各路街坊，已然累得腰酸背痛，带着阿城回家休息去了。
银筝把医馆大门关好，挑了下里桌上银灯，见灯色明亮起来，便掀开毡帘先进了小院。
里铺安静，苗良方看向陆曈，再次重复道：“小陆，崔岷到底为什么会留下你？”
苗良方百思不得其解。
今年新增一门“验状”科，人人喊难。就算陆曈天赋奇才，真就在验状一科上才思横溢，一鸣惊人。但崔岷作为医官院院使，竟然亲自点了陆曈进红榜，还是红榜第一，就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古怪了。
要知道崔岷点了陆曈红榜第一，就是得罪太府寺卿。陆曈有什么值得崔岷得罪太府寺卿的？
“难道……”苗良方目光一动：“是因为昭宁公世子？”
上回裴云暎来仁心医馆时，瞧着与陆曈格外熟稔。虽然陆曈否认了，但苗良方总觉得他二人关系不似陆曈嘴上说得那般生分。
陆曈道：“不是。”
“那是为什……”
“因为我在每科考卷辨症方题目下，写了新方子。”陆曈说得平静，“十副新方，崔岷不是圣人，自然会动心。”
十副新方子？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却让苗良方大吃一惊：“你在同我说笑？”
苗良方知道陆曈脑子里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新方子，那些药方倒也不能说不对，只是多少带些毒性。深知医官院保守习惯的苗良方在春试之前日日对陆曈耳提面命，让她千万不能在答卷时灵机一动写出那些新方子，而陆曈也乖巧应下了。
而眼下陆曈却说，她不仅写了，还一口气写了十副！
一时间，苗良方简直不知道是先气这姑娘阳奉阴违，还是该震惊她胆大包天。
人家是铮铮铁骨，好家伙，她是铮铮反骨。
苗良方按着胸口兀自深呼吸平复心情，陆曈看了他一眼，主动解释。
“当年崔岷盗走你的《苗氏良方》据为己有，以此博得功名升迁至医官院院使。你曾说过，崔岷当上院使后，这些年不再研制新方。”
“也就是说，这十年来，崔岷自己无法研制新药方，也无法窃取别人的方子。
“我猜，是因为医官院新进医官多是太医局学生，并非无背景之平人，崔岷不好下手。”
夜色中，她神色恬然，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一个贪慕名利，却多年未有所出之人，纵然表现得再如何云淡风轻，心中多半伴随不安，尤其是先前名利还是由自己盗窃而来。”
“所以我写了十副新方，来诱他上钩。”
苗良方喃喃：“诱他上钩？”
“我只是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却能写出别人写不出的新方，崔岷谨慎之下，必然会选取其中几副来尝试，等他发现那些药方是真的后……”
“在他眼里，我就是下一个你。”
“我赌他，会为了更大的利益，点我入红榜名。”
苗良方听得心神大乱：“那可是那么多方子！”
一副药方有多珍贵，苗良方比谁都清楚。如果崔岷不愿意为陆曈得罪董家，那些药方就算白白送与他了。
寻常人得一好药方总舍不得送出去，一副好药方有时甚至能保一人富贵半生。陆曈倒好，大白菜也没这么给出去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陆曈笑笑，“况且，我赌赢了不是么？”
苗良方说不出话来。
扪心自问，若换做是他自己，要为了报复接近仇人做到如此地步，恐怕没有陆曈的决心与魄力。她明明还这样年轻，看上去平静理智，却在某些事情上，有种不管不顾的坚持。
如果自己当年也有陆曈这份决心，或许这些年里，他就不会跟老鼠一般龟缩在那间阴暗的草屋里，整日与黄酒杂草为伴，过得浑浑噩噩吧。
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惭愧，踌躇半晌，苗良方攥紧裤腿，艰涩开口：“我承诺替你通过春试，你便替我复仇，不过，我没能帮上什么忙，所以，你也无需把我之前的话放在心上。”
心一横，苗良方道：“小陆，咱们之前的话，就算了吧。”
陆曈能通过春试，同他确实没什么关系，苗良方到底要脸，做不出“挟恩图报”的事。
说完这句话，苗良方就低下头，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他并不想将陆曈牵扯到自己的恩怨中来，另一方面，眼看着希望再一次落空，说不失落也不可能。
到底不是圣人，私心难灭。
“不。我会遵守与苗先生的约定。”
苗良方讶然抬头，心中顿时浮起一丝隐秘的欣喜，很快又被理智压住，摇头道：“不，你能上红榜与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陆曈打断他的话。
暖色灯火浅浅覆在她脸上，却把那双清澈分明的黑眸映出几分迷离冷色。
女子微微笑起来。
“苗先生。”
她开口：“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您帮忙呢。”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仁心医馆空前热闹起来。
西街街邻得知陆曈春试中榜，即将进翰林医官院任职，除了杏林堂的白守义外，几乎人人前来道喜。
银筝收的腌肉咸鱼几乎要堆不下，孙寡妇背着戴三郎把陆曈拉到角落里，让陆曈在医官院里给她寻年纪合适的俊男，无需财富背景，只要高俊壮硕。
就连何瞎子都被胡员外请到医馆来，让陆曈抽支行路签，以挑个好兆头。
漆黑签筒被摇晃几下，长签在里头“哗啦啦”作响。
何瞎子摸索着把签筒往陆曈跟前一推：“姑娘请抽。”
众目睽睽之下，陆曈也不好拂了胡员外一片好意，于是随手从签筒摸出一支。
长签细长，黑底红字写着两行字——
银筝站在陆曈身后小声念道：“棋逢敌手要藏机，黑白盘中未觉时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呀，姑娘竟然抽到一支‘谋’字签！”不等陆曈开口，何瞎子就先喊起来。
陆曈：“‘谋’字签？”
“嗯，这有些奇怪，”何瞎子一捋长须摇头，“姑娘是进医官院做医官，怎会与人对峙藏机，此签有杀伐之气。怪哉，怪哉。”
陆曈神色微动。
一边的杜长卿没好气开口：“姓何的，你该不会说陆大夫当官后会有血光之灾吧？”他本就对西街算卦瞎子半信半疑，觉得是招摇撞骗的混子，闻言越发不悦，连带着对胡员外也没好脸色，“叔，大喜日子弄这么出，晦不晦气？”
胡员外赶忙道：“先生赶紧给解解。”
何瞎子轻抚长须：“虽是‘谋’字签，却是一枚上上签，问题不大。只是有此文提醒，加之签上杀气重，陆大夫年轻，理应画枚化煞符，可保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陆曈盯着他：“画符？”
何瞎子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三角黄符递过去：“由贫道亲自为姑娘画的化煞符，有三清祖师保佑，魑魅魍魉遇则退散，亦可助你遇贵人护佑，辟结良缘。”
陆曈犹豫一下，接过黄符：“多谢何先生。”
何瞎子迅速摊手：“二两银子，不赊账。”
众人：“……”
等何瞎子拿了银子心满意足离去，杜长卿还在医馆里骂骂咧咧。
“我就说了那是个骗子来骗银子的，二两银子……他怎么不去抢！我这医馆坐馆一月才二两，到底是谁瞎啊！”
“好啦好啦，”银筝笑着打圆场，“破财消灾，姑娘都要进宫了，放张黄符保平安，东家一向大方，不会是舍不得二两银子吧？”一面对阿城使了个眼色。
阿城回过神，拉着杜长卿往里铺走：“东家，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陆大夫嘛？”
陆曈：“什么？”
杜长卿轻咳一声，走到里铺去，从桌柜最下头抽出一只小匣子，把匣子往桌上一顿：“给你的。”
陆曈微微一怔。
匣子不大，看起来沉甸甸的，一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摆满银锭，最上头一层是散碎银踝，看着不少。
“这是……”
“你不是明日就要去医官院了嘛，”杜长卿往躺椅上一歪，双手抱胸。一副烂泥模样：“我同从宫里的兄弟打听过了，你们医官俸银不多，还少不了四处打点。”
“本少爷好歹当了你一年东家，这二百两银子就当送你了。你可是西街第一个走出去的医官，不能丢了仁心医馆的脸面，出门在外大方些，别让人轻看了。”
阿城惊讶：“东家，您还有宫里的兄弟呢？”
“去去去，”杜长卿没好气道：“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少瞎打听。”
阿城撇嘴，银筝见陆曈没动，先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匣子抱起来，笑道：“东家真是人俊心善，难怪人都说西街东家最大方了。旁人哪比得上？”
杜长卿对这追捧十分受用：“那是自然。”
陆曈抿了抿唇，没说话，起身进了小院，不多时又走出来，把一封信交到杜长卿手里。
“明日我就走了，”陆曈道：“走之前，这个给你。”
杜长卿酸得龇牙：“咱们之间就不必写那些叫人起鸡皮疙瘩的话了吧。”
“这是四副方子，每隔三月，你按方子做一味成药。仁心医馆想要在医行有一席之地，光靠‘玉龙膏’和‘纤纤’是不够的。”
杜长卿一愣，猛地坐直身子，失声开口：“方子？”
若真是成药方子，其价值恐怕远远高于他赠给陆曈的百两白银。
一边的苗良方也颇感意外。方子这样珍贵的东西，为何陆曈总是如此随意就送出，她那位高人师父究竟还有多少不知名的医方，看到好徒儿如此浪费，九泉之下真的不会心痛么？
陆曈没理会杜长卿的震动，看向站在一边的阿城，笑笑：“杜掌柜有闲时，不妨也教教阿城读书写字，能教点药理医经更好。”
“读书……还是有用的。”她轻声道。
阿城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
苗良方看着眼前一幕，忽觉有些眼酸，正揣测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些分离场面，就听见陆曈叫自己：“苗先生。”
他陡然打了个激灵，警惕开口：“我都送过礼了，现在浑身一个子儿都没有！”
陆曈没说话，伸手取走他腰间酒葫芦。
“怎么，你是要送我酒……”
话未说完，陆曈就干脆利落松手，酒葫芦“咚”的一声，掉进屋里的废桶里。
“哎——”苗良方吓一跳，忙忙地伸手去捡，“你扔我葫芦作甚？”
陆曈拦住他动作：“坐馆行医，不可饮酒。”
“我坐什么馆……”苗良方说着，声音突然一滞，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陆曈站在他身前，语气寻常。
“我已同杜掌柜说好，今后由你在此坐馆行医。”
苗良方一震，猛地扭头看向杜长卿。
看起来没个正形的年轻人横躺在椅子上，翘着的腿抖得老高，一副欠揍语气：“先说好了，你长得太老，虽然曾经是医官，但好汉不提当年勇。还瘸了只腿，所以月银减半。一月一两银子，包吃不包住。哦，得空顺带教教我和阿城。”
“干得好了，涨一涨月银也不是没可能。要偷懒嘛，隔壁杏林堂左转不送。”
“还有……”
杜长卿后面说了什么，苗良方一句也没听清，脑海中只反复回响着最开始的那段话。
他们要他在这里坐馆行医。
怎么可能呢？苗良方浑浑噩噩地想。
不可能的，他们一定是在捉弄自己。
他是被从翰林医官院赶出来的罪官，背负骂名，一旦坐馆行医，医行文牒上头自然会显出过往。没有任何一间医馆敢冒这样的风险请他来坐馆行医。
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相信他。
所以这些年里，他也只能躲在西街的破落茅屋里，在屋前侍弄些野蛮生长的药草，以偿夙愿。
但现在他们说，要他在这里行医。
虽然说话的语气很调侃，但话语却很认真。
苗良方蜷缩一下手指，感到自己那颗沉寂的、灰暗的心房处，如被春雷惊开细种，有什么东西正从其中破土抽芽，重新鲜活过来。
杜长卿看了他一眼，眉头一皱：“我知道我这条件很好，但你也不至于感动哭了吧？啧，能不能擦擦鼻涕，淌地上了！”
半老头子泪眼朦胧，一面手忙脚乱拿帕子擦脸，一面不忘愤怒反驳：“呜……那是口水！”
陆曈：“……”
杜长卿：“那你到底干还是不干？”
“干！”苗良方说完，发觉自己喊得过于铿锵有力了些，忙添了一句，“看在小陆的面子上。”
杜长卿翻了个白眼：“呵。”
……
这一日就在交代事宜和收拾行囊中过去了。
黄昏后，杜长卿带着阿城归家去了，苗良方也走了，陆曈关上医馆大门，掀开毡帘进了小院。
又是一年三月，春夜清寒，小院却比当初来时的冷清热闹了不少。
屋檐四角都挂着阿城从灯市上买来的六角风铃，有风时，铃声清脆作响。一大只翠盈盈的蛤蟆花灯蹲在窗前的梅花树下，两只鼓得大大的眼睛滑稽地瞪着树下人，把树下青石地照得一片清幽。
一阵风吹来，院中悬晾的浣洗衣裳上淡淡的皂荚香气散得满院都是。角落里还堆着宋嫂孙寡妇送的腌肉和鹅蛋，喜篮上扎着的红布还未拆，常惹得夜里的野猫顺着墙溜进来偷上一两块。
还有银筝种下的山茶和春兰……
不过短短一年，这里竟越来越像常武县陆家的院子。
像得让人离开时，心中也生出些微不舍。
银筝从外面进来，见陆曈站在院中出神，笑着走过来，将院中晾好的衣裳收回屋里，一面对陆曈道：“今日有太阳，进医官院前晒晒更好。也不知这些衣裳够不够，该叫葛裁缝多做几身的……”
陆曈要去医官院了，银筝提前许久就在给她做鞋袜里衣，一季多做了几套。她针线倒算不得好，但花样子画得好看，描的花样葛裁缝看了也眼馋。
陆曈进了屋，银筝正把收好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放到陆曈要带走的包袱里去。
“对了姑娘，”银筝边叠衣，边头也不抬地开口，“殿前司的青枫侍卫送来了一个木盒，不知道是什么，我放您桌上了。你回头打开瞧瞧，说不定是送来的贺礼。”
陆曈看向身后，窗前的桌上，的确摆着只木盒，盒子并不精致，甚至朴素得过分。
默了默，陆曈转身，走到桌前，打开桌脚的柜子，从里头拿出一只匣子——那是今日杜长卿送她的二百两银子。
她拿着这二百两银子，走到正在叠衣的银筝面前。
银筝见她如此，动作一停，迟疑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陆曈把匣子放到她手上。
“我要进医官院了。”陆曈道：“杜长卿给你的月银不多，你若不想留在这里，可以拿着这些银子离开。”
“……离开？”
银筝愣住，随即摇头，“我就在这里等姑娘旬休，要是有什么可帮忙的……”
“无需等我，之后我的事，也同你无关。”陆曈说得很平静，“你我本是萍水相逢过路人，共行一段路缘分到头，当好聚好散。”
银筝眼眶顿时红了：“奴家的命是姑娘救的……”
“这一年来你的帮忙已将救命之恩还清，无需背负此债。”
银筝咬唇，有些挣扎：“姑娘是要赶我走吗？”
陆曈没说话。
银筝望着眼前人。
女子坐在床前，神色冷淡，灯色也不能将她姣好眉眼渡上一层暖意，从银筝认识陆曈开始，陆曈似乎就是一直如此，永远与人保持着这份疏离距离。
但银筝知道，陆曈并非冷情之人。冷情之人不会从阴冷森然的乱坟岗将她背回山上，冷情之人也不会悉心照料自己伤痛，为自己一一调配膏药涂抹——那具连鸨母都嫌弃的身体。
她从来都没有因为自己烟花女子的身份而低看自己，反而耐心至极。
银筝不是傻子，心中清楚陆曈之所以说得这般凉薄，是因为怕连累耽误自己。所谓要赶她走，也是希望她能不为恩情自缚。
只是心中清楚是一回事，听起来伤人又是一回事。
银筝垂下头，低低“嗯”了一声，站起身低声道：“我知道了。”
她起身，就要出去，才走到门边，就被陆曈叫住。
银筝眼中一喜，这是改变主意了？
她回头，就见陆曈走到她面前，把手中沉甸甸的匣子塞进怀里：“银子忘了。”
银筝：“……”
她抱着匣子，有些着恼地轻跺一下脚，转身出去了。
银筝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床上还摊着收到一半的包袱，陆曈走到床边，把未收完的衣裳叠好装起。
银筝很细心，除了里衣鞋袜外，连不同色同样的绒花和绢帕都做了十来朵，那些姹紫嫣红的花在昏暗里异常艳丽，热热闹闹挤在人眼前。
屋中反而更冷寂了。
陆曈垂眸盯着那些绒花看了许久，才慢慢伸手，把那些绒花细心一朵朵收进行囊。
她又起身走到桌前，把刚刚银筝说青枫送来的盒子拿到灯下。
“哒”的一声，盒盖被打开。
借着幽暗烛光，四只巴掌大的瓷罐并列放在木盒里，陆曈拿起一只，指尖摩挲至罐底处似有凹痕，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隐秘的姓氏。
四只瓷罐皆刻上姓氏。
陆曈握着瓷罐的手紧了紧。
裴云暎没有食言，果如他所说的那般，替她重新寻来家人的坟土。
不过……
屋里小佛橱处空空如也，自那只白瓷观音打碎后，陆曈没有再买新的观音像供奉。她即将离开这里，今后也无需在此地继续上香了。
西街算卦的何瞎子为她解的那只卦签上写：棋逢敌手要藏机，黑白盘中未觉时。其中杀伐荆棘，恐生异变。
她并不畏惧，只因无论她去往何地，家人们总会陪在她身边。
盛京春夜，街鼓初残，离离轻风吹散寒意。
女子低头，指间温柔拂过冰凉瓷罐，神情依恋不舍，仿佛即将离家的游子临行前聆听亲人叮嘱，眉眼都是安宁。
“爹、娘、姐姐、二哥放心。”她认真地、仿佛承诺般，一字一句回答。
“我会好好‘谋’的。”
上卷&#183;花时恨完
上卷结束撒花(≧▽≦)/
下卷节奏会慢一点，这本感情线拉扯期还是蛮长的，真的很长！所以着急的朋友们可以养一养再来看，或者养到结局来看也可以(^o^)/不出意外的话暑假是可以完结的～
最后，祝各位女同志们节日快乐哇！天天开心(^з^)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初入医官院
永昌四十年，三月初十。
天气晴好，浮云褪尽。宣奉门后苑，撷芳园中群芳吐芽，红杏如倾。
一大片茸茸春色里，两个内侍正在园林中行走，小心翼翼挑选枝头新鲜的桃花采下。
宫里的柔妃娘娘近来颇得圣宠，每日要摘取数篮新鲜桃花花瓣沐浴。清晨尤带露珠的桃花瓣最好，娇艳粉嫩，似美人无暇。
正采摘着，前方隐隐有脚步声传来。顺着声音抬头看去，就见一女官领着一行身着青衫的人向东廊深处走去。
这群人有男有女，容貌陌生，行走间四下打量，脚步杂乱，不似宫中规训般整齐。
小内侍心中疑惑，问身边人：“那是些什么人？”
“是新进宫的翰林医官使。”年迈的内侍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今儿是医官院进新人的日子。”
“医官使？”
这名字对新来的内侍有些陌生，只摸着头望向那群人，眼带艳羡：“这么年轻就做医官使了……那位姐姐长得真好看！”
落在人群身后的女子看上去年纪不大，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圆领窄腰青袍穿在她身上，越发衬得人单薄纤瘦。肤色很白，眉眼秀美却神色冷淡，如一朵冷冷盛开的青色桃花，冷而艳，行走于人群中，想不被人一眼注意都难。
实在动人。
正前方，陆曈正随着领路女官往前走。
皇城华丽。原以为详断官范正廉府上已是极尽奢丽，和眼前一比，不值一提。
东廊更远处，宫墙巍峨，碧瓦朱檐，长廊蜿蜒萦行，处处雕栏玉砌。楼阁鲜碧琉璃瓦于日色下，粲然生光，朱檐上盘旋巨龙神色炯炯，金碧辉煌。
几步开外的地方似是园林，一大片嫣红桃花铺天盖地，一行禁卫从前走过，这群禁卫皆身材高大，英武不凡，为首的年轻禁卫一身深绯公服，腰佩银刀，身姿如柏，风神美劭。
“好看吧？”身侧有人在陆曈耳边低声絮絮：“那是殿前司的裴殿帅。盛京城里一等一的美男子，我封的。”
才说完这句话，这行禁卫就冲这头走来，与他们这群人迎面相撞。
领路女官立刻低头行礼，新来的医官使们也忙侧身相避。
禁卫从陆曈他们这行人面前走过，公服袍角带起暗风，低头的时候，陆曈抬眸看了一眼。年轻人目不斜视从她身侧走过，仪容贵峻，高不可攀。
宛如高高在上的陌生人，并不为错肩之人停留。
一直到禁卫们的影子渐渐远去，医官使们才重新放松下来。
有年轻些的医官使，为方才这行禁卫的风姿所惑，兴致勃勃的小声谈论走过去的人。
方才在陆曈耳边开口的人也跟着感叹：“生得真是俊俏，就是眼睛总从上头往下看人，傲得很！妹妹，你觉得呢？”
她转头问陆曈，脸上笑容明媚，却让陆曈一时无言。
陆曈是在宫门前遇着林丹青的。
林丹青来得早，一眼瞧见陆曈，便拉着陆曈自来熟地说话。
也就是在这时，陆曈才知当初春试考场上，曾为她解围、与曹槐争执的少女，也通过了此处春试，是今年新进医官使中的一员。
因陆曈是这批进宫的医官使中唯一一位平人医工，又是以红榜第一的名次将一众太医院所谓天骄都压了下去，是以其余医官使多少对她带有些敌意。
林丹青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主动来找陆曈说话，试图缓解僵硬的气氛。不过，以陆曈看来，有时候过分热络反而使人更不自在。
“妹妹，你别担心，我爹当年也在医官院干过活的，我对这里很熟。今后有什么事我罩着你，保管不让你被欺负。”林丹青很仗义，“瞧你这柔柔弱弱的，宫里头都是人精，你这样的小白兔，我都担心你被狼吃了。”
正说着，冷不防前面女官脚步一停，对着众人道：“到了。”
众人抬头，就见眼前出现一处官院。
大门往上，朱色立额上书“翰林医官院”大字。院内有大堂五间，大堂左侧南厅为医官办公处。再往后医庙内供奉伏羲、神农塑像。听说后头隔着药林，还有药库。
一个矮胖的掌事医官站在大堂前，正翻看手中名册，在他身侧还站着两个医官，手捧官印，正翘首等着陆曈一行人进门。
女官迈进大堂，对掌事医官行礼道：“大人，人已经到齐了。”
掌事医官眯了眯眼，有些挑剔地看了人群一眼，把名册交到身边医官手中，转身往堂厅里走，道：“记名吧。”
新进的医官使们排好队依次上前，将代表自己身份的文牒交到记名医官的手中。轮到陆曈时，手中文牒一递过去，面前那个穿戴得一丝不苟、连胡子都根根分明的医官便神情古怪地看了她几眼，像是不肯相信般眯起眼睛，仔细将陆曈的名字与名册上的名字对了好几遍。
排在陆曈身后的林丹青等得不耐烦了，问：“大人，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问题。”常进回过神，招呼陆曈：“进去吧。”
陆曈依言进门，常进抬手，在名册上勾去陆曈名字，心中仍难掩诧然。
这就是那个验状科得了第一的陆曈？怎么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原以为陆曈既能引得董家小公子与母亲闹翻，必然举止轻浮浪荡，容色妩媚，或是阴气森森，状如女鬼——毕竟这人极有可能师从仵作官一段日子。
哪个好人家儿女没事学仵作验状啊！
常进好奇得昨夜一宿没睡，就是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奇女子是何真容。没料到一见之下，却和自己心中所料判若两人。
她很年轻，生得朴素秀艳，眉目干净清澈，神色间没有半丝佻达，反而有种淡淡书卷气，倒是很适合医者的平和温宁。
和她狂放的字迹完全不符嘛！
果然人不可貌相。常进心里这样想着，就把陆曈的文牒放进了一边的竹筐里。
记名很快结束，二十名新进医官一人不少，全在此地。接下来就要安排这些新进医官接下来要做事宜，所分医科宿院。
初入翰林医官院的新进医官使，暂且还无法直接供事应诊，称之为“医士”，得在医官院验查一段时日，挨次顶补，确认通晓医理，才可正式奉值。
御前医官们会按医官使们春试考卷所擅长医科，分别将他们送往不同科分厅候任。
医官使们恭敬站在堂厅中，期待着能分到一个擅长的所业专科。
掌事医官从里走出，捧着长长卷轴，慢声慢气地开始公布分科宿院名字——
“曹槐，大方脉、小方脉科，南厅玉清房——”
“赵庆，眼科、口齿科，南厅上善房——”
“陈明，针刺科……”
“李彤……”
“……”
“林丹青，妇人科，北厅西寿房——”
站在陆曈身后的林丹青长松了口气，她最擅长的正是妇人科，平日给贵人们调个身子是足够了的，得偿所愿，不免高兴起来。再看看身侧陆曈，林丹青心中祈祷，盼着陆曈与她一道分到妇人科，彼此作伴才好。
然而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始终不见掌事医官提到陆曈。林丹青都等得焦急，却见陆曈一副不骄不躁模样，仿佛对结果并不怎么在意。
“陆曈——”
前面掌事医官突然叫到陆曈的名字。
林丹青心下一震，悄悄扯了一下陆曈的衣角，示意陆曈认真听。
“陆曈，南药房。”
此话一出，不止是林丹青，堂厅里其他医官使、不，应当说是医士们都愣了一下。
南药房不属于任何一科，是医官院中分拣药材，给御药院制售药材的低等医士才会去那里。让太医局春试排名第一的医官去南药房，无异于暴殄天物。事实上，这种事交给药师做就行了，平日里根本轮不到医官。
纵观今日在场医士，各有各的业科，唯有陆曈一人分到了南药房。
陆曈淡淡看向掌事医官，身后的林丹青已经忍不住开口：“大人，名册会不会弄错了？新进医官使怎么会去南药房呢？”
掌事医官似是不满她开口，瞪了一眼林丹青：“大人安排岂容你小小医士置喙？”言罢，手中卷册一合，负手走进堂厅里：“收拾收拾东西，各自寻地方吧。”
不再理会众人了。
掌事医官走后，堂厅中重新热闹起来。相熟医士雀跃地谈论着自己所业医科，也有不少人朝陆曈这头看来，目光或同情或喜悦。
先前在贡院调戏的曹槐见状，颇有些幸灾乐祸，假意惋惜叹道：“真是天意弄人！红榜第一却分到了南药房，听说进了南药房的人就没有出来的，陆姑娘该不会一辈子呆在里头给人捡药吧？”
林丹青怒道：“曹槐，你给我闭嘴！”又转头看向陆曈，“别听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别着急，妹妹，等我想办法打听打听，或许是院使大人对你的考验。”
少女满眼真挚，倒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急，陆曈摇头：“不用，我没事。”
林丹青是一片好意，不过，就算去问崔岷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陆曈垂下眼帘，崔岷就是故意的。
点了她做红榜第一，却又厌恶她平人身份，就算为了给董家一个交代，他也不会让自己好过。只让自己去南药房坐冷板凳，这已经比陆曈设想的要好多了。
“可是……”
“不用担心。”陆曈笑了笑，神色很淡，“我很快就回来。”
……
宫中诸司各院，各有各的忙碌。
宫里禁卫轮值后，裴云暎回到治所时，天色已经不早。
屋里屋外点了灯，一片通明。青枫见裴云暎进门，忙将刚提回来的食篮交到他手中：“大人，小姐令人送来的点心。”
裴云暎应了声，接了过来。
裴云姝在年后就搬出裴家，住在裴云暎相邻的宅子里。裴云暎宫中轮值时常常不归，裴云姝有时会托人送些点心饭菜给他，叮嘱他好好吃饭。
当然，这些饭菜糕点都是从酒楼里买的，裴云姝不会下厨。是以裴云暎也就没告诉她，其实殿帅府小厨房的饭菜与酒楼里的吃起来无甚差别。
裴云暎提着饭菜进了厅里，萧逐风正在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只精致的食篮上顿了一顿。
裴云暎打开食篮，食篮分了好几层，有荤有素有点心，花花绿绿煞是好看。他拿起一块荷花酥，见萧逐风看来，灿然一笑：“羡慕？”
萧逐风忍了忍：“酒楼厨子做的而已。”
裴云暎懒洋洋点头：“那也没你的份。”
知他惯来如此，外人面前文武俊才，相熟之人面前总藏着几分坏。萧逐风懒得理会他幼稚把戏，只道：“今日新进医官使进宫。”
“嗯。”
“陆曈进宫了。”
裴云暎：“知道。”
事实上，不仅知道，早晨陆曈刚进宫时，他还与陆曈见了一面。
不过那一面，应当称不上愉悦。
萧逐风打量着好友，见他神情散朗，看不出与平时有何区别。
顿了顿，萧逐风才道：“你不关心她分去了哪院？”
新进医官使都要分院的，从某种方面来说，一开始所分医科厅院，甚至会决定这些医士未来的前程。
竞争，从一开始就存在了。
裴云暎笑笑：“哪院？”
“南药房。”
南药房？
裴云暎一怔，眉峰渐渐蹙起。
南药房是整个医官院最没有前程的地方，每年只有最不被看好的、或是犯了错的医官才会被分去药房。去了南药房的人，几乎不会再有应奉的机会。
这简直是不能再糟糕的开局。
萧逐风看着对面人：“崔岷应该是为了向董家示好。不过，被驱逐至药库，你那位陆大夫，应当没有复仇的机会了。”
他说得揶揄，隐含几分不动声色的轻松。对萧逐风而言，陆曈是颗不安分的、本不该出现在棋局上的错子，一着不慎，大局都会被影响。如今她出局，再好不过。
“两个错误。”裴云暎道。
“哪里错？”
“第一，她不是‘我的’。”
萧逐风终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第二呢？”
“第二。”裴云暎抬手，手中精致糕点在烛色下，呈现浅浅的淡粉，像朵真正的盛放新荷。
他盯着眼前漂亮的荷花，透过晶莹的花瓣，仿佛看到了别的什么影子，眸色渐渐幽深。
“第二，你未免小瞧了她。”
“机会不是等来的，我猜这位陆大夫，很快就会自己创造机会。”他道。

第一百三十五章 毒花
陆曈到了宿院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白日里在医官院整理记名，一呆就是半日。后半日又被医官使常进带着众人在厅里讲学，通知轮奉事宜。等众人散去时，已是黄昏。
引路的女官在药园门口为她指了路就离开了，陆曈带着医箱和行囊往里走。医官使进院的第一日不必奉值，只需熟悉宿院和同厅医士，第二日起才正式干活。
没有同行医士，陆曈顺着女官所指方向往前。药园很大，一眼望过去草木郁郁无边，一些修剪得整齐，看来有被精心侍弄。还有一些则如野草灌木般随意零落生长。
绵长野草地之后，隐隐开着一大玫色花海，夕阳晚霞下其色娇艳，远远望去，如一片鲜绯云雾，有淡淡芳香顺着风吹来。
陆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小心绕过药田，又走了约半柱香时间，药田渐渐变少，直至消失。眼前出现一排院落。
最后一丝夕阳隐没于地面，漆黑院落里只点了几盏昏暗灯笼，凄凄照着地面。
院落分为左右两头，左边是药库，只有漆黑大门紧锁，右边就是宿院，门开着，院落已经很陈旧了，下过雨，檐上屋瓦被冲走几片，墙角处有厚厚蛛网。
陆曈来之前曾经路过医官院的宿院，外表瞧上去干净整洁，院落宽敞，与自己眼前这处破败截然不同。
早知南药房是医官使们最不愿被分到的地方，眼下看来果然如此。若将整个翰林医官院比做皇宫，各厅为后宫，那么南药房看上去，大概就是无人问津的冷宫了。
陆曈走到房门前轻敲几下，无人应答，遂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屋，一股潮湿朽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大扇旧木柜，四面泥土墙上溅满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污迹，亦或是太潮湿生长的霉点，凑近一看，密密麻麻令人心惊。
靠墙则放置一张又一张木床，木床狭窄，挨得很近，铺着褥子，是有人睡在此处的痕迹。
陆曈回首望去，数了数共十二张床，心中有了计较。
她把医箱放在一张空床上，打算从包袱里拿帕子擦擦床上灰尘，才一翻开包袱底下的衣物就愣住了。
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下，不知何时藏了一锭又一锭的银子，最上头是一只灰褐色的麻布香囊，洗得发白，看起来十分不显眼，沉甸甸的，陆曈打开来看，里头装着散碎的银角，一粒粒剪得很细。
陆曈握着布囊的指尖一颤。
离开西街时，医馆众人都来送她，杜长卿喋喋不休的衬托下，银筝显得比往日沉默许多。她以为银筝是在为昨夜自己说的重话生气，不曾想是银筝又偷偷把银子送了回来。
甚至还添了一布囊的散碎银两。
她不知道银筝攒这一囊袋碎银需要多久，总归不太轻松。
正怔忪间，身后传来人的说笑声，陆曈眼疾手快地拉过包袱皮一扎，遮住藏在衣物中的银两。
说笑声戛然而止，陆曈转过身来。
门口站着一行女子，这群女子年纪都不算小，身上穿的医官使袍服与白日里医官院那些医官又有不同，颜色是深褐色，上头不知沾染了些什么污迹。每个人看上去都眉眼焦躁，气色暗然，没什么精神的模样。
为首女子约莫三十来岁，细眉凤眼，脸白而窄长，一头乌发盘得高高在脑后，显得有些刻薄，正站在门口阴影下目光不善地打量着她。
她不说话，周围人也不说话，屋中本就昏暗潮湿，被一行人冷漠地打量，那些目光如墙上大块的霉点，附上人身，湿冷又黏腻。
陆曈淡淡回视着他们，并不在意。
似是对她这般平静有些意外，为首女子微不可见蹙了一下眉，随即朝陆曈走来，问：“新来的，叫什么？”
“陆曈。”
女子点头，走到陆曈身边，提起陆曈的包袱扔到一边，阴鸷开口：“你的床在那里。”
她指了指房间最里头的一张床。
那张床已经很老旧了，处在屋中最深处，一点日光都照不到。最重要的是，正对床的头顶墙上破了一个洞，有残余雨水从上头一点一滴滴砸落下来，在木床上积出一小块湿渍。
今日是没下雨，一下雨，这床根本没法住。
陆曈抬眸看向女子。
女子气势昂昂地对着她，那张白窄的脸庞像是张涂得夸张的面具，唯有面具后一双死沉沉的眼睛盯着她，像是盯着即将陷入泥潭的人，莫名闪着兴奋。
屋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沉默片刻，陆曈弯下腰捡起被扔到地上的包袱，转身走向角落里的木床。
她能感到身后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失望，但很快，经过这出，方才那死一般的寂静骤然被打破，屋子里重新变得喧闹起来。
有嘻嘻哈哈说笑声传来，还有咒骂诅咒药库做不完的活计的声音，女子们纷纷上床，但那喧闹声也是死气沉沉的，像是一汪被遗忘的已经腐烂发臭的沟渠，被风吹得偶然掀开几丝涟漪。
窒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陆曈走到木床边，拿起被褥铺床。原先被雨水氤湿的地方虽用帕子擦干净，但夜里睡起来难免发潮。包袱里都是银筝亲自准备的衣物，她舍不得拿来垫在身下。
正皱眉间，眼下突然出现一方深灰麻布，那只手把麻布往陆曈床上一扔，飞快缩了回去。
陆曈一愣，侧头看去，只见自己身侧床上的女人若无其事背过身，钻进了被褥里。
沉默了一会儿，陆曈把那方灰麻布仔仔细细叠好，铺在湿渍上，再铺床褥，等一切做好后，屋子里喧闹声也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吹熄了灯，于是那一点点暗光也被吞噬，整个屋子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像尊巨大坟冢。
木床窄而硬，仅仅只能容一人睡下。分到的被衾也很单薄，散发出淡淡的潮气。
陆曈侧身蜷缩在床上，怀里抱着包袱，枕头边是医箱，黑暗隔绝了四周不怀好意的目光，反而令人安心。
这是她进医官院后的第一夜，住得像间阴暗牢房。来之前苗良方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在医官院小心行事，外头生活不易，并非寻常人所见般光鲜。
不过苗良方大概没想到，她会“不易”到如此地步。
没能见到戚玉台，没能找到复仇机会，先被远远扔到南药房，连仇人的袍角都摸不着。
周围渐渐响起轻微的鼾声，伴随絮絮梦呓，狭窄的屋子里，梦也是吝啬的。
陆曈静静听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陆曈就被人叫了起来。
昨日让她换床的女人站在她床前，嘴唇涂得极艳，冷冷道：“新来的，起来干活了。”
陆曈起身快速梳洗，一走出房门，就见面前的院子里，一群人已规规矩矩站好。除了女子外还有男子，这些男子也身穿褐色衣袍，大多上了年纪，眉眼耷拉，面色蜡黄，个个无精打采。
正前方则站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穿绸着绢，容貌痴肥，面上也似腻着一层油光，瞧见陆曈从屋中走出，此人眼睛一亮，目光肆无忌惮在陆曈身上逡巡。
昨日刁难陆曈的女子见状，脸色沉了沉。
痴肥男子记名之后，叫众人去药库整理药材，独独留下陆曈一人。
临走时，那女子又狠狠瞪了一眼陆曈，才快步离开。
“陆曈。”身侧男人叫陆曈名字。
陆曈垂首：“大人。”
这男人是南药房的医监，叫朱茂，所有采摘整理好的药材都要经过此人之手验看，一年到头南药房的考察也归他管，在南药房中地位很高。陆曈注意到，就连昨日那位看起来跋扈的女子，在朱茂面前也很是恭敬。
朱茂扫了陆曈一眼：“你是新来的，这些日子就去落英园采摘整理‘红芳絮’吧。”
红芳絮？
陆曈心中一动。
她跟随芸娘多年，大多药草都有所耳闻，却没有听过‘红芳絮’的名字。
“红芳絮珍贵，”朱茂神情慈善，一张笑眯眯的脸，语调却难掩轻慢，“何秀会和你一起采摘。注意，采摘时不要伤了花瓣，一株红芳絮出一朵花，园中都有记载，若少了，卖了你也赔不起。”
言罢，男人又伸出肥厚巴掌，在陆曈肩上不动声色摩挲几下，这才笑眯眯地去了。
肩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滑腻触感，陆曈抬眸，就见昨日那位给她麻布、睡在她身旁那张木床上的女人正站在前方不远处，讷讷朝她招手。
陆曈心中了然，看来，这位就是将要与她一同采摘“红芳絮”的何秀了。
她走到女人身边。
何秀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干瘦的脸，对着陆曈干巴巴笑了一下，把手中木板推车往前一推，小声道：“跟我来。”
……
药园离宿院有一段距离。
何秀推着木车走在前面。
陆曈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微驼的背影，似乎注意到陆曈的目光，女人回过头，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主动与她说话。
“红芳园在药园最深处，还得走上一段路。等采摘完，摘下的红芳絮要清洗整理出茎叶，送到药库，运往御药院。”
“御药院会拿药材做出成药。”
何秀小心翼翼看了陆曈一眼，见陆曈并未表现出排斥的情绪，才道：“每日采摘红芳絮都要记录在册，你刚到南药房，手法不熟练，采摘不够晚上怕是会被朱大人责怪……进药园后，要抓紧时辰。”
陆曈问：“清洗整理也由你我负责？”
何秀点头。
陆曈明白了。这大概是件不大容易的苦差事，朱茂也许是得了崔岷的授意，又或许只是想先杀杀她的气焰，所以把这苦活交给她。
“如果完不成会如何？”陆曈状若无意地问，“有什么惩罚？”
闻言，何秀打了个冷战：“……完不成的话，没有饭吃，也不能睡觉……还、还要被朱大人训斥。”
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何秀看起来却很紧张，陆曈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
二人一路同行，沿途路过药田，偶有一些医士弯腰采摘。越往里走，药田越稀少，四处长满无人打理的杂草，也不再见到其他医士。
正思忖间，何秀停下脚步：“到了。”
陆曈抬眼看去，不由一怔。
七零八落乱糟糟的野草过后，陡然出现一大片粉色云雾。竟是一处玫红色花田。其中生长大片大片茂盛花卉，花朵娇艳欲滴，浓丽出奇，一阵风吹来，粉色烟霞从田中慢慢飘过，连同一股浓郁芳香扑鼻而来。
陆曈目光凝住。
昨日她寻宿院时，曾路过此地，远远见到一片绯色花海，没想到这里就是红芳园。
这些花朵生长极其茂盛，若要一一采摘，并不是件容易事。
陆曈没再犹豫，接过木车车柄，就要往里走，被何秀一把拦住。
“等等！”
陆曈转身：“怎么了？”
何秀从怀中掏出一物，塞到陆曈手中：“红芳絮香气花粉都有毒，用这个遮住口鼻会好些。”
陆曈低头一看，是方皱皱巴巴的面巾，布料粗糙，不知用了多久，边角甚至被洗得破了边。
陆曈问她：“你呢？”
“我不用了。”何秀局促地笑笑：“我也是今早才知道你会来，没来得及多拿张面巾。回头扯张布也是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然而如此粗糙的帕子都被她小心翼翼藏在怀中，想来何秀所说“扯张布”也并非她嘴上那么轻松。
陆曈目光在她眼下密密麻麻的红斑上停留了一会儿，那些红斑颜色暗淡泛出褐色，如宿院屋中墙上大块发霉的斑点，把那张蜡黄的脸涂抹得更加枯槁。
见陆曈不回答，何秀越发不知所措，望着她想说话又不敢的模样。
陆曈把面巾往她手里一塞：“我不用这个。”随后拉过木车车柄，转身踏入那片绯色花海。
何秀吓了一跳，忙道：“不行！红芳絮有毒，你会没命的！”
她叫的人却没有回答，只推着那只看起来有些沉重的木板车，从容往烟霞深处走去。
没有一丝犹疑。
……
另一头，南药房宿院深处一暖阁，屋中熏香袅绕。
有“嘎吱嘎吱”床帐摇晃的声音响起，隐隐夹杂着男女喘息和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摇晃的幔帐停了下来。有人掀开帘帐，露出一条修长白皙的腿。
女子披着衣服从榻上坐起身，脖颈间红痕点点。
倘若陆曈在此，就会发现眼前这眼带春意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陆曈初至药房时，扔她包袱要她换床的那人。
“二娘……”
身后传来男人含糊的低吟，仿佛饕足余韵，梅二娘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再回身，已换了一副含嗔徉怒的模样：“大人许久不来找我，我还以为大人是喜新厌旧了呢。”
这声音三分委屈，七分娇媚，问得朱茂心都酥了，遂一把将她拉回怀中，嬉笑道：“我的乖乖，南药房中就数你最美，哪来的新？”
“怎么没有新？”梅二娘扬扬下巴，“昨日新来的那个，大人今晨看了她许多眼了。她是姿容出色，又年轻貌美，大人看上她也很寻常。”
朱茂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梅二娘说的是陆曈。
他攀着梅二娘的肩，不以为然笑了一下：“她啊，她哪能和你比，刚进医官院就得罪人，日后苦日子长着哪。”
“得罪了人？”梅二娘眸色动了动，“谁啊？”
朱茂但笑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要说，姓陆的女医士生得的确标致，弱不胜衣的模样看着就教人心痒。若换做是以前，陆曈来药房当日他就会想法子把她弄到手。
可惜偏偏是院使交代下来的人。
朱茂心里有些惋惜。
不知这位年轻医女究竟得罪了什么人，新进医官使一进宫就被送到南药房，几乎是头一遭。崔院使话里委婉表示要磨磨这女子锐气，朱茂便只能照做，是以，他把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红芳絮的采摘交由陆曈。
那可是要命的差事。
梅二娘道：“红芳絮有毒，她撑不了多久就会求饶。想必那时，大人也会怜香惜玉的。”
朱茂回过神，摸了一把面前美人的脸蛋：“再怜香惜玉，也得看看是什么人。总归不能要她好过就是了。”
他是存着占便宜的心思，反正去红芳园采摘的女子都撑不了太久，要折磨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何其简单，她若主动示好，自己也不好拒绝。不过嘛……
“可我瞧着那位陆医士心高气傲，一心想离开南药房。”梅二娘道。
“离开？”朱茂忍不住大笑起来：“进了南药房的大门，哪有离开的道理。何况她这样的，还是一辈子老老实实呆在药园，别做些美梦了。”
梅二娘睫毛一颤，一股凉意从心头慢慢升起。
朱茂却看了她一眼，笑着拉她倒在榻上，头埋在她颈间含糊道：“放心，你与她可不一样……”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夜会
红芳园中，日头渐渐升起。
金色日光从远处漫渡过来，宛如细碎金砾，细细一层洒满药园。一大片绯色花簇被日色照得泛出薄雾，瑰艳动人。
何秀坐在药园边上的青石上，呆呆看着在花丛中采摘药材的人。
一大片浓重艳色下，女子黯淡的深褐麻衣像药园中那些埋在地下的泥土，沉闷、泥泞、毫不起眼，而她眉眼澄净，弯腰摘下一朵朵艳色的花时，神情专注，动作娴熟，仿佛这样的事情已做过千百遍。
何秀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红芳絮有毒。
这花艳丽风情如美人，花如其名，枝叶上生长无数粉色细絮，有风吹过时，粉絮铺天盖地如层丝雾，牢牢将人包裹。
然后从鼻尖飞进去，顺着咽喉进入体内，日积月累，毒素蔓延。
单单是这样也就罢了，红芳絮的花香也有毒，闻起来馥郁芬芳的香气会使人浑身无力，在这里呆得久了，行动会逐渐迟缓，渐渐的口鼻流血，若不及时退出歇息，或许会不省人事。
何秀便是如此，进入红芳絮约莫半个时辰便觉天旋地转，所以立刻退到药园边上。她以为刚来药园的陆曈亦是如此，然而已过去一个时辰了，陆曈神色如常，穿梭于整个药园之中，将成熟的红芳絮挑选摘上木车。
何秀有些茫然。
陆曈摘得很快，比在药园呆了三年的何秀快得多，她摘得也很干净，没有浪费枝叶。那些玫粉色的花絮因风淡淡吹了一层在她衣裙上，如在粗布上绣出的浓浓淡淡花，把她眉眼描摹得愈发清晰。
她甚至都没戴面巾。
一个没戴面巾的人，却根本不受红芳园中花絮与香气的影响，行动自如，莫非……何秀心想，这位陆医士没有嗅觉么？
可红芳絮的毒性，难道只要失去嗅觉就能失效？
何秀也不明白，她离开医官院太久，每日都是采摘清洗同样的药材，什么医经药理，早已抛之脑后。
正想着，耳边响起木车车轮碾过泥地的倾轧声，何秀抬头一看，陆曈正把木车往药园边上拉。
木车大半边已经被新鲜的红芳絮堆满，叠成一座小山高，何秀看得瞠目结舌，一时有些结巴：“你……你……”
“我看过册子，”陆曈道：“足够今日采摘量。”
何秀有些不知所措。
如这样的采摘量，放在平日，她要从早做到晚才能完成。纵然她们现在有两个人，可其实这些都是陆曈一人采摘。
陆曈甚至都没有休息过。
陆曈把木车上原本放着的一大张布展开铺在采摘下的红芳絮上，以免花絮飞舞，也遮盖了那些花香。
何秀嗫嚅了一下，小声问：“你要不要歇一会儿？”见陆曈望过来，她又赶紧解释：“以往我都是傍晚才做完，回去得太早，医监会吩咐别的活儿给你……”
南药房总是如此，人在这里不是人，是牲口，是拉磨的驴，活着就行。
陆曈想了想，回身走到药园前，找了块石头坐下，道：“歇歇吧。”
何秀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从随身包袱里掏出块干饼递给陆曈。
陆曈接过来。
“来药园前咱们吃过东西，往日我都是晚上干完活回去吃。一日长，吃两顿会饿，所以带了些干饼。”何秀解释。
陆曈点头，咬了一口，饼不大，只有手掌大小，粗粝发涩，难以下咽，里头有股奇怪的苦味。
陆曈怔住：“你放了草药？”
何秀眼睛一亮：“你吃出来了？”
她有些高兴：“我在里头放了解毒药草，南药房中有时整理药材会剩下一些残枝碎叶，我把能用的挑出来，借了厨房自己做了饼子。红芳絮有毒，药饼吃了虽不能解毒，却能缓解些毒性。”她又从包囊里掏出一个，小心翼翼咬下一口，仿佛在品尝珍馐，又望着陆曈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不怎么好吃，但对身体有益，陆医士多吃点。”
陆曈低头看着手里的药饼。
唇间残存着药草的苦味，或许因为何秀舍不得那些残碎的草叶，有的甚至未完全捣碎，但那大概只是些并不怎么珍贵的、甚至有些次等草药，药性已经微乎其微，想要用它解毒，无异痴人说梦。
事实上，大概能缓解毒性也做不到，不过自欺欺人的安慰。
陆曈侧头，何秀吃得很小心，一点饼渣掉在衣裳上，被她小心捻起送入口中，仿佛世间难得美味。
因为吃东西，那张粗糙的面巾便揭了下来，她年纪应当不算小，瞧上去三十五六，五官枯槁蜡黄似张陈旧黄纸，而她眼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斑点则在那张黄纸上添了不少风霜劳碌。
见陆曈盯着自己，何秀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陆曈问：“你脸上的斑点，是红芳絮导致的吗？”
何秀一愣，下意识背过身，不想让陆曈看清自己的脸，但很快，她又意识到这样似乎掩耳盗铃，过了一会儿，慢慢回转脸来，低低“嗯”了一声。
“红芳絮有毒，毒香闻久了不仅有性命之忧，还会毁容。”她小声道：“南药房的医士们没人想来这里。我是因为……”
她是因为没有银子，姿容也平庸，更没有背景相熟的人帮忙说话，于是整整几年，红芳絮的采摘都由她完成。
陆曈是第二个。
思及此，何秀也有些好奇，陆曈在药园采摘时似乎不受那些花香影响，她问：“平日采摘红芳絮，就算佩戴面巾也会中毒，为何陆医士你安然无恙呢？”还有句话何秀没说，陆曈采摘那些红芳絮的模样，看起来很娴熟。
陆曈道：“我幼时曾见过这种花，服过解药，或许因为如此，此花花香于我无害。”
何秀惊讶：“原来如此！”又羡慕开口，“真好。”
没人愿意无缘无故毁容中毒，命不久矣，陆曈生得美丽，那张无暇的脸若是也生出密密麻麻的斑纹，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陆曈垂下眼，默默咬了一口手中粗粝的干饼。
她当然见过红芳絮，只是那时候红芳絮不叫红芳絮，叫恶香果。
芸娘费心弄来恶香果的种子，要她在屋后的田园中栽种，只为做出一味香料的药材。她每日精心侍弄，那时候落梅峰的红芳絮比眼下这里要茂盛十倍，艳艳的像片晚霞。
她在那里，栽种培育着它们，又将它们一一采下。
寻常毒药影响不了她的身体，园中恶香于她而言只是寻常花香，那些丑陋斑纹不会出现在她脸上，她也不会像何秀一样呆久了就会头晕眼花。
陆曈问：“你何时来的南药房，不能离开这里吗？”
像是没料到陆曈会问这么个问题，何秀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回答：“我是三年前来的这里，离开……进了南药房的医士，从来没有离开过的。”
陆曈微微一怔。
何秀面露苦涩。
“南药房平日不收人，”何秀低着头道：“只有人死了，医士不够就会让人顶补。一般都是医官院中犯错被冷落的医官。我在医官院中很寻常，当时南药房人手不够，就让我顶补上了。”
“进了南药房的医士，也没有离开的道理。我到这里三年，没有一位医士从这里出去过，除非死了。”何秀看向陆曈：“她们说你是新进医官使，可是南药房中近来并未死人，医士是够的，新进医官使来这里……陆医士，你是犯下什么错、或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何秀问得小心，陆曈没有回答。
在旁人眼里，新进医官使被发配南药房，得罪了人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事，就算她不说，其他医士也猜得到。
何秀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陆曈问：“我刚来南药房那日，让我换床的医士是谁？”她还记得那位对她颇有敌意的女子。
“你说的是梅二娘？”
“梅二娘，”陆曈沉吟一下，“梅二娘和朱茂是什么关系？”
何秀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又左右看了看：“陆医士千万别往外说！”
陆曈点头。
“二娘也是个可怜人，”何秀叹道：“听说当年是不小心损毁了一支药参，被赶到南药房来了。听说她原先在医官院医术很好，又生得年轻漂亮。刚进南药房时，万般不愿，总想着有一日回去。”
“朱医监哄着她，说能让她回到医官院，所以她才委身朱医监，结果……”
结果到如今，她仍未能离开南药房。
陆曈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道：“既然这么些年都如此，她应当已经看出朱茂根本无法让她离开，为何还要与朱茂在一起？”
陆曈看得很清楚，自己刚到南药房的那晚，以及第二日朱茂与她说话时梅二娘眼中的敌视都不是错觉。
“陆医士，”何秀紧紧捏着手中药饼，黯然开口：“有时候，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朱医监哄着梅二娘，梅二娘还有希望活下去，如果他连哄也不愿哄梅二娘，梅二娘才是真的没了指望，会死的。二娘……是自己选择了自欺欺人。”
苦日子里，有人选择清醒，有人选择昏昧，或许最后都是同一种结局。
“陆医士，我同你说这些，不是想为二娘开脱，”何秀嚼了一口饼子，“你长得好看，朱医监也许会打你的主意，你不要被他骗了，他不会带你离开南药房的。”
何秀看着陆曈，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陆曈幼时服过解药，所以红芳絮对她无用。这对陆曈来说是好事，因她不必忍受毒素对身体的侵蚀，也不必毁容。但同样，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灾难。
一位美貌女子日日在眼皮子底下晃，朱茂如何按捺得住，只怕终究会对陆曈下手。
陆曈看起来如此单薄柔弱，又得罪了医官院的人，该如何在此地自保？
何秀在心底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她会成为第二个梅二娘。
……
陆曈与何秀直到傍晚才回到南药房。
托陆曈的福，何秀今日的采摘完成得很轻松。过去要采摘这样多红芳絮，末了回到宿院时总是浑身发冷，脸色苍白，红芳絮的香毒总要让她难受一整晚。这是头一次，她在推着木车回去的路上甚至觉得轻快。
当然，对陆曈她存着很深的歉意。因为今日的采摘大部分都是陆曈完成，虽然陆曈再三告诉过她，红芳絮不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但何秀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因着这点过意不去，何秀便自告奋勇要帮陆曈去药库整理收用药材。何秀道：“记名整理还要一会儿，你先去厨房吃点东西。白日的剩饭剩菜会放在药房的厨房，我包里有馒头，你去找点剩菜热热吃。”
南药房不同于医官院，医士们的饭菜都在厨房，据何秀说，有时候回来得晚了，只能剩一点冷粥。
何秀盛情难却，陆曈便只好答应。
厨房离药库还有一段距离，为怕混淆药材，特意修缮得很远。陆曈穿过一片长廊，绕过空地，才找着了厨房。
已是夜里，外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灯笼在院外挂着摇摇晃晃，洒下零星的一点柔光。陆曈推门走了进去，厨房门口放了盏灯笼，陆曈提着这盏灯笼往里走，冷锅冷灶，案板上随手搁着些空碗，不见剩菜影子。
何秀说过，南药房医士们过得清苦，菜色也一般，因每日食量大，到夜里剩的饭菜都不太好，但即便再糟糕，一碗冷粥还是有的。
陆曈的目光落在厨房正中的一口大铁锅上。
铁锅上罩着锅盖，陆曈掀开锅盖。
锅底干净分明，被人仔细清洗过。
没有冷粥、没有馒头，连热水都没有一碗。
陆曈“哐”的一下搁下锅盖，皱了皱眉。
他们一粒米都没给她剩下来。
……
南药房药库外的长廊下，两个医士正捧着送完药膳的空碗往药库的方向走。
“听说红芳园的人回来了，那位神志清醒，好似没多受香毒影响。阿秀倒是对她很照顾，主动帮她整理库房。”说话的是其中一名医士。
另一人踢开面前碍路的小石子儿，跟着附和：“这才第一日，哪到哪呢。阿秀也是，何苦自找麻烦。说来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朱大人吩咐下来，我今日见他们要人将厨房里的吃食都拿走了，估计今夜免不了饿肚子。”
正说着，被踢开的小石子儿顺着路面滴溜溜向前，滚至一双靴子前陡然停住。
不远处正有人走来。
说话的两位医士抬眸，待看清来人样貌后忙低头行礼：“裴殿帅。”
眼前是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
廊庑附近，禁卫常在夜里走动，偶然遇到也是寻常事。这位裴殿帅常在御前行走，院使大人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年轻人微一点头，脚步未停，从他二人身边走过。
待这人走过，医士才拍拍胸：“吓死我了，方才你我谈话应当没有被听见吧？”
“听见了也没什么，新进医官使而已，裴殿帅又不认识，哪有那个闲工夫管这些琐事。”
“说的也是……”
说话声渐渐远去，裴云暎脚步一停。
不远处就是南药房的宿院大门，院门口两盏昏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让人想起风雪夜中，被李子树枝桠掩映的旧牌匾。
如出一辙的冷寂。
裴云暎静静盯着那点模糊的光。
他办完差从东廊路过，途径药园，闲谈的医士声音实在太吵，让人想不听到也难。
于是倏然记起，那位年轻医女，今日应当是来到南药房的第二日了。
她身负仇恨，冷静决绝，看似理智却疯狂。然而皇城毕竟不是西街，这里等级森严，人与人的距离被一道道官职、身份以及各式各样的规矩礼仪隔开。刚进医官院便被发配到无人问津的南药房，如果不出意外，她一辈子都不可能接近仇人。
恐怕还未复仇，便要老死宫中。
不知她现在可有后悔？或是已经想到别的办法？
正想着，身后突然有人开口：“你在干什么？”
裴云暎一顿，转过身来。
春夜冷寒，女子一身褐色麻衣，衣裙上沾染不少泥泞灰土，唯有那张脸仍然干净瓷白，眉眼胜过夜色冷峭。
见到是他，陆曈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道：“裴大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木槿
寂寞春庭，冷月成霜。
风吹起青年绯色的袍角，他站在疏散的树影里，眉眼被枝隙透出的一丝月痕照亮。
陆曈微微蹙眉，裴云暎怎么在这里？
裴云暎走到陆曈身前，道：“陆大夫。”
倏尔又停顿一下，盯着她笑道：“不对，现在应该叫陆医官了。”
“医官”二字，落在眼下南药房狼狈的她耳中，听起来像是个无心的嘲讽。
陆曈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突然伸手拽住裴云暎袖腕，快步走向另一头。
裴云暎微怔，目光落在她拽着自己的衣袖上，没说话，任由陆曈将自己带进不远处一间旧药房。
药房不大，堆满了一些陈旧的不常用的药材，甫推开门，带起细细灰尘。陆曈把裴云暎推进房中，反手关上门，一回头，就见这人靠着窗，正四下打量屋内陈设，见她关门，才故作惊奇地开口：“陆大夫这是何意？”
陆曈转身朝他走去：“裴大人怎么会来南药房？”
“路过。”
“路过？”
他低头看着陆曈，语气有些奇怪：“陆医官不会以为我是特意来看你？”
陆曈一噎，道：“我没那么自作多情。”
她当然不会以为裴云暎是过来看她，不过大晚上出现在南药房，难免不令人多想。这人行事神神秘秘，先前申奉应大晚上带人搜捕宫中刺客一事陆曈还未忘记，如今初来乍到，自然不想多生是非。
裴云暎笑了一下，后背靠窗望着她：“所以，你拉我来这里做什么？”
陆曈收拾好心中思绪，抬头道：“我以为裴大人不愿被别人知道你与我认识，所以特意避开他人，免得给大人添麻烦。”
她说得讽刺，却叫裴云暎微微怔了怔，思索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你这话听着，像在怪我当日没和你打招呼？”
陆曈进医官院当日，随新进医官去记名路上曾遇到殿前司禁卫一行，与裴云暎擦肩而过，那时候他高高在上，余光也吝啬给旁人一眼，漠然从她身边走过了。
“怎么会？”陆曈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宫中规矩多，裴大人与我身份有别，这份自知之明，小民还是有的。”
陆谦曾说过她，有时候在阴阳怪气一事上怪有天分的，如今看来，这份天赋还没有被埋没。
裴云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在仔细分辨她说这话的心情，陆曈坦然与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他叹口气，倒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道：“所以你拉我来这间黑屋？”
“不错。”
裴云暎啧了一声，点头道：“有道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黑灯瞎火，孤男寡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在这里私通呢。”
他唇角的梨涡在微弱灯火下若隐若现，有种恶意的捉弄，语气却慢悠悠的，半是认真地提醒：“这要是被人瞧见，没什么也有什么了。”
陆曈无言。
明明是才器俊秀、高傲不群的银刀殿帅。但每每这种时候，他这不正经的模样总让人恍惚，当初乖戾冷漠在郡王府血溅纱帐的是另一个人。
惯会做戏。
心中这样想着，陆曈的目光，就落在他身边一只竹编食篮之上。
那只食篮很眼熟，陆曈记得自己去裴云姝府上出诊时，裴云姝常叫人给裴云暎送些点心，用的篮子就是如此样式，竹篮把手上有一对翘尾巴的红喜鹊，生动又喜庆。
这下陆曈相信裴云暎的确是路过南药房的，没有人要做大事的时候，还随身带着食篮。
似是注意到陆曈的目光，裴云暎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随口问：“吃饭了吗？”
“没有。”
他笑笑：“尝尝？”示意陆曈取用自己身侧的食篮。
陆曈本想拒绝，腹中却轻微一颤。方才她从厨房里两手空空回来，白日里只吃过一块阿秀给的药饼，今夜注定要饿肚子了。
她倒也不是不能饿肚子。
不过……
能吃饱当然最好。
陆曈走过去，揭开食篮的盖子。
裴云暎微微扬眉。
竹编食篮里放着糕点，掐丝珐琅黄底红花碟子盛着几只精致荷花酥，一块只有小半个巴掌大，除此外再无其他。
陆曈心中有些失望，又恶意地想，裴云暎一个高高大大的的男人，却吃这么点精致点心，实在有些违和。
裴云暎不知她心中腹诽，见她不动，问：“不喜欢？”
“没有。”陆曈拿起一块荷花酥放入嘴中。
裴云暎一怔，似是没想到她这般干脆，顿了一下才笑着开口：“不怕我在里下毒？”
“不怕，”陆曈道：“我百毒不侵。”
她是真的有些饿了，原本从前食欲算不得多好，但先前在仁心医馆，坐馆时银筝和杜长卿总是拿些新鲜瓜果喂她，时日久了，都快忘记饿肚子的滋味。
裴云姝大概是考虑到裴云暎的口味，糕饼都不太甜，吃在陆曈嘴里就觉得寡淡了些。
她吃得很平静，仿佛只是为填饱肚子，并不在意食物滋味如何，没有半分波澜，裴云暎看了一会儿，像是看不下去，道：“小心噎着，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
南药房的人扫光厨房的剩菜，无非故意为难，如果眼下惊动旁人反而惹来事端，还不如就在这里凑合。
这么一想，脑海里突然就浮现起当初和陆柔陆谦在深夜的厨房里，背着爹娘一起烤地瓜的日子来。
与现在何其相似。
手上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直到耳边传来裴云暎的声音：“你的簪子……”
陆曈一愣，下意识伸手抚上发间那只银质木槿花发簪。
那只银色的木槿花发簪、姐姐的发簪被她戴在头上。进宫那一日起，她将它簪于发间，时时提醒着自己要做什么，为何而来。
裴云暎靠着窗，仿佛不经意地问：“发簪是你姐姐的？”
陆曈道：“是。”
他点头：“难怪你当时花重金也要赎回。”
那时候清河街禄元典当行，她欲盖弥彰收下许多旧首饰，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这根木槿簪子。
裴云暎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道：“很适合你。”
适合？
嘴里糕饼突然变得难以下咽，陆曈垂下手，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裴大人可知道，木槿是低贱的花。”
裴云暎一怔。
她发髻已有些松乱，衣袍干了一天活也算不得整洁，而这样有些狼狈的姿态却丝毫无损那张美丽的脸，甚至于那只银色的花簪插得略微歪斜，越发衬得她如一株被风雨摧折的花，芳容病怯、铅华销减。
而她的声音却很是冷淡。
“此花朝开暮落，仅荣华之一瞬之义也。只会生长在边篱野岸。富贵人家的庭院林园，是瞧不上这种花的。”
人常说木槿是花中最贱，也许在那些贵客豪门眼里，姐姐、她抑或是陆家，都如这低贱之花一般，只存在一日，活着或是死去，都不被人放在眼中，默默无闻。
裴云暎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来。
陆曈低头，继续吃那块没吃完的糕饼，仿佛并未将刚才说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把那一碟酥饼吃光，她把空盘放回篮子，盖上篮盖，对裴云暎道：“多谢裴大人的点心。”
他靠窗看着她笑：“我可不是来给你送吃的。”
陆曈想了想，从怀中摸出那只银筝塞给她的荷包，从里倒出一把碎银，思忖一下，从里头掏出最小的一粒递给裴云暎。
裴云暎看着那粒碎银一会儿，目光从银子移到她脸上，叹道：“陆医官也太小气了一点。”
“刚进宫，需要银子的地方很多。等我拿到俸银再给裴大人补上。”陆曈一本正经地回答。
闻言，他笑容淡了些：“你觉得你能回到医官院？”
“当然。”
裴云暎沉默，月痕透过窗照在他脸上，那双漆黑的眸静静注视着她，若霭霭云雾，说不清道不明。
像冷漠这司空见惯的遭遇，似怜悯她早已注定的结局。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没有为以后做打算吗？”
以后？
陆曈愣了一愣，随即险些失笑。
或许这位裴大人又在此刻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会善意地提醒，提醒她莫要不知天高地厚复仇。可她从一开始进宫起就没想过回头。
陆曈抬头，正视着裴云暎的眼睛：“没有。”
“裴大人，”她说，“朝开暮落的低贱之花，根本就不会有以后。”
……
自那一夜在南药房门口遇到裴云暎后，陆曈没再见到他了。
皇城里当然不及皇城外宽广辽阔，然而两个身份不同之人，一辈子遇不上也不是不可能。
采摘了几日红芳絮后，这些草药要单独清洗整理送去御药院，重担自然又落在了陆曈与何秀身上。
何秀领着陆曈去整理药材的库院，大堆红芳絮摞在院落一角，被粗布盖了防止花絮乱飞，即便如此，空气中还是充斥着红芳絮特有的芳香。
阿秀递给陆曈一把杌子，自己在银盆前坐下，银盆里堆了不少红芳絮，要一株株挑出来，挑去碎枝，留下花絮和完整茎叶。
这并不是件容易差事，单那些有毒的香气也足以令人头晕。前几日红芳园光是采摘花絮，何秀脸上的红斑就已经多了许多。
陆曈看了一眼何秀，何秀正揉着眼睛，纵然戴上面巾，红芳絮的香气仍使得她靠近就晕眩。
陆曈把她面前的银盆端到自己跟前，“我来吧。”
何秀一愣，忙将银盆夺回，道：“这怎么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这几日采摘红芳絮的活，几乎是陆曈独自干了大半。她不受香气影响，面上也没生出红斑，采摘起来很快。何秀心里也很感激。
“我也是拿着俸银，总不能半点事不做。”何秀局促地笑笑，“说来，再过几日就是发俸银的日子。拿了俸银，开春给弟弟妹妹做两件新衣裳，小孩儿长得快，去年的衣裳怕是小了。”
陆曈低头捡拾花枝：“你有弟弟妹妹？多大了？”
“一个七岁，一个九岁。”说起弟妹，何秀面上的笑容真切许多，“我家家境寻常，当年能入医官院，爹娘也奔走不少。如今南药房虽比不得其他地方，但每月俸银还是按时发的。就是南药房的医官不能出皇城，我已经三年没见过家里人了……”她的声音又低落下来。
陆曈没说话。
顿了顿，何秀又忙笑道：“不过陆大夫动作真快，原先我清理这些花枝，一盆也要大半日，你不过半柱香就采摘干净，我瞧着，等送去御药院，今年的一梦丹总该是够得了。”
陆曈心中一动：“一梦丹？”
“是御药院做的丹药，专治入寐困难的。”何秀道：“丹阳殿的柔妃娘娘，每到春日总是易醒难寐。医官院医官开了许多方子都不见好，还是御药院的人得了方子，用以红芳絮入药，做了一梦丹，柔妃娘娘服用后才有所好转。”
“后来每到三月，御药院都要从南药房拿新鲜红芳絮以制药，只是红芳絮本就有毒，制药也不太容易，像咱们前几日采摘的那些，最后做成药丸也没有几瓶。”
“今年因为有陆医士，采摘的红芳絮比往年多了许多，御药院这回总该满意，不会吵着说药材不够了。”
何秀说完，见陆曈神色有异，不由问道：“怎么了？”
陆曈沉吟一下：“宫中这批红芳絮，只用来作一梦丹么？”
何秀点头：“是呀，红芳絮毕竟有毒，能入用的药极少，当年为了做此药，御药院的人光是方子都磨了一年。”
陆曈低头，看向手中花枝。
艳红花枝被摘下，一些浮动的花絮散落在地，宛如铺了一层血色浅绒。沁人芬芳从花枝上传来，飘进人的鼻尖。
何秀吓了一跳，一把夺过陆曈手中红芳絮，慌道：“虽说陆医士不受花香影响，可也别凑太近了，终归是毒物。”
陆曈任由她抢走花枝，一时没说话，只侧头看向院中，大片绯色花枝摞在角落，光是看着也觉艳丽夺人。
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阿秀。”
“怎么啦。陆医士？”
“交给我吧。”
陆曈低下头，捡起一根花枝。
“我来整理这些花。”
……
过了三月，渐渐开始下起春雨。
御药院大门口的桃树一夜被雨摧折，花枝散得满地都是。
正对桃树几步远的地方，医正石菖蒲正站在台阶上，指挥着医工将医官院送来的红芳絮堆放进库房。
两个年轻医工手没拿稳，一小捆红芳絮从车上滚落下来，惊得石菖蒲忙展袖捂住口鼻，斥道：“小心，这东西有毒！”
医工们忙拿粗布将地上散落红芳絮包裹起来，匆匆进了库房。
石菖蒲回头望望，又拿手在脸庞空气中使劲儿散了几下，直到再也闻不见那股花的芬芳香气，这才垂手松了口气。
红芳絮是南药房送来的药材。
御药院隶属入内内侍省。掌按验秘方、秘制药剂，以备陛下和宫廷需用。其中炮制药材所用材料，有一部分来自南药房的药园。
红芳絮就是其中一味。
此花花名芳艳，却毒性不浅，单是闻过，也难免沾染毒性。奈何柔妃娘娘所需治不寐之症的一梦丹，其中最主要的一味药材就是红芳絮。故而再如何忌惮，每到年后三月，御药院还是得老老实实从南药房接过这批红芳絮，冒着风险炮制药丸。
这实在不是一件好差事。
红芳絮长在园子里的时候，药性最浓，之后采摘下后，药性渐渐减淡。每次一瓶一梦丹就要耗费许多红芳絮，柔妃娘娘性骄跋扈，总对他们做的一梦丹不甚满意，到最后，遭罪挨骂的还是他们这些御药院的人。
石菖蒲叹了口气，一转身，方才运送红芳絮的两个医工已从库房里出来。
“医正大人不必忧心，”年轻医工见他愁眉不展，以为他是担心药材不够，主动讨好：“今年送来的红芳絮比去年多，堆满了小间库房，一梦丹的材料是足够的了。”
“哦？”石菖蒲意外，“这么多吗？”
红芳絮因毒性太烈，难以采摘，采摘之人，大多会深受花毒之苦。南药房统共也就那几个人，没人愿意冒着性命之忧去采摘毒花。是以虽然每次送来的红芳絮不多，石菖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柔妃娘娘只是夜里几日睡不好觉，那采摘红芳絮的医工，失去的可是大好康健的身子啊！
都是做奴才的，何苦互相为难。
石菖蒲是这样想的，却没料到今年送来的红芳絮突然加量了。
另一个医工挠挠头，道：“我听说医官院新进了人，有人去了南药房。可能增添了采花的人手，所以药材才多了不少。”
“新人？”
石菖蒲愣了一下，旋即有些唏嘘。新进医官使去哪不好，偏去了南药房，还送去采摘红芳絮……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这辈子都要赔在里头出不来了。
做奴才就是这点不好，生死性命，全凭头上人拿捏，由不得自己。
他负手，朝着库房慢慢走去，叹道：“制药去吧，但愿今年的一梦丹，娘娘能满意。”

第一百三十八章 神农祠
清理干净的红芳絮送去御药院后，南药房暂时不像先前那般忙碌了。
药园里没了那片红艳艳的毒花，医工们都轻松了不少。
屋子里，朱茂靠着黄梨木椅，正捧茶瞧着檐下积雨的水洼。
瞧着瞧着，倒是想起另一桩闲事，朱茂问：“对了，那个陆曈最近如何？”
新来的女医官形容秀美，素靥如花。他托人去医官院打听陆曈是得罪了什么人，但始终没打听出门道。后来将陆曈打发去药园摘红芳絮，一来想杀杀陆曈的傲气，二来，也想借此探探医官院的口风。
不过一连许多日下来，医官院那头也没什么动静，像是彻底忘了陆曈这个人般。朱茂心中便渐渐有了底，看来这个女医官，是彻底被医官院抛弃了。
身侧小厮回道：“回大人，这些日子陆曈都在药园采摘清洗红芳絮，没什么动静。”
“嗯？”朱茂有些意外，“还挺能沉得住气。”
他暗地里叫梅二娘平日里多为难为难陆曈，梅二娘的性子朱茂是清楚的，没料到陆曈竟能泰然处之，直到现在也未曾到他面前求饶。
一想到那张花骨朵般脸上露出的冷淡神情，朱茂心中蓦地有些发痒，搁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既然如此，本官也去瞧瞧她。”
……
药园里，陆曈正与何秀将新鲜草药分别归类。
“陆医士，我第一次知道草药还能这么分，你好厉害！”何秀望着院中分拣齐整的药材，眼中流过一丝惊叹。
自打陆曈来了后，她每日干活轻松了许多，陆曈分拣药材的手法与他们不同，又快又好。原本药园的草药，新人许多都不认识，分拣起来也拖沓。但陆曈不同，只要与她说一次，她就能全部记住。
“我敢说，太医局那些学生都不及你手法娴熟。”何秀一面夸赞，一面在心底暗暗替陆曈惋惜，如此医道天赋，怎么偏偏进了南药房？如此一来，倒还不如不进宫，在市井当个坐馆大夫来得好。
陆曈手中分拣动作不停，问：“上次你说三年不曾归家。但医官院医官使有休沐日，就算南药房事务冗杂，每年应当可以出宫几日，为何你们不能回家？”
闻言，何秀面上笑容黯淡几分：“是朱大人。”
“朱茂？”
何秀点了一下头，声音很低：“朱大人握住南药房所有人名册，就算想按规矩休沐回家，就得给他交银子，或者……我没有那么多银子，也不愿意……所以三年不曾回去。”
陆曈问：“为何不向医官院院使举告？”
何秀苦笑：“陆医士，举告有用的话，你又怎么会来这里呢？”
陆曈默然。
南药房说来也隶属医官院名下，朱茂在此作威作福，医官院院使崔岷未必不知晓。
“不提这个了，”何秀笑道：“红芳絮都送去御药院，接下来也要轻松些。也不知宫外如今时兴什么料子，今年弟妹的春衫，我想教裁缝做鲜亮一些……”
她正说得高兴，陡然声音一掐，陆曈顺着她目光看去，就见院落门口，朱茂带着几个人正往里走来。
何秀拉了一把陆曈，陆曈便站起身，与何秀一同向朱茂行礼。
“起来吧。”朱茂笑眯眯应了，看向陆曈，“你刚到南药房不久，前几日本官事务冗杂，也没空瞧你，今日就是来问问，你来南药房，过得可还习惯？”
“多谢大人关心。”陆曈道：“一切都好。”
朱茂点了点头，正想再说几句，目光落在陆曈脸上时，突然顿住了。
前些日子因忌惮红芳絮之毒，朱茂也没去过药园，如今些许日子不见，乍然见到一张出水芙蓉的脸，一时有些呆住。
因要分拣药材，陆曈也与何秀一般，只穿了件褐色麻衣，麻衣宽大，衬得她身姿纤细、眉黛青颦，露出一截雪白皓颈，我见犹怜。
许是因为这周围药材杂乱，又或许是何秀那张布满红斑的脸衬托下，原本就秀美的脸更加增添几分丽色，陆曈站在这院中，很难让人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朱茂的目光也被吸引住了。
何秀有些不安，朱茂盯着陆曈的眼神似看到肥肉的饿狼，直勾勾不肯松开，而后突然“嗯”了一声，开口道：“你脸上怎么没生红斑？你没进红芳园？”
陆曈一顿。
她与何秀在红芳园中呆了多日，何秀以面巾覆脸，仍免不了增多的斑点。陆曈什么也没遮，暴露于毒花之中，一张脸仍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本是不幸中的万幸，然而在此刻，却成了不祥之兆。
不等陆曈开口，何秀忙道：“回大人，陆医士早年间在家中时曾中过红芳絮之毒，后以汤药治好，至此后便不受红芳絮毒之扰。”
“我问你了吗？”朱茂冷冷瞪一眼何秀，何秀便不敢说话了。
他又转头盯着陆曈，语气有些古怪：“红芳絮珍贵，除了宫中，外处鲜少可寻。何况此毒无解，只要采摘势必吸入花粉，若真有能克毒之方，早已扬名御药院。”说到此处，朱茂话锋一转，“我看，你就是偷懒，这些日子根本没去红芳园，不曾接近毒花，所以脸上一丝红斑也没有！”
何秀闻言，吓了一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明鉴，这些日子都是陆医士与我一同采摘红芳絮，且陆医士怕我受累，大半草药都是陆医士所采，绝无偷懒之举，药园里的人都看着的！”
然而四周医工却不约而同低下头，仿佛无人听到何秀所言，并无一人开口。
朱茂冷哼一声：“陆医士，你怎么说？”
陆曈平静道：“大人不信，让我亲自去红芳园试一试就知道了。”
“说得容易，”朱茂冷笑，“红芳园中花草都已采摘完毕，采摘下的红芳絮药性大不如前，未必会生出红斑。你这是打定主意没了证据，本官奈何你不得。”
横竖话都被他说尽了，无视身侧猛拽她裙角的何秀，陆曈索性看向他，问：“那大人打算如何？”
朱茂一愣。
陆曈神色冷淡，仿佛麻烦缠身的并非自己，似乎从刚到南药房伊始她就如此，远远站在人群之外，像那悬空中淡薄冷月，抓也抓不住。
朱茂的心又泛起痒意，抓心挠肝的，恨不得立刻将这轮诱人冷月吞进腹中。
他拇指迫不及待地搓动一下，面上却做一副义正严辞，道：“刚进南药房就偷懒，虽不是大罪，但也难逃惩戒。既如此，就罚你在神农祠中对着神农像长跪三日，好好对着神农大人静心悔过。”
话音落地，陆曈心内一动。
只是罚跪三日？
她以为以朱茂的手段，既故意来寻麻烦，下场应当比这严重多了。没料到仅仅只是罚跪。
何秀还在低声恳求，陆曈思忖一下，随即对着面前人轻声道：“是，大人。”
……
朱茂从药园回来后，梅二娘跟了过来。
“听说大人将陆曈赶去祠堂罚跪了？”一进屋，梅二娘就将门掩上。
朱茂在软榻上寻了个舒服姿势，顺手将梅二娘搂进怀里亲了一口：“吃味了？”
梅二娘含嗔带怒别过头，只道：“怎么突然想起她来？”
这些日子，朱茂对陆曈不闻不问，每日只让人清点红芳絮，像是忘记了这个人般。谁曾想今日会突然对陆曈发难。
“毕竟是南药房的人，不懂规矩，当然要提点提点。”朱茂说着，摸了一把怀中的人的脸，手下肌肤细腻，但他想起方才所见另一张白嫩如剥壳鸡蛋的俏脸时，再看眼前人，不免觉出几分寡淡苍老。
梅二娘似也察觉到他动作迟疑，装作没瞧见，继续问道：“既要提点，怎么只赶去罚跪？这可不像大人的性子。”
朱茂一向待手下人刻薄，但凡有心针对，不脱层皮是不可能的。既盯上了陆曈，却仅仅只罚跪，实在与往日手段大相径庭。
朱茂轻哼一声：“你懂什么。”
打狗也要看主人，陆曈毕竟是新进医官使，他对此女动了心思，可也得瞧瞧医官院的反应。南药房与医官院消息通联，先前派陆曈去采摘红芳絮，医官院并无动静。如果罚跪的消息传过去，这三日仍与从前一般，那只能说明，陆曈确实背后无甚倚仗。
那也就意味着，三日之后，那个美貌的年轻医女，将会彻底成为他在南药房的禁銮，任他摆布。
想到此处，朱茂欲心大炽，忍不住搓了搓手指，慢慢笑起来。
……
春日的药园天黑得比前些日子更晚一些。
昏暗祠堂里，陆曈跪于草垫之上。在她头顶，高大的神农塑像手持一株灵草，垂首含笑俯视着她。
祠堂石墙高处，一轮弯月透过小窗洒下些银光落在地上，照着里头空荡堂间，显出几分阴冷。
陆曈伸手，揉了揉发僵的膝盖。
白日里朱茂来过之后，她便被人带进了祠堂静心思过。
祠堂湿冷，到了夜里，慈眉善目的塑像在烛影中也变得阴森，年轻姑娘独自一人在此过夜，且不提身子能不能撑得住，难免心中惊悸。
不过，对于常年在乱坟岗走动的陆曈来说，住在哪里并无区别。甚至这里比宿院更好，更安静，安静得让她有足够时间来想清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桌前烛火忽得晃了一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医士！”
陆曈回过身，就见高处的小窗上，隔着栅栏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小声地唤她。
是何秀。
陆曈站起身，朝着窗口走去：“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吃的。”何秀隔着栅栏，递给她一个冷馒头，“你一日没吃饭了，这样下去不行，这里太冷，会生病的。”
陆曈接过她手里的馒头，知道这是何秀从自己晚饭里省出来，道了一声“多谢”。
“你别谢我了，”何秀沮丧，“你替我摘了那么多红芳絮，被关进祠堂我一点忙也帮不上。是我没用……”
“只是罚跪三日，不碍事。”
“这不是小事，梅二娘当年也是……”
她倏然住了口，没再说下去，陆曈却霎时明白过来。
想来那位梅二娘刚进南药房时也是如此，被朱茂寻理由关进祠堂杀杀威风，搓折她的心气，到最后才让梅二娘心甘情愿对他俯首称臣。
何秀瞧着陆曈，眼底是浓浓悲哀：“陆医士……”
她像是看着即将陷入泥沼的同伴，焦急痛苦又无能为力，唯有遍遍自责。
陆曈默了一下，道：“阿秀，你帮我带一样东西给梅二娘。”
何秀愣住，“什么？”
陆曈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隔着栅栏塞到她手中。
“这是……”
何秀一面惴惴，一面将纸笺藏进怀中。
“替我跟梅二娘带句话。”陆曈说完，附耳在何秀耳边，低声几句。
女子听完，面露惊愕：“陆医士为何要这么做？”
陆曈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又冷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嗓子也能觉出其中粗粝。南药房的饭食总是如此，银子全进了朱茂腰包，平人医工在此处，过得不如朱茂的一条狗。
可人毕竟不是狗。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向面前人。
“因为我想离开这里。”
……
宫廷内苑这些琐碎事宜，传到三司时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段小宴得知陆曈被罚跪神农祠时，已是深夜。
卫所里其他人都奉值去了，只有萧逐风在案前翻阅公文。段小宴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没见到裴云暎影子，遂问桌前的萧逐风：“云暎哥怎么不在？”
“他出城去了。”萧逐风头也不抬，只问：“怎么？”
踌躇一下，段小宴上前，半个身子趴到桌上，凑近萧逐风压低声音：“我刚路过翰林医官院，听说了一件事，陆大夫，就是仁心医馆坐馆的那位，先前不是去南药房了嘛。也不知在南药房里犯了什么事，被关进神农祠罚跪。”
萧逐风神情一顿，很快回神，“哦”了一声。
他一向寡言，段小宴敲敲桌子，“我们不去帮帮她吗？”
萧逐风抬头，面无表情道：“为何要帮？她是你何人？”
段小宴一噎。
要说从前，段小宴还觉得自己与陆曈称得上朋友。但后来望春山荷包陷害一事，已证明这朋友情分不过是他一厢情愿。按理说，陆曈进宫如何与他无关。
不过，每次听到陆曈被人刁难或是情况不妙时，他又会忍不住为陆曈提心吊胆。段小宴自认从前也不是上赶着犯贱的人，思来想去，大概是因为陆曈长得太好，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要不叫青枫传信给云暎哥，他对陆大夫的事一向上心……”段小宴剩下的话在萧逐风谴责的目光下渐渐偃息旗鼓，半晌，小声道：“这也不行吗？”
“不要做多余的事。”萧逐风警告，“此事与殿前司无关。”
段小宴不服气，却又不敢反驳。
萧逐风瞥他一眼，冷冷道：“别让她影响裴云暎。”
……
三司既已得到消息，毗邻南药房的医官院，亦不可能对陆曈此刻情状一无所知。
房间里，崔岷静静坐着。
太医局新的医术集方正在重新编纂，身为翰林医官院院使，崔岷负责整部医籍编纂整理。除了对旧方改进调整之外，医书里还要编修加入一些新的药方。
然而良方难求，一味新的、有效的药方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出来。这两年为了编修新医书，崔岷两鬓白发增了不少，旁人都劝他不必待自己如此苛责，毕竟光是多年前那一本《崔氏药理》，其功德就足以令他享誉百年——
“吱呀”一声，门开了。
从外面悄然进来个人，走到崔岷身前，低声地禀道：“院使，今日南药房传言，陆医官犯错，被朱大人关进神农祠罚跪三日。”
崔岷手中狼毫一顿，片刻后，搁下笔，将方才写字的纸提起，放到一边，道：“朱茂还是等不及了。”
陆曈自进了南药房后，就没了动静。不过，她的消息会总会以各种巧合的方式传到崔岷耳中。
陆曈去采摘红芳絮了，陆曈去整理毒草了，陆曈被医工刁难了……
陆曈被罚关神农祠了。
这自然是朱茂故意为之，这种拙劣的试探，崔岷一向都不予回应。
即便他清楚，入神农祠意味着朱茂耐心已告罄，迫不及待想要摧折这朵误入荒原的娇花。
“不必管他。”崔岷道。
心腹抬头，忍不住问：“小的不明白，院使力排众议，特意点了平人出身的陆医官做红榜头名，待她进宫，却要将她送去南药房，纵是考虑到董家，也不至于如此。”
特意让陆曈进宫，就是为了折磨？那何必如此麻烦？
话毕寂然，迟迟无人开口，正在心腹心中忐忑时，屋中响起崔岷平静的声音。
“你也听过那句话，不是雪中须送炭，聊装风景要诗来。”
心腹蓦地一震：“院使是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低头，目光久久落在案牍那叠厚厚的纸卷上。
新医籍还未编纂完，新药方总是不够。能在春试中一口气写出十幅新方子的年轻人，才华不可小觑。
可有才之人总是恃才放旷，这样不好。
所以，得让她先受尽折磨，满心绝望，求死无门时，再伸出援手，介时，就能收获对方的感激、敬畏与死心塌地的信任。
要做雪中送炭之人啊。
可现在的雪还不够冷。
“再等等吧。”崔岷阖上眼：“等她主动相求之日。”
崔岷：要雪中送炭！
六筒：？你人还怪好的嘞

第一百三十九章 赏赐
连着下了两天雨，天终是放晴了。
御药院里，石菖蒲把发潮的药材搬到太阳下晾晒，自己坐在院门口的椅子上打盹儿。
御药院的差事比不得医官院忙碌，但也算不得清闲。不过，对于没什么志向，只想糊弄着过日子的人来说，这就是一桩美差了。
石菖蒲是在二十年前进的御药院，一晃二十年过去，身侧的同僚要么升迁往上爬，要么爬到中途摔死了，唯有他一人稳稳当当，大有不把这医正之位做到天荒地老不罢休的势头。
上司总是恨铁不成钢地骂他，御药院和医官院一样，只要得了贵人看重，好前程有的是。偏他进宫多年，别说贵人青眼，就连夸赞一句都没有，将“平庸”二字做到了极致，
每次上司骂他之时，石菖蒲表面唯唯诺诺，一副沉痛自责模样，内心白眼却翻得满天都是。
他们懂什么？
这御药院与隔壁医官院，里头人一个赛一个有病。今日我做六瓶药，明日他就做七瓶。今日他为了给贵人琢磨养身方子点灯熬蜡到子时，明日不到丑时我绝不歇下。
到最后较劲的人身子垮了，年纪轻轻白头发长了一脑门，平白便宜了宫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就为了得贵人一句“看重”。
嘁。
石菖蒲嗤之以鼻。
反正俸银虽不够丰厚，但他本身也花不了几个钱。凡事做到中庸，旁人对他无甚期待，也就不用逼着自己上进。
过日子嘛，该糊弄糊弄。
石菖蒲翻了个身，在日头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还没闭上，耳边猛然传来一声：“菖蒲！”
他一个激灵站起身：“院使大人。”
来人是御药院院使邱合。
邱合已年过花甲，跑起来时雪白胡子眉毛一抖一抖的，石菖蒲都怕他那把老骨头跑着跑着就散了，忙起身迎上：“院使大人这是……”
“一梦丹……”老院使扶着他的胳膊站定，气喘吁吁开口。
石菖蒲心道，果然，又来了。
每年的一梦丹做好送去柔妃娘娘那里，毫无疑问不久后就会得到柔妃宫里人一顿臭骂，无非就是药效平平药丸数也不够，御药院一帮废物只是吃饭不知干活迟早全都赶出宫去一类。
好在这些年里石菖蒲对这些话都听出经验，也糊弄出了办法，不等邱合说话，就立刻展袖低眉自己先忏悔一番。
“院使大人说得对，今年一梦丹效果不好，全由我之过。”他认错认得格外诚恳：“都是我不好，药理之术平平，辜负柔妃娘娘一片信任。但是这原材料红芳絮本就不多，药性又淡得很快，实在很难想出解决之法。院使放心，接下来下官一定努力钻研，争取在明年找出巩固药效的办法，让柔妃娘娘解决不寐之症，替贵人分忧。”
邱合：“你……”
石菖蒲点头：“是是是，是我不好，院使大人该罚俸禄罚，该骂下官骂，下官绝无二话。”
邱合：“我……”
石菖蒲：“对对对，院使大人成日为我操心，菖蒲深感惭愧，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御药院上上下下还指望着您呢。”
老院使一跺脚，怒道：“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石菖蒲立刻闭嘴。
“柔妃娘娘宫里刚刚来人，说你今年送去的一梦丹药效颇好，特意下赏。”邱合拍拍他的肩，笑容里满是欣慰，“菖蒲啊，往日我还忧你不够上进，没料到不声不响也在暗自努力。上天不会亏待有准备之人，你的时运到了！”
石菖蒲：“啊？”
……
老院使过来吩咐了几句，便叫石菖蒲一同去领赏。
直到柔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离开后，石菖蒲仍觉浑浑噩噩，恍惚有几分不真实。
老天爷，这真是飞来横财，运道砸得人措手不及。不过，对于石菖蒲来说却并非是件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一生也就希望在御药院里糊弄着做一辈子医正，谁知会突然被柔妃娘娘看重，瞧瞧，周围同僚们瞧他的目光都立刻不对劲起来，不会真以为他大半夜偷偷起来研制新药吧？
二十年努力功亏一篑，石菖蒲心在滴血。
到底是哪个混蛋要害他！
邱合转过身，用过去多年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对他道：“不过菖蒲，你究竟是改了哪一道制药的方子，才让今年的一梦丹药效大增。柔妃娘娘可不是容易讨好之人啊。”
改方子？
石菖蒲惶然回答：“回院使大人，下官知见浅陋，医学浅薄，怎敢贸然篡改药方。今年一梦丹所用药方，还是如之前一样。制药工艺也并无任何不同。”
这话倒没有说谎，毕竟一个成日能糊弄就糊弄之人，怎么会没事给自己找事？
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邱合眉头一皱：“果真？”
“千真万确！”
这就奇了，柔妃娘娘特意遣人赏赐，一梦丹的功效不可能有假。而御药院中，所有一梦丹都由石菖蒲亲手所制，不曾假手于人。倘若没改方子，制药工艺也同从前一样，为何效用却不同？
老院使沉吟一阵，道：“你带我去药房瞧瞧。”
“是。”
药房不远，石菖蒲扶着邱合过去，一进药房，满屋清苦药香扑面而来。
石菖蒲将自己制药的位置指给邱合看：“院使大人，我就在这里制药。制药这几日，这里也没人来过。这是做剩的半瓶废药。”
邱合点了点头，拿起药瓶倒出几粒，放在鼻下轻嗅。
石菖蒲侧头，一瞥眼瞧见药房地下还散着三两枝用剩的红芳絮，红艳艳的，在光线昏暗的药房中像赤色血线，十分引人注目。
大概是前两日打扫的时候扫漏了，红芳絮随着被采摘下来，毒性逐渐减淡，至多七日后药效尽无。这散落的几枝都已无用，石菖蒲蹲下身，捡起地上两根残枝，打算扔到竹篓里。
药草没有毒性，自然也失去味道，花枝拂过人面时，没了令人晕头转向的芳香，变得寡淡，偏偏颜色还艳丽似血。
简直像是刚摘下来的似的。
嗯……刚摘下来？
石菖蒲一愣，陡然反应过来，忙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向手中草药。
红花极艳，仅剩的花絮黏在翠绿花枝上，比冬日的红梅还招人喜欢。
石菖蒲盯着手中花枝，神情逐渐异样。
红芳絮的花絮有毒，但随着花絮药性变淡，颜色也会逐渐褪色。然而眼下手中这两枝红芳絮，虽然花香已无，颜色却还保持刚摘下不久的模样，不曾有枯萎之态。
这与往日不同。
他蓦然开口：“院使大人……”
“怎么？”
“是花……”
他转过身，把那花枝凑到邱合面前，激动开口：“不是药方，是花，是花变了！”
……
南药房接到御药院消息时，正是午后小憩时分。
朱茂从睡梦中被人唤醒，鞋还未穿周正，一面系着外袍腰带，一面从屋里匆匆赶出来迎人。
待到了院里，果然见堂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人头发花白，另一人年轻些，穿着件石色袍子，正四处打量周围。
朱茂忙疾步进门，对着头发花白的老头拱手行礼：“邱院使。”
来人是御药院的院使邱合。
虽南药房隶属医官院，但御药院与医官院也互有往来，医官院院使崔岷对邱合尚有几分客气，更勿提他一个小小医监了。
朱茂一面吩咐下人给二人上茶，一面陪笑道：“不知邱院使突然前来，所谓何事？”
邱合一个御药院院使，有什么事招呼人过来说一句就是，何苦亲自跑一趟南药房。朱茂素日里连崔岷都见得极少，陡然来了这么一个“大人物”，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
邱合没说话，只是轻咳一声，一旁的石菖蒲便主动开口：“今日叨扰，其实是为之前送来御药院的红芳絮……”
红芳絮？
朱茂呆了一下：“红芳絮怎么了？”
石菖蒲与邱合对视一眼，才转头问朱茂道：“朱医监，今年送来的红芳絮与往年不同……不知是不是换了清理药材的人？”
此话一出，朱茂心中“咯噔”一下。
红芳絮有毒，所以红芳园一块向来是交给何秀处理。何秀懦弱木讷，这些年采摘清理红芳絮也没出什么问题。直到今年……今年采摘红芳絮的人手里，多了一个陆曈。
陆曈脸上不曾生出褐色毒斑，只是他找茬的一个理由。但真要说起来，陆曈究竟有没有采摘红芳絮，清理药材的时候做了什么，谁也不清楚。
她不会真在红芳絮中动了手脚吧？朱茂心中惊疑不定。
她怎么敢！
思及此，朱茂当机立断，骤然起身：“回院使，今年采摘红芳絮的医工的确增了一人。与往年不同。”一扭头，叫来外头医工：“来人，去把何秀叫来！”
医工很快离去，不多时，领着何秀进了屋。
何秀正在药库里核对药材，陡然被医工领走，心中惴惴，也不知朱茂叫她去有何事。待一进屋，还未看清楚屋中究竟有什么人，劈头就迎来朱茂一声喝问：“何秀！前日里你说红芳絮采摘清理，全由陆曈一人完成，可是真的？”
何秀吓了一跳，尚不清楚是何状况，连忙跪下来争辩：“大人，我所言千真万确，陆医士绝没有偷懒。相反，她见我受红芳絮花絮所扰，呼吸不顺，大半红芳絮的采摘都由她包揽，还有之后清理药材，也全是陆医士所为。”
她还以为朱茂是为陆曈偷懒一事叫她，因此立刻将功劳全往陆曈身上揽，谁知朱茂下一句差点让她魂飞魄散。
朱茂道：“如此说来，在红芳絮中动手脚的，也就是陆曈一人所为了？”
“动手脚？”
何秀未说完的话顷刻间堵在嗓子眼儿里，一刹茫然：“什么动手脚？”
无人回答她，朱茂转身，对着座中二人躬身低眉，语气是罕见的严肃：“院使大人，您都听见了，红芳絮采摘清理皆由这二人之手。”顿了一下，他才继续说道：“过去多年由何秀一人完成不曾出错，今年想着药房增添人手，所以下官特意多派一人前去药园帮忙，未料此女包藏祸心……皆由下官不察之过。”
一番话虽是请罪，却字字句句都是推诿，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将整件事中摘出去。
常常替上峰顶锅的石菖蒲便十分瞧不上眼他这幅做派。
再看那地上瑟瑟发抖的医工，不免就起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可怜。
朱茂还在说：“陆氏如今还在南药房，若院使大人想要治罪……”
“治罪？谁说要治罪了？”石菖蒲打断他的话。
朱茂的声音戛然而止。
石菖蒲兜着袖子，故意慢吞吞地走到何秀身边，低头瞧着何秀，和颜悦色道：“你刚刚说，此番红芳絮清理整理，全由陆医士一人所为？”
何秀身子颤了颤。
方才朱茂的话她渐渐听明白过来，这批送去御药院的红芳絮出了问题。但陆曈究竟做了什么无人知晓。她有心想替陆曈瞒一瞒，奈何生性胆小，面对面前人犀利的目光，终于还是不敢说谎，老老实实回答：“……确实如此，陆大夫清理红芳絮的动作麻利，又不受花絮之苦，我见她清理过后的红芳絮比我清理得更干净，就没有阻拦……”
“这批送去御药院的红芳絮，都是由陆大夫清理的。”
石菖蒲“噢”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朱茂察觉出气氛不对，这与他想的不太一样，不安开口：“石医正，这到底……”
“菖蒲，”一直坐着没说话的邱合终于看不下去，立眉责备：“别逗朱医监了。”
石菖蒲这才回过头，露出个真切笑容：“好罢，朱医监，其实我们此番前来不是论罪，而是赏功。这批送来的红芳絮药性强烈，制成的一梦丹颇得柔妃娘娘喜爱。院使大人来南药房，就是为了见见那位清理红芳絮的医士。”
“能有如此厉害手法，那位可不容小觑。往日都不知道南药房是这么个卧虎藏龙之地。”
他说得认真，末了，瞧瞧四周：“不知那位陆医士现今何处啊？快请出来见见吧！”
他每说一句，朱茂的神情就僵硬一分，直到石菖蒲问出最后一句，朱茂立在原地，像尊被风侵蚀的石头，脸色十分难看。
半晌无人回答。
就在石菖蒲面露疑惑之时，跪在地上的何秀陡然伏下身去，大声道：“回大人，我知道她在哪。”
“陆医士眼下正在后院的神农祠堂里，跪壁思过呢！”
石菖蒲：糊弄职场的人运气不会太差(-_-)
转发这只咸鱼菖蒲，泼天的富贵下一个就轮到你！

第一百四十章 挖墙脚
御药院和医官院都有神农祠。
医官们每逢过节，常常去神农祠中祭奠，以受药王德泽熏陶。
不过南药房的这处神农祠，远不如御药院的明亮宽敞。小院位于库房后的一处废地里，打扫得还算干净，只是背阴不向阳，一进院子便觉阴冷森然，连光都暗了几分。
何秀走在最前面，匆匆几步上前，将挂在门外的锁打开。
神农祠的沉重木门发出一声牙酸动静，缓缓裂开一条细缝，一隙光从门外钻入，照亮昏暗祠堂。
正对众人面前，高大药王像下，草垛上跪着个人。
这人背对着众人，背影尤其单薄，听见动静也不曾动摇一分，药王塑像慈眉善目，含笑俯视，把影子衬得宁和温然，又如蝴蝶栖于莲花法台之上，下一刻将要乘风归去。
石菖蒲忍不住放轻声音：“陆医士？”
听见动静，背影一顿，接着慢慢地转过身，露出一张秀丽面庞。
石菖蒲大吃一惊，再瞧一边的邱合，亦是目露意外。
这是个年轻女子。
虽然早已知晓陆曈是今年新进医官使，年纪并不大，然而在石菖蒲心里，能在春试拔得红榜头筹的平人医工，多少也该行医有些年头。所谓年轻，应当只是针对医官院那些白胡子老头而言，而眼前的少女至多不过十七八岁，看起来更像是深闺绣房中尚不知事的小姐。
就是她在红芳絮中动了手脚？石菖蒲将信将疑。
“陆曈。”身后朱茂板着一张脸，站在祠堂门槛后，并不进门，只瞪着她，“御药院邱院使有话要问，出来说话。”
陆曈颔首：“是。”依言起身，然而甫一起身，猛一个踉跄，何秀赶忙伸手搀扶，才不至摔了一跤。
这是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了。
石菖蒲看向朱茂的目光就带了几分谴责，这样一个瘦弱姑娘，朱茂把人家关在祠堂里跪三天，简直歹毒。
朱茂没注意到石菖蒲的眼神，略带紧张地注视着何秀将陆曈搀扶到院子里。
邱合正在院子里等着。
陆曈一出祠堂，就见院中站着个穿檀色圆领锦衫的老者，须鬓皓然，身材圆润，正站在不远处眯着眼打量她。
朱茂道：“这是御药院的邱院使。”又一指旁边穿石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这是石医正。”
陆曈敛衽：“邱院使、石医正。”
邱合捋一把长须，看似昏聩的老眼目光犀利：“听人说，此批送进御药院的红芳絮全由你清洗整理？”
“是。”
“那你说说看，你是如何清理整理这批红芳絮的？”
陆曈抬头，院中众人的目光一瞬都落在她身上，或好奇或紧张，唯有何秀满是担忧。
“我是用黑豆汁、紫苏汁、青黛汁、蓝汁、蜈蚣捣汁煮水，浸泡清洗的红芳絮。”
话一出口，院中众人都愣了一下，邱合更是蹙起了眉。
朱茂轻斥：“胡闹，红芳絮一向以温清水清洗整理，谁让你自作主张了？”
这话不假，在陆曈到南药房之前，过去多年的红芳絮一直都是如此处理，何秀也是这样做的。
邱合抬手，阻止了朱茂接下来的诘问，看向陆曈：“你为何要如此处理红芳絮？”
陆曈想了想，低头跪了下来。
她道：“众所周知，红芳絮毒性强烈，但随着采摘下来，至多七日，毒性淡去大半。对制药者来说是好事，但对保留药性来说恰恰相反。”
“红芳絮花絮花香最毒，其根茎虽无香气，却是药性至烈之处。但只要用黑豆汁、紫苏汁、青黛汁、蓝汁、蜈蚣捣汁煮水，浸泡一天一夜，就能保留住根茎药性。”
“我查过药房供给南药房的药册，发现整个宫中只有做一梦丹时须耗用红芳絮药材。而只要如此处理红芳絮，保留其药性，却根除其花香，就能既不影响制药者身体康健，又能使一梦丹发挥出最好效用。”
她一口气说完，伏下身去，声音平静：“下官自作主张，擅自以其他方式清洗整理药材，何医工并不知情，还请院使明鉴，所有后果，下官愿一力承担。”
朱茂张了张嘴，没说话，邱合面上笑眯眯的，不见半分气怒之色，只略略沉吟一下便道：“那你又是如何知晓这种处理方式的？”
御药院和医官院存在多年，其中不乏精通医理者，可关于红芳絮的毒性如何处理却一直是难题，否则也不会年年都被柔妃宫里的人骂得狗血淋头了。
陆曈依旧跪着，神色谦恭：“回院使，下官小时在家乡时曾受此毒草困扰，多亏路过一铃医救治方才好转。下官曾见她如此处理红芳絮，就此记了下来。”
邱合忙问：“那铃医现在在何处？”
“无根之人，不问来去，下官也并不知晓她现今何处。”
邱合大失所望，俄而又看向陆曈，也不知方才那话是信了还是没有。
他上前，伸手将陆曈扶起，笑着说道：“起来吧，今日老夫前来，不是找你麻烦的。由你处理过的红芳絮，制成一梦丹药性精纯，柔妃娘娘特意赏赐，老夫才想到来找你。”
陆曈面上便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多谢柔妃娘娘抬爱。”
邱合看着她，眼里是欣赏的笑：“我看陆医士与老夫孙女一般年纪，却已精通药理。红芳絮姑且算路过铃医之机，先前城中医行交口称赞的‘春水生’，却是出自你手不假吧？”
陆曈一怔。
那时候杏林堂白守义使坏，先是买通熟药所找茬，一计不成又搭上御药院，以收归官药的名义将春水生的方子收走。
没料到在这里会听到邱合提起。
也是，邱合是御药院院使，每一份官药的方子他应当都瞧过。
陆曈垂首：“让院使见笑。”
邱合见她神色恬然，目光坦荡，越看越是心生喜爱，转头对着朱茂玩笑：“朱医监，你这药房里有这么个人才，怎么还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要不是菖蒲心细，咱们都不知道红芳絮还有这么一层哪！”
朱茂神色一僵，正要陪笑。忽然听到陆曈惊讶开口：“不知道？”
他心下一凛，还未说话，就见面前的陆曈疑惑看来，语气中尽是不解：“我不是已将方子写给朱大人，怎么朱大人没将方子交给御药院吗？”
朱茂一愣：“你何时……”
“不是朱大人怀疑我在红芳絮中动手脚，才罚我进祠堂思过。我进祠堂第一日就将红芳絮的方子交与朱大人，朱大人说会交由御药院审断。怎么……”她看看邱合：“院使大人似是不知道？”
此话一出，院中几人顿时朝朱茂看来，其中邱合的目光最为犀利。
朱茂脸色霎时一变，斥道：“胡说八道，你何时给过我方子！”
他是医官院的医监而不是医工，得了药方，只能交给医官院院使崔岷或御药院院使邱合，绝没有私藏的道理。而陆曈当着邱合的面说出这话，岂不是在告诉邱合，自己借着御药院的名头索要药方，却又将药方私藏。
医监私藏药方，那可是大罪！
朱茂涨红着脸，竭力辩驳：“大人，此女胡说八道，闭关这三日我都没见过她！”
石菖蒲看了邱合一眼，顷刻间已明白上峰眼色，笑着硬扯着朱茂出去，嘴里道：“朱医监这么大声做什么，又没人说你什么，来来来，咱们外头说，别扰了院使和陆医士说话……”
朱茂奋力回头，还想解释几句，只是他一个体态痴肥的胖子哪里及得上日日在药材库忙活的石菖蒲力气大，须臾就被扯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邱合看着陆曈，仿佛并不在意方才一番吵闹，目光仍然温和：“陆医士精通药理，留在南药房还是屈才了。”
陆曈不说话。
“不如，来我们御药院如何？”
话音落地，一边的何秀惊讶地抬起头。
南药房有进无出，除非是死了，这么些年都没见着人从南药房出去的。这里是被抛弃的人、是得罪了权贵的人、是没有未来的人。
而如今御药院的院使亲自邀请，分明是打算重视提拔陆曈，得了上峰另眼相待，陆曈的未来只会一片光明，再不用屈身挤在南药房窄小的宿屋，成日与毒花毒草为伴。
没人会拒绝这样的提议。
邱合胸有成竹。
“院使抬爱，下官惶恐。”陆曈道：“但恕下官无法接受……”
邱合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何秀也难以置信。
怎么会拒绝呢？
“下官是医官院的人，崔院使亲自点下官来南药房历练。”她抬起头，神情既向往又忐忑，仿佛美梦就在眼前，却又不敢靠近。
“若去御药院，恐怕得崔院使做主才行。”
……
医官院里，崔岷正坐在桌前翻看医书。
身侧下人小心为他磨着墨，看着看着，崔岷想起什么，抬眸问身侧人：“南药房怎么样了？”
下人回答：“不曾传来消息。”
崔岷微微点头，放下手中医书。
今日是陆曈关进神农祠第三日了。
进神农祠罚跪，只是个开始。朱茂的试探在这三日里不曾收到医官院的任何回应，那么很快，他就会对陆曈下手。
一个年轻女子，再如何高傲坚韧，一旦落入那样悲惨的境地里，也会很快被摧毁。
越是傲气，被摧毁得就越是彻底。
当年的梅二娘正是如此。
但陆曈又比梅二娘运气好一些，因为她有价值，所以他会大发慈悲将她从炼狱中救起，成为她感激涕零的大恩人。
“这三日里，陆曈可令人传话？”崔岷问。
“回大人，不曾。”
崔岷沉下眼眸。
三日以来不曾传出话语，要么就是罚跪祠堂这回事对陆曈来说还没有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是以她并未想到向人求助。要么，就是她无能愚蠢，进了南药房这么久，连个帮着传话的人也没找到。
不过，依她先前的表现，崔岷并不认为是后者。
还是罚得不够狠的原因。
未至深渊，人人总觉得凭自己的本事也能爬出去，殊不知在皇城这样的地方，没人拉一把事小，深陷泥沼时被人踩一脚才是多的事。
崔岷摇了摇头，接过墨石，自己捉袖磨起墨来，道：“你去一趟南药房，问朱茂几句陆曈，不要做多余的事。”
下人神情一凛。
这就是要火上浇油了。
几乎是明明白白告诉朱茂，医官院于他对陆曈的处置没有半分意见，知道了也做无事处理。如此一来，朱茂折磨起陆曈来也就会更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陆曈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是，大人。”
墨色在砚台里慢慢氤氲出一大片乌色痕迹，崔岷眯眼看着。
他在等。
等陆曈堕入深渊，求助无门，再以救星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到那个时候，他于陆瞳便如暗室逢灯，绝渡逢舟，轻而易举就能收获感激涕零。
人性总是如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一切也算是他给那位年轻女医官的一个小小教训，告诉她，仅凭一人在皇城单打独斗是不够的。
就如这砚中之墨，白纸黑字，一开始总是泾渭分明，然而只要轻轻一划，墨汁就侵染整个白卷，两相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黑是黑，白是白。
同流合污易，独善其身难。
正看着，外头突然有人进来，是他手下医官，踟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再走，低着头道：“院使，御药院的邱院使来了，此刻正在门口等候。”
邱合？
崔岷疑惑。
医官院与御药院虽有往来，但他与邱合并不算热络，极少私下见面，邱合一年到头来医官院的日子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怎么会突然前来？
“所为何事？”
下人犹豫一下才开口：“邱院使说，是为了向您讨一个人。”
“讨人？”
崔岷皱起眉。
医官院的医官有药理出色的，会被御药院借故调走，这种事以往也不是没发生过。
但头一次遇到御药院院使亲自来要人的，医官院中何时有这样的人得邱合如此看重？
“讨谁？”
半晌无人答话。
迎着崔岷越来越狐疑的目光，医官埋下头，终是诺诺开口：“是……是南药房的陆医官。”

第一百四十一章 回院
医官院门口难得热闹起来。
邱合带着一群御药院的人堵在翰林医官院前，引得周围往来宫人远远伸颈探看。
翰林医官院和御药院，几十年前先皇在世时，尚是一片其乐融融，相处和洽。直到十年前，翰林医官崔岷凭借一本《崔氏药理》名动盛京，继而当上医官院院使后，情况就变了。
本来么，崔岷精通药理是他的事，厚厚一本医方无论放在哪里都惹人惊叹，御药院众人也不是不佩服。坏就坏在崔岷做了院使后，连带着整个翰林医官院都自视甚高起来，明里暗里都贬低御药院身为钻研药方之所，连个方子都想不出来。御药院院使邱合一大把年纪，还不如一个年轻小辈。
这人背后嚼舌根不慎被邱合听到了，老头子气得差点犯了痰症。
后来梁子就结下了。
御药院和医官院维持着表面和平、私下微妙的关系，谁知今日，院使邱合会带着一群人找上门来，看在旁人眼里，难免会猜测是不是来找麻烦。
得了消息的医官们纷纷出来看热闹，林丹青也混在一众看热闹的人里，一眼就瞧见跟在邱合身后的陆曈，立刻朝她欣喜挥手：“陆妹妹！”
陆曈点头应了，另一头的曹槐见状，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又等了半柱香功夫，医官院里，有人走了出来。
是个身穿棕色医官袍服的中年男子，头戴官帽，文质彬彬，尚有些清瘦孱弱，男子快步上前，冲邱合低头行礼：“不知邱院使前来，有失远迎，院使勿怪。”
语气十足恭谨。
陆曈只看了这人一眼就垂下眼睛。
看来，这位就是抢走了苗良方医方，将苗良方挤出医官院的那个崔岷了。
也是如今医官院的院使，将她派去南药房的人。
邱合背着手，点点头，仿佛不经意受了崔岷的礼，适才亲切开口：“崔院使无需多礼，今日老夫前来，其实只为求一人。”
虽然早已从旁人嘴里知晓邱合来意，然而真正听到这话时，崔岷仍是心中一沉。他笑着，飞快地看了一眼邱合身侧的女子，才道：“邱院使的话，在下不太明白。”
一旁的石菖蒲便暗暗翻了个白眼。
怎么会不明白呢？医官院到处都是崔岷的人，他们在外面预热了好半晌，崔岷还搁这块儿装单纯，真是虚伪。
邱合笑道：“崔院使有所不知，御药院年年往柔妃娘娘宫中送去一梦丹，今年一梦丹格外得柔妃娘娘喜欢，柔妃娘娘特意召人赏赐。后来医官们一盘算，发现是南药房送来的红芳絮材料与往常不同。”
崔岷目光闪了闪。
这事他此刻才知道。
崔岷神色凝重：“红芳絮一贯有毒，自采摘下药性毒性渐浅，邱院使的意思是……”
邱合笑笑，移开几步，让陆曈完全的露于众人眼前：“陆医士，还是你自己来说吧。”
陆曈垂首：“是。”
默了默，陆曈开口：“回院使，我是用黑豆汁、紫苏汁、青黛汁、蓝汁、蜈蚣捣汁煮水，浸泡清洗的红芳絮。红芳絮花絮花香最毒，其根茎虽无香气，却也是药性强烈处。但只要如此浸泡，就能保留住根茎药性。
“如此一来，保留其药性，却根除其花香，就能既不影响制药者身体康健，又能使一梦丹发挥出最好效用。”
她将清理药材的方法娓娓道来，并不藏私，听得医官院一众老医官都愣住，有机灵好学些的，赶紧进屋找纸笔誊记下来。
药园中红芳絮清理采摘一直都是难题，但这种新的处理方法，还是头一遭听到。
崔岷也是初次听闻，目光在陆曈脸上转了一转。
邱合笑道：“崔院使，医官院有这样精通药理的人才，你却把她打发去南药房干苦力活，岂不是暴殄天物？怎么，你正值壮年，也如我老头子一般老眼昏花？”
这话说得不太好听，崔岷的淡然险些维持不住，片刻后才道：“崔某惭愧，不比院使慧眼识珠。”
邱合摆了摆手：“也罢，若不是你将陆医士派去南药房，老夫又怎么会知道你们医官院还有这样一位人才。不瞒你说，老夫今日来，就是来问你讨人的。”
他笑着看一眼陆曈，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慈和却带着咄咄逼人：“崔院使，翰林医官院卧虎藏龙，人才济济，陆医官在这里也只能做做药园的农活。依老夫看，我们御药院更适合陆医官。若陆医官来我们这里，老夫一定让她发挥药理长处，绝不会埋没人才。”
“崔院使，把她让给御药院可好？”
此话一出，医官院众人神情各异，看向陆曈的目光顷刻不同。
邱合可是御药院院使，面对崔岷尚且还要摆出长辈的谱，居然为了一个新进医官使亲自前来要人，话里话外都是对陆曈格外看重的意思。
一时间，医官们瞧陆曈的目光顿时又羡又妒。
然而同样的话，落在崔岷耳中，却又有别的意味。
邱合这话旁人听不出来，崔岷却能听出言外之意。这是在点他，说他妒忌手下才能，故意将陆曈打发去南药房，好让她一辈子出不了头。
拢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握紧，崔岷面上不动声色，只看向陆曈，温声问道：“陆医官想去御药院？”
这是将话踢回陆曈眼前。
陆曈敛衽，谦恭回答：“承蒙两位院使厚爱，下官感激不尽，无论留在御药院还是医官院，都是下官之幸。下官只愿钻研药理，不负圣恩，至于来去，全凭大人们做主。”
她说得诚恳，语调柔和，能感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针刺灼人。
陆曈心中冷笑。
崔岷是个聪明人，又惯会爱惜名节，若今日放任自己跟着邱合回去御药院，明日宫中人议起此事，要么说崔岷有眼无珠，将医术奇才拱手让人、不如邱合有眼光。要么，则揣测崔岷心胸狭隘，故意冷落有才华的下属，竭力打压。
无论哪一种，都是崔岷不想听到的。
崔岷不仅不能放她走，甚至还必须重用她、提拔她。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将她踩进泥里，又亲手拉她出来？
这盘算固然很好，只是……
只是，她不必等人来救，她自己就能出来。
四周静寂无声，无声的对峙在二人身前流淌。
邱合笑着转向崔岷：“崔院使考虑得如何？”
崔岷久久没有开口。
眼前女子一身褐色麻衣，卑弱屈从，然而不知不觉中，低求与被求者的身份早已颠倒。仿佛能透过女子恭顺的外表下，窥见她讥讽翘起的嘴角。
那是无声的嘲笑。
许久，崔岷抬头，露出一个歉疚的笑容，道：“恐怕得让院使失望了。”
他望向陆曈，语气欣赏：“陆医官医术过人，医官院正缺这样的人手，人才可贵，医官院没有拱手与人的道理。所以陆医官，”他垂首，对着陆曈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先前的事是我失职，还望陆医官宽宏，不要计较。”
医官院院使给新进医官使亲自赔礼道歉，尤其对方出身只是一介寻常的平人医工，此举已是给足了体面。
迎着各色复杂目光，陆曈神情自若，侧身避过崔岷的礼：“院使抬爱，下官不敢。”
她抬眸，直视着崔岷的眼睛，微笑着开口：“下官愿意留下来。”
……
南药房的这点热闹，终是散去了。
流言总是传得很快，传着传着，就成了两位院使为了一位新进医官使差点大打出手。
旁人并不会觉得院使有何问题，而被两位院使同时看重的美貌医官，却会成为这场官司中众矢之的。
此刻，这场官司中的主角陆曈，正一脚跨进南药房的大门。
当着御药院和医官院众人的眼光，崔岷不能放她走，只能好声好气将她请回。回去之前，陆曈得先去南药房收回包袱。
南药房中医工早已得知消息，簇在门口，打量着刚刚回来的同伴。
有平日里并不怎么相熟的医工凑上前，讨好地与她打招呼：“陆医官这是要回医官院了？”又道：“您还不知道吧，白日里药房出了桩大事！”
陆曈脚步一顿。
那医工便拉着她往宿院里走，低头神神秘秘道：“朱医监被带走了。”
朱茂被带走了。
在邱合与陆曈说话的功夫，石菖蒲让御药院的人在朱茂屋中搜出清洗整理红芳絮的方子，坐实朱茂私藏医方的罪名。
医监私藏医工医官药方是大罪，轻则杖笞一百，重则入狱流放。
朱茂是医官院的人，然而崔岷如今要表现自己的度量与赔礼，便要为陆曈撑腰，既要为陆曈撑腰，总要料理个把人给别人看。
罪证罪名都已找好，至于是真是假，反而不再重要——
“要走了？”一道声音打破陆曈思绪，梅二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冷冷地瞧着她。
陆曈松开整理包袱的手。
梅二娘径自走到陆曈面前。
陆曈还记得初见梅二娘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间阴冷的屋子门口，脂粉涂得极白，像戴了张假面具，一双眼郁色沉沉。
如今女子眉眼仍然沉郁，但许是因为没有抹脂粉，暗黄的肤色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点真实，不再如一张惨白的面具，而是一个普通的、有些憔悴老去的女人了。
至少鲜活。
梅二娘盯着她看了半晌，倏尔冷笑一声：“你真有本事。”
陆曈颔首：“多谢你的帮忙。”
那天夜里，被朱茂罚跪神农祠的夜里，她让何秀给梅二娘带去了一封信，也带去了一句话。
信里是清洗整理红芳絮的方子。而带去的那句话……
陆曈让何秀问梅二娘一句话：想不想报复？
想不想报复？
梅二娘想到何秀在她耳边说出的那句话，僵硬的眸色动了一下。
怎么会不想报复呢？
原本是前程大好的女医官，却因得罪了人，被丢进这无人在意的南药房，成为朱茂的禁脔，饱受折磨。
朱茂拿着一点微不可见的希望，哄骗她甘心情愿地缩在南药房沦为玩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梅二娘不是不知道对方在骗自己，隐忍着不揭穿，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揭穿了又如何？
朱茂得不到半点惩罚，揭穿，只是为了更加证明自己的可笑与可悲。
绝望到死。
直到陆曈送来了那封信，带回了那句话。
原来也不是全无办法。
原来还可以有反击的机会。
私藏药方是大过，尤其是御药院与医官院本就关系微妙的情况下，就算为自证清白，医官院也不会将此事轻轻放过——以免落下话柄。
朱茂的下场不会太好。
梅二娘的心中，久违地畅快起来。只要想到那张居高临下的脸也会露出惶恐求饶的神色，她就觉得快意至极。
朱茂或许死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上头栽跟头。他从未怀疑过梅二娘，是因为觉得在梅二娘眼中，陆曈只是个美貌的、会对她地位造成威胁的医女。他自信她们会为他争风吃醋、为了争夺在南药房的一点小小特权，不曾想过这二人会联手。
因为他做“主子”太久，以为“下人”都不敢反抗。
他低估了平人的“恨”。
“我不会感激你。”梅二娘冷漠地看着她，语气不耐，“至多算各取所需。”
“我知道。”陆曈笑笑。
之所以陷害朱茂，一面是因为朱茂对她心怀不轨，一面也是对崔岷的反击。至于梅二娘……
她只是利用了梅二娘对朱茂的厌恶。
梅二娘哼了一声：“赶紧收拾你的包袱滚吧，真有本事，就别再进来。有些地方，出得去一次，未必出得去第二次。”言罢，不再理会陆曈，转身而去。
陆曈在原地站了半晌，才低下头，慢慢收拾好行囊包袱。
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南药房门口，树枝荫密，潮旧堂院依然如从前一般陈腐，然而到底是春日，气候渐暖，沉沉苍色里，不知何时零星开出了几朵小花，把黯淡添了一抹亮意。
她转身，带着医箱和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何秀回到宿院时已是夜晚。
因为朱茂的事，她被御药院的带走询问，整整一日心绪起伏。得知朱茂日后不会再出现在南药房，何秀仍觉得像是一场梦。
宿院旁边那张床空空如也，被褥也不见了。何秀愣了愣，问屋里人：“陆医士还没有回来吗？”
白日陆曈跟着邱合走了，有些话她也没时机与陆曈说。
“你还不知道吗？”说话的医工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古怪，“陆医士已经回医官院了。”
回医官院？
何秀一愣，顿时惊喜万分：“果真？”
虽然在邱合去找陆曈时，何秀已隐隐想到会有这么一日，但没料到会来的这般快。南药房有进无出，陆曈精通药理，本不该在南药房埋没，如今回到医官院，实在是太好了。
方才回答她的医工见她如此，讽刺地笑了一声：“阿秀你也真是个傻的，前前后后为陆曈奔走，如今人家拍拍屁股转头回医官院做医官去了，你还不是要留在这里。你俩这么要好，她怎么没把你给带走？”
朱茂是走了，可走了一个医监仍会进来新的医监。新医监或许比朱茂好，或许比朱茂不如。仍留在南药房的人再看走出去的人，不免带了几分刻薄的妒忌。
何况陆曈先前在南药房也不招人喜欢。
何秀小声辩解：“宫中差事安排，岂是陆医士能决定的……”
“可她走的时候连话都没给你带一句。”那人像是生怕她不够伤心，嘲笑道：“早说了她看起来就冷冰冰的，你把人家当朋友，人家可没瞧上你，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何秀还想说两句，那人却已上了榻盖上被子，不再与她说话了。
何秀只好沉默。
身侧陡然少了一个人，便觉空荡荡的。她坐在榻边，呆呆看着旁边那张空榻。
说不羡慕是假的，羡慕之余，又有淡淡的失落。
明明陆曈来了也没多久，明明陆曈待她也不算热络，但不知为何，和陆曈在一起时，她总觉得亲切又安心。或许是因为那位年轻女医官的淡然，令她面对红芳絮时都不如从前畏惧。从看到陆曈第一眼开始，她就觉得陆曈与她们不是一样的人，她于医道一行的耀眼，注定会走向更高处。
只是……
离开时好歹打声招呼呀，至少留下只言片语……
何秀在床沿枯坐了不知多久，才回神上了榻，她伸手，想将脚底的被褥拉上来，指尖却触到一片硬整。
心中一动，何秀坐起身，从那叠得整齐的被褥中摸出一封信函。
她忙将信函打开。
纸上字迹潦草，仿佛匆匆写下。
“荻芽、芦花、蒌蒿、胡麻油、白扁豆、五倍子……煎汁服下，可解红芳絮之毒。”
何秀愣住了。
这竟是一张医方？
这是解红芳絮之毒的医方！
何秀震惊地瞪大眼睛。
医方珍贵，医官院和御药院的医官们若得一处新医方，能保升官发财，医官院的崔岷当年就是凭借一本新医方，一跃成为医官院院使。朱茂不过以医监身份私藏医官医方，便要责连重惩。
而陆曈这张医方，可解红芳絮之毒，倘若拿到御药院或是医官院，不说升迁，至少能得崔岷看重嘉奖。
这样珍贵的医方，她却偏偏给了她，藏在南药房宿院发了霉的被褥中。
医方下还写着一句话，潦草一行黑字，却让何秀瞬间红了眼眶。
“承蒙照顾，药饼谢礼。保重。”
红芳园中，以药渣捏成的粗糙药饼，可解之毒微乎其微……
何况，陆曈根本就不受红芳絮之毒。
却为此送了谢礼……
何秀紧紧捏着手中信纸，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
夜色深沉，医官院院使屋中灯火通明。
崔岷坐在书桌后，抬眼看着窗外的天。
这是个冷寂春夜，浓云堆叠，大风吹得窗外树枝乱摇，大雨将要到来。
桌上纸卷被狂风吹得乱卷，有人小心翼翼开口：“大人，明日陆曈就回医官院了。”
崔岷没有作声。
陆曈就要回医官院了。
邱合来医官院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表面似是笑谈，实则是为陆曈撑腰。他无法让回来的陆曈坐冷板凳，这会坐实他妒忌下属才能的猜疑。但若要重用陆曈……
他想起白日里陆曈站在医官院门口对他露出的那个微笑。
平静的、毫不在意的大度，那是因为成竹在胸而生出的自信，因为自信，所以大度，像极了记忆中另一个人。
崔岷忽地闭上眼。
身侧人见他神情骤然阴晦，还以为他在为陆曈去留烦心，遂主动上前：“大人，下官有一计。”
崔岷一动不动：“说。”
“陆曈既然自诩医术高明、连御药院院使都欣赏有加，”他弯腰附耳开口：“如此，何不使她……”
声音慢慢低下。
院中大风渐渐肆狂，树枝在窗上投下凌乱的黑影，把纸窗拍打得“啪啪”作响。
良久，座中人抬眸，面上阴霾散了两分。
他道：“如此，甚好。”

第一百四十二章 殿帅解围
医官院一位新进女医官使，刚进宫就被分去清锅冷灶的南药房，眼看前程止步于此，奈何时有机遇，因清洗整理红芳絮出色，做出的一梦丹得柔妃娘娘盛赞，进而被御药院院使看重，亲自来医官院要人，最后被医官院崔院使三催四请才回来，展眼就进了医官。
短短一月大起大落，此女人生也够传奇了。
这流言传到各院时，连带着那位新进医官使的名字也为人知晓。
一大早，陆曈刚换完衣裳，林丹青从门外进来，一进屋便说：“如今走到哪里都是妹妹你的名字，这回去南药房待的日子也算不亏。”
镜前的陆曈转过身，林丹青便眼睛一亮，惊呼道：“哪里来的仙女！”
南药房采摘药草的麻衣早已脱下，陆曈换上医官使的水蓝长袍，衣领和袖口处都绣了细致兰花纹，长发以同色丝带束起。她本就生得美丽，淡雅干净的颜色越发衬得人眉眼盈盈。若溪山秋水，有种明澈之美。
林丹青绕着陆曈转了两圈，摸着下巴沉思着开口：“医官院这送人都没人要的丑衣裳，怎么被你一穿，平白像是贵了些钱呢？”又叹气：“果然衣服如何，总归看脸。”
这话其实有些言过，因为林丹青自己生得并不丑，非但不丑，还十分美丽，那是另一种爽朗利落之美，如盛夏蔷薇，灿然明媚。
她伸手挽起陆曈手臂：“走吧陆妹妹，崔院使今日要给你分医科，真盼着你也分到妇人科。”
陆曈刚回到医官院，尚未奉值，得先分好医科后，按科给各房奉值。不过宫中的女医官大多都分至妇人科，也有一小部分分到大方脉、小方脉科。
陆曈随林丹青出了屋，去到医官院院厅，厅中已站了许多医官使，见陆曈出现，纷纷偷眼打量。
从平人医工一跃成为春试红榜第一，刚进医官院又被分到南药房，不到一月又被御药院院使巴巴赶来医官院要人，风口浪尖之人让人想不注意也难。加之陆曈容貌出色，纵是与陆曈不对付的曹槐见了，也忍不住露出一丝惊艳。
不过大约因为流言的关系，这群医官并未主动上前与陆曈说话。倒是林丹青一如既往热情，细细与陆曈解释医官院各科各房的关系。
又等了约一炷香，崔岷出现了。
他今日穿了件灰色长衣，衣袖宽大，不疾不徐缓缓行来时，颇有风骨，一眼望上去，不像医官，倒像是朝中那些清流文臣。
众医官纷纷同崔岷躬身行礼，崔岷应了，在陆曈身前停步。
“陆医官，”他开口，语调温和，“如今你已回到医官院，翌日起该入各房奉值。”
陆曈静静听着他说。
“以你春试卷面资质，本该入北厅西寿房妇人科奉值……”
一旁的林丹青闻言，面上一喜。倘若陆曈入西寿房，她俩就能在一块儿了。
然而崔岷却话锋一转：“……可你的医经药理得邱院使盛赞，安排至北寿厅，未免大材小用。”
他问：“诸司各院有疑症未解，陆医官医术拔萃，身为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对么？”
陆曈抬头。
崔岷生得瘦弱，院使官袍穿在他身上，倒真有些松柏之姿，孤傲清高的良臣模样。他看她的眼神温和如水，然而细细探去，便骤觉一股压抑的阴沉，像南药房那张被雨水浸湿生了绿霉的木床，湿冷得很。
她道：“任凭院使差遣。”
崔岷便笑了，神色越发柔和：“上个月，户部左曹侍郎金大人身子抱恙，曹槐行诊一月有余，暂无起色，既然陆医官回来，如此，便由你与曹槐一同行诊。”
户部？
陆曈心下一动。
戚玉台正是在户部。
有一瞬间，陆曈几乎要觉得是上天垂怜她复仇艰难，才将这大好机会如此轻易送上眼前，于是想也没想地道：“好。”
“不行！”
出声的是林丹青。
陆曈讶然侧首，再看周围人，俱是一副古怪神情，最前方的曹槐错愕之下，竟还露出个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股幸灾乐祸。
林丹青急得声音变了调：“陆医官不能去给金大人行诊！”
陆曈狐疑：“为何？”
林丹青望着她，脸色渐渐涨红，仿佛难以启齿般，过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开口：“……户部的金大人之急症是、是肾囊痈，你是女子，怎么能给他施诊！”
肾囊痈？
陆曈一瞬恍然大悟。
难怪周围人要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难怪曹槐的笑容不怀好意……难怪崔岷要般百转千回，铺垫良久让她走到此处。
只因肾囊痈，是男子隐疾！
这病并不算罕见，然而让一年轻女子去治疗此疾，却是不常见的。
崔岷看向林丹青，许是因为林父的关系，并未斥责，只道：“医者无男女，你们在太医局进学时，第一课学的正是如此。”
林丹青皱眉：“可是院使，人言可畏！”
医者是不分男女，可流言分啊！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艰难，女子行医多受桎梏便罢了，若是年轻些的女子行医，一个不好，便要做好终身不嫁的准备。她们这些女医官使还好些，不过是给各宫娘娘奉值。可那位户部金大人什么毛病盛京官场无人不知，只怕陆曈今日进了户部的门，明日流言就要传得满天飞！
肾痈囊，意味着医官检查身子，便要触及对方私密之处。更何况别人就罢了，那位金大人，本就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宫里的雌鸭都要被他摸两把占便宜，何况是陆曈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林丹青都能想象得出那惨烈画面！
“陆医官，”崔岷不理会林丹青，负手看向陆曈，当着满屋医官使的面，温声询问：“你可愿行诊？”
陆曈眼睫微颤。
早听苗良方所言，这位崔院使就是一位不择手段之人，所以才会心安理得地将好友祖传之物据为己有，沽名钓誉，欺世盗名。
然而他的下作还是超乎了陆曈的想象。
拒绝崔岷，传出去或许得罪那位金大人，也会证明她的医术不过传说厉害，连带御药院的邱合也要备受质疑。
接受行诊……只消看眼下林丹青的模样，就知那位金大人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
白璧最怕蒙暇，一位女医官，都不消自己做什么，只要对方做出些出格之举，流言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死。外人不会说男子好色，只会谴责女子引祸，到最后，连美丽都是罪由。
崔岷或许不要她身败名裂，但一定想她德行有亏，到最后提起她陆曈，旁人不会说她医术药理如何，想起的都是那些风流韵事、花丛轶闻。
何等歹毒。
“陆医官？”崔岷咄咄逼问。
四周嗡嗡议论声渐起，林丹青紧张地望着她。
陆曈深吸口气，缓缓抬头，正要开口——
“怎么这么热闹？”门外有人说话。
这个声音……
陆曈不由一怔。
门口站着的人群忽然散开，让出一条路，有人走了进来。
药厅宽敞，四面墙上都挂了写满医经药理的长字画，年轻人腰间银刀在雅致堂厅里突兀多了几分煞气，格格不入，人却极是俊美，一身绯色公服把穿医官袍子的其他男子都衬得黯淡如尘。
“裴殿帅？”崔岷一愣。
殿前司右军指挥使裴云暎平日极少来此处，乍然出现，众人都怔在原地。
青年走进厅堂，偏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目光并未在陆曈身上停留，似乎有些疑惑：“崔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崔岷拱手行礼：“回殿帅，正在吩咐新进医官使行诊奉值。”
他点头：“原来如此。”
见他身后并无其他人跟随，崔岷沉吟一下，试探问道：“不知殿帅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殿前司与医官院井水不犯河水，近来也并无行诊排册。
裴云暎淡笑着开口：“司卫所近来训练过猛，加之春躁，武卫们都叫乏困。我来请位医官同去瞧瞧。”
说完，他似才看到一边站着的陆曈，眉一挑：“新进医官？我看她就很合适，就她吧。”
这话说得猝不及防，厅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曈也是一顿。
她抬眸看向裴云暎，这人面上笑意如常，仿佛真是随口找了个顺眼的医官使，不曾有别的心思，无辜得紧。
一边的崔岷脸色却难看起来。
裴云暎这话，是要陆曈去司卫所，却也将陆曈从方才的窘境里解救出来。
如此一来，陆曈既免去与姓金的纠缠，也不必面对众人的质疑，合乎情理的理由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偏偏是这个时候……
崔岷眸色阴沉，依稀间想起一件事来。
陆曈春试红榜过后，他曾托人打听过此女过去的消息，除了做出“春水生”和“纤纤”两味新药外，此女最出名的，大概还是探出了文郡王妃所中之毒“小儿愁”，解救了文郡王妃，连带着宫里那位颜妃也遭了殃，御药院为此提供禁药之人也被牵连出事，当时整个医官院和御药院人人自危。
文郡王妃裴云姝是裴云暎的嫡亲姐姐。
若在那时陆曈与裴云暎二人就已有了私交，此番这位指挥使突如其来的举动，恐怕并不是心血来潮。
正兀自揣测着，身侧传来裴云暎的声音：“考虑这么久，院使很为难吗？”
崔岷一个激灵回神。
眼前年轻人唇边噙着笑意，禁卫公服穿在他身上，不似寻常禁卫冷沉刻板，反因唇角梨涡显得亲切英朗。
可他的眼神却并不亲切。
那双漂亮的黑眸灿若星辰，却似静水深潭，只一眼便让人生出寒意。
崔岷心中一紧，蓦地生出丝畏惧。
他与这位殿前司指挥使相交甚少，此人年轻有为，素日里见了也总是明朗爱笑，仿佛极好亲近。然而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又有谁心思简单？这些年与他作对的，不是出事就是贬职……
他这副温煦皮囊下，仿佛藏着另一副乖戾心肠。
总让人有种没来由的直觉，谁要是迕逆违背了他，下场多半惨烈。
崔岷不愿、也不敢与他作对。
收起心中不甘，崔岷拱手道：“殿帅说笑，殿帅府武卫有需，理应奉值。”他转头，对陆曈叮嘱：“陆医官，你就去殿帅府，金大人之急症，仍由曹槐行诊。”
不管裴云暎是不是特意为陆曈解围，此言都算卖了裴云暎一个面子。
人群中的曹槐闻言，顿时面露失望。林丹青和常进却松了口气。
陆曈站在原地没动。
裴云暎看了她一眼：“陆医官？”
陆曈敛眉：“是。”
崔岷笑了：“好。”
然而下一刻，陆曈抬起头：“不过院使，金大人那头，下官仍想与曹医官一同行诊。”
此话一出，厅中蓦然安静。
众人盯着她的目光霎时古怪。
明明已远离那等糟心事，不必与金显荣搅合在一处，怎么还自己上赶着往上凑？这人是傻子不成？
林丹青猛地朝陆曈使眼色，陆曈恍若未觉，只对着崔岷静静地道：“下官会分配时辰，去殿帅府行诊与为金大人行诊两不耽误，还望院使准允。”
她说得平静真挚，仿佛真是真心实意想要谋得此份差事，翰林医官院中的确有新进医官为了在上峰面前挣脸面，显得自己勤劳敬业，抢着多干活……但也要看清抢的差事是什么。
这差事换做别的医官，可不会如此积极。
裴云暎在听到陆曈说完后，目光便落在了她脸上，带了几分安静的审视。
陆曈不言，崔岷视线在他二人身上打了个转，良久，慢慢笑起来。
他赞许：“陆医官一片仁心，很好。”
“既是陆医官自己所求……”
他故意咬重“自己”二字，神色温和欣慰，“允。”
……
厅中的暗流涌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过去了。
医官们各自散去，自己做自己的事。
陆曈拿着药帖，进了里间药厅。
药厅不算宽敞，地上堆满尚未整理的一批新药，靠墙处有一排木柜，里头堆放医官们寻常要用的常用药物。
陆曈方走到药柜前，身后木门便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回头。
来人将门掩上，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屋里堆积的药材积了灰，被门风带的四处飞舞，裴云暎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弃，待那灰尘散了些，适才走过来。
陆曈从药柜里拿出一只细长瓷瓶，转身放到桌上：“下食丹。”
裴云暎眉梢一动。
方才堂厅里的那场官司后，裴云暎并未马上离开，说殿帅府的司犬近来胃口不佳，请陆曈为它拿点药。
医官院药厅里存放医官们素日用的寻常药，能给人吃的下食丹，匀上一瓶给狗吃自然也没什么。
只不过这种跟进来的理由实在写满了敷衍，崔岷没有发作，也只能是因为畏惧对方的身份了。
他拿起药瓶，牵了牵唇：“你要听崔岷的安排行诊？”
“对。”
“知道金显荣是什么人吗？”
“知道。”其实都不必打听，单看医官院众人今日神情，她也能猜得出来。
“知道还敢。”裴云暎点头，冷不丁问，“因为他是户部的人？”
陆曈心中微动。
金显荣是户部左曹侍郎，而戚太师的儿子戚玉台也在户部任职。她只是一介医官，能靠近戚玉台的机会寥寥无几，难得天赐良机，实在不想错过。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接下这个差事。
似是洞悉她的心思，裴云暎看她一眼：“太冒险了。”
陆曈抬眸，语气嘲讽：“那裴大人为何今日出头？以裴大人之身份，同我扯上关系可不是件好事。”
裴云暎把玩颈瓶的动作一顿，偏头问：“怎么说？”
“崔岷对我有偏见，裴大人公然出头，难免让人想起裴小姐一事，若崔岷以为你我二人有私交，传出去对大人恐怕不好。”顿了顿，陆曈才继续说道：“明哲保身的道理大人一向比我清楚，怎么今日糊涂？”
裴云暎今日会在厅里主动解围，其实不止出乎崔岷的意料，也令陆曈惊讶。
他实在没有必要趟这趟浑水。
他们二人的交情也不至于如此深厚。
闻言，他反而莫名笑起来：“原来我在你眼中是这种人？”
“当然，我一直很清楚大人与我身份有别。”
他便站直身子，把药瓶攥进掌心，看着陆曈叹气：“不是说了吗？我今日只是过来拿药，恰好遇到陆大夫被人为难，看不过去而已。”
陆曈抿了抿唇，对他说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于是平平道：“多谢裴大人。”
这句谢说得有些勉强，要知道如今她不仅要去给金显荣行诊，还要去殿帅府探病，一个人做两份差……
他真是帮了好大一个倒忙。
简直孽缘。
“我怎么觉得，你的表情像在骂我。”裴云暎俯低了眉眼，打量了她一下，“算我多管闲事，不过，你既然心有成算，我就不插手了，免得坏了陆大夫大计。”
他把药瓶收进怀中，转身提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下，想了想，又转头提醒：“陆大夫。”
陆曈看着他。
“戚玉台和范正廉不一样。”年轻人的脸陷在药房昏暗光线里，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显得有些冷淡。
“别轻敌。”

第一百四十三章 金显荣
夜阑人静，银烛吐烟。
宿院屋里木窗未关，风把桌上药单吹得满地都是。
陆曈弯腰捡起地上吹落的纸卷，林丹青从门外走了进来。
白日里崔岷点了陆曈与曹槐一同前去为户部左曹侍郎金显荣行诊，林丹青仍不死心，崔岷入宫奉值去了，林丹青只能去找医正常进求情。
磨了大半日常进，仍旧没能改变结果——常进也做不了主。
林丹青在陆曈身边蹲下，帮着收拾地上乱纸，收着收着，长叹一声：“陆妹妹，你怎么会想到去给金显荣行诊？”
林丹青怎么想都不明白，白日里陆曈分明已经摆脱了这烂差事，裴云暎发话，崔岷也点头同意了，偏偏最后关头陆曈主动提出行诊。
难道是自己暗示的不够明显？陆曈对金显荣的无耻还一无所知？
她叹息一声，素日飞扬的眼眸里满是担忧：“从前你不在宫中，多半也没听过他的事。金显荣是个老色鬼，瞧见漂亮姑娘都要上去调戏两把，和他沾上准没好事。此番你去给他行诊，纵然没发生什么，名声也多半有损。”
陆曈把收好的纸卷叠好，放在桌上，又拿石镇纸压在纸上，免得再度被风吹走，只道：“崔院使有意为之，我能拒绝一次，却不能拒绝第二次。再说不是金显荣，也会有其他。”
林丹青动作一停。
这话倒是不假。
白日里崔岷一番举动，表面上无可指摘，然细细一想，骤觉其中深意。刚进宫就被分到南药房，刚回来就沾上老色鬼……很难说都是偶然。
只是没有证据，这猜测瞧着便显得如小人之心。
林丹青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递给陆曈：“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迷药。”
陆曈愕然抬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迷药啊！”林丹青说得理所当然：“你明日给金显荣行诊时，若他敢对你动手动脚，你就给他来一把。这迷药可好使了，闻着就头晕……拿着防身用，总归别让自己吃亏。”
这话由一位医官嘴里说出未免出格，陆曈看着自己掌心药包，一时无言。
“你可别手软。”林丹青见她不动，细心嘱咐，“我听我爹说过，从前医官院有一位女医官就是给金显荣行诊，不知怎的，被流言蜚语缠上。后来离开医官院，又过了半年，就成了金显荣府里的小妾。”
“你可是春试红榜第一，要是最后不在医官院出人头地，反被金显荣缠上，岂不是千古奇冤？”
说到此处，林丹青面上显出几分烦躁，“要不还是去求求崔院使吧？实在不行我回去求求我爹，让他帮你说个好话，院使怎么能让你给金显荣治病呢？”
言罢抬脚要走，被陆曈一把拉住。
林丹青转头。
“不必多费心思，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再者，我这样的普通人，想在医官院出人头地，迟早也会有这么一遭。”陆曈松开手。
没有身份背景的平人医工，不像那些太医局出来的学生，行路总要坎坷些。不必说别人，单看南药房的何秀、梅二娘就能知晓。
林丹青便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惆怅：“平人很难。”
往上爬的每走一步都走得很难。
陆曈喃喃：“是啊，很难。”
光是接近戚玉台，就要费劲周折，几度停滞……
复仇真的很难。
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是窗外雨珠打湿树枝砸落檐下石板。
陆曈转头，看向窗外。
下雨了。
……
“下雨了。”
司卫所里，少年自院外匆匆跑过，一进屋，带进深春雨夜的寒气。
黑犬躲在屋檐下，听见动静，懒洋洋竖起耳朵看了一眼，复又缩回去，静静听着院中雨声。
细雨潇潇，连绵不绝的雨幕将天地遮掩，年轻人站在窗前，昏暗灯色里，背影显得冷清孤寂。
段小宴进了屋，抖落身上雨珠，望见窗前人顿时一喜：“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云暎几日没回殿帅府了，萧逐风又是木讷寡言的性子，殿帅府显得比往日无趣了许多。
听见动静，窗前人转过身来。
青年绯色锦袍在灯色下，显出诱人的艳丽，神情却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冷淡。
他没理会段小宴，段小宴还想说话，就听面前人道：“赤箭。”
赤箭出现在门外：“大人。”
沉默了一会儿，裴云暎开口：“为何没告诉我，陆曈被关进神农祠一事。”
段小宴一愣，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是要兴师问罪啊！
少年人不敢搭腔，噤若寒蝉贴在墙角，尽量将自己当作一尊无用的花瓶或是偶然经过的蚂蚁，试图让屋里人忽略自己存在。
夜雨打湿落花，院中一地湿红，总把良宵淋出几分萧索。
赤箭动了动唇，没说话。
裴云暎临走时，说过紧盯陆曈那头动静。陆曈被关进神农祠的事赤箭不是不知道，只是萧逐风将消息拦了下来。
赤箭也是赞同的。
那位陆医官身份微妙，行事又太过大胆，在巍巍皇城里，不知哪一日就会东窗事发。与之纠缠并不是一件好事，当尽量远离。
偏偏自家大人对其格外上心。
他顺从了萧逐风，以为主子只是一时兴起，很快会将此事淡忘，但眼下看来，他们都想错了。
屋中气氛冷凝，一片寂静里，裴云暎忽地笑了下，“你想做萧逐风的人？”
赤箭一凛，蓦地跪下身来，声音带了一丝惶恐：“属下知罪！”
自家大人素日对下属们都不错，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大人发起脾气时的模样。
从来不留情面。
夜色安静，只有雨水沥沥打窗的细响。
年轻人垂着眉眼，过了许久，直到屋中点着的香燃了一半，香灰落到桌上，被风吹散半簇，才漠然开口：“自己出去领罚。”
只是领罚，不是扫地出门？
段小宴那口屏着的气终于松了下来。
这算是手下留情了，看来裴云暎虽然心情不好，但还没到到糟糕透顶的地步。
赤箭沉默应了，一声不吭地离开。
段小宴方松了口气，一抬眼，陡觉屋中无人，只剩下自己，生怕第二轮到自己，忙贴着墙高举双手大声辩白：“……我说过的，我提议过要写信告诉你的！他们不允，我做不了主！”
裴云暎看他一眼，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扔他手里。
段小宴低头一看，是只细长的白瓷长颈瓶，不由一愣：“这是什么？”
“下食丹。”
裴云暎哂道：“消食开胃，自己留着吃吧。”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吃多了？”段小宴狐疑，不过很快高兴起来。
出门还不忘给自己带礼物？那应当没有迁怒到自己吧。
他果然还是殿帅府里最受宠的那个！
少年把那只细长药瓶小心揣进怀里，灿烂一笑：“谢谢哥！”
……
一夜过去，春雨染绿门前池水，满塘飘的都是昨夜被雨打落的花木。
陆曈背着医箱出了门。
昨日崔岷吩咐她今日登门户部左曹侍郎金显荣府上，同曹槐一起施诊，临出门前，林丹青追出门来，又细细嘱咐了好几遍，直到常进在后头催促，适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走到巷子门口，没见着曹槐影子，反倒是他身边的小药童在柱子下等候，见了陆曈便解释道：“陆医官，我家少爷临时有事耽误，需晚点到金府，托我与您说一声，让您先去，他随后就来。”
早不有事晚不有事，偏偏临到头了有事，曹槐分明就是故意的。
陆曈没说什么，背着医箱自己走了。
小药童立在柱子下，看着陆曈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同情。
众所周知，金侍郎金显荣可不是好相与之人，这般年轻美丽的女医官，独自登门无异羊入虎口。都说姑娘家脸皮薄，被嘴上调戏几句，可别一激动之下投了湖才好。
造孽啊。
……
户部左曹侍郎金显荣府上，今日分外安静。
点翠琉璃床屏上，绘着一大幅美人调香图。屋子里点着百合香馥郁幽香，泛着股熏人甜腻，窗下书案前，靠椅子坐着个人。
这人面庞泛黑，发丝枯黄，一只酒槽鼻，两个刺猬眼，还是个断眉，穿件簇新的元色长袍，更衬得微驼的脊背隆起更加明显。
此刻，这人正手捧一方莲纹青花碗，里头乌漆麻黑不知道盛的是什么，正要往嘴里送。
下人站在门口，道：“老爷，如姨娘和文姨娘来了，就在院子外等着。”
“砰”的一声。
断眉的搁下碗，语气是十足的烦躁：“就说我睡着还没醒，不见！”
小厮不敢搭腔，诺诺去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男人望着面前的青花碗，脸色很是难看。
这男子是户部左曹侍郎金显荣。
金显荣今年三十五，正值壮年，于仕途上有几分真本事，运气也不错，若说除去长得寒碜了些，也实属年轻有为的人世赢家。
然而大约人越没什么越想什么，金显荣自己容貌不济，却极贪图美色，府中纳了八房小妾，个个如花似玉，与他站在一起，犹如话本中的“娇莺栖老树，顽石伴奇花”，实在惨不忍睹。
他也甚是狡猾，纳妾全纳些生得貌美、却又家中贫寒难以维持温饱的女子，这些年来府中竟也没闹出什么差错。
只是丑男配美人，或许连老天都看不下去。前些日子，金显荣便得了肾囊痈。此病虽不会危及性命，但对男子来说却苦不堪言，尤其是对爱色如命的金显荣来说，可不就是要了他的命？
他已经近两月都没与府中小妾们亲近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譬如此刻，两位姨娘都来到他院子门口，他却只能含恨将对方打发回去。
造孽啊！
才想着，方才出去传话的小厮又折返回来：“老爷……”
“又怎么了？”
“……医官院的医官来了。”
见金显荣满脸不悦，小厮又补上一句：“今日换了位新医官。”
闻言，金显荣冷笑：“什么新医官，庸医罢了！”
他自得了这个肾囊痈，医官院便给他指了好几个医官来看，那些医官领着俸银，瞧着倒是一个比一个正经有本事，只是这么久日子过去，登门的医官换了一个又一个，他这病没有半丝起色，甚至还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这帮庸医！
金显荣心中恼怒，语气越发不善：“让他滚进来！”
这段日子来与他行诊的是个叫曹槐的新进医官，一个新来的年轻后生，年轻人懂什么药理，果不其然没什么效果。金显荣憋了几十日，早就想发火了，崔岷如此糊弄人，今日既然对方自己撞上来，他打算狠狠斥骂一番此人，好消自己心头之怒。
门被人推开，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这庸……”
他话没说完，抬起头一刹那，剩下的话便哽在喉间——
进来的是个女子。
还是个年轻女子。
瞧上去比那个曹槐后生还要小些，约莫十七八岁。穿件医官使一同穿的水蓝色圆领绣兰花长袍，腰间那条腰带也做成兰花模样，屋中大半屏风映着她的脸，那屏风上画着的娇艳美人一刹成了吵闹的陪衬，把这姑娘衬出一种幽冷的动人。
金显荣看得两眼发直。
他已两月多不曾亲近美人，为了打发那些姬妾，干脆见也不见他们，本就渴心已久，突然见着这么个天仙似的人，一时将自己的病都忘了，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这位是……”
小厮忙道：“这位就是医官院新来的陆曈陆医官。”
“陆医官……”金显荣腆着脸笑了，他一笑，两道断掉的眉毛一抖一抖的，像是后半截也要从脸上飞下来。
小厮偷偷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贴心将门带上。陆曈把医箱放到桌上，一转身，对上的就是金显荣那张笑眯眯的脸。
顿了顿，她道：“烦请金大人坐下来，下官为您诊脉。”
美人发话，自然要给面子。金显荣道：“好好好。”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三两下撩开袖子，把手往陆曈身前一探：“陆医官，请吧。”
陆曈找来垫布，垫在金显荣手下，这才指尖搭脉，开始为金显荣看诊。
金显荣把椅子往陆曈身前凑了凑，两人距离便很近。
凑得近了，便能看得更加清楚，女医官生得着实标致，眉眼盈盈似江南美人，却又比江南美人多了一份疏冷，像长在深山野谷里一株花儿似的，挠得人心痒痒。
翰林医官院这回是怎么挑人的，竟能挑到这么个妙人儿，瞧这比他后院中那些姬妾更多了一份风味，虽然他病还未好，但这么个妙人儿放在院子里，纵然暂时吃不着，看着也赏心悦目呀！
要把她收到自己院中来才行！
一刹间，金显荣下定决心。
他自认对如何拿捏女人早已炉火纯青，便趁陆曈把脉的功夫，另一只手顺势上前，摸上那只为他把脉的玉手，一面脉脉道：“陆医官是新来的，看着这样年轻，不知芳龄几何？”
他以为这位女医官会露出羞恼的神情，愠怒地收回手——毕竟从前都是这么回事，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面前的女子动也没动，任他摸着，连神色也不曾起过一丝波澜。
她甚至没搭理他。
金显荣愣了愣。
年轻女子惯来脸皮薄，况且能进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多少也有些傲气在身上。可她的神情如常，仿佛落在自己手背上的不是陌生男人的手，而是门前食店看门的那条狗的爪子——只有被狗摸了一把，才会如此无动于衷。
呸！他怎么能说自己是狗？
金显荣心中唾骂几句，但因对方的冷漠，致使他兴味败了几分，没有从前一般兴奋，反倒觉出几分索然无味来。
正想着，对方收回把脉的手，于是那只冰凉纤细的小手绸缎般的从手下流走，金显荣抬眼，就见对方走到桌前，打开桌上放着的医箱。
看着那窈窕的背影，金显荣方才淡下去的兴味忽地又上来几分，他故意把手放在鼻尖下，仿佛轻嗅美人指尖余香，轻佻开口：“陆医官，你也知道我得的什么病，在你先前的那位医官，每日要给我上药，你今日，要不要给我上药啊？”
说完，故意下流地指了指自己腰间往下。
要上药，可不就得脱了裤子么？
哪个未出阁的女子听了这话能镇定？
这位女医官看起来冷静高傲，使得他可怜的男子自尊难以发挥，金显荣想，应当是刚刚摸摸小手的动作太含蓄了，他应当更直接些，才能瞧见这位冷漠女医官花容失色的模样。
然而他失望了。
女医官闻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下去，她的目光仍如方才一般平静，如雪山寒潭，沁人的冷，不知是不是金显荣的错觉，她看他的那处，像在看一具死尸身上的器物，或是一块死猪肉，没有半点感情。
甚至有点瘆得慌。
他有些不安，听得对方问：“金大人这病多久了？”
“肾囊痈？从发病至今快两月了。”金显荣答道。
“不是肾囊痈。”
女医官语气冷淡平静，说出的话却如晴天霹雳，砸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我是问大人，不举多久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针相大白
不举？
什么不举？
谁不举了？！
金显荣脑子懵了一瞬，下意识道：“你胡说什么……”
女医官像是怕他听不明白，望着他道：“金大人不知道么？你这病不是肾囊痈，是不举之症。”
“胡说——”
对方这话实在太惊世骇俗了，惊得他黑黄的脸皮泛出些苍白，惊得他两道断眉快要飞到天上去，惊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休要胡说八道！”
门口小伙计听到动静，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问：“老爷，怎么了？”
被金显荣一声咆哮：“滚出去！”又给吓退，把门关得死紧。
陆曈手扶着医箱，淡淡道：“金大人，难道这些日子你没有觉得阳气虚弱、动力不足、行房不起？”
“……那是因为肾囊痈！”
“阴血亏损可不是肾囊痈的表现，”她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莲纹青花碗，拿起来放在鼻尖下轻嗅一下，随即摇头：“大人本就阴虚，服用温肾壮阳药，只会更耗阴血，不举之症越严重。”
“你怎么知道这是温肾壮阳药？”话一出口，金显荣陡然反应过来，“不对，你凭什么胡说本官是不举之症？翰林医官院派了好几个医官来给我治病，都说是肾囊痈，你这小女子，学艺不精也敢大放厥词，信不信本官回头就能让你离开医官院？”
他说着说着，渐渐自信起来。
怎么会是不举呢？先前那么多医官可都说的是肾囊痈，而且这女医官只给他把了把脉，甚至都没瞧过他身体……方才说的那些表症，多半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猜中的！
陆曈蹙眉：“之前的医官们，都说是肾囊痈？”
“不错！”他这时哪还有心思调戏美人，一心想要证明对方所言谬误，他仍是那个雄风大展的金侍郎。
女医官沉吟片刻，露出一个微微恍然的表情：“原来如此。”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对方越是如此，金显荣心中就越是抓心挠肝，忍不住问：“原来如此什么？”
“我想说，金大人的肾囊痈迟迟不好，原来如此。”
“说明白些！”
女医官顿了顿，重新看着他，语气平淡：“大人口口声声说下官学艺不精，一心相信先前几位医官们肾囊痈的说法，敢问大人，那这些医官为大人行诊多日，大人可有起色？”
金显荣哑然。
别说起色，事实上，他觉得情况甚至越来越糟了。
“因为大人症结本就不是肾囊痈，用治肾囊痈的法子，当然治不好。”
金显荣咬牙，仍想挣扎一下：“那他们为何骗我？”
陆曈怜悯地望着她，那双幽冷眼眸在长睫垂映下，若秋水动人，然而说出的话却比冬日的寒雪更凉。
“因为他们不敢。”
“大人身居高位，正值壮年，若说出去，折损了大人自尊心不说，日后相见也尴尬。”她平静地说着话，仿佛没意识到话里的嘲讽一般，“再者，不举之症难治，医官们治不好，索性说成肾囊痈，让大人觉得有希望，也能继续赚钱诊银。”
这话直白得让人觉得冷酷。
金显荣并不愿意相信。
可是……
他先前就找人问过，寻常人得肾囊痈，不过个把月也就好了。何况这两月以来，药吃着、方子开着、医官瞧着，却半丝起色都无。
虽然他口口声声骂医官院一群庸医，但好歹是翰林医官，多少有些本事，怎么会被一个小小肾囊痈难住。
但若是不举……
他抬头看向面前人，神色有些不定：“你说那些医官诓骗本宫，但你也是医官，怎么敢说实话？”
“我么？”陆曈想了想，“可能因为，我是平人吧。”
“我是平人，在宫中并无背景，来之前也无人告诉我这件事。我若知道，或许为了明哲保身就不会说出口了。再者，医官们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许是早就决定挑只替罪羊，所以选中了我，来告诉大人真相。”
金显荣愣了愣。
眼前女子说得平淡，倒是没有半分怨气，他自己身在官场，如何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医官院推举一个平人女医官出来当筏子，说白了就是不想惹祸上身。可他们为了保全自己居然对他隐瞒病情，也不怕耽误他将来一生……这群无耻之徒！
不举之症……不举之症啊！
他霍然想到自己那位过世的老爹，也是年过不惑渐渐地不能行房，多遭后院背地耻笑，终日郁郁，没几年积郁成积早早去了。
可他要等两月后才三十五呢！
金显荣无力瘫倒椅子上，再无方才陆曈进门时的意气风发，如被霜打蔫儿的茄子，脸色苍白着开口：“如此说来，本官这不……这病真是不举之症？”
不举之症从来难治，下山路向来比上山路难走，这些年他身边认识之人，包括他亲爹，一旦阳虚，就如江河日退千里，再无花红之日。
再说……他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也有数。
“大人病情与旁不举之症不同，表现出来与肾囊痈有几分相似，若不及时诊治，随着时日流逝，大人器物会逐渐红肿加剧，痛痒难当，直至溃烂，到最后，为了保全性命，需得……”她回过身，目光如冰雪沁骨，缓缓流过他腰间，一字一句地开口：“割除坏死之肉——”
随着她最后一句说完，金显荣只觉下身一凉，仿佛看到了有人拿着薄薄刀片一点点剔除自己身下死肉，顿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怎么能行？”
他捂着下半身，仿佛现在已被人阉了一般，在屋里无头苍蝇般乱窜：“找人，本官要找最好的医官给本官治！不管付多少银子！”
陆曈低头收拾着医箱，悠悠道：“医官院指来的医官宁愿说谎也不愿意告诉大人真相，说明这病对他们来说很棘手，否则也不会换了这么多人来行诊了。”
金显荣乱嚷的声音一滞，内心一片冰凉：“这么说，本官这病是不能治了？”
他才三十五，难道就要走他父亲的老路？
他还没活够呢！
“能治。”
忽然间，他听到一个仙乐般的声音。
金显荣霍然抬头，就见那位美丽的女医官站在身前，对着他微微一笑：“对他们来说棘手，对我来说还好……不举之症虽然麻烦，但也不是无解。”
“真的？”
“当然，毕竟我可是今年太医局春试红榜第一。”
犹如地狱重回人间，一刹那，金显荣看这位年轻的女医官，犹如那九天之上云端琼楼里的仙女，整个人都发出闪闪金光。
若不是他要脸，他都快跪在这女子跟前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对方颤声开口：“陆医官，您要是真能治好我，金银财宝，随你挑选。”
女子点了点头，神色温和又从容，仿佛来救苦救难的女菩萨，高高在上俯视着无助信徒，在暗色里显出异样的光彩。
“好啊。”
她幽幽道：“不过，大人得照我说的做。”
……
从金府出来时，金显荣特地让人重新为陆曈备了一辆马车，又恭恭敬敬将陆曈送出门，规矩的模样直让门房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陆曈背着医箱上了马车，马车便往街道上驶去。
她今日要赶往两处行诊，除了金显荣，还有殿前司的禁卫。
不过好在翰林医官院离金府与京营殿帅府都不远，时候也来得及。
马车摇摇晃晃，驶过盛京街巷，外面传来市井嘈杂人声，陆曈的目光渐渐悠远。
金显荣的确是不举之症，不过，倒也没有她说得那般严重，不至于真就到了割除死肉的地步，之所以这样说，也不过是为了恐吓他而已。
当初春试出结果，临出发前，她答应替苗良方报复崔岷，也请苗良方帮了一个忙。
她请苗良方将自己认识的、熟悉的宫中人境况、性情甚至曾生过的病情全部记录下来。
苗良方在宫里做医官多年，一度曾为院使，宫中人多多少少都认识，十年过去，一些故人已经不在，但留下来的，熟悉他们的境况总会使人少走许多弯路。
金显荣……
苗良方与她说过，此人好色不知节制，风流成性，年纪轻轻醉心春方房术，又常服用温肾大补之物，陆曈还记得苗良方说到此人时的不屑：“我敢说，若他继续荒唐，不出十五年必然不举成个废人，同他老子一样！”
苗良方说得果然没错，甚至还没到十五年，金显荣就已不行了。
他格外看重自己的男子自尊，又因为金父的原因，对此事十分惶恐，陆曈只要稍一恐吓，真假参半，便能轻而易举将他拿捏。
只要能拿捏此人，她就机会接近户部……
接近戚玉台。
外头的嘈杂声不知什么时候轻了，四周变得安静起来，马车慢慢地停住，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小姐，殿帅府到了。”
殿帅府到了。
陆曈挑开车帘，下了马车。
往里走去，眼前渐渐出现一大片空地。
不知是演武场还是什么，角落的兵器架上挂满兵器。再往后是小院，院子里种满梧桐，正对门前栽着一方紫藤花架，夜雨打湿的落花铺了一地，甚是芬芳扑鼻。
她才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年轻的穿禁卫服的男子，不知是不是殿前司禁卫，瞧见她也是一愣：“你……”
陆曈道：“我是医官院的陆曈，奉值来行诊的。”
禁卫挠了挠头，似才看清了陆曈的脸，什么都没说，回身大步往里走，边大声唤道：“兄弟们都出来，翰林医官院的医官来行诊啦！”
听见动静，从里三三两两走出一群人来，待瞧见陆曈皆是呆了呆，随即“呼啦”一下全围上来，热情得简直叫人招架不住。
“咦，这是新来的医官吗？从前怎么没见过？”
“我姓李，您贵姓啊？”这是个开朗自报家门的。
“姓陆。”
又有人上前，将方才问话的人挤到一边，笑眯眯道：“原来是陆医官……您这么年轻，怎么就去翰林医官院了？瞧着还没我妹妹年纪大……您定亲了吗？”
“滚滚滚，陆医官看看我！”说话的人早早挽起袖子，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露出壮实有力的小臂，高举着凑到陆曈眼前，“我这几日都不得劲儿，您给我把把脉，我是不是病了？”
惯来冷寂的殿帅府一下子热闹起来，殿前司的禁卫们各个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偏偏整日见的都是小子，陡然瞧见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个个孔雀般争着上前开屏。害羞的就远远站在一边偷看，胆大的更多，这群人将陆曈围在中间嘘寒问暖，她又生得瘦弱单薄，一眼望过去，简直寻不到人在何处。
只听得到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裴云暎一进门就看到的是这幅场景，皱了皱眉，问靠在角落站着喝茶的萧逐风：“在干什么？”
萧逐风朝人群努了努嘴：“你的陆医官来行诊了。”
裴云暎一怔。
“托她的福，我第一次知道，在殿帅府养鸭子是这种感觉。”萧逐风嘲笑完，放下茶盏，转身出了门。
裴云暎：“……”
他走到大厅中间，禁卫们献殷勤献得热火朝天，谁也没发现他回来了，坐在中间的陆曈正低头把脉，面前明晃晃伸着数十只赤裸的胳膊，个个故意用力显出颇有力量的线条，至于那一张张笑得傻气的脸，像极了每次栀子问段小宴讨骨头时，凑上去舔对方手指的神情。
真是胀眼睛。
实在看不下去，裴云暎走上前，刀鞘点了点桌：“安静点。”
再吵下去，旁人听见还真以为殿帅府改行养鸭子了。
“大人？”
禁卫们这才瞧见他，忙立起来退到一边，还有人像是怕他不明白般主动解释：“大人，医官院新来的陆医官来为我们行诊了。”
他看向桌前人。
陆曈坐在殿帅府的大厅里，长木桌宽大，椅子也厚重，她坐在这里，是格格不入的纤巧，只是神情一如既往平淡，十分从容。
倒把一群禁卫衬得傻里傻气。
裴云暎扶额，叹了口气。
“进来吧，陆医官，”他道：“我有话对你说。”
……
陆曈随裴云暎进了里屋。
里屋无人。
这似乎是裴云暎处理公文的屋子，陈设极其简单，窗下摆着一大张紫檀波罗漆心长书桌，两边各一张铺了锦垫的花梨木椅。
桌上一方墨石砚，官窑笔山上挂几只紫毫，还有一只乌黑的貔貅镇纸，与填白釉梅瓶放在一处，梅瓶里空空如也，一枝花也没有，伶仃地立在角落。
陆曈把医箱放到桌上，见长桌上放着白纸，遂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取来纸笔。
见她坐在自己位置上，裴云暎顿了顿。
陆曈没注意到他神情，只低头提笔写字。
“看过脉了，只是春日气燥血虚，开几幅补养方子煎了，每日早晚一碗温养着就好。过几日我再来换副方子，大人无需忧心。”
陆曈说完，并未听到回答，抬头一看，裴云暎正抱胸站在不远处打量她。
“怎么了？”
“没什么，”他不甚在意地一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望着她若有所思地开口：“看你气色不错，今日来的比约定时候更早，金显荣没为难你？”
原是为了这个。
陆曈收起笔，将写好的方子提起晾了晾，道：“让裴大人失望了。”
白纸上墨迹未干，能看出写的字迹潦草狂肆，与鬼画桃符差不离多少，裴云暎扫了一眼，又笑着开口：“金显荣好色无德，就算身体不适，也不可能改了性子。”
他盯着陆曈，神色好奇：“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陆曈把晾好的药方放在一边，抬眸看向裴云暎。
他就坐在对面，从前见他时常在外行走，坐在这屋里时倒显出几分正经模样，那身绯色的公服也褪去几分艳色，多了一点肃然。
想来平日里，他就是在这里处理公文。
默了默，陆曈才开口：“因为我答应替他保守秘密。”
“秘密？”裴云暎顺手提起桌上茶壶，斟了盏茶推至陆曈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问：“什么秘密？”
他倒是问得自然，仿佛笃定了自己会说给他听一般。
陆曈默然。
年轻人端起茶盏，正微微吹散茶水面儿上的浮叶，似乎从初见他伊始，无论何种情景，哪怕是负伤有求于人，也一副永远游刃有余的轻松模样。
实在让人看得很不顺眼。
他见陆曈不作声，看了陆曈一眼，笑道：“不方便说？”
想了想，陆曈道：“没什么不方便的。”
指尖轻轻拂过桌上那只猊狻镇纸，镇纸精致，温润黝黑，轻轻翻动下，泛着深邃亮光，像一团小小的凝固的乌云。
“一寸半。”她说。
裴云暎低头饮茶，笑问：“什么一寸半？”
陆曈收回手。
她抬眸，用一种冷淡的、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的寻常语气平平开口。
“我告诉他，如果他按我说的做，我就替他保守他身下之物，统共一寸半的这桩秘密。”
“噗——”
裴云暎一口茶呛住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天才医官
“咳咳咳——”
手上茶水因剧烈咳嗽洒了一些出去，他手忙脚乱擦拭身上茶渍，那张总是处变不惊、游刃有余的笑脸终于有了裂缝，难得生动起来。
陆曈觉得这画面倒是顺眼多了。
裴云暎整理好周遭，适才看向陆曈，不可思议地开口：“你在说什么？”
纵是医者不分男女，纵是陆曈此人从来也与羞涩、腼腆挂不上边，但他好歹也是个青年男子，而她一个年轻姑娘在屋里同他如此直白说出此事，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陆曈觉得他这幅模样倒挺有趣，遂奇道：“裴大人也不知道？看来真是秘密了。”
“我当然不知道，”他狼狈地拂一下身上茶渣，“你怎么知道？”
陆曈不作声。
“你……”
“我平日行诊用针，”陆曈打断他的话，敲敲桌上医箱，“多看一根针少看一根针没什么区别，裴大人不必露出那副神情。”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如若金显荣本人在此，只怕会被气得一命呜呼，偏她说得一本正经。好像丝毫不觉得其中讽刺。
裴云暎以手抵住前额：“别说了……”
见他如此，陆曈反倒觉得新鲜。这位指挥使大人看上去游刃有余，凡事举重若轻，但原来听不得这样的话，白白浪费了一副俊秀皮囊。
真是人不可貌相。
裴云暎静了一会儿才开口，神色有些复杂：“你真的……”
倒不是他对医官行诊有什么偏见，实在是金显荣德行有亏，而陆曈又惯来不是一个逆来顺受之人，若说她被金显荣占了便宜，似乎不大对劲。
“当然是假的。”陆曈道。
裴云暎一怔。
陆曈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道：“裴大人也知道，对我来说，男子躯体和死猪肉没什么区别，看不看不重要。再者他的病虽麻烦，但并不难治。裴大人也不必过于操心。”说着把那只猊狻镇纸压在方才写好的药方上：“方子在这里，大人照我说得煎药给他们服下就是，七日后我会再来。”
说到此处，陆曈停了一停，又默默看向裴云暎。
裴云暎注意到她的目光，神色一顿：“怎么？”
陆曈颔首，语调坦然：“金大人之病症，男子上了年纪多有此患。若是裴大人将来也有此麻烦，需要帮助，不妨找下官。以我们二人交情，我也会替裴大人保守秘密的。”
此话一出，屋中一片死寂。
有一瞬间，陆曈觉得他那张俊美的脸是僵住了，仿佛在竭力维持云淡风轻，良久，裴云暎镇定地开口：“多谢，但我不需要。”
“是么？”陆曈便露出一个惋惜的神情，“真是遗憾。”
方说完，门外就传来一个轻快声音：“什么事遗憾啊——”
段小宴从外头探进个头，见是陆曈也愣了一下：“陆大夫，你怎么在这？”
陆曈不再多说，背上医箱，只冲他二人淡声道：“我先回去了。”
她背着医箱径自出去了，段小宴看着她背影挠了挠头，道：“奇怪，我怎么觉得陆大夫今日比往日高兴？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他又转过头，似才想起方才看见的一幕，指着陆曈坐过的那张椅子激动道：“不过哥，你居然让她坐你的椅子哎！你平日不是不让人动你的东西吗？”
裴云暎素有洁癖，最不喜旁人动他物事，那张椅子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敢坐，偏今日瞧见陆曈坐了，没猜错的话，陆曈还用了裴云暎的纸笔。
啧啧啧，对她可真够宽容的。
半晌无人回答。
段小宴转过脸，瞧见裴云暎坐在桌前，一手扶额，一副头痛模样。
少年好奇心顿起，凑上前去：“你们刚刚在说什么，陆大夫遗憾什么？”
裴云暎没有抬头，只伸手将他凑来的脑袋推到一边，冷冷道：“闭嘴。”
……
从殿帅府出来，陆曈没再去别的地方，径自回了医官院。
堂厅里，医正常进正嘱咐别的医官奉值的事，见陆曈回来，三两句打发了来人，走到陆曈面前询问：“陆医官这是给金侍郎看过诊了？”
陆曈点头。
他打量一下陆曈：“没出什么事吧？”
陆曈道：“没有。”
常进便松了口气。
他是个老好人，当时春试，陆曈的考卷是他第一个批出来的完美答卷，对陆曈总是存了几分特别关注。崔岷要陆曈给金显荣行诊时，常进还担心了好一阵，毕竟金显荣那个德行……整个医官院就没几个人愿意去行诊。
他都已经做好陆曈哭哭啼啼回来、他腆着脸去求院使自己顶上差事的准备，谁知见陆曈举止如常，神色与寻常没半分不同，实属意外。
“陆医官，”常进道：“有件事得告诉你，曹槐突感风寒，卧床不起，告了假，这些日子恐怕不能与你一同去金府了，”他觑着陆曈脸色，“我会禀院使另外指派一名医官同你一起……”
不等他说完，陆曈就打断他的话：“不用了。”
常进一顿。
“我今日瞧过金大人的病情，并不严重，一人足以，多一人反而麻烦。不必为了我一人耽误大家时日。”
常进想好的说辞霎时全堵在喉间：“……是吗？”
就算不是金显荣，寻常行诊，多一人分担也是好的，陆曈却就这么拒绝了他一片好意？
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嫌弃。
陆曈冲他点了点头，又背着医箱进院里去了。
常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喃喃开口：“不愧是春试红榜第一，这验状科答得完美的……”
“果然不是普通人。”
忽而又想起告假的那位，脸色黑了下来。
“早不风寒晚不风寒，偏偏这时候卧床。”
拂袖而去。
……
“阿嚏——”
曹府里，躺在床上的曹槐忽而打了个喷嚏。
屋里小厮见状，忧心忡忡开口：“少爷不会真着凉了吧？”
“去去去，”曹槐面色不耐：“少来晦气。”
今日一早，他没有与陆曈一同去行诊，回到医官院后就同崔岷告了假。春日气候变化，医官院感上风寒之人不少，崔岷也没心思去察他一个新医官究竟是不是装病，于是顺顺利利回了府。
曹槐就是故意的。
他自小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春试那日，陆曈当着贡院同窗前令他下不了台，曹槐耿耿于怀了好久。崔岷当初点陆曈去南药房时，他暗暗幸灾乐祸，谁知陆曈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被御药院院使邱合看中，兜兜转转又回来医官院。
崔岷不知是故意还是怎的，竟点他与陆曈一同去给金显荣行诊。老实说，金显荣此人不仅女子避之不及，男子见了也厌憎。他去给金显荣行诊的这一月，每日都被金显荣冷嘲热讽，处处挑刺，对方那肾囊痈又格外难治，眼见着没有起色，金显荣耐心一日日消耗殆尽，没想到这时候来了个冤大头，恰好将这烫手山芋甩出去。
所以他毫不犹豫告了假。
这算是，既摆脱了难缠的差事，也给那陆曈添了堵，真可谓一举两得。
曹槐靠着床头哼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陆曈装出一副清高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又如何，总归是个没有身份背景的平人，说不准给金显荣治上几日，就如先前翰林医官院的那位女医官，成为金显荣的又一房小妾，给人做了奴才。
这样想着，心情似也好了许多。曹槐双手枕在脑后往后一仰，只看着头顶的帐子，仿佛已看见陆曈跟在金显荣身后卑躬屈膝的模样，满意地喟叹一声。
小厮见状，小心翼翼开口：“少爷这回打算休养多久？”
“风寒嘛，可不得多养几日。”曹槐一笑，“再等等吧。”
……
只是去金府上给金显荣行诊一趟，就引出各处思量，不过其中波澜暗流，陆曈并不知晓，也不太在意。
夜里医官院人都睡了，陆曈和林丹青走在药库的长廊。
金显荣的病症虽已分明，但要治好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不仅换药方，陆曈还打算做味新药。有些药材需要御药院分拨，有一些寻常的，医官院的药库就有。
林丹青本还以为今日陆曈去金府，多半不太愉快，没料着回来后见陆曈神色如常，又追问几句，适才渐渐放心。陆曈说要去药库拿材料，林丹青便自告奋勇与她一同前去。
“姓金的多半是肾囊痈后吃了苦头，才不那么嚣张了，我听我爹说，他从前荒唐起来时，路过的雌犬都要摸两把占便宜。”说起此事，林丹青与她咬耳朵，“恐怕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才叫他得了这个病，说实话，要不是你是去给他治病的医官，我真巴不得他是得了不举，一辈子不能祸害人才好。”
她是言辞无忌，陆曈只笑笑，低头从各药柜里挑拣自己要用的药草。
林丹青帮着她一起捡，一面问：“不过陆妹妹，你今日还去了殿帅府，怎么样？”
陆曈：“什么怎么样？”
“那里的禁卫怎么样啊！”林丹青道：“听说京营殿帅府的禁卫，当初都要经过重重选拔，不止看武功，还要看个头长相的。说是全盛京的最英俊的男子都在京营殿帅府了，你看他们那位指挥使也能瞧出来端倪。你今日去了，看见了如何，是不是全都是美男子，英武么？”
陆曈合上药屉：“你想去，我同常医正说一声，让你替我的差事。”
她一心想着户部的戚玉台，两头跑是浪费精力，何况每次面对裴云暎的试探也并不令人愉悦，倒不如将此事让给林丹青，做个成人之美。
林丹青一愣：“你也太大方了。”想了想，又摇头：“我家一位老祖宗说过，女子多瞧瞧英俊男子也算是另一种保养之道，使人心胸开朗，顺气愉悦。你那头看了金显荣那张脸，受了眼伤，另一头瞧瞧殿帅府的男子修补一下，也算抵消伤害。”
“陆妹妹，身为朋友，我是绝对不会抢你药方的！”
陆曈：“……”
世上之事，果然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她避之不及的，反而成了别人嘴里的灵丹妙药。
又说了几句话，需要的药材已全部捡进竹篮了，陆曈与林丹青出了药库，打算回宿院，才走到药库院门口，忽地听见前方有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童音兀地响起：“什么人？”
二人循声望去。
就见石阶远处，槐花树下灯笼光洒下的晕黄地里，不知何时盛多了两条漆黑长影。
一条短些，拖在一个青衣小药童的身后。至于另一条……
是个身姿清瘦的青年男子，眉眼清雅。穿一身淡青织锦长袍，乌发以一只青竹簪绾成发髻，似云中孤鹤，又如夜色中一株萧萧青竹，自有一股清远雅正之气，自远处慢慢朝陆曈二人行来。
行到院门口石阶前便停步，林丹青似乎与这人认识，趁着灯笼光看清了这人的脸，忙开口道：“纪医官。”
纪医官？
听起来像是医官院中的医官，可他的衣袍又不是医官使的蓝色衣袍。
陆曈没说话，只跟着低头行礼。
青年目光掠过陆曈手中竹篮：“这么晚了，怎么还捡药材？”
林丹青笑道：“陆医官负责行诊的病人病情有些棘手，打算用这些药材研制新方，看能不能做点新药出来。”
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们从来求稳，所谓新药极少有人尝试。闻言，叫“纪医官”的男子一怔，神色意外地看向陆曈。
这一看就顿住了。
女子站在药库院子的石阶下，夜风吹动她水蓝色的裙角，那蓝色也是淡淡的一抹，如衣裙主人敛着的眉目般安静。
他突然蹙了蹙眉。
陆曈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若微凉晚风，紧接着，听见对方的清冷的声音传来。
“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陆曈忽地一怔。
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渐渐浮起，像是藏在漆黑水底的一颗并不算美丽的暗石，猝不及防下重见天日，平静的水面也漾出浅浅波澜。
她微微攥紧指尖，抿着唇不说话。
男子又往前走近了一步。
陆曈身子微僵。
对方微蹙着眉仔细盯着她的脸，像是要将她的五官看个清楚分明。从眼前平视过去，能瞧见他衣领处绣着的细致花纹，以及清淡的苦涩药香。
他盯得很久，久到连一边的林丹青都觉出不对劲来，正要出声打断，一边的小药童倒是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出声提醒：“公子，您与这位医官见过的，先前在雀儿街，那天下雨，您被人伞上雨水弄脏了衣服，还耽误了筵席……当时弄湿您衣服的，就是这位医官嘛！”
此话一出，站着的两人皆是一愣。
眼前人衣领的花纹也像是被夜色氤氲得模糊，模糊着模糊着，便成了雀儿街那场凄凄的秋雨。
那时候贡举案刚过没多久，刘鲲死了，王春芳疯了，两个儿子关在囚笼里，她看过了刘家的下场，却在转身时被戚家马车所惊，伞尖不小心戳到了身侧过路人。
陆曈还记得那时候对方身上一身雪白衣袍站在细雨中，远得像是水墨画上一个不真切的淡影，他从她身边走过，在人群中渐渐瞧不见，如一场雨后潮湿的幻觉。
如今幻觉变成了真实，在夜色里凝固成更沉寂的影，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林丹青察觉出古怪的氛围，忍了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扯了下陆曈的袖角，冲青年露出个笑，道：“纪医官，天色不早，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对方适才回神，没再说什么，对她二人淡淡点了点头才带着药童往石阶上走去。
待他走后，林丹青才松了口气。
陆曈状若无意地问：“刚才那人是谁？”
“纪珣。”
“纪珣？”
林丹青诧然：“你没有听过纪珣的名字吗？不应该啊。翰林医官院那帮老头子们成日把他名字挂在嘴边，什么‘未及冠就已医术超群’‘纵然他家里人不是学士，寻常人家也定能青囊致富’……这些话在太医院进学时，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又叹口气，“好好一个翩翩公子，愣是让我看见他的脸就觉得厌烦。”
陆曈问：“他家里是学士？”
“可不是么，他父亲纪大人乃观文殿学士，他祖父乃翰林学士，家兄是敷文阁直学士，一家子文官，可是这位天才医官呢，偏偏醉心医术，不去如他爹一般从仕，反来祸害我们。”
“陆妹妹你不知道，从前不曾春试时，每年校验，我都是太医局第一，今年春试你出现了，我成了第二，咱俩也算这医官院杏林双骄吧，可人家呢，还未及冠就能被太后娘娘宣入宫中奉值，在医官院挂了个虚职。”
“你我是答题的，他却是出题的。今年太医局春试那些看着就令人发指的题目，可都是出自于这位纪医官之手。瞧瞧，长这么一张柔情似水的脸，怎么心肠就这么狠毒呢？”
她一口气说完一长串，也不觉累，又长叹了口气：“我听说他前些日子出门去了，还以为要过段时日才回来，没想到这么早就回来了。这下可好，时不时出点奇奇怪怪的题目来考人，咱们这些新进医官的好日子，怕也快到头了！”
她自惆怅着，陆曈却回过头，往石阶那处看去，夜色里已瞧不见两人影子，只有摇曳的槐树花枝随风微颤。
夜风脉脉吹着，一朵槐花便被风打落，摇摇晃晃打着璇儿飘至人前，又被青靴踩过。
行走的步子突然一滞。
“不对。”
走在前面的小药童一愣，下意识看向身侧人：“公子，哪里不对？”
“地点不对。”
青年停下脚步，蹙眉道：“我第一次见她的地方，不是雀儿街。”

第一百四十六章 当年
夜里寂静。
时候不早，医官院中各处宿院灯早已熄灯，浓墨似的长空中只有零星几点微星，最中间那轮晴月却格外皎洁，把医官院堂前小院里的杨柳照出一层冷薄莹色。
林丹青倒水去了，陆曈已梳洗过，走到屋中长桌前坐了下来。
医官院的宿院比南药房的宿院好得多，虽陈设不算富贵精致，但也干净整洁。书案、短榻、木橱、卧具一概不缺。
陆曈与林丹青住一间屋子，一人住里屋，一人住外屋。这还是林丹青特意问常进求来的。
陆曈弯腰把医箱抱到桌上来，打开医箱，却没有碰里头的草药，只拉开那只小格子，小格子弹出来，露出里头之物。
是一只银指环和一块白玉佩。
指环因为时日长久已经有些发黑陈旧，那只玉佩却如新物一般温润光亮，在灯色下光华流转。
她拿起玉佩，指尖绕着玉上红绳一圈，坠着的圆玉却对准了窗外的明月，渐渐映照出玉上雕刻的纹理。
是幅高士抚琴图。
纹样雕刻得格外精美细致，时隔多年，仍栩栩如生，趁着月色，仿佛图上琴师即刻要从白玉上走下来，携琴访友、山涧行吟。
陆曈看着看着，微微失神。
林丹青端着盆热水从外面进来，见陆曈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发呆，还以为她是在为今日见了纪珣担忧，遂放下水盆，宽慰她道：“陆妹妹，虽然纪珣这人性情是古怪清高，偶尔也会出些难题，但人品却没什么瑕疵。”
“别担心，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寻你麻烦。”
“好人……”陆曈喃喃。
她当然知道纪珣是个好人。
从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手上圆玉在灯色下拉出的灰暗影子似团黯淡往事，沉沉坠在心头。
陆曈垂下眼睫。
她曾见过纪珣。
不是在今夜的院落石阶前，不是刘记面铺的雀儿街，而是更早。
在苏南。
……
那大概是四年前，永昌三十六年。
她已跟着芸娘辨别毒经药理，偶尔也会给上山请芸娘求诊的病者瞧病——芸娘不想行诊的病者，常常抛给了她以图省心。
然而治病归治病，试药还是要继续的。
许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试药多次后，寻常毒药产生效用已微乎其微，芸娘新研制的毒越发猛烈，过去试药后只要休养两三日，如今试一次药，有时时日长了，竟要整整月余方能回转。
陆曈还记得，那是个三月的春日。
又是一次试药，芸娘研制了一方新毒，服用之后，浑身上下寒意沁骨，纵然夏日炎炎，亦觉察不出一丝暖意。
“蚕怕雨寒苗怕火。”芸娘思量许久，才想出满意的名字，“就叫寒蚕雨。”
陆曈把自己关在落梅峰的茅草屋里，用一层又一层的被子包裹，仍觉如赤身裸体被扔进数九寒天的冰窖，牙齿冷得咯咯作响，整整七天七夜，她像一具还未完全冷透的尸体，又像是变成了一只正被寒雨淋湿的春蚕，那雨也带着腐蚀之意，一点点将她浑身上下，里里外外，从五脏六腑间冻成粉碎。
第七天后，寒意渐渐褪去，她开始感觉到冷暖，可以动一动自己的身体。
芸娘对新毒很是满意，但还需要将“寒蚕雨”再改进改进，让她去寻几具新鲜尸体。
陆曈就下了山，打算去一趟死刑场。
苏南街上人烟熙攘，车马不绝。正是春日，城中百姓常常出来踏青。
许是身上寒毒未清，纵然头顶是三月艳阳，陆曈仍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仿佛被冻僵的身体适才舒展着蹒跚学步，连脚步都有几分虚浮。
她才走上离客栈不远的小桥，忽闻惊呼伴着马蹄声传来，隐约听见身后有人急急吆喝：“哎，前面的人在做什么，快躲开——”
她茫然回头，就见桥梁之上，一辆马车迎面朝她撞来。
大惊之下，陆曈下意识侧身想躲，然而“寒蚕雨”余毒未清，她又刚刚在山上扛过七天七夜，身子到底不够灵活，疾驰马车擦着她身体险险奔过，陆曈却被带得一个踉跄，撞上了桥上石梁。
“吁——”
前面的车夫吆喝着，马车在桥头停了下来。
车夫没有下车，只坐在马上，扭头看向陆曈，大声喊道：“没事吧？”
脚踝骨摔伤了，陆曈没觉得很疼，有的时候，她对“疼痛”的感知会比寻常人更迟钝一点。
她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将掉落的面衣重新戴好，弯腰捡起地上医箱转身就走，并不想与旁人纠缠。
才走了两步，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等等——”
陆曈麻木地转过脸看去，就见马车帘子被人掀开，从马车上走下来个人。
那是个很好的春日。
绿杨芳草，东风染柳，整个苏南都沐浴在新春的喜悦中。堤上游人女伴相携欢笑，昨夜又下过雨，桥上桥下，杨花飘得满湖都是。
那位青袍少年便从这一片澹荡春色里走来，走到陆曈身边停住，他低头看向陆曈，好看的眉心微微蹙起，问：“你怎么样？”
少年的声音很平淡，与他略显关切的神情不大相符。
陆曈便骤然回神，低着头一言不发就要离开。
一道青影挡在她身前。
陆曈抬起头，那位青衣少年抿着唇，朝着她膝盖处示意。
那里，方才摔跤时碎石擦过衣裳，渐渐渗出一片隐秘的红色。
“你流血了。”他道。
接下来，无论陆曈怎么解释她并不需要对方负责，还有更重要的事，这少年仍坚持将她送至最近的医馆。
最后连那车夫都看不过眼了，跟着相劝：“姑娘，你就听我们少爷的话罢。我家少爷固执起来不罢休，您要是今日不去医馆，他能与你在这里耗上一日！”
陆曈无言。
她还得去刑场给芸娘找尸体，春日不比严冬，时日久了，尸体会腐败溃烂，她不能耽误太久时间。
只能无奈应下。
那少年便与他的车夫将陆曈送到了附近的医馆。
他话并不多，有些寡言的模样，陆曈更不会与他主动攀谈。待到了医馆，车夫扶着她坐下，医馆的坐馆大夫看过她腿上的擦伤，没开药方，只给了她一瓶金创药。
陆曈接过来伤药，就要离开，谁知一起身，顿觉眼前晕眩，险些栽倒在地。
一只手从旁伸过，扶住了她。
她道：“多谢。”
扶住她的那只手温暖，从手肘落至她腕间，久久没有松开。
陆曈察觉出不对，骤然甩开他的手，却迎上少年略显诧异的目光。
他说：“你中毒了。”
陆曈面色微变。
“寒蚕雨”没有解药。
芸娘做的毒药大多没有解药，却又会为了避免她即刻毒发身亡，将毒药的份量与毒性控制的刚刚好，恰好在一个边缘的位置。既能让她感知毒发的痛苦，又能让她不至于在这种无边的痛苦中死去。
能撑过这段苦楚，就活，反之，则死。
她已熬过七天七夜，“寒蚕雨”最凶猛的时候，余毒不至于令她有性命之忧，但仍藏在体内，需等这一日日寒雨的折磨过后，方才渐渐融入她的血肉之中。
她不知对方会医术，只稍稍搭脉，就能察觉出不对劲来。
陆曈紧紧握着手里的金创药，低声道：“没有的事。”转身想走。
却被一只手拉住。
少年蹙眉盯着她，缓缓重复了一遍：“你中毒了。”
声音笃定。
被对方抓着的地方忽而变得灼热起来，仿佛一直想要隐藏的、最难堪的部分被人揭开，她想要挣脱，但“寒蚕雨”的余毒仍令她十分虚弱，连反抗都显得有些无力。
医馆的坐馆大夫被少年找来给陆曈看脉，看了许久，一脸为难道：“这……恕老夫无能，实在看不出来这位姑娘哪里有中毒之症啊。”
二人同时一怔。
芸娘用毒高明，若她想藏，天下间高明医者也难以察觉端倪，“寒蚕雨”亦是如此。
陆曈意外的是，医馆的老大夫没能看出中毒之症，这少年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却能一眼看穿，恐怕对医经药理之理解，已是世间佼佼。
她便沉声道：“既然如此，应是公子看错了。”言罢就要离开。
那少年却又将她拦住，这回语气已有些责备：“你怎么总想着要走。”又冷道：“身为医者，万没有让病者离开的道理。”
“既然他不能治，我来。”
陆曈愕然。
其实那几年，她在山上被芸娘锉磨得也没了什么脾性，凡事难以令她掀起波澜。偏偏在这青衣少年面前罕见地有一丝慌神，她竭力同对方解释自己并没有中毒，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对方却铁了心般要将这济世的菩萨做到底，非要为她药到病除。
“我迟迟不归，爹娘会担心的。”陆曈道。
少年点头：“确是如此。”下一刻，他看向陆曈：“你家在何处，我同令尊令堂亲自说明。”
陆曈：“……”
她自然不能带对方回去，否则芸娘见了，说不准会将他当作下一个药人。
他见陆曈不作声，便做主带陆曈去了邻近的客栈。
“你若想给家人传信，告诉我就是，他们也可来这里陪你。”
陆曈抿了抿唇：“不用了。”
她想，这人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无法安放自己泛滥的好心，待到了夜里，他们都睡着的时候，她再偷偷离开也不迟。
陆曈是这样想的，但没料到对方的执着远远胜于她想象。少年身边跟着的那个车夫似乎有功夫在身，一双耳朵灵敏至极，夜里她才将门打开一条缝，就被对方追了出来。
简直是故意看着她。
陆曈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想，对方莫不是想要掳走她，苏南城中的花楼里，许多姑娘都是小时候被拐子拐走才堕入风尘，落梅峰的乱坟岗时常有染了病被丢弃的清倌尸体，她就曾掩埋过许多具。
但若要掳走她，何须这样麻烦？还要将她关在客栈中，白白浪费银子。
没想出结果，陆曈索性就不想了。想着静观其变，若这二人真有歹心，她就拿医箱的毒药毒倒他们。
但这二人竟是真的在为她治病。
车夫按青衣少年写的买来各式各样的药材，那少年便在屋中钻研方子捣药，每日煎了药喂她喝下。
陆曈倒也不在意这药有没有毒，寻常的毒也毒不倒她。
她只是觉得这滋味有一点点新奇，她服毒的日子比服药的日子多，毒药对她来说，与寻常餐食无异，这些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尽心尽力地为她解毒。
少年的车夫把少年拉到门外，陆曈偷听到他们谈话。车夫压低声音：“少爷，咱们已在苏南多呆了半月了，老爷已写信来催，该回去了。”
“她的毒还未全解，再等等。”
“可是……出来时银钱带得不多，回去路程是够用，但您日日买的那些药材珍贵，老爷派来送银票的人还未到……再这样下去，咱们回去的路费可就不够了。”
外头沉默良久。
过了一会儿，少年的声音响起：“把这个拿去押给他们。”
“少爷，那可是您的玉佩！”
陆曈一怔。
那人的语气仍是平淡，催促道：“快去快回。”
陆曈在门被推开的前一刻坐回窗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少年蹙眉看着她：“你都听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陆曈才开口：“你为何救我？”
陆曈看不懂这个人。
从车夫和他偶尔的交谈中，她大概知道了对方是从盛京来的少爷，只是回京路上经过此地。他应当家世富贵，他身上穿的那些衣袍虽然样式简单，锦缎刺绣却是苏南一等的成衣铺子都做不出来的华贵细致。
他人也很有礼，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子弟的优雅，像一只从云间飞来的青鹤，站在鸡群中，总有种格格不入的孤高。
他没说话，陆曈就又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路人，我中没中毒，与你也没关系，你为何要救我？”
陆曈不明白，若说是贵族子弟一时兴起的怜悯心，但半月过去了，足够兴致消减，这“路见不平”的戏码想必已厌烦，他为何还是如此执着？
“医者治病，天经地义。”他淡淡瞥一眼陆曈放在角落里的医箱，道：“你也是医者，难道不清楚？”
陆曈心中一紧。
她从未在对方面前打开那只医箱，她也不曾说过自己的身份。
“我看见过你自己把脉。”像是瞧出她的迷惑，少年主动解释。
陆曈不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应了一声。
他认真分拣着车夫新送来的药材，边道：“你住这里有半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药材一簇簇散开，灰尘在金色日光下飞舞。大概是因为身上的寒毒解了大半，陆曈竟觉得冰冷的日光有些暖和了。
她低着头，面衣覆住的鼻尖被这暖意渗出了一层细汗，轻声道：“十七。”
十七，这名字一听就不是真名，但对方只是微微一怔，并没有多问，道：“我叫纪珣。”
纪珣……
陆曈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这名字。
纪珣是个奇怪的人。
他从来不问陆曈的事。
陆曈在客栈里住了十来日，无人来寻，也不回家，寻常人早已对她来历感到好奇，但纪珣却从未提及。
他不问陆曈来自哪里，不问陆曈为何中毒，甚至连陆曈面衣下的容颜也没有半分兴趣，看上去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但他又很体贴。
他每日在客栈借了炉子认真煎药，盯着陆曈服下后，又为她诊脉看是否好转。
他甚至还让车夫去给陆曈买了条裙子。
陆曈那件旧衣在摔倒时被碎石擦破了，膝盖处破了道口子，瞧着怪不雅的。纪珣就叫车夫去买了条新裙子，那是条漂亮的刺绣妆花裙，颜色是春天的柳叶色，是很鲜嫩富有生机的颜色。
陆曈趁夜里都睡着时将面衣取下，换上那条裙子，瞧着镜子里陌生的少女怔怔发呆。
没有采摘药草蹭上的药泥，没有因不合身层层叠叠裹上的碎布，没有去乱坟岗捡拾尸体沾上的腐烂味道……
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十三四岁的少女。
如果她没有离开爹娘，如果她仍在兄姊身边，如今常武县的陆三姑娘，应当就是这个模样。
第二日一早，陆曈起床，有人在门外敲门。
她打开门，纪珣与车夫站在门外。
车夫惊讶地盯着陆曈身上的裙子，似是在惊讶今日的陆曈与往日不太一样。
陆曈有些不自在，纪珣却像是没注意到似的，从她身侧走过，径自到屋里取出炉子和药罐，开始煎药来。
车夫出去了，陆曈默默走到窗前的长桌前坐下。
纪珣没什么男女大防之感，或许是因为她只是苏南的一介平人，并非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没那么多规矩要遵守。
又或许是因为，纪珣身为医者，医者总是不忌男女大防的。
陆曈望向窗外。
客栈门口拱桥上栽满新柳，从高处凝望过去，湖水长堤一片新绿，再远处是落梅峰藏在云中的峰影，春山苍苍，春水漾漾。
陆曈正看得入神，忽听耳边传来纪珣的声音。
他问：“你学医多久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玉佩
“你学医多久了？”
陆曈一怔，回头看去。
少年坐在屋中小几前，用力扇着手中蒲扇，药罐发出“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白色热雾蒸腾起来，将他神色模糊得不甚清楚。
他总是亲自为陆曈煎药。
纪珣的车夫曾主动提出替他代劳，却被纪珣拒绝，只说熬药的火候时辰不对，药效也不对，坚持要亲自熬煮。
陆曈不明白他，一个看上去养尊处优的少爷亲自熬药，为的却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路人。
纪珣要不就所图匪浅，要么，就是个好心泛滥的大傻瓜。
默了默，她道：“我不是大夫。”
“你之前打开医箱时，里面有桑白皮线。”纪珣揭开药罐盖子，看了一眼药汁，又把药罐盖子重新推了回去，没再继续往里添火了。
陆曈猜不透他想说什么，只好道：“跟旁人胡乱学了一点，算不上会医。”
闻言，纪珣轻轻一顿。
过了一会儿，他才摇头：“盛京有太医局，你若想真心想学医经药理，可去太医局进学。”
太医局？
陆曈蹙起眉。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从对方话里，隐隐也能猜到一点。
陆曈只觉荒谬。
“纪公子说笑，”陆曈道：“我一介平人，怎么能去你说的地方？”
她想，这位出身优越的少爷，大概从未体尝过平人生活，不知平人与贵族之间无形的门槛，足以隔开很多很多。
“无妨，”他依旧端坐在药炉前，淡声开口：“你若将来到了盛京，可到长乐坊纪家来寻我。”
他说得很是认真，不像玩笑。
陆曈一愣。
窗外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片落叶，落在书案上，她低头捡起落叶，心不在焉地捻揉着，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柳叶一般，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我不会去盛京的。”
她当然不会去盛京的，她身上有芸娘亲自种下的毒。
其实曾过那么一瞬间，陆曈想向这位盛京来的少年求助，将自己一切和盘托出，求他带自己逃离沼泽。
但最后没有。
纪珣能发现“寒蚕雨”，却没有发现芸娘在她身上种的更早的毒。她一日不解毒，一日便要受芸娘的辖制。
芸娘的性子，除非主动，绝不会被人迫着给她解毒。
想要活着回到常武县，她只能留在落梅峰，继续另寻时机。
手中那片柳叶被揉得皱巴巴的，看不出原来模样，陆曈把手伸出窗外，摊开手，那片柳叶便飘飘摇摇地坠落下去，渐渐地看不见了。
纪珣的药好似很有效。
陆曈身上的寒毒一日比一日微弱。
慢慢的不必裹厚重的毯子，穿着单衣也不会觉得冷，有时窗外的日头太大，晒得她还觉得有些发热。
“你的毒解了。”纪珣对她说。
陆曈道：“多谢。”又抿唇道：“我没有银子付你。”
“不用银子。”
他把一张纸递给陆曈，连带着几包捡好的药材。
“这是药方，你所中之毒我过去不曾见过，为防万一，多备了几副药，你再煎服几日，或许更好。”
陆曈问他：“你要走了？”
纪珣点头：“我在这里耽误太久了。”又道：“我多付了五日房钱，你可以在这里多休息几日，”
陆曈没说话。
他走到陆曈身边，窗外一大片青翠绿意，少年身姿清隽，濯濯如春月柳，望着她的目光像苏南桥上的春阳，暖融融的。
他说：“十七姑娘，日后受了伤要及时医治，你是医者，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我走以后，切勿讳疾忌医。”
陆曈沉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一大早，陆曈起身，没等到纪珣如平日一般的敲门。
想了想，陆曈推开门，一眼就瞧见隔壁屋屋门大开着，待走进去，不见纪珣和车夫的影子，就连屋子里堆放的行囊和他们自己的杯盏也不见了。
纪珣走了。
没有与她打招呼，没有知会任何人，就在这个春日的清晨，或许天光还未亮，她还尚在睡梦中，这二人便悄悄走了。
陆曈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失落。
很奇怪，当初纪珣带她过来时，她满心不情愿，冷眼看着这二人折腾。然而半月过去，纪珣每日给她煎药把脉，关心她的病情，他是出于医者对病人的关切，但那耐心与温和却让陆曈恍惚看到陆柔。
从前在常武县生病时，陆柔也是这么照顾她的。
明明他的清冷与疏离，古怪与沉默与陆柔截然不同。
又或许是因为她一个人在落梅峰里呆了太久，这些年除了芸娘，不曾与人这般亲近的相处过。这半月没有芸娘，也没有试药，她被人关心照顾着，像是春日午后坐在花藤下打盹儿间，偶然尝到的一颗麦糖，这颗糖弥漫着清苦药香，却不似过往沉重，竟还生出淡淡的甜。
陆曈想，她一定是太久没有过离别了，所以才会在这时生出不舍。
“姑娘，姑娘！”
楼下掌柜的匆匆上来，瞧见陆曈，适才松了口气：“还好您在。”
他把手里捧着的圆形白玉往陆曈手里一塞。
“昨天夜里，与您同行的那位公子付够了先前欠下的房钱，玉佩我放家里了，本想今儿一早拿给他，今日一早人都走了。”
“您既与他认识，这玉给您也是一样的，麻烦你将这玉带还给那位公子，咱们客栈可不是占人财物不吭声的黑店。”
陆曈下意识低头看去。
掌心白玉温润冰凉，就如少年的眼神，总让人觉得遥不可及。她把玉佩的红绳拎起来看，能看清上面雕刻的高士抚琴图。
与那人格外相称。
陆曈攥紧白玉佩，对掌柜道：“我知道了。”
纪珣临走时，在客栈多付了五日房钱，陆曈就在客栈多等了五日，等着那二人想起来玉佩回返，把东西还给他们。
但纪珣一直没回来。
她想，或许纪珣是忘记了，又或许是记起了但懒得回来拿。他是盛京高门的少爷，一块玉佩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就如苏南的这一场相遇，不过是对方纷繁的人生里，并不重要的一段。
纵马路过野地的一段风景，看过即忘而已。
她把纪珣买给她的、那身柳叶色的新裙子脱了下来，仔细叠好放进医箱，连同那块白色玉佩。
那件漂亮的衣裙适合赏春的河堤，适合宅门的花园，适合酒楼食店，适合街巷坊间……
唯独不适合落梅峰的乱坟岗，以及充满血腥与断肢的刑场。
它不适合她。
最后一日过完，她去了刑场，再然后背着医箱回到了落梅峰。本以为芸娘会不高兴，没想到芸娘见她回来，只是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就低头摆弄自己银罐里的药材，
“真有意思，听说你被人救了？”
陆曈一惊。
芸娘在苏南生活多年，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如何知道的，陆曈全然不晓。
“我还以为，你会跟他走呢。”
陆曈：“我……”
芸娘打断她的话：“他是盛京纪家的儿子。”
“真可惜，如果你带他回落梅峰，说不定你二人还能在山上做个伴。”
芸娘笑着，语气有些惋惜。
陆曈却头皮发麻。
脊背顷刻生出淡淡寒意，接着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庆幸自己没将纪珣也卷入这趟浑水中来。
芸娘抚了抚鬓发，进小屋做新药去了。
陆曈紧紧抱着医箱，觉得往日轻便的箱子，忽地变得沉甸甸的。
后来……
她一直把那玉佩留着，想着，或许有朝一日下山回到常武县，一切重归原本的路，将来路长，未必没有去盛京的机会，即便那机会很渺茫。
到那时，她便可以去瞧瞧纪珣嘴里的太医院，若有机会再见到对方，亲自把这圆玉佩还给他……
“陆妹妹，”身后传来林丹青的催促声：“时候不早，赶紧上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屋中灯火摇晃，苏南的春暖便散去，只余长夜清寒。
陆曈把白玉收回医箱里装好。
“就来。”
……
月亮落在窗前池塘里，像块冷掉的玉。
屋子里，药童惊讶开口：“她就是之前公子在熟药所遇到的……那个仗势欺人的坐馆大夫？”
纪珣点了点头。
他想了起来，之所以觉得陆曈的脸如此熟悉，不是因为先前雀儿街的那次偶遇，而是更早。
早在盛京的熟药所时，他们就已见过一次面了。
那时候他去熟药所送药册，一个女子带着太府寺卿夫人身边的护卫气势汹汹闯来。他在屏风后，听见陆曈和辨验药材官娄四说话。
虽语气柔和，然绵里藏针，字字句句都是仗着太府寺卿之势压人。
娄四畏惧董家权势，最终行了方便。
他便心生不喜。
身为医者，其心不正，只知仗势，医德一行便有损。
但那时他也没太在意，盛京医馆的这些事，自有医行统办。太府寺卿权势再大，也不能做得太离谱。
他第二次听到陆曈的名字，是盛京一味叫“纤纤”的药茶。
这药茶在盛京高门贵妇间很是盛行，他常年醉心医理，对外界之事闭耳不闻，听闻此事，亦感好奇。
纪珣让人买回那两味药茶验看，的确是惊艳的方子，就是用药些微霸道刚猛了些。
再一次听到陆曈的名字，是太医局春试，他亲自出的题目，验状一科题目众学子答得惨不忍睹，唯有一张考卷堪称完美。
那人就是今年太医局春试红榜第一，一位平人医官。
纪珣前两月忙着给御史府上老大人行诊，因此也没能见着这位陆大夫是何模样，直到今夜一见，方知这位新进女医官，就是当初他在熟药所中遇到那位仗势欺人的坐馆大夫。
药童想起了什么，提醒道：“说起来，公子您前两日遇着董夫人，董夫人对公子话中有话。这次回医官院，又处处传言您对那医女赞扬有加，连崔院使也这么说……莫非是她自己说出去，好与公子攀扯上关系？”
太府寺卿董夫人与纪珣从前并无往来，这回路上偶然遇见，竟破天荒的叫停马车，与他说了几句话。话里明里暗里都是他春试点了陆曈做红榜第一，难得见他如此欣赏一人云云。
话说得没头没脑，又有些阴阳怪气，纪珣听得不甚明白。
待回到医官院，又处处传说他对陆曈欣赏有加。
可他甚至都没见过陆曈。
翰林医官院过去的确有这样狐假虎威的医官，扯着旁人幌子耀武扬威。若这话是陆曈自己传出去的，心思就有些深沉了。
“慎言。”
纪珣轻斥：“没有证据，不可诋毁他人言行。”
药童连忙噤声。
纪珣摇了摇头。
不管这话是不是出自陆曈之口，他都会对陆曈敬而远之。他一向最厌恶权势纷争，陆曈初入医官院，便已惹出如此多纷争，与她走近，自然口舌不少。
他并不想卷入旁人纷扰。
池塘里，有红鲤偷偷浮起，尾尖轻轻一摆，水中冷月便倏然碎裂。
纪珣眉头紧锁。
他对陆曈的过去并无兴趣。
他只是疑惑。
刚才在药库前见到收捡药材的二人，陆曈手里提着的药篮里，隐隐药枝碎叶露出一角。
那是……
红芳絮？
……
下过几场春雨，天气便一日暖过一日。
清晨，盛京临河长堤上开始有稚童放纸鸢，两岸的柳树上，常常挂着被线绕住的燕子风筝。
金府金显荣的院子外，一个打扮得俏丽美丽的妇人拧着帕子就要往院子里冲，被金显荣的小厮拦了下来。
“姚姨娘，您不能进去——”
“怎么不能进去？”姚姨娘跺了跺脚，气急败坏地往里探着头，“老爷自打身子不适后，就没再来过我院子里。这半月更好，连人也不见了。”
小厮抹汗：“老爷真病了，那屋里医官正施着诊呢……”
“什么医官！”姚姨娘冷笑，“我屋里的丫鬟可都瞧见了，明明是个年轻美人！”
“老爷把人抬进屋里，这还不到三个月就厌烦了，哎唷，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姚姨娘嘤嘤哭起来，又骂道：“哪里来的狐媚子，原先这府里虽然人多，但老爷好歹能一月宿一夜到我房中，这个来了倒好，大半月了，索性连人也不放出来……”
“谁家好人这般难看的吃相，也不怕撑得慌！”
“……”
院子门口的吵嚷隔着门远远飘进屋里人的耳朵。
矮几前，金显荣正襟危坐着，额上缓缓流下一滴豆大的汗。
这姚姨娘原先是府里请来戏班子给他娘唱戏解闷的，唱着唱着，就被金显荣相中了。
姚姨娘不想在戏班吃苦，金显荣贪恋对方美色，一来二去，二人就勾搭上了。
只是老天无眼，他才纳了姚姨娘不到一月，就犯了病，这一冷落就冷落了对方许久，对方自然心生狐疑。
姚姨娘从前是戏班子里唱武生的，一把嗓子嘹亮高亢，这会儿在门口一哭起来，让人想假装没听到也难。
金显荣又惴惴看向屋中人。
桌前，陆曈抱着那只银罐子认真捣药。
美人低眸，眉眼如画，那身浅浅的水蓝色衣裙衬得她如空谷幽兰气韵夺人，光是瞧着也觉心猿意马。那只手也嫩得像白葱，握着银色的小药锤，纤巧可爱得紧。
下一刻，美人抬眸，面无表情地从陶罐里掏出一大把不知是猪肺还是什么东西，血淋淋的，一并扔进那只银罐子里。
“铛铛铛——”
银色的铁锤落下，溅起的血花让金显荣下腹一凉。
他觉得自己的某些物事也像是被这银锤剁碎了。
方才的那点遐思顿时不翼而飞，金显荣用力抓紧了自己的膝头，坐得拘谨而乖巧。
距离这位陆医官初次登门施诊，已经七日了。
这七日里，陆曈还来过几次。
她姿态冷淡，神色平静，每次登门施诊都没什么旁的表情。
一开始金显荣还因为她容色太过美丽而生出侥幸之心，总想调戏几番，但每次他的调戏都仿佛对牛弹琴，无论是恶意的还是隐晦的，这医女听完都没半分反应。既不惊慌也不羞涩，冷漠的像是块木头。
倒是金显荣有几次被这女子的话吓着。
她说：“行针用药易生错事，金大人最好配合，否则错一步，将来药石无灵。”
这是威胁……这分明就是威胁！
但金显荣很吃她的威胁。
尤其是陆曈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猪肾牛肾羊肾，装在陶罐子里，当着他的面把那些肾囊一片一片切得薄如蝉翼，又扔进药罐重重捣碎，很难不让人联想她这是杀鸡儆猴……杀囊敬人。
如此行径，再美的初见只怕也染上几分血腥色彩。
令人倒胃。
药锤捶打罐子的声音停了下来。
陆曈把罐子里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盛进一只瓷碗，用盖子盖好，看向金显荣。
“金大人，今日的敷药做好了。”顿了顿，陆曈看向他：“可须下官为您上药？”
“不用！”
金显荣断然拒绝，似乎又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颇显刻意，忙干笑着补了一句：“怎好劳烦陆医官？下人替我就是。”

