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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红淡绿
作者：勖力
内容简介
 冯镜衡第一眼的栗清圆，有着难以自圆其说的矛盾感：说她笨，她却很长嘴；说她聪明，又违背他还算客观的心。但有一点很笃定：品相谦逊的人往往更难以被说服。 栗清圆见冯镜衡的初印象却显得笼统多了: 人高马大、沾沾自喜、擅于伪装、城府颇深总之，一切有关上位者二代目的尽有刻板印象 - Crush Move on #文名灵感出自顾城《感觉》 #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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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冯母第三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助手杭天实在没辙，这才把通着话的手机递到正主手上。
彼时，冯镜衡正在江北这头陪同德国船东验收交付一艘4万吨的散货船。
手机冷不丁地到他手上，再听杭天贴耳来道：“家里该是有急事。您母亲打三回了。”
冯镜衡白色安全帽檐下一双冷清清的眼睛，目光如炬、情绪不显。
只掩着手机屏幕与陪同的船东代表德语稍作歉仄，原谅他失陪一下。
靠泊舾装码头队伍里脱身出来，冯镜衡即便衬衫后背上汗浃了一圈，验收队伍末梢的员工看到的小冯总依旧端持挺拔。
他一路从码头踱步到就近的加工内厂车间。鼓噪机械与人声运作里，冯镜衡推开半扇门，由着盛夏的南风热烘烘地灌进来。他在外头讲电话一贯的习性，四方视野不允许有任何盲点、盲区。
手机贴到耳边，招呼对方。哪怕知道通话那头是他的母亲，冯镜衡也没多少好气，“嗯。说，我在听。”
那头听到老二的声音，这才绷不住了，塌天般地告诉老二，“伊家，伊宁不见了……我怎么跟你大哥大嫂交代啊……”
冯镜衡骤然听说什么，像拿刀子划玻璃，刺耳还惊心。“什么叫不见了？”
听清母亲哭腔的描述，这头真真咬着牙关，不高兴同父母发难什么，只冷静嘱咐他们两件事，“通知朱青；再有，报警、快。”
冯母还要问老二什么，冯镜衡这才起来点脾气，“先把孩子找到再说。其余全是屁话。你不通知大哥也得先通知朱青，孩子是他们的。听懂了吗？”
冯镜衡家里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大五岁的同胞哥哥，冯纪衡。这段时间老大胆囊上出了点问题，才开了刀，还没出院。这才冯家的一应事务全挑给了老二管。
挂了母亲电话。冯镜衡回验收队伍前，给好友沈罗众发了条江湖救急的消息——
老大家的两个孩子闹离家出走，我来不及回去，帮料理一下。
没等到老沈那头回复，冯镜衡就自顾自回队伍。把手机扔还给助手时，寂寂然目光投过来，杭天再明白不过——天塌下来今天也别再烦他了。
冯家这桩孩子离家出走的事故，三个小时后告一段落。
冯母再给老二来电话的时候，告诉老二，姐弟俩趁着老两口午休、保姆在厨房包小馄饨的空档，从家里溜出去要去看他们爸爸。就是纪衡开刀的事瞒着他们的，挨他们听到了。
身上拢共几十块钞票。伊家甚至儿童定位的那个手表也没带。你说说看，这不是要人命么！
晚饭时分，民警联络上的时候，朱青都急疯了。
忙冲冲奔到那个片区派出所，两个小毛头已经快出他们这个辖区了。
姐弟俩误走进一个社区里，被一个社区老医生看到了，拾掇两个孩子还请孩子各吃了碗面。这工夫间，报警请民警来接手了。
伊家大点，她也知道闯祸了。民警姐姐安抚了好一阵，才结结巴巴背出了妈妈的手机号码。
冯家把孩子接回去。冯母次日回想起来，还是胆战心惊。说伊家伊宁当真丢了，我和你爸爸也不活了。
冯镜衡那会儿还在江北外差赴酒局的路上。后车座上，靠在头枕上闭目养神的他，戴着airpods很是勉强地听着母亲的劫后余生，淡漠附和道：“别。你们不是爱带孩子么，老大的孩子没了，还有我。别动不动就不活了，我不爱听。”
冯母听老二这些凉薄话，灰心极了。骂他忤逆，“你自己听听，你每回说出口的话，哪是朝爹妈啊。就是朝保姆，你都好些。”
“嗯，那是因为人家识相。不管闲事，守边界。不会仗着孩子姓冯，不肯朱青送到她父母那里去。”
冯母一听老二这些酸话，即刻摆正她冯太太、孩子奶奶的威风，“老二，我是每回说点朱青什么，你都跟着帮腔。”朱青原来和冯镜衡是高中同学，两个人没什么交集，某一回大哥去替老二开考前动员会，认识了这个要强但也实在露怯的女生。
明明是冯纪衡仗着和朱青后来大学校友的名义，饮食男女，嫁娶自由。落到冯母眼里，这些年了，两口子都生了一双儿女了，老太太还有话说。扯来扯去，无非就是不满意朱青的家世。朱家老头早年是个不正经的倒爷，民间集资那档子事更是把家都冲掉了。在冯母看来，这种跌跟头家庭出来的孩子，父母还由着她，无非就是想着女儿嫁个好人家，一家子跟着“旱涝保收”。
偶尔老大不在家，婆媳口角两句，老二听到了，总会帮老同学的大嫂说话。时间长了，冯母再沉得住气，也有熬不住的时候，反口就问老二，这是闹哪样，回回你大哥都没说话呢，你都要跟着帮腔。
冯镜衡向来不惮什么的。即便老头子发起火来，朝他脸上扔茶壶，老二也敢中门对狙的主。冯母今天又来这一出，于是，车后座上的某人冷冷应声，“嗯，我帮腔自然是我舍不得朱青，我舍不得她受委屈。”
冯母一听这犯上作乱的话，好像破案一般的忐忑且唏嘘。隔了几秒，才烈烈骂他，“你当真！你当真存这种心思，你爸要把你腿打断的，告诉你！”
冯镜衡听后，笑得诡异。随即问母亲，“这么听来，你还是舍不得你大儿子婚姻破裂的，是不是？”
冯母骂老二不成文。
别管成不成文。“我告诉你，你老大只是脾气好，你们婆媳许多口角他不知道罢了。但凡朱青跟你似地处处爱跟你老头告状，你怕是早和你宝贝老大，母子离心了！”
冯母回回说不过老二，又听到老二还数落她，更是狂风大作的脾气。再要说什么，冯镜衡这头已经挂电话了。“我有工夫陪你嘴里嘟粥呢。”
前排的杭天和司机听着，一齐笑了。笑冯总回回和老母亲打电话都跟打仗似的。
冯镜衡也不避讳，“小老太太，被我们家老冯惯一辈子了。个个都顺她的心意，简直要上天。”
杭天笑咧开嘴，“别说，您还真别说。就冲您这和亲妈斗智斗勇的，哪个姑娘嫁给您都不亏。”
后座上的人并不把这话当奉承。
冯镜衡平素最不喜的一类人就是把嫁娶挂嘴边的。在他看来，适龄男女谈婚论嫁，简直就是繁衍欲作祟。
不然哪来的适龄一说。
好在冯家有冯纪衡这珠玉在前，好脾气好教养好学历好能力，又早早地结婚生子。简直就是冯钊明的天选好大儿及继承人。
老冯回回说教到老二，都狠批八个字：吊儿郎当、明珠暗投。
明珠暗投是说谁家女儿摊到老二手上的下场。
从前冯钊明带老二回老家，老妈妈摸着二子的头发就说二子更像老子，这头发硬的人脾气都没几个好的。又娇惯口吻劝二子，这男子汉大丈夫的有血气不能有脾气，你这脾气太丑将来找不到老婆的啊！
真给老太太说中了。成年后的冯镜衡也来往过二三个对象，最终都无影无踪。但大概症结也不外乎他受不了对方的脾气或者对方对冯家祛魅后再看他冯镜衡——也不过就是个相对而言有钱有颜点的二世祖。
冯镜衡对此从不辩驳。
老冯更气了，看看，就你这没定当的性子，试问哪个好姑娘中意你。三十了，还当自己十八呢！
老二不解，反问父亲，你都有大哥这么个完美无缺的模板了，也给你生了一对孙子了，你又何必要我陪绑呢。
冯钊明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打量老二，也作愤恨。哦，要你早点成家定性就是陪绑了？那么，你是不打算结婚生子了？
冯镜衡摇头。他并没这么说。他只说，你们中意的，我都不满意。
冯钊明发笑。怎么别人娶妻生子都那么顺顺当当，到你这就这么老二难呢。这么说，你这辈子不自己满意，就不成家了？
啊。老二理所当然。
老冯：我随你去。老二，你要相信，原则这个狗东西，不是只有你才有。
爷俩这样谈不拢的“休庭再议”多到家常便饭。老冯也习以为常老二对事不对人的性格。末了，当爹的气消掉些，冷漠再询问老二，你到底满意什么样的？
冯镜衡饭桌上，当着侄女侄子的面，坐没坐相，坦然他的审美：我满意什么样的我难形容，但是我不满意什么样的我很清楚——
就是答应来相亲的女人。
答应来看看我什么样子、也任由我看看她什么样子。简直比伊家他们幼儿园排队等着发坚果饼干还盲从还愚蠢。
冯伊家小朋友无辜被小叔内涵到了。“小叔，排队哪里愚蠢？”
爸爸叫伊家别理你小叔。他上学那会儿，作文从来没及格过。
朱青在边上偷偷发笑。
原则上，冯家家长里短的还算和睦。冯母的原话，只要老二不找个难相处的，他们这个家真真是顶好的，叫人羡慕的。
老二冷哼，是顶好的，你小老太太看不到别人让你的罢了。
*
冯镜衡这天回A城。端午才过去没多久，天已经要热化了。
他头一站先去了医院探望大哥。
碰上朱青和冯母都在。
老二当着她们婆媳的面，直截了当地问，“你俩都在这儿，伊家和伊宁呢，别老冯又看不住，跑丢第二回 啊！”
病床上的冯纪衡这才听出些弦外音来，径直问妻子，“什么情况？”
朱青把从她父母那里带过来的鸽子汤倒给丈夫喝，也安抚他，“没事。你先把自己顾好。”
冯母闻言，先是狠狠剜一眼老二，再藏着掖着地看向老大。不等冯母出声，床上的冯纪衡发话了，“老二，你说。”
冯镜衡看热闹不怕事大。主要也是孩子找着了，加上腹腔镜的手术，他有把握，大哥自有分寸的人。这事不在老大这里过个明路，老头老太太永远不知道孩子弄丢的后果。
他简短描补几句。床上的人，静默片刻，“行了，我这里用不着你们都过来。妈，你还是回去顾着家里。我这里有朱青就够了，至于家家和宁宁，你不放心人家外公外婆，我说实话也不放心你们。两头我都不要了，按着原计划，孩子该请家庭教师的请教师，住家阿姨的暑假也不要放了，还是把人家请回来吧。”
冯纪衡的性情沉着甚至沾点秀气。但是一向很有话语权，说出口的话，板上钉钉。就这么着了。
兄弟俩还有公事谈。朱青给丈夫倒了碗汤，余下些便问小叔子喝不喝。
冯镜衡摇头。坐在病房南窗边的沙发上，二郎腿那么一架，闲心地给自己剥桔子吃。冯母闷闷投老二两眼，真真散漫又招人恨。
探过大哥，冯镜衡顺路带母亲回去。
冯母气得，甚至不愿意同老二同路。
冯镜衡白衫黑裤的斯文扮相，说起事故来，脸上冷意连连，“这事我说什么都不站你们啊。隔代亲归隔代亲，孩子是大哥和朱青的，怎么老是拎不清的。”
“冯太太，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冯母被亲生的二小孤落在医院廊道上，她恨不得把走在前头的人塞回肚子里去。等不到前头的人回头，这才狠狠几步跟上来。
一副没事人的管家太太嘴脸，知会老二，“刚才在病房里，你大哥关照了，要去谢谢人家那位社区医生。”就是发现伊家和伊宁的那个好心人。
冯母的意思是，这桩差事就交给老二了。
冯镜衡俨然听着个大笑话。
司机开车到冯总面前，只见，冯太太越到儿子前头去，抢了后座的位置。
落后的人由亲妈撞得一时没站稳，酷暑难当之下自顾自牵开了副驾的位置。招呼司机开车。
上路了，他才和后头的冯太太掰扯一个道理，“你们把孩子看不牢，和大哥这头还不说实话，到头来，怎么去谢人家好人好事的活，还摊到我头上来了。”
冯镜衡怎么也想不通，拉着司机来评理的嘴脸。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新老大，旧老二，补补搭搭由老三。是吧！
冯母气不过，“你没听朱青说嘛，她要领着孩子亲自去谢那位栗医生人家。她都去了，我怎么去。你大哥又还不能动弹，就由你作你爸的代表吧。”
副驾上的人头也不回。冷哼出声，“哦，用得着我的时候就是老冯的代表。用不着我的时候，就要处处避嫌，因为我和朱青是同学，就老邪门八想地，生怕我这小叔子多不正经。你这会儿不怕了？”
“我撕了你的嘴。想也知道，朱青能看上你，还有你大哥什么事！”冯母再亲妈不过了，“你看看，任何一个女孩子都知道，你大哥这样的比你牢靠。”
副驾上的人油盐不进，“那就等着大哥出院，他们一家子去 。”
冯母这才连忙改口，“好了，我不说了。我们二小有二小的好。比老大年轻、漂亮，做事么，你爸说过的，有急智懂变通、能屈能伸的人走得长久。”
这些漂亮花头经，某人并不买账。
冯母最后喃喃几声，才求人般的口吻，“你就当为了我吧。我这一回很对不起朱青，你还不知道你大嫂，要强且敏感，执意的事一定要去做，刻不容缓。她这一个人带着孩子去谢人家。你大哥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埋怨我们的。”
“老二，你就当替我和你爸去一趟。好人有好报！”

第2章
冯家是做不锈钢倒卖起家的。
冯钊明当初只身一人南北闯荡，不看好他的更是背后讥诮他泥腿子出身。他的第一桶金是和当初还不是大舅子的合伙人揽下了一批旧船报废的钢材回收。
之后，又用这第一桶金租下了第一个堆场。
如今几十年过来了，冯家涉猎经营的产业多面且深耕，唯独江北的船舶公司是冯钊明眼里最最根本的事业乃至家业。
大儿子如今三十五岁，船舶公司也可谓呕心沥血地经营了悉数年。
业内都知道，冯钊明如今多半不大活动业务，出动及应酬只有船舶这头。其余都交给两个儿子处理。
冯镜衡到家后，按部就班地把在医院同老大聊的事务又同老头过了一遍。
老头听闻这一趟顺风顺水得很，更是难得的犒赏口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对面人听闻这句，机敏且警觉。不受用的同时，从桌案上够到老头抽惯的荷花烟，摸出一根来，自己掏火机点燃，随即先下手为强，“别。你通常一颗糖的后头，总要跟着一巴掌。”
冯钊明由着老二在他书房里抽烟跟放火似的。实在话，这么多年家里这一摊，他只有对着老二要用心眼，老大从来没二小子这么多花花肠子。“嗯，这么说我原本想慰劳小冯总的奖赏，用不着了？”
原则上，集团里默认冯纪衡为总经理，老二常务作副。但是，国人的话术里向来要把个副字省去，一来二去，大家也都习惯称呼老二作小冯总。
老头苦出身。娶的妻家也不是什么膏粱子弟。夫妻俩算是白手起家的典范，老大还磕磕绊绊跟着他们吃过几年没定数的苦。轮到老二出生的时候，冯家基本上算是步入正轨了。妻子也专心辅助冯钊明后勤及家庭。所谓二世祖，老二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这些年冯钊明向来对两个儿子严苛且警醒。他不会像妻子那么琐碎，但是父亲的威严向来说一不二。他能容许儿子挥霍些，但是前提得把份内事做完做好。
砸几个钱算不上什么大事，然则，碰些不该碰的，玩物丧志，那么……
冯钊明这些年父亲的棍棒教育都没改过，他危言耸听两个儿子，你们试试看，看我废不废了你们。
老头眼看着又扯远了，连忙把话头牵回来。言归正传，说给老二这段时间的犒赏。
“嗯？”某人不动声色，仿佛要看看老头到底多大的手笔。
冯家富贵，但并不多烧包。老头及老大都没个烧钱的癖好，冯家在外界唯一比较出圈的挥霍便是冯钊明为了业务、通勤方便购得了一架私人直升飞机，至今老头在他们行政大楼顶的停机坪上下来，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把他奉为谈资。倒是老二花名在外，嬉笑怒骂全凭疏豪意气，家里家外，购得不少辆车子。今日冯钊明答应许给二小的是辆库里南，理由无他，只是买辆他车库里不重样的罢了。
冯镜衡听老头这般拙劣且生硬的投其所好，笑得难以自抑。片刻，“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老头两手一摊，什么做什么，不是说答应给你的犒赏么。
狗小子狐疑得很，“没用的啊。替大哥去打点人情得看我心情，你拿这些糊弄我不管用。如果再有什么别的，像相亲什么的鬼东西，我和你明说了，你再在后头加个零我也不买账。”
冯钊明由老二说糊涂了。
直到妻子进来，把医院里老大的想法同他一道，老冯这才明白，顺势骂老二，“你想得美，单替你大哥去一趟你就想白得一千万，我看你烧得慌。还有相亲什么的，随你去吧，你当自己是个香山芋呢。我都不用想，你就是结婚生子，也不过是讨债鬼再生个讨债鬼。”
车子的事老头暂且搁到一边，话也告一段落。冯镜衡起身就走，端坐的老冯却有点下面子，什么时候起，他已经笼络不住二小子了。又什么时候起，狗小子对这些车子什么的，好像都兴致缺缺了。
妻子乜一眼老冯，怪他对老二关心、知之太少了，“你还当他十八呢，给个什么都当宝。”
“那车子他还要不要？”
“你说出口的话难不成还收回头？他的辛苦不是辛苦了？”
*
冯镜衡从父亲书房出来，正巧朱青那头也从医院回来了。
两个孩子一见妈妈，连忙乖巧得很。
伊家再看小叔要走的样子，卖乖地把前些日子端午节小叔没在家里的礼物拿给他。是个手工的三角包艾草香囊。
她说家里每个人都有一个，这是给小叔的。
冯镜衡勾在左手食指上端详，问伊家，“这有什么用？”
“老师说这是传统。”
“嗯。那么你们老师有没有跟你说，小朋友不得随便溜出去也是传统。”
伊家下半年上小学了，打小就鬼机灵，一听气鼓鼓，扬手就要把香囊要回头，“不喜欢小叔了。爸爸已经在视频里说过我们了，你还说。”
“啊，爸爸已经说过了啊。”
伊家听起来，小叔好像要跟她和好的样子，连忙点头正名。岂料，小叔下一句，“可是我还没说过。”
这下真把冯伊家彻底气走了。香囊也不要了，因为小叔太高，够不着了。
麻花辫一甩，扭头就走。
朱青在边上听得忍俊不禁，看老二要走的样子，两个人略微交谈几句。朱青知道，今天在医院，不是他直截了当说出口，婆婆那里多少会不服气的。她从前就和丈夫说过，别看你父母处处同你有商有量的啊，其实他们更欢喜老二得多。你妈尤其，老二发句话，她从来没辙。
最后说到去答谢那位社区医生的事。
冯镜衡问朱青准备什么时候去。
朱青：“就这两天吧。纪衡原本的意思是等他出院后一起去，我想着不好，到时候他再一忙更耽搁了。不如我现在趁着这热乎气还在去。说实在的，我到这一刻都有点后怕，如果没有那位栗医生，家家和宁宁真丢了，我可怎么办！”
冯镜衡到底事不关己。冷眼旁观一句，“不至于。”
人已经走到玄关处，漫不经心回头道：“你哪天去，通知我一下。”
朱青摇头，“你哥就那么一说，不必要你去的。”
“要么我陪你去一趟，要么你就等纪衡出院停当后再去。”冯镜衡潦草建议口吻。
朱青不解地望着他。
缓缓，冯镜衡才委婉置喙这桩家务事。“你婆婆是个急脾气，而你又是出了名的贤内助。你俩注定不能一口锅里吃饭。”
“我陪你去，是她安排的。她这人轻易拉不下脸，但这一回也该给她个教训。”
冯镜衡的意思是，要朱青适当地会辖制别人的过错。
其实也是台阶。
倘若这一趟，她执意自己单独去，不但不能和婆婆“和解”，更没和对方谈进退的机会。
朱青这种处处爱娘家爱丈夫颜面多过自己的人，不大领会冯镜衡的意思，他也懒得多说了。
冯镜衡从家里出来，如约赴了沈罗众他们的酒局，谈到冯家的两个孩子。沈罗众说：“朱青的脾气也太好了些，我那天去，我以为她会和你妈爆发呢。没有，她全程只跟民警说事，和街道沟通监控，愣是和你妈半个掐字没有。”
这脾气好过头了也不是个好事。
冯镜衡全程耳朵出走。他的惯性，最反感没事坐下来议论女人，何况涉及他的家庭。
冯老二这个人尤为地护犊子。哪怕他心知肚明的过错是非，轮不到外人插嘴的时候，他最油盐不进了。
他们今天来的地方是里仁路。
里仁路却不是一条路名，当地人都知道。此处上个世纪是爿花园洋房，不乏一些要员府邸。如今对外租赁征用为公馆、地标商业区。沈家揽下这一处原先是一座民国女校，招徕做起餐饮项目。
沈家饭店后面一栋别墅楼便是冯镜衡的。确切地说，是他父亲租下的。当年他母亲在这栋别墅楼出嫁，老家那头亲戚多，冯钊明这才出手阔绰地租下这栋楼供妻家盘桓一阵。
婚后家庭和睦，生意顺风顺水。冯钊明迷信这些，又为了对妻子表忠心，这才这么多年始终没放弃这处的租赁权。宁愿冤大头地租着，充当冯家产业。
久而久之，便成了冯镜衡谈事也作吃喝玩乐的“招待所”。
他与老沈认识的契机便是这前后挨着的“街坊情”——
饭店有客人中途离席出来幽会，不但摘了冯家院子里自种的石榴，还在隐蔽树下行那苟且之事。冯镜衡来别墅，车子刚熄火，推门就看到了这对翻墙过来的男女。
当即报了警。
沈罗众出面调停。一个劲地给冯镜衡赔不是，也知道他老头子的名号。彼时冯镜衡才刚过二十，老沈还大他几岁，却没有他冯镜子精明。饭店这个少东一味地求情，交涉个不予追究。
冯镜衡见那女事主全程没露面，先前草草打发走的男方又年纪不大的样子。于是刁钻耍滑的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张嘴就诈沈罗众，“这是件金主糊里糊涂被背刺且戴绿帽子的出墙事故？”
沈罗众一时面上没瞜住，还没说话呢，冯镜衡冷哼一声。显然，他猜中了……
这事最后以沈家饭店连续七八顿的免单不了了之。冯沈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今晚他们在前头饭店吃饱喝足，冯镜衡一时手痒，张罗一行人去他那里打牌。
从饭店去他别墅有一处夹道，这夹道他也跟老沈有过口角。明明这花园带露天泳池都是他们冯家出钱包下来的，他老沈的客人邪了门地个个不学好，你说你吃饭来的，怎么吃着吃着总爱解衣裳的啊！
冯镜衡最会这些说得比唱得好听的词。搭子几个一听都乐了，老沈附和，“要不怎么说钱难苦屎难吃的，你们都不知道我他妈天天捏着鼻子都跟些什么客人打哈哈。”
冯镜衡左手夹烟，右手端着个他自以为是的烟灰盘。实则是刚才包厢斗橱上摆的一只汝窑香插。
老沈笑他醉了，冯镜衡不认，走在他们队伍最末。阴历五月里，风里一阵清幽的百合香气，时而几声猫叫，声音孤落且渗人。
公馆里不乏一些爱护乃至常常救助流浪动物的客人，冯镜衡没这份善心也被公益志愿者上门来化缘过。他可以捐款，却拒绝公益活动宣传的助养或者领养。理由是他没时间且鼻敏感。那天那个口若悬河的志愿者从起初对他饶有热情的样子，最后，扭头而去。也许在人家看来，对动物没有怜悯心的，人品大概也一般。
走在前头的几个男人，不知谁酒多了崴了脚似的，随后嘴里爆粗，戏谑冯二你嘴开过光，又说老沈该不会又是你的客人吧。
几个男人七嘴八舌人墙似地堵在前头，落后的冯镜衡也跟上来了。他没来得及问，目光随一阵水波涟漪的动静望去，不算亮堂的夜月里，四周云石罩的路灯足以照明，还不至于谁失足落水。
属于冯家租赁产权别墅楼的露天游泳池。当初为了防不明白的人，特地立起告示牌：公馆内泳池系租赁客人私人使用权。恕不对外开放。
今晚又摊上不识相的人了。
老沈这个大冤种，他为了确认到底是不是他的客人，特地上前几步，定睛看了几眼，才看清朦朦夜星里，是个女的。
只见那女的在泳池靠边的浅水区涉水蹚了几步，像是捞什么，一把挽在手上，随即想要上岸。
沈罗众古道热肠，也不问缘由，只俯身伸手，想要搭她上来。“你这是不小心跌下去了？”他没什么恶意，只是一身酒气地俯身去，难免唐突了些。
水里的人一只手里挽着什么，一只手想撑岸施力上来，无奈她今天喝了点酒，手脚软绵绵的。加上短衫遇水涩在身上，她这样上去，对着个陌生男人，多少有点难看。
就在她想着怎么打发这个男人时，好像他的同伴过来了，一阵脚步伴随几句讥讽，“我决定了，我要砌院墙，或者把池子封掉。”
冯镜衡说着，手里的烟剩最后一口。他懒洋洋往唇上送，不设防地，脚边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擦过。
他先是一闪，再本能要拿脚去踢的时候，水里的人喊起来，“不要！”
冯镜衡被这声急吼吼的喝止吓去了几分酒，他偏头看去，只见水里这位，两只手借着岸帮施力，爬了上来。
湿漉一身的人，像个水鬼。袖衫、裙子全没了原来的样子，很是狼狈地双手环臂，防御痕迹地遮住自己。
随即，她蹲身抱起地上那只黑黢黢的东西，瑟瑟发抖的一团依偎到些热气才发出羸弱的叫唤，“这是只小猫，它不小心掉进水里了，我才下去救它的。不是有心下泳池的。”最后一句很明显是在抱歉。说完稍微抬起目光，看一眼安全距离外的后来者男人。
刚才言语间，她明白了，他是这里的主人。
冯镜衡听后没多大反应，只是把手里的烟按灭在他的“烟灰盘”上。
下水的人以为泳池主人不追究了，才要转身去捡她岸边的东西时。听到这个主人朝身边人说：“拿条毛巾来。”
身边人：“我？”
发话的人理所当然，“不然是我？”
冯沈二人斗嘴几句，到底老沈还是走开去打电话了。
留陌生的一男一女站着。女生听清泳池主人的好意，也认清这湿漉漉的衣裳确实寸步难行。就在她再想把手里发抖的猫暂时放到地上，绞绞裙子上的水时，才俯身，对面的男人出声，“别动。”
女生仰头看他。
冯镜衡这回借着路灯，约莫看清冒失者的轮廓与长相。他的话与之无关，“你还是抱着，别又掉下去。”
向来人五人六的冯镜衡，拒不承认，他其实有点怵这些皮毛畜生。

第3章
今晚是栗清圆的生日。
也是她和季成蹊分手的日子。
一周前，院里另外一个住院医出了点事，打电话给季成蹊要他帮忙回去值个夜班。他走得匆忙，笔电上登录的微信忘记退出了。
彼时他们就在茶几边吃外卖，栗清圆吃完收拾餐盒，顺便帮他把笔电关机收好时，正好看到微信对话框的某一栏，有最新进来的消息，提示的红点，瞬间没了。
昭示着季成蹊手机端几乎秒读。
对方问他：好看吗？
是一件裙子新上身的分享。
季成蹊：嗯。
随即，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下一秒，栗清圆这头看到的就是微信已退出登录的系统提示。
一直挨到今晚，季成蹊特地腾出的时间，饭店也定在沈家饭店，有她最爱吃的臭苋菜梗烧臭豆腐。这道双臭，对季成蹊来说简直是黑暗料理。无奈，栗家父女都爱吃。
季成蹊即便为女友庆生，也还是迟到了。他坐下来第一句便是对不起。
栗清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季成蹊家里中产，对女友也一向很大方，但是饮食方面，他们一直默契地光盘行动。今天她生日，开心多点点也没什么。只是，“待会打包带回去，你一个人吃得完吗？”季成蹊道。
栗父是个很刻板守旧的人。他鲜少在外头下馆子，圆圆带回去的吃食更是一应觉得不干净。
“吃不下就不要了。”栗清圆冷冷应答。
季成蹊只以为她生气他迟到了，连忙拿出他的礼物，是对大点位的澳白素钉。他知道她下周要陪某品牌汽车的高管去S城访问友商工厂，“那时候戴，最配你。”
寿星摩挲着这打开着的天鹅绒耳钉盒。她妈妈爱给她搭一些珍珠首饰，也很擅长拿最朴素的衣服来调和珍珠过于宝气的隆重感。
栗清圆母亲是那种在穿花蝴蝶场合穿半旧礼服也能游刃有余的女性。
两日前，她问妈妈:一个男士在怎样的心理下，才会夸你衣服好看？
向项怪女儿大惊小怪，夸你衣服好看你就自我验证起来了啊，你好看还不是应该的。真是的。
向女士回头还要鄙夷一句：咱们东亚女人真的好爱拾男人的小恩小惠。
栗清圆沉默片刻，继续：我是说，普通男女间，会在微信里问答衣服好不好看这些吗？
向女士一听，从瑜伽垫上起来，决绝的口吻：当然不会。
圆圆，你这是怎么了？是季成蹊那小子对不起你了？
那晚从重熙岛轮渡离开，栗清圆便下定决心了。因为她在某一个瞬间，从妈妈口里轻飘飘听到合理的猜疑时，她才认清一个事实：原来她真的很普通。原来她并没有很幸运一次就遇到忠贞不渝的人。
好友孔颖听闻清圆的告解，质问清圆，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猜，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问他。
这就是出轨啊！
栗清圆按住孔颖要给季成蹊打电话的手，“我只是需要想清楚。因为我不想听他辩解，我再和他见面一定就是去分手的。小颖，我只是受不了我……看错而已。”
阖上天鹅绒的耳钉盒，下定决心的人漠然开口，“你买过同款给别的女生吗？”
对面人很明显地一怔。
接下来的摆证据、讲事实，清清楚楚。
那条微信的问与答，被栗清圆及时拍到自己手机上了。对方是谁，她丝毫不关心，她只关心，“如果我没有看到，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尽管说，我在听，季成蹊。”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那是你们男人的鉴定标准。如果我这样和另外一个男人来往，我是死活讲不出这句什么都没有的。”
季成蹊一脸铁灰并沉默。
就在这沉默的几十秒里，栗清圆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分手吧。”
他与她高中起就遥遥追逐的十年，在栗清圆26岁生日的这天，画个句号，也算是告一段落。
季成蹊向来反感公共场合大声喧哗、甚至宣泄个人事务的那种情绪不稳定的人。
此刻，冷静的他有点不认同不接受。当着她的面，把那个女生微信删掉了。也把手边准备给栗清圆父亲的礼物拿到桌面上。“圆圆，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我从头到尾，只爱你，只想尊重你的父母……”
栗清圆端拾起碗筷，大口吃起菜来。她想试试做个不自律的、贪吃的人，到底是个怎样的感觉。直到他们的季校草，季医生说出这样可笑的话时，她是一口都咽不下去了。
她父母早已分开。为了上市一中的重高，栗清圆才又回到父亲身边生活。可能天底下，只有她这一对父母离婚后没有变成怨偶，而是凡事有商有量。向女士也说过，我除了和你爸性格不和不能做夫妻，原则上，你爸是再好不过一个男人了。
栗清圆两头接受的教育，父亲：节制是安；事缓则圆。母亲：这天底下你自己都不爱你自己了，那就等着被作践吧。
她从小到大在同伴、同行眼里，都是富足的、乐天的，足足有教养的。
今天，在这样一个时兴紧俏的饭店里，她把吃在嘴里的菜全吐回骨碟上。
这在不远处邻桌的客人看来，在边上一丝不苟正装等待为客人服务的侍者眼里，都是惊悚的，难看死掉的。
栗清圆喝一口水漱口，并不看对面人，只冷淡张口，“你如果对我还有起码的尊重，就请你现在离开。对外也请帮忙正名，我们是和平分手。因为不怕你笑话，即便这一刻，我也心高气傲难承认，我这么多年挂在嘴边卖弄的所谓男友，对我是最大的背刺！”最后一个尾音，栗清圆咬重了些，牵着她的声调不自觉地扬高了。邻桌一对情侣看笑话似地频频侧目。
季成蹊下意识地骤了下眉。
栗清圆置若罔闻。他来之前，她不理智地点单那会儿，原本还想着这最后的晚餐，她干脆报复他一下，多点些，甚至要了瓶价格不低的酒。然而，既定事实眼前，栗清圆只想骂自己，幼稚，原来情感断舍离上，她远没有她母亲来得潇洒利索。
她开那瓶白酒的时候，季成蹊看不下去了，起身要往她这边来。栗清圆终究破防了，做了他平素最不喜欢的那种情绪很不稳定的人，“我叫你滚！你非要我把话说脏说臭才甘心吗？”
站着的人被这样陌生的栗清圆恫吓住了。一半周遭目光，一半医院临时来电，终究，他离开了。离开的很“不得已”，他说他们先冷静一下，晚点，他再给她电话。
栗清圆连吞两口白酒，呛得涕泪全下。
一瞬的脑子混沌，如同当头棒喝：其实，也许从很早开始，他这样理所当然地抛下她去时，他们之间那所谓的爱情已经死了……
师大附中那年新生入学典礼上，季成蹊作为高三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栗清圆淹没在那成千上百的队伍里，她连他样子都没认真看清楚，只在周遭女生雀跃的私语里听明白了，台上这位是他们师附中初中部、高中部无不认可的校草。
栗清圆高一的班主任是季成蹊的堂哥，学校篮球场上经常看到这对堂兄弟趁着周六没课的时候一起打球。某天，季老师他们在小卖部遇到了栗清圆，他要请栗清圆吃冷饮，栗同学避之不及地摇头。季老师坚持，说因为他好几次自习课上批试卷就近原则、顺走了坐第一排栗同学的红笔，当事人都甘愿吃哑巴亏。
那天，老班当真请栗同学吃了个甜筒。再和善可亲地问他的学生来买什么的，栗同学一手握着那个补偿的甜筒，一手摊开她掌心很是棘手的红笔。
边上的季成蹊笑歪了身。他后来一直说栗清圆是个冷面笑匠，看似不声不响的，实则很会放冷枪……
服务生过来递已经结过账的小票，还捧过来一盒栗子奶油蛋糕。自然是季成蹊买过来的。
他和栗清圆在一起后，一直有在买这款，理由无他，这款蛋糕里有“栗清圆”——
他正式跟她告白那天，秋后微雨，连脚下的草地都是松软的。栗清圆正好买了一袋糖炒栗子，他送她回家。二人一路从地铁到公交，说了许多，最后她家门口，季成蹊凑过来，栗清圆局促得很，那什么，手足无措之后，推脱吃了栗子嘴巴干……
“不要紧，我喜欢吃栗子。”
桌子上满当当，栗清圆心里空落落。后知后觉，她已经分不清，他这样的细节是出于心意，还是仅仅因为便利。
无论哪一种，她都是失望的。
前者滥情，后者薄情。
终究，她站起身就走。弃一桌的铺张浪费不顾。
服务生追过来提醒客人还有烟酒没有拿走，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她从饭店正门出来，因着门口正巧有一行人在作宴后别，栗清圆避让的本能就从北面台阶下去了。一路武康石铺地，道宽且直。里仁路她不是没有来过，这里一应四通八达，没有个人房屋产权，却不乏非富即贵的在此处招揽、别居。
沿着阔道一路往北，她好像是在月季园那里有点走偏的。等她发现脚下不再是武康石的阔道，而是一径鹅卵石及碎瓦片斜砌的小路，小路再里些便是一处游泳池。
栗清圆自然知道这是私人地盘，只是她意气用事急吞了两杯白酒，此刻正值烧心上头。昏昏沉沉，心里懊糟难抒。她只想借阳伞下的白色塑胶椅子坐会儿，醒酒也作独处。
手机嗡嗡响了两次，她都没有回应。
从前她和季成蹊起争执，他向来不轻易低头。他认为冷处理是最理智的清醒。栗清圆很想问他，那么这一刻你在做什么，心虚吗？
建设一旦生根，被迫清醒的人，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她有点想吐，52度的白酒闹的。才想自觉离去时，这一处僻静里，听到几声羸弱的猫叫，随即，“咚”地一声有什么掉进水里去。
栗清圆就站在那云石路灯的光圈下，水里有个黑黢黢小点，不注意看，只当飘着个死老鼠。
原则上，她并不是个多热爱动物的人，尤其父母两头都有洁癖，向项女士严重些，她动物皮毛过敏。好友孔颖有只蓝色英短，偶尔出差，孔母又忙不过来的时候，想交给清圆照顾几天，她都不敢。一是孔颖之前那只猫因为和妈妈吵架，猫应激了，第二天莫名死了，给孔颖的打击不小，栗清圆怕给照顾不好；二是怕身上沾到猫毛去向女士那害她中招。
喝了酒，她思考的时间很短。松松散散、浮想连篇，终究脱了高跟鞋，下水救这只失足的猫。
她涉水过去托在手里才知道它有多小。
没多久，就有了泳池岸上的那一幕。
猫咪呛了水。栗清圆蹲在那里，手足无措，正想着爸爸教的那些急救措施对猫该怎么实施。突然，头顶上有一截干净松软的毛巾倾盖过来。
她本能地裹紧自己并怀里的小猫。“谢谢。”仰头朝身边的人。
对方已经仁至义尽。只顺便提醒过来送毛巾的那人，把池子边上拖干净，别又有人掉下去。
最后，他走之前，玩笑口吻地问毛巾里的人，“你是沈家饭店的客人？”
栗清圆客观颔首。
对方听清，再无旁话，只是朝身边人若有深意地笑半声。像打赌赢了。
几个男人插科打诨着意欲离开了，栗清圆忽而张口，“您好，我能借您的吹风机用一下吗？”
泳池主人半回头来，他们一行人，他居中也率先认领了这句话，“在和我说话？”
抱猫的女生泰然也坦荡地点头。
对方停顿了一秒，像是审视，但出口的话有点玩味，“吹你还是吹猫？”
栗清圆听着略微不爽才想作罢的。对方再次启口，声音比先前一句端正了些，“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有吹风机给你？”
“因为这里不可能只租泳池给任何客人。”

第4章
冒失的女生话音将落，对面的一行人就看笑话般地出声，“没毛病。”
沈罗众惯会做和事佬，跟着帮腔，“他逗人家小姑娘呢。我们冯镜子你们还不知道，他不高兴的事，是从来没有半句问给你的。”
冯镜衡对于狐朋狗友的知交口吻嗤之以鼻。干脆推卸出去，“你这么清楚，那就交给你吧，沈总。反正也该是你的活，以及泳池清洁过滤也给我善后好了。”
沈罗众骂冯二敲竹杠，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该你的了！我给你去找你们家孩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嘴脸啊。”
冯镜衡总有说辞。他说，爱护妇女儿童，人人有责。
最后，泳池边被落下的这个女生，也在大家公共秩序的爱护范畴内吧。冯镜衡早领着一行人进他的别墅楼了，留沈罗众善后。
“他就这么个人。别见怪，随我来吧。”
沈罗众把栗清圆安置在别墅二楼一个客用盥洗间里，栗清圆用毛巾小心翼翼裹着怀里那只小猫，逻辑清晰、认真歉仄地表示，她只是想借吹风机替猫吹干身上，打扰之处，实在抱歉了。
沈罗众单手插袋，让出盥洗间给她。也和颜悦色地盯着她，“不要紧。你是我的客人，自然客户至上。”
栗清圆稍稍一愣，才明白，对方就是沈家饭店的老板。对方还要说什么的，她第一时间开了吹风机，热风鼓噪，话题就此收梢。
沈罗众下楼来时，麻将桌上已经四方坐镇起来。
先前过来送毛巾的饭店员工去而复返。因为她应沈总要求过来支援的时候，认出了那个落水的女生，就是在店里落下个人物品的客人。
是一袋烟酒：
一条荷花烟，两瓶五粮液。
价值不便宜，总归物归原主的好。
沈罗众接了员工的汇报，点头，说待会交还给客人。
没能上场的他便在边上相牌，一人看两家。坐东朝西的冯镜衡扣牌得很，每一张上手的牌章都是盲捻的。单吊一张，扣在烟盒上老半天了，老沈愣是没猜出他吊哪张。
最后对家都胡了。老沈问他听哪张啊，冯镜衡只把反扣的牌往洗牌桌里推。他就这样，不胡的牌，谁也别想看他的底。
麻将桌重新一副新牌翻上来的时候，冯镜衡的手机响了。
他叫相牌的老沈帮他抓牌，自己出去接电话。
是医院冯纪衡那头。他们夫妻约好这周日，也就是后天，去一下那位栗医生家。
冯纪衡这通电话，算是正经请老二陪着妻儿去一趟。
感谢是一层；主要这事闹得社会新闻都惊动了，冯家到底是市面上有头脸的，冯纪衡不想妻子自己去，显得在冯家没什么份量似的。
老二听后哂笑，“嗯，我就是你老头说的那个秤砣。可有份量了。”
冯钊明当初给长子取名特地请得重熙寺的方丈大师批的。老大的纪衡，通衡纪，即北斗星。
轮到老二，总归还要行这个衡字辈啊。老头也不高兴再去一趟寺里了，劳师动众的，干脆依样画葫芦，通宵翻字典就取了个镜衡。镜与衡，则镜子与秤。
那头老大要他别贫。“总之，这事我就请你了。”
兄弟俩没有外道。冯镜衡坐在一楼偏厅的沙发椅上，一面滑火，一面点头。烟着了，叼在嘴边，他要大哥早点睡，意思是他应下了。
通话结束。冯镜衡把刚才搜罗出来的火机重新扔回抽屉里，砰地一声阖上抽屉。
起身踱步回棋牌室，他拿在手上的烟盒，掉出一样东西。
是出来前，伊家送给小叔的端午艾草香包。他顺手塞烟盒里的。
冯镜衡刚要弯腰去捡，看到有人从楼梯上下来。
她穿一件黑白撞色的长袖针织衫及牛仔半身裙。
衣服半旧，素而不朴。胜在身段纤细匀称。不算及腰的长发，散在脑后。
人就那么不上不下地站在楼梯中间口，怀里的猫仿佛活过来了，时不时叫唤两声。
冯镜衡没去捡脚下的东西，手也摸到棋牌室门把手了，见楼梯上的人还是那么呆呆地站着，楼道里的流苏水晶灯映一截毛茸茸的影子在墙壁上。
“猫吹好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他问她。
楼梯上的人，妥善好自己也妥善好猫，有点尴尬地点点头。
除了点头，只剩戒备。敌不动我不动的样子。
冯镜衡几分发笑。房里该是老沈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下了牌桌，门从里头打开，不期然，与冯二面面相觑。
冯镜衡不动不让，占据着门口。
老沈探头出来，看楼梯上的人，和煦地问她，“弄好了？”
她安静地点头。
沈罗众便要她下来，说来看看这是不是她的东西。
栗清圆下楼来，她始终抱着猫，靠近些能闻到她身上有不太胜任的酒气。见沈先生从里头提出那袋烟酒来，她无动于衷得很。
委婉表示谢意及歉意，之后，便要告辞了。
“东西不要了？”
不速之客在玄关口换鞋，中间隔着宽敞的会客厅及餐厅。沈罗众又站在那里门神般地挡着，棋牌室这头的人基本上听不到什么言语。
只看到他老沈认真送艳遇的样子。
对方说了什么，最后转身告辞了，连同那只猫。
老沈折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那袋烟酒。
冯镜衡叼着烟，靠在门框上，说话的动静牵扯下一截烟灰，“我的地方我的人情，最后全是你的了。”
沈罗众便把手里的荷花烟和五粮液转赠给他，“喏，给你了。”
冯镜衡冷淡看完笑话，顺手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一株就近的盆景粉鹅掌上，转身回牌桌。
其余三个都一条声地揶揄老沈，“这是来活了啊？”
沈罗众天生一双做餐饮人的慧眼，见得多了倒也不大贪新鲜，几分慎独的清高味，这也是他能和冯镜衡最玩到一块的缘故。“别胡说。人家再正派不过的一个女生，该是遇到什么事了。”
这这怜香惜玉的老沈，听得大家掉一地鸡皮疙瘩。
反矫达人冯镜衡倒是要别苗头了，他一面做牌，一面狐疑地问老沈，“遇到什么事了？”
“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沮丧的能有什么事，失恋、失业，总不会失婚吧？”
冯镜衡懒得接话。无论哪一种失，这个档口还不守好钱财的，譬如她的一袋烟酒，那么总归都是脑子不灵光的。
说话间，他这一手牌倒是顺得很。没几把就自摸了。
冯镜衡把胡的牌，一一推倒在手边，公示他的胜利。边上的老沈这时候从他的古道热肠里收回心思，要拱走冯二，由他玩几把。
冯镜衡睬他呢，“你还真把我这里当你后花园了！”赢了牌也没叫他顺气，反而耿耿于怀，说给大家评理，“开我的门行他的方便，最后全是他沈罗众的恩了。他好会做人，啊？！”
老沈摸准冯二不会真置气，只和他说笑。迎来送往的人，自然最会洞察人心，“大概我说帮你找你们家的孩子，人家小姑娘误会你是有家室的男人。自然得守分寸，人走前谢过了，谢谢沈先生和您的朋友。”
“‘您的朋友’？我还没死，谢谢。”“朋友”本尊没好气。
引得哄堂大笑。
然而，冯镜衡终究由着狐朋拱走了他的位置。坐到边几上，看他们玩。他手上一包快要见底的烟，家里老头桌上顺来的，刚好也是绿底硬盒的荷花烟。

第5章
农历五月二十二，小暑刚过，是日周日。
栗朝安今天上午卫生院休息，他在家里炒焦屑。小麦慢焙到熟，最后打磨成粉。从前战乱饥荒的时候，这东西拿热水冲调最最顶饿。那时候还有个俗话，六月六，吃焦屑、贴膘肉。
如今日子好了，早没人饿肚子了。他们这代人都不吃的东西，更何况再年轻的小辈。清圆倒是个例外，她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吃过，偶尔有饭店拿这个作饭后甜点，标榜粗粮健康。她馋这口了，栗朝安就亲自弄给她。
快到六月六，正巧他今天有空，就多炒些。
前妻向项到的时候，他锅里的小麦正炒到火候。这味道对向女士而言，就是锅焦了。她把她那个老花腋下包往桌上一扔，径直往厨房里冲，见到栗朝安人，张口就来，“我跟你这种天塌下来都要先把饭吃了的人，真是没话说。”
灶台前的人头也没回，先是有条不紊地把火关了。计算着铁锅的余温，最后，把焙熟的小麦一一倒了出来。
移动门外的向项两手叉腰，来的急，她开车也折腾了一身汗。来回踱步间，进来洗手、撕纸擦汗。掉头就要他不要折腾了，“你把那姓季的喊过来。”
栗朝安：“喊过来干嘛？”
“干嘛？！”向项气得头一歪，质问他的话，“他把你女儿甩了呀！栗朝安，你是天天给人开药，自己也药不能停了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啊！”
外头九点不到。钢宗镬子煮的南瓜小米粥晾得正正好，老栗问她，吃早饭了没，没吃来点。“十点我还约了人来。”
向项显然火没下去，才要补骂什么的。
栗朝安指指某个房门，“还睡着呢。你舍不得你姑娘你就喉咙小点。”
向项不服气，也终究压低了嗓子。执意老栗把那个季成蹊喊过来，“分手不是这么好容易分的。”
“那要怎么办？去把他打一顿，还是把他们家砸一通。”
“嗯呐，栗朝安，你是怎么能处处都做到这么泥人没脾气的啊。你女儿……”
“分手是你女儿提的。”
“他季成蹊不干下流事，圆圆会提分手，我不相信！”
“我的意思是，他下不下流，圆圆已经和他分手了。这是她的决定。”
“决定什么了。哦，就决定就没事了啊。”向项气得按太阳穴，恨铁不成钢，忍不住地骂骂咧咧，“你们男人真是乌鸦一般黑啊，这个时候了，还能替着说几句是吧。”
栗朝安看着眼前人又开始犯那个目中无人的病，干脆不招惹她，从厨房里头出来。向项追着也跟过来，一副我话还没说完你走什么走的气焰。
“你把他喊过来，我倒要听听，他分手的说项。这五六年就白跟他了是吧，他季成蹊是怎么好意思的啊，他白读了那么多书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种烂品性……”
“好了！”客厅沙发边上，给耳边风地没阵仗的栗朝安这才断喝了一句，吓得向项肩上一抖，“跟什么跟，这叫什么话！自由恋爱，合则来不合则散，跟他什么了！”
随即栗朝安再补一句，“你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还和他扯什么皮。要他上门干嘛，要嚷得街坊四邻都知道嘛，啊！”
向项这才有点回过神来，仍旧气不过。她是女人，里头又是自己的女儿，冷不丁地出了这样的事，她这个心跟熬油一样，只恨那个季成蹊。也恨自己，没长眼睛，没看透那个人的本质。简直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稍微平心静气几秒钟，再轻声问老栗，“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啊，是圆圆撞见了……她前些天光问我男女微信的事……”
栗朝安昨晚没睡好，一早起来就头疼，他戒安眠药好多年了。眼下，翻药柜，找出一颗缓释片来吃。至于前妻絮絮叨叨的细节，他不予回应。只告诉她，“夜里她起来，一个人蹲在冰箱门口，三点多，吃了两盒冰淇淋。”
栗朝安这么说着，向项的眼泪就下来了。气不过，咬紧牙关，骂眼前人，“你去打他一顿，我才服你。”
栗朝安抽一张纸巾给她，随即冷冷淡淡的口吻，“嗯。说不准，我哪天不干了，我就去一趟。”
向项拿纸巾捂脸，瞥老栗脸色阴沉沉的，不再说话。毕竟，从前他自负意气的代价太大，向项觉得他这都一把年纪了，还为难他干嘛。
客厅吊顶上的风扇开到最大。哗哗地，晃得她眼花，也有点迎风泪。她要他把顶扇关了，开空调。
就是这个时候，栗清圆起来的。
厅里两个人跟作贼似的，各自错开些距离。向项率先和女儿说话，“我们吵到你了？”
栗清圆第一时间往卫生间去。一面走，一面摇头，“饿了，也要上厕所。”
向项怪她，“哪有人家吃和拉一块说的。”
栗清圆洗漱出来的时候，栗朝安已经把早饭端到桌上，破壁机里正在打炒熟的小麦，为了口感更好些，还加了些核桃里头。
他问女儿，“吃粥还是吃焦屑？”
栗清圆回房拿手机。向项瞥到她蓬头之下，两眼乌青，还有夜里贪吃，脸上的浮肿。一时气也一时心疼。终究，她熄火、妥协了，妥协了栗朝安的无为之道。就算把那个季成蹊喊过来，骂一通还是打一通又能怎么样。闹掰的感情能回来？女人看重什么，向项再清楚不过。
坐到桌边，栗清圆表示两样都可以来点。她好饿。
向项这么多年都是秉持养生之道。她也一向督促女儿，少贪吃那些低级碳水。圆圆在她那头，早饭从来不吃稀饭粥这类升糖尤为快且没什么营养的碳水。
无奈，栗朝安他就是个土的。向项越不信奉的，他越擅长。
圆圆挖咸鸭蛋弄得筷子上的油都流到手上来，向项扽纸巾给她，也嫌弃得很，“少吃点咸啊，脸都有点肿了。”
故作镇静的人不置可否。只问向女士，怎么有空过来了，周末岛上生意该是很好的。
向项归归齐颈的短卷发，陪着女儿装糊涂，“找你赵阿姨喝早茶的。顺道来看看。”
顶上的风扇还在呼呼刮着，她瞥一眼老栗。后者即刻领悟，说早上才拖地过一遍，由着地砖散散气味。
向项想起他刚才的话，“谁要过来啊？”
栗朝安没告诉她的意思。只盛了半碗粥递给她。
向项不大饿，但想着和他们聊会儿，才要伸手的，栗朝安以为她又是往常的不稀罕，便撤回了手，搁到自己面前吃起来。
他总有这个本事。上一秒月亮，下一秒六便士。
就在他们爷俩把一碗粥吃得比猪拱槽食盘都香时，向女士起身拾起她的腋下包要走了。
临走，她终究没忍住，不说点什么，好像这趟白来了。当着栗朝安的面，问圆圆，“和季成蹊那头，真的分了？”
栗朝安给她使眼色也不管。
栗清圆面上不显，搅动着另一碗热水冲调的焦屑，里头搁了好几勺糖。向项看着都感觉要得糖尿病了，赶在女儿汤匙往嘴里送的那一秒，她过来一把夺开了。急性子遇到他们爷俩这种慢冷淡，真的要疯。
好，就算不去找那个季成蹊。也该跟他们说说啊。向项不满意女儿这样假装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该和我和你爸说说呀。”
“没怎么回事。就是分手了。”周五回来，很晚了。栗朝安一向等女儿回来才睡的。她这几年生日一直由着她自己过。这一晚，季成蹊送她回来，总会认真进门来和栗老师打个招呼的，带着礼物。
前天晚上，圆圆进门，后头并没有季成蹊。随即，她冷冷淡淡知会父亲，她和季分手了。
栗朝安什么都没问。思来想去，隔了一天，夜里才给前妻发了条短信，告诉她的。
“为什么事？”向项即便猜得八九不离十，总还是不死心。生怕他们年轻人，尤其是事业上升期、工作上遇到什么坎坷或者意见不一致，暂时的厌倦期，意气用事分了手。毕竟也五六年的感情。搁很多人家，甚至都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栗清圆低头吃，不回答。
向项又重新坐回到女儿对面椅子上，“圆圆，是他对不起你了？”
“……”
“你倒是说话呀！他当真对不起你，你爸爸顾着他医生的医德，我不怕的，我倒要去问问他，这贪多嚼不烂是跟谁学的！”
一口又甜又极为饱腹的焦屑顺着喉咙滚咽进去，栗清圆觉得她连明天的早饭都吃下去了。终于，她在妈妈这喋喋不休的情绪里也跟着烦躁起来，汤匙往碗里一跌，拿擦过咸鸭蛋油的纸又重新擦起嘴来，她把膈应的事给父母一说，结果就是她不想继续了。生日那晚，她跟季成蹊的见面，也更说明了其实他并没有那么离不开她。
那晚，栗清圆抱着猫连夜打车去找孔颖。她是无论如何不能把猫带回家的，她在小洋楼附近找了一圈也没发现谁家有丢猫的动静，从它身上的皮毛和皮包骨的状况也大体可以确定是只流浪猫。
到了孔家，孔颖用针管给猫喂奶，也答应暂时帮圆圆照顾着。孔母听到清圆和季医生要分手的事，她在把淘米的水小心翼翼地倒进旁边一个塑胶桶里，留着明天浇花。清圆和小颖小学一块就一道玩了，都是知根知底的孩子，孔母也不见外，“这好几年的感情也不容易，圆圆啊，我看得出来，你爸爸妈妈都是很满意小季的，家世模样工作都没得挑。这感情谈长了就怕这样……世上没不透风的墙，世上也没不偷腥的猫，嗐。况且，一个短信算得了什么……”
孔母话没说完，被孔颖喊回去了。“妈，你瞎说什么。怎么没有了，你家里的墙要是透风你老早噶掉了。”
孔母不知道噶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自己话糙理不糙，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没抓到什么实质性的出轨，因为一条短信，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那才是傻。
栗清圆自然不会把孔妈的话当真。
她做事从来不任性，相反，甚至三思而行。
这件事，她不需要任何人懂，也不会听任何人劝。
什么东西变质了，唯有吃到嘴里的人明白。
眼下，向项看过圆圆手机里那条季成蹊回复人家女生裙子乃至该是身材好看的微信拍图，脸挂相了好久。再把手机拿给栗朝安。后者看完，什么话都没有。
栗清圆看父母相约不作声的样子，想提前表明她的态度……
岂料，向女士腾地站起身，风风火火要往外去。他们先前的对话，她在房里都听到了。自己的妈是个什么脾性，栗清圆再清楚不过。
妈妈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最大的坎坷也不过就是和爸爸离婚。这些年，他们就像老小孩一样，青梅竹马，早早结婚，又草草的婚变。栗清圆和孔颖吐槽过很多回，这世上没有她父母这样的人，两个人离婚这么多年，但向项每回来栗朝安这里，从来都是拿钥匙开门的。任何时候，她进门不用怕前夫有什么不方便。因为她笃定栗朝安这个人虽然沉闷、无趣甚至怪异，但他是彻底孤独的。即便离婚这么多年，向项都可以霸蛮地觉得这辈子栗朝安都和她脱不了关系。
栗朝安更不必说。他酒后跟圆圆牢骚过，这辈子在你妈这边吃尽了女人的苦头。他已经脱敏，不会想不开地再和别的任何女人重蹈覆辙去。
原先，栗清圆还怕父母跟孔妈那样劝她什么。结果，还是低估向女士了。她高跟鞋进来这么久都没换下来，此刻笃笃往外去，栗清圆怕妈妈真的去季成蹊医院闹。
“妈，你真去找他，我和你急。”
向项炸药包般地回头来，“你和你爸一个德性。老菩萨生了个小菩萨。”
“我才不是什么菩萨。是我要分手的，我不要他了。你跑去他单位闹什么，难看不说，真影响了他……”
“所以我说你没出息。他都心思不在你身上了，你还想他什么好。”
栗清圆气妈妈这样说。“您总是这样。不顺您心意的、不按您方式办的，就是别人没出息就是菩萨。有没有想过，那是别人的事，别人有自我处理的权利。我要和他分手是我的决定，不代表我就要毁了他或者断他生路。照您的逻辑，您和我爸离婚，又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许别人说我爸半个不字呢！”
“他能和你爸比吗？啊！”
无端被当作参照物的栗朝安气得一时头要炸，干脆由着她们母女吵。更由着前妻去，“嗯，你去吧。把那个第三者揪出来，也顺便让季成蹊院办都知道他和女友闹情变了，看看这点事到底能不能影响到他的晋升。”
从栗朝安口里听到最后那两个字，多少有点唏嘘。
他说完，便推脱头疼要去房里躺会儿，要前妻走的时候，帮他把门带上。“圆圆，你快吃，吃完把桌上收拾掉。”
向项见栗朝安这个鬼态度朝她，当即气得要走。栗清圆不放心妈妈，也怪爸爸回回懂如何刺激妈妈。
她抢下妈妈的包，不准她这个时候走，怕她一时头脑风暴的脾气，开车不安全。
向项不和她啰嗦，要她把车钥匙还给她。
栗清圆这才撒娇，“妈妈，我求你了，我还来着姨妈呢，没力气哄你。”
“你来着例假还夜里吃那么多冷的，你要死了你！”
“你先别走，下午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不稀罕。”说着，向项一把夺回自己的包和车钥匙，才要去开门的，外面响起了门铃声。
院子铁门上的门铃是栗清圆在网上买的，带可视通话的那种。可惜这片街坊糙惯了，大家互相串门的时候，从来看不到这个玩意。要么直接推门进院子，要么在门外吆喝一声。
这么长时间，除了她点外卖的时候，小哥按一下。
今天，头一回有人认真按门铃了。
栗清圆借故骗妈妈，说爸爸有个重要客人过来，再吵，给人家看笑话了。随即，第一时间来院子铁门处应门。
半扇铁门洞开，只见一辆黑色低调的迈巴赫停在门口。按门铃的是个踮着脚尖、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穿一袭鹅黄欧根纱的系带连衣裙，梳两条油光水亮的麻花辫。她手里有张小卡片，按图索骥的样子，口里喊着妈妈，表示她找到88-乙了。就是这个地址，“这就是栗爷爷家。妈妈。”
车后座上下来一位三十上下的女士，最日常松弛的长袖衬衫配牛仔裤。温柔沉静，美而不妖。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小男孩，比按门铃的女孩小一点。
女孩的母亲第一时间上前来与院门内的栗清圆打招呼，“请问这是栗医生家吗？”
“是的。”
对方说明来意。
栗清圆即刻侧身，表示欢迎。
她刚要请客人进里的，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是微信语音，来电的人叫她有点意外，季成蹊的母亲。
里头，栗朝安大概听到动静了，也出来迎接客人。
冯家提前一天致电来，表明想过来拜访一下，情词恳切。今天栗朝安没去医院也是等着应酬这桩事。
家中来客，栗清圆第一时间想帮着爸爸烧茶招待的，便把季母的语音通话挂断了。
岂料对方即刻又打了过来。
就在她踟蹰之际，那辆迈巴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来一个人。
冯镜衡一通电话打了一路，到了地方，朱青和孩子们都下去了。他才拖沓着收线、下了车，朱青和孩子各拿了水果和两束鲜花。
后备箱里还有一箱酒和两条烟，是冯母备着答谢栗家的。
此刻，唯一的男劳力捧着沉甸甸的礼，刚踏上这户人家的门槛，门里出来一人。她冷面疏离接通电话，不算和睦口吻地开口。
一进一出的两个人，目光堪堪交汇。
冯镜衡：……
栗清圆：他老婆真漂亮。

第6章
锈色铁门、砖红墙内，几米见方的院子由一条短而直的鹅卵石小路一劈为二。一半挤挤仄仄地堆满了住家人的物件，上头搭着蓝色彩钢瓦的遮雨棚；一半井井有条地分栽着月季花与葱、朝天椒那些。
炎炎夏日，不时飞过几只苍蝇还是蚊虫。隔着栅栏也可以看见隔壁邻居家今天中午吃鹅，只是这个点了，还在院子里镊皮上的毛管子，怕不是中午十二点都吃不到嘴里。主要这腥气才是招蚊蝇的源头。
朱青与栗医生见过一面。此刻在前头与正主寒暄。也正经教两个孩子把准备的花送给栗爷爷。
最后才介绍她身后的人。表明丈夫身体缘故没能亲自登门，“这位是我先生的二弟，孩子们的叔叔。孩子爷爷奶奶也想来亲自拜访一下的，只是这大热天的，两个老的身体也不大好，便由小叔子代表了。栗医生不要介意我们这一大家子闹哄哄的才好。”
冯镜衡捧着一箱子东西，嫌重还是其次。他听朱青的话，几分蔑笑。这拘谨的人还真是啰嗦，车轱辘话来回倒。还有，说的这叫什么话，搞的他们冯家一家子病秧子似的。
栗医生闻言摇头，与后面冯家次子颔首作礼。随即请他们进去。
客人一一上前了，栗朝安才发现圆圆不见了。他走到大门外去望。客人一行且在阶前廊下等他。
栗家正屋的玄关门敞着，主人家随即回头来，招呼客人进去。刚迈进去，却见一中年女士衣着光鲜、身姿姣好地站在玄关口。里外的人面面相觑，栗朝安才想耿直介绍，这是他前妻。冯家这位长媳却先入为主地会错意，“这位肯定是栗师母了。”
向项面上片刻的局促，然而她见栗朝安没有及时纠正。外人面前，她最要面子。尤其是看今天上门来的客人，确实如圆圆所说，起码不凡的样子。干脆由着他们冒认了。
只有冯镜衡进来的时候，瞥见了这位“栗师母”与他们一样，是穿着外出鞋的。
以及，这位栗医生，头发白了起码四成。身高且瘦，甚至形销骨立的样子。反观，妻子却保养得过分好。几分老夫少妻的意味。
他从江北回来前，母亲口口声声念叨的是位老医生。冯镜衡也就以为是那种起码退休赋闲在家的六七十岁的老人。
今日一见，栗家社会背景先不必多了解。从他们的女儿来推算，这对老夫妻未必超过六十的样子，且他们有且只有一个女儿。老公房的客厅沙发墙上的照片留痕可以作证。
向项没走的成，又趁着他们爷俩出去的工夫，帮着收拾掉饭桌上。眼下，作着这临时的伪夫妻。栗朝安这个土老帽，收了人家两束花，直挺挺地往玄关柜上一搁。她没作声地帮他拾掇到厨房去，找花瓶插起来。烧水泡茶的档口，才知道是他去别的社区义诊期间，遇到了冯家这对小毛头。算是及时帮冯家解了困。
这些年，栗朝安这些医德善举，她早就习惯了。要不然说他是个老菩萨呢。
向项从厨房端出来茶具与果盘，一面再家常口吻地朝老栗，“圆圆上哪了啊？”
栗朝安不置可否。仿佛女儿在与不在不重要，只朝前妻，“你随她吧。”
两方坐下闲谈时，朱青顺势问起刚在院子里遇到的，“是您和师母的女儿？”
栗朝安点头。平淡又当宝的老父亲口吻，“时常没头脑的。想一出是一出。”
朱青会心地笑。说栗医生这个说辞，亲爹无疑了。
说回正题。朱青再次认真感谢栗医生，说家里这一阵子有点忙，两个孩子平时太娇纵他们了，才惹出前几天的风波。要不是栗医生，她真是不敢想后果。
说话间，伊家伊宁乖巧极了。即便好奇栗爷爷家沙发后头立柜上一排列的拼图、盲盒、和迪士尼玩偶，也极为守教地各自站在妈妈手边。顺着妈妈的教引，再次喊栗爷爷、栗奶奶。
栗朝安见孩子在，不能闻二手烟，便免了男士分烟的那套。向项也轻车熟路地翻出圆圆一些零食来，分给孩子们吃。栗朝安这头，他闲云野鹤惯了，昨天不是这位冯太太执意，电话里孩子们又耿头耿脑地要来谢，他是不高兴应酬这些场面的。只说客观，“丢肯定是不会丢的。只是看两个小毛头慌里慌张又鬼鬼祟祟的，该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说起伊家，栗朝安欢喜得不得了，“我说带他们去吃面，姐姐还生怕我和面店老板是一伙的呢。当着她的面报警了，她又不放心，要我们借钱给她，她自己带弟弟打车回家。说小叔说了，任何人都不可以问他们问题和搜他们的身，警察来了也不行。”
今天，孩子小叔正主来了。栗医生好奇那天小毛头没想得起来的那句是什么，“我问她警察为什么不行，她要说什么的又没想得起来。”
坐在北面独张红木沙发上的冯镜衡，喝着栗家沏出来的铁观音，闻弦知雅意，告诉栗医生，“是‘谁主张，谁举证’。”
伊家听到小叔这句，连连点头，嘴里吃着一块新鲜的西瓜。撒娇卖乖地往小叔身边靠，冯镜衡今日穿一件水洗蓝的商务衬衫，他下午还有事。一只大手扣在侄女脑瓜顶上，要她吃东西时别往他这来，“上你妈那儿去。”
伊家不依。一边，向项陪着老栗坐着，也顺势起身来给客人添茶。
一室其乐融融。
栗清圆便是这个时候进门来的。她在玄关口一时动静，换回拖鞋。随即进里来，客厅里依旧哗哗开着顶扇，淡蓝的扇叶曳动着规律的热风，她穿一套白底柠檬色太阳花的睡衣裤，低而长的马尾随意甚至四松八散地歪在身后。
经过客厅，她稍稍颔首，眉目微澜，表示客人自行方便。之后，便回房了。
向项先栗朝安有了反应，喊了一声“圆圆”。再跟客人赔不是，“她这些天上班累着了，今天又起了个大早。实在不好意思啊。”
朱青摆手，表示不紧要，也很体恤打工人的辛苦。
冯镜衡听一阵脚步声、阖门声，手里晾得刚刚好的香茶，正好一饮而尽。
冯家人约摸坐了半个钟头，最后是那位小叔子提出告辞的。临走前，冯镜衡给了栗医生一张名片，说是代表父亲及兄长致谢栗老师这一次对冯家的襄助。无论如何，希望栗老师认下冯家这门交情，“倾力还报这话市侩了些。但也是我父亲的原话，希望今后栗老师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冯家的，万望不要见外。这也是我今天作代表过来的本意。”
这位已见白发的栗医生权当有钱人家的客套话听之任之。最后，送客人出门。
栗清圆这头挂了季母的通话，孔颖临时约她一起带那只猫去一下宠物诊所。她回房换衣服化妆。此刻，与冯家人前后脚地要出门。
爸爸送完冯家人回头，才看到了搁在玄关门口的那一箱酒和两条烟。
烟是荷花烟。酒，看箱体是茅台。整整一箱。
栗朝安见圆圆要出门，便张罗她给冯家还回去，趁着他们还没走。
栗清圆知道爸爸的脾气，一旁的妈妈也觉得不妥。这事摊上他们一对不高兴与没头脑，爸爸是不喜欢这种俗套的拉拉扯扯，妈妈是长袖善舞但不稀罕跌面。只是难得，两个人一条声地要圆圆快去！
好在她今天穿的一身最宽松的恤衫长裤、小白鞋。
栗清圆赶在门口那辆迈巴赫左灯起步前，一个箭步，挡在了车子前头。
车子没有动，驾驶座位置缓缓降下车窗来。结果，冒失鬼却是绕过驾驶座窗前，去敲后座朱青的车窗玻璃。
朱青降下车窗，车外的她第一时间喊里头的人“冯太太。”
先替父亲谢过他们夫妇亲自过来的诚意，表示，鲜花和水果都可以收下，“只是我爸不抽烟不喝酒，冯先生冯太太带过来这些太贵重了，爸爸实在不好收，也确实用不上。”
朱青摇头，说不要紧的。“不喝也可以留着走亲戚什么的。”
栗清圆却执意，“冯太太，您还不了解我爸。他一直是无功不受禄的脾气，这些确实是太贵重了。”
前头驾驶座上的冯先生这才发话，“都是家里一些东西，没有特为给栗老师买什么。”
车外的人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径直回冯太太，“冯太太应该晓得我爸帮两个小朋友绝不是为了这些，他是个医生也是父亲，我小时候也爱乱跑，他不过就是共情到了罢了。收冯先生冯太太这些烟酒，倒显得这桩走丢事件世故、下乘起来。我相信，冯先生冯太太坚持带孩子们过来谢谢他，本意也是希望孩子感恩铭记而不是为了这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青也不是庸俗的人。于是，下了车，接回了这箱烟酒。顺势和这位栗小姐认识了下，互换了微信。
匆匆聊了下，匆匆别过。栗清圆表示她还有事，也要出门，就不多送他们了。
朱青说可以捎她一段也被栗小姐婉拒了。
穿一身淡蓝防晒日常私服的她，戴一只黑色奢牌的棒球帽。还回了手里沉甸甸的箱子，无债一身轻地拍拍手上的灰。
往一树香樟树的阴影下走，继而，沿路出小区的样子。
冯镜衡车子越过她，再把她狠狠甩在后头，径直往他们小区门禁处去时，想起什么，问后头的朱青，“她刚一直嘴里念经似的说什么？”
“说什么了？”小叔子最最眼睛长头顶上了。朱青伸张正义，“人家一家子都是实诚人。只是栗医生看上去年纪有点大，没想到女儿这么小啊。”
“冯先生冯太太？”车里后视镜里，某一位正狐疑触眉头。
朱青还没领悟过来。
前头的人嫌朱青不灵光，“冯先生，冯太太。谁和你冯先生冯太太啊。不是，我的老嫂子，合着她真以为我是你孩子他爹了？”
朱青这才后知后觉笑起来。“栗小姐好像真的误会了哎。等等，”老同学到底知根知底，“孩子他叔，你这么急干嘛？怕人家小姑娘误会啊。”
开车的人没好气，逢上路口跳绿灯了，前头的车子还王八似地趴那不动。冯镜衡按一记喇叭，嫌弃路上不利索的人怎么这么多，“我是好久没碰上这么没眼力见的了。我看起来很像拖家带口的人？”

第7章
季成蹊母亲那通语音通话，大体意思就是成蹊爷爷年纪也大了，这些年年节上，清圆来季家也看到的。老爷子就这么一个男孙，原本季家就是想着等成蹊升上主治，双喜临门，正式跟栗家父母提亲的。
这个节骨眼上，季母原话：“还是希望你们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他那头，我和他爸爸也正经批评过的。”
到了诊所，等着医生给小猫做健康体检的工夫，栗清圆跟好友把这段一说，孔颖听着鼻孔出气，“什么叫别意气用事啊？拜托，你儿子出轨了哎。你就该问她，你有个女儿碰上这样三心二意的男生，大妈你是不是也这么劝自己的女儿。”
孔颖说着依旧觉得不解气，“跟你说，出轨就是出轨。别扯什么精神、身体的区别，论迹不论心不是这么用的。”
栗清圆点的奶茶外卖到了。这家诊所她常常陪孔颖来，宠物医生及护士几个也都相熟。正巧饭点上，她把随机买的几杯奶茶分给护士小姐姐，最后一杯奥利奥奶茶是孔颖的，芝士奥利奥碎分装开的。
孔颖板着脸接过，看清圆一脸平静的样子，有点琢磨不透她的心思：坚决分，那么此刻她的骂便是程序正义；如果清圆一时心软了，回头他俩再和好了，那么她就有点里外不是人的嫌疑了。
栗清圆自己什么都没点。她是被出门前的焦屑给齁住了。坐在边上看孔颖撕分装杯的封口，再听孔颖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分手就分手了，他的电话我都不想接了，他妈妈的就更不会当回事。”
孔颖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原则上，清圆就是这样的。看着不声不响，她只是不爱争强好胜，里子里很清醒，也很固执。
七七的健康体检还算良好。因为清圆捡到它的那天是她的生日7月7日，孔颖就随便取了个诨名，七七。
相熟的方医生说还是有点肠胃应激，开了点药，回去观察一阵，等体征再平稳些可以过来打疫苗及驱虫。
孔颖是个爱宠狂魔，她那点工资及手工外快全养活这些动物了。方医生听了这只猫的由来，便给她建议，里仁路那边是有流浪动物救助站的。或许她们可以再回去联系救助站人员。
孔颖看着笼子里皮包骨但乖顺的七七，想了想，还是坚持再养一段时间。“等它再结实点。”
方医生会心点头，出来的时候护士正好把他的那杯奶茶送过来。顺势，他谢过请客的人，也看出栗小姐情绪不高的样子。
孔颖：“失恋ing。”
方医生戳奶茶封口的手不觉一顿，不知道是柠檬茶太酸还是他喝得太急，总之呛了好几声。孔颖见状，不禁打趣方医生，“你表现的太明显了啊。”
方医生这个人有点腼腆，当即耳根子红了，瞥见栗清圆在边上无甚所谓的样子：她好像每次来都是陪衬的自觉，不多言，无论说什么都辩不过孔颖。有时更是在边上忙自己的工作，好友说可以走了，她便收拾东西，拎包就走。他上回请她们喝东西的，这一回即刻还回来了。
被好友当众拆穿也不要紧。仿佛既定事实面前，她无从辩驳。
“你还好吧，栗小姐？”他不禁开口，问候了她一句。
栗清圆站在孔颖半步之后，微微点头，她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失恋，其实不必要这么认真的“节哀顺变”的。
这次的诊费是栗清圆出的。
从诊所出来，孔颖拎着七七的笼子，几乎追她的地步。
“你慢点啦！后面没有人追你。”
栗清圆怪好友还好意思说。“是，我失恋了。用不着你大喇叭地喊。”
“切。不是想给你找副药疗伤嘛。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人家方医生算盘珠子都快蹦你脸上来了吗？”
当初，方医生是孔颖的相亲对象。无奈，孔颖不喜欢这种文弱书生挂的，但不影响他们之间志趣相投。几次来往下来，孔颖看出了方医生其实更另眼清圆。清圆在各方面都是个君子，她这些年不乏追求者，副业自由译员工作的调性，偶尔碰上个把个阔气的客户，比方医生会示好的有的是。她只一心一意地守着她的季成蹊，对闺蜜也想着该有的自觉避嫌。孔颖不喜欢好友这种自觉，生分了不说也小看了她的水准。这世上没有谁是属于谁的。我要的是双向pick，人家喜欢你，跟你有什么关系、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别闹了。”栗清圆没什么心情聊这些，“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拿新人疗伤这一套的。”
孔颖慢慢追上来。闺蜜总是要不中听的，“新人疗伤确实不适合你。而且很明显，方医生也不是季成蹊那路的。”
“……”
“他把你吃的死死的。”这么多年，包括高中那会儿的单相思。栗清圆真的整整喜欢那个人十年。
“死不死的，我也提分手了。”
孔颖啧嘴，这两天，清圆除了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故作清醒之外，好像没有别的了。“是，你提分手的。可是你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写着你没过去呢，你还想着他。栗清圆你别不承认，你看看你的一双眼睛，到现在还肿着呢！”两人见面前，向阿姨给孔颖发消息，无论如何，希望小颖多劝劝圆圆。你们孩子间好商好量，她是不肯朝我跟她爸爸坦白心思的。
诊所的玻璃墙上映着她们的影子。栗清圆凑近些看自己，只看到个模糊笼统的身型，她看不见自己的眼睛，自然更看不见自己的心。
“他昨晚给我发了好几封邮件，因为我把他微信拉黑了。他说对不起，也说舍不得，更说想我……我看着那些个对不起、舍不得，尤为地觉得割裂。我和他这么多年，他都是骄傲的，甚至我觉得他比我爸当年更意气风发。可是，他一一罗列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看完后我发现好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今天他妈妈又出面说情，好像我真的矫情了，也罔顾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小颖，我是个怪人，即便他说什么都没有，我们也回不到原来了。我心里有根刺，你知道么，他当真还爱我，为什么不具备排他性，为什么会那么暧昧地回应别的女生，我不懂……”
“是我和他一样，也不够爱对方了？”
*
“你说呢？”
冯镜衡把家里那摊子事交账后，直奔他今天约了谈事的酒店。午餐会议转场到雪茄室，整整三个小时，有律师陪同的一个多方合议算是告一段落。
系由冯镜衡父亲参股的一份股权转让出了点官司，他出面替父亲应诉。律师这头答得还算轻松，现在舆情也是倒戈向控诉方。总之，一应程序、第三方检测报告都没有问题，不外乎费些时间罢了。
与律师那头分手，冯镜衡回公司取些东西。正巧助手杭天下午休息没进公司，二助那个新来的女员工给他打电话，电话里想跟冯总再请一周的事假。
他的两个助手行政人事这摊，都是冯镜衡说了算。二助如果有事，跟一助商量，彼此互摊消化也没什么问题。问题就在于，二助已经请了一周假了，她私下找过杭天，杭天的意思，这么长的事假，他确实做不了主了。你直接问老板吧。
岂料这位懵懂无知的小姑娘，紧赶慢赶地，撞到了老板的枪口上。
什么润色都没有。星期日下午两点，外面恨不得热得快化了的地步，人也困出天大的脾气，这位新来的二助，冯镜衡人都没认清面孔呢，张嘴就跟他再请假一周。
“冯总，可以吗？”
“你说呢？”
对方沉默。
就在冯镜衡把手机扔到办公桌案上，想让她去找杭天交涉，他只是需要个帮忙打理行政日常的助手，没到不可替的地步。
岂料对方听到老板哐当的动静，当即来了句，“那冯总就当这通电话是我请辞的吧。”
晚上，冯镜衡在沈家饭店这里应酬。沈罗众也在店里，他们那头有老友在这庆生。冯镜衡过去待了一杯酒的工夫，席上先前几个聚首的插科打诨起来，说老沈最近风生水起人面桃花的，这是一网打尽了？周五那位猫小姐。
冯镜衡全程没落座，沈罗众说话时，他正把手里的分酒器与二钱杯搁回桌上去。只听老沈道：“你们闲不闲啊，还没翻篇呢！”
损友支招，说老沈就是太君子，守着个来来往往的馆子，连个小姑娘都捞不着！
沈罗众揶揄也自嘲，他开饭店的又不是人口买卖的。况且，那晚她就没肯给我微信啊。我给了她名片，很显然，没下文是最不争的答案。
损友急了，那找呀。凭你老沈找个人出来，有什么难？
沈罗众懒得同他们起兴，他说的他们没明白，他们说的他也不稀罕。
闹哄里，冯镜衡的手机来电。他拍拍今晚的寿星，示意他们玩得开心，他那头还有事。
他与老沈一道出包厢的，二人闲谈了几句。
杭天过来时，瞄到的自家老板一身酒气，却神采奕奕。杭天心上盘算着，他来着了，大佬此刻心情不错。
冯沈二人作散。
杭天这才和老板说上话来，他是来接应冯镜衡的。主雇二人回自己包厢，冯镜衡安抚了几句，便把接下来的牌局交代给助手了。明面上他是还有公务去忙，实则，他是回去“躺尸”了，累得跟狗一样，眼皮直粘。
杭天趁着送老板出来之际，“顺便”提了一嘴二助那事。冯镜衡压根没记这一茬，盛夏天里，二楼听雨的一段廊道里两边挂起了厚重的纱帐，风与光从外头透泻进来，穿行在里头的人染一身晦暗的红与黑。前头的人漫不经心知会跟随的：通知人事部再拟新人吧。
杭天即刻啰嗦起来，说小祝母亲病了，还不轻的样子。“她这份工作三面才进来的，要不是真的出了天塌的事，也不至于敢硬刚您说不干了。”
冯镜衡是个异类。他不吃奉承那套，同样，也不会下属冒进几句，他就真的记仇地为难人家。关键在于，他招人手是分工明确的，既然不行，那就挪窝。他没工夫听任何人间疾苦。
他打发杭天来，是帮他挡拆的。眼跟前，臭小子倒是追着他跑出来求情了，“嗯，依你说怎么办？”
杭天聪明就聪明在他很遵从生存法则。什么时候都笑脸迎人，也很摸透老板的性情，“您人都没记住她呢，不至于和一个小姑娘不对付。要不是真遇到点事，谁又愿意丧眉耷眼的呢。她回头都给我哭了，也知道不应该那样冲您。我的意思是，要不再给她一周的时间，缓缓，相依为命的母亲生了病，谁都难镇定的。主要她也是通过您亲自三面进来的，再从头招一个也未必能这么快上手。”
老板妥妥的上位者思想。显然，杭天最后一句话没说到老板的点上，“她实际也没达到我要求的上手。”
杭天这才急了，“老大，您用她是一层，我和她合作也是一层。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原则上，要磨合的也不止您一个呢，我还蛮眼缘这个‘合伙人’的，实在话，不想又和别人磨合。”
臭小子嘴碎得比咖啡机打发的牛奶都密。冯镜衡懒得听他叨叨，抬脚就走。
最后生机了，杭天追着问，“怎么说啊，老大？”
“进去打牌。不赢不输，就算你的。”
“您说的啊。”
某人不置可否。他径直往楼梯口处去，都走出一截路了，想起什么，“嗯，对了，帮我查一个人。”
“谁？”
“‘谁’你来告诉我。睡醒把地址发你。”

第8章
新一周工作日，周三至周五，栗清圆陪着客户出差到S城作友商工厂参访。
她是这次总工程师的随行英文翻译。
栗清圆有本职工作，这份私活是他们董办主任特地帮着牵头的。客户是他们的一级供应商，因为对方一路跟过来的翻译姐姐临时身体出状况了，栗清圆算是那个壮丁。
Hill并不这么觉得。他说他是问过他的随行译员的，她也觉得栗你很机敏，临场能力不错，主要是你还能吃我的口音，以及介绍我们吃的那条臭鱼我很喜欢。
虽然但是，栗清圆纠正，那是臭鳜鱼，不是臭鱼。
Hill耸耸他那黑色幽默的肩。今天的参观还算顺利，他们一行回酒店的路上，Hill跟栗清圆聊日常，她才知道Hill随行的翻译姐姐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她愣是一点没看出来。
孩子没有保住。作为合作好几年的上司，Hill也觉得很沮丧。他想尽快结束这边的参访工作，回A城那头去探望一下他的伙计。
栗清圆社交礼仪但很认真地表示了遗憾。
晚上，同行一道就餐的时候，Hill问栗清圆，通常这种引产手术的女士需要买些什么营养品呢？
栗清圆束手无策。她还真不知道，但是她觉得职场慰问的话，还是给钱和送花最严谨也万无一失。
她一面吃饭，一面还在速记一些明天需要用到的专业术语词。
Hill又问她那么给多少钱合适呢。
栗清圆回，或许您可以交给秘书处理。
Hill没有秘书，只有一个助理工程师。他来中国一年多，至今很多东亚社交文化，他还是不太擅长。
栗清圆莞尔，无所谓，真诚才是必杀技。这时候，他们董办秦主任的世故法子就派上用场了，以部门名义问候，每个人象征性地出个一百块，剩余的老板打底。这样群策群力式的慰问，省去了一些职场暧昧的嫌疑，也更好地让病患员工感怀地接受。
切记，花不能省。
骨朵是缄默的爱，花枝无需展臂的拥抱。
Hill表示受教。他说看吧，栗果然是个合格的随行。
栗清圆跟着这一单的老板进进出出、文山会海，此行都快结束了，她才知道Hill今年不过33岁。
Hill从栗的颜表情里咀嚼出些意味来，几天熟稔下来，他觉得玩笑几句这位一直惜字如金的女下属不算轻佻，“你的错愕分明在怀疑我。”
栗清圆摇头，她很正直也很诚实，“不。是诧异您这个年纪已经到这个职位了。”
“你认为我多少岁？”
栗清圆稍稍斟酌了下，“不到四十？”
“哈哈，不到四十的意思就是四十加的保守派。”
同行的听着都笑了，为了拍Hill的马屁，不惜得罪他们这位外援。说小栗看男人的眼光有待提高。
栗清圆对此供认不讳。是的，也许她看男人的眼光真的不怎么样。
用餐完毕，Hill和几个男士同僚说要去附近酒吧坐坐。栗清圆婉拒了他们的邀请，说要回房间整理些资料。
电梯上楼的时候，遇到两个年轻的女生在聊一道新鲜娱乐八卦，金童玉女的一对明星情侣交往八年还是分手了。同为女性，大家还是替女方唏嘘，花期最好的八年，最后说分就分了。其中一个女生看客口吻道：“真没意思，他俩这样，害得我最爱的剧都彻底Be了。官配不是官配，戏外他俩又没成。好难过。爱情果然都是骗人的。”
另一个同伴，“不要神化任何人，恋爱只是一段社交关系。与你交朋友没有本质区别，有些人试错的时间会很短，有些人甚至错了一辈子都不肯承认。”
比起那一辈子窝窝囊囊的错，当机立断明明是最毋容置疑的清醒。
*
冯镜衡派给助手的活，杭天大概第三天就收到了完整汇报，只是那会儿老板又去了江北的公司，等后者回A城一堆交际应酬，再进公司的时候已经周五了。
二助祝希悦最终回来销假了。杭天索性就把这桩老板暂时还没想得起催的活派给她去汇报。
祝希悦本科才毕业，试用期里一堆愣头青操作就算了，还在最重要的去留期间请假了快半个月。她并不社恐但恐一切头衔意义的老板，看着杭助甩给她的一摞资料就开始发怵。表明，她肯定汇报不明白的，况且她那天那么冲老板甩脸子，她铁定试用期过不了了。
杭天觉得他的爱美之心快透支完了，这点事都办不明白，也索性不要招这个二助给他分担了。“汇报不明白就给我抓紧时间看。这点背调的活你都干不利索，你等着被里头那位开吧。你还不知道他，”杭天一身衬衫、西裤，俯身来，放低声音吓唬祝希悦，“冯总和他们家老头子吵架都得握着他老爹短的人，你别的活都先放放，先把这桩干明白。这事汇报好了，我保证你试用期能过。”
祝希悦听杭助这么说，反而怵得更厉害了。
再揭揭手里的一堆资料，不明所以，实诚地想杭助先给她透透底，“是新开发的客户背调？”
“记住，干活只要给老板想要的，永远别自作聪明地揣摩。”
下午都快四点了，祝希悦视死如归地敲开了老板的办公室门。主要一下午，冯总的会客就没停，好不容易这会儿清净下来了。祝希悦捧着一沓资料，还不忘给老板买了杯冰美式。
递过去的时候，冯镜衡摘下眼镜，他鼻梁处有轻轻的架痕。嗯一声，让她说事，咖啡不必了。
祝希悦上来先跟老板道歉，声音也忸忸怩怩，跟喉咙堵住了似的。杭天在门口听着，实在听不下去了，这才佯装有事来找，进来了却没退出去。
冯镜衡这才想起来什么，只问杭天，“我让你查的事呢，这都一周了？”
“您这不是陪着船东那头刚回来嘛，我交给小祝办的，也是今天才回头的。”
案前的人，看破不说破，目光点点新来的这位二助，“嗯，那就说说。”
祝希悦窘迫地把一沓资料搁到冯总面前，不过她都做了便签标注，好让老板知道她说的重点：
“栗朝安，原市人民医院心外的副主任医师，十五年前一起医疗事故里因不服从院办的处理意见，引咎辞职了。后头就去了下头的卫生院，现在合并成社区医院。前妻也是因为十五年前那个事故与其离婚的，前妻姓向，早年栗家在向家的挂面厂务工，栗向二人算是起小认识。向女士现如今在重熙岛经营着一家观光民宿的饭馆。”
祝希悦谨记着杭助的嘱咐，也记性甚好地记着杭助在资料上的铅笔备注，意思就是这些是要着重跟老板陈述到的。Memo上提到，向女士之前有交往过一个官员，对方丧偶，一个女儿也被妻家接回身边抚养，对方很诚意地提过与向女士进一步关系，只是后来这段关系不了了之了。
祝希悦说完这个不了了之，案前一直阖眼听报告的冯镜衡这才微微睁眼，转椅滑行了一截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坐正身子，拾起扔在一边的眼镜，自若戴起来，端详起面前的资料。“继续。”他示意二助。
“哦。二人育有一女，早年是跟着母亲生活，后来上师大附中才就近原则地住到父亲那边。女儿A大英语翻译硕士毕业……”祝希悦果真好记性，一口气背出了这一大家子的背景地址，包括这家女儿的毕业院校，现如今就职的单位以及对方副业part time译员服务过的公司、机关单位、外文绘本、展会、外事活动相关。
杭天差人调查的资料，最后附着这位栗清圆的履历，履历上有她的免冠小照，回形针上还别着一张大概是工作时的集体留影照。彼时还在读研的栗清圆，站在队伍最边上，一身最朴素甚至潦草的黑色中长款羽绒服，上面印着他们学校的校徽与名衔。羽绒服开敞着，里头一件蝇头绿织样不明的圆领套头毛衣，衬得她整个人与队伍一众难泯然得很。便是俗话说的，“点眼”。
照片上的水印很小，冯镜衡戴着眼镜也都看不分清。他问二助，“这上头什么字？”
祝希悦没想到老板会问这个，接过照片，她比老板还迷糊。
杭天却是胸有成竹，浮浮嘴角，“水印是A大官微上的。照片是他们那年游学冬令营，栗小姐给他们学校参赛指导老师作技术交流翻译助理的。”
冯镜衡听后非但没有受教的领悟，反而冷冷淡淡瞥一眼杭天。他撇开手里的纸张，随即发难的口吻，“一桩事，用得着两个人都杵我跟前叨叨吗？”
“医疗事故是个什么情况？”
祝希悦再次被难住，硬着头皮表示还没细查到。拿到的这是当年对外公布的结果。
就在这时，外头二助内线的座机响了。祝希悦得了冯镜衡的首肯这才跑出去接电话，没两分钟，她内线进来汇报，是大冯先生秘书在线。
冯纪衡的秘书给他来电，也是请示：后天晚上原本冯纪衡替父亲赴宴的碰头会，大冯的意思是问小冯愿不愿意去，不去的话，他便如约赴会。
所谓碰头会，不过是老头这些年联系社交的夯实应酬。不乏一些共同投资名目的专利嘉奖会，医疗科研投资，再有就是业内各种消息互通有无。
冯镜衡知道老大出院了，按理说休息这一阵也算复元了。也一向是老大去的，他才能陪好那些老的。
冯镜衡握着听筒原本要推了这场的，鬼使神差地看着手边履历上醒目的医药技术洽谈交传……
片刻，他应下了老大秘书那头。“嗯，我去吧。”
挂了内线，冯镜衡打发两个助手出去，随即漫不经心的交代口吻朝二助，“你跟程秘要后天宴会的流程，再把宴会的细则发给这个人，问问她接不接这个宴会的陪同翻译。”
祝希悦有点懵，她懵得老实，不确定的就问，哪怕是她的顶头上司，“您的意思是跟大冯先生秘书要宴会的流程，涉及到翻译的部分，问这位栗小姐能不能接这个急活？”
杭天忍俊不禁，真是莽啊。
冯镜衡面不改色，“后天的事，还有两天可以协商，急吗？”
祝希悦觉得有点急，但她不敢反驳。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试着跟履历表上的栗小姐联系。

第9章
栗清圆是在高铁上收到询价电话的。
周五这天，Hill队伍他们提前回A城，因为是友商这边安排的送行车子。他们直接回他们的研发部，栗清圆便没有和客户再一道。原本的报酬里就包含了差旅费，她便自己买票回头了。
询价电话里对方直截了当地表示，他们经友商介绍看到栗小姐的简历，后天她老板有个宴会，涉及一些医疗、地产、船舶方面的随行翻译，想问栗小姐有没有空接？
后天。栗清圆翻了下记事簿，也循例询问了下对方涉会的地址和参会人员，对方表示可以把会议流程邮件给她，“或者，栗小姐我们加个微信？”
“可以。”
一来二去的证询下来，栗清圆没有即刻应下这份急活，尽管对方对她的报价没有任何的异议。只说如果没有问题，线上传这次协作的合同及保密协议给她签订一下。
栗清圆还真有问题：船舶方面的，你们可以提供一下相关术语册或者可以给我一下你们的网站。
那头的祝小姐这次隔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回复栗清圆的：
我老板刚说了，不聊船舶，不必准备了。
栗清圆恍惚了一下，要不是对方给她的甲方名头她早有耳闻，栗清圆甚至怀疑对方是个草台班子。
她说还在出差路上，等下高铁后，七点前给对方正式回复。
祝希悦这头，回来销假第一天，她勤勤恳恳地在加班。
看杭助丢给她要看的资料。其实她有问过杭助，要不要给冯总Plan B 好一个译员，以备栗小姐那头跳票掉。
杭助看起来心情很好，吹着口哨预备下班，临走前告诉祝希悦，“这本来该是你二助的活。即便Plan B也是你自己。还有，忘了告诉你，你老板英文德文都还不赖，根本不需要翻译的。冯董冯太太，从小盯着两个儿子，生意人家缺什么不能缺能说会道的嘴。”
“哦。”祝希悦不明白，那为什么又要找译员呢。
杭助淡淡一笑，鼓励她，“就这样保持下去。说不定你还真能留下来。激励计划一下你，小冯向来对他的下属不错，出差机酒都在基准上可以升舱。另外，生日可以找他报销月薪的20%。”
祝希悦一听，精神抖擞。她决定自我攻略，老板骂我什么都是因为他器重我。
下午六点半左右，冯镜衡从办公室出来，很是寻常地走到他们助理的半开放工位间，只见二助一个。“杭天下班了？”
“是的，冯总。”
“约好了吗？”这期间，祝希悦都是坐在椅子上的，直到老板很明确地走过来了，她才站起来应对。
祝希悦有点木，随即明白过来，一边点头一边回话，“哦，对方还没有正式答复我，说晚上七点前。”
冯镜衡没什么情绪。也没有任何关怀下属早点下班的话，一手提着自己的衣裳，一手捏着车钥匙，冷淡倦怠一身。
就在这时，祝希悦手机上有消息进来，她本能地跟老板报备的自觉，“栗小姐回复了，她同意了。”
祝希悦连忙把刚才准备好的委外合同和保密协议发给栗小姐。
那头也提前询问她，与会有什么格外的着装要求吗？
祝希悦才想翻刚才看到的商务接洽细则里有没有相关类似的，站在助理桌案前头的人拾起手机，草草浏览最后把手机搁回桌面，“通知她，浅色商务便装，禁烟禁酒。”
栗清圆一路风尘仆仆，搭上网约车回来的路上，那个司机师傅和电话那头吵了一路，还是家乡话，她一句没听懂。
路上她简略地对询价的甲方背调了一阵。相熟的师姐做过冯氏的第三方工程审计，聊过工作，师姐打听起清圆的私事，你和季成蹊分手了？
栗清圆一时哑口，师姐那头也懒懒笑着揭过，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只是，他们这一对确实挺叫人意外的。
挂了电话，师姐大概也是后悔多嘴这么一句，又给清圆发来一则关于冯氏最近染风波的污染侵权新闻。
这类新闻光股权穿透就已经绕晕他们这些老百姓了，师姐的意思是，只要甲方财大气粗，咱们给谁打工不是打呢。
从网约车下来，栗清圆一路归了家。栗朝安今天有台飞刀，要晚点回来。
开灯的人，就这么站在玄关门口，紧有时间观念的先给甲方回了消息，最后看到发过来的着装要求，最后四个字……
栗清圆很是莫名奇妙，她也算接待过参差不齐的甲方们了，这样禁忌的还是第一个。踢掉高跟鞋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边上的行李箱。于是，积攒了一阵子的牢骚，终究有了出口，“禁烟禁酒，谁会没事去抽烟喝酒给你干活啊！”
*
周日这天，盛夏里难得的阴晴不定。浮云后，隐隐地要霹响雷的样子。
栗朝安提醒圆圆，要么早点出门，别赶上大暴雨。
栗清圆在家休整了一日，周日下午提前一个半小时到达客户宴会的地点。
见到了接洽中的祝秘书。
她甚至给栗清圆准备了一间休息室，里头一应俱全的服务陈设。也把相关出入的门禁卡交给她，“这间休息室是我老板的。他要到晚上七点才到。栗小姐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准备资料或者吃东西、要什么都可以喊服务生挂账。”
栗清圆这几年从实习到正式的工作已经习惯了这种宴会随行翻译的工作模式，她大部分都会提前到场，也会提前垫巴几口，不过都是些面包饼干类的。不至于饿，也不至于临时出什么不必要的情况。
像今天这样规格的甲方，还是头一回。
祝希悦全程都在。起初她和栗清圆还各自有点局促，各忙各的，她问栗小姐想吃点什么，也被栗清圆婉拒了。
其实祝希悦也没来过这么高规格的度假酒店。她私心还想尝他们这里的甜点和咖啡的，不过这位栗小姐怎么都不积极响应，倒是弄得祝希悦有点担忧，总不能老板问起来，最后挂账的是她吧。
栗小姐穿一身低饱和米白配浅咖的通勤套装，人很瘦，甚至窈窕。长发挽成一个低丸子，与今天的通勤很适配。她今晚的装备很少，轻装简便的一个出行包，带着个Mini尺寸的ipad。手在滑动屏幕，腕上戴一块某奢品牌的方糖腕表。
大概祝希悦盯人盯得太明目张胆，栗小姐这才抬起头来，目光示意且友好，她在无声问她，有什么问题？
祝希悦摇摇头，灿烂一笑。她还在交友只凭直觉的年纪，于是，走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栗小姐请教一些专业问题。
聊天间，她们彼此交换信息，栗清圆比她大三岁。
祝希悦由衷称赞，“栗小姐，你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谢谢。照片？”
“哦，我是说，简历上的。”
“我能问一下你们是哪家公司介绍的吗？”
祝希悦虽然有点木讷，还不至于真的笨，“我也不知道哎。我刚来一个月，也是我一助老板给我的。”
栗清圆点点头。她才要低头继续看手里他们公司网站的平行文本的，祝希悦稍微话痨，提及她试用期还请了半个月的假，她妈妈生病了……
其实，周五栗清圆加了祝希悦的微信就看到她朋友圈的动态了。但是，她觉得她们还不算交友范畴，便没有问。眼下，人家主动提起，栗清圆处于礼貌，“那现在好点了嘛，你妈妈？”
祝希悦觉得栗小姐说话声音真好听，温柔坚定。她积极回应，“出院了，我才回来上班的。”
栗清圆再次点点头。用女孩子之间的鼓励口吻，“无论如何，努力工作，时刻向前看。前也是钱。”栗清圆一面说，一面拿手指间比了捏钞票的动作。
祝希悦没想到，回来这几天，第一个认真安慰她鼓励她的，却是个再路人不过的人。也没想到栗小姐一身安逸甚至富贵的样子，也有这么市侩的一面。
栗清圆听后笑了笑，“我不市侩的话，就不用周天还在忙生计了。”
祝希悦觉得这样的栗小姐才有了点同类的通融感。她再次问她，要不要吃点西点？
这回栗清圆没有拒绝，不过她确实不能会前吃这些，她有点乳糖不耐，“如果你们老板真的请客的话，你可以打包送一份给我吗？”
祝希悦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即刻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她叫管家服务的时候，栗清圆思量了下，还是问出口了，“你们老板是个什么性情的人呢？”
这位二助小妹妹，脱口而出，“笑起来比不笑更恐怖。用我们杭助的话来说，你猜中他在想什么，那么，你就完蛋了。”
栗清圆会意，但又觉得祝希悦说了等于没说。因为这样的老板不是比比都是嘛。她脑海里即刻浮现了他们董办的秦主任，秃头的频率和挺起来的大肚子总是成正比。
她们点的西点和茶咖到了。祝希悦是个巧克力脑袋，她尝了块黑巧曲奇觉得很赞，配伯爵茶更是中和得刚刚好。没多久，她接到了一则电话，“我一助老板打过来的，我的大老板到了。我得出去接他们一下啊。”
栗清圆全程没碰吃食，也静坐在沙发上。看祝希悦活跃起来，还不忘提醒她，“你嘴上……擦一下。”
祝希悦笃笃跑出去后，留栗清圆一人。
她坐时间长了，加上听到今晚服务的甲方也到了。便起身去化妆间想再补个妆，包才搁到妆前镜边，里头的手机响了。
是季成蹊的来电。她把他微信拉黑了，他也知道她这一周有外勤出。二人工作时，向来互不打扰的。
她回来了，他好像才有了空。
来电熄灭掉一通，他再打了进来。
栗清圆再次按掉了，想短信他，她晚上有……
字都没编辑完。季成蹊来电第三通，即便机械的来电，栗清圆也能摸到他的情绪，甚至是愤怒。
终究，接通的那一瞬，那头，“清圆，我说了我们冷静一下再谈，你这样避而不谈很不像你。”
“我以为我上次说的很清楚，我们分手了。”
“我不接受。”
“你不接受那是你的事。”
“……”季成蹊微微停顿了下，这才转换口吻，“我说了什么都没有，你还要我怎么保证。”
“什么‘什么都没有’？我不明白。”
“圆圆，算我求你，你在哪里，我们见面。”
“我问你，你说的什么都没有是指什么？季成蹊，如果你只是在说你和那个人没有上床，那么，上次我说过的，你这样的答案是在侮辱我。”
“……”
“不是我不小心看到你的微信，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在和别的女人微信暧昧，甚至回应别人传给你的照片，你已经侮辱我了，我还要怎么说清楚叫你明白！”
“……”
“我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不想知道你们到什么程度。我只想知道，我认识的季成蹊不该是这样的，他变质了，你知道吗？我不想承认我曾经那么看重的人，他那么荒唐甚至低级，你不喜欢我了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不是那种离了男人就不能过的，我不是！”
霍然，有人径直推开了化妆室的门。栗清圆本能地偏头去，骇得她的话也戛然而止。原本她是要说：我不是这种人，下辈子都不是。生生截断了一半，听起来，像是委屈也像怨憎。
她着实吓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人堂而皇之地开了门。
更叫人惊骇的是，门外的人……冯氏……冯，先生。
冯？
是他。
冯镜衡站在门口，搭在门锁上的手将门一径推到墙面的门吸上。即便知道她是今晚的雇佣随行译员，也不客气地提醒道：“这是主人更衣室。客用的在对面。”

第10章
栗清圆第一时间掐断了通话。即刻收拾东西，一面腾出自己，一面实在地抱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嗯，你用吧。”门口的人，缓缓松开门锁，随即，抬起左手的食指来，点她，像是回忆什么，又像着实不知道怎么称呼她。“栗，我姓栗，栗子的栗。”栗清圆自证道。
“知道。”他说着，迎面朝她这边走了几步，栗清圆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伸过来的手，最后，打开了妆前镜的镜门，门后有他的洗漱用品和剃须刀。
他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他的更衣室，里间是干湿分离隔断的盥洗间。
主人拿出了他的东西，于镜中看她一眼，“你和你父亲这个姓并不多见。”
栗清圆瞥一眼镜里，随即收回目光，她想问什么的，冯镜衡没有给她机会——
他交代完，转身就走。最后只留阖上门的动静。
栗清圆补完妆出来的时候，这间行政休息室里别无他人。厅里沙发上，冯镜衡正在拿他的剃须刀净面，茶几上摆着的巧克力蛋糕和美式曲奇，栗清圆记得祝希悦走前，并没有将食物的防尘盖盖上。此刻，亚克力防尘盖罩在西点上，而栗清圆迟迟没喝的那杯热美式则是用印着酒店logo的铜版纸杯盖覆在上头。
她略微谨慎地走过去，即便硬着头皮也得自我介绍一下。最后，她四下环顾了下沙发。
开着电动剃须刀的人，关掉那轻微的震动声 ，问她，“有什么问题？”
栗清圆指指他坐的地方，“冯先生，或许我的平板在你后头。”
冯镜衡这才歪歪身，当真从腰后掏出了电子产品。
栗清圆拿回自己的东西，当即就要出去，嘴里的措辞很客观，“那我先暂时不打扰冯先生了。七点，我在会议厅那里等您。”
“现在几点？”
栗清圆看腕表，报时刻给他，“六点二十五。”
“我来早这么多。”
“……”栗清圆并不觉得客户这样的话有什么值得附和的必要。
“你不用去了，待会跟我一起上去。”甲方诉求的口吻。
栗清圆点点头，在偏厅一处，找了个空位坐下来。离甲方不远不近的礼貌距离。
他的两位助理是得了正主的应允才进来了。祝希悦口中的一助老板，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士，穿得比他老板还正式的晚装。倒是这位冯先生本人，很闲散松弛的休闲装扮。
杭天自报姓名，过来与栗清圆握手。一面说着，一面要她的微信，说经朋友介绍知道栗小姐，今后或许还有很多商务合作，方便联络。
栗清圆因为工作需要，确实准备着个公号。这几年，这样的扩列也不在少数。
杭天识人很准，“这是栗小姐的工作号吧？”
“……”
“哦，没有别的意思。因为这个号也是我老板的工作号。”
那头，祝希悦在给老板汇报今晚的流程及参会名单。
迎宾酒上该谁谁次序的祝词，谁谁要去联络，谁谁又给大冯先生送的愈后问候礼……
最后才是宴席。祝希悦人老实话还密，她殷勤提醒老板，“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
“这谁的？”冯总指指茶几上的吃食。
祝希悦如实道：“是招待栗小姐的，不过她乳糖不耐，说会前不能吃这些。我叫人打包。”
冯镜衡掀开一只防尘盖，信手拈了块美式曲奇，那曲奇大得比男人手掌都宽，且黑巧用料扎实，刚才祝希悦已经吃了一块，感觉能顶到明天中午。
岂料老板咬了一口就搁置了，好像很不合他口味，拿餐巾抹嘴的时候，很理所当然的VIP口吻，“这东西没什么值得打包的。把这一餐折现报酬吧。”
冯镜衡交代完，即刻起身，扬声吆喝杭天，“你还要聊多久？”
杭天立马过来，手里是给冯镜衡准备好的演讲稿和应酬的烟及火机。
冯镜衡踢踢脚下几处礼盒，要杭天略微清点下，不合规矩的就不要给老大那头送了，直接打回头。
杭天点头会意。
冯镜衡要上去了，杭天便来喊栗小姐。
她轻装上阵，手上只有她的手机及一支笔和可以握在手心里的一块便签。
杭天干脆管家口吻地要栗小姐帮他们老板拿东西，不等冯镜衡冷眼落下来，他即刻嬉皮笑脸，“我怕您自己拿这演讲稿，没一会儿就当废纸撕了。栗小姐今晚就受累，当几个小时秘书吧。”
栗清圆没什么不能答应。即刻接过那份演讲稿，和一盒绿底的荷花烟。
到了会场，一路圆舞曲般地应酬下来，栗清圆这个随行译员才算逐渐佳境。即便冯镜衡今日身边高调地带着个女伴，也没人往男女问题上想。因为这个女译员再熟练再履职不过的界限感，不需要她作伴的档口，她极为隐形的自觉。
碰上几个父辈的调侃冯二，她也权当听不见。由着冯先生去解释。冯镜衡也确实解释了，“这不是老头子的死命令么，我得认真对待。”
至于对待什么，栗清圆便不懂了，她也不想懂。
期间，冯镜衡上台致辞了番。在栗清圆听来，这个文稿写得文采斐然、人情练达，但好像和发言人不太搭。文稿情词恳切，爱己爱亲甚至爱民，台上红丝绒话筒布前的人，仿佛并不这么觉悟，因为他在掌声连绵之际下台后，第一时间便把这文稿揉成了团，塞回了栗清圆手里。
她看他一眼，冯镜衡便侧过目光来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
“好在哪里？”
“各司其职，各得其所。”
她在讽刺他和他的枪手。冯镜衡笑出了声，台上继而有人发言，他这笑过于不收敛。栗清圆把头低下来，免于两旁的目光来错认了是她。
“你英文不错，在哪里留学的？”
栗清圆摇摇头，她把这样的问答也归于今晚的报酬范围，自然得认真回应甲方，“没有出去。不过确实比同期、同学多学了六七年。”
“嗯，因为什么？”
“因为我舅舅，他是做外事秘书的，早年也在大学教英文。”
“嗯，早年的意思是现在退休了？”
“是如果他还在的话。”
冯镜衡偏头来，栗清圆始终看着台前，像说今晚可能要下大雨一般地寻常、沉静，“他因为突发心脏病，死在下课回去的路上。”
冯镜衡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临时有人晚到，一屁股坐在冯二边上，随即又把他拉走了，去前排会个领导。他起身来，没要栗清圆陪，只是他的雇佣还没结束，正式的晚宴商会还没开始，他交代她，“你在这坐会儿，等我回来。”
栗清圆领命地点点头。
等冯镜衡和莫翌鹏正式坐到宴席上时，后者才发现冯二今天带了个尾巴来。一问，才知道是个宴会翻译。
“怎么，你老头子最近又接什么大宗了？”
冯镜衡和莫翌鹏打哈哈，嗯他。
这趟对公规格的宴会携行翻译是不上桌的，然而冯镜衡却指指他右手边的椅子，示意栗清圆坐上来。
莫翌鹏爽朗，他今天和冯二一个命，也是替老爹来的。只是席上有外商和区领导，他那点臭棋篓子英文，咧咧两句就露馅了。有个宴请翻译上桌也好，起码他能听个囫囵个。
岂料这位翻译小妹是个死脑筋，她死活坚持坐冯镜衡耳后那张椅子。
冯二没有言声。莫翌鹏这个老司机，即刻看明白点名堂，他打圆场，说他来坐，“我挨你近一点。”
冯镜衡没所谓，只是嘴里刻薄，“你别挨着我了，你他妈坐我腿上吧，更近！”
两个臭篓子碰一块儿去了。莫翌鹏这人比老沈他们损多了，他见冯二脾气不好，更招他，“今天不行，有领导在。哪天我真坐，我看你吃不吃得消！冯老二，别不服气，论干仗没准你真不是我对手！”
“脑子不行的人才老想着挥拳头。”
“哼，脑子太行的人往往生气起来自己气自己。”莫翌鹏说着，转脸问翻译小妹，“自己气自己怎么翻译啊，告诉我们冯二。”
栗清圆没有理会，但是她手里一直替客户拿着那盒荷花烟和火机，出于准备工作，她无声地把烟和火机搁到了冯镜衡手边。
他瞥到，半回首来看她，栗清圆再自若不过的神情，看他一眼，随即没事人地再移开了。
宴席正式开始，凡是外方开口的任何话题，她都及时翻译给到雇主听。期间，冯镜衡几次跌靠在椅背上，懒懒散散听她翻译，也看她手里那只笔偶尔速记。
再有莫翌鹏偶然来打岔，他起身端分酒器绕过栗清圆要去敬酒的，不小心胳膊肘摁在了她肩膀上，害她朝前倾、说话的身子微微往前一栽，气息几乎贴到了冯镜衡耳际。她撑在前面椅子的搭脑上，才勉强稳住身型。语境都没切换得过来，英文朝冯镜衡抱歉。
冯镜衡骂了句莫翌鹏，不行就挺尸去吧！
说完这句，他再转头来看栗清圆的时候，她还在语境里，如数翻译刚才外方的那句给他听。
冯镜衡静默了几秒，“你这么冷静的性格，怎么会跌倒游泳池里的？”
事隔这么久，栗清圆的第一反应还是为自己正名。疏离克制的谈吐到教养，“我没有跌，那晚我说的很清楚，是下水救猫。”
“哦。我以为你不记得的呢。”
身后人不解，也因为他和她说话，席上一句，她没听清，眉间本能地蹙眉。
冯镜衡继续干涉她，“我以为你喝酒后断篇了，去你家才那么没反应。”
栗清圆客观陈述，“因为您和您太太来谢我爸，我觉得没有必要说些有的没的。那晚，我也确实谢过沈先生和您了。”
“你谢过沈罗众，可没谢我。”
会话到此，栗清圆的情绪微微有点起皱了。她如实告知，“冯先生再说些别的，我恐怕今晚真的得开天窗了。”
冯镜衡酒后松散之态。随即，言归正传。
今晚宴席的最后一道菜是石头鱼。分餐到客人各自手边时，席上已经有领导出去抽烟谈事了，那头有人作主在喊冯镜衡。他却不紧不慢地把那碗黄贡椒生焖石头鱼递给了栗清圆，耳后的人抬头看他，听冯镜衡道：“我出去抽根烟，还有会儿。你吃点鱼肉，这东西不至于乳糖不耐。”
栗清圆并没有接他的好意，而是仰首看他，憋了一晚的话也终究憋不住了，“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问。”
“冯先生这是想还我爸人情，才给我介绍活干的？”
冯镜衡好像早料到她会这么问，“这么想也可以。”他把手里冒着热鲜气的鱼肉依旧递给她。
栗清圆再次表示不饿，她在工作，工作前是会妥善准备好自己的。
冯镜衡这才把汤碗搁回桌面，“好。或者你想想工作结束后想吃点什么。”
栗清圆是个耿直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客套什么是殷勤乃至逾距，她觉得她有着很清醒客观的判断。
她最后一点职业道德掣肘着才没有即刻发作起身就走，只是她眼里揉不得沙子。冯镜衡站着的工夫，点燃一支烟，再把烟盒和火机玩趣意味地交到她手上暂时保管，好脾气的人忍不住了，“您这样，冯太太知道吗？”
“你是不是和你爸妈关系不大好？”烟点着了，冯镜衡并没吸。只是夹在指间燃。
栗清圆觉得这个人坏透了，酒品也差。酒后原形毕露，轻佻浪荡道德败坏都不够形容了。
她满眼怒意地盯着他，想骂他，说的什么鬼话。
冯镜衡赶在那怒意火光四溅前，有的放矢，“不然，怎么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是我大嫂。”
“……”
“鄙人未婚。别瞎给我配太太。”