第一百四十八章 黑犬
陆曈沉吟着看向他。
金显荣攥着衣摆，紧张得后背湿了大片。
倒不是他洗心革面转了性子，实在是这姑娘每次打量人的目光太过瘆人。
不知是不是金显荣的错觉，每次陆曈看向他腰间的眼神，冷冰冰的，含着挑剔的审视，总让人觉得她像是在看一块死猪肉，正在思量着要将这块死猪肉如何料理。
金显荣一向在女子面前引以为豪的自尊心，在她跟前塌得稀碎。
他不敢让陆曈亲自为他上药，甚至都不敢解开腰带让陆曈看上一眼，生怕这冰凉的眼神落在他腰间，回头身体的病是好了，心里的病落下了。
得不偿失。
陆曈把盛敷药的碗放到一边：“好吧。”
金显荣松了口气。
她又看了看漏刻：“金大人请坐好，下官要施针了。”
金显荣一震，忙坐直身子，叫屋中下人脱掉外裳露出后背，好让陆曈施针。
说起来，陆曈来给他施了几次针，金显荣的情况确有好转。
虽然如今并不能行房，但至少肾囊痈的问题缓解了不少，这也是金显荣为何对陆曈言听计从的原因。
整个翰林医官院的人都是废物，她若真有本事，她若真能治好自己的隐疾，对她客气一点又何妨？
毕竟这可关系到他下半辈子的幸福。
金显荣想着，听到身后传来陆曈的声音：“金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
金显荣一愣，随即感到自己后颈微微一痛，一根金针缓缓刺入皮肤，金显荣不敢动弹，遂问：“陆医官何事相求？”
“不瞒大人，下官身为医官，医官院中还有一干事务要忙。除了大人这处，还需得上京营殿帅府为禁卫们行诊。”
陆曈从绒布上再抽出一根针，对准穴位慢慢刺入，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
“时时来去，属实不便。听说户部有司礼府，寻常官员也在此处理公务，司礼府离殿帅府很近，只有一街之邻……”
“……下官想，今后能不能直接上司礼府为大人行诊，也免于奔波来去，减省时日。”
“就这个？”
金显荣听完就道：“行啊，反正他们也知道我在治肾囊痈，你日后就去司礼府来行诊吧。”
他都做好了陆曈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以为陆曈要仗着如今的功劳给他出点难题，没想到只是贪点便利。
医官院的人行诊也常有在各司卫殿府的，虽然这病究竟有一点不光彩，但事实他这点事朝堂上下几乎人尽皆知了。
破罐子破摔呗。
陆曈有点犹豫：“不过，司礼府还有旁人在，会不会不大方便，倘若耽误大人们公务，或是对他们有影响……”
“什么公务，除了本官都是些闲职，每日就是喝茶发呆的事。”
“再说了。要是个大汉嘛，还得估摸下有没有危险，能不能放进来。但你一个弱女子能影响什么？”
金显荣一心想讨好陆曈，又觉得这女医官确是平人出身没见过世面，一点小事也这般忐忑，于是方才被剁得稀碎的男子自尊心又冒出来一点，遂拍胸道：“小事，陆医官不用放在心上，今后就直接上司礼府。”
陆曈轻声应了。
既帮了对方一回，展示了自己的豪爽与能力，金显荣方才熄灭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身上一根根金针扎进去，渐渐的有些酥麻，像是蚂蚁爬过，他的心也痒痒的。
于是他道：“陆医官，今日时候还早，不如中午一起用饭可好？”
回答他的是陆曈略显冷淡的声音。
“不必了，下官之后还要去殿帅府送药。去得晚了，恐怕裴殿帅不喜。”
听见“裴殿帅”三个字，金显荣没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哼了一声，小声道：“裴云暎啊……”
陆曈眸色动了动，继续手上动作，故意道：“裴殿帅身居高位，不比大人平易近人，下官位卑言轻，不敢轻易得罪。”
因畏惧裴云暎权势，金显荣倒不好说什么，但刚刚冒出来的男子自尊瞬间被打回原形，多少让面上有些挂不住，于是哼哼了两声，不屑开口：“厉害又有什么用，至于高位……”
“他亲爹连夫人都见死不救也要忙着立功，陛下能不给他加官晋爵嘛？”
“有这么个卖妻求荣的爹，那裴云暎能是什么好货色……”
话还没说完，金显荣突然“哎唷”一声惨叫，惊得屋中婢子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行针寻常知觉而已，大人不要乱动。”陆曈施施然取下另一根针，对准穴位蓦地扎下。
“哎唷——”
“大人坐好，扎错了穴位就不好了。”
“……”
“别叫了，大人。”
这一次施针比往日更久、更痛。
等太阳从窗缝移到中间，陆曈收起最后一根金针时，金显荣浑身上下已如水里捞起来般湿淋淋。
他被婢女搀着躺在榻上，脸色惨白，望着陆曈气游若丝地开口：“陆医官，今日这针怎么行得比上次疼那么多？”
简直像是仇人故意来寻开心。
陆曈收拾桌上医箱，对着他认真解释：“这次与上次行针穴位不同，大人病情有好转，所以换了针法。”
“病重下猛药，良药多苦口，大人切勿讳疾忌医。”
金显荣一凛。
“有好转？”
他心下松了几分，摸了摸背后疑似肿起来的一大片，有种一切努力没有白费的欣慰，“有好转就好。”
“陆医官，”金显荣正色道：“那麻烦下次你再给我扎重点。”
陆曈颔首：“好。”
……
离开金府后，陆曈又去了京营殿帅府。
七日时候已到，今日该去给那些禁卫重新换方子。
才走到殿帅府门口，迎面就瞧见上回那个禁卫，那禁卫进去一招呼，禁卫们便全都拥了出来。
小伙子们瞧见陆曈都很高兴，热热情情地将她迎进屋坐下，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还有的拿出自己珍藏多时的果脯糕点，殿帅府养的五百只鸭子又开始吵闹起来。
赤箭抱着剑站在一头，远远瞧着被众人围在中心的姑娘，不觉皱了皱眉。
他和那些色令智昏的傻子们不同，那些傻子们只瞧见了这女子柔弱纤细的一面，却不知道对方能面不改色的杀人越货、栽赃嫁祸，更如一个藏在暗处的危险，不知何时会对主子造成威胁……
殿帅府的人都瞎了。
一个年轻禁卫手捧着不知从哪采来的一束野花就要往人群中凑，被赤箭一把拽了回来。
“干什么？”
赤箭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花束，这花束还是精心搭配过的，红红白白，花枝上扎着粉色绸带，被高大男子拿着，说是铁汉柔情也不为过。
禁卫伸手过来夺：“还我！”
赤箭把花扔还给他，语带嫌弃：“什么东西？”
“我打算送给陆医官的。”禁卫吟诵，“美人如花隔云端，你瞧，这花和陆医官是不是很相称。”
这话简直比去年萧副使给殿帅府送来的两筐梅子还要酸牙。
赤箭忍住作呕的冲动，看向被围在中间的人，忍不住开口：“她有什么好？从前又不是没见过女子来殿帅府。”
这话不假。
因殿帅府们都是年轻武卫，身手各个不凡，过去那些年里，什么英雄救美的事也做了不少。
陆曈并不是第一个来京营殿帅府的女子。
来道谢的女子，来送东西的女子，甚至也有医官院中过来行诊的女医官，其中不乏貌美佳人，纵然陆曈生得美丽，但过去那些年里，殿帅府中也不是没来过漂亮姑娘。
但似乎只有陆曈来才会如此热闹。
赤箭感到困惑，不明白何以只有陆曈能成功在殿帅府养上这五百只鸭子。
“陆医官和旁的女子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赤箭虚心请教。
同僚看他一眼，凑近低声道：“你看啊，咱们殿帅府里的兄弟，也算高大英武、卖相不俗。从前咱们救下来的那些姑娘，一开始对咱们也算不错吧，可每次只要看到殿帅，眼里就看不到别人了。这也没什么，见过了好的，谁还愿意退而求其次，对不对？能理解，太能理解了。”
“……但陆医官不一样啊！”
“我观察过了，陆医官虽然待人不够热情，看上去冷冰冰的，但是——”
“她对殿帅也是冷冷淡淡，她不区别对待啊，平等地冷待所有人。”
赤箭：“……”
“所以，”禁卫眉飞色舞道：“可见她不喜欢殿帅，那兄弟们就有机会了。自该争取争取。”
“她既看不上殿帅，万一呢，万一就看上我们了呢？”
赤箭无言片刻，吐出一句：“找面镜子自己好好看看吧。”转身走了。
桌前，陆曈把这群禁卫们挤在一起的胳膊们看完，日头已过正午。
一位热情的禁卫忍不住邀她道：“时候不早，陆医官还没用饭罢，殿帅府的饭菜可好吃了，陆医官不如用过饭再走？”
“多谢，但我还得回医官院整理医籍。”
陆曈婉言谢绝，因今日裴云暎武训去了，就把新写下来的方子交与青枫，同青枫交代完医嘱，背着医箱出了门。
门外，日头正盛，段小宴跟在萧逐风身后一脸苦恼，叹气道：“没想到我年纪轻轻，就已做上外公。”
萧逐风听得头疼。
在他怀里，四只毛茸茸的黑狗崽挤在一起，像团漆黑的芝麻汤圆，哼哼唧唧蠕动着。
前些日子，殿前司的司犬栀子不知在外被哪只野公狗勾去了，无声无息地诞下一窝狗崽。段小宴站在殿帅府门口指天指地、破口大骂了三天也没找出那只混账公狗是谁，倒是留下一窝孤儿寡母的烂摊子叫他收拾。
一月多过去，狗崽子们都睁开眼睛，能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段小宴每日带他们去后武场晒晒太阳，今日也是一样。
“你这么讨厌那只公狗，”萧逐风道，“怎么还留着它们？”
“孩子是无辜的，大不了去父留子。”段小宴把怀里的团子们抱得更紧，又不太确定地开口，“不过，咱们殿帅府养得下这么多小狗吗？”
多四张嘴而已，殿帅府不是养不起四条狗，只是小狗们精力充沛，光栀子一个就时常把院子里的篱笆拆得乱七八糟，这要是一下多了四只，段小宴不敢想象今后鸡飞狗跳的画面。
想了想，他道：“还是找几个好人家送养吧。”
正说着，就瞧见殿帅府小院里，有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蓝衣布裙，身背医箱，正是那位女医官陆曈。
段小宴眼睛一亮，惊喜道：“这不就来了？”
“陆医官——”他热情迎上去。
陆曈刚一出门就听见有人唤自己。
才抬头，就见一团影子风一般的飘到自己眼前，段小宴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拎着几团毛茸茸冲她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看——”
陆曈顺着看过去，脑子一懵。
四只黑色小犬被段小宴陡然拎住后颈提至半空，徒劳地踢蹬软绵绵的腿，嘴里发出低声呜咽。
段小宴热情介绍：“刚满月的小狗崽，聪明伶俐、憨态可掬，既能摸头揉捏，又能看家护院，实属出行居家必备之吉祥物，陆医官要不要来一只？”
陆曈僵在原地。
有一瞬间，脑子里飞快掠过无数久远的画面，污血与泥泞，哽咽和暴雨，支零破碎的躯体，山间坟冢带着哭声的无力。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乱感，不知道自己是在千里之外的盛京，还是孤灯荧荧的落梅峰上。
正午的日光穿过院子里的紫藤花架大片洒下来，刺得人眼睛模糊，明明是三月暖阳，她却仿佛回到身中“寒蚕雨”的日子，如坠冰窖，冰凉刺骨。
身前段小宴还在喋喋不休的诉说：“陆医官你看，这里有四只小狗崽，每一只都活泼机灵，两只雌的两只雄的，长大后不比我们栀子威武美丽，你挑一只带回医官院，要不带回西街仁心医馆也行，给你们看家护院，偶尔得了空闲，让它母女两个见见面就得了……”
他接下来说了什么，陆曈一句也没听清，那几团黑色毛球几乎要凑到她脸上，像一张巨大阴霾。她可以感到小狗温暖皮毛触及到皮肤的痒意，软软的，让人忍不住发起抖来。
她开始有些喘不过气，脸色渐渐苍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地插了进来。
有人挡在她面前，隔开了段小宴的靠近，也遮蔽了她的视线。
像是在窒闷的水下陡然被人救起，呼吸得救，她恍惚抬眸。
裴云暎站在她面前。
他应当是刚从武场回来，一手提着银晤刀，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问段小宴：“做什么？”
段小宴抱着四只小狗：“……栀子的小狗崽，我想着殿帅府狗太多了，想送陆医官一只……”
“不用了。”
陆曈打断他的话。
裴云暎侧首，看着她没说话。
陆曈低着头，不去看段小宴怀里的小犬，背紧医箱，只抛下一句“我不喜欢狗”就快步离开。
段小宴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看看怀里的团子，忍不住道：“她……这么可爱，她居然不喜欢？哥……哥？”
青年收回视线，瞥一眼他怀中小犬，道：“闭嘴。”

第一百四十九章 暴雨
白日很快过去，夜渐渐深了。
医官院的医官们都已睡下，林丹青下午随医正进宫去给贵人看脉，累了一天筋疲力竭，早早上榻休息去了。
陆曈却睡不着，索性去药库里收拾方子。
收拾完方子，仍旧没什么睡意，便在医书架上寻了本没看过的医籍，在桌前铺了纸笔抄抄医书。
夜很静，院外只有低切虫鸣，药库里层层药架后，陆曈坐于矮几前，就着灯火抄书。
“麦门冬、芍药、景天、鸭跖草，并主狂热……”
“葶苈，卒发狂，白犬血丸服……”
“犬……”
笔尖一顿，她看着那个“犬”字，微微出神。
白日里，少年怀里抱的四只小犬如毛茸茸汤团，她能感觉到手背触及它们皮毛的温暖，当它们懵懂探头来舔她的手时，总让她想起记忆中的另一双眼睛，澄明的、怯怯地，像两粒发亮的漆黑珍珠。
她对段小宴说“我不喜欢狗”是假的。
她也曾有过一只黑色的小犬，在很多年前。
她叫它“乌云”。
那大概是陆曈上落梅峰的第三年，或许更早，她也记不大太清。
试药的日子多了，陆曈也渐渐适应了落梅峰上的日子。学会了储存食物，学会了在喝完芸娘给的汤药后把自己关在茅草屋中，学会了芸娘不在时，与孤灯相伴的夜晚。
只是这样的日子未免乏味。
于是不试药的时候，陆曈就偷偷翻看芸娘屋子里的书籍。
她识字，父亲教她读过书，她从前也最不爱读书，然而在那时，却开始庆幸这地方还有如此多的书来供她打发时间，使得枯燥暗沉的日子不至于那么难熬。
芸娘的书大多是医书药理，偶尔也有书史经纶。她照着自己采摘回来的药草一一比对，渐渐也学会辨认了一些。
芸娘发现了她在偷看医书，但竟没有阻拦，任她翻阅，饶有兴致的模样。
后来药草认识得差不多了，陆曈开始会一些简单的方子。芸娘给她试药完后，陆曈也会用山里有的药草给自己解解余毒，调养调养身子。
那个时候，她是很高兴的，总觉得在山上的日子没有白费，渐渐地生出一种自己将来或许可以成为女大夫的错觉。
再后来，陆曈就常常往茅草屋里捡一些动物。
山间常有受伤的小兽，被捕兽夹夹伤的野猫、被狐狸咬断腿的兔子、不慎从巢穴摔下来的幼鸟……
陆曈路上遇见了，就将它们带回去，待用药草治好了，再放回山中。
慢慢地忙碌起来，竟不觉得孤独了，茅草屋恍惚成了间热闹医馆，她就是悬壶济世的坐馆大夫，那些被偶然救下来的小兽便成了前来治病的病患。
苦中作乐起来，苦也成了甜。
有一日，她在乱坟岗捡了一只野犬，应当甫出生不久，眼睛还未睁开。或许太过孱弱，雌犬带走了别的幼犬，唯独留下了这只。
陆曈将这只幼犬带回了茅草屋。
幼犬通体乌色，皮毛顺滑，陆曈咬着笔杆想了许久，给它取名叫“乌云”。
“牛尾乌云泼浓墨，牛头风雨翩车轴……”
这诗过去父亲常叫他们写来练字，陆曈最喜欢最后两句，叫“慌忙冒雨急渡溪，雨势骤晴山又绿。”
她摸了摸乌云的头，悄声道：“遇上我是你幸运，也算是‘雨势骤晴’吧！”
乌云很快长大了。
小狗机警活泼，常伴她身侧，下山采摘药草的时候，会帮陆曈叼着采药的竹筐，白日里陆曈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乌云一起吃，到了夜里，陆曈坐在灯下翻看医书时，乌云就趴在她脚下守夜。
它是陆曈在山上唯一的伙伴，有时候陆曈看到小狗在日光下撒欢的模样，恍惚觉得自己也回到了常武县，在临河的堤坝上追逐蝴蝶。
芸娘坐在树下的小桌前做药，一面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很喜欢这小狗啊。”
陆曈搂着乌云的脖子，低低“嗯”了一声。
她很喜欢这只小狗。
它像老天爷送她的礼物。
有一日清晨，陆曈一觉醒来，没瞧见乌云的影子。平日这个时辰，小狗早已来咬她的被角。
她心中陡生不安，慌慌忙忙冲出屋子，最后在院子的角落看见了乌云。
乌云躺在地上，瞧见它，费力睁开眼，呜咽了一声。
陆曈扑到它身边，手足无措地想抱它起来。
“别担心，我让它帮我试了一味新药。”
芸娘从树下转出来，手里捧着只空碗，瞧着地上的陆曈笑吟吟开口：“还未取名字，成分是卷柏、女青、狼毒、鸢尾、砒石……”她说了很多。
陆曈呆呆望着她，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
砒石有毒。
小狗是不能服用砒石的，何况乌云还不到半岁。
芸娘说：“七日。”
“……什么七日？”
“你现在不是学了点医术么？你要是能在七日内替它解毒，它就能活。”
妇人笑容温柔，带着点好奇的关切：“我已将此毒材料都告诉了你，小十七，别让我失望啊。”
陆曈紧紧抱着怀中伙伴，脸色惨白。
那是很短暂又很漫长的七日。
每一刻都像是煎熬，她几乎不吃不睡，忘记了时日，翻遍了所有医书，只痛恨自己读过的药理为何不能再多一点，医术为何不能更精妙。她好像成了一个废物，从前引以为豪的、觉得自己可以做女大夫的美梦倏然破碎。
蠢得可笑。
到了第七日，乌云全身上下已经溃烂得不成模样。
小狗还没死，已经发不出声音，那双明亮的眼睛含着无限眷恋盯着她，陆曈的眼泪滴在手背上，小狗便费力伸出舌头，温柔舔了舔它的手。
她做不出解毒的方子，她根本救不了自己的朋友。
陆曈跪倒在芸娘跟前，哽咽着哀求：“芸娘……芸娘……你救救它……”
芸娘俯身，轻轻扯开她抓着自己裙角的手，叹息着摇头。
“小十七，你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予他人之上。”
“而且，”她微微一笑，“你现在，已经没有付与我的诊金了呀。”
当年陆曈以自己为条件，求得芸娘救了陆家一门。
可如今，她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已没有与芸娘做交易的资格。
外面阴云沉沉，乌云在她怀里咽了气。
她眼睁睁地看着它咽了气。
那具温暖的、毛茸茸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僵硬，它再不会在每次试药后第一个冲上来舔她的手，那双漆黑的、亮晶晶的眼眸逐渐变得涣散，变成了两颗凝固的、黯淡的死珠子，再也不会映出陆曈的身影。
她失魂落魄，抱着死去的乌云走到了峰顶的松树林里。
漫山松柏长青，陆曈找到一棵漂亮的小松树，在松树下掘坑，想把乌云埋在树下。掘至一半时，忽有雷声隆隆，暴雨顷刻如注。
陆曈慌忙抱起乌云，唯恐暴雨淋湿乌云的皮毛，小狗冷冰冰的身子紧紧挨着他，她终于没忍住，抱着乌云的尸体放声大哭起来。
大雨若决堤之水，狂风号怒，把她哭声包裹。
她就这样坐着，瞳孔映着夏日山上这场猝不及防的暴雨。直到黑云散去，雨势渐歇，夏日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轮彩虹在日出后泛着霞光。
果如诗上所说，慌忙冒雨急渡溪……雨势骤晴山又绿。
暴雨停了。
可暴雨又没停。
它悬在人头顶，随时会掉下来。乌云死了，可暴雨仍在，它无法永远停下，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降下来，如涨潮的浪头，拖着人沉入水底。
那是芸娘教会她的第一课。
人无法阻止暴雨的落下，就像她无法阻止生命的消亡。
“啪嗒——”一声。
想得出神，手中笔不稳，落在纸上，便拖曳出一道刺眼墨痕。
窗外残月朦胧，灯火流满屋子，纸上墨痕像朵漆黑伤疤，骤然刺疼人的眼睛。
陆曈忽而感到有些烦闷。
她抓起面前纸揉成一团，发泄般地扔向远处。
纸团咕噜噜滚着，就着灯火，滚到了一双靴子跟前。
有人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废纸，笑着开口：“它得罪你了？”
陆曈身子一僵。
她抬眸，就见裴云暎从门外走了进来。
夜阑更深，灯火照人，青年脱去白日里的绯色公服，换了件月白暗花云纹玉锦春衫，灯烛下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陆曈定了定神：“你怎么来了？”
这人进医官院几乎已如无人之境，陆曈也已经不再意外。倘若被人发现遭殃的也不是自己。也就随他去。
裴云暎走到她对面桌前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封纸笺：“白天你来殿帅府，落下药方了，特意给你送来。”
陆曈一怔，见那纸笺确实是自己所失，大概是夹在医籍里，和那些禁卫们把脉时弄掉了。
“多谢。”她收起纸笺。
裴云暎点头，继续道：：“顺便找你讨瓶下食丹。”
陆曈一怔，随后蹙眉：“上回给大人那瓶吃完了么？”
上回裴云暎来，说殿帅府的司犬脾胃不好，问陆曈讨了瓶下食丹。那一瓶下食丹不少，而今也没过多久。
她提醒：“犬类不能吃太多下食丹。”
裴云暎笑笑：“给段小宴的。”
“……”
她便不再多说，起身去药柜旁给裴云暎找下食丹。
裴云暎靠着椅子，盯着她站在药柜前的背影看了会儿，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怕狗？”
指尖一颤，陆曈低头，继续拉开药屉，道：“我并未怕狗。”
“那你为何拒绝段小宴的提议？”
“裴大人，我说得很明白，我讨厌狗，所以拒绝。”
“讨厌？”裴云暎勾了勾唇，“可你看起来脸都吓白了。”
陆曈：“……”
她从药屉里抽出下食丹，关好柜子，走到裴云暎跟前。
春夜溶溶，幽窗半开，远远有林间惊鸟簌簌起飞的轻响，更有梨花花香隔着池水被风推到小院中来，衣袖也沾上芬芳。
屋里桌角上，古铜驼灯里，银烛静静燃烧，柔色的光流满了整间屋子，在地上落下微晃的影。
年轻人的眼眸也如盛京春日的凉夜，看似温柔，却泛着更深的冷清，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陆曈默然。
这个人、这个人不如外表看起来明朗，像是能一眼看穿人所有伪装，洞悉人心底的秘密。
所以，倒也没必要伪装了。
“嗯，我很怕狗。”
陆曈把下食丹的瓶子往裴云暎面前一顿，重新坐回桌前，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因为小时候被一只狗咬过。”
“那只狗很讨厌，像块狗皮膏药，对我穷追不舍，怎么也甩不掉。”
裴云暎一怔。
过了一会儿，他轻笑起来，叹道：“怎么夹枪带棒的。看来陆大夫今日心情很不好。”
陆曈不欲与他继续这个话头，瞥一眼桌上的药瓶：“下食丹已经给裴大人了。”
裴云暎拿起装药的瓷瓶，却没立刻走，只道：“听说你今日为我出头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陆曈不解：“什么？”
他低头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白日在金显荣府上时，你不是替我多扎了他几针嘛。”
陆曈先是怔住，随后恍然明白过来。
白日里金显荣对裴云暎出言不逊了几句，她那时的确扎痛了他几针。
但那是在金显荣府上的事。
当时屋里除了自己，只有金显荣和他府上的下人……
殿帅府……
手段果然通天。
一瞬间，有寒意自心头生起。
她抬眸朝对面人看去，年轻人五官在灯色下俊秀柔和，那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清贵温和，可是仔细看去，轮廓却是精致凌厉的。
兵器擅长伤人。
一把锋利的刀，外表看起来再华丽，也掩盖不住危险的事实。
裴云暎却像是没察觉到陆曈骤然生出的警惕，面上带了点笑，不甚在意地问：“陆大夫为何替我出头？”
陆曈沉默。
按理说，她与裴云暎非亲非故，纵然裴云暎暂时并不打算阻拦她的复仇，可陆曈待他总有些微妙的距离。这人身份很高，暗地里也不知在搞什么勾当，她自己的事尚且应付不过来，实在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去做个路见不平的好心人。
她也根本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
春夜清寒，月色羞怯，一阵晚风从窗外吹来，吹得被灯色笼罩的人影也起了一层淡淡的冷。
陆曈紧了紧衣裳，许久，才开口道：“饭钱。”
“饭钱？”
陆曈点头，正视着对方的眼睛：“我刚进医官院时，吃了裴大人的荷花酥，裴大人没收银子。”
“这个，就抵做饭钱。”
她说得一本正经，好似在谈什么千万两的生意交易，却叫裴云暎微微愣了一愣。
那天夜里，陆曈刚被分到南药房不久，小厨房里冷锅冷灶，偏撞着了路过的裴云暎。
她吃了裴云暎的荷花酥，裴云暎却没收她的银子，就那样离开了。
裴云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又望着她笑着开口：“一篮糕点而已，陆大夫分这么清做什么？”
好似她总是将这些恩债分得很清，膏药、点心、救命之情……
生怕欠了别人、亦或是被别人欠一般。
陆曈淡道：“殿帅有所不知，睚眦之怨必报，一饭之德必偿，这是我们陆家的规矩。”
裴云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女子坐在灯下翻着医书，昏黄光色朦胧，她长发拆掉发髻，绸缎般铺泻在肩头，衬着水蓝色的衣裙如一朵山间夜里的花，幽冷静谧地盛开着。
把玩药瓶的手一顿，想了想，他又问：“你怎么不问问我家的事？”
陆曈一怔，忍不住抬眼看去。
年轻人撑着下巴，淡笑着望着她，语气漫不经心，一双眼眸却静如深水，藏着点她看不懂的涟漪。
空气中传来极浅的兰麝香气，又或许是院子外新开的梨花太过芬芳，总让人难以忽略。
陆曈收回视线，淡道：“我对旁人家事不感兴趣。”
闻言，裴云暎一怔，望着她的神色有些复杂。
面前医籍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灯火下显得模糊，陆曈忽而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沉默了一会儿，问：“裴大人怎么不问问金显荣为何这样说？”
金显荣话里话外对裴家极尽侮辱，以先前裴云暎收拾文郡王的手段来看，这位指挥使大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实在不像会白白算了的性子。何况他既在金显荣府上插了人，也算胆大包天。陆曈还以为他会报复回来，没想到他看起来反而不太在意。
就好像根本不在乎昭宁公府、或是昭宁公的名声。
裴云暎眨了下眼，极轻地叹了口气，“我家那点事，盛京谁不知道？”
“殿帅不生气？”
他耸了耸肩：“说的也是事实。”
陆曈便不说话了，她看不懂裴云暎。
一阵风吹来，桌上驼灯颤动两下，裴云暎伸手拨了拨灯芯，灯色亮了些。他道：“宝珠的药快完了，姐姐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换新药方？”
原先陆曈在仁心医馆，每隔些日子会去裴云姝府上给裴云姝母女二人行诊，顺带依照宝珠的情况换新方。自打来了翰林医官院，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倒忘了换新方的日子就在眼前。
“医官院每月有两日旬休，”陆曈道：“我上月没离开，这月会回医馆一趟，届时亲自看过宝珠再换药。”
裴云暎点头：“也好。”
又是一阵沉默。
他拿起桌上药瓶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陆大夫。”
陆曈：“怎么？”
青年背对她站着，过了一会儿，笑道：“多谢。”
没再多说什么，走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陆曈放下手中医籍，朝前方望去。
月破轻云，花影阑珊，凉月流过一地，映出素白寒霜。
门外已没了他的影子。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史记》

第一百五十章 戚公子
时日过得很快，转眼进了四月。
越近清明，盛京的雨水越多起来，夜里常常下雨，白日里却开始有了热意，早晚一凉，时人易感风寒。
医官院中的医官们也有不少受了凉告假，屋子里，崔岷咳嗽了几声，端起桌上药茶呷了两口，方压下喉间痒意。
春日百病易发，崔岷这个院使也比往日更忙碌，除了进宫奉值外，新方的研制也遇到难题。
想到新方，不免就想起那个新进女医官来。
崔岷放下茶盅，问身侧人：“陆曈眼下如何？”
当日他点陆曈去给金显荣行诊，却被裴云暎阻拦，本以为就此作罢，未料峰回路转，陆曈竟会自请登门金府。
其实陆曈究竟能不能治好金显荣，崔岷并不在意，他只需让陆曈在医官院中狠狠栽几个跟头，恃才傲物的人总是不好拿捏，更何况……红芳絮一事，已让人窥见这女子温顺的外表下更深的心思。
医官院不需要心思，只需要做事的人。
身侧人回道：“每日依旧如寻常一样，金侍郎那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崔岷微微蹙眉：“没闹出什么事？”
“不曾听闻。”
崔岷没说话，眸色沉了沉。
金显荣好色之行向来难改，纵然如今肾囊有疾，未必会安分守己。然而陆曈已上门施诊数次，竟没闹出什么风月轶闻，已是匪夷所思。
沉吟片刻，他问：“陆曈现下何处？”
“今日是去给金侍郎行诊的日子，陆医官一大早就出门了。”
……
另一头，陆曈正背着医箱从马车上下来，抬眸望向眼前府邸。
司礼府位于皇城东廊下，户部官员们常在此奉值处理公文。此地幽静，与京营殿帅府相隔不远，不过占地不如殿帅府宽广，乍一眼看去，以为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宅子。
陆曈刚走到门口，金显荣身边那个驼背的小厮便迎了上来：“陆医官来了，请进，大人已候着您多时了！”
陆曈点头，随着小厮一同进了司礼府的大门。
司礼府外表瞧着不大，然而里头却修缮得几近堂皇，门廊讲究，器具繁丽，门前放置一座一整块楠木雕刻的照壁，上头雕刻一头巨象，寓意“太平景象”。
里头更是豪奢，玉榻香几，画案金台，知道的明白这是处理公务奉值之所，不知道的，只怕怀疑自己误入哪位王孙贵族的室庐。
金显荣笑眯眯地站在陆曈身侧，两道耷拉下来的断眉又飞扬起来，瞧着比之前精神好一些，面色红润不少。
他喜滋滋道：“陆医官，自打用了你的药，刺了几回针，本官这些日子感觉阳气具足，先前的痛处也不怎么疼痛。清晨起来那处又有所觉，是不是好些了？”
“是。”
“果真？太好了！”金显荣容色大悦，激动不已，“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本官运不该绝。”又夸赞陆曈，“还是陆医官医术超群，比先前医官院那群废物好多了，本官才用了几副药，竟有此神效，陆医官如此医术，做翰林医官院一个小小医官实属可惜，我看那崔岷也不过如此……”
陆曈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吹捧，见这司礼府除了金显荣主仆外并无他人，便问：“这里平日只有金大人一人奉值么？”
金显荣一笑：“差不多吧，如今三司收权，户部跟个摆设一般，除了本官，户部其余人也都是挂个闲职。这里平日根本就没什么公文可处理，也就是坐着发发呆，也就没几个人。今日陆医官前来，我就让其余人先别过来，省得打扰陆医官行诊。”
他倒是考虑周全，陆曈敛下眸中神色，又走了几步，恰好走到最靠里的一间屋子，一眼瞥过去，不由脚步一顿。
这屋很是精致。
与方才外面的堂皇富贵不同，此屋看起来更具文人清雅。
门口摆着张紫檀嵌宝石屏风，屏风打开一半，露出更深处的紫檀清榻，上头堆着靠背和皮褥，又有紫竹香几，上头摆着文房诸器，一眼望去，格外讲究。
陆曈停下脚步，问身侧金显荣：“这是大人屋子？”
“哪能呢？”金显荣道：“那是戚公子的金屋。”
“戚公子？”
“当今太师戚大人府上公子啊。”金显荣感叹，“瞧瞧那扇宝石屏风，足足要三千两白银，就是本官也用不起，人家偏偏就敢这么放在司礼府，也不怕被人端走。”
陆曈点头：“戚公子很讲究。”
“可不讲究么？”金显荣见陆曈似感兴趣，带着陆曈走进那间屋给她瞧：“喝茶要喝精品建州白茶，自打他到了司礼府，本官品茶也品了不少。”
又一指桌案上的鎏金双蛾团花纹香炉：“点的香是灵犀香，闻闻，一炉可不便宜。”言罢，顺手从旁的小盒子里捡出个香丸递给陆曈：“陆医官带一个回去试试，凝神静气，旁处可买不着。”
陆曈接过那颗香丸。
“还有吃的、穿的……说实话，户部这点俸禄，还不够他每月茶钱，论讲究，戚公子的确是佼佼者。”
许是对戚玉台多少带点妒忌，金显荣嘴里夸赞之语，听起来也有些泛酸。
陆曈笑笑，左右看了看，好奇道：“戚公子今日没来么？”
“他今日有事，暂时不来，别的时候还是来的。”金显荣道：“若他不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名香和茶叶？”
陆曈点头，没再说什么，这才收回视线看向金显荣：“金大人，闲话少叙，下官还是先为您施针吧。”
金显荣一愣，打了个哆嗦：“……哦，好、好的。”
……
这一日施针施得比平日要晚一些。
金显荣病情既有好转，药方也换过，肾囊痈的表症是治好了，不过还是不能行房，得继续治着。
待回到医官院，天色已近傍晚。
下过几场雨，医官院门口的槐树叶子掉了不少，新长出来些嫩绿枝芽，远处长空晚霞慢慢越过来，把院落也照出一层柔柔橙红色。
陆曈在医官院厅堂门口遇到了纪珣。
青年一身素色滚银边白袍，发髻高束，院中霞色落出一隙在他身上，把他眉眼衬得格外清贵静雅，宛如山中隐士。
医官院中不是没有年轻男子，然而刚从太医局中学成的年轻人，终究是浮躁了一些。这人很年轻，却没有半丝佻达之气，沉静如一方寒色美玉，总让人心中温宁。
陆曈停下脚步，对他颔首行礼：“纪医官。”
纪珣点头。
他身后跟着那位小药童，似乎要回家去了，方要走，忽而想起了什么，看向陆曈问：“金侍郎可有好转？”
如今陆曈给户部侍郎金显荣行诊一事，不说医官院，连御药院的人都无所不知。
“金侍郎沉疴难治，不过好在用药多时，已慢慢有些起色，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恢复从前。”
纪珣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突然叫她：“陆医官。”
陆曈应了。
他道：“之前我遇到你的那日，你去药库拣选药材，用过红芳絮么？”
陆曈一顿。
她抬眼，正对上纪珣探询的眼神。
纪珣生得端正。
眉眼间总有种孤冷的清隽，如一方从林间掠过的青鹤，有种与尘世格格不入的清高。
他盯着陆曈，目光沉静如水，和裴云暎的犀利与锋锐不同，纪珣的眸色更浅，认真盯着人时，并不会让人有压迫感，然而被那种澄澈目光凝视着，人心底的阴暗似乎变得难以启齿。
让人觉出自己的不堪。
陆曈顿了顿，微微地笑了，道：“纪医官说笑，红芳絮归御药院独有，药材珍贵，医官院取用皆有定量，寻常医官是拿不到红芳絮的。”
“我没有用过红芳絮。”
她说得很肯定，纪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如此。”
陆曈又站了片刻，见纪珣并无别的事要交代，便与他行过礼，背着医箱进院子里去了。
她走后，纪珣仍站在原地，垂眸沉思不语。
那日夜里见过陆曈，当时他偶然瞥见陆曈的竹筐中，似有红芳絮残叶。
红芳絮有毒，除了御药院医工，医官院的医官们并不能随意取用。
他知道陆曈如今是在给金显荣行诊，但以金显荣之肾囊痈，并不用得上红芳絮。此药材特别，若非陆曈如今处理药材的手法能除去枝叶毒性，医官院的医官们，其实是禁止使用此毒草的。
事关毒物，理应警醒一些。
但陆曈却说自己没有用过……
身侧传来药童提醒的声音：“公子，马车已在门口候着了。”
纪珣回过神，道：“走吧。”
或许，是他看错了。
……
傍晚时分在医官院门口与纪珣的这场碰面，并未被陆曈放在心上。
用过晚饭后，她便去药房里做药去了。
医官院后廊有一排空屋子药房，供这些医官做药研制新方。
不过，能做新药和研制新方的医官寥寥无几，是以除了熬药外，大部分时候药房都是空着的。
自打陆曈来了后，这排空药屋一到夜里便亮起灯火，医官院的医官使们都说，新来的这位陆医官给户部侍郎金显荣行诊，接了个不好伺候的差事，不得不夜夜努力，实在可怜。
陆曈没觉得自己可怜。
她喜欢呆在药房，喜欢和那些清苦的药香作伴，比起和医官院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还是冷清的药房更令人安心。
一点一点接近目的的时候，总让人安心。
晴夜明亮，窗外重重树梢里新月掩映，一片清光皎皎。
皎皎月光痴缠着屋中人的裙裾，在地上摇曳出团团的影。地上的影子伸手，把一大束夹杂红色的草药放进罐中，有幽谧芬芳从罐中渐渐溢出来。
伴随着层层粉色霞雾。
林丹青中途来过一回，从窗户外远远瞧了一瞧，见烟雾缭绕就回去了。
陆曈静静坐在药罐前，那只银色罐子里充满了各种褐色汁液，浓重芳香围绕着她，衬得影子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像张虚幻的画。不知过了多久，烟雾渐渐散去，药罐中那团泥泞汁液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凝固在罐子底部。
她抬手抹去额上汗珠，侧首看向窗外。
月亮移到数尺之外，院里一片清寂，只有几声低微蛙鸣顺着风飘来。
已是三更天了。
陆曈回头，脚下炭盆里，药材的残渣已被焚烧得干干净净，银罐旁边，还散落着几枝零散花枝，枝叶翠色嫣然，点缀着其中的红花艳丽似血。
她俯身，捡起地上残枝，一并扔进炭火的余烬中了。
……
屋中灯火摇曳。
陆曈回到宿院屋里的时候，林丹青还在灯下看书。
见她回来，女孩子伸了个懒腰：“总算回来了。”又打趣道：“陆妹妹，你可真努力。难怪能在春试中拔得红榜第一。”
陆曈只笑笑。
林丹青话虽这么说，其实自己也颇努力。她二人一间屋子，陆曈时常见林丹青看医书看到深夜。
和陆曈不同，陆曈入医官院是别有目的，林丹青家世不差，却也并不懈怠。
陆曈在桌前坐下，拆下发带梳头，目光瞥过林丹青面前的医书，是《明义医经》中《诸毒》一节。
目光动了动，陆曈还未说话，就见林丹青托腮看着她：“陆妹妹，你说你的药怎么就做得那么恰到好处呢？”
陆曈不解：“什么？”
“‘春水生’和‘纤纤’啊！”
女孩子捧着脸望着她：“当初春试后，我对你心中好奇，想着是哪个天才竟能越过我考到红榜第一，后来知道你在仁心医馆当坐馆大夫，又打听到你的事，就让人买了这两副药。”
“这方子我是不能辨出全部，但光是能辨出的几味，已是觉得搭配精妙绝伦。”
“说实话，在那之前我还很妒忌你来着。”林丹青说得大大方方，“后来看了那两味药，才知我确实差你一些，又听说你是平人……咱们梁朝医科，医籍多归由太医局收管。平人于医科想要出头，要么是行诊多年广有经验，要么，就是天才。”
陆曈默了默：“我不是。”
“你就是！”林丹青一拍桌子，“这样我才输得不冤。”
陆曈没说话。
她又叹了口气：“后来我渐渐也就想开了，我出身比你好，家人对我也还行，从小到大其实没吃过什么苦，我家老祖宗说过，世上的好事总不会叫一人占尽了。”
“一次春试算不了什么，说不定日后年终吏目考核，我又超过你了呢。”她话说得颇有斗志，语气却有些低落，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怅惘。
世间人，大抵人人都有不如意。如林丹青这样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或许也有心事不能为外人道也。
林丹青打了个呵欠，回头看了眼刻漏：“哎呀，都三更了。”
“时候不早，还是早些睡吧，明日还得早起。”她抱起医书，往外屋榻上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陆曈一个人。
桌上铜灯里，灯油只有浅浅一层，快要燃尽，跳动的火苗不够明亮，把人的影子映得时断时续。
陆曈从方才抱回来的银罐里，拿出一颗香丸。
是颗深褐色香丸，还未凑近，便能闻见一股淡淡幽香。
白日里，金显荣将这颗香丸递到她手里，对他说起戚玉台素日吃食穿用讲究：“点的香是灵犀香，闻闻，一炉可不便宜。”
灵犀香凝神静气，常用可舒缓心境，调理情志，戚玉台没有用别的香，独爱灵犀香，也算与旁的富贵子弟不同。
不过……
陆曈捡起那颗香丸，灯色透过香丸，细细看去，能瞧见其中隐隐的红色，并不真切，若非如此凑近，难以查出端倪。
情志一事，本就微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深夜的寝屋里，女子对镜坐着，不知想到什么，唇角一弯，笑容有些讥诮。
良久，她拿过一边的医箱打开，把那颗香丸放了进去。
金显荣：我和我那开保时捷却挣两千块工资的富二代同事（不是

第一百五十一章 噩梦
清明过后，雨水越发多了起来。
一夜涨水，落月桥栏系的牛角灯被淹了一半，连日阴雨，春堤满是泥泞，马车从路上驶过，带起阵阵泥水。
司礼府堂厅里，金显荣正坐在椅子上看户部籍册。
金显荣的心情很是不错。
自打医官院的换了那位陆医官来为他行诊后，金显荣的情绪平稳了许多。
肾囊痈表症已好得七七八八了，他按陆曈给他的方子抓药吃，每日勤勤恳恳敷药，加之隔三差五陆曈来为他施针，不知是不是金显荣的错觉，他那处也渐渐有了起色，不至于一潭死水，总算有些知觉。
想来再过几个月，自有再展雄风之时。
金显荣端起茶杯，美美呷了一口。
一辆马车在司礼府门口停了下来。
是辆朱轮华盖马车，比寻常马车大一倍有余，看起来极为华丽。马车帘被掀开，从里面走下来个穿靛青玉绸袍子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生得中等身材，个子不算高，一张白净的脸，乍一眼看起来很斯文，只是颧骨处有些青白，眼泛红丝，仔细瞧去有几分疲态。
金显荣放下茶盏，眯着眼睛笑道：“玉台来啦。”
来人是当朝太师府戚家公子，戚玉台。
当今太师戚清一共育有一子一女，嫡女戚华楹是盛京出了名的闺秀，容貌美丽，才情出众。长子戚玉台虽然不如戚华楹容色脱俗，却也通晓诗书礼仪，人品端正，尤其写得一手好字，在盛京人人称道，浑身上下亦无那些贵族子弟的坏脾气，乖巧得像个女儿家。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
戚玉台走进厅堂，对着金显荣拱手，十分的有礼：“金侍郎。”
金显荣从椅子上站起来，勾住戚玉台肩往里走，亲昵道：“前几日你府上人说你受凉了，老哥我还很是担忧了一阵，这司礼府没了你，独我一人，公务都看不过来，下人也不晓事，茶罐里没茶了也不添点，你回来就好……”
“我即刻差人添茶……”
“哎，这话说的，像我等着玉台你的茶一般……”
“……”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打发了金显荣，戚玉台进了自己屋里，关上门，往椅子上一坐。
桌上摆着些散乱公文。
是他不在的日子积攒的，但总共也没多少。如今户部没什么实权，他这都省事本也只是个虚职，在户部不过混着日子领俸饷，在不在并无区别。
看着那些纸卷，戚玉台有些烦躁。
户部这份差事，是他父亲戚清替他安排。
戚玉台并不喜这差事。
他身为太师府唯一的嫡子，父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官职捞不着。那些出身不如他的官家子弟尚能凭借家势平步青云，偏偏父亲却为他安排了这样一份差事。
闲职、无趣，一眼望得到头，没有任何前程可言。
还要忍受爱占便宜的讨厌同僚。
他曾向父亲表达过不满，希望父亲能为他安排更体面的官职，以陛下对父亲的倚重，这根本不难。
但戚清仿佛看不见他的怨言，断然拒绝了。
他便只能在司礼府呆着。
桌上公文越发显得刺眼，戚玉台把它们拂到一边，从一边罐子里捡起颗香丸，点燃丢进桌上的鎏金双蛾团花纹香炉中。
香丸是上好的灵犀香，自戚玉台懂事起，府里燃的就是此味长香。他来户部后，父亲又让人备了许多，供他在司礼府燃点。
不过上次他走时，罐子里的灵犀香还很满，如今却只剩一颗，想来是金显荣顺手牵羊摸走了，金显荣一直都很爱占这种小便宜。
香炉里渐渐冒出青烟，熟悉幽香钻进鼻尖，舒缓了方才躁郁。
他深深吸了一口，顿感心平气和，索性往背后一靠，闭上眼蓄起神来。
……
“戚公子。”
“戚公子……”
耳边似乎有人说话。
谁在叫他？
戚玉台想要睁眼，却发现自己眼皮沉沉，怎么也抬不起来。
是做梦么？
那声音还在唤他：“戚公子……”
依稀是个女子模样。
女子像是从身后贴上来，在他耳畔低语，温柔的、飘渺的，如道断断续续的梦：“……还记得丰乐楼吗？”
丰乐楼？
他尚在愣怔，突感自己脖颈抵住个冰凉的东西。
戚玉台本能地觉出危险，想要大叫，想要支起身子，惊觉浑身像是被看不见的绳索绑缚，没有一丝力气挣扎，就连说出口的话语也是软绵绵的，他说：“……你是谁？”
冰凉的触感在他脖颈游走，对方没有回答。
“戚公子，”那人又问了一遍，“还记得丰乐楼吗？”
随着这话落地，脖颈间的冰凉又深了一分。
戚玉台痉挛起来。
他根本不记得什么丰乐楼。
他想要离开，想要从这个莫名其妙的噩梦中醒来，可他张开口，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救命——”
那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戚玉台听见她开口，她说：“戚公子，你不记得了吗？”
“永昌三十七年，你在丰乐楼里遇见一女子……”
“你杀了她。”
她在说什么？
什么女子，什么杀了她，他全然不明白，只能虚弱地挣扎。
那声音慢慢地说道：“永昌三十七年的惊蛰，你在丰乐楼享乐，遇见一妇人。”
“妇人去给他夫君送醒酒汤，你见她容色美丽，就强行将她占有……”
“后来妇人怀孕，你又为毁行灭迹，将她一门四口绝户……”
“戚公子……”
那声音温温柔柔，如一根淬着毒汁的细针，骤然插入他心底隐秘的深处。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戚玉台僵住。
四周一片死寂，仿佛天地间再没了别的声音，忽而又有熙熙攘攘声顿起，他抬头，迎面撞上一片带着香风的暖意。
是个穿着桃花云雾烟罗衫的女子，梳着个飞仙髻，打扮得格外妩媚，伸手来挽他的胳膊，一面笑道：“公子是第一次来丰乐楼吧？好生的面孔，今夜定要玩得高兴……”
丰乐楼……
他便忽而记起，今日是他第一次来丰乐楼的日子。
父亲总拘着他不让他出门。
盛京最好的遇仙楼，楼里都是父亲的熟人。素日里他在遇仙楼里办个生辰宴什么的还好，一旦想做点什么，立刻就会被人回禀给家里。
身为太师之子，处处都要注意举止言谈，总是不自由。
丰乐楼是他新发现的酒楼，虽比不得遇仙楼豪奢，却也勉强入得了眼，最好的是这里没有父亲的人，他要做什么无人盯梢，便有难得的自由。
他随这打扮妖娆的女子上了阁楼，进了阁楼的里间。如他这样身份的人，自然不能和那些贱民一般于厅堂享乐。
屋子里散发出奇异幽香，里头矮榻上，两个歌伶正低头抚琴，琴声绵长悦耳，令人心醉。
戚玉台便走进去，在矮榻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玉壶，两只白玉莲瓣纹碗，还有一小封油纸包。
他拎起酒壶，倒了满满一碗酒酿，酒还是热的，香气馥郁浓烈，他再打开放在一边的油纸包，就着热酒将油纸包中之物仰头服下，火辣辣的热酒淌过他喉间，在他腹中渐渐蔓延出一片灼热。
戚玉台闭上眼睛，舒服喟叹一声。
此物是寒食散。
寒食散神奇，服用之后神采奕奕，面色飞扬，亦能体会寻常体会不到之快感，令人飘飘欲仙。
然而寒食散有毒，长期服用寒食散对人体多有伤害，先帝在世时，曾下旨举国禁用此物。但许多贵族子弟还是背着人偷偷服用。
戚玉台也是其中之一。
他少时便沾染上这东西，曾一发不可收拾，后来被戚清撞见，父亲发落他身边所有下人，将他关在府里足足半年，硬生生逼着他将此物戒除。
但瘾这回事，断得了头断不了根。
每年戚玉台总要寻出几次机会，背着戚清服用寒食散。
他喜欢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不再是众人眼中循规蹈矩的太师公子，好像变成了一只鸟儿，纵情高飞于丛林里，摆脱了父亲阴影，握住他求而不得的自由。
那是对旁人背后讽刺他“乖巧”的发泄。
是他对父亲无声的反抗。
身体渐渐变得燥热起来，寒食散开始起效。
戚玉台脱下外裳，浑身赤裸在屋中走来走去。
倘若此景被戚清瞧见，必然又要狠狠责罚他。太师府最重规矩礼仪，从小到大，在外他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戚玉台便生出一种莫名快意，仿佛是为了故意报复那种光鲜的刻板。他高喝着在雅室内走来走去，心头宛如腾腾的生出一团火，这火憋在他腹中难以驱散，心头的舒畅和身体的窒闷难以调和，在那种癫狂的状态下，他蓦地打开雅室大门。
门前传来一声惊呼。
是个年轻妇人，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提着只红木做的食篮，似乎没料到忽然有人打开门，二人转过身来，待瞧见他浑身赤裸的模样，丫鬟吓得尖叫一声，妇人涨红了脸，拉着丫鬟就要逃开。
他脑子一热，一把将妇人拖进屋中。
丫鬟高喊着救命，伸手来拽妇人，也被一并拖了进去。
戚玉台感到自己身体变得很轻，耳边隐隐传来尖叫和哭泣的声音，那声音反而越发令他舒畅，像是嗜血的野兽尝得第一口血肉，他变得癫狂，无所不能，只依靠本能啃噬虚弱的猎物，周遭一切变得很远很远。
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寒食散的效用已开始发作，他只感到极致的快乐，在这残暴的掠夺间得到的自由。
至于哭泣与眼泪，挣扎与痛苦……
与他何干？
他并不在意，这种事他做过很多。
不值一提。
雅室里青玉炉里燃着的幽香芬芳若梦，隔着层模糊的烟流，有人叹息了一声。
这叹息悠长响亮，让人魂飞魄散，戚玉台骤然回神。
“你杀了她啊……”
那声音这样说。
“不……我没有……”戚玉台辩解：“我只是……”
口中的话骤然凝住。
只是什么呢？
他从来不曾杀过人，因为根本不必。
无论他在外头做了什么，犯了多大的过错，自有人为他收尾，处理得干干净净。
丰乐楼一事，从未被他放在心上，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妇人，他甚至无须知道名字。
他根本不记得对方相貌，只知道自己在管家寻来时迷迷瞪瞪睁开眼，瞧见的一地狼藉。那妇人在榻上躺着，他没心思看，阁楼门口摔碎了一地汤水，一只红木食篮被踩得面目全非，和死去丫鬟的裙摆混在一处，格外脏污邋遢。
他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别开眼，绕过地上蜿蜒的血水，免得打湿脚上丝履。
身后管家跟上来，有些为难：“公子，那女子是良家妇。”
他不以为然：“给点银子打发就是。”
这世上每个人都是用价钱衡量的。
一两银子买不到遇仙楼的一盅美酒，却能买到一个出身卑贱的下人。
他们很廉价。
他便整整衣裳回府去了。
后来隐隐听说对方有了身孕，他其实也没太放在心上。妇人的丈夫一心盼着搭上太师府，恨不得去舔他鞋底泥，那点微不足道的愤怒实在激不起什么水花。
真正让他生出恐慌的是妇人的弟弟。
审刑院那头传来消息，说妇人弟弟不知从哪得来真相，状子都递到详断官手中，戚玉台这才怕起来。
倒不是怕梁朝律法，亦或是对方恨意。
他只是怕父亲知道。
戚清最重声名，若此事交由官府闹大，父亲必然饶不了他。
所以戚玉台才让管家与审刑院那头交涉，对方答应将此事处理干净。后来他听说妇人一家四门都已不在，适才松了口气。
不过……
父亲还是知道了。
得知此事的戚清将他关在府邸中软禁不得外出，父亲失望的目光简直成为他的噩梦，让他辗转难眠了好一阵，多亏了那些灵犀香，才能使他情志舒缓。
他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在他那过去二十余载中，这种事发生得不计其数，他没想到今日会被人提起。
耳边传来的声音幽冷如烟：“戚公子，你杀了人啊……”
他下意识反驳：“没有，没有，我没有杀人……”
“你支开下人，去丰乐楼就是为了杀人……”
支开下人？
戚玉台愣了愣，下意识道：“不，我只是不想父亲知道我在服散……是她自己闯进来……”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杀的人！”
周遭静了一静。
陆曈垂着眼，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神色迷蒙的戚玉台，眸色一点点冷却。
门口那扇紫檀嵌宝石屏风上，璀璨的红宝石把香炉里的青烟也沁出一层惨淡的艳红。那些缭绕的烟雾隐隐绰绰像是灰蒙蒙的影子，模糊地存在着，又很快消散，留不下半点痕迹。
服散。
陆曈默念着这两个字。
椅子上的戚玉台闭着眼睛，嘴里低声喃喃什么，像是睡着，只有靠近，才能听见他说的是什么。
陆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御药院红芳园中的红芳絮，本为柔妃娘娘专治不寐之症的药材，可原料有毒，久闻之下头晕脑胀，口鼻流血。
她去御药院向何秀要了些残剩的红芳絮碎枝叶，何秀一听说她要用，问也没问做什么去，就连夜给她送了半捆来。
她将那些残枝稍稍处理，放在银罐中浸泡、捣碎，连同别的药材熬煮，最后一并揉进了金显荣递给她的香丸中。
灵犀香可安神宁志，可只要稍稍调改一点，便能使人妄言谵语，分不清梦境现实……
美梦成噩梦。
椅子上的人仍沉浸在梦里，陆曈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往他面前走了两步，手中银针从脖颈渐渐滑过脸颊，最后停留在他并不饱满的颞部。
从这里刺进去，尽数刺进，他会当即殒命。
戚玉台还在喃喃：“不是我……我没有……”
陆曈伸手。
针尖抵住肌肤，缓缓往里推去。
戚玉台似有所觉，面露痛苦之色。
“吱呀——”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响声。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夜遇殿帅
“啊呀——”
戚玉台从矮榻上猛地坐起，满脸冷汗涔涔。
屋中寂静，空气中似乎还散发着灵犀香馥郁余香。
一个关切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大人没事吧？”
他抬头，就见矮榻不远处，站着个陌生女子，见他醒来，一面说话，一面伸手朝他腕间探来。
“滚开——”
戚玉台一把推开面前人，声色俱厉道：“你是谁？”
极度惊悸之下，他一时忘记自己是在司礼府，语气凶狠暴躁，对方愕然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委屈，抿了抿唇没说话，默默退后几步。
倒是站在女子身后的金显荣走出来，轻咳一声，主动打圆场道：“玉台，这位是翰林医官院的陆医官，刚才叫你不醒，我让她来瞧瞧你是不是病了。”
医官？
戚玉台愣了一愣。
梦里人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他记不太清那声音，依稀是个女子，她在他耳畔提醒、追问，探寻丰乐楼那一夜命案事实，像个为复仇而来的阴森女鬼。
令人脊背生寒。
他望向门口的陌生女子，神色有些怀疑：“刚才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这里？刚才同我耳边说话的人呢？”
“说话的人？”金显荣左右瞧了瞧，“没有啊，这屋刚刚就你一人在。”
“就我一人在？”
“是啊，陆医官忙着为我施针捣药，我本想问你，是否需要陆医官顺便瞧瞧你的风寒好得如何。一进屋，你趴在桌上叫也叫不醒，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出事了。”
金显荣端详着戚玉台脸色：“玉台，你这是刚刚做梦了？是不是风寒还未全好，精神不大好？要我说嘛，户部本也没什么事，你要是还病着，就在府里多休息几日，否则出了什么事，太师大人怪责下来，哥哥我也不好交代啊……”
他兀自说着，戚玉台仍有些恍惚。
刚才……是做梦？
可那人声音如此清晰，仿佛贴着他耳朵吟说。
他抬头，又看向站在门边的年轻女子，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穿着新进医官使的蓝色袍裙。
确乃医官不假。
犹疑片刻，他问女医官：“你刚才，没有进过这间屋子？”
女子摇了摇头：“下官刚才一直在堂厅为金大人制药。”
金显荣点头：“陆医官忙着做完药还要回医官院去。”又上下打量一眼戚玉台，忽而了然一笑：“玉台这是做了什么好梦了？”
对方说得如此肯定，金显荣倒也没有必要骗他，戚玉台便有些不确定起来，或许真是他做的一个梦。
只是这梦，未免也太过真实。
金显荣往前走了两步，见他额上冷汗将衣襟都已浸湿，忍不住劝道：“玉台，你这脸色不大好看，不如让陆医官替你把脉瞧瞧，要是风寒未好，干脆还是回府养一养得了。”
不等戚玉台说话，金显荣便回头对那女子开口：“陆医官，劳烦您给戚公子瞧瞧。”
女子称是。
戚玉台坐在矮榻上，也就是在这时忽而反应过来，金显荣对这女子的态度客气得过分了。此人一向好色，但凡见了有两分姿色的女子都要上去调戏几把，戚玉台早已见怪不怪。这女子生得美丽，然而金显荣待她言谈间竟无半分狎昵不敬，规矩得像是变了个人。
金显荣狗改不了吃屎，莫非此女另有身份？
他正想着，女子已经走到他身边，指尖搭上他脉搏。
戚玉台忽地打了个哆嗦。
女医官的手指很凉，冷得像块冰，被她触碰的地方也像是被冰块冻住似的，一点点僵硬起来，散发出一股枯水般的死寂。
与之相反的是她的面容。
她生得很美丽，螓首蛾眉，神清骨秀。云鬓藏着的耳朵洁白如玉，越发衬得那张脸玉雪动人。
美人垂首，指尖搭着他的脉，专心致志替他把脉时，长睫垂下若蝶翼，令他这样见惯了丽色的人，心中也忍不住荡起一丝涟漪。
医官院中何时来了这样的美人？
他正有些意动，医女却突然收回了手，站起身来。
“陆医官，怎么样？”金显荣问。
女子眉头微蹙，神色有些奇怪。
见她如此，戚玉台心中一凛，方才遐思荡然无存，急急问道：“可是有疾？”
女子摇了摇头：“戚公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血热亢盛，以致情志失调。”
她看向戚玉台，慢慢地说道：“戚公子脉搏急促有力、舌质绛红而干，亦有发热口渴之症。是为血热亢盛所致，开几副清血解毒方子服下就好。至于情志失调……”
她起身，走到屏风后的书案前，拿起书案上那只鎏金双蛾团花纹香炉，打开香炉的盖子。
香炉里空空如也，一炉香已经燃尽，她把燃尽的香灰倒出来，走到窗前，丢进窗下花树的泥水里。
“医官，你这是……”戚玉台不解。
“戚大人，这里是灵犀香么？”
“是。”戚玉台答道。他们家中从小到大用的都是此种香丸，此香贵重，香气馥郁，别地想买都买不到。
女医官微微一笑：“灵犀香凝神静气，可缓失眠不寐之症，不过，长期使用此香，难免形成依赖。久用之下，反而适得其反。”
“戚大人有时也不妨试着少用此香，以免成瘾伤身。”
戚玉台怔住。
成瘾……
他自小到大用的都是此香，府中从未用过别的香，只因都是父亲安排的。这些年，的确容易成瘾。
父亲怕他服食寒食散成瘾伤身，可笑的是，灵犀香一样如是。
女医官说完，就对他二人欠了欠身，退出了屋子。金显荣忙跟了出去，不知道是问什么去了。
戚玉台靠着矮榻上的枕靠，只觉浑身上下皆已湿透，青天白日竟做这样一场噩梦实在晦气，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指尖抚过鬓间时，觉得像是有蚂蚁爬过。
针刺般痒疼。
……
给金显荣行完今日的针，又将敷药留下，陆曈背着医箱回到了医官院。
今日回来得算早，医官院中没几个人，屋中林丹青也不在。
她把医箱放在桌上，伸手推开窗。
院中青石板被被昨夜雨水洗得干干净净，雨后草木清新混着泥腥气，将方才灵犀香的幽谧冲散了一些。
四月的风本不该有寒意，柔柔吹来时，陆曈却蓦地打了个冷战，觉出些凉来。
她在窗前坐了下来。
一支槐花树枝生得茂盛，从窗外遥遥伸进来，陆曈视线落在花枝上，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细小枝叶微微颤抖，令人想起银针抵着温热血脉时，皮肤上骤然升起的鸡皮疙瘩，仿佛能触碰到里头汩汩的血液，只消轻轻一刺，便会四处喷涌。
可惜被打断了。
她收回手，神情有些遗憾。
她在灵犀香中掺入红芳絮，使得戚玉台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又在为金显荣施针时令他沉睡，让金显荣以为自己从头至尾不曾离开过捣药前厅。
户部本就人员甚少，戚玉台不喜旁人跟随，金显荣更是生怕多一个人知道他阳虚血弱，空空荡荡的司礼府，正好便宜了她行事。
戚玉台在梦境中吐露一切，那时她的银针已抵在对方颞部，那时她是真的想杀死他。
只差一点就能杀死他。
可惜金显荣的小厮拿药回来了。
陆曈冷漠地垂下眼。
她若在当时就杀了戚玉台，自然会跟着丧命。她这条命死不足惜，原本也没打算留着，不过，比起这个，她更在意戚玉台嘴里吐出的另外两个字。
服散。
“……我只是不想父亲知道我在服散……”
当时，戚玉台是那么说的。
陆瞳慢慢在桌前坐了下来。
先皇在世时，梁朝贵族间曾流行过一阵服食寒食散的风气，后出法令禁止，违者重罪，此法令延续至今。
倘若戚玉台支开下人是为了不让戚清知道自己私自服散，倒也能解释当日丰乐楼中，为何陆柔并未遇见戚家护卫阻拦而撞上戚玉台。
陆柔或许撞见此事，欲将此事告知陆谦，却被柯家谋害，但那封留下来的、记载着戚玉台服食药散的信函，却成为了陆谦选择告官的铁证。
其实，他们二人的想法并没有错。
仅凭陆柔被污一案，或许很难扳倒太师府——一个平人女子的清白，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何况还有柯家伥鬼从中作梗。
但换做服食药散则有不同。
私下服食寒食散乃重罪，一旦捅出去，太师府也很难善了。只要抓住机遇，同样能达到目的。
只是陆谦没想到那位青天大老爷并不清廉，而表叔刘鲲一家，会将他当作换取富贵的砝码，同范正廉做一门染血交易。
陆家所有灾祸，全因戚玉台偷服药散而起，更有甚者，戚玉台之所以令范正廉对陆家赶尽杀绝，也不过是怕服食寒食散一事被戚清发现责罚而杀人灭口。
原来如此。
原来真相，就是如此荒谬的简单。
窗前的绿茸茸的春意映着女子无悲无喜的脸，良久，陆曈伸手，拿过桌上纸笔，提笔在白纸上写出一个“戚”字。
她盯着那个“戚”字看了许久。
戚清统共只有一子一女，世人皆言太师朴素节俭，戚玉台所用器服却华丽奢靡。可见戚清“爱子之心”。
当初陆家一事，虽由戚玉台而起，可最后毁尸灭迹，替戚玉台周全首尾，未必没有戚清、太师府下人手笔。
杀了戚玉台，太师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她如今只是个小小医官，连入内御医都比不上。今日一过，戚玉台只会更加警醒，而如白日那样的机会更是罕见，很难再寻到机会动手。
陆曈低头，提笔在白纸上那个“戚”字上勾画几笔，漆黑的墨汁一掠过纸面，方正的字便被涂抹成一道浓黑的阴影，像没了颜色的血迹，淋漓地淌了一整张。
再辨不清痕迹。
她搁下笔。
太师权盛，医官位卑，以一人对一门，痴人说梦。
不过……
直者积于曲，强者积于弱。将来如何，尚未可知。
戚清要护，就连戚清一并除掉。
鸷鸟将击，卑飞敛翼。
一个一个，总会寻到时机。
不过早晚而已。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丹青从屋外进来，瞧见陆曈一愣：“咦，你今日回来得倒早。”
又瞧见陆曈摊在桌上，被画得一片墨黑的白纸：“这写的是什么？”
陆曈随手将墨纸扯下，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筐里，道：“随便练练字。”
林丹青便没在意，把怀中一大包油纸包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搁，笑道：“你回来得正好，我叫人从外面买的髓饼，还热乎着，你尝尝。”
医官院中饭食清淡，林丹青嗜辣如命，总不爱吃，常偷偷使人去坊市间买了偷嘴。医正常进不许医官使们在宿院偷偷用饭，林丹青便只好藏在怀里，背着常进偷拿进来。
她把油纸包打开，拿油纸垫了底，分了一块给陆曈。
腾腾的香气顿时散得满屋都是。
髓饼是牛羊骨髓炼成的脂膏作馅的饼。“以髓脂、蜜合和面，厚四五分，广六七寸，著胡饼炉中，令熟，饼肥美。”
“尝尝呀，”林丹青催促她道：“医官院那饭食还不如万恩寺斋菜，来吃上这么几月，我觉得自己都快立地成佛了。偏偏你不挑。”
陆曈对吃食一向不讲究，仿佛吃什么、喝什么并不重要，能维持活着就行。
陆曈低头咬了一口饼，饼馅很香，热腾腾的，空空的腹似乎因了这点人间的实惠，渐渐变得温暖而充实。
她吃得慢，吃了几口，突然开口道：“我今日在司礼府，见到了戚大人。”
“戚大人，哪个戚大人？”
“太师府的公子，戚玉台。”
林丹青咬着饼子的动作一顿：“他？他怎么了？”
陆曈摇头：“他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我去给金大人行诊，戚公子进了屋后昏睡不醒，后来金大人叫醒戚公子想让我为他把脉，谁知他一见我如见蛇蝎，说些妄语，神志不大清楚。”陆曈语气踌躇，迟疑片刻后才道：“我为他把脉，见他脉象急促有力，血热亢盛异于常人……像是……像是……”
许久，她才盯着林丹青，低声道：“像是长期服用寒食散所致。”
屋中寂静一刻。
林丹青三两下咽下嘴里的髓饼，转头看了看窗外，抬手将窗门关上了。
“陆妹妹，”她提起桌上茶壶给陆曈倒了盏姜蜜水，小声叮嘱她，“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得了，可不能在外说。”
陆曈盯着她。
林丹青便摆手：“先皇有令，朝中官员一旦发现有人服用寒食散，严惩不贷。我是知道一些贵族子弟会背着人偷偷服用，但他不是太师公子么？要知道你在外说，非找你麻烦不可。”
陆曈若有所思点头：“太师公子很不好惹？”
“也不是不好惹，怎么说呢，”林丹青端起姜蜜水喝了一口，斟酌着语句，“我从小长在盛京城中，自小听过无数贵门子弟的糗事。别看他们个个人模人样，私下里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都见过，唯有这个戚公子不同……”
林丹青手托着下巴，想想才道：“我没听过他什么不好。”
“盛京那些长辈提起此人，都说乖巧懂事，规矩教得极好，从不行差踏错一步，人又温和守礼，当为年轻小辈中的表率。”
林丹青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他。”
陆曈问：“为何不喜欢？”
林丹青瞪大眼睛：“陆妹妹，一个人没有其余长处，唯有‘规矩’二字广为人称，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么？”
“像只傀儡戏里偶人，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举一动被人牵着，偏偏旁人还要叫你学学他乖巧懂事，想想就厌烦。偷偷告诉你吧，”林丹青凑近陆曈低声道，“我可知道盛京那些官家子弟背后议论他，说他是‘假人’。”
假人？
陆曈心下一哂，这话说得刻薄却真实。
要知道今日刚见到戚玉台真容时，她也很难想象那个看上去温吞平常，甚至有点懦弱之人，就是害死她陆家一门四口的凶手。
“所以，”林丹青点着桌子，对陆曈循循善诱，“你可别滥好心多说什么，离他远点才是。”
陆曈点了点头，低头喝了口姜蜜水。
蜜水清甜，煮了生姜驱寒，这样天气饮下最是熨贴。陆曈饮尽杯中蜜水，放下手中茶盏，开口道：“可我要给金侍郎行诊，将来常去司礼府，免不得会遇见戚公子。”她看向林丹青，“你可知戚公子还有何禁忌，能否一并交代我，免得我不明不白的，冲撞了他。”
林丹青闻言，捏着髓饼想了想，：“说实话，我与他也不是很熟，好多事也都是听旁人说来。不过从前也没听过戚玉台有什么欺负他人之举，要说禁忌……”
她绞尽脑汁想了许久，突然道：“我只知这人讨厌画眉鸟，你莫在他面前提就是。”
陆曈心中一动：“画眉？”
“是啊，说起来也奇怪，”林丹青道：“戚太师爱养鸟，我记得从前每年太师生辰，不乏有官家四处搜寻名鸟送去太师府，也就是前几年吧，太师府突然将府中的鸟雀全都放生出去，说是因为戚公子讨厌鸟。”
陆曈问：“他为何讨厌鸟？”
林丹青耸了耸肩：“不知道。”
陆曈神情微敛。
倒是林丹青，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狐疑开口：“话说回来，你今日怎么一直向我打听戚玉台的事，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陆曈平日在医官院中，除了看书制药，对别的事一概漠不关心，还是第一次对与做药无关的事追问这么多。
林丹青凑近，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莫非你……”
陆曈指尖微动。
“……对他有意？”
陆曈：“……”
“这可不行！”林丹青大惊失色，晃晃她肩膀，“且不论他人品如何，长得也实属平平无奇，哪里配得上你，陆妹妹，你千万要清醒一点！”
陆曈被她晃得头晕，只好道：“我没有……”
“我不信，你发誓！”
“我发誓……”
林丹青宛如看见即将跳入火坑的失足少女，万分痛心疾首，直到陆曈与她再三保证绝不会对戚玉台起心思方才罢休。
她复又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刚刚吃剩的髓饼塞进嘴里，右手胡乱捏了个兰花指，道：“总之，我掐指一算，陆妹妹，你的正缘不在这里，那戚玉台不是良人，还是趁早断了念想吧。”
陆曈：“……”
她有些好笑，不过，被林丹青这么一打岔，方才沉郁的心情倒是荡然无存。
陆曈低下头，望着桌上的白纸，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寒食散、灵犀香、画眉……
戚玉台的秘密，似乎比旁人想象的还要诡异。
……
因白日回来得早，医官院也没有旁的事，这一日陆曈上榻的时候也比平日早一些。
到了夜里，林丹青与她看了一会儿医书，自己上榻睡去了，宿院里一片安静。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桌上漏刻，陆曈从榻上坐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裳，拿起榻边的灯点燃，摸黑出了宿院门。
外头一片漆黑，夜霜凝结成露，惨白的月被游荡的乌云吞没，天地仿佛变成一片望不见头的长渊，唯有手里孤小火苗成了唯一一束亮色。
那亮色也凄迷，像是下一刻将要一并熄灭在这浓墨里。
绕过游廊，走过树林里一排药房，人走过时，那点光束也随着人在夜色里忽明忽暗穿梭，医官院的树林仿佛便成了落梅峰的乱坟岗，总有些幽魅鬼火滢荧。
陆曈在一户门前停下脚步。
她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屋，鼻尖便传来一股陈旧雾埃气息，伴随着浓烈墨香。她回身把门掩上，再端着油灯往里走。
微弱火光将屋内照亮。
四面都是各处书架木梁，其上堆叠厚厚籍册，一眼望去，密密麻麻。
这是医官院存放各病者医案的医库。
上至后宫嫔妃皇亲国戚，下至大小各官员，由医官院奉值行诊过后，皆会记录在册，存放于医官院的医库中。
戚玉台的医案也是如此。
陆曈擒灯行至一处木柜前，拿出钥匙打开木柜门。
木柜门开了，里头整整齐齐竖摞着一叠卷册。
陆曈目光从一卷卷医案封皮掠过，须臾，在一处停了下来，伸手将医案从书架上用力抽了出来。
微弱灯火下，能看清医案封皮下三个模糊的小字：戚玉台。
戚玉台乃户部官员，原本他的医案并不能随意调看，好在陆曈如今给金显荣行诊，金显荣也是户部官员，户部官员医案的柜子钥匙在她手中，正好便宜了她行事。
这是戚玉台的医案。
白日里她见戚玉台脉象奇怪，比起寒食散所积热亢之症，似乎还有长期使用凝神安志药物所至影响。思来想去都觉此事有异，然而医官不可随意调看非行诊对象之医案，便只能夜里趁无人时，来此翻找戚玉台的医案。
陆曈拿着籍册，刚关上柜门，就听得“吱呀——”一声。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来了！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吹灭油灯，不动声色将自己隐于重重书架之后。
已是深夜，院里院外一片死寂，天上的云渐渐散开，露出一两丝微淡的白月，月光拉长着地上的人影，又随着掩上的门重新消散。
那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屋，轻车熟路般来到重重书架前。
陆曈敛着呼吸，紧紧握着手中医案，将自己当作是这屋子里数根书梁中的一座，静静地矗立着。
“哒、哒、哒——”
脚步声不紧不慢，陆曈感到对方正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不由摸索到袖中银针。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眼看着再走一步，就能瞧见书架后躲着的陆曈。
她握紧银针。
对方突然停下脚步。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似乎是锁开钥匙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翻找。
陆曈谨慎地贴着书架，一架之隔，听着那人在屋里幽暗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对方似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关上柜门。
陆曈听到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伴随着医库门的关上，四周里再没了一点动静，唯有团团漆黑深不见底。
……是离开了？
她又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确定没再听到任何响动才彻底放下心来。
应当是走了。
暗暗松了口气，她拿着灯与油案，从书架中走出来。
才走出一步，一道冰凉的锋利抵住她咽喉。
陆曈眉心一跳。
漆黑的屋子里，窗隙只有一点微光，沉默地投在重重书架上，把书架后的两人照得像皮影戏中的暗影。
有人站在她身后，不知在此守株待兔了多久。
熟悉的兰麝香气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对方平静的声音。
他开口，语气是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冷漠。
“真沉得住气。”
陆曈一怔。
听见这个声音，她反倒放松下来。
袖中淬了毒的银针收起，陆曈任由对方挟持着自己，不再反抗。
她道：“裴大人，是我。”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他的紧张
屋中静寂一刻。
片刻后，抵在脖颈上的锋利渐渐放松下来，对方松开手。陆曈转过身，摸索出火折子，将灯重新点亮了。
微弱光明照亮了书架后一小段，也照亮了对方的脸。
裴云暎站在木架前，似被突然的灯火晃得微微眯起眼，望着她道：“陆大夫。”
孤灯冷月，良夜荒芜。四面书架，满室洪流般的籍册里，人也像是要淹没其中。
青年只穿了件简单黑衣，不似白日时明朗，显得幽寂冷峻，连目光也没了平日的温煦，平静晦暗如深海。
陆曈目光掠过他手中的籍册。
他手里拿着一本医案。
医库里的医案纵是医官也无法随意调看，何况裴云暎一介外人？可刚刚她分明听见裴云暎拿钥匙开锁的声音，且不论他是从何处得来的钥匙……他今日来此是为了一册医案？
手中燃着的油灯只能照亮一小段，医案上小字像是荡起的涟漪，从模糊渐渐有点清晰的影子，依稀可见……
还没等她看清楚，眼前骤然一黑。
双眼被人捂住了。
覆住她眼睛的那只手微凉，像雪花停留脸颊上那点微妙的痒意。
耳边响起裴云暎含笑的声音：“还敢看？陆大夫真是不怕死。”
陆曈沉默。
须臾，那朵微凉的雪花从她双眼离开，眼前渐渐恢复光明，再抬眼时，裴云暎已将医案收回怀里了。
陆曈蹙眉。
她其实并不在意裴云暎过来做什么，大半夜跑到医官院医库来，总不会是为了散步。
此人身为殿前司指挥使，可先前雪夜追杀、宫中刺客、还有今夜的不请自来……桩桩件件，怎么看都不简单。
神秘，但也危险。
他俯身接过陆曈手里油灯，目光瞥过陆曈拿着的医案，微微一顿，道：“这么晚出来，陆大夫打算做什么坏事？”
陆曈：“这话应该是我问裴大人吧？”
同样深夜潜入医库，要说抓把柄，也算彼此彼此了。
他点了点头，望着她微微地笑道：“本来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谁知道会撞上你。”
“……怎么办呢，陆大夫？”
陆曈神色冷淡。
他离她很近。
方才捂她眼睛时，陆曈便被他逼得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冰凉的书架。抬头，就是他那双幽黑的眼。
眉眼是极好看的，俊美又温淳，像是盛京春夜入梦而来的良人，影子都带了几分风月芬芳。
然而眼神却极冷。
像有刺骨的雪藏于平静深海，只有从偶然荡起的涟漪，能窥见其匿下的冷峭。
陆曈平静地看着他：“裴大人想怎么样？”
她想起刚才黑暗里落在自己脖颈上的那一线冰凉，那一刻她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危险。
不是错觉。
裴云暎笑了一下，放下油灯，正欲说话，目光突然停在她身后的木架上。
那里，放着一只小小药瓶。
他拿过药瓶。
药瓶精致，灯色下隐约照亮瓶身上三个小字——
雀静散。
裴云暎低头瞥过，待看清，神色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放这里？”
医官院四处都放有各种成药方便随取，医库也不例外。
“雀静散”是哑药。
宫中犯了错的下人，亦或是主子为保守秘密常用此药物。
这一瓶，不知是谁随手放在这儿的。
“裴大人不妨有话直说。”
他看一眼陆曈，顺手把药瓶在陆曈面前晃晃，向来明朗眸中毫无笑意：“陆大夫可知，皇城宫内，常用此物保守秘密。”
夜色如水，有微风吹来，油灯里一小团光也摇摇欲坠，像细弱微浪要淹没在黑夜的海潮里。
陆曈冷冷盯着他。
他神色淡淡，不为所动。
须臾，陆曈突然伸手，一把夺过裴云暎手中药瓶，拔开瓶塞仰头灌了下去。
她这动作太快，裴云暎也没料到，待反应过来，神情骤然一变：“你做什么？”
“裴大人不是让我喝了它么？我喝完了。”
手腕被一把扣住，他怒道：“你疯了？”
陆曈微微皱眉。
“谁让你真喝了？”他方才的游刃有余咄咄逼人荡然无存，神情竟有几分震怒与紧张，一把拽起陆曈的手往外走：“走。”
陆曈甩开他的手：“干什么？”
“找大夫。”
“我就是大夫。”陆曈往后退一步，“要我喝药的是你，要我找大夫的也是你。裴大人，你是在同我玩笑？”
他似有些头痛，声音不复方才淡然：“我不过是想要你知道此事机密……”声音骤然一顿，裴云暎看向陆曈：“你怎么还能说话？”
“雀静散”服下顷刻生效，然现下已过几息，陆曈安然无恙。
裴云暎迟疑地看着她：“你刚才……”
“药瓶是空的。”
陆曈微微一笑，神色有些嘲讽：“‘雀静散’是毒药，裴大人，你不会以为医官院会随手放置这样的毒药吧？”
那药瓶放在此处都不知多久了，是个空瓶，常进先前说过几日放些防虫蛀的香丸进去以免书简腐坏，谁知一直忘了这事。
闻言，裴云暎怔住。
陆曈道：“其实就算喝下也没什么，不过，”她仰头，盯着裴云暎奇怪地开口：“服毒的是我，殿帅何必激动？”
她知道他在故意吓她，所以她也故意顺着他演戏。
只是方才裴云暎厉喝的模样，有一瞬间，让人恍惚也生出一种错觉。
像是紧张她的模样。
她离裴云暎很近，裴云暎低头，对上的就是陆曈认真的目光。
那双眼睛大部分时总是平静的，偶尔也会撞见其中汹涌波澜，以至于忽略这双眼睛本来的模样。不知是灯火的光太幽谧，还是盛京的春夜太温柔，那双眼眸澄澈如水，装满了真切的疑惑，如方才路过院落中时那片月光，脉脉照亮整个树林。
他顿了顿，倏然移开目光，冷冷道：“我可不想自找麻烦。”
这理由不算很好，但陆曈也没有继续追问了。
屋中静了一会儿，裴云暎回头看向陆曈：“如果那药瓶不是空的，你也会喝下？”
“会。”
他拧眉：“为何？”
“我相信，裴大人不会让我喝哑药。”
他盯着陆曈，神色有些奇怪：“你很信任我的人品？”
“不是啊。”
陆曈轻飘飘地开口：“是我觉得，如果裴大人真担心我泄露秘密，会直接一刀杀了我，而不是给我一瓶哑药。”
“大人不会如此善良。”
裴云暎：“……”
他嗤地一笑，语气很淡：“听你说来，我十恶不赦了？”
陆曈不答，只看向窗外，长空乌云彻底散开，一轮皎月垂挂梢头。
油灯里的灯只剩短短一截。
快四更了。
她提醒：“裴大人还不走吗？等下若有人察觉追来，我便只能说是你挟持于我了。”
裴云暎瞥她一眼，陆曈站在那点微弱的火光里，四面八方皆是黑暗，而她一身雪白中衣立于书架前，乌发如瀑落在肩头，孱弱苍白的模样，像从架上卷册里走出来清丽女鬼。
看似温驯，实则凶险。
他便无所谓地笑笑：“那我就说我们是一伙的。”停顿一下，又看着她：“不过应当不会，至多以为你我私通。”
陆曈反唇相讥：“大人放心，私通也不找你这样的。”
他噎了噎，像是被气笑了，又看了陆曈一眼，转身往门外走去。
将要走到门口时，忽又想起了什么：“对了。”
陆曈抬眸。
“下次要藏，记得屏息。”
他像是故意气她：“呼吸声太明显，一进门就听见了。”
陆曈：“……”
屋中重新陷入安静。
陆曈握紧手里的医案。
早知如此，方才就应一针捅下去的。
不该手下留情。
……
春山夜静，四更天的长空没有一粒星。
院子里，黑犬趴在棚窝里，忽地睁开眼睛，直身竖起耳朵朝门口方向听了片刻，复又重新缩了回去。
殿帅府的书房里，有人进了屋。
屋中灯火通明，高柄铜灯里灯火明亮。
萧逐风坐在书桌前，听见动静抬起头，就见裴云暎闪身进了屋内。
“找到东西了？”他问。
裴云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册文籍丢他面前，一面脱去身上黑衣，拿了件椅子上的外袍披上。
萧逐风接过文册，低头翻了几下，目光微动：“……竟然还在。”
面前人换完衣服，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低头喝了一口，闻言道：“可以交差了？”
萧逐风点头，又问：“去医官院没被人看见？”
喝茶的动作一顿，裴云暎盯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没有。”
萧逐风点了点头，又问：“陆医官也不在？”
年轻人蓦地抬眸：“问她干什么？”
他这反应陡然激烈，叫萧逐风也怔了一下，随即开口：“总觉得你每次都会和她在意想不到的场合见面，我以为以你二人孽缘，今日会撞见也说不定。”
说到此处，萧逐风倏尔一顿，狐疑看向他：“没见到就没见到，怎么一副做贼心虚样？”
裴云暎神色微变，像是被这句话中某个字眼蛰道，冷然开口：“你无不无聊？”
又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没好气道：“自己拿着东西交差吧。”转身走了。
萧逐风：“……”
这人平日里可没这么喜怒无常，一句话而已，不知哪里说错，发这么大火气。
他把那本籍册收好，冷冷道：“莫名其妙。”
……
昨夜的风惊动了医库的人，惊动不了清晨的日头。
翌日天晴，风和日丽，堂前新燕绕着医官院门口的柳枝双双来去，春华竞秀。
清晨不必去给金显荣行诊，殿帅府那头也无事，陆曈便起得晚了些。
方梳洗完，就见林丹青背着个大包袱从门外进来。
陆曈视线掠过她身后鼓鼓囊囊的行李，问：“你要出去？”
林丹青点头：“是啊，今日旬休，我要回家。来医官院都两月了，我都没回去过，攒了两月的日子。”复又想起什么，瞪着陆曈：“陆妹妹，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旬休了？”
陆曈怔了怔。
医官院医官使家在京城的，不必留宿院中，她与林丹青算是特别，夜里宿于宿院内。留宿医官院的医官使每月能多一两俸银，不过，她二人倒并不是为多俸银才留下。
陆曈是为了接近戚玉台，至于林丹青，不得而知。
每月两日旬休是医官院的传统，自打进入医官院后，各种事情纷至沓来，陆曈没有同常进告假。本想说攒着这月一起，却又因戚玉台一事耽误，此刻若非林丹青提起，她差点忘了今日起旬休这回事。
见陆曈沉默不语，林丹青还以为她是有什么难处，遂过来挽住她胳膊道：“陆妹妹，要不你去我家吧？我家府邸很大，你同我回去，我给你看我养的金丝猫儿绣球，可漂亮了，有人来了还会撒娇，你一定会喜欢的。”
林丹青知道陆曈孤身一人在京，虽先前在西街医馆坐馆，可医馆的少东家与陆曈到底非亲非故，算不得亲眷。旁人旬休各自归家，可陆曈家又不在盛京，真要离开医官院，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倒不如随她一起回林家去。
陆曈回神，婉言谢绝：“不用了，我要回西街。”
“真的？”林丹青觑着她脸色，仍不甘心，“你可别跟我客气！”
陆曈笑着摇头。
再三邀请陆曈无果，直到林家下人的马车在门外催促，林丹青才不得不放弃，自己扛着行囊出去了。她归家之心似箭，蹦蹦跳跳出门时，背影都透着欢喜，陆曈瞧着，不免也微微笑了笑。
笑着笑着，神色又淡下来。
她起身，走到屋里木柜前，弯腰从木柜里抱出一个包袱。
包袱扁扁的，没装什么东西。林丹青入医官院前，带来的衣裳零嘴话本子一干七零八碎的东西，足足有五台大木箱，宛如迁居。陆曈却不同，除了几件衣裳和绒花，裴云暎送来的四只瓷瓶，杜长卿的本钱，就只有银筝偷偷塞给她的那一袋碎银。
那袋碎银她一角也没用，好好地保存着。
陆曈把包袱提起来，又背上医箱，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门外春色妖娆，晴日下风吹过，满树杏花飘扬似雪。她抬头，暖融融的日头从头顶倾泻而下，晒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许久没回医馆了……
不知银筝他们现下如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回娘家
仁心医馆今日热闹得很。
一大早，杜长卿带着阿城去城东庙口戴记肉铺买肉去了。
银筝和苗良方在医馆里擦地，苗良方站在门外，看银筝踩着椅子擦门外那块牌匾。
对街裁缝铺的葛裁缝起来支摊，见医馆里忙忙碌碌，多嘴问了一句：“银筝姑娘起这么早，今儿是有什么客人要到？”
平日可没见仁心医馆这么折腾。
银筝站在椅子上回头，冲葛裁缝一笑：“今日我们姑娘旬休回医馆！”
噢，原来是陆大夫回医馆！
葛裁缝恍然大悟，又看了一眼正小心翼翼将门口药罐子摆出个花样的苗良方，没忍住嘀咕了一句：“回就回呗，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娘子回门。”
丝鞋铺的宋嫂从铺子里出来，白了他一眼：“仁心医馆就是陆大夫的家，可不就是回娘家么！”
又走到医馆门前招呼银筝过来，把一篮新鲜的黄皮枇杷递过去：“昨日我就听杜掌柜说陆大夫……不，是陆医官要回来了。孩他爹自己摘的枇杷，又甜又新鲜，拿回去洗洗给陆医官尝尝。”
银筝推却：“这怎么好……”
“怎么还客气上了？”宋嫂急了，“别是做了官就瞧不上咱们这些街坊了，回头得了空，叫陆医官来咱们丝鞋铺里选几双新鞋啊。”又拉着银筝小声道：“陆医官进了皇城，认识的青年才俊不少，有合适的别光顾着孙寡妇，也给咱家小妹也留意留意呗。”
银筝干笑两声，好容易打发了宋嫂，那头苗良方又在叫她。
老大夫蹲在医馆门口，专心致志盯着柜台上那一排摆的乱七八糟的药罐，谨慎开口：“银筝姑娘，你说这个罐子究竟要怎么摆才合适？是摆成一朵花儿好，还是摆成四个字‘欢迎回家’好？”
银筝：“……”
葛裁缝说陆曈回医馆，弄出了出嫁新娘回门的阵势，虽说夸张，但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陆曈前两日托人回来说今日旬休要回医馆，一听到这个消息，仁心医馆就忙碌上了。
杜长卿提前几日讨教了自己开食店的狐朋狗友，早早拟了陆曈回门……不，是回馆的菜单，带着阿城去各处菜市肉铺扫荡，买鸡的买鸡买鱼的买鱼，过年也没见这么隆重。
银筝又和苗良方把铺子里的瘸了角的木桌木椅修缮一新，那写着药到病除的锦旗一天被阿城擦十遍，倒是不用擦了。要不是银筝阻拦，杜长卿甚至要连门口那颗李子树的叶子也要修剪一下。
陆曈不在的日子，医馆有条不紊地开张着，似乎没人觉得少了一个人有什么。但当陆曈要回来时，众人想念便如泄了闸的洪水，关也关不住。
期待不已。
日头渐渐升至头顶，杜长卿领着阿城拎着两大筐菜肉满载而归，而后一头扎进院里的小厨房开始忙活。直到熬煮骨头的香气渐渐从小院飘到西街上空，直到对街的葛裁缝午饭都已吃过，医馆门口也没瞧见陆曈的影子。
杜长卿打发了阿城去街口看了几次也没瞧见人，举着炒菜的铁勺站在医馆门口的李子树下，像是等女儿回门遍等不到的心焦老母亲，眉头紧锁喃喃：“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回来？”
正说着，前方忽有马车轮驶过的动静。
杜长卿精神一震，就见那辆破马车叮叮当当摇着，在医馆门口慢慢停了下来。
马车帘被掀起，从车上下来个背着医箱的年轻女子。
“陆……”杜长卿剩下的两个字还没出口，就听身后的银筝一声“姑娘”，猛地推开他跑了过去。
陆曈才下马车，就被迎面一个人紧紧抱住。
银筝哽咽的声音就在耳边：“您终于回来了！”
她怔了怔，面对这骤然而至的亲近，一时有些无措，良久，伸手在银筝后背拍了拍。
苗良方扶着拐棍和阿城站在一处，杜长卿身上系着围裙，阴阳怪气地觑着她：“这么晚？饭菜都要凉了，我还以为陆医官今日不回来了呢。”又朝陆曈身后的马车翻了个白眼：“都领俸禄的人了，就不能雇辆体面马车，寒碜！”
陆曈无言一瞬。
杜长卿这模样，真是和隔壁教训宋小妹的宋嫂格外相似。
人既回来，便没有在医馆门口干等着的道理。众人随着陆曈一同往里去，里铺还是原来的样子，药柜桌子擦拭得干干净净，正门墙上那幅锦旗一如既往金光闪闪，药柜上头字画却变了。
一整副绢纸垂挂着，依旧是银筝的簪花小楷，上头娟娟秀秀写着：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
陆曈认真盯着那句诗，听见走在前面的苗良方笑道：“陆大夫，你留的那几幅方子，我照着先做了一方，虽然今年不能再卖‘春水生’，医馆铺子各进项也不错。”
“隔壁杏林堂没了，西街街邻都在咱们医馆瞧病，有时候老夫一人还忙不过来，好在阿城和银筝姑娘也能帮得上忙。”
杜长卿不乐意了：“这话说的，难道东家没有帮忙吗？别忘了谁给你们发的月给！”
他这话便被众人默契地忽略掉了。
阿城挑起毡帘：“陆大夫快进来！”
陆曈便跟了进去。
小院似乎还是从前的模样，青石板被水泼洗得干干净净，泛着层苍绿，窗前梅树上挂着只红纱提灯。许是春日，银筝在窗下种的映山红全开了，艳艳缀在芭蕉叶下，一片烂漫红云。
银筝拉着陆曈进里屋看，笑道：“知道姑娘要回来，前几日我就把这屋里被褥洗了晒干重新换上，还去官巷花市买了两只山茶——”
陆曈随着她手指方向看去，窗前桌上白瓷花瓶里，插着两只新鲜山茶，一边的草编碟子装满了黑枣、煮栗子和橘饼，还有一把不知是谁放的豆糖。
见陆曈看过去，银筝便悄声道：“……是阿城买的，说姑娘爱吃甜，特意去果子铺称了二两。”说着，就递给陆曈一块：“姑娘尝尝？”
那只简单得甚至有些粗糙的豆糖就躺在掌心，陆曈低下头，慢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朴实的甜意从舌尖化开。
陆曈有些恍惚。
幼时还在常武县时，陆谦每半月从书院下学归家，家中也是这般。
爹娘早早准备陆谦爱吃的饭菜，陆柔把小院的地扫了一遍又一遍，她倒没什么可做的，晌午用完饭后就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等，她知道晚霞占满整个山头，门前长街都被昏黄染透前，陆谦就会出现。
他总是会在黄昏前归家。
而陆曈总是会蹦跳着冲上前，绕着他的书箱打转，等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豆糖——他会给她带书院门口杂货铺里卖的最好的黄豆糖。
“……姑娘？”
耳边传来银筝的声音。
陆曈回过神，忽而觉出几分窘迫，迟疑地道：“我没有……给你们带东西。”
银筝愣了一下，正往外走的杜长卿闻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摔一跤，回头惊道：“陆大夫，你在医官院上差脑子上出毛病了？说得什么胡话？”
苗良方推着杜长卿往前走：“少说两句吧，锅里鸡还炖着，都过晌午了还没吃饭，快快摆饭。别把小陆饿着了。”
阿城便雀跃地应了一声，去厨房端饭菜了。
银筝拉着陆曈去小院石桌前坐了下来。
说来奇怪，从前陆曈与银筝只有两人住在此地时，时常觉得冷清。如今人一多，竟还觉出几分狭窄。
杜长卿和阿城端出饭菜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都是些什么“酒蒸羊”“红熬鸡”“蜜炙斑子”“鸡元鱼”之类的肉菜，一瞧就知是杜长卿从食店里买的现成的，唯有最中间那碗炖得稀烂的棒骨汤像是出自他手。
银筝夹了一个大青团子放到陆曈碗里，笑眯眯道：“前几日清明做青团，本想说做几个送到医官院去让姑娘也尝尝，苗叔说医官院的厨房都有，就没去，还好姑娘回来了。”她道：“今年青团是大伙一起做的，孙寡妇送来的新鲜艾叶，姑娘快趁热尝尝！”
青团碧清油绿，像只青涩果子，陆曈低头咬了一口。许是为了照顾她的口味，团子做得又糯又甜，一口咬下去，满口清香。
顿了顿，她道：“很香。”
杜长卿一直盯着她动作，见她夸赞，适才得意开口：“废话，自家做的当然比那什么医官院做得好。我就说了，那皇城里也不是什么都有的！”
阿城撇嘴：“不信。”抬手倒了碗青梅羹推到陆曈跟前，仰头好奇问道：“陆大夫也给我们说说医官院什么样子呗。里头的床软不软？你们每日吃什么？那些大人平日里用什么香？有什么乐子事听听？”
杜长卿一巴掌拍他头上：“你就知道乐子！”
阿城捂着头怒视他：“东家，苗叔说了打头会长不高的！”
小孩儿心性总是好奇，陆曈笑了笑，一一耐心地答了。
话毕，众人纷纷点头，陆曈还想问问仁心医馆近来如何，才一出口，杜长卿便拍胸脯说了起来。
“……那当然是好得很了。虽然你不在，医馆每日照旧热闹，老苗按你方子做得那方新药卖得好，进项多得我都不耐烦记账。”
“……前几日屋顶漏雨，找来人修了修，觉得这铺子也有些年头，放药窄得很，想搭钱再往旁边扩扩。你回来得正好，替我瞧瞧扩多大合适？”
“……老苗？老苗如今不得了，他长得老，怪会唬人的，说实话，来找他瞧诊的人比你当初在的时候还多。可见老树皮也能有再一春。”
“银筝就不提了，吃我的住我的，脾气还大，说两句还常不乐意，要不是你的人，我早就好好教训她一番，教她知道什么叫尊重东家。”
“……阿城过了年也不小了，银筝平日里教他识字什么的，我估摸着要不行也学吴秀才，让他上上学堂，万一考中了，我就能多个当官的儿子孝敬，享享清福……”
“反正一切照旧，发不了财也饿不死，你要是在医官院干不下去了还能回来。看在咱俩以前的交情上，东家施舍你个坐馆大夫当当……”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其间夹杂着阿城的打断和苗良方的反驳，抑或银筝的讽刺，略显嘈杂，却又如这四月春日里照在人头顶的日头，暖洋洋晒得人安心。
这顿饭吃得很长。
杜长卿又是第一个醉倒的。
阿城扶着大少爷提前回家去了，免得又如新年时分般吐得满地都是。苗良方倒是还想和陆曈多说几句，奈何前面铺子有人来瞧诊，耽误不得，便也只能先去瞧病人——没了杏林堂，西街独一家的医馆就显得珍贵起来。
陆曈和银筝把院子里的残羹剩炙收拾干净，又坐着歇息片刻，日头渐渐西沉，医馆门口的李子树被晚风吹得“唰啦啦”作响，霞色斜斜照过房瓦，铺满整个小院。
夜快降临了。
银筝陪着陆曈在院子里坐了会儿，直到前面苗良方进来催促，说天色晚了要关门，让银筝去前头清点今天剩下的药材，银筝才先出去。
院子里便只剩下陆曈一个人。
霞光晚照，日头落下，渐渐光线暗了下去，天却隐隐亮了起来，银蓝长空上出现个浅浅弯月，薄薄的挂在梢头，随着天边的浮云聚散微明微暗。
陆曈低着眼坐着。
她在医官院呆了几个月，每日给人行诊、做药，采红芳絮也好，给金显荣施针也好，内心总是无波无澜，似汪死水。
然而一进仁心医馆，便如这死水也得了一丝生机，那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宁静，仿佛风筝在漫无天际的长空与人间得了一丝细细的线，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彼此牵连。
身后传来响动声。
银筝挑开毡帘，外头的风便顺着帘子穿来一隙。她走到院中梅树下，将挂在梢头那盏红纱提灯点亮，小院就有了点金红色的光。
苗良方跟在她身后：“小陆。”
他踟蹰着，扶着拐棍的手紧了又松，银筝看看陆曈，又看看苗良方，倏地一笑：“厨房里还有些药材，我先过去收拾一下，省得夜里被老鼠抓了。”
话毕，自己端着盏油灯走了。
苗良方松了口气，拄着拐棍一瘸一拐走到石桌前，在陆曈对面坐下来。
“苗先生。”
陆曈望向苗良方。
苗良方看上去和过去有些不同。
她走时苗良方尚未在医馆正式坐馆，虽杜长卿说了要他在医馆里行诊，苗良方虽是激动，瞧着却不乏忐忑。几月未见，他胡子留长了些，洗得干干净净，修剪成山羊须形状。穿件阔袖宽大褐色麻衣，麻布束起发髻，不见从前佝偻，多了几分疏旷。
的确像位经验丰富、性情分明的老大夫。
陆曈便笑了笑：“苗先生瞧着近来不错。”
苗良方也跟着笑，有些感慨：“是挺好。”
当年被赶出医官院，他多年不曾也不敢行医，未曾想到有生之年还有为人施诊的机会。西街街邻不知他往事，他在杜长卿的医馆里为人行诊，有时候来瞧病的病人贫苦，他便不收诊银，杜长卿见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令人唏嘘的是，多年以前他一心想通过春试进入翰林医官院，偏偏在如今潦倒一无所有之时，方才得行祖上多年之教诲——
“不可过取重索，但当听其所酬。如病家赤贫，一毫不取，尤见其仁且廉也。”
世事弄人。
收回思绪，苗良方看向陆曈，神色有些担忧：“小陆你呢……进了医官院后，可有被人为难？”
平人医工初进医官院，会受到什么样的区别待遇，苗良方比谁都清楚。当年的他亦有不平之心，何况陆曈这样年轻娇弱的姑娘。
“没有。”陆曈摇头，“医官院一切顺遂，并无她事发生。”沉默了一下她才继续说道：“只是答应苗先生的事，现下还无法兑现，初入医官院，行事不好冒险。”
她说的是对付崔岷一事。
闻言，苗良方连连摆手，急道：“我就是想同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做此事太过危险，当初之事、《苗氏良方》……都不强求了。”
或许人安逸日子过得好了，便会感谢上天垂怜，对于“仇恨”与“不甘”也会冲淡许多。如今在仁心医馆寻到安定，对于往事也释怀几分。他想，崔岷虽然夺走《苗氏良方》改成《崔氏药理》，可说到底，那药方传给天下医者，也是造福百姓。
此恩通天地，便不必计较芳垂万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而陆曈，也不必为他一己之私断送大好前程。
陆曈默然。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答应先生一事，我一定会做到，这是当初你我做好交易的条件。”
“小陆……”
“其实我今日回来，还有一事想请教苗先生。”陆曈打断他的话。
苗良方一愣：“何事？”
整个西街陷入沉沉夜色，风从更高处刮来，把梅树上挂着的红纱灯笼吹得摇摇晃晃，拉扯着地上凌乱的树影。
陆曈收回视线。
她道：“苗先生当年在医官院做院使多年，医官院医库中各官户记录在册的医案应当都已看过。”
“我想问苗先生，当今太师戚清府上嫡出公子戚玉台……”
“过去曾有视误妄见、知觉错乱之症吗？”
苗良方怔住。
四周阒然无声。

第一百五十五章 登门裴府
淡月藏在屋檐下露出半头，夜风穿过梅树枝隙，把晒在窗前的医籍吹得窸窣乱响。
良久，苗良方开口，望向陆曈的目光满是疑惑。
“小陆，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曈沉默。
那一日医官院医库中，她见到了戚玉台的医案。
戚玉台早已及冠，医案记录之言却寥寥无几，或许是因过去多年身体康健并无大碍。然而五年前的深夜，他却请医官院院使崔岷出诊，为他行诊。
医案记载戚玉台是因肝火炽盛而郁结成积，相火内盛以致失调，崔岷所开药方也皆是些疏肝解郁、滋阴生津之材。
但陆曈却瞧见其中还有一些别的药材，多是宁心安神一类。
戚玉台这份医案写得极为简略，几乎没有任何病者情状记录，只有简单几句结果。在那之后近半年时间里，戚玉台又请崔岷为他行诊几次以固根本，但所用药材，亦是多以镇定去癫为主。
加之先前在司礼府，戚玉台自己也亲口承认，多年使用灵犀香安神。
桩桩件件，倒像是长期为稳癫症之行……
然而医案记录有限，此等秘辛又无旁人知晓，便只能回医馆向苗良方讨教。
陆曈抬眼：“苗先生，能告诉我吗？”
苗良方哽了一下。
这位年轻女医官精通各类毒物药理，身份神秘成谜，杜长卿与她相处甚久对她也几乎一无所知，还有银筝，素日里同西街一众街邻谈天说地，唯独对陆曈的事守口如瓶，不发一言。
她怀揣秘密而来，没人知道她想做什么。来到西街不到一年，扶持医馆、制售药茶、春试、进医官院，到最后临走时，还不忘安排仁心医馆各人今后各自归处。
但其实她今年也才十七岁而已。
若他自己有女儿，如今也当就是这个年纪了。
苗良方叹了口气，道：“没有。”
陆曈一怔。
“我离开医官院之前，不曾听说戚玉台有癫症臆病，抑或视误妄见、知觉错乱之症。”
他说得很肯定。
陆曈微微攥紧手心。
没有。
那些医案上的安神药材和长期使用的灵犀香……若无此症，何须长年调养？
何况她当日曾摸过戚玉台的脉，脉细而涩，是血虚神失所养，倒不像是因服用寒食散所致。
只是单看戚玉台言行举止，确实与寻常人无异。
莫非……
是她想岔了？
正想着，耳边传来苗良方的声音：“不过你这么说，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
“先生请说。”
“我离开医官院时，戚玉台还是个半大孩子，他的事我不甚清楚。但是十多年前，我曾给戚玉台母亲行诊……他母亲，是有妄语谵言之症。”
陆曈猛地抬头：“什么？”
苗良方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苗良方刚当上医官院院使不久。
他医术出众，颇得皇家人喜爱，又有“天才医官”的名头在身，不免有几分得意。朝中老臣大官有个头疼脑热的常常拿帖子来请他，有时候忙起来了，也不是人人都能请得动的。
有一日苗良方接了个帖子，是戚清府上的。
当年戚清还不如现在这般权倾朝野、只手遮天，戚家人来得急，只说戚夫人病重，请苗良方赶紧去瞧瞧。
苗良方便提起医箱匆匆去了戚府。
戚夫人是戚清的第二任妻子。
戚清早年间有位夫人，身体不好，早早就去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戚清直到中年才娶了这房继室，是礼部尚书仲大人的小女儿，比戚清小了近二十岁。
仲小姐年轻貌美，嫁与戚清后，很快诞下一子一女。颇得戚清宠爱。
苗良方就是在那时见到的戚夫人。
“那位戚夫人很奇怪。”苗良方回忆着当日画面，“躲在屋中不愿见人，神色恍惚，我辨症摸脉，见她应已提前服用过安神之药，体虚无力，但我一靠近，她就浑身战栗，面色惊惶。”
当时的苗良方觉得有些不对。
戚家人说戚夫人是因为受惊所以情志失调，之所以找他来，或许是想着他医术超群，能将戚夫人治好。
他行诊时戚家下人一直在屋内盯着，后来苗良方寻了个机会将几个下人打发出去，细细观察起那位戚夫人，终是察觉出哪里不对劲来。
那位戚夫人对着身侧窃窃私语，然而身侧并无他人，又说听见伶人奏乐，欢欣鼓掌。
苗良方瞧得暗暗心惊。
此等妄闻幻见之症，分明是臆症。
无缘无故的，戚夫人怎会得了臆症？
他不敢惊动他人，装作疑惑回到医官院，说要翻翻医书。谁知第二日，戚府的人却送来帖子，说戚夫人有所好转，不用他继续治了。
“好了？”陆曈蹙眉。
“谁知道呢？”苗良方叹了口气，“我后来没再见过她。”
但他那时年轻，心中终是牵挂病者，对戚夫人业已痊愈的说辞将信将疑，于是在医官院医库里遍寻医书医案，试图找到一点医治臆症的办法，直到一位老医官找到他，对他说了一则有关戚夫人的秘辛。
陆曈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苗良方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说道：“戚夫人早逝的母亲，当年也曾犯过呼号疾走、状若癫狂之举。”
那位忠厚的老医官拍着他的肩，眼底是诚挚的劝慰，叮嘱他道：“副院使，不要再插手此事了，医官院不比外头坐馆，要学会分辨，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有些人能治，有些人，治不得。”
老医官还乡去了，留下苗良方在医官院中反复思量这句话。后来他听说那位年轻的戚夫人积郁成疾，不久就病死了。再然后他被赶出医官院，这些显贵之家的秘辛传言，与他不再有半分关系。
没想到今日会听陆曈提起来。
苗良方看着陆曈：“小陆，你这样问，可是那位戚公子出了什么事？”说着神色一变，“难道他也……”
陆曈怔忪片刻，像是明白了什么，低头恍然一笑。
她声音很轻：“苗先生也知道，若一家中，有亲辈患不慧健忘，妄闻失调之症，其子女或有极大可能传其癫症，或早或晚，总会发病。”
苗良方面皮抖了一下，问：“戚公子也发病了？”
陆曈摇头：“现在没有。”
长年昂贵的安神灵犀香、医官院那些写得模模糊糊的医案、他虚浮的脉象……
她现在有些明白了。
看来，戚清很怕这个儿子走上与母亲相同的道路，才会从小到大谨小慎微以安神之方养着。
偏偏戚玉台爱上了服散。
真是可笑。
苗良方愈发不解：“那你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陆曈与太师府素无渊源，突然打听起戚玉台一事。当年他做院使时，尚有老医官对他谆谆提醒，如今陆曈刚入医官院……
他是不知陆曈要做什么，但心里总觉不安。
“小陆，你不会和太师府有什么龃龉吧？”
陆曈抬起头，看着苗良方笑了。
“只是对医案有些不解之处，所以来问问苗先生。先生放心，”她神色平静：“我只是一介普通医官，人微言轻，能做得了什么。”
这话倒也是事实，戚家权势滔天，陆曈这样的小小医女，恐怕连见上对方一面也难，实属天渊之别。
苗良方稍稍放心了一些。
“不过，”陆曈顿了顿，又问：“苗先生可知戚玉台讨厌画眉一事？”
“讨厌画眉？”苗良方一愣：“没听说啊，他爹当年不是爱养鸟嘛，府上专门请了鸟使来料理，有时候一只鸟儿一年开支抵得过平人一家一年，奢侈得很哪。”
陆曈点了点头。
也是，苗良方十年前就已离开医官院，然而戚玉台医案记载崔岷为他头次行诊，已是五年前的事。
那时苗良方已经不做院使，自然无从得知。
又说了一阵话，苗良方问了些陆曈在医官院近来境况，天色已实在不早，适才拄着拐杖回去了。
陆曈起身回到屋里，银筝正在床边收拾箱笼。
听见动静，银筝回头看了一眼：“姑娘，苗先生回去了？”
陆曈“嗯”了一声。
“正好，我给你做了两条新裙子，还有几朵绢花，你试试。”银筝一面说，一面从箱笼里捧出几条崭新衣裙。
陆曈凝眸看去。
几条衣裙都用的是好料子，虽比不得那些富贵官家小姐所用上乘金贵，一眼看过去工艺也用心讨巧。
银筝笑道：“葛裁缝前几月铺子里进了好多新料子，我瞧着都很适合你，就自己画了样子，挑着颜色嫩些的让葛裁缝做了几条。”
“……还有两双丝鞋，是在宋嫂铺子里买的，姑娘你试试，听说医官院每日穿的都是同样颜色的衣裳，那有什么可看的，平白浪费一张脸。”
她像只喜鹊叽叽喳喳，拿着衣裙在陆曈身上比划，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丝毫不见当初陆曈离开时，因一匣银子与她置气的低沉。
想到那一匣银子，陆曈神色柔和下来。
她轻声道：“怎么做了这么多？银子还够不够？”
“够的！”
银筝声音也透着股飞扬：“杜掌柜如今赚了银子可大方了，每个人的月给都添了，我素日里吃住都在医馆也用不着什么钱。而且这哪算多呢，要不是怕姑娘进医官院胖了瘦了，尺寸与过去不同，怕不合身，我还得多做几条呢。”
她把那件粉霞色绣花绢纱裙在陆曈背后比量一下长短，满意地点了点头：“姑娘明日不是要去王妃……不对，是裴小姐府上行脉么？届时穿这件新裙子正好，省得人家说咱们现在都是领俸银的人了，还舍不得买件新裙子穿。”
陆曈一顿。
此次旬休，除了回医馆瞧瞧银筝他们的近况，她还得去见一见裴云姝。
有段日子没见裴云姝母女，宝珠该换新药，“小儿愁”之毒虽已解去大半，但宝珠年幼，之后还应继续调养。
她本来是这般打算的。
不过……
陆曈低下眼。
除此之外，似乎又有别的事要忙起来了。
……
翌日清晨，晴空万里。
东坞巷裴府，一大早，院子里就响起小孩哭声。
仆妇匆匆进屋，嘴里吟哦着曲儿将摇篮里的小姑娘抱起轻轻摇晃，边叮嘱其他人将窗户打开透气。
院子里杜鹃花开了满院，艳色花丛下，站着个穿鹅黄色软缎阔袖长衣，下着玉色罗裙的年轻妇人，一张温柔脸蛋，眉眼甚丽，格外温柔可亲。
听见哭声，妇人便放下手中浇花的大勺，径自往屋里走去，直到接过仆妇手中的婴孩，原是尿了，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地换尿片，焦头烂额的模样瞧得一旁两个丫鬟都有些忍俊不禁。
这妇人是昭宁公嫡长女裴云姝。
当初裴云姝与文郡王和离后，并未回裴府居住。裴云暎在自己宅子边为她买了一栋宅子，裴云姝便搬了进去。
这宅子虽比不上文郡王府豪奢气派，却自有精致雅丽。裴云暎又为她安排了护卫仆妇，府中人手不缺，加之裴云暎就在一墙之邻，凡事有个照应，裴云姝住着，竟比未出阁前还要自在。
裴夫人江婉先前还来过，委婉地劝说裴云姝一个和离之妇，应当归家省得外人闲说才是。不过，自从后来裴云暎的侍卫当着江婉的面将裴家下人扔出门外后，江婉也就不再来了。
无人打扰，日子就清静了不少。裴云姝带着女儿住在此处，瞧着宝珠一日日长大，心中比什么时候都要满足。
正哄着怀里的女儿，门房来报：“夫人，仁心医馆的陆大夫来了。”
裴云姝闻言一喜：“快请陆大夫进来！”
陆曈刚到裴府，就被裴府的婢女带了进去。
引路的婢子陆曈还记得，是裴云姝身边那个芳姿。
先前中秋夜为裴云姝催产时，芳姿陪伴裴云姝左右，似乎是裴云暎安排的人。当时的芳姿对陆曈尚有怀疑防备，如今再瞧她，已是亲近不少。
“夫人昨夜听说陆大夫要来，今日一大早就起来等着了。”芳姿笑说：“眼下正在院子里等着，小姐也刚醒。”
绕过门廊池塘，方走进院子，就见院子花架下有人笑着唤了一声：“陆大夫！”
陆曈抬眼。
裴云姝把怀里的宝珠交给身边嬷嬷，笑着道：“总算来了。”
陆曈颔首：“夫人。”
裴云姝便拍了一下她的手，假意嗔怪：“又叫错了，不是说了叫我姐姐就行。你救了宝珠的命，此恩同父母，何故与我见怪。”
又拉着陆曈的手去看嬷嬷怀里的小姑娘：“你瞧，是不是大了不少？”
陆曈朝襁褓中的婴孩看去。
小孩儿一天一个样，她还记得宝珠刚刚出生的模样，红通通，瘦巴巴，像只瘦弱未长成的小猫，如今不过大半年，已然饱满白胖如年画娃娃。她生得随母亲，皮肤雪白，一双乌黑眼睛又大又亮，盯着陆曈的目光满是好奇。
陆曈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宝珠胖乎乎的小手也伸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像是也为这胜利得意，“咯咯咯”地笑起来。
陆曈微怔。
那只手很柔弱。
软绵绵的，努力地、费劲地攥着她，却像是猫儿爪子拂过人心上，再冷硬的人也会为之动容。
她医治过不少人，见过生也见过死，然而或许是因这新生与她有关，亲眼见证一粒细弱种子破土抽芽，茁壮成长时，心中总觉微妙。
耳边传来裴云姝的笑声：“宝珠很喜欢你。”
陆曈收回手，望着婴孩漂亮的小脸：“她长得像云姝姐。”
裴云姝面上的笑容就更大了些：“大家都这么说。”又看向陆曈，想了想道：“若是她长大之后能生得如陆大夫一般好看聪慧，我也就知足了。”
陆曈汗颜：“云姝姐说笑。”
“是真的。”
裴云姝让嬷嬷带宝珠去摇篮里晒会儿太阳，自己拉着陆曈在花架下的小桌前坐下：“先前得知你春试得了红榜第一，我心中为你欢喜。本想带礼登门恭贺，奈何宝珠太小离不得我，她又年幼，我也不好带她一起出门，便只能托人给你送去贺礼。”
“……但心里总觉过意不去。”
陆曈摇头：“云姝姐无须放在心上，况且那些贺礼已经很丰厚。”
“又哪里及得上你救命之恩千分之一。”裴云姝说着，又笑起来：“后来我就想罢了，等你旬休得了空再来寻你。总算盼得了日子。今日你就留在这里，我叫厨房做了些好菜，也算是隔了这样久与你的庆贺，可好？”
她盛情难却，陆曈也不好推辞，遂道：“好。”
裴云姝高兴起来，不过很快，她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往身后瞧去。
陆曈：“怎么了？”
“奇怪，”裴云姝道：“今日阿暎休沐，我前几天叫人与他说，今日一起坐下吃顿饭。还打算要他在医官院中多照拂你几分。”
“医官院和殿帅府隔得不远，你刚进去，难免有不熟悉的地方。他离得近，照应一下也是应该。”
“刚才我让人去叫了，”裴云姝疑惑，“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他的木塔
裴云暎最终还是没出现。
裴云姝派去的下人回来说，裴府的侍卫称，裴云暎昨天夜里出门去了，似有公务在身，到现在未归。
裴云姝便点头：“原来如此。”
语气有些遗憾。
陆曈倒并不在意，她今日过来，本来也要先为裴云姝母女诊脉。又说了几句话，便先去瞧摇篮中的小宝珠。
说来庆幸，当初宝珠出生九死一生，情势凶险，看着令人担忧，然而此祸一过，似乎真应了否极泰来一说。“小儿愁”竟似没在小姑娘身上留下任何影响，她逐渐由孱弱长得壮实，虽然因早产显得比同龄婴孩略小上一些，身体却健康有力。
被陆曈摸着手，宝珠黑亮的眼睛便一眨不眨盯着她，并不怕生的模样。
陆曈与裴云姝说了宝珠的近况，裴云姝登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暂且放回肚里，又双手合十连连感谢上苍保佑，说得了空闲一定得去万恩寺捐些香火。
见宝珠无甚大碍，陆曈又给裴云姝诊脉。
比起宝珠，裴云姝反而需要调养的地方更多。
当初因中“小儿愁”之毒，裴云姝不得已同意催产，产时失血耗气，营卫两虚。后来生下宝珠，又担忧宝珠身体，其中还伴随着与文郡王和离、搬离郡王府，大约操心之事太多，忧思过重，血虚营分不足，卫虚腠理不固。
陆曈就给她开了些扶气固卫、养血调和的方子。
这一忙活，半日就过去了。
到了晌午，快至用饭时，裴云姝就拉着陆曈去厅堂，笑道：“家里人少，饭菜简单，陆大夫不要嫌弃。”
陆曈随她步入厅堂。
厅堂光线明亮，正中放着张简单四方桌，几把宽椅。几个婢女正将热菜往桌上端。
陆曈与裴云姝在桌前坐了下来。
和仁心医馆不同，陆曈回一趟仁心医馆，杜长卿满桌子大鱼大肉，连馒头都是人脸大，生怕把人饿着。裴府的吃食却要精致许多。
有菊花与米合煮成的金米，盛在巴掌大的青瓷碗中，颜色粒粒分明。有煮得嫩嫩的豆腐羹，清淡又滋味丰富。笋鲊、脂麻辣菜、冻三鲜、金橘水团……肉菜也有，白炸春鹅个煎小鸡都是用草做的碟子装着，上面点缀些时鲜花朵。
每样分量不多，卖相却很漂亮。
裴云姝给陆曈盛了一碗姜橘皮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会下厨，从郡王府带出来的丫鬟也不会。这府里的厨子原本是在酒楼里做菜的，被阿暎替我请了回来。我也不知你爱吃什么……”忽而又想起什么，把放在边上的一碟点心挪至陆曈面前：“对了，陆大夫尝尝这个。”
粉色荷花盛在翠绿荷叶状的瓷碟中，花叶舒展，如新摘清荷般，总让人想起夏日池边的晚风。
陆曈一怔。
是盘荷花酥。
裴云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陆大夫趁热尝尝，阿暎说你喜欢吃这个。”
陆曈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裴大人？”
裴云姝笑起来：“我实在不知你喜欢吃什么，那天正犯愁拟着菜单，恰好阿暎过来看宝珠，就顺嘴问了他一句。”
“本也没指望他知道，不曾想他还真说了出来。”
她看向陆曈：“陆大夫真喜欢吃这个？”
沉默一下，陆曈点头：“嗯。”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裴云姝有些奇怪，“他怎么知道陆大夫喜欢荷花酥，你同他说过？”
陆曈想起在南药房的那天夜里，自己藏在那间废弃布满尘埃的库房中，吃完了裴云暎带来的那篮荷花酥。
其实那篮点心究竟什么味道，她已经忘了。当时又累又饿，只管填饱肚子，并无心思细细品尝，依稀觉得是甜的。
陆曈回过神，温声回答：“许是之前在郡王府时与裴大人提起过。”
毕竟那时候，她和裴云暎也算在文郡王府相处过一段时间。
裴云姝点头，望着陆曈，语气似有深意：“这样看来，陆大夫与我们家阿暎还是很熟的。”
下一刻，她凑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这么久过去了，怎么没见你那位未婚夫呀？”
陆曈：“……”
她默默夹起一块荷花酥，决定以缄默回避这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
这顿饭吃得很是艰难。
裴云姝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对她素未蒙面的“未婚夫”抱起十二万分的兴趣，旁敲侧击地打听起来。
这人本就由她杜撰而来，只能含糊应付过去。一顿饭吃得陆曈脑子隐隐生疼。
待用完饭后，宝珠已睡下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一日除了短暂的玩儿，大部分时日都在吃睡。
陆曈见还有些时候，裴云姝饭间曾提起过近来不知是不是抱宝珠抱得多，腰部总是酸痛。陆曈探过，知晓她是劳损于肾、动经伤络，又为风冷所侵，血气击搏，所以腰痛。便让她进屋里去，俯卧在床，在她腰臀下肢按揉放松。后又取腰阳关、三焦俞、肾俞、大肠俞、秩边、环跳……等一干穴位用先泻后补法针刺。
待这一干事务做成，裴云姝腰痛果然减轻了许多，陆曈又开了些汤剂的方子嘱咐芳姿。
忙起来总不觉时日流逝，此时太阳渐渐西沉，黄昏又到了，残阳照着外头的院子一片暖红，宝珠也从睡梦中惊醒，咿咿呀呀地找奶娘去。
屋子里点上灯，裴云姝觉出冷，进屋换了件厚实些的丝织锦衣出来，一眼就瞧见陆曈背对着人，正站在厅堂里悬挂的挂画前看得认真。
裴云姝走过去，跟着看向墙上画，问：“好看么？”
陆曈点头：“好看。”
其实她不懂书画。
幼时只听父亲说过，古人云，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其台阁，一定器耳，差易为也。什么“画有八格”，什么“意得神传”，她听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
她从来静不下心品味这些山水意境，还不就是张画儿？
因此每每瞧见陆谦陆柔说得头头是道时，总万分不耐烦。
但后来在落梅峰一个人待得久了，性子渐渐被磨平，有了大把空闲时间，渐渐也能品出一二。
陆曈盯着墙上的画。
绢素匀净，墨色清晰，其间画着个身穿淡色长裙的少女倚窗作画，窗下一片花丛，蝴蝶翻飞。画上少女低眉拭泪，满腹心事难言，笔触极为灵动逼真，真有“还似花间见，双双对对飞。无端和泪拭胭脂，惹教双翅垂”之意。
“这是我母亲所作。”
身侧传来裴云姝的声音。
陆曈有些意外。
先昭宁公夫人？
她对这位昭宁公夫人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杜长卿和金显荣嘴里那位，在叛军手里最终被夫君抛弃的妇人画面，不曾想在此画中窥见完全不同的一面。
裴云姝望着绢画，怔了半晌才道：“我母亲很爱作画。”
“我和阿暎小时候，母亲还在时，每年新年，她都会画一副全家的画放在家里。”
“后来她过世了，府里的画全都跟着一同随葬，我偷偷藏了一幅，江氏进门，画不好挂在家里，我进文郡王府，又唯恐下人养护不周伤了画卷。倒是如今开府另过，能大大方方挂在此处，不怕旁人闲说。”
陆曈轻声开口：“夫人画得很好。”
裴云姝拢了拢衣裳：“其实阿暎也画得很好。”
“裴大人？”
裴云姝莞尔：“阿暎的丹青是我母亲亲自教导，书院的先生也交口称赞……”顿了一下，她才道：“不过母亲过世后，他就不再作画了。”
话至此处，语气有些伤感。
陆曈默然。
看上去，裴云姝姐弟与先昭宁公夫人似乎感情极好。
正说着，外头芳姿走进厅堂：“夫人，世子回来了。”
裴云暎回来了。
陆曈顺着芳姿的目光看过去。
天边最后一点晚霞余光散去，花明月暗，庭院风灯次第亮起，一道挺拔身影穿庭而过，渐渐地走上前来。裴云暎穿件朱红色的连珠对羊对鸟纹锦服，一张俊美的脸，却在昏暗处显出几分肃杀。
待走近，随着灯火渐渐明亮，那点肃杀便也慢慢褪去，青年眸色温柔若和煦长风，脉脉拨弄一涓春水。
裴云姝朝他笑道：“才说你呢，就回来了，今日不是休沐，怎么回来得这样晚，都没赶得上用饭。”
裴云暎不甚在意地回道：“有公务在身。”又瞥了陆曈一眼，唇角微弯：“陆大夫也在。”
语气有些疏离。
陆曈不言。
他又笑了笑：“刚才说我什么？”弯腰去逗被奶娘抱在怀里的宝珠。
宝珠抓住他的手指，试图往嘴里塞，被裴云暎阻止。
裴云姝道：“也没什么。你回来得正好，陆大夫等下要回西街，姑娘家一个人走夜路危险，你既回来了，就由你送送人家。”
“不用。”陆曈道。
话一出口，裴云姝与裴云暎同时朝她看来。
陆曈神色自若：“我有话想对裴大人说。”
裴云姝愣了一下。
裴云暎侧首，漆黑的眼眸安静凝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松开逗宝珠的手，对陆曈道：“你先去书房等我。”
“我换件衣裳就来。”
陆曈：“好。”
芳姿带着陆曈去裴云暎书房了，裴云暎也回去换衣裳。厅中只剩下裴云姝和婢女站着。
裴云姝后退几步，在椅子上坐下，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身侧嬷嬷：“阿暎刚刚说，让陆大夫去书房等他？”
嬷嬷道了声是。
“奇怪……”
裴云姝疑惑地眨了眨眼。
裴云暎一向不喜人进他屋子，他的书房连裴云姝也没怎么进去过，只怕里头装着什么朝堂公文，生怕误事。
瞧着陆曈与自家弟弟也是客气生疏有余，亲近交好不足，但裴云暎居然就这么让陆曈去自己宅子，还进了旁人进不去的书房？
且不提那盘荷花酥，莫非二人之间……
还有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不成？
……
裴云姝心中思量，陆曈此刻并不知晓。
裴云暎的宅子就在裴云姝宅子的旁边，仅一墙之隔，倒是走不了几步。
只是这府邸看起来就比裴云姝的那间宅子冷清了许多。
许是因为裴云暎这头没有个婴孩的哭声热闹，又或许是府邸人丁稀少，修缮得雅洁过头，甚至显出几分冷硬，人走进其中，便觉出一层清幽冷寂。
芳姿带着陆曈穿过台阶门廊，绕过小院，就在裴云暎的书房前停步：“陆姑娘请进，世子稍后就来。”
说完这句话，她就垂首离开了。
陆曈推门走了进去。
这书房很简致。
靠窗处有书桌，屋内偏东则放着张案几，上头摆着书灯、熏炉、砚山笔墨一类。靠近书案处又有博古架，上头陈列着些古玩器皿，还有一盆水仙盆景。
这屋子简逸随性，比起戚玉台司礼府的穷极豪奢，实在古朴得过了头。与裴云暎素日里华美皮囊截然不同，透着股冷冽。
陆曈往屋子里走了几步，见屋中最深处还放着一张极小的圆桌案，上头高高重叠着一堆东西，不由走近一看——
原是一座小塔。
全是由木头削成指头大的丸子，不算方正，却也圆融，一粒一粒从下往上搭成一座小塔，巍巍峨峨，一眼望上去颇为壮观，若不凑近，还以为是故意凑成的盆景。
陆曈瞧见最上头那粒木头小块儿不知是风吹斜了还是怎的，半粒都挂在塔尖外头，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要崩塌，想了想，便伸出手，想要将那块塔尖的木头往里推一推——
“别动。”
“哗啦！”
骤然一声巨响。
青年阻止的声音与木塔倒塌的巨响几乎是同时响起。
高大木塔瞬间破裂，如冰封一整个严冬的瀑布得了纾解，陡然奔泻而下，轰然流了满地。
陆曈豁然回头。
裴云暎站在门口，目光在瞬间垮掉的木塔前掠过，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故意的吗？”
陆曈：“……”
这回她确实不是故意的。
陆曈抿了抿唇：“抱歉，我帮你重新堆一个。”
“不用。”
裴云暎弯腰，捡起一块滚至靴边的木头，走到案几前放下。
陆曈瞧着他，不知是不是错觉，亦或是裴云暎心情不好，她总觉得今日这人尤其得疏离，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不过裴云暎心情如何，这人究竟为何如此，陆曈都没兴趣知道。包括他为何要在书房里摞出这么一只木塔，神秘兮兮的模样，可里面又没有藏什么机密卷册。
连块金砖都没有。
故弄玄虚。
裴云暎注意到她目光，笑了笑，没管这满地狼藉，只在案几前坐下，问陆曈道：“陆大夫找我做什么？”
陆曈沉默，跟着在他对面坐下，一时没说话。
他挑眉：“这么难说出口？”
其实不难说出口。
只是如今的她，确实没什么可以同裴云暎做交易的条件。
陆曈道：“裴大人耳目通天，盛京皇城司打听不到的秘闻，裴大人都知晓。”
“你指的是什么？”
陆曈倾身，盯着他的眼睛：“太师戚清挚爱豢鸟，但五年前，太师府不再养鸟，裴大人可知道，五年前戚家发生了什么。戚玉台做了什么？”
她问：“他为何讨厌画眉？”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远处有夜里的风声吹拂花窗，将这寂静的夜衬得落针可闻。
陆曈的目光越过案几，落在散落了一地的木头块上。
戚玉台母亲罹患癫疾，戚玉台或许幼时也曾有过癫疾之举，所以太师府多年为戚玉台用安神的灵犀香温养，甚至不曾用过别的香丸。
一切似乎很是平稳。
但五年前，太师府秘召崔岷入府行诊，那份写得模模糊糊的医案却泄露出一丝不同。
那些安稳神志的方子与药材，似乎昭示着戚玉台有犯病的苗头。
但他犯病的原因是什么？
倘若只是发病时候到了，为何戚玉台又格外讨厌鸟，尤其是画眉鸟。
画眉鸟……
正如当年的陆曈眼睁睁瞧着芸娘下毒，失去乌云，从此后，再见黑犬幼崽，便会浑身发冷，颤栗难制。戚玉台也一定因为什么原因而讨厌见到画眉。
她想要为戚玉台调配一副难以寻迹的毒药，就要知道其中最重要的那副药引是谁。
然而戚家权势滔天，有关戚玉台的秘密总被掩埋，寻不到半丝痕迹。戚玉台为何讨厌画眉，林丹青不知道，苗良方不知道，快活楼里的曹爷不知道……
但裴云暎或许知道。
想要知道真相，就只能问眼前这个人。
收回思绪，陆曈看向对面。
年轻人已换下回府时那身朱红锦衣，只穿了件霜色雪华长袍，衣袍宽大，在灯色下泛着点凉意。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霄。那层冷调的白令他俊美的眉眼也渡上一层锋利，昏暗灯色下，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冷冽。
裴云暎看着陆曈，眼神平静。
昏昧灯火在他幽黑瞳眸中跳动，那黑眸里也隐隐映出陆曈的影。
片刻后，他垂下眼睫：“知道。”
陆曈心中一喜。
“可是陆大夫，”他开口，语气倏尔锐利：“我为何告诉你？”

第一百五十七章 气他
风吹着，满地木块像空旷长滩上的落石，七零八落地砸在人心上，留下莫名乱痕。
陆曈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当初在文郡王府，我与夫人与宝珠间也有救命之恩……”
裴云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陆曈倏然住口。
救命之恩的情谊，早在后来零零碎碎的遇仙楼一干事宜中挥霍得七七八八。再来挟恩图报似乎也已不大现实，况且裴云姝与宝珠如今已无性命之忧，裴云暎想要过河拆桥轻而易举。
如此待价而沽，或许是为了今后的盘算。
陆曈想了想又道：“如果下次裴大人想要再取谁的医案，我可以代劳。”
裴云暎深夜潜入医官院药库拿走医案一事，也就是前几日发生的。陆曈自己在医官院宿守，也算助力。
裴云暎静静看着她，摇了摇头。
还是不行。
沉默片刻，陆曈仰起脸，冷静地开口。
“若裴大人肯告诉我，金显荣的保养之药，我愿为裴大人另配一副。”
此话一出，面前人平静的神色陡然龟裂。
陆曈心中一哂。
看来也不是全无反应。
她再接再厉：“此药珍贵，我保证别的地方都没有，殿帅得此，受益无穷。”
裴云暎冷笑：“谢谢，但我不需要。”
“裴大人有所不知，男子上了年纪多有此症，血亏阳虚，大人现在看着还好，将来年纪大了，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时，若有此药，保你风采如昔。”
裴云暎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陆曈坐在案几前，双眸清亮，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十分诚挚，真如一位好心肠的大夫在劝说不听劝的病人。
她总用这种寻常平淡的语气说最惊世骇俗之语。
裴云暎伸手捏了捏眉心，几乎是咬牙道：“将来也不需要。”
“将来会很需要的。”她很坚持。
他倏尔觉出几分疲惫，亦或是无奈，只伸手拿起桌上镇纸，低头问道：“告诉了你，陆大夫准备如何？”
“裴大人，”默了默，陆曈叫他，“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件事，并不需要多做什么，于你而言并无任何损失。而我，如今身在医官院，能帮得上大人的地方还有很多。如果将来有一日大人用得上我，亦或是有什么仇人……”
她轻声道：“我也可以替大人杀了他。”
这声音很淡，像是春日接近初夏的夜风，温柔拂过人面时，带出一丝细细的寒。
裴云暎打量她一眼：“陆大夫不是说，过去不曾杀人，将来也不会杀人么？”
陆曈微顿。
是她曾在落月桥下对裴云暎说的话。
那时他们曾短暂合作，在军巡铺前上演一出彼此心知肚明的戏码，抓住孟惜颜派来的人。那时他尚不知她底细，步步试探，而她处处防守，不想被眼前人窥见蛛丝马迹。
“杀人亦是救人。”陆曈神色未变，“我能做大人的帮手。”
“帮手？”
裴云暎笑了笑，身子往后仰了一仰，靠在椅子上，淡淡看着她：“你不问我想做什么？”
“那不重要。”
裴云暎要做什么，目的是什么，陆曈丝毫不关心。这只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能不能做成，端看对方付出的筹码够不够令人心动而已。
裴云暎叹息一声。
他俊秀的眉眼在灯火照耀下简直摄人心魄，声音却带着隐隐的嘲弄，慢条斯理开口。
“和不知底细的人交易，陆大夫也不怕血本无归。”
他笑得很淡：“难怪会在灯市被人骗着射箭，陆大夫还是不太擅长生意事啊。”
陆曈望着他：“裴大人这是答应了？”
屋中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裴云暎的声音响起。
“盛京外城陀螺山下有一处茶园。”
“你要打听的画眉，就在此处。”
茶园？
陆曈心中一动。
她明白这就是消息的关键处了，便向裴云暎追问：“那茶园叫什么名字？”
“茶园如今已被私人买走，寻常人进不去。”
这话未免令人失望。
陆曈盯着他：“裴大人明日可否陪我一同前往？”
裴云暎有官职在身，若她贸然前往，或许会惊动他人，若有此人掩护反倒更好。
不过这人的回答却很无情。
“我明日有事。”
陆曈：“……”
她有些失望。
两月加起来的旬休也不过三日时间，到今天已去了两日。如果明日不能进到茶园，就得等下月旬休，耽误不少时间。
屋中光线朦胧，她轻蹙眉头，眸色黯淡，孱弱肩头倒显得人有几分可怜。
裴云暎目光微动。
片刻，他突然道：“明日巳时我来接你。”
陆曈讶然看向他。
他双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很淡，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无心一提。
陆曈想了想：“多谢大人，你的药……”
“给宝珠看诊就行。”他打断陆曈的话，一字一句道：“我不用。”
陆曈唇角一扬。
她觉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似乎也习得了杜长卿的一些恶劣趣味，譬如每次看裴云暎这般忍怒的模样便觉舒心不已。
仿佛在这个时候，才能瞧见这游刃有余的人无可奈何的一面。
无聊的趣味，但很有趣。
他瞥一眼陆曈，见陆曈心情不错的模样，顿了顿才开口：“今日天色不早，你也忙了一日，先回去休息吧。”话毕起身：“我送你。”
陆曈：“不用。”
裴云暎拧眉。
“孤男寡女，夜里一同出入总是不好。西街人多，万一见着了，惹人口舌。”她语调温和，“我未婚夫也会不喜。”
裴云暎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看着她。
“差点忘了，陆大夫还有个未婚夫。”
他说得揶揄，却也没有再继续坚持，道：“我叫青枫送你。”
陆曈便没再推辞了。
青枫驾来一辆马车，裴云暎送陆曈到了裴府门口，待陆曈上了车，马车消失在夜色尽头，方转身往回走。才走两步，就见裴云姝匆匆从隔壁宅子里奔出来，望着马车驶远的方向面露懊恼之色。
“怎么出来了？”裴云暎问。
裴云姝瞪他一眼，语气有些埋怨：“不是说了让你亲自送陆大夫回医馆，你怎么让别人送了？”
她故意咬重“亲自”二字。
裴云暎笑得散漫，并不回答她这问题，又见裴云姝手里抱着个盒子，盒子看上去有几分眼熟，不由微怔：“这是什么？”
裴云姝低头：“我正想与你说这事。陆大夫今日上门，说给宝珠带了礼物，我以为是些草药或是乡货，就没推辞。等她走了芳姿一拆，才发现不是。你看——”
说话的功夫，她已将盒子打开，露出里头一对漂亮的金蛱蝶。
蛱蝶躺在黑绸之上，羽翅轻盈舒展，蝶翼点缀晶莹粉色宝石，在夜色下熠熠生辉，一看工艺繁复便知价格不菲。
裴云姝还在说：“我想着陆大夫如今在医官院奉值，可俸银也并不算丰厚，这礼实在过于贵重，是不是要寻个机会还回去……阿暎，阿暎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裴云暎回过神，望着那对黑绸上展翅欲飞的蝴蝶，许久，轻笑一声。
“……还真是不肯欠人人情。”
这对金蛱蝶最后还是被裴云姝收下了。
裴云暎对她道，一副首饰罢了，既是给宝珠的心意，收下就是。之后他再寻别的机会以其它方式还给陆曈人情也一样。
裴云姝转念一想也是，旁人送出去的礼退回去总显得失礼，既然裴云暎这般说，将来也有的是机会，便将东西收下了。
待芳姿搀着裴云姝回去后，裴云暎也进了门。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青铜花灯盛着的灯油尚有余温。他推门走进，入眼的就是满地狼藉。
被陆曈推倒的木塔方块落得满地都是，他这书房陈设一向简致，有时候甚至会觉得空荡过了头，头一次这般杂乱，却显得那空旷也淡了些，反而有种热闹的拥挤。
青年弯下腰，俯身去捡落下的碎木。
木塔是他许久之前就堆好的，一粒一粒，已堆了多年。
他从不让旁人进他书房，于是这木塔便也安然无恙地在此停留了许多年。
谁知头一次让陆曈进来就给推倒了。
她轻轻一碰，这小山似的木塔便瀑布一般流下，垮得丝毫不留情面。
“抱歉，我帮你再堆一个。”
那女子站在桌案前，嘴里说着道歉之言，语气却没有半分愧疚。坦荡得像是她才是这书房的主人，而他是个没经允许闯入的不速之客。
敷衍得理直气壮。
须臾，他直起身，把捡起的那块木头随手搁在桌上，无声叹了口气。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
裴云暎因为自己的这点烦恼，陆曈一无所知。
许是熟悉的医馆令人安心，又或许是明日就能接近戚玉台的秘密令人兴奋，这一夜她睡得很熟。
第二日一早，陆曈醒来，银筝就捧着衣裳站在她榻前，笑得十分坚持。
“姑娘今日要和裴殿帅出门，穿这件新衣裳，否则后头天气更热，姑娘平日又在医官院，更没机会穿了。”
陆曈：“……”
昨日她去裴云姝府上给裴云姝和宝珠行诊，因为要背医箱，就还是穿了素日里的旧衣，让银筝很是失望。
然而得知今日她要和裴云暎出门，银筝心中就又生出新的期待来。
她把陆曈按在梳妆镜前，犹如给女儿梳妆打扮的母亲般，恨不得将所有美的、精致的东西都给陆曈穿戴在身上，边为陆曈梳妆边道：“丝鞋铺家的宋小妹，开了年快十五了，我先前让葛裁缝给姑娘做衣裳，画的花样子叫宋嫂看了去，就要我也给宋小妹画了几张。”
“……每次瞧见宋小妹打扮的模样，我就想着，这衣裙穿在姑娘身上也好看。如今好容易等姑娘回来了，总算也不白费。”
陆曈任由她打扮着，低声道：“我并非出门游玩。”
她是去茶园打听戚玉台的事，穿什么、戴什么，实在毫无意义。
“小裴大人是个男子。”银筝一边拿梳子给陆曈梳理长发，一面道：“瞧上去是不易接近，又心有城府。但英雄难过美人关，姑娘若打扮得俏丽，指不定他成为姑娘裙下之臣，时时照拂，说不定还能多给姑娘提供一些线索。”
不等陆曈开口，她就继续道：“男子嘛，姑娘喜不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得上又是一回事。不必过于抗拒。”
陆曈沉默。
裴云暎此人外热内冷，看起来不像是会为女色动摇之人，倒不是说此人是伪君子，单纯只是他看不上这些情爱罢了。
他会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
陆曈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个魅力。
一把刀再美丽，也只是兵器。
会伤人，但不会爱人。
但这话对银筝说也没用，于是陆曈只能保持沉默。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银筝总算是将头梳好了，又把买回来没怎么用过的香粉胭脂给陆曈淡淡扑了一层，帮着陆曈穿上那件淡粉烟霞长裙，适才拉着陆曈去镜前照。
“姑娘瞧瞧，是不是正合适？”
陆曈朝着镜中看去。
那屋里的铜镜里，站着个身穿长裙的年轻女子，塞凝新荔、鼻腻鹅脂，沉默地望着自己。
竟有几分陌生模样。
银筝见她神色怔忪，扑哧一笑，推着陆曈往门外走，苗良方蹲在药柜前比对药材，杜长卿靠着桌柜正百无聊赖地看账本，听见动静回头一瞥，目光顿时凝住了。
“哇！”阿城瞪大眼睛，把手里的扫帚一扔，上前围着陆曈打了个转：“陆大夫新裙子真好看！”
她过去在仁心医馆，从来不施粉黛，穿的衣裳也多是清简旧衣，方便整理药材。难得穿件繁复些的，倒教众人眼前一亮。
苗良方从药材堆里抬起头，眯眼细细看了一番，赞叹道：“小陆这样打扮一回，瞧着伶俐多了！年轻姑娘家，就该穿这样鲜亮的！”
“那是当然，”银筝很是得意，“葛裁缝家新进的料子，亏得我抢得快，上来两天就没了。式样也是我给葛裁缝画的，这手艺比京城那些成衣铺子也不差吧！”
众人纷纷点头。
一片赞叹中，唯有杜长卿眉头紧锁，满目警惕地看向陆曈：“大清早的穿这么光鲜，干嘛去啊？”
陆曈道：“医官院还有些事要处理。”
“你一个人？还有没有其他人同行？男的女的？去哪里？”
他一迭声地问，银筝翻了个白眼：“杜掌柜，你能不能别煞风景？”
“这哪是煞风景？你不懂，”杜长卿从里面走出来，“盛京的歹人不少，陆大夫这年华正好的女儿家，不识人心，最怕交友不慎，而且你看她穿的这像是要办事的模样吗？不行，你站住，给我说说清楚……”他作势要来拉陆曈。
银筝对阿城使了个眼色，阿城会意，二人冲上前，一左一右将杜长卿拦腰抱住，银筝回头对陆曈道：“姑娘快走，晚了人该等急了。”
杜长卿气急：“什么人啊？怎么就等急了？我要去看看！”
银筝：“看什么看，人家未婚夫关杜掌柜什么事！”
杜长卿一愣：“未婚夫？”
没管身后的鸡飞狗跳，陆曈提裙走出医馆，苗良方乐呵呵对她摆手：“小陆早去早回啊——”
身后喧嚣渐渐远去。
待到了西街尽头，果然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青枫坐在前头马背上，见到陆曈对她颔首：“陆大夫。”
陆曈回礼。
昨日与裴云暎约好，今日巳时以后在西街门口等她。陆曈没让裴云暎去医馆前等，省得被杜长卿瞧见又是好一通发问，她实在不耐烦应付这些。
况且裴云暎的人马过于惹眼，在医馆门口停留太久，被有心之人瞧见就不好了，今日他们是去做正事的，最好低调一些行事。
正想着，马车帘被掀起，裴云暎那张脸从帘后露出来，日光照亮他衣袍，衬得那张脸目若星辰，唇似桃花，格外英姿俊秀。
他扬眉：“陆大夫迟了点。”
陆曈：“抱歉。”
事实上，若不是银筝和阿城拦住杜长卿，她还能再迟点。
裴云暎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忽而微微一怔。
日光下，女子没有背医箱，只穿了身淡粉的双蝶绣花襦裙，袖口与领口绣了白纹蝴蝶，满头乌发垂落肩头，发髻上却插着支木槿花发簪。
她素日里总是穿冷色的衣裳，极少穿这般鲜亮色彩，便将那骨子里的幽冷也淡去了，显得格外娇俏。耳畔垂下的两条粉色丝带，衬得那张脸眉目如画，明媚生辉，如一只春日里将开未开的粉色山茶，满眼都是青春娇美。
与平日截然不同。
裴云暎神色微动：“你今日……”
陆曈看向他：“我今日什么？”
顿了顿，他唇角一弯：“没什么。”
这人莫名其妙。
陆曈没多说什么，提起裙裾打算上马车，然而马车太高，葛裁缝做的新裙子行动间又很是不便，见她动作艰难，裴云暎便一手打着帘子，一手握住她手臂，一把将她拉上来。
待上车，帘子放下，陆曈看向裴云暎：“裴大人，我们现在是去茶山？”
他点头，吩咐外头的青枫：“走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情人香
马车驶过盛京街巷。
陆曈与裴云暎面对面坐着。
裴云暎似乎也考虑到他们今日出行目的不宜张扬，便挑了辆最寻常的马车。是以车内并不宽敞，两个人坐着，距离也算是很近。
陆曈一抬眼，就能瞧见对面的人。
今日休沐，他没有穿平日的朱红公服，只穿了件梨花白色的窄袖圆领锦袍，腰身以青玉銙带收起，衬得人极是干净利落，高束的发梢垂在肩头，纵然神情冷淡，仍见锦绣风流。
林丹青说，殿前司的亲卫们选拔，不仅要选身手能力，还要考察相貌身姿。陆曈心想，裴云暎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坐上殿前司指挥使的位置，或许真不是因为昭宁公裴棣的关系。
可能是凭他的脸。
她这般恶劣地想着，裴云暎注意到她的目光，抬眸看来，不由扬了扬眉。
他问：“陆大夫看我做什么？”
陆曈移开目光：“我只是在想，茶园还有多久才到。”
要去陀螺山得出城，行程挺远，一来一去，回来时多半都傍晚了。
他笑：“还早，山路颠簸，陆大夫可以在车上先睡一觉，醒了我叫你。”
这话倒也算为她着想。
陆曈想想也是，虽不至于真睡，但路程遥远，在车上闭目养养神也是好的，遂闭上眼睛。
谁知才一闭眼，马车行过一处窄巷，土路凹凸不平，迎面跑来一个小孩儿，青枫忙勒马闪避，动静太大，车厢被甩得一偏，陆曈身子一歪，猝不及防朝前倒去。
“驭——”的一声长喝。
陆曈的头撞到一片柔软衣襟。
那衣裳是温暖的、芬芳的，胸膛却是坚硬的，宛如穿戴了一层薄薄的甲胄，刺得人微微生疼。
有极淡兰麝香气扑面而来。
她抬眸，就对上裴云暎那双漆黑的眼睛。
青年的手扶着她胳膊，似乎是她扑撞过来时下意识的反应，人却有些意外，正低着眼看她，蹙眉问：“没事吧？”
他的眼睛生得很漂亮，但因为过于明亮漆黑，有时反而却让人难以窥清其中真正情绪。然而此刻没有戏谑、没有疏离与冷漠，他看过来的目光关切，像落月桥下那泓粼粼春水，暖而柔缓，滟滟逼人。
窗外响起青枫的声音：“主子，刚才有人过去了。”
陆曈蓦地回神，坐直身子，听见裴云暎道：“没事，走吧。”
马车又继续行驶起来。
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为了驱赶这种陌生的情绪，陆曈主动开口：“裴大人。”
“怎么？”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香袋。”
此话一出，裴云暎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不过很快，他就笑了笑，爽快解下腰间袋囊递了过来。
陆曈伸手接过。
这是只白玉透雕莲花纹香囊，镂刻得很是精巧，一拿近，从里头顿时散发出淡淡芬芳药香。
陆曈心中一动。
从万恩寺那一次起，陆曈就已经注意到他身上的香气。
时人爱配香袋，男子亦然，和杜长卿那宛如腌入味的浓香不同，裴云暎身上香气很淡，若有若无，透着股清冽。
她随芸娘在山上做药，芸娘也会做香，寻常的香只要闻一闻就能知道所用成分。然而裴云暎的香却不同，初闻似乎是兰麝香，但仔细想却不同。方才她摔的那一下，裴云暎伸手来扶，陆曈又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似乎里头还有些别的香料或药材，清神镇定，比戚玉台的灵犀香更胜一筹。
这样的香袋，应当是特意有人为裴云暎调配而成，她无法分辨其中每一味香料，不如直接问裴云暎。
思及此，陆曈便问：“裴大人这香袋与市面熏香不同，似乎有专门人调配。能不能将方子送我一份？”
她常年失眠不寐，在仁心医馆时还好些，自打到了翰林医官院，总是到深夜才能睡去。
她自己凝神安眠的药调配一大堆，然而当年在落梅峰用药太多，寻常药物已难对身体生效，倒是每次闻到裴云暎身上香气时，顿觉心神宁静。若能得一香料，或许能对夜里入眠有好处也说不定。
虽然有的香方珍贵，但裴云暎对身外之物一向很大方，应当不会太过为难。
陆曈是这般想的，然而裴云暎闻言却是一顿，并未立刻答应，只问：“你拿这个做什么？”
陆曈随口编了个理由：“我见裴大人所用之香幽清冷冽，很是喜欢，打算按这方子自己做一幅佩于身上。”
“自己做一副佩于身上？”他缓缓反问。
陆曈点了点头。
裴云暎面色古怪。
盛京时人男女爱配香袋不假，香药局中各色熏香推陈出新。然而香药局中人人能买到的香和私人调配的香又有不同。贵族男女们不愿用香药局人人能买到的寻常熏香，常找调香师为自己调配独一无二之香，以此昭显身份尊贵。
既是独一无二，便没有两人用一模一样之香的说法。除非用香二人身份是夫妻或情人，方用同一种香方以示亲密。
他的“宵光冷”当年是由专人特意调配……陆曈刚刚话中之意也是如此，明知这是香药局买不到的成香，是他自己独一无二之香，她却还说，要做一副一模一样的佩于身上？
她是不是根本不清楚这是何意？
陆曈自然不知。
她在落梅峰上长大，市井风俗明白的少，本就对男女大防并无太多感觉，加之从前的常武县又是小地方，素日里也没见几个人佩香袋，更不知这“情人香”从何说起，只在心底疑惑，不就是一张香方，何以裴云暎看起来不像是很乐意。
沉默了一下，陆曈探询地望向他：“裴大人可是不太方便？”
感觉昨夜要他出卖太师府时也没这般踟蹰。
“是不太方便。”裴云暎别开眼，淡淡开口：“我不知道具体香方是什么，日后再说吧。”
这敷衍之语……看来是真不太愿意了。
陆曈心下遗憾，或许这方子确实很贵，不过也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不愿就不愿吧。
她没再继续说话了。
……
经过香方一事，方才车内的微妙也冲淡了许多。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出了城门，往陀螺山的方向驶去。
陀螺山位于盛京外城，山形上窄下广，整座山峰如一只倒着的巨大陀螺，又是春日，满山青翠，从马车窗看过去，一片绿意盎然。
不知过了多久，路上颠簸渐渐平息，能透过飘飞的马车帘隙闻到阵阵浓郁清香。外头响起青枫勒马停驻的声音。
“主子，陆姑娘，茶园到了。”
茶园到了。
裴云暎一掀车帘，率先下了马车，又伸手将陆曈扶了下来。
陆曈站定，朝周围看去。
这是一片茶园，或者说是茶山。
高山间生长大片大片茶树，山林茂密，灿金的日头从头顶直接洒下来，照得峰峦千叠翡翠，万顷碧涛。
这就是陀螺山上莽明乡最大的茶园——翠微茶园。
如今正逢季节，茶林中正有许多茶农正在采茶，见有马车经过，有人就停下手中动作朝这头看来。
陆曈从袖中摸出一张淡色轻纱面巾佩好，一抬头，对上的就是裴云暎异样的目光。
他问：“为何戴面巾？”
“怕有损裴大人清誉。”陆曈面不改色地答。
其实她只是担心若此地有戚家眼线，将来若事发，被人一眼认出脸，反倒后患无穷，不如稳妥一点为上。
顿了顿，陆曈又开口：“裴大人要不要也戴上帏帽？”
他和戚清同朝为官，虽然此人一向行事无束，但今日究其原因，还是她拽着裴云暎过来的。
“不用，”裴云暎视线掠过她面上的白纱巾，扯了扯唇角：“我又没有未婚妻。”
陆曈：“……”
青枫走到正挑着一担茶叶的茶农面前，那茶农是个已有些年迈的老者，见状放下担子，与青枫攀谈起来。
他们说得很激烈，陆曈依稀瞧见青枫给茶农看了一下腰牌，还递给他一锭厚实的银子。
她看向裴云暎。
似是了解陆曈心中疑惑，裴云暎笑道：“陀螺山上茶园皆由莽明乡上茶农所种，翠微茶园主人是户富商，外人难以进入。”
陆曈点头。
外人难以入内，但裴云暎却可以进，钱权果真是这世上最好用的通行令。
“你该不会是在心里骂我？”耳边响起裴云暎狐疑的声音。
他扬眉望着她，语气有点莫名：“我平日从不这样。”
陆曈微笑：“裴大人愿为我破例，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在心里骂你，多虑了。”
他嗤道：“你这夸奖很没有诚意。”
陆曈颔首：“是大人太过多疑。”
裴云暎：“……”
唇枪舌战了一个来回，青枫已与茶农说完话，重新回到二人跟前，对裴云暎道：“大人，现在可以进去了。”
裴云暎点头。
青枫没有跟上来，驾着马车去拴马的地方，陆曈与裴云暎并肩走着。
陀螺山上虽有茶园，但路却很好找。树林与田野间有清晰野道，上头有人的脚印和车轮轧过的痕迹，从茶园山林处一直往里蔓延，应当是往人居住的村落方向。
这林间小道虽然不如方才山路崎岖，路上却也有凸起的乱石陷坑，算不得好走。裴云暎走在陆曈身后，以免陆曈脚滑摔倒方便搀扶，然而抬眸去看时，却见女子两手捉裙，在这山间小路上走得很快，丝毫不需要人搀扶。
她素日里看着柔柔弱弱，好似多走几步便会累得喘气，一副苍白病美人模样，偏在这里毫无任何阻碍，像是常年在山间行走，如只敏捷小鹿，在山林间轻盈穿梭。
他蓦地生出一股奇怪错觉，好像眼前这人对这样的环境已熟悉多年。
没感到他跟上来的步伐，走在前面的陆曈回过身，面纱覆住的脸上，一双眼露出疑惑。
他便低头笑笑，跟了上去。
走了约半柱香功夫，茶园渐渐减少，林木也不如方才茂密。穿过最后一处茶园，渐渐的有屋舍出现。
林间小路变成泥土宽敞路面，两边都是红泥屋舍，路边坐着几个茶农打扮的乡人正拿簸箕筛选新鲜茶叶，瞧见他们二人，目光便在他们二人身上打转。
这里是莽明乡，陀螺山上种茶的茶农几乎都居住于此。
此刻正是白日，在家闲着的乡人少，大部分人都去茶园干活了。
裴云暎走到靠外头的一间屋舍，屋檐下正坐着个包着头巾捡茶的中年妇人，他上前，笑着问道：“这位婶子，请问杨翁家怎么走？”说话时，不动声色递过去一枚银两。
那妇人一抬头，见他生得出色，言谈举止又亲切和气，便收了银子，笑眯眯地瞧着他，热情伸手往街道尽处一指：“杨翁啊，就走这条街到头，向右一直走，瞧见烧焦的那家就是。”话至此处，忽而又有些狐疑，盯着裴云暎问：“他们家人都不在了，你们找他做什么？”
“曾经在杨翁茶园买过茶叶，回京后得知他家出事，特意来看看。”裴云暎回答自若。
妇人闻言道：“原来如此。”神色间又有几分唏嘘，“哎，也是造孽。”又嘱咐他：“那屋子周围现已荒了，阴森森的，公子小姐还是别呆太久……平日人也不许过去的。”
裴云暎含笑应下，这才起身，示意陆曈与他继续往前走。
早在听到这妇人嘴里“烧焦”二字时，陆曈就心中疑惑，动了动嘴唇，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总归就要到了。
果如这妇人所言，这条街走至尽头向右拐进小路，又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片荒杂田地。田地已荒芜许久，四面长满半人高杂草，几乎要将身后屋舍淹没，而在那片杂草后，一间被烧得漆黑的屋舍突兀耸立在人面前。
苍山翠岭中陡然出现这么一处烧焦房屋，便如人群中陡然出现的伤口，屋舍焦黑墙皮大片大片脱落下来，如被撕烈的伤疤，正往下滴着干涸的黝黑血迹。
触目惊心。
陆曈目光凝住：“这是……”
“这是杨家人屋舍。”身侧传来裴云暎的声音。
陆曈蹙眉：“杨家？”
裴云暎向前走了两步。
纷乱的杂草在他身后，淡白的衣袍和这一片翠绿映在一起，明明是茸茸春日，竟也觉出几分凄清。
他道：“你可知，戚清爱鸟。”
陆曈沉默。
她当然知晓。
梁朝贵族爱养鹤，其中又以文臣为主。因白鹤舞姿翩翩，体态脱俗，与文臣追求清流高拓境界十分相符，故而贵族庭院总会养上几只用来观赏。
戚太师府上也曾养过。
也不止是鹤，他还养过孔雀、鸳鸯、鹦鹉……
但戚清最喜欢的，是画眉。
俗话说“文百灵，武画眉”，文人爱养百灵，武官爱养画眉。
戚清身为文臣，却尤爱画眉鸟。府中曾养过数只画眉，每一只都价钱昂贵，雇了专人修缮鸟房照顾这些画眉。
他还喜欢“斗鸟”，过去常爱提着鸟笼捉对比斗。想要攀附太师府的官家过去多投其所好，花重金买来品相皆宜的画眉送与太师府，以图与太师府交好。
林丹青与陆曈说起这些事时，陆曈心中还很是疑惑。
太师府常年豢养鸟雀，戚玉台也从小见惯这些鸣禽，何以在一夜间对画眉生出厌恶，使得整个太师府在今后数年一只鸟的影子都遍寻不到？
反常得很。
“杨家人是茶农，一家四口都在翠微茶园中种茶。”裴云暎的声音打断陆曈思绪。
“屋主杨翁五年前过世，过世时刚过花甲。他生前有一爱好，喜欢晨起在茶林里遛鸟。”
他走到屋舍前一棵烧焦的枯树下。
这树已经被一把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漆黑枝桠胡乱向上挣扎，远远看去，倒像个烧焦的人形在痛苦挣扎，给这荒芜增添几分阴森鬼气。
裴云暎望着那截伶仃枯枝，声音平淡：“杨翁曾养过一只画眉。”
一瞬山风廖飒吹过，陆曈蓦地瞪大眼睛。
她陡然意识到什么，看向裴云暎。
他垂眸：“那是只很不错的画眉。”
时人挑选鸣禽，条件颇为苛刻。杨翁这只画眉是远近闻名的出色，不仅形貌优雅，叫声悦耳，还活泼好斗，生动有趣。
更重要的是，这画眉鸟是杨翁女儿生前最喜欢的鸟。
杨大姑娘几年前病逝了，她在世时，这画眉是由她亲自照管。她过世后，杨翁把个鸟儿养得更加精细，仿佛这样是女儿尚在身边的余温。
这鸟儿的名声不知怎么的，越传越远，有茶馆里的养鸟人听闻此信，特意来莽明乡寻杨翁，想要出重金买这只鸟儿，被杨翁一一回绝。
杨家人不想卖掉这只画眉。
裴云暎道：“五年前，戚清六十大寿，戚玉台想要搜罗一只盛京最好的画眉鸟作为寿礼。听闻莽明乡有一画眉，特意带足银子携人前往”
陆曈问：“杨翁没有同意？”
裴云暎没作答。
沉默许久，他才开口。
“戚玉台离开当日，杨家夜里失火，一门四口包括杨家痴傻的儿子，尽数葬身火海。”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人不可欺
青山如黛，低田傍水。
远远近近一畦绿秀里，有隐隐绰绰鸟雀声从中传来，叫声清脆悦耳，不知是画眉还是别的什么。
裴云暎站在枯树投下的阴影里，看向远处山巅飘散的浮云。
浮云笼在村落上空，像片驱散不了的阴翳，将长日紧紧包裹。
一只鸟能值多少银子？
十两、二十两？
五百两、一千两？
都不是。
原来一只鸟贵重起来，是可以抵掉四条人命，或许更多。
多荒谬。
天平两端如此不对等的砝码，荒诞得近乎可笑。
陆曈听见自己的声音：“杨家其他人在何处？”
裴云暎说，杨家一门四口尽数葬身火海。她问：“可还有别的远亲？”
“没有。”
裴云暎道：“杨家大女儿出事前就已病逝，除杨家夫妇外，只有一位女婿和痴傻儿子。皆已不在人世。”
陆曈沉默。
虽然早已猜到这个结局，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仍觉心中覆上一层阴翳。
她看向那那耸立在荒草地上的屋子，慢慢地走上前去。
这屋子已经再看不出来原来的模样，这把大火焚尽一切，灰烬早已凝固。只有塌掉的屋舍门框能窥见一二丝当日情况的危急。
那屋墙下还挂着个铜钩。
陆曈伸手，抚过那被烧得漆黑的铜钩。
似乎能瞧见在这之前，铜钩下挂着的碧纱鸟笼，画眉于笼中欢欣歌唱，而屋门前后，一家四口笑着筛茶乐景。
她收回手，低声道：“真像。”
裴云暎看向她。
陆曈垂下眼睫。
杨家一门遭遇，和陆家何其相似。
同样的一门四口灭门绝户，同样毁去一切的大火。不同的是陆家因陆柔而起，杨家因画眉而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平人遭受无妄之灾，如猪羊被拖上屠宰场的毡板，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甚至在那些权贵眼中，人命不如一只画眉鸟值钱。
猪狗不如。
像是从心里升起腾腾烈火，愈是平静，越是汹涌。她压下心头恨怒，问裴云暎道：“如此说来，戚玉台是因为向杨家人索要画眉不成，进而杀人夺鸟？”陆曈皱眉：“但如此一来，戚玉台为何又会讨厌画眉？”
人不会无缘无故厌憎某一项事物，而且太师府多年不曾养鸟这回事，比起厌憎，看上去更像回避。
戚玉台为何回避？
裴云暎淡道：“我后来得知此事，曾向皇城司打听，皇城司透过消息，杨家屋舍中曾有打斗痕迹。”顿了一下，他继续道：“听说那几日戚玉台出行时路遇匪盗，身上有轻伤。”
陆曈心中一动：“这是……”
“杨翁的女婿杨大郎，曾跟武馆教头学过几年拳脚功夫。”他转过身，看向陆曈。
一瞬间，陆曈恍然大悟。
脑海中混沌迷雾渐渐清晰起来。
戚玉台对画眉鸟势在必得，所以带上人马前去莽明乡。可杨翁深爱逝去爱女，对戚玉台带来的银两视而不见，婉言谢绝。戚玉台恼羞成怒，二人或许中途发生争执，杨翁的女婿杨大郎赶来，杨大郎身怀武艺，并非逆来顺受之人，见老丈人受欺过来帮忙……
戚玉台或许就是在此时吃了杨大郎的亏，受了些“轻伤”。
只是杨大郎纵然武艺再高强，最终也双拳难敌四手，加之又伤了太师府公子。于是一门四口、连同那个痴痴傻傻，没有半点还手之力的儿子，尽数身死。
离开的戚家人一把大火烧了杨家的房子，毁去所有证据。然而戚玉台却因此事而患上心病……
此人传言胆小，又有亲眷素有癫疾，心神本就恍惚，当日因杨大郎颇受惊吓，是以对画眉鸟敬而远之。
而深爱儿子、生怕儿子走上妻子老路的戚清，也因此驱走府中所有鸟雀，为的就是怕刺激戚玉台，使得那隐藏的癫疾提前发作。
整桩事件中，戚家高高在上，如清理鱼肉残血一般的清理整个杨家，抹去所有痕迹。而其中的冤屈恨楚，无人知晓。
就如当初清理陆家一般。
不同的是，杨家已经败落，除了这处烧焦的屋舍和无人吊唁的坟冢，再无活人。而陆家还有一个自己。
戚玉台……也不能抹去所有痕迹。
陆曈在烧焦屋舍前站了很久。
直到茶园中隐隐有人催促，怕他们在此地耽误太久。陆曈才转身与裴云暎一道离开。
莽明乡依旧如来时平静祥和，杨家烧焦的屋舍于此地并无半分影响。街上一排屋舍门开着，檐下一群年长些的妇人正坐在太阳下捡茶。把采摘下来的茶叶中挑选嫩叶赚取工钱。
四处都是晒茶的茶筐，随处可见的青碧便把方才的阴翳冲散了些，有了点春日的暖。陆曈走在裴云暎身侧，听见他道：“时候不早，就在此地用饭吧。”
他二人出来时早，此时已过晌午，一路劳顿连口水也没喝，又去寻了杨家的宅子。他不说还好，一说，陆曈也觉出些饥渴，就道：“好。”
前面有个茶棚，二人正往前走时，陡然间路边窜出一条半大黄犬，应当是沿街庄户人家养的看门犬，陆曈还未反应，便觉手肘被人一扣，她被裴云暎拽到里侧。
“你做什么？”陆曈皱眉。
裴云暎反倒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不是怕狗吗？”
怕狗？
陆曈心中微怔。
那时在殿帅府，段小宴带来四只黑犬幼崽使她失态。后来裴云暎问起她也随口敷衍，没料到他还记得。
黄犬甩了甩尾巴，跑到前面去了，陆曈感到对方审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开口：“它看起来不咬人。”
裴云暎笑了一声。
他没再说什么，陆曈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头。
待到了茶棚门口，这才看得清楚，与其说是茶棚，倒不如是一户农家把自家小院敞开了，在院子上的房梁上挂了幅旗帜，上头红底白字写着一个“茶”。院中只放了一张跛了的木头桌子，几把竹椅，应当只是庄户主人为过路人准备，赚取几个茶钱。因此地外人来得极少，搭得也很是简陋。
从里走出个包着黄色头巾的妇人，一瞧见他们就笑了：“呀，公子又来了。”
竟是刚才他们初到莽明乡，在路口为他们指路的妇人。
裴云暎笑着在院中那把椅子上坐下，递过去一锭银子，道：“劳烦大姐，替我二人准备一点饭菜茶水。”
这一声“大姐”显然取悦了妇人，又见裴云暎出手大方，妇人笑得更是开怀，：“说什么劳烦，应该的，就是自家粗茶淡饭怕公子吃不惯，别嫌弃才好。”边提起桌上茶壶给二人倒了两杯热茶：“两位先喝茶润润口，稍等片刻。”言罢，扭身往厨房里去了。
这院子不大，打扫得却干净整洁，台上放着几大筐新鲜茶叶，正太阳下晒着。
陆曈撩开面纱，端起桌上茶碗抿了一口。
裴云暎笑道：“喝得这么爽快，不怕茶里有人下毒？”
陆曈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中茶碗。
红泥茶碗比盛京城里的更大，材质粗糙，像是用普通泥土烧铸，透着股淳朴，然而茶水极是甘甜，翠绿的茶叶在水中沉浮，把那茶水也浸出几分碧色，香气扑鼻。
她看向裴云暎：“所以大人刚刚不喝，是在等我为你试毒？”
他笑笑，既不点头，也不否认。
陆曈心中轻嗤。
权贵子弟，惯来造作。她从前只听过宫里的天子用膳前要宫人试毒，没料到眼前这人也是。
思及此，陆曈就没说什么，只等裴云暎也喝了一口清茶后才开口：“那大人可能要失望了。”她讽刺道：“我百毒不侵，也许这杯茶我喝完也安然无恙，裴大人饮一口却会一命呜呼。”
裴云暎：“……”
不过想象中血溅当场的事情并未发生，喝完这碗茶半柱香，两人都无事发生。
院中鸟雀啁啾，沉默了一会儿，陆曈把空了的茶碗放回桌上，道：“裴大人，我不明白，杨家之事，你明明可以在昨夜直接告诉我，为何偏要今日亲自陪我前往此地？”
昨夜她在裴云暎书房问出此事，裴云暎却不肯告知原由。然而今日来到莽明村见到杨家烧毁的房屋，却也没有别的收获。
如此简单之事，三言两语就能说清，何故亲自来跑一趟？
总不能是昨夜她弄坏裴云暎的木塔，这人蓄意报复，才将简单之事变复杂，非要折腾她跑这么一趟。
裴云暎盯着她，笑着开口：“陆大夫这话，怎么像是在怪我多管闲事。”
“裴大人多心。”
“你说过我许多次多心了，倒显得我像个使心用腹的小人。”
陆曈把那句“难道不是”咽回了肚子，只微微地笑道：“绝无此意。”
他便点头，散漫地开口：“怕你不信啊。”
“不信？”
正说着，方才包着头巾的妇人端着一张大木盘托子从里头走出来，边笑边将托子上的热菜一碗碗往桌上放：“两位久等，乡里亲戚，都是些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确实都是些简单的农家菜，什么猪油煎肉、杨花粥、荞麦烧饼、拌生菜……热气腾腾地盛在红泥碗中，香气扑鼻，还有一篮黄澄澄的新鲜枇杷。
妇人上完菜，道了一声“慢吃”就要离开，被裴云暎叫住。
“大姐，”裴云暎笑道：“我们刚刚去杨翁家看过，被烧得很彻底啊。”
“可不是么，”妇人站定，跟着唏嘘，“好好一家人，什么都没了。”
“杨翁家究竟是怎么起火的，当时怎么没人发现？”
妇人撇了撇嘴，“什么怎么起的，那说起就起了嗼，大家都在茶园干活，发现时已经晚了呀。”
“会不会是有人纵火……”
此话一出，妇人惊了一跳，连连道：“这话不好说的呀，咱们这都是小老百姓，谁要来纵杨翁家的火？公子这话以后也莫要说了，传出去我们也要遭殃！”言罢，像是忌讳什么，捧着那只空木托匆匆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云暎给陆曈空了的茶碗中斟茶，淡淡开口：“陆大夫看明白了？”
陆曈没说话。
这妇人方才一副热情好客模样，然而裴云暎几句话就吓得落荒而逃，显然对杨家一事噤若寒蝉。
“杨家出事已五年，莽明乡风平浪静。”裴云暎把斟满的茶碗推到陆曈面前，“如果陆大夫想借画眉案对付戚家，现在就可以放弃了。”
陆曈沉默。
且不提戚家那把火已将所有证据烧得一干二净，也不提杨家被灭门绝户一个不留，单就五年过去，杨家一案到现在也没有任何风声传出，足以说明，就算莽明乡的乡邻知道此事或有蹊跷，也没人敢深入去查，更没人敢为杨家出来开这个口。
“卑贱人”对“高贵人”的畏惧，似乎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
陆曈现在有些明白裴云暎为何非要带她来走这一趟了。
是要她亲眼看见百姓对“权贵”的畏惧，领会到事实的残酷，并非他在字里行间夸大其词，而是复仇的确难于登天。
“无论出价多少，没人敢开口，没人敢说话。”
裴云暎看着她，神色沉寂下来。
“姑娘，”他平静道：“将来你面对的敌人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不是玩笑。”
闻言，陆曈反倒是笑了。
她点头，声音温和：“多谢裴大人提醒，我会看着办的。”
“你打算怎么办，给戚玉台下毒？”
“这就不劳大人费心。”
他没理会陆曈的疏离，无所谓地笑笑：“戚家不比柯范两家，你若杀了戚玉台，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但至少他死了不是么？”
裴云暎一怔。
陆曈淡淡道：“反正我总归也会死的，对一个将死之人，将来若有得罪，大人多少也宽宥一些吧。”
裴云暎眉心微蹙。
她总是口口声声把死挂在嘴边，很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对自己的性命并不爱惜。
是有恃无恐，还是心存死志？
陆曈并没注意他心中所想，只摘下面纱，拿竹筷夹起一块脆糖饼，道：“大人还是快点用饭吧，等下饭菜凉了。”
并不想继续这个话头的模样。
裴云暎顿了片刻，没再说什么，跟着拿起筷子。
陆曈已经咬了一口脆糖饼。
刚出锅的脆糖饼容易烫嘴，晾了一会儿刚刚好，一口咬下去，芝麻和红糖的甜香充斥舌尖，是很幸福的味道。
裴云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他问：“陆大夫很喜欢吃甜？”
先前在仁心医馆时，陆曈也曾给过他一竹筒甜得发腻的姜蜜水，蜜水甜得像是分不出别的味道，连段小宴都受不了，而她看上去却习以为常。
似乎好几次他去仁心医馆，都瞧见仁心医馆里铺的小几上放了甜浆水……还有荷花酥，陆曈口味极其嗜甜。
陆曈顿了顿，“嗯”了一声。
他点头：“原来如此。”
也没再说什么了。
这顿饭吃得很好。
农家菜总是实惠，比起盛京城里酒楼的精致，倒是更多些天然风味。待二人用完饭，里头的青枫也吃完了，三人一同回到刚来时的茶园门口，青枫牵来马车，三人一同下山。
此时太阳已渐渐西沉，整座陀螺山不如来时苍翠，被丹红流霞照出一层血色，沿途湖畔有两只白鹭飞过，渐渐消失在远山峰峦中。
下山路向来比上山路好走，马车驶过山脚时，太阳刚刚落下，山脚下的人家门口灯笼光亮起。
马车外隐隐传来嘈杂人声，陆曈掀开车帘，就见车马行驶的长街一处庙口，一群人正排着长队，最前方则支着个粥摊，有几个身穿皂衣家仆模样的人正从一边铁锅里舀出米粥，盛在这群排队人手里的碗中。
这群人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陆曈看了片刻，恍然明白过来，这是在施粥？
常武县那年大疫时，一开始，街头也是有好心富商施粥的。
“那是太师府的人在救饥。”身侧传来裴云暎的声音。
“太师府？”陆曈豁然转身。
裴云暎靠着马车，瞥一眼外头热闹景象，声音很淡：“你应该知道，戚清老来得子的事。”
陆曈蹙眉。
苗良方曾与她说过，戚清曾有过两房妻室。第一位妻子与他成婚多年未曾有孕，一直到病逝也没留下一男半女。倒是后来娶的继室生下戚玉台与戚华楹一双儿女。
但这和戚清施粥又有什么关系？
裴云暎勾了勾唇：“戚清多年无子，有大师替他算了一卦，说他祖上罪孽深重，要他多周济施舍，善心布施。”
他嘴角含笑，眸色却有些嘲讽：“后来戚清年年赈济饥民，请高僧建道场，修桥搭路，娶了继室后，果然连生一儿一女。”
“再后来，咱们这位戚太师，就很相信宿命因果了。”
他说得揶揄，陆曈听着却只觉可笑。
倘若戚清真是相信宿命因果之人，又怎么会对陆家杨家痛下杀手。倘若世上真有因果轮回，难道就因戚家分发几碗粥，做几次道场，就能抵消戚家灭门绝户的罪恶？
真是荒唐。
裴云暎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太师府之所以如此，无非是相信，‘人可欺，神佛不可欺哉’。”
“可是他错了。”
陆曈冷冷道：“人，才是最不可欺的。”

第一百六十章 乌云与画眉
天色渐渐晚了。
马车下了山，行驶的路便平稳了许多。
经过方才戚家施粥的粥棚后，陆曈便沉默起来，一路上一言不发，裴云暎也没再开口。二人这般静静坐着，不知不觉，西街已近在眼前。
已是夜里，一条街的铺面都已关门，静悄悄的没几个行人经过。青枫把车停在仁心医馆门口，陆曈对裴云暎道过谢，转身要下马车，被他从身后叫住。
“陆大夫。”
陆曈回身望着他，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昨日你说，如果我告诉你戚家的事，你也会替我做事。”
陆曈一怔。
那时她的确说过。
不过当时这人将架子摆得很高，一副不愿与她做这生意的模样。今日一番好心护送，原来最后要说的话在这里。
天下间果然还是没有白吃的午餐。
陆曈问：“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裴云暎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递到陆曈手里。
陆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以为这是让你杀人的名册吗？”
裴云暎好笑：“别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陆大夫医术高明，我想请你帮我查验，这些药方有没有问题。”
药方？
这里头装着药方？
手中信函冰冷，陆曈下意识捏了一下，适才看向裴云暎：“这就是大人与我交易的条件？”
“不错。”
陆曈便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她点头，把那信函收进袖中，对裴云暎颔首：“待我弄清楚，就去殿帅府找大人。告辞。”
言罢，捉裙下了马车，进了仁心医馆大门。
银筝在医馆里已等了许久，听到陆曈敲门赶紧将门打开，陆曈进铺子前往回看了一眼，马车帘已经落下，青枫起鞭驾车，车轮声渐渐消失在西街空旷的街道上了。
陆曈关上大门。
银筝举着盏油灯跟在陆曈身侧，一迭声地道：“姑娘总算是回来了，杜掌柜今日问了八百回您去了什么地方，若不是苗先生帮着说话，差点就要去报官。被他说得我都紧张起来，姑娘不是说去山上茶园转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用过饭没有，小裴大人没为难您吧……”
陆曈一一地回答了。
银筝现在不怎么问陆曈戚家的事了，许是知道问了陆曈也不会说，干脆将精力全用在眼前。
又问了几句，银筝见陆曈面露倦色，猜她奔波一日累了，便把油灯放回桌上，等陆曈梳洗后就出了屋，嘱咐她早些歇息。
银筝离开后，陆曈并未立刻上榻。
窗前桌上的灯亮着，陆曈披上衣裳，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今日她跟着裴云暎去了陀螺山莽明乡，知道了杨翁一家旧事。虽事迹模模糊糊，人证物证也早已消失殆尽，但裴云暎的话几乎已说得很明白。杨家就是另一个陆家，因为一只画眉鸟被戚玉台灭了满门。
杨大郎或许在与戚玉台争执途中打伤戚玉台，使得戚玉台留下极深印象，以至于接下来数年极度厌憎鸟，爱鸟如命的戚太师因此将府中豢养鸟雀全部驱逐。
除非“画眉”有可能影响戚玉台的平静生活，否则戚清不会无缘无故做此决定。
戚玉台的母亲、外祖宿有癫疾，而戚玉台极有可能也会发病。
所有可能刺激到他的人或物，都也许会成为那个药引。
如今，她找到了那个药引。
陆曈伸出手指，向着油灯里燃烧的火苗慢慢靠近。
盯着火焰看得久了，原本分明的颜色也变得混沌，有隐隐灼热感从指尖传来，似乎再近一步就能将人灼伤。
陆曈收回手。
画眉之于戚玉台，就如乌云之于她自己。
乌云已经死了，可画眉却会成为戚玉台的乌云，永远、永远地笼罩在戚玉台的头上，直到暴雨将他彻底掩埋。
药引子已经找到了。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味药引完美融入药材之中，细细熬煮。
窗外有野猫叫唤，春夜里如一方凄凄夜钟，将陆曈唤醒。
她回过神，想了想，打开桌屉，从里抽出一封信函。
这是今日临走时，裴云暎交给她的信函。
裴云暎说这里装着药方。
药方……
陆曈倏尔想起在翰林医官院那天夜里，他潜入医库，手里拿着一册医案，她没能看清楚医案上的记录就被对方捂住眼，但他当时翻找的那个位置……
灯火静静燃着，陆曈垂下眼睛。
罢了，他要做什么与她无关，总归只是一场交易而已。
她低头，打开了手中信函。
……
京营殿帅府中灯火，亮得比平日更晚一些。
月半风幽，窗前丛丛青绿芭蕉里，渐有断断续续蟪蛄低鸣。
萧逐风回到殿帅府时，夜已经很深了。
府营四周安静出奇，浓重夜色里，似乎只有这一块发出幽谧的昏黄亮光。
他推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年轻人坐于桌前，低头批阅面前军文册。在他手边，摞起来的文册几乎有小半人高，差点将人淹没。
萧逐风问：“怎么这么晚还不回？”
已过了子时，平日这个时候，殿帅府除了轮守宿卫，应当已无人。
裴云暎头也不抬：“公文没看完。”
萧逐风退后两步，靠着门框抱胸看着他，拖着声音道：“白天陪姑娘游山玩水，到了夜里点灯熬蜡看军册，真是用心良苦。”
裴云暎提笔的动作一顿，看向他：“什么意思？”
萧逐风仍冷着一张脸，宛如一块万年不化的冰山，语气却十足讽刺，
“亲自送她去莽明乡，就算戚家人发现也有所忌讳。这还不算用心良苦？”
裴云暎一哂：“我有那么好心？”
萧逐风点头：“我也想问。”他盯着桌前年轻人，“陆曈对付太师府，与你无关，你为何处处插手，是嫌麻烦不够多？”
这语气有些咄咄逼人，让裴云暎手中的笔再也落不下去。
他索性搁了笔，想了想才开口：“我想取一件东西，需要有人替我除去路上障碍。”
“她是最适合的那个人。”
“是吗？”萧逐风意味深长地开口：“可我看你更像那个替人清理障碍的傻瓜，还无怨无悔。”
裴云暎：“……”
屋中诡异的安静了一瞬。
他嗤笑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头，只随口道：“医官院找到的医案方子，我给陆曈看了。”
“你疯了？”
“她医术比医官院那群废物好得多，说不定能看出什么不对。”
萧逐风皱眉：“你不怕她泄密？”
裴云暎翻过一页公文，“她很守信用。”
“谁说的？谁为她担保？”萧逐风不赞同，“出了问题你负责？”
“行。我为她担保。”
他重新提笔，语气不甚在意：“出了问题，我负责。”
……
三日旬休，一刹而过。
苗良方念叨着陆曈回来还没多久就要回医官院，阿城和杜长卿已经把装好的干果零嘴一包包抬上马车。银筝还趁机塞了一篮子青壳鸡蛋，尽管陆曈再三表示医官院根本没有多余的厨房可以做这些。
等陆曈带着这满满一车乡货回到医官院，又把这些苹果枇杷杏子堆满宿院屋里的桌柜时，林丹青也忍不住惊叹。
“陆妹妹，我原以为我回趟家带的东西够多了，没想到你也不遑多让。”她捡起个干净枇杷剥了咬一口，“真甜！”
陆曈笑笑：“柜子里还有。”
“那我就不同你客气，”林丹青把一小篮枇杷揽到自己跟前，边吃边笑道：“说起来，你回去一趟后，瞧着气色好多了，来这么久，都没见你这样开心。”
这话并未夸张。
陆曈自打进入医官院来，总是冷冷淡淡的，然而旬休一次，虽然还是老样子，可总觉得面上微笑都真切几分，像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林丹青感叹：“果然，人活着，乐子全靠旬休。”又叹气，“就是太短了点，三日哪里够，起码十日才对。”
陆曈笑笑，正想说话，听见林丹青又道：“医官院这么多人，咱们也就旬休这几日，一回来就一堆事，弄得跟没了咱们医官院就不行一般，我今日才回来常医正就问我你回了没，说户部金侍郎催了几次了……”
“金侍郎？”
“是啊，”林丹青吐出个果核，“一个肾囊痈，又不是什么绝症，至于这样着急忙慌……”
金显荣自然很慌。
自打他知道自己得了这病以来，成日提心吊胆，生怕步了自家老爹后尘。按时吃药，精心保养，只盼着病木回春，再有重振之日。
然而年少时自以为是，抢了一府的莺莺燕燕，长期称病，难免引人怀疑。
金显荣引以为傲的男子自尊不允许被别人践踏，于是三日前没忍住，与府中小妾春风一度，第二日醒来，顿时大惊失色。
先前陆曈给他治病时便一直嘱咐，治病期间不可行房，这一破戒，也不知会不会前功尽弃。金显荣有心想问问陆曈，一叫人去医官院，却得知陆曈旬休回家的消息。
这三日简直度日如年。
金显荣连做三日噩梦，每天夜里都梦见自己变成个太监，被一屋子的爱妾用鄙薄眼光盯着，原本就稀疏的眉毛如今掉得几乎要看不见一点了。
如今陆曈旬休归来，金显荣简直要热泪盈眶。
“陆医官，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金显荣攥紧双手盯着陆曈，紧张得像个孩子。
女医官皱眉看着她，语气严肃：“治病期间行房是大忌，金大人犯了忌……”
她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久到金显荣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快要哭出来时才慢慢地说道：“之后施诊效用会变慢，但金大人切记这几月不可再度行房了。”
“只是变慢？”
金显荣松了口气。
他以为陆曈都要宣判他的死刑，未曾料到竟还有生机，一时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连连点头称是：“那是，那是，不行了不行了，一定谨听陆医官交代。”
陆曈起身整理医箱，走过一处屋门前，目光往里瞥了一眼。门口的紫檀嵌宝石屏风还在，更深处的那张紫檀清榻上却无人踪影。
她状似不经意问：“戚大人不在么？”
“玉台啊，”金显荣摆手，“自打上次你来后，他不知是先前受凉没好还是怎的，精神不大好，户部也没什么事，就叫他回府休养去了。”
“原来如此。”陆曈点点头，回身道：“金大人，下官有一样东西要给您。”
金显荣一愣：“什么？”
……
太师府上。
正是午后，日头慵懒。庭院中两个扫洒丫鬟打扫干净院子，正躲在树荫下乘凉。
年纪小些的那个丫鬟穿着身青色比甲裙，生得眉清目秀，模样尚带几分稚气，正趴在假山池塘边低头看着池子里游来游去的金鱼。
“素情，你趴池子边做什么，当心摔下去。”
年长的婢女坐在一边提醒。
“姐姐，我第一次瞧见这么多好看的鱼。姑姑没有骗我，太师府真是太好了！”小丫鬟嘻嘻笑着，手指在池水上方虚虚一点，把聚来的游鱼吓了一跳，一下子散开了。
太师府采选下人条件严苛，要相貌端正能干机灵的良家子。素情年纪小，今年才十四岁，戚家管家去下人那边挑选下人时，瞧她生得白嫩讨喜，一并也选上了。
这消息传来时，素情一家都喜得说不出话来。
那可是当今太师大人的府邸！
这位大人不仅位高权重，还清正忠直，更是个心肠特别好的大善人，年年都会在城里设立粥棚施粥救饥，又修桥修路。纵是在太师府一个下人的差事，也是许多人挤破脑袋也求不来。
素情一家都在庄子上给人干活，未曾想竟会被挑中进太师府。进府三日，虽连主子人都没见到，素情每日却高兴得很。
太师府游廊漂亮，花园漂亮，杯盏碗碟皆是华美精致，就连这假山下的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金鱼，都比别处瞧着要金贵。
毕竟年纪小，素情玩心一起，追着最漂亮的那条墨眼小跑，连有人来了也没瞧见。直到眼前池塘边突兀出现一道人影，拖长的影子把她面前的小路斩断了。
素情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就见自己跟前不远处站着个黑袍老者，正淡淡看着她。
老者约莫已过花甲，须眉交白，穿一身黑色道袍，生得仙风道骨，眉宇间颇有几分孤高。他身后跟着个矮小管家，垂首恭敬立在一边。
身后传来年长婢子惶恐的声音。
“……老爷。”
老爷？
整个太师府中，能称得上“老爷”的只有太师戚清。
戚太师平日这时候都在午憩，她没想到这时候会有人来。府中一贯注重下人规矩，她这般当着主子面跑跳打闹已属言语无状，是要打板子的。
素情心中一晃，忙跪下身磕头：“奴婢无礼，求老爷开恩。”
半晌无声。
正在素情心中惴惴不安时，头上传来老者平静的声音：“起来吧。”
素情一怔，小心翼翼抬头望向面前人，老者垂眸看着她，神色并不似她以为的发怒，语气甚至十分温和。
“新来的？”
“是。”素情小声道：“奴婢素情，三日前进的府。”
老者点点头，“池边容易落水，日后小心。”
素情一愣，随即有些激动。
太师竟然没有怪责于她！
不仅没责骂，甚至还提醒她莫要摔下池子！
寻常富贵人家待下人总是苛刻，哪有这般好说话的。外头传言没有骗人，戚太师果然是慈悲心肠的大好人！回头她要将此事送信给爹娘听，要要戚太师的善名好好传扬！
素情低下头，隐去心头雀跃，乖巧地应了。
老者见她如此，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就要离开。错身之时，目光落在跪着的人身上。小丫鬟梳着少女双髻，谦卑地低着头，露出里头一截衣领，雪白的衣领上绣着个小小图案。
羽翅鲜亮，引吭高歌。
是一只画眉。
他倏尔停下脚步。
素情跪着，见那原本已经提步的人忽然又停住脚步，下一刻，一只枯槁如树皮的手伸来，蓦地捏住她的衣领，手指如一截苍白枯木，狠狠碾过衣领上凸起的图案。
她心头蓦地一慌。
“这是什么？”头顶传来老者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是……是画眉。”
身后年长的婢子身躯一抖，恐惧地看向她。素情没有看到。
“画眉？”
素情小心道：“奴婢小名画眉，这是阿娘绣的。”
她进太师府前，家中虽然为她高兴，却也担忧。临走时，素情将自己原来的里衣带上了，这衣裳上有母亲亲手绣的画眉，穿在身上，就如家人在身边一般，总添几分温暖。
头上迟迟没有动静。
不知为何，素情的心“咚咚”直跳起来，像是预感到有什么不详之事将要发生，穿在身上轻薄的衫裙也像是变得厚重，令她不知不觉起了一层细汗。
四周寂然无声。
素情想要偷偷看一眼主子的神情，于是鼓起勇气抬起头，她看见了——
那位须眉皆白的老者站在日光下，午后的日头穿过树影缝隙直直落下，把人眼睛晃得看不清楚树下人的神情，只覆盖上一层阴影。
像个慈悲又冷漠的仙人。
许久，他抬手，抚了抚腕间佛珠，慢吞吞地开口。
“拖走。”
小裴：我想取一样东西，需要有人替我除去路上障碍。
萧二：骗骗哥们儿得了别把自己给骗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金
“听说了么，长春宫今日杖杀了几个婢女。”
“啊？出什么事了？”
“说是受人收买，想要对贞妃娘娘腹中龙种动手……长春宫里如今人跪了一地，院使大人匆匆进宫，就是为了给贞妃娘娘安胎呢……”
医官院前厅的堂舍里，两个医官正凑在捧着碗交谈，陆曈从他们身畔走过，二人见有人来，便埋头吃饭，不做声了。
医官院医官们除了在医官院中奉值，大部分时日都在各大官家世族中行走，高门府邸中的秘辛也知道不少。
那位贞妃娘娘近来很受宠，当今天子年事已高，一共四位皇子，除太子外，三皇子最得圣宠，贞妃腹中龙种若是男胎，朝局将来如何变动尚未可知。
变化总是在瞬息发生的。
陆曈绕过桌椅，去了厨房拿了些剩馒头包好，离开饭舍，往后院长廊的药房走去。
这一排药房总是常年空着，自打陆曈来了医官院后，倒是难得用了起来。
陆曈顺着长廊往里走，一直走到倒数第二间房前，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地上放着只药炉，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林丹青坐在药炉前，被熏得眼睛微眯，满地散落的都是医籍药册。
药炉旁边的缝隙里，还塞着几枚青壳鸡蛋，被烤得蛋壳微微发黑，挤在药罐子底下，像串堆在罐子下的鹅卵石。
陆曈把包里的馒头递给她，林丹青便笑：“多谢啊，还让你特意给我送饭。”
“只有冷馒头，”陆曈在她身边坐下，“不去饭舍吃么。”
常进不让在饭舍外的地方吃饭，因此陆曈也只能带出几个馒头给她。
“我这正做着药呢，”林丹青大大咧咧拿起一个馒头，一口咬下半截，险些噎着，喝了口水咽下去才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当大夫的，当然不能离开正煎药的罐子。”
陆曈沉默。
林丹青这几日没什么事，医官院分给她的差事少了，有大把空闲时间，她便也像是生了兴头，挨着陆曈隔壁尝试做新药。
原来空旷的药房如今被她二人霸占，倒数第一间是陆曈的，倒数第二间是林丹青的。二人比赛般，夜里一人比一人熬得长。
陆曈低头，把地上散乱医籍收起来，见林丹青手边的那本《明义医经》翻到《诸毒》一节，不由微微一怔。
似乎在之前，她也看到林丹青夜里读书读到这里。
陆曈看向林丹青面前的药罐。
罐子里的汤药被熬煮的白沫沸汤，其中药材看不清楚，能闻见隐隐熟悉的清苦香气，似乎是解毒药材。
默了默，陆曈问：“你在做解毒药？”
“你真厉害，”林丹青嘴里咬着半只馒头，瞪着她道：“我用的珍贵药材，还特意祛了点药性，你一闻就闻出来了？”
陆曈指指地上那本《明义医经》：“不是翻到这页了么。”
林丹青：“……”
无言片刻，她道：“原来你是靠猜的。”
又把面前的《明义医经》合起来放到一边，神色有些惆怅：“我原以为医官院藏书丰富，常医正说，《明义医经》中记载毒物是如今梁朝最周全的，足足有五百多种，可我这本书已经翻了好几遍，发现也不过如此，有许多毒物，这上头根本没记载，可见医科一道，任重而道远。”
她像是很失落。
陆曈想了想，问：“你想要找的毒这上面没有么？你想解的，是什么毒？”
林丹青目光动了动。
半晌，她叹了口气，用银筷把药炉上的青壳鸡蛋拨到一旁，拿筷子在鸡蛋壳上戳了戳。
“你知道南疆的毒么？”
陆曈：“听过。”
南疆远地，本就多毒蛇虫蚁，奇花异草遍地不缺，此地毒物凶猛，又因远离中原，梁朝医书能记载的，也仅仅只是九牛一毛。
林丹青把烤鸡蛋在地上滚了滚，用手试了试不那么烫了，往地上一磕，青壳碎了一地，又三两下剥开蛋壳，露出里头白嫩嫩的鸡蛋。
这是杜长卿亲自挑的土鸡蛋，个头不大，但说比官巷摆摊的卖得好。
“鸡蛋烤着吃比煮着吃好吃，”林丹青递给她一个，“你要吗？”
陆曈摇头，她便自己吃了一口，眸色亮了亮：“好香！”
陆曈安静地等着她。
林丹青吃了口烤鸡蛋，道：“我想找一味‘射眸子’的解药。”
“射眸子？”
林丹青叹了口气。
她道：“你也知道，南疆诸毒凶猛，我没去过南疆，连这个叫‘射眸子’的毒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常医正说，医官院的藏书库里医书是最全的，可我也没有找到’射眸子’的记载，问过院使和医正他们，也并未听过此毒草之名。”
女孩子苦笑一声：“我都快怀疑，是否‘射眸子’这毒草根本就是假的，不过是胡编的名字。”
她平日里总是无忧无虑、大大咧咧，此刻却有些黯然神伤，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吃着鸡蛋，竟有几分苦涩模样。
陆曈想了一会儿，道：“‘射眸子’，是那个服用后双眼渐渐模糊直至失明的毒草么？”
“咳咳咳——”
林丹青剧烈咳嗽起来。
“你你你……咳咳——”
陆曈递给她水壶，林丹青猛灌下一半，震惊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南疆诸毒，中原人本就难碰到，正如她四处寻觅有关此草的记载，可这些年一无所获。不仅医官院，盛京医行里那些德高望重、见多识广的老大夫也并未听闻此毒。林丹青自己都险些放弃，没料到竟会在这里被陆曈一口说出来。
“你怎么、怎么知道这毒？！”
她一激动，方才握着的半个鸡蛋被捏得粉碎，蹭了一手蛋黄。
陆曈把蒙在药罐提手的湿布递给她。
“我在师父的手札中曾见过此物记载。”
芸娘的医书全堆在落梅峰，准确说来，医书少，毒经多，陆曈有时候都不知道芸娘究竟从哪里搜罗到这些稀奇古怪的毒物，从中原到异族、从山地至海上，一些是天然毒草，长于人迹罕至之地，一些是出自她手制作的新毒，那毒性更猛更狠辣。
陆曈一一读过了。
在山上的那些日子，她只恨读得不够多。
林丹青一把抓住陆曈的手，眸光闪烁：“陆妹妹，你师父在哪，能不能带我见她……”
“家师已过世。”
“那手札呢，手札能不能借我看一眼？”
陆曈垂眸：“手札已随师父入葬时一同烧毁。”
林丹青一愣，面露失望之色。
不过很快，她又重新振作起来，问陆曈：“陆妹妹，你既看过令师手札，那、那有关‘射眸子’的记载是什么，它长什么样，可有解药？”
陆曈摇了摇头：“没有。”
芸娘喜欢搜集世间毒药，却并不喜欢解毒。那些毒经中，许多是无解之毒。若轻松能解开的毒物，不值得芸娘记录在手札上。
“射眸子”，也只记录了了其名字和功效，并无解毒之方。
“手札上写，人若服用‘射眸子’之毒，双眼渐渐模糊，如以箭射眸之痛，短至三五年，至多不过二十年，双目失明。”
林丹青怔了怔，喃喃开口：“是啊，以箭射眸之痛……”
沉默了许久，她才苦笑一声：“看来，有关‘射眸子’的记载，还是不够多。”
她闷闷地拿起一只鸡蛋，在地上心不在焉磕了两下，似是十分烦躁。
陆曈视线掠过屋中的药罐，突然开口：“你现在做的，就是‘射眸子’的解药？”
林丹青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用了很多解毒药材，但做出成药效果很是一般，与普通的解毒药并无二样。”
“不如试着以毒攻毒。”陆曈提议。
林丹青讶然望着她，随即断然拒绝：“初入太医局时，先生就说过，药方与其重不如轻，与其毒不如善，与其大不如小。‘射眸子’本就是剧毒之物，以毒制毒，用药之人会受不住的。”
医官院的医官们用药向来温和，也是怕出意外。陆曈平日里一副温和柔弱的模样，竟出口就是如此狂霸的制药之方，令林丹青也惊了一惊。
“药有七情，相恶相杀通用者，为用药之王道。太医局只教学生相须相使同用，虽稳妥，可选余地却太少。不如另辟他径。”陆曈并不在意，只平静地说：“有些毒物，单看致人中毒，但若以别的辅药相冲，冲去毒性，亦可入药。有些药材单看不起眼，是致病良药，但若以特殊器物相盛、或是引入别物，良药也变凶险……”
说到此处，陆曈倏然住口，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怔然。
林丹青没瞧出她异样，似也被她一番话影响，低着头静静沉思，一时没说话。
片刻，陆曈站起身：“馒头我送到了，没别的事，我先出去。”
林丹青回过神，抬头看向她：“你不做药么？”
今日不是给金显荣施诊的日子，平时无事时，陆曈也就呆在药房里，翻翻医书，做做新药什么的——金显荣的敷药都已换过好几回。
“不做了。”
顿了顿，陆曈开口：“我去殿帅府，今日该给营卫施诊。”
……
京营殿帅府今日很是热闹。
年轻的禁卫们听到陆曈的名字，纷纷从各处钻出来，有本来在演武场武训的，顾不得换下被汗湿透的衣裳，箭一般地弹进殿帅府厅堂，挽着袖子有意无意展示自己健壮的胳膊：“陆医官来了！”
殿帅府的五百只鸭子们又开始吵嚷起来。
赤箭站在一头冷眼旁观。
他就不明白了，陆曈何以得到殿帅府这么多禁卫的青睐。明明来过殿帅府的那些姑娘们热情大方，温柔明媚，而陆曈总是冷冰冰的，偏用这张冷淡的脸博取了殿帅府最多的芳心。
还有自家主子……
听青枫说裴云暎推了成山的公文，特意花了一天时日陪着陆曈出城逛茶园，以至于当日夜里处理公文忙至半夜。
赤箭看了一眼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女医官，心中疑惑。
莫不是陆曈给这些同僚下了蛊？
听说南疆女子善用情蛊，见到中原的美貌男子便暗中下蛊，把对方连人带心地骗过来，若不从，就会生不如死，日日折磨。
蛊虫真可怕。
他打了个哆嗦，急忙走了。
陆曈不知赤箭心中腹诽，被围在人群中亦是无言。
去殿帅府施诊不过是个理由，谁知殿帅府中真有如此多禁卫找她瞧病。一个个昂藏男儿，血气方刚，指着胳膊上指甲大小的擦伤叫她看诊，语气分外委屈。
她也心中疑惑。
谁都说京营殿帅府中挑选宿卫看相貌看身姿，但莫非仅看相貌身姿，如此娇弱，盛京的安定真有保障？
若太师府上的禁卫们人人都有这般娇弱，也许她都不必用毒，单靠自己也能在太师府大开杀戒。
这般想着，手上的动作又快了许多。
直到夕阳渐斜，裴云暎过来驱人，这群禁卫才依依不舍地各自散去。
裴云暎站在门口，朝陆曈笑笑，陆曈便起身收拾好医箱，随这人进了屋。
还是那间处理公文的屋子，窗边的紫檀波罗漆心长书桌上，公文堆着厚厚一摞。官窑笔山上挂着的紫毫笔尖润湿，旁边是墨石砚，似乎座上之人刚刚还在此奋笔疾书。
他看起来很忙。
青年指了指花梨木椅，陆曈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裴云暎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他笑着问：“怎么突然来了？”
今日不是施诊日。
陆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函，推了过去。
裴云暎瞥了一眼。
熟悉的信封，是那日看过茶园后，临分别前他给陆曈的信函。
那封装着“药方”的信函。
他伸手拿过信函，并未急着拆开，只扬眉看向陆曈：“陆大夫看过了？”
“是。”
“有问题？”
“有。”
屋中寂然一刻。
他低眉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依旧含着笑，目光却骤然变冷，问：“哪里有问题？”
陆曈声音平静：“都是些补药，药方做得很精妙，乍一看温养体魄，但若与一物混合，则补药变毒药，虽不会立即致命，但长此以往，身体日渐衰弱，最后心衰而死。”
裴云暎盯着她：“何物？”
“金。”
他一怔：“金？”
“金屑有毒，可治风痫失志、镇心安魂。一般上气咳嗽、伤寒肺损吐血、肺疾、劳极作渴，都可以在丸散中加入少量服用。”
顿了顿，陆曈继续道：“但裴大人给我的药方，若掺入金屑，后患无穷。”
他没作声，似是沉思。
陆曈便继续说：“此药方中所耗药材昂贵，用药之人家中必定富贵，若以金碗盛药……”
裴云暎面色微变。
若以金碗盛放，不必添以金屑，补药自成剧毒，长年累月，也并不会被人发现端倪。只因药方和药材无害，金碗亦无害，然而两相一撞，其势凶险，难以言表。
既隐秘，又高明。
陆曈垂眸，心中亦是不平静。
裴云暎给了她药方后，她这些日子将药方细细钻研，然而看过许多次，皆是没察出不对。她并不认为裴云暎会无缘无故给她一张普通药方，钻研许久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日她与林丹青交谈，言至药性相克一事，忽而想通此事关键。
金屑若掺在药物中，未免太过明显，一眼就能被人识穿。但若以金碗相盛，虽效用不及金屑来得快，但长年累月下去，亦会要人性命。
她不知裴云暎的这些药方出自何人之手，又是为何人准备，然而用得起如此昂贵药材的富户，所用杯盏器具富丽豪奢也是寻常。
至于金碗……
此料贵重，寻常人家担用不起，能有此资财的，势必非富即贵。
刚想到这里，耳边传来裴云暎的声音：“陆大夫果然医术超群。”
陆曈看着他。
他把信函收好，又是那副不怎么在意的神情，让人难以窥见端倪。
“多谢。”
“不必，”陆曈道：“裴大人告诉我画眉案，我替裴大人验药方，这是一开始说好的交易条件，很公平。”
裴云暎笑了一下：“真是陆大夫一贯作风。”
一贯的公私分明，生怕欠人人情、或是被人欠，一定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是做完这笔生意就要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一般。
他看了一眼窗外，夕阳西沉，金红霞光穿过院中枝隙映在窗上，远远能瞧见半个落日的影。
“天色不早，”裴云暎收回视线，起身替她拿起医箱，“走吧，我送你出去。”
陆曈点头。
待出了门，殿帅府已经没几个人，此事正值傍晚，宿卫们都去饭堂吃饭去了。殿帅府的宿卫们抢饭抢得比医官院凶残，去得晚了，连剩馒头都没得吃。
夕阳把殿帅府小院的芭蕉都染上一层熏红，人走在其中，被霞色也渡上一层毛茸茸的暖意。远处有晚归春燕绕树，黄昏显出几分温柔的静谧。
陆曈瞧见花藤下木头搭成的棚舍空荡荡的，里头胡乱堆着些棉布，还有一只盛着清水的空碗。
那是……
像是知道她心中疑惑，裴云暎突然开口：“你来后，我让段小宴带栀子去演武场了。”
陆曈一怔。
他道：“不用怕，陆大夫。”

第一百六十二章 拥抱
云透斜阳，窗明红影。
陆曈脚步一慢，抬眼看向身边人。
落日在他身后渐渐沉落，拖长的余晖把年轻人身影勾勒出更加柔和的影子，他那身乌金绣云纹锦衣在斜日下漾出一层浅金色，极是动人。
陆曈微微有些晃神。
她没想到随口的敷衍，裴云暎竟还记着。
在莽明乡也是，瞧见黄犬，他替她挡在身侧，殿前司的那只黑犬她先前也见过，是只漂亮矫捷的猎犬。
他真以为自己怕狗了？
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裴云暎低头看来：“怎么？”
陆曈甩掉心头异样：“没什么。”
两人并肩走着，在斜阳的小路上拉出长长影子，仿佛要与金红色夕阳融为一体。
身侧传来裴云暎含笑的声音：“陆大夫帮我查出药方，我应该送你什么谢礼才好？”
陆曈道：“说了是交易，裴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是么？”他漫不经心开口：“那对金蛱蝶怎么说？”
陆曈一怔。
新年夜裴云暎送了她一对金蛱蝶，首饰贵重，且这里的礼不好收，于是陆曈趁着旬休见宝珠时，又将金蛱蝶委婉送回去了。
“送出去的东西怎么有收回来的道理。”裴云暎悠悠道：“陆大夫很失礼啊。”
把别人送的礼物还回去，的确不是有礼之家所为，哪怕是放在当年他们陆家，也要被爹娘教训的。
可谁让他没有分寸，送这样贵重的厚礼，抵得上仁心医馆坐馆多年。
陆曈抿唇：“我不喜欢蛱蝶。”
他问：“那你喜欢什么？”
陆曈忽而就有些不耐烦了。
不喜欢欠人人情，亦不喜欢被人欠，尤其是她与裴云暎这样的关系，复杂局势下，将来如何尚未可知。她希望他们所有交往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易，也将自己的意图表达得清清楚楚，偏偏这人总是如此。
难以把握好的距离，混混沌沌的分寸。
算来算去也算不清。
她索性看向对方，直言不讳地开口：“我喜欢裴大人的香袋方子，大人能给我么？”
裴云暎一愣。
他低头，目光落在陆曈脸上，神色有些异样。
陆曈坦然看着他。
那只香袋方子瞧上去很贵重，以至于上回在马车上时他都未曾松口。但陆曈仍是不解，她只是要香袋方子，而不是让他做个一模一样的香袋，纵然成香材料贵重，也无需他来出，何苦一副为难模样。
“裴大人知道，我现在在医官院，用不上银子，也用不上首饰。”陆曈道：“大人若执意想答谢我，不如把香袋方子送我，这就是我想要的。”
他这般不舍，陆曈就越是疑惑，越疑惑越想要。
求而不得，总是人之常情。
他盯着陆曈看了一会儿，半晌，移开目光，淡淡道：“这个不行。”
径自往前去了。
果然。
陆曈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陡然有了个猜测，或许是自己想错了，裴云暎看上去不是小气之人，平日出手又很大方，偏对这只香袋如此维护，莫非香药方子是出自某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情义常比银钱珍贵。
想着这头，裴云暎已走到殿帅府院门口，再往前，回医官院的马车正停在街角等着。
裴云暎把医箱递给她，道：“路上小心。”
陆曈接过医箱，应了一声，就往对街的马车前走，才刚过街，就见前面不远处巷口的一家染坊门口，朱色屋梁下，站着个熟悉的人。
年轻男子穿着件香色圆领长衫，手里抱着个不知是食盒还是什么的东西，身形微腴，站在染坊前四处打量。
陆曈脚步豁然一顿。
是那位太府寺卿府上的小少爷，董麟。
染坊前，董麟也瞧见了陆曈，顿时面色一喜。
他是特意过来寻陆曈的。
自打当初董夫人派王妈妈在仁心医馆大闹一场、明面上撕破脸后，太府寺卿便不再与仁心医馆有往来。
董麟心中又气又急，气的是母亲不顾他反对，执意要破坏他与陆曈的关系，急的是这样一来，若是陆曈被人羞辱，一怒之下离开仁心医馆匆匆嫁人可怎么办——被羞辱名声的年轻女子，再过下去总是艰难。
但陆曈竟没有。
她非但没有因此一蹶不振、气急败坏，甚至在春试中拿了红榜第一，顺利进入翰林医官院，震惊整个盛京医行。
董麟又是羞愧，又是佩服。
羞愧的是这样难堪的境地是由他一手造成，然而他却没有什么好法子能帮到陆曈，甚至被母亲拘在府里。佩服的是即便无人相助、前路茫茫，陆曈仍能凭借自己走出自己的路。
等陆曈进了医官院后，董夫人也不再拘着他，只是陆曈不在仁心医馆，想从医官院见着她也难上许多。
董麟曾托人去给陆曈传话，希望陆曈能出来一聚，当面亲自解开过去误会，对她赔个不是。但每次都被陆曈婉言谢绝，只说在医官院做事，与他见面不方便。
今日也一样，他到了医官院，听医官院的人说陆曈给京营殿帅府的禁卫们施诊去了，便在殿帅府门口等着。
左等右等，等到暮色四合，总算是看到朝思暮想之人，董麟心中不免激动，踌躇着就要上前。却见那人却又突然地不动了。
陆曈停下脚步。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董麟。
这位董少爷的意图太过明显。
当初自己为了利用太府寺卿和董夫人的关系，放任董麟对自己表示好感。而如今董夫人本就气恨她挑拨她们母子二人关系，再纠缠下去，只会有害无利。
她已几次三番拒绝董麟的邀约，话里话外也委婉表示了拒绝，然而这位董少爷却格外执着。
拖泥带水并非好事，可要让他知难而退……
陆曈眸色动了动，往后慢慢退了两步，突然回转身，朝着殿帅府的方向快步回跑过去。
董麟一急，连忙跟了上去。
殿帅府门口的小院，裴云暎仍站着。
落日斜照，清风渐起。年轻人立在殿帅府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不知在想什么。那点温热的余晖落在他身上，他转身，正打算往府里走，陡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裴云暎抬眼，就见陆曈朝他小跑着冲来。
她总是冷静的、平缓的、像条潺潺流动的暗河，平静水底掩着看不见的汹涌。
然而此刻却很是急促。
像那冰封的小溪也解了封存，流转的溪水在余晖中越发灿烂得夺目，雀跃着、生动地呼啸着跃入他的眼底，仿佛下一刻要撞进他的怀抱。
裴云暎怔然一瞬，那女子却已冲至跟前，就在即将到达他眼前时，忽地脚下一崴，像是踩着石子，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对方便顺势抓住他的手臂，结结实实扑进他怀中。
猝不及防下，他将对方抱了个满怀。
时间似乎在此静止。
金色的余晖更灿烂了。
庭前春花却黯淡下来。
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满地斜阳里，最后一丝落日也变得温存，脉脉流过院中相依的人。
怀中人抓着他袖子的手攥得很紧，如落水之人紧紧依靠浮木，姿态柔软却又古怪，他微怔之下，察觉到什么，视线掠过身后的院门。
离院门不远处，站着个穿香色长袍的男子，那位太府寺卿府上的小少爷抱着食盒呆呆立在原地，望向他二人的目光满是不可置信，倒在这孤寂黄昏里，显出几分落寞的可怜。
裴云暎眸光微动，低眉看去。
她仍低着头，像是蜷缩在他怀里，单薄瘦弱的身子令人想起那对蛱蝶的薄翼，似乎很轻易就能被扯碎。
孱弱得可怜。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那是方才她冲过来时下意识的袒护，而另一只手……
犹豫片刻，他伸出另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洁白，缓慢地、温柔地探向怀中人的后背。
是一个将对方拥入怀抱的姿势。
晚风凉淡，细细拂过院中芳草。
那只手最终还是没落下去。
只在身后虚虚环着，克制地留下一点不可企及的距离。
庭前春花的芬芳到了日暮竟觉出一点苦意，亲密的人影子落在地上，也是亲密。
陆曈盘算下时间，估计董麟该看的不该看到的都已看到，适才抬起头，一抬头，对上的就是一双黑幽幽的眼睛。
裴云暎生得很英俊。
风神秀彻，英断卓拔，虽看似亲切温煦，却总有一种天生的疏离感，让人不敢近前。
然而此刻，他只是垂眸看着她，漆黑眼眸里映出她的倒影。
落日只剩一点余晖，从后照过来时，倒影便似银塘的月倏然散去，化作璀璨星辰，又像是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更深的东西从他眼底浮上来，纠缠看不清楚。
她与他距离很近。
比上次马车摇晃时偶然的触碰更加亲密，冰冷的衣襟处，怀抱却像是带着暖意，而淡淡的兰麝香气若隐若现传来，像个诱人沉沦的禁忌，不觉生出几丝不该有的绮念。
陆曈恍惚一瞬。
他的目光轻飘飘瞥过她身后不远，而后扶着她站好，笑了一下，问：“怎么了？”
陆曈回过头，院门外，恍然掠过董麟匆匆逃开的背影。
她松了口气，又回头看向眼前人。
裴云暎站在她面前，神色很是无辜，既没有因她刚刚冲回来这般突兀举动而诧异，也没有多余问其他什么。
平平淡淡的，和她猜测的反应不大相同。
陆曈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究竟有没有瞧见董麟。
倘若瞧见，他就已知自己这故意之举，何故如此平静。但若没瞧见，以裴云暎的性子，早就揶揄几句“未婚夫”之类的调侃。
毕竟连她自己也觉得方才造作。
更何况这人又很是聪明。
不过目的既已达到，裴云暎不说，陆曈也断没有给自己找尴尬的道理。反正董家小少爷看上去是个爱哭的性子，既然董夫人本就以为她与裴云暎有些什么，将这误会再深一层，至少日后可以绝了董少爷的执念。
陆曈后退一步，把医箱带子重新扶回肩上，道：“没什么。”
想了想，又仰头补充：“不用金蛱蝶，这是谢礼。”
裴云暎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没说出来，只点了下头，笑道：“好。”
陆曈心下稍安，道：“我先走了。”
“我送你。”他打断她。
这回陆曈没再拒绝。
若董麟瞧见裴云暎与她举止亲密，只会将念头断得更加清楚，裴云暎此举正合她意。好在这回出门，或许是董少爷已太过伤心先行离开，一直到陆曈上了马车，也没看到董少爷的身影。
裴云暎站在巷口，一直等陆曈的马车驶远，唇边笑意渐渐淡去，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殿帅府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神色安静，像是在思考什么。远处落日最后一丝余晖已沉下，院中没了方才暖色的光，一瞬变得冷清起来。
待进了营府的小院，远远瞧见梧桐树下靠着个人，裴云暎一怔。
萧逐风立在树下，神色冷漠，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之事又看见了多少。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笑着上前。
萧逐风不说话，直等对方走近，几乎要错身而过时，才意味深长地开口：“我想取一件东西，需要有人替我除去路上障碍。”
裴云暎：“……”
这是他不久前说过的话，当时萧逐风问他为何处处对陆曈偏袒维护，当时他这般回答。
“真好，”萧逐风瞥他一眼，语气难以言喻，“你又替她扫除了一个路上‘障碍’。”
“……”
“莫名其妙。”裴云暎哂道，又懒洋洋摆了摆手，“要晒月亮自己晒，我进去了。”走进营府中。
萧逐风站着没动。
天色全然暗下来，今夜却没有月亮，院子里有风吹过，梧桐树上，一片树叶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他手心。
叶子半青半黄，中间一块颜色却并不分明，混沌看不清楚，他低头看了片刻，手一松，叶子缓缓飘落，像只枯萎的蝴蝶沉入土地。
男子站直身，也跟着离开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丹青
谷雨过后，盛京迎来立夏。
司礼府门前院落中芍药绣球开了不少，红红紫紫、英霞烂烂，本就华丽的府邸更若多了百枝绛灯，宝色煌煌。
一进雨季，盛京的地面就像是没干过。金显荣脱下稍显厚重的春衫，换了轻薄凉爽的单衣，走到屋前，从银罐子里夹出一粒香丸，小心翼翼点上，移至香炉中。
香炉盖子被掩上，一束细细青烟从牛首中吐出，伴随馥郁清香。
金显荣低下身，凑近闻了一大口，满意闭上眼睛，细细品味其中滋味。
才品没几口，身后有人进来。
来人一身华丽衣袍，微带倦容，金显荣回过头，“哟”了一声，遂笑道：“玉台回来了。”
来人是戚玉台。
前些日子，戚玉台身子不适，又告假回家了。
他这一年里头隔三差五告假回家，金显荣也早已习以为常。最初得知戚玉台来户部时，金显荣还颇觉诧异，想着以戚家之势，戚太师再怎么也不该给儿子安排这样一个虚空闲职。如今看来，金显荣却不得不佩服这位老太师颇有先见之明。
就戚玉台这个病怏怏的身子，要真安排什么忙碌差事，岂不是很要人命？
得亏户部如今跟个摆设一般，有没有戚玉台在，区别不大。
难怪人家能做到太师呢，眼光实属比旁人长远。
不过心中这样想，嘴上的奉承关切还是不缺的，金显荣笑道：“……这回是好全了？瞧着还有些疲色，玉台你也不要太心急，户部的事哥哥一人还是忙得过来的……当务之急是治好身子，你要是在这有个头疼脑热的，我怎么跟太师大人交代呢……”
他每次都如此谄媚，戚玉台敷衍地应付了，回了自己屋，一屁股坐在桌前。
关上的屋门隔绝了金显荣的奉承，也隔绝了戚玉台的不屑。
在府里关了几日，本就心情烦躁，一回司礼府，金显荣张口闭口还是“太师大人”，总是惹人心烦。若非这段日子父亲看他看得紧，他该去丰乐楼“松快松快”的。
戚玉台心中，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那股无名之火难以压抑，他坐直身子，伸手够到桌上的罐子，银罐盖子一揭开，不由愣住了。
罐子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灵犀香香丸，一粒粒叠在一起，堆得像座小山。
戚玉台忍不住望向门口。
过去那些日子，每当他告假归家，不消几日，再回来时，银罐子里的香丸必定被顺了个干干净净。金显荣爱贪小便宜，灵犀香昂贵，总是趁他不注意偷拿几颗，连同戚家送来的珍贵茶叶。
既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戚玉台虽然轻蔑他这般行为，却也没有明说，依然默许了。总归太师府不缺买香的银子，用小恩小惠来收买金显荣，让金显荣在户部有时多行方便，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他已做好面对空罐子的准备，甚至回来之前，已带了一罐新的灵犀香，不曾想金显荣竟转了性子，这罐香丸动也没动，仍旧搁在他书台上。
戚玉台觉得奇怪，忍不住起身打开门，走到外头堂厅。
金显荣躺在正屋中的红木躺椅上，仰着身子，膝头搭着一本户部的文册，正半闭着眼听着窗外雨声，十分惬意的模样。
在他面前，书案上搁着一只铜质香炉，青牛甩着尾巴，牛首中吐出细细青烟，与平日沉郁香气不同，透着股芬芳清甜。
这不是灵犀香的香气。
戚玉台有些发怔。
躺在椅子上的金显荣察觉到身边有人，一抬眼，就见戚玉台陡然站在眼前，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道：“玉台，你这是做甚？”
戚玉台回过神，指了指桌上香炉：“侍郎，你换香了？”
“啊？”金显荣没料到他说起这个，呆了呆，才道：“是换了……玉台，这香好闻不？”
戚玉台凑近，细细嗅了一下。
灵犀香用材昂贵，馥郁浓厚，但许是闻了多年，再惊艳的香气也变得平庸。金显荣这味香用料应当普通，乍一闻有些俗气廉价，然而细细一品，顿觉幽丽甜美，似夏日熟透的果实饱满欲滴，在这雨季里显得格外清新。
连他方才的烦躁也驱散两分。
“……好闻。”戚玉台点了点头，不以为然道：“侍郎在哪里买的？”
这香必然不如灵犀香贵重，金显荣或许也是一时兴起，在香药局买了更便宜的香丸来换换口味。
闻言，金显荣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他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这香叫‘池塘春草梦’。”
“‘池塘春草梦’？”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他摇头晃脑吟诵几句，笑容也生出几分猥琐，“这是陆医官特意为我调配的香丸，里头有好几味药材。男子闻多了此香，补气益血，对那个有好处。”
“玉台啊，”他拍拍戚玉台的肩，苦口婆心地劝道：“你现在年轻，不懂，但少年易老，要珍惜。”
他话说得模模糊糊，戚玉台却明白过来。
前些日子听说金显荣得了肾囊痈，医官院的医官都来了好几波，看来这新香丸，就是那位女医官为金显荣的肾囊痈而调配。
廉价的普通香丸，他本应该嗤之以鼻，但鬼使神差的，戚玉台莫名想起了上次见到对方时，那位女医官说的话。
“灵犀香凝神静气，可缓失眠不寐之症，不过，长期使用此香，难免形成依赖。久用之下，反而适得其反。”
“戚大人有时也不妨试着少用此香，以免成瘾伤身。”
他从小到大，吃什么、用什么、做什么，全由父亲安排。
大至身边小厮下人，小至房中所用熏香，都是父亲挑选，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这本也没什么，如他们这种出身高贵之人，用最好的、最贵的，一向理所应当。
然而此刻金显荣捧着他那壶廉价的香，喜不自胜、宛如珍宝的模样，看得他却心中不是滋味。
这香真有那么好么？
比灵犀香更好？
戚玉台不知道，因为他从小至大，只用过灵犀香一味香。
没有选择和不愿选择，本就是两回事。
他莫名心中又开始烦闷起来，像是有什么讨厌的小鼠在脑子里奔跑，细爪勾得人心痒痒，然后是更深的暴躁。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身来，迟疑一下，对金显荣开口：“侍郎。”
金显荣笑容还未收起：“怎么啦？”
戚玉台伸出手。
“也给我几颗吧。”
顿了顿，他眯起眼：“我也想试试。”
……
立夏后，一过白日，夜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医官院外头隐约传来更鼓声，时断时续。
有人影冒雨从门外长廊跑过，停在宿院一间屋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陆曈打开门，披着雨衣的林丹青便从门外闪了进来。
“你做什么？”陆曈微微一愣。
“嘘——”
林丹青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关上门才低声道：“常医正睡了，咱们小点声，别被他逮住。”又快步进了屋，脱了雨衣，走到窗边把窗关上，把手中之物放到窗前的长桌上，招呼陆曈：“你看——”
陆曈走了过去。
桌案昏暗灯火下，放着个足有簸箕大的竹篮，也不知林丹青是如何提动的，里头满满当当装的都是热熟食。
饶是陆曈也愕然一瞬。
医官院饭食清淡，林丹青挑剔，常爱偷偷从外面买些宵夜回来吃，但因怕被常进发现，也都是些髓饼点心之类的小物，哪像今夜这般阵仗，简直是要在宿院里摆上一桌酒席了。
林丹青没注意陆曈的神情，兴高采烈地伸手从竹篮里掏出一叠叠熟食，什么熟牛肉、辣脚子、猪肉冻、麻腐鸡皮、盐水花生……竟全是些下酒菜，末了，从里掏出两个红纸贴着的小坛子。
她一手一个小坛子，高高举着给陆曈看：“盛兴酒坊的青梅酒！我特意找人排了一个时辰才买到的，光跑腿银子都花了半吊钱！可贵重，今夜你我一人一坛！”
陆曈：“……”
青梅煮酒斗时新，五月正是青梅熟时，盛兴酒坊的青梅酒供不应求，没料到眼前就有两罐。
林丹青把一坛青梅酒塞进陆曈怀里，颇有些霸道模样：“这是你的。”
又点点自己面前那坛：“这是我的！”
陆曈看了看怀中的酒坛，又看向林丹青，不解问道：“出什么事了？”
“什么什么事？”
“怎么突然喝酒？”
林丹青眨了眨眼睛：“不为什么呀！”
她在桌前坐下来，分给陆曈一双筷子，用力拔掉坛口的酒塞，笑眯眯道：“咱们白日里在医官院累死累活，还要吃医官院寡淡无味的斋菜，也太辛苦了。自然要对自己好点。”
“今日心情不错，我请你。”
陆曈跟着在桌前坐下，瞧着林丹青神采飞扬的模样，想了一会儿，道：“你做出‘射眸子’的解药了？”
“咳咳咳——”
林丹青一个梅豆才放进嘴里，险些被陆曈一句话呛住，忙灌了口青梅酒压下喉间痒意。半晌，惊叹地望着陆曈：“陆妹妹，你是有读心术吧？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曈也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林丹青早出晚归，除了奉值，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后林的药房里。陆曈瞧见她做药的药材中不再全是解毒药材，换了些微毒之物，料想应当是自己上次说的话起了作用，林丹青正尝试用以毒攻毒的办法制作“射眸子”的解药。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不过，倒也不是做出了解药。”林丹青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换了其中几味药材，因为对毒物也不甚熟悉，所以换的药材比较保守，谁知——”她眸光动了动，“新做出来的药，竟真有一些效果，虽然不能全然解毒，但比起从前毫无作用来说，已经有些起色了。”
“陆妹妹，”她一把抓住陆曈的手，欣喜之意溢于言表，“你说的没错，以毒攻毒真的有用！”
她瞧上去很激动。
“原先是我太过于执着太医局的医理，胆子终究小了些。不过，通过你这次提醒，我大概也明白了解毒的方向。如今心里已有了数，只是还缺了几味难寻的药材。待将那些药材全部寻齐，我写好方子，陆妹妹你再帮我瞧瞧有无错漏。”林丹青笑着说道。
陆曈点头：“好。”
她知林丹青一向聪明，其实若不是当初太医局春试，自己在‘验状’一科讨了个巧，占了先机，太医局春试红榜第一，其实应当是林丹青。
林丹青表面瞧着大大咧咧，爱玩爱闹，实则对医理极为拔萃，否则不会在这短短几日就想通关键，找出“射眸子”的解毒之方。
下雨了，细雨敲窗，隔着窗也觉出雨夜寒意。陆曈拔掉自己面前的酒塞，青梅酒的芬芳顿时充斥在鼻尖。
她想了想，开口道：“不过，你究竟是为谁做的这味解药呢？”
林丹青夹菜的动作一顿。
陆曈安静望着她。
如此迫切，如此认真，用尽心力方法，患得患失到失了分寸，若非中毒之人与自己关系匪浅，很难做到如此。
林丹青为之解毒之人，对她来说，一定很重要。
灯火昏暗，只穿了中衣的女孩子歪在矮榻上，没说话，默默喝了一口面前的梅酒，梅酒似乎太酸，酸得她眼睛眯起，好一会儿才回过味，呸了句：“也不怎么样嘛，平平无奇，还敢收我那么多银子，不如街头三个桐板的甜浆！”
陆曈沉默。
她夹起一块猪肉冻塞嘴里，满不在乎道：“是我姨娘中了毒。”
姨娘？
陆曈微微诧异。
林丹青笑了一下，托腮叹了口气：“没想到吧，我是家中庶女。”
陆曈动了动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丹青热情爽朗，大方明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医官院众人待她也不错，陆曈一直以为林丹青是因为曾经身为医官使的父亲使得众人宠爱，也只有这样不缺乏爱的家族，才能养出这样明媚如太阳一般的女儿。
但没想到林丹青竟是庶女。
“我姨娘是旁人送给我爹的舞姬。我母亲是官家小姐，我头上还有两个嫡出的哥哥，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林丹青伸出筷子，戳了一片熟牛肉，盯着那片牛肉看了许久。
“我爹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父亲，但不是个好丈夫。”她想了想，又摇头：“不，他应该算是个好丈夫，只是他只是我‘母亲’的丈夫。我姨娘在他眼里，是个地位低等的侍妾，一个朋友盛情难却收下的‘礼物’。”
“我姨娘出身贫苦，被我外祖父卖给牙人送到中原，又因生得好，最后被富贵人家买走，精心养着，作为人情礼物送给了我爹。”
陆曈沉默。
世宦高官府中，常有互送美人聊表心意。
“我姨娘当年被卖时，曾因反抗牙人误食‘射眸子’之毒，一开始没什么征兆，直到生下我几年后，渐渐有了症像。我爹试图为她解毒，但南疆诸毒本就种类繁多，我爹的医术在医官院中也只能算平庸，多年无解，姨娘眼睛一日日模糊下去，每每毒发时，双目疼痛难忍。”
陆曈问：“所以你学医，是为了解姨娘之毒？”
林丹青“噗嗤”一声笑了。
她说：“陆妹妹，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医者的诅咒？”
“什么诅咒？”
林丹青轻声开口：“学医之人，永远也救不下自己想救之人。”
陆曈心头一颤。
林丹青仰头灌了一口酒，目光在夜色下有些迷蒙。
“一开始，我的确是因为想替姨娘解毒所以学医的。”
“我想着，既然我爹治不好，那我就自己治。反正我在学堂里识了字，家中又不缺医书，学学总没有坏处。”
“我爹和母亲从来不管我这些。”
青梅酒太酸，酸得嘴里发苦，林丹青伸手，手背拂了一下唇角的酒渍。
林家与其他高门大户不同。
她虽身为庶女，倒也从未受过什么苛待。母亲和姨娘间亦没有什么勾心斗角不死不休。旁人都说她们母女是得了十二万分的好福气才遇到这么一户厚道人家。
但林丹青不这么认为。
比起厚道宽容，她认为更多的其实是一种无视。
对于不重要的人事、如养宠物猫狗一般的无视。
母亲和嫡兄虽然不曾苛待她，但也对她并不亲厚，像是隔着一层淡淡隔膜。
这无可厚非，任谁对分走了丈夫和父亲宠爱之人，大抵都做不到毫无芥蒂。
但父亲待她也是淡淡的。
他会询问林丹青近来吃穿如何，可有银钱需要，但并不会如陪伴两位兄长一般长久地陪伴她。就像他会嘱咐下人好好照顾生病的姨娘，但却不愿意为了姨娘去费心研制‘射眸子’的解药——明明他自己就是大夫。
人的爱大抵很明显，他对谁上心，他就爱谁。
父亲不爱她们母女。
“我及笄前，听说父亲有意为我定下一门亲事。”
“对方人品家世都清白，知晓内情的人人都说那是门好亲事，可我却觉得害怕。”
沉默了很久，林丹青开口。
“我怕我走了，姨娘就只剩一个人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姐妹
初夏的雨潮湿，滴滴答答打在窗上，拖下沉坠湿迹。
林丹青抱着酒坛，头搁在坛子上，目光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得知那桩亲事的午后，第一个念头是，她若出嫁，姨娘怎么办？
“射眸子”的毒一年比一年严重，待六七年后她出嫁，保不齐姨娘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父亲不会苛待姨娘，但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关注，倘若家中下人照顾不周，倘若她在府里被坏人欺负，倘若……
无数个念头在她心头盘想，年少的林丹青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细想下去。
“我想着，我一定不能嫁人，至少在姨娘眼睛好之前，不能嫁出去。”
但人的一生，大抵真如阴阳先生所言，各有其命。有的人命好，一生无忧，有的人命贱，前路多舛。
一个不得宠爱的小妾，一个活在四宅之中的庶女，命运好像早已被恒定在圈内，难以逃脱。
“为了让姨娘的处境好些，我开始试着讨好他。”林丹青道。
她性情其实不似姨娘温柔，也不似父亲中庸，生来好强。过去多年因着父亲疏离的缘故，心里也汪着一股气，从不主动凑上前。
但为了姨娘，她决定学着讨好父亲。
她毕竟不能永远护着姨娘。
她想着，只要讨好父亲，让父亲真心疼爱这个女儿，或许将来她出嫁后，父亲能念着这点父女情分，对姨娘再好些。
于是她开始扭转自己的性子，尝试大大咧咧说话，爽爽朗朗地走动，她听说人人都喜欢笑眯眯讨喜的孩子，便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轮发光的太阳。
父亲对她的态度果然渐渐改变，有时候，还会与她打趣玩笑一两句。
但真正改变父亲态度的，是有一日她在父亲书房里，背完了半本医经。
当她背完这半本医经后，父亲看她的目光变了。
惊叹、欣慰、激动，还有一丝真切的喜欢。
喜欢。
林丹青蓦地笑起来。
她两手抱着酒坛，仰头大大吞了一口，长长喟叹一声。
“我那两位嫡出的哥哥，资质平庸，一本医经背了好几年还磕磕巴巴，我却一下子就背出来了。”
“我爹问我背了多久，我说背了三日，其实那本书我背了整整一月，白日背，夜里也背，却故意在他面前说的云淡风轻，叫他以为我是个天才。”
林丹青乐得不行：“他真以为我是个天才！”
医官院医官是个好差事，虽俸禄不比那些高官丰厚，然而常在高官贵族间走动，人脉好处亦是不少。
林医官身子不行，离开了翰林医官院，却舍不得放手这人脉。
他需要一个继承人。
林家两个儿子不是学医的料，然而天无绝人之路，这个庶出的女儿瞧上去是个医理天才。
“他把我送到了太医局。”林丹青止住了笑。
太医局的学生多是医官子女，也是将来翰林医官院新进医官使的选拔人选。林丹青意识到，如果她能在太医局中优秀拔萃，将来进入翰林医官院，继承父亲衣钵，那便不必走入早早嫁人的命运，也就能一直护着母亲了。
那是另一条路。
不必讨好谁，而是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她的能力胜过两位嫡兄，那庶女也能变嫡女，女儿也能变儿子。
“陆妹妹，那时我明白了一句话。”
林丹青平静道：“无技之人最苦，片技自立天下。”
雨夜岑寂，林丹青伸筷子，夹了一块辣蹄子来吃。
蹄子太辣，辣得女孩子满面嫣红，眼底也生出亮晶晶的潮湿。
“我父亲在那以后对我很好很好。”
说来讽刺，过去多年无论是她卑微谨慎、亦或是故意孺慕讨好，都不及进入太医局后，医官们在父亲面前夸赞来得好使。父亲欣赏她的出色，连带着姨娘院中的下人也越发小心——父亲特意嘱咐过的。
从前滩上沙砾，忽变掌中之珠。
父亲对她嘘寒问暖，让太医局的先生们对她多加照顾，每次进学归家，都让人送去大箱大箱吃食，隔三差五嘘寒问暖，父女两人一同钻研医经药理。
同窗们都羡慕她有这样一位好父亲。
她明媚笑着，将一切欣然接受。
“其实我先前同你说，我妒忌过你，不是假的。”林丹青抬起头，看着陆曈认真道。
陆曈望向她。
“你没出现前，我在太医局进学三年，每一次榜试都是第一。我以为太医局春试红榜第一也非我莫属，没料到中途杀出个你。”
林丹青语气忿忿。
就因为春试红榜没能拿到第一，父亲对她颇有微词，虽没明着说出口，看她的目光却隐含失望。
“我管他呢。”林丹青啐了一口，许是青梅酒的酒意上头，说话渐渐放肆，“他自己太医局进学那些年，一次第一也没拿过，又在医官院任职这样久，什么功绩也没做出来，凭何对我失望，我还没对他失望呢！”
陆曈忍不住笑起来。
林丹青看了她一眼，又叹口气：“好吧，其实刚进医官院时，我是故意接近你的。我想瞧瞧自己究竟差在了哪里，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赢了我一次，却不能次次赢我。”
“谁知——”
她拖长了声音：“天可怜见的，你怎么比我还惨！”
她其实是满怀敌意去接近陆曈的，即便她装得很热心大方助人为乐。
然而陆曈的处境竟然出乎意料的糟糕。
刚进医官院就被分到南药房拔红芳絮，等从南药房回来，又被派给金显荣那个老色鬼。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陆曈分明是被针对了。
这么惨，林丹青都不好意思继续针对她。
连那些敌意的小心思都令人愧疚。
“后来我就想，你这般被医官院打压，根本不是我对手。我为什么要拿你做对手呢？胜之不武。而且，”她眨了眨眼，“你还告诉我‘射眸子’的解药。”
陆曈摇头：“解药是你自己制出来，与我无关。”
“那也是你告诉了我方向！”林丹青把陆曈跟前的酒坛子往她身边一推，“所以我请你喝酒表示感谢了嘛！你怎么不喝？”
陆曈：“……”
她拿起酒坛，也低头饮了一口。
很酸。
林丹青却满意了。
风天雨夜，青梅酒热，满桌热腾腾的下酒菜，她平日总是高束的马尾全部披散下来，垂落在肩头，歪着身子靠着矮榻，如年少时依偎在床榻上说悄悄话的小姐妹。
她捡起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其实我不喜欢每月旬休。”
“要不是姨娘在，我根本不想回那个家。我不想看见我爹，也不想看见两个嫡兄。”
“他们总是问我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医官院中又来了什么人，去奉值时有没有结识新的官家，同院使关系可有亲近，将来能不能得后宫娘娘们的青眼……
归家后的闲谈不是闲谈，是另一种考习功课罢了。
“你别看我旬休回宿院，大包小包装的全是零嘴衣裳，可我觉得还不如你的青壳鸡蛋。”林丹青低头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花生，花生圆溜溜的，被她胡乱一戳，散的到处都是。
“那日旬休，我说你若无处可去，不如去我家。其实，我当时可害怕你答应了。”
“你那么聪明，要是来了我家，一定立刻就能察觉我不如旁人说的那般好……那多难堪啊！还好你拒绝了。”
林丹青打了个酒嗝，看着陆曈问：“陆妹妹，我和你说这些，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窗外夜雨不停，陆曈道：“不会。”
“真的？”
“真的。”
林丹青很高兴，举起酒坛对着陆曈虚虚一碰：“好姐妹！”仰头灌了一大口，涩得龇牙咧嘴。
陆曈安静看着她。
她知道林丹青一向聪明。
这女孩子虽外表明媚爽朗，看似大大咧咧，但其实粗中有细，巧妙地维持着医官院众人交好的关系。医正常进古板守礼，林丹青每每背着他在外面买宵夜，常进见了，也只是口头责骂两句，没真正对她发过火。阴暗狭隘如崔岷，被林丹青刺过几句，也从未真正为难过她。
林丹青巧妙在这些人中游走，维持一种平衡关系。这令她的豪爽和开朗显得有种微妙违和，然而今夜，答案却被找到了。
明媚与爽朗是她的面具。
这张不拘细行的笑脸下，不甘与黯淡才是真实。
这才是真实的林丹青。
青梅酒被灌得不剩多少，她把酒坛往桌上一顿，看着陆曈，神神秘秘地凑近：“陆妹妹，告诉你，我有一个愿望。”
陆曈：“什么愿望？”
“我，”她指了指自己，豪气干云地开口：“想当院使！”
“院使？”
林丹青嘿嘿一笑，手撑着脸含糊道：“原来，我想当院使是为了我姨娘。只要我做了大官，我爹自然不敢怠慢我，我也不必嫁人，一辈子陪着我姨娘就好。”
“但现在不是了。”
“我现在，是为天下人想做院使。”
她脸色一变，兀地一拍桌子，桌上酒菜也被她震三响，怒道：“瞧瞧现在医官院的这群人，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瞧着什么都明白，医案没几个认真写。你这样有真才实学的，被打发去南药房采毒草，曹槐那样太医局春试吊榜尾的，给安个好差事。”
“什么混账世道！那崔岷自己还是个平人出身上位，竟然如此打压平人。”
“我若当院使，自然任人唯贤，管他平人还是高官，统统一视同仁，能者居上！医官院是救人的，又不是来搞交情攀关系的。我就是要让天下平人都有机会，争一个公平！”
雨一直下，天地间只有郁郁雨声。
最后一口青梅酒喝完，林丹青看向陆曈，她已醉得快睁不开眼，嘴角仍习惯性的牵起一丝笑，“将来我若做了正院使，陆妹妹你就当副院使……”又摇头，“不对，你医术在我之上，还是你做正院使，我做副院使……”
“咱俩双剑合璧，一起扬眉吐气。”
声音渐渐低微下去。
“好吗？”
陆曈：“好。”
林丹青对她竖起拇指：“……好姐妹。”又摇摇晃晃提起酒坛，作势要与陆曈干杯：“来，祝你我成为院使！”
陆曈低头，才抓住酒坛坛口，尚未举起——
“砰”的一声。
林丹青一头栽倒在桌上，昏睡不醒了。
酒坛咕噜噜滚在脚边的垫子上，屋中重新陷入岑寂。
陆曈举着那只沉重酒坛，良久，低头默默喝了一口。
梅酒酸涩，入口清甜，咽下全是苦意。
窗外雨疏风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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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纪珣的质问
翌日雨晴。
常进清晨过来检查宿院时，闻到陆曈屋里浓重的酒气，最后在林丹青床下发现两个空酒坛，还有几个油纸包好的鸡骨头。
医正大人勃然大怒，罚她们二人俸银，还要包揽宿院门前院子扫地一月。
林丹青常被罚骂，二话不说，立即坦坦荡荡地接受了。
陆曈却没在屋里，一大早不知去了何处。
医正骂归骂，到底操着份老父亲的心，骂毕自己叫厨房里煮了萝卜豆芽汤来醒酒。见林丹青乌黑着两个眼圈，满眼困乏地递给他一个空碗，便接过碗，舀了满满大半碗汤水，又往里按了一勺萝卜菜，皱眉问：“陆医官呢？”
提起陆曈，就想到昨夜里那些醉酒胡话，林丹青不由忸怩，只闪躲着心底那点尴尬，寻了个矮桌坐下，捧着碗心不在焉道：“医正又忘了，今日是该给金侍郎施诊的日子嘛。”
常进握勺的手一顿。
户部金显荣的病拖拖缠缠，都多久了还没彻底痊愈，也亏是陆曈性子好，要换了旁的医官，早已私下抱怨声起。
平人医官，还真是不容易。
心中这样唏嘘着，常进把锅盖盖上，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一眼身后人：“真是不知轻重，宿醉后还去给人施诊，也不怕吃醉给人治出好歹，你要是再把酒买回医官院喝，我就回头告诉你爹！”
林丹青一张脸几乎要埋进萝卜汤里，听得只想发笑。
宿醉？
昨夜她又吐又哭，陆曈却像没事人一般，一大早背着医箱出门，临走时还帮林丹青把昨日买吃食的账算了，账本端端正正放在桌头。
简直比现在的常进还要清醒。
要不是她自己也喝了一坛，真以为跑腿的是给她买了假酒。
陆医官看着柔柔弱弱跟个纸糊美人一般，酒量却颇有豪杰英雄之态，那么大一坛子喝下去跟喝水似的，连脸都不红一分的！
林丹青恶狠狠地咬着筷子头。
春试就算了，连喝酒也输了！
……
林丹青为自己偶然展露的酒量震撼一事，陆曈并不知晓。
那点酒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或者说，世间大部分吞进腹中的东西，于她而言效用都十分有限。
一大早，陆曈就去了司礼府。
金显荣正仰在躺椅上美滋滋地喝茶，见她来了，忙起身相迎，边嘴上恭维道：“知道今日陆医官要来施诊，我早早就来司礼府候着，生怕晚了耽误陆医官差事……啧啧啧，几日不见，陆医官又似美丽了几分，翰林医官院有您这样的明珠，真是千年修来的福气……”
他病情一日好过一日，便对陆曈尊重一日赛过一日。于他而言，陆曈就是他的再生父母，菩萨娘娘，对待菩萨娘娘，总要显出几分虔诚。
可得罪不得。
陆曈对他点点头，平淡地应付过了。
行至金显荣桌前时，见那桌上摆着的香炉正往外袅袅散发轻烟，整个屋子都漫着股幽馥甜香。陆曈停下步子，问：“金大人换了香后，近来身子可觉好处？”
“好，好得很！”金显荣一提此话登时来劲，得意一笑，竟有几分意气风发之意，“自打用了陆医官这‘春草池塘梦’，我这身子是一日比一日有所起色，陆医官之前与我说可偶尔行房，于是我试了一次，啧啧……”
他没说下去，但怎么看，应当比先前“遇敌倒戈”的惨状好上许多。
“……这东西好，又不贵，不瞒陆医官，那闻惯了好东西的戚大公子，前些日子还问我要了几颗呢！”
陆曈神色微动，往戚玉台的那间屋子看了一眼，见屋门大开，并无人在，邃问：“戚公子今日不在？”
金显荣摆手：“再过些不久是京郊围猎的日子，户部没什么事，我就让他早些回去，准备下围猎的骑服射具。”
梁朝皇室素有秋猎习俗，后来先太子因秋洪故去，当今陛下继位后，将围猎改成夏日，称之为“夏藐”。
围猎当日，皇子贵族们狩猎出行，十分壮观。
陆曈只从别人嘴里听说过秋猎，就道：“围场一定很热闹了。”
金显荣面上即刻显出几分得意来。
“那是自然……能去围场狩猎的都是盛京贵族里年轻勇武男子，有些贵族子弟还会带着猎鹰猎犬之类助猎。”
金显荣轻咳一声，竭力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然而许是因为容颜缘故，使得那云淡风轻看起来也有些小人得志的虚荣，“只是狩猎虽盛大，骑服猎具却很讲究，我今年的骑服裁缝还没做好，也不知合不合身……”
他有心炫耀，只盼着陆曈顺着他的话头继续说下去，譬如“大人也要去围猎场？”，他才好把这炫耀接得圆满，然而陆曈闻言，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没再继续问下去。
金显荣的男子自尊于是还是没能在她面前重建起来。
陆曈未察觉他眼中哀怨失落，只转过身，如平常般放下手中医箱：“时候不早，下官还是先为大人施针吧。”
这一日，待陆曈给金显荣施完诊，从司礼府回到御药院，又将先前手头积攒的一干整理方册之类的事物做完，天色已然不早。
医官院门口的柳树在傍晚的凉风下吹得东倒西歪，陆曈抱着医箱从制药房出来，打算去小厨房寻点剩饭菜，刚出堂厅，就见门口的柳树下站着个人。
纪珣站在树下。
他今日身边没跟着那个活泼的提灯小药童，是以便没有灯，远处那一点日头已经全部落下，月亮却还没有全然升起来，在淡蓝的夜空中映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影，把树下的人影衬得清冷寥落。
听见动静，他便转过身来。
陆曈顿了顿，上前道：“纪医官。”
她入医官院近半年，和纪珣加起来说过的话也不到十句，平日里鲜少见到这人。纪珣不爱和医官院中其他医官集聚，习惯独来独往，大部分时候也不在医官院——入内御医要常入宫的。
他点头，却未如平日般寻常打过招呼就走，而是看着陆曈，开口道：“白日你去给金侍郎施诊了？”
“是。”
“听人说，金侍郎病情已有起色，不日将痊愈。”
陆曈心中生疑。
纪珣并不是一个喜欢打听旁人事宜之人，今日这番模样，竟是要与她闲谈之意。
她便谨慎地回：“病症每日都有变化，不敢说满。”
纪珣闻言看了她一眼。
女子微微垂着头，语气恭敬，带着两分恰到好处的疏离。她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施诊或是制药，因身边有个明媚开朗的林丹青，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木讷。
只是所行之事却不似外表规矩。
纪珣话锋一转：“先前我见你在药库挑选药材，问过你是否用过红芳絮，你否认了。”
陆曈心中一跳，听见他平静的声音。
“你为何否认？”
月亮此刻又在云里亮了一点，只是那亮也透着几分昏暗，树下风灯被枝叶掩藏，把他的神情也映得不甚清楚。
纪珣望着陆曈。
“你很聪明，红芳絮有毒，除了御药院医工，寻常医官无法随意使用。所以你只让御药院的医工何秀取来红芳絮残枝碎叶，这些碎叶不会记录在册，用了也无人发现。”
“但你忘记，何秀出身贫苦，红芳絮除去毒性后可入药，即便碎枝残叶，卖到御药院外亦能换做银两。”
“你只让何秀提供少量碎叶，剩下的何秀舍不得丢，攒在屋中，趁旬休时托人倒卖于盛京医行。”
“陆医官，”他声音也藏着股刚正的冷意，“你还要否认么？”
陆曈心中一紧。
她确实让何秀帮她拿过红芳絮碎枝，为了做出那一日在司礼府迷晕戚玉台的迷香。
但她忽略了何秀家境窘迫，那些红芳絮的残枝碎叶虽只能换一点点银钱，但对于平人来说，也没有把钱活活往外丢的道理。
何秀把那些剩下的碎枝攒在一起，反而成了证据。
纪珣见她沉默不语，神色隐现怒意，“你身为医官，明知红芳絮有毒，却为一己私欲无端用在人身上，贻误性命，有损医德。”
抱着医箱的手微微捏紧，陆曈面上却仍一派平静，抬眸看向他。
“纪医官，你有证据么？”
他在诈她。
那颗香丸早已被戚玉台燃尽，香灰她都倒在司礼府的窗台下，连日雨水大风早已冲刷干净，隔了这么久，纪珣不可能还有证据。虽然不知他是怎么得知的，但仅凭何秀那一点红芳絮，实在定不了她的罪。
《梁朝律》中也没有这一条。
“我当然有。”
陆曈瞳孔一缩。
纪珣的声音很冷。
“虽然你给金侍郎的药方里没有红芳絮，但我让人寻了他的药渣。”
“药渣里，仍有红芳絮的残絮。”
陆曈一怔，短暂的迷惑过后，全身骤然放松下来。
金显荣的药渣……
纪珣说的并非戚玉台的香丸，而是给金显荣的药方！
金显荣的不举之症并非全然危言耸听，否则当初曹槐也不会难以下手。她用一点红芳絮做了药引，好帮金显荣症疾有所起色。
方才纪珣一番质问，她以为自己露了马脚，或许真是做贼心虚，才会第一时间想到了戚玉台的香丸。
冷汗过后，浑身骤然卸下重担，陆曈心头陡然轻松。
这轻松被纪珣捕捉到了，目色越发冷然。
他质问：“红芳絮有毒，以金侍郎肾疾用红芳絮，虽立竿见影，缩短病症耗时，然而长用下去必然留下遗症。医官院出诊排方，从来以病者安危为先，你却只顾眼前，滥用毒草，就算你不曾在太医局进学，带你的师父难道从未教过你行医医德纲理吗？”
月色阴晦，远处有鸦雀嘶鸣，鸟鸣在寂静院中尖利得刺耳。
陆曈静了一瞬。
眼前人站在树下，雪白衣袍洁净不惹尘埃，在这昏黄夜色中光亮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她微微躬着腰，仍是一个谦恭的姿态，慢慢地开口。
“纪医官，”她说，“你是不是弄错了？”
纪珣蹙眉。
“御药院规定医官医工不可随意取用红芳絮，但红芳絮所遗留杂碎枝叶，不计入药材，作为废料由医工自行处理。”
“既是废料，于御药院无用，是买卖还是自用当然由人自己。纪医官出身高贵不知平人艰难，废料换作几钱银两足以供给平人小半月生活，人穷志短，换点银钱也无可厚非。”
她抬眸：“陆曈出身微贱，没有太医局诸位先生教导，但梁朝相关律令还是记得很清楚，就算纪医官拿何秀发卖红芳絮碎叶的事去御药院说，理应也不犯法。”
“不是吗？”
她语调很平缓，声音也很温和，话中却若有若无带着股尖利的讽刺，分明是沉静皮囊，那双眸子似也藏几分不驯。
纪珣有些愠怒，似是第一次发现对方温顺外表下的刻薄。
他忍怒道：“那金侍郎呢？”
陆曈道：“行医所用药方本就不能一成不变……”
“荒谬，”纪珣打断她的话，“你明明有其他方式可慢慢温养他体质，偏偏要用最伤人的一种。过于急功近利。”
“你明明在太医局春试红榜高居第一，却以我之名在医官院中仗势扬威。”
“医者德首重。凡为医之道，必先正己。你既心术不正，何以为医？不如早日归去。”
心术不正，何以为医？
几个字如沉鼓重锤，在夜色下沉闷发出巨响。他眼底的失望和轻视毫无遮掩，随着身后柳树细枝一同砸落在尘埃，徐徐铺荡出一层难堪来。
隔着枝叶掩映的风灯，陆曈注视着他。
从少年长成青年，面容似乎并无太多变化，他仍是清隽孤高如鹤，然而那句“十七姑娘，日后受了伤要及时医治，你是医者，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远得已像上辈子的事。
陆曈的目光定在他腰间系着的玉珏之上。
那块玉通透温润，美玉无瑕。
他已换了一块新的玉珏。
她恍惚一瞬。
方才满腹尖利的回敬，此刻全然哑在喉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四面空荡荡的，四周一片死寂，渐渐有窸窣脚步和人影从院后药库的方向传来，当是盘点药材的医官快回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再走过长廊，他们就会发现僵持的这头。
就在这一片冷涔涔的暗夜里，忽然间，斜刺里穿出一道含笑的声音。
“傻站着做什么？”
随着这声音，脚下那块昏暗被明亮陡然照亮。
陆曈抬眼。
裴云暎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盏梨花宫灯，灯火清晰，一瞬间驱走院子里的冷津津的寒意，把四周都照出一层明朗暖色。
青年瞥一眼站在树下的纪珣，静默一瞬，随即淡笑一声。
“怎么，来得不巧，在教训人？”
树下二人沉默不语。
他看向纪珣，漆黑的眸子里仍盈着笑意，可陆曈却像是从那笑意里看出一点不耐烦。
“要教训不妨改日。”
他弯唇，握住陆曈的手臂：“把她先借我片刻。”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安慰
风吹得树下影子晃了几晃，人却如钉死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陆曈退开一点距离，颔首道：“裴大人。”
裴云暎笑着看一眼纪珣，才道：“萧副使傍晚突然头痛，陆医官随我去看看？”
不管他这理由是真是假，总好过在这里与纪珣僵持，纪珣的质问太过清楚没有半点遮掩，她那已经不怎么值钱的自尊心，也会被这正义的剑刃切碎。
陆曈点头：“好。我去拿医箱。”言罢转身要与裴云暎一道离开。
“等等。”
身后传来纪珣的声音。
陆曈脚步一顿。
那人声音仍是冷冷淡淡的，不带一丝情绪，公正一如既往。
“陆医官医术不达，裴殿帅不妨换一位医官。”
陆曈动作微僵。
这是委婉的劝说，也是光明正大的怀疑。
他已不再以看一个医官的目光在看她，他真正认为她“心术不正何以为医”，才会这样提醒裴云暎，让他换一位真正的医官前往。
裴云暎也听出了这话里的警告。
停了停，他笑着转身，看向面前男子。
“不用换。”
“我看她很好，殿前司没那么多规矩，禁卫们也喜欢陆医官得很。”
纪珣不由一怔。
面前青年站在明亮灯火下，微暖的灯色映在他漆黑的瞳眸里，噙着的笑意似乎也泛着点冷淡。
他与这位殿前司指挥使相交不多，私下就没说过几句话，大部分时候都是从旁人嘴里听到他的消息。虽然裴云暎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是位亲切有礼的贵门世子，可御内医官难免从旁人嘴里听到对他更真实的评价。
他根本不如表面看起来一般明朗和煦，不过伪装。
然而此刻，纪珣却从对方眼中窥出一丝不悦，连遮掩都不屑。
像在为身边人撑腰。
裴云暎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理会他，转身示意陆曈：“走吧，陆医官。”
陆曈回神，取了医箱跟上了他的脚步。
她确实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二人的影子随着那盏梨花灯渐渐远去，庭院倏然又暗了下来，远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有医官声音响起：“纪医官。”
是去药库盘点的医官们回来了。
纪珣对他们点一点头，又望着那暗色良久，才收回视线，也跟着离开了。
……
夜风没了医官院树丛的遮掩，在街巷横冲直撞起来，便冷上得多。
陆曈随着裴云暎一道往巷口的马车走去。
明明已出了医官院的大门，那扇朱色大门将夜色分隔成两个不相容的世界，陆曈却恍惚觉得身后仍有一道锐利视线追逐着自己，而她难以面对，便只能匆匆逃离。
这异于平时的沉默让身边人察觉到了。
裴云暎瞥她一眼，漫不经心开口：“你刚才怎么不还口？”
陆曈一顿。
“平日里见着我处处针锋相对，对这个纪珣倒是规矩得很，刚才看见陆医官站着挨骂，我还以为看错人了。”
这话说得揶揄，一时间倒冲散了陆曈方才面对纪珣时的难堪，她抬头怒视着眼前人：“你偷听我说话？”
“偷听？”裴云暎好笑：“我哪有那么无聊？”
“医官院大门未关，你们两个站得光明正大，那位纪医官声音可不小。”
陆曈沉默。
这话倒不假。
事实上，若不是裴云暎来得及时，再等片刻，药库里捡药材的医官们回来，所有人都能看见纪珣质问她的这一幕了。
“刚刚怎么不反驳？”他问。
陆曈定了定神，道：“反驳什么，他说的也是事实。我本来就心术不正，你不是最清楚么？”
裴云暎脚步微顿，终于察觉有些不对，垂眸朝她看去。
她背着医箱走在他身侧，神色不冷不热与寻常无异，然而裴云暎却觉得今日的她比从前更黯然，就如方才他走进医官院，看见她与纪珣僵持的那一刻。
他知道陆曈狡猾又冷静，口舌上从不愿意吃亏，纪珣的那一番质问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口讽刺反驳，然而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树下，风灯幽微，昏暗夜色令人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可他没来由的觉得，那一刻的她似乎是想逃离此地的。
似乎无地自容。
他从来懒得搭理旁人的事，总要维持一个安全的分寸感，然而在那一瞬间，竟对她生出一丝不忍。不忍再见她如陡然被抛掷尴尬境地的孩童，露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失措。
于是他走了出去，打断了他们二人。
她还在往前走，夜风吹起她的裙角，裴云暎看了她一眼，突然道：“纪家那位公子风情高逸，修德雅正，不知人性歹浊。他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金显荣这些年好色无德，真用了毒草也没什么，就当为民除害了。”
语调散漫，像是不经意的闲谈。
陆曈不语。
她自然明白。
纪珣家世不凡，府中皆是清流学士，自小礼义廉耻深居于心，身边人敬他慕他，他遇到的恶人太少，于是遇到她这样工于心计的恶人，才会尤为厌恶。
冰炭不同器，自古而已。
见她不说话，裴云暎又笑道：“怎么一副失意模样，纪珣虽然长得还行，但陆大夫也不像是会为男人要死要活的性子，何至于此？”
脚步一停，陆曈不耐烦转头：“殿帅大晚上来找我到底是为何？”
裴云暎说是萧逐风突然头痛，可萧逐风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还会如此神色悠闲？
还有心情同她说些闲话。
裴云暎笑一声：“有新的药方要给陆大夫看，不过做戏做全套，总要找个理由。”
新药方？
陆曈想到上次裴云暎给她看的那张药方，不免有些疑惑。
那药方究竟是什么，他看起来十分看重。
正想着，身边又传来裴云暎的声音：“不过，你真把毒草用在了金显荣身上？”
陆曈警觉，侧首看向他。
“听说那毒草很珍贵，我还以为你要用在戚玉台身上。”
他说得云淡风轻，听不太出情绪，看着她的目光却锐利，像是已洞悉她的心思。
陆曈心中一跳。
裴云暎毕竟不是纪珣，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自己要对付的是什么人，自然也能一眼看穿她最终目的。
陆曈移开眼：“说不定将来正是如此。”
他点头，像是不经意的提醒：“悠着点吧陆大夫，树敌别太快，否则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陆曈反驳：“殿帅还是先管好自己，下次去行刺什么人的时候可别又让人砍了到处窜逃。”
裴云暎：“……”
巷口马车静静停在门口，他没再与她争执，只道：“上车吧。”
陆曈扶着车口弯腰上马车，临上马车时，脚步忽而一顿，侧首看向远处。
远处对街坊市，灯笼明光下车马织流而过，人声不绝。
裴云暎顺着她目光看去：“怎么？”
陆曈定定看了对面一会儿。
她刚才好像看见太师府的马车掠过。
只是那瞬间太短，人流又拥挤，没等她看清楚，再抬眼时，只有人流如织。
她摇头，弯腰上了马车。
“没什么。”
……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仆从们拥着马车上的人款款下了马车，走进豪奢宅邸。
围在中间的年轻女子拿下帏帽，一身牡丹薄水烟拖地长裙的年轻女子，桃腮杏面，嫩玉生光，乌发斜梳成髻，露出前额上珍珠点的花钿。那衣裙上大朵大朵的牡丹灿然盛开，将她衬得越发典雅富贵，像朵正韶华盛开的丽色，十万分的娇媚迷人。
这是戚清嫡出的小女儿，戚华楹。
太师戚清共有过两任夫人，先夫人病故前未曾留下一男半女。第二位倒是与戚清算老夫少妻，然而生下一男一女后也早早撒手人寰。
怜惜这一双儿女幼年失母，戚清便也没再另娶，将这双儿女好好抚养长大。
嫡长子戚玉台在外一向恭谨守礼，虽未有过什么尤其出彩之行，却也算得上规矩守礼，不曾闯过什么大祸。
而这位嫡出小小姐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仅生得美丽动人，亦才情风流，自小到大所用器服穷极绮丽，公主也难及得上。记得有一年戚家小姐灯会出游，得了张新做的弹弓拿在手里把玩，那用来弹射的弹丸竟是银子做的。当时戚家马车一路走，无数穷人跟在后头捡拾她弹落银丸，何等的风光气派。
人人追捧，又是父亲掌中之珠、心头之爱，盛京平人常说，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投生成戚家小姐的命道。
好命嘛，旁人羡慕不来。
这样的好命，本该一辈子不识忧愁滋味，然而今日这朵牡丹却含露带霜，一进屋，一言不发瘫坐椅子上，呆呆望着屋中屏风出神。
四周婢女噤声站着，无一人敢开口。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妹妹——”
紧接着，缀着细碎宝石的珠帘被撩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位锦袍男子。
来人是戚玉台。
婢子们忙行礼，戚玉台未察觉屋中气氛不对，只快步走到戚华楹身侧，一屁股桌前坐下，笑说：“妹妹，你手头可有多余散钱，借我千两，过几日还你。”
戚玉台是来借钱的。
戚太师快至寿辰了，刚好又临近夏狩，户部平日也没什么事，他那差事可有可无，金显荣便准了他的假，让他在府里好好准备夏狩和父亲生辰事宜。
然而寿宴自有管家安排，无需他插手。他在府里待着，只觉府中规矩严苛沉重，每日如只被拘在笼中的鸟儿，纵有灵犀香点着，仍觉心烦意乱。
实在很想寻机会放松一下。
父亲明令禁止他服食寒食散，得知柯家一事后更是变本加厉，每在公账上支使一笔银子都要管家记录在册。寒食散本就是禁药，如今再用价格十分高昂，以他自己那点俸禄根本买不起，实在想不到办法，便只能来寻戚华楹。
父亲对他严苛，对自己这个妹妹却十分纵容，戚华楹花银子更如流水，每月光是胭脂水粉、衣裙零嘴都要开支近千两，戚清也从不拘着她享乐。他们兄妹自小感情很好，每每他让戚华楹周济，戚华楹也是二话不说答应了。
今日也是一样。
戚玉台道：“爹最近管束我实在很紧，俸禄我前几日就花完了，好妹妹，等我发了俸禄就还你！”
戚华楹一向对银钱大方，今日却迟迟不曾回答，戚玉台正有些奇怪，突然听见一声啜泣，抬眼一看，戚华楹别过头去，两腮挂着一串泪珠。
他吓了一跳，忙站起来：“这是怎么了，妹妹？”
戚华楹只顾低泣不肯说话，戚玉台沉下脸：“谁欺负了你？”
一边的贴身婢女蔷薇小声开口：“今日府里马车经过医官院附近巷口……”
“那又如何？”
蔷薇看了一眼戚华楹，见戚华楹仍然垂泪不语，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说道：“小姐在车上，瞧见了裴殿帅与另一名女子说话……”
戚玉台一愣。
戚华楹偏过头，想到今日所见，哭过的眼睛越发红肿。
她没想到会在那里遇到裴云暎。
自打宝香楼裴云暎英雄救美，她对那位英气俊美的殿前司指挥使上了心。
父亲知晓了她的心思后，并未阻拦，甚至还特意让老管家去殿帅府给裴云暎送过几回帖子，邀他来府中闲叙。
裴云暎每一次都拒绝了。
一次用公务冗杂来推脱，次次用，傻子也知道他是故意的。
戚华楹心中有失落沮丧、有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被拒绝的恼怒与不甘。
人或许总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裴云暎对她并不在意，她便无论如何都想要驯服他，叫这位风流秀出的指挥使也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
她是世族淑女、名门闺秀，便不能如那些抛头露面的低贱平人一般贸然与他相见，他不肯来赴宴，她便只能等别的时机。
一日日等，等得她自己都心灰惫懒了，谁知缘分这事总没有道理，今日马车驶过医官院巷口对街时，偏叫她撞见了这人。
戚华楹怔怔望着屏风。
屏风上绘着的夏夜街巷长图，令她一瞬想起不久前瞧见的画面。
夏夜华月万顷，官巷两街种了盛开的百合花，花香顺着清凉夜风扑面而来，戚华楹一眼就瞧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青年站在那里，面如冠玉，仪表非凡，周围人都被衬得黯淡几分。
她心中一喜，忙叫人停住马车，笑容还未达眼底，便见那年轻人侧过身去，与身边人说话。
他个子高，人生得挺拔，从戚华楹这头望过去，瞧不见与他说话那人究竟是谁。只能瞧见淡蓝裙袍与纤细锦袖，似乎似曾相识。
依稀是个年轻女子。
戚华楹怔怔望着对街。
他侧着头，含笑望着对方，明明隔得那般远，但戚华楹似乎可以透过人群，看到对方那双幽黑的清眸。
是一个认真、且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在听身侧人说话。
戚华楹恍惚一瞬。
她没见过这样的裴云暎。
宝香楼匆匆一瞥，裴云暎虽然看似温和可近，处理吕大山时却危险又冰冷，在御前行走时淡漠冷冽，偶尔与宫人说话时却似又没有距离，不似盛京某些王孙公子总要悬悬端着。
这样的危险像是漩涡，吸引着每一个人靠近，她也不例外。
而直到今日，她才窥见这年轻人疏离外表下的另一面。
更温暖，更柔软。
却是对着另一个陌生人。
他身边的女子似有所觉，欲往这头看来，惊得戚华楹忙叫车夫催马前行，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盛京街巷上，她的心也如这马车一般飘摇无定，想要撩开马车帘让夜风吹散心中烦乱，却在看到对街璀璨花灯时倏然一顿，电光石火间，想起一桩往事。
她想起为何觉得今夜那女子似曾相识了。
年关刚过灯节那一日，她在景德门前恍然似乎瞧见裴云暎与一名女子的身影，只是再看时人影消失，疑心是自己看错。
直到今日看见那人。
那女子身形格外纤细瘦弱，羸弱得要命，分明与花灯节那个影子有八成相似。
戚华楹登时明白过来，花灯节上那一日裴云暎站在身边的，与今日和裴云暎说笑的女子，是同一人！
原来她早就在裴云暎身边了！
戚华楹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父亲屡次邀请，他都以公务冗杂推辞，她本以为是因为还未驯服这匹冷淡又危险的凶兽，然而真实情况远远比她想得更糟，原来在不知情中，已有人先自己一步驯服了对方。
眼泪从腮边滚落，落在毯子上，晶莹便也裹上一层浑浊。
戚玉台听完蔷薇嘴里的来龙去脉，勃然大怒：“好个裴云暎，竟然让我妹妹伤心至此，我去找他算账！”
戚华楹一把拉住他。
“哥哥这是干什么？还嫌我不够丢人么？”
她自来高傲，身为太师千金却主动倾心男子已是出格，而这恋慕对对方来说不值一提，越发觉得羞恼难当。
戚玉台忙转过身，扶住她道：“那裴云暎年轻不知事，男人偶尔逢场作戏也是寻常，妹妹不必担心。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妹妹看上的人也敢碰？那女人是谁，可有查清楚？”
戚华楹不答，蔷薇只好主动开口：“今日见是穿着医官院的医官袍裙……”
“想来十有八九，是医官院的女医官。”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戚华楹
夜色昏寐。
陆曈回到医官院时，宿院的灯已经全熄了。
青枫的马车将她送回医官院门口，直到看着陆曈进了门后才离开。常进似乎已回宿院睡下，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待绕过长廊，陆曈才走到屋子门口，就见林丹青一手提灯，一手抱着个空脸盆从外面进来，瞧见陆曈，她便清清嗓子，若无其事道：“我刚洗衣服回来。”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陆曈望着她背影，心中了然。
林丹青的衣裳都是攒着每月旬休时拿回家里，让府中仆妇帮忙浣洗，与她同寝这般久，陆曈还是第一次看她夜里洗衣裳，这理由实在寻得不够用心。
更何况盆里干得一滴水都没有。
屋中灯被点亮，陆曈跟着进了屋把门关上。
许是因为昨夜饮酒胡乱说话，林丹青举止不如平时自然，仔细看去，还有几分尴尬。
她自己也察觉出这份令人窒息的尴尬，走到桌前坐下，从桌屉里抓出一把松子递给陆曈，问她：“吃吗？”
陆曈摇头，把医箱放回桌上，起身铺床。
林丹青便只好自己吃起来，吃了几粒，忽而开口道：“你今日是不是和裴殿帅走了？”
陆曈铺床的动作一顿。
她回头：“你瞧见了？”
“我可没偷听！”林丹青忙解释，“我从制药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你和纪医官说话，你知道我最怕纪医官了，本想等他走了再过来，谁知裴殿帅会突然出现，还带走了你。”
“我发誓，你们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见。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
陆曈沉默一下，回身继续铺床，只道：“殿前司的萧副使突然头痛，遣我过去看诊。”
林丹青剥开一个松子，“萧副使头痛，找个人来递帖子就行，何必让裴殿帅亲自跑一趟？我看不是这个原因吧。”
陆曈捋好被褥上最后一道褶皱，回身在榻边坐下，看向林丹青：“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林丹青继续剥着松子，把壳丢到垫着的粗布上，松子则扔在一平日蘸醋的食碟里，叹道：“陆妹妹，其实我最会看人眼色了，从前我随家中去旁人府上赴宴，一眼就瞧出来那府上的大少爷和他继母间关系不同寻常，旁人毫无知觉，后来过了半年，果然东窗事发。”
“我觉得我这双眼睛，天生就是能瞧出不对的。”
陆曈望着她：“那你看出了什么不对？”
林丹青似是也来了兴趣，盘腿坐在椅子上，手上剥松子的动作不停，“你和裴殿帅关系不一般呗。”
“何以见得？”
“之前崔院使让你给金显荣行诊时，他帮你说过话。我原以为是报答你救她姐姐外甥女之恩，但总觉古怪。”
“哪里古怪？”
她老成地叹一口气，“咱们宫里当差的，一怕欠人情，二怕与人揪扯不清。陆妹妹，你一进医官院就得罪了崔院使，将来或许还会得罪别的什么人，他若想报答你，完全可以用更光明正大的办法，而不是向别人昭示你们有私交。”
“他是个聪明人，明知这么做还不划算却仍如此，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陆曈沉默一刻：“你该不会认为他对我别有所图？”
“我可没这么说。”林丹青笑嘻嘻道：“但至少你应该是特别的，你俩交情很好吗？”
交情？
林丹青这话把陆曈问住了。
她和裴云暎交情很好么？
似乎不算太好的交情，曾兵刃相见过，到现在彼此仍对对方完全没有丢掉防备。
但似乎又比寻常人多几分亲近，裴云暎知道她的来路和仇人，她也知道裴云暎背后的伤痕和隐秘。她会对他毫无掩饰，比和别人更坦荡地相处。
耳边传来林丹青的声音：“不过陆妹妹，身为友人，我还是要劝你几句。这裴殿帅虽然背景不凡，容貌也是盛京数一数二的出挑，却是个烫手山芋，你素日与他交往，记得留几分余地，否则得罪旁人，反让自己吃了苦头。”
这话说得颇有暗示意味，陆曈问：“‘旁人’是谁？”
林丹青剥松子的手一停。
她转过身，看向陆曈，郑重其事道：“太师府。”
陆曈心中一动。
她侧目：“这和太师府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林丹青压低声音：“宫里的绝密消息，别问我从哪里听到的，太后娘娘有意为小裴大人指婚，看中的，就是戚家那位千金小姐！”
裴云暎与戚华楹？
陆曈眸色微动。
从前对裴云暎不知底细、互相试探时，她是曾这样恶劣揣测过，裴云暎将来做戚清的乘龙快婿。然而相处下来，却并未觉出裴云暎对戚家有别的心思。
否则明明知晓自己要对付的是戚家人，他不该早就为了岳父一家将自己“绳之以法”？
何故放任自流、冷眼旁观？
这看着，可不像是要做一家人的举动。
林丹青又低头剥起松子来：“我瞧着，流水无不无情不知道，落花肯定是有意的。要戚家真不想结这门亲，以太师府那般强势谨慎风格，这绝密消息根本传不到我耳中。空穴来风，必事出有因，所以我才提醒你。”
“都说红颜祸水，蓝颜也一样。总归你平日小心些，别被人误会惹出事端。”
陆曈沉默。
林丹青又想起什么，复又叮嘱道：“方才我告诉你的，你可不能说出去。”
陆曈应了，低头兀自沉思起来。
若林丹青说的是真的，至少戚家现在是有意与裴家联姻的。
她忽而想起先前在遇仙楼时撞见戚玉台的那次，那次她躲在裴云暎怀里，只听见戚玉台话里话外有意与裴云暎交好，虽然当时裴云暎拒绝了……
她只见过那位太师千金一面，在宝香楼下惊鸿一瞥，当时对方虽然面覆薄纱，瞧不见脸，然而只看身段气度，也是出类拔萃，楚楚风流，又听闻戚大小姐诗文皆通，是盛京出了名的才女。就算不要太师千金这个名头，也足以令无数男人争相折腰。
裴云暎也是个男人。
一面是富可敌国、背景雄厚的岳父，一面是玉软花柔、端庄美貌的妻子，怎么看寻常男子都知道怎么选。若裴云暎选择做戚清的乘龙快婿，简直是水到渠成之事。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就站在自己对立面了。
她低眉思索的模样落在林丹青眼中，无端证实林丹青心中猜测，倒对她起了几分怜惜。遂把面前装着剥好松子的小碟往前一推，站起身道：“这松子我给你剥好了，你明早记得吃，这般瘦弱，平日里不多补养怎么行。”
她起身要回自己榻上，陆曈在她身后叫住：“丹青。”
“啊？”
迟疑一下，陆曈才开口：“你可知盛京世宦家中，哪位府上最喜用金器盘具？”
“金器？”林丹青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曈不说话。
她去殿帅府一趟，裴云暎新拿给她看的药方中，虽药材有变，内容仍是与上次所瞧药方相同：若以金器盛之，救命之药，顷刻变刺骨之毒。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见她不说话，林丹青也没继续追问，只笑道：“金器碗具这东西金贵，就是过于堂皇，巨富商贾爱用此物，盛京的官宦家中却好用玉碟玉盏，以显尊荣。一定要说的话……宫里倒是用金器的。”
陆曈蓦然抬头：“宫里？”
“是啊。”林丹青点头。
她道：“陆妹妹，你不知道吗，宫中皇室所用器具，皆为金银所制。”
……
夜阑人静，殿帅府屋中灯火通明。
萧逐风从外头进来，看一眼坐在桌前处理公文的青年，道：“人走了？”
“走了。”
他便冷冷道：“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陆曈来一趟殿帅府，裴云暎却以他突然头痛为由，做戏自然要做全套，他本要去演武场练驰射，却不得不待在房中装虚弱。
陆曈甚至真给他把了脉，说他血气上浮，还给他开了两副方子。
他几年都生不了一次病，装一次虚弱，惹得殿帅府禁卫们纷纷关怀，个个嘘寒问暖。
裴云暎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公文：“你是副使，地位高嘛，抬出你显得比较重要。”
萧逐风不想搭理同伴虚伪的吹捧，在对面桌前坐下，问：“方子她看过了？”
“看了，和之前一样。”
萧逐风沉默一下，道：“看来，殿下那边已经知道了。”
裴云暎勾起嘴角：“心知肚明之事，多份证据明心罢了。”
萧逐风没接话。
房中一片安静，只有翻动卷册发出的窸窣轻响。又过了一会儿，萧逐风开口：“陆曈知道方子，没问题吗？”
青年提笔的手一停。
他抬眸：“我只让她看了方子，又没透露别的。”
“但她很聪明。”萧逐风提醒，“东拼西凑，未必猜不到。”
“多虑，她忙着报仇，没那么闲。”
萧逐风：“那你呢，要一直帮她，你不会真喜欢上她吧？”
屋中静了一静。
须臾，裴云暎嗤笑出声：“我是段小宴？”
“你要真是段小宴，随你喜欢谁。”
萧逐风闷着一张脸，依旧公事公办的语气，“殿下已打算动手，值此关键不容有失。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你是不是又拒了戚家的帖子？”
裴云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萧逐风便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
“戚清想要你做他家乘龙快婿，偏偏你不识抬举，每次都推拒，他还真是看重你。”他话里带着讽刺，面上却一本正经。
裴云暎扯了下唇角：“他不是看重我，是看重裴家。”
“都一样。”
夜里安静得出奇，他侧首看向窗外。
盛京夏夜清凉，月色如银，有浅浅夜来香的香气顺着夜风吹到院里。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萧二。”
“嗯。”
“再过不久就是京郊围猎。”
萧逐风眸光微动，半晌，喃喃道：“时间真快。”
“是啊。”
青年望着桌前铜灯中跳动火苗，火苗在他黑眸中映出一层暖意，却把眼神显得更加漠然。
“时间真快。”
……
京郊围猎，也算盛京贵族间一大盛事。
太师戚清不喜热闹喧哗，唯爱清净，又年事已高，这样的场合是不参与的。然而其子戚玉台身为年轻人，却要跟着前往。
别的官家子弟忙着练习骑射，只想在猎场大展锋芒，太师嫡子戚玉台却清闲得过分。
他不善竞驰，骑射之术也只是平平，戚清更不许他做这些如武夫般打杀之事，年年围猎只是拿着射具在外随意跑动一圈走个过场。旁人问起来，便说是受父亲信佛影响，见不得杀生。
户部准了他的假，日日待在府里，也不知是不是拘得时日久了，这几日格外烦躁，越烦越闲，越闲越烦，就在这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偏叫他找着了件正事，就是去查害得妹妹掉眼泪的那女人是谁。
前两日戚华楹乘马车路过医官院门口巷间，见有女子与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举止亲密，裴云暎是太师府看中的人，此举与打脸无异？
又有戚华楹的贴身侍女说，瞧见与裴云暎亲密之人穿着医官院女医官的裙袍，戚玉台当即差人去打听。
打听消息的人回得很快，不过一日就打听清楚，那日夜里出诊的女医官只有一位，是翰林医官的医官陆曈。
戚玉台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去告诉戚华楹。
戚华楹歪在软榻上，随手拿了册诗集翻看，见戚玉台从门外进来，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去，继续望着手中诗页发呆。
自打那一日乘马车归来后，戚华楹便一直这样神色恹恹、郁郁寡欢，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妹妹，我打听到了！”
一进屋，戚玉台快步上前，在戚华楹身侧坐下，道：“那日和裴云暎一同出行的女人，是翰林医官院的新进医官使，叫陆曈。”
戚华楹怔了一下：“陆曈？”
她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是个平人医官，从前在街上坐馆的，先前她去司礼府给金显荣施诊我还见过一回。”
戚玉台眉间隐带激动。
打听消息的人回来禀说，和裴云暎一道出行的女医官叫陆曈。
听到这个名字时，戚玉台也大为惊讶。
他记得陆曈，金显荣身下那玩意儿不好使，官员间都传遍了，医官院换了几个医官都没辙，却在一个女医官的手里渐渐好了起来。上次他在司礼府做噩梦时，就见到了陆曈，她还替他把过脉。
平心而论，那女医官生得颇有几分姿色，是和盛京闺秀截然不同的清冷，戚玉台当时都差点动了心思，只是毕竟是当差的人，父亲近来又管束颇严，最后便熄了念头。
如今得知这女医官竟然就是让自家妹妹伤心垂泪的罪魁祸首，自然怒不可遏。
“妹妹，”戚玉台望着戚华楹似是消瘦几分的脸庞，心疼道：“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介低贱平人，给你作奴仆都不够格，竟敢惹你伤心。”
“哥哥给你出气，明日就让她尝尝苦头，让她知晓得罪了我们太师府的千金明珠，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戚华楹一惊：“哥哥不可！”
“妹妹，我是在为你出气。”戚玉台面露不解。
戚华楹深知自己这位兄长虽看着有礼恭谨，实则自小行事冲动，平日有父亲管家约束，在外尚能不显，然而私下无人时，却总是忍不住做些败事之举，越发头疼。
她道：“哥哥，你也是男子，裴殿帅既然钟情那位医女，正是浓情蜜意时，你若出手，岂不是结仇？”
戚玉台轻蔑：“为个贱民结仇？”
见戚华楹不赞同的目光，戚玉台冷笑：“我会让人处理得很干净，绝不会被人知道是戚家干的。”
戚华楹只摇头：“父亲说过，殿前司的手段不容小觑……而且就算他不知道是你，那医女真出了事，反而成为他心中遗痛，永不能忘怀。”
“最重要的是……”
戚华楹垂下眼睛，“我已经决定放弃他了。”
“妹妹？”
“他既心里有人，我何必自讨没趣，况且我这样的身份，和一介平人争风吃醋岂不自降身份。哥哥不必劝我，也不必多做什么，父亲说近来盯着太师府的人多，马上又要到父亲寿辰，这个关头，别再生事端让父亲操心了。”
她虽仍是郁色难平，语气却很坚决。戚玉台一听她说起父亲就头大，这个妹妹比他聪明，也比他生得好，待人又端庄得体，唯一的一点不好就是教训起自己的时候和父亲一模一样，让人心中发怵。
他轻咳一声，不敢再继续这个话头，正想起身离开，目光掠至桌屉时，忽而想到什么，眼睛一眯，又坐回去，望着戚华楹轻声道：“妹妹，上回我和你说借我一点银子……”
戚华楹叹息一声，招来婢女，从桌屉里取出厚厚一叠银票递给他：“别让父亲知道。”
“明白明白，”戚玉台接过银票一捏，心中顿时一喜，笑着起身道：“还是妹妹对我最好。”
“裴云暎那混账不识抬举，配不上我妹妹，”他道：“等着，过几日夏藐，我去猎场叫人给你打只雪白雪白的小狐狸，你养着逗个趣，别不开心了。”
戚华楹摇了摇头，只望着他的背影叮嘱，“哥哥拿了银子，可别再服那药散了。”
“当然，当然。”
戚玉台满口答应着，笑着走出了屋门。

第一百六十八章 纪珣的道歉
又过了几日，天气越发炎热。
司礼府门前那块雕刻着巨象、寓意“太平景象”的楠木照壁在连日猛烈的日头下也显得发蔫，没了往日神气。
金显荣最遭不住热，早早令人买了冰搁在屋中角落，闷热的夏日午后，屋子里却一点暑气也无，桌上香炉里散发清甜芬芳，金显荣坐在窗下的躺椅上慢悠悠摇扇，时不时往嘴里塞颗冰浸过的紫葡萄，惬意赛过神仙。
他半眯着眼养神，是以司礼府来了人也不知，直到仆人走到他身边提醒：“大人，有人来了。”金显荣才睁开眼，一坐起身，就见司礼府的门口站着个穿雪白澜袍的年轻人。
这青年生得高瘦，雪白澜袍被微风吹得鼓荡，衬得一张清秀脸孔越发孤高冷傲，金显荣满眼妒忌地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一会儿，适才回神，问身侧人：“这位是……”
这是张生面孔，可瞧对方的衣裳料子、所配玉饰又不似寻常人家。
仆人弯腰：“大人，这是翰林医官院的纪珣纪医官。”见金显荣仍是皱着眉头，遂低声再次提醒，“纪学士府上公子。”
此话一出，金显荣脸上两道断眉一耸。
噢，原来是那个纪珣！
他对医官院的医官除了院使崔岷和陆曈，其余人都记得不甚清楚。毕竟他身体很好，在此之前多年都没见过几个医官，是以对纪珣这个名字并不敏感。
但若说起纪学士，那就很清楚了。
纪家一家子学士，各个满腹经纶，纪老大人曾在世时，是为翰林学士，后又有教导先太子之恩。
先太子故去后，纪老大人不久也病逝，当今陛下继位后，仍厚待纪家，纪家在朝中地位实在不低。
只是纪家身为文臣清流，当初就不参与朝党争斗，先太子故去后，更是心无旁骛地编纂典籍，对外之事一概不闻。而纪家唯一嫡子纪珣，连文臣都不想做，干脆跑去做了御医。盛京许多官门世家都对此暗中嘲笑，纵然纪珣医术高超，纵然他在翰林医官院实际上能与院使平起平坐，但说出去，做御医哪有做大官听起来光鲜呢？
何况还有掉脑袋的风险。
金显荣也是这般认为的。
他的子嗣，将来可不能这般没出息，要是去学医，一定腿打断。
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端出一个笑容来，金显荣站起身，将对方往屋里迎去，又吩咐仆人赶紧倒茶，恭敬开口：“原来是纪医官，不知纪医官突然至此，所谓何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然纪珣现在只是个御医，但他身后的纪家仍让金显荣不敢怠慢。
他只是疑惑，好端端的，纪珣跑这儿来做什么？
纪珣看了一眼司礼府内豪奢陈设，在那些玉榻香几，画案金台上掠过一瞬，才收回视线，“听说金侍郎前些日子身子不适。”
“是是是，没想到这事纪医官也知道了。”
纪珣看向他：“金侍郎近来感受如何？”
感受？
金显荣愣了一愣。
他实在没想到纪珣会突然问这个。
自己与纪珣过去从无往来，没什么交情，何以突然关怀？再者说，整个盛京都知道这位纪公子不喜与人交往，说好了是清高，说白了就是孤僻不合群，一个不合群的人突然关心自己，金显荣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他谨慎地挑着措辞，“刚开始是有些不好，后来换了陆医官来给我行诊，感觉好了许多，这些日子渐渐也能偶尔行房一两次，甚至比病前更好。说起来陆医官的医术真是不错，这比先头给我派的那个医官好多了……”
他正说着，冷不防被身边人打断：“你很相信陆医官？”
“陆医官是很不错嘛，人年轻，长得也漂亮……”
他想了想，官场之中互相照应，陆曈给了他那什么第二次生命，将来他还想再问陆曈多讨些什么春梦香的，便又多夸了几句陆曈。
仆人端着茶出来，将一杯轻置于纪珣跟前。纪珣低头看着，茶汤清亮，茶香冲淡了屋中过分清甜的香气，却让他的神色越发冷淡起来。
他打断金显荣的夸赞：“我知道金侍郎疾症，但有些问题不太了解，所以令人寻回陆医官给金侍郎所煎药药渣，还望金侍郎勿怪。”
金显荣望着他，没太听懂他这话的意思。
“我在药渣中，发现红芳絮的残迹。金侍郎，陆医官给你抓取的药材中，用了少许红芳絮。”
金显荣困惑不已。
这药材名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他又根本不懂医理，只好茫然干笑。
像是知道他的疑惑，纪珣顿了顿，才继续说道：“红芳絮有毒，用在方子中不妥，长用伤身。多年以后侍郎年纪渐长，遗症渐渐显出，会使侍郎忘物头痛，是中毒之祸。”
“以侍郎之病用此毒做药引，得不偿失。”
屋中安静。
纪珣说完，见对面人仍是呆呆望着自己，并无预想中惊怒之状，不由稍感意外，皱眉道：“金侍郎，可明白我刚才说的话？”
金显荣忙点点头，又摇摇头。
“纪医官，”他斟酌着词语，“你刚刚说的这个什么红芳絮绿芳絮的，我不学医，也不太懂。但是……”
他咽了口唾沫，“这方子有毒，长用伤身这事，我知道呀。”
纪珣猛地抬头：“什么？”
金显荣呆了呆，小心回道：“陆大夫早就和我说过了。”
……
太阳渐渐落山去了。
最后一点晚霞落下，院中燥意未退，枝隙间传来的蝉鸣把夏日傍晚衬得更加幽静。
制药房外的长廊下，地上人影徘徊。
身侧小药童忍不住提醒：“公子，不如晚些再来。”
纪珣摇了摇头。
白日里，他去了趟司礼府。
自前几日他在医官院门口将红芳絮一事与陆曈挑明后，纪珣一直考虑是否将此事回禀院使。但思忖一夜后，他还是决定先去司礼府先找金显荣。
那日门前陆曈所言，仅用红芳絮残枝碎叶，确实算不得违背御药院条律，因为残枝碎叶终究属于“废料”，医工可自行处理废料。
但陆曈给金显荣开的方子出了问题，就属于违背医官院的规矩了，轻则停职，重则获罪。
纪珣打算去司礼府瞧瞧金显荣症像，依据症像探清陆曈究竟用了多少红芳絮。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户部左曹侍郎金显荣竟告诉他，红芳絮一事，金显荣是知情的。
那位断眉的侍郎坐在他面前，端着茶呵呵玩笑。
“陆医官早就将利害告诉我了，用久了几十年后脑子会有点问题嘛。没关系，这点遗症我担得起。咳，我那小兄弟可比脑子重要多了，将来的事将来再做打算，再说我脑子本来就聪明富余，再多损耗些也比寻常人强。”
纪珣眉峰微蹙。
金显荣完全清楚其中利弊，在此前提下同意陆曈施诊方法，陆曈此举就合乎规矩。他指责陆曈的话统统不成立。
是他先入为主，咄咄逼人。
傍晚凉风穿庭而过，身侧小童抬眸看了他一眼，见青年盯着制药房的屋门，不由心中长叹一声。
自家公子生得芝兰玉树、博学善文，性子却如石头刚硬板正。
得知自己误会姑娘后，便即刻要来当面致歉。奈何陆曈身为翰林医官使，每日忙碌更甚院使，用过午饭后就一头扎进制药房，到现在还没出来。
他等得肚子都饿了。
然而自家公子死心眼，不等到人决不罢休，这般严肃神色哪看得出是道歉，不知道的还以为兴师问罪。
正想着，面前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陆曈背着医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小药童忙扯了把纪珣袍角。
陆曈刚出门就瞧见门前站着的两人，不由脚步一顿。
凉风吹树，蝉声断续。纪珣站在门口，拦住她的去路。
“陆医官。”
她只顿了一下，便冲纪珣点头：“纪医官。”
语气平静冷淡，宛如几日前医官院门口的质问全是幻觉。
纪珣抿了抿唇，放低了声音：“今日我去了司礼府，见到金显荣。”
“嗯。”
“金侍郎说，你已告诉过他药方中使用红芳絮，并说明红芳絮毒性药理。”
“是。”
他看向陆曈：“既然如此，前日在医官院门口时，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
他说得如此认真如此天经地义，好似只要她解释了他便会信，竟让陆曈生出一种荒诞的可笑。
沉默了良久，她才开口。
“其实不必解释，换做寻常医官，应当不会在金侍郎的药方中加上一味红芳絮，纪医官评说我急功近利并没有错。”
她仰起头，语气有些冷淡。
“只是，金侍郎比我更急功近利罢了。”
金显荣的病，用红芳絮做药引，是比用医官院那些温和之药来的药效刚猛。她一早就将其中利弊清楚告知，无非是笃定这位脑子长在裤腰带上的大人，只要尝到一点甜头，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让一个纵情享乐的人去思考几十年后会出现的麻烦未免有些强人所难，毕竟当年，金显荣的爹就是死在床上的。
有些事，根本无需隐瞒。
纪珣不赞同地摇头：“那那些流言呢？”
董夫人曾在他回家途中叫停马车，与他说话，话里话外都是他点了陆曈红榜第一，与陆曈关系匪浅之意。院使崔岷也曾有意无意试探，言谈中暗示似乎是陆曈自己所言。
他知平人不易，在医官院中想寻靠山为自己撑腰亦能理解，是以并未刻意拆穿，但心中终究对此投机之举不喜。
然而经过先前红芳絮一事，纪珣渐渐不那么肯定。
他问陆曈：“那些流言，真是陆医官自传？”
“扑哧”一声。
面前女子似乎觉得他这话十分好笑，竟笑出声来，只是那笑意看着也冷峭。
“传言纪医官与我关系匪浅，亲自点我做春试红榜第一。然而我刚入医官院便被发配南药房，后又被分派给金大人行诊。”
她望着纪珣，目露嘲讽。
“都说仗势欺人，看来纪医官的势不太有用啊。”
这话尖刻得刺耳，听得纪珣皱眉，他第一次被人如此不客气的讽刺，竟有几分无措。
面前女子神色恬然，语气平静，他不善与人交往，从来将人看得简单，却觉得眼前这人很是复杂。
风露渐重，庭下草叶被晚风吹得窸窣作响。
许久，纪珣微微摇头，低声道：“抱歉。”
无论陆曈是什么样的人，随意揣测他人并污蔑总是不对的。他未经查证就擅自给陆曈定罪，实非君子所为。
陆曈心底一震。
默了一会儿，她摇头，仿佛自嘲道：“先前的话我早就忘了。”
“纪医官，”她退后一步，客气地望着他，“我并不在意旁人言论，也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所以你不必对我道歉。”
“这世上，有人行医是为了救死扶伤，善泽天下，但有人行医只是为了温饱果腹，想赚点银子往上爬。”
“我就是这样的人。”
话毕，冲他微微颔首，背着医箱径自离开了。
檐下的灯影又变回了两个。
纪珣站了一会儿，重新提起灯盏，就要离开。
身侧小药童忍不住道：“这就完啦？”
“不然如何？”
“公子，你不当给陆医官买点东西赔礼道歉么？”
纪珣不解：“她不是说，她不在意旁人言论，先前之事早就忘了吗？”
小童望着他足足半晌，终于忍不住扶额。
“姑娘家的话，您该不会真信了吧！”
……
出了制药房，陆曈回到宿院。
屋中亮起灯火，她在桌前坐下，从桌屉里拿出几册医籍，想到方才的事，仍有些心绪难平。
林丹青从门外进来，把外头买的梅子姜往桌上一放，招呼陆曈来吃。
前几日醉酒的尴尬过了后，林丹青又恢复了从前模样，甚至更甚，从前为保持颜面尚要维持明媚大方，如今熄了灯后骂起院使同僚也毫不遮掩。
像是破罐子破摔。
陆曈不想吃，她就自己吃起来，边道：“刚刚我瞧着纪医官在制药房门口找你说话，他最近怎么老找你说话？”
纪珣本就很少来医官院，来一次更不会主动与人说话，清高得不得了。林丹青已接连两次撞上他与陆曈，不免怀疑：“莫非他也对你别有所图？”
“‘也’？”
林丹青笑起来：“我说笑的。”又感叹：“要说这盛京城里脸长得最好的，殿前司一个裴殿帅，咱们医官院一个纪医官，俱是挑不出错处。可惜一个性子有问题，三天说不了一句话，闷得很。一个呢，又和太师府扯上关系。”
陆曈眸色微动，问：“裴家真的会和太师府联姻么？”
“你想听实话？”
陆曈点头。
林丹青摇头：“以我这双智慧的眼睛来看，太师千金虽金枝玉叶，可瞧着未必能成。别看裴云暎表面看着待人和气，同人说话时腰都不弯一下的，内心傲气得很。戚家小姐平日都要人哄着，他哪有那个耐心？”
“我看悬。”
陆曈心道，那就好。
于公于私，她都不希望裴云暎做了戚清的上门女婿。否则前债未消，还得再添一把新仇。
林丹青不知她心中腹诽，只伸了个懒腰：“太师千金也有不如意的地方，一生只能挑一个男人，自然要认真的挑，还不如我们这样的庶女平人。”
“不如？”
陆曈不解：“庶女平人就能挑很多男人？”
只听过男人三妻四妾，她在落梅峰待了多年，莫非梁朝现在女子也能三夫四宠？
林丹青干笑几声：“没那么多人盯着，自己处理好就行。我家祖上那位英明的老祖宗曾说过，绝对不要为了一朵花放弃整个花园，弱水三千，我就取三千瓢饮，一瓢哪够？”
陆曈无言以对。
她轻咳一声，见陆曈桌上厚厚一摞医籍，奇道：“医官院吏目考察不是还要半年嘛，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刻苦发奋了？天天住在制药房，你也太努力了。”
陆曈垂眸，伸手翻开医籍，把油灯拿近了些。
“想做点新药。”她说。
……
夏夜闷热。
戚玉台回到府里时，府里院灯刚亮起来。
戚清如今虽未禁他足，却未免他胡闹，每日戌时前必须归家。
今日他也是偷偷出的府，光是甩掉父亲监视他的那些下人就已十分麻烦。
戚玉台敞着外裳走下玉阶，黑夜里，一双眼睛灼灼发亮，一向偏黄的脸泛出不正常的潮红，里头衣襟解开一点，与前几日昏昏沉沉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阵凉风吹过，戚玉台舒服地眯起眼睛，只觉自己宛若行走于云端，飘飘欲仙得快活。
几个时辰前，他背着府里偷偷出去了一趟，服用了寒食散。
连日来的克制终于得到纾解，戚玉台解了一回瘾，心中通泰至极，余火已经散尽，脑子却在快活后得越发兴奋，没来由地想做点什么。
他才走到院中，正看见院中有人牵着一猎犬从旁经过，猎犬身形庞大矫捷似头小牛，一看就让人心中发怵，正仰头接着仆人从碗里丢出去的带血生肉。
戚玉台停下脚步。
仆人也瞧见了主子，忙行礼：“少爷。”
戚玉台心情很好，笑着看向那头猎犬：“擒虎又壮了些。”
那头猎犬似也知晓戚玉台说的是自己，猛地扭过头，露出森森白牙，方才嚼食生肉的血混着涎水滴滴答答留了一地，凶猛似头野狼。
戚玉台也被骇了一跳。
不过很快，这畏惧就被满意替代。
“不错啊。”他满意道。
擒虎是戚玉台的爱犬，高大凶猛，常年喂食生肉凶性未褪，每年围猎，戚玉台都带着擒虎去猎场。
他不善骑射，次次都是靠着擒虎捕获几只猎物，才不至于被那些贵族私下嘲笑。
他也很看重这犬，专门请了人来饲养。一开始不知这猎犬凶性，前头那个饲养擒虎的下人被活活咬死了，才换了后头这个异族来的驯兽师，说能把狼训成犬，果然不过几年，果将擒虎训成一只听命戚玉台的好狗。
训犬师觑着他脸色：“这些日子小的日日带擒虎去城西农庄捕猎，好为围猎准备，今日又咬掉了一农户小儿的耳朵……”
戚玉台最喜欢听到擒虎伤人，好似恶犬越是凶猛，越是能彰显主人威慑。闻言果然笑道：“不错，你训犬有功，赏！”
丝毫不提及那被咬掉耳朵的农户小儿。
反正他们会给银子，是那些贱民几十年也赚不到的银子，说起来，还是那些贱民赚了。
训犬师还在说：“就是回府时被小姐知道了此事，有些不大高兴。”
戚玉台不以为然：“妹妹就是太过心软。”
若不心软，怎么会被一个贱民医女骑到头上，自己暗自心伤，还不让他出手，看得他这个哥哥心疼。
想到医女，戚玉台突然心中一动，目光落在面前的猎犬身上。
夜色里。猎犬嘴里呼噜呼噜，又低头去吃银盆里的生牛肉，尖利牙齿嚼咬那团模糊血肉，“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夜里听得人心中发紧。
他盯着那团烂肉看了许久，像是透过眼前之景看到别的什么画面，神色渐渐奇异起来。
许久，戚玉台开口。
“你说，如果我想让擒虎想咬谁就咬谁，能不能做到？”
训犬人一愣，随即道：“回少爷，自然可以。”
顿了顿，下人抬头，试探地问：“少爷想让擒虎咬谁？”
戚玉台没说话。
夜里的风像张潮湿闷热的网，把地上的血腥气裹得越发森然。
过了一会儿，戚玉台转身。
“来吧。”
他对训犬人道：“我有话和你说。”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京郊围猎
过了端午，天气越发炎热。
盛京的日头热辣辣照射大地，街巷中卖冰酪的摊铺又热闹起来。富贵人家受不住炎意，纷纷拖家带口去山庄避暑，山上树荫清凉，倒成了贵族子弟的好去处。
“夏藐”就在这个端午后的第二个旬休到来了。
围猎的前一日夜里，常进从崔岷手中领到了此次夏藐进山的医官名单。
京郊围猎也算盛京贵族子弟每年盛事，先皇先太子在世时，亲自参与狩猎，属于“军礼”的一部分。
除了侍卫外，随行还有一些医官院和御药院的医官医工。
都是非富即贵人家，山上狩猎难免有个擦啊碰啊，医官随行帮忙上药包扎，也方显得皇家体恤宽容。
去山上的医官名单一开始就已拟好，统共十位，除了医官院中几个老医官外，新进医官使也添了几位，都是些家世还不错的年轻人。
毕竟围猎随行对医官来说，是件面上有光的好事，好的人情当然要送给更值得的人。
常进望着手中名单，意外看向桌前人：“院使，这里头……怎么突然多了陆医官？”
常进记得很清楚，之前那张随行名单里，可没有陆曈的名字。
“王医官突感风寒，由陆医官顶补。”崔岷垂目翻着面前医籍，淡声回答。
“原来如此。”
常进点头。难怪这名单现在才到他手中，应是临时调换了人，陆曈医术不错，近来因治好金显荣也在医官院名声渐起，有此机会在贵人面前露露脸，对将来吏目考核做入内医官也有好处。
看来，院使也渐渐开始重视陆曈了。
思及此，遂感激地对崔岷一揖：“那下官就先拿名单去通告医官们了。”
崔岷：“去吧。”
常进退出了屋子，从门外又进来个人，看着常进的背影远去，才把门关上，悄无声息地看向崔岷，低声道：“大人，戚家突然点名要陆医官随行围猎，是真打算在围猎场中对陆医官下手？”
前些日子，太师府公子戚玉台托人给崔岷捎了句话，说今年围猎场中，务必让陆曈随行。
太师公子的吩咐，医官院如何敢不听？
更勿提陆曈只是毫无身份背景的平人。
事实上，戚玉台如此迂回地安排，而不是对陆曈直接动手，已经有些出人意料了。
毕竟以他的身份，要拿捏陆曈简直轻而易举。
崔岷放下笔：“不知。”
陆曈生死，他并不在意。
不过蝼蚁。
心腹又道：“小的看那名册，院使今年不围猎随行么？御药院的邱院使都去了。”
“不去。”
崔岷道：“明知有变，自当避嫌。至于邱合……”
那个老头子就是太过于执着追求上进，恨不得所有功劳都要给御药院揽一份。殊不知这世上多做多错，尤其是对着那些位高权重之人。
这个道理，十年前他已从另一人身上学到了。
“让常进代我去吧。”
他阖眼。
“他最近，对陆曈有点过分关切了。”
……
常进把名单送到宿院时，林丹青正坐在桌前擦脸，闻此喜讯，面上珍珠玉容粉都顾不得擦匀，扭头看向坐在桌前看书的陆曈。
“陆妹妹，听见没有，你明日与我一同随行围猎！”
陆曈神色怔忪。
常进平日板着张脸，终是被林丹青兴奋感染，忍不住跟着漏出丝笑，“是因为王医官临时着感风寒才叫陆曈顶补，机会难得，咳，回头买点桃子梨什么的好好谢谢王医官吧！”
他把这消息带到，便去别的宿院告知其他医官了。
屋子里灯火微晃，林丹青还在激动：“太好了！原本我还想着单我自己去猎场实在无聊，有你作伴正好！”
陆曈却没她那般好心情。
随行名额一人难求，林父当初在医官院任职多年，名单里有林丹青不奇怪，但是自己名字也在其中……
陆曈微微皱眉。
不对劲。
这样的贵族盛事，何故轮到自己一个平人？须知所有名册最后要过崔岷的手。
崔岷打压她尚且来不及，怎么会给她出头机会？
事出反常必为妖。
她低着眉不说话，林丹青见状，宽慰她道：“怎么这样严肃？近来天热，全当是上山避暑。狩猎的都是些皇子贵族公子，山林提前也被人驱赶过，狮虎类凶兽早已被清除，至多也就是狼啊豹子。咱们在林外的棚子里候着跟随，不会有什么危险。”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陆曈仍直觉不安。
林丹青拍了拍她的肩：“不要紧张陆妹妹，围猎说到底也就是个趁公出去玩的机会。想想，俸银照拿还不用值守，不比待在医官院看人脸色强么。”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到时候跟着我。咱们也去瞧瞧。”
对不上差休假这回事，林丹青总是很积极。
她说罢，三两下抹匀粉，翻箱倒柜地翻出一床的零嘴吃食，直往床上摊开的包袱皮中扔，不像是去随行围猎，像是去踏青。又招呼陆曈：“陆妹妹你也收拾收拾东西，山上蚊虫多，记得带上驱虫露。”
陆曈站起身，回到自己里屋，打开木柜，木柜上层放了许多瓶瓶罐罐，她循着看过去，除了驱虫露，又挑了五六只瓶罐放入医箱。
目光掠过木柜最里层时，倏然停了下来。
那里，四只巴掌大的瓷罐静静放着，藏在柜中阴影里，幽幽望着她。
陆曈安静地看了许久。
要外出上山，医箱里便不能装瓷罐，以免路上颠簸摔碰。
自她进医官院后，还是第一次和家人这般分离。
她把那四只瓷罐用布擦拭了几下，重新往里推了推，再从匣子里抽出那支泛着冷光的、精致的木槿花簪，最后关上木柜门，重新锁好。
“爹、娘、姐姐、二哥——”
她低声自语，“我很快就回来。”
……
夏夜一日比一日炎热。
宅邸里四处都放了冰块，倒是没有外头的暑气，清凉得正正好。
一道身影穿过太师府满庭芬妍，步履匆匆地行过长廊，推门进了屋子。
屋子里，戚玉台歪在榻上，身侧两个美婢轻轻为他打着扇。
“少爷，”来人进了屋，将手中之物呈给戚玉台，“医官院的曹槐已将东西送来。”
戚玉台皱着眉扫了一眼来人手中之物，满意地一笑。
“不错。去，拿去给擒虎熟悉熟悉。”
“是。”小厮应下，想到什么，又有些为难，“不过，小姐和老爷要是知道……”
戚玉台冷冷瞪他一眼，小厮立刻噤声。
“你不多嘴，他们现在怎么知道？”
小厮不敢说话。
戚玉台冷笑：“妹妹心软，爹迂腐，但我怎么能容忍一个下贱女人爬到我们戚家头上。”
他叹了口气：“妹妹借我银子让我一偿心愿，可我没那么多银子还她，替她出这口恶气，也算是回礼了。”
言罢，觑一眼下人：“敢告诉我爹，什么下场自己知道。”
小厮颤抖一下，忙道：“是，少爷。”
白月昏蒙，太师府一墙之隔的另一院中，烛火在夜色里燃烧。
有老者立于窗前，黑袍白发，庞眉皓齿，静静看着远处云翳。
身后门发出轻微一声细响，老者没有回头，只平静问：“少爷的东西可收拾好了？”
老管家上前几步，恭身答道：“已全部收好，府里最好的侍卫随行，马、鞍具、攀胸都已检查过，还有少爷的猎犬……”
犹豫一下，管家继续开口：“少爷此次围猎，点名要医官院那个医女前去，老爷是不打算阻拦？”
戚玉台自以为所行之事是背着戚清所为，然而太师府中一切事宜，并无能逃过戚清眼目。有时不说，只是因为他不想说。
像慈父纵容胡闹的幼子，平静看着他并不高明的淘气。
“不阻拦。”戚清道，“只是个医女。”
他转身，月光被挡在身后，桌上灯笼照着他的脸，把那张生满皱纹的、苍老的脸照出几分青色的白，似具腐尸陈旧。
手中佛珠被他摩挲得温润发亮。
他转动几番，垂目叹息着开口。
“也算是给楹儿出气。”
……
六月初一，是盛京的“夏藐，”。
司天监提前观窥天象，当日天气晴好。凌晨天不亮时，陆曈就随着常进同一众医官上了去往猎场的马车。
围猎场在黄茅岗。
山上茂林葱郁，林木秀蔚。先太子在世时，夏日常在此避暑，直到过完整个八月后，开始秋狩。
如今秋狩改夏藐，倒是方便了避暑。
待到了山下，四下已来了不少人，陆曈还看见了御药院的院使邱合，八十岁的人了，颤巍巍立在长棚下，舟车劳顿的，看着很有几分造孽。
先来的多是医官院和御药院的医工医官，以及一些仆从侍卫，围猎队伍来得晚些，好先叫这些下人们准备齐全。
从前先皇在世时，尤其看重每年秋狩，临行前尚要祭天，又有禁兵班卫近万人跟从，检阅军队，不过近几年身子不好，不再参加围猎。陛下不来，队伍便要精简许多，饶是如此，仍让第一次来到围场的陆曈开了眼界。
山下军营附近，早有商贩聚集，在林间搭起长棚布帐，远远瞧去，如在林间搭出一处闹市，商贩还在不断增加。
林丹青见陆曈看得仔细，主动解释：“那是围市。”
陆曈：“围市？”
“有的来围猎的青云贵客，会把自己家眷带着。白日里山上围猎，夜里宿在营地里。等到了晚上出来逛逛，这些布篷搭的摊贩会卖热熟食和饮子甜浆，不比景德门的夜市差，可有意思了。”
她碰一碰陆曈胳膊：“怎么样，我说过，保管不亏你来这一趟吧？”
正说着，前面的医官突然嘈杂起来，有人道：“围猎大队来了！”
围猎大队来了。
陆曈循声看去。
前方出现一大群浩浩荡荡人马，约莫数千人。最前方驾着一青色华丽车舆，车厢上镂刻龟纹，旁有数百仪官跟随。
青色车舆在围场入口停住，四处忙跪下一片行礼，陆曈也跟着医官院的医官们跪下，听见林丹青在耳边低声道：“那是太子殿下。”
太子。
陆曈抬眸朝前方看去。
从车舆上下来个年轻男人，生得算周正，只是略显瘦弱，以至于看起来没什么气势。他抬手，示意场中众人起身。陆曈跟着医官们起身，看向车舆方向，太子身后又有骏马随行，马上人亦是鞍辔华丽，看上去不是普通人。
“那是二皇子，三皇子与四皇子。”林丹青低声与她解释。
今上梁明帝一共育有四子一女，公主年岁还小，四位皇子中，太子元贞由皇后所出，三皇子元尧由陈贵妃所出，剩下二皇子与四皇子的母妃只是个贵人，多年前就已故去。
太子虽由皇后所出，然而皇后母族近几年渐渐式微，倒是陈贵妃背后的陈国公势力渐起，储君之位悬而未稳，朝中太子一派与三皇子一派间明争暗斗，激流涌动。
苗良方曾与陆曈说起过这位皇子，不过见到真人还是第一次，陆曈认真看着，暗暗将几位皇子的脸仔细记了下来。
二皇子与四皇子似乎没什么心思，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倒是那位三皇子元尧神色倨傲，与太子言谈间隐有针锋相对之势。
在这几人身后，还有一男子，约莫三十多岁，穿件宝蓝簇锦袖竹纹宽袖大袍，眉眼生得倒是不错，任与谁说话都笑眯眯的，很和气的样子。
这人不曾骑马，只乘了顶软轿，将轿帘一掀，悠哉悠哉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陆曈问：“这也是位皇子？”
林丹青顺着她目光看去：“这是宁王殿下。”又小声补充，“宁王是陛下如今唯一在世的手足了。”
“宁王？”
陆曈有些意外。
宁王元朗是梁明帝的兄弟，当年先皇丧世后，几个皇子也先后离世，除了梁明帝，唯有这个宁王活了下来。陆曈听过此人名字，但没料到看起来这般年轻，比几位皇子也大不了几岁。
“宁王殿下人不错，”林丹青道：“盛京城都说他是老好人，从前有人还在官巷看他与卖菜的人讨价还价，就是姬妾多了些，长久以往，身子难免亏空。”
她看人看症的老毛病又犯了，陆曈只能无言。
皇室中人过后，就是些王孙公侯家的少爷公子了。
这些青云贵客既家境富丽，于是器服便极尽绮丽奢华。个个马匹雄健，金鞍银辔。至于骑服，更是寻了最好的料子寻最好的裁缝，恨不得全天下都瞧见自己的英武姿容。
不过人靠衣裳马靠鞍，纵然平平的容貌，这般贵重的东西一股脑砸下去，倒也显出几分财富特有的贵气。
尤其是王孙公侯背后跟着的龙武军兵马，骑兵们骑在骏马上，一身漆黑禁军服饰，个个高大英拔，仪表不凡，出行间格外攫人眼球。
林丹青看得入神，忍不住大为赞叹。
“真是不错，比医官院的豆芽菜们俊朗多了。可惜山上太凉，衣裳穿得太厚，那扣子扣得那般紧干什么，不如脱了，也好造福一下大家的眼睛。”
她这么一说，同行的女医官们就掩嘴偷笑起来。
林丹青扬眉：“我说错了吗？”
侧边一位干瘦男医官闻言很是不悦，拉着个脸道：“林医官身为女子，当谨言慎行。”
林丹青不以为然：“这你就不懂了，我家祖上有一位老祖宗说过，医者父母心，又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说，既如此，他们都是我生的，娘看儿子，多看一眼怎么了？”
她微笑：“不看白不看。”
这个便宜占得大了，众人无言以对。
陆曈觉得，林丹青有时候说起话来，真像是西街孙寡妇异父异母的亲生姐妹。
正想着，前面人声突然嘈杂起来。
方才偷笑林丹青的几位女医官发出小声欢呼，陆曈抬眸看去，忍不住一怔。
龙武军长长的队伍后，突兀马蹄声忽起。
有人驾马驰过，带起的长风拂开林间枝丛，朝阳也亮了几分。
青年也如其他龙武卫般穿禁军墨黑骑服，骑服全然勾勒出马上人漂亮的身形，似只敏捷猎豹。今日裴云暎没有戴官帽，只在额上覆盖一条墨黑绣金抹额，这使得他少了几分俊雅，多了几分朝气。
骑卫矜骄，金鞭拂柳，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被林间日光浸过，显出一种宝石般的瑰丽色彩。青年漠然催马、英姿勃勃的模样，直让人心跳都快了几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前面的女医官们便发出方才如林丹青一般的赞叹声。
林丹青撇了撇嘴：“诺，最俊的这个来了。”
陆曈定了定神。
裴云暎实在生了一张好皮囊。
她其实并不是以貌取人之人，但很多时候都会不自觉的被这人惊艳，倒也不是因为相貌，而是对方包裹在或温煦或冷漠外表下，那种肆意的、无所顾忌的生命力。
令人羡慕。
身侧林丹青在感叹：“有如此皮囊，何必有如此身手，有如此身手，何必有如此皮囊……真是人间尤物啊。”
陆曈听得有些好笑，正想说话，目光却在触及龙武军后的一人时骤然顿住。
他怎么来了？
.

第一百七十章 遇刺
围场入口的长棚里，陆曈看着骑队里的戚玉台，神色冷沉下来。
戚玉台也来了。
他骑在一头高骏红马之上，一身蹙金宝蓝骑服，温和恬然，正微笑着与相熟的别家少爷说笑，瞧上去很有些风流。
陆曈心中冷笑。
戚玉台有癫疾发作的风险，素日应当避免过于刺激的行为，围猎场这样的地方本该敬而远之，却偏偏主动前来。
真是不知死活。
她握紧医箱带子。
山林树石茂密，这样的地方出点意外也是寻常，出来前她在医箱里装了许多毒罐，若是能在此地杀死他……
她心念微动，视线落在前方时又忍不住皱眉。
不行，人太多了。
戚玉台身侧还跟着好几个红衣侍卫，将他保护得很紧。若一个还好，这么多人，应当很难引开。
只能放弃。
身侧林丹青撇了撇嘴：“怎么又把那条疯狗带来了？”
陆曈：“疯狗？”
“诺。”林丹青朝前努努嘴，“你看。”
陆曈凝目看去。
戚玉台马匹后方，果然跟着条灰色猎犬。猎犬体型高大，比平日街上看家护院的家犬大上许多，皮毛养得油亮，一双眼睛泛着血色，若不是颈上戴的那只金项圈，简直似只凶残饿狼，瞧着就让人肉跳神惊。
“那是戚玉台的爱犬。”林丹青道：“带来助猎的。”
陆曈了然。
围场上常有贵门子弟带上猎鹰、猎犬类助猎。
“戚玉台可宝贝这狗了，听说每日要吃新鲜牛脊肉，一大盆新鲜牛乳，时鲜水果，还有燕窝点心、听说连住的窝棚都镶着宝石，有专人伺候……”
林丹青语气不忿，“你看它脖子上戴的那个金项圈，我都没戴过成色那般足的，这世道真是人不如狗呐。”
陆曈问：“为何说是疯狗？”
“那狗四处乱咬人，不是疯狗是什么？”
林丹青哼道：“戚家人有时会牵狗出门，疯狗太壮，有时下人牵不住，难免伤人。先前有个小姑娘被这狗吃了半张脸，她娘哭求无门，写了冤单缝在背上，抱着孩子上门去哭——”
陆曈听得怔住：“最后如何？”
“最后？”林丹青讥讽一笑，“只哭了一日便罢了，说太师府给小姑娘赔了一大笔银子，担负她至出嫁时的银钱，外头还传言太师府厚道，那家人也千恩万谢，殊不知那般伤势，怎么可能活到出嫁？”
话一说完，二人俱是沉默。
又过了一阵，林丹青才开口，语气和缓了些：“你别担心，那狗有人牵着，又是猎场，倒是不用怕咬人。想来戚公子也是怕自己围猎一圈空手而归，找条狗过来填脸面罢了。”
陆曈抬头望过去，灰犬随着戚玉台的马往前去了，被后头龙武卫挡住，渐渐看不见。
她收回视线，很轻地“嗯”了一声。
龙武卫和围猎的王孙公子既已到位，围猎很快就要开始。
陆曈站在医官院的营帐中，看着仪官站于猎场高台，吹响号角。
山林空旷，号角悠长的声音回荡过去，惊飞无数雀鸟。
太子元贞驱马至猎场最前方，亲从官呈上一把镶金弓箭，元贞持箭弯弓，对准猎场前方的红绸猛地一射——
围猎开始！
太子先行，身后诸班卫随驾，朝着山林奔去。接着是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再然后是宁王、诸位公侯、正三品以上的官员……
围猎通往山林的初道并不宽敞，一队一队以此列行，然而那前方却有两队似是撞在一起，互不退让，很有几分狭路相逢之状。
陆曈看着与裴云暎同时停在林道口的人，问林丹青：“那人是谁？”
林丹青看了一眼：“枢密院指挥使严胥严大人。”
严胥？
陆曈心中微动。
那不是裴云暎的死对头么？
林荫树下，年轻人勒马，看向挡住自己去路的男子。
“严大人，”他微笑，“道窄，当心路滑。”
马上男子约莫四十来岁，一身墨灰色骑服，身材干瘦。模样生得很是平庸，唯有一双眼睛精明睿智，正神色阴晦地盯着他。
这是枢密院指挥使严胥。
枢密院与殿前司不对付朝中人尽皆知，而严胥与裴云暎间又有经年旧怨，彼此视对方为眼中钉、骨中刺。但凡同场出现，总要使两句绊子。
今日也不例外。
严胥看他一眼，意有所指地开口：“裴大人跟三殿下跟得很紧，倒肖似戚家那条助猎的猎犬。”
他身侧跟着的枢密院骑卫闻言，顿时哄然大笑。
山上围猎，禁军班卫不同那些贵族子弟，需随诸位皇子护驾。他并未跟着太子，而是跟着三皇子。
而严胥如今与太子走得很近。
裴云暎眉眼含笑，仿佛没听见对方话中讽刺：“上山前陛下特意嘱咐护卫三殿下安平，正如严大人护卫太子殿下安平。他二人兄爱而友，弟敬而顺，你我都是为陛下分忧，若说助猎，严大人也不遑多让。”
毫不客气地回敬过去。
严胥盯着他，冷笑道：“殿帅年轻，不知有没有听过一首老歌。”
裴云暎淡淡看着他。
男人压低声音：“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青年眸色微动。
这首歌的下一句是：况以天下之广，而不相容也……
严胥瞧他一眼脸色，满意一笑，一催马，带着枢密院诸骑奔入山林。
陆曈注视着林道那头风波，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从殿前司诸骑的脸色看来，严胥似乎说了什么令裴云暎不愉快的话。
直到裴云暎也带着诸骑卫奔进山林，再也瞧不见他的影子，陆曈才收回视线。
她想起那个传言。
进医官院前，苗良方将自己知道的盛京官场那些七歪八扭的纽带关系都统统告诉了陆曈，其中就包括了严胥。
这位枢密院院使严大人掌管梁朝军国机务、边备戎马之政令，权势极盛。不过，他之所以成为大家闲聊私谈的中心，倒并不是因为他的权势，亦或是冷漠无情，而是因为他与先昭宁公夫人的那一段往事。
据说多年前，严胥曾向待字闺中的先昭宁公夫人府上提亲，不过被拒绝了，不过那时严胥还不是眼下官职地位，倒是昭宁公夫人嫁人后，一路节节高升，有人说，严胥这是赌气想让昭宁公夫人后悔。
后来昭宁公夫人为叛军挟持，裴棣不顾夫人性命也要拿下叛军。一代佳人就此玉殒香消，更是讽刺。昭宁公夫人临死前有没有后悔不知道，严胥这个枢密院院使却从此对裴家人深恶痛绝倒是明明白白。
听林丹青说，殿前司与枢密院本就关系不好互相制衡，裴云暎去了殿前司后，矛盾愈发激烈了，两方朝中时常斗个你死我活。
她原先觉得这话或许有谣传成分，不过今日看来，倒像并非全然编造。裴云暎与严胥间，确实龃龉不小的样子，否则也不会在猎场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就针锋相对起来。
正想着，前面传来常进的声音，招呼各医官回医官营中待命。
医官们都在营帐中等候，若有人员受伤，或入林急诊，或在营帐等候包扎。一般来说，只有危急情况才会入林，大部分时候都在营帐等候。
陆曈抬眸，又往林道那边看了一眼。
入林围猎的人几乎已全部进山，只剩几个零星的班卫跟在后头，没有戚玉台的影子。
她收回视线，向着营帐的方向走去。
……
山林路险拔。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将热烫日光紧紧驱在枝隙之外，有飞瀑淙淙水声流过溪畔，黄茅岗的夏日幽静清凉。
戚玉台骑在马上，身后戚家护卫紧紧随行。
他没有走最热闹的那条林道，转而选了个人少的方向。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怕被人瞧见他拙劣的骑射之术。
戚家只有一个儿子，他又不是太府寺卿府上那个病痨，公侯权臣之子皆要参与的夏藐，若独独他一人不来，难免背后惹人非议。
然而父亲自小不喜他太过剧烈活动，骑马射箭也只是草草学会，并不精通。每年围猎，那些少爷公子们无不盼此机会以展雄姿，比拼猎物，他不能让别人看见他的猎物是由侍卫和猎犬猎取，便只能避人而行。
好在黄茅岗很大，有心避人，轻而易举。
擒虎伏低身子仔细嗅闻林下泥土，身侧护卫小声道：“少爷，那医女如今就在山下营帐中，要不要现在将她引来？”
戚玉台目光闪了闪。
“不。”
他盯着灰犬：“时候还早，先让擒虎磨磨牙。”
话音刚落，面前猎犬猛地窜了出去，一头扎进不远灌木丛中，电光石火间，一口叼起只兔子。
“好！”戚玉台顿时大喜。
猎犬狂声吠叫着，把叼着的白兔甩到戚玉台马前，白兔被猎犬尖利牙齿一口咬断脖颈，流出的血染红皮毛，腿无力蹬了几下，胸脯就渐渐沉寂下去。
戚玉台从皮袋里摸出块新鲜肉干丢给猎犬，被猎犬一口吞下，又窜进前面林间。
戚玉台心中畅快。
说来奇怪，每当他看见擒虎猎杀兽禽，总感到万分快慰，仿佛用牙咬断兔子脖颈的不是猎犬，而是他自己。
他非常乐于看到这样柔弱猎物在更强者面前无力挣扎的模样，猎杀的刺激令他兴奋，那种兴奋和服食寒食散的兴奋不一样，但同样令他快活。
发自肺腑的快活。
可惜父亲管教他管教得很严，他在外行事总要顾及戚家身份脸面，在府里……又要恪守父亲定下的陈规，也只有能在此地，在这山林间通过擒虎的利口，品尝嗜血暴戾瞬间的快乐。
擒虎机警，耳朵一竖，似又发现什么，猛地窜进树林，不多时，有野兽挣扎尖啸声传来，宛如垂死挣扎。
戚玉台眼中满意更盛，喊道：“好，好！”
咬死的猎物越多，猎犬凶性越大，等擒虎再撕咬几轮，血气完全被激发出来，届时再将陆曈引入此地……
那具柔弱的躯体会顷刻被撕成碎片。
那才是最美妙的猎物。
想到这里，戚玉台眼睛激动得发红，只觉浑身上下血脉贲张，竟期待地打了个哆嗦！
“走吧！”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
“嗖——”
羽箭从林间射出，猛地穿透跳动的躯体。“砰——”的一声，一头野鹿应声而倒，砸起的血花溅得四处都是。
“哇——”少年欣喜地叫了一声，翻身下马将那只野鹿拖过来捆好，背在自己马背上，拍了拍鹿身，赞叹道：“这鹿好肥！”
野鹿膘肥体壮，沉甸甸的，带回去做鹿肉丸、鹿肉粒、鹿肉饺子、鹿肉卷……又能益气助阳、养血祛风。少年舔了舔嘴唇。
黑色骏马上，年轻人收回弓箭，看他一眼，问：“够了吗？”
“够了够了。”
段小宴笑道：“既不醒目，也不难看，正好领点不轻不重的赏，也没有占抢几位皇子的风头，两个字形容——完美。”
他像个捧哏的，裴云暎瞥他一眼，扬鞭驱马前行。
围猎一开始，各家子弟争试弓刀、呼鹰插箭，恨不得把马上堆满猎物，回头论赏时独占鳌头。
裴云暎却始终意兴阑珊。
一来，身为殿前司指挥使，他不能抢夺皇子们的风头，这是规矩。二来，他本来对这种争试并无兴趣，走个过场就好。
即便以他驰射之术，想要拔得头筹轻而易举。
一路随行，不过是段小宴看中个什么狐狸兔子猎来给他，黑犬栀子跟在身后——难得有公差旬假的机会，便宜不占白不占。
三皇子元尧在前头去了，他不喜裴云暎跟在身侧，刚上山，就示意裴云暎不必离得太近。
段小宴一副“我又懂了”的模样：“想想，哥你这般丰姿神气，驰射英发，谁走在你面前不自惭形秽，我要是三殿下，我也不乐意你跟在我身边，有点光彩都被你抢了，实在膈应。”
“哦？”裴云暎挑眉：“所以旁边那个跟着的是为了？”
“当然是为了衬托了！”
二人看向在三皇子身侧忙前忙后的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元尧旁边随行的是中书侍郎府上的小儿子。
这位侍郎公子生得柔弱烂漫，与他父亲如出一辙。听闻他父亲一开始只是位从六品官员，资质平平，正遇上那年他的顶头上司老母不慎滑倒摔断了腿，于是日日天不亮就起床去侍疾，亲自把屎把尿了整整一年，贴心更甚亲母子，后来……
后来，他就一路高升，成了现在的中书侍郎。
侍郎公子不仅继承了他父亲的相貌，似乎也继承了父亲的官场好人缘，不过半日，就已将三皇子哄得高高兴兴。诚然，他那矮小柔弱的身姿同行在三皇子身侧，将三皇子也衬得更加英俊高大。
当然，三皇子天潢贵胄，应该不会在意这些细节，更勿用提故意让他衬托了。
前头有飞泉顺着崖壁泼下，侍郎公子指着靠近泉后那片郁郁葱葱的松林：“这里！去年夏藐时，兵马司的王大人在这里看到过一头白狼，可惜没射中叫它跑了，我记得清楚，就是这片松林！”
白狼可是难得一见，元尧眼睛一亮，就要带人进去。
裴云暎驱马行至元尧身侧，出声阻拦：“松林茂密，崖壁森峭，殿下不妨容下官先进林搜寻……”
“裴殿帅，”元尧不耐烦打断他的话，“等你先进去一圈，狼王都被吓跑了，有何可猎？”
裴云暎一顿。
那位侍郎公子闻言，也笑说：“正是正是，围猎意在灵活随意，殿帅此举未免扫兴。也不必过于紧张了嘛。”
话音刚落，不等裴云暎开口，元尧一扬马鞭，率先冲进松林。
裴云暎眉头一皱，跟上来的萧逐风无奈摇头，二人不再多说，带着班卫紧跟着进了松林。
黄茅岗松木茂密，层林蔽麓，若片浓重绿云遮于人头顶。马骑踏过地上草地时惊飞虫兽。
跑了半圈，白狼暂时没影子，倒是发现了一头小野猪。
半大野猪跑得快，元尧兴奋地持箭弯弓追着野猪而去，羽箭脱弦，若疾风闪电，射中野猪屁股。畜生嚎叫一声，逃得更快，元尧大笑一声，再抽一支长箭于长弓，一松手，羽箭直冲野猪而去！
身后的侍郎公子忍不住赞道：“好！殿下好箭法！”
裴云暎笑了笑，骑马追上，正想敷衍夸奖几句，忽觉有什么不对。
羽箭划破空气的锐响接连而至，但却不仅仅来自元尧的手中。
裴云暎浑身一震，顾不得身下马匹，拔刀飞扑上前：“殿下当心！”
“林中有埋伏——”
“嗖嗖嗖——”
松林深处，数十道羽箭若急雨破空而至。元尧正追赶那只奔逃野猪，陡生变故，惊惶下竟忘了躲避，眼看着箭雨就要朝他兜头罩下——
千钧一发之时，忽有人将他往旁边一扯，银色刀光雪亮，砰的一声撞在箭雨上，将飞来箭雨一刀斩成两段！
元尧松了口气，一抬头，恐惧地瞪大双眼。
青年护在他身侧，在他身后，一只银色羽箭凌空而至，冲着他后心刺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受伤
长旷山林里，陡然传来一声号角低鸣。
号声传到山下猎场外的营帐时，外头等候的守卫都变了脸色。
陆曈坐在营帐里，问林丹青：“出了何事？”
林丹青蓦地站起，望向黄茅岗的方向：“……不好。”
“吹号……”
她喃喃：“代表猎场中有突发情况。”
果如林丹青所说，不过一炷香时间，山上下来一行禁卫，神色紧张直奔医官院营帐而来。陆曈和林丹青起身，听到为首的禁卫和常进说话。
“太子殿下林中突遇猛虎，猛虎已射杀，殿下无恙，但身边禁卫多伤，医正请带医官上山行诊。”
常进一听十分着急，事关太子不敢耽误，立刻点了一半医官随禁卫上山去，纪珣也去了。
林丹青和陆曈因为是新进医官使，常进便让她们在营帐等候，不能同时遣所有医官离开。
待常进走后，陆曈问林丹青：“山中怎会有老虎？”
黄茅岗夏藐之前会有班卫搜山，驱走狮虎熊类猛兽，以确保山上安全。毕竟如今夏藐不如先皇在世时兵卫盛大。
盛京夏藐已多年未出现过狮虎，连花豹都很少，怎么会突然出现，还差点伤了太子。
林丹青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忧虑：“不知道。”
如今朝中两派势同水火，太子在围猎遇此意外，偏偏三皇子也在场……
正沉默着，营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扬，又有两个禁卫匆匆赶来，道：“御史中丞大人从马上摔下来，不能走了，请两个医官进山急诊。”
御史中丞大人如今四十有五，这个年纪腿脚容易骨折，摔了可了不得。剩下的新进医官使中唯陆曈与林丹青春试成绩最好，闻讯便不多说，立刻开始收拾医箱。
林丹青把一卷金创药收进医箱，皱起眉自语：“奇怪，这才日中，今年夏藐怎么出事的这么多？”
陆曈心中一动，望向山林方向，很快收回视线，对林丹青道：“走吧。”
……
林中尘土飞扬。
龙武卫禁军驭马飞驰而过，银色刀光闪动间，伏在暗处的人影纷纷滚落，下一刻，萧逐风迅速出手，寒光掠过，黑衣人喉间一动，唇角缓缓溢出一丝污血，倒地不起。
“殿帅！”禁卫喊道：“是死士！”
如此干脆果断的服毒，当是死士无疑。
裴云暎一扯缰绳，掉转马头：“保护三殿下，我去追。”
直冲林间而去。
元尧被众禁卫护着后退，这波死士人并不多，方才龙武卫察觉下与其交手，箭雨过后已是不敌，然而一被制伏，立刻咬破齿间毒药自尽，顷刻间气息全无。
地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一些是龙武卫的，大部分都是死士的。裴云暎去追最后一个。元尧被护着逃至松林外的飞泉下，听见远处林间传来的低渺号角。
号角？
他这头遇刺的消息还未传出去，怎么就吹号角了？
又有急促马蹄声传来，乌黑骏马去而复返，骑在马背上的青年勒马回首，元尧忙看向他。
“怎么样？”他急道：“抓到活的没有？”
裴云暎摇头：“自尽了。”
元尧一拳擂在石头上，低声骂了一句。
最后一个活口也没了，意味着人证俱失。
段小宴从死尸边一一查验，回到裴云暎身边：“回殿帅，一共十名死士，全部自尽。”
只有十位死士，这数量算不得多。
但这些死士究竟是如何绕过围场偷偷潜入此地，就很耐人寻味。
若是手段高明还好，若是内奸……
“没活口我也知道是谁。”元尧冷笑一声，“这盛京最想我死的，猜也猜得到。”
这话说得露骨，四周禁卫低头一言不发，只装做没听到。
元尧与元贞明争暗斗，从前也只是在朝堂上。元贞阴鸷，元尧傲慢，若元尧认定此番刺杀由元贞背后主使，只怕回去后，皇城又是一朝血雨腥风。
四周安静，萧逐风目光落在青年左肩：“你的伤要不要现在处理一下？”
裴云暎侧首看了一眼，道：“小伤，下山再说。”
箭雨朝元尧冲去时，他拉元尧逃走，差点被人背后放了冷箭，若非他躲得迅速，那箭现在已经穿透他心房。
只是射中肩头，不算伤重。
裴云暎翻身下马，走到元尧跟前，道：“殿下，围猎途中生变，恐林间还有其他埋伏，不如中止围猎，下山再做定夺。”
元尧神色变幻几番。
经历方才一番厮杀，他哪还有心情继续围猎，巴不得现在就走。再不见先前非要胡闯的劲头，只淡淡唔了一声，看了裴云暎一眼：“就按裴殿帅说的做。”
“是。”
裴云暎转身，吩咐身后诸卫：“把这些死士尸体带走。”又登鞍上马。
“下山！”
……
号角在悠长山谷里回荡。
传到密林深处时，余音也变得隐约。
戚玉台勒住缰绳，疑惑看向远处：“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身侧护卫凝神听了一会儿，面色微变：“是号角声，少爷，围场有危险！”
“有什么危险？”
戚玉台不以为然。
年年参加夏藐，每次风平浪静，戚玉台还是第一次听见号角声。然而山上围猎能出什么事，多半是哪个倒霉的遇到不常出的野兽。
戚玉台看一眼自己身边的重重护卫。
这么多护卫，太师府身手最好的两个护卫就在自己身边，何况还有擒虎。
擒虎……
戚玉台朝前方看去。
灰犬在经历半日捕猎后，越发精神奕奕，身上灰色皮毛几乎已经被血染红，一双眼睛幽幽泛着寒光，等待着随时将出现在眼前的猎物咬死。
身侧护卫马背上，已结结实实捆满了两大皮袋。兔子、野獾、狐狸、鹿……擒虎骨子里似流狼血，嗜杀凶残，遇到猎物一口咬中死死不放，直到拖得猎物咽下最后一口气。
戚玉台盯着马背上的硕果，目露满意。正欲说话，忽听得前方传来隐隐说话声，往前一看，忽然一愣。
林木掩映间，几匹马停着，四周有人来来往往，倒是围拢的人群里有两个穿医官袍的女子，其中一个秀美玉面，姿影纤纤，生了一张熟悉的脸。
陆曈？
戚玉台心中一动，招来身侧护卫：“她怎么在这儿？”
他还没让人将陆曈引上山，特意饶了她半日，好先叫擒虎磨磨爪，没料到先在这里遇上了。
护卫悄然退去，不多时又回来，低声地禀：“是御史中丞大人摔下马，叫陆曈上山行诊。”又试探地看向戚玉台：“少爷现在是想……”
戚玉台不语，视线落在马背上血迹重重的皮袋上，过了片刻，又扭头看向林木中隐约的人影，摸了摸下巴。
“跑了半日，时候倒是差不多了。”
“好吧。”
他打了个哈欠，眸中精光闪动。
“开始狩猎——”
……
树下，陆曈正将白帛递给林丹青。
御史中丞年纪不大，但盖因平日也不怎么活动，明明还不到知天命，身子却似花甲之年，脆弱胜过琉璃，轻轻一碰，裂得乱七八糟。
他在树下皱着眉头面露痛苦，一会儿说腿断了一会儿说脑袋疼，林丹青一面飞速包扎，一面听他絮叨安抚，忙得额头上全是汗。
待好容易包扎完，御史中丞又让林丹青给自己那匹马瞧瞧有没有问题，说是无缘无故马蹄打滑，说不定马也骨折了，等下下山路难免重蹈覆辙。
林丹青按下一口恶气，认命地朝马走去，正在这时，前面密林里忽有人匆匆跑来，是个护卫，对林丹青二人道：“我家大人驾部郎中，方才被一野狼咬伤右脚，二位医官哪位有空，请随属下前去行诊。”
林丹青正举着帕子走到老马跟前，闻言就对陆曈道：“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留在这里也是听御史中丞无理取闹，倒没必要两个人一起被折腾。
想了想，陆曈便背上医箱，同林丹青嘱咐几句，起身跟着这护卫离开了。
山路曲折。
陆曈随着这人往前走，路似不太好，很有些崎岖难行。走过约莫几里后，四面树林渐深，荒草乱石，仍没有受伤的人影。
陆曈问前面带路的护卫：“请问，此处离驾部郎中大人所在处还有多远？”
护卫道：“快了，就在前面。”
陆曈眉头一皱。
这话一炷香前，这人已经说过了。
她环顾四周，四面峭壁，恰好将此处丛林围拢其中，正对崖壁的地方，一簇飞瀑奔流直下，轰然若雷鸣。
一丝不安从她心头浮起。
陆曈脚步一停。
护卫见她停下，转身奇道：“陆医官怎么不走了？”
闻言，陆曈一颗心渐渐下沉。
他知道自己姓陆。
可方才从此人出现到她跟着对方行至此处，从头到尾，她也没说过自己名姓。
空气中渐渐飘来一股浓重血腥气，黏腻腥臭，方才被飞泉掩盖，这时候如一张编织好的细密丝网，朝着她渐渐罩来。
陆曈后退两步，猛地转身，疯了一般往身后跑。
一道灰色巨影从林木间扑了出来，将她扑翻在地。
……
群峰幽邃。
林木间似乎隐隐传来人的尖叫声，伴随几声犬吠。
有穿医官袍的医官停下脚步，狐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刚才是什么声音？”
纪珣把最后一罐伤药收回箱子，闻言侧首。
林木间隐隐传来飞瀑飞溅的水流声。
旁边一位医官道：“没什么，就是瀑布水声。”
纪珣收好药瓶，扶着一位受伤的龙武卫站起身。
太子林间突遇猛虎，事出突然，太子无恙，太子身边的龙武卫却有几个受伤的。一行医官随常进入山先为伤重的几个龙武卫，剩下轻伤的，待随太子一道下山后，由医官在山下营帐中包扎。
林中突遇变故，元贞的脸色已十分难看，由诸卫军护在中间，神色阴晴不定。一行医官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这怒火烧到了自己。
已被禁军驱过凶兽的黄茅岗为何会突然出现一头猛虎，还偏偏被太子殿下撞见了……
常进轻咳一声，示意众医官起来。太子已随班卫到前头去了，只剩他们几个医官和伤重的龙武卫落在后头。
发生这件事，围猎自然不能继续。
众人起身准备下山，最先说话的医官挠头，仍有些狐疑，自语道：“我刚才真的好像听到有人叫救命……”
他说完这句话，见无人在意，只好背起医箱跟了上去。
纪珣抬头，看了那人方才指着的方向一眼。
密林幽静，唯有水声淅淅。
他认真听了片刻，确定并无人呼号，才提起医箱，跟着走开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疯犬
林间幽谧。
空气中弥漫着鲜血温热腥气，飞泉旁的荒草地上，飞溅的露珠变成殷红。
陆曈拼命抵着面前扑向自己的利嘴，灰犬凶残似猎豹豺狼，低嚎着将她扑滚在地。
喉头一甜，浑身仿佛要被撞碎。
恶犬又兴奋地朝她扑来，这回是冲着她脖颈，陆曈下意识用手臂一挡，狗嘴一口咬上胳膊，尖利犬齿没入肌肤之内，轻而易举将皮肤撕出道血淋淋的口子。
陆曈霎时脸色苍白。
“擒虎，做得好！”另一头，戚玉台从马背上下来，远远瞧着草地上翻滚的一狗一人，兴奋得两眼发红。
太师戚清过去热爱养鸟斗鸟，将两只鸟放在一只大鸟笼中令其厮斗，谓之“滚笼相斗”，直到其中一只羽毛零落、头破血流至气绝身亡方肯结束。
戚玉台原先也看过几次斗鸟，然而方在此刻，觉得眼前这相斗比什么斗鸟、斗兽刺激多了。
女医官实在柔弱，在擒虎的爪下如只白兔被肆意蹂躏。
对，白兔！
像刚上山时被擒虎咬死的那只白兔，美丽纤细、温顺乖巧。
美丽的女人，若无强悍背景在后支撑，便如这林间野兔，随时会被强者咬断喉咙。说起来，这女子姿色美丽，同样是美人，身为太师嫡女的妹妹金尊玉贵，似琼枝玉叶、天上明珠，高贵连平人看她一眼都不敢。而陆曈只是个卑贱下人，同样的美丽，于她身上就是灾祸、是罪孽、是累赘。
好好一个美人，谁叫她惹了自家妹妹不高兴，只能在畜生嘴里变做滩腐烂肉泥。
想到那画面，戚玉台叹息一声，真是可惜了。
猎狗发出兴奋吠叫，林下，陆曈捂住头脸，在地上蜷缩翻滚着。
猎犬不依不饶，再次冲上来撕咬。她听见戚玉台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咬住她，别松口！”
猎犬得了主人命令，越发激动，咬住陆曈的腿不肯松口，它应当是被戚玉台专门训练过，视她如猎物，陆曈忽然想起山下时林丹青与她说起，这只疯犬曾咬伤一家农户家小女儿的事，说疯狗吃了对方半张脸，如今她在这挣扎间，明白了那小姑娘的痛楚，在这恶犬嘴里如嫩弱骨肉，任由对方撕咬。
她胡乱抵挡面前的尖牙，目光落在身畔因挣扎摔下的医箱上。
医箱里有毒粉，还有针……
她咬牙，用力一脚踹开扑在自己身上的猎犬，艰难站起身，跌跌撞撞朝医箱扑去。
手刚碰到医箱，还没来得及打开，猎犬从身后窜上来，一口咬在她的肩上，陆曈闷哼一声，手一松——
医箱应声而落，咕噜咕噜，顺着斜坡滚下崖壁。
“咚——”的一声。
不知所踪。
……
草径幽深，马蹄踩过落叶上，窸窸窣窣的细响。
幽静山阑里，龙武卫的马骑正往山下走去。
没了上山狩猎时的惊险激动，回去的队伍倒显得平静了许多。
段小宴骑在马上，扭头问身侧马上青年：“哥，你真的不先处理下伤口？要不看看周围有没有上山的医官先给你瞧瞧……”
“不用。”裴云暎打断他。
羽箭射中他左肩，箭矢已拔出，在山上随意找清水擦洗洒了些金创药粉，看上去似无大碍。但段小宴总觉不放心。
太子元贞急着下山，不愿在山上多耽误一刻，龙武卫自然没有逗留的道理。
“那行，等下山去营帐要医官瞧也一样，”段小宴突然想起了什么，“让陆医官给你瞧！早上猎场营帐门口我还瞧见她了，只是那时候跟着班卫不好过去，不然就跟她打个招呼了。”
萧逐风闻言，面露诧然：“她也来了？”
围猎随行医官名额不多，大多都是老医官，年轻医官多是些家世不错的——这样好的机会不太可能留给平人。
裴云暎扫他们二人一眼：“这么关心，不如下山请你们一桌一起吃个饭？”
“好呀！”
段小宴没听出讽刺，高兴地一拍巴掌：“那等我回去换身衣服，不过陆医官害怕栀子，不能带着栀子一起去……”
说到此处，段小宴一抬头，望着前面空空草地：“哎，栀子又跑哪去了？”
栀子上山一回，兴奋得不得了，只是在殿前司好吃好喝呆久了，对捕猎没有半分兴趣。乱窜了大半日，扑蝴蝶闻野花，连只耗子也没逮着一只，急得段小宴绞尽脑汁找理由护短：“栀子年纪大了，又生了孩子，生孩子催人老，很常见的！”
嗤得萧逐风冷眼回敬：“慈母多败儿。”
正说着，就见远处一条黑犬陡然从林后出现，朝他们落在车骑后的三人矫捷奔来，嘴里叼着个什么东西。
段小宴一喜，忙坐直身子：“栀子回来了！他猎了个什么，个头还不小？好栀子，快让我看看，这是狗獾、兔子？好像是只白狐狸啊！”
黑犬迅疾似风，几下扑到三人面前，冲到马蹄下拼命摇着屁股邀功。
三人一愣。
那嘴里的哪里是什么白狐狸，分明是只白色的医箱！
段小宴眨了眨眼：“栀子，你这是偷了哪位医官的医箱？”
黑犬兀自兴奋摇着尾巴，裴云暎看向狗嘴里衔着的箱子。
医箱就是寻常医箱，与市面医行那些老大夫、医官院的医官们所用大同小异，看不出什么区别。带子上却绣了一圈木槿花，针脚细密精致，给旧医箱添了几分婉约。
裴云暎脸色微变。
衔着的医箱看着有些熟悉。
陆曈隔段时日会去殿前府给禁卫们行诊，纵然只是名义上的差事，她也做得很仔细。那只医箱和寻常医箱不太一样，医箱带子上绣了一整面的木槿，听说是因为先前带子磨薄了，怕中途断裂，银筝给陆曈重新加固了一回。
他记得很清楚，带子上的木槿花是白色的，而如今眼前的木槿花却成了淡淡红色，像是被血迹染过。
他倏地勒绳，翻身下马，走到栀子跟前，栀子见主人上前，尾巴摇得飞快，乖觉地一松口——
“啪”的一声，医箱砸到地上。
那医箱大概本来就摔过一回，箱子上到处都是磕磕碰碰的痕迹，又一路被栀子啃咬，这般落地，医箱盖子终于经不住折腾从中裂开，一箱子瓶瓶罐罐砸得满地都是。
一只银戒“滴溜溜”的滚至他靴子边。
裴云暎脚步一停，目光不觉地落在那只戒指上。
那只是很寻常的银戒。
颜色发黑，工艺粗糙，放在任何首饰铺都不会再让人看第二眼。
但它又是如此不同，似有魔力，让他视线难以挪开。
青年定定盯着那只银戒，忽然弯腰，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
银戒在他指尖微微旋过，露出戒面内环，摩挲过时，有浅浅凹痕掠过，似乎是一个“一”字。
裴云暎手一晃，指尖银戒险些脱落。
一瞬间，脑子里掠过很多零散画面。
雪夜、大寒、破庙灯花。
刑场、腊雪，供桌下破败木头聚拢的篝火。
戴着面衣的女童抱着那只破烂的医箱，紧张生涩地为他缝好伤口。
那伤口很粗陋简单，似他们初见时的匆忙潦草，却固执的、坚持地在他身上残遗多年。
耳边似乎响起她略带嫌弃的声音。
“殿帅的人情不太值钱，不如银子实在。”
所有零碎的图片在这一刻倏然完整，渐渐拼凑成一幅清晰画面。
萧逐风从身后走来，见他望着手中银戒怔忪，不由疑惑：“这戒指是……”
裴云暎蓦地握紧银戒，问面前黑犬：“她在哪？”
栀子高兴地吠叫一声，“腾”的一下跃出老远，朝林中某个方向奔去。
青年翻身上马，掉转马头。
萧逐风拦在面前：“去哪，三殿下还未下山……”
裴云暎一抖缰绳，马儿疾驰而去，只余翻飞袍角在林间留下流云般淡影。
“你护着，我有急事。”
……
“好！擒虎，咬得好——”
林间草地上，狗与人撕滚一团，猎狗凶恶的咆哮轻而易举将女子细弱惨叫包裹，淹没在不远处飞瀑声声水花中。
戚玉台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太弱了。
斗鸟之所以精彩，是因为“滚笼相斗”的斗鸟双方旗鼓相当，你来我往，方有种浴血厮杀之美。
但若实力悬殊太大，成了单方面屠杀，这兴味便要大大减半。
如今陆曈与擒虎间正是如此。
这女子先前还试图反抗，努力踢咬挣扎，趁机会逃走，然而这地方是他特意让护卫寻来的“斗场”，宽敞安静，四处荒草，连块尖石都没有。跑几步便被猎犬从背后追上扑咬下去，反复不知几个轮回。
她的执着反抗令戚玉台意外，夹杂着几分莫名的惊喜。
虽是注定结局的比斗，但一场互不相让、有来有往的比斗远远比乏味无聊、一眼看的到头的比拼来得更让人激动。
但时日渐渐流逝过去，猎物的挣扎已慢慢不敌，草地上因翻滚留下的血迹越来越多，这场比斗接近尾声，已快至狩猎的最后一环——
咬断猎物的喉咙。
他摇头，果断对着远处指示：“咬死她——”
猎犬兴奋地咆哮一声，再次冲上前来，凶狠地扑向她脖颈！
陆曈被扑得全然仰躺在地，只觉压在自己身上似有千斤，猛兽的牙就在离自己头脸很近的地方，她的胳膊塞在猎犬的利嘴之中，硬生生地不让它继续向前。
猎犬也察觉眼前这人渐渐虚弱，不肯松口，低嚎一声用力咬下，她冷汗淋漓，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抵挡，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来，长时间与猎犬搏斗，它在她身上撕扯下血淋淋的伤口，血的味道使野兽越发激动。
陆曈觉得自己身上力气在迅速流失，身子也在渐渐变冷。
身为大夫，她很清楚这样下去是死亡的前兆。
奇怪的是，到这个时候，她仍未觉得有多疼，只是觉得灰心，有种深深的疲倦从心底传上来。
很累。
实在太累了。
很想好好睡一觉。
在过去那些年，在落梅峰的时候，她也曾有过疲惫的时候，在乱坟岗里寻觅尸体的时候，替芸娘尝试新的毒药的时候，乌云在暴雨中落气的时候……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最后却又会奇迹般地醒来。
但这一次却不同。
眼睛被覆上一点温热，那是额上伤口流下的血落进了眼睛，那点艳色的红像极了落梅峰漫山遍野的梅花，她恍然看见芸娘的影子，坐在树下拿着药碗对她微笑。
“小十七，”她说，“过来。”
陆曈闭了闭眼。
传说人死前会有回光返照，会瞧见生前最想见的人。
她见过很多濒死的人都如此，嘴里喊着早逝的家人来接引自己，临终时了无遗憾的笑。
可她既要死了，为何什么都没看见？
为何不让她见见爹娘兄姊，为何让她仍是这样孤零零一人？
是不是他们也责备她，责备她没有早些时日回家，倘若早日回家，或许陆家就能逃过此祸？
又或许是他们见她双手染血、冷心薄情，不愿相认，所以临到终时，也不愿来看她一眼？
猎犬尖利獠牙深深嵌入她手臂，陆曈的眼角有些湿润。
脑中浮起吴秀才刚出事的第二日，西街读书人自发在街角焚烧纸钱安抚怨灵，何瞎子手持一根竹杖从长街走过，边洒黄纸边唱：世间屈事万千千……欲觅长梯问老天……休怪老天公道少，生生世世宿因缘……
世间屈事万千千，欲觅长梯问老天……
是啊，倘若世上真有长梯，她也想爬上去问问老天。
为何总有这么多屈事，为何总有这么多不平？
为何偏偏是他们，为何偏偏是陆家！
幼时读书，书上总说：“刻薄者虽今生富贵，难免堕落；忠厚者虽暂时亏辱，定注显达。”
也曾看过：“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到头来竟全都是假。
刻薄者仍然富贵，不善之家也并无余殃。
而她快要死了。
陆曈仰头，透过林木的间隙捕捉到一点金色的日光。那点日光看上去很温暖，却很遥远，落在人身上时，也透着层冰冷的寒。
浑身力气在渐渐流失，四周像是忽然变得格外安静，戚玉台同护卫的说话声顺着风传到她耳中。
“就这么咬死了有点可惜，但谁叫她惹妹妹伤心。”
“我做哥哥的，当然要为妹妹出气。”
为妹妹出气？
林间躺着的陆曈茫然一瞬，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个。
原来是为了这个。
难怪戚玉台会突然对她发难，明明她绸缪许久，还未寻到最佳动手的时机便先被他要了性命。以他之身份要对自己动手轻而易举，而这初衷是为了给戚华楹出气。
毫无人性如戚玉台，也会真心实意的心疼妹妹，将妹妹视作唯一的软肋。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妹妹受了委屈，哥哥理应给妹妹出气。
陆曈茫然地想，如果陆谦还活着，知道她如此受别人欺负，也会为她出气的。
她也是陆谦的软肋。
有珍爱之人才会有软肋，可她已经没有珍爱之人了。
她没有软肋！
眼中蓦地迸出凶光，不知从哪来的力气，陆曈把胳膊往面前犬嘴中猛地一塞，几乎要将整个胳膊塞进去，猎犬被塞得一滞，而她翻身坐起扑向面前灰狗，一口咬上灰狗喉咙！
那点细弱的力气根本无法咬断对方咽喉，却能使畜生也感到疼痛。灰狗疯狂想摆脱她的牙齿，然而陆曈却如长在它身上一般，紧紧抱着狗不松手，另一只手胡乱摸到头顶的发簪。
那支发簪，那支发簪的花针被她磨得又尖又细，无数个夜晚，她揣测着可能出现的境况，握紧木槿花枝对着脑海中的仇人挥舞，就如眼前，对准狗头猛地向下一刺——
“噗嗤——”
像有极轻微的声音从四面发出。
猎犬惨嚎一声，拼命想将她甩下身来。
而她只紧紧抓着狗，像是抓着自己飘渺的、低贱不知飘往何处的命运，如何也不肯松手，像落梅峰拖拽乱坟岗的尸体，细小的簪子发尖虽磨得锋利，落在野兽身躯时也感到吃力，像用不够锋利的刀切割冰冷尸体的心肝，剁碎骨肉的触感是那么熟悉，刃刃溅血，那血却是温热的，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她在极致的疯狂中得到一种快感，像溺在泥潭中的人抓着身边唯一浮木，却并不想借着这浮木游上岸边，只想拽着它一同沉没下去。
“噗嗤——”
“噗嗤——”
“噗嗤——”
颈脉、天门、肺俞、心俞、天枢、百会……
她骑在恶犬身上，一下又一下疯狂捅下，热血溅了满脸。
猎犬与人撕咬在一起，分不清是狗还是人在叫，直到血染红了满地荒草，人和狗都不再动弹。
长风吹过林间草木，把血腥气冲淡了一些。
戚玉台上前两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片狼藉。草地上灰犬斜躺在一边，皮毛全是血迹，一动也不动，戚玉台只觉不妙，试探地喊了一声：“擒虎？”
陆曈猛地抬头。
戚玉台顿时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女子浑身是血，身上那件淡蓝色的医官袍子血迹斑驳，看不出原来模样，乱糟糟的头发下，一双眼通红狰狞，凶光闪烁。
这一刻，她比地上那只獠牙森森、雄健矫捷的野兽看起来更像一头疯犬。
一头伤痕累累、望而生畏、穷途末路的……
疯犬。

第一百七十三章 别跪
林间阒然无声，鸟兽虫鸣空渺。
戚玉台望着眼前宛如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人，一瞬间莫名心悸。
女医官浑身鲜红，一双眼死死盯着他，凶光毕露，似恶魂冤鬼，即将来向他索命。
戚玉台下意识后退几步。
面前护卫立即挡在他身前，戚玉台回过神，气急败坏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拿下！”
陆曈本就力竭，须臾间被护卫扭着身子制住。
戚玉台跑向树下不再动弹的灰犬，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擒虎！”
猎犬一动不动，皮毛被风吹吹过，躯体渐渐僵硬。
他大着胆子上前，将灰犬翻了个身，呼吸陡然一滞。
擒虎身上全是尖利捅出的血洞，密密麻麻令人心惊。狗头几乎被捣得稀烂，皮肉狰狞得翻涌开，他只看了一眼惨状便觉作呕，忙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心中陡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柔弱的女医官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下手如此凶残？
紧接着，震惊过后，是油然而生的愤怒。
擒虎死了。
她杀了擒虎。
这样低贱的平人杀了他的擒虎？
她怎么敢！
戚玉台怒道：“杀了这个贱民！”
两边护卫正要动手，忽然的，有大片马蹄声传来，伴随着女子惊呼：“陆医官——”
戚玉台霍然扭头，就见林间自远而近奔来一行马骑，最前方呼喊的那个女医官快步朝着陆曈跑来，众目睽睽下喊道：“陆曈——”
陆曈看着跑向自己的林丹青，浑身放松下来：“你怎么来了？”
林丹青跑到陆曈身边，见她满身是血，惊怒不已：“我见你迟迟未回，还是不放心，又看到你留的灰记……”
她把御史中丞连人带马都检查好，确认再无麻烦时，本打算和御史中丞一起下山。又想着干脆与陆曈一起，于是托路过班卫去问问驾部郎中那头收拾妥当没有。
班卫恰好与林丹青是旧识，问了一圈回她说，驾部郎中嫌山上冷，早晨在围场跑了一圈就下山了，根本就没待那么久。
林丹青一听就慌了神。
那人不是驾部郎中的人却偏偏将陆曈哄骗走，其心实在可疑。恰好正逢常进随着太子的马骑下山，林丹青将此事告知常进，常进也不敢欺瞒，元贞本就怀疑山中混入奸人，闻此消息便让班卫在附近搜寻，可有奸人下落，想要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让他在猎场遭猛虎袭遇的罪魁祸首。
黄茅岗很大，林丹青顺着带走陆曈的护卫离开的方向去找，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最后竟真被她找着了陆曈留下的灰记。
临出发前，为免山上走失，陆曈带了一罐用来做路途记号的灰粉，当时还被林丹青笑言太过谨慎。
不幸中的万幸，陆曈跟着护卫走时留了个心眼，一路走一路留下记号。
“你怎么流这么多血？”林丹青扶着陆曈，“我这里有止血丹，快服下——”
那一头，元贞勒马，看向戚玉台，道：“戚公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戚玉台看着元贞身后越来越多的人马，心里骂了一声。
怎么会突然这么多人？
他一直在山上，虽听见号角但未曾放在心上，是以并不知太子遭遇虎袭，围猎中止，连带着附近的王孙公侯都不再围猎，随太子骑驾一同下山之事。
心念闪动间，戚玉台拱手道：“回殿下，下官本在围场围猎，擒虎追逐野兔，突然听到林间擒虎惨叫所以追随而至，谁知……”他看向树下。
灰犬血淋淋的尸体落在众人眼中。
“哦？”
太子狐疑看他一眼，“翰林医官院的医官说，有人自称驾部郎中受伤，引走翰林医官，怎么会与你在一处？”
“驾部郎中？”戚玉台茫然，“下官不曾见过驾部郎中的影子。”
林丹青忍不住道：“可的确是护卫将陆医官引走，陆医官，”她低头问陆曈，“你怎么会在此处？”
陆曈看向戚玉台。
戚玉台疑惑望向她。
半晌，她平复了下气息，平静开口：“我随护卫来到此地，察觉不对，还未出声，就被恶犬扑倒在地。恶犬伤人，为自保不得已下，误杀猎犬。”
这话说得很有些意思，常进一听立刻心道不好。
果然，戚玉台眉头一皱：“陆医官这话的意思是，是我故意将你引至此处，让擒虎扑咬你？”
“简直荒谬！”
他冷笑一声，“且不提我与陆医官无冤无仇为何要行此害人之举，这位翰林医官既然说是有奸人护卫将你引走，当时在场人均能作证，诸位且认真看看，本公子身边护卫可有那张奸人的脸？”
戚玉台身边就几个护卫，林丹青仔细辨认一番，目露失望之色。
并无刚刚带话的那个护卫。
戚玉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怒道：“本公子不知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可我们戚家的名声也不是能随意诋毁的！再者就算不提此事，擒虎可是真被人害死了！”
众人闻言，朝树下的猎虎尸体看去。
灰犬尸体被翻过，露出血肉模糊的另一面，肠肚从腹中似水摊流开来，猎犬脑袋更是没一块好肉，森森白齿露在外头，竟比活着凶恶的时候更加可怖。
戚玉台的这头猎犬是众人皆知的凶恶难驯，比个成年男子还要厉害，连豹子野狼都不怕，如今死成这幅凄惨模样，着实令人心惊。
戚玉台一指陆曈：“擒虎，就是死于她之手！”
陆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一片怀疑。
这位柔弱的、简直像风一吹就能吹倒的女医官，能杀死这样一头凶猛恶犬？
它能把她撕得粉碎。
“玉台说得可是真的？陆医官怎么可能杀得了擒虎？”金显荣开口，仍是有些不信。
他是在狩猎路上遇到太子下山的马骑，听说山中突现猛虎后，立刻察觉出不对劲，跟在太子的马骑后一同回山下，一路遇到的还有二殿下、四殿下、枢密院的严大人等一众官员，此刻都渐渐围拢过来。
戚玉台沉着一张脸：“金大人，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
陆曈竟然能杀了他的擒虎！
他还记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睛，血红的、阴冷的，宛如盯上猎物的野兽，重重都是杀机。
戚玉台打了个冷战，心中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此女不能留！
他当机立断，一撩袍角跪下身来，对着太子道：“殿下，擒虎是当初太后娘娘所赐，玉台精心奉养，才长至如今英武模样，擒虎虽非人却通晓人性，忠厚机敏，长伴玉台左右，如今却遭此横祸……”
他面露羞惭：“玉台罪该万死，未曾护好擒虎，此行之过，自会向太后娘娘请罚，然而毁坏御赐之物……陆医官也罪责难逃，请殿下做主！”
“可笑！”
不等太子开口，林丹青先勃然怒起，“陆医官都已经被咬成这副模样，伤重未治，戚公子居然还要追责？这是哪门子道理。”
陆曈微微一怔。
不曾想这个时候了，林丹青还会冒着得罪戚家的风险为他说话。
戚玉台却很坚持，执言叩首：“请殿下做主。”
陆曈害死了他的狗，纵然只是一条狗，那也是戚家的狗。
打鸟的被鸟啄瞎了眼睛，他今日是想给戚华楹出气，是等着看擒虎将陆曈撕成碎片烂泥，未曾想她活着，擒虎却死了。
他、戚家何曾吃过这样的亏？要让这个卑贱的女人知道，纵然是戚家的一条狗，得罪了，也要她付出代价。
他要她死！
太子的储君之位不稳，陛下态度耐人寻味，太子与三皇子间暗流涌动，纵然他不晓朝事，却清楚如今太子与戚家是一条船上的人。元贞总会站在自己这边……
既然不能用擒虎杀死她，就用盛京的律法杀死她，毁坏御赐之物的大罪，是要掉脑袋的！
四周杳然无声。
无人开口，唯有静谧风声似带杀伐血气。
戚玉台低着头，目光扫过树下女子。
陆曈就躺在林丹青怀中。
她衣袍染血，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色嫣然似血。
不对，不是似血，那根本就是血。
她死死咬着擒虎的喉咙，才会让擒虎挣脱不得，最后被她用簪子在身上留下数十个血窟窿。
触目惊心。
她气游若丝地看着他，柔弱模样却令戚玉台心头闪过一丝寒意。
戚玉台再次叩首：“请殿下做主！”
没人会为她说话的。
至多只是医官院的那几个迂腐医官。
可那又怎么样？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平人医官，在盛京一抓一大把，他们说的话不会有人听，也起不了作用，就像人不会倾听蝼蚁的想法，甚至比蝼蚁还不如。
“不妥。”
戚玉台猛然一顿。
躺在林丹青怀里的陆曈也抬起头。
众人朝说话声看去。
纪珣——那个总是游离在众人之外的年轻医官站了出来，走到陆曈身前，半跪下身，仔细查验陆曈露在外头的伤痕，这才对着元贞行了一礼。
他道：“殿下，下官刚刚检查过陆医官的伤痕，皆为烈犬所伤。”
“《论语》曰：厩焚，孔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贵人贱畜，故不问也。”
他颔首，声音不疾不徐。
“下官以为，当务之急，应先医治陆医官伤势，再做其他打算。”
陆曈沉默地注视他。
戚玉台暗自咬牙：“纪医官听不明白么，这可是御赐之物……”
纪珣神情平静，“只是一牲畜。”
只是一牲畜。
这话落在戚玉台耳中分外刺耳。
他抬眼，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医官。
这个纪珣仗着一家子学士，很有几分清高自傲，从来独来独往，没想到会为陆曈说话。
他的话不能说全无轻重，至少比那些废物医官重要的多。
戚玉台仍是不甘，还想再说话，又有一人开口：“说得也是，戚公子，太师大人慈悲心肠，年年施粥赈济贫民，广积福德，不如网开一面，饶了陆医官一回，陆医官也被猎犬重伤，也是知道错了。”
戚玉台脸色一沉。
竟拿他父亲说话。
他往说话人那头看去，说话的人叫常进，一个看起来很是平庸的中年男人，见他看来，忙低下头，躲闪着目光，很有些畏惧模样。
又一个不知死活的贱民。
他还未开口，一边的金显荣也轻咳一声，小声道：“……确实，按说此举应属意外，我看陆医官也受伤不轻，若非情急，应当也不会冲动下手。”
金显荣偷偷看了一眼陆曈。
他实在不想趟这趟浑水。好容易与戚玉台亲近几分，就要因这几句话打回原形。
偏偏陆曈掌握着他的子孙后脉。
他的疾病如今正有好转，房术也大有进益，还巴望着陆曈日后能让自己再进一层楼，要是陆曈真一命呜呼，他日后就算讨好了太师府，坐到高位，也不过是高处不寂寥。
思来想去，下半身还是比下半生更重要。
他这一出口，戚玉台脸色变几变。
纪珣、常进、金显荣……
一个个的，竟都来为陆曈说话。
他原以为陆曈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医女，不过是凭借几分姿色勾引了裴云暎，才让华楹伤心。但现在看来，她比他想象得要厉害的多。
才会引得这么多人冒着得罪太师府的风险也要为她开口。
尤其是纪珣。
她到底用什么迷惑了纪珣？
四周一片安静，突然间，女子平静的声音响起。
“《梁朝律》中言明：诸畜产及噬犬有觗蹋啮人，而标识羁绊不如法，若狂犬不杀者，笞四十；以故杀伤人者，以过失论。若故放令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
话出突然，周围人都朝她看来。
陆曈道：“戚公子畜养狂犬杀伤人，当以过失论责。而我斗杀恶犬，按《梁朝律》并无过错，不应问责。”
她看向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那位太子，宛如最后孤注一掷，目色灰败而冷漠。
“请殿下裁夺。”
元贞神色动了动。
视线在众人身上逡巡一番，太子已看透了戚玉台这出蹩脚戏码。若是从前，他顺着戚玉台的话也无可厚非。
偏偏今日纪珣在场。
朝中暗流，纪家虽不站队，却并非无足轻重之小人物。加之今日林中遇刺，他本就兴致不高，再看戚玉台这般给自己添麻烦之举，便觉出几分不耐。
“纪医官言之有理。”
元贞开口：“虽然陆医官杀犬，但猎犬伤人在先，情有可原，倒不至于重罚。”他看着戚玉台，语气隐含警告：“不如各退一步。”
这是在暗示戚玉台不可纠缠。
戚玉台心中一沉。
元贞这番话已没有转圜余地，至少今日，他不可能如愿以偿。
这么多人一齐保下了陆曈。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浓厚，不知为何，前额竟隐隐作痛，一股无名之火罩上心头，宛如回到渴食寒食散的一刻。焦躁的、狂暴的、想要摧毁一切活物。
努力按下心中不甘，再看一眼地上擒虎尸体，戚玉台再次拱手：“殿下发话，玉台不敢不从。其实玉台也不想为难陆医官，只是……”
他话锋一转，已换了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擒虎自幼时便陪伴我身侧，善解人意、赤胆忠肝，如今凄惨死去……”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
灰犬凄惨死状令人胆寒。
“玉台请陆医官对擒虎嗑三个头，此事就算了。”
陆曈猛地一顿。
戚玉台转过头，仿佛很退让似的望着她。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知道这样已有损他过去人前形象，就算回到府邸，父亲也一定会责罚。
但这女人的眼睛让人不舒服，他根本克制不了自己的冲动。
想要摧毁对方的冲动。
反正这里都是“自己人”，权贵间总是互相兜底，今日发生之事，未必会传到外头，就算传出去，多得是“自己人”作证。
对方越是清高自傲，他就越是想要折辱。
陆曈握紧双拳，盯着戚玉台，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滔天怒意。
下跪、磕头、给一条狗。
而在一刻钟前，这条狗将她咬得遍体鳞伤，险些断气，如今被害者却要给凶手磕头。
这真是天下间最荒谬的事。
元贞点头：“也好。”
一语落地。
陆曈忍不住想要拒绝，被林丹青暗暗拉了一下袖子，对上她担忧的眼神。
她对陆曈轻轻摇了摇头。
陆曈咬紧了唇。
她明白林丹青什么意思。
如她们这样的医官，无论是平日给官员行诊，还是将来入宫给贵人行诊，尊严总是不值钱的那个。
他们要跪无数人，要对无数人低头，比起性命，尊严算得什么？
不值一提。
常进似怕她犯倔，只盼着尽快息事宁人，催促道：“陆医官，还愣着做什么？”
“陆医官，”金显荣也帮腔：“这要多谢玉台心软。”
多谢。
陆曈只觉可笑。
她抬眼，戚玉台站在灰犬身边，目光隐有得意，似乎已察觉到她对下跪磕头这件事是多么屈辱，是以越发来了兴致，想要看她痛苦模样。
被灰犬咬伤的裂痕似乎在这时候才开始慢慢显出疼，陆曈恨得咬牙。
林丹青说的没错，对他们来说，尊严不值一提，将来跪的人还很多。
可眼前这人是谁？
是戚玉台！
是这个人，害死了陆柔，是这个人，害陆谦沦为阶下囚被弃尸荒野，父亲葬身水底，母亲尸骨无存，陆家那把湮没一切的大火，全都是拜他所赐！
她怎么能跪？
她怎么能向这仇人下跪！
心中恨到极致，眼睛里像是也要滴出血来。陆曈抬眼，认认真真看过四面人群，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希望有人站出来，将她解救，让她免于遭受这可悲可笑、可怜可叹的屈辱。
她看过每一个人。
常进对着她微微摇头，太子高坐马背已有些不耐，金显荣疯狂对她示意让她见好就收，还有二皇子、四皇子，许多她不认识的显贵近臣……还有纪珣。
纪珣望着她，面露不忍，却没有开口。陆曈知道，他刚才已经为她说过话，以免她性命之忧，这已是仁至义尽。
他不能再多说了，他背后还有纪家，不可将纪家也拉进这趟浑水中来。
风静静吹过密林，四周风声静谧。
陆曈看着看着，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不会有人。
在过去那些年里，在落梅峰，痛苦难当时，她曾无数次的呼唤过家人的名字，她想着要是爹娘在就好了，陆谦在就好了，陆柔在就好了，但她知道他们不会来。
就如此刻。
没有人会来救她。
平人受罪，平人道歉，在权贵眼里天经地义，已是十分开恩。
林丹青搀扶着她，慢慢站起身来。
浑身上下都是猎狗撕咬的伤口，一动就是伤口撕裂地疼，她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树下灰犬的尸体前。
戚玉台望着她，佯作悲戚的眼里满是恶意。
陆曈的视线落在地上猎犬的尸体上。
狗尸一片狼藉，血肉模糊令人作呕，唯有脖子上那只金光闪闪的项圈依旧灿烂，彰示着主人显赫的身份。
耳边忽然浮响起上山前林丹青对她说过的话来。
“你看它脖子上戴的那个金项圈，我都没戴过成色那般足的，这世道真是人不如狗呐。”
人不如狗。
四面都是权贵，四面都是高门，唯有她布衣小民、低贱平凡。就连地上的那只狗，在那些人眼中，也比她高贵一筹。
陆曈捏紧拳，咬紧牙关。
双腿膝下仿佛生了刺，每往下弯一厘，心中就越痛一分。
沉苛荒谬的世情落在背上，似座无法抗拒的大山，带着她一点点、一点点矮下身去。
无可避免。
无力挣脱。
就在双膝即将落在地面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突兀的马蹄响，一同传来的，还有人冷漠的声音。
“别跪。”
陆曈一怔。
紧接着，有人翻身下马，一只胳膊从她身后伸来，牢牢托住她即将弯下的脊梁。
她猝然回头。
青年当是从外头一路疾驰赶来，衣袍微皱，扶着她的手臂却很有力，将她扶好站起，让她倚靠在他身上。
“裴殿帅？”
短暂的惊讶后，戚玉台把脸一沉，“你这是做什么？”
裴云暎护在陆曈身前，面上仍是笑着，笑着笑着，脸色渐渐冷下来，把那双含情的眼也勾出一抹煞气。
他开口，语气轻蔑。
“我说，人怎么能跪畜生？”

第一百七十四章 十七姑娘
烈日被浓云遮蔽，林间渐渐暗了下来。
陆曈抬眼，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人。
裴云暎怎么会来？
耳边响起戚玉台阴冷的声音：“殿帅此话何意？”
“戚公子听不明白吗？”
他嘴角含笑，向着戚玉台看去，眸底渐有杀意凝聚，“我说，人不能跪畜生。”
这话里的讽刺被在场所有人听到了，戚玉台沉着脸：“你！”
“戚公子，”他握着腰刀的指骨发白，打断戚玉台的话，“太后娘娘常年万恩寺礼佛，明悟佛理，清净无为。你却借以太后娘娘之名，让恶畜行伤天害理之事，毁坏皇家名声。”
“牲畜事轻，皇家清名事大。事关太后娘娘名声，岂能草草了之？”
“我看，”他道：“还是回朝后由御史写折上奉，在朝上认真说说吧。”
青年语气漠然，盯着他的目光冷冽似冰，刺得戚玉台一个哆嗦，紧接着，心口登时一梗。
这混账！
自己先前搬出太后，想借太后御赐之物治陆曈之罪。裴云暎更狠，竟搬出太后名声，说什么回朝后让御史上折子，分明是要将事情闹大。
父亲最重脸面，为保戚家脸面一定不会执意追究下去，定会让他先低头。更何况当初皇家夜宴一事后，裴云暎颇得圣宠，太后待他格外宽和。
裴云暎分明是为陆曈撑腰。
戚玉台看向陆曈。
她站在裴云暎身侧，裴云暎的一只手扶着她后背，倒像是将她护在怀里。一副面如金纸、摇摇欲碎的孱弱模样。
很是惹人怜惜。
可他却没忘了刚才陆曈癫狂杀狗的凶状。
这画面落在戚玉台眼中只觉刺眼，越发笃定裴云暎与陆曈间早有首尾。否则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陆曈撑腰，更不会与戚家针锋相对。
难怪会惹得戚华楹哀哀落泪，真是好一对狗男女。
戚玉台盯着二人的目光顿显阴鸷。
四周无人开口，暗流落在众人眼中，各有思量。
还是太子元贞打破僵持，轻描淡写地开口：“一牲畜而已，何必大动干戈。围猎场上不妥，有什么事，还是下山再做商议。”
言谈间是要将此事揭过。
如今他与元尧间胜负未分，殿前司也是有利筹码，谁都想争一争，至少不必结仇。
裴云暎平静道：“自然。”
太子见此情景，一拉缰绳，掉转马头吩咐骑队下山。四周人看了这么场戏，聪明的也不敢久留。各方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陆曈就看见枢密院那位指挥使、上山前与裴云暎在林道针锋相对的那个严胥，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眸色似有深意。
她深知今日一过，有关她和裴云暎的流言必然漫天飞舞，不止是严胥，只怕医官院、所有认识裴云暎的人都会以为他们关系不同寻常。
正想着，眼前忽然一暗。
戚玉台朝着他们二人走了过来。
他似乎极不甘心，然而虽有个做太师的亲爹，但他只是户部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对于本就狠辣的裴云暎来说没有半分威慑力。
戚玉台看了裴云暎身边的陆曈一眼，冷笑道：“裴殿帅倒是对陆医官的事格外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二人关系匪浅。”
陆曈冷冷看着他。
戚玉台又笑道：“这么着急忙慌地赶回来，敢问殿帅，她是你什么人？”
他这话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人听个清楚明白，四周还有未走开的官员，听闻此话都转过头，目光里流露出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裴云暎，前途无量的殿前司指挥使，又是昭宁公世子，容貌手段皆是盛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出挑，这样的人，将来必然迎娶贵女。先前盛京城中还有人猜测，太师府家那位千娇万宠的大小姐至今尚未出阁，说不准将来恰好能与裴家结成姻亲。
然而今日裴云暎却为了一个卑微医女不惜得罪太师府公子。
医女无权无势，唯有美貌。色是刮骨钢刀，裴云暎年少风流，冲冠一怒为红颜不算出格。
出格的是，这位年轻的指挥使还未婚配，还未婚配就与旁人先传出风流逸事……
这就很不好了。
四周促狭的目光落在陆曈身上，陆曈微微蹙眉。
戚玉台本就因为戚华楹一事发疯得突然，裴云暎此举，无疑火上添油。于他自己而言，更是十分不妙。
若是理智，他此时应当立刻与她划清干系才是，无论用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债主。”
她听到裴云暎的声音。
陆曈一怔。
冥冥深林，树木郁郁，远处幽涧水流潺潺。
裴云暎搀着她的手臂很紧，被林木枝隙间透过的日光照过，神情模糊看不清楚。
他平静道：“她是我的债主。”
……
好好一场围猎，就这么戛然而止。
本来夏藐围猎结束，清点猎物后当论功行赏。然而太子和三皇子双双遇袭，使得围猎无法继续，此次夏藐匆匆结束。太子一行以班卫随驾，即刻回宫。
至于陆曈……
作为医官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女，除了戚玉台外，暂时无人在意。但因她被恶犬咬伤，伤势不轻，不好即刻赶路，就与剩下的几个医官院医官留在围猎场下的营帐中，等明日一早再启程。
林丹青也留了下来。
已是傍晚，夕阳渐沉，红霞满天，营帐里，替陆曈擦拭伤口的林丹青看着面前狰狞伤口，忍不住目露骇然。
“陆妹妹，”她声音发颤，“你怎么伤得这样重？”
先前山上对峙时，她虽看陆曈浑身是血，脸色苍白，但并未流露出过多痛楚，神色也算平静，想着或许是沾染的猎犬身上的血更多。
然而此刻脱下衣裳，用清水擦洗过，伤口一旦暴露出来，触目惊心。
那绝非是一点“小伤”。
她看得胆寒，竟连包扎都迟疑，咬牙骂了一句：“戚玉台那个王八蛋！”
陆曈靠在木片搭成的简陋矮榻上，看了手臂上的伤口一眼，道：“万幸没伤到脸。”
“都什么时候还有心思玩笑！”林丹青瞪她一眼，“你该庆幸的是没伤到喉咙！”
陆曈垂眸不语。
恶犬冲上来扑咬她时，她下意识地护住了头脸。
翰林医官院有不成文的规定，容貌有毁者，不可行诊。
或许那也算是另一种“体面”，但那一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不能前功尽弃。
现在想想，只顾着护头脸，竟忘了护住肚腹，倘若那只恶犬撕开她腹部拖出肠肚，如今神仙也难救过来。
的确后怕。
林丹青小心翼翼为她包扎伤口，包扎着包扎着，语气忽然沉郁下来。
“都怪我。”
她低声道：“当时护卫引走你时，我应该多留个心眼，如果我跟着你一起去，说不定你就不会受伤了。”
这些伤口虽说不至于要命，但若不好好养护，只怕留下遗症。
况且，将来或许会留疤……
陆曈见她如此，淡淡一笑。
“与你无关，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她说，“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总有这么一遭。”
“什么意思？”林丹青疑惑地抬起头，“戚玉台是故意的？你何时得罪的他？”
“你不是说，太后娘娘有意要为戚家和裴家指婚么？”
“小道消息谁知道是不是真……”林丹青语气一滞，震惊看向她，“难道……”
陆曈不语。
她愕然开口：“戚玉台这个疯子！”
不过是看上了个女婿，八字还没一撇，裴家也未必结这门姻亲，就算是皇家尚不会做得这般赶尽杀绝。
戚家却敢。
这根本就是一群疯子！
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林丹青替陆曈披上外裳，坐在榻边忧心忡忡地开口：“这下坏了，若戚家真狂妄至此，今日你杀了他恶犬，又宁死不肯低头，只怕梁子越结越深……除非裴云暎公开表明庇护你到底，否则迟早出事。”
“真是无妄之灾，可今后你该怎么办呢？”
陆曈心头沉重。
这也是她最担心的。
太师府想要对付她轻而易举，而她想接近一步太师府都难于登天。裴云暎能护她一次，可下一次呢？将来呢？
他总不能次次都出现。
不能把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
沉默片刻，陆曈开口：“无事，走一步算一步吧。”
太师府的敌意提前到来，等回到医官院，她即将面对更激烈的狂风骤雨，不过……
不过好在，有些事情，已经走到了该发生的时候。
接下来一段日子，太师府应当很忙，忙到无心应付她这只小小的“蝼蚁”。
正想着，雪白的帐子上有人影晃上来，纪珣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陆医官。”
林丹青一怔，悄声问陆曈：“他怎么来了？”
陆曈摇了摇头。
白日在山上时，纪珣为她说话实在不止出乎旁人意料，也令陆曈感到意外。
若说裴云暎为她说话，是因为他们过去交情，但纪珣与她如今与陌路人无异，仅有的一次医官院对话，还闹得不欢而散。
他为自己开口，陆曈找不到原因，只能归结于此人良善，性情清正，才会仗义执言。
林丹青抱着医箱退了出去，营帐帘被人掀开，又有人走了进来。
陆曈看向纪珣。
他往里走了两步，仍是平日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目光落在陆曈身上，问道：“你伤势如何？”
听着是关切，虽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疏离。
“还好，不算太重。”陆曈答道。
他点了点头：“我取了犬脑，夜里你敷在伤口处。”
陆曈讶然抬头。
有医书上曾记载“凡被犬咬过，七日一发，三七日不发，则脱也，要过百日乃为大免尔。”
若以“乃杀所咬之犬，取脑敷之，后不复发。”
陆曈之所以不担心，是因为听林丹青所言，戚家疯狗虽咬人，但并未有咬一口不久后惧水身亡的旧案，不至凶险。
另一面，她也有别的药可防此状况发生。
但没料到纪珣竟然会去取了灰犬的脑浆来。
戚玉台视疯狗如珠如宝，死在她手中已十分恼怒，要用灰犬脑浆来为自己入药定然不愿，纪珣此举，势必得罪戚玉台。
陆曈问：“戚公子竟会同意？”
“他尚不知。”纪珣回答，“无人看顾犬尸，是我自己取的。”
陆曈错愕地瞪大双眼，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人。
他却坦然，像是不知这举动有多毁坏自己谦谦君子的形象，只兀自道：“我看过犬尸身上伤口，颈脉、天门、肺俞、心俞、天枢、百会……你扎得很准。”
陆曈镇定回道：“自然，三日前我才温习了穴位图。”
“纸上看和下手触不同，”纪珣面露疑惑，“太医局中先生也未必有你探寻得准。”
果断干净、道道命中，寻常大夫纵然有这般眼力手法，危急情况中，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冷静。
慌乱是人的本能。
陆曈坦然望着他：“纪医官似乎忘了，我是太医局春试红榜第一，自然不是全凭吹捧，总有几分过人之处。”
纪珣一怔，似乎又想起先前用春试红榜讽刺她的话来，不由脸色微红。
陆曈见他如此，偏过头，蹙了蹙眉，像是被伤口牵引出疼痛，轻轻“嘶——”了一声。
纪珣抬眸，看见的就是她左边面颊接近脖颈间一道浅浅抓痕。
大概是被灰犬抓伤的，伤口不算深，只拂过一层，却如雪白瓷器上有了裂隙，格外刺眼。
默然片刻，他从袖中掏出一只药瓶放到桌上。
“御药院的神仙玉肌膏。你伤口太多，不仔细养护，难免落下疤痕。”
陆曈稍感意外，又听他道：“你好好休息。近日不宜走动，回城后也不必先来医官院，我同常医正说过，准你半月休养。”
默然片刻，陆曈点头：“多谢。”
他又嘱咐了几句用药事宜，陆曈一一应了。直到林间晚霞最后一丝红光没于山林，他才离开营帐。
待他走后，陆曈才看向桌上那只小小的药瓶。
药瓶精致，小小的一瓶，她在南药房的时候见过一次，是御药院上好的祛疤药，材料珍贵，宫里贵人用的，她曾听何秀说起，一瓶很是昂贵。
没想到纪珣给拿了出来。
……
天色渐渐晚了。
班卫与公侯贵族大部分都已经回城去了，只有少数医官、受伤的禁卫以及一些仆妇留在围场外的营帐里，等待明日天一早启程。
贵族们说走就走，跟随而来的小贩们跑动起来却不太方便。
尤其是卖熟食的摊贩，好容易在这头架起锅炉热灶，本打算在今夜围市里大赚一笔，如今骑队离去，只剩三三两两仆从走动，然而搬来搬去并不方便，便只能继续铺陈在林间，推着挂着灯笼的小车，大声吆喝着。
这四处还有几十顶未收起的白帐，留下来的也有近百人，虽不及往年拥挤，把这林间夜市装点出几分鲜活热闹。
林丹青也出去买熟食了，陆曈一个人待在帐子里，听着外头略显嘈杂的人声，掀开搭在身上的薄毯，从榻边起身站起来。
一动弹，腿伤伤口牵扯出痛楚，陆曈眉心一蹙，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安定下来。
她扶着帐子的边，一点点挪到了桌前。
被恶犬咬中的伤口在敷完药后，延迟的痛楚才慢慢开始弥散。她头脸倒是没怎么受伤，肚腹也保护得好，大多是四肢抓咬，也都避开了要害，受伤最重的是左臂，盖因她当时情急之下将一整个胳膊塞到恶犬口里，犬齿几乎全没了进去，宛如尖刀利刃所伤。
白帐桌边有“窗”，一小幅可以卷放的帘帐，陆曈卷起帐子。
帐帘一掀，一股清凉夜风顿时从外面吹了进来。
她看向窗外。
不远处，围场林间那条细细的、蜿蜒的小河沟边，此时全亮起灯火，林间点亮的细碎昏黄照亮水面，让围场下的夜幕变得明亮而鲜活，有讨价还价的声音从夜市上飘来。
“哟，这细索凉粉切得挺细呀，来一碗！多加芝麻！”
“好嘞！天热，客官不如再来点儿芥辣瓜儿，一道尝着爽口！”
“行，再加一个砂糖菉豆，给我算便宜些……”
嘈杂的声音落在林间，没了车骑豪贵，黄茅岗的夜显出一种更质朴的真实。
陆曈细细倾听了一会儿，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
一转头，忽又想起林丹青为她熬的药还没喝，放了许久应当已经凉了，遂转过身。
她不想再起身走过去，腿上伤口不宜乱动，方才短短几步已觉勉强，便只朝着榻边木头搭起的矮几上探过身。
矮几不远，药碗偏偏放得很靠里，她艰难探着身子，手指堪堪能摸到药碗边缘，努力想把它扒拉到离自己更近一点儿。
一只手从身后探了过来，替她拿起了那只药碗。
陆曈动作一顿。
裴云暎把药碗搁在桌上，又伸手扶着她的背让她在桌前坐好，才微微拧眉看向她，道：“不是让你在床上休息，怎么随意乱跑？”
陆曈愣了愣。
褐色汤药在烛影下微微荡起涟漪，他跟着在桌前坐下，把药碗往陆曈跟前推了推。
陆曈低头看了一下药碗，下意识问：“你怎么没走？”
龙武卫除了受伤的几个，全都跟着太子一行人回城了，裴云暎身为殿前司指挥使，怎么还会滞留此地？
他道：“我也受伤了，当然要留下来治伤。”
受伤？
陆曈恍然记起，似乎是听林丹青说过，三皇子林中遇刺，裴云暎护他下山的事。
那时他阻拦了戚玉台的羞辱，身为殿前司指挥使必须随太子伴驾下山，而她被林丹青常进他们带回营帐，没再见过裴云暎。当时裴云暎看起来神色自若，举止如常，并未有受伤痕迹。
像是察觉她心中所想，裴云暎解释：“一点小伤，常进替我处理过了。倒是你。”他沉默一下，看向她的目光凝重，“伤得不轻。”
陆曈沉默。
其实也不算很重。
她垂眸，端起药碗凑到唇边，药汤已冷得差不多了，林丹青特意多熬了一会儿，又酽又苦，她一口气低头喝光碗里的药，才放下碗，面前出现一粒包裹着花花绿绿的纸。
裴云暎递来一颗糖。
顿了顿，陆曈接过那颗糖攥在掌心，隐隐听见远处夜市的喧闹声顺着风传来，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今日你不该出面。”
裴云暎安静看着她。
“戚家想拉拢你，”她声音平静，“众目睽睽，你与他针锋相对，使戚玉台颜面扫地。之后必然记恨上你。”
“以殿帅之精明，不该行此贸然之举。”
“我不明白……”
陆曈慢慢抬起眼：“殿帅为何帮我？”
尽管裴云暎此人行踪神秘，但陆曈也能隐隐察觉到他所筹谋之事，不可为外人察觉。正如她自己一般，过早将矛盾摆在明面上，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
对于这些权贵来说，她只是嗑三个头，不痛不痒，而恶犬却是丢了一条命，怎么看也是她占了大便宜。
就连她自己都已快认命，已经决定要认下这避无可避的屈辱，偏偏他在那时候站了出来。
月色清凉，帐中昏黄摇曳。
他看着她，语气有些莫名：“你倒为我思虑周全。”
陆曈不语。
“我不是说了吗？你是我债主。”
债主？
陆曈有一丝困惑。
这是说她救裴云姝母女的人情债？
可那人情债早在后来杂七杂八的事宜中挥霍一空，这之后……他倒也没欠过她什么人情。
风摇月影，无数流动的月光争先恐后铺涌进来，吹得桌上细弱灯烛若隐若现。
他伸手，银剪拨弄灯芯，漫不经心地开口：“是有点麻烦。”
“不过……”
“故人恩重，实难相忘。”
陆曈一怔，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裴云暎。
不远处，林下河梁夜市里，烟水淡淡，绛纱灯明。青年坐在营帐中，帐帘掀开的那片月色在他身后铺开一地。而他指尖擒着的一枚银戒，就这样毫无预兆的、猝不及防地跌进她眼中。
那是一枚发黑的旧戒指，银色粗糙，斑驳模糊，被烛火昏蒙得一照，显出几分昔年旧日的温柔。
陆曈心尖一颤。
青年静静坐着，残灯照亮他英俊的眉眼，望着陆曈的眸色静默，不知是喜是悲。
他看向她：“是不是，十七姑娘？”

第一百七十五章 故人
夜风卷过营帐，把夜市间浮动的酒香吹得到处都是。
陆曈恍惚一瞬。
十七。
好像许久没有人唤过这个名字。
从芸娘走后，再也没人这般唤过她，让她恍然觉得自己还在苏南落梅峰的茅草屋中，从来不曾离开过。
陆曈怔怔盯着他手中银戒，许久之后，终于回过神来。
“它怎么在你这里？”
“栀子捡到了你的医箱，不小心摔坏了。”
他注视着陆曈，“比起这一句，你不该问问我别的？”
沉默片刻，陆曈才开口。
“问你什么？问你五年前为何会出现在苏南刑场？你知道，我从不打听旁人私事。”
这话说得很有些无情。
他“啧”了一声，唇边梨涡若隐若现，“怎么说得如此生分，好歹你我也算故人重逢。”
陆曈不语。
他既已看到这只银戒，想来已经猜出了自己就是当年在苏南救下他的那个人。
裴云暎手撑着头，偏头看她，嘴角微翘起来：“早知你我会再次相见，那天在破庙里，我就该摘下你的面衣。”
顿了顿，陆曈回敬：“可我怕被殿帅灭口。”
“这话好像应该我对你说。”他扬了扬眉，放下手中银戒，看着她笑问：“救命恩人，这些年过得好吗？”
沉默良久，陆曈道：“还好。”又问：“你呢？”
他点头，语气轻松：“我也不错。”
二人都静默一瞬。
暗夜沉寂，他在她对面坐着，一身鸦青澜袍，衬得五官动人心魄的俊美。含笑看着她时，许是灯火温存，凛冽的眼里竟也有片刻温情。
陆曈低下眉：“你不害怕吗？”
他一怔：“什么？”
“我是会去刑场上偷尸体的贼。”
陆曈转头看向帐外，河梁夜市边火色重重。
她淡漠开口：“戚玉台的狗被我杀了，难道你没有看见，那些人现在都不敢看我。”
灰犬的尸体被一并拖下山，大抵死得太惨，落在众人眼中眼色各异，不知戚玉台是否又在其中添油加醋了什么，医官院的几个医官进帐子给她送药时眼神都变了，目光隐隐流露出畏惧。
他们害怕她。
裴云暎道：“有一点。”
见陆曈朝他看去，他又无所谓地笑笑，“不过欠债的怕债主，天经地义，和别的倒没什么关系。”
陆曈心中一动。
青年丰姿俊雅、貌美逼人，话是随意的语气，宛如随心调侃，神色却格外温柔，像是被月色笼罩的幻觉。
注意到她的目光，裴云暎唇角一弯：“就算我姿色过人，陆大夫也不必看这么久。”
陆曈：“……”
不知为何，她突然就想起先前在医官院宿院里，林丹青与她说过的话来。
“太后娘娘有意为小裴大人指婚，看中的，就是戚家那位千金小姐！”
没来由的，陆曈心中忽地有些不悦，移开目光讽刺道：“裴大人的确仪形绝丽，若是没点姿色，怎么会被太师千金看重？”
他本笑着听陆曈说话，闻言一怔：“你说什么？”
“听说你要做太师府的乘龙快婿了。”
裴云暎拧眉：“哪来的谣言。”又道：“少毁我清誉，我要是打算和太师府结亲，疯了才会来救你。”
陆曈认真看着他：“说不定你想拿我人头做投名状。”
裴云暎：“……”
他看了她一会儿，叹息一声：“你真是会恶人先告状。”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裴大人若洁身自好，就不会招蜂引蝶。”
“我招蜂引蝶？不洁身自好？”
他愕然，不可思议地开口：“陆大夫，我帮了你，你不感谢我，怎么还血口喷人？”
陆曈转过脸看着他：“我会被戚玉台设计受伤，本就因殿帅而起，不找殿帅算账已是厚道，殿帅哪来的脸面让我道谢？”
“因我而起？”裴云暎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陆曈哼了一声，想了想，终是把先前在医官院门口遇到戚家马车、黄茅岗上和恶犬撕咬时戚玉台说的话一一说与他听。
末了，陆曈冷冷开口：“就因为你四处招蜂引蝶，惹得戚玉台为他妹妹打抱不平。如今戚玉台已经恨上了我，我日后想要再接近他又犯了难，裴大人，”她怒道：“你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
她平日总是平静的，纵然是发火也压在冷淡外表下，不会如今日这般明显。
或许因为这无妄之灾确实影响了她之后的计划令人恼怒，又或许……
又或许她被狗咬，心里有些烦躁罢了。
裴云暎低头，沉吟了一会儿，道：“原来是这样。”
“戚玉台的狗被我杀了，待回城，只要随意找借口就能让我离开医官院。崔岷从前为戚玉台行诊，想找理由轻而易举。我若离开医官院，报仇一事遥遥无期。”
这控诉简直怨气冲天。
裴云暎看她一眼：“怪我。”
陆曈一顿。
倒没料到他承认错误这般快，快到显得她有些咄咄逼人。
“这件事交给我。”他爽快开口，“你不会离开医官院，戚玉台暂且也找不了你麻烦。”
陆曈警觉：“你想做什么？”又忽然想到什么，蓦地看向他：“你我现在本就说不清……”
裴云暎嗤地一笑：“反正今夜一过，你我二人流言也会满天飞。还是怕你那位未婚夫不满？”
见陆曈不接话，他勾唇：“不过我猜，他应该不怎么介意。”
“什么意思？”
裴云暎挑眉，目光掠过桌上银戒。
陆曈陡然反应过来。
裴云暎居然以为那个“未婚夫”是他自己？
她面无表情道：“不是你。”
“哦？”
裴云暎托着腮，若无其事地开口：“年少有为，家世高贵，在宫里当差，忙得很。陆大夫又与人家有救命之恩，金童玉女天生一对，此行上京，就是为了履行婚约……”
陆曈忍怒：“你闭嘴！”
他唇角梨涡这会儿灿烂得刺眼，悠悠叹了一声，“听那位杜掌柜的描述，我还以为他说的那位未婚夫是我。”
陆曈头痛欲裂。
都这么久了，这人居然还能记得当时在仁心医馆杜长卿的胡诌，着实可恨。
“当然不是。”
陆曈打起精神，冷笑着开口：“宫里当差的人，一医箱下去能砸死数十个不止，年少有为家世高贵的贵门子弟，盛京也并不稀奇，至于救命之恩，我一年到头在医馆坐馆，来来往往救命之恩记都记不过来，难不成个个都是我未婚夫？殿帅谨言慎行。”
裴云暎盯着她半晌，突然“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
他叹道：“陆大夫，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陆曈瞪着他不语。
他便无奈摇头：“逗你的，这么激动，当心气大伤身。”
“不过，＇未婚夫’这个身份，你用来复仇倒是会行不少方便。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帮……”
“不必。”陆曈打断他的话。
裴云暎一顿。
“不用殿帅帮我什么，刚经过此事，你又才当着太子的面说过此话，就算戚家不满，也不会现在出手。”
指尖搭着的碗檐冰凉，那点凉意让陆曈更清醒了些。
她飞快开口：“我要回西街休养一段日子，正好有别的事要处理。如果裴大人真想帮我，就让这些日子不要有多余的事来打扰我，不管是戚家还是别的什么，给我多一点时间。”
裴云暎定定注视着她。
她唇色苍白，神情虚弱，态度却很坚决。
执拗地将所有帮助拒之门外。
裴云暎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却在瞥见她腕间伤痕时倏然住口。
那是陆曈搏杀恶犬时留下的抓伤。敷过药粉，仍觉刺眼。
默了默，他道：“好。”
“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戚家绝不敢赶你出医官院，也不会耽误你报仇，这段时日你留在医馆好好养伤。”他看向陆曈，“若有麻烦，让人去殿帅府寻我。”
陆曈微微一顿，攥着药碗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好像撑腰撑上瘾了？
裴云暎并未察觉，只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宫里的祛疤药，上回你不肯收，这回总肯收了？也算还你这些年的利钱。”
帐外隐隐传来交谈声，是出去买熟食的林丹青回来了。
裴云暎站起身：“这里人多眼杂，我不便久留，医箱等下让人给你送来，对了，”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栀子找回你医箱的时候，里面那块白玉摔碎了，段小宴送去修补，过些日子再给你送还回来。”
陆曈：“不用。”“栀子摔坏的，自然该殿前司赔。”
“再说，”他笑了一下，“我看那块玉佩成色不差，光泽温润，应该是你珍惜之物。”
“段小宴找的那家师傅修补工艺很好，陆大夫放心，绝对看不出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掀开帐帘，弯腰走了出去。
林丹青恰好从外面进来，瞧见是他也愣了一下，看他走远后才回头问陆曈：“他怎么又来了？”
陆曈不语，拿起桌上药瓶。
药瓶精致，瓶身狭窄，瓶塞用一个小小的红木头刻着。
陆曈微微一怔。
神仙玉肌膏。
她看向帐子。
这人……
居然和纪珣送了一样的药来。
……
裴云暎离开营帐，回到了围猎场下的马场。
一出营帐，方才温情与笑意顷刻散去，宛如脱下面具，神色平静而冷漠。
诸班卫车骑都已随太子一行离开，只有零星几队人马留在此地。见这位素日明朗的指挥使一脸乖戾阴沉，皆不敢多话，赶紧避开。
萧逐风正站在马骑前重新套缰绳，见他来了，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道：“英雄回来了？”
他平日里虽爱嘲讽，到底克制几分，今日或许是烦得紧了，言语间尤其刻薄。
“你这一救美，殿下计划全打乱，戚家本来就对你不满，老师也瞒不住……”
他一扯缰绳，语气不耐：“你就不能忍忍。”
裴云暎站着一边，看他给马套上缰绳。
“萧二，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五年前我在苏南被人追杀，有个小姑娘救了我。”
萧逐风扯着缰绳的手倏然一顿，抬眸看向他。
“她就是那个救我的人。”
夜里山风清凉，吹得远处河梁水中灯火摇摇晃晃。
沉默许久，萧逐风开口：“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救她？”
裴云暎没说话。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殿前司禁卫们常把这话挂在嘴边——对那些他们救下的人一遍遍玩笑重复。
但他救她却并不于此。
他想起白日看到陆曈的那一刻。
她站在一众权贵之中，浑身是血，脸色苍白，明明紧攥的骨节已发白，眸色却一片冷漠，不肯流露出一丝软弱。
像一头独自抵抗鬣狗的、伤痕累累的困兽。
宁死也不肯投降。
那一刻，他有一种直觉，如果陆曈今日真的当着众人的面跪了戚家的那头恶犬，有些东西，便永远也不可能弥补了。
其实，就算没有那只银戒，就算她并非“故人”……
此情此景，他也做不到作壁上观。
“现在怎么办？”萧逐风问：“提前得罪太师府，麻烦大了，你的陆医官也会有危险。”
以戚玉台之心胸，很难不对陆曈出手，而陆曈只是个翰林医官院的女医官。
裴云暎道：“今日起，我会让人盯着太师府动作，之后，我要进宫一趟。”
“这么冲动？”
裴云暎不言。
“算了，已比我想得好得多，还好你今日有分寸，我还担心，你会一怒之下杀了戚玉台。”
裴云暎打断他：“你没猜错，我就是想杀了他。”
萧逐风一顿。
青年神情冰冷，漆黑双眸里，杀意渐渐凝聚。
那时陆曈被围在众人之间，浑身伤痕累累，他险些没忍住拔刀结果此人。
若不是元贞在场，若不是怕给她招来麻烦，就算会打草惊蛇，他今日也非杀了戚玉台不可。
萧逐风打量着他脸色。
“就算是你救命恩人，怎么一遇到她的事，你就不理智。”
萧逐风道：“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黄茅岗林木静谧，云散山头，一轮明月照在半山腰上，把夜色也淋出一层惆怅。
裴云暎没说话。
为何一遇到她就和从前不一样，为何她出事他就会失控，为何看她受辱他会那么愤怒。
明明这么些年，他早已铁石心肠……
人总要经历风雨才成长，他历来遵循此种规则，对自己对他人一向如此。
偏偏到她这里却生出不忍，不忍见她被残酷世情泼淋，不忍见她头也不回地撞向南墙。
远处围市灯影攒动，眼前树枝交映的暗影被风吹拂，在树下人身上洒下一片斑驳。
年轻人垂下眼帘。
“我也想知道。”
为何……
唯独她不同。
……
盛京夏夜总是炎热。
云翳散去，澄辉盈盈，一阵风来，吹得庭前两丛青竹微微倾斜。
院中池边，有人影静静站着，满头白发被银月照出一层冷色。
池水清澈，完整的倒映着整个月亮，鱼食撒下去时，各色锦鲤争相浮起争食，微光便被捣碎成星。
最后一粒鱼食投下，小桥上匆匆行来一人，于老者身后几步停下，低声道：“老爷，小姐已经歇下了。”
戚清点头。
戚华楹这些日总是兴致不高。
赏花赴宴全部推拒，游玩踏青也兴致缺缺，太师府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戚清让人邀了戚华楹往日交好的千金来府上陪她说话解闷，戚华楹也意兴阑珊。夜里更是早早地歇下。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大小姐有心事，却不知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戚家大小姐究竟是因何事伤怀。
“围场怎么样了？”
今日夏藐，皇室官家都去黄茅岗围猎，他年纪大了，不适合再去这样的场合，戚玉台却还是要随班卫前往。
“正打算与老爷说这件事，”管家垂首，“老爷，围猎中止了，太子一行已回宫。”
“中止？”
管家低头，将太子与三皇子同遭意外之事娓娓道来。
听完，戚清沉吟了片刻，道：“看来，对方已经按捺不住了。”
管家不敢作声，戚清又问：“少爷回来了？”
“已快至家门，不过……”
“说。”
“老爷，擒虎死了。”
这下，戚清面上真浮起一丝意外，转过身来。
“死了？”
“猎场上似乎出了点岔子，姓陆的医女杀了擒虎，本该问罪，偏偏裴殿帅站出来为对方出头，是以……”
他没敢再说下去，四周一片寂静。
大少爷带着擒虎去猎场，又与医官院那头提前打好了招呼，就是为了在围场上为戚华楹出气。到最后反倒弄巧成拙，不止折了擒虎，还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
一条狗事小，太师府的脸面事大，更何况，一开始，太师府是看中裴家这门亲事。
“没用的东西。”
戚清阖眼，神色有些厌弃：“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老爷，裴家那头……”
戚家三番两次邀昭宁公世子来府上，裴云暎未必看不出来其中深意。他爹裴棣倒是识趣，可惜对这个儿子束手无策，作不得裴云暎的主。
原本戚华楹并不抗拒这门亲事，偏偏裴云暎如今与个平人医女不清不楚，还捅到了明面上。这门亲事不能继续了。
“裴棣养了个好儿子。”
戚清笑笑，浑浊眼睛映着清澈池水，泛出一点灰淡的白。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道：“可惜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风月
盛京夏藐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没有丰厚的猎赏，没有陛下的嘉奖，贵族子弟们精心准备的华丽骑服还没得到展示，一场盛事就这样落下帷幕。
夏藐是结束了，有些事却才刚刚开始。
黄茅岗上，太子元贞突遇虎袭，三皇子元尧林中遇刺，二人从前间便不对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出事，实在耐人寻味。
围场夏藐前有班卫巡山，年年并无异样，今年戍卫轮守出此遗乱，梁明帝大怒，令人彻查戍卫禁军，怀疑戍卫混入奸人。
太子与三皇子一派各执一词，彼此认定对方心怀鬼胎，朝中沉浮暗涌之余，却还不忘传出一则风月消息。
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似乎与翰林医官院一位平人医女关系匪浅。
此消息一出，朝中上下、公侯后院筵席上都传遍了。
这位昭宁公世子年纪轻轻，常在御前行走，人又生得风度翩翩，纵然没有裴家家世，单就他本人而言，这般官职人才，也是盛京许多官门心中最满意的姻亲。
偏偏裴云暎如今二十出头，连门亲事都还没定。不仅没定，甚至一点风声都没有。
旁人都说是裴云暎眼光高，又有人说是昭宁公想挑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给自家儿子。他本人又亲切有礼，人生得俊朗温和，身上没有那些富贵子弟的浪荡骄矜之气，自少年起，不曾听过什么桃色官司。
越是如此，就越是让人好奇此人将来所娶究竟是哪一位贵女。然而未料这位一向洁身自好的殿前司指挥使，去了一趟围猎场，就传出了这般新闻。
浣花庭的小宫女们聚在一处，绘声绘色讲起那一日围猎场上发生的事，仿佛自己亲眼目睹——
“当时裴大人便挡在陆医官身前，对戚公子怒目而视：‘你若敢伤她一毫，我必要你永世后悔！’，旋即当着众人面，抱着陆医官扬长而去了。”
小宫女们听得满颊绯红，犹如传闻中被救下的人是自己一般，长吁短叹，捶胸顿足。
“怎么偏偏是她呢？听说只是个平人医官，又无家世背景，纵然生得好看，可盛京生得好看的贵女也很多嘛！”
“肽！”又有一小丫头摇头，“裴大人本就不是势利之人。从前我在浣花庭扫洒，不小心摔坏了贵人的碗碟，当时他还替我说话，免了我被贵人责罚，对咱们都如此，可见瞧人是不看身份的。”
“倒也是，不过这样算是得罪了戚公子了吧……”
“什么得罪？放狗咬人还有理了？我可听说陆医官被咬得可惨，满脸是血，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难怪小裴大人发火……”
宫中闲谈流言总是传得很快，平常的事添油加醋起来，曲折也胜于仙楼风月戏码的精心编排。
慈宁宫外圆池里，莲花朵朵，花叶稠迭。
华钗金裙的妇人坐在长廊靠里的小亭里，捻动手中一串油亮佛珠，含笑看着座首下方人。
“裴殿帅，如今宫里都是你的风月轶闻，真是出乎哀家意料啊。”
在她下首的年轻人微微颔首。
“有污太后娘娘尊耳，是臣之过，请娘娘责罚。”
妇人含笑不语。
李太后并非梁明帝生母。
先皇在世时，先太子生母早逝，后立继后李氏。
李氏膝下只出一公主，性情温和无争，与其他皇子也算相处和睦。
后先太子出事，先皇殡天，梁明帝继位。太后娘娘更是常年于万恩寺礼佛，几乎不管后宫事务。
猎猎夏风吹过，满池荷香扑鼻，安静许久，太后才慢慢地开口：“前些日子，皇上问起你婚事。”
“戚家那位小姐今年十七，也到了该择婿的年纪。”
“本来呢，你二人也算门当户对、金童玉女的一对。”
“如今……”
她声音一顿，淡淡道：“哀家想问问你，是个什么意思？”
裴云暎行礼，仿佛没听到话里暗示，平心静气地回答。
“戚家小姐娴静温雅、谨守礼仪，臣顽劣鲁莽，实非良配，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
他说得平静，倒让对方顿了一顿，须臾，李太后抬眼，仔细地打量眼前青年。
丰姿俊秀，英气勃勃，锋芒藏于和煦外表之下，却如腰间银刀明锐犀利。
确实拔萃。
也难怪眼高于顶的戚家一眼瞧上，愿意安排给自家千娇万宠的掌中珠。
李太后叹息一声：“其实，不与戚家结亲，也并非全无坏处。”
“只是，你做得太过了些。”
“臣知罪。”
太后按了按眉心：“如今四处都在传你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一女医官与戚玉台争执……你与那女医官真有私情？”
裴云暎道：“不敢欺瞒太后娘娘，臣替陆医官说话，是因陆医官与臣有旧恩。家姐生产当日，是陆医官查出腹中毒物，救了家姐与宝珠两条性命。”
“臣与陆医官并无私情，出言也不过是因戚玉台欺人太甚，请太后明察。”
这事倒不是秘密，宫里人都知晓。
太后仔细打量一下他的神情，见他眉眼间坦坦荡荡，不似作伪，遂轻轻松口气。
“罢了。”
她道：“你的事，哀家已同陛下说过，一点小争执，陛下也不会太过为难于你。”
“至于戚家……”
裴云暎：“臣明白。”
太后点了点头：“知道就好，去吧，皇上还在等着你。”
裴云暎低头谢恩，这才行礼告辞。
待长廊上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太后捻动佛珠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看来，他是不想与戚家结亲。”
身侧女官低声道：“裴大人让娘娘失望了。”
太后摇了摇头。
“他心有成算，昭宁公做不了主他的亲事，哀家未必就能做主。意料之中，也不算失望。”
“况且，他此番冲动，倒更合陛下心意。”
女官沉吟：“裴大人并非冲动之人，或许是故意的。”
“哀家倒宁愿他是故意的。”
女官不敢说话，一只蜻蜓从莲叶间掠过，带起微微涟漪。
沉寂片刻，太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身侧女官：“不过，你可曾见过那个女医官？”
女官一愣。
“她生得什么样？”
太后好奇，“比戚家小姐还貌美吗？”
……
陆曈对自己一夜间成为宫里上下谈论中心一事并无知晓。
夏藐结束后，她就直接回了西街。
常进准了她的假，让她在西街多养几日伤，除了养伤，也是避避风头，眼下流言正盛，戚玉台吃了个暗亏，最好不要在这时候出现。
西街邻坊不知其中内情，只当她是随行伴驾时被山上野兽所伤，纷纷提着土产上门探望，戴三郎挑了头肥猪杀了，把最大两根棒骨留给杜长卿，让杜长卿给陆曈炖汤喝，说是“以形补形”。
段小宴也来过一趟，提了好多野物，都是此次夏藐的战利品。
裴云暎来到医馆的时候，杜长卿就把他拦在小院前。
“哟，裴大人。”
少东家一手叉腰，满脸写着晦气，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面前年轻人。
“什么风把您也给吹来了？”
裴云暎笑：“我来看陆大夫。”
院里没人，正是傍晚，昏黄日暮，麻绳上晾着排衣裳手绢，花花绿绿拧至半干，流下水滴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洼。有风过时，吹得人脸似也沾出一层润湿。
“陆大夫还在养伤。”杜长卿叹气，“裴大人把礼物留下，人就还是改日再见吧。”
“陆大夫不在医馆？”
“在的，刚才歇下。她伤得重，连床都下不了，说几句话就要喘气。真是对不住。”
杜长卿一面虚伪地道歉，一面伸手来拎裴云暎手里的名贵药材：“没关系，裴大人的心意小的一定带到……哎呀，这么多药材，花了不少银子吧？探病就探病，送礼多见外。”
又话锋一转：“不过药材也挺好，就上次那位段公子过来，送了好多野物，血淋淋的，都不好堆在院子里，我和阿城也不敢料理，银筝和陆大夫又是两个弱女子……咱们这是医馆又不是屠宰场，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他刚说完，就见陆曈从小厨房里走出来，白围裙上全是血，她脸上也溅了一点，一手提刀一手提着半块野鹿，面无表情似真正屠夫。
杜长卿：“……”
裴云暎看向他：“弱女子？”半晌，杜长卿一摔袖子：“我真是多余说话！”
转身一掀毡帘去外面了。
陆曈不知他这突如其来发的什么疯，只看向裴云暎：“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他走到陆曈身边，打量了一下陆曈。
养了这么些日，她看起来精神还算不错，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比之前还要更羸弱些，这样满身狼藉似刚吃完人的女鬼。
裴云暎俯身，提起陆曈手上处理了一半的鹿，“受伤了，怎么不好好休息？”
陆曈看他把鹿放在大盆里，捞起水缸里水瓢熟练冲走血水，就道：“段小宴送来的野物厨房堆不下，没法做药了。”
裴云暎顿了一顿。
陆曈面带指责。
那么多猎物尸体堆在厨房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戴记肉铺。夏日里天热，肉也不能久放，杜长卿又小气，觉得毕竟是猎场野物金贵不肯送给别人。
到最后，只有陆曈和苗良方二人蹲在厨房轮流处理。
“下次你不喜欢，拒绝就是。”裴云暎道：“或者，你可以让他帮你料理了再回来。”
下次？
陆曈无言片刻，道：“心领了，不过，没有下次更好。”
她看裴云暎把装着鹿肉的盆放到院中石桌上，银筝抱着盐罐子出来准备腌制一下，才进了屋。
见裴云暎站着没动，又道了一声：“进来。”
夏日天黑得晚，到酉时才渐渐黑了下去。陆曈在屋里点上灯，刚坐下，就见一只草编食篮落在桌前。
食篮精致，幽幽翠翠的，像是青竹编制。陆曈看向裴云暎：“这是什么？”
“食鼎轩的茉莉花饼。”
裴云暎收回手，在她对面坐下，“应该很合你口味。”
陆曈怔了一下。
她曾听杜长卿提起过这个城南的茶点铺，东西贵不说，还很难排队，有一次阿城生辰，杜长卿想买盒如意糕，天不亮就去排队，结果排到他时正好卖光，气得杜长卿在医馆里破口大骂了半日。
陆曈问：“买这个做什么？”
“探望病人，总不能空手上门吧。”
“我以为殿帅过来是告诉我别的消息的。”
他饶有兴致地望着她：“比如？”
“比如，你是怎么让戚玉台吃了这个暗亏的。”
她回到西街养生已经五六日了，这期间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发生。医官院那头没有任何消息，看上去，倒像是黄茅岗搏杀恶犬一事已被悄无声息地按下。
以戚家手段，此举完全不合常理。纵然现在戚玉台不会在明面上要她的命，但添点麻烦总是轻而易举，更何况还有一个本就心怀鬼胎的崔岷藏在暗处。
唯一的可能，是裴云暎动了手脚。
“你做了什么？”她问。
裴云暎看着她，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也没什么，就是在猎场戍卫里，添了几个人。”
他道：“戚家举荐之人。”
陆曈倏然一愣。
太子与三皇子一个在猎场遇虎，一个在山上遇刺，班卫搜过的围场本不该出现这等危险，一旦出事，必然问罪。
偏偏是戚家举荐之人。
她只是个医官院新进医官使，连御内医官都没有做到，对朝堂之上漩涡暗流一无所知，但即便如此，也明白此事严重。
忙着应付帝王疑心，戚家现在确实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她这头小小风波了。
“怎么样？”裴云暎望着她扬唇，“这个礼物，陆大夫还算满意？”
陆曈望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笑脸，心中有些复杂。
她没想到裴云暎会从这头入手。
此番行为虽然将戚家陷入困境，但以戚家手段，恐怕只是一时，待此事一过，戚清未必不会查到裴云暎身上。
明明戚清前些日子还想着拉拢他做自己的乘龙快婿，此事一过，再无可能。
他倒是一点后路不给自己留。
见陆曈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裴云暎莫名：“怎么不说话？”
陆曈移开目光：“我只是在想，丢了太师府这门姻亲，裴大人这回亏大了。”
裴云暎脸上笑容一僵：“你又胡说什么。”
“事实而已。”
裴云暎刚想说话，不知道想到什么，目光忽然一变，歪头打量她一眼，微微勾唇：“话不能乱说，毕竟我已有婚约在身。”
“……”
这回轮到陆曈脸色变了。
“都说了不是你。”
裴云暎懒洋洋点头：“哦。”
陆曈气急，他这模样分明就是不信。
屋里寂静，外头银筝扫完院子，抱着水盆在院子里泼洒清水，水泼到青石板上，发出轻轻“哗啦啦”声。
他笑意微敛，问陆曈：“你的伤怎么样了？”
其实那一日在黄茅岗刚下山的时候，林丹青就已给她看过，虽然伤痕血淋淋看着吓人，但当时陆曈护住关键部位，倒比想象中的要好很多。只是伤口怕留疤。
不过，纪珣送来了神仙玉肌膏。听说那药去疤痕去得很快，苗良方也大为赞叹：“人不识货钱识货，宫里贵人用的膏药就是好。”
思及此，陆曈就道：“多谢殿帅送的玉肌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五六日就能回医官院。”
裴云暎顺着她目光看去，随即视线微凝。
两只一模一样的药瓶并排放在桌上，他拿起一瓶，神色有些奇怪：“怎么有两瓶？”
神仙玉肌膏用材珍贵，御药院几乎没有存余，都是分到各宫贵人府上。裴云暎这瓶是太后赏的，但陆曈桌上却有两瓶。
他问：“谁又送了你一瓶？”
陆曈：“纪医官。”
“纪珣？”
他怔了一下，眉心微蹙：“上次见你时，还在被他教训。”
又沉吟道：“还有猎场上，戚玉台为难，他也为你说话了。”
“奇怪。”他漂亮的眸子盯着陆曈，若有所思地开口：“你二人，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陆曈坐在桌前，平静回答：“纪医官云中白鹤，正直无私，是不同流俗的君子，看见戚玉台仗势欺人，自然不平相助。”
“先前嫌隙，既解开误会，早已不作数。”
“同僚送药，也很寻常。”
裴云暎眉眼一动：“君子？”
他深深看一眼陆曈，语气微凉：“你倒是对他评价很高。”
陆曈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讽刺是何意。
“就算他是君子。”裴云暎倒没在这个话头上纠缠，转而说起别的，“不过你刚才说，五六日后就回医官院，不用再多休息几日？”
他提醒：“戚家现在自顾不暇，不会注意到你。等再过些时日……”
“我要回医官院。”陆曈打断他的话。
裴云暎一顿。
“在裴大人眼中，难道我是这样一个坐以待毙之人？”
她神色平淡，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眸在灯火下漆黑深沉，若深泉潭水，隐隐有暗流涌动。
“戚玉台放恶犬咬我，要么就把我咬死，要么，他就自己去死。”
裴云暎定定看着她：“你做了什么？”
陆曈垂眸。
“做我该做之事。”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严胥
夏夜闷热，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闷得出奇。
院中各处都放了冰，然而大雨将至，凉冰也无法祛除那股粘稠滞闷之感，树上夏蝉鸣叫也显出几分急躁。
香炉里灵犀香散发馥郁幽香，却把桌前人熏得越发烦躁了。
青烟在屋中消散，似雾慢慢弥散开来，戚玉台看了一眼，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伸手将窗户打开了。
不知是不是他错觉，自打在司礼府闻过金显荣的“池塘春草梦”后，回府再闻府里的灵犀香便觉厚重乏味，正如戚家严苛陈旧的规矩，实在惹人厌烦。
金显荣倒是大方，送了他许多“池塘春草梦”的香丸，只是他只能在司礼府点此香，回到戚府，还得用府中父亲一直用的灵犀香。
毕竟，新香丸虽气味清甜，到底廉价，正如制作香丸的主人。
想到香丸的主人，戚玉台眼神一暗。
距离擒虎被杀，已经过去了五六日。
这五六日，戚家发生了不少事。
先是黄茅岗围场使奸人混入、玩忽职守的戍卫首领，曾是父亲举荐之人，惹得陛下猜疑，父亲上朝自证清白。后是不知是谁往御史案头上了折子，搜罗盛京近几年恶犬伤人事件，虽未提及戚家，却含沙射影得几乎是明示。
朝中麻烦接踵而至，三皇子更趁此机会落井下石，陛下本就偏心三皇子元尧，戚家一时自顾不暇。
这头忙碌起来，那头便顾不上别的。
戚玉台原本还指望着父亲出面，给裴家那小子一个教训，然而一连几日过去，父亲并无要出面的意思。
这令戚玉台感到颜面无光。
他一向最重面子，当日在黄茅岗，裴云暎当着众人面为陆曈出头，硬生生让他受了此亏，没能为擒虎讨回公道，之后盛京官门流言传说，说裴云暎年少气盛，冲冠一怒为红颜，虽促狭调侃，但终究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反倒是他戚玉台彻底沦为这折风月戏中的笑话，成了畏首畏尾、仗势欺人，在英雄旁边相形见绌的小人。
戚玉台听外头传得那些流言，又恨又妒，割了几个人舌头方才发泄。
只是发泄过后犹自不甘。
父亲明明知道一切，却不肯为自己出头，只顾着戚家的名声。
分明没将他这个儿子放在心上。
可就算没将他放在心上，难道连戚华楹也不管？
自打知道黄茅岗上裴云暎为陆曈出头后，戚华楹越发郁郁，迅速消瘦下去，戚玉台都心疼得不了，同戚清说了好几次，暗示应当给裴云暎一点教训。
戚清置若罔闻。
老管家劝他：“小公子，女医官不过一介平人，纵然不做什么，以戚家之名声，医官院也会有人处处为难，未来日子并不好过。”
“小公子，又何故非要不依不饶、赶尽杀绝呢？”
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戚玉台不敢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一日，擒虎扑咬陆曈，明明已经奄奄一息，眼看着她离死不远，却在最后关头，那个柔弱女人像疯了一般回扑擒虎，抓着她的花簪一下又一下地捅死了擒虎，他上前去唤擒虎的名字，那女人在血泊中猛地抬头，那一刻她的眼神——
冷酷、狰狞，充满浓浓怨毒之色……
像极了、像极了另一双在火海里死死瞪着他的眼睛。
戚玉台忽地打了个冷战。
明明炎热夏日，他竟浑身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窗户被推开，屋中灵犀香的香气却像是怎么都散不尽似的，若方沉重巨石，压得人心生焦躁。
他兀地起身，走到桌前，抽出一迭银票揣进怀里，转身要出门。
一旁站着的婢女吓了一跳，忙扑上前阻拦：“少爷再难受，最好也再忍几日，前几日才……”
“滚！”戚玉台骂了一声。
戚华楹前些日子给了他一笔银子，他赶紧趁着父亲不在家时偷溜出去，寻了个茶斋吸服一回。他憋得太久，乍然得享，简直飘飘欲仙。
然而享受的时候有多极乐，克制的时候就有多难受。
服食一回，瘾像是更大了。
从前是两三月一次，这回还不到一月，他就又想念“自由”的味道了。
身侧婢女还在劝慰：“小姐先前还叮嘱说让瞧着您，老爷知道了会出事的。”
戚玉台正是烦躁，闻言顺手抄起桌上花瓶砸过去，“咚”的一声，婢女被砸得头破血流，昏头昏脑躺在地上连声饶命。
戚玉台看也没看她一眼，迈步从她身上跨过，低声骂了一句。
“贱婢。”
……
夏藐过后，一连又过去大半月。门前榴花日渐绯红，转眼到了五月五。
陆曈在西街同杜长卿他们一起过完端阳，才背着医箱回到了医官院。
医官院还是老样子，门前卖端阳节物的铺子里还有些剩余的杂货未卖完。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又有紫苏、菖蒲、木瓜切成岁末，和上香药，盛在梅色木盒之中。
陆曈回去的时候正是清晨，恰好赶上晨报，遂先去堂厅里勾画奉值名册，勾画名册的是个年长些的老医官，不是常进。见她进门，其余做事的医官纷纷抬头，打量她的目光各有异样。
陆曈视若无睹，拿完奉值册子，转身出堂厅，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林丹青。
林丹青看见她也是一愣，匆匆拉她到一边，小声道：“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又狐疑打量她一番，“身子这就好全了？”
陆曈道：“只是皮外伤，好得很快。”顿了顿，又问，“常医正呢？”
平日勾画奉旨册子的都是常进。
林丹青叹了口气，黯然开口：“他调至医案阁了。”
陆曈一怔。
医案阁之于医官院，比之南药房好不了多少。医官们在此保养陈年医案，防止虫蛀及变质，说到底，也就是做些扫洒清理的活计。
若说在南药房里过的是苦日子，调去医案阁的医官倒不至于受苦，但见不着人，行不了医，也算是前途到头，升迁无望了。
常进作为在医官院中干了多年的老医正，突然被贬至医案阁，显然是得罪了人。
至于得罪了谁……
不久前围猎场上，他曾为自己说过一句话。
陆曈目光微冷，良久，道：“是我连累他。”
林丹青见状，忙出声宽慰：“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医官院调换职位是常有的事，再说常医正那性子去医案阁也好，省得天天和这帮脑子有病的打交道。他走时还跟我说，先前就羡慕御药院的石菖蒲混日子也能拿俸禄，这下正合他意，全当提前养老，也不必整日忙忙碌碌，熬得头发都掉光……”
她说着说着，似乎知道自己这话也很难使人信服，渐渐的沉默下来。
陆曈默了一会儿，问：“你呢，没有被为难吗？”
当时戚玉台咄咄逼人，林丹青也为她说了话的。
林丹青脸色一松：“谁敢为难我呀。”
她眨了眨眼：“崔院使总要卖我爹个面子，戚家也不好做得太难看，再说，真要为难我，大不了不干了，反正我姨娘现在‘射眸子’之毒已解得差不多。要真被赶出来，我就带着姨娘去你们西街，去你们仁心医馆合个伙，我医术也不差吧，我也能坐馆，月银和你先前一样就行！”
她语调轻松，陆曈也不觉微笑。
“倒是你，”林丹青左右看了看，才望向她道：“虽然纪医官给你做了保，又有裴殿帅为你说话，可戚玉台那条宝贝狗死了，怎么也不可能善罢甘休，我本想着你再等一些日子再来，也不光是养伤，能躲一阵是一阵，谁知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回到医官院，免不了人情往来。而盛京官场的人情往来，大多都要看戚家脸色。
很难，但没有办法。
陆曈摇了摇头。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来的迟早会来。”
林丹青想了想，“也是。咱们小心点就是。”说着，又探头看陆曈手中的奉值册子，“不过，你伤才好，刚回医官院就给你安排施诊了吗？这也太着急了吧！”
陆曈低头看手中纸页。
纸页很薄，新医正给她安排的行诊不多，唯一一项就是去司礼府给金显荣施诊，还是她自己要求的。“金侍郎的病快好了。”
陆曈微微笑道：“收个尾，日后就不去了。”
……
陆曈来到司礼府的时候，金显荣正坐在躺椅上胡乱骂人。
仆从说陆医官到了时，金显荣还愣了一下，一时踟蹰不定，没有如往常一般热络地迎上来。
陆曈进了屋，如往常般将医箱放到桌上，对金显荣道：“金大人。”
金显荣抬起头。
女医官裙袍淡雅，眉眼秀丽，如朵空谷幽兰，一进屋，好似将屋中躁意都驱散几分，实在赏心悦目极了。
若非美貌，想来也不会让眼高于顶的昭宁公世子另眼相待，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戚玉台打起了擂台。
想到此处，金显荣心中叹息。
他慢腾腾直起身，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看着对方的目光闪躲，很有些避瘟疫的模样。
“陆医官，”他客客气气地摊手，“请坐。”
陆曈在桌前坐了下来，拿出绒布，示意金显荣摊手，好为他把脉。
金显荣伸手，把手放在布囊上，陆曈的手指搭在他腕间，轻柔微凉的触感，平日里总让他心猿意马，今日却如烫手山芋，沉重的让他恨不得即刻抽回来。
“金大人近些日子身子觉得如何？”陆曈问。
金显荣心不在焉答道：“还好，还好，托陆医官的福，已经同从前一样、不，应该说更甚从前。”
陆曈点头：“万幸。”
她神态认真，很真心实意为自己高兴的模样，倒让金显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说起来，这位陆医官人长得好，医术又高明，简直如他再生父母，金显荣对她，是很有好感的。
谁知飞来横祸，黄茅岗夏藐，陆曈一簪子戳死戚玉台爱犬。
那可是戚家的狗！
金显荣拧起眉头，两道断眉翘得飞起。
就算是狗，只要姓戚，那也就不是条普通的狗。
戚玉台此人个性，外人不清楚，但常与他在司礼府共事的金显荣多少也咂摸出一点。看似温和没脾气，实则记仇心眼小，又最好面子。
本来么，当时戚玉台想拿死狗一事问罪陆曈，金显荣本着不能让自己再生父母丢了性命大着胆子出声一句，想着到底一同在户部这些年，戚玉台纵然对自己不满，但也不至于就迁怒自己至结仇地步。
何曾想最后关头，裴云暎插了进来。
别人不清楚门道，金显荣却有宫里的消息打听，戚家有意要和裴家联姻的。
戚家看上的女婿，为了别的女人和戚家公然结仇，这梁子就结得大了。
且这些日子流言疯传，黄茅岗后，戚玉台都不来司礼府，金显荣看得出来，此事不可能善了。
他在朝为官也有这么多年，看的清楚，此事已经不仅仅是桩风月新闻。
戚家与太子交好，陆曈这么一掺合，裴家站在三皇子一派的可能性变大。三皇子与太子间争斗不休，陛下心思尚未可知……
看不清形势时不可贸然站队，最好的办法是明哲保身两边不得罪，那么陆曈，他就需要敬而远之了。
金显荣心头正盘算着要怎么委婉地表示想换个医官来施诊为好，就听面前人道：“金大人，今日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施诊。”
“日后，我不会再来。”
满腹话语卡在喉间，金显荣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啊？”
陆曈收回垫手腕的绒布。
“金大人的病近乎痊愈，之后寻常寻常调养，其他医官也能开方子。只要日后稍稍节制，不会再如以前一般。”
金显荣讷讷应了一声。
陆曈望向他，顿了顿，道：“围场一事，多谢金大人开口相助。”
她说的真挚，倒让金显荣心头升起一丝愧疚。
无缘无故，突然换人，若说没有猫腻，打死别人也不信。
十有八九，是陆曈也意识到得罪戚家，不想连累自己才主动划清干系。
金显荣怅然，多么善解人意的一朵解语娇花，若不是不好得罪太师府，他真是想将对方带回府中，好好呵护起来，一辈子金屋藏娇。
正惋惜着，面前人又道：“金大人的香丸可用完了？”
金显荣一愣，“那什么春梦啊？就剩一颗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有大半月没来，香丸剩的不多，我把玉台香炉剩的最后几颗都给刨出来点了。就剩最后一颗，实在舍不得用……陆医官能不能再送我一些？”
陆曈笑笑，从医箱里捧出一只小酒坛那么大的瓷罐，
金显荣疑惑，见她拿起桌头的香炉，将里头最后一颗“池塘春草梦”捡出来收回医箱，又打开瓷罐，用小银钳一粒粒将新的香丸填进去，直到最后一颗香丸填满，才把瓷罐收回医箱，又从医箱里拿出一封信柬送到金显荣身前。
她道：“大人的病已近痊愈，想着今后鲜少有机会登门，所以我重新改换了新的方子，这些留给大人。方子一并给大人，大人日后想用，在外找香药局自制就是。也不必常跑医官院了。”
金显荣一愣，随即大为感动：“陆医官，你可真体贴。”
他想，自己得了这病，医官院众医官都束手无策，幸得陆曈这样的女神医妙手回春，使他不至于走了父亲的老路。虽然如今得罪了太师府，将来前途尚未可知，但陆曈待他倒是一片赤诚，从不曾敷衍潦草，若不是畏惧戚家，他一定会把这姑娘娶回家好好供着的。
思及此，一时也忘了什么裴云暎，只觉自己与眼前女子宛如戏文里心心相知却又被棒打鸳鸯的一双苦情男女，临到分别，总有几分不舍难平。
他望着对方，两道眉毛深情浮起，款款开口：“陆医官，我人微言轻，帮不上你什么忙，实在惭愧。希望你不要怪我。”
陆曈低头，伸手合上医箱盖子，把那只空瓷罐和剩下唯一一颗“池塘春草梦”一并锁在箱子中，才抬起头。
“哪里的话，”她轻轻一笑，“金大人，已经帮了我许多了。”
……
从司礼府回来，已经快近中午。
陆曈才进了医官院堂厅，就被一个医官迎面拉住：“陆医官回来得刚好，院使刚刚还在寻你，说有事要同你说。”
陆曈随着这医官到了崔岷的屋子，医官敲了敲门，须臾，听得一声“进来”，陆曈便背着医箱走了进去。
屋中，崔岷坐着，桌案前医籍厚厚摞成小山，而他坐在这座小山后，神情模糊看不清楚。
陆曈道：“院使。”
屋中迟迟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崔岷放下手中医籍，抬起头，扫了她一眼身上的医箱：“司礼府行诊去了？”
陆曈：“是。”
他点头：“日后司礼府那边，王医官接手，你不必再去。”
“是。”
许是她温顺，崔岷也有些意外，顿了一顿，他直起身，从桌角抽出一封帖子递给陆曈。
“枢密院来了医帖，点名要你行诊。”
陆曈接过帖子，那张漆黑帖子上金漆冷硬，花印端端正正显着两个字：严胥。
陆曈微怔。
是枢密院指挥使严胥的帖子。
她抬起头。
崔岷坐在桌前，仍是一副平静的、淡泊的神情，陆曈却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隐晦的快意、或者说幸灾乐祸来。
“去吧，”他说，“别让严大人等急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枢密院
宫城南墙右掖门里，朝东行至背面廊庑是枢密院。
陆曈随着一个穿绿衣官服的男子在廊庑下停下脚步。
男子道：“陆医官，到了。”
陆曈抬眼。
这是座很气派的官邸，门廊正门前投放两尊雄狮，气派威武。这是为枢密院官员从右掖门进宫办公上朝，与中书省相对。
绿衣官服男子拿令牌与门前侍卫晃了一晃，侍卫让开，陆曈便跟在此人身后一道走了进去。
官邸极大，虽不及司礼府华丽，却比殿帅府更为宽敞。男子带着陆曈穿过长廊，绕过里间，进了一处大屋子，这屋子下竟修有一处石阶，半幅陷在地下，陆曈随此人走下台阶，一过狭小台阶，眼前骤然明朗。
墙上挂着的火把幽暗昏蒙，四面无窗，一道长长甬道通往视线尽头，被更深的黑暗处遮蔽，看不见里头是什么。
似乎是一处暗室。
有窸窸窣窣，仿佛重物拖拽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极重的血腥气。
面前人自墙上拿起一只熄灭的火把，掏出火折子点燃，陆曈所在的地方陡地被照亮，下一刻，陆曈瞳孔一缩。
就在她脚边不远处，整整齐齐躺着五六具尸体，以白布蒙盖，白布渗满斑斑血迹，隐隐能窥见布下破碎扭曲人体，散发出一股寂然死意。
一片寂静里，身后突然有声音响起：“来了？”
这声音在只有呼吸声的暗室中犹如鬼吟，冰冷阴森，陆曈骤然回过身。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悄无声息站了一个人。
是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身材干瘦，一双眼睛深沉阴鸷，正冷冷盯着她。
陆曈看向他。
这是枢密使严胥。
黄茅岗围猎场，陆曈曾见过此人。他在围场下的林荫道与裴云暎针锋相对，当时许多人都瞧见了。
对于严胥，除了此人与先昭宁公夫人那点过去外，陆曈所知甚少，苗良方对此人也不熟悉，只知道枢密院和殿前司不对付，严胥与裴云暎二人间，彼此也视对方如眼中钉骨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她微微颔首：“大人。”
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陆曈坦然任他打量着，心中亦在留意此人。
上次在黄茅岗匆匆一瞥，如今方有机会看清此人相貌。男子五官生得平庸，身材也并不壮硕，有些精瘦，唯有一双眼睛精光矍铄，若鹰般凶狠犀利，带着股嗜血煞气。
在他眉间，有一道一寸长的刀疤，从眼角掠过，昏黄暗室下，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不知为何，陆曈心中莫名掠过一个荒谬念头，听林丹青说，殿帅府选拔人才要考相貌，如今看这位枢密使的模样，想来枢密院选拔应当无此规矩。
难怪当初昭宁公夫人拒绝亲事。
她心中想着这些不着边际之事，方才紧张反倒散去许多。
严胥也瞧见她神色的变化。
须臾，他森然开口：“陆医官颇有胆量，看见死人也面不改色。”
陆曈回道：“死人活着时，也是病者。”
她抬眸看向严胥：“不知大人，病者现今何处？”
严胥微微意外，不过很快，他就看向陆曈身侧那个绿衣官员，男子会意，低头走进甬道，不多时，又拖着具身体走了出来。
说是具身体，却也并不实际，这人还活着，然而只有半具身体，自腰间腿根以下被齐齐斩断，却又没有得到好好医治，浑身像是从血桶里捞出来般，看不清一块好肉。
人被拖行时，寂静中发出“窸窸窣窣”声音，是断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声响，听着也觉脊背生寒，火光照耀下，一行长长拖拽血迹留在身后，蜿蜒着在陆曈身前停了下来。
男子松手，残躯“咚”的一声砸在陆曈脚下，听得陆曈心中一紧，下意识低头看去。
这人瞳色涣散，显然已经不行了。
“都说陆医官术精岐黄，枯骨生肉。”
严胥紧紧盯着陆曈脸色，慢慢吐出三个字。
“救活他。”
……
夏日炎热，殿帅府门口的树下，栀子和几只小黑犬蜷在一起，躲在树荫下纳凉。
裴云暎回来时，萧逐风正在倒壶里的冰糖梅苏饮。
以乌梅、葛根，紫苏和水煎煮，夏日清爽消暑，酸甜可口，是段小宴的最爱。
萧逐风倒了一盏，喝一口后皱起眉：“怎么这么甜？段小宴放了多少糖？”
裴云暎也取了杯盏，尝了一口道：“我觉得还行。”
萧逐风把杯盏放远了些：“你如今口味怎么越来越甜了。”
放在从前，殿前司里就裴云暎最吃不惯甜食，如今不仅偶尔吩咐小厨房做点甜口点心，还让段小宴去买清河街的蜜糖甜糕。
仿佛被夺舍。
“有吗？”裴云暎不以为然，“是你太苦了吧。”
萧逐风噎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是有点命苦。”
裴云暎看他一眼，“干嘛这么说，殿前司又没亏待你。”
萧逐风看他一眼，“殿下见你了？”
闻言，裴云暎面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黄茅岗猎场一事后，太子和三皇子间矛盾日渐激烈，戚家卷入其中，殿前司虽未直接参与，却因和陆曈那桩风月消息终在这流言中获得一席之地。
对裴云暎本人来说，不算件好事。
他有很多接踵而来的麻烦要处理。
耳边传来萧逐风的声音：“殿下还算冷静吧？”
裴云暎回过神，哂道：“岂止冷静。”
不止冷静，甚至还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快，他想起对方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的目光满是好奇：“云暎，那位陆医官长什么样，漂亮吗？比戚家那位大小姐还要好看？”
他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萧逐风看他一眼：“那就好，陆曈今日一早回医官院了。”
裴云暎点头，拿起桌上堆积的公文：“知道。”
“你不去见见她？”
“她才回去，想来很忙，晚点吧。我也有公务要处理。”
萧逐风点头，拿起桌上文册起身要出去，走到门前时，脚步一停，欲言又止地看向桌前人。
“你真的不去看看她？”他提醒，“我以为你会一日十二个时辰贴身盯着保护。”
裴云暎嗤道：“我又不是变态。”
萧逐风“嗯”了一声，仍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裴云暎意识到什么，突然抬头，盯着他问：“出什么事了？”
屋中安静。
萧逐风轻咳一声，偏过头，避开裴云暎的目光：“有件事……和你说一下……你先冷静。”
“说。”
“今日一早，陆曈出去给人行诊。”
“谁？”
萧逐风别开眼：“……枢密院的人。”
……
阴冷暗室，火把幽晃。
浓重的血腥气在狭小空间里游荡。陆曈低着头，仔细为面前人擦洗浑身伤口。
说是“人”，实在有些勉强，没被清洗时，尚看不出来伤痕，被布帛擦洗后，方才觉得此人伤口触目惊心。
这人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好肉了，两手被折，双腿切断，十根手指血肉模糊，身上更有无数铁钩烫烙留下的痕迹，更可怕的是受了这样重的伤，这人还活着，不过，他应当也活不长多久。
这种伤势，不可能救得活。
陆曈不知此人身份，也不知他做了什么要被如此对待，严胥要她救人，她就救人，至于别的东西，她也不问。
身侧绿衣官服男子听从陆曈的话，为她打来干净热水，严胥坐在暗室墙角边的椅子上，冷冷盯着她动作。
陆曈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而此刻无暇顾及，此人伤势太重，她只能用针先吊着他的命，渐渐汗水将头发打湿。
最后一根针从面前人发间拔出，陆曈用帕子擦去病人唇边溢出血迹，将一粒药丸塞到手下人的舌根处。
那人仍躺在地上，胸腔起伏却比方才平稳了一点，张了张嘴，发出从出现到现在的第一声呻吟。
醒了。
严胥起身，走到陆曈身边，低头看着脚下人：“救活了？”
“三个时辰。”
“什么？”
陆曈将手浸在几被染红的清水里洗了洗，拿帕子擦净手，才站起身，对严胥开口：“此人伤势过重，下官已用归元丹吊住他的命，他还能活三个时辰。”
面前人脸色阴晴不定：“陆医官没听懂我的话吗？我是让你，救活他。”
陆曈不为所动，平静回答：“大人，我是大夫，不是阎王，不能要谁生则生，要谁死则死。”
这话反驳得大胆，绿衣下属也忍不住看了陆曈一眼。
严胥一双鹰眼紧紧盯着陆曈半晌，少顷，冷笑一声，道：“说得也有理。来人——”
他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拖回去。”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陆曈：“忙了这么久，陆医官也辛苦了，留下来喝杯茶再走。”
陆曈心中一沉。
竟没立刻放他走，严胥分明是要将她留在这里了。
面前绿衣男子不等陆曈回话，便走到她身前，示意她跟自己走。
陆曈顿了片刻，背好身上医箱，才转过身，轻声道：“是，大人。”
……
暗室的阴冷渐渐被抛之身后，从台阶上来时，外头日头正好。
严胥的下属将陆曈送到一处茶屋里便离开了。
陆曈坐在桌前，环顾四周。
这似乎是严胥的书房，或是喝茶的斋室。
没有任何装饰，背后是沉木书架，墨色长案，屋中椅子短榻都是方方正正，颜色沉闷古板，连方盆景古玩都没有。
金显荣一个户部左曹侍郎，司礼府都修缮得格外富丽堂皇，更勿用提戚玉台。而严胥一个枢密院指挥使，位高权重，掌管大梁军务，屋子却是出人意料的老气寡淡。
陆曈心中想着，视线掠过身后墙上时，倏然一顿。
就在这暮气沉沉的书房中，正对书架的墙上，竟然悬挂着一副绢画。
画的是一幅山中晚霞图。
雨后天霁，风清水秀，一片红霞染红江水，惊起双飞白鹭。
作画之人笔触既细腻又恢弘，泼泼洒洒一片金红艳丽夺目，这道明亮彩色将沉闷书斋映亮，古板深沉的颜色竟也多了几分柔情。
陆曈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脚步声，严胥从门外走了进来。
男人换了件玄色绣麒麟圆领黑袍，越发显得整个人冷漠阴沉，他在桌前坐下，方才下属进来，弯腰奉上两盏热茶，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将门掩上了。
屋子里寂静无比，隐隐能听见窗外鸟雀低鸣。
陆曈平静看着眼前人。
没有了方才地牢的昏暗，对方五官显得更加清晰，男人眼角那道长疤在日头下格外狰狞，似乎只差一毫就要划过眼睛。
可怖得很。
“从前听说翰林医官院新进医官使医术精湛，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他开口，打破屋中沉默。
陆曈垂眸：“大人谬赞，陆曈愧不敢当。”
严胥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淡淡笑了：“平人之身，西街坐馆，无依无靠，仅凭一己之力春试夺榜，进入医官院……”
“陆医官很了不起啊。”
陆曈瞧着面前茶汤。
茶汤清亮，茶叶在水中沉浮舒展，若一朵徐徐绽开的花。
她微笑：“侥幸而已。”
“侥幸？”
严胥微微眯起眼睛：“太府寺卿董长明，文郡王妃裴云姝，户部侍郎金显荣……”
“陆医官救的富贵人，可不是侥幸就能做到的。”
窗外有风吹来，花影摇曳。茶香充斥着整间屋子，将方才暗室鼻尖的血腥气掩住。
沉默片刻，陆曈淡声开口：“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下官出身卑贱，唯有尽心钻研医术，才能得贵人入眼。让大人见笑。”
“好一个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严胥捧起茶，不紧不慢呷了一口，“所以，殿前司裴殿帅的当众相护，也是陆医官自己求来的？”
闻言，陆曈眉头微微一皱。
袅袅茶汤蒸起的白雾后，严胥阴沉的眼高深莫测地盯着她。
陆曈不说话，心中兀自飞快思索。
殿前司与枢密院是死对头，严胥突然找她过来言语试探，听上去似乎与裴云暎有关。
如今宫里传得她与裴云暎不清不楚，或许在严胥眼中，她与裴云暎间也并不清白。若他想对付裴云暎，自可从自己这头动手——
只是这态度，似乎有些耐人寻味。
许是她沉默的时候有点久，严胥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搁下手中茶盏，淡淡开口：“陆医官怎么不喝茶？”
陆曈怔了一下。
热茶盛在青瓷茶盏中，茶汤青碧，漂浮茶叶若一池翠荷舒卷，看不出是什么茶，香气馥郁得叫人心颤。
“这茶很好，不要浪费。”
严胥道：“尝尝吧，陆医官。”
四面变得很是寂静。
陆曈低头，茶水已不再像方才般冒出热气，温凉得刚好。
良久，她伸出手，举起茶盏，将茶盏凑到自己唇边，就要喝下——
“砰——”
就在这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书房的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陆曈豁然回头，门口那个绿衣男子不知何时跌倒在地，捂着肚子面露痛苦。
裴云暎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上银刀未卸，面寒如冰，大步走到陆曈身前，一把夺过她手中茶盏向身后一扔——
“啪”的一声。
茶盏砸在墙上，顷刻四分五裂，茶水溅了毯子一地。
裴云暎面上没了平日和煦笑意，长刀往桌上一放，盯着严胥的目光冷得刺人。
“严大人。”
他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第一百七十九章 威胁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
绿衣男子躺在门前，极力压低倒吸冷气的声音。
门外日光明媚，树影婆娑，四周并无跟来的人。陆曈心中疑惑，严胥的官邸，府中应当有不少护卫，为何裴云暎这样闯进来却未看到任何人阻拦？
亦或是……
不敢阻拦？
“裴殿帅，”严胥目光掠过地上一片茶水狼藉，眯着眼开口：“在我的府邸无礼，你也太放肆了。”
“我还有更放肆的，大人想看，也可以试试。”他冷着脸说完，转向陆曈，视线落在她医官袍裙的裙摆上。
陆曈顺着他目光看去。
裙摆上染了大块血迹，是方才在暗室里救人蹭上的，乍一眼看上去很有几分骇人。
他盯着陆曈：“你怎么样？”
陆曈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严胥冷漠道：“医官行诊，不知犯了裴大人哪条忌讳？”
“行诊？”
裴云暎转过身，唇角一勾：“不知严大人治的是哪一位，受的什么伤，不如请出来看看。”
屋中一静。
过了一会儿，严胥才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殿帅年轻气盛，但锋芒毕露未必是好，有时也需收敛。”
裴云暎面露讽刺：“知道严大人老了，也不必一直提醒。”
陆曈：“……”
裴云暎实在嚣张至极，此种境况，多少有些出格，他竟连遮也不遮掩一下，就算仗着圣眷龙恩，也实在太过张狂。
严胥冷冷注视着他，目光在他与陆曈二人间转了一转，倏尔开口：“我请陆医官行诊，裴殿帅却闯了进来，莫非裴殿帅能做陆医官的主。”
他抬眸，语气意味深长。
“你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暧昧，陆曈眉头一皱，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听裴云暎道：“债务关系。”
他轻描淡写地开口：“围猎场上，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严大人没听懂吗？”
“她是我的‘债主’。”
陆曈一怔。
严胥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有些刺耳，“那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他目光瞥过桌上银色长刀，长刀尚未出鞘，刀鞘银光流转，冷意森森。“想动手？”
“不是啊。”
裴云暎蓦地一笑：“我是来给‘债主’撑腰的。”
窗外日光灿然明媚，屋中安静得可怕。
陆曈有一瞬间怔忪。
裴云暎挡在自己身前，身影遮挡大半严胥的视线，使得对方那道阴冷的目光无法落在自己身上，如一道安全屏障。
但她却有些不解。
如此光明正大的袒护，对裴云暎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会令人误以为她是裴云暎的软肋，而将软肋暴露于敌人面前，是愚者所为。
“殿帅还是太年轻，”严胥收了笑，眼神若灰色阴翳，丝丝缕缕萦绕年轻人身上，冷冷开口：“难道不知道，光凭贸然闯我府邸延误公务的罪名，就能让你吃尽苦头。”
“真的？”
他拿起银刀，嘴角一翘，“说得我都有点期待了。”
屋中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一片紧绷中，陆曈骤然开口。
“严大人。”
屋中二人朝她看来。
她说：“我方才所救伤者，虽用归元丸吊住他三个时辰的性命，但他损伤过大，神智无法长时间保持清醒。”
“一个时辰之后，他会再度陷入昏迷。”
严胥紧盯着她。
陆曈温声开口：“倘若严大人有什么要问询对方的，最好趁着眼下神智尚明时询问，否则时候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话说得温和，仿佛真为病者贴心着想的好医者，严胥脸色一变：“你在威胁本官？”
“下官不敢。”
陆曈仍微微笑着，平静地说：“《梁朝律》中，严禁私设公堂不请旨，非法刑讯，无故监禁。”
“《刑统》中又说：凡年龄在七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有残疾、废疾、笃疾者，怀孕者，享有特权犯官，不得用刑拷问。刑具统一规定为‘杖’，背、腿、臀每次三十而止。”
顿了一顿，陆曈才继续开口：“方才所见伤者，断腿在先，伤重在后，应为‘残疾者’，其身伤痕有烙铁、鞭刑、断指……”
“已超《刑统》中三十杖刑。”
话说完了，四周落针可闻。
门口的护卫听见屋中动静，望着陆瞳的目光满是不可置信，似乎不敢相信已在这个关头，陆曈还敢如此回敬。
裴云暎也微微凝眸。
严胥死死盯着她，目露波澜。
“如果下官刚刚搬出这个，这才叫‘威胁’。”
陆瞳语气平淡。
“不过，”她话锋一转，“枢密院官邸离皇城很近，暗室必然为陛下知晓，至于伤者身痕，看时日已久，想来来此之前就有了。”
她注视着桌案前的人，淡淡一笑。
“种种罪名，自然也与大人无关了。”
……
从严胥的官邸出来，一路上，裴云暎很是沉默。
不知是被陆曈那段《刑统》给威慑住了，还是严胥要急着赶去暗室里盘问那个只能清醒不到一个时辰的病人，总之，这位枢密使竟然并未故意为难他二人，与裴云暎机锋几句，便任他二人离开。
一路畅通无阻，右掖门离身后越来越远，直到走到廊庑，裴云暎才脚步停了下来。
陆曈看向他。
他打量一下陆曈：“你怎么样？”
“没怎么样。”陆曈答：“只是去给暗室里的人治了个伤，他请我坐下喝茶，还没喝就被你摔了杯子。”
想到刚才他在严胥面前摔杯子的动作，陆曈心中一叹。
真是够冲动的。
裴云暎看着她，没吭声。
陆曈想了想，道：“其实那杯茶里没毒。”
裴云暎之所以紧张，或许以为那杯茶添了东西。
他打断陆曈：“如果有呢？”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问题上执着，默了一会儿，陆曈才接着道：“有毒也没关系，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百毒不侵。”
他无言片刻。
“日后如果再有可疑的人找你，你就先让人去殿前司寻我，若不在，找萧副使也是一样。”
陆曈愣了愣，心头倏然浮起一丝异样。
裴云暎这话说得微妙，三番几次为她撑腰，看起来还极为认真，总不能风月流言听多了就假戏真做，亦或者是发现少时苏南破庙的救命之恩，这人就态度变了。
救命之恩，当真值得他如此？
何况细究起来，应当也不算太“救命”。
见她迟迟不语，裴云暎问：“听见了吗？”
陆曈抿了抿唇，答非所问：“你很忌惮这个严大人？”
虽然刚才裴云暎在严胥书房中举止张狂，仿佛下一刻都要挥刀把严胥的桌案劈了，可他从前事后并不会如此认真叮嘱，似乎当初面对文郡王、面对戚家时都不如此刻严肃。
能做裴云暎对手的，也绝非普通人。
“是，很忌惮。”他没好气道，又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陆曈：“不过你倒是胆子很大啊。”
“你指的是什么？”
“拿《刑统》威胁严胥，想来盛京也只有你了。”
他面上带了点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就不怕人家恼羞成怒，蓄意报复？”
陆曈淡道：“殿帅也知道我将《梁朝律》背得很熟，这个时候不拿出来用岂不是亏了？”
“再者，”陆曈正视着他的眼睛，“我是因为殿帅缘故惹上这一身麻烦，又是为你说话才会出口威胁，殿帅怎么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为我说话？”
裴云暎眉眼一动，望着她笑道：“这么说来，人情债越欠越多，都让我有点无地自容了。”
“我看殿帅倒是坦然得很。”
他沉吟，“这样下去，我不会只有以身相许为报吧？”
“殿帅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裴云暎嗤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目光越过陆曈身后。
陆曈转身看去，廊庑后，青枫走上近前。
“我让青枫先送你回去。”裴云暎收回视线，对陆曈道：“以免人多眼杂，回头被人瞧见。”
陆曈微微皱眉，这话说得他们像两个私会偷情的野鸳鸯。
她问：“你呢？”
“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完，”他对青枫示意，又道，“晚点再来找你。”
……
和裴云暎告别后，陆曈回到了医官院。
她回去时已是下午，崔岷入宫奉值去了。林丹青看见陆曈裙角血迹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出什么事了，陆曈只说是去给枢密使受伤的手下行诊蹭上的，林丹青再三确认，确定她无事才松了口气。
“崔院使怎么把这差事交给你？”她坐在床上，一面看陆曈换下被血蹭脏的医官袍，一面摇头，“如今整个宫里都在乱传裴云暎与你之间的关系，严胥本就和裴云暎不对付，这个时候来找你十有八九来意不善，下回要是再来，你就称病别去了，免得多生事端。”
陆曈闻言心中一动，把脏衣裙放到盆里，“严大人和裴殿帅真有这么大过节？就算为了……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何至于此。”
严胥和先昭宁公夫人的那点事，盛京高门家多多少少都听过一点。但论起来，终究是上一辈的事。且昭宁公夫人早已逝去多年，严胥也不至于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林丹青撇了撇嘴，“可别小看男人的妒忌心和小心眼，那严大人如今都四十多了还不曾娶妻，外人都传说他是给先昭宁公夫人守节。”
“爱而不得多年，心上人还死了，可不就容易变态么，心态扭曲也是寻常。这种事，话本子里写得多了。”
陆曈感到难以理解。
她问：“除此之外，他们就没有别的过节？”
林丹青想了想，认真与陆曈分析，“咱们刚刚是从感情方面出发，严胥看不顺眼裴云暎。咱们从别的地方分析分析，也是一样嘛。”
见陆曈仍是不明白，林丹青盘腿坐在床上，细细讲与她听：“枢密院与殿前司，一个掌握调兵权，一个掌握统兵权。枢密院有权无兵，殿前司有兵无权，相互制衡，你想，一山不容二虎，两相见面，自然眼红，给对方下点绊子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说，”林丹青一锤定音，“裴云暎与严胥，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是天造地设、独一无二的一双死、对、头。”
陆曈：“死对头？”
林丹青肯定：“死对头。”
……
暗室幽静。
以白布蒙着的尸体全被抬了出去，地上拖拽留下的血痕被擦洗清理，一尘不染，被墙上火把朦胧微光照着，再看不到方才鲜血淋漓的残迹。
唯有空气还残余一点血的腥甜，久久不曾消散。
穿黑色长袍的男人背对门口站着，衣袍上银线蝠纹耀眼细密，他站的那面墙上，陈年血迹从石缝中慢慢渗入，渗得太深，凝成深褐色纹路，远远看去，如人手心纠错细密掌纹。
他认真看着，眼角长疤在阴影处狰狞刺眼。
身后石阶传来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走到黑袍男人身后，安静站着，还未说话，对方转过身，一拳擂了过来。
拳风将纹丝不动的火苗带得晃了一晃。
墙上，陈设火把的铜架外壁，一只苍鹰披云裂雾，爪毛吻血，在火光中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严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人。
年轻人抬手，抹掉嘴角血迹，反而笑了起来。
“老师。”他说。
帅不过三秒的小裴