第11章
包厢里掩着厚而重色的窗帘。湖畔小楼外的情景，里头的人俱是听不见的。
栗清圆听进来给客人撤酒换茶的服务生说，外面下雨了。
她依旧坐在原位上。此刻，雇主出去了，她才有空看了下静音的手机，微信里，父母两头都有在提醒她，今晚有大暴雨。
栗朝安说去接她；
向项则说不行就住酒店吧。
她没有回复哪一头。只是心里莫名的力证感，她父母虽然离婚，但她和父母关系从来不差。
感情也不是社会关系足以甄别的。
栗清圆早已过了叛逆甚至歇斯底里的年纪了。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父母正式离婚了。其实在离异之前，他们已经无数次争吵，每次争吵两个人都要冷战很久。
但又次次是父亲低头。
栗清圆人生际遇里，从父辈那里习得的对温柔具象的理解，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她小舅。
后来恢复单身的向项也跟圆圆说过，温柔从容才是男性最大的品质，别信那些花里胡哨的骄傲啊孤僻的，凡是与温柔相悖的全都是臭毛病。
小时候，栗清圆确实很喜欢温柔的父亲。因为那样的他可以哄好发脾气的妈妈，也可以使得家里即刻乌云转晴。父母和好的那一天，他们总会挑时间出去吃一顿好的，表示庆祝。
直到她五年级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父母极为厉害的一顿争吵，她第二天还有模拟考，爸爸叫她早点睡。那晚，爸爸说了什么，至今栗清圆都无从所知。只知道，第二天，妈妈突然冷静地提离婚了。
没多久，爸爸医院出了一起医疗事故。栗朝安作为主刀，在未征得家属签字同意术前风险告知书的前提下给急诊重症的年轻病人进行了手术，手术成功，但术后出现了多处并发症，人没了。家属即便术后补签的字依旧一纸诉状把医院及主刀告上了法庭，医疗事故鉴定院方责以赔偿及对涉事主治医生的处理意见。
院方披露到栗朝安头上的一部分个人赔偿及停职留观处理。多方舆论风波都认为这是最理想的处理。
结果，栗朝安接受了事故鉴定的个人赔偿，却给院办提交了引咎辞职申请。彼时，他是心外炙手可热的一把刀，谁人也没想到院方极力想保他的前提下，他竟然自己叛逃了。
为此，向项对栗朝安彻底失望。没多久，二人就协议离婚了。女儿跟了妈妈，那段时间，但凡栗清圆想回来看一下爸爸，向项总是暴跳如雷，说那样不上进还逃避的烂圣人，你想着他做什么！他能给你什么！
那一回是栗清圆唯一一次叛逆地连夜离家出走。她其实很怕夜里，更怕有人尾随她，她怕自己被玷污，更怕自己被碎尸。
可是她头一回生出了无家可归的落寞感。
父母找了她一夜。栗朝安找到圆圆的时候，父女俩已经一年又一个月没见过面了。
栗朝安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层，人也瘦了，皮包骨的程度。
那时候，他患上了很严重的失眠症。栗清圆在凌晨三点多没什么人的肯德基店里，痛斥爸爸，都是因为你，你不这样退缩，妈妈是绝对不会和你离婚的。
你压根不懂妈妈，她明明那么在乎你。可是我也讨厌妈妈，你们无休止地争吵，我已经厌烦了。为什么别人家的父母都能好好的，为什么你们要这样，为什么！我还脱离不掉你们，我恨不得我明天就能到十八岁，我要自己挣钱自己做主，我不想因为用你们的钱而被迫地一句话都不能说，我又为什么不能说！如果仅仅因为你们生了我养了我，我就得做你们的傀儡，那么我不稀罕，如果只有死才能还给你们……
栗清圆提及了一个字眼，吓到向项哭成个泪人，几乎毫无尊严地求圆圆，不要吓她。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了，只求女儿好。
那一回，向项才算松了口。隔了半年，小舅的意外去世，妈妈唯一的胞弟，栗朝安去重熙岛照顾她们母女，也因为郎舅关系好，栗朝安痛心疾首之下才告诉了前妻他身体与精神都难胜任那样高压高密的工作了，也厌倦了那里头无休止的官僚倾轧。也许当初他不怯弱不筋疲力尽，他还在心外，他或许还可以试着挽留向宗。
经此一役，栗朝安也没有回心外去，而是去了下头的县医院。用向项的话来说，你爸的职业生涯也许就到他的四十岁。他如今这样也好，依旧有颗菩萨心，但只医不死人。能把那些有把握的手术做好，或者经常飞刀过去给他的师兄弟做一助、顾问也挺好的。
他还活着，有尊严有理想，就足够了。这是妈妈喝醉后时常念叨的。
大概包厢里酒气太浓了，栗清圆偏头看墙上一幅国画，像醉一般地走神许久。
连身边不时有人走回来，她也没有察觉。
国画上的玻璃映出一截影子，栗清圆这才扭头来，瞥到冯镜衡，她并没有多少热络殷勤。始终，她有规有矩的职业范畴礼貌。
冯镜衡往那幅山水画投一眼，重回座位的时候，他身上有烟酒气，不过说话的口吻倒比刚照面那会儿柔和了许多，嘴里含着薄荷糖。一面掇椅子调整最舒坦的坐姿，一面问他的译员，“刚会上谈到的人形机器人牵头公司是哪家的？”
栗清圆便签上有速记，她的记性也丝毫不差，报给甲方听。
冯镜衡今晚第二次夸她冷静，“记性是当真好。”说着，咀嚼着薄荷糖的人，伸手来，要看她的便签。
栗清圆无有不依，递给他，甲方连笔都要了去。
随即，冯镜衡接过被她捂得发烫的便签来，在纸上写了什么，还给她。
栗清圆垂眸看了一眼，是三个汉字，他的名字：
冯镜衡。
“那天去你家的是我大哥的老婆和他的两个孩子。老大叫纪衡。”
“……”
“你不看今晚的宴会名单的么？”
“看了。我也知道冯先生名讳。”
“那为什么还会搞错？”甲方发难的嘴脸。
“我没有搞错。我只是并不关心客户的私隐。”
“那刚才搬出我大嫂干嘛？”
栗清圆明显面上一噎，却毫厘不让，“在误会您和冯太太是夫妻的前提下，我确实觉得冯先生没必要对一个临时雇佣这么……客气。”
她还是委婉了。冯镜衡不禁一哂，“我很好奇，如果真是我大哥这么对你，你要怎么做？”
“打电话给冯太太。”
有人眼里一时看笑话的恶趣味，“真的？”
栗清圆：“真的，打电话给冯太太，是最好的脱身办法。”
“别一口一个冯太太，她有名字，叫朱青。”
栗清圆听他这么说，不禁抬眸看他一眼。
席上换上了茶，配着普洱的是一些中式茶点。冯镜衡端一盘桂花龙井茶糕给耳后的人，眉眼示意她尝一块。
栗清圆摇头。
冯镜衡轻微蹙眉，两次碰壁后，他干脆问她，“那么你一般工作结束后还吃吗？”
栗清圆点头，她只想正名她确实不需要客户额外的关心乃至体恤。
“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面包，饭团，或者泡面。”最后她提醒冯先生，如果因为他个人没必要的闲谈拉长陪同时间，那么约定的半天价就得升级到一天价了。
大概栗清圆开口闭口的生意经太招资本家的反感了，也大概她这个人天生就性格淡，不讨人喜欢。总之，冯镜衡之后没再高兴搭理她。
终于，晚上九点半，一场持续三个半小时的宴会陪同画上句点。
合同约定的就是会前候场的时间算入正式计价时间里，这间顶楼行政包房的几方会谈方悉数起身，络绎往外走了。
栗清圆落在最后，看着冯镜衡晚辈姿态地一一送中外方友商及政府领导。也是听他们笑谈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位冯先生英文很好，起码人情练达上，他全然没有问题。
其中一个中方友商提及了冯镜衡兄长，称呼的是大冯，栗清圆后知后觉，原来他们先前在一楼休息室里说到的大冯先生是指他哥哥，而不是他父亲。
对方友商是冯镜衡父辈，抛开生意经，好像中式长辈的寒暄最后终将落到催婚上头，“我上回见老冯，他可跟我牢骚了啊，就剩你这一个心头病了，你也抓点紧。眼光不要过分得高，挑花眼了，到时候老大孩子都成家了，你家的开裆裤还没脱掉呢！”
冯镜衡顺着长辈说笑，“您这一看就是不带孩子的爷爷，现在哪家孩子还穿开裆裤啊。”
队伍一行，个个体面革履，却聊得再接地气不过。最后，众人在一条声的笑里分了手。
冯镜衡里头还有事要谈，他折步回来的时候，张嘴就问栗清圆现在几点了。
栗清圆依旧报时刻给他。
他微微颔首，“我这里没事了，你下去找我助理就可以交接了。哦，另外，你不急着回去的话，帮我理一份今晚的会议谈参出来，如你所见，我确实是替我家老头子来应酬的，谈参回头是给他的。放心，既然超出半天的雇佣计价，我们就按一天算。”
栗清圆安静听完他一口气没歇的交代。
“怎么说？”甲方诉求口吻。
栗清圆原本想说：谈参可以帮你理，计价就算了。转念，同情资本家是最大的滥情。她本就是来打工的，扮清高给谁看。“好的。谢谢冯先生。”
冯镜衡听她口中的自己，晦涩且刻板。终究，他放人了。示意她可以走了。
包房里，莫翌鹏在抽烟，冯镜衡还没走近呢，就抛了一根给他。
莫翌鹏是有事要求冯二，他知道冯纪衡这些日子还没正式回归，想着趁着冯家那铁面无私的老大还没回去，和冯二磨个人情。
烟抛早了，冯镜衡也没高兴接。于是，孤落落地掉在了地毯上。
莫翌鹏笑着重拿一根，也打趣一屁股坐回来的冯二，“是谁惹着你了？”
冯二并不回应，只让他有事说事。
莫翌鹏要拖他去汗蒸室聊，冯镜衡即刻臭起脸来，“谁高兴和你脱了衣服聊，大夏天的，你小心蒸过去！”
莫翌鹏哈哈大笑，一副逮到了的嘴脸，“我知道谁惹着你了。刚走的那翻译小妹是不是？叫什么来着。嗯，确实挺漂亮的。就是不长眼。”
冯镜衡只管喝他杯中的茶，一脸冷淡。
莫翌鹏继续自说自话，“她是知不道我们冯二平时的脾气。他什么时候要看女人脸色的。嗐，你得告诉人家，上一个能让我这么把碗端到嘴边是我妈。不是，你有没有这么服侍过咱妈啊，我甚至有点怀疑。”
“你怀疑个屁。你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呢，我闲出鸟来了，没事逗一个书呆子。那是前段时间老大家的孩子丢了，是对方家帮忙找到的。老大夫妻俩托给我的人情……”
当事人话没说齐全，冷不丁地耳后一阵动静，去而复返的人自若地来到她先前坐的那张椅子边。中式的交椅，坐垫布两边都留着垂边搭链，栗清圆之前为了工作便利，就把手机搁在了垂边搭链里。
刚甲方说结束了，她可以走了。进了电梯，她才发觉她手机没拿。
现下拿出来，栗清圆即刻表示，“打扰了。”
“……喂……嗐……”等人再次走远，莫翌鹏瞥一眼冯二，阴阳怪气道：“还真是个书呆子。”
冯镜衡本人不为所动，把翌鹏分给他的烟在桌面上磕了磕，火机滑出火来，静静点燃。

第12章
酒店高楼穿梭往下，叮地一声响，栗清圆从电梯里出来，正好就是廊道的尽头。她透过玻璃窗向外看，已经狂风大作，泼雨如注，时而霍闪连天。
刚才下楼前，栗清圆已经把手机调成正常通讯模式。此刻，她看到了季成蹊的两条短息：
我在酒店外面等你。
地址是你爸给我的。我答应他，安全送你回去。
两条短信发送显示在半个小时前。
什么时候起，季成蹊的时间变得尤为珍贵。也因为父亲是做这一行的，栗清圆从一开始就极为地清醒乃至自觉，有着医护家属本能的自觉。她不需要爸爸太多的陪伴，也不需要男友太多的相守，仅仅因为她觉得他们把时间分配给了更需要的人。
可是，这不代表着，她是个木头。
她可以支配时间少一点，不代表她不想被需要。
一个不被需要的人，无论从身体到精神上，都被视为侮辱、抛弃。
这才是栗清圆追究的症结。
又一记霍闪，栗清圆往VIP休息室去，果然随后又听见了滚雷声。
休息室的两扇门大敞着，栗清圆在门口循例地叩了叩，走进去，祝希悦还没有走，她该是在等她老板。
“祝小姐，冯先生那头结束了。我来跟你办交接，顺便拿一下我的东西。”
祝希悦在餐桌边忙什么，听到栗清圆的声音，先是一惊，然后喜洋洋地走过来，“你下来了！”说着，她很自来熟地来挽栗清圆的手臂，说她接到老板的消息即刻准备了，好在酒店这边应有尽有，边上也有便利店。
栗清圆不懂她说什么，人被祝希悦拖到边厅的餐桌处，只见桌上摆着各色的吃食，连同锅具碗筷这些。祝希悦道：“面包、饭团还有泡面，没有错吧。”
栗清圆微微哑然。
祝希悦如实转述老板半个小时前的吩咐，说这顿是老板犒劳栗小姐的。吃食也是栗小姐亲自点的。
酒店送锅具碗碟过来的时候，顺便问候冯先生，特地送了一盘东星斑刺身。
“那个，我……没有点。”栗清圆的意思是，她说吃这些并不是这个意思。
祝希悦见栗小姐脸轻微地红，电光火石的灵感，想到就鲁莽地问到了，“栗小姐，我们冯总该不是喜欢你吧？”如果是，祝希悦可得使劲地巴结了。
结果，对面的栗清圆很笃定地摇摇头，“不是。”
祝希悦的神情一半失望一半狐疑。
栗清圆想要说清这个“不是”就得从头交代爸爸那段，她今天有点累了，工作交际之后的掏空感，她并不想朝任何人都无微不至的亲和。但她很笃定这个“不是”。
她拿回自己的东西，与祝希悦交涉，明天早上九点会把冯先生要的谈参发给他。这边没有什么事，他们就正式办交接完毕，很感谢这次的合作。
祝希悦懵懂，“啊，这些你不吃了吗？”
栗清圆才要婉拒，祝希悦不大同意，说她辛苦去买的，买都买了，“对不起，栗小姐，刚才是我说错话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玩笑一下。”
“不不，不关你的事。”栗清圆即刻歉意起来。她该怎么说明白呢，她不想接受不必要的殷勤，而事实，她确实想多了。
想多了还是其次，栗清圆只是有点不懂，这个社会为什么要这么多刻板印象。她只是想认认真真学习，兢兢业业工作，以一己学习能力换她该有的敬业报酬。她没有招惹任何人，最后，平白被贴一些莫须有的标签。
终究，她还是没有为难与她一样的打工人。栗清圆留下来赶那份趁着记忆点还热乎的会议谈参，祝希悦也忙着煮起泡面来。
两个年龄相仿的女生，片刻又热络起来。
祝希悦客观道：“放心。今天雨这么大，冯总一定会安排车子送你回去的。”
“谢谢。”栗清圆说着，眺望一眼落地窗外的雨夜。
终究，她还是没硬起心肠来，给季成蹊回复：我这边还没有结束。你先回去吧，客户这头有车子回市里。
季成蹊几秒回过来：我说了等你就等你。
栗清圆的心神，由外头的雨、手机上的备忘录、一碗热腾腾的泡面分割成好几摊。
再有人进来的时候，她好像全然不在意了。
冯镜衡进来，一身笼统的烟酒气。
祝希悦起身和他打招呼，他并不理会，只交代她：通知司机，半个小时后动身。
祝希悦嗳一声，回头来赶着吃她们的东西。还不忘懊悔腹诽一通：离谱。这种没共情力的上位者，脑子塞驴毛了才觉得他想追人家。
栗清圆潦草吃完一碗泡面，也把复查一遍的会议谈参趁手发给了祝希悦。两个打工人，同是天涯沦落人，互帮互助地收拾起桌面来。剩下的一分为二，祝希悦小声念叨，“我们不拿走，冯总也不会管的，也是任由酒店人员当垃圾扔了。”
于是，栗清圆却之不恭地收下了。
刚才冯镜衡一声令下说半个小时后出发，结果，他进去冲了个澡，换了套行头。出来找水喝的时候，甚至短发还是湿的。
祝希悦丢完厨余垃圾，折回餐桌这头的时候，以为冯总出去被淋了个落汤呢。
只见冯总没事人地人掇一把椅子，往栗小姐对面一坐。祝希悦没再归坐，因为她刚坐在中间位置，再坐回去，就有故意忝居上位的嫌疑了。
她见老板着急要走的样子，连忙给司机又打了个电话。你快点吧，老板已经好了。
餐桌边上的电视里，有刚才祝希悦一个人无聊翻看的一部谍战电影，里面群英荟萃，最夺目的还是周迅和李冰冰。
电影到尾声，音乐直接把那段为国献身的摩斯密码自白推到了极致的高潮。
这部电影栗清圆看过好多遍，服化道到音乐美术，都无可挑剔的精湛。
她始终记得，她和季成蹊一起初看的时候，音乐跌宕里，她哭得潸然。季成蹊诧异也动容，静悄悄地递纸给她。电影结束后，他问她，感动的点在哪里？
栗清圆：一场极致地不可回头的“抵达”。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季成蹊笑她傻。
是的，许多事情，她不善言辞，所以做了他们眼中的傻子。
电影落幕了。栗清圆偏头回来，不期然与对面目光交汇。她岿然且冷淡，随即朝冯镜衡道：“谈参我已经交给您的秘书了。”
冯镜衡再灌一口矿泉水，目光从电影滚动的字幕上移开。没有回应她，起身来，说着天不早了。他交代着他的秘书：“你们商量一下，看先送你俩谁先回去。用最短的路径。”
“那您呢？”
“我？我什么？”
祝希悦被一噎，“不是，我的意思是，冯总您和我们一道吗？”
“不然我坐车顶上？”
“那要不先送冯总回家？”祝希悦无所谓了，她决定耿直到底。
“最短路径。我不想重复没用的话。”
直到冯镜衡折回盥洗室里去吹头发，祝希悦都没闹明白老板到底什么意思。
栗清圆给她出主意，“或许他的意思就是，连他在内，三个人走线段，最短路程的那种。”
“啊，是吗？那我住最近啊，我先下车，我老板送我回家啊。”
栗清圆事不关己，“也不是不可以。”
下午出门前，栗清圆带了把伞。
只是她为了搁在包里方便，选了把折叠起来最轻便的。冯镜衡收拾齐整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她手里的折叠伞，顺手从门口衣帽柜里取了把直柄伞给她。
栗清圆不语。
冯镜衡干脆取笑她的防护工具，“你信不信，你出去撑开你那把，给你连人带伞掀到天上去。”
栗清圆冷静甚至轻蔑。
冯镜衡不依不饶，“不信？”
栗清圆这回没好气，她当然不信。“冯先生觉得如果那天我爸也是这个态度朝您的侄女侄儿，您侄女会信我爸是个好人吗？”
“你小瞧她了。冯伊家辨别一个人的好坏，从来不在于这个人是花言巧语还是刻薄寡恩。”
栗清圆直觉他在内涵她。然而，她作受教口吻，“嗯，那我还真是不如小朋友了。”
冯镜衡听清她的话，有点哑火。高尔夫伞还在他的一只手里，伞柄朝栗清圆，另一只手落袋，看她没要的意思，干脆往衣帽柜里一扔。他该是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人，总之逆商很差。一步不肯让，笑着调侃她的话，“你不是不如冯伊家，你是太听话了，干不出离家出走的事。”
栗清圆不知道从哪生出的反驳欲，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眼前人，“并不。我小时候比您侄女淘气多了。”
“比如？”
比如……她会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人大概着急着走，或者他压根没好好梳理他的头发，以至于他全程拿手抓理出的那种松弛感发型里有一撮叛变了，它们呆毛地竖在脑门上。
“很多。”但她无可奉告。
最后栗清圆结束了这一天的雇佣工作，包里还揣了一个面包和一个饭团。
她也没等到用得着撑伞的时刻，因为甲方的司机径直把车子开到了这间休息室的门廊下。
祝希悦坐的副驾位置，栗清圆没有选择，只能上了后座。冯镜衡由着她们女士最终裁度好了，最后拉开了车门。
他上车带上车门那一下，湿雨潮风里，有洗漱后的香波味道和去不掉的酒气。
司机熟稔地问冯镜衡去哪里。
后座上的人，寻常却难得绅士的口吻，“先送她们回家。”
祝希悦得了老板的首肯，当即先报了她的地址。
司机再问冯镜衡身边这位小姐。
栗清圆还没张口，冯镜衡替她报了，“文墀路。”
祝希悦不知道文墀路在哪里，便问司机师傅，司机大叔客观描述给她听。
祝希悦一听城区方向，耿直征询后头的老板，“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先送您回去？”
冯镜衡没有回应，只催老宋开车。
司机老宋实诚一笑，也替冯镜衡说话，“你新来的不知道，我们冯总向来很关照女同事的。尤其是这样的台风暴雨天，哪能由着你们小姑娘蹚啊。”
祝希悦恍然大悟。
栗清圆在边上没有听多少，她正好在发短信。严阵的态度告诉对方，她已经上了客户车了，请他回去吧。
车缓缓起步，暴雨如注，雨刮器开到最高的工作频率。
季成蹊来电。
栗清圆心意已决，她即刻挂断了。
连续亮屏到挂断锁屏两次，来电始终不肯放弃。
栗清圆决计断舍到底的时候，边上有人笑出了声，冯镜衡把自己的手机往杯格上一丢，看笑话般地打趣她，“你俩纠缠一晚上了。”
栗清圆不疑有他，只略微局促地看向冯镜衡。他先前果然听到她讲电话了。
冯镜衡并不看她，只瞥一眼还在唱的手机来电，轻蔑口吻居高临下，“接么？”
栗清圆不快地挂断了。
身边人轻哼一声。突然伸出左手来，在栗清圆眼前比了三个数，果然，倒计时到，来电又亮了。“Bingo。”
栗清圆这下真的气着了，冯镜衡还在边上煽风点火，“我赌你会接。”
于是，栗清圆盛怒之下真的接了，没等她开口，季成蹊先问她，“你在哪里？”
“我已经回去了。”
“我问你在哪里？”
“季成蹊，你够了……”
“好，你可以回去，我去你家找你。你知道你爸的失眠症的，我答应他送你回去。栗清圆，我是混蛋我承认。”手机听筒模式，可是密闭的空间，到底漏音些。
栗清圆问他在哪里，随即挂了电话。
没多久，她开口了，请司机师傅停车一下。
老宋摸不准情况，后视镜里瞥一眼冯镜衡，后座上阴影某处的人冷笑了声，招呼老宋靠边停车。
栗清圆仓促说了声谢谢。
她抖开伞预备下车的时候，冯镜衡没什么闲心打听别人的家务事，他只轻蔑一点，“那天在沈家饭店也是因为这个？”
栗清圆理不清他口里的这个是什么意思。推开门，啪啪地雨点声浇在伞面上，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车门阖上，隔着盛而大的雨打声，只听到车里漠不关己的施令口吻，“开车。”

第13章
迈入阴历六月里，重熙岛上的枇杷杨梅都要趴市了，只剩些晚熟的。向项给栗清圆去电话，要她有空来摘些回去，分给邻居再带些给孔颖家里头。
孔颖这周难得双休，心血来潮，说要去向女士那里尝尝糯米蒸排骨，顺便去隔壁阿婆那里买麻团包乌糯米加油条。
栗清圆一听，眉毛倒竖，一整个碳水大爆炸，“你少吃点黏食吧，难消化。”
孔颖无所谓，“所以要你陪我去多逛逛啊。”
栗清圆在重熙岛上出生、长大，对于这个东西两头码头，满打满算一天脚程就能逛完的江心小岛，她乡下人的自觉，没什么可逛的。
孔颖不觉得，她喜欢栗清圆的拐点就在于那年她邀请孔颖来岛上作客。
孔颖说，没上岛之前，她们眼中的栗清圆又娇气又滴气。永远梳着一丝不苟的两条淑女麻花辫，永远穿着过膝的连衣裙，她是班上第一个外裙里还穿衬裙的女生。永远有男生来他们班佯装找谁，最后总要看栗清圆几眼。班上有次集体文具失盗了，隔壁班级有个男生来挑衅的时候，栗清圆作为风纪值班代表，驱除他们出去，被那个痞子男学生掐了下脖子。结果，他们班上的男生蜂拥上去，一整个大乱斗。
总之，那些年，栗清圆是公认的天之骄女，成绩优异、长相出众，连性情都无可挑剔的温和可人。
她属于，你无理欺负她，她都要先礼后兵的那种教养。
孔颖私下嫉妒过栗清圆：矫情。
但又无比羡慕她可以收获如此多的艳羡目光。
栗清圆的爸爸是有名的外科医生，妈妈是个厂二代、拆二代，自己做生意，彪悍又泼辣，还有个做外交官的舅舅。
班上多少女生喜欢她，就有多少女生排挤她。
孔颖那时候没觉得自己是个骑墙派。她只知道，与栗清圆一道挽手弯，能认识很多她平时连话都说不上的男同学。
尽管栗清圆并不多理会那些男生。
直到五年级上学期期末考结束，栗清圆的成绩依旧稳定的前三名，也是毫无疑问的四名三好学生之一。
那天拿回成绩单后，班上后排的学生在议论什么，孔颖在发暑假作业的时候才听说到，栗清圆的爸爸出事了，他开刀开死人了，没准要坐牢的。她妈妈也不要她爸爸了，正在办离婚。
栗清圆可能要办转学，跟她妈妈生活。
那天的栗清圆是由舅舅接走的，孔颖看那遥遥开走的名贵轿车，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一面觉得这样破碎的栗清圆好像挨她更近了点，一面又拿努力汲取的善良驱走这些邪恶的念头。栗清圆明明把她看作再真诚的朋友不过了，她有什么都想着跟孔颖分享；孔颖每一次生病请假，栗清圆放学回去一定要给她打电话问候她怎么了，再把当日的作业一一告诉她，连同笔记都给孔颖多记一份。
比起栗清圆父母的那些变故，孔颖觉得她要失去一个朋友来得更难过些。回去后，孔颖明明成绩不差，即便没能拿到三好，爸爸也安慰她，不是咱们不优秀，而是有限的奖励就那几个，今后这样的竞争还有许多。我们总要承认这世上就是有很多比我们更优秀的人啊。别沮丧，更不能狭隘，继续努力。
孔母从小颖口里听说了栗家的事，自然向着女儿的口吻，说有钱人家总要有些东西不牢靠的，这种女高男低的婚姻长远的能有几个，都要吃官司了，不离干嘛，早离早安生。
孔颖觉得刺耳，顿时暴跳起来，怪妈妈怎么可以这么恶毒。
孔母也被吓了一跳，捂着心口看女儿，再听小颖斩钉截铁地说：那是栗清圆想的嘛，你们大人的事为什么要怪到孩子头上来。你们爱孩子总要有一二三的条件，而我们爱你们，别无选择，你们晓得吗？
新学期过去没多久，孔颖给栗清圆打电话，说想去找她玩。
栗清圆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场，最后，搭轮渡出来，认真来接孔颖。那天她哑着嗓子，一脑门子的汗，一字一句再认真不过的话，孔颖至今记忆犹新。栗清圆说她怕，怕孔颖来找她玩，然后坐轮渡不小心掉到江里去。
孔颖笑了，你比我妈还小心咧。
栗清圆耷拉着脑袋，认真回应伙伴：我才不是你妈妈。
暮春之际，那天出奇的热，密不透风得程度。
轮渡很慢，浆机嘟嘟作响。趴在舷窗上的孔颖问清圆，江的那头是什么？
栗清圆：还是江。还有河豚和螃蟹。
孔颖笑歪了。那天下了轮渡，她快哉地在重熙岛上逛了半天，吃吃喝喝，她们还去寺里拜菩萨。也是那时候孔颖才知道，重熙寺对岛上的居民都是免费开放的，后来的很多次，孔颖带朋友去游观，都是拿的栗清圆身份证，每次都能省好几张票钱。
两个十二岁不到的孩子跪在蒲团上，尽管她们已经知道这个世上无神也无鬼。但是神佛的信仰在于什么，在于，心诚则灵，在于此心安处是吾乡。
栗清圆那日许的愿：
妈妈爸爸还有小舅，都好好的。
其余的都是封建迷信，她不求了。
孔颖知道她为父母的事正失意呢，但是，菩萨面前，到底孩子气，“你不想你爸妈再和好么？”
栗清圆摇了摇头，却不是否定的意味，“有些事是求不来的。”
两个再虔诚不过的孩子，在佛祖的脚下交换心思。栗清圆告诉孔颖，她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好，其实她妈妈脾气很差，有时候我宁愿他们分开吧，孔颖，我是不是太坏了。我想着他们分开，爸爸就不要受妈妈的气了，可是我又恨爸爸，他一点不懂妈妈。妈妈如果不爱他的话，就不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抽烟，她的手都是抖的，眼泪能把烟浇灭。
孔颖看着栗清圆哭得难以自抑，手足无措极了，本能地去抱抱她，说不要紧的，他们只是离婚了嘛，只是分开生活而已。我父母没有离婚，可是他们也天天互相看不惯，我搞不懂他们怎么有那么多架吵的。我妈平时听我嘴里半个脏字都要把我嘴撕豁掉，可是她骂起我爸来，真的，我都在怀疑她还是不是我妈。瞧吧，清圆，大人都是一样的。
栗清圆即便毛着一头发、哭红了眼，即便拿纸擤鼻涕都是好看的。像个受尽委屈的洋娃娃，她一时破涕为笑，说孔颖有时讲话很像她舅舅。
她们一路从重熙寺出来，寺庙在整座小岛的中轴线上。之所以寺庙对岛上土著居民免费开放，也是因为沧海桑田的这些年来，岛上尚佛礼佛的代代人民都有份保护修缮这份历史的遗产。至今，每年浴佛节、观音诞，岛上还是会有最淳朴的酬神、捐赠、抢烧头香的仪式节目。
重熙寺东南方向有条街叫禹畴街，那条街很短，隐秘而安静。短街严格意义上只有一栋居民屋宇。每年春天到夏天，那栋从不见门打开也不见任何踪影的气派洋楼庭院里，浓墨重彩的三角梅，她们开得耸立、茂密，生机盎然到文采稀薄的人词穷。
栗清圆和孔颖只会站在院墙外齐声，哇哦。
是的，栗清圆每回经过这栋房子依旧会不禁好奇，这里头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听岛上上年纪的人说，这里早年是荒着的，院子里的草长到从墙头伸出来，文革那会儿里头吊死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楼房里里外外修葺得井井有条也屹立肃杀。传言越传越离谱，最后说是里头该是关着哪个落马下来保外就医的政要人员。
总之，生人勿近。
转眼十来年过去了，从前的两个小姑娘变作了她们口中的大人。孔颖坐在老妖精楼房对面的亭子下歇歇，不行了，她腿都走肿了。
栗清圆替她拿着手里的臭豆腐，一面往嘴里送，一面催她快走吧。她一身汗，天也阴得快，没准要下暴雨。
孔颖摆起来，无所谓了，下就下吧，反正她是走不动了。
再看对面葳蕤参天的三角梅，那玫红灿烂到叫人破次元。有种恍如隔世的喟叹。
她们就买了一份臭豆腐，还剩两块，栗清圆端着盒子问伙伴，“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吃掉啦。”
孔颖摇摇头，示意你吃吧。
暴风雨前总有一段诡异的安静，安静过后，风卷着尘，一时顶天立地的作孽痕迹。
孔颖讥笑，“你总算没人管了是吧。话又说回来，两个吃不到一块的人，我始终不觉得是什么牢靠的缘分。”
说清圆和季成蹊呢。
栗清圆看上去淑女、高知，但她其实很俗，通俗的俗。她母亲约束她的那些，一离开向女士视线，她总要叛逆地索取回来。尤其是她时常高密度高集中的工作调性，每次闲索下来，她总是贪恋那些重油重盐以及肉类食物。
栗小姐的诉求口吻，我不吃这些，我姨妈不稳定且情绪也不稳定。
那晚从客户车上下来，她在路边等到了季成蹊。
终究，她也没有上他的车子。季成蹊从车里下来往她伞下钻的那一刻，栗清圆开口就是她一整天控油控糖以及没有优质蛋白质补给缘故的情绪暴走，“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最讨厌有人拿我家人来威胁我。”
季成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乃至是女友无理取闹为难他的无奈口吻，“我也不想，圆圆，我等了你两个小时。”
“然后呢？”他不知道的是，过去成百上千的两个小时，只是栗清圆拿独处安慰消化掉了。
“我想见你，也想和你好好谈谈。”
“季成蹊，你无耻。”
“是。只要你还愿意见我。我愿意承认。”
栗清圆胸口骤烈起伏了下，才要开口什么。季成蹊捞住她的腰，用她从前最受用的方式来试图翻篇过去，然而，淋湿的吻只贴到了一具毫无感情的躯体。
最后，噼啪的雨点声下，栗清圆不无嫌弃地拿手背揩了下，敬告始作俑者，“别再跟我强调你和那个女生什么都没有。只会让我更厌恶你。因为比起翻脸无情的男人，我实则更厌恶朝秦暮楚想一还想二的下作贪婪。季成蹊，很不幸，你有点往这上头靠了。”
烟雨鼎盛之后，逐渐归为小而静，有人在这逐渐平息的风波里，不作声但存疑地看着眼前人，许久。终究，栗清圆逼动身子，她用行动坚定着她的心意。
没走出几步，身后人突然勃然大怒起来，“栗清圆，你觉得你是真心爱我吗？”
“我不觉得。起码我已经很久感受不到你的关心或者爱意了。”
闻声的人，骤然回头。
季成蹊头到肩上披着朦朦的细雨。苦笑一声，偏头视线失焦地扫一眼夜幕，随即，仿佛拾起了他该有的尊严与骄傲。这一刻，他又重回了他们初遇那会儿的少年恣意。“栗清圆，工作这几年你真的变了许多，变得市侩、冷漠，变成你们圈子里推崇的那种精英式的利己主义，你每每督促我回医院的样子我甚至分不清你是在期许一个伴侣还是你的孩子或者应该是十五年前没离开市立的栗朝安，你爸……”
后面的话，栗清圆听来就像天边的雷，遥远又附在耳膜上。
大致意思就是栗清圆上学那会儿的敏而不卑随着这些年各自工作的独立交际，变得不近人情，变得那种慎独的冷漠。或者可能是她父母遗传给她的基因，总之，栗清圆总有那种随时随地拒绝别人而又自圆其说的疏离感。她这些年去季家，季成蹊的爷爷、父母包括教过她的叔叔都对她略有微词，根本上就是她这人不太热情。加上她母亲这头家境的优渥，更是养得她对于人情世故上头的认知感极为的淡薄。
季成蹊的陈述，听起来就是他家里的不满都是因为他的坚持才没有发作。
栗清圆迎面接受着种种的控诉，沉默良久，以至于撑伞的那只手已经被雨水泡的发皱发麻。她觉得季成蹊矛盾极了，口口声声在细数她的不是乃至不足，起码是与他共婚姻的短板。可他一口气倒完，又朝她走来。栗清圆有一刻想起小时候妈妈不讲理的发脾气，种种她的艰难，种种圆圆的不听话。
但本质上不一样。妈妈最多只是控制欲强一点，她没有去喜欢圆圆之外的女儿。
季成蹊一身狼狈的浇潮，走到栗清圆跟前，不无愧疚地对她说：“对不起。清圆，我知道我该死，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和你分开。”
眼前人有着上乘的皮囊，更有着一双天生拿手术刀的手。他的一双手能打出外科手术最漂亮的结，也能为她弹出她喜欢的那首《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然而，那只手要攀附到她脸庞时，栗清圆终究后退了一步。
也许他没有说这番实际的话，也许他刚才从车里下来什么都不说地抱着她，更也许他能为了她不顾工作不顾病人地跑去她出差的城市，敲响她酒店的房门……什么都不管地请她忘记这悠长关系里短暂的跑神。
以他实际的温度，
以他恳切的‘我爱你’。
也许，栗清圆会窝囊地原谅他。她也不清楚，她到底会不会这么没出息。
但实在的，她确实这么想过。想过，他但凡豁得出去一次，把他们置于不顾死活的疯癫里一回，她会的，会凭着本能的依赖他，原谅他。如社会新闻里许多终究原谅丈夫出轨那样。
可是，他说了这么言重的话。好像一段关系的失散，双方总有各自五十大板的活该。
原来，在他的眼里，栗清圆并不是个合格的婚姻伴侣。
而事实上，栗清圆陪涉外客户参加一个房产交易会。她跟着参观过某个楼盘的样板房，她喜欢极了，她跟季成蹊说过的，如果可以，他们AA贷款买那套房子作婚房吧。我喜欢那个一楼，风雨交加时都有着岿然不动的沉静感，我难得在样板房里感受到安全感。
等你有空，我们再去看看，好不好？
她还计划过，那套房子逼近八位数，两头家庭多少会贴补些的。总之，栗清圆不想他事业上升期压力过大，置办的话，无论如何，男女平等。
这便是她兢兢业业对待每一个客户的原因。
工作这二三年她确实规训得理智、沉着了些，但她自问在处理恋人关系上已经足够温和、克制甚至到大度的份上。
好几次，她明明很想发脾气：你陪陪我吧，哪怕一个小时。
最后，总是站在医患特殊的角度上，体谅他，如同这么多年体谅父亲那样的心情。
栗清圆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她被迫的情绪静音会被另一半控诉成精致利己的程度。
她的沉默、隐忍甚至不得已的独立，变成了她只顾忙自己的、追逐那些虚名浊利；变成了她不会推己及人地关心伴侣，并不能胜任婚姻里妻子乃至母亲的角色。
“嗯，那个给你发长裙照片的女生弥补了我的不足，是这样吗？”
“清圆、”
“你回不回答我都不要紧。季成蹊，你早该告诉我的。你早告诉我，没准我可以做到你心目中的一百分。”
“……”
“可是，我不稀罕。我天生就是这个性子，我父母养我这些年，在我身上真金白银的投资了那么多，也没想着改造我。更何况外人。退一万步，季成蹊，你远没能力与本事到让我放弃自我来取悦你。”
那晚便是这样到此为止。
很庸俗很下乘，栗清圆也沦落到分手总在下雨夜。
她一口气走到了长街的尽头，伸手拦了辆出租车，车上她一一给父母去了电话报平安。向项那头还算平静，只是骂了句栗朝安不是东西，分手后还黏糊找补个什么东西！
栗朝安那头则客观跟圆圆解释，季成蹊来找圆圆几回了，他看外面天色不好，季成蹊去接圆圆也好。反正两个人的症结总要讲清楚的。即便分道扬镳，老栗始终觉得圆圆能处理好，这也是她难逃避的。
栗清圆于驰骋的黑暗里闭上眼，无人在意那阒静里的几滴热泪，她自己的千头万绪暂时搁置。就今晚的事，也看得出父母分开不冤枉。两个人永远一个在金星，一个在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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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颖这个作死鬼。她明知道今天要来逛，还穿了双新鞋子。右脚跟处磨出了个蚕豆大的血泡。
她拿包里的别针挑破了。栗清圆跟着头皮发麻加跳脚，最后扔了手里的盒子，拍拍手，把脚上一双半拖平跟凉鞋要换给她。
孔颖皱眉，“干嘛，作怪！”
栗清圆头发丝到脚跟都漂漂亮亮，她也是他们朋友圈里有目共睹的富二代。老友间的亲密且狎昵，“我不嫌弃你，你倒是先嫌上我了。”
孔颖笑抽，依旧嫌弃清圆，“美女也拉屎的，美女也淌脚汗的。我不要。”
栗清圆说着从包里翻出消毒纸巾，然后剔掉一只拖鞋，跳房子那样单脚着地，真的很认真地擦着她穿过的痕迹。一只擦完，再如法炮制第二只。
随后，吆喝的口吻招待老友，“满意了吧，大小姐！”
孔颖臭屁地撇撇嘴，“你别太爱我，我告诉你。”
栗清圆又气又笑，任由好友调侃，“是了。我现在很缺爱，我也该好好反省一下，我之前是不是真的太凉薄了。”
孔颖把脚上的帆布鞋换给清圆，用一副永远看穿她的眼神讥讽她，“男人自我感动自我找补的那些烂槽子话你信才有鬼。栗清圆之所以是栗清圆，就是因为她有着不顾别人死活的冷艳感。”
“我不顾别人死活就不会穿你这一脚臭汗的鞋了。”
孔颖美滋滋。栗清圆是心疼她那戳破的脚后跟，再一路磨回去，不知道什么样呢。
两个人换了鞋，又在凉亭下歇了几分钟，随即相约起身。一路往南走，快到路口的时候，正巧碰上一辆黑色大型SUV左转进里。
孔颖啧舌了下，说好气派的库里南。
栗清圆走在孔颖的右手边，站得靠里些，偏头去看车时，只见那车子过弯也不减速的，呼啸而过。驾驶座位置降着车窗，驱车人的一只手肘架在车窗边沿，手上还夹着燃着的烟。
很利索的动作，单手点点烟灰，随即收回，车身也战马一般地拨头驶入禹畴街。
栗清圆好奇心使然，回头看了眼，果然，它最后停在了那栋老洋楼门前。
没两分钟，洋楼隐蔽而沉重的电动闸门应声开启，那辆库里南旋即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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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进入庭院，任意空地地泊停下来。
驱车的人第一时间按灭了烟、下车来，庭院东南角是处储物仓库，顶上是处平台。有人拾级而上，在平台上瞭望洋楼向南。
刚才开门的老伙计姓周，一时好奇，站在院子里喊平台上的人，“镜衡，你在找什么？”

第14章
◎恋家的孩子总是要最迟出门。◎
居高处，风里陡然有水斑点砸在冯镜衡鼻梁上。
下雨了。
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分把钟，庭院里已经串联起雨幕来。溅起的水花顷刻成了烟。
冯镜衡从平台上利索下来，再和老周把后备箱带过来的食材拿进屋里，短暂工夫，两个人淋了个透。
汪春申从楼上拄杖下来，说笑他们，“等雨停了再拿是会挨雷劈了？”
冯镜衡接过老周拿过来的毛巾，一面揩一面骂，“你待会但凡吃一口，雷不霹你，我霹。”
汪春申继续刻薄，“脚长在自己腿上，不知道跑的孩子还不是活该？”
老周听汪春申这样说，帮理不帮亲起来，“你再说，我看还有谁来陪你多喝二两。”
冯镜衡将长毛巾顶在头顶上，眼看着擦不干净自己了，索性要去冲个澡。他一头炸毛地去客用洗手间，一面走一面开骂，“他汪春申都好意思拿遗作炒作了，说几句不中听的还不是手拿把掐。”
正主汪某人听着也不惭愧，倒是几分正中下怀的佼佼者意味。说罢便催冯镜衡要洗澡就快点，等着他开锅呢。
大夏天的，吃羊肉太燥。
无奈，汪春申馋了，临时给冯二邀约。当然，还是老规矩，他自带食材和酒水。
如今冯镜衡来一趟不容易，贵人事多。
而汪春申深居到压根没有简出，他偶尔馋酒肉这些，唯一的搭子只想得到冯二了。即便他的经纪人也很少肯对方登门了。
冯镜衡初次见汪春申是冯钊明重金拍下了汪某的一幅画，从密友处打听到汪某人避世于重熙岛上。
那年冯钊明能打通生意链上游的关键就是汪春申。
深夜，冯钊明携着小儿子登门，来游说汪某人出山帮他一次。
彼时冯镜衡才十五岁，父亲谈一些隐蔽的话甚至把他驱逐出来。他心烦意燥，不大明白为什么非要带他来这一趟，来了又处处少儿不宜的样子。
他站在那三角梅下喂了一晚的蚊子。
冯钊明出来的时候一把薅住了臭小子的后脑勺，说可以回去了。电动门缓缓阖上，冯家父子并肩走在乌洞深夜里。
重熙岛至今也没有陆运交通，想上岛必须轮渡。十来年前，岛上的酒家为了揽客，还家家都系着小船快艇。之后没多久，政府相关部门出面管制，流域水资源的保护和污染的防护条令出台，几乎一夜间叫停了私营船舶。那夜，冯镜衡站在小艇前头颇有几分乘风破浪的快感，冯钊明喊他进仓来也吓唬他，这大半夜的，掉下去可不是小事。你老爹虽然不像你妈那叽喳喳地惯你们哥俩，但多少还是舍不得的。不像有的人。
冯镜衡那时候压根没半点心思在家族生意上头。只嫌烦，一脚迈回仓里，老头再抽烟，他更嫌烦。只问老头，你夜里捉我来到底做什么？
冯钊明半明半昧的笑容，不做什么，父与子，不是天经地义，啊？
于是老二再问，刚才屋里那位是谁？
谁？就这么说吧，他画幅画写笔字点石成金的变现能力。要不你妈怎么拼了命地要你们哥俩读书的呢。任何时代，文化人总归受人尊敬的。当然，我是不指望你给我读这么高的了，这些玩艺术的都是些神经病，要断子绝孙的。什么年代了，有几个正常人忌讳社交，躲起来避世的，不是脑子坏掉了是什么！
冯钊明难得啰嗦几句，说教也是舐犊。危言耸听老二，与其疯疯癫癫与世人都恨不得割席的傲慢，我宁愿我们一家子泥腿子。断子绝孙，我还干个什么劲！挣那么多钱有个卵用！
三日后，重熙岛上的这位答应了冯钊明的请求。只是唯一比较意外的诉求就是，他完稿之前，不与任何人沟通让步。他需要什么，会叫副手联系他们，至于肯上门联络的，汪春申指定了冯钊明的次子。
这也算冯镜衡给父亲办的第一件差事。
汪春申性情古怪乃至变态，他一方面瞧不上冯钊明之流的商人，另一方面又要摆他文人的架子。拧巴得很，成心奴役甚至吆三喝四冯某人的小儿子。
冯镜衡更是个火爆脾气，一来二去，他看出这个变态画家是在迁怒他，干脆我不痛快你们谁都别想快活。一脚踢翻了汪春申要的那些宣纸和高丽纸，掉头就走。
一面走还一面骂，别以为老冯巴结你，我就把你当盘子菜。你他妈姓汪的当真厉害别答应啊，又给钱弯腰又嫌钱他妈带臊，别逗了，我瞧不起你个老东西！
老周是汪春申管家一般的人物。二十岁不到就跟着汪春申了，这些年，汪春申不擅长不热衷的方方面面都是老周帮着打理的。汪春申当真救过老周的命，是以老周身无长物，养老送终父母后，便彻底跟随他了。
那日，老周进来想帮着劝几句，也可怜冯镜衡一个半大孩子受汪春申这种孤僻的罪。才想说话，汪春申疾言厉色地骂他们滚。
于是，冯镜衡真的撂挑子不干了。回去当天晚上又挨了冯钊明一通训。老头怪二子沉不住气，今后如何能成大事。这点委屈就受不了啦，你老子天天在外受气我说什么了。你当钱容易来的，你当你真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还！臭小子，我像你这么大已经蹬三轮车走街串巷，往家拿钱了。你还没断奶呢！
说罢，把老二晾在一边，连夜给老大去电话，要他回来。这桩事势必冯钊明的儿子去办，那么，没了一个还有另一个！
无奈，冯纪衡几番登岛都闭门羹而归。
随后没几天，冯镜衡其实也转过弯来了，少年意气轻易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包括自己的亲爹。他正值暑假，夜猫子一个，夜里三点多还在玩游戏。不期然接到一通电话，是老周打来的，说汪春申不好。
冯镜衡吊儿郎当口无遮拦地问，要死了？
忠心耿耿的老周也拉下来脸来，怪这个小子没良心，随即发作的口吻，要他通知他老子联络医院医生，如果汪春申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你们冯家想要的，一个子都没有了。
冯镜衡听后丢了手机，没作多想便去敲老头的房门。
汪春申结肠息肉多发出血，及时治疗保养回头。
那几日医院，全是冯镜衡借着他父亲的名号联络奔走的，老头全权没有出面。事无巨细到，汪春申的营养药膳粥都是冯镜衡从家里拿到医院的。
汪春申依旧脾气烂到底，冯镜衡干脆不与他同处一室。出院回岛上那天，汪春申瞥瞥臭小子，怎么又夹起尾巴做人了？你老子打的？
冯镜衡也不否认。只两手插袋，张嘴就吃着一嘴腥潮江风，骂骂咧咧，等拿到你汪某人的大作，我发誓这辈子都不登这鸟不拉屎的岛。
汪春申笑而作罢，继续狠狠打压他，哪只鸟不拉屎，你给我找出来看看！
终究，冯镜衡食言了。之后他如愿拿到了汪春申的交稿，也顺利接他汪某人与父亲那头会面。冯家那通生意行进得很顺利，冯钊明也头一次大张锣鼓地奖赏了自己的小儿子。
汪春申几次有限的露面交际，进进出出联络打点都是冯镜衡，他只信这小子。冯钊明为了挽尊，便说小儿子拜得汪老师门下在学画，这徒弟如何孝敬师父都是应当应分的。
难得，汪春申没有拆穿或者否认。只是，他私下指点过冯二几回，说你不是这块料，还是回去跟你老头子学做生意吧。
上了高中后，有次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拍卖行拍出的汪春申的画，价格斐然。冯镜衡才真正意识到艺术家离他有多近。外界很多人都以为汪春申死了。他偶尔登岛来给他转递这些消息，汪某人都是笑得诡异。
冯镜衡没成年前喝的酒都是汪春申斟的。
实则，冯家与他已经银货两讫了，汪春申于冯钊明已是弃子。然而，冯镜衡的登门，他从来不拒之门外，甚者，德行败坏地教坏了这个二小子抽烟喝酒。
这些年，冯镜衡上岛的踪迹，家里未必不知情。汪春申也从来不问他这些，两个人算不上忘年知交，严格论起来，冯镜衡只当这里是处停止思考的独醒地。
总之，汪春申想喝酒了，冯镜衡都会挑时间满足他。
雨停了，庭院里满地的三角梅。
汪春申听那最后一耳的雨，一口热黄酒滚喉而下。明明三伏天还没过，站在懊糟的热暑廊下居然一身的冷战。他想回头说什么的，被歪躺在椅子上的冯二抢白了。藤椅上的人已是酒过三巡的醺醺然，他问汪春申，“柏榕酒店那幅画是你的吧？”
汪春申闻言，没明白冯二的意思。
冯镜衡便没头没脑地提起半个月前他在柏榕那里谈事，他们顶楼墙上有幅画，印章是他汪春申的。总不至于这种集团酒店还挂赝品。
汪春申说不知道。他卖出去那么多画，谁去一件件记住买主。
冯镜衡也不了了之了。
倒是汪春申好奇起来，“什么样的？”
冯镜衡酒意更浓，眯了眯眼，摇头表示没太注意看，“应该是幅雪夜图。”
汪春申笑话，“我是问，和你一起的人？”
冯镜衡面上一怔，觑着微红的眼睛盯对面人，没说话。
汪春申索隐有理有据，“半个月前的事，倘若是生意伙伴感兴趣，你早问我了。可见不是，与生意无关，但是能让冯二瞜一眼没来得及细看，除去生意经济便是女人。”
冯镜衡嗤之以鼻，“你这不可一世的口吻还真是和老冯如出一辙。”
对面人再补一刀，“嗯，你还没有反驳。”
冯镜衡落于下风也不跌面，反倒是坦坦荡荡，“女人又怎么了？”
汪春申笑着看一眼老周，仿佛拉票取胜，“是不怎么。你承认就行了。”
说完，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样的女人呢？”
冯镜衡的口吻听起来不大畅快，起码是不顺利，“难评。”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冯镜衡说着，喊老周帮他换个料碟，也表示就此打住。他并不想多谈无关的人。
汪春申踱步回来坐归椅子，顺酒搭子的意，再干脆恭维他二少爷几句，“难评肯定是不咋地，慢慢挑，能容得下你冯镜衡脾气的女主人，没准还没出生呢。”
饮醉的人，撩起眼皮看人，不屑这种激将法，依旧歪坐在藤椅上，不知哪根筋不对，忽地站起身来，轻飘飘的藤椅给他起身的动静逼退好几步远。连同边上跑忙的老周都吓了一跳，才想劝他坐下来。冯镜衡转身往洗手间去，汪春申笑话他，“到底是喝酒退步了，还是肾不行了，去几发了啊！”
“我还用不着终年不见天日的人来跟我讨论肾功能的问题。”冯镜衡是上岛前，会务灌了一肚子茶。他再从洗手间回头，汪春申已经吃完他的那部分，剩下的他也不陪的样子。在边上泡起茶来。
冯镜衡继续打扫战场。他吃东西并不秀气，饿起来的时候甚至会大快朵颐那种。对于汪春申这种饮食恹恹的人，是艳羡也是赏心悦目。也只有年纪起来的人，才会真真切切地羡慕年轻的资本。
一个晚上，他两回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下去了。汪春申分一杯饭后普洱给他们，自己的那杯却迟迟没有端到嘴边，等他神思过后，老周已经开始收拾残局了，冯镜衡在湿漉的院子里抽烟。主人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汪春申起身的时候，冯汪二人各怀心思地对视了一眼。
边上的老周问镜衡，“晚上宿在这里？”是的话，他就去替他收拾客房。
天还未全黑，喝了酒的人才要点头算是，手机微信公众号上收到了轮渡班次因为下午天气原因末班船行时刻往后顺延半个小时即补发一班的及时公告。
看信息的人，唇上叼着烟，略微思忖后回老周，“不了，我晚上还有事。”
老周便问：“你喝了这么多酒，怎么出岛，自己去坐轮渡？”
“我又不是没坐过。”
是这么个理，但是老周还是不放心，说他这脚步都快站不稳了，别到时候栽到江里去。
冯镜衡心有成算地由着老周取笑。谈笑间，他已经给杭天发消息了，要他来接他。
杭天对于老板在的地方有点讶然，讶然过后又欣然答允了，因为他很乐意替老板拉练新车。彼时外面也才五点钟不到，杭天上岛再依照冯镜衡的地标顺利找到房子也不过六点的样子。
然而饮醉的正主只把车钥匙懒懒抛给助手，要他把车子开过去，先去买票排队最后一班轮渡。
杭天只点头，听差办事。至于这栋楼里的人与物，他一概不闻不问。唯一笃定的是，这里绝不是老板自己的地盘。
*
栗清圆和孔颖路上淋了一身的雨，回到店里，先后去冲了个澡。
向项这家餐饮兼民宿店前后两进房，也算得上岛上三甲之内了。
阵雨过后，栗清圆卧房的蓝玻璃上瞧着还是雾珠蒙蒙的。向项过来给小颖送消毒水和防水胶布的时候议论着天气，明天还得有雨。
“你们今晚就住下吧。明早再走。”
栗清圆摇头，她明早还有跨部门研讨会，哪怕最早班她也来不及赶过去。
孔颖也表示她宁愿晚上苦点，不能苦早上。
向项听后，哀怨她们两个，懒鬼一双。说罢就张罗着要给她们带走的东西，杨梅、糯米蒸排骨、小香瓜、黄樱桃，还有一只红色小塑料水桶，里头堆满了草鸡蛋。
栗清圆表示她一个不要。
向项随她，“嗯，你不要可以，但要帮小颖拿。”
孔颖这些年得向女士偏爱就是她很会给向女士提供情绪价值：不轻易辜负别人的心意，也很会投桃报李。每回上岛，她总能变出各种花样地讨向女士欢心。
“对，你不要拉倒，但要帮我拿。就拎这桶草鸡蛋。”说罢，孔颖与向女士互看一眼，二人心领神会。
栗清圆吹干头发，关掉吹风机，任由她们两个不是母女胜似母女的投契。她有点酸，于是，破罐子破摔，“我拿可以，到时候连蛋带桶全给你们掉进江里去可别怪我。”
孔颖对于栗清圆各种奇奇怪怪的恐惧症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小时候就怕好友来看她掉进江里去，至今她还是有点怕，这也是她来往岛上这些年，始终不开车上岛的缘故。
向项说圆圆小时候每回跟着他们过江，节假日车流密一些，跨江大桥上，她都特别害怕连人带车掉下去，回回要爸爸把破窗逃生锤放在够得着的地方。
孔颖听后更是笑话密友，顺着向女士的口吻，“她就这样。不了解她的人以为她多矜持、拿腔捏调的，其实，外强中干，假把式得很。”
“嗯，和她爸一样。体面人，里子里，全是碎的。”向项津津乐道栗姓爷俩。
孔颖轻易不议论长辈，尤其这个长辈还是向女士的心病。随即转移话题，家常絮叨里，栗清圆才知道了这么些草鸡蛋是厨房蒋师傅家儿子二胎生了对双胞胎分的喜蛋。
栗清圆自幼得店里几个大师傅、跑忙的服务员照料。正巧她有事想跟蒋师傅打听，借着去给百岁红包的由头，问起店里最有资历、辈分的大师傅，禹畴街上那栋洋楼的事。
后厨忙着备菜，蒋师傅听圆圆打听起禹畴街，也只道听途说些，说那房子里确实住人，但从来没见人出来过。那家人一应生活需求采买好像也是有人定期送过来。
“哪个晓得呢，那条街本就那一户。神神秘秘的，早年说是官员，后头有人传应该是个很有名气的画家。画什么东西家，谁懂。”
“画家？”圆圆有点后知后觉的诧异。
蒋师傅忙得火烧眉毛、脚底生风，难得看圆圆对这些外事上心，不免好奇起来，“你打听了做什么？还是我再托人帮你问问？”
圆圆摆摆手，表示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她今天见到有人进那栋楼了。
蒋师傅哦一声，“应该是送货送菜的跑腿师傅。”
栗清圆听后不置可否。她没有告诉蒋师傅，应该不是，或者她很确定不是。
从后厨回头，迎面碰上了向项。向项问女儿，老蒋收下了吗？
圆圆点头。
“你们几点走啊？”老板娘要去忙前头的晚间档了，说着提醒圆圆，今天轮渡顺延一班。
栗清圆嗯一声，“那就搭末班走。”
向项见她这几天气色还好，也觉得失恋那点阴影该过去了，母女默契不提不值当的人，只关照女儿，走之前拿只老鸭走，“带回去让你爸给你熬汤喝，你嫌东西重，干脆给他发消息，要他来带你。”
栗清圆瞥一眼避重就轻的亲妈，“你想给我爸只老鸭就给他呗，干嘛借我由头。”
傲娇的向女士嗤之以鼻，“爱要不要。我店里的鸭子多好卖，我拿给他糟蹋，想得美！”
说曹操，曹操到。那头，栗朝安见天不好，给圆圆发消息，问她今天还回不回来？
栗清圆回要回去的。
老栗问她今天末班几点？
栗清圆不禁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末班出岛的？
老栗打字速度属蜗牛的，好一会儿才回复：恋家的孩子总是要最迟出门。
被看穿心思的栗清圆笑着把老栗的短信给妈妈看。
向项没好气，撂下一句鄙夷的话就去忙她的生意了：
男人这种生物，天生爱作些没得用的表面文章。
*
这晚，栗清圆忙得比春运迁徙回家过年的人都焦头烂额。
她不仅帮着好友拎了一桶草鸡蛋，还被来送她们的向女士措手不及地塞了一只退毛破肚了的冰鲜老鸭。
锁鲜盒的冰袋就感觉有两斤。
她垂着两只沉甸甸的胳膊，怪妈妈口是心非，“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拿给他？”
“你少废话。我给你们爷俩吃喝，我还给出错来了啊！”
“嘴硬。你承认有他的份就够了。”
“我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当我爱屋及乌，他烧给我女儿吃，我施舍他一份煤气费。”
栗清圆冲凉后便没再化妆，一身最简便的恤衫仔裤，长发也用鲨鱼夹随意地绾着。络绎等着上船的队伍里，江风一起，她甚至有几分灰头土脸的邻家感。边上有七八岁的孩子拎着湃着冰的桶，吆喝兜售着刚摘下来的那种咬一口起沙的红番茄和青瓜。
与独立人客队伍一甲板宽距离那边，便是汽车上渡的依次排行队伍。
因着重熙岛本就是观光旅游的，上岛又限制是本地车牌，末班这个点出岛的车子已然有限了。
冯镜衡过来的时候，杭天从驾驶座上下来，隔着一些距离便朝老板挥手。后者走近，穿一件黑色衬衫，个头很高，其实很出众了。用不着回头的人细看什么。
冯镜衡的酒还未悉数清醒，助手跟他说什么，他也充耳不闻的样子，只没事人地扫视着隔壁人群排行的队伍。
没等到他锁定到目标，队伍边上折回来的向项一眼便看到了冯镜衡。她识人交际的本能，便迎面招呼起来，“冯先生？”
冯镜衡愣了下，随即再正色不过的社交口吻，“是。”存疑即刻成为既定事实，他那一眼没看错。“栗，师母。”
向项这一回依旧没有纠正这个误会。只略微寒暄的口吻问冯镜衡来岛上办事？
冯点头，再问栗师母，“您也是？”
于是，顺理成章地接收到一些对方的自我介绍及交代，栗师母是来送女儿的。
冯镜衡刚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到，“栗师母的店是哪家？我也常来这里，改天一定去光顾。”
向项生意人世故的自然有来有往，要与冯镜衡交换微信，说有空请冯家都来来尝尝他们店里的手艺。
边上的杭天摸不准对方的来路，想着帮老板挡拆，便拿出他手里工作手机的微信，要与对方交换，嘴里卖乖耍滑惯了，听老板喊人家师母，便也晚辈姿态地喊人家，阿姨您扫这个就可以了。
冯镜衡冷冷投一眼过于聪明的杭天，才要眼刀给他，那边有人脱离排行队伍朝他们走来。
栗清圆甚至没放下手里的一桶鸡蛋和一只老鸭，迎面来追妈妈，逆光的缘故，她只看到妈妈好像遇到谁了，攀谈不短的样子。
然而，走近后，她看清来人，栗清圆说不清是惊讶多还是疑惑之后那种“果然如此”多。
计算有点偏差，然而公差不影响正轨入港。
冯镜衡甚至觉得比他估计盘算得更为顺利些，起码她的自投罗网是事实。然而，不热情、爱缄默也是事实。于是，当着她母亲的面，程序正义的人率先与她打招呼，“上次那笔会议的费用给到你了吗？栗小姐。”分手抑或破镜重圆了？她这个人尽管看上去钻营心不够，但还不算彻底个傻。冯镜衡笃定她这种品相谦逊的人，内芯子一定是十足地难以被……说服。
栗清圆无端被点名，有种上学那会儿这道题睁眼瞎的不会了，老师还非得喊她上去板书的烦躁。瞥一眼这个通身全黑的人，不免腹诽，不愧是生意人二代目，不做折本的买卖也决计不施不过明路的恩。

第15章
◎扯平了◎
杭天直到栗小姐出现在眼前，才有了凡事异常必有妖的恍然大悟感。
半个月前，祝希悦跟他汇报的那晚会务结果，很顺利。只是栗小姐临时接了个电话，口吻不大好，匆匆与他们告别了，应该是她有朋友来接。
嗯。然后呢，杭天问。
然后就没了啊。
杭天啧舌，我是问里头那位说什么没有？
祝希悦：没有。他只让宋师傅开车，然后，没开多久，冯总接了个电话先下车了，没管我们。
杭天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直到这天下班前，他才委婉提醒这位二助：有时候我们是不能多问什么，但是有时候，我们还得装傻充楞些，懂吗？比如老板不能说的，不能明面开罪谁的，我们得替他们出口；又比如他想说的又碍于脸面轻易拉不下脸的，你得替他多长张嘴。
祝希悦明白这叫察言观色，但是她表示现阶段她还不能胜任。
杭天点头也叹气，最后只拐弯抹角点评，他们这位老总脾气也太差，大晚上的，外面下那么大的雨，愣是把人家女生丢下了。
祝希悦母胎solo至今，好像不太认同杭助的话，是栗小姐自己要下车的。
杭天拎起外套就走，不知道该笑她天真可爱，还是该感叹她全然看不透男女那点事。只一点很确定，性格决定命运，他老头子这么有钱，他也会养成为谁都不会轻易折腰的臭德性。
“次月结。”栗清圆冷冷答复问话人，也顺便解释了妈妈投过来的疑惑目光。
向项听女儿如实道，连忙承情的口吻回应冯镜衡，表示谢过冯家的关照了。明明是小事一桩，圆圆爸爸从来不图回报的。
冯镜衡晚辈姿态的点头，也只能滴水不漏地把这份差事的人情扣到兄嫂头上，表示那晚该是兄长去的，临时换他了。“哥哥嫂子就这一对宝贝疙瘩，那天大嫂从师母家回头便想着一定要还报些什么。吃吃喝喝的总归俗气些，不如业务上有些往来，总归大家都落好。”
向项连连点头，还不忘夸赞几声冯家那位大儿媳，“看得出是位主外主内都很仁义的人。”
冯镜衡对于外人夸赞家嫂并没有多少集体荣誉感，反倒是客气地回敬，“栗老师栗师母的女儿也很好。我是说，英文。”
向项会心一笑，几分谬赞的惭愧，“她还差得远呢。被人卖了恨不得要给人家数钱……”
话没说完，栗清圆听不下去了，出口打断，“妈！你不是要回去看店的么？”先不说向女士这难得的自谦感从哪冒出来的，或者她大概一辈子都吃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斯文绅士嘴脸。人家并没盛赞什么，而且栗清圆很看不惯这种人前天花乱坠的口才，人后乱给人贴标签的刻薄行径。
你才书呆子！心里这么不忿着，栗清圆眼里禁不住地轻蔑了一眼。
冯镜衡生出几分自觉，手上接过杭天的手机，亲自与栗母交换了微信，表示下回再上岛，他一定会去光顾师母的店的。
“可以外卖吗？”他笑问道，隔着些距离也闻得到他身上的酒气。
向项点头，不过有公里限制，问他在哪里落脚？
“禹畴街。”
向项一愣。冯镜衡看到后头的某人，却比她母亲更为显著些，俨然有双猫耳朵，听到她感兴趣的，即刻两个耳朵竖起来了。
寒暄过后，两厢作别。
向项关照女儿回队伍那边去，她也要回店里了，口里有着老母亲典型的絮叨，“你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来接，鸭子和糯米蒸排骨回去就要上冰箱啊。”
“栗小姐回家的话，我可以顺路捎一段。”冯镜衡适时开口。
实情，向项叮嘱女儿这些可没想过搭别人的车子。她也不稀罕这些小恩小惠，只是听栗朝安口中的冯家好像不简单的样子，事实胜于雄辩，向项也算是见过许多世面的，比冯家次子眼前这车子再好的她也能懂行。然而，向女士还是替女儿婉拒了，她晓得圆圆，也给外人解释，“她轮渡上不敢坐车子的。”
“嗯？”冯镜衡不解，听到栗母说是怕掉江里去，他不禁笑出声来。就这点胆子，也敢下泳池里捞猫。
笑归笑，还是示意杭天把后备箱打开了，一副做东人一意想请的盛情，“那就把东西放车上，下了轮渡再上车吧。”
向项分得出人家是真情还是假意，“会不会很麻烦你们？”
“不会。我也是礼拜天上岛会朋友的，正巧回头。”
栗清圆听到一句朋友，好奇心使然，更是整个人有了本能的求知欲望应激。
就在她一时情绪疙瘩之际，孔颖过来了，好友两只手上也是满满当当。不等栗清圆拒绝，杭天作了他话术中的人，抢先一步接过栗小姐手里的桶与锁鲜泡沫盒。
孔颖也跟着解放双手，再看到这莫名熟悉的车子，趁着向女士与这位酷盖男士满口生意经的口吻作别时，不禁拉清圆到边上问：“什么情况啊？”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狂酷拽的甲方。”栗清圆说这话的时候正好迎面朝着好友，夜色四合，一时失察她身后。
直到孔颖面露难色时，栗清圆才意识到身后有人。
说就说了，她只当扯平了。掉转头来，一本正经一身正义，“谢谢冯先生。”
冯镜衡过来是想提醒她，“你那桶土鸡蛋最好放到车里你脚边去。不然会全都蹦蹬仓。”
栗清圆瞥他一眼，心生一计，表示她们还没上车，干脆把草鸡蛋提出来递给建议的人，“劳烦冯先生先帮我看一会儿了。”
她说话轻却不失重，甚至几分祈使的意味。
冯镜衡无有不依，当真接了，他还不至于被这些草鸡蛋给难住。
看到他面不改色地接手，栗清圆脸上有些难以琢磨的晦涩，一闪而过。
说罢，两边分头。行人先上船，汽车后上甲板。
冯镜衡提着一红色小水桶的草鸡蛋懒散上车，电动门缓缓阖上之际，他不禁笑出声，“狂酷拽是吧……”
不错，扯平了。
*
轮船二层船舱里。
栗清圆先前只跟孔颖吐槽过那天遇到个自以为是的甲方。
好友间这类情绪垃圾的吐槽再正常不过，孔颖也没当回事。但是！等清圆说完一大摞的前文，包括这个狂酷拽库里南去栗家前，他们在里仁路遇到的经过……
孔颖惊呼，“怎么会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栗清圆理所当然的口吻，“因为不重要。”
孔颖没好气，“是的，跟你的失恋比起来。”
“那个库里南结婚了吗？”
栗清圆白白眼，“人家有名字。姓冯。”
“我说别人，你急什么？”
“你都说别人了，我又怎么知道。”闺蜜互怼。
孔颖骂，“你少来，喂喂喂，栗清圆你的桃花运未免也太好了吧。”
栗清圆连忙打住，“是我爸救了……”她要把这前文再车轱辘一遍。
孔颖才不要听，“你爸救了他哥哥家的孩子，又没救他的孩子，这个姓冯的用得着这么上赶着吗？”
“谁知道。也许人家就是兄弟感情好呢。你是没见过他哥哥家的两个孩子，确实可爱漂亮。而且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当继承者培养的，总归宝贝些。”栗清圆再告诉孔颖，给她介绍活，也是对方兄嫂授意的。
“最重要的是，”栗清圆耿耿于怀，哪怕这一刻告诉好友，她还是有点不服输的知识分子气，“他背后说我书呆子，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这么形容！”
好吧。孔颖狂笑，笑出很大声的那种。
气得栗清圆来捂她的嘴。
笑过后，两个人都很清醒。孔颖是知道清圆的，看人品高于一切，而且那个犹如嚼成一嘴甘蔗渣的渣季成蹊又长得那么帅，天花板都塌了，谁还有闲心去想别的。
男人都一个样。
况且，甲板上那豪车里坐着的，感觉比十个季成蹊都绰绰有余。孔颖私心，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凡是利好他们才是本质。
*
轮渡顺利靠岸，还算平静的江边，有几分倦鸟归巢的萧条感。甲板上的车井然有序地依次上岸。
上渡前是人客先上的，下渡的时候，等车上岸完毕，二层船舱里的游客也依次登岸。
栗清圆与孔颖并肩从人行队伍里脱身出来，离湿热的江风愈来愈远，不多时，她们看到一辆黑色的SUV跳着双闪在公路右手边临时靠停着。
冯镜衡那位助手下车来，充当人行接引牌。杭天甚至还给栗清圆打语音通话，示意他们的位置。
栗清圆告诉对方，看到了。
等她们走近后，后座上的冯镜衡也身高腿长地款款下车来，让出后座的位置给她们女生。
孔颖很乐意蹭这趟豪华的顺风车，暗地里捏捏清圆的手心，既来之则安之，有什么大不了。男人多的是，可是这样规格的通勤车子可不是天天搭得到的。
栗清圆略微费力地坐上车后座上，也没觉得豪车有多好，甚至有点水土不服的不适意感。
直到她看到车座脚边的草鸡蛋才知道这种违和感到底是因为什么。
那边，换上副驾的冯镜衡，一副物归原主的揶揄口吻提醒鸡蛋的主人，“好了，还给你了。”
栗清圆将要说什么，副驾上的人开了顶灯，明明不开车的人，却去无端拨车内后视镜。
两道陌生的目光有限地碰到镜内一块去，后座上的人随即移开了。
“谢谢。”她说话始终有一种底气，到位即可，蜻蜓点水。

第16章
◎糯米蒸排骨◎
驾驶座上的杭天把这快三十年的悲催事都想了遍，他甚至还回忆了把前年他爷爷走，他老爹和叔叔哭得眼泪鼻涕一块去了，才勉强克制住他想笑的念头。
他想起爹妈吵架有时候，老妈控诉老爹不讲理，说你们男人啊最刀切豆腐两面光，话都给你们说了。丑的时候，就怪我们越界了；好的时候，越界了也不要紧，我甘愿连夜把这篱笆墙拔起来一根根再插到你身后去。
想到这，杭天终究破功了，忍俊不禁。出声后，副驾上冷脸掉转头来，“睡着了？”
“没有。”
“没有就开车。”
杭天嬉皮笑脸，“您这新车我老不习惯启动键在左边。”
冯镜衡最烦嬉皮笑脸的人，“嗯，那就好好习惯习惯。”说罢，他自己的私人手机来电进来，他一面指点杭天开车，一面接通电话。
那头说了什么，冯镜衡嗯一声，“说。”
片刻，他再催促似的口吻，“我刚在的时候你就有话要说，吞吞吐吐很不像你。”
对方说了什么，冯镜衡这头据实以告，“已经上岸了，回不了头了。”
后座上的栗清圆不想偷听，是前面的人过于光明磊落。
冯镜衡再一句，“我今晚确实有事。”
这模棱两可的听起来，就很像电话那头的人眷恋他。
孔颖这种内娱什么瓜都能吃得明明白白的“磕学者”瞬间八卦起来，加上车顶是有名的星空顶，人的浪漫暧昧触角一旦发散，一发不可收拾。好友悄咪咪探身过来，凑在清圆耳边嘀咕道：“情人？”
栗清圆一把把孔颖推回头，示意她不要瞎说八道。
很快，前头的人扼杀了她们的念头，“电话里说不清，那就等着你想说的时候吧。上了年纪的人，早点睡。”
孔颖在边上脑洞大开，然而栗清圆却另辟蹊径，她有种存疑但又处处贴得上的破案感。
她记得小舅说过，智者大概永享孤独，他的那位密友天生孤僻不合群，有天他当真死了，他一点不会意外。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很清晰地描摹出对方的轮廓，甚至目光。
车子上路一段时间，冯镜衡才头也不回地问后头两位，“先送你们哪一个？”
孔颖率先答，“方便的话，先送我吧。”孔颖即刻报地址给冯先生的助手。
栗清圆也顺着孔颖的话，把好友的地址实时发到杭助的手机上。
然后孔颖便和杭天对角线距离地展开了社牛之间的对嗨。期间，不免话题落到栗清圆头上，说起密室逃脱游戏，清圆男朋友是个中好手，大家都吓得半死的时候，只有脑子好的人在那透过现象看本质。要不怎么说数学学得好的人，都不能惹呢！
栗清圆在微信上警告好友，你乱说什么。一怒之下，连扔好几个表情包炸弹。
孔颖哪里理她，恨不得嘴上开怼，你懂什么！
开车的杭天一听这棘手的信息，连忙转移话题，逃之夭夭。
对角线上的孔颖也春秋笔法、故弄玄虚，只说了上文，有男朋友，却没说下文：分手了。
孔颖的家在市中心边上一点点，往上数，他们几代都是实打实的老土著。
老土著是事实，市中心堵且窄也是事实。
尤其是这样显赫的大型SUV更是轻易别进巷子。孔颖也早早地喊杭天快快停下来，就送到这里吧，下面她走回去就行了。
她摘开安全带要下去的时候，栗清圆也跟着她要下去。
孔颖说不要了。
“那你这么多东西怎么拿啊？”栗清圆对待密友的口吻可爽利、泼辣多了。
孔颖大概也就那桶鸡蛋拿不下了，佯装着不要了。
也是她们拉扯间，冯镜衡才知道她要他帮着照料的鸡蛋并不是给她栗清圆的。他也更很匪夷所思，大晚上听两个女人在这为了几个鸡蛋吵吵。于是，冯镜衡理所当然地瞥一眼杭天……
杭天即刻理会，为了他即将升作年薪的预备役。
栗清圆要被孔颖这个家伙气死了，她很了解姐妹，孔颖并不喜欢杭天这类的，所以绝不会是有意想要杭天送她一段。别看孔颖整天唧唧咋咋的，她越是口若悬河的，反而越证明不喜欢对方。相反，她属意的人，对着人家一个字说不出来。整这么多幺蛾子，无非是想留下栗清圆……
后座上的人这么心里嘟囔着，不设防地听到右耳边有人去而复返的动静，她以为孔颖又折回来了，一扭头，本能地给吓了一跳——
是副驾上的冯镜衡，他出入自由地从前面下来，换回了后面的座位。
孔颖确实是清圆揣测地这么想的，她原本是想急急这位冯先生，虽然她闺蜜视角初步检验还算过关，毕竟高富帅全都沾边的人，不仅得有与生俱来的光环，还多少沾些福气。孔颖觉得这么好命的人，再顺风顺水，她作为普罗大众之一的NPC有点不想掩饰的嫉妒。所以，这个男人真的喜欢清圆的话，那么急急他，气气他，也是好的。总之，真金不怕火炼，好饭不怕太晚。
走出几米远了，孔颖理马甲口袋的时候，发现向女士给清圆的那份糯米蒸排骨也给她顺回来了。连忙回头，才回头就看到这位姓冯的、至于叫什么清圆都没来得及告诉的这个男人，堂而皇之地坐回后座上来了。
这个行动力……别说，孔颖喜欢。
于是，孔颖走到清圆车窗这边，冷不丁出现，再美滋滋把饭盒透过车窗递给她。
丢下一句给行动力强的人的奖赏，“失恋了也得好好吃饭，别没出息啊。”
栗清圆禁不住这前后夹击的围剿，气得满脸通红，这算什么事。
即便努力复盘，她也没想得起来，哪一步她脑袋抛锚答应蹭这趟顺风车的。
冯镜衡行云流水地坐回后座上，松弛筋骨的样子。片刻，眉目舒展、不掩笑意地反问了句边上的人，因为她一直狐疑地盯着他，“有什么问题？”
栗清圆沉默后摇摇头。没问题，车子是他的。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再正常不过。
那什么，怪不得人们总爱无事就议论天气。因为人陷入短暂尴尬气氛时，感官里只剩下天与地。
栗清圆转头朝车窗外，心上朝自己说了句，明天估计还得下雨。
冯镜衡的话却显得客观且白描极了，他问她，“手里抱着的是什么？”
“我妈店里的。”
“知道，所以问你是什么？”
栗清圆依旧没回头，窗外，消停下来的市中心，难得如此寂静。仿佛扫尽了一城市的垃圾与尾气。
栗清圆拒绝这样性质的一问一答，随即坐正回来，手上很随意甚至几分生意家孩子的揽客口吻，把那个玻璃盒转赠给他，“糯米蒸排骨。冯先生可以尝尝，下次去岛上，合口的话可以点一份。”
冯镜衡并没有接她手上的东西，只傲慢口吻地问，“这大热天带出来，不会馊吗？”
又是问。栗清圆把盒子往中间杯格上一搁，不理会他，“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有人从善如流，即刻来剥上面一层塑料袋。
栗清圆着实没想到。等他拨开塑料袋，打开食盒盖了，冯镜衡顾客至上的思维问她，“我怎么吃？手抓的啊？”
栗清圆其实很想实话实说，喂，你这个人好歹也是个富家子弟，好赖话不会分啊！听不出来人家在臭你啊！看不出来这不是给你的啊！
腹诽的人决定回以空气。
岂料冯镜衡单手端起食盒，当真一人独占蛋糕那样要从边上啃一口的莽撞行径。栗清圆整个人吓傻眼，连忙喊住他，“喂！”她已经很委婉了，她就差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究啊！
被喊住的冯镜衡作无谓状，一副如实以告的样子，“我下午连轴陪大佬应酬了两场了，讲实在话，我现在饿得能连盒子都嚼了，你信吗？”
栗清圆没辙，翻翻自己的包，她有自带筷子的习惯。只是翻开收纳盒，却不是拿筷子出来，把里头那把没用过的勺子拈了出来。这还是之前她点一家轻食餐，店家送的这个勺子质量特别好，她这才没舍得扔掉，留着上班时刻茶歇吃甜品用的。
栗清圆递给身边人，对方却比她先龟毛起来，“你用过的？”
栗清圆才要收回头，冯镜衡快一步，从她指间抽走了那把勺子。“我连你家茶都喝过了，一把勺子怕什么。”
栗清圆忍不住地朝着空气里臭一眼。她始终相信任何事情不会空穴来风，刻板印象这个词存在也是因为合理。因为有些人，真的就是这么干的。
冯镜衡挖一勺糯米饭尝入口，就在栗清圆认为这种沾沾自喜、擅于伪装的人绝对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时，有人第三回 合大爆冷门，“嗯，还不赖。趁热吃会更好。”
栗清圆没再继续对话。
直到送人的杭天去而复返，他牵开车门，发现他的老板已经坐回后座上了，甚至摆出一副赏心悦目之后的餍足感。
车里有油香油香的肉味，杭天笑着问栗小姐在吃什么。
冯镜衡很不快地出声，“也给你一块好不好？”
杭天直觉错过了什么，也肉眼可见地，有人已经在连夜拔那些篱笆杆了。
份外，杭天还在琢磨老板，你这家大业大的，干些撬墙角的事，说出去要给人笑话的。搁你母亲那里，你也过不了关啊。集团上下都知道冯太太是最器重人品的，与冯董也是鹣鲽情深。外界都以为这位贤内助冯太太年轻时候多么多么的漂亮小辣椒，殊不知，也是个驭夫能手。许多富贵太太都是虚有其名而已，他们这位女主人可是实实在在陪着丈夫打江山下来的，也是实实在在集团有控股的。所以冯太太从来不怕自己的老头闹出什么幺蛾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轮到两个儿子，冯太太更是人品头一位。当初大儿子结婚，冯母是不太满意朱家的，倒不是朱家穷，而是朱家老子是个败坏的德性，加上从后面孩子出生的时间推算，其实大冯先生结婚的时候，已经算是奉子成婚的了。这也是这么多年，婆媳总有口角的缘故。然而，这些年，冯母对外维系家庭体面，也总要称赞一句大儿媳谦让，以及说到姻亲家也要强调，虽然生意败了，但是老夫妻俩感情笃定。
一个家庭乃至家族，想要和睦绵延，经济是基础，人丁人品才是上行建筑。
否则，都逃不过五世而斩的下场。
所以说，他们这位冯太太要是知道她的小儿子干些撬墙角的勾当，恐怕不是头一个迁怒自己的儿子，而是要先怪这女方本来就不是好人！
人心隔肚皮，就是这么难琢磨。亲生的永远是亲生的，没道理可谈。
胜在栗小姐始终淡淡的。先前的背调也看得出，栗母家资不浅，大概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子也不太吃热情阔气这套。
再送她回去的一路，栗小姐都没多说什么。
车子到了她居住的小区门口，她执意不必开进去。
冯镜衡也不勉强，发话，“随她吧。”
等到她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那盒鸭子，冯镜衡从车里下来，问她，“这份还要不要？”他手里吃过的糯米蒸排骨。
栗清圆正色回，“不要了，送给你。”
“连饭盒？”
矮一头的人闷闷点头，算是回应他。
冯镜衡见状，煞有介事地也跟着点头，“好。等我下次上岛点外卖的时候，再叫你们的人捎回去。”
栗清圆稍微抬起眼一些。
冯镜衡很确定她想知道点什么，关于禹畴街，不然她不会出现在那里。“嗯，有什么问题？”
栗清圆承认她有点八卦，也有点自私，她就想弄明白那里面的人是不是她猜想的。“其实，岛上外卖并没有那么……我是说，很慢，会影响菜的口感。”
冯镜衡好像百无聊赖，背着手，捏自己的指节玩，还是他无意打了个响指。栗清圆没太听清，只听见他并不受教的口吻，“是么，可是我那位朋友因为一些缘故，并不爱到人多的地方。”
栗清圆只感觉心跳了一下。最后，她匆匆提溜着她的鸭子颔首告辞了。
走出一段距离，听见一记车子喇叭响。
她回头，只见冯镜衡侧身站在车边，手缓缓从他助理落窗下来的方向盘处收回，声音因为隔着些距离扬高了点，“明天找杭天，提前给你结那笔会议费。你有他微信的。”交代完，不等栗清圆作答便自顾自回车上。不多时，人高“马”大，扬长而去。

第17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栗清圆到家，第一时间把向女士投喂的冰鲜老鸭转赠给栗朝安。
栗朝安一面分斩鸭子，一面问圆圆，你怎么回来的？
那头，微信上，向女士和孔颖的短信也跟约好了似的：
向女士：到家了吧。
宇宙π颖姐：怎么样？怎么样？
栗清圆先后回复了他们三个。
“打车。”
嗯。
你的好友已死并拒绝你给她烧纸。
没等到栗清圆进房间，孔颖这个磕学家一线吃瓜视频已经打过来了，“哈哈哈，到底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
“你少来。栗清圆，我跟你说，你没准要当豪门太太了。你知道这姓冯的，哦不对，是冯镜衡先生……他老头子多有钱，你还记得之前我们聊过的咱们这有大佬私人飞机通勤谈生意的，就是他爹！！！”
“哦。是么。那么他的儿子还是低调了些，起码目前还在地上跑。”栗清圆事不关己。
孔颖急死了，“你在显摆什么，你很得意哦！”
栗清圆耳膜都要给好友喊破了，她关门掩声再找耳机出来，“我明明在跟你聊天。”
“你有没有听我说！”
“听到了，他家很有钱。我知道呀，他们家人上门的时候就知道的。”
“然后呢？”孔颖逼问。
“你要然后什么？”
“这个冯镜衡送你回来的路上说什么了？”
“说我妈给的糯米蒸排骨不错，热的更好吃。”
“栗清圆！！！”
“天地良心。”
“就没了？”
“嗯。”
“他听到你失恋，没说点什么？”
“说糯米蒸排骨好吃啊。”
孔颖快被这鬼打墙的逻辑气疯了，直骂栗清圆适合去参加听证会的传唤“拷问”。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他吃？”闺蜜较劲且发难。
“我没有要给他吃，他自己要的。”
“他不喜欢你，我跟你姓。”
“嗯。你说的，你到时候做不到，我瞧不起你。”
孔颖鄙视好友的秩序性及原则性，激将法，改口怂恿，“好呀，你有本事钓到金龟婿跟你表白，我跟你姓有什么大不了，我想我爸也没什么不答应的，反正他都……”
“你住嘴！”栗清圆突然断喝住她。孔颖爸爸在她上大学的时候因为肝癌过世了，很快。那段时间她和孔妈天都是灰的，眼泪通到大河里。
提到失去的至亲。孔颖这么个天生的乐天派也消停下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把话题岔开了。最后挂断前，孔颖想想同清圆分析的口吻，“算了，我也觉得这种公子哥比季成蹊还没定性。季大医生有颜有才爱招蜂引蝶，这个冯镜衡没准遭生扑得更多。毕竟，有颜叠金钱的滤镜可太香了。这世界就是个俗得不能再俗的草台班子。”
谁鄙夷爱钱的，孔颖头一个瞧不起他。只是比起来贪婪，命运确实更霸道。老天爷有时候很狭隘也很刻板的，他只允许你遇见你力所能及范围内能遇见的。这就是她时常跟清圆说的，同人不同命。
孔颖替好友生气的是，她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这个冯镜衡倘若当真真诚，清圆这个空窗乃至是脆弱期，明明是他投诚再好不过的契机了。
有些事，就得唯结果论。
不决不果，必然是心不诚，或者压根从未心向往之。
栗清圆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在准备她新一周公司内部同传箱的准备工作。对于好友的建设或者分析，不置可否。禹畴街里头的猜想有关小舅个人，她也没轻易跟好友多说。
至于冯镜衡临去前跟她说的提前结款的事，栗清圆还没到等这点钱下锅的地步，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临睡前，向女士大概忙完晚档了，冷不丁地给栗清圆发了个消息:
冯家那个小儿子，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对象啊？
栗清圆躺在自己的天地里，俨然好不容易打扫完的地砖地板，向女士颐指气使惯了，从外头进来不脱鞋，笃笃跑进来，没头脑的，问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事。
眼里没活不说，还扰人清净。
栗清圆冷处理，没有即刻回答那头。
向女士知道圆圆脾气的，加上她睡眠气又特别重，好不容易睡着被贸然喊醒的话，一晚上都别想再睡着。向女士生怕女儿已经睡着了，也没敢打过来。
第二天再一忙，就给忘了。
过了一周，星期六这天，向女士出岛进货加上和老闺蜜去逛街，给圆圆带了件宋锦缎面暗金带些铜钱绿的中式半身裙，直筒单边开衩，料子薄薄萧，垂阔感却十足的轻盈板正。
赵阿姨送的。向项又在边上开视频伙同老闺蜜催圆圆去换了试试看。
栗清圆不好拂了长辈面子，配了件七分袖的翻驳领白缎衫。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赵阿姨那头夸上天的口吻，“要死了，那个季成蹊，他们通家都是没长眼珠子的。我们圆圆配给他们家，真的活活浪费了。圆圆，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好人家的男孩子多的是，我们慢慢挑。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没什么好惋惜的。这么体面漂亮、学历响当当的姑娘贸贸然嫁人了，别说你妈，我都舍不得。我只恨没多养个儿子，不然嫁给我们家……”
老姐妹也不影响掐架。向项头一个不答应，“你拉倒吧，嫁到你们家，我们一天干十八顿架。就你这个脾气，不把我女儿活剥吃了。”
赵阿姨也不相让，“你好到哪里去。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臭的人吗！”
臭字头一把交椅的人，没什么不能承认的，由着姐妹再嘚啵、呱呱了几句。
挂了电话，向女士心血来潮要给圆圆做发簪定型的中式盘头。她最近刚学的，抖音上。
重熙岛上，向女士算得上是个LIVE驻站网红。女人热衷的那些，她样样手拿把掐。再跟圆圆细说近来汉服中式妆容多紧俏流行，政府都鼓励的，你看汉服坐地铁都可以免费的。
栗清圆小时候经常被向女士当洋娃娃那样试验、摆弄。尤其是向项把长发剪掉后，她手作痒起来，总要惦记圆圆的头发。
栗清圆作势要回房换下衣服，并表示今天不行，“下午我还约了人。”
“谁呀？”
“孔颖和方医生。”
“方医生是谁啊？怎么又是个医生啊？”
栗朝安今日调休。在客厅茶几上，一个人跟自己在下棋。陡然听到这一句，不免抬起头来盯一眼她们娘俩。向项看到了，看到有人有意见，她依旧面不改色，直言表示反对，“捅了医生窝了，别给我再找个啊，我不同意！”
栗清圆没好气地解释，“是小颖常去的那家宠物医院的医生啦。”
他们今天约好去里仁路那边的流浪动物救助站，方医生认识里头的志愿者，预备把七七送养到那里。
向项不管他们年轻人这些活动，但是这里连同重熙岛那里，不能养猫狗这些。
“哎呀，你这穿得好好的，换了做什么。别换了。”
“我今天不想穿裙子。”
“好看的。不信你问你爸，栗朝安，你说！”
边上已然自己将自己军的栗老师，原本想说，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呗。然而，冷不丁地听前妻破马张飞地连名带姓吆喝他，有些恍神，仿佛想不起她上一回这样喊他名字是什么时候了，“嗯。好看。你的那些姐妹，眼光总不会差的。”
向项一向吃这套。听他这么说，洋洋得意地抿抿嘴，“当然。”
栗清圆莫名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好难得的，两个掐惯了的人，突然安分下来。倒显得那个劝架的格格不入起来。
“那什么，我去收拾一下出门了。”
向项哪里肯依女儿，说要给她弄头发就要弄，“这女孩子讲究，一个就是看头，一个就是看脚。”
娘俩敞着房门折腾着，圆圆一口一个不乐意，向项又作威作福惯了。
栗朝安最后丢开棋盘，走到她们门口，袖手旁观也发表意见，“你这手艺，将来你女儿出嫁，可以不用请化妆师了。”
向项没好气地冲门口的人，“嗯，对你女儿也许可以了，我女儿不行。”
栗朝安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嘲讽。他被向家大小姐整整嫌弃了大半辈子了。
突然，圆圆接起了电话，催妈妈快些，小颖和方医生在外面等着了。
向项瞥一眼圆圆手机视频里，孔颖和那个看上去有点黑滋滋的方医生有说有笑的样子，到底没请不熟悉的人上门来。
栗清圆忙着出门。那头，栗朝安拿紫砂炖锅炖得老鸭汤快好了，问圆圆要不要喝点走。
向项嫌弃这搁了好几天冰箱的鸭子，炖出来，汤头也不灵了。怪栗朝安当天就该炖了。
随后，很寻常地问起栗朝安，那晚冯家有没有上门来坐坐？
栗朝安没明白她说什么。
两厢一串联，栗朝安才知道那晚是冯家小儿子送圆圆回来的。“她说她打车回来的。”
向项当即嗅到了点不对劲。
圆圆出门前，向女士经典的CALL BACK，却不是问她了，而是问栗朝安，“冯家那个小叔子结婚了吗？有三十了吧。”
栗朝安经典的一问三不知。他上哪里知道。
向女士怪他木头一个，“哪个结婚的小叔子会陪嫂子来啊。要陪，肯定也是妯娌一起来了。”
*
栗清圆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拿包挡太阳。
孔颖和方医生一齐看到她今天的打扮，都被狙击到了。
孔颖来的时候坐在副驾上，这时候也没高兴换了，掉过头来，看着栗清圆上车，连忙笑话她，“今天为了谁，规格这么高！”
“向女士的人情债。”
孔颖撇撇嘴，一副贼兮兮的笑意，“不见得吧，你小心掉进泳池里！”
方医生不明白孔颖在说什么，“为什么会掉到泳池里？”
啊。孔颖长叹一声，虽然知道方医生喜欢清圆，然而，这种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事，人人平等。昨天商量去之前，栗清圆说她不去的。孔颖就激将她，为什么不去，你在躲谁？
栗清圆不明白，她要躲谁。她什么时候这么鬼祟的。于是，便说去。
今天出发之前，向女士这么一通，她又好像解释不清了。解释不清干脆不解释了，她没必要事事自省自证。
况且，里仁路那里是处商业公馆。消费消遣的地方，她又为什么不能去！
*
里仁路&#183;公馆。
流浪动物救助站在物业大楼的南楼一楼处一个六面见光的玻璃幕墙阔厅里。
后头还有个小院子。听说这里是户户租赁业主一齐出钱捐助出来的。
站长也是这里的租赁业主之一，他本职工作是做建筑工程的，时常跟着项目出去，这才招募了几个志愿者帮他。
救助站这里的日常脏乱且辛苦，最重要的是义工性质，没有酬劳的。
然而，来这里的几个志愿者都很友爱团结，本着爱护、救助、宣教的原则，他们的站长面试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总要强调：不是真的慈悲，请别来。
栗清圆怀里抱着七七，这快一个月，它已经被孔颖养得结实了好多。
而孔颖今天也顺带着把她的聚宝也带了出来。
一大一小，两个明亮的孩子，跟笼子里的那些和院子里溜养的比起来，栗清圆下意识具象地明白了什么是流浪。
向女士还老说她是菩萨。瘦骨嶙峋，皮毛尽失之前，栗清圆真心觉得她没有多少慈悲心。让她反反复复在这里待着，她不是不能好好照顾动物，而是她的心灵会致郁。
她像个没有经济能力，无奈要把自己孩子送人的不负责任的父母。
终究，她没有肯。
“小颖，七七的所有费用我都包了，你再帮我养段时间好不好？”
栗清圆临阵又反悔了。
方医生的志愿者朋友也鼓励，能领养总归比在这里助养，条件会更好些。
孔颖家就那么大，她已经有三只猫了，不能再多了。孔妈还得顾她的生意。
就在孔颖一时犹豫之际，方医生站出来，“不行，搁我那里吧。”
方医生自己有猫有狗，医院那头也有许多客人寄养在那里。栗清圆也知道，他或许是个合适的选择。
可是，事实就在眼前。倘若起初真的合适的话，他们也不会来这一趟。
最终，栗清圆捐助了一笔流浪动物救助费，抱着七七出来了，她跟志愿者说她再想想办法。
或许，她可以说服爸爸领养了。
才从楼洞里出来，孔颖便唱衰起来，“拉倒吧。栗老师平时一个生人都不愿意见的人，你让他养只猫，整个屋子都不能要了。”
是的。栗朝安从前就说过，其他什么都可以迁就圆圆，但是皮毛动物不行。
栗清圆有时候也搞不懂，爸爸到底是真的洁癖到这个地步，还是真的因为妈妈过敏，他也跟着精神抵御起来了。
一路徒步向南，公馆南广场这里，他们在林荫一处歇息。
广场中心今天晚上有音乐喷泉，下午不到五点，已经早早地坐了好些人。
许多游客在喂鸽子，落日余晖里，小红楼的房子，晒得一天的草坪地，那青色像被煮熟了似的，穿圆白领短衫、一脑门子汗的孩子们助跑，振飞一大摞栖息的白鸽。
孔颖把聚宝交给清圆，她要去一下厕所。
“算了，还是我帮你养吧。”她知道清圆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也不想因为任何事亏欠方医生。
孔家自从孔爸去世，经济远不如从前。
孔妈一面靠原先家里的几个房间收租，一面借着靠近医院的便利，把一间临街的铺子劈出一间来，支了几个小灶、炉子，借给外乡来这里看病的家属烧饭炖汤，挣个火费。就这样，有些邻居街坊还眼红，时不时会举报，用火过度不安全。
栗清圆知道孔颖这个人好面子，有时候哪怕棘手，也不愿意朋友为难。她本来养自己的几只猫，孔妈就多有微言。就好比长贫难顾一样，有些情意，帮一时千万不能习以为常地指望别人帮一世。
猫是她捡回来的，栗清圆无论如何要管到底，管到位。
如是想着，她把两只猫都从航空箱里放出来。趁着太阳下山，让它们在这阴凉处玩一会儿。
隔壁樟树花坛边上，有个老人家也在喂鸽子。
聚宝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猪突猛进小豹子般地扑冲过去，鸽子被这光电般的动静惊到一个翅飞，聚宝腾空一跃，伸爪一拦，忽地前爪合围，落地一个抱摔，
最后死死摁住了那只鸽子。
栗清圆身上的裙子比平时通勤的一步裙跑起来还费劲，她今天又穿的平底半拖凉鞋，一个着急，当真跑丢一只鞋。
一面惊呼聚宝的捕猎战绩；一面趔趄洋相地回头找自己的鞋子。
方医生见状，笑着跑过来帮她捡鞋，再看热闹、欣慰促狭地笑她，“清圆，你慢些！”
喂鸽子的老伯也跟着笑起来，笑他们的猫，“好了不起的小东西，鸽子都扑得到。”
方医生俯身甚至蹲下，把捡回的鞋子给栗清圆穿上。
那头，老伯也拍拍手，略微费力地要站起来，不时，有人伸手来扶他。
冯钊明酒后震怒，免得里头一席宴会被他冷场到，才出来透气的。这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点，始作俑者的老二跟出来，还惺惺作态地要来扶他。
冯钊明并不买账，哪怕外头，也断喝教子的模样，“汪春申那些鬼混账事，想都不要想，不然就给我滚出冯家去。你给他养这十五岁的儿子，传出去，谁家好人家的女儿敢嫁给你！昏了头了你！”
被骂的冯镜衡一身正装西服，外面太热，他干脆脱了外套，再从口袋里翻火机。
岂料，找到了火机，才发现刚才别在耳际上的烟，来的路上，走丢了。
这烟和火拆了家，再被老头吵吵，外面这个点了，还没完没了的知了声，
以及，不远处一男一女歪一块那不识趣地看。
终究，二世祖发他不痛快的癫了，
“有完没完，别人的家事这么好看是吧，啊！”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栗清圆被冯镜衡陡然转脸的一顿邪火，噎吓得哑口无言。

第18章
◎“我替你养。”◎
冯纪衡住院手术这阵，多方来探望。出院后，也几处答谢还席。
今日里仁路这里，约的是集团法律公关这摊合作的人马。
纯社交应酬，冯母便没高兴请到家里去置办。打发他们爷仨到这里酬请了。席上，之前侵权的那起官司算是告一段落，冯钊明亲自连敬三杯，答谢顾问团队的辛苦。
头巡祝酒过后，是冯家大儿媳安排的冷餐会。朱青料理这些，向来得心应手。
今天老大是主角，老二几杯酒喝过后，就找不到人影了。
冯钊明从酬酢里脱身出来，便问大儿媳，老二去哪了。
朱青向来借孩子的口称呼两个老的，叫伊家倒点橙汁给爷爷甜甜酒。
老爷子看得出老大家的有意遮掩的样子，便执意查点。
朱青其实也不知道小叔子搞什么名堂，只是听说这几天他连轴转地谈事、见人，还三下五除二地买了套房子。她私下问丈夫，冯纪衡病后回营，更是忙得头脚倒悬。听到老二有事，冯纪衡也不往心里去，说老二向来狗党众多，今天他去咬人家，明天人家咬回来。“他能有什么事，你指望他一个老油条单身汉老守在家里不成。”
朱青怪丈夫说话不中听，也心眼小地吹枕边风，“你这话说的，我指望他什么，我指望谁你还不知道啊。不是我说，这老话说得一点没错，爱哭的孩子有奶喝。”说到这，朱青不免有些怨气。
冯纪衡嗯一声，等着妻子的下文。
朱青怪丈夫太忠厚，公婆到底有没有私心，他作为大儿子一点不去细想推敲。同样是做事，冯纪衡无论做多好多滴水不漏，都是他做老大应该的。也就前前后后一个多月的检查身体到住院，公公做主把一应拍板的权利交给老二，都没等到兄弟俩交接完毕，公公手一挥，便给了老二一千万的奖赏。
那车子怎样的购税流程谁都知道。实则，公公根本不是一时兴起奖赏老二的，分明是老早就想好的。
小叔子上学那会儿就不是个低调的主。今天和你好成一个头，明天又跟人家打成一锅粥。仗着家世好，恨不得豪踞街头那种的得意散漫。那会儿班里的女同学就都说他不好惹，阴晴不定，对人对物都难长情。老爹诚心诚意哄他开心的八位数手笔，他作作样子开给老头看了那么一回，又塞回车库里头落灰去了。
冯纪衡笑，笑妻子小意，“那是老二今年三十了，老爷子找个名头买给他的生日礼物罢了。”
“那你三十的时候有这些吗？”朱青紧跟着反问。
“说这些小孩分玩具的意气话就没意思了。”他三十那会儿，已然结婚生子，冯钊明已经含饴弄孙起来，与其奖给儿子，不如直接留给孙子的心情。
伊家伊宁两个各得爷爷奶奶的继承赠与，这些老二也从没说些什么。
朱青怪丈夫看不清，“你以为老二将来结婚生子，他的孩子没这些？两个老的是变着法地逼老二看着投降呢！”
一面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一面是有共孕育血脉的妻子。冯纪衡其实很烦这些鸡毛蒜皮的龃龉，他有点不明白，妻子到底在不忿什么，“两个孩子，真正一碗水端平的父母是少数。总归有些私心偏爱，我爸觉得老二像他，多些偏袒又怎么样。好比我偏袒家家的鬼机灵，就真的能亏待了宁宁，嗯？”
朱青不悦着沉默。
冯纪衡再道：“你要相信，我和老二在我爸眼里，都是做事干活的。老爷子在家袒护两个孙子是不错，真关系到他的钱财上头，他比谁都心里有数。谁立不住，老大老幺，就是老一百都没用。”
夫妻关起门来的话，对弈无果。朱青最后委委屈屈的埋怨，我争不过你妈就算了，连你弟弟我都争不过。总归你们冯家人都矜贵不能说的，细想起来，女人嫁人最没意思。
冯纪衡知道这段时间妻子辛苦了，事一多，人难免会招架不住发些牢骚。他哄妻子，我们冯家人自然矜贵，包括你。再有，说什么怨什么都可以，别上升到阶级对立。嫁人怎么没意思了，你没意思显得我多蠢多自作多情啊。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冯纪衡说，这是任何社会关系里都没有的亲密便利。
不依不饶里，他非要她改口才罢休，有没有意思，嗯？
……
他才病愈，这些日子又没停当地忙，朱青担心他的身体，可是也贪恋丈夫这独一无二的温存。有时候回娘家诉苦，朱母也总是拿纪衡心向着你这比什么都重要安慰女儿。你那个婆婆，就得找个眉眼高的儿媳妇，她就遇到对手了。
朱青私心却不希望她有个眉眼高的妯娌。准确地说，她其实觉得老二就这么吊儿郎当地不成家挺好的。
人都是比较出来的。到时候，或高或低，她总要成为参照物。连同她的孩子。
老二那个调性。公婆现在恨不得哄着他结婚哄着他去入洞房，到时候，有个老婆、孩子，难保公婆不爱屋及乌地偏袒。
冯钊明第三发查点冯镜衡人时，朱青只如实客观告诉公公，大概在楼上是和律师谈什么事吧。
连朱青都能晓得的动静，冯钊明岂能真的不痴不傻只当个家翁。
不等律师告辞，老头当着外人的面，问老二最近在搞什么名堂。
冯镜衡摆出他那招牌的油盐不进。老头才发了火，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尤其是那个汪春申！
当年生意疏通需要，他才拜会了这个傲慢文人。
这些年，老二和这个汪春申忘年交般地来往着，冯钊明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提是他顾好家族生意顾好自己。交几个江湖朋友，哪怕混账皮料也无所谓他。指不定什么时候，什么关节就能派上用场。
倘若生出些知交心事，比如替对方揽些不该揽的责任或者义务，冯钊明指不定就要上家法了。
他汪春申有什么把柄，冯钊明再清楚不过，“臭小子，你毛还没长齐的时候还是我领你去的！”
冯镜衡坐在转椅上，把手里的烟丢掉剩一口的酒杯里。起身打发律师，说他们回头再议。
外人面前，老头逼问老二，“是不是跟汪春申那个儿子有关？”
冯镜衡也没瞒的意思，点头称是，“那边的老人没了，生母也表示不能接纳孩子，汪春申执意不见孩子，他想我帮他做这个中间人，财产代管到那孩子大学毕业，继承回头。”
“你答应了？”
冯镜衡大喇喇的口吻，“有什么不能答应呢，老汪甚至许诺监理财产过程中衍生的一切利润归我所有。”
冯钊明一气之下，把烟灰盘掷老二脸上去了。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你这是上赶着给他汪春申当孝子了还是充大个受他一拜接他的托孤了！你老子还没死！”
“你给那么个脑子不正常的神经病养儿子，传出去要怎么说，他汪春申认么，他这个老东西认的话，就不会任由自己的亲生儿子养在别处这么多年。他宁可置身事外的避世在那里，都不出来尽他该尽的为人父的责任与义务。就这么个没骨气没根气的所谓文人，你替他养儿子，我看你还有什么前途！”
“影响我什么，我要多大的前途。我不过是帮他管几年财产而已。难不成还有人说，那半大的小子是我生的不成！”
“你以为呢！众口铄金！”
冯镜衡继续摆他那不由人分说的臭脸，楼下听到有砸东西的动静，冯纪衡也连忙上来询问。
老头当着老大的面，要冯镜衡断了替汪春申养儿子的念头。他们冯家见不得脏东西，别说是别人不负责任留下的风流债，即便是他们兄弟哪一个亲自惹出来的，也别指望他们认。
谁的责任谁去顾，顾不到，该谁去死，笔挺挺地去！
冯镜衡连转圜的台阶都没给老头，继续说一不二、一意孤行。“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我并不觉得替朋友照看几年孩子，是个什么多见不得人的事。”
“你对外怎么说？”
“朋友家的孩子。”
“朋友在哪？”
“爱在哪在哪。”
气得老头再要捞东西，冯纪衡扑上来拦。也顺着父亲，给老二分析这中间的利害，到时候外界就会传成是你冯镜衡的风流债，冯家老二有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冯镜衡听乐了，“哪呢。说是就是啊。我倒希望有个呢，也让我当当亲生老子的感觉。”
冯钊明气得要厥过去，口口声声骂他小畜生。“你妈生你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一了百了。”
冯镜衡始终浑不吝。打小他就是挨打的那个，也没大哥识相。回回老头教训起来，大哥总归摆出听进去了的态度，冯镜衡是越打他他越犟，再大些，他还会不买账地跳脚，他认定的事，任谁来劝都不好使。
回嘴的时候，更是不管是父是母，总归，你不对的地方，休想我委屈担待。
图穷匕见。老头说到气结处，撩撩眼皮，摆出一人各退一步的谈判话术。原本这段日子就想老二腾出空去接触接触袁家的女儿，女方几次抛橄榄枝，冯家这头，妻子都以老二替哥哥忙事务遮掩过去，这几天正想着法子哄他去见呢。
“这孩子我和你妈来帮你料理，你别经手。你也让你妈省省心，袁主任家，人家一门心思相中你……”
“不可能。”冯镜衡没等老头话说完，扫地出门的嘴脸，斩钉截铁，口出狂悖，“口口声声说人家汪春申背信弃义不尽父责，你冯钊明在干什么，穷途末路了，也玩起联姻那套了，也去捧文化人的臭脚了。我他妈又不是卖的，谁要娶去娶，看上我就得要，我他妈看上的多了，我一个个也拖回来好吧！”
适才，父子俩彻底闹崩了盘。冯纪衡呵斥老二，要他先出去，楼下还一屋子人呢，给人看笑话了。
老二无动于衷。说这里本就是他先来的，要走也不是他走。
冯钊明这才气得摔门而出。
最后，是冯纪衡夫妇好声好气地劝，要老二先去低个头，把老头哄回来再说。朱青也怕小叔子发疯，平白把今天的太平热闹作废。连忙借着婆婆的名义小心翼翼地劝，“出来前，家家爷爷就是吃了降压药的，他们奶奶还要我看着他，不能喝酒不能喝酒，我哪里看得住他嘛。这喝得醉醺醺地出去，到时候跌到哪里……”
冯纪衡这才踢一般地赶老二去……
眼下，外头纹丝不动的热意。香樟树下，仿佛吊死过多少个人，一阵诡异的冷气。
冯镜衡冲老头忤逆就算了，连带着人家站在路边的都发作起来。
老头气得要踹他，什么狗人品，“狗叫什么，给我滚回去！”
那头，朱青不放心，带着伊家出来找。来的路上就教家家，爷爷冲小叔发火，你就哭，拖爷爷回去，啊。
不等朱青走近，她便看到了栗小姐。
栗清圆这头，被断喝后第一时间转身，她鞋都没穿上脚，蹲身喊聚宝，只见那只被捕获的鸽子，瞬间脱身出去，飞走了。
朱青喊住她，“栗小姐？”
边上的伊家也人小鬼大跟着好记性，主要是她惦记着这个姐姐家里的迪士尼公仔，其中一只的裙子和手作香奈儿包包好漂亮的。“是栗爷爷家的姐姐，妈妈。”
冯钊明听大儿媳招呼的姓有些耳熟，便嗯一声，问朱青怎么回事。
朱青连忙跟公公提醒，“就是救家家和宁宁的栗医生家呀，这是栗医生的女儿。”
冯钊明恍然大悟。
孔颖上完洗手间，碰上个冰淇淋车，买了三个冰淇淋筒回来，老远就喊清圆。
栗清圆走过去，接过好友的冰淇淋，也跟着方医生，把两只猫各自捉回航空箱里。
回过来，礼貌疏离地跟朱青寒暄了两句，便推脱她和朋友还有事，先告辞了。
临走前，她把手里的冰淇淋送给了冯太太的女儿。
朱青只觉得栗小姐今天态度淡淡的，哪里知道小叔子冲人家发脾气了。
牵着家家回到公公这头时，冯钊明瞥一眼身边的老二，怪事了，有个人狗叫完，半晌没吭声了。这在冯家，在他们老两口这里从来没有过。老二这个哑火的态度，给他亲妈看到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病了。毕竟他们家这个二强头，只有发烧四十度的时候，嘴才是没用偿的。
栗家。冯钊明刚才惊鸿一瞥，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呢，“嗯，栗家这女儿蛮标致的。”
朱青大方得附和，“是的。上回去，回来还和我妈提了一嘴，我妈闲的，张嘴就问找对象了么，想张罗舅舅家的老二认识的。”
冯钊明故意起高调，“你舅舅家的那小子不行，人家小姑娘一看就不俗的样子，隔着好几个门槛了。”
朱青听这话也不气，只揶揄公公，“您向来少管这些婆妈事的哦。”
冯钊明越网罗越心里有数的样子，“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老早说过的，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遇人不淑，明珠暗投太窝火了。”
朱青最欣赏公公一点的就是，活到老学到老，当初一个大老粗，这把年纪了，也能引经据典着说话。
让朱青没想到的是，公公突然发话，“请栗小姐到里头坐坐。”
“啊？”
“老大上回没去，正好也让他正经谢谢人家。”
朱青一时也觉得公公说的有理。
这才追上去，挽留栗小姐和她的朋友。
孔颖一听是传说中的那个私人飞机大佬邀请他们去公馆楼里坐坐，新奇也乐意。
栗清圆却兴趣缺缺的样子，直到冯钊明本人亲自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不大情愿的冯镜衡。
这个资本大佬，六十开外，一身酒气，精神矍铄。即便上了年纪也看得出年轻时候的周正挺拔，毕竟儿子那盘靓条顺的个头竖在那。
冯钊明和蔼态度地自我介绍，也拿二小子不当人，只当他人行手杖地撑着他的手，更为老二刚才的光火替他道歉，“他不是冲你，他是被逼婚反的。”
冯镜衡听着不乐意，“你可别逗了，你逼得着我么？”
“栗小姐听到了吧。”老头打样般地示意人家。
栗清圆只当他们冯家父子都一门子优越惯了的说学逗唱嘴皮子。
不等她开口回应什么，冯钊明再次邀请他们年轻人进去坐坐，说今日楼里现成的宴会，随后，便关怀地问栗小姐，“这二位是？”
孔颖自报家门，闺蜜和朋友。
朋友前头无任何添缀。这就好比支票0前头无任何有意义的正自然数。
冯钊明长辈姿态地点点头。表示无尽欢迎。
栗清圆手里提着猫的航空箱。冯钊明谁都不指使，只吆喝老二，“你冲人家喊的，给人家赔个不是，不委屈你吧，小冯总？”
冯镜衡在边上可有可无的一脸冷淡，好像也只有他父亲才能说得动他。片刻，他把手里的西服外套往肩上一抛，两步并一步地走过来，迎面朝栗清圆，俯身、低头，左手上前，接她右手上的猫笼子。
栗清圆心有不忿，想着不松手，也并不想承他们父子的情。
左、右两只手同时在把柄上。冯镜衡身高，重心也比她高些。他指间挨到她些，感官浸满她身上的香气，感受到她不禁缩了缩，于是，他虎口处再握紧了些把柄。
逼不得已，栗清圆才最终松了手。
猫到他手里了。他拎着沉甸甸的，明知道就是她捡的那只，还脸一抹，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地问她，“这是那晚在我那里的那只？”
栗清圆一听这模棱两可的话，即刻脸上起了颜色。她瞪他一眼，说的什么鬼话，谁在你那里！
边上的方医生脸一沉，几分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机锋。
冯镜衡酒再醒了些，更是不把边上的男的放在眼里。想也知道，她眼光不会这么普。
现在不是计较她那晚之后为什么没下文的时候，只一心弥补点。冯镜衡知道问她肯定无果，便取巧问她闺蜜，来这里做什么的？
孔颖没想这么快叛变的，但是她想说，清圆你自己松手是事实啊……于是，便有一说一了。
冯镜衡其实没听齐全多少，只听说她这只猫不能带回她父母任意一头。
便替她解围道：“我替你养。”
话一出，边上的人错愕的错愕，雾水的雾水，惊讶的惊讶。
自然也有满意的。
冯钊明很满意。臭小子，总算找到治得住你的了。

第19章
◎怀璧无罪◎
冯钊明这个人，即便发迹后选择性地读了些书，硬灌了点墨水。
但妻子批评起来，还是会说他脱胎不了草莽之气。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即便这个年纪了，老冯看到些眼高手低欺少年穷的，他依旧会关起门来朝妻子嗤之以鼻。
反之，他也会由衷得欣赏一类人，那就是君子无罪，怀璧自然也无罪。
冯家去打点救两个孩子的事，自然全由妻子料理的。
妻子有妻子的想法，礼去轻了，叫人家觉得他们冯家光嘴皮子漂亮；去重了吧，也担心对方眼高手低的，馋起来，狮子大张口。
结果那天，车子回头，说是栗家人连一箱酒两条烟都没收。
那箱茅台的年限，严格论起来，礼不算轻了。
晚上，妻子还和老冯念叨懊悔，还是我们该去一趟的。
冯钊明几分江湖性情，说妻子就是升米恩斗米仇的事看多了，小心也凉薄起来。总归不相信，这世上还是有妙人的。
今儿个，头一个妙人就站在老头面前。
冯钊明偏要奖赏这一份“怀璧无罪”的天赋。无他，能让他这个二小子这么心甘情愿低头的，就是本事就是能耐！
栗清圆自然不知道旁人对她这些思量。
因为她有她自己的计算。
今日如果她没有听到一个板上钉钉、确认无误的名字的话，她是决计不会松这个手的。
当然，她也没有多气愤他冯某人的臭脾气。当他发癫罢了。
她还不至于冲他狗叫回来。无视狗叫是为了怕染他的同毛病！
然而，他几乎大庭广众般地说那样模棱两可的话。
栗清圆这才急了，要伸手夺回猫，嘴里喃喃，“不要！”
她那晚也是这么说的。
边上的朱青端详也问出口，问小叔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冯镜衡眼见着有人要来抢回猫，把航空箱左手换到右手上去了，面上平淡，稍微修正一下刚才言语里的含糊、暧昧，“没有。这只猫，原本就是在我那里捡的。”
朱青眼尖，“你们早就认识了？”
“也没有很早。早……两天？”冯镜衡解释着，然后偏头看栗清圆，仿佛跟她质证，我说的哪里不对？
公公面前，朱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委婉体面地感叹，好巧……
冯钊明关键时刻又作起痴聋家翁，推脱起来站累了，喊着队伍回头。
栗清圆更是没辙，因为冯镜衡更是走到他父亲前头去，连同他手里的“猫质”。
回到公馆楼里，栗清圆见到了传说中的孩子的亲生父亲，大冯先生。
冯纪衡一身正装西服，居高含笑，经由妻子介绍，很是欢迎和善的口吻，喊服务生给客人斟香槟，又看她们小女生，不忘提醒她们，“这个度数低，热天喝一些也不要紧。开车子的话，待会儿叫人送一程。”
栗清圆社交礼仪地颔首、接过，酒在唇边抿了抿，私心不得不感叹几句：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龙生九子的区别。明明一个爹一个妈，为什么兄弟俩差距那么多！虽然客观说，哥哥没有弟弟长相好，可是光性情这一点，就撵某一位十条街了……
冯纪衡那头还有正事，谢意姿态的接待了几句，也就回头了。要栗小姐及朋友不要拘谨，玩得开心。
临走前，名正言顺的冯太太，朱青还拖住丈夫的手，替他理理领带。
冯纪衡很是自然地揽揽妻子的腰，夫妻俩说些私房话，冯纪衡听后神情淡薄，严阵走开了。
朱青今天穿一条黑色的V领长裙，脖颈上没有佩戴首饰，但是耳际上和手上是一套光看成色就很顶级的翡翠。
不得不说，她这个年纪，能镇得住翡翠的，光有颜值是远远不够的。
眼下，她应酬了栗小姐他们几句，便推脱刚才出去走了一阵，裙摆弄脏了，她要去换一套衣服了。“栗小姐，你们自便。”
说着，便要一直守在边上的女儿一起走。
冯伊家对这位栗姐姐印象很好，刚才在外头还吃了个甜筒，她更喜欢姐姐了。才想挨着姐姐再坐会儿的，妈妈点她的名。
伊家皱鼻子不乐意。
朱青便也有点严肃了，张着手，执意喊女儿过来，“头上全是汗。衣服也吃脏了。像什么话！”
伊家这才闷闷只得听训的样子去了。
孔颖下意识不喜欢这位冯太太。在清圆耳边议论，“好大的谱啊。”
栗清圆其实也直觉今天的冯太太口吻怪怪的，起码与刚才再遇上有点差别。但跟她的眼前事比起来，旁人的傲慢或者深交后的不一致，她也无所谓、不上心了。
就在她琢磨，该怎么去找那个冯镜衡，还得要说得过他的时候，有人拍她的肩膀，
“栗小姐！你在这里呀！”
是祝希悦。
今日明明是周六，打工人打工魂，祝希悦来给老板送东西，毫无怨言的样子。
栗清圆不得不喟叹，嗯，魔头打压人的本领还不轻的样子，这么快，新人就上手了。
这么诋毁着，但是嘴上，她还是得问候下祝希悦的，“工作适应得不错？对了，你妈妈恢复得挺好的？”
祝希悦连连点头，工作和妈妈的病情都是。她也顺利转正了。就像栗小姐说的那样，一切都在向前看。
“你和我们冯总一起？”妹妹不知怎地，无厘头来了这么一句。
栗清圆下意识撇清，“没有！”
边上的孔颖和方医生都狐疑地看清圆一眼。
祝希悦摆摆手，“哦，我的意思是，冯总今天又雇佣栗小姐了？”
栗清圆稍微有点难堪，再次摇摇头，“没有。我……找他有点事。”
“哦。”祝希悦这个大漏勺，手里拿着几分简历呢，理所当然地乌龙起来，“我以为冯总要找一个英文家教，栗小姐也在他的面试名单里呢。”
“英文家教？”栗清圆存疑地问出口。
祝希悦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憨憨摆摆手。没等她气喘匀，身边有人走过来。栗清圆是顺着祝希悦的喊声侧脸过去的，偏厅独张单人沙发上，忽地坐阵下来一个人。
冯镜衡摊着一只手，懒懒问二助要东西，然而，他问话的人，却不是他的二助，“很感兴趣？”
栗清圆知道他是跟她说话呢，没高兴接，只问他，“我的猫呢？”
冯镜衡翻手里的简历，文件夹里的A4纸，被他折腾地沙沙响。出口的话却不是答复她，而是不满意他的二助，“虽然我说男女不限。但是这个也太老了些，听这种老匠气讲课，英语能突飞猛进我跟你姓！”
栗清圆不禁嗤之以鼻。
冯镜衡有样学样，他也哼一声，说着，好像想起来些什么，“嗯，对哦，栗小姐也是专业人士，给点意见呢！”
栗清圆懒得理他，专心问他，“我猫呢？”
“给点意见再说。”他翘着二郎腿，目光沉静，文件夹递给她，极限一换一的嘴脸。
栗清圆狠白他一眼，干脆没好气了，“我不能提供什么意见。但是我想说，学习能力和性别无关，和老师的年纪更是无关。”
冯镜衡人畜无害得点点头，看她一脸不忿的样子，坐跃起身歪头来堵她，“喂，你该不会认为我在性别歧视吧。我歧视也是歧视男的了，喏，他们给我找了个退了休的男老头。你不了解情况，现在这个孩子很棘手，英语补习是块敲门砖，他不能趁暑假过关，转学的学校就不能接受。你要我怎么办？”
栗清圆气定神闲，仿佛永远不与他同伍，更别想同频。
冯镜衡看她不理他，便径直站了起来，文件夹送到她手上来，人也跟着挪坐到栗清圆对面的茶几上，颇有点逼宫对阵的意味。连带着边上的孔颖都要跟着绷不住了。栗清圆算是被他逼着看了一眼，她还是不改初衷，即便不是他说的性别歧视，这种恶补的过关了，栗清圆有一说一，“好的学校筛选的就是学习能力和思辨逻辑，评估的分数也是你的短板标准。木桶的水，取决的就是你的最短板。所以，恶补甚至造假出来的短板，是掩耳盗铃。长跑起来，你的疲惫感和拖沓感，是同期同队都不能共情你的。”
这是冯镜衡认识她以来，她对着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虽然说教味很重，但是难得，冯镜衡觉得有意思极了。原来那两片红唇里也有伶牙俐齿呀。“嗯，那依你说，怎么办呢？”
栗清圆点到为止的样子，或者，她刚才纯粹不吐不快。加上她今天一身的中式穿扮，冯镜衡拿她没辙，干脆揶揄她，“别说，还真有点女夫子的调调。但是，我跟你说哦，不是每个孩子都有本事掌握你说的那些能力和思辨的，也不是每家的父母都有栗医生那样的水准和抱负，很多父母很知道自己孩子的门槛，塞进去不过就是镀个金，挤进那样的学府门阀罢了。”
边上跟着过来的那男的盯冯镜衡一眼，小红楼的主人摆出一副你哪位的猖狂劲，随即从栗清圆手里拿回文件夹。交代她，“我上去打个电话，你吃点东西等一会儿，待会和你商量你的猫。”
冯镜衡这样刁钻地往一妙龄女生跟前一坐，二人再磨牙一阵，隔壁正厅里，就是个傻子也明白他们这位小冯先生要什么了。
这头，冯镜衡说完，起身上楼去。
栗清圆耐心就此告罄。
她忽地站起身来，原本想喊他冯先生的，觉得过于客气，急急出口，声音听起来就有点颐指气使的意味，“喂，我能和你聊一下么？”
冯镜衡闻声回头，眉眼里有点思量的样子，随即无有不依的口吻，“可以。”他点头，也拿着手里的文件指指楼上，示意更是条件，“上楼说。”

第20章
◎CallBack◎
栗清圆当着一楼众人的面，跟着冯镜衡上楼了。
时隔一个月，她重新走进这栋别墅楼里，也得由衷得感叹，这栋房子真的处处归置陈设得华而且实。但细心看，却没什么居住的痕迹。
她上回仅仅借用了一间客用卫生间，来去匆匆，确实没多欣赏过目的心情。
冯镜衡领着她，一路越过了二楼的宽阔廊道，尽头处，该是他的书房，起码是他用得上的地盘。
走在前头的人，伸手去旋门锁，随即，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应声洞开，主人侧身在旁，颇有几分待客之道，“请。”
栗清圆并不往这人脸上看，她也笃定，冯镜衡这个人虽然几分沾沾自喜的浮浪姿态，但决计做不出那些宵小的行径。她才要往里头迈步的时候，惺惺作态的人果然作妖了，“脱鞋。”
栗清圆闻言往他脸上投一眼，冯镜衡无动于衷得很，仿佛这是他待客之外的主张乃至原则，“喂，楼下请外客出入自由，不代表我里头你也可以随便进啊。”
栗清圆客随主便，当真把她脚上的半拖凉鞋脱掉了。
书房里一直开着冷气，栗清圆光着脚走进去，凉意一直游弋到头顶上。
冯镜衡该是从隔壁房间给她招来一双布拖鞋，她也没有承情，表示不必了，她说几句话就走。
冯镜衡待在书房里从来不掀窗帘，四季如黑夜。
眼下，房里开着灯，冷冽的流动气息里，能闻得到之前有人待过的烟草味和酒气。
此刻，有人身上也极为的浓烈。与这份浓烈对阵的便是永远能处变不惊的冷淡。
冯镜衡把手里的拖鞋扔到她脚边，管她穿不穿，张口便问她，“要和我聊什么？”说着，他去桌案前找烟和火。
听见火机砂轮滑响火光之际，栗清圆微微抬眸，这才看到书案背后墙面一处挂着幅卷轴式工笔朱竹。
她略微走近了些，去看画上的落款和钤印。
与那天他们在柏榕酒店顶楼行政包间墙上看到的，的的确确出自同一人之手。
不等她问出口，冯镜衡在她左手边，吞云吐雾一口后，倨傲问她，“认识汪春申？”
“不认识。”
“那看个屁。”
“所以，冯先生那天在禹畴街里头的朋友就是汪春申？”
“无可奉告。”
“他还活着？”
“你今天愿意过来只是为了打听他。”
“是。”栗清圆再诚实不过。
冯镜衡听后忿忿，直接摘了唇上的烟，摁灭在烟灰盘上。
“迷妹，书画粉还是狂热爱慕？”
栗清圆冷淡地摇摇头。“小时候，跟舅舅去扬州的时候见过一次，也是这个人告诉我，个园为什么叫个。”
因为半个竹，是为个。
“栗清圆，你搞什么名堂？”
“他是我小舅的一个朋友，那时候我太小，五岁都不到。后来没多久，汪春申就名声大噪起来，和小舅失去了联络，他给汪去过好多回信都没了下文。我十二岁那年，小舅出意外死了。一句话没留给妈妈和我们。”
书房里沉默了许久。
栗清圆才重新开口，好像建设自己一般的口吻，“这么多年，我听这个名声大噪的名字总觉得很遥远但又似曾相识。托冯先生的福，我也算知道了汪春申还活着。”
“他还活着对吧。”忽地，栗清圆转脸过来，清瘦的脸颊上坠两行泪过的痕迹，悄然地问冯镜衡，请教也是求知。
冯镜衡依旧不答复她。
转念，他看到她眼里熄灭的光，“可是小舅死了。那么多年，小舅无数次上重熙岛，却不知道他的好友离他那么近。”
这一回，冯镜衡狠狠拆穿了她建设的咫尺天涯，“我十五岁跟我家老头去找汪春申，那时，他刚回A城，然后就神经病地避世了。”
十五岁。栗清圆好像有点懵，她换算不过来，他的十五岁她多大。
冯镜衡报出生年月给她。
于是，栗清圆知道汪春申回A城登岛的第二年，小舅就死了。她陷入无尽的沉默里，又好像追一本以为永远没有结局的小说，某年某月某日，陡然爆出原来这个无尾的绝笔，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匆匆潦草收梢了。
总之，结局不太尽如人意。
冯镜衡原本就说上来打电话的，片刻，他扔在桌案上的手机响了。他身动要去接，栗清圆自觉打扰了，她也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便手指指门外，示意他有事、她先出去了。
栗清圆的左手才抬起来，右胳膊就被一股力道攫住。
冯镜衡一手接电话，一手扽住要走的人。口吻很差，“汪春申你真当你自己是个腕了是吧！我今天说帮你，保不齐明天就不作数了。所以别给我催命，我翻脸如翻书的！别烦我！”
咚地一声扔了手机，冯镜衡还一只手捏着栗清圆的胳膊。
面面相觑，四目以对。
她出声，“你松开！”
“我松了你不就走了么。”
栗清圆听这话，脸跟着烧起来。可叹，始作俑者无动于衷。
不等她再张口，冯镜衡连带着她一起发作了，“你也跟着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是吧！”
栗清圆被他捏得生疼，撇清也是声明，“我仅仅想跟你打听点事情。”
“然后呢？”
“至今为止，并没有消费或者利用你什么吧。”
“嗯，你倒是敢想！”冯镜衡嗤之以鼻，咬牙切齿。
那么，栗清圆不懂了，她盯着他的手，示意他，“你再不松手，我就喊了。”
“喊什么？”
“……”
“你喊给我听听。”
栗清圆伤神完，又摆出那副平等瞧不起任何人的冷艳脸了，随即胸膛起伏也像蓄力，酝酿的话波涛般地都到嘴边了。被震慑的人全不带怕的，仿佛等着，等着看她的穷狠呢。
岂料，栗清圆给他气着了，换个法子发作，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那救命的三位数都拨两个1了，冯镜衡这才松开了手，也眼疾手快地夺了她手机。“报假警要去蹲班的！大小姐！”
栗清圆一身正气且不畏强权，她得了自由，再管冯镜衡要手机，口里严阵、眉眼刚烈，“我没有报假警。把手机还给我。”
“你今天活过来了？”
栗清圆当他没一句正行。自然也不高兴多听。夺回自己的手机便要走。
冯镜衡见她去意已决，也干脆随她去。
“去去去吧，我当你胡个多大个的呢。原来不过是你舅舅认识他。”
“认识又能怎么样。”
“他汪春申如今一幅画，人还没死呢，囊括佣金已经九位数了。加上避世这么久，多的是捧他出山的，谁记得你舅舅是谁！”
栗清圆闻言这一句，霍然回头，加上一直没穿鞋，颇有点光脚不怕穿鞋的舍得一身剐。
“那么，冯先生，如果我说我想见见汪春申，算不算利用你？”
“你说呢。他多大的领导逗着他，他都不见、不出来的，你说呢！大小姐。”
“你要请的英文家教就是给汪春申儿子的？”
冯镜衡再平静不过了，先前老头光火，在外面那阵，她显然全听到了。此刻，冯镜衡偏要她不痛快，“无可奉告。”
门口的人越挫越勇，她干脆光脚走回来，走到冯镜衡面前，毛遂自荐，自告奋勇，任由他上下打量她，“好。我不问。那么冯先生觉得我如何，给一个十五岁即将转学的孩子作英文辅导。”
“不行。”冯镜衡即刻否定了。他不等对面人反应过来，精准打击，有仇必报，“副业安排得这么多，正业很闲？还是很缺钱？这么缺钱，为什么给你提前预支费用又不积极了，嗯？缺钱我可以给你，汪春申这里别想了。”
栗清圆一时后悔跟这个人谈任何交易了，气息起伏了几息，忿忿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终究气到难以叠加之态了，眉目舒展却盛几分冷嘲热讽，回头，眼刀直飞，十万吨的怒气值，疯狂输出，甚至是女人经典的Call Back，“冯镜衡先生，我一直很想问你，你既然找我给你作那样规格的对公翻译，即便看在我爸的面上，也会起码的背调我吧。讲实在话，我活这么大，二十六岁了，我不谈多精英多优秀，但自幼也是佼佼者出来的，初高中乃至大学都是名校。我接洽服务过上下那么多甲方及领导，敢说我书呆子的，你是头一个！”
“冯镜衡，你有多傲慢多眼睛长在头顶上，才会随意置评一个女性！”
那头，书案边的人，一路从“冯镜衡先生”滑铁卢跌到了颐指气使的“冯镜衡”，但他乐坏了，也憋坏了。
心随脚步动，径直走过去，颇有点慷慨就义状，走到叫嚣人的跟前，一把拍上了她开了一半的门。
阖门的动静之后，他回应她的话，“栗清圆，你为这事气这么久了，是吧？”

第21章
◎“她当她死了丈夫呢。”◎
小时候，栗清圆犯起轴来，向项总要刨根问底地问圆圆为什么这样，你今天这样的情绪，这样对人家很不好。
连同栗朝安的劝说都不肯听，小舅偶尔来作和事佬，便和姐姐说理，你狂风大作的脾气时都知道要我们让你静静，怎么轮到自己女儿身上，你就不会设身处地明白她呢。
圆圆那会儿躲在小舅的胳膊后头，天知道，她多希望小舅今天一定要吵赢妈妈才行。
偶尔，小舅也会发火。比如，圆圆忘记敲门，不小心碰了他的电脑，打乱了翻译的资料，或者听她吐槽跟好同学孔颖之间爆发的口角，小舅站队了孔颖……
为此，圆圆都会好长时间不理小舅。
向宗总会买一些别出心裁的礼物来哄外甥女，纽约客的拼图，德训鞋，蝴蝶标本，战期陆军士兵单人作战口粮罐头，打麻将的万能代入公式，他出差国家寄回来的明信片，圆圆感兴趣的香烟盒子集锦……
等圆圆接受了小舅的求和，然后还不忘call back一下，小舅，你那天真的很凶。
向宗便会健忘的，以长辈姿态反过来怪圆圆小气：啊，你为这事气这么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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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清圆没等到眼前人话音落地，肩头本能地避让，她要拨门把手出去，冯镜衡按住她的手。
栗清圆侧目过来一记警告，冯镜衡两只手举高，缴械姿态以证清白。口中无辜，“喂，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哎，你为这事生气这么久。我在跟你道歉。”
“不必了。”栗清圆咬咬牙关。
“那你发什么火？”
“我发火当然是火烧起来了。”
冯镜衡一听大笑出声，依旧按住门锁，跟她解释他那晚的措辞，“你那晚全程工具人工具魂，像个翻译机一样的，难道不呆吗？”
“嗯。你说呆就呆吧，我又管不住别人的嘴。”栗清圆执意要走。
“可是你跟你前度吵起架来，明明很利索。”房间门口，天花板上有设置廊道一段的筒灯，连续三个，最接近门边的这个被冯镜衡的头顶挡去一半的光。
栗清圆抬头看说话人的时候，就是那种灯下黑。她看什么都虚晃的，更是懒得听他叽歪什么。
灯下黑的冯镜衡即刻掉转话题，仿佛他的让步是天恩，“其他的都可以商量，汪春申那头，包括他的儿子，不行，你别想了。”
栗清圆才要辩白什么的，某人的话恨不得堵她嘴般地快，“没有性别歧视，没有年龄歧视，更没有怀疑你的能力。满意了吧！”
栗清圆不懂，“我为什么不行？既然不怀疑我的能力，那么为什么不行？”
“因为汪春申这人不怎么地。”
“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嗯，我的朋友就不能不怎么地了？”冯镜衡一面歪头来，扮作虚心听她说话的样子；一面左手始终盖压在门上。
“……”
“哦，所以说，你的交友观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还是初预想我还算一个好人，能交友的总不会差。那这么说，你和我不交互，对立法则，你该是坏的了？”
栗清圆觉得这个人不仅嘚瑟还活像个黑蜘蛛精，他的工作就是没事织网，然后忽悠人掉进他的网阵里。她才不想看蜘蛛精手舞足蹈。既然谈不拢，那么，各回各家。
她要下楼去，还有，“你把我的猫藏哪了？”
“我说了，我养。”
栗清圆抬头看他。
冯镜衡任由她审视，随即散漫狂妄的口吻，“这只猫本来就是掉进我泳池的。”
栗清圆眼下确实还找不到合适的代养主人。然而，她也对眼前人持怀疑态度，“你有时间吗？”
“你怀疑你自己都请别来怀疑我。”
“这只猫我只是请你代养，我找到合适的地方或者主人还是要抱走的。”
“那现在就弄走。”冯镜衡突然不耐烦，骂骂咧咧，“当我这里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在帮你，你倒是一堆免责声明了，你和谁呢！”
栗清圆不快他翻脸如翻书的德性，“你养不好或者我有合适的地方，我还不能把猫要回来了？”
“在哪呢，合适的地方？楼下那穿北面再帮你拾鞋的男的？”
栗清圆没来由地被狠狠一噎，有种你说城门楼他说胯骨轴的无稽之谈。于是，决心不和他交涉了，把猫猫领回来。这个人，无时无刻不是危险的，疯癫的。没准一气之下，他能把她的猫药死了也不一定。
栗清圆想着他这么讲究这个书房，楼下又满是客人，也许就藏这了。
她便回头找，一面拍手，一面喊七七的名字。
书房里面还有个隔间，反正主人在这，她不算不请自入。才往里走了些，靠墙一处五斗橱边，栗清圆赤着脚好像踩到了什么，尖且锐利。
啊，她本能地吃痛一声。
冯镜衡闻声过来的时候，见她狼狈地弯腰抱着一只脚，单脚着地，歪歪扭扭地蹦跶了好几下。
栗清圆从左脚心上摘下一块瓷器模样的碎片，瓜子仁大小，但也足够尖利。
害得她脚心扎出了血就算了，整个脚掌还都脏兮兮的。
栗清圆疼痛之余的迁怒，“喂，你这全都是灰的地板，是怎么好意思叫人家赤脚走的！”
冯镜衡俯身来看到她脚上的血，头一句话却是骂他亲爹的，“这个天杀的冯钊明！”
老头之前在这里摔东西的，地上没收拾干净，烟灰盘和他没来得及卷烟的烟丝。
冯镜衡说着便要来碰栗清圆，还是脚。她当然下意识拒绝，“不要。”
“别闹了。都扎破了，还折腾个什么！”他要抱她去洗手间。
栗清圆坚持她自己来，逼不得已，借他的手扶了扶。
里间就是洗手间。栗清圆坐在马桶盖上，马桶边上带清洁加热的抽拉水龙头，冯镜衡开了热水，拿手背试了试水温，随即朝她伸手。
栗清圆有点尴尬，冯镜衡没肯她犹豫，拖过她的脚，“冲一下再去消毒。”
温温的流水，浇淌在脚心再脚背。
栗清圆今日穿的中式宋锦裙是及脚踝处的，此刻她被迫翘高些脚面，多少要携着裙裾往上些。
工作需要，栗清圆从来不在手指甲涂抹任何颜色。姑娘家家爱美天性，于是，没事就会在脚指甲上抹一点色。今日她的两只脚，十个脚指头上全涂着红色蔻丹。脚踝纤瘦往上白皙可见细青色的血管……
受伤的那只脚冲干净后，某人再要示意她换只脚时，栗清圆却伸手管他要水龙头，她自己来。
冯镜衡冷眼盯她，流水在淌，“你早干嘛去了，哦，我给你折腾一半了，你想起来了也忙起来了。”
栗清圆觉得这个人真的胡搅蛮缠。没等到她够到他手里的水龙头，冯镜衡招猫逗狗嘴脸的把龙头枪对准了她另一只脚。
栗清圆措不及防，差点从马桶盖上栽下去。她怪他把她裙子都弄潮了。
冯伊家小朋友领着弟弟，两个人四只眼睛趴在门框上偷看的时候，看到的假象，或者小孩子领悟的所见即所得便是——小叔在给这个姐姐洗脚。
冯伊家、冯伊宁得了楼下一位叔叔送的好大一个烟花筒，好大好大的那种，可是妈妈说这里是市区不能放。
爷爷便张罗伊家来问她小叔，要小叔带他们去乡下放。
冯镜衡一面听着冯伊家口里的经过，一面从置物柜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折叠毛巾，抖开了给栗清圆擦脚。口里嗯一声，再要侄女下楼去拿药箱。
伊家不懂但也听命，“那什么时候放烟花呢？”
“问你爸去。”
“爷爷叫我们来问你的。”
“爷爷他喝醉了。”
伊家不服，“爷爷好得很。他还怕小叔你喝醉呢。”
冯镜衡听着笑出声，瞥一眼一直不作声在边上擦干净脚的栗清圆。随即，洗手关水龙头，家长作派地驱赶小毛头给他跑腿去：伊家去拿药箱，伊宁去给姐姐拿门口的鞋。
伊宁才三岁，小子却比姐姐腼腆。回回小尾巴般地唯姐姐命是从。
他手里揣着个玩具车，去了趟书房门口，无功而返，因为他没看到姐姐的鞋子。冯伊宁的世界里，姐姐只有他的冯伊家。
小叔笑一声，也不怪侄儿死心眼，亲自去门口拿了。
等小叔拿回来，冯伊宁才明白小叔口里的姐姐是这位大姐姐。
冯伊家的执行力强到绝对不允许外人怀疑她的冯家人身份。一面听弟弟的告状顺便骂了下弟弟笨，一面还给小叔打下手。
从药箱里拿出消毒酒精棉和创可贴。
栗清圆上回在家里并没有好好看看这对姐弟，这次同处一室，她也由衷觉得这对小毛头真的天真可爱极了。
“栗姐姐，你的脚为什么会受伤啊？”冯伊家看着栗姐姐在自己给自己消毒、贴胶布，感同身受地跟着眉毛皱一块儿了。
冯镜衡把栗清圆的鞋子用脚尖拨正在她坐的椅子边，他不说因为他叫她脱鞋的，却阴阳怪气道：“因为你栗姐姐很会把鞋跑掉。”
栗清圆听到了。她给她的脚心贴好防水创可贴，穿回自己的鞋子。
旁观者清地看在眼里，冯镜衡待他的两个侄儿尤为地亲昵，小孩子的言听计从与不设防是最好的检验。
有人心心念念她的猫，外头，冯纪衡的助手来敲门，喊冯镜衡下去，说是有事情商议。
冯镜衡嗯一声，便要程秘把家宁两个先带下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消停。冯镜衡从书桌上拿回自己的手机，再把案上那个文件夹塞回抽屉里去，走过来跟共处一室的人交代，“我今天还有事。猫你先带回去，明天我叫人安排好这里，你再抱过来。放心，我不会养，也保准你的孩子在我这好吃好喝乐呵呵。”
栗清圆一脸沉静如水地看着他。
冯镜衡突然问她，“还疼吗？”
栗清圆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却也没回答他。只问，“猫呢？”
“在上回那个棋牌室里。”他一面说，一面举高手机屏幕，栗清圆看清的亮屏是他的微信二维码，也听冯镜衡再正色不过的口吻道：“你的私人号。我没那么多公事和你谈。”
栗清圆不知道等着冯镜衡下楼商议的是多大的事，他哥哥秘书才请了一次，没几分钟，他父亲亲自上来了。
门口都响起他父亲脚步声了，冯镜衡举着的手机却执意得很，仿佛交涉不到，他誓不罢休。
直到冯钊明径直走了进来，栗清圆才没辙也是急欲脱身，从口金包里翻出手机，顺着他的二维码，扫码成功，添加好友。
“老二，你还要多久？”冯钊明查点的口气。
冯镜衡并不急着回应他父亲。只满意地揣回手机，然后旁若无人地同她继续说话，“你下楼找祝希悦，她安排车子送你回去。”
栗清圆没理会他，说他们有车子过来的，谢了。
冯镜衡才想问她，那男的的车？
话没出口，栗清圆晚辈姿态地和冯钊明颔首作礼，随即匆匆告辞了。
冯镜衡见她健步如飞地，不免最后碰了点鼻子灰。但同样脸上也按不住的自鸣得意。
等人走远，冯镜衡父子却不急着下楼了。老头看着老二关门，再折回头。冯钊明还没说话呢。老二先发难了，怪老头，“有完没完，老中少连番上来催三回！你没事吧！还有，老头，你下次再摔东西，我保准给你把那些老古董全扬了。”
冯钊明哪里明白后半句，但看老二既然这么门清，也不和他转弯子，哼一声，“我是提醒你，别坏了我的规矩。”
这里是老头当初迎娶妻子的地方。这么多年，他宁愿高价地续租的，就是纯粹为了气运和风水。
老头也和他们兄弟俩多发声明过，这里只能是谈生意的地方，风花雪月的那些勾当，你们敢弄进门来，腿给你打断！
冯镜衡只当耳旁风的样子，点开微信，看到“新好友”的朋友圈。
她头像是只某著名动画电影的兔子警官，最新朋友圈是两天前，一大箱子日用化妆品的所谓上半年空瓶。
冯镜衡切一声，“还真是没营养。”
书案对面的老头看老二这么欢心的样子，“你这么喜欢，我作主去给你说媒吧。”
案前的正主瞥一眼老头，没正行且嫌弃的嘴脸，“我不懂，你这么巴望着我结婚图什么，就为了多个小孩？”
冯钊明看老二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你少给我别苗头啊。油盐不进是吧，我们要你娶的你又看不上，你自己相中的又不认真，你要怎么样！”
“我没不认真。就烦你们盯着。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别回去跟我妈说，她这个人铁娘子，处处爱抢班夺权惯了。而我这个人贱骨头，我上赶着我乐意，谁去赶着我还是反对我，我到时候可没个好脸。”
冯钊明私心老二只要肯结婚成家就行了，哪管其他多少。而妻子那头，方方面面，她思量计较起来确实会啰嗦点。加上老大的婚事，婆媳口角到现在没停过呢。老二不比老大安分，他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老头只是纳闷一点，“你妈还不是巴望着你好，你真收心一门心思成家立室，你妈举双手赞成，头一个去栗家给你提亲去！”
冯镜衡听这些老掉牙的话就头疼，吊儿郎当得即刻摆起来，“谁说我要结婚的。再说了，什么年代了，提什么鬼扯淡亲啊。她乐意我还不乐意呢。”
“你不乐意？你不乐意这么狗撵着似地缠着人家干嘛，啊！”
“嗯，我乐意，她不乐意。”陡然，老二又话锋一转。
老头见有人吃瘪心里别提多痛快了，哪怕是他亲生的。“哟，你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啊，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滋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和死了丈夫的女人有什么可怎么样的！”
老头一听吓了一跳，“什么死了丈夫，谁死了丈夫？”
冯镜衡口里一整个跑火车，愣是把老头忽悠得忘了上楼来是和他重新较量汪春申那事的。案前大放厥词的正主也不急，说话间把兔子警官备注改成了：栗.
随即心满意足朝老头道：“一个三贞九烈的女人。分个手，她当她死了丈夫呢。”
冯镜衡父子再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朱青。朱青试着家常道，栗小姐和朋友已经走了。
老二面上淡淡的，衣衫不算齐整，懒散套回正装外套。但看得出来，身心愉悦，重归应酬游刃有余得很。与公公先前的口角，外人面前，父子俩又和睦通力起来。冯钊明甚至几分为二小子保驾护航的意味。
朱青看在眼里，心口沉默，不知道该说这个小叔子爱招蜂引蝶还是该说那位栗小姐真不简单。

第22章
◎秘不可宣的主权◎
次日礼拜天。
栗清圆定了闹钟，一早就起来梳洗化妆。她今天约了从前院系里一个师兄谈个私活校译稿，栗清圆本科那会儿师兄就经常给她纤活。知根知底的战友，师兄有时候中间其实就赚个差价，要得急，他能信任的就几个。
这回的是个国内故去名作家的遗作。时隔将近二十年，大师女儿才愿意拾掇出来面世的。英文翻译作者是师兄的恩师，老师要两个校正译稿的助手，一男一女，师兄便推荐了清圆。
卢老师是看过向宗翻译的几部名著及诗歌的，向老师的甥女，自然信得过。
栗清圆穿一身日常的白恤衫黑色直筒牛仔裤，还没出门呢，外面就罩了件水蓝色的防晒衬衫外套。
父女俩同桌吃早饭的时候，栗朝安见圆圆老是转右边胳膊，便问她，“怎么了，扭到了？”
栗清圆剥着水煮蛋，摇摇头，“没事，大概夜里睡觉枕到了。”她没告诉爸爸，她右边胳膊上青了好大一块，被人给捏的。
还有脚底一处小伤口。
昨天她从冯家那栋小红楼公馆出来，一起回到孔家，栗清圆才告诉好友，她手脚都受伤了。
孔颖没来得及意淫什么，清圆便把小舅与汪春申之前交友的事告诉了她。孔颖不太懂书画艺术这行，但是清圆舅舅她是知道的。那么个和光同尘的知识分子，待清圆自不必说，连带着孔颖也受过向舅的照拂。这么多年，孔颖始终记得向舅去世那会儿，向女士和清圆哭成个泪人。
“你是说，你上楼去是问冯镜衡你舅舅的事的？”
“是确定禹畴街里住的是不是汪春申。”清圆答。
孔颖嗯一声，“然后呢？”
“小舅当年给汪去过很多信，我只想问问汪，还记不记得舅舅。明明当年，舅舅当他挚友，可是那么多年，他都没再联络过舅舅。”
孔颖脑子里一时爆炸般的各种念头，但事关清圆舅舅，她知道清圆多珍贵小舅，舅父也是父。死者为大，孔颖也一时没了别的调侃心情。
直到清圆要从这里回去了，她告诉孔颖，明天她或许真的要把七七接走了。她给七七买的猫粮和物件，到时候一并拿走。
孔颖点头，讲实在的，她这里也确实养不下这好几只猫了，楼上几个租户也有不喜欢这么多猫气味的。“难得，你肯同意冯镜衡的建议。”
栗清圆手里惯惯七七，实情，她跟叶公好龙般地喜欢猫一样，并不多擅长养，也一直没有真正的空间让她自己实操。
所以，她在好友面前并不掩饰她的爱憎分明。“其实我挺佩服他想到就要做到的个性的。”
“谁？”
“冯镜衡。”这是栗清圆头一回很由衷地称呼这个名字。
孔颖一副磕到了的表情。随即点点头，“嗯，去那偌大的小红楼，总好比挤在我这里强。”
栗清圆不置可否。再起身要走时，她告诉孔颖，“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见汪春申一次，我想替舅舅要回那些年寄而不回的信。”
孔妈煮了绿豆百合汤，要清圆喝一碗再走。她收房租那会儿看到方医生送她们回来的，也听小颖说，这个方医生想追圆圆。这会儿，不见人影了。送到她们，车子就回头了。
孔妈闲聊查点起来，孔颖端着沁凉的绿豆汤，笑话知难而退的人，也笑话男人有时候那点顾影自怜的可怕自尊心。就因为那冯镜衡目中无人的二世祖嘴脸，方医生好像连清圆都迁怒起来了。他觉得清圆肯跟那姓冯的上楼去，沉默就是容许，容许了，就不再是他们普男心目中的白月光了。
栗清圆对于今天到底有没有被所谓的追求者而冷落到，甚至弃在这里，丝毫不上心。
她说她自己有腿，有钱，她自己可以打车子回去。
孔颖有时不得不佩服清圆的情绪稳定，就是说，平等地瞧不起你们任何人。
明明就该这样，我又不是你们谁的所有物。我有权自主处理我的情绪和社交。
*
栗清圆和师兄约在十点见面。
他们一齐去卢老师家，路上栗清圆还买了束鲜切的百合，和一篮水果。
卢老师和师母待客时怪清圆太客气了，栗清圆周到且谦虚的晚辈、学生口吻，“师兄他常常登门，我是头一回，问候一下卢老师和师母是应该的。”
师兄姓罗，卢师母亲切地喊他汉松。“汉松也是的，人家清圆买的时候，就该拦着的。哪能要你们孩子乱花什么钱。”
罗汉松一面帮师母接茶盘那些，一面自证“清白”，“不要紧的。她是我们圈子里有名的二代目，该说不说，师母还是您面子大，我们和她处这么长时间了，没见她栗大小姐冲谁殷勤过。”
栗清圆徒然被冠上二代目这个帽子，她觉得有点名不副实，起码跟有些人比起来。也顺着师兄的解围，自我调侃道：“嗯，这倒是。”
师母对清圆一见如故。拉着聊了好一阵子天。才由着他们师徒进里谈正经事。
原本就预备着留学生在这吃中饭的。
头一轮工作对接告一段落，罗汉松出来要给师母打下手，栗清圆在边上有点局外人的棘手，倒不是她不会干这些剥葱蒜的活，只是她天然地不太会主动示好社交。
师母中午忙活了一桌子菜，汉松又是老卢的关门弟子，半个儿一般的熟稔。今儿个没外人，便要汉松把在来往的女朋友一道叫过来，说也给他们看看。
师兄剥葱的手去挠眉心了，说她今天有别的事，改天吧。
师母一听苗头不对，忙问，额是吵架了。
师兄是栗清圆他们圈子里有名的好好先生，被师母盘问了好几回，连带着边上一直端着杯子局促喝茶的栗清圆也有点八卦的神色了。师兄才老大不情愿地说，有时候真的觉得单身挺好。你压根搞不清楚哪句话就得罪她了，就因为和搭档一起开车去接她的，没让她坐副驾，回去为这事整整冷战一周了。师兄委屈死了，搭档男的呀，一个大直男没想得到换位置给她，又不是师兄的错咯。
师兄很是不懂了，“副驾女朋友坐，难不成国际公约了？明明副驾最不安全的了。”
师母连忙骂汉松，“这不是你的错，还是我们的错了？”
栗清圆一听都跟着笑了。
师兄也想听听清圆的想法。栗清圆才不参与家务事的自觉，只发表同理心，“反正换我，我肯定也不舒服的。”
“又不是女同事咯？”师兄个大轴精，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错。
师母发飙了，“男的女的有这么重要吗？啊！人家给你做女朋友，你都区分不出来起码的轻重，那还处什么对象啊。你当女朋友就只是比朋友多一个字这么简单的啊。把人家放在心上，放在你眼前，视线范围内，就这么个理，很难懂吗？为什么要坐副驾，还不是想挨你近一点！你那么多词汇法典都记得牢牢的，这点生活常识倒记不住了，啊！”
栗清圆在边上膜拜的程度，师母简直当代女性的嘴替。
没一会儿，卢老师也听见了，男人护着同类的自觉，给弟子打圆场。嗯，叫过来一起吃饭，这顿饭就借给你摆拿和酒了。
等着师兄女朋友过来的档口，师母又同汉松啰嗦了点人生经验，要汉松别一门心思扑在工作、学术上。上乘智慧的人从来不会有短板的。人生处事方方面面都要经营，恋爱、婚姻尤其。汉松他们这个圈子，遇到的女生，都到了一定年纪一定阅历，这样的女孩子挑拣伴侣，门当户对的能力到经济是起码，谁也别去帮顾谁，爱情同样是长贫难顾的。女人更大方面还是需要精神层面的笼罩、关心。好比，我们今天一起去点菜，女方说的随便，不是当真随便，而是期待着男方能剔除掉她忌口的、不喜欢的，然后替她作主地张罗起来。这种精神上的“自作主张”，是周到的取悦也是一种秘不可宣的主权。
师兄作冥顽不宁的嘴硬，替男性发声道：“那为什么你们不主动说呢，新时代的女性已经处处独立自主了，为什么还要搞这些婉约矜持呢！”
师母气得骂对牛弹琴，干脆人身攻击，嗯，你们有些男人啊，上了年纪还没对象是有原因的！
栗清圆始终是个合格倾听者，她兴致勃勃地听了场现挂小品。
中午尝到了师母拿手的姜母鸭，也为了庆祝师兄和女友和好，栗清圆陪着师兄女朋友喝了杯蜜瓜味的啤酒，杯子见底的时候，她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微信名她先是没反应过来，配上对方发的内容：
已经请教过专业的养猫人士，买了如下清单。
你看着补充。
栗清圆愣了会儿，才把对方备注改成他的真名，冯镜衡。
随即，给对方回到：基础的我都买过了，猫猫换地方更不能断然换新猫粮。
发出后，栗清圆又补了句：孔颖说的。
那头随即显示正在输入中，片刻，发来消息：
嗯。你在哪里？
栗清圆酒后有点上脸，脸颊红红地，她觉得光看这几个机械的字，都能脑补出发信人的傲慢口吻。
她才想编辑，她今天有事谈。
那头紧跟着闯进来一条：去接你。
栗清圆连忙拒绝：不用了。我在忙。我下午没空。。
一急，还多打了个句号。整个语境好像就变成了无语的拖沓。
那头好像并没领会。先发了一串手机号码来，随即一截文字：上回开车的老宋。你什么时候结束，给他打电话。
栗清圆才想回复她不用人过来接，那头来了一句：脚好点了么？
栗清圆编辑完毕的，不用了，又不得已地一一删掉了。
她意识清醒地拒绝这样的一问一答。
那头，没等到她的及时回复，没一会儿，电话直接来电了。尽管手机上显示是未知来电，但栗清圆很笃定，是冯镜衡的号码。
她歉意起身，从餐厅走到院子里接的。
那头有牙刷搅动杯子的动静，随后一阵流水声，冯镜衡解释道，他刚醒。昨晚被他老头子拉过去陪酒，醉得一塌糊涂。
栗清圆站在院子里月季花丛边，一只骨朵将要绽放，花瓣沿上爬了只蚂蚁，她无聊着，小心翼翼把蚂蚁拈了下来，没回应他的日常轨迹。
流水声停掉后，冯镜衡的声音随即由远至近，该是他拿到手上贴到耳边了，他问栗清圆，“你今天加班？”
“不是。”
“私活？”
“嗯。”
那头笑一声，“这么卖力，四十岁就能退休了吧。”
栗清圆确实有这么想过。
“那现在在干嘛，吃饭？”
“嗯。”
“那去吃吧。嗳，等一下，我打电话给你干嘛的？”
栗清圆：……
那头宿醉的人，脑子好像捡回来了，“哦。脚好点了吗？”
“嗯。”
“你会开车吗？”
“什么！？”一直嗯战术的人，冷不丁地好像听到了句意料之外的，很是防备情绪的警惕。
冯镜衡在那头笑一声，“干嘛，突然大声，耳朵给你喊坏了。我问你会不会开，车，子。”
“我有驾照。”
冯镜衡便回她，“你不想老宋去接你的话。他把车子开过去给你，你自己开？”
“不用了。我打车习惯了。”
“那你几点过来，猫。”
栗清圆无端生出些在轮渡上不敢坐车子的那种恐惧感。她在努力回忆，她昨天是真的答应过他？或者，栗清圆这一刻再求他一次，你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汪春申？
栗清圆总觉得下一秒的冯镜衡会翻脸。
“那个……”
“嗯？”
“……我五点左右去孔颖家接猫。”
“好。你结束后给我打电话。我争取三点之前结束今天手头的事。”
“额？”栗清圆张张嘴，她不是这个意思。
那头大概拍板惯了，“你五点才忙完，我就有时间了。再醒几个小时酒。正好能去接你。”
直到冯镜衡挂了电话，栗清圆抬抬头，看头顶上的毒日头，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感觉还有天崩地裂。
而率先收线的冯镜衡，一时只把个手机笃地一声扔得远远的。
接一杯直饮水，一饮而尽，得失心一半一半，多少不快就有多少笑意，“栗清圆，我让你嗯！”

第23章
◎刀鱼馄饨◎
吃过饭，卢老师短暂午休了四十分钟。也要清圆和汉松他们歇一会儿，他们下午再继续。
他们师徒三个忙起正经事来，师母为了招待汉松的女友，便邀了两个牌搭子过来打牌。
一直消遣到下午四点多，师兄女友请了下午茶，外卖到的时候，也给他们书房里送了三杯。卢老师喝一口他们年轻人口里的“精神鸦片”，直皱眉头，揶揄他们怪不得一个个不想吃饭，这么多糖喝下去，还有命嘛！
那头，牌桌上也趁着最后一圈搬风的档口，师母说去下刀鱼馄饨。
书房里头今日的梳理交接完毕了，剩下的就是两个助手拿回去校译了。栗清圆从里头出来，师兄女友便冲她招手，说师母去下馄饨了，要清圆过来帮着代几牌。
栗清圆打麻将一般化，小时候光顾着小舅教她的那些公式了。小舅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很显然你不沉溺，不浸淫，自然学不精。
栗清圆才坐下来，便收到了冯镜衡的微信，是一条实时地址分享。
他已经到了。
四十分钟前，他管她要地址。
栗清圆原本想说，你不要来接了，但总觉得别人为了自己压缩甚至变化了计划，临阵，她再反口，这样太差劲了。于是，只得问他：你确定你不是酒驾？
冯镜衡：百分百确定。不要操心。
栗清圆：……
工作之际，便匆匆把地址给他了。
眼下，有点棘手。栗清圆才坐下来，看到短信，想着要不就趁这个档口告辞吧。便想喊师兄来，她说我五点还约了朋友，朋友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师母正好端刀鱼馄饨过来，听到清圆要走，“哎呀，很急的事啊，不急的话，吃完这些馄饨再走吧。”
师兄女友虽然对男友之前的直男行为很生气，但是，对栗清圆却很喜欢，喜欢清圆的冷淡及分寸感。要说男友合作搭档里最让她放心的女伙伴便是清圆了，她总觉得清圆这样的女孩子很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足够有依靠自己的清醒内核。
中午饭桌上，清圆也是很自觉友好的陪衬，陪着师兄的女友碰杯。说笑间，她总是听得多，置喙的少。
这会儿，和好如初的情侣便试探也八卦地问清圆，“男朋友啊？”
师兄大直男，“刚分。应该不是。”
女友怪他，也是制造危机感，“分手的前任就当死了，自然不是男朋友啊。上午分手，下午就可以给现任名分啦。”
师兄气女友的大话，“你倒是很急啊！”
栗清圆也不听热恋男女的拌嘴，只央求师兄来替她打。一面就要去跟卢老师提告辞了。
卢老师工作起来严苛甚至毒舌，私下陪着老婆倒是老顽童得很，舍不得太太一番心意凉掉，导师老板的口吻来道：“额是男朋友啊，是不是，也不耽误这一口饭的工夫。晚上那顿也不留你了，说什么这顿下午茶都得吃完再走。你还不晓得你师母，这辈子最上心送她花的人。难得你这么投她脾气！”
师母在边上连连点头。听说清圆朋友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便要汉松出去请进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和你老师也是年轻人过来的。年轻人轧朋友再正常不过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栗清圆只觉得全天下就她一个脸皮薄的社恐。
怎么会这样，她瞬间社死回到她小时候被向女士逼着把学校里汇报演出的群舞在她老闺蜜跟前单独solo出来。
罗汉松是见过季成蹊的。说实在的，这么多年，清圆身边太不缺示好的男生了，但真正能和季成蹊打的还真没几个。那天陡然听说清圆和季成蹊分手了，至今，他们也不知道到底什么缘故，还是只是恋爱不适合长跑，两个人纷纷疲惫了？要不怎么说爱情要盲目要冲动的呢！
今天，罗汉松算是见到对手了。
冯镜衡的车子停在阴凉的香樟树下，这个点，这片别墅区还真没多少进出的车辆。
罗汉松一出院门，便看到一辆S级高定版的轿车，车里坐着一男人，与罗汉松年纪相仿，但隔着车窗玻璃也看得出是个高调的主。倒不是性情，而是客观的原生条件。
冯镜衡来的路上买了杯冷萃茶，现下茶喝完了，杯子里剩的是纯饮的冰块。他等人的自觉，掀开杯盖，要拣冰块吃了解渴。
车窗边有人敲窗，冯镜衡怠慢扫一眼，这才降下车窗，他当人家来催他挪车呢，“等人，马上就走。”
罗汉松笑笑，“等人就对了，等清圆？”
冯镜衡听一名字，当即撩撩眼皮，他这眼刀子还没放出来呢，人家可比他和气多了，自我介绍，清圆的师兄，工作拍档，“她在里头打牌呢。进去坐坐？”
冯镜衡也不管对方是试探还是挑衅，更不忌惮会不会是鸿门宴，只顺着对方的邀请，“方便么？”
罗汉松点点头。明明是一腔纯然热情，“方便的。里头是我老师家，也是他们要我来请的。”
于是，车里的人当即下车落锁。也伸出手来认识罗汉松，自报家门，“冯镜衡，幸会！”
这声幸会，再到眼前人站定在罗汉松面前那股子天然的二世祖腔调，有臂膀有城府，罗汉松很确定季成蹊那厮打不过了……
师兄出去后，栗清圆便没有从牌桌上下得来。她一面做牌，一面还得被师母催着吃几口热腾的馄饨。
厅里有麻将发牌的动静，那玄关门口好像一时迎进门来什么贵客。
师兄在那里给老师师母引见的样子，卢老师附和了声，随即问了句什么，只听见冯镜衡淡淡谦卑的口吻，“是，那是我父亲。”
卢老师恍然大悟。说见过冯先生，但是后面跟着的是大儿子还是小儿子，就不知道了。
冯镜衡顺着卢老师的话，自嘲起来，“那肯定是我大哥。一般这种场合老头子不大乐意带我去的，说我是他最大的短板。”
卢老师一听朗声大笑，一面招呼客人进来，一面拆穿冯镜衡的笑话，“一般得父母偏爱的孩子才开得起这样的玩笑。”
卢师母听老卢一解释，原来来人是他们A城有名的企业家之后，老卢在市政府组织的团拜会及下乡脱贫攻坚慰问会上见过冯钊明。
而那日确实是冯镜衡陪着老头去的。
这些年，这样以父之名的恭维实在眼花缭乱。冯镜衡从不在意人家到底是夸老大还是老二，这样二代目的光环并没什么可值得争而较的。
从玄关廊道转过来，便看到了偏厅麻将桌边的四人作战。栗清圆在里头，无论是年纪还是阅历都是最浅的。但她好像又是最淡定的。
其他三家都好歹好奇进来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只有栗清圆没抬头，她一心顾着手里的牌。谁出了张九万，她气定神闲地等了一圈，等着她的上家没人喊了，她才淡淡启口，胡了，慢慢推倒牌，三六九万的清一色。
今天他们打的牌式是带花的，梅兰竹菊、春夏秋冬连带着东南西北发白中全作花筹子，栗清圆属于赶鸭子上架，打了几牌下来了，她愣是没搞懂这些个花是怎么数钱。
总之，清一色是大牌。她公示她的胜利，由着三家检验审核。
师兄的女友一面张望这位冯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一面惊叹清圆，“喂，你这手气太好了吧。”
师母的位置，看着清圆给她胡了个大的，也跟着喜笑颜开。连带着说笑，“我说清圆和我投缘吧，简直就是我的福将。”
三家叹着气地给钱。
卢师母这个老世故更是一眼看穿年轻人的眉眼官司。连忙招呼冯先生坐，掇一张圆凳子到清圆边上，“小冯坐呀。坐下来喝点茶，正好吃碗馄饨。”
冯镜衡承情地坐下，却口里喊着师母不必客气，“她们玩牌的动脑子了，吃点补给，我就不用了。”
卢师母不依。说什么都要再去下一碗。
属于栗清圆的那碗，她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吃上几个呢。连带着师兄女友，一个个都是老江湖，她只恨多长两只手才够得上她们的手速。
冯镜衡在边上看她抓牌理牌就知道有人忙死了。
下午茶的馄饨，也就她没来得及吃上的样子。看牌的人这才跟她说话，“我帮你来一牌？”
栗清圆嘴巴跟脑子分了家，急匆匆瞥他一眼，来了一句，“不要。”
冯镜衡一听她这一句，瞬间笑了。干脆由她，只是时不时提点她一句，有些不靠张的牌，能扔就扔。
栗清圆听他几次发话，免不得怪他，“观棋不语真君子。”
冯镜衡把凳子往她这边再靠些，光明磊落地和她较真，“我只看你一家，只对你一家发表意见。”
其他三家一听都笑了。
栗清圆只觉得这样的视听高度集中程度跟他们进同传箱也没差多少了，她们再笑，一急，手里一张不太熟的七条就扔了，对家喊胡。她出冲了。
推牌洗牌之际，栗清圆喝茶也看一眼沉默不语的冯镜衡，只听他淡淡地笑，“你出冲更证明我的清白了。”
厨房里，卢师母紧赶慢赶地下出了碗新鲜热气的刀鱼馄饨。
说话间端给了冯镜衡。
某人很是有教养地起身接过来，并表示今日这样贸然上门太失礼了。
师母热情好客，也知道冯家的家世，顺着他的话来道：“有什么要紧，有的是机会，清圆，啊！”
栗清圆低头给钱，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长辈们这些热衷撮合的迷之积极。
冯镜衡接过热气腾腾的刀鱼馄饨，却径直往栗清圆跟前一搁，后者仰头看他一眼，只见他伸手来拖她起身换位置，“你吃我这碗，我给你代一牌。”
迷糊着被换下来的栗清圆，手里多了碗热而不浑汤的刀鱼馄饨。
而先前她自己没来得及吃几口的那碗，被冯镜衡一只手抓牌、理牌，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没几口就解决掉了。

第24章
◎我没有反口！◎
冯镜衡今天一身all black的日常穿着。栗清圆第二回 看他这样的风格，圆领短袖的纯黑恤衫、同色宽松的直筒裤。黑T的品牌栗清圆倒是知道，孔颖的本命偶像正在代言呢。上回生日，栗清圆正是买的这件男款送给孔颖的，为了哄她开心，和她“老公”拥有同款。
松弛减龄，一个大男人和三位女士一道打牌也不会有任何拘谨语塞的时候。
师兄女友问他，“你是清圆的朋友呀？”
冯镜衡往堂子里扔一张牌，和煦且禁得起玩笑的那种不羁，“她怎么说？”
师兄女友揶揄他，“清圆只说是朋友。”
“嗯，那就是。”
本尊这么云淡风轻，倒闹得取笑的人歉疚起来。罗汉松怪女友不看牌，人家一筒打出来多久了，你都没看到。
女友这才哎呀一声，怪清圆这位朋友打牌不报牌，要碰的，这下碰不着了。
栗清圆在边上瞥一眼冯镜衡，某人不为所动，甚至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劲，“啊，张张要报的么，我打牌从来不讲话的啊。”
栗清圆一时忍俊不禁。师兄女友听不出来，栗清圆却很笃定，这个人就是故意的。他故意挖苦别人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们打了两牌，栗清圆吃完碗里的馄饨。替她守阵的人喝一口茶，掉头来问她，“还给你打？”
栗清圆摇摇头，她其实想走了。于是，空城计口吻地朝某人，“你那头约的几点？”
冯镜衡闻言，几乎秒懂的配合，拨正腕表看了下，“差不多到时间了。”
牌桌上的听他们这么说，这一牌结束，也就索性今天到此为止，散场罢。
栗清圆临走前，借师母卫生间上了下。她出来的时候，冯镜衡替她拎着她的笔电和师母给的一篓子乡下长的那种很常见的黑皮梨。
卢师母道：“不值几个钱，乡下亲戚送的。难为你们几个过来帮着分分，不然也是要烂掉的。冯先生不要笑话我这点伴手礼才是。”
冯镜衡持他擅长的社交口吻，但是听得出来，是晚辈姿态的恭而敬，“怎么会。我今天倒是跟着沾光了。卢老师和师母不笑话我没礼数才是担待了。”
栗清圆纸巾擦着手，走过来，并没有多应承多少，全是冯镜衡帮着她说的。最后，她只提着她的小包和没喝完的一杯柠檬茶，与冯镜衡前后走出卢家的时候，她想起小时候跟着父母去串门子，结束之后从人家门里出来的那种释然、畅快。因为，全程不需要她硬着头皮答言什么。
出了院门，径直往他泊车的地方去，冯镜衡把左手上的东西一并归到右手上去，腾出的左手掏车钥匙出来，回头看迟迟不语的栗清圆，她走路的样子倒是看不出受伤的痕迹，“还在想你的清一色？”
栗清圆不免撇撇嘴，“对啊，好难得的，我长这么大都没胡过几回，我当然要回味回味。起码比你的手气好一点吧。”因为有人看着声势浩荡地坐下来，并没有什么战绩。
冯镜衡笑一声，“我替你解围，你还臭我。”
“并没有，只是刻板印象，以为头头是道的人，起码不会输得那么彻底。”
“麻将是概率和手气。雀王雀圣那些是港片而已，大小姐。”
栗清圆难得觉得这话说得对。老手如向女士她们，也有今天坐下来一蹶不振败到底的时候。
栗清圆一时不说话，冯镜衡紧接着打趣她，“技艺不佳，但是胜在脑子好。会记牌，会扣牌。但是，跟你讲，打牌这东西，你越死记硬背越一路背到底。”
向女士也说过类似的经验。栗清圆倒是想听听，他们“老赌棍”是不是都一个师傅教的，“嗯？那该怎么办？”
“感觉。凭感觉。你晓得她从哪里来，不要的就赶快扔了，摸到听牌了，即便四绝的，我也只胡她这一张！” （注1）
说话间，二人到了他车子旁。冯镜衡遥控解锁，率先牵开了副驾的门，回首转身，一只手搭在车沿边上，无声但郑重的气场，招呼她上车。
栗清圆愣了下，无端想起中午那阵，师兄和师母争辩的“副驾论”了。
它并不安全，可是挨行驶上路的人最近。
最后，栗清圆秉着社交礼仪也得应声而动。冯镜衡看着她坐进里，随即拍合上车门，把手里的伴手礼和她的笔电一一放在后座上。绕过来上驾驶座时，第一时间好奇了她今天的工作，“两个助手是翻译什么？”
栗清圆系上安全带，“保密。”
冯镜衡逗她，“可是和你师兄互换微信的时候他都说了。”
脑子好的人，情绪极为的稳定，“嗯，师兄都告诉你了，你又问我干嘛？”
启动车子的人哀叹一声的样子，“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也许是。”
“怎么不是‘一定是’？”
“因为你的主观色彩并不能定义我。”
哈哈哈，冯镜衡大笑出声，最后修正他的主观色彩，“这样有意思多了。”
栗清圆没接他话，而是喝着手里剩下的几口柠檬茶。喝完，她想往杯格上放的时候，发现冯镜衡也有一杯冷饮化成水搁在那，分外还有他刚才乱搁的车钥匙和一盒糖一样的东西。
他把车钥匙和薄荷糖扣出来，给她搁杯子。
车子起步前，冯镜衡倒一粒薄荷糖出来，也分享的心情，要倒一颗给她。
栗清圆摇头，分享的人执意，“尝尝。”
没辙之下，副驾上的人摊开掌心接他一粒糖，直到放进嘴里，才发现苦到爆炸。
栗清圆皱眉头之余，吸气只感觉喉咙到气管里，冰火两重天。
“这不是糖？”
“小朋友才会觉得糖罐子的就一定是糖。”
“那是什么？”
“薄荷和黑咖啡。”
谢谢。栗清圆彻底被提神醒脑到了。
上路好一会儿了，冯镜衡怪她，“你还没说你闺蜜家的地址。”
“哦。”她要把地址发到他手机上。
冯镜衡直接把手机给她，“帮我直接弄好吧。”
交谈间，栗清圆已经把地址发到他微信上了。冯镜衡径直把手机递给她，栗清圆看到微信跳进来的对话框，他给她的署名是：栗.
本尊没作多想，随即在APP里输入地址，切出了导航。
冯镜衡却把语音关掉了，他说看地图就够了。
好一阵子，栗清圆都没有说话。
冯镜衡再问她，“你有驾照，没考虑买辆车吗？”
“我习惯打车了。”
“嗯，这么算起来，打车并不经济。”
“可是停车也麻烦。加上我每次去重熙岛，并不敢开车去。”
冯镜衡知道她父母离婚了，但是她没解释过这一点，便不再追问她父母多少，免于露馅。
“为什么怕车子上轮渡？”
“没为什么。就是怕，这跟很多人怕毛毛虫，怕无脊椎动物一个道理，还有很多人怕猫怕狗呢。”
开车的人感觉膝盖中了一箭。但是他的怕更多的是嫌烦嫌不干净，加法意味着不确定性，宁缺毋滥。
栗清圆想起那晚他不肯她把猫放下来，明明是他的地盘，也是委托他朋友帮着料理的，“你如果有不方便的话，就不要勉强了。”
“嗯。我不方便不是还有你吗？”
“什么意思？”
“你只是缺一个地方安置你的猫，对不对？”
“……”
“我不方便的时候，你就过来。这是你的猫，我明明是协理你。不是吗？”
栗清圆被他的逻辑盘得一时哑口，“但是，你不是不住那里吗？”
“你要我住那里，我明天就可以入住，都不必拎包。不，今天晚上，怎么样？”
这个人。
栗清圆顿了顿，几番想开口，都没找到合适的下文。
她再一次胸口起伏了下，刚酝酿了个开头，“那……”
一面开车，一面波澜不惊的人，“嗯？什么？”
怪不得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栗清圆这一刻由衷得佩服劳动人民的辛苦智慧。
“我怕你照顾不好……”这是句大实话。也怕他脾气不好，发作甚至欺负猫猫。
“嗯。所以我说我是提供地方协理你，比如它出什么情况，我应付不来的话，你就得过来，大半夜也得随传随到。”
到这一刻，栗清圆总算听出来些弦外之音了。她当机立断的口吻，“不行我还是再找找人吧。”
信号灯路口，绿灯跳黄那最后几秒，换栗清圆开车，她决计停下来了。然而，冯镜衡心有成算极了，一记给油加速，呜一声，车子呼啸过去了。
“你找谁？栗清圆，你这么有保密协议精神的人，应该也有起码的契约竞业精神吧！”
“我三点就出门，翘了晚上的应酬，给你车夫也做了，麻将也打了，冷馄饨也吃了，你现在反口……”
“好了，好了。我没有反口！”突然，副驾上的人先急了。急于撇清她没有契约精神甚至人品差劲这一点。
“再说一遍。”
“我没有反口。”
“我拿什么信任你？嗯？”
“拿我的人品。”
“我现在正在怀疑你的人品啊。”
栗清圆气着了，“你凭什么怀疑我的人品，我再差劲也不至于比你差吧。”
“不是，你哪来的这个歪理啊，我又凭什么比你差？”
“就凭你背后说人。”
“又来！”冯镜衡先气后笑了，他掉转头来，一副要张望到她脸上的败坏德性，“这事过不去了是吧！你预备翻旧账到哪一年，啊！”
“看路！冯镜衡，你神经病吧，你能不能好好开车！”栗清圆俨然吓得不轻，两只手抓住车窗上头的防护把手。
直到驱车的人回正视线也一直单手稳扶着方向盘，栗清圆还心有余悸得很，一脸难平静地怪他，“能不能认真点，开车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冯镜衡看她脸色纸一样的白，才意识到他玩笑过头了。车子过一段缓坡，下来又是减震带，直到再次行进到信号灯路口，这次即便还有几秒余量，驱车的人却早早滑停下来了，后面跟进的车子不快地放喇叭，“真吓着了？”
栗清圆没有说话。
冯镜衡再道：“放心。我即便掉头过来，也是提前看过路况的。”
栗清圆可有可无的领会，“嗯。那么还请冯先生稍微照顾一下乘客的心情吧。不是每个人对于上路安全都像你这么有信心的。”
冯镜衡才要不爽她这忽冷忽热的态度，好起来颐指气使，淡下来又回去冯先生了……
边上的栗清圆一直盯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忽而沮丧地来了一句，“我小舅就是突发心脏病，下课回去的路上，他连人带车地撞翻在隔离带上。”
这便是栗清圆这些年即便考到了驾照，也始终不敢一个人上路的原因。
那天，小舅说好来重熙岛吃饭的。
向项母女等了好几个小时，最后等到了医院急救中心的电话。
冯镜衡看着她应激般的背影，一时沉寂，自昨天与她书房谈话到现在，都还没有与汪春申那头联系。
给汪的儿子联络英文家教这事也因此叫停了。
昨晚，酒局上，老头再严令了他的话。还把栗家的女儿拉出来挡拆，你好生生地去对待，只要栗家不是那种吃喝嫖赌的差劲家庭，即便你妈相不中，我也有法子叫你如愿。前提是汪春申那事你别管了，想也知道，你沾上个这么大的孩子，就拿栗家打比方，你去问问，哪个女方家庭能容忍这么个不清不楚的孩子。像什么话！道义、仗义也得讲究个度。
彼时，冯镜衡已然喝大了。老头说多少，他也听不进去。
他做事向来要眼见为实，到手为有。
他也跟老头严阵声明，当初你就是拿这个私生子要挟汪出山的。你很知道他的尿性，他这个人绝情绝义，凉薄厌世到连自己都厌弃，否则何必功成名就的巅峰而避世起来呢。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真正做到这么淡薄名利的。起码您没做到，我也做不到。
但是，冯镜衡说这话也不是替汪背书，他与汪这些年算不上忘年交，汪助力过冯家是事实，这些年，冯镜衡生意场上也多少借力过汪的变相人脉。
汪这些年身体逐渐下坡路，即便拜托给冯镜衡，也是许以利诱的。
生意人的本质，在商言商。冯镜衡自认与汪不算交好自然也不交恶。汪的身家绝不浅，这些钱他全留给他那个半大的儿子，也是焦头烂额。是以，冯镜衡才答应了他帮他经营料理。
事情如火如荼进行着，半路杀出个栗清圆。
她口里晦涩的往事，冯镜衡不知道她到底还有没有保留，他听在耳里，已经存疑甚至心升大雾了。
汪春申托付他的事暂时搁浅，也是因为冯镜衡已经差杭天再去查了。总归，他不知道便罢了，这都闹到他眼里心里，倘若汪真的是个不齿之人，那么，冯镜衡确实要再思量思量了。
车子行驶到孔颖家附近的一条街了。
开车的人瞥见一间水果店，便临时靠边停了下来，栗清圆见他停车也没说什么。冯镜衡率先下车，绕过车前，来到副驾门边，牵开车门，招呼座上的人下来。
“买点水果。”
栗清圆仰头看他。
冯镜衡弯腰、伸手来，牵她下车，一面牵引，一面解释，“卢家被临时叫进去没准备，再去你闺蜜家，总不好再空着手了。”
栗清圆才想推脱不要了，孔颖不是计较的人。
冯镜衡拉车里的人下来，站定后，四目相对，他再出口的话与买伴手礼无关，“那晚在柏榕，和莫翌鹏那样说，说你书呆子是瞎扯淡的。他那个人大嘴巴，二两酒一喝，恨不得连他姥姥埋哪儿都交代了。不想他多说，也不想老沈知道。”
栗清圆原本就惊魂未定，再听得糊里糊涂，“老沈是谁？”
冯镜衡即刻就笑了，“嗯。你先别管是谁。总之，书呆子这三个字能不能翻篇不提了，嗯？”

第25章
◎夜晚的潜水艇◎
挑水果的时候，老板娘径直拿过来一篮她包装好的。
冯镜衡却摇摇头，车钥匙还捏在手里，张罗老板娘来个空篮子，他们自己挑。
档铺里吊挂着好几盏那种鲜亮打光的吊灯。映得水果一个个都水灵、艳丽得很。
老板娘瞥一眼这对客人门口泊停的车子，再看眼前这身高腿长的男人，长相到个头都很体面，腔调嘛一看就不是那种假把势，倒是比他身边的女生精明实干多了。
老板娘一口一个严选过的样子，挑水果的男人也摆出一副：嗯，你说你的。但是，我花钱就得听我的傲慢。
冯镜衡都挑好一阵了，见迟迟袖手旁观的栗清圆，怨怼她，“你不帮我啊？”
栗清圆客观中立，“你明明比我胜任。”
冯镜衡当她是赞美，“那么你得告诉我，你的好闺蜜吃什么，不吃什么。”
“她都行。”
“你呢？你不吃什么？”
栗清圆决计不顺着他，走过来，好奇也是主动话语权，“你会挑吗？”
“不会。”有人也不惭愧，“但是，总归自己挑的放心点。”
栗清圆忍俊不禁，“看不出来，开劳斯莱斯的二代目也会精打细算。”
冯镜衡闻言朝她面上狠狠投一眼，“精打细算什么时候是个贬义词了？”
随即，他告诉她，他父母都是苦出身，别看如今他老头进出呼风唤雨的架势，老头在家，一件老头衫能穿到那肩带，用冯母的话来说，恨不得掉到脚后跟，都不肯换掉。
冯钊明至今用人穿衣的态度都是，半旧的最好。
“老头至今还撵着我妈那头的姨妈给他做布鞋穿呢。”
栗清圆哑口了会儿，有种上学那会儿班主任给他们上政治课的肃静。
冯镜衡见她呆呆的，笑话她，“也觉得你刚才的话说得过于刻板了？”
“嗯。”栗清圆从善如流，如他所愿，“那你挑水果也是你父母教你的？”
“因为我们家收过太多表面光鲜，拆开来，烂在里头的果篮了。”冯镜衡就这么侃侃而谈，倾诉着他家的吃亏经验。边上不远收银台那边的老板娘全听到了，不免白一眼。
栗清圆示意他轻声些。
冯镜衡轻笑却不改的模样，继续挑挑拣拣，最后问她，“这些怎么样？”
栗清圆点点头，“足够了。孔颖收到你的伴手礼，估计得供到菩萨面上去。”
“为什么？”
“因为她想不到你这么接地气啊。”
“是你朋友想不到，还是你想不到？”
栗清圆站在那里被将了一军。她手里无意抓起一个青皮橘，才要放回去的，冯镜衡又促狭她，“你给人家捏坏了，还放回去？”
栗清圆正名，“我哪里捏了！”她还没找他呢，你给我捏得胳膊上一块青斑，你那才是捏！
冯镜衡走过来，抓过她手里的青橘，像逛超市的家长因为孩子淘气弄坏一件他并不打算采买的商品，然而已经定损，他必须赔偿的原则。冯镜衡把手里一篮水果与那个青橘一道拿到收银台去，老板娘笑呵呵地说这个青皮橘别看着生啊，里头甜着呢。又觉得这位光鲜体面的先生在同她玩笑，一个橘子算什么钱，“送给你女朋友吃吧。”
买单的人好像很满意这样的市井生意法则，顺手接过橘子拿给了栗清圆。最后一篮子水果倒是一分钱没还价。
栗清圆很想说，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眼前人。
直到回到车上，去往孔颖家的路上，栗清圆也迟迟没吃这个橘子，她顺手把这个原则上并不算免费的橘子搁在了他车子的中控台上。
来孔家，栗清圆是提前打过招呼的。
他们把车子还像上次那样，停在外面的马路边，走路进的窄巷。
正值暑假，巷子里好些个孩子聚在门楼里一块玩，欢声笑语的，童真且烂漫；有阿婆在准备明天担子里拿去街上卖的酒酿；有人家提着井水在浇晒了一天的西边门楼，用这种土著的法子降温；有三轮车忙着送货，担在上面有那种几米长的贯通水管。稍不注意，或者来个急刹，能戳到人脸上来。
栗清圆一直走在前头带路，那辆三轮车开过的时候，冯镜衡伸手把她往边上别了别。
她回头看他一眼，冯镜衡也淡漠地提醒她，“看路。”
孔颖接到清圆的微信，就出来接他们了。
两厢照面，孔颖积极朝他们挥手。
如栗清圆所料，孔颖见到大名鼎鼎的冯镜衡还特地给她买了份伴手礼，故作受宠若惊状，谢过本尊后，偷偷在清圆耳边揶揄，“这算不算爱屋及乌，还是攻略女友先攻略她的闺蜜啊！”
栗清圆热得直冒汗，掐一下孔颖，也警告她，闭死你的嘴。
孔妈听说今天圆圆和她的朋友来接猫，还特地收拾了屋子里。因为孔颖说，对方阔气得能买下这条街。
等真见到真章的时候，倒没有那种所谓有钱人的摆阔感。
因为这位冯先生很随和很沉稳的样子，由着小颖和圆圆两个挽着手在边上嘀嘀咕咕。他接过孔妈的茶，细心且耐心地等着，顺道参观了下孔家的房子。
后面一条枕水临街，恰好便是市立医院本部。孔家楼上几间房间全租出去了，老人留下的一间市面房也在做些小生意。
孔妈总归有些市井人民的漂亮话，说家里小，冯先生不要笑话啊。
冯镜衡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收拾得很好。有市有价的地方，总归都是紧俏的。”
孔妈很乐意听这些话。再和冯先生说起圆圆，说她们算得上打小就一块的，圆圆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心地还好。小颖爸爸那年得了癌症走的时候，圆圆更是拿出了她手头上兼职的积蓄帮着小颖陪着小颖。
冯镜衡细听这些茶余饭后，才得知，她和闺蜜小学同学，真正知交的就这么一个。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也简单明朗。
生活富足，精神独立。即便一些人情世故的不擅长，也是她父母宠惯出来的。栗清圆妈妈自己就是个老小姐，舅舅那头走了，留下的遗产也全是承继到姐姐这头。
按道理她日子好过得不行，但圆圆依旧天天忙得起早贪黑。有时候灰头土脸的，孔妈看着都心疼。说圆圆就是心气高，她总想着自己挣到的才是真。要么说现在这个经济块块吓人的，竞争这么大，全靠她们年轻人自个儿打拼，想买得起圆圆相中的那样的房子也是难。
冯镜衡平心静气地听且问，“哪里的房子？”
孔妈絮叨惯了，一时秃噜出嘴，“就她原先想着买的婚……”话到半路上，才想起来转弯了，“总归是现在的房价吓人的。冯先生，您喝茶呢！”
栗清圆拎着装着七七的航空箱，另外便是一些猫粮和小鱼干，孔颖老母亲般地提点，先把必需品顾好，进阶的慢慢来。换环境得耐心点，给猫一个过渡时间，免得它应激。
冯镜衡把手里纸杯里的绿茶原封不动地搁回桌面，走到栗清圆身边，帮她提手里的东西，她还在跟闺蜜听课模样的认真，而从她手里接过东西的人已然明白孔母刚才没说完的话：原来都到计划买婚房的地步了啊。
闺蜜间一一交代完毕，孔母厨房里也烧完晚饭了，热情要留客吃饭。
栗清圆摇摇头，说他们还有事，今天就不吃了。“孔妈，这段时间因为七七，我麻烦小颖和您许多，您不要嫌我烦啊。”
这是冯镜衡头回听她如此亲昵娇惯的口吻，也只有亲而不疏的人面前，她才会流露些许孩子气。最后还跟孔妈絮叨，“我们先走了，我下回再来看您啊。”
孔颖母女送客人出门，都到大门外了，栗清圆想起什么，问闺蜜，“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吧，啊！”
孔颖这个人精，瞥一眼冯镜衡，连忙拖沓起来，“啊，我不去了。我明天公司还有早会，我晚上还得再看一遍早报内容。你就自己应付吧，啊。有事电联，新手妈咪，全凭爱发电，我相信你！阿门！”
栗清圆算是吃了个关门羹。
从孔家一路折返，她的话还没手里箱子里的猫多。
冯镜衡落后她几步，夜幕已经四合，他懒懒淡淡的口吻问前头的人，“孔颖的爸爸去世了？”
“嗯。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中后期了，恶化得特别快。”
“你和她很要好？”
“嗯。小学同学开始的。”
“我看她们家上头还有租户，她妈妈说临街还有个铺子……”
这回栗清圆没等他说完，扭头过来，也慢等了他一步，接上冯镜衡的话头，二人并肩走着，她说话沉而静，总让人有听故事的耐心，“孔颖爸爸原先是汽配模具厂里的一个钳工，以前家里家外两头收入还好些，孔爸走了后，孔妈也就靠家里这些收租经济，她自己也有糖尿病。临街那铺子也没多少钱，还是那时候孔爸住院，孔妈服侍照顾期间才真正感受到外地人来省城求医处处不方便，属于淋过雨后想给人打伞的那种积极心，弄了个可以供家属生火炖汤的地方，赚个火费。其实挣不到多少钱，还老被邻里投诉举报。”
“有没有试着跟相关部门备个案？”
栗清圆闻言，犹如灵感一闪，仰头来看冯镜衡。
冯镜衡继续点拨她，“消防，民政社区部门。这种惠民且基层的营生，你得请个有公信力的媒体来背书啊，报道一下，消防预防整改到位，时常查点，我就不信了，还不让人活了。”
栗清圆心想，你说得轻巧。
下一秒，冯镜衡又发作他想到做到的性情疯了。“我帮你想办法。”
栗清圆有点懵，她说了什么，他做了什么，“你认真的啊？我、我可没有……”求你啊。
半明半昧里，有人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但势必要她相信的坚定，“认真的啊。这样的事难道不算为人民服务吗？我即便从中牵线搭桥，也是一种积德，对不对？”
栗清圆才要说什么，冯镜衡截住了她，“先别谢，空头支票毫无意义。办妥了你再谢不迟。”
“我谢什么，要谢也是孔颖谢你。”
“我要她谢了干嘛？”
栗清圆还没懂他的陷阱，“那你帮人家干嘛？”
“她不是你有且仅有的好友么？”
炎炎夏日的夜晚，星罗密布的天是蓝墨水色，昭示着明天必是晴朗。
栗清圆最近在读一本书，书里第一篇故事里的主人公用他夜晚想象中的潜水艇救了在珊瑚丛林卡住几乎要失事的另一艘潜水艇，里面被困住的正是他那个身为海洋专家，受邀去参加海洋考察且永远没再回来的，主人公的爷爷。
栗清圆很喜欢作者的阐述与想象力，更喜欢他的那句：只要将幻想营造得足够结实，足够细致，就有可能和现实世界交融……所以，他幻想在丛林中被老虎吃掉，也许现实里的他也会自动消失。（注1）
栗清圆在现实里的这一秒里，就有点期待被那只老虎吃掉，她便能从眼前消失了。
一直到走出这条巷子，她都没说话。背影纤瘦，步伐轻快，有着介于年轻与成熟之间的沉思调。
回小红楼的路上，车里后座上，七七一直叫唤着。
冯镜衡出声，“它饿了？”
“应该是害怕。”
“说真的，猫应激会怎么样？”
“严重的会死。”
“……”
不一会儿，冯镜衡接了通时间不短的电话，全程车载蓝牙通话的，大多数是对方在报备，到了节点上，冯镜衡拿主意或者提要求。最后这通电话的大致结果就是，一周后的船坞合拢仪式不得更改，届时生产与质量两头负责人到场，“老冯会亲自参加船检，你那些牢骚话留着跟他倒吧。我这今天篓子里已经满了，概不接待了，听到没！”
对方听起来就是老臣子那种，连吵吵带嚷嚷的，最后甚至危言耸听，我给你们爷俩干完这一单就散伙了，我到哪不能吃碗清净饭啊。
冯镜衡一听这才恩威并施地笑了笑，对方骂他笑个姥姥，他也不气，还反过来喊人家叔，最后才勉强答应最多再延迟三天。“三天你还给我交不了差，咱都别干了，一起去老冯那吃断头饭吧。他骂起人来，你比我知道的！”
对方：“我知道个屁。我光知道你小子比你爹不是玩意多了。回回给我玩心眼是吧，二子，你就是属哪吒的，浑身上下都是藕，全是眼！”
冯镜衡听后笑乐了，原本单手扶方向盘的，看了眼身边人，双手掌舵了。乐完又端起他少东家的架子，宽慰员工，“行了，你气也撒了，满意了吧。就三天，多三天余量。十天后，我过去。”
挂了电话，栗清圆好像等好久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今天生理期，下午又喝了点冰饮，有点轻微的急。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她和师兄他们拍档的时候，人有三急，一齐搭车也不分个男女。说要去找洗手间就去找，上学那会儿他们给一家工厂做产品图纸翻译，郊区那块，临时找了个公厕还是那种不分男女依次上的那种。栗清圆那回，还被锁在里头，师兄给她砸门，最后他们报了警，还赔了个门锁钱。
就那样子，栗清圆也好像没有局促过。
今天对着冯镜衡这个人，她愣是没讲得出口，你要么快点，我有点急。
最后车子泊停在里仁路公馆楼门口了，栗清圆好像小时候在游泳馆里和孔颖他们一起比憋气，她沉在水里听不清倒计时，直到有人拉她胳膊了，她知道她赢了，那种终点冲线的仪式感一旦揭破，人就会松懈下来，仿佛一口气到头了。
没等冯镜衡车子停稳，栗清圆也不管什么面子里子了，“我想上一下洗手间。”
冯镜衡这才恍然大悟，“就为这事？我以为你怎么了呢！”
“可不可以先开门！”她不想听他凡事都爱取笑一下。
冯镜衡报门禁密码给她。
栗清圆匆匆下车去，顺利地开了门，她上回就用的是二楼的客用洗手间，进了门，自然本能地顺着熟路往楼上跑。
冯镜衡在后面扽住她的包链条，见有人已然没头苍蝇了，干脆拖她的手，一路塞一般地把她塞到了一楼的洗手间里头。
送佛送到西了，有人临了还不忘调侃一下，“栗清圆，你急起来的样子真丑。”
里头的人扶着门，狠狠地关他一鼻子灰。
冯镜衡摸着鼻梁骨笑了笑，他觉得，今天是他过过的最有意思的周末了。

第26章
◎解释个什么鬼！◎
等栗清圆从洗手间里出来，宽敞到感觉荡悠悠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连冷气都没来得及释放开来，她洗了把脸，脸上的水珠子还在，栗清圆拿手里的纸擦着，才想试着出声的……
廊道尽头有人探出身，喊她，“这里。”
她应声走过去，才发现一楼最尽头的一间空房间里，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头已经摆满了养猫所涉及的应有尽有的物件。
七七还在航空箱里，冯镜衡离它远远的，“剩下的，你来吧。”
“我这里多少还得拿来接待生意伙伴，所以，你得给我保证，它不会莫名其妙的冲出来挠我的客户或者供应商啊。”
栗清圆把身上的包除下来，小心翼翼地蹲身去，哄孩子一般的口吻，声音一水的温柔甚至都有点夹子音了都，哄她的主子出来。
冯镜衡很见不惯她这样，于是，袖手旁观地双手抱臂，突然嚷了一声，“喂，跟你说话呢！”
栗清圆仰头，皱起眉来，示意他小声一点。
身边人干脆也学她蹲了下来，“你又不急了，又恢复情绪稳定了？”
反正也就这么着了，有人摆出一副move on的镇定且不内耗，随他笑话吧，“嗯。”
“我要你保证的呢？”
栗清圆圈抱着七七，指间温柔抚摸，两个人声音都克制收敛着，“它不会的。我跟你保证，你得罪你客户或者供应商，它都不会。”
冯镜衡就知道，就知道她不绵里藏针地来他一句，她绝不罢休的那种倔强。老头说的那句真是对啊，文人真是了不起啊，女人更是。老头从小就跟他们兄弟俩灌输一个思想，论骨气论硬气，我们男人真的不如女人，别不服气，单女人生孩子这一项，那个苦头，男人没受过的都没资格叫板。所以，你们妈生了你们两个，就这一项，我一辈子都得护着她，由着她作威作福，你们两个敢跟她动真章的那种反骨头，我到时候叫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栗清圆放七七下来，由着它自己去熟悉去试探气味。也转过头来看冯镜衡。
“干嘛？”他问她。
“你要不要摸摸它？”
轻声细语的语境，无形之中放大了心跳声。冯镜衡听她这句，觉得没营养极了，他才没兴趣。他甚至想说些什么，不过到底没出口，免得她这个女文人又觉得他轻佻放荡了。
冯镜衡的一时没出声，被栗清圆理解成犹豫。她也笃定，这世上就没有人会不喜欢猫猫的，世界最可爱的物种呀。
“你答应收养它，总要让它熟悉你啊，不然它真的会挠你，哈你。”
“怎么哈？”
栗清圆皱着眉学了下。
冯镜衡笑着点评她，“猫妖。”
栗清圆听他这样便要就此作罢，才要起身去给猫准备水粮那些，冯镜衡一把拽她回头，“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禁不起玩笑呢。我说不摸了么？来，七七，过来。”
他大喇喇一张大手便要去捞猫，栗清圆反拽住他，在边上属于班上倒数第二名给倒数第一名补课了，其实她也不太会，这些伎俩都是跟孔颖学的，总之，不要给猫误会有攻击性，手指弯曲，慢慢地凑近些，让猫猫熟悉一下你的气味，也让它切身感受到你的友爱。
栗清圆说这些的时候，平静面孔下，有着跃跃欲试的期待。期待她的猫和他和平相处那种老母亲心情。
冯镜衡终究平生第一次摸了猫，或者该是由着猫来贴了他一下。
那种温热的皮毛碰触之感，弄得他头皮发麻。然而，身边人又始终扶着他手腕，一是怕他手上没轻没重，二也怕七七当真挠了还是咬了他。
最后，他们由着猫暂时先自行玩耍适应一下。
讲真，七七属实撞大运了，毕竟这样一间屋子的配置，可比孔颖那几只猫舒坦优越多了。
栗清圆准备完七七自动补给的水粮，也铺好两份猫砂，这才走出来。冯镜衡在厨房岛台边的水龙头下洗手，栗清圆拿湿纸巾在擦手，她郑重问他，“猫房间那里总共买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冯镜衡当她耳旁风，“嗯，拿你那笔会议费抵扣罢。”
栗清圆无所谓，实在这样也没什么。
有人不满意她这么淡定，“我给你养猫，你给我无偿陪同翻译，就这么定了。”
栗清圆懒得理他，“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冯镜衡切一声笑出来，转头去冰箱里拿水喝，一只手拎出两瓶来，也不管她接不接得住，径直抛一瓶给她，“那这么矫情地跟我算什么账！”
不远处的人勉强接住他的一瓶水，拿在手里，怪他说话不中听，“这跟矫情没有关系。你可以大方的不要，我不可以不提。就像我妈说的那样，亲兄弟还要明算账的。”
冯镜衡难得觉得这话也有道理。这也是一年到头，老头算分红的时候，总要一笔一笔要他们兄弟俩签字画押的明账原因。总之，多劳多得，不劳不得。即便一母同胞，也得一笔一笔有账可查可依。
岛台边的人一口一口地喝水，好一阵子没说话。栗清圆站在那里，倒觉得这样的静默很不自在，走近了些，把手里的冰水搁在岛台上了。她确实有点渴，但是这冰的今天不能喝了，问主人，“有没有常温的？”
冯镜衡微微挑眉看她一眼。好像瞬间明白了女士的不方便几天，拿水壶烧热水招待她。
栗清圆想了想，决定别的方式还他人情，“我请你吃饭吧！”
烧水的人总算听见了句他爱听的。于是，头一点，“可以。但是沈家饭店不行。”
栗清圆还真想就近原则去这家的，“为什么啊？”
“老沈他家这次这个油厨子不行，总之，我不爱吃。”
说到这，栗清圆才想起来，他口中的老沈，“哦，对了，上回那个沈先生就是沈家饭店的老板？”
这个脑子好的女人她总算想起来老沈是谁了。然而，冯镜衡听她口中恭敬的沈先生，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他家不去，我说了，不爱吃。”
“我觉得挺好吃的，他家招牌的臭苋菜烧臭豆腐，我和我爸都很爱吃。”
“你们常来这里？”
“也不算。我爸这个人吃饭尤为地挑剔，难得，沈家饭店他倒是很满意。”
切，这更让冯某人抹黑沈家饭店的心再重了点。
栗清圆请客的心很诚，也主随客便，他说不去那就不去吧，“你挑吧。”反正这附近有的是馆子。
冯镜衡这辈子头回被女人请。别说，还真有点受宠若惊那意思。
等着水烧开，栗清圆拿热水兑冰水的工夫，冯镜衡不知道从哪个抽屉里翻出来一把钥匙，拿过来交代给她，是这栋别墅大门上的，他说这门锁还是早些年那时候换的，只有密码和机械钥匙，不带指纹的，哪天门锁断电了，她进不来，便拿这把机械钥匙开。
钥匙很别致，不同于一般的，它看起来更像小女生别在头上那种发夹大小。纽扣的圆头上带着钥匙的锁孔纹路。
栗清圆没有接，冯镜衡便径直往她外套衬衫襟前口袋里一丢。随即，又摆他二世祖的嘴脸了，“别给我搞丢了，丢了，我这里失窃一样东西都算你的！”
“那我不要了。”
“栗清圆，你除了爱说不要，还有没有别的口癖啊！”
喝温水的人并不理会他这样的发癫。
于是，有人发作得更厉害了，催她，“快点啊，再磨蹭下去，人家打烊了，大小姐！”
栗清圆没好气地放下杯子，两个人相约出门。
最后，冯镜衡领着她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家西餐厅。因为这个点，许多中餐厅招牌或者新鲜的菜品都翻台完毕了，这家西餐厅老板与他认识，栗清圆听他们打招呼间才听明白，原本他今晚就打算来这里吃饭的。
眼下，冯某人摆出一副让贤的嘴脸来，同老板指点，“你给做东的人介绍吧，她拿主意，我吃白食。”
老板揶揄冯二，“你得多没出息啊，要女同志请客。”
没出息的人一脸自洽的坦然，斗嘴皮子也是吓唬对面人，“我今天兜里比脸干净。”
栗清圆听老板介绍，菜品和牛排都是冯镜衡预先定好的，她也不做修改了，要老板就按原计划上吧。
最后到选酒上，栗清圆问对面人喝什么？
冯镜衡懒散靠在椅背上，喝一口苏打水，摇摇头，“算了，待会还要开车，替你省一笔。”
老板知道冯二在逗人家女孩子，“省什么，你的存酒留在这里过年啊！”
两个老油条说笑一阵，最后冯镜衡坐正身子，也是打发的意思，“过不过年不知道。总之，酒不要了，我今天不喝，她也不能喝。就这样吧。”
直到老板见好就收地去了之后，栗清圆才勉强抬起了点头，她其实并不爱这种取笑、喧闹。也感谢冯镜衡有这种说归说闹归闹，我说打住就到此为止的震慑力了。
这顿饭吃得很顺利，中间也并无旁人打搅。
中途，冯镜衡并没有避忌栗清圆，边吃边接了通电话，该是他哥哥，因为他今晚没去，一场应酬是老大替老二去的。结束后，兄弟俩不免交换下信息差。
那头问了句什么，冯镜衡只答，“在吃饭。”
那头再说什么，这头的人沉寂了会儿，栗清圆看他脸色有些严肃，没一会儿，冯镜衡便挂电话了。
吃甜品的时候，他才问栗清圆，“怎么样？还可以？”
栗清圆客观点点头。
冯镜衡随意口吻地说他大哥家的两个孩子也爱这里的甜品。
栗清圆听他说过侄女叫伊家，也听他喊过，却不知道具体哪两个字。
“所谓伊人的那个伊，一个家庭的家，一个是安宁的宁，都是宝盖头。全是老头取的。”冯镜衡道。
“孔颖很佩服你父亲呢，都是喊大佬的。今天听你这么一说，名副其实了，你父亲当真能文能武的实干家。”
冯镜衡听这些奉承兴趣缺缺。冷不丁地问起栗清圆，“你昨天从这里走，碰上我大嫂了吗？”
栗清圆点头，“当然呀，我有跟她打招呼再走的。”
冯镜衡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想她多想，只作局外人的口吻，“我大嫂这个人心思重，又宝贝两个孩子，她说些什么，当她警惕过头了吧。不必理会。”
栗清圆私心确实觉得昨天的冯太太态度淡淡的，但是她没作深想，今天冯镜衡这么一提，她倒是纳闷起来了，“警惕什么了？”
对面的人不想无关的人破坏今天好不容易快要到头的好情绪，目光到口吻都专注得很，“与你无关的事不必理会。快点吃，猫该急了。”
栗清圆一时有种被撵着走的着急。
没一会儿，他又问她，“为什么叫七七？”
“因为七月七号捡的。”
“那八月八号，就叫八八了？”
栗清圆：……
冯镜衡想起来她那晚还有一袋烟酒扔在他那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保洁阿姨扔掉。以及，他很确定，那晚，她是和她前男友闹分手的。
那袋鬼东西，是她前男友送的。烟酒总归不是送给她的，该是给她父亲的。所以，她那天退还烟酒给冯家的那套说辞压根不成立。她老头子就是碰烟酒的。
“改个名字吧，不喜欢这个名字，七七。”冯镜衡冷冷道。
栗清圆已经吃完了，闻言这一句，觉得他就是那种最麻烦的甲方，提的要求或者所谓的调性，都是最离谱也最悬浮的。
“已经叫一个月了，它也习惯了，怎么改啊！再说，又为什么要改呢？”
冯镜衡作为寄养人，仿佛拥有所有权了，“因为我叫不惯。”
“只是个名字……”
“嗯，只是个名字，那么又为什么不愿意改？”
栗清圆觉得这个人平心静气的胡搅蛮缠太招人恨了，他明明在强行掠夺别人的思想，还这么安之若素。她才不惯这种公子哥的脾气，“叫不惯就多叫几遍。总之，七七这个名字和你叫冯镜衡、我叫栗清圆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人人都是这么偶得来的，众生平等。就这样。”说罢，请客的人伸手示意买单。
冯镜衡几乎磨牙般的恨！“七七就那么好？啊？”
“就是好呀，因为是我的生日，满意了吧，我就要叫七七。”
过来替客人结账的服务生认识冯先生。他每回过来要么是招待客户，要么是伙同朋友喝酒聊天，都是在包厢里的主。今天这样坐在外面却是少见，还是女方请客。女方一面扫码买单，一面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的不容置疑。服务生甚至怀疑，冯先生今天对面坐的是他的甲方代表？
冯镜衡当着外人的面，狠狠吃了个瘪。生日，他恍然大悟。然而，一时涌上心头的情绪多且复杂。一会儿恨铁不成钢，你生日还被男友劈腿，你可真没出息；一会儿，这个女人是真狠呀，生日当天也不影响她来审判来清算！
从餐厅出来，栗清圆走在前头。然而，一到晚上，她的方向感就减弱了。加上本来路就不算熟，本着不太想搭理自以为是的独裁主义者，一门心思地凭着记忆地向左拐弯。
后头的人还站在餐厅外廊的台阶上，抱臂冷眼旁观，仿佛要看这个没头脑的女人能走多久。“栗清圆，你不识路的啊。还走，右边啊！”
前面的人这才被迫转身过来，她即便回头来，也能情绪稳定地不破功。只是这回她学乖了，由着冯镜衡上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去，栗清圆是要去拿回她的电脑要紧，也在心里打鼓，这么个阴晴不定的人，她要怎么相信他能牢靠地履行他许诺的……养猫的诺言。
一路无话，直到走回别墅门口了，走在前头的人，单手落袋，忽地回头，月亮高高地悬在人头顶上，“好了……”
话才开了个头，有人率先喊冯镜衡，“镜子，我看你这亮着灯，敲门没人应呢，去哪了？”
说话的人是沈罗众。话音落，人到他们面前。老沈第一眼却不是朝冯二身上去，而是冯二身边的女人，清清爽爽一身素净，沈罗众一眼认出了一个月前一面之缘的人。
也本能地出了声，“栗小姐？”
栗清圆面上淡淡的。但也只到淡然为止。她还记得沈先生，出口社交口吻地朝对方打了个招呼，“你好，沈先生。”
沈罗众一脸诧异到震惊再几分不确定地看了眼好友冯二。毕竟，那晚，他们一群男人在包厢里打趣过老沈，冯二也在其中，他全程只字不提不感兴趣的样子。
结果，事实胜于雄辩。
冯镜衡黑暗里阖阖眼，是的，他承认这事他办得不怎么地道。可是，是他老沈自己不积极，怪不得旁人。冯镜衡也自我狡辩，他有什么理由什么道义一定要告诉老沈，他又见过栗清圆了呢。
于是，他刚才才想跟她妥协的话，就变成了男人的宣示主权，“你先进去，看一下七七？”他觉得这样也算是跟她低头了，好了，就叫七七。
栗清圆听冯镜衡故意咬重了些七七二字，勉强才算和解。当真附和了他的话，淡淡朝沈先生颔首了下，从他们两个男人身边从容走过。
这场面子与里子的紧急公关里，冯镜衡大获全胜。胜利者全然一副程序正义的豁免嘴脸，他从来没觉得冷淡这么值得标榜，也从来没在一个女人身上获得明明很楚河汉界却又无边滋生的虚荣甚至该是畅快感！
是的，解释个什么鬼！她就是属于她自己的，她无需跟任何男人交代她和谁在一处，亦或是在跟谁来往。
冯镜衡装着一副别和我掰扯、反正就是你看到的这么着，“嗯，吃饭才回头，找我有事？”

第27章
◎“我看看。”◎
冯镜衡再回楼里的时候，栗清圆在猫屋里与好友孔颖视频。
因为七七悄咪咪猫在一处窗帘角落里，只露出个圆圆的脑袋。栗清圆怕吓着它，一面与孔颖视频，一面要孔颖试着熟稔地喊它出来。
直到在镜头里看到冯镜衡推门而入的身影，栗清圆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孔颖看到房间朝南的玻璃窗是那种落地且六面的，没有防护栏的。她径直跟清圆说：“最好拦起来，不然它越狱出去，你都不知道它怎么跑丢的。”
栗清圆知道这里公馆小红楼的改造改装有多严格，连忙跟孔颖牢骚，“它真的活得比我还讲究咧。”
好友：“你以为呢。养猫跟养孩子一样，别想着索取，还得一味付出情绪价值和金钱大大滴。最后，在它的一颦一笑里，自我感动自我找补情绪价值。”
栗清圆有被打击到，“怪不得向女士老说我是来跟她讨债的。”
冯镜衡听她们闺蜜有说有笑的，便一时没作多留，出去了。
孔颖见状，忙问清圆，“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栗清圆下意识拒绝好友的这种暧昧口吻，但又好像撇不清她眼前的现状，只想跟好友诚实道：“有种相见容易相处难的不真实感。”
孔颖即刻领悟，也只有清圆这么切身吐露了，她才敢附和几句。“连我妈都说了，你又不缺钱不缺爱的，嫁给旗鼓相当的人家，也许向女士那个脾气还能镇得住些。这也是你和季成蹊闹分手，季家嘴上说着不中意你的性情，结果咧，他那个妈最市侩了，她比谁都知道你清圆嫁给他们家硬铮铮的下嫁，哼！昨天我看到冯家那个大嫂，讲实在话，感觉并不太好相处的样子。公婆就更不必说了。”
孔颖这么说着，栗清圆也回味出刚才冯镜衡桌上说的他大嫂警惕什么的意味了。也许冯太太是不相信两件事能这么凑巧，要么怀疑爸爸搭救她两个孩子的真实性了，要么怀疑栗清圆借此故意接近冯镜衡……
被质证者懒得陷入自证的陷阱。她也觉得好友说的那些太远了些，栗清圆只是觉得，能把这样小红楼当饭店包厢一样租在手里别居的二代目，龙卷风一般的热情，来得快也许去得更快。到时候，便是小颖说的那样，自我感动自我找补的情绪价值。栗清圆过去的经历也映射了这样的下场。
从猫屋里出来，栗清圆看到冯镜衡在厅里捣鼓什么，没一会儿，他手里的遥控器便从地板专业储格里升起了一面投影墙幕。
栗清圆站在不远处，没说话，只是好奇他要做什么。
冯镜衡像是猜到她心声一样，“这楼我家老头租了整整三十五年了。正好是我哥的岁数。期间几次整改，但是好多设备还是落后了。”
“你和沈先生聊完了？”
冯镜衡瞥她一眼，“嗯，完了。”
“七七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冯镜衡抽纸巾去抹墙幕上的灰，结果一塌糊涂的糟糕，干脆撂挑子不干了，任由这碍事玩意吊死鬼地挂在那里。三心二意的人，一时兴起一时又作罢地丢开。纸巾揩手，朝说话人走过来，“它要是夜里闹，我该怎么办？”
“它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声音随脚步贴近。
栗清圆没有抬头，目光看着门口，冷静告辞的态度，“如果，到时候再说吧。”
冯镜衡嗯一声，“那你不留下来，我还要不要留下来？”
栗清圆听清这一句，即刻抬起目光来，严阵以待的底气，她才要说什么，对面人抢白了，“这里盲区灰太多，请的那个阿姨不怎么地，我今晚不想留下来了。行不行？”
栗清圆有着几乎要破功的表情管理，也像说话闪到舌头一般的狼狈，连忙调整，“你的去留，当然自己决定。”
冯镜衡笑并点头，“嗯，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对面人不满他一个男人说话总是黏黏糊糊的，“放心什么了？”
“放心你的猫啊，还有什么？”
“……”
“反正你的懿旨颁出来了，对我来说就是免责声明，嗳，你门窗检查检查好，到时候真像你闺蜜说的那样，猫给跑了，你别怨到我头上来。总归，猫才是你的命！”
栗清圆还有一点心声没朝好友倒明，那便是，她是见证着她父母走到今天的每一步的。向项和栗朝安年少的时候便是每一天每一句都得吵上几嘴，向项自幼骄纵，目中无人，凡事都得由着她的意志……虽然父母那年下定决心离婚了，外人都以为他们俩是因为栗朝安的医疗事故，但是小舅那会儿笃定不是，也劝圆圆不必懂父母的感情官司，因为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等你大一些你就会明白，在一起的未必相爱，相爱的人也未必归宿一定是终成眷侣，有些反而是怨偶。“嗯，这回它再丢了，我绝对不怨任何人。事实也是，我从来不轻易抱怨任何人。”
冯镜衡听在耳里，不知道该夸她品格高洁，还是该骂她傻，她在他这一毫一厘的设防都不肯松，一句调笑都不肯施舍，清清白白地立在这里。而有心之人，已经污名化到她的用心，到她父亲搭救两个孩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偶然。
餐厅那会儿，冯镜衡就想翻脸的，怪老大听这些没出息的枕边风，他甚至想反驳回去的，真不是偶然，那也是你们夫妻俩的无能，放自己的两个孩子溜出去了！
他更怪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她甚至什么都没有托付给他，他居然色令智昏到这个地步，如果老大是枕边风吹过头了，那么他冯镜衡才是更没出息的那个！起码人家是夫妻，是利益共同体。他和这个女人算个屁！
栗清圆说完一时置气的话，只感觉对面的冯镜衡目光冷到发寒，她当真有点怕他，即便心里替他背书他的人品，但是看他这样不作声的样子，还是有点头皮发麻。
她总觉得之前路上设想的那只想象中的老虎，真的破次元地跑出来了，她下一秒便要一命呜呼。
想着，她连忙移动脚步，口里告辞，“我先走……”
话没说完，冯镜衡一把扣住她臂膀，稳准狠地，故技重施地，捏住了她右边的胳膊。栗清圆疼得几乎本能地皱眉且冷嘶一口气。
始作俑者今天滴酒未沾。他也自觉没多大的手劲，但是看栗清圆皱眉那样子，感觉胳膊都快断了。
“冯伊家那套小女孩的碰瓷你这么大的人就别学了啊。”
栗清圆懒得理他，左手来扒他的手。
冯镜衡就更来劲了，偏不如她愿，他就想听她一句软话，随便说什么。或者干脆就像朱青那样，搬弄搬弄别人的是非，冯镜衡倒也想检验检验自己，会不会也跟老大那样，或者像老头护他们亲妈一样，我不管你是对是错，总之，她是和我一伙的，我当然无条件站她！
“栗清圆，你不要告诉我，你这么大了，回去还有门禁啊！”
“你松开，我这条胳膊和你有仇是吗？”
“是！”
“疼死了，已经青了，我告诉你！”
冯镜衡当她诈他罢了。
受害者有理有据的控诉，“你昨天就捏青了，我今天一整天阴阴的疼。你是不是有病啊！”
有人这才半信半疑地松开了她。
栗清圆后退一步，揉揉自己的胳膊，恨恨地看着他。她抬脚便要走，冯镜衡手臂一展，这次不是抓人了，只是伸手拦着，拦住人，也光明磊落地张口，“我看看。”
栗清圆当他发癫罢了。
岂料冯镜衡口吻执着，“我看一下，胳膊而已，不犯法吧，你这穿着长袖长裤的，我怎么知道啊！”
栗清圆不理会他。
冯镜衡拦着的手臂便更决绝了些，青筋尽显。
他第三回 坚持，口吻软了些，“我看一下，好不好？”
“看一下，你没事，就送你回家。”
“我今天不喝酒就是想送你回家啊。”
栗清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明明和孔颖说得那么清醒，她明明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也明明知道冯镜衡这个人多么多么的傲慢无礼。可是，她还是禁不住这种陡然甚至该是阴晴不定的低声、示弱。
她也知道，冯镜衡这些花招绝不会是他无师自通，她一想到也许不久之前或者不久之后，他的这些招数同样会用在别的女人身上，就只想劝自己离他远一点。原本，她就是想托他的关系见一面汪春申的。
结果，他的阵地固若金汤。容不得你跟他正经交易到什么，除非，你当真愿意委屈出卖些什么。
然而，他又总能出奇制胜。以他的君子守则。他说不冒犯便不冒犯，说不碰她便不碰她。
只是轻轻捞起她右边胳膊，提着她的袖口，轻轻捋到上头。
诚然，一块青而发红的伤淤。
一面问她疼吗，一面又怪她，“你这未免也太娇气了些！”
栗清圆夺回自己的胳膊，一句不多谈的冷漠。
冯镜衡也不恼，问她，“给你去买点药？”
“不用了。你不二次伤害，也许明天就没事的。”
有人听这话笑一声，难得，摆出一副要赔罪的口吻，“那我补偿点你什么！”
栗清圆有一说一，“你帮我养猫，我已经很感激了，不必了。”
“猫猫猫，它上辈子救过你的命吧。”说话人嘴上没好气，但也去拿车钥匙，履行他刚才的承诺，送她回家。
漫长的星期日，这一天，终究在冯镜衡抵达这个他来过三回的老小区门口，画上了不情不愿的句号。
栗清圆下车来，从后座上拿回她的笔电，卢师母给的那篓子梨，她不想拿了，便想转手给某人。
冯镜衡骂骂咧咧，“拿走，谁稀罕你这黑黢黢的梨啊，看着就不好吃！”
栗清圆也反过来气他，“卢师母说好就是有你一份的。”说着，她当真要拿几个给他。
驾驶座上的人喊住她，“栗清圆，我说你脑子好真的给你抬咖了，谁大半夜分什么梨啊。你不拿走，我给你全扔你老头子手上去！你信不信！”
最后连同中控台上那只孤零零的青皮橘子，冯镜衡也要她拿走。
车外的人才不理他，说这橘子是他买水果送的，就留给他吧。
“拿走。”
栗清圆突然换了话术，“嗯，是我送给你的。”
冯镜衡气得两只手腕搭拉在方向盘上，随她去吧。
有人虽然能还嘴的时候绝不服软，但是到底还是知书达礼的，临走很是认真感谢了他一下，“今天，谢谢了。”
“……”
“那什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汪、”
栗清圆才说了一个字，冯镜衡即刻驳回，“说了，汪春申这事不行。栗清圆，你少动这个心思啊，有本事自己去敲开他的门。不然，你磨我没用啊。我这人不吃那套，你栗大小姐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车外的人哑口，是的，她确实走不到那一步。她还不至于为了舅舅这点事，让步自己的原则乃至自尊。
车里的人静默，一时只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话，她走不走得到那一步，他不知道。冯镜衡只知道，他吃不吃那套，得分人。
他就差跟她说，好啊，你求我，用我满意的方式！
鬼扯吧，他都能想到这个女人气性上来，他们双双玉石俱焚的下场。
看着人走远，冯镜衡却没急着起步回头。而是趁着这难得的盛夏静谧夜，清净地，点烟，想点事。
一根烟短暂潦草地解决并按灭在灰缸里：
汪春申的事得跟进；
以及，无论好坏，他得暂时堵死栗清圆能见到汪的一切路。

第28章
◎青皮橘◎
周一的上午总是低气压且哑炮满满的。
周例会上，秦主任今天请假了，栗清圆给大老板做的书记和翻译。
会上几个部门人马吵得不可开交，他们这个老董事永远气定神闲，仿佛就是要他们这样吵，也只有吵着咬着，才能有股子戾气拼着干活。
都一团和气的，谁还去开发他们的攀比心。
会都快结束了，一周难得几次来集团的路董问清圆，“老秦今天做什么去了？”
“秦主任的丈人摔了一跤，他太太您晓得的，身体也一直不大好，秦主任陪着老丈人去医院了。”
路董点点头，跟着操心的口吻，“人上了年纪，最怕两头有个不好，一老一小的，都是软肋。”
栗清圆默默颔首。
路董再问：“老秦今天不回公司了？”
“该是的。”
老头子朝清圆脸上掠一眼，随即便发话了，“那么我晚上的应酬，你就帮老秦顶一下了啊？”
秦主任是路董一路过来几十年的助手兼亲信，他们董办招的几位员工，老头子私下最满意的也就是栗清圆了，人漂亮，话不多，不越位更不自作聪明。
栗清圆这份主业就是图清净、清闲，没那么多的应酬，她竞业协议之外也是可以兼职她的副业。她是可以今天熬夜加班到凌晨都不喊苦的人，然而，最怕的就是东亚酒桌文化。
秦主任在的时候还好。原本栗清圆就是以前服务过的一个甲方是秦的校友，对方介绍她来这里工作的。秦主任这个人虽然絮叨了些，但是待手下几个女员工还是很关照的，他自己也有个十来岁的女儿，老父亲将心比心，有时候客户老油条不规矩，秦主任总能轻松把清圆她们摘出去。
今天，栗清圆算是逃不掉躲不开地赶上了。
一想到晚上要去那样的应酬地，生理期的偏头痛发作得更厉害了。
*
冯镜衡十点进公司的。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二助跟催命似地跟他报告，还有十分钟，冯总，那头人已经到齐了。
冯镜衡一大早就气不顺，眼下，怪这个二助永远咋咋呼呼的，“到齐关我什么事，不是十点十分？我准时到有什么问题？！”
祝希悦委屈巴巴地提醒，“冯董九点四十五就到了……”
“一群傻子。坐着看戏不会，非得一个个都站起来是吧！老头带头内耗，你们就猪吧！”
晚来一会儿的杭天正好听着老板这一大早上猪马牛羊的骂骂咧咧，他手里是早上出门老妈硬塞给他的一杯掺着小米和红枣的豆浆，解救祝希悦，便问老板，“吃了没，要不要尝尝我妈自己榨的豆浆。”
冯镜衡手里拿着个青皮的橘子。他进自己办公室是找会上要cue到的那份数据变析表，他自己手誊的，没录档。
眼下从保险箱里取出来了，对杭家土产的豆浆没兴趣，嘴里附和，“开会。免得你们一个个催命鬼似的。”
杭天顺毛捋老板，“我们不催你，待会你家老头就要上演全武行了。”
“他，他恨不得九点上班你们六点就到呢。你睬他就完蛋了，上什么班，都去上坟吧！”
噗，祝希悦实在没忍住，笑了出声。
冯镜衡也随他们，卷着一手数据，喇喇去按电梯上顶楼会议室去了。
十点十分的高管会。冯镜衡坐下来算是刚刚好。
主席位上的冯钊明，上阵才没有父子兵。没等冯镜衡坐下来，就发表时间观念论，然后直接点冯镜衡的名，就是说，一点颜面都不给，“你没有资格让别人等你，哪怕半分钟。”
右副手上的某人，一副不高兴和你对表，你说是就是罢，接受批评，“是。”
冯钊明如今一月一次的高管会议出席，已经养成了早餐会议的习惯。
这一天，他与会听会，也顺道着请诸位主管吃顿早餐。
与平时的商务茶歇要求不一样，冯董请的早餐就是实实在在的烟火气。这也是把高管会定在顶楼他办公楼层的缘故。
会议室一改平时的死气沉沉，倒有点几分茶楼包厢的江湖气息。
今天大厨准备的是黄鱼面，额外还有一人份的蟹壳黄烧饼。
老规矩，吃完再聊正事。
诸位日常用餐说笑里，老头见老二没动筷子的样子，“你吃了来的？”
冯镜衡摇头，“我昨天才吃了刀鱼，今天又是黄鱼，没胃口。”
“我管你吃的什么鱼，你好意思迟到的！”老头再骂一回。
左手边的冯纪衡瞥一眼老二，后者不为所动。
兄弟俩昨晚电话里的那点子不快，心知肚明，现下，冯纪衡也主动示好，“他那是昨晚疯晚了，从小到大都这样，双休天不要人喊，一到上学天准起不来。”
冯镜衡手里抛一个青橘玩，不动声色投一眼老大，随即，慢怠地笑，“还真不是。我是一早上被虞老板的电话粥给煲饱了。”
他们的亲妈，姓虞，名字一般化，有个那个时代的草率与重男轻女，叫小年。虞女士也不爱交代自己这个轻飘飘的名字，冯镜衡听说那会儿外公还要给她取虞小干呢。就安慰亲妈，算了算了，小年比小干好听多了。再大些，他就调侃亲妈是虞老板，说这样大气也符合身份。
老头听老二这么说，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意思。妻子那头一门心思地想着老二去和袁家来往，说袁家干部家庭，知识分子，独生女的芳岁更是死心塌地地相中冯镜衡。主要妻子也相中芳岁的性情，说话慢条斯理，见人三分笑，待人接物也随和。说老二这个暴脾气，不能再找个脾气犟的了。妻子这么朝老冯念叨着，说这一回无论如何不能由着他，谈朋友归谈朋友，结婚过日子，天天鸡飞狗跳的谁受得了。还有啊，这一回我说什么都不肯再找个门不当户不对的。我不去沾别人的，但也决不肯任何人再算计到我头上。
冯钊明听着妻子这么着急上火的样子，一时也没敢吭声，只想着软化点矛盾，你自己生的儿子，你不晓得他？他能听你的？他那一身恨不得一百吨的反骨！
妻子也跟着反骨起来了，那就听他的！？人家芳岁有什么不好，模样家世学历性情，哪一样配他不够，啊！由着他去找，我还不知道你们男人的德性，全凭一时上头，低眉顺目迁就你的，清高冷淡和你对着干的！你的这两个儿子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
冯钊明不敢惹这个时候的妻子，更不敢多嘴什么，要是给老二搅和黄了，他当真要翻天的！
但是私心论，栗家女儿，怎么也不输袁家的吧。
这一早，冯母就跟老二说袁家那头的事，冯镜衡给一口回绝了，“我不喜欢那样的。跟你明说了。”
“那你喜欢哪样的啊？”
“虞老板，你别管我喜欢哪样的，我再声明一点，别给我张罗。说句难听的，你就是给我娶回来，也跟我无关，我不是吓唬你啊！”
冯母气得骂他反骨头，也反过来威胁他，“你大哥已经作死在前头，你再找这样的人家，老二，我跟你讲，想让我再捏着鼻子认，难！”
冯镜衡在开车，不想一大早上就吵吵，吊儿郎当的口吻，“随便吧，我早说过的，你目前的婆媳关系是你儿媳妇忍让你，并不意味着你处处对，明白吗？我之前帮着朱青说话，是纯粹好打抱不平，现在我忙自己还忙不过来呢。至于你说的，认不认，嗯，到时候再说吧，也没哪条法律规定，婆媳一定要见面不是！”
“老二，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啊！”
“当然是啊。我到今天也一直很客观地跟你争辩一个道理，你看不上朱家是事实，我不否认。但是，朱家女儿是你大儿子点头娶的。即便奉子成婚，也是你儿子愿意的。这里头真要有个罪魁祸首，绝对不是人家朱家女儿，懂吗？”
“老二你在拐弯抹角地说什么？”
“说冤有头债有主。说你那对宝贝的孙子，你难不成想着去母留子了，啊？”
“放屁。你把我想成什么了，谁家结婚是奔着离婚去的！”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不去管你和你大儿媳的事了，爱咋咋地，反过来，你对你大儿媳的偏见也别祸连到旁人。虞老板，我跟你讲，哪天我愿意点头结婚了，自然也是奔着娶妻生子去的，我很有信心，我生出来的孩子绝对不比你那的家宁宝贝差，啊！”
什么跟什么啊。冯母直到被老二挂断电话，都是懵得一塌糊涂，她找他说什么来着，他又说了些什么！
眼下，冯镜衡提到早上被亲妈催婚的事，对面冯纪衡问老二意思，“不满意袁家？”
冯镜衡没作声。
老大这才意识到，昨晚那话，说得老二吃心了。于是，当着父亲的面，冯纪衡坦坦荡荡，“朱青也就那么一说，我们不知道旁人，还不知道你，谁被算计了你老二也不会！”
老头居中，并不参与他们弟兄俩的机锋。也是想看看老二的态度。
说实在话，娶袁家，才是皆大欢喜。但是冯钊明太知道他这个二小了，皆大欢喜这种事在他那儿，约等于一定有人委曲求全。老二打小就有一套自己的唱词，委屈自己不就是窝囊废！
右副手上的人，迟迟不表态。直到准备撤早餐，换茶点咖啡，预备着开会谈事了，冯镜衡始终手里握一青橘，仿佛前头的不开怀都不存在，只懒懒散散坐正身子，朝老头也朝老大，“满意这种事，单方面那就叫白瞎、自作多情！”
“我满意谁，用得着我满意嘛。袁主任要是知道我这么不乐意，一屁股给我踹到下水道去了，谁家女儿不是宝不是贝啊！将来家家到了出嫁的年纪看上什么人，你们恐怕就知道养女儿的心情了。”
冯镜衡说这话，一是点老大，二则也是讥讽老头，哼，口头漂亮账说得多好听啊，结果，妻子狂风大作的一言堂，老头愣是个屁也没放。
冯钊明看得出老二对他的怨气了，会议即将要开始，老头也摆他董事长的谱，又是在老大面前，得顾忌着他岳家的颜面，并没有多表赞栗家。“你看我干嘛，家里那些事，我能说多少，我又能说什么。你妈那个脾气，我跟你讲，你跟她对着干，不如去服个软，直中取不如曲中求。”
冯镜衡一副去你的吧，你们一个个的，都惧内去吧！想让我去服软，想都不要想。再说了，我服个哪门子软，我相中的什么时候比你们看上的差了！爱谁谁去吧！
茶话会告一段落，议程正式开始。
轮到冯镜衡上去发言手头上项目要修改参数的船身数据，他起身去投影幕那讲解，等到他分析完再归座的时候，原先他搁在桌案上的一只青橘到了老头手上，已经被听会不必开口的冯钊明剥了，吃了一大半了！
橘子的主人，一把夺回头，“操，冯董，您没事吧！”
直到会议结束，冯家父子的口水仗都没消停，老头怪老二，一个橘子而已，我看你拿在手里碍眼，我给你吃了眼不见为净。
老二：上了年纪的人给我忌忌口。别什么都馋，是你的嘛就吃，问过我了嘛。啊！
这一大早上的，就没一件事顺心。会议记录签名表递到冯镜衡手边了，他才要拾笔签字的时候，手机打旋震了下，跳出连续两条微信——
栗.:我今晚有事，恐怕不能去看猫了，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能不能叫孔颖去一趟。
栗.:你如果同意的话，可不可以给孔颖一个临时访问门禁码。
冯镜衡左手在会议记录上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右手拾起手机预备散会。
临走前，他把那个霍霍得差不多的橘子索性塞回给老头了，“喏，吃完，别浪费。”
随即，转身出会议室，等着电梯来的档口，冯镜衡回复对方：
不可以。
有什么事，晚上？