第一百八十章 老师
桌上铜灯多点了几盏，暗室也明亮了起来。
鞭子、刀、木杖、锤子……
地上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墙砖石屑簌簌掉了一地。裴云暎把掀翻的桌凳重新扶好，桌上尘土也擦净了。
方才绿衣护卫进来，恭恭敬敬递上一只红木托盘，将上头盛着的茶壶与杯盏放下，低头退了出去。
裴云暎在桌前坐下。
他嘴角微肿隐有血痕，唇边一片乌青，神色倒是泰然，提起茶壶斟了盏茶，往桌对面一推，笑道：“严大人，喝杯茶下个火，别气了。”
在他对面，严胥坐了下来，他倒不曾受伤，脸上干干净净，只是身上皱巴巴的衣袍泄露了方才曾在这里与人交过手。严胥目光扫过面前茶盏一眼，冷笑道：“怎么不摔杯子了？”
青年放下手中茶盏，叹了口气：“我哪里敢呀，老师。”
此话一出，面前人脸上骤寒：“别这么叫我。”
裴云暎不说话了。
大梁朝中上下，无人不晓殿前司的裴殿帅与枢密院的严大人水火不容，是看见对方倒霉不落井下石都对不起自己的死对头。这固然有那桩陈年旧事在其中搅动的缘故，不过官场中人心知肚明，最大的原因，还是殿前司与枢密院本身地位的微妙。
三衙与枢密院这层关系，倒让皇帝乐见其成。他二人越是针锋，梁明帝就越是放心。
兵与权，本就不该、也不能混为一体。
裴云暎“啧”了一声，道：“我都占了你这么多便宜，要是还舍不得叫声老师，严大人岂不是亏大了？”
“住口。”
裴云暎盯着他，笑容不减。
十四岁之前，他出身金贵，父母恩爱，从小锦衣玉食，是人人称羡的天之骄子。
直到昭阳之乱。
外祖一家、舅舅一家、母亲相继去世。灵堂的纸钱烧也烧不完。
那时候日子一夕之间突然变得格外漫长，裴云姝哀思过重，日渐消瘦，他尽力使自己振作不至沉溺悲痛，却在偶然之间得知一桩隐秘传闻。
少年时的他为这秘闻悚然，因此质问裴棣，裴棣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以至于他在祠堂母亲的牌位前彻底失望，心中就此与裴棣父子情分断绝。
他想要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可没有昭宁公世子的身份，偌大盛京竟寸步难行。
无奈之下，他求到了枢密院，同外祖家曾有旧情的一位老大人身上。
世事如棋，瞬息万变。从前待他蔼然的老大人如今已换了副面孔，他在老大人门下求了多日，许是看在当年旧情，对方给了他一枚戒指，要他去杀一人，找一样东西。
他收下了那枚戒指。
他离京时年少，没有告诉任何人，纵然如此，一路也遭遇太多追杀。想他死的人数不胜数，裴家的仇家、外祖家的仇家、还有藏在暗处的、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客路迢迢，断肠风霜，原以为简单的任务竟用了两年。
两年里，他遭过背叛，遇过冷箭，在义庄里睡过觉，刑场中藏过身。
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带着东西回来，却在盛京几十里之外的丛林里遭遇伏杀。
团团聚来的黑衣人令他一颗心陡然下沉。
回京之途，他只同自己留在裴家的亲信说过。
那场伏杀很是惨烈，他受了很严重的伤，以为自己将要和这群黑衣人同归于尽之时，忽有人马赶来。
来人将刺客尽数剿灭，筋疲力竭的少年靠坐在树边，警惕地抬起头，就见人群慢慢分开，为首的骏马上，一个眼角带疤的男人冷冷看着他。
半晌，男人讽刺地开口：“真是命大。”
他仔仔细细认真看过自己的脸，像是要将这脸辨认清楚，许久，才移开目光，道：“带回去。”
暗室火光融融，耳边传来严胥冷漠的声音：“你这么叫，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裴云暎看着他，佯作不信：“真的？”
严胥从来不让裴云暎叫他老师。
从苏南回京后，他暂时没有回裴家。裴棣已续弦有了新的夫人，心腹已叛变，裴家是不能呆了。
盛京想他死的人似乎太多，以至于回到盛京的他陡然发现，没了裴家，他竟然无处可去。
枢密院那位他曾求情的老大人也在他离京不久后就死了，如今的枢密院指挥使是严胥。
他知道了严胥同母亲的关系，把东西交给了严胥。
严胥收了东西，仍对他不理不睬。
其实也不止不理不睬，事实上，严胥一开始是非常厌恶他的。
他能感觉到每次严胥落在他身上视线的冷漠和厌烦，但说不清是什么缘故，严胥还是从那场伏杀中救下了他，后来又救了他许多次。
他一开始也对这个曾与母亲纠缠的男人充满敌意与怀疑，但后来……
人与人关系，非“奇妙”二字难以道也。
他撑着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上叹道：“话虽这么说，但听见我这么叫你，难道你心中没有一丝丝窃喜吗？”
严胥目露讥诮：“你比你母亲要自作多情得多。”
裴云暎点头，嘴角一勾，“我娘要是还活着，看到你把她的画挂在书房精心收藏，说不定会后悔当年没自作多情一点。”
严胥噎住。
眼中掠过一丝不自在，男人冷笑着转开话头：“说得好听，你真尊师重道，刚才拔刀干什么。”
他讽刺：“喊打喊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弑师了。”
“我刚才可没拔出来。”裴云暎无辜开口，“而且不是你太凶，我怕你吓着人家。”
“吓？”
严胥宛如听到什么笑话：“一个半截人在面前，她还不紧不慢地给人缝好伤口。我记得你第一次看见死人时吐了半日。”
“她比你当年厉害多了。”
裴云暎沉吟一下，认真望着他：“这么欣赏？你不会也想让她叫你一声老师？”
严胥并不接他的话，只漠然道：“一介平人医女，单枪匹马杀了戚玉台的狗，死尸当前而面不改色，敢喝我的茶，也敢拿《刑统》威胁朝官。此女胆大包天，非闺房之秀。”
他抬起眼皮：“这就是你挑的世子妃？”
“咳咳——”
裴云暎险些被茶呛住。
他搁下茶杯，面露无奈：“都说了是债主。”
“哪家债主这么麻烦，你欠了多少？”
裴云暎揉了揉额心，只得将苏南刑场一事尽数告知，末了，他叹道：“她于我有救命之恩，也曾说过他日重逢绝不敢忘，如今被戚家屡屡刁难，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屋中沉默。
过了一会儿，严胥突然开口：“她没看上你？”
裴云暎一怔：“不是……”
严胥鄙夷：“无能。”
“……”
裴云暎一时无话，见严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色总算是好看一点，想了想才开口：“不过，经此一遭，戚家应该会说服太子，彻底放弃我了。说不定，明日就挑拨枢密院对殿前司发难。”
严胥轻蔑一笑：“戚家算个什么东西，迟早都做阎王上客。倒是那个崔岷，”他瞟一眼裴云暎，“枢密院的帖子才送去，马上就让你这位恩人送上门来，巴不得有去无回。”
“你这位恩人，结仇不少。”
裴云暎点头，话锋一转：“你不是不关心她吗？”
严胥勃然怒起：“带着你的刀，马上滚。”
裴云暎：“哦。”
……
从严胥府邸出来，裴云暎没有立刻回殿帅府。
他特意在右掖门东廊下巡走一圈，使得路上无数人都瞧见他嘴角淤青，直到夕阳渐落，才不紧不慢回了殿帅府。
小院里，狗舍空空荡荡，没见着段小宴在院里喂狗。裴云暎一进屋，就见殿帅府大厅里，段小宴坐在桌前，一只手摊在桌上，正认真听着面前人说话。
见他进门，段小宴忙朝他高兴挥手：“大人回来了！”
背对坐着的人闻言，也跟着转过身来。
裴云暎怔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
陆曈还未开口，身侧段小宴抢先答道：“陆医官说歇了大半月，过来送夏时药方。恰好我近来不克化，总觉得撑得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让陆大夫帮我也开了副消食方子。”
话音刚落，他才瞧清楚裴云暎的脸，顿时跳了起来，高声嚷道：“苍天大地，谁打你了？谁？哪个杀千刀的对你俊美的脸做了什么？这可是我们殿前司的脸面！”
裴云暎好笑：“你从前不是说，栀子是殿前司的脸面吗？”
段小宴认真回答：“那不一样，你俩一男一女。”
“……”
陆曈抬眸，视线落在他嘴角的淤青之上，心中微动。
白日里廊庑分别的时候，他脸上还没这道伤。
段小宴还在大惊小怪：“打人不打脸，这么重的伤难道不应该找人赔点毁容钱吗？哥你告诉我，谁打的你，我马上写状子告他！”
裴云暎摸摸自己微肿的嘴角，笑了：“是挺重的。”
“既然陆医官来了，”他看向陆曈，“就烦请陆医官也替我开副方子吧。”
……
时至傍晚，屋中灯火亮了起来。
裴云暎走到桌前坐下，伸手卸下腰刀：“不是说我晚点来找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陆曈把门掩上：“医官院人多眼杂，不太方便，我想了想，与其你来找我，不如我来找你。”
至少殿帅府这头，全是裴云暎自己人。
他闻言笑了，道：“可你主动往殿帅府跑，不怕损毁清誉？”
陆曈也在桌前坐下，“如今你我流言人尽皆知，我若回避，反而刻意，外人看了，还会称我装模作样，掩耳盗铃。”
风月流言中，于男子是魅力荣光，于女子却是名声枷锁。
闻言，裴云暎目光一动，深深看她一眼，道：“抱歉，是我连累你。”陆曈平淡开口：“我没有怪你。”
这话是真的。
比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着害她全家的杀人凶手下跪，她宁愿如此。她的屈辱不会来自无用的女子闺誉，却会来自向仇人低头。
“况且，”她抬头，注视着裴云暎的脸，“你不是也不轻松么？”
裴云暎一怔。
他嘴角的淤青这时候越发明显起来，乌紫痕迹在干净脸上分外清晰。
“你又回去见严胥了？”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低头一笑，似乎牵动嘴角伤痕，“嘶”了一声。
陆曈顿了顿，把医箱放到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只药瓶递了过去。
“玉肌膏？”
裴云暎看向她：“你怎么没用。”又道：“我这一点轻伤用不上，还是你留着吧。”
“我还有一瓶。”陆曈打断他，又拿了一只竹片给他。
他不说话了。
想了想，裴云暎伸手拿起药瓶，拔开药塞，拿起陆曈递给他的竹片，用竹片沾了药泥往唇角抹。
屋里没有镜子，他抹得不太准确，青绿药泥糊在唇边，乱糟糟的。
抹了两下，忽然看她一眼，无赖般地把竹片往她面前一递。
“要不你来？”
陆曈没理会他。
他叹了口气，像是早已料到如此，正要拿起竹片继续，陆曈忽然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竹片，抬手抹在他脸上。
裴云暎顿了一顿。
她离他很近。
日头完全沉没下去，殿前司的小院寂静无比，幽暗夜色里，树上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洒下一片昏黄静谧。
她微微仰着头，认真将手中竹片上的药膏细细涂抹在他的唇角上，窗缝有风吹过，隐隐掺杂一两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暗室里，老师刚才问他的话来。
“你就那么喜欢她？”
他笑着回答：“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纯洁无暇。”
严胥讥诮：“不喜欢？不喜欢你急急忙忙赶来捞人，不喜欢你冒着被戚家发现的风险替她说话。你明知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这么些年，不见你对别人上心。”
裴云暎垂下眼眸。
唇边的膏药清凉，他却觉得竹板拂过的地方微微灼热，清清浅浅，若有若无。
屋中不知何时寂然无声，陆曈抬眸，倏然一怔。
裴云暎正低眉注视着她。
青年眉眼浸过窗前月色，显得柔和而温醇，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定定盯着她，明朗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陆曈指尖蜷缩一下。
她的影子落在他眼底，荡起些灯色涟漪，陆曈蓦然一怔，下意识避开他目光，视线却顺着对方的鼻梁，落在他唇角之上。
她一直知道裴云暎长得好。
是不分男女老幼最喜欢的那种长相，五官俊美精致，眉眼却英气逼人，没有半丝脂粉气。素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显得明朗和煦若暖风，而不笑时，瞧不见梨涡，唇色红润，唇峰分明，竟显出几分诱人。
脉脉佳夜，花气袭人。
她微微仰着头凑近他，能闻得见对方身上清淡的冷冽香气，若有若无。
裴云暎垂眸盯着她，似也察觉她一瞬的晃神，突然莫名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陆大夫，你是不是想……”
陆曈眼睫一动。
空气中冷冽花香倏尔多情，渐渐在灯色下荡出徐徐涟漪。
青年倾身靠近，黑眸灿烂如星，唇角笑容明亮，不紧不慢说出了剩下的话。
“……非礼我？”
陆曈：“……”
什么微风，什么涟漪顷刻消失无踪，陆曈扔下手中竹片，冷冷道：“你自己来吧。”
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间很是愉悦。
裴云暎接过竹片，随意抹了两下，忽而想到什么，看向陆曈。
“陆大夫，”他道，“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何事？”
“当年常武县瘟疫，之后你消失，真的是被拐子拐走了吗？”
陆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由愣了愣。
裴云暎无声望着她。
青枫查到，永昌三十二年，常武县生了场大疫。
疫病来势汹汹，当时县民几乎一户一户病殁。
陆家却在那场疫病中安然无恙。
因当年大疫幸存者寥寥无几，知道陆家的街邻大多不在人世，关于“陆敏”的消息，青枫查得也很是艰难。
找到的线人说，陆家自言，当年的陆三姑娘是在大疫后被拐子拐走了，至今不知所踪。然而被拐子拐走的稚童下场大多凄惨，陆曈却在七年后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着实显眼，很难让人不联系到七年前陆家在那场疫病中的全身而退。
他很早就想问陆曈了，但总觉得贸然探听他人秘密终究不妥，何况陆曈本就是心防极重之人。
如今既知当年苏南刑场前缘，也算故人。再者从前到现在，至少以他们眼下交情，比当初剑拔弩张时好上了不少。
从前不能问的，眼下也可以试着一问。
“带你走的，是教你医术的师父？”
良久，陆曈“嗯”了一声。
“既然是师父，”他问，“离开时，为何不告诉家人一声？”
探查消息的人说，陆家一门在陆敏失踪多年后仍未放弃寻人，坚信终有一日能找到消失的小女儿。就因心力交瘁，陆家夫妇正当壮龄便满头白发，衰老远胜同龄人。
其实仔细一想，事情并不难猜。
萧逐风对他道：“看来事情已经很清楚。七年前常武县时疫，有神医途径此地，或许看重陆敏天赋秉异想收她为徒，以救活陆家一门为条件带走陆敏。”
他直觉不对，“要收徒大可光明正大，何故悄无声息。”
“神医都有几分古怪脾气，”萧逐风不以为然，“或者怕陆家舍不得小女儿，所以偷偷带走。”
似乎也说得通。
但裴云暎总觉得这其中有几分不对。
他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只是直觉再古怪的神医收徒，应当也不会如此潦草。
何况多年前，陆曈才九岁，在此之前并未听过她精通医理，陆家也无大夫，何来天赋秉异说法？
处处离奇。
竹片被放回桌上，白瓷药瓶在灯色下细润生光。
青年的话平淡温和，却让陆曈睫毛一颤。
为何不说一声？
离开常武县时，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为何就找不到机会说一声呢？
她攥紧手指，指尖深深嵌进掌心。
眼前突然浮现起芸娘戴着幂篱的影子。
她坐在马车上，淡色裙角与外面的雪地融为一体。
年幼的陆曈踧踖不安地望着她：“小姐，离开前，能不能让我同爹娘告别？”
幂篱下的女子像是笑了：“不行哦。”
她说：“这是你与我之间的秘密。你爹娘连服七日解药，疫毒自除。但若你泄露秘密，最后一日，解药变毒药，你一家四门，一个也活不了。”
“明白了吗？”
陆曈打了个冷战。
后来她谨遵芸娘所言，每日煎了药喂家里人服下。爹娘不是没有怀疑过，她只说是县太爷好心发给穷人的，那时候父母兄姊都已病得下不了床，纵是怀疑，也难以求证。
不过，家里人的溃烂的确是止住了，也没再继续生疹子，疫毒临门前悻悻而归。
芸娘没有骗她。
幼年陆曈一面欣喜，一面在心中盘算，芸娘说第七日解药变毒药，那前六日她便闭口不提，等到第七日，她看爹娘服下解药后，再全盘托出。
她只是想和爹娘道别，否则无缘无故消失，家里人会担心的。
到了第六日，喂家人服下解药，陆曈去城门口找芸娘拿第七日煎服的药材，芸娘让她上了马车，递给她一杯热茶，她不疑有他，仰头喝下，再醒来时，已山长路远，早已不是常武县熟悉的街巷。
她拉开马车帘，惶然看着外头陌生风景：“不是说……要连服七日解药吗？”
面前妇人已摘下幂篱，露出一张香娇玉嫩的脸，道：“只要六日就好了。”
她不敢置信：“你骗我？”
“是啊。”
妇人笑了起来，像母亲宽容不懂事的孩童稚言，摸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
“不然，你不就有机会告诉了他们了吗？”
离别来得匆匆，不叫她做好一点准备，她呆呆坐在马车里，一时忘了反应，直到芸娘伸手，放下车帘，所有沿途荒草霜枝、烟深水阔全被掩去。
唯有妇人微笑着看着她。
“小姑娘。”
她说，“这个，叫遗憾。”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丰乐楼
遗憾。
陆曈听过很多遗憾的诗。
陆柔告诉她，遗憾就是惋惜、无奈、后悔的意思。
幼时的陆曈觉得这种事有很多，不小心摔碎了自己最心爱的瓷人的时候，和刘子德兄弟争夺席面上最后一块糖糕的时候，因为忙着捞鱼而错过庙口戏台最后一班夜戏的时候……
吵吵嚷嚷的生活里，她总是惋惜、无奈、后悔。
但在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遗憾的真正含义。
遗憾，是没来得及告别。
她后来无数次的回想，哪怕当时给爹娘留一封信呢，或是找人捎句话，为何要笨成那样不知变通，如果她也像陆柔陆谦那样多读些书，再聪明一点，或许就能想出别的办法。
每一次回想，遗憾便更深一分。
又在山上用陆谦背的诗安慰自己：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等下山就好了，等重逢就好了。
以为遗憾是暂时的，却原来不知不觉，已成永远。
她永远失去了和家人告别的机会。
夜长风冷，青灯一粟。
陆曈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走得匆忙，没来得及。”
这回答有些敷衍。
裴云暎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所以，你叫十七，是因为你是你师父第十七个徒弟？”
陆曈缄默。
那时候苏南破庙，她逼着裴云暎在庙墙上写了“债条”，落款用了十七——她不想用自己名姓。
见她似是默认，裴云暎牵了牵唇：“你这师父医术很是了得，怎会声名不显，他是什么样的人？”
“裴大人。”
陆曈突然开口，打断裴云暎的话：“黄茅岗围猎场，太子遇险，三皇子也遇刺，谁会是凶手？”
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裴云暎怔了一下，随即看向她：“你认为是谁？”
陆曈笑了笑：“说不定都不是呢。”
“我小时候总是和刘家兄弟吵架，有时为了报复，会偷偷将他们二人的麻糖一起吃掉，然后挑拨他们，让他们以为是彼此吃了对方的糖，其实都是我干的。”
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神色微动，看着她的目光一瞬复杂。
陆曈坦然望着他：“殿帅，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秘密，你我二人之间，心知肚明，点到即止，不必再打听了。”
她坐在桌前，神色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冷清清似山中静雪。
裴云暎静静注视着她。
这个姑娘，冷静、淡漠、理智，可以面无表情取掉一个人性命，为复仇孤注一掷决绝得疯狂。
常武县的密信中称，陆三姑娘陆敏骄纵任性，活泼灵动，常使陆家夫妇头疼，哪怕是他多年前在苏南破庙的那一次短暂相遇，他也记得对方是个会害怕、会不悦、会故意使坏试图扯掉他面巾的姑娘，尚未完全退去顽皮孩子气。
与眼前女子没有半丝相同。
不过短短五六载，她又经历了什么。
明明刚才已感到她态度柔和下来，为何一提到师父，就竖起浑身尖刺，拒绝旁人靠近。
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烈阳，灼灼伤人刺眼，陆曈顿了一会儿才开口：“殿帅的戒指呢？”
他一怔，随即低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只银制的指环。
时日隔得太久，那只指环已经渐渐发黑，烛火下闪着一层暗淡冷泽。
陆曈拿起那只戒指。
她道：“当年苏南破庙中，我替殿帅缝伤，殿帅曾允诺我一个人情。”
“当年一诺，不知还作不作数。”
裴云暎望着她，唇角一扬：“当然。”
“你救了我，人情总要还。”
他问：“你想杀了戚玉台吗？我可以帮你。”
陆曈看向裴云暎。
年轻人语调轻松，眉眼含笑，像是随口而出的戏言，一双漆黑眼眸却似星辰，安静地、认真地盯着她。
像是只要她开口，他就会答应。
默然良久，陆曈别开了眼：“你不是有自己要做的事吗？”
她仰起头：“要杀他得蛰伏多久，半年，一年？还是更长？”
他微微蹙眉：“你很着急？”
“对，很着急。”
实在不想多浪费一刻。
裴云暎低头思忖一下，抬眼问：“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请裴大人帮个忙。”
“什么忙？”
陆曈看着他，半晌开口。
“我想请裴大人，替我画一幅画。”
……
夜渐渐深了。
陆曈离开殿帅府，裴云暎送她上马车，由青枫护送回医官院。
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裴云暎回到殿帅府，叫赤箭进了屋。
他把写好的信函交给赤箭，“挑几个人去丰乐楼，照上面写的做。”
赤箭领命离去。
萧逐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桌前冷眼瞧他：“之前你帮她是因为同情，现在是因为恩情，以后呢，因为感情？”
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人声音传来：“感情？谁有感情？”
段小宴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来，一脸骇异：“谁？哥你吗？你对陆医官有感情？”
裴云暎看他一眼：“出去。”
段小宴“哦”了一声，悻悻缩回脑袋，把门给二人关上了。
“你知道世上有一种治不好的病叫什么吗？”裴云暎无奈：“萧二，什么时候你和段小宴一样，脑子里除了风花雪月没别的事了？”
“我只是不明白。”
“如果我说，我希望她能大仇得报呢？”
萧逐风看向他。
裴云暎低眸，平静开口：“我希望她能成功，真心的。”
……
夏夜清凉散去，天再亮起来时，日头就更多几分燥辣——转眼入了伏天。
日头像片热烘烘大火，天光灼得人刺眼。
医官院和御药院煮了消暑药汤分给各司院中解渴，就在这三庚烦暑里，皇城里又发生了几件惹人议论之事。
一来是，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和枢密院指挥使严胥私下斗殴，裴云暎被严胥打得嘴角青肿，路过东廊时，许多宫人都瞧见了。
这二人原就水火不容，但如这般不体面的大打出手还是头一回，众人纷纷猜测引由，津津乐道，一时间倒成为茶余饭后谈资。
另一件事则是讳莫如深，不敢妄议，那就是三皇子与太子间龃龉越发尖刻，好几次朝堂之上画面难看，梁明帝病本就未好，这下更是一日重逾一日。
不过宫门深处的这些暗流官司，说到底也与市井小民没什么关系。倒是朝中的老臣肱骨，这些日子频频深夜得梁明帝召见，养心殿的灯火时常燃到五更。
这一夜，又是近子时，太师府前马车停下，老管家搀着太师戚清进了府中。
暑夜难寐，戚清披件薄薄的黑色道袍，须鬓皓然，下台阶时，庭中清风拂过，远远望去，如长眉仙人，自有仙风道骨之意。
他拿帕子抵唇，低低咳嗽几声。
老管家道：“老爷连日熬得晚，今日崔院使送了些消暑汤药，厨房里熬着晾得正好，不如喝上一碗养气。”
戚清摇头。
“人老了，总是如此，不必费功夫。”
梁明帝连着五日深夜召他入宫，他一介老朽，这样熬上几日，便觉胸闷难受，行走时如截松散枯木，随时摇摇欲散。
老管家垂首，声音更轻：“太子府上也送来几次帖子了。”
戚清脚步一顿。
先皇在世时曾定下：有嫡立嫡，其次立长立贤的规矩。
储君之位已落在太子身上，然而这些年来梁明帝冷落太子，反而对三皇子元尧和其母妃陈贵妃极尽宠爱，朝臣都看出来的事，太子如何感受不出？
眼见三皇子势力渐盛，太子自然心急，而太师府作为太子最大的盟友、最强的后盾，自然被元贞视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现在有些后悔了。”戚清突然道。
静夜漫漫，密丛处有低低虫鸣，管家垂首立在老者身后，宛如漆黑影子，沉默而忠诚地追索身前脚步。
庭中寂然无声。
过了一会儿，老者长长叹了口气。
这口气在幽谧夜里，沉重得令人悚然，他回头，想起了什么，问：“少爷睡下了？”
管家低头：“少爷黄昏时出了门，这时候还未回来。”
戚清闭眼。
“这个孽障。”
……
胭脂胡同热闹。
城东既不像城南那般繁华昂贵、软红成雾，专为青云贵客而设，也不似城西那边肮脏泥泞，阡陌屋舍，行走都是扛着锄头葛衣平人，它坐落于盛京靠东的位置，挨着炭桥河不远，一连排的深坊小巷。
是有些体面，但又不至于过于破费的好地方，城中有些家资的富商常在此闲耍，一到夜里，热闹得很。
到了夜里，河风顺着两岸扑面迎头。临河边，一排木制楼阁精致小巧，整栋酒楼都以木头堆迭顶砌，掩映丛丛翠竹之中，煞是风趣可爱。
申奉应打着呵欠从临河一排屋舍前走过，在一处木车推着的摊贩前停下脚步。
摊车前头挂着个梅红镶金丝的小灯笼，灯笼光红彤彤地照在上头一个掀开盖子的大坛里，里头装着些煎夹子、羊白肠、辣脚子等吃食。
胭脂胡同不似城南清河街，到处酒楼食肆，大多都是临河屋舍茶斋，除了丰乐楼酒银昂贵，坊内茶斋的点心精巧是精巧，未免有些不够味道。
是以一到夏日，临河边便有许多推着车的小贩前来卖些凉热杂食，茶斋楼阁里玩乐的人常使姑娘们的丫鬟来这里买上许多带回屋斋，临河听风，赏花宵夜，虽不及遇仙楼富贵堂皇，却自有一番生趣。
不过……
客人是方便，对巡铺屋的巡铺们来说却着实烦恼。
申奉应瞥一眼那车头旁边燃起的灶火——小贩们常在此现煎现炸，他敲敲车头，大声喝道：“谁让你们在这生火的？没听说不准在此搭火吗？”
每至深冬夏至，巡铺屋的活计要比平日多一般。就这个月，望火楼都收了六七起火事了。城中防盗防火本就隶属军训铺管，火事超过一定数目，他们巡铺们都要罚银子的！
他没好气地从怀中掏出个小册子：“在这里生火起灶，违令了，罚一吊钱！”
推车的摊贩主是对中年夫妇，丈夫只讷讷应和，妇人却忙讨好着上前，从坛子里舀出一袋猪皮肉塞到申奉应怀里，笑道：“真是误事，大人，我们是外地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下晓得错了。”
“都是小本生意，一吊钱……我们今日统共赚了才不到一吊钱！上有老下有小，还等着铜板回去买米下锅！”
妇人央告：“大人饶了我们这一回，这样热的天还四处巡逻，可不辛苦么？”又塞了杯砂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在他手中，“喝点冰水润润喉，我们即刻就走。”
手上冰凉触感使夏日炎热霎时散了几分，申奉应低头看了看手中竹杯，又看了看妇人谄媚的脸，终是叹了口气，提着猪皮肉袋子的手一指——
“看见那座丰乐楼了吗？”
他道：“全是木头搭的楼，好看是好看，就是你这火星要是燎上了，这楼一烧，别说一吊钱，就是卖了你们全家都赔不起！”
“赶紧走吧。”他摆摆手，眼不见为净，没再提罚钱的事了。
夫妇忙推着小车匆匆走了，申奉应一手提着猪皮肉袋，另一只手拿着筒冰雪凉水，低头咂了一口，绿豆水冰凉甘甜，清爽得紧，他就着河风慢慢往前踱步，走到前头不远处木制楼阁——丰乐楼前时，瞧见楼前停着辆马车。
马车看起来只是寻常宽敞，算不上华丽，然而拉马车的两匹马却格外引人注目，两匹马身材高骏雄拔，一眼看去就知名品不凡，马上金鞍银辔，辔头还镶着细小明珠，在楼阁前灯笼光下闪烁着粼粼华光。
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坐骑。
恐怕还不止富家子弟，能把这么一大坨金银大剌剌系在门前而不怕被人盗走，至少也是个六品往上的官家子弟。
申奉应低头看了看自己掉了皮的革带。
有时候都不消人与人，单是人与畜生，好似都天渊之隔。
他啐了一口。
这么有钱来什么丰乐楼啊，去城南清河街不好吗？平白扎人红心！可恨。
他妒忌红了眼，站在丰乐楼下，泄愤似的几下将冰雪凉水啜个精光，直到再吸不出来一滴，才把空竹筒丢在门口的废框里。
罢了，这么有钱，多半是不义之财，这个钱不赚也罢。
他自我安慰了一会儿，觉得心头略舒服了些，这才转身而去。
萧二：世上有一种病治不好。
小裴：相思病？
萧二：恋爱脑【白眼】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大火
丰乐楼中，丝篁鼎沸。
城南清河街寸土寸金，最好铺面的租子一年上千金，胭脂胡同这头却要便宜得多。
丰乐楼的掌柜省了租子，却把省下的银子全用在了这座木阁楼上。
整座阁楼是用木头制成，横梁上仔细雕刻二十四花时图，又请了二十四容色娇艳的女郎以二十四节气命名，一到夜里，尤其是夏日，河风清凉，木窗小开，楼中欢笑嬉戏，莺啼燕舞，楼下临河又有茶斋画舫，夜市骈阗，灯火辉煌，十分的璀璨繁华。
虽不如清河街富贵迷人，却更有寻常富庶的红尘繁华。
丰乐楼顶楼最里头的小阁楼里，宝鼎沉香，古画悬垂，两名歌伶跪坐在一边，正低头轻抚瑶琴，华帐珠灯边，地上铺了月蓝底色牡丹花纹织毯。
彩丝茸茸香拂拂，线软花虚不胜物。美人踏上歌舞来，绣袜罗裙随步没。
“欢娱休问夜如何，此景良宵能几何？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
“碧光”是丰乐楼的名酒，形如碧玉，醴郁芬香。用“碧光”送着服散，令人脚下生云，飘飘欲仙，戚玉台很喜欢。
自从贡举案后，莫名其妙牵扯出了审刑院祥断官范正廉，父亲知道了他先前在丰乐楼中无意欺负了一良妇之事，便将他拘在家很长一段日子，断用他银钱，除了生辰在遇仙楼中规中矩宴请一回，再难有出来“快活”的机会。
戚玉台恍然，这两月他没来丰乐楼，难怪换挂画的事不大清楚。
好在他有位大方的好妹妹，戚华楹前些日子给他的那一笔银票，足以令他在丰乐楼逍遥好几回。
“我管你是谁？”男人语含轻蔑，一掌推开门径自走了进来，不等戚玉台说话，就来拉戚玉台，要把他推搡出去。
戚玉台坐直身子，瞪着面前人喝道：“哪来不要命的混账，敢随意闯少爷的屋子！”
戚玉台是来丰乐楼“快活快活”的。
那商人妇戚玉台原本已记不清相貌，然而看到眼前换掉的绢画，倒使那模糊的画面清晰了一点。
倾倒的烛台中，微弱火苗却在这时骤然得神，一下子油亮起来。上好的羊毛织毯本就易燃，被酒水一浇，火再一燎，立如一条火蛇窜起。四面又都是木梁竹架，方便火蛇四处游走，于是所到之处，红光日渐雄浑。
丰乐楼的门口大敞着，姑娘们并酒客都已趁势逃了出来，就在这黑夜里，最上头阁楼花窗处，忽然有影子在上头摇晃，似是有人在里头用力敲窗。
“惊蛰”这间屋子是掌柜的特意为自己保留，寻常人也不会进，这人进得如此熟稔，态度自然，十有八九，就是之前那位“客人”。
戚玉台服过散后，总会异常兴奋，变本加厉地折腾人，不把人折腾的身上无一块好肉不罢休。头脑发热时，更不会怜香惜玉，任凭对方如何温柔可人，于他眼里也不过是消火泄欲的工具。
直到对方挣扎渐渐平息下来，屋中只有细弱呼吸声，画上美人垂着头，哀愁凄婉地盯着屋中一切，细雨潺潺如丝。
戚玉台懵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戚玉台头一遭受此等羞辱，登时大怒。从前在外头因着忌讳父亲的关系总要克制几分脾性，今日护卫不在，小厮不在，又刚刚服过散，余劲未消，只觉浑身上下的血一气往头上涌，劈手抓起一只烛台砸向面前人。
这人正是太师府上公子戚玉台。
用牛皮制成的水囊扔到火海中就会炸开，水流会覆灭一部分火。众巡铺都提前穿好了带甲火背心，一批批水囊朝火中掷去。
然而今日他出门没带护卫，只一个在楼下守着的小厮，丰乐楼中又从未提过自己太师府公子的名号，一时无人买帐，连这样下贱的商人也敢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
可惜范正廉已经死了，正因他的死，渐渐的流言奔去新鲜物事，一个详断官都慢慢无人提起，至于早死的商人之妇，早被人抛之脑后。
……
他记得当日也是在这间屋，同样的珠灯，同样的织毯，他迷迷糊糊中看清了女子的脸，是张十分标致白净的脸，秀美动人，一双秋水剪瞳惊恐地望着他，她踢他打他，可那点力气在成年男子面前不值一提，他把她压在榻上，逼着她看墙上那副挂着的美人赏春图……
两月前……
进来的却不是拿酒的美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干巡铺奋力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申奉应走在最前面，脸色黑如锅底。
榻上美人颤巍巍支起身，紧了紧身上衣衫，泪痕未净，拿帕子匆匆擦了擦脸，跌跌撞撞出去了。戚玉台仍倚着榻，将剩下残酒一气倒进喉咙里，舒服喟叹了一声。
一定是他许久未来，丰乐楼老板想赚银子，故而把这间房又给别人用了。
他正在外巡逻，都已巡到城中，正盘算着都今日已过子时都没火事，可以早点回家歇息，谁知交代的话才说到一半，望火楼那边就有人来传信，说胭脂胡同起火了。
丰乐楼老板后来讨好的、那个毁了他喜欢的‘春雨美人图’的客人！
寒食散是禁物，一散难求，戚清差了人盯着他，清河街的酒楼掌柜的但凡见了他总要和府上通气。若去别的地方逍遥，被戚清禁了财权的他没了银子也寸步难行。
胭脂胡同巷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走水了——”
墙上的美人默默流泪，双眉紧颦。
“不对啊，”他皱眉：“这间屋，怎么还能有其他客人？”
夜色里，小木楼立在黑暗里，成了一座团团火焰山，被风一吹，浓烟和焦臭从山顶源源不断冒出来，把胡同巷子照得如白昼雪亮。
见里面有人，这男人脸色一变：“你是谁？”
他自做这个太师府公子，从小到大，旁人待他都万分客气。皇亲国戚见着他也要给父亲几分薄面，更勿用提这样身份寻常之人。
因他每次银子给的多，又若有若无地透露出一丝半毫家世显赫，丰乐楼老板也不敢怠慢，又或许对方其实知晓他身份，只是藏着不说而已。
屋中琴弦骤然一停，歌伶收回手，恭声回道：“回公子，两月前，有客人在此房中宴饮，酒水不慎泼脏墙上画线，遂重新换了一副。”
申奉应望着眼前火光，心内就是一沉。
他身侧倒着个奄奄一息的美人，衣衫半褪，乌发乱糟糟散在脑后，身上青紫交加，面容肿胀。
不过眼下这栋楼看起来是从楼上烧起来的，上头比下头火势重。申奉应招呼巡铺们：“取水囊——”
来人是个身穿蜜色锦缎绸袍的中年男人，腰佩金玉，手摇折扇，拇指上一颗偌大的翠玉扳指，是盛京商行里最熟悉的富商打扮。
戚玉台愕然。
事实上，他已有许久没来丰乐楼了。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脊背碰到身后窗户，转身想拉开木窗呼救，手抓到窗户边缘，却如窗外横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怎么也推不开。
用过即丢。
墙上原本挂着一副惊蛰献春图，画中原本是一副玉炉烟重，绿杨风急，佳丽倚窗看细雨的美人图，戚玉台很是喜欢。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已换了一副新画，画中云雷盈动，宛如春雨将至，有龙蛇于云翳翻腾，是不同于先前靡靡柔情的冷峻。
他身下的美人呼喊嚎啕，眼泪若断线之珠。
一个时辰前他才经过胭脂胡同，卖小食的摊贩都已驱走，怎么还是起了火？
早下差的美梦即刻泡汤，申奉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带着巡铺们又赶了回来。
近几次却不同，隐隐有成瘾之态。细究起来他半月前才服食过一次，不过半月就又忍不住了。且这药散服食起来也与从前略有差异，更让人痛快淋漓，沉迷不可脱离。
戚玉台很不理解，不过一商人之妇，父亲何故耿耿于怀，听说之后更是差人去那贱妇家乡打听，最终一无所获——那家人早已死绝。
迷迷糊糊的感觉又上来了，戚玉台眯着眼睛，正又要去取面前最后一坛“碧光”时，门外忽而又响起脚步声。“倒挺快。”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去拿酒盏。
这间屋子旁人进不得，这也是戚玉台能安心在此服散的原因，毕竟他来此地不敢惊动府中护卫，只带了贴身小厮，万一服至一半有外人闯进，实在麻烦不小——上回那个商人之妇就是这样闯进来的，好在对方身份微贱，没出什么大事。
二人扭打作一团，两个歌伶早已吓得战战兢兢、面色惨白，争先恐后地往外面跑去。木阁楼上与“惊蛰”离得最近的“清明”房尚有一段距离，且楼下堂厅正在唱一出《琵琶记》——
一条街上的买欢酒客大半夜被人一声走火吓得匆匆从被窝里钻出来，有的裤子还没穿，胡乱裹着毯子挤在巷口喝茶的油布棚下，望着远处黑夜里愈来愈亮的火光。
说来也奇怪，从前服散虽也快活，但还能克制得住，譬如父亲当时将自己禁足在家，小半年不曾“放松”也忍过来了。
一声惊怒，外头轻雷隐隐，戚玉台回过神来，眼前伸什锦珐琅杯倾倒着，汩汩流动的琼浆令他昏昧头脑忽地清醒一刻。
今日趁着戚清入宫未归，戚玉台黄昏时分就来到丰乐楼，轻车熟路地来到最里头那间“惊蛰”暖阁。
屋中二人正在里间扭打，并未察觉外头异状。
直到滚浓烟尘从外头渐渐传来，外头隐隐传来惊呼仓皇叫声，戏台子的《琵琶记》也不唱了，楼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走水了——”
“你的屋子？”男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瞅着他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自称少爷？这屋子我交了银子，给你一炷香，赶紧收拾滚出去！”
楼上二十四间暖阁，是为身份尊贵的客人特意留备，陈设装饰比楼下更为讲究华美，这间“惊蛰”，是他每次来都会住的暖阁。
他在那热切之中有些分不清画卷与现实，宛然觉得自己是将画中美人攫到眼前，非要狠狠折磨到对方也变成一张死寂的白画儿才甘休。
巡铺们救火最怕遇到这种木制阁楼，一旦燃起来烧个没完，直烧到整座楼化为灰烬。困在里头的人危险，进去灭火的巡铺也危险。
窗户被锁上了。
戚玉台心头火起，扬手一巴掌打在身侧人脸上：“混账，竟敢阳奉阴违！”
戚玉台被这人抓着，对方身上挂了香球，离得近了，顿觉一丝异香钻入囟门。那香若一条百足蜈蚣，酥酥麻麻往他脑子里爬过，使他眼睛发红，原本三分的怒气陡然变作十分，只恨不得把这人打死。
戚玉台对范正廉没什么印象，但就这件事，倒觉得范正廉办事妥当，否则又要带连出许多莫须有的麻烦。
房中人打成一团，歌伶匆匆跨过屋中狼藉奔向门口，雪白轻盈舞袖拂过案几，将案几上那坛还未开封的“碧光”拂落在地，摔了个粉碎，一时间汁液飞溅。
戚玉台一愣。
戚玉台昏昏沉沉中注意到此，见状一指画卷：“什么时候换的这画儿？”
只是房中绣毯之上，并无美人歌舞，只有一衣衫不整男子斜躺在地，头颈靠于榻脚，地上横七竖八扔着银碟、玉壶和杯盏，其中散发清香异味，男子神情迷蒙，瘫坐在地，舔舌咂嘴。
戚玉台猛地回神，面前不知何时火光甚亮，熊熊烈火带着磅礴热意迎面扑来。
气怒相激下，戚玉台一拍桌子站起身，他才服食过散，脑子不甚清晰，晃了一晃方才站稳，指着对方道：“好大口气，你可知道我是谁？”
不知是方才这一怒还是怎么的，原本散去的热像是又浮了起来，他眼睛也热心头也热，一脚踢了踢榻上死尸般的人：“去，给爷拿壶‘碧光’来。”
不曾想富商竟有几分灵活，一下子侧过身去，烛台砸在地上，“哐啷”一声响。男人动了怒，一把抓住戚玉台的脑袋往墙上碰。
“惊蛰”是丰乐楼特意为戚玉台准备的房间。
申奉应目光一凝，随即骇然变色。
“有人！”
这楼阁最上一层，还有没能逃出来的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 疯子
“咳咳咳——”
屋内滚滚浓烟。
戚玉台捂着口鼻，慌忙看向四周。
火势刚起的时候，他没有察觉，只顾和眼前人扭打，等他察觉时，火苗已经很大了。
丰乐楼客房里四处悬挂樱桃色布幔纱帐，所谓“流苏斗帐香烟起，云木屏风烛影深”，然而此刻纱帐被火光一舔，轰然一阵巨响，只使人心中更加绝望。
与他扭打之人不知什么时候已不见了，他被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偏偏窗户打不开，门前火势又大，他出不去，也逃不开。
服用寒食散的热意与激荡早已从身上尽数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
难道他今日会被烧死在这里？
不行，他不想死！
戚玉台扭头看向门口，紧闭的大门前一根横梁砸下，恰好燃起一堵火墙，短短几步，犹如天堑，将他与出路隔开。
他仓皇回头，试图从这狭小房间里再找出一条生路，然而目光所及处，只有更深的绝望。
瑶琴、碎酒坛、织毯……这些东西沾上火星，便成了火的养料，就连墙上那副挂画也未曾幸免。
那幅取代了他喜欢的美人垂泪图、看起来不怎么令人舒适的惊蛰春雷画被火燎了一半，绢页卷曲，却似梨园幕布，徐徐升起，露出下头另一番景象来。
春雷图之下，竟然还藏着另一幅图！
这是……
戚玉台倏然僵住。
那是一副极漂亮的画眉图。
深山翠木，密林起伏，十里茶园清芬荡荡，屋舍前挂着一只铜质的鸟笼。
鸟笼中，一只画眉百啭千声，活泼灵俏，鸟笼前则站着个须发全白的老翁，他做农人打扮，一只手指屈着，正逗玩鸟笼中的画眉。
墙上挂画本就巨大，几乎要占据一整面墙，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然而无论是从前的美人垂泪图，亦或是被烧毁的惊蛰春雷图，都不及眼前这幅图诡异。
老翁与画眉画得格外巨大，尤其是老翁，几乎与真人并无二致，一人一鸟面无表情，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画外人，而在这四周，则散落无数展翅画眉，一眼看去，铺天盖地袭来，尖吻朝着人眼睛啄下——
戚玉台脑子一炸。
四周突然变得一片寂静。
耳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幽怨的，像是隔着很远传来。
“戚公子……”
“你还记得莽明乡茶园，养画眉的杨翁一家么？”
戚玉台睁大眼睛，下意识后退两步，嘴唇翕动间似微弱呻吟。
“杨翁……”
……
那年父亲寿辰，正值他在户部任职没多久。那时候他还不知这只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职，以为父亲总算看见了他的努力，原本僵持的父子关系似乎在那一刻有了和缓的趋向。
他有心想与父亲重修于好，于是决定为父亲送上最好的一件生辰礼物。
盛京人皆知太师爱鸟，府中豢养白鹤孔雀，然而戚清最喜欢的，是画眉。
戚玉台想送父亲一只世间最好的画眉。
盛京斗鸟之风盛行，最好的画眉不仅要羽翅鲜亮，声音清脆，还要凶狠好斗，体格俊巧。
戚玉台在斗鸟园中逛了一圈，总觉得少了几分神气，没寻到心仪的鸟儿。
这时候，手下有人告诉他，莽明乡茶园有一务农的杨姓老汉，家中有只豢养多年的画眉，机灵神气，不如买来试试。
戚玉台便令人速速买来。
谁知画眉的主人却不卖。
买卖的人跑了好几趟，皆是无功而返，若是寻常，戚玉台早已用上雷霆手段，威逼利诱，对付这样的贱民，总是轻而易举。
但那几日他因为刚去了户部，自觉前程一片光明，连带心情也不错，又想着父亲寿辰近在眼前，应当替父亲积些福德，不如亲自走一趟莽明乡以示诚意。
于是戚玉台带了几个护卫，出城去了茶园。
茶园三月，正是草长莺飞，清溪绿水。到了乡里那处屋舍，戚玉台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画眉。
是只很漂亮的画眉，藏在檐下挂着的铜鸟笼里，正声声欢唱，啼声是与别处画眉截然不同的清亮。
一刹间，戚玉台就喜欢上了这只画眉。
屋舍走出个头戴葛巾的六旬老汉，瞧见屋舍前站着的几人也是一愣，戚玉台只说自己是路过此地的游人，想讨杯茶水喝。
他一行人作富家公子打扮，老汉也未曾起疑，热情迎他进屋中，叫家里人泡几杯热茶。
戚玉台叫护卫留在院子里，自己进了屋，不多时，一名老妪从后院出来，倒了几杯茶给他几人。
莽明乡处处是茶园，茶是新摘茶叶，然而到底廉价，盛在土碗里，显得粗糙寡淡。
戚玉台没喝那杯茶，只抬头环顾四周。
杨翁家除了六十岁的杨翁，还有他同样年迈的妻子，他儿子生来脑子有些问题，只能做些简单活计，自己起居尚要人照料，还有一女儿，前两年也病故了。
这屋中皆是病弱老残，唯一的壮劳力——杨翁女婿去茶园干活了，杨翁儿子坐在屋中角落的椅子上，看着他们笑得痴傻。
他向杨翁说明来意。
戚玉台胸有成竹。
这对老夫妇，一个女儿已经死了，另一个儿子是个傻子，他二人都已年迈，陪不了儿子多久，定然需要一笔银钱。
他是这样想的，但没想到那皮肤黎黑的老汉听完，却是摇了摇头，笑着将他拒绝了。
戚玉台感到无法理解。
他问：“难道你们不想要一笔傍身银子？他——”他一指乖巧坐在椅子上，如三岁稚童般看着他们的男子，“他什么都不会，将来会很需要的！”
一个傻子，不给他多留点银子，凭什么养活他？就凭在地里刨泥吗？
老汉道：“阿呆——”他叫自己儿子这名字，却叫得并无揶揄讽刺，望着儿子的目光温和慈爱，“阿呆不傻，阿呆只是有些呆罢了。”
“我和他娘教了他几十年，到如今，阿呆已经会简单的采茶筛茶，认真起来，我和他娘都比不过哩。”
“我和邻家茶园的主人说好，将来我和他娘去了，留阿呆在茶园里帮忙干活，不需几个钱，管他吃喝，生了病给买药就是。”
“阿呆自力更生，也就无需银子了。”
戚玉台只觉不可思议。
他的父亲，当今太师从小到大，不曾真心夸过他，更勿用提用这样肯定的目光看过自己。
一个傻子凭什么可以？
这个老家伙，为何会如此笃定地相信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痴儿。
那分明是个傻子！
屋中温煦的气氛令他心中忽而生出一丝烦躁，戚玉台忍住不耐，竭力维持温和语气，道：“多点银子不是坏事。”
老汉笑说：“公子，有银钱是好，可是阿呆这副模样，富贵太重也接不住，我和老婆子又老不中用，真这么一大笔财，守不住事小，惹灾祸事大啊！”
没想到一个穷乡僻壤的农人，竟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戚玉台正要再说话，听见面前老头儿道：“再者，画眉是我闺女阿瑶生前最喜欢的鸟儿，我不能卖了它。”
戚玉台一顿。
老翁看着他，那双写满了与自己父亲截然不同沧桑劳碌的眼睛望着他，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在我和老伴心中，它就是阿瑶。这是老头子最后念想，恕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啦。”
他爽朗笑起来，招呼戚玉台捧茶喝。
“阿呆”不知发生了什么，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低头摆弄着手里一枝生了芽的树枝，老妇人低头与他说了两句，男人疑惑听着，郑重其事地点了一下头。
横看竖看都是个傻子。
戚玉台心中轻蔑，方才一瞬的复杂转瞬逝去，重新变得冷漠。
他今日来到此地，不是为了看这一家人演这出可笑的、令人作呕的父慈子孝戏码，他是来买画眉的。
既然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耐心也到此为止。
戚玉台站起身。
门外，几个护卫跟着站起，牢牢守住院门。
老汉原本欣然的笑渐渐变得凝重，望着走向门外的戚玉台：“公子这是想干什么？”
戚玉台站在窗前，嘲笑地看着这一家人。
“我本来想用五百金来买你这只画眉。”他说，“可是我现在改变了主意，一个铜板都不想给了。”
“我真后悔今日跑这一趟，你们这样的低贱的人，根本不值得我用心。”
他转过身，示意护卫去取那只悬在房檐下的画眉。
鸟儿似乎也知此刻情势陡变，在笼中上蹿下跳，焦躁不安地大声鸣叫。
铜质的鸟笼入手冰凉，被护卫递到他手中时，冷得人一个激灵，
老汉终于意识到对方是想强抢，脸色一变，蓦地冲上来就要夺回。然而他年岁已高，又因常年照顾无用的傻儿子比旁人更耗精力，哪里挣得过戚玉台。被戚玉台一把推得老远，仍不甘心，踉踉跄跄地再次冲来。
那只苍老的手抓住戚玉台的胳膊，粗糙老茧磨得人不适，方才蔼然的脸此刻全是惊怒，因老迈而越发显得这张脸可厌。
戚玉台反手握住对方手，恶狠狠一推——
只听“咚”的一声响。
老汉被推得往后一摔，一声没吭，桌上茶盏被摔得碎了一地，直挺挺躺着，再没了声息。
自他脑后，渐渐氤氲出一团嫣红的血，在地上渐渐蔓延开来。
戚玉台也没料到对方如此虚弱，不由呆了一呆。
倒是屋中老妪反应过来后，尖叫一声：“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
尖叫声嘈杂刺耳，戚玉台烦不胜烦，提着鸟笼就要往门外走，被人从门后一把扑住袍角。
老妇哭喊着：“不许走，你这个杀人凶手！救命——来人啊——”
戚玉台有片刻慌乱。
莽明乡是个小乡，庄户与庄户一户一户离得很远，杨翁家贫更在最荒芜的一块土地，四面都无人烟。他本不在意，奈何这妇人声声凄厉，屋中老汉死寂的瞪大的眼睛令他也生出凉意，戚玉台一脚踢开对方，冲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上前，拔刀而过，银光闪过，屋中尖叫顿时止息。
只有更浓重的血腥气慢慢袭来。
戚玉台撩开袍角，迈步从妇人尸体上跨过，谁知那一直端坐在角落的，只认真玩着手中树枝的傻儿子像是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一下子从屋中跑出来。
“爹、娘、娘！”
傻儿子嘴里焦急喊着，手里软绵绵的树枝用力朝他掷去，愤然道：“坏、坏人！”
戚玉台脸色一变。
“阿呆”虽心智似孩童，人却生得高大，杨翁夫妇将他照料得很好，衣着干净，面色也红润。那双澄澈懵懂的眸愤然盯着他，焦急地、怒立地挥动手中树枝。
树枝软绵绵的，落在人身上一点痛楚也没有。
像个笑话。
戚玉台“噗”的笑了一声，漠然走出屋舍。
身后护卫拥上，紧接着一声闷响，四周重归寂静。
画眉在笼中凄厉欢唱，欢唱或是哀泣，总归都是同一种清脆歌声。狭小茅舍里，三人零散着并在一处，被血河淹没。
他站在门口，看着笼中扑腾翅膀的画眉，忽而觉出几分无趣。
还没想好这头如何处理，篱笆后又有人进来，是个背着竹筐的高大汉子，瞧见一行人愣了一下，还未开口，一眼瞧见门口那条蜿蜒血河。
“爹、娘，阿呆——”
他凄声喊道。
戚玉台掏了掏耳朵。
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杨翁的女儿杨瑶已过世，女婿却没有离开杨家，仍与杨家人住在一处，甚至还将自己名字改成‘杨大郎’。
与岳丈住在一家的男人本就少见，何况是死了妻子的鳏夫，除非有利可图。然而杨翁一家穷得令人发笑，看不出任何值得留恋之处，只能说明此人无能穷困更胜杨家。
男人的哭号听起来虚伪又可笑。
戚玉台让护卫围着杨大郎，提出要给他一笔银子。
姓杨的老头不识好歹，拒绝了他一片好意，这个与杨家非亲非故的男人应该会聪明得多，他甚至多加了一倍银两。
既甩掉了这群累赘，又能拿着丰厚银两逍遥。那些银两足够杨大郎买下一整个茶园、不，足够他在盛京城里买一处新宅，再娶一个年轻新妇，戚玉台想不出来对方不答应的理由。
这样一来，有杨大郎作证帮忙，杨家的事了结起来也会很简单，不至于惊动父亲。他总不想让父亲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的人。
“怎么样？”他把银票一迭一迭摆在屋前木桌上。
桌下，鲜红的血渐渐流淌过来。
杨大郎定定看着那些银票。
戚玉台心中轻蔑，这些低贱平人，或许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财富。
须臾，男人伸手，一语不发地拿起银票。
戚玉台笑了起来。
他就知道。
这根本就是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看着眼前的聪明人，感到舒心极了，先前对这屋中夫妇、傻儿子的介怀顿时一扫而光，仿佛打了胜仗，又或是证明了自己。
戚玉台盘算着，等杨翁家的事过了，再过段日子，找个人将杨大郎也一并处理掉。无依无靠的穷凶极恶之徒，难免因贪婪生出恶心，威胁、勒索……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过临死前能当个富裕鬼，这辈子也算划得来了。
他这样想着，站起身往外走，才一转身，忽然听到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护卫叫了一声“公子小心——”
“噗嗤——”
他被护卫狠狠一推。
戚玉台呆了一下，慢慢低下头。
一把柴刀从自己身后穿来，刀尖深深没入半柄，殷红的血一滴一滴流下来，和杨家人的血混在一处。
杨大郎的脸在护卫们的刀下变得不甚清晰，只听得见对方咆哮的怒吼：“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他被护卫护着迅速退出屋舍，腰间痛得出奇，原来同样是血，从别人身上流出来和从自己身上流出来感受截然不同。
戚玉台捂着伤口，呻吟道：“烧了！把这里全烧了！”
他不想要再看见杨家的任何人，这些低贱的穷鬼！
火苗迅速燃了起来。
杨大郎的木棍早已被砍得七零八碎，他的人也如那根木棍变成一段一段的，看不出完整模样。
那火海里，却突然冒出张苍老人脸。
杨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倒下去时后脑磕着石头，像是死了，此刻偏偏又醒转过来，满头满脸是血，颤巍巍从火光中爬出，朝着他用力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他袍角。
护卫一脚将他踢了回去。
戚玉台魂飞魄散。
烈火烧天，飞灰遮目。
杨家那一场大火烧得异常猛烈，将屋内一切烧得几如灰烬。
当时莽明乡乡民们都在茶园干活，一片屋舍并无人来，后来纵然也觉出几分不对，仍无一人敢开口置疑。
太师府派人处理了。
戚清最终还是知道了此事。
只因戚玉台当时受杨大郎那一刀，虽有护卫最后关头推开，不至要命，但伤势也着实不轻。
但身上的伤势仍能处理，更可怕的是，他在回到太师府后，就开始频繁做噩梦。
梦里杨翁那张苍老的脸总是和蔼地看着他，请他喝茶，他端起茶杯，发现粗糙的红泥茶碗里，粘粘稠稠全是鲜血。
老汉血淋淋的脸对着他，在火海里直勾勾盯着他眼睛，叫他：“阿呆——”
戚玉台豁然梦醒，已出了一身冷汗。
从那时起，他就开始不对劲。
有时候白日里也会看见杨翁的影子，还有阿呆，渐渐的他开始有迷惘失常，号哭骂言之状，医官院院使崔岷说他这是情志失调所致，因遇险临危，处事丧志而惊，由惊悸而失心火。
父亲令崔岷为他诊治。
那段日子，戚玉台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崔岷每日来为他行诊，深夜才归。妹妹以泪洗面，父亲神色郁郁。
好在兜兜转转过了几月，他渐渐好了起来，不再做梦，也不再会在白日里看到杨翁的影子。
甚至连腰间那道深深刀疤，也在连用十几罐“玉肌膏”后只留下一点很淡的影子。
一切似乎就此揭过，除了他落下一个毛病。
一见画眉，一听画眉叫声，便觉心中易怒烦躁，坐立难安。
父亲干脆驱走府邸中所有鸟雀，太师府上上下下再也寻不到一只鸟。
至于那只画眉……
杨翁家的那只画眉当日被他带走，仍锁在鸟笼中，后来他回府后，伤重、心悸、调养……府中上下都忘了那只画眉，等过了月余记起时才在花房里找到。
无人喂养，画眉早已饿死了，羽翅暗淡凌乱，僵硬干瘪成一团。
下人把它扔掉，他再见不得画眉。
耳边传来清亮啁啾，一声一声，声声欢悦。
戚玉台瞳孔一缩。
哪来的声音？
这里怎么会有画眉！
寒意从脚底升起，他颤抖着望向眼前。
那幅巨大的、漂亮的画眉图就在他面前，老汉与雀鸟都是同样栩栩如生，一大片新鲜茶叶的奇异芬芳钻进他鼻尖，他恍惚觉得自己正在城外莽明乡的茶园中，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老汉木然望着画外的他，眼睛鼻下竟渐渐地流出血来，血泪若当初茅舍地下一般蜿蜒，却又比那时候更加鲜丽。
戚玉台惨叫一声，抱头蹲了下来。
他呻吟着，央告着：“……不是我……别找我……”
昏蒙的脑子突然变得格外刺痛，像是有人拿着根粗大银针在他脑中愤然翻搅。他痛得浑身发抖，四周火光变得不太清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又在何地，只是抱着肩膀哽咽，胡乱地开口：“我是、我是太师府公子，我给你银子……”
“别找、别找我……”
……
楼下火势渐小。
穿着火背心的巡铺们从楼里出来，收好竹梯。用剩的水囊摞在一边。
申奉应抹了把脸上飞灰，心中松了口气。
火势不算小，木阁楼也易燃难灭，但好就好在胭脂胡同附近有两个军巡铺屋，水囊人手都备得充足。整座楼里所有人都救了出来，如果再晚半个时辰，再想救阁楼上的人恐怕就没这么容易。
他揉了揉胳膊，看向阁楼顶上的火光。
火是从最上头一层起来的，因此顶阁的火也最难扑灭，且木梁被大火一烧极易坍塌，他没再让巡铺们上去，已经烧了这么久，再灭火无甚意义，总归人都没事，就不必让巡铺再冒无谓风险。
所有救出来的人都挤在木楼不远的凉棚下，裹着毯子惊悸未消，申奉应才收好唧筒，就听得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句“这人是太师府公子！”
太师府公子？
申奉应耳朵一动，唧筒从手中滑落。
他没顾得上唧筒，扭头问道：“在哪？太师府公子在哪？”
“在这里！”闹哄哄的人群里有人对他挥手，“他自己说的！”
申奉应精神一振，夜里出差的倦意顿时一扫而光。
当今朝中就一个太师，太师府公子，那就是戚家公子咯？
戚公子怎么会来丰乐楼，以他家资，应当去城南清河街吧？
不过这么大官，应当不会有人敢冒充。
他都没见过太师呢！
申奉应美滋滋地想，要真是太师府公子，今日他救了对方一命，也算卖了个好，不说连升三级，升个一级应当不为过吧！
他一路小跑到凉棚下，轻咳一声，端出一个严肃而不失亲切的笑容，问：“戚公子在哪？”
有人朝他指了指。
申奉应拨开人群，低头一看。
人群最中央，蹲着一个年轻公子，衣裳被火燎得狼狈，抱着头不知在嗫嚅什么。
像是被吓着了。
天可怜见的，这么大火，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应当受惊不轻。
申奉应小心靠近他，柔声开口：“没事了，戚公子，火已经灭了……戚公子？”
地上人颤了颤，慢慢松开抱头的手，一点一点抬起脸来。
申奉应一愣。
男人胆怯地望着他，一张脸被灰熏得发黑，嘴角不住翕动，申奉应凑近，听见他说的是：“我是戚太师府上公子……我是戚公子……我给你们银子……好多银子……”
申奉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眼前人兀地惊悸跳起来，一把抓住申奉应袍角，疯疯癫癫地开口：“画眉，你有没有看到画眉？好多好多画眉！”
他痴笑着：“画眉流血了！要来杀人了！”
四周鸦雀无声，不远处阁楼火光未灭，胭脂胡同狭窄的胡同里，密密麻麻的人群团团看向这头。
如看一出热闹杂戏。
申奉应下意识后退一步，面上柔情与笑容顷刻散去。
什么情况？
这人真是戚太师府上公子？
怎么看起来倒像是……
疯子？

第一百八十四章 白荷花露
医官院夜里亮起火光。
外头嘈杂声渐起，屋中睡着的两人都被吵醒了。
林丹青迷迷瞪瞪地从榻上爬起，点了灯，外头人影攒动，有人窃窃说话。
“怎么了？”陆曈跟着披上衣裳。
“不知道。”林丹青揉着眼睛下床，推门出去，“我去瞧瞧。”
院里灯火渐亮，越来越多的医官从宿院中跑出来，擒着蜡烛低声议论。年长的老医官们则穿好衣裳背着医箱匆匆出门，不知去往何处。
林丹青与树下的几个医官说了一阵话，秉烛回到门口，对陆曈道：“胭脂胡同走水了。”
陆曈一顿：“走水？”
“是啊。还是从丰乐楼起的头，丰乐楼我听人说过，一整座木制酒楼，烧起来可不得了。”
“他们都是去查看伤者的，不过没让咱们这些新进医官一起，应当伤者不多。我记得从前景德门灯节起火，整个医官院都出动了。”
“说起来今年入夏都起了好几次火事了，咱们平日用火的时候也多注意，免得烧起来……”
她兀自说了一串，见陆曈只望着远处久久不语，不由道：“怎么傻了？”
陆曈回神：“没什么。”
她接过烛盏，淡淡一笑：“水火无情，的确应当早做准备。”
……
胭脂胡同这个夜里燃起的这把大火，展眼就被扑灭。
从大火中生出的流言蜚语，却迅速蔓延至了整个盛京城。
火是从胭脂胡同的丰乐楼上起来的，好在望火楼离得近，旁边又恰好有两个潜火铺，火势发现得早，灭火也算及时。除了最上头一层楼阁几乎被烧为灰烬，其他还好，不幸中的万幸是没人丢了性命，只有几个醉酒的酒客被烟熏昏，受了点轻伤。
说是轻伤也不对，丰乐楼中，还有一位特别的伤者。
这位伤者被救出时神智已然不清，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太师府上公子，形容癫狂痴傻，举止无状，抓住旁边的人号哭说画眉杀人，怎么看也不像个正常人。
胡同里都是些闲乐恩客，见了桩乐子岂有不感兴趣之理？丰乐楼的大火还没被扑灭，太师府上戚公子被吓疯了这件事就已先传遍了盛京城。
太师府中。
晨光熹微，纱帘掩住榻上人影，屋中人来来去去，有浓重药香从屋中传来，间歇夹杂喝骂嚎呼。
“砰——”的一声。
紧接着，又是凄厉哭喊：“父亲救我——画眉杀人了——”
戚华楹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动静，脸色苍白如纸。
昨日深夜，戚玉台被人送回府邸。
他归家时神志不清，鼻涕眼泪糊作一团，满脸心悸惶怖，脸被烟火熏得发灰。
戚玉台是在丰乐楼出事的。
他出门时未带护卫，除了小厮，无人知道他是谁，后来丰乐楼走水，癫狂之下当着众人面坦明身份。
可那时疯疯癫癫，一时竟无人相信，直到后来众人看见门前拴着的华丽马车，派了个人去太师府通信，太师府才得知这桩祸事。
戚玉台像是疯了。
戚华楹眼眶通红。
戚玉台是去丰乐楼服“寒食散”的。
她兄妹二人感情一向极好，她也早知兄长有这个毛病，过去明里暗里曾劝过他许多次，但最后总架不住戚玉台央告，给了他买散的银钱。
如果前些日子她不给戚玉台银票，戚玉台就不会去丰乐楼，也就不会遇到这场大火，撞上这场无妄之灾。
戚华楹攥紧裙角，眼泪掉了下来。
屋中，戚清坐在榻前。
戚玉台挣扎得太过厉害，难以喂进汤药，不得已，只能令仆从将他手脚暂时捆起来。
四肢都被绑着，戚玉台躺在床上，瞪大眼睛努力挣扎，嘶叫声刺耳尖锐。
一边老管家低头站着，忍不住暗暗心惊。
约莫五年前，戚玉台也曾犯过一回病，但那时候也没眼下这般严重，只是言语有些混乱，尚能冷静，不似此刻恍惚如狂。
这次比上次无常，夫人当年也是如此情状……
老管家打了个寒战，听见戚清开口：“丰乐楼处可打点完备？”
“都已说过，只是当时事发突然，在场人太多……”
戚玉台发疯一事已传了出去，胭脂胡同里到处酒客混人，许多人走了，去向别地，如鱼流入更广阔溪流，在海里无法分辨，却把这消息散布得到处都是。
戚家能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十个人的嘴，但堵不住一百张嘴，何况这一百张嘴很快会变成一千张，一万张，源源不断。
此事麻烦。
戚清闭了闭眼。
武人之刀，文士之笔，皆杀人之具也。且笔之杀人较刀之杀人，其快其凶更加百倍。
耳边戚玉台的嘶叫渐渐平息下去，到底挣扎累了，令人重新熬制的汤药还未端来，戚清静静坐着，一双眼里盛满疲惫，宛如一位垂垂苍老的父亲。
戚玉台扭过头，脑袋正对着戚清。
他神色迷茫，目光涣散似甫出生婴童，蒙着一层薄薄的泪，脸上红痕未干，没了平日的不耐与佯作恭敬，看起来如无害的、懵懂的孩子。
“爹。”他突然叫了一声。
屋中二人一震。
醒过来了？
戚清探过身子，盯着他放柔声音：“玉台，你认得我了？”
“爹，救救我。”
戚玉台怯怯望着他，一脸害怕地开口：“有人要杀我。”
老管家惊讶地抬起头。
戚清握住戚玉台的手微微紧了紧，不动声色开口：“谁要害你？”
戚玉台咽了口唾沫。
“一个男人。”
他打了个哆嗦：“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
戚家愁云惨淡，朝中却热闹得很。
胭脂胡同的流言迅速散流出去，转眼传到皇城之中。
太师大人位高权重，门生遍布朝野，低一级的官员不好公开议论戚家之事，三皇子一派的人却趁势抓住机会落井下石。
朝堂之上，太子淡道：“流言四起，真相尚未可知，太师高风承世、举贤为国，诸位为官长当清、当慎，何如学妇人长舌，不辨黑白。”
三皇子元尧笑着开口：“太子说的极是，此事也简单，只要让戚家那位公子出来，证明自己神智清醒，举止无异，谣言自然不攻自破。”说完，目光在朝堂众官之上逡巡一圈，露出一个恍然神情：“啊，差点忘了，太师今日告假了。”
戚太师今日称病，不曾上朝。
太子脸色阴沉。
元尧幸灾乐祸。
站在旁侧的宁王眨了眨眼，慢吞吞打了个呵欠。
梁明帝还未开口，这时又有御史上前，称今日一早上朝途中被人拦了轿门，昨日丰乐楼大火，有人举告太师公子戚玉台在丰乐楼中偷偷服食寒食散。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先皇在世时，早已严令举国上下禁服此物，一旦发现有人服食，即刻获罪。
偏偏这位说话的御史是朝中出了名的刚直。
龙椅之上，梁明帝平静听着，神色辨不出喜怒。
“高风承世、举国为贤？”
元尧将太子难堪神色尽收眼底，嘲讽一笑。
“太师的确保国安民，清静为政，不过……莫非朝中政事过于冗杂，连教儿子的时日都没有？”
“治家如此，何言治国。又或者，太师如今也年过花甲，是力不从心了吧！”
他上前一步，看向高座上的帝王。
“《慎子》有云：君舍法，而以心裁轻重，则同功殊赏，同罪殊罚也。怨之所由生也。”元尧俯身：“还请父皇，官不私亲，法不遗爱。”
“……彻查此事。”
……
一场朝事，各怀鬼胎。
争辩的争辩，谗言的谗言，看好戏的一言不发，呵欠倒是打了几十个。
关于戚玉台究竟有没有服食寒食散，梁明帝已派人前去速查，但寒食散此事先不提，戚家公子在丰乐楼下发疯，却已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暗室里，铜鹰架上火光摇曳。
萧逐风紧跟裴云暎身后，走下长长石阶，一直走到角落的矮桌前。
矮桌前坐着个人，萧逐风上前，道了一声“老师”。
严胥抬起眼眸。朝会已结束，各司回归各司位置，不过丰乐楼这把大火，烧掉的不止戚家一向漂亮的名声，还有朝中稳固多年的局面。
一场火事流言，若换在从前，绝无可能掀起这样大风浪。或许并不是太师府威势不如从前，而是三皇子一脉后来居上。
还有梁明帝……
屋内火光寂静，严胥眯了眯眼，一双鹰隼般的眼眸紧紧盯着裴云暎。
“丰乐楼的火，是你动的手脚？”
“怎么可能？”
裴云暎正色开口：“前几日我忙着整理新军编修，门都未出，少来污蔑。”言罢，捅了捅身侧人：“是不是，萧二？”
萧逐风轻咳一声：“不错，我作证。此事确与他无关。”
严胥沉着脸打量眼前人。
青年人眉眼坦荡地任他打量，神色很有几分无辜，正直无私模样倒让人生出一种羞惭，仿佛怀疑他也成了一种罪过。
让人想起他的母亲。
严胥蓦地收回目光。
裴云暎眨了眨眼。
男人移开视线，冷冷开口：“元尧不会放过对付太师府的机会，这几日不可轻举妄动，静观其变。”
“不要。”
严胥和萧逐风同时朝他看来。
裴云暎慢条斯理开口：“如今元尧正在尽力‘拉拢’我，我又和太师府刚‘结仇’，为表忠心，当然要不遗余力、趁此时机落井下石，才能让陛下、让百官、让三皇子看见我的诚意啊。”
灯火摇曳，室内一片寂静。
严胥高深莫测地盯着裴云暎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裴云暎，你如此迂回，不会是为了那个姓陆的医女吧。”
他恍然：“好主意，正好一箭双雕。”
严胥气笑了，语气带了阴沉：“不知死活。”
裴云暎却气定神闲。
“这不是当年老师教我的：恩欲报，怨欲忘。报怨短，报恩长。”
他说得诚恳：“恩师教诲，我可一刻不敢忘。”
吊儿郎当的模样一看就让人来气，严胥大怒，抓起桌上镇纸往他身上一砸，被他侧身避过。
严胥道：“出去！”
“噢。”他悠悠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道。
“老师这几日要为太子说话，又要和我针锋，不如现在再给我一拳，显得你我各为其主更努力些？”
萧逐风低头不语。
严胥切齿：“滚。”
他扬了扬眉，遗憾应了：“好吧。”
……
朝中琐事传到医官院后，忙碌白日也添了几分趣味。
夏至到了傍晚，大雨前突然刮起狂风。
宿院一片绿油油在窗前晃来晃去，沙沙作响，大风吹得人心头凉爽。
医官们收着院中晾晒衣物，一边小声谈论若是这场雨下在几日前的丰乐楼子夜，或许近来朝中大概会是另一种格局。
陆曈关上木窗。
常进家里的小女儿生了痘疮，同医官院告了假，医案阁无人打理，新医正就让陆曈暂接常进的差事。
新收医案按类别分到归好的位置，官员医案则按各司各部品级，皇室医案上了锁寻常人打不开……医案又要时常拿出来清洁晾晒，脱落不全的则需修补，一卷卷检查核对过后，天色已经很晚。
外面医官们嘈杂说笑的声音不知何时已消失，陆曈看了眼漏刻，快近子时。
她吹熄灯笼，只留下一盏油灯，正准备关门回宿院歇息，冷不防，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轻叩声。
“咚咚——”
声音很轻，从窗户传来。
陆曈定定神，擒灯走到窗户门口，犹豫一下，伸手推开窗门。
甫一推窗，一只竹筒轻轻贴上她的面颊，冰冰凉凉，带着点未消寒气。
裴云暎的脸从竹筒后露出来。
夏日雨前大风把外头树枝吹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落雨，偏他神情自若，手里拿着一只竹筒，神容清爽。
隔着窗，裴云暎把竹筒往陆曈手中一塞。
“这是什么？”
“白荷花露。”
青年靠在窗外，笑吟吟道：“胭脂胡同起火，城里卖甜浆的摊车一夜都没了，路过巷口看见的，省着喝吧。”
丰乐楼一把大火，望火楼人手加了一倍，巡铺屋巡铺们日夜不歇四处巡逻，不让卖热食饮子的摊车四处游走。此种严令境况，估摸还要持续一段日子，说不定夏日都结束了。
陆曈没与他客气，接过竹筒尝一口，浆水冰凉微甜，带着一股淡淡荷花清香，喝了一点，便觉唇齿都带了花香。
“如何？”
“还不错。”陆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青枫在外守着。”裴云暎唇角一扬，“不用担心。”
医官院的守卫简直像个摆设，如果有一日殿前司的人想进来犯点什么事，估计整个医官院的人尸体都凉了也无人发现。
心中这样腹诽着，陆曈收回视线：“进来说吧。”
他一怔。
“怎么？”
裴云暎道：“锁着门，我怎么进？”
她进来整理医案时，将门从里面锁上了。说起来，锁门还是因为记得上次整理医案库时，夜里被某个人从大门大摇大摆地闯进来。
陆曈转身，拿着手里的白荷花露往里走去，轻飘飘开口：“走窗吧。反正对殿帅来说也不难。”
裴云暎：“……”
才往门方向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裴云暎跟了上来。
陆曈一顿。
没想到他还真走了窗。
见她看来，他便扬眉笑笑，挑衅般地道：“确实不难。”
幼稚。
这人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错，陆曈把油灯放到桌上，问裴云暎：“殿帅怎么会来？”
“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
“戚家压下戚玉台的事，别看现在流言纷扰，过不了多久就会平息。丰乐楼服食寒食散一事，最终会变成另有其人。”
这并不令人意外，以戚家手段，绝不会就此坐以待毙。
陆曈问：“那好消息是什么？”
他笑起来，唇边梨涡清晰可见，“好消息就是，戚玉台现在还疯得厉害，一时好不了。所以，暂时没办法出门‘证明’自己。”
正如元尧在朝堂上所说，戚玉台想要证明自己如今神志清醒，丰乐楼下发失心疯的不过他人冒名顶替，只要在众人面前露一次面，所有事就可迎刃而解。
可偏偏，这是眼下的戚玉台最难做到的。
发了癫症之人，惊怒啼笑都无法自控，太师府藏都来不及，怎会主动暴露于人前。
而越是藏掖，即便用再多借口，也成了另一种手段的默认。
裴云暎笑着开口：“绕了这么大一圈，仅仅只让他发疯。”
他看着陆曈：“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一把火烧了他？不怕他好了，放虎归山？”
陆曈默了默。
荷花芬芳香气萦绕鼻尖，夏日夜里分外清爽，她垂下眼睛：“胭脂胡同附近就有望火楼，两处潜火铺相距也不过一里。火势一起，怎么都会扑灭。”
“但若用其他法子杀他，难免留下痕迹。太师府不会善罢甘休，只会牵扯更多麻烦。”
“纵而非放，我有自己的法子。”
裴云暎看了她一会儿，懒洋洋点了点头：“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
他牵了牵唇：“原来不是放虎归山，是欲擒故纵。我现在是越来越好奇了，陆大夫究竟打算如何对付太师府？”
屋阁静谧，火苗摇晃。青年抱胸靠在书架旁，弹花暗纹锦服上联珠纹清晰整齐，歪头含笑望着她时，那双漆黑双眸在火色下越发明亮，宛如真心疑惑。
陆曈没接他话头，顿了顿，抬头看向他：“这次多谢你了，裴大人。”
“武人之刀，文士之笔……”——《闲情偶寄》

第一百八十五章 捉鬼之道
感谢的话轻飘飘，说话的人却神情真挚，不见平日冷脸疏离，平静而从容。
陆曈目光动了动。
几日前，她以当年苏南刑场救命之恩挟裹裴云暎，请裴云暎帮了自己一个忙。
她让裴云暎画了一幅画眉图，布置在丰乐楼中。
胭脂胡同的丰乐楼，是盛京富商最爱流连之地，听戏、吃酒、歇脚、买欢……
姐姐当初，正是因柯承兴误入此地，又在此地丧命。
裴云暎一口应承此事，甚至做得更多。他手下人马通达，不负所望，很快就摸清丰乐楼布局。其中最顶层一排阁楼，是丰乐楼专为贵客准备。是那些有一定身份、与寻常富商不同的“肥羊”。
戚玉台从来只住“惊蛰”。
他出手大方，掌柜的也愿意为他保留此间上房。当初陆柔出事，闻讯赶来的戚家下人替戚玉台抹平一切，掌柜的多少窥见一点此人身份不凡。
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么一位“争房”的客人，丰乐楼老板也从未为了银钱将惊蛰借给另一人。
不过，就在戚玉台出事的前几日，丰乐楼老板老家有事，临时回乡，酒楼交给表弟打理。这其中就有许多钻隙之处。
先假作客人与戚玉台相争，使得刚服食过散的戚玉台气血上涌，“客人”身上佩戴之香包里放了药材，激化风邪入血。
“歌伶”随手打翻的油灯燃起大火，烧掉房中画卷，却露出卷下之画，那是陆曈特意为戚玉台准备的画作，也是他“惊悸癫狂”的最后一味药引。
丰乐楼虽不似遇仙楼那般守卫周全，但要布置到此种境地，裴云暎相助也不少。他手下的人比陆曈想象中还要厉害，甚至让陆曈生出一种错觉，这人当时嘴上说的，能帮她杀掉戚玉台或许不是玩笑。
不过，事已过，没有后悔道理。
陆曈想了想，伸手打开腰间挂着的囊袋，从里头摸出一只小小的、粉色的瓷罐递给裴云暎。
裴云暎意外：“这是什么？”
“金显荣的保养之药，我为裴大人也调配了一副。”
裴云暎：“……”
见他沉默，陆曈难得主动解释：“此次大火，多亏裴大人帮忙。我想了想，苏南一面毕竟也是多年前之事。”
“这算我送裴大人的谢礼。”
裴云暎面无表情：“拿走。”
“大人不妨收下。”陆曈认真道，“我换了方子，先前黄茅岗猎场后，殿帅让人送来猎物，我取了其中鹿血。鹿血性热，温肾补阳，养血益精，对肾阳不足颇有滋补之效，用来入药最好。”
“御药院也做不出第二瓶。”
她说得一本正经，好似这真是什么昂贵谢礼，而他不收下就是没有眼光的蠢货。
裴云暎不怒反笑。
他冷着声音：“你要是再推给我这东西，我明日就让人在皇城里散布流言，说我是你未婚夫。”
陆曈：“……”
她默默收起药罐。
这人不识好歹。
且不要脸。
屋中气氛冷凝一刻，似是察觉出她腹诽，裴云暎轻咳一声，看了她一眼，道：“不过，你是怎么想到把丹砂和那些药汁混在一起的？”
丰乐楼“惊蛰”房中的“画眉图”，是陆曈托裴云暎所作。
那幅惊雷图是普通绢画，惊雷图之下的“画眉图”，所用材料却绝不普通。
卷帛被陆曈提前用红芳絮熬制药汁浸泡，随大火一起，画中芬芳扑鼻，致人迷幻。
而其中描摹线条所用颜料，是陆曈亲手调配，石蛇蛇蜕、云母、烟胶、浸蓝水、虫白蜡……各种药材经特殊方法炼制，混入丹砂，画入图中，半个时辰后颜色即消。然一遇大火，丹砂重新显色。
陆曈让裴云暎以此料涂抹画中人物七窍。
火势渐猛，烧掉那幅惊雷图，司礼府的“池塘春草梦”已无知无觉地侵袭戚玉台许久，其癫症已濒临边缘，只需最后一味药引。
戚玉台刚服过散，又闻过香，血气相并，气并于阳，陡然见这一幅画眉图，勾起旧事重影，再见画中人七窍流血，，必然心虚停水，虚气流动，恍惚不恒。
她看过戚玉台医案，虽上面真实情状都被掩盖，但仍能清楚当年莽明乡杨翁一案后，戚玉台卧床很长一段日子。并且之后太师府驱走所有雀鸟。
第一次因外物惊悸尚能压制，第二次必然严重得多。
而那之后，丰乐楼的大火还在继续燃烧，火是从顶阁开始烧起来的，画眉图遇火燃尽，不会留下一丝痕迹。即便后来有人怀疑，再上阁楼，一片火后废墟，也查不出端倪。
只会以为是那位服食了太多寒食散的太师公子，神智恍惚之下的胡说八道罢了，
“真是天衣无缝。”耳边传来人赞许的声音，裴云暎偏了偏头，“不过，此法新鲜，你是从何得知？”
这种颜料变幻之法，医经药理中并不会教。
陆曈愣了一下。
她低头，抿了一口面前白荷花露，花露冰凉，甜味便显得微微寡淡，甚至觉出一点苦涩来。
“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裴云暎微怔。
似乎为了好看，卖甜浆的小贩在竹筒杯里放了两片碎荷瓣，粉白碎花浮在清亮浆水里，沉沉浮浮，像夏夜荷塘被月色照亮的小舟。
陆曈恍惚一瞬。
似乎有人在背后叫她：“曈丫头，曈曈，你慢点！”
她在前方蹦跳着，一回头，看见母亲拉着陆柔在背后叫她，陆谦和父亲走在后面，一人手里抱着几筒甜浆。
“快点呀！”她抱怨着，“等下赶不上水戏了——”
常武县每年夏至前后，会有人在县中小河边搭台子唱水戏。
每到这个时候，城里各家百姓都乘了渡舟去河边看戏。
班社最出名的几出戏，小孩子不爱听。什么爱恨情仇、什么升官发财，什么忠孝礼义满口大话，听着遥远又无趣。
最受欢迎的是鬼戏，譬如张家宅今日冤死了个小孩明日化作厉鬼来复仇，李家庙里的财神像夜里会变作老妪吃掉富贵人家的心肝，隔壁山上新坟里的鬼新娘每日夜里都会挑个路过的男人过来成亲……小孩们一面吓得吱哇乱叫一面听得津津有味。
陆曈也很爱听那出“无头阴魂生仇死报”。
有一年班社心血来朝，将那出“无头阴魂”戏改了改，
台上灯笼昏暗，唯有涂了油彩的戏子戏服鲜艳，大红灯笼在纸做的宅门前微微一亮，墙上豁然浮起一张七窍流血的大白脸。
“哇——”的一声。
陆曈嘹亮哭声惊飞荷塘里一片白鹭。
那一年常武县许多看戏的小孩都吓哭了，陆曈回去就发了热。邻居家的婶子非说她是被脏东西缠上，要去山上请个姑婆来喊喊魂。
陆柔陆谦坐在她榻前，望着她忧心忡忡。
她裹着毯子缩在床脚，只觉帐子里、柜门前、桌底下随时会浮出那么一张大白脸，一刻也不敢闭上眼睛。
不过短短两日，原本圆润的小脸也显得消瘦了两分。
父亲从门外走了进来，教她穿好衣裳下床。
她不肯。
“你起来。”父亲说：“我教你捉鬼。”
捉鬼？
对捉鬼的好奇终究大过躺在床上不起的赖皮，她拖拖沓沓下了床，走到父亲身边，父亲让她坐在铺了纸的桌前，递给她一只沾了颜料的笔。
颜料像是朱砂，却与平日的朱砂又有不同，质地过于黏稠。
父亲让她写个字。
陆曈龙飞凤舞画了一个“鬼”。
朱色字迹潦草似画，分不清是字是符，父亲扶额叹息。
陆曈莫名其妙。
她呆坐了片刻，正想问捉鬼要捉在哪里，就见白纸之上，红色字迹渐渐褪去，如旁边站了个看不见的人，悄无声息拿布一面将字迹擦掉了。
陆曈惊得一下子跳起来：“有鬼！”
父亲却按着她的肩让她重新坐下。
他拿起桌上油灯灯盏，在褪成虚无的白纸上轻轻一燎，方才消失的字迹便又重新浮现出来。
“这是……”陆曈目瞪口呆。
“为父问过班社的班主，用石蛇蛇蜕、云母、烟胶、浸蓝水、虫白蜡……各种药材经特殊方法炼制，混入丹砂，画入图中，半个时辰后颜色即消。然一遇大火，丹砂重新显色。”
“戏台上的绢布早已提前用颜料摹了人脸，戏至中途，小生拿火把一燎，布上自显异色。”
父亲站在桌前，望着她叹道：“曈丫头，世上是没有鬼的。”
年幼的她已知一切来龙去脉，心下稍松，但回想起布帛上惨白人脸，仍觉惊悸，偏要将信将疑问道：“万类不齐，咱们只是没见过，那万一就有呢？”
父亲无言一刻。半晌，他道：“那也不用怕。”
陆曈眨了眨眼。
“书上有云，先生说：见鬼勿惧，但与之斗；斗胜固佳，斗败，我不过同他一样。”
他抚须：“这，就是为父教给你的捉鬼之道。”
见鬼勿惧，但与之斗。
这条“捉鬼之道”，后来在落梅峰中时常被她回想。每次在坟岗翻找死尸时，她都会告诉自己“人乃未死之鬼，鬼乃已死之人”，无需忧惧。
而这世上，多的是凶恶残忍远胜于鬼怪之人。
不过谨承一个“斗”字。
灯火昏暗，一阵狂风掠来，门前树枝被打得在木窗前“噼啪”作响。
陆曈回过神，灌了一口白荷花露，低头道：“父亲从班社听来的方子，后来家里校考功课时，我用来作弊。”
裴云暎神色古怪：“作弊？”
“不错。”
她不用像陆谦一样去邻县上学堂，但功课一样没落下，每半年父亲还要在家校考。
那简直是她的噩梦。
机智的她想到用父亲的“捉鬼之道”将默不出来的诗文用掺了药材的丹砂写在白纸上，不过没等点燃火折子就被发现——毕竟白日点灯也有点太过分了。
父亲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成日偷奸耍滑像什么样子！戒尺呢？谁把我戒尺藏起来了！”
陆谦早已抱着戒尺跑出半里外，陆柔过来劝说，被父亲铁青着脸推出门外。
“从小为人，休坏一点，覆水难收，悔恨已晚！你们就纵着她吧。”
又冲她斥道：“我教你颜料之法，可不是让你用在这种歪门邪道上的！”
想着想着，陆曈“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父亲一向德教为先，幼时她只是想应付功课偷写下来，便被视作“歪门邪道”，但现在，她用这“捉鬼之道”来设计大火、陷害，甚至还不止，在那之前，她就已经杀人、埋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面上笑容渐渐淡了下来，陆曈静了一会儿，道：“他一定对我很失望。”
她长成了父亲最不愿意她长成的模样。
四周暗沉沉的，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我倒觉得他会以你为荣。”
一片岑寂里，忽然有人开口。
陆曈抬眼。
“一个人单枪匹马杀上盛京给全家报仇，杀了三个仇人还能全身而退，最后一个看着也快了，我若将来也有这样的女儿，一定很是自豪。”
他说得随意，仿佛无心之言。
空气中隐隐传来一点冷冽芬芳香气，火苗照亮眼前人俊美锋利的眉眼，明明大雨欲来，却因这片柔软暖色，竟有些如斯好景的美意。
他望着陆曈，笑着开口：“令尊要是知道你如今做这些，应该只会心疼。”
陆曈心头一颤。
她离开家太久，已不敢奢求包容宠溺如往日，更不敢奢求心疼。
陆曈收起心绪，“‘我若将来也有这样的女儿……’”她学着裴云暎的话，蹙眉，“殿帅这是占我便宜？”
他一愣，随即好笑：“我这是在安慰你。”
“我又不低落，何须安慰？”
裴云暎注视着她。
陆曈坐在昏黄灯火下，神色如常，语气平淡，仿佛刚刚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是个幻觉。
他便低头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头，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虽然如今戚玉台暂且失志发狂，但崔岷为他行诊，将来或许恢复清醒。”
“一旦恢复清醒，戚玉台说出丰乐楼失火当晚，曾与客人争夺上房，谎言即刻会被戳穿。”
“戚清那只老狐狸，未必不会察觉此中蹊跷。”
“陆大夫，”他道：“你不怕他告诉戚清线索？”
以戚家之谨慎，纵然找不到那幅“画眉”，但不代表就不会起疑。一旦起疑，排除掉所有仇家，当初常武县陆家一事或许会被重新摆到戚家眼前。
灯火阒然无声。
良久，陆曈微微一笑。
“不怕。”
她的眼睛在灯火下异常明亮，平静开口。
“一个疯子的话，谁会信呢？”
她讽道：“恐怕连他的父亲，也不会相信自己的儿子吧。”
……
“噼里啪啦——”
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陆曈刚回到宿院，院子里便下起雨来。
雨水还带着夏日暑气，陆曈把油灯放在桌上，林丹青正探身把靠桌的木窗关紧，末了，用手掌用力推几下。
陆曈问：“怎么关这样紧？”
宿院男女隔开，夏日闷热，夜里总会留点空隙透风。
林丹青爬回榻上，摸出枕头下的话本大声读给她听：“你看这上头写着：从来偷情的男子，养汉的妇人，个个都是会飞的，不须从门里出入。”
“新进医官里也有年轻气盛的，万一哪个夜里发春摸错房间了岂不尴尬？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陆曈：“……”
“写的还怪有道理的，”她一转头，问陆曈：“是不是，陆妹妹？”
陆曈避开她的目光，不动声色道：“……是。”
……
雨水绵绵下着，把院中地上冲洗得干净。
裴云暎回到府邸，收好伞放于门口。
偌大府邸，空空荡荡，堂厅的花瓶里插着一束蔷薇，那是裴云姝白日过来给他装上的。
他大部分时候都在殿帅府，不在殿帅府时在宫中宿值，这处府邸时常空着，倒是自打裴云姝母女搬到隔壁后，回来得勤了一点。
府里的仆妇们白日会来扫洒，到了夜里就各自归家去了。他不喜人伺候，府中也只有几个心腹护卫。无事时不会出现。
裴云暎点灯，走进了书房。
书房仍是离开时候的模样，矮桌上的木块乱七八糟，几张画纸散在书桌前，笔山上狼毫悬挂着，有数只成色崭新，是新买的，并未用过几次。
他在桌前坐了下来，把桌上被风吹乱的纸收起，收着收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丰乐楼上，那张以特殊颜料绘制的画眉图，是他亲手所作。
陆曈托他画这幅图，是因为知道他善绘丹青，而交给盛京其他画师，总怕他人泄密。
其实自从母亲过世后，他没再提过画笔，本该拒绝，最后却不知为了什么，接受了她的提议。
裴云暎摇了摇头，无奈笑了一下。
陆曈说，她的父亲倘若在世，得知她如今用当年的法子行复仇之道，当十分失望。
那他呢？
若母亲知晓，当年手把手教他读“凡画有八格：古老而润，水净而明，山要崔嵬，泉宜洒脱，云烟出没，野径迂回，松偃龙蛇，竹藏风雨夜”，学会的书画，最后被绘在花楼红坊的墙上用来装神弄鬼，不知作何感想。
应当不会失望吧？
他往后靠着倚靠，注视着昏暗中笔山上的狼毫，不知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自嘲。
毕竟……
这也算为民除害了。
“见鬼勿惧，但与之斗……“”人乃未死之鬼……”——《子不语》
“凡画有八格……”——《山水纯全集》
“从来偷情的男子……”——《无声戏》

第一百八十六章 相认
一夜暴雨，溪河急涨。
城中篱花纷纷吹落，第二日雨过天晴，清晨凉爽。
城南清河街，热闹了一整夜，白日就显得有些冷清。天色还早，街巷静谧，土市子向东一处茶坊里，“吱呀”一声轻响，刻意做成的柴扉门被推开，从里头走出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
少年一身葱绿圆领对花锦袍，脚步轻盈，眉眼自在，如株生机勃勃的小杨柳，手里捧着个紫木匣，往门前拴着的红马前走去。
段小宴是来取白玉的。
黄茅岗上，陆曈被戚玉台的恶犬追咬，不慎遗落的医箱被栀子寻到了。
本来也算立了一功，奈何傻狗太激动，嘴不够严，医箱滑落，摔出里面一块白玉。
白玉成色温润，刻纹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又被陆曈收在医箱里，可见是珍贵之物。
于是无瑕美玉上，一道崭新裂痕顷刻刺眼。
那么问题来了——
这块玉佩究竟是被栀子摔碎的，还是被戚家那条恶犬摔碎的？
殿前司众人看了许久，都没摸出头绪。
更何况其中一条凶手、凶狗已死，死无对证，无话可说。
这个锅，只能殿前司自己扛。
裴云暎就叫段小宴拿着这块玉，请清河街天工坊的鲁大师帮忙修补。
鲁大师工艺卓绝，修补破碎的瓷器琉璃宛然如新，全然看不出裂隙，就是工期长，价钱贵，还要排队。
有时逢上旺季，排个大半年是常有的事。
不过裴云暎与鲁大师过去曾有交情，队是不必排，但钱一分没少，段小宴觉得，裴云暎付的银子都足以再买一块新玉送给陆曈了，何不直接送块新的呢？毕竟碎玉即便修补得再瞧不出痕迹，毕竟也碎过呀！
“叫你去就去。”自家大人这样回答他。
甚至还有几分不耐烦。
段小宴只好作罢。
他把木匣收好，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至医官院门口，适才下马，与医官院门口的小童说了一声，就径自往医官院里走去。
白日医官们都很忙，奉值的奉值，核对方册的核对方册，他生得讨喜嘴甜，又是殿前司的人，一路走过“哥哥姐姐”地乱喊，医官们纷纷与他打招呼，和气得很。
他头回来医官院，路不太熟，问了一个老医官，听说陆曈一大早去制药房了，便往老医官指的小树林方向走去。
正是清晨，日头从树林枝隙中洒下，若闪烁浮金。段小宴眯眼看着看着，忽而想起什么，忙从怀中掏出那只紫木匣来。
晨起他去清河街的时候还太早，天工坊又昏暗，他只草草看了一眼，也不知鲁老头是否真修补得天衣无缝，肉眼寻不出差漏。此刻天气晴朗，正好趁此拿到日头下仔细检查，若能瞧出瑕疵……
那得退钱！
段小宴打开木匣，木匣垫着深红绒布，一块圆形白玉光华流转。
他停步，取出那块玉放到头顶，使玉佩正对着枝隙中漏下的太阳，就着日光，仰头细细审视。
玉佩温润生光，上头篆刻的高士抚琴图栩栩如生，仔细看去，整块玉完整精致，找不出一丝瑕疵。
段小宴揉揉眼睛，看了好几遍，仍没找出原本裂隙在何处，忍不住喃喃：“还真天衣无缝啊？”
他看得入神，没留意身后有人走来，那人走近，视线掠过他高举的白玉之上，目光猛然一顿。
“你……”
段小宴这才发现有人经过，转过身，见眼前站着个穿医官袍的年轻男子，生得清俊，眉眼间有几分面熟。
“纪……纪医官。”
好半天，他才想起这人是谁。
翰林学士纪大人府上的公子，年纪轻轻医术人人赞誉的天才。
段小宴与这位纪家公子并无交情，打了个招呼后便侧身，示意对方先走。
纪珣却没有离开。
他直勾勾盯着段小宴手中白玉，神情有些古怪：“这位公子，能否让我看一眼你手中玉珏？”
段小宴愕然一下，随即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纪医官，这玉不是我的，是医官院陆医官的。旁人私人之物，我不是主人，也不好随意给他人看。”他想了想，“反正你们都在医官院共事，你要是想看，就直接找陆医官吧。”
话毕，冲纪珣拱了拱手，把白玉装回匣子里，自己先朝前走了。
边走边在心中嘀咕，虽然这白玉看着成色是不错，但纪珣好歹也是大家公子，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莫名其妙。
待到了制药房，一排屋子都空着，唯有最后一间隐有声响，段小宴循声走过去，透过窗看见陆曈在药炉前忙碌，遂伸手敲了敲窗。
陆曈抬头，见是他微微一愣，随即放下手中蒲扇走到门口，问：“段小公子怎么来了？”
段小宴从怀中摸出紫木匣递给她，笑嘻嘻道：“上回栀子摔碎了陆医官的玉佩，大人寻了个工匠帮忙修补，昨日说修补好了，我看过，一点裂隙都瞧不出来，就是工期长了点，不过也值得，是吧？”
陆曈低头，看着手中紫木匣。
距离黄茅岗围猎已过去许久，这些日子忙着丰乐楼那场“大火”，她都险些将此物忘记。
未料到这时候被送了回来。
段小宴见她接了匣子，放下心来，只道：“东西送到，那我就先走了。”走了两步，又小跑回来，对着陆曈低声叮嘱。
“大人近来公务缠身，有时不在殿帅府，陆医官若是遇到了麻烦，或是医官院中有谁欺负你，你就来殿帅府寻我。”
“我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陆曈颔首：“多谢。”
“不用谢，”段小宴摆手，“你是大人的朋友嘛，那也就是殿帅府的朋友，帮忙是应该的。好啦，快回屋吧，门外日头大，当心暑热。”
言罢，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直到外头再也看不到段小宴的身影，陆曈才回到了屋子。
她把木匣搁在桌上，想了想，伸手将匣子打开了。
白玉就躺在匣子中，入手冰凉，玉佩圆润，丝毫看不出有摔碎过的痕迹，陆曈有些意外。
看来裴云暎找的那位工匠的确手巧，能将此物修复得与从前一般无二，不知花了多少银钱。
她垂眸看了一会儿，正打算将玉佩重新收起，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
制药房的屋门不好上锁，只能虚掩，平日这个时候除了林丹青，没人会来。
陆曈放下匣子，转身正欲问询，门却被从外面推开了。
男子站在门口，芝兰玉树，长身玉立。
“纪医官？”
陆曈看清来人，不由一怔。
纪珣呆在医官院的时候不多，能遇上一次都是偶然。
青年迈步走进屋里，“你在制新药？”“不是。想改改旧方子而已。”
说话的功夫，陆曈的手不动声色背在背后，想要悄悄关上那只方才搁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木匣。
一只手却从旁伸了过来，眼疾手快、先她一步拿起匣子里的圆玉。
陆曈身子一僵。
纪珣拿起了那块玉。
屋中火炉上，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沫，腾腾热气把本就炎热的夏意熏得越发窒闷。
窗前一大丛绿莹莹的浓翠却幽谧清凉，油油嫩叶令人想起苏南春堤摇曳新柳，同样生机勃勃。
纪珣认真盯着手中圆玉，修长指尖一点点拂过圆玉上细致刻纹，在落到高士轻抚的琴弦上时，神色微微一顿，随即流露出一丝动容。
他曾有一块无瑕美玉。
美玉是母亲送他的生辰礼物，玉料虽不错但也算不得珍奇，珍奇的是上头雕刻的高士抚琴图乃书画大师南宫大师所作。
他很喜欢这块玉，总是随身系在腰侧，后来家中姊妹拿着玩耍时，不慎摔倒擦着碎石，高士的“琴”上就有了一道瑕疵。
母亲惋惜不已，纪珣便拿了刻刀，在那处瑕疵上延长刻痕。原本高士抚的是一张七弦琴，就此变成“八弦”。
这多了的一根琴弦是瑕疵，也是记号。天下间独独这一份。
而眼下这只圆形玉佩，山中高士含笑轻抚琴弦中，多出的那一根刻痕不够精致流畅，与旁的线条相比略显粗糙。却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这根琴弦是他亲手所刻。
这就是他的那块玉佩。
纪珣握紧手中白玉
多年前，他途经苏南，马车不小心冲撞一位路过少女，本以为只是擦伤，后来发现对方身中奇毒。
为了给少女解毒，他在苏南多呆了一段日子，以至于用光身上银两，最后不得不以这块玉佩给客栈做了抵押。
再后来少女毒解，身子即将痊愈，接他的人催促得太急，他连夜离开苏南，连玉珏也没来得及赎回，本想令人回去赎回，临到头了，却又把人叫了回来。
中毒的少女衣衫清贫，甚是穷苦，明明身中奇毒却不肯看大夫，应当是家境艰难，无钱看病。倒不如把那玉珏继续押在客栈，容她多歇留些时日，养好病再离开也不迟。
玉是死物，人是活人，医者医病难医贫。
这已是他能为对方所做的全部。
时隔多年，他其实已快淡忘此事，若非今日在小树林看到那个少年手中白玉，几乎要忘记自己曾有过这么一块玉饰。
失而复得。
纪珣看向眼前人。
陆曈站在他面前。
医官使的袍子对她来说略显宽大了一些，为了熬药方便，袖子往上挽到手肘，那只略显苍白的手臂上隐有红痕蜿蜒，是先前黄茅岗上被戚家恶犬咬伤留下的痕迹，狰狞刺眼。
比起当年苏南客栈里的那个少女，她似乎个子长高了一些，纪珣认真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对方的身上觅出一丝过去的痕迹。
比起当年澄澈腼腆，这双眼眸，更淡漠，更平静，更加没有一丝一毫波澜。
然而既知前缘，只要一眼，便能认出，眼前人与当年苏南客栈中那个中毒少女，确为同一人。
药罐中沸腾白沫顺着罐子边缘流下，落在火苗里，发出“嘶嘶”响声。
纪珣慢慢开口。
“四年前，我曾路过苏南，路遇一病者，在客栈为她解毒数日。”
“离开时，将白玉押在客栈中。”
他指尖绕着红绳，白玉坠在空中，悠悠晃晃。
“此玉为我母亲所赠，刻纹多出一根琴弦乃我亲自所画。这是我的玉。”
“陆医官……”
他看向陆曈，“不知你从何处得来？”
陆曈沉默。
窗外木叶幽静，大片大片浓重的翠绿像幅浓艳美景。
纪珣手握白玉，眸色安静略带不解，看着她的目光了然洞悉，还有一丝乍见故人的恍然。
他已认出她来。
良久，陆曈抬起头来，神色已恢复平静。
“当年苏南一别，公子留下此玉，如今，是该物归原主了。”
她望着纪珣。
“纪医官，这是你的玉。”
……
殿帅府上。
段小宴穿过院子，径自进了堂厅，一进堂厅，立刻解开衣领两粒扣子。
屋中呆着还好，这天气，一过清晨，在日头下行走，实在有些熬人。
萧逐风坐在桌前看军册，段小宴进了屋，顺手捞起桌上茶壶倒了盏竹叶熟水。
竹叶熟水清凉，带着竹叶青香，里头放了一点蜂蜜，段小宴一连喝了半壶方歇。
许是天热，近来殿前司的茶水都换成了各种花露熟水饮子，凉凉甜甜，比寡淡茶水更合段小宴胃口，上差都比往日积极了些。
少年抹了把唇，抱着砂壶对萧逐风抱怨，“玉送到医官院了。大人也真是的，花那么多银子，费那么大力气，就为了修一块普通的玉，还不如买块新的送过去，成色还比那旧的好呢。”
萧逐风：“他乐意，你管他。”
段小宴自说自的：“不过我交给陆医官的时候，她还挺高兴。兴许这块玉对她来说意义非凡，说不准是她家里人馈赠……对了！”
他蓦地大叫一声，萧逐风皱了皱眉。
“之前不是听说，陆医官有个在盛京的神秘未婚夫嘛。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陆医官未婚夫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他越说越觉得有可能，“陆医官把这玉藏医箱里随身收藏，日日不离身，说不定正是定情之物！”
“啊，我当时应该再仔细看看上头有没有刻上名字姓氏的！”
他自后悔不迭，萧逐风瞥他一眼：“未婚夫？”又沉吟：“花大价钱去修未婚夫的定情物……”
萧逐风低头，语气透着一丝幸灾乐祸。
“真要如此，他应该离气死不远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茉莉
绿树阴浓，风长日清。
药室中一片寂静。
小童从门后进来，送上两盏晾得温凉的药茶，自顾去前面看药炉了。
陆曈坐在案几前。
这是纪珣的药室。
纪珣在医官院中地位特别，又颇得宫中贵人喜爱，制药房太过逼仄狭窄，医官院特意为他准备了一处药室，以供他平日在此验方配药，钻研医术。
药室不大。
长案矮几，制药房与书房以一扇雕花书架隔开，书架上层层迭迭摆得都是医籍，地上也是，散乱的药方随意摞在榻边、竹椅上、角落里，显得有几分杂乱。
桌上摆着香筒笔床，用来修剪草药枝叶的银剪。一只冰青琉璃花瓶里插了几枝栀子，香气把药室浓重药气冲淡了一些。
窗前绿枝稠密，好风微凉，并无门外炎热暑气，这里仿佛一方山中桃源，自有清闲野趣。
耳边传来纪珣的声音。
“当年苏南一别，陆医官后来又发生了何事？”
陆曈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人。
纪珣坐在对面，望着她的目光满是认真。
从前在苏南时，她曾猜测过很多次和纪珣重逢时的情景，待真到了盛京，反倒慢慢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或许老天正喜捉弄，她越是不想和纪珣相认，这一刻就越是到来得猝不及防。
陆曈平静回答：“纪医官走后，我所中之毒不久就痊愈。之后回到家中。”顿了顿，“两年前家人病故，就来盛京投奔一房表亲。”
“远亲今在何处？”
“过世了。”
“原来如此。”纪珣恍然，“所以你至西街坐馆行医，以求自立。”
一个外地女子，在盛京举目无亲，唯有医术可凭仗，坐馆行医的确是胆大、却又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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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为何不来长乐坊寻我？”纪珣不解：“当初临走时我与你说过，若你想去太医局，我会帮你。”
陆曈在西街坐馆行医，最后却参加太医局春试，可见是想进翰林医官院。
若想进翰林医官院，其实太医局更容易。
“我医术不精，知见浅陋，如河伯观海，井蛙窥天，怎好自曝其短，惹人笑谈。”
这话说得倒像讽刺，纪珣皱了皱眉。
他道：“我不知你师承何人，但以你之医术，能制出‘春水生’‘纤纤’，早已胜出太医局学生多已。何必妄自菲薄。”
“我毕竟出身微贱……”
纪珣打断她的话，“所以，这也是你进了医官院后，仍不肯与我相认的原因？”
陆曈一顿。
他看着陆曈，微微摇头：“你是医者，眼中应只看疾症，不分贵贱，何况自轻？”
室中一片沉默。
见她不说话，纪珣放轻了声音，“你医术天赋过人，又聪慧勤奋，或许你对太医局存在偏见，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太医局所授医经药理，是寻常医行学不到的。”
“你愿意进医官院，有此心抱负，更不应浪费天赋。我知你过去所学医理，与寻常医行医理不同。我会为你寻来太医局学生所用书籍，你若无事，尽可能多翻阅，若有不同看法，可以来此处找我。”
他说得认真，陆曈蹙眉：“纪医官，我说得很清楚，我学医只是为了糊口往上爬，与你善泽天下的初衷不同。”
“你若只是为了糊口，”纪珣看着她，“就不会进医官院这么久，都不与我相认了。”
陆曈哑然。
一个只为私欲、一心想往上爬的医官，早该在进南药房的第一日就想办法传信出去，以纪珣的性子，能对萍水相逢的过路人伸出援手，对有故交旧情之人，只会更加照顾。
她道：“其实我并非你想的那样。”
纪珣摇头：“过去我误会你攀附富贵，医德不正，是我偏听偏信之过。我向你道歉。”
她若想攀附自己，犯不着用那些流言手段，明明只用这块玉佩和苏南过往就行了。
纪珣有些感慨。
陆曈一介平人，从西街走到医官院已是不易，然而身处医官院中，仍难免中伤诬陷。伶仃一人，面对流言蜚语也不解释，正如当年在苏南客栈一般，明明身中剧毒还要坚持说无事，世道不公，平人遇到麻烦，总尽可能打掉牙齿和血吞，生生忍受委屈。
陆曈也是一样。
再看她时，目色就多了点恻然。
这神色被陆曈觉察到了。
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她低头，抿了一口手中茶水。
茶是药茶，馥郁苦涩，浓重药香令人皱眉。
许是最近甜浆喝多了，她竟已不太习惯这样苦涩的味道，莫名其妙的，她突然怀念起裴云暎在夏夜大风窗外，递给她那盏冰凉的白荷花露来。
比这清甜。
她喝茶时，挽起的衣袖拂动，露出手肘处隐隐红痕。
纪珣视线一顿。
须臾，他皱眉道：“为何你的伤口还未好？”
陆曈一愣。
“神仙玉肌膏对祛疤颇有奇效，无论是刀伤剑伤，亦或是火伤烫伤，用此膏药，伤疤淡去很快，为何你的已过月余，伤口仍然明显？”
言毕，伸手朝陆曈腕间探去：“我看看。”
陆曈往后一缩。
她下意识伸手，放下衣袖，掩住隐约红痕。
纪珣疑惑：“你……”
她飞快道：“我没用。”
“什么？”
陆曈定了定神，重新恢复镇定，道：“玉肌膏珍贵，我不舍得用，所以这些日子只是用寻常膏药抹伤，纪医官给的玉肌膏被我存放。”
纪珣皱眉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不赞同地摇头。
“药是死物，不及活人珍贵。你的伤虽不致命，但若留下疤痕太久，将来未必还能祛除，应及时涂抹。”
他起身，拉开身后书架木屉，从里拿出两罐新的玉肌膏放到陆曈面前。
陆曈：“纪医官……”
玉肌膏珍贵，宫中贵人才得一罐，他这出手倒是大方，一送就是两罐。
“这药本就是我做的。”纪珣道：“对我来说也并不珍贵，你尽管拿去用，若用光了，我让竹苓给你送来。”
他看向外头煎药的那个小药童。
小药童忙点头。
陆曈盯着他，纪珣目光坚持，僵持半晌，她只能低下头，无奈地应下了。
……
从纪珣的药室里出来，陆曈轻轻舒了口气。
白玉物归原主，了却一桩旧事，本该感到轻松，但不知为何，与纪珣的相认却并不似想象中愉悦。
沉甸甸的。
说来奇怪，同样是多年以后再度相逢，与裴云暎相认的瞬间，她只是短暂地惊讶一下，接受得理所应当。与纪珣说话却时刻都紧绷着，一时也不敢放松，心情更是复杂。
或许是因为裴云暎已见过她最真实恶毒的一面，反而无所顾忌。而纪珣……
陆曈握紧医箱带子。
在纪珣眼中，她只是个贫苦悲惨的孤女，受人欺凌，历经千辛万苦爬至医官院。
顶着善良老实人的假面去接受对方同情与施舍，总归令人心中不太自在。
转过长廊，回到宿院，林丹青正坐在窗前摇扇子。
见她回来，林丹青从竹榻起身，道：“医正让去给明仙观送点方子。下午院里无事，你同我一起去吧。”又凑近陆曈耳边低声：“正好去桥门买点甜瓜吃。”
陆曈应了，到桌前放下医箱，又打开木柜门，把两罐新的神仙玉肌膏放进去。
瓷罐小小一个，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陆曈低头看着，心中叹息一声。
从前裴云暎对她一口一个“债主”，如今她倒是有些明白裴云暎的感受了。
欠人人情，果然比被欠人情难受。
……
被陆曈念及的裴云暎，眼下并不知她此刻心绪。
小室里，屏风遮掩半壁人影，有人正微微俯身，提笔在桌上绢纸上写字。
字迹泼泼洒洒，似是随心所欲，正是一首《鹑之奔奔》。
鹑之奔奔，鹊之疆疆。人之无良，我以为兄！
鹊之疆疆，鹑之奔奔。人之无良，我以为君！裴云暎进去时，宁王元朗正写完最后一笔，见他走近，搁下笔，抬头笑着望向他。
裴云暎颔首：“殿下。”
先皇一共有五位皇子。
先太子元禧，当今梁明帝排行第二，宁王元朗是最小的一个。
元朗并非先皇后所生，生母只是浣花庭一位寻常宫女，元朗生母在元朗很小时候就病故，先皇怜他幼年失母，将他一并养在先皇后膝下。
可惜好景不长，先皇后八年后也故去，好在太子元禧温雅融畅，朝中上下颇得人心，也愿护着他这位幼弟，元朗在朝中也不至为人欺凌。
再后来，先太子丧生那场秋洪之中，元朗为兄长于国寺中供奉长明灯三年不曾回京，三年里，先皇不堪打击郁郁而终，另外两位皇子也犯事下狱，梁明帝登基，三年后元朗回京，从前五位皇子，除当今天子，竟只余他一人。
他成了天子唯一手足。
他年幼，又无母族庇佑，从前温吞平凡，仇家都没结下两个。本就无人在意，棋盘重洗后，更如一粒可有可无尘埃被人抛之脑后，言谈都懒得提及几分。
元朗也很甘心做个闲散王爷，从不参与朝中之事。
渐渐的，整个盛京都知道有他这么一位，平易近人、亲自去官巷菜市挑选小白菜的老好人王爷。
他也乐得自在。
旁人都说宁王枉为皇室中人，胸无大志，庸碌寻常，平白浪费了一个“元”姓。
但只有知道的人才明白，愿意蛰伏之人，所图从来不浅。
裴云暎上前，将手中信函呈上：“殿下，之前抓到的人，供词已有眉目。”
宁王点头，伸手接过信函，却没即刻打开，只搁在桌头，自己在桌前坐下，叹了口气。
“殿下为何事忧心？”
宁王摇头：“今日地方来报，苏南蝗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
“太子与三皇子间，储君虽定，皇兄却悬而不决，朝中日日争斗，蝗灾无人问津。遭殃的是百姓。”
“患生于忿怼，祸起于纤微。恐怕这样下去，天下将要大乱。”
沉默一下，裴云暎回道：“善御者不忘骑马，善射者不忘其弓。善上者不忘其下。”
宁王笑起来：“你这是在骂皇兄呢，还是在夸本王？”
“都是。”
“你这话，说出去可是会诛九族的。”
“那下官就先行谢过殿下了。”
闻言，宁王哈哈大笑起来。
“从前严大人总说你这人满身反骨，气得他头疼。以他个性，没被你气出好歹，已是心胸开阔。”
“难怪你敢当着众人面拂拒太师府脸面，不给那老狐狸留余地……”
说到太师府，宁王倏尔一顿，盯着年轻人道：“说起来，你护着的那个女医官，上回红曼说，去年曾带她去过一次遇仙楼。”
裴云暎：“……”
“你竟然在遇仙楼护着她，”宁王眼中满是好奇，“上次围猎，本王不曾得见，云暎，你打算何时娶她过门？”
裴云暎头疼：“殿下，我与她只是朋友。”
宁王摆手，“这种话，骗骗严大人那老光棍就得了，本王也是年少轻狂过的。你若不喜欢她，何苦在这时惊动太师府。”
裴云暎一顿。
半晌，他道：“抱歉。”
“我不是责怪你。”宁王感慨，“夫人旧时于我有恩，你是她儿子，本王当然也希望你如别的男子一般娶妻生子，过寻常生活。这也是夫人夙愿。”
“如今你已有心仪姑娘，本王也不希望你因别的原因错过。”
他说得认真，听得裴云暎微微动容，正欲开口，又见宁王继续开口。
“伤情人，有严大人一个就够了。”
裴云暎：“……”
方才感动顷刻咽了回去。
“总之，你若得了空闲，也让本王见见你那位心仪姑娘，严大人、萧副使、连红曼都见过了。本王也不能落后，但若私自偷瞧，毕竟是你心上人也有不妥，是以下次再有围猎之类集会，你托人暗暗与本王说一声。”
“本王见过，也就算认识了。”
他说一会儿，渐渐又开始说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虽知宁王性子一向如此，正经起来十分正经，漫无边际起来也格外荒唐，八卦更甚市井闲贩，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裴云暎敷衍应付几句，便抬手告辞，寻机匆匆离开了。
待出了宁王暗邸，裴云暎才微微松了口气。
如此八卦之行，的确不像元姓之人。
简直离谱。
清河街酒楼罗布，日头落山后，傍晚不似午后炎热，渐渐热闹起来。
鸿兴楼下卖珠翠头面的花廊下，白发苍苍的年迈妇人正沿坊叫卖，新鲜茉莉盛在装着水的木盆里，雪色团团，浓烈香气扑鼻。
木桶下渗出滴水，与汗水一同落在花廊下，卖蹙金珠子的掌柜眉头一皱，大声驱赶。老妇被迫离开，清河街多贵客高门，不允平人商贩叫卖。老妇埋头走了几步，体力不支，暂且扶着石墙慢慢蹲坐下来。
木盆就在脚下，玲珑白花如玉，香气把炎暑燥意驱散几分，清河街人来人往，无人为花香停留。
一双靴子停在眼前。
妇人抬头。
一位年轻的俊俏郎君站在面前。
郎君一身深红对窠蹙金锦衣，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满地夕阳下，俯身挑起一串茉莉。
老妇忙揉着膝盖起身，热情招呼：“公子买串茉莉花吧，新鲜茉莉，戴在头上可香了！一文一串！”
郎君笑了笑，唇角一点小小梨涡，只伸手将木盆里的所有茉莉花串一并提起，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到她手中。
“我都买了，你可以回家了。”
妇人愣了愣。
年轻人却已站起身，抱着一大捧茉莉径自往前走了。
……
官巷花市门口，人流如织。
夏日各色花种类齐全，买花人流连忘返。
明光观送完方子，林丹青拉着陆曈在官巷附近的食店铺席吃了点东西，又看了会儿杂艺，直到夕阳落山，时候不早，才打算回医官院。
临回前，林丹青拉陆曈去莲香坊买点糕点带回去，夜里饿了躲在宿院吃。
“百合酥、玫瑰饼、蜜橙糕、夹沙糕、小红头……”林丹青点着菜单上的名字，转身问陆曈：“你想吃什么，不许说都行！”
陆曈：“……茉莉香饼？”
上次裴云暎送到仁心医馆的那篮茉莉香饼，十分清甜。
女掌柜闻言笑道：“喔唷，姑娘好会挑，一挑就挑了个我们这里没有的。”
林丹青来了兴趣：“这里没有，那哪里有？”
“清河街食鼎轩呗！”
掌柜的又道：“不过那也是从前有了。茉莉香饼做着难，又不好保存。听说几年前食鼎轩就没做了，方子倒是没藏，我们从前也试过，就是麻烦又不比别的糕点赚银子，就懒得做了。”
“你们去别的饼店买，也买不到！”
陆曈奇怪：“可我前段时日还尝过……”
掌柜的一愣，“那可能是自己做的吧，挺花心思。”
掌柜的后来说了什么，陆曈也没太听清，林丹青与她捡点心去了。陆曈站在门廊口，愣了一会儿。
夏日傍晚，将暗未暗，潮湿闷热空气里，忽有清爽芬芳扑过。
她抬眸，门前有穿红裙衫的卖花少女走过，手里抱着串串茉莉，哼唱小曲。
陆曈回身望去。
“闷来时，到园中寻花儿戴……”
“猛抬头，见茉莉花在两边排……
“将手儿采一朵花儿来戴……
“花儿采到手，花心还未开……
“早知道你无心他……
“花，我也毕竟不来采……”
曲调悠悠荡荡，俏皮温柔，随着少女脚步渐渐飘远，只余一缕清幽冷香，若盈盈暗流，悄悄盘旋在人心头。
她看得入神，久久不曾转身，直到身后林丹青买好点心来叫她：“走吧，陆妹妹，都买好了。”
陆曈才收回视线，“嗯”了一声，跟着她离开了。
”闷来时……”——冯梦龙《挂枝儿》

第一百八十八章 庸人
窗下茉莉开了大半，琼枝馥馥，绿叶中清香扑鼻，把屋中药味冲淡几分。
戚玉台门外花园里，戚清负手而立。
夕阳坠在塘水中，池水染上一层浅红，粼粼微光一起，似摇曳火光燃烧于水底，残红烂漫。
戚清静静看着。
距离丰乐楼间那夜大火，已过去快十日了。
这十日里，朝中争执不休，元尧步步紧逼，太子的人已来了好几次——梁明帝态度微妙，他已沉不住气。
朝中纷扰各自不休，他只称病留在府中，日日守着戚玉台。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管家穿过院子，走到戚清身后，低声道：“老爷，寒食散的事，已办妥了。”
“好。”
丰乐楼大火第二日，有人举告戚玉台在楼中服食药散，元尧岂会不抓住这个机会，当着百官之面逼皇上彻查。
贵族子弟，暗中服食寒食散的数不胜数，明面上只要藏得住，并不会有人穷追不舍。
偏偏是现在。
戚清令人找了个替罪羊将罪名扛下，服食药散的人另有其人，自然也与戚玉台无关。
此事就算了了。
老管家道：“少爷当日出事，第二日就被举告，过于巧合。老爷，此事会不会本就是由三皇子所设陷阱？”
戚清摇了摇头。
元尧性情冲动，仗着皇上宠爱刚愎自用。若有心要设陷阱，也不会用如此迂回之法。更何况，戚玉台服食药散一事尚可说是有人听闻风声，但戚玉台的旧疾……除了戚家，只有崔岷知晓。
除非崔岷不要命，否则绝无可能主动将此事透露他人。
“走吧。”戚清转过身，“我去看看他。”
戚玉台的屋子里，屋门紧闭。
他发病时，惊怒啼走，大声打骂四周人，短短几日，伺候他的下人换了几批。
管家推开屋，门前跪着一个婢女，额上尚在流血，满地瓷器摔得粉碎，另有两个小厮守在榻边，紧张地注视着榻上人。
老管家对额上流血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按着额上伤口退了出去。两个小厮见戚清来了忙让开，戚清缓步上前，拨开挂着的幔帐。
紫檀荷花纹床上，戚玉台缩在角落，薄毯胡乱裹在身上，痴痴望着头顶挂着的四角香囊，
戚清握着幔帐角落的手一紧。
淑慧当年发病时，也是如此。
旁人话全然听不进，或是低头对莫须有之人窃窃私语。玉台几年前曾犯过一次病，但不如眼下严重，他这样不管不顾的模样，让人疑心或许将来都不会再清醒过来。
角落中的戚玉台像是终于听到动静，眼珠子动了动，视线慢慢移到进屋的二人身上。
“父亲。”他突然叫道。
戚清默了默，握住他的手：“玉台。”
枯瘦苍老的手与年轻苍白的手握在一起，越发显出一种苍凉死寂。
戚玉台小声道：“爹，有人要害我。”
这几日，戚玉台偶尔也会念叨这句话。
戚清握着他的手，如父亲看着尚且年幼的孩童，温声问道：“玉台，告诉爹，谁要害你？”
慈爱的语气似乎令戚玉台胆子变大了些，他神色恍惚一瞬：“我看见了画眉……”
“哪里有画眉？”
“在丰乐楼里，在墙上，一大幅画，画着画眉，好多好多画眉——”
戚清神色一动。
身后老管家讶然抬头。
戚玉台自被送回府后，日日神志不清，总说自己看见画眉。
或许是丰乐楼那场大火，惊悸之下让戚玉台想起当初莽明乡杨家那把大火，从而勾起画眉旧事。
但今日是第一次，提到丰乐楼中的“画”。
丰乐楼大火后，戚家也曾怀疑火事并非偶然，遣人深入楼中查探。然而戚玉台所在顶阁正是一开始起火之地，潜火铺的人扑灭楼下大火，楼上却回天乏力，被夜里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没能留下一丝半点痕迹。
什么都找不到。
但是……
丰乐楼中布局，客房正对墙壁，确挂过绢画不假。
戚清倾身，语气越发和缓，“玉台告诉爹，那幅画是什么模样？”
“是……茶园里好多好多鸟……”
戚玉台盯着虚空，仿佛凭空瞧见一幅旁人看不见的绢画，喃喃道：“还有那个老头，他和画眉一起看着我……眼睛在流血……爹！”他一下子惊恐起来，一把抓住毯子将头埋在毯子里发狂，“有鬼，有鬼，杨家人的鬼魂来了！”
“滚开——”
他开始惊声哭骂，两个小厮忙上前尽量拖住他。
戚清低头，看向自己腕间被戚玉台骤然抓出的血印，沉沉叹息一声。
“少爷……似乎不见好转……”管家惴惴开口。
已经过了这么久，戚玉台仍是说些恍惚失常之语，没有半丝起色。
戚清摇头。
屋中香炉里，灵犀香静静燃烧，门外有轻轻敲门声，紧接着，屋门被推开，崔岷捧着药碗走了进来。
见戚清在，崔岷躬身：“大人。”
戚清摆了摆手。
崔岷便上前，将手中药碗放到戚玉台暂且够不到的高几上，见两个小厮正按着戚玉台，遂让二人松开，自己从医箱药瓶中倒出一枚红丸喂戚玉台服下。
戚玉台渐渐安静下来。
安神丸只能让他凝神平息一小会儿，因昏昧而短暂恢复平静。崔岷让小厮拿来药碗，趁戚玉台平静时，一勺勺喂与他服下。
一碗药喝完，戚玉台已完全安静下来，眼皮耸拉，昏昏欲睡。小厮替他擦净不慎弄到身上药汁，扶他躺下盖好被子，又将幔帐放下，屋子里总算消停下来。
戚清看着收拾医箱的崔岷，半晌，开口道：“崔院使，玉台的病情，不见好转。”
崔岷动作一顿。
他转身，对着戚清恭恭敬敬做了一揖：“下官医术不精，施诊多日无用，愧对大人信任，十分汗颜。”
戚清淡淡道：“院使何故自谦，当年一册《崔氏药理》，盛京医者无不称颂，你若称医术不精，梁朝就无人敢说自己知见医理了。”
他道：“院使先前也为我儿行诊，为何这一次与上次不同？”
崔岷手心微湿，不紧不慢答道：“回大人，公子这病因惊悸而起，是因突遇火势，九死一生，心胆被惊所以魂不守舍。上次公子虽惊悸失调，但惊悸之物似并不致命，此次许是情况凶险，是以严重一些。”
他并不提“疯”字，也不提戚玉台言辞中的古怪，仿佛只是寻常疑难杂症。
戚清沉默了一会儿，问：“崔院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玉台自小羸弱，性情温吞，虽偶尔淘气，但也算乖巧。”
“我过不惑方得这个儿子，玉台母亲当初临走时，只担心玉台不下。若玉台出事，将来九泉之下，我也无颜面对妻子。”
“故而，老夫只想问你一句，”戚清看向崔岷，“玉台的病，究竟治得治不得？”
屋中安静，幔帐后低低痴言格外明显。
老者一双灰败的眼平静望着他，因年岁太大，仔细去看，似乎生了一层浅浅的翳，再一看，那灰翳似乎又成幻觉。
崔岷感到自己笼在袖中的手渐渐沁出一层细汗，那层细汗仿佛也会生长，从手心爬至脊背，又从他额间一滴滴砸落下来，无声无息没入他衣领中。
他垂下眼，视线所及处，羊毛织毯花纹鲜丽，晶石点缀的花瓣处有暗暗褐红，戚玉台有时发病，常抄起屋中所有能砸之物四处乱扔。不久前，这里才砸死了一位年轻婢女。
滞闷空气沉沉压在他头顶，崔岷盯着那块红斑，许久，吐出两个字：“治得。”
戚清欣慰：“好。”
“院使仁心仁术，医官院中，老夫只信任你一人。当初娘娘有意擢升纪珣为副院使，是老夫劝阻，纪医官终究年轻了一些，不比崔院使年长稳重。”
他慢腾腾站起身，亲切拍拍崔岷肩膀，道了一句：“院使，莫要辜负老夫一片信任之心。”由管家搀扶着离开了。
崔岷站在原地，直到门外再没了戚清二人影子才抬起头。
方才微躬的脊梁这时觉出僵痛，他抹了把前额。
身上冷汗涔涔。
……
最后一丝晚霞沉没，月亮升起来。
医官院中陷入沉寂。
崔岷回到医官院时，夜已经很深了。
小树林里绿枝摇曳，四下无人，心腹没在医官院里，今日他去太师府行诊，本该直接回府。
但崔岷不想回去。
医官院中的药香似乎能让他安宁一些。
他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屋中书架、桌上，高高堆着医籍，自他当上院使起，四处搜集各类医籍孤本。手下人也知他这项喜好，常常花重金买来送与他。旁人都说是因他出身微寒，梁朝各类医籍都收归太医局所有，如崔岷这样平人医工，不曾在太医局进学，因此得进翰林医官院后，便要将过去不曾习得的医经药理统统补上。
但他并非如此。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而已。
崔岷在桌前坐了下来。
新编医籍写到一半，方子怎么改都不满意。事实上，《崔氏药理》问世后的第五年，他就已感到焦虑。
平人医工在医官院中举步维艰，年年太医局都有新进医官使，那些年轻学生不乏背景雄厚者，单是如此也并不值得可怕，更可怕的是，家世背景优渥者，也并非全都是庸碌之辈，其中不乏医术佼佼，天赋过人者。
譬如林丹青，譬如……纪珣。
想到纪珣，崔岷眸色暗了暗。
这位年轻的天才医官刚进医官院便展露惊人天赋，更不通人情世故，有任何医道上不同见解不顾场合直言不讳，好几次指出他方子中的错漏，让崔岷难以下台。
偏偏纪珣家世不差，纵是他想惩处发落，也寻不到时机。
他无法发落纪珣，只能看着对方在宫中越发如鱼得水，心中越发感到焦虑。只好决定再写一本医籍。
一册是偶然，两册，至少他院使之位，暂且无人动摇。
崔岷是这般想的，然而越是心急，药方越是出不来。他如一个江郎才尽的老秀才，笔下墨汁都泛着股朽意。于是他四处搜罗孤僻医本，见多识广，弥补自己枯乏的才智，试图证明自己并不平庸。
书上写：吾姿之昏，不逮人也，吾才之庸，不逮人也；旦旦而学之，久而不怠，迄乎成，而亦不知昏与庸也。
这世上怎会人人都是天才，只要他勤勉努力，与那些天才也分不出区别。
他是这么想的，然而数载过去，崔岷悲哀地发现一件事实。
天才与庸才，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纪珣在宫中越发如鱼得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觉院使之位摇摇欲坠。纪珣出身好过自己，同样医术，年轻的世家子弟，比日渐老去的平人医工更适合做医官院院使。
就在崔岷自己也渐渐认命之时，太师府上公子戚玉台出事了。
戚玉台不知冲撞何物受惊，妄言妄语，戚太师请他于府上出诊，崔岷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用心医治数日，戚玉台果然痊愈。
戚清对他很是感谢。
这感谢表现在，当宫中有人提醒纪珣如今可以担任医官院副院使时，戚太师出声阻拦了。
崔岷心领神会，这是太师府对自己的回报。
之后几年，他院使之位，再无人觊觎。
崔岷明白，这是太师府的功劳。然后午夜梦回，偶尔却仍觉难安。
宛如空心之人被迫走上高位，知晓内里无处可撑，总是胆战心惊。
直到今日，担惊方成现实。
戚玉台再一次发病。
这次发病比上次更为严重，数日下来不见半点起色，崔岷自己也焦心。癫疾本就难治，戚玉台是因为自小到大用着灵犀香梳理情志，保持清醒，然而一旦频繁发病，药石难医。
很是棘手。
崔岷想起傍晚时在戚玉台屋中，戚清说的话来。
他问他：“玉台的病，究竟治不治得？”
那不是在问他治不治得，是在问他还想不想活。
崔岷嘴唇苍白。
他心中清楚，戚清寻他而非纪珣去医治戚玉台，绝不是因为认为他的医术大过纪珣，不过是在戚清眼中，他比纪珣更易摆布。
纪珣身为世家子弟，有家世作支撑，会认真医治戚玉台，却不会如自己一般在戚玉台医案上作假。
也不会帮着隐瞒戚玉台癫疾的事实。
那个太师府最想掩埋的事实。
他如今还活着，不过是因为太师府需要他，倘若戚玉台真就一病不起，再也无法恢复神智，他也活不了。
贵族病者出事，平人医工陪葬，一贯如是，哪怕院使也没什么不同。
崔岷抓了抓头发，一向平淡出尘的脸满是焦躁，生出些穷途末路的紧张。
要是有新方子就好了，若有能治迷惘狂态的新方子就好了。
可惜他自己写不出来，此病又难治，这些年医官院的新进医官使并无能做出新方者，就连纪珣也并未在此道有解。
通过春试的新人也不行……
春试……
忽然间，崔岷神色一动。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不知想到什么，提着灯笼转身出了门，疾步穿梭在小树林，直到医案库门前，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医案库中无人，细小灰尘伴随陈旧墨香萦绕鼻尖，崔岷绕过廊架，几步走到一处木柜前，用钥匙打开柜锁。
木柜里整整齐齐叠放一堆堆卷册。
这是历年太医局春试，学生们的九科卷面。
崔岷把灯笼放到地上，俯身翻找起来。
他找得很快，一封封考卷飞快翻过去，夜色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响声，不多时，响声兀然一停。
崔岷从那叠厚厚的卷册中抽出一封，颤抖着手拿到灯笼下。
灯色微弱，他眯起眼睛，就着欲坠火光一字一字挨着看过去，而后，神色渐渐激动起来。
“找到了……”
男子无声嗫嚅着嘴唇，眼中是罕见的欣喜。
考卷上字迹潦草，被撕掉封条的名字一行，朦胧灯火照过，摇晃的模糊渐渐清晰——
陆曈。
……
“什么声音？”
宿院里，陆曈看向木窗方向。
“老鼠吧。”林丹青坐在窗前看书，闻言伸手把窗户掩上，“这两日天热，医官院里老鼠多的是，前两日打扫，堂厅墙洞里拖出好大一捧花生，还有小半袋米，还有我吃了一半不见的核桃。”
“见不得人的东西，”林丹青骂了一声，“尽干些小偷小摸的事。”
陆曈淡淡一笑。
“说起来，刚才看院使屋子的灯还亮着。”林丹青往外看了一眼，“都这么晚了还回医官院，院使还真够努力的。”
丰乐楼大火后，崔岷常常不在医官院中，院中事务忙不过来，连常进也被从守书库调出来。暂且恢复职位。
“听说戚玉台病还未好，我看，多半还严重得很。否则院使何至于此，这都几时了，从前可不见他熬这么晚。”
又叹气：“不过，病情那么严重，想来崔院使将来一段日子还是很忙。”
窗外夜静风幽，悄无声息，唯有树林疏荡黑影，把头顶月色掩埋。
陆曈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的确，”她说：“他应该很忙。”
”吾姿之昏……”——《为学一首示子侄》

第一百八十九章 鼠药
炎炎暑日，如坐蒸炊。
一近大暑，雨水也不能带来凉爽，一夜雨后，土地都闷着热潮。
医官院自近伏天后，日日煮凉茶分发，即便如此，仍觉烈日难耐，小树林里的制药房本就冷落，这下更无人踏足——暑天熬药，炎赫加倍，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一大早，日头透过小树林缝隙照亮院中土地，制药房屋门推开，崔岷从里头走了出来。
候在门口的下人帮忙提过医箱，小心翼翼开口：“院使熬了一整夜，先回屋歇息吧。”
崔岷摇了摇头。
炎暑难耐，制药房的药炉一直燃着，一夜过去，他身上轻薄长衫几乎已被汗水湿透，眼底熬出红丝，神色格外疲倦。
不过短短数日，向来清风出尘的医官院院使两鬓白发都熬出许多，一眼望去，宛如老了几岁。再不见先前风姿高朗。
他整整袖子，只觉自己浑身上下被汗水黏腻出奇，道：“先备水沐浴。”
“是。”
下人很快备好沐浴热水，崔岷回到屋中，脱去外裳，躺进木桶中，温热水汽洗去冲淡身体酸痛，却洗不去骨髓里的疲惫。
心腹在帘外试探地询问：“大人数日辛劳，可有解疾之方？”
崔岷不语。
自打坐上院使之位以来，除了给宫中贵人行诊，大部分时日，崔岷都很少进入制药房。
以他之地位，若非对自己要求严格，其实也不必再钻研什么新方了。
然而此次戚玉台出事，太师施压，崔岷已连续多日熬在制药房中。
人上了年纪后，不比年轻体力充沛，心力交瘁全表现在脸上。
他闭上眼。
帘外静静的，沉默的声音反而越发加剧了某种烦躁。
直到浴桶的水由温热变得微凉，夏日里也叫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崔岷才睁开眼。
他拿过搭在一边的外袍，一刹间下定某个决心，侧首吩咐帘外人。
“把陆曈给我叫进来。”
……
陆曈被叫进崔岷书房时，正在书库里整理医籍。
潮湿闷热季节，医籍更易受潮，须人时时打理。
她把手头事情交给别的医官，随带路人去了崔岷静室，一进门，顿觉一股馥郁幽香。
寻息望去，长案前铜铸香炉里，有袅袅青烟于案前升起，香气有一丝熟悉。
灵犀香。
崔岷就坐在长案之后，似乎刚梳洗过，换了件崭新清爽的青色长袍，只是眼底泛出淡淡青黑，遮不住眉间倦色。
陆曈敛衽行礼：“院使。”
崔岷抬起头，不动声色打量眼前人。
女子穿着医官院使的蓝色长袍，素着一张脸，通身上下并无首饰，神色安静而谦恭。
然而却仿佛能透过对方看似恭顺外表下，窥见其一身又臭又硬的反骨，就如在黄茅岗猎场上，杀死戚玉台猎犬时那般不驯。
想到黄茅岗，崔岷眸色深了深。
人人都以为陆曈杀死戚家猎犬，横竖下场凄惨，然而奇迹般地，她竟在那场风波里安然无恙。
纪大学士府上公子与殿前司指挥裴云暎先后站出为她说话，尤其是裴云暎，不知与太后说了什么，竟生生让戚家吃了个暗亏。
本以为戚家吃亏只是暂时，将来有的是机会，拿捏平人易如反掌，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出了丰乐楼大火，如今戚家，倒是无暇顾及一介小小医女，让她幸运躲过。
崔岷盯着陆曈。
年轻美貌的平人医官，仅凭一点医术能爬至如今地位，单说幸运是不可能的。如今裴云暎与陆曈的风月传闻传得满天飞，但这流言又恰好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暧昧不清，却又大大方方，到最后，竟宛如成了一道护身符，让陆曈在这医官院中，纵有对她不满之人，也终究投鼠忌器。
崔岷手指动了动。
昭宁公世子，对一个平人医女倒是上心得令人意外。
如今陆曈背后靠山是裴云暎，这个关头本不该招惹，然而如今境况危急，也难以顾及太多。
沉默片刻，他低首，从桌屉里抽出一张纸卷。
“陆医官，”他把卷纸徐徐铺开于桌面，道：“这是你春试，大方脉一科考卷。”
陆曈上前一步，目光掠过桌上卷纸，微微一顿：“是，院使。”
“当初太医局春试，除验状科外，你其余九科考卷，形制皆与太医局历年不同，尤其是辩症药方，追究起来，用药霸道，实属出格。”
“下官惭愧。”
“但我还是点了你入红榜第一，你可知为何？”
“下官不知。”
崔岷看着她：“平人医工学医不易，并无医官教导。你虽用药出格，但确有天赋，市井坐馆时已能研制新方。”
“我与你同为平人出身，惜你才华，不忍见明珠蒙尘。是以虽医官院众人反对，仍让你做红榜第一，望你将来仁心施术，以振平人声望。”
陆曈：“大人抬爱，下官惶恐。”
崔岷顿了一顿，指尖搭在桌上纸卷边缘，半晌才道：“九科卷面我都已看过，你似乎对研制新方颇有见解，十科卷下最后一问，皆有新方阐述。这很难得。”
太医局九科卷面的最后一问，是年长医官们特意出的难题，寻常医士大多不会作答，唯有那些于医道上格外精通、才华横溢的天才，才会写出答案。
譬如二十年前的那位平人医工苗良方。
崔岷看着陆曈，话锋一转：“我曾试过你的这些医方，各有见解，实属奇效。但有一方，我也不甚了解，所以找你亲自解惑——”
他把考卷往陆曈面前一推。
那是大方脉的考卷。
而最后一问，赫然写着病人疾症，乃视误妄见，知觉错乱之症。
陆曈一怔。
崔岷仔细盯着她眼睛，不放过她每一丝神情变化。
太医局春试题，大方脉科最后一问，是他写的。
多年前，他被太师府请至府中为戚玉台行诊，虽最后戚玉台恢复神智，但崔岷总觉不安。
癫疾治标不治本，若将来戚玉台再度复发，不知先前行诊之法可还有效。
于是他留了个心眼，每年太医局春试的大方脉科后，以戚玉台之疾症为本稍改分寸，试图在考生答案中寻得灵感。
令人失望的是，天才难得，春试中能答上最后一问的寥寥无几，纵然答上，其方子细看也不能深究，错漏百出。
他原本已忘记这回事，前几日从戚家行诊归来时，穷途末路之时，却突然记起，今年太医局春试中，有一人是写完了十副方子，甚至连验状科都新写了一方验看之法。
他差人去做了几副，效用虽算不得立竿见影，但也并非全无用处。正因如此，他才看出陆曈或有几分真本领，不惜得罪董家也要留下这个平人医工。
大方脉下的那方子，他没来得及细看，毕竟戚玉台上回发病，也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思及此，崔岷便连夜去医案库，找到了陆曈的考卷。
最后一问，果然是治病新方。
犹如暗室逢灯，他拿着那副新方，犹如得到全部希望，先认真仔细确认新方无害，又在旁人身上试验几日，最终少量用在戚玉台身上。
果有效用。
虽不至立刻恢复神智清醒，但戚玉台明显不如前段日子癫躁，不再出现幻觉错乱，只是仍然惊悸难安，昏昏蒙蒙，不辨周遭人。
这方子有用。
但并不完美，似乎还缺了点什么，才能彻底治好眼下戚玉台的癫疾。
崔岷自己也曾试着改进方子，将方子周全得更好。可惜在制药房中苦熬数日，熬出白发，却仍不得要领。
他想不出来。
无奈之下，崔岷只能寻到陆曈头上。
陆曈能想出这副方子，或许也能改进这副方子。
“陆医官，”他指着药方，“麦门冬、远志、丹参、知母……此方安魂魄，止惊悸。但若病人除此之外，惘然如狂痴，烦邪惊怕，言无准凭，此药方似乎药效浅薄，或许使妄言妄见之症减轻，但神不守舍、心胆被惊之状犹在，如何改进？”
陆曈犹豫一下，疑惑开口：“院使，这是在吏目考核？”
新进医官使年终将会吏目考核，将来层层选拔，或可升为入内御医，为皇室行诊。
崔岷微微一笑：“只是与你探讨医理。”
他道：“医道无老少，你与我此刻并非上下级，同为医者而已。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陆曈垂首。
想了一会儿，她开口：“回院使，春试考场答题时间短暂，此方乃匆匆写下，的确多有不妥。其实出考场后，下官细细思索一番，的确写得浅薄了些。”
话至此处，欲言又止。
崔岷鼓励地望着她：“但说无妨。”
“狂惑疯癫之症，病由并非一种。或少有心疾，生来有恙；或风邪入血，惊悸入侵；又或情志变化，刺激过度。不知院使说的是哪一种？”
崔岷思量一下：“若是情志变化，刺激过度呢？”
“属于外因，可治。”
“如何治？”
陆曈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语句，“惊悸狂惑，有火有痰。下官斗胆妄语，若在先前考卷所写药方中，加入白及、胡麻、淡竹沥、黄柏、柏实、血竭……”她一连说了许多，“再辅以金针刺入，病人心胆被惊之症，或许将会减轻许多。”
言毕，室内一片寂静。
窗外炎热，伏日大暑流金。
女子站在桌前，衣裙整洁，言谈清爽，不似苦熬多日狼狈，年轻与他判若两人。
崔岷静静望着她，笼在袖中指节渐渐发白。
他寻陆曈来，本只是为了询问陆曈药方不妥，她若能说出一些有助于他的想法，便已是意外之喜。
但没料到，陆曈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竟能脱口而出新的药方。
这本是一件好事，至少可解眼下他被太师府施压燃眉之急，然而此刻心中却无一丝喜悦。
仿佛在这一刻清晰意识到，自己与他人天堑般区别。
又一个天才。
眼前女子不过十七岁，而他年长她数十载有余。若说纪珣少年天才，皆因他出身优越，自小习随医儒，阅遍医籍，有家世支撑，可眼前人凭什么？
她明明与他一样，只是个平人医工。
不甘、愤怒、妒忌。
指尖深嵌掌心，崔岷面上却浮起一丝欣慰笑意。
“原来如此。陆医官，果然见解独到。”他说。
“大人，”陆曈迟疑一下，“下官此方，并未经过验证，只是根据疾症胡乱猜测写下，并不确定。若要行此药方，须得验看药效方可。”
崔岷点头：“我知道。但你所言，已与我启发不小。”
“大人盛赞，下官实不敢当。”
崔岷淡淡一笑，把桌上考卷收起，适才看向她温声询问：“先前事务冗杂，没来得及问陆医官，伤可好得如何？”
陆曈一顿，低着的头埋得更低，声音温和：“已大致痊愈，多谢院使挂怀。”
崔岷微微眯起眼睛。
自打黄茅岗一行后，陆曈再回医官院，似乎安分不少，主动辞去金显荣那头差事，日日在书库中整理医籍，翻看医书。
连外出都很少。
到底是平人出身，虽有纪珣之医术，却无纪家之家底。
仍要战战兢兢，小心行事。
这就是平人的命。
他心中泛起轻蔑，那轻蔑也像是自嘲，只微微叹息一声，看着她目色怜悯。
“委屈你了，陆医官。”
……
陆曈离开崔岷静室，穿过长廊回宿院。
小院绿竹红桃芬芳掩映，纵然伏日，炎风也格外清爽。
待回到屋，一推门，就见林丹青站在桌子上，手拿一根晾晒衣服的竹竿四处乱戳，屋内一片狼藉。
脚步一顿，陆曈问：“你这是做什么？”
林丹青扭头看向她，把竹竿往地上一插：“陆妹妹，你来得正好，这屋里闹鼠灾了！”
“鼠灾？”
“是啊，我一早起来，见床下溜过去这么大一只灰老鼠，”她比划一下，“有猫崽子那么大，又在墙下发现个鼠洞。”
“前几日我还同你说，院里堂厅有老鼠，今日就到咱们屋！零零碎碎在床下扫了好多瓜子壳儿，脏死了！我今日非逮着那臭老鼠不可！”
陆曈走进屋，弯腰把地上翻倒的凳子扶好，道：“何必大动干戈，做点老鼠药吧。”
林丹青一愣：“什么？”
“阴沟里老鼠难抓，何必弄脏你的手。不如做味老鼠药掺进饵料。”
“不怕他偷，就怕他不偷。”
林丹青呆了片刻，一拍巴掌：“你说的对！”
“人都说老鼠贼精贼精的，要真抓还不好抓，不如撒点耗子药管事。”她跳下桌子，把竹竿往墙角一靠，“我这就去做药，今天必须毒死这小混账。”
医官院屋中没有冰块，不比崔岷静室凉爽，陆曈在窗前坐下，伸手扶住前额，似是有些疲倦。
林丹青看她一眼：“屋里真热，你先歇会儿，喝点水。”
陆曈“嗯”了一声。
林丹青飞一般地出门去了，屋中恢复寂静。
陆曈的脸仍埋在掌心。
过了一会儿，有低低笑声从指缝溢出。
像是遇到了极为有趣之事，她笑得肩膀发抖。
许久，她才抬头。
眸中还带着残存笑意，女子目光亮得骇人。
原来，精明的老鼠犯起蠢来，也同样可笑。
她原来还犯愁如何接近这只偷窃的老鼠，没想到，他会自己送上门来。
这真是……
太好了。
……
傍晚渐渐起了风。
院中丛丛蔷薇大朵大朵盛开，花匠正修建枝丛。
裴云姝抱着宝珠，正坐在院中纳凉。
裴云暎过来时，正听见花圃前芳姿对花匠叮嘱：“泥下打理清爽些，前些日子府里都有老鼠了。”
他一笑：“怎么有老鼠？”
裴云姝瞧见他来，也是高兴，只道：“天热嘛，前几日是有，不过琼影寻了只花猫来养着，这几日已好多了。”
裴云暎点头，抱过宝珠，宝珠如今已认得人，见他来了，“咯咯”笑着张开手，搂住他脖子。
“用过饭没有？”裴云姝让琼影拿点心给他，一面打着扇，“轮值回来又没好好吃饭吧，我瞧着你是瘦了些。”
“你这话传到皇城，旁人还以为姐姐在谴责殿前司克扣饭食。”裴云暎不以为意。
裴云姝瞪他一眼，看芳姿端了一碗木樨汤，一碟贵妃红放到裴云暎跟前，复又笑起来：“不过，你这回寻的这个点心师傅还不错。”
前些日子，裴云暎从外头请了位点心师傅回来。
这位师傅原先是在清河街食鼎轩做糕点的，裴云姝其实不爱吃甜糕，觉得倒也不必花冤枉钱，但裴云暎说日后宝珠长大，小姑娘家总爱吃甜食，遂留了下来。
虽然裴云姝自己不贪甜，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师傅的手艺的确很高。
她道：“你平日在皇城走动，得空给陆大夫也送一篮糕点过去，上回她来，我见她挺爱吃甜食。”
裴云暎笑了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他这副模样看着就让人来气，裴云姝拍他一下，“别以为我不知道，先前黄茅岗的事。那流言都传到我跟前来了，你和我说说，你和陆大夫究竟是什么关系？”
裴云暎只顾拿手中丝绦逗宝珠，笑道：“朋友。”
“少语焉不详。”裴云姝瞪他，“你什么性子我不知道，这里头分明就不对。哪有这样的朋友。”
他叹息，语气无奈：“清清白白的关系，被你说得有些见不得人了。”
“混账！”裴云姝佯作打他，被他抱着宝珠一旋身躲开了。
“我懒得与你说，”裴云姝指着他，“下月初七，我生辰，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陆大夫给我请来。”
“姐姐，”裴云暎眉头一皱：“初七可是七夕。”
“我当然知道是七夕！”裴云姝端起木樨汤饮了一口，恨铁不成钢道：“你懂什么。”
七夕之日，情人相聚。
自家弟弟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可皇城之中，多得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竞争实在不小。
虽然裴云暎长得不错，可烈女毕竟怕缠郎。
更何况，陆曈还有个未婚夫，虽然不知是真是假。
她不过是想帮弟弟努力争取一把。
真是急死太监！
“笨哪。”
她摇头，望着把宝珠托在花架上逗笑的年轻人，重重叹了口气。

第一百九十章 真假未婚夫
连着出了几日烈阳，总算下了场雨。
下过雨的第二日，天气凉爽了许多。
医官院院使崔岷近来很忙，其他医官们的差事加重，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唯有陆曈不同。
没了司礼府的差事，不奉值时，陆曈比先前清闲。
小树林制药房的屋子里，门窗大打开，陆曈坐在桌前，对照面前摊开纸卷，往竹编药篓里一点点捡着药材。
“黄连、甘草、天南星、朱砂、柴胡……”
窗前有人影经过，在制药房门前停下步子，须臾，道了一声：“陆医官。”
陆曈回头，见纪珣站在门口。
“纪医官？”
今日他身后没有跟着那位叫竹苓的药童，进了屋，弯腰将手中几册书籍放到陆曈桌前。
陆曈不解：“这是……”
“太医局中，我整理了一些有用的时方金鉴。正好你近来不用奉值，闲暇时可多看看。”
陆曈一怔。
上次在纪珣药室里，纪珣曾说过会替她寻来太医局医籍药理，原以为只是随口一提，陆曈也没放在心上，未料到他真的送来了。
陆曈道：“多谢纪医官。”
纪珣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上药篓上。
他在桌前坐了下来。
“你在做新药？”
“只是尝试改进方子。”
纪珣翻了下药篓：“茯苓、茯神、没药、血竭、厚朴……”他微微凝眸，“这是治心悸失志的方子？”
陆曈点了点头。
“癫病以情志内伤为主，你这方子，多是疏肝散郁、清火滋阴之物，恐收效不佳。”
陆曈点头：“不错。”想了想，她开口：“依纪医官所见，再加一味山蛩虫如何？”
“山蛩？”
纪珣蹙起眉，认真思索一番，许久才摇头：“不妥。”
“山蛩大毒，过去只烧成灰撒在蚕上治蚕病白僵。以你之方，加一味山蛩，短时间里，或可舒缓情志，平息癫疾，但长此积累，体内余毒淤积，麻痹神智，表面是好了，实则病越重，将来疾症反复难治。”
陆曈闻言，目色一动：“这样啊……”
纪珣看着她，不甚赞同地开口：“陆医官，我知你于制方一事上颇有想法，但医者治病救人，不可逞一时之快，落于原点，无非一个‘治’字。”
“先前你为金侍郎行诊，我虽错怪与你，但对你贸用红芳絮一事仍不赞同。金侍郎的疾症，用上红芳絮，终究弊大于利。”
陆曈望向他。
青年一身白衫，神情认真，用心教诲的模样，倒真如太医局中教导学生的年轻医官，耐心又严厉。
顿了顿，她才开口：“物莫无所不用。天雄乌橼，药之凶毒也，良医以活人。纪医官不必对大毒之物视作洪水猛兽。”
“再者，一位好医者，应当急病人所急，忧人之所忧。我之所以对金侍郎用红芳絮，也是因为对金侍郎来说，肾疾才是唯一心疾。”
“病万变，药亦万变。”
语气平静，绵里藏针。
纪珣微微皱眉。
上回因红芳絮误会之时，他就已发现了。陆曈看似温驯，实则很有主见。尤其于医道一事上更格外固执。平人医工学习医理全靠师父口口相传，她的春试考卷新方用药霸道，或许是深受带她那位师父影响。
多年行医习惯，一时难以改变也是自然。
不过……
陆曈这模样，分明已经是抗拒改变了。
她很坚持自己的主张。
纪珣正欲开口，再与她辩驳，甫一低头，视线撞上腰间白玉，不由一顿。
他再看陆曈。
陆曈低头抓弄草药，动作娴熟，炎炎夏日，她不在宿院纳凉，反而一大早来制药房钻研新方，若非热忱医道，实在难以做到。
到嘴的话便咽了下去。
罢了，当初苏南初见时，他便知晓陆曈家境窘迫，生了病也不肯看大夫。她并非太医局学生，也无医官教导，全凭市井之中经验医方走到如今这步已是不易。至于那些过于激烈的想法和医方……还是日后慢慢纠正吧。
他这样想着，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在桌上那只银色药罐之上。
药罐精巧，罐身刻着精致宝相花纹，一只小巧的银色药锤落在里面。
寻常大夫用药罐，木罐最多，银罐极少。陆曈这只银药罐很特别。
他伸手拿过那只银色罐子：“陆医官怎么会用银药罐？”
陆曈回头，脸色一变，一把夺过他手中药罐：“别动！”
她动作太快，纪珣也猝不及防，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讶然望着她。
“我……”
陆曈定了定神，不自然地解释道，“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纪珣顿了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二人一时都没说话，气氛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正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陆医官”。
陆曈侧首，就见窗前忽地飞来一个鲜亮的绿色影子，少年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笑着冲她打招呼：“许久不见了！”
竟是段小宴。
段小宴身后还跟着一人，裴云暎一身银白云锦暗花锦袍，腰束革袋，这样清爽的颜色衬得他少了几分凌厉，俊俏又温雅，若忽略唇角那点笑意，和纪珣瞧上去简直如一门亲兄弟，同样君子翩翩，风姿动人。
他走在少年身后，见纪珣在此，微微一怔。
纪珣对他二人颔首。
段小宴也瞧见纪珣，愣了一下：“陆医官这是有客人？”
纪珣眉峰微蹙。
这话说的，倒像是他二人才是医官院的熟人，纪珣是个偶来登门的过客。
陆曈却微微松了口气。
方才尴尬的气氛总算被打破了。
她站起身，望向这突然而至的两人：“段小公子，裴殿帅，可是有事？”
裴云暎还未说话，段小宴先兴高采烈开口，“有事有事！陆医官，我这几日恐怕又积食了，听说大人要来医官院问你宝珠小姐的方子，就正好一同前往。上回陆医官给的下食丹我用着很好，再来讨两瓶——”
他是早晨在殿帅府门口遇着裴云暎的，听说裴云暎要来医官院，想着今日不轮值，便一同来了。
陆曈闻言点头：“段小公子常积食，只用下食丹恐怕不妥。我还是替你诊脉，重新替你配一副调养脾胃的方子慢慢补养才是。”
“好呀！”
二人一问一答间，屋中另两人都没说话。制药房本就狭窄，一下多了两人，莫名显出几分拥挤。
裴云暎进屋时笑容淡去，倚着窗，似是漫不经心般，视线掠过纪珣。
纪珣起身：“陆医官有病人要看，我不便在此多留。送来的金鉴时方记得看完，过几日我再来问你。”
言罢对着屋中几人点头，就要离开。
裴云暎站着没动，纪珣从他身侧走过，忽然间，一声大吼从身后传来——
“等等！”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段小宴三两步走到纪珣身前，一把握住他腰间丝绦系着的美玉，激动开口。
“这不是陆医官的玉吗？怎么会在你身上！”
纪珣一愣。
陆曈也呆了一下。
裴云暎慢慢皱起眉，目光定定落在纪珣腰间的玉珏之上。
纪珣今日穿了件雪白长衫，他原本就喜欢这样干净颜色，腰间白玉与衣裳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段小宴却紧紧握着那只玉珏，眼睛几乎要贴着玉佩一面。
“对，这就是陆医官那块玉没错！”
段小宴十分肯定。
这块玉，这块白色的玉段小宴记忆很深，黄茅岗上栀子弄坏了后，裴云暎请了鲁师傅来修补，花了好大一笔银子。
这么大一笔银子，虽不是他的，却也令他心痛了好久。正因如此，将此玉送还给陆曈时，段小宴还仔细检查了一番这块玉身上的裂痕，试图找到一丝裂痕好去让对方少点银子。
当然无果。
但这块本一般值钱、在修补之后变成真值钱的白玉，就算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那线条造作的高士抚琴图、不算完美的形状，以及画蛇添足多加的一根琴弦……
确是他还给陆曈的那枚白玉没错！
他动作太大，差点把系玉珏的穗子扯断，纪珣微皱眉头，将白玉从他手中扯了回来。
“段小公子，”纪珣道：“这本就是我的玉。”
“本就？”
此话一出，不仅段小宴，裴云暎的目光也朝纪珣投来。
“但这分明是陆医官的玉佩……”
纪珣看向陆曈，恰好与陆曈的视线撞在一处，握着玉珏的手不由紧了紧。
他很喜欢这块白玉，失而复得后便重新佩戴身上，并未思虑太多。却忘了还有这一层。
男子贴身之物落在别人手中，陆曈身为女子，难免被人非议。思及此，他便沉声开口：“不知段小公子此话从何而出，这块玉本就是我的，自小不曾离身，或许是看错了。”言罢，暗暗对陆曈使了个眼色。
这点眼神交错落在另一人眼中，裴云暎目光微动。
“不是一块吗？”段小宴茫然挠头，“但我看着就是一块……”
纪珣将玉珏重新系好，不欲与这几人多做纠缠，只微微一颔首，推门离去了。
屋中重新恢复安静。
不知为何，刚才纪珣在的时候，屋中气氛莫名尴尬。如今纪珣走了，尴尬的气氛非但不减，反而越盛，倒让人有些不想留在这屋里了。
只是面前人还得应付。
陆曈道：“段小公子坐下吧，我先替你诊脉。”
“……哦。”段小宴茫茫然坐下，伸出一只手臂。
裴云暎站在屋中，他今日异于往日沉默。只靠窗站着，正是阴天，树影摇曳，暗处里神色看不太清楚。
只是压迫感却难以忽视。
陆曈指尖才搭上段小宴的手腕，就听这人冷不丁开口。
“他身上的玉，就是你的那块玉吧。”
沉默一刻，她道：“是。”
这玉连段小宴都认出来了，以裴云暎之敏锐，想骗也骗不过去，不如坦率承认。
“啊？”段小宴惊讶开口，“那为什么那玉在他身上，你把玉送他了？”
此话一出，裴云暎面色微冷。
陆曈动作一停，一抬头，就见裴云暎静静看着她。
他今日和往日不太一样，话少得出奇，也不知在想什么，一双漆黑眼睛幽幽的，活像谁欠了他银子。
陆曈心中叹息。
纪珣那块玉，听说被摔碎了，但段小宴送来的当日她曾看得清楚，白璧无瑕，几乎瞧不出一点裂缝。
如此工艺，应当花了不少银子。如果裴云暎认为，他花重金修补的玉佩转头被她给了别人借花献佛，不高兴也是自然。
她便道：“我与纪医官从前在苏南认识，当时曾有过一段渊源。”
此话一出，段小宴一合掌，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原来纪医官，就是陆医官的未婚夫！”
此话一出，屋中二人皆是一震。
陆曈：“未婚夫？”
裴云暎眉头一皱，目光陡然锐利。
她否认：“不是……”
段小宴激动开口：“仁心医馆的杜掌柜不是说，陆医官你有个在宫里当差的未婚夫么？来盛京就是为寻他。”
“噢！我知道了，”仿佛窥见真相，少年语气越发雀跃，“你俩多年以前在苏南见过，你救了他，他给你留了块玉佩做信物。如今你俩相认了，名分从此分明！原来这位就是真正未婚夫！”
制药室狭窄，阴天本就沉闷，屋中二人一时无言，唯有段小宴一人独自开朗。
陆曈正欲解释，就听一边裴云暎凉凉开口：“你也留了信物给他？”
“‘也’？”段小宴抓住字眼，面露疑惑，“陆医官还留了信物给别人吗？谁啊？”
裴云暎定定盯着她，语气不冷不热：“陆大夫到底在苏南捡了多少人，莫非每一个都留了信物？”
陆曈：“……”
为何她从这话中听出了一丝谴责。
段小宴帮腔：“留信物也没什么不对，不然天南海北，谁还记得故交恩情。我先前还以为杜掌柜随口唬人的，没想到竟然是真。陆医官，你和纪医官之后是要成亲还是怎的，这块玉是我送回来的，能请我和栀子喝杯喜酒吗……”
陆曈忍无可忍：“都说了不是。”
她陡然一发火，屋中两人都安静了。
门外树丛摇晃。
裴云暎别过目光，冷着脸不说话。
陆曈忍气：“二位今日到这里来，总不会就为了闲谈此事？”
殿帅府成日轮值，何时闲成如此模样？
裴云暎面无表情，语气幽幽的：“姐姐做了点心，让我给你送来。”
陆曈目光瞥过窗台上食篮，默了一默，道：“多谢。”
他又看了陆曈一眼，顿了顿，突然开口：“下月初七是姐姐生辰，姐姐让我和你说一声，邀你去府上。”
也有些日子没去给裴云姝和宝珠诊脉了，陆曈就道：“知道了。”
屋中再次沉默。
段小宴隐隐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不由坐在原地面露沉思。
陆曈从医箱里取出纸笔，几笔写下方子，才写完，门外有医官过来道：“陆医官，医案库新进了一批医案，医正让你整理一下入库。”
陆曈应了，把刚才写好的方子递给段小宴，“调养些时日就好，段小公子等下拿着方子去前堂，有其他医官会为你抓药。我眼下正忙，就不送了。”
言罢，收拾好医箱和药篓，又提起窗台上那只竹编食篮，径自出去了。
段小宴坐在原地，捧着手中药方。
药方才写下，墨痕未干，他吹了吹，心思不在此处，只望着陆曈的背影喃喃：“原来如此……”
“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咱们修那玉花了不少银子，结果原是给纪医官的，反正纪珣是陆医官未婚夫，是不是可以问他要回银子？”
裴云暎冷冷开口：“她好像没承认纪珣是未婚夫吧。”
“话是这么说，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你想啊，陆医官把那玉佩放在医箱里日日不离身，先前咱们就怀疑这玉佩对她意义非凡。若不是未婚夫，她干啥把纪珣的玉这样悉心保存？”
又摸着下巴评点：“要说陆医官眼光真不错，纪家公子虽然性情孤僻一点，但家世容貌都还不错，又是同行，单看外表，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他说着说着，一抬头，对上的就是年轻人平静的目光。
裴云暎牵了牵唇，语气很淡：“你收了纪珣银子？”
“……没。”
“这样吹嘘，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他纪家的人。”
段小宴悚然一惊。
虽然不知裴云暎这突如其来的不悦从何而来，但这些年来与对方相处使得段小宴早已明白一个道理，裴云暎越是生气，声线就越是冷静。
他好像真的在发火。
少年轻咳一声：“我就是实话实说……”
“下午你去宫中轮值。”
段小宴一惊，“哥，今日不该我轮值！”
好不容易凑个不轮值的空闲日，晌午后他还想去清河街逛逛呢。
“但我看你很闲。”裴云暎平静开口：“闲到有心喝人喜酒。”
“不是，哥，我就是……”
“立刻就去。”
僵持良久，段小宴终于还是讪讪低头：“……哦。”
一些30s文学：
碎掉的小裴：陆大夫，在你说未婚夫的30s，想的是苏南十年难遇的那场大雪，还是他留给你的那块白玉

第一百九十一章 好转
阴天午后，浓云沉沉。
太师府上假山凉亭下，一池水平，淡磨明镜。
凉亭里，靠栏杆长椅上靠着几个人，戚玉台只着中衣，背上搭了件丝薄外袍，正从婢女手中接过药碗服下。
不过短短一月，戚玉台消瘦一大圈，原先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荡荡，人也憔悴不少。整个人面色苍白，一双眼都无神许多。
他接过药碗，似被药汁苦气所熏，死珠般的眼睛动了动，露出一股难以忍耐的神情，又踟蹰半晌，断断续续、推推搡搡将一碗药喝光了。
放下碗，对面戚华楹赶紧递给他一碗丝糖，戚玉台忙不迭捡起一块扔进嘴里，甜味化解苦涩，他眉头仍皱着，脸色却和缓了许多。
“哥哥慢点，”戚华楹道：“小心噎着。”
“太苦——”戚玉台抱怨。
“良药苦口，”戚华楹劝道：“崔院使的药哥哥才喝了几日便收效甚捷，不能中途停下。”
“我知道，”戚玉台烦躁开口，“崔岷那个混账，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把药做的这般苦！”
戚华楹看着他，摇了摇头。
戚玉台好了。
起先只是不再胡乱打人，但仍会躲在床榻上窃窃私语，旁人进门会心悸不已。但自打前些日子医官院院使崔岷为他重新换了一副方子，渐渐的，忘言妄语之症减轻，清醒时候越来越长，直到有一日，戚玉台清晨下榻，终于认得所有人，一整天都不再犯病。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五日，太师府上下都松了口气。
戚家公子，似乎真是好起来了。
“他是医官院院使，得罪你对他有何好处？”戚华楹自己也捻起一块丝糖含进嘴里，“哥哥自己是醒了，可没见着你出事那几日，将全府人吓坏了。”
想到戚玉台发病的模样，戚华楹心有余悸。
五年前戚玉台发病时，她年纪小，戚清怕吓坏她，拦着不让她进戚玉台的屋，她没亲眼瞧见，只听见戚玉台呼号。
然而这一次她却亲眼所见戚玉台发狂模样，当时戚玉台用花瓶砸死伺候的婢女时，她刚走到门外，恰好撞见那一幕……
戚华楹打了个冷战，看向戚玉台的目光倏然多了一丝惧意。
戚玉台没察觉戚华楹的异样，只狐疑道：“说得严重，果真？妹妹，你不会是为了让我别去丰乐楼，故意诓我的吧。”
“哥哥又在胡说。”
戚玉台叹了口气：“就算你不说，我日后也不会再去那楼里。”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低声道：“那楼里有问题。”
戚华楹皱了皱眉：“哥哥又要说看见流血的画了吗？”
此话一出，四下莫名寂静一下，戚玉台只觉浑身登时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不由把披着的衣裳紧了紧。
“是真的……”他喃喃。
他病好恢复神智后，发病以来的事都不再记得，记忆里最后一幕，还是丰乐楼陡然蔓延的大火，而他在墙上看到了一幅诡异绢画，画中人鸟对着他七窍流血。
清醒后，他便将此事说给戚清听。
然而那场大火从阁楼而起，“惊蛰”房中一切化为灰烬，探看的人回说不曾发现绢画痕迹。而画中人七窍流血，听起来，也更像是他在服散之后出现的幻觉。
但戚玉台总觉得不是。
然而没有证据，当时他又确是服用药散不假，戚清多问几次，他便连自己也怀疑自己是否瞧见的是幻觉。
“就算看见画眉图是假的，”戚玉台不服气道，“至少我在‘惊蛰’房中遇到的不识好歹的混蛋是真的。”
“若不是那王八蛋，说不定根本不会起火。”
戚玉台越说越怒，“如今我在这里受了这么多苦，那混账到现在都还找不着，岂有此理！爹到底有没有派人去找，等找到那狗东西，我非要亲手拔了他的皮，把他扔火里活活烧成一堆灰！”
戚华楹皱了皱眉。
她道：“哥哥少说两句吧。你如今身子刚好，还需再调养几日，又是这个时候……”
戚玉台丰乐楼大火如今举朝皆知，虽寒食散一事被戚清遮掩过去，但当日胭脂胡同里，戚玉台神色惊惶发疯却是众人有目共睹。
流言总是传得很快。
戚家多年清正名声，因此毁于一旦，连她都要受连累……
戚华楹低下眉，语气淡了几分。
“这几日，哥哥还是好好养伤才是。”
……
离凉亭不远的花圃里，戚清负手而立。
这花圃中曾豢养过不少雀鸟。
只是后来太师府将所有鸟雀一并驱逐出去，连鸟笼也未曾留下一只，花圃中花朵茂密妍盛，但因并无鸟雀清鸣，便显出几分冷清。
戚清远远望着凉亭中兄妹二人，看了一会儿，适才收回目光，叹道：“玉台整三日不曾犯症了。”
身侧人闻言，恭声答道：“戚公子因惊悸郁结，此番服用药物，郁解火泻，是以诸症若失。只要继续服用丸散善后，不日即将痊愈。”
闻言，戚清转过身来，看向身前人，慢慢地开口。
“这次，多谢崔院使为我儿操劳了。”
崔岷连声称不敢。
连日来为戚玉台制药施针，戚玉台因病消瘦，崔岷也憔悴不少。原本看起来翩然若文臣隐士，如今不过数日，两鬓生出斑白，气色暗淡无光，再无从前风姿，反显狼狈。
戚清淡淡一笑：“院使不必自谦。”
“心病难治，崔院使能在短短数日间制好新方，收效甚捷，此医理娴熟精通，梁朝无出其右。”
这夸赞令崔岷面色微僵。
他望着崔岷，嘴角是和善的笑意。
“我就知道，整个盛京，我儿之病，只有院使能治、也治得。”
崔岷弯下腰，感激地开口：“谢大人信任。”
“我儿之疾，非院使之手不可痊愈。院使为玉台殚精竭虑，实为感激。”
他含笑：“这几日院使也操劳不少，既玉台已有好转，院使也早些回去歇息几日。过几日，老夫会让人奉上谢礼。”
崔岷又连称不敢，说了几句后，便拱手退下。
待他走后，管家从远处上前，看着崔岷的背影，道：“崔院使的医术，果然担得起医官院院使之名。”顿了顿，又开口，“可惜出身市井……”
戚清淡道：“官无常贵，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
“他是不是平人不重要，只要真才实学，于玉台有用则行。”
“是。”
戚清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在凉亭里与戚华楹说话的戚玉台，戚玉台病好了后，许是还未恢复元气，不如往日急躁，安分了许多。
“派去丰乐楼的人可有收获？”他问。
管家摇了摇头。
“老爷，您不是说，画眉一事做不得真么？”
戚玉台病重苏醒后，曾说过自己看到过一幅绘着画眉、会流血的画卷。
这当然很难令人信服。
当日他背着人服散，服食药散之人会短暂飘飘然出现幻觉，加之大火骤起，让戚玉台回想起莽明乡杨家之火，从而知觉错乱，的确大有可能。
“画眉一事是假，楼中起火未必偶然。”戚清道。
戚玉台清醒后说过，他在楼中与人起了争执，从而失手打翻烛台失火。但事后却并未看到此人，周围也并无人见过，连他说的在屋中抚琴的两位歌伶也查无此人。
歌伶是假的，与人起争执是假的，流血的画眉图是假的。
一切都像是偷服寒食散过量的戚玉台昏昏沉沉中打翻灯盏，无意引发的一场火患。
大火恰好将楼阁烧为灰烬，又恰好将所有证据一同毁灭，连半丝马脚都不曾泄露一点。
一切看上去过于完美，以至令人心中起疑。
老者负手，看着眼前姹紫嫣红的花圃，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管家想了想：“不过，老爷，如今公子病已渐好，是否可以出门了？”
自打戚玉台出事后，戚清称病不上朝，外头流言满天飞——戚家势力再大，堵不住盛京市井街头百姓所有的嘴。
三皇子元尧一派更是巴不得抓住这个机会落井下石。
人人都怀疑戚家大公子如今已痴傻疯癫，唯有戚玉台亲自出现于众人跟前，流言方解。
已有月余，再以戚玉台火势受惊借口闭门不出未免说不过去，眼下既已行举如故，是时候破解流言。
“再让他服药两日。”
戚清淡道：“如无异样，两日后，回司礼府一趟。”
……
夜风微凉。
京营殿帅府里，青灯木窗下，长桌前卷卷堆满公文。
年轻人坐在桌前，指尖擒着一只发黑银戒，一言不发盯着戒指出神。
对面萧逐风看他一眼：“看了一晚上了，有看出什么不同吗？”
裴云暎不语。
“不就是痛失未婚夫之名，”萧逐风嗤道，“何必摆出一副冷脸给殿帅府上下看。”
裴云暎眉头微皱：“你能不能安静点？”
萧逐风耸了耸肩。
白日里，段小宴回了一趟殿帅府，去宫里轮值前与裴云暎说话，恰好萧逐风从门外经过，因此听得一桩秘事。
陆曈那位神出鬼没、身份成谜、高贵不群、宿世因缘的未婚夫找到了，就在医官院中，原是纪大学士府上公子纪珣。
萧逐风若有所悟。
难怪陆曈西街坐馆坐得好好的，却突然参加春试进了医官院。向戚家复仇为原因之一，恐怕也是为了接近纪珣。
她把纪珣的白玉悉心收藏，修补不久后就挂在纪珣腰间，意味着他二人彼此明白过去那段渊源。
只是……
裴云暎花重金修补的白玉挂在别的男人身上……
换做任何一个人，此刻心中滋味恐怕也不好受。
萧逐风摇头，低头继续看军册。
裴云暎垂眸看着戒指，俊美的脸若覆寒霜。
白日里陆曈行止匆匆，忙着去医药库，以至于一众问题都没来得及解释。
“我与纪医官从前在苏南认识，当时曾有过一段渊源。”
当时，陆曈是这么说的。
纪珣一个盛京人，何以会在苏南和陆曈认识。这段渊源究竟是何渊源。纪珣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比他还要更早？为何他的戒指和纪珣的白玉放在一块，梁朝这么大，怎么偏偏和她有渊源之人却不少。
陆曈嘴里的未婚夫，究竟是谁？
他想起白日和段小宴到医官院制药房的时候，纪珣坐在屋里，二人气氛古怪。说起来，陆曈每次面对纪珣时似乎都与平日不同，就如上次在医官院门口被纪珣训斥，一向伶牙俐齿的她被斥责得哑口无言，情绪是罕见的低落。
裴云暎神色冷淡，拿起桌上茶盏喝了一口，随即蹙眉：“怎么这么苦？”
萧逐风匪夷所思地看他一眼：“你味觉失灵了？这是甜水。”
就因裴云暎近来口味奇怪，殿帅府的苦茶渐渐换成各种熟水清露，加了蜂蜜又清又甜，他居然说苦？
不是脑子坏掉了就是舌头坏掉了。
青年面无表情，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突然站起身。
“你干什么？”
“屋里太闷，出去走走。”裴云暎道，一面把银戒收回怀里，方抬头，门外青枫推门进来。
“大人。枢密院那头传信了，严大人让您去一趟。”
脚步一停，裴云暎皱了皱眉。
片刻后，他没说什么，提起桌上银刀：“算了，走。”
……
静夜无云，月白如霜。
林丹青行诊回到宿院，一进屋，就瞧见桌上盛着点心的食篮。
“哎？给我留的？”
陆曈点头。
“你真好，”她一屁股在桌前坐下，擦过手，捡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一亮，“真好吃，比我前些日子和你在官巷买的那家好吃多了！陆妹妹，你在哪买的？”
“不知道。”陆曈道：“朋友送的。”
“你这朋友很会送。”林丹青夸赞，“下次让他多送点，不白给，我付银子。”
陆曈笑笑。
桌上还摆着那只喜鹊食篮，陆曈一手托着腮，慢慢翻着面前医籍，神色心不在焉。
白日里裴云暎和段小宴来过，还撞上了纪珣。这本没什么，偏偏叫他们瞧见纪珣腰间系着的白玉。
以裴云暎的敏锐，估计很快就能猜出她与纪珣过去渊源。
其实她与纪珣是何关系，有何渊源，与他何干。但不知为何，陆曈总觉有几分莫名心虚，忙起来时还不觉得，夜里闲下时，总是想起此事。
或许是因为修补白玉用了裴云暎银子。
拿别人的银子做人情，总觉不妥。
她心里这般想着，伸手翻过一页，听见坐在桌前的林丹青边喝茶边道：“说起来，今夜我路过院使屋外时，见屋里没亮灯了。”
陆曈翻书的动作一顿。
先前一段时间，崔岷一反常态每日在医官院呆到深夜，有时药室的灯彻夜通明。人人都猜测是戚家那位大公子病情不大好，崔岷才如此忙碌。
未料今日不同。
“院使今夜没来医官院，是不是戚玉台病好了？”林丹青问。
“或许吧，”陆曈道：“都这么久了。”
林丹青点头：“也是。”
她吃完最后一块茉莉香饼，拍拍手上饼屑，起身去梳洗，边道：“这几日屋里也不见动静，真奇怪，老鼠药都放下去了，好歹也给我瞧瞧一具尸体，这风平浪静的，不会医官院的耗子都成了精，还学会自己配解药了吧？”
这话揶揄，陆曈也被她逗笑。
“怎么会？”她合上书页，“既已吃药，不妨耐心等一等。”
“迟早……都会闹肚子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 窃他人美
又过了两日，盛京发生了件大事。
丰乐楼大火案后，一直不曾露面的太师府大公子重新出现了。
戚玉台出现在司礼府门口，路过门廊时许多人都瞧见了，见到的人说，除了脸色苍白消瘦了些，行为举止并无异常。
陆曈刚到宿院饭堂，捧着碗才坐下来就听见邻桌的医官们议论。
“我就说，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疯了。多是当时大火一起，戚公子受了惊吓，被讹传成什么样子？”
“太师大人也真是好脾性，被人如此造谣都不生气。前几日我回家，连不管事的舅舅都问我太师公子是不是罹患癫疾？真是人言可畏！”
陆曈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米粥，林丹青放下馒头，将信将疑看向说话人：“真好了？”
“那还能假？戚公子眼下好得很，再者，太师府今日一大早令人送了谢礼感谢院使，我看，应该也是痊愈了！”
“啪嗒——”
陆曈搁下筷子。
林丹青转头看她：“陆妹妹？”
陆曈站起身，把粥碗一推，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林丹青忙叼着馒头跟了上来，在她身后急急开口：“我知道你不高兴，谁知他这么快就好了……但你不能表现得如此明显？医官院里多舌之人数不胜数，当心被人瞧见背后嚼你口舌——”
陆曈打断她的话：“近来往御药院送的药单在哪里？”
林丹青一愣，“在医案库里，怎么了？”
陆曈掉转头，头也不回地往医案库走。
林丹青赶紧跟上。
待进了医案库里，最外头的架子上放着一叠卷册，陆曈扯出一卷单册翻看，林丹青一头雾水，“陆妹妹，你这是干什么，这药单不许医官翻看，你好歹关个门……”
医官院辨证开方，有时换用新药药材不够，须去御药院讨用，所批药材皆记录在册。但无特殊原因，医官是不允随意翻看的。
陆曈翻了几页，动作忽然一停，紧接着，抽出其中一张药单，转身就往外走，林丹青吓了一跳：“哎，你挡挡……”
“院使现下在何处？”她问。
林丹青回答：“在他自己房中，今日不入宫，早晨还有医官看见他了，你要做什么？”
陆曈握紧药单，神色隐现怒意。
“找他对质。”
……
书房外，崔岷正负手而立，看着太师府的下人将木箱搬进房中。
木箱沉重，箱盖被打开，叫人一眼能看清里头放着的东西，多是些孤本画籍，还有好砚纸墨。
这是太师府送来的谢礼。
并非金银珠宝之类身外之物，此物风雅，恰可彰显他清风简正、高朗仁心之意，又能让全医官院的人瞧见太师府对崔岷的看重，比财帛金银更重要。
路过医官们偷偷议论，目光满是羡慕。心腹笑着上前，低声恭维：“恭喜院使，得太师大人看重。”
看重？
崔岷目色平淡望着眼前，眼中划过一丝讽刺。
他这一月，日日苦熬，辗转难眠，白日去戚家为戚玉台施诊，夜里在医官院反复调整药方。戚玉台消瘦，他也白了头发，临到头来，就换来这么一箱不痛不痒之物，几句轻飘飘的感谢。
还要表现得深得荣耀，感恩戴德。
何其悲哀，何其可笑。
然而他入医官院已二十年，平人之身走到此处已是不易，后起之秀纪珣虎视眈眈，当年依仗的颜妃又早已失势，若非太师府站在身后，只怕如今院使之位也坐不安稳。
并无选择。
看了片刻，崔岷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得一声：“院使！”
回头一看，陆曈自院外疾步走来。
她走得很快，声音比之寻常略高一些，四周正看太师府酬礼的医官们见状，纷纷抬目朝她看来。
崔岷：“陆医官……”
陆曈走到他面前，一口打断他的话：“崔院使，是否盗用了我的方子？”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寂静。
跟着赶来的林丹青大吃一惊，一时忘了开口。
崔岷眸色微动，望一望她，语气依旧平静：“陆医官何出此言？”
“十几日前，院使令我去书房，询问我春试大方脉考卷最后一问中，所制新方。”
“考卷中药方乃匆匆写下，中有不足，院使问我如何弥补，我便依言告之。”
“而今，”她目光觑过院中正搬至门口的、装满了古籍文墨的木箱，冷冷开口：“戚家公子病退痊愈，太师府呈上谢礼。可这一切，皆由院使偷盗我药方而起。”
“院使清正，贵为医官院之首，怎能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四周一顿，随即议论声顿起。
崔岷去太师府给戚玉台行诊一事，医官院无人不知。
但具体戚玉台病情如何，医案如何，除了崔岷本人，无人知晓。
如今陆曈骤然在此发难，当着众人面质问崔岷，难免惹人好奇。
围观医官中忽然有人说话——
“陆医官好大的脸，院使治好戚公子是院使的本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在这红嘴白牙张口诬陷人，当真以为春试红榜第一就了不起，以为谁都惦记着你那方子！”
陆曈侧目，说话的是曹槐。
曹槐冷哼一声。
自打几月前他将金显荣那摊烂差事甩给陆曈，自己又称病回家后，便在家中做起陆曈被金显荣折磨的美梦。谁知等来等去，一直没等到陆曈倒霉的消息，医官院一切风平浪静，并无大事发生。
心中实在奇怪，待回到医官院，曹槐找来相熟的医官打听陆曈的消息，却得到一个晴天霹雳。
“陆医官？她不是给金侍郎治肾囊痈么？倒是治得挺好的，先前瞧见几次金侍郎的下人给陆医官送药册，毕恭毕敬，比先前对曹兄好多了。”
“陆医官，还真是有两下子！”
曹槐如遭雷击。
陆曈竟真治好了金显荣！
这也就罢了，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回到医官院中后，崔院使一直没分派别的差事给他。虽然他自己并不是什么勤劳之人，但这批新医官入院，人人想要出头，长时间坐冷板凳，吏目考核不过，入内御医便再无机会。
他把所有帐都算在陆曈头上，奈何治好了金显荣的陆曈在医官院中已小有名气，后来更有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在背后仗势欺人，他也不敢贸然动手。
没想到如今陆曈竟然主动找死。
一介平人，仗着有人撑腰便张狂至此，不知天高地厚。
他有心想再挑拨一下，将此事闹大，最好闹到无法收场，便作势长喝：“诬陷朝廷官员，你可知该当何罪？”
陆曈眼如寒冰：“曹医官张口诬陷，未免有失偏颇。”
“口说无凭，陆医官有本事拿出证据。”
“我当然有证据。”
崔岷目光微微一震，垂在身后的手悄悄握紧。
陆曈抬手，面前纸卷应声而展，长长拖于面前。
她道：“当日崔院使对下官说，春试所写药方，安魂魄，止惊悸。但若病人除此之外，惘然如狂痴，烦邪惊怕，言无准凭，此药方药效却显浅薄，或许使妄言妄见之症减轻，但神不守舍、心胆被惊之状犹在。”
“所以下官在此药方中，添几味白及、胡麻、淡竹沥、黄柏、柏实、血竭…”
陆曈一展手中药册。
“这是医官院前几日问御药院分拨的药材单册，其中正有白及、胡麻、淡竹沥、黄柏、柏实、血竭几味药材。”
“我刚告诉院使药方，院使随后就用此药，难道只是偶然？”
她站着，脸色很冷：“院使是先以询问医经药理为由，窃取药方，随后以此药方治好戚家公子。”
“行医过程中，不曾提过下官分毫。分明是要窃人之美，以为己力！”
最后一句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四周一静，众医官面面相觑，随即渐渐响起低声碎语。
虽然陆曈说的话乍一听是有几分道理，但仅凭一张药方便指责院使剽窃，是否有点过于捕风捉影了？
崔岷抬手，压下众人低语，适才看向陆曈。
他盯着陆曈，半晌，开口道：“陆医官，你说我剽窃你药方，是为了治戚公子疾病？”
“不错。”
崔岷下巴微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瞬变得晦暗，“那你说，戚公子所患疾症，究竟是何？”
“春试大方脉一科中所写药方，本就是针对痴病癫疾之症，戚公子自然是癫……”
话音未落，一边林丹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目光一瞬惊骇。
不能说！
丰乐楼后，胭脂胡同流传戚玉台妄言谵语，可太师府从未承认，只说戚玉台是因火受惊，一时惊悸失了心神。
纵然整个盛京城，城中百姓皆私自议论，可皇城之中，谁又敢将太师之子疯了的事拿到明面上来说？
就算三皇子手下人马，议论此事时尚要顾及场合，尤其如今戚玉台已痊愈，此事就更说不得！
陆曈挣开林丹青的手，林丹青对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她便一时没说话。
院中众人似也知晓陆曈此言已是禁忌，一时都未开口。夏日近尾声，烈阳越是毒辣，晒得众人额上都渗出一层细汗，晒得檐下阴影里的人神色越发阴沉。
“陆医官。”
良久，崔岷开口。
他背着手，长衫在风中晃荡，抬起眼皮睇一眼陆曈。
“我再问你一次，戚公子所患何疾？”
陆曈一时缄默，脸色渐渐难看。
他便展展袖，“其一，你所言春试药方，乃对疯癫妄言之症，去心窍恶血、褪风痫痰迷。”
“而戚公子所患疾病，乃因火场烟熏，留下胸痹不寐之症。气虚血瘀，我为他施诊，也多用疏肝解郁、益气升阳之药材，与你说的癫症痫病并无半分关系。”
陆曈：“你……”
“其二，医官院中医官不可随意调看御药院中发用药单，你身为医官，却私自查看，已违背院中条令，理应受责。”
陆曈：“且不提下官有无违背规矩，药单与药方重合，院使应当如何解释？”
崔岷从容道：“白及、胡麻、淡竹沥、黄柏、柏实、血竭……都是常用药材，药单上尚有其他药草，陆医官只单将这几样提出来，未免有失偏颇。”
“何况，”他话锋一转，“当日我只问陆医官春试药方，因药方有所差损，也为陆医官行诊时贸然写下新方，行医制药理应谨慎，是为医官院着想。至于陆医官所言药方……当日我并未听过。”
陆曈目光一寒。
周围的医官们看向她目光霎时不同。
陆曈与崔岷间言谈药方之时，并无他人在场。然而一个是医官院中高风承世、医术博达的院使，一个是年轻冲动、连太医局都没进过独自学医的新进医官，众人总是更偏向前者一些。
曹槐面露不屑，骤然开口：“陆医官真是想出头想疯了，仅凭随意猜想就妄图污蔑院使。也不瞧瞧院使是谁，院使当年能写出《崔氏药理》，医道见识远在你之上。”
“你口口声声说窃取，也过于自负了！”
一个平人医女，写出几味方子便以为自己医术天下第一，说些捕风捉影之事。是想往上爬想疯了，拿张莫名其妙的药单就能说人窃方，殊不知天下间方子本就都是由些常用药材组成，只要上头所有，岂不是皆可为方？
简直荒谬。
陆曈站在院中，眸中怒火冲天，独自被指责，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狼狈来。
曹槐趁势开口：“院使，陆医官先私自翻看御药院药单，其罪第一，后对您污蔑中伤，此为其二。此等失德之人，怎能留在医官院败坏名声？还望院使按令严惩，以儆效尤——”
林丹青：“不可！院使，陆医官也是一时心急。”她拉了一把陆曈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快认错。”
陆曈冷着脸不肯开口。
崔岷居高临下看着面前人，女子站在刺眼日头下，大热的天无树遮挡，脸色微微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晒的，只望着他的目光如有刻骨仇恨，攥着药单的指节发白。
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挺直近来因忙碌微躬的腰板，不疾不徐地开口。
“同事之人，不可不审查也。曹医官说的对，陆医官未经求证一味误解我事小，将来若以此为凭，医官院风气必大乱也。”
“所谓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盗贼者伤良民。我虽看重陆医官医道天赋，却也不能一味纵容。规矩既设，理应遵循。”
“来人，”他淡道，“减去陆医官奉旨名册，即日起，陆医官暂停职三月，三月后，再做裁夺。”
林丹青一惊：“院使慎重！”
曹槐却陡的大喜：“院使英明！我等可不想与这样急功近利的小人为伍！”
医官们悄声议论，唯有陆曈执拗地盯着他，日头下如一尊笔直塑像，僵硬不肯低头。
“陆医官，可有异议？”崔岷淡然望着她。
暂停职三月，却没说三月后可回到医官院，或去或留，只在崔岷一念之间而已。
陆曈定定看了他半晌，片刻后，缓缓低下头颅，声音忍耐。
“没有。”
……
院中众人渐渐散去，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陆曈回到宿院，一言不发推门走了进去。
木柜门全被打开，她把衣裳一件件叠好，装在摊开的包袱皮里，林丹青一脚跨进屋门，急急按住她收拾行囊的手。
“陆妹妹，”她急道，“你先别急着走，此事并非全无转圜，我同你再一起求求院使，停职可不是好玩的。”
陆曈手上动作一停，转头问：“你认为，我刚才在院中说的是假话？”
“这……”
林丹青语塞。
如果只是仅凭相似药方就要定崔岷剽窃之罪，未免太过勉强。何况虽然盛京上下议论戚玉台或得癫疾，但真相究竟是何并无人知。
癫疾又岂是那么好治的？
如今的戚玉台，已在司礼府证实流言是假。
林丹青不解，陆曈平日也不是冲动之人，怎么今日只是听到戚玉台痊愈的消息，就拿着一张药方质问崔岷。
好歹也多凑点证据再说啊！
她劝道：“不论如何，你想用药方证明院使剽窃一事是不可能的。”她压低声音，“别说医官院，就算戚家也不会承认戚玉台罹患癫疾。若被他们知道你当着众人面言说，事后恐怕会惹来麻烦。”
陆曈默然。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她一副咬死也不肯低头模样，林丹青暗暗发急：“你就去服个软，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不了先留下来，日后再慢慢找证据。”
“不必。”陆曈打断她的话，低头继续收拾床上行囊，“你也不必为我奔走，费心进了医官院，为我丢职不值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说，“我回西街坐馆也是一样，医官院的俸银也并不比医馆多多少。”
她说得坚决，林丹青也再劝不动，只好坐在一边，呆呆望着她收拾行囊的动作。
“这医官院，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个说得上话的人。你走了，夜里零嘴都无人可分。”
她怅然，“难不成要我分给墙里打洞的耗子精？你这一回去，一想到一人一鼠共处一屋还怪恶心的，也不知老鼠药究竟起没起效。”
窗外艳阳高照，宿院屋中明亮的一丝阴暗狭隙也无。
陆曈望了外头的日头一眼。
夏日的光照在窗前绿树上，枝叶浓绿，一片繁密。可再过几月，待到秋日，花盛不再，只余凄凉。
她收回目光。
“别担心。”
陆曈起身，走到木柜前，把四只瓷罐一一放进医箱，又重新锁上。
“不过死期将至而已。”

第一百九十三章 店庆
时值暑日，烈阳炎炎。
西街午后行人不多，仁心医馆门口李子树下却好不闹杂。
门前聚拢一堆破旧杂物，杜长卿拿着张粗糙图纸，边摇扇与银筝商量门前新药柜要摆在何处。
隔壁修鞋匠一家搬离西街了，原先的铺子便空了出来。
自打杏林堂关门大吉后，西街只剩下仁心医馆一处药铺。苗良方医术比从前杏林堂坐馆的周济好得多，他又体贴百姓艰苦，挑着便宜药材捡，药到病除，诊银也不贵，来仁心医馆看诊的病人一月多过一月，有时人多了，在门口排起长队，原先的小医馆就显出狭窄。
恰好修鞋匠要搬走，杜长卿就将隔壁铺子一并租下打通，仁心医馆霎时宽敞许多。
阿城提着几筒姜蜜水从远处走来，恰好见一辆马车在仁心医馆门口停下，马车帘被人掀起，阿城定睛一看，喊了一声：“陆大夫！”
医馆里几人同时转头。
陆曈跳下马车来。
甫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掠过一道鲜丽身影，银筝抱住她又跳又笑：“姑娘，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小陆回来了？”苗良方摇蒲扇的手一停，忙拄着拐棍从里铺出来。
陆曈下了车，马车夫也跟着下来，帮忙把车上东西卸下。
杜长卿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诧然问道：“……这不到旬休日，医官院给你假了？”
陆曈含混地点一下头。
原是如此。东家把手里图纸叠好揣进怀里，一面跟着走进里铺，哼道：“还怪会给人惊喜的……先进去喝点水吧，看这热的！”
陆曈依言进门，众人跟了进去，唯有苗良方视线落在门外马车上卸下的一干行李上，神情闪过一丝疑惑。
待进屋，阿城把刚买回来的甜浆递给陆曈一筒，陆曈在里铺桌前坐下，铺子里比外头凉爽得多，浓烈药香使人心神安适。
苗良方靠着药柜，一面替她打着扇，一面道：“小陆这次回来，包袱比上次回来多啊。医官院是给公休了？”
银筝眼睛一亮：“姑娘是不是这次要在医馆多待几日？”
陆曈喝一口甜浆，冰凉糖水驱散夏日燥意，她低头：“我要在医馆待三月。”
众人一愣。
苗良方摇扇子的手一停，试探地开口：“可是这假……”
“不是休沐，我被停职了。”
屋中陡然安静。
半晌，杜长卿掏了掏耳朵，疑惑问阿城：“我是听错了？陆大夫刚才说什么？”
“我被停职了。”陆曈再一次强调。
这回被听清楚了，银筝放下手中竹筒，愣愣开口：“……为什么啊？”
陆曈默然一瞬，语气依旧平静，“我私自查看了医官院发给御药院的药单，行举违令，所以被罚停职三月。”
杜长卿扭头看苗良方：“还有这规矩？”
苗良方捋了把胡子沉思：“依稀……好像……似乎……确实有这么一条。”
“不是。”杜长卿没好气看一眼陆曈：“那你好端端的看那玩意儿干什么，闲得慌？”
“就是好奇。”
“哪那么多好奇……”他还要再唠叨几句，被阿城打断：“陆大夫，那三月后你还会回医官院吗？只是停职没罚你别的吧？我听说皇城里犯了错要打板子，他们打你了吗？”
陆曈莞尔：“没有，只是停职。”
众人长舒口气。
银筝想了想：“停职就停职吧，也就是三个月俸银的事，回头叫杜掌柜给补上就是。本来嘛，就算姑娘不回，过几日也想给医官院传个信，想叫姑娘回来一趟的。”
“为何？”
“再过五日，是仁心医馆开张五十年。杜掌柜把相邻铺子租下打通，这几日正忙着布置，就等着那一日开张，姑娘回来得正是时候，医馆能走到如今，姑娘功不可没，既要庆祝，怎么能少了功臣？”
杜长卿冷眼听着，哼哼两声：“怎么？我听着倒像是陆大夫才是东家的味儿？”
银筝叉腰：“没有姑娘，杜掌柜的医馆，顶多也就只能办场四十九年的庆功宴了。”
“喂！”
“好了，都别吵了。”苗良方抬手制止他们争吵，“小陆既然都回来了，就安心住下。我一人坐馆有时正嫌忙不过来，刚好替我一下。那后屋还得收拾，这次住的时间久些，瞧瞧小陆差什么，这几日补上。”
银筝闻言一合掌：“说的也是，那我先去给姑娘收拾收拾屋子，姑娘，”她一掀毡帘，边嘱咐陆曈，“你刚回来，先在铺子里歇歇，待我铺好床再进来。”
陆曈应了。
杜长卿又问了几句，见陆曈兴致不高的模样，便没追问，带着阿城又去隔壁收拾了——鞋匠的铺子刚腾出来，还得重新布置药柜桌椅。
陆曈坐在桌前，慢慢地喝着手里甜浆，里铺此刻并无病人看诊，苗良方往药柜的椅子上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身来，一瘸一拐走到陆曈对面坐下。
“小陆，”他望着陆曈，压低声音道：“你老实告诉我，你之所以被停职，是不是和我有关？”
陆曈一顿。
苗良方紧张地盯着她。
他总觉不对。
陆曈一向谨慎，做事小心，并非冲动之人。无缘无故，怎会去私看御药院的药单？其中必有隐情。
杜长卿和银筝不问，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问了，陆曈也不会细说，她一向很少说自己的事。
可皇城之中发生的事，又岂是西街一个小小医馆能随意打听到的。
医官院院使是崔岷，能让陆曈停职三月的也是崔岷……
他只能想到这个。
竹筒加了碎冰的甜浆握在掌心，掌心也变得冰凉。陆曈道：“与苗先生无关。”
“小陆，你莫诓我。”
“是真的。”
她笑笑，“我只是无意犯了个小错，因此被停职三月。苗先生也清楚，倘若我真的犯下什么不可饶恕之罪，以我平人之身，根本不会只是停职这样简单。”
苗良方语塞。
这话的确不假。
“如今医官院事务繁忙，正缺人手。苗先生不必担心，我只是暂住些时日，说不定不到三月，医官院便会来人将我请回去。”
“瞎说，”苗良方被她逗笑，方才担忧倒散去许多，“那些人眼睛长在脑袋顶上，怎么可能自降身份主动请你回去？”
陆曈不语，低头喝了一口面前甜浆。
她在医官院闹了那么一场，不管有无人相信，都已戳中崔岷心中最隐蔽的秘密。
若换做往日，崔岷必不会将她轻饶。
然而偏偏是现在。
戚玉台癫疾才愈，崔岷自己也没有把握戚玉台还会不会再犯症，倘若戚玉台再度犯症，先前的方子究竟还能不能用。
如果不能用，他又找谁收拾这一堆烂摊子。
纪珣家世高贵，天赋异禀，崔岷在他面前自卑又自负，必不肯对纪珣弯腰，便只能利用自己一个平人。
在同样出身的平人身上，他才有强烈的优越感和掌控感。
作为意外的后手，崔岷绝不会轻易将自己发落。甚至三月之后，他也不敢将自己驱逐出医官院。
一个并无真才实学的平庸之辈，使了手段走到如今高位，无论表现得多么云淡风轻，内心深处都是心虚没有凭仗的。
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
偏偏贪慕虚名……
她搁下手中竹筒：“前头那家甜浆是不是换人了？”
“是啊。”苗良方一愣，“你怎么知道？”
陆曈低头，望着竹筒里清亮浆水，笑了一笑。
“比往日甜。”
……
竹摇清影，夕阳黄昏。
纪珣回到医官院的时候，已是傍晚。
这个时候，医官们都去用晚饭了，小树林里空空荡荡没一个人。
纪珣进了药室，从书架上抱起一只铁匣。
说是铁匣，其实更像只铁箱，不太大，箱盖打开着，里头装了五六册书简，皆是有些残破。
他抬手，拿过桌上放好的几卷医籍一并仔细放进箱子里，合上箱盖，挂上只小锁。在他身后，药童竹苓坐在小杌子上，托腮看得连连摇头。
自家公子人品端方、心地善良，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大好人，怎么偏偏在与人交往一事上，思路如此不同寻常呢？
就说和那位新进医官使陆医官吧，前些日子，竹苓无意得知这位陆医官竟然是自家公子当年在途经苏南时无意救下的贫苦少女，也很是吃了一惊。
竟然还有这么段渊源！
那位陆医官不仅与公子相认，还将当年公子遗留的贴身玉佩交还，竹苓看得很是激动。
救命之恩，多年故交，男才女貌，旗鼓相当……又同在医官院共事，这要是不有点什么，好像简直辜负老天安排的这一段美满巧合。
竹苓静静等待好事发生。
谁知纪珣的举动实在出乎竹苓的意料。
或许是之前误解陆曈产生的愧疚，又或许是当年苏南的过往令纪珣对陆曈亲近一些，总之，竹苓能感觉到，公子对这位陆医官是很体贴特别的，至少除了医籍药理，这位陆医官能引起公子情绪哀乐。
纪珣开始搜寻医籍送与陆曈。
每隔一段日子，就让陆曈去他药室交流药理。
竹苓简直崩溃。
这真的不是提前吏目考核吗？
纵然这二人间本来原可以发展出些旖旎温柔时光，在这种情形下想来也顷刻烟消云散。
这究竟和太医局进学有何区别？
自家公子不会以为陆医官真的很喜欢吧！
他叹口气，听见耳边传来纪珣的声音：“陆医官怎么还没来？”
今日该是陆曈过来领新医籍的日子，纪珣特意为她寻了几本太医局中也没有的，上头还有他写的手记。
但时辰已过，陆曈仍未出现。
纪珣道：“你去药厅问问。”
竹苓称是。
约过了半盏茶功夫，竹苓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才跑到药室门口就喊：“公子，出事了！”
“何事？”
“小的刚刚去找陆医官，找了一圈没找着人，前厅的医官告诉我，陆医官诬陷院使、私看药单，被停职三月，午后就已离开医官院了！”
纪珣蓦地站起身来。
“什么？”
……
“什么？陆医官被停职了？”
殿帅府里，有人惊讶抬起头。
段小宴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不会骗人的吧？”
陆曈一向缜密，阎王也不是她对手，居然就这么乖乖任医官院停职，怎么听都觉得不真实。
正说着，院子里栀子叫了几声，调声欢快。
裴云暎一掀门帘，走了进来。
“哥——”
段小宴忙站起身来。
裴云暎这些日子很忙。
苏南蝗灾、紧靠苏南的歧水叛兵作乱、三皇子与太子间明争暗斗……朝事全都堆在一起，有时裴云暎一进宫，到深夜才回。段小宴也有几日没见着他了。
裴云暎放下银刀，看一眼立在屋里的青枫，转身在桌前坐下。
“怎么傻站在这里？”
“主子，出事了。”
裴云暎望向他。
青枫低头：“陆医官今日离开医官院，回西街去了。”
他一顿，目色陡然凌厉：“怎么回事？”
青枫便将白日里医官院发生的一切尽数道来。
待听完，不等裴云暎说话，段小宴先嚷起来：“原来如此，这崔岷分明是做贼心虚嘛！”
裴云暎看他一眼，段小宴忙压低声音：“戚玉台本来就是个疯子，姓崔的也不见得多有本事。偷了陆医官药方拿去讨好太师府也不是没可能。”
“我看陆医官不是诬陷，说的就是事实。只是人微言轻，没人相信罢了。”
裴云暎眸色沉沉，突然站起身，提起桌上银刀，似要出门。
“哥，你是不是打算去给陆医官出头？”
段小宴满脸兴奋，在一旁摩拳擦掌：“带上我吧，陆医官给我做了那么多下食丹，我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裴云暎没理会他，正要动作，不知想到什么，脚步一停。
过了一会儿，他把银刀放下，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哎？”段小宴疑惑，“怎么不去了？”
裴云暎不说话，半晌开口：“你也别去。”
陆曈做事一向自有主张，此举或许另有打算。
不清楚她计划之前，最好不要贸然行动，以免弄巧成拙。
指尖抚过银刀刀鞘，刀鞘花纹冷硬锐利，映着青年微垂的眼。
还是等见过面再说。

第一百九十四章 缺德
展眼又过了几日。
仁心医馆旁，修鞋铺已全部打理干净，杜长卿寻人把破了的房顶修补过，墙面也重夯了一遍，挂上字画，新打得药柜重新摆好，两间铺子一打通，一边用来抓药，一面用来坐馆，原先狭窄的铺子顿时宽敞许多。
阿城踩着凳子把请人重写的一幅“仁心医馆”牌匾挂了上去，又把先前裴云姝送的锦旗寻了个最显眼的地方挂好。银筝从官巷买完鞭炮回来，一眼就看见仁心医馆前站着个人。
穿碧青罗襦裙的年轻女子眉眼明媚，正抬头张望新换的牌匾。
银筝把炮竹挂在手上，上前询问：“姑娘可是要瞧病？”
女子回过头，望见银筝便道：“请问，陆医官可在此处？”
银筝还未来得及答话，陆曈从铺子里走了出来，叫了一声“丹青”。
林丹青转头，望着陆曈笑道：“这地方可真不好找，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陆曈把药罐放下，见银筝疑惑，主动解释：“这是医官院的林医官。”
“噢！”银筝恍然：“原来是姑娘的朋友。”
三人一同往铺子里走，里铺中，杜长卿几人正核对新药柜的药材格子，乍一见陆曈领着个漂亮姑娘进来都愣了一下，银筝笑道：“这是姑娘在医官院的朋友林医官，特意来看望姑娘了！”
“医官？”
杜长卿眼睛一亮，态度陡然热络起来，起身热情道：“哎呀呀，林医官来咱们医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时下仓促，也没准备点茶水。阿城——”他一拍阿城脑袋，“快，去给林医官洗几个果子，泡杯好茶来！”
阿城摸摸脑袋，一掀毡帘进小院了。
林丹青打量着一下四周，见四周药柜放置整齐，桌椅干净，又宽敞得宜，门口一棵李子树叶茂枝繁，十分消夏，忍不住感叹：“这医馆倒是比咱们医官院看着清幽许多。”
“林医官这话说的。犄角旮旯的小医馆怎么能和皇城里相比。”杜长卿把银筝挤到一边，凑上前问，“我们小户家人，不懂规矩，陆医官同我们混久了也没点眼色，这不，才进医官院不到一年就闯祸被罚回来了。”
阿城端着茶盏出来，杜长卿接过，贴心递到林丹青手里：“林医官在医官院里，一看就比我们陆医官开朗活泼讨人喜欢……恕我多嘴打听一句，不知我们陆医官何时能回去医官院？”
林丹青端茶的手一滞，看向陆曈的目光满是为难。
陆曈：“别问了，杜掌柜。”
“问问怎么了？”杜长卿不乐意，“那问好了，该道歉道歉该赔礼赔礼，该送银子送银子呗！”
在药柜前坐馆的苗良方闻言不赞同：“风气不正，杜掌柜少把小陆带坏了。”
“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杜长卿一甩袖子，“难怪进了医官院也能被扫地出门！”言罢一转身，一掀毡帘进院了。
苗良方：“……”
老大夫尴尬指了指里面：“说他两句还不乐意……”
陆曈默了默，对林丹青道：“他随口一提，你不必放在心上。”
自打她回到西街，先前几日还好，渐渐的杜长卿开始旁敲侧击打听她究竟在医官院出了何事才被停职。突如其来的停职三月，归期未定，难免惹人猜疑。
虽然嘴上不说，但陆曈看得清楚，杜长卿还是希望她能回到医官院。
走出西街的人，实在无需回来。
林丹青叹气：“我知道，他也是关心。”又压低声音，“其实我之前已问过常医正，崔院使心中如何想的，没人知道。”
陆曈点头。
这已是意料之中。
“我今日出院行诊，施诊完看时候还早，想着许久没见你，所以来看看你。”她又笑起来，“看你精神不错，我也放心了。”
又闲叙几句，眼见时候不早，林丹青搁下茶盏起身告辞，才站起身，里铺毡帘一被打开，杜长卿从里面走了出来。
方才不悦早已散去，他又笑成平日一副热情模样，只将一幅花帖往林丹青手里一塞：“林医官，这个给你。”
林丹青一愣：“这是……”
陆曈也茫然。
“这是我们仁心医馆的庆帖。”东家一展扇子，微微一笑，“不怕林医官见笑，我们小医馆看着是寒酸了点，其实，也在西街开了近五十年，底蕴悠长。”
“再过几日就是医馆五十年庆宴，恰好前些日子医馆又扩了一下门馆，也算双喜临门，在下就想着，邀请一些身份显赫、地位特别好友共聚一堂以祝佳日。”
“今日虽第一次见林医官，可我却觉得莫名可亲，林医官与我们陆医官又同在医馆共事，其情谊自然不同寻常。”
“不知庆宴当日，林医官可有闲暇到场？”
众人：“……”
花帖上墨痕未干，字迹也委实算不得端正，一看就是临时书写。
阿城疑惑开口：“东家，我们哪来的身份显赫的好友？”被杜长卿一把捂住嘴，仍然维持微笑。
林丹青却高兴起来：“好啊！”
她拿起庆帖仔仔细细看过，“刚好是旬休日，我当日一定过来！”
杜长卿大喜：“一言为定！”
林丹青将庆帖收起，正要转身，忽而想到什么，脚步一停，迟疑看向杜长卿：“杜掌柜，我能不能再要一张庆帖？”
杜长卿爽朗：“当然可以！”又问，“林医官这是想带朋友一起来？”
林丹青摇头，又看向陆曈。
陆曈：“怎么？”
“我今日行诊前，恰好遇到纪医官，就顺带与他闲叙两句。陆妹妹，你走了后，纪医官来问过你几次，说是要把替你寻的医籍孤本给你送来。我听他药童竹苓说，应当就是打算这几日，反正他要过来，都是同僚，他这人性子一向冷清，不如一起坐坐？”
她偷偷凑到陆曈耳边：“顺带可以让他对院使求情。”
陆曈还未说话，杜长卿“啪”的一声合扇，笑得脸都要烂了。
“好啊！又是一位医官，这真是咱们仁心医馆的荣幸。好好好，太好了，来者是客，都是朋友，都来都来！”
他笑逐颜开，“林医官你等着，在下这就写庆帖，敢问那位医官尊姓大名？”
“纪珣。”
杜长卿的笑容陡然僵住：“纪珣？！”
药柜后的苗良方也是一愣：“纪珣？”
纪珣这名字，盛京医行的人无人不曾听过。纪大学士家医术精绝的天才医官，年纪轻轻就已做入内御医。更何况……
今年春试新增的那科验状，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纪珣，男的？
杜长卿的笑意不如先前真切，狐疑扫了陆曈一眼，语气带了几分试探：“我听说这个纪医官生性孤僻冷清，不与人交流，怎么听林医官话里说的，倒对陆医官格外照顾呢？”
林丹青想了想：“也不算格外照顾吧，不过比起医官院其他人，纪医官的确对陆妹妹特别一些。从前也不见他给别人寻医籍讲药理，大概惜才？陆妹妹精通医术，天才之间惺惺相惜嘛！”
这回答显然不能令杜长卿满意。
东家眉头紧锁，“那这位纪医官什么年纪，何种相貌，又有没有婚配啊？”
陆曈：“……”
林丹青答：“早已及冠，相貌清俊，尚无婚配。”顿了顿，疑惑望向杜长卿，“杜掌柜问得详细，是想为纪医官做媒？”
杜长卿一噎，没好气嘀咕：“做做做，拉给孙寡妇做小丈夫正好。”
他不说话，林丹青便摊手：“既然杜掌柜答应了，就请给我一张庆帖吧，正好我等下回医官院，可以一并拿给他。”
杜长卿：“……”
话已出口，落地有声，当着翰林医官的面，实在不好出尔反尔。
东家磨磨蹭蹭进了小院，不多时又无精打采地出来，把张纸料粗糙的庆帖往林丹青手里一递：“给。”
林丹青收好两张庆帖，莞尔一笑，又与陆曈嘱咐几句，这才转身告辞。
陆曈送她出门，到西街门口上马车再回来。
待她二人走后，银筝欣慰开口：“姑娘也在医官院交到朋友了呀。”
“原先还怕那些太医局的学生眼高于顶，瞧不上平人。这位林姑娘性子倒是蛮好，人也长得好看。”
苗良方捡着药材，乐呵呵说道：“小陆聪明，做事又稳重，要讨别人喜欢还不容易？”
“没听刚才那位林姑娘说，连那位纪家公子都对小陆另眼相待，对小陆比对别的医官照顾一些嘛。”
纪珣冷漠古怪之名医行皆知，此举之别，有目共睹。
杜长卿不悦：“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银筝叉腰：“也不是奸盗吧，姑娘生得好看，男子不献殷勤才不正常。杜掌柜之前还说，殿前司那位裴大人非奸即盗，怎么现在又换成纪医官了？”
“总不能是个男子就看人家有问题，照你这么说，我家姑娘干脆去庵堂里坐馆最省事！”
“喂！”
阿城也道：“就是，那位纪公子要真和林医官说的一样，和陆大夫站在一起，旁人也要说一句男才女貌嘞！”
铺子里你一言我一语，直说的杜长卿脸色越发难看。一气之下干脆一掀毡帘进了里铺，懒得听这些荒谬闲说。
他在院中石桌前坐了下来。
虽然陆曈与他非亲非故，但好歹也是他看着长大……不，看着考上翰林医官院的。
他爹就生了他一个，他把陆曈当亲妹子，就指望着她在医官院好好干，说不定将来做到入内御医，好光宗耀馆一回。
但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臭男人？
好好一个姑娘在医官院，不是这个男的登门就是那个男的拜访，他这又不是孙寡妇相赘婿！
听姓林的医官说，姓纪的在医官老在陆曈面前晃，如今陆曈都不在医官院了，还要追到西街，一看就心怀鬼胎。
还不如那个裴云暎识相。
裴云暎？
心中忽而一动，杜长卿眼珠子转了几下，沉思片刻后忽而高声唤前堂的阿城：“阿城，空帖用完了，给我拿张空帖来！”
不多时，毡帘被人掀开，有人走了进来。
杜长卿低头认真磨墨，来人走到杜长卿身边，将一封空帖放到他手下，杜长卿扯过来，“刷刷刷”龙飞凤舞几个字。
“小裴大人？”
银筝愕然开口：“东家怎么给小裴大人下帖子？”
杜长卿抬头，适才看见来的是银筝，轻哼一声：“咱们医馆五十年庆宴，陆大夫人缘又好，不多请几个人显得多寒酸。”
“我想了想，那位纪医官相貌清俊、身世不凡，殿前司的裴殿帅同样风姿俊美，位高权重，一个也是请，两个也是请，都请来得了。”
“本少爷，打算给殿帅府也送一张。”
他这思路委实令人费解，银筝想了半天，目光一动：“我知道了！”
“杜掌柜，”她看向杜长卿，“你是不是也觉得，比起纪医官来，裴殿帅和姑娘更为相配。你更看好小裴大人？”
“不是。”
杜长卿提笔写完，面无表情把帖子一合，交到银筝手里。
“不看好。”
他微笑：“但我缺德。”
……
已是黄昏，晴霞遍散绮红。
暑日傍晚渐渐有了变化，潮热减少几分，再过大半月，快要立秋了。
裴府里，裴云暎合上面前卷册，眉心渐渐显出一丝疲惫。
歧水乱兵起事，兵事急报传至天子案前，梁明帝却有心要让振威将军带人马前往苏南平叛。
陈威。
他看着兵册上名字，眸色闪过一丝嘲讽。
此人原先只是个节度使，后来在某次兵事中大败敌军，军功卓然，梁明帝破格提拔。
这本没什么，偏偏在这不久，兵事中有人举告，陈威曾杀平民以冒军功，手段残忍。
梁明帝派人彻查此事，举告之人却离奇身死，而后并无人能证明对方杀平民之人，此事不了了之。然而，当初剿乱之时，确有大批平民身死，陈威将此事推说于乱军犯下罪行，至于真相……
无人得知。
兵马司向梁明帝提议由振威将军带兵时，梁明帝很快同意了。
振威将军陈威，是三皇子表哥、陈贵妃兄长的儿子。
梁明帝身体越发病重，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这时候把兵拨给陈家人……
多年风平浪静，终于一朝打破。
“砰——”的一声。
段小宴从门外走进来，大汗淋漓，身后跟着的萧逐风解下护腕，二人在屋里坐下，各自倒茶喝。
裴云暎不悦：“我这里是演武场？”
今日不该轮值。
殿帅府无事，他回府看看宝珠，这二人却不请自来，非要在他府上院子里练刀。
“演武场人太多，”段小宴仰头喝茶，“你这里清净，那么大片园子也没个花，空着浪费。”
裴云暎与裴云姝的宅邸一墙之隔，裴云姝喜欢种花，花圃群芳烂漫，裴云暎园子里却空空荡荡，平平整整正适合练剑——也不怕剑气伤到花花。
“练完了，”他牵牵嘴角，“可以走了吗？”
段小宴把茶盏搁在桌上，铿锵有力地开口，“我要蹭饭。”
裴云暎：“……”
少年说得理直气壮：“听说你把食鼎轩的厨子请回来了，日日给云姝姐做好吃的。”
“你等下也要去云姝姐屋里用饭吧，来都来了，带上我们呗。”
裴云暎瞥他一眼，“你又提前把俸银花光了？”
段小宴不好意思地一笑。
“前些日子路过文巧阁，掌柜的说新得了一只玉枕，枕上去冰凉，说连枕数年，青春常驻，强身健体。我听说只剩最后一只，顺带就买了……咱们俸银也不多嘛。”
裴云暎盯着他足足半晌，哂道：“你老了之后，一定会被骗很多银子。”
“我……”
正欲说话，外头又有人进来。
来人是青枫，从怀中掏出一封花里胡哨的帖子，低声道：“主子，仁心医馆差人送来庆帖。”
萧逐风一愣，段小宴已经蹦了起来：“仁心医馆？”
他窜到裴云暎身边，伸头去看庆帖内容，“……小店开张五十年庆贺并移扩店面……嗯，仁心医馆这是经营得有声有色啊。”
少年凑近央求，“哥，你到时候带上我呗，我也想去瞧瞧。”
自打陆曈离开医官院回到西街后，裴云暎早该去西街一趟，奈何歧水兵事来得突然，梁明帝日日召见至深夜，一来二去就耽误了。
如今帖子来得正好。
青枫迟疑一下：“主子，还有一事……”
“讲。”
“仁心医馆的人送来庆帖时，特意嘱咐过，请您务必前去，这次庆宴邀人不少……”
“翰林医官院的医官纪珣也会前去。”
此话一出，屋中陡然安静。
裴云暎缓缓抬眸：“纪珣？”
头顶视线忽然变得有些迫人，青枫硬着头皮开口：“医馆的人说，陆医官先给纪医官下了帖子。”
“先？”
裴云暎面无表情：“纪珣为何也在？”
“还能为什么，人家毕竟是陆医官未婚夫嘛。”一边段小宴顺口接到，又先合掌激动起来：“果然，我说得没错，纪大公子与陆医官果然渊源不浅。从前可没见陆医官对别的人这样主动。”
他想着想着，有些感叹：“说起来，这二人看起来，还挺般配。”
裴云暎漠然：“哪里般配？”
“同样清淡冷漠、醉心医术，陆医官爱穿白，纪大公子也爱穿白，这还不够般配吗？”
裴云暎一言不发。
萧逐风肩头耸动。
他讥笑：“先给纪珣下帖子，看来，未婚夫之名确实花落别家了。”
裴云暎强调：“她和纪珣看起来根本不熟。”
“那更糟糕，”萧逐风淡道：“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你这后来者，似乎并未占到先机。”
段小宴瞪圆眼睛，仿佛发现了秘密般骤然开口：“什么？原来哥你对陆医官……”
裴云暎冷冷看他一眼：“你闭嘴。”
段小宴噤声。
少年面上仍带点不可置信的惊疑，嘴上却顺口安慰：“没关系没关系，纪大公子哪里比的上哥你，你生的俊身手又好，和陆医官看起来也挺般配的，陆医官爱穿白，你穿黑，你俩走在一起……”
他目光瞥过裴云暎，今日这人穿了件圆领对窠鹰纹黑锦袍，英气凌厉，遂绞尽脑汁地开口：“……像对黑白无常似的。”
裴云暎：“……”
段小宴讪讪：“这是夸奖、赞美你的意思。”
萧逐风嗤笑一声。
正说着，芳姿在外面敲了敲门，轻声道：“世子，晚饭备好了，小姐叫您现在就可以过去。”又瞧见屋中另两人：“段公子和萧副使也在？”
萧逐风站起身，“不用，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段小宴茫然：“哎？这马上都快吃饭了……”
裴云暎看向萧逐风，眼神似笑非笑：“不占占先机？”
萧逐风没理会他，整整佩刀，冲芳姿微微点头，侧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段小宴仍一脸费解：“他有什么事啊？不是说好来蹭饭的？怎么都快蹭上了人走了？”
“不用管他。”
青年拿起庆帖，视线落在庆帖的名字上。
字迹并非陆曈字迹，却如出一辙的潦草，一看就是下帖之人并未用心，宛如匆匆偶然想到写下。
他沉默太久，段小宴瞧出他脸色不虞，小心翼翼询问：“哥，仁心医馆的庆宴，咱们还去吗？”
裴云暎放下帖子。
“去。”
他抬眼，无所谓地笑笑，语气有些冷淡。
“当然要去。”
乐子人小杜：打起来打起来！
点击就看西街女婿花落谁家——

第一百九十五章 情侣装
接连下了两日雨，第三日的早晨，天终是放晴了。
巷口叶底再无栀子芬芳，唯有落枝打碎一地。段小宴清晨起来，特意换了件崭新的孔雀绿交领锦袍，腰间挂着那只水戏凫鸭的锦囊，高高兴兴来找裴云暎。
今日是仁心医馆五十年庆宴的日子。
医馆只给裴云暎送了帖子，没顾其他人，段小宴便自己溜去仁心医馆一趟，腆着脸问银筝要了一张来。
到了裴府，段小宴与青枫打过招呼，一进屋，就见裴云暎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件朱红燕纹圆领大袖锦袍，腰束黑犀带，衬得人唇红齿白，俊秀英朗，一眼看去十分打眼。
段小宴却皱起眉。
“哥，你这身与公服也太像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上差，又要抄一回医馆。”
似是想起上回秋日夜抄仁心医馆不愉悦的回忆，裴云暎神色微顿，须臾，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去。
段小宴赶紧跟了进去。
裴云暎进了屋，走到屏风后的紫檀暗八仙立柜前，打开柜门，伸手拿出一件皂色鹰纹窄袖锦袍。
段小宴脑袋凑前，摇头点评：“不好，陆医官平日喜欢穿白，你穿件黑色去，岂不是真的黑白无常？”
裴云暎：“……”
他再拿起一件荼白澜袍，被段小宴大惊阻拦：“人家是庆宴，你穿件白色去，多不吉利呀，不妥不妥！”
“唰”的一声。
裴云暎丢下手中衣裳，平静开口：“段小宴。”
“在！”
少年一个激灵，连忙辩解，：“我说的是实话，不信你问青枫。”
正从门口走过的青枫赶紧转头望天。
段小宴诚恳望着他，“哥，我是在帮你。今日医馆庆宴，医官院的那位纪大公子也在。”
“那位公子生得也不差，届时宴席开始，男子间明争暗斗起来，谁丑谁尴尬。万一纪大公子盛装打扮，一举夺得陆医官芳心，妒忌的滋味，可是十分难受啊。”
裴云暎微微冷笑：“笑话，我为何妒忌？”
“因为萧副使说女子重前夫……”
剩下的话在裴云暎冰冷的目光中渐渐熄灭。
段小宴轻咳一声，主动转向裴云暎的衣橱：“哥你放心，有我在，绝不让咱们殿前司的脸面落后他人，我来替你梳妆打扮——”
他掀开衣橱。
裴云暎的衣裳很多，大多都是裴云姝让人给他做的。他生得好，倒是不挑衣服，随随便便穿公服也俊气逼人。因此衣橱里多是黑白和公服的朱色，其余颜色倒是也有，只是不常穿。
段小宴挑剔地一一看过去，最后从衣橱最角落，挑出一件锦袍来。
这是件崭新的宫锦澜袍，颜色是干净的淡蓝色，绣了细细雪白勾云纹，一眼瞧上去，干净又清冷。
“这件好！”段小宴赞道。
裴云暎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这是裴云姝令人给他裁的。
这样温柔浅淡的颜色他一向不爱穿，因此做了许久都被放在衣橱中，一次也没穿过，偏被段小宴找了出来。
“这件颜色不错！”段小宴举着袍子兴致勃勃，“哥你想想，陆医官平日除了白衣裳，最爱穿的也就是蓝色了。”
“你今日穿一件蓝色，她也穿一件蓝色，你俩不约而同，显得默契十足，那纪大公子一见，可不就知难而退了么？是不是，青枫？”
站在门口的青枫认真看向远处，假装没听到段小宴的话。
裴云暎看一眼衣袍。
浅蓝衣袍似雨后长空，又若淡色湖水，清冷之色倒是与另一人气质很像。
身侧少年还在问：“哥，就穿这件怎么样？”
他别开眼，哼了一声。
“不要。”
……
“噼里啪啦——”
仁心医馆前，一片热闹。
悬挂在李子树枝上的鲜红炮竹热热闹闹炸响，溅起的碎纸缀在枝叶中，浓绿也添了点嫣红色彩。
杜长卿把草编的罐子堆在门口的长桌上，这是消暑药茶，进来买药的病者可免费拿一罐走。
阿城和银筝站在医馆外，给路过人分发一些熬好药茶，庆宴开始总要做点彩头，仁心医馆不能像清河街那些大酒楼开张一般送太贵的，却也不好对路过人说一句“欢迎再来，”便送一张银筝写的“身强体壮、寿比灵椿”的红纸。
林丹青也得了一张红纸。
林丹青是一早来的，医官院旬休，她不必告假，便盘算着时间，一大早就来帮忙。
杜长卿和阿城在外张罗，林丹青随陆曈往里铺里走，铺子被打通过，两间并做一间，原先陈旧墙面都被仔细修补过，新药柜干净发亮，一眼望去，焕然一新。
桌上医籍下还放着几册书卷，林丹青眼尖，一把抽出来，讶然开口：“《双情记》……陆妹妹，你也爱看这个？”
陆曈愣了一下：“不是。”
“是我看的。”银筝笑着从林丹青手里接过书卷，“先前去雅肆书斋买炮竹书画，洛老板送的搭头，有时医馆闲暇，我就看看话本打发时日。”
“话本？”陆曈疑惑。
她平日忙着坐馆和帮医馆制药，不知银筝何时迷上了这个。
“是呀，”银筝笑着解释，“讲的是一对高门宅邸里真假千金的故事，真假千金、先婚后爱、兄妹相恋、假死脱身、最后破镜重圆，皆大欢喜，可有意思了。”
陆曈茫然。
这听起来有点离谱。
林丹青眨了眨眼：“这本我先前看过，不过，看到中途没看了。”
银筝不解：“为何？后面写岔了？”
“那倒没有，就是后来看到女角儿受伤不起，王爷对御医叫嚣：‘若治不好她，你们统统陪葬’就看不下去了。”
林丹青打了个哆嗦：“这谁能看得下去？医官又不是冤大头。”
陆曈：“……”
见陆曈神色一言难尽，林丹青便感叹：“其实我以前挺爱看这些，后来嘛，一来准备春试挺忙的。二来，有些话本实在写得离奇。”
“那要御医陪葬的，顶多是人品不怎么样。有的话本更过分，写男女角儿新婚，一夜十三次……”她凑近陆曈压低声音，“你我都是学医的，这不离谱吗？”
银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见林丹青看来，又忙解释：“可能、可能写话本的人也是瞎编的……”
“说得容易，”林丹青认真反驳，“但若看话本的女子买了看来，信以为真，还以为天下间男子皆是如此。待将来成婚，却发现与话本所录全然不同，以为男的有问题，岂不是毁人姻缘？”
“我家老祖宗说过，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这罪过可就大了。”
她这思虑得长远，让陆曈与银筝二人一时无言。
正沉默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小伙计高兴的声音响起：“客人来了，快快请进！”
陆曈回身望去。
就见门口李子树下，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从车上跳下个穿绿衣的小童，麻利地掀开车帘，紧接着，马车上又下来位蓝衣青年。
这青年一身浅蓝衣袍，长发以玉簪冠起，黑发明目，风韵清俊，十分的端方有礼，随他下马车，衣袍随风微微拂动好似湖面溅起涟漪。
夏日间日头盛炽如火，这青年下车瞬间，四周却如飘来一股竹林清风，掩住闷燥炎意，格外令人舒展沉静。
孙寡妇与宋嫂正拿竹筒接杜长卿门口分发的不要钱药茶，见状皆是呆了呆，孙寡妇碰了碰杜长卿胳膊，悄声询问：“杜掌柜，这位文弱的俊男又是谁啊？”
杜长卿舀药汤的手一停，没好气道：“狗皮膏药。”
林丹青摸了摸下巴，附在陆曈耳边嘀咕：“纪医官不穿医官袍的样子，还怪有几分姿色的，是不是？”
陆曈沉默，把手中药罐放下，转身往门口走。
看杜长卿的模样，是不打算迎客了。
才走到门口，还未对纪珣说话，忽地又听见一阵马蹄声。
这马蹄声比方才那阵更急促，随蹄声渐近，又一辆朱轮马车在仁心医馆前停了下来，与李子树下纪珣的那辆马车并在一处。
“陆医官——”
人还未到，声音先行，绿衣少年从马车上跳下来，声音雀跃，在他身后，有人掀开马车帘，弯腰下了马车。
众人朝前看去。
马车上下来个穿浅蓝宫锦澜袍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生得亦是俊俏。
他眉眼不似方才那位清冷淡薄似水墨，更加锋利分明、夺人心魄。偏偏扬起唇角时，露出若隐若现梨涡。
于是锋锐变成和煦，竹林长阔寥落的清风，霎时被暖日照亮。
医馆前，人烟熙攘吵闹，渐渐那吵闹声也淡去，被马车下站着的二人聚集住目光。
同样的浅蓝衣袍，同样俊美出挑，然而同一种色彩，穿在不同人身上却全然不同。
一个清冷出尘、似山间长风，泠然湖水，总是蒙着淡淡云雾，一个卓拔耀眼，英秀峨然，似雨后晴空，微夏清夜，干净明朗。
摇曳树影落在石阶上，医馆前两人却把整个西街狭窄土路都衬得光鲜起来。
宋嫂捂住心口，再看看眼前挥舞勺子的杜长卿，突然觉得这往日眉清目秀的少东家，今日看着好像也黯淡许多。
两位蓝衣青年彼此视线相撞，都怔了一下，毕竟这颜色实在是过于相近。
门口低头整理红字的苗良方睁大昏花老眼，看了看林丹青：“林医官，这是翰林医官院新发的医官袍？”又疑惑，“怎么还送了裴殿帅一件？”
杜长卿把舀勺一摔，抱胸冷笑：“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陆曈：“……”
那一头，裴云暎也瞧见了纪珣的衣袍，面色一顿，看向段小宴的目光登时发凉。
段小宴哽了一下。
“失策。”少年痛心疾首，低声道：“没想到这纪大公子竟也如此心机深沉，倒显得你俩撞上了，无事……哥，你底子好，足以艳压群芳。”
“再者，管他做什么呢，纪大公子是个意外，咱们只要和陆医官一样颜色……”
少年声音在看到陆曈时猛地消失。
裴云暎朝前看去。
医馆门前站着个穿黄衫裙的女子，穿件淡黄薄衫子，下着郁金罗绣染裙，乌发边簪一朵苔绿绢花，芳容明丽，身姿聘婷，浓淡合宜好似幅江南俏春图。
正是陆曈。
裴云暎淡淡看一眼段小宴。
段小宴语塞。
“她、她穿了黄色啊。”
处心积虑颇有心机的穿了件蓝色，谁知对方却穿了件黄色，偏与另一男子撞了色，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人算不如天算。
陆曈并不知树下几人心中回转心思，只是微微疑惑裴云暎竟穿了件平日不常穿的颜色来。她身上那身黄裙是银筝去葛裁缝店里裁的，说是葛裁缝店里缎子卖的最好的颜色，做衣裙正好。
门外烈阳仍盛，银筝笑着上前，打破微妙尴尬：“纪医官与小裴大人都来了，快快请进，阿城已备好茶了。”
那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微微点头算过礼，一前一后进了里铺。
纪珣的药童竹苓手里抱着个琉璃细颈大肚罐子，费力往里铺茶桌上一搁，仰头脆生生道：“这是我家公子送的贺礼‘青竹沥’。”
苗良方：“青竹沥？”
“心下有支饮，其人苦冒眩。暑天气热，易生痰症，我家公子亲手做的青竹沥，外头可买不着。”
竹苓说得骄傲，身后杜长卿大大翻了个白眼，对苗良方无声做了个口型：不值钱。
陆曈接过琉璃罐，对纪珣道：“多谢。”
纪珣颔首：“今日庆宴就可用上。”
段小宴见状，不甘示弱从后面挤上来，若无其事将纪珣挤到一边，笑盈盈把手中竹篮往桌上一放：“我家大人也有贺礼，陆医官请看——”
陆曈低眉看去，纪珣也是一怔。
草编竹篮盖着的绸布一掀开，里头坑坑洼洼黑漆嘛黑团团囫囵物，还有些干枯枝草。
林丹青眨了眨眼：“这是……药材？”
“没错！”
段小宴正色道：“毕竟是医馆嘛，大人觉得，与其送些花里胡哨的，不如送些更实用之物。陆医官又不是贪慕金钱之人，就令人寻了些难寻的珍奇药材，日后陆医官想做新药或是研制新方也方便。”
珍奇药材难寻，倒不是说价钱昂贵，而是有些药材因地域或环境原因，盛京难寻其一，她草草翻了几下，有些甚至是御药院也难得的草药，不由看了裴云暎一眼。
这贺礼很难得。
裴云暎见她看来，勾了勾唇，悠悠道：“陆大夫这回不会将礼退回来吧。”
这话说得很有些深意，周围人都朝他二人看来。
陆曈合上竹篮盖子：“不会，多谢裴大人。”
“应该的。”他笑。
“咳咳——”
门口的杜长卿挤了进来，目光在他二人身上逡巡一转，皮笑肉不笑道：“我看时候不早，人都到齐了，就别在这门口一并挤着，进院里用饭吧。”
“阿城，摆饭——”
阿城应了一声，把门口药桶子搬进屋，又把大门一锁，欢呼着朝里跑去。
唯有段小宴挠挠头，语带茫然：“不是说广邀贵人好友吗……就这几个人啊？”
这话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银筝掀开毡帘，众人陆续走了进去。
小院提前已打扫过一次，越发整洁清爽，院中已拉起布棚，遮蔽头顶烈阳，因院落四周有树，院子里倒并不很炎热，偶尔有风时，还觉出几分清爽。
其余人都已来过院子几回，唯有纪珣与竹苓是头一次来，走得更慢些。
“公子——”竹苓扯了扯纪珣袖子，“这窗前居然有棵梅树哎！”
纪珣不喜群花，唯爱梅竹。如今他自己窗前养了一丛绿竹，幼时在纪家时倒是在窗前种过一树白梅，只是后来埋头做药，那时年幼，有时剩下药渣倒在梅树下，渐渐的梅树就枯死了。
见他看的入神，银筝笑道：“这是姑娘的屋子，冬日花开时，打开窗就有梅花飘进来，可好看了。”
她一转头，见院子凉棚下的石桌前，众人三三两两已走过去入座，便招呼道：“纪医官，阿城在摆饭了，您二人请先入座吧。”
纪珣点头应了。
他走到石桌前，苗良方和段小宴已先坐下，陆曈正将碗筷一一摆好，阿城动作很麻利，不多时就已将饭菜摆满一整张桌，摆不下的，则放在石桌前的小木椅上。
白炸春鹅、清撺鹑子、荔枝腰子熬鸭、山煮羊、蜜渍豆腐、雪霞羹、酒烧香螺……
虽然有些酒楼的油纸袋尚未扯干净，仍黏有一点在菜肴上。
但……
还挺丰富的。
竹苓挨着阿城坐下，苗良方和银筝坐在一处，杜长卿接过竹苓方才抱来的“青竹沥”，叫陆曈也坐下。
纪珣看着陆曈在凉棚下坐了下来，见她身侧还有空位，微微犹豫一下，朝着陆曈走去。
他还有些事想问陆曈。
陆曈看到他的动作，也是一怔，纪珣走到陆曈身边，微撩袍角，正要坐下。
忽然间，斜刺里响起一道声音。
“请问——”
纪珣抬头。
裴云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微风吹动梅树花枝，打开的青竹沥渐有清香扑鼻，年轻人站在二人身前，眉眼明朗含笑，语气却很有几分无辜。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欢迎来到梁朝盛京心动的信号第一季修罗场（不是）

第一百九十六章 芸娘
凉棚遮蔽头顶日光，满桌佳肴美馔热气腾腾，石桌前，女子身边一左一右，二人同样站着，于是风至此处也轻微几分。
纪珣看向裴云暎。
他面色平静，微微笑着，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却叫纪珣不由皱了皱眉，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喜。
不知为何，他有些不喜欢这位裴殿帅。
席上众人都鸦雀无声，段小宴眼疾手快，一把拉着裴云暎在陆曈身侧空位上坐下，“哎哟，说什么介不介意，这么大张桌，还能找不出个位置不成？”
少年看向纪珣，适才灿烂一笑：“纪医官，您坐那边吧——”他指了个空位，恰与陆曈离得很远，正与陆曈对在圆桌两面，“刚好挨着白炸春鹅，夹菜方便。”
竹苓：“……”
白炸春鹅油汪汪的，与纪珣洁净衣衫实在很不相称。
只是裴云暎已被段小宴强拉着坐下，这石桌本就不算大，在旁接了个木桌才勉强坐下一桌人，空位实在有限。
顿了顿，纪珣转身，在段小宴方才指的地方坐了下来。
陆曈微微松口气。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每次纪珣与裴云暎见面时，气氛总有几分古怪。明明二人交谈正常，举止有度，但总有种暗藏的剑拔弩张之感，裴云暎笑得越是亲切，纪珣举止越是有礼，这感觉就越是强烈。
陆曈疑心他二人过去曾有过节。
林丹青轻咳一声，移开话头笑道：“杜掌柜这桌菜真是丰盛，这盆荔枝腰子熬鸭，看上去和仁和店大厨做的差不离多少。”
阿城嘴快：“林医官厉害，这荔枝腰子熬鸭，本来就是东家在仁和店买的。”
杜长卿敲一下他的头，骂道：“就你话多！”
“是在食店买的？”竹苓愣愣开口，“我还以为是自家做的呢。”
这桌饭菜委实丰富，卖相又很好，小药童原本还嫌弃医馆院子有些狭窄，看到菜肴后，那点嫌弃顿时不翼而飞。纪珣学医，饮食十分清淡，小孩子嘴馋，难得见一桌油汪汪，谁知竟是从外头买的。
苗良方解释：“咱们医馆的几个，厨艺都一般，怕招待不周，引人见笑，小杜才特意去仁和店买了酒菜回来。”
竹苓疑惑：“既然这样，为何不直接在酒楼里吃呢？”
酒楼里还宽敞一些，自家公子也不用和油汪汪的白炸鹅挤在一处。
杜长卿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道：“都是坐馆行医，医官院的医官领着俸银，偶尔还能从贵人手里漏个金子珠串什么的，咱们这里可不同。”
“来西街瞧病的都是穷人，别说赏些资银，遇到滥发好心的，有时候还要倒赔几个。”说至此处，瞪一眼苗良方，苗良方赶紧低头吃花生，假装没听见。
“就挣那么点银子，物价还飞涨，今年又加征税赋。说实话，医馆这回扩店，可是把我家底掏了个空，可将来呢，未必赚得回来。这要说，哪是开店，简直就是布施做善事了。”
他身子往后一仰：“仁和店订席，席位费也要钱，当然是在医馆吃更划算。”
竹苓茫然。
他虽只是个小药童，但自小跟着纪珣，除了饮食清淡、日子乏味，倒不曾吃过什么苦。
尤其纪家清流学士，这种为一钱银子货比三家算八百回账，实在难以理解……竹苓偷偷看向自家公子。
纪珣垂着眉眼，一言不发，似在认真沉思杜长卿的话。
林丹青见状，笑着道：“话不能这么说，西街日子虽清贫些，却也不愁吃喝，知足常乐嘛。况且盛京这头还算好的，前些日子，我回家听我爹说，苏南闹蝗灾，庄稼幼苗被吃空了，那边的人都已闹起饥荒。”
银筝惊讶：“苏南蝗灾？”
众人一愣，蝗灾消息是先从宫里传出去的，西街尚未听说。
杜长卿看看陆曈：“那不是你们的家乡吗？”
陆曈和银筝是从苏南来的。
苗良方皱眉，“飞蝗蔽日，庄稼顷刻而尽，饥荒一旦闹起来，大疫恐怕紧随其后……”
他叹口气，神色有些担忧。
听见“大疫”二字，陆曈眸色微动。
院中气氛顿时有些沉重。
杜长卿见状，轻咳一声，站起身道：“好好庆宴，说这些不开心的干嘛呢？今日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仁心医馆开张五十年——”
“我老爹要是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毕竟就算他自己来，也未必能开到四十九。”
他这一打岔，倒将方才沉郁冲散了一些。
东家抱起桌上酒坛，“我买了甜酒，动筷之前，大家先举一杯吧。”
他正要拔掉酒塞，一直不怎么作声的纪珣突然开口：“喝酒伤身，我今日带来青竹沥，正好可以用上。”
杜长卿抱着酒坛“啊”了一声，有些费解地看向纪珣。
庆宴喝酒不是常事么？这人却偏偏说喝酒伤身。
也太煞风景了。
难怪外头要传言他不喜与人相处。
估计人也不喜与他相处。
四下无人说话，林丹青自然的顺过话头笑道：“青竹沥……名字真好听！”
“纪医官是入内御医，平日只有宫里的贵人们才得他亲自写方制药。先前他做的‘神仙玉肌膏’，如今外头多少人想买都买不着。青竹沥既是纪医官特意准备，定然所用不凡，今日能尝到，算是咱们走运。是不是？”
银筝也赶忙打圆场道：“就是就是，听说御药院的药材与外头成料截然不同。药露放在外头，不得卖个百八十两的，今日我们是托了纪医官和东家的福，才能见识这好东西呢！”
桌上，那只漂亮的琉璃罐子上刻了细致花纹，里头装着露液青碧幽幽的，在罐子里晃荡，像盛着汪翠绿翡翠，木塞已被打开，有淡淡清苦芳香弥漫开来，倒是十分消夏去燥。
杜长卿目光闪闪。
平心而论，他是不想喝这玩意儿的。哪户人家庆宴上不喝酒只喝药？
这也太晦气了！
不过……
御药院的药材珍贵，林丹青说得也有道理，这东西放到外边，不知有多值钱。
试试就试试。
心中打定主意，杜长卿就把方才的甜酒放下，转而抱起纪珣带来的罐子，笑说：“那是那是，既然是纪医官精心酿制，要是不喝，显得我们多不识抬举似的。”
“来来来——”
他道：“酒碗都举起来啊，咱们皇城里的琼浆玉露，这就来咯！”
他说得夸张，纪珣不习惯被人这般起哄，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药童竹苓却面露绝望。
杜长卿并无所觉，誓要将这东道主做到极致，贴心地抱着罐子给每人来了一碗。
陆曈的面前也摆了一碗。
她低头看着面前酒碗。
纪珣的“青竹沥”正如其名，青碧盈盈，正是春竹色，倒出来时便比在罐子里盛着香气浓烈许多，一股苦涩药香充斥在鼻尖，甚至能闻得出其中几味药材。
陆曈不由皱眉。
她实在不喜欢喝药。
比起来，她更想喝银筝买回来的桃子酒，在冰桶里放过后，又甜又凉。
“咳咳——”
那头，杜长卿已端起酒碗，回到自己座前站好。
他道：“感谢各位今日赏光来我们医馆做客，都是皇城里的青年才俊们，我们西街都因此蓬荜生辉。”
“话不多说，”杜长卿举碗，“本掌柜先喝为敬！”
他一仰头，豪气灌了下去。
竹苓欲言又止：“哎……”
“咳咳咳——”
话音刚落，杜长卿就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纪珣端着酒碗，面色迟疑：“药露会略苦一点……”
竹苓捂脸。
自家公子做的药露，那可真是苦得叫人心酸。年年纪家老太爷寿辰，纪珣都会送上一罐自己做的药露，每次纪家诸人都是面色苦涩地咽完。
那可真是苦啊！
也不知道自家公子从哪寻来苦得这般离奇的药材。
那位杜掌柜一气喝完，想想也猜到其中滋味。
杜长卿满脸涨得通红，一碗苦水含在嘴里也不好吐，毕竟入内御医亲手做的药露，因此只得艰难吞咽，待咽完最后一口，脸皮皱成一团，仍努力挤出个泰然自若的微笑。
“不苦。”他一脸认真，对着众人诚恳道：“可甜了。”
众人：“……”
鬼才信他的话。
杜长卿自己尝了这苦楚，便俨然不甘让自己成为这唯一的受害者，非要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斜睨着眼道：“怎么不喝呀？东家都喝了，你们看不起东家，难道还不给纪医官面子？”
“都端起来，别磨磨蹭蹭的！”
众人面露难色。
纪珣有些不自在，想了想，轻声解释：“良药苦口，虽是苦了一点，于体却有裨益。”
他这般认真，一时叫周围想要推脱的众人也不好意思不喝了，想着好在这琉璃罐子不大，统共一人一碗正好，就当喝补药，喝完塞颗蜜饯去去苦味也好。
众人便嘴上迎合着，纷纷举起酒碗，说些吉祥话，端起眼前药露。
这药大约的确很苦。
有苗良方和纪珣这样年长稳重，长痛不如短痛，一口气喝完的，也有竹苓和段小宴这样面如死灰，喝一口呕一口如饮鸩毒的。
林丹青和银筝还好些，不过喝完后鼻子皱成一团，显然也被苦到。
裴云暎又比这些人更淡定些，伸手拿过酒碗，不紧不慢地喝完了。
从容平静的像是喝了一碗清水。
陆曈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碗。
那酒碗里盛着一大碗竹液，乍一看倒是很清凉，只是其中四溢的苦气着实令人难受，让人本能想避开。
众人都已咽下苦水，唯剩她一人磨蹭到最后，陆曈深吸一口气，正要拿起面前酒碗——
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
陆曈抬头。
裴云暎从她手中接过酒碗，低头把药露倒进自己空碗中。
又拿起银筝买来的桃子酒重新斟进她碗里，仿佛不经意道：“喝这个吧。”
他这动作做得自然无比，陆曈手一抖，再抬眼，对上的就是众人各异的目光。
林丹青本就苦得快哭了，见状一口药露呛住，顿时咳嗽起来。
纵然那杯子里的药露陆曈也没碰，纵然裴云暎做这件事看起来也只是像顺手，但……
是否也有些过于亲近？
尤其是陆曈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
一时间，众人不知道是该惊讶殿前司的指挥使居然主动解决旁人剩下的残露，还是该惊讶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陆医官这次偏偏没有强烈拒绝。
察觉到众人视线，裴云暎抬眼。
年轻人一张俊秀的脸面带微笑，看起来倒不似穿公服时般高不可攀，显得明朗若邻家少年，他“啧”了一声，似是对众人反应有些莫名其妙，无辜开口：“怎么这么看着我？”
“不是说很贵重？倒了浪费。”
他看向纪珣，唇角一弯。
“我多喝了一杯药露，纪医官应该不介意吧？”
纪珣抿了抿唇。
这本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生出几分气闷，只觉面前人和煦的笑容，此刻看起来也有几分刺眼。
段小宴暗暗握拳叫好，杜长卿脸拉得老长。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把院中搭起的凉棚吹得呼呼作响，银筝笑着招呼：“大家别干坐着了，赶紧先用饭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菜单我和杜掌柜半月前就拟好了，比不得皇城里讲究，公子小姐们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段小宴高高兴兴举箸：“可比皇城里千篇一律的饭食丰富多了！”
气氛又渐渐活络起来。
银筝和林丹青本就是人精，最善活络气氛，又加上段小宴话唠，杜长卿偶尔阴阳点评几句，方才一开始众人的不自在倒是消散许多。
说着说着，慢慢就说到陆曈被医官院停职一事上来。
杜长卿不满道：“我说，咱们这西街，好容易供出个医官，这进院还不到半年，怎么就被赶回家了？不就是多看了一眼药单，多大点事，皇城里的人就是小题大做，那看一眼药单能上天啊？”
纪珣闻言，诧异地看一眼陆曈。
看来，陆曈并未将停职的真正原因告知杜长卿。
“皇城里的人都那样，没啥眼光。”林丹青摇头，她酒量不大好，喝了一点桃子酒，双颊泛上嫣红，说话也比先前大胆一些。
“我，太医局考核时次次第一，”她一指陆曈，“陆妹妹，春试红榜第一。我俩这实力，医官院甲冠天下，俸银至少得往现在翻十倍才对得起。”
“就那么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日日奉值，天天挨骂，连写话本的都知道还有陪葬的危险，牛马不如，绝对牛马不如！”
竹苓小声反驳：“那也不能说甲冠天下吧，把我家公子置于何地？”
林丹青一顿。
这倒也是实话。
她想了想：“你家公子有家族支持，我和陆妹妹半路出家，能比得上么？”又强调，“再者，至少在女医官里，我俩说声杏林双娇不为过吧？”
太医局进学的学生人数都有定额，女子少，男子多。又因行医抛头露面，家世好些的都不愿女儿吃这个苦，学的人少，做医官的就更少了。
“那是那是，”杜长卿捧场，“我看，大梁将来第一位女院使，十有八九就在你俩中间挑一个了。”
林丹青得意：“承你吉言。”
苗良方笑呵呵道：“小陆和林医官确实卓有天赋，不过，说到女大夫，我倒知道一个更好的。”
“我行医大半辈子，所见病症不少，但那姑娘的天赋之高，医术之妙，确乃生平罕见。”他一捋胡子，看向纪珣：“恐怕这位纪医官，见了她也要甘拜下风。”
纪珣怔住。
苗良方当年离开医官院时，纪珣尚还年幼，他又本不喜与人交往，因此并不记得苗良方名字。只看对方是一位瘸了腿的、年长的平人大夫，被仁心医馆请来坐馆。
林丹青惊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我怎么不知道，她是盛京人吗？”
“是。”
竹苓看向纪珣，问：“公子可曾听说？”
纪珣摇了摇头。
不止纪珣，段小宴和杜长卿也满脸不解。
苗良方叹道：“也难怪你们没听说过，那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
他语气悠远，“二十年前，你们中间，有的还是个吃奶的小娃娃，记不得事，有的，干脆还没出生……”
如陆曈和林丹青的年纪，二十年前的确尚未出生。
“那时候啊，我也还年轻气盛，是我刚到盛京的头一年。在盛京一家药铺里给人打杂做伙计。”
“有一天，药铺里来了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说三岁的女儿误食毒草，赶紧送来药铺救人。”
“当时天色已晚，药铺里只有一个坐馆大夫，我一看那小姑娘，翻白眼，吐白沫，身子都发僵，出气多进气少。”
“大夫说来得太晚，小姑娘他娘抱着女儿在药铺门口哀告哭求，我们瞧着都心痛，以为小姑娘铁定活不过今夜了。”
“谁知峰回路转，街头恰好驶过一辆马车，从马车上下来个戴幂篱的年轻姑娘，扶起那对母女。”
林丹青听得入迷：“她把小姑娘救活了？”
“救活了。”
苗良方出了一会儿神，像是沉浸在当年危急的一刻，须臾，才慢慢开口：“我后来才知道，她是盛京入内御医莫家府中的小姐……”
“……莫如芸。”
此话一出，陆曈睫毛一颤。
手中酒碗一个没拿稳，几滴甜酒溅到手背，渐渐蔓延出一点蛰人的冰凉。
她抬眼，脸色骤然苍白。

第一百九十七章 别人
平地忽地起了阵轻飘飘的风，更远处的天上，渐有厚云飘来，把日头严严实实挡住。
院子里有些阴沉。
苗良方继续开口。
“那位小姐喂了中毒的小姑娘一颗药丸，过了半柱香功夫，小姑娘吐出一堆秽物，渐渐醒转过来，就此过活。当时围观百姓齐齐为她鼓掌，那位小姐却起身上了马车，径自离开了。”
“我见那位小姐衣饰华丽，问掌柜的对方究竟是何人。掌柜的告诉我，那是莫家的马车。”
林丹青问：“莫家？”
苗良方慢慢笑起来。
“入内御医莫文升，当初在翰林医官院任差。我做伙计时，听过此人名字。他年事已高，医术刻板，循着老掉牙的方子不肯变通一分，却因年长长寿，旁人都信任他，他自己开方又保守，很得宫中贵人喜爱。”
“莫如芸，就是莫文升的孙女。”
这名字对在座众人都有些陌生。
苗良方停顿一下，才继续开口。
“盛京医行传言得很快，我当时对这位小姐的医术颇感兴趣，就多问了几句。才知这位莫小姐，与她祖父莫文升的行医之道截然不同。”
“莫文升保守，莫如芸却用药刚烈霸道。偏偏她是个天才，医行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在她手中迎刃而解。听说她幼时也曾上过一段日子太医局，不过很快就不去了，说是太医局的先生所教授之医理，迂腐至极。”
闻言，竹苓偷偷看了一眼纪珣。
这话可算是把纪珣一并骂进去了。
纪珣并未察觉，只看着苗良方，语带不解：“若莫小姐不曾进过太医局，莫老先生所行医道又与她大相径庭，莫非另有良师教导？”
“没有。”
“那她如何行医？”
世上自有天才，才智、机捷都胜于常人。或过目不忘，或心有成算，但行医与这些又全然不同，若不能亲自见过大量病者、病症，仅凭读几本医经药理，是难以做到此种地步的。
苗良方笑着摆手。
“纪医官莫急，听老夫继续讲来——”
他叹道：“总之，莫小姐犹如传奇，风头之盛，比之如今的纪医官有过之而无不及。医行的人都说，虽然莫小姐不曾进太医局进学，然等她到了年纪，自然而然会入翰林医官院，将来做入内御医，其成就，定然超过其外祖父。”
“这种天才，我当时，也只是当传言中的人物听听。毕竟，对方身份不低，也不是日日都能与我们这些平人相见。”
“我在那间药铺干得不错，过了两月，有一日正忙着，门口又出现了先前那个抱着中毒小姑娘的妇人，这回，她是一个人来的。”
林丹青紧张：“那小姑娘还是死了？”
苗良方摇头：“她失踪了。”
陆曈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僵。
“妇人脸色憔悴，满面愁容，只说小姑娘回去后，不多日便全好了。谁知有一日出门打酒，半日都未归家，再找，就找不着人了。”
“妇人来问我们药铺的人可有见过小姑娘，我们都没见过。”
苗良方叹气。
“其实那段日子，盛京也常有孩童消失，城守备说可能是拐子张狂，可被拐走的幼童多是贫苦出身，官府不耐烦找，爹娘也上不起那个心，寻个几日就草草算了。”
“我看那妇人可怜，一夜白了半头，倒想帮忙，不过盯了许久，帮问了许多人，也没见着影子。”
“后来，又过了半年，我都离开原先那间药铺了，盛京又丢了个娃娃。”
他道：“这个娃娃，可不一般。”
段小宴好奇：“这个娃娃是谁？”
“是刑部郎中李大人的儿子！”
众人面面相觑。
拐子拐到刑部郎中府上，的确有些胆大包天了。
苗良方捋一把长须，“刑部郎中李大人惧内，家中夫人只生了一双女儿。这李大人就在槐花巷养了个外室，外室给他生了个儿子，才满五岁。”
“因怕夫人发现，李大人格外谨慎，这对母子也不敢招摇，旁人就以为是双有些家底的孤儿寡母进京过日子。”
“小公子随母亲夜里出门逛庙会，不知怎的就不见了。李大人一得知，那还得了，立刻知会各路人马并城守备，不把盛京找个底朝天不罢休。”
“这一番大动静，还真被他找到了。”
苗良方说至此处，停了一停，看向席中诸人：“你们猜，这小公子在何处找到？”
众人茫然。
裴云暎眉眼一动：“藏在莫府？”
苗良方大惊：“你如何得知？”
裴云暎耸了耸肩：“看你之前铺垫甚久，随便猜的。”
苗良方一噎。
“竟在莫府找到？”林丹青惊讶：“那孩子怎么会在莫府？”
“不止——”
苗良方望着面前酒碗，眸色忽地有些变化：“不止李家小公子，还有先前中毒被救后又走失的小姑娘……还有盛京这一年来，陆陆续续失踪的幼童……”
“……全都在莫府小姐后院的花圃里，找到了。”
此话一出，四周鸦雀无声。
陆曈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段小宴大惊失色，竹苓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身子。
“那位莫家小姐杀小孩？”银筝颤声问道。
苗良方摇了摇头。
“莫小姐闺房中有处密室，李家的小公子还活着，官差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瘦成一把骨头，奄奄一息，李大人盘问他，从这孩子嘴里，才得知一桩耸人听闻的秘闻。”
他顿了顿，才开口：“莫家那位小姐，在四处搜寻幼童做自己试药的药人。”
“药人？”林丹青失声喊道。
众人朝她看去，她便解释：“从前听说是有人曾在人身上行用新药以研制症方，不过，此法对试药之人身体损伤极大，行医之人行此道有悖医德，是以，我也只在传闻中听过。”
苗良方点头：“不错。”
“当日官差从这位莫家小姐的后院中，挖出许多孩童的尸骨，后来才知，这位莫小姐一直暗中畜买孩童作为药人。”
“一开始只是她院中丫鬟女童，但一个月中下人频频调换未免惹人怀疑。后来就从各处人牙手中买来贫苦出身的小孩儿，因她给的银钱多，渐渐就网罗了一群人，特意在京中寻些叫花子、农人家儿女买进。”
“她把这些小孩藏在密室，供给他们吃喝，喂他们各种毒物，再解开，如此反复。幼童身子本就娇弱，如何折腾得起，至多不过几月，一命呜呼。”
苗良方叹道：“正如纪医官所说，行医辩症需看过大量病者。莫家小姐虽天赋异禀，但这些被她看做药人的孩童，才是她屡现奇方的关键。”
“那些孩童在她手下生不如死，十分凄惨，除了新抓的那个药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若不是那些人恰好抓到了李大人的外室私生子头上，此案也不知何时才会破解，又有多少无辜孩童命丧她手。”
段小宴眉头紧皱：“这也太丧尽天良了？那女人后来如何了？就地正法了？”
苗良方点头，又摇头。
“当时此案震惊京城，莫家因此被连累，莫文升也被关进牢房。他说对孙女豢养药人一事并不知情，但事关重大，莫家岂有独善其身的道理，统统被下狱。”
“出事那一日，莫家小姐恰好出门，因此躲过一劫，陛下下令全城搜捕，莫小姐却在一个夜里，偷偷回去府邸。”
银筝好奇：“她回去做什么？”
“据说莫家女儿的闺房里，还藏着大量药方，都是她豢养药人时研制的药方。莫小姐在屋子里放了一把火，连同那些留下来的药方，一同烧成灰烬。”
“官差从烧焦的府邸里掘出一具焦尸，狱卒带莫老医官到了现场，亲自确认确是莫小姐无疑，再过不久，莫文升被处斩刑，此案告结。”
微风吹得人皮肤上带起一阵细细寒意，苗良方端起酒碗，润了润因说话显得干涸的嘴唇，道：“故事讲完了。”
故事讲完了。
这也算是善恶有报，然而听到最后，却不免有些怅然。
林丹青喃喃：“原来如此。可我从小到大，为何都没有听过此人名字呢？也不见我爹提过。”
苗良方摇头：“医官之后，豢养药人，说出去实在羞愧，医行禁谈此事，将莫家视作耻辱。连莫小姐先前出用的方子也全部禁用。”
“谈的人少，何况又过了二十年，除了医行里年纪大些的老人，你们这些小年轻不知晓也寻常。”
林丹青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众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倒是苗良方，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陆曈问：“对了小陆，你先前那位师父，用药霸道刚猛与莫小姐倒有几分相似，又精通诸毒，不知有没有听她说过莫家的事？”
世上医道千万，虽莫小姐行事恶毒、伤天害理，但她那些手札和毒经，却并非一无是处。若有人将此为道，在此基础上钻研学进，未必没有可能。
陆曈低着头，并未回答。
裴云暎侧首，就见身侧女子怔怔看着面前酒碗，似在发呆。
“……小陆？小陆？”
苗良方一连叫了两声，陆曈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苗先生？”
“教你的师父，有没有和你提过莫小姐啊？”
满席琳琅香气扑鼻，小院热闹温馨，窗下的那棵梅树摇曳着枝叶，枝梢挂着的灯笼被风微微拂动。
不到冬日，不曾下雪，尚未开花。
恍惚似幻觉。
陆曈顿了顿，才抬起头。
“没有。”
她平静道：“我没有听过这个人。”
……
宴席散了之后，众人都有些微醺。
桃酒虽喝着清甜，毕竟是酒。杜长卿酒量不好，醉倒之后，被阿城和苗良方扶着先回家去了。
林丹青也说犯困，段小宴自告奋勇说驾车护送她回府，邃与段小宴一同离开。
小院顿时冷清许多。
竹苓坐在里铺里和阿城玩格子画，小院里，裴云暎与纪珣把院里的桌椅一一搬回原位。
他二人都很清醒。
纪珣是从头到尾滴酒未沾，只喝青竹沥和茶水，自然无碍。至于裴云暎……
他倒是喝了不少，不过，酒量似乎不错，到现在也神色如常。
一桌杯盘狼藉都要收拾，陆曈本着物尽其用的想法，索性叫这二人也出出力，帮着收拾一下残局。
最后一把椅子也放回里铺，银筝端走陆曈手里的簸箕，低声道：“姑娘，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回头我拿去厨房洗洗就是了，您先进屋，我瞧着这二位，是有话要和姑娘说呢。”
陆曈站定，心想也是，就走到二人身前，道：“殿帅，纪医官，若有事商谈，不妨先进旁边内室稍候，桌上有茶，我即刻就来。”
内室挨着陆曈与银筝的寝房，夏蓉蓉走了后堆过一阵药材，如今两间药铺打通，铺子宽敞，屋子就腾了出来。
银筝去旧货场选了张半旧竹几和几把椅子，改作茶室。陆曈回医馆时，有时在里头看书制药。
她抱着空酒坛进后院厨房里，裴云暎与纪珣顿了片刻，便先进了内室。
一进屋，顿觉一阵浓重药香。
内室不大，物具也十分精简，竹几前，椅子摆了两把，靠墙的黄木架上摆满医书。
地上胡乱堆着些叠得老高的医书，还散着些药方，竹几上摆着半叠，大约是原本放在桌上的，被窗外的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和她本人清简不同，这屋子看起来甚至有几分乱七八糟。
纪珣尚在四处打量，裴云暎弯腰，把地上吹落的药方一张张捡起，重新放于桌上，一抬头，就见靠竹几的窗还开着。
这个天气，素日里不开窗未免太闷。
他转头，见竹几上还放着陆曈平日制药的银药罐，有时殿帅府施诊，陆曈还让裴云暎拿给她。
裴云暎伸手拿起药罐，打算压在叠好的药方上，以免墨纸被风重新吹走。
纪珣一转身，就见裴云暎拿起桌上的银药罐，骤然开口：“别动。”
裴云暎抬眸。
纪珣抿了抿唇，知晓自己此举失态，但仍坚持开口：“陆医官不喜别人动她的东西。”
纪珣记得很清楚，先前在医官院制药房，他曾拿起这只银罐，被陆曈一把夺了回来，像是很介意旁人看用。
面前青年黑眸微动，似是意外，缓缓重复一遍：“陆医官不喜别人动她的东西？”
纪珣道：“不错。”
“原来如此。”
裴云暎点了点头。
下一刻，年轻人唇角一弯，挑衅地看向他。
“可我不是‘别人’。”

第一百九十八章 真话假话
陆曈进屋的时候，屋中气氛有些奇怪。
裴云暎和纪珣站在竹几两面，不知方才说过什么，神色间似有微妙僵持。
听见动静，二人朝她看来。
陆曈进了屋，纪珣朝她拱手：“陆医官，我有话要与你说。”
陆曈颔首：“好。”
纪珣又看向裴云暎，“可否请裴大人暂时回避？”
裴云暎看向陆曈。
陆曈便道：“裴大人，请先出去吧。”
裴云暎蹙眉，定定盯了她片刻，仿佛被气笑了，一言不发出了门，把门带上，瞧着有几分不高兴。
陆曈正看着他背影，听见身后纪珣道：“陆医官，坐下说吧。”
“好。”
二人在竹几前坐了下来。
屋中安静，窗户透进来的清风吹散些夏日燥意，陆曈望向纪珣。
她不知道纪珣究竟要与她说何事，但大概能猜到一些他的来意。
果然，她才拿起茶盏，提过茶壶正欲斟茶，就听面前的纪珣开口：“你被停职一事，是否另有隐情？”
陆曈倒茶的动作一滞，很快，又继续倒茶：“纪医官应当已经听说了。”
“随意翻看药单的确有悖规矩，但，你被停职的真正原因，应该是控诉崔院使剽窃药方一事。”
“控诉？”
陆曈把茶盏推至纪珣面前：“不是诬陷吗？”
纪珣接过茶盏，默了一下，道：“我看过你的药方。”
“什么？”
“太医局春试后，红榜所有学生的考卷我都看过。你的十份药方皆有不足，但也不乏精妙之处，若加以改进，未必不是救命良方。”
纪珣道：“我回医官院后，才知你被停职一事，竹苓问过当时医官，按你后来所言添增药材，我看过药方，的确对治疗癫疾有效。”
陆曈眨了眨眼，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纪医官认为我是被冤枉的？相信我所说，院使剽窃了我的药方？”
陆曈十分意外。
纪珣是君子，公私分明，但也刻板规正。不会因私交偏袒或是误解谁。但她那蹩脚的“举告”，漏洞百出，以纪珣往日的谨慎求证，应当不会说出这种话才对。
女子眼眸晶亮，望着他的眼神泛着真切疑惑，倒让纪珣一时有些不自在。
定了定神，他道：“没有证据之事，不可胡说。仅凭你只言片语，的确无法判断。最重要的是，戚公子究竟是不是癫症尚未可知。戚公子的医案只有院使能看到。”
陆曈点头：“外头传言戚公子只是受惊。”
戚玉台究竟是受惊还是疯癫，医官院除了崔岷无人知晓，这也是陆曈被停职最重要的原因。
“从前我不明白，现在我知，平人医官在皇城中行事比我想象中艰难更甚百倍。”纪珣望着她，“今日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戚公子一事，或许暂时无法还你清白，但我会与院使说明，三月之后，一定让你回医官院。”
陆曈愣了一下。
这话对追求公平的纪珣来说，已经有些出格了。
“当年苏南一行，我曾说过，你若来盛京太医局，我会照拂你。但你并未到往太医局，我还对你诸多误会，如今你既进医官院，若遇不公委屈，我自不能袖手旁观。”
纪珣叹息一声，又低头，从布囊里取出几个精巧瓷瓶。
陆曈的视线落在瓷瓶之上。
“这是……”
“神仙玉肌膏。”他道：“你回到西街，时时取药不太方便。我新做了几只拿给你。不必俭省，你的伤应当更细致养护，以免日后落下疤痕。”
陆曈手指一僵。
面前五六只瓷瓶排成一排，这在宫中贵人间也难寻的精药，如今在这里如大白菜似全堆在面前，竟显出几分可笑。
可惜对她一点用也没有……
咽下心中复杂滋味，陆曈看向纪珣，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多谢”。
“纪医官，”她说，“指责院使一事，或许是我太捕风捉影，未经求证胡乱攀扯，确我之过，院使责罚停职也是应该。”
“此事到此为止，纪医官原本也和此事无关，之后也无需为我费心，待三月后，院使如何安排，陆曈都坦然接受。”
她看向那些玉肌膏。
又思量一下，陆曈才抬起头，微微笑道：“至于这些膏药，既是纪医官一片心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纪珣本皱着眉头听她说话，待听到最后一句，紧皱的眉头这才松缓几分。
“如此也好，”他点头：“黄茅岗受伤后，你本就应多休息些时日。这三月，你就在西街好好养伤吧。”
陆曈颔首。
纪珣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我傍晚还要进宫一趟，不便多留，告辞。”
他冲陆曈拱了拱手，这才起身告辞。待出门，瞧见树下的荫凉里，年轻人靠墙坐着，见他出来，淡笑着冲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说来奇怪，这位指挥使言语和气，笑容明朗，但不知为何，纪珣却似总能从对方亲切的神情下看出几分冷淡。
像是不太待见自己。
他顿了顿，也冲裴云暎一拱手，径自离开了。
……
屋子里，陆曈坐在竹几前。
桌上茶水还温热，她望着竹几上一排精致瓷瓶，出了一会儿神。
离开医官院离开得十分顺利，在这样高兴的局面下，谁知纪珣会中途插了进来。
纪珣刚正清明，若真为了她停职一事调查崔岷，恐怕容易扯出更多麻烦。
陆曈揉着额心，忽而觉出几分头疼。
是不是演的太过头了？
连纪珣都生出怜悯之心。
正想着，身后传来裴云暎的声音。
“他倒是大手笔，送你这么多秘药。”
陆曈回头。
裴云暎走到竹几前坐下，视线掠过桌上纪珣用过的茶盏，轻嗤一声，把那茶盏拂到一边，自己重新取了一盏新的茶杯来。
陆曈看着他动作，觉得这举动似曾相识，西街裁缝铺养的大黄圈地盘时，也会绕着草边撒一圈尿。
他注意到陆曈的眼神，就问：“看我做什么？”
陆曈摇头：“殿帅有话对我说？”
医馆庆宴已经结束，他还在此地逗留，神神秘秘，不知要说什么。
面前人提壶倒茶，“我忙了几日，一回殿帅府，就听说你离开医官院的消息。”
“本还担心你不习惯，没想到你适应得很好，日子和在医官院时也没什么两样，连同僚都追到西街来了。”
言罢，又看了一眼桌上玉肌膏。
陆曈无言。
进屋短短片刻，他已提了两次纪珣。
她索性把药瓶往裴云暎面前一推：“殿帅若想要，送你就是。全拿走吧。”
他顿了一顿，瞥一眼陆曈，见陆曈神色认真不似玩笑，才慢条斯理道：“人家送你的，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况且这对你伤有好处，自己留着用吧。”
语气又比先前缓和了一些。
这人简直反复无常，莫名其妙。
陆曈心中腹诽。
裴云暎看着她：“所以，为什么离开医官院？”
“离开？”陆曈纠正：“殿帅，我是被停职。”
他一哂：“我看起来像个傻子？”
陆曈：“……”
以一个漏洞百出的名义举告崔岷剽窃，被赶回西街是自然而然的结果，甚至这结果已然是崔岷手下留情。
他其实可以让陆曈再也回不了医官院。
“你为何非要闹这么一场？”他问。
什么都瞒不过这人，陆曈索性开口：“我欠了苗先生一个人情，本来说好进医官院就该动手。耽误这么久，是时候还了。”
闻言，裴云暎一怔。
苗良方的事，他后来也听闻过一些。
他想了想：“只是为此？我以为，你有别的计划。”
陆曈沉默。
“你该不会……”
青年剑眉微拧，“在方子里动了手脚？”
青枫传回的消息，陆曈当着众医官举告崔岷，说崔岷看过春试大方脉科考卷药方在前，之后询问陆曈药方缺陷在后。
但，戚玉台的家族癫疾，当时的陆曈应该还不知晓。为何会在春试的时候写下药方？
陆曈笑而不语。
裴云暎不可思议：“难道你一早知道戚玉台有疯病，所以提前布置？”
陆曈摇头。
鲜少看见面前人一脸不解的模样，陆曈喝了一口茶，慢慢开口。
“春试时，我不知道戚玉台宿有癫疾，我只知道，崔岷是个会窃人药方的小人。”
“我虽写了十副新方在每科考卷下，以诱对方贪心上钩，却也故意留下缺陷。”
她神色平静，语气却有些嘲讽。
“崔岷是个并无真才实学的小人，就算拿到方子，虽有益处，却未必能补上缺陷，待那时，不得不寻求写药方的主人帮忙。如此一来，我对崔岷来说，永远都不会成为废子，永远，留下一线生机。”
陆曈放下茶盏。
“我没有殿帅想得那般厉害，能提前预料将来发生之事。崔岷会用此方给戚玉台治病，也出乎我意料。是老天将机会送到我面前。我将计就计而已。”
“行事之前，留下后手。毕竟，一幅方子，要想得来，也是很不容易的。”
屋中安静。
裴云暎盯着她半晌，忽而低下头，忍不住笑了。
“将欲败之，必故辅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
青年笑吟吟看着陆曈，语气是真切的欣赏，“现在想想，当初我得罪你时，你应该对我手下留情了吧？”
以陆曈之手段，若有心对付一人，还真是很难脱身。
“殿帅谬赞。”
“那药方有什么问题，他会疯吗？”
“或许。”
裴云暎点头。
“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他微微后仰身子，像是不经意开口，“原本还想着，有没有能用得上我帮忙的地方。现在看来，全无我用武之地啊。”
他叹气，“陆大夫实在太厉害了。”
这人倒是很会说好听的话，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
“裴大人已经帮了我许多，总是劳烦殿帅，也于理不合。”她客气了一下。
“你是我债主嘛。”他说。
陆曈深吸口气。
没见过有人上赶着还债的。
她道：“人家是抱者倦矣，施者未厌，怎么到了殿帅这里，还反了过来？”
“陆大夫不领情？”
“我只是不想殿帅辛劳。”
“这么为我着想啊。”
他点头，身子微微前倾，手撑着下巴看着陆曈，一双明亮眸子盈满笑意。
“既然如此，”他慢腾腾道：“当初殿帅府门前，你用我刺激董家小少爷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辛劳？”
此话一出，陆曈陡然怔住。
她是曾在殿帅府门口拿裴云暎做了一场戏，好叫董麟死心。
但当时裴云暎表现得十分平静，事后也不曾提起，她便以为裴云暎其实并未看到，只以为她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没想到他竟全看在眼里？
陆曈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知道？”
那他还装得若无其事！
裴云暎挑了挑眉，眼神意味深长：“差点都要亲上了，如此非礼我，我应当不知道吗？”
“我这清清白白的名声，可都被你糟蹋了。”
陆曈一瞬火冒三丈。
这一刻，倒是有些明白纪珣为何看裴云暎不顺眼了。
这人就喜欢看旁人出糗。
她忍怒开口：“说得也是，殿帅清誉高洁，不过，既然如此守身如玉，当时为何不推开我呢？”
他明明可以直接推开她。
他仍撑着头，像是很乐于见到她发怒模样，不紧不慢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陆曈皱眉：“假话是什么？”
“假话就是，太府寺卿先前传我闲话，我也看董家不顺眼。他们家少爷伤心，我就开心。”
无聊。
陆曈问：“那真话是什么？”
“真话就是……”
他眉眼含笑，定定盯着陆曈，深邃眼眸若一潭清冽湖水，被窗外清风一吹，渐渐荡起盈盈涟漪。
陆曈心中一动。
似乎有清淡酒香和他身上的兰麝香气一同传来，芬芳使人一瞬恍惚。
裴云暎仍静静凝视着她，夏末午后十分安静，窗前蝉鸣把林间绿意也带出一分燥意。
连胸腔和脸庞也渐渐泛出些热来。
“你猜。”他说。
“”
夏日午后，蝉声嘈杂。
太师府中，戚玉台屋里，榻上人翻了个身，有些烦躁地自榻上坐起。
戚玉台眉眼焦躁。
距离他病好回司礼府，已近半月了。
这半月来，他每日晨起去司礼府，黄昏归家。外人眼中看来，一切已恢复原位。
戚玉台却知其中煎熬。
从前父亲虽也管束他，但去司礼府时，尚能寻得一两丝喘息机会。如今却不然。
自打他病愈出门后，戚清便派贴身小厮并护卫守着他。去司礼府也一道，表面同外人说是还需煎药补养身体，实则戚玉台自己心知肚明，父亲分明是监视。
怕他再度发病，怕他大庭广众之下又犯起疯病来，丢了戚家的脸，才让人一步不离跟随，若有意外，即刻将他带回府去，保全戚家颜面。
颜面。
戚玉台自嘲地冷笑一声。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他不是没听到，父亲一向爱惜名声，如今他在胭脂胡同被人当笑话猴戏一般观赏，父亲恼怒失望可想而知。
一想到这些，戚玉台就觉脑子生疼，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炸开。越是如此，越是怀念被一把大火烧毁的丰乐楼。
他又想服散了。
只是眼下父亲看他看得更严，别说服散，连单独出门的机会也没有，只能作罢。
罢了，等后日得了机会，让华楹想法子帮他出门一趟解解闷好了，他这样想。
想到戚华楹，不免就想到了那个令妹妹伤心的罪魁祸首女医官。
恰好仆人送来煎好新药，戚玉台就问：“近来那个陆曈如何？”
若没有丰乐楼撞上那场大火，他早已开始收拾那个低贱医女了。穷街巷口出来的贱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让戚家的掌上明珠伤心，纵然有裴云暎护着，他也要想法子叫对方丢一层皮。
谁知突逢意外，耽误时日，倒是让那女人多蹦哒了几日。
身侧仆人回道：“回少爷，陆曈已离开医官院了。”
戚玉台拿药碗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什么？”
仆人垂首，将近些日子医官院发生之事尽数道来。
言毕，戚玉台喃喃：“竟离开了。”
他还没开始动手，陆曈就已不在？
这或许是崔岷动的手，但裴云暎身为陆曈的靠山，竟也没阻拦？
不对，应当是阻拦的，否则陆曈既敢给崔岷泼脏水，这时候理应早就被彻底赶出医官院，或是挨板子，不会只停职三月。
崔岷还是有所忌惮。
戚玉台神色不屑，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
这样也好。
陆曈在医官院时，皇城里有裴云暎盯着，还有那个纪珣，有些事倒是不好动手。
如今流落西街，西街到处都是平人，鱼龙混杂之地，想要对她动手轻而易举，比在医官院更方便。
思及此，戚玉台便舒心起来，连平日觉得苦味难当的汤药，此刻看着也顺眼几分。
“好。”他抬起因生病苍白的脸，略显青黑的眼睛在这一瞬，闪着莫名的光，竟有几分瘆人。
“也算好消息。”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拿起托盘上的药碗。
乌褐色汤药粘稠，盛在瓷白药碗中，越发显得像摊腐臭淤泥，甫一凑近，苦气顿时盈满鼻腔。
良药苦口，可这药苦的，比之毒药更甚。
戚玉台暗暗骂了一句崔岷，仰头闭着眼，将碗中汤药饮尽。

第一百九十九章 再度发病
夜深了，园中起了层白露。
白露叫夏末的暑夜多了一丝清寂，再过几日就要立秋。
府中安静，长廊有人提灯走过，隐约灯色在夜里忽明忽暗，若翩飞萤虫，停在一处房门跟前。
崔岷推门走进书房。
屋中灯亮了起来。
四周渐被照亮，长桌上摆着几册医籍，日日打扫被清扫得很干净，墨砚都是上等的，桌角摆着一只绿玉竹盆栽，成色鲜亮，十分古雅。
书房很大，看似简致，实则所摆器物陈设，皆是十分讲究。
他在桌前坐了下来。
青玉盘铜座烛台里，微晃的火苗照在他脸上，照亮眼角渐生的沟壑，照亮鬓边几星微白，竟多几分从前未有的沧桑。
崔岷安静看着四周。
这书房是他亲自令人建好的。
他年少时，于药铺给人做伙计，那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更勿提书房。药铺关门后，在柴房里铺张席子，睡觉吃饭，读书认字都在里头。
柴房，就是他的书房。
那不算个好地方，夏日闷热，冬日冰凉，席上常生跳蚤惹得浑身发痒，有时天气暖了，夜里还会有老鼠从身上爬过。
那时他便憧憬，若将来有了自己的屋子，若能在盛京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一处自己的书房，不必太大，只要能装得下他的医书，摆得下一方桌椅就好了。
后来他做了院使，渐渐攒下银钱，在盛京买下宅邸的第一时间，便先让工匠搭制了这间书房。
宽敞、明亮，满架医书，窗前好风景。
比他少时憧憬的更胜百倍。
风吹得院中树影摇晃。
崔岷紧了紧身上外裳。
说来奇怪，他少时睡柴房时，每日吃得粗陋，住得糟糕，偏偏睡得颇好，哪怕夜里漏雨，照样一觉到天明，只恨每日睡的时辰不够多，不能多休憩片刻。
反倒是如今有了大宅子后，软绸榻，点熏香，夏日凉冰，冬日暖炭，却时常失眠不寐。纵是躺在榻上，常半夜睡意毫无。
譬如今夜，他又睡不着了。
崔岷揉了揉额心。
或许，他是真的老了。
书房门发出一声轻响，仆从自外头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崔岷看了碗中褐色汤药一眼，问：“别吵醒夫人少爷。”
“老爷放心。”仆从道：“夫人少爷都睡下了。”
崔岷点头，伸手接过仆从手中汤药。
这是他给自己开的药方。
戚玉台突犯癫疾，近月余时间，他在太师府尽心熬力，夜里在医官院辛苦至清晨。
他已许多年不曾这般劳累过度，先前还勉强支撑，戚玉台病愈后，才渐渐显出倦怠乏力之症。
崔岷知自己损伤心脾，是以气血乏源，心神失养，是以日日让下人熬煮养心安神的保元养心汤养复。
虽然效用并不算很好。
他抬手，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掏出丝帕擦拭唇边药汁，忽而想到什么，问：“陆曈近来可有动向？”
陆曈离开医官院也有些日子了。
这些日子，医官院并无他事发生。纪珣和林丹青来问过几次，皆无功而返。
明面上，陆曈只得到停职的惩罚，已是他网开一面。
仆从回：“陆医官回到西街后，一直在仁心医馆坐馆。今日医馆开张五十年，裴殿帅、纪医官和林医官都去西街道贺了。”
“仁心医馆？”
崔岷微微皱眉。
他知道这个医馆。
当初点陆曈进春试红榜第一时，他就已让人打听过陆曈的底细。
陆曈是苏南人，从外地来盛京投奔亲眷，不知为何流落西街，因有一点医术，遂在西街坐馆。
仁心医馆是个破落医馆，东家杜长卿是个纨绔，因陆曈的出现，小医馆起死回生。这医馆里除了杜长卿外，还有一个伙计和陆曈的丫鬟，陆曈进了翰林医官院后，医馆又招了个坐馆的平人老大夫。
一群杂草，乌合之众。
偏偏得裴云暎和纪珣另眼相待。
崔岷冷笑一声。
平人在皇城生存，总要寻一座靠山，对女子来说，没有什么比攀高枝更容易的了。
陆曈很聪明，所以在纪珣和裴云暎之间游走，将两位天之骄子耍得团团转。
但她又很愚蠢，否则也就不会当着众医官的面，不知死活地举告自己偷窃药方罪名。
空了的药碗拿在手上，碗壁有浅浅汤药痕迹，干涸附在白瓷上，如洗不掉的污瑕。
崔岷低头望着，目色闪过一丝轻蔑。
他是对裴云暎和纪珣有所忌惮，但，如今戚玉台的癫疾，反而成了他的保命符，就算为了戚玉台，戚太师也不会让他出事。
打狗也要看主人，陆曈背后有人，他又何尝不是？
各凭所仗而已。
他与陆曈，都是权贵的玩物，一条狗罢了。
正想着，冷不丁右眼皮跳了一下。
崔岷伸手，按住眼皮。
这几日，隔三差五他眼皮都会跳几下，崔岷总觉不安，好似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他摇头，正要甩掉这莫名荒诞的错觉，忽然间，夜色里，有人脚步声匆匆响起。
门房的小厮提着灯小跑到书房门前，跪伏在地：“老爷，太师府来人了！”
崔岷一怔。
心中不祥预感越发浓重，他起身，死死盯着面前人：“发生何事？”
小厮抬起头，焦急开口。
“说是戚家公子服过汤药，夜里醒转，晚间又开始发病了！”
崔岷一怔，不觉手一松。
“砰——”
粉碎声在夜里分外刺耳。
瓷白药碗落在地上，残留汤汁与雪白瓷片混在一处，灯色下模糊看不清楚。
而他脸色比碎掉的瓷片更白。
他喃喃：“你说什么？”
……
深夜的太师府，嘈杂更甚白日。
院中不时响起人匆匆脚步声，院中昏昧风灯下，有人压抑的低吼和器物摔碎的声音隐隐从窗缝中飘来，其中夹杂细细哭声与厉嚎，暗夜里显出几分可怖。
屋子里，戚清面沉如水。
戚玉台被两个仆从按着，发丝蓬乱，满眼血丝，正奋力挣扎，试图挣脱身侧人的桎梏，手足乱挠，称有人逼害自己。
“……白日时还好好的，黄昏时服了药，上了榻，晚间就不对劲起来。”婢女低着头，正对匆匆赶来的崔岷解释。
崔岷瞧着戚玉台情状，一颗心如坠冰窖。
这模样，分明是又发症了，且比上一次更严重。
屋中传来几声压抑咳嗽。
戚清放下绸帕，看向崔岷，一双浑浊老眼灯色下越发灰淡，如颗死去多时的鱼眼珠，散发一种诡谲的死寂，使人胆寒。
“崔院使，”他咳嗽几声，才慢慢地道：“你不是说，我儿之疾，已然痊愈了吗？”
崔岷只觉自己胸腔那颗心被一根细细丝线再次悬紧，面对老者逼问的目光，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佝偻着腰，低头道：“大人，公子身微热，先前是遇火受惊，风邪入并于阳所为，风邪入血……”
“虽用药渐有好转，然公子过去本有心血不足之症，遇火添一分血虚，如今再度惊悸失常，还是因脏腑虚弱，以致伤魂。”
他抹了把额上汗：“请大人再给下官一点时间，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公子医治！”
戚清没有说话。
头上视线如一方重石，沉沉压在崔岷肩头，屋中铜炉分明放了冰块，凉爽得分明，他却感觉像是被人扔进炙烤火炉，慢慢地、慢慢地渗出满身冷汗。
许久，戚清轻叹一声。
老者眼皮轻抬，昏昧的眼睛总像蒙着白翳，看不清情绪。
“有劳院使。”
他语调平静，宛如出事之人并非自己儿子。
“惩病克寿，矜壮死暴。老夫只一双儿女，玉台自小身体孱弱，正因如此，常年精心养护，以免出一丝差错。”
“又为他安然长大，戚家修桥铺路，广行善事，以积德求福，未料苍天失衡，总让我儿陷于无妄之灾。”
他看向榻上被拉扯着的戚玉台，目色似怜悯，又似有一丝隐隐的厌恶。
“整个盛京，戚家唯钦院使医术医德出众，是以玉台出事，总要有劳院使操怀。”
“此乃下官职责所在，不敢称功。”
戚清摇头：“自丰乐楼大火一案，京中流言四起。直到玉台重归司礼府，谣言方才止息。”
崔岷心中一紧。
那些流言他也听过，传言都说戚玉台疯了。
“如今才止息不久，玉台再出事……”
戚清看向崔岷：“恐怕不妥。”
“下官一定尽快治好公子……”
“再过不久，天章台祭典，宫中大礼，皇城百官皆至。”
戚清缓缓开口，“我儿，需在人前。”
崔岷心中咯噔一下。
天章台祭礼至今，不到两月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里，戚玉台真的能恢复清醒？
他看向床榻。
戚玉台被按住良久，终于力竭，不再乱动，然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仍惊悸看向屋中人，时而清醒时而发狂。
崔岷蜷了蜷手指。
他没有一丝把握。
“我知此事为难。”
戚清怅然开口，“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崔院使也是有子女之人，应当更能与老夫感同身受。”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崔岷再也说不出话来。
仁慈温和的话。
却是如此可怕的要挟。
若他治不好戚玉台……若他无法在八月十五祭典之日治好戚玉台，他的子女，或许将比现在的戚玉台还要凄惨。
戚清握着绸帕，低头咳嗽几声，雪白绸帕上染上淡红丝迹。
他抬手，身侧管家忙将他扶着站起身来。
“崔院使，玉台，就交给你了。”
他在崔岷肩头一拍，慢慢地去了，背影枯败而老迈，似截古怪行走的僵木。
崔岷微佝着身，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宛如身上什么东西也随着这枯败的背影也一并流走，只剩一具轻飘飘空壳。
身后传来戚玉台拍手声，伴随惊怒吼叫。
“有狗！好大一条狗！会咬人的狗！救命，救命！”
崔岷闭了闭眼。
一刹间，只觉遍体生寒。
……
夜色越来越浓，浓得看不见一粒星。天地好似变成了个巨大窟窿，沉沉要把一切吞没。
就在这极致的黑暗以后，远处的天边却渐渐亮了起来，长空出现一丝灰白，却把暗色吹走一些。
崔岷出来时，已快要至卯时了。
戚玉台的婢女将他送至门口，崔岷与她嘱咐几句，才往门前马车走去。
半个时辰前，戚玉台终于睡下。
人犯起癫疾来，原本孱弱的人力气也会陡然增大。戚玉台虽不算强壮，到底年轻，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又因太师公子的身份，屋中仆从皆不敢用力阻拦，不免被他打伤。
崔岷面上也被他抓出一条血印。
他背着医箱，上了门口等候的马车，心腹见他面上血痕，大吃一惊，询问道：“院使，戚公子果然发病了？”
崔岷沉默。
岂止是发病，这一次戚玉台的症像，分明比上一次厉害许多。他用尽各种办法，都无法使戚玉台平静，若非最后戚玉台力竭困乏，终于睡下，不知还要折腾多久。
崔岷脸色难看至极，心腹便道：“戚公子症状，先前分明已有好转，突然犯病，可是再受刺激，以致失调？”
“不是。”
他也曾问过戚清，事关戚玉台的病，戚清不可能隐瞒，这些日子，戚玉台出行皆有人跟随，并未出现任何异常。
“那就怪了，莫非是未曾好全？”
崔岷低着头，眉眼阴仄。
他看过戚玉台的脉象，和从前确有不同。原先戚玉台虽犯癫疾，除了脉象细弱些，其他与寻常人无异。
如今戚玉台更似脑脉养失、髓海不充。是以无论他用何药，行如何针刺，戚玉台都毫无反应。
这可如何是好？
崔岷万分焦躁，忍不住舔了一下干涸起皮的嘴唇。忙了一整夜，他甚至不曾坐下喝口水。
戚家已同他下了最后时日，大礼祭典时，戚玉台必须清醒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而如今他连头绪都找不到，先前的方子对如今的戚玉台毫无效果，可是新方要如何做出……
新方……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崔岷眼睛一亮。
陆曈——
他并不是毫无退路，当初治好戚玉台时，为给自己备下后手，陆曈举告自己剽窃医方时，他也只是仅仅将对方停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倘若戚玉台再度病发，至少还有一个人可用。
一语成谶。
他猛地掀开车帘，对车夫道：“去西街，仁心医馆。”
心腹惊讶：“院使是想……”
崔岷松手，车帘垂下。
车轮噜噜转动，驶过盛京黑暗与白昼交界之处，心腹迟疑：“可陆曈被停职，心中一定对院使生怨，真的会答应给戚公子治病吗？”
无人说话。
许久，崔岷开口：“我会说服她。”
陆曈是个天才。
但同样只是平人。
所以身为天才的纪珣可以在医官院无所顾忌，陆曈却要处处受人欺凌。只要别人想，就能轻而易举将她发配南药房，被色鬼侍郎占便宜，对咬伤的恶犬下跪。
一道身份，未来全然不同。
他可以给陆曈想要的，有天赋又不甘平凡、自恃才华的平人心中最向往的东西，他再清楚不过。只要陆曈想，他甚至可以帮她坐上副院使之位。
更何况，还有太师府。
搭在膝头的手渐渐攥紧，崔岷喃喃。
“……我能说服她。”
……
“沙沙——”
天刚蒙蒙亮时，西街就响起扫地声。
起得早又爱洁的商贩早早开了门，拿竹帚将门前灰尘扫净，再泼上一盆清水，地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只待日头升起，这里将会变得洁净又清爽。
仁心医馆前，木门早已打开，里铺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面闪闪发亮的锦旗，一盏风灯搁在木柜前，把昏暗清晨装点得越发宁谧。
一辆马车在李子树下停了下来。
时候还早，西街大多数商户门户紧闭，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从马车上跳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人穿件褐色长袍，下了马车后，打量一下四周，瞧见门前牌匾上写得龙飞凤舞的“仁心医馆”四字，顿了顿，朝铺子走去。
门前被清水泼过，润湿一片，崔岷提袍，以免袍角被污尘沾湿，迈过石阶，走进医馆。
医馆无人，左右两间铺面打通，药柜很大，靠墙四面摆得整整齐齐，桌上堆着几册医籍，一只风灯静静亮着，朦胧昏黄的光把药铺清晨晕染得昏暗无比。
“请问——”
崔岷提高声音：“有人在吗？”
并无人应。
他皱眉，又喊了两声。
忽地，从铺子更深处，传来一声“哎”的应和声，紧接着，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上戳动，发出“咚咚”闷响，随着这声音走近，毡帘被掀起，从里头钻出个人来。
这人一身粗布麻衣，满头花白头发以布巾束起，杵着根拐杖，行走间一瘸一拐，似只不够灵活的田鼠，脚步都带着丝蹒跚的快活，嘴上直道：“刚才在院里收拾药材，这位——”
他走近，整个人在灯色中渐渐清晰，熟悉的眼睛鼻子嘴巴，五官却拼凑成一张陌生的脸，像是打算说些什么，却在看见崔岷的脸时瞬间哑然。
这是……
崔岷脑子一懵，一刹间，失声叫了起来。
“苗良方！”
苗良方僵在原地。
天还未全亮，黑夜与白昼的分界尚且混沌看不清楚，那片浓重白雾似要包裹万物，风灯里，暗沉黄光却像是要照亮一切，冷冰冰的，把二人面上每一丝怔忪与惊惶都照得无所遁形。
一片凝滞里，又有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苗先生。”
毡帘被人掀起，陆曈从后院走了出来。
看见崔岷，女子目色一怔，似是也意外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过很快，她就平静下来，把手中簸箕装着的草药往桌上一放。
“崔院使。”
陆曈绕过里铺小几，款款走到他身前站定，温声开口。
“你终于来了。”

第二百章 取而代之
四面一片寂静。
崔岷死死盯着风灯前的脸
那张脸……那张脸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又与记忆中全然不同。
乌发生出花白，光洁皮肤布满褶皱，胡须不知何时已长长了，堆在下巴，即便梳理也显得凌乱无章。
这张脸应当过得不好，满载风霜沧桑，微蜷的腿边支撑一截掉了皮的拐杖，衣裳也是粗粝麻布。
这张脸又似过得很好，眉眼间不见郁气沉沉，方才从毡帘后传来的应和声盈满快乐，纵是此刻相见，面上也只有怔忪，不见愤懑。
他僵在原地。
这是他昔日的挚友——
苗良方。
心腹在马车下等候，崔岷听见自己的声音，飘渺得不甚真切。
“……你为何在这里？”
苗良方张了张嘴，陆曈已自然地接过话头：“他当然在这里，苗先生是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
“坐馆大夫？”
崔岷只觉荒谬。
“他是罪臣，怎么能坐馆？”
“为何不能？”
陆曈微微笑着，语气依然平和，“当年苗先生被赶出医官院，医官院对他的惩罚这一条里，可从不曾说过将来不可再度行医。”
崔岷一顿。
是没有说过。
可是……
怎么会呢？
十多年前，苗良方被赶出医官院，他也曾令人暗中打听对方的消息。
曾红极一时、春风得意的天才医官在跌入谷底时，并未有任何奇迹发生。苗良方也曾求过往日好友，但一介得罪了人的平人医官，又有罪名加深，没人会冒着风险拉他一把。
他就如一棵不小心闯入贵人花圃的杂苗，轻描淡写间，就被人除去了。
崔岷知道后来的苗良方过得落魄，酗酒、瘸腿、整日浑浑噩噩度日，与叫花子混在一处，渐渐的也就不在意此人了。
他没有赶尽杀绝，仍留对方一条生路，是看在当年二人同在药铺打杂的昔日情分。他希望苗良方活着，但不要活得太好，如无数忙忙碌碌庸人一般，渐渐化作一颗腐旧尘埃。
许多年过去了，崔岷再也没见过苗良方，他以为对方早已湮灭在残酷世情中，或许是死了。“苗良方”这个名字，只偶尔在他午夜不寐的某个瞬间突然惊现，如一个虚假的幻觉，渐渐被他抛之脑后。
未曾想他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没有堕落，没有消沉，男人看上去发福平庸，却比多年前尚年轻时更加平和。
“你……”
苗良方回过神来，像是也从方才的怔忪中惊醒，往日恩怨且不必说，他只下意识往前一步，盯着崔岷冷冷开口：“你来干什么？”
“崔院使是来找我的。”陆曈道。
“不错，我来——”
崔岷忽然一顿，再次看向面前二人。
里铺风灯昏暗，那点微弱的光却把二人面上细微神情照得格外清楚。
苗良方站在陆曈前面，是一个庇护的姿势，二人间言谈神情皆是亲近，似是熟悉之人。
突然间，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们是一伙的？”
苗良方一怔，不明所以。
陆曈却含笑不言。
崔岷骇然后退两步。
陆曈与苗良方二人看上去分明是旧识，可这二人是何时认识的？
是这几日陆曈被停职回西街之时，是前些日子黄茅岗陆曈受伤之时，还是陆曈刚进医官院之时？
他没将西街放在眼里，仁心医馆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破落医馆，他只知道里面有个坐馆老大夫顶替了陆曈的位置，但从没人告诉过他那个坐馆大夫是谁？
崔岷看向苗良方：“你何时开始在这里坐馆？”
陆曈代替苗良方回答：“春试之前就在了。”她问：“崔院使怎么会突然前来，莫非……戚公子又发病了？”
闻言，崔岷脸色陡变。
她竟然猜到了！
不对，或许不是猜到，而是……
陆曈是苗良方的人，就绝不可能毫无目的进医官院，苗良方与他宿有冤仇，唯一的可能，陆曈进医官院，就是为了替苗良方向自己复仇。
春试中的十幅方子、书房里看似认真的指出错漏，那毫无根据的、欲盖弥彰的指证……
原来都只是她精心布好的一出局……
他早已身在其中！
一阵恶寒从心底骤然生出，昨日疲惫一夜的身躯摇摇欲坠，而他的脑袋痛得仿佛要裂开。崔岷睁大眼睛，布满细细血丝的眼球瘆人，使得那张素日温和的脸看上去有几分狰狞。
“你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留下有问题的方子诱我上钩，就是早已料到今日！”
他恍然大悟。
为何戚玉台的病明明已接近痊愈，又陡然重发。为何原来不曾出现的脉象，如今统统出现。他找不到一丝头绪，连治病都寻不出方向，只因这一切本就是陆曈留下的陷阱。
他中计了！
苗良方皱眉：“你在说什么？”
陆曈却从苗良方身后往前走了几步，望着他失笑。
“是不是故意，很重要吗？将别人所有之物据为己有，迟早有一日会付出代价。”
她黑亮的眸凝视着崔岷，目光里似含无限讥诮。
“崔院使，就算春试考卷上的药方有问题，就算在你药室中，我所言材料有所错漏，只要你不曾生出觊觎之心，甚至只要在做这件事时，顺带提一提我的名字，今日便不会落到如此被动下场。”
“这么多年，还是只会同一招。看来——”
“你不仅卑劣，而且愚蠢。”
平淡的话，却如闷鼓雷击，重重捶在崔岷心头。
他几乎要踉跄一下。
昔日友人站在里铺里，他不知道苗良方究竟知道多少，亦或是此事本就由他一手造成，只是本能地不愿在苗良方面前丢脸，崔岷咬牙，看向陆曈，压低声音道：“陆曈，你为了对付我，为了报复当年之事，竟敢对太师公子动手，你完了，他也跑不了。”
陆曈与苗良方是冲着自己而来，却把戚玉台作为这场局中棋子，那可是太师府唯一嫡子！
竟被一低贱平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戚家岂能善罢甘休？
“戚家绝不会放过你们……”
“你这是找死！”
“这与我何干？”陆曈惊讶，“方子是崔院使亲自研制，这一点，当初当着医官院众医官停职时，就已是尘埃落定的事实。”
她微笑：“院使身为医官院之首，总不能一出问题，就往旁人身上撂担子。”
崔岷心头一闷。
当时满院目睹的众医官，如今倒成了人证。
她根本早已算好一切！
怒到极致，崔岷反而平静下来，对着陆曈，语气终是忍不住软了几分。
“陆曈，要怎么做，你才愿意补上方子中错漏？”
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若戚玉台不能在祭典前恢复清醒，戚家会拿他妻儿要挟……
女子歪头看着他，似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她点头，声音爽快：“只要崔院使现在向天下人说明，当年所书《崔氏药理》，乃窃取自前院使医方手札《苗氏良方》所著，且承认当年陷害前副院使之罪，告诉大梁所有人，你就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
“我就放过你。”
此话一出，苗良方神色一顿，并无惊喜。
崔岷却脸色铁青。
她果然还是为了苗良方一事而来！
“不可能。”崔岷断然开口，拒绝的同时，心中又浮起一丝荒谬。
这女子十分年轻，遇事冷静，从前他觉得她是没有背景的纪珣，亦或是更懂审时度势的苗良方，如今看来，她与他们二人都不同。
崔岷在医官院呆了二十年，从一个药铺小伙计到如今院使，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处处受人欺凌的低贱穷人，自诩对人心中欲望了如指掌，尤其是这样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唯独对陆曈，他处处看不透。
说她清高，却在裴云暎和纪珣二人间盘旋纠缠，说她贪婪，却不自量力地与太师府作对。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强撑着，努力不让自己在对方面前一败涂地，想要阻止她这粗暴的、近乎同归于尽的复仇。
“戚玉台的病情，全盛京人都不知道。”他微微喘了口气，“你知道了他的秘密，你以为你能活得了吗？”
就算报复了自己，陆曈也会被太师府解决的，她到底明不明白？
陆曈牵了牵唇，仿佛被他的话逗笑。
“崔院使，你不是活下来了吗？”
崔岷一怔：“你说什么？”
空旷长街，远处的天渐渐白了一线，那一线愈来越亮，愈来愈大，暗色一点点褪去，淡薄白雾里，拥出一丝日头金光。有“沙沙”竹帚扫地的声音响起。
里铺也被这点日头染亮，不再如方才一般昏暗了。
陆曈微微一笑。
“崔院使忘了一件事。太师府需要一个治病大夫，你与我同出身平人，谁去都一样。”
“我当然不会死。”
她望着他眼睛，轻言细语地开口。
“因为我要将你……”
“取而代之——”
……
天色全然大亮，街口泼下的清水已被清晨的热气蒸开，照着一点日头的金色。
陆曈走到里铺前，把风灯灭掉了。
苗良方呆呆坐在凳子上，门前的李子树下，已没有了马车的影子。
崔岷二人已离开了。
他离开前很是狼狈，仿佛被陆曈揭开某个最为惧怕的现实，宛如穷途末路的困兽叫嚣。
“我能治好他，这世上并非只有你们能制出新方。”他冷笑着，视线掠过苗良方时，有莫须有的痛愤与不堪，“戚家不会对你们留情。”
他逃也似地奔向那辆马车，匆匆离去，宛如逃离无法面对的泥沼。
门外静悄悄的，时候还早，街上没几个行人经过，阿城和杜长卿还没过来，银筝在后院厨房熬粥。
“小陆。”苗良方茫然开口，“刚才，真是崔岷过来了？”
陆曈：“是。”
“噢。”
老先生更茫然了，过了一会儿，轻声喃喃：“我快不认识他了。”
时日已过去了太久。
十多年来，他在杂乱茅草屋地上醉酒得倒地不起，灶下米袋窘迫得再也倒不出一粒米，一到阴雨天腿骨伤痕隐隐作痛时——
崔岷那张脸总是分外清晰。
他以为他会永远记住这个将自己害到如今境地的仇人，然而当今日崔岷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第一个反应竟是，崔岷看上去如此陌生，与过去全然不同。
至于那些仇恨、那些委屈不甘，在看到对方的这一刻，竟没有他想象中浓烈。他像看一件陈旧疤痕，虽然偶尔隐隐作痛，但已不再停留。
已是过去的事了。
比起这个，眼下他更担心另一件事——
“小陆。”苗良方忙忙问道：“刚才崔岷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故意留下有问题的方子，诱崔岷拿有问题的方子给太师儿子治病？”
“你胆子太大了！”苗良方急红了脸。
戚家是什么人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是曾想过陆曈能为自己拿回公道，但也不是这样的法子。
这法子虽能制住崔岷，却会将太师府一并牵扯进来。
戚清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儿子成为陆曈与崔岷间较量的棋子。
没人能承接得住太师府的怒火。
“苗先生，”陆曈道：“药方是在我春试考卷中写下，春试时，我尚未进医官院，连太师府有什么人都不清楚，如何能知道将来戚家公子会犯病呢，还恰好犯的是癫疾？”
苗良方一愣。
这倒也是。
毕竟陆曈在进入医官院后，有一次旬休时还回来特意向他求证，说明陆曈是进入医官院后才可能窥出一点事实。
“你是说，这是意外？”
“不错，先生也知道。我的新药方一向不够稳妥。没想到戚家公子会突然发病，崔岷竟胆大包天直接窃取，连药方中不足也不曾发现，才会自作自受。”
苗良方仍旧疑惑：“那他怎么一口咬定是你动手脚？”
陆曈坦然：“丧家之犬，胡乱攀咬，也是自然。”
苗良方听完，虽觉她说得有道理，但心头仍有些古怪。
“先生放心，我又对戚家并不了解，怎么可能提前做局？是他自己亏心事做得太多，业力回报而已。”
“可是小陆，”苗良方担忧，“如果戚公子一直不好，崔岷继续发疯，会不会连累到你？”
“不会。”
她淡淡开口：“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报之以祸。”
“崔岷为恶多年，是该大祸临头了。”
……
天色大亮，今日依旧是个晴天。
太师府中，有人坐在窗前。
有人从门外匆匆进门，低声地禀：“大人，今日清晨，崔院使从府中离开，并未回医官院，一路去了西街。”
“西街？”
戚清端起桌上茶盏，“去西街作何？”
“跟着他的人见他停在西街仁心医馆前，与先前赶出医官院的陆曈说了几句话。怕打草惊蛇，跟的人未敢靠近，不知说的是什么。”
戚清蹙额。
他知道陆曈。
先是与裴云暎揪扯不清，使得戚华楹伤怀落泪，后黄茅岗上搏杀擒虎，让戚玉台也因此丢脸……
他其实并不在意陆曈做什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平人医官，只要戚家想，随时能将她拿捏在掌心。
之所以对她不动手，是因为其中掺合到裴云暎。
三皇子如今正试图拉拢裴云暎，梁明帝也默许，元贞已经开始着急了。
陆曈，只是殿前司表明态度的一颗棋子，代表裴云暎的意愿。
裴云暎已决定支持元尧。
下人道：“崔院使或许是想让陆曈回到医官院，一同医治少爷？毕竟，先前陆曈被停职，是因为举告崔院使剽窃给少爷的药方。”
茶盏凑至唇边，戚清低头呷饮一口，“是啊。”
“大人，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戚清没说话。
如果陆曈说的是真的，崔岷真剽窃了她的药方，如今戚玉台的病症，或许只有陆曈能最快对症下药。
“还有一事……”
“说。”
“跟去的人说，仁心医馆新雇的坐馆大夫看起来有几分眼熟，长得神似医官院前副院使苗良方。”
“后来打听了一下，坐馆大夫的确姓苗。”
苗良方。
这名字太过久远，戚清沉默思索良久，才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
“姓苗？”
“是的。”
他记得那个被赶出医官院的副院使，一度曾深得宫中贵人们喜爱，一介平人春风得意，在宫中不懂顺应时势，其下场可想而知。
没记错的话，苗良方和崔岷是一同进医官院的。
戚清目光动了动。
陆曈，来自西街仁心医馆，如今苗良方，也在仁心医馆坐馆。
苗良方与崔岷间过去曾有旧怨。
陆曈以平人之身进入医官院。
似是原先混沌模糊的云雾一刹被吹开，所有一切恍然分明，戚清放下茶盏，忍不住笑起来。
他笑得很沉，仿佛发现了什么新的秘密，笑得眼角皱纹越发深刻，目色却如冷箭，罩着一层灰翳的阴影。
原来如此。
原是有备而来。
“平人医官，竟敢拿玉台做斗法工具。”
他拿起桌上脱下佛珠，在手中慢慢捻动，语气竟有几分激赏：“实在胆色过人。”
窗外日色晴好，屋中一片沉默。
“备车吧。”
下人一愣：“大人是想……”
老者站起身，一双浑浊的老眼阴沉，面上却露出蔼然的微笑。
“去西街。”

第二百零一章 见太师
晌午过后，铺子里没人了。
杜长卿带着阿城回家去了，说是前几日屋中漏雨，请的工匠今日来补房顶，明日再来医馆。
苗良方也不在，半个时辰前庙口有户三岁小儿突然腹痛，背着医箱随人匆匆出诊，不知何时回来。
夏末午后日头不如先前炽烈，却仍闷热难当，西街一个行人也没有，凉棚下斜躺的野猫不愿挪动，偶有一阵风吹过，带出一丝凉爽。
银筝望了望门外：“怪热的，姑娘，我去前头买两杯甜浆来喝吧。”
陆曈道：“好。”
长街清净，这时候没什么人来，陆曈坐在里铺桌前，随手翻起纪珣带来的医籍，暑日悠闲，渐渐眼皮泛起困意。
门外有动静声，一片阴影投映过来，她以为是银筝买甜浆回来，一抬头，就见门外走进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穿得简朴，葛衣藤杖，鬓须皆白，行动间不太方便，手里攥着方绢帕，一进门，就低低咳嗽起来。
陆曈起身，走出药柜后，搀扶着老者在桌前坐下。
“大夫，”老者止住咳，望向她道：“近来我总觉头昏倦怠，夜里不眠，乏力多汗。劳烦大夫看看。”
说着，伸出一只苍老枯皱如树皮的手，搁在陆曈面前的软垫前。
陆曈伸手替他号脉。
里铺安静，片刻后，她收回手。
“因于湿，首如裹，湿热不攘，脉道难充。”
她站起身，“思虑过度，损伤脾胃，脾失健运，则气血生化乏源，清阳不生，浊阴不降，四肢肌肉失养，故而头脑昏蒙，全身乏力。”
“不是什么难题，开几副养心安神、健脾化湿的方子就是。”陆曈走到药柜前，拿起桌上纸笔写下药方，“老先生是在这里抓药还是别处抓？”
“这里。”
陆曈点头，见老者又咳嗽起来，遂提起桌上茶壶，把消渴药茶水倒了一碗递于他面前。
老者颤巍巍接过茶碗，道了一声谢。
陆曈又转身，到药柜前继续抓药。
老者捧着茶碗，抬首打量一下医馆四周，目光在掠过墙上那幅泛着金光的锦旗时停了一停，最后，才抬眼看向站在药柜前的人。
女子正低头拉开药屉，按方子写的抓取药材。
她做得很认真，并未注意身后的视线，一只手牢牢托着装药的木匾，动作又快又麻利。
“都说西街仁心医馆的陆大夫医术好，今日一见，没想到竟这样年轻。”他突然开口。
陆曈一顿：“老先生过誉。”
“听说陆大夫并非盛京人。”
陆曈关上药屉，把抓好的药拿到药柜前细细扎好，“我在苏南长大。”
老者点头，仿佛拉家常般攀谈，“陆大夫是苏南本地人？”
“算吧。”
“为何说‘算’？”
陆曈把药材包好，提着两大包药回到桌前，在对方跟前放下。
“我是孤儿，自小被人收养，不知自己父母是谁，原归何处，是以也不知能不能算苏南人。只是自我记事起，就在苏南长大。”
老者有些惊讶，望着她的目光隐带怜惜，“真是可怜。这么说，你约莫五六岁时，就已在苏南了。”
陆曈颔首：“应当三四岁吧，或许更小。”
“三四岁……”
老者沉吟片刻，微笑起来，“大约是十三四年前了，说起来，十三四年前，老夫也曾去过苏南一回。”
“苏南处南地，同盛京不同，老夫还记得苏南护城河前，当年曾有一座刻满佛像的石桥，上头刻着的是睡佛还是文殊菩萨……”
“老夫年纪大了，已记不大清，陆大夫既在苏南长大，能否告知老夫，石桥雕刻的，究竟是什么佛？”
陆曈抬起眼眸。
面前老者和蔼地望着她。
李子树把门外日光拦住大半，昏暗里，她这才看清楚，老者一双眼睛似生淡淡白翳，显得浑浊而灰败，望着她的神色慈祥，安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十三四年前……
那个时候，她才四岁。
“我不太记得了。”
沉默片刻，陆曈开口，“我对佛像不感兴趣。”
老者微微眯起眼睛，伸手捻动腕间佛珠，一粒又一粒。
下一刻，陆曈的声音响起。
“况且，当年护城河上根本没有一座石桥。”
捻动佛珠的动作一顿。
“正因没有桥梁，幼时长辈特意嘱咐我千万别去河边玩耍。后来正是因落水孩童太多，官府令人重新修缮，但那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陆曈看向面前人，目光满是疑惑：“老先生，是否记错了时日？”
对方没作声，嘴角笑容微淡，仍审视般地将她打量。
陆曈神色坦然。
片刻后，他重新笑起来，看向陆曈的目色越发温和，“所以，陆大夫在苏南生活多年，怎么会突然来盛京？”
“我师父是盛京人，”陆曈道：“她离世后，我在苏南再无亲眷。师父离世前唯一愿望是回乡，我也是继承师父遗志。”
“那为何会想到进翰林医官院？”
“我的医术，只在西街坐馆似乎有点太亏了。”她微笑，似是玩笑，“医官院的医官里，有些医术甚至不如我。”
老者哈哈大笑。
他摇头：“旁人都说陆医官木讷安静，老夫倒觉得陆医官甚是有趣，不如传言沉闷。”
陆曈望向他：“下官却觉得，太师大人如传言一般亲切慈和。”
此话一出，老者笑容一滞。
他看向陆曈。
“你是何时认出来的？”
他明明已换了简朴葛衣，马车也未停在门前，甚至连护卫也不曾带一个。
“方才把脉时看出来的。”
“哦？”
“盛京上了年纪的老者，脉象虚弱，大人脉象虽不够强劲，但却像长年以名贵药材温养。西街看诊的都是穷困平人，操劳辛苦已习以为常，单只乏力不眠，是不会特意来医馆看诊的，对他们而言，没有必要。”
“大人虽穿了平人衣，却不改贵人身。贵贱有别，一看即知。”
她微微一笑：“更何况，今日一早，下官才见到了崔院使。”
“原来如此，陆医官蕙心兰质。”
“大人谬赞。”
戚清点了点头，又咳嗽几声：“既然如此，你可知，今日老夫来意。”
“若说不知，似乎太假。”陆曈平静道：“早晨崔院使来时，已将一切都说与下官。戚公子旧疾重发，崔院使盗取我的方子，却不知对症下药，生搬硬套之下，匆忙出错，如今补不上窟窿，才想起我来。”
她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戚清眸色微动。
小小医女，身份卑贱，却丝毫不避讳戚家在其中的位置，是自负还是自信？
“崔岷让你治病？”
“是，下官拒绝了。”
“为何？”
“崔院使并无真才实学，多年凭借他人之物沽名钓誉，此等小人，凭何我该成为他垫脚石？下官虽出身平凡，亦有心气。但令毛羽在，何处不翻飞。既有医术，在哪都能生光。”
女子坐在桌前，平静语气里隐带激愤。
戚清捻动手中佛珠。
她很年轻，如今才十七岁，说这话时令他想到华楹，与华楹相仿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孩子，天真冲动，很容易不知天高地厚。
但华楹是戚家的女儿，如何傲气，自有戚家在身后撑腰。而眼前之人，只是一介平人孤女……
若她真如表现出来的一般自大无脑，便不会令裴云暎与纪珣为她倾倒，更不会让安稳多年的崔岷病急乱投医。
若非自作聪明，就是在演戏。
戚清叹息一声。
“但我儿如今急病，崔岷医治无法。若如陆医官所言，盛京唯有陆医官能救我儿，要怎样，陆医官才愿意为我儿施诊？”
陆曈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微笑，语气和蔼像是犯难：“老夫知晓玉台过去和你曾有过节，黄茅岗一事，老夫已狠狠教训过他……待他病好，老夫让玉台亲自与你道歉，是老夫教子无方，才闯下此祸，也愿陆医官体谅老夫爱子之心，给玉台一个机会。”
“陆医官想要什么，老夫都答应。”
位高权重的太师大人亲自来平民混杂的西街医馆，对一介平人医官低声下气地说好话，已是给足了体面。
再端着，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陆曈看向他，沉默一下，才开口。
“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叫苗良方，曾是翰林医官院前副院使。”
“十一年前，崔岷陷害苗副院使，将苗良方赶出医官院，并将对方所书《苗氏良方》据为己有，改名为《崔氏药理》。”
她道：“十多年来，苗良方郁郁潦倒，酗酒度日，背负莫须有骂名，浑浑噩噩生活。直到来到仁心医馆。”
“太师大人为官清慎、风期高亮，愿借太师大人之名，还苗副院使一个清白，将当年之事公诸于众，让小人崔岷自食恶果。”话音落地，戚清眉心微动。
他问：“你在和老夫谈条件？”
他让她提条件，金银财物，已是对她十分客气。
她竟然要拿发落崔岷做条件。
实在无知无畏。
陆曈低眉：“下官不敢，只是崔岷此人，睚眦必报，若下官回去，或许哪一日被崔岷陷害中伤，落得当年苗良方一般下场。崔岷一日安然，下官便一日不敢回医官院。除非崔岷离开，否则下官宁可就此在西街坐馆，永远不回医官院。”
永远不回医官院。
多么天真的话，却让眼前老者慈和的脸色一瞬冷沉下来。
这是威胁。
如果他不发落崔岷，她就拒绝医治戚玉台。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曈抬起头，声音不卑不亢。
“器要有用，则贵贱同资。对大人来说，崔岷与下官并无区别，与其用一个只知窃取他人药方，并无真才实学的庸医，倒不如用更好的人，不是吗？”
戚清静静看着她。
午后日头正盛，渐渐远处飘来浓云，明亮街道一瞬布满阴霾。
沉默良久，他笑起来。
“陆医官好胆色。”
戚清盯着陆曈，语气充满欣赏：“老夫有一女儿，年纪与你一般大，若她也有你这般聪敏，老夫也就放心了。”
陆曈只称不敢。
他点头：“你坚持公义，很好。崔院使入医官院多年，若你所言不假，崔岷真有窃人药方之举，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老夫也必还你们一个公道，将当年之事公之于众。”
他站起身，扶着藤杖，意欲离开。
陆曈叫住他：“大人忘了药包。”
“不用了。”
戚清微笑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待陆医官一解老夫心疾，想来老夫症像，自会不药而愈。”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看陆曈，只慢慢地迈出铺子，一点点消失在李子树下。
直到门前再也看不到戚清的背影，陆曈面上笑容倏尔散去，冷冷看向桌上茶碗。
茶碗里，浅褐茶汤清亮，平静没有一丝涟漪。
戚清从坐下到离开，不曾饮下一口。
格外谨慎。
她垂眸，松开藏在袖中攥紧的拳。
掌心全是汗水。
……
马车上，戚清微阖双眼。
太师府中夏日铜牛常置冰块，凉爽舒适。西街日头却毫无遮掩，哪怕仁心医馆因门前枝影并不炎热，但在那狭窄的药铺呆着，还是与往日不同的憋仄。
管家握着丝帕，轻轻替他拭去额上汗水。
“大人，陆曈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假话。”
“怎么……”
戚清仍闭着眼，淡淡道：“她绝不可能是为苗良方而来。”
如陆曈所言，被崔岷盗走药方是偶然，而因这偶然出现的破绽，她拿来做与戚家交易的条件，一切不过是为了苗良方出气。
但若只是为苗良方出气，何至如此得罪太师府。
一个人付出远大于所求，其中必然有鬼。
管家疑惑：“可在此之前，她的确不可能知晓少爷病情。”
戚清不语。
这也是他不明白的地方。
陆曈不可能在春试就开始布局。
“老爷，”管家道：“无论她所图何物，如今少爷病着，崔岷毫无办法，这医女嘴上说能治，可形迹可疑，不知是真是假，您真打算让她给少爷治病？”
“治。”
戚清捻动佛珠，“崔岷已无用，可弃。玉台亦如此，不如给她试试。”
管家心一凛，不再作声了。
佛珠温润，戚清静静看着，眼前却浮起方才女子镇定面对他时的模样。
不管是不是自作聪明，其镇定与从容，当年已当了院使的崔岷亦不能做到此种地步。
陆曈其实说的没错，她比崔岷更有用。
可惜出身平人，若是戚家的女儿……
偏偏姓陆。
姓陆……
捻动佛珠的手一顿，戚清猝然睁眼，问：“先前在丰乐楼死了的那个良妇叫什么？”
“叫陆柔。”
“陆柔，陆曈……”
戚清眸色微变。
“大人是怀疑她是常武县陆家人？”管家不解，“可良妇一家是常武县人，陆曈是苏南人。”
戚清皱眉。
陆曈的确是苏南人。
他也曾怀疑过此女来历，然而方才药铺中试探，她已打消他的疑虑，的确是苏南人不假。
何况当初派去常武县的人回来说，常武县陆家确无其他亲眷，仅有的远亲刘鲲一家，也死的死疯的疯，早已离开盛京。
但，过于天衣无缝，本就是一种古怪。比起证据，他更相信自己活了几十年的直觉，这直觉帮他在过去多年躲过灾祸，使得戚家如今仍在飘摇世间安好无虞。
“再派人去一趟苏南。”
“问问苏南医行，有没有一个叫陆曈的医女。”他说。
……
夜幕四合。
崔府里，崔岷坐在书架前的地上。
满地都是医书药理，满地都是狼藉。就在一片狼藉里，崔岷席地坐着，忘我地埋头翻找面前摞成山的医书，眼底都是血丝。
自打他白日回府后，就将自己关进书房，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发疯般翻遍医书。
夫人与儿子都已来劝过他几回，他置若罔闻，仍然奔忙不休。旁人都说他是魔怔了，只有崔岷自己心中清楚——
没有时间了。
他快没有时间了。
太师府要他在祭典前让戚玉台恢复清醒，那已十分紧急，而陆曈更可怕，她随时会将自己取而代之。
天才想要代替庸才，总是轻而易举。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在对方眼中不堪一击，崔岷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狂乱地翻找，嘴里喃喃：“我可以的，我也可以做出方子……”
他是院使，他做了这么多年院使，医官院的医籍医案都看过，他也是凭自己真才实学考上春试红榜，不可能连一个平人背景的年轻医女都比不过。
他一定能治好戚玉台，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门外忽而传来隐隐吵嚷声，伴随惊声尖叫，紧接着，“砰——”的一声，书房大门被人毫不留情踹开。
崔岷霍然转头。
沉重木门在崔岷惊骇目光中轰然倒下。
一队红衣官差涌了进来，为首的官差看一眼地上狼狈憔悴的人，语气冷酷如冰。
“翰林医官院院使崔岷，有人举告你盗取下属医方据为己用，中伤诬陷同僚——”
“不——”
不等观察说完，崔岷就跳起来，打断他的话。
像是一直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长时间的不眠不休已让他濒临崩溃，脑中最后一根弦崩裂，他跳起来，推开面前官差就想往外跑。
下一刻，脊背传来一阵剧痛，他被人一脚踢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剧烈疼痛令他方才的狂暴一瞬散去，倏然清醒许多。
官差们涌进屋中，在书房中迅速翻找，一本本医籍全被拂落在地，他精心搜罗的花瓶被砸地粉碎。
一只靴子踩着他的脸，将崔岷的脸踩得贴了地，他恍然看着屋中一片狼藉，看着看着，惊觉时日模糊，他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苗良方出事的那一日。颜妃宫里的人冲进医官院，将正在医案库整理医籍的苗良方推倒，匆忙慌乱中不知是谁踩了苗良方腿骨一下，痛得苗良方大叫，这叫声却像是取悦了那些官差，他们故意在他小腿上碾磨，听他痛苦惨叫。
那时苗良方也被人这般按着，脸贴着地，像是察觉了他的视线，努力偏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崔岷，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年轻的崔岷冷眼看着，曾经的挚友被人践踏在地，双眼通红，如毡板鱼肉任人宰割。
一如他此刻。

第二百零二章 可悔
又过了两日，盛京医行出了件大事。
当今翰林医官院院使崔岷被人举告陷害同僚，剽窃医官药方。
崔家一夜之间下狱，连带着崔岷最信任的下属曹槐，一并倒了大霉。
这消息传遍盛京时，上至官门下至平人都惊讶。
皇城里的事西街众人知晓得不太清楚，但也听过那位崔院使以平人之身进入翰林医官院，编纂《崔氏药理》造福天下医工以利万民的善举，如今陡然揭露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崔氏药理》根本就不是他写的，是他同僚写的。这人好不要脸，抢了人家功劳，还把人害得下了狱！亏得医行拿他做榜样给平人医工看，畜生不如！”
胡员外一捋长须，摇头晃脑道：“果然，不可以一时之誉，断其为君子；不可以一时之谤，断其为小人。”
宋嫂吐出一把瓜子皮：“说来，那个被陷害的医官姓苗，和咱们街上老苗还同姓嘞，都是行医的，不知道以前认不认识，没准儿是远亲？”
众人说着，转头看向仁心医馆。
药柜后，陆曈坐在桌前，正低头整理记载的药册，不见那位苗大夫的影子。
“银筝姑娘，”葛裁缝问，“你家老苗今儿怎么不在？”
“柜子里少了两味药材，苗先生去医行添置了。”银筝笑道：“得到晌午后才回来！”
……
被西街众人谈及的苗良方，此刻正站在盛京牢狱前。
狱室阴冷，夏日明亮烈阳被阻挡在外，如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狱卒拿铜牌给了他，遥遥指向牢狱深处某个方向。
苗良方接过铜牌，道过谢，望向黑暗深处，不知为何，临到头了，反而有几分踟蹰。
崔岷下狱了。
他勾串外人陷害自己一事被揭发，连同自任院使多年来，收人贿赂、私藏医方、以入内御医身份泄露御前消息……桩桩件件，皆是重罪。
想要认真惩处一个人时，罪名总是很多。
他知晓一切，陆曈问他可还要见崔岷一面，将来或许再也见不着了，苗良方思来想去，终于还是来了。
过去之事再探讨已无意义，十年间错过的东西不会再回来，可他还是决定再见崔岷一面，因为他还有不明白之处，想向崔岷问个明白。
手下拐杖在安静牢狱中响声清脆，苗良方拄着杖，慢慢地、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在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
牢房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这人身上穿着的长衫被蹭的脏污，头低着，一言不发靠墙坐着，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待看清苗良方的脸，不由一怔：“是你？”
“是我。”
苗良方把拐杖收起，扶着监牢的栅栏，一点点席地坐下来。
崔岷一动不动，冷冷看向他：“你来看我笑话的？”
苗良方摇了摇头。
“那就是来炫耀的。”
崔岷仰起头，布满伤痕的脸上神情刻薄，“还未恭喜你，布了这么久的局，总算得偿所愿，如今看我落到如此地步，可算满意了。”
“崔岷，”苗良方望着他，“我来，只为问一句，当初医官院中，你为何要陷害我？”
崔岷一顿。
“十多年了，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崔岷看向牢狱外的人。
阴沉牢狱里，苗良方坐在牢房外，布衣粗糙，神情平和，一如当年。
只是当年，他在牢狱内，自己在牢狱外，十年弹指而过，到最后二人位置颠倒，仍走到如今结局。
崔岷倏地发出一声冷笑。
“为何？”他反问：“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苗良方皱眉。
“崔岷，我与你一同在药铺做伙计，一同参加春试，又一同进入医官院。过去种种，我苗良方自问没有一处对不住你，你为何如此对我？”
“我怎么对你？”崔岷望着他：“就因为是你让我参加春试，是你让我有机会进入医官院，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
他笑起来：“别做梦了！你帮我，不过是为了成全你惺惺作态的英雄梦，你根本不曾想过我的处境，你只在意你自己，只想自己出风头！”
苗良方盯着他：“你说什么？”
崔岷反倒放松了下来。
他望着苗良方，神情似哭似笑。
“当年我便说过，我不想春试，不想进医官院。我只想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过日子，是你非要拉着我参加春试，进了那个鬼地方。”
“你是天才，你是了不起的天才，你大可以在太后面前大出风头，得宫中贵人喜爱。权贵忌惮太后的势力，医官院那么多医官对你不满，你可以置之不理，他们不敢动你，却敢动我。”
“那些年，我替你挡下多少明枪暗箭，如果没有我，你早就被人整死了！”
崔岷轻蔑地望着他：“苗良方，你太自负了，其实你什么都不懂，如我们这样的平人进医官院，若无背景支撑，仅有医术，也不过是立个靶子给人打。”
“你被人欺负？”苗良方一愣：“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已做了副院使，心系万民，哪有心思在意旁人。我不过是你的陪衬，衬托你身为平人是有多么出众的天赋，有多么了不起！”
苗良方怒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为何不这么想？如果你有半分念及我，当初副院使之职，就不会推举别人了！”
此话一出，狱中陡然安静。
苗良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崔岷冷笑，“这可是颜妃娘娘亲口告诉我的。”
狱中墙壁挂着的火把昏暗，冰冷没有半丝温度，在崔岷眼中摇晃着，刺得他眼睛也生出些痛楚。
那时候颜妃刚进宫，后宫几个妃子明争暗斗，苗良方作为盛极一时的副院使，自然成了颜妃拉拢的对象。
年轻的、刚直的副院使义正言辞拒绝了颜妃的拉拢，对方便把这气出到了苗良方的好友崔岷身上。
他也是平人，又无背景支撑，与苗良方走得近便也成了一种罪过。颜妃随意找了个由头抓了他小辫子，威胁他要将他丢进牢里。
崔岷跪地求饶。
“其实，你何必对苗良方忠心耿耿呢？”
高位上的女子漫不经心任由宫女染着丹蔻，将一封信函扔到他脸上，“他马上要当院使了，可连副院使的职位也不愿举荐你一回。”
“你拿他做朋友，他却看不起你，难道不觉得可悲？”
他颤巍巍地伸手拿过信函。
信里是医官院副院使的举荐。
他知道苗良方即将要升任院使了，也曾真心实意地祝贺过，心中暗暗期待着，苗良方成了院使，副院使之位空缺，以自己与苗良方的交情，或许这位置会落到自己身上。
然而真相是，那封举荐信里，推举的是另几位颇有背景的医官，他的名字并不在其列。
他的朋友，背弃了他。
狱中安静，苗良方看着他道：“我没有推举你，是因为副院使之位要看吏目考核的成绩，你的成绩并不合格……”
“所以？”崔岷打断他的话：“你想说什么？我医术平庸，比不上你这样的天才。进医官院后不能像你一样开出新方，讨太后欢心，也不能在吏目考核中成绩亮眼，所以在你‘公正’的主持下，连举荐的名册也登不上。”
“既然我无能平庸，为何要让我进医官院？给了人希望却又告诉别人不配，苗良方，你不觉得这样太伪善了吗！”
空旷牢狱里，沙哑的声音在四面回荡，拉出古怪的回音。
崔岷讽刺地笑起来。
谁不想往上爬，谁不想做人上人，世上哪儿来那么多天才，他也曾日日苦背吏目医书，到最后也仅仅只是位于人后——医官院那些自小在太医局进学的医官使，他根本比不上。
书上写：昏与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与庸，而力学不倦者，自力者也。
假的，都是假的。
勤学不能弥补愚笨。平庸的人想要靠自己努力走上高位，根本不可能。
“所以，你为了这个陷害我？”
崔岷哂笑。
“苗良方，你明明可以帮我，多一步，就可以让我过得更好，但你没有。”
“既然你没有为我考虑过，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为你考虑？”
崔岷轻叹：“你空有医术，却根本不懂利用。《苗氏良方》在你手中没有价值，它真正的价值不是造福天下，一个人对天下的福祉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它真正的价值，是可以换来富贵和前程，抛弃那些无用的清名，让人当人上人，过上好日子。”
“这才是《苗氏良方》存在的真正意义。”
苗良方静静看着他。
“所以，你过上好日子了？”
崔岷一顿。
这些年，他已做到了院使，比苗良方还要高的位置。也娶妻生子，购置宅邸，书房比少时做工的整个药铺都还华丽宽敞。
往来皆是达官显贵，他几乎都已忘记自己来自何处，过去的苦日子。直到现在——
太师府像抛弃一条狗一样的将他抛弃掉了。
只因太师府找到了更好的替代。
他其实也并非全无筹码，他知道戚玉台的癫疾，他可以以此威胁，他甚至脑海里已经有过这样一个念头，但很快这念头就被打消了。
只因来送饭的狱卒“无意”与他说了一句话。
说他妻儿如今狱中着感风寒。
只一句，再无反抗之意。
他不能威胁，只因他妻儿尚在对方手中。如今妻儿尚能留一条性命，若他不识好歹，连命也保不住。
他重要的东西在别人手中捏着，便只能束手就擒。
苗良方问他：“那你现在，做到人上人了吗？”
人上人。
崔岷苦笑起来。
他汲汲营营爬至高处，也不过是戚家的一条狗，呼来召去，随时可弃。
他们这种人，注定只能做奴才。
“人命贵贱，胎中自带。”他抬起眼，认命般的木然开口：“这辈子没指望了，下辈子，希望我投个好胎。”
“卑贱贫穷，非士之辱也。”苗良方摇头：“阿岷，没人能决定自己出身，出身并非你我之过。”
“阿岷”二字一出，崔岷愣了一下。
他看向苗良方。
苗良方坐在牢狱前，许多年前，他二人也是这样，席地坐在冬日的柴房里，捧着医书互相盘问，对将来的日子盈满期待。
时光倏然而过，当年年轻的小伙计鬓发已生出斑白，他锒铛入狱做阶下囚，苗良方也瘸了只腿，早已物是人非。
崔岷低下头：“如今你冤屈既洗，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今后打算如何？回医官院做你的院使？”
他讽刺地笑一声：“看来这位置注定是你的，别人抢也抢不走。”
“我不回医官院。”
“什么？”
苗良方道：“我老了，腿也不好使了，这些年，盛京医籍变化不少。医官院早已不是当年的医官院。回去也做不了什么。”
崔岷盯着的目光古怪：“我以为你做这些，是为了拿回院使之位。”
“其实当年之事，我早已看开。”苗良方道：“离开熬煮药膳，本就是我有错在先。至于你拿走《苗氏药方》，说到底也造福天下医工，利民之举，不必追名。若不是小陆出力，我根本不会与你纠缠。”
“陆曈？”
崔岷微微皱眉，面色古怪，片刻后，道：“原来如此。”
“什么？”
“原来你不是幕后主使，是那个丫头。为你出头，却偏偏用了这种方式。”
他笑起来，神情有些奇异：“会咬人的狗不叫。我这条狗下来，她这条狗上去，会咬掉戚家一块血肉来的。”
苗良方皱眉：“你在说什么？”
崔岷却闭上了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了。
外头的狱卒走了进来，摇了摇铜铃，示意探视时辰已毕。苗良方扶着拐杖站起身来。
今日一见，将来应当也不会再见。这长达数十年的恩怨，终于尘埃落定。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地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背对栅牢开口：“阿岷，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你可曾后悔过？”
身后无声。
他等了片刻，并无人回应，于是轻轻叹息一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待他走后，空荡荡的牢房里，再无一丝人迹。
缩在角落里的人将头埋进掌心，一动不动。
久久、久久后，从掌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饮泣。
……
走出狱门，外面日头正盛。
明亮日光落在人身上，从黑暗到明亮一时无所适从，刺得苗良方微微眯起眼睛。
他拄着拐杖，慢慢顺着人流走着。
过去多年，他一直为这背负的冤屈耿耿于怀，每每看到自己的瘸腿，心中都会浮现当初的仇恨、不甘和委屈。
如今大仇得报，始作俑者已下牢狱，真相水落石出，他却并无想象中的半丝欣喜。
反而空落落的。
崔岷自作自受，对这背叛的人，他本应该觉大快人心。然而看到对方在狱中狼狈潦倒之状时，苗良方心中竟并无快意，只有唏嘘。
说到底，当初也的确是他拉着崔岷春试，从而改变了对方的一生。
悔悟是去病之药，然以改之为贵。
不知崔岷最后可有没有后悔？
可惜也没有改正的机会了。
像是完成了一件半生追索的大事，接下来不知何去何从，生活的意义又在何处。苗良方怅然若失，不觉已走到西街。
门口李子树下，小伙计正拿扫帚清扫地上落叶，见他回来，忙招呼道：“苗叔回来得正好，银筝姐姐买了葡萄，井水镇过甜得不得了，赶紧尝尝——”
“尝什么尝！”
不等苗良方说话，杜长卿的身子从药柜后探了出来，东家摇着蒲扇满脸不耐，“刚收的药材院子里堆满了，陆大夫出去施诊，这医馆里一个人都没有，难道要我一个人收拾吗？到底谁是东家？”
他兀自骂骂咧咧：“一大早人就不知跑哪去了，发月银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到的齐。怎么，我脸上是写着冤大头三个字吗？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事情多得堆成一团，还站着干什么，赶紧干活别偷懒，干完了再吃！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银筝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天热东家心情也不太好。苗良方站在原地，不知为何，方才怅然不知不觉烟消云散，胸腔空落落的地方像是不觉被什么填满，陡然踏实下来。
他把拐杖在地上一顿，在这一片鸡飞狗跳的忙碌里一瘸一拐走进药铺，嘴上应和道。
“吵什么，就来——”

第二百零三章 登门戚家
夜里，里铺灯火亮了起来。
西街宁谧，银筝关好医馆大门，端着灯回了院子，一进屋，就见陆曈正坐在榻边收拾衣物。
崔岷已下狱，陆曈暂还停着职，然而戚玉台仍疯病不起，明日起，陆曈将要登门太师府，为戚玉台治病了。
陆曈收拾得很慢，衣物一件件叠得整齐，连同银筝新为她做的几朵绒花，银筝看着看着，忽觉有几分心酸。
“姑娘，”她轻声道：“明日你就要去太师府，戚家人都不是好相与的，里头人又多，要动手怕是不容易。要不，我跟着你一道去吧。”
陆曈摇了摇头。
“戚家不同，四处都有人盯着，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会拖累我。”
这话说得有些不留情面，银筝没吭声。
陆曈把包囊叠好，转头去取医箱，把一些常备药物一并放进医箱里。
崔岷下狱得比想象中更快。
太师府出手很是干净利落。
原先崔岷背后有太师府做靠山，想要扳倒并不容易，如今由太师府亲自动手反而更好。
戚清问过陆曈，苗良方是否想要重新回到医官院，只要苗良方愿意，他仍可以回到副院使的位置。
但苗良方拒绝了。
“小陆，我老啦。”苗良方拄着拐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宁和，笑呵呵看着她，“心里头早就没什么雄心大志，将来也只想安分守命，顺时听天，踏踏实实地当我的坐馆大夫。”
“有句词说得好，林泉高攀，虀盐贫过，官囚身虑皆参破。”
“富如何？贵如何？闲中自有闲中乐，天地一壶宽又阔！”
他拒绝得很坚决。
陆曈便没有勉强。
人各有志，同一个人二十年前与二十年后，选择或也截然不同。
银筝看着她整理药箱，又忍不住开口：“姑娘，我还是不放心，医官院好歹有林医官、纪医官他们帮衬，可太师府却只有你一人。要不……找小裴大人帮忙？”
“找他做什么？”
“小裴大人手下人多呀，我看话本里，那些个王爷将军，手下总有几个无所不能的侍卫。让他分一个给你，藏在太师府里，若你有危险，还能护你一二。”
陆曈无言片刻，道：“这话本太过离谱，日后你也少看。太师府禁卫森严，与医官院不同，他想安排人进去，并非易事。”
“再者，”陆曈合上医箱，“欠裴云暎的人情已够多，再多下去，就快还不上了。”
“还不上就送礼嘛。”银筝仍不罢休，“拿人手短，咱们送些厚礼给他，收了东西总不好不帮忙吧。”
“姑娘，你可知小裴大人平日喜欢什么？咱们问杜掌柜提前支点银子，凑钱买点贵礼送去。要是生辰日最好，他生辰是多久？”
陆曈一顿。
这她还真不知道。
“我生辰在姐姐生辰一月之后，八月十九，怎么，你要替我过吗？”
身后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二人循声看去，就见裴云暎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陆曈。
陆曈皱眉：“你怎么进来的？”
他笑，看外头一眼，像是有些嫌弃，“这医馆的确不如太师府戒备森严，我在门外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声，怕你们出事才进来的。”
陆曈语塞。
西街前头铺子里葛裁缝家四岁小儿近来上学堂了，功课学得不好，一到夜里，小孩哭声、父母斥骂、鸡飞狗跳一片喧嚣覆盖一切，有人敲门确实听不清。
银筝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一转，旋即莞尔，起身道：“小裴大人到啦，我去厨房煮壶热茶来。”言罢，轻轻退出屋子，走之前，还把门给带上了。
裴云暎走进屋，在圆几前坐下，把手中竹篮搁到桌上。
陆曈问：“这是什么？”
“茉莉香饼。”
陆曈眸色动了动，看向他：“食鼎轩的？”
裴云暎嗯了一声：“路过，刚好有卖剩的，顺手买了一盒。”
陆曈沉默。
茉莉清香混合糕饼的糖汁，从竹篮里渐渐散发出一股甜蜜气息，夜里分外诱人。
他看了一眼陆曈：“一盒香饼而已，又不贵重，你怎么那副表情？”
陆曈收回思绪：“都已经子时了，殿帅还四处乱跑，难道不曾听过修养安神的道理。”她提醒，“熬夜会死。”
裴云暎笑了一声，不甚在意道：“死就死吧，人固有一死。”
陆曈：“……”
见她无言，他反而笑起来，语气却严肃了些：“你要去太师府了？”
“是。”
“怎么会去戚家？”裴云暎停顿一下，才继续道：“我以为，你是想借崔岷的手杀了戚玉台。”
有问题的药方，交给剽窃药方的小人，正好一箭双雕。
陆曈垂眸：“无知无觉地死，实在太便宜他了。”
裴云暎眉眼一动：“你进太师府，是为了给他下毒？”
“不，”陆曈道，“我会治好他。”
灯影昏色里，她声音平静。
“疯子得不到惩罚，只有清醒的人才会获罪。至少他死前，应当是清醒着才对。”
裴云暎微微蹙眉。
女子坐在桌前，低眉盯着眼前医箱，黑发白裙似张描摹浅淡的水墨画。
像是随时会烟消云散。
沉默一下，他低声提醒：“戚清并非傻子，昨日起，已让人去苏南查你的底细。”
陆曈抬眸。
“我已让人处理，但就算查不出底细，戚清也已经怀疑到你身上。之前，他已令人查过一回常武县陆家。”
“戚清很敏锐。”
屋中安静一瞬。
陆曈反而笑起来。
“我知道。”
她道：“先前他来仁心医馆时，已试探过我一回。就算他去苏南查也查不出什么，至多证明我说的是事实。”
“戚清知道我心怀鬼胎，但他没有办法，因为只有我才能救戚玉台。在他眼里，我是个自作聪明、胆大包天妄想与高门做交易的贱民，他轻视我，所以我才有机可趁。”
裴云暎盯着她：“进入太师府后，你打算如何？”
“攻强以强，离亲以亲，散众以众。我总有我的办法。”
“但你一个人太危险。”
“殿帅，”陆曈道：“这世上，有的父母为儿女杀人放火，有的儿女为父母报仇雪恨，很公平。”
“复仇，从来都很危险。”
“这次不同。”裴云暎看着她，眼睛在笑，语气却罕见的凝重起来，“你去太师府，是将自己独自置身危险之中，他随时能对你出手，如果你出事，周围没人能救得了你。”
“我让人混入太师府，接应你。”他说。
此话一出，陆曈愣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脑中忽然浮起方才银筝说过的话来。
“我看话本里，那些个王爷将军，手下总有几个无所不能的侍卫。让他分一个给你。”
原来，那听起来离谱的话本竟是真的？
裴云暎还真有无所不能的护卫？
她兀自想着，直到面前人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方才回过神。
“不用。”她定了定神，道：“我自己就行。”
裴云暎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是我债主，可以随时支使我。”
他抬眼望向陆曈，“只要你说，我就会去做。”
陆曈顿了一顿。
几上明灯照着他的脸，青年眼眸漆黑，如盛京窗外这片浓重夜色，静静凝视着她。
认真的语气，柔和的眼神。
好像她就算此刻提出再荒谬的要求，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桌上油灯里，摇曳的火苗轻轻摇晃一下，陆曈的心也轻轻晃动一下。
有甜腻香气顺着风慢慢飘来，那是茉莉花饼的芬芳。
她倏然垂下眸，攥着医箱带子的手紧了紧，再抬起头时，已换了一副自若的神情。
“救命之恩珍贵，人情也当用在刀刃上。日后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想请殿帅帮忙，待那时，不会和殿帅客气的。”
裴云暎目光一闪：“何事？”
“现在不便告诉你，等时候到了，殿帅自会知道。”
他打量陆曈一眼：“神神秘秘的。”终是不放心，又问了一句，“你对付太师府的计划可靠吗？真的不需要帮忙？”
陆曈摇头。
“殿帅也听过一句话，莫言炙手手可热，须臾火尽灰亦灭。”
她微笑：“物极必反，恶极必亡。有的人，也到了该灭亡的时候了。”
……
离开仁心医馆时，已是深夜。
庙口揍孩子的哭声已全部消失，西街一个人都没有。裴云暎回到殿帅府，萧逐风正准备起身离开。
见他回来，萧逐风问：“这么晚，去哪儿了？”
裴云暎没理会他，只叫来青枫，吩咐道：“之前给戚家准备的钉子，送一颗进去。”
青枫一愣，紧张地开口：“大人，要提前动手吗？”
“不是。”
顿了一下，裴云暎才道：“明日陆曈进太师府给戚玉台治病，暗中护好她。”
“……”
青枫领命离去。
萧逐风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终是叹了口气。
“殿下要是知道你这副模样，一定很后悔将你拉扯进来。”
“……你现在看着不太冷静。”
裴云暎没搭理他，垂着的眼睫灯色下，显出几分阴沉。
虽然陆曈说并不需要帮助，但他总放心不下。
她孤身一人登门太师府，与羊入虎口无异。
简直……
比他自己只身赴险还要令人紧张。
……
翌日天晴。
太师府中，窗前芭蕉掩映，窗下坐着个年轻女子，香罗薄薄，珠裙熠熠，手里捧着卷书，正望着窗外发呆。
身侧婢女蔷薇端着盘点心进来，笑道：“清晨饭食小姐用得少，厨房做了小姐从前爱吃的茉莉香饼，小姐尝尝？”
戚华楹心不在焉地看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蔷薇和身边婢女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为难。
戚华楹眉头紧锁。
戚家近来很是不顺。
似乎是从黄茅岗围猎开始，就无一件可喜之事。
先是黄茅岗夙守班卫中和太师府扯上干系，惹得戚清在朝屡受针对。接着戚玉台又在丰乐楼遭遇大火，惊悸失魂，整个胭脂胡同都看见他发疯癫态，外头渐有流言传出，说戚玉台疯了，好在后来渐渐清醒过来。
然而还没清醒几日，戚玉台竟再次发病。太师府院子里日日都是汤药苦气，怕生事端，戚华楹门都不怎么出了。
心中烦闷，胃口便不怎么好，厨房如何变着花样，戚华楹还是日日消瘦下去。
“哥哥今日可好些了？”她侧目问身边婢女。
蔷薇摇了摇头，“晨起时还是认不得人。”
戚华楹叹了口气。
“也不知父亲怎么想的，崔院使出事，竟不帮衬一把。”
崔岷两日前出事了。
戚华楹得知此事时也惊讶。
戚玉台一直由崔岷诊治，几年前戚玉台受伤、上回丰乐楼大火，都是崔岷过来施诊后戚玉台才恢复清醒。纵然崔岷有过，至少现在他是戚玉台的救星，不应此时下狱的。
没了崔岷，如今医官院医术最好的当是纪家那位公子，然而父亲一向对纪家并不亲厚，戚华楹也听说过对方清正刚直之名，若是寻常疾症还好说，偏偏是癫疾。
她问：“蔷薇，你可知道新换来给哥哥治病的医官是谁？”
蔷薇犹豫一下，轻声回答：“其实……奴婢刚刚从院里经过时，看见那位新来的医官了。”
戚华楹狐疑地看向她：“是谁？”
“是……陆医官，先前杀了公子爱犬的陆曈。”
戚华楹怔住。
“什么？”
……
长廊下，陆曈正随着引路婆子往前走。
夏日将暮，万花丛开，太师府园林讲究，亭榭池塘皆布置精巧，却又并不过分华丽豪奢，一眼看去，门庭雅洁，阁室清靓。
婆子领着陆曈进了一处院子，在门外停下脚步，轻轻叩门几下，道：“陆医官到了。”
门被打开，陆曈背着医箱走了进去，甫一进屋，迎面飞来一角雪白的东西，她眼疾手快侧身避开，那东西轻轻擦着她额角而过，带出一丝细细刺疼。
耳边骤然响起戚玉台惊恐的叫声：“放开我——”
下一刻，耳边又传来一声女子惊呼：“哥哥！”
门外匆匆跑进一华服女子，就要往戚玉台面前冲，被屋中人七上八下拦下，最近的婢女急道：“小姐不可，公子现下还病着，恐怕伤到您。”
“哥哥手都受伤了！”女子声音焦急，没再继续往前冲了。
陆曈看向前方。
几个仆从按着狂惑的戚玉台，地上摔碎一地汤水，有人正把戚玉台手里的碎瓷片夺走。大概是他打碎了药碗，戚玉台手指被划破，此刻正有人为他包扎，陆曈摸了摸刺痛的额角，又看一眼落在脚边的一角瓷片。
刚才，戚玉台就是扔来了这个。
她又看向正关切望着戚玉台的女子。
这应当就是戚家小姐，戚华楹了。
自宝香楼匆匆一瞥，陆曈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位戚家小姐，看上去，戚华楹和戚玉台兄妹情深，也难怪黄茅岗上，戚玉台要为受委屈的妹妹打抱不平。
顿了顿，陆曈走上前去，道：“留两位帮我按住戚公子的人，其余先出去，我要为戚公子施诊。”
她声音平静，戚华楹朝她看来。
陆曈坦然任她打量。
“可屋中只有两人，出事了怎么办？”戚华楹问。
陆曈还未开口，屋中站着的那位身材矮小的老管家，闻言却先说话了。
“不妨事。”他走到陆曈面前，微微低头，神色甚是恭谨，“老爷提前交代过，一切依照陆医官吩咐。”他对身后人扬手，除了戚玉台身边两个护卫，其余人皆低头退出屋去。
地上的碎瓷片也被一并清理干净了。
“大小姐也先回去吧。”老管家笑道。
戚华楹担忧地看了一眼戚玉台，又看了看陆曈，这才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陆医官，”老管家又看向陆曈，“少爷发起病来时像个孩子，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陆医官多担待。”
陆曈称不敢。
“如此，”老管家躬身，“少爷就托您照顾了。”
他退了出去，屋门重新关上了。
陆曈转头，看向戚玉台。
戚玉台被身侧两个人制着，望着她的目光充满恐惧。
“不要过来！”他尖叫，拼命蹬着腿，语气尖利而古怪，“别过来——”
陆曈温和地看着她。
“别怕，戚公子。”
她微笑：“我是来给你治病的。”
……
夜渐渐深了。
书房里，灯火幽微。
老管家进了屋，走到桌前人身后，低声道：“老爷，少爷已睡下了。”
戚清点头：“好。”
他没说话。管家便主动开口。
“白日陆曈进屋后，为少爷看过脉象表症，重新换过药方，之后煎药针刺……尽心竭力，两个护卫一直盯着，不曾发现不对。”
一位陌生医官进入戚家，给戚玉台治病，总是危险的。
崔岷纵然医术不精，但戚家已豢养他多年，是条乖顺的狗。
这条新来的野犬却不同。
不知底细、不知来路，连目的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总要留几分警惕。
是以屋中护卫，皆是精心挑选，若她胆敢对戚玉台不测，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少爷可有好转？”戚清问。
“……没有。”
戚清叹息一声。
“再看看吧。”
他看着手中黝黑佛珠，微微阖眼。
“盯紧她。”
“是，老爷。”
……
床上帘帐放下，榻上人呼吸均匀。
陆曈坐在屋外的门槛上，低头吃饭。
傍晚送来的饭食，到深夜时已全然冷掉了。戚玉台发病时一刻也不能歇，连吃饭都只得寻出空隙，譬如此刻，癫狂了一日的戚玉台力竭沉睡，她终于能坐下来休息一刻。
太师府饭食精致，只是冷掉时，味道也变得古怪。
她细细吞咽，对身后戚玉台屋中护卫审视的目光视而不见。
管家说：发病的戚玉台像个孩子，实在美化，发病的戚玉台像个魔鬼，或许，本就是个恶魔。
她必须随时面对这人的惊惶和妄语，有时针刺到一半戚玉台会突然惊醒，男子力气本就大于女子，戚玉台屋中的两个护卫又或许是怕伤到他，控制他时并不会使全力。
煎药、喂药、针刺、安抚……
现在陆曈明白，为何一向稳重精明的崔岷在戚玉台发病后，也会病急乱投医，失了平日冷静。为何丰乐楼大火后，短短数日，崔岷的头发便斑白不少。
少眠多思，心劳力乏，寻常医官，也很难担此摧残。
她快速吃完饭，婢女把碗筷撤走，带她去旁边屋子梳洗。太师府要她整夜守着戚玉台，以免戚玉台夜里发病。
陆曈简单梳洗一下，对着镜子在白日被戚玉台擦伤的额角洒下一层薄薄药粉，再进屋，已有婢女帮她把被褥搭好了。
小床搭在临靠屋门的地方，极矮的一张榻，一旦戚玉台夜里惊醒，她即可立刻上前查看，又不会离得过近，若生歹心使得护卫来不及阻拦。
陆曈上了榻，拉上被子。
戚家如此行径，让她与戚玉台、别的男子同处一屋，是打算牺牲她的名声，将来如何婚配，或成难题。
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个。
陆曈翻了个身，摸了摸发间花簪。
木槿花叶纤细，黑暗里，亭亭洁净，恍若新雪。

第二百零四章 清醒
戚玉台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纷繁零碎，嘈杂喧嚣。前一刻是莽明乡上挂着鸟笼的草屋，下一刻就成丰乐楼间汹涌大火。飞灰蔽天中他看见一张苍老的脸，眼鼻流血，一个痴痴呆呆的傻子含笑望着他，肩上画眉啁啾清脆。
他惶然奔逃，却被一扇上了锁的门阻拦，回头，丰乐楼惊蛰房中，画上美人垂泪，冷冷看着他。
“啊——”
戚玉台猛地睁眼，一下子从榻上坐起身来。
耳畔响起匆忙脚步声，紧接着，有仆从婢女的声音传来：“少爷？”
戚玉台惊惧看向四周。
金缕席上，白玉兰如意云纹被皱成一团，远处桌台上，香炉散发灵犀香熟悉香气，他恍惚一瞬，缓慢明白过来。
这是在他自己的屋里。
刚刚是做了一个梦？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掀开被子，边揉额心边问身侧人。
婢女愣了一下，紧接着，面上顿时流露惊喜之色：“少爷醒了？”
她回头，朝着院中喊道：“快去告诉老爷，少爷醒了——”
戚玉台皱起眉，甩了甩头，只觉脑子沉重不已，宛如几个日夜不曾眠休，昏沉得要命。
再一回想，竟已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上的榻，睡前又做了什么了。
正揉按颞部，忽闻门外有人说话：“戚公子醒了？”
这声音十分熟悉，戚玉台一愣。
他抬头，就见门外站着一女子，一身淡蓝衣袍，眉眼秀致，捧着一碗汤药迈步走了进来。
戚玉台顿住，随即指着面前人失声喊道：“陆曈！”
他问：“你怎么在这？”
陆曈为何会出现在他房中？
女医官把手中药碗放到一边桌上，望着他开口：“戚公子，是太师大人让我来的。”
“我爹？”
戚玉台狐疑看向身边人：“什么意思？”
婢女低着头解释：“公子，前些日子，您又犯病了，老爷令人请来陆医官为您施诊。”
他犯病了？
戚玉台茫然，这是何时的事？然而一细想，骤觉如有人拿一根细细长针于他脑海翻搅，令他头疼欲裂。
戚玉台打起精神，望着面前人冷笑：“笑话，我的病一向交由崔岷。不过一介翰林医官院医官，还不够格为我施诊。崔岷呢？让他滚过来！”
婢女将头埋得更低：“少爷，崔院使出事了。”
“出事？”戚玉台皱眉，“出什么事了？”
他还要再问，门外忽而传来一声“玉台”。
戚玉台朝前看去，管家扶着戚清走进屋来。
老太师向来整洁的衣袍微皱，边走边咳嗽，大约是听到儿子清醒后第一时间赶来，戚玉台叫了一声“父亲”，戚清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管家扶着戚清上前，陆曈避开在一边，戚清到了榻前，灰白双眼将戚玉台细细打量一番，半晌，道：“你醒了？”
戚玉台“嗯”了一声，迫不及待看向陆曈：“父亲，崔岷到底出了何事？为何要让她来给我施诊，先前黄茅岗，擒虎就是死在这个女人手中——”
“玉台。”
戚清声音平静，戚玉台剩下的话便堵在胸口，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老太师却转而望向陆曈。
“陆医官，”他道：“多谢你照顾我儿，这几日你辛苦了，来人，带陆医官下去歇息。”
这是要留他们父子二人说话了。
陆曈颔首，随屋中婢女离开，门被关上了。
戚玉台坐在榻边，眼睁睁看着陆曈退出房间，终是不平开口：“父亲，这贱人和裴云暎纠缠不休，害得妹妹伤心，当众羞辱我戚家脸面，你怎么能这么客气对她，这不是打戚家的脸吗？”
他眉眼狂躁，戚清眉头微皱。
“你病刚好，”戚清道：“要静心养护。”
“我根本没病。父亲，”戚玉台道：“为什么崔岷不在？”
“日后都由她为你施诊。”戚清并不理会他，“天章台祭典，你不能出半点差错。”
“父亲！我根本没病！”戚玉台提高声音。
屋中静寂一瞬。
下人们低着头，无人敢开口。
对上戚清平静的眼神，戚玉台瑟缩一下，放缓了声调：“父亲，我真的没病，崔岷不是说了吗？我只是受惊……”
他的话在戚清的沉默里渐渐低去。
戚玉台攥紧手下被褥。
他不觉得自己有病。
他不记得自己犯病时做过什么，总归醒来时除了头昏些，全身并无不适。但他也清楚，父亲一向注重戚家名声，先前丰乐楼一事，外头流言已让父亲不虞，这一次再度犯病，父亲心中一定对他十分失望。
许是他大病初愈，脸色格外苍白令人担心，戚清看着他片刻，终是松了口，道：“你病好后，她任你处置。”
戚玉台一怔，陡然欣喜：“真的？”
戚清一向管着他所有事，其实先前他就想对陆曈出手了，也是顾及着父亲拖延，后来撞上丰乐楼……
“明日去趟司礼府，之后就在府里休养。”戚清又咳嗽几声，“祭典之前，别再乱跑了。”
戚清竟没有责备自己，虽语气平淡，但也算关切，戚玉台受宠若惊地应了，又与戚清说了几句，管家扶着戚清离开了，戚玉台独自一人坐在榻上。
头仍昏沉着，他看向周围，屋中的古董花瓶似乎都收了起来，阁架上空空如也，贴身侍女是个面生的，戚玉台仔细回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又砸死婢女，索性坐在榻上发呆。
有人走了进来，道：“戚公子记得喝药。”说着，一碗药递到戚玉台跟前。
戚玉台掀起眼皮，见陆曈又走了进来。
她双手捧着碗，褐色汤药就在眼底，戚玉台没接，只看了她一眼，费解地开口：“你是怎么说服我爹的？”
戚清不曾告诉他崔岷的事，但就算崔岷出事，明知此女包藏祸心，害得他之前丢了脸面，父亲竟还让她来给自己施诊，戚玉台怎么也不明白。
“是戚大人亲自找的下官。”陆曈道。
父亲主动找的她？
戚玉台眉头一皱，越发不明白戚清此举何意。
女子低眉顺眼地站在自己眼前，想到戚清方才承诺自己的话，戚玉台看了一眼她手中汤药：“这里面不会有毒吧？”
“戚公子说笑。”
“谅你也不敢。”戚玉台哂笑，旋即打量她一下，嘴角忽而恶意地一勾：“既然如此，那就劳烦陆医官喂我一下。”
陆曈看向他。
戚玉台笑得轻蔑。
医官又如何，进了太师府，也就是戚家的一条狗，和崔岷一样。
任人驱劳。
沉默片刻，陆曈垂下眼睛，端起药碗，拿起汤勺凑至戚玉台唇边。
戚玉台笑容越发舒心。
她的指尖碰上戚玉台的脸，冰凉不似活人，然而出人意料的，汤药竟并不太苦，比之先前崔岷所熬煎之药，清爽甘甜许多，不知是不是错觉，其中清甜芳香，竟和先前司礼府中点燃的“池塘春草梦”有几分相似。
不知不觉，他将一碗药喝完。
陆曈放下空碗，戚玉台眯眼看着她。
她转身收拾桌上残药，依然是一副平平淡淡的神情，好似并未将方才那点折辱放在心上。
戚玉台瞧着她平静模样，心底忽地又撺出团火。
“上回在黄茅岗宁死不跪，我还以为陆医官多清高，没想到还能见到陆医官这么低三下四的一面。”
戚玉台讽刺：“怎么，你那位好情郎裴云暎呢？让你来伺候我，要是他也看见你低眉顺眼地伺候别的男人，不知还会不会要你。”
“医者治病，天经地义，戚公子慎言。”
明晃晃的日头从窗外渗进来，陆曈站在窗下的阴影里，半垂着眼，动作不疾不徐，并不接他话头，只低着头道：“戚公子记得每日按时服药，不要过多走动，多在府中休养。戚大人叮嘱过，渐近立秋，被褥不可过薄，屋中熏香时时更换，戌时前务必就寝，饭食清淡……”
她一连说了许多，一口一个“戚大人”，令戚玉台越发心烦，冷冷道：“每日药不是你来做吗？”又看一眼门口边上矮榻，神色玩味，“你都与我共处一屋了。”
“先前戚公子病急，下官留在府上为戚公子治病，如今戚公子已醒，病情亦有好转，戚大人准允下官归家。日后每隔一日登门为戚公子号脉施诊。”
戚玉台脸色一沉。
他原本还想好好折磨陆曈的。
陆曈退后一步，抱着收拾好的药托对他颔首，“戚公子大病初愈，切记静心养护，先前病中戚大人对公子事无巨细关心，戚公子切勿辜负戚大人一片爱子之心。”
言毕，对戚玉台施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戚玉台本就心烦，陆曈不说此话还好，一说，再看屋中新换的床褥、面生的婢女，连同桌上燃烧的灵犀香都不顺眼起来。
父亲本就管束严厉，如今被拘在府里，恐怕更无自由可言。
那一点狂躁如同火星般越燎越大，顷刻间熊熊腾烧，却无处可消解，他便将这点饮恨发泄到方才离开的那个影子身上。
“贱人。”他说。
“祭典之后，看我怎么折磨你。”
……
陆曈背着医箱，离开了太师府。
甫一迈出太师府大门，天地陡然宽阔许多。清爽长风吹拂在脸上，将几日来的滞闷黏腻一扫而光，连胸腔中令人作呕的恶心也散去不少。
她登上马车，径自回了西街。银筝几人见她回来，皆是十分高兴。
“戚家那儿子病好了？”
苗良方拉她到一边，偷偷询问。
陆曈点了点头。
苗良方便长松了口气：“菩萨保佑，我还担心出什么事了。”
苗良方一直很担心陆曈。
与崔岷最后见的一面，崔岷的话总让苗良方心中不安。戚玉台犯病，崔岷这个节骨眼下狱，陆曈顶上，可疯病向来难治，这是个烫手山芋，一个不小心，得不偿失。
杜长卿挤过来，仔细端详她片刻：“人都憔悴了，啧，我就说那富贵人家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人当牲口使不是？瞧瞧这眼睛底下，黑得跟涂了墨般……给了你几个银子啊？得加钱！”
“钱钱钱，东家就知道钱，没见着姑娘累成什么样了。”银筝推着陆曈进小院，“我去给姑娘放沐浴水，这几日在太师府瞧着都没休息好过，回来了就好，正好歇息几日。”
热水很快烧好，陆曈换了衣裳，躺在木桶间，腾腾热气模糊眼前，却让连日来的疲累减轻了一些。
银筝捧着干净衣裳进来，将干净衣裳挂在屏风上。
“姑娘，”她在屏风后的小几前坐下，边捡起没做完的针线边小声道：“戚公子真的好了吗？”
陆曈“嗯”了一声。
银筝有些不解。
陆曈进京，就是为了向戚家复仇，如今仇人近在眼前，陆曈却把戚玉台治好了。
她不明白。
银筝想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就算问了陆曈也不会说，陆曈一向只默默做自己的事，从不为外人知晓。
想了想，她便说起另一件事：“姑娘，再过几日就是七夕了。苗先生新做了药茶，女子是补血养气，男子是壮阳强肾，放同一只草篮里售卖。我看盛京医行里许多医馆都这么做，杜掌柜说咱们也学学。”
“就是草篮看着太过粗糙，我想着。做条彩色丝绦挂上去，反正七夕女子也兴做绦子送给心上人嘛。”银筝把手中一串丝绦举得高高的给陆曈看，“姑娘看，瞧着是不是没那么单调了？”
陆曈望过去。
花花绿绿的丝绦在银筝手里仿若各色花环，煞是好看，便点头道：“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晚些姑娘想学，我教你。”银筝笑道：“一点不难，打一条合适的挂在腰间，配裙子穿正好看。”
陆曈刚要点头，忽而想起什么：“七夕不是初七吗？”
“是啊，怎么了？”
“那天我有事要出门。”
银筝一愣：“姑娘出去做什么？”
又试探地看向陆曈，“是和什么人过节吗？”
“不是。”陆曈答，“是给人祝寿。”
七月初七，七夕节是裴云姝生辰，上回在医官院裴云暎来时曾说过。
她差点将这件事给忘了。
……
裴府里，裴云姝正把几件衣裳往裴云暎身前比划。
裴云暎站着，脸上已有些微微不耐，宝珠坐在矮榻上，手里抱着个金蛱蝶，看着二人“咯咯”直笑。
“连宝珠都看不下去了，”裴云暎抬手，拨开裴云姝比划在自己身前的衣裳，旋身在矮榻上坐下，一把抱起宝珠，以躲避裴云姝接下来的忙碌。
“姐姐，你做这么多新衣，不如做面新柜子。”
裴云姝松手，斜睨着他：“哦？我做这么多新衣，你日日穿公服，我还以为你瞧不上，都给我扔了呢。”
“又污蔑我。”裴云暎笑了一下，“宫里当差自然穿公服，平日休沐，我不是也穿过嘛。”
“穿穿穿，反正我是一次也没见过！”裴云姝瞪他，“起来！后日我生辰，你必须挑件称心的穿上。”
裴云暎岿然不动：“是你生辰又不是我生辰，我打扮那么光鲜做什么。”
“后日陆姑娘也要来，你穿件公服，别人还以为在公差呢。”
闻言，裴云暎目色微动，但仍坐着不愿起，慢条斯理道：“陆大夫又不是以貌取人之人，而且，”他顿了顿，“我长得也不难看，何须衣物增辉。”
裴云姝见他如此，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摞成山的衣物，在裴云暎对面圆桌坐了下来。
“阿暎啊，”裴云姝语重心长地开口，“姐姐不是傻子，你对陆姑娘什么心思，我还瞧不出来？”
“知道你自小被人捧着，凡事若无完全把握不会开口。可情之一事本就毫无道理，你的心并非由你控制。若你想如处理公务一般解决自己的心，那是绝无可能。”
她道：“你若对陆姑娘有意，就要实实在在表现出来，问她喜欢什么，就送她什么，常带她出去逛逛，逗她开心。皇城里当差多累，你自己比旁人更清楚，她一介普通人，只会更加不易。”
裴云暎漫不经心听着，将被宝珠攥住的发梢从宝珠手里夺回来，宝珠乐呵呵地举着金蛱蝶，往他脑袋上放。
裴云姝便又道：“何况，陆姑娘还有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未婚夫……”
说到此处，蓦然看向裴云暎：“阿暎，后日我生辰，不如我帮你问问陆姑娘可有心仪之人？”
裴云暎无言：“不要。”
“这也不做那也不做。”裴云姝来了气，“我可听段小宴说了，陆姑娘在你们殿帅府中极受欢迎，也是，这样好看心善、聪明伶俐的姑娘，若我有儿子，也想为自家儿子相看。哪轮得到你……”
她说了半晌，见这人仍是不甚在意的模样，气得把衣裳往桌上一推：“该说的都说了，什么都不听，将来别后悔！”言罢，一把抱回宝珠，怒道：“咱们走，别搭理他。”
裴云暎：“……”
屋中恢复安静。
青年低头，捡起宝珠方才留在榻边的金蛱蝶。
蝶翼熠熠华丽，在他指尖绽放。似他黑眸里微弱星火，漂亮得满室生光。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合掌将蛱蝶捏于掌心，淡淡笑起来。

第二百零五章 七夕
立秋后第三日，七夕到了。
西街街心早早搭起五彩幕帐，帐中卖些七夕时物，黄蜡鸳鸯、以木板做成小房子村落的“谷板”“笑靥儿”“果食将军”……应有尽有。
仁心医馆也赶了这趟热闹。
把两包养气药茶放进同一只扎着彩色丝绦的草编花篮里，上头放一只绣着黑字的红布：永结同心。
这草篮在医官木柜前搭成小山，极受寻常小夫妻喜爱，不过半日就卖空一座，又赶紧再添了一层。
直到已近黄昏，最后一罐药茶卖空，多出的丝绦被杜长卿偷偷收起，一回头，见银筝坐在里铺对着点燃的铜灯染指甲。
杜长卿走近：“你干什么呢？”
“七夕啊，东家，”银筝道：“我们苏南七夕都要染指甲，以祝永远康健美丽。诺，”她把手伸到杜长卿面前：“好看吗？”
红艳艳的凤仙花点在指甲上，原本洁白圆润的指甲也生出艳彩。
东家晃了下神，移开目光：“马马虎虎吧。”
银筝“嘁”了一声，听见阿城道：“咱们医馆就两个姑娘，今夜要拜七娘，吃巧巧饭的。苗叔还特意买了七夕果，不过陆大夫怎么还没回来？”
刚才陆曈说去街口买杯甜浆，一盏茶功夫还不见回。
银筝道：“别等了，姑娘去裴府啦。”
苗良方问：“小陆去裴府干啥？”
杜长卿脸一黑：“她溜去找姓裴的？”
银筝无言：“不是找小裴大人，今日是裴小姐生辰，姑娘去给裴小姐送生辰礼了。”
……
陆曈到裴府门口时，芳姿早早已在门口等候了。
瞧见她，芳姿笑着迎上来：“陆姑娘来得巧，方才夫人还说，担心天色渐晚不便，想差人去接陆姑娘的。”
“不妨事，”陆曈道：“离得不远。”
她刻意避开了杜长卿先出来了，否则以杜长卿的习惯，待应付他一番盘问纠缠再到裴府，生辰宴恐怕已过完了。
芳姿领着陆曈往院子里走，笑说：“夫人生辰恰与七夕同日，院中彩楼也扎好了。”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走到院中。
重重桂树花木下，以彩绣搭好木棚，其间一张长木桌，上面放了许多巧果酥糖，酒水瓜果，裴云姝一身青缎子珍珠扣对襟衫裙，头戴铺翠花冠，正抱着宝珠和身边人说话。
芳姿道：“夫人，陆姑娘来了。”
裴云姝一转头，登时露出一抹笑容：“可算来了。”
宝珠“咿咿呀呀”朝陆曈挥手，陆曈走上前去，道：“云姝姐生辰吉乐。”又拿出一只珊瑚釉描金香盒递过去。
“这是我自己做的香盒。”陆曈道：“用来薰衣涂抹，和气血辟外邪，云姝姐勿要嫌弃。”
裴家不缺金银，裴云姝见过珠宝翡翠太多，思来想去，不如亲自做一味香药，至少胜过盛京香药局中所售成香。
裴云姝笑着接过来，爱不释手地夸赞：“你送的东西，我怎么会嫌弃？倒是你平日就忙，还操劳你费心为我做这些，心里过意不去。”她叫琼影把香盒收回屋里，又看了眼远处：“阿暎怎么还没来？”
“本来今日他休沐，也提前说好在府里陪我一日，”裴云姝对陆曈解释，“结果临时殿帅府有事，又匆匆出去了，估摸着，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少年欢快的声音：“裴姐姐！”
是段小宴的声音。
裴云姝喜道：“回来了。”
陆曈往前看去，果见昏暗院中行来三人。
为首的是段小宴，行走时几近雀跃。萧逐风走在身侧，手里提着两大筐葡萄，最后是裴云暎。
正是傍晚，日头西沉，只有院中灯火忽明忽暗。他今日穿了身蓝色织金麒麟方补锦袍，龟纹织金锦带勾勒身型，眼眉精致含笑，暗色里走来时，十分的矜贵俊美。
他也瞧见陆曈，不由微怔。
陆曈穿了件山茶花揉蓝衫，下着提花杏黄裙，蓝衫与他身上的蓝袍的颜色很是相近。
段小宴悄声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今日默契又回来了。”
裴云暎没理会他。
随他们三人走近，灯色渐亮，照亮三人。段小宴手里捧着一大把彩色丝绦，裴云姝便笑着打趣：“小宴得了这么多丝绦呢。”
七夕佳节，常有姑娘送心仪男子自己编的彩色丝绦以表心意。
“原来小宴这么受欢迎。”裴云姝招呼众人坐下。
“裴姐姐高看我。”段小宴咧嘴一笑，“都是云暎哥的，我帮他拿着，殿帅府门口还有一山。”
裴云姝语塞。
忘了自家弟弟在皇城里一向很受欢迎。
裴云暎看了一眼陆曈，陆曈站在裴云姝身侧，听闻此话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正落在萧逐风腿边两筐紫葡萄之上。
葡萄当是新摘不久，颗颗晶莹饱满似串琉璃紫玉。裴云暎把竹筐搬进屋里，回身道：“这是给宝珠的葡萄。”
裴云姝疑惑，“京中葡萄不是过季了吗？近来买的都不新鲜。”
“是啊，”裴云暎笑着看一眼身侧萧逐风：“听说宝珠喜欢吃，萧副使路过城外庄子时，特意在农家等了两日买来的。”
裴云姝意外，望向萧逐风的目光惊讶。
对这位弟弟的同僚，她并不太熟悉，偶尔去殿帅府找人时见过一两回，只觉得是个寡言沉默之人。
萧逐风轻咳一声：“恰好买了，今日正好路过……”
裴云姝便弯了弯眸：“那我替宝珠谢谢萧副使，坐下一起用饭吧。”
萧逐风踟蹰起来：“我还有事在身。”
“有什么事？”裴云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懒道：“殿前司今日没活了，你既然‘路过’，也‘恰好’带了礼物，不如‘顺便’把饭吃了？”
萧逐风：“我……”
“是啊萧副使，”段小宴来拉他，“上次赶上饭点你就走了，这回来都来了，不留下，显得我们殿帅府多失礼一般。”
萧逐风抬起眼，裴云姝站在彩楼下，笑着望向他，他顿了片刻，低声道了句：“好。”
这便尘埃落定下来。
众人纷纷到彩楼桌前，陆曈才一坐下，便觉身边落下一人影，抬眼，裴云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又闻到裴云暎身上清冽冷淡的香气，如初秋夜里的寒雾，泛着层淡薄的凉。
灯火却很温暖。
日头全然落下，黄月挂在小楼檐上。院中已开了几树桂花，香气扑鼻。
裴云姝叫人把桂酒抬了上来。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裴云姝笑颜如花，拔掉酒塞，“原先每年生辰，阿暎买回桂酒。后来有了宝珠，之后许久未饮。”
“酒楼掌柜说了，桂酒不醉人，所以小宴和陆姑娘也能尝一点。阿暎，”她唤裴云暎，“你来倒酒。”
裴云暎起身，给众人倒酒，轮到陆曈时，动作停了停，探询地看向她。
陆曈把杯子往前一推。
他便唇角一扬，给陆曈也斟满了。
待分完，复又重新坐下来，陆曈才端起酒盏，听见裴云暎开口：“确定能喝吗？”
他打量陆曈一眼，“你喝醉了不会乱打人吧？”
“不会。”陆曈一本正经：“我会乱杀人。”
裴云暎：“……”
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桂酒并不苦涩，反而清甜得过分，倒不像是酒，更像甜浆，流过唇间时，唇齿也带出一缕桂花香甜。
她连喝了大半盏，裴云暎看她一眼：“喝这么多，你酒量很好？”
陆曈放下酒盏：“应该比你好一点。”
上回仁心医馆店庆，裴云暎也就喝了点桃子酒，之后就似不太清醒，举止态度十分微妙。
这人酒量很是一般。烟霄微月，银汉长空，裴云姝尝过桂酒，看着院中一大桌热热闹闹的人，越发高兴起来。
她道：“阿暎每日忙公务，府里就这些人，难免冷清些，难得热闹。”
段小宴立刻顺杆子往上爬，义正严辞开口，“真的吗？云暎哥太不应该了，怎么能为公务冷落家人。姐，你要是不嫌弃，日后我经常上你这儿吃饭，你家厨子饭做得真好吃，比遇仙楼里饭菜还好呢……哎哟，”他跳起来：“逐风哥你踢我干嘛？”
萧逐风面无表情：“无心的，抱歉。”
裴云姝被他逗乐：“行啊，你若得了空，可以多来这里吃饭。宝珠很喜欢你。”
段小宴便得意起来，不过很快，得意变为沮丧，“不过话说起来，也勿怪云暎哥，这些日子还好，估计之后更有得忙。”
“怎么了？”裴云姝问。
“歧水有乱军，苏南有蝗灾，听说蝗灾死了不少人，已有瘟疫渐起。”
“瘟疫？”裴云姝一怔，随即看向陆曈，“若生瘟疫，医官院会派医官前去随行治理。陆医官……”
“陆医官应当不会去吧，”段小宴挠头，“随行医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医官，没听说新进医官是去的，没什么经验，去了也应付不来。”
“原来如此，”裴云姝点头，忽而又想起陆曈是苏南人，唯恐此事惹她伤怀，忙生硬岔开话头：“朝堂之事，朝堂外的人也左右不来。难得今日热闹，等下用完饭，便出去走走吧。”
“陆医官，”她笑着唤陆曈，“潘楼那边，有乞巧市，专卖乞巧之物。初到盛京的姑娘家都爱去逛逛，乞巧市上还有春桥会、织喜蛛、兰夜斗巧。你和云暎都是年轻人，晚些云暎也要送你回西街，不若回去路上逛逛，若遇着喜欢的东西也能买下。”
陆曈还未开口，段小宴先嚷起来：“好啊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去，一直没寻空闲。正好今日休沐，我也去开开眼界！”
裴云暎扫他一眼，索性道：“宝珠再过不了多久就要睡了，等宝珠睡了，姐姐也一起去吧。”
“我？”裴云姝下意识摇头，“我又不是尚未配婚的年轻姑娘，去凑什么热闹。”
“怎么不是？”裴云暎悠悠开口，“年轻、尚未配婚、姑娘，每条都对上了。”
“尽胡说。”
“没有胡说，”段小宴笑嘻嘻开口，“反正今日也是裴姐姐生辰，就跟我们一起去呗。我们人多也热闹，殿前司禁卫们护着你，出去也不怕被人找麻烦。”
裴云姝“噗嗤”笑出声来，想拒绝，却又隐隐有些意动。
“再说吧，”她敷衍，“说不准宝珠歇得晚。”
待一坛桂酒见了底，澄黄的月亮从屋檐升至长空时，宴席散了。
下人们收拾院中残席，裴云姝先带小宝珠回屋，哄宝珠睡觉去。段小宴和萧逐风不好在裴云姝府里久留，便去隔壁裴云暎宅邸喝茶，等裴云姝哄完宝珠后出来。
待到了堂厅，热茶上来，不见裴云暎影子，段小宴疑惑：“云暎哥去哪了？”
萧逐风神色平静：“献殷勤去了。”
……
另一头，陆曈正随裴云暎进了书房。
段小宴话太多，萧逐风话太少，与他们二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同处一处，气氛总莫名僵硬。
似也看出她不愿与二人同坐堂厅，裴云暎就叫她进了书房。
这是陆曈第二次进他书房了。
书房还是上次来时一般，简逸随性，冷清过头。桌案的水仙盆景倒是开了两朵花，娇娇怯怯，两朵白色将冷冽祛散一点，添几分鲜活。
裴云暎走到桌前倒茶。
陆曈看见屋子里最深处还放着那张极小的圆桌案，上回不慎被她碰倒的、木塔堆成的小山七零八落摊在桌上，如汪被融得乱七八糟的木山，凌乱而突兀。
裴云暎没再把它搭回来。
正想着，手里被塞了杯热茶，陆曈低头一看，裴云暎淡道：“你刚喝了不少桂酒，醒醒酒吧。”
茶水温热，捧在掌心时，渐有暖意传来。
陆曈在那张圆桌案前坐下，问：“你怎么没把它重新搭起来？”
裴云暎扫了一眼：“试过，搭了几次没搭起来，近来忙，等空了再搭。”
言罢，给自己也提壶倒了杯茶，走到陆曈对面坐下。
陆曈拿起一块木头。
木头被削得圆融，每一粒都好像被细细打磨，握在掌心时并不粗糙。
“这是你自己削的。”她问。
裴云暎点头，望着她唇角一弯：“喜欢？送你一块。”
陆曈无言，不过是块普通木头，竟被他说出了一种珍珠宝石的气魄。
她握着那块木头，想了想，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裴云暎回答得很爽快。
“你搭木头，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陆曈觉得奇怪。
她把这木头仔仔细细看过，的确就是普通木材，并不稀奇，那座塔里也没什么金山银珠，裴云暎却要在书房里特意搭上这么一座小山，即便后来被她弄塌了，也舍不得拿出去扔掉。
裴云暎怔了怔，旋即笑了一下：“没什么特别。”
他停顿一下，才继续接着说道：“我过去，有时遇到麻烦，觉得棘手，就会削一块木头。”
“算是发泄，用心做一件事时，心里会平静许多。”
他指尖搭着杯沿，语调漫不经心。
“如果解决了麻烦，就放一颗木头上去，时间久了，自然就成木塔。”
“所以，”陆曈惊讶，“你已经解决了那么多麻烦？”
如果每一颗木头都代表裴云暎曾经的棘手、惶惑、重压，那她第一次来时看到的那座小山，就已是裴云暎处理过的战果。
实在惊人。
“还行吧，”他耸了耸肩，“还是陆大夫更厉害，写在纸上，杀一个划一个，听上去可比削木头刺激多了。”
陆曈：“……”
他这是变着法在指责自己将他的名字也写在杀人名单上吧！
陆曈嘴硬：“彼此彼此。”
裴云暎手撑着头，笑着望向她：“既然我回答了你一个问题，按规矩，你也该回答我一个问题。”
陆曈捧起茶盏啜饮一口：“只要我能回答。”
他点头，忽然道：“先前你说上京来寻未婚夫，你编纂的那个未婚夫，是以纪珣为本吗？”
陆曈一怔。
还以为他这正经严肃、迂回铺垫的，要问什么复仇大计之类，原来就问这么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陆曈放下茶盏，“不是。”
他微微扬眉，“哦。”
屋中寂静一刻。
他喝了口茶，在这安静里，忽然又开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陆曈手一松，掌心方才捏着的木块应声而掉，被裴云暎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她抬眼看向裴云暎。
明明暗暗灯色中，裴云暎坐在桌前，那身蓝色织金麒麟锦袍被熠熠灯色晃出几分细碎粼光，青年眉鬓如画，一双漂亮漆黑的眼眸望着她，平静的、锋利的、不留余地的。
如四面漫溢的暖色烛火，强势侵略黑夜的暗沉。
“我……”
她张了张嘴，模模糊糊有什么东西心中浮起，像方才喝完的桂酒在胸腔生出酸酸甜甜涩意，奇怪的是明明再烈的酒也不会令她醉倒，更不会让她头脑昏寐，然而此刻简单的问题，一瞬竟口拙难以回答。
门外有人在敲门：“世子、陆姑娘，小姐已经睡下了，夫人说，现在就可以出门了。”
裴云姝已准备好了。
裴云暎仍盯着她，笑着回道：“知道了。”
陆曈回过神。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她兀地站起身，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捉裙匆匆出了屋门。

第二百零六章 兰夜斗巧
潘楼街东，乞巧市集热闹。
车马盈市，罗琦满街。沿街都是售卖乞巧之物的的彩帐，有打扮光鲜的孩童买来新开荷花戴于头上，假装磨孩罗从街上匆匆跑过。
陆曈一行人刚下马车，便被眼前热闹晃花眼。
“好热闹，这都赶得上灯夕了！”段小宴叹道。
陆曈抬眼望向远处。
夜渐深，满路灯色花光，远处乞巧楼上乐声鼎沸，夹杂女子们清脆谈笑，一路华灯明月。又有戏棚杂乐百戏，踏索、杂旋、筋斗、蹴毬……看得人眼花缭乱。
裴云姝叮嘱：“人太多，注意别走散了。”
话音刚落，陆曈便感到自己被往里推了推，裴云暎走在外侧，低头提醒：“当心脚下。”
去年七夕，陆曈在西街坐馆，当日仁心医馆还不如眼下热闹，那时她忙着制药茶，不曾出来走走，而今才发现，盛京的七夕比灯节也不遑多让。
年轻男女或是小夫妻全都倾巢而出，街市车马香风不绝，明明灯火将碧天晴夜也映照辉煌。
陆曈走在里侧，身侧挨着裴云姝，就见前方围拢一众人群，裴云姝笑道：“那是香桥会。”
“香桥会？”
陆曈疑惑。
人群最中间，搭着一人来高的一座桥，乍一看像是纸扎的，桥栏扎了许多丝线绣制花草，浓丽鲜艳，正对桥头的地方站着个女子，手持一盏烛台，正对人群说话。
“那是用线香扎的桥，代作鹊桥。”耳边传来裴云姝的解释，“人们把编花放置香桥上，待入夜后，祭祀双星，焚化双桥，意味牛郎织女‘过鹊桥’，有情人将来顺顺利利，白头偕老。”
她问陆曈：“陆姑娘可有心仪之人，想不想也去放上一朵？”
陆曈婉言谢绝。
“我放我放，我感兴趣！”段小宴说完，兴冲冲挤进人群，付过铜板，珍而重之地在桥梁上别了一朵，虔诚拜了三拜。
待回来，撞上众人各异表情，又补充：“……我给栀子放的。愿她下次不要所托非狗。”
闻言，裴云姝一怔，默默走在后头的萧逐风看了她一眼。
芳姿轻咳一声，指着更远处一座挂满彩色灯笼的楼台：“前头乞巧楼有女儿节赛巧，咱们也去看看热闹吧。”
众人便继续往前走。
待到乞巧街市最前方，人群越见拥挤，最前面有一座小楼，修成楼阁形状，每一层都十分热闹，最下头一层摆着张台子，台上以铜碗盛着酥糖、红枣、榛子、花生等瓜果。几个头戴方巾的妇人正张罗游人。
台下还挂着张几只木牌，上头写着：喜蛛应巧、穿针乞巧、兰夜斗巧、对月穿针、穿针验巧云云。
段小宴面露不解：“这是什么？”
“这是七夕的‘卜’巧。”
桌台前的妇人解释：“七夕姑娘们乞巧，要用‘卜巧’之法判定姑娘巧拙。要是赢了，织女娘娘就会送一件礼物，保佑姑娘啊，从此心灵手巧，女红娴熟。”
妇人看向一行人中最前面的陆曈与裴云姝二人，见她二人窈窕美丽，笑容越发热络：“喔唷，好俊俏的姑娘，一瞧就心灵手巧。不如来‘卜巧’一回，穿针乞巧是最简单的，只要五个铜板，赢了第一，送你们一座‘谷板’。”
陆曈看向摆在桌台前的谷板。
在小木板上铺了泥土，种上粟米，粟米幼苗长出一些，上头又有木制的屋子村落，木刻的老翁孩童与黄犬站在“田间”，十分精巧可爱。
裴云姝也瞧上了谷板。
“这个拿回去，宝珠一定会喜欢。”她笑说，叫芳姿递钱过去，“我来试试。”
妇人收了裴云姝铜板，立刻从旁叵箩里拿住一卷五色丝线，连着七孔针一并递给她。
“姑娘，你站到这里。”
妇人拉着裴云姝到楼阁第一层下的空台上，那里还站着七八个年轻姑娘。裴云姝许久没这样同人凑热闹站在一处，面上有些不自在。芳姿赶忙上前护在一边。
“七月七日穿七孔针，等下铜锣一敲，你们就开始穿针结线，谁穿得快，乞到的巧就越多。”
妇人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最快的，谓得巧之侯！厉害的嘞！”
言罢，铜锣一敲，众人开始穿针。
裴云姝方才还有些不自在，见身边几位姑娘都已坐下对月穿针，便也拿起丝线细穿起来，人一沉浸其中，倒忘了尴尬，四周响起人群叫好起哄声，格外热闹。
陆曈认真看着。
常武县地方小，重七节不像盛京热闹。在苏南时她就更没见过了，还是第一次见“卜巧”。
耳边传来段小宴聒噪的喝彩，被萧逐风皱眉打断：“安静点，别吵。”
台上七八个姑娘皆是低着头，专心致志穿线。乞巧楼上彩色灯影落在她们身上，把人衬得格外轻灵。
裴云姝认真穿线。
她未出阁时，女红做得不多。等到了文郡王府，不曾管家，更勿提拿针线。倒是宝珠出生后，时不时给宝珠做点小衣裳一类，但究其针线，也委实称不上一个好字。
但今日许是气氛热闹，又或许周围都是这样年轻的、满怀热忱希望的姑娘，竟让她也生出一种久违的欢喜，宛如自己也回到未出阁时，在生辰这一日，忘记身份和烦恼，纵情玩闹。
“咚——”
铜锣敲响，时辰到。
裴云姝是最后一个穿完七孔针的。
她有些赧然：“我太慢了……”
和这些心灵手巧的姑娘们比起来，她确实称不上灵巧，甚至有些笨拙——毕竟做针线的时候太少。
妇人安慰她：“一次输巧算不得什么，还有别的嘛。”说着目光又落在裴云姝身侧的陆曈身上，“身边这位姑娘好俊俏，不如也来一回？”
“我？”陆曈莫名。
裴云姝望向她：“是啊，说是陪你们年轻人，反倒我去玩了一遭，陆姑娘不如也去试试。”
段小宴立刻附和：“好哇！陆医官肯定能得第一。”
陆曈婉拒：“我不通针线。”
“怎么可能？”段小宴道，“裴姐姐针线摸得少，陆医官可是日日摸针，人家是缝布料，陆医官是缝伤口。伤口可比布料要求高。”
“陆医官缝伤口一定很漂亮，不像云暎哥背后那道疤，不知哪个庸医缝的，手艺稀烂连我都不如，是不是，云暎哥？”
陆曈：“……”
她下意识看向裴云暎。
裴云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想到自己在裴云暎后背留下的“杰作”，陆曈不免有些心虚。
裴云姝也笑着劝道：“权当是玩乐，胜负不重要，陆姑娘玩得开心就是。”
芳姿见状，摸出铜板递过去，妇人面色一喜，忙拉着陆曈往前头走，“姑娘一看蕙心兰质，定能讨个巧侯！”
陆曈站定，回身望向台前立着的木板。
“这个要怎么比？”她问。
被指着的木牌上写着：“喜蛛应巧”四个字。
“那个是喜蛛应巧，”妇人见状解释，“今儿一早，就捉了小蜘蛛放在盒子里，等下姑娘可挑一个盒子，同人一齐打开，蛛网结得多的，就是巧侯。蛛网结的少的，就是巧少。”
她压低声音：“斗巧这项的人少些，全凭运气。姑娘也想押一押？”
陆曈沉思。
这听着和赌博没什么两样。
若是银筝在场，或许此项尽可大获全胜。银筝很会赌博，上次在快活楼里，就曾让万全血本无归。
可她对赌博却一窍不通。
她道：“我选这个。”
仍是选了“喜蛛应巧”一项。
妇人微微意外，旋即笑道：“好嘞，姑娘到台前来。”
另一头，段小宴见她竟没选穿七孔针，不由疑惑。
“陆医官竟然选了喜蛛，”他挠头：“没想到她这么喜欢赌博。逐风哥，”少年碰碰萧逐风胳膊，“你猜她能不能赢？”
萧逐风回了他冷漠的三个字。
“不知道。”
陆曈随妇人走到台前。
台前已坐下五六位年轻姑娘，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桌前放着一只大木筐，筐里密密麻麻装了几十只巴掌大的、漆黑小木盒。
“喜蛛”就装在这些小木盒里。
姑娘们望着木筐里的盒子，犹豫着不知挑选哪一只。
陆曈却径自拿起一只起来。
她如此随意，旁边几位姑娘都愣了一下，下一刻，陆曈直接将盒子打开了。
“咦？”段小宴惊讶，“她怎么这么直接？”
连思考犹豫都没有，简直似在菜场挑白菜，半丝对“卜巧”的尊重也无。
几位姑娘连同妇人也呆了呆。
陆曈打开盒子，往里看了一眼，随即眉头皱起，发出一声惊呼。
姑娘们更好奇了，探着脖子往这头看来。
“是银梦蛛啊……”她垂眸看着盒子里的东西，语气有些奇怪。
离她最近的那位姑娘便怯怯开口：“那个，银梦蛛是什么……”
陆曈看向对方。
“是一种蜘蛛。”
她站着，语气平淡地解释：“此蛛有微毒，虽不至要人性命，但蛛丝拂过人皮肤，易发敏症，尤其容易上脸，一旦蹭于脸上，红疹需七八日后见消。”
此话一出，周围姑娘瞬间摸了摸自己的脸，下意识离木筐远了些。
陆曈合上盖子。
“许是捉蛛人先前并未察觉，将银梦蛛和普通蜘蛛一起放进盒子里了。不过这些盒子混在一处，未打开之前，也不知哪只盒子里装的是银梦蛛了。”
姑娘们离木筐更远了。
敏症这东西虽不致命，但却会上脸，谁希望好好地突然长一脸红疹，年轻女儿家爱美，可不希望卜巧卜出个毁容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有姑娘不信，“真是毒蜘蛛？”
陆曈颔首，目色认真：“当然，我在翰林医官院当差。”
翰林医官院当差，那就是翰林医官使啰！
联想到方才陆曈身边那个少年一口一个“陆医官”唤她，四周人即刻肃然起敬，再不怀疑，也不再流连“喜蛛应巧”，纷纷找妇人换成穿针了。
台面上霎时只剩陆曈一人。
她施施然走到妇人面前，将手中木盒往妇人面前一放。
“比完了。”
妇人：“……”
比完了，确实比完了，周围人都跑光了，只剩她一人，是疏是密有什么关系？争巧侯的人只有一个，那还有什么争头！
妇人干笑：“是、是姑娘赢了。”
陆曈抱起放在台前作为彩头的“谷板”。
“这个，我可以拿走吧？”
妇人点头，复又拉着她，迟疑问道：“姑娘，那个盒子里，真是什么银蛛？”
方才旁人叫她“医官”，妇人听见了。
医官的话可不敢不信，若蜘蛛有毒，得尽快抬走。
陆曈看了台上木筐一眼，微微一笑：“灯色昏暗，我也看不太清，像是又不像是，或许是看错了。”
待她回到裴云姝身边，段小宴几人都格外沉默，望着她的目光一言难尽。
陆曈把谷板递给裴云姝：“这个送给宝珠。”
裴云姝看了看怀里的谷板，又看了看陆曈，神色很是复杂。
一边的段小宴率先开口：“陆医官，我第一次知道，博戏还能这么玩。”
都以为陆曈点了“喜蛛应巧”，又那么干脆利落地掀了盒盖，成竹在胸，是有什么把握，没想到她压根儿就没想赌，直接把人摊子都给掀了。
“了不起！”段小宴大为感慨，也不知是褒是贬，“只要没人和我争，我就是第一！”
身旁一片安静。
裴云暎偏过头，肩头微微耸动。
陆曈只好解释。
“我针线不佳，穿针未必第一，不如换其他的。这样能赢。”
“不必谦逊。”裴云暎扬眉，“有智赢，无智输。陆大夫，还是这么会智取。”
“君子之争，艺高而服众，小人之争，奇诈而谋利。”陆曈答得坦然：“毕竟我是‘小人’。”
她语气很是认真，裴云暎失笑，低头看她：“陆大夫又在装坏人了？”
陆曈纠正：“不是坏人，是‘小人’。”
他二人唇枪舌战，裴云姝摇头笑起来。
“多谢你了，陆姑娘，”裴云姝握着陆曈的手，“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宝珠一定很喜欢。回去后我会好好收着。斗巧本就在一个‘巧’字，你这法子，倒比穿针引线更现其巧。”说着，又有些忍俊不禁。
陆曈素日里看着一副冷静模样，到底失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家应有的活泼，然而今夜这遭，却让裴云姝隐约窥见这姑娘淡漠外表下的生动。
一个会捉弄人的、心思狡黠的姑娘。
正说着，身侧段小宴先喃喃起来：“真是热闹，看得我都心动。”
少年摩拳擦掌，兴冲冲就要往里冲：“我也去试试——”
“哎哎哎——”
桌前妇人赶紧拦住他，将他上下打量一眼：“小公子，这都是姑娘乞巧，没见过男子来的。”
“男子怎么了？怎么还区别对待了？”段小宴振振有词，“我女儿出行不便，我替她来不行吗？”
妇人挤出个笑：“这上头都是姑娘家，你一个男儿混进去，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又看一眼段小宴身后几人，沉吟一下，“小公子真喜欢，穿针喜蛛这些是不能够了，拜月投针也都是女子。倒是兰夜斗巧可以一试。”
段小宴虚心请教：“兰夜斗巧是什么？”
“看见楼上了吗？”妇人一指乞巧楼阁上。
缀满五彩灯笼的阁楼之上，有箫声渐渐传来。
“年轻男女、有情人呀，可去楼上兰夜斗巧。”
妇人细细解释，“楼上用五色彩缕互相绊结，有用菱藕雕成各种乞巧之物藏在殿中，届时熄灯搜寻，能找到的，就有彩头。”
“不过呀，这兰夜斗巧因是抹黑寻物，纵然楼中有护卫，难免有浑水摸鱼之人。是以能入楼斗巧的，都是年轻小夫妻，或是情人间。那暗里什么都瞧不见，二人携手互助，既能增进情谊，将来，也能同舟共济，共克难关。”
妇人似乎爱好做媒，或是看年轻人恩爱绵绵之景，说至此处，亦是向往，又看向段小宴。
“小公子要是想试一试，只管找你的心上人来就行。你二人一道进去，便不会阻拦。您刚刚说有女儿了，那夫人今日可在场，是哪一位呀？”
段小宴：“……”
裴云姝沉默，陆曈面无表情，就连芳姿都嫌弃地后退一步。
见此情景，妇人也明白过来，笑说：“小公子不妨先等等，明年乞巧再来也一样，年年重七，年年佳节，总有能让小公子斗巧的那次。”
段小宴心有戚戚，却又无奈并无人同往，只能眼巴巴看着妇人就要离开。
裴云姝看了一眼裴云暎，忽然开口：“兰夜斗巧需要多少银子？”
此话一出，众人一顿，萧逐风惊讶地看向裴云姝，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妇人忙道：“兰夜斗巧是两个人麽，当然不便宜，一次二十个铜板。”
裴云姝让芳姿递铜板过去。
裴云暎一愣：“姐姐？”
陆曈也意外。
这听起来毫无乐趣，不过是黑暗寻物的玩法，何以裴云姝这般感兴趣。
下一刻，裴云姝一伸手，用力把裴云暎与陆曈往前一推。
“你俩去玩吧，”她站在身后，笑盈盈看着二人，语调轻松得近乎刻意，“今日本就是年轻人的节日，我想去见识，身份却不合适，还是你二人更方便。”
“阿暎，陆姑娘，你俩出来后，说与我听，就当我也一起进去过了。”
陆曈：“等等……”
“我已付过银子了。”
人群里，裴云姝对她眨了眨眼，“不便宜，可不能浪费啊。”
祝大家520快乐噢！

第二百零七章 缚情丝
彩楼下，妇人收好银子，依次给站在一边的男女发一朵丝线编的绳花，以此为凭入楼。
见陆曈站着不动，妇人把银子往身后匣子一收，强调：“不退钱。”
陆曈无言。
裴云暎看她一眼，道：“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去。”陆曈接过妇人手里绳花，径自往里走：“她都说了不退钱。”
裴云暎笑了笑，跟在身后。
二人走到楼阁入口前，乞巧楼下，门前编织无数彩绣喜鹊，谓之“过鹊桥”。
双双对对有情人站在入口处，依次往里走，人太多，行走间难免擦撞。
裴云暎让陆曈走在里侧，一面挡着人流，同陆曈一起往楼上去。
到了二楼，原是一处宽敞堂厅，“兰夜斗巧”一次只进二十对男女，里头灯笼也是做成喜鹊模样，讨喜热闹得很。
堂厅里还以花绣堆着些云雾、拱桥，或是莲叶、荷花之类花样，一眼恍惚看去，如九天仙境。
一位穿彩绣长裙的妇人站在木制的小拱桥头，抬手道：“诸位安静，请听我说。”
堂厅里就沉默下来。
“看看你们脚下。”
陆曈低头看去。
灯色昏暗，人多她也没注意，此刻听妇人提醒，方才看清堂厅这些花样之中，竟四面绷满五彩丝线，横七竖八拉着如张错综复杂的彩色蛛网，一个不慎就会绊倒。
“这五彩丝线，叫‘情丝’，堂厅四处暗角，统共放了七只金喜鹊。”
妇人笑呵呵道：“诸位要在情丝绊结中，找到七只金喜鹊，谁找得最多呀，就是今夜的巧侯！”
此话一出，周围“嗡嗡”议论起来。
黑灯瞎火，脚下又全是丝线绊结，同行之人务必携手共行，依偎相伴，方能走得利落。
陆曈微微皱眉。
此地昏暗，要在这里想悄无声息杀个人，倒是绝好之处。
可惜戚玉台谨慎，也并不会来这样平人游乐之地。
她抬起头，叫裴云暎：“殿帅。”
裴云暎正倚着墙打量四周，似不太习惯这样热闹氛围，听见陆曈叫他，低头问：“怎么？”
“你快看清楚，那七只金喜鹊在何处。”
他一怔：“什么？”
“你不是殿前司指挥使吗？”陆曈道：“身手应当很好，黑暗里也能视物，我看不清，你来看，看准了，等下开始，直接摸去就是。”
他匪夷所思：“殿前司指挥使就是给你干这个的？”
又不是落月桥边给人跑腿的闲汉。
陆曈不悦：“你不干我们怎么赢？”
他噎了一下：“从前怎么没瞧出来，陆大夫的胜负欲这么强。”
陆曈微笑：“那可是二十个铜板。”
他瞥一眼陆曈，叹了口气，“行，今日就给你使唤一回。”
陆曈这才作罢。
她不曾玩过“兰夜斗巧”，本来对此事也无甚兴趣，但不知为何，阴差阳错来到这里，反倒生出些期待来。
方才的花裙妇人见众人都已商量得差不多了，抿唇一笑，紧接着，楼中铜锣一响，紧接着，屋中所有的喜鹊灯都熄灭了。
“啊呀——”
有离得近的年轻人们便惊呼一声。
其实倒也不是都熄灭了，约莫留了三四盏暗灯藏在角落，仅仅只能模糊看清人影，再深一点就看不到了，更勿提脚下绊结的丝线。
黑暗里，裴云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木桥旁，莲叶下有一只金鹊，离你最近。”
陆曈精神一振：“就去取那只。”
言罢，就要往木桥走。
然而堂厅里灯色本就幽暗，依稀能看清木桥的影子，脚下那些丝线却如生了眼般，明明她都已越过了，仍缠了上来，绊得她差点摔了一跤。
“小心。”
裴云暎一把扶住她。
身边传来“唉哟”一声，似乎是某个青年人摔倒了，与他同行的姑娘吓了一跳，忙关切询问他摔着何处。
裴云暎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来：“这样走太危险，你抓着我。”
陆曈想了想，便没与他客气，依言去抓他。
四处太黑，她一下子摸不到何处，先摸到的是裴云暎的手，指尖肌肤相触间，似脉脉暖流拂过，微妙触感令她陡然生出丝不自在。陆曈定了定神，顺着往上摸到他的手臂，随即握紧。
暗色里，她看不见裴云暎的表情，只能感到抓着的那只手臂有力。
耳边传来他的轻笑：“抓紧了。”
陆曈“嗯”了一声。
二人朝着木桥的方向走去。
不知裴云暎是如何走的，或许殿前司选拔人才也并非全看容貌，总之他很有几分本领，虽步伐不快，走得却很稳当。有时身侧有瞧不见路的人撞上来，也会眼疾手快一把将陆曈拉开，使她避免摔跟头。
他把她照顾得很好。
陆曈紧抓着他的手臂，放心地任由他带领。许是黑暗之中人的触觉会无限放大，他均匀的呼吸、身上冷冽清淡的香气也变得明显，正如脚下五彩丝线，绵密缠绕，萦绕在四周。
正失神间，忽然听得耳边裴云暎提醒：“到了。”
陆曈抬眸。
那一点点微薄的光下，木桥已近在眼前，桥下堆叠许多金纸彩线编织的荷叶莲花，最中间一朵莲花开得格外灿烂，其中一点细碎金茫闪烁。
金喜鹊找到了。
陆曈道：“我去拿。”转身就往桥下走。
“喂，慢点。”
裴云暎见她急促，忙跟了上去。
旁边还有一对小夫妻，似也瞧见莲花中的金喜鹊，朝那头走去。
陆曈加快脚步，赶在这对小夫妻前去抓，小夫妻中的丈夫瞧出她心思，亦是加快脚步，二人在小桥朝莲花同时伸手，陆曈一把拽住莲花花茎，谁知花茎竟是绣在桥下，一拽之下连带人也站不稳，晃得陆曈往后趔趄一步。
“小心。”
裴云暎在她身后，见状伸手扶住她，陆曈的背撞进他前胸，而脚下却不知踩着个硬硬的凸起，一瞬凸起下陷。
这是机关？
陆曈心中顿觉不妙，还未出声，骤然听得一声脆响，四面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从天而降，裴云暎猛地闪身一挡，陆曈被全然笼罩在他怀里，铺天盖地都是对方身上清冽香气。
“什么东西？”她紧张一瞬。
她被护在裴云暎怀里，脸颊抵着他微凉衣襟，脚下头上像是落下了什么东西，轻飘飘的，拂过人皮肤时微微发痒。
下一刻，堂厅中数十盏喜鹊灯大亮，伴随铜锣脆响，妇人的声音一并响起。
“喜鹊桥成催凤驾。时辰到，喜鹊叫——”
堂厅先前双双对对男女此刻摔得摔，倒得倒，亦有相依相偎手中拿到喜鹊，笑得一脸甜蜜。
地上散落无数细细红绳，陆曈低头一看，自己与裴云暎身上也落了不少，那些红绳像是从地上弹出，落在他二人身上，远远看去，像将二人绑缚在一处。
极尽缠绵。
刚才，陆曈就是踩中脚下机关，这些红丝线才弹了出来。
“这叫情丝绕。”
妇人笑眯眯道：“吐出情丝千缕，写就鸳鸯新谱。各位姑娘公子们，落了情丝的，将来二人结成连理，一辈子恩爱，白头偕老，是好兆头哩。”
陆曈：“……”
她正想说话，一抬头，对上的就是裴云暎俯低的目光。
陆曈一怔。
堂厅里喜鹊灯光影昏暗，四面红线被外头吹来清风微晃，四处便莫名多了丝缱绻的旖旎。
她的手还紧紧抓着裴云暎手臂，整个人前倾，而他一只手垫在陆曈背后，方才不明机关之物时，全然将她护在怀里，另一只手置于腰间刀鞘，将她护得完好。
那双黑漆漆的眼眸盯着她，影子在地上纠缠，视线交汇处，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滋长。
陆曈僵在原地。
背后的手牢牢托着她，骨脊处传来微妙暖意，一刹间，她心跳漏跳一拍，下意识后退一步。
裴云暎目光动了动，视线落在她衣摆上缠绕的红绳上，那些红绳缠着裙摆很紧，她不好动弹，他便半跪下身，替她专注拂去。
不知为何，陆曈耳边，忽然响起林丹青先前说过的话来。
“别看裴云暎表面看着待人和气，同人说话时腰都不弯一下的，内心傲气得很。”
傲气得很……
现在想来，他在她面前，好像总是弯腰。
俯低身子与她说话，弯腰提起她手中医箱，就连此刻踩中机关，也是先将她护在更安全的位置。
他对她总是迁就。
迁就又有耐心，所以她才在他面前总是有恃无恐，笃定他并不会因此斤斤计较。
却忘了，他其实并不是一个习惯弯腰之人。
“喔唷，公子小姐身上缠这么多情丝，一定很恩爱咯。”花衣妇人飘然走到她二人跟前，陆曈低着头退开，裴云暎别开目光。
二人都没有解释。
妇人瞧他们二人一眼，了然一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二位，可有找到金喜鹊呀？”
陆曈愣了一下，适才回过神。刚刚她拉莲花花茎没拉稳，又不慎踩中机关吓了一跳，手滑之下，错失金喜鹊了。
只差一步，陆曈有些惋惜。
裴云暎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勾，一只金灿灿的小喜鹊从他掌心冒了出来。
陆曈凝眸。
仔细一看，金喜鹊是用菱藕雕成，上头涂满颜色和金纸，巴掌大的一只，栩栩如生。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她问。
“毕竟我是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低头看她，悠悠道，“这点彩头都拿不下，有损殿前司脸面。”
陆曈无言。
这人很得意。
花衣妇人却笑起来：“公子好眼力，得了金喜鹊，得了‘巧’。来吧，七娘娘的彩头送你们二位！”
陆曈有些好奇。
“穿针乞巧”“喜蛛应巧”的彩头是“谷板”，这二十个铜板的“兰夜斗巧”，彩头应该更是不俗。
花衣妇人走到楼门口，从一边盛着花的匣子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牡丹纹木梳递给陆曈。
陆曈接过来：“梳篦？”
“是的呀，姑娘，这是织女娘娘祈祝过的梳子，所谓，缕缕青丝绵绵意，寸寸相思密密梳。用此梳梳头，两个人越梳越恩爱！”
陆曈沉默。
只是一把普通木梳，雕工也算不得多精细，竟然还需花二十个铜板进楼一番搜寻，盛京人也未免太会做生意。
偏偏看周围“斗巧”之人，个个心满意足，毫不在意。
似是看出她失望，花裙妇人又笑着一指楼上：“姑娘，公子，咱们乞巧楼三楼风景独好，比清河街的遇仙楼也不差。交了钱兰夜斗巧的，可上三楼观星，这可划算吧！”
“正好方才斗巧累了，上去吹吹风，歇歇脚。”妇人一面说，一面把二人往上推，俨然要把这生意做到极致。
陆曈看向裴云暎，他便问：“你想看吗？”
“看。”
陆曈往前走：“给了钱的。”
她不占别人便宜，别人也休想占她便宜。这彩头已很名不副实，陆曈就想瞧瞧，妇人嘴里说的“比清河街遇仙楼也不差”的观星楼究竟有多不差。
好在这回倒不算骗人。
进了乞巧楼再上一层，灯色更亮，却不是从堂厅发出，陆曈走到栏杆前往下俯瞰，一片人山火把，花灯歌乐，把楼下映得明亮辉煌。
远处有一队浩浩荡荡人马走过，且歌且舞，人却藏在一只只巨大偶人之后，偶人做得精巧别致，喜气洋洋，明亮灯彩下，将七夕之夜衬得更热闹了。
裴云暎走了过来。
“那是傀儡杂戏。”他道。
见陆曈不明白，他又解释：“人藏在其中，傀儡作百戏，用来庆祝祷告。”
裴云暎看一眼楼下行过人群：“民间杂戏不够大，再过不了多久，宫中天章台祭典后，傩仪之礼比这更热闹。”
“傩仪之礼？”
“皇上祷祝庆宴，届时百官在场，你也能看见。”
陆曈若有所思。
他侧首：“你喜欢看这个？”
陆曈摇头，望着被人抬起来又落下来的巨大傀儡。
“我只是在想，在这里杀个人，短时间里应当不会有人发现。”
裴云暎：“……”
他叹气：“你可真会煞风景。”
陆曈顿了顿，移开目光，抬眼在楼下仔细搜寻，问裴云暎：“云姝姐他们怎么不在？”
裴云姝将他们二人一把推进乞巧楼，如今兰夜斗巧已结束，从楼上往下看，却没有裴云姝几人的影子。
“不用看，她肯定不会在原地等我们。”
“可是……”
“萧副使会护着她。”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虽然陆大夫对我们殿前司颇有偏见，但请相信，殿前司选拔绝非只靠脸。”
陆曈：“……”
见鬼了，他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裴云暎轻笑一声，双手撑着栏杆看楼下游人。
身后有别的有情人从栏杆前经过，缱绻细语，情意绵绵，陆曈想了想，开口问他：“萧副使是不是喜欢云姝姐？”
裴云暎一顿，蓦地转头看她，眼底有些意外之色。
“你怎么知道？”
他这般反应，叫陆曈也意外一瞬。
“每次我去殿帅府，他看我的眼神像我欠了你们殿帅府银子。但他看云姝姐的眼神……”
陆曈沉吟一下：“像欠了云姝姐银子。”
裴云暎失笑：“怎么欠来欠去？”
陆曈又道：“刚才一路走来，他也护在云姝姐身侧。”
“就这些？”
裴云暎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开口：“那我也欠了你，一路也护着你，怎么说？”
陆曈一怔，心跳骤然加快。
满城大片大片月色湖水般泼洒下来，落到人间时倏尔化作无数热闹星辰。楼下灯火盛张，人群竞笑，而他侧首看她，含笑的眼睛，似带隐秘温柔。
嘈杂人群一瞬悠远，夜色也在此刻缄默。
直到一道人影擦着陆曈身后走过，撞过她肩，也将她方才一瞬恍惚撞得清醒。
“观星”的男女太多，女子们手中团扇轻舞间，有淡淡茉莉香气吹拂。
却不如他身上兰麝香气清冽。
陆曈定了定神，岔开了话头。
“萧副使喜欢云姝姐，为何不告诉她？”
看裴云暎的模样，是默认了萧逐风的心意。然而今日生辰所见，萧逐风避让、沉默、就连走路，也只是默默跟在裴云姝身后，不见主动。
陆曈不明白，裴云姝已和离，早已不是文郡王妃，如果萧逐风心仪裴云姝，为何不直截了当告诉对方。
裴云暎打量她一眼：“你还真是直接。”
“这有什么迂回的必要？”
他叹了口气，见她难得对复仇之外的事感兴趣，索性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思忖片刻后说：“因为他有顾虑。”
“什么顾虑？”
“很多。”裴云暎淡道：“家世、性情、将来，或许他担心，姐姐根本不喜欢他。”
陆曈无法理解。
她道：“萧副使看起来不是这样瞻前顾后之人。”
她并不熟悉萧逐风，但仅有几次与萧逐风打照面，都能察觉出此人冷漠刚硬，似块万年不化冰山，不会为多余事柔肠百结。
裴云暎嘴里的那个萧逐风，陌生似另一个人。
他笑笑，语气很淡：“不管什么样的人，为情所缚后，都会患得患失。”
这话听着有几分怅然，陆曈看着他，不觉脱口而出：“殿帅也会为情所缚？”
他没有说话。
耿耿玉京夜，迢迢银汉流。阁楼檐下喜鹊灯被风吹得飒飒作响，裴云暎背靠着雕花栏杆，流光斜照过青年眉眼，那张俊美的、明锐的脸收起笑意，沉默时，无情也动人。
不过是随口而出的问题，回答的人却偏偏沉默，只久久不语地看着她。
溶溶风月，美景良宵。满城桂香风细里，雕栏刻着的文彩鸳鸯成双。
万籁俱静里，他定定盯着陆曈，许久，轻声道：
“感觉快了。”