第29章
◎热手掌与冷焰火◎
栗清圆给冯镜衡去微信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他们董办已经商量着中午吃什么了，冯镜衡回过来的消息，栗清圆好像也不意外。
不肯就不肯吧。她也没办法，更不会自作主张地要孔颖去一趟。
他答应帮着养的，栗清圆觉得提醒他履行义务并不过分。
栗.:那你今晚会过去的吧？
冯镜衡看着她回过来的消息，不禁浮浮嘴角，并不响应她这个问题，而是要她回答他的。
冯镜衡：我问你晚上有什么事？
栗.:应酬。
冯镜衡：到几点？
栗.:不知道。太晚，我就不过去了。
冯镜衡这头想了想，岔开了话题——
冯镜衡发来一条语音。
栗清圆贴在耳边听了下：我待会让杭天给你发个联系方式，是孔颖他们那片社区的一个书记。昨天聊的那个事，你让孔家直接找对方，不明白或者不会聊的，跟杭天联系。他出面解决。或者，你让孔颖直接报我老头的名字，就说是冯钊明亲戚家的孩子。
栗清圆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最后逼不得已地给他发了句：谢谢。
冯镜衡这头已经回到办公室了，杭天等着给他汇报今天的行程，只见老板懒懒跌坐回椅子上。
冯镜衡：嗯。他今天把你的橘子吃掉了，也该让他担点名分。
栗清圆云里雾里，什么橘子，什么名分。
可她还是得跟他问清楚呀。
栗.：那你晚上过去吗？只要你看一眼就够了，那些脏的东西不要你来收拾，或者我明天早上早一点过去清理。
冯镜衡：你晚上多大的应酬，要通宵？
栗.:有点远。所以今天就可能不去了。
冯镜衡：哪里？
栗清圆没有回答他。是因为同事商量好了中午吃锅包肉，问清圆有没有意见，她们点了几个菜，要清圆也挑一个。
栗清圆接过同事的手机，正外卖软件上点菜呢。
工位上她手机来电，搞得栗清圆匆匆点了个酸辣土豆丝就把手机还给同事了。
电话接通的时候，同事正告诉清圆，“土豆丝点过了，圆圆。”
“啊，点过了啊。那我不点了，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好吧！”
同事点头，“行。反正他家锅包肉好大一份。”
等她和同事聊完了，手机听筒那头才静静出声，“同事关系挺好，还一齐共餐？”
“偶尔。”
“我问你哪里？”
“什么？”
“晚上在哪里应酬？”
栗清圆并不想事事都答复他，只反问他，“这和七七那头有什么关系？”
“有啊，它这个新手上路的妈，三朝回门的新鲜劲都没过去呢，就准备着撒手不管了。”
栗清圆切一声，觉得对面人无稽之谈。“我是怕太晚过去要么打扰你休息，要么……”
“要么什么？”
“主人不在，不熟悉的房子，我有点怕。”
冯镜衡嘲笑一声，“怕什么，里头又没死过人。”
“你别这么说，不然我下次过去老想着这句话。”
冯镜衡决定不逗她了，“我晚上会过去，这段时间都住那里。猫嘛，你暂时要来管，否则真出了什么情况，我概不负责啊。哪怕熟悉也有个过程，嗯？”
栗清圆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好吧，我再晚也过去一趟吧。”
“你在哪里应酬？”
“……”
“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别让我一句话总是问三四遍，你都快吃中饭了，我到现在水米未进。”
“……”
“在哪里应酬？”
栗清圆没辙，这才告诉了他地方。
冯镜衡那头第一时间接收信息的痛快，“好。你忙吧。晚上结束，我去接你。”
“喂！”栗清圆情急，当真喊了一声。
“嗯？”
“我，我不要接了，我自己过去。”
“你不是说远吗？晚上太远，就不要打车了。”
“我的意思是，你忙正经事要紧。”
“放心。既然答应你，就一定妥善安排好。”
“……”
“还有事么？没事我放电话了啊。”
栗清圆哑口无言。
那头再想起什么，“孔颖那事记得联系杭天，我就不加她微信了，有事，你转达我。”
直到中午午休，同事们一起吃饭聊天时，清圆都是心神恍惚的。
没吃几口就说饱了。
中午这顿同事没要他们AA，午休的时候，清圆想着还同事人情，便提前张罗着下午茶歇的点单，请大家喝咖啡。
董办因为老板有独立的业务链，所以几个同事都各管一方面，其中负责零件采购的大姐看清圆一脸红粉飞飞的，问她额是最近谈朋友了啊，气色好好哦。
栗清圆躲在屏幕后头拿耳机看小时候风靡一时的古装戏，没回应同事前辈的调侃，只硬着头皮说，早年的剧即便不谈情说爱也好看的，友情也很好，女孩子之间的姐妹情好动人。
大姐促狭道：“噢哟，逃避问题哦。逮到了逮到了。”
栗清圆一只手托腮，装着一副中午瞌睡的神色。她从来不和同事多聊心事，要么和孔颖聊聊，要么就是跟向女士。以前她和季成蹊有点矛盾，栗清圆总是要跟亲妈牢骚的。
向女士那个急脾气，有时候气不过，就会劝圆圆分手。还没结婚呢，就受他这种窝囊气，结了婚还得了。
很奇怪，冯镜衡这事，栗清圆却丁点跟向女士倾诉的念头没有。
她甚至猜不准向女士的态度：觉得冯家这种高品阶的，不去攀附为好，咱们又不是没钱，平白无故下自己水准干嘛！
这话向女士绝对说得出口，只要谁敢给她女儿气受！
可是，栗清圆私心揣度，他冯某人的脾气明明很对向女士胃口。向女士就是喜欢这种又能说会道的，又拉得下脸做小伏低的。这明明就是向女士口中的能屈能伸。向女士的经典发言：一个男人在你面前装得恨不得神台子上坐着的最好别搭理，越是想和你来往想和你有结果的男人，他在你面前越是没皮没脸，甚至是自卑的，反常的，幼稚的。
栗清圆觉得生理期的偏头痛更糟糕了，索性不想了，趴在桌案上想眯会儿。
全是大热天闹的，头昏脑涨，心烦意燥。
*
杭天给冯镜衡报完今天的事务，顺便说了下，老板要他查的汪春申那头。
实在话，汪避世闭关太久，先前他在国内旅居的几个地方都只剩下他名声大噪之后的吹嘘之言。
唯独，他这个私生子，是板上钉钉，不容置疑的。
女方是汪先前经纪人的妹妹。这个事情当初冯董找人挖出来后就不是什么新闻了，S城那头许多人知道。孩子寄居的外公外婆那里更是街知巷闻。
当初女方年纪小，一门心思迷恋汪，两个人又差了那么多岁。汪言明不会娶她，哪怕她用手段怀孕了，汪当初答应冯董出山，也是想按住这桩不光彩的事。
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女方重新考上名校，之后来往的男友也顺利发展到夫家。女方对汪唯一的要求就是管这个孩子到底。
这些事情，冯镜衡多少知道些。包括女方现在在S城的名望与地位。年少轻狂，痴迷一些如梦似幻的男人，清醒之后步入正途，有了自己的正缘、事业，这些都太好理解不过了，谁还会愿意回头沾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已经远不是骨肉了，是耻辱是当初应该果断斩断的一团血污。
冯镜衡按下这个孩子暂时不管，只问杭天，“汪这些年，准确来说，是二十年前到十四年前，有没有什么财务上的，大宗走向？”
杭天摇头。就是没有，才无从下手。
冯镜衡静默抽烟，面上情绪凝然。
杭天经手了这事，才顺着老板立场置喙几句，“您是怀疑什么？”
“她说她舅舅给汪去过不少信。我想着，如果汪春申当真有负她舅舅，总归要弥补点金钱的。”
“您是怀疑他们？”
冯镜衡弹弹烟灰，清癯面庞淹没在吐出来的烟雾之后，“他喜欢任何人都不归我们管。感情瓜葛那也是他的私德，谁都没资格去审判别人。我只是听她口吻，她舅舅才是个真正的文人。”
杭天被老板口中不指名的ta绕的一时糊涂，前一个他指代汪，后一个她指代栗小姐，这两个指代却天差地别的亲近远疏。杭天承认自己远没有老板的心思深沉。“我不懂。”
“汪春申最好别让我挖出点什么，他要是敢拿着别人的心血去换功名，那么他就完蛋了！”
杭天恍然大悟。“您是说，他剽窃……”
“谁知道，哼。也许还不止。”说罢，案前的人按灭了手里的烟，“汪有个助手，老周，顺便查查他。”
两个人聊完正事。冯镜衡率先脸一抹，喊饿，问他们中午吃什么。
祝希悦也等着帮冯总订餐。
冯镜衡嗯一声，说今天连累他们两个都晚了，就一起点吧，想吃什么点什么，他请客。连同下午茶。
祝希悦欢欣鼓舞。
“那么，冯总您吃什么呢？”
这一天天地被问吃什么，也是个烦心事。冯镜衡想了想，抄作业了，“锅包肉。”
“啊！”
“就锅包肉了，我也来尝尝到底是个什么味！”
*
晚上这顿应酬，栗清圆吃得味同嚼蜡。
他们路董这个人，倒还不至于会利用女下属去调和剂地劝酒还是敬酒这些滥俗的手段。
这些真正的资本大鳄也不会在这样的松弛的场合促成什么急生意。联络就是联络。
期间，有客户推杯换盏间，把红酒杯拱倒在桌面上。栗清圆唤服务生来清理，全程她陪同人的自觉，坐在大老板的右手边。
人清冷孤零的美，记性到谈吐却是一等的好，几口酒下肚，面泛绯色，连带着颈项都有点红了，像极了那种不可亵渎的人间富贵花。
有路某人保驾护航，客户几个也轻易不敢朝这个女孩子调笑。
只问路董，老秦这是提拔副手上来了。
路董笑吟吟瞥一眼身边人，整个晚上介绍并喊她的名字也是亲昵的，清圆。“年纪轻，还得多历练。”
再闲谈到一些人物与项目，栗清圆总能驾轻就熟地给大老板提醒到位，组织架构或者项目预算，等等。
宴请直到最后，桌上一直与栗清圆隔着最远距离的一个客户倾身站起来，当着路董的面，说笑却也和煦的口吻，“清圆，赏光与我敬你一杯吗？”
席上其余男士不免调笑起来。包括他们的路董，沉默便是纵容，默许。
栗清圆闻言，揭掉膝上的餐巾，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没拂对面经理人的面子，但也一视同仁的谦而不卑，口里的敬酒词客套、疏离，“该是我敬诸位前辈的。实在酒量有限，就借我们路董的光，给诸位前辈一道敬一杯了，多多包涵。”
祝酒的人，仿佛掉进人间汪洋的一簇冷焰火。冷冷淡淡一番话，干净利落地饮下一杯酒，最后哄得诸君都心上热络络的。
路董袒护或者怜惜女孩子，最终发话，点到为止了。“这酒桌上，为难女士，不是什么好品格。”
直到席散，酒店的旋转门之外，栗清圆提着一只爱马仕的herbag，微醺地站在与人体温差不多的热风里，非但不能夜风醒酒，反而沉醉得更厉害的样子。
她一身白衬衫配蓝墨色的及膝的鱼尾短裙。外套挽在拎包的手臂上。
整个人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又分分钟想要逃离的冷淡神思。
东道主的老板与客户握手作惜别交谈，最后，那客户也来要跟栗清圆握手，
栗清圆的手还没递出去，有人步履从容地过来，波澜不惊地参与了他们这波临去前的交际“密接”。
冯镜衡的车子停在对面，他人下车过来的时候，顺道把应酬完的外套脱了，这时拿在手上，加入者全无唐突自觉，先与他们路老头寒暄起来。
路某人一眼认出了冯镜衡，交谈之余，不忘问候他父亲。
冯镜衡晚辈姿态地点头应答，说他父亲一概都好。
路某人便关怀起这位二公子来这里的缘故，“应酬？”
“不，来接朋友的。”说罢，冯镜衡往边上微醺且发懵的栗清圆脸上投一眼。
一行人都略惊了惊，随之，好像一切又合情合理。
路某人明白了些什么，“那倒是小栗保密工作做得好，没听她提过。”
冯镜衡当这句是屁话，跟你们有什么好提的。当然，面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礼数与周旋，“是，她爸爸时常念叨她没头脑的。做一件事，便实心眼，心上放不下第二件。”有人这么说着，把外套很寻常地递给她，指指他车子，“你先到车上等我。”
明明已经交代完了，冯镜衡头一转，还信誓旦旦地问路某人，“路董，您这边结束了吧，我们圆圆能走了么？”
路某人面上淡淡笑意，百分百点头，当然。
于是，冯镜衡把外套递到栗清圆手上，二人再寻常归家一般的自觉，这位冯二公子更是难得的低声下气，叮嘱女朋友，喝了酒、过去的时候当心车子。
栗清圆当真这么做了，只是她一路走到半道上，回头看站在灯火里的人，他依旧气定神闲地同那些人交际了许久，最后握手作散。
栗清圆就一直站在了原地，等冯镜衡过来。
白衫黑裤的人原路折返回头，他才到她跟前，仿佛不满意她还在这里磨蹭，左手一抬，顺势拨她整个人掉头，随即，扣住她的手腕，牵引着她上前。
勉强同频的脚步里，栗清圆喝了酒的思绪是漂浮的放大的，她清楚得感受到，冯镜衡虚空的掌心很热，很烫。

第30章
◎“我在追她。”◎
冯镜衡来之前是说好自己开车的，然而去里仁路那头看猫的时候，遇上了老沈他们几个。
莫翌鹏也在。他看冯二跟老沈两个人互相不接话的样子，连忙坐到冯二边上挤兑他，“怎么回事啊，你俩加起来快七十了，还玩小孩吵嘴那套？”
冯镜衡不能喝酒，便扔一颗维C泡腾片到冰水里，要莫翌鹏离他远一点，一身烟味，“衬衫给你烫掉了。”
莫翌鹏骂冯二放屁，“你少给我装。我问你，你和老沈怎么回事。沈罗众出了名的好好君子，你俩有声张，那肯定是你的问题！”
操。冯镜衡忍不住地爆粗，“怎么就肯定是我的问题。滚你丫的，我这么差劲，你们一个个快别招我。”
莫翌鹏一个巴掌一个枣。可急死了，“那说说看呢，到底为什么，兄弟我给你们拿和拿和。”
冯镜衡哪里会这么容易就开口的主。昨晚他没跟老沈解释，两个人说了点各自近况便分手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都主动过来跟他们打招呼了，老沈却当真了。
莫翌鹏抽完一根烟的工夫，细细端详冯沈二人。他们这一大窝子人精，没一个吃淡盐的。莫翌鹏断定这两个没理由为钱声张，这些年都井水不犯河水的，况且，沈家也没本事跟他老冯家挺腰子。那么，男人这种生物，除去钱，能翻脸的只剩下女人了。
莫翌鹏吐掉嘴里的烟头，抓住冯二一个劲地问，到底是不是？我草，你俩看上同一个女人了，上回那个漂亮的翻译小妞！
冯镜衡这才不满意莫翌鹏这满嘴的胡咧咧，“说谁呢！嘴巴给我放客气点！”
莫翌鹏一副果不其然还带点吃瓜的兴奋。“我说吧，我说吧！”
然后两个臭篓子凑一块，莫翌鹏不懂了，“你俩怎么会同时看上的？”
冯镜衡要他滚，“你老扯着我问什么，你去问老沈啊。”
“我不问他。老沈这个人好归好，也开不起玩笑，他没你脸皮厚。”
“滚吧！”
狐朋狗友，到底也来往这些年了。冯镜衡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心知肚明。说他仗着家世好，目中无人，他们相信；说他臭脾气，一言不合就能翻脸，他们也相信。但是，说他干些下三滥的偷蒙拐骗、撬兄弟墙角这种事，莫翌鹏还真不信。
他冯二是最要脸的人了，也自视甚高。都说他冯老二像他爹，冯家能做到今时今日的地步，没几把真刷子真板斧，是经不住风浪摔打的。
莫翌鹏做这个中间人，愣是把事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为什么？要冯沈二人都得把自己的立场说出来。
不然，大家兄弟夹在中间都跟着难做起来了。
场面一时沉寂。最后，还是冯镜衡先出声的，他言明不是跟老沈赔不是，赔这个礼，反倒是坐实了我这个人不怎么地。只说家里缘故，与栗家有了交际。后面的来往也是缘起这桩事，和里仁路这边没有关系。
沈罗众旁余的没多问，只问冯二，那天他们在包厢里庆生，说笑他的时候，冯二已经见过栗小姐了？
冯镜衡：“是。”
沈罗众当真有点气，“可是你只字不提。”
冯镜衡：“那不是你老沈的事么，我为什么要提呢。我并没有拦着你去找出她来啊。”
“吁……吁……”莫翌鹏闻出□□味，连忙打岔，“冷静点啊。”
沈罗众被冯二这句噎得哑口无言，但是心里那点子不痛快依旧难平复。
他也很确定，镜子就是这种性格，他哪怕没有跟栗家有交集，他相中的，真的能不惜一切人脉时间金钱，也要把这个女人找出来。也不管对方态度如何，始终要恋战一阵子的。
片刻，沈罗众点点头，他承认他没有镜子这个魄力和狗脾气。
栗小姐那么诚恳地站在镜子面前，是不争的事实。
“愿赌服输。镜子，我承认，我的不痛快也许与你有点关系，但也好像与你无关。”沈罗众举杯，算是祝福他跟栗小姐。
冯镜衡却没有提杯的意思，甚至摇摇头，几分猖狂也几分清醒的正名，不为他自己，为女方。“不。她并没有答应我。但是，老沈，我说这话的这一秒开始，已经很朋友交情的提醒到了，兄弟间，起码我们这个交际圈的兄弟间得有个共识，我在追她，就不允许我认识的兄弟也去招惹她。哪怕，她把我蹬了，我也不允许我的兄弟去追求她。否则，无论你们成不成，我只有散伙一个态度。”
这些个歪理，也只有他冯镜衡敢这么气焰嚣张地讲得出口。
老沈给他气着了，好脾气也有绷不住的时候，“好啊，你这个下马威真是够吓人的啊。既然下马了，就来吧，喝完这三杯再说！”
没辙，计划不喝酒的人，也只能输什么不能输阵了。一口气喝完老沈斟得三杯威士忌，才勉强赔到位了。
冯镜衡临走前，还不忘胜负欲地来一句，“老沈，那晚我要不是有点怵她手里的猫，我也不会由着你跟她说话。”
“哦，对了，她的那只猫也在我那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罗众：“冯镜子，你信不信我给你摔了，叫你粉粉碎。”
“别。我碎了，你们能落着什么好。倒不如我完整整地在这，也时时刻刻给你们照照，提醒你们别得意忘形。走了，这顿算我的，回聊！”
*
今晚是老宋给冯镜衡开车的。
老宋看着冯总拉着那位他见过一面的小姐到了车边，冯总牵开车门，也松开手心里的人，招呼她，“上车。”
栗清圆听他口吻坏坏的，没及时响应，只顿住脚步，仰头看一眼开车门的人。
冯镜衡始终我行我素，“怎么，怪我打断了你和你的客户say goodbye?”
“神经！”
扶着车门且歪身的人听她骂人却一脸笑意，笑着伸手来，她不动，便来拖她，塞她进车里。
等栗清圆上了车，冯镜衡也跟着坐进来，阖门的动静，刮得他一身酒气到栗清圆脸上。
她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冯镜衡歪头来朝她，“你还是干你的副业吧，够你生活了吧，不够的，我补给你，嗯？”
栗清圆想说他，是不是也喝醉了，莫名其妙的口吻真是够讨厌的。
谁料这还不够，冯镜衡再朝她近一点，“这么积极卖力的上班接活，是为了什么，买大house啊！”
他这般浮浪嘴脸地挨过来，车里冷气，更加酒气鲜明，他身上的，栗清圆自己的。
尤其车里还有他的司机。
栗清圆生气的本能，手一格，想推开他的脸的，结果，左手的手指不小心戳到他嘴上了，确切地说，是唇与齿间。
被“袭击”的人比喝了酒慢半拍的人先意识到什么，等栗清圆反应过来，想撤回手的，冯镜衡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不让她逃，再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他张口，把她左手的食指送进牙关，狠狠咬了她一口。
栗清圆疼得，一下子什么酒都醒了。
狠狠地夺回自己的手，下一秒，便要推车门要下车去的。
咬人的人，一把扣住她手腕。黑暗里，知会司机，“开车。”
老宋没往后头看，也很有这个自觉。问冯总，“去哪？”窸窣里，总觉得听到后面女孩子的要打人的动静。
“文墀路。”冯镜衡再四平八稳不过的声音。
栗清圆直到车子上路好久，都没跟身边人说话。
冯镜衡拧开一瓶矿泉水给她，她也并不理会。
她不喝，他就给自己灌了好几口，灌完，还嫌弃有味道，说她手上的。
栗清圆气得骂人，“什么味道，你给我说清楚，我手上有什么味道！”
“谁知道，谁知道你跟哪个老男人握手过。”
“冯镜衡，你放……”高知女文人仿佛觉得骂人是件尤为粗鄙的行径，她连忙截住，“我结账后洗过手涂过护手霜了都！”
“哦，原来是护手霜的味道啊。”他再次凑近了些，开了车顶灯，装作来端详她的样子，“那就好，只要不是那些男人身上的就够了。”
栗清圆并不看他。
再听冯镜衡懒懒寂寂道：“栗清圆，我今天老远在你身上就看到了一句话……”
他卖关子，栗清圆干脆由他自己破功。果然，没几秒，冯镜衡冷意且不快道：“钱难苦，屎难吃。是吧！”
栗清圆当然懂他的意思，但是她有必要声明一点，“我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我也不是那种明知道自己酒量，还把自己置于未知危险中的人。成年人行走江湖最起码的两个求生伎俩就是钱底和酒底。我只是不喜欢这种戴着面具的社交。”
“嗯，我也不喜欢。”
栗清圆偏头看他。
冯镜衡一身酒气，言语却清明得很，“我自己可以戴着面具，但是不太喜欢……总之，我保证不了所有酒桌上的女性，但我保证，你今后不会再参加这样的酒局了。”
栗清圆诧异，“你和我们路董说什么了？”
“我用得着说么。我什么都没说，但是他不敢不这么做。”头回照面那会儿，栗清圆觉得冯镜衡这样的口气是自大猖狂，也只有接触下来，她身在其中后，才有点明白，他有时候的话并不大，他只是比一般人有底气，别看他说了，但是他也确实做到了。
栗清圆张张嘴，又把到嘴的话咽回去了。她有种明明自己学习能力还不错，但是向女士还是背着她去联络甚至给导师送礼的洋相感。片刻，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本来，她就是出售的她的工作能力，等价交换的原则，也没有包含那些东亚酒桌上的赔笑脸。
如果说，他们路董这一役的人是利用职务之便，变相地剥削了栗清圆这类的员工，那么，今晚冯镜衡这样利用背景还是利用人脉的变相施压，只能说，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个生态圈的闭环罢了。
“喝水吗？”身边人问她。
栗清圆再一次被动陷入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的道德谴责里，摇摇头，原本打算听之任之但我就是不理睬的冷漠，也终究“短软”成，“我不渴。”
她再想到车驶向的目的地，“不是去看七七吗？怎么直接回家了？”
“拜托，是你回家，我的家在哪啊？大小姐。”
栗清圆面上一噎，才不管他家在哪，他反正到现在也没和她说过。她只知道他的“别居”。“那七七怎么办？”
“我看过了。”冯镜衡很平静貌，不像说笑的样子。
栗清圆再静静审视他几眼的样子，身边人偏头来，笑吟吟反问她，“这么看着我干嘛，不相信？”
“有点。”
“我在你眼里这么不靠谱？”
“不是不靠谱，是五谷不分的大少爷，不，二少爷。”
冯镜衡和她顶真，“嗯，那请教一下，五谷哪五谷呢，栗老师？”
别说，栗清圆自己也有点糊涂。她至今经过乡下的农田，甚至都分不清是稻子还是麦子。这不是重点，栗清圆把话题找补回来，“你真看过七七了？”
“嗯。粮草充足，我还喂了它一个小鱼干和一根猫条。”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什么啊？”冯镜衡给她冷不丁地高一声，吓一跳。
不相信他会干这些。
某人猜出她的疑惑了，也几分自恋自大起来，“哼，你说我没有你记性好没有你应试能力好，我或者愿意服气，行走江湖这些小伎俩，我不可能输给你。看都看会了。”
“你看什么了？”
“看人家养猫啊，我身边比你闺蜜专业的有的是。”
栗清圆忍俊不禁，她可想象不出有人恶补知识的样子。关键是，“七七真的吃了，它没躲你或者哈你？”
“嗯，你的猫可比你有良心多了。”
栗清圆有点吃醋，吃醋七七这么快就和别人同流合污了。也坦诚她的意外，“我没有想到你会愿意替我去看一趟。”
“嗯。我也没那么爱折腾，把你从这接过去，回头还得再送你回去。这大晚上的，我司机加班我也要付加班费的，人家早点收工还能回去替老婆辅导辅导孩子作业。”
老宋一听冯总这么说，径直笑了，打趣回去，“别，那我还是愿意加班。跟你们说，干点什么都好，就是不能辅导孩子作业，能得脑症！”
冯镜衡听员工这些过来人的经验，好像挺肺腑的，“是么，那为了活长久点的，也得找个脑子好的！由着她去辅导。”
栗清圆听身边人这样说，不禁嗤之以鼻，神经病！
片刻，冯镜衡想起什么，朝栗清圆，“猫砂里头我没动啊，留着你去。”
栗清圆嗯一声。
随即冯镜衡便问她，“明天早上行不行，请一个小时假的样子。”
“干什么？”
“清理猫砂啊。公馆是不允许外头加固防盗窗的，但是，可以在里头加一层金刚纱窗，带手动锁舌的，怎么样？”
栗清圆有点意外，意外昨晚孔颖那么说了下，有人当真给做到了。
她再听他说：“去加固这些，总要把猫抱出来的。你来监工吧，我早上起不来。”
“谢谢了。”她这么说，便是答应了。以及，承情的人总想着要还情的江湖道义，“那什么，要不我给你带早餐，你想吃什么？”
冯镜衡听她这话，总觉得在过家家。他觉得她就也跟猫一样，得好吃好喝的哄着，你想着去驯服她，不，明明是你在收声敛气地配合她。让她知道，对，我对你没有恶意，我明明最希望看到你开心了。
“想吃什么都可以？”他反问她。
“能买到或者做得出来的。”
“你还会做早餐？”
“三明治黄油吐司那些，太复杂的不行。”
冯镜衡想起她妈妈店里那个玻璃饭盒还在他那里呢，“糯米蒸排骨会吗？”
栗清圆就知道这个人永远在挑事，“谁一大早吃糯米蒸排骨啊？”
“会做就行了，我不急。”冯镜衡说，“我帮你排除养猫顾虑，是履行我的承诺，不需要你一定事事还报我。当然，哪天你愿意做糯米蒸排骨给我，我也会很开心。”
他这番话，一直到车子抵达小区门口，栗清圆都没再说什么。
原本到了，她就该说声谢谢然后行云流水地下车去的。
结果，车才停下来，栗清圆手机响了，她刚上车的时候，手里还抱着冯镜衡的外套，眼下手袋在他外套下头，栗清圆把他的外套还给他，再去翻袋里的手机，好不容易翻出来，她接通后，很日常口吻地喊了声那头，“嗯，爸爸，怎么了？”
那头说了什么。这头，身边的冯镜衡明明只是想动动身子伸伸懒腰，栗清圆该是误会了他要说话，连忙贼兮兮地食指竖到嘴边，示意他不要说话。
冯镜衡会意，轻笑一声，生平头一次生出些鬼祟感，偏偏就是这份上不得台面的鬼祟闹得他心里痒痒的，像狂风大作之下的火舌，烧光什么他无所谓，他只觉得这样子太有趣了。
前头的老宋也不知道是真有电话要打，还是他纯纯有这个眼力见，不声不响地示意冯总，他下车打个电话。
后座上的栗清圆听完栗朝安的话，说她还没到家，没看到。
栗朝安说了什么，栗清圆说，碎就碎了吧。
栗朝安说要赔给圆圆。
栗清圆说：“嗯，我买完你再赔钱给我吧，其实只有半瓶了，给一半的钱。”
栗朝安笑话圆圆，傻瓜。
挂了电话，冯镜衡甚至再等了几秒钟，才指指自己的嘴巴，哑语问她，我可以说话了么？
栗清圆没作声。
“什么碎了，你爸要赔给你？”
“头发防脱精华液。”栗朝安不小心给碰打掉了。
“哈，你头发这么多还用这个啊？”
“防脱防脱，都秃了，还防什么？”
冯镜衡朗声笑出来，他笑他的，栗清圆捡起自己的东西便要下车了，身边人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包，爽快问她，“我为什么不能说话？你接个电话好大的阵仗，闹的我司机都不敢出声，下车去了。”
栗清圆自觉刚才有点小题大作，但是眼前也只有拒不承认了。“我没不让你说话啊，我、我只是听我爸那头声音小，怕听不见。”
“你爸不在家？哦……值夜班。”
“……”
“那叫老宋把车开进去吧，免得你自己走。”
“不要！”
哈哈哈，冯镜衡再次大笑出声，“栗清圆……”
他就是这个德性，栗清圆很明白了。他的笑只是他的情绪，与取笑奚落无关，他甚至傲慢到没兴致去附和他不感兴趣的喜怒哀乐。可是他不声不响靠近些她的时候，尤其是两个人身上都沾着酒气。栗清圆脑子有点懵，但是清醒的那根弦绷得很紧，她总觉得有些事没有答案是最好的答案。年少无知的时候，她被迫闭上眼接受了那枚吻，也以吻开始的所谓恋爱路。趋向成熟的栗清圆，这一回，只想交给真正且不闭眼的自己做决定。有些事情犹豫不决，证明时机未到。真正与你同频共振的人，他必然能读懂你的不安与不决……
一身酒气的人，逐渐靠近了迟迟沉默不语的她。
她身上的香气被酒气一蒸腾，倒有点调和的务实感，起码叫人觉得她并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初见时那种不言不语的调调，真的很能唬人，大夏天的，很像一抔雪。
眼前，巴掌大的脸，盛满了夜宴而归的那种疲乏与失焦，分明是不胜酒力与交际，但她还是凭着她的教养和规训变通力撑下来了。
像极了大考完，归心似箭的孩子。
冯镜衡的气息到了她眉眼前，最后，目光落到了她的两片红唇上。
他才动了动身，栗清圆下意识抬起手，他比她快一步，左手扶住她的脸，拇指盖在她唇上，“别动。”
是头发丝沾在了她的口红上，他拿拇指给她拨开了。不轻不重的力道，更像揉。
最后，离开她的口红时，冯镜衡摊开手再轻声不过的自证声音，“我说过，你远没有你的猫有良心。”
被控诉的人，最后唇上花了一块，头昏脑涨、不发一言地下车去了。
老宋再回车里，问冯总，送他回家？
后座上的人心情大好的样子，他左手拇指上还沾着一截口红，也不急着揩掉。只寂寂摇摇头，要老宋自行开车回去吧。
“那你？”
“我自己打车回头。”
老宋等着冯总叫的专车来的时候，揶揄冯总，“你趁人家小姑娘在的时候这么说啊，起码让人家知道你这么用心地送她回家。”
后座上的人左手盖脸，整个人往座椅上一瘫靠，声音懒洋洋的，“用不着。她不吃这套。她就跟老冯一样，别给我耍花招，你做多少，我自然有眼睛看！”
老宋给听笑了，“不得了，好高的规格，都赶上冯董了。”

第31章
◎猫洞门◎
次日一早，栗清圆都没等到定好的闹钟响，就提前爬起来了。
栗朝安值夜班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在家。栗清圆也习惯了独处的自在，她除了特别复杂的煎炒焖烩功夫菜，一人食的快手菜样样能对付得出来。
早餐就更好弄了，厚切吐司配个蛋，再泡杯美式，轻松过渡完毕。
只是这才天蒙蒙亮，栗清圆打开冰箱，家里静得她都听到冰箱在冷凝运作的嗡嗡动静，里头的白光曝露在她脸上，栗清圆一筹莫展，对于今早吃什么。
最后，她从冰箱里拣了两块厚切吐司，一瓶纯牛奶，一块分切好的黄油，最后几个猕猴桃和蓝莓。
冷萃咖啡液没有了，栗清圆便拿了两包低因的锡兰红茶。
她再化妆好出门的时候，外面才六点半。
昨晚提前约好的车子过来的时候，栗清圆觉得司机大哥比她还没睡醒的样子。两个人前后都打了个呵欠，大哥笑一声，“上班还是上学啊？”
栗清圆勉强回答，“上班。”
“哦，那挺早的。”
有点。她都好久没起过这么早过了，想起去年公司组织的团建，占据他们周六时间不说，还跑去骑什么环岛山地赛。
也只有起早贪黑这两项最能检验人还是否年轻。上学那会儿，孔颖来A大找清圆，两个人去网咖追剧，一个晚上一秒不睡，第二天还能回去活蹦乱跳地上课。
现在孔颖熬一夜，马上就怕死得要命。抓紧时间补一觉，说感觉心脏有点刺痛。
车子跑了一阵，栗清圆看到窗外的红太阳一点点爬高了。
她也在车窗上看到自己一截影子，才翻出气垫粉底，用镜子端详自己，熬夜果然很败精神。
她昨晚本来回去就晚了，再卸妆洗澡，忙了会儿卢老师的校译，准备睡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明明连轴转了一天，偏偏那个点了，整个人还是跟打了鸡血似的毫无睡意。
等她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小时，一觉醒来，心里揣着件未完成事项，就是睡不踏实。
栗清圆只觉得今天的气色很糟糕，涂的口红衬得自己像个中式恐怖里的婚嫁新娘。还是去配冥婚的最惨烈的那种。小时候她看中式的恐怖电影，就很好奇，为什么许多鬼都是一身嫁衣的新娘子呢？小舅那时的话对于圆圆很深，许多年后，她才真正懂得了：
因为那个时代的女人就只能成为鬼，无论活着还是不活着。
栗清圆倦怠神游之后，连忙拿纸巾出来抿了抿，揭掉些不熨帖的红。阖上镜子，她游魂般的尸体，最后在车上眯了会儿。
车子抵达里仁路公馆。因为还未到对外营业的时间点，保安处不肯一切外来车子进入，访客也得有业主同意。
栗清圆从车里下来，才想给业主某人打电话的，她想起昨晚他说的他起不来，栗清圆暗自嘀咕，那她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他不得把天骂下来？
就在这时，她看到有晨跑的业主回公馆，门禁录入的时候，是把她熟悉的那个像发卡的钥匙。原来这个钥匙还有这个用途。
她庆幸她把这把别致的钥匙放在了零钱包里，无论她怎么换通勤包，零钱包一向和手机一样，随身携带的。想着，便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问保安，这样可不可以进？
保安点头，说刷得开就可以。
栗清圆走过去，滴地一声，当真刷开了。她回头看保安一眼，对方不禁笑一声，好像在笑这位小姐耿直得过于可爱，你都有业主钥匙了，你还看我干嘛！
顺利进来的人，拎着个保鲜的袋子，来过好几次，她还是找了一会儿，才摸对了方向。
在一排小红楼里找对了其中一栋。她凭着院子里那棵有记忆点的石榴树。
大门外，犹豫了会儿，栗清圆最终还是密码解锁进来的，蹑手蹑脚，如果这栋楼房里有监控，她的样子绝对会被识别成白天的小偷。
她把手里的东西搁到厨房，然后第一时间去了七七的猫屋。
七七也醒了，栗清圆关起门来朝这个日渐肥圆的崽崽腻歪几句，一边抚摸它，一边问它有没有乖。最后才想起来跟七七确认，“你真的和那个人好了？”
七七听不明白，喵呜一声，跑开了。
栗清圆这才抓紧时间处理她今天赶早过来的目的。关门阖窗之下的屋子，猫咪拉的臭臭，可想而知的味道。
栗清圆清理打扫完毕，趁着她在，把门窗一径打开，通通气。
七七也顺理成章地跟着她跑了出来，栗清圆给它把脚掌都擦得干干净净，但是还是不忘叮嘱，好像带着孩子来做客的自觉，“不可以乱挠乱抓哦。也不可以乱跑。”
“你挠坏了什么，我还得赔；你跑了，我会伤心的。”栗清圆一大早跟个话痨鬼似的，逮着猫说了好一阵子。
七七才不管这些，绕着栗清圆的脚踝蹭了会儿，又喵呜跑到沙发底下去了。
栗清圆四下扫视了下几处可移动、晃动的陈设，包括一处三角墙几上的花瓶，她一一拍照下来了，因为易碎品猫很容易碰掉的，她备注提醒自己，待会得跟房主沟通一下，古董级别的实在不行，换个有玻璃罩的固定住？
她都能脑补某人的毒舌：嗯，住家改博物馆拉倒咯？
等着封窗的工人上门的空档，栗清圆去厨房准备好了她要做的早餐，厚切吐司用纯牛奶浸泡彻底，吃的时候用黄油一煎。
水果配的猕猴桃与蓝莓。
这期间她找相配的餐盘就找了半天。
整个厨房的设备虽然不先进了，但是严格意义上还是新的，无论是中式餐具还是西式餐具全用防尘布悉数盖着。
栗清圆揭开那防尘布的时候，相信了冯镜衡那话，他这边的保洁阿姨并不多到位。她从里头挑出几个趁手的餐盘、刀叉和杯子。
等她把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意外发现这套蒙尘的餐具好看又中用。栗清圆甚至偷偷把盘底的品牌拍了下来，因为这种内外兼修还能进烤箱的盘子还真是可遇不可求。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是物业小哥陪同上门的封窗师傅。
他们在门口按规矩穿鞋套的时候，栗清圆才意识到，她自己却没有及时换鞋。主要她有赤脚阴影了。
物业小哥见冯先生这里有个陌生的漂亮小姐还挺意外的，寒暄客套之余，与栗清圆攀谈起来，还不忘问一句，“冯先生今天不过来？”
栗清圆抱猫在手上，“他在睡觉。”说完，栗清圆自己也不确定。她甚至没确认一下，他昨晚说他会住这里……
小哥立马点头起来，“哦哦，我明白了。”
栗清圆：你明白什么了……
封窗的过程很顺利，栗清圆顺势问了下这笔工程的费用，物业小哥率先帮答，“不要紧的，栗小姐不要管。冯先生他们这些代表年年给公馆投不少旧屋街道维修基金，业主这点忙，我们一定极力效劳。”
栗清圆这才会意、点头。
原本她以为师傅试完窗户牢固及开合没问题就结束了，结果师傅接过物业小哥的一张图纸，上头的平面示意是这间房间的橡木门。
物业小哥说了，门的尺寸图和门下要开的拱门猫洞尺寸都是冯先生画给他们的。
只是这么好的橡木门切割，得好一阵子。“栗小姐，你要不把猫抱远些吧。”
猫洞门。亏他想得出来。
栗清圆正脑子里打结呢，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身睡衣睡裤，身上新鲜的洗漱后的牙膏和须后水味。切割机的动静骤然响起来，物业小哥见到来人，连忙打招呼，“冯先生。”
冯镜衡微微颔首，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小哥要他放心，他在这看着的。
随即，冯镜衡转过脸来朝抱猫的人，“满意么？”
切割机的动静，栗清圆抱着七七，总觉得它挠了她一下，手上还是身上哪里。
她还没出声，一身睡衣的人，拖着她往外走，说都是木头灰。
两个人一直走到厨房这头，动静才消停了些。
栗清圆率先问出口的，“那个门这样切割一块，会不会？”
“门是我自己的，不关公馆什么事。”
听到他这样说，栗清圆才勉强点点头。
冯镜衡看她有点拘束，出声打趣她，“昨晚没睡好，头顶上好大一朵乌云。”
栗清圆想说，你说别人前先看看自己……一身不修边幅的睡衣再到乱糟糟的短发。
冯镜衡不觉失礼，自顾自开冰箱找水喝，才发现厨房岛台上多了好几盘东西，有面包有水果，还有一杯正在冷萃途中的茶。
“嗯？”冯镜衡喝一口冰水，他想起她昨晚答应的早餐还报，只是冷萃茶他有点没想到，“给我的？”
栗清圆弯腰放下七七，由它自己去玩，言语里很光明磊落，“说还报你就是还报你。那天你车上有杯冷萃茶，我想你应该喜欢这么喝。而我家里也确实没有咖啡了。”
冯镜衡笑一声，甚至几分沾沾自喜，“哦，我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你从娘家揣过来的啊！”
栗清圆不理会他这不知道哪里毕业的母语词汇，只反讽他，“那也得你冰箱里有啊！”
“哦，那是，我这里不开火的呀。”他想着，煤气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交的了。再认真发问，“你这些要开火么？”
“煎黄油面包要。”
“那半途没火怎么办？”二世祖似乎对这些基础民生的供给失控表示很焦虑。
栗清圆冷冷淡淡讥诮他，“那就半生不熟吃，反正面包泡牛奶就可以冷吃的。”
冯镜衡受教地点点头。别说，他就吃这套，吃有人敢比他更不上路子这套。
于是，一身蓝色格纹睡衣的某人，呷一口冷萃茶，催还情的人，开始吧，“我正好饿了，你抓紧能煎多熟算多熟吧。”
栗清圆抄起一只铸铁平底锅，她等着锅热的时候，实在好奇一直杵边上的人，“你身上这套该不是我知道的那个牌子吧？”说实在的，平替大概也就八十块钱。
冯镜衡人高马大地歪靠在岛台边，他嗯一声，表示就好像一百来块钱啊。
“怎么？”
“没什么，就是很荣幸和冯先生拥有同款。”
冯镜衡笑她讥讽他，“贴身的，我只有一个要求，舒服。”
等栗清圆把黄油牛奶吐司煎到最合适的软乎乎带点焦黄，搭配的猕猴桃和蓝莓也都摆盘好。
物业小哥过来喊冯镜衡，示意猫洞门已经留好了。
冯镜衡过去验收了下，他伸手下去，一圈摸了遍，确定没有明显的毛刺什么的，便拍拍手表示就这样吧。
他再回来厨房的时候，物业小哥已经领着师傅走了。
栗清圆帮他把早餐摆好，也收拾收拾准备走了。她确实也只请了一个小时假，现在已经超了，忙不迭里，她说他们秦主任今天回来，她还有昨天一天的工作要跟老板交接。
临走，把属于她的那份黄油面包揣保鲜袋里，预备带走。
冯镜衡见她忙得跟热蚂蚁似的，有点不快，“你有必要这么敬业吗？”
“等你的司机不跟你要加班费的时候再来和我们掰扯这个逻辑吧！”
“所以，就完了？”
“什么？”栗清圆没听明白他说什么。非静止画面的愣了会儿，问他。
冯镜衡端起一盘早餐，“就这么打发我了？”
栗清圆想了想，“你如果愿意的话，我也可以请中餐和晚餐。”
“你说的！”有人的话，比佳士得的拍卖锤都落得快。
栗清圆见他单手端起那只圆盘，也不用刀叉，直接上嘴，先吃了块猕猴桃。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地问了句，“你不猕猴桃过敏吧？”
冯镜衡咀嚼的动静停了停，随即，把嘴里的玩意咽下去才跟她说话的，“不。我百毒不侵。谁会猕猴桃过敏啊，这么驴！”
问话的人一时也觉得脑子打壳了下，面上淡淡的，一副我就随便一问，你说驴就驴吧。
一时脑子出走的人，最后灰溜溜跟主人告辞了，连同她的猫。
那头的冯镜衡突然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起来，把盘子里还剩几块的猕猴桃全剔到垃圾桶里去了。
栗清圆假装没看见。
她都走出大门外了，门口不远处香樟树下站了个初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个头很高，让人一时拿不准年龄，但是眉眼的晦涩到上学孩子掩盖不住的书卷味，也叫栗清圆断定是初中到高中间的样子。
她下意识联想出对方是谁。随即不远不近的距离，问出声，“你找谁？”
没两分钟，栗清圆去而复返，给里头人通报的自觉，“冯镜衡，外头有人找你呢？”
格子睡衣的人一脸没好气朝她，也不管外头是谁，只问她，“你又不急了？你这个样子很狗腿，知道吗？”

第32章
◎四叶草与四手结◎
男孩得了允许，登门入内。
冯镜衡就这么不修边幅地坐在厨房岛台边的高脚椅上吃他的早餐，先前还恨不得直接上嘴啃的人，这会儿端自一副气定神闲精英人士吃brunch的装样。
厨房里一时静寂，只有用餐人的刀叉声。
男孩站在厨房门口，有礼有节，圆领短袖的白恤衫领口看得出发旧，更是看得出衣衫之下一身的瘦骨。这个年纪的男生，即便有些肩膀的骨架，也丝毫担不住任何斤两的。
栗清圆没急着走，仿佛跟门口的男生一样，等着冯镜衡说话。
喝冷萃茶的人，幽幽投她一眼，“你不是急着上班的吗？”
栗清圆轻微洋相，“哦，我叫车子了。等车子过来。”
“你早上怎么过来的？”
“打车。”
冯镜衡想起那个点车子进不来，“你走进来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为什么不理人家孩子。栗清圆不想回答他这些无聊的问题，也眼神示意了他一眼，你有访客。
冯镜衡才不理会，继续自顾自，“公馆都有休息门禁的，你怎么进来的？”
“我拿你给我的钥匙。因为我看人家也这么刷的。”
“哼，”冯镜衡自己都忘了这茬了，“了不起，机灵鬼。”
没营养的话说了半天，栗清圆这个局外人都有点急了，她平等恨天底下每一个爱跑题的人。她看他盘里也吃的差不多了，走过去帮他收拾，“你吃完了吧！我帮你收掉啊。”
冯镜衡要她放在那里，不要她洗，“你去上你的班，不该你操心的事别操心。”
说罢，头一转，冷不丁地招呼门口的人，“叫什么名字？”
难得，门口的男生被晾了这么久，也丝毫毛躁脾气没有，很是平静答：“盛稀。”
冯镜衡对对方的背景了如指掌。但既然这小子这么沉不住气，敢这么找上门来，他总要发难几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男生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我听陈律说过，您常来这边。”
“嗯，找我做什么？”
男生徒然哑口了。匆匆看一眼冯先生身边的女生，只看到一身笼统的素净，唯独手腕上一条红玉髓的四叶草手链很醒目。
冯镜衡冷漠的笑，“既然想着说话旁边没人，就该有耐心，等着我去找你。而不是贸贸然找上门，一大早的，敢要我身边的人配合你。你说不动她，听明白了吗？”
男生喉结处上下滚了滚。不禁，低下了头。
冯镜衡再刀一句，“你和你父亲一样，没什么耐心不说，还疑心病一大把。”
栗清圆觉得冯镜衡这话说的有点重，也明白对方是不想她在这，连忙自觉，“那个，那我先走了。”
冯镜衡随即起身来，要男生在外面厅里等他。
栗冯二人一道出来，冯镜衡要她去上班，他上楼换衣服。
栗清圆点点头，转身就要走了。临走前，还是小心翼翼问了句，“他是汪的……”
“是。”
“他跟妈妈姓？”
“你小舅和他不是挚友么，你不知道汪春申是著作名，他本姓盛。”
栗清圆恍然大悟。
冯镜衡还要再说什么的，厨房那头那个叫盛稀的男生静默地随后走出来。栗清圆率先打住，她再瞥一眼这个一身清瘦与倔强的男生，说实在的，她直觉对方并不是个顽劣的品性，好像人人都有难以缄默又难以启齿的青春期。这样矛盾且风雨如晦的阶段，让这样自诩尊严自由高于一切的孩子，能这么低声下气甚至求助无门的样子，其实，是需要鼓足万般的勇气的。
临走前，栗清圆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冯镜衡，他也不管旁边有人，径直问她，“怎么了？”
栗清圆摇摇头，最后只说了句，“你……好好说话。”
冯镜衡都没领悟过来她的意思，栗清圆就跑了。
*
这天，栗清圆回公司销假、汇报工作，一路畅通无阻。
连秦主任都笑眯眯打趣了清圆，说她轻易不请假的，这半天干嘛去了呢，啊。
栗清圆后知后觉公司传起了什么流言。最后，并没有多作解释，听之任之了。忙到晚上七点。她再打车到公馆的时候，里头，人去楼空。
早上厨房洗手池里的盘子和杯子，都一一洗干净收纳起来了。别墅里也有清洁打扫过的迹象，这一回，栗清圆是脱掉鞋子进来的。
她看了眼偏厅壁炉架上的一座座钟，栗清圆想着，她待半个小时，如果见不到人回来，她就走了。
期间，师兄给她打电话，问她最近接不接展会的活。
栗清圆想了想，算了吧，她最近只想专心做卢老师的这个，分身乏术，加上他们公司最近也在做新的项目投标，光技术标的译标就够她忙一阵子了。
师兄促狭清圆，“不像你啊。以前随喊随到的，这交了富家公子哥的男友就是不一样了。”
换个人这么说，栗清圆是铁定会生气的。也只有老伙计间才有这个默契，师兄紧接着道：“别相信男人。一辈子都不能相信男人的‘我养你’。”
栗清圆很清醒地笑着，“你这话可别给优优姐听到。”
“嗐。她比我还清醒呢。实话嘛，靠男人这话，猪才信。”
栗清圆豁达地纠正道：“不是不能靠男人，而是这个世道，任何人都不能靠。”她再跟师兄解释，卢老师这本译作，对方确实是大师，又是遗作，她看过作者女儿女婿以家属身份写的序，看得出来，曲老师的女儿少年时代很仰慕爸爸。栗清圆感同身受，她想认真好好地做这本校译。
师兄怎么会不知道清圆的心病。遗作二字，戳到清圆的痛处了，当初向宗就是意外过世，手上的译稿都没及时交稿。她也许想着，向老师不死的话，这部译本，没准会是向老师来做，到时候，甥舅二人通力……嗐……
栗清圆答应帮师兄举荐一个师妹过去。罗汉松兴致缺缺的样子，“开天窗补救这种，我能信得过的只有你们个把个，算了，下次有活再用你的师妹吧。这回我亲自去，有些甲方得罪不起。”
栗清圆怪师兄谨慎且小气，“说是信得过我，但是，我推荐的人，你又存疑。”
“你是你，旁人是旁人。我信得过你，仅仅针对你栗清圆这三个字，我信得过她的人品和专业素养，其他人，得磨合。”
“你磨合去吧。大树！”栗清圆挂断前，不禁笑着打趣起师兄的诨名。
她这通电话是坐在地板上，把一只逗猫棒绑在一张椅背上，陪着七七玩耍的时候打的。
等到她收线，把手机搁作一边的时候，余光瞥到了什么，再紧急回头的时候，才发现有人双手抱臂、肩膀头子靠墙，在那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栗清圆吓得叫了半声，怕吓到猫，才勉强捂着心口，生生把后半句吓，叹回到心里去。
冯镜衡松开手，走过来的时候，一副贼喊捉贼的口吻，“喊什么！我又不是鬼！”
“可你得有点动静啊。”
“我有动静不就影响你跟你大树师兄讲电话了么。”
栗清圆停了停，才试着道：“师兄给我拉活，我最近不想接了，聊了会儿。”
冯镜衡口吻淡淡的，“嗯，你跟我说什么。”
栗清圆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要没事跟他说。
那头，七七已经被栗清圆教着会自由出入那个猫洞了。
她原本想好好谢谢他的。可是，这个人一回来，就爱答不理的样子。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哦。所以，你这是正好打完这通电话想起来走了，还是等我回来，你好跟我交接一下？”
“交接什么？”
“交接你的猫啊。”
“……”栗清圆生气这个人莫名其妙，“就当是吧。”
“栗清圆！你是等着和我吵架的，是吧！”
“我才没有这个变态的癖好，但我有眼力见，我看得到有人一回来脾气就不好，我免得被流弹崩到，我自觉先走了。”
流弹。冯镜衡那个气呀，气这个女人真的很会跟他找别扭，好像还是专门针对他。因为他发现她和谁都能和平相处，唯独对他，她和她师兄能那么家常地聊这么久，不靠男人靠自己这话都说到了，他心想，这个罗汉松得多妇女之友啊！
她还喊他大树！
栗清圆说到做到，即刻拣回自己的手机和手袋，转身就走。
冯镜衡三步并两步，最后，在她都推开大门锁了，一把连人带锁，砰地关在门内，“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栗清圆烦这个人永远不能有话好好说，永远恨不得赶在死线前，然后发表他的颐指气使，“什么话，忘了。”
“好好说话。”冯镜衡背书般地一字一字咬出来的，他歪着头打量气鼓鼓的人，“为什么让我好好说话？”
“不是嘛，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你的少爷脾气的。你可以不欢迎我们，可以谢绝婉拒我们，但不要一上来就摆那种上位者的阶级脸谱。”
“你和谁，‘我们’啊？”
“姓盛那小子？”冯镜衡气得骂人，“我跟你讲，有其父必有其子，哼，你少跟他，‘我们’。”
栗清圆被冯镜衡唬得有点愣住了。这些年，小舅从前口里的故人，后来她再大些，她不是没猜疑过，但是妈妈一提到小舅的事就不肯圆圆说了。偶尔栗清圆借别的影视小说委婉举例什么，向女士也是从来不接话。
今天听冯镜衡这么说，汪的父子关系是毫无存疑的，也就是说……
这么多年，栗清圆一直很想跟妈妈辩驳一下，即便是，即便小舅跟爸爸不一样，可那是他的选择他的内心，你们为什么要觉得是耻辱是不能提，小舅那样不被身边的亲人认同，当年他该多难受多孤独啊……
栗清圆再想到那些信，也许被当作笑话一样扔掉烧掉，沉默隐忍的人，突然红了眼，泪跟雾一般的迷蒙了眼。
栗清圆什么都没说，这徒然的潸然泪下，弄得冯镜衡一时成了罪人。
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怎么就哭了……
一时叫嚣的人也甘愿去下风去了，“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好好说话……”
冯镜衡话没说完，栗清圆突然仰头看他，用一种随便你要什么的孤勇，“我求你，如果汪春申真的这辈子都不出来了也不见外客了，我还是想见他一面，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冯镜衡！”
“你这么执着地想见他，到底为了什么？”两个人几乎四目相对，气息交缠。她这样泪眼婆娑甚至已经是他设想的乃至是满意的求他了。然而，冯镜衡一点那种念头没有。他反而生气，她跟她舅舅得多深的感情，才使得她愿意这样开这个口。
这一回，栗清圆毫无保留，甚至孤注一掷，“因为我舅舅喜欢他，爱慕他，就是最世俗的那种喜欢……”这个秘密尘封在栗家这么多年，栗清圆迟迟不肯说不是她觉得羞耻，而是这是舅舅的隐私，是妈妈这么多年不愿意面对的死结。向项当年哭得那么惨烈，胞弟去世短短一个月，她几乎瘦脱了相，焉知没有后悔与愧疚。也许她作为唯一的亲人认可弟弟、包容弟弟，向宗就不会出那样的意外……
“冯镜衡，我求你，我只想亲口问问他，问问汪春申，为什么，即便你不喜欢舅舅，即便你觉得他的爱慕对你来说是耻辱，为什么那么多年一封信都没有回复过他。舅舅当年在你最潦倒的时候，那么倾力地资助着你，为什么！”
冯镜衡闻言哭诉人的后半截话，颅内如遭电闪雷鸣，原来如此！
他即刻伸手揽抱住一时崩溃破防的人，拍拍她的头，由着她哭一场，“好了，都过去了。”然而，他托怀里人伏在他肩上时，错身的目光到臂膀都笃定着一件事，越是这样，越不要让她见着汪。
无果的事，即便再三再四地去探去究，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甚至翻出来的只会是锥心呕血的荒唐与恶臭。
伤害便就是伤害。当事人都去了，谁也代替不了他，去赦免或者去加剧。
再好再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眼前，她这么无门地哭一场。
等到怀里的人渐渐平息下来，冯镜衡静静在她耳边道：“你不是跟你师兄说不能靠任何人，尤其男人。所以，别求我，但我答应你，这件事，我帮你料理，好不好？”
栗清圆哭过平静下来，也有点不自在地推开了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良久，抬起眼眸来，寂寂看他，“我真的不能自己见他一面吗？”
“不能。”冯镜衡下定决心，也打定主意，“我帮你去问。”甚至会帮你料理，“但是，你不能去见他。他之所以封笔避世，就是因为他这个人性情暴戾无常，我小时候为了老头的生意就见识过，这种无情无义的人，不见也罢。”
“可是，他不是把他的儿子托付给你了吗？”
冯镜衡点点头，“是，我正在犹豫。圆圆，你替我拿个主意吧，你不同意，我干脆就全给他们打回头，由着他们去自生自灭。他汪春申的儿子即便这辈子躺平了，也吃不完他的遗产，就由着他去吃喝嫖赌，爷俩一起发烂发臭拉倒吧。”
栗清圆不明白冯镜衡为什么会这么说，只一心觉得一码归一码，她的事为什么又要和他的交情、交际混为一谈。没有道理。“舅舅的事是舅舅的事；你们冯家该还的人情或者道义，是你或者你父亲的事。”
就这一句，就这一笃定甚至刚烈的眉眼。冯镜衡就敢保票，虞老板绝对会中意她。
“那刚才求我的话，还算数么？”
栗清圆恢复冷静，开始玩起左右言他那套了，“你答应帮我问的，我提前谢谢你。”
冯镜衡笑了，笑原来冷静的人也可以赖皮的。这也是冯镜衡一直纳闷的地方，虞老板出入都尤为的要面子，陪着丈夫打江山守江山的女强人人设。然而，丝毫不影响她这些年在老冯跟前撒娇卖乖，恨不得今天阿姨哪道菜里多放了半勺盐，回来都能跟老冯告状埋怨半天！
原来这就是老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根本原因。
这也是老头教诲他们兄弟俩，话不要说太满，酒给我留三分醒。你指不定哪天在酒局上的胡咧咧，就成为你的绊马索甚至催命符。
今天冯镜衡就是，他把话说满了，有人即刻就给他下绊子。不要紧，他在她面前，既然说了，哪怕挣命，他也一定给她办到。
栗清圆提前谢过冯镜衡后，他一直没有表态，于是，栗清圆也一直站在原地，几分低眉顺目的假象。她甚至思绪里潦草的掠过，如果他这一刻做些什么才能显出她投诚的决心，那么，她干脆就一动不动吧。
然而，并没有。冯镜衡这个家伙，虽然看起来呼风唤雨要闪电不能给他来打雷的脾气，但是他似乎并不稀罕这些男人趁人之危的把戏。
很奇怪，这是栗清圆初见他时，就根深蒂固的印象。也许他不是严格意义的好人，但他也绝非跟那种低级顽劣的坏沾边。
哭过一场的人这么不声不响地抬头，小心翼翼地试探地看他一眼。冯镜衡觉得她跟边上应激的猫没多大区别。且他很笃定，他这个时候倾身过去朝她要点什么，她绝不会像昨晚那么谨慎甚至不安。
但这样，这个游戏就不好玩了。冯镜衡也不能在这里犯戒，不然冯家有个什么不顺遂，老头铁定全算到他头上来。到时候，温柔乡真的就成了英雄冢了。
他当真热衷那些予取予求的露水情缘，也不必这么费尽心思地把她找出来，再厚颜无耻地想着讨巧她。
冯镜衡怎么都没想到，他们之间能隔着她舅舅与汪春申的千丝万缕串联起来。
这种理不清头绪的莫名感，实则，对于这些年规训出来的冯镜衡来说，是变数，细细复盘，又好像是定数。
仿佛这些年，他们一道搭过无数次重熙岛的轮渡。只因为他们一个永远在车里，一个又永远惧怕封闭的空间而错过了。
也许这些年，冯镜衡上岛的时候，他选择不开车去，他沿着那二层的楼梯爬到上头船舱去，找个位置坐下来，总能不经意间发现，旁边有个别扭又格外出挑的栗清圆。
她刚才坐在那里讲电话的样子，听不见他进门的动静，再到她发现他站在那里的后知后觉，都叫冯镜衡生出些虚妄感。
也许这些年他父母耳听面命的家庭责任便是这种虚妄。他希望他进这一道门的时候，那个坐在地上的人放下电话，起身朝他迎来，欢欣雀跃地甚至是翘首以盼地，朝归家的人来一句，“你回来了！”
栗清圆见对面人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不免出声提醒点什么。然而，冯镜衡始终淡淡的。他身上并没有酒气，甚至应酬的痕迹都没有，倒是很服帖的一身商务通勤扮相，白衬衫上的真丝领带也是最简约利索的四手结。
实则，她等着他回来，是想跟他说点事，包括感谢。
眼下，一向从不把话掉地上的人，突然偃旗息鼓了，这让栗清圆很惶恐，她总觉得该说点什么打破此刻的局面。
她总不能跟他解释那个猕猴桃吧。
于是，不善辞令的人，硬着头皮开场，“你这里摆的那些花瓶有没有古董啊？”
“……”
对面的人依旧没反应，栗清圆这才再郑重不过地看他一眼。更像祈求。
冯镜衡看她差不多要碎了一般的局促，“嗯。问了干嘛，想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揣两个走？”
栗清圆松一口气。她心里嘀咕，你还是这样吧，你这样大家都舒坦。“我怕七七不小心给碰掉了，如果真的有古董级别的，还是收起来吧。”
“不行。我摆出来就是为了体面，都收起来了，谁还知道我的体面。”
“……”栗清圆平心静气给他规避风险，“我不是开玩笑，猫真的会给碰碎的。”
“碎了就碎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栗清圆心想，我怎么可能不急。你到时候狮子大开口，我怎么赔给你。说着，她硬要拖冯镜衡过去，因为就那处三角几案上的那只花瓶看上去最老祖宗审美，“你不行弄个玻璃罩……”
她话还没说完，反被冯镜衡一把扽回头了，“去逛超市吧。”
“啊？”
“你不是嫌我这里冰箱里空的么，趁我今晚在，去给它填满。”
栗清圆没来得及反驳，听冯镜衡再道：“我明早的飞机，去江北那里谈事。得下周回来。”
对面的人微微一怔，随后好像是接收了他这样一个再理所当然的出行信息。只低头看了下腕表，实事求是，“这个点……超市都快关门了。”
冯镜衡当她答应了。笑一声，催她即刻动身的淡定，其余好像都不在话下。

第33章
◎春雨不眠隔夜的你◎
冯镜衡去的路上给莫翌鹏打了个电话，莫家最大的连锁超市经营权在莫翌鹏的大姐手上。
莫翌鹏再回电话过来的时候，两个臭棋篓子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莫翌鹏把求大姐的话原封不动地给冯二学过来：镜子家里倒了灶了，这会儿才砌好的，无论如何你得帮他忙活出这顿急火饭。不然，他今天一定会杀到我们家去的。
莫家大姐骂他们这群狗党没一个有出息的。莫翌鹏再牢骚，拿人家的手短，上回那笔流动资金就是冯二瞒着他家老大串给我的。我不管，老姐，你无论如何得给金陵路上的店长说一声，晚半个小时闭店关账，啊。这个人情我不还，到时候，我也没脸见他了。
冯镜衡嫌莫翌鹏啰嗦，“嗯，怎么说？我这已经去了啊！”
“嗯，你去吧。我老姐说了啊，就这样还追不到，冯二他这辈子干脆就这个单着吧。”
冯镜衡笑着骂人，“你姐怎么老是这么着急我的啊，她怎么不着急你的，我纳闷了！”
“因为但凡长眼睛的都知道，你冯镜子钻石王老五是有原因的，你真的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也没有一顿骂是白受的。”
“滚蛋！”
莫翌鹏还在那头闹哄哄的笑着呢，冯镜衡这头径直把蓝牙车载电话给挂了。
副驾上的栗清圆多少有点尴尬，也心知肚明，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这么敞着说。她一尴尬，要么就是喜欢喝水，要么就是喜欢假装自己很忙。
眼下，这两样都没有。栗清圆没辙之下，只得翻出包里同事给的一根零食饼干棒吃，上头全是韩文，吃了两口，栗清圆才觉得嘴里有滋滋的动静，是巧克力饼干棒里掺了跳跳糖。
糖还在嘴里跳呢，开车的人问她，“没吃晚饭？”
“吃了。”
“还要再去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栗清圆生怕他再问一些她棘手的问题，连忙反问他，“你这样好吗？”
“嗯？”
“超市那头。”
冯镜衡会意，“不要紧。也就他们店长多等半个小时的事。”
栗清圆嘴上不说，可是这半个小时牵扯到的是大宗的人情世故。“其实，你在线上点了，我明天去给你放到冰箱里是一样的。”
“不一样。”
栗清圆不禁偏头看他一眼，冯镜衡单手掌舵驱车，说话间正好到了金陵路上的这家超市，车子一路爬坡上顶楼停车场，爬坡途中，冯镜衡镇静也坚决的口吻，“我就是要一件件买了再一件件放进去，从而来消除你的刻板印象。叫你打开冰箱的时候，再不说我这里什么都没有的话。”
栗清圆着实给他噎住了。也想申明自己的态度，“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不是嘛。可你说我这里都没有的时候，我很沮丧。”
“……”
“一来沮丧好像我叫你为难了；二来，我这又临时被抓壮丁，江北那头，老头非得我亲自过去一趟。”冯镜衡细数了他手头上的事，连同汪春申父子的，他的行程甚至已经排到下个月去了。
车子一把进库再停稳的时候，冯镜衡正名今晚这样纨绔的行径，“我只是怕我再回来的时候，填补冰箱，就不是今日事今日毕了。你明白吗，栗清圆？”
副驾上的人顿时只觉得脑袋轰鸣，刚才一路上来的时候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凤飞飞的声音坚贞又缥缈，罗大佑的那句词：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独眠的日子。
真的珠联璧合。温柔缱绻，汲取人心。
栗清圆有点后悔她吃了这根带跳跳糖的巧克力棒了。其实也很不快的是，冯镜衡虽然跟爸爸截然不同的个性，但是他有一点跟栗朝安很像。他们似乎只追求做事，事必躬亲的态度是不错，可是，他似乎闹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唯独没去问问正主。
向项早年控诉栗朝安，你跟我说了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栗朝安的态度永远是缄默的。我还要说嘛，我为你做的这一切，难不成是假的么！
终究，车子一径熄火，这首缱绻隽永的歌，栗清圆没听到那句她想听的。
她有点怪车主。
也有点想反驳他的我行我素，谁说的，谁说回来再买就晚了的。时机不对的人，再早也无济于事。
车子既然已经熄火了，栗清圆只得下车来。
冯镜衡下车落锁的空档，这家店的店长给他打来电话，问候冯先生，顺便提醒他，逛完后去自助收银系统台那里，他会在那里等着冯先生。
冯镜衡口里自觉的打扰，说是争取半个小时扫荡完毕。
店长说不要紧，他已经全安排好了。
冯镜衡应答的声音，最后挂了电话，另一只手上是车钥匙和栗清圆吃了半根剩下的巧克力棒。
他再递给她，栗清圆摇头，才要说不吃了。
只见冯镜衡把剩下的半根直接丢自己嘴里了，包装纸袋顺手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吊儿郎当催她快点，反过来怪她，“你耽误的每一秒都是要给人家店长额外付的加班费。”
栗清圆信他才有鬼，反正这就是个人情债的世道。莫家欠他的，他来找莫家讨，回头，他冯镜衡今天欠下的，哪天人家也一定朝他讨回来。
“这什么玩意，好难吃！”
栗清圆气后隐隐的笑，“谁让你吃的！”
冯镜衡把车钥匙和手机递给她，栗清圆不接，他反过来夺过她的包，悉数全丢进去了，再来拽她的手，连人带包地提溜着往电梯处去。
栗清圆被这个疯癫的人连拖带拽甚至带几分梦游意味地闪现到临近闭店的超级大市场。她不禁生出些神经又浪漫的感叹。
赶时间的自觉，最后附和者反而成为了执行者。栗清圆明显比冯镜衡轻车熟路多了，她一路带着他直奔生鲜冷饮区域，考虑到他下周才回来，栗清圆说那些酸奶牛奶保质期短的就不要拿了。
冯镜衡：“拣你喜欢的拿。你家里冰箱什么样，我那里就什么样。”
栗清圆才不理会他这样的人来疯，按照她的采买章程来，另外又一直问他喜欢吃什么，可以买一点搁在保鲜和冷冻里。
冯镜衡这种打出生起就没正经做过一顿饭的人，好像自幼被伺候出来的，倒也没养出多少挑剔别人厨艺的臭毛病。他每次回他父母那里，住家阿姨做的好吃就多吃点，不好吃就干脆不动筷子。经商家庭出来的孩子，更是应酬当家常便饭，他算是吃得多见得多的，还真没什么忌口的。
提到忌口，某人不禁阴阳怪气起来，“我们这种混江湖的糙人，养不出娇气的毛病！”
栗清圆转身过去，抿嘴笑了笑，随即往他推着的购物车里搁一盒红心的猕猴桃。冯镜衡见她往他枪口上撞的挑衅，更是眉头一皱，“成心的吧！”
栗清圆忍俊不禁，一车之隔，冯镜衡真的就要把这盒玩意扔老远的臭脾气了。栗清圆这回一点没气的他的脾气，“你不是让我挑我喜欢的嘛！”
“这个不行。栗清圆，你没事吧，不吃猕猴桃不会死，我告诉你！”
对面人实在没忍住，头回在他面前笑得这么不矜持，甚至有点破功，“当然不会死。可是我喜欢吃啊，维C高，叶黄素高，保护视力、抗疲劳抗……。”
“谁不喜欢啊？谁过敏啊？你心心念念记着呢，是吧！”冯镜衡气得把购物车松手，由她去推拉倒。老子不伺候了。
栗清圆把那盒猕猴桃拣回来，和他掰扯一个道理，“我问的是，你，过不过敏？”
撂挑子的人这才回过神来，听栗清圆再客观冷淡不过的口吻，“有人过敏是事实。我只是拿这个事实甚至该是临床依据询问一下你而已，你中文不行就再去返返。”
冯镜衡突然走过来，单手重新扶住购物车，歪头到她脸上，再正色不过地审问一句，“谁过敏是事实？”
“谁过敏都不影响我不过敏。就这么个事实，我没必要因为任何人因噎废食。”栗清圆目光清明，言语坚定。她心想，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你再废话，我睬你就跟你姓！
冯镜衡很满意她口中的因噎废食说。然而，纵容她可以继续买猕猴桃的结果就是，“谁让你不小心秃噜出来的，栗清圆，我这辈子都不会吃个玩意了。猕猴桃，听起来就不正经，且妖气冲天。”
栗清圆忍不住地再笑一声，神经病，臭狗屎。
超级市场已经正式广播闭店。店长也在蔬果区见到了冯先生。
冯镜衡上一秒还在骂猕猴桃不正经，下一秒又端起架子和人家交际起来。接过店长送的某品牌给他们线上app联名特供的乌龙茶，还没正式上架，店长姓徐，说今天正好在理货，就借花献佛了。
冯镜衡先递了瓶给身边的人，随即徐店长问候他们，还有什么没买到的？
冯镜衡看栗清圆当真渴了想要喝的样子，便伸手给她拧开了，自己的这瓶也就旋开了喝了两口。他朝徐店长很是客套劳烦的口吻，“差不多了。今天实在麻烦你们了，主要是我有言在先的，这临时跳票得出差，不给她备点物资，她到时候自己来买，大包小袋的，拿着拿着就火更大了。”
徐店长一副过来人经验的笑谈，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对付女同志的需求，咱们男同胞的绝对认知就是，只要不是夫人再三强调的不要，都是默认的你办了再说。”
冯镜衡找到组织般的认可与笑意。“是，就这样也怪我了。她脸皮薄，觉得我这样影响到别人下班了很不好。刚才一路跳拣，都没敢买要称重的，怕给你们添麻烦。”
徐店长朝一直沉默不语的栗清圆客气颔首，栗清圆微微还礼。徐店长安慰冯先生女友，“不要紧的，今天就是耽误点时长也是我个人的，不影响别的员工。”
栗清圆叹某人的眼睛真毒。因为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她没说出口，可是冯镜衡光看就看明白了她的念头。
徐店长这么说了，冯镜衡当真把人家给的台阶顺脚给她踢到脚下，“那就趁着徐店长在，看看要不要称个什么走！”
栗清圆投他一眼，冯镜衡的目光很笃定。
她这才把犹豫了半晌的念头，宣之于口了，她原本想回去路边自己买的，可是这个点，确实不怎么买得到了，“今天立秋，我想买个西瓜带给我爸。”
说着，栗清圆去挑了个栗朝安爱吃的8424。
直到栗清圆拿到了这个称重过的西瓜，与冯镜衡一道去自助结账台的时候，栗清圆想剖一半这人情味十足的西瓜给某人。
冯镜衡不稀罕之余还有点吃味，“这不是给爸爸的嘛，你给我干嘛！”
栗清圆总有那种自洽的放冷枪，治一切傲娇乃至矫情病，“嗯，给一半我爸，一半给你啊。今天立秋，该吃西瓜的。”就在冯镜衡很满意她这一半一半的按均分配时，冷枪来了，“反正我爸也吃不掉，他从来不肯把西瓜回收上冰箱的。”
冯镜衡听着这话，正好替她捧着这西瓜在自助结账的扫码机上过账呢，扫上后，手里没轻没重地把那短命的西瓜往购物车里一丢。
栗清圆怪他之余，还偷偷跟他吐槽，“这西瓜肯定不怎么样，就这样扔了都没炸开。”
冯镜衡懒得理她这些莫名其妙的生意经。接地气，但有点傻。
两个人抓紧扫码过账之后，冯镜衡跟她要他的手机，栗清圆大方得很，说要不然还是她来吧。
徐店长在边上看着，冯镜衡不在乎什么大男子主义，只是好奇，“你这一天天的，来回打车，再请人吃饭，给人结账，还能落几个钱啊？白忙活！”
“没错了。你跟我妈一个口吻，向女士眼里中产恨不得都是白忙活。没田没地，眼睛一睁，人五人六的一天，其实三分之二在给银行打工，还不敢失业、断供。”
冯镜衡虽然只见过她妈妈两面，但是都能脑补出她妈妈朝她说这些时的老钱、泼辣作派。她父母虽然是离异状态，但是看得出形散神不散，最重要的一点是，栗家虽然姓栗，但是拍板拿主意的很明显是她口中的向女士。
擒贼先擒王的战略。冯镜衡也得找时间拜会拜会向女士。“我还答应你妈去她店里光顾的。等我回来罢。”
栗清圆闻言这一句，有点后悔怎么跟他提向女士了，着急忙活的，也不跟他争着买单了。把他的手机递给他，“你去了干嘛，那个汪春申不是不会出来吗？”
“我又不是只有一个汪春申能来往，我那么多朋友呢。”
栗清圆听起来更要命，“可是你朋友能吃得惯那些菜吗？”
“笑话。我都能吃得惯，他们凭什么吃不惯。”冯镜衡想到没准她那猕猴桃过敏的“亡夫”去过多少回了，更是摁不住的胜负心。
栗清圆一个头涨得两个大。她想也知道，冯镜衡绝不是只是嘴上说说。
就在他结完账，徐店长帮着他们理马甲袋的时候，冯镜衡手机来电，他看一眼屏幕，面上的神色即刻晴朗转阴了，走开些去接，没两分钟，栗清圆看到回头的他，很明显的松弛不见了，整个人像蓄满张力的离弦之箭。
他走回来没多久，又拨了通电话，朝对方嗯了声，“我给你发个地址，你现在就过来。”
栗清圆原本不想问的，但是看他难得这样不避讳的严肃，终究还是张口了，“怎么了？”
冯镜衡直到结账完毕，推着堆得满满当当一车子的购物成果，临走前，还正式与徐店长交换了微信，说了些感谢并结交的漂亮话。
他领着栗清圆重回顶楼停车场的时候，才朝栗清圆歉仄口吻道：“我已经通知杭天过来了，对不起，我待会可能得提前走了。不能送你回去了。”
栗清圆只觉得他说了一堆没必要说的，只问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冯镜衡原本计划去江北的行程该是一周后，下午临时他父亲通知，他舅舅那头进了医院。冯钊明与大舅兄算是一起闯荡出来的，早年也是合伙人。如今虞家那头也是一大摊子事，老爷子一横下来，几个子女虎视眈眈。老头的意思是要老二先陪母亲替冯家打前瞻去一趟，家里这头就交给老大料理。
这下午说的话还过热气呢，刚才那一通电话已经是讣告了。冯钊明亲自打过来的，他已经在联络申请临时夜飞的航线，要老二赶快归家，老两口并老二今晚趁夜即刻启程。
因为虞家的遗嘱，早年，冯钊明也是见证人之一。这主家人一死，可不只是简简单单一桩丧程。
栗清圆听明白缘故，立马催他，把车钥匙还给他，“你现在就走吧，我没事的，我打车回去。”
冯镜衡还是有条不紊地帮她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一搬进后备箱，车钥匙他还是塞到栗清圆手里，“杭天在来的路上。这么晚，我说什么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路边。”
他再领着栗清圆去一楼的快餐店那里，起码灯火通明，确保她是安全的。
“你在这里等杭天。车里的东西看是送到里仁路那里还是你干脆带回去，无论如何，杭天得看着你进小区，听明白了吗？”
栗清圆人生第一回 感受到了她没胜任开车，给别人造成的麻烦，甚至是拖累。她原本想分辩一下其实不要管她的，她能顾好自己。但是，冯镜衡即便明明急得分分钟要走，依旧想着把她安置妥当了。终究，她只得配合他，点点头，免于他再分心。
“你快点走吧。”
冯镜衡也应声而动。确实那头的事更急些。但他这样把一个女生大半夜扔在快餐店门口，是头一回。
他知道栗清圆是个什么样性子的人，他也很明白，她不会这么小气。
然而，灯火通明前孤零零一个人，是事实。
也许，他不疯癫地想一出是一出，这个点，她本该安安分分躺在自己床上的。
栗清圆手里提着通勤包，回头往店里看一眼，也许她该去里头坐一会儿的。
可是心里毛躁躁的，也适应了夜下来的温度。她觉得就这么站会儿，出点汗挺好的。
再把目光掉回来，看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人。
下一秒，那人突然也回头看了她一眼，栗清圆本能地选择避开，她怎么也没想到冯镜衡会折回来……
许多年前，她父母离婚了，妈妈不肯圆圆去见爸爸。那晚，她一个人从重熙岛溜出来，栗朝安就是在快餐店里找到她的。
她永远记得那晚父女会面后的局促与陌生，也记得爸爸怪她，“圆圆，你把自己弄丢了，你妈妈会和我拼命的。我到时候，拿什么还给她啊！”
冯镜衡几步走回头来，原本是想告诉她，等我回来。也想跟她要保证，你可以一直不点头，但是和别的男人来往，得先问过我。
走近些，却看到红着眼眶，不乏泪光的人。
冯镜衡直觉，她这样绝不是单纯因为他。
然而，契机就是契机。他再近一些，用几乎不容置疑的口吻问她，“怎么了？”
栗清圆一个晚上前，她即便喝了酒，还是清醒的，计较的。
她总想着成熟年纪的人，做什么总要深思熟虑的。
可是好像有些事情它就是徒然的，倒塌的。大考里的难题，甲方一时炫技的诗经，黑色幽默的谐音梗，明明滚瓜烂熟偏偏到不了嘴边的基础词汇，
以及冯镜衡这句带有回马枪意味的“怎么了”。
栗清圆没有来得及回答，欺身的人，手一捞，捞住她的腰，也仿佛不知道从哪里打捞起她一时漂泊的心。
被操控的人，一时木讷且后知后觉。栗清圆是清楚得感受他的手指穿过她散开的头发贴扶到她脑后、鼻梁骨弧度碰触到她左边脸颊的温度，才明白过来他贴附上的吻。
擅自主张，点到为止。
更像一个印记，无关风月。
他只想要点安心，也去除些她的。冯镜衡没时间恋战，更没时长作突袭的安抚，他临去前只故技重施地在栗清圆唇上刮一截口红走，“我当你答应了。”

第34章
◎“你还好吗？”◎
这一周直到双休天，栗清圆都是三点一线地忙自己。
从家里到公司，下班去里仁路看一下七七。
孔颖好几天没见上清圆，星期五晚上给她打电话，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她想吃火锅了。
栗清圆最近刚拿到两笔佣金，其中就有冯氏集团的。她答应了孔颖，约好老地方碰头。
沸反盈天的人间烟火里，孔颖一坐下来先跟清圆汇报了她家里那件事，该说不说，这上头有人好办事的爽点，她算是领教了。
社区的新闻公众号特地花了一篇幅的报道介绍了类似孔家这样的基础民生，惠民帮扶设施，以及政府社区也会后期跟进且改善的倡导。
“我妈还嚷着要请冯镜衡吃饭呢。我想着，算了，改天以你名义请他吧，我出钱。”
栗清圆分一杯奶茶给孔颖，附和她，“别了。他不会吃的。哦，我的意思是，他帮这个忙也不是图回报。他自己说的，本来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好事。他顶多算路见不平。”
工作日原本就各忙各的。孔颖好些不知道，但是看清圆的态度，好像进展不顺利的样子，“你别跟我说，你俩躺列还是互删了啊。”
孔颖说着，撕开吸管包装纸，啪地一声戳进封口纸，才嘬饮一口。清圆用最平静的态度爆最攒劲的瓜，她先一只手托腮，朝自己嘴巴指了指，然而发现好友根本不能秒懂，她这才自暴自弃的口吻，言简意赅，“亲了。”
噗……，孔颖一整个世界观崩塌。清圆给她递纸巾的时候，两个人吵嘴起来，孔颖怪清圆故意在她喝东西的时候说；栗清圆头大且无奈，你喷到我衣服上了！
孔颖完全没喝奶茶的心思了，推一边去，扒着指头数，“你俩才认识几天啊，卧槽，栗清圆这不符合你的人设。你让这些年那些明里暗里追不到你的男人怎么想。”
栗清圆点头，是。她都不想跟好友纠正，你算多天数了，他周二就走了。
她这些天保持缄默的绝大部分原因，也是她知道，她一旦自己宣之于口，事情就真正开始失控了……
等栗清圆细说了下周日到周二的经过，孔颖张大嘴巴，惊叹的程度，反正栗清圆可以看到她的喉咙芯子。
“啧啧啧，这就是富家子弟追人的速度吗？啊！他连我都算计进去了。他真的很懂攻略女友先攻略闺蜜的关键，也老谋深算得很，办一件实事可比胡吃海喝一百顿来得立竿见影多了。要知道，这种生意人家，能让他甘愿拿他老爷子名号背书的，这桩人情可真是价值千金了。起码我目前不想说他坏话来拖他的后腿。”
栗清圆有点事后清醒的气馁，“是。也许，我已经拖累了他的战绩了。”
孔颖艳羡的笑且手动捂嘴。一方面，她才得了人家的恩惠，掉头就背刺人家，有点说不过去；另一方面，嗐，男女这点事，但凡过来人都明白，清圆能说这话，已经证明是默认了，起码陷进去了。这就不是个好征兆。
事实证明，清圆的“坏征兆”才刚刚开始。
两个人吃过火锅后，孔颖的一个基友喊她去喝酒，栗清圆说不去了，她回去还有稿子忙。
孔颖拖她去散散心，“你不能因为男人丢开手不理你了，就霜打的茄子一样。”
栗清圆声明，并没有，她确实有事忙。“还有，我跟你说过了，他是他舅舅家有丧事去帮着料理。”
“准确来说，那个kiss并不是kiss，顶多算是个吻面礼or goodbye吧。”
孔颖:“鬼扯。我们东亚就没吻面礼这个说头。你少鸵鸟自欺欺人了。”，顺便替她记一笔：
陷入恋爱的“坏征兆”其一，会不自觉帮对方说话；
孔颖这回的基友是个在校男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二人玩游戏找代打认识的。
对方跟孔颖视频的时候就看得出很喜欢她，但是私联还是第一回 。孔颖对弟弟并不算感冒，甚至今晚拖清圆来也有点紧急艳压的公关。
以Crush治Crush。
栗清圆一个晚上冷的比他们酒杯里的冰块还难化些，眉眼到身段都写着别惹我，你们不配。
基友弟弟也忠犬得很，一整个晚上围着孔颖转。
两个人比赛扔飞镖的时候，弟弟更是以赢的借口来问孔颖要奖赏，说得快，做得更快，他在孔颖唇上啄了口的时候，孔颖自己都意外得笑了。
栗清圆远远疏离地双手托腮坐着，见状，不禁横一眼，有被冒犯到。仿佛她今天才从山上下来，这人间比她想得还癫还梦。
全程滴酒未沾的人，原本是想走的，但是看对方这狼狗一般的年纪和目光，还真有点不放心小颖。
玩过几个回合下来，孔颖最终挽着清圆喊散了。临走前，弟弟和她耳语了几句，孔颖也是笑笑回了句什么，最后全身而退。
从酒吧出来，栗清圆问孔颖，最后和人家说什么了啊？
“我说没感觉，我对你的感觉还不如我闺蜜来得强烈些呢。”
栗清圆更加迷糊了。原来还可以这样，原来有试营业，试恋爱，还有试吻。
这个内卷的新时代，还有什么不可以拿出来预先消费的。
想到这，她为这几天的愁思，自惭形秽。
孔颖喝了酒，头疼得厉害，脚步漂浮。也笑这样的清圆，“我之前还觉得新人疗伤的桥段不适合你呢，你不也打我脸了。”
“老话诚不欺我，烈女怕缠郎。”
栗清圆阖阖眼，表示轻蔑，她什么时候成烈女了。烈女缠郎这本就是个伪命题，但凡其中一个真，都成不了这个经久不衰的民间口口相传。
孔颖拽着清圆的胳膊，一时，两个人四张脚步，在马路边横着走的癫三倒四。孔颖促狭道：“嗯，你的意思是，你一开始就是喜欢人家的？”
被问的人不置可否。只反过来扶住好友，一心把小颖安全送回去最要紧。两个人上了网约车，良久，孔颖都快睡着了，栗清圆才慢好几拍地还在她们今天见面一开始的话题上，“我不是个小气的人。我也知道忙正经的事重要，尤其是他们这种家族治丧的事。可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真心待一个人，会这样一个电话都没有吗？”
孔颖好久都没出声。栗清圆当她已经睡着了。
清醒的人沉默着，她很明白，她上一段感情就是在这样阶段性的失联中冷掉的。她明明是等着对方有空来联络她，最后被审判成，她利己凉薄只顾自己。
躺在清圆膝上的人忽地转了转脸，搂住她腰，试图找一个最舒适的栖息地，“陷入恋爱的‘坏征兆’其二，患得患失。”
“……”清圆哑口当默认。片刻，干脆一口气倒完她的不痛快，“还有，我就是有点不懂，我明明站在他面前，可是他始终我行我素，什么叫‘当’，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什么叫就当我答应了……”
孔颖笑着扭头来，由着自己平躺着，夜风灌进车里来。然后，大喊糟糕，坏征兆其三，会忍不住地call back。
陷入感情盲阵的人，就是会一叶障目。
栗清圆当好友是最亲密的自己，才认真倾诉心声，她不开心孔颖这头头是道的恋爱经，“还有没有其四？”
“有。”
“……”
“那么，请问大师该如何解？”
孔颖不会了，表示恋爱大师如果会解，就不会总是遇错人了。
这几年碰壁、摸爬滚打，栗清圆早不怕错了，刨去些低级的失误，她觉得人生试炼的意义就是在纠错。
年纪和经济的原始积累，本质上，也是在对抗错误。
这更是她遇到“错误”，及时止损的意义。
讳疾忌医，只会耽误病程。如果说，这几年，她变相的大度、隐忍，让季成蹊误会了她什么，那么她仅仅不想再在她的人生交际联系里重复这个错误。
有时候，隐而不发，这种不畅快，除了自己，似乎无人知晓。
车子还在路上，栗清圆给冯镜衡发了条信息，没有过问他的私事，仅仅在征询他：明天我去里仁路，能带上孔颖吗？
信息像石沉大海般静默。
然而，坚定自我的人并没有觉得有多少丢盔弃甲。这种感觉很微妙，尽管没有答复，但栗清圆还是觉得她宣泄出去了。
车子抵达目的地时，下车的两个人倒是有点丢盔弃甲的狼狈了。因为栗清圆切错地址了，她原本是要送孔颖回家的，结果，给酒蒙子带回栗家了。
今晚注定是个酒蒙子收容所。
向项去喝老姐妹家的满月酒，错过了回岛的时间，她再理所当然地来了前夫这里。栗朝安也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房间腾给了她。
圆圆带着小颖进门的时候，栗朝安正在收拾沙发上他的铺盖。
房间里的向项还在嫌弃栗朝安翻斗柜最底下为什么有一只没用的拖鞋，以及，“一碰一手灰，这就是你擦过的成果。”
栗朝安已经被她嫌弃的角角落落都批过了。他也不惯她的脾气了，“你不行还是去找你的老姐妹吧。再不行，我出钱，你去住酒店，五星的都可以。”
向项洗过澡，一头短而俏的头发，保养得宜，这个年纪依旧有几分少女时期的刁蛮任性。脚上趿着双顶多十块钱的粉红凉拖，但不影响她老公主的稳定输出。浑不买账，也没打扰的自觉，甚至反过来提醒前夫，“你不要忘了是我不稀罕和你分，不然，这栋房子得有我一半。栗朝安，你清醒点啊！”
“嗯。现在就过户给你，我没意见。”
“不稀罕。你现在就给我把斗柜里抹干净。不然我睡不着，浑身痒。”
客厅里沙发边的男人，没辙，任劳任怨地去拿抹布。
栗清圆领着孔颖进来，说明情况，说小颖今天就住这里不回去了。
向项率先头一点，理所当然地答应了。
随即，向女士问起圆圆，“我听你爸说，你最近回来的都很晚啊。”
栗清圆面色平淡，“嗯，晚了点，最近和罗汉松一起攒了个活。”
“冰箱里那恨不得塞得要爆出来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啊？发横财了，还是杀人越货了。”
不是向项把那些喜蛋往冰箱里搁，还瞧不见里头满满当当。
栗朝安是出了名的女儿奴。只要他圆圆要做的，想做的，都由着她去。他和女儿相处也一向和平、平等。打坏圆圆一样东西都会正经八百地嚷着赔的，这也是这么多年圆圆宁愿和爸爸一处住的原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向项早说过的，惯子如杀子。
今天难得向女士在，栗清圆经不起向女士三个回合的，口里支支吾吾，说就是和师兄他们一起逛超市买多了。
罗汉松，向女士是知道的。但是从圆圆口里听到逛超市还是破天荒头一回，谁家正经男女没事去逛什么超市啊。向女士忽地警觉起来，“你那个师兄，我不同意啊！同行不说，模样我也不喜欢。”
栗清圆眼前一黑，恨不得喊天，“我求你了，妈。你不要是个男的你都要审判一下啊。师兄人家有女朋友的，好着呢。”
孔颖在边上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别说，向女士真的好机警。闺蜜的自觉，连忙帮清圆打岔，“就是买多了点。向女士，您还不知道她，阶段性报复消费。要么一个月不打开某宝，要么恨不得半夜三点钟还在疯狂下单。”
哼。向项鼻孔出气，“她报复性消费没什么，我就怕她脑子一热，回头又去答应和那姓季的再和好了。”
“绝对不会。”孔颖板上钉钉了这回，“好马是绝对不吃那回头草的。”
说着，孔颖还是好奇，清圆和冯某人到底买了多少东西，以至于栗家的冰箱都瘫痪了。
借着去拿水喝，孔颖打开冰箱，里头因为太拥挤，向女士最后搁进去的几袋子糖全囫囵地掉出来了。
孔颖这才笑着捂嘴，两个人拿冰箱门作挡盖，“栗老师不怀疑你，也是个奇人。”
栗清圆气得无语，那晚实在太晚了，她不想再折腾人家杭天了，去一趟里仁路，再回来？干脆直接回家了，她这几天都在后悔这个决定。
两个人正在厨房咬耳朵呢，外头敷面膜的向项喊圆圆去。
说是正好你赵阿姨之前借的一笔钱如数还给她了，向项也不高兴拿去存还是去做理财。“你之前相中的那套房子，我找中介就打算去看了。没什么大毛病的话，就定下来吧。”
向女士的口吻跟她要配货买个包差不多。说着，理理脸上的面膜，袋子里剩下的精华液抹手，这回不由着女儿的架势。“以前听你的，也是想着干脆两家五五开，也给点担子男方挑挑。现在我想通了，什么担子不担子，别人有都是假的。又何必给男人脸上去贴金，就婚前财产。你想着自己有点负担，也不必经过银行，我给你一次性缴清，你分期不贴利息的还给我拉倒。我就一句话，你的婚前财产在这，低于我这个水准的男方家庭，你想都不要想。”
栗清圆浑浑噩噩。怪向女士想一出是一出，怎么说买房就买房了。
房子的事，她并没有积极回应。倒是把最近的念头，想着跟向女士置换一下，“那房子我现在也没有多么的上心了。要不，我买车吧。”
向宗的事，圆圆即便学出了驾照，但是她开过几回，始终不太胜任的样子。向项和栗朝安也没作勉强，由着她打车来打车去的，反倒是踏实。
这主动提要买，倒是头一回。别说向项，边上忙活完卫生的栗朝安也有点新奇了，“你怎么又想通了，不怕了？”
“就是想再练练。大不了，不上轮渡。”
栗朝安点点头。也许女儿买婚前的房子他助力不了多少，毕竟她们母女的眼光也着实高。但是，倘若圆圆要买车，栗朝安说，他可以来出这个钱。
向项由着栗朝安拿主意。去看房子的事暂且不表。向女士嘴上不说，但是眼睛和心思都在存疑。这好端端的，一下子变故就是蹊跷。小孩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向女士母女谈家务事，孔颖自觉去清圆房间了。没一会儿，清圆包里的手机响了，孔颖给她翻出来，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一时惊喜也一时焦灼。
听到外面聊天告一段落，孔颖才试着喊好友，“清圆，你甲方找你呢！这人有事没事啊，大半夜还打电话。”
栗清圆正狐疑呢，走过来接过手机，看清上头的名字，再看一眼孔颖，二人心知肚明。
也是因为小颖说了是公事电话，栗清圆如果拿到手里不接，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手机还在手里震，栗清圆尽管有点不痛快，依旧凭着理智与本能，划开了通话。
外头沙发上的向女士正要往这里看蹊跷呢，孔颖依偎过去，要向女士替她担保一下，跟她妈视频一下，“我妈不放心呢，死活要看一下，确定我真的在这边睡了。”
向女士最吃这套了。这个家离了她不能活这套。接过小颖的手机，很是认同孔妈的口吻，苦口“妈”心，“你当你们大了呢。操不完的心。我跟你讲，也就我们上心，管多了嘛还嫌我们烦。你妈妈同你严格点是为你好，这个世道还没看明白嘛，男人有点花花肠子，那叫风流。哼，女人有点风声，就淫娃荡妇的词都出来了。”
栗朝安在边上，听向项这些说教，轻微啧一声，“你同人家小颖说这些做什么！”
“说的是事实。”
孔颖当着栗老师的面，点头认同呢。她每回来栗家，都由衷得羡慕清圆，虽然她父母离婚了，但是栗清圆能这么遗世独立调调的生活态度，何尝不是她父母供养出来的底气。向女士才是真正的养花人，栗老师是那个惜花人。
那头，房间里，接通的电话，栗清圆掩着门，迟迟没有出声。
冯镜衡那头有出电梯的“叮”地声，也有房卡刷开门的动静，但始终一路的静谧，更是衬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很响彻，仿佛贴附在通话这头的耳膜上。
他嗯一声，“在干嘛？”
栗清圆：“刚到家。”
“所以，给我的消息是路上发的？”冯镜衡笑着，推理的口吻。
栗清圆并不满意他这样的镇静以及因为隔着距离，他那些听不真切的摁不住的优越与傲慢。
她也讨厌一切模棱两可的置之不理。所以，她并不后悔先动容地给他发这条消息，她仅仅想表达，我并不关心你，我明明只是合理规划我自己。
那头，忽地吞饮一口什么，随性地搁下手里的杯子，淡定且从容地出声，“前两天是忙，忙到闲下来，已经是夜里了，我想着总归不好给你打电话；
今天是气，我走之前说得很清楚，我想着栗清圆今天再不联系我，是不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这头的人，听清这样的话，一时间，脑子的轰鸣又死灰复燃。栗清圆无比后悔那晚答应跟他去逛那个闭店模式之下的超市。
也讨厌他这样说话的口气。好像，玩赌博这些，她决计不是冯镜衡的对手。
赌赢的人，在两端默契的熄声里，好像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他反而急而怨的口吻，“我这好歹也是白事在身，你不问候一下我吗？”
“……”
“栗清圆？”他略微不爽但也不掩教唆之嫌地喊她的名字。
被点名的人，终究在计较与教养的天平上，偏向了后者。淡淡回应他，“嗯。你还好吗？”
“你听起来呢？”冯镜衡倨傲的诘问。随即，俨然他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抑或是因为栗清圆的疏忽被耽误了接机时刻的甲方甚至是被遗落在幼儿园的小朋友。总之，一整个碰瓷、算总账的怨气冲天，“不好。很不好。”
外头，向项正在给小颖保人口吻地给孔妈打视频电话，两个母亲免不得叙旧寒暄一阵。
今晚的栗朝安心情不错的样子，过来敲女儿的门，“圆圆，冰箱里你买的蜜瓜和火腿要不趁你妈在，弄给你们吃？配白葡萄酒，好不好？”
栗朝安只当圆圆打完电话了呢，结果轻微推开门，见圆圆有点慌张的回头，人还是很奇怪地靠在书桌边，把她桌子上左右两边分门归类很清楚的工具书、小说、杂志等等全摞在了一起，跟小时候玩搭积木一般的幼稚心性……
栗清圆被爸爸的话一惊，才要出声说你们看着办吧。
电话那头听清了他们父女如此寻常但静谧良好的相处口吻，有种占有的掠夺心迹。冯镜衡头回听她父母这么喊她时，就有点说不明白的觊觎心，好像他比她父母这样的赐予者更迷恋这个名字。于是，冯镜衡认真轻巧乃至缱绻地也跟着喊她，“圆圆，我说我很不好。”

第35章
◎草盛豆苗稀◎
栗朝安许多年没有见过圆圆这样的慌张了。他的女儿一路成长过来，比他们父辈的每一个都优秀且坚韧。
许多事情，她看在眼里，却轻易不被世俗模棱乃至同化。她始终有她固我且独立的视角。
栗朝安印象中，圆圆没有撒过谎。她仅限的一回还是把该交给老师的资料费路上给搞丢了，她偷偷跟她小舅要了一百块。为此，她给小舅扔垃圾了一整个寒假。
向项知道后，骂她傻，一个寒假，十个一百块都挣回来了。看吧，这就是你有事不跟父母说的下场，别人只会骗你，剥削你。
向宗只回了四个字给阿姐，危言耸听。
栗朝安在女儿年少懵懂的时候都没干涉她的爱情萌芽，如今这个年纪了，更不会做那讨人嫌且说了也白说的苦役父母。
圆圆淡淡地回应他，“嗯。你拿主意吧。”
终究，栗朝安识趣地替她关上了门。
外面的脚步声远了点，孔颖和向女士的聊天也如火如荼。
栗清圆却生出了些背叛的自觉，她觉得刚才好像冷待了爸爸。一时腹背受敌的自乱阵脚，即便听着冯镜衡的不好，也想着挂电话，眼下并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我回头打给你。”
岂料冯镜衡不依，他甚至很不满意栗清圆的反应，“喂，回头是什么头。你现在很忙？”
“我去帮我爸弄东西，今天孔颖也在我这里。”
“我听见了。蜜瓜火腿配白葡萄酒，大小姐，那还是我买的。”
栗清圆没心情听他这些绕，既然挂不掉电话，那么她干脆问点有用的，“你哪里不好？”她这么问只是顺着他刚才的话，他说他很不好。栗清圆出于关心，想着，他舅舅的白事，涉及多方家族，可大可小的。
对面的冯镜衡却浑不吝地回，“我哪里不好，你不清楚吗？”
栗清圆听清，怒火中烧。她有一肚子的不如意，加上今天向女士在，她这通电话再不挂，就等于不打自招了。这火烧眉毛的时刻，偏偏有人没正行，再严肃点说，他这就是轻佻，dirty talk，放浪形骸。
一气之下，栗清圆按掉了通话。
栗清圆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带手机，向女士与孔颖既然决定今晚再战一轮了，索性把养生与护肤那些都丢一边了。
栗朝安在厨房里帮着准备，栗清圆加入阵营。喝白葡萄酒，她特地找出一个盛冰桶，提前冰镇那瓶长相思。
这样的深夜小酌，得有天时地利再人和的迷信。
尤其是今晚的倡导者还是栗朝安。
栗清圆看得出，爸爸今晚纯粹是因为妈妈的留宿，也只有妈妈才能激发得出爸爸的怕什么戒律清规……
栗家父女都不是那种侃侃而谈的性格。期间，全是向项和孔颖热聊着，栗清圆眉眼底下有些孤寂的倾听，她借着抿酒的空档，偷偷瞄一眼爸爸。栗朝安清瘦泯然作局外人的自觉，手边的酒也可有可无极了，仿佛能叫他醉一场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他也了然圆圆几番心虚地试探。
直到夜阑人静，微醺上头，向女士甩手掌柜地去洗漱喊困了，圆圆帮着爸爸收拾残局，栗朝安只叫她去安置小颖吧，其他不要她管。“你把自己顾好就是好。”
这是属于孤僻性情者的哑谜。栗清圆瞬间明白了爸爸的放她一马。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父母知晓。不到时候？还是她自己也觉得未必有结果。
可是，就是抿酒的那一瞬，她与爸爸的对视，她总觉得大概也只有爸爸能懂她的心情。
有些事情，感觉是沉默的诤言。
栗清圆再回到房里，孔颖先去洗漱了，她找衣服给好友换。等安置妥当了，她才走到书桌前，抄起手机看了眼。
上头有通未接来电，和一条不算短的微信。
冯镜衡：舅舅没的突然。又是我妈她们的大哥，小老太太去的时候还蛮平静的，结果一到，经不住姐妹们一齐哭。纸老虎得很，第二天就倒下了。弄得老冯也跟着着急上火。今天才撑着身子去参加了兄长的火化仪式。人没了，心也空了。虞老板心情很不好，弄得我们哥俩都不敢高声说话，她没胃口吃东西，还得害着我们也得跟着后面装几天。总之，我这几天想找点吃的，她都得骂我没心肝。
栗清圆认真读完他的消息，不禁还想骂人，因为他真的即便这样陈述，都很带个人色彩。
仿佛他不逗闷子口吻，他就骨头痒。栗清圆心想，你妈骂你是该。
她握着手机，终究还是回了句中规中矩的白事问候：
栗.:节哀顺变。
不一会儿，冯镜衡回了句：嗯。
栗清圆还在想开场白，那头，紧跟着来了句：
冯镜衡：太晚了，不方便接电话了？
栗清圆顺着他的台阶：嗯。
可是，对面人还是打过来了，栗清圆接通的时候，他径直说话，“我说，你听，好不好？”
“……”
“我上回说，不肯你朋友去里仁路是因为你说不去，明白吗？所以，你去的前提，爱带谁带谁，不必问我。”
“还有，填满冰箱的事，你都拿回家了，你就得在线上再买一单，我回去给你钱。”
栗清圆出声，“好。你不用给我钱。”
冯镜衡威胁她，“不是不能说话的吗？”
“……”
“你明天去里仁路？”
“嗯。”
“那帮我办件事？”
“……”
冯镜衡交代她，他书房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上回那个英语家教面试的文件夹，“你拿出来交给汪春申的儿子，其余什么都不必跟他说，只说他自己挑一个。”
栗清圆问他，“这不是你二助的活吗？”
“周末用她要付加班费，用你不要。”
栗清圆明明什么都没说，冯镜衡那头先笑了，笑完跟她说：“原本我就不满意这个二助，咋咋呼呼还糊涂鬼，那天从你家回头，预备是要换人的。杭天替她说情，他说的是祝希悦，可我脑子里想的是你，我想你最好也有天塌下来的事，不然冲我这么冷淡，我很不舒坦。”
栗清圆白一眼，可惜他看不见，“你这么说你下属，人家知道吗？”
“不知道。知道了就一定是你说的。”
栗清圆才不理他，“可是你留下她了，人家也兢兢业业过了试用期了。”
“嗯。托你的福。”
“你少来，我是说要认真看到人家的工作和态度。”
“你也少来，你还要为了个外人和我嘚啵嘚到什么时候！我要说什么的，全给你搅糊涂了！”
栗清圆不禁笑一声，冯镜衡在那头真的就像个老头子似的，死活想不起来他要说什么了。
想起来了，又被栗清圆抢白了，“你住在酒店？”
“嗯。虞家那一大家子，下饺子一样的人，我嫌烦。”
栗清圆顺理成章地问他，“那为什么说还要找东西吃，酒店不是现成的吗？”
“你爸说你时常没头脑真的是轻的。我是不是说我要饿死了，你也信啊！”
栗清圆想狠狠骂他的名字的，终究还是理智忍住了。
“我现在确实……”冯镜衡说了句什么，又没说完。
正巧孔颖洗漱回来，喊清圆洗澡。这才发现靠坐在一张阿勒夫耶办公椅上的栗清圆一脸难以掩饰的松弛并展颜。
这种展颜就像春天江南园林中式一步一景的鲜红与淡绿，风与光倾泻下来，比莫奈的油画还灵动、纯真。
这种不自知的情绪“兴奋剂”，无疑，就是恋爱的确诊症状。
孔颖吓唬沉默的羔羊，“栗老师待会又要来敲门了啊。”
栗清圆这才淡淡要提挂电话了，也应承下冯镜衡央托的事。
那头话没说完，也明明知道她是个多么刚烈的性子，听不得半句模棱两可的调情……可是，有些话他明明言其由衷，也发自肺腑。
冯镜衡不说，总觉得会错失良机，就好像他算准了，栗清圆的骄傲与涵养势必撑不过这“失联”的第三天。所以，她无论发什么内容给他，他都是照单全收的。他明明要的就是这样，她想得起他，也擅于利用他，最重要的，她无形之中把情绪垃圾投掷给了他。
栗清圆说要挂电话了，冯镜衡嗯一声，随即轻巧地试探，“这个周末忙么，你愿意过来看看虞家的花园酒店……”
他第二遭没说完，便被对方喊住，“不要。我这周很忙，挂了。”
冯镜衡被捂嘴般地切断通话，不禁笑了笑，心旌摇曳了许久，手机就这么搁在眉眼及鼻梁上，片刻，手机重新来电，他以为有人改变主意了，眯着眼接通，嗯一声，电话那头却是亲妈虞老板。
冯镜衡一句不想听，只说，这么晚了，给人打电话是个很不好的习惯。
冯母也一句不想听他啰嗦，告知他，袁家父母正好回宁波祭祖的，明天来补个吊唁礼，冯母说什么都要冯镜衡到场。
冯镜衡把刚才有人拒绝他的话学过来，“不要。我明天飞了，去船厂，老邬那里几摊子事等着我。供应商那里还有几个谈判和酒局。袁家去的是虞家，与我姓冯的无关，就这样。”
冯母借故说她心脏禁不起疼，要老二别招她了，“人家芳岁妈妈几回查点到你，你这回回不露面，说不过去，是不是！”
“我不露面自然有我不露面的道理。我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一天要见多少人你不知道啊？我再说一遍，你喜欢人家女儿你自己娶，不必经过我。总归我不喜欢，你非要问个理由，就是不满意，处处不满意。”
冯镜衡在这说着呢，那头电话突然换人了，冯钊明夺过电话，口口声声骂老二，你妈还病着呢，你吵吵什么，让你来应付一下，你端得恨不得要抬起来，袁家你看不上，我倒要看看你自己相中个什么样的。就凭你，我不是小瞧你……
爷俩这双簧唱的。虞小年气得，挂电话前断断续续骂老冯，“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帮捂着你的老二啊，冯钊明你就和稀泥吧，天下男人全一个德性。你由着他再找个不对盘的人家，你和他们一块去过吧……”
*
次日，栗清圆和孔颖睡到日上三竿。
她们起来的时候，向女士已经走了。栗朝安今天有个公益的讲座，也早早出门了，饭桌上给她们留着早饭。栗老师特地留了字条，叮嘱豆浆热滚了再喝。
栗清圆今天的计划就是和师兄那边对换一下译稿，因为卢老师要求人物视角，两个助手互换男女身份再过一遍。
顺便去一趟里仁路那边。
栗清圆邀孔颖一起去，孔颖摇头，她今天有事，她中午还得赶回去替孔妈看门店。
于是，两个人吃过早午饭就从小区门口分手了。
她打车到公馆的时候，外头正值烈日最盛，去的路上她给冯镜衡发消息，问他简历的事，她如何联系对方呢？
冯镜衡回，你过去，我叫他在门口等。
他今天会动身从虞家走了，有点忙，冯镜衡却告诉栗清圆，有事给他打电话，微信会看的不及时的。
栗.:忙，接电话却不要紧吗？
冯镜衡：废话。只要我活着。顺便跟你科普一个热知识：电话只分想接不想接，不存在忙到没时间接电话。
栗.:……
冯镜衡：省略号什么，省略你过去那位给你灌输的错误思想？
栗清圆再次被他气着了，干脆反唇相讥：
栗.:你这么好奇他，我介绍你俩认识吧！
冯镜衡：栗清圆，你试试看！
栗清圆越战越勇，她不越界盘问他，某人倒是为所欲为且浑然不自省了。
栗.:他没给我灌输多少错误思想，他也没这个本事灌输到我。否则也不会成为前度了。你呢，冯先生的前度们呢？我想应该也都跟我一样吧。
冯镜衡哑火掉了，即刻推脱要上飞机了，忙，回聊。
栗清圆哼一声，收起手机。不自觉地叹道，别说，难怪某人随时随地爱发性情疯呢，这种不爽就叫出来的感觉真不错！
她从车里下来，一路走到小红楼东面的院门，一株高而阔的香樟树下，同样的地方，那个男生几乎看不出区别的穿着，来回在厚而凉的阴影下踱着步。
他耳上戴着的还是有线的耳机，一偏头，看见有人过来，顿住脚步，也第一时间摘掉了耳机。不远不近的距离，少年诚恳的样子犹如绅士摘帽的礼仪。
栗清圆今天心情不错，出门前特地选了套露肤度算是比较高的连衣裙。
郁金香的碎花底，V领，无袖的长裙。为了防晒，还是套了件对襟的薄衫外套。
她几步路过来，已经染了一层汗了。随即，很是随和地走过去朝久等的少年问：“等很久了？”
对方愣了愣，摇摇头，并没有说话。
栗清圆把冯镜衡的安排跟他说了，也请他一起进去。她走到门口，很是熟络地输入密码解锁的时候，想起什么，偏头来问跟在后面的人，“你叫什么名字，上回没听清。”
她微微甩头的时候，长发撩动一阵玫瑰与甜姜的香气。
少年解惑，“盛稀，繁盛的盛，稀少的稀。”
栗清圆不禁复述这两个字。然而，她的解读却另辟蹊径，“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第36章
◎“两个小时后见。”◎
栗清圆顺利在冯镜衡书房拿到那份文件夹的时候，又一次看到了墙上那幅工笔的朱竹。
画得真心精湛的好，再从楼下那个叫盛稀的少年面孔也可以捕捉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汪春申年少风华时该是多么的风流倜傥。
小舅那里丝毫汪的痕迹都没有了。栗清圆只记得小时候不小心碰开了小舅的电脑，邮箱里满是英文的信件。她那会儿一知半解得很，但是因此小舅大发雷霆，怪圆圆不问自取的教养，很不像话。
栗清圆吓得哭回家，和小舅冷战了许久。
甥舅再和好的时候，向宗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盛夏天的黄昏，骤起暴风雨，刮得一整个屋子并阳台上花草都在猎猎地响，满砖地的狼藉花瓣雨。
那是栗清圆头回生出那种风雨飘摇与岿然不动互相瓜葛着的安全感。这也是多年以后，她陪着客户一眼相中那套房子的缘故。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那天那个黄昏，风雨如晦里，叫圆圆有安全感的从来不是那间坚固的房子，而是孤寂落索枯坐在那里的小舅。向宗夹着手里早已被浇灭的烟，猎猎的风号里，朝圆圆，“我在这里，怕什么。”
圆圆问过小舅，“你一直在写信给谁呢？”
“你见过他，汪春申。他还抱过你。”
“是小舅很好的朋友？”
“也许是，也许不是。”
圆圆不懂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是朋友的话，就不要给他写了啊。”
后面小舅的形容在栗清圆的记忆里就是模糊的了，她仅仅记得小舅故友的名字，仅仅记得妈妈伏在小舅的遗体上哭着喊阿弟睁开眼，说都怪她，也许她不反对他，也许她不逼着他成个家。你会放下的，你会试着去爱别人。你不会心枯了一般地等一个人。
彼时的栗清圆已经懵懵懂懂理解些男女之事了。可她清楚地明白，妈妈说的那个人为世俗所不容。
栗清圆把文件夹拿下来，亲自递到盛稀的手上时，她心里描摹着小舅那个故人，徒然心里倒塌般的念头，明白了小舅那句：也许是，也许不是。
她始终坚信，小舅那样性情的人，或许早就悟明白了：也许，他只到不爱我为止。
“冯镜衡说了，简历里，你自己挑一个。开学在即，恶补唯有刷题这一个捷径。所以辅导总归是次要的，积累的东西，想要速成到时候只会捉襟见肘的更厉害。”
盛稀接过文件夹，悄然地翻开看了几页，随即抬起眼眸，心无旁骛地朝她说：“这是冯先生原话吗？”
“什么？”
少年摇摇头，随即苦笑了声，“我想冯先生应该只有前面一句。后面是……您的建议？”
栗清圆不置可否的冷静。
少年拿到冯先生的安排，本该依照他助手电话里的要求，即刻离开的。
然而，他都走到门口了，转过身来，从头到脚，一穷二白。他没有选择，眼前人是他唯一的生机，“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求我？”
“您能说服冯先生叫他带我见一面我父亲吗？”
栗清圆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她自己都见不着呢，她还怎么去说服他口里的冯某人。“我不能，我说服不了的。”
盛稀有些失落地站在原地。更多的是不相信，仿佛他鼓足的勇气，被对面的人全不在意的扔到地上去。
他适时的沉默，反倒是叫栗清圆难作起来。她再次试着笑着解释，“冯镜衡这个人很偏执的，我确实说服不了他。你们的事，他也并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我今天只是帮你转达一下。”
“可是冯先生说了，你是他的女朋友。”盛稀撒谎了，明明冯镜衡次次联络他，要么通过律师，要么通过他助手。
对面的女人，一时凝噎的表情。盛稀猜不准她的年纪，但总归有着年轻姣好的容颜，以及她是冯先生身边唯一不那么盛气凌人的。盛稀说不明白这种感觉，好像眼前一把无头无尾的青云阶梯，他仰着头，唯一能真切看清楚形容与声音，且是真实热络的，便是这个眼前人。她问了他的名字，却没有告诉她自己的。
栗清圆想要撇清的，可是，好像也没有必要在一个孩子面前解释正名什么。沉寂了会儿，反问他，“你知道你父亲闭关避世吗？”
盛稀点点头。
“那你要见他是为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提及这一句的时候，栗清圆仿佛看到了他捧出一口热腾腾的心。
片刻，盛稀低垂的脑袋抬起来，却是看着旁的地方，并没有与栗清圆对视，甚至是失焦的，浮游的，连同他的灵魂。
“这么多年，他资助着我和外公外婆，却始终不愿见我。现在只剩我一个了，他依旧不放心我，连同他的遗嘱遗产什么的，都要经过冯先生。我像一个附件，被他打包转交，我就是不懂，可是我又无能地不敢拒绝，就像冯先生说的那样，我不是个读书的料，但是现阶段，他只能安排我去读书。”
栗清圆听后，怔了许久。她甚至生出了些审视心，也许他正如冯镜衡说的那样英语一塌糊涂，但是少年的表达陈述能力却很好。她也相信，这些是他的肺腑之言。
说话间，栗清圆在路上买的网上订单送达了。
好几大袋子，她去开门拿进来的时候，有两箱纯净水太重了，她分批往厨房拿的时候，盛稀局促了会儿，终究弯腰来帮她了。
栗清圆见状，没有从他手里接过来，只得指指位置，叫他搁在那里，然而，她口里依旧撇清，“我真的帮不了你什么啊。冯镜衡有句话是对的，你现阶段只有读书一条路。”
少年搁下东西，也不洗手，垂在运动裤的两边揩了揩。有着与年纪相符的青涩与耿直，“不要紧，你不帮我，我也会帮你搬的。”
栗清圆不禁笑一声，“为什么？”
“因为女的搬不动。”
这让栗清圆想起第一次见冯镜衡，他那句，爱护妇女儿童，人人有责。
栗清圆把买的东西一一分门归类地搁进冰箱里，也拿了瓶水给盛稀，作为报酬。
她归置的时候，并没有请他走，喝水的少年也没有自觉告辞。
于是，栗清圆便顺口问了下他期末的成绩，得知他报的分数，栗清圆真的毫不掩饰她的失望。
“你这样去师大附中或者外国语，是铁定跟不上的。”
盛稀诚实以道：“我并没有想去。是冯先生硬要塞我去。”
栗清圆笑了笑，她想起他那天说的镀金门阀的说辞了。随即，盛稀再次出声，“如果见我父亲很为难的话，能不能眼前择校的事，帮我跟冯先生说一下。我并不想去师大附中或者外国语。”
栗清圆试图跟他说明白一个道理，“你如果丝毫不想学，那么去哪个学校都是一样的。倒不如听他的，混个门槛文凭。”
“我想自己考美专。”
“那么这话为什么不跟冯镜衡说呢？”
“他说一切都是我父亲安排的，他并不希望我涉及他这一行。”
栗清圆某一瞬看到了东亚家庭父权腐朽的一貌，又不禁记起一部国剧里的台词，大意就是，骨子里的东西，拗不过命。
栗清圆把一盒无菌鸡蛋大头朝上地分装到冰箱的储蛋格上，她明明说的是再寻常客观的旁观者言，“学什么可以再商量，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当然得由自己决定。但是无论你想学什么，文化课拖后腿都是没有用的。”
“我知道。我一定抓紧追上来。你是答应帮我说了！”
栗清圆拣鸡蛋的手定了定，人从双开门柜里猫出来，“我，没有答应啊。”
“你刚才说的，人生得由自己决定。”
“我是这么说，可是，我并没有……”
厨房里，两个人一时鸡同鸭讲着。大门门锁忽地一记解锁的动静，栗清圆听着，心上一跳，以为是某人回来了。她还心想着，你总算回来了，眼前就有个棘手的客人……
结果，跑出去，门口左右站着两位女士。
一时间，里外三个女人，成三角稳定的尴尬。
朱青身边领着个比她年轻不少的女孩子，两个人并不算多亲昵，她唤着对方，“芳岁，先在这里歇歇吧。我去找你要的那瓶酒。”
厨房里贸然走出个人，着实吓到朱青了。
她看清来人，更是不可思议的样子。
那个叫芳岁的女孩子，大学毕业的样子，一身学院风的短裙套装，明眸善睐，一笑，弯弯的眼睛，手捧着束没有任何花哨装束的狐尾百合。
朱青率先出声，“栗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栗清圆着实被问住了，她该如何解释她在这里的理由。
袁芳岁父母回了宁波祭祖，她今天约了朱青一齐来逛街，才吃过中午饭，朱青邀请芳岁参加下午的太太茶歇。正好在里仁路，朱青说来这里歇歇脚。
袁芳岁知道这里是冯家的租赁产业，既然是冯伯伯的，自然他们两个儿子都有份。她是知道冯镜衡一有丧事去奔，二有外差要出，肯定不会在这里。
但是朱青开了门，发现里头有个一袭长裙的女生，年纪与袁芳岁相仿，该是比她还要大几岁。中等个头，却出挑的长相。文而不弱的秀气，眉眼妩而不媚，却是舒展的从容与知性。
只听这位栗小姐说：“哦。我帮冯镜衡办点事。”正巧，厨房里出来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
朱青知道老二和名画家相交的事，也知道对方有私生子的事。但一时并没有把眼前的男孩跟汪某人联系到一块去，半大的孩子，即便同处一室，也没人往不好的方面想。汪春申这事，事关冯家的利益与人脉，朱青自然不会轻易跟袁家说，由着袁芳岁去糊涂才好呢。
朱青对袁家并不热络。但是公公与袁父有政商合作的项目往来，婆婆也一味属意袁家，袁芳岁更是一门心思地仗着父母的庇佑，想跟朱青来往，恨不得现在就以妯娌相称呢。
朱青知道老二疯，但是没想到他这么疯。里仁路这边是公公的产业，公公严令过这里不许他们兄弟来往女人，这些年，这条规矩基本上也就是为他老二立的。
老二跟这位栗小姐的事，上回，冯纪衡回去就跟朱青透过风，要她别管，更不要在婆婆面前多提一嘴。
现在老冯知道，也都当不知道。且由着他一时新鲜，没准过阵子就抛到脑后了。你去贸贸然在我妈面前说道什么，一来占不到我妈半分便宜，还会惹毛了老二。
他会上连我都跟着开交了。咱家这个老二啊，谁家女儿摊上他，都是个苦海无边。
朱青确实感觉到了小叔子的生分。他一向待两个孩子好到视如己出的。这阵子，无论怎么喊他过去吃饭还是喝茶，他都淡淡地推脱。
这才，朱青在家里黑不提白不提。但是袁家上赶着来攀交她，她也不能把人给轰出去啊。
没成想，挤兑成眼前这一出。
比较之下，朱青私心还是觉得芳岁好相处些，她人简单，嘴巴也甜。年纪小，心思单纯些，即便和老二一体，也撺掇不出个什么来。
栗小姐初印象就四平八稳，不显山不露水。但是，能让老二这么上头，甚至小红楼就任由她出入自由。可见，冰山之下的热烈。
栗小姐这么说，朱青也就这么听了。装糊涂不知道也不追问，任由这两个女生互相打量着。她仅仅介绍了下，说栗小姐是家宁两个孩子闹出走，栗爸爸给拣着了才认识的。一码归一码，朱青依旧问候了下栗小姐的父母。
另一头，介绍芳岁，便说是她公婆的老结交，袁家。正巧袁家父母去了宁波。他们也才吊唁回头的，“家里一大摊子事，两个孩子嘛还有课上，我们就昨天去了趟又回来了。如果多停一天，该是就碰上你爸爸妈妈的。家家奶奶这阵子身体也不好，还要在虞家住这几天的。到时候老二去接，连同你爸爸妈妈一起接回来。”一开始，都以为朱青在跟栗小姐说话，听到后半截，才道是跟袁芳岁说的。
袁芳岁且笑着回：“我爸应该停不了几天的，他回来还有工作要忙的。倒是可以请冯镜衡给我妈一道捎回来呢。”
朱青点头，继续家常的口吻，要芳岁直接跟老二说呢。他一准答应。
实则，作大嫂的太了解小叔子了，公公这样说一不二的大家长都摁不住幺儿呢，何况外人，朱青甚至都能脑补出小叔子那爱答不理的臭脸了。
栗清圆听她们如此话家常，并没有被孤立的觉悟。只跟冯太太微微颔首，说她后头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她走之前，循例去看了下七七。七七听到她的声音，干脆从猫洞门里钻出来，亲昵地朝妈妈撒娇的叫唤声。
廊道那头的袁芳岁看到这里养了只猫，稀奇极了，便问朱青，“啊，冯镜衡还养猫的啊！”
朱青比任何人都糊涂。
老二抱家宁两个，小毛头的指甲长了点都被他嫌弃的。更何况这些皮毛动物。从前公公要在家里花园里养只德牧看门户，就是因为冯镜衡嫌弃，说不如多装几个探头更有安保性。
公公要老二承认，你说怕狗我就不养。
冯镜衡嘴硬，你养你的，我不回来就可以了。我怕踩到臭狗屎。
公婆这才作罢的。
家里都知道，就是老二不爱这些。
袁芳岁走过来要摸猫的，栗清圆不作痕迹地把七七抱在了臂弯里。
前者狐疑之后，试着问后者，“这是你的猫？”
栗清圆冷冷淡淡，她可以没立场解释关系，但是七七的所有权，她觉得毋庸置疑，“是的。”
“好漂亮的三花。”
“谢谢。”
袁芳岁不禁目光从猫咪的身上投到栗小姐脸上，却有点天真烂漫的排斥气场。
栗清圆对于今天这场会面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她很清楚对方和冯镜衡没有关系。但是就是这种暗流涌动的机锋，让她很不舒坦。甚至，她想到孔颖昨晚说的坏征兆其四，会女人第六感尤为准确且排他，俗称的吃醋。
她下意识拒绝这样斤斤计较的行为。把猫抱回房间里去。
随即，自觉打扰的口吻，把这里交还给冯太太。
栗清圆和盛稀预备离开的时候，见到袁小姐把手里那束狐尾百合找了个花瓶插起来了。
新鲜的切花，瞬间弥漫开馥郁的香气。
栗清圆都已经走出大门外了，后面跟着的盛稀不时开口提醒她，“猫不能闻百合的，你知道吧！”
走在前头的人这才恍然大悟，她一面跟自己生气，一面又棘手起来。
盛稀见她愁眉不展的样子，干脆试着建议她，“等她们走了，扔掉就可以了。”
栗清圆仿佛听到了个馊主意。
没几分钟，屋里的人见栗小姐去而复返。
朱青从酒窖里拿出一瓶红酒给芳岁，栗小姐径直去把她的猫抱到院子里去了，由着猫自个儿溜达。她头回主动跟朱青攀谈起来，说冯镜衡托她点事，她要在这里停留会儿，帮这个孩子面试个家庭老师。会不会影响到冯太太？
朱青愣了会儿神，随即，慢怠地摇摇头。口里客套，你忙你的。
栗清圆领着那个穿白衫的男孩子去外面庭院石榴树边的遮阳伞下坐着，外面有风但也热得人蒸腾。
盛稀坐的那张椅子，老半天了还热辣辣的。他不禁问阳伞下还有心思开笔电忙工作的人，“你非得坐外面吗？”
目光在笔电屏幕上一目十行的人，催他，“快点，选你中意的，我帮你面试；还有，你能喝咖啡吧，我请你喝，你去买，好吧。顺便请里面的两位。”
盛稀老实交代，他并不太会点咖啡。
栗清圆镇静教他，有什么不会，说清你要买的，然后给钱，就这么简单。说着，她从包里翻出个便签，一面写给他，她要的和她帮他斟酌的，并要他去问里面两位女士，她们要喝什么你买什么。
再跟他要微信，两人互加后，把请客的钱转给了他。
盛稀等她全安排好了，从椅子上起身，最后，才问了句，“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栗清圆在微信上把她的名字发过去了。
于是，盛稀真的去帮栗清圆跑腿了。
他人生头一回去买咖啡，很顺利，等他再折回来，喝他的战利品，真真凉到心坎里去了。
这天下午，冯太太和袁小姐没有坐多久就走了。
栗清圆却是正经地帮盛稀面试完一个辅导老师，对方跟她还是大学校友。
简历里的这几位原本就是冯镜衡人脉推出来的，人家这样级别的老师能亲自过来面试并看看教的学生，全是看在“家长”是冯先生的面子上。
所以，不等杭天去电查点盛稀人在哪呢，冯镜衡那头已经接到消息了。
冯镜衡先是一通电话给杭天骂到狗血淋头，干什么吃的，我说的话是什么老毛子话你听不懂是不是，我要那小子拿到简历就麻溜滚。谁要她给他面试的！谁要的！
杭天也想问老板，对啊，谁要的！你问我，我问谁啊！当然是你的栗小姐自作主张了啊。
于是，冯镜衡顺利发完这头茬火，才掉头回去找正主。
栗清圆手机正在通话中，冯镜衡打不进去，干脆给盛稀打了。
盛稀秒接，只听到冯先生劈头盖脸问：“面试怎么回事？臭小子，你不听话，信不信我分分钟给你打回原籍去。”
盛稀据实以告，“是栗小姐自己要帮我面试的。”
“她为什么帮你，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因为我们到了没多久。您大嫂带着一个女生过来了。”
冯镜衡紧跟着发难的问：“谁？你跟谁‘我们’。”
“不认识。”盛稀说完他想说的，随即，转移话题，告诉冯先生，“栗小姐在讲电话。”
冯镜衡骂人，“我知道。所以你还待在那里干什么！麻溜走，听到没。小狗子，我再声明一下啊，你不听话，我是不会管你的，一旦我给你父亲打回头，你一分钱也得不到他的。听明白了么，所以，在我这，只有听话一个规矩。”
栗清圆跟师兄通完一通不算短的对接电话，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盛稀走了，她正巧把罩在外面的防晒衫脱了，脸连同脖颈，今天都晒得红红的，栗清圆气得不轻。
冯太太她们走了，她并没有把人家的花扔掉，而是搬到了冯镜衡的书房去。由着人家的心意在他的私人天地里添香去罢。
收拾停当后，栗清圆要走了。手机来电，没等到她要去接，对方又陡然挂掉了。
换视频通话进来。
栗清圆接通的时候，面上洗去了一层淡妆，露出的额脸泛着绯红的痕迹，她上回被迫晒这么重还是大学军训那会儿。
冯镜衡则是一脸四季都恒温的畅快。什么东西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随即，从会议桌上下来，他一面走，一面有人喊他，二子，晚上你去吗？
冯镜衡答复老邬，“不去了，你应付吧，我晚上有事。”
从会议室的冷光里走出来，一阵明昧交替后，栗清圆重新看清他的脸。
冯镜衡率先发问：“怎么了，脸红红的？”
栗清圆不理会这个，只回应他，“你如果是来兴师问罪盛稀的事，嗯，我帮他面试了，也定好宋老师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看他孤零零一个，帮他参详一下。”
冯镜衡是要怪她来着，只是一通火朝杭天吵吵完，又被她冷了半个小时，早烧不起来。再看她整个人像被晒着似的，穿的衣服他看不见全貌，只看到头到肩，很抱歉，他只觉得她今天穿少了，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锁骨和说话起伏的动静……
冯镜衡有必要提醒她，“他父亲不是什么好人，你想想你小舅，也不该管他爷俩的闲事。”
栗清圆嗯一声，受教的口吻，“我就是想过才这么做的。盛稀本质不坏，倒是你们，一个个仗着父权，明面在管，其实什么都没有管。”
冯镜衡切一声，“怎么又骂到我头上来了。他怎么本质就不坏了，你从哪得来的结论。”
栗清圆心情不好，不想和他浪费热气，摆出一副非冷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就当我今天多管闲事了吧。我只是清楚我小舅的为人，即便汪春申怎么样，哪天他的儿子到了他的门下，他也不会当真不管他的学生的。就这么简单。”
“你遇上我大嫂了，今天？”冯镜衡突然发问。
栗清圆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或者干脆是他大嫂告诉他的，都无所谓。她不想多聊这些，只说她要回去了。
冯镜衡也不再追问，而是告诉她一个眼前事实，“嗯，你先别忙着回去，想好吃什么，等我到了，当面告诉我今天发生什么了，以至于这么气呼呼的。”
栗清圆听清他的话，眉头微皱，没来得及反驳。
冯镜衡很知道怎么堵她，“我跟你说啊，我计划是下周五才回去的。我这临时翘班回去，在我老头那里是很没出息的事。老头最见不得正事在前，家里一点风吹草动就被拖后腿的男人。他那个骚包的私人飞机，并没人稀罕搭他的，你用他一回，回头得给他卖命十回。我今天忽悠他，我要回去拿个印章，要他捎我一程，老头这才骂骂咧咧答应我。他半个小时后就在我头顶上了，你要是不听话叫我回去扑了空，你信不信，我去你家要人。”
栗清圆气得张嘴就骂人，“冯镜衡，你神经病！”
他在镜头那头笑一声，“你乖乖待着，我就不会发病了。”
栗清圆适时的沉默，有人很满意。冯镜衡伸手，食指在镜头的脸颊上轻轻一弹，当她答应了，“两个小时后见。”

第37章
◎“一会儿”◎
集团大楼顶楼的停机坪上，冯钊明父子先后从飞机上下来。
舅兄去了，冯钊明原本该在虞家多停几天的。只是家里也有事等着他，冯钊明安排了妻子在娘家住一阵，也主张妻子把寡嫂带回来散散心。就是为了大舅兄这一去，儿女四个恨不得争得头掉。虞舅母没读多少书，性子多少有点软，又老思想，明明遗产都是老虞生前细分好的，就这样，老虞去之前，虞舅母还哭着想丈夫留几句话给两个儿子，盼着他们子孙昌盛。
为此，两个女儿晓得了，灵堂前火并的架势。说别以为父亲这遗产多公平，自己的妈她头一个没想着公平。
冯钊明即便再有头有脸，也没参与舅兄家的家务事。只恨这子女养到最后全是债，也看明白了，即便你一碗水端得平平的，有心之人他总有微词。
从顶楼下来，老头头一个拿老二开刀，“你就这么一个舅舅，老话说得好，长兄如父。你妈那头的亲兄弟，我也不指望你当真掉什么眼泪还是茶饭不思，但总归传统的重孝你给我警醒着点。”
冯镜衡不懂，双手背在身后，他比老头还要高一头，微微歪头来，“我警醒什么啊？”
冯钊明既了解男人，也了解他的两个儿子。“你这披星戴月插翅膀飞回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得什么心思。狗小子，你学点好，你舅舅同我和你妈没什么区别啊，头七重孝里，你给我折腾出点什么来，你看看我当年鞭你的那些功夫有没有减。”
冯镜衡不禁笑话老头，“你说呢，你早退步了，冯董。”
就着话茬，冯镜衡提前跟老头要个财产变更，“里仁路那里归我了，这几年原本也是我在给你缴费。我继续缴，但是，你得公开说明一下，那里以后就是我的了。”
老头要变脸且骂人。
冯镜衡毫厘不让的态度，“这些年我做了多少，我得了多少，我不要旁人懂。我甚至不要你和我妈懂，因为我得我该得的。兄弟两个，为了点婆婆妈妈不成文的事闹得撕破脸，我想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我也不止一次跟我那些狐朋狗友吹嘘过，我和老大两个加起来也玩不过老头的。所以我不急，我知道你自有安排。但是我这个人什么脾气，老头你也懂。我一不嫉贤二不妒能，三不稀罕去招惹谁，但是他明明知道我冯镜衡三个字怎么写，还得不信这个邪，那就别怪我了。”
老冯听出来点机锋，“这是在说谁呢。你大嫂？她就那么个人，嘴随心眼，说说罢了，大事利益上不错就由她去吧。你清楚更好，我不指望你们兄弟俩将来共一个锅里吃饭。各扫门前雪最好。”
冯镜衡懒得再咧咧，父子俩告辞前，他再强调一句，“里仁路我跟你说过了，你改天正式知会大哥。这是我的通知，不是商量。谁敢质疑那栋房产的分割不公，叫他来找我。我倒要看看这栋只租不卖的房子，我能占到什么便宜。”
冯钊明眼见着又被老二绕进去了，临了，才想起他的勒令叮嘱，“你是不是回来看栗家那姑娘的，你给我警醒着点，你回头又给人家弄分了，这恩人成仇人了。你也让你妈多活几年。”
“盼我点好行不行。没事总想着别人分还是离的，是个什么毛病！”
老头还要再叮嘱老二，袁家那里你避着不来往可以，你可别给我把袁主任也得罪了。
冯镜衡早逃之夭夭了。
*
栗清圆觉得她相信冯镜衡说的两个小时，就是个傻。
直到座钟敲响七下，她都没闹明白，她为什么真的留下来等他了。
脱下来的对襟衫被她投过水，洗了，都晾干了。
栗清圆去院子里收回自己的衣服，才听到东面有车子呜咽泊停的动静。
冯镜衡进院门的时候，正看到有人闷闷不乐地站在石榴树下。
铜钱色的灯火里，落单一个。
他莫名想起他二十岁那年撞见的那对从沈家饭店溜出来的男女。他父母当年联手种下这株石榴树，寓意就是多子多孙。
栗清圆一袭及踝的V领无袖肩带长裙，裙子上的歪栽的郁金香，一朵朵都仿佛诉说着主人的不如意。
她一面套外衫的两只袖口，一面瞥一眼晚归的人。
冯镜衡从台级上走下来，走到石榴花下的人，看到她好像补过妆，雾面色，仍旧有今天好像出去劳作回来的痕迹。
于是，赶回来的人，头一句便只问最要紧的，“今天到底怎么了？”
栗清圆一时没说话，闻到他身上有熟悉的薄荷糖味道，更是有点生气，好像她郑重等来的只会是玩世不恭。
她一时偏头，冯镜衡就来别正她的目光，严格要她看着他，不准逃。
“我回来就是听你说的啊。把你的不如意，不痛快，通通说给我听。不要紧，跟我说，不是什么搬弄是非。这是倾诉，当我是你的垃圾桶。”
“……”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又怎么去给你讨回来呢。”
栗清圆一听眉毛皱起来了，她就怕这个。好像她多爱告状似的，再说了，她又有什么资格告什么状！
她一时没说话，冯镜衡便拖她进里去。
回来的人，第一时间洗了把脸，也要拿冷毛巾来帮她擦。
栗清圆要躲，冯镜衡干脆拖她的两只手来给她擦了下。随即，还是言归正传，偏要她说点什么。断定的口吻，“不然不会无缘无故的脾气。更不会那么莽的帮姓盛那小子面试。”
“嗯，不是无缘无故，是他帮我搬东西了。”
“搬什么了？”
“纯净水。”
冯镜衡这才知道，她给他把冰箱填得满满的。他来到厨房，从里头拿一瓶来喝，喝完不忘鄙夷她，“就搬了一箱水，就是好人了啊。”
“然后呢，然后我大嫂就进门了？”冯镜衡帮她复盘的口吻，“于是，你就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了，对不对？”
他想也知道朱青身边带着的是谁，袁家。
栗清圆并不想站在这里被他解剖一样的审视，她才要走的，冯镜衡扔开手里的纯净水，只拿手机在手上，他作翻通讯录打电话的样子。
栗清圆忙回头，不禁问他，“你打给谁啊？”
“朱青啊。你不说，我就找她问问。”
栗清圆即刻来拦，按住他手里的手机，这一刻，好像也无所谓了，她只想跟他讲清楚，猫和百合不能一起。
她并不能把他大嫂带过来客人送的花，无来由地扔掉。
但是，她始终要跟冯镜衡讲清楚，猫不能闻百合，严重会死的。
冯镜衡听明白了两点。他先盘问第一点，“没有扔掉，那么花呢？”
栗清圆有点小时候在小舅那里做错事不承认的心虚，冯镜衡偏要问。她这才指指楼上，说给他搬到他书房里去了。
冯镜衡即刻身动，更不忘拽上她。
栗清圆几乎是被冯镜衡拎上去的，二人才到书房门口，一洞开，里头封闭空间即刻抖散开顾名思义的香气，百年好合。
冯镜衡开了灯，在东北角落的台灯边几上看到了那瓶狐尾百合。只见他，阔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一束鲜切的枝干，斜切的干条上还淋淋滴着水。随即，冯镜衡掀开一片窗帘布，推开气窗，霍拉，手里的一束花最后归宿到了楼下草泥上。
始作俑者再情绪稳定地关窗，闭帘。一气呵成，折返到里头洗手间洗了手。
重新踱步到栗清圆面前的时候，只问她，“满意吗？”
栗清圆：……
冯镜衡按部就班问她第二点，“所以，你是没办法那束百合，才折回来给盛稀面试的？”
哑口半天的人，终究得说点什么，“一半一半吧。”被拆穿了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她今天的脸皮已经被晒厚了。
冯镜衡又气又笑，“你跑回来就跑回来，你争这口气坐外面去干嘛！”
“因为人家没理我的样子啊。”
冯镜衡气死了，“这么大的房子，你哪里不能待，她不理你，你也别理她呗。”
“来书房啊，你不是面试嘛，这不是最好的理由？！”
栗清圆压根没想和一个疯子辩论所有权这个概念，“可是我要把七七抱出去啊，我得看着猫啊。”
“为什么要把七七也抱出去？”
“因为你的袁小姐送你了束百合啊。”
冯镜衡一时脑子鬼打墙，才想起来她今天这般战斗全是为了猫，并不是为了他。
他一时静默的审视。
栗清圆仰头来看的时候，冯镜衡陡然出声，他问她，“那天我走之前说的话，你想好了么？”
“……”
“栗清圆，你如果没有答应，那么今天你来这一趟，碰上我大嫂，确实叫你为难了。你不好跟她解释你的身份；如果你答应了，就该理所当然地告诉她，你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来的啊。其余我不知道啊，你去问冯镜衡。”
“……”
“所以，是没有答应，对不对，才不知道如何介绍自己？”
栗清圆讨厌他狡诈的话术，干脆将他的军，“你到底说什么了，我要答应你什么？我不懂。”
“怎么不懂！”冯镜衡气炸了，“答应什么，当然是我在追求你。我请求你正式介绍我时以男朋友三个字打头啊；答应我做我的女朋友啊；答应我，你来我的地盘光明正大，不需要给任何人解释啊。”
他一口气说完，栗清圆听得恨不得要逃，也立时红了脸，比下午那阵毒太阳厉害多了。
她手足无措间。冯镜衡浑然不觉得哪里洋相，步步为营，“现在够清楚了吧，还有哪里不懂，我可以补充。”
栗清圆急得手心都冒汗，她一时间脑子里能调动的词汇，居然只剩下了，疯子。
对面人嘴里的薄荷糖含到现在，还剩一半。
冯镜衡径直朝栗清圆走来，简单又威逼的一句，“答应吗？”
栗清圆迟迟没有松口。
欺身的人逐渐靠近，一步步，影子比真实的人先交缠在了一起。两个人再一次站在了她那天要走出这间书房的门口，身高具备绝对优势的人，把缄默者逼退到角落里，无路再可退了。冯镜衡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俯下身来，与她视线齐平，“栗清圆，不要说什么没影子的飞醋话。我知道你不稀罕。你今天能留下来，是很清楚我和什么袁小姐还是方小姐的都没关系。否则，以你的臭脾气，老早走了，夹着你的猫，对不对？”
栗清圆摇摇欲坠的心。她不想笑的，可是这个人的话术总有本事害她破功。于是，逮到那笑意的口子，冯镜衡偏头吐掉了口里的糖。那颗糖一时击地，轻微地咚，像石子落入水里。
头颅在上的人，几乎欺身住栗清圆所有的光明。也侵袭了她所有的感官。
视线蒙蔽，听力滩涂。
一时间，栗清圆只剩嗅觉活着。她只觉得房里的百合香气太浓，浓到她也像一只猫，快承受不住。
还有游弋到口腔甚至脑颅里的薄荷味。
一丝丝，一段段。
如果说，那晚分别在即，冯镜衡的吻是安慰是绅士品格的试探。
那么，他今晚便是处心积虑的占有欲。
足够有耐性地撬开她的牙关，栗清圆再固执了点，他便由轻轻的吮吻变成性情疯地咬，咬她的下唇。
吃痛的人不禁气息起伏，也微微张开了口。
伺机的人即刻围剿般地吮上来，他拖她的两只手来环他颈项，而不是推拒他的胸膛。
耳鬓厮磨，舔舐勾勒，一点点标记乃至扩张他的领域。
栗清圆被又亲又咬的力道，弄得晕陶陶的。一只手滑脱下来，怎么也不满意的人干脆捞她的手来贴他的脸。
冯镜衡洗过的面庞，是凉津津的，可是他短促的气息是滚烫的。
闹得栗清圆真实地红了脸，她听不得这些不得章法的声音，也觉得一切太快了，快到她即便习惯思辨思退的工作调性，也一整个理智大瘫痪。
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口氧气，她努力汲取过来，也偏过头，略微抱怨的口吻，“疼呀。”
没人亲得跟要吃人似的。栗清圆终究没好意思讲得出口。
冯镜衡捞住她下巴，要她看他，也轻笑一声，来她耳边道：“原来不唱反调的时候这么乖啊。”
栗清圆下意识不喜欢他这样的口吻，才要伸手打他的。冯镜衡两只手轻松把她举抱起来，抱到书桌上，这样彼此省些力气。
坐上去的人才要逃，冯镜衡一只手揽住她，不让她动也不让她逃，“再亲一会儿。”
这“一会儿”，成了栗清圆认知里多一笔的男人新型谎言。
直到七七闻到动静，也不知道是怎么跟上来的，甚至猫生里头一次跃到了书架高处。冲纠缠在一块的两个人喵一声。
栗清圆有着本能地羞赧，猫即便又跑开了，可她终究分神了。她伸手要推开他的，冯镜衡却捉住她，带着她没主意的手来环他的腰。
暂且离开她时，花污的口红牵连出暧昧的水光。冯镜衡这一次没有拿手指，而是用唇，来回加剧了那花污的程度。
他目光沉而稳，气息却是漂浮的。
重新出口的话，“算追到了吧，再有人来，你该怎么介绍自己？”
栗清圆懒得理他，唇上酥酥麻麻的，恨不得捋不直舌头说话了，“我介绍自己了，也声明是你托我办事了。其他，口口声声去强调还是巩固，很没意思。”
冯镜衡笑一声，他可以确定她和朱青不是一路人了。原本就该这样，人是自己的，就该活自我才对。
“嗯，那我要强调的啊！”
“强调什么？”
“我在你身边，谁人都误会了，我不能白给你担虚名罢。”
栗清圆狠狠拆穿，“这不是你的战略吗？各个击破，精准打击。”
“哦，原来你知道啊！”
二人相识笑一声。说起话来字字机锋，可是一旦陷入沉默，栗清圆真的有点冒汗。
冯镜衡抽纸给她擦唇上的红，也凑近过来，歪着头，气息像羽毛一重重袭来，他不轻不重咬了口她的唇角，最后鼻梁像小狗一样，嗅吻过来，轻轻拱了下栗清圆的嘴巴。
他再要来脱她的外衫时，迷糊的人彻底醒了，一把推开他。
“不要！”栗清圆说着，即刻收拾自己，从书桌沿跳了下来。“那什么，我待会要回去的，我妈要找我的。”她没好意思说，向女士有双透视眼，她准能一眼看出点什么来。
冯镜衡被拒绝了丝毫不气馁。更是装得一脸无辜与无害，“不要什么啊。我是看你有点热，给你把外套脱了。”
栗清圆才不信他的鬼话。狐疑且鄙夷地瞥一眼他。
冯镜衡懒骨头地笑一声，他始终没站直身，歪靠在书桌边，信誓旦旦地表明，他这身上带着孝的，“你肯我都不肯。我舅舅哎，我亲娘舅哎，我妈唯一的哥哥。我们家虞老板说什么也得让我们守个六七多少天的孝啊，你算吧。”
栗清圆这回半信半疑。
某人愈发将错就错，口口声声，不是她不开心，他甚至都不会回来，是不是？
他回来了，也看到她今天难得穿这么俏皮可爱。“难道不是为我穿的？”
“不是。”栗清圆嘴硬。
“我看看。”冯镜衡笑着朝她招手，用天经地义的口吻来洗脑她，“过来。我都不能看，谁还能看。”
栗清圆始终警惕地观望着他。
冯镜衡笑，笑着伸手给她，示意她过来，“你头一回来这里，从楼上下来，抱着猫，就是这个表情，为什么偏偏对我警惕心这么重？”
栗清圆诚实且锐利，“因为只有你的眼神不怀好意。”
“放屁。我明明又给你毯子又给你地方。我倒成最坏的了。”冯镜衡骂人。
“可是沈先生的口吻听起来，你已经有孩子了。”
于是，加剧了栗清圆的“坏印象”。她连当面跟他道谢都没说，径直跑了。
冯镜衡大言不惭，“即便没你爸的事，我也能把你找出来。”
栗清圆骂他，神经病！
她迟迟不肯过来，冯镜衡便朝她来了一步，执意要看看她不套外衫的样子。
栗清圆承认今天穿这套有某人的原因。她许多裙子确实压箱底的，工作的时候不适合穿。和孔颖或者同学同事出去，也懒得多捯饬。最惊心的一次，去演唱会穿了件裙子，没被男生搭讪却被女生要微信了。
今天她身上这件，露肤度其实很得体。她中午那阵只是觉得太阳太晒，后来是因为盛稀在，人家是个孩子，栗清圆不谈长辈也是前辈的自觉。就生生一直套在身上，直到盛稀走了，她才脱掉，顺便投洗了下。
眼下，她脱掉外衫，被冯镜衡托着两只手腕，展开着，作审视状。她甚至一点不稀罕他说什么漂亮话。
只求他闭紧嘴巴。
冯镜衡当真没说什么，只轻轻把她揽入怀里。
栗清圆才要意外有人的低调的，不设防地，颈项处被狠狠咬了口，她吃痛叫出声之际，心空拍了一秒……因为冯镜衡突然拦腰抄过她腿弯地抱起了她。
栗清圆下意识喊不，她尤为地认真，甚至是严阵的态度。
短短几秒，脑子里已经飞速跑了上千转。总之，今天不行，她没做好准备。
她今天很糟糕，很洋相，甚至晒得蔫蔫的，傻傻的……
冯镜衡听着失声尖叫出来的人喊着，“不要，冯镜衡，我在跟你很认真地说！”
“不要什么，喊什么，”他抱着人往书房外走，“成天脑子里琢磨什么呢，有没有点有营养的。”作贼不成的人，端起正人君子的架子，“不抱你出来，今晚准备在书房里打地铺了，你不回去了，啊？！”
栗清圆蹬着脚，“我自己可以走。你放我下来。”
“偏不。”自作主张的人决计一意孤行到底，甚至抱着她颠了两下。
栗清圆全程红着脸，下楼梯的时候，冯镜衡甚至还吓唬她，“你再动，到时候我俩都摔下去，可不轻啊。”
一楼的座钟已经陡然敲起八点的钟声。这个点了，两个人还是饥肠辘辘。
冯镜衡抱着她，问她想吃什么。
栗清圆不想出去吃了，她下午线上买东西的时候，凑满减，买了份清远鸡和两个椰子。她讲实话，也不知道冯镜衡什么时候回来，想着，如果他明天也不回来，她就预备带回去跟她爸一块吃的。
冯镜衡一路把人给抱到厨房去，脸不红心不跳地给她放下来，随即很不满意地问她，“为什么我总是得吃你爸剩下的啊？”
“什么时候，怎么是剩下的？”
“西瓜，椰子鸡。”有人摆证据，讲事实。
厨房里过曝的光，让栗清圆一时看清冯镜衡唇上的红，她才意识到是自己的。连忙去抽湿纸巾来擦，也要他擦干净。
冯镜衡不为所动。
栗清圆干脆踮着脚尖，硬要给他擦掉。
靠近的缘故，她感受到一只手很不死心地扣在了她腰上。
“你还要不要吃椰子鸡？”她端正问他。
冯镜衡笑了笑，收敛心思，点点头。“你拿主意。”
栗清圆准备食材器具的时候，冯镜衡帮她开好一只椰子，去回了两通电话，等他电话讲完，栗清圆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新鲜的清远鸡，也不要煮太长时间。她是等着冯镜衡电话讲完的，他走过来的时候要栗清圆的手机。
“干嘛？”
“给我。”
冯镜衡给她转了一笔钱，留着她给这里买东西用，另外，要她在网上看套新的门户锁。
栗清圆不明白，冯镜衡理所当然得很，“我要把锁换了。”
“你、你换了锁，你大嫂那里……”
“你不要管。我已经跟老头讲过了，这里原本就是我在付账，我拥有所有权很公道公平。”
栗清圆有点不安，总觉得是因为她，才引得这样并不光彩的家务龃龉。她想了想，“不打招呼换了锁，总归有点伤人的。”
有人从善如流，但不多，“嗯，那我就改天跟老大打个招呼。”
栗清圆被冯镜衡气噎住了。
冯镜衡偏没事人地笑，“你怕什么，我在这呢，我都不怕。天塌下来我先给你顶着。”
栗清圆除了骂人，她毫无办法。但实实在在思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关系还要留着余地的，更何况这样亲兄弟的间隙。栗清圆并不胜任这些人情世故，凭着本能不想矛盾激化，她甚至想跟老江湖的向女士聊聊了。
一想到牵一发动全身，向女士知道了，铁定头一桩事就要把冯镜衡喊过去，见上一面再说。向项检验人品的头一关就是颜值，不耐看的人，一天都呆不下去，还怎么敢一辈子……
吃完晚饭，栗清圆要收拾桌面，冯镜衡不要她洗，于是两个人研究起那一回都没用过的洗碗机来。
等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说明书来看的时候，栗清圆已经快手洗完了。
二世祖依旧坚信科技革新生活，他今天一定要把这洗碗机弄明白，来一劳永逸，“你下回就不用手洗了。”
于是，栗清圆趁着他这微微歉仄的弥补心在，和他商量，“既然你都跟你爸爸说过了，那个锁就别换了。我就算再遇到你大嫂，也没什么了。”
冯镜衡不听的样子，“我气的是，她回回弄不过我妈，也知道低眉顺目忍气吞声的。结果，头一转，又摆这些莫名的谱给谁看。”
栗清圆并不知道他兄嫂的那些前文，也并不把冯太太放在心上。只听冯镜衡这样说，“你妈妈该不会比向女士还厉害吧？”
冯镜衡听她这句，莫名地笑了，一时间说明书也不看了，倒是意外发现个权衡之术，“对啊，你有个向女士呢，还怕什么！”再阴阳怪气拱火起来，“这两个战起来，不知道谁更胜一筹呢！”
栗清圆烦这个人，永远没个正行，你说天，他指地。
收拾完厨房，她说要走了。
冯镜衡怪她，“哦，你一生气我就得赶回来，结果，你说走就走。”
“我没有说走就走，我明明在这里待一天了都。”
很奇怪，女高知这回回一本正经式的诡辩都很招惹冯镜衡的笑点。
最后，开怀的人主动请缨，说他来弄水果，吃完水果，送她回家？
栗清圆看破不说破，一副我就看着你到底还要花招到什么时候。
冯镜衡拿了两个褚橙，猕猴桃和一只蜜瓜出来。
他切蜜瓜的时候，手一滑，直接半个瓜给干到流水池里去了。
栗清圆看不下去了，“我来吧，你到时候再把你矜贵的手给切了，我更回不去了。”
二世祖不满意这样的嘲讽，坚持他来切，结果切下来的皮比肉还厚。
栗清圆啧一声，“行了，你之前宣扬的勤苦作风可都要翻车了啊。这个瓜作了什么孽，要被你切成这个鬼样。”
两个人正争执着呢，外面有人敲门。
是老沈、莫翌鹏他们几个。
浩浩荡荡一行人就这么进来了，沈罗众是听说镜子去奔舅舅的丧了，看他车子在外面停着才过来看看。
冯镜衡毫无招待的自觉，说今晚有事，要他们改天再来。
莫翌鹏纳闷，你什么事啊，你不在这吗？
结果一群老爷们走半道上，看到了一袭长裙，身量纤纤，散着长发，颇有点破碎感那调调的美人。
莫翌鹏率先认出，并冲栗清圆说话，上来就喊弟妹。
沈罗众落后几步，并没有参与这些打趣。
栗清圆红着脸，淡漠应承他们，再无声地看一眼冯镜衡。后者把他们赶到厅里坐了。
冯镜衡再折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栗清圆先前脱下来的外衫，他给她抻着，示意她穿起来。
栗清圆伸手来套，也认真地跟他说：“我要回去了。”
冯镜衡点头，等她穿好衣服，他挨她近一步，右手来别她下巴，重重落一吻来，“十分钟。打发他们，就送你回去。”

第38章
◎与有荣焉◎
冯镜衡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交付的船东他得亲自过去接待。
这些年，船厂那头的生意就是因为要多处飞，国内国外，他孤家寡人一个。用他家老头的话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老大那头毕竟拖家带口，不好老叫夫妻分飞着，大本营守阵的，冯纪衡居多。
冯镜衡对父亲的安排向来没有异议。他收心接手家族生意起，也习惯了嬉笑怒骂、插科打诨的生意场，盒饭也吃过，淹水地也泡过，苦谈不上，他反而觉得这样扎根土地的氛围，松快、自在。
上位者不端自矜的架子，反而更能听见底下的真实声音。
集团下头包括船厂、酒店、地产、新能源、园艺种业等多面经营，冯镜衡所到之处，真正跟过他父亲的老员工都习惯喊他二子，亲近却也不失他二世祖的身份。
栗清圆从今晚他跟他的朋友们聊天里，明面上，他父亲好像更偏爱老二的样子，实则，好处全由老大占了去，为的就是冯纪衡端正、内秀又娶妻生子。
叫老冯省去多少心思。
莫翌鹏头一个替镜子不服，“行了，你也抓点紧吧。别你这么任劳任怨的付出，最后没赶上趟，真给人家作嫁衣裳了。”
沈罗众慢怠地笑，敲打莫翌鹏，“拱火别人的家事，你安的什么心！”
莫翌鹏咬着烟，很看不惯老沈这永远正人君子的模样，别说，沈罗众和冯纪衡还更像一路人。“我管他妈什么心，我又不和他老大玩咯，我自然以冯二的利益为先啊。”
沈罗众知晓莫翌鹏最近和冯镜衡走得勤了些，他也不去打听细节，只觉得这样的依附还是攀交少了些志趣。他始终坚定做一个绝对正确的人。
厅里几案上摆着水果，茶酒。而帮着冯镜衡招待他们这些的栗清圆却独自一人地坐在饭厅那边的长桌边，她弄她自己的东西，专注也有点孤僻的童真。
没多久，冯镜衡起身来，没赶狗党们走，只说他要送她回去，至于狗党们，你们等得，就等我回来；等不得，就走的时候给我把门带上。
栗清圆临走前，去把七七的猫洞门给拴上了。
冯镜衡给她拎笔电，她今天多了带了个移动硬盘，冯镜衡等她过来的时候，顺手帮她拿在手里，栗清圆见状，走过来第一时间要回硬盘，也郑重得很，就着他的手塞回电脑包里，怕他散漫得给她弄丢了。
冯镜衡便当着他的一行朋友面打趣她，“装的什么？这么宝贝。”
栗清圆淡淡拢拢外衫的衣襟，也背着她的小包，不动声色地反讽回去，“很明显是你没有的。”
冯镜衡笑着追问：“我怎么没有了？”
栗清圆：“知识。”
冯某人丝毫没被挖苦到，只与有荣焉地笑着，笑着来牵她的手，随即跟朋友们告辞。栗清圆不明白，还是说他们这个圈子的人都把高调当家常便饭，她一时被冯镜衡这么牵着走，听着他朋友一径哀鸿遍野的戏谑声，她只想骂走在前头的人：虚荣，肤浅！
直到走出小红楼，她的脸还是烧烧的。
想着他刚才和他朋友说他明天的行程，栗清圆出声，“要不我打车回去吧。”
冯镜衡只当听到句空气，吆喝她上车，“别还没沾到枕头呢就开始说梦话。”
栗清圆看着他都牵开驾驶座的门了，“那要不我来开吧。”
扶着驾驶座车门的人不懂了，“嗯，你比我识路点？”
栗清圆不理会他，也没说她想再克服克服恐惧，只说：“我妈最近在考虑给我买车呢。”
“不是怕么？怕就不要勉强自己，开车上路，不只是对自己负责，也得对别人负责。”
“……”
冯镜衡看她闷下去，笑了笑，补充他的话，“说的是事实。事实也是，驾车只是项技能，未必要人人都必须掌握。”他给她找了个现成的例子，“我妈就不会开车，不影响她车进车出，明白我意思吗？”
栗清圆有点气馁，她明明是鼓足勇气想告诉他，我想再试试，试试的意思就是想找个人陪，而不是一上来就给我一盆冷水。
于是，当没说过的撤回。一面开副驾的车门，一面回道：“你妈是你妈，你这个参考数据毫无意义。”
冯镜衡看着人都上车了，他却没急着坐进里，而是把着车门，压低身子来，问里头的人，“怎么没有意义？”
栗清圆：“不具备普适性的举例，就是没有意义。”
普适性个鬼。冯镜衡要骂人，他不信她听不明白。再问她，“我今天不给你开，你预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明天叫我爸陪我练吧。”
“下车！”凡事不甘落于人后的某人，没理由被栗老师三振出局。
冯镜衡绕过车头，来跟栗清圆换位置的时候，甚至胜负欲爆棚，“你爸那种女儿奴没准都舍不得骂你，我给你骂一骂，没准你不出三回就能上路了。”
栗清圆被车外的人骂骂咧咧地给拽下来了，她依旧气呼呼，“你不是说上路不光对自己负责也得对别人负责，这么情绪不稳定的教学，就是负责了？”
“拉倒吧。对付笨蛋，还能一直不光火的那不是老师，那叫泥菩萨，纸糊的！”
栗清圆又一次破功地笑了。
嘴上这么说着，等两个人真正换过来位置，副驾上的冯镜衡比谁都冷静，信誓旦旦地强调，车子碰了哪都不要紧，开成狗爬也不要紧，你别管后面的灯还是喇叭，稳住，当后面放屁，你只要时刻清楚刹车和油门的区别就够了。
栗清圆张张嘴，声明自己，“我还不至于这么糊涂啦。”
“嗯，开吧，证明给我看。”
事实证明了，大考筛选出来的的确是学习能力。栗清圆开的比冯镜衡想象中的好得多，除了速度不大敢提上去，起码应试考试的那些项目她记得很牢，实操也很冷静。他都纳闷了，“开的这么稳，为什么不敢开呢？”
扶方向盘的人静静道：“没人逼一把吧。我那时候躲懒，小舅的事故，我爸妈也不勉强我，没人陪我练……”还有半句，她刻意省略了。
副驾上的人心知肚明，再有个二十四孝的车夫男友，她就更懒成精了。
她说有买车的计划，冯镜衡便试着道：“你看中哪一款了？”
栗清圆警觉地婉拒了，“我爸说赞助我。”
冯镜衡不禁笑出声，和聪明人聊天，好，也不好。“我也赞助你一点？”
“不要。”
“为什么？”
“要听实话吗？”
“当然。”
“我妈很看不惯的，她看不惯这种男女交际，一上来就收些不能平等往来的礼物。”
冯镜衡即刻领会她渗透出来的家教和原则，“那么，向女士觉得，什么程度才能送这些呢？”
栗清圆不答了。
冯镜衡心里明白，并不勉强她了。他知道她的家境并不缺这些投其所好，这反而让他想送她点什么更艰难起来，毕竟，攻心向来最上上。
车子开得当真跟狗爬似的，副驾上的人丝毫不急，由着她这样，当变相散步了。
说到孔家，栗清圆转达孔颖的意思，“小颖要请你吃饭呢。”
“嗯，心意领了。饭就不必了。有空你请她，我做东。”
“可是那是孔妈和小颖的心意，人家想答谢，小颖和你一个想法，要我来请你，她出钱呢。”
冯镜衡笑她这个中间人，“你倒是落了一身好名声啊。”
栗清圆由着他嘴贫，“那你真的下周五回来吗？”
“怎么，觉得太长时间了，很难熬？”
“请客！”栗清圆应试地把着方向盘，目光死守着前头，一点不敢偏头来，“跟你提前约时间，我说认真的。小颖不是那种爱占别人便宜的人。”
冯镜衡可有可无的笑意，“你拿主意吧，挑个双休天你们方便的时间。就在里仁路这里吃，她出食材，你来烧？”说话人想到什么，“或者去我住的地方，你还没去过，好不好？”
这好不容易从小红楼那里的暧昧结界走出来的人，一时间好像听什么都风声鹤唳的，她也担保邀请人绝对不是百分百光明正大。栗清圆对于他真正住的地方门朝哪边开暂时没有兴趣。采纳了他前头的意见，“嗯，那就在里仁路这里。”
冯镜衡觉得这种有人狩猎，有人卖命地躲枪口的狙击游戏有趣极了。他可干不出来背后放阴枪的事，尤其是对她。他只会等着她心甘情愿把眉心抵过来。
干脆跟她说起里仁路这栋房子的彻底缘故，说他父母如何在这栋房子里完成嫁娶仪式的，如何甘愿这么多年不惜高价地盘在手里，说他父母如何三令五申过，这里绝对不可以拿来风花雪月。
栗清圆听清一个词，一时间有点懵懂，磕绊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问出口，“那，那你还……”
“什么？”
她哪里讲得出口。也会意过来，他大嫂见到她在这里的表情为什么那么诧异了。
冯镜衡左手来帮她扶方向盘，顺势覆在她右边这只手上，“所以我跟老头提出易主了。好与不好，都是我个人的了。”
栗清圆绝对的无神主义者。但是重熙岛每年的酬神游神，她遇上了，也会很虔诚地拜。这不冲突，也很尊重许多寄予风调雨顺、家和万事兴的许愿甚至是信仰。她有点歉意，她只以为这里是他拿来消遣招待的一处，没想到有这么深层的纪念意义，还是关于他父母爱情的。栗清圆觉得，她不该，亵渎神明了那种不该。
“你妈妈知道了，会生气的。”
“气什么，”有人比她想的气定神闲多了，“他们禁的是风花雪月，你是吗？你和我风花雪月了？”
栗清圆哑口，也没多少平静的心神来开车了，想要右灯把车子停下来换他开的。
冯镜衡不肯，“多说几句话就消化不掉的情绪，还开什么车。你高峰期停不下来要怎么办，把车扛着走还是就这么扔了？”
栗清圆怪他不讲理，跟她说些有的没的，说完还不准她有情绪。
“我说什么了，我还不能说话了。我现在就在训练你的高峰高压路况。”
栗清圆再要说什么的，冯镜衡寂寂道：“别遇到点情况就想着打退堂鼓。今日事今日毕，是我说的；里仁路归我了，也是我说的。我这点话语权都没有，我还混什么名堂。退一万步说，即便我破了我父母的规矩，那也是我的错我来领，他们就是有意见我也跟你保证，怪不到你头上一个字。”
终究，栗清圆硬着头皮，被这个性情疯和情绪稳定随时切换的陪练羁押着，算是无功无过地开到了文墀路。
她这才发现她离他的公馆小楼这么远。
小区常停的这处门口最近在作业一项市民请愿。这条路明明东西两端都有公交站台，但是这中间就是没有人行斑马道，小区居民从对面站台下来，为了不横穿马路，还得绕老远才能走到斑马线上过来小区这头。
这桩请愿坚持了四五年，政府总算批下来了。
这么晚了，还有路政人员加班加点赶着加装护栏和人行道的警示牌。栗清圆把车子泊停下来，好像一时间也没什么可主动交代的了，她和副驾上的人聊起她家门口的便民设施了。
冯镜衡故意问她，“你和我说这些干嘛？”
是啊，她和他说这些干嘛。栗清圆词穷之后，“我到了。”
“为什么不开进去？”
“因为你的车子太扎眼。”
冯镜衡并不满意这样的说辞，“我又不是不认识你父母。”
话赶话，到这个档口。他也跟她说了他父母的一些过往，栗清圆出于诚意也得跟他交代些，“其实，我父母早就离婚了，他们不一块住了。”
“我知道。”
栗清圆眨了眨眼，讶然地张着口，看着他。
冯镜衡据实以告，“不好意思，我说过会把你找出来，所以我确实需要背调你一下。以及，那天来你家，你和你爸都是居家的拖鞋，唯有向女士是全程穿着高跟鞋。墙上合照有你和你爸的，有你们母女的，唯独没有你父母的。”
栗清圆听清，本能地伸手要打他，冯镜衡抓着她的手往他脸上来。又探身过来，给她除去安全带，他比她门清他的车子，一时间把她挪向前再升高的车座距悉数归位，电动的座椅拉开的距离，足够他把她拖抱过来。
冯镜衡抱人到自己膝上，一只手揽住她，一只手去按他自己的座椅，座椅伸展到最大的开间，别说够他这么面对面抱着她了，即便再做点什么也不在话下。
冯镜衡捞她的手，继续刚才的话，“打一下。”
栗清圆挣脱的力道，反复吞忍的愤恨，“我讨厌你！”
“嗯，因为我查了你？”
“你凭什么查我父母！”
“我没有查，圆圆，我仅仅想知道一下你父母的概况。他们离婚，并不是我造成的。”他把她拳着的手指一一掰开，最好展开成手掌，给他一巴掌，只要她能消气点，“我也可以顺着你刚才的话，表示知道了，什么都不说，那样你更满意点，是不是？”
“是！”栗清圆说气话，“我不能接受你们这种所谓的喜欢就明目张胆背调别人的傲慢！”
冯镜衡一时不置可否，她人明明在他膝上，却轻飘飘得很，像拢不住的镜花水月。这一刻，她在上位，冯镜衡扶着她的颈项，与她视线交汇，“我不背调你，怎么知道你叫栗清圆，怎么知道你是A大的高材生，怎么折腾了一通把你骗到柏榕酒店，怎么知道原来你有男朋友……栗清圆，我那天头回提前了一个小时到，我这么多年参加任何会议我他妈都来没这么积极过。我把我的两个助手关在门外，只想和你单独说说话，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结果……你在里头和你的前男友吵得那么不可开交。我气得开门那一刻还在笑自己，这辈子最窝囊的背调不过如此了，或者我就压根没想过你有男朋友，我管你有没有，有，我也给你弄没了！”
栗清圆骂人，她声明道：“人最可悲的就是成为自己不齿的那类人。”
她的意思分明就是说，如果不是她前男友品行有差池在前，她是绝对不会【看小说 公 众 号：这本小 说也太 好看了】和冯镜衡有任何关联的。
“是么，”问话人说着，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即便有你小舅和汪春申的联系，也不会，是不是？”
“对！”被禁锢的人斩钉截铁。
然而，她忽而失声叹了下。一时恼怒，一时忙不迭地按住他的手，不无警告的口吻，“你敢！冯镜衡。”
手在她裙下，怪只怪她今天穿了这样的连衣裙，他抓不到她的心房，只能动点真格的。
栗清圆把他的手捉了出来，最后，某人只是碰壁面貌，“再问你，是不是？”冯镜衡冷冷发问，车子的冷气很足，然而他摩挲在她小腿上的手掌是热而干燥的。
膝上的人，撑手在他肩头，游弋在发肤之上的些微感官，像成群的蚂蚁啃咬，也像不经意的过电。这是任何一个被规训过的成年人，饮食过的男女都难以道貌岸然说全不稀罕的那种难以掩饰的愉悦。
栗清圆沉了沉气息，眉眼里掬着冷淡地鄙夷，鄙夷男人的胜负欲和莫名其妙的“竞技”精神，“你非得要一个满意的答案，那就得找一个if的我。不然我无法回答你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
冯镜衡笑了，笑着捉住她纤瘦的脚踝。与其要那个毫无意义的满意，不如这一刻索取最真实的。
真实的，胆怯的，想逃却逃不掉的栗清圆。
车子这样靠边泊停着，即便跳着双闪，对于栗清圆来说也是大逆不道的。因为别人会看到，因为这样太明目张胆，因为没准向女士今晚也没走，她要是开车路过，那么栗清圆就完蛋了。
她一定会被向女士骂到头掉，要死了，不过了啊，这里是没有一个街坊你放在眼里的是不是？！
理智一次次抽芽般地冒出来，一次次被攫取力道的人掐尖吞咽入腹。
栗清圆逼得没有办法，只能咬了冯镜衡一口，他这才松了口，露出舌尖给她看，当真冒血了。
咬人的人全无愧疚，一心要下车去。
“为什么不肯车子开进去？”冯镜衡微微不快地审问。
头脑发懵、舌根隐隐作痛的人，也没什么言语组织了，凭着本能抱怨，“因为不到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有心仪的伙伴也没必要到家就嚷着给爸爸妈妈知道。”
冯镜衡一次次被这个冷面笑匠招惹到。他由着她去开车门，从他身上爬走了，趁乱，他警告她，“嗯，心仪，你自己说的。”
栗清圆如愿下车来，拿回自己的笔电，想起什么，隔着落窗跟他商量，不，又强调不是商量，是他今天这样……的补偿。
冯镜衡会意地笑，懒洋洋靠在座背上，“嗯，说说看。”
“那个锁不准换。”
“为什么？”
“因为我刚在那里听了你和你朋友一嘴，沈先生的话是对的，拱火别人的家事不好，兄弟阋墙更是自古的败家之相。何况，那里还是你父母结婚定情的地方。”栗清圆说着，俯下身来再劝一句冯镜衡，“你今天能回来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我想即便我把这事告诉我妈，我妈肯定也不认同你这样做，有什么事当面锣对面鼓，背后这样不声不响的，很不磊落。落到你父母耳里，我想，对我印象也不会多好的。”
冯镜衡听着不禁侧了侧身，只手托腮状，无比受教也无比像在听她讲睡前故事，“这话我就该录下来，给虞老板听听。”
栗清圆说完即刻问他意见，“怎么说啊？”
冯镜衡：“钱给你了，房子钥匙也给你了，你拿主意吧。”
栗清圆嗯一声，最后难得舍得调侃一句，“你那个买锁的钱我不会退给你的啊。”
最后，车里的人缓缓推门下来，不远处路政加班的员工开始预备着收工了，新加设的斑马线人行道中间竖起一杆鲜明的行人通过、车辆减速的提示标。
明天即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冯镜衡问“贪污昧下”的人，“留着买什么？”
“买、”
提问的人，趁着她回答之际，俯身下来，贴一记晚安吻，以此道别。“喜欢的。”
直到栗清圆跑溜进去看不见影子了，冯镜衡这才转回驾驶座上，买喜欢的……
车子行进到路口掉头的时候，他想送她点什么也有点眉目了。

第39章
◎复刻◎
次日礼拜天，栗清圆窝在家里一天没出门。
纳闷到栗朝安都好奇地来问圆圆，今天没约……小颖出去？
栗清圆觉得爸爸是想问别人，然而还是打岔掉了，她说今天在家赶校译稿。
栗朝安嗯一声，再朝圆圆交代，你妈又把她的美容仪落下了，你问问她急不急着用，不行给她派同城快递送过去。
栗清圆当然知道向女士不急着用，更知道向女士周五过来的时候，日用化妆品带得齐齐的，分明就是预谋型留宿。
可叹，爸爸永远看不透。
昨晚在车上，栗清圆告诉冯镜衡她父母离婚的事，冯镜衡淡淡回应他知道。那一刻，她说不清的五味杂陈。一时好像摆在她心里千钧重的东西，在旁人眼里好像轻得没斤两；一时他再告诉她，他在正式接触她之前已经把她父母的事弄得清清楚楚，冯镜衡那句他们离婚，并不是他造成的。客观上帝得没边了，他再叫她打他出气，栗清圆却陡然的醒了，是的，他查不查，她父母的结局都在这里。
也许他这样的背调，客观尊重并不多盘问的既定事实对于栗清圆是件轻松的事。她确实不想从头到尾再去交代一遍她父母的过往。
离婚是件社会关系的事实，它没什么不光彩的。但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她即便成年到这个地步，栗清圆依旧是遗憾的。遗憾这样一个光明灿烂的休息日里，她总不能轻松地朝父母来一句，我请你们去看电影吃火锅吧。
栗清圆从书桌案边起身来，倒水喝，顺便活动活动颈椎。看到客厅边，栗朝安把前妻的东西细致地收到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去了，这么多年，她从向女士那里问不出的答案，今天，头一回认真地问问爸爸，“当年你们为什么离婚？”
栗朝安阖抽屉的手一顿，面色凛然，“为什么这么问？”
栗清圆没敢朝爸爸那里走去，就这么远远地站着，握着玻璃杯，这些年她在向女士那里问不出答案，而在爸爸这里，她是不忍心问。好像无比趋近那答案的漩涡，这个信念随着栗清圆年岁的增加愈发地坚定。她自己有限的阅历经验也敦促着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感情维系里，男人的能动性甚至执行力真正决定了这段情感纽带的稳固与走向。
“没什么，”圆圆摇头，“就是我都这么大了，始终没弄明白你们为什么就下定决心离婚了。”
“我知道跟你的医疗事故无关，我就是知道。”
栗朝安良久的沉默。最后圆圆都失落地回房了，他突然喊住她，“和你妈离婚后，她带着你去岛上住，那段时间，我一个人，想了又想，才明白那晚我是哪句话让她彻底死了心的。”
向项年少骄奢，养尊处优的生活更是养得她一身的小姐脾气。爆发情绪起来，不依不饶，甚至不肯栗朝安躺下那种。总之，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都别想睡觉。
栗朝安那段时间手术忙到不见天日，科室里又没完没了的竞争与官僚倾轧，栗朝安为某位政要做完一场手术，事后慰问嘉奖会上，他才得知向项瞒着他偷偷给他们主任送了礼……
总之，两个人因为性情到认知的矛盾彻底激化甚至崩盘，栗朝安那晚在争论里斥责向项，你并不是向往我的晋升我的荣誉，而是彻头彻尾只想成为某某主任夫人，带给你的虚荣灌输到你的每一根头发每一个毛孔里。
我也真正替我女儿感到可悲，她为什么要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来无休止地承受父母没完没了的争吵。
就是最后这句，彻底叫向项死心了。那晚她一夜没睡，栗朝安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离婚吧。
即便后面栗朝安沾上了医疗事故的官司，向项也没有改口，说你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我，那么，我在你这里，等同于死了。
如果没有那一年圆圆闹出走，闹叛逆的情绪，口口声声说要死了还给他们。
如果没有向宗意外的过世，姐弟俩直到阴阳两隔，向项才把对阿弟的愧疚朝栗朝安宣之于口，也许向项和栗朝安会老死不相往来。
所以这些年，栗朝安从来对向项每回过来风驰电掣的脾气逆来顺受，房子钥匙给了她，家里任由她出入自由。再爱干净的人，向项过来不换鞋地走，他从来不说任何。
“爸爸，你还爱妈妈么？”栗清圆许多年没有这么娇惯的口吻，她懂事后甚至都不亲昵地喊他们。称呼起来他们，要么是栗老师，要么是向女士。这样如同他们没离婚前，小舅没走之前，栗家最娇惯最委屈，父母一吵架，她就溜到小舅那里的圆圆，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的了。
今天她这般虔诚地问栗朝安。
缄默的人，沉寂了许久，却是另外的答案，“我对不起她。”
栗清圆从前觉得爱真的有内敛有缄默的，我不宣之于口，你也该明白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身后。
可是爸爸与小舅的事，再逢上冯镜衡这样的反面教材。她才明白，有些事情，你不讲出口，就是不存在的。
她告诉爸爸，“妈妈在你出事之后，辞掉人民医院的工作后，她亲口说过，他还活着，有尊严有理想，就够了。”
下午太阳下山，栗清圆破天荒地跟栗朝安要车钥匙，说她最近在练车了，已经借同事的车开过好几趟了。
栗朝安不放心，“你确定你可以啊？”
“嗯，我开慢点，最不济，我就停那，喊你去。”
栗朝安笑了笑，夸圆圆最近开朗活泼多了，他这辆老爷车刮了哪里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一定给我把油门刹车搞清爽就够了。”
栗清圆：“你们男人的话术是不是一个老师教的啊？”
“谁？”栗朝安反问。
栗清圆长发往后拢拢，面色平淡，“同事啊，他们都这么说。”
栗朝安并没有急着拆穿，“不是一个话术，而是这就是这个事件的本质或者法门。”
圆圆作会意点头状。
最后，栗朝安当真把车钥匙给女儿了，他只以为圆圆开出去，有陪练的等着她呢。但是，终归狐疑且友情提醒她，“同事发展得谨慎啊。尤其是，你妈眼光那么高，她看不上的你且死了心。季成蹊这事虽然他全责，但是那些年，你妈那么满意他的缘故也是他有张好皮囊。”
圆圆反过来调侃爸爸，“那当年妈妈愿意嫁给你，是不是也是满意你的皮囊啊？”
栗朝安端起严父的冷峻，“我同你认真的。”说罢，要圆圆起步开一圈给她看看。
栗清圆局促，推脱小区里我怎么开得开啊。
栗朝安笑话她，“少打岔，你摸方向盘我就知道你总共开了多少油的样子了。”
最后，栗老师的评价是：一塌糊涂。
却也没有限制她自己去摸索。
事实也是，一塌糊涂。
冯镜衡的话也得到了验证，高峰高压的时候，你难不成想把车扔了？
最后，她原本想自己开车去里仁路的，半途而废了。冯镜衡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在一间咖啡店里歇脚，说是要等着脑子清醒点再回头上路。
冯镜衡笑她笨蛋不知道变通，不行，叫个代驾，不会？
他再问她在哪里，他找人去接她。
栗清圆忙喊不用了，“我就是要自己练啊，你找个人来，我还是不会自己处理的。”
“你爸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的？”
“因为他以为我有陪练。”
“谁？”
“知名不具。”
冯镜衡笑话她的文绉绉，然后厚颜无耻问，“我凭什么要知名不具，我的名字取了就是拿来具的啊！”
栗清圆昨晚忘记跟他说盛稀的事了，无论他肯不肯，栗清圆总要把人家孩子的事转述给他，盛稀并不想择校去师大附中或者外国语。
冯镜衡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代理人态度，“这是他老爹的安排，我由他们去。”
栗清圆不解，“那么你为什么答应帮他照顾这个孩子呢？你不也跟盛稀说，现阶段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读书就是要因材施教，因地制宜啊。”
“你把他塞进那样一个密度很强的环境里，他的弹性胜任不了那样的节奏，只会越拖越拉胯。盛稀亲口说的，他想考美专。”
冯镜衡这才知道，昨天她和那小子并不是只是搬了箱水的交情。
盛稀也绝不是她眼里的那般孤苦无依。虎父无犬子，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冯镜衡很清楚，虽然昨天没有盛稀的话，冯镜衡未必会回去，更不会有进阶的进展。但是，冯镜衡依旧很敏锐地嗅到些心机乃至是野心。
起码，他十五岁的时候，并不擅长搬弄别人的是非，或者出卖些人情来投诚。
冯镜衡很知道，盛稀昨天愿意这么说，就是想讨好栗清圆，变相地来讨好他。
汪春申说的那份财产委托协议至今还在冯镜衡那里，他一没有签署，二没有会面汪。
但是汪那头的律师跟盛稀讲得很清楚，如果冯镜衡这头不愿意接纳他这个寄居乃至是养子，那么汪春申的遗嘱就会变成资助盛稀上学期间的一应费用为止。
冯镜衡为这事，加上栗清圆舅舅的事，冷着汪春申这么久，没想到这个老贼临了和他来这么一出苦肉计。
他也难朝栗清圆全道清楚。
一切等他回去再说，冯镜衡只问她，“我一旦接手了这小子，对外可就说不清楚了，到时候汪春申再一翘辫子，我拖着个养子的污名，不知道怎么背后议论我呢。”
栗清圆这种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人，好像并不能理解他的污名化论，“能议论什么呢，总不至于议论他是你生的吧？”
“你以为呢？”
栗清圆只觉得荒唐，“你那时候才多大啊！”
冯镜衡反过来笑她天真，“社会玄幻新闻看得太少。豪门秘辛多的是孙子不是孙子是儿子的。”
栗清圆一时好奇，“谁家啊？”
冯镜衡促狭她，“不是知识分子么，怎么也感兴趣这些呢？”
“你少来，知识分子也要吃喝拉撒的，也感兴趣娱乐八卦的。”
冯镜衡不和她扯远了，只嗯一声，“你知道我是清白的就够了。不行的话，我改天补个亲子鉴定给你，由着你去给你妈交差。”
栗清圆越听越觉得疯魔了，“真这么差劲的话，你正名一份有什么用，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别的私生子。”
冯镜衡就喜欢这份介于天真与自信之间的淡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多么多么的优秀还是多金，本质在于我喜欢，反之，你违背了我喜欢的本质，那么也别怪我无情休。
栗清圆便是有这样的淡定。她有本我的一套。一切的外在是用来服务她自我的。
殊途同归。今天谁哭哭啼啼要冯镜衡自证这个孩子一定要和他没有关系，那么，冯镜衡反而是厌烦的。
他举着手机冲通话那头轻笑一声，“嗯。其他的私生子等你逮到再招吧。”
挂了电话，行政酒廊这一层寂静一片，冯纪衡在老二对面抽完一支七星，按灭烟蒂时，正巧老二收线。
他上午接到父亲秘书的递话，下午就来了江北。
兄弟俩这样不管外面天日，面朝面坐着喝酒的光景真是一年到头没几天。虽说时常碰面，当都是各自为营的多。
今天老二更是当着冯纪衡的面讲了通不短的儿女情长，说什么丝毫没瞒他冯纪衡。冯纪衡也很明白，这通电话就是故意打给他看的。
通话收梢，冯纪衡率先附和，“你和你的老同学较什么劲呢？”
冯镜衡夹一颗冰球到杯子里，再倒琥珀色的酒下去。他才睡醒，落拓颓唐一身，需要些冰镇的来提神，却又丝毫不想沾一口化了的水。冯镜衡昨天两头飞，晚上又折腾到那么晚，回去又被莫沈他们捉住打牌。他早上过来忙到下午三点多，实在撑不住了，回酒店倒头就睡。
这会儿被老大捉起来，冯镜衡咂么一口快饮的滋味，撩眼皮反问老大，“有什么劲可较，别把我说的这么不上路子。我一向不爱和女人较劲。”
冯纪衡笑，“那刚才电话里是在干嘛？”
“她爱和我较劲啊。”
冯纪衡拆穿，“鬼信。冯老二出了名地不爱上赶着的女人。”
“嗯。你这么说，也省得我一些口舌。”
冯纪衡再点一支烟，夹在左手上，架腿而坐，一口潦草的烟吐出来，随即怪老二，“里仁路归你我没意见，但是没必要这么大阵仗吧，老二，你经过老头的口，这性质就变了。这叫外人知道，以为我们俩怎么了呢。尤其是，咱妈回来，你怎么交代呢，为了个女人？你这么说，她又要跳了。里仁路算起来，也是她的嫁妆了。”
“这一大早的，朱青揪着我哭天抹泪，她怎么敢给你打电话，生怕你发火啊。去那里，是她们临时决定的。谁也不知道你不在，栗小姐却在啊。”
冯镜衡晃荡着杯中酒，好整以暇的冷淡，“嗯，就是免得这些不必要的尴尬，才要老头声明一下，那里归我。”
冯纪衡气得就是老二一句话，父亲即刻就照办了。
这些行径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再给他强调了。
“老头不声明，我就不同意归你了？”冯纪衡发难。
“不是不同意的问题，是这从中总有人不满意！”冯镜衡反呛。
冯纪衡气得把手里带着猩红的烟往地毯上一投，这里私人环岛的酒店，一半有冯家的入股，侍者见这两位大小金主这么分庭抗礼地坐着，愣是没人敢上去捡那支没品格的烟。
还是冯镜衡招手喊服务生弄走，口里喊着小心火灾。
“谁不满意，你说给我听听，镜子。”这个诨名是外面那些狗党给老二取的，冯纪衡鲜少愿意这么喊他，他一向亲昵地喊老二。
冯镜衡依旧不买账，他起身来，端着酒杯，去玻璃幕墙边，看不远处涉水岛面上的薄薄水气，“你也说给我听听，怎么我和栗家来往，这么戳你们夫妻俩的肺管子了。”
冯纪衡正名，“那是朱青她一时小心眼，我上回跟你说过了，你别理她就是了。”
“我不理她，她给我使绊子啊。”冯镜衡霍然回头，“哥，我跟你明说，不是有人劝着我，你今天没准飞过来的火气更大。”
冯纪衡眉头一皱，面上显露出来的情绪是反感，反感这些没必要的龃龉官司。甚至骤烈的厌恶，“她从前不这样的。”
冯镜衡不置喙兄嫂的家事，但是不置喙不代表他不清楚。朱青无非就是怕老二找个更合婆婆心意的，人都怕比较，但是冯镜衡始终搞不懂，她这么怕比较的人是怎么敢去伙同袁家的。即便那袁芳岁简单，但是她仗着父母的家世，哪怕是共妯娌了，也不会把朱青放在眼里的。
所谓媚上者一定欺下。就是这么个理。
冯镜衡假意没听见大哥的牢骚，有一说一，今天这个口角官司能在这里清掉最好。他并不是个多拘泥不放的人，“我和栗家来往的事，是我个人的事，我再说一遍，不存在巧合，巧合也只有我制造的份。昨天大嫂和她遇上了，即便她个人色彩地不喜欢圆圆都可以，只要她不伙同袁家挤兑人，我也不会闹得老头也知道的。这已经不是她们女人碰面有点不合拍了，如同你今天飞过来聊这一场一样，事关我冯镜衡的颜面。我这一次再不说点什么做点什么，那也别耽误人家了。不然人家和你来往图什么呢，图你家大业大就得受你父母还是兄嫂的冤枉气？你家大业大也不是全给人家一个是不是？”
冯纪衡被老二噎得哑口无言。更多的是感受到了老二的夹枪带棒。
冯纪衡确实反感婆媳斗争，反感母亲过分的强势，这么多年都没有扭转过来对朱青的意见，却又那么宠爱他们的两个孩子；也反感妻子回回隐着攒着地情绪化，她仿佛一件事永远不能消化掉，隔了好几年还能拿出来记忆犹新地宣泄。
两个孩子出走的事，朱青不是对他父母没有怨言，在冯纪衡当着他们面处理意见的时候，朱青总是忍气吞声，回头，她又对婆婆怨怼一般的情绪，始终坚定甚至像要说服冯纪衡，你父母不是无所不能地，他们明明连两个孩子都看不住呀……
今天接到父亲秘书的电话，朱青更是愣神了许久，她质证般地问丈夫，你父母这样还不算偏心吗？要是你要求这样，你看看你爸爸会不会这么毫不犹豫。
冯纪衡无比厌恶的情绪，带着这一口气，最终决定飞过来跟老二摊开来聊一聊。
他还不至于被这样的家庭情绪掣肘到，他过来一是主张他的态度，二是探探老二这苗头的程度。他们一母同胞的兄弟，分管项目、生意一向打配合得多，老二又是出了名的邪性，他的那些花招，老头有时都未必接得住。老头需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双簧谈判场合，从来是冯镜衡信手拈来。
冯纪衡不愿意去无能地比较兄弟俩，倘若有一天他们父亲觉得老二更适合作这个家族的决策人，那也是他冯纪衡力有不逮的缘故。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十个手指伸出来还有长短，但这十个指头，缺一不可。
兄弟俩真的阋墙，那都不必熬过三代就败了。
男人对阵，磨不开颜面的时候，都爱拿烟酒撒气。
冯纪衡这一会儿第三支烟了，对面的老二更是拿酒当水喝。一阵沉默后，冯镜衡依旧乖张地问：“算平账了吧。里仁路那里没话再生了吧。虞老板那，我自己去领，只要你和我大嫂没话说就行。”
冯纪衡冲老二去一声，“你大概也是修炼到时候了，没见你这么认真过。说句不中听的，你也别怪我们，你早几年这么认真地谈半个对象，我们也就不会这么刻板印象了不是。”
“那栗小姐好归好，但我始终还是支持你和袁家来往，不为别的，袁家能助力你的，栗家远远给不了你。我说这话是单纯为了你，老二，你这个档口自然是千金难买心头好，没准过几年你就不这么想了。好比朱青，她从前不这样的，这几年越来越斤斤计较了……”
冯纪衡自嘲，不知道是不是结了婚的女人都会这样。
冯镜衡听后慢怠一笑，顺手拿过老大手里的烟来渡火，渡过来，他狠吸一口助燃，再把烟扔还给他的时候，冯镜衡严阵的口吻甚至几分肖像年轻时候的冯钊明，“这不是你消极懈怠的理由。你这些谬论存在的话，按道理老冯早换了二十八个老婆了，我俩没准也不是同一个妈了。”
说话的人，三口解决一支烟，最后烟雾弥漫之际，他敬告自己的兄长，“你也会说朱青早些年不这样的，那么为什么呢，为什么结了婚跟了你，她反而越来越不安定呢。明明阶级十级跳的跨越了，为什么她没有想象中的快乐呢。而你的一双儿女，又是谁教养得那么好的呢，那么衣食无忧天真烂漫的呢！”
言尽于此的人推脱困得一比，他还得上去再眯会儿，明天早上还得去打高尔夫，“哦，我有必要跟你提一嘴啊，别看你妈咋咋呼呼瞧不上朱青什么的。谁敢来拆散他儿子的家庭谁敢来破坏她两个孙子的家与宁，你看看她会不会炸就完了。”
*
几天后，杭天过来带合同给冯镜衡签字顺便给他汇报一下最近的跟踪进度，提了嘴栗小姐闺蜜孔家的进度。
孔颖虽然经过栗清圆的口转述了答谢，依旧还是中规中矩在冯镜衡助手的工作号上托杭天再次转达了谢意。
冯镜衡嗯一声，想起什么，拿这个工作号给孔颖拨了个语音电话。
孔颖吓了一跳，冯镜衡同她玩笑，别怕，不是骚扰。想问你点事呢。
周五这天下午，栗清圆在公司收到了一个快递，老大一个箱子，拆开后，她傻眼了，是整整一箱子的化妆品、护肤品、香水、香氛、洗发露、头发防脱精华液……
种类应有尽有，最离谱的是还有某个牌子的内衣洗衣液。
栗清圆越看越眼熟，她翻到最底下，是一排某品牌的日夜搭配的面霜。
一整个箱子的产品全是拆掉外包装的，琳琅满目之感，栗清圆下意识给某人打电话，接通那一刻，她几乎可以确定是他了，“没人会干得出这种事。”
冯镜衡不满，“哪种事，我干什么了。”
“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
“复刻你啊。”
“复刻？”
很抱歉，冯镜衡说，有人的朋友圈他至今只看过那一张所谓上半年空瓶的照片，还没几天隐掉了。好在他当时保存了下来。
她朋友圈晒的是半年下来她积攒的所有日用品化妆品种种的空瓶，冯镜衡便依样复刻了出来，是以，所有的产品都拆掉了外包装。
她图上的能认得出来的都买了。且空瓶昭示着都是她喜欢的爱买的。
又在她妈妈允许的收礼物范畴内。
栗清圆惊叹，“哪里，你底下那一排的早晚面霜，凑起来可以买个包了都……”
冯镜衡不满意她的凑数说，干脆气她，“嗯，你可以拿去卖，给你凑个车轱辘钱，我无所谓。”
“卖什么啊，你外包装全拆了，谁还要。”
“栗清圆你不会这么没品地真的想过拿去贱卖吧。啊，你缺钱跟我说啊，你别拿我的命不当命！”
栗清圆即刻笑了，笑得几分孩子气。“为什么连内衣洗衣液都复刻了啊，这个可以没有。”
“没有还叫什么复刻？你都用空瓶了，证明持之以恒的喜欢。凭什么因为人家一个开架货就鄙夷人家不允许人家参加啊。”
栗清圆哑口无言。然而，眉眼却是被取悦的骄矜之色。
那头再问她，“越规格了吗？超了的话，你拣几件下来还给我。”
栗清圆努努嘴要骂人，反问他，“你现在在哪里？”
“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冯镜衡说他晚上七点到，他说的到是到她公司楼下。他晚上还有个朋友局，问栗清圆愿不愿意跟他去，不愿意的话，他就接上她，到了地方单独给她开一桌。
栗清圆听他这么草率的口吻，便说那我不愿意吧，她不需要小孩规格单独开一桌。
冯镜衡即刻轻松领会且郑重邀请的口吻，“今晚有空么，圆圆，不为难的话，陪我见几个朋友？”

第40章
◎步步锦【两章合一/修增版】◎
等人的工夫，栗清圆在看孔颖他们工作室新更的日常：
快七夕了，他们老板这周末回去吃饭，爷爷奶奶催婚得厉害，工作室给老板立得人设就是再不努力就得回去继承家产的少爷。
于是，少爷为了自由创业，需要紧急征召一位一日契约女友。
悬赏的报酬就是清空购物车。
孔颖还想临时往购物车里塞几件的，结果这个鸡贼的老板发话之前已经缴获了女同胞的手机。
“翻牌子”的随即概率题，最后，选中了孔颖。
视频的综艺效果点满，孔颖对他们老板的怨气很重，即便清空购物车的诱惑也不能叫她屈服，所以她想婉拒，婉拒的理由是她恐同。
老板傻眼了，当即炸毛，我什么时候同，我又要怎么跟你证明我的直呢？
孔颖纠正自己的口误，我说的同，是同事的同。
老板：我是你同事嘛，我是你老板。
孔颖：老板与饭碗，我选择饭碗。
老板：你记住先有我，才有你的饭碗。
视频就这么打嘴仗的未完待续了……
害得栗清圆即刻给孔颖打电话了，忙不迭地问，怎么回事啊，我怎么闻到不对劲的味道啦。
孔颖一副身经百战小场面的控场口吻，剧本，晓得吧。天真！
栗清圆不依不饶，可是你老板的口吻听起来好咬牙切齿得咧。
孔颖对于他们这个还比自己小半岁的老板丝毫没放在心上，“果然陷入爱情泥潭里的人总也爱拽别人下水。”
栗清圆切一声，好奇他们一直没出镜过的老板到底长什么样。
孔颖：不怎么样，一般般，甚至还有点纯情的呆。
栗清圆：纯情就纯情，好好的褒义怎么反被你降级了。
栗清圆在这头这么说着呢，突然孔颖说先挂了，因为，好像，她刚下班背后diss老板，被纯情大狗狗听到了……
坐在咖啡店玻璃幕墙边的栗清圆只觉得这剧情有点耳熟。她最近有点失眠，下午三点后都不怎么敢摄入咖啡了。等人的缘故，来店里点了杯果饮。灯火通明里，她一个人坐在这角落里，吸管里头的液体还没吸上来，玻璃墙外头有人敲叩了两声，栗清圆寻声仰头来，有人的身影高而压迫性地投射过来，他指指门口，原本是示意她出来的。
结果，看着栗清圆起身来，抱起那偌大的牛皮纸收纳箱。
冯镜衡随着她的身影一齐往门口处去，两人在门里门外处顿住脚步，门外的人给她开门，也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男人拿都沉甸甸的。几日未见，照面的第一句话，“不该给你送到公司去，是不是？”
栗清圆觉得寄到她家里更不好。这一大箱子，栗朝安再不懂也耳濡目染地明白价格不菲的。
而且浪费，她是怎么也不可能把这么多在保质期前用完的。原本到嘴边的抱怨，还是咽下去了。
因为同理心。她如果神经又浪漫地想送点东西给别人，她也不想听到理智的牢骚。
这也是现在许多人追逐的不扫兴。有对不扫兴的父母多么的重要，同样，有个不扫兴的Soulmate多么的难得。
于是，见面第一句话，她先是感谢了他的礼物，“谢谢。”却之不恭的口吻。
栗清圆活脱脱像个孩子，你得天天见面，按时回家，她好像才认得你。不然，几日乃至更长时间的暌违，她就忘性得很，情绪掉帧般地，生疏，局促。
冯镜衡一只手夹抱着箱子，腾出的一只手递给她，来试图叫迷途的羔羊回来。
她愣了愣，终究朝那只坦荡的手掌近了些，上前递上自己的右手。
冯镜衡握住她时，直言道：“我以为我得重新介绍自己了。”
栗清圆闻言，一时被击中。他这样说，叫栗清圆莫名想起一个小品，男主得了阿兹海默症，一遍遍地把自己和女主的事情忘了，女主一遍遍地陪他重演重温。
男主问她，你每天都这么演么？
女主答道：也不是，有时候演到警察你就想起来了……
冯镜衡听她这样讲，好像并没有觉得这个小品多触动人。栗清圆唔一声，“梗不在新，精诚所至就会打动人心。你看一遍就知道了。”
“叫什么名字？”
“一时想不起来了，回头找到发给你。”
两个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了车边，冯镜衡把纸箱子搁到了后备厢里。再一道上车后，栗清圆才想查一下那个小品叫什么名字的，握着的手机被拿走了。她顺着目光看过来，冯镜衡扣着她后脑勺，如她陈述故事里的女主角那样，不谈一遍遍，起码重温一遍，来叫她记起点什么。
他急着赴会，并没有多少闲情逸致，只贴了贴她嘴唇，“想起来了么？”
“还没查到。”
“我说我，想起我是谁了么？”
栗清圆依旧没说话，只是眼睛亮晶晶的。她始终讲不出多热情的话，然而，她镇静而疏淡的笑意，借着一身得体的穿着到细致描摹的妆容、香气，无不熨帖甚至烫贴到归途人一路毛躁的心。
他知道这份鼓燥的心迹里有成年人的欲望，但是听到栗清圆问他，“你这趟顺利吗？”
冯镜衡才真正意识到有人等待什么滋味，有人守候什么滋味。
以及，收获如果有人分享，那成倍滋生出来的畅快感什么滋味。
他要把这些莫名其妙从骨头里爬出来的啃噬一般的滋味尽量延长战线，最好能永久，永动，永生。
“很顺利，所以我回来了。”
开车上路后，栗清圆才慢半拍慢热地打开话匣子。
她问冯镜衡，“箱子里那些都是你自己买的吗？”
“好像该骗你更符合气氛。可惜，实在话，不是，一来没头绪，二来没时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人办，这才是科学经理人的时效态度。”冯镜衡老实交代是请专业的柜姐采办的，只是拆包装那些是他二助弄的。因为冯镜衡不希望经办人人多手杂的。外人他不放心，杭天又是老爷们，他不喜欢有别的男人碰这些。为了感谢二助，这一箱子涉及的小样、和其中几份套装都给了她。
栗清圆佯装小气道：“喂，你知道小样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的好不好。”
“别小气。人家也拆了老半天的，好不好？”
“你明明可以不拆啊。”
“不拆就不像了，也放不下。说了是复刻，而且我送给你了，就不准你再转手他人。”
“我妈和孔颖也不行么？”
“嗯，这二位除外吧。”
栗清圆也跟着嗯一声，她主要想强调，“我不给她们一些实在用不掉的，浪费。”
随后，有人委婉地提醒，“下次真的不必要复刻了，我的意思是太多了……”
自信的人他捕捉到的永远不会是小心翼翼，“嗯，下次的意思就是这次是满意的，过关的，对不对？”
栗清圆的心，像一束刚买回家的鲜切花，依照花店老板教的醒花方法，花儿一时醒了过来，充沛饱满，鲜艳明媚。
冯镜衡今晚会面的所谓朋友，却全不是他的那群损友。今天宴请的公馆，过去是一处郡王府，做东的是一位私募基金的大佬，与他父亲平辈的交情，但是年纪却比冯钊明小一轮。对方带着太太、儿子来的。
半叙旧的局，好些都带家室过来的。
栗清圆有点赶鸭子上架的后悔，她只以为冯镜衡说的朋友局就是插科打诨那种，没想到是正经的应酬。
沈罗众也在。沈母与南太太算是远房的堂亲，共一个老太爷那种。
今日座上宾都是业内同行、友商、投资牵线的对象。任意一家都是打通关系的上下游。
南某人当初得冯钊明提携，第一桶金便是冯家给的。后来即便割据般的阵势，他每回回A城一定要拜会下冯老哥。只是这些年，冯董退居了，冯家能联络的，多半还是老冯推出来的小儿子。
南太太依着冯家对丈夫有知遇之恩，向来对冯先生冯太太客气有加。但冯家那大儿媳，她却不太愿意来往，世故心太重，匠气得很。
今日冯二难得带女伴过来，一时叫她这个女主人有点意外。刚才寒暄介绍的时候，也没多说什么。
这会儿，各自坐下来。南太太难得先张口了，她也知道冯镜衡是最经得起这些场合的主， “镜衡，你倒是最近学乖巧了，知道我忍不住要给你介绍对象，今天把正主带过来了啊。”
“那还不是要怪您不积极，老嘴上说，没见您一回兑现过。”
南太太并不受用这些话，“贼喊捉贼吧你。哪回给你介绍，你不是各种遁啊。今天见到真章算是明白了，原来眼光这么高，怪不得不理我这茬呢。”
冯镜衡痛快应承，“我当您是在夸她了。但是，女人的小心眼，南太您比我知道，可不能再提什么介绍对象的事了啊。”
南某人听后，笑着帮妻子打岔，“就是，乱弹琴。你别害了冯二回去跪搓衣板。”
众人一齐来促狭姚总，说这套业务您熟悉得很啊。
南某人乐意拿自己开涮，“没办法。惧内何尝不是一种以退为进。”
说笑着开了场。栗清圆全程听得多，置喙的少。
席上好几位太太、女士。以南太太为首，个个都珠光宝气、眉眼倨傲。
栗清圆从前陪同一些商务宴席，这类甲方及太太见得许多，也就见怪不怪了。冯镜衡同她耳语，不必理会，她同你端架子你也跟她端。她有的你都有，她没有的你更有。就这么敷衍她就够了。她也就敢踩踩后辈，摊上我妈，她比谁都客气。
栗清圆不禁瞥一眼他，“那这样你叫我来有什么意义啊？”
“没意义啊，就是带你来吃饭。怎么，你还预备着陪我打一架啊？”
栗清圆不禁施笑，桌下忍不住地拧冯镜衡一下。
他左边那只手来捉她的手，捉到，在桌布下狠狠揉捏了，仿佛在无声地警告她，别闹。
一巡酒过后，栗清圆出来透口气，顺便去隔壁休息室补妆。出来的时候，碰上了南家的儿子，十四五岁的样子，坐在游廊下头打电话，牢骚父母的应酬烦死了。
不一会儿，南太太过来，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东西。清朗月下，院子里有木香和清供的檀香气，栗清圆正好往这边走，她没来得及回避，那被南太太扔掉的东西，滚到她脚边。
是支电子烟。
“你是不是想要你爸爸现在就同你在外头发火！”
南家的小子腾地起身，连同手里的手机都摔了，口里冒着脏话，“发呗，不行打吧，我挨得还少吗！”
南太太整个人肩膀都在抖，一时头晕目眩之感，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一转眼，南家小子掉头就走，也不管妈妈。冲栗清圆这边来的时候，甚至不让道地连同她都被撞歪倒一边。
栗清圆没顾得上自己脚扭了下，而是径直上前去扶南太太，她力道不够，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最后才扶着人到一边的阑干边坐下。
栗清圆单膝着地询问对方，“您不要紧吧？”
里头还一大摊子的人和事，南太太不能贸然把丈夫喊出来，可是儿子就这样跑了，她去追不成，手机也摔了联系不上了。
栗清圆去休息室拿了瓶水来，问南太太是不是在吃什么药，她可以去帮她拿。“至于您儿子，我想不会有事的。”
游廊下的人扶着额，仰首来看栗小姐，人在孤助无援的时候，有时候有些话，不是不知道，而是希望有人来加重肯定。
栗清圆从南太手袋里翻出了降压药，拧开水，帮她先吃药，也告诉南太太，“我这么大的时候跑出去也是这个心情，嫌父母烦，可是吧，也害怕的。他连手机都没拿，比我那时候还糟糕。一分钱都没有，没准一气之下先回去了。”
南太太被这么提醒了下，顿时安心了些。也顾不上什么架子不架子了，“你说他要是不回家该怎么办啊？”
“您要不要先跟家里联系一下？”南太太当真顺着栗清圆的意思才要打电话回去的。
司机来电了，说南城出来了，非要闹着把先生的车开回去。司机吓死了，这才哄着，说他给他开。
南太太撑着太阳穴接电话的时候，栗清圆就在旁边，给她抹清凉油，也冲南太鼓舞，先安抚再说。南太太这才示意，“嗯，你先带着他出去绕一圈吧，等他平静点，你们俩就先回去。”也要司机把手机给南城，南太太这会儿也没力气跟他置气了，只一味商量的口吻，“你爸爸还不知道你闹这一出，烟和手机的事我都暂时不说给他听，你要是再不听话，在外头胡闹，就随你去吧。”
那头偃旗息鼓一阵。
这头也就见好就收。
栗清圆帮着南太把手机搁回手袋里，安慰她，没事了，要她就这坐着歇会儿。
“刚才谢谢你了。”
栗清圆摇头，表示她并没做什么。
“也叫你看笑话了。”
“不会，我刚才说了，我像这么大的时候也和父母不和呢。”
“难养难教，这辈子最想不开的就是生什么孩子，养什么孩子呢。”南太太沮丧地牢骚。
栗清圆笑了笑，她的安慰总和别人不一样，“要是能塞回去就好了，对不对？”
南太太偏头看一眼栗小姐，后者补充，“我妈老这么说。”
“你妈妈说得太对了。”女人的共情力里，母亲是最最能感同身受的。
沈罗众出来接电话的时候，意外地看到栗清圆和南太太坐一块，聊得还很投契的样子。
他过来同她们打招呼，见南太太面色不大好的样子。
栗清圆率先解释，“哦，我正好在休息室遇上了南太太不舒服，扶她来这歇会儿的。”
她再要起来扶人的时候，沈罗众才看到她穿高跟鞋的脚有点不利索。
想要问她，又及时止住了。倒是南太太反过来歉仄地问栗小姐要不要紧，她知道，是南城刚才撞得那一下。
最后，沈罗众喊了冯镜衡出来，栗清圆坚持声明没事，还转着脚踝给他们看。说就是不小心崴了下，回去喷点药就好了。
冯镜衡闹不明白情况，他一时脑补，以为栗清圆挨那女人嗤了呢。面上不大爽，径直问栗清圆，听起来是质问，实则，在算账，“怎么回事啊，走路都走不好了，谁啊！”
栗清圆连忙拽住他的手，当着南太太的面又不好多说，人家也要脸面，那里头是真正的大佬局。栗清圆情急之下，拽着冯镜衡，喊他名字，“你帮我去弄个冰袋好不好，我贴个胶布就好了。”
南太太听着连忙想喊人去准备的。冯镜衡说不用了，他自己来。随即，一把抱起栗清圆，径直往休息室去了。
*
轩窗步步锦纹的窗棂外头，框住的正是庭院里瀑香满园的黄木香。
这个时候，还能开出这样灿烂锦绣，暮春初夏才见到的花属实少见。
栗清圆才挨到交椅上，就怪冯镜衡，“你是不是喝多了，刚才这么急的样子，闹得人家南太太好下不来台呀。”
冯镜衡抄起座机给他们当值经理打电话，点明他要什么。
撂回听筒才回头跟栗清圆说话，“你没事去和她私联什么，能聊到一块去？”
冯镜衡还是不懂，捞她的脚踝来端详，“你怎么就给她弄崴到的呢？”
栗清圆拍开他的手，禁不住地笑出声，出于好奇，“嗯，崴到了你要怎么办？”
“我找她呀，我这带个人过来是吃饭的，又不是和你干仗的，我招你惹你了，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爱恃强凌弱才显得自己的存在感的。”
栗清圆继续嘲讽地笑，“你这叫杯弓蛇影。”
喝了酒的人还没听出来弦外之音，略想了想，甚至其人之道的卑鄙行径都不在话下的，说改天要给他们家虞老板上上眼药，对付这些牌桌上酒桌上的伎俩机锋，虞老板才是真正的手拿把掐。
冯镜衡再跟栗清圆举例，说别看她们婆媳关系一直这么紧张，但是外人谁敢给朱青吃瘪子，虞老板当场就把仇报了的。
栗清圆总算知道有人这性情疯是跟谁袭的了。
她也对他妈妈好奇极了。一时喝了酒，松松散散的思维，亲疏有别的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大嫂总归是她嫡嫡亲亲的儿媳妇自然要护着，外人，你妈也会这么护着？”
冯镜衡听出来点酸溜溜，故意调侃她，“再外人也是她儿子的女朋友，你还不懂虞老板的刚性，她争的就是一口气。”
栗清圆怪他说话不中听。言归正传，她把刚才同南太太的事与冯镜衡一说，也正名她这个外人不需要过分的保护，“这点交际话术我都处理不好，早把甲方得罪八百遍了。”
冯镜衡听后倒不觉得刚才在南太面前过头了，而是有点歉仄栗清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场合。”
有人坐在那里，冷冷淡淡，然而喝了点酒，面上有些发烫，形容到言语，很矛盾的美感，“是有点不喜欢，但今天也有额外收获。”
“嗯？”
“南太太呀。珠光宝气风光之下，其实都一样。人永远不会是铁板一块，反而，人与人的交际里，正因为有短板软肋，才显得真诚，起码真实。”
换个人说这些云里雾里的大道理，冯镜衡甚至耳旁风的工夫都不愿给他。然而，栗清圆这么端坐着，说些酒后啰嗦，难得酒品这么好。他按阖上避光的电动窗帘，人走过来，悉数挡住了栗清圆眼里窗外的全部风景。
冯镜衡两只手撑在她交椅的扶手上，各自气息里都阵阵酒气，俯身的人问她，“那么我的短板软肋，你看到了么？”
栗清圆还真有点糊涂，她知道南太太的软肋是儿子，好像每一个作母亲的都难逃这么个宿命，但是男人都好像轻松点，或者他们天生心肠硬一点。冯镜衡的软肋是什么，栗清圆搜肠刮肚都没觉悟到，所以，她也坦诚地摇摇头。
冯镜衡阖阖眼，不无失望地抬起右手来扶住她发烫的脸颊，“摇头是什么意思，看不到，还是不想说？”
栗清圆才要张嘴，就被俯身的人轻松笼络住了。由身到心，蔓延到啃噬。
冯镜衡扶她脸的一只手换到她脑后去，再一只手原本是想来别住她下巴的，门外有人敲门，栗清圆一激灵地颤抖，别她下巴的手，骤烈的掌控欲，便不施力地别住了她颈项。他仅仅想她不要动不要逃，再尝到她唇舌里的酒气，一发不可收拾，他逗引着她的软弱，她的香气，她那份冷淡的欲拒还迎……
冯镜衡很想怪她，明明狠狠招惹到他，又怎么可以这么坦然地摇头呢。他的软肋他的短板，她怎么可以不知道呢？
他为她这个外人，连同他父兄都可以叫板了，还不够她检验的么？
思量着，冯镜衡不禁嘬咬了口她，栗清圆卷不回自己的舌头，更是一个字说不出来，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她惊慌地推拒着，也示意他去开门。
冯镜衡借着酒疯，浑然不管不顾，只一把捞起身她，顺着她颈项上的香气，想去找这香气的源头。
翻驳领的白色真丝衬衫，才解了一枚纽扣，就看到了饮酒人不胜酒力的证据。她再微微气息起伏，目睹这斑斑发红证据的人，自眼底到脑海最后汇入心里的一阵阵岩浆般热烈的沸腾，訇然般地迸发出来，他一点不想矢口否认。反而，只想直白地告诉她，对，从第一眼开始，听到她声音开始，他这样混账的念头就没停止过。好像为了能得到她的点头，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然而，栗清圆又大道至简极了，她骨子里的说一不二是原生家庭给予她的底气，这些底气是摞得再高的真金白银也买断不了的。你想要她的回应，唯有真迹，甚至是放下身段袒露自己破碎自己的真与迹。
冯镜衡解开她，冲那斑斑泛红的心上咬了口，栗清圆当即骤烈地抗拒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牙关后头破碎的声音，像呻吟，也像喟叹。
冯镜衡捞她的脸，与她目光交汇，他唯有坦诚。说了些什么，毫无逻辑，更像他的两个助手跟他汇报那样。一股脑，总之，你得清楚、知晓，我责任范畴，必须叫你知道，“我妈在跟袁家来往，她满以为袁家那女儿不错。我懒得跟她去叫板，总之，今天这场宴席之后，总归有风刮到她那里去，她那么个要面子的人，到时候头一桩事就是怎么全天下都知道了，我被蒙在鼓里。她气都要气上半个月。”
酒为色媒。他一边说，一边气息发喘。听得栗清圆耳膜砰砰，心如擂鼓。
冯镜衡再道：“我去接你的路上，满心满意想着你见到我时会怎么样笑，然而，你却是那么生疏、冷淡……”
“栗清圆，你该不会没有长心吧。让我看看。”
他再次俯首，唇去接替指尖摩挲处，去衔去吻。
栗清圆原本脚上就没什么力气了，他再这样不管不顾地捞住她，逼得她不得不踮着脚尖，全然理智溃不成军的人，才要搬开他作祟的头时……
外面来送冰袋和胶布的一个服务年轻小哥，三回敲门都未得到回应，以为里头没人，便径直推开了门。
电光火石之间，栗清圆闻声而动的本能，她几乎下意识全身心地扎到冯镜衡怀里，用一种掩耳盗铃的行径来掩埋自己。
冯镜衡第一时间拿身体屏障保护怀里的人。
外头的人甚至里面陈设都没搞清楚东南西北，只听一男士忽而震慑的声音勒令道：“滚出去！”
服务生吓得把手里的东西径直搁在地上，落荒而逃。
急急相拥的两个人，许久都没松开。栗清圆更多的是羞赧，直到冯镜衡给她穿好、扣回纽扣，她都闷闷不乐得很。
歉仄的人一面道歉，一面提醒她，“你再不松开，冰都要化了。”
栗清圆无所谓得很，一把推开他，若无其事地坐回交椅上。
始作俑者便去殷勤地拿起冰袋，一时替椅子上的人冰敷，一阵后，再帮她贴好胶布。
完美交差，仰头问她，“还疼么？”
栗清圆越想越觉得难堪，才要使力蹬开他时，冯镜衡快一步按住她的脚踝，“别乱动，到时候再严重了。”
四目交汇里，有人心上悬悬，有人按兵不动。
大概冯镜衡离席太久了，东道主亲自给他来电询问了。这头的人接起手机，干脆借着事故预备着逃了。
挂了南某人电话，冯镜衡再来看交椅上的人，“南太太说来亲自送送你呢。别说，你还真有长辈缘。”
栗清圆听着下意识反驳，“并没有。”她实事求是自证的口吻，说她从前来往，人家都说她不近人情的，她确实不太会逢迎那套。像今晚这样，说到底，“南太太还是看在你们冯家的面，或者你母亲的面吧。”
冯镜衡不以为意，干脆教她，“狐假虎威也得有个虎在后头。你管他看在谁的面，利用人脉攥紧人脉，不就是你的了。笨蛋。”
被骂笨蛋的人蹬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刚才为了伺候她方便，冯镜衡是把一张脚踏拖过来坐的。眼下，被栗清圆这么一踹，他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没设防，当真给歪到一边去了。
外头，南太太一阵脚步声，口里喊着镜衡，问他们是不是在里头。
栗清圆听着，一时着急，也生怕外头的人看到冯镜衡这洋相的样子，连忙走过去，想把他拽起来。
她哪里拖得动一个身高腿长且有心赖皮不起来的男人。南太太在外面敲门，栗清圆恨不得急得要跳脚，勒令无效，干脆求他了，“你快起来呀！”
“……”
“好了，求你了，别闹了。”栗清圆当真红着一张脸。
“……”
“冯镜衡，我真的生气了！”
脚踏上的人觑住时机，事不过三的原则，他一把把拖他的人反拽过来，谈判原则的金标准便是各退一步，他起来也要她答应他一个条件。
栗清圆急着催他，“说！”
“待会去我那，好不好？”

第41章
◎披星戴月的想你◎
栗清圆听清他的话，平心而论，她一点都不意外。
总归是冯镜衡讲得出口的，也是他能要求出来的。
然而，栗清圆平生最恨这些挟恩图报或者威逼利诱的伎俩，他好端端跟她说，她未必不肯，这种守在某个陷阱里等着你的坏品格，她绝不姑息。
于是，也不管他了。你自己都不要面子了，凭什么我给你攒。栗清圆挣开冯镜衡的手，转身就去开门。
这个女人的有多利索……南太太走进来的时候，冯镜衡是撑手在交椅上，整个人就像那种从椅子上跌下去再没事人往上爬的样子。
南太太见状，“镜衡你这是……”
栗清圆抢白，“他喝多了。”
冯镜衡挪坐到交椅上，面上平淡，又端起在外人面前他那不可一世的二世祖架子了。
南太太看破不说破。听说他们要先走了，还是过来跟栗小姐打个招呼，两个女人出来说话，南太太这会儿好多了，也抓着栗小姐的手，感谢她先前的解围，又说南城这会儿已经回去的路上了。
栗清圆点头，依旧澄清她并没有做什么。谁看到都会搭把手的。
南太太颔首，说不一样。她看得出，栗小姐是个实诚人，不骄不躁的，“刚才镜衡是不是误会我俩有什么了？”
栗清圆依旧给足对方面子，“没有。他就是酒劲上来，急脾气。”
“噢哟，他在这些场合急脾气还真是少见的。你别不信，时常听冯太太说他臭德性，但我们见到的镜衡一向挺好的。今天这样，是头一回呢！”
栗清圆不置可否。
南太太再抿了抿嘴，终究女人间话家常的觉悟，提醒栗小姐，因为她唇上花了。
栗清圆通红着一张脸，连忙找纸巾擦。南太太再安慰安慰，说小别胜新婚，大家都懂的。
栗清圆的脸，都快熟了。
好在东道主略过这个话题了，说原本今天冯镜衡带女伴过来，南太太没太当回事的，她这个人外人都以为她眉眼多高，其实这些来往，还是得凭眼缘。一个人心在什么高度，几句话就可以判得出来的。栗小姐今天上来的关怀就将心比心，南太太说，总归是个实诚孩子。
栗清圆先前的援手，并不是希望人家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始终淡泊得很，最后再应承南太太一句，“还是上学那会儿的同理心还在吧。现在长大些，好像两边的心情都能理解点。理解父母，共情孩子。”
南太太说到自己的儿子，有着滔滔不绝的人母热情。又说，半大的小子实在难教得很。他爸爸多少拳头都摁不住的。
栗清圆实则是想说，这么大的孩子，再动手打，只会适得其反。然而，她的分寸感在提醒自己，多说就越界了。
正巧冯镜衡去那边包厢打完招呼走了出来，他接过了她们的话茬，栗清圆就乐得自在、清净了。
他们告辞前，南太太与栗小姐换了微信，又问了栗小姐做什么的，有空约她出来喝茶。
冯镜衡这才听出来，南太太这回不跟着丈夫去北京了，为了儿子的学习，她一心留下来作陪读妈妈了。
“等你妈回来，我请你们喝茶。”
冯镜衡笑着撇清，“你请虞老板就请虞老板，别捎上我们。”
“为什么啊？”
“因为凑一块，烦。”
南太太听出点玄机来，“丑媳妇总归要见公婆的啊。怕什么。”
“我们这里哪里有丑媳妇。”冯镜衡声明且纠正。
南太太笑得开怀，“这么怕的呀，怕点好，怕就证明对了。”
“对什么？”
“找对人了啊。你妈不是一向反感……”话到嘴边，南太太点到为止了。她只私心比较，如果冯家势必要联络一房，那么眼前这对，明显更登对爽利多了。
从进落的庭院里出来，栗清圆回味着南太太最后一句话，问冯镜衡，“她说你妈妈反感什么？”
“反感朱青。”冯镜衡全没有隐瞒，“反感朱青对丈夫的一应事情全无左右权。”
栗清圆不懂，不懂他妈妈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反感儿子被儿媳牵着鼻子走，但是全然相反，她也看不惯。别听外人嚼舌头，南家巴不得看我们兄弟不和呢，反正他们又少不了一块肉。”
栗清圆听这话倒是有点鼓舞，“这么说，你和你哥不会这样子，对不对？”
某人摆出一副为时已晚的嘴脸来，“不啊，我星期天那天才和他干仗完的。”冯镜衡把兄弟俩的对仗全告诉眼前人了。
栗清圆吓得不轻，追着前头人的脚步，赶不上他的节奏，就干脆堵到他前头去。她记得她小时候不想走了，就是这么堵着爸爸要他抱的。总归，她对着冯镜衡，都得绞尽脑汁地要他停一停，“不是锁都不换了么，怎么还闹这么严重啊？”
冯镜衡被她堵住去路，好笑得很，“因为你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因为你了。”
栗清圆听他这样赖皮就烦，“无能的男人才会把解决不了的矛盾与危机扣在女人头上。”
这句话莫名与冯镜衡不谋而合。他也能脑补出，即便将来他在婆媳矛盾上不作为，她也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来。
听着发笑的人，凭着本能来抱起她，他是心疼她穿高跟鞋走这么老长的路。然而，嘴硬不能省，你挡着我回家的路了。
栗清圆没有想到，他真的合上她的脑回路抱起了她。月下清幽，这座旧府邸里到处灯火通明，冯镜衡继续问她，“你要跟我回家吗？”
栗清圆：“不要！”
“你要说多少个‘不要’才肯把前头的不字去掉？”他问她。
“……”
“都认识我这么久了，我都去过你家，见过你父母了，你还不知道我家住哪呢，不觉得屈得慌么，万一我骗你的怎么办，万一我有家室怎么办？”
“神经！”
“我决定了，把七七挪到我那里去。”
“你除了这些歪门邪道，还会什么！”青砖花拼路上，冯镜衡再喝了酒，栗清圆说实在的，并不多信任他，她又想下来又死命勒住他的脖子，怕摔了。
被指责歪门邪道的人好像也全无顾忌了，“那就去里仁路，好不好？” 冯镜衡后悔，他怎么就跟她说了里仁路他父母结婚那点破事呢。
栗清圆一急，骂他，“你除了这句是不是脑子里就装不下别的了。”
冯镜衡嘴里喊着没意思，身上也即刻卸了劲一般把栗清圆搁在一处月洞门边的小石狮子身上。
渣男嘴脸道：“自己走吧，走回你家去。”
栗清圆当即响应，迈开脚步要自己走了。
冯镜衡站在竿竿竹影倾斜里，有影子蒙在他眉眼到鼻梁间，“栗清圆，你不是我第一个女朋友，但绝对是第一难追的。”
没走两步的人即刻生气了，“嗯，第二第三是谁呢，你是不是也预备都告诉我！”
“我没那癖好。但人家比你好伺候多了。”
“那你去啊，我并没有拦着你啊。”
“我去什么，我去哪里，我哪里都不去。”一截竹叶尖好死不死地正耷拉在某人的头顶上，冯镜衡嫌烦，伸手掸到，薅去了一大把叶子。
竹叶拍落到脚下，“我仅仅要告诉你，对，我这么低声下气追女人是头一回，起码我送点什么给人家，不会想着她会不要或者生气，而你呢，上来就堵我，把你妈搬出来，好像我送你点什么就他妈俗气死了，你一定看不上的。给你钱也势必是在侮辱你，旁的女人我还会嗤之以鼻，扮什么清高，可是你不同，你确实有这个资本对这些嗤之以鼻。毕竟在柏榕酒店，你一个来陪同翻译的，腕上一块表就几十万的水准……”
“那是我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不是任何男人的施舍。”
“是啊，所以我轻易取悦不到你，是不是？”
“你这么想就是吧。”
“栗清圆！”
“那你要我说什么呢，对啊，我是瞧不起上来就收不平等礼物的关系，因为我个人确实没那么多闲余经济还给你。我总不能收你辆车子，回头还得跟我妈要钱还是动用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存款贴给你？”
“我要你贴给我干嘛？我送你点什么，是要你还给我了？”
“是不要，可是我不舒坦。我说过的，我有我的交友原则，你合理范畴的礼物我是欣然接受的，比如你帮我养七七的那些，比如你帮我应酬卢老师他们，比如你帮孔颖，比如你去跟朋友疏通人情仅仅为了陪我逛趟超市，比如你连夜飞机回来，再比如你的空瓶复刻。我接受的原因是因为我看到你的用心你的诚意你的时间你父亲背书转化的人脉、金钱价值，这些心与诚，比你塞一些珠宝和手袋给我，我更受用。或者，你一上来全凭你以为的那些珠光宝气的投掷，我是绝不会和你多说一个字的，无论你信不信。我实话跟你讲，我跟我前男友来往这么多年，他最多也只是送我包和首饰这些，分手后，我甚至一眼不想看更不会用，你明白了么。我已经过了需要这些哄开心的年纪了，一是我不缺，二是我了解共存关系在，物质的意义才在。否则，那些只会成为转手二手市场的一堆抛售品。这还跟离婚分财产两码事，跟前夫分的才是财产，前任的东西只会是一堆废铜烂铁，把他的东西拿去卖钱，我都嫌费事，掉架子。”
冯镜衡再要说什么的时候，栗清圆抢白来，她似乎对于这种清醒的对阵驾轻就熟，“但这不代表我不爱恋这些，就好比我妈送给我，我为什么觉得心安理得，因为天经地义，天经地义的是关系是名正言顺。我和一个男人没走到那么名正言顺的地步，我就是不稀罕要他任何不对等的给予。你非得说我矫情，那么我也认了。”
“对啊，”冯镜衡被她这么紧密的言语扫荡，都没溃散意志与初衷，仿佛多少酒也瓦解不了他。反而稳准地接招，“那么你老这么躲着我，我怎么和你名正言顺。”
栗清圆明明严阵以待的理智的，结果听到这一句，恨恨骂出口，“你、不要脸！”
简直没有脸这号东西的人，浑不买账，“我怎么就不要脸了？”冯镜衡朝她走近两步，他一面走着，一面陈情，“我邀请自己的女朋友到我真正的住处去坐坐，很不要脸么？”
栗清圆心急如焚，“你是么，你确定么，你保证你没有别的想法么？”
“我不保证，因为我身心健康。”有人大言不惭，也旋即声明，“我只保证，你不同意，我绝不勉强。”
栗清圆当即想拆穿他这样伪善的话，“我不同意的事，你做得还少吗？”
对面人听清这一句，目光在半明半昧的夜月里，仿佛觑探了许久，一时审视一时意外，良久才动了动下颌线，牵扯出了些质问的话，“不、同、意，是什么意思？”
栗清圆没觉得自己失言，更觉得这又是他的话术，以退为进的伎俩。她一时沉默，沉默的留白便由着两端各自发酵起来。
栗清圆的心思，冯镜衡好像半点没领悟到。而是，径直走过来，最后从她身边掠过，“嗯，今晚的话，当我没说过。”
他都已经步履丝毫没被酒意绊住地走开去几乎有十几米远，栗清圆依旧在原地，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有人疾步折返，再一把过来扣住她手腕，“栗清圆，我给你原封不动送回家，你也不必强调什么不同意，我俩两清了。”
气头上的人，丝毫听不出对方是在撂狠话，“好。既然两清，就不必送我了。我自己有脚，我可以打车回去。”
冯镜衡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滑到手指间，狠狠揉捏了指骨那种，“你是不是很擅长处理这种两清啊，栗清圆你身上某块地方牙印还没消掉呢，你就翻脸……”
有人的话还没说完，身后有人过来，并且很精准地喊他，“冯总。”
栗清圆急得脑子打结，生怕有人大放厥词，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是冯镜衡的司机，他晚上的行程，二助早安排好老宋来接老板。
冯镜衡闻声，把车钥匙交给了老宋，要他先去车上等他。
而对于捂嘴成功又撤开手的人，冯镜衡冷淡得很，“我对于两清的关系，一向是不该不欠，祝好，但别来烦我。”
“……”
“不同意到底是几个意思？”
“我讨厌你做什么事情都处心积虑的样子。”
“我现在问你，你不同意的事，而我干得不少的，是指什么？”
“……”
她不答，冯镜衡的怒火就更烧了。他回应她刚才的话，“对，我就是处心积虑。我不处心积虑，你在哪呢，哦，没准和你的外科医生男友破镜重圆了。”
“冯镜衡，你神经病！”
“栗清圆，让我来告诉你，只有傻女人才相信一个男人的变心还分什么精神出轨身体出轨，你要是相信他的‘我和那个人什么都没有’那就更蠢到没边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去给你调查，一准地叫你明白什么叫彻彻底底的恶心、背叛。所以，你得庆幸你没回头，不然我会叫你明白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拆散！”
栗清圆觉得初见的那个傲慢、高高在上的冯镜衡又出现了，她讨厌他这样说话，“你今晚这样气急败坏的说话，仅仅因为我不跟你回家，对不对？”
“是么，你是这样觉得的。所以，我说什么，你总是留着心眼？甚至觉得，我俩今晚one night 一下，我就会移情别恋甚至抛之脑后了，对不对？”
栗清圆终究有几分被猜中心思的彷徨。她也不懂，她仅仅想听他认真说几句，而不是总是这样玩世不恭的态度。
这一刻，她陡然脑子里闪出了答案，那个小品叫《披星戴月的想你》。
可是，她这个时候又不能告诉他了。
栗清圆过往的经验里，今晚这样的收场，一定是不欢而散。
然而，对面人是冯镜衡。他终究不是她过往里的人。
就像那晚他急着飞依旧从容不迫安排妥当她那样，也只有那样的情境之下，栗清圆才能生出些自己不会开车的歉仄心。今晚，他势必要为自己正名一下，“我倒要看看去我那里一趟，我们明天早上是不是就两清了。”
冯镜衡把手上的人拽紧到鼻息前，“我就这么叫你害怕么，啊？就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栗清圆哑口。
他最后一次征询，多少正派就多少邪性，“去吗？我住的地方，有好多好多的鬼，我就是那个头一把交椅的鬼教头。”
沉默的人反而笑了。
冯镜衡看到也当没看到，他决心要把她这些不自知的伎俩悉数屏蔽掉。
去的路上，后座上的两个一直无话。引得开车的老宋都纳闷起来了，车子一路向南，行进一道梧桐大道上时，老宋循例的口吻问后头那位，“待会停么？”
阖眼假寐的人寂寂道：“不停。”
栗清圆终究假借好奇心，闷闷出声，问身边人，“你要停下有什么事么？”
身边人权当听不见的样子。
栗清圆当着他司机的面，被他这样冷着，气得才要冷冷磨牙关的，只见身边人忽而倾身过来，手从她鼻梁处掠过去，开落下了车窗，拨她的脑袋，朝外看去，外面一路森森然的黑夜疾驰，呼啸而过的风声，不一会儿，看到了一栋有亮光的小楼，乌洞洞的夜幕里，栗清圆其实没多看清多少，只见呼啸里，那小楼隐秘在一片幽静广阔的林叶院子里，甚至都不该叫院子，而是该称为地皮。冯家这处住宅地是冯父当初买下想盖厂房的。最后留了自建。这处地皮上，前后盖了两处生活居地，带花园、菜园，泳池还有一处儿童乐园，里头足够伊家伊宁跑他们的小马。
有一处红房子，是伊家给她的小马做的马厩。
可惜，马儿还是寄养到马场里去了。
这处便是冯镜衡父母住的地方。
也只有亲眼目睹了这处地方，栗清圆才真正明白了，为什么他哥哥家两个孩子溜出去了，他父母会全不知情。
因为太宽太敞了，孩子这头已经溜出街了，院子后头小楼里午休的两个老人，还没反应过来呢。
以及，他们家前后压根没邻居的。
栗清圆这么分析着原委，再扭头过来的时候，冯镜衡便在她气息后头。
他问她，“嗯，要不要停下来进去坐坐。”他家老头还砌了个下沉式的观赏鱼池。步入台级下沉的那种，伊家的那些同学，一到春夏两季，总嚷着要来看鱼。
栗清圆这会儿又把刚才那阵子吵嘴忘了似的，她也跟着好奇起来了， “多大的观赏鱼池？”
“刚才我们站那吵架的院子差不多大。”
栗清圆虚心请教的样子，最后听到这样的参照比例，不禁翻翻白眼。
冯镜衡即刻解气地笑了，“怎么，我说得不对？”
“对不对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那个鱼池。”
“谁问你鱼池了，我问你是不是吵架的院子？”某人咬重那两个字。
栗清圆一时不想理他。
岂料，冯镜衡忽而拨她的脸颊来看他，依旧气性没消的样子呢，“还说不说那什么不同意的话了？”
栗清圆顾忌着有外人在，她轻声冷淡提醒他，“你自己说了什么，你别忘了。”
冯镜衡吞一口气，头枕回座椅去。
车再行进了一阵后，抵达了冯镜衡个人的住处。
跟他父母养老的“小庄园”比起来，他落脚的地方就显得袖珍口袋多了。
车子在一片联排别墅前停了下来。
老宋只以为冯镜衡带女友回家，什么都没问。冯镜衡更是从后备箱里取下东西，然后拍拍车屁股，示意老宋可以走了。他一向这样，今天开什么车子出去，老宋给他送回来，便开什么车子回头。
别墅的大门潦草地从里头别着插销，主人伸手进去松开了，然后请客人进来。
栗清圆觉得荒谬极了，“就，这样都没锁的啊？”
“锁什么，这院子里有什么值得偷的。”
没错了，院子里，荒得一根草都没有。
然而，隔壁人家好漂亮的。院子里全是花，还带着流水的循环系统，花架子上趴着只狸花猫。
也不怕生人。栗清圆凑近了些，它丝毫不动。
还是廊下的人喊她，“喂，嘛呢！”
这才把猫吓跑了。
栗清圆怪他，也顺着他的身影走上台阶。
与院子里的荒而凉相比，楼里霍然通明开来的陈设，好歹还对得起他二世祖的身份。
极简主义的风格，但样样事无巨细地到位了。
与里仁路那边的繁琐复古相比，他自己住的地方是豁达，通明。
冯镜衡说这里是他们集团开发的产业，他回国那年着急搬出来，正好就置办在这里了。住了也五六年了，当初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他去拿水给她喝，栗清圆正好站在一楼的会客厅中央，朝南的一整面青色玻璃墙上，被他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连串数字和专业的术语词。
冯镜衡过来的时候，给她解释，他这一阵子好久没回来了，那还是他上次同客户通电话时记的。
栗清圆接过他抛过来的水，他正好要打几通电话，冯镜衡示意她，随便参观。楼上还有几层。
栗清圆只当他通机密电话呢，她也没兴趣听，便走开了。
她也没有多感兴趣他房子的全貌，而是上了二楼的偏厅里坐了坐，二楼东面的一处阳台是步外式的。栗清圆自幼就喜欢这样的阳台，从前舅舅分配的那套公寓，阳台也是这样式的。
她一个人趴在栏杆上，吹凉歇下来的夜风，星星也好像醉了，随时随时地掉下来那种。静谧到每一个毛孔都快要睡着了。
身后人过来时便看到这样静好的栗清圆，她一袭白衣黑裙，瘦削单薄地手肘撑在栏杆上，风吹得她头发丝都是乖顺的。
有人想，这大概就是他心心念念想哄她过来的真实意义。
冯镜衡走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信守承诺，“你几点回去？”
夜风下的人回头，发丝弥漫，她撩到耳后，“你喝了酒。”
“放心，我叫车子。”
栗清圆只喝了一杯红酒，她好奇问身后人，“我再过半个小时，自己开车的话，算酒驾吗，还能测得出吗？”
冯镜衡当她醉话。只认真跟她交代，“叫车子，别废话，我跟你一起回去。”
栗清圆笑，“那你回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证明你能活着出去！”
阳台边的人笑得更浓烈了。她越笑，他反而是越难熬的。甚至想警告她，笑屁。
他再问她，“我这里有鬼吗？还怕吗？”
栗清圆静静地吸了口夜风对岸里的青草意，镇静的口吻，“暂时还没发现，或者他还没有出来。”
冯镜衡想骂人，说过，少招惹他。别回回他做点什么，她总是无辜的，清白的，不同意的。
“你闭嘴，他就不会出来。”
说话人，朝风里的人近一步。
栗清圆手机响了，是向女士。握手机的人，即刻脸色都端正了起来，样子活像高中班主任来家访了。栗清圆朝冯镜衡噤声，甚至手势示意他离开。
随即接起电话来，乖乖地喊对方，妈妈。
嗲成精了。
栗清圆背着身，在认真听向女士说着，她一时没设防，整个人被一道影子圈抱住，他再一次扶住她颈项时，栗清圆接电话的手一抖，差点叫出声来，冯镜衡捂住她的嘴，却在她另一侧耳边笑出声，他轻声学她妈妈的口吻，“圆圆……”
然而，冯镜衡不经意听到个意外的名字，季成蹊。
向女士今天跟老姐妹一起去做体检的。姐妹宫颈上查出个息肉，不大，当即就活检摘掉了，等报告时，碰上了季成蹊。
于是，他来跟向女士打招呼，由着向女士骂了他好一阵子。
最后还给向女士做肝胆B超的师兄打了个招呼，有任何问题跟他联系一下。向女士是最怕去医院的人，那会儿她是真没人陪，季成蹊又坚持要陪她进去再打个招呼……
栗清圆没有听向女士说完，径直质问她，“你查这几个项目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呀？”
“我不是想着你上班么？”
“那你……”她才要质问妈妈，那你去查就查咯，你非得要那谁陪了干嘛……，她话都没说全，身上的“鬼”已经开始现身了，一只手臂已经箍得她快要断气了，“你要他陪什么啊！妈妈！”
“是我要的嘛，你真是的，他粘着我呀。”
栗清圆才要怪妈妈，向项拒不承认的样子，掉头又说明天去看房子的事，“我可跟季成蹊说了啊，我们圆圆没了你没什么损失，你们从前相中的房子，我一个人照样给她拿下，我从前是给着季家面子呢，他们不稀得。我跟你说，这口气我一定要给你挣回来，我一定要把那套房子买下来给你当婚前财产，我要看着他们季家肠子都悔青。他们别以为我的钱只是嘴上敷衍他们的呢。”
栗清圆听到这，真的，死的心都有了。
谁能有向女士勇，一口气引爆两个雷。
身边这只大鬼，听着，一直阴恻恻地没言声，栗清圆甚至禁不住地侧目瞥了他一眼，岂料冯镜衡扶她颈项的那只手松落下来，从她束着的衣摆里钻进去，栗清圆一时间，只觉得气息都被蒙住了，她断断续续出了口气，向项听着不对，问她怎么了，栗清圆推脱说，他们今晚公司聚餐，她……她还没回去。
“房子，我上回……”努力喘匀的气，经不住笼络人的伎俩和愠怒，他拨了栗清圆的脸，径直来要她闭嘴，死死咬住她。
“我约好中介了，去看看呀，你赵阿姨也去的，啊。”
咬人的人，忽而薄薄的酒气，松开栗清圆的唇舌，他伸手要来接栗清圆的手机，一副要帮她通话的样子。栗清圆吓坏了，连忙急急打发向女士，“我同事喊我呢，我先不跟你说了，明天再说吧。手机没电，随时关机呢。”
说着，挂了亲妈的电话，也把手机切到了飞行模式。
冯镜衡抱着怀里的人，也跟着傻眼了。目睹有人这一套利索的花招，“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经常这样骗你妈，啊！”
栗清圆没来得及叫他松开，身后的人愈发地得寸进尺，她已经难逃开他变成鬼的剧烈证据了。
冯镜衡问她明天去看的房子是不是在贞嘉路，栗清圆更是不解，再听耳边的人狠狠不快的样子，“别想了，那里的房子，你一辈子都买不到。”
有人生气向女士回头还能接受那季某人的便宜恩，“所以，那个小区的房子，你妈怎么叫价都买不到的。”
“冯镜衡，你的病又犯了。”
“嗯。”
她再问他怎么知道那个小区的。
“你管我。总之，除非我买给你，你的那套风雨花园的dream house别想了。”
栗清圆即刻来挣脱他的手。
冯镜衡的强硬即刻陡转直下，变成了她最吃的，示弱，甚至陈情，“我买给你好不好，哦，不，我赠与你。总之，你可以现在不要，但只能我给你，也只能我和你一起住。”
“……”
“你想象中的风雨花园，我一定给你重建出来，好不好，圆圆。”他烫贴的脸颊，说些乞求的话，全然没了他应酬场上的样子，委曲求全的样子更像狗。
栗清圆喊他的名字，“冯镜衡！”她是想喊他回神，喊他清醒。
然而这个家伙，他拨她的脸过来，密不可分的渡吻，也再殷勤不过的回应她，“我在。”
“你答应送我回去的。”
“嗯，可你也答应在跟我交往，要跟我试着名正言顺。你没有告诉我，你妈还能回去吆喝你前男友，你没告诉我，你还要买你和你前男友相中的房子来重温旧梦！”
栗清圆觉得这简直就是诽谤。她没有，可她得有自由的声音来解释。
有人就是故意的，他是天生的现挂者。任何随时随地随机的事故，他总能就地救场起来，发难起来，逮住你莫须有的罪名，把你死死摁住。
“房子还买么？”他松开她自由的唇舌。
清醒的人原本的意思就是不买了，她只是摇摇头。
沉沦的人满意极了，毫不掩饰地喟叹，“好乖。”为了奖励她，“我们明天就去看，我买给你。”
“不要！”
“那就先买了放着，等到我把那那风雨花园复刻出来再说。”
栗清圆骂他扯，“那在我脑海里，你上哪里复刻到。”
“我住你里头去。”
原本话赶话，毫无歧义。不知道谁先想歪的，总归暖烘烘一阵对视，栗清圆才要先破阵出来，她口里喊着要回去。
冯镜衡却一把打横抱起了她，栏杆上的一瓶水掉到楼下院子里去。
栗清圆心一阵失重般地跳，“冯镜衡，你说话不算话。”
“嗯，刚才，我说在里头时，你在想什么？”
“你下流！”
“哦，在想我下……”
栗清圆再一次来捂他的嘴。她也懒得解释了，解释不清……
三楼的主卧间里，有人闭着眼也能知道面板开关在哪里，然而，冯镜衡除了碰开了冷气的开关，其余一应没有开。
他怕吓退一直没出声的人。
黑暗里，他摸索到咬着牙关人的脸，手指去松她的牙关，也由着她来咬他。
很混乱，他必须闻着她的香气，必须把她扪在手心里，放进身体里去，必须做点什么，才能证明她属于他。
栗清圆头枕到一个尖锐的东西，摸起来像是西服上的一块胸针，冯镜衡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床上会有一套西服和胸针了。他听她喊疼，只能去开了台灯，再把那套碍事的西服和胸针扔到地上去了。
身下的人不无警醒的口吻，“女人的胸针？”
冯镜衡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了，但是笃定的东西毋庸置疑，“我的。待会儿拾起来可以给你戴，这里不存在是别的女人。”
他欺身来。全身心躺在床上的人，被他蒙了几次眼，促狭且幼稚。最后一次，她还以为是朝她眼睛，顽劣的人却径直去向了牙关后头。
要她的答案。
她那些窸窣的声音仿佛还不够，他非要她坚定地把那个不字去掉。
手指去到唇舌上，真丝衬衫下头。
再去找雪白上殷红的证据，牙印自然没有，他唬她的。
然而可以现在补上。
栗清圆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把这样的吃衔折腾出这么多花样，他一阵像与她们亲吻一样，专注且流连。
一阵又全吃进去，逗引着，栗清圆只觉得她的魂灵也被这么叼衔了出来。
昏昏惨惨的，像一记圆润的烟圈，撞散到天花板上。
冯镜衡再喊魂灵人的名字，栗清圆是怎么也不应声的。她觉得与他们无关了。
他喊的是圆圆，她是栗清圆。
冯镜衡见她这样刁蛮任性的一面，笑惨了，来抹她唇上的水光，揉了揉，再去揉那一处时，成为尸体的人，瞬时还魂了。
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卑劣的人，他之前揉她唇上时，脑海里是多么的卑劣！
然而，他的指尖碰到那处润湿时，栗清圆觉得她所有的自尊全被攫取住了，她恨透这个人了，一辈子不要原谅他。
她也没明白，为什么要让他发现她的自尊，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自尊和他的卑劣待在一块！
“冯镜衡，我讨厌你！”
他一面抱起她来膝上吻，来仰首吞咽她所有的情绪，起起伏伏，口口声声的讨厌；
也一面来攫取那些濡湿的自尊，拈探进去，一时鸵鸟想逃的人这才彻底怔住了，她的声音发酸发胀，甚至是哭腔的，总之，她勒令的眉眼，“不要！”
“再说一遍！”
才要坚持的人，只觉得那泥泞的力道里又钻进一股，这才瓦解到自己的意志，摇头来否定一切，她的不要，她自己。
仅存的意志，期期艾艾来最后审判带给她这一切深陷的人，
“冯镜衡，”
“嗯。”他来嗅吻叫唤的人。
“你不要买点什么吗，还是你家里原本就有。”
这一刻才真正唱取民选意愿票的人，来拨微微出汗人的额发，一本正经地问她，“你这是亲口同意了，是不是？”
“圆圆，别再事后诸葛发难我，来一句你不同意的事。”
栗清圆不管，只审问他，“那你家里原本有没有？”
“你说呢，我有我和你折腾到现在干嘛？你这样谁受得了！”他说着，要她低头看他的衬衫。
栗清圆不肯，她呜咽了半声，冯镜衡撤开的左手，去拣地上的西服，胡乱地擦了下。才来细细端详她。用商量的口吻，征询他的女主人，“我现在买，好不好？”
“……”
话音刚落，刚被冯镜衡扔在地上的手机唱起来，是他约的专车……
“先抱你去洗洗？”
“……”
“圆圆，别不理我。”
看清地上那套奢牌西服和上头一枚盾型夹扣的蓝宝石胸针，被冯镜衡擦拭得皱巴巴的团在那里，栗清圆更是下定决心，“我一辈子都不会理你。”
被惨遭众生审判的人，忽而松快地笑了，笑着抱她进里间收拾下，他依旧信奉各退一步的原则。她答应过来了，这一刻恹恹地叫人怎么能不懊悔，也正是这样切实的恹恹，才叫小别回归的人心里那股子不踏实的邪火暂时消停了。冯镜衡自认为没有违背他今晚的原则，“行了，不买了。收拾一下，送你回去。”