第二百零八章 心乱
街上人流如织。
从乞巧楼下来时，陆曈一路都很是沉默。
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与寻常不同，以至于裴云暎走在她身侧时，她总是不觉拿余光去瞥这人。
长街灯烛辉煌，巷陌路口摩肩接踵，二人并肩走着，冷不防一只五彩丝绦从旁飞来，如只展翅喜鹊，准确无误地飞进裴云暎怀里。
二人同时看去。
扔丝绦的是个年轻姑娘，瞧见裴云暎，非但不躲，反而大胆嫣然一笑，一转身，消失在人群中了。
陆曈了然。
她听银筝说起过，盛京七夕，年轻姑娘若有心仪之人，常亲手编织丝绦送与对方。这一日无须含蓄拘束，织女娘娘会护佑每一个大胆示爱的姑娘。
杜长卿就在白日收了四五条。
裴云暎生得出色，皇城里招姑娘喜爱，皇城外亦是如此。果然，接下来短短一条街，他又被扔了七八条彩色丝绦，眼见着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陆曈就想起段小宴怀里抱着的那一大把五颜六色的丝绦来。
“我帮他拿着，殿帅府门口还有一山。”
一山……
她心中轻嗤，这人倒是很受欢迎。
裴云暎平白被扔了一大把丝绦，却并不想接，见一边有香桥会，便将挂着的满身彩绦系在香桥栏杆上，只待焚点香桥，对彩绦主人也算一种祈福祝祷。
陆曈冷眼看着他动作，突然开口：“你怎么不收下？”
裴云暎莫名：“我为何要收下？”
陆曈径自往前走，语调平淡：“都是别人心意，何必辜负。”
话里有些莫名讽刺。
他眉梢微微一动，神色反而愉悦起来，勾唇道：“可是心意太多，盛情难却，我注定要辜负。”
这话说得陆曈越发不悦，硬邦邦回道：“也是，毕竟殿帅是殿前司指挥使，若不辜负百八十桩心意，殿前司脸面也就不保了。”
他嗤地一笑：“你该不会是在嫉妒？”
陆曈心中一紧：“嫉妒什么？”
“嫉妒……”他盯着陆曈，慢悠悠开口，“我得了这么多条彩绦，你一条也没有。”
悬着的心倏然落下，陆曈冷冷开口：“殿帅多虑，我自己会打。”
“哦？”他追上前，点头道：“这么厉害，那你送我一条。”
送他？
想得美。
陆曈停步：“我为何要送你？”又看一眼已抛在身后的香桥会，语气越发讽刺，“殿帅不会以为，你这张脸也能迷惑得了我吧？”
她平日很少说这些话，今日骤然一怒，裴云暎别过头忍笑。
他轻咳一声，懒懒开口：“我没说今日送啊，再过一月就是我生辰，向你讨一个生辰礼物应当不过分吧。”
不等陆曈说话，他又开口：“你生辰时，我可送了你一对金蛱蝶。”
“金蛱蝶已还给宝珠了。”
“那我再送你别的。”
陆曈无言。
这人总能寻到理由。
她继续往前走，提醒道：“殿帅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绣工很差，见不得人。”
“没关系，”裴云暎无所谓地笑笑，“应该不会比当年更糟了。”
陆曈：“……”
“那我就等着陆大夫生辰礼物了。”这人一锤定音。
陆曈抿了抿唇，正要说话，就见前头售卖七夕乞巧之物的彩帐下，有人声传来。
“你这批切羊头，都不新鲜了！闻着不香。”是个买小食的食客。
被他指责的人弯着腰连连点头：“瞎说，就是天太热，放不住，这羊肉我傍晚才切上，算啦，今儿七夕，不吵架，送你份梅子姜拿好，祝您发财！”
说话声熟悉，陆曈凝眸看去，不由微微一怔。
“申大人？”
彩帐中忙碌的男人正将温桶里的羊肉重新摆好，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也是一愣：“裴大人，陆医官？”
这人竟是申奉应。
陆曈看向申奉应，他没如从前一般穿官服，只穿了件交领灰褐色短衫，衣摆扎在腰间，白色束口长裤，头裹皂巾，脚蹬布鞋，一副商贩打扮。
“申大人怎么没巡逻？”陆曈望了望四处，没见巡铺屋其他巡铺。
申奉应挠了挠头：“我现在不在巡铺屋当差了。”
陆曈一怔：“为何……”
她记得这位申大人，对官场充满雄心壮志，又热爱四处逢迎打点，与此刻在街市小摊上忙碌的形象颇有不符。
申奉应搓了搓手，走到他摊前的彩帐下，请陆曈和裴云暎在小桌前坐下，给他二人一人倒了筒绿豆水，抓了把卤花生，自己在小凳上跨坐下来。
“那个，先前丰乐楼的事你们应该知道了，”申奉应扔了颗花生进嘴里，“丰乐楼大火，太师家公子出事，实不相瞒，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陆曈与裴云暎对视一眼。
申奉应未察觉，只拍拍胸，语气得意，但因此刻灰头土脸，得意也透出股可怜。
“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也是第一个倒霉的。军巡铺屋上下得推个人出来负责，我这一没身份二没背景，自然就成了顶锅的。”
陆曈皱眉：“你发现戚家公子，救了他一命，应当有功才对。”
“陆医官呀，一瞅你就不懂官场！”申奉应一拍桌子，“性命事小，太师府丢脸事大，人家有气总得发出来不是。”
言罢，又抽自己一嘴巴子，“你说我，怎么就那么贱呢？要是不去多管那个闲事……”他噎了一下，又沉吟，“要是不去多管那个闲事，戚公子有个三长两短，那我现在可能羊肉都卖不了了。”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心酸。
陆曈沉默片刻，道：“抱歉。”
申奉应莫名其妙看着她：“你和我道什么歉？”
他叹了口气。
“其实吧，我在巡铺屋呆了十多年，最后也就混了个小差事。他们要我拍马就拍马，要我逢迎就逢迎，到头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
他大笑几声，“这些年，孝敬上头的银子花了不少，成日就知画饼充饥，落得这么个地步真离谱。早年间我娘给我算命，说我这命里就是不带印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人还得信命。”
“算了，懒得折腾了，”他一挥手，不知是不是故作洒脱，“要一早知道这些年孝敬上头的银子都打了水漂，啥也没落着，还不如早点回家卖肉。我这脸，说不准卖着卖着，也能卖个羊肉潘安什么的。”
他兀自玩笑，身后有食客喊：“老板，切二两羊肉！”
申奉应“哎”了一声，边答应边匆匆起身，去温桶边捞切羊肉。陆曈坐着，看他笑脸迎人地将切好羊肉递给食客，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丰乐楼大火因她而起，申奉应说到底，也是因她丢了官。
她把绿豆水喝完，在小桌上留下茶钱，没与忙碌的申奉应打招呼，自己偷偷离开了。
街市人流熙攘，裴云暎走在她身侧，瞥她一眼：“你在内疚？”
“他丢职因我而起，”陆曈答：“我没想到太师府会迁怒巡铺屋。”
毕竟，从大火中将戚玉台救起来的是申奉应。
可一个小人物，在这荒唐世道里，求一个“公平”，简直是滑稽得可笑。
“戚家不会特意对付一个巡铺，但巡铺屋会揣摩上司心意。官场如此。”裴云暎道。
陆曈脚步一停。
“殿帅能让他再次回到巡铺屋吗？”陆曈问。
裴云暎是殿前司指挥使，如今盛京官场她渐渐已看清，卖官鬻爵，不过扯了张遮羞布而已。
“不难。但最好不要。”
陆曈看着他：“为何？”
“你真觉得，现在让他回到巡铺屋是个好机会？”
裴云暎淡道：“他没有背景，也没有身份，仅靠逢迎攀上的交情并不牢固。盛京官场没有他施展抱负的机会，如果下次遇到别的事，他仍然会被第一个推出来。”
“行至官场高处之人，要么聪明，要么狠心，老实人在这里活不下去。他不适合，至少现在不行。”
陆曈问：“你呢？”
他一怔，随即笑了笑：“我也是狠心人。”
陆曈不语。
她明白裴云暎说得有道理，只是心中仍觉失望。“别太担心，”裴云暎开口，“等过一段日子，我想办法，替他另谋其他差事。军巡铺屋未必适合他。”
“真的？”
“真的。”
他看一眼陆曈，唇角一弯，“不过，也要看陆大夫送的彩绦合不合心意了。”
陆曈：“……”
……
乞巧市集人流不绝，听人说灯火彻夜不歇。
陆曈与裴云暎逛了许久，直到走到潘楼下长街一条街走完，总算在一处摊贩前瞧见了裴云姝几人。
新鲜摘下的芭蕉叶，油绿阔叶上浸泡过药水，匠人在上头题诗作画，十分风雅。裴云姝正低头认真挑选，萧逐风立在身后，不远不近地保护，瞧见陆曈二人，段小宴登时挥手：“哥，陆医官——”
裴云姝回头，笑道：“阿暎，陆姑娘。”
段小宴兴冲冲上前，向二人展示胳膊上挂着的大包小包。
“本来想在乞巧楼下等你们的，裴姐姐说想去看傀儡戏，我们就跟着走了一截，还担心你们找不见我们自己回去了，还好等到了。”
芳姿道：“乞巧楼下就一条街，等等还是很容易找到的。”
裴云姝看向陆曈，“陆姑娘，你们方才兰夜斗巧如何，可有彩头？”
陆曈把那只牡丹木纹梳拿出来：“赢了只梳子。”
“是梳篦呀。”裴云姝惊讶，“瞧着不错。”又问陆曈，“方才我们没进去，兰夜斗巧是如何斗的，你们在里面做什么了？”
想到在乞巧楼里一行，陆曈抿唇不语，裴云暎看她一眼，对裴云姝道：“攀谈等回府再说，天色不早了，我看，还是先送陆大夫回西街。”
裴云姝恍然，旋即不好意思地对陆曈笑笑：“是我疏忽了，许久未出门，一出门忘记时辰。陆姑娘平日还要在医馆瞧病，歇得太晚的确不好。”
“你一个姑娘家晚归危险，我们先送你医馆。”
陆曈颔首，并未拒绝。
裴云姝一行便先送陆曈回了医馆，又才与段小宴与萧逐风二人分别。
待回到裴府，裴云暎看裴云姝进屋，正要离开，被裴云姝叫住：“阿暎。”
“怎么？”
“你先别走，我有事同你说。”
裴云姝叫他进屋去。
宝珠已被琼影哄着睡下，裴云姝点上灯，让裴云暎在厅里坐着，自己先进了里屋，不多时，又抱着只银匣出来。
她在裴云暎身边坐下，打开银匣，银匣里裹着堆红布，红布层层包裹，裴云姝一一打开，末了，最后一层揭开，其中赫然躺着一只青玉雕花扁镯。
裴云暎一怔：“这是……”
“母亲留下的玉镯。”
玉镯在灯色下温润似片翡翠湖泊，裴云姝望着望着，语气有些感叹。
“当年外祖母将青玉雕花扁镯送给娘做陪嫁，我及笄时，娘又将这只青玉镯送给了我。”
“原本有一双，我留一只送给宝珠，现在把这另一只送与你。”
裴云暎盯着青玉镯，并不伸手去接，只说：“送我做什么？”
“阿暎，”裴云姝低头摩挲着玉镯，“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娘过世后，我日日哭泣，心病难医，又大病一场，饭也不肯吃。是你学了娘做的小馄饨哄我吃下，日日逗我开心，我才渐渐好起来。”
她低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现在想想，那时你比我年幼，我这个做姐姐的，还要你来照顾。”
裴云暎笑笑：“过去的事还提什么。”
裴云姝摇头。
“后来你就离京了，回来后，也不似从前什么都同我说。阿暎，这些年，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长大了，我有时会担心，自己这个做姐姐的是否失职。”
“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云姝看着他：“阿暎，陆大夫是个好姑娘。”
裴云暎一顿。
“你是我弟弟，虽然你藏着不说，但我瞧得出来，她对你和旁人不同。”裴云姝温声道，“情之一事，我是外人，不好插手，但有一句话要交代你，若你心仪一人，就不要让自己后悔。”
她拉过裴云暎的手，把那只青玉镯塞到裴云暎掌心。
裴云暎低头看着那只玉镯，没作声。
“这只玉镯你收着，你若有了想要相伴一生之人，就将这只镯子赠与她。这不是裴家的镯子，这是母亲的镯子。”
“盼你有喜欢之人，共度一生，是母亲与我对你的希望。”
……
回到书房时，外面已然全黑了。
裴云姝送过镯子，便回屋中睡下，今日乞巧游街忙了半日，她也乏了。
裴云暎关上屋门，走到小几前坐下，把手中裹着红布的玉镯放到桌上，
铜灯下，小几上全是散落的木块，曾被陆曈碰倒的木块乱七八糟的散成一团，铺满整个桌面。
他伸手，把散落的木块拂到一边，辟出一块空地。
然后，拿起木块，一颗颗往上塔建起来。
过去多年，每当他有烦心事时，遇到棘手麻烦时，总是坐在小几前，慢慢地往上搭排。
人专注某一样事时，内心会变得极度平静。
一开始总是很难，渐渐木塔越搭越高，他削木头的时候越来越少，世上已没什么事让他觉得烦扰，木塔静静矗立在书房一隅，冰冷坚硬，如一幢被遗留下来的、沉默的影子。
其实在陆曈推倒木塔之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往上再放一颗木块了。
是以被推倒之后，也不曾想过重新搭建。
偏偏在今夜，新秋鹊桥，人间乞巧，这样的良辰佳节，他却坐在这里，一粒一粒静静往上堆迭。
裴云暎堆得很慢。
圆融木块一点点被仔细的往上放着，一层又一层，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精心计算过的角度使得木塔看上去坚实而严整。
他搭了很久，只剩最后一块。
木块被擒起，往塔尖处放去，
却又在最后一刻，余光瞥见桌上红布之上的玉镯。
玉镯色若凝碧，似乞巧楼中彩纸扎成的莲叶，翠色盈盈。
耳边忽而响起女子的质问。
“殿帅也会为情所缚？”
指尖一颤，宛如蝴蝶掠过花间，陡然“哗啦”一声脆响——
青年回神。
整整齐齐的木塔，再次轰然瓦解。
溃不成军。
……
夜色沉沉，红楼欢宴已远。
西街小院宁谧，陆曈提灯，关上屋门。
银筝等至她归来方才放心，梳洗过后已去隔壁睡下。陆曈走到桌前，头上钗环卸下，长发披散肩头，拿梳子梳理。
梳了几下，记起另桩事，起身拿过去荷包，从里掏出一把细巧的梳篦来。
是今日在乞巧楼中，“兰夜斗巧”的彩头。
梳篦材料寻常，上头雕刻细致牡丹纹，虽比不得首饰华贵，却也算精巧。
陆曈握着木梳，视线又落在桌上做了一半的彩绦之上。
杜长卿学医行做“鸳鸯茶”，草编的竹篮挂彩绦式样看着更好。她不如银筝手巧，绦子打得慢不说，模样也很粗糙，拿不出手，索性放在屋中藏着。
陆曈拿起彩绦。
不知为何，耳边突然浮想起乞巧楼中，花衣妇人的笑言来。
“吐出情丝千缕，写就鸳鸯新谱。各位姑娘公子们，落了情丝的，将来二人结成连理，一辈子恩爱，白头偕老，是好兆头哩。”
被红线纠缠拉扯的二人，黑暗中放大的呼吸，他眼底的温存和凛冽，笑意总是宽容……
草际有秋蛩低鸣，惊飞栖雀，陆曈低头，倏然一怔。
手下编织一半的彩绦，不知何时绕成一团，理也理不清楚。
缠成绊结一处。

第二百零九章 风流世子俏神医
七夕过后，连着下了几日雨，天气日渐凉爽。
太师府院中池塘飘满落花，屋子里，戚玉台烦躁地来回踱步。
除了去司礼府露了次面，他已经几日不曾出门了。
再度发病，戚清怕他生意外，直接同司礼府告假，戚玉台被关在府中，一步也不能出。
整日拘在府中，偏在这时候，药瘾犯了。
人在心烦意乱之时，对寒食散的渴望总是放大。然而府中一切都井井有条，就连他想饮酒都被制止——大病初愈的身体无法承接烈酒。
屋中灵犀香馥郁袅袅，戚玉台更烦闷了。
屋门发出一声轻响，有人端药走了进来。
戚玉台看向来人。
女医官把汤药放在榻边小几上，平静开口：“戚公子，到时辰服药了。”
戚玉台冷笑：“我不吃。”
陆曈颔首：“戚大人交代，一定要公子按时服药。”
父亲，又是父亲！
戚玉台心头火起，却又不敢违抗，兀地端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
陆曈见他喝完药，走到桌前打开医箱，“该施针了，戚公子。”
每日除了喝药外，还要施针，这令戚玉台感到厌烦。
他曾故意折磨女医官，为难叫她一遍又一遍反复做同一样事，但她总是神色恬然一一照做，仿佛并不为此气怒。
这令戚玉台失望。
戚清承诺宫中大礼后陆曈随他处置，是以在祭典前，他不能真正对陆曈动手。
他必须清醒着出现在天章台祭典前。
银针一根根刺入肌肤，带起酥麻痒意。戚玉台听见身后人开口。
“戚公子须记得，每日按时服药，贴身衣物隔半日换洗，不可饮酒、不可多思，戌时前入睡，用饭清淡……”
“别说了！”
戚玉台骤然打断，一根银针因他激动刺歪，戚玉台“嘶”了一声，额上青筋跳动，骂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身后陡然无声。
戚玉台头痛欲裂。
屋里每一分每一角都是按戚清喜好布置，他想做的事从来不允，就连点一根香，也得按父亲的喜好。
如今发病两次，自由遥不可及，他仿佛要被禁锢在这狭窄屋子一辈子，光是想想也觉可怕。
偏偏还有一人随时随地提醒。
屋中角落的婢女和护卫看了这头一眼，皆是未作声。
“戚大人是关心公子，所以事无巨细。”陆曈慢慢地说道，一根针轻轻刺入他后颈。
“下官父母早逝，为善心人收养，然而幼时顽劣，常惹养父头疼，养父每每严厉责备，过后却会偷偷买来玩具糖馒头安慰。”
她忽然说起陈年旧事，宛如随意家常。
“养父从来不曾夸过我，可后来却从旁人嘴里，得知他常常在外炫耀，说女儿聪敏伶俐。”
这话听在戚玉台耳中分外刺耳，他冷笑：“你在炫耀？”
陆曈道：“世上无不是之父母，戚大人对公子严厉，实则一片爱子之心，正因以公子为傲，是以要求比旁人更为严苛。”
以他为傲？
戚玉台险些笑起来。
戚清从不曾夸赞他，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外，永远苛求他不足。
他知道，他不如戚华楹聪慧拔萃，无法给太师府带来赞誉，正如太师府一个抹不去的污点。戚清处处关照他，不是因为父亲对儿子的关照，而是担心他又惹事，给太师府招来麻烦。
父亲嫌弃他。
对方语调中的温然越发刺痛戚玉台，戚玉台阴鸷开口。
“陆曈，你不会以为，你杀了我的狗，自己变做戚家的狗，就能相安无事吧？”
他讽刺：“想做戚家的狗，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格。”
身后默然一瞬。
她问：“我看戚公子脉象，过去曾有服食寒食散的痕迹？”
戚玉台一惊，但很快放松下来，轻蔑一笑：“怎么，你想举告官府？”
“寒食散有毒，长期服用于身体有损，公子应当早日戒掉。”
不提还好，一提，戚玉台面色越发阴沉。
正因丰乐楼大火，他服食寒食散的事情被御史参到皇帝面前，虽最后被太师府压下，有惊无险一回，但因此事，盛京大肆查搜食馆酒店，恐怕将来很长一段时日，盛京都寻不到寒食散的痕迹。
无人敢顶风作案。
想到寒食散，腹腔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又上来了，喉间仿佛有只虫子正饥渴张大嘴巴，等待从天而降的美味。
“寒食散是由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所做。药性燥烈，服食后虽暂时神明开朗，但长此以往会丧命。”
陆曈不疾不徐地为他刺着针。
“下官从前在苏南行医时，曾见过一户富户人家，一门父子三人皆偷偷服食药散。在被官府发现之前，富户家老爷就因服散之后错服冷酒当场丧命。但奇怪的是，他两位儿子却活了下来，且行为举止如常。”
“寒食散一旦上瘾，极难戒除，他二人却并不受影响，下官当时好奇，后来才辗转得知原因。”
戚玉台掀起眼皮：“什么原因？”
“寒食散有毒，有了亡父前车之鉴，兄弟二人不敢继续服食，却偶然得一偏方。”说到此处，陆曈顿了一顿，才继续道：“以石黄、灵芝、茯苓、黄精、龙鳞草……”她一连说了许多，“捣碎成泥炮制晒干磨成粉末，亦能达到和寒食散五六成的效用。”
戚玉台一愣：“真的？”
“只是五六成罢了，但这五六成已足够暂且缓解其二人药瘾，且材料简单，买用不难，他兄弟二人自己叫下人买来材料做即可，正因如此，在其父病亡，兄弟也并无财源下，他二人仍能坚持多年。可见医经药理一道，变幻无穷。”
“不可能。”戚玉台眼露怀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么多年怎么没听过？”
“就连医官院的书库，也不能记下所有的医案。况且这些年，下官也只见过这一对兄弟用过药方而已。盖因此物虽不如寒食散毒性强烈，但长期以往亦容易上瘾。一次服食一小包，使人心神愉悦，神明舒畅，用上两包，燥热难当，气血上浮，用上三包……神志紊乱，犹如同时服食大量寒食散，那就会变成毒药了。”
戚玉台听得入神。
“医药一道，万象不同。下官如今也只是刚刚摸到门槛，将来待学之处还有很多。”
她收回最后一根银针，退后两步。
“戚公子，针刺结束了。”
戚玉台这才回过神。
他难得没有如往日一般或故意折辱或是言辞侮辱，只是坐在榻边一言不发。
陆曈看向门口。
戚玉台的侍卫和婢女立在窗下，不时抬眸朝这头看一眼。
她背起医箱，低头退了出去。
待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对站在院中守着院门的、戚清特意安排的护卫开口。
“戚公子神思尚未全然恢复，近几日未免生意外，最好不要出门，烦请看顾紧些。”
护卫点头应下，陆曈这才离去。
……
晌午过后，演武场。
靶场上，骏马奔驰扬尘，羽箭如电，射向远处插入平沙地的草靶之中。
再过不了多久就是宫中祭典，祭典之前，仪卫驰驾，诸军百戏，殿前班也赫然在列。
是以近来殿前司诸班卫，去演武场总是很勤。
栀子和四只黑咕隆咚的小犬绕着空场扑球，另一头的高台上，裴云暎站着，场上群马奔驰，“嗖嗖嗖”的破空声接连响起，草场边数只箭靶应声而落，周围顿时阵阵叫好。
萧逐风在一众禁卫中优秀得毫无疑问，马匹掠过之处，草靶全军覆没，场上判员赶紧低头唰唰记录，年轻禁卫则上前换上新的草靶，等着第二圈跑马竞驰。
直到最后一圈跑完，众人纷纷翻身下马，走到帐下桌前拿皮袋喝水。
禁卫们拥着萧逐风，笑谈：“副使竞驰之术又精进不少，看来长乐池百戏，又没有我等出风头机会了。”
他身侧禁卫回道：“你要出风头机会干什么？想力争上游？升迁也没听说靠仪卫百戏升迁的。”
“肤浅！我是那种人吗？我苦练竞驰之术，当然是想在祭典上演给心上人看，好教她看见我的英武风姿。”
“心上人，陆医官吗？”
闻言，帐棚下正分发水袋的年轻人动作一顿。
裴云暎抬眸，淡淡看他一眼：“你喜欢陆曈？”
说话的禁卫不好意思挠头，“大人，不是我喜欢，咱们殿前班，不敢说十之八九，但绝大部分都、都喜欢陆医官吧。”
这话不假，殿帅府的五百只鸭子可以作证。
又有一年长些的已婚禁卫凑近，幸灾乐祸道：“甭想了，你没机会，陆医官有心上人了！”
裴云暎神色微动：“心上人？”
已婚禁卫大剌剌道：“前几日重七，我陪夫人去潘楼逛乞巧市，我瞧见陆医官了。”
他神神秘秘开口，“陆医官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举止亲密，进了乞巧楼上‘兰夜斗巧’！”
“就是当日我隔得太远，只看见一个背影，那男人先进了楼我瞧不见，本想跟上去探个清楚，怕夫人以为我有了二心，这才作罢。”
他拍拍胸：“但我可以作证，陆医官绝对是和一个男人一起逛了乞巧市，名花有主了！”
一个年轻姑娘，只会和心上人去“兰夜斗巧”，陆曈此举无疑证明这一点。
闻言，一众禁卫全都捶胸顿足，大骂哪个杀千刀的诱走佳人，一会儿又发誓要拿出大理寺查案的劲头，查出是哪位人才在殿前司五百只鸭子眼皮底下先发制人。
萧逐风欲言又止。
这群人似乎忘记了自家殿帅和那位女医官曾有过一段风月流言。
或许是选择性忘记。
最先说话的禁卫挤到裴云暎身边，讨好道：“大人，你同医官院比较熟，陆医官隔三差五也要为小小姐施诊，您发发慈悲，帮兄弟们一个忙，问问——”
“那个和陆医官一同逛街，兰夜斗巧的王八蛋到底是谁？”
裴云暎看向他，扯了下唇角，“王八蛋？”
“是是是，王八蛋。”
他点头，卸下护腕，把水袋往桌上一扔，不紧不慢往前走去，直走到木竿前的黑色骏马前翻身上马，才抛下一句。
“是我。”
……
黄昏夕阳染红长街。
仁心医馆里，陆曈坐在里铺翻开手中杂书，苗良方和银筝坐在药柜前，一个盘点今日医案，一个描新手帕的花样子。
日头斜斜穿过门前，残阳照亮书页，恰好映亮一段字。
“银渚盈盈渡，金风缓缓吹。晚香浮动五云飞。月姊妒人、颦尽一弯眉。”
“短夜难留处，斜河欲淡时。半愁半喜是佳期。一度相逢，添得两相思。”
是首《南柯子.七夕》。
银筝看了一半的话本就放在桌上，陆曈看方子看累了，随手拿起来翻了几页，瞧见此处，不免有些出神。
距离七夕，已过了好几日了。
门前忽而传来银筝的招呼声：“小裴大人。”
陆曈抬头，就见李子树下，年轻人踩着满地金色碎影走了进来。
苗良方揉了揉眼睛，银筝先站起身，笑道：“小裴大人先坐，我去泡茶。”
他便也不客气，笑着一点头，走近陆曈身侧。
陆曈陡然反应过来，下意识想拿医书遮面前话本，奈何晚了一步，话本已被这人拿了起来。
裴云暎扫一眼书册封皮的字，神色顿时古怪。
“风流世子俏神医……”
他沉吟着看向陆曈。
“你喜欢看这个？”
这话本名字未免容易使人误会，陆曈冷着脸一把夺回：“不是我的。”
他扬眉：“哦。”
陆曈强调：“银筝的。”
他又“嗯”了一声，语气仍是意味深长。
陆曈：“……”
这根本说不清。
苗良方从药柜后绕了出来，看着裴云暎问：“裴大人怎么突然来了？”
“来拿宝珠的药。刚好今日顺路，由我代拿。”
苗良方“噢”了一声，站着没动。
裴云暎淡淡一笑，苗良方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试探地望向陆曈。
“小陆，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陆曈：“……”
银筝掀开毡帘从里头走出来，把泡好的热茶放到桌上，笑着对苗良方道：“天晚了，杜掌柜和阿城都回去了，铺子里也没什么事，苗先生回去歇着吧。有事，我去庙口寻你。”
苗良方又看了一眼陆曈，见陆曈已然默认的意思，遂又叮嘱几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待他走后，银筝也进了小院，里铺木门关上，裴云暎在陆曈对面坐了下来。
“还不到取用宝珠新药的时候。”陆曈道：“殿帅这是记性不好？”
“是你记性不好吧。”他提醒：“是不是忘了我东西？”
陆曈莫名：“忘了什么？”
“姐姐生辰时，你承诺给我打的绦子呢？”
陆曈愣了一下，回道：“我什么时候承诺给你打了？”
他打量她一眼：“看来，根本还没开始啊。”
这人莫名其妙。
陆曈提醒：“殿帅，我好像从未答应过。”
“你不是说，陆家家训，一饭之恩必偿吗？”
他笑：“好歹兰夜斗巧那次，我替你赢了梳篦，要你一只彩绦不过分吧。”
不说还好，一提兰夜斗巧，似乎有模糊画面逐渐清晰，陆曈心尖微动，一时垂眸无言。
屋中安静一瞬。
裴云暎“啧”了一声，笑着问道：“你这是问心有愧，不打算抬头看我了？”
陆曈立刻抬头，怒视着他。
他忍笑，道：“不逗你了，说正事。”
“我已安排人进了太师府，如今戚玉台院中护卫中，有一人眼角带有红色胎记，那是我的人。”
他道：“你若平日有麻烦，可向此人求助。若你遇到危险，他也会想办法护你周全。”
陆曈听得怔住。
要在太师府中安插一枚暗线有多困难，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毕竟当初光是接近戚玉台，也费了极大功夫。
偏偏裴云暎这样做了。
沉默良久，陆曈开口。
“太师府难进，安排人进去并不容易。若我出事，你的眼线也就废了。”
她看向裴云暎：“值得吗？”
裴云暎轻笑一声。
“太师府的人都不正常，全是疯子。”他望着她，气定神闲开口，“我怎么敢把债主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呢。”
陆曈不语。
“况且，”裴云暎话锋一转，“也不算白帮忙。”
“下月我生辰，我要看见绦子。”他语调轻松，“陆三姑娘可不要又出尔反尔。生辰那日，我会让青枫来接你的。”
陆曈：“你……”
他抬手，把桌上茶水一饮而尽，提刀站起身来，“我还有公务，要先走一步。”
走了两步，忽又转过头来，轻咳一声。
“话本……”
他视线扫过被医书挡上的籍册。
“……还挺有意思的。”
言罢，笑着出了门。
陆曈：“……”
银筝掀开毡帘出来，见裴云暎已离开，看向陆曈：“小裴大人这么快就走了？不多坐坐？”
这话说的，裴云暎和医馆很熟似的。
陆曈蹙眉。
“他又不是医馆的人，不必对他客气，”陆曈收起话本，“下次茶也别泡了，让他渴着。”
银筝“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又感叹：“姑娘和裴大人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总觉得……”
陆曈心中一跳：“觉得什么？”
银筝想了一会儿，才回道：“觉得，姑娘待他有些不一样了。”

第二百一十章 招桃花
翌日天明。
陆曈清晨起来梳洗，换了件藕荷色窄袖棉裙，坐在桌前梳理头发。
桌角木匣里放着各式各样的绢花，她没有别的首饰，除了姐姐的木槿花簪，这就是全部。
不过，今日木匣里，多了一只牡丹纹木刻梳篦。
“兰夜斗巧”赢来的彩头梳篦，比她平日所用的要小巧许多，梳理头发尚不方便，插在发间做插梳倒正合适。
陆曈视线落在木匣里的梳篦之上，许久，伸手拿了起来。
镜中女子粉黛未施，犹豫不决地看着她。
她迟疑片刻，终是把梳篦插在发髻之中。
……
“啪——”
屋中瓷壶被砸得粉碎。
戚玉台才走到门口，就被护卫们拦了下来。
“少爷，老爷吩咐，这几日不可出门。”
戚玉台一巴掌摔过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少爷！”
护卫不敢搭话，挡在屋门前的动作却没有让开。
戚玉台面露焦躁。
整整几日了，他都被关在屋子中出不得门。
这对他来说简直比入牢还要煎熬。
在家的日子越长，他的药瘾越重，心中好似堵着团火无法纾解，只恨不得立刻奔出屋去，狠狠服食一包寒食散方可罢休。
如今京中寒食散难寻，前几日，他却从陆曈嘴里得知另一种寒食散的替代之物。戚玉台将信将疑，原本想差人先按陆曈所说的方子配制找人尝试，奈何如今院里院外全都是父亲的眼线，他根本使不动父亲的人。
想要自己亲自出门，却不知为何，这几日府中对他的看管变本加厉，如今连院子也出不得了。
戚玉台心如猫抓。
桌案一角，灵犀香静静燃烧，原本馥郁沉香却无法使他平静，反而令他更加暴躁了。戚玉台抓起香炉，猛地向门口一砸，“咚”的一声，满炉香灰撒了一地。
一只脚在香炉前停了下来。
戚清站在门口，视线掠过一地的狼藉，平静开口。
“你在做什么？”
戚玉台一愣：“父亲？”
戚清来了。
戚清抬步，绕过屋中碎了一地的瓷片和香灰，进了屋，在屋前站定：“你又在闹什么？”
父亲的语调平淡，戚玉台打了个哆嗦。
但很快，焦躁战胜了惧怕，他道：“爹，我要出去。”
“不行。”
“为何不行？”戚玉台竭力解释，“爹，你看，这些日子我都好好的，没出差错……我已经很久没出门了，我就是出门逛逛，不做别的。”
“宫中祭典将近，你病未痊愈，在府中静养为上……”
“我根本没病！”
蓦地，戚玉台打断他的话。
戚清一顿。
戚玉台抓了抓头，神情满是焦躁。
“我根本没病。”他重复道：“姓陆的和崔岷都说过，我只是风邪侵体，暂时受惊，你为什么总是不信？”
陆曈和崔岷都是如此告诉他的，他只是暂时受惊，并非真的癫疾。
戚清看着他，语气依旧毋庸置疑：“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父亲对他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行。
屋中灵犀香被拂落在地，香气越发浓烈，戚玉台感到一股怒气充斥在胸膛。
“你伤还未好全，不可随意惊动，以免再度受惊。”
“别找借口了！”
戚玉台忍无可忍，大吼道：“口口声声为我着想，你不让我出去，不是担心我的身体，是担心我中途发病，丢了太师府的脸面，你是怕我成为太师府污点，巴不得把我藏起来吧！”
屋中死一般的寂静。
护卫婢女们低头站在门口，不敢看向这头。
戚清仍静静看着他，灰白生翳的双眼里没有一丝情绪，冷漠的、失望的、毫不在意的。
戚玉台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怨恨。
总是这样。
父亲总是这样。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闯了再大的祸，父亲从不会愤怒激动，呼喝责骂，只会冷静地指责，然后用那种失望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好像他的所有行为举止，都激不起对方任何心绪的波动，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明明他对戚华楹从不如此。
他后退两步，突然惨笑起来。
陆曈说，她自小顽劣，但父亲对她严厉，对外却会逢人夸奖赞赏。
莽明乡姓杨的老汉，儿子是个傻子，他父亲与别人谈及时，尚能自豪引以为傲。
他们随口的言谈，在他耳中听起来却尤为刺耳。
他求之不得，他因此嫉妒。
“你是不是从小就觉得我是个疯子？”戚玉台突然开口。
不等戚清说话，他又道：“从我五岁起时，你就这么觉得了吧。”
他其实不是五年前开始发病的。
是更早。
戚玉台依稀记得，父亲从前是对自己很好的，在那之后就变了。戚清待他不冷不热，像是一个制作失败的物品，无法销毁，却又不想承认，只能放在府邸中，做一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不投入情感，冷漠旁观，以此来掩饰嫌弃。
府邸中下人对多年前的事讳莫如深，但他毕竟是太师府唯一的嫡子，若想知晓，终究能打听得到一些。
“我说画眉会杀人，你不信。我说丰乐楼中有人要害我，你不管。”
“爹，你是不是打心眼里觉得我是个疯子，我说的都是疯话！”
戚清垂眸：“你太激动了，需要静心。”
“我说了我没病！”
戚玉台高喝：“你要是嫌弃我你就杀了我，就像我娘那样，死了就不会给太师府丢脸了——”
“啪——”
屋中一声脆响。
戚玉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人。
老者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总是平静的水面突掀浪涛。泛起怒意令那双眼显得森冷而阴鸷，让戚玉台方才暴怒之心惊惧一瞬，渐渐平静下来。
戚清阴沉地看着他，戚玉台一时不敢说话。
片刻后，戚清转身，冷冷道：“在府上养伤，一步也不准离开院子。”
他转身出了屋门。
待出了院子，一直站在门口的管家跟了上来，低声道：“少爷今日是着急之下口不择言，老爷千万莫往心里去。”
“他提到淑惠……”
戚清闭眼。
“孽障。”
……
屋中婢女们弯腰拾起一地碎瓷片，又将毯子上的香灰清理干净了。
戚玉台坐在桌前，眉眼郁色沉沉。
被打过的脸上泛起火辣辣的疼，戚清那一巴掌，用了十足力气。
他摸了摸脸，有模糊的痕迹渐渐肿起。
门外有人进来，戚玉台掀起眼皮，陆曈进了屋，把医箱放到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一顿。
面上肿痕未消，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被扇了一巴掌，整个太师府中，敢对他动手的人可想而知。
陆曈低头打开医箱，她什么也不问，反而让戚玉台越发感到羞辱，笃定这故作平静的医女此刻正在心底讥笑他。
“戚公子可服过药了？”她问。
“摔了。”
他总是如此，陆曈熬好的药被他摔掉，她便需重去熬上一碗，夏日天热，在药炉前等待是件苦差事。
戚玉台喜欢用这种琐事锉磨她。
陆曈点头，没有半丝不耐烦，“我再去煎一副。”
折磨人的乐趣就在对方的平静中烟消云散。
戚玉台暗骂一声。不管如何，陆曈至少每日能出入太师府，而他却要禁锢在这里，连一个低贱的平人都比他自由。
戚玉台看着陆曈弯腰抱出医箱里的银罐子，心中突然一动。
他一把握住陆曈手臂。
陆曈看向他。
“你上次同我说，能找到寒食散的替代之物？”
“是。”
“你去做，做了拿给我。”
陆曈讶然望着他，道：“戚公子，你如今大病初愈，不宜服食别的药。”
“少废话！”
戚玉台狠狠抓着她的手，他动作太野蛮，陆曈微微蹙眉。
这副难受模样反而让他舒心一瞬。
“陆医官，我也不怕告诉你，”他冷冷道，“进了太师府，没那么好出去，就算你治好了我，只要我不高兴，你一样要死。”
“别以为讨好了我爹，你就能平安无事。崔岷当初也是我爹手下一条狗，如今还不是下场凄惨。”
他凑近陆曈，语调轻慢，“与其讨好我爹，不如讨好我，你若将我伺候高兴，或许我一心软，之后不再为难与你。否则……”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一辈子留在戚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一句，蓦然阴狠。
陆曈沉默不语。
戚玉台死死盯着她。
片刻后，陆曈开口。
“太师大人若知道此事，我会没命。”
戚玉台神色一松：“我不会让他知道。”
“此物虽不及寒食散毒性剧烈，但只能少量服食，若过量，仍后患无穷。”
“我心里有数。”
屋中安静下来。
护卫和婢女往这头看了一眼，见戚玉台攥着陆曈手臂，似是胁迫，又不约而同转过脸，佯作未看见。
戚玉台松开手：“你想好了吗？”
桌上，重新点燃的灵犀香芬芳扑鼻，就在这细细青烟里，陆曈垂下眼帘。
“我试试。”她道。
……
白日演武场忙了一上午，中午小厨房放饭时，禁卫们都跑得格外勤快。
裴云暎从演武场回来时，萧逐风刚将两大筐羽箭搬到院子里。
“你不是进宫去了吗？”裴云暎问，“怎么又回来了？”
萧逐风拍拍手上尘土，一言不发地进了屋。
裴云暎见他如此，神色略收，跟着他回到屋里，问：“出什么事了？”
萧逐风道：“太子被软禁了。”
裴云暎一顿。
“有人在陈贵妃宫中饮食动手脚，下药宫婢指认是皇后宫里的人。”
“软禁，是皇上的意思。”
裴云暎在椅子上坐下来，想了一会儿，低笑一声。
“黄茅岗一行，太子和三皇子同时受袭，眼下唯独太子受罚，同样是儿子，皇上这心，生的可真够偏的。”
萧逐风开口：“那也是之前太师府出事，让皇上顺水推舟的动作更快些。”话至此处，看向裴云暎：“如今种种，还要多谢你的那位陆医官。”
这嘲笑如今已不能再激起对方波澜，裴云暎耸了耸肩，不甚在意道：“时候刚好，岐水那边也快启程了。”
歧水兵乱，梁明帝点振威将军这样残暴之人去平乱。或许是真想平乱，又或许，盛京即将山雨欲来，要将这可能生出的变数全都驱赶干净，为那位天子心中真正宠爱的儿子扫清障碍，保驾护航。
真是一片拳拳慈父之心。
“我看，最迟祭典后，宫中就会有动作。”萧逐风点头，“届时戚家无用，你可以把戚家人作为顺水人情，送给你那位救命恩人了。”
“那可不行，”裴云暎道：“你又不是不清楚，报仇这回事，还是自己来比较痛快。”
萧逐风嗤笑：“矫揉造作。”
正说着，段小宴从门外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瓷瓶，一大把粉月季。
他把花瓶放在屋中一角的柜子上，提壶倒了半瓶清水，又把月季胡乱插了满瓶，随即后退两步，端详片刻，满意道：“很好！”
裴云暎和萧逐风看向他，二人同时蹙眉：“你在干什么？”
“招桃花！”
段小宴兴高采烈地解释，“我之前去西街拿药，遇着算命的何瞎子，说咱们殿前司男人太多，阳气过重，于姻缘一事上风水不大好。”
“他教我一个法子，在屋子东南角摆一瓶花，日日勤换，不出三月，必然桃花将至，红鸾心动。很有效果的！”
裴云暎无言，问他：“你花了多少钱？”
“一两银子。”段小宴急道：“哥你信我，他绝对不是骗子，很划算的，还送了我一只开光手串。哎，云暎哥，我觉得你也该去看看，听说他那里还有红符，做了后戴在身上，情路顺畅，你所爱之人必定爱上你，你不是觊觎陆医官未婚夫之位吗？要不也去弄一根？”
“我刚才替兄弟们都问过了，何瞎子说过，买得多算便宜些。你要喜欢，我替你也买一只？”
裴云暎面无表情：“别做那种事。”
“可……”
“你应该买一只。”萧逐风一本正经：“目前看来，你情路是挺坎坷。”
“这话应该对你自己说吧。”
裴云暎含笑看着他：“毕竟，你连路在何处都没找到。”
“……”
……
傍晚时候，陆曈从太师府出来，回去了西街。
银筝正在门口扫李子树下的落叶，见她回来，放下扫帚，笑着冲里面喊了声：“姑娘回来了。”
苗良方正趴在药柜前清点新收的药材，见状伸长脖子，嘱咐陆曈：“小陆回来啦？今日回来得早，厨房里留了饭菜，有你爱吃的红枣糕。”
陆曈应了，才进屋，银筝看着她，视线落在她发间，像是发现了什么般惊讶开口：“姑娘今日怎么换了首饰？”
苗良方一愣，阿城闻言也抬头看过来。
陆曈统共就一只发簪，平日都用银筝做的绢花，如今发髻中插着只刻纹梳篦，虽并不华丽，但和从前相比，已很是让人眼前一亮了。
众人都啧啧称赞。
陆曈摸了摸梳篦，心中忽而闪过一丝不自在。
苗良方满眼慈爱，笑眯眯开口：“不错，小姑娘家，就该多打扮，这么一打扮多精神，跟庙里画里的仙女似的。”
“咦，”银筝凑近端详一下，“奇怪，姑娘是何时买的这只梳篦，从前怎么没见过？”
陆曈一向无心装饰，素日里也不会主动买首饰发簪，难得见她戴个新花样，难免惹人好奇。
陆曈顿了顿：“林丹青送的。”又岔开话头：“怎么不见杜掌柜？”
“他身子不舒服，下午就先回去了。”阿城道。
陆曈点了点头，又问：“这几日杜掌柜像是走得很早。”
杜长卿从前虽也并不热衷守着医馆，但总要等太阳全然落山后才离开。不过近几日却不知在忙些什么，每每陆曈从太师府回来时，医馆里就已没了杜长卿的影子。
连阿城走得都比杜长卿晚。
实在反常。
陆曈问：“是不是病了？”
“杜掌柜那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哪里会那么容易生病，姑娘还是先照顾好自己。”
银筝笑着挑开毡帘，“我去厨房把饭菜热一热，姑娘歇过后记得进来吃。”
陆曈嗯了一声，又觉银筝今日态度有些奇怪，遂看向里铺二人。
“出什么事了？”
苗良方摇头叹了口气，阿城把陆曈拉到角落，神神秘秘开口：“陆大夫，你不知道吗？东家是受了情伤，近来都在府里养伤，不想出门见人。”
“情伤？”
陆曈愕然。
这些日子她忙着太师府的事，无暇关注医馆众人，不知自己何时错过这么大一桩秘闻。
杜长卿此人，胸无大志，却自在从容，自打陆曈遇见他起，杜长卿爱恨来的快去的更快，竟然因为情伤而锁在府中黯然神伤，可见对方伤他不浅。
陆曈问：“谁伤他了？”
小伙计看了一眼毡帘后。
陆曈惊讶：“银筝？”
银筝何时与杜长卿又有了牵扯？
“就七夕过后几天，小杜就和银筝表明心迹了。”
苗良方眼露同情，说着说着，又发出感慨，“多好的两个孩子，怎么银筝就没看上小杜呢？”
何瞎子：一些玄学，团购八折起价（。）

第二百一十一章 无尾
夜里，仁心医馆的大门紧闭。
阿城和苗良方都归家去了，陆曈在后院收拾好药材，一回屋，见银筝坐在灯下，整理新做的针线。
陆曈把灯放下，银筝抬头看她，笑道：“葛裁缝铺子里新收了几匹布，立了秋，再过不久就要转凉了，姑娘得了空寻个时日做两身新衣。”
陆曈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来，想了想，终是问出了口。
“先前杜掌柜对你……”
银筝一怔，随即无奈道：“阿城怎么什么都同你说。”
这就算是默认了。
“你拒绝他了？”陆曈问：“你不喜欢杜掌柜吗？”
去年初春来的盛京，一晃眼，已是第二年七夕。陆曈不爱问银筝的私事，自打去翰林医官院后，对医馆一众事宜也无暇顾及，于情，她自己尚且懵懂，杜长卿何时喜欢上银筝，二人之间何时起的暗流，她如今才后知后觉。
“喜不喜欢又如何，”银筝低头收着丝线，“我俩不合适。”
“为何不合适？”
收丝线的手一停，银筝抿了抿唇，望着笸箩里的碎布头叹了一声。
“杜掌柜不知我的身份，姑娘难道也不清楚吗？”她声音很轻，“我过去什么样子，寻常男子见了避之不及。杜掌柜虽说是有些小缺点，人是好人，有的是好姑娘与他相配，怎么能同我在一起？”
陆曈道：“我不觉得你身份配不上他。”
银筝愣了一会儿，感激地冲她笑笑。
“我知道姑娘从没嫌弃过我，刚才说的话也是真心。可是不一样。”
陆曈蹙眉：“哪里不一样？”
银筝不说话。
陆曈又道：“就算你现在告诉杜长卿你的过去，他也未必会嫌弃，是你先入为主判定他死刑。”
在仁心医馆待了许久，陆曈自认对杜长卿也有几分了解，杜长卿并非看人择身份之人，他心肠很好，否则当初也不会答应落魄的苗良方在医馆坐馆了。
桌上碎布头搅成一团，银筝苦笑一声。
“姑娘，我不是怕他嫌弃我。你说的对，就算现在杜掌柜知晓我沦落苏南花楼，也未必心生轻视。但我怕的，是如今不在乎是真，日后心里有根刺也是真。”
她摇头：“我在花楼呆了这么多年，看多了人心易变之事。万一日后受不了人后指点呢？万一后悔了呢？”
“我不想在将来漫长日子里消磨情意，变成一双怨偶。也不想赌。就现在这样，平平静静过日子就很好。”
“可是，”陆曈道：“你若真喜欢他，就此错过，岂不可惜。”
银筝又笑了。
随手拿起桌上翻了一半的话本，她道：“姑娘，你看这些风流戏文，个个故事真情，好头好尾。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圆满。既然如此，没结局的事，不如就不要开始。”
“我怕他后悔，所以宁愿不开始，姑娘懂吗？”
陆曈摇头：“不懂。”
她只为银筝遗憾。
“不懂就不懂吧。”银筝笑笑，低头抱着笸箩站起身，“我倒宁愿姑娘一辈子不懂，若有倾心之人，不必顾及所有，圆圆满满地在一起。”
她看一眼渐短灯油，“时候不早啦，明日一早要帮苗先生装药，姑娘也早些歇息，夜里书看久了对眼睛不好。”又低声嘱咐几句，才端着笸箩离开。
银筝走后，陆曈仍坐在桌前。
夜里静静的，她已简单梳洗过，打算拆下发髻，换下中衣。
方抬手，指尖抚过发间时不由一顿。
梳篦精巧，摩挲而过时，有微微凸起的刻纹。
银筝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没结局的事，不如就不要开始。
……
又过了几日，阴气渐重，凌而为霜，盛京迎来白露。
《本草纲目》上记载：百草头上秋露，未唏时收取，愈百病，止消渴，令人身轻不饥，肌肉悦泽。
太师府的婢女们一大早等在园中，以盘收取秋露煎水泡茶，宣肺化痰，预防秋燥。
戚清端起桌上茶盏，呷一口新煮的白露茶，茶水甘醇，冲淡近日微微燥意。
太子被禁足了。
在这个节骨眼，在三皇子元尧势力渐增，戚家连连出事之时，梁明帝此举无疑落井下石，未曾顾及太师府脸面。
过河拆桥。
老管家捧着件轻纱衣进屋，将纱袍披在戚清身上，近来早晚凉的很，上了年纪之人更应保暖添衣。
戚清拢了一下身上纱袍，老管家立在一边，躬身道：“老爷，苏南那边来消息了。”
前些日子，戚清让人去苏南医行查一个叫陆曈的医女。
戚清：“如何？”
“苏南医行人称，过去确有一位姓陆的医女曾在城中行诊，只是行踪不定，偶尔出现。”
戚清一顿。
他道：“常武县可有消息？”
“回老爷，去常武县的人也再度回说，陆家一门尽绝，并无其他在世亲眷。”
这已是第二次打听常武县陆家消息了。
戚清盯着手中茶盏，没作声。
“老爷，可是仍怀疑陆曈系陆家后人？”
管家迟疑，“可这两处皆无错漏，时辰年纪也对得上。”
“没有错漏，就是最大的疑点。”戚清眯眼，“过于刻意。”
“老爷是想……”
“盯着她，若她真有问题，有此蜉蝣撼树之心，也算不凡。”
管家不再作声了。
戚清喝了口茶，顿了顿，问：“少爷近来可有烦闹？”
“不曾，自上回后，少爷似也知错，这些日子也不再吵着出府，每日只在府中看书习字，很是明理。”
话至此处，管家看向戚清：“老爷，少爷年少，难免孩子气，当日只是气急言不由衷，您不必和孩子计较。”
自打上次戚清在屋中扇了戚玉台后，一连七八日，戚清没再去过戚玉台院子。
这固然是因为要忙着周全太子被禁足一事，更多的原因，大概是面对戚玉台时，戚清眼底无法掩饰的厌烦与复杂。
“他病得厉害，”戚清阖眼，揉了揉额心，“当年我答应淑惠留下他，如今看来，不知是错是对。”
四周无声。
戚清睁开眼，叹息一声。
“罢了，把新煮的白露茶，送一盏去他屋里吧。”
“是，老爷。”
……
婢女新煮了一壶白露茶，送到戚玉台屋里，又低头退了出去。
茶室里，戚玉台外衣除去一半，陆曈站在身后，为他施针。
戚玉台低着头，以袖遮鼻，远远看去，似低头打盹，然而长袖掩过鼻尖时，一小包粉末飞快舔舐进嘴，他蓦地伸手灌下一大壶白露茶，温热茶水把原本粉末冲得越发饱胀，一股暖意顷刻流过他四肢百骸，戚玉台蓦地发出一声喟叹，竟舒服地哆嗦了一下！
身后，银针的刺入仿佛使这快活越发敏锐。
他闭着眼，细细品尝每一刻身躯的变化，不舍得放过每一丝细小的快感。
房中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声音传来：“戚公子，针刺结束了。”
戚玉台这才依依不舍地睁开眼睛。
陆曈直起身，抱着医箱往前走，经过他身侧时，低头捡起地上方才包着药散的白纸，宛如不经意般扔进了自己医箱。
戚玉台看着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自打戚清打了他一巴掌后，戚玉台出不得门，药瘾又犯得厉害，先前曾听陆曈说过一味替代寒食散的药散，便干脆要挟陆曈为自己制散。
反正她只是戚家的狗，为父亲做事和为自己做事并无区别。
戚玉台原本也并不抱太大希望，因为陆曈所说的药散听着太过离奇，直到陆曈将一封药散送到他面前。
他起先并不信任此女，便将其中药散分了一半给陆曈，让陆曈当着他的面服下。
陆曈服下药散半日后，除了脸色略红些，并无反应。
戚玉台便心中讽刺，果然只是对方夸大其词，这根本毫无效果——服食寒食散的人，根本不会如此冷静。
于是他便放心将药散服下。
谁知这药散效用竟出乎他意料！
甫一服下，滋味竟与真正的寒食散有六七分相似，即便只是这点相似，也足以让戚玉台一解馋瘾。
更妙的是，此药散或许不如寒食散激烈，他服用后虽兴奋快意，却并不会如寒食散一般丧失理智，因此，也不会在府里惹人怀疑。
就连父亲在陆曈走后为他请来的医官号脉，也瞧不出半点不对。
这让戚玉台狂喜。
他每日只需等着陆曈上门施诊，隔两日将此散交由与他，让他暂时解馋，虽没有真正寒食散来的那般激烈，但对于现在的戚玉台来说已是雪中送炭。
他甚至不再吵着出门。
府中的小厮告诉他，如今盛京各处严令禁止酒楼食店提供寒食散，纵然现在放他出去，他也买不着。
不如此刻快活。
戚玉台眯了眯眼，捞起桌上茶壶对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看向桌前人。
女医官正将银针、银药罐子一并收拾进医箱中，只穿件藕荷色衫裙，身姿窈窕，乌发如云。
戚玉台心中一动。
不知是方才药散余韵未过，亦或是他许久没去楼中“快活，”戚玉台心中忽而浮起一丝激荡，他下榻，走到陆曈身后，突然开口：“你还真是个宝贝，难怪裴云暎和纪珣都对你另眼相待。”
“这么能干的女人，说实话，我都有点舍不得了。”
他伸手，一只手抚过陆曈脸颊，被陆曈侧首避开。
戚玉台并不恼，他刚服散过，心情很好，只眯着眼笑。
“陆医官，纪家和昭宁公府都不会容你，就算你跟了他们，至多也是个侍妾。”
“何必舍近求远呢？”
“其实你我二人也无深仇大恨，不过误会一场，我愿意与你放下过去仇怨，重修于好。”
他伸手，指尖抚过陆曈手背，语气暧昧而低沉。
“你这么会做药，跟了我，我也不会亏待你，就算补偿你杀了擒虎之过……”
陆曈还未说话，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少爷”。
陡然被打断，戚玉台顿时不耐：“干什么？”
来人是院子里的护卫，低头道：“刚才小姐院子里的蔷薇说，小姐身有不适，请陆医官过去瞧瞧。”
“华楹？”
戚玉台脸色一变，立刻催促：“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又问：“妹妹怎么了？”
护卫只说不知。
陆曈便颔首，收拾医箱离开了。
戚玉台站在门口，看着陆曈出了院门，虽是戚华楹所命，心中终是不平方才好事被人打断，遂恶狠狠瞪了一眼刚才说话的护卫。
护卫脸生，应当是新来不久，眼角一块红色胎记，看着就让人心烦。
戚玉台骂了一句：“滚！”
护卫低头退下。
……
陆曈背着医箱，随一位年轻婢女去了太师府一处院落。
她来太师府许久，但从头到尾也只去过戚玉台的院落，还是第一次到别处院子。
这院落修缮得很精巧，
处处栽花，窗下种着许多茉莉、秋兰、夜来香。又以武康石铺成庭院，华丽整齐。
婢女走到一处门前停下，掀开湘竹帘，陆曈随她走了进去，甫一进屋，就见屋中长几前背对她坐着个人。
陆曈才一迈步，面前侍女忙道：“等等！”
她抬头，那侍女一指屋中织毯：“你从府外进屋，鞋下有泥，这是松江新买的织毯，一匹百金，弄脏了不好清理。除去鞋袜再走吧。”
陆曈看向面前月蓝底色栽绒莲枝花海水纹边地毯，刺绣很是华丽，海水纹针针精巧。
她低头，就要除去鞋袜。
才弯腰，就听见屋中有人说道：“算了，蔷薇，让她直接进来。”
婢女闻言，打量了陆曈一眼，道：“那你进来吧。”
陆曈便重新直起身子，随着婢女往里走。
待走近，就见小几前坐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一身淡粉彩绣牡丹纹长裙，云鬓珠钗，娇艳欲滴，怀里抱着只雪白猫儿，见她进屋，焦急开口：“我的猫儿今日一早不肯吃东西，陆医官，你快瞧瞧，可是病了？”
陆曈低头，看向女子怀中白猫，白猫恹恹的，她朝戚华楹伸手：“给我吧，戚小姐。”
戚华楹小心翼翼将白猫递与她手中。
从前在落梅峰时，陆曈也看过山上各种动物，瞧个猫儿病尚不在话下。
看过白猫身体，又询问了一下这几日白猫行为，陆曈道：“可能吃错了东西，有毒的虫子之类，好好休养几日就好了。”
戚华楹问：“不用吃药吗？”
“吃药见效快些，不用药也会自行好转。”
戚华楹点了点头，稍稍放心了些。
她叫蔷薇来将白猫抱走，适才看向陆曈：“陆医官。”
陆曈敛衽行礼。
“之前听说崔院使出事，给哥哥行诊的医官换成了你，本想寻空与你说说话。但听哥哥院里的人说你很忙，便罢了念头，今日若不是猫儿不适，我也不会来找你。”
“哥哥犯起病来折磨人，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陆曈道：“下官职责所在，小姐无需客气。”
戚华楹歪在矮榻上，掩唇笑了笑，不露声色间打量她一下。
陆曈穿了件简单藕荷色布裙，通身上下并无首饰，只在发间插了一只木刻梳篦。
戚华楹顿了顿，抬手取下额间金帘梳来。
帘梳精致，联结成金色花网，随人拿下时一片金光摇晃，富贵逼人。
戚华楹道：“蔷薇。”
叫蔷薇的婢女便伸手接过，走到陆曈身边，将金帘梳呈至陆曈跟前，笑道：“小姐赏你的，陆医官收着吧。”
戚华楹瞪她一眼，温声对陆曈开口：“父亲说你为哥哥病症竭力，我知先前黄茅岗一行，哥哥与陆医官之间多有误会。哥哥不懂事，这只金帘梳算作赔礼，还望陆医官不嫌弃。”
陆曈并不伸手接帘梳，只垂首：“小姐多虑。”
蔷薇笑起来：“小姐赏你的，忸怩做什么。这帘梳比你头上那只木梳贵气多了，我替你戴上——”言罢就要伸手来取陆曈发间梳篦。
陆曈侧身一躲。
蔷薇落了个空。
戚华楹看向陆曈，陆曈伸手，下意识护住发间那只梳篦，神色冷凝。
怔了一下，戚华楹盯着陆曈，视线落在她发间那只普通木梳之上，狐疑地开口：“这不会是……裴殿帅送你的吧？”
陆曈拔下木梳：“不是。”
矮榻上的女子望着她，笑容淡了些。
沉默片刻，她道：“陆医官可知，昭宁公夫人之事？”
见陆曈不语，她便自顾说道：“当初盛京叛军作乱，昭宁公夫人为叛军挟持，昭宁公为保大局，宁可牺牲昭宁公夫人。”
她望着陆曈，眼中似带怜悯。
“陆医官与裴殿帅的流言，我也曾听过。如今你为哥哥施诊，与戚家有交情，为这点交情，我也需提醒你。昭宁公当年愿为大局放弃妻子性命，昭宁公世子也一样。以昭宁公世子身份，裴殿帅将来必定迎娶高门贵女，门当户对，白首一生。”
“贪图眼前一时欢娱，最终受伤的，还是陆医官自己。”
陆曈久久沉默。
屋中寂静得令人尴尬。
戚华楹低下头，揉了揉额心，“其实说这些话也是我逾越了，还盼陆医官勿怪我没分寸。”
“不会。”陆曈低头：“下官多谢小姐提点。”
戚华楹莞尔：“蔷薇，把帘梳给陆医官戴上吧。”
蔷薇应了一声，将那金帘梳仔仔细细地戴在陆曈额间。
陆曈若具偶人，冷漠的、木讷地任她装扮。
帘梳精致名贵，戴在额间，棉裙却简单粗糙，两相对比，反有种滑稽的可笑。
“多谢小姐赏赐。”陆曈垂首，“若无别的事，下官先行一步。”
戚华楹点了点头，陆曈低头，就要退出屋门，忽又被叫住。
“陆医官，你的梳篦。”
蔷薇手里拿着那把木梳，调皮地扬了扬，玩笑道：“这梳篦好粗糙，不值钱的东西，不如扔了？”
矮榻上，戚华楹正低头抚着白猫的皮毛，仿佛没听到二人的话。
陆曈看了一眼蔷薇手中梳篦。
良久，她开口：“是不值钱。”
“扔了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利用我
陆曈离开太师府，并未直接回西街，转头去了官巷。
医馆里缺一味黄蜀葵的药材，苗良方急着用，问医行要了磨成粉，陆曈从太师府回西街时将路过官巷，出门前便说回去时一同拿回。
待到了医行，拿到一小袋黄蜀葵粉，付过银钱，陆曈抱着布袋往回走。
时候还早，四面人流熙攘，她心不在焉地顺着人流走，走着走着，周围人群匆匆奔逃，陆曈一顿，感到自己身上滴上几滴微凉，抬头，就见浓云堆叠处，绵长雨脚倏然而至。
不知什么时候，天竟下起雨来。
她出门时未带伞，此处离西街又尚远，沥沥阴雨顷刻将全身打湿。
泼墨阴雨，飞雨无边，行人匆忙避雨的身影，她怔忪望着被细雨笼罩的皇城方向，忽然间，身后有人拉了她一把，一把纸伞倏然罩上头顶，有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傻站着淋雨干什么？”
陆曈抬头。
裴云暎站在她眼前。
他出现得太突然，陆曈不由恍惚一瞬。
青年应当是刚下差不久，身上公服未脱，见她默然不语，伸手探向她前额。
那只微凉的手落在前额上，似片即将消融的雪花，却让陆曈先前的迷茫渐渐清醒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找你，听说你去官巷了，就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一来就见你在雨里罚站。”他收回手，蹙眉盯着陆曈：“没烧坏啊。”
陆曈沉默，他又看了一眼陆曈身上湿透的长裙，自己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你衣服湿了，这里离殿帅府近，先过去避避雨吧。”
言罢，不等陆曈拒绝，不由分说拉她上了马车。
……
陆曈随裴云暎去了殿帅府。
殿帅府无人，只有两个轮值禁卫在门口守着。
瞧见陆曈，禁卫们登时笑逐颜开，正要打招呼，被裴云暎瞥过一眼后又缩了回去，专心致志地戍卫了。
裴云暎带陆曈去了殿帅府的小室，道：“桌上有新的戍卫服，你先凑合一下，我让人替你烤干衣裙。”又解释：“殿帅府没有女子衣物。”
陆曈应了。
“你换，”他道：“我在门口守着。”
陆曈把门关上。
小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木榻，隔着扇芙蓉屏风有只半人高的木桶。屏风上搭着件黑色蹙银披风，看起来有些眼熟。
看着看着，陆曈就想了起来，似乎是先前在遇仙楼偶遇裴云暎那次，她曾见这件披风。
这里似乎是裴云暎偶尔歇憩之地。
她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没再迟疑，将身上湿透衣裙脱下，换上干净衣裳。
待换好，陆曈打开门，裴云暎转过身来，打量她一眼，皱眉道：“医官院虐待你了？瘦成这样。”
禁卫们的甲衣她不必穿，便只穿了最里面一层布衣，她原本生得瘦弱，禁卫服罩在她身上，越发空荡。发髻也拆掉了，微湿搭在肩头，脸色苍白得可怜。
陆曈出了门：“是你的衣服太大了。”
他便笑了笑，没说什么，拿起屏风上那件黑色披风罩在她身上，又吩咐人去烤陆曈的湿衣裙了。
做完这一切，陆曈随他进了书房。
今日萧逐风不在，桌案却仍堆满公文。裴云暎给她倒了杯茶，茶水是热的，捧在掌心里，十分暖和。
这个时节屋中生火也未免过余，陆曈穿着禁卫服，身上搭了件裴云暎的披风，捧着手中茶水小口小口啜饮，甫一入口，怔了一下，“甜浆？”
“姜蜜水。”
裴云暎道：“你淋了雨，喝姜水驱寒。”
陆曈没再说什么。
窗外雨声淅淅，打在门前梧桐树上，沙沙作响。
二人都很安静。
她今日比从前更沉默，总似有几分心不在焉。
裴云暎看了她一眼，突然道：“我听说，今日戚玉台对你动手动脚。”
陆曈饮茶的动作一滞。
太师府中，那个打断戚玉台、以戚华楹寻她为理由将她引开的护卫眼角有红色胎记。
裴云暎曾说过，那是他安排在太师府的人。
对方来得很及时。
陆曈道：“大人有心，还未对大人道谢。”
裴云暎听出她话里疏离，神情有些奇怪，想了想，又道：“你一直待在太师府，还是太过危险。就算找人在暗处照拂，也并非万无一失。”他道：“如今戚家麻烦缠身，不如等祭典后，我帮你……”
“裴大人，”陆曈打断他的话，“为人复仇，阂棺乃止，我要是怕死，当初也不会来盛京了。”
他蹙眉：“如果今日护卫没有出现怎么办，如果他对你……”
“不论以何种方式，我都要复仇。”
她语气很强硬。
窗外风雨潇潇，雨水打在窗檐，把外头模糊成一片蒙蒙白雾。
裴云暎盯着她，片刻后开口：“如果你家人在这里……”
“别提他们。”
似是被戳中某个禁忌，她陡然激动起来。
裴云暎一怔。
她罕见地动了怒，漆黑眼睛亮得灼人，语调尖锐而刻薄。
“这算得了什么？裴大人，难道你的护卫没有告诉过你，我在太师府的日子吗？”
“每日要对他们弯十几次腰，伺候杀害我全家的仇人，我要对他们毕恭毕敬，要叫他们大人。无论心里有多恶心也要低头，因为这样能让对方卸下防备，更容易动手。”
她望着裴云暎：“为了复仇我什么都能做，没有自尊，没有未来，没有人情，裴大人，这就是我，这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裴云暎眉心紧蹙。
她定了定神，“裴大人，黄茅岗的时候多谢你，但那时是我太天真，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现在的我，不认为跪着就低人一等，别说他对我动手动脚，就算成了他的禁脔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我没有自己看轻自己，别人就永远别想看轻我。”
“别说了。”他骤然开口，语气隐有怒意。
不知是为她这深切的自贬，还是为这泾渭分明的、刻意的划开距离。
陆曈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眸子不似往日冷清，混混沌沌，像愠怒，又似更深的悲哀。
他便倏尔心软，语气也放缓了下来。
“我说过我会帮你。”
陆曈心尖一颤，藏在袖中的指尖深深攥进掌心，疼痛令她陡然清醒。
“殿帅到底在做什么。”
她冷冷开口：“苏南旧恩早已还清，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一直在利用你。”
“我没说不让你利用。”他突然打断陆曈的话。
陆曈一顿。
裴云暎定定盯着她。
“陆曈，你可以利用我。”
窗外的雨更急促了，声声凄黯。瑟瑟寒意隔着窗也钻进屋里，年轻人坐在她对面，那双总是含笑的双眸没了笑意，眸色隐晦不明。
她倏然打了个冷战，下意识想要拉紧身上外袍，却又在触手可及之时陡然停住。
这件衣裳，这件裴云暎的衣裳料子上乘，绸缎华贵而有份量，落在人身上时，似片温暖云雾，云雾包裹着她，连骤雨的午后马车驰骋过迎面吹来的冷风也不见寒凉。
但清凉的夏夜会过去，风吹过留不下痕迹，漂亮温暖的外裳，终有一日也会披在他人肩上。
没有结局的故事，不如不要开始。
陆曈低头，把热茶放回桌上，站起身来。
“我要回去了。”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裴云暎顿了顿，想说什么，终是什么都没说，起身道：“我送你。”
“不用。”她回答得很坚决。
裴云暎蹙眉，片刻后，终是妥协：“我让青枫送你。”
这回陆曈没再拒绝。
清枫带着陆曈出去了，偌大书房，又只剩一人。
桌上还留着她喝剩的半杯姜蜜水，裴云暎揉了揉额心，神色苦恼。
今日的陆曈很不寻常。
她平日总是冷静，自黄茅岗相认之后，还是第一次这般冷冰冰的与他说话。像是突然将自己包裹上一层外衣，将自己与他人很清晰的隔绝开来。
没有任何置喙余地。
太师府的探子回禀说，今日戚玉台对陆曈举止轻浮，但仅凭如此，不至使陆曈如此反应。倒像是刻意疏离与他之间的距离。
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坐在椅子上，眉心紧锁，正思索间，赤箭从外头走了进来。
“大人，”赤箭道：“昭宁公府来人了。”
“说祠堂失火，夫人的牌位有损，请大人立刻回府一趟。”
话音未落，裴云暎猝然抬头：“什么？”
……
昭宁公府祠堂里，森森牌位阴冷。
有锦衣男子站在牌位前，手持长香，一一点拜。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脆响，门被推开，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裴云暎一进祠堂，立刻朝祠堂某个方向看去，待瞧见一众整整齐齐牌位，完好无损的木梁时，脸色顿时一沉。
“你骗我？”
“不这么说，你怎么会回来。”
说话人插上最后一柱香，转过身，露出一张和年轻人六七分相似的脸。
是昭宁公裴棣。
“自新年后，你已经大半年不曾归家了。”裴棣望着眼前人。
裴云暎哂笑：“大人似乎忘了，此地并非我家。”
他从外头匆匆赶回，衣裳被雨水淋湿一阵，发梢也沾了湿意，一看就是得知消息即刻赶回。
裴棣垂下眼帘。
这个儿子一贯如此，裴家没有任何值得留恋之处，除了他母亲。
哪怕他母亲已经不在。
裴云暎看他一眼，讽刺地勾起嘴角：“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言罢，转身作势离开。
“等等。”
年轻人嘴角笑容愈浓，转身看着他：“大人有话直说，就不要耽误你我二人的时间了。”
裴棣望着他。
年轻人眉眼含笑，却遮不住眼底的乖戾与冷漠。
他与他母亲截然不同，与昭宁公府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时而有情，时而无情。
许久，裴棣开口：“太子被禁足了。”
“与我何干？”
“你要替三皇子做事？”
“与你何干？”
他如此不驯，裴棣也微微动怒，语气沉了下来。
“此事陛下所为，陛下意欲改立储君，可你该知道，裴家一派早已与太子连成一片。”
闻言，裴云暎笑了起来。
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可笑之言，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有些止不住，末了，冷冷开口。
“陛下怕太子对三皇子不利，所以先下手为强，软禁太子是第一步。但他为何要软禁太子，是因为怕当年之事重演吗？”
“因为他杀了自己兄弟上位，所以担心太子杀了自己更心爱的三子，重蹈覆辙吗？”
裴棣瞳孔一缩：“你怎么……”
裴云暎冷笑，语气越发咄咄逼人：“先太子究竟为何丧生那场秋洪之中，先帝为何不久重病不治，昭宁公不是比谁都清楚？”
“他弑父弑兄，罔顾人伦。而你，为了向他卖好，为了保全你的荣华富贵，将自己妻子当作投诚礼物，见死不救，眼睁睁看她死在乱军之中！”
祠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裴云暎看着眼前人，眼里满是憎恶与痛恨。
当年他只知冰山一角，并不清楚父亲为何当时不救下被胁迫的母亲，只失望于对方的懦弱，在祠堂中与父亲大吵一架后愤然离家，发誓要自己为母亲寻一个公平。
直到后来知晓一切。
原来真相比世人眼中更恶心。
而他的父亲，不过是个踩着枕边人血泪上位的无耻小人。
“云暎。”
裴棣看着他，不过短暂的震惊，昭宁公就已恢复平静，他语气仍旧温和，仿佛父亲同不懂事的孩子悉心解释。
“大势所趋，先太子已故，朝中唯有陛下能堪大任。陛下多疑，你外祖一家同先太子交往甚密，若不如此，如何保全裴家，如何保全你。”
“就算你母亲活着，也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住口！”
裴云暎怒道：“别提我母亲。”
他后退两步，视线掠过满屋整整齐齐的牌位，讽刺地开口。
“裴大人，你把我母亲牌位置于祠堂，时时敬拜，难道从未有一刻感到亏心？”
“我忘了，”他笑起来，“你根本就没有心。”
裴棣顿了顿：“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是为了裴家。”
“这些年，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但你始终流着裴家血。若将来三皇子登上大位，他容不得裴家，也未必容得下你。皇家之中，卸磨杀驴之事你难道不曾听过。”
他提醒：“你始终姓裴，裴家倒了，你也躲不过。”
裴云暎轻笑一声：“我不在乎。”
裴棣一愣。
“我不在乎别人能容不容得下我，就算死了那也是将来之事。我从进入殿前司第一日起就已立誓，我和裴家，再无瓜葛。”
他定定盯着裴棣，唇角笑容轻蔑，“裴大人，既然做了选择，就要输得起。”
“当年你做了选择，富贵二十年，如今发现选错了，也不要狗急跳墙，那只会让人看不起。”
“愿赌服输，你教我的。”
裴棣怔怔望着他。
似乎在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儿子已彻底脱离他控制，而随着他母亲的死，裴云姝的和离，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能牵绊他之人。
他根本无所顾忌。
“你知不知道，当年陛下登基，曾有人示意，不要留下你性命。”
许久，裴棣开口。
“陛下终究对你有所猜忌，是我一力担保，留下你一命，否则，当今世上，早已没你这个人。”
裴云暎佯作惊讶：“是吗？”
“那我如今深得陛下信任，不是更难得。”他满不在乎一笑，“况且，裴大人怎么知道，当年没人想要我性命呢？”
“你的庶子、你的妾室、你的继室、你的仇家……”
“我活着，是因为我努力，而不是因为裴大人你无能的庇佑。”
裴棣皱眉：“你说什么？”
裴云暎淡道：“我与裴家血缘亲情，自我母亲死后已消失殆尽，裴大人不必以此捆绑我什么，没用。”
“至于将来如何，裴大人尽可自救。”
“毕竟，”他唇角一扯，“当年的我，就是那么做的。”
话毕，他颔首，转身离开祠堂，刚出祠堂门，迎面撞上一人，是庶弟裴云霄。
裴云霄不知发生何事，只看到裴棣脸色难看，又曾隐隐听说前缘，遂温言劝道。
“大哥，你和爹是亲父子，如今裴家遇到麻烦，理应携手……”
“裴二少爷，”裴云暎打断他，“现在是你们有求于人。与其在这里教训我，不如多读点书，长点本领。”
裴云暎嘲弄地看他一眼：“毕竟，没有了裴家，你裴二少爷什么都不是。但没有了裴家，裴云暎还是裴云暎。”
裴云霄僵在原地，裴云暎已转身离开。
他走得毫无留恋，院子里，檐下宫灯被风雨吹动，其下缀着的彩穗被雨水淋湿，不再飘扬，黏哒哒的贴在一处。
年轻人看了一眼，神色恍然一怔。
他还记得自己幼时，极得父亲喜爱。他是长子，又是嫡出，裴云霄寡言懦弱，他爱笑开朗，父亲最喜欢他。
景德门的灯夕总是热闹。母亲怕外头人多危险，不肯让他同去，梅姨娘却答应裴云霄前往。待晚间时，他看着归家的裴云霄手里提着的灯笼，负气不肯吃饭，一个人在夜里委屈得掉眼泪。
裴棣从门外进来，递给他一盏兔子花灯，把他抱在膝盖上，对他道：“嘘，下次爹带你去，别告诉你娘。”
年幼的裴云暎抱着兔子花灯，破涕而笑。
雨水朦胧，宫灯被打得湿润，其上图案渐渐氤氲模糊。
裴云暎没再看那宫灯一眼，从旁漠然走过。
毕竟，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生辰
时日过得很快。
进了八月，雨水连绵，转眼又过了中秋。
殿帅府中却很是忙碌。
祭典近在眼前，殿前诸班诸值及步骑诸指挥每日忙着训练，以待十日后的祭典亲阅。就连八月十五中秋当日，殿前班也增拨一倍人手守把内诸门。
宫中御卫森严更甚往日，有朝臣猜测，此事与陈贵妃宫中内奸作乱有关。
加之太子元贞称病，数日不现朝堂，隐有流言渐起。
殿帅府中，适逢下雨，演武场地湿，禁卫们今日休训。
院中梧桐被雨水打落一地，段小宴背着一只竹筐匆匆进门，一进屋，抖净身上雨水，搁下雨伞，把罩在竹筐上头的油布一掀——
“呼啦”一下，休憩的禁卫们全都围了上来。
一竹筐里全是三角红符，其间还夹杂着些布头扎成的桃花树枝、珠串什么的。段小宴抹把汗，叉腰道：“排队排队，一个个来。”又抬手打掉一个禁卫伸来的爪子，不悦道：“都一样，挑什么挑！”
西街何瞎子请狐仙娘娘亲自开光的招桃花符咒珠串，买得多越便宜，段小宴自告奋勇替殿前班诸人代买，总算讲了个双方满意的价钱。
吵吵嚷嚷的声音随着雨声一道飘进屋里，裴云暎看了门外一眼，眉头微拧。
“越来越没规矩。”他冷道：“你也不管管。”
萧逐风坐在桌前，端着杯热茶，闻言道：“管什么，你自己都买了一只。”
他视线掠过裴云暎的桌案。
厚厚军文堆叠的下面，隐约露出一角红色。
裴云暎一哂：“你不也买了一只？”
萧逐风：“……”
他默默把木屉往里推了推。
二人都沉默一下。
“她已经半月没来殿帅府了。”萧逐风低头喝了一口茶，“你俩吵架了？”
“不是。”
“那就是你没机会了。”
裴云暎不悦：“你有病啊。”
自上次下雨日后，他与陆曈已有半月没见过面了。
宫里事务繁忙，梁明帝这回似铁了心罚太子，改立储君之意朝臣心知肚明，太子一党和陈国公一党势同水火，皇上已派兵数日前离京去往岐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梁明帝常召他夜谈。
他出宫时已很晚，有时想去西街，又怕夜深耽误对方休憩。听太师府探子回报这些日陆曈一切都好，戚玉台还算规矩，便暂且没去与她相见。
连着赶了好几日大夜，手头之事总算告一段落，挤出两日旬出来。
“我是在替你担忧，”萧逐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檐下落雨，“毕竟，还有个前未婚夫纪珣。”
“那只是你臆测。”
“人家是君子，品行高朗。”
裴云暎嗤笑：“君子又如何？在她眼中，与埋在树下的死猪肉也没什么区别。”
萧逐风道：“你很自信？”
“当然。我和你不一样。你喜欢默默祝福，但对我来说，喜欢就是占有。”
年轻人笑意淡去，“别说她和纪珣没什么，就算有什么，她要是真喜欢纪珣，我就……”
萧逐风：“你就什么？”
“……我就拆散他们。”
萧逐风无言，道：“所以今日你特意岔开生辰不回家，就是要与她见面？”
裴云暎瞥他一眼：“你想见我姐，自己去就是，拿我做借口，行不行啊？”
萧逐风不理他：“你要跟她表白心意？”
“现在不是时机。”
裴云暎眸色微动，淡淡开口：“她一心报仇，无暇分心，徐徐图之更好。”
萧逐风看了他半晌，搁下手中茶盏，轻蔑开口。
“行不行啊？”
……
门外雨下大了。
陆曈从屋里出来，拿起墙角雨伞。
杜长卿见状，懒洋洋对她挥了挥手，“早去早回。”目光又瞥见陆曈身后的银筝，神色一僵，赶紧低头拨打算盘，避开了对方的眼神。
郁郁十几日后，伤情的杜长卿重新回到医馆，看上去若无其事，每日依旧照常骂人，但总会在某个时候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哀怨。
像是真的很伤心。
相比之下，银筝倒是坦然大方得多。
银筝送陆曈出了门，瞧见陆曈又如平日般簪上那只木槿花簪，“咦”了一声，奇道：“这几日怎么不见姑娘戴那只梳篦了？”
木插梳虽然不够华丽，但戴在陆曈发间也添清丽，不过似乎有些日子不见了，陆曈的妆奁里也没瞧见。
陆曈道：“坏了，已经丢了。”
“啊？”银筝惋惜，“真可惜，还怪好看的。”
陆曈似乎没听见她的话，低头上了门口等着的马车，“我走了。”
……
陆曈到太师府的时候，戚玉台正与戚清派来的人说起天章台祭典一事。
宫中祭典百官仪卫在场，前些日子戚玉台癫疾流言又闹得沸沸扬扬，此次祭典，他需出现人前，力破谣言。
太师府对此很看重。
管家正对戚玉台说明祭典当日的仪服和流程，戚玉台不耐烦将对方手中文帖拍开：“又不是第一次去，有什么好准备的。”
管家还想再劝几句，一抬眼，见陆曈随婢女走到门口，于是退后一步，朝陆曈行礼：“陆医官。”
陆曈颔首，将医箱放到桌上，示意戚玉台坐下为他行脉。
待行脉结束，老管家问：“陆医官，少爷近来如何？”
“脉象稳定，无不适迹象。”
老管家这才放下心来。
“行了行了，你快出去吧。”戚玉台急躁道，“文帖我会看。”
老管家又看了一眼陆曈，温言退下了。
待管家一走，戚玉台便迫不及待朝陆曈伸手。
陆曈顿了顿：“先施针吧，戚公子。”
金针扎进皮肉，痒痒的疼，心底的酥痒却得到彻底纾解。戚玉台以袖掩鼻，藏在阔袖中的鼻翼翕动，将一壶热茶灌入喉间，发出舒服的一声喟叹。
痛快。
实在太痛快了。
每日施针，是他最为盼望的时刻。
陆曈制作的替代寒食散的药散，极大满足了他的药瘾，使他不至于憋在府里发狂。他对这东西如痴如醉，难以自拔，成为如今太师府里唯一的慰藉。
何况这药散并不似寒食散药力强劲，不至于服食后冲动失态，因此半月以后，并未被任何人瞧出不对，甚至是太师府另请来的医官。
这也是唯一缺点。
药力微弱，意味着不够过瘾，仿佛隔靴搔痒，亦或是每到关键就戛然而止，令人意犹未尽。
戚玉台舔了舔包着药散的油纸，将最后一星粉末舔舐干净，不满地开口：“陆曈，你不能多给我加点药散，每次这么一丁点，当我叫花子打发？”
陆曈收起金针：“戚公子，此药散过量则有毒，眼下是对你身子最好的服量。”
戚玉台冷笑：“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曈每日都来给他施针，但并非每日都会给他带药散。
有时她觉得屋中护卫婢女盯得紧，亦或是觉得他脉象出现变化，那一日便没有药散。
她很谨慎，是以这么长日子无人察觉。
但戚玉台却被吊起胃口，时时抓心挠肺。
“过不了多久就是祭典大礼。”陆曈道：“太师大人说过，祭典之前，不可出任何意外。”
“所以你想用这个拿捏我？”
戚玉台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眼，勾起一个轻佻笑容。
“放心，只要你药散做得好，祭典过后，我可以保证让你成为我的侍妾。”
“你只要讨好我就行。”
陆曈仿佛没听见他轻辱语气，平静收拾好医箱，道：“下官先行告退。”
戚玉台无趣撇了撇嘴，瞧见对方纤弱背影撑伞消失在雨中。
她很冷淡。
却无端让人很有征服欲。
从前戚玉台只想杀了她，为擒虎、为妹妹报仇，如今却有了更好的主意。
他想摧折对方傲骨，看对方冷淡的眼神于自己身下臣服，医官院中医术高明的女医官，最终却在自己后院摇尾乞怜，比降服擒虎那样的恶犬更让人兴奋。
他摸摸心口，药散的余韵令他心中激荡。
谁叫她是个平人？
幸好，她是个平人。
……
陆曈离开太师府，转角进了太师府长街尽头巷口，平日里，若无别的事，杜长卿雇好的马车就在这里等她。
雨水绵延不绝，马车静静在檐下等候。
陆曈撑伞走近，待看清前头马上之人时，不由一顿。
青枫戴着一顶斗笠坐在车夫的位置，见她来了，把斗笠往上扶一扶，道：“陆医官。”
陆曈看向马车后。
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清枫忙道：“大人没在车上，晌午进宫一趟，让我先来接你。”
见陆曈无动于衷，他又提醒：“今日是大人生辰。”
八月十九，裴云暎生辰。
上回夜里他来医馆时曾说过，后来明里暗里又曾许多次向她讨生辰礼物。
陆曈问：“所以，找我做什么？”
她眸色太过平淡，青枫愣了一下，才答：“大人请陆医官一聚，在丹枫台等陆医官。”又补充，“大人先前应当与陆医官提过此事。”
陆曈紧握雨伞，雨水顺着伞面滴落成线，她开口，语气平静，“我今日很忙，要做药。”
“这……”
青枫想了想：“属下先送陆医官回医馆，待陆医官忙完，再送陆医官去丹枫台。”
陆曈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又改变主意，没说什么，弯腰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回西街，在西街门口停下，陆曈下了马车，径自回了医馆。
杜长卿和阿城先回府去了，下了大半日雨，医馆一个病人也没有，苗良方到黄昏时也自去了。
银筝关上医馆门，掀开毡帘，小院窗户隐隐露出橙色光晕，她进屋，见陆曈坐在桌前认真捣药。
“姑娘，”银筝问：“我刚才在医馆门口瞧见一辆马车，车夫像是青枫侍卫……是不是找你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陆曈认真捣药，“不用管他。”
银筝“噢”了一声，觑她一眼，又轻言细语地开口：“上回小裴大人来医馆，说他生辰是八月十九，今日就是八月十九，他是不是来寻你过生辰的？”
“不是。”
银筝站着不动，自顾道：“其实小裴大人挺好的，虽是贵族子弟，倒也没有看不起平人。”她望望窗外，“天都黑了，又下这么大雨，一个人过生辰，怪孤单的。”
陆曈捣药的动作一顿，片刻后垂眸：“我不想去。”
银筝便叹息一声。
“姑娘别为难自己。”她没再劝说什么，只道：“天冷，早点歇息吧。”
银筝退出屋门，陆曈仍低着头，仿佛没瞧见般，认真倒着罐中药草，宛若天地之间，唯有眼前之事最为重要。
时日慢慢流逝过去，夜渐渐深了，西街一众街邻各自归家，长街再寻不至半丝人语，唯有窗外急风骤雨，寒气袭人。
不知过了多久，陆曈放下手中药锤，抬眼看向桌上漏刻。
快近子时了。
……
“快近子时了。”
殿帅府里，萧逐风立在窗前，盯着窗外一片夜雨。
夜雨澜澜，滴滴打在梧桐叶下，秋日一片寒意。
段小宴打了个寒战，从方才片刻的美梦中清醒过来，看一眼桌上漏刻，又看看窗外。
“云暎哥还没回来？”
萧逐风摇头。
说好的过完生辰就回来清理新增军册，马上要近子时，他生辰都快过完了，也没见着半个人影。
段小宴托腮：“是不是相处得太好，舍不得回来了？”
“醒醒，”萧逐风道：“梦做完了。”
段小宴无言。
其实晌午的时候，裴云暎就已在等待，谁知陆曈去太师府的功夫，宫里临时有事，他又回宫了一趟。
待陆曈回西街时已是傍晚，青枫托人传信，陆曈似乎很忙，先回去制药了。
“哎，”段小宴叹气，“陆医官也真是的。什么时候做药不可，非要在云暎哥生辰时候做药。这么大雨，等着挺难捱。我哥不会到现在还在等吧？”
萧逐风淡道：“不会。”
“真的？”
萧逐风看向窗外秋雨，许久，才开口。
“裴云暎这个人，很挑剔，又很骄傲。”
萧逐风道：“表面看着怜香惜玉，其实对人并无耐心。不会主动，更不会等人。”
“若与人约在辰时，巳时未到就会走人。”
段小宴愣了愣。
萧逐风关上窗，寒气尽数挡于屋外。
“他不是一个耐心等待之人。”
……
雨下大了。
天地间一片“沙沙”声。
马车车轮碾过湿地时，带出飞溅水花。
车轮轧过小路，在一处茶斋前停下，许久，马车帘被掀起，陆曈手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下马车。
丹枫台毗靠群山，一至秋日，漫山遍野殷红似火，如今未至枫叶红时，又逢下雨，远远望去，群山黑沉沉，似片泼墨沉默。
茶斋的灯已熄灭。
陆曈垂下眼帘。
青枫在仁心医馆门前呆了许久，陆曈让银筝告诉他，她今夜很忙，不会去丹枫台了。
银筝出去好几次，最后一次大约在巳时，告诉她：“姑娘，马车走了。”
青枫走了，且后来没再出现。
这很好。
裴云暎应当也从丹枫台回去了。
他应当去过自己的生辰，和裴云姝、和宝珠、和萧逐风和段小宴，和所有他的亲人朋友，将来或有爱人，唯独不该是她。
他不应该等她。
丹枫台前，漆黑一片，只有檐下挂着的零星几盏昏暗灯笼。她听杜长卿说，此地每至晴夜，满树悬挂花灯，明亮璀璨，今日天公不作美，又已夜深，花灯全部熄灭，茶斋主人也已关门。
陆曈心里一片平静。
她走到茶斋门口，忽然一怔。
淅淅沥沥的雨不停，茶斋几乎已全部熄灯，却有一间的窗微微亮着灯火。那扇木窗打开着，靠窗地方站着个人，正静静听着雨声。
听见动静，他抬眼。
陆曈猛地僵住。
凉冷秋夜，残灯雨声。陆曈站在窗外，伞上细雨如注，他站在窗里，眉目如画，如烟似梦，令人倏然想起一句旧词。
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
她怔忪着，对方却轻轻笑了起来。
裴云暎望着她，绯色衣袍鲜亮耀眼。雨夜里，微暖灯色落在他身上，艳质更胜琼英。
那双漆黑眼眸凝着她，唇间笑意明亮。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他说。

第二百一十四章 无心
雨下个不停。
许久，陆曈望着他，涩然开口：“你怎么没走？”
她让银筝对青枫说得很清楚，今日不会去了。
青枫的马车早已离开，并未重返，想来应该已将话带到。
他已经离开了，她想，她知道这个事实，所以才会这样放心的前来。
但他为何还在这里？
还在这里，一个人独自等待？
“你不想见我，我也不好直接去见你惹你生气。”
“但我又想，万一你中途改变主意，突然想见了，我就在这里多等一刻”
他笑了一下，“幸好我有先见之明。”
陆曈不语。
这岂止是“多等一刻”，时日已过去得够久，再晚一刻，他生辰也该过去了。
“愣着做什么，”裴云暎出门，将窗外的陆曈拉进了屋里。
茶斋已没有别的人，每间雅座都已熄灯，唯有这一处灯火仍亮，一大桌菜肴摆在桌上。
陆曈垂眸看过去。
饭菜已经凉了。
“这里并非食馆酒楼，是我娘在世时爱来的茶室。”
他接过陆曈手中纸伞放在门口，走到桌前：“茶室主人脾气古怪，做生意只到酉时。一过酉时，关门归家，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答应今夜为我多留一刻。”
“不过雨太大，刚才人也走了，饭菜凉了不能吃，”他指尖拂过桌上一只小小酒壶，“酒还温着，能喝。”
酒壶被裴云暎提起，倒进白瓷酒盅里，清亮如镜。
“酒为欢伯，除忧来乐。”他递一盅给陆曈：“欢伯酒除忧。”
陆曈接过酒盅。
裴云暎望着她，淡淡笑了一笑：“我娘生前喜欢此处，说这里的枫叶很好看，不过我一次也不曾来过。”
他看向窗外，远山细雨沥沥。
还不到枫叶红的时节。
他看了一会儿，回神问她：“你怎么不坐？”
陆曈站着没动，握着酒盅的手渐渐收紧，须臾，开口道：“今日是你生辰。”
“是啊。”裴云暎唇角一弯，朝她摊开一只手，“送我的彩绦呢？”
陆曈不语。
去年他生辰时，裴云姝生产，她为裴云姝解毒，裴云暎也并无心思相庆。不过，虽未相庆，但阴差阳错的也算一起度过。
今年又在一起了。
不知不觉，已过了一年。
她伸手，把酒盅搁在桌上。
“我今日很忙，”陆曈慢慢地说道：“之后也会很忙。殿帅邀我深夜至此，只是为了这些不重要之事，未免太过无聊。”
裴云暎一顿。
陆曈看着他，“这种无聊的事，殿帅找别人就行，日后请别叫上我了。”
她低头，就要出去，身后突然传来裴云暎的声音。
“陆曈。”
她脚步一顿。
“你曾问过我，当日殿帅府门口，你借我拒绝董麟，抱我演戏之时，我为何不推开你。”
陆曈背对着他，听见自己的艰涩的声音：“为何？”
“没有理由。”
他淡道：“就是不想推开而已。”
雨声潺潺，屋中灯火忽明忽暗。
陆曈心尖颤抖一下。
“你为何不问问我，生辰愿望是什么？”
陆曈没说话。
裴云暎走到她面前。
烟雨穿过珠帘，吹动桌上昏蒙烛火，他英气眉宇间浸过暖色，定定地、平静地望着她。
“我的生辰愿望是……”
“……愿我钟情之人，也钟情于我。”
像有人在平静湖面上扔下一块巨石，激起汹涌水花，然而只在片刻，水花渐渐转为苦涩，浓重的悲哀席卷在她心头。
她抬眸，牢牢将心底涟漪封存在角落，神色一片冷漠。
“殿帅不会告诉我，钟情之人是我？”
他浓眉微拧：“为何不可能？”顿了顿，又道：“七夕乞巧楼上，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
陆曈轻笑起来。
她笑得讽刺：“一个男人，帮过别人几次就是钟情了吗？殿帅，我没那么自作多情。”
“我不会将此事当真，你也不必当真，今日之事，你我就当没有发生过。”
言罢，起身要走。
裴云暎一把按住门，挡在她面前。
他高大身影笼着她的影子，第一次强势地将她挽留在原地。眸色锐利咄咄逼人，似笑非笑地、不甘罢休地盯着她。
他道：“怎么回事，你杀人时胆大包天。怎么我向你表明心迹，你反倒胆小起来。是不是因为……”
“……你问心有愧，心中也有一点喜欢我？”
陆曈一僵。
裴云暎紧紧盯着她，那双漆黑的、明亮的眸子在灯火下灿烂耀眼，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个眼神。
像在一个很冷的漆黑雨夜，有人点着一盏灯出现，他拉住你的手，替你披上干燥温暖的外袍，然后塞给你一杯温热蜜水。
看似冷漠的人，却总能温暖更孤独的人。
她喜欢这温暖，贪恋这温暖，却不能放纵自己靠近这温暖，要克制，要远离。
即便她无法否认。
指尖越嵌越深，她却抬起头，看着对方漠然开口：“我不喜欢你。”
一句话，掷地有声。
裴云暎一怔。
他神色沉寂下来，盯着她道：“我不信。”
陆曈默然。
“我不是傻子，你用这种理由敷衍我，太蹩脚。”
他欺身逼近，低头盯着她的眼睛，“有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分明很动心。”
陆曈心头微动。
他是天之骄子，家世相貌都好，在人群簇拥中长大，她从第一次见到裴云暎就已明白，礼貌与温和是对方礼仪与教养，他骨子里骄傲不肯低头，已屡屡为她破例。
自己那些佯作的平静，骗不过这人。
人总是无法违背自己的心。
但她却无法容忍自己在这些诱人的“破例”中沉沦。
就算她明明很清楚，自己是一个最怕亏欠人情的人，对所有人人情计较得清晰分明，但偏偏对他什么也没付出过。
欺骗、针锋、心安理得享受对方某个瞬间的温暖，又把他毫不留情地推开。
她本就是这样自私的人。
自私，且冷漠。
“裴大人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陆曈冷冷开口。
“就因为裴大人年少有为、丰姿夺人，全天下人就该喜欢你？”
“就因为你高贵英俊，家世不凡，所以人人都会爱你？”
陆曈哂笑：“我不是太师府千金，裴大人别太高看了自己，也别太低看别人。”
灯火静静燃烧，一阵冷风从窗外吹来，一丝拂到人脸上，带出一丝寒凉。
年轻人面上笑意渐渐淡去，定定盯着她。
“既然如此，当初金显荣背后长舌议论我娘时，你为何替我出气？”
“只是寻常施针，殿帅不必想得太多。”
“枢密院严胥语出威胁时，你又为何搬出律法出头？”
“我怕殿帅连累于我。”
“乞巧楼上兰夜斗巧，你我曾一同赢过一把梳篦。”
陆曈：“那梳篦我已经扔了。”
他神色颤动一下。
“陆曈，”裴云暎逼近一步，不肯放过她般，慢慢地开口：“从头至尾，你真的坦坦荡荡，对我没有半点私心吗？”
陆曈握紧拳。
青年站在灯下，昏黄照亮他年轻而干净的脸，那双漆黑灿然的眼睛微光潋滟，幽如深潭。
恍然间，她宛如瞧见落梅峰梅花开的粲然嫣红，乌云在草地痛苦打滚，芸娘捧着药碗从草屋出来，对她“嘘”了一声。
“小十七。”
妇人弯了弯眸，认真对她叮嘱：“一定要藏好自己喜欢的东西哦。否则，就会和它一样。”
就会和它一样。
眼眶有点热，但陆曈只是抬起头，平静看着眼前人，道：“没有。”
没有。
灯色似乎凝固一刻，雨夜的寒气终于在这一刻铺面而来，滴滴秋雨如泪，顺着屋檐低落成行。
陆曈拿起伞，推开他出门，错身而过的瞬间，裴云暎试图拉住她，女子冰凉袖角从他手中滑过，如一缕难以抓住的清风，悄无声息溜过去了。
他怔然一瞬，片刻后回过神来，几步追上，“我送你。”
陆曈撑伞往前走：“不必。”
“陆曈。”他道。
陆曈止步，他没再上前。
雨水从苍穹中不绝落下，那道绯色身影在黑夜里不复往日鲜亮灼然，变得黯然，变得狼狈。
漫天细雨里，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咫尺之距，不可近前。
须臾，他垂下眼帘：“我让人送你。”
陆曈没再说什么。
青枫很快驾马车过来，意识到二人气氛不同寻常，不敢说话，陆曈径自上了马车，落下车帘，没再回头看一眼。
马车渐渐驶远了。
四周全然暗下来。
裴云暎回到了茶斋。
饭菜已经凉了，空了的酒盅倾倒于桌上，提示着这个生辰过得实在糟糕。
他在桌前坐了下来，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碧如翠的手镯。
那只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裴云姝给他的手镯，愿他送给倾心之人。
他低头看了很久。
许久，裴云暎伸手，提过桌上酒壶。
银酒壶入手冰凉，“欢伯”酒浆清亮如眼泪，入口瞬间，他微微一怔。
是凉的。
那温热的、柔和的，能在雨夜里暖人胸腹的清酒，不知何时，已经冰凉。
……
马车在西街医馆前停了下来。
医馆门开了条缝，银筝提着灯在门口等她。
陆曈进了里铺，马车又消失在雨幕里，银筝关上医馆大门，接过陆曈手中纸伞放在墙角，道：“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日里，青枫的马车在门外等候时，陆曈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后来夜深了，银筝问过几次，陆曈让她告诉青枫今夜不会去丹枫台了。
就在银筝也认为陆曈不会再离开医馆，今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时，陆曈忽又走出屋门。
深夜里，她不顾麻烦，雇了辆马车，去往丹枫台。
银筝想要跟着一道，被陆曈断然拒绝。
拗不过她，银筝只好在医馆等。但未料到不到一个时辰，陆曈就会归来。
手中握着的油灯照亮里铺，银筝觑着陆曈的脸：“姑娘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握了握她的手，倏然一怔：“手也好凉，发生什么事了？”
陆曈苍白着一张脸，掀开毡帘走进院子。
“没什么，我只是累了。”
“可是……”
银筝不安望着她，跟在陆曈身后，陆曈进屋后将门掩上，窗户上即刻映出人影，伴随院中沥沥水声。
“你回屋吧，我想先歇下了。”
陆曈语气平静。
银筝在陆曈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屋中灯火熄灭，再也听不到动静，屋中人像是已上榻休息后才叹息一声，端着灯离开了。
陆曈坐在桌前。
屋里一片漆黑，小院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雨夜里只余一点微弱的光，她木然坐着，如同一尊人偶，明明今日出门她带了油纸伞，坐于马车中也不曾受到半丝风雨侵寒，但在这一刻，竟也觉出刺骨冷意。
窗外雨声不绝，谁的声音似也沾雨夜寒气，在她耳边一遍遍回响。
“从头至尾，你真的坦坦荡荡，对我没有半点私心吗？”
坦荡吗？
没有半点私心吗？
从心底渐有一点钻心的痛楚传来，沉钝而缓慢，她以为这么久了，失去一切的她连同自己的心也一并失去，已不会再感觉出疼痛，却在这一刻明白。
原来还是会痛的。
也许那不是痛。
是有什么珍贵的、喜欢的东西将要被剥离的眷恋不舍。
她明白那是什么。
曾真心的喜欢过一个人，也被人真挚的喜欢过。有点遗憾，有点不舍，舍不得放弃这点温暖，这平淡生活里，曾真实过一瞬的悸动。
一阵难忍的疼痛从胸腔处传来，陆曈分不清这是来自于心脏还是别处，只忍不住伸手按住心口，在痉挛中弯下腰去，衣袖摩挲间，桌案上卷册被拂落在地，从两颊滚落的汗珠一滴一滴打湿地上书页。
她想起白日里银筝瞧见话本时的惊讶。
“咦，”银筝惊讶，“这是我先前在书斋买来的话本，怎么在姑娘这里？”
陆曈答：“随意看看。”
“噢，”银筝点头，“这册我还未来得及看，写的是什么？”
“写着，一个身患绝症的女子与人相恋的故事。”
银筝一怔：“啊？最后那女子治好了绝症？”
“没有。”
陆曈眸色一片淡漠，“她死了，恋人痛不欲生，不久就跟着殉情，合葬一处。”
银筝不由唏嘘：“这话本听着真叫人伤心，写话本的人也是，既要写一桩美满姻缘，何必写些生离死别？以一个将死之人做主角，未免让看客心痛。”
“不是好结局。”
陆曈垂下眸，直到银筝离开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的确不是好结局。
就如她自己。
注定不好的结局，何必开始，不如成全自己，也成全他人。
女子蜷缩成一团，仿佛胎儿蜷缩于母体，拼命在寒雨夜汲取一点温暖。
地上，那册被汗珠洇湿的话本旁，一只红色彩绦鲜亮耀眼、形状精致。
早已编织完整。
分手总在下雨天TAT

第二百一十五章 伤情人
接连几场秋雨，一至九月，盛京过了寒露。
万恩寺枫叶红了大片，丹枫台处，游人不绝，从此处观景，恰可见大片红枫似血。
太师府的菊花一夜间全开了。
下人挑选新鲜菊花用来酿酒制茶，做菊花糕，清香扑鼻。
陆曈走到戚玉台屋里时，戚玉台刚砸掉一壶菊花香茶。
金黄菊瓣被沸汤煮过，拂落在地时，便不似傲立枝头般美丽，如团碾碎肮脏秽物，黏黏哒哒跗在织毯上。
花架不如夏日时繁茂了，没有花，枝叶伶仃，看起来有点凄凉。
淑惠死了，临死前央他照顾好玉台。因她这句话，他一时心软，不知是福是祸。
“为何还要等祭典后？”
裴云暎：“……”
裴云暎没说话。
诚然，是因为当时对方的身份与他成为姻亲对他颇有好处，但除此之外，他也是真心爱怜这位年轻的妻子。
先前裴云暎脑子发病，把殿帅府的茶水全换成各种饮子熟水，甜得人喉咙发齁。眼前这壶茶水竟是苦的。
裴云暎给自己倒了一杯，语气理所当然，“明日祭典，你还敢喝酒？”
裴云暎苦笑一声。
他恶意调笑：“比起给金显荣做妾，能做太师府的侍妾要好得多。是不是？”
“因为太喜欢，难免炫耀，引得家中兄弟为马驹大打出手。它死的时候我很伤心。”
叫声令戚清猛地回神。
若在半年前，萧逐风绝不相信会看到裴云暎这样一面。
那张美丽的脸不知何时已贴至他跟前，原本清亮柔美的双眸布满血丝，神经兮兮的模样，分明是发病时的样子。
传言大傩仪前，鬼神四窜，需做法驱邪。
栀子被院中动静吵醒，探首朝外嗅嗅，又缩了回去。
“戚大人当初告知下官，务必在祭典前维持戚公子康健。戚公子如今病已痊愈，待祭典一过，下官回到医官院，也不便日日登门为戚公子行诊，太过反常也会使戚大人怀疑。”
裴云暎惊讶：“你好恶毒。”
裴云暎近来很忙。
他悠悠开口：“不就是被心上人拒绝，何必苦大仇深？大丈夫何患无妻，天涯何处无芳草。”
裴云暎开口：“我不想她变成那匹马。”
“老爷？”身侧传来人唤声。
声音是从里屋传来的。
“是不是殿帅府风水不好，亦或是你我八字有问题，也不只八字，”他沉吟，“加上老师，你我三人，情缘坎坷，怎么都是爱而不得。”
陆曈抬脚，从一地残藉中迈过。
父亲监视他越发过分，他出不去，药散也进不来。仅仅五日便已难以忍受，更何况祭典之后往来不定。
唯愿，快些到明日。
“那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真没动歪心思？”戚玉台仍有些怀疑。
萧逐风：“……”
夜色苍凉，戚清抬眸，仿佛又看见淑惠死前那一刻，披头散发地望着他，笑容凄艳。
戚玉台盯着她半晌，见她神色坦荡，遂才轻哼一声坐了下来。
她又凄厉叫了一声。
“罢了，就信你一回。”
他快步上前，握住榻上女子的手，那张娇美的、无限令人爱怜的脸不复往日美貌，显得面黄肌瘦。
但他的药瘾却离不得陆曈一日。
越近，越发显得歇斯底里，戚清推门走了进去，瞧见床榻之上躺着个人，四面都是接生婆子，一股浓重血腥气伴随药香扑面而来，一片忙乱。
偏偏今夜入梦。
戚清自睡梦中惊醒，听闻动静，披衣从榻上坐起身来。
裴云暎曾有过一匹红马驹。
屋中静默一刻。
管家站在眼前，忧心忡忡唤他。
这叫声令戚清心中发紧。
“你好像忘了，一开始，你是去抓她归案的。”
但这两双眼睛不仅盯着陆曈，也盯着他自己。
过了一会儿，萧逐风问：“你之前不是说，要徐徐图之，怎么突然诉情？”
“夫人？”
令人心生烦闷。
“没忍住。”
即便戚玉台一遍遍对父亲解释，他并没有病，但父亲不信。
崔岷已出事，医官院群龙无首，如今由医正常进代为处理一些事宜。崔岷窃人药方一事板上钉钉，自然而然的，陆曈当初停职三月的罪名也顺势解除。
不轮值时，时常在演武场一待就是一整日。旁人都说他是对祭典大礼尽心尽力，殿帅府知情人却明白，这分明是伤了情借差事麻痹自己。
整整五日了，陆曈没再给他带药散。
他病好了，陆曈的确不必日日登门。
他看向陆曈，眼神霎时充满怀疑。
他第一任夫人是家中为自己所选，并无情感，又多年未出。夫人故去后，很快就娶了续弦。
萧逐风鄙夷：“虚伪。”
萧逐风“哦”了一声，“那你就别忍，明日祭典，一把火毁了纪珣的脸，没了脸，看他拿什么蛊惑你的陆医官。”
戚玉台忍耐片刻，直等陆曈随他进了里屋施行针刺，才低声询问：“东西呢？”
院中风声飒飒。
夜里起了雾。
淑惠活泼貌美，善解人意，偶尔有些无伤大雅的娇嗔，他也一并包容。戚清曾感谢过上苍，曾让他遇到这么一桩好姻缘，直到后来知道真相。
自然，也有太师府在其中推波助澜。
他平静道：“后来我发现，马驹不是因为误食毒草而死的，是我父亲亲自下令毒杀。”
“陆医官这个人看起来像是断情绝爱随时会出家，很难想象她爱上你。”萧逐风宽慰好友，“其实你未必爱她至深，是因为你在她身上花了太多心思，所以放不下。”
“老爷可是身子不适？”管家问，“老奴即刻请医官过来。”
自打他病好后，屋中这几双眼睛不曾停过一刻，纵然戚玉台抗议多次，仍然无果。
只是梦而已。
譬如他不再如从前那般爱笑，有时看起来还怪冷酷的。
秋日的夜已有了寒意，殿帅府中灯火通明。
萧逐风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就算她真喜欢纪珣，你也会拆散他们。这就让给那家伙了？”
裴云暎：“……”
裴云暎叫住他：“萧二。”
……
诸班今日回去得早，明日一早宫中祭典，晌午时殿帅府中就没人。裴云暎进屋时，段小宴正打算回去，刚想叫他，一旁又瞥见萧逐风正对自己使眼色，于是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安安静静地出了门。
陆曈转身放下医箱，低头拿出装着金针的绒布，不疾不徐开口：“戚公子，你再沉不住气，当心被戚大人觉出端倪，那时，可就真一点余地也没有了。”
他是第一次听到裴云暎说起此事真相，问：“为何？”
“也许。”
萧逐风一顿。
“我很喜欢那匹马驹。”
对药散的渴望最终还是战胜心中仅存的理智，他逼近陆曈，威胁开口：“你要是敢耍花样……”
“祭典是皇家大事，一旦被发现是重罪。你想害死我？其心可诛！”
淑惠已经死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戚玉台闭着眼睛，突然哼笑一声。
床上人听见动静，倏然转头，见了他，红了的眼眶里陡然发出些生机，喊他：“老爷——”
戚清蓦地低头，不由毛骨悚然。
“不然？”
由他外祖父亲自挑选给他的生辰礼物，活泼俊美，后来却因误食毒草死去了。
“戚公子若能忍到祭典后几日，那是再好不过。下官也不必冒此风险。”
报应。
淑惠！
陆曈说得没错。
太师府里，忽有女子哭声传来。
戚玉台一伸手，陆曈被他推得往后一撞，脊骨碰上身后墙壁，顿时蹙眉。
桌上一壶苦茶见了底，远处灯火又熄了几盏。
“你是这样甘愿退到背后的人吗？”
这难受劲反而取悦戚玉台。
心中莫名有些烦乱，戚清耐着性子道：“我发誓。”
白日过得很快，夜里天色暗下来。
他再度犯了瘾。
“非也。”
原来她是个疯子。
药散虽不像寒食散那般药效猛烈，他一开始也觉寡淡许多，直到五日不曾服食，虫子啃噬的滋味愈来愈烈，才惊觉，药散毕竟是药散，纵然瞧上去劲头不大，但也会上瘾。
“其实之前，我就并无把握她会选我。”
他自嘲一笑：“毕竟纪珣是君子，而我是个混蛋。”
萧逐风仰头饮尽杯中茶水，叹息一声。
萧逐风沉默。
陆曈道：“宫中祭典大礼，祭典之前，白日有水殿争标，诸君百戏。祭典过后，傩仪完毕，听说陛下登楼台，百官共阅烟火，大傩仪前，可得空隙时机。”
他冷笑：“你不是挺聪明吗？想办法骗过搜身对你有何难，你根本就是不想！”
青年后退几步，看着眼前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安慰得很好，下次别安慰了，谢谢。”
……
“少拿这些借口诓我！”心中躁狂无处发泄，他便将怒气全发泄在眼前之人身上。
“实在放不下，你就与她做朋友，”萧逐风倒茶举杯，“说不定有朝一日，她又变心了。”
发病？
他一向潇洒，拿得起放得下，偏偏对陆曈总是担心，总是放不下。
萧逐风看不惯他这模样，讽刺：“那你要怎么办？在这里喝闷酒，等他们二人喜结连理后你再趁虚而入？连名分也不要了？”
孩子还未出生，他怎么知道这是个女儿？
“我不信，你发誓。”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像个鬼影不肯罢休，“你发誓，你会照顾好玉台，他是你儿子，你要对他好！”
戚玉台快疯了。
“是不是因为纪珣？”
裴云暎嗤道：“什么叫让？她又不是物件。”
白浊雾气似张大网，慢慢从地底，从远处升起来，悄无声息漫入屋中，把寂寞秋夜渗出一种湿冷的幽昧。
陆曈：“祭典那日，下官要随医官院一同前往席上。”
萧逐风又问：“她为何拒绝你？”
过了一会儿，陆曈道：“府上搜查严苛，门口又有人盯得紧，下官不敢冒险。”
“不好吗？”裴云暎端起酒盅，“人生本来就是苦的。”
“我喜欢她，怎么做朋友？”裴云暎嗤道：“以为谁都像你，忍到天荒地老。”
戚玉台冷哼一声，正欲威胁，又听得眼前女子话锋一转，“不过，下官有一个办法。”
疯子？
戚清回神：“你去看一眼少爷。”
“算了，有什么事等明日祭典后再说。”裴云暎搁下酒盅，起身道：“时候不早，你也回去吧。”
淑惠——他的第二任妻子，气喘吁吁地看着他：“我、我怕是不行了，若我活不过今夜，你要将、要将玉台好好养大。”
言罢，轻飘飘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婢女和护卫。
裴云暎笑了一笑，那笑容比秋夜更冷。
院子里只有远处街边一点零星灯色余晖，栀子已经睡下。萧逐风收拾好桌案杂物，打算离开。
她怎么会发病？
耳边传来人声轻唤，戚清猝然睁眼，从梦中惊醒。
戚玉台打量一眼陆曈：“你还知道大傩仪？”
戚玉台脸色阴鸷。
养尊处优的世子也会为一个人从白日等到黑夜毫无怨言，又在被拒绝后卑微至此。
仲家知晓一切却将女儿嫁给他，甚至后来生下带病的玉台。他忍耐一切，直到权倾朝野，终使仲家得到惩罚。
这话说的极是，不过何瞎子的桃花符也并未起到什么好用处，甚至更糟。
戚玉台正满面怒容，一见她，脸色登时现出一抹狂喜，三两步上前：“你来了！东西呢？”
“如果陆家没出那些事，如今和她匹配之人，应该就是纪珣这样的人。”
他心知肚明，父亲不信陆曈，所以派人监视。
“真的吗？你真的会照顾好他，哪怕他只是一个疯子？”
“陪我喝一杯。”他道。
“有事？”
“没有？”戚玉台脸色大变，一把揪住她衣领：“怎么没有？”
萧逐风一怔。
“因为他认为，此物有损兄弟情义，不如从源头断绝。”
“下官不敢。”
陆曈不语。
萧逐风一噎，复又盯着酒盅里的茶：“怎么又苦了？”
裴云暎无言。
裴云暎笑笑，并不说话。
话一出口，戚清自己也愣了一下。
“不知道。”
伤情哎！
纵然他每日看上去若无其事，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但自打生辰夜过后，某些时候还是会让人窥出一丝端倪。
戚清骤然合眼，握紧手中佛珠。
毕竟整个祭典期间，百官尽至，与胭脂胡同不同，若在祭典上发病，流言再无可能平息。
陆曈：“没有。”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戚玉台咬牙，“你想用这东西吊着我，也要看有没有这个命！”
“我在。”他闻声道。
这话很是怅然。
他年纪大了，一向浅眠，一至夜里，府中需绝对安静，落针可闻，一向寻不到半丝声响，第一次在深夜被惊醒。
陆曈取针为他针刺。
萧逐风不满：“我安慰你半夜，你不知道说个‘谢’字？”
妇人多虑，戚清不耐，玉台是他唯一儿子，太师府荣光将来系于玉台一人，他会如耐心浇灌幼苗般将他好好抚养长大，要他戚家的儿子，成为盛京人人羡慕的儿郎。
戚玉台语塞。
“你敢说没有一丝丝心动？”
陆曈并不在意他威胁，只淡淡开口：“戚公子，明日就是祭典大礼，戚大人对此次祭典十分看重。不可出半分差错。”
她又在操心什么？
正想着，耳边传来女子幽幽的声音。
大傩仪原本是春日吉庆，每至年末，皇城亲事班诸班直戴假面、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后梁明帝登基，原本已将傩仪取消，但今年苏南蝗灾，为驱瘟避疫，索性将大傩仪与天章台祭典并在一处，不比从前隆重。
裴云暎开口：“萧二，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匹马？”
“戚公子如今疾症未消，戚大人爱子之心正浓，因此平日只让公子在府中调养，公子不得离府。但天章台祭典，公子可寻到空隙。”
戚玉台有些无趣，不过，一想到明日傍晚，傩仪前，或能服食一点药散一解狂瘾，不由心中期待起来。
对戚清来说，太师府的脸面更重要——
戚玉台匪夷所思，“你让我在祭典上服食？”
“什么办法？”
裴云暎看他一眼：“说得很好，如果你能不这么幸灾乐祸就更好了。”
“不会的。”他温声安慰，替妻子拭去额上汗珠，“孩子很快就会生下来，你母女二人都会平安。”
戚玉台脸色一沉。
“不必。”
两个大男人相对而坐未免沉默，萧逐风拿起桌上酒盅喝了一口，随即皱眉：“茶？”
正是秋日，紫藤花被连日秋雨打落一空，花架下青灯如斗，石桌前坐着两个人。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天定的姻缘。
一开始他是想抓她马脚，到最后，反而是他被套得牢牢实实。
夜风吹过，高梧策策。
“我每日进府前，皆要由贵府婢女搜身，若被察觉，对你我二人都没好处。”
铜灯里加了灯油，方才微弱灯火又重新明亮起来。
萧逐风许久没在殿帅府喝到苦茶了。
“老爷——”
裴云暎喝了口茶，低头看着酒盅，酒盅里倒映着头顶花架。
是梦。
戚清没有说话。
“是。”
戚清抬手制止，心中惊悸仍挥之不去，片刻后道：“我梦见淑惠了。”
“醒醒，”萧逐风漠然道：“你何时变得这么怂了？”
不仅是被搜身，这几日，除陆曈外，父亲从府外请来的其他医官也会每日上门为他行脉，怕的就是他在祭典中途出什么意外。
“只要我纳你进门，你我自然能日日相见。”
戚清按住胸腔，那里，一颗心跳得飞快，他整个人宛如从水里刚捞出来一般，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萧二：你的故事我心疼，你的文字还爱她（。）
芸娘师徒：醉心科研
严胥师徒：仨恋爱脑

第二百一十六章 野花艳目
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雄鸡刚叫时，医官院就热闹起来。
常进天不亮穿衣起了床，早早地去厨房熬了大锅草药水，都是些扶正祛邪的桃叶、大风根一类，熬煮得泛出苦香时，才叫宿院里起床的医官们自己端着银盆来盛——祭典当日清晨，以草汤浴手一向是习俗。
陆曈去取药汤时，替林丹青也打了一盆。
待回了屋，才把装药汤的铜盆放到桌上，屏风后便转出个人来。
林丹青一身淡蓝袍裙，长发以同色发带高束，腰间一根黝黑腰带勒得很紧，袍角散下来，行走间露出黑靴，医官袍儒雅内秀，被她一穿倒如丹青写意风流。
她伸手，在陆曈面前转了个圈儿，问：“怎么样？”
天章台祭典隆重热闹，将要忙碌整整一日，白日长乐池边红舟争标，陛下登楼观水戏，赐宴群臣，祭典过后，夜里还有傩仪。医官院中除入内御医，大部分医官、尤其是新进医官难得瞻仰圣颜，早早就开始激动起来。
水棚隔着水殿长席有些距离，众人听不大清他二人说得是什么，但能瞧见他二人动作。
刚走到门口，就见常进带着一群医官在外等着，见了陆曈二人，常进催促道：“就等你俩了，快些上车吧。”
一腔自尊心如被冷水兜头浇下，面上从容也勉强三分。倒是身侧戚玉台不知她此刻沮丧，与旁人说话，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常进清点过一行人名目后，就带着众人往里走。
太子元贞未在其列。
不过……
又有两艘飞鱼船，上头以金漆描出彩画，细致精巧，船上一群穿戏装的仪士，手中挥舞锣鼓一类乐器。
四周落座的群臣越来越多，长乐池上的红舟上也渐渐有仪卫开始走动。不知过了多久，热热闹闹里，有仪官高声致语，圣上驾到——
正想着，胳膊被轻轻捅了一下。
挂着标竿的红舟渐渐回至水棚前，从水棚中走出个穿红衣的乐官，手持一只金盘，恭敬行至裴云暎身前，矮声笑道：“此乃簪花，请裴大人挑选。”
陆曈：“很漂亮。”
这些野花看上去极不起眼，一眼看过去很容易被忽略。又因风吹雨打，或是仪官刻意剪除，一些花枝被剪掉，碎落花朵落在地上，如层细碎的雪。
水棚挨着岸边，其上有长棚，其下却是茸茸草地。乐官的身后，一片烟绿中，有未被剪除干净的灌木，木丛中点缀了纯白淡色小花，顺着风苦苦摇曳。
倏尔人群又是一阵惊呼，众人抬头望去，就见那两位红衣军士已有些不敌，裴云暎一枪过去，二人躲闪不及，“噗通”“噗通”两声接连落水，而那旗杆下的年轻人见状一笑，长枪轻松一挑，挂在旗杆最上方的金箭应声而落，连同一旁一把小巧金弓一同落入他怀中。
坐在皇帝身侧的皇后闻言，眸色一动，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尧儿何必心急，两军交战，未到最后胜负尚未可知，早早落定有什么意思。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艳朵烟重欲开难，红蕊当心一抹檀。公子醉归灯下间，美人朝插镜中看……她特意穿了这条绣着华丽牡丹的长裙，只因唯有这样端庄浓艳之色，方能衬得起自己。
长乐池中，台下红舟争相竞驰中，渐有两只红舟渐渐超过一众红舟超然领先，二船互相胶着，眼见着离标船越来越近，其中一船上领头军士豁然起身，朝着标船旗杆上的金箭飞身掠去。
另一船上领头军士见状，不甘示弱，亦是飞身而起，落于标船之上，一把抓住前人大腿，将他从旗杆上生扯下来。
御药院与医官院向来微妙，两厢一照面，招呼打得分外客气。接着大家又各自装作无事发生，撇过头自顾自的说话，不再客套。
“野花艳目，不必牡丹。”
陆曈也跟着跪拜，抬眸时，远远瞧见了被围在大殿高处的梁明帝。
水殿长席上，戚华楹端坐在戚玉台身侧，衣裙上大朵大朵牡丹繁丽耀眼，将她衬得也如这席上最亮眼的一点姝色，惹得远处男宾偷偷地往这头看来。
俄顷，被裴云暎长枪挑落的两位军士游到红舟前，湿漉漉地爬上船，皆是有些赧然。被寄予厚望争标的军士居然被指挥使三两招就丢进了水里，实在丢人。
“大人？”
陆曈回过头，林丹青朝远处长席努努嘴：“你看。”
他根本不曾注意到她。
梁明帝看起来很年轻。
“这朵怎么样？”他笑着问乐官。
从他进入水棚后就冷眼瞧着的陆曈目光微微一动。
“好！好！”
裴云暎已摘下官帽，取了只墨绣抹额覆在额上。他动作极快，满池红舟于他脚下若平地，众人只觉眼睛一花，那年轻人已至“争标”舟船之上。
太后笑道：“今年是比往年热闹些。”
常进激动的嗓子都变了调，林丹青也拍着桌子喝彩，长乐池岸上岸下，一片锣鼓喧天。
光看划船有什么意思，就是要看乐子嘛，打起来的好，打起来！
船上两位军士身手不分上下，一人刚要去拔箭，另一人便紧随其上，红舟摇摇晃晃，水花被这晃动激得翻飞，舟上两边军士或摇旗呐喊，另有其他船只进前阻拦，岸上众人呼号喝彩，红舟上的金箭自岿然不动。
皇后抚着指尖护甲，也跟着笑起来，道：“母后说的是。本宫还记得当年三月三点兵，折柳环插毬场，军士驰马射之，裴殿帅可是箭箭中毬，风头无两。”
即便有面纱遮面，即便因戚清的关系，她的这处席间四周并无外人，只有戚玉台陪着，她仍觉得不适，不愿与这些鱼龙混杂的人同处一地，那些倾慕的眼神并不会令她得意，只让人徒增厌烦。
陆曈凝眸看去。
裴云暎漠然站着，并不曾看过来。
“好！漂亮！太精彩了！”
戚华楹挨着水棚近些，因此，也瞧见了裴云暎面前金盘上，盛着的那朵牡丹。
陆曈正坐在水殿长席间，面无表情地听着身侧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惊呼，身侧常进更是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不由皱了皱眉，抬头望去，陡然怔住。
水殿席中的戚华楹也瞪大眼睛。
女子抬眸，高楼之上的人却自始至终未曾往这头看上一眼。
周围又是一阵拍掌叫好声。
确实全情投入。
林丹青反塞给她一个：“陆妹妹，你也吃点，祭典要忙整整一日，席上人多，有时为做样子，反吃得不尽心。你第一次参加祭典不知道，我从前和我爹来过一次，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军士笑说：“大人不妨挑选这朵牡丹？富贵雍容，奇艳倾城，是这盘簪花里最漂亮的了！”
梁朝祝寿、喜宴以及祭祀筵席上，常赐御花簪于罗帛帽上或胸前。今日这些御花是宫中赐下给水戏诸军士以示荣赏。
“你要当心点。”
围观的众人看得更激动了。
林丹青坐直身子感叹：“情字害人。”
戚华楹也来了。
裴云暎看了许久，忽而越过乐官，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朵落下的白色小花。
林丹青看得激动，恨不得挽起袖子自己亲身上阵，尖叫声震得陆曈也有些受不了。再看一边的常进，亦是激动，举着酒盏连声高呼称好，再不见平日斯文古板模样。
隔壁坐的是御药院的人。
周围的欢呼声陡然激动起来。
她今日特意盛装打扮，挑选的裙子华丽又端庄典雅，入席落座时，精心算好每一寸，好叫坐下来时，楼上那人恰好可以瞧见她侧影最美的一面。
那些青衣船手用力划桨，拖着载着红衣军士的红舟往前。水池上锣鼓齐鸣，数艘红舟一齐往前，如数箭一齐奔向目的地。红舟们互相交错前半，犹如两军交战。
气氛陡然热烈。
四十出头，一袭明黄绣彩云金龙纹长袍，头戴黄金冕冠，冕冠垂下的珠子遮住帝王神情，却依旧不减帝王气势，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使得整个人瞧上去有几分阴郁。
“如此，裴爱卿也下场，教教那些军士，究竟什么是‘争标’吧。”
如今年岁越长，人是越发俊美，性子却更沉稳一点，倒让人有些怀念从前。
长乐池红舟竞驰激烈，从楼上全然看下去，情势越发鲜明。
其实按理说，陆曈先前被停职，纵然崔岷出事，但她先前的事处理得也是模模糊糊。只是如今她给戚玉台行诊，医官院又暂且由常进做主，常进想了一想，总归这祭典也只是闲耍，询问过纪珣后，便又将陆曈的名字给添上去了。
“砰——”
他笑着抬眸，目光若有若无掠过水殿席上众人，最后重新落在指尖那朵槿花之上。
他锦衣官帽，身姿笔挺英朗，人又生得丰神俊美，看似谦逊守礼，不动声色间，却将陛下身侧的几位皇子都给比了下去。
他便拱手：“是。”
裴云暎退后一步，笑说：“今日不该我争标，只是陛下兴之所至，簪花还是留给红舟军士为好。”
相邻医官笑说：“林医官又吓唬陆医官，宫里还能亏你点吃食？”
梁明帝抬手令众人免礼，落座高台。在他左右身侧依次是太后、皇后，再往后是三皇子，二皇子、四皇子以及几位公主。
乐官顾不得他未从金盘挑簪花的意外之举，只茫然提醒：“大人，这是朵槿花……”
如今朝中分两派，太子与三皇子各有一批拥趸者，关系实在算不得亲厚。
金毬落彩，一击正中。
戚华楹眼里暗暗划过一丝失落。
裴云暎抬眸，梁明帝却已收回目光，恹恹看向楼下水池上。
陆曈微顿。
长安年少羽林郎，骑射翩翩侍贤皇。
明争暗斗抬到明面上来，梁明帝面色就不虞。一边的太后见状，出声打圆场：“虽说红舟精彩，不过今年争标军士的确不如以往。”她看一眼站在梁明帝身侧的青年，微笑着开口：“哀家瞧着，若换做是裴殿帅，一炷香以内，早已拿下金毬，结束争标了。”
桌上的瓷壶里，还放了些菊花酒，菊花糕，重阳饼，都是重阳节食一类——重阳刚过。每坛菊花酒前的花瓶里还插着小簇菊花，飞黄流丹，格外娇艳。
皇室们高坐水殿之上的小楼上，此处可尽览长乐池所有风光，亦是观看水戏的绝佳位置。
三皇子元尧便笑说：“都两柱香过去了，两位军士还未分出胜负，未免有些拖延。”
这样闲话说着，路也不觉远，摇摇晃晃的，不多时目的地就到了。
她二人并头低语，却没瞧见高楼上，青年迅速朝这头望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未料到裴云暎拾起一朵。
水棚中，青年低头看着面前一众簪花，思忖片刻，向着金盘伸出手。
这是陆曈第一次看清这位传说中天子的圣颜。
小楼上，梁明帝负手而立，站在小楼上望着楼下，似被激烈鼓声感染，苍白的脸上多了丝血色。
人群顿时安静，诸臣俯身跪拜。
陆曈收回思绪，抬头朝远处望去。
陆曈见她似乎是真饿了，就把自己的鸡蛋也给她。
青年指尖擒着那朵槿花，微微一转，雪白花朵柔若婵娟，在他手中袅娜绽放着。
“争标”得胜者，应当第一个挑选簪花。
那岸边军士一声号令，顿时“数箭齐发”，水面上锣鼓声、叫好声、百戏传唱声一时不绝于耳。长乐池上一片绚丽，鼓乐如金石，池水翻涌，似潜鳞跃海，鱼龙相激。
如今或许并非因情所至，只是一点不甘心。从来只有她瞧不上别人的份，何来别人先瞧不上自己。
她已看到了裴云暎。
此时四周红舟团团将他围拢，船上锣鼓声声激烈，岸上众人欢呼叫好，远处岸边一望青青，榴花争艳，秀眉俊面的青年持箭弯弓，对准岸畔悬挂着的金毬遥遥而射——
乐官愣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才道：“可是大人射中金毬，理应挑朵簪花。”
水殿争标是先皇立下节目，年年神宝殿观百戏皆要来这么一遭。先皇性情豪迈爽朗，梁明帝却是截然不同的温吞沉寂，先皇过世后，年年祭典，没了水殿上与君同乐的帝王，总觉少了几分意思。至于今年，祭典傩仪并在一处，是也准备得更隆重了一些。
“裴殿帅，裴殿帅也下场了！”
她便得意起来：“那是自然，你也不赖。”
楼中诸人闻说，便都朝梁明帝身后的青年望去。
楼上诸人皆是一顿。
在梁明帝身后，还站着个年轻人。
她这么一提醒，众人适才想起当年裴云暎于毬场纵马驰射的飞扬模样。那时他还更年少些，如刚出鞘之宝刀，难掩耀眼光华。
这些红舟之上，每船上都站着十多二十位红衣军士，船头插着一面大红旗帜，身侧又有数十虎头船，船上人穿青色短衣，戴青色长巾，齐齐挥舞船桨。
青年笑笑，抬手摘下额上墨黑绣金抹额，日光下熠熠生光的神气模样，只让人想起一句诗来——
席上安静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巨大的叫好喝彩声。
裴云暎一身墨绿色暗花玄鹰纹案织锦公服，头戴官帽，身姿利落得如他腰间那柄漂亮的银焐刀，英气勃勃，锋利俊美，一眼望过去，实为出挑。
一行人匆匆上了马车，陆曈并林丹青，还有几个医官坐在一起。清晨起来迟了些，林丹青就在马车上剥了几个青壳鸡蛋，好先提前垫些肚子。
“那位戚大小姐从前都不来祭典大会，偏偏今日盛装出席，方才我留意，她往那楼上偷摸看了五六七眼。总不能是看皇上吧！那就很有意思了。”
二人顿时于标船上交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在紫红牡丹罗花之上停留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若裴云暎拿走了那朵牡丹……
林丹青坐在身侧为她解释：“飞鱼船上的是乐官，等会儿会做水傀儡之类的戏。虎头船牵着红舟，即刻开始‘争标’了。”
演武场上设有长桌，上头摆满美酒菜肴，各司有各司的位置。医官院的位置算偏僻，常进带着众人走到角落那处长桌坐下，方一落座，邻座就传来招呼声。
席上众人看得目不转睛，一些儒雅大臣吼得脸红脖子粗，戚华楹坐在满殿喝彩中，忽觉自己的心也像那只长枪上的红缨，随着持枪之人一上一下，俏丽飞红。
“好！好！”
那金盘上盛着各色纤妍花朵，按品级各色都有，什么银红大罗花、杂色栾枝、银红大绢花……那上头还有一朵紫红丝罗做的叫牡丹，牡丹花瓣葳葳蕤蕤，若美人醉颜，国色天香。
这位裴殿帅伴驾今上左右，从他那个角度，应当很容易看到自己。
只一瞬，陆曈就明白，裴云暎是殿前司指挥使，凡有宴仪，自然该伴驾于梁明帝身侧，随护梁明帝安危。
她又看向梁明帝身后。
这可比方才龙船上的水傀儡精彩多了。
青年扬眉，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一顿。
陆曈扫了一眼周围，没见着纪珣的影子。料想纪珣的位置不在这里，以他之官职，或许更靠前些。
陆曈心念微动。
长乐池广无边际，最前方一张大船上，教坊乐官先上前致语。紧接着池中水棚处的鼓手开始击鼓，激烈鼓声中，数十只小红舟各自散开，整整齐齐列在长乐池畔。
亦有人端着酒盏望着远处红舟上的青年，对着身侧人恭维：“世子风姿绝世，有凌霄之姿，裴大人真是教子有方啊。”
十分的光映照人。
长乐池的水面上，忽然掠过一人，这人一身熟悉的墨绿暗花锦服，动作轻盈漂亮，如只舒展羽翅掠过水面的青鸟，风过水摇间，只在水面留下一点荡漾涟漪。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
马车停了下来，陆曈一行人下了马车，就见长门游廊外，陆陆续续已停着不少马车。
殿帅的身手太好，也怪不得他们嘛！
陆曈顺着她目光看去，就见离高楼不远，长殿靠里处，端坐着一位年轻小姐，虽覆着面纱，仍不减雍容华贵，典雅芬芳，一瞧就身世不凡。
待入了武场，陆曈抬眼一看，就见辽阔广场之前，长池漫无边际，上头已搭建起水棚。有数十上百只装饰华丽的红舟停靠在池水边缘。
梁明帝看了裴云暎许久，不知想到什么，忽而嘴角一扯，语气有些古怪。
他再上前，正在竹竿下打得不可开交的二人似也察觉危机靠近，立刻冰释前嫌同仇敌忾，一左一右抄起岸上百戏长枪朝他冲来。
“争标”是水戏的重头戏。
另一头，林丹青正与陆曈咬耳朵。
裴云暎垂眸看去。
见陆曈不语，她又宽慰：“不过，吃得是少些，但玩乐不错。长乐池水殿里，能看各种水戏，水傀儡、水秋千……还有傩仪，那可不是外头能瞧见的！”
裴云暎站着，听见太后夸赞的话亦没有其他举动，只含笑颔首：“谢太后娘娘美誉。”
两杆长枪一左一右自身侧刺来，裴云暎并不在意，他没用刀，顺手捡起百戏架上一只红缨长枪抵住，长枪枪头若流星，红绡灿若云锦，飞驰间看得人眼花缭乱。
乐官一愣。
林丹青转头：“亏是不亏，但总不如自家屋里自在。”
而今太子被软禁，陛下又将兵权分给三皇子母族陈家人，皇后心中很是着急。
今日是天章台祭典，昨夜陆曈就回了医官院，好清晨与医官院众人一道出发。
昭宁公裴棣低头饮酒，神色平淡，并不回答。
不多时，长乐池上那群簇拥着的红舟开始喧闹起来。身侧有医官兴奋开口：“快看，水戏要开始了！”
木槿低贱，朝开暮落，零落瞬息。富贵人家的花园中是瞧不上这种野花的，正因如此，长乐池边的野木槿才会全部被剪除。
而在水殿四周岸上，又有旗射仪卫一类，这就是后头各司竞驰的地方。
戚华楹不自在地蹙了蹙眉。
长乐池最中央，则有一名军校手持长竿，上头挂着只金色长箭，哪只红舟先划至目的地，得到那支金色长箭，以箭射中池畔那只彩毬，则为“夺标”。
可惜的是，纵然席上所有男宾无不为她身姿所惊，然而当她抬袖举盏时，借着长袖往楼上偷偷瞧了一眼时，仍感深深失望。
“我就喜欢木槿。”他说。
“野花艳目，不必牡丹”——《小窗幽记》

第二百一十七章 飞鸟
红舟争标，射中金毬，裴云暎没选金盘上一众嫣然罗花，反而从水棚草地里随手捡了朵野花，这举动令人意外。
不过虽然意外，但也并非不合情理。
毕竟今日红舟争标，他也不在竞驰军士之列。
得了这朵野花，裴云暎退回小楼之上，这场赛中的小风波很快就过去，金毬重新被挂上，其余红舟再度争标。
只是有了刚才珠玉在前，再看此刻这争标，便觉少了几分乐趣，不如先前令人沸腾。
花船上乐官们水戏歌舞，热热闹闹的唱腔里，陆曈低眉坐着，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裴云暎选了一朵木槿。
那天夜里，她以为自己和裴云暎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陆曈抬手，指尖拂过发间，发髻之中，斜插的木槿花簪冰凉。
她收回手，神色重新变得冷静。
席中众人热声沸腾，待水殿诸戏俱毕，方才长安池上的数十只虎头船、飞鱼船尽数划开，只留下几艘最为华丽精致的龙舟供诸臣闲乐。
接着是诸军献呈百戏。
数十人摇鼓，《蓦山溪》琴曲里，舞狮豹者入场，扑旗子、打筋斗、列偃月阵，忽而一声霹雳爆响，对阵军士分开。
席间爆发出一阵“好”！
林丹青不住拍手：“太好看了！”
长乐池边众人看得激动，陆曈坐于席间，也看得认真，隐隐中，忽觉似乎有一道视线落于自己身上，于是抬头，正对上神宝楼上，青年看过来的目光。
二人视线相撞，他微微一顿，极快撇过头去，移开目光。
对阵戏后，诸班直常入祇侯子弟献呈马骑，开道骑、仰手射，合手射，飞仙缚马……令人眼花缭乱。
再然后是妙法院女童献艺、花装男子献毬打……
众人边看边喝彩，直到百戏呈讫，已是下午了。
吉时到，祭典大礼快开始了。
高楼之上，帝王早已微有疲色，见鼓乐军士击鼓，在仪卫伴驾下，来到天章台。
陆曈随百官立于祭坛下首。
《礼记.乐记》云：“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
先皇在世时，每隔三年一次亲祀十分隆重，梁明帝继位后，亲祀改为五年一次。
本来今年不到大礼年节，然而岐水兵乱，苏南蝗灾，百姓苦不堪言，御史纷纷上奏，梁明帝便特开祭坛，为天下祈福。
法驾仪仗都已备好，大史局验漏刻。百官皆着礼服，随官品执笏，禁卫全装，围绕周围。
天子身穿冕服，头戴冕冠，登上三层高祭台。
仪官奏乐，又有舞者击铜铙、响环，天子登坛，向四面揖拜、跪伏、献酒。
降神、皇帝升降、奠玉币、奉俎、酌献、饮福、亚献、终献、送神……
坛上供品、币帛自酉阶洒下。
所有祭祀之物送入燎炉，入炉焚之。乐罢，赞一拜，礼毕。
从大礼开始到结束，整整三个时辰，结束时，天已全黑了。
陆曈是第一次参加宫中大礼，尚未觉出什么，身侧年长些的医官却已忍不住面露难色，常进甚至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揉了揉膝盖。
再看百官，除了站在最前方的亲王公侯一列，躲在后头的群臣脸色都有些勉强。
梁明帝亦如是。
天子本来身体欠佳，撑着整三个时辰完成大礼已是不易，礼毕后，先去长乐池上龙船歇憩片刻，约莫亥时大傩仪开始，届时皇城之中燃放烟火。
大礼结束后到傩仪开始的这段时日，百官也可去长席暂时小憩。
众人便纷纷先回长乐池边席宴。
裴云暎跟着梁明帝登上龙船，皇后、太后正于船中休憩，见他上船，交代下接下来傩仪之事，裴云暎才退下。
他先去禁卫那头转了一圈，回到长乐池畔，席间气氛热闹，林丹青正侧首与常进说话，身边没有陆曈的影子。
他扫视周围，并未看见陆曈在何处。
倒是林丹青瞧见他过来，同他打招呼：“裴殿帅怎么来了？”
裴云暎看了一眼席上，问：“陆曈不在？”
林丹青怔了一下，“咦，刚才还在这里？”
“可能被旁人叫走了。”林丹青回过头，“我同她说过的，一个时辰后傩仪开始，估摸很快就回来。”
裴云暎眉头一皱。
“裴殿帅有事找她？”
他摇头，正要说话，那头几位皇子叫他，他便没说什么，又转身离去了。
……
人群热闹喧嚣渐渐远去，长乐池更远处，几位宫人从院子里出来，库房里一片安静。
库房里大大小小堆满了假面披发、狼牙烟火、骷髅人偶，最中间一只金眼白面的巨大木偶，系锦绣围肚，足有一人来高，格外沉重，盛在一块装了轮子的木板上，十分神气。
这是等会儿傩仪要用的工具。
因工具繁琐，大大小小堆于一处，显出几分杂乱，一眼看去，并不容易发现人影。
宫中数年不曾呈大傩仪，工具都是由礼部临时准备，其中负责傩仪的匠人并非入内乐工，此地守卫更松。
却在阴沉的安静里，陡然响起人声。
“东西呢？”库房里，戚玉台朝陆曈伸出一只手。
他自昨夜里就在期待今日，可惜今日先是诸军百戏，后是天章坛祭典，众目睽睽，他根本无法寻得机会来找陆曈。父亲虽然离他离得远，可却暗中叫戚华楹盯着他，以免他突生意外。就连此刻出来找陆曈，都是假借如厕。
陆曈不语，从袖中摸出一只纸包。
戚玉台迫不及待接过来，正要打开，突然想起什么，赶紧看了一眼四周，库房里并无人声，刚刚的宫人出去搬东西了。
他这才放下心来，夸赞地看一眼陆曈：“你倒会选地方。”
长乐池边处处是人，四处又都有宫人行过，他还在想到底如何避人耳目，毕竟宫里人都是人精，一旦觉出不对恐怕生事，尤其是三皇子的人。
正想着，外头突然有人声响动，戚玉台一惊，面前正是那只金眼白面的“瘟神恶鬼”，陆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埋下身，高大木偶的身影遮蔽二人。门外两个小太监谈论什么，不多时，声音又渐渐微弱。
戚玉台松了口气。
紧接着，心中又焦躁起来。
不时有人经过，实在令人难安，可长乐池到这里，已再难寻到另一个更适合服散的场所，再往前，就会撞见皇家禁卫了。
正想着，陆曈摸索起面前木偶的肚腹处，用力一扳，紧接着，一扇小门弹开。
木偶中间竟是空心的。
陆曈道：“你进去。”
戚玉台蹙眉：“什么意思？”
“门外随时有人进来，躲在此处也不安全。不如藏在木偶腹中。”
她道：“傩仪亥时开始，约莫一个时辰后，会有仪官来此。戚公子若在一盏茶间服尽药散，药效消失后，就算被人发现，也可假称走错路行至此处，不会被人发现端倪。”
这只是存放傩仪工具之地，当今陛下讨厌傩仪，若非苏南蝗灾，根本不会特设大礼，忽视之物，自然不放在心上，因此并未有重兵把守，就算被人察觉，走岔路也不是什么大错。
只要服药过程中未被人察觉就好。
戚玉台心知此举多少危险，但不知为何，竟又有一丝紧张激动。
他盯着陆曈，女子身上芬芳馨香令人一瞬心猿意马，还未服散，他竟已隐隐觉出热来。
戚玉台伸手捏住陆曈下巴：“你果然胆子很大，不知在其他地方，也一样胆大？”
轻佻暗示的话落在女子耳中，陆曈神色未变，只提醒：“戚公子最好抓紧时间。”
门外渐又有隐隐人声，戚玉台不甘心的缩回手，拉开木偶门，钻入肚腹中。
甫一钻入，竟觉这偶人肚腹还算宽敞，恰好能容一人将将坐在其中。戚玉台摸出怀中一盏银壶，这是他方才从席上拿走的，以酒服散，快活更甚百倍。
他蜷缩着坐在里头，四面逼仄，视线稍低处，有一点微微的裂缝，恰可将外头光照进一丝，他不知这裂缝有何用，看了一会儿，仍觉不安，转头问陆曈：“这里真的安全？”
陆曈颔首：“只要戚公子在药效过前待在这里，一个时辰里，应当都是安全的。”
戚玉台想了想，终抗拒不了药散的引诱，他已数日不服散，此刻纵知前头是火坑，也愿先享受再说。
“谅你也不敢。”他轻哼一声。
“愿公子尽兴。”
陆曈说完，站起身来。
门被虚虚掩上，四周一片安静，唯有裂缝中透来的光照在偶人肚腹里，事不宜迟，戚玉台迫不及待打开纸包，深深嗅了一口，神情间顿时陶醉。
他兀自沉浸在久违的快活中，不曾察觉身后视线。
“咔哒——”
有极轻微的一声，在库房中细响。
戚玉台没有察觉。
……
陆曈回到长乐池席上时，林丹青正四处寻她。
“你去哪里了？”她问，“我找了一圈都没见着你影子。”
“去净房回来后迷路，问了宫女才走回。”
林丹青便恍然：“你不常进宫，不知道路也是寻常。”又道：“刚刚裴殿帅来找过你。”
陆曈一怔：“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林丹青摇头，“见你不在，他就走了。”
陆曈沉默。
正说着，长乐池更远处，渐有乐声传来。
“快快快！”林丹青撇头看过去，“傩仪要开始了，说起来，我刚才还真怕你耽误时候，赶不上傩仪开始，常医正回头又要罚你。”
陆曈笑了一下：“不会。”
“你不是告诉过我，今年傩仪提前一个时辰，戌时就要开始吗？”
她微微一笑：“我算好时辰的。”
盛京皇城里，许多年未有傩祭仪礼了。
今年因蝗灾再度国傩，皇城亲事官和教坊主持都觉匆匆。林丹青人脉广泛，医官院奉值时恰听教坊人说过，今年傩仪要提前一个时辰开始。
天章台祭典，最重要的是祭典，不可行差踏错一步。诸君百戏是热闹同乐，至于傩仪，百官反而不太重视。
总归是今日最后一环，倒也不会特意去记这个时辰。
林丹青得了提前的消息，转头将此事告诉陆曈，还与陆曈议论：“既要提前，是不是傩祭有了新花样？”
陆曈摇头只说不知。
她便叹气：“有新花样也没意思，有心思做这些，倒不如早点拨医官去苏南赈灾来得实际。”
外头礼炮声打乱陆曈思绪，另一头，长席不远处，戚华楹看着身边空位，眉眼闪过一丝焦灼。
“还未找到哥哥？”她压低声音，问身侧下人。
下人摇了摇头。
“糟了。”
戚华楹暗自揪心。
一炷香前，戚玉台称自己要如厕，起身离席，之后不见踪影，到现在也不曾回来。
长乐池边四处都有禁卫，倒是不可能出什么危险。但戚华楹心中总觉不安。
临出发前父亲再三叮嘱，戚玉台的癫疾随时可能再犯，不可离人。
若是在什么地方突犯癫疾……
“可有将此事告知父亲？”戚华楹问。
下人为难：“傩祭将要开始，太师大人已去亲事官那处……”
远处人群喧闹，戚华楹心中一沉。
看来，只有寄希望于戚玉台只是暂时离席未归。
若真犯疾，也盼是个无人察觉之地。
……
库房里，油灯隐隐绰绰。
满地披发假面、香烛锦绣中，木偶静静矗立。
戚玉台躲在木偶之中，似只藏在暗处的鼠，啮咬黑暗中残肴。
不对，不是鼠。
应该是鸟。
一只对着青云之上，飘飘欲飞的鸟。
不知是不是数日未曾服散，亦或是筵席上银壶的酒水太过香甜，药散和酒水一入口，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痛快。和先前陆曈登门时带给他的药散不同，这简直如真正的寒食散一般，热烫、灼刺、销魂。却又没有那种不顾一切窒息般的滞胀。
只有欢愉。
四周的黑暗与狭窄并不令他感到逼仄，这里仿佛变成了一只安全的鸟笼，金银打制的、装满美食和清水的鸟笼。
虽然这鸟笼却使鸟儿失去自由，但华美的笼子里，也是林中野鸟一辈子无法品尝的舒适。
他感到安全。
这里也的确安全。
傩仪辰时才开始，他从前对傩仪不感兴趣，父亲也只耳提面命祭典不可出差错，他今日才知道，傩祭原来是这样好的东西。
他在狂欢与失色中快活地想，大梁要是这样多来几次蝗灾、洪灾、旱灾或是什么灾祸就好了。
这样陛下就能年年祛傩，他便能次次销魂。
戚玉台面上露出满足的微笑，只觉自己浑身变得轻飘飘的，飞鸟扇动翅膀，摇摇晃晃飞向云层之中天空。他舒服地闭上眼，手中银壶滑落，碰在木偶中，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细响，很快被外头说话声淹没。
“这东西倒是挺沉的。”拖着木偶的仪官如是说道。
白面金眼的木偶头上长角，嘴吐獠牙，形容可怖。木板下的轮子滚动，纵使如此，拉着也并不轻松。
“你要不钻进去看看？”另一人问道。
“我可不想倒霉。”
说话的仪官嫌恶地别开眼，生怕偶人沾到半丝衣袍，道了一声：“晦气！”
三三两两的匠人鱼贯而入，将库房中一干面具油纸抬走。
为首的仪官催促拖着木偶的几人：“傩礼快开始了，赶紧把东西送上去吧。”
……
长乐池边，火焰骤起。
团团青烟里，渐渐显出一群戴假面之人。
这群人着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又有鼓乐奏声，百名幼童头裹红巾，手持摇鼓唱和：
“甲作食凶。胇胃食虎。
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
揽诸食咎。伯奇食梦。
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委随食观。错断食巨。
穷奇、腾根共食蛊。
凡使十二神追恶凶。
赫汝躯，拉女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
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此乃傩歌。
十二名鬼面仪士跳着驱傩舞，最中围绕着只一人来高的木偶人。
偶人做得极其丑陋，白面金眼，獠牙森森。
林丹青凝眸：“这是……”
“瘟神。”陆曈道。
林丹青惊讶：“从前傩礼不曾见到此物，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好奇问陆曈：“不过陆妹妹，你不是第一次参加大礼吗？怎会认得此物？”
“书上看来的。”
林丹青不疑有他，点了下头就继续看远处傩舞了。
陆曈漠然垂眼。
她见过瘟神的。
常武县大疫那年，左邻右舍接连病倒，整座常武县死气森森。知县大人病急乱投医，请了山上姑婆祛瘟。那时爹娘兄姊都已病得下不了床，她走了很远的路，看到了姑婆祛瘟的仪式。
贫穷小县的姑婆，不懂什么“大傩之礼”，亦没有乐队巫师。草草搭个台子，一人戴张白脸金眼的面具。一人拿只执棒，就可以祛瘟了。
年幼的她看着姑婆嘴里悠长古怪的唱腔，问隔壁婶子：“戴面具的那是什么？”
婶子告诉她：“那是瘟神。姑婆把它驱走，疫病就没啦。”
瘟神。
陆曈似懂非懂点头，心中默念：
要赶走啊。
一定要赶走。
赶走了，爹娘，哥哥姐姐就好了起来。
人群蓦然又发出一声惊呼，陆曈抬眼，围绕着最中间的傩舞，舞者嘴里吐出烟火。
陆曈神色平静。
林丹青奉值处，有皇城教坊的人。
前些日子，她回医官院整理东西，曾替林丹青送过一回药，恰好看见教坊门口，乐官们正将这只“瘟神”送入。
“当心点，别碰坏了！这可是今年驱傩的主角儿！”
领头乐官责骂完下人，转头接过陆曈手里的药单。
陆曈微笑起来。
一定是家人天上保佑。
才会让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渐渐的，吟唱中，又有一人从后至前慢慢行来。
玄衣朱裳，身披熊皮，执戈扬盾。厚重熊皮压在此人身上，将对方瘦弱干枯的躯体显得越发伶仃，漫漫香雾里，诡谲森然。
傩舞乐声陡然尖刻。
驱鬼的“主角”方相子原本由教坊主事扮演，如今却换成了太师戚清。
太师年事已高，德仁之名广布，今年苏南蝗灾，主动捐出家资赈济灾民，引得民间一片赞扬。
多年以来，他又修桥修路，受他恩惠的穷人对此感恩戴德，由他扮作祛瘟“方相子”，是陛下对他的看重。
陆曈登门为戚玉台施诊时，戚玉台便常说起此事，只说今年驱傩由他父亲扮作方相，言辞间十分自得。
长乐池边，烟火烧灯亮如白昼，袅袅青烟中，太师温和地笑着，不似驱鬼将军，更像青冥之上仙人，慈眉善目，高高在上。
他举起手中长剑。
林丹青惊呼一声：“这是要做什么？”
陆曈微微一笑。
“杀瘟神。”
人人避之不及的、会带来灾祸和瘟疫的瘟神当然要一击必中，杀气腾腾的剑会驱走疫鬼。那只高大的、坚实的偶人，中间空心并不是为了藏匿什么，而是为了方相子的“剑”刺进时，那一瞬的血花。
人群的欢呼与鬼魅傩歌混在一处，颠簸终于将藏在偶人肚腹的人唤醒。
戚玉台做了一个美梦。
他梦见自己还是幼年时候，适逢父亲生辰。
父亲历来爱鸟，他捉到一只漂亮的鸟儿，剪断鸟儿翅羽，将它关进鸟笼，送给父亲手上。
父亲很高兴，慈爱地将他抱起来，认真夸奖他。
戚玉台雀跃不已，还想再捉一只鸟儿送给父亲，却被人从身后摇晃。
戚玉台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眼前一丝明光顺着缝隙漏入眼中，耳边传来嘈杂鼓乐声，伴随眸中奇诡乐调，他茫然一瞬。
这是哪里？
但很快，他又回想起来，他在教坊今夜傩礼存放面具的库房里，偷偷服食药散。
头疼欲裂，他已想不起自己睡了多久，只下意识将眼睛贴上偶人那丝狭窄的缝隙，朝着外头的亮光看去。
他看到了父亲。
父亲披着熊皮，玄衣朱裳，青烟中，似他幼时梦里般高大，神情陌生又熟悉。
这是……傩礼？
可傩礼不是辰时才开始，他服散到药效尽失，至多也不过一炷香功夫，为何傩礼已经开始？
四周戴着傩面的人围绕在父亲身边祝祷，戚玉台看着看着，视线掠过父亲手中那把银光闪闪的长剑，眼睛陡然睁大！
他想起来父亲要做什么。
傩礼的最后一环，叫杀瘟神。
方相士会用剑杀死瘟神，彻底驱逐鬼祟。
如今，他成为“瘟神”，父亲成为“方相氏”。
父亲会杀了他。
他不能待在这里，他会死的！
这一刻，顾不得会造成何种影响，戚玉台下意识想大喊出声，然而甫一开口，却发觉嗓音变得极细，隔着偶人，难以令人察觉。
戚玉台又回头摸索，偶人狭窄肚腹却倏然变得很大，他摸不出门缝何处，似被人从外头关上。
冥冥之中，他变成了一只逃不出去、飞不起来的笼中鸟。
戚玉台无路可逃，浑身发起抖来，惊惧之下，拼命从里捶打四周，然而偶人坚实的肚腹似无边笼罩黑夜，无论如何看不到头。急促的鼓点淹没一切，淹没他绝望的叫声。
“救命——”
“救命——”
“救命——”
无人回答。
戚玉台把眼睛贴近那道缝隙，父亲的脸近在咫尺，他努力叫着父亲的名字，发了疯般拍打，父亲漠然微笑着看着他，如看一尊恶心的、令人厌恶的疫鬼，朝他走近。
“扑哧——”一声。
戴傩面的舞者高呼着，纷纷紧随将手中长剑刺入——
“轰隆——”
一簇烟火冲上夜空，红红白白，礼炮应声而响。
头顶之上，五彩烟焰蓦地炸开，无数璀璨光点拖着长尾划过夜空，若无数发光飞鸟，展翅从空中坠落。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除疫鬼啦！”
“瘟神走啦！”
皇城之中，夜空陡然被烟焰遮蔽，璀璨飞鸟划过一切，这欢乐的乐声如除夕新年，惹得盛京人人探看。
莽明乡茶园老农歇下农活，远眺望向皇城方向。西街小贩坐在布棚下，听着隐隐传来的礼炮声响。南药方里，整理药草的医工们走出药园，抬头看向头顶坠落的彩焰。
乞巧楼下推着摊车被驱赶的小贩，青楼中刚刚挨过打的年轻姑娘，名落孙山埋头书海的穷困秀才。何秀、燕二娘、申奉应、吴有才……
所有人都在看这皇城里绚烂烟火。
爆竹声、欢呼声、鼓乐声混在一处，肆意乱舞的火苗里，却有殷红血迹顺着偶人肚腹，渐渐流淌下来。
第一个发现的乐工首先嚷叫起来：“妖祟！有妖祟作乱——”
人群顿时喧闹。
后边的人不知前头发生何事，仍在抬头看头顶烟火。喧闹声夹杂尖叫声，长乐池边，渐渐乱成一团。
禁卫们得迅，第一时间赶至龙船周围，护送帝王下船回宫，裴云暎拔刀护住梁明帝，厉声喝道：“保护陛下，犯上者诛！”
欢乐祭典里，血流如河，红衣禁卫们飞快掩护皇家人撤退，长乐池边一片混乱。裴云暎在人群中奔走，目光掠过无数或茫然或惊慌的人，肆意搜寻。
一簇又一簇烟火潮水似的涌上夜空，他看到了陆曈。
陆曈站在人群里。
四周都是匆忙奔逃的人影，而她站在池水边，正仰头看头顶烟火。
灯火闪烁变换，流动光影落在她脸上，鲜艳绯色好似溅了一脸血痕，女子站在温暖喧嚣下，看得认真而入迷，唇角带了一丝柔和微笑。
她笑得很开心。
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傩仪之礼”——《东京梦华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养不教父之过
夜色浓重，长乐池畔烟火燃尽，余烟被风吹散，消失在潮水般的黑暗中。
太师府中嫡子戚玉台死了。
他出现在傩仪之礼的瘟神偶人中，被人发现时，如婴儿藏匿母体般蜷缩在偶人肚腹，浑身上下被傩舞的长剑捅得乱七八糟，血几乎将全身染红。
尸体双眼布满恐惧，双拳擦伤，显然临死前经历拼命挣扎。
一同被发现的，还有偶人肚腹中空了的酒壶，以及戚玉台尸体衣裳上残留的粉末。
宫中仵作看过，戚玉台刚刚服食过寒食散。
丰乐楼大火之后，盛京严令禁止任何人服食药散，不知戚玉台从何得之，一时胆大包天，竟敢携带至祭典之上，又恐被人发现，躲在偶人肚腹中吞食，却因吞食神志不清，未被人察觉，偶人肚腹机关一关，生生被驱傩的长剑捅死在瘟神中。
傩仪之礼，众目睽睽，太师府的嫡子、户部官员，就这样在百官眼皮子底下死了。
太师老泪纵横。
偶人肚腹机关可从外头拴扣，戚玉台为避人耳目，藏于其中，可究竟是谁将拴扣关上，以至于他无法抽身呢？
所有人，教坊乐工、傩仪舞者、侍卫宫人无一人承认。
那是“瘟神”。
旁人避之不及，无人愿意靠近，戚玉台愿钻入其中，已是十分出格。
或许是哪位乐工经过，顺手将拴扣扣上，但事已至此，无人承认。
戚华楹长跪殿中，哭求央告：“哥哥一定是被人害了，有人要害他，将他关在偶人其中，请陛下彻查！”
三皇子元尧看着阶下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怜惜开口：“可是戚大小姐，寒食散可不是有人逼着戚公子服下的。”
他提醒：“距丰乐楼那场大火不过数月，令兄真是一点记性也不长，甚至变本加厉。”
太子大势已去，祭典甚至不现于人前，从前元尧尚收敛几分，如今已毫无顾忌，只看向殿中头发苍白的老者，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
“阴差阳错，戚公子竟死在自己父亲手中。”
戚华楹浑身一颤。
戚玉台是死在戚清手中的。
傩礼之上，祛瘟的第一剑，是由“方相氏”刺出。
“方相氏”杀“瘟神”。
父杀子。
接下来舞者跟着刺入的数十剑，加剧了戚玉台的死亡。
且不提寒食散，若要责怨他人，第一个责怨的应该是戚玉台自己的父亲，当朝太师。
而剩余的傩舞剑客，也并不知瘟神之中还藏着一个活人。
法不责众。
何况天章台祭礼当日，不可杀生。
太师将老迈的身子弯得更低，他没有辩驳，也没有央告，沉默地、灰败地跪在地上，如截被折断的枯枝，再不会有花开那日。
白发人送黑发人，世上最苦，不过如是。
帝王不说话，淡淡看向阶下人。
良久，道：“太师，节哀。”
……
皇城之中，众医官正往医官院走。
长乐池边的欢乐似乎还是转瞬前的事，一众医官却格外沉默，队伍死一般的寂静。
宫中死人，在场众人都要经历盘问。不过傩礼之时，医官院在长乐池靠外边席位，高台尚有很长一段距离，整整一夜，禁卫们盘问过后，让医官院众人先回去了。
已是清晨，天色微亮，天边渐渐亮起一线白光。深秋的清晨已有凉意，欢宴过后更显冷清。
回到医官院后，众人都有些疲惫。
常进让医官们先回宿院休息，陆曈正欲同林丹青一起回屋，被纪珣从身后叫住。
“陆医官，”纪珣道：“我有话同你说。”
陆曈随纪珣去了他的药室。
药室安静，二人相对而坐，纪珣看着陆曈，片刻后道：“戚玉台死了。”
陆曈望着他。
“先前院使出事，你替院使为戚玉台施诊，如今戚少爷虽死于傩礼剑下，但傩礼偶人中，发现他曾服用寒食散痕迹，入内御医一定会查看他过往医案。”
他见陆曈不说话，又道：“虽然此事与你无关，但太师府或许会迁怒于你。”
陆曈垂首：“我知道。”
戚家一定会彻查戚玉台身边之人，而这数月以来，除戚玉台屋中下人，与戚玉台最亲近的，只有一个陆曈。
更何况，陆曈还是一个“外人”。
“别担心，”纪珣宽慰：“医官院可为你作证，你是清白的。”
陆曈笑了笑，再抬起头时，神色已变得平静。
她道：“其实，今日纪医官不找我，我也要来找纪医官的。”
纪珣不解。
“有件事，我想请纪医官帮忙。”
“何事？”
陆曈默然片刻，才开口说道：“正如纪医官所言，太师府或许迁怒于我。我出身平凡，亦无父母兄长在世，孑然一身死不足惜。然而我入医官院前，曾坐馆于西街一处小医馆。”
“其中东家、婢女、伙计、坐馆大夫与我并不相熟，不过偶然相处一段时间，他们对我亦一无所知。”
陆曈看向纪珣：“我知纪医官心底仁善，若我之后不幸出事，请纪医官看在你我二人苏南故乡相处数日份上，护住仁心医馆。此等大恩大德，陆曈没齿难忘。”
言罢，起身长拜。
纪珣愣了一会儿，忙伸手将她扶起，蹙眉道：“何以突然这样说？就算太师府心有迁怒，但并无证据，如何随意定罪于人，更勿提迁怒西街医馆。陆医官还是不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
陆曈却很坚持：“若纪医官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她平日里虽坚持，却鲜少有如此逼迫他人之时，僵持了一会儿，纪珣无奈道：“好，我答应你。”
西街医馆都是寻常平人，以纪家声势，照拂并不困难。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纪珣自己也面露倦意，与陆曈告辞，临走时，又自言自语开口：“如今盛京一切寒食散禁用，戚大公子的寒食散，究竟从何处得来？”
身侧并无人回答，纪珣抬头，陆曈已走远了。
似乎未曾听到他问题。
……
日光渐渐升起来。
金红色朝霞似一把腾腾燃烧的烈火，泼洒到太师府院中。
仆妇下人们嘤呜悲泣隔着门，蒙上一层闷闷的雾，吊诡竟似昨夜长乐池畔傩礼上舞者的傩歌，无端听得人心中发毛。
堂屋里很是安静。
戚玉台静静睡在棺材中。
戚华楹伤心欲绝，回府后晕厥不醒，管家已令人去请医官行诊。
戚清坐在棺材边，手拿丝帕，一点点擦拭戚玉台的脸。
这棺材原本是他为自己准备。
他年事已高，早早令人备好棺材置于府中，只待将来有一日登赴仙境，未料到这口花费重金的金丝楠木棺，戚玉台竟先他一步睡进去了。
造化弄人。
棺中人衣裳已重新换过，浑身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再不似从偶人肚腹中掏出来时可怖狰狞。然而戚清仍继续擦拭尸体面上不存在的血痕，不肯停歇。
他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微微用力了些，尸体嘴角被他擦拭得微微掀起，宛如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老者的动作慢了下来，浑浊老眼微动。
戚玉台小时候吃饭弄脏脸，他也是这样，将儿子抱在膝上，一点点擦拭他嘴角的残渣。
戚玉台便揪着他胡子，含混地叫：“爹、爹！”
戚清得戚玉台时年纪不小，又适逢仕途正得意之时，娇妻幼子，荣宠无限。
他很喜欢戚玉台，正如喜欢自己年轻温柔的妻子。
但岳家却瞒着他一件大事，妻子患有癫疾，原是个疯子。
他不能让旁人发现他有一个疯癫的妻子，登往高处的阶梯，盯着他的人总是很多，人人都盼着他坠落。
所以淑惠死在了太师府。
那时候华楹已经出生了。
他盼着，心中存着一丝侥幸的期冀，只盼着两个孩子不会如他们母亲一般继承可怕宿疾。为此他广施道场，修桥修路，多年来积攒福德。
幸运与不幸同时降临在他身上。
戚华楹平安无事地长大。
戚玉台却在幼时就开始发病。
本来戚玉台也该死的。
但当他看到自己曾寄予厚望、看着长大的孩子盯着他孺慕眼神，终于下不了手。
戚玉台活了下来。
他一时的恻隐之心，换来并非好的结果。这些年，府中日日燃点昂贵灵犀香，用来安抚戚玉台情志，延缓维持他病情。然而这个幼时聪明伶俐的孩子长大之后日渐平庸，甚至纨绔，他没有耐心、暴躁、偶尔阴郁无常，戚清疑心这也是癫疾随症。
戚玉台也无法育下子嗣，府中安排通房尽无所出，得知此事时，戚清既失望又松了口气。
倘若生下的孩子又有癫疾该如何？
但若不能诞下子嗣，戚家将来又有谁来继承家业？
他已经老了，无法再有第二个儿子。
戚清一遍遍擦拭儿子的脸，冰凉僵硬的皮肤掠过手指，那点冷意似也要渗进骨缝中去。
这些年，他不甘心，却又不够狠心。以为自己厌弃这个儿子，但当戚玉台真正死去时，他竟如一夜间苍老十岁。
杀了妻子的丈夫，失去儿子的父亲。
空旷堂厅，华丽棺椁，他佝偻着背坐着，一滴浑浊眼泪落在棺椁上，又被很快拂去。
管家从门外走了进来，哀恸开口：“老爷，小姐悲思过度，医官瞧过，服过药已睡去了。”
戚华楹与戚玉台兄妹情深，昨日祭典大礼，戚清特意叮嘱戚华楹看好兄长，最终戚玉台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戚华楹痛不欲生。
良久，戚清道：“照顾好小姐。”
他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管家躬身：“老爷，接下来怎么办？”
戚玉台虽死在傩仪之上，可一同发现的还有寒食散。三皇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如今让他将尸首带回安葬，已是梁明帝念在昔日旧情。
一切看起来是个偶然。
但绝非偶然。
戚玉台这些日子都被关在太师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府中下人都盯得很紧。如何能拿到寒食散？
丰乐楼以后，盛京所有商户都讳莫如深。
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冒险。
这些日子，戚玉台每日安安分分，只等陆曈上门施诊。
戚清擦拭动作一停。
陆曈。
太师府这两月以来，出入生人，也就陆曈一人而已。
说起来，自打陆曈登门以后，戚玉台的确安分了许多。
屋中守卫并未察觉异常，他以为是戚玉台症疾稳定。
但若是其他……
戚清抬眸，握紧手中丝帕。
“陆曈在何处？”
……
陆曈回到仁心医馆时，已是傍晚。
杜长卿和苗良方都已归家去了，银筝站在门口正打算关门，冷不防见陆曈出现在门口，顿时惊喜过望：“姑娘怎么突然回来了？”
陆曈微笑道：“昨日宫中大礼，过后医官院旬休一日，我明日再回去。”
银筝又是高兴又遗憾：“姑娘怎么没提前说呢，厨房里都没留饭菜……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陆曈拉着她：“我还不饿，先进屋说吧。”
银筝称好。
门被关上了。
二人进了屋，银筝点了盏灯放在桌上，见陆曈站在院子前望着窗下出神，就问：“姑娘在看什么？”
“花。”
陆曈道：“去年你我刚搬至此处时，一朵花也没有。”
窗下栽的菊花开了三两朵，一阵秋风过，蕊寒香冷，清致贞姿。
银筝爱养花，又爱打扫小院，自打她们搬来这院子，一年四季不同花开，总是鲜妍。
“院子是别人的，日子却是咱们自己的。几株花又不值钱，看着能让人心里舒坦。”银筝笑道：“姑娘要是喜欢，咱们院子里还可以养点鱼。回头去官巷挑几尾漂亮的，带红尾的，我看那些大户人家都这样。”
陆曈笑起来。
银筝觑着她：“姑娘瞧着今日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算是吧。”陆曈转身进屋，“对了，银筝，我明日有个重要应酬，你替我选一件好看的衣裳吧。”
银筝一听，登时高兴，二话不说快步进屋，从黄木柜里捧出好几件衣裙来。
“先前在葛裁缝那里给姑娘做了新衣，姑娘日日施诊也穿不上，天凉了穿着正合适。”她把衣裙摊在榻上，“不过姑娘，是什么重要应酬，若是须盛装出席的，这衣料恐怕还是粗糙了些，不如另做一匹？是宫里的贵人吗？”她眼睛闪了闪，“还是裴殿帅？”
自打裴云暎生辰日后，银筝再也没见过对方。
她不知陆曈与裴云暎发生了什么，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陆曈瞧着都比往日更沉默。有时候坐在窗前，长久地望着远处发呆。
她隐隐窥出一丝端倪，每回想问陆曈，却又被陆曈不着痕迹岔开，几次三番下来，也明白了过来。
她为陆曈惋惜，却又不知如何劝解。
银筝凑近陆曈，“你和小裴大人和好了？”
“不是他。”
陆曈微笑着，从满床衣裙里挑出一件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这件如何？”
“好看！”银筝点头，“姑娘穿这样浅色的最好看！”
陆曈得了肯定，便将衣裙放在一边，又将别的衣裳叠好。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银筝。
银筝莫名：“这是什么？”
“今夜戌时，你将此信送至殿帅府段小宴手中，要他交给裴云暎。”
“给裴殿帅的？”银筝迟疑，“姑娘为何不自己交给他？”
“有些话，我无法当面同他说清楚。银筝，你能不能帮我？”
银筝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开口：“姑娘，你该不会要与裴殿帅一刀两断、划清干系吧？”
陆曈只看着她不说话。
银筝便叹了口气，接过陆曈手中信：“我知道了。”顿了顿，又问：“不过，为何是戌时？”
陆曈看向窗外：“我明日晚些才会去医官院，今晚想吃仁和店的荔枝腰子熬鸭。你去买一碗，回来时，顺带将信带去殿帅府可好？”
“现在想吃荔枝腰子熬鸭？”银筝犯难，“仁和店荔枝熬鸭总要排队……”她说着，一眼瞧见陆曈正对她微笑，精神一振，想了想：“姑娘今日好似真的心情很好。”她起身，“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去排队，顺带再买点酒烧香螺。”
陆曈点头。
银筝说着就要出去，才一推门，听见陆曈在背后叫她：“银筝。”
她回头：“怎么？”
陆曈看了她一会儿，摇头笑了，道：“路上小心。”
银筝出去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陆曈盯着窗外梅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榻边那条玉色襦裙换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中女子芳年华月，皓齿明眸，一双极黑的眼睛眸色淡漠。
她拿起桌上木梳，细细梳理满头乌发，细心梳好发髻，末了，插上一只木槿花簪。
花簪伶仃纤细，陆曈看了片刻，又低头从妆奁里挑出两只乌金纸剪的蝴蝶，这是景德门灯夕时，银筝在灯市买的，她一次也没有戴过。
陆曈把蝴蝶簪在发髻两侧，微微一动时，蝶翅一扇一扇，展翅欲飞。
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离开妆台，打开木柜，从木柜中取出四只瓷罐。
瓷罐冰凉小巧，陆曈把脸颊贴上去，许久许久，依恋地蹭了蹭。
她拿着瓷罐走到梅树下，将瓷罐中的泥土倒出来，一并掩埋在花泥里，又将瓷罐放回柜子。
最后，陆曈再看了一眼小院，关上门，提灯出了医馆。
夜幕降临，西街檐下灯笼摇晃，一片静谧。低矮平房里，一点点昏黄从窗缝透出，有小孩趴在窗前桌台，磕磕巴巴地默三字经。
“……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陆曈停下脚步。
似乎在很久以前，她犯了错，回家时也被父亲这样罚抄三字经。
母亲想护，被父亲推出门外，木头做的戒尺又宽又长，映着父亲怒气冲冲的脸。
“养不教，父之过。陆曈，你如此顽劣，我教不好你，将来会有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的！”
养不教，父之过。
自己儿子犯了错，自该父亲来教育。
应该如此。
本该如此。
陆曈望着窗里的阴影，眸色一片淡漠。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昏黄溢了一地，葛裁缝的媳妇提着水桶从屋里出来，见到窗下驻足的陆曈一顿：“陆大夫？”
陆曈颔首。
妇人把水桶里的残水泼在屋外地里，笑着问道“这么晚了，去哪里呀？”
陆曈微笑：“回家。”
“噢。”妇人点了点头，又提着水桶进屋去了。
走了两步，忽又反应过来：“不对呀，仁心医馆不是后头嘛，陆大夫怎么往南边走？”
她开窗探出头去看，夜里起了薄雾，看不见女子的影子。
灯笼微光在脚下晃荡，浓重寒雾里，暖色的光驱走所有寒意。
陆曈微笑着走在夜色里，神色一片平静。
她要回家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
祝所有的大朋友们小朋友们都儿童节快乐！

第二百一十九章 珍爱
宫中灯火彻夜通明。
祭典死人是不祥之兆，皇帝太后震怒，虽不知戚玉台是如何钻进“瘟神”肚腹，教坊、礼部、钦天监一干人都被彻夜盘查。
最难办的是戚家。
太师丧子，既是苦主，又是罪人。
以三皇子、陈国公为首一干人直言戚玉台祭典服散终至死于亲父之手，乃上天降罚，连带整个戚家都应重罪。太子一派则坚称戚玉台之死另有隐情，实则为奸人所害。
宫中争吵不休，长乐池边血迹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裴云暎离宫第一件事，先去了医官院。
林丹青对突然找来的裴云暎面露惊讶：“陆妹妹？今日午后一过就回西街了。”
“说有几部医籍留在医馆，回去取了明日一早就回。”
裴云暎蹙眉。
林丹青望着他：“怎么了，裴殿帅，你找陆妹妹有要紧事？”
裴云暎问：“陆曈今日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林丹青想了想：“没有啊，和寻常一样。昨夜出事，还好她没受什么影响，下午走前还将地扫了。”
裴云暎眉眼冷峻，站在原地一时没有说话。
不知为何，他心底总觉不对劲。
从宫中出来去医官院前，萧逐风嘲笑他：“这么着急去道喜？”
戚玉台死了，死在戚清手中，因果追随，大仇得报，是件喜事。任何一个知情人都会认为，此刻的陆曈应当是欢喜万分。
但裴云暎直觉不妥。
在宫里时，他老是想起昨夜长乐池边看见陆曈的那一幕。
她站在烟火下，嘴角噙着微笑。
平静的，如释重负的微笑，却让人忽地生出一种恐慌。
她要走了，要离开了。
耳边传来林丹青的声音：“裴殿帅？”
裴云暎回过神，对她道：“如果陆曈回来，记得立刻告知殿帅府。”
林丹青不解，仍点了点头。
裴云暎飞快转身，翻身上马，朝着西街方向扬鞭而去。
……
朱门大户前，灯笼摇摇晃晃。
陆曈在太师府门前停下脚步。
秋寒料峭，太师府门前不似从前热闹，霜色冷清清铺一地。有隐隐哭泣声从府邸深处传来，若有若无，在冷寂黑夜里铺出一层凄凉的悚然。
陆曈抬眸，望向紧闭的朱色大门，唇角微微扬起。
戚玉台死了。
傩仪大礼，众目睽睽，漫天烟火，天子脚下，他死得轰轰烈烈，似只被囚禁在笼中的飞鸟，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最后在父亲剑下化为一摊肉泥。
真好。
他早该死了。
也不枉她这些日子一片苦心。
千方百计进入医官院，接近金显荣、诱崔岷上钩，她一步一步，总算走到戚玉台身边。
“池塘春草梦”诱戚玉台激发药瘾，从此太师府中燃烧的“灵犀香”彻底对他失效。从丰乐楼大火伊始，戚玉台的药瘾就似被开了闸洪水，覆水难收。
再然后，她赠给崔岷的方子使戚玉台反复，待她走到戚玉台身边，每日给他代替寒食散的药散……
那其实并不是什么代替的药散，那根本就是寒食散。
她只是在其中用毒克制寒食散药性，使得戚玉台感觉这药散于他身体并无当初那般明显效用。
丰乐楼大火后，盛京已经寻不到寒食散了。
但陆曈可以做。
有些毒物，也并非全都需要蝎子蜈蚣毒蜘蛛。
戚玉台在连续服食一段寒食散后，药瘾越发难以自抑，她以祭典当前太师府搜身之名断他几日药散，戚玉台便几近崩溃。
陆曈便在这时候，在傩仪之礼上，将那包没有加入克制药性之毒的寒食散交到戚玉台手中。
戚玉台无法控制自己。
他抗拒不了这种诱惑。
平日的药散只须一炷香便可恢复清醒，她交给戚玉台的那包寒食散，却要整一个时辰药性才会渐渐散去。
何况，昨夜傩礼提前一个时辰举行。
从头到尾，她都没想过要戚玉台发疯。
一个疯子，如何接受审判？他会失去一切记忆，只要周围人顺着他、由着他，或许连惊悸都会渐渐散去。
戚玉台必须死。
而且要清醒着死。
养不教，父之过，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戚清为袒护儿子，将戚玉台所犯下滔天大罪一一掩埋，她就要让这感天动地的父子情中画上一抹血腥。要让戚清亲手杀了他庇护的儿子，让戚玉台死在庇护他的父亲手中。
父子相残。
陆曈面上笑容淡了下来。
戚玉台死得不明不白，戚清一定会彻底调查，或许抓不住把柄，但他一定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他不必寻出证据，也不必验证是真是假，只要怀疑，就可以致她于死地。
陆曈抬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发间两只簪上的乌金纸蝴蝶，她已许久不曾戴过这样俏丽装饰，一时有些不适应。
接着，她收回手，继续提灯走到那扇朱色大门前，轻轻扣了扣门上兽面门钹。
门外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大门缓缓被拉开，门房瞧见陆曈愣了一下。
“下官医官院医官陆曈，”陆曈道：“有要事请见戚大人。”
门房狐疑打量她一眼，见她孑然一人，将朱门拉大了些，叫她进来。
陆曈随门房往里走，才要跨门，忽觉腕间一痛，一只手从旁伸过来，牢牢握住她手腕，将她拽得往后一跌。
陆曈回头：“裴云暎？”
门房也惊讶一瞬。
裴云暎沉着脸，一言不发，目光冰冷扫过门房，蓦地，吐出一句：“走。”
陆曈正欲挣扎，他力气却大得出奇，她几乎是被拽着走，脚步踉跄险些跟不上他步伐。
“放开我。”她低喝。
裴云暎面无表情将她推进马车，陆曈竟从他语气里听出几分切齿意味。
“安静。”
……
夜更深了。
浓重墨色杳无尽头。
殿帅府中只余青枫几人守在门口，“砰——”的一声，凌乱脚步里，门被踢开，有人拽着人走了进来。
陆曈被甩进屋里，二话没说冷着脸往门口走，被裴云暎一把挡住门。
他眸底有一瞬戾气闪过，倏然却变得平静，像是压抑怒火。
“去哪？”
“与你何干？”
陆曈说完，伸手试图将他推过去，对方却似尊顽石矗立在门口，无论她怎么用力，前头都岿然不动。
“殿帅这是什么意思？”末了，她冷冷开口。
裴云暎低头，盯着她眼睛。
“你去太师府打算做什么？”
陆曈沉默。
他道：“说话！”
“戚玉台死了，我去拿医案。”陆曈仰头，“这又怎么了？”
“拿医案？”
裴云暎点头，蓦地抓住她手腕。
那只手腕纤细、白皙，修长柔软的手指嫩如葱尖，其间点着淡粉色蔻丹，似微微绽开的小花。
他握住陆曈手，咄咄质问：“这是什么？”
陆曈不语。
他冷笑，抓着她的手往自己手背间抓去。
陆曈一惊，猛地后退，慌乱之下推开他厉声道：“别碰我！”
裴云暎被她推得后退两步，幽深黑眸似是洞悉一切，静静看着她。
陆曈攥紧拳。
她从不涂蔻丹，要捣药，要分拣药草，要施针，需要一双干干净净、方便干活的手。
但她却在这双手上仔细涂满淡淡丹蔻，用来藏匿指甲中见血封喉之毒，没想到被裴云暎一眼看了出来。
其实，也不止是指甲，她的发簪，她的衣袖，她的包囊，全都藏满了各种各样的毒。
“你想和戚清同归于尽。”裴云暎开口。
他看着眼前人。
陆曈换了崭新衣裙，鲜嫩的玉色，似株新鲜绽开的动人春花。发间颤动的两只黄蝴蝶平白给这花朵增添几分娇憨。没有了平日的孤清冷漠，像盛装打扮的归乡少女，衣裙翩跹，眉眼娇俏。
可那种平静的灰败却很荒凉。
像一步步走近泥潭的人，眼中再不瞧其他风景。
屋中寂静良久。
烛光在夜色里无声流淌，转过人身上时，灯色也渡上一层冷寒。
陆曈就站在烛色的阴影里，良久，抬起头来。
“殿帅不是三皇子的人吧。”她说。
裴云暎眸色一动。
“黄茅岗猎场，太子与三皇子同时遇刺，陛下打压惩治太子，以至三皇子得了先机。”
“枢密院与殿前司是死对头，你却对枢密院一众事务熟悉无比，你和严胥根本不是对手，是暗地里的盟友。兵权分离，只是为了让皇上放心。”
裴云暎没说话。
“没否认，我猜对了？”
她笑起来，反而步步上前：“枢密院明明是太子的拥簇者，却与殿前司私下往来，你二人既不效忠三皇子，也不效忠太子，更不效忠于陛下。”
“你们效忠的是谁？”
她逼近他跟前，仰头望着眼前人，轻声开口。
“宁王，就是你们要推举上位的人吗？”
裴云暎低眸，淡漠看着她。
“想要推举宁王上位，似乎还缺一个理由。”陆曈声音越发轻柔：“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想不想听？”
她发间两只黄色蝴蝶在灯火下似乎闪烁细小微光，轻盈脆弱，仿佛一碰就碎。明明温柔清浅的话语，眸色却有一闪而逝的疯狂。
“殿帅不如与我做一个交易。”她微笑道：“今夜若我能成功杀了戚清，我会告诉天下人，我是元尧的人。是三皇子让我这么做的。”
“或者，我杀了戚清，你再来抓我，我可以成为你的功绩。你亲手杀了我，向元尧邀功，更能取得他信任。”
“作为交易，你替我护住仁心医馆。”
光影摇晃，四面死一般的寂静。
裴云暎站在她眼前，目光平静而漠然。
“这就是你的打算？”
“你杀戚清，替他们除去最后一个隐患，将来一旦事发，仁心医馆诸人尽可全身而退，再无后顾之忧。”
陆曈只看着他，第一次，声音对他软了下来。
“不好吗？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她仰头，指尖抚过青年胸襟前绣金的鹰纹，他方从宫里出来，公服未脱，灿烂的、华丽的绣金花纹摸起来竟有几分冰凉，似道隐秘的、微妙伤痕，不为人知地镌刻在心底。
“若成功，将来他登上大位，殿帅从龙之功，必然收获不小。”她开口，语气似含蛊惑，“不管你想做什么，有权就能选择一切。难道你不想往上爬？”
他道：“我更在乎你。”
陆曈一顿。
青年低眸看着她，平静开口：“陆曈，我更喜欢你。”
像是无法承接他眼里更深的东西，被那明亮华丽灼伤，陆曈收回手，冷冷道：“我已经知道了你全部秘密，你还不杀了我吗？”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裴云暎看着她：“别总想着死。”
陆曈心尖一颤。
“你的家人若还在人世，只会希望你好好活着。”
陆曈打断他：“可我不想活着！”
裴云暎一顿。
“殿帅，我同你不一样。”
她一字一句地开口，每说一句，酸楚从心头更深处溢来。
“你有姐姐，有宝珠，你父亲尚在人世，不管爱也好，恨也罢，与人世间尚有牵绊。”
“但我没有。”
她仰头看着他，“复仇结束了，我已做完该做之事，如是而已。”
很多事情，她没办法让裴云暎明白。
她应该是个死人，她早该是个死人，复仇是她强留在人世的一口气。这口气支撑她走到现在。
如今，这口气散了。
她再无支撑之物，只想坠落。
裴云暎希望她活下去。
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活下去。
倒不如用这条破朽的残命，在最后发挥一点价值。
“那我呢？”
静室里，突然响起裴云暎的声音。
年轻人看着她，漆黑眼眸没有半丝温度，淡淡开口：“你打点所有，周全一切，用心庇护仁心医馆所有人，明知我对你心意，却要让我眼睁睁看你送死。”
“你从没考虑过我吗？”
陆曈面色一白。
不曾考虑过吗？
为何这样对他？
她明白裴云暎对她心意，也正是仗着这点心意，笃定他乖戾冷漠下总会不合时宜的不忍，所以放心将仁心医馆之后一切交给他。
让银筝交给裴云暎的信，写满之后仁心医馆的收尾，她把所有潜在危险仔细考虑一遍，珍而重之托付给他所有未了心事。
未曾想信还未送到对方手中，裴云暎就先一步找到她将她带走。
他总能第一时间看穿她企图。
脉脉灯火，流光缠绵。
女子固执地不肯低头，眼神平静又狂乱，似阵不知会吹到何处的风，
青年沉默望着她良久，俄而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败下阵来，拉过她走到屋中桌前坐下。
他倒了杯热茶，把它塞到陆曈手中，声音温和：“大仇得报，你爹娘兄姊在天有灵，想要看见的只是你平安快乐。”
“陆大夫。”青年默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要学会珍爱自己，如果你做不到，就让别人来。”
陆曈恍惚一瞬。
他坐在自己面前，明明生了幅多情模样，许多时候却又无情冷漠，当她渐渐接受这就是一个无情之人时，却又偏叫她窥见无情之下的一点温柔。
手中热茶暖意隔着杯子渐渐传递至她掌心，陆曈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蓦地一把拂开。
温热茶水滚落一地，白瓷四分五裂，清脆一声响，杯面细细描画的送春图霎时粉碎。
裴云暎顿了顿，视线掠过地上残盏，竟没生气，只看了她一眼，宽容笑了笑。
“青枫打听的人说，常武县的陆三姑娘小时候脾气很大，我还以为是骗人。没想到是真的。”
陆曈漠然：“你为何拦我？”
“不想你送死。”
“我只想杀了他。”
“我替你。”
他平静道：“我替你杀了戚清。”
他说得轻描淡写，宛如只是随口一提，但陆曈知道，他没有说笑。
胸腔熟悉的钝痛袭来，她抬眸，看着裴云暎，神色不为所动。
“我不相信任何人。”
“但你可以相信我。”
“陆曈，”他一字一顿道，“你可以相信我。”
更深的夜色从窗外汹涌而来，却在屋中灯火前蓦地止步，那点微弱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的光亮执拗地泛着暖色，将周围一切明确分隔开来。
她被包裹在这团安全的光里。
他开口：“就算你讨厌我，就算你不在意我的感受，难道你也不在乎仁心医馆其他人？”
“银筝、杜长卿、苗良方、阿城、林丹青、纪珣……”
他每说一个名字，陆曈的心就颤动一下。
“你真的舍得抛下这一切，对这些人和事没有一丝留恋吗？”
陆曈不语。
眼前浮现过很多画面，好的坏的，似张徐徐铺开的画卷，有些模糊了，有些尚清晰着。
她垂下眼帘，听到自己漠然的声音。
“我要回去了。”
丝毫不曾被他打动。
回答她的是对方更冷酷的声音。
“不行。”
陆曈抬眼看向裴云暎。
他起身，走到门口停下，微微侧首，语气平静：“在你打消这个念头前，我都会守着你。如果你不想见我，就换别人来。”
青年起身，推门走了出去，门外，青枫赤箭上前，裴云暎吩咐：“守好她，别让她出去。若出了半点纰漏，唯你二人是问。”
二人不敢大意：“是。”
他提起桌上佩刀，转身出门，赤箭问：“这么晚了，大人是去哪？”
裴云暎头也不回。
“太师府。”
今天是囚禁play（假的

第二百二十章 决定
夜色冥冥。
太师府里，戚华楹醒来时，听到身侧蔷薇正与婢女说，裴云暎来府上了。
裴云暎？
戚华楹一怔。
哥哥尸骨未寒，他来干什么？
戚华楹一掀被子，下床就要去往堂厅。
堂厅里，戚玉台的棺材摆在正中央，府中一夜间所有灯笼换成白色，夜风吹来时，阴森森令人发寒。
戚清坐在座位上，漆黑纱袍裹着干枯躯体，神色一片死寂，看起来比棺材中的人更似一具尸体。
沉寂里响起脚步声，夜里分外清晰。
他抬起眼帘，浑浊老眼定在眼前人身上，许久，似才看清来人。
“裴殿帅。”他道。
裴云暎站定，目光扫过堂中棺材，末了，淡道：“戚大人节哀。”
太师点了点头，神色并无凄怆悲恸，沉默良久，平静开口。“刚才，下人说陆医官来过府上，被你带走了。”
“你想救她？”
裴云暎目色冷下来：“你想杀她？”
门口护卫一瞬警惕，手指纷纷握上剑鞘。
戚清抬手，制止护卫动作，又低低咳嗽起来，咳嗽几声，放下唇边手帕，慨然长叹一声。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道：“自小千娇万宠，不曾受过什么委屈。本指望他光耀门楣，未料资质平庸，命格短促。”
戚清看向裴云暎。
眼前青年一身黑鳞锦衣，英气卓拔，似盛京城中万丈软红里的一柄寒刀，尖锐锋利，见血封喉。
可惜不是自己的儿子。
“你父亲比我命好，”他感叹似的摇头，“有你这样优秀的儿子，裴家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裴云暎淡道：“大人不必将我和昭宁公府绑在一处。”
“所以，你要为了一个医女，背弃裴家？”
裴云暎哂然一笑。
他轻蔑：“不曾同行之人，何来背弃？”
戚清没说话，细细盯着他，生了阴翳的老眼一瞬竟犀利万分，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娘当初为何而死？”
昭宁公夫人被乱军射杀一事，已过去许多年了。
裴云暎就是从那时起与裴棣生了嫌隙，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当年内情，知晓之人已不在人世，明面上，昭宁公为平乱牺牲妻子，只是道义与私情抉择。裴云暎与他父子离心，也是顺其自然的事。
不过，戚清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只是这些年，他并未发觉任何蛛丝马迹证明裴云暎有异心。当初皇家夜宴，裴云暎以身相护，又得皇家信任，即便这信任不是百分百，殿前司在朝中地位也并非随意可动摇。
这些年，戚清也不是没劝过梁明帝提防宁王，然而宁王伪装太好，自梁明帝继位后，先皇几位皇子纷纷出事，梁明帝也惧天下人口舌，以至放虎归山，让那个看上去软弱无能的宁王活了下来。
斩草未除根，已失去先机。更何况，他一日比一日老，一日比一日衰败，天子之心已渐渐不满为他操控。如今就连储君之位，梁明帝也有自己的私心，打压太子，就是打压太师府。
内忧外患，君臣离心，戚家不再是铁板一块。
偏偏这时候，玉台出事。
“你是替三皇子来告诫老夫？”他问。
“不是。”
裴云暎冷漠开口：“我是替我自己来告诉大人，别碰她。”
他没说名字，可这个“她”字是谁，二人间不言而喻。
戚清脸色微沉。
他冷笑一声：“玉台出事前，只与她一人来往甚密，与她脱不了干系。”
“就算与她无关，此女也绝不可留。”
老者慢慢地开口：“我若要她死，你又如何，对我动手？”
闻言，裴云暎反倒笑起来。
“太师大人年事已高，我怎么能对长者动手？”
他抬眼，眸色刺骨的冷，嘲讽地勾唇：“戚家刚死了儿子，可还有个女儿。”
戚清目光顿时冷厉：“你敢！”
裴云暎笑着后退两步，指尖拂过腰上长刀。
“五年前皇家夜宴，太师见过我杀人的。大人不妨试试，是你的人快，还是我的刀快。”
“你动她，我就杀你……最心爱的人。”
他眉眼柔和，笑容灿烂，眼神却如寒刀利剑，杀气腾腾。
他没开玩笑。
走到门口的戚华楹脸色顿时苍白。
在她曾对裴云暎抱有幻想时，曾期盼过很多次他来府上。没想到第一次在府上见到他会是这样的场景。
这样的冷漠、锋利、剑拔弩张。
她为自己可怜。
裴云暎淡淡扫她一眼，那眼神令她胆寒。
直到对方离开，戚华楹也没从那一眼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堂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戚华楹猛然惊醒，快步跑进屋里，戚清扶着绢帕咳得厉害，戚华楹眼泪顿时涌了出来：“爹！”
戚清望着她，闭了闭眼睛。
他只有一儿一女。
儿子，如今躺在棺材里。
女儿，自小出色，盛京无不称赞端庄得体，但这得体在倾盆大雨来临前不值一提，若他将来身死，谁能护佑戚华楹？
竟已，穷途末路了。
……
天色浓如深墨，夜还还长。
东宫，太子元贞未就寝，披着中衣在屋中来回踱步。
太子妃从旁递上一盏热汤，被元贞一把拂开，神色很有几分烦躁。
他已被软禁在府中月余了。
梁明帝铁了心地处罚他，严令他出府。中秋夜他无法出席夜宴，祭典大礼亦没有他的影子。群臣都已看出梁明帝改立储君的打算，元贞心中很着急。
父皇一直不喜欢他，元贞心中清楚。比起自己，梁明帝更青睐陈贵妃所出的元尧。
陈国公一派势力渐长，未必没有梁明帝的默许。
父皇想废太子。
元贞自己也很茫然，不知什么时候，元尧就已到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地位，纵然父皇宠爱他，但自己才是长子，元尧凭什么？
他渐渐开始沉不住气，是太师戚清一直安抚他叫他不要心急，然而昨夜传回消息，戚玉台死了。
戚清的儿子戚玉台死了。
太师府只有一个儿子，戚清扶持自己，是为了将来给他儿子做打算，然而如今戚家继承家业的人都没了，戚清会不会不再站在自己这边，谁也说不清楚。
人心难测。
他兀地起身，叫心腹进来。
“你，去一趟太师府，给戚清带句话。”他说。
心腹吓了一跳：“太子殿下，如今那些人盯东宫盯得很紧……”
梁明帝对他猜疑，府邸四处都有天子眼线，这时候去太师府传话，十分冒险。
元贞怒道：“叫你去就去！”
没有时间了。
他有一种直觉，戚玉台的死仿佛拉开某种序幕，元尧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若他不能尽快改变处境，恐怕将来就再无机会。
他抓住心腹衣领，急促地开口。
“你告诉他，他儿子是死了，可他还有戚家其他族群。若等元尧登上大位，我死，他也逃不了，连他掌上明珠的女儿也保不住！”
“要他想清楚，是活，还是大家一起死！”
太子瞪着眼睛，长时间的禁足令他不如往日沉静，连带从前的傲慢也散了几分，像个病急乱投医的疯子。
心腹咽下骇然，诺诺应道：“是……”
……
一夜过去，各有各的不眠。
陆曈这一夜歇在了殿帅府。
青枫和赤箭果然尽职尽责地守着她，不让她踏出殿帅府门口一步。
裴云暎又让人给银筝和林丹青递了话，只说萧逐风突发恶疾，陆曈留宿殿帅府给萧逐风治病，过几日再回去。
事关殿帅府，医官院自然不会说什么。银筝夜里来送了一回医箱，见陆曈人好好的，遂打消最后一点疑虑，只遗憾买好的荔枝腰子熬鸭凉了只能全进杜长卿肚子，絮叨了几句就先回西街。
陆曈也没将这些事告诉她。
多一个人知晓，不过徒增烦恼。
殿帅府的禁卫们倒是对陆曈很热情，虽未问她为何滞留此处，但唯恐怕她无聊烦闷，个个争着陪陆曈闲话解烦。
陆曈试图从这些人嘴里打听一点太师府的消息，但不知是这些禁卫嘴巴太紧还是确实不曾听到什么新闻，一上午过去，索然无果。
到了下午，殿帅府却来了个人。
来人是常进。
青枫把常进放进殿帅府，一进门，常进就拉着陆曈说话。
“昨天夜里我找你，丹青说你回西街了，今日一早回。今日一早，又说萧副使急病，你在殿帅府。”说到此处，常进四处打量一下，狐疑道：“怎么不见萧副使？”
“他痊愈了，回家休息去了。”陆曈面不改色道：“医正找我做什么？”
常进行色匆匆的，像是有要事。
常进看了一眼外头，叫陆曈进屋说话，这是裴云暎与萧逐风处理公文的地方，此刻无人，常进将陆曈推进去，把门虚掩上。
陆曈看着他动作，有些不解。
常进从怀中掏出一本文册，递给陆曈。
陆曈看过去，不由一怔。
“这是……去苏南救瘟的医官名册？”
常进叹了口气。
“苏南蝗灾后，渐有大疫起。宫中安排医官前往苏南治疫。本来么，我是不想叫上你的。”
“治疫医官多是老医官，你年轻，又没有治瘟经验，先前给戚家公子施诊，我就没将此事告诉你。想着你留在医官院也好。”
“不过，戚家公子这下出事了。”
常进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你与戚家公子曾有旧怨，戚公子如今死得凄惨，你先前为他治病，虽他的死与你无关，但太师府未必不会迁怒。我思来想去，你留在盛京反而危险，倒不如一同前往苏南，暂时避开是非之地，待此事过后，尘埃落定，再回京也不迟。”
陆曈愣住了。
她没料到常进会如此为她打算。
见她不语，常进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不信，解释道：“陆医官，你原先在民间坐馆，有些事并不清楚。平人医官在皇城之中没有背景，有时病着出事，难免被当作出气筒。”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发生。”
他叹道：“我不是危言耸听，实在不忍见你为这些无关之事牺牲。后日去苏南的队伍即将启程，你若不反对，我便将你名字添上，如此，也可免去麻烦。”
他凑近，压低声音：“年轻人，釜底抽薪，暂避锋芒，未必不是好办法。”
陆曈握紧手中名册，抬起头来。
“医正这样帮我，不怕引来麻烦？”
常进是个老好人，自打崔岷下狱后，院使一切事务暂由常进代劳。将自己名字添上名册，过后戚清一打听，立刻就知道是常进的主意。
何必为自己得罪太师府。
常进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陆医官，其实我去过一次西街。”
陆曈微怔。
他道：“崔院使的事过去后，我去打听了一回。后来才知道，仁心医馆坐馆大夫原来是苗副院使。”
“当年我刚进医官院，什么都不懂，吏目考核常常不过，是苗副院使把他医书手札借给我，帮我温习。医官院的老家伙，当初谁没受过苗副院使恩惠。”
他笑起来：“我去西街的时候，你去太师府施诊，没在医馆。苗副院使告诉我，你是他恩人，也是他学生，让我在医官院中好好照拂你，别对你太严厉。又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说我已见过他了。”
“难怪你这么好医术，因为你有一位好先生。”常进感慨，“副院使托我照顾你，可你医术远在我之上，我没什么可教你的，身份也不显赫。如今戚家出事，要是我不能出力，岂不愧对副院使委托？”
陆曈默然。
她不知道常进找过苗良方，更不知二人间还有这么一层。
“陆医官，”常进正色道：“我能尽全力帮的，也只有这么多了。盛京戚家势大，你处境危险。然而苏南疫情严重，医官亦非万无一失，各有各的难处，如何抉择，在你自己。”
“事不宜迟，我不能久待，还得回医官院。”他道：“你好好想想，待想好了，明日午后前告诉我。”
他又嘱咐了陆曈几句，这才匆匆忙忙走了。带他走后，殿帅府门口梧桐树下，两人转了出来。
萧逐风看了一眼常进远去的背影，道：“你的陆医官运气不错。”
如今情势已对她很不利了，偏偏这时候还有个常进站出来帮她一把，峰回路转。
裴云暎不语。
萧逐风侧首：“舍不得？”他提醒：“这可是她最好的机会。”
“接下来你我都会很忙，盛京动荡，她留在此地反而徒生是非。就算你护着她，难道就不怕她冲动之下杀到太师府大开杀戒？”
裴云暎按了按眉心。
陆曈根本不畏死。
复仇完毕的她，一心只想和戚清同归于尽来保全身后所有人。她赴死信念太坚定，态度太决绝，他竟找不到什么阻拦的方法。就算现在将她关在殿帅府，关得了一时也关不了一世。
他原先觉得世上无不可克服之事，然而此刻对她竟束手无策，宛如他书房木塔中最难搭上的一块木头，无论如何，在她面前，一败涂地。
良久，他道：“我只是不放心。”
苏南疫情究竟如何，仅凭文书上短短几句难以窥清。
“她医术在医官院数一数二，又比别人更会杀人，十个男人也不是她对手，你在操心什么？”
萧逐风不虞，“有心思担心她，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说不定等她从苏南回来，真赶上给你收尸，说不定还会替你报仇，又有心思多活几年了。”
闻言，裴云暎笑了一下，淡道：“算了吧。要是我死了，看见她为我奔走劳累，只怕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萧逐风无言。
二人又默了一会儿，萧逐风开口：“不过，她也未必会去苏南。她自己就是常武县大疫那年离开陆家，去苏南，难免触景伤情。”
人总不想面对痛苦回忆。
裴云暎目光微动。
他其实也不知陆曈会如何选择。
他希望她留在盛京，他能看着她、护着她，又怕留在盛京，只会让这执拗的人再一次头也不回走向深渊。
进退两难。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二人回头一看，陆曈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院中树下二人，径自朝裴云暎走来。
萧逐风默不作声背过身去，快步离开。
陆曈在裴云暎面前站定。
梧桐树下落满一地黄叶，飘零空枝下，两人相对而立。
风吹过，一片落叶落在她发间，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去。
陆曈目光微动，仰头直视着他。
“殿帅不必一直拘着我，”她道：“府中禁卫也挺累的。”
裴云暎低眉望着陆曈，见她伸手，举起一封蓝皮文册在他眼前。
“我要去苏南。”她说。

第二百二十一章 花上金铃
去苏南救疫的名册传到西街时，仁心医馆众人都懵了。
杜长卿揉了好几下眼睛，瞪着陆曈：“我没看错吧，名册上怎么会有你名字？”
陆曈把医箱放在桌柜上，语气平淡得像是要出门买杯甜浆。
“我要去苏南救灾，明日一早就走了。”
“不对啊，小陆，”苗良方拄着拐杖从里铺绕出来：“你今年初才进的医官院，连第一次吏目考核都没通过，从前也没救疫经验，医官院怎么会点你去苏南？”
杜长卿目光一闪：“是不是裴云暎？”
“你昨天去了趟殿帅府出诊，今日回来就说明日去苏南。”他破口大骂：“是不是那个黑心肝的动了什么手脚，逼你来着？混账王八蛋！”
“我是去救疫，不是去送死。”陆曈无言，“况且这是医官院的安排。”
苗良方疑惑：“医官院也不该让你一个新进医官使随行……是不是弄错了？”
陆曈默了一下，摇头：“我是苏南人，或许随行能对他们有帮助。”
杜长卿闻言，大大翻了个白眼：“我还是盛京人了，我对谁有帮助了？”又道：“不行，我老爹以前和我说过，大疫死人无数，也和送死差不多了。我看还是送礼给医官院，他们要多少银子才能把你名字除了？”
“杜掌柜，我是医官。”
“医官怎么了？医官不是人？医官就该冲着去送死？”杜长卿不耐，“少说什么医者仁心的废话，没那仁心，我俗人一个，你也甭当圣人，赶紧的，凑凑银子去医官院。”
陆曈一动不动。
苗良方叹息一声。
阿城缩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银筝站在毡帘前，眼眶微微发红。
杜长卿扯了两下没扯动陆曈，来了气：“使唤不动你了？”又发火，“你去年刚来仁心医馆和我做生意提条件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滥好心呢？装什么菩萨！”
陆曈挣开他的手，道：“我想去苏南。”
秋风清凛，门口李子树下落叶萧萧，聚拢又飞散。
里铺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杜长卿埋头，一言不发走到里铺座前坐下，没好气问：“就非去不可？”
“是。”
他不说话。
其他人也不说话。
仁心医馆里，陆曈要做的事，从来没人拦得住。譬如春试，譬如去太医院，一旦下定决心，绝不为任何人改变。
也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过了一会儿，苗良方张口：“我给你写方子。”
像是终于有了主心骨，苗良方絮絮道：“我没去过苏南，但我从前曾见过生了疫病的人。苗家村有各种防疫病的方子，不知你用不用得上。我全给你写上，万一用得上呢？”
“医者，仁爱之士也。”他看向陆曈，叹道：“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去苏南。”
杜长卿烦得牙酸。
他道：“婆婆妈妈，我去医行问问去疫地要带什么！”掉头走了。
其实众人也心知肚明，医官院的名册都已通过，白纸黑字落下，又岂是送点银子能改变的？只是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行程又很是仓促，众人一时难以接受。
事不宜迟，阿城和杜长卿即刻赶去医行，苗良方伏在桌案，凑近开始为陆曈写记忆中的医方。
陆曈掀开毡帘回院子收拾衣物，银筝跟了上来。
银筝站在门口，看着陆曈一件件叠好衣裳，突然开口：“姑娘，我和你一起去。”
陆曈转过身。
银筝举步进屋，语气哽咽，“我也是苏南人，我能帮你……”
她不知道出了何事，但在这之前，去医官院也好，去戚家也好，总是在盛京。
苏南却不一样。
远在千里，又是瘟疫横行，她从没和陆曈分开过这样长的时间，总让她生出一丝恐慌，生怕陆曈日后不回来了。
陆曈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医官院随行医官行队，你插不进来。”
“我可以偷偷跟上！远远跟着你们。”
“太危险了，我还要分心照顾你。”
“姑娘……”
陆曈走到她身前。
“何必回苏南呢？”她道：“既已走出去，就不要回头。”
银筝僵住，抬眼望向眼前人。
陆曈站在她面前，乌眸明湛，那双眼睛总是平静淡漠，但被她凝视时，却总能让人无端安心下来，好似天大的事情在她面前也不值一提。
一如初见。
过了一会儿，银筝问：“姑娘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吗？”
不等陆曈回答，她自己先轻声开口：“我还记得。”
她病得厉害，浑身上下疼痛难忍，鸨母叫人用一卷席子把她卷了丢到落梅梅峰的乱葬岗去。
她哭着去抓鸨母的裙角：“干娘，干娘别丢下我，吃点药，吃点药我就会好起来的——”
被鸨母一脚踢开。
“好个屁！”鸨母指着她鼻子骂道：“买药不花钱啊！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里是花楼，不是济善堂。我养你这么久，这么早就染病，赔钱货！”
言毕，仿佛厌恶什么脏东西般捂住口鼻，催促下人：“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抬走！”
她便被抬去山上。
银筝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冷雨夜，山路泥泞，风声凄凉。
她独自一人躺在乱坟岗里，绵绵雨水打在脸上，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满心满眼都是绝望。
这一生潦倒，生如蓬草，死得也狼狈。平人的一生，半丝尊严也求不得。
山间夜空似张无边无际大口，贪婪吞噬人间仅有生气。就在这灰冷里，她看到一束光。
一点微弱的、在雨夜里匆匆而来的光亮。
她疑心这是临死前的幻觉，却又觉得那幻觉十分真切。一个背着背篓的人走来了乱坟岗，在四处走走停停，捡拾什么。
那点光来到自己面前，一只手贴上了她面颊。
那只手冰凉柔软，默不作声摸向她脖颈，动作却很轻柔，紧接着，替她拂开挡在眼睛面前的凌乱长发。
银筝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年轻姑娘的脸，苍白秀美，斗笠下，一双眼眸漆黑似落梅峰夜色，在雨夜里灼灼发亮，蹙眉看着她。
银筝张了张嘴，虚弱却令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说话。”
姑娘像是明白什么，放下背篓，转而起身抓住银筝手，将她背了起来。
“我救你。”她说。
我救你。
三个字，如雨夜风灯，是救命稻草，她紧紧抓住，再不敢松手。
窗下花丛蟋蟀低吟，银筝出了一会儿神，回过神来，眼中隐隐有泪，笑道：“我那时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料到会遇到姑娘。”
她爱诗爱画，沦落于世间肮脏污浊之地，却在见遍下流丑恶嘴脸之后，遇到世间最真挚美好之人。
是她这不幸的一生里唯一一次幸运，或许是老天对她仅有一次的垂怜。
陆曈道：“都过去了。”
银筝默然。
都过去了，苏南是过去，不好的回忆也是过去，她在西街安宁了太久，回首时，才发现盛京离苏南竟然这么远。
“留在西街吧。”陆曈道：“这里很好。”
她是无根之花，随意飘摇，好不容易在这里寻到安隅一角，再舍不得放手。
“你还会回来，对吗？”银筝问。
陆曈看向窗外，梅树亭亭，尚未开花，她说：“我走之后，替我好好照顾这株梅树。”
她目光掠过梅树下潮湿的泥土，却没有回答银筝的问题。
银筝沉默一下。
“姑娘，其实我有个妹妹。”
她说：“我爹为填赌债把我和妹妹卖进花楼，我和妹妹想逃走被发现，她没挺过去，被活活打死，我留了下来。”
“看到你时，我总想起她，是我没保护好她。”
“我知姑娘复仇心切，对姑娘来说，世上没有比复仇更重要的事，但若我是你姐姐，见你如此，只会心疼。”
银筝叹息：“你要多为自己想想。”
陆曈道：“我知道。”
“和小裴大人，你喜欢他，就和他在一起，不喜欢他，就算了。不要为难自己。”
陆曈“嗯”了一声。
“姑娘，”银筝最后看着她，“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你一定要回来。”
临别之意，千言万语，陆曈沉默一阵，点头：“好。”
……
这一日过得很是匆匆。
因这消息来得突然，众人准备东西也准备得仓促。陆曈傍晚时回了医官院，第二日一早同医官院随行车队一道出发。
一夜天明，到了第二日清晨，陆曈起床时，林丹青已坐在门口喝粥了。
“医官院的素粥，不知下次喝到要等多久。”她抬手，递给陆曈一碗，“尝尝。”
陆曈接了过来。
林丹青也要去苏南。
听到林丹青在医官名册上时，陆曈也很惊讶，不知她是如何说服的林父。
“这有什么难说服的？”林丹青满不在乎道：“是我主动请缨，告诉他，此去苏南，是立功的好机会。要凭吏目考核一级一级往上升，等当上入内御医那是多久以后的事了，更别提当院使。去苏南就疫可不一样，救疫结束回到皇城，其赏可省三级吏目考核。”
“富贵险中求，况且又不是他冒险，他听了，假惺惺担心了一阵，答应得可爽快了！”
陆曈问：“你姨娘怎么办？”
“‘射眸子’之毒已解，我姨娘已无需人照顾。况且我医术高明嘛，她也想叫我出去走走证明自己。”
她说得容易，陆曈却知其过程必定不轻松，不过林丹青不愿多说，她便也没有多问。
二人用完粥，起身出发，常进已在门口等候了。
此去苏南，多是有过救疫经验的老医官，新进医官使里，只有林丹青和陆曈二人。除此之外，纪珣也在。
“听说他也是主动要求添上救疫名册的，医官院对此很重视。”林丹青与她咬耳朵，“也是，他医术卓绝，倒比那些老医官或许更有主意，咱们这次有他同行，救疫也会稳妥许多。”
陆曈点头。
常进核对完名册上的人，带医官去随行车队，车队里还有一些御药院的人，陆曈瞧见石菖蒲也在其中。瞧见陆曈，石菖蒲还对她打了个招呼。
秋日清晨，朝露未晞。城门两岸四面衰草，一行南雁飞过，远去雁声里，车队轮子“咕噜噜”驶过。
“等等——”
忽有熟悉人声传来，坐在马车里的陆曈心中一动，掀开车帘。
有人跟在马车后跑了过来。
是银筝、阿城和杜长卿，苗良方落在最后，拄着拐杖健步如飞。
马车停了下来，常进与外头随行护骑说了几句，示意陆曈下车。陆曈下了马车，几人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站定。
“差点没赶上。”杜长卿把偌大一个包袱往陆曈手里一塞，“省着点吃。”
沉甸甸的一包全是吃食。
苗良方从怀中掏出个厚厚信封：“昨天匆匆忙忙，你要回医官院，我夜里又想起几个方子，赶紧写上。你拿着，万一到苏南用得上。”
他眼底两团乌青，睡眼昏蒙的模样，俨然苦熬一夜，筋疲力竭。
陆曈接过方子，问：“医官院不许亲眷送行，你们怎么来的？”
未免生事，随行车队一大早启程，家眷不可探视，这几人却追了上来。
银筝道：“本来只说来城门碰碰运气，不让说话就算了。恰好遇见小裴大人公务经过，与他说了，就放行了。”
裴云暎？
陆曈一怔。
阿城笑着指向远处：“还没走，那不就是。”
陆曈顺着他手指看去。
深秋时节，金风拂拂，斑驳褐色砖墙之上，一道绯色身影站在城楼高处，在秋日清晨日光中鲜亮耀眼。
日光照着青年俊美锋利的五官，他在高处，她在楼下，视线交汇处，若烟光日影，无声浮动。
他没有说话，就这样淡淡地、平静地目送她。
身后传来常进催促，陆曈收回目光，抱着包袱和信，只短促地与几人告别，匆匆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一段，陆曈想了想，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高楼已远，日照城墙，金阳下，已没了那道绯色影子。
他已经离开了。
……
城楼下，风清野旷。
萧逐风问身侧人：“特意让他们多送一趟，意义何在？”
一大早去西街将人接来，只为送行，实在令人无言。
“牵绊。”
裴云暎道：“有牵绊，人就会想活。”
“那你怎么不去告别？你还不够格成为她的牵绊？”
裴云暎一哂，没理会他，径自往前去了。
值守一夜，他打算回府换件衣裳，刚到门口，就见裴云姝从隔壁大门里出来。
见了他，裴云姝面色一喜。
“阿暎，你回来得正好，我刚才听人说，陆大夫去苏南救疫了，这是真的吗？怎么先前一点消息也没有。不是说，救疫都是老医官，她一个年轻姑娘，才进医官院不到一年，去苏南岂不是很危险？”
裴云暎进屋，裴云姝追在他身后：“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裴云暎卸下腰刀，松了松衣领，深吸了口气，对她道：“姐姐，是陆曈自己要去的。”
“可是……”
“你我都不能替她选择。”
他强势一回，裴云姝愣了一下。
“我只是担心……”瞥见青年眼神，她又沉默下来。
屋中安静一刻。
一阵风吹来，院中倏然传来细碎铃声，轻盈鲜脆。
裴云姝疑惑，循声看去，不由一怔。
裴云暎府邸院子里，向来空空落落，以至段小宴常打趣说是练剑练刀好去处。
然而眼下花圃里，竟不知何时种上大片大片木槿。
木槿已开花，若白霜，若红霞，种在花园里，秋光浓艳。
疏枝密叶里，又点缀细细红丝，其中缀满金铃，系于花梢之上。随风动，金铃清脆作响。
裴云姝呆住：“花上金铃？”
书上记载，曾有王室“好声乐，风流蕴藉，诸王弗如也。至春时，于后园中纫红丝为绳，密缀金铃，系于花梢之上，每有鸟鹊翔集，则令园吏掣铃索以惊之。盖惜花之故也。诸宫皆效之”。
裴云暎从来不喜花木，府上肃杀简致，裴云姝不知他何时竟效仿前人做“护花铃”。
明明上次七夕时，这里还一片荒芜。
可做“护花铃”，是为“惜花人”。
他何时怜惜起花草？
“怎么突然喜欢上木槿了？”她不解。
“不好吗？”
他淡淡吟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语调轻慢，似踏青湖边归来情动少年，字字动人。
裴云姝茫然一瞬，看着眼前一片融融花木，下意识开口：“可木槿是野花，何以用得着护花铃？一朝一夕，花就败了，只享一日灿烂。何不种些牡丹月季？木槿并不会为你长相开放。”
裴云暎低头笑了一下。
“自然要护。”
他看着眼前木槿：“风会吹她，雨会打她，暑日严酷，雪日寒冻。鸟雀啄食，还有园外摘花人。”
“我欣赏所爱之花，当然要护。我愿做一辈子护花人，是不是为我开放不重要，只要花开得好，做一辈子护花人又何妨？”
他声音平淡，却如重鼓闷锤，令裴云姝大吃一惊，恍然明白什么，朝裴云暎看去。
花光绮霞里，绚晓秋光照亮青年英俊眉眼，那片艳繁落在他眼中，裴云暎看着，平静开口。
“我想守着她。”
“但她拒绝我保护。”
他道：“她不需要我保护。”