第42章
◎她与宝蓝色。◎
暧昧跨进光明的一霎，栗清圆仿佛被套卫里过曝的白光蛰了下。她本能地别了别脸，躲避过分的光亮。
而冯镜衡是把栗清圆抱坐在洗手台盆上时，才真正看清了她的糟糕。
不是脆弱不是屈服，是一种近乎认清事实而与强辩的自己和解的一种气馁。
冯镜衡再在这样气馁之极的时候，得了便宜还卖乖，压低身子来歪头打量她，堵她的口，“你再说什么不同意，我心脏受不住啊。”
栗清圆听着他的话，目光分明从他脸上略过。转头去看洗手台，也顺手拨开了水龙头，她想洗把脸。
推推跟前人，想要从洗手台上下来。
冯镜衡不依，任由她拨开的流水在淌，冷热交汇，镜面上瞬时起了雾。
他再伸左手来时，栗清圆当即躲开了。
这样一个应激的反应，引得冯镜衡即刻就笑了，他抱她下来，殷勤地给她扣好衣衫纽扣，也把她的一双手按在温水的台盆里。
问她要不要洗一下，栗清圆摇摇头，却是叫他出去。
她闭门收拾自己，一阵后，冯镜衡再来敲门。
栗清圆的妆早不成样子了，她干脆想卸掉。冯镜衡在边上看出她的迟疑，便问她，“要什么？”
“洗面奶或者卸妆膏。”
冯镜衡想起什么，转头出去了。
他再进来的时候，把他送的那一箱子东西全抱了进来，由她挑。
栗清圆择出一款卸妆膏，心里却在吐槽，要么是降智了，要么是成心的。把这一大箱子全抱上来……
她在有条不紊地卸妆呢，倚在门框上的人就这么看着她，也催她，“快点，车在楼下等着呢。”
接流水浇脸的人一时着急了，闷声问他，“你跟人家说过了吗？”
“嗯。我给了两包烟他。”
栗清圆的脸从毛巾后头露出来，先是打量了下冯镜衡的穿着，他的衬衫……下摆甚至还露在外头。
冯镜衡见她这么望着他，不禁挑眉，示意怎么了。
栗清圆举着她擦过的毛巾，一时不知道往哪搁，门口的人走过来，干脆就着她的毛巾也洗了把脸。
两个人有着大梦初觉的醒。冯镜衡看着她一张无修无饰依旧皎洁的面庞，凉丝丝的手背来贴合她，“现在好点了么？”
栗清圆抬眸瞥他一眼，负气道：“我没什么不好过。”
冯镜衡听她还有心思嘴硬就放心了，“不是怕鬼么，我问你，现在踏实点了吗？”
栗清圆着急楼下还有车子在等，干脆绕开他，身体力行地要走。
她赤着脚，去找自己的手机和包。
整个卧室里，给人一种很糟糕的遐想。最后，她在那件皱污的西服下头找到了自己的包和手机。
栗清圆始终没有帮他把那件衣服捡起来。冯镜衡见状，跟着笑，他走过来拎起那件西服，把上头那枚夹扣的蓝宝石胸针摘了下来。
随即，衣服依旧扔在脚下。只是手上拈着胸针，却拖栗清圆挨近他。
“别动。”
栗清圆微微恼而羞，“干嘛。”
他替她夹到她衣衫的领襟上，“你头回来做客，它也好巧不巧地扎到你了，天选的礼物，送你的见面礼。”
栗清圆并不想要。
冯镜衡不依，“这是我妈送我的二十岁礼物。拍卖行下来的好东西。”他想起来了，先前虞老板张罗着他陪她去参加一个酒会，那天礼服都搭配好了，虞家传来了噩耗，大概就是虞老板忙慌慌地，就这么扔在他房里走了。
栗清圆即便不懂这类宝石的净度，也明白拍卖行出来的东西，绝对不简单。“你妈妈送给你的……”
“不是她送的我还不给你呢。二十岁离我太远了，离你近一点。”
满钻的蓝宝石别到栗清圆衣襟上，动人得很。她与宝蓝色。
栗清圆为难极了，低头看这棘手的礼物，干脆回他，“那要是……”
“晦气话，我一个字不想听。”
栗清圆嘴上不说，心里也在想，这样的东西，无疾而终后肯定要还给你啊。
冯镜衡竟然秒懂到了，“你还给我，我立马扔河对岸去，你信不信？”
栗清圆信，他这个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那最好，你扔准点，最好扔岸上去，我好去捡回来，扔河里，那不是现代迷你版泰坦尼克号了。”
冯镜衡笑，“怎么也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啊。”
“你传染的！”
神经又浪漫的人好像有点不满她的不作为，“喂，我这好歹把我最好最纯真的风光转赠给了你，你也不表示表示啊。”
栗清圆仰头看他，微微张圆着嘴巴，“你瞧吧，不对等的现世报这不来了么？”
“想什么呢，怎么就不对等了，我拿我二十岁的生日礼物跟你换啊！”
栗清圆已经想不起来她二十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了。“向女士好像只给我摆了顿酒，还害我硬着头皮去敬了好多人……”
直到他们一齐上了专车，栗清圆才想起来，她二十岁时的生日礼物是什么，是港澳五日游。
她和孔颖的机酒食宿都是向女士包的。
妈妈请圆圆最好的闺蜜陪她出去玩了一圈。
“不过，我爸送了台单反。你要吗？”
身边人降着车窗，夜风徐徐，他依旧是刚才那身穿着，不端持不正装了，冯镜衡听她说完她的二十岁，“我要一台过时的单反干嘛？”
“给我一张你那时候的照片还差不多。”
“你说真的？”栗清圆这个时候把长发随意地绾了起来。低低的丸子头，有一缕散发落在白色真丝的衬衫上，黑白衬得，她人愈发地淡泊。像一汪温泉水，躺进去，浸透所有疲乏的筋骨。
“我什么时候和你不真过？”
栗清圆有片刻的失神。
后座上，静默里，冯镜衡来捏玩她的手，他说笑口吻地复盘，“是我太急了，所以你才老想东想西的，对不对？”
栗清圆默认他的话。片刻，怨怼他，“你还目中无人，口无遮拦。”
冯镜衡承认那会儿他口不择言，比起她的淡泊，他宁愿看到她生气，多大的脾气也不要紧。但请她深信，“我说过，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在我这永远不存在过去的人敢跑回来拉拉扯扯，包括和我的家人。”
栗清圆知道他在气向女士接受了季成蹊的便宜恩惠，“我妈很怕去医院的，从前我爸在医院那会儿，她还好点。有我爸陪，现在，他俩……”
冯镜衡依旧不快，“还有你。还有我。当然，你并没有把我和你的家人裹同到一块的念头。”
栗清圆听他这样说，很不顺心，“我妈那个人，她一知道了就会问东问西的，你能接受她查户口那样的盘剥么，她真的会追根究底的那种。”
“为什么不能。我混这些年，还没有拿不出手的时候。我家世清白，根基稳固，父母健在，一对兄嫂那是他们的事，交往过几个对象，好聚好散。我没那闲工夫在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上扯皮，最不济的，顶多别人烦我的臭脾气，我也烦和对方聊不到一块去的索然无味。在今天之前，我是想过去拜会拜会你妈妈，可是今天这桩事，我这念头下去了。因为你妈好像依旧很满意你的前任，依旧有满腹牢骚想对对方说。”
“什么啊，她有什么牢骚说啊。你不要断章取义好不好，我妈这个人她就是好面子啊，我和季分手，我妈一直没逮到他把心里那通火发出去罢了。这遇上了，她就挨不住了，仅此而已。”
“你妈到底满意那姓季的什么？我说从前，你们交往的时候。”
“……”
“栗清圆？”
“好了，有空我就跟我妈说，好不好。别问了。”
冯镜衡笑了笑，依旧不满意她这不得已的交差，“知己知彼才能……”
“冯镜衡，我跟你保证，我妈绝对不会那么糊涂地认为我还能回头跟谁和好，她肯我都不肯，够清楚了吧。”
“成交。”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车子开到文墀路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冯镜衡多少还是顾忌着她归家的教条，否则也不必遵守什么原则了。
他一个老爷们，在哪里猫一宿好像并没有多少损失。她跟父母住，这每天晚上都闹这么晚归家，并不是个多好的印象。
栗清圆把手机的飞行模式再打开的时候，微信里腾腾的信息往外蹦。
其中就有栗朝安的，是条语音，听起来在开车，问圆圆到家了没，到了，给他个实时地标。
冯镜衡这才意识到，“你爸不在家？”
“去X城了，他从前友院的一个师弟，明早有个会诊手术。”栗朝安这些年早就大隐，身体的精力也不能胜任高密度的主刀工作，接收的病人都是从上峰调度过来康复休养的多。然而从前圈子里的科研研讨，围手术期的方案和术后治疗，只要有邀请函过来、院医院部的电话打到这，他始终还是不能放下。人命大过天，这五个字已经高于他生命宽度里的一切。
冯镜衡始终不对她父母的事故还是分开有任何置喙。只怪她，“为什么不早说？”
栗清圆义正言辞，“因为你没问啊。”实则，她在阳台那会儿已经给过他暗示，她提醒他喝了酒，是他自己执意要叫车子的。
既然她爸爸不在家，冯镜衡理所当然地叫车子开进了小区里。
这是认识她这么长时间来，他第二次落脚在栗家门口。
从后备箱再帮她拿出那箱子日用化妆品，某人有着再合理不过的理由登门了。
冯镜衡问她，那天在门口照面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有没有很意外？
栗清圆：“嗯。很意外你两个孩子这么大了，你老婆还那么漂亮。”
冯镜衡笑到骂人，“所以一句话不敢跟我说，怕露馅了，怕我被老婆抓包，嗯？”
栗家院子里有声控的太阳能照明灯，他们才走两步，院子里的灯就亮了，隔壁的狗比声控还灵敏。栗清圆走在前头，给他带路，“对，我没有理由和有妇之夫说些有的没的。对于单身女性，有妇之夫是男性最大的反滤镜。高压线时刻保持警惕。”
冯镜衡顶喜欢她这些一本正经的照本宣科。换个人就是彻底的死脑筋，栗清圆总有本事鄙夷得那么漂亮且漫不经心。
归家的人明明刚在才开了院门的钥匙，她一时肌肉记忆地又塞回包里去了，这会儿到了正门外，又重新去包里翻钥匙。落在后头的人，跟上回一样捧着一大箱东西，主人不急，做客的先急了。“你下次先把钥匙准备好，这大晚上，在门口捅不开的样子，很像做贼的，知不知道？”
“你别说话。”
十字孔的钥匙，栗清圆死活对不准那个月牙的豁口，最后急得后头的人来上手了。
三下五除二，他推开门，问她，“到底谁回家？”
随即，很自来熟地迈了进来。头一桩事就想着张罗，“里仁路那里没换成的锁，给你和你爸换掉吧。换个密码锁，就不必带这个累赘的钥匙了。”
栗清圆不同意，“我跟你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父母一齐置办的。我爸不会同意的，这把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妈有可以随时随地打开这道门的钥匙。”
冯镜衡听后一怔，不动容也动容了，“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离婚呢？”
栗清圆失落地摇摇头，踢掉脚上的高跟鞋，“这世上就是有很多言不由衷又事与愿违。”
这一回，冯镜衡彻彻底底参观了下她的家。
最好奇不过的还是她的卧室。井然有序的乱。并不是那种处处样板房一般的整齐：通到顶的书架上摆着她这些年的各色奖杯奖章以及满满当当的各类书籍。书桌上更是，更有许多印出来的资料，上头密密麻麻的标签索引。
这里与其说是卧室，更像是个书屋。
冯镜衡调侃，“嗯，对得起‘书呆子’这个荣誉称号。”
栗清圆已然脱敏了，好像也不计较了。
床尾对面是套定制的衣柜，柜体很中规中矩，只是房间主人没用木板柜门，而是用的导轨纱帘。冯镜衡撩开帘子看到她满满当当的衣服、鞋盒子还有亚克力的置物架上各色奢牌的包。
他想起什么，交代她，“把你从前那位送你的包全找出来，嗯，你不好意思拿去卖，卖给我，原价收。”
“神经病！”
“我认真的！”
“你收了干嘛？”栗清圆质问他。
“我扔了啊。”
栗清圆懒得理他。
五斗橱上有只花瓶，里头独枝的木绣球还正盛艳。边上摆着幅拼图式样的二次元人物，冯镜衡不认识，似乎很小众的人设，便问她。
栗清圆去把阳台下的衣服收了回来，她也不着急叠起来，而是找了套睡衣预备去洗澡。听冯镜衡问，便无厘头地告诉他，“嗯，他是个吸血鬼。”
“吸血鬼？”
“是我漫画骨科的启蒙，”栗清圆反问他，“你懂什么是骨科吧？”
冯镜衡有点懵，懵了还强行挽尊，“说说看。”
栗清圆弯弯唇，“总之，我很喜欢的一个人物。”
缜密，强大，温柔，静静地发疯。
冯镜衡戏谑，“看不出来，口味这么刁钻。”
栗清圆不置可否，她要去洗澡，反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不带这么赶客的。既然你爸不在家，那么我今晚就在这将就一晚吧。”
有人一听吓了一跳，“你快别将就了，我们家庙小，盛不下您这尊大佛。”
冯镜衡笑得嘴角难压，“嗯，我勉强不嫌小就是了。”说着，他指指她的床，问她能不能躺会儿。
栗清圆即刻就跳脚了，“你说呢！你这一身酒气还有味道。”
“我！味道！你说说看，我有什么味道！”他再强调，“我今天一回来就洗过澡的，我比你还干净着呢！”
“你的衬衫，总之，你不能躺，要躺去外面躺。”
各退一步后，冯镜衡又嚷着要喝茶。
栗清圆不准他这么晚还喝茶，影响睡眠。只叫他自己去冰箱里拿水喝，反正都是他买的。她真得去洗澡了，一身的腻歪。
有人虽然一身的二世祖毛病，但该正行的时候还是很有分寸的。即便她都同意他进来了，依旧问过她意见，“这家里我都可以看可以摸的吧。不能动的东西提前说一声啊。”
栗清圆点头，还不忘提醒他，如果开电视，请声音小一点，隔壁阿姨睡眠很浅。
冯镜衡没兴趣，他上一回看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待栗清圆不短不长的洗漱出来后，看到的冯镜衡躺在红木沙发上像似睡着了。
几案上摆着一个烟灰缸，他左手指间还夹着根快要到头的烟。
烟和火都是借的她爸爸的。
长发半干的人，一时走过去，却没有立时喊醒沙发上的人。而是，俯身悄然地抽走了他的烟。
发梢上不经意的一滴水珠子落在了阖目人的手背上。
栗清圆才要转身去摁灭香烟的时候，冯镜衡霍然睁眼，一把拽住她，合拢住她身上再新鲜不过的香气。
感觉家里还有别的香气。
很甜很凝神，比香水淡，比一般敬神的线香又要俏皮。
是栗清圆点在卫生间里的线香。她一向都是拿中式香来除味的。洗过澡，开窗通风的缘故，屋子里很清爽的鹅梨帐中香。
她身上穿的正是他当初来栗家时那套白色柠檬黄太阳花的睡衣。冯镜衡在一阵馨香的氛围里端详眼前人的侧脸，由着她灭了他的烟。二人一时相顾无言，栗清圆的局促明显且生动，冯镜衡丝毫不急，他等着她作为主人说点什么。
终究，她来拨他的手，克制且冷淡地提醒他，“你该回去了。”
“答应给我的照片呢。”
栗清圆这才想起来这茬，才要去翻过去的相册集的，冯镜衡揽住她，也拨她的脸往边上的墙上瞧。诉求的人指指墙上最正中的一张，不偏不倚，正巧是栗清圆上高中那年，入学前去北京玩路上车里拍得一张。那天，向女士非要圆圆穿一套彩虹波点的连衣裙，说摩登且甜俏，栗清圆嫌太晒不肯穿，最后不得已穿上一个人盘腿坐在后座上，老大不高兴了。
向女士给她抓拍的这张，有着一种固执且厌世的恶女美。
她的十六岁，将将是他的二十岁。
说到他的二十岁，栗清圆才想起来，她衣服上还有枚价值连城呢。
她连忙跑去卫生间，从衣服上摘下来。小心翼翼收回自己首饰盘里去了。
冯镜衡见她来回走得很轻巧，再问她脚上的胶布怎么揭了。
栗清圆说她好像这类膏药类的胶布过敏呢，好几回了，她都是痒得很。不敢贴了。
走回来，把脚踩在小凳上，指给他看，都冒小红点了。
某人：“娇气。”
今晚属实已经晚了，栗清圆反正暂时也赶不走某人，干脆问他，饿不饿，她煮东西给他吃？
从墙上问而再取照片的人，安之若素极了，嗯一声，问她吃什么。
栗清圆想了想，“汤圆？”
“圆圆？”
“你不吃就赶紧走吧。”
冯镜衡取下照片来，见好就收，“来几个吧。”
栗清圆去厨房煮汤圆，水还没开呢。冯镜衡的手机响了，杭天来电。
主雇两个都是夜猫子、工作狂。冯镜衡只要有事，夜里两点都能把杭天从哪个女人床上薅起来。
杭天给老板打电话，更是十万火急的时候从来不顾老板多大的国粹骂、起床气。且他今天知道，“您这刚回来，今晚肯定不会消停早睡的。”
冯镜衡严阵的口吻，“说事，少嬉皮笑脸。”
冯纪衡的秘书姓程。原先是冯董的秘书，老冯卸任后就把这得力助手给了老大，老头现在在集团通讯联络的秘书是原先的二助。二助原本就是程秘提拔上来的，老头不来公司的时候，二助还在行政部挂职。这二位基本是互通往来的，又都是女性。反而是冯镜衡的一助选了杭天这个男助手。杭天家里做生意认识了虞老板，逢年过节总要去问候冯太太的。一来二去，虞老板相中了杭天，说小子机灵且左右逢源。简言之，冯镜衡这个助手是他亲妈严选的。
这是短暂前言。杭天今天与程秘会餐，得知冯董在谈受让的那块地皮，袁家中间牵头，而原行政划拨获得土地使用权的唐家，其现在的主事人是某人从前的密友。
冯董原先的计划是正经地通过袁家结交、来往。今天陡然的消息回头，老头一向能省事的绝不绕弯路，能和亲的绝不动兵马。
程秘那头的口风便是，冯董要弃子复用了。
冯镜衡听到密友那里，心里的弦就已经动了。他从客厅里起身来，踱步到栗清圆的房间里，“嗯，继续。”
“冯董知道你晚上应酬南家，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他要去重熙岛见汪春申。”
冯镜衡一时凝眉，拣书桌笔筒里一支黄杆施德楼铅笔转着玩，“老头真有意思，用人的时候就亲自拜访。把人家一脚蹬开的时候就骂人家没根的东西。”
冯镜衡骂亲爹，杭天可不敢附和什么。
冯镜衡再问助手，“嗯，还有呢。这点事不至于这么晚来叨叨。”
杭天即刻奔主题了，“先前你叫查的财务有眉目了。汪曾经以他管家的名义给向宗汇入一笔三百万的赠与，只是向宗没有收，而是转头把这笔钱捐给了汪和他的母校。现在这笔奖学金名目依旧在。捐赠者只有汪春申一个人。”
十五年前的三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
冯镜衡短暂思量，吆喝杭天，“你现在在哪里？”
“在朋友家。”
“嗯，来接我。顺便帮我准备好快艇。”
“你要上岛？”
“赶在老头去之前，清理门户。”
“你别吓我。”
冯镜衡说笑罢了，“去会会他。别的不提，就这么多年我他妈给他买的酒钱，给我全吐出来。当真苗而不秀浪得虚名，就给我把这些年嚼补的拉出来再吃回去！”
话音刚落，栗清圆从厨房出来，没看到人，来房里寻，看他打电话的样子，一时噤声走开了。
冯镜衡捏着手机出来的时候，栗清圆的面色比他还要紧张。先问他，“出什么事了？”
冯镜衡见她慌张的样子，笑着宽慰她，“怎么比我还着急？”
穿着睡衣的人，居家的自若与娴静，“我怕大晚上的电话，过了十二点还来的电话就一定都是凶险的。”她打小在爸爸这里见识到的人间疾苦。
冯镜衡安抚她，“放心，我不是栗老师，即便晚上来的消息也都是些生意来往。”他再去洗了手，过来吃她煮的陈皮豆沙汤圆，一个碗里才四个。主人招待还不忘养生，吃多了积食。
“小气鬼。”
栗清圆看人高马大的人好像当真饿了，再从自己碗里舀了两个给他。
冯镜衡几口解决到肚子里。也跟她交代，他待会要走了。
栗清圆不作声地点头。
杭天的车子到门口的时候，栗清圆已经漱口预备躺下了。她见冯镜衡手机亮了又即刻按掉了，才知道他助手连夜来接他的。
冯镜衡从她书桌椅子上起身，来跟床边灯前的人道别。
他一面亲了亲，一面捞她腿弯，抱她躺下。
叮嘱她，关好门窗。
栗清圆原本还嫌弃他那脏污的衬衫不准他靠近她床的，结果，这大晚上的，他好像还没回去歇着的样子。冯镜衡的吻都快收手了，床上的人反而伸手环住他颈项，好奇心驱使着，倒有点像查岗，“你这么晚还要去哪啊？”
有人被她这突然的热情弄得心痒痒的。她人瘦，手臂抬起来，袖管一径落到肩处。冯镜衡的下颌顺着她纤瘦温润的臂弯，磨蹭的伎俩，引得环臂的人要撤回。
他一只手摁住颈项上的两只手，“应酬个客户。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没有不放心。”
“我看看。”
空调间里，薄被下的人也嬉闹得出了汗。
冯镜衡的手从她被子里拿出来，最后端正跟她说：“照片我拿走了。”
拥被的人闷闷点头。最后关照他，走的时候给她把门带上。
冯镜衡从栗家正门一路过庭院，最后把铁门轻声阖上，台级上下来，径直钻进了杭天的副驾上。
“开车。”

第43章
◎沉湎◎
老洋楼庭院里的三角梅又开了一期，老周来不及扫的落花，满地的颜色与腐败，花期终究要过去了。
深夜里，闸门阖上的动静，有着监狱的肃杀感。
冯镜衡再来岛上已经时隔一个月了。原则上，比这长没来的有的是，汪春申生性孤僻，并不眷恋热闹，他知道冯二也是。
一个自出生起，就眼见着金玉满堂的人，难得时时刻刻保持着清醒与守则，更能从那些纸醉金迷的泥淖里全身而退的人。别说他现在已经三十而立了，汪春申说过，冯二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有了他父亲早年闯荡时身上的杀气。
这个二世祖他要什么，做什么，就一定得到位，宵衣旰食。与其说他在争名夺利，不如是他自始至终很明白能带给他真正快乐的是与他身份名利相符的高级配得感。
冯镜衡这些年上岛都没真正自己多走几步路过。今夜，从船艇上下来，他是一路走过来的。走得一身汗，与湖上的夜风一抵消。难得，强头一般的人，也有这大汗淋漓的时候，甚至有点偏头疼。
头疼的人即便口干舌燥得很，也没稀罕老周这大半夜给他端的一杯茶。而是指使杭天，去把他从前在这客房里的几件衣服拾掇出来。
沙发对面的汪春申即便与世隔绝般地困在这里，然而，冯二撂了他一个月，对他央托的事也一再冷处理，汪春申就几分领悟了。
他这一个月身体更是不行了，坐这等的半个钟头，已是冷汗连连。
即便下一秒闭上眼睛也不要紧，只是要把想交代的事，交代了去。“盛稀……”
“你有没有？”冯镜衡陡然一句，简短却威慑。
对面的汪春申不明所以，但是觑冯镜衡发难的冷脸，也能明白，他做事向来是心有成算才动手的。他跟助手要了烟和火，那火机滑出来的火一时很高，高到冯镜衡低头去的时候，能燎到他眉睫。
“你的野种儿子我是肯定不会帮你教还是养了。”
“我现在问你，你有没有？汪老师，”冯镜衡嘴上尊师重道的口吻，实则，万分的鄙夷，“我冯镜衡不是个文化人，我们一家子都不是。我母亲更是老思想得很，逼得我们兄弟两个找对象，一要家世清白，二要爽利漂亮，三也是最重要的，读书好的。为什么呢，她觉得读书多便明事理，还能改善下一代的基因。其实狗屁，读书好的，多的是忘恩负义之辈。所以说，这人与人的际遇，往往得对金钱和才华祛魅，否则，会输得很惨。”
“……”
“我再说一遍，我现在是给你机会说，你有没有。有没有对不起什么人，有没有恬不知耻地占据了别人什么东西？”
汪春申一时漠然。瘫坐下去的脊梁骨，到面上死灰一样的枯槁，无不证明了他的溃散。
冯镜衡诡异的笑，笑着接过杭天手机里的证据，咚地一声扔过去，“到头来，这三百万还是满满当当你的红利。汪老师，你当真是先生啊，举世无双。”
“……”
“你那幅巅峰之作一亿三千万的高价呀，你三百万就把人家打发了，汪春申，你是怎么敢的啊，又是脸皮得多跟屁股共一张，才做得出这种事的！草！”
汪春申捡起手机里当初向宗把那笔钱以他的名义捐给他们母校的存根，一时心里骇骇怦然的火全烧起来了，他也即刻否认，否认得那么冷漠与客观，这是一个文化人修身养性后的结果，万事乘除，他总能云淡风轻，“我的那幅画与他无关。”
“所以呢，你为什么给他三百万，又为什么经过你管家的手。你甚至自己名下的账号都不敢，啊？”
“镜衡，这些又跟你有什么干系，你认识……”
“少他妈废话！跟我有什么干系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汪春申名不副实，重要的是你忘恩负义，穷困潦倒的时候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暧昧爱慕资助，一朝发迹扬名了，又把过去的自己当耻辱，当机立断地割席，那三百万是连本带利的意思是不是？”
“……”
“三百万里有没有别的补偿？你知道我的，空口无凭的事，我向来不干。”冯镜衡今天确实干了，他没有别的证据了，唯有诈他亲口承认，“向断断续续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从没有回复过。你登岛避世的第二年，他死于车祸，这样没休没止的爱慕纠缠，于你彻底解脱了。”
汪春申听到一个死字，面上急剧往下的坠落，良久，还反复确认，“他……他死了？”
“死了对你这种薄情寡义的人，确实是最好的出路。”
年少的向宗有着与冯镜衡不遑多让的风华正茂。
这类富裕底子里滋养出来的孩子，玲珑，多面，豁达，风流倜傥……
仿佛再多的金玉之词都不够形容他们。
汪春申始终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向宗恩师家，真正的秉烛夜谈。汪春申作为一个英文穷光蛋的座上宾，听向宗侃侃而谈他这些年诸国的游记和见闻。
年少却博闻强识。
恩师介绍向宗也是再得意不过的盛赞。就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他之后几番登门来找汪春申。
在他潦倒的地下工作室里，向宗毫无怨言地去给他捡满地的狼藉，也一再地鼓舞他，他始终看好他。
无来由地。
那些年，汪春申旅居各地采风、闭关，一应的开销全是向宗资助的。
汪有时大发雷霆起来，向宗甚至反过来宽慰他，等你将来名扬天下后，再全还给我就好了。
我相信终有这一天。
有次他们在扬州个园游园，向宗带过来他的甥女，漂亮如粉堆的一个孩子，搂着向宗的脖子不肯松。汪春申意外原来他这么喜欢孩子，向宗解释，他阿姐暴脾气，时常跟姐夫吵架，闹得圆圆一害怕就往他这跑。他来扬州，丫头死活要跟着来。没法子的一个惯宝宝呀。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的甥女睡着了。汪春申突然劝起向宗，既然这么喜欢孩子，该早点成个家的。
驱车的向宗一路无话。
他回宾馆，把甥女安置给放心的人看管一下，冒着雨再折返回来，汪春申那天去意已决，他说这些年对不起向宗的信任与赏识，他决定放弃了，出去走走，也有可能是回家乡安心下来做个老师什么的。
向宗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了。
对峙无果后，向宗问他，是哪里出问题了？我从来没要求你对我兑现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总要拿自己的意志去左右别人呢！我姐姐是这样，你也是。她劝我成家要个孩子，仿佛人生下来就是繁衍下一代的。我没有孩子就是向家的耻辱，连同我的名字，都带着传宗接代的寄予。
汪春申不去看向宗，只转过身去，自顾自，最后淡漠的声音提醒身后的人，你姐姐是对的，你这样凡事都优越的人，实不该同我这样烂污的人混在一块。
向宗沉默了良久，最后振作自己问了一句，即便我无怨无悔也不行，对不对，盛清泉。
汪春申大他七岁。彼时他已经不年轻了，甚至错过了一个男人最鼎盛的风光时候。
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潦倒，更不能接受向宗处处的优越而不可攀，他一想到甚至他的一日三餐都是眼前这么个优越的人施舍的，只会更厌弃这个世界。
最后，只能嗤之以鼻地驱赶他。对不起，我没那爱好，我不能接受你的无怨无悔。
自扬州别后，汪向再无会面过。
向给他寄了不少信，前期汪春申还会拆几封，后面他便不再拆了。某日，他在老家的同乡，便是现在的老周给汪辗转寄来一管画。
拆开画管，是向宗在西藏旅行的采风。他们一齐去过那里，汪春申再一次惊叹向宗的天赋，他涉猎语言、天文、地理、书法，即便师承汪春申的画也能这么精湛且灵气。
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天赋挂，当真是降临的紫微星。
半年后，汪春申给画廊自荐了一幅《舐犊》。
被一富商以两百万的价格买断了。也正因为富商的引荐、推崇，自此汪春申这个名号正式出世。
他最巅峰时期的那幅天价之作，背后也有这位富商伯乐的推手。
冯镜衡听到这，伺机插针进去，“那幅叫你出圈的画，是洗稿的向宗的，对不对？”
这也是汪春申决计不肯再见向宗的真正缘故。
他恨一个人可以含着金汤匙出生，恨一个人可以一路繁花似锦的优秀乃至一骑绝尘，恨一个人几乎寥寥几笔就藏不住的天赋与灵气。
更恨这个人还爱烂污的他。
汪春申出圈的画，向宗看到后不可能不明白，他之后转手给向宗的三百万，也是希望跟他不该不欠。他始终不见他，就是希望向宗能有自己的生活，去结婚去生子，去把这份天赋长长久久地传承下去……
他从来没想过，向宗那么个月亮一般的人，会死……
如他所言，“汪春申，你真的烂透了。你知道向老师为什么会死么，就是你转手了他的命运，你偷走剽窃了别人的人生。”
也许是。汪春申巅峰之后，急流勇退了，他再也不能画出满意的，有灵魂的东西。
当年不是冯家威逼他出山，他早就拿不起画笔了。他厌恶他的笔，厌恶死灰尸体一样的自己。
早知这样，他宁愿去跟向宗换，换他更高洁地活着。
他愿意替他去死。
冯镜衡听后嗤之以鼻，“佛口蛇心。”随即，他跟助手分享人生经验般地嘲讽，“永远不要相信黄赌毒口里的每一字忏悔，同理，习惯偷盗占据别人利益结果的人也一样。”说罢，冯镜衡把手里那只都彭的火机往面前的茶几上一掼，他力道过于决绝，径直把几案的玻璃磕出一个碎裂的洞。
他来了结的诉求就是：
一、自此不准再以汪春申的名义进行任何创作、拍卖；
二、把属于向宗的书信悉数还回头；
三、以汪春申著作人的名义出具一份声明，当初出圈的成名作系为洗稿，占取他人创作利益。
冯镜衡的话音将落，汪春申本人枯槁无任何颜色，倒是他身边的老周先出来护主了，问冯镜衡，今日这般咄咄逼人，到底是站在谁的立场？
冯镜衡不妨告诉汪某人，“我从来不信命。但今天，我相信老天爷自始至终都留着因果报应。当年向宗不得已地把甥女带在身边，那个小孩记住了你的名字，她告诉我，你还亲自抱过她。也正是这个小孩，她始终替小舅记着、不服，她坚持想要回她小舅的信。甚至几番求我，想亲自来面对你。我没有肯，为什么呢，我不肯她来面对这些烂污的人性。她知道后，会更失望，甚至失望她小舅明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还这么不可控地沉湎着。”
谈判者自此不啰嗦的颜面。冯镜衡再从衬衫襟前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刚才一应的谈话，他都录屏下来了。
两条路给汪春申选，要么依照他的诉求办到这三项；
要么等着他公布这些视频。“别跟我掰扯这些视频有没有法律效应，你要相信，我这么做，自有我敢和你叫板的本事！”
“冯二，你上回说的那个一起看《雪夜图》的女生，就是向宗的甥女？”
“是。”
“你在与她交往？”
“是。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见见她，可以吗？”
“想都不要想。”
自此，交涉完毕。
冯镜衡起身来，表示自即日起，他再不会来这里了。“汪春申你也得明白，你欺骗辜负甚至害人殒命的不只是向老师，你实担不起业内这么多人当你的信徒。我一想到这些年给你当酒搭子了，把你当半个老师，就他妈觉得晦气！你的那个狗杂种儿子，去死去活与我无关了。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想好了答复我。”
冯镜衡说完，来去匆匆。
连夜又从重熙岛出来。
快艇一路涉水乘风，不到半个小时顺利登岸。
腕表上的时刻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天朦朦发亮。杭天拎着冯镜衡的行李袋，主雇二人依旧毫无睡意。冯镜衡只觉得一时身上冷热不均，这个点他也不想原路往回赶了，只差遣杭天就近找个酒店住下。他厌恶自己身上的一身乌糟了，“他妈那姓汪的是不是身上有禽兽味啊。”
杭天跟着冯镜衡一道走，附和着笑，“栗小姐知道你这样为了她，觉都不睡了，不嫁给你，我都替你冤得慌。”
“别动不动自我感动，我不全为了她。”
杭天会意。冯镜衡这类上位者二代目能真正推心置腹的朋友没几个，大多数是利益捆绑，他打心眼里真正臣服的人也没几个。这些年，杭天都不知道重熙岛上有这么个圣人呢，结果皮囊之下，是这么丑陋不堪的一堆骨头。
冯杭二人登岸还没走到泊车处，忽而不远处驶来一辆黑色奔驰，牌照是冯纪衡的。
不一会儿，车子停下来，前后下来的也正是冯纪衡和冯钊明。
冯镜衡见状，先回头瞥了眼杭天，杭天挺着腰板，如实交代，“天地良心，我在怀疑是不是家里行政部那头调快艇的动静知会了程秘……”
冯镜衡沉着一张脸，“那你明天也不用上班了。”
冯钊明一时走过来，即刻质问老二，“这大晚上火烧眉毛闹这么一出，为了什么？”
拂晓湖边，风声连连，拍得栈道上的涉水翻涌成了浪。
冯钊明听完老二的一段，无动于衷，也要老二收回这些玉石俱焚的念头。“唐家那块地，我势在必得。唐某人当初能捧汪春申出来，现在这条狗再回去舔旧主，总好过我去搭关系联络他。汪先前托孤本来就求人在先，也不枉费这些年你当他汪某人半个忘年交的情谊。你这个时候同他玉石俱焚有什么好处，我问你！”
冯镜衡不依，目光发冷发狠，“你要回去利用汪春申那是你的事。别搭上我。”
“我不搭上你，我搭谁！你姓什么，老二，你昏了头了你！为了个女人，这一大家子一大摊子的利益生计全跟着你赔进去好不好！我就是太纵着你了，不是你把儿女私情招到里仁路，袁家女儿也不会知情。他姓袁的不会为了女儿来给我软刀子吃。我这才下定决心断尾。不是为了你和袁家撇清关系，我用得着再走别的招么！我说过，别给我得罪袁家，这个档口上，只能两方吃哑巴亏。袁某人退一步，我也退一步。大家都当没儿女亲家这回事，和气生财。我这已经给你让了好大一步了，你妈回来我也算给她个交代，你还要怎么样！”
“你没了汪春申就办不成事了，是不是！”冯镜衡发作。
“不。但是有了他这枚棋，我能省好多事。就这么简单。我可以不动他，也由着你去撕破脸，踩碎他。只要你回头去娶袁家的女儿，我也可以退一步，你选吧！”
冯镜衡气得爆粗。
冯钊明也跟着骂人，“你草个鬼！他妈的，个小畜生，我把你纵容得太狂了。十五年前我带你上岛的时候就说过，这世上无人可以呼风唤雨。我现在还是这句话，你只要需要个屋檐遮风挡雨，就必须学会低头弯腰。这一步你让也得给我让，不让也得给我让。现在不只是你为了儿女情长的一口气，这事关我们姓冯的所有人的利益，关乎集团那一大摊子人的生计和养家糊口。怎么，这上万的人都比不上你一个女朋友了，啊！”
冯钊明站在风口里，训斥得血压腾腾地往上，冯纪衡在边上也警惕地一句话不敢参与，再听父亲道：“真这么不能商量，没有进退可言，那你死了这条心。你妈是绝对不会肯你娶栗家的。”
老头说着，跟冯镜衡要他的证据。他太了解老二了，能这么快回头，必然是已经谈判成功，且利好的证据拿到手了。
老头伸手管老二要，也跟老二强调些利好他的结果，“死者已矣，声不声张也就这样了；你也可以不去理袁家一丁一点；你今天让的这一步，就是你留的余地。你妈看在这份余地上，看在你没有为了感情冲昏头脑的份上，才会万事好商量。”
最最重要的，“老二，你身上的担子可不是只有一家。你如果过分沉湎这份儿女私情，那只能说明对方不是你的良人了。”
父子对峙一阵，冯纪衡才站出来圆场，“老二，你张不了这个口，我帮你去找栗小姐说。我看她是个识大体的人，这点过去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冯镜衡冷笑道：“过得去过不去，不是由你们说了算的。正如我今天这通火，你们非得安到女人头上去，我说不全是为了她，你们是不信的。”但是老头搬出了集团生计利益，搬出了将来隐患的婆媳关系，多少掣肘到了冯镜衡。他说不清，到底是不是他也有私心：确实不能不顾大局利益，确实不能一上来就把她变相地推到了众矢之的的对立面上去。
孤助只会无援。
但是，冯镜衡的性情，他是无论如何不能直面地去劝她，为了所谓的冯家利益，忍下这口气？
她是那么地爱慕她舅舅。
他甚至都能想到，栗清圆得知这样的真相，这么丑陋的事实，该多么的失望，失望人性，也失望她舅舅为什么这么沉湎不值得的人。
当真劝她为了他的家庭，忍下这口气，那才是真正的嫌隙开始。
他很明白，这不是她忍不忍得下的问题，是冯镜衡觉得这样的裁决愧对他自诩对她的心意。
再明白些，他们目前的感情，对冲不起这样有风有浪的考验。
终究，临风而立的人吹透了身子，一身冷意地掉头而去。
冯纪衡即刻喊他，“老二！”
冯钊明按住老大，“由他去。他一向这样，绝不服输，不作声就代表他有在思量了。”
自身能想通的事，比你去强去辩一万句来得立竿见影。
*
周六这天，栗清圆终究没有去看得成房子。
她临时被师兄捉去了救场。
外宾研学的交流活动，临时缺一个耳语同传。栗清圆八爪鱼般地忙了一个下午，她给冯镜衡去了条短信，没得到回复，干脆给他打电话了。
接通的那一刻，栗清圆听对面悄然得很，对方哑哑地应了声。
栗清圆问他在哪里。
冯镜衡：“在睡觉。”
好吧，夜里忙得跟打了鸡血似的，结果白天睡到了快入夜了。
她攒好一天的腹稿也没有告诉他的冲动了，“嗯，那你睡吧。”
“你在哪里？”
“在忙。”口吻听起来不大开心。
冯镜衡懒懒笑一声，“在忙着给我打电话？”
“挂了。”
“我起来了，给我地址，去接你。”
难得，栗清圆嗯一声表示受用，“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市博物馆的门口，残阳如血。栗清圆一身潇洒的灰色落肩通勤西装配白色阔腿裤，人瘦削，穿这类的通勤装，衬得松弛却坚韧有力。
这股韧力，是属于她自己的。不依附不攀比。
她手里还拿着她工作的耳机设备，走过来，说话前习惯地端详对方，意外地发现今天的某人过于的缄默。
这种等着她开场白的静谧，栗清圆一时有点不自在。
她再看一眼冯镜衡，合理质疑，“你怎么了？”
里头冷气过分得足，栗清圆才出来一会儿，就招惹出汗。冯镜衡伸手来，曲指给她刮刮鼻梁上的汗珠子。栗清圆没有让，也正因为如此，感受到了他手心异常的烫。
这才捉下他的手，试探了下，再踮脚尖去试他额温，“喂，你怎么了，你在发烧哎？！”
几乎下意识地，冯镜衡一把揽住贴近的人，他俯首来贴她颈项处，无关任何欲望，他只想借她的肩膀靠一靠，“是，栗清圆，我是个凡人，我也会生病的。”
人来人往处，这样的相拥过于扎眼，也过于暴露。
栗清圆来不及听他说什么，只要摘开他扣住她腰的手，后头罗汉松正好在喊清圆。“你先松开，我得把设备还给师兄呢。”
“来前说有话跟我说，什么？”即便发着烧，有人也记性不减的样子。
栗清圆摘不掉某人的手，也只能顺着他了。她也确实攒一天了，分享欲般地告诉他，“早上我装头疼骗过向女士没去看房子，但是也睡晚了，我爸都回来了，我还没起。他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烟灰缸……”
“嗯，然后呢？”
“然后就问我谁来过？”
“……”冯镜衡顶着高烧，两眼当真灼灼地看着明明搞语言输出的人，却总是一副不擅言辞的笨拙样。
栗清圆终究一口气说完了，“我爸之前就看出来了，我也瞒不过他的，他知道我不会轻易领人上门，那个该死的人还堂而皇之地抽了我爸的烟。”
栗朝安得知圆圆的交往对象是冯镜衡的时候，讶然哑口了好久，头一句话却不是他自己的印象或者声音，而是，“你妈知道了么？”
圆圆摇头。
栗朝安：“那我继续装不知道吧。这事她必须是第一个知情人，否则，再好的印象也得对半砍下去。”
“爸爸，你觉得妈妈会对冯镜衡有好印象吗？”
“应该还不错。你妈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她么，好看可以当饭吃的。”

第44章
◎星星之火◎
罗汉松见到冯镜衡来接清圆，调侃了几句，顺便问冯有没有空，晚上组局喝一杯？
冯镜衡想都没想地答应了，说他做东。
栗清圆听了，却朝师兄抱歉了，“下回吧，好不好，他今天身体不舒服。”
罗汉松难得约上这样的二代目，才想着晚上趁着会面联络联络，拓展拓展业务圈的。岂料一向不参与这些社交辞令的清圆却站出来“拆伙”了。手里设备还给师兄的时候，罗汉松不大乐意呢，“什么啊，想要二人世界，不带这样的啊。”
“真的，他发着烧呢。很烫。”
师兄笑，“这才多久啊，就这么向着他了。”
栗清圆：“你生病了我也会向着你的。”
师兄不依不饶，“欠我一顿啊。”
栗清圆却调侃回来了，“我帮你补天窗，我还欠你一顿，你听听这像话么！”
罗汉松直喊着不得了，我们的高岭之花也学会凡间把戏了。
栗清圆微微红着脸，与师兄他们暂别了。
走过来，不声不响地拽了拽冯镜衡的衫袖，示意他走吧。后者翻手来握住她，滚烫的手心，“不请你师兄他们了？”
“不请了。你吃退烧药了么？”
冯镜衡思维混沌着，只听到她说话，再本能地答复她，“还没。”
栗清圆便拖着他去取车子，然后找最近的药店。
她开的车子，依旧是不娴熟，然而刚需的需求会制胜一切不安的思量，这也是她上学那会儿写论文赶死线的魅力。再怎么拖，再怎么憋不出来，她总能在死线那一刻交差完稿。
栗清圆找到一家药店，进去买了退烧药，也跟老板借了耳温枪出来，给副驾上的人量温度，直逼四十度的高烧。
奔忙的人吓了一跳，“去医院吧！”
冯镜衡吞下一口退烧药，灌了两口水，却摇摇头，“不要紧的。”
“什么不要紧，这么高的烧，会出问题的。”
冯镜衡笑着催她去还耳温枪，保证自己，“我身体好得很，上回高热还是上学那会儿你信吗？”
“这没什么可值得炫耀的，你就是上回还是三岁，也不影响你眼前这么严重！”栗清圆一时抱怨的情绪全写在脸上，走回药店门口了，又扭脸回来问他里仁路那里有没有体温计，想也没有，她折回店里，一时这种耳温枪的没货了，栗清圆便买了支最原始的水银温度计。
车子重新上路，冯镜衡再次安慰她，“吃过药发了汗就会好点的。”
栗清圆不理会他，专心开车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指使他，“你多喝水啊。”
冯镜衡放低了些副驾的座椅，还有精力同她说笑，“这不是我们渣男的台词吗？”说着，拧开了矿泉水瓶，顺她心意地灌起来。
仿佛这样还不令她满意。栗清圆再问他，“你今天吃了没，小便呢，六个小时内你……”
虽然这是些常识，这个档口甚至只是医学范畴的询问，然而栗清圆对着他，依旧有点放不开的拘谨，拘谨着偏头看一眼身边一言不发的人。前头有礼让行人的人行道，带抓拍探头的，冯镜衡忽地跃起身来，帮她扶一把方向盘，才声音不高地提醒她刹车。
车子停下来，一对祖孙穿行过马路，爷爷给孙儿买了个甜筒冰淇淋，孩子舔着上头，然而蛋筒皮的下面也在漏，孩子来不及应对，赖在马路中间，车子一径停了好几辆在等。爷爷直朝车子里头的他们歉意，最后一把把孩子抱起来跑到对面去了。
冰淇淋掉在了路中央。
车轮碾压而过。
冯镜衡难得对这些不关他事的琐碎发表意见，“小毛头该哭惨了。”
驱车的栗清圆附和他所见的人间小景，“爷爷不比孩子好过。”
“嗯，怎么说？”
“因为那是爷爷买的，可是他为了赶路，为了别人的方便，只能委屈自己的孙儿了，也实在，那甜筒没法子救了。”
冯镜衡静默了会儿，“我为什么要去顾别人的方不方便，我连自己孩子这丁点的快乐都没守住，又有谁来顾我们呢！”
片刻，栗清圆淡而从容貌，“我从小就是那个掉冰淇淋的小孩。因为我爸就是有着严格秩序意义的人。他跟我说过，这世上或许善良是很脆弱的东西，甚至反过来能拖累了你，但是，我们依旧得具备它。否则，我没有信心叫我的女儿每天在阳光灿烂之下独自出门去。”
这就是栗朝安违背循证医学救了那个病人一命，结果，并发感染未能留下他，反过来被家属一纸诉状告上法庭之后，栗朝安依旧能秉着医者父母心的操守去帮顾每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即便他已经无冕无名了。
这就是栗朝安能在义诊期间，看到一对不安分的小毛头能停下来观察他们，上前来安抚他们，带他们去吃面，报警帮他们回家。
他做任何事，从来不图回报。图得只是一份悲悯的善心，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也正是因为我爸即便没守住自己的小家，但是这些年，他没有对不起他帮助医治过的任一小家，这些小家足以凑一个大家出来。我妈才对他，怨着怨着就不怨了。可是我爸就是不懂，他只要肯低头，我妈一定会原谅他的。”
“也许你爸怕的不是低头，而是，他一旦张了口，你妈倘若不原谅他或者轻松泯然掉，那么他这大半辈子就彻底没了。”
年少绮丽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一触就破。
后半程回去的路上，冯镜衡不知道是药效的缘故，还是这样连轴转的不停歇，彻底叫他的身体机能抵御起来。栗清圆见他昏睡的样子，一时没有喊他，由他去睡去修复。
车子抵达里仁路的时候，栗清圆自己都没想到她能这么顺利了。
泊停到位，她摘了安全带，侧脸来看某人，冯镜衡的睡相好极了，这好像还是她头一回看他听他安静着。清癯的面庞，内双的眼皮，瘦削流畅的下颌线，睫毛长而密。
实在话，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便是他们队伍里最出挑的。
那时候，她确实误会他是有妇之夫，才避而不理会的。
她用手背来探副驾上人的额温。大概她开车的手一直很戒备状态，一手冷汗，再在冷气里，冷贴他，冯镜衡本能地激灵了下，然而，烫如烧炭的脑袋太爱这样的冷了，像冰像雪，像第五个季节。
躺卧的人下意识地按住她的手，叹一句，“好舒服。”
栗清圆当他轻佻之言，才要收回手，冯镜衡不肯，他明明醒了，却一直没睁眼，思量蹙眉的形容，“圆圆，你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等我把这口气缓过来……”
栗清圆不懂他说什么，手顺他心意地贴在他额上，“你今晚温度下不来，明早坚决去医院。”
忽地跃起身来的人，摘了安全带，径直来揽抱勒令的栗清圆。冯镜衡乐意听她这样的口吻，颐指气使，说一不二。更乐意由她做一切决定，只要她留在他身边，只要她跟她妈妈一样，随时随地愿意踏进里仁路的这道门。总归，那唯一的钥匙在她手里。
“好，听你的。”
下车落锁的时候，栗清圆才看到冯镜衡的手机好像换了。之前是黑色的，眼下这个是白的。
“嗯，原来那个上保险箱了。”
栗清圆瞥他一眼，却没有多问。
冯镜衡施着笑，反过来告诉她，“里头有我家老头觊觎的东西。”
栗清圆不明白，“你和你父亲难不成还有隔着一层的时候？”
“多的是。”冯镜衡语出惊人，“他在家里和蔼可亲的一糙老头，不代表他真的好商量。老头走到今天的位置，早已孤家寡人的心态了，迫在眉睫的事，谁不让他做成，那么就一定是罪人。也确实对不起那些通力的股东、合作商，和实实在在等着开工资的大把员工。所以我说，多的是他可以做，而我未必认可的事。”
但是，冯镜衡总要叫老头认下，既然这世道无人可以呼风唤雨，那么即便亲父子亲兄弟也得明白利聚终会利散。
他夜里那阵说的话决计一笔不改，他做事自有自我的思量。
老头总不能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便是夫妻鹣鲽情深。轮到别人，就一笔儿女私情略过了。
共生的发妻在舅兄灵前昏过去，冯钊明也会急得方寸大乱。
这大概就是刀不比在自己脖颈上，谁都会慷他人之慨罢了。
冯镜衡回到住处，先上了趟洗手间。
出来再寻常不过的报备口吻，告诉先前查问的人，他上过一趟了，证明他没有脱水。
栗清圆听着，虽然明明是个再正常的体征，总归有点尴尬，“没有就没有，你嚷什么！”
“告诉你知道，好叫你放心啊。”
“……”
“继续喝水。”
“也不能像个猪肚肺接在水龙头上啊。而且，我都出汗了。”
栗清圆想去厨房看看弄点什么吃的，听他这么说，干脆指使他，“那你去冲个澡，躺下吧。”
“你呢？”
“我看看要不熬点海鲜粥或者下点面食给你吃。”
“我不饿呢。”
“不饿也要吃啊。不吃怎么对抗高烧呢。”
冯镜衡笑着走过来，“这是什么歪理！”
“我小时候除了呕吐肠胃炎，我爸给我禁食。其他一切毛病，都逼着我吃东西。他给他病人的医嘱可能是禁辛辣生冷，但是对付我，却是我想吃什么吃什么，因为他觉得小孩子没假病害，能想得起来馋，证明就有好的苗头了。”
即便栗清圆这么大了，栗老师检验女儿状态是不是良好的金标准依旧是看她有没有胃口。
食少食多，都证明圆圆一定有问题。
冯镜衡当真出了一身汗，他一身湿汗地来背后拥住开着冰箱端详食材的人，然后拨她的脸看向他，只听冯镜衡道：“既然你爸都说向女士得做第一个知情者，那么，找个时间，我去见见她吧。”
栗清圆别扭，“等你好了再说。”
“我没什么不好。”说话人一双含情目地端视着眼前人，他俯首来，栗清圆拿半扇冰箱格门来敲他头，示意他，怎么病着都不老实的。
冯镜衡克制地笑。
栗清圆却静静地发问：“你见我妈，要说点什么？”
有人张嘴就来，“先问问向女士，怎么能生出这么好的圆圆呢？”
栗清圆并不受用，“花言巧语。”
挨着她的脸颊，吐露的气息，热络、滚烫，“字字肺腑。半个字虚伪，罚我孤独终老。”
栗清圆听他越说越疯魔了，“你没准一辈子单身，对广大女性来说，是个福报。”
冯镜衡并不气馁她这样挖苦他，只反问她，“那么你呢，我一辈子单身，你去哪了？”
“我当然去找更合适的了。嫁人？生子？”
冯镜衡听后淡漠地笑了笑，随即头一点，“嗯。真有那一天，我一定送一笔丰厚的嫁妆给你。”
栗清圆闻言，面上即刻地不悦起来。她来不及申诉什么，冯镜衡的吻盖住了她要说话的两片唇。
越吻越紧，越吻越尝出些口不对心。
栗清圆抬手，别住他喉结处，本能地，女人的第六感，“出什么事了？”
“栗清圆，离‘你爱我’还有多远？”
“……”
也许，他怎么着也得拖到她有这样的苗头起。
冯镜衡出了一身的汗，上楼冲澡。这期间栗清圆抱着七七，明明也就二十分钟的工夫，她独坐着，到底不太放心。
怕他顶着高烧再去冲澡，蒸晕过去。
抱着猫上了楼，在二楼书房对面的卧房里，看到了没掩门在套圆领恤衫的冯镜衡。
栗清圆实话实说，“我怕你给晕过去。”
一头短湿发的某人干脆借题发挥，两只手臂套在两只短袖管里，却不往头上套，而是朝门口的人，“帮我。”
栗清圆站在门口，沉默踟蹰状，许久。
她需要一个理由，或清醒或放纵，总归得有个不得已的原由。
冯镜衡依旧站在那里，片刻，他成全了她，“圆圆，求你。”
七七先从妈妈臂弯里跑出去的，跑到房里去，去抓床边的长毛地毯。栗清圆见到了自己那张十六岁的照片，冯镜衡连同镜框一并顺回来的，就这么原封不动战利品般地搁在床头柜上。
终究，床尾的人，脱掉了他的两只袖子，一粒药短暂地叫他从高热里脱身出来。
他无比清醒，越是这么肆无忌惮地朝她走去，越规劝着自己，你走向她的每一步都是责任与肩挑。
可是他无法克制。
尤其是这样沉默乃至纵容的栗清圆。
挺拔的身影落到无声的眼眸里去，冯镜衡无比郑重的口吻，“对不起，圆圆，我还没来得及买那个。所以，别怕，我只是想抱抱你。”
栗清圆顿时红了脸，想说什么，冯镜衡即刻捞住她的腰，夺取她意志般地戾气。因为这个档口，他不能再对她做什么了，唯有亲吻，好像只有这样的侵犯才是不那么不可饶恕的，不可挽回的。
更是她可以随时喊停的。
明明是无间的亲密，栗清圆终究感觉到了差别，差别在于，冯镜衡没有那种想要越雷池而又不得不克制的忍叹之感了。
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很鲜明的直觉。
她直觉昨晚他见了什么人，才叫他分心了。
还生病了，甚至回头来亲吻她都带着些力不从心的虚脱之感。
这种油然的直觉，无疑是挫败的，致命的。
偏偏他并不想说。或者，他短暂脱轨的情欲，已经叫他明白，端持甚至矫情的栗清圆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灰心之人，即刻想走了。
冯镜衡有点闹不明白，抵着她额头，试探地问怎么了，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栗清圆很想说，比起我的心不在焉，明明你的力不从心更差劲！
然而，她才错了错身想走时，很直观地感受到了有什么抵住了她。这与昨晚在他别墅不同的是，那个时候栗清圆全身心的精力都在驱逐他的手指，而此刻，他洗漱过，上身赤膊，只穿一条单薄长裤，宽肩窄腰，露肤里满是成熟男人健康甚至健硕的身体线条。
栗清圆并不为此刻这样的审视甚至凝视而觉得羞耻。所以，冯镜衡身上传递过来的干净的香气，以及湿发有意无意地蹭到她脸颊乃至锁骨处的冷意，而招惹到她的很直观的甚至可以归纳到欲望范畴的蚂蚁爬噬之感，栗清圆都没有反驳自己。
冯镜衡看到的栗清圆脸上都出汗了，他歪头来，用鼻梁蹭了蹭她唇，释放出来的声音像他吐纳出来的一口烟，“怎么了？”
栗清圆终究没好气地推开了他，“不怎么。我还是觉得，你明天得去趟医院。”
话臭完他，栗清圆捉回七七就下楼来，预备给他煮的鲜虾青菜胡椒粥还是兑现给他。
锅上汽的档口，门铃响了。
栗清圆听到这样的声音就有点怕了，楼上下来的冯镜衡过来亲自开的门。
却是他的助手，杭天。
主雇两个人见面就掐架起来。冯镜衡大摆老板刻薄的嘴脸，“不是叫你不用上班了吗？”
杭天讥诮回头，“今天本来就不用上班。”
“滚吧！”
“哎，你不要在冯董那里吃了排头，就把火气撒我身上啊。我给你讲，我这杭家温暖牌的鸡汤，不是谁都消受得起的。”
“快拿走吧，谁稀罕！”
“我妈炖了一下午的！您开眼吧！”杭天见到栗小姐很是客气地打招呼，一时说他的老板哪吒转世，千把年才病一回的。又说那风头里，熬几个大夜的人，铁打的也散了。
冯镜衡忽而断喝了杭天一句，“说点有用的！”
杭天顿时会意。只一心把手里的鸡汤拿给栗小姐。
栗清圆这才听明白点什么，起码，冯镜衡夜里去了，杭天一直陪着，还有他父亲也在的样子。
其余，她也并不关心了。冯镜衡见栗清圆把鸡汤都拿在手里了，这才承情的样子，转而冲她安利起杭母的手艺，“他妈妈烧得一手的好菜。就这么说吧，我吃亲妈的都不放心，吃杭家的却是百分百安心的。”
杭天帮着栗小姐把保温袋里的鸡汤和小菜拿出来。
原以为老板这么夸赞的样子，多少会喝一碗的。冯镜衡找出碗匙来，却是把那文火熬得老母鸡扽出一个鸡腿，再去掉上面浮油的一碗热汤，摆到了栗清圆面前。他也并不怕他下属笑话他，“她忙了一天，还没吃饭呢。”
再朝栗清圆道：“尝尝。”
栗清圆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这病号饭，“你自己吃。”
“我待会吃你的粥。”
杭母还准备了几个小菜，那酸腌脆萝卜倒是爽口得很。
栗清圆没辙，啜饮了口那鸡汤，淡漠的脸上当即起了称赞之意。鲜掉眉毛了。
引得杭天都骄傲连连。冯镜衡殷勤地问她，“怎么样，没骗你吧。杭天舅舅那农家乐里养的走地鸡，不夸张，用他舅舅的话，比吃预制菜的你们矜贵多了。”
杭天笑，拆穿老板，“别赖我舅头上，这话明明是你说的。”
栗清圆白一眼冯镜衡，倒也劝他，“你喝点呢。”
“不想喝，你替我多喝点。”说罢，冯镜衡开怀，便叫杭天拨电话给他妈妈。
冯镜衡亲自连线感谢了下。杭母在那头很是熟稔地喊他镜衡，“小天说你病了，我还吓得心一跳。你就是忙太狠了，不能这样的啊！”
“嗯，您这功夫汤喝下去，不好也好了。”
杭母受用，转念，又问候起冯太太，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冯镜衡只道不晓得，说由着他妈妈在娘家住一阵子吧，反正家里也不用她惦记。
杭母听镜衡这么闲而淡地不把自己放心上，跟着心焦，“怎么不用惦记，你妈妈就是刀子嘴，你别看她风风火火的，你这没成家，她老大的心思呢。这是没听说你病了呢，听说了就是要你爸爸连夜接，也要飞回来的。”
冯镜衡见机，连忙喊杭妈，“别给她知道。”
杭母便更急了，她的一盘账，自然是图自己儿子好，而冯家两个儿子谁上位，她的小天更受益些，一目了然。“在外头可以要强些，在父母跟前，要这么要强做什么。当妈的，哪个不心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妈妈呀，她就是嘴狠些，你瞧着吧，我跟她一说，她一准回来。”
冯镜衡不再接这话，只夸回杭母的汤。
挂了杭母的电话，栗清圆吃完一只鸡腿和一碗汤，海鲜粥也煮得滚开差不多的样子。
杭天把东西送到，就极为有眼力见地称要回去了。
冯镜衡要他等一会儿，“你帮我送她回去。”
栗清圆听后，想说什么，一时也忍住了。把粥盛给他，再把买的药，和那枚古早的温度计交代给病人。提醒他，药要满六个小时才能吃第二颗，物理降温的退烧贴冰在冰箱的上层，另外，栗清圆一时哑口。
冯镜衡嗯一声，等她开口。
“你小心温度计，别打碎了。”
病人受教地点头，问她还有吗？
栗清圆便也冷着脸说没了。拾起包和手机，作势要回去了。
他们一齐换鞋出门，厨房岛台边的冯镜衡放下手里的碗和汤匙，出来送他们的样子。
待到栗清圆都坐进杭天副驾上了，听着跟出来的冯镜衡交代助手的口吻，“送到她家门口。”
杭天点头领命。
副驾上的人一直沉默着。冯镜衡虽说朝着助手交代，但人始终站在她这边。最后，手扶在落窗沿上，探头进来看闷闷不乐的栗清圆，“到家给我电话。”
栗清圆当着他助手的面，也无所谓了，“你顾好自己吧。”
“嗯，所以你夜里别睡太死，给我来个电话，确认我还活着。”冯镜衡耐着性子哄她开心。
“我大概率办不到，因为我睡着了就不会醒了。”
冯镜衡劝服着自己，由她煞煞性子吧，你该她的。可是她当真这样收起眼眸甚至当着外人的面开罪他时，他比谁都难过。
一想到此刻的难过才是冰山一角，他就更难以劝降自己。
杭天的车子引擎发动起来，车头才寸了寸预备掉头呢，车外的冯镜衡突然伸手来，拍了拍他车顶，示意他别动。
随即，手径直探进来，拨开了副驾的车窗门锁，牵上头的人下来，再朝助手，“行了，你回去吧。”
“另外，虞老板如果打电话给你，照实说，每一个字。”
冯镜衡的助手似乎早已习惯老板这翻脸如翻书的行径。丝毫没犹豫，即刻掉头就走了。
留两个难舍难分的人，面面相觑。
冯镜衡压根不给她拒绝他的机会，抑或，他把她能想到的难为都替到她想到了，“我给你爸打电话，给你妈打也可以。我仅仅想圆圆留下来陪陪我，等我好一点了，我亲自上门去谢罪。我再告诉他们，我对圆圆是认真的，我没有对她半点不认真的理由。”

第45章
◎祖宗的牌位全倒了◎
栗清圆上高一那年，正式搬回了文墀路住。就是因为高中申请了走读，父女关系得到了质变的修复。连带着向项也时常过来看他们爷俩，捎这买那。
圆圆那会儿甚至看到了父母能复婚的苗头。结果，她从赵阿姨那里得知：你妈妈确实在谈恋爱，对方在市政府工作，丧偶，有个女儿同你一般大，但是外公舍不得女儿的独女，便把孩子接回娘家大家庭生活了。赵阿姨传达的意思是，只要向项愿意，对方随时随地可以跟她办结婚登记。
栗清圆那会儿只觉得天都塌了，也恨妈妈这样变相地通过她朋友的口来转告她。她讨厌当最后一个知情者。也讨厌妈妈的“背叛”，那时候的栗清圆不能接受爱情的转移，转移就意味着变质，爱情怎么会变质呢？
那晚在岛上，圆圆质问妈妈，你真的不爱爸爸了吗？他知道你爱上别人，知道你要嫁给别人该多伤心。
向项反过来怪圆圆，你总是向着他，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他到底给了我多少爱！
母女俩争执过后，向项怕圆圆再夜里跑掉，不合眼地看了她一晚上。
哭肿眼的栗清圆经过一个晚上的冷静，终究接受了妈妈要再婚的现实，她也用事实正名着自己，我明明平等地爱着你们。
没过多久，向项没有传出婚讯，却是和对方和平分手了。
至今，向项那些老友提起来都有点惋惜，说对方后来官又升了两级。这明明到手的官太太，终究为了圆圆而放弃了。
这是栗清圆人生第一桩钝感无力的事。
其二，就是发现了季成蹊的不忠。
她再一次为自己的钝感而无力。
今晚是第三回 。冯镜衡用最短的时间，挤进了“名列前茅”。
栗清圆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上一秒可有可无地赶她走，下一秒又不甘心地要扽她下来。说他顽劣薄幸，他又不惮与她父母会面。说他情真意切，栗清圆又清楚地感受到他今晚的“分心”。
她并不是个不依不饶的人。她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干脆趁着心里这口不顺当的气还在，发泄一下，“冯镜衡你这么病一场，是不是你家里逼着你娶那个袁芳岁，如果你当真这么没得选，也不必觉得愧疚。我明白的，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这世上从来没有有情饮水饱。”
冯镜衡听她这样单刀直入的话，居然全不意外。这才是他今天反复思索后，选择保守的真正掣肘。栗清圆她当真有这样的气节和尊严，你把事情利弊清醒地分析给她听，她未必不明白你的为难。但是正如她所说，为难归为难，我有我自我撤离的权利。
豪赌的人最怕的不是庄家连庄，而是对手弃权。
冯镜衡面上嗯一声，“如果我没得选地要娶袁家了，你预备怎么办？”
栗清圆斩钉截铁，“分手快乐。也祝冯先生‘百年好合’。”
对面的人听后，怔了怔，随即来扣栗清圆的手，后者略有勉强。这会儿，没热烧缠身的人，也仿佛失去了桎梏，牵不动她，干脆扯高她一只胳膊，来抱她的腰，扛小孩般地给她扛到肩上去了。
栗清圆给吓坏了，一时头尾倒悬。冯镜衡还一副歉仄声明，说这样省些力气，他横着抱她，手上没力，怕给她摔了。
栗清圆生气，“冯镜衡你混蛋！你放我下来！”
“不是要分手快乐么，来，你告诉我，分手怎么着才能快乐。”
*
栗清圆是被冯镜衡扔到床上的。
这个行径在她看来，多少有点侮辱性。她有点生气，更是不满意他，不肯他碰她。
冯镜衡反复吞着一口气。来劝退自己，干脆也宣之于口叫她明白，“嗯，我不碰你。圆圆。如果你一辈子过不了那个坎，我可以保证一辈子不碰你，好不好？”
栗清圆严阵戏谑，“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真的要联姻了？”
冯镜衡笑她傻，“我娶个我不喜欢的女人，那你怎么办？那个名分只有一个且独一无二，即便平白无故给别人占一回再给你，我都嫌晦气。”
栗清圆嗤之以鼻，“我并不稀罕。”
冯镜衡故意调侃她，“那你和我来往什么，不稀罕我感情，不稀罕我名利，稀罕什么，该不会只是想嫖我吧！”
这下正中栗清圆下怀，她反过来讥讽他，“对！我讨厌你的虚伪。”
冯镜衡举着手机，站在床尾，即便这一刻，栗清圆和他吵着架呢，他都依旧忙死了的样子。
栗清圆爬起来就要走。
冯镜衡踱步过来，把她按回到床边，问她，“我哪里虚伪？”
栗清圆轻蔑一笑，扒开他的手，无果之后，她干脆就这么被他扣住，一脸即将被就地正法依旧大义凛然绝不屈服的革命家精神，“就是虚伪，和全天下所有男人一致的虚伪。搞Mind Fu*k那套！”
草！冯镜衡极致地震撼。因为栗清圆口里飚英文脏字是那么的优美且飒气。
她用读书人的清醒，来狠狠批判了冯镜衡，“在你保证你不碰我的时候，该明白真正君子的不碰是什么定义。让我来告诉你我的定义，我从前服务陪同过的一个女学者甲方那里听来的，一个男士从亲吻你开始，于他们而言就已经是边缘性行为了，而他们把这种边缘性玩出花，还试图和性行为狡诈地区分开来，就是虚伪！这二者真正的区别仅仅在于有无措施避孕，仅此而已！”
栗清圆鞭笞甚至痛斥的眉眼到口吻，无不透露出她对冯镜衡前后行径不一的愤怒不满和十足鄙夷。
她在嘲讽技能点满地怨怼他，在昨晚那样的行径之后，还可以伪善地讲得出口，我不碰你之类的话。
冯镜衡挨着她坐下来，任由她发泄与批评，甚至反过来几分沾沾自喜的回味与敬佩，“原来你在为我的不作为甚至要把你送回家而生气，对不对？”
“你少臭美！听不懂中国话是不是，我明明在骂你虚伪！或许还有……”
“还有什么？”有人可以笃定，绝不是什么好词。
“不……”
栗清圆的贬义还没讲完，就被人欺身来压倒了。
冯镜衡将人纸片般地纹丝合缝地压在身下，他捞出她的两只手来钳住到她头顶，另一只手把手机里她痛批之前成交的订单页面拿给她看。
两个人气息都有点乱，冯镜衡更是挑衅她，“你昨晚明明答应我的。”
“我仅仅在行使昨晚没及时达成的权利，对不对？”
其他的，全他妈滚蛋。他只要明白她亲口承认的，亲口兑现的，亲口怨怼他不该这样虚伪狡诈地玩这些文字游戏。
栗清圆也明明比他想得更自我，绝对，冯镜衡就当他没上这趟岛。他只要保证对她绝对忠诚，对她父母绝对仁义。他无需保证他要兼爱世上和所有人。
他也保证不了，他都被她骂成这样了，还有比眼前更糟糕的么。
他都被她怀疑男人起码的能力了，他还较劲什么呢！
隐忍按捺的气血一时直往心口和脑门上冲。
不管不顾的戾气，下场就是红了眼的人，抱捞住她的腰臀，手上极为利落地褪下了衣裤。
窗外是幽冥的蓝。
这样的颜色，昭示着明天是个好天。
下一秒，透明的玻璃被遥控成雾色。
然而，对于栗清圆却是惊心的破绽。她没想到冯镜衡会这样，也没想到她一时言语秃噜，把生病的人直接逼得这么疯。
她忘了，他原本就很疯。
栗清圆恼羞成怒，来不及痛骂他什么，只想找东西遮掩自己，更想把自己从他的牢固里挣脱出来。
栗清圆的脚才屈膝蹬了下，眼疾手快的人一下捞住她的小腿，往他身上环。
而他的视线却一直在那段展露的纤瘦的红与白间逡巡，栗清圆脑子里准则的那条绳铃响了，她反抗无效，一面叽里咕噜的骂人，一面调动她所有的廉耻心，最后口里只剩下，她指指那片朝南的落地窗，仿佛它与她一起袒露着，“会看到……”
冯镜衡的手去她腰上，热手掌扶住不盈一握的颤栗，听她微微出了些声，那声音最后摧毁了他残存的意志，因为这样的视线相交，这样的肌肤相交，诚如她批评的那样，他们早已分不开了，也早不清白了。
冯镜衡听不得她这样叫唤，当即低头去，去她腰间，咬了一口。
引得混沌的人吃痛得出声。如泣如诉，嘬咬的人这才抬起头来，手臂捞住她，不让她逃，口里快慰地安抚她，“看不到。放心。”
栗清圆不肯，即便冯镜衡再三强调什么黑科技，她都坚信安全感不如最传统的拉窗帘。
冯镜衡笑着依从她，才起身去拉窗帘，床上的人逃也般地溜进了套卫洗手间。
她防备地从里头别了锁。
冯镜衡再来敲门的时候，里头的人不应答，他便默认她要洗澡，也隔着门朝她道：“嗯，你先洗澡。我给你爸打电话了？”
栗清圆更是吓得魂飞，这才松了门锁，出来，“你给我爸打电话，我爸一定转头告诉我妈。”
冯镜衡全然不怕，“告诉就告诉啊。你妈如果实在不同意，我就送你回家，不要紧。”
栗清圆甚至都能脑补出向女士的骂言，生病就上医院，你扣住她有什么用。她是仙丹啊！
保不齐冯镜衡真的会回一句，是。
那就宇宙大爆炸，两个神经病的脑回路撞上了。
栗清圆羞红着脸，在冯镜衡拿到她的手机，当真翻到栗老师的通讯号码且拨通的那一刻，终究，她不敢由着他这么朝爸爸说些什么。
手机夺到自己手里，重新走回洗手间，把今天的情况春秋笔法地与栗朝安说了些。
栗朝安那头听后镇静得很，他一向这样，看似家里最古板最孤僻的人，实则，是真正的有容且开明。
向宗的事，即便向项当年那么偏激地试图拉回弟弟，栗朝安从来缄默。
他或许感同身受不了小舅子，但是他明白，感情的寄予、投放，众生平等。
栗朝安只在那头严肃地批评了下，“你上午宣布的，晚上就不回来了。你妈知道了，不得了。”
“爸爸，他真的病了。”栗清圆惭愧且务实，且病得不轻，包括她自己。
栗老师叹一口气，“二十六的孩子还跟她强调所谓的门禁，这样的家庭确实有点违背人伦自由，且是透不过气的。我只想警醒你，圆圆，你妈妈最不齿哪类女孩子，我希望你时刻记着。”
向项自己都是少年时期缠着栗朝安偷尝禁果的人。她不会当真要女儿恪守什么门禁还是女性所谓的贞洁。她在圆圆成年之前就一直认真说教，女孩子最不自爱的就是让渡出自己的生育自由权。男女间情之使然的东西都可以理解，唯独任由男人糟蹋践踏自己的权利，那才是真正的不自爱。向项眼里，成年的女孩子任由一个给不了你任何保障的男人而造成的未婚先孕，都是不值得原谅的且不自爱的，活该被人轻而贱的。
栗清圆慎重地朝爸爸保证，她始终记得。
挂了电话许久，冯镜衡一直在边上，静默地喝水，不参与她与她爸爸交涉。
明明得到他满意的谈判结果，冯镜衡却没多少喜悦之色。因为他后知后觉，栗清圆这样的外宿，他并不是头一份恩宠。
栗清圆也没有否认，大学那会儿，她也有过外宿。只不过民不举官不究的地步，她父母其实知道，并没有拆穿。良好的亲子关系就是边界有度，栗朝安始终觉得那种处处强制胁迫孩子吃进父母输出的，才是真正的中式恐怖。
冯镜衡由衷得佩服，果然凡是有迹可循。父母是一个孩子最明证的镜与迹。
浴缸里的水放到三分之二处，栗清圆催有人出去。
冯镜衡的手机正好响了，他下楼去拿东西。
再折回来时，栗清圆背朝着他，淹没在氤氲水汽里。
她头也没回，叫他出去。
冯镜衡没作声，也没有言听计从。而是走进来，坐回他刚才坐的位置，衣冠楚楚之貌，端正且收敛，仿佛眼前活色生香与他无关。
他只喝他的一瓶水，看着池子里的人，毫无技巧地弄得自己一头泡沫，有趣极了。
他要伸手来帮她。栗清圆不肯。
冯镜衡就继续端坐着，看他的专场秀。
等她把头发冲干净了，黑缎一般的长发贴在她脊背上，那黑白的冲突诱人极了。
冯镜衡喝一口水问她，“上学那会儿为什么外宿？”
“放假。”
“然后呢？”
“出去玩。”
“和谁？”
“和你不想听到的人。”
椅子上的人施施笑，“我不仅不想听到，还很不喜欢，甚至是嫉妒，疯狂的那种。”
栗清圆成心叫他生气。他这里洗漱的用品过于简单，甚至最起码的润发乳都没有，更别提身体乳那些了。
泡浴里的人冲“岸上”的人埋怨这些时，冯镜衡不已为意，只静静地反驳，“你洗这么讲究很没必要。”
栗清圆瞥一眼他。
随即，他的后半句来了，“反正还得再洗。”
“你出去。”她要起来，去花洒下头冲一下。
椅子上的人，正好一瓶水喝完。再多的水都湮灭不了的火，所以，他的耐性告罄。起身来，两手来捞水里的人，像逮湿滑的鱼，难上手。重了怕她疼，轻了她脱手掉。
捞住她腿弯，当真是从水里提溜上来一应哗啦声。栗清圆喊了声，冯镜衡胡乱地咬了咬她唇角，“折磨我，打骂都可以，就是这样不行。栗清圆，实话告诉你，你这样，我受不了！”
鱼儿重新扔回床上。
湿漉的，惊慌的，来不及反应的。
他因为发热，栗清圆整个晚上都在督促他喝水。冯镜衡怪她的喝水论还没起效，他依旧很难受，解不了的那种。
于是，发作的人来捉她的脚踝，沿着她身上每一滴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子，仿佛舔舐掉了，他的病与灾就能即刻化吉了。
栗清圆这湿漉一身，也像极了她刚从他的泳池里被打捞起来。
冯镜衡居上位，说些轻佻散漫的遐想，栗清圆听得面红耳赤，脚踝才动了动，冯镜衡顺着那笔直的曲线往下，热气喷洒，栗清圆只觉得被燎了一次连一次。
她才要喊止，那股绵长置换的热气一下子钻营进了她的感官里。栗清圆像被烫了一下，她想缩，却被一双手，掐着她腰，再往他的热气里拖去。
栗清圆整个人即刻瓦解掉了，像湮水的布，像潮气的玻璃，也像回南天里书桌上的稿子……
她不要这样。可是身体本能地颤栗又极为地反叛她的意志，明明口里严阵的，“不要！”
可是腿却不由自主地绞在一起。绞到缠住冯镜衡，他施着笑，亲眼目睹着他的鱼儿扑腾得水意连连，抬起头，手去接替，沾着水光的唇来吻咬紧牙关的人，把她先前骂他的话再问回去，“现在还是mind f*ck吗？”
湿发潮额的人，眉眼里满是失焦，再紧闭目光起来，她恨她说过这样的话，“你出去！”
“先告诉我，我是谁！”
“……”
“圆圆，叫我。”
“……”
“乖乖，都这样了，还是不肯听话么？”他再要低头去时，栗清圆这才绞住他的手，顺他的心意，“冯镜衡。你，出去……”
有人满意的笑，却变本加厉的搅弄，随即冷眼旁观的逗引，“我在这啊，我出去上哪？”乖张的人表示不懂她的意思，栗清圆反而局促得更厉害，她紧绷着，最直观的罪证便是嘬饮着那几根手指不肯松。
上位视角的人，看这样子的栗清圆，额角发涨，鼓燥的心血感觉已然在倒行。
他再不找出口，指不定从他哪处皮囊之下崩裂开几处血窟窿。
冯镜衡抱起栗清圆，任由她看着，检视着，她所谓的有无措施的最后一步。
栗清圆晕陶陶地，陡然听到冯镜衡问他，他离他吃药满六个小时了么？
膝上的人都不知道现在的时刻，更不知道冯镜衡为什么这个时候问这些，她才要思考，就感觉到人被轻飘飘地架了起来，有手先来分拨她，继而，那□□的力道，起落间，决绝且狠戾。一时间，痛楚与喟叹相交涉。栗清圆眉眼里满是吃不消，两只手撑在冯镜衡肩膀上，有点想逃，沉迷咏叹的人，手在她腰腿上安抚，口里连连地喊她圆圆，求她也哄她，乖，一会儿就适应了。
他拖她的一只手，放在嘴边佯装地咬了咬，再去感受一起的那处。栗清圆整个人要躲起来，藏起来，她撑着的另一只手终究折弯下来。
终究，整个世界开始晃动起来，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上下起落里的一切。包括带给她一切颠簸命运的冯镜衡。
他有几下分明的故意且记仇，把她顶抛得高高的，再一口咬住她心口，气微喘着，质问也是逼着她改口，“检验了么，合格么，是不是你担心的不行？啊！”
栗清圆一鼻子汗，听着这样混乱的话，一时脚尖都羞愧得蜷缩起来，她不肯他说话。
冯镜衡再拿指甲去刮她，栗清圆拼命地摇头，她求他停下来。
玩趣的人，“叫我什么？”
“……”栗清圆没来得及说他满意的话，身体先答复了，冯镜衡托抱在她一只的手，浸得了满满的濡湿。
他拈着这些给她看，栗清圆攒一处的羞愧，逼得自己像只猫来咬人报复。
肩上吃痛了下，冯镜衡受用地翻身上来，他可比她大方且不吝赞美多了，从头到脚地把他的圆圆夸了个遍，长得怎样的好呢，那就是他处处满意的好。
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着迷发疯的好，占为己有的好，
舒服到叫他不知满足的好。
冯镜衡再来栗清圆耳边说些什么，栗清圆闭着眼拍开他，两个人笑滚作一处。
冯镜衡再问她什么也不答，他干脆来蒙她的眼睛，由着她的唇舌去感受，耳朵去动听。那吮吻的声音，那水泽拍打的动静……
冯镜衡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不耐烦地干脆拂到地上去。
栗清圆想叫他听的，却来不及张口，因为他把两只手指非要喂到她嘴边给她咬的行径很欠揍；因为他非要嚷着戴眼镜，也逼着栗清圆一起看清的时候，很变态甚至下……流。
没一会儿，栗清圆在他的那些花招里突然骤烈地紧绷了下，那股力道也伺机把她抛至到那浪潮的最高处。
……
冯镜衡是亲眼看着栗清圆如何瓦解的，良久恹恹难回头，瘫软成泥的人，最后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一时理智回神，想起什么，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想起他说要替他舅舅守的孝……
冯镜衡在她耳后骂人，怪她经都念完了，你开始赶和尚了是吧！
“等你想起来，我们家祖宗的牌位全倒了，栗清圆！”
被点名的人骇得生起一身鸡皮疙瘩，一脸湿漉惶惶，她即便慌张都是个美人胚子，不作一缕地往他怀里钻，冯镜衡瞬间被取悦到了，分开些她，挤进去。
一时间，这片旖旎天地里，容不下第三个人。
不知疲倦的人，耳鬓厮磨间，喊一个人的名字，“圆圆。”
歉仄但觉醒的人眉眼里被戮刺到般的颜色，隐忍嗟叹了半声，终究还是答复了他，“……嗯……”

第46章
◎温故而知新◎
栗清圆在帮卢老师校对的那份译稿里，笔者大师引用了句莲花落：一年春尽又一春。
整个故事的禅机全在这句话里。
那天在和师兄做对接的时候，罗汉松聊到这本故事说多个资方冲着曲同的遗作名号去的，想要拿下这本的独立改编权。听说曲老师的女儿都没肯授权，且这本出版的所有版税都用来捐赠慈善。罗汉松一面感叹文人亲属的不俗，一面唏嘘这故事，到底算不算完满。还是说，故事本身不要紧，要紧的是，它是大师所出，那就不会差。罗汉松说不喜欢后半段，女主脱离了男主和他的家族，回去后和还是跟她过去的姘头有了染，她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精神洗涤啊。
栗清圆当时就鄙夷师兄的直男，且反唇相讥，为什么一定要洗涤，她是一个人呀，并不是你们男性齐聚一堂祭桌上的一刀肉。
师兄觉得笔者在批判女主。
清圆持相反意见，笔者明明在饶恕女主，或者他在默许她，甚至嫉妒她，嫉妒她拥有了独立的人格。去吧，先去做自己，再去挥刀对付这个盛满偏见与枷锁的世界，大不了最后一头碰上去，溅得那一步血，没等那血凉透，那些谩骂撕咬的獠牙与嘴，准保比那高悬的白事灯笼糊得还牢还靠。
这也是今晚栗清圆愿意留下来的缘故。
她并不以自己内心存着这样的欲望为耻。也不觉得自己一面强调感情不能有情饮水饱，一面又在患得患失里坐实了关系而矛盾。
即便冯镜衡下一秒跟她说，他确实要回去为了家族利益而联姻了，栗清圆只觉得这样的结果，起码她毫无怨言了。
她和故事里的那个女主一样，也许并不绝对正确，但是，这便是当下的自己。
她没得选，即便再Call back回去一次，她也许还是会这样精疲力尽的结果。
身后的人出了一身汗，他撑着手，探头过来瞧一直沉默的栗清圆，再强调了遍，“我说我出汗了。”
栗清圆有着从迷情里走出来的神思倦怠，更多的是冷淡。这与颠簸里期期艾艾的她，判若两人，她再骄矜地回道：“出汗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冯镜衡笑，他的气息有着达成后的难平复，却也是松快的。眉眼里更是再明显不过的，如愿以偿。他来她唇上比划，“没良心。这是你对一个病人该有的态度吗？”
栗清圆的头发湿乱着，他再压着，牵扯地疼，她当真要再去洗一遍。推推他，“没有一个病人会这么生龙活虎地想这些。”
“你起来，我要去洗一下，还有我的衣服也得洗一下。”
冯镜衡不听她这些，只缠着她，问一些栗清圆并不想回答的问题。
也不肯她乱推他，口里警告她的那些话更是没法听。
好。她不推他。“你起来，你……去弄掉。”
冯镜衡爱看爱听这样的栗清圆，好像有什么烫着她似的，说句话，字字都在斟酌。
两个人分开后，栗清圆第一时间钻进了薄被里。也管房子的主人要他力所能及能给她找到的东西。
干净的衣服，重新的洗澡水，吹风机，还有橄榄油。
最后一个很离谱。冯镜衡套上一件浴袍，走回来朝她嗯一声，“要橄榄油干嘛？”
“彻底卸妆。”
“真假的，这也可以？”
“嗯。”床上的人给他科普，实际上橄榄油比卸妆油膏更安全无害。
床尾凳边的人半信半疑。反问，“那为什么不干脆都用橄榄油？折腾出那些花里胡哨的卸妆名目干什么？”
“美妆美妆，美字当头。”
“肤浅，虚荣。”
床上的人静静回怼，“嗯，比轻佻，虚伪好。”
冯镜衡愿意去这样的下风。他几分钟冲完一个澡，再去帮栗清圆料理好她要的，等她重新洗漱吹干头发，穿一套冯镜衡的男士睡衣。那大袍子似的，她整个人能轻松从衣服的领口里拽出来。
冯镜衡走过来给她卷袖子和裤脚。站在毛毯上的人，声音从他的头顶上落下来，问他，“我的衣服帮我洗了吗？”
“嗯，扔进洗衣机了。”
她要去晾她手洗的内衣，卷裤管的人殷勤道：“待会儿我去。”
栗清圆有点不好意思，她动动脚，要自己去，还没来得及张口呢。一只手从宽松的裤脚里钻进来，她下意识地往后一步。
当即骂人，“你正经点，我和你说话呢。”
弯腰的人这才懒懒起身，掬着笑意，“说啊，我说我待会去帮你晾。我没不在听啊。”
栗清圆一急，身上又隐隐的汗津。干脆把手边全丢给他，出去凉着了。
先前厨房里她没收拾，去冰箱拿水喝的时候，才看到她走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鸡汤就她动了那一碗，海鲜粥冯镜衡也没吃完。
等冯镜衡善后完，下楼来的时候，看到大半夜还在洗碗抹桌的栗清圆，“你有气没处使是吧！”
“那脏在这多难看啊！”
“阿姨明早就来收拾了。”
栗清圆不允许，她说不弄干净，她今晚绝对睡不着。
冯镜衡这才走过来，提溜开她的手，他亲自来上阵，该洗的洗，该归位的归位。
最后恨不得一尘不染了，忙碌的人才转过脸问她，“满意了吗？”
栗清圆撇撇嘴角，“这是你的地方，该满意的是你。”
“我满意什么，我怕的就是你不满意啊。”
栗清圆开了瓶麦茶，喝不完，便把剩下的给大半夜任劳任怨的人喝，还不忘来探他的额温，他也许当真只是邪风入体。发了汗，确实没什么大碍了。
两个人毫无睡意，便拿了橙子作战后补给。在客厅里捣腾起他上回弄的投影墙幕。
栗清圆最近在重温一部探案的港剧，上映的时间比她年纪还大。
正好投屏在上面看。
冯镜衡给她连接的时候，栗清圆问他，那晚把七七带过来的时候，他弄这个墙幕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替你试试，万一哪天你带你闺蜜来，弄不起来，多洋相啊。”
栗清圆吃一口橙肉，“弄不起来就弄不起来呗。有什么好洋相的。”
“哦，这个也弄不起来那个也不好使，就问，窝不窝火。要你来这的意义是什么，添堵啊！”
栗清圆笑出声，鼓鼓嘴巴，“你这是大男子主义。”
“嗯。不涉及性别歧视的大男子主义，我觉得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栗清圆盘腿坐在沙发上，等着工具人给她弄到位了，“好比我爸，他一向觉得上帝没有真正的公平。从男女身高体力的悬殊，从生育层面男女分配的责任到义务，从根深蒂固的冠姓权。所以，他一向不跟我强调所谓的男女平等，而是从生态竞争法则来说，你永远竞争比较的是同赛道的人，不看男女。”
微弱的蓝光曝露出来，栗清圆坐在光芒里，头发毛茸茸的，那么朴素且务实。
讲完她父亲的赛道论，又开始概述这个剧的大体主团队人设。总之，有个她很讨厌的女配，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女配是隐藏的主线，且她没有边界地介入了官配之间。
很迷，好像那时候港台剧不涉及三角恋，编剧就没有讲头似的。而普罗大众，即便信息科技迭代至今，茶余饭后那点癖好，依旧还是那老几样。
小时候栗清圆只觉得女配很笼统意义的坏，现在重看，才明白真正没有边界感的是男主。滥情且左右摇摆，遇事犹豫不决，事情恶化掉了，就反过来苛责女主的不作为不体谅不大气。
冯镜衡对这些剧没多大兴趣，却喜欢听栗清圆声情并茂地转述给他听。这跟他忙了一天，有人攒着所见所闻的八卦来兜售给他异曲同工的妙。
“嗯，这和我们家虞老板的论调差不多。她和老头吵架，但凡老头跳脚了，无他，一定是说到他的痛处了，踩到他的痛脚了。”
提到他父母，片刻，栗清圆从墙幕上移开目光。她略微艳羡地问：“你父母感情很好，对不对？”
“比起好，我更相信‘一物降一物’。”
“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冯镜衡秒懂，“你怕了？”
“如果你父母认为这种事女方全责，而他们的儿子豁免，那么我即便怕也没用。我反而得庆幸，凡事双刃剑，即便怕了，也是因祸得福。”
“嗯？”
栗清圆作解，“事态检验人品啊。如果哪天你妈妈拿着百万、千万的钱或者不动产，要我离开她的儿子，我一定理解并接受的。”
冯镜衡哈哈大笑，“为什么她给你的你就要，我给你的不行？”
“因为我碰上这样的母子，确实应该得到精神损失费啊。”
好一个精神损失费。冯镜衡越来越喜欢文化人骂人了，拐弯抹角，阴阳怪气。“嗯，你这样的态度与精神状态，我就不怕了。”
“你怕什么？”
“怕你被欺负啊。”
栗清圆回到她父亲的赛道论，“我真那样处处被欺负或者被排斥，只能说明，你我不同频不同圈，勉强也没有意义。”
冯镜衡闻言，精神无比熨帖地来揽抱她。
他们酒场的老手都知道，宿醉难除的时候，都爱二道酒来透透。有点回笼觉那意思，老沈爱戏谑他们不要命，这二道酒明明是回光返照。
冯镜衡此刻不去区分是哪种回。他只觉得既然她睡不着，既然她难得的保释外出，那就该当春宵苦短论。
栗清圆手里叉子上的一块橙肉才要往嘴里送，被黑过来的一道影子吃了，他口里嚼着肉，再把她手里的叉子夺扔到地上，发出金属叮咛声。
被拖着放倒的她，口里最快检索出来的应急语言，“冯镜衡，你这样，我回去了啊。”
“你回哪去啊。你爸都睡了。放心，等天亮了，我送你回去，顺便请你爸吃饭。我这几天全休息，早接晚送，给你当几天车夫，好不好？”殷勤的话与手一齐来的。
栗清圆抓摁住他不安分的手，任由他抓住她，反而有点默许的歧义感。她被他扪得气息起伏，却听出他话里的不对，“什么叫这几天全休息啊？”
“我病了啊。”
栗清圆第一前线直采的客观，“你病个鬼！”
疯病的人笑出声，他低头来叼衔，再听香气的主人一直絮叨地问，冯镜衡不耐烦地咬她一口，要她专心点，再丢开嘴，嘟囔的嘴脸，“我歇个几天你怕什么，怕我没进账啊。”
栗清圆才不管他这些，“我是怕你太闲，然后想些幺蛾子。”
“比如？”
“此时此刻。”
冯镜衡笑压着她，逼得栗清圆有出气无进气，他再捉她的手来，铁证如山地求她。红着脸的人，恨不得喊救命，她要他说实话，“你的发烧是个苦肉计对不对，还是你吃了什么假象发热的药。”
冯镜衡骂人，“宫斗小说看多了是不是，我没事瞎给自己吃什么药，就为了争宠还是献媚，你谁啊，你女皇啊！”
栗清圆怪他说话不中听，即刻要收回手。骂人的人这才改口，“好了，不说。”
他牵引着她的手，引导她，握或者揉。
栗清圆顿时脑袋轰鸣，她没法不实话实说，“你去吃药吧，过六个小时了，说真的，我觉得你没好，很烫，温度计呢，我去拿来再测测。”
“你就是药。再给我发一次汗，好不好？”
栗清圆说不好，这才多久啊，她头发才吹干的。这对于他养病也不好。还有，她身上还有点疼，总之，她不要。
冯镜衡再正色不过的眉眼，来询问她，哪里疼。
一切都从他那句最擅长的“我看看”开始崩坏的。
栗清圆深切地体会到了那句：沉默就是暧昧，暧昧就是偏袒。
她偏袒了这个不知疲倦的人，食髓知味的人。
由着他的目光与气息一齐贴近她，由着他去确认她好不好。那样俯首称臣的模样，眉眼克制，动作怜惜，言语轻佻。
轻佻地分剥你，展开你，来端详与确认。
最后再不紧不慢，无辜歉仄地告诉她，“好像是有点……肿。”
栗清圆油然地生气冯镜衡这样的斯文，因为他狡诈甚至沾几分下流，用一种腐败颓唐的受害者陷阱迷阵，来招惹自投罗网的羔羊。
这一刻，她也相信了他之前冲她保证的，他过去的人绝不会跑来他的现在进行时戏剧化抓马什么。因为冯镜衡这种人他自有他的狗人品，哪怕与你分手了，也会像《沉默的羔羊》里，汉尼拔最后话别克拉丽丝说的那句一样：
有了你，这个世界更加有趣。
你明知道他这些话未尽全力，但是，身体与精神都无比坦诚，无比享受，无比甘之如饴……
一时间，栗情圆只觉得自己暖融融的，像小时候暑假去乡下奶奶那里脚下晒化的柏油路；像小学春游总会赶上的清明雨，远足的土地永远是绵软的，潮湿的；像向女士老姐妹送得一罐桂花蜜，一直没舍得喝，最后被圆圆不小心够高拿盘子的一下，砰地全摔地上去了，娘俩守着边上，就着地上那一坨，用筷子挑上头干净的吃。弄得圆圆满嘴满手都是。
流淌在唇边的蜜，轻易能拉出好长的丝来。
有人也伸手来，曲指那一刮，丝在他手上，像傀儡戏一般，轻松地牵引起她。
栗清圆本能地柔软地像猫咪屈服逗猫棒的那一下抬腰，她自己都被自己恼怒到了，再听到顽劣的人那不怀好意的笑，笑着夸她，“口是心非。”
下一秒，冯镜衡便要抵上来。
栗清圆不轻不重地刮了他一耳光，愤恨他的胡作非为。冯镜衡这才理智回头，他即刻托抱起她上楼，投影墙幕上正播到男主驱车抵达案发现场。栗清圆对车子品牌也算是有些起码的认知，但是男主驱车的这一辆，她有点陌生，问抱她的人，这是什么车啊。
冯镜衡往墙幕上投一眼，虔诚地告诉她，“马自达的旧标。”
栗清圆再要把墙幕关掉时，冯镜衡一口气都把她抱到楼梯口了。
相比第一次，去而复返的滋味，当真犹如那二道酒一般，霸道且上头。
因为记忆犹新，然而，记忆总归是记忆，它再犹新，也比不过实实在在地沉浸在里头。
冯镜衡快慰地伸手来别给予他这一切癫狂快乐人的下巴，冲撞里问她，“这……是不是就叫，温故而知新。”
栗清圆叫他闭嘴，亵渎孔夫子的人必须下地狱。
快慰的人不必计较。只腾出手来，除她的衣物。他爱她皎洁停匀的一切，手掌抚过之处，总能听到她隐忍窸窣的声音。
手指去她唇齿间，她如愿咬他。于冯镜衡而言，这是她的回馈，甚至是积极的响应。
到处是湿淋淋的。
像一汪明月沉在波光粼粼之下。
这已然不是一个成熟女性使然的欲望，也不是她天然姣好的妩媚，沉迷其中的男人只会将它们解读成爱意。
他手上，身上，床上，包括楼下的沙发上。
栗清圆听清最后一个词，惊心动魄的局促与尴尬，收敛自己。
引得这一场恋战更为的激烈。
总之，这样的温故，反而不那么沾染情欲。它更像吵架的朋友弥合，也像一场四目相交，分拨开嘈杂人流而两两相望的拥抱。
汲取彼此的力量，粘合在一起，心跳与眼泪，齐齐降临。
他看到了她哭，却不曾误会，也停不下来。
因为痛楚与喜悦极为相似。如同疼爱，他亲眼目睹着，他如何疼爱着她。
恹恹的人绞着如同吞吮，那冲笼而出的毁灭欲，顷刻间，叫缠绵的人粉身碎骨。
硝烟笼罩之后会面的两个人，四目相对，栗清圆瘫软如泥，她久久如游魂回体般地来了一句，“你再不睡觉，就改名叫冯镜狗吧。”
栗清圆没高兴再起来洗漱，懒懒侧躺着，困意如山。
她被人揽抱着擦身时，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具尸体。美其名，顶多是具艳尸。
她其实很认床，入睡与起床气都有点重。但是，精神始终是建立在饱满文明之上的。当你没有健全的温饱与稳固的体力之时，一切都是无根之木。
栗清圆困得任人摆布。她唯一的诉求就是，你别请我爸吃饭，我害怕。
冯镜衡笑着来拨弄她两边晃荡的脑袋，问她为什么。
始终睁不开眼的人，喃喃，最后来了句，“他最不喜欢social大拿、穿花蝴蝶的男人了。”
冯镜衡笑着，手托腮地问眼皮直打架的人，“那你呢，你喜欢吗？”
“我……也不喜欢。”
*
栗清圆一觉睡醒不知道外面几点了，手机还在楼下。
她有点热，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才觉得身体有点被牵扯的疼。是身后挨着她睡着的人，冯镜衡搭在她身上的一只手，从头至尾就这么扪着她心口。
栗清圆把他的手摘出来，只觉得她的一口气才算喘顺当了。
再把他推开些，慢慢爬起来，床头柜上也没闹钟，他手机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刻意关机的。
最后是在洗手台上，他扔边上的一块腕表上看到了时间。七点多一点。
栗清圆重新冲了下澡，出来，站在洗手台边刷牙的时候，床上的人醒了，他径直拨门开来，一脸惺忪，问她，“怎么醒这么早啊？”
“我得回去了。”
门边的人走进来，他有点渴，先拨高了水龙头，冷水对着自己洗冲了下，再下楼去找水喝。
回房的时候，倒了杯热柠檬水带给她，一面喝水，一面朝她，“歇会儿，等我换衣服。再去打包早茶，带到你爸那儿，来得及么，还是你先电话通知他一下？”
“你跟他解释一下，这顿不是正式的，只是我送你回去，顺便问候一下栗老师。他不肯见面，那就改天提前约。”
栗清圆听他这么说，反问他，“你认真的？”
“啊。”喝水的人搁下瓶子，说话间往衣帽间去，拎出一套衣裤来。再有条不紊地来卫生间预备洗漱，还反过来安慰她，“不要紧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爸。他问什么，我答什么。绝对百分百拿出见岳父的诚意和礼节。”
栗清圆听到岳父二字，直骂他神经！
神经的人光着膀子，当着栗清圆的面洗漱，净面，打理他的短发。
期间，栗清圆一直在边上观望着。
事不过三，第三回 被观望的人发问了，“你老这么看着我干嘛？”
“看你好看啊。”
镜中人臭屁笑一声，却没多大的沾沾自喜。而是反过来质问她，“迷魂汤里真正的药是什么？”
“想你要不别见我爸了。”
冯镜衡不依，“你昨晚都这样留宿了，我过门不入，那也太孬种了。”
片刻，栗清圆又被他说服了。“那我提前跟你讲好啊，我爸并不是个热络的人，他要是淡淡的，并不是针对你。”
冯镜衡点头，“放心。再孤僻冷淡的我都见识过。更何况，那是你爸爸。”
栗清圆听他这么说，脑子里立刻想到了，“汪春申？”
喷须后水的人，顿了下，转头来，问她怎么还不换衣服。
栗清圆说：“你霸占着台盆，我要吹头发。”
有人即刻来插吹风机，也殷勤地要给她吹。
套卫的门隔断玻璃厚而重，里间再嗡嗡响着电器工作的动静，楼下有人进来，在厅里吆喝了半天，无人应答。
冯镜衡的手机又关机了。
这才，楼下的人腾腾的火，上楼来提人。
老二十来岁住家的时候，就极为反感有人来喊他吃早饭，门关上，谁不敲门就进来，他下午就能过去把他们房门的锁拆了。
虞小年过来的时候，四面八方的绯闻听了个遍了，她已经没打算老二把这地方当个清净地了。总之，自己生的，你除非能把他掐死，否则只要还喘气，就只能由他折腾！
房门没关，虞小年站在门口喊了声：
“冯镜衡！你给我死出来！”
卫生间里的人，栗清圆率先听到了谁的一嗓子，吓得头一偏，吹风机的动静还在继续，然后拿机器的人，再自若不过的颜色，他的表情分明在说，他知情，甚至预判，再甚至策划。
事实是最后一个，他是个策划者。冯镜衡用等着看戏的嘴脸，笑着，口型告诉她，“我妈。”
栗清圆一整个要窒息的表情，她要去关吹风机，也催他快出去。
冯镜衡不急，再平静不过的口吻，宽慌张者的心，“她不会进来的。她怕看到不能看的。”
栗清圆恨不得打他的嘴。她关不掉他手里的开关，干脆径直扽掉了插头。
陡然消停的动静，冯镜衡怪栗清圆傻，这不是告诉外头的人，我听见了么？你就急不到她了呀！
栗清圆先急了。诚实的孩子就是先自我秩序起来。冯镜衡依旧没出声，他扶着栗清圆的脸，来吻她，也是教她别说话，拿回主动权。
栗清圆觉得这个时候他这样简直和大逆不道没二样。她没心情陪他疯，才要躲开他的，冯镜衡一把把她从台盆上抱起身，作势要拨开门出去。栗清圆吓坏了，她径直按住他肩膀，几乎本能地求他，这样出去照面，不死也差不多了吧！
栗清圆连忙顺毛捋疯癫的人。她捧着他的脸，把刚才闪躲的吻还回来。也先礼后兵地无声警告他，你过头了，我绝不原谅你！那不轻不重的栗式轻淡耳光再次上线。
冯镜衡勉强受用。
外头的人再勒令一声，“冯镜衡！”
里头的人这才淡笑，应一声，“嗯，十分钟。”
虞小年听到里头有个声音还活着，再咒骂一声，“冯镜衡，你十分钟不下来，就是这里头有你的命，我也给你把这里给点了！”
说十分钟，最后一刻钟才下楼的冯镜衡，懒懒散散病病秧秧地，衬衫下摆一半掖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头。先是明知故问地来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这一大早的，出什么事了？”
虞小年端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听老二这句，气得手发抖，要灭烟的，劲太大，烟灰盘都摁翻了个，再起身来，够着手要来打这个二世祖，结果一脚踩在了地上的一支甜品叉子上，抡圆的手刀，分分钟破功，差点没栽倒。
冯镜衡笑着来扶虞老板，“喂喂喂，这怎么回事啊，你可别碰瓷啊，你摔我这，我回去怎么跟你丈夫和大儿子交代啊。”
虞小年气得头顶冒烟，即便这个二世祖来扶，也不买账，当即断喝，“你少来。我死了你才清净的。”
冯镜衡把地上的叉子捡起来，往几案上一扔，“一大早的，别说些有的没的。”
虞小年先是抱臂来回踱步，端望了老二几眼，终究还是伸手来，在他脑门上拂了下，“说是你病了，我看你好得很。”
“病得好不了的，那叫什么，那叫……”
“你闭嘴吧！”
虞小年连夜赶回来，家都没拢，眼下母子会面，不是来嘴硬的。她一向是出问题解决问题的性格，这贸贸然地回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是冯钊明，斗起狠来，六亲不认的。这些年，丈夫需要“六亲不认”的决策有许多，头一桩便是当年与她哥哥与虞家正式分账。
早起，虞小年与冯钊明也算较量了下。她问丈夫，你瞒得我严严实实的，不就是想偏袒你的老二么，你给他撇清掉袁家，那就是想跟栗家结好了。眼下，你又为了那块地死摁住老二不让他动汪春申，好处全给你占着。用人的时候，就是你家老二急智灵巧，不用人的时候，就一笔儿女私情给他扣得死死的。
冯钊明也不快，问妻子，结果是不是老二能得到如愿的。
虞小年痛斥丈夫，那是你的想法。你比我知道，栗家并不是朱家。这通家里，原来我成最后一个知情者了。可见我的人缘多么的差劲，你们男人还真是一条心啊。我就不该管这茬事，由着你们父子去狗咬狗。你自己养的小儿子，你不知道他？你把他逼急了，他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昨晚虞小年找杭天了解情况的时候，听到他小杭天说冯总这些天一应以养病谢绝公务，虞小年就觉着不妙。
冯钊明不信，不信老二敢公然叫板，就为了这点子事！他难不成想分家。
虞小年痛骂丈夫，他为了谁？他谁都不为，他要为也是为了自己，少拿女人说事。这些年，他不声不响培养积攒的、拥趸他的，这些人脉搭桥，即便老二出去自立门户，总不会差。
这就是他任性的底气。
虞小年把最后一点再破给丈夫听，你们爷俩太像了，相煎太急，你最不该的就是公然地捏他的短。
明明退掉袁家是最好的谈判筹码。
冯钊明气得在那头骂混账东西。
而事实上，他到底属不属意这个混账东西，虞小年都不必拆穿丈夫。
此刻，虞小年只问老二一个问题，这也是制胜捏合的关键，“你跟栗家的女儿是认真的，对不对？”
“他们怎么说的？”冯镜衡反问虞老板，眼皮都不撩一下。
虞小年叫他不必理会别人怎么说，“即便别人说出花来，我也不信的。你是个什么德性我再了解不过，你但凡能由着哪个女人去逗引你，也不会三十了，还啷当人一个了。”
冯镜衡听这话不气反笑。“嗯，你这么说，我还舒坦点。虞老板。”
虞小年气得砸他一拳，“我联络袁家前，你为什么不说！”
“关我屁事。我也给你透过风的，是你不听。”
“嗯，看来我回来错了。就该任由你们爷俩互相抻到底，或者咬到底。你们男人都是金贵的，头不能低的，我倒要看看，你这横七竖八的臭德性，闹得要父子反目兄弟不和的品行，栗家父母就当真满意了！”
冯镜衡被点醒些，然而，面上浑不买账。“我就是要老头明白，我理他那些摊子事，不是我没得选，而是他没得选。”
“放心。你爸那里有我。这不也是你透过杭家要我回来的目的吗？”
冯镜衡这一回没说话。片刻，忽而来一句，“我说过的，我要么不结婚，结婚了，那些婆媳仗，以及朱青那处处矮人一截的懊糟事。我是绝对不允许发生在我老婆孩子头上的。我这个人就是这么霸蛮。别人能容忍，不代表我能忍。”
虞小年闻言老二这几句，却是动容的。这才是老二真正想谈判的地方。让一个汪春申或许可以，让不出他的话语权，也让不出他将来的夫妻共同利益。
虞小年这连夜赶回来的火气反倒是有点压下去了。
她自然不认同丈夫的为了女人说，儿女私情说。冯钊明的嘴，她回去自会收拾。眼下，她倒想先会会能让老二下这么大决心的女孩子什么模样。“嗯，你侄女侄子的恩，我看你是要以身替我们冯家报了。里仁路这里的戒也给你破了。你这一条道走到黑，我倒要看看，你不同人家结婚，或者人家父母并不买账你，到时候你在外面的名声怎么收场。说了这么多了，也叫我见见吧。”
岂料老二当即驳回，“改天吧。今天不方便。”
虞小年自认让了好大一步了。改天！！！“做什么，我人在这呢，见一面不为过吧。她不是你恨不得拿喇叭喊的女朋友？我为了你，我还得去收拾袁家那个烂摊子。”
冯镜衡：“她今天没准备好。你这杀气腾腾的。”
“要准备什么？”
有人张口就来，“没化妆啊，你跑过来还抹了个这么精致的妆，提着个这么吓人贵的包。人家一看，就是很难相处的婆婆。”
虞小年：“……冯镜衡，我给你脸了是不是，你要嬉皮笑脸到八十岁是不是！”
“今天不行。人家没准备好，她昨晚住我这，衣服也没有。”说话人的意思原本是，衣服也没得换。
虞小年听岔了，气得骂人，“衣服被你吃了啊！”