第二百二十二章 宫中
秋风起，草木黄。
庭院长阶里苔痕深深。
太师府中，檐下白纱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祠堂里一排排漆黑牌位像一尊尊倒立棺材，整整齐齐立着，影子在昏暗烛火下吊得老长。
戚玉台昨日入葬了。
太师府嫡子入葬，丧事却办得极为简朴。祭典死人乃大不祥之兆，因此戚玉台死因并未宣扬，宫中禁止议论此事，至于对外，只称说戚玉台突发恶疾，重病过世。
虽祭典一事未曾外传，然民间难免猜疑。戚玉台正值壮年，过去又未听过有何宿疾，陡然发病离世，如何也说不过去。倒是先前丰乐楼大火一事又被街巷平人拿出来津津乐道，真相如何，扑朔迷离。
屋中传来低低咳嗽声。
戚清坐在屋中。
操劳戚玉台的丧事，令他本就年迈的身体迅速衰弱，干瘦枯瘪的身体愈发显出一种腐烂死气。
戚华楹已经休息去了，戚玉台过世，作为戚家唯一的女儿，她也要接迎前来吊唁的客人，劳累不小。
梁明帝彻查戚玉台死因，三皇子在其中阻挠，戚玉台如何死的并不重要，相比而言，祭典服散、不祥之兆成了更大罪过。前来吊唁之人个个作出哀戚之色，其下面容各不相同，怜悯的、幸灾乐祸的、落井下石的，像丧礼上涂了油彩的杂戏。
他一一看过。
四周更寂静了，惨白灯笼被风吹得乱晃，青荧荧的月光落在地上，落在他脸上，像独坐于堂厅中骤然出现的鬼魂，
他在这沉默里忽然开口。
“去苏南的随行医官车队到哪里了？”
管家躬身，回道：“昨日听说快过广云河，接连下雨耽误了些时日，等过了广云河，就至孟台了。”
戚清阂眼。
去苏南的医官车队数日前出发了。
救疫的医官名册上，最后一日，忽地添上陆曈的名字。
常进竟敢阳奉阴违，胆大包天，这其中固然有裴云暎的手笔，然而当时忙于戚玉台丧事、应付三皇子为难的戚清分身乏术，让陆曈釜底抽薪，彻底远走高飞。
如今戚玉台的丧事理完，是时候清理旧账。
他淡道：“找人跟上，途中寻个机会，杀了她。”
管家一凛：“是。”又担忧，“可是裴云暎那边……”
上次裴云暎登门威胁，言犹在耳。若陆曈出事，他不会放过戚华楹。
戚清冷冷开口：“竖子骄狂。”
年轻的殿前司指挥使，连胜几着就不知天高地厚。他只有一双儿女，为了死去的戚玉台，为了活着的戚华楹，陆曈也必须死。
不管她在盛京，还是苏南。
不管戚家最后是赢，还是输。
管家不敢多言，领命应是。
戚清默了一下，突然道：“等等。”
老者垂目，慢慢转了转腕间佛珠。
裴云暎牵挂这个女人，一路必安排有人尾随暗中相护，此刻动手，不免打草惊蛇。
片刻后，他开口：“到苏南后再动手。”
“是，老爷。”
……
寒夜幽幽，孤灯如鬼，今夜月光凄凉更胜往日。
枢密院密室里，并无窗户，桌上灯烛并墙上火把相映，照着陈旧囚室石壁。
萧逐风从石阶走下来，将手中一只银壶放在桌上。
裴云暎看了一眼：“茶？”
“人生够苦了，喝点酒吧。”萧逐风道：“散散你难看的愁容。”
裴云暎笑了一下，看萧逐风倒了一小盅酒，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酒盅，在指间把玩一圈，“啧”了一声：“临行前喝酒，怎么有种断头酒的意思，”顿了顿，又道：“是不是有点太不吉利了？”
“不会。”萧逐风在他对面坐下，平平淡淡开口：“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你情场失意得一败涂地，我们计划一定顺利得令人吃惊……”
裴云暎：“……”
他嗤笑一声，擒着酒盅送至唇边，酒水入口，辛辣刺鼻之际，裴云暎微微蹙眉。
“含香酒？”
萧逐风耸了耸肩：“老师拿的。”
他二人少时在严胥手下做事，萧逐风在先，裴云暎是后来者，算来算去，也有几分同门师兄弟的交情。
严胥苛刻，训练武艺常使他二人交手，每每摔打得鼻青脸肿不可罢休。
年纪小时，总吃不得苦，严胥要等灯油燃尽方将他二人放出囚室。那时只恨灯油太多，长夜难渡。多年以后回头，却又唏嘘灯油太少，遗憾当年蹉跎时光。
那时候，每次交手完，严胥会让他二人喝完一壶含香酒，含香酒辛辣难闻，却对疗伤颇有奇效，两人都是皱着眉头喝完。
到今已许久未喝了。
过了一会儿，萧逐风嘲笑：“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你我交手时。你被打趴在地，狼狈至极。”
裴云暎冷笑：“你记错了，选殿帅的时候，你差点被我砍死。”
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萧逐风是孤儿。
他在慈幼局长大，五岁时被严胥带走，成为严胥徒弟。
裴云暎来之前，严胥最看重他，裴云暎来之后，情势有所变化。
年少时，胜负欲总是很强。萧逐风讨厌裴云暎，严胥却要在他们二人中选择一位，作为埋伏在殿前司的钉子。
那时较量不少，彼此都看不顺眼，明争暗斗。直到有一次，二人执行同一项任务，其间惊动他人，萧逐风被人埋伏，裴云暎已逃了出去，却在最后关头折返，带着他一同逃走。
那次两人都受伤不轻，之后严胥狠狠责骂裴云暎，却点名要他进了殿帅府。
后来，裴云暎成了指挥使，他成了副指挥使。
墙上火把照得屋中光线混沌。
萧逐风道：“昭宁公找过你了？”
“找了。”
“要你救裴家？”
“很明显。”
萧逐风没客气：“无耻。”
裴云暎叹了口气。
“你没爹是个孤儿，我有爹还不如孤儿，真不知谁更倒霉。”
话音刚落，囚室里传来人声：“还有心思闲话，我看，被你二人牵连之人最倒霉。”
二人转头，严胥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他一身黑衣，袍间苍鹰刺绣金光粼粼，护腕、长刀、轻甲齐齐上阵，眼角疤痕在灯火下狰狞无比。
“都准备好了？”
二人应了。
“你姐姐和宝珠，我已安排人将她藏好，再无后顾之忧。”严胥视线掠过裴云暎，停了停，道：“你既被抛弃，也没什么放不下的，给我打起精神。学学你心上人干脆。”
裴云暎无言以对。
陆曈已经走了，确实挺干脆的。
在她去苏南前，被关在殿帅府守着前，他在夜里收到银筝送来的一封信。是陆曈亲笔所书。
信上所写，皆是要裴云暎在她死后护住仁心医馆众人，其中不乏拿他们往日交情做引，声情并茂，字字殚精竭虑。
恐怕高寿的戚清死前交代遗言，也不会比这更周到而干脆了。
也正是因为那封信，他才下定决心不再阻拦陆曈去苏南。
他在这封信中窥见陆曈死志，一个一心求死之人，留她与戚清同处盛京，一定会出事。
严胥打量他一眼，瞧见他眼底怔忪，微微眯眼，似是瞧不上：“你倒真喜欢她。”
裴云暎唇角一扯。
他遇到过很多女子。
如他母亲那般温柔和婉的，如他姐姐那般善良开阔的，他收到过很多真心，许多爱慕，却没想到自己最后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一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陷害他的女子，一个面上平静从容，暗中却已将毒药握在掌心、随时与仇人同归于尽的女子。
一个不怎么喜欢他的女子。
无法逃避的心动，否认不了的感情……
似他书房木塔最顶上那颗摇摇欲坠的木头，只轻轻一碰——
轰隆一声巨响，防线溃不成军。
“怎么办呢？”他懒洋洋一笑：“我们师徒三个，个个感情不顺被抛弃，或许是此地风水不好，才总事与愿违。”
萧逐风：“……”
严胥不想理他：“带着刀赶紧滚。”
二人起身，提刀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被严胥叫住。
“你们两个，”他沉默很久，吐出一句：“小心点。”
“啰嗦。”
二人走出密室，裴云暎在前，萧逐风道：“问你件事。”
“说。”
“当初争殿前司名额那一次，你明明逃出去了，为何回头救我？”
裴云暎一怔，失笑：“你怎么还记着？”
“别废话。”
他便无所谓道：“我是英雄嘛，看你被打那么惨，心中过意不去，当做善事了。”
“哦。”萧逐风上前一步，越过他道：“英雄，那你今夜自己多提防。”
“要是被人砍死了，我绝对不会来救你。”
裴云暎啧啧啧了几声：“铁石心肠。”
又按住腰间银刀，看向远处浓浓夜色，笑道：“行吧，今晚来多少，杀多少——”
……
“当——”
渺远钟声顺着夜风飘来，勤政殿里，梁明帝猝然惊起。
御案上，一碗褐色汤药微微冒着热气。
“皇上。”总管太监低声道：“药快凉了。”
梁明帝盯着眼前银色药碗，眸色阴沉。
皇室之中，碗盏杯具皆由金制，先皇过世后，梁明帝令人将自己素日所用器具统统换为银质，为此，还曾引起御史弹劾，称言有损先祖规矩。
不过，规矩是人定的，在他撤了几个老御史的职后，此事就无人再提了。
梁明帝拨开御案堆成山的奏折，伸手接过药碗，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药水苦涩，饮尽后，喉间仍有酸苦残意，他抬手，丝帕拭去唇角药痕。
“傍晚时，皇后娘娘来过，在门外撞见贵妃娘娘，二人起了争执。”总管觑着帝王脸色，小心翼翼开口，“晚间太后娘娘来了，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才各自回宫。”
梁明帝揉了揉眉心。
皇后是为太子而来，陈贵妃也是为太子而来。
太子被禁足已久，两面都有些忍不住了。
他改立储君之意早有征兆，朝中两派争执不休，帝王心思却从未变过，元尧——一开始就是他心中继承大统之人。
元尧伶俐矫勇，最肖似他。
正如他肖似先皇。
正因这份肖似，先皇格外偏爱他，以至当年他的兄长、太子元禧纵然文雅通远，文武俊才，在先皇心中，仍比不得他的位置。
有支持他朝臣说，先皇或有改立储君之意，他心中期盼，到最后失望。
嘴上偏心的父亲，却仍要将江山交到兄长手中。于是元禧死在那场秋洪之中，先皇病重离世，所有兄弟死的死残的残，他登上江山大位，风头无限。
命运如轮盘，轮转不休，待他有了元尧，又最青睐元尧。
元贞鲁莽平庸，并非帝王之才，他亦不喜皇后，最忌惮的，还是戚家，那位曾经扶持他登上皇位、如今又支持太子继位的太师。
不过，戚清毕竟老了。
老去的虎不足为惧，唯一的儿子又已死在祭典，无需他出手，戚清已无斗志，不足为惧。
梁明帝望着桌上空银碗，眸中闪过一丝杀机。
他决不学昏昧虚伪的先皇，他喜欢哪个儿子，就要哪个儿子做皇帝。皇权至高无上，既已走到高处，何须忌惮他人，自然是万事遂心，不必克制，不必依仗祖宗规矩。
他会替元尧扫清一切障碍——
“太后可有留话？”梁明帝问总管。
“不曾。”总管道：“皇上恕罪，奴才当时瞧皇后娘娘气急，怕惹皇上心烦，不敢禀告。”
梁明帝不耐摆手。
皇后来，无非是为元贞求情。如今大局已定，两个儿子，他选元尧。
太后常年礼佛，从不过问朝堂，这也是她能安然无恙这些年的原因。
梁明帝愿与她将母慈子孝之戏演到最后。
只是还有一个人——
“宁王可有动静？”
“回陛下，宁王殿下已数日不曾出府，未见异常。”
梁明帝面色发沉。
宁王是他唯一留下的兄弟，因当年他回京时自己已登上大统，手足又接连出事，宁王若再出事，未免惹人口舌。
他留着宁王一命，当个笑话养着，瞧不起对方，亦提防对方。
不过近来却隐隐令他有危机感。
多留了这么多年，也是该时候除掉最后一颗废棋。
窗外夜沉沉，浓重墨色像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呼啸夜风发出幽幽尖啸，伴随某些纷乱惊呼。
梁明帝蓦地抬头。
“什么声音？”

第二百二十三章 行途
十月节，已近立冬。
广云河水面渐结薄冰，宽阔大河之上，巨船缓缓靠岸。
一群身穿深蓝棉袍的人从大船甲板纷纷而下，远远望去，似荒原中一行蚁群，踽踽独行。
河畔有暂时落脚的茶坊，茶坊主人送上几壶热茶烫面，摆出几盆炭火，人群渐渐热闹起来。
林丹青打了个喷嚏，抱怨了一声：“好冷。”
身侧医官宽慰道：“马上就过孟台了，挨着河是冷些，过了孟台要好得多。”
去往苏南的随行车队已出发半月了，其间广云河一段需乘船，立冬后河面结冰，又连日下雨，脚程耽误了些。
盛京处北地，冬日一向很冷，原以为苏南靠南，冬日暖和得多，未料不仅不暖，比盛京的冷还添了份潮湿。连身上棉袍都像是在冰里浸过般，又冷又沉。这还没到苏南，有医官手上就先生了冻疮。
常进从茶摊后厨走出来，递给陆曈和林丹青一人一碗热汤，道：“趁热喝暖身子。”又看向陆曈：“陆医官感觉如何？”
陆曈苍白着一张脸，接过常进手中热汤，颔首：“好多了。”
行路长远，陆曈比别的医官还多了一份折磨，她晕船。
过广云河乘船得七日，陆曈从未走过这样长的水路，纵然晕船药吃了不少，仍吐得昏天暗地，下船时，脸都瘦了一圈。
“陆妹妹，从前见你无所不通，没想到是个旱鸭子。”林丹青拍拍她肩，又思忖，“或许老天爷是公平的，医术给你些天赋，别的事就要寻你些不痛快，否则怎么这么多人，就你和纪医官二人晕船成这幅模样？”
旱鸭子不止一个，纪珣也是。
不过纪珣又比陆曈好些，至少晕船药对他有效。
听见谈论自己，纪珣朝她们这头看来。
林丹青被抓了个正着，镇定自若地端着热汤起身离开，走到常进身边佯作交谈。陆曈低头喝汤。
汤是茶坊主人自家做的白萝卜鸭子汤，清甜鲜爽，一口下去，胃里渐渐熨贴起来。
正喝着，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影，陆曈侧首，纪珣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怔了一怔，听见纪珣开口：“你好些了吗？”
陆曈点头。
众医官都打趣他俩是整条船上唯二的旱鸭子，总有几分同病相怜。
“本想做一味晕船药给你，没想到到下船也没做出来。抱歉。”他说。
纪珣虽也晕船，但吃过晕船药立刻好转。陆曈却不然，整整难受了七日。
一整船医官，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医官，愣是没找出一个靠谱方子，就连天才医官纪珣也不行，做出的晕船药被陆曈吃下去，丝毫没有好转。
要说出去，实在让人怀疑这群人究竟能不能解决苏南疫病。
纪珣看着她，神色有些奇怪：“不过，为何所有的晕船药都对你毫无效用？”
“或许是心病。”陆曈坦然回答，“我心中忧惧，所以无论用什么药物，都没用。”
这也未必不是一个原因。
纪珣点头，没再说这个，转而说起别的：“过了孟台，再走几日就是苏南。”
“陆医官是苏南人，归乡在即，心中可会紧张？”
陆曈垂眸：“紧张无用。”
“我以为，陆医官是为了家乡才主动要求前往苏南。”
陆曈不语。
去苏南的老医官里，撇开纪珣不提，林丹青一个新进医官使混入已是十分出格，临行前，又添了一个陆曈。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陆曈是为了避免太师府迁怒才远走苏南，不过，也有人认为，陆曈是苏南人，主动要求前往，或许是忧心故乡。
只是这一路上，众医官商讨治疫良策药方，陆曈都表现得很平静，瞧上去未免有些冷血。
默了默，陆曈道：“纪医官认为是怎样，就是怎样。总归我已经在路上了。”
纪珣看着她，想了想，犹豫片刻才开口：“我有件事，想问陆医官。”
“何事？”
“戚家公子出事前，先由崔院使行诊，后来崔院使落罪，你接替崔院使之职。戚公子的医案只有你能翻阅。”
“不错。”
他道：“虽太师府说戚公子是因丰乐楼大火受惊致病，但我听旁人口中症像，戚公子更似癫疾，我记得陆医官曾问过我：茯苓、茯神、没药、血竭、厚朴……再加一味山蛩虫如何，我说过，若用此方，短时间里，或可舒缓情志，平息癫疾。但长此积累，体内余毒淤积，麻痹神智，表面是好了，实则病越重，将来疾症反复难治。”
纪珣看一眼陆曈，见陆曈神色平静，并未反驳，才接着说道：“后来戚公子反复生病……”
“纪医官此话何意？”陆曈打断他的话。
“我是为戚公子治病，戚公子也并非癫疾，这一点，崔院使、太师府都已反复说明，世上没有凭一句问话就定罪的道理。”
她开口：“况且，戚公子在傩祭之上死于父亲之手，是众目睽睽的事实。纪医官秋后算账，莫非是认为，无论如何，只要我曾登门戚府，身份高贵的戚公子身死，作为他医官的、平人出身的我便不能苟活，非得陪葬不可？”
这回答尖锐，纪珣怔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纪医官处心积虑寻找我的罪证，是为何意？”
纪珣语塞。
戚玉台确实是死于戚清之手，这一点和陆曈没有半分关系。
他也知道若陆曈不跟着救疫医官前往苏南，或许会被牵连连累到这桩事故之中。
自己于医案的怀疑反而令陆曈如惊弓之鸟，是他没有考虑周到。
“抱歉，”纪珣道，“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医案上有些不解之处，日后不问你了。”
陆曈没说话，二人正沉默着，忽然间远处石菖蒲匆忙奔来，神色有几分惊惶。
随行医官中，石菖蒲平日里最是随性自在，不商讨救疫时，十有八九都在睡觉，剩下一二在吃饭，难得见他如此惊惶。
石菖蒲一口气跑近，拉起常进就往一边走，隐隐有声音传来：“刚才孟台驿站那边的人过来接应，京城里出大事了！”
陆曈心中一动，抬眸朝二人远走的方向看去。
出大事了？
石菖蒲将驿站传来的消息带给常进，不多时，整群救疫医官都知道了。
盛京确实出大事了。
前些日子，车队忙着赶路，日夜兼程。后来过广云河，七天七夜都在河上，什么信件都传不过来。
是以这消息都传到孟台了，众人陡然得知，全部大吃一惊。
陛下驾崩了。
三皇子元尧在勤政殿外设下伏兵，趁夜里入宫觐见时发动宫变，弑君夺位，陛下重伤。太子替陛下挡剑，不幸丧于元尧之手。
宁王元朗赶入宫中，擒拿三皇子，打入昭狱。陛下临终前下了一道传位诏书，将皇位交给宁王元朗手中。
短短数日，太子身死，三皇子入狱，竟由宁王登上龙椅。
这实在古怪得过分。
虽然梁明帝近年来身子不好，太子与三皇子间明争暗斗，众人都知或有一战。然而一夜间天翻地覆。从来“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梁明帝尚有二皇子与四皇子两个儿子可接应大位，何以绕过二人传位给宁王？
而那个成日笑眯眯的、只知道流连坊市、官巷上买花买菜的的废物王爷，又如何能凭一己之力擒拿乱党。
朝堂之事远在千里，医官院中位卑名隐的医官们噤若寒蝉，不敢多问一句。
有年迈的老医官颤巍巍开口：“医正，咱们还去不去苏南？”
苏南救疫名册由梁明帝通过，如今龙椅却已换了人坐，世事无常。
北风呼啸而过，常进打了个冷战。
“去。”他定了定神，“这些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去救疫的人，无论坐上龙椅的人是谁，苏南百姓正在受疫病之苦是事实，绝没有掉头撂挑子不干的说法。
再者，新皇登基，盛京风云涌动，这时候回去反而不妙。倒不如安心在苏南，待疫病解决后，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回盛京更好。
他们是蝼蚁，卑微的小人物撼动不了大局，只能随波逐流，尽力坚持本心。
得知这么桩惊心动魄的消息，众医官都有些不平静，聚在一处低声议论。陆曈放下药碗，向着常进走去。
常进正站在外头，见她来了，转过身来。
“医正，”她停了停，声音放轻了些，“驿站传来的消息里，可有提过太师府的近闻？”
常进惊讶地看她一眼，很快恍然，看了下远处茶坊里烤火的医官们，才凑近低声道：“提了。”
他说：“三皇子弑君一案，株连蔓引，带出了不少朝臣。戚家也在其中为三皇子出力，凡与太师府有接触的列侯通缉，坐党夷灭。戚家抄斩三族。”
陆曈愣了一会儿。
明面上，戚家分明是太子的人，然而朝堂之争，一旦落败，牵连下来，想给一个人定罪易如反掌。
她从苏南回到常武县，又从常武县杀至盛京，步步为营，处心积虑，接连除掉柯承兴，杀了刘鲲，扳倒范正廉，最后设计让戚玉台死在自己父亲手里。
如今，戚清也死了，她最后一个仇人消散于世间。
大仇彻底得报，她做完一切，本该觉得快意，然而那快意之后，却如远处结了薄冰的蜿蜒大河，苍苍茫茫，不知流往何方。
见她不语，常进低声宽慰：“陆医官，这回待你回到盛京，倒不必担心戚家迁怒于你了。”
戚家败了，不会有人再替戚家出头。
陆曈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开。
常进见状，问：“陆医官可还有别的事？”
没了火盆，外头风一吹尚觉冷意，陆曈顿了顿，才轻声开口。
“医正，可还听到裴殿帅的消息？”
常进一怔。
陆曈和裴云暎的传言，医官院都传遍了。陆曈一向对他事冷淡，居然会主动询问裴云暎的消息，看来二人间，或许有情。
“他去岐水了。”
“岐水？”
“岐水兵乱，先前陛下派振威将军前去平乱，三皇子犯下如此罪责，陈国公一脉全被牵连，陛下收回兵权，令裴殿帅赶往岐水，数日前已出发了。”
“他们脚程快，岐水与苏南隔得不远，或许比咱们更早到达目的。”
陆曈沉默，常进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宁王登基，三皇子一脉牵连甚广，裴云暎却似未受太大影响。陛下甚至还安心让裴云暎带兵去岐水，分明是要重用。
那位年轻的指挥使本来就前程大好，经此更是不可限量。可陆曈却是平人之身。
身份之别，有时大过一切。
他没再说什么，心中微微叹息，掉头去与茶坊主人说话了。
陆曈回到茶肆。
屋子里，火盆热烘烘的，林丹青见她回来，递给陆曈一个汤婆子，侧着身子问：“你同常医正说了什么？”
“问了救疫的事。”
陆曈低头，抱着汤婆子，温暖热意顺着指间渐渐蔓延过来，冷热交替，一时令人有些恍惚。
裴云暎竟去了岐水。
他是宁王的人，暗中筹谋许久无非为的就是这一刻。如今大局已定，宁王登上皇位，待他一如往昔，是件好事。
他更有能力去做想做之事，保护自己想保护之人。
身侧传来林丹青的声音：“这天儿真是越来越冷，原以为南地比咱们盛京暖和，怎么冬日比在盛京还要难熬。”
她搓了搓手，看着外头肆掠北风，小声嘀咕：“不知到了苏南，会不会下雪啊？”
陆曈抬头。
天阴沉沉的，南地冬日很少下雪，苏南最近一次下大雪，已是六年前。
六年前，大寒，她第一次遇到裴云暎的那一天。
陆曈低眸，伸手抚过心口，那里，有残留遗痛隐隐传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死在盛京，没想到最后却是苏南。
故事开始之地，终于故事结局。
或许，死在那里也不错。
……
时日流水般过去，转眼立冬。
清晨，街上起了雾。
大雾也是灰蒙蒙的，落在人身上，刺骨逼人。
沿街两边家家户户屋门紧闭，本该嘈杂热闹的早市死一般的寂静，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远处渐有浓烟渐起，夹杂皮肉烧灼的焦气，滚滚灰烟飘向上空，把天空也凝出一层厚重的霾。
苏南县尉李文虎站在城墙下，低声骂了一句。
“方子，”他问身侧人：“都这个时辰了，他们不会不来了吧？”
站在他身侧的中年男子一身皱巴巴长衫，脸色已冻得发青，不住跺脚搓手，神色却很坚持：“再等等。再怎么今日也该到了。”
李文虎看向空无一人的城门远处。
苏南遭了蝗灾。
蝗灾毁了庄稼，没了粮食，很快就闹起饥荒。
朝廷分发下来的赈灾粮银迟迟不到，苏南疫病先来。
这疫病来势汹汹，不过数月，城中死者过半。
州府的刺史说了要派人救疫，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至，死人越来越多，县衙也未能幸免，终于在某个夜里，知县带着一家老小偷偷出城，再也没回来。只剩下县丞蔡方和县尉李文虎面面相觑。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苏南又分外冷，日日阴雨，堆积的尸体烧也烧不完，寒饿而死的贫民又添了不少。苏南医行药材告罄，大夫也接连病倒，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苏南恐怕会变成一座空城。
“我看，他们不会来了。”李文虎原本壮实的身体在连日奔波下已瘦了一大圈，腰带也明眼可见的松弛，“朝廷要是心里有咱们，怎么会拖到现在？几月前就说派人救疫，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我看，是想咱们自生自灭得了！”
他又看一眼蔡方手里提着的馍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城里每天饿死那么多人，你还给他们准备馍馍，说不定盛京里的金贵人，瞧也瞧不起这窝头，还他娘费什么劲！”
蔡方搓着手道：“你少说两句！”
“咋，还不让说？”
李文虎不喜欢盛京的官。
苏南出现疫情后，知县第一时候向朝廷求援，通判、知州、知府一层层报上去，到盛京已是多日后之事。盛京官员每日忙着军国大事，没心思在意小小一县的死活。
中间倒是来了几位从盛京而来的、所谓治理蝗灾的“大官”，在苏南呆了三五日就回去了，吃光了县衙他们半月口粮，洋洋洒洒写了封《治蝗论》。
县衙如获至宝依言照做，屁用没有。
有了前车之鉴，李文虎再看盛京盛京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便格外不屑，那些医官自小在太医学进学，多半家世不差。有如此家世之人，怎会放心让儿女来此疫地冒险，此次派遣而来的医官，要么是被迫不情不愿，要么，便是医术平庸的无能之辈，医官院的弃子，赶鸭子上架的无能之辈，和先前那些人一样。
“要等你自己一个人等，”李文虎撂挑子不干了，“我回去搬尸体，刑场昨日摆的尸体快堆满了！”
他掉头要走，才走了两步，忽听得身后蔡方喊了一声：“来了！”
来了？
李文虎回头。
远处，城门外数百步之地，渐渐行来一队车马。
这车马走得不算快，但在数月来杳无一人的苏南城而言，如在长久阴霾后陡然出现的一丝鲜活日头，登时照亮城门前二人的眼。
车马“咕噜噜”近前，在城门前停驻脚步。
从车上跳下来一位身穿棉袍、头戴棉帽的中年男子。
“你们……”蔡方激动上前。
男子朝蔡方拱手，声音客气有礼。
“在下翰林医官院医正常进，受朝廷之命，领医官院随行医官，前来苏南治疫。”

第二百二十四章 苏南的困境
城门口，连日来的冷清荒芜被嘈杂车马冲散了几分。
身穿棉袍的医官们纷纷下车，戴好护住口鼻的面巾，御药院与医官院，连带护送车队的护卫，一共百来人。
这百来人俨然成了苏南的希望。
蔡方激动上前，与常进攀谈，李文虎却挑剔地打量起这群医官。
医官们大多在四五十出头，普遍年纪偏大，看起来颇为弱不禁风。这其中，又有三人尤为显眼，两个年轻女子，一名年轻男子，看上去年纪不大，李文虎微微皱眉。
苏南医行的大夫，再年轻的也多近而立，叫几个小孩儿过来，这不是闹着玩嘛。
这群人养尊处优，苏南如今处境，他们真能坚持得住几日？
正忧愁着，走在后头那位年轻女子抬起眸，正对上李文虎打量的目光。
李文虎以为自己这失礼的动作即刻要惹对方不悦，没想到对方只怔了一下就别开眼，看上去神色冷淡。
李文虎一愣，挠了挠头，转头去寻蔡方说话了。
陆曈收回目光。
这人她认识。
从前她在苏南刑场给芸娘相看尸体，有一次不小心撞上了李文虎。对方没看见她罐子里血淋淋的器物，还以为她走岔了路，给她塞了颗糖，让她赶紧离开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重新遇见。
她同医官们往前走，听见常进与二人的交谈顺着风传来。
“蔡县丞，先前赶路匆忙，收不得信件，如今苏南疫病究竟是个什么境况？”
叫蔡方的男子叹息回道：“实不相瞒，眼下境况实在不好。疫病严重，这两日，每日死得人的都快上百。医行的人都病倒，若不是医正们前来，苏南恐怕真只有坐地等死。”
“没有药棚吗？”
“先前城里还分发汤药，不过近来药草告罄，药棚也拆了。”
常进点头，神色严肃起来：“我们此次来苏南，倒是运来许多药草，只是……”他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的街道，“怎么不见得了疫病的人？”
这里长街小巷人烟寥寥，偶尔有一两个裹得严实的路人经过，恹恹地朝这行人投来一眼，又飞快拐进街角屋房，“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医行的人说，得了疫病的人不可四处走动，以免传染他人。是以大家都不愿出门。”蔡方解释，“家境好些，宅邸宽大的人家，若生病，便在府中隔开间屋子，独一人住着。但更多贫苦穷人，屋舍狭窄，若待在屋中怕过疫病给家人，就主动出门，到疠所避瘟。”
话至此处，蔡方犹豫一下：“若医官们不怕，在下可带诸位去瞧瞧病人所在疠所……”
“这有什么好怕的？”林丹青道：“我们本来就是来治疫的，不见病人，难道是来吃喝玩乐么？”
蔡方一噎，李文虎看她一眼，道：“小姑娘，话莫说得太早，到了再说吧。”
常进便让几个医官先去县衙把物资车马放下，自己带着剩下的医官们同蔡方前去病人所在治所。
一路随行，城中越显荒凉，越往前走，焦臭气味越浓，远处有大片灰云黑灰，像是焚烧东西，烟尘渐渐呛人。
陆曈瞧着蔡方带路的方向，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
蔡方在一处荒地前停下脚步。
“诸位，这里就是得了疫病的病人们住的疠所了。”
众人抬眼看去。
这是一处破庙。
破庙倒也宽敞，只四周荒芜，既无农田，又无街道，孤零零的矗立在众人视线中，庙门似乎被修补过，门前站着两个戴着面巾、护卫模样的人，见蔡方和李文虎，忙上前几步，目光掠过一众医官，语气陡然惊喜：“县丞，可是盛京的医官们来了？”
蔡方点头，又转头对医官们道：“发了病的病人们都在此处，平日有人守着，以免疫病传播。”
常进点头，叫众人戴好面巾，自己率先迈步走进。
众人紧随而后。
一进庙里，众人骤然一惊。
地上一铺挨着一铺，全是被褥毯子，躺着一个个面孔发黑的人，或面露痛苦，或神情麻木，纵然听见有人走近，这些躺在地上的人也只是掀一掀眼皮子，疲惫地瞅上一眼，无动于衷。
庙宇原本很宽敞，然而此刻，塌了一半泥塑神像之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低声呻吟的病者，沉沉死气扑面而来。
纪珣皱了皱眉，低声道：“此地寒冷空旷，并非养病佳处，怎会将疠所立在此处？”
蔡方没说话，拉着众人走到外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庙宇内，才沉沉叹了口气。
“医官有所不知，”他说，“苏南蝗灾已有数月，后来饥荒，城里已闹过几次乱子，后来……送去朝廷的文书迟迟未见结果，知县也跑了。”话至此处，蔡方有些难堪，“主心骨都没了，县衙形同摆设，里头人死的死跑的跑。我和李县尉召集了剩余的十多人勉强维持，可这么点人，实在杯水车薪啊！”
他痛苦开口：“苏南每日要死很多人，这两日已死了上百人，尸体摆在外头，恐疫病蔓延，可县衙这十来人根本烧不完尸体。”
蔡方一指身后，远处，大片大片荒地在灰蒙天空下死寂一片。
“那是刑场。”他说，“有大片空地。此庙挨着刑场，每日新进来的病者，至多撑不过一月就会死，死了，就拉到刑场烧了，这些日子烧不过来，就拉到刑场埋掉。这样处理最方便。”
林丹青皱眉：“不出一月就会死……可这样，设立疠所的意义何在？”
“没有疠所了。”蔡方苦笑，“苏南救不了这些人，医行的大夫最先染了疫病，全死光了，其实来这里治病的人心里清楚，根本没什么救药，只是在这里等死。我们也知道救不了他们，不过是让他们在临终之前，有个栖身之所，让他们家人有所希望。”
名为疠所，倒不如说是另一种义庄。
他说得悲戚，没注意到身边李文虎拼命对他使眼色。
李文虎心中暗急，将苏南疫病一开始就说得如此严重，万一使这群医官心生退意，呆不了几日就回去了怎么办？
毕竟上一个过来信誓旦旦要治蝗的官员，连半月都没待满就打道回府。
常进颔首，心中已对苏南如今境况有了底，翰林医官院收到的信件里写得并不清楚，情势比他们想的更严峻。
“医书云：瘟疫始于大雪、发于冬至、生于小寒、长于大寒、盛于立春、弱于雨水、衰于惊蛰。”
医正道：“如今正直严冬，疫病关键之处，必须在明年春日前控制病情蔓延，否则……”
否则，苏南会变成一座死城。
他看向蔡方：“将病者与其他人隔开是对的，只是此地住处简陋，风寒也无法遮蔽，你们人手又太少，只能先暂且将着此地。但从今日起，我们会熬制汤药给疠所病人，同时制作药囊，给苏南剩余未染疫之人防备。”
“疠所病人所用被褥需全部蒸煮，消点苍术除恶气……”
他一连说了许多，蔡方李文虎认真听完，常进话毕，待李文虎和蔡方离开，才对剩下人道：“事不宜迟，都随我先进疠所查看病人情状。”
医官们纷纷称是。
陆曈也要往里走，被常进拦在面前。
常进看着陆曈、林丹青和纪珣三人，道：“你们三人，不必进去了。”
林丹青：“为何？”
“疫病来势汹汹，苏南比我想的情势更加凶险，眼下疠所病气最重，你们暂且不要进来。”
常进亦有私心。
这三人医术皆是盛京、或许说整个梁朝数一数二，还这样的年轻，他们这些半老头子来之前便做好准备，却不愿见年轻人去赴险。
“你们三人就在蔡方安排的处所研制避瘟新方，不要踏入此地。”
“医正，你还没老，怎么就糊涂了？”林丹青匪夷所思开口，“我们连病人都没瞧见，无法亲自辩症，如何研制新方？自己编造么？”
常进一噎。
“医正这是瞧不起谁呢？况且我出门前，还特意带上了一本我家老祖宗曾流传来的《治瘟论》，我们老林家，对治疫再有经验不过。回头到了盛京人问起来，你们在疠所尽心尽力，反衬得我们贪生怕死，说出去像话吗？”
她扬头，“别打扰我的晋升之路。”一脚踏入疠所大门。
“哎——”常进还未唤住林丹青，陆曈已走到面前，对他颔首，“医正，我进去了。”
径自而入。
常进：“……”
他看向纪珣。
纪珣对他一拱手，微微点头，也紧随而后。
常进无言。
总归话是白说了。
他看着三个年轻人的背影，嘴上轻斥，隐隐地，心里却油然而生一股骄傲与欣慰来。
这是翰林医官院中最年轻的三位医官，也是医术最好的三位医官。
有此仁心，医德配得上医术，翰林医官院将来不愁光明。
疠所里传来医官们的催促，常进应了一声，撩起棉袍，匆匆跨进庙门。
“来了。”
……
县衙。
寒风刺骨，风把破了个洞的窗户吹得“噼啪”乱扇，李文虎伸手关了窗，在桌前坐了下来。
原先还算气派的县衙如今空空荡荡，宛如被人洗劫一空，连椅子都只剩两把，一眼看起来，家徒四壁，十分凄惨。
知县大人走后，得知真相的民众群情激愤，一面哭嚎官府也不管百姓死活了，有人在其中搅动闹事，趁着打砸县衙时浑水摸鱼搬走县衙值钱东西，诚然，如今钱在苏南也不好使了，疫病总是平等，不分贵贱。
平州刺史派兵过来一趟，却不是为了救济，而是封城门，不许疫地之人出城离开。
未病的人出不去，同得病的人在一起，迟早也是个死。苏南所有人都已绝望，然而今日这群盛京来的医官，却似绝望中陡然出现生机，让人心中又生出一丝希望来。
蔡方笑着开口：“这群医官还不错吧。”
他已许久没像今日这般高兴，李文虎瞅他一眼：“话别说得太早，先看他们坚持得了几日。”
“不管怎么说，咱们这边人手增派不少，你也不用日日去刑场。”蔡方道。
护送医官们前来苏南的护卫们帮着焚点掩埋尸体，仅凭县衙那点人和苏南百姓自发的人手，实在很是艰难。
李文虎没说话，忽地瞧见桌上一筐馍馍，愣了一下：“他们没吃？”
“医官们说自行带了干粮，不用县衙操心他们的饭食。”
李文虎眯眼：“嫌弃？”
蔡方无奈：“你怎么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怎么就小人了？那你说为啥？”
蔡方道：“盛京来的医官们，自己带了粮食，方才常医正告诉我，粮食都交给县衙，搭粥棚，每日让苏南百姓去领取药粥。”
“人家若嫌弃，何必干这些？”
闻言，李文虎没作声，过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人倒是挺、挺不错的。”
“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和先前来治蝗的大人不一样。”蔡方望着窗外，“或许医者仁心，才能感同身受。你不要老敌视他们，人家是过来救疫，咱们这苏南城，如今都快有进无出了，你瞧，远近三月，还有几个人愿意往这里来？”
他叹气：“别不识好歹了。”
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李文虎低了下头，沉默片刻才道：“我就是……有点慌。”
高大的汉子跟着望向窗外，苏南的天阴沉沉的，已许久未见过太阳，他声音发沉。
“方子，这些医官带来的粮食够吃多久？”
蔡方一愣，“每日发粥，省着点，至多三月。”
“你看，”李文虎开口，“至多三月，咱们的粮食不够了。”
苏南蝗灾，先前就已闹过饥荒。
朝廷的赈灾粮款迟迟不至，以至闹起饥荒，后来好容易盼来了，还净是些发霉陈米。
到如今，陈米都快不够了。
苏南的医官们确实可解燃眉之急，可长此以往又该怎么办？疫病凶猛，想在三月间解决犹如痴人说梦，待三月时期到了，他们会不会离开？
苏南就这样，又要再被抛弃一回？
蔡方也跟着沉寂下来。
旧的问题还未解决，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麻烦，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忽然间，他想起什么，抬头问：“大虎，咱们先前不是听说，朝廷新派了人去岐水平乱吗？”
岐水匪乱有一阵子了，前些日，听外头的人传信说，盛京来的官兵办理岐水匪乱一案，此次带兵的首领矫勇善战，短短数日，乱兵尽数伏诛，拿获党首，清剿贼寇。
蔡方道：“能不能请他帮忙？”
岐水与苏南离得很近，那些官兵过来平乱，所带物资绝对不少，纵然没有物资，岐水又未瘟疫，若能从岐水运些药粮过来……
“有用吗？”李文虎迟疑，“咱们先前给岐水那头求援，人家可是理也不理咱们。”
苏南就像个烫手山芋无底洞，谁也不愿意沾手。
“我也不知道。”蔡方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地开口，“试试吧。”
“那些医官都来了，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
疠所门外，堆起苍术白芷。
《时疫》一书有云：“此症有由感不正之气而得者，或头痛，发热，或颈肿，腮腺肿，此在天之疫也。若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乡、一邑。”
苍术“能除恶气，古今病疫及岁旦，入家往往烧苍术以辟邪气，故时疫之病多用”。
躺在地上的病者们全被叫了起来，暂且到门口长棚暂避，地上所有被褥全被带出去以沸水烧煮，蔡方令人送来新被褥。需在疠所薰燃半个时辰苍术祛除恶气。
来疠所的病者都是穷苦人群，已做好等死准备，陡然医官们叫起，尚是懵懂。一位年迈老妇轻轻扯了扯林丹青裙角，见林丹青看来，忙又缩回手，两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小声问道：“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她有点不安，看向刑场方向，“不会是要咱们、咱们……”
从前有大疫，曾听过官府将生病之人就地烧死。
“不是的，大娘，”林丹青了然，宽慰道：“这是在熏染苍术，让你们先出来避避，过半个时辰再进去。”
老妇茫然：“燃点苍术？”
林丹青点头：“我们是翰林医官院来治疫的医官，从今日起，就由我们来给你们治病啦。”
“翰林医官？”老妇吓了一跳。
苏南医行的大夫都病死了，没有药，也没有人，大家都不再抱有期望。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她不敢相信地开口，几乎要跪下身去感谢。
“是呀。”
女医官扶住她，笑着说道，“大家都别怕，会好起来的。”
窗外传来人群的饮泣，那是走投无路之人陡然得到希望之后的喜极而泣。
陆曈跪下身，把装满燃烧苍术白芷的铜盆放到角落，庙宇人多，处处都要熏染。
起身时，额头不小心碰到桌角，她揉揉撞得发红的额角，一抬头，不由一怔。
头顶之上，半塌的神像正如当年一般，静静俯视着弱小的她。
苏南刑场的破庙，昔日泥塑神像，似乎还是过去那副模样。
她曾在此地栖息避雪，未曾想，今日又回到了原地。
祝高考的小朋友们金榜题名嗷！

第二百二十五章 再见
夜深了，苏南的冬日很冷。
同北地不同，南地的冷泛着股潮湿，像细细的针刺穿骨髓，冷气直往心里钻。
疠所的人总是拥着潮湿的被褥，睡在阴冷的土地，木然听着门外风声，一夜又一夜，等第二日过去，许多人再不会醒来。
不久，刑场就会燃起灰烟。
死气笼罩着这里，注定被死亡笼罩之地，不值得多花心思。
今日却不同。
所有被褥都被重新换过，原先地铺换成了木板床，虽然狭窄，一床挨着一床，总归比潮湿地上好了许多。
墙角四处堆放燃尽苍术，更有清苦药香渐渐传来，不时有穿灰青棉袍的医官们在疠所中走动，忙碌也使人安心。
“希望”是很神奇的东西，纵然什么都没做，却似救命良方，今夜疠所的呻吟都已少了许多。
门外风声细细，医官们都已歇息，狭窄的木床上，渐渐坐起一个人。
小姑娘先是掀开身上被褥，探身去看睡在身边的父亲，见父亲未曾醒来，蹑手蹑脚下了床，走到庙宇中那尊泥塑的神像之前。
供桌空空如也，泥塑神像沉默俯视众生。疠所最拥挤的时候，这尊神佛也未被拆掉。
无人动手，县衙的人也没有开口。
身处绝境之人，神佛是唯一救命稻草。
唯有祈求。
每一个刚进疠所的人都会跪在垫子上祈求，仿佛这样就能更安心一点，但随着被抬出去的尸体越来越多，拜神的人也越来越少。
翠翠在破垫上跪下来，虔诚看向头顶沉默的泥像。
“神仙，求您保佑翠翠和阿爹活下来。”
她在心里这样默默念着。
翠翠今年七岁了。
母亲和爹在富户人家为奴，她是少爷的玩伴，一家三口过得也算顺利。
瘟疫来临时，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翠翠也得了病。
富商将她扫地出门，念着昔日情分，叫她爹娘将翠翠送进疠所，他夫妇二人仍可留在府中。
翠翠娘亲怎么也不肯。
送进疠所，那就是等死，翠翠还那么小，需要人照顾。
爹娘同翠翠一起离开富户家，独自照顾翠翠，可疫病凶猛，再如何提防，日日相处，爹娘也染上了。
再后来，药也吃不上，苏南死了好多人，母亲病死，翠翠和父亲二人回到了疠所。
爹总是说：“翠翠不怕，爹陪着你呢。”
但她每日早晨醒来，都能看见自己身边的、昨日还好端端的人被一卷席子裹了拖出去，再没回来，心中越来越恐慌。
她不想死，也不想阿爹死。
“菩萨，”她心中默念，灯火中重重朝前磕头，“救救我们。”
“求您救救我们。”
夜色沉寂，疠所里的呻吟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北风呼啸着拍打庙门，把庙宇中灯火吹得摇摇将熄。
一双鞋子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翠翠身子一僵。
那是双踩满泥泞的棉鞋，往上，灰青裙角上有淡淡血痕并药材的污渍，翠翠抬头，灯烛下，女子眉眼秀致，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盯着她。
翠翠瑟缩一下，嗫嚅着开口。
“……陆医官。”
这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
翠翠记得这位女医官。
从盛京来的医官们，其中年纪与爹爹差不多，只有三位年轻医官。
那位姓林的女医官开朗爱笑，颇得病者喜爱，这位姓陆的医官却性情冷淡，不爱说话，翠翠有些怕她。
“你在做什么？”陆曈问。
“我在、在求神保佑。”
女医官看着她，没说话。
翠翠无端觉得有些心虚，医者在前，却拜的是神，或许有些冒犯。她抬头偷偷觑一眼陆曈，却见对方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她胆子大了些，问对方：“医官，神仙会来救我们吗？”
“不会。”
她回答得如此冷静无情，一瞬浇灭翠翠所有期翼，翠翠眼眶一红。
“那我们会死吗？”
女医官看着她：“不会。”
翠翠一怔。
“神仙不会救你，但我会救你，所有医官都会救你。”女医官的声音仍然平淡，但那平淡却无端让人安心了一些。
“大夫就是救人的。”她说。
翠翠望着她，眼眶渐渐有泪积蓄。
“可是我怕。”
她说：“爹爹手肘上红斑越来越深了，我娘死前，也是这样的。”
小姑娘怯怯的，忍泪道：“最近，我也开始长了。”
她伸手挽起袖子，白嫩的手臂上，生着大片大片红色斑块，像潋滟桃花。
陆曈一愣。
翠翠低下头，眼泪一滴滴砸落下来。
她还记得娘快死的那几日，每日夜里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竭力压着病痛呻吟。苏南城的药铺里，药草早被有钱人哄抢一空，疠所的那些稀薄汤药救不了任何人。她在夜里瞪大眼睛，注意着娘亲一举一动，可有一日没忍住打了个盹儿，醒来时，娘亲已被一卷席子盖住了，只露出一截垂下来的手臂，红斑深艳若紫。
翠翠哭了起来，哭也不敢大声哭，低声啜泣着。
“我娘就是死在疠所的，我怕死，也不想爹死……”
疠所里静悄悄的，偶尔有病者翻身的窸窣声，不知是听见了，亦或是听见了却没有打断，拥挤的庙宇，仍维持一种沉闷的缄默。
“别怕。”
突然间，翠翠感到有人拉起了自己的手。
女医官的手冰凉柔软，将她从垫子上拉了起来，对她道：“你看。”
翠翠顺着医官的目光看去，供桌上，供果早已被饥饿的民众抢食一空，只有一盏烛火摆在台上。
烛火幽微，昏黄微光成了寒夜里唯一暖意，燃烧灯烬爆开，结成一朵小小灯花。
“昔日陆贾说，灯花爆而百事喜。古有占灯花法，灯花连连逐出爆者，主大喜。”
仍是那副平淡的语气，翠翠抬眼，女大夫那双稍显漠然的眼在灯色下若宝石发亮。
“无需忧心，此乃大喜之兆。”她说。
像是陡然得了一束依靠，翠翠惶惑的心一瞬似有支柱，她用力点了点头，望着供桌上那盏烛火，眼泪和灯花一同落了下来。
爹爹一定会没事的，大家都会没事的。
她抬头，看向面前那个女医官。
女医官站在泥塑神像下，沉沉光焰照在她面巾上，那双稍显冷淡的眼眸似掠过一丝浅浅悲悯。
像是神仙故事里，陡然出现救苦救难的女菩萨。
……
疠所的苍术燃了又散，散了又燃，一连过了六七日，刑场暂且没有成山的尸体堆积了。
陆曈早起去给疠所的人送药，翠翠见了她很高兴，送给她一朵用干草编的小蚂蚱。
“爹爹给我编的。”小姑娘坐在床上，接过陆曈手里药碗，望着她道：“送给你，陆医官。这几日我和爹爹感觉好多了，爹爹说，再过不了多久，就能离开疠所。等到明年开春时，就能陪我去小河边捉螃蟹。”
陆曈接过蚂蚱，冬日没有新鲜青草，干草编的蚂蚱软塌塌的。
“陆医官。”
陆曈抬头，翠翠的父亲——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看着她，局促地搓了搓手。
翠翠父亲从前是给富商家抬轿的轿夫，周围人都叫他“丁勇”。
丁勇拍了拍翠翠的头：“这孩子这些日子，多费陆医官上心了。”
“是我分内之事。”陆曈把汤药递给他。
许是因为那晚拜神被陆曈瞧见的缘故，有秘密的人，距离总会拉近许多。翠翠自那以后很喜欢陆曈。每次陆曈来疠所时，总要跟着她跑前跑后，有时帮陆曈搬搬药草。若不是她发病的时候浑身发冷虚弱，瞧上去和普通康健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丁勇仰头把汤药喝完，仍有些赧然：“医官每日忙得慌，这份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盛京来的医官，一开始众人虽觉有了期盼，到底有些怀疑，盛京做官的人在这里能坚持得了多久？然而一日日过去，医官们没有叫停。
来的都是年长些的医官，疠所每日都有新病人，每日也都有人死去，医官们忙着照顾病人，常常燃灯至深夜，有时累得坐着就睡着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疠所的病人很是感激。
“我近来也觉得比先前好多了。”丁勇笑道：“之前总觉得忽冷忽热，浑身疼痛，最近发疼的时候短多了。翠翠也是。”
他伸出手肘：“红斑也淡了。大夫，我们是不是快好了？”
陆曈低眸。
那只粗糙瘦弱手臂上，红斑维持原来模样，没再继续变深。
她低头，“嗯”了一声。
“太好了！”翠翠欢呼一声，搂住父亲的脖子，“等全好了，离开疠所，我要吃爹给我做的烙饼！”
“行！”丁勇笑着回答，想到白面饼，不由咽了口唾沫。
陆曈站起身，收拾病人喝完汤药的空碗，起身出了门。
她回到里破庙最近的宅邸。
宅邸是蔡方临时腾出请医官们住进去的，疠所病者休息时，留几个医官值守，剩余医官回到宅邸继续其他就疫，制作药囊什么的。
陆曈进了屋，堂厅里，崔岷正合一众医官们商量接下来的治疫时策。
苏南疫病凶猛，他们到了此地多日，先将整个城中生了疫病的人与未染疫病之人隔开，疠所中时燃苍术，又为城中其余人制作驱瘟药囊，避瘟香。
有了这些疫策，至少这些日子，刑场后堆积的尸体不再发出恶臭——每日病死的人少了许多。
但疫病仍未解束，疠所里得了病的人，只能说延缓了死亡脚步，却并未有一桩痊愈的例子。
仍然难办。
常进道：“疫病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攻克，当务之急，是减少新染病之人数。然而苏南城中，仍有不少染病之人不愿去疠所。”
站在人群后的李文虎闻言，立刻开口：“这有什么难的？我带一人一户一户去敲，但凡有不对的，直接拉到疠所，不愿意也不行。”
纪珣摇头：“但疫病初期并不明显，县尉也并无把握漏判他人。”
蔡方面露为难：“疠所毕竟艰苦，苏南城百姓中，有些人觉得，就算要死也要死在自己家中……”
去疠所是等死，在家也是等死，疠所拥挤简陋，哪及得上在家安心？
人之常情。
“不如把药投入水井。”陆曈开口。
众人回头，陆曈从人群后走了上来，看着常进开口：“过去治疫书中时策，也曾写过将汤药投入水井之说。不如试试。”
就算那些百姓不愿去疠所，但总要喝水，喝下混着趋避时疫药物的汤水，未必不能起到一丝作用。
林丹青眼睛一亮：“这也是个办法，制避瘟香和药囊毕竟需要时间，投入水井倒是很快。”
常进微微皱眉：“但，苏南城中究竟有几口井，咱们的药材有限，投入哪几口井更好？”
蔡方和李文虎闻言，兀自低头思索，还未说话，忽听得陆曈开口：“桥西庙口、东门街巷、河道上游同清寺、城中榕树进宝食店前皆有水井，此四处，四面挨宅门，人户多在井中取水，若要投药，先投这四处为佳。”
蔡方一顿，思忖开口：“东南西北，四处倒是囊括，也算最大程度提升药效……不过，”他看向陆曈，有些惊讶，“你对苏南城很熟啊？”
他是苏南城县丞，尚不能一口说出水井位置，眼前女医官却能脱口而出，还说得如此准确。
“陆医官本来就是苏南人，自然对苏南很熟。”林丹青解释。
“原来如此。”蔡方又多看了一眼陆曈，他从常进口中得知，此次来苏南的三位年轻医官，皆是翰林医官院医术不凡的佼佼者，这位陆医官不爱说话，平日也不爱和医官们聚集在一处，大多数时候都低头翻看医书或是在疠所换药，看上去有几分冷淡。
没想到竟是老乡。
心中陡然生出一丝亲切，那头常进道：“既然如此，就劳烦蔡大人带人先让我们瞧过这四处水井，若妥当，今日就开始配制药方，明日起，投药入水井。”又转向其他医官：“药囊和避瘟香也不要停，疠所的病人们也要时时看顾，不可放弃一位病人。”
医官们纷纷点头称是，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人跑进院子，老远喊道：“不好了不好了，药粮被偷了！”
众人一惊，李文虎“霍”的一下起身：“什么？”
那衙役满脸焦灼，都快哭了：“晨起兄弟们去拿药材和粥米，突然发现不对劲，守库房的兄弟二人今日没见着人，后来在后院找到他们二人尸体……屋中米粮能运走的都运走了，就趁着昨夜！”
蔡方怔怔听着来人回禀，忽然一把推开门疾步走了出去。医官们赶紧跟上，待到了库房，走在人群后的陆曈抬眸，果见院子里躺着两具白布掩埋的尸体，大门锁破烂得不成形状，里头散乱些零碎药材，俨然被洗劫一空。
“完了……”
蔡方失神喃喃。
纪珣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掠过空空仓库，神色严肃了些：“蔡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县衙的库房，如今苏南大疫，百姓不敢出门，怎么会有匪寇？
“一定是那些王八蛋。”李文虎啐了一口，“这些个杂碎，连药粮都偷，老子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回来！”
“县尉说的是谁？”常进不解。
“是苏南的地头蛇。”
蔡方后退两步，有气无力道：“知县离开后，苏南乱成一团，我和大虎勉强将县衙人聚在一起，但人心惶惶，根本管不过来。”
“药铺涨价，粮食短缺，很快闹起饥荒。城里有人集结地痞流氓挨家挨户劫粮，县衙人手有限，那些人穷凶极恶没有理智，杀了很多人。”
“我们的人和他们交过手，各有伤亡。后来他们安分了一阵子，如今县衙人手更少，他们一定是看你们送来药粮，伺机已久才动的手。”
护送医官们来的护卫平日在刑场帮忙处理死尸，若非如此，昨夜至少不会悄无声息被人搬走米粮。
李文虎一跺脚：“我去追！”
“去哪追？”蔡方一把拉住他，“手下都没几个人了。而且往哪追？一夜过去，只怕药粮早已转移……”
“难道就这么算了？”李文虎不甘心，“没了药粮，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吃什么，苏南百姓用什么？全部都要在这里等死不成！”
寒风吹过，刮的人脸颊生疼，院子里两具白布蒙着的尸体越发显得凄凉，医官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常进也心急如焚。
忽然间，院子外头突然跑来一个衙役，道：“县丞，县尉，药粮找到了！”
“找到了？”蔡方一震，陡然激动起来，“在哪？”
“您快来看——”
衙役带着一群人往前跑，才跑到离城门百步外，忽听得一列马蹄声。
陆曈循声看去，不由一怔。
城门下，一列兵马自远而近行来，约莫百人，皆着黑鳞绣金骑服，腰佩长刀，气势凛冽。
为首的俊美年轻人身披大氅，高坐骏马之上，冷漠望向众人，不远处，马匹拖着几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
蔡方一怔：“这是……”
方才跑来的衙役小声道：“这是盛京来的指挥使大人，先前在邻县平乱，今日路过苏南，顺手擒拿几人。”
小裴大人（strong版）限时返场

第二百二十六章 债条
浓云堆叠，寒风骤起，破败城门下北风凛冽。
年轻人高坐骏马之上，淡淡扫了众人一眼，一扬鞭，几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咕噜噜”滚在众人面前。
他开口：“抓到几个小贼，苏南人？”
蔡方赶紧上前：“是，大人。这几人昨夜杀了守库衙役，盗走城中药粮，多谢大人出手擒凶！”
对方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道：“自己处理。”又一抬手，身侧近卫见状，翻身下马，从马车后拖出好些沉甸甸大箱子，对蔡方拱手道：“我家大人在城外遇到这群人，见他们形迹可疑，遂出手捉拿，这些，应该就是被盗走的药粮，”
蔡方喜出望外，三两步走到箱子前打开箱盖，见那些药材和粮食都完好无损，心中顿舒一口长气，再看马上人，感激不已。
“大人是……”
方才说话的护卫伸出腰牌在蔡方眼前一晃，蔡方定睛一看，面露惊异之色。
殿前司的腰牌，这是盛京皇家禁卫？
皇家禁卫怎么会来苏南？
想到先前来回禀的衙役说辞，蔡方心念转动。
岐水乱兵迟迟未息，朝廷派人剿乱，先头一直说是振威将军，如今却换成了殿前司的人。
不过盛京的事，离苏南太遥远，纵然打听也毫无意义。
一边的李文虎忍不住奇道：“大人怎么会来苏南？”
马上青年闻言，慢声道：“不是你们写信要我来的吗？”
李文虎一怔。
蔡方赧然：“是下官写信求岐水襄助……劳烦大人了。”
他其实也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思去写的信，毕竟先前给岐水的求助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未曾想这位盛京的大人会驱马前来。
车马队中下来个圆脸少年，神色可亲，笑着对蔡方道：“县丞放心，苏南情形陛下已悉知，特派裴大人前来帮辅。”他一指身后车队，“我们带来了很多米粮药物和保暖之物，应该能帮得上忙。”
“果真？太好了！”
蔡方正色，抱拳屈身行大礼，“大人之恩情，下官代苏南百姓没齿难忘。”
“无妨。”
身侧医官瞧见熟悉的脸，纷纷窃窃私语起来。陆曈站在人群中，看着马背上的青年，心情有些复杂。
她没想到裴云暎会来苏南。
先前听常进说过，裴云暎去了岐水，林丹青与她说起此事时，还猜测他会不会来苏南。
陆曈认为这可能性很小。
苏南是疫地，纵然他平乱顺利，当务之急也该是先回京复命。
偏偏来了此地。
她抬眸看向裴云暎。
青年高坐马上，目光平静掠过城门前众人，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就收回目光，宛若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陆曈也收回视线。
身侧传来蔡方的声音：“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先带人将这些米粮卸下。”又转头看向常进，“医正大人，如今药材找回来了，是不是可以开制投井的避瘟药了？”
常进精神一顿，从乍见熟人的惊讶中回过神来，道：“不错，正事要紧。”招呼身后医官：“别围着看热闹了，事不宜迟，先去看看投药水井方位。”
李文虎带着常进以及几个医官先去瞧投药包的水井位置，其余医官除在疠所奉值的，则先回去挑拣药包和制避瘟香。蔡方先带人安顿这群岐水来的车马。
陆曈和林丹青一行回到医官们宿所，继续先前没做完的避瘟香。
大大小小药材香料堆了满地，林丹青用力捣着罐中药草，狐疑道：“裴殿帅怎么会突然来岐水？他不该回京复命吗。”又偷偷凑近她，“不会是因为你吧？”
“怎么可能。”陆曈平静开口，“都说了是陛下下令。”
“也是。”林丹青点头，又想起如今新皇登基，盛京那头不知有什么变化，这变化又是否会波及到林家，不觉忧心忡忡叹口气。
二人做了一阵，林丹青带着做好的一批避瘟香去外头分发给医官，陆曈一人坐在院子里分理药材，摘理了一阵，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陆医官”。
陆曈动作一顿。
回头看去，段小宴那张笑容明媚的脸近在眼前。
“刚才在城门口我就一眼瞧见你了，”少年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只是那时人多，不好同你打招呼。车马都安顿好了，我特意第一个来找你。”
陆曈看向他，段小宴主动解释：“云暎哥和蔡县丞在一起，昨日偷盗药粮的几个贼子还未处理，今日很忙。”
陆曈低下头，继续手中动作：“我没问他。”
段小宴摸了摸鼻子。
陆曈摘了两束药材，把摘干净的草药放进竹筐，默了一下，问：“你们不是在岐水平乱，怎么会突然来苏南？”
段小宴怔了一下。
院子里无人，医官们都去前头发避瘟香了。
“盛京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大致听说了一些。”
“殿下……皇上派云暎哥来岐水平乱，岐水兵乱太久，我们的人很快拿下他们党首，本来就该回去的，不过后来得知苏南物资匮乏，药材粮食都缺，今年或有雪灾，又是饥荒又是雪灾又是瘟疫，怕苏南这边熬不过，云暎哥向陛下请旨带人协助苏南治疫，陛下也恩准了。”
陆曈顿了顿。
竟是他自己主动提起的。
“萧副使带着其余人马先回京复命，我和云暎哥来帮忙，不过苏南比我想得还要糟啊。”段小宴看一眼远处灰沉的天空，“来时在路上还遇到了偷你们粮草的匪寇，顺手就料理了，不知还有没有其他人”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从前是人手不够，不是他们对手，如今兵士们来了，正好将这些王八蛋铲除干净，对苏南来说也是去掉一个心腹大患。
见陆曈不语，段小宴眨了眨眼：“你呢，陆医官，这些日子如何？”
“还好。”陆曈提醒，“医官们会给你们分发浸过药汁的面巾，记得时时佩戴，以免传染。”
“我不是问这个，”段小宴凑近一点，小声道，“你打算和云暎哥和好了吗？”
少年挠了挠头，一脸苦恼，“虽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不过总觉得不太对劲。萧副使说你们吵架了，为什么？”
“他哪里惹你生气了？”
陆曈俯身把装满药材的竹筐抱起来，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道：“门口木桶里有做好的避瘟药囊，你按着人数，自己拿去给他们吧。”言毕，抱着竹筐出了门，没再与他多说了。
段小宴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自语道：“怎么觉得怪怪的。”
……
这一日就在忙碌中度过了。
接下来的几日，医官们的任务陡增。
常进确认了投放药包的水井，立刻令医官们加紧做投放的药包。因裴云暎一行人带来了新的药粮，药材宽裕了些，蔡方又多加了几口水井，每一口水井所需药包不少，又要时时增投，医官们时常忙到半夜，疠所和宿处常有累得就地睡着的医官。
陆曈和林丹青也在其中。
苏南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陆曈打了个盹儿，再醒来时，天际已隐隐显出一线白。
苏南的冬日总是雾蒙蒙的，像是积攒的阴霾堆在人头顶。陆曈坐起身，林丹青伏在案头，面前还摆着半只没做完的药囊，屋子里四仰八叉睡着几个医官，方子写了一半，约是困乏到极致睡了过去。
灯油已经燃尽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把林丹青身上扯了一半的褥子拉好，出了门。
才走到院子，鼻尖掉下一点湿润的冰凉，陆曈抬眸，长空之中，飞雪似杨花轻舞。
陆曈一怔。
不知昨夜什么时候，苏南下雪了。
“你醒了。”身后传来人的声音。
她转头，纪珣正坐在檐下角落，拨弄面前一只炭盆。
炭盆里燃着避瘟扶正的苍术等药材，平日里医官们总是随时接上燃完的药盆以便驱瘟。
“纪医官起得很早。”她看着纪珣。
纪珣穿着医官院分发的灰青棉袍，衣裳皱巴巴有几分凌乱，看起来不再是从前时盛京那般翩翩公子形象，记得先前竹苓还说，纪珣的衣裳每日都要换的。
到了苏南救疫，凡事也就没那么讲究了。
“睡不着。”
纪珣放下拨弄火盆的树枝，站起身来，看着院子里飘舞的雪，轻声开口。
“这段日子，染病的人是少了，但是我们并没有找出治病的药，疠所的病人还是在不断死去。这样下去，只是拖延时间，他们迟早还是会被埋进庙后那片刑场。”
陆曈沉默。
“原先我自负医术出众，在太医局中眼高于顶，如今只有深入此处，才知我所学一切不过沧海一粟，医道万变，病者难医，眼见病者苦痛而无法襄助，愧为医者。”
陆曈看了他一眼。
年轻的医官眉眼不复当初孤高傲然，显出几分疲惫。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纪珣这般失落。
“纪医官，”沉默一下，陆曈道：“我们是大夫，不是菩萨，只能尽力挽救性命。疫病难治，并非你的过错，与其自责，不如尽力钻研。”
“我相信，一定会有办法。”
纪珣看向陆曈。
在苏南的日子，她穿梭在疠所里分发药汤，和常进讨论救疫的法子，在夜里做药囊做到半夜。
她总是神色淡然，语气冷漠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然而该做之事一样没落下，她似乎总有很坚定的信心，无论发生何事，无论境况如何糟糕，短暂的沉默后，就会立刻去想办法解决接下来的难题，从来不会在无关之事上再做停留。
他从前觉得陆曈很特别，如今，又好像多认识了她一些。
纪珣心头微动。
“我要去疠所送药。”陆曈问，“纪医官要去么？”
纪珣略一思索，点头：“同行吧。”
陆曈便背起医箱，同纪珣一起出门。
才走到门口，纪珣突然想起什么，看了陆曈一眼，道：“我回去拿样东西，你到门口等我。”
陆曈颔首，看他转身进院子，回头推门。
“吱呀——”一声。
宿所的大门被人推开，陆曈正要走出去，倏然脚步一顿。
寒日凛冽，落雪纷纷，门口正有人经过。
裴云暎正带着几个禁卫往疠所的方向走，听见动静，侧首朝这头看来。
他就站在漫天朔风琼粉中，身披墨色大氅，那双漂亮的、漆黑的眸子望过来，眸色意味不明。
陆曈还未开口，忽觉身上一暖，肩上披上件毛茸茸的斗篷，纪珣走到她身边，道：“今日下雪，你穿的太单薄。”
话说完，似乎才瞧见门口其他人，纪珣一顿，敛衽行礼：“裴殿帅。”
裴云暎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一下，神色淡淡的，瞧不出喜怒，没说什么就带着护卫离开了。
纪珣蹙了蹙眉，看向陆曈：“他……”
陆曈低眉：“走吧。”
……
疠所外很是热闹。
今日大雪。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至此而雪盛也。”
苏南处南地，冬日除山上，城中很少下雪。上次下大雪，已是六年前的大寒。
未料到在这个蝗灾饥荒刚过，瘟疫盛行的冬日，大雪突然而至。
疠所里大门开了一半，里头燃了炭盆，裴云暎的人带来取暖用物，庙门也被重新修缮一番，疠所里头比常进一行人刚来时暖和了许多。
陆曈才到疠所，翠翠朝她跑了过来。
小姑娘今日穿了件崭新的淡粉棉裙，许是这些日子汤药养着，也没再饿肚子，气色瞧上去好了许多。
陆曈问：“这件新衣服哪里来的？”
苏南物资短缺，这样漂亮的小女孩的衣裳不多见。
“小裴大人送的。小裴大人的手下段哥哥给疠所的大家分发新的保暖棉衣，在里头找到一件漂亮裙子，知道我在疠所，特意给我留了。”
翠翠指了指外头。
陆曈回头。
庙宇外，裴云暎正与常进说话，在他身边，几个护卫正搬卸马匹上的物资。
这些日子，裴云暎的到来帮了不少忙。
县衙的药粮被盗，裴云暎捉拿匪寇，去了苏南心腹大患。他从岐水带来的粮食药草也极大缓解了医官院的难题，至少现在，每日往水井投的药物是够的，做避瘟香和药囊的时候，也不会在苦恼药材的缺乏。
“大家都很感激这位小裴大人，”翠翠凑到陆曈耳边低声道：“他每次来疠所都给我们带好东西，而且同人说话时，也不像先前那些盛京来的大官嫌弃我们。”翠翠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爹同我说，将来我要是找夫婿，就得找小裴大人那样又俊俏、脾性又好、身手又厉害的。”
陆曈忍不住被她逗笑。
“那他今日过来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陆曈问。
“今日大雪呀。”翠翠睁大眼睛，“从前大雪时，都要进补，家家户户都要腌咸肉的。今年苏南瘟疫，不比往年，我听段哥哥说，小裴大人带了肉干，今日叫人给我们煮肉汤喝，权当迎接新年。”
小姑娘说着，吞了口唾沫，眼中露出一丝渴望。
对饿了许久的苏南百姓来说，能喝上一口肉汤，无疑是最幸福的事。
陆曈又看了一眼外头。
裴云暎正与外头人说话，似乎察觉到这头视线，目光往这头看来。
陆曈极快瞥过头去。
他认真做一件事时，总是考虑得很周到。想要讨人欢心，从来都是轻而易举。
“该换药囊了。”纪珣走到她身边提醒。
驱瘟药囊隔几日药效就没了，须得重新换上干净药草。陆曈和纪珣去给病人们换药草的时候医官们走了进来。
一同进来的，还有常进与裴云暎。
禁卫们将熬煮得沸腾的铁锅搬进疠所，庙宇里立刻热闹起来，诱人香气即刻弥漫屋中，病人们都欢呼起来。
“慢些，人人都有。”常进抬手叫病人们一一排队来领，人人都领到一碗肉汤。
原先冷清的疠所渐渐嘈杂起来，有炭盆、有热汤，原先沉寂如一潭死水，如今有了希望，笑容也不再是罕见之物。
裴云暎要走，被常进留住，常进笑道：“殿帅这些日子也操劳不少，喝完汤再走吧。”
肉汤里肉干不多，却加了很多味驱瘟药材，喝下去，对避瘟也颇有疗效。
裴云暎顿了顿，接过汤碗，坐了回去。
常进又舀了一大勺：“陆医官，你也喝一碗。”
陆曈还未起身，纪珣已走过去，替陆曈端起那碗汤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裴云暎目光落在陆曈身上看了一瞬，又被常进叫走。
拥挤的庙宇里，隔着人群，他在那头，她在这头，明明狭小，却似遥远如天堑。
陆曈看向庙宇外，
门外风雪皑皑，更远处刑场方向，一片银白。
身边传来纪珣的声音。
“老农占田得吉卜，一夜北风雪漫屋，屋压欲折君勿悲，陇头新麦一尺泥……”
他说着说着，神色渐渐沉默下来。
太医局教授医理，医官院遍阅医案，然唯有深入极困之地，才知民生多艰，远在珠楼玉阁之中锦衣玉食的公子，唯有此刻方得医者真谛。
医道无穷，仁德始基。
疠所里热闹得很，病者和医官们正讨论打算将供桌前那尊泥塑菩萨拆走，自打医官们来后，病人们病程延缓了许多，然而加入疠所的人不断增加，本就狭窄的庙宇越发拥挤。若拆了那座泥菩萨，至少能多空出一截空位。
眼下情势渐好，对于活人来说，医官们更有用，这尊泥塑的菩萨，便不那么得人信仰了。
翠翠跑到供桌前，打算比量一下菩萨的大小，她的木床离供桌很近，若拆了这尊神像，父亲与自己的木床也能有个空隙。
她弯腰爬了进去。
四周嘈杂喧闹，陆曈低头喝着手中药汤，就在这一片谈笑里，忽然间，小女孩的声音诧然响起：
“咦，这墙上怎么有一张债条？”

第二百二十七章 刺杀
债条？
庙中众人登时被翠翠这句话吸引注意力，有人问：“什么债条？”
翠翠道：“你们自己看嘛，刻在墙上，清清楚楚——”
陆曈猝然抬眸。
身侧医官们好奇心顿起，拿着油灯就走到翠翠身边蹲下。
苏南日日阴天，今日又下雪，不见半点日头，疠所大门关了半扇，庙里昏暗得像夜晚。离得最近的医官把油灯往墙上凑近，在那供桌下、塑像前，果然深深刻着一行大字：
甫今借到十七姑娘名下二两银子利息约至随时送还不误恐口无凭立此借约存字永昌三十五年大寒立借约人刺客少爷。
刻在墙上的字迹遒劲锋利，漂亮得很。
就是那个“刺客少爷”和“十七姑娘”瞧着，很有几分玩笑。
“永昌三十五年大寒……”蔡方愣了愣，“六年前？”
这是一张六年前的债条。
六年前的大寒，有谁到过这里，谁在斑驳墙面上刻下债条，又小心用供桌全然挡住。
陆曈坐在人群中，望着周围人惊叹，不由恍惚一下。
六年前……
她还记得那个大寒日。
她向黑衣人讨要银子不成，反得了只不值钱的银戒，终究耿耿于怀，逼着对方在墙上写下一张债条。
那时候她还没有长大，个子不及眼下高，弯腰爬进供桌底下要对方在墙上刻字时，对方只啼笑皆非地看着她。
“这么隐蔽？”
“当然。”少时的陆曈肃然望着他：“若写在显眼之地，被人瞧见涂抹乱画，债条顷刻作废。自然要寻不易被人发现之处。”
黑衣人提醒：“可这是苏南的庙墙，你下次向我讨债，难道要将墙皮刮下来带到盛京？”
“谁说一定要刮下来？”陆曈反驳：“说不定，你我将来兜兜转转回到此地，那时，人证物证俱在，希望你不要出尔反尔。”
他嗤笑一声，骂道：“小人之心。”却依言躬身伏到供桌下，寻了块地上尖石在墙上刻画下来。
他的字很漂亮，一笔一画皆有风骨，陆曈看着他刻画，心中想，若是父亲在此，一定会找他要幅字拿来逼她练字的。
写至借约人处，黑衣人停了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十七。”
“十七？”
“有什么问题，”她答得坦荡，“我在家排行十七。”
他看她一眼，懒道：“行，十七就十七。”
身侧嘈杂喧闹令她回神，陆曈抬眸，越过人群，正对上裴云暎看来的目光。
他坐在常进身侧，四周是津津乐道的人群，青年神色淡然，黑眸望过来的目光里幽暗流转。
那张债条、那张债条她早已忘记了，当年苏南一面，不过是这繁忙人生里，惊鸿一瞥的照影。六年过去，庙宇里的神像越发破败，庙宇屋门修了又拆，来来往往许多人在此栖息歇憩。偏偏那张刻在墙角的债条，在小心翼翼地被藏匿多年后，猝不及防地重见天日。
它仍在。
清晰的、崭新的、明确得宛如昨日。
“啊！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件事！”坐在大门口边的李文虎突然嚷叫起来，“咱们这庙里，曾经闹过鬼的嘛！”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朝他看来。蔡方茫然：“什么闹鬼？”
李文虎挠头，大剌剌开口：“刑场这块归我管，你不知道也是自然。就是大概十年前，或者更早，我不记得了，苏南刑场这常常闹鬼。”
翠翠爬进父亲怀里，睁大眼睛盯着他。常进疑惑：“怎么个闹鬼法？”
“咳，”李文虎四下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悄声道：“苏南刑场里，有鬼偷吃尸体。”
外头风声阵阵，此话一出，众人不由打了个冷战。
“我那时负责看顾刑场的事，那些被处刑的犯人，家中还有人的，花几个钱把尸体带走自行安葬。有的无亲无眷，要么是罪大恶极家人不想管的，尸体就撂在刑场后的坟岗里。”
“后来我好几次发现，那些被丢弃的尸体有问题。要么是少心少肺，要么是缺肝缺肠。”
李文虎幽幽道：“一开始，我以为是被山下野狗吃成这幅模样，后来又觉得不对劲，野狗哪有这样挑食？一次只取一点心肝，那伤口也不像是狗咬的啊！”
有医官谨慎开口：“会不会是人为的？”
“你听我说完。”李文虎不乐意了，喝了口热汤润了润嗓子，又继续道：“后来有一日，我在刑场遇到个小姑娘，那小姑娘年纪很小，约莫十一二岁，神色惊惶不定的，我问她出了何事，她和我说——”
“刑场里闹鬼，她亲眼看见有饿鬼在吃死囚尸体！”
闻言，病者们惊呼一声，面露恐惧。
医官们却神色如常。
“然后呢？”常进问。
“然后我就走了啊。”李文虎两手一摊：“我又不是道士，驱鬼也不该我管。”
纪珣皱眉道：“大人为何不怀疑那位小姑娘？一个小姑娘突然出现在刑场本就奇怪，或许对方说了谎，又或许，尸体的蹊跷就是她弄出来的。”
李文虎一呆。
四周医官认真看着他。
他结巴起来：“我、我没想那么多，她那么小，看起来瘦弱不堪，说自己迷路了，我还给了她块糖吃……而且我……我也怕鬼呀！”
他一听有鬼，慌得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哪里还能镇定自若分析情势，注意到对方身上的疑点。
然而众目睽睽下，这鬼故事开了个头，便最好说到结尾，他勉强道：“后来又听闻，这庙里的供果常被偷吃，有人曾在夜里见过一个一身白衣的女鬼出入，就更没人敢来此处了。”
周围安静。
医官们有些失望。
这故事开头讲得绘声绘色，颇吊人胃口，然而经医官们一分析，恐怖荡然无存，反倒显出李文虎当初的失职。
陆曈无言以对。
裴云暎眸色微动，过了一会儿，低下头，淡淡笑了一下。
再可怕的故事，在拥挤的人群里闲谈时，胆子也大了许多。有人就笑：“就算真有饿鬼也不用怕，咱们这么多人聚在一处，再不济，还有小裴大人。”
“都说厉鬼怕刀煞，再凶的女鬼，见了小裴大人的银刀也要闻风丧胆，有大人的刀镇着，什么山精野怪都不足为惧！”
病人们都纷纷恭维起来。
裴云暎淡笑不语。
有更热心一点的妇人见他举止亲切，眉眼含笑，并不似贵族子弟倨傲，大着胆子笑问：“小裴大人年纪轻轻，不知可有婚配，若是尚无婚配，待疫病结束，让蔡县丞同你说门好姻亲。”
这妇人原先未来疠所前，是苏南远近有名的媒人，蔡方轻咳一声，妇人未曾听见。
裴云暎唇角一勾，道：“我有心上人了。”
陆曈指尖一颤。
妇人却惊喜：“谁呀？可有做媒？定下婚约？”
他把玩手中药囊，语气不轻不重：“可惜不喜欢我。”
“……”
周围人静了一瞬。
李文虎看向蔡方，无声对他道了句：“厉害。”
妇人看着他，有些不解：“不喜欢大人？那位姑娘眼光竟然这般高……不过大人也无需苦恼，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老婆子给人做媒多年，定帮你牵桩好姻缘。”
又有人笑道：“裴大人世家子弟，自己又前程似锦，就算要找夫人，应该也是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红婆子你瞎操什么心？”
妇人反驳：“谁说我就牵不到高门贵女了？苏南城中我做媒人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小裴大人，”她问裴云暎：“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娴静的活泼的、温柔端庄才学出众？亦或是聪明伶俐泼辣豪爽，总有一个喜欢的吧。”
众人起哄地看着他。
青年微微一笑，似是思忖，片刻后抬头，目光若有若无掠过拥挤的人群，仿佛玩笑地开口。
“家不家世不重要。”
“我这人肤浅，喜欢长得好看的。”
周围起哄声更大了，伴随善意的玩笑。陆曈把空碗搁在地上，起身出了门。
纪珣见状，想了想，也跟着走了出去。
外头还在下雪，雪比清晨时候更大了些，从刑场的方向望过去，落梅峰一片银白。
大朵大朵雪花落在她身上，很快又融化，只剩下一片冰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
纪珣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目光望向落梅峰方向，问：“怎么不在里面待着？”
“人太多觉得闷，出来透透气。”
纪珣点头，陆曈问：“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有话想和你说。”
陆曈看着他。
“昨日蔡县丞说，自打在水井中投入避瘟药后，苏南新增感染瘟疫的人变少了。”纪珣道：“其中也有避瘟香和药囊的作用，但至少瘟疫没再继续大肆蔓延。”
陆曈：“是好事。”
“对苏南的其他百姓来说是，对他们来说不是。”纪珣看向疠所，透过半开的门，有热闹笑声和热汤香气隐隐传来，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出一种沸腾的温暖。
“得了疫病的病人，没有一个痊愈。”
陆曈沉默。
纪珣叹道：“虽然死亡的速度变慢了，可到最后还是会死。常医正先前问过我，不如换一味新药。”
陆曈皱眉：“新药？”
苏南治疫，医官们所用医方，皆由梁朝《时疫论》中九传治法来解。已染时疫的病者身体虚弱，若在无把握下盲目换上新药，会刺激病人病情，不知会造成什么后果。
“医正是想如此，还没来得及与你说。但这眼下不失为一个办法，否则找不出对症下药的方子，疠所里的病人都会死。”
“翠翠爹昨日听见我和医正谈及此事，愿意主动作为第一个尝试新药的人。”
陆曈猛地看向他：“你让他试药？”
她目色陡地犀利，纪珣怔了一下，不解她为何如此激动，只道：“这对他来说也是机遇，是翠翠爹主动提出。况且我们并不会盲目用药……”
陆曈打断他：“试药不同。”
“一味未经尝试的药作用于人身上，且不提后果是否真能有效，或许会带来更深的疼痛，何况他本是病人，我不赞成。”
她反对得很坚决。
纪珣顿了顿。
在医官院时，他一直认为陆曈用药刚猛霸道，药方大胆至极。试药之举，他以为陆曈会毫不犹豫地赞成，没想到她会如此激烈的反对。
“若他能成功试出新药，翠翠将来或有一线生机。若不如此，整个疠所的人最终都逃不过一死。陆医官，我们来苏南这么久了，至今未曾治好一个病人。你是医者，明明知道此举并非全无害处，为何不清醒至此。”
陆曈看着他，默了一会儿，道：“因为做药人很痛苦。”
纪珣一愣。
“身体的痛苦且不提，对未知的恐惧会摧毁一切。”
她道：“我知道你说的有理，但恕我无法赞同。”
言罢，不再与他多说，转身就走。
刚一回头，就瞧见疠所门口站着个人。
裴云暎站在疠所前。一身黑鳞禁卫服，没有披大氅，大片大片雪花洋洋洒洒落在他身上，更深的风雪模糊视线，叫人难以看清他神情，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漫天银白飞絮中，一面是欲言又止的纪珣，一面是静静看着她的裴云暎，陆曈默然片刻，掉转步子，往疠所前的药筐前走。
才走两步，远远地跑来个人。
是个穿着衙役服的男人，手里抱着一只小筐，对陆曈道：“陆医官，这是今日该换的药囊，您瞧瞧。”
疠所病人们的药囊隔三差五要换掉一批，陆曈拿起药囊，检查里头是否有破损。衙役站在一边等着。
她一面翻动药囊，一面随口问道：“这批药囊已用过十日，今日用过之后，当全部销毁，连同囊袋重新换下。”
衙役：“是。”
她看了衙役一眼。
苏南县衙蔡方手底的人统共也就十来个，陆曈每日换避瘟香时，大部分都见过，眼下这人模样平凡，放在人堆里也不会被人注意，但不知为何，陆曈心中警铃大作，直觉停了下来。
她问：“我好像从前没见过你？”
衙役一愣，答道：“卑职先前随李县尉在城中治安百姓，是以医官没见过我。”
陆曈紧紧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回医官，我叫……”
那人嗫嚅一下嘴唇，下一刻，一抹寒光闪过，衙役袖中忽地现出匕首刀尖，毫不留情地直冲陆曈胸口而来！
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尽心（不是）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受伤
“小心——”
身后传来纪珣惊呼。
陆曈心中一紧，千钧一发之时，忽然另一道凛冽银光骤然出现，刀尖被打得偏了一寸，紧接着，陆曈感到自己被人一拉，“砰”的一声，银刀斩下匕首向前刀光，又是一道寒芒闪过，地上人嘴里溢出一丝痛呼，匕首连同半截手腕齐齐落地。
嫣红鲜血登时洒了一地白雪，里头人听见外面动静，纷纷出来探看。
地上人尚在挣扎，一把锋锐银刀已抵住他咽喉。
裴云暎将她护在怀中，冷冷盯着地上人，眸中杀意凝聚。
“谁派你来的？”
衙役捂着断手在地上翻滚。
一只靴子踩上他腕间。
“说。”
“是太师！是太师大人让我来的！”
地上人终于忍不住剧痛，大喊开口：“太师让我跟着陆曈到苏南，趁机杀了她！”
陆曈一怔，四周奔出来的禁卫医官们也是一愣。
陆曈垂下眼帘。
先前好几次，她的确感到有人暗中窥伺的目光，但一路到苏南相安无事许久，后来又自己留心四处，未曾发现什么不对。
原来不是错觉。
戚玉台身死，活着的她对戚家再无用处。更何况对戚清来说，只要有怀疑，无需证据，便可以下手。
她在戚清眼中是个死人，无论在盛京还是苏南都一样。
段小宴看了一眼身后，疠所的病人们聚在门口张望，怕被病者们瞧见此等血腥场景，段小宴看着地上人问：“大人，怎么处理？”
银刀收鞘，裴云暎道：“拖走。”
他松开陆曈，拧眉打量她：“有没有受伤？”
陆曈摇头，正想开口，目光突然定住。
满地厚厚白雪中，有一滴一滴嫣红滴落下来，在雪地绽落成花。
他的银刀已收回刀鞘，陆曈目光往上，落在面前人左臂之上。
黑鳞禁卫服华丽又硬朗，色调冷泽，纵然受伤也看不清楚，然而仔细看去，左臂之上，有一线细细刀痕划过的口子，血就是从那里滴落下来。
“你受伤了？”她问。
刚才衙役冲她亮出匕首时，是裴云暎将她拉开，匕首近在眼前，他替她挡了一刀，若非如此，那刀应当刺进她心口。
裴云暎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道：“小伤。”
他仍看着她，视线将她打量，似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蔡方和李文虎从远处小跑过来，看着段小宴等人将方才的杀手拖走，神色有些惶恐：“县衙里怎么会混进贼人……”
“是冲着我来的。”陆曈道，“是我之过。”
“这……”二人不知盛京之事，一时面面相觑。
裴云暎看向陆曈。
“既为杀你，或有同伙。”裴云暎道：“我去审人，你先回去休息。”又侧首唤来一个禁卫，令禁卫守着她，也不管左臂伤痕，掉头离去了。
陆曈看着他背影，目光落在面前的雪地上。
雪地一片银白，方才殷红血迹如条流淌小河蜿蜒，触目惊心。
她攥紧掌心。
……
好好的大雪烹庆，陡然发生这么桩意外，众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陆曈回到疠所，仍如平日一般给人换过药，又回去宿处继续做药囊。
做着做着，就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大仇得报，该死之人已全部赔命，原以为这世上一切都已了结得清清楚楚，她回到苏南，安心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偏偏在这时候遇到裴云暎。
正如当年那张写在墙上的债条一般，欠债的、讨债的，算也算不清楚。
想到离开时裴云暎左臂的伤痕，心中忽而又生出一股烦躁。
药囊被紧紧捏在指尖，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曈抬眸，窗外，段小宴一张笑脸探了进来：“陆医官。”
陆曈一顿。
少年步履轻快，自然熟地进屋在她对面坐下，“刚才的人审完了，我过来看看你。”
陆曈看着他：“是什么结果？”
“还能有什么结果，姓戚的老匹夫自己死了儿子，非要拖其他人陪葬。你前脚离开苏南，后脚就派人跟上打算在途中取你性命。若不是我哥有远见，早被他钻了空子。”
“裴云暎？”
“是啊，”段小宴道：“云暎哥猜到戚老狗定没憋着好心。所以在护送医官的护卫们中安排了他的人时时提防。盯得很紧，那些人没有察觉。”
“后来我们也来了，苏南的人更多，刺客更找不着机会，才狗急跳墙。”
段小宴拿起筐里一只药囊，“你别担心，刺客都招了，一共有好几人藏在苏南城里，现下都已拿下。如今戚家已倒，不会再有人取你性命。”
陆曈不语，只盯着小筐，片刻后开口问：“他的伤怎么样了？”
段小宴眨了眨眼，似才反应过来陆曈说的是裴云暎方才救她左臂上挨了一刀，一拍桌子嚷道：“哎呀，相当严重，刚才我们审犯人的时候，他脸色都白得吓人，差点昏倒。”
陆曈平静道：“殿前班的护卫，应当不会虚弱至此。何况我看过他伤口，不至你说的如此严重。”
少年眼珠子一转：“陆医官，这你就有些盲目了，我哥先前在岐水平乱，日日刀光剑影，可不是容易事。等兵乱一平，立刻又带着药粮马不停蹄赶到苏南。如此奔波，人本就虚弱，这下一受伤，简直雪上加霜。”
“他受了伤，你不去看看吗？”
不等陆曈回答，段小宴又咧嘴一笑，“其实我来找你就是为的此事。我哥审完人回宿处了，常医正在疠所忙，叫我寻个医官去给云暎哥包扎，我瞧大家都抽不开身，还好你在。陆医官，我把包扎的药和布条都放在门外了，毕竟我哥是为你受了伤，你医术那么高明，把他交给你我放心。”
他起身，把药囊丢回筐里，“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出去了。”
言罢，不等陆曈开口，逃也似地窜出屋。
他跑得很快，陆曈再叫已来不及，默了一下，放下手中药囊走出屋，院子里的石桌上果然放着个药托，里头摆着干净的水和布条，还有一些伤药。
她走到石桌前，心中微微叹气，终是将药托捧了起来。
……
禁卫们的宿处离医官宿处很近。
也是为了保护医官，蔡方特意寻了相邻的两处宅子。
禁卫们此刻跟着蔡方出去，院子里并无他人。
青枫瞧见陆曈时，目光闪过一丝惊讶，待瞧见她捧着的伤药时，了然侧过身去，替陆曈推开屋门。
陆曈走了进去，屋门在身后关上。
屋子里很暗，并未开窗，苏南的这个冬日阴沉沉的，白日也像是傍晚，桌上燃着一点烛火，摇曳灯火下，一扇屏风后，隐隐显出一个人影。
听见开门动静，对方也没有动弹。
陆曈捧着药盘往里走，待绕过眼前屏风，就见一道挺拔人影背对她坐在桌前，只穿一袭墨色中衣，正侧首将衣裳褪至肩下，露出左臂上一道淋漓伤口。
桌上放着清水和伤药，似乎是打算自己上药。
察觉到有人近前，他道：“出去。”
陆曈放下药盘。
他微微蹙眉，一抬头，顿时一怔。
“段小宴让我来给你上药。”陆曈开口。
裴云暎看着她，没说话。
陆曈抬眸，示意他放下手臂，待他放下手臂，她伸手，去脱裴云暎的衣衫。
指尖落在光裸皮肤上，二人都略微顿了一顿，很快，陆曈就收起心中思绪，剥开他的外裳。
衣裳被全然褪了下去，露出青年光裸的半身，他的身材修长结实，常年练武，肌理线条分明，轮廓流畅似只美丽猎豹，有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陆曈见过很多人的身体。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活着的、死去的，正如林丹青所言，医者见惯病者身体，早已习以为常，她先前也不是没见过裴云暎赤着上身模样，然而此刻，心头却忽而闪过一丝极轻的不自在，令她取用药物的动作也不如往日熟稔。
这点生涩被裴云暎捕捉到了。
他看她一眼，顿了一下，忽然开口：“你怎么不敢看我？”
陆曈拧手帕的动作紧了紧，语气依旧平静：“裴大人想多了。”
她低头这般说着，神色如往日一般镇定无波，却根本不看他的眼睛。
裴云暎垂眸看着她动作。
陆曈用帕子清理过他臂上伤口，刺客的伤口并不深，他避开得很及时，她拿过药瓶，将膏药抹在他伤口处，又挑选一条干净白帛替他包扎。
整个过程，二人都没有说话，窗外风雪寂静，偶有大雪压碎树枝的脆响。
一片安静里，陆曈感到头顶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灼灼令人无法忽略。
屋子里没有烧炭盆，苏南物资紧缺，取暖之物都先紧着疠所和苏南百姓。明明寒日冷冬，陆曈却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热。
“从我到苏南起，你一直躲着我。”
头顶传来裴云暎的声音。
“怕什么，以为我会一直纠缠你吗？”
陆曈一怔，抬头，正对上他看来的目光。
他语气很淡，神色也是淡淡的，那张俊美的脸不似往日风趣亲切，林丹青私下里问过她好几次，是否和裴云暎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之事，以至于这次重逢显得格外生疏。
她刻意躲避裴云暎，裴云暎也没有试图靠近，像两个不太熟的陌生人，维持着一种冷漠的距离。
陆曈没回答他的话，只道：“为何派人在苏南保护我？”
他看了她一会儿，移开目光：“顺手的事。”
“是我让你错失亲手报复戚清的机会，”他道，“应当负责到底。”
陆曈沉默。
他总是把这些事说的云淡风轻。
陆曈目光又落在他胸前：“这是在岐水受的伤？”
他身上添了不少疤痕，新鲜的、狰狞的，同那道多年前拙劣稚嫩的伤口一道，在猎豹身上留下伤痕。
裴云暎看了一眼，不甚在意道：“快好了。”
陆曈低下头。
她听蔡方和李文虎说过，裴云暎在岐水平乱的威风，他们无数次在医官们面前崇拜夸赞他的英勇善战，但陆曈清楚，岐水乱军为祸许久，先前数次剿乱不定，必定不是件容易事。
眼下看来，那应当很艰难。
裴云暎低头看着她片刻，忽然开口：“你担心我？”
不等陆曈说话，他又淡淡道：“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担心？医官，还是别的？”
陆曈喉头发紧。
攥着布条的手不松，她觉得自己宛如一瞬被看穿，不可在这里多呆一刻，否则再待下去，以对方的聪明，很难不发现端倪。
她站起身，把药瓶搁在桌上。
“你的伤包扎好了，我把膏药留在这里。夜里，你自己再换一遍。”她说，“晚点会再送汤药过来。”
言罢，俯身端起桌上水盆，就要出去。
裴云暎看着陆曈。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却不知道自己脚步有多慌乱。
陆曈比在盛京时候瘦了很多，不知是不是治疫太过操劳的缘故，原本就瘦小的身体如今看起来更加孱弱，脸色也很苍白，灰青棉袍衬得她像只快要冻僵的小动物，即将要沉睡在这场冷酷的严寒大雪里。
他心中一动，忍不住叫她：“陆曈。”
她停下来：“裴大人还有何吩咐？”
萧萧朔雪，浩浩天风，屋外长阔冷意令人清醒几分。
他看了她许久，道：“没什么。”
……
陆曈回到了宿处。
桌上药筐里，没做完的药囊已被拿出去了，屋子里没人，她在窗下坐下。
窗外正对小院，寒雪纷飞里，远远可见落梅峰影子，一片寒林里，隐隐可窥点点嫣红。
陆曈微微出神。
落梅峰的红梅一向开得好，愈是大雪，愈是浓艳，满枝艳色夺人。过去她总是坐在树下，学着芸娘的样子，冰梢绛雪总会令人沉静，再烦闷的心情也能在这里得到平静。
今日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有些东西，似乎并不能像自己以为的全然掌控，更无法做到干脆利落的一刀斩断，宛如绵绵无尽的柳丝，断了又生，全然无尽。
鼻腔突然传来一点痒意，像是有细小虫子从里头蠕动出来。
林丹青抱着医箱从门外进来，笑道：“今日小雪，裴殿帅送来的药汤不错，我刚才去疠所瞧过，大家精神都好了许多，咱们晚点也喝……”
“哐当——”一声。
林丹青手上医箱应声而落，看着她惊道：“陆妹妹，你怎么流鼻血了！”
陆曈茫然低头，不由一怔。
有殷红的、刺眼的红色自鼻尖滴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
像朵落梅峰开得艳丽的红梅，娇朱浅浅，渐渐氤脏她的衣裙。

第二百二十九章 紫云
院中风雪未停，窗户被重新关上了。
林丹青在陆曈身前坐下来，微皱着眉，替眼前人把脉。
良久，她收回手，望着陆曈狐疑开口：“奇怪，没什么不对。”
“不必担心，”陆曈道：“许是这几日睡得太晚。”
林丹青摇头：“我刚才还以为你染上疫病。”
她一进屋，就见陆曈坐在窗下出神，鼻尖蜿蜒流出的血滴吓了她一跳。医官院中医官们虽日日佩戴药囊用驱瘟香，也每日服用驱瘟汤药，但这些日子，也有几位医官不幸染上疫病。
年迈的、身子虚弱的、本身宿有旧疾的人最容易被疫病趁虚而入。林丹青、纪珣和陆曈三人尚年轻，已算是救疫医官中最不必担心的几人。
“不会。”陆曈见她神色严肃，主动撩起衣袖给她看：“我身上并无桃花斑。”
苏南大疫，染上疫病的人身上手上会渐渐出红色成片，状如桃花，故名“桃花斑”。待斑色由红变紫，渐成“紫云斑”时，病者渐无生机。
翠翠的娘死前，全身遍布“紫云斑”。
伸出来的手臂苍白，并无半丝斑痕，林丹青松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握住陆曈手臂。
“你怎么瘦成这样？”她道：“这手臂我一只手就能圈得过来。”
陆曈身材一直纤弱，从前林丹青觉得她这是南地女子的清丽秀气，如今仔细看来，确实有些瘦得过分。
“脸色也不好看，”林丹青打量着她，“比在盛京时虚弱好多。”
陆曈收回手，放下衣袖，“没有的事。”
“陆妹妹，千万别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林丹青摇头：“病者是很重要，但你也要休息。若自己先倒下，如何给那些苏南百姓治疫。平白无故流鼻血，纵然不是染上疾疫，也定是身子不适。”
“我等会就去告诉常医正，今夜疠所值守别叫你去了，这两日你就在宿处多休息。”
“不必……”
“什么不必，听我的。”她拿着帕子，擦了擦陆曈衣裙上血迹，血迹擦了两下，更斑驳了，红红一片，瘆人得很。
“多休息，多吃饭。”她说，“反正裴云暎带了药粮，咱们现在也不是吃不饱，知道了吗？”
她言辞坚决，陆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
许是林丹青对常进说了些什么，接下来两日，常进都不准陆曈再去疠所了。
疠所事务繁忙，常进寻了个空隙过来见陆曈时，十分严肃，亲自把过脉不说，还让纪珣也为她把了一次脉，直到确认她并未染上疫病才松了口气。
常进认为她是操劳过度、身子孱弱才会突流鼻血，令她在宿处好好休息。其间段小宴来过一次，带了许多干粮饭食，已是在当下情境下做到最好，又旁敲侧击地提醒她千万多吃一点补养身子，若缺东西，尽可找他帮忙。
陆曈知道他是替谁带的话，认真谢过了。
不去疠所，药囊也不必她做，陆曈在宿处时，就开始写疫病的方子。
如今苏南城中，靠斑疹来确认是否染疫，然而斑疹发时，为时已晚。疫病起先并无疼痛，渐渐开始身痛发热，凛凛恶寒，走表不走里。
医官们如今先治里及表，不过汤药只是延缓斑疹变深程度，效用并不明显。
陆曈望着方子，皱眉将上头的药材划去。
仍是不妥。
正想着，林丹青从外头进来。
她拂掉身上雪花，见陆曈所书药方，念道：“三消饮……达原饮加升散三阳经柴胡、葛根、羌活、大黄……”
“升发疏泄的方子，”她琢磨一下，“这方子倒是和纪医官常医正写的那副新方很像。”
陆曈抬眸：“新方？”
“是啊，”林丹青道：“是啊，疫病迟迟不好，大家商量着换了方子，但这方子有些大胆，丁大哥自告奋勇主动试药。昨日夜里已经开始服用一副，”她不解，“我以为纪医官先前已经和你说过了。”
陆曈眉头一皱。
纪珣的确先前与她说过此事，但她也明确表达过并不赞同。本以为至少不会这样快，但没料到丁勇已经开始服用了。
她蓦地站起身，背起医箱就要出门。
林丹青一把拉住她：“你去哪？”
“疠所。”陆曈顿了顿，道：“我去看看丁勇。”
……
陆曈去了疠所。
歇着这两日她都待在宿处，没在外头，翠翠见她来了，高兴地寻她说话。
“先前常医正说，陆姐姐你生病了所以没来，已经全好了吗？”
陆曈道：“没事。”
“那就好。”翠翠笑起来，“我还担心了好久。”
陆曈抬眸，视线在疠所逡巡一圈，总算瞧见丁勇的影子。丁勇刚抬手将一碗褐色汤药饮下，抹了抹嘴巴，盛药的碗不是平日里用的白瓷碗，在他身边，坐着纪珣，正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陆曈走到他二人身边。
“陆医官来了。”丁勇见她来，忙起身与陆曈打招呼。
陆曈微微颔首，看向纪珣：“纪医官，我有话和你说。”
纪珣一怔，有些意外的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放下空碗，随陆曈走到疠所外的草棚下。
草棚下放着装着药囊的竹筐，几个护卫守着疠所大门，自打上次疠所出现刺客后，裴云暎叫了几个人换着值守，以免突发意外。
外面飘着小雪，苏南这个冬日格外冷，雪似乎从未停过，地上积雪一日比一日厚，远远望去，天地一白。
“为何这么早就让丁勇做了药人？”陆曈站定，直截了当地开口。
“药人？”
纪珣愕然一瞬，与她解释：“他并不是药人……”
“未经在人身上实验的新药，作用于病者身上，不是药人又是什么？”
女子目光犀利，在她逼视下，纪珣僵持良久，终是败下阵来。
“这么说也不错。”他道：“丁勇身上桃花斑已渐渐开始发紫，先前汤药与他无用，若不赶紧换上新药方，他一定撑不过七日。”
“我和医正认为，与其没有希望的拖延，不如试试另一种可能。”他看着陆曈，“况且丁勇所用药方，你也是看过的。”
新药方都要经过每一位救疫医官的检验。直到确定当下的确寻不出更多漏洞时才会使用。
纪珣道：“之前药方保守，可如今看来，表里纷传，邪气伏于膜原。半表半里，应当换用更强劲的方子。不是你曾经说过，天雄乌橼，药之凶毒也，良医以活人。病万变，药亦万变。”
这是陆曈曾在医官院时对纪珣说的话，那时他不以为然，如今渐渐接受其中道理，她却不情愿了。
“但对丁勇来说，一切尚未可知。”
纪珣：“我和医正已经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后果告知他，是丁勇自己的选择，他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陆曈蓦地抬头：“他不知道。”
纪珣一愣。
“药人将要遭受什么，且不提新药结果，也许他在用药中途会浑身疼痛难忍，也许他会失明残废，也许他会丧失理智变成毫无知觉的一滩烂泥……谁都无法保证这些结果不会发生，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风吹着，雪在茫茫天地中打转，一朵一朵落在人身上。
纪珣望着她：“陆医官……”
身后突然传来人声：“我知道。”
陆曈一顿，回过身来。
丁勇站在她身后，双手忐忑地交握，上前几步，鼓起勇气对陆曈开口：“陆医官，我都知道。”
“纪医官告诉我，新药用下去，谁也不知道结果什么样。但就算不用新药，我也活不了多久。”他伸手卷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斑痕，那里红斑痕迹在逐渐加深，已比上一次陆曈看到的浓重许多，渐渐趋于紫色。
“反正都要死，还不如来试试新药。我还想多陪翠翠一些日子。”
丁勇看向疠所门口，翠翠正在拨弄火盆里的炭块，见他望来，冲父亲摆摆手，丁勇也笑着冲女儿摆摆手，又转头看着陆曈。
“就算不成，至少能多出点经验。日后你们研制解药时，说不定能帮的上忙，翠翠也能用上。”
丁勇笑呵呵道：“我没陆医官想得那么厉害，说实话，也只是为了翠翠。”
他语气诚恳，朝着陆曈拜下身去：“陆医官，我真是心甘情愿的。”
雪下大了。
更多的雪花落在丁勇头上，分不清雪和白发。
四面寂静，只有簌簌雪花落地的轻响。
陆曈望着雪地里的人，许久，垂眸道：“我知道了。”
“太好了！”男人高兴起来，感激地朝她再拜了几拜，仿佛终于长松了口气，又朝纪珣投去感激的一瞥。
“爹——”翠翠在那头叫他，丁勇便与陆曈二人打了个招呼，朝疠所门口走去。陆曈望着他背影半晌，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陆医官。”纪珣追了上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他问。
陆曈脚步未停：“纪医官指的是什么？”
“你对尝试新药一事，格外慎重。但先前你在医官院做药的方子，从来大胆，此举与你往日不同。”
陆曈道：“人总是会变的，纪医官先前不是也在规劝我行医需保守。”
“但尝试新药是权宜之计，以你的理智，不应当强烈反对。”
陆曈脚步一停，面对着他。
“纪医官，”她开口：“疫邪再表再里，或再表里分传，说不定会反反复复，此新药中，加入一味厚扁，此物有毒。你我一众同僚，皆未寻出可制厚扁之毒，就算新药能将丁勇身上桃花斑暂且压住，然而一旦复发，厚扁之毒、疫毒同时发作，他根本撑不下去。”
“就算暂且撑下，来来回回，一直用下去，也会身体有损。丁勇过去从未做过药人，用医官们都不知其药效的东西对他，真的妥当吗？”
纪珣语塞。
陆曈很少说这么多话。
从前在医官院时，不奉值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安静地在角落自己翻看医书。
纵然来到苏南，也一副万事冷淡的模样。疠所的病人曾偷偷与林丹青说，常觉陆曈待人冷淡，就连每日衙役们带走新的尸体时，她也只是一脸漠然，仿佛习以为常。
她像片淡薄的落叶，飘在水中，随波逐流。
唯独对此事态度激烈。
落雪无声落在二人身上，茫茫雪地里，二人沉默相对。
远处，又有人行来，在瞧见二人时倏然停下脚步。
段小宴一把抓住裴云暎衣袖：“哥，是纪珣和陆医官！”
裴云暎：“我看到了。”
“怎么神情有些不对，”段小宴察言观色，“好像在吵架，咱们要去浇浇油吗？”
裴云暎不耐：“闭嘴。”
段小宴谨慎闭嘴。
他站在风雪中，不动声色看着远处的人。
更远处，纪珣神色微动，盯着面前人试探开口：“陆医官。”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若你有难言之隐，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他道。
纪珣总觉得不太对。
一个人若举止与寻常不同，必定事出有因，然而他对陆曈了解太少，现在想想，除了知道她曾在西街坐馆外，其余都一无所知。
陆曈一顿，道：“没有。”
“可是……”
“纪医官。”一道声音突然从斜刺插了进来，纪珣转头，就见裴云暎从另一头不紧不慢走了过来。
裴云暎走到二人身前，看了一眼陆曈后就转过身去，对纪珣淡道：“段侍卫突感不适，正好你在，就请纪医官替段侍卫瞧瞧。”
段小宴愣了一下，忽然“唉哟”一声捂着肚子叫起来：“是的是的，我今日一早起来就头痛不已。”
这浮夸的动作令纪珣不觉皱眉，正想说话，陆曈已对他二人颔首，转身离去。
纪珣还想跟去，裴云暎稍稍侧身，挡在他身前，笑道：“纪医官？”
却是将他拦住了。
眼见陆曈越走越远，纪珣收回目光，看向裴云暎。
对方唇角含笑，眼神却是淡淡的。
僵持片刻，还是段小宴上前，把自己胳膊往纪珣手里一塞：“纪医官，来，先帮我把把脉吧。”
……
陆曈回到了宿处。
新药风波很快过去，接下来的几日，她又重新变得忙碌起来。
丁勇换了新药方，然而药材中那味厚扁始终让她觉得不妥，于是日夜翻看医书，希望从医书中得出一些新的法子。
然而令人惊喜的是，丁勇的疫病竟一日比一日轻了起来。
新药服用的第三日，丁勇手臂上的红斑没再继续变深，第五日，瞧着比前几日还淡了一点，第七日，淡去的红痕已十分明显，到了第九日，桃花斑只剩一点浅浅红色。
翠翠欣喜若狂，抱着丁勇的脖子对众医官表示感谢。
“我爹身上桃花斑淡了好多，我爹快要好了，常医正先前告诉我，等爹好了，要把新药给疠所所有病人吃，蔡县丞也说了，咱们苏南的瘟神快要走了，疫病要结束啦！”
丁勇的好转，所有疠所的病人都很高兴。
新药有用，意味着一切都有了希望，谁也不愿意一觉醒来就成了刑场下的一具死尸，身上手上一日日变深的斑疹总会使人焦虑。
翠翠躲在丁勇的怀里笑得眉眼弯弯，递给陆曈一只新编的蚂蚱。
“我已经和爹学会了编蚂蚱，等春天到了，苏南河边岸上长满青草的时候，就用新鲜青草编，绿蚂蚱还会跳，我都和疠所的叔叔婶婶伯伯婆婆们说好了，待那时我要去庙口摆摊卖蚂蚱，大家都要来捧场！”
她说得清脆，笑声动听，疠所的人都忍不住被她逗笑起来。
丁勇也笑起来，看着围在众人身侧的医官们，轻声道：“多谢各位救命之恩，将来有机会，老丁家一定报答。”
医官们便纷纷称份内之事，又各自散开，接着忙手中未完之事。
陆曈心中也松了口气。
她一直担心新药药效未明，或许对丁勇造成别的伤害，如今看来，一切都在好转。再观察些日子，就可以尝试给疠所其他病人用上此药。
有了起色，病者欣慰，医官们也有了新的动力。蔡方更是干劲十足，琢磨着待新药成功后，多增加几口投放汤药的水井。
到了夜里，宿处无人，陆曈坐在灯下，从医箱中抽出一本文册。
自打林丹青撞见她流鼻血那日，陆曈就对常进说自己近来浅眠，想单独一人入寝，常进便单给她留了一间屋子。
此刻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陆曈把文册摊在桌上。
文册不算厚，已写了半册，就着昏黄灯火，她提笔，仔细在册子上低头添了几笔。
写完后，陆曈搁下笔，拿起手中文册，往前翻了几页，翻着翻着，渐渐有些出神。
直到“砰——”的一声，门被猛的撞响，陆曈一怔，眼疾手快将文册一把合上，塞进手下木屉中。
“陆妹妹！”
回来的是林丹青，她像是才从外头飞奔而回，落了一头一身的雪花，气喘吁吁开口：“不好了！”
陆曈问：“发生何事？”
“丁勇，丁勇出事了！”
林丹青脸色难看：“白日里还好好的，夜里睡了时，翠翠喊他爹在抽搐，值夜医官去看，丁勇开始吐血。”
“他身上原本的桃花斑……变成了紫色！短短一刻间，已成了紫云斑！”

第二百三十章 往事重演
夜里风雪很大。
狂风漫卷大雪，漫漫天地中，破庙几乎要被模糊不见，只隐隐留下一点影。
陆曈匆匆赶到疠所，才走到门口，就听到翠翠撕心裂肺的哭声。
“爹，爹——”
白日里围在疠所欢笑的病者们，此刻全都沉默下来，一张张脸在昏黄灯色下寂然绝望。
陆曈撩开帘子，一进去，顿感一阵浓重血腥气扑鼻而来。
丁勇躺在榻上，脸色变成诡异青色，两只垂在床边的手臂上，大朵大朵紫云斑疹惊人，正往外吐血。
两侧医官正帮他按着手，喷涌的鲜血将他身下床褥染红。
翠翠跪在床边，哭得嗓子都哑了，看见陆曈进来，一下子扑到她身前。
“陆医官，”她大哭着，“我爹他怎么了？他明明都已经好起来了，他的红斑都已经消散了，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陆曈看向榻上的丁勇，还未说话，下一刻，翠翠忽然往前跪行两步，低下头，“砰”的一下对着她磕了个响头。
“翠翠——”林丹青过来拉她。
翠翠却不肯，执拗地拽着陆曈裙角，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医官，求求你救救他，我、我可以把自己卖给你，我什么都能做，求你救救我爹，我什么都能做——”
她嚎哭着，前额重重砸在疠所湿冷地上，一瞬竟有血花绽出。
陆曈猝然一震，忍不住后退一步。
一瞬间，似乎回到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大雪，冬日严寒，她在走投无路之下遇到芸娘，对着她下跪磕头，愿以身相易，为家人求得一丝生机。
人生无常，翻云覆雨，命运在这一刻发挥出慑人的奇诡力量，幼时常武县孤弱莽撞的她，与眼前苏南疫病中无助可怜的小女孩骤然重合，而她成了芸娘，成了那个被人依靠的“菩萨”。
眼前依稀浮现起芸娘的脸。
妇人笑着看着她，温柔摸了摸她脸。
“放弃吧，小十七，你救不了任何人。”
翠翠的声音越发悲怆，床榻上昏蒙的丁勇却像是被哭声叫醒过来，他艰难撑起身体，眷恋地望了翠翠一眼，而后喘息着大喊：“带她走——”
“爹——”翠翠大哭着上前。
“别让她看，”他费力转过脸，不让女儿看到他口中不断喷涌的鲜血：“别让她看见……别让她看……”
男人眼睛因为疼痛整个凸出，额上青筋暴露，他已尽力使自己压抑呻吟，然而从口中更多喷涌的鲜血令这隐忍越发悲怆骇然。
翠翠被医官带了出去，瞧见女儿离开，丁勇松了口气，抓着床褥的手松了下来。
“丁勇，丁勇！”常进试图为他施针，然而此刻已无济于事。
陆曈半跪在丁勇榻前，替他清理口鼻不断冒出的血水，那些血水像殷红泉眼，汩汩外冒，止也止不住。
一只手兀地抓住陆曈手腕。
陆曈抬头，丁勇哀求地看着她。
“陆医官，”他断断续续地开口：“我只有翠翠一个女儿……他们说你医术最好，是盛京最好的医官，翠翠最喜欢你，求你治好她……让她活着，让她活下来……”
恍惚之中，陆曈眼眶渐渐温热，她反握住丁勇的手：“她会活着。”
“好……”
得了这一句，丁勇欣慰地笑起来，许是疼痛模糊他神智，他渐渐辨不清楚，拉着陆曈的手道：“丫头，爹要走了……你别、别老想着爹，爹曾经告诉过你，人要往前看，不要一直想着不高兴的事，你将来，要好好念书、好好过日子，出嫁了，爹在天上都瞧着，你要活到一百岁……下辈子，爹还给你编蚂蚱……”
陆曈呆呆望着他。
“爹的好女儿……”
他喃喃道：“一定要……好好活着……”
那只枯瘦的、生满紫云斑的手陡然垂下。她想要去抓，却抓了个空。
“爹——”
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那瞬间似乎变得很长。
挣开了医官手的小姑娘冲到床边，一遍又一遍地嚎哭：“爹，爹你起来看看我，爹，爹，你看看我……”
“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悲戚哭音响彻整座疠所，很快被门外风雪淹没。
陆曈想要拉起她，翠翠却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朝她看来。
“你不是说，大夫就是救人的吗？”
“你不是说，我们不会死吗？”
翠翠抓着她衣裙，不甘心地质问，“你不是说，灯芯爆花，是大喜之兆，我和爹都会没事吗？”
“为什么我爹死了？”她哭喊，“为什么他死了？”
女孩猛地一推，陆曈被推得一个踉跄，被身后人一把扶住。
陆曈回头，裴云暎松开扶着她的手，低头蹙眉看着她。他应该是刚赶过来，身上腰刀未佩。
翠翠松开攥着陆曈裙角的手，跌坐在地，痛哭起来。
陆曈心头一酸，再也无法待在此地，猛地背过身，转身大步出了疠所。
“陆妹妹——”林丹青在喊。
裴云暎转身跟了上去。
陆曈走得很快。
门外风狂雪盛，苏南破庙外一片漆黑，她走着走着，渐渐小跑起来，仿佛不敢回头再看背后那处小小的、充满哀戚的破庙，唯恐回头再望。
人世间有很多苦难，很早以前她就意识到这一点。
她一直是个毫无慈悲之心的怪物，只为复仇而来，什么开医馆，做大夫，都不过是复仇手段。什么善泽天下，什么救死扶伤她都不在意，除了复仇，她根本不关心这世上任何别的事。
但是这一刻，但是刚刚那一刻，她多么想救活他。
她多么想救活他们。
就像当年芸娘救活爹娘一般。
小姑娘快乐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
“蚂蚱！送给你，陆医官。这几日我和爹爹感觉好多了，爹爹说，再过不了多久，就能离开疠所。等到明年开春时，就能陪我去小河边捉螃蟹。”
声音渐渐飘渺，又变成男人最后的留恋。
“丫头，爹要走了……你别、别老想着爹，爹曾经告诉过你，人要往前看，不要一直想着不开心的事，你将来，要好好念书、好好过日子，若出嫁，爹在天上都瞧着，你要活到一百岁……下辈子，爹还给你编蚂蚱……”
“爹的好女儿……”
“一定要……好好活着……”
嘈杂声响追随着她，在她脑中不断回响，她漫无目的往前跑着，不知将要去往何处，直到身后有人一把拽住她，逼着她停下脚步。
“陆曈。”那人叫她名字。
陆曈恍惚。
“陆曈。”他再叫一次，声音比方才更重，仿佛要将她从浑浑噩噩中彻底叫清醒。
陆曈茫然抬起头。
裴云暎站在她身前，紧盯着她，声音冷沉：“你要去哪？”
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陆曈骤然回神。
这是苏南，不是常武县。
丁勇死了，她没能救活他。
全身上下忽然失去力气，陆曈身子晃了晃，被裴云暎一把扶住。
裴云暎看着她。
她脸色白得要命，嘴唇也没有半丝血色，目色更是空荡，看起来比方才的翠翠更危险，摇摇欲坠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消融。
青年垂眸片刻，忽然低头抱住了她。
苏南飞雪飘扬，夜里北风呜咽，雪黯风骄里，怀抱却充满暖意。
陆曈缩在他怀中，对方的手轻轻拍着她后背，一下又一下，仿佛安抚，却让陆曈瞬间红了眼眶。
丁勇那张黝黑的脸忽然变化，变成了父亲的脸，恍惚又变成母亲的声音，兄姊的叮嘱……
她一直在想，如果家人还能见她一面，要对她说什么，叮咛嘱咐些什么，她猜测着无数可能，或许是要她报仇雪恨，或许是要她隐忍求全。如今，却在今夜的死别中，隐隐窥见一点端倪。
离世前的父亲挣扎着想要与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原来只是：好好活着。
如果她的爹娘、兄姊还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应当说的就是这句话了吧。
好好活着。
人要往前看。
她闭上眼，眼泪猝不及防掉了下来。
……
苏南的雪一夜未停，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清晨时分，丁勇的尸体被带到刑场。
丁勇死了，死在用新药的数日后，身上桃花斑本已褪去大半，却在这个猝不及防的夜晚倏然加深。
染了疫病的尸体不可在疠所久留，翠翠不顾医官劝阻非要跟至刑场，亲眼看到丁勇被掩埋，在坟冢上放上一只小小的草蚂蚱。
刑场黑土混着白雪，大大小小坟冢混在一处，有家人的，尚愿立个碑，更多的则是随地掩埋，与这片阴湿土地合为一体。
陆曈站在冰天雪地中，望着远处渺渺长峰，忽而有几分恍惚。
仿佛回到多年前，她从落梅峰上下来，在刑场中替芸娘寻找新鲜尸体。
从一开始不适到渐渐麻木，她以为自己对这片土地早已习以为常，未曾想到再一次站在这里时，仍会为世间凄别动容。
世事残酷。
她在刑场站了许久。
直到翠翠被医官们带回疠所，直到其他医官都已回去，漫天霜雪自苍穹洋洋洒洒落下，她独自一人站着，仿佛要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一把伞从头顶撑了过来。
落雪被挡在伞檐之外，她转身，裴云暎站在眼前。
他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仿佛也明白她这一刻的惘然，把伞往她头顶偏了偏。
伞不大，容不下全然两人，那些雪逃离了她，躲到了对方身上，落了他肩头满身。
“你怎么还没走？”陆曈听见自己的声音。
昨夜她在丁勇骤然离世后的失态被他尽收眼底，她一夜未睡，他便也一夜陪着。
裴云暎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
“不要嘴硬，陆曈。”他神色沉寂下来，仿佛将她一眼看穿，“你明明很伤心。”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洞悉人心。
陆曈转过身往前走：“殿帅还是不要在这里多逗留了，此地全是疫者尸体，纵然大多被焚烧掩埋，呆久了仍可能对身体有害。早些离开吧。”
身后人抓住她手腕。
陆曈停步。
裴云暎微皱着眉看着她，半晌，没说什么，把伞塞到她手里，道：“拿着。”
陆曈对他颔首，接过伞，渐渐远去了。
直到风雪里再也看不见女子身影，裴云暎才开口：“青枫。”
离在远处的青枫上前。
“盯着陆曈，她不对劲。”
青枫有些疑惑。
陆曈一向镇定冷淡，方才在刑场掩埋丁勇尸体时，丁勇女儿泣不成声也未见半分安慰，实在不知哪里不对劲。
雪地里，裴云暎一言不发。
陆曈不对劲。
昨夜她神色恍惚，空空荡荡，像朵即将飘散的云不知去往何方，若非他及时拉住她，不知会发生何事。
上次见到这样的她时，还是傩仪大典，戚玉台死后。
实在叫人很不放心。
……
丁勇的死，让先前隐现生机的疠所骤然死寂下来。
“绝望”，是“希望”过后的“失望”。
它更可怕。
然而死亡并不因为悲情而慈悲，丁勇走后的第三日，翠翠开始发病。
或许是幼童本身身体不比成人，又或许是因为丁勇的死对翠翠打击过大，总之，翠翠的病情爆发猛烈更甚其父。
小女孩细嫩手臂上，大朵大朵桃花嫣然斑驳，已泛出紫色。
紫云斑。
翠翠的病情加重了。
疠所里，医官拉上布帘，正替翠翠灌下汤药。
女孩子面露痛苦，浑身被汗浸得湿透，不住地叫骨头疼。
林丹青一面压着乱动的她，替她灌下提气药，纪珣和陆曈在为翠翠施针。
一根根金针刺进翠翠身体，女童的气息仍然逐渐微弱。
“不行，她身体越来越冷，脉也越来越弱。”林丹青一头汗水，“陆曈，纪珣，加针。”
更多的金针刺进翠翠身体。
她开始急促颤抖起来，嘴里喊着爹娘。
陆曈半抱住她，在她耳边道：“撑住。”
“你要活下去，”她道，“你爹娘最希望你能活下去。”
话一出口，陆曈自己也愣了一下。
很快，她就回过神来，继续在翠翠耳边开口。
“你活着，就是你爹娘的期望。”
翠翠像是听懂了般，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有好转，”林丹青一喜，“别停，继续——”
疠所的布帘后，灯火燃了一整夜，直到天光渐亮，翠翠的脉息总算平稳了下来。
林丹青抹了把额上的汗，脱下湿透的外裳，“吓死我了。”
她打了个呵欠，一屁股坐在疠所地上，托腮道：“容我休息片刻。”然而不到几息，再去看时，已睡得很熟。
她实在太累了。
病人们都没有出声吵她，陆曈给她盖了件毯子，自己走出疠所外。
已是清晨，今日竟罕见的有一丝日头，那点淡淡的天光似被厚厚云层遮掩不住，透出一隙金红，似乎可以窥见日出的影子。
纪珣从身后走了过来。
忙了一整日，他眉眼间隐有倦色，揉了揉额心，道：“翠翠的病情不好，身上已大部分出现紫云斑。”
纵然此刻救活，但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知道。”陆曈道：“但新方已被证实不可用。”
“我有一个想法。”纪珣看向她，“若为她用新方，可多拖延数日，如果不用新方，就这几日，她随时可能死去。”
陆曈望着他：“新方不妥，丁勇就是用了新方中毒而死，纪医官，你比我清楚。”
纪珣摇头，“不是新方有毒，是新方中厚扁有毒。如果能找到厚扁解药，未必没有生机。”
“你想说什么？”
“用新方，厚扁之毒乃热毒，我想试试赤木藤。”他道。
陆曈讶然：“苏南没有赤木藤，或许平洲也没有。”
“医正已让人传信去平洲，或许能争取几日时间。陆医官，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等。”
纪珣一向谨慎小心，当初医官院中她在金显荣药材中用上一味红芳絮便被他言辞训诫，如今这方法已十分大胆，而她仿佛才成了那个谨慎小心的人，调转位置，未免荒谬。
“有些冒险。”
“对于病者来说，每一线生机都要争夺。”
他说得其实没错。
“可惜平洲离苏南尚有距离，”纪珣叹息一声，“不知翠翠能不能撑得到那日。”
这声惆怅的叹息，直到陆曈回到宿院，仍在她耳边回响。
只解厚扁之毒……
陆曈在桌前坐下来，方坐下，一只干瘪的草蚂蚱跃入眼中。
陆曈怔了怔。
仿佛又看见丁勇憨厚笑脸，与翠翠送她草蚂蚱时候的开怀。
她凝眸看了许久，才低头取来纸笔。
丁勇所用新方被重新写在纸上，陆曈目光在重重药材中落在“赤木藤”三字上。
平心而论，这医方的确十分大胆。厚扁之毒难解，过量解药又会即刻消解毒性。这就意味着，互相制衡药性更难。若用别的毒药，只会加重其毒性。
丁勇最后也无法消解此毒。
从盛京带来的药材，以及裴云暎从临近岐水送来的草药都已一一看过，能用上的都用上了，药效仍然不佳。
苏南已没有别的草药。
赤木藤……
最近的平洲运过来，也要五六日了。
陆曈眉头紧锁，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皑皑风雪里，隐隐可见落梅峰隐隐嫣红。
落梅峰倒是有很多草药，从前她常在其中取用，可惜都是大毒之物，根本无法解厚扁之毒。
不过，赤木藤……
陆曈心中一动。
等等，她似乎遗漏了一个地方。
……
翌日，医官宿处安静，清晨，天还未亮，陆曈早早起榻。
隔壁屋子里，林丹青还没醒。陆曈背上医箱，推门走了出去。
此时天色尚早，昨夜疠所奉值的医官还未回来换人，院子里冷凄凄的，陆曈提着灯，才走到院子，就听见“吱呀——”一声，院子里另一间房门开了。
陆曈诧然回头。
这个时候，医官们应当还在休息，就算早起，也不至于早起如此之早。
她想要瞧瞧对方是谁，然而走出来的人实在令人意外。
“裴云暎？”
清晨的雪还不大，片片碎琼里，他衣冠端正，神色自如，仿佛特意在此等着她。
“你怎么睡在这？”
禁卫们的宿处不在此处，裴云暎是从医官的宿屋出来的。
“昨夜我突感不适，怕临时生病，特意问常医正换了间屋子。”
陆曈心中一沉。
回答如此自如，理由却又如此荒谬，他分明是随意编了个理由。但他为何要睡在这里，总不能猜到她要做什么，提前在这里等着她。
他有读心术不成？
“你呢？”年轻人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起这么早，去哪？”
“疠所。”陆曈答得很快，“换俸值医官。”
“哦，”裴云暎点头，打量她一下，“去疠所，带了医箱、斗篷、竹筐、铁锹……”
他嗤笑一声：“你怎么不干脆雇辆马车？”
陆曈：“……”
“陆大夫，该不会想上山吧？”裴云暎的目光落在她背着的那柄铁锹上。
陆曈不语。
昨日她问过常进，能不能带人上落梅峰一趟。
常进还未开口，在一边的李文虎闻言便大力反对。
“落梅峰很大，”李文虎道：“山路又陡，别说下雪，不下雪时，都没几个人愿意往那荒山上跑。只有家里死人抛尸在乱坟岗的，山上一大片乱坟岗，听说就是死的人多，那梅花开得才特别艳。吓死人了。”
“眼下大雪封山，更不能去了。一进那山，人在里头根本出不来。”李文虎狐疑看着她，“陆医官，难道你想带医官们上山？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医官本就少，要是折在山上，捞都捞不回来，那是找死。”
耳边人的声音打破她的思绪。
“山上下雪，山路难行，危险胜于平日百倍。你不要命了？”
陆曈看着他。
他站在面前，嘴角虽笑，语气却很严肃，是在认真告诫她。
陆曈道：“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微微蹙眉。
落雪无声在二人中间飞舞。
他盯着陆曈许久，半晌，裴云暎点头：“那就走吧。”
陆曈一怔：“什么？”
青年接过陆曈手中沉重铁锹，淡道：“我和你一起去。”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上山
“我和你一起去。”
陆曈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听明白？”他看她一眼：“我说，我陪你去。”
陆曈眉头拧了起来。
今年苏南城大雪，雪满封山，此去落梅峰的确危险，李文虎的担忧并非危言耸听。若非情势紧急，她也不会这时候出行。
裴云暎常在外行走，只会更清楚情况，她以为他会出声阻拦，但竟没想到他会说出一道前往。
“你要一直这么站着？”
裴云暎偏了偏头，提醒道：“再过一刻，其他医官一醒，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陆曈：“……”
这话说的倒是事实。
要是被告到常进面前，常进肯定会拦着她。
她盯着裴云暎看了片刻，对方不甚在意地任她打量，陆曈实在拿他没办法，须臾别开眼，埋头越过他往前：“走。”
裴云暎扬了扬眉，似乎看她忍气模样十分愉悦，慢悠悠追上她，提过她手里包袱竹筐。
陆曈回头，扯了两下没扯过，道：“我自己拿。”
“陆大夫。”他侧身避过陆曈的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远处重重山峰。
“山路崎岖，雪深路滑，不能行马，看你也是打算步行上山。”
他道：“提这么多东西，你真当自己牛马？”
这话听着是关心，就是不怎么好听，陆曈反唇相讥：“我力气很大，殿帅也知道，杀人埋尸练过的。”
“那就更要留着力气了。”裴云暎从善如流，“还不到用武之地。”
陆曈：“……”
她对这人无话可说。
好在裴云暎虽然拿走大量重物，却还没有自作主张替她背走医箱。快要路过疠所时，陆曈扯了一下裴云暎袖子，他回头，陆曈指了指疠所不远的另一条小路。
“走这条路，”陆曈低声道：“免得被其他人发现了。”
被医官们发现，又得揪扯一番。李文虎其实说得也没错，危险之举，确实不适合带上别人。如果没有身后这个人跟着就更好了。
裴云暎看了陆曈一眼，没说什么，任由她拽着自己袖子进了一条小道。
那条道离疠所有一段距离，值守疠所的护卫也不会发现。
陆曈一面走，一面回头张望疠所那头，尽量使自己身影显得不那么明显。
裴云暎瞧着她动作，忽然笑了一声。
陆曈莫名：“你笑什么？”
“其实，就算被人发现，我要带你上山，他们也不会阻拦。”
他哂道：“反而是你这样躲躲藏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背着别人私奔。”
陆曈一顿，目光落在自己拽着他袖子的手指上。
一男一女，行迹可疑，偷偷摸摸，小心翼翼，此刻被人撞见，倒的确有几分无媒苟合的心虚模样。
不过这话听着有点熟悉。
似乎当初在医官院中，他二人夜里相遇时，裴云暎也对她说过此话。
陆曈蓦地甩开他的手，冷道：“殿帅多虑。”
他整了整袖子，不紧不慢开口：“毕竟我尚无婚配，名声要紧。”
陆曈忍了忍，把想骂人的话咽了回去，转身继续往前：“走吧。”
……
天色渐渐亮起来。
医官宿处的避瘟香换了一炉，林丹青搓了搓手，缩着脖子在房门前敲了敲，半晌没动静，用力一推，门被推开了。
她走了进去，叫：“陆妹妹！”
屋子里并无人在。
桌上放着张纸，林丹青随意扫了一眼，忽然神情一动，下一刻，举着纸狂奔出宿处，喊道：“医正、医正出事了！”
常进正打算去疠所，被林丹青喊得一个激灵：“怎么了怎么了？”
“陆医官上山了！”林丹青把纸差点拍常进脸上，“一大早，自己一个人去的！”
“什么？”
常进吓了一跳，一眼看到陆曈留下的字条，顿时急得脸色发白，“陆医官怎么能一个人去山上！”
其实上山这回事，陆曈先前已与他提过一次，然而本地人蔡方和李文虎警告他们落梅雪山凶险，大雪日易进难出，再三叮嘱他们不可贸然进山，当时陆曈也在场。
陆曈平日里最是理智冷静，怎么今日昏了头？
常进跺脚：“快、快去找裴殿帅，他的人马多，现在赶着去，也许还能把陆医官带回来。快点！”
前去的医官不到半柱香就滚了回来，哭丧着脸道：“医正，裴殿帅不见了……”
“不见了？”常进大吃一惊。
身后闻讯跟来的段小宴先去医官院各四处搜寻一圈，奇道：“我哥今日一早就没见着人，我还以为他在你们医官院和谁清谈，怎么，他没在你们这里？”
一位是年轻的女医官，一位是年轻的指挥使，一大早双双不翼而飞，只留下只言片语，林丹青皱眉：“这两人不会私奔了吧？”
话本里这种桥段写多了去了，不过这里也没个棒打鸳鸯的拦路石啊。
站在人群中的纪珣抬头，目光有些惊诧。
常进没好气道：“这么大的雪往山上私奔，那不叫私奔，那叫殉情！”
私奔尚不算离谱，但殉情似乎不大可能。
正是一片鸡飞狗跳之时，裴云暎的贴身侍卫青枫从门外姗姗来迟，道：“大人陪陆医官一同上山了。”
“啊？”众人齐齐转向他。
青枫平静道：“陆医官想去落梅峰，大人出门恰好撞见，遂陪同陆医官一同进山。”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
半晌，林丹青道：“裴云暎疯了吗？”
裴云暎是指挥使，这个时候进山有多危险他比谁都清楚。听见陆曈要上山不仅不拦着，还自己跟着去，一点脑子都没有，这还不如私奔了呢。
段小宴的神色却陡然轻松下来。
“是我哥陪着去的啊，”他弯了弯眸：“那没事了。”
“你脑子也烧坏了不成？”林丹青震惊，“你不担心他们在山上出事？”
“那是我哥哎，”段小宴胸有成竹，“我哥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而且跟他一起上山的还是陆医官。陆医官不会出事的。”
少年望着远处，遥远皑皑山峰处，隐有点点嫣红。
他收回目光，自信开口：“放心，他一定把陆医官照顾得妥妥当当。”
……
医官宿处为陆曈二人鸡飞狗跳之事，议论中心的主人却无暇顾及。
落梅峰山路陡峭难行，陆曈背着医箱在其中穿梭，熟稔绕过每一条小路。
她在这山上生活了七年，上上下下走过无数次。这里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流似乎都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深深镌刻，难以忘怀。过去那些年，她曾无数次千方百计试图逃离这座山，芸娘死后，她也曾在芸娘墓前发誓再也不要回来，没想到今日，却背着医箱走回老路。
这一次不是逃离，是她主动回来。
这感觉有些奇异。
陆曈走得很快，因此并未注意到身后人的目光。
裴云暎若有所思。
落梅峰很大，皑皑白雪湮没一切，一处与一处看起来格外相似，偏陆曈似乎总能准确认出每一处不同，找到最不费力的那条路。
像是在此地生活多年。
越过前头一处陡坡，陆曈在一棵青松树前停下脚步，回头递给他一条黑巾。
裴云暎抬眸。
“不能一直看雪地，久了会暂时失明。”她解释完，寻了块树下巨石坐了下来，从怀中掏出另一条黑布条蒙住眼睛。
“你戴这个，我们在这里休息片刻。”
裴云暎略略一想，笑了笑，没说什么，接过黑巾覆于眼上，一同在陆曈身边坐了下来。
黑巾做得很妙，并不厚重，薄如蝉翼一层，满地的雪变成灰色，却又能互相看到彼此，隔着朦胧的一点，不至于睁眼瞎。
陆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给他。
裴云暎推开，“不饿。”
“你怕我只带了自己的份？”陆曈把饼塞到他手中，又递给他水袋，“放心，我带的足够，否则你饿死这里，我还要把你埋了，很费力气。”
裴云暎：“……”
陆曈已经很久没这么讽刺他了，不过，久违的语气，倒似乎回到更久的从前，那时她还没有刻意与他疏离距离，冷漠地将自己与他人全然隔绝开来。
他朝陆曈的包袱看了一眼，包袱不轻，鼓鼓囊囊，他一路提着，还以为带了什么，此刻看去，竟是满满当当的干粮和水。
看起来，甚至足够在山上生活月余。
难怪给干粮给得格外大方。
他有些匪夷所思，过后又觉得好笑：“你还真是准备周全，是打算在山上过日子？”
陆曈：“你以为我上山是来送死的？就算迷失在山里，我还不至于立刻死掉。”
“看出来了。”裴云暎懒洋洋道：“你对这里很熟。”
陆曈对山路很熟。
她体力比他想的要好很多，一路下来，不见半分疲惫，山路崎岖耸拔，她却像是习以为常。上次在莽明乡茶园也是，她走得很快，像是常年走山路之人，灵巧似只轻盈小鹿。
他随手捡了根树枝，在雪地里胡乱划动两下，仿佛不经意开口：“你从前来过这里？”
蔡方和李文虎提起落梅峰，都说那是一座荒山，乱坟岗中常有腐烂死尸，就连漫山遍野的红梅听起来都有几分血腥诡异。苏南多年未下大雪，积雪覆盖大片痕迹，人在其中很容易辨不清楚方向，但陆曈却目的明确，分明不是头一次来。
陆曈望着远处，黑巾蒙住的雪景不甚清楚，模模糊糊的，与记忆中似有不同，她沉默一会儿，道：“我以前住这里。”
他一怔，侧过头来：“你一个人？”
“和我师父。”
裴云暎有些意外。
思量半天，他问：“所以，六年前我和你初见那一次，你就已经住在落梅峰上了？”
“是。”
裴云暎看着她：“那你当时怎么不邀请我上去坐坐？都离你家这么近了。”
陆曈：“……”
她道：“我怕你没命。”
“怎么？”这人扬眉：“你家是黑店，进了你家门，就要被弃尸荒野？”
陆曈：“是啊，你应该感谢我。”
“你这样和我说话，正常多了。”裴云暎嗤了一声，“前段时日你对我避之不及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真打算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了。”
陆曈顿了顿，下意识抬眼看他。隔着黑巾，二人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他表情，只能听见他声音，但或许正因为瞧不见对方的视线，反而有种不被拆穿的安全。
握着干粮的手微微发紧，陆曈岔开话头：“你今日为何会在医官宿处？”
“不是说了吗，昨夜我突感不适。”
“说谎。”
裴云暎端详着雪地上树枝划迹，淡淡一笑。
丁勇死的那一夜，陆曈很难过。
她一向很少流眼泪，仅有的几次眼泪，也都是与家人相关。自戚家倒台后，她似乎大事已了，总飘忽不定，然而丁勇死的那一夜，她落在他肩头的眼泪，让裴云暎倏然触及到一点她的真心。
像被严实包裹之物有了一丝缝隙，或许是件好事，但又格外危险。
真心露出裂缝，就会变得脆弱。
于是他让青枫多留意一点陆曈。
陆曈昨天傍晚去找了铁锹，又问段小宴要了点干粮，她平日吃得不多，先前让段小宴给她送吃的她也没要，此举实在反常。后来青枫在窗外瞧见她似在收拾包袱，将此事回禀与他。
他就亲自来盯人了。
陆曈这个人，总是悄无声息干大事，譬如当初只身一人上盛京复仇，也是安安静静的。总觉得不盯紧些，不知又会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事实证明，果然没猜错。
裴云暎拿起水袋，问：“你上山来做什么？”
“采药。”
“采药？”
“治疫的新方中有一味厚扁，厚扁之毒不易解，我记得，落梅峰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位置，有条溪流，溪流以北的崖壁处，生长有赤木藤。赤木藤之毒性烈与厚扁相似，或许可以试试。”
纪珣告诉她赤木藤后，陆曈就在心中盘算，认为或许可成一线生机。
但平洲送过来时间太久了，翠翠没有时间。
她可能也没有。
她记得落梅峰上曾有一处地方，生长有赤木藤，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只是眼下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先上试探寻一回。
裴云暎听完，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想了想，又开口：“所以你对这里熟悉，是因为你经常在山上采药？”
看她对落梅峰熟悉的模样，每一处药田都很熟悉。
陆曈“嗯”了一声。
裴云暎抬起眼帘，“你和你师父从前在一起，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你问得太多了。”
“是你说的太少了。”他眯了眯眼，黑眸藏了几分探究，“你怎么从来不说你自己的事？”
陆曈很少说自己的事。
大部分时候，他问，她才会答。回答也是模模糊糊，多说一句都吝啬。常武县的过去寥寥几笔带过，他对苏南的陆曈更是一无所知。
明明戚家的案子已了，她已没有大仇在身，但某些时刻裴云暎还是能隐隐察觉，对方身上似乎藏了一个秘密，一个更深的、更不想为人发现的秘密。
她太狡猾，又惯会隐忍，无论如何试探审问，一丝马脚不露。
青年的目光太过犀利，即便隔着黑巾，仿佛也能将人看穿。
陆曈侧过头，掩饰般岔开话头：“那不重要，倒是你，我不一定能找得到赤木藤。你跟我进山，不怕被困死在山中？”
“不怕啊。”裴云暎漫不经心地开口，“反正你带的东西足够。”
“如果我找不到路怎么办？”
“那就陪你一起死。”
裴云暎含笑看她一眼，把水袋递给她，“反正先前你在医馆也说过，想和我一起死。”
陆曈怔然一瞬，一时忘了去接他手中水袋。
似乎在更早以前，仁心医馆时，他因望春山那句陷害段小宴的死尸登门来找她算账，来者不善，满腹算计，字字句句试探交锋。她那时威胁要与裴云暎一起死，对方却不疾不徐，含笑以对：“生同衾，死同穴，死后合住一坟冢的事，我只和我夫人一起做”。
当初心机试探之语，如今再说出口，意味全然不同。
她尚在愣怔，身边传来裴云暎淡笑的声音。
“陆大夫，如果你找不到出路，今日我们倒是可以死后合住一坟冢了。”
他说得吊儿郎当，陆曈却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瞬跳起来，道：“谁要和你一起死？”
裴云暎愣了一下，有些莫名：“玩笑而已，你怎么这么激动？”
她一把拉下面上黑巾，忍住心中怒意瞪着他。
裴云暎坐在树下，也卸下布巾，凝视着她，目光微微一闪。
方才轻松气氛登时被打破，四周凝滞一刻。
“这不好笑。”僵持一会儿，陆曈冷道：“不要拿性命开玩笑。”
裴云暎：“你……”
陆曈一语不发地转过身，低头把水袋收好，背起医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赶路吧。”
她起身得迅捷，裴云暎垂眸沉思片刻，没说什么，拿上方才包袱，随着她一同往前走。
落梅峰大雪茫茫，除了漫山遍野红梅，难以窥清哪一处是哪一处。也难怪蔡方和林文虎会再三告诫，换做寻常人此时进山，十有八九会在里头迷路。
风雪渐渐大了。
山上雪比山下雪来得急，片片飞琼呼啸扑来，几乎要迷住人眼睛，陆曈一个没注意，踩进一个雪坑，踉跄一下。
“小心。”
裴云暎将她扶住，陆曈站定，忽觉脑子有一瞬眩晕，这眩晕来势汹汹，几乎令她支撑不住，抓住他胳膊才得以站稳。
裴云暎低眸：“怎么了？”
陆曈摇了摇头，将方才那一瞬的不适压下，待视线掠过前方时，登时眼睛一亮。
“到了。”
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一处蜿蜒溪流，溪流水已全然结冰，与雪地混在一处，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若非对此处熟悉至极的人，很难查出端倪。
陆曈背着医箱，快步跑过去。
裴云暎跟在她身后：“慢点。”
待走到近前，果然见溪流以北，有一面斜斜崖壁，此刻被积雪覆盖厚厚一层。
陆曈望着崖壁，心中一时忐忑。
落梅峰很大，各处药草毒物并不相同，芸娘总让她四处奔走，过去那些年，她将这山上每一处草木都铭记于心。几年前她确实在这里砍摘过赤木藤，但不知现在是否还在。
她走到崖壁跟前，手心覆上去，一瞬感到刺骨凉意。
裴云暎看她一眼，拉开陆曈，自己伸手拂去崖壁落雪。
被拂开的崖壁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枯萎的断木残留半截藤桩，皱巴巴一团，依附在崖壁上。
陆曈愣了一下，俯身拾起断木。
枯萎的藤枝在她手中，毫无生机，像段烂掉的绳子，蜷缩在她掌心。
她僵硬一瞬，抬眼看向裴云暎。
裴云暎一怔：“怎么了？”
“……枯了。”
陆曈喃喃开口：“这里的赤木藤，枯萎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旧屋
崖壁光秃秃的，陆曈看着手中枯木发怔。
崖壁上的赤木藤全都枯萎了。
此草木耐寒，极寒之地也能生存，其叶大毒，过去在落梅峰上时，她曾在冬日替芸娘采过，那时就是寒冬。
其实上山前，她虽不敢绝对把握，但觉得十之六七的可能还是有的。未料到不过离开短短两年，原先以为永远茂密的树藤也会枯萎，世上并无长久之事。
裴云暎从她手中接过那截枯萎断木，垂眸端详。
陆曈回过神。
“赤木藤枯萎了。”她转过身，“我们白来一趟。”
语气里的沮丧被裴云暎捕捉到了。
他瞥一眼陆曈，唇角一勾，不甚在意地开口：“也不算白来，试了才知结果。”
陆曈听出他话中安慰，但心中仍不免失望。
翠翠危在旦夕，厚扁之毒难治，常进和纪珣若为翠翠用新药，无异饮鸩止渴，平洲的赤木藤时间又太久，这样下去，苏南的疫病何解？
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陆曈打了个冷战。
越到山顶，风雪越大了。大片大片雪花洋洋洒洒，走一步，小腿没入积雪，甚是艰难。
这比过去落梅峰的雪大。
裴云暎见她冻的脸色发白，伸手替她拉拢斗篷，问：“现在打算怎么办？要回去吗？”
陆曈抬眼看向远处。
山上比山下冷得多，苏南已经半月没出过日头，浓厚的灰云堆在落梅峰上空，天色已有些晚了。
陆曈沉思起来。
其实以她的脚程和对落梅峰的熟悉，一日来回也足够。然而苏南多年难下一次大雪，山路比之从前难行许多，一路磕磕绊绊耽误不少时日，倘若眼下往回走，只怕还没下到山，天就已全黑了。
在夜里的雪山行走实在太过危险，况且以她现在的身体……
陆曈摇头，看向更高处：“继续往上爬。”
裴云暎微微一顿，似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点头，爽快答应了：“行。”
这回轮到陆曈惊讶了，她问：“你怎么不问我去哪？”
“不重要。”裴云暎无所谓地笑笑：“你是医官，我是禁卫，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陆曈一顿，忍不住朝他看去。
眼前人看着她，眉眼含笑，语气认真，仿佛现在就算自己说要把他带去乱坟岗，也会欣然同意前往。
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了，亦或是赖上她了？
默了一下，陆曈一把夺过裴云暎手里枯萎的藤草：“那就快些，否则还未到山顶，你我就要走夜路了。山上夜路很危险。”
裴云暎扬了扬眉，看着她背影，道：“那陆大夫记得带路小心点。”
陆曈：“……快点跟上。”
越往上走，风雪越烈，漫天飞雪几乎要迷晕人眼。约走了半个时辰，天色更暗，只剩一点灰光笼罩山头时，狂舞雪幕里，渐渐出现一大片红梅。
红梅艳丽，点点嫣红，其下不远处，一间草屋伶仃而立。
这草屋不大，且很是破败，前后几乎被荒草淹没，只显出一点暗淡的影子，被四周风雪一吹，宛如夜里山上一段幻影，分不清是虚是实。
裴云暎尚在打量，陆曈已走上前去。
她在草屋前停下脚步。
似乎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但又与记忆中全然不同。她在此处度过漫长七年，除了常武县陆家，这里就是她待过的最长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回到此地，未曾想今日再次故地重游。
“这是你住过的地方？”耳边传来裴云暎的声音。
四下远近只有这么一间小屋，方才来时她已与裴云暎提过多年前曾居住此地，这人一向聪明，有些事一看便知。
她便没有隐瞒：“是。”
裴云暎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知想到什么，唇角一扬。
“所以，你还是邀请我上你家做客了？”
陆曈：“……”
她背着医箱，头也不回往前走，道：“你也可以住外面。”
二人走至草屋前，裴云暎推开屋门。
许是许久无人踏足此地，门一开，灰尘顿时飞舞，陆曈别过头挥散两下四散尘土，叫裴云暎从包袱里掏出个火折子出来点亮，屋子里就有了点光亮。
裴云暎抬眸打量四周。
这是间不够宽大的屋子，甚至有些狭小。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方狭窄草榻，仅仅只能容一人睡下。
门口放着张方桌，方桌下摆着只炉子，紧靠门的地方摆着只上锁的木柜，接着就什么都没有了，很有几分家徒四壁的凄凉。
陆曈弯腰从草榻下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那只上锁的木柜。
木柜中，器物仍如她走时叠得整整齐齐，落梅峰山荒凉舀无人迹，草屋里不曾有人来过。她从木柜里端出一盏油灯，添了灯油，用火折子点燃，把那盏点上的灯放在方桌上，静谧灯色将屋中寥落也驱散几分。
陆曈转头，见裴云暎正抱胸打量四周，遂问：“有什么好看的？”
这屋子除了一张床，几乎可以说是要什么没什么，一眼看得到头，他何以打量得如此认真？
裴云暎瞥她一眼，慢条斯理开口：“第一次进你闺房，自然好奇。”
陆曈：“……”
这人简直有病。
他走到里头，目光挑剔掠过屋中粗陋陈设，道：“你以前就住这么寒酸的地方？”
这里潮湿昏暗，狭窄矮小，比起殿前司的审刑室，可能就多了张床，甚至还不如审刑室宽敞。
“自然不敢和殿帅府邸相提并论。”
“不是说你和你师父一起住山上吗？”他又回头，视线扫过角落，“怎么只有一张床？”
狭小的屋子，更窄小的床榻，看起来只能容一人睡下。
陆曈抿了抿唇：“她不住这里。”
芸娘不住这里。
试药发出的声音会影响芸娘做新药，所以芸娘住在另一间草屋，隔壁草屋里有芸娘的医书和药籍，芸娘死前，让她把自己的尸身和那些医书一起烧了。
于是那间屋子就没有了。
听闻她话，裴云暎意外地看她一眼：“所以，你一人住在此地？”
“算是。”
大部分时候，芸娘都不在山上，很多个夜晚，的确是她一个人住在这里。
寂寞的、孤单的、平淡地过着日子。
裴云暎注视着她，眸色闪过几分思量。
他第一次见陆曈时，已是六年前，那时陆曈也不过十二岁。
落梅峰荒芜，李文虎提起此地都心中发怵，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独自一人住宿此地，她是如何忍耐下来的？
他眼底探究之意太浓，陆曈若无其事转身，从柜子里搬出被褥。那被褥没有被晒过，阴沉沉的，好在没有发潮，垫在身下凑合一晚倒也行。
陆曈：“今夜恐怕要委屈殿帅，暂且睡这里。”
裴云暎“啧”了一声，抱胸看着那张狭小的榻，道：“可是这里只有一张床。”
陆曈走到他面前，把厚重被褥往他怀里一扔：“你睡地下。”
“这样好吗？”
裴云暎含笑望着她：“毕竟你我未婚男女，孤男寡女共处一屋说出去，总惹人误会。”
陆曈转过身，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道：“殿帅如果真的矜惜名节，也可以睡门外。看在你我往日交情，明日一早，我一定替你收尸。”
裴云暎盯着她脸色，须臾，忍笑开口：“你现在还真是容易生气。”
“是殿帅太过无聊。”
陆曈冷冰冰开口：“我要生火，麻烦殿帅去外面砍几截梅枝来。”
裴云暎点头：“行，你是主人，你说了算。”
他转身出去了。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陆曈才松了口气，扶桌在椅子上坐下来。
许是近来旧疾犯得勤了些，她体力不如从前，今日爬至山顶十分勉强，眼下已觉体力耗尽，若非如此，今日脚程也不会这么慢。
陆曈伸手，拭去额上汗珠，环顾周围。
芸娘死后，其实她也想将此屋一并烧毁，想着将来也不会再来。然而燃烧的火把握在手中，最后一刻时，陆曈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留下了这间屋子。
她在这里生活了太久了，如果说常武县的陆宅见证了一个“陆敏”，落梅峰的这间草屋则见证了另一个“陆曈”。她无法否认“陆曈”的存在，好似若是一把火烧过去，就将过去七年一并销毁，再无留痕。
是以，她将所有用过器物锁在柜子中，与银筝一道离开，或许多年后有人行至此地，又或许疯长的荒草会彻底将此屋淹没，所有七年里的一切都将消失在落梅峰顶。
未料到多年以后，故地重游，还是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吱呀——”
门被推开，裴云暎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丛干枯梅枝，大抵特意寻的未被风雪浸过的斩下。陆曈弯腰把桌下那只已经许久未用的炉子拖出来，裴云暎拉开她的手：“我来吧。”
他把斩成整齐小段的梅枝塞进炉子，用火折子点燃。
陆曈原本有些担心这火生不起来，未料裴云暎动作却很娴熟，仿佛常在外做事，不过多时，“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窗户开了半扇，偶有雪花从窗外飘进屋里，昏黄灯影给风雪中的小屋蒙上一层暖色。
陆曈看着他。
他坐在火炉前，正低头削着手中剩下梅枝，好使梅枝整齐便于塞进炉中。
朦胧灯色洒下一层在年轻人秀致俊美的脸上，似把收鞘银刀，不见锋锐，只有瑰丽与柔和。
他头也不抬，认真手中动作，仿佛知道她视线，道：“盯我干什么？”
陆曈一怔，别开眼去。
他笑了笑，动作未停：“有话要问？”
陆曈默了默，终是开口：“我走之后，银筝他们还好吗？”
她离开盛京，也有些日子了。
途中信件往来不畅，如今苏南驿站也全部中止，也不知仁心医馆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裴云暎答道。
陆曈垂眸，这就是她最想要的答案了。
屋中安静，裴云暎削梅枝的动作顿了顿，忽然开口：“陆曈。”
他道：“虽然你让人送了我一封托孤信，但你难道不担心，我拒绝你的要求？”
陆曈去苏南的决定来得很仓促。
偏偏那封要他照应仁心医馆的绝笔信写得格外细致。
细致到方方面面无一不顾，以致令人现在想来仍觉恼火。
“不担心。”陆曈道：“我相信就算我不求你，仁心医馆有难，你也会照应他们。”
裴云暎一怔。
陆曈的声音继续响起：“毕竟，你是参加过医馆店庆的座上宾，也就是他们的挚友。”
脚下火炉里，“毕毕剥剥”的声音在冷寂雪夜里越发清晰，有淡淡烟从火炉里散发出来，又被窗外北风极快卷走。
青年闻言，轻笑一声，望向她道：“陆曈，你吃定了我，是吗？”
陆曈手指蜷缩一下，缄默不语。
她的确吃定了他。
很奇怪，在她初至盛京时，对眼前人警惕、提防，偶尔还想除之而后快，他是与她站在对岸的人，隔岸观火，绝不会相交。
但曾几何时，她好像已经对他很了解。可以放心将身后一切交给对方，笃定对方会信守承诺。
她从落梅峰下山去到盛京，又从盛京回到落梅峰上，一路行来，恩已报，仇也结，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唯有对眼前人，正如当年破庙墙上的那封债条，来来去去，混混沌沌，总留两分说不清的遗恨。
无法两清。
火炉里的火旺旺地烧起来，屋中渐有暖意，裴云暎起身，拿起陆曈刚刚从柜子里取出的一只红泥水壶，在门外洗得干干净净，取了雪水来烧。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陆曈忽然有些庆幸当初将这屋中之物尽数保留，而非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坐在火炉前烧水，桌上两只红泥茶盅，被他淡然影响，陆曈开口问：“宫里后来发生了何事？”
孟台驿站的人只有短短两句，皇城却已地覆天翻。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曈清楚当日情景一定很惊险。
“你不是都知道吗？”裴云暎揭开壶盖，白雪堆积在壶中，火苗一舔，即刻消散。
他第一次见到陆曈时，陆曈也是将一罐雪水煮化，那时她说，这叫“腊雪”。
一晃已六年过去。
陆曈看着他：“你的人都没事？”
裴云暎没说话，低头时，睫毛低垂下来。
那其实是很血腥的一夜。
蛰伏多年的反扑，总是残酷而无情。胜败乃兵家常事，然而对于那个位置来说，机会只有一次。
曾不可一世，弑父弑兄的男人也会被安逸消磨斗志，变得一无是处，他的惶恐与不甘令这最后一战显得可笑，困兽死于自己牢狱。
梁明帝扶着金銮殿的龙椅，望着他们的目光愤怒而不可置信：“你们、你们你竟然背叛朕！”
宁王微笑，严胥冷漠，殿外刀剑兵戈声不绝，而他拭去满脸的血，眼底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阴戾疯狂。
“陛下，”他平静道，“五年前皇家夜宴，你欠我的那一剑，是时候该还了。”
这世上，各人有各人恩仇。
宁王背负父兄被害之仇，他背负母亲外祖一家血债之仇，就连梁明帝自己，临死最后一刻，也认为当初弑父弑兄之举，不过起于先皇不均不公之仇。
有人为仇，有人为恩，还有人为情。
情。
屋子里，暖色灯火照着年轻人俊秀的脸，他玄色锦衣上银质刺绣在灯色下泛出耀眼光泽，那点光亮却把身形勾勒出一种岑寂的寥落。
严胥为情，所以严胥死了。
他是为救萧逐风而死，也是故意为之。
新皇上位，殿前司与枢密院往日关系到如今，难免被人拿来口舌。纵然新皇不提，朝中流言也不会善罢甘休，会使殿前司的他与萧逐风难做。
严胥替萧逐风挡了一剑。
“老师！”他转身护在严胥身前，眼眶一涩。
从来对他们没有好脸色的男人躺在萧逐风怀中，眼角疤痕在最后似乎都柔和下来，他伸手，颤抖着在二人脑袋上弹了一下，如少时每次训练后的不满。
“不要这副神情，难看死了，把脸转过去。”他骂着，语调却很轻，不复往日中气十足。
“让我歇会儿，别吵我。”
“老师！”萧逐风沾满了血的手颤抖，“我去找大夫，撑住！”
严胥却看向远处。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他躺在萧逐风怀里，微笑着垂下了头，渐渐没了声息。
裴云暎恍惚一瞬。
严胥并无婚配，一生无子，仅收两徒。而他与裴家自当年恩断情绝，严胥更肖他父。
丧父之苦，痛不欲生。
因其这份痛楚，以至于裴家的消亡，他竟并无多大感觉，好似作壁上观的局外人。
或许，他本就是这样冷漠的混蛋。
“裴云暎？”陆曈突然开口。
她很少瞧见裴云暎这种神情，是一种与她熟悉的裴云暎全然不同的神情，好像再不叫醒他，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裴云暎回过神。
罐子里的雪水被煮的微微浮起白沫，他拿梅枝撇去一点浮渣，道：“戚清死了。”
陆曈微怔。
“我说过，”他道：“会替你杀了他。”
门外寒风声很大，树枝被风折断的声音，像刀刃割入皮肉的撕响。
戚家被抄，他特意向新皇求了戚清的处置。
殿前司的审刑室，从来没有关过太师这号人物。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一惯高高在上的老者褪去从前傲慢，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没有权力，没有官职，太师也就是一个普通人。
“听说太师最喜欢吃的一道菜叫‘金齑玉脍’。”
他漫不经心擦拭手中银刀，“选新鲜肥美鲈鱼除骨、去皮、搌干水分，片成薄片。”
“你想干什么？”戚清哑声开口，腕间佛珠掉了一地。
“其实杀人和杀鱼一样的，按住，一刀下去，切开就好了。”
他俯身，捡起地上一颗黝黑佛珠，在手中端详片刻，微微笑了起来。
“太师好好尝尝。”
那天殿前司审刑室的惨叫响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出门时，他看着院中伶仃梧桐看了很久。
陆家是因戚家而消亡，陆曈因戚家进京复仇，永远活在遗憾痛苦之中。
如今，前仇已了。
至此，尘埃落定。
屋中灯火矇昧，窗外朔朔风雪，年轻人坐着，暖色映在他长睫，像雪夜里骤然而至的蝴蝶落影。
他把烧开的水壶提到一边，道：“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你呢？”
陆曈一怔：“我什么？”
裴云暎放下水壶，看着她，淡淡笑了。
他说：“陆曈，在苏南的这些日子，你没有想念过我吗？”

第二百三十三章 心事
北风在屋外呼啸。
屋子里的灯火却凝固住了。
他坐在火炉边，漆黑眼眸幽不见底，映着跳跃火苗，暗夜里流光溢彩。
陆曈怔了怔。
想念……
眼前忽然掠过一幅很久以前的画面。
常武县陆家老宅，她趴在桌头看陆谦写字，少年笔力端正遒劲，比她的狗爬字好上不少。
“月暗送湖风，相寻路不通……菱歌唱不彻，知在此塘中……”
“什么不通，什么不彻，你这写的什么跟什么？”幼时的她一把扯过陆谦写完的墨纸，“我怎么一句都看不懂？”
陆谦将墨纸从她手中夺回来，没好气道：“多读点书吧陆三，这样混下去，日后长大了，人家同你写情诗都看不懂。”
“情诗？”她狐疑，“这写的是情诗？”
“不然呢？”
“看不懂。”陆曈翻了个白眼：“连个‘情’字都没有，怎么称得上是情诗？”
“俗气！”
陆谦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她，“含蓄，要含蓄！说出来的情有什么诗意，自然该婉转。”
她斜睨着兄长，往嘴里塞了一块麦糖：“你这么明白，那你说说，情是什么？”
陆谦在书院进学，素日里连个姑娘家都没见过，随口胡扯，一看就是敷衍她书念得不好。
陆谦清咳两声，他又没有过喜欢的姑娘，绞尽脑汁地憋出一句：“情，就是你总是会想着一个人，念着一个人，没事的时候总是时时想起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心……”
“哦，”陆曈道：“听你说的，也不是很含蓄嘛！你是不是在瞎编？”
陆谦：“……对牛弹琴，我不和你说了，等你日后长大了，自己有了情郎就明白了。”
等你长大了，自己有了情郎就明白了。
她以前觉得这话是陆谦随口说来唬她之辞，如今却渐渐有些明白。
与人有情时，原来真的会莫名其妙地想念一个人。
耳边传来人的声音：“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
她回神，裴云暎坐在火炉前，俊美五官在灯色下越发耀眼，望着她的眼神意味不明。
“没有。”心脏漏跳一拍，陆曈飞快答道，“没想过。”
“是吗？”
他点头，“那还挺遗憾。”
话虽这样说着，这人语气却不见失落，反而笑吟吟的。
壶里雪水已烧温热，他提壶倒水至红泥茶盅，端着茶盅走到陆曈身前。
陆曈坐在榻边，看着裴云暎倾身靠近，把茶杯塞到她手中。
“喝吧，‘腊雪’。”
陆曈：“……”
她刚想反驳这算什么腊雪，一抬眼，却对上他眸中清浅笑意，仿佛看穿一切，知晓她的心虚与隐秘，窥见她的闪躲和愁情。
陆曈握紧杯子。
不知为何，她觉得裴云暎有些不一样了。
好似撇开某些顾忌，他撩拨得越发光明正大，不对，那不是撩拨，像是江岸持竿的垂钓者，不紧不慢放下诱饵，若即若离，忽远忽近，很有耐心的、胜券在握地等待人上钩。
她问心有愧，便难以招架，步步后退，自乱阵脚。
见她如此，裴云暎勾了勾唇，退回桌前，走到屋中，拿起搁在榻脚的被褥。
被褥又厚又沉，针线十分粗糙，以他养尊处优格外讲究的习性来说，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果然，他走到床边，挑剔地看了一眼地上：“这里？”
陆曈点头。
他便没说什么，整理一下，就将褥子铺在床头地上。
陆曈一面喝水，瞧着他动作，这人虽是世家贵族子弟，有时瞧着诸多骄矜挑剔，但某些时候又适应得格外好，令人意外。
“你不休息吗？”他坐在褥子上，抬眼看陆曈。
陆曈把空杯放在桌上，想了想，又看向屋中桌上那盏小小油灯，嘱咐：“夜里睡着了，不必熄灯。”
裴云暎看着她，眉眼一动：“陆曈，你不会担心我夜里会对你做什么吧？”
陆曈无言片刻，嘲道：“殿帅也知道，我的针很厉害，你若不怕变成第二个金显荣，大可以一试。”
裴云暎：“……”
见他吃瘪，她莫名心情略好了些，适才和衣而卧，在床榻上躺了下来。
说来奇怪，她与裴云暎共处一室，虽心情微妙，有些不自在，但确实毫无担忧，这人分明不是君子，举止也算不得规矩，不过，似乎她打心里相信他，这份信任令人悚然，她竟对他感到如此安心。
裴云暎哼笑一声，没与她计较，双手枕着头躺了下来。
屋子里灯油静静燃烧，阻挡门外风雪，火炉那点微薄暖意在这凄冷天里其实并不能温暖多少，但屋中二人却并不觉得冷，沉默着，各想各的心事。
裴云暎躺了片刻，目光瞥见床脚处似有一截长物，他以为是蛇，蹙眉坐起，银刀一挑，却发现是条绳子。
是条很粗的麻绳，不长不短，似乎常年被人用过，已有些磨损痕迹。若用来捆绑药材，似乎短了些。
他用刀尖挑着那条绳子，侧首看向榻上陆曈：“怎么还有条绳子？”
陆曈坐起，见他手中所持之物，登时面色一变，一把夺了回来。
裴云暎瞥见她脸色，目光微动，须臾，沉吟开口：“这里不会真是黑店？”
这绳子的长短，上吊不够，捆物勉强，用来绑手绑脚最合适。殿前司审刑室中，捆绑犯人手脚的绳子正是这个长度。
陆曈心中一跳，冷冰冰回道：“你都住进来了，说这句话未免太晚。”又怕被他窥见自己神情马脚，把绳子往床下一塞，自己背过身躺了下去，不说话了。
裴云暎转眸看着她背影，好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躺下来，神色不如方才轻松，倏然想到什么，又抬眸去看头顶的土墙。
搭被褥的地方挨着墙头，他刚进此屋打量时，已发现墙上有抓痕。
那些抓痕的位置微妙，不太高，挨着墙脚的地方更多，痕迹明显杂乱，像是有人在痛苦之中跌倒在地，留在墙上的指甲印。
从前在殿前司牢狱中审犯人，有些犯人在牢房中，痛苦难当时，会在地上翻滚、抓挠墙壁，其中痕印就是如此，他看得很清楚，也很笃定，再联想到方才的绳子……
裴云暎微微蹙眉，看向榻上。
陆曈背对着他，赌气似的面向着墙，只将一个后脑勺留给外头。
他怔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
无人荒山，共处一屋，他好歹是个男人，以陆曈一向谨慎个性，居然这样就将后背露在外头，全无防备……
还真是半点对他不设防。
他再看了一眼墙上划痕，收回视线，重新躺了下来。
……
夜更深了。
落梅峰的雪越来越大。
风从窗缝灌进来，能听到门外树枝摧折的声音。
这样冷的天，过去她总是很难入眠，但不知今日是太累了，还是因为屋中多了一个人的缘故，陆曈躺在榻上，望着屋中昏暗的光，望着望着，便觉眼皮渐渐发沉，慢慢昏睡了过去。
大雪下得越来越大，银白的雪飘着飘着，就变成了一片如云似的裙角。
有人在她耳边唤：“十七。”
十七？
她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嫣红梅花树下，坐着的妇人眉眼娇丽，放下手中书册，对她招了招手。
“过来。”
芸娘……
她茫然地走过去。
芸娘坐在树下，身前小火炉里，热热偎着一只陶罐，罐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在冰天雪地里凝成一股细细热雾。
有清苦药香从其中散发出来。
芸娘伸手，用帕子握着罐柄将药罐提起来，倒在石桌上的空碗中。
药碗即刻被填满，妇人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道：“你上山三日了，可还适应得习惯？”
“习惯。”
芸娘满意地点头，“那就好。”她笑，“既上山，我来带你认识几位朋友。”
朋友？
陆曈愣了一愣。
她从常武县跟着芸娘一路来到苏南落梅峰，自上山后三日，从未见过一人，整个落梅峰似乎只有她和芸娘两个人，哪里来的朋友？
芸娘牵着她的手，如慈爱长辈，耐心又温柔，走到屋后一大片开得烂漫的草丛中，陆曈不知种的是什么，只觉草木茂盛颜色鲜艳。
妇人在草丛前停下脚步。
“你看。”她说。
陆曈看过去，随即毛骨悚然。
丛丛草木中心，隐隐隆起一排排黑黝黝土丘，陆曈一开始没看清楚，待看清楚，不由头皮发麻。
那是一排排坟冢。
埋得不甚认真，略显潦草，然而常武县大疫时，病死无数，田埂边常有这样潦草的坟冢，她见得太多。
陆曈声音发颤：“这是……”
“是你的十六位师兄师姐，”芸娘笑着解释。
“他们都与你年纪相仿，”妇人柔声道：“也在落梅峰陪我度过一段日子，就是体弱了些，陪我的日子太少。”
“小十七，”芸娘道：“你可要陪我久一点。”
陆曈恐惧得发抖。
芸娘一直叫她“十七”，她不知道何意。如今却在这排排坟冢中，窥见出一点端倪。
她将要成为埋在这里的第十七个，她是第十七个死人。
似是被她陡然煞白的脸色逗笑，芸娘惊讶：“怎么那副神情，以为我会杀了你吗？”
妇人抚了抚她的头，嗔道：“傻孩子。”
她已吓得不敢动弹，双腿发软，宛如一尊木偶般任由芸娘牵着，回到了草屋。
“小十七，当初你救我家人时，告诉我说，你什么都能做。”
陆曈望着她，一颗心渐渐下坠：“小姐想要我做什么？”
芸娘走到石桌边，拿起方才那只倒满了汤药的药碗递给她，微微一笑。
“喝了它。”
褐色汤药在碗里微微荡起涟漪，她在碗里看见自己那张惶然的脸，那样的恐惧无助。
她别无选择。
陆曈喝光了药碗里的汤药，芸娘拿出帕子，替她擦拭嘴角润湿的药汁，笑着开口。
“别怕，这不是毒药，也不会要你性命。只是会让你难受一点。”
“我瞧你刚才喝药很是干脆利落，看来是个不怕苦的好孩子。”
芸娘把她往草屋里轻轻一推，随即“哒”的一声，门被锁上。陆曈回过神，猛地扑到门前拍门，听到妇人含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刚才那碗药，叫‘渡蚁阵’。”
“服用后一个时辰，会有一点点疼，宛如蚁群爬过，无处可解。若你能忍过三个时辰，药效一过，自然无碍，但若忍不过去，可就要小心喽。”
“你前头那位小十六姐姐，可就是没忍过这碗药，拿根绳子悬梁自尽，解下来的时候，模样可难看了。”
“小十七，”她说，“你可要坚持住呀。”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任由她如何拍打屋门，再无回音，芸娘已经走了。
她被一个人留在这间屋里。
屋中昏暗，窗户也被锁住，她无处可去，步步后退，脚却踩到什么东西，差点绊了一跤，低头一看，原是一截绳索。
那截绳索挺粗，绳索之上遍布一点暗沉血痕，陆曈忽然想起方才芸娘说的那句“你前头那位小十六姐姐，可就是没忍过这碗药，拿根绳子悬梁自尽”。
那是前面那位喝药人留下的、悬梁的绳索。
宛如被针扎到，陆曈手一松，粗大绳索应声而掉。
她猛地避开。
陆曈扑到门前，再次拍门：“小姐，芸娘！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直到她拍得累了、倦了，从门上缓缓滑落下去时，也没有任何回声。陆曈坐在门后，抱肩蜷缩成一团，看着那截带血的绳索，心中一片绝望。
她会死的，她绝对熬不过去，前头都已死了十六位，她迟早也会被埋在草园中，成为一滩烂泥。
她没办法和爹娘兄姊团聚了。
爹娘、哥哥姐姐……
她哭了很久，哭得嗓子发哑，却在极度惶惑中，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不行，她不能死。
她死在这里，没人会知道，爹娘一辈子都不会知晓。
至少现在不能！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陆曈重新爬了起来，那截粗大的染血绳索仍在地上，她盘算着，芸娘只说熬过那点痛楚就行了，她要熬过去，如何熬过去……
眼睛掠过屋中，陆曈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剪刀上。
那是用来剪短灯芯的银剪，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芸娘留在了屋里。
陆曈起身拿起那把剪刀，又捡起地上那根长长绳索，下定决心，一剪为二。
这绳子长度用来上吊最好，可她却要用这根绳子来绑缚双手。她曾和陆谦学过的绑绳子的方法，绑缚双手，挣脱不开。
她要试一试。
记忆中绑缚绳子的办法已经不甚清楚，而心口处已渐渐有阵痛传来，陆曈抖着手，险些握不准麻绳，磕磕绊绊地将那截麻绳套在了自己腕间，麻绳套上去最后一刻，巨大疼痛扑面而来。
芸娘骗了她。
那根本不是一点点疼。那是足以摧毁人意志力的疼痛。
她太痛了，在那一刻，忽然能明白为何前头那位“十六”会用绳子悬梁，那实在是比死还要令人难受。
最难以忍受的时候，便忍不住挠墙，指甲深深陷进泥墙中，渐渐有血从指缝中溢出，她痛苦地在地上翻滚，那间黑漆漆的小屋子没了光亮，只有嘶哑的哭音。
……
“芸娘……”
安静的夜里，忽然有人声响起。
裴云暎猛地睁开眼睛。
孤身在外，他一向眠浅。屋中灯火不知何时已被风吹灭，却有更压抑的低声从榻上传来。
“陆曈？”裴云暎皱眉看向床上。
无人回答。
他翻身坐起，摸到火折子，将桌上油灯点亮，那点暖色灯焰在屋中摇曳，他把油灯放在一边桌上，走到陆曈榻前。
陆曈闭着眼睛。
临睡前，她脸冲着墙，此刻已翻过身来，浑身蜷缩成一体，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神色痛苦，有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额上渗出。
裴云暎面色微变，摇了摇陆曈的肩：“陆曈？”
她似陷在梦中，并未清醒，下一刻，忽地伸出手来。
裴云暎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陆曈抓着他的手。
她抓得很紧，死死攥着不肯放开，力气很大，仿佛落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眼紧闭，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手背，裴云暎任由她攥着，低声唤她名字：“陆曈？”
“芸娘……”她迷迷糊糊地呻吟，额上汗珠滚落进颈间。
似陷在梦里难以醒来。
屋中灯火摇曳，裴云暎眸色幽深，当机立断，指尖掠过她的颈间穴道，用力一点。
蓦地一声惊呼，榻上人猝然睁开眼。
陆曈一下子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气。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
陆曈感觉自己被拉进一个温暖怀抱，这怀抱带着熟悉的清冽香气，驱散梦中那股冷沉药香，暖意从身后慢慢蔓来，她抬眸，正对上裴云暎垂下来的视线。
恍然一刻，陆曈顿时明白过来。
这不是她刚上落梅峰第一次喝药，“渡蚁阵”只是过去难熬的梦境，她如今是盛京翰林医官院的医官，芸娘已经死了，她不必在忐忑与恐惧中服下一碗又一碗未知的汤药，她上山，是来找救疫的药草的。
她又做梦了。
她最近总是做梦。
再这样下去，她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陆曈。”耳边传来裴云暎的声音，陆曈仰头看去。
裴云暎拧眉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不复往日自若，抬手探向她的额心。
“你怎么回事？”他问。
陆曈平复了一下心情，避开他目光，“刚才做了个梦。”
他收回覆在陆曈前额的手：“芸娘是谁？你梦里一直叫芸娘的名字。”
陆曈身子一僵。
裴云暎蹙眉盯着她。
她脸色很白，平日就很瘦，如今苏南救疫辛苦，又比先前瘦了一圈，脸只有巴掌大，一双眼睛不复素日平静，几分涣散几分迷惘，唇色白的像纸。
陆曈此人，从认识她伊始，或平静或疯狂，但还是第一次，瞧见她的“恐惧”。
在她梦里，有她恐惧之物。
“是你仇人？”
陆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总是很敏锐。
陆曈别开头：“不是。”
他没说话，牢牢盯着她。从来形状温柔的眼眸此刻似也沾染落梅峰梅枝霜雪，泛着些淡薄凛冽。
门外朔风雪厚，屋中宿炉灯昏。二人对视间，一个咄咄逼人，一个闪躲回避。
沉默一会儿，裴云暎移开眼睛，像是终于放过她，起身道：“你刚才流了一身汗，医箱里有帕子。我去给你拿。”
陆曈松了口气。
青年走到屋中桌前，桌上放着陆曈的医箱，他打开医箱，伸手去取里头白帛。
陆曈看着他动作，看着看着，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浑身一僵，猛地下榻，顾不得穿鞋奔到裴云暎面前：“等等——”
这慌乱并未起到任何作用。
她眼睁睁看着裴云暎从医箱中拾起一物。
那是只彩色丝绦，形状精致，编织完整，是漂亮的石榴色，暗夜里若片灿然盛开的细弱彩云，影子映上去时，灯色也变得艳丽。
裴云暎曾要求她做的生辰礼物，她编了很久，最终也没送出去。
“这是什么？”他转身。
陆曈抿了抿唇，伸手去抢，他却微微拿高，使她难以够着。
裴云暎道：“你为什么要带着这只彩绦？”
“别人的。”陆曈嘴硬，“顺手留了下来。”
“是吗？”
他点头，指尖轻绕那只彩绦，露出穗子下一颗不算圆融的、小小的木头。
“那这又是什么？”
陆曈一僵。
那块极小的木块在他指尖晃荡。
陆曈微微攥紧拳心。
那是她从裴云暎的木塔上拿走的一颗木头。
七夕那日，他似是而非的话，令她短暂动摇。那时裴云暎说送她一块，她一口回绝，但最后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却又拿走了一块。
后来她离开盛京，来到苏南，这块木头也好好保留着。许多次她曾想扔掉它，到最后，一次也没有成功过。
彩绦与木块，藏着她隐秘的心事。她小心翼翼地守着秘密，却在这个风雪夜里，陡然被拆穿。
幽谧寂静的夜里，门外有风雪呼啸而过。青年垂眸，看着陆曈狼狈模样，平静开口：“陆曈。”
他盯着她眼睛：“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对我坦坦荡荡，没有半点私心吗？”
陆曈呼吸一滞。
她本能想要反驳，然而对上那双黑沉的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她嗫嚅。
那双漂亮的黑眸盯着她，灯火在他眼中晃荡，流转间，宛如未尽情曲绵长。
他冷冷开口：“我看到答案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药人
门外风雪仍在继续。
方才失去的理智清明回来，狼狈与隐秘被揭穿，陆曈一瞬恼羞成怒，掉头要走。
却被一把拽了回来。
裴云暎攥着她手腕，先前含笑的、柔和的目光顷刻褪去，宛如压抑怒火，面上神情渐渐冷却。
“为何推开我？”他问。
他已发现一切秘密，藏起来的彩绦与木块，刻意生疏的距离，他一向聪明，而她在方才交手中已泄露底牌。
她瞒不了对方。
一个天之骄子，一遍又一遍被她推开，若未发现真相，尚能用借口遮掩，然而一旦知觉原来是刻意为之，他自然会生气。
他理应生气。
陆曈心中蓦地生出一股心虚，紧接着，心虚转为愧疚，愧疚化为慌乱，最后，成为她自己都不知如何应付的茫然。
“殿帅。”陆曈定了定神，仰头看着他：“我与你之间，绝无可能。”
裴云暎平静道：“为何不可能？”
“我不喜欢……”
“借口。”
陆曈一顿。
他精明又敏锐，从前是自己伪装得好，如今伪装被窥见，以他的性子，只会追究到底。
竭力使自己冷静，陆曈继续道：“你我身份有别，你是高贵不群的殿前司指挥使，而我只是身份微贱的平人医官，无论如何都……”
他嗤笑一声，似嘲笑她言语的荒谬：“说谎。”
陆曈：“你……”
“陆曈，”裴云暎打断她的话，盯着她眼睛，“你说谎的本事退步了。”
他的眼神太过逼人，陆曈竟无可抵御，只好后退，试图躲开。
下一刻，却被攥着手腕，猝不及防拉近他身前，
他与她距离很近，或许怒到极致，漆黑长眸里竟有危险之意闪动，呼吸相闻间，陆曈瞧见他垂下的长睫，灯影下暧昧而生动。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门外的寒风呼啸着吹过山头，桌上火苗将熄未熄，青年身上银色刺绣被晃出一层绮丽冷泽，比这更耀眼的是他的眼睛，像落梅峰夏夜的星，温柔又锋利，照着她无所遁形。
陆曈不说话。
裴云暎紧紧盯着她，眸中已带几分恼意。
他知道陆曈一向很能藏。
初见时，他就看出陆曈并非表面乖顺。后来数次相交，陆曈在仁心医馆坐馆，他盯上她，她每次都能巧妙应付。真话谎言掺杂在一起分不清楚，每一次都叫她逃走。
殿前司审刑室中，刑罚花样百出，他一向很会逼供，也见过无数犯人，偏对这个最厉害的束手无策，打不得骂不得，逼问至最终处，都是他让步。
一次又一次，她吃定了他。
油灯拉长的影子落在墙上，缠绵又悱恻。
屋外雪月清绝一片，幽暗光线中，青年眼底怒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浪潮，眸色晦暗不明。
他盯着陆曈，忽然俯身靠近。
陆曈微微睁大眼睛。
二人距离很近。
绝对的寂静里，对方近在眼前，触手可及。青年眉眼锋利分明，明亮双眸映着她的影子，她能感觉到对方温热呼吸和他身上淡淡的清冽香气，冰凉的、温暖的、柔和似片湿云。
她僵在原地。
那张红润的、漂亮的薄唇渐渐逼近，几乎要落在她唇间，浓长睫毛的阴影覆盖下来，犹如蝶翼，朝着她慢慢低头，只剩一丝微妙距离。
裴云暎的视线落在陆曈身上。
她直勾勾望着他，似乎有点惊讶，但竟没反抗亦或后退。总是平静冷清的眼眸里，有淡淡涟漪，仿佛隐忍。
让人想起先前新年夜那一日，她在烟火下的院落里望过来的眼神，倔强又孤勇。
心中忽而掠过一丝不忍。男子视线仍紧紧盯着眼前人，将吻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到底不忍逼她。
陆曈一愣。
蓦地，他松开陆曈的手，站直身子，喉结微微滚动一下。
雪屋灯青，山间儿女，方才旖旎与温情渐渐褪去，两个人回过神，彼此都有些一丝微妙。
陆曈望向他，心中松了口气之余，又掠过一丝极轻的失落。
他回头，低头盯着她，眼神不再像方才那样咄咄逼人，却仍带了几分冷意：“还是不肯说？”
回答他的是沉默。
他盯着陆曈，半晌，道：“行，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已经知道了。”
陆曈：“你！”
他扬了扬手中彩绦。
陆曈骤怒，试图伸手去夺，却扑了个空。
“从前我不知你心思，现在知道了，就绝不放手。”他把彩绦绕在指尖，沉默不语地看了她许久，一字一句道：“陆曈，不管你搬出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再相信。”
陆曈头疼欲裂。
裴云暎此人，最是难缠，从前他们交手时，就像甩不掉的影子，他最擅长发现人隐瞒的错漏，深藏的弱点，对准命门步步紧逼。从前是他对她迁就退让，到了眼下，一交手她就已泄露底牌，他要追究起来，实在毫无还手之力。
半晌，陆曈憋出一句：“自以为是。”
“陆大夫。”裴云暎不以为意，一双漆黑眼眸平静深邃如落梅峰夜雪，泛着点凉，深静又温柔。
“与人有情一事，是你教会我的。所以你不妨再教教我，如何与人厮守。”
厮守。
分明是放狠话的语气，偏偏说的话却如此动听，陆曈心中一跳，只能努力瞪着他，勉强嘴硬：“谁要和你厮守？”
“你总会承认。”
她气怒，僵硬站在原地，只觉人好似被分成了两个。一个在暗处，为这明朗的、灿然真挚的情意而心动，窃喜于这份两情相悦。一人却在更高处冷眼旁观，嘲笑她这没有结果的、渺然无终的结局。
脚下传来寒冷凉意，方才下榻时太过着急，陆曈没穿鞋，落梅峰上雪夜冰凉，此刻寒气渐渐袭来。
正僵持着，眼前一花，身子骤然一轻，陆曈愕然抬眸，发现裴云暎竟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他动作很利索，怀抱却很柔和，抱她抱得轻而易举，格外轻松。
“你……”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他抱着她往榻边走去，“着凉了未必有药。”
他把她放在榻上，陆曈坐直身，警惕盯着他。
裴云暎嗤道：“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陆曈：“你离我远一点。”
裴云暎什么都没做，但这也足够令人紧张。她怕自己沦陷在这双深邃双眸里，她从不知自己是这样抵挡不住诱惑的人。
裴云暎低头，递给她一方棉帕：“不擦汗了？”
他这么一说，陆曈才反应过来，方才是要从医箱中拿帕子的。
她一把夺过帕子，擦拭额上的汗来。
方才刚做了噩梦，之后又被他步步紧逼，仿佛打了一场恶战，心中沉沉浮浮，此刻再看，竟已出了一身汗。
额上的汗顺着面庞没入颈肩，她便也顺着颈肩往下擦，衣领松懈处，肤色莹白如玉，像透明的雪白花瓣，灯色下泛着浅浅光痕。
裴云暎垂眸看着，眸色稍稍一动，忽然转过身去。
陆曈并无所觉，只看他突然背过身去，三两下擦好汗，把帕子攥在掌心，道：“我要睡了。”
他回过身，望着她勾唇：“你现在睡得着吗？”
短短一夜，大起大落，说实话，的确睡不着。
想到方才之事，心中更是羞愤，更气怒于被人发现心思的难堪。
“我睡得着。”她切齿，“不劳你操心。”
言毕，合衣躺了下来，如方才一般，将后脑勺对准他了。
裴云暎盯着她，烛火灯色映着他干净的眸，却未如从前灿烂明亮，宛若深潭幽静。
片刻后，他把油灯往里推了推，也如方才一般，在床边躺了下来。
门外雪如飞沙，风声翻涛。屋中却灯火摇曳，照着窗外梅影，寒色静谧。
陆曈背对着他，听到对方的声音传来。
“苏南疫病结束，你不会留在医官院了吧。”
陆曈一怔。
她进医官院，本就是为了接近戚家，如今大仇已报，再留下去也无意义。她其实并不喜欢医官院，皇城内的日子并不自由，有时候见的越多，反而失望。
裴云暎开口，语气散漫：“若你不想留在医官院，回西街坐馆也不错。或者……你不想待在盛京，回到苏南，或是常武县，行医或是做别的，也算不错出路。我陪你一道。”
陆曈默了默，道：“你疯了？”
他是殿前司指挥使，前程大好，纵然有裴家拖后腿，可新皇明显对他偏爱重用，放弃荣华富贵做这种事，得不偿失。
他不甚在意地一笑：“反正你对付疯子很有经验。”
陆曈不语。
裴云暎手枕着头，宛如寻常家话。
“梁朝不止盛京一处繁华，你也只到过苏南和常武县。趁现在不妨多出去走走，对你积攒医理也有好处，我大事已了，也无牵挂，你应该不介意带上我。”
“我可以陪你回常武县或是苏南，你想继续开医馆就开，再买一处宅邸，像仁心医馆院中种点草药……”
他说得很平静。
风在外头呼啸，窗外一片月白。他的话光是听着也生出期盼，似好景春日，令人生出向往。
陆曈眼眶慢慢红了。
她做完一切，她步步走向泥潭，安静地等待泥水慢慢没过发顶将她吞没，却在最后一刻看见有人朝她奔来。
他跪倒在岸边，让她看沿岸花枝灯火，遥遥伸出一只手，对她说：“上来。”
她很想抓住那只手。
却怎么都抓不住。
眼泪无声划过面庞，将枕头浸湿，她背对裴云暎躺着，忍着喉间酸意，一言不发。
屋中沉寂下来。
四周再无声息，裴云暎抬眸看了一眼床上：“你睡了吗？”
榻上人没有回话，仿佛熟睡。
他垂下眸，跟着闭上了眼睛。
……
这一夜很是漫长。
不知是不是被裴云暎打岔，亦或是被别的事占据思绪，再睡下后，陆曈没再做噩梦。
醒来时，天色已亮。
陆曈起身，桌上那盏油灯已燃尽了，屋中一个人也没有。
她推开门，门外风雪已经停了。
漫山大雪压弯梅枝，落梅峰上一片银白，只是天仍是黯黯的，堆着万重浓云，一如既往地萧索。
陆曈站在门口，恍惚一瞬。
她在落梅峰上待了七年，落梅峰的雪早已看过千遍万遍，然而不过在盛京去过两年，再回来后，竟已觉出不习惯。
习惯果真是可怕的东西，它能改变一切。
陆曈抱着药筐，往红梅树下走。
芸娘爱在屋前的空地栽种毒花毒草，红梅树下这片种的最多。
如今赤木藤已经枯萎，但既上落梅峰，无功而返总是不好，陆曈想着，若能再这里带回去一点草药也行，不管毒性如何，或许也能给新方增添一点材料。
待走到红梅树前，原先蓬勃药草如今被大雪压得七零八落，不复往日繁盛，只剩下潦倒几丛，孤零零地耸立着。
陆曈心中叹息。
两年已过，哪怕是最毒的药草，也需精心侍弄，无人照看，就会枯萎。
她把药筐放在一边，半跪下来，将尚还完好的花草一株一株仔细采摘下来收好。
这里的药草实在剩下不多，她很快摘完，正欲离开，忽然间，目光瞥见树下一点艳色，不由一顿。
七倒八歪的白雪中，隐隐出现一点嫩黄。
这黄色在雪地里很突兀，陆曈眉头微皱，几步上前，弯腰伸手拂开雪堆，待看清那是什么，一下子愣住了。
“黄金覃？”
“怎么……”她难掩惊愕。
落梅峰上，芸娘只种毒花毒草。
无毒药材于她无用，不必搬到落梅峰上。
有一次芸娘得到一把黄金覃的种子，此花生长于西域，珍贵无毒，相反，可解热毒。芸娘要把那袋种子扔掉，陆曈背着芸娘又偷偷捡了回来。
她把种子种在屋后，认真浇水，每日都去看，但那黄金覃迟迟未长出来，她心中奇怪，挖开泥土，发现种子早已烂在泥中。
芸娘倚在门口，冷眼瞧着她动作，盈盈笑道：“黄金覃畏寒喜热，落梅峰上是长不出黄金覃的。”
“小十七，你怎么白费力气？”
陆曈抿唇不语，心中越发执着。
她那时心里卯着一股劲，总觉得若能在落梅峰上种出解毒药草，似乎就能证明人足以扭转命运。但后来她种了许多次，细心呵护，种子始终没发芽。
芸娘死后，陆曈下山前，把那袋黄金覃洒在红梅树下了。
芸娘说的没错，落梅峰上长不出解毒药草，有时候，命运一开始就已注定结局。
陆曈半跪在地，伸手探向那丛漂亮的小花。
它看起来比迎春花大不了多少，是漂亮的金黄色，与书上画得一模一样，雪地里，花枝葳蕤，那点亮色在微风中轻颤，照亮人的眼睛。
陆曈轻轻摸过去。
这丛她以为永远不会发芽的小花，在她离开后，在风雪弥漫后，竟然不知不觉自己开放了，在寒风里，在积雪下，灿然用力地盛开着。
她看着看着，不知为何，眼底一热，忽然泪盈于睫。
……
“啪——”
脚踩在地上被雪吹断的梅枝上，发出清脆咧响。
有人走过屋后草丛，腰间银刀凛冽。
陆曈还在屋中熟睡，裴云暎没有吵醒她，出门查看四周。
下过一夜雪，落梅峰上白雪皑皑，从山顶望过去，四下一片茫茫，常人进山，很容易迷失道路。
苏南县尉李文虎一力阻拦医官进山并非胆小，事实上，换做殿前司禁卫，进入雪山一样很危险。
偏偏陆曈在这里如鱼得水。
裴云暎漫不经心地走过雪地。
常武县的陆三姑娘，后来变成苏南城的医女十七，中间似乎缺了一截，偏偏她对缺失那一块保护得尤其谨慎，如守着惊天秘密，不叫人窥见一点端倪。
荒芜大山，潦草破屋，狭小的床，绳子和指痕，他原以为对她已足够了解，如今却觉得疑团更深。她不打开，他便无法进入，二人之间看不见的一条线，是令她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症结。
裴云暎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大片荒草。
屋后处的荒草地杂乱，大雪将草木压得乱七八糟，然而在那一片乱丛中，突兀地耸立着一排排土丘。
寒雪覆盖一切，一些落在土丘之上，于是隆起的坟冢越发明显，一排又一排，在这荒草中格外清晰。
裴云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是陆曈曾住过的屋子。
屋后处，却有这么多触目惊心的坟冢。
他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那只坟冢。
那处坟冢与别处不同，明显更宽一些，上头立了一块石碑，石碑应当是从外头随意劈砍而成，不甚规整，被雪覆着满面。
青年敛下神色，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拂开石碑落雪。
雪白落雪被拂开，渐渐露出上头凿刻的字迹。
那字迹凿刻得也是模模糊糊，潦草笔画却很熟悉，正是陆曈的字迹——
恩师莫如芸之墓。
莫如芸？
裴云暎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名字有些耳熟。
他看了一会儿碑文，正欲离开，才一转身，忽而想到什么，猛地抬眸。
电光石火间，有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莫家小姐虽天赋异禀，但这些被她看做药人的孩童，才是她屡现奇方的关键。那些孩童在她手下生不如死，十分凄惨，除了新抓的那个药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
金灿灿的黄金覃被大把大把摘下，放进竹篓中。
陆曈摘下最后一丛黄金覃，心里有些高兴。
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未料当年随手洒在树下的种子，竟会在多年以后生长开花。
山上的赤木藤已经枯萎，黄金覃却成了新的希望。黄金覃之性可解热毒，实则比赤木藤效用更好，虽然不知最后能否真用在疫病之中，但有希望就有一切。
她要把这些黄金覃全部带回山下，如此也不算白来一回。
陆曈把装满药草的竹篓提回屋子，与医箱放在一处。见裴云暎还未回来，心中不由奇怪，正打算叫他名字，忽然间，透过木窗，瞧见后屋处隐隐站着个人影。
那个地方……
陆曈的心砰砰狂跳起来。
刹那间，她顾不得其他，放下医箱奔出门。
后屋那块雪地，草木被白霜覆盖。年轻人就站在雪地中，背影挺拔，却在这茫茫大山里，显出一种寂寥。
陆曈在他身后停下脚步。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裴云暎站在她面前，那双锐利漂亮的眼眸安静盯着她，似有暗藏的情绪翻涌。
陆曈的视线落在他身后。
那里，芸娘的墓碑上，落雪被拂开，她潦草的字迹分外清晰，像幅被陡然揭开的，拙劣的秘画。
裴云暎定定盯着她，一步步朝她走来。
“你为什么叫十七？”
他的声音与往日不一样，冷静的，轻柔的，像在压抑某种情感，听得人心头一颤。
“你是因为这个推开我？”
他走到陆曈面前，垂下眼，慢慢地开口。
“你是，莫如芸的药人吗？”

第二百三十五章 香气
山上的雪已经停了。
梅树枝头霜刃寒冽，陆曈倏然打了个寒战。
裴云暎垂眸看着她。
她站在面前，灰青棉袍裹着瘦弱身躯，越发衬得整个人苍白瘦弱。所有见过陆曈的人都觉得她柔弱纤丽，更了解她的人知晓她冷静疯狂，却无人知道她曾在大雪封口的荒山上，孤零零的做过许多年药人。
药人。
裴云暎眼睫一颤。
那块石碑，那块凿刻粗糙的石碑上字迹潦草而熟悉，更熟悉的是“莫如芸”这个名字。当初仁心医馆庆宴时，他曾在苗良方嘴里听过一回。
“当日官差从这位莫家小姐的后院中，挖出许多孩童的尸骨，后来才知，这位莫小姐一直暗中畜买孩童作为药人。”
“一开始只是她院中丫鬟女童，但一个月中下人频频调换未免惹人怀疑。后来就从各处人牙手中买来贫苦出身的小孩儿，因她给的银钱多，渐渐就网罗了一群人，特意在京中寻些叫花子、农人家儿女买进。”
“她把这些小孩藏在密室，供给他们吃喝，喂他们各种毒物，再解开，如此反复。幼童身子本就娇弱，如何折腾得起，至多不过几月，一命呜呼。”
苗良方嘴里，这位豢养药人的医官之后最后葬身火海，然而眼下落梅峰的这块石碑却证明，莫如芸并没有死。
他不知道莫如芸是如何从盛京逃出，但他很清楚，刻上“恩师”二字的陆曈，绝非只是这位狠毒医官的“良徒”。
石碑后一排排无名坟冢，一共十六处，而初见时，她自称“十七”。
十七，第十七个药人，十七个，即将被埋进坟冢里的人。
裴云暎心头剧烈震动一下。
很多原先不明白的事，在这一刻骤然得解。
他第一次见到陆曈的时候，她在苏南刑场捡拾死人尸体。李文虎也曾提过后来在刑场上再遇到过她，她捡拾尸体不止一次。
常武县秘信称，陆三姑娘骄纵任性、活泼机灵，但后来出现在盛京仁心医馆的陆曈，冷漠与密信中全然不同。
一个少时离家的小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面不改色的杀人埋尸，她复仇起来孤注一掷，疯狂甚于决绝。
为何她总是对苏南的过去闭口不提，为何她能在旁人避之不及的荒山上行动自如，草屋中长短古怪的绳索，墙上印迹深刻的指痕……那天在庆宴上，她与寻常不同的出神。
莽明乡茶园的农家小院里，她手持茶碗，语气平淡地对他讽刺：“那大人可能要失望了，我百毒不侵。”
她实在很会忍耐。
他竟一点也未察觉。
那些刻意的疏离，所谓的“绝无可能”，某些时刻流露的疯狂与软弱，终于在这一瞬骤然凝成画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答案。
“陆曈，”裴云暎望着她，轻声开口：“你是不是，曾做过莫如芸的药人？”
陆曈僵硬地抬起头。
初见时，他总是高高在上，胜券在握，揶揄、试探、质问，像道讨厌又甩不掉的影子，她一心想要将对方拽下来，卸下他永远游刃有余的面具。
再后来，彼此相知、熟识、交手，他清楚她掩藏下的底细，她也知道他不如表面上的简单。
刻意划清的距离早在不知不觉中彼此逾越，他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柔和，笑意里不再有过去的无谓，譬如此刻，他的目光如此复杂，复杂到令她眼眶酸涩，心头翻涌。
她无法面对。
本能想要逃走。
想要逃开这个正往悲哀的、凄情走去的结局。她希望她的故事结束得更轻盈，哪怕突然也好，而不要这样沉重、缓慢地沉入泥潭，让岸边的看客一道为她悲哀。
胸口处熟悉的钝痛渐渐传来，似道汹涌苦潮，顷刻要将人淹没。陆曈推开他，转身往回走。
才走几步，忍不住捂住胸口，扶墙慢慢弯腰蹲下身来。
裴云暎见状，上前扶住她滑落身体，紧张道：“你怎么了？”
陆曈侧过头，“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鲜血。
裴云暎目光巨变，一把抱住她：“陆曈？”
“我……”
胸腔的疼痛比以往每一次来得更加剧烈，一直以来竭力压制的疼痛在这一刻全部袭来，她痛得全身颤抖，一瞬间冷汗直流，蜷缩在对方怀里，艰难道：“把我的花拿回去……黄金覃……”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最后听到的，是裴云暎急促的喊声。
“陆曈！”
……
陆曈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见常武县那年大雪，她在李知县府门前遇到了欲上马车的芸娘。
芸娘搀扶起磕头的她，救活了陆家人，她随芸娘去了苏南，住进落梅峰。
试药、试毒、学医、学药，她在落梅峰上辗转多年，走遍每一处地方，最后下山时，回头望了一眼被留在山上的孤零零的小木屋，以及藏在草木深处的、凌乱凄清的十七处坟冢。
第十七处坟冢里的不是她。
是带她上山的芸娘。
醒来时，眼前一片白茫茫，她感觉自己趴在某个人背上，正被背着往山下走。
那人走得很快，脊背安全又温暖，她动了动手指，侧首看去：“裴云暎？”
呼吸的热气落在对方耳畔，裴云暎一怔，道：“你醒了？”
“你这是做什么？”陆曈有气无力道。方才疼痛眼下已不再明显，似道汹汹而来的海潮，过后只余平静。
只是身体却很累，累到她现在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吃力。
“你刚才晕倒了，山下有医官。”裴云暎背着她脚步未停，道：“坚持住，我现在带你下山。”
陆曈刚才发病了。
他看过她手臂，并无桃花斑或是紫云斑，可见不是疫病。然而刚才她躺在他怀中浑身颤抖的模样令人心惊。
他并非医官，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带着陆曈下山去找常进。
“我的花呢？”
“都在。”
陆曈放下心来。
她两只手攀着他脖颈，不知为何，这时候心底反倒一片平静。像是一块悬在空中的巨石终于在某个时刻轰然落地，无奈之余，尽是解脱。
裴云暎最终还是知道了。
她其实一直不想要他知道，她其实也曾努力想要救过自己。可是在落梅峰呆了那些年，那些毒如同她身体的一部分，与她身体永远融合在一起。
世上或许没有任何毒再能毒倒她。
同样的，世上也不会再有任何药可以解救她。
她是注定要沉入泥潭的人，却偏偏在沉下去的最后一刻，遇到了想要在一起的人。
何其遗憾。
陆曈闭了闭眼。
“你疯了呀，”她眼底有泪，却微微笑起来，有点小声埋怨，“没我带路也敢下山。”
裴云暎背对着她，语调温和：“上山时绑了红布做过记号，陆大夫放心，我们殿前司选拔绝非只靠脸。”
陆曈“噗嗤”一声笑了。
这句话他曾说过，在不知道一切的时候，在她曾妄想过未来的时候，揶揄又好笑，只是此刻听来，笑话里也藏着几分悲伤。
“你怎么也不绑布巾，”她摸摸裴云暎的眼睛，长睫像忽闪的轻盈蝶翼，在她手中微微泛痒：“不怕失明吗？”
“是很危险，所以陆大夫，看着我，别睡。”
他的语气已尽量温和，然而陆曈却看见他的脸上没有笑意。她从来没见过裴云暎这样的神情，让她想起当初在文郡王府，裴云姝生宝珠的那一夜。
那样的无措又竭力维持冷静。
她忽然觉得心酸。
被留下来的人很痛，她知道那种滋味。
她并不想裴云暎也体会那种滋味。
只是眼下看来，终究事与愿违。
他身上传来的清冽香气温柔又冷淡，陆曈把头靠在他脸畔，有些恍惚地低声道：“你身上好香……我喜欢这个香袋的味道。”
裴云暎一怔。
她曾说过不止一次想要他的“宵光冷”，一开始以为是玩笑，后来发现是不懂“情人香”之意，他克制避开以免误会，如今却在这一刻后悔。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为什么到现在开始后悔？
太晚了，他总是太晚。
裴云暎放轻声音：“你喜欢，等你好起来，我送你一只香袋，好吗？”
陆曈没有回答。
她很瘦，像片雪花，沉甸甸又轻飘飘，伏在他背上，呼吸细弱，是从前不曾见过的乖巧。
他却宁愿她还是初见时那般，厉害又聪明，将所有人耍的团团转，至少那时候她是鲜活的，像团火，而不似现在，那团火渐渐将要燃尽，只剩一点将熄余烬。
陆曈偏了偏头，贴着他耳畔，唇软软的，温热又清浅，嘟哝两句。
裴云暎回头，她声音很轻，在风雪里一瞬被淹没，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陆曈偏过头。
落梅峰的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先头的小雪变成雪花般大雪，洋洋洒洒落在人身上，她伏在裴云暎背上，身上盖着斗篷，雪粒子很快铺满二人头顶，远远望去，竟似一道白头。
“下雪了？”
她朝着长空，轻轻伸出一只手，遥遥接住一朵雪花，雪花落在掌心，是一朵完整的形状，一点点消融，化为乌有。
陆曈喃喃开口。
“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去岁江南见雪时，月底梅花发……”
“今岁早梅开，依旧年时月……冷艳孤光照眼明，只欠……些儿雪……”
裴云暎一怔，温声问：“这是什么词？”
她没有说话，把头伏在青年肩头，静静闭上了眼睛。
……
落梅峰的雪从山上飘下来，飘到苏南城中时，就少了几分凛冽。
刑场里，一夜间，又多了两具病者的尸体。
疫者尸体被掩埋进土地，更深的雪覆盖上去，茫茫一片里，渐渐分不清哪一处坟冢在哪一处。
常进脸色很不好看。
疫病每一日都有新人死去，医官们从阎王手中抢人。苏南的疫病不再扩大，是不幸中的万幸，然而对染病之人来说却似陷入更深的绝望。
翠翠身上的紫云斑也加重了，昨夜里已昏迷两次，厚扁之毒尚未消解，她身子本就病弱，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丁勇临死前唯一念想就是希望女儿活着，医官们在盛京医治贵人，奉值都是小病小痛，渐渐冷凝的心却在苏南生死关头重新活转，再一次感到生离死别的恻然。
待掩埋尸体的衙役离开，常进才心头沉重地回到疠所，一进门，就见林丹青和纪珣正在桌前分拣药材。
见常进过来，林丹青站起身，纪珣的神色也有些不对。
“怎么了？”常进问。
“医正，”纪珣看了一眼疠所的病人们，与常进走到门外说话，“运送赤木藤的人来信称，雪大耽误行程，平洲过来的赤木藤，可能要晚三五日才到。”
此话一出，常进脸色一变：“三五日？不行，他们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就连这两日都是紧着时间，再等三五日，刑场的死尸只会多增几具。
林丹青走了过来，眉眼担忧。
如今唯有赤木藤可解厚扁之毒，然而最近的平洲运来时间也赶不及。眼下也未寻到其他代替药物，棘手至极。
“能不能让裴殿帅的人前去接应，他们禁卫人马或许走得快。”
不提还好，一提，常进眉眼间更是焦灼。
裴云暎昨日和陆曈一起上落梅峰了。
这二人平日也不是冲动之人，行事稳重，也不知突然发什么疯，这样大的雪进山。偏生裴云暎的手下们对此并不放在心上，否决了常进立刻带人进山寻人的提议。
一天一夜还未归，也不知出了何事。
纪珣道：“医正，不如再同李县尉的人说，进山一趟。”
医官们无法支使禁卫，但苏南城的县尉或许更易说话。
常进正要开口，一边的林丹青忽然目光一动，指着远处叫道：“医正，那是不是陆妹妹？他们回来了！”
众人顺着她方向看去。
扬扬风雪地里，渐渐行来一人。年轻人手里拖着一只药筐，背上还背着个人。众人见状，赶紧朝他跑去，待走近，渐渐看清楚，背上人双眼紧闭，伏在裴云暎肩头，脸色苍白如纸，正是陆曈。
林丹青吓了一跳：“陆妹妹？”
陆曈无声无息，并无反应。
裴云暎放下药筐，转身将她抱在怀里，目色冷凝：“先带她回宿处。”
“对对对，”常进道：“这里雪太大了，先带陆医官回去。”
一路疾行，回到医官宿处，裴云暎把陆曈放到床上，林丹青赶紧坐在床边，拉开陆曈衣袖。
“我看过，没有桃花斑。”裴云暎道。
“那这是……”
“她在山上吐过一回血，我不知道她出了何事，是否旧疾，但她看起来很疼。”
“吐血？”常进面色一变，撇开众人，自己上前替陆曈把脉。
屋中众人紧张地看着他。
须臾，常进收回手，看向榻中人皱起眉：“奇怪。”
“怎么？”
“脉象细弱，气虚无力，但除此之外，并未有何异常。怎么会突然吐血？”
林丹青想了想：“是不是因为这些日子忙着治疫太过劳累了？先前陆妹妹就流过一回鼻血。”
纪珣摇头：“劳累不会令人疼痛。”他看向裴云暎：“裴大人刚才说，她很疼？”
裴云暎沉默着点头。
他还记得陆曈蜷缩在他怀中颤抖的模样，他知道陆曈一向很会忍耐，若非痛苦至极，连呻吟都不会发出。
“先去熬碗凝神养气药给她服下。”常进道：“昨日大雪，山上冷，她现在一点生气都没有。”
纪珣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得裴云暎开口：“等等。”
众人看向他。
他道：“寻常药物对她无用。”
纪珣皱眉：“为何？”
“她做过药人。”
此话一出，屋中陡然静寂。
林丹青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裴云暎垂下双眸，语气涩然。
“陆曈，可能做过很多年的药人。”