第47章
◎自己成全自己。◎
冯镜衡听后嗯一声，他散漫惯了，也没什么不能对人言的样子，靠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自己颈上给自己捏，闭目养神道：“我跟你明说，昨晚是我硬留她下来的，我仗着身体不舒坦，明白了吧。你这堵上门来再强行照面，大家总归面子上过不去。”
虞小年真真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简直在说，这天底下就没一个有出息的男人么，啊！
沙发上的人说完，也不管亲妈要突突什么，径直起来，去找那短命鬼的温度计。折回来时，要量给虞老板看。嘴里咧咧，“我头疼得要死，熬不住的时候，你们在哪呢，切！”
虞小年狠啐一口老二，“你疼死还不是应该的。你又不是为了我们哪个忙倒下的，你这样白天忙夜里凶的，不死也差不多了！”
冯镜衡听后笑得不行，也叫虞老板小点声，“粗声粗气的，给人印象多不好。”
虞小年心里发酸，这胳膊肘向外拐得不知道哪里去了。便也不藏着，“我要谁的印象好，我该谁的了，笑话。我这辈子最不该的，就是由着你爸的几句哄，嫁给了他。我得到什么了，我懒得同外面那些眼皮子浅的人废话，我这辈子没吃你爸一口闲饭，他冯钊明当初一穷二白的时候，在我们虞家吃碗饱饭都要感恩戴德的。我给他养了两个儿子，由着他去装点你们姓冯的门面，我到头来还成家里万人嫌的了是吧！这说多错多，不说不错的如意算盘算是给你们爷仨玩明白了！我只恨自己没本事养个女儿，我要是有个女儿，我就给她招女婿，把你们男人玩的那些花头经一整个全来一遍。”
冯镜衡坐那，腋下夹着温度计，笑眯眯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别指望女儿啊，自己来吧。虞老板，你如果外头养个，我绝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告诉老头。”
虞小年听来，犹如面上被唾了口脏东西，连忙还回去，“呸，不要脸的现世报。我老早跟你们说过的，我这辈子最瞧不起三心二意的男的，和那些想着捞偏门上位、脸都不要了的女的。”
“老二，你给我不学好，沾上这些不三不四的，那么我跟你讲，这才是你爸爸最大的报应。”
冯镜衡不解，“嗯，怎么只是老头的报应，没你的份啊，你别吓我啊，这是回去要闹婚变了啊！”
虞小年才不由老二忽悠到，“你跟你爸姓冯，报应也是你们姓冯的事。离婚又怎么了，哪个规定我这个年纪不能离婚的。只有那没出息的女人才离不掉婚的。”
冯镜衡眼见着亲妈越说越上心的样子，笑着同她打起岔来，抽出他的温度计，近视眼瞄那刻度了一阵，最后确诊37.3。
虞小年坚强的普世观里，这属于好得很范畴。
冯镜衡不依，说他四十度的时候，你只是没赶上。
虞小年回虞家那头也小半个月了，原本还要再停上十天的，等着虞家舅母把七月半的三七纸烧完，接大嫂过来散散心的。
昨晚接到杭家的问候电话，杭母说镜衡病了，虞小年心上陡然一落，后头就是铺天盖地的她不晓得的事。
问就是不必要你知道，或者你知道了除了跟着干着急，还能怎么样呢。
虞小年最恨这样的话。明明他们戏弄冷落了她，最后她反而成了那个不懂事的人。
从前在家时，她父亲是这样，兄长是这样，如今丈夫、儿子还是这样。
如何叫人不寒心。
想到去了的兄长，再想到他们这个年纪没了老伴，子女悉数成了家，那种两头都不靠帮的孤船漂泊感。虞小年不禁红了眼眶，这便是冯镜衡这些年印象里的母亲，年纪上来了，愈发地经不住事。
要么炮火连天的脾气，要么悲天悯人的眼泪。
有时他确实厌倦母亲的强势。这些年，朱青仰人鼻息的琐碎，他看在眼里。
冯家把两个孩子扣在手里，不大与朱家平交、来往也是事实。
就拿家宁两个当初跑丢了，虞小年明知道她自己的过错，愣是至今没同朱青一句正面交代。
那回，不是冯镜衡看在母亲的面，出面帮她斡旋，这婆媳关系又不知道冷到什么程度。
说白了，这家里一个姓的人，通通是既得利益者，唯独这两个不姓冯的女人。到头来，合不来又彼此看不上，但凡起个争执、龃龉，就是鸡犬不宁一人一顶帽子。
冯镜衡不敢想，要是他把栗清圆也这么安置进来，变成三人不和，试问，这样的“鸡犬不宁”有什么意义。
这么想着，他终究还是朝母亲低头了。抽过几张面纸，递给虞老板，口里安慰，“这好端端的，怎么还哭上了。你不是最烦动不动就哭的女人？”
虞小年扯过面纸，没好气地擤了把鼻涕。再说到那个袁芳岁，冯镜衡冒犯，说他就是不喜欢动不动回去跟老爹哭一场的女生。也怪虞老板有时候真的很拎不清，“你说她模样好家世好，我不做评论。起码在我这，不好意思，她压根没进长得好看的门槛……”
虞小年冷着脸，“你不做评论你说了这么多。”
冯镜衡不快，“我就是反感拎不清的人，不行吗？她谁啊，这连影子都没有的事，她和朱青这么火急火燎地来往个什么劲。哦，在我这碰上圆圆了，她还委屈上了，回去跟她爹哭一场。袁家为了女儿就来跟老头撕，他们家真因为老头吃干饭的呢！我就问你，这动不动要来闹一场的亲家，你敢结？他袁某人别说为了女儿，我最瞧不上这种动不动为了谁的口条，他不过就是气老头没办法我而已。”
虞小年即便觉得老二说的不中听，倒也心里认可是这么回事。然而，她还是要为朱青说一句，“你大嫂有千不该万不该，这一回，你别怪到她头上去。里仁路不是你一个人的。即便你现在作这个死下来，我还是这句话，你爸爸说了不算，这里依旧我拿主意。你大嫂什么心情你还不知道她，无非就是越缺什么的人越想着显摆什么。她觉得芳岁简单，能听她的。”
冯镜衡不懂，甚至来气，“为什么要听她的，我不明白。”
虞小年臭老二一句，“你不明白的事还多着呢。”再说到南家，南远生夫妇昨天给冯钊明去了电话问候，也关心着冯太太几时回归。言语里多是奉承冯钊明，说是恭喜老二觅得佳偶，冯家的喜酒看来是不远了。今早，虞小年同丈夫开炮火，冯钊明吃了瘪子，再被妻子挂了电话，没多久，灰溜溜再打过来，同妻子转告了南家的话，也是想开解妻子，说南远生那老婆轻易不夸人的，你到时候见了栗家那女儿就能明白你家老二的偏心了。
虞小年向来对于这些阿谀不上头。今日也清醒地提点一下老二，“南远生是你爸爸亲手扶上来的，他忘不忘本，我们冯家并不稀罕。你爸爸属意你同他来往，也仅仅是生意上。南家不大瞧得上你大嫂，这个时候说些厚此薄彼的话，你给我警醒着些。不必因为人家几句不要钱的漂亮话而飘飘然，自己有才是真正有。南家那女人有什么资格瞧不上朱青，她早些年削尖脑袋挤进那些太太圈，她怕是都忘了。”
冯镜衡笑虞老板，“你这人还真别扭。死活不喜欢朱青的是你，拼命维护的还是你。”
“我跟你大嫂合不来那是关起门来的事。谁看我们冯家的笑话，那又是打开门的事。朱青她再敏感多疑，她不曾对不起你大哥，两个孩子她弄得端端正正、漂漂亮亮。”
冯镜衡撺掇着，“这些话你从来不当着人家朱青的面表扬啊。你知道你们婆媳关系差就差在这里啊。”
虞小年不以为意，“一个成年人，总要靠着别人的漂亮话过活，那这辈子且难熬着呢。”
“冯镜衡。”
厅里突然响起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这端说话的母子俩，一齐回头。
是栗清圆。她站在楼梯口这里，她孤身下楼的时候，其实正正经经听到的话，也就最后这句。
也正是这一句，才叫栗清圆鼓起勇气声明自己，她在这。
栗清圆在楼上犹豫再三，虽然她这一身很不像样子，实不该是会面对方家长的体面。但是她骨子里的教养实在难以叫自己自洽地躲在楼上。
无论如何，对方是冯镜衡的母亲。出于礼貌，晚辈问候长辈也是应该的。
冯镜衡起身来，拐角转弯过来，站在楼梯台级上的栗清圆，还是昨天那身穿着，通勤且素净。她头发扎了起来，面上其实临时用包里的化妆品描了个素颜妆。
但在男人眼里，大概是素面朝天。
栗清圆见冯镜衡过来了，她才略微拘谨地指了指，示意也许我该……
下一秒，对面人心领神会。于是，他伸手来，把她从台级上牵引了下来。
二人一路走到他母亲跟前。
虞小年拢拢头发扶扶额角，全程没有往自己儿子身上看，只见灰白一身的年轻女孩，中等个头，白皙纤瘦，骨相停匀。
漂亮外露的是一双眉眼，洞若观火，冷静端持。
不外露的是那份父母供养出来的，她自己攒出来的，天然甚至超然，旁人永远拿不走的冷淡与骨气。这在那回栗家把送过去的礼还回头，老冯念叨虞小年，处处谨慎过了头时，她便也有点懊悔，当下就对这户人家留着存着的起始印象。
也怪虞小年这些年见识、经手的升米恩斗米仇的世态炎凉太多。实在话，朱家这样的姻亲，她确实不想结第二家。
大家平起平交，最最好。
冯镜衡正式地，两面介绍了下。栗清圆率先开口的，平淡白描，称呼对方一句，“阿姨，您好。”并不是多客套奉承的冯太太，也不因为你丈夫是冯钊明而攀附的口吻。
虞小年听起来，反而有几分拘谨。是那种人家是出于教养与礼貌才这么称呼你的，有点像家家怕见客的那种孩子气。虞小年当即想起冯镜衡刚才叨叨的，是不是她今天的妆容真的显得很刻薄，还是娘家大嫂送的这只包过于隆重了。
片刻，虞小年面上淡淡地应了声。
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张口，以着老大家孩子的名义，问候一下栗家父母。老二先不快了，“就嗯一下啊，这嗯得人家多尴尬啊。”
虞小年气得当即拧眉，发作老二，“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不说话，你又这么抻着，大家都尴尬啊。你可别指望她啊，她不会主动给你暖场的。”冯镜衡几分笑意，促狭且厚脸皮，但是话里话外，袒护着谁，一目了然。
栗清圆听冯镜衡这么说话，多少有点洋相，她卖力地挣脱了他的手，独立交际的自觉。但也诚如冯镜衡说的那样，她并不是个多长袖善舞的性情，当下，只能拣一些她想得到的说：“我听冯镜衡说过里仁路这里的由来，他也讲过，这里是他妈妈出嫁的地方。所以，昨晚我宿在这边，我想，多少是有点失礼的。”
先前，虞小年张罗着老二去跟袁家女儿见面。母子俩较量了几句，扯到婆媳矛盾上，老二发难一句，当初你大儿子奉子成婚那事，说破天罪魁祸首也不是人家朱青。这些年，虞小年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当真是那种尖酸刻薄的人，朱青也嫁不进这个门。说到底，她是瞧不上朱家奉子这个伎俩。也惯朱青，想得太多。凡事，总想着别人来成全你，自己却不成全自己。
早些年，虞小年会面朱青时，她口里的纪衡，念得温柔缱绻，张弛有度。然而，作母亲的虞老板却听出了市侩与心计，你不能否认她爱这个男人，但是也爱这个男人背后适配的名与利。
今天，栗家女儿口里的却是完完整整的冯镜衡。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如果全然不懂名利，那反而过于天真浅薄了。但是她的口吻，轻松冷淡地驾驭着老二的名字，叫任何人都听得明白，如果非得在两个人谁离不开谁间挑一个出来，那势必不是人家女孩子。
男欢女爱，这古来今来，男人的名头向来在前头。
“我回来前，他爸爸就同我说了，反正这些年这里的租赁维修管理费用都是走的他私账。随他去吧。栗小姐是他的朋友、客人，我和他爸爸就是再老糊涂，也不会怪到你头上。”
冯镜衡听后，歪头来打趣栗清圆，“你的精神损失费没着落了。”
“什么精神损失费？”虞小年不解。
冯镜衡这个口无遮拦，栗清圆以为他当真要讲，不能去捂他的嘴，便抢着他开口前，连忙地问：“没有！阿姨，您要喝茶吗？”
虞小年给栗小姐弄得有点懵。还真是，她来老半天了，口都说干了，老二都没倒杯水给她。于是，顺势点点头。
栗清圆当真去给虞小年烧茶。期间，她还喊冯镜衡，要他来一下，帮她拿最上头那套茶具，她够不着。
两个人人前人后的腻歪，虞小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到栗清圆把茶和配着吃的两份点心端过来，看得出，是个做事比说话漂亮的人，起码利索。
她不去多余解释这份点心是给你充饥还是佐味。总之，她想到了。
虞小年刚才说她是客。此时，又摆出自己是客的样子，致谢他们的招待。
再说养儿子一点用偿都没有，“我这一大早赶过来，确实有点饿了。是冲他喊地饿了。”
饮茶期间，虞小年多少还是不能免俗地问了问对方个人情况，再到父母那边。
栗清圆都简略应答。
冯镜衡在边上几番严防死守对家放牌的机敏，示意虞老板，点到为止啊，你还没到寻根问底的时候与资格。
虞小年看在眼里，最后剜一眼老二。
栗清圆会意，她淡淡一笑。
虞小年便也没藏着掖着，“叫栗小姐看笑话了。”
栗清圆只作摇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
虞小年爽利，快言快语，她这辈子没能好好上个大学，对真正的读书人毫不掩饰的欣赏，尤其是书读得好的女孩子。“栗小姐的妈妈该是个顶漂亮的知识分子，同我们这些粗疏的聊不到一块去了。”
栗清圆微微一愣，她仿佛还在上一趴，片刻，看了看冯镜衡，才决定开口的，“不。我想您误会了。我刚才摇头不说话，并不是别的意思。是觉得冯镜衡跟您很像，另外，我妈妈并不是什么高级知识分子，她书读得并不多精通，这也是她当初嫁给我爸最满意我爸的地方，说我爸是新兴的高富帅，有她没有的知识财富。”
“不过，我妈妈确实很漂亮。如同冯镜衡继承您的美貌一样。”
虞小年有点被恭维到了。甚至看看老二，你不是说她并不会暖场、漂亮话那些的嘛。
冯镜衡面上不显，只拆穿亲妈的虚荣，“怎么，人家奉承一句你漂亮，就飘到天上去了，是不是？她作翻译的，经常陪各种富婆甲方的，别太当真。她的话术语法，你听听，都是机翻套话，听不出来啊。”
虞小年恨恨道：“你的话听起来才机翻。”
冯镜衡在边上笑歪了都。无声看一眼栗清圆，再同亲妈斗智斗勇，“哎，你怎么偏帮着外人了啊！”
“因为你们一群混账王八蛋的内人，没一个好东西。”虞小年说到这，点到为止。她人也算见过了，老二这里的反骨头，她也算理清眉目了。先不说汪春申这事瞒着人家姑娘，冯家到底能置换出多大的利益化。同为女人，将心比心，虞小年看得出来，今天能讲得出这番宠辱不惊话来的孩子，没准此刻，老二把话跟她挑明了，就真的没下文了。
她不知道人家姑娘多久能忘掉这一段。自己养的儿子，虞小年再清楚不过了，这个时刻，因为这事，叫他生生地断，不谈要他的命，也起码折辱他三十年的尊严。
心意这东西，不需要去强调。那个人在他跟前，他这么活蹦乱跳地甚至能为了她低他从来不肯低的头，便是最大的诤言。
虞小年临走前，说起虞家舅母， “老二他舅母过些日子也要来呢，到时候家里摆席，你有空的话，就去家里坐坐。怕生，带朋友来。多几个也不要紧的。”
虞小年说不清这样偏帮着自己儿子，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无论如何，这是她为了儿子乃至冯家拿出的最大诚意。
她也不怕叫他们知道，“到时候袁家也来，就趁着那天，正式公布了你们拉倒。他袁家闹就闹吧，谈个恋爱结个婚都有分的，不能我糊涂拉个线就赖上我了，赖上我，实在不行我娶了吧，那能怎么办！”
栗清圆瞠目结舌。真的，她总算知道冯镜衡这样的精神状态从哪里来的了。
虞老板都快要走了，不知从哪里冒出只猫来。
冯镜衡介绍，“如果您愿意接受，它可以是你第三个孙子。”
虞小年拿她手里那只倒V雾面白色喜马拉雅，搡一下口无遮拦的人，质问他，“你预备歇几天，才回去？”
冯镜衡抱起他的“孩子”，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可以回去，也可以不回去的。”
“圆圆，”虞小年忽地喊了声谁的名字。
栗清圆还没反应得过来，冯镜衡先急了，“你喊她也没用。”
虞小年严阵静默，训斥老二，“没用你急什么。冯镜衡，我即便不全部赞同你爸爸的话，但是他这辈子没对不起妻儿老小。你不谈要超过他，起码爷俩要打个平手。我别的话都不多说了，要对得起妻儿老小，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自己斟酌吧。”
最后，虞小年朝圆圆抱歉，今天来得匆忙，并没有合适趁手的见面礼给她。等她正式去家里做客时再补吧。
栗清圆婉拒，说不必要的。
虞小年坚持，说一视同仁，“当初见你们大嫂的时候，也给她的。”说起朱青，虞老板终究还是来捏合了句，“她那个人，敏感过了头。但也没法子，当初好端端的家庭，就是被她爸爸搞非法集资给拖累了。最怕的就是这家道中落的变故。”
“她要是和你来几句不如意的，要么就还回去，要么就别理她。总归，他们兄弟俩将来不会一个锅里吃饭的。这话我跟你们说，也会同样跟老大他们说。立身为本，你们立你们的，他们立他们的。”
虞家派过来的司机还在外头等着，冯镜衡出来送虞老板的时候，虞小年面上淡淡的，最后耳听面命地来了句，“你喜欢我拦不住，我没资格去跟人家孩子谈家教。你也三十了，知道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我到死都不会改口，你记住，好人家的孩子就不会有未婚先孕这一说，你认不认我这个说法！”
冯镜衡把母亲往车里赶，要她一百个放心，“我要，圆圆也不会要的。她性子比你还倔。”
虞小年听老二这么说，又急了，探出头来，“什么叫不要啊？”
冯镜衡笑母亲，“不肯有孩子的是你，听到不要急的还是你！”
“我要的是名正言顺的孩子。你们男人懂什么。不然有些勾搭已婚男人的女人为什么最后还是想着上位呢，就是年龄阅历起来了，终究明白了，这个世道捞点偏门钱是没有用的，人到中年，能叫你有归属荣誉感的唯独社会认可力。德不匹位的人，必遭祸殃。”
冯镜衡眯着眼，审视般地问母亲，“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你的两个儿子身边有这些企图心的德不匹位的人，你要怎么办？”
虞小年狐疑地目光扫过来，“你是说谁，你大哥？”
“我说的如果。”
“没有如果。谁背叛自己婚姻，先死到我们跟前，给自己几个嘴巴再说！”
冯镜衡不禁拍掌叫好，说他们家虞老板威武。
“你说你这么威武的人，怎么当初连跟朱青一起去栗家都不肯低头的呢！”
“所以便宜你了呀，我当初怎么说的，好人有好报，灵验了，对不对！哼！”
冯镜衡死活不认。他咬死在去栗家前就先遇到圆圆了。
“嗯，你想要说什么？”
“我想要说的是，属于我的，她注定跑不了。甚至老天爷，给了我双保险。”
虞小年痛斥老二，“既然都双保险了，为什么汪春申的事不敢同人家明说？”
冯镜衡即刻灰了脸。他在老头跟前不愿意承认的话，终究在亲妈跟前示弱了，“嗯，你骂我吧。不，虞老板，我求你帮我。我就是喜欢她，第一眼就喜欢，我不能接受她为了她舅舅和我断了，我更不能接受她再和别的男人有任何关系。”
虞小年问没出息的儿子，“嗯，人家掉头和别人了，你怎么办？”
“我不怎么办。我不肯她出我这道门。”
虞小年气得，打开冯镜衡扶她车门的手，嫌弃得要命，“你疯去吧。吃牢饭的时候，没人去看你。”
*
冯镜衡再回别墅的时候，栗清圆在和家里通电话。
他不知道栗老师那头说了什么，只知道被虞老板耽搁了，眼下已经过了早茶时间了。
冯镜衡给老沈打电话，订一桌菜。说他十一点左右要，点名要那道双臭。严阵要老沈的主厨拿出十成的功力来烧，别应付。我孝敬未来老丈人的。
老沈那头酸酸的，吓唬镜子，嗯，我一定醋当酱油用。
冯镜衡笑，那你的饭店就一定开到今天为止！
挂了老沈的电话，冯镜衡要栗清圆给她爸爸拨回去。
栗清圆：“我爸不知道怎么了，叫我回去呢。”
冯镜衡：“嗯。我跟你一起去。打电话，我来说。”
栗清圆吓得不轻，终究依着他的话把电话拨回头，她在边上掩耳盗铃地捂着耳朵不敢听。
却见冯镜衡轻松自如极了，他一面称呼对方栗老师，一面歉仄昨晚的委实不该。说想着今天礼拜天，如果栗老师方便的话，他带着菜过去，一道吃顿中午饭。
栗朝安在那头说了什么，冯镜衡的态度从容且受教，不一会儿，他点头称是，“嗯，我和圆圆大概十点半左右到。”
挂了电话，栗清圆的一口气才算喘出来。她有点意外，也有点不安，说实在的，今天爸爸能这样答应冯镜衡，很反常。
冯镜衡如实转述，“你爸口吻淡淡的，只说叫圆圆早些回来。”
“还有呢？”
“听起来醋醋的。”
栗清圆忙着要上楼拿包，听有人这么说，生气，“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再正经不过了。栗老师口吻，听起来像失恋了……”
虽然冯镜衡这厮说话全跑偏，但是与栗清圆不谋而合的直觉，直觉爸爸今天有点不高兴，所以，对于圆圆带不带男朋友回来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他只想圆圆快点回去。
而出于对爸爸的了解，能让他对于女儿的事不那么上心的比较级，只有向女士。
栗清圆直觉很不好，“糟了，我妈是不是知道了。然后，我爸就‘阵亡’了。”
冯镜衡却持相反意见，“通常一个男人出现这种情绪低落的高敏反应，排除掉重大经济损失，那么就是感情。再直白点，就是他干了自觉对不起对方的事或者决定。”
“说人话！”
“你爸或许做了什么对不起向女士的事。”
栗清圆关心则乱，却坚定得很，“不可能。他跟我保证过的，他这辈子除了我妈，对别的女人都爱无能。”
冯镜衡顺势问她，“只要栗老师对向女士绝对忠诚，你就一定会原谅他，对不对？”
栗清圆不听他叨叨，催他快点，“换衣服，回家！”她全然没把见虞老板的事或者对方对她的印象放在心上。
有人即刻领命。别说，还真有点周末陪老婆回娘家的既视感。
松弛，有趣！

第48章
◎红玫瑰，紫剑兰与青螃蟹◎
上回朱青来的时候，就说来这里的酒窖拿酒。
栗清圆跟着冯镜衡一起下去的时候，才知道楼下的这负一层，恒温恒湿，三面墙柜上陈列了各色酒。
叫她感兴趣的却是衔接酒窖与最里头仓库过渡的廊道上，红墙灰砖边摆着只中古的英式角柜，柜上有座景泰蓝座钟，坏了，即便这样，也没有蒙尘。
冯镜衡在仓库里找东西，栗清圆去拨弄钟摆，里头的人突然探头出来问她什么，她一吓缩，把那夜莺的钟摆给弄下来了。
黄铜的，搁在手里沉甸甸的。
栗清圆若无其事想给它塞回去，然而，夜莺不乐意，断头般地再掉出来。她尴尬地撇清，“它原本就坏了。”
冯镜衡笑且栽赃，“你不碰怎么知道它坏的。”
再问她正经事，“你爸抽小雪茄吗？”
栗清圆摇头，“你快点，不必要乱殷勤，小心弄巧成拙。”
冯镜衡听这话倒是回味出她刚才处变不惊的缘故了。今天这场会面，三方都未尽全力。
他叫板的缘故，父母那头多少忌惮点，虞老板说项在前，不看僧面要看佛面。
然而，栗清圆自己占六成。她不喜欢的事不代表不胜任。对南家对虞老板，她确实没有殷勤奉承的想法，如果恰好取悦到她们了，那么只有巧合或者你确实是这样的，我仅仅实话实说而已。
栗清圆始终有这样的自洽与顽固自我。
仓库里五花八门的礼物。冯镜衡不偏不倚，从众多里最后挑中了与他初次登门栗家一样的酒与烟。
记仇的人，恨恨道：“这算不算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栗清圆着急，看他这个时候还有心事翻旧账，就更急，“那算哪门子跌倒呀。”
“怎么不算。我这辈子就没那么自作多情过，我满以为你捧着烟酒出来，是要和我说话来着！”
栗清圆抿嘴笑了，笑着仰头端详他，仿佛揣度他话的纯真度。即刻，笑意更浓了些。一时投桃报李的友谊，“那我说点什么，来叫你的自作多情平衡些？”
冯镜衡面上不显，等着她。
“那天我心情特别不好，前男友的妈妈还正好给我打电话，我更生气。就在我最糟糕的时候，你出现了，我当时就更沮丧了。看着你老婆那么漂亮，两个孩子那么灵，心里百般自卑，当真是孔颖说的那句，好男人是不在市场上流通的。”
“嗯，然后呢？”
“然后就是，不能和别人的男人说话。”
冯镜衡听后骂她猪。他这次郑重问她，“那么，我今天上门的礼还会被你父亲打回头吗？”
栗清圆想了想，安慰他，“不会了。”
有人这才满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冯镜衡走过来，一脚踩在那只钟摆夜莺上，他脚尖拨踢开了。而角柜边上的人有点明白他过来的意图，一时间仿佛追逐或者威逼的急切恨不得都从喉咙口涌上来，还是被压迫性的人给吞没了。
冯镜衡喜欢她的那句，她最糟糕的时候，他出现了。也喜欢这段误会里克制的栗清圆。
相反，她越克制，越显得意乱情迷那会儿，她的反面，那么叫人着迷，甚至是这大白日的，都叫人禁不住回味。
外间恒温恒湿，里间满目琳琅。
栗清圆坐在这张中古的英式角柜上，同一个男人在接吻。
她明明要拒绝的，也该拒绝的。刻不容缓。
但是她最后只得一手揪着他衬衫的臂膀，无能为力，甚至羞耻地听到那交缠的砸吮声。
沉溺的人别了别脸，却牵扯地自己舌根都跟着疼，她说不起来话，只呜地一声，得他松开，她才勉强说了声，“回去。”
冯镜衡伸手来抚了抚她长眉，到微微泛红的眼角。
扫过的两根手指来到唇边，叩门要入，当即被栗清圆拍开了。事不过三，她已经狠狠明白他这个动作的不怀好意。
她再次出声，“回去！”却是命令式。
冯镜衡的条件是，“亲一下？”
栗清圆就不该听信他。听信男人在欲望唆使之下信口拈来的馋与佞。
冯镜衡干燥的掌心贴在她瘦削腰脊上，栗清圆无从拒绝，她甚至得坦然地承认，她喜欢这样的抚触。像冷缎子那样无私地浸润在身体上。
温柔且足够的耐性。
下一秒，栗清圆赞许的耐性，一扫而空。戾气的人，将他的下颌线转移下去，去剥摘他恋恋不忘、流连忘返的果实。
一口濡湿的热气，直接钻袭进了混沌的脑袋里。栗清圆失控地喊了声，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像有鬼魂在回应。
她推不开他的脑袋，也摘不开他另一只手。推拒只会换来更牢而紧的禁锢。
采撷果实的力道再蛮劣了些。栗清圆只觉得她的半边全进了他的喉咙里。
而这个人，在那深处，她无能为力的地方，吮吸吞咽……
一刻麻痹之际，栗清圆几乎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嘴。
冯镜衡狡诈地松开了她，也来摘她的手。慌张且衣衫不整的栗清圆，靠在这面红墙上，眼里有着难涣散的袅袅情欲，简直在熬人命。他压低了视线在对上她，好不容易等她勉强肯看他了。冯镜衡又好死不死地问她，“刚才叫什么？”
“栗清圆，你在叫……”取笑的人没说完，难堪的人一整个扑上来，要捂死他这张嘴。冯镜衡轻松托抱住她，哄孩子般地口吻，把刚才的轻佻全咽下去，决计不提的诚恳，只掂掂她，“再不走，就真的迟到了啊。”
闹过一阵后，两人收拾心神。冯镜衡去抱那一箱茅台和两条荷花烟，栗清圆背着身纽好衣扣，随意打量时，在一应堆叠的礼品间，看到个熟悉的酒袋子，倒不是那五粮液和荷花烟多巧合，而是，她拨开那条烟，果然，下头有盒珍珠耳饰。
那晚，沈先生的员工把她落在饭店里的东西又送了过来。
栗清圆见状，想都没想地摇头不要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季成蹊的分手礼，生生在冯镜衡仓库里躺到了现在。这仓库里这么多东西，二世祖怕是下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不是他的。
“看什么呢，不是着急走的？”他在边上催。
栗清圆不想扫兴，也不想哪天他发现了这珍珠耳饰想起什么。干脆没作声地拿在了手心里。
出门上车的时候，隔着一条公馆内马路的对面人家，在用起吊机安置一架钢琴到楼上。
栗清圆等着车尾的人归拢上车的空档，一面吃烤过抹了一层黄油的吐司，一面问冯镜衡，对面住的谁呀？
“鬼知道。”冯镜衡说这里时常有那些所谓网红明星住的。先前是住过一位的，大概又换了位。
栗清圆听说可能是明星，一时猎奇，问冯镜衡那之前是谁啊。
后备箱的车门降下来，忙碌的人催没心没肺的人上车，“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栗清圆不依，她仅仅好奇他和哪个明星作了邻居。冯镜衡的话再气人不过了，“市场就是被你们这些动辄带滤镜的人搅乱秩序的，于是猪站在了风口上也能飞。”
栗清圆一气，把还剩一口不想吃的吐司塞毒舌人的嘴里去了。
一直到车子上路开了半程下来，他都没想得起来那么所谓流量明星叫什么名字，只说在一场酒局上见过一回。
随即，他再叫栗清圆幻灭，因为她们奉为神明的爱豆，在喊其中一金主，Daddy。
栗清圆并不多意外。甚至把她从前会场上听来的英文黄腔笑话讲给冯镜衡听：
每个男人都可以成为父亲，
但是只有励精图治且事业有成的男人才能成为，Daddy.
驱车的冯镜衡听来精神抖擞，因为把 a big job 翻译地这么委婉东方的栗清圆着实招惹到他了。
他才偏头来，微微张口。
栗清圆：“你闭嘴。”
冯镜衡：“我说什么了就闭嘴！”
栗清圆不和他胡咧咧，严阵地引出她的正文，“你和你父亲闹什么意见不和了，所以你妈妈才会过来调停的，对不对？”
冯镜衡由着她说。
“你妈叫你回去是什么意思啊？你不打算管家里的生意了？”
冯镜衡笑着回应她，“放心。即便我出来单干也保你衣食无忧，更保你父母颐养天年。”
栗清圆才不理他这些疯话，“我父母才不要你养。他们有积蓄有医保。最不济，还有我。”
“那我忙活的意义是什么？”
“为你自己。为你妈妈的那句，对得起妻儿老小。千万别说为了谁的话，我不喜欢。”栗清圆觉得对得起妻儿老小是他的品格与修身，却不能成为他的目的甚至企图。
说到最后，栗清圆再问他，“你会回去的，对不对？”
冯镜衡反问她，“你希望我回去？”
栗清圆：“由你自己决定。”
紧跟着她来了句，“如果你不仅仅想便宜地当个父亲的话。”
冯镜衡头一回发现，栗清圆是天生的谈判家。她很会观察、倾听，最后再有的放矢。
虞小年苦口婆心劝半天的话，比不上她这轻飘飘一句的蔑视。
片刻，驱车的人同她嗯一声，口出狂言，“我想听你和你的孩子喊我，Daddy.”
栗清圆红了下脸，骂他，“无耻，不要脸。”
不要脸的人觑着路，最后在一家花店前停了下来。
他下去匆忙买了两束花，一束最简单的红玫瑰，一束丁香紫剑兰。
冯镜衡没来得及告诉栗清圆，店家介绍红白玫瑰的品种里，他终究还是选了红，他当她已是一朵白玫瑰，而这束红玫瑰的名字叫传奇。
栗清圆一眼就明白了，紫剑兰是送给向女士的。
“可是我妈没在啊。”
“当我不知道。当你没告诉我，记住。这样我初次登门，你妈就不会怪罪你爸了。花是我平等的留痕证据。”
栗清圆怪有人小气，“你给我爸那些贵烟酒，就给我妈一束花。”
“我给，你们母女也得要啊。你妈那架势，一看就是长公主，可比虞老板难对付多了。”
“那这束又是买给谁的啊？”栗清圆都把红玫瑰抱在怀里了，还端着，故意地问。总之，她就是不明白啊。
“你说呢？”冯镜衡反问。
栗清圆口吻并不多开心，“这么长时间都没送过，哦，给我妈买一束，才顺便给我买一束，我是个搭头。”
这话听起来很像林妹妹的那句：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都有了？
原来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只想做唯一。骄傲如斯的栗清圆的也不能免俗。
“就是不想你被落了后，才紧急给你置顶一下，先买的红玫瑰。”
冯镜衡拨栗清圆的脸来看，巴掌大的脸托在烈烈的红上面，他问花上的人，“不信啊，不信去找花店老板问。”他这样说，便要这样做。
栗清圆这才破功地笑出来，“好了，别疯了，家里没准要变天了。”
冯镜衡永远相信他的识人眼力，反过来安抚她这个亲生女儿，“全天下的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你爸绝对清醒、例外。”
栗清圆听这话不大乐意，“那你呢？”
“我排第二吧。我没栗老师那么高的品格，但是，我眼光高。我们家虞老板都知道没人能上赶着到我。只有我上赶着别人，对方来车，于我就是逆向全责。”
栗清圆才不听他的胡诌，“神经病。”
接下来，车子一路赶回栗家。
栗清圆甚至都没等车停稳，火急火燎地推门下了车。第一时间冲进家门，结果全天下最清醒例外的栗朝安，在家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前段时间热映刚下线的一部电影。流媒体上播依旧要版权，会员的基础上要额外支付六块钱。栗朝安在家看影视的会员都是圆圆给他分享的。眼下，这部电影压根不是栗朝安的菜，他也确实没看，只是点开着，停留在需要支付才能继续的页面。
栗清圆有种夜不归宿的忐忑，一进门，就乖乖地喊爸爸，“怎么了啊？你怎么坐着发呆啊。”
栗朝安闻声，这才把电视给关掉了。摇摇头，一副没事的自诩。想起什么，问圆圆，“人呢？”
“谁？”
“你男朋友啊。”
“哦……”
接下来的会面与寒暄，于栗清圆而言又是人生一场大考的煎熬与焦灼。
冯镜衡一路把伴手礼搬到栗家的玄关门口，才正式地跟栗老师第二回 照面。有条不紊地介绍自己，再很歉仄地表示昨晚确实身体不适，想……
岂料栗朝安并没有听完他的这些万全之言，“我并不是个老古板。圆圆她的交友只要不是作奸犯科违背公序良俗的男人，我也不反对。至于昨晚的事，最好，我是说，她妈妈知道，没准会把我们三个都杀了。一人两个洞。”
外科医生有着他们独有的黑色幽默震慑力。
冯镜衡却世故地会意且颔首。一面把他的见面礼送与栗老师，一面关照说他中午预付了桌便饭，稍待会送过来。希望栗老师不要嫌弃他贸然的打扰。
栗朝安再次点头，似乎他今天也没什么心情做饭给他们吃。尽管玄关门口搁了个红色的圆塑胶盆，盆里一网袋的青螃蟹，鲜活得很，吐泡沫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圆圆以为是妈妈从岛上带来的。
一问，栗朝安的脸色突然变绿了，咸菜色，闷闷反驳，“不是。”
“我妈有没有来过啊？”
栗朝安却言他，叫圆圆去泡茶，招待客人。
栗清圆去厨房烧水，拿茶叶筒出来。
客人身份的冯镜衡却径直跟着她过来了，栗清圆解释，“我爸就那样，他不大爱见生人，不是针对你。”
冯镜衡却丝毫没觉得被冷落，反倒是一家人的自觉，说这茶不茶不要紧，他来弄，“你去问问你爸。”
“他不讲的。不愿意讲的事，谁都撬不开他的嘴。”
“他不讲是因为我在这里。可是他没有反对我过来，又叫你回来，明白什么意思么？”
栗清圆不明白，天底下所有直男的心思，她都不明白。
冯镜衡从她手里拿过来茶叶筒，骂她笨，“他就是有事求你。”
栗清圆皱皱眉头，想当然地问他，“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是最稳固的结盟就是双方都有质在对方手里。懂了吧。”
栗清圆都没来得及消化冯镜衡的话，那头，栗朝安当真按耐不住地喊女儿了，“圆圆，你来一下。”
冯镜衡微微挑眉，捏了个响指。头一偏，连忙催她去。
栗清圆走进爸爸的房间，栗朝安坐在笔记本电脑案前，左手上夹着烟，右手在盘剥鼠标。
爸爸鲜少有这样的，这样在房里肆无忌惮地抽烟。即便圆圆过来，到他眼前，他都不灭。
栗朝安甚至再深吸了口，话与烟雾一齐涌了出来。
“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栗清圆都吓死了，再三确认微信和手机短信呼的信箱。该死不死，她甚至发现了周五晚上季成蹊给她打过一通电话。但是，她很确定，向女士今天没有给她打电话。她那会儿在里仁路，更是一个字不敢问妈妈那头。
此刻，栗清圆有种要痛快的一刀。她不喜欢爸爸这样凡事克制的性格了，有什么噩耗都告诉她吧，无所谓，她再不济，也没有同有妇之夫来往。总不至于，她谈个恋爱，向女士就真的要杀人吧！
“爸爸，我妈……”
“你妈……”
父女俩异口同声。到底圆圆没能赶得上爸爸的话，栗朝安一口气倒完了：今天一早，栗朝安晨跑锻炼回来，他们同卫生院的一个出纳过来看一个朋友，顺便给栗医生带了点乡下池塘里养的蟹。还没到金九银十的最鲜美时刻，薛出纳说给栗医生和他的女儿尝尝鲜，个头都不算大得很。
栗朝安盛情难却，人家又是大老远拎过来的，汗涔涔在门口等着的诚意。
栗朝安便就请同事进门了，顺便去卫生间拿了只塑料盆接过那一网袋的螃蟹。承情的礼节，便请同事进来喝杯茶。
前脚薛出纳才进门，后脚向项的车停在了院门口。
向女士拿钥匙开的门，开门之后，里头一对孤男寡女。栗朝安对着圆圆，依旧很愤懑的气，“这是你妈的原话。她都这个年纪了，还是这么肆无忌惮口无遮拦。”
圆圆听这鬼热闹，只觉得头疼。她不用想，都知道向女士是怎样的颐指气使，“然后呢？”
“然后什么，她就掉头就走了呗！”栗朝安也气，一气之下，一口气吸完手里的烟，开窗，往外头一抛，随便吧。他就是这么一个没质素的人，“总归这还是我自己的家吧，我扔个烟头不过分吧。我接待一个同事，犯什么法了。孤男寡女，她向大小姐的小学都没毕业，我跟你讲！”
圆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呢。几乎忍俊不禁，她认真地趴在爸爸的书桌上提醒栗老师，“爸爸，你接待了一个女同事。”女字被圆圆咬得百转千回。
栗朝安的脸上爬上了些诡异的冷且僵。
“你为什么要接待人家啊，不对，应该是你为什么要接受人家的螃蟹。这才是重点。”
栗朝安：“人家住在乡下，过来一趟确实不容易。又在门口等了那么久。”
“我妈住在重熙岛上，过来一趟，说实在的，也不容易。虽然她都是开车。嗯。”
父女俩突然面面相觑。栗朝安懵然，什么时候圆圆这么会说了。
“栗老师，我能问一下，这位薛出纳结婚了吗？”
“当然。人家孩子都上初中了。”薛出纳先前哥哥家的孩子心脏上的毛病，栗朝安给她介绍了儿童医院一位旧同期。人家也是来表表心意而已。
栗清圆松一口气，“那你跟妈妈解释了吗？”
栗朝安：“我解释什么。她掉头就走，我又为什么要跟她解释。她这个暴脾气一辈子都改不了的。”
栗清圆循循善诱，“你解释她在意的地方，误会就迎刃而解了啊。妈妈脾气是不好，可是，她这样掉头就走，你难道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下一秒，圆圆脱口而出，“她吃醋了，妈妈就是吃醋了，她打开这道门的绝对信心就是你永远在等着她。这里头还有别的女人存在，于她就是挫伤甚至侮辱！”
栗朝安彻底静默在椅子上。因为这些年一直承袭他的圆圆，突然改性了，甚至几分年轻时候的向项模样。
直接直白，不留余地。
忽而，开着窗的缝隙里听到门口一阵车子泊停动静。栗朝安闭着眼也能精准识别车子引擎熄火的手笔出自于谁。
椅子上的人继续端坐着，岿然不动。
而边上的栗清圆却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她甚至来不及冲过去跟在外头独坐饮茶的冯镜衡串供一声。
院外的向项被老友赵一笛扽着往里走，一面走，一面赵一笛还狠骂向项，“你也就剩个嘴，丢人现眼，我要是你，老早把这里切一半给自己了。由着他栗某人在那剩下的一半里会情人。有人还真是漂亮了一辈子啊，老都老了，还是这么紧俏！”
向项被老友的嘴气得头更疼，一门心思地喊她，“你声音小一点，瞎嚷什么啊！”
赵一笛才不听，夺姐妹的包，翻钥匙出来，说话间就要来开门。口里阵阵，“这里他原本就该给你一半的，你回你自己的家，慌什么，跑什么。你来看自己的女儿，又不看他咯，他那么俏，多的是女人想他呢。”
向项后悔告诉赵一笛了。这头钥匙才插进了钥匙孔里，那头，里面有人来径直开门了。
门霍然洞开，里头站着位宽肩窄腰、三十上下的光鲜男人。
啧啧，是真高啊，赵一笛几乎要直仰着头看人。
还漂亮，不是那种绣花枕头的软绵绵男人，要肩膀有肩膀，要手腕有手腕的干练身条到脸蛋。
门外的两个人这才想起，她们停车时，前头好像是有辆黑色豪车呢。
赵一笛回头觑觑好友向项，心想，老栗他今天会客还挺多？
而里头的人，端正潇洒地掬着些笑意，问候向项，“师母，您回来了？”
房间那头的栗清圆一口气冲过来，“妈，赵阿姨。”
外面的向项迈步进来，无声地打量着圆圆，以及被圆圆不作声地挡在身后的男人……
冯镜衡才要张口介绍自己。
向项想起来了，“冯先生。”
“师母，您直接喊我镜衡就可以了。”
“为什么呢？”
“因为……”
“妈，”栗清圆率先抢白，她才想好的一套说辞准备紧急公关的。
岂料对面的向项火眼金睛，或者，她发难栗朝安的三昧真火并没有烧完。此刻，向女士瞟一眼圆圆身上这套穿着到女儿眉眼间的神思倦怠，当即发问，“上哪去了，弄得灰蓬蓬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第49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向项身上有虞小年没有的娇纵与憨气。再沾点父辈遗传下来的好命，便是俗套的老钱。
她剪着利索的短发，两鬓微微别在耳后。这是过于飒练之下，难得的女性温婉。
动辄能给女儿包办一套一千万房子的母亲，她的购买力便是女儿最原始的底气。
于是，栗家，父亲提供文明，母亲断后物质。才浇盖出栗清圆这样悬而不浮的秧苗。
冯镜衡悉数看在眼里，了然心中。然而，他却不能像早上那阵，对着虞老板那样的输出。
眼下，他在向女士眼里读出些了牵连的火药味。
慧黠的人决定以退为进。
终究，栗清圆这个小秧苗扛下了第一轮炮轰，“我，我去我去找师兄啦，我不是跟你说了么，师兄他那临时有个交换游学的活，都是小朋友，校方那头有严格的妆面到穿着的要求。然后结束后，师兄他们开庆功会，我就在酒店凑合了一晚上。”
向项闻言，面上波澜不掀。再瞥一眼边上的冯镜衡，什么话都没说，拎着她的手袋径直进里。
老友赵一笛依旧很满意这位年轻晚辈的相貌，甚至看着有点眼熟。
向项二话没说进去了，她也熟络地要跟上，还不忘提醒圆圆和她的绯闻男友，“杵着干嘛，进去啊。”
客厅茶几上泡着壶不浓不淡的龙井，只一只茶杯。向项坐下来，丢开手袋，手背贴了贴茶壶，冯镜衡不着痕迹地提醒道：“师母，这茶是才泡的。杯子里的是我倒的，原封不动，晾了晾，应该可以喝了。”
向项听有人这么说，先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茶灌进去，浇浇心火再说。茶杯磕回几案上，她才重拾刚才的气焰，“你就是这样糊弄你爸的，对不对？”
显然，问话的对象依旧是自己的女儿。
栗清圆自己都有点懵，哈，就这样把栗老师摘出来了啊。算了，妈妈愿意这么相信也没什么不好，“我糊弄什么呀，你不信，你打电话给师兄问呗。”
向项冷嘲，“我问那个罗汉松能问出个什么名堂，男人包庇男人，这不是他们天底下约好的？”
这一句，成功叫冯镜衡自觉对号入座了。然而，对他而言，依旧是小场面。这句话于其他人可能是战战兢兢的威慑，于冯镜衡却听出来些意外的释放信号。起码，向女士即便看穿了女儿的外宿，也并没有暴跳如雷。
向项继续给自己斟茶喝。冯镜衡看在眼里，甚至给圆圆耳边提醒了下，要她再拿个杯子来。
赵一笛就这样变相地得了圆圆的奉茶，然而老江湖看在眼里。她瞥一眼一直拿腔捏调不肯正视的向项，率先替老友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看着有点眼熟的？”
冯镜衡自报名讳。也回应长辈的说笑，说他母亲逢一逢五也吃素的，信佛的人总讲究色与相，大概面相和善的人总归都有点投缘的熟悉？
赵一笛哦哟一声，怪这个小冯先生倒是很会讲的呢，“我可没夸你哦，你倒先把我夸一阵了。我有必要提醒你啊，我们这儿有个人小心眼得很，这个拜码头也很有讲究的，你拜错了，或者个个都拜到了，约等于没拜。”
向项嫌老友啰嗦得很，“你说这么多干嘛，你们张家还不够你舞的是不是，还跑到别人家里来摆起来了！”
赵一笛即刻损回去，“我有说是你嘛，你急什么！”
向项一噎，又赶老友走，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赵一笛不依，“我留下来看看圆圆男朋友呀。”掉头再问圆圆，“额是男朋友啊？圆啊！”
栗清圆在边上，听这样的机锋，忽地枪口对准自己了，她有种中弹且伤口微微烧焦的措手不及。都这个节骨眼了，她总不能否认什么，冯镜衡似乎也等着她开口。仿佛她亲口的背书或者盖戳，对他很重要，这种公信力必不可少。
于是，她绞着手，抬眸应对妈妈的眼刀，“啊，恩。”
向项手起刀落般地快，“什么时候开始的？”
栗清圆觉得这个问题，当真说起来话长得很。
冯镜衡却代替她回答了，话再长也有个开始，他丝毫不介意把这个开始抽丝剥茧地分析给她母亲听。
向项一听傻眼了，虽然她到现在并没有正式与冯镜衡交谈一句，听到他们在里仁路那里起始的机缘，也不禁讶然了下。
仿佛这天底下一而再的偶然，那么就注定不是偶然。
赵一笛听到那有名的里仁路，再联想到眼前人的姓。不禁惊讶地来了句，“他爸爸是不是那位……就是咱们看的贞嘉路那里的房子，就是他们家开发的咧！”
向项怪老友一惊一乍的。随即，四平八稳地知会了老友，先前栗朝安救的那两个孩子，就是冯家的，冯钊明大儿子家的。
赵一笛一听，恍然大悟，惊叹今天的因缘际会。
当着外人正主的面，她不好直言调侃，然而，她冲向项瞟一眼，积年的老伙计了，向项岂能不明白老赵的意思。她一直戏谑栗朝安是泥菩萨的，这下菩萨真的应验了，亲自下场给女儿钓来一只金龟婿，这还得了！
赵一笛太了解向项不过。这个什么都不缺的老公主，一家子漂亮怪，向项早前也说过的，这长得丑的，就进不了她的门，这是铁门槛！
单单论冯家的名号，走不走得到底先不说，圆圆先前和季家的那口窝囊气，总算找补回来了。向项的德性，这么体面的未来姑爷，她不要撵到季家脸上去输出一下？看看，离了你们家，我们属于脱离苦海了，晓得吧！这又重找了个吊打你们这么多，除了能说明我们圆圆先前在扶贫还能说明什么，还能说明我们圆圆太优秀，没办法！
想归想。向项远比赵一笛沉得住气，她对圆圆的新恋情不置可否的样子，先问今天，“今天上门是什么意思？”
冯镜衡算得到栗老师，却算不准向女士。唯有有问必答，真诚与世故五五开，“圆圆接到栗老师的电话，着急得不行。她一向不大跟我聊家里，但是说到父母都是袒护与自豪的多。说栗老师近来失眠的毛病又起来了些，也说师母在岛上的生意忙得很，她又不能替您分担。我见她着急忙活的，不能代她，但是想着过来即便帮不了什么忙，亲自上门来跟栗老师与师母打个招呼也是好的。”
“毕竟，我这样和她来往，与别的男女交际又不大一样。我起初就得了栗老师的恩惠，心里一直忐忑，总觉得不过来一趟，说不过去，越拖越不像样。”
再说到他今天带过来的伴手礼。匆匆忙忙，并没有多少准备与心思。只把原来栗老师与师母退还的又拿回来了。一来，全了他父母上回的歉仄与遗憾；二来，这也算冥冥之中的定数。
也许，他初次登门，携带着的礼，就是注定要来给老师与师母的。
向项瞥了瞥摆在客厅角落处的烟与酒，以及餐桌花瓶里一束盛开地姣好的丁香紫剑兰。
前者庸俗，后者浪漫。
至于那份青螃蟹，依旧躺在玄关的红塑胶盆里。栗朝安并没有拿进里。
而冯镜衡这么站着同向项会话了这许多，栗朝安都没有参与进来。眼下，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栗老师才寂寂走出来。
赵一笛斜话进来打趣老栗，“说完了，你舍得出来啊！”
栗朝安冷冷地端着他的茶缸子，“我早出来有用么，不是你们女性同胞说的，孩子是从她肚子里跑出来的，她不说了算谁说了算。”
向项也不理会场外孤坐着的人。发表自己的意见，朝冯镜衡，“年轻人处朋友，我不多反对也不多支持。我也不管旁人家什么规矩，我一向跟圆圆说的是，你要什么，我给你。给不了你的，那只能是命，或者你自己去挣。伸手跟别人要，总要低人一等的。今天看在你诚意满满的样子，给她爸爸的烟酒，实在话，也是看在你们冯家这是第二回 送上门了，不好再叫你拿回去。我这话算是丑话说在前头，交往这种东西，日久才能见人心。圆圆先前那个男朋友，不瞒你说，她爸爸比我还满意，又是同行……”
“妈！你说些有的没的干嘛！”栗清圆突然插话。
向项不为所动，“喊什么！我这还没说多少呢，就袒护上了！”
冯镜衡再一次隐晦地感受到了向女士对女儿前任的那种恨恨的不舍，即便人品背刺了，但那些年对方在他们心目中积攒的好印象并没有及时挥散掉。
只听向项继续道：“就是我们过分满意，过分提前代入亲近的视角。最后呢，对方根本没对得起我们的信任。”
冯镜衡听这话，眼里忽而的明与昧。
终究还是把话题扯回来了，也很符合向项的风格。她唯一对冯镜衡满意的是，“够坦荡。敢这么上门的且把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也不为几句不中听的轻易上脸的，足见教养与底气，非一日之功。”
冯镜衡愧领，“不。师母把我说的跟个假人似的。不中听的，人人都不会爱听的。至于能隐能忍下，自然有他的抵消智慧。因为师母口中那些所谓不中听，与能和圆圆一起比起来，就不那么重要了。一抵一消，不足挂齿。”
向项听后，沉默许久。脸上刚进门那会儿的或愠或怒，终究还是散了些。
正巧，冯镜衡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却没有接。只将手机拿在手里，与向项商量的口吻，示意，他过来前订了桌家宴。现下，车子就在外面了，有几道菜可能还得现场热盘加料理一下，最后征得师母同意的样子，问向项，“现在方便的话，叫他们进来，还是再等一会儿？”
栗清圆在边上小声提醒，“订菜是爸爸同意的。”
向项一副都同意了还问我做什么，算是默认了。
沈罗众的一支家宴团队依次将菜品上门服务摆盘到客户餐桌上，这一路过来，许多的餐盘热盘温度还保持地将将好。
领队的一名副主厨转达沈总的意思，说今天原本这瓶酒该是赠送给冯先生的，但是听说冯先生今天是来女友家做客。这瓶酒，沈总说什么都没有折扣了。且今天的服务费也是满打满算的15%算。
冯镜衡与他们说笑，要他带话回去，“嗯，老沈这么一分钱不肯让，我倒是放心他没有把醋当酱油用了。”
待到团队帮忙布菜完毕，现场热盘料理烩上桌的拆烧灌汤蟹黄小黄鱼。冯镜衡顺便给他们介绍这位名菜背后的大师刀客，说今天赶得匆忙，过来的并不是刀客主厨，是他的徒弟。改天，他正式请老师、师母及赵阿姨，有些功夫菜，确实得去现场亲临身境。
菜品皆已上桌。冯镜衡出面签帐了这一单。
出门来送客的是他和栗朝安。
走到院子里，冯镜衡想起什么，问栗老师，“门口那些螃蟹，您当真要自己留着吃？”
栗朝安对着这位八面玲珑的冯镜衡，他到现在都没有将对方与圆圆男朋友完美适配，总觉得圆圆和这位二公子走到一起很离奇。
这个时候，冯镜衡提到螃蟹，更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懊糟。
栗朝安耿直的送客模样，再听边上的冯镜衡道：“您不吃，就送给他们吧。他们干餐饮的，对付这些螃蟹正好专业对口，对不对？”
说话人言笑晏晏之态，说着并鼓舞着，一副我就只能帮你到这，再多说，就是透题啦。
屋里餐桌边，三位女士已经入席，栗清圆替向女士抖开一只热腾腾的消毒手巾给妈妈擦手时，顺便敲边鼓，“爸爸早上那个同事，人家亲戚家小孩看病呀，来谢谢爸爸帮忙介绍人的，人家孩子都老大了。你这一进门，就有的没的，很失礼，你知不知道！”
这些年来向来如此。起个争执，圆圆眼里，都是爸爸委屈得多。
孩子是会哭的有奶喝；成人是不长嘴的有人疼。今天他们爷俩再一次印证了这个社会真知。
向项赶最早的一班轮渡出岛的，原想着今天天这么好，拉他们爷俩去看房子或者去看车子，她进了门，栗朝安的屋子里有个别的女人。向项并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刁蛮不通人情，然而，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站着等栗朝安说话，他一没有张口二没有介绍，只搓着手地反问了她一句，“你怎么来了？我的意思是……太早了。那个……”
向项听出了逐客令。掉头就走。
栗朝安来追，向项光火来了句打扰你们孤男寡女了。
这么多年，栗朝安依旧如此。他听不得半句侮辱，即便双方心知肚明是口不择言。
“向项，你总要这样吗？”
“是，我向来这样。”
栗朝安转身进了里。
向项开车，一口气已经折回了轮渡口，她终究没有上船。
那年，她和那姓江的来往，传出的婚讯有鼻子有眼。她知道栗朝安为了她登了岛，也为了她坐在外面一夜抽完一包烟，他始终没有进来阻止她。
没几天，向项终究以圆圆接受不了而婉拒了对方。
此刻，向项后知后觉。她早上进门时，栗朝安的慌张并不是他待客的女人，而是，他包庇了女儿一夜未回。
他就是这么个泥菩萨。
向项忽地一伸手，掀了掀圆圆一直没肯脱掉的外套。都不用细看，脖子下头就是现成的证据。
“我倒要问问你们，哪个更失礼！栗朝安他这是多生怕他女儿嫁不出去是不是！”
圆圆吓得不轻，连忙给妈妈倒姜茶。
向项才要说什么，圆圆双手合十，求神拜观音般地，“妈，我求你，别怪我爸。也别现在发火，回头你要杀要剐，随你便吧。”
“你要死了你！你爸把你纵到这个……”
“我自己愿意的。妈，我二十六了，不是十六，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就因为冯家几个钱？”
“有钱不是原罪。否则，你也逃脱不了。”
向项明白自己的女儿，当即呵斥，“那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能说他几句。就这么沉不住气，能干什么吃！耳根子软，到时候有你的好果子吃。”
赵一笛附和向项，同圆圆说教也是传授经验，“你妈妈给你挣得这些家业，搁一般家庭可是有份量的。到冯家，人家父母可能眼皮子都不夹一下的。这种家庭，你嫁过去就还成了男高女低了。这个时候说上几句，他都不听，那就硬铮铮别来往了。”
向项哼一声，朝老赵，“她晓得个什么呀。她就只有个眼前。不长半个脑子，有个婆婆还有个大嫂，她弄得过哪个！”
赵一笛安慰向项，“怕什么，就一准嫁给他们家了啊。他们豪门觉得门槛不好进的，你向小姐的女婿也不好当的！”
向项啐老赵，“行了。没影子的事，别让人家笑话。这个时代，男女来往不怕别人说，怕的就是被人矮看了一头。他儿子矜贵，我女儿更宝贝。”
厅里三言两语地掠过，不一会儿，门口回来人声。
向赵二人也默契语毕了。冯镜衡去车上拿了现金小费笼统地包了一个红包，答谢了今天辛苦的团队。再领了个人回头，露面来同师母说话，道是老师的意思，说中午这顿既然在家里吃了，便把这别人送的螃蟹叫冯镜衡拿走了。
向项面上不显，点头了下，“嗯，你们看着办吧。”
不一会儿，沈家饭店的人带着这盆幺蛾子的青螃蟹，回去复命了。
栗家这顿家宴，是从冯镜衡亲自给女士们开的香槟开始的。这不是向女士看到的最完美的侍酒师，却是最好看的。
一只手隔着餐巾转动瓶身，另一只手拇指之下软木塞及松绞开的铁丝间发出微微的气泡倾泻声，力道纵容着气压轻柔地顶开了木塞。
然而，栗清圆知道，能叫妈妈展颜的绝不是这些快乐轻盈的气泡。
冯镜衡与栗朝安喝的是白酒。
栗清圆其实很想理智地规劝冯镜衡别喝了。然而，她的私心，这个家里，像这样和煦的欢声笑语与这馥郁的白酒香气，许多年不曾见过了。圆圆一时间回到了小舅与爸爸把酒的错觉。
她小时候喜欢躲在这样的热闹里，像海洋。大人是畅快的，放纵的。小人是自由的，隐蔽的。
爸爸鲜少地以主人身份行了东道的敬酒。
冯镜衡自然却之不恭地满饮，又一一还了几个长辈一人一杯。
轮到栗清圆的时候，他也要与她干杯。
栗清圆红着脸，多生怕他喝醉了。小声提醒他，冯镜衡却满不以为意，当着她父母的面，声称他好得很，也从不把自己交代在外头。他坚持要与她碰杯，说这才是他这巡酒的通关啊。
栗清圆才在桌下要给他暗示的，倒是向项先看不下去了，“你就举个杯啊，今天你爸爸都舍得破例了。这是在家里的，外头也这么忸忸怩怩的，给别人看笑话。”
栗清圆怪妈妈不知道，“他昨天还起高烧的，吃过的退烧药还没过24小时呢。”
栗朝安随即职业病地投来一眼，冯镜衡安慰大家，“不要紧，圆圆夸张了。”说着，举着他的二钱小杯来碰栗清圆的，众目睽睽，心照不宣。
向项见冯镜衡吞下这杯，着手叫停了。栗朝安也依着向项把茅台拿走了，换成了圆圆前些天买的玻璃瓶可乐。栗老师严阵的黑色幽默，“嗯，既然是请我的，留着我慢慢喝吧。我并不想以别的方式再多了解你。”
向项却听懂了他的话，低声警醒栗朝安，说些作兴的话。
很显然，栗老师的酒量离冯镜衡差远了。沉默寡言的人，也有絮叨的时候。絮叨着叫圆圆，“你看着他，啊。”
一会儿，又因为左撇子，用错了公筷。他拿了向项的筷子，搛了块黑椒牛肉，待他反应过来，并没有往自己碗盘上搁。而是无声地连同筷子还给了她，牛肉搛给了向项。
栗清圆看这段插曲津津有味。边上的冯镜衡卸了酒担子，更加轻松上阵，他给栗清圆盛花胶汤喝，顺便拱拱她的腿。两个人其实都没吃早饭，明明饿着肚子喝酒的人更需要这些。
栗清圆嫌腻，“我不想喝。”
冯镜衡盛汤是假，“你吃席是不是从来吃不饱？”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眼睛比嘴巴忙啊。”
栗清圆在桌底下掐他的腿，忍痛的人来捞她的手。栗清圆不敢，当即收回头，冯镜衡继续点她朝汤碗里瞧，放过他人，如同他们这一刻能清净交谈两句一样。
“螃蟹是你叫他们拿走的？”
“嗯，不拿走，这一趴会反复call back的。”
栗清圆笑他的指桑骂槐，揶揄他，明明今天螃蟹是他的救星。
冯镜衡抹玻璃瓶上的水珠子，在桌面上写了个，栗.
栗清圆看他。
冯镜衡用再轻声不过的声音，知会她，“你才是。”
这顿饭吃得还算融洽。因为向项把两个人的眼神官司看得一清二楚，尤其圆圆，那种明知不可为而尽为之的，种种，过来人犹如在照镜子。
为人父母的，仿佛一辈子都在看着她蹒跚学步。你明知道丢开她，她也许会摔跤的，可是天底下没有一个父母不是在忍痛放手。
这是从生她下来那一秒开始，你就得学会的盛大告别。
举杯停筷间，赵一笛象征性地代替向项盘问了几句，或先前的对象都为什么分手的；或冯家对于老二结婚是个什么态度；将来两个儿子都成了家，这家里如何分配主事。
冯镜衡都应答坦荡，也毫不避讳他自己过去的不足与缺点。比如门户相当的，也遇到过彼此脾气全不兼容的；门户过于悬殊的，彼此不能成为对方的情绪托手。后面几年，冯镜衡忙事业忙家族生意，年龄上来了，反而变得更加的谨慎慎独起来。
获取快乐的阈值拔高了，人生交集里的人也越来越瓶颈起来。
向项听后直言不讳，“那你如何确定我们圆圆不是你瓶颈里的人呢？”
“我无法确定。也深信，我这些确定或者肯定，师母您跟老师一定是不信的，甚至鄙夷的。我唯有确定的是，做一个相对正确的人，即便哪天我与圆圆分开，她回想起来我，哪怕一件再小不过的事，能叫她谅解而释怀我。算了吧，冯镜衡这个人，除了与我不合适，他并不是个绝对错误的人。”
对面的向项与栗朝安意外地一致地沉默。
一直到最后，栗清圆才尝了那道与今天喝的香槟酒配套的一道前菜，香槟腌渍的小番茄，里头有整颗的核桃，她咬在嘴里才被这个彩蛋给击中了。
哦地一声，桌上人齐齐望她。最后圆圆不合时宜地来了句，“太奇怪了，这个味道。”
她又一次解救了一个人。
席到末了，赵一笛跟冯镜衡攀谈起了贞嘉路上头的房子。
世故人世故心，她当真问起这位二公子，倘若她真心想买，能不能有折扣呀。
冯镜衡抿一口栗清圆喝剩下的香槟，笑着答，那里已然交付许久，即便他去认购，也是得找囤户的关系，“您真心想购置的话，我帮您划个九折，怎么样？”
赵一笛不免失望。原来头部的资本家也是这么精打细算呢。
向项听着先不乐意了，“一百万给你让十万的折扣，你还嫌不足，你们家门口卖烧饼卷油条的老邓头都舍不得把那八角钱的零头给你抹掉。你真是张嘴就来啊！”
赵一笛头一掉，怨起来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了，是不是？一顿饭的工夫，方向标就变了呢！”
“别扯有些没的，得听得懂好赖话。这个折扣未必让得下来，他这么划的意思就是做不到他来兜了。”那里的房子几乎一千万起步，这嘴一张，就得个人掏出一百万的人情债。
向项狠狠白一眼好友，想得美！
饭后，栗清圆陪着妈妈收拾桌子、洗碗盘的时候，她趁赵阿姨走了才问的，“你和赵阿姨不是很好的嘛，怎么又那么回绝人家呀！”
“她趁火打劫，不能惯着她。再说了，这才哪到哪啊，就想着拿钱出来贴了，开了这个口，以后岂不是无底洞。今天升米恩，明天就能斗米仇。我和她平交了这么多年，倒被你一个男朋友给挑唆开了，不值当。”
栗清圆在拿干布抹盘子，抿抿嘴，才要说什么的。
厨房的移动门边，有人轻叩玻璃门，冯镜衡走过来，稍微解释道：“这些餐盘不必要认真洗的，回头有人来收，他们自有高温消毒的洗碗机去料理。”
栗清圆觉着，“你回头给沈先生带回去给他呗。”
冯镜衡摇头，只身站在她们边上，同栗清圆很寻常地交谈，“我高兴呢。我付了钱，就拢共了他们所有的服务。”
他再朝圆圆求救，“老师的棋艺我是招架不住了，所以我躲到这里来，你得帮帮我。”
向项听着发笑一声，当着他们的面，要圆圆去把身上这身换掉，穿得灰蓬蓬的，老气死了。
栗清圆去房里换衣服，冯镜衡陪着她父母在厅里闲坐饮茶。
说到沈家饭店，冯镜衡问师母今天试菜如何？
向项稍微中肯，只说他们爷俩去的多。她觉得一般化。先前向项听到了，听到这家饭店的老板是冯镜衡的朋友。“我这么说，你要替朋友不开心了。”
“不会。餐饮打开门就是做百家姓生意。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不瞒师母说，我私心要不是听说老师喜欢，大概率也不会订这家的。”
向项狐疑。
冯镜衡随即严阵态度，说些小孩子气的话，“因为我遇到圆圆那天，老沈也遇到的。圆圆至今并不知道对方也很属意她。”
茶几边的两个长辈听着瞠目结舌。栗朝安只觉得眼前这是坐了个什么玩意，瞥瞥向项，老小姐倒是见怪不怪。或者，这种有钱人家的臭脾气，两个人倒是进了一家门的缘分。向项作势嗔怪批评两句，“你在你妈妈跟前也这么说话吗？”
冯镜衡痛快地把头一点，“在她面前我更要强调，你不替我看紧些，那更是一家女百家求了。”
向项忽而地笑了笑，想起什么，即刻转告他，“赵阿姨说的话不必当真。她一来没那么多闲钱去置办，二来，我也要和你认真嘱咐嘱咐，男女来往，什么地步说什么话。你们做生意用人的家庭，更是明白，什么事故问责什么人。我只一句话，我女儿和你来往，受了你朋友还是你家庭轻慢的气，那么，我谁人不问，我只问你。”
冯镜衡郑重点头称是之际，栗清圆从房里出来，她换了身紫色细格的泡泡袖衬衫裙。
清新凉爽，年轻恣意。
向项端着下午茶杯，面上这才有点教养女儿的喜悦之色。她也心领神会圆圆不肯穿那些抹胸裙的缘故。
是日，冯镜衡渡过了个最闲散的礼拜天。
栗清圆的房间里，开着门，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多。
她偶在忙，偶回答午后眯眼犯困人的提问。
比如栗老师那一手漂亮的字，“什么叫云在青天水在瓶？”
栗清圆笑，“你现在犯困的样子就是。”
后天七夕，冯镜衡问伏案的人，能不能请一天假？
“做什么？”
“找风雨花园。”
两个人就这么一坐一躺地说着，外头向项的声音，知会他们，她要走了。
冯镜衡跃起身来，出来挽留师母，说晚上他订好餐厅了。
向项摇头，“不必了，我得回去看店了，晚上有几桌旅游团的生意要照料。”
冯镜衡便也不勉强，换了鞋出来送师母，他有什么事要与师母商量的样子，整个人站在向项车窗边，躬身说了许久。
得到车里人的允许还是点头，车外的人这才笑着要师母开车当心点。说改天带朋友过去捧场，毕竟他早已吃过店里招牌的糯米蒸排骨。
向项口里一副女大不中留的牢骚，说早该看出来的，那回在渡口，圆圆嘴里嫌三嫌四，还是上了冯镜衡的车子。他们爷俩的嘴，都是一个铁匠铺出来的。
屋里，栗清圆并没有跟出去，她也谙知，有人solo绰绰有余。
只是她到底有点好奇，妈妈怎么会有这么多话和冯镜衡说呢。
圆圆趴在玻璃上往外瞧，捧着茶缸子的栗老师幽灵般地飘在圆圆耳后来了句，“你妈只恨她没生个这样的儿子呢。”
圆圆转头，瞥到的爸爸，有点哀怨的扑克脸。话说回来，“爸爸，你还没有亲自给妈妈解释今天的乌龙呢。”
栗朝安冷一眼圆圆，“乌龙什么，要不是你夜不归宿，我也不必要被你妈扣帽子。”
“她说我们来着。”
“说什么了？”
“说你生怕我嫁不出去。”
“她没资格说别人，她十八的时候，就生怕自己嫁不出去了。”
圆圆惊叹，“你在说我妈？！”
栗朝安想到什么，去茶几下头的抽屉里取。
外头，冯镜衡站在台级上，目送师母的样子。院门外的栗朝安趿着双蓝凉拖，拍拍有人的宝马车前盖，把她落下的美容仪连同塑料袋子一齐还给她。
冯镜衡识趣先回屋了，才迈进玄关口，栗清圆像只紫色的泡泡浮过来，迫不及待地问：“你和我妈说什么了？”
厅里凉丝丝的，着一身水淡紫的栗清圆居家可人极了。仿佛多少的兵荒马乱换这一刻的清净怡人都是值得的。冯镜衡确实有点懂栗老师的那句云在青天水在瓶的境界了，做客的人，一只手去掩门，一只手来揽抱他的云水，顽劣地告诉她，“没说什么，就是跟你妈提亲来着。”
栗清圆才不信他的胡诌。也眼见着他把门给阖上了，外头回来的栗朝安在拍门，
门后的客人在亲他们的女儿。

第50章
◎齐大非偶◎
孔家的那桩人情，冯镜衡到底趁着他这两天休假的空档，应承了人家。
周一晚上，冯镜衡陪着她们吃火锅的时候，手机就没闲下来过。
栗清圆由着他去接电话，顺便把周末两天的琐碎告诉了小颖。
孔颖惊叹，这就是实业家子弟的办事速度么。也突然明白了这些生意人家联络稳固人脉的意义。
她再问向女士和栗老师的态度。
栗清圆一针见血，“不破不立。”
“嗯？什么意思？”
“向女士个人色彩的很买账，但是，她和我爸一通气，又被我爸给说服了，因为我爸说，齐大非偶。”
等等，孔颖发现盲点，“向女士什么时候会被栗老师说服过啊。”
栗清圆紧接着说：“他俩昨晚通电话了一个多小时！！！”
孔颖一脸磕到了。也取笑清圆，别到时候你俩没成，她父母反而因此和好了。“嗯，杀身成仁，才是最高级的仁。”
栗清圆面上淡淡的。
孔颖看穿，“喂喂喂，你少没出息哦。这就舍不得啦。”
栗清圆坦荡、明辩，“这不叫舍不得。我的感情，我才是本我，我投入了，任何夭折都不是对等的该有的回报啊。”
“嘴硬。”
冯镜衡回来的时候，栗清圆给他搛了满满一碗的肉。
因为他都没时间吃，她严格的分配计划，这是属于他的那份，浪费可耻。
孔颖看着这位二世祖当真没脾气地去吃那碗早已冷透的肉时，突然明白了清圆的口是心非。
栗清圆也没想到有人就这么好商量地应下了，一筷子夹起一半肉，毫无包袱地往嘴里送，她反过来问了句，“要不要热一下啊？”
吃肉的人吞下去再来答复她，乖觉但刁钻，“啊，我以为你特地给我晾凉的呢。”
栗清圆有被内涵到。
晚上这顿孔颖买单的。并没花多少钱，甚至再三问冯镜衡要不要点酒水，他都说不必了。
他答应过来，纯粹是看在清圆的面上。或者，他在成全恋人的颜面。
孔颖结完账，说了些客套话，意指也许今天客人都没有吃饱。冯镜衡始终淡淡的意味，并不多因为你是清圆的好友，就和你一直热情还是殷勤。
“不要这么想。我在她家也未必吃饱的。”
栗清圆听到这句，匪夷所思，“你在我家，那菜不都是你请的么，你吃不饱怪谁啊。”
“我怪你啊。谁叫你不给我夹菜的。”冯镜衡张嘴就来，“你妈还跟导师老板地往那一坐，论文答辩都没你家严格的！”
孔颖笑着来揶揄冯镜衡，“那你还要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孔颖戏谑，“他们家是虎妈猫爸。混血出来的该是个什么呀？”
冯镜衡目光往今天一身白色金扣衬衫及半身裙的栗清圆面上堪堪一落，笑得隐晦，大胆调侃她父母，“嗯，这就是生殖不隔离的下场。生出个不虎不猫的坏东西。”
栗清圆听清，当即皱眉，大庭广众之下，她才没有发难他。
孔颖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扬言批评，她最近刚get到的电死水里一对cp的那个表情包要送给他们。
到了商场一楼，孔颖拖着清圆去买冰淇淋，回来的时候冯镜衡似乎碰到了熟人，两个人交谈的样子，他看到栗清圆回头，很是寻常地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对方是这家商场物业的管理层，寒暄的时候顺便给栗清圆送了份伴手礼，声明冯先生母亲及大嫂是他们这里的黑金会员，冯太太和朱小姐倒是常来，只是小冯先生却难会到过。
冯镜衡笑纳道：“是。我待会车子出去，还得缴停车费。”不像他母亲，买东西向来不必车子停进来的，别管虞老板手里有多少黑金的积分，她不会借一分给她儿子使。
物业的执行副总笑吟吟来接冯先生的话，“冯太太甚至看您弄不明白搞不清爽，反过来，会得意洋洋，是不是？”
冯镜衡笑得再重了些，世故且玩趣地夸道：“嗯，你不是升职谁升职。女人的心思，你可太懂了。”
简略照面过，冯镜衡便说他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这位副总全然接待金字塔客户的怡然自得，记下冯先生女友在他们商场的注册会员信息，表示冯先生关照的物什会如数挂账到栗小姐的积分里。
从商场出来，栗清圆才私下问他，“你买什么了？”
冯镜衡看她手里的甜筒全化了，也不管边上孔颖看着，弯腰来帮她吃一口，一口冰疙瘩到了嘴里，有人五官都皱到一块去，狼吞虎咽地下去了，才漫不经心道：“要的急，只有把我妈抬出来了，不然他们为我这单独的一笔还不买账地去调货呢。”
栗清圆才要说话，冯镜衡再道：“别说不要的话。还有，看也知道了，我已经好几年不给女人买礼物了。我妈和朱青都把她们各自养得高高的，这便是垂直深耕的意义。别的不谈，我想你也一样，买一样东西，只要喜欢，便能到手。”
栗清圆并没有说扫兴的话，只问他，“那你买的什么？”
“明天再说。”
昨天下午送向女士那阵，冯镜衡短暂地利用了我要的是B，但是我和你谈判的明牌是A，这样的战术。
他跟向项提起了贞嘉路上的房子，他才说到圆圆很喜欢的样子，向项便一口回绝了，说她还是那句话，什么地步做什么事。别说他们女方的父母并不稀罕这样的馈赠，即便传到他父母耳里，也不会多看重圆圆的。
冯镜衡即刻退一步，很大的一步，受教且坦诚，说他遇上圆圆那天甚至还是她的生日，他一直很愧疚，至今没给她一个像样的礼物补偿一下。
听说栗老师要给圆圆买车子，她也开过几次，冯镜衡看在眼里。他跟向项商量，如果不那么冒昧到栗老师的话，这个礼物能不能由他来送。他并不是多狂妄的人，但师母也一定能明白，他送女友辆车子，这于他并不是多过而重的手笔。
向项短暂迟疑。
冯镜衡再接再厉，说即便现在订，也得等上一段日子。车子总归是折耗品，倒不如先叫圆圆拿他的车子练练手，等彻底能独自上路了再买新的，如何。
终究，向项沉默当默许了。冯镜衡便也聪明人地不再追问。
这不是在做生意，不必凡事追究个白纸黑字。恰恰相反，亲身的过日子里，既定事实往往比白纸黑字来得更缄默、回响。
栗清圆始终不信，冯镜衡怎么能这么轻易说服妈妈的呢。
送孔颖回去的路上，是她开车子的。
他也刻意地坐到了后面，把副驾让给她闺蜜。用这种变相的法子，逼着她迅速“独立”。
孔颖发表着她的旁观者清，“因为向女士看到了有人的游刃有余，一个人在他能力范围内，做些他诚意满满的事。够不到他阶级的人，只会感受到自卑敏感，然而同阶级的人，或者阶级互容的人，只会看得到他的用心与诚意。”
冯镜衡开怀地一笑，也不问栗清圆的意思，作主要把今天商场送的伴手礼送给她闺蜜，再和孔颖说笑，“你得一直跟她做朋友啊。不要半路给翻了，我到时候上哪去找这样完美的上帝之眼呢。”
几回来往，孔颖到今天这一刻，才真正觉得这位二世祖是彻底接地气的，“那你也得百分百对我闺蜜好才行啊，我这个人闺蜜脑的，你对不起她，我不会劝和的，分分钟给她洗脑，男人多的是。别的不说，栗清圆真的不缺男人追的，她只是没出息地颜控，选男人就是这么虚荣，看皮囊胜过一切。”孔颖这是拐着弯地告诉他冯镜衡，你没这张画皮，看清圆看不看得上你，别以为有钱了不起。
后座上的人陡然地来了一句，“嗯，她前男友是不是就是这么制胜向女士的？”
孔颖直言不讳，“校草。当年师大附中屠榜很多届的……”
栗清圆：“小颖！”
车子瞬时安静了下来。明明车里没一个人喝酒，但是刚才，栗清圆只觉得一阵酒疯飘过。
她也怪孔颖嘴快，怎么能识别不了冯镜衡的陷阱呢。
好友不懂，栗清圆太懂了。有人这根本不是嘴贱来问，他真的在尽调，昨天向女士那样的下马威，提到某个人，冯镜衡不可能不介怀的。他这么个疯人，越是在意，他反而更是要知己知彼。
他们一个个的，事不关己，突突完了。最后，只剩栗清圆打扫战场。她甚至可以确定，她反倒会成为唯一的受害者。
将孔颖送到，清圆和她一道下车的。孔颖后知后觉，她的雄竞内卷计划是不是有点过了，因为后座上的冯老二后半截路上都不说话了。
“他是不是真的生气啦？”
清圆催小颖快走，“我谢谢你。”
孔颖笑弯腰，“他会不会把你杀了。”
清圆的冷面笑匠又来了，“嗯，到时候警察排查起来，无论如何要问到你的。你这种嘴上没把门的也不需要多盘问，肯定会不打自招。”
孔颖笑得更厉害了，“那我要不要负刑事责任啊？”
“怎么不要，混淆视听，任何一个疯子身边都缺不了你们这号人。”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继续哈哈，“我就喜欢看别人发我不敢发的疯。”
栗清圆赶走损友，折回来，她见车后头的人依旧没动静，像似睡着了呢。于是，她很寻常地去牵开后面的车门，弯腰来问里头的人，“你来开吧，我累了。”
车里的冷气一时都涌了出来，后座上的人一言不发。
车外的栗清圆喊了他一声，依旧无果。
她才要不理会他了，里头的人才懒懒歪头来，出声，“我想喝水。”
他杯格上有半瓶喝剩的气泡水，栗清圆拿给他，冯镜衡并不买账，“冰的，纯净水。”
栗清圆生气，“那就渴着吧。”
冯镜衡静静怪罪道：“我一早去接送你上班，晚上又陪你应酬你闺蜜，只吃了一口冷肉，说实在的，这是我吃过最难吃的狗都不吃的火锅了。还吃了你一口倒霉催的冰淇淋，倒得我牙疼。栗清圆，你能不能稍微长点心，我就想喝口水，并没有要你上天摘月亮给我，一口水！”
栗清圆：“狗都不吃，可是你吃了。”
车里的人：“少废话。我就要一口水。”
栗清圆若有指摘，“喝完你就消停了？”
某人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啊，你当你不知道呢。”
栗清圆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她去附近小卖部买一瓶冰水更是轻而易举。
然而，她把这瓶冰水扔给车里人时，冯镜衡探身过来，他旋开瓶盖只喝了一口，随即，一只手将瓶口朝下，另一只手来接浇冰水，水浇流的地上全是。再两只手对调了下，栗清圆站在边上，眼睁睁地看着他拿一瓶水不喝，却是神经病地洗了一双手。
等冯镜衡把空瓶就这么任性地扔在车里脚下的时候，她真正意识到了什么。
她才要转身上驾驶座的，车里的人伸手来拽她。
待到冯镜衡把她拽上后座，也有两处车帘作挡的前提，他还是提醒身上的人，“别动，别叫，车子但凡震动一下，都会叫人误会。”
栗清圆气急败坏，“冯镜衡你敢不敢直接跟我讲，你要买水就是为了这个！”
“敢啊。只是你笨，现在才明白。”他口里倨傲的抱歉，他在商场和别的男人握手了，所以他才要洗一下，以及，快点，别和他废话，“不然，待会不冰了，手。”
膝上的人全无保留地骂了他一句，“变态！”
被骂的人轻柔一笑，他喜欢她口里一切的诋毁。也喜欢这样泾渭分明的栗清圆。越端持越衬得那隐秘处，多么的萎靡、美好。
他今晚本来计划就是早早送她回去。栗老师昨天体面人，话没说尽，但也是耳提面命地渗透给他们，住在家里总要有点归家的意识，不然这天天这么晚回来，邻居看着也不像话。
众口铄金。栗老师甚至不愿意直言训斥冯镜衡，只委婉朝空气说教的样子，她妈妈就是个很容易一时上头的人，为表象，为仪式感，为一些俗套但万金油的戏码，但也是个很容易下头的人，今日完美闭环的一矢，没准就是明日扎你心口的一支回旋镖。
冯镜衡鄙视一切回旋镖说。也怪指间濡湿上的人，“你爸爸喜欢你从前的人，仅仅因为是同行？”
栗清圆两只手合拢，掐在他喉结处，有种要了结他的同归于尽的破碎感。
“幼稚。”冯镜衡忽地笑了声，不知道是说他们父女哪一个。
总之他在惩罚她，即便她相反，很愉悦的样子。
车子免不得的颠簸了下，冯镜衡再说些轻佻的话，“乖乖，别这样，我受不了。”
栗清圆来咬他的唇，叫他闭嘴。
他紧绷的下颌线，继续他的AB谈判伎俩，“那晚上跟我回去，好不好？”
栗清圆坚定地摇摇头，然后声音却是支离破碎的，曼妙引颈的。她恨他的坏伎俩，一端手搅弄着，一端手摩挲在她腿窝里。
越正襟危坐的样子，越揭露着他的恶劣秉性。
比他的下等秉性更不能原谅的是她自己。因为栗清圆清楚地感受到她在享受，比享受更泛滥的是她空落落的心。是的，她即便被取悦到了，可是心里一点不满。
甚至想要更多。
于是，愈发地本能地绞缠住他的手。
一瞬间，栗清圆被自己跑出来的欲望给吓到了。她用一种夜奔而逃失败反被擒获的惶惶目光看了眼视线之下的人，冯镜衡却期许纵容，甚至在替她赶跑她所有的不齿与不安，也在赞扬她，“怎么这么会啊。”
泄露的人懊淘，羞耻，怨怼，总归都是因为他，她才变得这么狼狈，甚至狼藉。
始终正襟的人，不以为意，一面安慰地替她拨弄拨弄沾着汗的鬓发，一面同她商量，“明天下午请两个小时假好不好，带你去个地方。正好在那里接待一个德国代理商。对方是我接手船舶开始开发的第一个合作商，我跟老头置气，对方也就停下来等了我好几天了。属实太爱我了，见不到我，谁都不愿意交易的那种。”
栗清圆垂眸，冷冷骂一声，“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冯镜衡笑着继续，“今晚留着，攒到明天，好不好？”
栗清圆要下去，他不肯。他依旧这么揽抱着她，勉强隐蔽的一隅里，栗清圆淡淡发问他，“你给自己的大假结束了？”
冯镜衡将自己的手从她裙摆下抽了出来，也解了自己的领带来揩上头湿漉漉的痕迹。他行径放浪，然而口里的话却严阵得很，“是。就如你说的那样，我谁人都不为，我只能为我自己。我并不甘心，清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她，不是栗清圆，也不是她父母娇惯口吻的圆圆，而是她去掉姓氏，挨他近一些，正如他们此刻的亲密一样，他依恋这样平等伴侣的关系，“我只能做一个相对正确的人。太多的摊子就那么支在那里，我不去顾不去收，对不起的是更多的养家糊口的人。比如舍费尔，他一年分摊我几乎40%的代理业务，这样的上下游，我转手到别人手里，我不会甘心的。哪怕是给自己的亲兄弟。”
栗清圆几乎不假思索，“人人都只能做相对正确的人。即便是一年级的孩子，他们做卷子，也只能拣自己觉得相对正确且好答的做。”
冯镜衡有一秒是愣神在那里的。栗清圆的相对正确太明显不过了。
“圆圆，”听神的人，恍一般地喊了她一声。
膝上的人却跑题了，跑得天真烂漫，和光同尘，“无论如何，你总算又忙起来了。”
“嗯？”
“因为‘失业’无形之中会滋长犯罪率的提高。”栗清圆的普世观里，人不能闲着，工作才是人最良好的伴侣。
冯镜衡给她招惹笑了，“我闲着你这么嫌弃呐。”
“昨天我爸还问我咧，不是数一数二的生意人家么，怎么这么闲的啊。”
冯镜衡松泛的笑意，“嗯，你怎么说的？”
“我说上吊也要喘口气的啊。”但是，栗清圆说教，这是她给他挽尊呢，“讲实在话，如果你和你哥哥之间只能出一个佼佼者，我还是希望是你。”
“为什么呢？”
“没为什么。人人都有私心吧。”情欲过后的栗清圆，清醒胜过任何解语花，“但是我说的是佼佼者，是优胜劣汰物竞天择的自然法则。”
冯镜衡会意，“明天老大家也去。之前有客商送了许多烟花，市里也放不了，正好在那边放。都是你们女生喜欢的那种，比你们去乐园看到的还要精彩。”
栗清圆听他这鄙夷的口吻略微不快，反过来撇清，“谁说我们喜欢的。‘你们女生’的说法又是哪里来的啊？”
冯镜衡承认他也有失言的时候，连忙往家家头上套，“小孩子不都喜欢这些？”
“你侄女是你侄女。谁跟你小孩子。”
“你不喜欢这些，头像弄个兔子警官干嘛！”求生欲作祟，他在她面前撒娇。
“你管我！”
然而听到这样的烟花秀，“兔子警官”又按耐不住了，“明天能不能也带小颖……”
“不行！”有人一口回绝。
“为什么！”
“总之不行，不可以带你妈，你闺蜜，任何一个指向性为女为母的第三者。”
栗清圆再要说什么的。
冯镜衡一把搂抱住她，别着她的下巴，来和她交代不是商量，从唇上吻到她耳后，“别气我，你知道明天什么日子。”
“……”
“说话。答应了，就送你回家。”
“不答应呢？”
“不答应咱们就交代在这里，我不保证，明天一早会不会上新闻。”
栗清圆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耳光。
得了一耳光的人，反倒是卖起乖来，换他来开车，一口气将女朋友送到家门口。
且车子也交代给了她。
即便栗老师待客的态度那么的冷淡。冯镜衡依旧上门了，把购置车子的原委与栗老师说了下，也嘱咐老师，明早圆圆自己开的时候，您多少再替她把把关。
栗朝安一听，是他和向项都商量好了的事。齐大非偶四个字，恨不得写脑门上给冯镜衡看到，“把关有什么用。由着她去横冲直撞吧。”
冯镜衡听这话，恨不得捂心脏，“这不像您说的话呢。师母说您宠圆圆到没边。”
栗朝安嘴上不说，是的了，我就是太宠女儿，才由着你这个二世祖一天三发上门来。之前那位一年也碰不到几回，你这也太勤了些。
圆圆洗澡出来，冯镜衡还没走，她给爸爸解释，“他助理来接他。晚点去见一个生意上的代理商。”
栗朝安心上更是诋毁：
在我这里，都敢关门还赖给风的；
这个点了，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差遣奴役人的，能是个好人么！

第51章
◎铃兰，铃兰◎
阴历七月七。夜里与舍费尔短暂会合后，天刚出鱼肚白，冯镜衡打道归了趟家。
车子才进前院，住家的保姆披着单衣就出来了，看清后座上头的人是冯镜衡，冲老二吆喝一声，没等他两只脚全下来呢，就逮着二子端详且问：“你好点没有啊，是有点瘦了呢！”
保姆姓解。是当初朱青生养伊家的时候，虞小年特地循着儿媳的饮食习惯挑出的一个。原先那个是从宁波就跟她出来的一个老同乡，回去养老了。
解阿姨比虞小年小十岁不到。但冯家没那么多作怪的讲究，说是保姆，人家也只是在你家里干活工作而已。是以，解阿姨一向都是对他们兄弟俩直呼其名，再尊敬也不过就是喊冯钊明客气些。
“星期天你妈妈回来，说你病了，给我们都吓了一跳。我还说要煲汤给你送过去呢，你妈妈说你有现成的汤喝，又轮不到我们了。”
冯镜衡与杭天一道往家里去，听着解阿姨唠叨，二子不免附和一句，“她懒骨头而已，不想弄，还找这么多花头经。”
解阿姨也是个人精。天天眼皮子底下这点事，哪能不知道冯先生在和小儿子别苗头，明明说了句漂亮话，二子话里话外不受用的样子，解阿姨连忙改口，“哪个说的。你妈妈不过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爱子，你父母可是处处没得挑的啊。”
楼下一阵脚步声到了影壁边，二楼最东面的房间里亮起灯来，解阿姨解释说：“家、宁马上要开学了。昨晚，朱青领着孩子来看两个老的，天太晚，就由着家宁两个睡这边了。你妈妈紧张地一夜没怎么阖眼。”
冯镜衡明知故问：“嗯，怎么个事呢？”
解阿姨捶一拳头二子，怪二子不依不饶，“家宁这两个滑头鬼，尤其家家，你爸爸老是说呢，不像老大生的，倒像老二家的。”
冯镜衡听这话很不快，“成天没事干，造谣别人被窝里头那点事。看来有人那句话说的一点没错，人不能闲，闲下来社会犯罪率势必提高。”
解阿姨觉得骇人，“谁说的啊？”
杭天在边上老半天才笑了一声，他陪老板玩□□到早上，又一口气没歇地奔了这里。两个人一进门就嚷着饿，要解阿姨去弄点东西来吃。
冯镜衡更是离谱，说要不然没力气睡觉。
解阿姨说昨晚炖了点甲鱼汤。要么给他们下点甲鱼汤小馄饨？
冯镜衡听着就黏糊，一大早就吃这么杀生的东西，怪倒胃口的。解阿姨絮叨，你侄子侄女爱吃呢！
等冯镜衡上楼洗了澡，一身舒坦再下楼的时候，家里老的小的就放马般地泱出来了。
虞小年在边上给家家扎辫子，弄不起孙女要的那个式样，干脆给她梳了个大马尾，勒得伊家喊头皮疼。要奶奶拆了，她就这样散着，等妈妈过来吧。
虞小年有点酸，牢骚着说，养这么多孩子干什么。
另一边，伊宁一大早就出去踢球，把个足球踢到老远去，喊冯钊明去给他拿回来。
爷孙俩球没拿回来，倒是伊宁调皮，把个擦炮擦了扔进观赏鱼塘里，炸得那观赏的钢化玻璃生生闷出个裂缝来。
冯钊明球也不去捡了，把孙子提溜回来，说谁爱要要去吧。这种捣蛋鬼，一分钟看不住就要犯事。
杭天过来替冯董看孙子，顺便揶揄冯董，“要不说学前教育的钱好挣的，因为看孩子属实不是个轻松活，头疼脑涨，还不能打不能骂。”
冯钊明叫保姆打电话，“谁家的谁弄走吧。吵得我一晚上没睡得成。”
虞小年怪丈夫，“你倒是会拣现成便宜。睡得比谁都死，孩子夜里跑丢一百个你都不晓得，这会儿怨起来了。”
冯钊明冲妻子声明，“你大半夜跟个菩萨似地往那一坐，看着他们，我不知道？”
伊家重新披头散发、赤着脚地就跑来小叔这边，童言无忌得很，“小叔，你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呀？”
冯镜衡对事不对人。尤其是两个孩子，他依旧很宠爱他的两个侄儿，“一大早的，听你们吵吵，头疼！”
“小叔，我已经能骑那个小马好几圈了呢。”
“嗯，了不起。”
伊宁也跑过来，告状小叔，姐姐的马，不给他骑。也怪小叔不公平，“为什么姐姐有，我没有。”
冯镜衡头疼得更厉害了，“等你上到中班吧。”
伊宁着急，“中班在哪里呀？”
小叔哈哈大笑，伊家喊弟弟笨，“你今年上的是小班，明年上中班呀。”
伊宁刚在外面跑的拖鞋，鞋底上全是草泥，就这样爬到了小叔身上，和小叔商量，“那我今年就上中班好不好？”
冯镜衡把栗清圆骂他的口头禅学回来骂他的侄儿了，“神经病啊，我们这一大家子，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急性子呢！”
虞小年怪老二口无遮拦，“孩子面前，你的这张嘴，注意点。”
解阿姨那头把早餐准备好了，喊他们吃早饭，接着小年的话，和煦道：“将来镜衡的孩子，叫个伊什么好呢？”
冯镜衡就事论事的态度，冷冷淡淡，“谁说一定伊什么的。谁规定的！”
话音落，包括虞小年都不作声地瞥一眼冯钊明。毕竟伊这个排行，是老头定的。眼下，老二是归了家，到目前为止，爷俩一句话没说过。
早饭桌上，中式西式的都有。孩子们吃那黏人嘴巴的甲鱼汤小馄饨，冯钊明吃的清粥小菜，冯镜衡是三明治与热美式。
没多久，朱青的车子到了。
她进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了久没碰上的老二。
作势问候了声，“你身体好点了？”
冯镜衡舀一口伊宁碗里的汤喝，当真嘴巴要黏住了。面上淡淡应承大嫂，“嗯，没什么大碍。”
婆婆那天回来，便跟公公发了好大一阵的火。连带着老大家的两口子。
虞小年连说带骂，夹枪带棒，“你们要是谁觉得我这个家当得不公，就站出来。这些年，每一笔都是有账可查的，我两个儿子自问一碗水端平。生意上头，多劳多得，不劳不得，这难不成不是应该的。”
“就这么大的摊子，弄这些犄角旮旯的心思给谁看！”
“用人的时候，他是个有用的；不用的时候，又拿那些熬糟话来恶心人。什么叫儿女私情啊，冯钊明，你拎拎清爽，没儿女私情，你现在有两个儿子可用了是吧！”
“我倒要看看，你们撺掇到最后，谁能落着好！一家子，不像个一家人的样子，那就且等着败到底吧。虞家的笑话，还热腾腾的呢。”
冯纪衡眼见着母亲回来与谁都不放过的样子。偏袒小老儿也是明火执仗了，说了句牢骚话，“谁说什么了，老二的对象，他谈他的。只是孰轻孰重，他自己没有掂量么？”
“他这么上头地为了个女人、”
老大的话都没说完，虞小年当即断喝，“你们谁也没资格说谁！”
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最后，虞小年就这段家务官司定了调。老二的事随他自己去，她今天承认栗家如同当日承认朱家一样。这是你们自己选的，自己的路自己去奔。
只一点，冯家走到今日不易，她的两个儿子没理由生出什么不该生的嫌隙。即便将来两个都成了家，分开过日子不代表不和。谁老想着分就意味着不睦、不往来，那才是真正的错了主意。
那天，朱青全程没有说话。
不到半天，船舶那里最大的代理商舍费尔飞过来，要面见镜，却得知他病了，谢绝一切事务。
舍费尔几番电话打到冯家，也与冯纪衡会话，然而，他始终信任镜。说无论如何，要等到镜会面再商谈新业务。
隔了一日，周一晚上，朱青带着孩子过来，说了些要开学的交代。
临了，还把孩子们留在这里过夜了。
她下楼前，与婆婆难得正面了几句，“袁芳岁的事，我知道老二在怪我，可是，那里……”
虞小年打住了，“我说过他了。由他去。他现在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朱青言语斟酌，到底开了口，“栗小姐的事，怪我多心。我只是觉得太巧了。毕竟老二陪我去栗家的时候，他们一句都没交谈。结果，一转头……”
虞小年想都不用想，“你就是多心了。老二什么个性，你还不明白么。他能由女人逗到他，老早由人家钻空子了。”
朱青听这话，面上一沉。虞小年见状，也懒得多余解释。多心之人，你强辩，他只会更加剧。
倒是在里仁路那会儿，老二的话反过来给虞小年几分警觉。她重起话题，问起他们夫妻俩。
朱青答都好。
虞小年点头，略想了想，想到老二的话，终究还是开了口，“过了七月半，他们舅母过来，我想着请栗家的女儿也过来，算是给老二一个台阶，你觉得怎么样？”
朱青头一回听婆婆这商量的口吻，有些诧异，面上端持，口吻略有点失落，“挺好的。”
虞小年听这不活络的话，一时难继续，到底还是把她的意思渗透给朱青听，“他们兄弟俩，一庄一邪，谁也缺不了谁。你也是读过高等教育的人，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不给老二这个台阶，你比我知道，他和这个家隔了心下来，大家都不会利好。”
朱青自然明白。这也是她今晚来这一趟的意图。
虞小年最后交代给朱青，说家里的这些事还是留着给她办。“他们舅母过来，顺道着，喊你妈妈也过来玩玩吧。”
朱青不禁瞥一眼婆婆，她不明白这到底是婆婆的权衡，还是真的是她回了趟虞家，也看明白了些世态炎凉。
最后面上不显地应下了。去前，她也算投桃报李一回，站在女人的角度，同婆婆合议一个问题，“老二为汪春申的事，里外难做。我的意思，他如果倾向了家里，瞒着栗小姐，这……”
虞小年与朱青做这囫囵婆媳六七年，今朝，头一回，两个人算是想到一块去了。虞小年叹一口气，“你一句不能说，我晓得你，心思重，但是心眼不糊涂。他这个时候，谁外力拆散他，他能冷我们一辈子的。”
“至于他和人家，和不和那是他自己的造化吧。”
“您当初也是这么看我和纪衡的？”
“人没有后眼睛长的，眼睛长在前头，只有向前看。”
*
隔了一晚，朱青在家里碰上小叔子。
有些免不得的尴尬。尤其是冯镜衡明显的不大热络。
虞小年看在眼里，不由着他们叔嫂声张起来，喊朱青，“家家那个头发，你快去吧，怎么弄她都不满意。这才六岁的疙瘩，将来十六二十六，不是谁都伺候不起的大小姐！啊！”
杭天跟虞老板说笑，“您孙女本来就是毫无疑问的大小姐啊。”
“就属你小杭天嘴甜！这么甜，怎么还找不到老婆的！”
朱青在边上给家家梳辫子，附和婆婆，“现在小姑娘也未必喜欢嘴甜的呢，要长得好看，没嘴巴的。”
虞小年糊涂得很，“不长嘴的哪里好了。找他干什么，嫌自己不够舒坦是不是！”
全程冯镜衡由着她们婆媳难得的破冰。在那你一言我一语的。他吃过早饭，自行起身，与老头交代，书房等他，和他聊点事。
爷俩关起门来，谁都听不到他们谈的什么。
只见冯镜衡再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他说上楼倒个觉，晚上还有事。
也交代杭天回去休息吧，下午帮他去接人。
杭天领命就预备回头了，虞小年看在眼里，才要问小杭天，老二下午接谁。
杭天装糊涂，说冯总还没告诉他呢。
而书房那头，案前的冯钊明一言不发，烟烧得那里头没人敢进。
老二回来不是来低头的，相反，是来梗脖子的。
他只是要老头明白，他得他应得的那份。且非他不可。
另外，汪春申的事，他没有过去。他也必须声明，他绝不是为了女人才这么晕头转向的。
今朝，你利用汪春申；不代表他日，我不会把他咬死。
这里头，谁都不无辜。
只能说，原本冯镜衡该算个绝对正确的。他为了家族利益，硬生生地落得下乘了。
老二出书房前最后的话：
汪春申先前托付我，只有我答应帮他教养儿子，他的遗产继承才会对盛稀生效。今天落到这个局面，冯家又要二道利用人家，我也不好舔着脸袖手旁观。他遗嘱不遗嘱我不管他，我会叫律师起草一份协议，算作增补。他儿子直到二十二岁之前的一应开销，皆由我来承担。至于他们父子的瓜葛，外人管不着。
*
栗清圆今天一早就给秦主任买了杯燕麦低因拿铁，多一个shot。
理由是，她想用半天年假换两个小时事假。
秦主任知道今天什么日子，未婚的姑娘们，一个个都花枝招展得很。男人对女性审美，最直观的其实不是视觉，而是嗅觉。秦主任只觉得今天工位间里，香得要人命。
花香，香水香，连同有人想请假的甜言蜜语香。
这里头，没想到的是，不能免俗的还有栗清圆。
集团的规矩，对于女性额外的福利假，只有三八妇女节。秦主任老父亲的嘴脸，呷一口全然服帖他口味的咖啡，“明明个劳燕分飞的苦情日子，愣是被商家打造成了个明晃晃花钱的割韭菜的日子。她们往里头跳也就罢了，怎么你也跟着上头了呀！啊！”
栗清圆揉揉眉心，略微尴尬。只是小声强调，“就……两个小时，老板。”
秦主任眉毛略掀，“行了，你都把你那位的车子开进来了。路董见到他家老头子都得让几分颜面的。我还能说什么。”秦主任道，这有钱人家的公子就是了不得，他那车子上的两块车窗帘，能抵得上有些大厂员工干上一年，谁能信！
栗清圆听秦主任这样说，才有点后悔她开了冯镜衡的车子，或者，那个家伙该不会就是这么算计着的吧。
赶鸭子上架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保证不影响今天的工作进程，且随时可以call她。
秦主任揶揄，都去过情人节了，还追命她干嘛。世故人说些世故话，秦调侃清圆，改天介绍我认识你那位才是正理。
栗清圆只能不尴不尬地含糊点头。
从秦主任办公室出来，栗清圆回工位，还没坐定下来，楼下前台就给她内线打电话，说有清圆的同城急送，是花哦。
栗清圆应答后，派送员上来。她签收后，是一束白绿底色的铃兰。
女人的直觉使然。栗清圆甚至没揭开贺卡，心里就有点警铃大作了。
果然，揭开后，贺卡落款是一个季字。
栗清圆顿时犹如穿上脚的丝袜，在你最该平稳交际的时刻，发现有一截抽丝了。于是，你所有的体面与涵养，都在这一处破绽里功亏一篑。
她过往的经验教训告诉自己，在郑重的场合，要给自己留个planB.
私下交际的场合，自然是去洗手间，干脆脱掉这一层遮瑕拉倒。
栗清圆把这束花无声无息地扔进脚边的垃圾篓里时，同事投来异样的目光，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大家都知道清圆在恋爱呢，把花给扔掉，这足以大家八卦好一阵子呢。
清圆冷淡解释，“不是他送的。是……不该来往的人。”
同事就更八卦了，“谁这么不长眼啊。正主知道了不得炸啊。”
栗清圆不想一早就成为茶话会的主角，只得以沉默过渡。她不想说了，大家也都识趣闭嘴了。
然而，终究影响了一上午的心情。
她说是请两个小时假，秦主任到底批了半天。栗清圆饭都没吃，就开了车子下班了，她去附近奢品店逛了圈，最后中规中矩挑了条领带，她这才发现，她连冯镜衡衣服鞋履的尺码都拿捏不准。
没到下午上班的时刻，她接到一通电话。
先前她已经把季成蹊的微信拉黑了，只是手机号码没有。她原以为分手的时候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上周五，向女士在医院遇上他，栗清圆不管他对于向女士是真心帮忙还是前女友的体面，总归，她不会跟他致谢什么。
她这最后的余地，也是想着，也许某一天她去医院看病，碰上的坐诊医生会是他。成年人的过往交际，实在没必要弄得这么紧绷。
然而，栗清圆发现还是错了。错在没有告诉他，别逆向回头，逆向全责。
于是，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不等对方说什么，只告诉他，这一通电话只是在通知他，我接下来要拉黑你了。
季成蹊反问她，“花也扔了？”
“是。你可以挂了。”
“圆圆，周五我碰上你妈，她把我骂到狗血淋头。好在她检查一切良好。我想你听到这样的结果，应该会宽心很多。”
“嗯，她会跟我说，再不济我可以去问她的检查医生，你不必告诉我。也别今天来扫我的兴。”
季成蹊敏锐地捕捉到什么，“什么叫今天不扫你的兴？”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清圆、”
“你如果说些你想复合的话，我会下辈子都瞧不起你。”对话到此为止，栗清圆连同最后一道体面也单方面堵上了。
栗清圆跟冯镜衡的助理约好的是下午三点。
然而，她一点多就给杭天打电话，示意对方，不行的话，她自己开车过去吧。她现在就有时间了。
杭天一听，连忙打住她。执意，他现在就过去。因为在郊区，不要跟他开玩笑，她自己开车子，出点什么事，那位不得把天给骂下来。
杭天到的时候，栗小姐在咖啡店坐着。她甚至还给他也买了杯。
杭天自认也算阅女无数了，实在话，叫他觉得在非图书馆场合看书是真正读书的女性，凤毛麟角。
栗小姐算一个。她身上有种天然读书人的孜孜不倦与自我屏障的精神。
杭天坐下来的时候，看到她手里工具书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栗清圆阖上书塞回包里，示意他，可以走了。
杭天听从的态度。也揶揄这位未来可能是他老板娘的人，“冯总说你是个女文人，还真的一点没错。”
栗清圆很明显地叹了口气。
杭天后背从椅子上跃起来些，笑吟吟地，“你可别告诉我老板啊。”
栗清圆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草率地跟杭天絮叨起来，“你心烦的时候会做什么？”
“抽烟喝酒，打球。”
“冯镜衡呢？”
“那就大概率是骂人。因为他有这个资格与途径。”
“途径？”
“他会找一切符合程序正义的途径，挑你的错，发难你，以他老板的主观意愿。”
栗小姐笑了，笑得嫣然，半边脸上还有个梨涡。随即，她郑重告诉陪她谈天的人，“我心烦的时候就会读枯燥的书。我小舅教我的。因为即便你看不进去，竖本书在脸前，中国人对读书教育天然的敬畏心，都轻易不敢去打扰一个‘读书人’。”
杭天听后笑了笑，“所以你今天在假读书，因为心烦？”
栗清圆勉强颔首。
她与杭天一道出咖啡店的时候，杭天特地落后了半步，并没有与她并肩。
栗清圆甚至还友好地停下来，略等了等他。
杭天并不敢问她，心情不好是因为你小舅？
他只没来由地觉得，这样一个性情好的女人发起火来，也许是冯镜衡摁不住的。
他也更不明白，这样一个处处满分的女人，怎么会有男人想不开地对不起她呢。杭天是从孔颖那里才得知，他的老板并没有撬墙角，栗小姐和前男友是和平分手的。不过，以他老板目前的疯劲，即便没分手，大概他也能给弄拆了。
转念，那些想不通的又没什么不通了。有时候，美好只会对阵恶劣，如同明月大多落进沟渠。
向宗是，他的甥女也是。哎。
杭天开车，栗清圆并没有坐到后面去，而是社交礼仪地坐在副驾上。
路上，他给冯镜衡打电话，后者在和舍费尔、客户开三方视频会议。冯镜衡短暂地掐掉通话，微信杭天，没有特别大的事情，自行拿主意。
杭天心想，你老婆心情不好，这事情到底大还是不大呢。
他们今天去的地方，杭天解释道，算是处长租顶级度假公寓。
因为不对外接待散客，里头有全套的俱乐部与酒店行政公寓设施。
也只有舍费尔这种级别的代理商或者客户，冯镜衡才会把他安置到这里来。
车子一径开到最里端的一栋别墅前。中间隔着一跨中式的借景山水园林，杭天替栗清圆把简便的提包从车里拿下来，把准备好的房卡交给她。
有一说一，“冯总在这边跟代理商谈事，”杭天指了指左手边这栋，右手边这栋是他替女友准备的，“我老板我知道。他大概率不喜欢我陪你进去，你就自己进去逛逛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栗清圆想起什么便问：“冯镜衡说，他哥哥一家也会来的？”
杭天点头，“晚上设宴请代理商。不过不要紧，他们二位向来自负盈亏得多，就一道请几位代理商，冯总从来是那个溜得多。他就没几次完整吃席过。”
栗清圆不解，“为什么啊？”
“一向这样。大冯先生胜任这些场合，冯总他并不多爱热闹的。一巡酒过后，他能撤就撤。”
冯镜衡确实说过，他时常戴着面具社交。
栗清圆有时不禁叹服。仿佛有人像那顶级的后现代江湖侠客，他只有丝血，但是就是这丝血，他能回回开大。
这栋开阔的平层别墅，房卡后面的二维码扫出来的平面图介绍，足足加起来占地将近五百平。
前后的庭院和花园还没算上。有很明显的中轴线，一面会客，一面起居。
甚至还有个茶室，墙上竖两句禅机：一兴微尘念，横有朝露身。
透过中轴线，廊道最尽头是个T字型的两面出口。
玻璃的两道门，一面可以通往泳池，一面可以通往后花园。
夏天的南风起，映入眼帘的是满园的植被与绣球花。
在翠如墨的基色里，一株株紫蓝与粉白的绣球，圆润饱满如挨在一处听课的活泼孩子。
一个个摇头晃脑的簇拥着，在蝉鸣里，热辣下，真正明白了什么它们的名字，无尽夏。
别墅的墙边都设有落水链，紫铜色的，风雨的缘故，惹了点绿出来。
恰恰是这些铜绿，叫站在热浪里的人，借着风的声音，能想象出，大雨倾盆时，这里的景象，来不及关上玻璃门，这些风雨会是怎样地侵蚀到里面去。
栗清圆在这样的自然里，站立了许久，她甚至也闹不明白，为什么先前那么执拗印象里的所谓风雨花园。
小舅的房子已经没有了，那样护佑圆圆的人已经早已不在了。即便她当初买下贞嘉路上的房子，也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平行时空了。
作者笔下夜晚的潜水艇是虚构的；十岁的栗清圆那个黄昏里的风雨家园也是分崩离析的……
风起云涌里，有脚步声袭来。
栗清圆回头，她几乎只是看清一道影子，身高与眼眸贴合上一个人，于是，她寻着本能从从玻璃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今天穿得过分隆重。比她先前见他的每一面都是最高级。
衬衫领带，西装革履。连带着头发都打理的一丝不苟。
他一面看着栗清圆，一面扔开他的西装外套。解开两只袖口，左手腕上戴着只金色劳力士，表盘上分明的红宝石刻度。
从前，栗清圆对戴金劳的男人都没什么好感。因为没几个能戴出真正的矜贵气。
好不容易，她二十六岁碰上一个。
她也第一次由衷得发现，金色与红宝石这么搭。
搭到她有点嫉妒这个人，能轻松驾驭一切金石与鲜红。
舍费尔那头的会还没开完，只是杭天接到人，到冯镜衡耳边复命的时候多嘴了句。不过一刻钟，冯镜衡叫人添茶水，顺便尝尝今天的甜点可露丽。
他起身致歉舍费尔，他有点事，他们休息半个小时。
舍费尔是个严谨的甜食控，也知道今天是东方的情人节。夜里，镜来与他汇合的时候，舍费尔便要镜说实话，你不要拿生病恍惚我，我知道你轻伤不下火线的。镜便说笑是私事，他最近遇到点棘手的私事。
舍费尔：爱情？
镜：千真万确。
舍费尔：好吧。但愿你快点好起来。我也知道你一定会的。你能钓我来陪你演这场戏，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这个能耐的。
镜：我很惭愧。叫你见证我们和平交易之外的不堪。
舍费尔：恰恰相反。我愿意交你这样足够坦诚见软肋的朋友。
于是，舍费尔很知道，镜是临时翘班去见他的sweetheart.
栗清圆诚如杭天所说的那样，情绪不高，一路过来都是沉默寡言的。
穿一袭最简单的印花白T与束腰A字裙。
两个人相约的沉默。冯镜衡想起什么，去拾他的西装外套，从外口袋里翻出一截餐巾，里头包裹着一颗新鲜如铜铃的可露丽。
他言明，他最难对付的头目代理商都盛赞这甜点，铜模子里倒出来的，“尝尝。”
栗清圆并不理会他的这些花招。也不喜欢任何盛名之下的甜点，因为任何一份糖油混合物的东西，它做得好吃是应该的，不好吃才该打。
她不喜欢他把哄他代理商剩下的玩意来敷衍她。
她更不喜欢他站在她面前这一刻的坦然与淡定。他什么都没有和她说。
要送她的东西也好像并没有表示。
栗清圆心烦意乱得很，她很想说，我并不稀罕，我并不期待。
还有，她不喜欢他穿得如此郑重隆重，仅仅是因为他要见他的代理商还是客户。在栗清圆的标准里，一个男人穿得如此盛装，该是可以去结婚了。
冯镜衡把餐巾上的甜品递给她，栗清圆却任性地调侃起他的金劳与红宝石，“果真，时尚的完成度看脸，也看手。”
被夸的人有点闹不明白了，她到底是真不开心还是假不开心，这没头脑的话又是在表达什么。冯镜衡来捞她的脸，严阵地问：“怎么了？”
“红宝石很配你。”栗清圆客观由衷。
冯镜衡听这话，莫名很愉悦，“我想也是。”他捉住栗清圆的手腕，把自己腕上的表摘下来，往她腕上套，他戴得太松，栗清圆的手腕也太细，一时，恨不得滑到肘间去。
顽劣的人想起一个笑话，“西游记里，孙悟空被哪一站的妖怪骂，叫什么来着，总之，妖怪骂猴子，个陀螺病鬼。”
冯镜衡捉着栗清圆的手腕把玩，笑她太瘦，套不住他的东西。
栗清圆听着一时受侮，当即要摘下的。她才低头，下巴就被居高的人轻轻撩抬了起来，冯镜衡依旧眼带笑意，再问她，“今天为什么不开心？”
他手里的那只可露丽也掉到地上去。被他挨近的一步，踩得清脆见响。
栗清圆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指指廊道尽头的后花园，问他，“这里就是你要复刻的风雨花园？”
“试试看。如果你愿意配合我的话。”
她生气，到这一刻，他都没有说一句她真正愿意听的。“冯镜衡，你今天并没有送我花。”
有人凝眉，他伸手指了指，想起什么，来反怪她，“你到现在还没进房间是不是？”
栗清圆哑然。
她在微微发怔际，被人捧住了脸，热意碰上冷淡，他第三回 发问她，“就因为我没送花，失望了半天还带一路？”
栗清圆忽而的坚定，“是。就是因为你没送花给我。害我被公司的同事笑话了。”
冯镜衡半信半疑地笑，“怎么也这么虚荣的呀？”
“你才发现么。我早就发现了，所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栗清圆抬眸看眼前人。
冯镜衡低头来，“因为我发现斤斤计较的栗清圆更叫我来劲。”
对面人听他这话，不觉伸手来，她才要打消他这些轻挑话，手在半空被他轻易捉住了，也被牵扯到他腰上。
冯镜衡来吞吻她来得及来不及要说的话，总之，她比他设想得还要早到；总之，她只是在为些胡思乱想而伤神而已。
他来告诉她，不必想。
舍费尔的可露丽被踩碎了。然而，冯镜衡切身体会到，他这位代理商说的越是脑力工作者越需要甜品的意义。
因为她释放出来的多巴胺，是无穷且振奋的。
是绵密且包容的。
栗清圆被他按着后脑勺不依不饶地亲还是吻，她有点透不过气，才偏了偏头，整个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房里一阵馨香，冯镜衡将她抱跌到床上时，栗清圆才看清了一束鲜艳的长花枝红玫瑰。
眼下，准备这些的人，又并不打算叫她看那些扯淡的花了。把她的脸别正过来，三下五除二地解脱开她与自己，不无莽撞地冲进去时，冯镜衡几乎听清栗清圆每一个音节的拐弯与不太适应的抗拒。
然而，他全无停滞。一面安抚，一面诱哄，像网罗住自己的心脏一般，他想看着她跳，又忌惮力道伤到她。
错而乱的息与声，喊她，圆圆。
惶惶之下，直至听到隐而发涩的声音绵延出来，冯镜衡才松缓了口气，随之，是清醒人沦陷之后的怔而喟叹。
那曼妙的声音，一针针爬进上位者的骨血里。也像一副热镣铐，牢牢靠住了踏足侵犯的人。
冯镜衡来不及思考，也不想思考。他甚至停不下来，只想反复确认先前他在里面的滋味。也告诉怀里的人，明明只隔了一天，他却跟失忆了般，怎么也想不起来这般连在一块的感受。
栗清圆没耳朵听，她下意识拒绝他这样轻佻的话，然而，身体里的自己却始终违背她的意愿。否则，栗清圆始终解释不清，如何能纵容着两个人纠缠到这样的地步。
穿衣蔽体的两个人，只由着各自一处那样恬不知耻地相吸相引着。栗清圆一时间脑子里放浪与含蓄两个词混乱释义。
她臂弯上还悬戴着冯镜衡的表，他捞她的手心来亲，来感受那一处……
栗清圆像被烫蛰了下，两只手来环他的颈项，她要跟他说点什么，正经点，来撇清她这一刻与他的同流合污。
然而，疯魔的人甚至来不及给她一口完整的平缓的气，栗清圆试着开口，两回发声，最后拼凑成了一句：
“铃兰，
铃兰。”
冯镜衡重新进来的时候，他来捞她的腿弯，在她汗津津里揩抹了下，叫她来环他腰时，哄着她分神道：“什么？”
栗清圆闭着眼，认真告诉他，“铃兰，我最喜欢的花。”
受教的人嗯一声，“好。”
于是，恃宠而骄的人并不乐意，“好什么，你今天并没有送我……呀！”
他借着她的濡湿，也拈取给她看，再捣喂到她嘴里。“那怎么办？”
湿漉漉的人，如同雨里泛出来的薄月亮，说些为难人的话，“你现在去买！”
色令智昏的人骂人，“放屁。现在上哪里去买。明天补给你。”
“不行……呀！”
“别闹。我还答应舍费尔半个小时回去……”
栗清圆略微不快，“虚伪狡诈。凭什么我请假来迁就你。”
冯镜衡听这话也有理，于是把心一横，说大家平等地翘班吧。他履时回去，反倒叫舍费尔那个老贼瞧不起。
栗清圆不懂，“为什么会瞧不起？”
“你说呢？半个小时能干什么？”
闻言的人，脸一红，狠狠呸他一声。
喟叹的人，在她耳边问：“舒服吗？”
栗清圆并不答他，于是，殷勤的人忽而改了性，将她扳过去，恨不得团成只小猫，趴伏在那，身后的人像一罩影子，来笼络住她。
他捉住她一只脚踝，不让她逃。也告诉他的小猫，他有多愉悦，全不认为是什么羞耻的事，相反，这是对他的奖赏，对不对？冯镜衡不依不饶地要她回答他。
他的左手掌轻松盖住她攥紧床单而拳起来的手，一阵疯狂索取与颠簸后，率先倒塌下来的便是盖在上面的手掌，掌握沉沦变至十指相错。
久久不能平息的是两颗上下前后交叠的热心脏。
这期间，冯镜衡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好几回。房里的两个人恨不得自顾不暇，自然不会理到从花园栅栏里溜进来的伊家。
冯伊家找不到小叔去哪了，先在客厅里寻摸了会儿，听到小叔的手机在响，滑头鬼的她知道一定是有人找小叔有重要的事。
随即，她听到房里有奇怪的声音，更像是小叔在欺负别人。
冯伊家又听到一声像哭的声音。伊家心目中的小叔是顶好的人，有时候甚至超过爸爸的好，因为小叔永远无条件娇惯着她和弟弟。
冯家这位未来的大小姐，她有点接受不了她小叔万一是个坏人该怎么办？
于是，伊家小姐拽紧拳头砸了砸门。“小叔，你在里面吗？”
房里的人，一时，闻声而动，措手不及。
栗清圆爬也般地躲进被子里，顺便狠瞪冯镜衡一眼，用一种你最好明白的眼神：你们冯家的人，真的没有一个是吃干饭的！
床边的正主，一个小时前与代理商、客户三方视频时多耀武扬威的少东家；这一刻，房里，作为事后的某某就多狼狈。
冯镜衡衣衫不整，甚至几分脑袋短路般地空，然而他还是比栗清圆这个笨蛋利索点，他摘除掉什么，几步上前，赶在门外的伊家旋门把手前，啪地一声，在里头别上了门锁。