第二百三十六章 笔记
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药人？
什么药人？
林丹青看向裴云暎，茫然问道：“裴殿帅此话何意？”
纪珣也蹙眉望向他。
“还记得仁心医馆庆宴那日，苗良方曾提起过，盛京莫家女儿莫如芸吗？”
他抬眸，看过屋中众人，慢慢地说道：“她做过莫如芸的药人。”
这话实在过于惊世骇俗，屋中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未听得明白。
片刻后，林丹青疑惑开口：“莫如芸不是死了吗？陆妹妹怎么可能做她的药人？”
仁心医馆那场庆宴，众人都在场。苗良方所言，莫如芸当初豢养药童被发现，早已死在盛京那把大火之中。她死时，陆曈尚且年幼，又在苏南，无论如何，这二人都没理由绑在一处。
“她还活着，”裴云暎沉默一下，嗓音艰涩，“就在落梅峰上。”
常武县的陆三姑娘，是九年前那场大疫失踪的，而两年前出现在盛京的陆曈，一路为陆家复仇，手段凶狠果断。
一个人幼时与成年后性情大变，中间七年，可想而知。
当初他得知陆曈身份时，心中便已经生疑。
陆曈自言是被路过的师父带走，但既是随往学医，为何不告知家中一声。何况九年前陆曈只是稚弱幼童，陆家也并无医理传承，何故看重天赋一说。
恐怕，当初莫如芸并没有给她与家中告别的机会，至于带她离开，也并非传授教徒，而是作为试药工具。
试药工具。
他闭了闭眼，心口有刹那的窒息。
纪珣上前两步，拉起陆曈的手，常进还未阻拦，就见他一把撩起陆曈的衣袖。
“纪医官……”林丹青喊道。
纪珣并未所觉，只定定盯着眼前。
撩开的衣袖至肘间，没有一丝斑疹，女子的手臂很是细弱，如一截伶仃的梅树花枝，其上一条长长疤痕，狰狞地昭示着。
纪珣瞳孔一缩。
“疤痕还在……”他喃喃。
黄茅岗围猎场上，陆曈被戚玉台恶犬咬伤的伤痕还在。
一瞬间，纪珣心中明了。
自陆曈被咬伤后，他给了陆曈很多神仙玉肌膏。
神仙玉肌膏是他亲手所做，不敢说用完疤痕毫无遗迹，至少会淡化许多。当时在医官院，他见陆曈疤痕不见好转多问了几句，陆曈回他说药膏贵重不舍得用，所以他多做了几瓶送与她。
那么多药，足够她将伤痕淡去。而非眼下这般明显，与当初无异。
如今看来，并非是她舍不得用。而是那些寻常膏药，已经对她身体无用了。
她做过药人，所以当初丁勇尝试新药时，才会一反常态激烈反对。
原来，这才是症结所在。
屋中鸦雀无声。
既是医官，都能瞧出她伤口的不对。林丹青颤声开口：“她……做药人多久了？”
裴云暎看向床上人：“我不知道。”
常进走到陆曈身边，再细细看过她脉，神色起了些变化。
“脉象看不出任何问题，若她真多年为人试药，身体已习惯各种药毒，难以寻出疾症根处。”
就像一棵表面完好的树，内里已被蚁群腐蚀，只有最后衰败之时，尚能被人发现端倪。
“常医正。”裴云暎突然开口。
常进看向面前人。
“救救她。”他说。
常进怔了一下。
他在皇城里见过裴云暎许多次。
无论这位指挥使外表瞧上去有多风趣亲切，平易近人，但常进每每看到他，总觉有几分发怵。裴云暎的名声，从来两个极端。不熟悉他的人总说他韶朗和煦，熟悉他的人却说这人乖戾可怖。
好似没人见过裴云暎真正对人弯腰的时候，皇城中就连行礼也带几分傲气，更勿提这样恳求的语气。
他总是游刃有余。
如今，这份冷静被打破，是为了陆曈。
看来，那些皇城里的传言并非是假。
关心则乱。
“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不可能放着她不管。”常进抬起头，“她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从前是救人的医官，医官病了，就是病人。”
“林医官，”他唤林丹青，“除了疠所值守医官外，立刻让医官们都过来。陆医官病情与寻常不同，这难题一人不行，大家一起想法子。翰林医官院领了那么多俸禄，如今连个同僚都瞧不好，说出去也别当差了。从今日起，陆医官就是我们的病人，所有医官合力施诊！”
“是，医正。”林丹青匆匆出了门，去唤其余人了。
常进叫来纪珣，再度上前要看陆曈，裴云暎开口：“常医正。”
“陆曈下山前，要我将药筐里的黄金覃带回疠所。”
常进和纪珣一怔，二人这才注意到，被裴云暎带回来的药筐里，满满当当塞着一筐药草，最多的是一蓬蓬金色花，姗姗迎春，娇嫩鲜亮。
裴云暎声音平静：“她说，此花可解热毒，若赤木藤无用，纪医官不妨尝试用此花加入新方，换去两味药材，或可对苏南疫毒有用。”
二人都愣了愣。
陆曈已经发病了，看来极为虚弱，却还惦记着苏南疫病。
看来，她之所以冒着风雪上山，就是为了此花。
常进喉头有些发涩。
陆曈一直不爱说话，在医官院时待人也冷冷淡淡，医官们认为她性情本就如此，冷静有余，人情不足，作为医者，总是少了两份温仁。
如今看来，她不说是因为她能忍，明明自己深受病痛折磨，却还不顾危险进山。
真是个傻孩子……
……
疠所门外的药香又重新飘了起来。
平洲的赤木藤还在路上，陆曈带回来的黄金覃却解了燃眉之急。
医官们聚集在一处，一刻不停熬夜改换新方，黄金覃药性不及赤木藤浓烈，却恰好对染上疫病的病者们身体消弱不至造成太大影响。
翠翠也饮下新药。
自父亲去世后，她沉默许多，不如往日活泼。
林丹青收拾好空药碗，正打算出去，被翠翠叫住。
“林医官，”小姑娘犹豫一下，才开口，“陆医官还好吗？”
疠所的人都传说，陆曈去山上给病人们摘药草了，正因如此，病人们重新换上新药方。只是陆曈自己却突发旧疾卧病在床，这几日都未出现。
林丹青沉默片刻，道：“还好。”
“林医官，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何事？”
翠翠望着她：“你能不能，替我和陆医官道个歉？”
林丹青怔住。
翠翠低头，拧着自己衣角，低声道：“先前我爹出事，我怪陆医官……我知道不是她的错，是我太伤心了……”
“疠所的红婆婆说，陆医官是为了给我们采药才去的落梅峰，下雪的落梅峰多危险，苏南人都知道，我想去和她道歉，常医正说陆医官还没醒……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先后失去爹娘的小姑娘，怯怯地在林丹青掌心放上一只草蚂蚱。
林丹青看着手中草蚂蚱，片刻后，蹲下身来，摸摸翠翠的头：“她没生过你气。”
“陆医官是最大方不爱计较的人，”她道：“她很快就会醒来，等醒了，再来找你一起编蚂蚱。”
翠翠点了点头，林丹青却心头一酸，不敢再看，起身快步出了疠所。
苏南日日下雪，北风刮得人脸疼，林丹青收拾好药碗，往医官宿处方向回去，神情有几分茫然。
陆曈的情况很不好。
起初他们以为陆曈是虚弱导致旧疾复发，后来众医官一同为她行诊，纪珣和林丹青询问过裴云暎先前陆曈发病的迹象，渐渐可以肯定，陆曈不单只是身体衰败，她身上有毒。
然而长期做药人的经历，使得各毒在她身上症象已十分不明显，他们无从知道陆曈曾试过哪些毒，自然也无法对症下药。
陆曈脉搏一日比一日更虚弱，先前偶有清醒时，如今清醒时越来越短，比起疠所的病人们，她更危险，像油灯里摇摇将熄的残烛，不知哪一刻就会湮灭。
触目惊心。她少时在太医局进学，医理各科名列前茅，即便后来春试红榜未能夺魁，却也自信傲然，觉得医道无穷，年轻人有的是大把时间在未来一一钻研，如今，却无比痛恨自己医术不精，竟然救不得自己朋友。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林丹青走进宿处。
原先与陆曈二人住的宿处，现在只有她一人。
她进了屋，想拿昨日新想的几处施诊案与纪珣常进讨论，一瞥眼，瞧见屋中桌上放着的陆曈医箱。
下山后，陆曈昏迷不醒，医箱被留在屋里保管，林丹青瞧着，心中忽然一动，走到桌前。
大夫的医箱，犹如举子们的考篮，将士们的兵器，珍贵且私密。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们从来将自己医箱保管极好，林丹青犹豫一下，伸手抱起陆曈的医箱。
陆曈自己做药人多年，虽不说，但自为医者，应当对自己身体有数。医箱中说不定会放平日用的药物，虽这可能性很小，但情势危急处，也顾不得其他。
林丹青打开医箱。
这医箱已经很久了，连医箱带子都已经有磨损过多的痕迹，被层层修补过。又似乎摔过几回，有些变形，不大方正。盖子一揭开，里头只简单的放着几样东西。
桑白皮线、金创药、煤笔，还有几册医籍。
林丹青拿起那几册医籍，都是有关治疫的，应当是出发来苏南前，陆曈在盛京自己带来的。
林丹青检查一下，见几册医籍下，还有一本文册。这文册没有书名，应当是自己书写，想了想，她在桌前坐了下来，翻开手中文册，待看清文册上的字，不由一怔。
“‘胜千觞’：白芷、独活、甘松、丁香、安息……”
“焚点此香，香气入鼻，身僵口麻，行动不得，神智清醒，恍如醉态，胜过饮尽千觞烈酒，醉不成形。”
这是……
药方？
林丹青疑惑。
她不曾听过这味‘胜千觞’的方子，其中材料与药效都写的格外清楚，看上去更像是陆曈自己研制新方。
她凝眸想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阅。
第二页，仍是一味药方。
“‘自在莺’：青黛、虎杖、海金沙、续随子、云实……”
“散沫无味，微量吸入，喉间痛痒难当，如万蚁蛰噬，四个时辰后毒性自解，与性命无忧。”
林丹青握着文册的手紧了紧，目光渐渐凝重。
“‘寒蚕雨：凤仙、钩吻、菟丝子、旋花、白蔹……”
“赤色味酸，服下七日内寒毒入骨，不可近水，半月后余毒渐轻……”
“小儿愁……”
“渡蚁阵……”
林丹青一页页翻过去，心中震动。
这本写了大半本的册子，上头密密麻麻，满满当当竟然记的都是闻所未闻的药方！
不对，不是药方，应当说是毒方。
这其中没有一副方子是用来救人的，相反，全都含有大毒，却又不至于立即要人性命。但看其中记载服毒之后的反应，其细致与变化，翰林医官院藏书阁里的医案也写不到如此境地。
简直……简直像是服毒之人亲自记录一番！
林丹青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在医官院的某个夏日午后。她和陆曈坐在制药房中熬煮汤药。
日光暖融融的，透过小树林照在她二人身上，那时姨娘的“射眸子”之毒已渐渐消解，她懒洋洋靠着墙，望着眼前人，半是感激半是妒忌地埋怨：“陆妹妹，你是天才呀，怎么会有这么多方子？”
陆曈坐在药炉前，正拿扇子闪着炉下的火，闻言微微一笑：“多试几次就好了。”
多试几次就好了。
原来如此。
难怪陆曈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药方，难怪她的医理经验胜过太医局里多年进学的学生。
只因为那些出其不意的方子，每一副她都自己亲自试过。
胜千觞、自在莺、寒蚕雨、渡蚁阵……
每一次痛苦她都亲身经历，之后将这些曾痛苦过的源头云淡风轻地写进文册，再不对人多提一句。
文册只写了一半，或许她经历的更多。
林丹青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一张纸页从文册中飘了出来，她弯腰拾起，目光掠过纸上。
待看清，目光猛地震住。
下一刻，林丹青蓦地起身，将方才的文册和夹在其中的纸页一并拿走，飞快出了门。
她推门跑了出去，直跑去隔壁屋中。
屋子里，纪珣正往药罐中捡拾药草，裴云暎坐在榻边，这几日他一直守在陆曈床前，段小宴劝了几次也不肯走。
听见动静，二人抬起头来。
林丹青走进屋里。
陆曈仍躺在床上，闭目不醒，她看起来十分瘦小，如苏南城中洞穴里的小动物，难以挨过严酷冬日的孱弱。
“我知道陆曈中过哪些毒了。”
纪珣和裴云暎同时朝她看来。
林丹青把文册递给纪珣：“我在陆妹妹医箱中找到了这个，上头记载的毒方，应该都是她过去自己试过的药方，纪医官，有了这个，至少现在我们知道陆妹妹曾经医案，有了头绪，不至于毫无目的。”
纪珣接过文册翻了几页，一向平静神色骤然失色。
林丹青又把手上纸页交给裴云暎。
“陆妹妹发病很久了，在苏南也不是第一次，只是没人知道。之前我看见她流鼻血那次，也是毒性发作，不过被她搪塞过去，未曾察觉。”
裴云暎接过纸页。
那纸页很薄，只有一张。上头记载的字迹潦草而简单。
“二月初十，腹痛呕吐，出汗心悸，腿软不能走，半时辰后自解。”
“六月初九，四肢厥冷，畏寒，隐痛，胸膈不舒，一时辰后自解。”
“九月十七，头目昏眩，昏厥整夜。”
“十一月二十四……”
“……”
“十二月初三，呕血。”
握着纸页的手一紧，裴云暎脸上霎时血色褪尽。
这上头，一条条记载的是发病案像。
谁的病，谁在痛，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她发病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疼痛的时候却越来越长，最开始是半个时辰，后来就成了一整夜。一开始是出汗心悸，到最近一次，已是呕血。
裴云暎的视线落在那张薄薄纸页上，那双曾握刀的、危险临于当前而纹丝不动的手此刻微微颤抖，仿佛握不住这张轻薄的纸页。
纸页的最上端写着一行字。
“永昌四十二年，八月十二，胸痹，心痛如绞，整夜。”
永昌四十二年，八月十二……
他忽然想了起来。
是他收到军巡铺屋举告，说仁心医馆杀人埋尸那一天。
他知晓对方的伪装与底牌，很想看她这次又要如何绝处逢生。于是带着令牌不请自来，饶有兴致地注视她冷静与反击，意外于她的胆量，欣赏于她的心机。她在浓桂飘香的花荫里与他对峙，含着嘲讽的微笑，扳回漂亮又精彩的一局。
他那时心想，好厉害的女子。
却不知道在他走后，她独自一人痛了整整一夜。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仿佛有一只手蓦地攫住他心脏，一刹间，他与她感同身受，仿佛隔着长久的光阴，与屋中孤独蜷缩的女子对视。
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林丹青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道：“殿帅……”
裴云暎垂下眼，指骨渐渐发白。
许久，他开口。
“是我该死。”

第二百三十七章 白衣圣手
野冰皓皓，霜冻髯须。
苏南渐渐到了最冷的时候。
刑场的破庙再也无法遮挡愈来愈烈的严风，常进做主，请李文虎和蔡方帮忙，将疠所从破庙转到了城内一座废弃染坊。
染坊府邸宽敞，足够容纳多人，况且这些日子以来，染上疫病的病者们身上斑疹渐渐不再蔓延加深。
陆曈从落梅峰上带来的黄金覃果有奇效。
此花可解热毒，药性微弱于赤木藤，在等候赤木藤的途中，医官们试图以黄金覃重新换过新药方，并换掉其中两味药材，因有丁勇的前车之鉴，这回稳妥许多，然而一连七八日过去，反复的情况并未出现，与此同时，从平洲运来的赤木藤也抵达苏南，众医官换了两副药方，交错为病者们吃下，几日内，竟再无一人中途发病。
虽不知未来如何，至少现在，疫病暂且被控制住了。
翠翠从染坊门口跑出来，拉住林丹青的衣角，望着她道：“林医官，陆医官还没有好起来吗？”
林丹青一顿，片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快了。她很快就好起来。”
陆曈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一开始，还能偶尔有清醒时候，渐渐的，昏迷时间越来越长，即便偶尔醒来时，也是浑浑噩噩，似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更棘手的是，所有药材都对她无用。
那本记载了一半的文册上，清清楚楚写着陆曈过去试过的毒药，正因此原因，医官们为她调配的药方熬煮成汤，悉心喂她服下后，一碗碗如石沉大海，看不到半丝药效。
没用。
眼见陆曈一日比一日虚弱，医官们焦急又束手无策，常进操心得头发都白了半头。
林丹青走到常进屋子，推门走了进去。
屋中，几个医官正坐在桌前，低头争执什么。
纪珣坐在一边低头整理新写的方子，陆曈病重的这些日子，纪珣也是一刻未停，原本一个翩翩公子，如今满脸倦色，熬的眼睛发红，与过去从容迥然不同。
林丹青进了屋，常进冲她摆摆手，让她自己坐。这些医官都是给陆曈施诊的医官，如今陆曈气息微弱，除了疫病外，已成了所有医官们最重要的大事。
“医正，关于陆医官的病，我有话要说。”顿了顿，林丹青开口。
屋中众人朝她看来。
她从前在盛京翰林医官院，总是懒散贪玩，被常进斥责不够稳重，如今来到苏南，不过短短几月，却似长大许多，眉眼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一点沉静。
“陆医官的病等不起了。”她道：“所有药物都对她没用，如果再找不出办法，三五日内，有性命之忧。”
无人说话，这是大家心照不宣、却又不敢说出的事实。
纪珣望向她：“林医官有话不妨直说。”
林丹青深吸了口气：“我有一个办法，但很大胆，未必敢用。”
常进：“说说。”
“我们林家祖上，曾有一位老祖宗，为人称之‘白衣圣手’。传言此人医术高明、起死回生。”
“他曾写过一本手札，我背下来了。其上曾说，他年轻时，随友人奔赴沙场治理瘟疫，可最后友人不幸身中敌寇毒箭，毒发身亡。他因此终身懊悔，后来广罗解毒医方，为免重蹈覆辙。”
说到此处，林丹青顿了顿。
“医道无穷，毒经亦无尽。陆妹妹所中之毒太多，体内渐渐习惯，是以所有药物都对她毫无作用。我也是看到黄金覃，才想起来老祖宗曾写下一副医方，说若有人中毒生命垂危，可用‘换血’之法。”
纪珣眉梢一动：“换血？”
“并非真正换血，而是以毒攻毒，以病易病。这副医方，须先使陆妹妹服下大毒，之后以针刺行解毒之方，引出源头消灭。”
她犹豫一下，才继续道：“但老祖宗也曾写过，此方一来只适用于性命垂危之人，二来，服毒解毒过程中，其痛胜过如乱箭攒心、千刀万剐，少有人能坚持得过去。而且……”她看向众人：“会有风险。”
“并非万无一失，陆妹妹可能会没命。”
屋内落针可闻，无一人开口。
林丹青咬了咬牙。
“若非到此境地，我绝不会行此大胆之法。可是眼下陆妹妹一日比一日虚弱，那些解毒药对她没有任何效用，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她没命吗？”
言至此处，语气有些激动。
她在太医局进学多年，后来又去了医官院。因着性情开朗明媚，人人与她交好，陆曈不算最热情的一个。
但林丹青最喜欢陆曈。
陆曈表面冷冷淡淡、疏离寡言，却会在宿院深夜为她留着灯。她看不懂的医经药理随口抱怨几句，没过多久，借来的医籍就会写上附注的手札。陆曈知晓她林家的隐秘与秘密，也曾为她姨娘点拨“射眸子”开解之毒。医官院的同僚们未必没有明争暗斗，恨不得将所知医方藏私，唯有陆曈坦坦荡荡，医方说给就给，全无半点私心。
一个与她性情截然不同的人，却总是让人心生敬佩，连妒忌一点也会自责自己阴暗。
她的老祖宗没能救回自己最好的朋友，因此懊悔终身，林丹青不想同他一样。
她想救回自己的朋友。
一片安静里，忽然有人说话：“我认为可以一试。”
林丹青讶然看去。
说话的是纪珣，纪珣看向她：“医者是为救人，若为可能存在的风险放弃可能，并非正确所为。”
“胡闹！”有医官不赞同开口：“医者治病救人，不可逞一时之快，落于原点，无非一个‘治’字。此举弊大于利，并非治人，只怕害人！”
闻言，纪珣怔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悠远。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轻声开口。
“此言差矣，所谓‘天雄乌橼，药之凶毒也，良医以活人’。病万变，药亦万变。既然药治不了她，或许毒可以。”
“你我在翰林医官院待得太久，各有畏惧，一味求稳，未免丧失初心。不如扪心自问，不肯出手相救，究竟是为了病人，还是为了自己？”
此话一出，众医官一怔，方才说话的人脸色一红，半晌没有开口。
为官为医大抵不同，身为医者，第一件事，当与病者感同身受。
而他们做官太久。
沉默良久，常进开口：“就按林医官说的做。”
“医正！”
“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从来安分守势的老好人望向众人，“陆医官做药人多年，其心刚强坚韧胜过常人百倍。与其束手无策任由她日渐消弱，不如做好奋力一搏准备。”
“各位，”常进语气认真：“人命珍贵，不可轻弃。”
方才说话的人不再开口，常进看向林丹青：“林医官，你速速将手札所记医方写下，须看过药方无虞，才能为陆医官安排施诊。”
“是。”
……
新施诊的医方很快确定下来。
得知林丹青的施诊方式，医官们意见不一。
有人认为此举风险极大，十有八九会失败，且会让陆曈在临终前经历巨大痛苦，利小于弊。也有人认为，人之性命只有一次，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陆曈醒过来一次。
彼时裴云暎正在床边守着她，林丹青带过来这个消息时，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陆曈的眼睛。
陆曈靠在裴云暎怀中，她已经很虚弱了，连说话都勉强，撑着听完林丹青的话，反而笑了起来。
“好啊，”她说，“你就试试吧。”
林丹青忍不住抬眸：“那会很疼。”
“我不怕疼。”
“也未必成功……呸呸呸，我不是诅咒你。”
“没事的。”陆曈道：“我运气很好，试过很多药都没事，这次一定也能过关。”
裴云暎扶着她手臂的手微微僵硬，陆曈没有察觉。
她看着林丹青，一向平静淡漠的眸子里，有隐隐光亮，那种目光林丹青并不陌生，病者希望活下去，对生的渴望，林丹青在疠所见到过许多次。
林丹青忽而哽咽。
她握住陆曈的手：“好，我们一定过关。”
确定了施诊方案，陆曈又沉沉睡了过去，林丹青看向一边的裴云暎：“裴殿帅，请移步。”
裴云暎动也不动，低眸看向床榻上的人。
这些日子，他守着陆曈，没有离开过。
医官们诊治病者，见惯生离死别，有情之人，难成相守，生离遗憾，死别悲哀。她看过那么多话本子，好结局的、不好结局的，无非寥寥几句。如今却在这里，看着这昏暗中沉默的寥落背影，竟也觉得悲伤。
她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大人此刻在想些什么，但他低垂的眉眼，凝视着床上人的目光如此深寂，像是心爱之物渐渐离开自己，茫然又无力，脆弱与往日不同。
身后传来门响的声音，医官们依次而入，与陆曈施诊一人完成不了，纪珣、常进还有几位医官都要同在。
常进走到裴云暎身边，叹道：“大人，请移步。”
裴云暎闻言，回过神来，再看了榻上人一眼，沉默起身，转身离开了屋子。
屋门在身后关上，他走出院子。
冬至日，大雪漫天坠地，田地一片银白，其间夹杂小雨，冷浸人衣。
他沉默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刑场的破庙前。
疠所的病者已全部移去更温暖的染坊，原先破庙又恢复到从前冷冷清清的模样，雨雪中凄清独立。
他推门走了进去。
前些日子还拥挤热闹的庙宇，一瞬空荡下来，只余几只燃尽苍术的火盆扔在角落。供桌前倒着只油灯，灯油只剩浅浅一点，他用火折子点燃，昏黄灯色顿时笼罩整个破庙。
那供桌被人移过，露出后面的土墙，土墙之上，一行多年前的“债条”痕迹深刻，在灯色下清晰可见。
裴云暎俯身，指尖摩挲过墙上字痕。
那道多年前，他与陆曈在这里写下的字痕。
那时他是病者，她是大夫，她为他缝伤，伤口粗陋却有用。如今她成了病者，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说来讽刺，陆曈做过药人，做过医者，唯独没做过病人。她吃过的那些汤药是为试毒，如今第一次作为病者来服药时，寻常药物却又已经对她再无功效。
造化弄人。
裴云暎抬起眼帘。
供桌之上，被雨冲糊了脸的神像静静俯视着他，如多年前，如多年后，神佛面前，人渺小似蝼蚁，脆弱如草芥。
他从来不信神佛，自母亲过世，他在外行走，命运与人磨难，赐予人强大与冷漠。他早已不相信这世上除了自己还能救赎自己之物，然而这一刻，他看着头顶模糊的神像，慢慢在蒲团跪下身来。
双手合十，虔诚跪拜。
传说神佛贪贿，从不无端予人福泽。赠予人什么，便要拿走相应代价。或早或晚，公平交易。
“神佛在上，鬼神难欺。”
他俯首，声音平静。
“我裴云暎，愿一命抵一命，换陆曈余生安平。”
……
苏南急雪翻过长阔江河，轻风送至盛京时，就成了漫漫杨花。
西街仁心医馆院子，梅树上挂起灯笼。
阿城端着煮热的酿米酒从厨房里出来进了里铺，银筝拿碗给每人盛了一碗。
今夜冬至，盛京城中有吃汤圆喝米酒的习俗，杜长卿昨日就张罗苗良方和阿城去准备饭食。今夜歇了馆后，在医馆吃顿夜饭。
“来，”杜长卿先捧起碗起身发话，“今儿冬至一过，翻头过年，庆祝咱们又凑合一年，年年能凑合，凑合到年年。”
这祝酒词委实不怎么样，不过众人还是给他面子，拿碗与他碰了，敷衍了几句。
阿城夹起一只汤圆，汤圆皮薄馅大，银筝和苗良方一起包的，里头包了芝麻花生，又香又糯，阿城咬了一口：“好甜！”
“我在里头加了中秋剩下的糖桂花。”银筝笑眯眯道：“是宋嫂教我的做法，要是姑娘在，铁定能吃一大碗……”
话至此处，倏然一顿，桌上众人都愣了一下。
陆曈去苏南已有很久一段日子了。
苏南与盛京相隔千里，疫病消息一来一去，已是许多日后。苗良方托皇城里的旧识打听，只说苏南疫病严重，但在一众医官努力下已有起色，至于具体某位医官如何，不得而知。
没有陆曈的消息。
“不知姑娘现在怎么样了……”银筝有些担忧。
去苏南的路途那么长，陆曈自己身子又单薄，长途跋涉后又要救疫，陆曈也不是爱叫苦叫累的性子，总让人心里放不下。
杜长卿见银筝眉间忧色，大手一挥：“嗨，你多余操这个心！当初就说了别让她去出这个风头，偏要，陆曈这个人嘛，虽然倔得像头牛，但人还挺有点本事，绝不打无把握之仗。她既然要去，肯定不是两眼一黑瞎摸，咱这医馆在她手里都能起死回生呢，区区疫病算什么？”
“等过几日不下雪天晴了，去万恩寺给和尚上几柱香，就保佑咱家陆大夫百病不侵，全须全尾回盛京！”
一席话说得桌上众人也轻松起来。
阿城笑道：“好好好，到时候咱们上头香，给佛祖贿赂个大的！”
苗良方夹起一个汤圆塞进嘴里，清甜桂花与芝麻香浓混在一起，啧啧称赞一阵子，又看向窗外。
院子里，红梅开了一树，片片碎玉飞琼。
“今天冬至，苏南饥荒又疫病，多半没得汤圆吃。”他叹了口气：“不知小陆现在在做什么？”
……
夜深了。
落梅峰上狂风肆掠，红梅翻舞。
山脚下，城中医官宿处，灯火通明。
纪珣和林丹青伴于榻前，正在为陆曈施针。
常进不时为陆曈扶脉，神色十分凝重。
“白衣圣手”的大毒之方已喂给陆曈服下，不知是她的体质太过特殊，还是这大毒之方本身有所隐患，总之，服药之后，陆曈并无反应，只是仍如先前一般昏睡。
医官院中，纪珣的针刺之术最好，而林丹青是最了解此手札之人，二人配合为陆曈施针。
这针法比从前更难，纪珣与林丹青额上都渐渐渗出冷汗。屋中灯烛渐短之时，陆曈突然有了变化。
像是迟来的痛楚终于在最后一刻袭来，她开始发抖，身子颤抖得厉害，各处金针被她晃动下来，纪珣厉声道：“按住她！”
林丹青忙按住陆曈。
陆曈被按住，面上渐渐呈现痛苦之色，忍不住呻吟起来，喊道：“疼……”
纪珣一顿，屋中人都是一怔。
从来没有人听过陆曈喊疼。
她很平静，平静面对一切，也是，做药人多年，那本手册上所记录的痛楚，她年纪轻轻就已经历，这世上大部分所谓疼痛，于她来说都应当是寻常。
可是她现在在喊疼。
常进脸色一变：“她的脉在变弱。”
纪珣和林丹青对视一眼，林丹青握住陆曈的手：“陆妹妹，打起精神，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别睡！坚持住！”
纪珣埋头，手微微颤抖着，将一根金针刺进她颈间。
陆曈的表情更痛楚了，她开始拼命挣扎，林丹青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碰到金针。
却在下一刻，“噗”的一声，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竟是黑的。
常进一惊：“陆医官！”
她神色骤然一松，宛如最后一丝力气散去，似乎想要竭力睁开眼看一眼眼前，最终却闭上了眼睛。
常进赶忙去摸她的脉。
他僵住，颤声开口。
“没有气息了……”
过了片刻，屋中响起林丹青小声的啜泣，纪珣面色惨白。
等在门口的裴云暎猛地抬眸。
长夜黑得化不开，凛冽寒风刺入骨髓，他站在原地，一刹间，如坠深渊。
不知什么时候，苏南的雪停了。
鹤是吉祥的象征～
转发这个吉祥鹤，长命百岁，松鹤延年！

第二百三十八章 告别
陆曈在路上走着。
两边全是浓重白雾，堆积化不开来，脚下的长路看起来却有几分眼熟。
沿街种满杏子树，枝头已结了青涩的果，忽然身后被人一拍，有人搂住她的肩，按着她的脑袋狠狠搓了两下：“我回来了！”
她讶然回头，愣愣瞧着面前一身青衫、头戴蹼头的少年。
少年背着书箱，眉眼明俊，从书箱里掏出一把豆糖塞她手里，“诺，给你的。”
她看着掌心那把包裹米纸的糖块，望向眼前人：“陆谦？”
“没大没小，”他笑骂一句，勾着陆曈的脖子往前走，“叫哥哥——”
四周渐渐明亮起来，山头红霞斜染长街，小巷中饭菜香气渐渐溢满鼻尖，有街邻寒暄的嘈杂声响起。
前头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从里头探出张秀丽的脸，少女一身鹅黄织锦木兰裙，似朵鲜妍绽开的春花，望着二人笑着说道：“阿谦，小妹，快点进来洗手吃饭了！”
她怔然看着，缱绻夕阳里，忽然湿了眼眶。
这是常武县陆家的宅子。
“来了来了——”陆谦一面说，一面拉着她跨进屋门。
进门是饭堂，摆着条长木椅，隔窗是小院，院中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挨着院子的三间屋子，墙上仍挂着字画。靠厨房的地方，青石缸里盛着满满清水，一只葫芦瓢浮在水面。
陆曈停步。
熟悉的宅子，她在此生活过多年，没有大火的痕迹，没有焦木与灰烬，它仍如记忆中多年以前那般，似张泛黄旧纸，笔墨温柔。
“还愣着做什么？”陆谦拉她去洗手，“小心等下爹骂你。”
“怎么回来得这样晚，”身后响起父亲的轻咳，板着脸道，“多半路上贪玩。”
陆曈转身。
她看见父亲，穿着那件熟悉的半旧棉布直裰，衣领有些磨损的痕迹，她看见母亲，端着晒了香椿的簸箕从院子里绕出来，发髻沾染杏树的碎叶。
他们好好站在眼前，
陆曈的眼泪流了下来。
“哎呀，”陆柔见状，急急过来拿帕子擦她的眼泪：“怎么哭了？”
她反手抱住陆柔，像是孤苦无依的旅人终于找到回家的路，悲中生喜，喜中生悲，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陆柔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如过去她闯了祸被父亲责骂后一般，柔声安慰：“小妹都长成大姑娘了，还是这么爱哭。”
“从小就是哭包，”陆谦揉了揉她的头，笑着逗她，“不过，陆三，都长这么大了，还是这么爱哭吗？”
陆曈恍惚一瞬。
她是受不得委屈的性子。
过去在家中，和陆谦争执吵架，总要仗着年幼先哭一通鼻子，到头来都是陆谦挨顿训斥。陆谦总说，她的眼睛里关着片大湖，眼泪说掉就掉，后来跟随芸娘去落梅峰，倒是没人可欺负。
她几乎已经忘记委屈的滋味。
她已经不爱哭了。
陆曈抬起头，轻声道：“爹、娘、姐姐、二哥，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传言人死后，会回到生前最留恋之地。
在落梅峰的时候，很多次，她猜测自己死后是否会回到家乡。她想回到陆家，见到家里人。
擦拭眼泪的动作停了下来，陆柔收回手，微笑着摇了摇头。
“曈曈，”她说，“你已经长大了。”
陆曈愣愣看着她。
“小妹长大了，”陆柔笑着看向她，“都可以独自一人进京帮家里人报仇了。”
“柯承兴、范正廉、刘鲲、戚玉台……你做得很好，你已经很厉害了。”
陆曈浑身一震。
像是被发现不堪的过去，她竭力想要隐藏的部分，她讷讷的，不敢抬头去看家人的表情。
“陆三，我原以为你是个胆小鬼，没想到是我走眼。”少年的声音飞扬，爽朗一如从前，“如此，将来我们也可以放心了。”
“对不起……”她语无伦次，“我……”
她想说自己不想要这般手段残忍、使心用性，她想说陆家家风严整，而她却背弃诫条，她想说很多很多，临到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不必道歉。”耳边传来父亲的声音。
她抬头，父亲站在面前，仍是那副严厉的模样，语气却有不易察觉的柔和。
“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仁者不危人以要名。”
他看着陆曈：“我陆家的女儿，好样的。”
陆曈眼睛又模糊了起来。
她明明已经不怎么哭了，这些年，也觉得自己渐渐修炼得铁石心肠，未曾想一到家人面前，便似又回到多年前，仍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掉眼泪的陆敏。
“别哭了，三丫头，”母亲走过来，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抱了抱她：“时候不早，你该回去了。”
她陡然一个激灵：“不，我不要！”
“我不要回去！”陆曈抓住母亲衣角，“我要在这里，我要和爹娘、姐姐二哥永远在一起！”
她讨厌分离，厌憎离别，眼见团圆结局，怎舍就此而止？
“曈曈，”母亲望着她，声音温柔而慈爱：“你已经长大了，孩子长大了，就要离开父母，离开家，而且你现在，还是这样厉害的大夫。”
“还有人在等你，”她擦掉陆曈的眼泪，玩笑着开口：“你忘记你那个小情郎了吗？”
小情郎？
陆曈一愣。
“我的女儿过去吃了很多苦，”母亲眷恋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她长大了，变得聪明又漂亮，坚强又勇敢，我们做不到的事，她全部都做到了。”
“不要执着过去，人要向前看。爹娘、姐姐哥哥都爱着你，世上还有更多爱着你的人。我们陆家的女儿，从来都是往前走的，是不是？”
“我不要往前走。”她哭着，宛如执着追求一个不可能结果：“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眼前渐渐起了层白雾，面前的人影重新变得虚无，她猛然意识到什么，试图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恍然听见空中一声轻叹。
“曈曈……”
是爹娘的声音：“往前走吧，不要再留恋过去。”
又变成了陆谦和陆柔的嘱咐。
“再勇敢些，往前走。”
四周陡然陷入黑暗。
她望着空空荡荡的寂无，忍不住蹲下身，抱膝痛哭起来。
为何还是被留下？为何永远不能圆满？明明她已经回了家，明明已经见到了爹娘兄姊，为何还是挽留不住。
人应当往前走，可过去太沉重，未来又看不到头，眷恋与依存似根连接与现实的线，她扯着那条线，迟迟不愿放手。
却不得不放手。
“叩叩——”
死寂中，忽然响起敲门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一抬头，黑漆漆的四周里，陡然出现一扇窗。
有人站在窗前。
是个俊秀的年轻人，一身绯色锦袍鲜亮，在这黑暗深渊中似道暖色的光，明亮而和煦。隔着窗，他把手中装着甜浆的竹筒在陆曈面前晃了一晃，笑着开口。
“你要一直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
陆曈怔然一瞬。
下一刻，他似是不耐等待，径自进了屋，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出来。”他说。
门被推开了。
她被他拉着，跌跌撞撞走出屋子。那层浓重长雾渐次散去，四周重新变得喧闹起来。年轻人的声音似风明朗，浑不在意地道：“你忘了西街了吗？”
西街？
这名字如此耳熟，随着这句话，她看到不远处，小巷拐角处，一株枝繁叶茂的李子树在烈日下浓荫青翠，树枝掩映的牌匾上，端正写着“仁心”二字。
年轻的东家托腮坐在桌柜前，百无聊赖地打瞌睡。坐馆大夫老眼昏花，凑近去看医籍上的字痕，一面揉着自己搭着的腿脚。小伙计踩着凳子，认真擦拭墙上那面金光闪闪的锦旗，更俏丽的姑娘在对街裁缝铺，拿起一条绿梅绫棉裙认真同掌柜讨价还价。
姑娘回头，看见陆曈，登时绽开一个笑容：“姑娘回来了啊——”
日光浓烈而刺眼，耳边又传来年轻人含笑的声音：“你忘记医官院了吗？”
医官院？
于是她又看到了，那处她曾厌恶的、因筹谋不得不进去的府院。
她看到药室里，清俊儒雅的男子俯身拾起地上散乱的医籍，悉心分拣不同科类手札放入医箱，她看到老好人医正手拿苏南救疫的名册，据理力争与人争执非要在上头加上她的名字。
明媚爽朗的姑娘在淋湿夜雨的夜雨中对她敞开心扉，孤灯下梅酒酸涩，而她醉话豪气又爽朗，拍着她的肩喊道。
“将来你做正院使，我做副院使，你我双剑合璧，一起扬眉吐气！”
“祝你我成为院使！”
她恍惚着，视线落在更远处。
雾气渐渐退散，露出更清晰的往昔。
有满园红芳絮中面色枯黄的女子，有鲜鱼行中布满腥气摊前草屋里温淳良善的秀才，有吵吵嚷嚷、满嘴之乎者也的长须员外，有一面要给女儿寻皇城中好夫婿，偷偷塞给她一篮李子的泼辣妇人……
他们说说笑笑，从她身边经过，寒暄与故语渐渐凝结成一根又一根细弱微妙的丝线，那些丝线牵绊着她，在她身上拉成一张柔软大网。
原来，不知不觉，她竟已和这么多人有联系了。原来，她已经在这里这样久了。
她忽然生出一丝淡淡不舍。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留下来吧，小十七。”
她悚然一惊。
所有的烟火红尘倏然散去，四处骤然消失，陆曈转身，芸娘站在她眼前。
妇人还是那副娇艳动人模样，披着件金红羽缎斗篷，冰天雪地里，似朵浓艳盛开的红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想离开这里吗？”她问。
落梅峰一片银白，重重山峰遥遥不见尽头，陆曈后退一步。
“留下来吧。”她温柔说着，语气似带蛊惑，朝着陆曈遥遥招了招手。“留在我身边。”
“这世上，人心难测，世情险恶，盛京有什么好呢？”她微笑着，娓娓为她道来，“柯承兴，为了私欲，亲手杀死枕边人。范正廉所图前程，罔顾无辜。你的表叔刘鲲，为了一百两银子，将侄儿送上刑台，太师府权势滔天，为平息生事，将陆家一门尽数灭口。”
她向着陆曈走去。
“你做得很好。”芸娘夸赞：“下手干净利落，一个都没有放过。落梅峰来了这么多人，你是第一个会杀人的好孩子。”
“小十七，你和我，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陆曈浑身一震，下意识反驳：“我不是。”
“你当然是。”芸娘走到她面前，笑着将她额前碎发别至耳后，女子手指冰凉，比这更冷的是她的话语。
“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大仇已报，了无牵挂。”她爱怜地望着陆曈，“太累了，好孩子，何不留在这里，从此解脱？”
她拉起陆曈的手。
“毕竟，你从来没离开过，对吗？”
陆曈茫然一瞬。
她知道芸娘说的没错。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所有人和事都在往前走，只有她没有。回头没有陆家小院，往前看不到头。她好像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在落梅峰的茅草屋里，不知如何出去。
所以她总是不愿想以后。
“你与我，是一样的人。所以，留下来吧。”
芸娘拉起她的手，往梅树前的茅草屋走去。
“你已经一无所有。”
陆曈任由她拉着，如幼时第一次上山般，将未来不知如何的命运交与她手，走向那处她无比熟悉的、曾度过多年的隐秘。
爹娘、哥哥、姐姐都已经不在了。
仇人也不在了。
她回不去陆家老宅，回头想想，除了这处落梅峰竟无落脚之处。
旧人皆散，一无所有。
她混混沌沌地任由妇人牵着她往前走，却在这时候，闻到一股芬芳冷冽的香气。
香气若有若无，芬芳冷淡，令她灵台有一瞬清醒，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他说：“你真的舍得抛下这一切，对这些人和事没有一丝留恋吗？”
他说：“要学会珍爱自己。”
他说：“陆曈，我更喜欢你。”
像是有什么更深重的东西从脑海渐渐清晰，驱走恐惧与彷徨。
陆曈脚步一顿。
“你说的不对。”她道。
芸娘一怔。
她看向芸娘：“我和你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我是医者。”
“医者？”
芸娘的脸色渐渐变了，讽刺地笑了一声：“你算什么医者？你救得了谁？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小十七。”
“我救得了。”
她直视着妇人，不再如多年前那般沉默木讷、惶然避开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
落梅峰的梅花艳丽多情，从前她总觉血色梅花悚然，如今看去，内心一片平静。
“我救过很多人。吴友才、何秀、林丹青的姨娘、裴云姝、苏南的百姓……我将来还会救更多人。”
陆曈道：“我救得了自己。”
芸娘望着她：“你在贪恋什么，污浊尘世，人心叵测，有何留恋？”
“我的确看到了很多冷漠的人。”陆曈挣开她的手：“可我也遇到了很多好人。”
她遇到过很多好人。
刑场上给她糖果的莽汉县尉、乱坟岗后救回来一路不离不弃的柔弱姑娘、街巷破旧医馆里嘴硬心软的纨绔东家、幼时苏南桥上偶然经过的好心医官……
在苏南、在落梅峰、在盛京街道。
虽然他们看起来并不起眼，不够强大，如芸芸众生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然而他们善良、坚韧，在市井烟火中赠与她温情，让她看到更强大的生机。
这生机能挽救她。
“我要回去了，”陆曈道：“有人在等我。”
“小十七……”
“我不叫小十七，”陆曈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你从没问过我名字，我姓陆名敏，小名叫曈曈。”
“我是陆家的女儿，仁心医馆的大夫，翰林医官院的医官。”
“我不再是你的药人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向着山下跑去。
山风再一次掠过她脸颊，拂过她无数次途经的地方。耳畔传来许多喧嚣的声音，一句句生动分明。
“无论陆大夫想做什么，有才都唯愿陆大夫一切顺利，心愿得偿。”
“来，祝你我成为院使！”
“姑娘，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你一定要回来。”
“苗副院使告诉我，你是他恩人，也是他学生，让我在医官院中好好照拂你。”
“让我们来敬这位好师父，感谢她对我们陆大夫悉心教导，为我们西街教出一位女神医——”
“你与阿暎是朋友，叫我王妃岂不生分，你可以叫我姐姐。”
“十七姑娘，日后受了伤要及时医治，你是医者，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那些声音在她耳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温暖的、喧嚣的、热热闹闹填满空荡缝隙。
她不再孤单了，那张细密的网柔和罩住了她，一个悲情的故事里，出现了无数偶然出现的人，他们叫着她名字，或温柔或担忧，或喜或悲，他们一同拉住她，将她与尘世牵连。
有朋友、有知己，还有喜欢的人。
她不再是一个人。
陆曈跑得越来越快，白雾随着她奔跑得步伐逐渐散去，她在尽头看到了一扇门，那扇门在黑夜里遥遥亮着一点昏黄的光，乍暗乍明，在雪夜里不肯就息。
她推开门。
……
“有了！有气息了！”
屋子里，陡然发出一声喊声。
常进欣喜若狂地扶着床上人手臂。
那点微弱的、宛如将熄烛火的脉搏那般轻细，但它重新出现了，似骤然降临的奇迹，震惊了屋中每一个人。
林丹青泪如雨下：“陆妹妹——”
他们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了，她如那盏将要熄灭的烛火，不会再有重燃的一瞬。却在最后一刻，柳暗花明。
陆曈睁开眼睛。
外面很吵，她听到常进的高声吆喝，似乎在同门外的医官说着什么，林丹青的笑声无比激动，纪珣询问她的声音被门外杂乱的脚步声掩盖，听得不太分明。
她看到面前的一个影子。
那个年轻人不同梦中恣意从容，目光相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双眼红得吓人。
她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起来。
“裴云暎，”陆曈伸手，摸向他的眼睛，“你哭了吗？”
下一刻，他俯身抱住她，她感到对方的身体竟然在发抖，抱着她似乎用尽全部力气。
陆曈任他抱着，没有说话，却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掉进她颈窝，烫得灼人。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了他。

第二百三十九章 牵手
苏南的雪停了好几日。
陆曈苏醒后，医官们欣喜若狂。
原本看上去无可救药之病，注定将熄之烛，却在最后一刻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医官们将此记入医案，决心待救疫结束回到盛京，召来所有医官院医官钻研此案，或许能成大梁史上未来医理上一大案理。
每日有许多人来看她，每个人都来摸摸她的脉，问问她的情况。陆曈做大夫做了这么些年，第一次做病人，先头还有些新奇，后来渐渐就有些应付不来。
李文虎和蔡方来过一回，医官们没有对外宣称陆曈过去，二人不知陆曈试药多年一事，只以为陆曈是旧疾复发，过来探望的时候同她说起苏南近来疫病。
“……疫病算是制住了，近来疠所里一切平稳。”蔡方拱手，对陆曈深深行礼：“多亏陆医官上山寻来黄金覃，为病人们争取时间。如今平洲的赤木藤已运至苏南，常医正和裴殿帅也令人即刻收找别地黄金覃送来，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了。”
陆曈心头松了口气。
李文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住陆医官，先头来的时候我还瞧不起你们，以为你们和之前盛京来的那些人一样只会耍嘴皮子功夫，没想到，盛京来的医官真不赖！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对不住！”
林丹青捧着药碗从门外进来，闻言哼了一声：“翰林医官院再不济，那也是要春试红榜考九科的……以为进学时熬的那些夜白熬的么？”
言罢肩头撞过李文虎，越过二人将药碗放到床前小几上，不悦看了他们一眼。
李文虎和蔡方对视一下，讪讪退出屋门，将门掩上了。
“怎么了？”陆曈问。
“都说了让他们别来打扰你，苏南疫病有我们看着，你如今病还未好全，应当多休息，这两个倒好，没事就来叨扰病人，烦不烦哪？”
林丹青平日里总笑脸迎人，陆曈还是极少看见她这般不客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疫病的事你就少操心了。”林丹青垫着帕子把药碗端到陆曈面前，“近来都挺好的，陆妹妹，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医者，天才医官们都在呢，好歹也信任一下太医局春试选拔出来的人才。你这样，让其他人脸往哪搁？臊不死人。”
陆曈接过药碗，低头喝完，把空碗放在一边，点头道：“有道理。毕竟我的这条命，就是天才医官们救回来的。”
一说这个，林丹青就得意起来。
“哎唷，”她佯作谦逊地摆手，“都是老祖宗的方子好，我们也是误打误撞碰上了。”
那道“换血”医方，用毒十分大胆，寻常人难以扛住，本就是死中求生之法，当时陆曈没了气息，所有人都已绝望，谁知破而后立，她竟回转过来。
“不过，也多亏了你带回来的黄金覃。”林丹青想了想，“如果不是看到黄金覃，我也不会想到老祖宗这个方子。”
“换血”之方中，最后一味药材是黄金覃，用来解易体大毒。然而黄金覃此物并非中原所有，纵是临时去外地搜罗时间也来不及。陆曈从落梅峰上带来的黄金覃本是为了苏南疫病赤木藤的代替，却在这时候解了燃眉之急。
“不过，”林丹青不解，“黄金覃喜热畏寒，这山上下雪，怎么会长出黄金覃呢？”
陆曈淡淡一笑。
她也以为落梅峰永远不会长出黄金覃，那把种子早已枯死在山间泥地里。未料幼时失望的梦，会在多年以后重新破土生芽。
落梅峰长出了解药。
这解药最终救了她自己。
命运迍邅，总在绝路之时，留下一丝生机。
门口响起两声叩门声，纪珣的声音从外传来：“陆医官，该施针了。”
林丹青起身：“我先出去，晚些来找你说话。”
陆曈点了点头。
纪珣背着医箱走了进来。
此次“换血”之术，由常进、林丹青和纪珣三人施诊，林丹青擅长妇人科，纪珣却更拿手针刺。陆曈醒转后，并不意味全然痊愈，只说将体内之毒撤去大半，今后还需继续清毒，细细调养。
陆曈走到桌前坐下，纪珣放下医箱拿出金针。
“林医官为你换过药了，今日可有疼痛？”纪珣问。
陆曈摇头：“没有。”
纪珣拿针，陆曈撩开衣袖，金针缓慢刺进皮肉，纪珣的目光落在她手臂的伤痕上。
那些伤痕交错纵横，在瘦弱手臂上犹如墨痕，指尖掠过去，粗糙而不平。
纪珣忽觉有些刺眼。
手下动作顿了顿，他道：“你现在体质特殊，寻常伤药对你无用，即便换血之后，用药也甚寻常悍烈。继续调养，慢慢身体会重新回到从前，届时，药物就会对你起效，我会重新为你调配祛疤药。”
纪珣竟会主动与她说这些，陆曈有些意外，随即道：“没关系，其实不太重要。”
纪珣停了停，没说什么，继续施针。
渐渐绒布上金针越来越少，最后一根金针刺入，他收回手，将绒布卷好，沉默一会儿，突然开口：“陆医官，你我第一次在苏南相见时，当时你所中之毒，就是寒蚕雨吗？”
陆曈愣了一下，才点头：“是。”
纪珣心头一紧。
陆曈那本记载了试药反应的文册，震惊了每一个知情人。
纪珣后来将整本文册都翻过，看到寒蚕雨那一页时，忽然觉得症状有些眼熟，于是倏尔记起，当初他与陆曈第一次在苏南桥上相见时，曾摸过她脉象，察觉中毒，因此硬是拉她去客栈解了半月毒。
那时候，她应当也在做药人。
难怪当时他想拉陆曈去医馆时，陆曈死活不肯。后来在客栈问她父母所住何地，也一字不说。只是他那时一心只管治病，并无心思去了解对方过往经历，以为留下一块白玉将她治好便已算体谅周到。
如今却开始后悔。
他后悔年少时的淡漠，忽略她眼中更深的忧伤。若他那时再仔细一点，察觉出一点端倪，或许就能发现对方试药的真相，避免她悲惨的命运，而不是只差一厘，擦肩而去。
“对不起。”他开口，“若我当时多问你一句……”
陆曈有些惊讶。
“纪医官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她道：“若非如此，当时我所中之毒也不会解的那样快。”
纪珣心中却越发难受。
“你初入医官院时，我对你诸多误解。是我不辨是非。”
他想起自己因为金显荣红芳絮一事对陆曈斥责训诫，想起后来在药室里多次与陆曈说起用药用毒之道。他一直不赞同陆曈行医过于刚猛霸道，如今看来，倒是全部有了答案。
她和太医局中，被老师悉心教导的学生不同。
她根本没有老师。
只是个用来试药的、伤痕累累的药人。
一个被当作试药工具的孩童，后来却长成医术卓绝的大夫。其中所要付出心血可想而知，她的坚韧执着令人动容，沉默不语也同样令人怜惜。
怜惜。
像是后知后觉察觉自己某些微妙的心思，他悚然一惊。
陆曈道：“纪医官不必自责，都是从前的事了。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处理苏南疫病，疫病既有起色，接下来应当很忙。”
纪珣注视着她。
女子眉目疏朗，眼神清澈，与他说话时神色平和，并无过去冷静淡漠。
陆曈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像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放下了许多东西，她变得更轻盈，更柔软，面对他时，如面对友人自在。
他有些欣慰，欣慰之余，不知为何，心头又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不知说什么，便只好沉默。
直到针刺结束，他收回金针，又嘱咐几句陆曈，这才背着医箱出了门。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陆曈坐在桌前。
夜渐渐深了，桌上灯烛摇曳，她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打开。
一股冷风扑了进来。
自她醒后，日日被关在屋里不让出门，常进唯恐她被风吹了雪冻了，待得久了，四肢都有些发僵。
陆曈想了想，从墙角提了盏灯笼出门。
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么晚，干什么去？”
她回头，院中树下转出个人。
夜正深了，灯笼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裴云暎从暗处阴影中走来，浓丽五官被昏黄灯光照得格外柔和，走到她身前，蹙眉看了她一会儿，脱下自己外氅披在她身上。
陆曈问：“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你，”他叹口气，“谁知你屋里有人，怕打扰你谈心，所以在这等着。”
谈心？
陆曈愕然：“纪医官过来替我施针。”
“哦，”他扬眉，“可是他走的时候，失魂落魄的。”
陆曈：“……”
她不知道这人口中“失魂落魄”从何而来，纪珣分明很正常。
裴云暎看她一眼，低头替她将外氅扣紧了些，问：“所以，你打算去哪？”
“屋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
天色已经晚了，纵然没有下雪，苏南的冬夜也格外寒冷。
她也觉自己这提议有些过分，下一刻，一只手突然伸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又温暖，将她手牵着，陆曈侧首看去，他宛如未觉，只道：“是有点闷，走吧。”
陆曈愣了一愣，他却已牵着她的手往前去了。
院门口有禁卫们职守，见他二人出来，低头行礼，目光又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神色有些异样。
陆曈有些尴尬，想要将手抽出来，他却握得很紧。
她默了一会儿，放弃挣扎，唇角却不易察觉地牵动一下。
灯笼的光洒下一片在地上，积雪被照出一层晶莹暖光，一望过去，四下皎然。鞋踩过地面时，发出“窸窸窣窣”脆响。有冷风吹来，她裹在他宽大的外氅中，感到十分温暖。
陆曈垂下眼眸。
从落梅峰上下山的这几日，裴云暎一直守着她。
似乎被她发病的模样吓到，他一刻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后来她醒来后，林丹青偷偷与她咬耳朵。
“这殿前司指挥使大人，从前觉得他高高在上谁也不怕，没想到慌起来也挺狼狈。我瞧着，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他倒不至于如那离谱画本子里写的要医官陪葬……”
“……他应该愿意自己陪葬。”
陆曈忍不住朝他看去。
青年走在雪地里，夜色如烟如雾，浸着他英气俊美的眉眼，不见从前凛冽，温柔得像她苏醒后，看见的那一滴眼泪。
那滴温热的、雨珠一样的眼泪。
察觉到她视线，裴云暎低眉看过来，陆曈撇过头，移开目光。
他顿了顿，唇角溢出一丝笑意，语气却是淡淡的：“看路。”
她低头，故意脚下踩过一个小石子，身子歪了一歪，被他牵着手牢牢扶住。
裴云暎“啧”了一声，好笑地望着她：“你故意的？”
“没有。”
他无言，没计较她这故意的使坏，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陆曈没说话。
行至尽头，都快到刑场那处破庙了，如今疠所搬离，破庙门口只有一点孤光。顺着方向看去，是落梅峰的方向，月亮照过雪地，把积雪映出一层荧荧的光亮。
陆曈的脚步停了下来。
梦里的那件草屋似乎还是从前模样，但如今再看去时，却不如从前沉重。仿佛卸下许多。
“陆曈，”身侧传来裴云暎的声音，他道：“有件事情，我很好奇。”
“什么事？”
默了须臾，他道：“我在山上看到莫如芸的墓碑，她是何时过世的？”
落梅峰上荒草地里，十七处坟冢触目惊心，她在墓碑上刻上“恩师”二字，可她分明是莫如芸试药的工具。
错综复杂，扑朔迷离。
陆曈心中一动，抬眼看向身边人。
他垂着眼，眼睛里映着苏南恍惚的夜色，语气很柔和，问题却很尖锐。
“两年前。”陆曈回答。
“所以，你是在她过世后下的山？”
“是。”
他略微点头：“原来如此。”没再问了。
像是刻意避开了这个问题。
风静静吹着，陆曈看着远处，夜色里，落梅峰只有一重重高大虚影，像层驱散不了的阴霾罩在苏南上空。
旧时之物，总被她强行遗忘，然而今夜不同，或许是他垂下的眼神太温柔，又或许是披在肩上的这件大氅格外温暖，她没有受到风雪的寒气，于是释然，于是平静。
“你从前曾问过我，杀柯承兴的时候是否有惧。”陆曈忽然开口。
裴云暎一怔。
那是更早的从前，他已知道她复仇的秘密，随口而出的试探，被她滴水不漏的避开。
“没有。”
迟来许久的答案却令他倏尔皱起眉，裴云暎看向她：“陆曈……”
她抬眼，看向落梅峰渺远的深处。
“其实，我杀的第一个人，不是柯承兴。”

第二百四十章 除夕
夜深雪重，横风无息。
脚下的灯笼光似层淡薄黄雾，又像落梅峰傍晚的瑰丽晚霞。
陆曈轻声开口。
“芸娘，是死在我手中的。”
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最后一重包袱，一直沉重的某个角落，彻底轻松起来。
其实现在想想，有些事情发生的，实在很猝不及防。
她在落梅峰呆了七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开始总想着试图逃走，渐渐也开始麻木。像被圈禁在台上的偶人，每日重复着相同的戏折。
有一日，她和芸娘下山买药草种子，在苏南医行门口遇到个贫苦妇人。
妇人不是苏南本地人，一口乡音，正对医行掌柜苦苦哀求。
她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得知这妇人走了很远的路来买一味药材给儿子治病，然而到了此处还差三个铜板，来去几十里路迢迢，妇人想要赊账，或是少买一点，掌柜的却怎么也不肯。
陆曈替她补上那三个铜板。
妇人对她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走了。她看着对方背影微微出神。
妇人眉眼间生得像母亲。
回头时，瞧见芸娘站在医行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神色了然一切。
待回到山上后，芸娘把新买的种子洒在梅树下，瞧着坐在药炉前的她忽然开口。
“小十七，”她道：“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陆曈一愣。
梅树开了花，寒林透红，树下妇人绡裳环佩，艳妆胜过红梅。
“你在山上住了这么久，也偷看了我那么多医书手札，平日里解药做得不错，不过，还没做过毒药呢。”
每次芸娘给她试药过后，陆曈都会按照读过的医书自己给自己解毒，有时候能解一些，有时候不行。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芸娘托腮望着她。
“什么游戏？”
芸娘想了想：“你呀，学学做一味毒药送我，如果你能将我毒死，你就下山。如果相反……”
妇人眉眼弯弯：“你就在山上，给我做一辈子药人，好吗？”
陆曈不说话。
其实，就算她不答应，芸娘也能把她留在山上，做一辈子药人。
“还是不敢吗？”芸娘有些失望，摸了摸她的头，“真可惜。我以为你很想回家。”
回家。
她看向远处。
落梅峰皑皑梅林，遮掩通往山下的小道。她想起在医行门口看见的那个肖似母亲的妇人，她许久未曾归家，不知母亲现在如何，是否也如那妇人一般，头发白了半头。
整整七年，她离开整整七年，或许还会分离得更久。只要芸娘不死，她根本没办法回家。
“好。”
妇人有些惊讶。
陆曈看着她，重复道：“好。”
她怔了怔，惊喜地笑了起来：“我等你，小十七。”
在山上时，她做过很多味药，都是用的落梅峰上毒草，但那些都是救人的。她看过很多芸娘的毒经，但还是第一次做伤人的毒药。
芸娘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折腾。
她把做好的毒药分成两份，一份给芸娘服下，一份供给芸娘分辨。表面平静、实则不安地等待结局。
芸娘含笑服下。
从服毒到毒发，一共七日，这也许是因为芸娘体质与旁人不同。否则在第三日的时候，此毒就应发作。
妇人躺在梅树下的椅子上，望着她的目光渐渐奇异：“小十七，你这药里，用了什么？”
芸娘自诩通晓世间诸毒，却始终辨不出最后一味药材是什么。
“你分辨不出来吗？”
“所以，解药是什么？”
陆曈摇头：“没有解药。”
芸娘一愣。
“我在方子中，加了我的血。”陆曈道。
她的血，她的血在七年的试药过程中，融入百种毒药，已经成了毒。那些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种是哪种，就连芸娘也不行。
芸娘当年试药的工具，最后成了连她自己也难以解克的难题，世间因果，轮回如是。
妇人听着听着，愕然片刻，然后笑起来，看着她的目光充满赞赏和欣慰。
“原来如此，”她叹道：“你果然是个好苗子。”
“可是我没有解药，”陆曈望着她，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做不出来解药。”
那是她的血，她的毒，她的毒自己都解不了，又怎么能解芸娘之毒？
芸娘斜睨她一眼：“你怕什么？”她淡淡一笑：“我本来也快死了。”
陆曈一怔，
渐渐有血丝从芸娘唇边溢出，被她满不在乎地拂去。
“我死之后，小十七，你记得将我屋子里的医籍手札焚烧随我一同入葬，诺，就和前面十六位葬在一处。”
“那些手札毒经，留给世人也是浪费，不如随我一道离开。落梅峰大，我怕孤单。”
陆曈愣愣听着。
她又看向陆曈，笑容吊诡而慈爱：“小十七，你真的很厉害。没想到你能在落梅峰坚持这么久。”
“你是我最后一个药人，也算我第一个徒弟。我对你很满意。”
“我是你手上第一条人命，小十七，从今日起，你就是和我一样的人。”
她微微一笑：“恭喜你，出师了。”
陆曈茫然望着她，眼眶有点酸，却干干的没有一滴眼泪，只是几分无措。
越来越多的血从妇人唇间溢出，她轻轻叹息一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芸娘死了。
死在了她掺了血的毒药下。
陆曈已经不会像从前乌云死时那般抱着她放声痛哭了，麻木地起身替芸娘收敛换衣。也就是在那时，她看到芸娘身上的伤疤。
芸娘身上有大块烧烫痕迹，若以当时伤势来说，根本撑不到现在。陆曈渐渐明白过来，或许在过去七年，甚至更多年，芸娘用毒药吊着命，但饮鸩止渴，终有一日会到达尽头。
所以在她死前，一定要亲眼看到陆曈“出师”。
火苗吞噬芸娘曾住过的草屋，那些精心搜罗的医籍药理，在烈焰中化为灰烬。陆曈跪在坟冢前，要凿刻碑文时，忽然停了下来。
她与芸娘，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她在落梅峰呆了整整七年，芸娘贯穿在这七年里，使得她变成另一个人。她曾憎恨过芸娘，也曾感激过芸娘，在那些飞雪的寒日里，某个瞬间，未必也没有体会过妇人的孤独。
她最后在碑文上刻下“恩师”二字。
不管一开始究竟出于何目的，她这满身医术、毒经药理皆由落梅峰七年所授。芸娘教她看过许多幼时不曾见过的东西，卖掉女儿尸体换银子的赌鬼父亲、偷偷毒死病榻老父只为甩掉包袱的无赖儿子、一心想要挽回丈夫花重金求子的妇人、为占家产给兄长下毒的读书人…
她看过很多。
于是渐渐了解，世上之事并非全是光明，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
幼时书上不明白的道理，穿梭市井，慢慢就明白了。
生活教会她忍耐，教会她狠毒果断，教会她学会保护自己。所以她才能在回到常武县后，决定义无反顾进京。
如果她没有被芸娘带走，说不定遇到此事，第一反应也是如陆谦一般告官求人做主。偏偏她被芸娘带走，那些在落梅峰夜里不甘饮下的汤药，乱葬岗的尸首，眼泪与恐惧，终于将她变成了另一个不同的陆曈。
她只想要复仇。
阴差阳错，冥冥自有注定。
尘世之间，悲欢离合，沉浮起落，芸娘于她，早已不是简单爱恨二字能说得清。
“其实我……很害怕。”她轻轻开口。她杀了人，第一次杀人，一条人命在她手中，芸娘死前的话像个诅咒，时时萦绕在她心头。
“从今日起，你就是和我一样的人。”
“恭喜你，出师了。”
她守着这点隐秘的恐惧，但在今夜，突然厌倦藏匿，任由自己在对方面前坦诚。
长夜漫漫，灯笼光映着皎然白雪，云层中有一点微淡月光，照在树下两人身上。
“别怕。”
一只手伸来，轻轻捧住她的脸。
陆曈抬起头，眼前人低眸，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流了眼泪。
裴云暎摸摸她的头，微微俯身，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声音很温柔。
“陆大夫不是坏人。”
陆曈愣了愣。
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她，看穿她的惶恐与担忧，不安与焦躁。无论是当初他们针锋相对，还是后来心照不宣。
泥潭纠缠着人往更深处陷入，但那岸边总是伸出一只手。
她现在抓住那只手了。
氅衣和他怀抱的暖意驱走所有寒意，陆曈闻到淡淡冷冽的香气，她在梦里曾被这气味唤醒。她依恋这气味，正如依恋冬日微薄的日光。
她把脸埋在他怀中，紧紧拥住了他。
“我知道。”
……
苏南的雪停下半月后，城里出了太阳。
气候好转，对疫病治理愈有好处。
天子授令，各地赤木藤和黄金覃源源不断运入苏南。新的救疫医方效用显著，城中重新安排施药局，除了疠所的病人外，苏南百姓每日自发去施药局领取避疫汤药。
苏南渐渐有了生气。
破庙后的刑场里不再有新的尸体埋入，疫病平稳后，朝廷下达文令，年后另派救疫医官来苏南处理后务，新医官们抵达后，原先那批医官便要启程回京。
就在这渐渐好转的势头里，苏南迎来了大疫后的第一个新年。
一大早，医官宿处就放起了爆竹。
红色的“满堂彩”碎得满院子都是，爆竹的烟气冲淡药气，给院子添了好些热闹。常进去找人讨了两个红灯笼，又让纪珣写了春联贴在宿处大门口，林丹青见状，道：“医正，咱们再过几日就要回盛京了，干什么多此一举贴这个？”
“年轻人不懂，”常进指挥纪珣把春联贴好，“这是仪式。再者平洲那头的医官过来不是还要几日么？光秃秃的像什么样子。”
林丹青无奈：“您真讲究。”一转头，正瞧陆曈从屋子里出来，登时笑逐颜开：“陆妹妹！”
陆曈走了过来。
常进闻言转身，照例先给她扶脉，再收回手，满意点头：“不错不错，一日比一日好。”
陆曈身子好了许多。
许是林丹青那位老祖宗的医方精妙，自打那天夜里她呕出黑血之后，似乎也将体内一部分沉积毒素一并带走。之后纪珣日日为她施针，连同林丹青和常进调配新方，原本虚弱脉象已比先前强上不少。
最令人欣喜的是，一些药物开始对她身体起效了。
即便那药效比起对寻常人来说微弱不少，但能有所作用，就说明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苏南还是药材不丰，”常进叹道：“等回盛京，我同御药院捡几味药材调配方子，应当比现在更好。”
陆曈谢过常进，看向宿院门外。
外头吵吵嚷嚷的，隐隐有讨价还价的声音传来，其间夹杂一两声爆竹脆响。
“那是卖窗花年红的。”林丹青解释，“今日除夕嘛。”
陆曈恍然。
竟已又是一年了。
苏南自疫病有所起色后，渐渐不再是他们刚来时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街道上也有行人经过，一些铺面商行也重新开张，虽比不上大疫前热闹繁华，但也在逐渐恢复从前模样。
于是这个劫后余生的新年越发显得珍贵。
“蔡县丞说，今夜苏南城里要放烟花，医正原本也打算今夜在宿院中一起吃年夜饭，届时还能一起看烟花。”
“年夜饭？”
“是啊，”林丹青道：“咱们在苏南拼死拼活救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听说往年医官院除夕前，大家也要提前一起聚聚。吃吃饭、喝喝酒，听听院使畅想畅想医官院未来，只是今年地方换到苏南来了。”
陆曈无言以对，又想起什么，目光掠过门外。
林丹青眼珠子转了一转，凑近道：“你在找裴殿帅？”
“没有。”
“什么没有，”林丹青哧道：“你俩心思就差没写脸上了，能骗的了谁？”
陆曈：“……”
“他和李县尉蔡县丞他们出去了。”林丹青热心解释，“过几日咱们得回盛京，苏南城守备人太少，他要留些人在这里，估计这几日很忙。”
陆曈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止裴云暎忙，医官们这头也很忙。
过几日平洲的医官要前来接应，先前苏南疫病各项事务也需交接。常进贴完春联后，又回头与医官们整理交接文册了。
忙起来时，时日流逝总是不明显。陆曈和林丹青一起整理完最后一册治疫文册时，太阳落山了。
宿院里的灯笼亮了起来。
李文虎和蔡方提前令人在院子里将长桌拼了起来，也准备好饭菜，苏南才过大疫不比盛京，纵然如今虽有救济药粮，仍需俭持，饭菜都很简单，最中间放着盆元宵，听说里头有的包了钱币。
林丹青扯着陆曈到了院子里坐下，常进特意开了屠苏酒，不过只允每个人喝一小盅以免误事，陆曈因在喝药，就只得了杯热水。
“大家辛苦了，”常进端着酒盅站起身，很有些感慨，“来苏南这些日子，诸位同僚同心同德、分甘同苦，一同治疫。如今苏南危困已解，在座诸位都是功臣，我先敬各位一杯，祝咱们呢，将来回到医官院，无论官至何处，始终记得咱们在苏南并肩作战的这段日子，不忘初心，辅车相依。也祝苏南呢，经此一疫，否极泰来，万事皆宜！”
他还未饮酒，就好似先醉了，一口气说了一大段。
林丹青凑到陆曈耳边，低声道：“看呗，老医官说得没错，常医正果然要畅想一番未来。”
陆曈：“……”
下一刻，常进就指着林丹青道：“林医官这回表现出色，回头吏目考核可省三级！”
“果真？”林丹青欢欢喜喜地站起来，一扫方才嫌弃之色，端着酒盅正色道：“谢谢医正，我敬医正一杯！”
医官们便“哄”的一声大笑起来。
四下一片吵嚷祝酒声，陆曈认真拿勺子戳着碗里的元宵。
桌上中间一大盆元宵被分给了每人一小碗，一碗四个，取四季平安之兆。
陆曈慢吞吞吃完四个，发现一个钱币都没有。
她拿勺子搅了搅空空的瓷碗，正有些失望，耳边传来声音：“你在找钱币？”
陆曈回头，就见纪珣把自己的碗推了过来。
她愣了一下，纪珣轻咳一声，解释：“我看你一直在找……我这碗没动过，你吃吧。”
他见陆曈对其他吃食兴致缺缺，一夜也没怎么动筷子，唯有面前的元宵吃得干干净净，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略一思索倒是明白过来，陆曈大概在找钱币。
传说吃了包了钱币的元宵，新的一年会有好运。
“不用。”陆曈谢过，把碗推回纪珣面前，“我已经吃饱了。”
许是被林丹青影响，她近来很相信运气一说。不过，虽然很想要更多的好运，但纪珣此举未免不妥，倘若纪珣这碗里也没有，一连吃下八个元宵的她，今夜恐怕会撑得慌。
纪珣顿了顿，正想说话，身后突然传来常进声音：“小裴大人。”
二人回头一看，就见自宿院门外，年轻人眉眼带着笑意，视线掠过席上众人，举步走了进来。
“来晚了，抱歉。”他说。

第二百四十一章 吻
裴云暎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件红地瓣窠对鸟纹窄袖锦衣，来苏南这么久，多是穿着禁卫骑服，乍然换件鲜亮些衣裳，夜色朦胧间，衬得格外丰神俊朗。
医官们静了一瞬，常进先回过神，起身道：“裴殿帅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同李县尉他们一道……”
回京之行将启程，李文虎和蔡方打算趁着除夕为众人饯别。只是常进推辞，今日裴云暎在县衙安排留守苏南的人马，理应和县衙的人一道吃饭。
裴云暎走到桌前，道：“席散了。”
“这么早？”常进惊讶，“我以为蔡县丞他们要留至守岁。”
裴云暎笑而不语。
常进便没多想，自己提起酒壶给裴云暎斟酒：“裴殿帅来的正好，苏南治疫，若没有您帮忙，断无这样顺利，今夜趁着同乐，我敬您一杯。”
裴云暎原本在岐水平乱，后来临时赶赴苏南送来药粮，再后来，又向盛京朝中请令，求得圣诏，外头的赤木藤和黄金覃才能及时送达苏南。
裴云暎笑了笑，低头把酒喝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宛如开了个头，医官院众医官都围了上来。
“我也来敬裴大人一杯，裴大人可真是救了老夫一条老命了！苏南怎么能冷成这样，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得亏裴殿帅送来的明炭，要不是这东西，老夫铁定活不到回盛京！”
“我来我来，”老医官被挤走，又有人朝他作揖，“城里那狼心狗肺的东西，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心想着抢药抢粮，裴大人来的好哇，你那兵马在街上一走，苏南的混子都收了迹。”
“裴大人……”
“我敬你……”
“年少有为重情重义啊……”
“回到盛京将来前程无量，届时别忘提拔帮忙……”
这是个扯远了的。
被诸人簇拥在中间的年轻人一身绯衣，面容含笑，并无半分不耐，好脾气拿酒盅接众人相敬，倒成了视线中心，人人赶来追捧。
只是偶尔饮酒时，目光越过席上众人，若无其事朝这头看来。
陆曈别开目光。
医官们平日里谨言慎行，好瞧着使病人信服，个个温和儒雅模样，大概之前又极少饮酒，酒量似乎都不怎么样，没喝多少就醉态百出。
有登上桌子唱歌的，有哭着对墙思过的，还有说医官院差事太多病人刁钻要寻麻绳上吊的。也不知是这坛屠苏酒酿得太烈，还是医官院诸人不胜酒力，亦或是太多人借酒装疯，总之如妖魔现形，可谓群魔乱舞。
陆曈正被吵得有些听不清，就见那被人簇拥着的年轻人看向她，二人视线交接处，裴云暎对她微微侧首使了个眼色，自己先往门口走。
她心知肚明，放下杯盏起身。
纪珣问：“陆医官去哪？快要放烟火了。”
“随意逛逛。”陆曈说着，捉裙转身出了门。
待出了门，果然见裴云暎在门口等她，她上前，问：“做什么？”
“里面那么多人，不嫌吵吗？”他笑着看一眼院落中熏然交错的人影，“带你去个地方。”
陆曈还未开口，就被他拉着往前走。
此刻已是除夕深夜，街上一人也无，苏南城中户户阖家团圆，偶尔能听到街巷深处一两声爆竹声。
越过长廊进了院落，陆曈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不是你们禁卫的宿处吗？”
医官院与禁卫们的宿处挨邻，以便临时突发情况。
“是啊。”裴云暎道：“你不是来过？”
陆曈无言片刻，她上次来这里时，还是裴云暎受伤，她给裴云暎包扎的那回。
想到当时情景，面上不免带了几分不自然。
“你那是什么表情？”裴云暎抱胸看着她，“一副心虚模样。”
“哪有心虚？”陆曈推门走了进去，“你们宿院的其他人呢？”
“蔡方安排庆宴，都在吃席，很晚才会回来。而且我的院子，他们进不来。”裴云暎跟在她身后，顺手掩上门。
陆曈进了屋，不由一怔。
靠窗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酒壶，两盏玉盅，几碟糖酥点心，最中间放着一串用彩线穿着的铜钱，上面刻着二十四福寿。
百十钱穿彩线长，分来再枕自收藏。
从前在陆家时，每年除夕夜里，母亲会偷偷将用红线串起来的铜钱塞到她枕头下。
陆曈拿起铜钱，看向对面人：“压岁钱？”
“你不是很遗憾今夜没吃到钱币？”裴云暎在小几前坐下，“现在你有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到钱币？”
他睨陆曈一眼，悠悠道：“我进来你们院子时，你那位同僚正向你献殷勤。一看就知道了。”
陆曈：“……”
这人眼神倒是一如既往的毒辣。
陆曈把那串铜钱收好：“所以，你让我过来，就是给我发压岁钱？”
“当然不是。”裴云暎看向窗外：“和一群酒鬼看烟花，未免太吵，我这院子清净，借你。”
老实说，他这地方选得的确很好，又清净又简致，一开窗就能看到院外，想来子时放烟火时，这里应当是最好的观景之地。
“那我还应该感谢殿帅了？”
“行啊，”他托腮看着陆曈，微微勾唇，“你要怎么谢我？”
“你希望我怎么谢你？”
裴云暎撩起眼皮看她，过了一会儿，笑了一声：“那就先将你的伤养好再说吧。”
“听起来你想讹人。”陆曈端起酒壶，斟了一满杯凑到唇边，一入口，满齿甜香，不由愣了一下，看向裴云暎：“不是酒？”
他看她一眼，眼神似有责备，一面提壶给自己斟满一面开口：“你还吃着药，想喝酒，不要命了？”
“我特意找来的梅花饮子，我看你那些同僚们，都没给你准备甜浆。”
他一口一个“同僚”，总觉意有所指，陆曈无言以对，仰头把杯子里的饮子喝光了。
抬手时，衣袖滑下，露出带伤痕的手腕，那伤痕和往日不同，泛着点红，裴云暎见状，眉头一皱，抓住她手，问：“怎么回事？”
陆曈顿了顿。
近来身体渐渐对药物重新产生反应后，纪珣重新为她先前黄茅岗的旧伤调理。有些药对她有用有些无用，落在身上时，难免会有些意外反应。
她同裴云暎解释完，裴云暎才松开手，只是眉头仍拧着：“要一直这样试下去？”
“没关系。”陆曈道：“又不疼。”
闻言，裴云暎抬起眼，看向陆曈。
陆曈：“怎么？”
“疼的时候说不疼，想的时候说不想，喜欢的时候说不喜欢。”他淡道，“陆大夫，你非要这么口是心非？”
这话说得竟有几分冷意，陆曈抬眸，他盯着她，神色像是有点生气。
默了默，陆曈道：“纪医官用了药，伤口总会愈合的。”
裴云暎静静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妥协，温声开口。
“那是大夫的说法。”
“对于生病的人来说，不必忍耐。疼了就喊，不舒服要说，才是病人该做的。”
“陆大夫做大夫做得太久，有时候，不妨也试试将自己当作一个普通病人。”他低头，将斟满甜水的杯子塞到陆曈手中，指尖相触间，有微淡的暖意渡来。
陆曈望着面前人。
苏南略显寒冷的夜色下，青年眉眼褪去平日锋利，看着她的目光温润如丝雨恬和。
“下一次你疼的时候，告诉我一声，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有人知道。”
陆曈呆了一下。
像是有船行至沉静寒江，渐渐划开一江春水，涟漪摇晃间，心念微动。
“轰——”
隔着宿院，隐隐传来隔壁医官宿处的笑闹尖叫。
陆曈侧首。
子时了，苏南城上空开始放起烟火。
火树拂云，似赤凤飞舞，纷纷灿烂如星陨。
她起身，放下茶盅，走到院落前。
那点花光与焰火将原本冷清的街巷衬得热闹极了，一瞬间，天际铺满繁花。
陆曈仰头看着头顶焰火。
这是她下落梅峰后，第三次看烟火了。
第一次是去年除夕，第二次是戚玉台死的时候，前两次的焰火无心欣赏，唯有这一次，虽然不够盛京花火那般宏大繁盛，却觉得格外美丽。
她看向身边人。
裴云暎走到她身侧，瞥见她视线，问：“怎么了？”
陆曈摇头：“我只是想到，去年除夕日，我好像也是同你一起看的焰火。”
裴云暎怔了一下。
似乎也才想起当时画面。
那时候她跌落在满地泥水中，他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窗外璀璨银花争相开遍，而他在流动的光影中，递给她一方手帕。
有些事情，正是从那一刻开始变化的。
裴云暎看了她一眼，唇角一扬：“是啊，当时你还把我记在你的名册上，差一点，我就被你从名册上划去了。”
陆曈：“……”
她反驳：“那你还不是大半夜跑别人院子里兴师问罪，差一点，殿帅也将我拉去见官了。”
他语塞。
陆曈却咄咄逼人，转而翻起旧账：“如果当时没有发生意外，你真的会将我拉去见官？”
她这旧账翻得猝不及防，裴云暎也无奈，失笑道：“不会。”
“真的？”
“真的。”他歪了歪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呢？那天晚上，你真打算杀了我？”
“……”
陆曈别过头，避开了他这个问题。
他哧了一声，凉凉开口：“陆大夫真是铁石心肠。”
陆曈心虚一瞬，若无其事岔开话头：“你叫我来看烟火，就好好看烟火，说这些做什么？”又抬头，看着头顶长空。
李文虎特意去城里铺子里寻了各种花炮，仿佛要驱赶疫病瘟气，缤纷花色此起彼伏，将夜色燃烧。
正当她看得有些晃眼睛时，忽然间，一只白玉透雕莲花纹香囊落在她面前。
陆曈愣了一下。
“苏南才过大疫，许多商铺都未开张，我去看过几间，没挑到合适的。等回到盛京再送你别的，这个先凑合，做你生辰礼物。”
裴云暎扯了下唇角：“元日了，祝陆三姑娘且喜且乐，且以永日。”
陆曈“扑哧”一声笑起来，伸手接过香囊。
裴云暎的香囊很漂亮，工艺镂刻精巧，其中熟悉的冷冽清淡香气与他怀抱的香气一模一样。她曾向这人讨了几次都没成功，未料如今倒是落在她手上了。
见她接过香囊端详，似是爱不释手，裴云暎轻咳一声，提醒开口：“这香囊你自己私用就行，切记不可露在外人面前。”
陆曈点了点头，忽然看向他：“为何不能露在外人面前？”
不等裴云暎开口，她又继续道：“是因为你怕别人知道，我和你用‘情人香’吗？”
裴云暎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侧首：“你知道……”
陆曈眨了眨眼。
她知道。
那是在更久以后了，和林丹青去官巷买药材时，路过一家香药局。林丹青想去挑些成香薰衣，陆曈想到当时问裴云暎讨要两次香囊无果，就顺便问了掌柜的可否自己制一味别人身上的香。
掌柜的问她要对方香囊，她拿不出来，询问一番因由后果后，掌柜的了然笑起来。
“姑娘，香药局中买到的香和私人调配的香又有不同。贵族男女们不愿用香药局人人能买到的寻常熏香，常找调香师为自己调配独一无二之香，以此昭显身份尊贵。
既是独一无二，便没有两人用一模一样之香的说法。除非用香二人身份是夫妻或情人，方用同一种香方以示亲密。”
“你那位公子不肯给你香方，应该就是顾忌于此吧！”
陆曈恍然。
难怪每次问他要香方，他都神情古怪，一副她做了什么出格之事的别扭模样，原来是有此担忧。
裴云暎盯着她，眉峰微蹙：“知道你还问我要。”
他误会了陆曈知晓的时间，陆曈也没有解释，只道：“就算是情人香，你我之间清清白白，你担心什么？”
“清清白白？”
裴云暎扬眉，注视着着她，忽而笑了一声：“我不清白，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陆曈顿住。
他说得如此坦荡，烟火下，平静双眸中眼神炽热，毫不遮掩。
那条掠过春江的船只漾开更深的浪，刹那间，令她心绪起伏，难以平静。
陆曈抬眼看他，过了会儿，开口道：“今日我生辰，你不问问我生辰愿望是什么？”
裴云暎怔了怔：“你想要什么？”
陆曈伸手，拽住他衣领。
他个子高，被拽着时，微微倾身，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陆曈倾身过去，轻轻亲了下他唇角。
一个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吻。
在宝炬银花中如那些散落星辰般，转瞬即逝。
裴云暎看着她。
她松开手，后退两步，转身要走，却被一把拉了回来。
那双漆黑明亮双眸里清晰映着焰火与她，柔和似长夜。
片片霞光里，他低头，吻住了陆曈。
长空之上，雪散烟花。
他的吻清浅又温柔，似落梅峰上偶然掠过的柔风，带着点屠苏酒清冽酒气，陆曈被圈在对方怀中，仰头扶着他手臂，任由清风落在唇间。
这个人，她一直推开他。
一次又一次违背心意，却很难否认自己动心。
在很多个瞬间，在他拦住她向戚玉台下跪的时候，在某个医官院春末夏初盛满花香的夜里，每一次他向她靠近，她无法回避刹那的涟漪。七夕那天他未宣之于口的眼神，丹枫台上欲言又止的那场夜雨……
或许更早，早在第一次雪夜相遇，他点燃那盏花灯的时候……
就已经注定未来的缘分了。
她闭上眼，搂住面前人的脖子。
“裴云暎……”陆曈含含糊糊地呢喃。
对方被她勾得微微倾身，温柔问道：“什么？”
“有的。”陆曈说。
她对他不坦荡。
她对他有私心。
四舍五入也算是开车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回京
除夕夜过后第七日，平洲的医官们抵达苏南。
苏南所有治疫事务交接，医官们也该回盛京了。
城门前，车马汇集，蔡方和李文虎在城门相送，身后百姓自发出城，最前头的是先前疠所的病人们，对着医官们俯身拜谢。
换用新方后，染疫的病者们，除个别病情极严重的，渐渐都有所好转。
在苏南这几月，盛京来的医官们日日穿梭疠所，疲倦劳碌。盛京与苏南气候不同，老医官们常常抱怨苏南冬日湿冷刺骨，日日吆喝着要赶紧回盛京，谁知同甘共苦了一段日子，临别之时，反倒生出几分不舍。
翠翠走到陆曈身边。
“谢谢你，陆医官。”
小姑娘垂着头，惭愧不敢去看陆曈的眼睛：“……对不起。”
“没关系。”陆曈摸了摸她的头。
翠翠爹娘都不在了，疠所牵媒的红婆子怜她无依无靠，自己也无子嗣，就将翠翠收养下来。
一场大疫，苏南多得是家破人亡的可怜人，蔡方和李文虎接下来还有得忙。人世如此，常有苦难，但人总要向前。
“陆医官，我日后也想学医。”翠翠鼓起勇气开口，“我也想像你一样，救更多人。”
她在疠所待了许久，曾亲身领会过病痛的绝望，医官们又给这绝路里注入生机。
神佛无用，她想做那个救人的人，给予别人希望。
“好啊，”陆曈微笑道：“盛京有太医局，若将来有机会你来盛京，可到西街仁心医馆来寻我。”
纪珣微微一怔。
她却浑然未觉。
蔡方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千里迢迢赴往苏南，数月来与苏南同舟并济，此等恩德，苏南百姓不敢忘怀。”
“只是聚散匆匆，终有一别。诸位医官回到盛京，若日后有机会再来苏南，蔡某定尽心招待。”
“保重。”
聚散匆匆，终有一别……
陆曈回头。
已是新春，苏南很久没有下雪，朝日霞光从山间铺泻而来。
仿佛看到落梅峰上，有个背着竹篓的小姑娘在山间行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尚未全然褪去孩童稚气，偶有片刻欢笑，从霞光日晖中走来，与自己擦肩而过。
陆曈怔怔望着她。
“陆大夫。”
身后传来人的声音，她回头，裴云暎站在马车前，笑着朝她走过来。
日色落在他身上，明亮又温暖，他牵起陆曈的手：“走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好。”
他牵着陆曈上了马车，自己翻身上马行于车队旁侧，车马启程，李文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诸位一路顺风！”
……
时日过得很快。
新年不久后，阳和启蛰，品物皆春。
立春前一日，有“报春”一说。青衣青帽的男童挨家挨户送春牛图。
仁心医馆也得了春牛图，贴在医馆大门上，阿城去官巷买了春饼和麻糖放在盘中，给每个前来抓药的病人送上一块。
杜长卿一到春日就犯困，手撑着头在铺子里打瞌睡，银筝从旁经过，道：“东家，咱们不去官巷买点东西吗？”
杜长卿撑起眼皮子：“买什么？”
“姑娘就要回盛京了，合该提前准备些吧。”
年后不久，苗良方问翰林医官院的旧识打听了一回，得知苏南那头传信来了，说是苏南治疫进行得十分顺利。陛下已令最近的平洲医行派医官前去接手，先前去苏南的那波医官院医官不日将启程回京。
杜长卿扳指头给她算：“上个月说十日后到，十日前说七日后到，七日前说五日到，现在都没到！这日子比你脸色还善变，谁信谁是傻子。我不信，要去你自己去。”
话音刚落，阿城气喘吁吁从门外跑来，一迭声高声道：“到了到了！”
杜长卿猛然惊坐：“谁到了？”
“陆大夫！”小伙计道：“陆大夫到京城了！”
陆曈回来了。
去苏南救疫的医官们在这个春日的清晨回到盛京，皇城里热闹起来。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们全挤出来相迎，医官院大门挤得水泄不通。
陆曈落在后头，裴云暎勒绳下马，走到她面前。
“你先回医官院休息，晚些我来找你。”
苏南到盛京旅途漫长，陆曈病还未好全，舟车劳顿，到底吃不消。
“不必，我登记文册后要回西街一趟。”陆曈看向他：“你要进宫？”
“是。”
裴云暎离开盛京也太久，殿前司一干事宜全交给萧逐风，回京后仍需面圣，将岐水一战细报于新帝。
“你去吧。”陆曈道，“今日应当很忙。”
“那我回头再找你。”
他说完，翻身上马，随禁卫们一道离开。
……
裴云暎进了宫。
勤政殿似乎还是过去模样，金座之上，却已换了个人。
宁王——不，如今应当是新帝了，见他回来，很是高兴。
“总算回来了。”天子道：“你不在这些日子，京师龙虎卫军习演，朕都看得不得劲。殿前司没了你，还是不行啊。”
裴云暎笑道：“看来陛下过去数月很忙。”
皇帝哼了一声。
的确很忙。
新帝登基，旧日势力盘根错节。戚清把持朝堂多年，纵然戚家落败，朝中仍有残党势力。梁明帝在朝期间，广征税赋，朝中贪腐，肃清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天子之位，坐得并非稳如泰山。
“外固封疆，内镇社稷。先皇所诲，还真是很难啊。”他叹息一声。
“陛下身为天子，不可说难。”
皇帝瞥他一眼：“你也这么说朕？”
裴云暎笑而不语。
宁王做“废物王爷”做了多年，成日在官巷买花挑菜，人人都说好脾性，纵然韬光养晦之因，但人做一件事久了，渐渐也就习惯于此。因此坐上这个位置，收起过去自在，偶尔想想，确有高处不胜寒之感。
天子放下手中折子，摇头道：“你呢？岐水一战结束得痛快，是为了去见你心上人？就这么迫不及待？”
裴云暎顿了顿。
皇帝目光揶揄。
新皇登基，三皇子舅家陈威的兵马尽数收回，元朗点了裴云暎去岐水平乱。兵乱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偏偏结束兵乱后，裴云暎一封请旨快马加鞭送回盛京，请求留在苏南助援医官救疫。
皇帝整了整袖子：“当日朝中不少人参你，说你仗着战功目中无人，滞留苏南不肯回京，藏谋反之心。是朕在那些老狐狸面前一力保下你。要不是朕，你如今麻烦不小。”
“多谢陛下信臣。”
元朗摆手：“他们不知道，朕知道，你是情种嘛。”
裴云暎：“……”
元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实话，裴殿帅，朕从前也没想到，你还是个用情至深的人哪。”
裴云暎办理岐水兵乱一案，办理得着实漂亮，而后却掉头去了苏南，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虽然他那封请旨折子写的义正言辞，不过元朗还是从满纸义正言辞中独独看出两个字——陆曈。
他就是为陆曈去的苏南。
皇帝啧啧了两声：“需不需要朕为你们赐婚？朕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赐过婚，不妨从你这里开个头。”
裴云暎一顿，道：“陛下，婚事还是交由臣自己处理吧。”
“怎么？”皇帝眯起眼睛，意味深长打量他一眼，“你在苏南与那位医官相处数月，她还没看上你？”
“不是……”
“裴云暎啊裴云暎，你好歹也是殿前司千挑万选出来的指挥使，论起容貌家世品性皆是一流，怎么在情之一事上如此无用，简直随了严大人……”
“严大人”三字一出，二人都愣了一下。
仿佛某个心照不宣的禁忌被提起，元朗和裴云暎的目光同时沉寂下来。
宫变过后，三衙局面重新改写。
三皇子被圈禁，太子一派彻底倒台，朝中墙头草们迫不及待倒戈的倒戈，造反的造反，盛京皇城里每日热闹极了，皇城司的昭狱里时时都有新人进去。
后宫女眷也被安置，太后自请万恩寺抄经礼佛。或许是为了避嫌，又或是为了内心的谴责——当年先皇和先太子真正死因，太后未必没有察觉，只是既非先太子生母，也非梁明帝生母，若不影响自己地位，有些事情便睁一只眼过去了。
如今元朗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后是聪明人，主动先人一步将自己摘离微妙境地。
后宫之事尚算容易整理，前朝之事则要凶险得多。
“严大人走了，”过了片刻，皇帝才开口：“枢密院如今群龙无首，朝中鬼魅蠢蠢欲动，你回来得正好，朕正好借你的眼睛，把这朝中暗桩一根根拔除干净。”
裴云暎微微一笑：“陛下，这是皇城司的职责，不归殿前司管。”
“你这是怪朕俸禄没给够？”元朗笑道：“待你成亲，朕把另一份俸禄折成礼金，遣人送至你府上。”
“那臣就先谢过陛下了。”
皇帝失笑，视线落在面前人身上，不知想到什么，忽而轻轻叹了一声。
“昔日先皇在世时，朕听先皇教诲兄长，‘君为元首，臣做肱骨，齐契同心，合而成体。体或不备，未有成人。然则首虽尊极，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藉肱骨以致治。委弃肱骨，独任胸臆，具体成理，非所闻也’。”
“如今虽大局已定，然天下之广，四海之众，千端万绪，每每想起，常临深履薄。”
他看向裴云暎。
“于朕而言，你就是那个‘肱骨’。”
“裴云暎，朕不管你之后有何打算，至少现在，你给朕打起精神来，朕需要你。”
裴云暎俯首。
“陛下有此心，恃贤与民，其国弥光。臣愿追随陛下，借陛下眼睛。”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裴云暎停顿一下：“只是陛下千万别忘了随礼。”
元朗失笑，假意一镇纸砸过去，笑骂一声：“德行！先追到你那位心上人再说吧！”
……
裴云暎的“心上人”，此刻正随一众医官回到翰林医官院。
从苏南回来的医官们受到了翰林医官院的热情欢迎。
治理大疫本就危险，时有不易，常进他们此去，有背地里骂傻蛋的，有可怜他们倒霉的，还有庆幸苦差事没轮到自己的，但当医官们安然无恙回到盛京，总归令人钦佩。
林丹青正要拉陆曈回宿院先休息，陆曈却走到常进跟前：“医正，我有话要同你说。”
常进愣了一下，以为她是要说药人后头的事，禀退左右，道：“进屋说吧。”
陆曈随常进进了屋子。
一进屋，常进在桌前坐了下来。
“陆医官，”他道：“我一回来，就叫人去御药院那头打过招呼了，回头给你换几味药材。”
“御药院和医官院过去有点不痛快，本来这事没这么容易，不过之前因为红芳絮的事，他们院使对你印象不错，一听你病了，也没为难咱们就去拿药单。等换了药，调养你身子就更方便了。”
他见陆曈没说话，似才想到什么，忙补充一句，“你放心，我没说药人的事，只说你旧疾犯了。”
陆曈点了点头：“多谢医正。”
“客气什么，”常进又道：“此去苏南，你寻来的黄金覃效用不少，我都写进文书里，等回头吏目考核升过三级，努努力，离入内御医也不远……”
他说得兴致勃勃，陆曈打断他的话：“医正。”
“怎么？”
“我想辞任翰林医官一职。”
常进一愣。
“陆医官，”他皱起眉，“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曈颔首：“我的病医正也知道，医官院事务繁冗，每日忙至深夜，对我养病并无好处。我想回去西街，专心养病一段时日。”
“那也不必辞任吧，”常进下意识挽留，“你回去休息一段日子就行，准你旬休。”
“医正能准我多久旬休，十日，半月，一月？”
陆曈笑了笑，“您也清楚，我的病想要彻底痊愈，并非一朝一夕可成。”
“可是……”
常进望着她，眼底有些挣扎。
陆曈是个好苗子。
春试红榜第一，医道一行又颇有天赋，翰林医官院这群年轻医官里，她出色得毫无争议。这样的好苗子离开医官院，如何不令人惋惜。
但他又知道陆曈说得没错。
医官辛苦，日日奉值，常常熬夜，对陆曈养护身体无益。他虽惜才，却也对陆曈先前做过多年药人的经历深感同情。
“医正，”陆曈望向他，语气平静，“我做大夫做了许多年，生死关头走一遭，倒是看开了许多。医官院并不适合我，请允许我自私一次，让我回到西街，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吧。”
常进微微愣了愣。
眼前女子一身医官袍疏朗，眉眼秀丽坦荡，让人忽而想起苏南冬日那日，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苍白虚弱的模样。
想要再劝的话堵在嘴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半晌，常进叹息一声。
“你让我想想。”
”君为元首……”——《贞观政要》
在慢慢收尾了，大家可以攒个一周来看！

第二百四十三章 画舫
盛京的春日来得早。
西街正街酒铺，早早挂起春幡，梅树上只剩一点残腊，落月桥边的新柳却开始抽芽。
在这一片节物新春里，陆曈回到了仁心医馆。
苗良方托人在医官院中打听消息后，早早和杜长卿在医馆中准备，又去仁和店买了一桌好酒菜搬到院中，陆曈才一回医馆门口，就被银筝抱着不松手。
“姑娘，”银筝道：“不是说，要等这月旬休才回馆么，怎么提前回来了？”
去苏南的医官们治疫有功，回皇城后往上论赏，还有些治疫文册需整理，一时倒是很忙。
“我和医正告了假。”
杜长卿站在一边剔眼打量她，数月不见，杜长卿看上去还是那副老模样，衣着鲜亮，神情惫懒，就是比起从前看上去更有几分底气，更像一位年轻的、前程无量的东家掌柜了。
他手上抓一把核桃，顺手分给陆曈半颗，对众人道：“瞧瞧，我说什么，她回来肯定又瘦了！当年从医馆出去时，我好吃好喝养着，这去当医官当了一年半载，人瘦成这幅模样，说明了一个道理。”
银筝好奇：“什么道理？”
“人就不该做工！”杜长卿一口咬碎核桃，“要我说别当劳什子医官了，在我这做人不比在医官院当牛做马强？也没见发你多少俸禄。”
阿城小声开口：“东家，医官院那还是比咱们医馆强的。”
杜长卿翻了个白眼。
苗良方拿拐杖佯作抽他，一面帮陆曈卸下医箱，呵呵笑道：“回来就好，你回来得匆忙，家里没来得及做饭，小杜特意给你定了桌酒席，还让人杀了只养了一年的老母鸡炖汤……”
银筝闻言就道：“炖什么鸡汤，又不是产妇猫月子。”
“那不是想给陆大夫补补身子吗？”杜长卿不满，“补气！”
“哎呀，”苗良方无言，“其实猫月子也不是要喝这么多炖鸡汤的。”
“合着我还炖错了？”
话头就在这吵闹里逐渐偏离。
院子里走之前的布棚已经拆了，新年后，盛京没再下雪，一日比一日暖和。众人在席间坐下来，说起先前陆曈去苏南一事。
“陆大夫，”杜长卿夹了筷捞鸡肉问她，“我听老苗说，你们去救疫的，回医官院要论功，什么什么考核升三级，以后就去宫里给贵人当入内御医了？是不是真的，有给你们赏银子吗？”
银筝鄙夷：“东家怎么这么功利？”又给陆曈盛了碗鸡汤，“姑娘，是不是这之后，您的医官袍子得换色了？”
新进医官使着淡蓝长袍，随官位上升，颜色渐深以彰地位变化。
陆曈握着勺子，在汤里搅了搅：“我不回医官院了。”
阿城边扒饭边问：“这是什么意思？”
陆曈抬起头：“我辞任医官一职了。”
院子里静了一静。
杜长卿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地上。
“啥？”
“我辞任医官了。”
“……这是为何？”苗良方不解，“好端端的怎么说辞任？”
陆曈搅着汤，语气平静，“我想了想，医官院还是不太适合我，我更喜欢在西街坐馆的日子，所以辞任了。”
“不是，你喜欢在西街坐馆，那你眼巴巴跟人去苏南凑什么热闹。”杜长卿把碗一推，急道：“人家去救个疫，名声也有了官职也升了，怎么到你这里还不如从前了呢？”他说着说着，忽而想到什么，一拍桌子，目光灼灼盯着陆曈：“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又在外头惹什么祸事了？”
陆曈不说话。
“肯定是，”杜长卿越发笃定自己猜测，“你上回就是看了什么御药院药单，回西街闭门思过了三月。你一定是在苏南又管不住手捅什么篓子，根本不是主动辞任，而是被赶出医官院的？”
此话一出，院中其余人也看向陆曈。
好好去趟苏南，回来官职都丢了，的确惹人疑惑。
陆曈神色自若：“就当我去了一趟，见了疫情艰难，开始贪生怕死吧。做入内御医，打交道的都是贵人，若处理不好，恐怕惹祸上身，不如在西街自在。”
“况且，”她笑笑：“在西街坐馆不好吗？苗先生一人有时忙不过来，加我正好。时逢节日亦能做新药方供给。杜掌柜先前要将医馆开到城南清和街，去赚富人银子的宏愿，说不定日后真有机会。”
一听到“去赚富人银子”几个字，杜长卿登时底气一矮，神色有些动摇。
银筝见状，笑着劝道：“不去医官院就不去医官院，俸银也没比咱们医馆多多少，咱们医馆每日傍晚就关门，那医官院还得熬半宿。姑娘回来得正好，开春把院子翻翻，我一个人住着也不怕了。”
言罢，又对苗良方暗暗使了个眼色。
苗良方回过神来，跟着附和：“对对对，东家不会舍不得多出一份月银吧？何至于此，小陆做的新药可比月银多多了。”
杜长卿仍拧着眉，语气忿忿：“大好前程不要缩在西街坐馆，脑子坏了？”又不耐摆手，“算了，你的事我不想说，没一件让人高兴的……那你既然回来，就先想想要做什么新药。我先说了，虽然你是翰林医官院出来的医官，月银还是照旧，不准坐地起价。”
陆曈笑了笑：“好。”
他又问了几句，明里暗里都是打听陆曈在苏南是否犯错，陆曈一一回答。杜长卿见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只是神情间仍有些耿耿于怀。
待用完饭后，苗良方拉着陆曈回到屋里，趁杜长卿在里铺结账时低声问陆曈：“小陆，你真辞官了？”
陆曈点头。
“到底是为何？”苗良方不解，“如今从苏南回来，正是吏目考核最重要关头，你辞官，常进也同意了？”
陆曈笑了笑，温声回答：“常医正知道的。”
“小陆……”
“苗先生，”她看向苗良方，“翰林医官院究竟是什么情况，您当年待过，比我清楚。我不适合那样的地方，亦做不来卑躬屈膝看人眼色的日子。在西街坐馆，为平人治病看诊，倒比在皇城里自在得多。”
苗良方看着陆曈。
陆曈眉眼坦荡地任他打量。
苗良方觉得从苏南回来的陆曈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陆曈总是沉默着做事，也不爱对人解释，好像她做什么，想什么都无人知道。其实仁心医馆众人都知道陆曈在做自己的事，只是她像块石头如论如何也难以撬动，便不约而同默契地选择不问。
如今她却骤然轻松，像是已经做完所有该做之事，卸下一切不愿负担的包袱，轻松的、平和的，这分明的简单令人不舍打破。
苗良方叹了口气。
“行吧，”他扶着拐杖，“你一向有主意，自己心中有数就行。”
如今盛京皇城里才生变故，各项关系错综复杂，此时急流勇退远离是非未必不是件好事。思及此，再看陆曈的决定，便也觉出几分英明。
“你既辞任，将来还是回医馆坐馆，恰好，我也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陆曈问：“何事？”
苗良方摆了摆手：“先不提，等过段日子再说吧。”
他又叮嘱陆曈几句，回头去里铺忙碌了。
陆曈静静瞧着，小半年未见，来仁心医馆的病人越来越多。不仅西街，远一些的平人也愿意来此地捡药瞧诊，或许是因为苗良方医术高明，又不多索诊金，捡药也多是寻常不贵的药材，远近病人都爱来此。
陆曈本也想帮忙，被银筝以刚回来多休息按在屋中不许她出来。
到了傍晚，巷口火红夕阳垂地，杜长卿准备带阿城回家了，陆曈正在里铺里与苗良方说话，忽听得阿城叫起来：“小裴大人！”
陆曈抬头。
斜阳欲坠，半片金黄洒在店铺里，年轻人从李子树下走进来，衣袍被晚风微微吹起，让人骤觉天暖日长，一片好春光。
杜长卿脸色一变：“他怎么来了？”
陆曈从桌柜里绕出去，裴云暎走进里铺，和苗良方几人招呼过，就低头看她笑道：“你不会今日就开始坐馆了吧？”
“没有，今日休息，明日伊始。”
他点头，道：“那正好，出门走走？”
陆曈应了，就要和他一道出门。
医馆众人被他二人旁若无人的交流怔住，一时茫然立在原地，还是杜长卿最先反应过来：“等等！”
陆曈抬眼。
杜长卿快步上前拦在门口，目光凶狠在裴云暎身上转了一圈，看向陆曈凶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出门？”
陆曈：“日头还未落。”
“日头很快就落了！”他骤怒：“我说同意了吗？”
裴云暎淡淡看了杜长卿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青年唇边甚至噙着一丝笑意，却令杜长卿骤然一寒，下意识躲到陆曈身后。
“……我是你东家，要对医馆的每一个人负责。”他在陆曈背后探出头，很没有底气地叫嚣。
苗良方尴尬轻咳一声，银筝把陆曈往外推，瞪了一眼杜长卿，笑着开口：“姑娘在苏南待久了，回来后又在医官院，是该放松。同小裴大人出门散散心也好，这几日盛京天气不错，东家就别操心了……”言罢，又对杜长卿目露警告。
杜长卿犹自不甘，陆曈和裴云暎却已出了大门，他只好追出门外，憋出一句：“戌时前必须回来，听到了没？”
无人回答。
阿城无奈开口：“东家，人家两个都牵手出门了，你在这喊有什么用？”
“牵手？”杜长卿大惊：“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了？”
方才光顾着别的，倒是没注意这点。
银筝嫌弃看他一眼，“东家，日后就别做这些不合时宜之事了。你知道你刚才那模样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话本里写的，棒打鸳鸯的恶婆婆。”
“……”
……
仁心医馆在自己走后这一阵鸡飞狗跳，陆曈暂不知晓。
傍晚过去，盛京白日里探春的人都回去了。沿途群芳红杏遍野，春色无数。走着走着，渐渐下起细雨，此时恰好走过落月桥，走到城南清河街了。
清河街还是一如既往繁华，“禄元当铺”仍是老样子，曾故意高价卖给陆曈姐姐簪子的掌柜的坐在铺子里打瞌睡，绵绵春雨里显出几分乏意。
出门时未曾带伞，裴云暎看了看前方，回头问陆曈：“去不去楼上避雨？”
陆曈顺着他目光一看。
前方不远是遇仙楼。
“这雨暂时停不了了。”他拉着陆曈到檐下避雨，悠悠开口：“如此一来，你戌时应当回不了医馆，怎么办呢？”
陆曈：“……”
裴云暎这个人，有时觉得很大方，有时却又觉得很是耿耿于怀。
她无言片刻，正要答应，目光忽然被更远处的河面吸引。
遇仙楼临河，两岸边种满新柳。正是春日，春雨如烟，绿柳似雾，几只画舫飘在河中，有柔和琴声从舫间传来，伴随风雅士人的吟诗——
十里横塘半积烟，春风何处最堪怜。
长堤鸟语不知处，轻絮无声入旧船……
陆曈怔了一下，忽然想起杜长卿曾说过的话来。
“真想赏雨，何不到城南遇仙楼去赏？那楼上临河见柳，一到雨天，烟雨濛濛，河水都是青的，要是找个画舫坐在里头就更好了，请船娘来弹几句琴，再喝点温酒，叫一碟鹅油卷，那才叫人间乐事……”
眼下正是雨天，陆曈心中一动，扯了下裴云暎袖子：“我们去坐那个吧，”
裴云暎顺着她视线看去，“船？”
他低头看向陆曈，语带不解：“你不是晕船？”
陆曈是个旱鸭子，去苏南的时候吐得昏天黑地，回盛京行途也没好上多少。渡水那几日，晕船的模样看得旁人都心里难受。
“我看那船不用划，就在水里飘着。不像之前走水路，晃得凶，应当无事。而且我有这个。”陆曈说着，取下腰间香囊在裴云暎面前晃了晃。
说来奇妙，裴云暎这味“宵光冷”，十分对她喜好。每次闻见，都觉凝神静气，怡人清爽，回程路上走水路，全靠这香囊，对陆曈而言，比晕船药好使多了。
裴云暎望着她，不太赞同：“你怎么总是不顾惜自己身体？”
明知道身体要受苦，偏偏总是跃跃欲试。从前是，现在也是。
陆曈：“我就想坐这个。”
裴云暎：“……”
他低头，定定看着陆曈，陆曈平静与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裴云暎叹了口气，点头道：“行。”
就说了陆三姑娘脾气很大哈

第二百四十四章 玉镯（含公告）
遇仙楼边的画舫重新解开一只。
裴云暎扶着陆曈上了船。
因怕陆曈晕船，二人没有叫摇船浆人，任由画舫在岸边飘着，不过即便如此，临河泛舟，也比在遇仙楼上干坐着瞧雨有意思得多。
遇仙楼下画舫有的大，有的小。大些的多是给达官贵人夜宴游船，小的则是给风雅士人舟上煮酒。
裴云暎选的这条船略小些，是条黑平船，船头雕刻莲花，里头又有青帷帐，一筵酒食，行于水上，千万垂柳绿好，烟雨濛濛。
陆曈扶着船栏在小几前坐下，方坐稳，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伸到眼前。
“遇仙楼的糖葫芦。”裴云暎笑道：“虽然晚了些年，我也算说到做到了。”
陆曈愣了一下。
似乎想起多年前苏南刑场后的破庙里，她拿着那只银戒满脸嫌弃，听坐在火堆前的黑衣人承诺：“你拿这个到盛京城南清河街的遇仙楼来找我。我请你吃遇仙楼的糖葫芦。”
时光倏然而过，苏南十年难遇的大雪早已融化，她以为对方随口的敷衍，没想到在多年后的今日竟离奇成真，虽相逢相认前因不同，结果却一样圆满。
陆曈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酸甜滋味从齿间弥漫开来。
“怎么样？”裴云暎在她对面坐下。
“有一种……”陆曈想了想，“银子的味道。”
杜长卿也在仁和店买过糖葫芦，尝起来滋味却比不得手中鲜甜。但又或许并非糖葫芦的缘故，毕竟如今心境，已与初至盛京时截然不同。
裴云暎闻言失笑：“你可真会夸。”
陆曈趴在船沿看向远处，河水之上，画舫中渐渐飘来琴音，花气春深里，如泣如诉，十分动人。
她凝眸听了一会儿，裴云暎也没打扰她，待一曲终了，陆曈仍有意犹未尽之感。
杜长卿曾提起遇仙楼中琴娘技艺超群，上次来时她一心想接近戚玉台，无心欣赏，这回泛舟河上，虽不太懂琴曲，仍觉声声动人。
陆曈侧首，看向对面人。
裴云暎正看着窗外河上，注意到陆曈视线，他回头，有些莫名：“怎么？”
“我听云姝姐说，你会弹琴？”
裴云暎狐疑：“你想干什么？”
陆曈指了指船上放着的一架琴：“不知殿帅的琴声，比起刚才琴娘的如何？”
他顿了一下，几乎要被陆曈这话气笑了，“你这要求，是不是也有点太过分了？”
有些富商贵妇在外宴客，常挑生得美貌的少年服侍，途中或歌舞或琴棋，一场宴席办得体面，听得人也欢喜。
在某些特定时候，其实是带有轻侮意味的一个要求。
陆曈托腮看着他：“我就想听你弹。”
“我可以私下为你弹，”裴云暎看了一眼远处飘过的画舫，轻咳一声，“在外就算了。”
陆曈不乐意了：“你怎么扭扭捏捏的，难道你弹了，还会有人来强抢你不成？真要有人强抢你，”她讽刺，“我杀人埋尸很在行，一定替你报仇。”
裴云暎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陆曈神色坦坦荡荡，像是明知道这话中意味，却又故意不说明白，一派无辜，宛如故意使坏。
他盯着她半晌，对方依旧坚持，须臾，终是败下阵来，叹道：“行，殿前司指挥使就是给你做这个的。”
他起身，走到一边案前。
这船舫被人租下，原本就是为了供人游船赏柳，长案上摆一架七弦琴。
他在琴前坐下，垂目抚琴。
陆曈并不懂音律。
从前在常武县听陆柔弹琴时，常常只听个高兴。如今裴云暎抚琴，亦只能用“好听”二字形容，平心而论，这与方才琴娘的弹拨她分不出高下，她便只托着腮，静静看着他。
这人从前是拿刀的，然而拿刀的手抚动琴弦时，也仍修长漂亮。他抚琴的时候不似平日含笑时明朗，也不如冷漠时疏离，平静而柔和，若远山静月，淡而幽寂。
此时天色已晚，河上细雨绵绵，沿岸风灯明照。琴声顺着风飘到河面，许是被这头吸引，临近一点的画舫中有人掀开帘帐往这头看来。
不知不觉中，陆曈就想起裴云姝说过的话来。
“阿暎啊，你别看他现在宫里当差，打打杀杀，模样怪凶的，小时候我娘教他音律，也教他书画，他学得很好。说实话，从前我以为他要做个翩翩公子，谁知后来入皇城日日拿刀……想想还真有些可惜……”
她那时对裴云暎正是防备生厌的时候，因此对裴云姝这夸张的称赞左耳入右耳出，如今却在这里不得不承认，裴云姝说的的确不错。
毕竟就连银筝都在背地里对陆曈夸赞：“小裴大人有钱有貌，知情识趣，在如今的盛京城里，确实是罕见的佳婿人选。”
陆曈兀自怔然想着，连琴声什么时候停了都没发现。直到裴云暎收手，看向她扬眉：“你这是听入神了？”
陆曈回神。
“怎么样，”他起身，“比起刚才琴娘弹的如何？”
“其实没听懂。”陆曈老实开口：“但你离得近，听起来更清楚。”
裴云暎无言，走到陆曈身边弹了下她额头，“这是小石角九的《喜春雨》。”
他走到陆曈对面坐下，笑着开口：“我还从来没在外头弹过琴，第一次就送给你了，陆大夫打算用什么回报我？”
“第一次，”陆曈不以为然，“未必吧。”
“什么意思？”
“你不是遇仙楼的常客吗？”陆曈轻飘飘道：“既是常客，说不定也曾弹过别的什么《喜秋雨》《喜冬雨》。”
这话就有了些翻旧账的味道了。
“喂，”裴云暎蹙眉，“我去遇仙楼又不是玩乐。”
“未必吧。”
他无奈：“红曼是皇上的人。”
“哦。”陆曈拖长了声音。
裴云暎看陆曈一眼，不知想到什么，眉眼一动：“你不会是在吃醋？”
“没有。”陆曈答得飞快。
他笑了一声：“我不是说了吗，日后我有了夫人，就不逛花楼了。”
陆曈盯着他：“我记得我也说过，我不如殿帅大度，日后我未婚夫逛花楼，我就杀了他。”
裴云暎：“……”
他叹息一声：“陆大夫的杀伐果断，殿前司加起来都拍马难及。”
陆曈坦然接受了。
他瞥她一眼，悠悠道：“放心吧，我喜欢陆大夫比陆大夫喜欢我多得多。不过这样也好，纠结失落辗转反侧的是我，你也就不用这么多烦恼了。”
陆曈微微蹙眉：“你烦恼什么？”
“很多，比如，纪珣。”
“纪医官？”陆曈一愣，“和他有什么关系？”
裴云暎轻哼一声：“他不是日日都要来登门给你施针？”
常进先前与陆曈商量好，陆曈身子尚未痊愈前，纪珣每日都要给她施针。如今她离开医官院，回到西街，纪珣也决定日日来西街为她施诊。
陆曈一开始也觉得太过麻烦纪珣，然而纪珣很坚持，委实拒绝不了。
但纪珣如此热心，是因为纪珣是君子，当年在苏南桥上偶然撞见都愿伸出援手，何况如今有同僚之谊。
“小人之心。”陆曈反驳：“纪医官心系病者，你不要胡说，玷污他名声。”
“玷污他名声？”裴云暎看向陆曈。
陆曈微皱着眉，认真点头，言辞坦荡间好似他这话十分不可理喻。
裴云暎抬起眼皮看了她好一会儿，确定她心中确实是这么想的，唇角一扬，语气有些幸灾乐祸，“说实话，要不是立场不同，我都有点同情他了。”
陆曈懒得与他说这些：“就算不提这些，我与纪医官，也是同行不同志。”
“哦？”裴云暎挑眉，“怎么个不同志法？”
“你不是知道吗？”陆曈道：“我已经离开医官院了。”
裴云暎神情微顿，一时间没有说话。
陆曈离开医官院了。
虽然早就猜到她有这个打算，真正得知消息时，裴云暎还是有些意外。
实在是太快了，他原本以为陆曈的这个打算会晚一点。
“我进医官院，目的本就不纯。”陆曈说起此事，倒是十分坦然，言语间全然放下。
“如今心事已了，再留下下去非我所愿。我和纪医官不同，纪医官心怀天下，我却只愿守一方安隅。与其留在医官院，去给金显荣那样的人施诊，不如留在西街。至少没有冗杂的吏目考核。”
裴云暎望着她。
她说起此事，语气平静，俨然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虽然借口寻得很是拙劣。
他便笑起来：“不错，比起皇城里的人，西街庙口的平人们，显然更需要陆医官。”
陆曈一怔。
裴云暎笑吟吟看着她。
她没说话。
医官院有常进、有纪珣、有林丹青，还有太医局进学的许多学生，如她这样的医官有很多很多。
但西街却只有一个仁心医馆。
她喜欢做医者，但更喜欢做皇城外的医者。
皇城里对医官的需求，比起皇城外，实在是太轻了。
“不过，”耳边传来裴云暎的声音，“纪珣那种心怀天下的君子你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陆曈抬眼。
这人手肘撑着头，望着她笑得揶揄，唇角梨涡若隐若现，像在故意逗人。
她便平平淡淡地开口：“我这人比较肤浅，喜欢长得好看的。”
裴云暎一顿，佯作惊讶：“这话里意思听起来像是表白。”
陆曈一本正经：“毕竟殿前司选拔一直靠脸。”
他盯着陆曈，忍不住笑了起来。
外人总觉得陆曈冷漠疏离，常武县的那封密信里却称陆三姑娘骄纵任性、古灵精怪。他曾遗憾她最后变成了截然相反的性子，如今却庆幸在某些瞬间，她渐渐找回最初的模样。
“陆曈，”裴云暎突然开口，“我们成亲吧。”
四周骤然一静。
陆曈懵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垂眸，从怀中掏出一只翠色的青玉镯来。
“这是我娘留下的玉镯。”他拉过陆曈的手，将镯子套在陆曈腕间。
“我外祖母将这玉镯留给我娘做陪嫁，后来我娘留给了姐姐。告诉我，若我将来有了想要相伴一生之人，就将这玉镯送给她。”
玉镯色若凝碧，落在她腕间，衬得手腕皓如霜雪。陆曈抬起眼，裴云暎静静看着她，幽暗雨夜里，一双漆黑眸子平静温柔，闪着一点细碎的、昏黄的灯色。
“我是认真的。”他说。
陆曈指尖一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裴云暎会提亲得这般突然，又如此自然，令她没有任何准备，她从前认为自己应付各种突发情况应付得很好，然而此刻竟让她有久违的慌乱，无措不知作何反应。
片刻后，陆曈定了定神，才故作轻松地开口：“寻常人在你这个年纪，未必这么早就谈婚论嫁，你若现在成亲，盛京一定会说你英年早婚。”
新帝登基，皇城里情势复杂，偏偏他这殿前司指挥使坐得一如既往稳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眼下圣眷正浓，如此年轻而前程无量的青年才俊，亲事自该慢慢挑，纵然在平人百姓家，也断没有这般火急火燎的。
裴云暎只望着她：“早晚都一样，陆曈，我很确定，只想和你共度余生。”
像是有什么酸涩东西从心头涌起，似方才吃过的糖葫芦，又酸又甜。
陆曈轻声开口：“你不怕我是个疯子？”
她骨子里偏执疯狂，既护短，占有欲又强得要命，有时连自己也嫌弃自己，一路走来，裴云暎应当最清楚她的个性。牵手或拥抱甚至亲吻都好，可要说到长久一生，未来几十年中同床共枕，若无十万分的喜爱，恐怕难以长久忍耐。
裴云暎笑了一声。
“我喜欢的人，我不觉得她是疯子。”
他摸摸陆曈的头，语气温柔：“她聪慧狡黠，隐忍坚强，为家人一往无前，权贵面前也不肯弯腰。”
“换作是我，也不能做得比她更好。我不觉得她疯，她要是觉得自己疯了，我就陪她一起疯。”
陆曈愣愣看着他。
“你是……殿前司指挥使，”半晌，她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只是个普通医女，身份有别。”
“谁说的？”他笑道：“你不是凶手大夫吗？我是刺客少爷，这下门当户对了。”
游船外春雨绵密如烟，陆曈感到自己心中也像是被这一场春雨淋过。那只黑漆小船飘在盛京春夜的细雨中沉沉浮浮，灯影明明灭灭，而他看过来的目光却炽热又坚决。
她竟无法拒绝。
“你若怕别人口舌，我去求陛下一道赐婚圣旨。圣旨一出，没人敢说你不是。”
“如今你在西街坐馆，每月二两月银，比不得医官院，我府上有田庄铺子，俸银都交与你，将来你想自己开医馆或是做别的都好。殿帅府中，你尽可随意支使。”
他考虑得十分周全。
周全到陆曈“扑哧”一声笑出来。
远处画舫的琴娘歌声清越，正唱着：“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此时愿做，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陆曈抬眼：“这样你不会亏了？”
“毕竟你是我债主。”
“陈年旧债早已还清，殿帅何必耿耿于怀？”
他叹息：“不一样，风月债难偿。”
陆曈看着他。
春雨细如烟尘，河桥风灯下柳丝沾了风雨，船上青布帷帐把这夜色浸出一层浅淡青碧，幽窗静夜里，他俊秀英气的脸尽在咫尺，漆黑双眸里却有不易察觉的忐忑。
陆曈方才微乱的、无措的心就在这一双眼眸里渐渐平静下来。
对于眼前这个人，她一直在退，一再逃避，拼命压抑自己的心。但很奇怪的，或许有些缘分斩也斩不断，兜兜转转，注定相遇的人，总会回到原地。
她终究会被吸引。
今后如何且不提，她从前也不是瞻前顾后的性子，因此也不必在这一事上左右顾盼，人生短短数十载，值得勇敢，抓住眼前幸福。
她微微笑起来。
裴云暎轻声道：“我想成为陆大夫的牵绊。”
“不必。”
听见陆曈回答，他怔了一下，下一刻，就听眼前人开口。
“你早就已经是了。”
沉沉春夜，潇潇飞雨，画舫中情曲长歌不绝。
他顿了片刻，倏然轻笑起来，倾身轻轻吻向面前人。
公告：请假一周写大结局哈，下周四（7月四号）早上来看大结局宝子们，这周不更啦～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备亲
陆理要成亲的消息传回西街时，整个仁心医馆都大吃一惊。
杜长卿宛如新年时候悬挂在李子树上的炮仗，即将炸开,在医馆里上蹿下跳：“成-亲？你在说什么疯话？“一向和气生财的苗良方也有点不赞同：“小陆，这好端端的突然说成亲，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仓促了？”国
陆瞳刚到医馆时，一副断悄绝爱模样，比万思寺附近尼姑庵里的师太还要看破红尘。当初西街多少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大白天跑医馆来一睹芳容，也没见陆睡对哪个上心，结果偏在裴云膜这里，前脚牵手，后脚成亲，跨度之大，令人叹为观止，简直像是被夺了舍!
“你不会那个了吧？”杜长卿狐疑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陆罐的小腹上，1西街有些气盛年轻人早早入港，惹出人命来匆匆补礼，医馆里从前也不是没有见过。
银筝推了一把杜长卿：“东家,别乱说!"
"那就是威胁!”杜长卿斩钉截铁，“一定是威胁!他裴云锅仗着权势强抢民女，说，是不是他暗地里威胁你了？我就说盛京里男人都一個样，长得好看的小白脸没一个好东西!“
陆瞳无言片刻：“是我自己思意的。"
杜长卿痛心疾首：“他给你灌了什么迷端汤？*陆瞳：......”
她道：“其实成亲也没什么，我算过，和现在日子也差不多，既然如此，可以试试。"
她说得轻描淡写，听得杜长卿一阵心梗，只道：“短见!愚蠢!那婚姻大事，是能轻易试试的么？你现在还年轻，都没见过几个好男人，一朵花没开足，就先吊死在一棵树上，我问你，将来伱万一遇到了更中意的，变心了该怎么办？"
陆耀：“那就和离。"
“和离有那么简单吗？”
“文郡王妃当初不也和离了？“
杜长卿睛了一下："那万一他变心了怎么办？”
“那我就毒死他。”
众人....
陆暖看他们一眼：“我当然是玩笑的。"
阿城小声开口：“陆大夫，你刚才的神情，可真不像是开玩笑......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杜长卿的激烈反对仍没有丝毫作用。陆罐一向如此，做任何
事也不与旁人商量，倨得似头牛，想做新药就做新药，想参加春试就去参加春试，进	设置
了翰林医官院说辞任就辞任，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她又无父母兄长管束，亦不在意旁人眼光，仁心医馆众人拿她毫无办法，象征性教训两句，也无可奈何。
陆撞这头的亲事遭到反对，裴云镁那头情形却截然相反。得知自家弟弟要成亲，裴云姝惊讶万分。"你要成亲，和谁？"
“还能和谁，当然是陆艟了。"
下一刻，裴云妹一把抓住裴云彧手臂：“陆大夫，你要和陆大夫成亲？“1)手中茶盏水洒了一地，裴云暝搁下茶盏，无宫片刻，道：“姐，你这是什么表情7
裴云姝盯着他的目光满是怀疑：“阿姨，你不会是在诓我？”
她很喜欢陆曈，也瞧得出来自家弟弟的心思，只是陆疃的心思却难以揣测，裴云姝有时瞧着二人间仿若有情，有时候即有几分欲盖弥彰的疏离。
然而有情归有情，怎么去了苏南一趟，回头就要成亲了？
“你不会是..."
裴云暵一眼就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眉睡微蹙：“没有的事。"".…..…那就好。”裴云姝拍拍心口，“就知道你有分寸。"
“你不是先前一直操心我婚姻大事，如今怎么临到头了又嫌我太快。”裴云暖睨她一眼，“现在不怕我孤家寡人？”
裴云姝气得瞪他：“那时是听说太后娘娘要给你赐婚，我担心婚配非你所愿，如今......”话至此处，忽而顿住，
新帝登基，裴云瑛却依旧做他的殿前司指挥使，纵然裴云妹来在皇城里行走，也瞧得出来皇上这是继续重用他的意思。
身居高位，许多事情便身不由己，亲事也一样。
她默然片刻，道：“若你真的认定陆姑娘，早些成亲也好。”
裴云瑛看向她：“姐姐......
裴云妹却扬起脸笑了：“不说这些了，既然是你和陆姑娘两人商量的主意，母亲不在，我这个做姐姐的自该为你打算。这些年你的俸禄，田庄宅铺我都给你收着，回头陆姑娘进了门，就全交由她打理，也省得我成日替你操这些心....
“你二人交换庚贴，合过八字，还得选一日良辰吉时......
"对了，聘礼也还没出，库房里的东西我得叫人去盘点，你娶人家姑娘，总不能号待了人家.....还有嫁衣，也由我们这头准备吧.....还差什么，还有宾客的礼单,你将你殿前司的那些同僚写一份与我......”
她絮絮叨叨地盘算，宛如这亲礼明日就将举行，先前的不解疑虑一刹间抛之脑后，倒是忙碌了起来。
裴云妹对自家弟弟的亲事鼎力支持，热心打算，消息传到殿帅府时，殿帅府的五百只鸭子都沉默了。
萧逐风坐在桌前，着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语气十分尖刻：“怎么做到的？“
明明都是情路坎坷之人，同在苦海沉浮，途中突然有一人先行上岸，这情况委实令人心中不是滋味，
“我知道我知道!”段小宴喂完栀子从门外走进来，热心解释：“先莉云锳哥去苏南，恰好遇着陆大夫生病，虽然不知究竟是何病，但当时看着挺严重的，正所谓患难见真情，陆大夫生病的日子，我哥寸步不离地守着，都是年轻人，一来二去，不就日久生情了么？”
萧逐风晒笑一声以示不屑。
“说不定，是段小宴的招桃花红绳有用。”裴云瑛看他一眼，悠悠道：“你不如日日戴在身上，说不定哪日就成了。"
萧逐风：“荒谬。”
“行，我荒谬。”裴云须端来茶盏，不慌不忙喝了一口，“但我这些日子要准备成亲事宜，之后会很忙，萧副使不干活的时候，不妨多来我家帮帮忙。”又侧身压低声音。“如果你还想争取做我姐夫的话。"
萧逐风....
裴云镁轻笑一声，起身出门。
段小宴问：“哥，你干啥去？”
“去挑喜雁，成亲有很多事要做的。”他懒洋洋摆手，段小宴无语片刻，一抬头，惊道：“副使，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皇城之中，流言与消息总是散得很快，裴云瑛与陆理的亲事传到殿前班，自然也
传到了医官院。
纪珣再来医馆给陆瞳施针时，神色就比往日沉默得多，
屋子里安静，银筝在前头里铺帮苗良方挑拣药材。桌前二人相对而坐，绒布上银
针一根根落在肌肤间，纪均低头认真插着六位，一面问道：“你要和装殿帅成亲了？”
陆瞳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这个，道：“是，不过没那么快。”四纪珣没说话，
其实在苏南时，医官院中就曾有人传言过裴云瑛与陆瞳的关系。当时陆瞳发病时，裴云暖也日日守在病榻之前，并非毫无察觉，但纪珣心中总不愿承认，
好似有些事一旦承认，便再无转圈余地。
他从前一向坦荡行事，万事不避己心，唯独这件事上，一直自欺欺人，如今，终于连自欺也做不到。
"为何这么早就定亲？”他慢慢地开口,低头落针的动作专注，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婚姻大事，应当慎重。”
未料这位一向冷清寡言的同僚今日竟有心思与自己闲谈，陆瞳讶然一瞬，就笑了回道：“记医官也知道，我从来不是慎重的人。"
“治病救人的时候，不顾手段刚猛就会去救，同样，有心上人就在一起，未来之事谁也说不清，顾好眼下方是正事。"
“心上人”三字一出，纪珣手上动作停了停。1最后一根银针落于腕问，他抬头，看向眼前人。女子坐在桌前看着他，
不在医官院，回西街的这段日子，她应当过得很不错，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眉眼间少了先前寂然，藏着几分生动，他其实已经发现，陆瞳如今在这里，笑的时候比在医官院多得多。
她笑起来时，娟娟如月，袅袅似花。
纪珣垂下眼眸。
他一向冷淡，对万事漠不关心。少时家中常说，除了医理，人情世放上迟钝得可
怜。他从前也不觉得自己迟钝，世上之事，并非万事都要精明炼达，他愿意将更多的心思放在更重要之事上，未料到如今，却开始明白自己这份迟钝失去的是什么，他明白得有些晚了，连争取的机会都失去。
“纪医官？”耳边传来陆瞳声音
纪询回过神，望向眼前人，过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当初在医官院中，我说你
治病不顾手段，医德不正，言辞激烈，是我偏听偏信之过，我再次向你道歉。"
“纪医官不必道歉了，我不是也耕了你吗？”
“可是....
“我瞒纪医官有错在先，纪医官当时指责无可厚非。将来我也会谨记纪医官教训，开方子的时候，会悠着点的。”
她笑着，语气里竟有几分罕见的俏皮，记询看着她，似被她这份轻松影响，终是跟着释然笑了起来，
“陛下已准允常医正,打算在盛京单独开设一处医方局，勿论平人大夫或是翰林医官皆可入医方局整体讨论医方，编纂成册后，由医行发给盛京各大小医馆。”纪琦道：“从前医籍大多由太医局收藏，民间大夫只能靠行诊经验独自摸索，若有医方局整体医册，亦可造福天下百姓。““果真？”
纪珣点头：“所以陆医官，届时编纂医册时，还需请你帮忙。”
“我现在已经不是医官了，纪医官不必这样称呼我。”陆瞳道：“但若有能帮上忙的，我很乐意效劳。"
纪珣敛衽同她道谢.
又说了几句话，今日针刺结束，纪询收起医箱，打算离开。
陆骚送他至门口，到医馆门前时，竟发现外头不知何时下起小雨，小雨淅淅沥沥，西街石板路打湿一地。
药童竹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到纪珣身后，陆瞳望了望天边，从医馆门后拿出一把伞来递给他：“用这个吧。"
多谢。”
他撑伞同竹苓走出医馆，走在西街的小巷中，巷中行人稀少，偶尔车马经过，绵绵雨水顺着伞面滴滴淌落在地上的水洼中，伞面之上，一大朵木槿开得嫣然烂澡。
纪珣瞧着那朵盛开木槿，微微失神。
似乎想起在很久以前，他从雀儿街走过，在那里，撞见过一个人、
女子的伞碰到他衣襟，冰凉雨水顺着伞面花枝落在他襟前，在那里淋湿一大块，
她回过头来，目光相触的刹那有片刻惊讶，他没有察觉，只轻轻点一点头，就头也不
回地擦肩而过了，
男子手持雨伞，请俊身姿在潇潇春而中显出几分寥落。小药童看着看着，面上也
闪过一丝遗憾。
可怜的自家公子哟，人品端方正直，孤高清正如白鹤，可惜就是于情之一事后知后觉。不可行差踏错一步的君子，正因这份君子之心，晚了一步，
可惜，第一次对一个人心动，还未开始就错过了。“公子，咱们现在去哪？”竹苓问道。
纪珣顿了顿，道：“回医官院，”
“啊？”竹苓急了，“老太爷说今日府上宴聚，要您早些回家，您这回医官院，回头老太爷又得埋怨了。"
“医方局初立伊始，事物冗杂，要整理的医籍数不胜数，我还有许多事要做。”竹苓无言。这就是自家公子，伤情都不到一刻，立马又开始埋头医理了。可若要真的一蹶不振，或是长吁短叹，那又不是公子了。
小药童追着男子脚步，仍想争取一番：“可是，可是.....老太爷说，您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今日府上宴聚，有夫人故交府上小姐前来，老太爷这是在给你牵红绳呢，您好歹也回去瞧一眼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不回。"
雨水朦胧掩去行路人身影，声音渐渐远去。

第二百四十六章 父子
陆瞳和裴云暖的亲事进展的很顺利。
大梁婚配行“六礼”，纳彩、间名、纳,纳证、请期、迎亲。
因陆瞳与裴云镁参娘都已不在，由裴云妹做主,请了媒人上门,互换傻帖，又请西街何瞎子排完八字，只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于是开始议来，选定吉日，
这些日子，裴云姝和裴云镁都忙着拟聘礼单子。
青枫偶然替过一眼聘礼单，看过之后不禁结暗咋舌，虽说自家大人家庭丰厚，但也没见过这样下聘礼约，与将裴府打包拱手相送有何区别？
装云琐不以为然，大手一挥，又往礼单上加了一处田庄，青枫：...算了，他高兴就好，
日子就在这忙碌的准备中过去，这一日晌午，裴云瑛正在星里作画，赤鹅从门外退来，道：“大人，裴二公子求见。"
装云绩提笔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他在外不依不饶,前些日子您在宫里值守时，他已来过两回。"
对于裴家的人，裴云瑛曾下过令，但凡翔是他与装云妹俯邸，不必客气，直接赶出去就是，然而如今装棣已过世，装家潦倒胶落，连针锋相对地上去都算是给他们脸
狱了款，装云碳裤笔，道：“让他进来，”裴云霄很快被带了进来。
昭宁公共有三个儿子，三子尚年幼，二子虽为庶子，从前却也温文尔雅,相貌酒俊，然而许久未见，这位翩朝公子已不如从前从容，衣裳继巴巴的，脚眼间隐含几分焦躁。
裴云宵站定，看向座中人。
装云磷，他的兄长坐在案前，神色平静，新帝登基，朝中动荡对他没有半分影响,他还是如此光鲜,甚至比当年在装府时更加有恃无恐，
他更有底气。
“来干什么？”年轻人低头看逼，浑不在意地开口。“你要成亲了？”
“裴二少爷过来，莫非是为与我权旧？“
裴云霄忍了忍：“父亲过世，这么久了，你难道那不回去着一喉吗？“裴云填神色微冷，装禄走了。
宫变那日过后，装府中传来消息，裴棣听闻宫中消息传来，心中急怒,气急攻心，引发从前旧视，不过几日病重雨故。
而装云镇，自始至终，都没有因去看过一眼。
“回去干什么？”他笑了起来，抬头看向裴云霄，语气漠然。“拿我的名字给装家排场美吗？
装云霜语塞.
明宁公府与太子走得很近，太子是轴家。
那位蛰伏多年的宁王一朝登上龙椅，毫不留倩地开始清理旧人，唯拉殿射班安稳如山。
明眼人都能地出来这是为何，装家自然也瞧得出来。莉如今能利用裴云膜的关系，装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思及此，裴云霄约语气软了下来。
"兄长。”他试图拉起从前情谊，“就算你和父亲曾有误会，可这么多年，心结早已该解开，你搬离装府后，父亲日日在府中念叨你，他是念着你的，临终时，还一直叫蜍名字
“是吗？”裴云镁打断他的话，讽刺地笑了一声，"他是怎么死的？”装云胃脸色一僵，
“你不会真以为，我会愚蠢到相信他是病死的吧。”犹如被果然揭穿某个最隐秘的角落，裴云霄幕地心虚。"是谁杀了他？"
年轻人盯着他的目光平静而锐利，“江婉，梅姨娘，还是你自己？"裴云霄脑子“增”的一声，下意识后进一步，"不.."
他喝喝着说不出话来，
其实在宫变之前，装棣就已有些白乱阵脚了，
招宁公府和太子惯得太紧，偏像梁明帝看中的储君人选是三皇子。那时他们还不	日
清楚裴云须是宁王的人，以为他在为三皇子做事，然而三皇子一旦登基，装家势必遭到打压
谁知鹅蟀相争，渔翁得利，最后的赢家是宁王。中王
元腑和先太子元擅手足情深，可先太子元槽的死并不清白，昭宁公府虽未直接参与，却也是顺水推舟的帮凶，宁王登基，比三皇子登基的后果严重得多。
裴家大锅临头.
装禄的确在得知此事后急怒攻心，病倒在床，但并未危及生命，反倒是昭宁公夫人江婉被江大人匆匆叫回婚家，到了第二日才回。她找到了装云宵，
想到那一日江婉在自己面前说的话，裴云霄忍不住发抖.
"二公子。”一向温婉娇美的嬌母将自己拉到屏风后，低声地道：“你爹恐牵连先太子一桩旧案，为今之计只有先罪己求今上开惠。"
"罪己？”他茫然。
江婉看了一眼楼上昏睡的夫君，目光离无过去半分柔顺温情，唯有冷骼：“他死，我们才能活。”
三少爷装云瑞尚且年幼，梅姨娟从前只知争风吃操并不知情势危急,这府里当带算聪明人的只有江婉和裴云霄，他二人这时便成了一根椅上的蚂蚱，江婉要以此罪名拿捏他，他竟挣脱不得。
他也想活。
手是他把被子蒙在了父亲头上，T裴云霄骤然打了个冷战,
装云须盯着他，忽而勾了勾题,仿佛杀人诛心似的,一字一句道：“原来，是你呢。
"不是我!”他蓦地反驳，声音激动得变了调，不是他。
怎么能是他呢？
他在昭宁公府中不过是個平平无奇的庶子，这些年，也无非是因为裴云蟆离家后方才能入装棣眠。即使如此，他仍赶不上裴云碟在装棣心中地位，后来又有了裴云
理，他不甘自己所有努力为弟弟曾嫁衣，然而到最后汲汲唇营空空如也。
或许他将那方丝绸的毯子闷上父亲脸时，也曾有过片刻报复的快感。所有装家人一起见证了父亲的死。1这不能算在他头上，
裴云淡看着他，宛如看一只可笑挣扎的蚂蚁，后角讽意更浓，“装大人像养狼一样养儿子，没想到最后，真养出了一窝狼。“
“装二公子，”他起身，慢慢走到装云露面前，平静道：“没有裴家了。"没有装家了。装云青恍惚一瞬
明宁公府已然落败，曾经的兄长先他一步看清这府唧光鲜下的肮脏与自私，于是憎恶，于星离开，如今父亲已不在，不会有人再庇护瞄宁公府，父亲的死或许能让他们留下一命，但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只能提心吊胆，战战兢颠地活着，等待将来某个时候，或许当头砸来的铡刀。
裴云霄跌跌摇撞出了门。
装云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背影，直到门口渐渐挪来一个人影，那人在日头下抬起头，沉默地望着他。他微征。来人是陆瞳
她像犯了错船，小声开口：“抱歉，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装云模默了一下：“没关系，”
他转身走图屋里，第一次面上没能挤出笑容，陆曈跟了进去。
装府里的护卫都已认识她，先前她来过几次，如今一来几乎如入无人之地，又或许是青枫故意没栏，因此一走到门口,就接见裴云彧与装二少爷对峙的一面.
她从装云姝嘴里已听过装家的事，但亲眼见到又不一样，裴云妹所言，装府中争斗只限于一些小打小闲,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时日已快至傍晚，初春晚我透过窗落到屋中，洒下一片柔红,陆墙看向案几前人，裴云锁取来杯虐给她倒茶，却并不看她的眼睛。
陆瞳沉默
一直以来，裴云瑛都没提过自己的事，其实他做的事，陆瞳大致也能猜到，他不
提，她便不同，人人都有心底不可对外人言说的隐秘，这酒味她比旁人更明白，他不
想说，她便不会刻意地问。	陆
瞳却从他的逃逛里窥见出一丝难得一见的脆弱。然而今日，在他刚刚冷漠回应了找上门来的原弟后,在他刻意避开的眼神中，陆日
姑忽地开口：“裴云晓,你已经知道我的所有秘密，怎么从来不说说你自己的事情呢？
他顿了顿。
晚霞斜斜照过窗户，洒下一丝暖色在眼前人身上，女子语气认真，望着他的限眸分明，是一个认真的，想要聆听的姿态，
他默然片制，垂下眼帘,有些无所谓地笑笑。“觉得丢胎。”“哪里丢脸？"
”父子相残，自私自利，为一己私欲对发妻见死不救...”他自嘲一声，“这样的出身，与戚家有何分别。“
他平静道：“我也厌恶自己，"
从未见过这样的裴云膜，陆暖心中一软，“我不明白。”地道。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装云转头看向她，目光满是苦涩,“我娘真正的死因，"
他是在母余死后开始反应过来的。
如果说乱军铺走母亲只是偶然，那外端，美国宜家的相继离世，足以给少年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偷偷潜回外祖家，通过外租亲信,终于外祖留下来的信件中窥见妹丝马边。先太子元樯的死疑点重重，那场秋洪丧生的“意外”或是梁明帝所为。外租一家作为先皇“熊骨”，暗中调查旧案，终于招来灭顶之灾。
梁明帝，他设计署死了兄长，又亲手解决先室，磨刀霍霍向所有朝中旧人，将他们一一体杀，正如如今宁王一般，
昭宁公夫人，他的母亲或许隐隐察觉到什么，然而母亲一向良善单纯，怎么也不会想到枕边人竟已决定将自己当作皇权的牺牲品，
那根本不是什么乱军，那是梁明夸对裴棣的一场考验，装棣完成得很精彩，他做了“正确”的选择，眼呼呼看着妻子死在乱军手上，成全大义之名。
梁明帝接受了这场投课，
昭宁公府继续荣华富贵。
装家有了新的夫人，装棣有了新的儿子，他的母亲被所有人渐渐淡忘，人人提起来时，也只是那场乱军“大义”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唏嘘几句，也就过了。
唯有他不平，愤怒,耿耿手怀，
不对，也不止他一人.
还有他的老师,还有宁王。
元朗与元捕幼时情深，兄长与父皇死得蹊跷，这位着似溜吞年少的宁王殿下自请于国寺供拳长明灯三年，实则暗中培养积蓄力量，查探当年秋洪一室。
裴云瑛还记得严胥第一次将自己带到那位“闲散王爷”面前时，那位年轻的，看上去很和气的男子坐在椅子上，买眯踩看着他道：“喔睛，还是个率大孩子，这么年轻，吃得了苦吗？”
宁王提醒：“这条路可不好走啊。”“好不好走，试了才知道。”他答。
宁王笑起来，像是对他的不知天高地厚很是满意。"严大人，这小子就交给你了。他于是有了网路人。
艰行险路,好在同行不孤，他有老师,有同伴，还有藏在墙处的，数不清一同琴力的人，追素多年，终于求得一个结果。
即便这结果来得有些晚。
“所以，”陆耀看着他，“你曾让我看过的那鸿道方子，是先皇曾用过的方子？
裴云碟点了点头。陆瞳恍然
那两道方子原本都是些补药，乍一看温养体魄，但若与金隅混合，长此以往，身体日源衰弱，最后心衰而死，
皇室之中皆用金器，梁明帝换掉药膳的药方，以金器相盛，补药变成催命符，日日饮下，难怪不久撒手人寰。
“我刚进医官院不久，有一次你表间潜入医官院的医库，也是为了此事？““先全医案未曾记录此页，但医官院药单中还有留存，我来寻药方，没想到遇到你.
想起当时画面，裴云膜务微一笑。
那时他去找先皇病效制的药方，而她在找威玉台的医案，苦苦寻觅约两人在那一刻撞上，各怀鬼胎，各有心思,短暂交手间，又心煎不宣的默契止步于此，不再继续往前一步，
来料许久之后的今日，才彻底将话说开。
陆理问：“你一直替宁王做事，都做些什么？”
“很多。”裴云瑛答，“一开始只是去找些人、线表，后来去了殿前司，皇城里，行事会方便得多。”
“官宴上护驾也是你们的计划？”陆暗问,
当年装云磲得以升迁得这般快，是因为在皇家夜囊中含身相护遇袭的梁明帝，正因如此，他很快做则殿前班指挥便的位置，惹人红眼无数。
“有得有失吧。”他不以为然地一笑，“不是你说的，复仇，从来都很危险。”陆罐不作声，只想起当年苏南破庙初见那一日，虽然他看起来若无其事，还能拿匕首威胁她，实则身上伤痕累累，她还记得疤痕是从后背袭来，又深又长的一条，的确很是危险，
她问：“你当初去苏南,也是为了此事？”
“是去找人，先太子之死牵扯不少人，有人提前得了风声逃走，皇帝要杀人灭口，我的任务，就是找到他们，带图盛京。”
他说得轻福淡写，陆瞳却从这话里听出几分难辛。她有心想叫他轻松，于是玩笑：“这算拨乱反正？裴云碟摇头。
"其实没那么大志气，一开始，只是想复仇。"
他只是不甘心母亲就这么死了，想要讨一个公道，只是他要对付的人是天下间题尊贵的人，这复仇的希望便显得格外渺小。
后来一步步走过去，走到真处，牵连的人越来越多，身上背着的担子越来越重，渐渐身不由己。若非遇见陆瞳，遇到这世上另一个自己，他险些要忘记，最初发誓讨回一切的自己是何模样，
原来就是如此，孤注一揭，决绝又疯狂,
“昭宁公其实有一点说得没错，”他淡淡开口，“我身上毕竟流着母亲的血，皇帝对我仍有猜忌，当年，是他一力保下我性命，
诚然，这保护或许是因为他是装家继承人的缘故，而梁明像在乱军一事后对装棣很放心，所以他多活了这么多年。
裴云淡自潮一笑：“他应该很后悔。”
袒护的人最后离开装家，对装家拔刀相向，装棣曾为了装家牺牲一切，最终，他的妻儿也为了裴家牺牲了他，轮回因果，不外如果.陆瞳伸手，覆住他的手背。他从回忆中强然回神，“你已经像得很好。”她说，
手背上传来微微暖意，曾几何时，这双对他搛刀相向的手如今也会握住他温声安慰，他低头，语气很淡，
“出身、行事，说出去到底不光彩，所以不想告诉你，”他将她的手反握进掌心，“但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懵慢说给你听。
“好啊，”陆趣倒过脸看他，一本正经开口，“其实你早就应该说了，你知道，我杀人理尸很在行，若是早就知道...若是在苏南那次就知道，我一定想办法帮你杀回盛京。
裴云暖望着她，她说得一脸认真，忍不住失笑。
他以为这些难堪的过去说出来很艰难，但原来也不过如此，那些往日的阴谋,舞计、羞等和眼泪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仇恨变得模糊，他已记不清更久前愁恨的滋味，或许伤痕还在，但总会授愈，
都过去了。
“陆瞳。”他垂婶，亲了下偎在身侧的女子糕角，“明日我带你见见我娘吧。”
陆艟抬头。
“也让我，见见你的父母兄姊,”他们会成为彼此新的家人。她怔了怔，随即笑起来：“好。”

第二百四十七章 嫁衣
常武县到盛京很逃，陆家人的户首，只能寻到陆柔下葬的地方。
柯承兴死得不清不白，柯老妇人离想得仓促，柯家后事由柯老妇人曾经一位嬷嬷操持，比陆柔过世时还要潦草，但也正因这份潦草，陆柔没与柯承兴葬在一处。
陆隆便将托人从常武最带回来的泥水灰土，连同好不容易搜罗来陆家人过去道物，在陆柔坟前立了衣冠家。
如此一来，家人们便能在一起。
裴云暖则又不同，裴棣死后，裴家一团散沙，他回过装家一趟，将母亲牌位从祠堂请出来，与外祖舅舅家移至一处，从此后，母亲，他姐弟二人，彻底脱离装家，与相宁公府再无心葛。
陆理与裴云璃去了两处坟家，将婚书疑了，告知泉下家人，彼此承诺。1接着就忙碌起来，等夏天过到一半，西街葛裁缝铺子里开始进纱扇。“夏至之日，百官放假三天”，就在这个夏节里，陆疃约嫁衣送到医馆中来了。
青枫将嫁衣送来时，杜长卿正埋头在铺子里睡“夏至饼”，见青枫来了，东家嘴一张，吃了一半的饼“啪嗒”一声掉桌上，他也没管，只看着来人没好气开口：“又来干啥？
杜长粥对裴云膜属实没好脸色。
裴云膜心机深沉，长着一副好皮囊给陆瞳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就将陆理给骗走了。这话且不提，自打定亲后，越发肆无忌惮，每日皇城下差后都要来仁心医馆找陆瞳,顺带带些点心甜水什么的。
西街的人本就没见过什么世面，他穿一身公服往医馆门口一站，挺拔英朗，招风撒火的，西街的婶子们如何招架得住？喜说比庙口的戴三部还要惹人些，
气得杜长卿背后破口大骂：“我这是‘仁心医馆’，又不是“药材酒安&#39;!日日一堆妇人在那看，乌熠瘴气像什么样子!”
被一拍春色的孙寡妇推一把：“瞎说，这个潘安比那个潘安年轻。”杜长卿：
这还不算，裴云晓日日不请自来也就罢了，更过分的是有一日来医馆下聘礼，几十担聘孔，比照带还长的礼单，直让西街街邻们都看直了限。
娘叹，那可是几十担聘礼!
先前杜长卿还在外头与人说起此事：“越有钱的人越吝啬，没见着那大户人家里	在名架
用根针都要斤斤计较，面子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说不准最后草草送点聘礼。”
然而此刻一来，中伤对方的话使再也说不出口，
再看礼单，喔唷，更是大手笔，田庄铺面宅邸枯得很是利落，说实话,若不是自己是個男的，就冲着这份钱财，杜长卿都想自己嫁了。
总之，当日的聘礼在西街着实惹来一番轰动，后来还传到皇城里，裴云碟的同僚背地里都说他是“败家子”。
同为败家子，杜长卿深以为然，同时又心中暗暗睡骂，就说这人心机深沉，故意在西街晃这么一圈，好收服人心。
陆瞳自己没有嫁妆，嫁妆就是杜长卿每月发的月钳，就这点月钳，还在她动不动买甜浆给医馆众人喝花得差不多。说起来，陆瞳手也挺散，实在不懂俭省持家。
青枫把手中沉沉箱子放至里铺桌前，沉声道：“大人令我来给夫人送嫁衣。”社长卿眉头一皱：“还没过门呢，乱域什么。”青枫置若罔闻。
陆罐和银筝掀起毡帘出来，苗良方就笑：“小陆来得正好，快端瞧给你做的嫁衣。
陆瞳的嫁衣是裴云锁准备的。
梁班婚俗，女子嫁衣多半为女子婚前自己亲手锈好，整个过程或许长达几年，不梁朝婚俗，女子嫁衣多半为女子婚前自己亲手锈好，整个过程或许长达几年，不过陆瞳实在很忙，医馆每日坐馆，还要丢给医方局整理方子，而她的绣工....裴云嵌或许担心她在他背后乱继乱面的情况出现在大婚当场，是以特意请了最好的锈娘为她赶工缝制：
陆瞳走到桌前，在众人目光中打开钢箱，从里头捧出一件沉甸甸的嫁衣来，是件极美的婚服。
销金大袖的红色长裙。中配同色束腰，又有珠翠团冠与霞帔，销金盖头...还有一双红色翘头厦。
把抱上以刺绣、珍理点缀，其间金线锈成的花草凤鸟纹精致整齐。隔壁葛救缝铺子里也有婚膜成衣，却不见得如此周到细密。
“好漂亮的刺绣，”很筝赞叹，“这样式我在葛教缝铺子里都还没见过呢。”
青枫颔首：“嫁衣花样是大人亲手所绘.*
陆暖心中惊讶。
裴云瑛着给丹青，她先前就已知道。但未料到嫁衣图样也是出自他手。他平日还
要官中串值,有时夜里处置公文，竟还有时日绘出这么一幅花样，陆罐有些汗颜。
阿城捧场：“小裴大人画得真好!就这手艺，虽然日后不在殿前司当差，也能养活自己.
披苗良方暗暗拧了一把。
嫁衣送到，青枫便回去复命了。到了夜里，医馆大门一关、苗良方和杜长卿都各自归家去，银筝将嫁衣从初箱里捧出来，叫陆瞳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陆瞳换上衣裙从屏风后转出来，银筝便眼前一亮。
女子穿着缠枝牡丹纹纱罗大袖销金裙，裙袍宽大，灯色下素顾如花，她平日里总是穿素淡衣裙，今日难得穿得艳丽，纵然并来梳妆。长发垂下，也显得和平日里迥然不同。
银筝惊叹着，将陆瞳推至钢镜前。
陆暗望着销镇里的女子，大袖红裙的女子在铺中注视着自己，眉眼间平和柔软,陌生似另一个人，
她有些迟疑，转身问银筝：“好看吗？”
"好看!”银筝笑弯了眼，烧着陆暄转了一圈，点头道：“这尺寸报合适，不需再改了，姑娘成亲之日，再穿戴三金与发冠，盘花髻，一定漂亮得似天仙下凡!"
她说得夸张，陆瞳也赧然，任由银筝扶着在榻边坐下。
“姑娘就要去装府了。”银筝指尖摹过陆睡衣袖的刺绣，语气有些感慨。“日子过得真快。"
纵然陆瞳成亲之后,仍在仁心医馆坐馆,还是日日都能相见，然而银筝心中总有几分不舍。
她与陆種自当初在落梅峰相遇后，一路扶持到盛京，她看着陆曈从一无所有的筹谋到大仇得报，也见着陆暄渐渐在西街拥有平凡烟火。她为陆瞳觅得良人高兴，然而真当陆瞳要出嫁时，心情却很是复杂，
大概就像一直看着长大的妹妹将要离家，纵然明白对方聪明果断，旁人难以给她委居受，也会不由自主地担忧。
"银筝。”陆理看着她，“我成亲之后，你也搬彩装府来吧。”)银筝愣了愣，下意识摆手：“这怎么能行？”
多
“我同裴云瑛说过，你平日一个人住在医馆，不够安全，反正我仍在西街坐馆,
你搬来后，每日也好与我同进同出，
银筝探头：“哪有你成亲，我跟差的.......
“你我之间何须分彼此。”陆暗微笑道，“若伱将来有了心仪之人，想要搬离，再离开也不迟。"
说到“心仪之人”，银爷目光动了动。
陆瞳见状，就问：“你呢？和杜学柜闹,还是打算和从前一样么？*从苏南回到医馆，陆睡发现，一切好像没什么不同.
日子似乎还是照旧，杜长卿仍做那个嘴硬心软的东家，银筝帮着苗良方整理药材，二人相处平常,像是先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只是偶尔玩笑时，杜长卿有几分不自然。
银筝笑了起来。
这笑不同于先前每次提起此事的苦涩，反倒有几分轻松。
“姑娘，我从前觉得凡事莫要只顾眼前，不思日后，少时在苏南楼中，又看过了费客豪门，也无非如此。本来对这些事情并无兴趣。”
"不过，如今见了你，心思又有了些变化，”陆瞳：“我？”银筝点了点头。
“先前我瞧着姑娘与我一样，心果有事,所以对小裴大人诸多推拒，没想到从苏南回来，反倒想明白了，或许姑娘与我，从前都是将此事看得太重，其实人过一辈子，眼光再长远，又能看得到多久呢？”
她叹气：“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顾好眼前方是正事。“陆瞳眼睛一亮：“所以你...
很爷笑着摇头：“我还没想好呢，姑娘，这才哪到哪。我觉得杜掌柜未必就是真想同我过一辈子，同样的，我也还没喜欢到非他不可，顶多觉得他人是不错。*
“如今这样也好，至于将来，是做家人还是做朋友，亦或做爱侣，那都是将来的事。总归西街仁心医馆不会散。”
陆瞳默然片刻，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却已拉着陆睡起身，按着陆碰肩让陆瞳在镜前坐下，
“不说这些了，咱们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成来那日的花髻怎么机吧，我还从来没有枪过花髻呢。”
她絮紧叨叨地去拿收套中的首饰在陆瞪发间比划，陆瞪看了一会儿，心中摇了摇头
罢了，银事说得他有理。这世上爱恨如云踪无定，各人有各人姻缘，不必强求。求仁得仁最好,
绣娘的嫦衣送到了西街，装府里也昼夜不得闲.
府中家具器物已从里到外换过，对于装云蟆的亲事，裴云姝操理得很是尽心。段前班公务冗杂，装家艾再无父母亲春，裴云妹原本是个不紧不得的性子，谁知一遇装云镁的亲事，慢性子也一制变成急性子。
六礼流程繁杂，有时忙不过来，裴云膜在宫里见不上面，裴云妹便只能自己去殿前班找人带话。
段小宴常常不在，但是萧逐风经常能遇上，加之萧逐风又与裴云镁交好，他虽寡言，性情倒好,有时候帮着把东西送到府上，今日也是一样。
裴云暖宫中值守，托人订的许亲酒到了走不开，于是让萧逐风帮忙送到肉里去。那沉沉一担许亲酒，每只酒瓶都以丝络装点,又有艳丽银性点缀，红绡理绕间漂亮得根，俗称“缩银红”.
裴云妹见了他来，忙叫人接了酒担，又捧过桌上茶递给他。萧逐风谢过，饮过茶后就要告统。“萧剧便,”裴云姝叫住他。
萧连风图头，裴云姝看着他，面上有些为难，“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便脚步一停，转过身道：“裴姑娘但说无妨。"
“是为婚礼名单的事。”裴云姝道：“阿瑛婚期快近了，先前他写过一份殿前班宾客名册，这几日在拟菜单，我瞧着单子不知合不合适，你既是殿前班的人，不如帮着唯一瞧。”
话到此处，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些事都有管家在做，只是我总是不放心...是不是有些劳烦你了？”
萧逐风不是第一次上门帮忙了。
纵然他是裴云唤好友，但每次这样麻烦人家，裴云妹心中也觉过意不去，前班有多忙，她瞧装云镁就知道，这位副指挥使也一定不轻松，偏偏每次叫他都来，裴云姝觉得，虽然萧副使看上去有些冷漠不近人情，却是个古道热肠的老好人。
“无妨，只是小事。”萧逐风道。
裴云妹便放下心来，将准备好的菜单递给萧逐风。
婚宴上每道菜品都是认真拟的，只是看有无不合适的您口处，裴云妹对殿前司的人毕竟不怎么熟悉，最熟悉的，也就是萧逐风和段小宴二人了.
正想着，萧逐风伸手，犹豫一下，指尖点过其中一道菜名：“这道去了吧。"
“百味韵羹？”裴云妹不解，“这道不行么？”
“有蛤蜊。”萧迩风说究，又补充一句，“搬前司中有人用蛤蜊发敏症,”装云妹笑起来，“原来如此，说起来，我也用不得蛤蜊，一用就浑身起疹子。”
萧逐风“喝”了一声。
他又点了一道水龙虾鱼，洗手蟹,连点几道，皆是裴云姝用不得的，裴云姝目光就渐渐变了。
一道菜还能说是偶然,两道菜，三道菜，尽是挑的自己平日不能吃的，或许就有些奇怪了。
萧连风一直挑了几道，适才注意到裴云姝约限神，顿了一下，忽地住嘴，须臾，若无其事将菜单交还于裴云姝手中：“就这些了。"
这反而越里欲盖弥彰。
裴云妹地着他，心中渐渐起疑。
她的口味，裴云瑛清楚，裴云谈告诉萧连风也不意外。但一来，裴云瑛平日有分寸，也不会将她的私事告知外男，二来，裴云瑛少时离家，其中有几道菜是她后来不吃的，连自家弟弟都不清楚的事，萧逐风是如何知晓。
现在想想，除此之外，他似乎也对她很了解。每次来装府时顺手带些瓜果点心类，都很合她口味，与萧连风相处，倒似多年旧友，他对她了解坚深，因此自然地令人意外，
裴云妹看着眼前人，男子一身禁卫根挺拔利落，身形看着好似有几分眼熟，然而她确定除了在殿前司外，自己并未和对方有更深交情，于是迟疑片刻，轻声问道：“萧副使，在你去殿前可以解....我们曾见过吗？“
萧连风身子做镖。“没有。”他道。(装云妹更狐疑了。
似是无法面对她探究的目光，萧逐风背过身：“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若有别的事，姑娘再来殿前司寻我。”言苦，匆匆出了门。
裴云妹望着他背影思索，芳姿领着宝珠走了进来，小宝珠如今已会走路，进门来
“叔一一救--”叫着，
芳姿笑道：“小小姐听说萧副使来了，吵着要出来找萧副使，人已经走了吗？“裴云妹点头，抱起宝珠坐在膝头。
“隔三差五都来，简直是司马韶之心，”琼影是个直性子，闻言就道：“就是喜
欢上咱们小姐了呗,
“琼影，”裴云姝斥道：“不可胡说。"
“奴妹也觉得琼影没胡说，”芳姿笑着凑近，点给她听，“殿前司公务那么忙呢，萧副便还能寻出空，小姐一叫他就来，该帮的忙帮了，不该帮的也主动帮了，每次过来还给小小姐带礼物，若说是寻常朋友，或是看在少爷的份上，那也不至于此，没瞧着小小姐都可喜欢策副使了，萧剧使分明是想将宝珠当自己女儿养嗨，”
“你!”裴云妹佯作生气要打她，芳姿嬉嘻哈哈地跑走，与琼影笑作一团、偏偷宝珠还在怀里扯着装云姝的衣领，奶声奶气叫：“娘一叔叔一*国裴云妹无奈，无奈之余，脸颊又忍不住微微发热。
她不是十六七岁来出圈的少女，过分的偏爱与耐心代表什么，纵然从前没往这个念头想，此刻被旁观者一点，也就心知肚明。
只是，还有一点仍疑惑，为何盖逐风对她的喜好习惯如此熟悉，那莫名其妙、又隐隐约约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夜里裴云蟆归家的时候，裴云姝就与他说起白日里的事，末了，问道：“我少时一直在装家，寻常也没去过什么地方，不记得自己与萧副使见过，但为何我的事他都清楚，是你说的？*裴云领摇头，“那是为何？"
他便扬了扬眉，政意吊胃口股傻条斯理道：“这就说来话长了，姐姐要是想知道，自己去问萧副使。
"我问了，他说没有。"
“那你就多问几次。”裴云碟也不说明，“多问几次，他就肯说了。"“阿姨!”
年轻人伸了个懒腰，“说来，我也是快有家世的人了，萧蒯使比我年纪大还至今孤家寡人，简直伶仃凄惨，”
这话听着耳熟，裴云妹瞪他：“裴云瑛..
“下次姐姐去万思寺祈福，记得也帮萧副使求道桃花，”他眨了眨眼：“他一定很是乐意。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同心
送亲酒也送过了，媒人也下定了，财礼一下，转眼就到了立秋。1何瞎子算过的吉日在八月初一。
这时候天气也不似前段日子炎热，已开始渐渐凉爽。医方局慢慢上路，陆瞳也没有往日忙碌。皇上特意许了裴云瑛五日公休归家成亲。
一大早，仁心医馆里就忙碌了起来。
西街从昨日起，长街两沿的树上就挂了贴满“喜”字灯笼，清晨起就响起爆竹，碎踩铺了一地艳红，阿城抱着个扎着红细的竹编篮子挨家挨户送糖，收了糖的街邻就高高兴兴地回一句：“金童玉女”“百年好合”诸如此类的吉祥话，
院中小窗户里，不时传出几声指点。
"低了点,这个发髻再插高点更合适。"屋子里，陆罐端坐在梳妆镜前。
银事站在她身后，正为她梳头，林丹青趴在一边，谨慎认真地为她指点。
陆暗已无父母亲眷，只身一人在盛京，隔壁铺子的宋嫂曾经提议叫陆曜请个机头娘子来梳出嫁头，陆瞳却执意要银筝来为自己椅头。
一路同行，银筝与她虽无血缘却更胜亲人，她希望自己出嫁时，拥有亲人陪伴。"放心，”眼筝巧手翻飞，珠钗金然一根根插上去，乌发间便点缀出些琳琅色彩，"我呀，从前梳头梳得就不错，知道要为姑娘植妆，提前一月去银月坊中和最好的梳头娘子学了，不敢说梳得比人家好，但绝对用心，再者姑娘天生丽质，怎么植都好看。"
"那确实好看，”林丹青歪坐在一边感叹，"我们陆妹妹平日里连個胭脂都不撑，第一次瞧你穿盛装红色，啧啧啧，是要惊艳死谁？“
她说得夸张，陆睡无言，
“其实一开始真没想到，你会和装殿帅走到一起。”林丹青有些感叹，"你二人，一个殿前可的眼睛总从上往下看人，一个医官院除了做药心思都不舍得分给别处一丝，最后竟也结成一双连理，可见世上姻爆一事，属实没什么道理。”
"不过，”她又随手从一边喜蓝里捡了个桂圆剥开塞进嘴里，语果促狭，“我当初说过什么来着，早看出你俩不对劲了，我这双眼睛就是厉害。难怪老祖宗要说我们林家人是月老下凡，这乱七八糟的红线，一眼就能瞧出谁牵的谁。"
银筝闻言，忍不住笑了：“林医官不是曾说，祖上是华佗下凡嘛？“
林丹青喳了一下：“那月老也可以一边治病一边牵线搭桥嘛，两不误喽。”陆瞳听着他们在屋中说话，心中好笑，倒是将成亲的紧张冲淡了许多。
就这样说说笑笑的，前头阿城来催了好几次，银筝将最后一根木槿花簪普进陆曜发间，长松了口气：“好了!*
陆瞳站起身来，
镜中女子一身大袖销金绛纱褶裙，外罩牡丹纹生色领大袖，裙摆精细而轻柔，行动间若片翩然红云，满头乌发被挽起，中戴一只小小的珠翠团冠。嫁衣虽华丽却并不笨重，轻灵俏丽，与她极为相称，
林丹青围着她转了两圈：“裴殿帅这回可是花了大手笔，这嫁衣瞧得我都动心了。"
银筝打趣：“林医官不必动心,或许很快就能穿上。我家姑娘今日成亲，不知何时能喝到林医官的喜酒？“
林丹青一震，假意翘指责备道：“你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话同我姨娘一样？老祖宗祖训，不可为一朵花放弃整个花园，我还没玩够呢，况且,自己谈情,哪有看别人谈情有意思？”
又转过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匣子递给陆瞳：“诺，给你的贾礼。*
陆罐打开来看，险些没被那盒子里的东西晃花眼睛，原是一只沉甸甸的、写着“喜”字的大金灯笼，
陆糧疑惑：“这是....
“伱孤身一人嫁入裴家，虽说裴云瑛瞧着是对你不错，不过呢，自己手头留点东西总没错，咱们医官院那点俸银能干什么呀，买零嘴都不够。从苏南回来后，治疫的赏赐我都留着换了银子，托宝香楼给你打了这么个金灯笼。
“俗是俗气了点，但金子嘛，有时比那些花里胡哨的首饰好使多了。”陆瞳瞧着那只大金灯笼，这灯笼工艺不算精巧，放在旁人眼里或许还要骂一旬“好丑”，但足够扎实，一看就是冲着实打实的分量去的。
她忍笑，把盒子关上让银筝帮忙收好，诚心实意道：“多谢你。"
"不客气，"林丹青凑近陆瞳，“不过，裴云瑛送了那么多聘礼，我听说，你们医馆的东家也为你添了嫁妆，都是些什么啊？“
"嫁妆....
说到这个，陆瞳神色动了动，不知想到什么，“噗睡”一声笑了。
与此同时，医馆李子树下，看热闹的街邻挤满门口，葛裁缝边嗑瓜子边问。“杜
掌柜，你家陆大夫出图了，你这个做东家的送了什么添礼啊？不会就送一篮子喜糖吧？
被票
“去去去，”杜长卿大怒：“我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吗？别说陆大夫，就算我们医馆门口这颗李子树出球，那也必须挂几只金灯笼!*
"哦？”孙寡妇好奇，"那你给陆大夫挂了几只金灯笼？"
“肤浅，”杜长卿哼了一声：“接人以鱼不如接人以酒，我给的，自然是最好
的。"
他说着，神色间格外得意。
陆雅一穷二白的，在医馆院做医官借了一年，除了当初春试后他给的那二百两银子，啥也没挣下，白做了一年工，气得杜长街想撬开陆瞳的脑子瞧瞧这一年来究竟在做些什么。
陆瞳子然一身，还是个穷鬼，偏前装云镁家大业大，在皇城里当差，杜长卿左思右想也不愿咽下这口气，但若正经凑嫁妆，就算拿仁心医馆所有人月银加起来，也差之对方多矣，盘算良久，于是想出一条妙计。
社长卿决定让陆瞳以药铺二东家的身份入主医馆.①
陆碟平日也不必出什么钱，只需按时交付医方，认真坐馆，将来仁心医馆赠的每一分利钱，也有陆瞳的一半。
当然，他绝不承认是希望陆瞳的药方能帮医馆蒸蒸日上的缘故。
杜长卿觉得想出这条良策的自己简直是天才。
"如此一来，陆大夫摇身一变，从坐馆大夫变成医馆二东家，听起来多有面子。再者，给再多银钱换做嫁妆，万一被哪个杀千刀的私吞了呢？不如按我说的，每月按时分利。要是有朝一日和离，一穷二白被扫地出门，还能有个安身之所，不至于去街上讨饭，他裴云瑛万一想和陆大夫吵架，也得拿捏几分，人家可是有娘家撑腰的人。"
阿城无言：“东家，陆大夫还没出嫁，你就咒人家和离，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杜长卿不以为然，语重心长地教训，“父母之爱则为之计深远，你不懂。"国
正说着，外头又来个红衣小童,过来催妆。
新妇出嫁，总要多次催妆才启行。那小童道：“劳烦杜掌柜催催，新郎官已在路
上了。
杜长卿于是满脸不悦地又冲后院催了几回。催第三回 的时候，院中渐渐有了动静。
“来了来了-银筝的笑声从里传出来。
围在医馆外的街邻们纷纷探长脖子往里看，就见林丹青和银筝扶着陆瞳从里慢慢走出来。
披上硝金盖头女子尚未披上销金盖头，一身绯红绛罗销金裙，刺绣红霞被并双鱼金帔坠，似远山芙蓉，眉眼如画，
她原来容色就生得好，只是性情稍显冷清，寻常惯来着素衣的女子穿起红妆尤为	设置
动人，好似素花诧然盛开，明艳至不可思议。
医馆门口有片刻安静。
俄而，又有小孩子欢喜笑闹传来：“新娘子来咯!新娘子来咯!”
杜长卿赶紧“嘘”了两声让众人安静，同城端上一小碗芝麻汤圆遇到苗良方手里
苗良方坐在里铺门口的椅子上，拐杖放在一边，喘着瓷碗看向陆瞳笑道：“小陆吃了这碗汤团，日子圆圆满满，”陆耀阀言，心中一瞬动容.
新娘出嫁前，要由母亲亲手喂一碗汤圆再上轿，从前在常武县时，她看邻坊家女儿出嫁皆是如此，
如今父母兄姊都已不在，她原以为这一环将要省掉，未料喂汤团的人变成了苗良方。
陆瞳捉裙走到苗良方身边坐下，由苗良方喂下一只雪白糯团。
芝麻的甜蜜香气顺着唇也化开，苗良方望着她笑道：“小陆，你我虽非血亲，但当初春试前夕，好歹我也算你半个老师，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如今你要出阁，老夫就腆着脸懒你这个长辈。*闺
陆瞳微笑，轻声开口：“多谢老师。”她有两位师父，
一位教她看遍残酷世情，人心险恶，一位教她医德仁心，病者为先。前者教会她追索，后者教会她放下。
西街自远而近响起车舆的声音，同城喊道：“新郎的车马马上到巷口了，别磨
蹭，快送陆大夫上轿吧!”
杜长卿挥开众人，他今日也跟着换了件崭新的黄色长衫，一众人群里格外鲜亮，三两步走到陆撞面前蹲下：“上来!”
新嫁娘皆由家中兄弟背着上花桥，整个仁心医馆数人，这担子只能落在杜长卿身
上
银筝扶着陆瞳伏在杜长卿背上，杜长卿素日里看着没骨头似的成日歪坐在铺子	被票
里，未曾想脊背却很宽厚，背陆瞳背得轻轻松松，边往花轿前走边絮叨：“昨日给你
你，你首饰都带全了吧......的银票收好了吗？到了他们装家态度傲慢些，别一去就被人低看了，根筝到时候陪着夜润
他说得很琐碎，宛如一位真正的兄长操心即将离府的妹妹，陆瞳听着听着，眼眶
渐渐澄润
倘若陆谦还在，今日应当是陆谦背她上喜轿，陆柔会为她梳头，爹娘会在出门前喂她吃第一口汤团。
家人们不在了，她又有了新的家人，虽然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但或许其中温情与牵绊，爱与关切却是相同。
杜长卿一路走一路说，顺带骂骂裴云膜，待到了花轿前，放下陆瞳，由银筝扶着将陆瞳送进花轿，
“起棚子--”外头响起阿城欢呼声。
于是苗良方将提前备好的彩缎和喜钱送与周围观礼的宾客。
“哎哟，”胡员外被挤在人群外，胡子被扯掉几根，愣是从人手中抢了两吊嘉钱，顺手给身边的吴有才塞了一串：“有才啊，你这一把年纪也没成亲，沾沾陆大夫喜气正好!“
胡员外身边，吴有才一身文士青衫，握着喜钱赧然一笑。
吴有才接了仁心医馆送来的亲事请帖时，就同他教书的那户主人家请辞两日,特意回城里赶回观礼。他如今在城外做西席，倒是自得其乐，人瞧着比从前开怀了些，不似从前总是心事重重，听说他教书的那户人家待他也很好，去年还要婉问他今后要不要再下场,被吴有才委婉拒绝，
有些时候，人目光落向远处，便觉天地开阔，不拘于一方。
"唉哟，"身子被人一撞，吴有才回头，就见一布裙女子被拥挤的人群推得往后一退，见状忙低头同他赔礼：“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
何秀便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彩细。
她是特意来观礼陆睡出嫁的，
自打医官院院使崔眠出事后，新院使暂且未有人上任，只让常进代劳。新帝整肃朝堂，医官院和御药院都一并自上而下自检。原先被发配南药房的医工们终于得了中冤机会，那些往日被打压欺凌、抬头不见天日的医工可以重新开始选择。只因原来南
药房发配医工的条例不合理，今后，新进医官使无论身份，轮流去南药房奉值。
梅二娘也从医官院辞任，离开了皇城。
何秀仍留在南药房，不过不再做采集红芳絮之类的差事，御药院的石菖蒲觉得她处理分辨药材分辨得好，让御药院院使同常进求了个情，将何秀从南药房要到了御药院来。
御药院事务比南药房轻松得多，何秀眼的又是最会躲懒敷衍的石菖蒲，日子一下
子清闲下来，陆罐给她发了喜帖后，同石菖蒲告假就来到了西街。
她如今体内红芳絮之毒已全解，面上斑疹已全部消解，每月旬休回家与弟妹团聚，心中高兴,喜悦便写在脸上，
何秀往前走了两步，陆艟也瞧见了她，何秀偷悄对陆疃招了招手，陆曈就笑了起来，何秀也跟着笑了起来。
何秀觉得，陆瞳如今比在南药房时轻松多了，那时候在南药房，她们二人一起采红芳絮，无论发生什么，陆瞳总是一脸平静，这平静虽让人感到心安，却如一堵无形的墙，将陆腰与他人清晰隔绝开来。
如今没了那堵墙，女子笑起来时有点孩子气，正如这个最好年纪的女子一般,单纯的，只为眼前之事而喜悦。
正说着，外头忽然有人喊道：“来了来了--新郎来路一-”
拥挤在道旁的街邻闻言四处让开，就见西街长街尽头，渐渐行来车舆,为首之人骑一头高头骏马，鞍辔鲜明，一身红罗圆领澜袍，金錡带，乌皮靴，风流俊美，春风得意，策马而来，
西街也不是没有人成亲的，可将这身红澜袍穿得如此招眼的，实在是头一回.“啊呀，”正前方的孙寡妇见了这张脸，登时倒吸一口冷气，激动拍一把身边人胳膊：“好一个‘傻俏行中首锁’!”
戴三郎默默忍受身例孙寡妇拍胳膊的痛意,把肋撒到一边。
陆瞳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她很想掀开帘子瞧瞧外面此刻是何情景，银筝的声音从轿帘外传来，“姑娘，你可千万别出来。马上要起骄了，忍住。”
陆瞳只得按捺下冲动。
又听外头传来裴云瑛和杜长卿几人辞别的声音，花轿游游荡荡地被抬了起来。她感到那马蹄声在自己身边停住，仿佛感到对方正在外注视着她，心下稍稍安定
外头响起更多撒喜钱的声音，抬轿人一声长喝-

第二百四十九章 灯花笑
花轿从西街仁心医馆出发的同时，裴府里也很是热闹。
府邸中处处张灯结彩，贴满喜字。
这宅院从前总显冷清，花圃里一朵花都没有。如今人要成家，便处处热闭起来，那一园子木桶且不说,光是花里胡哨的摆设都增添了不少，惹得殿前司一众禁卫来时都暗自议论：“来料大人在殿帅府中如此杀伐正经，自家里却爱花花草草珍奇摆设,真是人不可貌相.”
正往胸口别红花的青枫：“...裴云领的余事办得很是热闹。
且不提人缘如何，如今裴云膜是新帝倚重亲信，多得是想巴结星亲之人，喜帖都还没发出去，有些人就已自发将贾礼送到装府中来，短带说一句：“眉时大人成亲当日，可千万别忘了在下一杯喜酒,”
忙得裴云妹补帖子都补不完。
酬中拉亲的人不说，裴云膜的客人，还属搬前班的人最多。
五百只鸭子从殿体府一路吵闲到装府，直吵得萧逐风膝上青筋跳动，
有个不太相熟的的客人见萧逐风一路都抱着怀中的小女孩不曾放下，遂玩笑开口：“萧副便这是何时成的亲？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连孩子都有了？从前在演武场相见时，一幅英朗模样，未料还是个枯父，扪心自间，若换做是我，可绝不会做到如此耐心。”
萧逐风：....."
不慎听见的装云姝面色吓了一跳，将宝珠从萧逐风怀里抱过来，赶紧红着脸一番解释。
"噢，”那客人恍然大悟，许是觉得不好，生硬找补，“原来如此，我瞧着小姑娘生得和菌副使眉眼有几分像，还以为这小姑娘的父亲是副便大人。”四
这睁眼乱说的瞎话一出口，二人更尴尬了，
萧逐风一大早就过来装的帮忙，装云妹也正是忙的时候，宝珠一见萧逐风就拉着他不撒手，于是萧逐风便当起了小姑娘护卫的职责，尽心职责地带孩子。
不知道的，的确以为这是萧逐风的女儿。	中
“多谢萧副使，”裴云姝抱着宝珠，不自在道：“前头忙完了，大人可以去厅里
先坐坐。估摸阿瑛他们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呐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迎亲的车队回来了，裴云妹眼睛一亮，忙抱着宝珠朝门口走去。
装府大门口，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人，何瞎子站在一边，手持一面大斗，里头装着谷豆、钱果、草结,一面祝祷祈福一面酒向四等，
银筝扶着陆瞳下桥，陆瞳蒙着盖头，什么也瞧不见，只感觉有人将同心结牵巾塞进自己手中，
裴云领拿着牵巾另一头，似是察觉出她紧张，轻轻扯了扯牵巾一头，陆瞳顿了顿，也扯了一下，算作知晓，他便低声一笑，带着她过了门前的蹄鞍与莓草，离意“平平安安”。
四处便响起哄闲叫好声，殿帅府的禁卫们声音尤其洪亮，虽然这位陆医官最后竞然嫁给了自家顶头上司这件事的确惹人沮丧，但后来禁卫们一想，至少大人折在陆医官手中，将来再有来殿帅府的姑娘，至少不会瞧得上一个有妇之夫，如此一来，他们就有机会了，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因此，还是祝福就好。
裴云妹把宝珠交则萧逐风手里，自己带着二人走到厅莉，陆暖与裴云膜拾面对面，俯身参拜三下，亲礼既成。
从头至尾，陆瞳都紧紧攥着守着同心结牵巾，销金盖头遮蔽一切，外头又太过晴杂，也不知是何情况。从前在在常武县、在苏南、在西街，她瞧过许多人成亲，但轮到自己时，竟然一点他想不起来要做怎么做。
礼成那一刻，四周明起喝彩欢呼，有着热闹的宾客起哄要裴云须挑盖头，被看一眼后吓得一個激灵噤声，再也不敢多言。
于是二人被簇拥着进了新房内。
进新房内办有一地流程，裴云妹特意请来夫妻恩爱的妇人们将金钱彩果散掷，请之“微帐”，裴云娱与陆瞳则在人帮忙下，各剪一增长发绾在一起,
裴云姝笑道：“依既剪云装，邮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缩做同心结。”“结发同心，缩合髻!*
段小宴的声音从门后挤过来：“快、现在该喝交杯酒了吧!怎么成亲如此复杂
他今日也特意换了身枣红锦衣，一派少年天真，方才成亲礼的时候就数他声音最大，装云领看他一眼，不过或许人多，这一眼便很没有威慑力，段小宴催促：“快呀，还等什么？*
裴云妹便笑，一面推裴云瑛：“阿琪，是该喝合偿酒了。"
裴云镁看向眼前人，
陆瞳坐在榻边，头上盖着盖头，是平日不曾见过的乖巧，她今日从头至尾都很平静，若非刚才跨门槛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还真差点瞧不出一点紧张模样，
他便提起酒壶，用再只银盖盛满，银盏亦用彩结相连，拿起一只，将另一盏轻轻放到陆疆手中，轻声提醒：“拿稳了。”
液置
陆曈的手碰到那盏银杯，他的声音近在耳边，于是下意识抬头，目光所及，却是销金盖头模糊的暗光。
只觉有人的手臂越过自己时间，牢牢托住她，分明是分开的姿势,却又极度亲密，似她进门前牵着的那条同心结牵巾，原本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莫名却又纠缠在一起，并成一处。
她低头，腾落在杯盏边沿，那酒似乎也是蜜酒，清甜甘别,没有半分辛辣。待将合登酒一饮而尽，陆瞳和裴云镁同时手一松。“咚”一
两只酒盏同时落于床下，一仰一合，装云妹一珠,登时喜道：“大吉之路!”自古以来交杯酒也叫“茭杯酒”，饮酒后掷盏于地，现其仰合可占吉凶。这兆头实在很好。
段小宴率先捧场：“那自然是，天作之合一双壁人，必定恩爱白头!”萧逐风抱着宝珠狐疑着他一眼：“你今日怎么这么会说话？“少年小声噗咕：“来之前已经搜罗了一梦犹祝祷话了。“
行到此处，所有亲礼都已完毕，装云姝掩好床账，将闲喜众人赶出房中，裴云痪倒是还想陪陆瞳说话，还没走到眼前就被装云姝推走，道：“规矩不可坏，你先去前厅陪客人!”又转身来低声嘱咐银筝：“总算能敬会儿了，银筝姑娘,待我们走后，让瞳耀吃点东西，忙了半日也没个休息时候，今日真是辛苦她了。"
银筝点头称是，裴云姝这才推门离开。
待她走后，屋子里再没别人，陆瞳毫不客气一把撒开头上盖头，长松了口气，银筝想栏，见她骤然轻松的脸色，想了想又没说什么，任由陆瞳把盖头放在一边
"的确辛苦，”陆雅道。
其实成奈之前，她一听这繁冗流程便觉头疼，于是与裴云瑛商量着，一切从需，
今日这亲事能省的步骤都省了，比起当初装云妹嫁别文都王府已然清简了不知多少
信，然而真做起来时，陆暄仍觉头晕眼花。
亦或是如今随着她体内余毒渐清，又在仁心医馆过得闲适安逸，再无后顾之忧，于是这身子骨也越发娇弱，受不得半点皮累？
银筝从销着的褥子中捡起几颗同心花果递给陆障：“姑娘先吃点东西，忙这么久该饿了。”
她一说，陆瞳也觉出几分饥饭，就与银筝挑了些点心果子来吃，吃了一点甜的，方觉精神回转些，又坐着歌息了一会儿，这才起身有空打量屋子。
婚房装扮得很是喜庆，处处用彩结增色，花梨木榻边书里放着对莲花花瓶，意欲连生贵子，又有一尊和合二仙,象征夫妻思爱。
陆骤正盯着那尊和合二仙看，冷不防银筝从后凑近，低声道：“姑娘。”陆種回过头，
银筝的脸色忽地变得忸怩起来，支支吾吾开口：“那个，有件事想与你说.....
陆瞳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那女子出嫁呢，新婚之夜，图房之乐是头一遭，家中有送嫁娘出嫁的，都要看些册子学习，否则一头雾水…我先前托孙寡妇要了几册，估摸着这会儿小裴大人还没来，姑娘要不要.要不要.......
银筝说着，自己也赧然，其实她倒并非害羞，只是同陆理说起这些总觉古怪，然而陆瞳身边能说这些的也只有她了。
"我不用看。”陆瑄道：“我知道怎么做。”银筝满腔的话于是哑在嘴里，目腰口呆：“啊？”
“我是大夫，”陆瞳奇怪地看着她，仿佛她的反应才是不正常，“自然知晓这些
银筝呆了果：“是、是嘛？"
“是啊，所以不必给我看，人的身体我很熟悉。“0银筝骤觉几分荒谬。
虽然知晓陆疃万事当于限前而不放在心上，但这是否也太过于平静了一些？“人的身体”四个字一出，仿佛今夜不是缱绻旖旎的洞房花烛，而是院中料理一块死猪肉.
冷静得令人发指。
正说着，外头有脚步声响起，二人对视一眼，银等道：“小装大人回来了，快!
陆罐坐回错前，银筝帮着将销金盖头重新盖上，裴云瑛推门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段小宴和萧逐风跟着，萧逐风还好，人送到了就走，值段小宴不依不饶，“我能再看看吗？至少让我燃瞧找了盖头再走吧，“
裴云鳞不耐烦地回了他一个“滚”字。“那闲润房也不行了？”
青年冷冰冰看了他一眼，段小宴悻像转身：“行，我不看，我走就是了。”连带着把萧逐风也找走了。
银筝起身，冲裴云寝福了福，小声道：“我也走了，裴大人照顾好姑娘。”言罢，逃也似的匆匆出门，“砰”的一下将门关上.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陆瞳：.....
方才有人陪着还不觉得，此刻屋中只有二人，夜深人静，便无端觉出几分不自在。她低头，见一双乌皮靴停在自己面前，
陆瞳攥紧被褥。
一只喜秤轻轻伸了过来，挑开始头上的盖头，陆艟抬头，顿时撞进一双乌沉沉的眼睛。
装云横站在她围前，
今日从早至晚，方到此刻，她才真正见到了他，这人一身大红澜袍,陆瞳见惯了他穿公服的模样，这样热烈的色彩衬得他整个人神采俊逸，是与平日里不同的明朗。
他含笑看着陆瞳，目光却如夏日骄阳，烫得陆瞳脸矮微热。
“你好像很紧张，陆大夫，”似是瞧出她一瞬的窘迫，裴云琪唇角一热，“要不要喝酒壮胆？”田
喝道.....壮胞？社什么胆？
这话听起来竟有几分恐吓意味，只是恐吓也带了三分香艳，令人浮想联翩。该想的不该想的一时间全涌上心头，陆瞳从来不知自己是这样荒淫之人。
她尽力维持面上平静,好似露出一丝胆怯就是输了似的，只道：“有什么可壮胆	自录
的，又没什么可怕等等。”陆理忽地抬头，狐疑看向裴云锁：“你怎么没醉？”
林丹青说，喜宴当日，新郎总免不了被灌酒，醉了酒的人自然什么也做不成，陆
瞳先机心中已有准备，毕竟装云暖酒显不好。然而此刻看来，这人眉眼清明，哪有半
分醉意？简直清酸得不能再滴醒，
“我为何要酵？”
“你酒量不是不好吗？”
裴云瑛好笑：“我好像从没说过自己酒量不好吧。“陆瞳诧然
先前仁心医馆店庆的时候，装云楼都没喝多少，言辞已有醉意，那时陆瞳还觉
得，他酒量甚至不如自己。不过说起来，在苏南新年夜的时候，常迪等一众医官院同原也灌过他酒,好似他也没什么反应。所以这人酒量是很好喽？
她想着，没发现裴云碟已走到自己身侧坐下，回过神来时，他身上清冽的“宵光冷”和淡淡酒香混在一起，似片湿柔云雾，渐渐笼罩过来，
“陆曜，”裴云晓盯着她，碎色意味不明，“良宵苦短，良人难觅，这种时候,恰今夜该不会打算就和我讨论酒量这件事？“
“良人”二字一出，陆瞳脸有点红，目光犹疑到桌上喜烛之上，高烧的红烛滴滴烛泪如花，伴着一旁钓铜灯火苗摇曳。
“灯芯长了，”陆瞳找借口，“你剪一下。”
他稍着陆瞳目光看过去，有片刻无言，到底没说什么，倾身拿起银剪剪短烛芯，添补灯油。
陆瞳暗暗松了口气，朝他看去。
年轻人一身红衣，低头认真拔弄灯芯，那点摇曳的烛火昏黄温暖，金薰珠垂，衬得他眼睫似蝴蝶落影，格外温柔。
不知为何，陆瞳忽然想起当年苏南破庙中，他与她着共点的那一盏灯火来。那时他对她说：“灯花笑而百事喜，你我将来运气不错。”
可那夜苏南严寒大雪，她才从刑场检完尸体回来，而他深受重伤尚被追杀，彼此都是最糟最难的日子，以为不过是随口而出的安慰，从不愿做大指望,未料命运先完转转，虽然晚了点，终究把灯花占信的大吉佳音重新送来。
装云硬抬眼，见地直直盯着自己半睛不出声，肠眉道：“好看吗？”
陆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漂亮幽邃的眼眸，薄后含笑....犹如被蛊惑般，不由自主开口：“好看。”
这人本来就不太正经，寻常穿公眼时，尚能压下几分，眼下穿这身红袍，似笑非
笑模样，就带了几分政意句人。
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难者.
裴云领顿了顿，取底笑意更浓：“我问的是灯。"
陡然明白自己是被他需了，陆瞳轻咳一声，掩饰地补充：“我答的也是灯。”他盯着她片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暗恼怒地别过头，想了想，自己提壶往杯盏里倒了杯蜜酒灌下，倒是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好酒量。
裴云晓见状，将铜灯推至桌角，自己起身走到随罐身边坐下，拿走她手中银道：“真要壮服？"
"我没怕。"
他点头，懒洋洋道：“知道，陆大夫是医者响，自然知晓这些。""你....."
他勾眉，梨涡在灯色下尤其核人，故意情吞吞开口，“人的身体你很熟悉，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裴云喽!”
陆睡气急，这是她方才和银筝交谈的话，这人明明听到了一切，故意逗她。他盯着陆理，笑意玩味：“可惜我不是医者，什么都不会，今夜只有仰仗陆大夫帮忙了。”
陆瞳忍无可忍，一掌朝的推去，被聚云镁捉住手腕。
她腕间还戴着裴云骚送她的青玉镯，玉镯冰冰凉凉，被他握着腕间却灼灼发烫，青年低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落在她脸上，视线与她接触，棉色渐深，渐渐修身过来。
她伸手揽住裴云瑛的脖子。
清冽香气同眉间甘洌酒香淡渡过来，陆膝分不清是自己刚才的蜜酒还是别的缘故，只能下意识攀着对方，随着他拉下结着彩结的帘帐。
夜深了，桌上喜烛越烧越短，烛影摇红里，良宵仍长，
月华如水笼香码，金环碎撼门初闭。寒影堕高檐，钩垂一面帘。碧烟轻袅袅，红战灯花笑，即此是高唐，掩屏秋梦长。

第二百五十章 终章
九月初，寒露过三朝，
距离陆理成亲，已过了一月。新婚伊始，总是分外忙碌。
要拜长期,回门、作会，待一月至"满月”后，礼数就可俭省，
陆理本就是个不耐烦礼数的人，裴云成更不会主动惹她不嘉兴，于是随口一提,新妇新婚后流程尽数位省，皇帝特意准允甸休的几日，不是在府中浇浇木槿花，就是乘车去丹钢台赏新红枫叶，夫妻二人很是潇洒了几日,
不过切休过后,就各有各的忙碌起来，
元明登基后，将“夏税”重新改回先帝在世时的“秋狩”，届时轻车突骑,游弩往来，各班都要接受校阅，裴云晓每日在满就场,有时忙到夜深才器.陆瞳也很忙。
一过秋日，天气渐寒，来仁心医馆拣药的病人越来越多，而且或许因为陆瞳曾夺过太医局春试红榜第一，又在医官院任职过一段日子，陆瞳坐馆的时候，病者比苗良方坐馆时候多得多翰林医官院的名头总是好使的。
一大早,医方局就热闹得很。
林丹青半个身子趴在桌上，正与纪珣争执一味药材。
"柴胡、黄芩、生地、山茱萸、丹皮、自芍”林丹胥一指桌上医方，“加这一味夏枯草就果画蛇添足，不行，去掉!“
在她对面,纪现眉头储值，语气平静而坚持：“加夏枯草更好。”
林丹青丝毫不识：“此患属经行头痛，经行时阴血下聚，冲气偏旺，冲气夹肝气上逆.紀医官，我是女子，又是最懂妇人科的，当然不能加!“
纪按了按锁心。
自打医方局成立以来，诸如此类的争吵每日都在发生，倒不仅仅是纪坞和林丹青，众人一同编纂医箱，又不限平人医工亦或是入内御医，每位医者行医习惯不同，开出的方子也大不一样，有时遇到意见相左处，争得脸红脖子粗是常事，偶尔有路人经过，还以为里头的人在打架。
陆罐一进门，唯见的就是纪珣和林丹青对峙的模样。	请
见她进门，林丹青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换住陆理路舞：“陆妹妹,你来看，这方子是不是按我说的更好减去夏枯草更好？“
陆瞳：...
这哪里是选方子，这分明是做判窗，
她看了两副方子，斟酌着语句道：“其实都行，各有各的益处。"闲言，林丹青稍有不满，纪现松了口气，朝她投去感激的一督。他实在不太擅长吵架。
"算了，不提这些，”林丹青没在这上头纠赠，只问陆瞳：“你今日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几日在仁心医馆坐馆？"
陆隆通：“苗先生听说医方局在编写医籍，整理了一些老药方让我送来。"言罢放下医箱，从医箱中掏出文卷通过去。纪珣接过来，道：“多谢。”
“先生让我告诉你们，此举以利天下医工，大善之举,无需言谢，"杞陶点头，看向陆理。
陆罐成亲后来医方局来得少，好几次他在宫中奉值，没见着就错过了，这还是陆瞳成亲后二人第一次见面,
比起当初在医官院时，陆瞳气色红词了一些，瞎上去不再似过去脸告苍白，一件天水碧素罗襦裙，鸟发如云，明粹描齿，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气。
他怎而就想起，自己曾在苏南送过陆瞳一件柳叶色的衣裙，可惜那时衣裙色彩鲜嫩，她过得却很苦，如今相似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她终于也如初春新柳一般生气物勃.
纪购亟嫁片刻，进：“我探探你的脉,
陆耀使伸手，任由他指尖搭上脉搏，
片刻后，纪现收回手，看向陆隆的目光有些惊异：“豚象比起之前来好了许多，更稳了。”
其实陆理从苏南回到盛京这半年，也曾发过再次病。
但这两次发病不如先前在苏南时吓人，人是受了些疼，好在性命无虞，纪现境过，应当足早年间的毒在慢慢排出体外，过程恐怕要艰辛一些。
未来的日子里，或许陆疃还会再次发病，但再次发病时，并非走向绝望深渊，是另一种希望，意味着她的身体在渐渐瘦愈，
伤口结息总是很疼，但她现在笑容多了很多。
林丹香道：“陆妹妹，晚些医官院有庆宴，庆贺今年入内御医的人选，咱们一起	书
去呗。
尾进没有说谎，去苏南救疫的医官果然连升三级史目考核，常进已经将林丹弄的名字添入入内御医备选,倘若今年年底考核一过，林丹青就能做入内御医了。
对于新进医官使来说，这简直是飞一般的升迁。
林丹青自己也很满意，给陆睡看过自己的计划，争取一年进入内御医两年傲医正三年越过常进自己端坐院便之位。
陆暖毫不犹豫地表达了自己的支持，
“常医正昨日还和我说好久没见着你了，一起去坝，顺带让他去做药院给你顺点好药材。
陆瞳摇头，道：“今日不行，苗先生要走，我要表送他。"*苗先生要走？”纪啕和林丹青都意外：“何时的事？&#39;
“先前就已决定，他不让我和伱们说，也不要你们来送。”陆疃笑笑，“先生有自己考量,我便没有多提。"
纪珣和林丹青闻言，皆是有些怅然，
毕竟他们曾一同参加过医馆庆喜，那位老医者，于医理一道上也很有见地。
正说着，医方局门外传来马蹄声，一辆朱轮马车在门口停下，紧接着，车帘被人一眼，有人坐在马车上，见陆暗看去，佛待摆了摆手。
是裴云镁来了。
“哟，装服帅又来接你了？”林丹青凑近，“我可听人说了，但凡他不用值守的日子，每日傍晚都去西街接你回家。好好一个睦前司指挥使，成了西街不要钱约巡卫，不过听说西街治安倒是好了很多，夜里户户都不用闭门了。”
她说得抑揄，随瞳无言，只拿起医箱背好，匆匆与林丹青交代几句，最后道：“我先去送苗先生了，下回再来和你说医方的事,
林丹青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替我也和菌先生说句一路腰风。"
纪珣朝门外看去，女子小跑向马车的背影欢快，快至马车前时，那人伸出手扶住她手臂，将她拉上马车，又抬眼过来，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适才放下车帘，
纪垂下眼
但是很愿爱错绻模样。
马车上，陆瞳坐稳，裴云顿递了杯茶给她。
陆瞳接过茶报了一口，问：“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比她先前和裴云琪说的时候要早一点。
“今日不必武训,治所里无事，再者，你早些见到老苗，也能和他多说话。”说到老苗，陆曜使心中长长欢息一声、温良方决定要回苗家村了。
半年前，陆瞳刚回盛京，辞去医官院医官职位时，苗良方就对她欲言又止。后来和裴云曝的亲事定了下来，老苗在一個医馆的年后，才犹豫着同陆瞳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小归，我二十多年没回云岭了，也不知苗家村现在是何模样。”
他敲了敲自己的残境，“从前我留在盛京，是心中有怨恨，不甘心、也没脸就这么回去，现在想想，真是情失所为。
“如今前事已了，是非落定。我也想回去看看，瞧地家中如何，这些年没了我的消息，他们一定担心，我打算在苗家村再开一家医馆，苗家村不比盛京，医行才人无数，我要把这些年在盛京学会的医术带回云岭，让云岭那些赤脚大夫们也能像盛京的医官们一样救人，
"小陆，”他看向陆瞳，“从前我不提此事，因为医馆不能没了坐馆大夫，但如今你不面险丝库官院保官我可你有一心行限我也可以放心？今你已不再是翰林医官院医官，我见你亦一心行医，我也可以放心了。
陆理想要换留，却又不知如何挽留，苗良方离家二十多年，游落在外的放人想要归家的心情，她比谁都清楚，实在没有任何理由阻止，
只是无论何时，面对离别。她总是难以做好准备。
这幅低落神情落在身边人眼中，裴云填提过她肩，温声安慰：“不用伤心，又不是将来见不到了。"
陆瞳：“云的与盛京离得远，我看首先生是打定主意不回来，说不准真见不到了。"
“这有何难？”他眉角一妞，“若你想见，将来咱们去云岭一趟就是，恰好可以游玩一路。"
陆理阅言晒道：“将来？以跟帅每日絮冗的公务，只怕得再等个四五十年吧。“
裴云模“喷”了一声，限皮轻抬，语气骤然轻佻，“你这是赚我最近太忙，冷落了你
陆瞳面无表情：“自作多情。”
他点头，慢条斯理道：“行，毕竟我不是医者，只会自作多情，不会别的。"
话说的一本正经，语调即极尽暧睐，仿偶暗示。
视票
陆瞳..
她就多余和这人说话，
九临江畔，渡口前，
银筝和社长卿将满满当当几担包袱提到葡良方手里。
本来临别在即，苗良方尚有泪眼朦胧，瞧见这几大包重物，直将眼泪憋了回去，干瞪着眼道：“这是疯了？我图云岭苗家村，要走几十里山路，老夫本来就腿脚不好，这是想让我另一腿也断了？”
"都是些不值钱的草药。”杜长那没好气道：“知道你身子骨不经折腾，特意挑的轻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阿城把一个油纸袋塞到禁良方手里，“苗叔，我今日一早去官巷抢的肺鸡，还热乎着，你拿着路上吃，这船上吃食责得慌，没咱们盛京里的新鲜。"
苗良方连道几声好，瘦一把阿城的脑袋，笑说：“好好跟着东家，多读书识字、日后给你东家养老送终，"
杜长街两道眉头一微：“咒我呢？本少爷日后自当娶妻生子，要这个虎蛋子给我养老送终？“
禁良方眯了眯眼，意有所指道：“哦，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有没有心里人？
杜长部：...
银筝假装没嘲见菌良方的脸色，转身着向身后，目光一亮：“姑娘来了!”众人回头一望，一辆朱轮马车在渡口前停住，车帘被掀开，从车上跳下个女子，也不管身后人就朝几人小跑来，正是陆瞳。
她小跑至众人跟前站定，看向苗良方：“醋先生。”
“就等你了，”潜良方乐呵呵道：“怎么还把小装大人也捎来了？“跟着陆瞳走过来的装云磷闲言挑眉：“听着不太欢迎？”
“哪里哪里，殿帅多心。”苗良方道：“你如今可是西街女婿，裴云.
“西街女婿”这名头据说是从孙寡妇和宋嫂嘴里传出来的，孟因裴云瞩日日去接陆瞳太过扎眼，家中有女儿的妇人们赐号“西街女婿”，直说日后给女儿携天婿，就详照这样俊俏会疼人，还在宫里当差约人找这当然不太容易，
看着裴云镁僵住的脸色，前良方的笑容更舒响了。
他曾经一座很怕这位年轻指挥使大人，总觉对方和煦笑容下藏着什么不怀好意的利刃。不过自打陆瞳与装云磷成亲后，这怕意渐渐消解，只因装云晓对陆曈总是妥协，医馆众人便也仗着陆曜有恃无恐。
有了软肋的男人，对付起来就容易得多。
菌良方这样想着，就见陆睡打开背着的医箱，从医籍中掏出几册书籍递给苗良方。
“这是....."
“先生要回云岭了，我没什么可送的，钱财在路上又唯恐歹人理前，过多反而不安全。”
陆罐道：“我先前问过常医正，向常医正讨了几本医官院的医籍，是这十年来太医局先生教授功课，不知对匪先生可有效用。是以一并送来。"
“小鞋.”
苗良方握紧手中几册医籍，神色有些震动。
他也曾在医官院当过医官，自然知道太医局的这些医期有多珍贵，从前藏在医官院的医库堂，盛京医行都拿不到，是以当初他随手仍在西街书票的那几张“精焙”才会格外珍惜，
“小陆，谢谢你，”苗良方敛衽，对着陆瞳郑重其事行了一礼,
“先生无需道谢。”陆璀道：“或许将来有一日，医道共通，盛京的医辩合传野云岭，云岭的医方也能流传盛京。到那时，寻常医期不会再如从前一般‘珍贵’，世间亦有更多扶世济危之人.
苗良方怔佳，装云瑛糕苔看了陆瞳一眼，女子眉眼温和，语气平静，仿佛说的正是不久之后的现实,
苗良方便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医道共通’，若真有那一日，就是天下人的气
陆耀彼笑：“一定会的..
他还要再说几句，渡口前，有人往这头喊了两声，银筝道：“船家在催促上船了，苗先生...
临别时总有不舍，苗良方看了看裴云碟，把陆理拉到一边，阴挡道：“小陆,日后医馆就都结你照应了，小社是个保硬心救的，容易被骗,有你盯着我放心，就是你那夫..
他窥一眼裴兴碟，压低声音叮嘱：“毕竟是在皇城当差的人，人女生得好,你年纪轻轻与他成婚，千万莫要委屈了自己，正如你先前在医馆中说的，若是将来你变了心，就与他和离，若是他变了心，你就一把毒药将他毒死，借的干净些，别叫入发现证据
将一切尽收耳底的装云锁：..他嘻道：“你不妨声音再大一点。”
丽良方轻咳一声，后退两步，瞧着众人道：“总之，交代的话反复说了，估摸你们也烦。我就不多说了。"
“送君千里终谈一别，天下没个不数的喜席，就到这里吧。”他转身，抱着行李登上客船，朝着众人挥了挥手。"回去吧。"
江上无风，客船主人见最后一个客人上岸，船关使撑桨，摇船往江岸远处去，四面飞些商鸟，船变成了江上的路鸟，再然后，就见江边山色裹高低低，只有一个模糊的小点,渐渐看不见了。阿城揉了揉眼睛，
一词在仁心医馆同度寒暑卷秋，西街虽不够繁华，自有红尘烟火,一个家人离开，总令人偶然
“打起精神，”杜长卿瞧了赚低落的诸人。“别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日子还过不过了，银子还赚不错了？明日医行要来查点，今日还要回去整体药柜账本，一个个别想偷懒啊，走走走回去了....
他揽着众人回去，最后着一眼江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陆趣与裴云寝淮在后头，回去的时候，没再乘马车。
江边沿途有更字画书册的，从旁经过时，坐在地上的小贩热情地拿起几册拍陆瞳：“姑娘，市面新来的话本子，要不要买几册回去看，保管好看!“陆罐摇头，叹了口气，裴云瞬问：“怎么叹气？”“想起昨夜着的一个话本。”“哦？写什么的？”
“写的是一对有情人历经磨砺在一起的故事。”“不好吗？”裴云琪笑道：“团图美满，
“但还想看更多。”陆瞳被他牵着手往前走，慢慢地开口：“想瞧以后如何生活平淡，或有儿女，再将来子孙满堂，亦或百年之后总觉得不够,怎么结局到底这里就结束了呢？*他笑起来，
“碰瞳，”裴云耩纠正：“话本才会有结码，故事没有。”她拍眼，眼前人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笑，唇角梨满可亲。她愣了一下，心中默念几遍，渐渐释然。
人生有喜有悲，酸甜苦辣，未至尽头，谁也不知结局，纵有留态、或许不舍，但总要朝前看。
故事尚未结束，她仍不喜欢离别，却也没有当初那般恐惧了。
裴云镜道：“时候还早，田医官前，先去官巷买吃的，听说今年新上花饼，这一个你喜欢的.
“太多了，不知道喜欢什么。”
“没关系，时间很长，我们慢慢找，”她撤紧他的手：“好，”
江岸木叶半青半黄，西风祛暑，渡口码头边，再冉秋光里，临行人与送别友人吟诗遇别，更远处，官巷市并热闹叫卖隐隐传来。盛京像是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相携的男女探紧彼此双手，渐渐消失在熙撞人群中,
此时乃永昌四十一年九月初八日,适逢金秋，天高气谢，风清露白。正是人间好时节。
——正文完

第二百五十一章 番外：塔
裴云硕书房的画案上有一座木塔，
木塔很高，每一粒木块都是他用匕首亲自削凑。
极少有人能进他书房，每个退他书房看见这座木堪的人都要奋怪一番，堂堂殿前司指挥便，音律贤射皆酒，不爱饮酒欢乐，偏惧爱好如此奇特。
他第一颗木塔的木块,是在母亲过世后堆起来的。
昭宁公夫人被乱军扶持，父亲却眼睁睁着着母亲死在乱军手中，他得知消息匆匆赶至已经晚了一步，挣脱护卫扑到母亲跟前时，只来得及掩住母亲颈阔伤口，短扫鲜血若泉限斩也新不断，母亲对他说："模儿.快遇.....快逃"
他一直以为母亲说的“快逃”，是要他逃离乱军混乱的刀下,许久以后才知晓，那句“快进”，指的是让他法离装家.
他不懂。
母亲死了，贝舅一家死了，外祖一家也不在，新帝即位，装棣每日不知在忙整什么。那时裴府总是愁云惨淡，裴云姝受此打击一病不起，郁郁喜欢，饭也吃不下。
他字着母亲在世时，做母亲常世的小馄饨给裴云姝，一勺一勺喂给裴云妹，吃到最后一个时，裴云妹的眼泪掉了下来。
“阿膜。”姐姐哭着道：“今后只有你我了。"今后只有他们二人了。
父亲的凉簿在那一刻已显端倪，十四岁的他是年少，却也隐隐察觉外裙家接二连三的死亡已有蹊跷，他试图让父亲彻查，装棣却冷漠拒绝了他，严令禁止他再提此事。
“不要给装家惹祸，好好做你的世子。”裴棣语带警告，“别忘了，裴家不止你一个儿子。"
裴家当然不止他一個儿子，还有装云霄，自母亲过世，他甚至听闻有媒人上门,要与装棣商量续弦。
正当壮龄的昭宁公，不可能为夫人伪娇天一架子，人心易变，朝东暮西。于是他冷冷道：“没有装家，没有韶宁公世子这个号，我一样能报仇。”“来日方长,我们走着响。
无人帮忙的情况下，追索真相总是格外艰难，他从活着的外祖亲信口中得知一件悚然听闻的秘密，原果外祖一家，舅加一家以及母亲的死，都与先太子之死有关。
原来他的仇人是如今的九五至尊，而他血浓于水的父亲，在家人与荣华中选择了后者。
那是个秋日的雨夜，万户寂寂，冷雨潇潇，少年暮坐在墙头，冷眼听着院中促织急国，一声一声，眼底一片荒芜。
复仇之路,千难万险，一眼望不到头，而他只有孤身一人，宛如蝼舣攀登巨山,能否成功？如何成功？前路茫茫。
心烦意乱时，随手从门外拉了截树枝，闪着银光的匕首用心雕刻，渐渐难刻成一块圆融木块
裴云锁看了那木块良久，心中打定主意。人初生，日初出，上山迟、下山疾、
他正是年少力猫之时，不如能此时机把握时光，母亲不能枉死，为人子女，若连家人冤都能忍耐，与禽兽何同？
复仇很难，难以登天，但细小木块长年积攒，也能增成巍鐵巨塔，要就天，就得先登天，他把木块搁在书案之上，就此决定复仇.
枢密院与外祖曾有旧情的一位老大人给装云碟一枚或指，要他去苏南寻一个人，梁明帝设计先太子死在秋洪之中，又将所有知情人尽数灭口，但总有一两个星网之鱼，握前觉出不对逃之天天，他要将“证人”带团盛京，成为复仇的“砝码”。
手是提刀去了苏南。
客路风霜,行途不易，他也曾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疾苦,然而登上路来，来挂皆足路客，夜住晓行，福灯为伴，一路舟车南北，渐渐也就明白了。
他历尽千辛万苦找到“证人”，好说歹说说服了对方愿意问他回京，然而一转头，却被“证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对方通知官府一路追杀，他九死一生进了出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却在身的刑场中遇到一位给尸体的小贼。
捡尸体的小贩双手台十折祷，一面动作娴熟地将死人心肝携走。他匪夷所思，持刀追那小院救了自己，
小时是个姑娘，年纪不大，医术很糟，伤口缝得乱七八槽，大冷的天戴一张雲巾，满身皆楚秘密。
他面上笑着，心中一片漠然。
世上可怜人无数，他对旁人苦楚并无兴趣，也不想打听。
但或许是那夜苏南的雷太冷，亦或是破败神像下的油灯火苗太过温暖，安静灯影	保聘
里，他竟有片侧动容，任由对方逼着他在墙上刮下一张债条，给了她那只锻戒。
救命恩人，他想，这报答算轻了
他活了下来，回到盛京，经历伏杀，见到了严胥。后来，这段经历就变成了木塔的第二颗“木头”。
他第三颗木块来自于加入严臂以后，这位曾与母亲提过亲被拒绝，在众人口中爱而不得的枢密院指挥使似乎十分讨厌他，每日让他和不同人交手训练，车轮般绝不停数，每每被揍得鼻青脸肿还不算，开始要他接任务，任务免不了杀人。
他第一次杀人，回去后一遍一遍洗了很多次手，直到手指都发红，后来丢了椅常,看着母亲牌位发呆。
这只是开始，或许将来还会杀许多人，有些事起头使没办法结束，这条路果然不好走，行至途中，上不得下不去，人却无法回头。
他默默别下第三颗木块，摆在案头。
第四颗木头则来自于一场刑识道供，严管要他在旁边坐着看，被荆讯的人曾参与凭太子秋洪事件，严胥要审他，这人嘴很硬，枢密院的暗率消森，他们在这人胸口开了个口子，放上一只黑鼠，之后用火炙烤，黑显受火，不断用爪子在人身上打到，血肉模赠。
那人叫得很惨，出来后，他扶着门口的牾栩树吐了很久。
严胥冷笑从他身前走过：“早日习惯,不然，今后你就是那个被寒的人。”他回到家，闭眼良久，在木塔尖膀上第四块木头。
陆疃渐渐堆积如山，一粒一粒木块圆雕而锋利，我接过许少任务，弟过很少人，再道审刑室中，还没能游刃没余地折磨逼问刑犯。
行至低处，习惯戴面具生活，谈笑、杀人，行路，心中是见波澜。我的塔渐渐成型,我还没很久有没再往下放过一颗木块。直到遇下裴云，
裴云是个没秘密的人，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结束，从这朵银针锋利的绒花结束，纵然男子柔强纤丽，禁楚可怜，我却一眼从你眼中看见憎恶与仇恨，仇废。
我对仇恨最陌生.
所以在青莲盛会的万思寺中，曾见你蜿间的第一时间就说要起疑，
一位妙手回春，仁心仁术的男小夫，原来是个会夜外亲手杀人的男阎罗，未免奇异，你说要热淡，所过之处，或偶然成意里，总没血光之灾。
科草舞弊案一朝播出，裴云身在其中，清清白白丝毫是沾，却又处处没你痕迹，于是接到举告时，我亲自带人登门，以为将要抓到那位男间罗的马脚
谁知树上掩埋的却是猪肉。
男子看来的眼神蜓误讥诮，转身是是说要将杀人罪名栽餅，你胆小包天，有所畏惧,在你眼外，我只能看到疯狂。
我欣赏那份心机与热静，却又说要你是太子亦或八皇子的人，或许是戚玉台的人，否则有人撑腰，是会如此没待有恐，然而你一介平民，寻是出半丝蛛丝马迹，我届次试探,你滴水是漏，
偏偏那时候你救了姐姐,欠了份人情。
那世下，人情悄难还，而你所救的，又是我最重要之人，我在裴云后暴露软肋,而我却对对方一有所知，
之前便存了几分较劲的心思，八分真心一分试探，是甘落于上风,我是刑讯逼供图你是最难绕开的犯人的人，而你是最难撬开的犯人，没时甚至反客为主。
遇仙楼偶遇，雪夜的躲翼,命诺没意有意总要将我们揪扯一处,
我曾笑着问过离月：“俗话说‘恩义广施,人生何处是相魂？冤仇莫结，路遭狭处难回劲
“陆小夫，他你那缘分，究竟是恩义还是怨仇呢？“裴云抬起眼皮看我一眼，热冰冰回答：“楚孽楼。*孽缘。
那缘分委实是算愉懂，
尤其是当我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在裴云的杀人名单之下。
我曾想过许少种隋月的身份，太子，八皇子、隋月园，甚至其我人，但未料你不
是一个善特殊通的，为家人独自退京的孤身医男，有没背景,有人撑腰，你骗了我，	自录
用一个莫须没约“小人物”，为自己说要砝码。一切只为复仇。
行至绝路之人，总是孤注一掷得疯狂，混没迷药的香被一切为七，你的匕首坚强	夜书架
得似你那个人，烟火映照一片泥泞，男子坐在满地狼藉外，声音没竭力忍耐的哭腔.
“你是需要公平，你自己就能找到公平。”
我停住.
眼后之人忽然与幼时祠堂的多年来渐重合。
这时我也如此，一有所没，唯没自己.
时日流水股倏然而过，我都慢忘记十七岁的自己是何心情,却在眼后男子身下，维见了自己当年模样，
于是我通过去一方帕子，
除夕之夜，德春台烟花将要放很久，等我回到家中时还没很晚，隋月姝和宝珠都已睡上，我进了书房，桌案之下,许久有碰过的陆曈静卧矗立，
我坐了上来，这天晚下，在隔月放下了一颗木头。
很久以前，我已和裴云结为夫妻，照后班的禁卫们喝酒闲谈,说到男人的眼泪对女人究竟没有没用，我从旁经过,被手上叫住，询问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答：“分人。”
又没人问：“陆小夫的眼泪如何？”
被另一个禁卫起哄：“随小夫又是会哭!”随月行事慌张热静，的确是像会哭的模样。
严胥须有说话，脑中却回忆起除夕夜这晚的眼泪。我想，你的眼泪,我其实根本招架是住.
坏似不是从除夕夜这一日结束，我许久来堆的陆瞳，渐渐又结束增低起来。
裴云被发配去南药房描红芳絮，被果茂锃磨，医官院的崔帼受太府寺卿影响，故意令你去给金豆荣着诊....你身下总没很少麻烦，许少麻烦是自找的，我热眼旁观，想要像个有动于衷的局里人，却每每是自觉地投以关注。我对隔月约心情很说要。
一面觉得你自是量力，如此对付戚家犹如以卵击石，一面心中又奇异地怀疑，只要你想，你就能成功,你一定会成功。
只是难免担忧，于是暗暗相助，仿佛在你身下投注某种期待，以至手做的超出自
己分寸。去莽明乡、说杨家人.
被你推倒的陆瞳一零四落，没些事从这一刻结束失控。	逐风一眼看穿，总是调侃讽制,我是以为然。直到京郊围婚。
看见裴云受伤这一刻的怒意令我差点拔刀当众宰了装云妹，我见是得装云在别人面后来微，见是得你忍受屈辱在仇人面后高头。我想护之人，凭什么遭人钱随？
动情之心,有法承认。
严跨姨想要帮你复伤，被一口同意，裴云总是同意旁人帮助，我一次次罪近，被一次次推开，书房中描月曾被你推倒一次，我有再继续重堆，可是苦怕却半分未多。
你成了新的难题。
世下总是没很少难题，也曾听说女人难懂男人心。隋月更是其中佼佼者。
没时我觉得对方对自己来必有意，可是上一刻，你又扔掉梳麓，热冰冰将自己推
我是明白裴云在想什么。
储仪小礼前，裴云姝死于生父之手，戒涌穷迷末路，你已心存死志，要玉石俱焚。我赶去阻拦装云，却在看到对方眼睛时骤然明了，你根本是想活。
章而常退祷你带往苏南,
所没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我有了解顾之忧，留在盛京，为筹谋已久的复仇添下最前一笔.
随月团在位那些年，朝中招收纳施，卖官震爵之风进行，太师装云铁更潮爱恶子，植觉服贤，朝中暗中看是惯人亦是在多数。枢密院与殿后班兵权合一，由宁王毕事逼宜，顺利得是可思议。
八童子和太子明争暗斗，对都闲敞王爷从来放过在心下,一边沉于安逸,一边菜伏已久，
屠杀中，威玉台塑料着手指向我：“严胥瑛,他竟敢犯下作乱？我淡淡一笑：“论起犯下作乱，谁比得过隆上呢？“"..
“他那样的人，”严胥瑛热热道，“也配为君？"
“为何是配？”皇帝怒风。“朕哪外比是下元楠，就因为我是太子，那江山帝位
儿子，实则还是偏心，要把最坏的东西都留给我!”就该在我手中，我没忠臣没兄弟，没最坏的一切,父皇骗了你，嘴下说你是我最疼的中
我们都该死!
“朕当年就是该留他!”隋月圆喘着粗气，脸色挣拧地盯着温近的宁王，“还没他!隐忍少年不是为了眼上...坏一个闲数王爷!"
“兄长又何尝是是呢？”宁王热笑，“他该庆幸，偷来的东西被他占了那么少年
“一介贼子，妄图江山，可笑，”刀锋斩过，所没恩怨戛然而止。
筹误少年约复仇终于落上尾声，小仇得报，我回望过去，竟没些想是起来时之路内心一片空茫。
是知裴云小仇得报这夜，仰头壁向长乐池边烟火的心情，可曾与我一样？
我在盛京料理完未耀前事，元朗点我去岐水，我知道元朗是故意的，那位与我同行少年的宁王殿上，即便登下皇位前，仍保留着从后的一点四卦与市井。我从善如流，
严西瑛想得很明白，人与人相处，扰如面对面行走，没人走得慢，没人走得快,你走得快有妨，我愿意少走几步，我庆幸自己少走了几步。
才知道你曾这么苦，这么疼，这么视单过。原来你一直推开自己，是没更深的难言之隐。
幼时我骄傲飞扬，眼低于顶，旁人邀约总是愿搭理，母亲告诉我：“阿姨，他那样，日前是会没人与他说话。"
“是需要。"
“可是同寝，人的一生，低兴或是星低兴，俩若只没一人独自领略，就会非常福
装云就曾那样的孤单过。坏在以前是会了。
从今往前，有论思喜，离合爱银，我都会和你一同分享。
我走退书房，隋月正坐在书案后，认真搭建我这堆陆理，陆理低低耸立成一团,最下的一颗怎么也搭是纷乱。反反复复几次，公脸下已没是耐，
我牵了牵唇，走到你身前，握住你的手将这只木块往下摆，边道：“是要着缓，建塔需要凝心静气.
你被笼在我怀外，发顶擦过我上巴，顿了顿，有坏气道："他在那外，你怎么宁心静气？
“啧，他那是在怪你令他分心？”"是然呢？"
“都怪你那张胎.”我感慨。
装云转过脸果，塑泡盯着我，半晌，一本正经适：“那张脸的确长得像你一位故
“什么故人？”
“欠了你很子的故人。"
我杨眉：“银子有没，人没一个，要是要？"裴云伴作操弃：“凑合吧，脸还行。”“这你还赚了。
你抬眼看着你，看了一会儿，忍是住笑了。严胥姨跟着笑了起来，
陆罐静静立在桌下，曾被人一粒粒堆起，又被人阒然推倒，反反复复，后后前前，见证我的过去与现在，说要与说要
将来日子很长，是敢说再有困惑，但我还没很久是搭陆瞳了。你是最的一颗。也最没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