第52章
◎是清圆◎
小孩子手太小，两只手合一块也旋不动那黄铜的门锁，伊家如是捣鼓了好几回，才意识到里头锁起来了。
孩子气上来，一个劲地要打开，也叫喊起来，“小叔，你在里面吗？”
喊着喊着，哭声出来了。
女人天然的怜悯心。栗清圆拥着被，到底坐起身来，催门后的人，“你……”
她才说了一个字，冯镜衡竖食指在唇边，示意她不要说话。
等他拾掇归正好自己，这才重新拨开了门锁，门也只让出一条缝来，他人侧身出来。
门外的冯伊家赖坐在地上，用一种堵人且断定的口吻，“哼，我就知道小叔你一定在里面。”
冯镜衡带上门的动静。他手上与身上都有些暧昧的痕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碰孩子，而是用脚尖拨拨地上的人，催家家起来，他哄她有好东西给她。
伊家不疑有他，小尾巴般地跟着小叔走。
在外头客卫，冯镜衡开着门，洗手并洗脸，冷水浇脸，才回头些清醒。也听到伊家问：“小叔，你刚才是在里面睡觉嘛？”
“嗯。”
“可是我听到里面还有别人。”
冯镜衡问侄女，“伊宁呢？”
伊家片刻就回到了自我的世界。这才是她要找小叔的目的。弟弟早上吃那个甲鱼汤小馄饨没多久就吐了，妈妈带弟弟去医院，不能来这里了。
伊家是吵着要跟爸爸过来的。因为小叔答应他们晚上放烟花。
“晚上还放不放啊？”
小叔不快，怪伊家只顾着烟花，“就说一大早吃那个甲鱼汤不顺遂吧。妈妈和弟弟不能来了，你也不知道在家里陪着他们。这烟花比家人还重要？”
伊家听着觉着小叔这是不肯放了。骄矜的小人儿，也不忸怩，扭头就要走，扬言要回那边跟爸爸告状，然而叫爸爸送她回去。
冯镜衡笑，并不惯孩子的脾气。点头，随她去。还警告她，“再乱跑一次，丢了，可就回不了家了。”
伊家扁着嘴。并不睬小叔。
冯镜衡的手机还在唱。他短暂应承了对方一通，随即，回房去。
这一次，伊家听得清清楚楚，小叔的房间里，就是有别的人。
还是个很漂亮的姐姐。
伊家跟着小叔的脚步，最后，趴在门缝里看里面的人。
房里其实有点糟糕。长枝丫的红玫瑰抖落些花瓣在地毯上，被冯镜衡一只手拾起来。栗清圆也从床上起身。她穿回了自己的衣服，才要下床来的，发现门口有双乌溜溜的眼睛，先是吓了一跳，最后，还是纵容地笑了笑，招手示意门口的孩子，进来呀。
栗清圆重新坐回被子里。小姑娘也全不怕生地跑了进来。
床上的人问孩子叫什么名字，伊家乖乖作答。小毛头说记着姐姐，姐姐家里有和她一样的迪士尼公仔，公仔还有可爱的香奈儿手作包。
栗清圆其实也记得伊家。她格外合眼缘这个小姑娘。她始终相信，能把孩子教得如此天真烂漫但也懂事规矩的母亲，无论如何，一定有合格的品质。
栗清圆给两个孩子准备了见面礼，是两盒巧克力集锦。
搁在冰箱里，她要伊家自己去拿。
伊家当真去了，从冰箱里够拿出两盒各色牌子好吃的巧克力。
然而，冯镜衡在边上提醒栗清圆，“那小的还在家害肠胃炎呢，你最好别好心办坏事。”
栗清圆疑惑地看一眼他。
两个人在孩子面前不好讲世故话，总归，冯镜衡提醒她，“吃的东西，给她爹妈过目一下比较好。到时候，你知道的，”他走过来凑到她耳边来一句，“又怪到你头上来。”
栗清圆想着也有理，便温和朝伊家道：“现在不要吃，带回去给妈妈和弟弟一起吃？”
伊家点头。再听姐姐问她，“妈妈和弟弟今天不来了么？”
“嗯。”伊家想到什么，趴在床边和姐姐商量的口吻，“姐姐，你能不能跟小叔说说呀，今晚我还是想看烟花。小叔因为伊宁不来，不肯放了。”
栗清圆有点懵。偏头看看冯镜衡，后者顺势往床头的人边上一坐，手臂来揽她的肩，他那么大个的人，往软床上故意一跌坐，害床上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都跟着蹦了蹦。
伊家人精，即刻甜言蜜语起来，“姐姐，你要和我小叔结婚嘛？”
栗清圆继续懵。倒是冯镜衡笑着来纠正他的侄女，“你喊她姐姐，我就不能和她结婚了。”
“为什么呀？”
“因为叔叔是不能和姐姐结婚的。”
栗清圆偏头瞪冯镜衡一眼，怪他口无遮拦。
冯镜衡的溜号也到此为止。他要回前头那里去了。起身来，跟栗清圆交代，要她睡会儿也行。他把伊家带走。
晚点，他再回来。
栗清圆可有可无地应一声，只提醒他，“你……把衬衫换掉。”
“嗯。”
冯镜衡去衣帽间换他的备用衣服，也回头来揶揄床上的人，“那你呢？要不要我帮你准备衣服？”
栗清圆不和他贫嘴，“我有带晚上的衣服啊。”
“哦，原来你带了啊。”原本就不是什么正式的晚宴，冯镜衡便没有跟她强调什么，免得她更拘谨地不想来。没想到，有人远比他想得更周到。
衣帽间里的人再出来的时候，很利索的翻手给自己系着领带。栗清圆把腕上的表还给他，冯镜衡身心愉悦的样子，反倒是不想趣味结束。他坐过来替她调整表带，说原本这个表盘也不算大，女性戴自有中性的酷，“我想它一直待在你手腕上。”
“……”
“好不好？当我想套牢你。”
“……”
事后的男人，说再做小伏低的话，他也愿意，“不。是当我陪着你。工作不工作的时候，我都在。”
栗清圆当着孩子的面，依旧是端持的冷淡。岂料不依不饶的人，来她唇上蹭了蹭，那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的亲昵，面面相觑，旁若无人……
他总有这个本事。将一件事做到这个地步：只要你愿意，别的都不是问题。
手机再响，伊家再闹。
终究，栗清圆伸手拍了拍某人的脸。
这已经成为两个人秘不可宣的信号，成交，我愿意，I DO.
冯镜衡会意地笑，下一秒起身来，拎起伊家就往外头去。
伊家还在磨晚上烟花的事，小叔听她口里的姐姐很不快，纠正道：喊姐姐就更不会放了。
那喊什么呀？
等你想到再说。
栗清圆哭笑不得，叔侄俩都是磨人精。
*
冯镜衡再回舍费尔那边的时候，老大那头的几位联络代理商也先后过来了。
没看到老大，冯镜衡怀里抱着侄女往会议厅里走。
冯纪衡的秘书，程乾微见状，很是熟络地走过来，预备从冯镜衡手里接过孩子，也示意他，舍费尔先生等你多时了。
冯镜衡充耳不闻状，一只胳膊稳稳地抱着他的侄女，也丝毫不觉得带着孩子进里有什么不妥。
程乾微直直跟着冯镜衡后头走了十几步，才真正意识到这位二少爷并不是闹着玩的。也敏锐地发现冯镜衡换了衬衫。
会议室的门被人推洞开，一行男人闹哄哄地，长桌尽头，居首的是舍费尔与冯纪衡。
舍费尔咬着小雪茄，点点他的腕表，几乎全无顾忌地开黄腔，怪镜，“贪婪昏聩，精尽人亡。”
冯镜衡一口气把伊家还给了亲爹，再来回应舍费尔，“你当心叫我侄女听懂了。”
冯纪衡这才笑吟吟要问女儿，在哪找到你小叔的？
冯镜衡言归正传般地招呼大家落座，也提醒老大一句，“你别由着她跑惯了。”
“这里头，丢不了。”
冯镜衡拿火机点烟，也眼神示意杭天，把孩子抱到里间去。归位的程乾微看在眼里，不作声地在老板边上作翻译准备。
冯纪衡笑着由老二作主，只笑着逗他，“嗯，你那位不能帮忙看会儿这未来的侄女了？”
老二吸一口烟，瞬间，唇边到鼻息里逸出一阵淡蓝色的烟雾，“谁给你看！这天底下除了你老婆最把你女儿当回事，谁给你当个宝。你妈都弄个蹦蹬仓。这不，又喝那倒霉催的甲鱼汤出事故了吧。”
把伊家安置好，归位的杭天笑着揶揄老板，“你也喝了呢。”
冯镜衡往自己脸上贴金，吓唬老大，“就是。不是我给你儿子分担一口，没准更严重。”
冯纪衡眼瞅着老二心情原地起飞地好了起来，不得不叹服，“嗯。连你妈都没辙了。收拾收拾就预备迎接冯家小老三了。”因为家宁两个在前头，之前就调侃过，老二怎么赶，也只能赶上个冯老三了。
冯镜衡手里的烟再抽了两口，便潦草按灭了，收拾心情谈正事，会前最后一句朝大哥，“你再生一个也不要紧，看朱青愿不愿意罢了，又不是养不起。”
这两位主谈家事，边上的人都不敢参与。但是长耳朵的都明白，一个在聊正牌女友，一个在说原配夫人。
前者独一，后者无二。
*
栗清圆躺了会儿，起来洗了个澡。
再换衣服、化妆。期间，还有客房服务，送了点下午茶给她。
她不太饿，只喝了杯柠檬茶，她转回房间，终究把那束红玫瑰修剪了插了起来。
冯镜衡换在衣帽间里衣裤，栗清圆捡起来看了看，才正式记住了他的尺码。
厅里还有台黑胶唱片机，边上的许多黑胶更是绝版的。
栗清圆从中择了张搁上去，一个人独处，忽而，通阔的开间里流淌出的音乐，恰如真人在面前。
沙沙的颗粒感，叫人不禁跟着歌者一起哀愁与轰鸣起来。
一曲怀旧的1990都没放完，门庭外头有人很是正式地揿门铃。
栗清圆走到门禁可视电话边上打开通话询问了下，对方自报姓名，说是冯先生关照他们这个时刻过来的。
栗清圆这才出去开了门，对方是个干练圆融的珠宝销售。带着徒弟过来的，也介绍说是他们商场的孙副总亲自联络，才连夜调度过来的一枚。
栗清圆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中央，听销售口里专业的一堆介绍，从产地、颜色、净度最后到无烧及克拉数。
五克拉的莫桑比克无烧鸽血红宝石。她隔着丝绒托盘端望的时候，才想起，她调侃红宝石跟某人很搭的时候，冯镜衡说的那句，我想也是。
专业的介绍几乎没怎么听进去，好不容易对方结语了，栗清圆很是踌躇地问了句，这枚多少钱？
很贵。但也不是拍卖行出来的那种天价竞品。
销售有一句，她觉得很中听，就是收藏价值往往也夹杂着传承的意义，栗小姐或许可以把它做成一枚午后裙的两用配饰，许多年后，转赠给你的后辈，女儿最好。
冯镜衡便是在女人谈天说笑的氛围里回来的。
女销售即便没见过正主面，也明白了这位便是孙副总关照的冯先生。师徒两人先后与今天的甲方打招呼。
栗清圆淡淡地由着他与旁人寒暄。等他说完了，坐下来，脸朝向她，问了一句，“看得怎么样？”
她也无所谓外人在，“我以为顶多是个包啊，还是手表什么的。”
栗清圆洗漱后穿得一身白色的粗花呢宽肩吊带裙，裙身中间一排装饰扣，并不多高规格的妆扮，相反，有几分邻家日常。这个品牌许多明星也在穿，女销售更是火眼金睛，“金主”身边这位女伴并不是她们见多的那一类，或者安置在外面的大众意义上的情人。她手腕上戴着块金劳，却难得的妩而不俗。
冯先生朝女友宽慰道：“那些你妈都给你买了。”
栗小姐又问：“为什么想起来买红宝石啊？”
冯先生转脸怪销售，说笑口吻，“很显然，你们到现在还没说服她。话术不合格。”
于是，冯先生亲自上阵了，“同品质同大小，红宝一定比蓝宝贵，这俩从颜色分类上就注定红宝稀缺些。我妈那枚蓝宝算是她的见面礼，我这枚是正式送给你的礼物。我送给你的东西，就不准是折耗品，起码有收藏价值。还要你再生气也舍不得扔掉，最不济，也是卖掉换钱。最重要的，也是你自己承认的，红宝石跟我很搭。这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一直觉得红色更配你。”
再听冯镜衡旁若无人朝她道：“趁着今天这个日子，人家外人也在，别拒绝我。我这么要面子的一个人，啊。收下了，也不准想着还给我，我给你的就是你的，没出息的男人才会被女友退还东西。恋爱一切往来，属于法律赠与范畴。”
栗清圆一噎，“你为什么总是想着我要扔掉啊？”
“谁知道你啊，万一呢？”冯镜衡很顺理成章地假设且反问她。
栗清圆气急，有人依旧促狭地来堵问她，“不会扔掉的，对不对？”
被围剿的人，一时难作决定，也认真告诉冯镜衡，“我没有收过这么贵的礼物。”
“今天收下就有历史记录了。”
边上的珠宝销售听着跟着笑起来。
栗清圆抿抿唇，“我妈没准会骂我。”
“你这屁大点事就把你妈挂在嘴边，我更想骂你。”
“……”
“栗清圆，我希望你能像那会儿那样，很准确地告诉我，你最喜欢的花是铃兰，不是红玫瑰。对，就这么有不爽就告诉我。对于我送给你的礼物，也这么爽快利落。他买得起，送得出，我就收得下。就这样！”
他这么说，栗清圆便更惭愧了。明明相反，她告诉他最喜欢的花，是有点心虚。
因为这样的日子，眼前人要是知道中午那通电话，别说红宝石，估计红塑料都不想送了。
眼前人，一时心思重重地望着他。冯镜衡心理建设完毕，重新问她，“怎么说？”
惭愧心虚再并一时飘飘然虚荣的栗清圆终究没在外人面前拂他面子。于是，冯镜衡很痛快地要销售把东西留下，签了账单。
“谢谢冯先生。”做生意的人不忘提醒客户，后期主石镶嵌选围钻可以随时给他们打电话。
送走了上门服务的人，栗清圆端详着丝绒盒里这块当真鲜红如血的宝石，一时觉得做了平生冲动榜榜首的一件事。
甚至，她惭愧得都不想把她准备的礼物送给他了。
她正这么琢磨着呢，有人伸手来，把她手里鲜红的石头拿开了。
栗清圆仰头来，冯镜衡坐回她身边来，寄希望她此刻在收礼物的喜悦里，来正式问问她，“现在能告诉我，今天为什么不开心了？”
栗清圆哑口。
端详的人继续，“真的只是因为我没有送你满意的花？”
“……”
“栗清圆，你今天失魂落魄的。”
“我哪有！”
“我说有，里里外外我都感受得到。”
被质问的人，脸颊微烧。片刻，听冯镜衡再问：“因为你……小舅？”
“因为风雨花园的事，叫你触景伤情了？”
赶来与她汇合的人，对她走失的魂魄，一目了然。然而，那一刻，冯镜衡什么都不想追究，更不想细问。
他说过的，容许他一些时间，即便彼此挥刀见血，也该是大家相互了解之上。
栗清圆有一刻红了眼眶。对于冯镜衡始终替她记着小舅这桩事。
他进来前，她明明已经在和小舅告别了。也许，一切都是小舅自己的选择。
而她今天惭愧心虚的是，她并没有那么洒脱，并没有那么利落地转身。起码，她今天这样莫名其妙的烦与躁，好像很不应该。
好像对进行时的人很不公平。栗清圆难说清她心里的感受。她对走离她的人，绝不眷恋。但是，她心里忿忿的是，是不是她和季成蹊成为了一样的人，或许，时间线再晚一点点，跑神乃至脱轨的就是她自己了。
翻涌的一口热血，像是要沸腾了的程度。她就像个小豹子似的，紧紧盯着冯镜衡，后者感受到了她的愤怒，甚至像憎恨一样。一瞬不瞬，一动不动。
忽而，小豹子扑了过来。冯镜衡怎么也没想到，一八几的人，愣是被个瘦削的女人给扑倒了。
栗清圆头回主动地亲了他。实在话，她吻技真的一般。除了那三脚猫功夫的在门口蹭两遍，毫无进展。
或者，这是她全部的进程。
于是，不等有人把那脖子缩回头。冯镜衡一把按住她脑袋，“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问你，如果你明知道我有男朋友的前提下，我这么亲你，你会怎么样？”
冯镜衡一只手枕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扣住她的脑袋到脖颈，“以你目前这39分都嫌多的吻技，我大概率会把你一把薅开，然后骂人。”
“骂什么？”
“男朋友不行就叫他去治。你找我没用！”
栗清圆也骂人，“神经病。”
冯镜衡笑纳，她要起来，他不让，“什么叫你有男朋友的前提下？栗清圆，你今天神神叨叨的，你别叫我逮到什么啊。”
“逮到你会怎么样！？”
“你说呢！”
“你不会的。”
“嗯？”
栗清圆笃定也拒绝去假想自己的人品，“你不会去稀罕介入别人的感情，或者所谓的撬墙角。”
冯镜衡难得听她说这些儿女情长的话，只伸手来描摹她的嘴唇，“你有这个功夫想那些假如，不如好好实行下你给我的情人节礼物。”
“你怎么知道？”原本跪在他膝上的人，往上挪了挪，冯镜衡被她一惊一乍地，弄得冷嘶一口气。
“我知道什么，你别乱动！”
“情人节礼物？”栗清圆道。
冯镜衡一脸茫然，“对啊。”他指指自己的嘴巴，示意她继续。
栗清圆这才明白，他以为她主动吻他，是在当礼物。
然而，“在你把红宝石折腾出来，我就不想把我的东西拿出来了。”
冯镜衡挑眉，对于意外收获，结实地笑了下，手揽住她腰，跃起身来，“拿呀。送给我的东西，不拿出来，要干嘛。趁我活着，不然还想烧给我啊。”
栗清圆气死了，“你能不能有一分钟正行！”
“你拿给我再说。”他抱她起来，并问送礼的人，在哪里。
于是，栗清圆终究硬着头皮还是拿出来了。正如他所说，就是买给他的。毕竟这个牌子，回去给栗老师系，也不搭。
穿花蝴蝶并不是每个男人都当得起的。
冯镜衡看清购物袋里的一条真丝领带。他惊喜也略有点怪她，“那刚才带家家走的时候，为什么不拿给我？”
“你都系好了。”口吻不免抱怨。
“那是因为你没说啊。”
栗清圆微微局促，她认真给他解释，“我实在没办法，因为拿不准你的尺码，只能挑了条领带。”
冯镜衡突然张开双手，“来吧。”
“干嘛？”
“不是不知道我尺码么？来量啊。”
栗清圆拍下他的手，无所谓了，“你笑话吧。反正我今天无论买什么，在你这种二世祖的手笔之下，都会沦为笑话。”
冯镜衡却没有时间理会她的忸怩，而是自顾自抽解了他颈上这条领带，示意她，“帮我。”
有人用实际行动来响应她的礼物。
并怨怼她，“你早该送给我啊。这样我就可以在舍费尔面前稍微挽尊一下，并非我磨蹭也绝非我昏聩，而是房里那位实在熬人，她非得要我系她买的这条领带。你说，女人是不是很麻烦！”
栗清圆又气又笑。骂他，不要脸。
冯镜衡由着她发泄完情绪，再来捉她的手，往他的颈项上来。很郑重地鼓励她，“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你拿你自己挣的钱给我买东西，正如我买礼物哄你开心，是一样的。我很喜欢，我没理由不喜欢啊。”
栗清圆被他招惹下来眼泪。
冯镜衡见状，几乎毫不犹豫地低头来，拿他一百分的吻。
栗清圆一想到这房里的气味才通风散去没多久的，立刻推开了他，“我就这一套衣服了。”头发到妆容都好不容易收拾好的。
冯镜衡笑着来牵她的手，扯到自己怀里，“抱一会儿。”
栗清圆半信半疑。恨不得一分钟没到，就催他，好了。
也如他所愿的，帮他系这条礼物领带。栗清圆有点傻，她在自己脖颈上比划的时候，就能打结很利索，然后面对面了，她总弄不会。这种毛病，上学那会儿她帮同学系红领巾的时候就有了。于是她站到床尾凳上，叫冯镜衡背过去，容她第一视角再比划一下。
冯镜衡骂人，“这么笨是怎么考上A大的啊！”
“A大不考打领带。”
她再叫他转过身来试的时候，冯镜衡由着她摆弄，好不容易算是端正系好了，她撤开手，示意他去照照镜子，看看满不满意。
冯镜衡说不必了，“满不满意这个质检活该交给你，否则今后我们早上出门，就这一桩事，两个人重复操作，浪费时间也影响分配效率。”
栗清圆听清，为了报复他这种处处爱甲方的嘴脸，拽一把绅士的品格，于是，不设防的人，像只大狗狗摔到床上去。
冯镜衡笑着躺在床上不起来，他怪她，哦，原来你给我买领带，是有这样的癖好啊。
栗清圆当然不理他。对于变态，你回应他一个字，都怕他爽到。
杭天打电话来，说晚宴预备要开始了。冯镜衡便等着女友出发前再收拾一下的自觉，一面帮她把红宝石收到保险箱里，一面告诉她，朱青那头确定不来了。
“孩子怎么样了啊？”栗清圆关怀了一句。
“吃甲鱼汤闹的。估计小的原本就有点肠胃应激吧。”冯镜衡走过来，化妆镜边上，打量着栗清圆补妆，“我妈这个人要强，这一回，再把孩子闹个不好，我看她还怎么跟朱青梗着。”
栗清圆在镜中看一眼冯镜衡，“你其实挺护着你大嫂的。”
冯镜衡笑着撑手在她化妆台边，“我没和你说过么，我俩是同学。”
栗清圆一听，停下描眉的笔，面上有很明显的情绪波澜，再听冯镜衡强调，“高中同班同学。”
“哦。难怪这么好。”
冯镜衡笑出声，一副逮到了的嘴脸，“怎么个好法？”
“你对她好啊。你不对她的两个孩子好，也不至于第一面的时候，沈先生就把你哥哥的孩子挂到你身上。”
“嗯，我妈至今把我去你家的事归功于她的安排。因为她拉不下来脸与朱青一道去，还洗脑我，说好人有好报。”
栗清圆自然不认同他母亲的一些微词。但是，细节检验人品。总归，爱护妇女儿童的男人，坏不到哪里去。
冯镜衡觉得这句，明褒暗贬，起码有点酸。
栗清圆也不否认，“因为我没有这样的长辈偏爱了，所以，有点嫉妒。小颖有句口头禅，我得不到的建议就不要存在了。”
冯镜衡于身后抱住描眉的人，暂时摘开了她的眉笔。他口吻依旧是那种顽劣的，但是揽抱住她的力道很真实，“我偏爱你。”
“为什么？”
“把那个偏字拿掉。”
小室里，一时相拥的宁静，无声胜过人间訇隆有声。
*
晚上二冯两位宴请代理商。
主理人依旧是冯纪衡，说了些祝酒词，与最后一个季度的计划与目标。
舍费尔由着长桌那头高谈阔论，偏头来与镜和他的女朋友闲聊，刚才会面时，舍费尔便与密斯栗说笑，见到你本人，我有点明白镜说的他生病了的意思了。
密斯栗笑得淡泊，毫不避讳地打趣自己的男友，他确实病了，与天气与病毒有关，与我无关。我并没有那么糟糕。
舍费尔哈哈大笑。再说起一个情场说法：越柔弱的女人，越不给你痛快话的女人，往往越能斩获更多的爱情。
今日见到密斯栗，这个情场谣言不攻自破了。
密斯栗却赞同舍费尔先生一半的说法。
嗯？
爱情里确实不给痛快话会能足足钓住一个人，然而，等哪天爱情死掉的时候，她昨日的闪光点也是来日的鱼眼珠。
舍费尔不明白，那么，爱情既然会死，为什么智慧的女人还要相信它呢？
从前有个说法，栗清圆觉得其实挺强盗逻辑的，拿爱情比拟生命，你活着也是知道要死的，那么为什么还活着呢？
二十六岁的栗清圆觉得爱情远不能跟生命一起辩论。然而，爱情会死，却始终叫人还相信的本质在于，盲目，以及，情绪价值。
或者就是盲目的情绪价值。
它叫你轻快地感受到，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大于一个人，这样win-win的大于一，合起来整体价值超过本身的二。我想这才是人们盲从爱情的意义。
舍费尔惊叹，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密斯栗，原来这么的固执且清醒。啜一口酒，揶揄镜，甜心内里并不过分甜哦。这句是用德文，算是加密通话了。
然而，镜还是用英文回应的，嗯，我们中国的甜酿，本质还是酒。
舍费尔听不下去了，说陷入爱河里的男人，他就是这么勇猛，公开私信也没什么大不了。
期间，栗清圆在冯镜衡耳边低语，她想再吃一块那个咸鲜的冷盘排骨，太远了，刚才就是他搛给她的。
冯镜衡与舍费尔谈事，拨出空来审问她，“嗯，智慧的女人怎么口也这么重？”
栗清圆微微抿嘴笑了笑，“因为鲜排骨在咸排骨面前，智慧的女人这才发现，前者黯然失色。”
某人陷在舍费尔猛烈的劝酒阵局里，他一面举杯，一面干脆起身来，把那盘没怎么动的冷盘径直端到了智慧但犯馋痨病的女人面前。
栗清圆微微尴尬，在桌下要来掐冯镜衡的腿。
桌面上，舍费尔与镜聊在案客户的新购置方案；桌布下，聚精会神的男人在捏玩身边人的手指头。
冯镜衡全程就起来应承了一巡酒。
身边的女友除了介绍给舍费尔认识了下，其余，都没过场。
只是过来找家家时，勉强叫圆圆与老大打了个招呼。冯纪衡看着披着披肩的白裙栗小姐，这回很是正式的认识。毕竟能应付南家，又能与舍费尔这个老贼辩论得那么鲜活有趣。冯纪衡头回发现这位小妹妹除了漂亮，还很有进退的智慧。
老二去抱家家，冯纪衡便很江湖色彩地与未来的弟媳妇握手，这回听清她的名字，清圆。
冯纪衡打趣了句，“是不是注定的缘分。你的名字里，也带了清。”
边上的程乾微看一眼这位栗小姐，不时，与对方眼神交汇了下。也慢了半拍，接老板手里想搁置的酒杯。
冯镜衡回来的时候，听到老大很是亲近的口吻喊，圆圆。
“我带她们去看烟花。”
冯纪衡点头，要秘书把家家的衣服给老二他们。程乾微依着老板的意思，再问老板，“朱青刚才就来过电话了，要派车子来接伊家的。”
冯纪衡颔首，“嗯，还是由着孩子去看一眼吧。嚷一天了。”
“那车子过来直接去接，还是我去把家家再抱来这边？”
冯纪衡思考着的样子。
冯镜衡作主道：“不必叫车子过来了。”
程乾微这才试着问：“那伊家？”
冯镜衡看了眼栗清圆，再目光投到老大面上。像似全程只是弟兄俩商议家事，“家家先叫清圆看一会儿，毕竟她嚷着喊婶婶呢。你这里结束后，去我那里接女儿再回家，就这么通知朱青吧，没什么不放心的。”
栗清圆也会意，附和冯镜衡的话，“是的，正巧我可以和家家一起看兔子警官。”
刚才打盹的家家，一时听到小叔肯去放烟花且未来婶婶还和她一起看朱迪，很是欣然接受。
冯纪衡听后，终究也由老二这么安排了，他没谢老二，而是，“谢谢圆圆了。”
冯镜衡严阵纠正，“是清圆。”

第53章
◎野心家眷恋着和光同尘◎
这些年船舶这头的代理商碰头会上，冯镜衡向来是迟到早退的那位。
但就是这么位吊儿郎当的二少爷，无人敢鄙夷他的散漫德性。因为他单一位联络的代理商就操控着船舶整个代理分配一半的实绩业务。
冯钊明当年冲两个儿子立下过军令状，即便大小两个实实在在的继承子，分红及利益还是见真章，多劳多得、不劳不得，这是哪个时代都不该抛弃的金标准。
这也是舍费尔轻飘飘一通电话打到冯家，冯钊明对老二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昏头行径，即刻打消邪火的一记猛药。
舍费尔为代表的拥趸者，无他，他们只和镜谈交易。
这是一种相互养成的情谊。说不得，是镜扶持着他们，还是他们扶持着镜。
今晚宾主尽欢才下来三分之一，冯镜衡便要提前去了。他领着侄女，牵着女友。众代理商对于这位二少爷身边的女人，好像再漂亮再年轻也不足为奇。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世祖，他们顶着这么好的命，难道不就是来人间享福的么。
实实在在，小冯身边的女人就是位顶真的美人。
身量匀停，身姿窈窕。巴掌大的脸，在骨又在皮。全程，这位栗小姐不过就是和舍费尔交谈了一阵，流利的英文，说起话来，冷冷淡淡。然而，私下跟小冯咬耳朵的样子，又宜喜宜嗔。
当真应了那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
冯镜衡将家家扛在肩上，最后过来安慰几句舍费尔，要他再喝几杯就回房休息吧。缺什么就给他助理打电话，当然，又作为男人或者小弟反过来规劝几句老大哥，喝酒不能贪杯。其他也是，洁身自好，方得长久。
舍费尔泼手里一杯中国的白酒给镜，戏谑他说这话最没效力了，你这恨不得酗酒的模样，贪婪的人，来跟我卖弄长久？
镜笑了笑，沾得一身酱香的酒气。一副辩论文化自信上头，他们东方中国永远无出其右的佼佼者，“嗯，我们老祖宗还有一句话，养精、蓄锐。”
长桌尽头，冯镜衡歪在那里同他的代理商打嘴仗完毕，再不耽搁，笑吟吟地牵着女友出去了。
怀里抱着家家，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不知道的，甚至会错认他们一家三口。
长桌这头，冯纪衡啜饮杯中酒，忽而瞥一眼身边失神一阵的人，他笑得轻蔑，“我们家这个老二啊，谁人都按不住他的。老头也不过是嘴狠罢了，为了老二，和袁家说翻就翻了，不带怕的，这爷俩莽出一个样了。”
程乾微眉眼缜密，波澜不兴，全然不觉她今晚失常到差劲，“有时候我觉得你妈也挺有意思的，被冯董惯得太久了，有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以为是。她张罗着冯镜衡娶袁家，我只觉得滑稽。”
冯纪衡这一刻不把程乾微当秘书，只当聊天的伴侣，“嗯？”
“自己的儿子还不了解嘛，她的这个小儿子会喜欢袁家那女儿？”程乾微傲慢但也刻薄，尤其是对她看不上的女人，“那种只知道哭着倚仗父权的天真蠢货。”
冯纪衡笑得刁钻甚至诡异，他来跟她辩论一个极端，对阵程乾微口里的另一种极端，“老二其实并不厌恶这样的傻女人，只要她们别来烦他。相反，他其实更不喜欢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女人。”
程乾微很明显的一口起伏的气息。冯纪衡看在眼里，有一瞬，他的笑意像夏天阴暗地里，爬过草莓的一条蛇。
片刻，他再补充，“他的女朋友就没有一个比他年纪大的，为什么，知道吧。因为年纪大的，只能成为他妈。他这个臭脾气，这辈子应付我妈一个就够了。”
程乾微摇摇欲坠的折辱心。她几乎不假思索的反唇相讥，“冯镜衡即便再臭脾气，但他有一点是无人能及的。”
嗯。冯纪衡过来作洗耳恭听状，他甚至不忌惮外人觉得他与秘书过从亲密，有时候高处不胜寒，想听句忠言逆耳，还挺不容易的。
程乾微饮一口酒，倨傲淡漠，杀人诛心道：“他不会是个矛盾的怪物。一面希望自己的手足好，一面又不希望他好到超过我。”
冯纪衡听后，眼里微凉一沉，片刻正襟危坐且逐客令的口吻，“没事了，你先回吧。”
程乾微起身便离席了。她从别墅大厅里出来，遥远地，就看到天空一隅绽放着盛大的烟花。
孤落旁观的人，一想到冯镜衡那样大庭广众之下对她避之不及的嫌弃，她的心就愈发地翻涌且阴鸷起来。
程乾微这才发现，她和冯纪衡是一类人。对于天生的野心家眷恋着和光同尘，真的发自内心的鄙夷，等翻涌稍稍沉淀下来，又不无那可悲可怜的嫉与妒。
*
“散开了，散开了。”
家家骑在杭叔叔的肩膀上，举着手机与那头的伊宁喊着，“伊宁，你看到了么！”
视频那头的伊宁额上还贴着退烧贴，怪姐姐举不牢手机，一直在晃。信号又不太稳定，伊宁在那头喊着什么，伊家全听不分清。
片刻，站在星空斑斓花火之下的人，够着接过伊家的手机，要家家自己看吧。她来帮她与弟弟连线。
镜头那面，朱青也看到了栗小姐。
两个人不尴不尬地照面。朱青才要说什么，栗小姐站高了些，也将镜头推近了些，烟火之所以成为众人追逐的意义就是它短暂且绚烂。
仿佛提纯的快乐一样。在放大的美好之前，人相对渺小起来。渺小到只能调度你所有的感官先去感受它，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龃龉。
栗清圆很孩子气地喊那头的孩子，“伊宁，能看得见么？”
伊宁恹恹了一天，终究在这点喜悦里集中了些精神，连连点头，看到种子般的一颗子弹飞升到天空里，忽地，又像降落伞般地散开，再向地面作俯冲下去。
有一束蓝色烟火，更是一个飞机的模样。伊宁即刻从沙发上弹跳了起来，因为之前那个客商送给冯镜衡的两个侄儿时便是这么奉承的，说这束蓝色的，最为新鲜有趣。
伊宁急死了，朱青恨不得像逮兔子般地拿手臂围着儿子，也被孩子的笑声传染了。要儿子慢点，再为了烟花给跌下来。
伊宁喊着小叔，栗清圆把手机递给冯镜衡。
臭小子歇斯底里的亢奋，问小叔看见飞机了么。
冯镜衡难得的哄孩子口吻，“嗯，看到了，看到了。”
“你喜欢么？”他再问侄儿。
伊宁连连点头。冯镜衡便再“偏心”地朝侄儿安慰，“这烟花也不过如此，在这里看跟在家里看，有什么区别。对不对？”
伊宁点头如捣蒜。然而，栗清圆说过的，他们冯家人一个个都不吃闲饭，小毛头气血上头被哄骗了几句，就快信了，又理智浮瓢上来，跟小叔辩论一个道理，“还是有区别的。因为姐姐可以点那个引子，可以举着有些小烟花。”
栗清圆也跟着笑了起来，笑话有人也有忽悠不住的时候。
朱青在那头打圆场，“哪有什么小烟花呀，人家客商叔叔送给你小叔的时候就全是大的，小孩子哪能敢点。不信，你问姐姐呢！”
伊家那个鬼机灵，都不用人教，连忙接应，跟弟弟声明，她没有点呢，小叔全程看着呢。都是人家工作人员遥控操作的哦。
一场盛大的烟花小剧场这才算勉强圆满收梢。天空的花火还在继续，伊宁看了会儿，到底还在发烧，被保姆抱走哄着去喝水了。
朱青在那头，不无尴尬地对栗小姐寒暄了几句。实在话，这是她们俩互加微信，头一回正式联络。
朱青不为别的，为了冯家的安宁，也得看在老二的面上，同栗小姐客套几句。
栗清圆却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只说，她也是受益者，看了场免费的烟火秀。
冯镜衡看着这两个女人面面相觑，真的没话聊了，才从栗清圆手里接过手机，关照朱青，伊家在这很好，回头，老大那头的局完了，父女俩再一道回去。
朱青便由小叔子这样安排。
冯镜衡顿了下，最后，不咸不淡地喊挂断了。
栗清圆站得靠后些，将一切看在眼里。绚烂的烟花，与有人的迟疑。
*
烟花秀结束后，冯镜衡出面感谢了这里的负责人，与特地过来帮忙放这些烟火的工作人员。
冯先生助理特地准备了报酬之外的茶水红包。
场地的负责人当真错认了，以为是冯先生为了哄太太和女儿开心的。
正主也不多解释，只笑着应承，“花钱买热闹仗。算了，她们娘俩开心，我受罪罢了。”
几个男性工作人员都笑了，笑着打趣冯先生，“只叫您花钱，已经很不错了。”
回别墅的接驳车上，伊家还惦记着下半场呢。要跟婶婶一起看电影。
栗清圆对于伊家这么会卖乖，很是存疑，问某人，“你哥哥嫂嫂都不是花哨的人，伊家是不是和你待多了，耳濡目染和你一个路子。”
“记吃不记打的笨蛋。你和人家接触才几回，就这么给人定调了。”
栗清圆臭冯镜衡，“总把别人当笨蛋的人，才是究极的愚蠢。”
冯镜衡顿时来劲了，歪头来看她，“我帮你呢，害怕你吃亏呢，怎么还反过来怨上我了。你不是笨蛋谁是！”
栗清圆再添一句，“嗯，处处要靠别人帮的，自己没眼睛看的，也是笨蛋。”
冯镜衡嗳嗨一声，“这是在说谁呢？谁没眼睛啊？”
栗清圆：“反正不是我。我有眼睛。家家呢，家家有没有眼睛呀？”
伊家把两只手搁在眼睛上作望远镜瞭望样，附和婶婶，“我的眼睛好着呢。一点不近视。”
栗清圆学着孩子，两个人将各自的望远镜连接起来，互望彼此。
伊家被婶婶逗笑得咯咯地。
冯镜衡一时间被这样天然的和睦鼓舞到了。他一把拽栗清圆到他这边来，“别和人家的孩子瞎起哄。幼稚。”
栗清圆继续阴阳怪气，“是了，柴米油盐的事没一件高级。于是，困在这里头的人，最容易被标记庸俗。”
冯镜衡乍一听，很不中听，直觉她在扫荡着谁，连同他在内。她桌上和舍费尔辩论的鱼眼珠论他还没跟她计较呢。“说话这绵里藏针的，闹哪样呢！谁不高级了，又是谁沦为鱼眼珠了，你跟我说说！”
栗清圆并不想自诩女人的第六感。但是，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从来没有失手过。
宴席最后那里，冯镜衡很明显的不想他哥哥秘书插手他或者他侄女的事。
栗清圆看出点端倪，这是她的职业病。她服务过若干甲方，也见过大大小小各类级别的助理到政府秘书处的领导。许多主雇上下级间，通力、默契不在话下，但是男女上下级间，有没有那条准线，其实一目了然。
那位程秘很明显，与老板过从亲密。这种亲密，却头一回叫栗清圆很难断定有无实质关系。
她作为女人的直觉起灵感的，却不是程秘与他哥哥。而是对方天然对栗清圆的敌对感，这在冯纪衡提起她与朱青名字带着相同音时，那位程秘看向栗清圆，是绝对的排斥。
而栗清圆在朱青那里，即便彼此闹过不太和睦的龃龉，对方都没有过这种审判目光。
她不信她的直觉会出这么大的偏差。
冤有头债有主。她才懒得去细枝末节地追究别人，她只看冯镜衡的态度，他对此讳莫如深是事实。那位程秘几回试着朝冯镜衡说话，他都没理会。唯一叫栗清圆断定的是，他不想对方接触他的侄女。
栗清圆心里一阵噼啪。然而，面上不显。
冯镜衡看她这样子，干着急，即刻追问：“谁和你胡说八道什么了？”
八面玲珑的人忽而急了，这在栗清圆看来才是真正的破绽。冷淡的人，干脆反问，天真无害的样子，“该有谁跟我说点什么吗？”
冯镜衡当着侄女的面，不便发作，“我人在这呢。你不信我，信谁的歪屁股话呢！”
栗清圆在信与不信之间不决。她也觉得冯镜衡的话有理，凡是信任出现裂缝，才是最糟糕的。然而，叫她把这心里的捕风捉影说出口，她更是觉得难堪。
就在一时的沉默里，栗清圆才真正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是在捕风捉影，而是在……
车子快到别墅门口，冯镜衡才要拨电话给老大那头，叫他来把孩子弄走。
不期然，大门口赫然一道身影。
看着他们接驳车停下来，冯纪衡的一支烟也到了头。
他踏灭了烟头，走过来，招呼女儿回家。
伊家不答应，口口声声要跟婶婶一起看狐尼克和兔朱迪。
爸爸拍拍手，说他来抱，也跟伊家解释，“今天是情人节，你小叔本该就是陪女朋友的。你个小孩子赖在这里当电灯泡！”
伊家不太明白她怎么成电灯泡了。只把听到的看到的，描绘给爸爸，“小叔和婶婶好像吵架了。”
冯纪衡闻言，很是意外。又不太意外，只端正面色问老二，“什么情况啊，你这好一阵歹一阵的，谁受得了你！”
冯镜衡人从接驳车上下来，栗清圆这边才要替着他挽尊一句，没有吵架，只是小孩子听大人声音高一些……
她心里的腹稿甚至都没打完。冯镜衡冲她低声道：“你先进去。”
栗清圆莫名不喜欢他这样的口吻，一时停顿，便顺他心意不参与他们弟兄的家务事了。
伊家也去舍费尔那里拿她的包包。
冯镜衡这才跟自己的同胞兄弟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自认为和你拐着弯地说了好几次了啊，你今晚过去，还是不听，那么你的家务事，我至此不会再管了。”
冯纪衡笑吟吟，来反问老二，“什么情况？”
冯镜衡伸手来指自己的兄长，“汪春申这事，你和你秘书绊了我一下，我无所谓。我甚至自己的助手都不怪，只怪我那晚太急了。但是，老大，给我把程乾微换掉，她心思已经不在她的本职上了。这种人留在你身边，你落不着好的。今天，她由着你的女儿跑到没影子，也当着一屋子的人面不给你老婆丝毫颜面。明天，她就能霍霍你把你的家给冲掉。”
冯纪衡充耳不闻，只看着老二这张漂亮且年轻他五岁的脸，一时艳羡，兄弟俩都是男人，没什么下作话不能聊的。冯纪衡怪老二可真能装糊涂，“程乾微这个痴女，她心思在谁身上，你还不懂么！”
冯镜衡懒得和他们咧咧，“少他妈废话。我就问你，你留这种助手在身边图什么！”
冯纪衡自认为客观严阵，“她工作还是挑不出毛病的。最重要的是，不絮叨我不爱听的。”
冯镜衡一针见血，“你真要升堂到你妈那里吗？我早和你说过的，虞老板知道一点风吹草动，绝对清理门户。冯纪衡，你比我知道，清理的，绝对不是你老婆。”
当局者迷。冯纪衡嘲讽地来了一句，他问老二，“你有没有想过，没准过不了几年，你里头那位，也会变成个鱼眼珠。”
岂料老二斩钉截铁，“不。她无论嫁不嫁给我，都不会成为鱼眼珠。”
冯纪衡突然觉得这样的老二很没意思。
冯镜衡再讥讽回去，“嗯，这就是程乾微在你脚边，你的痛快，是不是！她顺着你，谄媚你，扫干净你身边的一地鸡毛蒜皮！”
老大一时隐忍的怒气。
老二继续发难，“你和她到底……”
“滚吧。我对这种一把年纪还单相思我亲兄弟的女人，下辈子都没兴趣！”
冯镜衡听后不但没有松一口气，而是越发地骂老大，“你就继续玩吧，玩鹰的没几个不被鹰啄了眼的。程乾微这个疯女人，她那个自卑的人格，恨人有笑人无。就凭她敢轻视朱青，我是你，早发落她一万次了。”
兄弟俩再一次话不投机。家家哒哒脚步背着她的小包出来，冯纪衡抱起女儿，痛快要家家跟小叔说再见。
冯镜衡投鼠忌器。这件事，渲染到虞老板知道很容易，然而，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事，一对家宁，当真闹到那样不可开交，冯镜衡也没把握，朱青会是个什么局面。他之前委婉渗透过，只寄希望虞老板能听出味来。
且眼下，他自己都焦头烂额。
里头那位，不知道是不是程乾微说了什么疯话，叫她误会了。
冯镜衡连忙进里，栗清圆也如同家家一样收拾好她的包。一副我准备好了，我要回家去了。
沙发上的人见到他回来，什么都不问，也不计较了。只淡淡朝喝了酒的人，“你帮我派辆车子，我要回去了。”
冯镜衡把他的两只皮鞋脱踢得老远。口干舌燥的人，第一时间去厨房冰箱里找水喝。他这才发现冰箱里有她下午没吃的果盘和蝴蝶酥。
端出来的人，假模假样问她为什么不吃呢。
栗清圆不听会，再次开口，“我要回去了。”
冯镜衡装聋子，继续问她，“刚才吃饱了吗，现在还可以叫到那个咸排骨。”
栗清圆冷面笑匠，“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来我爸说的，还是要少摄入亚硝酸盐的东西。腌制的东西，能不吃就不吃。鲜排骨虽然淡了点，但是人家从来健康，少油少盐。”
冯镜衡到这一刻才听明白了她先前在桌上的调侃。文人真是花样多呀。
“就你爸，他有什么资格宣扬这个宣扬那个，他爱吃的那道双臭，臭么臭死人，他摄入的亚硝酸盐还少么！”
栗清圆一听更气了，“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爸！”
“就说了，怎么地吧！”
沙发上的人起身就要走。手上抓着矿泉水瓶的人，无声地来作人墙，敌往左他往左，敌向右他向右。
敌不动，他不动。
栗清圆气急骂人，“冯镜衡，你就是个无赖！”
“你吃完咸排骨，再回头捧新鲜的臭脚，搞这种敌对拉踩，更赖吧！”
身高、气焰都矮一截的人，真是气得咬紧牙关。
“你凭什么说我爸！”
“谁让你没事把你爸搬出来的。再说，我说的不是事实？他不是爱吃双臭？这可是你告诉我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栗清圆不和他绕。她第三回 跟他要车子，也声明不是这里叫不到车子，她也不麻烦他了。
结果，对面人全线跑题。跑到哪里去了，只听喝水的人，突然张口，“我把这里长租下来了。”
“关我什么事！”
“我们家老头当年为了迎娶我妈体面点，才租了里仁路那里。”
“关我什么事！”
“该说不说，他跟我妈感情其实还可以。起码到这个年纪了，百分之九十是离不掉了。”
“关我什么事！”
“所以，我想把老头这个德行继承过来。恰好这里也是只租不卖的。”
“关我、”
“别关了，听我把话说完！”
栗清圆：“……”
冯镜衡一面看着她，一面继续道：“我现阶段买房子你是铁定不要的，买我自己名下，没准你妈还得说我生意人家不干亏本买卖。不如租，长租给你用，钱我花。”
“……”
“这个后花园，你想怎么归置都可以。这里清净，隔壁是租给舍费尔住的，他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他来了，我应付他。两边走动也方便。这里钥匙也交给你，当你周末过来度假的地方，译稿也可以来这里，好不好？”
“……”
“好了，我说完了。你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尽管来吧。我说过，我就在你面前。别在别人口里听说我。”
栗清圆一时愣在那里。
冯镜衡弯腰来摘开她肩上的包和手提的行李袋。往沙发那头扔去。
再低头朝她气息近一些，给她倒计时，“过时不候啊。别和舍费尔那个老毛子说了那许多冠冕堂皇的独立宣言，关起门来，反而一句话发落不出来。”
“……”
“三、”
“……”
“二、”
“……”
“栗、”
“你哥哥那个秘书是怎么回事！”
冯镜衡目光一紧，他就知道！
“嗯，什么怎么回事？”
“你少来，你让我问了，又不诚实回答。”
“你要问什么？”
栗清圆：“她和你？”
“没有半点关系。上下级都没有过。”
“她……”
“那是她的事。我这么说，够清楚了吧。”冯镜衡简单交代了程乾微和老大的过往。两个人现在是主雇，以前算是一起在老头手下做事的。冯纪衡正式接手老头的生意，老头便把一手调教出来的一助给了老大。冯纪衡婚后，冯镜衡才正式回国来的。
他现在用惯的助手杭天，也是托的虞老板关系。与其说是冯镜衡信任杭天，不如是他母亲信任杭家。
而程乾微早几年与冯镜衡工作交接里，有过会餐或者茶歇。成年人的边界感，几乎不用开口，冯镜衡几次委婉地叫她不必关门，然而程乾微并不想听懂的样子。之后冯镜衡便私下不见了，凡事他们助理平级对话。
冯镜衡真正发现她和老大关系超出上下级范畴，是他有次去找老大谈事，程乾微在冯纪衡的办公座椅上抽烟，蹬了鞋的那种。
程乾微看清冯镜衡，即刻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到边上去了。
今天，她作为冯纪衡的助手，又是任由家家撒丫子跑。
冯镜衡才借机敲打老大，也自始至终不肯程乾微碰家家。
“他们？”栗清圆听到的真相，比她想象中好像简单点，但又好像更错综点。
冯镜衡把在外面跟老大交涉的结果转告栗清圆，“他说没有。我暂时倾向信他吧。他现在就是有点逃避解决问题的自我麻痹。”
栗清圆更愿意倾向或者站女性立场，“那么你哥哥这样对你大嫂？朱青全不知情，她又做错了什么！”
冯镜衡点头，甚至连点了好几下，他也为此犯难，他宁愿听听她的意见，“圆圆，你得明白，那是别人的家务事。即便是我的亲兄弟，我也不可以左右别人。再亲的家人，人人也都只是你的客体。”
“我现在把程乾微逼急了，她反咬出点什么，她和老大这么近的关系，你准保朱青就一点不知道？”
栗清圆徒然一愣。
冯镜衡紧接着道：“一个女人真正的醒悟。根本不在于男人到底和别人有没有身体上的有染，而是……”
“我懂。”栗清圆笃定的口吻。是的，真正的清醒界限，根本不在于他到底有没有和别的女人上床。而是，他的心走离了她。
可是她比朱青简单多了。她有随时随地止损的余地。
而朱青有她的两个孩子。和原生家庭的拖累。
她今晚见到的伊家和伊宁，是那么的美好也脆弱。
栗清圆父母仅仅因为性格与价值观而分手，都成为了她这么多年的心病。
她不敢想象，家家会不会也和她一样，早早地往心里搁一块不可逆的病。
思忖良久的人，忽而端正地看着冯镜衡，她不确定了，甚至悲观起来，“冯镜衡，我今天和舍费尔辩论爱情的意义。突然发现还是浅薄了，好在舍费尔没有问我婚姻的意义。因为我哑口无言，我要交白卷的。”
冯镜衡接过她的话，“今天老大问我，问我信不信，没准过几年，你也会变成那种围着家庭吵嚷的鱼眼珠。”
栗清圆不作声，等着冯镜衡的下文。
“我说我不信。我可以信你最终不愿意嫁给我。但是从你父母身上，我可以坚信，栗清圆绝对不会泯然自己。也正是因为你父母，即便分开了，还能各自活好自我，我才愿意回答你婚姻到底有没有意义？”
“对我来说，总归是有的。我父母没有婚姻，便不会有我。更不会这一刻，我站在你面前，跟你正名一点，人总是独立的主体。因噎废食的事，我向来不屑。别人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我不行。”
“而你，栗清圆，什么时代了，也请你不要搞亲族连坐那套。否则，我会很后悔朝你坦诚。”
栗清圆仰头看对面人，冯镜衡的面色很严肃，甚至是毋庸置疑的认真。过刚易折的那种真，再多一息，便是世俗意义的脆弱。
这种张力之下，甚至可以轻易地断伤到他。
终究，灯下人没舍得折断他。
不死之人即刻又臭德性起来，“栗清圆，你今天这样算是……吃醋么？”
“你想得美。”
“我就是在想啊。”
“……”
冯镜衡过来抱栗清圆的时候，她眉眼像笼着烟，更像愁雾。
出口的话，却是忧愁着别人。明明朱青同她那么不对付，她依旧愿意共情人家，“你哥哥嫂子怎么办呀？”
“让你做领导，你得愁瘦成根竹竿。一点事就搁在心里出不来。”
栗清圆不愿意听他这样说，头从他怀里跃起来，“那是你的两个亲侄儿。”
“那怎么办呢，我去喊打喊杀，谁听我的啊！这不是桩生意，使些手段或者伎俩能达成了。你愿意我去招惹程乾微？她没准往我身上泼脏水，到时候，你没跳呢，你妈先跳了。我这‘政审阶段’，我谁都不去招惹。”
栗清圆就这样静默地仰头看冯镜衡。
她说不清他这样的私心，到底对还是不对。但总归觉得他是真实的。真实的两难，还有棘手。
不是无所不能的人。反叫栗清圆生出些落地感。
灯影幢幢里，人心也跟着惶惶。
栗清圆下午那阵洗澡后，知道晚上有宴席，她特地梳洗打理得很仔细。身体乳涂得玫瑰混柑橘的香气，宴会上倒还好，只是去看烟花那阵，闹得出了些汗。
身高的人来低身嗅吻她时，她是有点要拒绝的。
“要……”回去的。话没说全，便被有心之人堵上了。
冯镜衡有点烦闷难抒。一堆事情牵绊着，他宁愿简单点，这样叫她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总归，这个世道，先顾好自己再顾别人才是最起码的普世观。
他明明知道她要说什么，故意曲解她，“要什么？”
栗清圆低着头，不愿配合他。冯镜衡便伸手来，扶着她的下巴，来一点点嘬咬着她。
他必须实话跟她交代，就这样送她回去，他会想一个晚上的，也会疼一个晚上……
栗清圆恨不得耳目全弃了，不肯他多说。
被要求闭麦的人，便认真吃吻起来。抱着人坐靠在沙发背上，一点点亲吻她的五官，像做什么线路数学题一样，无论从哪里出发，最后的终点总是嘴巴这里，做题人在琢磨着总共有多少条路。
栗清圆最后生生被他弄得没耐性，就是这么吐槽的。
冯镜衡反过来怪她，书呆子，什么事情都能拐到做题上去。
栗清圆才要反驳什么，他撬开她的牙关，纵情地要把她一切的言语搅碎再咽下。
即便隔着衣服，被熟悉的手掌握满，那种充盈感飘荡起来，叫人情不自禁地吟哦……
冯镜衡却没有下午那阵的急进。
他扶着怀里人，与前一晚在车里不一样，这里四绝无人，然而，灯火通明。
栗清圆坐在沙发背头上，他一点点看着她眉眼里的隐忍与克制。牙关后头总是一尘不改的不要，然而静谧濡湿里又急急的裹挟与吞吮。
像嗷嗷待哺的孩子。纯与欲同时具现，这明明该是矛盾的南辕北辙，偏偏，她就是这么盛载着它们。
没几下，连同他掌心都兜得一片透明的水渍。
冯镜衡依旧没有收手，仿佛这些证据或者无声的口供，他并没有满意。忽而听到沙发上的人摇头喊了句，涩涩的嗓音，这回是朝自己诚实，“不要手……”
“那要什么？”掌控者，得逞的笑意。
栗清圆只觉得自己要被烧红且炸了。
可是身体流淌泛滥出的煎熬更难受，一时间，跟毁灭比起来，羞耻不值一提。
濡湿的手再去把那连连的水与意，尽数涂抹回去。栗清圆极为羞恼，为着明明她是她自己的，却轻而易举被这个人提溜起魂灵一般，他的手像那遥控烟花的机关，摁与揉，人像那花火不管不顾地升向了最高处。
而散落下来的，是灰烬，是她魂灵的点点，滴滴。
栗清圆细出着一口气，她讲不出他惯常的dirty话。只能像他耍赖的侄女那样，抱着他，两只手和两条腿齐齐上阵。
有人被藤蔓一样地缠住，笑得隐秘，他非要听到他满意的那句。
栗清圆托着他的一只手，来咬他的手指，也允许了他的手指出入模拟出他爱的意像。不依不饶的人这才得到鼓舞与冲动，甚至激进。
他将她坐回沙发背上，栗清圆紧紧攀住隐隐发狠人的颈项。
才要提醒他，不要在这里。
施力的人，掰开些，掌心托在她腿弯里，一时间，宽阔的房子里，急急一阵沙发腿脚平移的动静。
栗清圆才要出声，又被这个人一把托抱起。
她整个人昏昏惨惨，又像洇湿的棉花，怕坠落的本能，唯有紧紧地缠绕着他。被人沉沉重重地往上一顶一抛，气喘嘘嘘都不够形容。
只觉得有几息她是时空之外的空拍，滞留在那里。
等有人把她招魂回来，再抱着她这样一步一弄地去房间里，栗清圆没挨到走进那片黑暗里，她两只一直婉转抗拒的手臂终究折弯了下来，身体的跌宕，也将紧密更严丝合缝。
栗清圆听清冯镜衡爆粗了一句。
然而，她一点时间没有怪罪他。相反，她舒服到，有点想叫……

第54章
◎一刻钟◎
栗清圆在这方面，有着天然的羞耻心乃至文明。
抑或，她在他面前还没有真正的解放天性。
冯镜衡脑海里残存的理智，驱使着他来再快一点摧毁她。像掼碎一只瓷器，撕开一匹丝绸。然而，正是她的羞耻与文明，包裹住她，那么的严格与紧密。她对她自己，好像一定要高于别人，自我与原则。
这么个专注律己的人，叫唤出那样要人命的声音，一时破坏欲的人傻眼了，也慈悲了。像爱自己的孩子，冯镜衡原来没这副心肠，他血缘里最亲的孩子也不过家宁两个。然而，他这一刻可以笃定，他爱她要远远超过家宁两个，爱这样的栗清圆。
爱她从蔽体文明里分剥出来的赤忱与战栗，也爱她时时抗拒、严防死守的说教。这些她拿教养与知识浇灌出来的盾牌最终都瓦解在天性使然面前。
勠力同心，淋漓尽致。
白光一闪而过，像外面那场盛大的焰火。栗清圆听见谁的声音那么凄惨，迷幻，甚至是尖锐的。
冯镜衡抄一只枕头垫在她腰臀上，眉眼里骤烈的情绪，如风暴霍闪，骂人，“舍费尔该听到了，他他妈该以为我在杀人，或者先杀……”
瘫软的人抬手来，上头的人这次没陪她玩挨打的游戏。而是，结结实实地握住她的颈项，再来唇里搜刮什么，如同紧紧相连的一处一样。
他更要圆圆睁开眼睛看，看她有多闹多馋，淌得枕头上都是。
栗清圆像个犯罪被活逮了的人，顾不得什么了，唯有揪住目击者，一齐共存亡。汗潮的手来捂冯镜衡的嘴，问他刚才那句是不是真的。
“嗯？”
“人家听到了？”
“千真万确。”
于是，犯罪的人没来得及伏法去。她先死掉了。
“死”掉的人，任人摆布。即便被人捞住，直角般地俯冲下来，口里一阵污言秽语，也随他去。
晕陶陶里，进出如幻影的人问了她一句什么，栗清圆也懒懒敷衍了他一句，嗯。
等到她回过神来，才眼睁睁地看着冯镜衡，研磨般地耐性，一时紧闭的空间里，全是研化开的声响。
水磨的工夫，哇叽哇叽。
栗清圆听得头皮发麻，那声音萎靡且意淫。
没一会儿，引得她像黄梅天里，汪一池水。她的嗓子微微泛哑，发涩，不禁蜷缩自己，绞紧自己。
上位的人，端详这样的人儿，一时顽劣心起，他不让她如愿，更不让她到。
只捉住她的腿，分开些她，看着那湿漉漉的尽头里，仿佛泉涌一样，不得枯竭。
他要她喊他。结果，骄傲的人，决绝地一句，“冯镜衡，你变态，下流！”
嗯。他喜欢。
他喜欢一切能叫她勃然大怒的词。将她翻身过去，也来堵她，言语与流淌出来的蜜意。
披上这些浓情淡意的人，一时痛快如麻，口出狂妄，“这一切都是为我长的，我也是……”
栗清圆最后软在一片怦然里，她目光所及与手上拂过的触感，都叫她深刻感受到了有人的交代甚至抵达。
*
七夕尽。即日后便是处暑，正式出伏了。
栗清圆隔了许久，才看到微信里，朱青给她发了条感谢短信。
她侧躺着，手机微弱的蓝光曝露在她眼眸里。一字一字地刻板回复对方：冯太太客气了，我实在没做什么。今天都是捡得冯镜衡的现成便宜。
发过去，没等到对方回复。
身后人挨蹭过来，顺着她手里的光，看到了她在跟谁对话。不禁切笑一声。口里喃喃，“两个傻子。”
栗清圆拿手肘捅他。
再看到朱青回复过来：栗小姐才是不必客气，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朱青。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栗清圆想起柏榕酒店那次，尽管是冯镜衡忽悠她去的，尽管她误会了他是有妇之夫。栗清圆口里很职业病的客套，称呼朱青都是笼统的冯太太。
冯镜衡纠正了她一句，她有名字，叫朱青。
栗清圆那会儿，才正式看了他一眼。
冯镜衡口里微词，“不提这一句，你就没眼看我了？”
汗涔涔的人率直地颔首。
他撑手探头来问她，“区别在哪里？”
栗清圆直言不讳，“区别在于一个是目中无人的公子哥；一个是目中无人但是能为他大嫂正名的公子哥。”
冯镜衡笑得勉强。他明明该戴上她这顶高帽子的，“事实是，我们家‘冯太太’这个角色太多了。我当时那么纠正你，是想着，你可别哪天也被那些人给叫老了，还木木的。”
栗清圆只觉得天方夜谭。推推有人结实的臂膀，“起开。我要回去了。”
冯镜衡不为所动，心潮澎湃之后，餍足但也不满意她这事了拂衣去的决绝。他跟她商议的口吻，“你就不能搬出来住么？”
栗清圆住惯独门独院的房子。文墀路那里虽然市井但也足够接地气，四通八达的。她住在家里，除了内衣内裤自己洗，偶尔出去会餐，白衣服上的油斑机洗没干净，栗朝安都会再帮圆圆手洗弄掉的。可能跟向女士住，栗清圆会想过自己搬出来住。实在话，跟栗老师住一块，她真的没有父女的觉悟。更像一个老伙计。对方还包她一日三餐，甜点汤水，洒扫庭除。
除了栗老师的门禁。她想不出跟爸爸住的一条不利好。
栗清圆口里的父亲，二十四孝，经济适用。
冯镜衡有点酸。跃跃欲试的竞技心，“这些我都可以办到啊。”
栗清圆眼露鄙夷，“用你的钱？”
某人不快，“你爸不也是拿钱买的。”
“他拿钱买再自己做，好嘛！”栗清圆随便举例，“他能为了我妈严格按照视频比例，做得出长崎蛋糕。能为了找满意的那种糖壳用的中双糖，去日用杂货市场一家家的买回来试。”
冯镜衡恨铁不成钢，反驳有人，“他都能这么务实了，却不能低头说一句‘我们重头来过吧’。”
一句话成功戳穿栗清圆的梦幻、泡影。她要起来，冯镜衡绝对的力量碾压。也由着她脚上乱蹬，纤瘦微凉的细腿挤在他腿间，那种肌肤相亲的感觉，比在欲望里还叫人沉浸且深省。
嬉闹里，冯镜衡同她玩笑，说栗老师再好也只是父亲，不准“恋父”，他不同意。
栗清圆气恼他的口无遮拦。
再听他道:“有些钱给专门的人赚。这不是推诿，是精益求精。你信不信，你妈那个性格，栗老师去一遍遍试着做出来，倒不如去某一家地道的店排队买份最新鲜的第一时间送到她手里去。来得更立竿见影！”
栗清圆赌气说不信！
冯镜衡继续和她辩，也和她争夺氧气，“不信？因为前者徒有浪费、磨蹭甚至自我感动，后者反而更精准狙击。一步到位且仪式感满满，最重要的是，女人都口是心非，你买的，花钱了，她就会愿意跟你共情。栗老师还不明白么，你做份蛋糕出来，不是给她吃饱的，而是要她愿意和你一道坐下来，为了蛋糕去泡杯茶，大家一道分享这一块哪怕一口，共同渡过一刻钟。”
栗清圆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结案呈词的对方辩友来了句，“我也是。和你争分夺秒的，只是想和你共同渡过，哪怕一刻钟。”
闹脾气想挣脱的人，这才归于安静。
安静过后，冯镜衡并没有和她继续厮闹下去。而是张罗车子，也催床上发怔的人起来。
栗清圆恹恹的，她这才试着思考着，也许向女士真的如冯镜衡这样，他们有着同类人的觉悟。毕竟孔颖以前送给向女士的手作包，向女士顶多夸夸手艺好，真的叫她拿出来背还是提，她是不高兴的。
栗清圆从前买过一双百来块的鞋子，向女士穿回岛上去了。一面穿一面夸，该死的，这一百多的鞋子，竟然比她买的正品还舒服呢。你说那些正牌在做什么狗屎事，我们这些买正品的都是冤大头咯，都是他们的精神股东咯！
回头，向女士依旧还是热恋她的正品。她的逻辑，抄的就是抄的，偷的就是偷的。
Fake永远没法跟正品相提并论。
这便是向女士的价值观。她不需要跟非我族类的人去共情去同理。
于是，栗清圆相信了。相信如果爸爸依照冯镜衡的逻辑去做，没准向女士真的会和栗老师一道喝下午茶。
栗清圆从床上起来，冯镜衡也穿戴如常。他依旧系回她给他买的那条领带，踱步过来帮栗清圆拉隐形的拉链。
很是平常的口吻，问她，“红宝石要今晚拿走么？”
栗清圆摇摇头，“算了。搁在这里保险点。”
冯镜衡笑着来蹭她颈项，趁机问她，“那说好把这里租下了？”
栗清圆市侩地问他这里多少钱？
“那是我的事。”
“……”
“现在能告诉我，风雨花园的典故了么？”
栗清圆给冯镜衡讲了她十岁那年，在小舅公寓阳台上的一幕。
也告诉了她，她父母离婚后一年，她连夜跑出重熙岛，她与父亲在快餐店里重见的那一晚。
没多久，小舅便出了交通事故。
冯镜衡于镜中看到的栗清圆，其实远没有长大。她一直沉溺在她成长路上的两个男性长辈的庇佑里。
父亲的医疗事故，小舅的交通事故，成了她对理想、美好的重伤。
父亲是她的避风港，然而雾失楼台；
小舅是她的桃花源，终究月迷津渡。
良久，冯镜衡悄然问镜中人，与镜中的她对视，“如果，你小舅还活着，你也发现了汪春申，要告诉他么？或者，你觉得他还愿意见他吗？”
栗清圆沉思，镜中，她与冯镜衡这么四目相交着，心上毫无答案。不是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小舅，而是她对小舅的态度或者答案，无从所知。
正如他们今晚相谈的他哥嫂一样，他们无法断定别人的生活与态度。冯镜衡的思维里，他哥嫂愿不愿意去面对或者离婚，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身边人由着她沉默。并不追问。片刻，他才试着道：“我见过汪春申了。”
栗清圆这回转头来，看他。
冯镜衡淡淡开口，“他说你小舅的信他之后都没看完，也彻底失联了，那些信也许他本人也难追回了。”
栗清圆只想替小舅问一句，“他还记得向宗吗？”
冯镜衡点头，“当然。只是他也早已把自己忘了。”
栗清圆一时出神貌，“他知道……不，是我小舅，他是真的喜欢……”
冯镜衡用晦涩的沉默，告知了她这个事实。
追究这个问题的人，一时好像有了结果。她顿在那里，正如刚才冯镜衡问她如果小舅还活着，他还愿不愿意见汪春申一样，她心里霎时的惘然。因为到这一刻，她依旧没有替小舅改变什么，正名什么。
山还在那里。
自始至终，全是她的意愿、主观在作祟。也许小舅一点不想再提起这个人，也许小舅至死都不渝，但是这都是他自己的事。如同他当年不跟阿姐屈服，也不愿意活生生辜负一个清白无辜的女人，他没有病，更没有迫害任何人。他只想诚实地做自己。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冯镜衡。”
几乎话音落，冯镜衡过来紧紧抱住了栗清圆。他像不肯她这样说，或者说这些，离他很遥远。
栗清圆被迫地揽住他的腰，也仰头来，想看他一眼。
拥抱的人按住她的头，不让她动，离开，甚至说点什么。
他们再从房里出来时，外头捎风了，夜凉如水。
栗清圆临走前，用花剪剪了束绣球花走。
她套着冯镜衡的西服外套。等她采花的人，怪她既然已经作贼了，还只偷了一朵，没出息。
栗清圆再三跟他确认，她这到底算不算偷啊？
冯镜衡：“原则上算。”
抱着绣球花的人站在原地，接受着自我审判。
听某人再道：“我一年这么大价钱地租下来，这里的花就是为我开的，我为什么不能摘。”
“那你还说原则上！”
“你非要刨根问底就算啊。道德感高的人，微瑕可怎么好！”
栗清圆抱着□□直往外走，她戏谑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道德沦陷的人成天待一块，还能微瑕，已经很高风亮节了！”
冯镜衡笑，“耳濡目染的意思么？”
黑色西服环抱着蓝色独支的花。栗清圆不肯他随意玷污任何一个好好的词。
而天上今日最典正的上弦月。月朝向西，风流云散里，蓝月亮一点点被蚕食掉。
冯镜衡的司机来接他的。他把自己的衣物防尘袋与栗清圆的行李袋提在手里，老宋见状，下车来给冯总开后备箱，也跟他说些什么。
冯镜衡点头，后备箱打开，他将手里的东西搁进去。
栗清圆没管他这些，只专心在车门一边等着他。待到他们归置完毕后，冯镜衡再走过来时，悄然地，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变花样地给她变出一束花。
正是铃兰。
栗清圆愣了下，“不是说……”
“你都那么直白地告诉我了，今晚截止到59分59秒我也得给你弄来一束。”
“其实、”
“嗯？”
栗清圆：“我是说，我只是告诉你，我喜欢铃兰这个种类，我要你知道。”我怕你不知道，别人知道，你到时候会……发疯。
冯镜衡替她抱着花，也手搭在她后颈项上，带着她上车。
栗清圆莫名有点心虚。上车后，老宋和冯镜衡说些他明日的行程，沉默的人也没怎么细听，只套着他的西服外套，略微眼皮重重的。头倚靠在冯镜衡肩膀上，感受到他和他司机说话时，身体的微微震动。
隔了许久，身边人来揽抱她，也将她侧放倒在他膝上，栗清圆只听到有声音俯低了来，凑在她耳边问她，“困了？”
微微放空自己的人，不无点头地承认，眯了会儿，突然握着手机，说想喝棒打鲜橙，她现在点，给栗老师带一杯，也给宋师傅一杯，再仰面朝他，“你要吗？”
“大晚上喝这些甜玩意，会变丑！”
栗清圆不信邪，也不怕他司机听见，依旧问他，“你要吗？”
正襟危坐的人低头来看她，看她亮晶晶的眼里，问这一句的留白与妖冶。冯镜衡笑了笑，平视前方，手却绕着她的长发玩。退一步的甲方嘴脸，“你点吧，我尝你的一口就够了。”
车子抵达文墀路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半了。
栗家灯火通明的。栗清圆点的外卖也备注直接放在门口的牛奶箱下头的挂钩上就好了。她就是怕爸爸睡了。
门口的一阵车子熄火声，栗清圆下车来，要车里的人不要下车了。她自己进去。
冯镜衡下来给她取东西，正是因为栗家还上灯到现在，他有点好奇，“你爸该不会等你到现在吧！”
栗清圆去拿外卖，当真给了宋师傅一杯。
再要给一杯冯镜衡，打发他快走吧。
结果某人坚持要陪她进去，“不要紧。你爸反正知道一定是因为我，你才回来这么晚的。又听到我车子到门口了。不进去打个招呼，才显得孬孬的。”
说着，冯镜衡知会老宋在车里等。
栗清圆抱着满怀的花，怪冯镜衡，“他会嫌你烦！”
“我当没看见。他骂我好过骂你。”
栗清圆追着他的脚步，有人走在前头，比她归家还熟络的样子，“栗老师会很生气的。你比他更像个岳父！”
冯镜衡哈一声回头，问后头的人，“你刚说什么！”
栗清圆要打他。
两个人窸窸窣窣到了门口，没等到圆圆拿钥匙开门，里头的栗朝安先推开了。
与此同时，廊檐下的声控灯也亮了。栗清圆怀里抱着一束铃兰花和一支绣球，而门口的地上，赫然还有一束铃兰以及一盒蛋糕模样的礼品袋。
栗清圆几乎秒懂。也目光扫一眼门里的栗朝安。
圆圆几乎在说，这是怎么回事！
栗朝安并不管门口那些东西，只口里严阵地批评圆圆，“还有一刻钟，十二点了。”
冯镜衡听栗老师的话毫无畏惧，只一只手把着他开开的门，朝栗老师解释道：“今天恰好招待几位代理商，说笑着就忘了时间。”
栗朝安冷嗯一声，一面要圆圆快进去，一面要门口的人，快走吧。
然而，栗老师想要阖门的手，却无论如何也带不动那扇门。
栗清圆见状，一时间只想喊救命，她要给向女士打电话！

第55章
◎投名状◎
栗清圆短时间头脑风暴，不会的。爸爸绝不会再肯季成蹊进门的。
而冯镜衡把着门的样子，栗清圆真的倒吸一口凉气。
她连忙过去，捋下他的手。他是个什么人，爸爸还不清楚，栗清圆怎么可能不明白。她唯有庆幸，她今天跟他说了铃兰。
不然，冯镜衡的臭脾气，可能即便当着她爸爸的面，也会直截了当地问，花是谁送的？
而恰恰是他的沉默对阵，才反证了，他知道了，知道的彻彻底底。
栗清圆身上还穿着冯镜衡的外套，她仰头瞥一眼他，无声地求他，别这样，我也不准你对爸爸说些犯上的话！
冯镜衡看在眼里，制胜心更是腾腾地。他得告诉栗清圆，倘若你爸爸今晚敢这么拎不清地留客到现在，或者两个人职业病地对影自怜，那么，今晚……可就真的要他来当这个岳父了。
冯镜衡当着栗老师的面，归归圆圆的耳边发，同她轻声细语地说话，“不是买了饮料给栗老师的么。也说好给我尝一口的。我顺便借一下洗手间。”
栗清圆听着点头。算了，他只要不发疯，面子上过得去。就随他吧。于是，当真牵着他要进来的样子。
栗朝安气得不轻。一脸铁青，瞥一眼“外向”的女儿。他从来鄙夷封建社会男婚女嫁的糟粕话的，今天头一回气馁下来，这难道不是现成的例子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没嫁呢！圆圆从来不是这样的。栗朝安舍不得怪自己的女儿，于是把一切症结归咎于外因。
圆圆领着这个比栗朝安还像爹的人进了门。
屋里自然没有别人。
栗清圆说真的，松一口气。由着某人在那勘察现场的扫视着，把手里的棒打鲜橙拿一杯给爸爸。冰袋已经化了不少，她去卫生间把冰倒干净。
回来催冯镜衡，“上洗手间的呢？”
冯镜衡喝一口圆圆这一杯，也看着栗朝安手里的这杯，哂笑，“栗老师也会喝么，我听圆圆说您很养生的。这些，该喝不惯吧。”
栗朝安一肚子火。正要些冷的败败的，“嗯，再养生也架不住圆圆她心血来潮啊。你和她说了，她听么？”
冯镜衡会意，一双含情目，信手拈来，“心血来潮证明还年轻。要不怎么说干什么都得趁早呢，因为年轻就是经得起摔打，忘性大也好消化。您见过的我哥哥家那两个毛猴子，一天恨不得十八个跟头，有什么要紧，跌一下就爬起来了。”
栗朝安往这位二少爷脸上投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的敌对。栗朝安心想，你还给我上起课来了。这拐弯抹角地招呼谁呢！
冯镜衡：你和你女儿前男友再会面，给你一百个理由，也藏不住你的私货私心了吧！难怪你弄个什么鬼名堂长崎蛋糕没人稀罕鸟你呢！
栗清圆看着苗头不对，把冯镜衡往卫生间里拖，开着水龙头跟他说话，没肯他开口，栗清圆拿手指他，“这是我家。你不要发酒疯！”
被她这么一提醒，有人这才意识到她的底线在这呢，只要不发酒疯，她怎么着都能接受。那么，就先跟他说说吧。冯镜衡近身来，“门口那束铃兰是几个意思，搁那，来悼念还是上坟的，悼念他枉死的爱情？”
栗清圆才要张口，欺身的人突然目光一紧，来了一句，“这就是你一天跟我反复强调你最爱的花是铃兰的意思？”
“什么？”
“他每年都送铃兰给你。”这是一句笃定的陈述句。
“……”
“他知道你喜欢什么，于是，你来通知我也这么做。”
栗清圆羞红了脸，“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栗清圆，你给我个理由，他要这一天还来看你，以至于，你爸并不驱逐他。”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告诉你我喜欢铃兰，与别人无关。”栗清圆并不敢告诉他，季成蹊已经送过一次了，她拒绝了。甚至可能就是从她口里揣摩出点什么，才再次上门来的。
“是你和他分不掉，还是你爸爸和他的翁婿情分不掉，嗯？”
栗清圆一时间，一口气沉到身体最底下去了。她知道冯镜衡生气，不生气不明白就不是他了，但是等他说出如此会发难人的话，她极为地不舒服。
愤懑的人干脆不开口了。别开目光，愠着脸的人不满她这个时刻的哑火，来拨她的脸，悄然地对峙态度。
栗清圆并不多响应，只声明，“我爸没你想得那么拎不清。他有他的处事法则。他眼里的女儿是独立的、自我的。他即便想把季成蹊的东西扔了，也是想着等我回来处置。”
“你还这么清楚正式地喊那个人的名字。”
栗清圆一愣，她一时间好像成了个模棱两可的伪君子。说什么、做什么全是错。处处都能被人拿到把柄。她干脆也不赖了，“是了，我还记得他的名字，我并没有和他分手多久，久到我把他忘到失忆的地步！”
冯镜衡闻言来紧紧揽住她，堪堪一只手臂，足够把她箍得牢牢的。他觉得这样的栗清圆务实极了，也有种极了。她就这么实在地承认并没有把她的过去式忘得一干二净，冯镜衡偏偏不能把她怎么样！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醒，他一直在争取的甚至掠夺的，就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热息之下，栗清圆微微仰头看了眼一时愤懑不语的人，她才要张口弥补些什么，一个名字而已，他仅仅还活在我良好的记性里而已。
冯镜衡看在眼里，原本她今天就为了他调度般地让出几个小时迁就他，或交际应酬或床笫之欢，栗清圆的脆弱与疲惫全在眉眼里，这个点了，他不愿意再为难她。即便出现危机，冯镜衡很明白，他要解决的矛头也永远不会是对着她。
于是，没等栗清圆开口，他别着她下巴，低头来凑吻她。汲取或安慰，以这样无名的方式过渡。
他们在郊区别墅那里，伊家一个六岁的孩子站在别人掩上门的外头，也知道敲门得了允可才能进。
已经过了零点的栗家，栗朝安这一回，彻彻底底的主人觉悟。
他一没敲门，二没出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开门而入。
门后面的墙吸一径到底。栗老师浑不觉得失礼，撞见的亲吻，也无动于衷。只是踱步朝里，伸手去旋上了水龙头。
栗老师的家教充斥整个卫生间，“冯二少爷，你初次登我门的时候，是那么擎着架子，斯文有礼。你现在，我有必要问问你父亲，你们冯家的家教就是这么彪悍且霸蛮的嘛，啊！做实业的企业家就是这么教养子女的嘛！还是他冯钊明有两个儿子，也就舍得拿老二出来招赘了。你这样赖在我这里，除了你愿意给我作上门女婿，否则，我没理由担待你到现在。”
栗清圆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见识爸爸的光火。
是真急了，急得不管不顾。
然而，她被爸爸这样一个箭步般地冲进来，闹得不敢抬头看他们。只听到冯镜衡来了一句，“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栗朝安彻底爆发了。几乎怒喝了一句，“你给我滚出来！”
冯镜衡当即松开了栗清圆，昂首阔步地便跟出去了。
栗清圆生怕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打起来，太离谱了，她一个头两个大，想着向女士又远水救不了近火。甚至想哭一哭，为什么人家的妈妈都能在一个屋子里，而她的那么远！
圆圆才跟出来几步，栗朝安便严格地呵斥她，要她去卸妆洗澡，几点了，明天不过了？
“他是个少爷，家里的金子通麻袋装的，你当你也是啊！”
圆圆一愣，愣着听爸爸这样说，面上只觉得委屈。栗朝安看着女儿扁嘴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岂料边上的冯镜衡听不下去了，“栗老师，您有什么火气冲我来。您干嘛为难自己的女儿呢。”
“有你什么事！”
“怎么没有，您在骂我女朋友。我能坐得住？”
“你还知道她只是你女朋友啊，不知道的，以为你俩结婚十年了呢！”
冯镜衡笑出声，他这么痛快地笑着，更是招得边上的栗朝安额角生跳。这是个什么人！这么邪性且没脸没皮！
冯镜衡外套还在栗清圆身上。他走过来，当着栗老师的面，翻了她衣服上的几个口袋，栗清圆当真石化了般。只见冯镜衡从他衣服里衬里翻出包细支荷花烟来，也安抚她，“别怕。去洗澡，乖。”
某人重新坐回去，分烟给栗老师，他没带火，管栗老师借火机。甚至家常口吻地告诉栗老师，“我家老头迷信得很，他抽烟从不借别人的火，也不大分火给别人。我们弟兄俩要是没出正月，给他看到抽烟跟人家借火，要被老头骂死！”
“所以某种程度上，我跟栗老师借火，也是犯了我的家庭忌讳。”
栗朝安无动于衷，甚至面露嘲讽。在他眼里，乖张钻营话术的人，终究把圈子给兜回来了，“我不忌讳。尤其您是我女朋友的父亲，再不要脸点说，没准未来是岳丈。”
栗朝安：“我消受不起。你借火就借火，别这么多云山雾水的花头经。”
红木沙发上的冯镜衡自顾自点了根烟，再将燎着火的火机递到栗朝安眉眼下，几分晚辈的自觉，更有点纳投名状那意思。仿佛这根烟顺着他的火燃起来，两个人就瓜葛起来说不清了。
擎着火的人终究急躁起来，“烫呀，栗老师！赶紧着吧！”
“我没那工夫陪你抽烟。你也给我抓紧走。”
唇上叼着烟的人，把塑料火机按得发烫，松了手，换另一只手再来，投诚的执意，“一支烟。抽完我就走。”
“……”
“栗老师，我在想，您给师母做长崎蛋糕，师母不吃或者不领情的时候，您是不是也是这个态度？”
天啊。边上的栗清圆傻眼了，她即刻喊出声，“冯镜衡！”
有人充耳不闻，继续发难，“您信不信，您也像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多试几次，她一定会心软的。”
“扯远了，就拿前天来说。送螃蟹那乌龙事，你别管师母误会了什么，她要走，你就逮着她不让她走，扣下她的钥匙，知会她，有什么事等你女儿来裁断。”第二回 烫手的火苗松手熄掉了。
再而三。冯镜衡按下去，继续道：“她一准留下来。”火苗随之一跃而出。
栗朝安用一种看妖精的目光审视着说话人。终究，他磕磕茶几上的烟，来点面前的一簇火，烟燃着了，栗朝安头一句话就是，“你今后别上门了。”
“我不管圆圆多上头你，我这里并不欢迎你。”
两个烟枪，各据一处地这么烧着。冯镜衡看在眼里，栗朝安这么个无为而治的人，抽烟的样子很老道。或者该说，燎烟的时刻，冯镜衡才看得出栗老师身上释放的戾气。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话随烟雾纯然地出口。
“我说不能，你就不问了？”
冯镜衡也懒得兜圈子了，“您到底认不认可我在和圆圆谈恋爱？”
“我认不认可不重要。”
“所以，是持消极或者不认可的态度，才对圆圆前任流连忘返？”
栗朝安将指间的烟深吸一口，猩红可见。他喷一口烟出来，谩骂一句，“你滚吧！”
冯镜衡腾地站起来，夹烟的左手往门口一指，抖落一截烟灰下来。质问得理所当然，不知道的，以为面前坐着的是他亲爹呢。“否则没理由会收那些东西！栗老师！”
栗朝安咬着烟，眯着眼，文化人的教养全去了狗肚子，“冯镜衡，你没事吧。你在和谁说话啊，我已经可以报警了，我知会你！”栗老师把烟灰弹得桌上、地上都是。全乱了套了。
“你明知道我会送圆圆回来，这不是明摆着恶心我么，啊！”
“少他妈自以为是。当真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了是不是。”栗朝安怒喝。
冯镜衡踩文化人的痛脚，“有事说事，别招呼我妈。实话告诉你，我妈见过圆圆了，对她印象还可以。退一万步说，我妈就是不喜欢，她也不敢明摆着来。因为我不允许。”
栗朝安当真脸上一白。懊悔一闪而过。然而，男人互呛的嘴脸依旧不改，“你母亲喜欢那是你们冯家的事。没一条法律规定，我势必要喜欢或者认可你冯镜衡。”
冯镜衡点头。“是的，我一向对对家、对手都抱这样的平常心。这也是公平竞争最起码的生态。您可以不喜欢我，别给我使绊子更不能给我喂恶心呀。”
栗朝安把个烟往地上一抛，刮出一截火星子，“我怎么给你使绊子还是喂恶心了。”
冯镜衡这回不说话，依旧指着门口那些东西。再把手里的烟凑到唇上去，咬着吸一口，喷出来的烟，罩栗朝安一脸。
真是活见了鬼了。栗朝安骂骂咧咧，“就这点东西你就坐不住了啊。我当你这个二少爷多大的能耐的。”
冯镜衡反唇相讥，“栗老师，你别让我当着圆圆的面来和你讨论男人在做第一步的时候，他脑子里想得是第几步。也别让我和你讨论一个男人在身兼父亲与其他角色多职时，他的道德感是可以随着身份切换的。所以，我到底是坐得住好还是坐不住好，你比我清楚！”
“你少和我绕。你还知道道德是你对感情付出的底线而不是天花板就够了。还轮不着你来教训我！”
“那花给我个解释啊！”
“解释什么，用得着解释，它的归宿就不会在门口。”栗朝安说着，冲冯镜衡陡然地一拍桌子。几案上的烟灰盘都跟着跳了两下。
有人依旧不满意，也循着他谈判的锚点，步步紧逼，“它出现在这二道门口，意味着您放人过了第一道门口。还不够明显吗？”
栗朝安就差掉下巴了，这一刻，他有点明白圆圆为什么能这么快地开启新感情了。因为眼前这个人简直就是个蜘蛛精！缠得人窒息！
终究，栗老师不由着这个二世祖胡搅蛮缠了。“怎么了，就让他进院子门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您亲口承认就行了。也是您栗老师一分钟前才说的，道德是付出感情的底线却不是天花板。”
栗朝安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最后仅剩的人品不愿意再辩了，叫他消停点吧，“圆圆是我的女儿。我什么时候都比你们宝贝她。你们爱她的时候我比你们宝贝，哪怕你们不爱她了，我依旧还是只有这么个宝贝女儿。背弃过她的人，她如何选择，我只会尊重她的意愿。这就是无论如何，我不会肯那个人再进门的缘故。然而，抛开我的女儿，我有我自我的视角，我看好对方是个外科医生的料。他也和我聊了些近况，圆圆妈妈前段时间体检，他也帮了忙。于情于理，我和他聊了会儿。至于圆圆，我跟他说的，无可奉告。他坚持把花和蛋糕放在门口，那是他的事。”
“哦，”有人长哦一声，“原来是铃兰和蛋糕呀。”冯镜衡说着朝不远处的栗清圆身上瞥一眼。他远远地发难她，“是什么蛋糕，你钟爱的蛋糕我也不知道。”
栗朝安听不下去了，替女儿撑腰，“你不知道那是你的问题。你该去反省。你把圆圆堵卫生间算怎么回事，你这大晚上不肯走算怎么回事！”
“她跟你谈个恋爱，卖给你了，还是锁给你了。她的事情全不能自我主张了是不是！你给我趁早收起你的少爷脾气，你父母容得下，我们容不下。你也最好趁早领教她妈妈的脾气，她由着你花言巧语哄着抬起来了，可是向项从不糊涂，你敢折腾她女儿半个指头，她能和你拼命。真到了那一步，我劝你不要和一个外科医生讨论身体结构，以及如何一刀毙命。”
“爸爸！”圆圆实在听不下去了。用她的冷面笑匠方式打圆场，“你这样的口业，是很多悬疑探案剧里被怀疑的NPC具备杀人动机的经典口癖。”
栗朝安不快地朝女儿，“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却是这一句，叫一直梗着头颅的冯镜衡突然偃旗息鼓下来。
再听栗朝安正色道：“你问完了嘛，问完了，抓紧走。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上门了。”
冯镜衡低头拨腕表一瞜，没敢再看栗老师脸色。只悄然地望一眼栗清圆。
栗朝安坚定的法海嘴脸，催女儿去洗澡。也站起身来，逐客令很明显，甚至亲自上阵，驱逐出境。
冯镜衡活这么大，第一回 被人灰溜溜地扫出来。
他出来，一脚便踩在了那束已经有点发蔫的铃兰上。栗老师很是冒犯的口吻，“你不是很看不惯么，就由你去拿了扔了吧。”
冯镜衡当真几分听进去的样子，他不去理脚下的花，而是拎起那盒蛋糕的袋子，拨弄开，很是顽劣地用食指扣刮一口，送到嘴里，尝出味道来，“是栗子味的。”
栗朝安断定他今晚一定失眠。被圆圆的两个男人给气的。
下一秒，认真尝蛋糕的人，把手里的袋子，扔垃圾般地丢开。再捞铃兰花上的雪梨纸揩手。一边揩一面和门里的人说话，却不是道别，“栗老师，我们来打个赌，赌你愿意收回今晚的这番话。
当然，你如果肯承认是未来岳父的训斥，我一定愿意听的。”
栗朝安冷脸到底。
男人的话术，这才真正踩到点子上。
门外的人忽而撩撩眼皮，笑得光明磊落，依旧是投名状的样子，
“或者，栗老师，我和您谈笔交易：
你至此不准理会那位姓季的，学术医疗上都是。我帮你……追回你老婆！”
栗朝安闻言，冷漠倨傲道：“油盐不进的活土匪。”
“嗯，这口吻我确定是亲爷俩了。考虑看看，给我答复。你有我名片的。”
*
次日一早，
冯镜衡进公司才坐下来，就交代他的两个助手：
杭天去接舍费尔，这个老贼是个中国麻将的发烧友。冯镜衡又不高兴陪他打，要杭天顺便拉三个供应商来。谈事砌墙两不误。
祝希悦买一盆蝴蝶兰送到重熙岛上的这个民宿饭店。
另外，递给她一个人民医院的地址和人名，要二助背调这上头这个男人。
没等到他的两台电脑开机运行完毕，坐案前的人又改口了，
思忖了下，最后又把这两份差事要两个助手互掉一下去办。
后者的背调，男人更明白男人想知道什么。冯镜衡瞥一眼杭天，“我告诉你他是谁，是我未来岳父那个心头好的前女婿。”
杭天笑惨了。揶揄某人，待会出去他得打听一下今天的醋价。市场紧俏，那一定是你囤积在手，哄抬物价。
祝希悦还在懵圈里。她对于老板要她去联络第一代理商有点骇怕。也跟老板主动报备，她一句德文不会，英文也讲得磕磕绊绊，舍费尔先生会不会很生气啊。
冯镜衡没听祝希悦唠叨，反过来叮嘱二助，舍费尔是个甜言蜜语的二道贩子，他夸你就当他放屁，别把老男人的话太当真。

第56章
◎各打五十大板◎
集团上下两位正副手的出差外干行程几乎是透明的。
行政楼的多数员工也知道小冯好些日子没进公司了，听说病了一场。他刚回营，免不得一些问候及溜须拍马。
小冯却没有停歇应承。而是准时参加了周三的例会。
会上，二冯无甚交流。倒是冯纪衡主动问起老二，这一大早的，杀神附体，要和谁干仗呢！
冯镜衡把一支没点的烟烟蒂朝外，另一头咬在唇上，闭目养神。他佩服老大的忘性，或者正如他昨晚跟栗老师掰扯的，男人就是可以天生游走在各个角色里。
睁开眼的冯镜衡，唇上沾到一星半点烟丝，他偏头吐掉。
程乾微全程不敢看冯镜衡，听到他呸东西的动静，这才瞥一眼他，后者挂冰霜般的脸。
一直到散会，各自回阵营，程乾微都等着冯镜衡找她说些什么，哪怕是恫吓或者威逼。
却没有，他始终高高的上位者。仿佛不干系他的事，他决计提不起半点兴趣与恼怒。
不到中午，冯镜衡给栗清圆打了通电话，那头只说在忙，她今天要把昨天落下的交上去。
冯镜衡问了句，“昨晚和你爸说什么了么？”
栗清圆声音淡淡的，还有点哑，“什么都没说。头疼，洗了澡就躺下了。”
冯镜衡再要问什么的时候，栗清圆就以在忙叫停了。
“圆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昨晚被你气得头昏脑涨，我再和他分辩什么，他非但听不进去，还得反过来心灰意冷，觉得我为了一个男朋友，至亲都不顾了。我很清醒我在做什么就足够了。冯镜衡，他是我爸爸，不是你口中你家老头，我不管你在家和你父母是怎样翻江倒海的脾气，在这里你不可以。再有下一回，你该明白我的态度的。我即便要和他说点什么，也是平心静气我和他的交涉，我不想他误会我仅仅是为了你或者为了男朋友。我这样说，也没有多偏袒我爸。相反，我很生气，我明明很生气，他似乎只明白他当初多么看重那个人，那个人当初多么的优秀，可是他却不明白，季成蹊那晚在柏榕酒店门口对我说了多么侮辱的话。”
冯镜衡听清，心上犹如一刀。那晚，他就该不管不顾地留她在车里，管她怎么想他。他也不稀罕什么尊严与骄傲。起码，这一刻不会听到她的无妄之灾。
电话这头的人没再多说，安抚她专心工作，其他都不要紧，更不要两难。他既然敢和栗老师叫板，就是做好两手准备的。哪怕一手茶、一手板子他也认了。
下午与舍费尔汇合的时候，舍费尔看出了镜的离群索居之感。
起码不那么专心。
镜坐在舍费尔边上，给他相牌，也取笑老伙计，说真的，你回回输那么多，咱能玩个别的爱好嘛，啊！
舍费尔：不。我热爱这样痴迷的自己。
镜：我都不稀得拆穿你。就你这破手，其他三家已经是放水两三成了。这种竞技的玩意，不棋逢对手，不如回家躺尸。
舍费尔叫板，我并没有要你们谦让我呀。是我输不起还是你们输不起呢。
镜听这话倒有点痛快。他就喜欢这种豪赌火并依旧不跌面的气概。
杭天过来给冯镜衡送文件，其中一份便是他叫律师起草的关于汪春申儿子的监护及供读协议，盛稀那头律师递话，小子想见冯镜衡。
冯镜衡看过协议，交还给杭天，留给助手去跟汪那头及代表律师沟通吧。至于盛稀，快开学了，冯镜衡嘱咐：“告诉那小子，想和我谈条件，第一个月的月考成绩进班级前十再说。”
杭天如实道：“师大附中的班级前十名，你开玩笑呢，你当人人都是栗小姐。”
冯镜衡今日心情不好，连同杭天也在揣摩着说话。但杭天知道，多提栗小姐永远是安全牌。
某人嗯一声，“她老爹和舅舅都是读书大拿。她有好基因继承。”
杭天紧接着和老板耳语起来，那位姓季的医生。实在不好意思，并不是杭天办事速度能耐，而是确实对方没什么可查的。
名校医科大医学博士学位，最近刚晋升主治医师。父亲拿着季老爷子倒卖外汇的资金开了个厂，前头几年也不算景气；母亲体制内事业人员。值得一提的是，季家有个叔叔，早年就是栗小姐高一的班主任。
冯镜衡听到一个遥远的年代，更是忿忿不平。叫杭天拣重点说。
杭天摊手，就这么点事。栗小姐早些年是喜欢对方，对方却一直没表示。直到他本科快毕业的时候两个人才挑明的。
至于，栗小姐分手的导火索。所谓出神的那个对象，好像是季原来的高中同学。医患关系再碰上的。
冯镜衡抽着烟，听着嗤之以鼻。想也知道多么的狗血多么的庸俗多么的不需要再多推敲了。
他冷哼一声，知会杭天，“行了，你知道我要什么。”
杭天领命。临走前再补一记八卦给老板，季医生的导师老板有个女儿，比季大一岁。坊间传是有些绯闻，但是，听说季并没有回应。
“嗯？”老板直钩下饵，等着亲从说他想听的。
结果杭天一时嘴快，“比来比去，还是觉得原配好？”
一个词犯了冯镜衡忌讳。
杭天连忙作势打嘴，改口道：“本来就没理由的，栗小姐这样的品貌，被背刺确实是个想不通的笑话。”
“有什么想不通。亲生父亲照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也能一码归一码同行圣手惺惺相惜。”冯镜衡目光一凛，“栗老师不肯承认罢了，他失望前者是事实，然而后者也不那么乐观。倒不如你们一齐别来烦我女儿。正如当初……”
冯镜衡的话戛然而止。
舍费尔的中文半吊子。镜和他助手在那密谋着什么，他即便竖着耳朵听，也听不大明白的。
倒是坐回来的镜主动和他牢骚起来，跟舍费尔取起经，问他，你是如何跟你的女婿相处的。
舍费尔的家族观念还是有点重的。这也是他乐意和镜来往，也乐意在中国做生意的原因。
但是他和他的女婿，好像并没什么话题可聊。毕竟男人这种生物很偏颇，我司空见惯甚至不遑多让的伎俩，我可以玩可以弄，但是，你敢炮制戏谑我的女儿，那么就是另一番说法！
试试看，没准抵在你脑门上的就是硬家伙。
镜不禁哀叹一声，明明就该是这么个理。他觉得翁婿协同一气才对，也许我们都不是绝对正确的人，但是我们有共同守护的对象，彼此拥趸，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嘛。
快到黄昏时，包厢这头中场休息去吃下午茶。冯镜衡接到了向项的电话，因为向女士收到了一盆上好的蝴蝶兰，她想都没想，便知道是冯镜衡送的。
电话那头客套殷勤的受用还没说出口，这头，冯镜衡先负荆请罪了。
向项这才一顿，只以为他和圆圆吵架了。
冯镜衡一面踱步，一面走进一间空荡的包间，细说原委，承认他昨晚仗着些酒气，冲撞了栗老师……
向项只听说一截，先出言打断了，她觉得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你因为门口的花和蛋糕，跟栗朝安干起来了？他还陪着你吵吵完了？”
“是。师母，您怎么骂我都可以，跟圆圆无关。”
“圆圆说什么了？”
冯镜衡只得粉饰，“她自然怪我。不该那样冲栗老师。”
向项听后，却是再问了一遍栗朝安的态度，“他当真陪着你吵完的？”
“是。准确来说，是我硬缠着老师吵完的。”
向项却没觉得有什么差，“这个世上，能让他坐下来一来一回吵吵的没几个。”
“师母，我昨晚是气急了也气昏头了……”
“嗯。我大概能懂你的心情。但是，懂未必我就体谅你。我体谅你这一回，没准你下回还给我憋个更大的。无论如何，他是圆圆的父亲。”
“是。”冯镜衡再无旁话。
“花和蛋糕的事我来处理。另外，算是给你惩罚，把你跟他吵的每一句都写了发给我。我倒要看看，栗朝安这么个菩萨，是怎么和你吵得起来的。”
再有！
向项继续发话，“我现在收拾一下就去找栗朝安。不高兴轮渡出来了，你帮我想办法吧。”
冯镜衡点头应是。浑不吝的人却也有软肋的时候了，他试着问师母一句，“您这样要不要知会一声圆圆？她已经气得一天不想理我了。”
向项来跟冯镜衡说教一个道理，他们昨晚就该给她打电话，而不是现在。“你承认你昏头了我才愿意教你一些法门，栗朝安这种人他就是吃醋了，你越缠着他女儿他越能脑补恨不得圆圆明天就出嫁了离开他了。可是，他宁愿和你吵，却不是直截了当地轰你走，足见端倪甚至破绽。他不肯你上门了，这件事我绝对不帮你斡旋，我也会很认真地知会圆圆。这条禁令，能不能解，全凭你自己。”
“至于其他，我来料理。我也想问问栗朝安，哪根筋不对，偏要由着那些花摆门口！”
于是，冯镜衡的安排，向项几乎缩短了一半时间，赶在了栗朝安下班前，出现在他们社区医院的办公室门口。
彼时，栗朝安在和他们院长商量新转来的康复病人的诊疗方案。
院长是老栗的旧相识。自然认得这过去的弟妹。这两个起小认识的冤家半路分道扬镳，倒是闹得他们许多中间的朋友不好相与。
“向项啊，我这都多少年没碰上你了。”齐院长招呼向项进来，也识趣先走一步了。
等他们领导一走。向项第一时间关门，不等她开口，栗朝安先抢白了，“看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还知道啊！”
“为了那个冯镜衡？”
“不然呢。我不为我女儿现任难不成为了前任？”
“……”
向项果真同冯镜衡一致的脾气，单刀直入，“栗朝安，你能办点事么。你这叫唯恐天下不乱。”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你是木头嘛，那束花放门口，又是七夕节，冯镜衡肯定会送圆圆回来。你让他看到怎么想。你当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似的。泥人都还有三分性，你没有！”
“我怎么了？我不懂。那束花，我难不成要拿回来。”
“你就该扔了！”
“那是圆圆自己的事。”
“是嘛，”向项把手里的老花包往栗朝安桌上一扔，“既然是你女儿自己的事，你为什么放季成蹊进门！他对不起了你女儿，你知道如果这是结了婚发现这种龌龊事意味着什么，啊！这比吃了一缸的苍蝇还要恶心！”
“谁跟你说我放那小子进门的！”
“花和蛋糕放在门口是不是事实？我问你！你由着那些搁在门口，是想恶心谁，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女儿或许能被你骗到，可是冯家那种生意人家，你当人家是吃素的还是傻子！”
“是。我就是成心不处理的，成心由着那些放在那里的。满意了吧！”
“你这样到底为了什么？！”
“向项，你女儿昏头你也跟着昏头了是不是！你看看圆圆这段日子迷糊成什么样了，她从前不这样的！”
“从前不这样，那她得到幸福了吗？”向项断喝、质问。
栗朝安迎面，冷湿一脸。
是一桶来自向项十来年前的冷水浇得他，从头到尾。
再听向项不依不饶，“我再问你，你这么看好季成蹊，这么纵容着他，到底是你在投射他，还是真的觉得你女儿和他更般配！”
栗朝安苦笑一声，“那么你呢？项项。”这些年，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轻和口吻地喊她小名了，“你这么一拍脑门就很中意冯镜衡，到底是你骨子里很满意这样的显贵还是觉得圆圆和他更适合。”
向项霎时一怔。怔在那里很久。
最后听到栗朝安关电脑锁抽屉脱白褂的动静，他站得笔直，静默地忏悔模样。事实他今天也算懊悔一整天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圆圆全不作声，不发作也不回应，只乖乖声明，她今天会早点回来。
栗朝安才意识到昨晚，他那顿无名之火，某种意义上，是违背了他当初教养女儿的原则。他无形之中沦为了他自己最厌恶的那种父权模样。
他并不是烈烈几句谩骂了一个外人，而是逼得圆圆在这个家里无法像棵自由伸展的树，向上、呼吸。
就在向项以为他们今天又要这样各执一词，不欢而散了。
栗朝安用他久违的示弱口吻，那声音足足减去四十岁年纪的稚气与无所谓尊不尊严，“我回去的时候，季成蹊就在门口等着，我开门，他就这么一路狗跟到了二门口。我承认，我昨晚那样和冯镜衡说，是故意气上他几句。我怎么可能还看好季成蹊或者纵容他呢，向项。我比任何人都恨他，恨他辜负了我女儿，我跟他说的，你现在来比草都贱。我一想到圆圆大半夜蹲在冰箱门口为了他吃了那么多冷东西，我就想打他几巴掌。可是他跟我说了你的体检情况，我的火就那么泄掉了。不是因为他能告诉我什么，而是我听到他在医院帮了你，我知道起码那一刻他是真心的，真心待你如师母。我这才发现，我已经很多年没帮你什么了。你即便去我从前的医院，即便星期天我们一桌子吃饭，即便圆圆知道。你们娘俩全没告诉我。”
“我有种很强烈的直觉，你和圆圆都要离开我了。”
向项几乎生根在那里，白皙略带细纹的脸上不禁红染了一片，然而，她终究是骄矜的，陡然刁蛮一声，“我体检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栗朝安这次丝毫没回避，径直接她的话，“怎么不关！”
一声震慑。办公室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向项一时觉得这个人疯了。
再听栗朝安道：“向项，我说的那句话永远生效。这辈子，无论如何，我得死在你前面。”
这是她父母相继去世，唯一的胞弟也死了。向项有阵子特别怕死，一点毛病就要去医院。
栗朝安跟她保证过的，你身体好得很，长命百岁都不够。你不够我借点给你，无论如何，我得死在你前面。
办公室里，微澜一般的死寂许久。栗朝安才悠闲作下班的样子，他拣起桌上向项的包，同时，她也伸手来要回自己的东西。
栗朝安由着她拿过去。
两个人再一前一后地下了楼，到了楼下，栗朝安才发现向项并没有开车子，载她来的是辆拼色的迈巴赫。
不用问，也知道是她未来女婿的手笔。
偏偏是这个时候，栗朝安脑海里全回荡着昨晚和那小子掰扯时，他浑不吝的话：
你别管她误会了什么，她要走，你就逮着她不让她走，扣下她的钥匙……
于是，电光火石间，栗朝安喊了声去向那辆迈巴赫的人，“向项！”
车边的人也闻声回头。
栗朝安正是被这一瞬甚至该是毫不犹豫的转身给鼓舞到了，他径直走过去，她并没有开车，只能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包，“圆圆都和我闹成那样了，你不去帮着说和说和，我也难下台阶。”
向项气得下巴骸都恨不得跟着活得动，“你早上哪去了！”
“是。”
“栗朝安，你这一大把年纪和年轻人置气，人家只会笑话你！”
“是。”
“你看不惯冯镜衡，直接和他说不就行了，讲道理立规矩都行。用得着吵吵吗？”
“我就是不喜欢他把你们娘俩哄得团团转。”
“你看着是哄，圆圆看到的是，她丁点情绪冯镜衡都能接得住。”
栗朝安平心静气地看了眼向项，想问什么，终究没出口。
栗朝安把向项往自己车上领，向项也终究打发了冯镜衡派来的车子，回头来，与栗朝安交代，“今天的事，算是你们各打五十大板。”
“但是，我也跟冯镜衡说了，你不肯他上门的禁令除非你自己收回成命。否则，再不肯他登门。算是勉强给你栗老师挽个尊吧。”
栗朝安一时间却是无话的。他只像个伪善的人，窃取了一夜之前还是敌我阵营人的战略方针。
甚至发现行之有效。
效果愈明显，窃取者愈惶惶。
*
另一头，栗清圆忙到快七点下班的。
她从闸口门禁出来，一身冷意，天上三两点星，还遥遥疏离着都市的人间。
大楼广场不远处，有人的车子在那静静地泊停着，他不时往这边守望着，来回踱步，一身笼统的白与黑。
看见栗清圆，朝她这边来的时候，很舒展的眉目却清楚的歉意。他人没开口，仿佛就已经告诉栗清圆，他来的比天上的星星要早很多。

第57章
◎失恋的男人最大◎
冯镜衡拎着个什么玩意进包厢的时候，莫翌鹏他们几个不约而同地骂他，当我们是什么，凯子啊，要钓就钓，没工夫搭理的时候，别说面了，影子都瞜不着。
莫翌鹏带头拆台，“我瞧着你那位也不是那么缠人的主，怎么几年没谈，看着倒退了呢。”
冯镜衡明明是来上赶着加入的，骂起人来从来不淡，“闭死你的嘴。”
沈罗众一面挪窝给冯二坐，一面摁灭手里的烟，也跟着揶揄起来，“瞧着精气神不行，霜打了似的。”
这一群狗友里，冯镜衡始终高看几眼老沈，他也向来敬崇君子之风的人。他们这群货色里，唯有老沈算得上君子。他不算，“看出来啦，嗯，看吧。”
沈罗众不禁哂笑，“能叫你冯镜子这么认栽口吻的，可没几个。不，就没有过。”
冯镜衡自认为面上不显，嘴硬且挽尊，“我只是来喝杯酒。你们别管我，当我不存在。”
沈罗众依旧不怀好意，“被栗小姐踹了？”
镜子冷脸撩一眼老沈，“我说过的话，你可别忘了。”
沈罗众笑歪了身，“真这样那我今晚可得多喝几杯，这么解气的事！”
冯镜衡逮着老沈可劲地骂，收回先前的话，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君子的男人，全是操蛋的王八蛋！
沈罗众重新点烟续杯，几分大哥知己的模样，要镜子说说吧，你来都来了，不就是来解闷的。又宽慰镜子，吃女人败仗不丢人，你家老头那么呼风唤雨，在家不也是抖抖索索一老鹌鹑。
冯镜衡回过神来，骂骂咧咧，怎么说我爹也没得罪过你，用得着这么招呼他么，啊！别说，还挺形象。
沈罗众要他少打岔，说正事。
正事就是，栗清圆头一回正经八百地给冯镜衡撂了冷脸。
冯镜衡几乎五点钟不到就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了，足足两个多小时。他觉着怎么着，她也该消消气了。
他是去讲和的。不，甚至是求和。
然而，栗清圆始终冷冷的。她依旧电话里那副据理力争的说辞，她没有偏袒她父亲，但不意味着她就认同冯镜衡这么做。
栗清圆习惯的职业思维便是临场自救。即便她哪场翻译开了天窗，那也是她该得的，复盘时，这是她的经验甚至苦果。她唯一要自省的就是，下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如同他不想他父母为难到她一样的心情。栗清圆说：“许多事情我能讲，因为我再任性，我和他们伤不到情分。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爸真的是那种冥顽不灵的人，他一门心思反对到底，你要我怎么做？”
冯镜衡听后，就着她这个假如，试探着问她，“你会怎么做？”
栗清圆丝毫的遐想与委婉都没有，她如同转述她甲方诉求一般的客观与冷静，“冯镜衡我不想骗你。我已经不是做梦的小女孩了，相反，我是个悲观主义者。许多被家庭认可的婚姻都未必走到最后，更何况不被家庭认可的。”
冯镜衡几乎一秒甄别了她的答案。与他料想的丝毫不差。他反而更中意她了，那样哭哭啼啼忸忸怩怩说些她也不知道的话，就不是栗清圆了。
能这么清醒地摆正爱情在她人生旷野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魅力。
嗯。冯镜衡高她一头不止，他无比坦荡地认可她的话，但也不后悔他做过的事，“圆圆，你可以说下不为例。但是我无法叫那时的自己妥协，即便时间拨回头，当时当境里，我可能依旧那么做。”
“因为那是我的原则。我敬重他是你父亲，却不能因为这一重关系，就无条件地叫我承受他变相的藐视。同样，你在我父母那里，他们敢那样直接推门而入，你反驳你抗议，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如果我放弃甚至退让这样的原则，那么，圆圆，我没法保证哪天我对不起了你，我甚至丝毫不会忏悔，不会有道德的负担。因为，你的父亲，都能对本该一对一起码忠诚的关系那么模棱两可甚至可能憧憬着你们破镜重圆。”
栗清圆一时被震慑住了。冯镜衡口中的原则，以及他说到她爸爸可能憧憬她和过去人破镜重圆时语气里含杂的受挫乃至侮辱。
两个人头回这么严肃地交涉了阵。
终究是冯镜衡破局出来，他不作声地把栗清圆往车上领，她小声地想和他说些什么，也被他心领神会了，“送你回去。我原本来就没打算耽搁你，和你说清楚，就送你回去。”
“……”
冯镜衡轻车熟路抵达文墀路，小区门口，就一副放人下车的样子。
栗清圆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是无动于衷的，甚至于不热络了。往常那样的花蝴蝶，突然偃旗息鼓了。
栗清圆张张嘴，要告诉他什么。
冯镜衡车子甚至没有挂挡停下来，还在空档上面，引擎嗡嗡地震动着，同频着他的话，“说到做到，在你爸没有亲口承认解禁我之前，我绝不登栗家的门。”
“但是，圆圆，我和你爸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我希望这是我们两个男人的事，不要牵扯到你。包括我对他们二老的态度，甚至不中听些，原则上，男人才懂男人。你爸爱你妈远远超过爱他的女儿。既然半辈子都下来了，明明没有放下，还有什么磨不开的。或者，你该去问问你妈，当年她离婚后再交往的那则对象为什么没了下文。”
栗清圆一惊，问他怎么知道的。
冯镜衡道：“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感情这东西，不是货比货，不是比谁更优秀。而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很明显，我对你，永远是愿挨的那一个。”
栗清圆最后是在冯镜衡的催促下，下了车。
她看着他车子掉头而去的时候，油然地生出些错觉，也许今天是她的分手日……
于是，栗清圆到家的时候，整个人是阴郁的，灰色的。甚至有些拖沓的脚步。
她丝毫没觉察到父母今天的异样。
向项见着圆圆进门，朝她身后看了看，没人。
不禁失望，忙问她怎么回来的。
圆圆脱了鞋，赤脚往自己房间走，“打车。”
厨房那头的栗朝安剥蒜的手一顿。他头甚至都没敢转过来，等他从厨房移门里走出来，只看见圆圆进了自己房间，且第一时间关了门。
向项朝栗朝安这边走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啊。该不会分了吧。”
栗朝安脸一青。
向项再道：“你别看你女儿闷声不响的啊，拿起主意来，正着呢。”
托向项的福，栗朝安的心口到这一刻，堵得满满的。
老父亲即便这样了，依旧舍不得说自己的女儿，“那个人昨晚不是炮火连天的脾气的嘛，怎么隔一天，就冷下来了。”
向项没好气，“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谁给你半点屈辱受，你恨不能头可断、血可流。气节不能折。怎么到了别人头上，就怎么着都能够呢？”
“是他时时刻刻撵上门来的。”
“对啊，人家可以来，也可以不来啊。谁规定谈恋爱不能分的啊。”
栗朝安的脸由青转黑，“你这样唱衰又是哪头的？”
向项向来甩手掌柜，进门到现在，一点活计没做过，“我愿意唱衰么，老实跟你讲，我下午才收了人家一盆上好的蝴蝶兰。你女儿要是真跟人家分了，我还得趁热还给人家。按理不应该，啊，冯家那样的人家，也不至于送点东西还要回去。”
栗朝安冷哼一声，“投其所好。”
向项噎回去，“人家那些茅台算是喂了狗了。”
“我并没有要他送。且礼也是你作主收下的。”
“那你给我，我拿去卖了，我最近正好想屯点金子。”
栗朝安觉得向项没救了，“说出去人家要把栗家的门槛笑没了。”
两个人在这你一言我一语。房里的圆圆，拿了衣服预备去洗澡。
向项追问圆圆，“你爸给你准备了口蘑炒牛肉，还有青椒肉丝面，你还想吃点什么啊？”
“不必了。我点了外卖。头疼，想喝点咖啡赶稿。”
“啊。做什么这么晚还喝这些啊。”向项跟到卫生间门口，眼见着圆圆眼睛红红的。没敢多说什么，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真分手了吧。
她这个档口，也不敢给冯镜衡打电话。再说了，真分手了，这丈母娘的谱也摆不起来了啊。
一直到圆圆洗完澡出来，她点的外卖也到了。
一杯黑咖，一份扁桃仁吐司。
关起门来，与师兄罗汉松连线聊了会儿后面的私活安排。
房里一时开着空调还有落地扇，栗清圆还点了一圈蚊香。
栗朝安敲门的时候，她戴着耳机没听见，向项也在一旁，两个人干脆径直把门推开了，闻到蚊香味，栗朝安第一时间去把蚊香盘拾出去，也开了一扇窗通通风。
“不是说过嘛，空调间里别点这种明火蚊香。”
圆圆摘了耳机，声明道：“有蚊子。”
“电蚊香呢？”
圆圆的话很乖张，“我就想闻闻这种蚊香的味道。”
如同她小时候很爱闻汽油的味道和风油精挥发后的味道。
栗朝安把一碗宽汤少面的青椒肉丝面端给伏案的人，催她吃点，“这么晚还喝咖啡，胃要吃不消的。”
圆圆继续和平的会话，输出自己的意愿，“我确实吃不下。”
向项在边上使眼色，示意栗朝安，别逼她。
就在两个人相约无声地出去时，栗朝安把面端在手上，走到门口，终究还是没忍住，“圆圆，我们聊一下，好吗？”
案前的人转过身，丢开了手里的笔，沉静应对，“好。”
客厅里，父母两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向项要圆圆也坐下来。她却坚持站着，站在电视旁边，正对着他们。
栗朝安良久没有出声。向项看着，也催促着他。
等到他想好措辞的时候，却被圆圆抢先了一步，“爸爸，昨晚的事，我先替冯镜衡跟你道歉。无论如何，他没有立场与身份朝你那样。”
“但是，我今天一天工作的时候一直在回想，为什么你们争吵的时候我没有叫停你们，或者干脆直接给妈妈打电话……”
“因为，说实话，那一刻我真的有倾向着冯镜衡，我知道我说这话会叫你很灰心。可是，人确实只是当下的动物。没有一个人可以做事后诸葛。因为他同你辩驳的时候，我没来由地想起了小舅。想起你和妈妈那些年争吵，我逃避着去找他。或者妈妈教训我的时候，只有小舅无来由地偏帮我，他不问理由，只怪他的阿姐，你这样会把圆圆逼坏的。”
对面的栗朝安晦涩地沉默着，却是向项，她惊觉，叹了一声，“圆圆……”这么多年了，她依旧没有忘记小舅。
栗清圆说着，不禁颔首加剧了她的态度，“对。我那么一刻就是这么自私且逃避。”
“但是我今天和冯镜衡的态度却始终是怨怼他的。因为他冒犯了我的父亲。我跟他强调甚至争执的就是，有些话，我要留着我自己说，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
“我和季成蹊分手了。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还是觉得我这么快开启新感情是不是有点草率。但是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也不想我的一份感情而影响到任何人。反过来说，如果我的所谓爱情叫我父母这么容不下，那么我确实该暂时脱离出来思考一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让我跟我父母出现了这么大的信息偏差。”
“所以，我现在平心静气地问你们，到底你们觉得我和冯镜衡是哪里有问题？”
栗朝安端正地沉默。向项怪圆圆，“好好说话。这么严肃，人家以为上法庭呢。”
片刻，栗朝安才出声，“昨晚那事，我跟你妈说过了，她回头解释给你听吧。”
“爸爸，我想听你亲口说。这里没有外人，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父女大妨可以要避讳的。”
“……”
“你真的还期许着我和季成蹊能回头吗？你知不知道他那晚去柏榕酒店找我，在意识到我没有回心转意的苗头后，他控诉了我一大船的话，连同着我父母。我那时候就下定决心，这辈子我即便再也遇不到比他好看比他优秀的男人了，也绝不回头吃这口夹生饭。不，甚至该是他呕出来的隔夜饭。”
“他控诉你什么了？”栗朝安闻声，几乎是站起来问圆圆的。
栗清圆忽而落下泪来，不是她觉得委屈，而是她看到爸爸这样，感受到了爸爸的关心与爱意。她摇摇头，表示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甚至，她并不想回头去联想丝毫。
她只想告诉父母，她最直观的感受，“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担心我和冯镜衡的悬殊，担心他那样的家庭我未必胜任，担心他到底有没有百分百的真心对待。”
“我想说，这些我都想过了。就像小时候，爸爸总是担心我的大考，担心我的粗心担心我的临场应变能力，一遍遍嘱咐我。”
“卷子是我自己做，人也是我自己在相处。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如果势必悲观地想我会有什么损失，我想大概也就如同跟季成蹊那样，被辜负掉。可是我不再是十六岁的小女孩了，我二十六岁了，爸爸，我能想到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再一次看清一个男人而已。且正因为昨晚冯镜衡那一出，我反而断定他即便不爱我了，也不会和我藏着掖着的，更不会分手说一堆倒打一耙的话来给自己洗心革面。他这个人即便‘卑劣’，也只摆在明面上。”
栗朝安听到圆圆这番话，心里空落落的，甚至是嫉妒的。他的女儿终究是长大了，圆圆和季成蹊那些年都没有这么透彻地看待过一个人。
她明明在说冯镜衡卑劣，口吻却是眷恋不舍的。这是他们过来人的火眼金睛。
向项也看在眼里。她不知道是圆圆终究成长了，还是这些日子耳濡目染地学了点霸道人的我行我素。
偏偏，她为女儿这样的我行我素而骄傲。
不为别的，就这份自己能养活自己的本事，到哪都饿不死。感情，如果不能锦上添花，那么就舍掉拉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向项尤为地鄙夷一些女人的悲观宿命论，仿佛遇错一个男人，就要了她们的命一样。一步都不敢错的人，本身就是自卑的，自我矮化的。
向项推了推栗朝安，后者终究平等地跟女儿和解，
“昨晚和冯镜衡的那番话里，有些不是真心的。圆圆，我再糊涂，也不会容忍一个背叛你的男人。他再优秀，成为不了我的女婿又与我有什么干系。”
“我只怕你掉进去太快。”
穿太阳花睡衣的人，口吻坚定，“可是，热恋不都这样吗？”
一句话落地，客厅的三个人，各怀心思。圆圆懵懂，栗朝安惊叹，向项莞尔。
一时间，圆圆反过来问父母，“你们当初就没有过这样吗？爸爸。”
栗朝安不觉咳嗽了声。向项端正坐着，姿态教养如淑女，抱着双臂，有一说一，“热恋的人都是没脑子的。包括你爸爸。”
栗朝安：“向项！”
语出惊人的人，“你敢说不是？是谁送我回家，一条巷子连发折返了七八趟，向宗都出来递话了，再不回去，天都亮了。”
圆圆听到都不禁笑了，她笑的是小舅，“小舅好可怜，还得出来做工具人。”
向项点头，“你外公那会儿恨不得把你爸爸嚼了吃了。原来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好了伤疤就忘了疼。有时候女人也一样呢，明明年轻的时候受尽婆婆的苦，最后自己做婆婆了也爱摆谱。人呀，表里如一的就是了不起。就冲这个，我就看好冯镜衡，毕竟敢跟老丈人叫板的没几个。他这样的，将来自己有了女儿，人家为了女儿严格苛待女婿还情有可原。毕竟，他当年就是这么以身作则的，我就不允许你老丈人有半点模棱两可。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栗朝安听向项这么说着，一时面上也挂不住，“行了，和你一样风风火火的，你都喜欢！”
向项也不掩饰，“是呀。知己难逢，佳音难觅。没准我和冯镜衡他妈妈还能对得上脾气的。不都说儿子一般像妈妈的嘛。”
圆圆在线打假，“也不全是，他哥哥并不像他妈妈。”
向项倒是好奇起来，“哥哥什么样子啊，兄弟俩哪个更漂亮些？”
圆圆一时没接话。
向项催促，边上的栗朝安很是无语地看着她。向项臭他一眼，眼神数落他，落个两不追究就拉倒，还要追着问什么。难得糊涂才是上上智慧。
到底圆圆还是说了偏心的话，弟弟更好看些。
向项点头，自己的女儿她晓得，“不好看的，坚决入不了你的眼。”
重要的话留到最后说，“那，你俩没事吧。吵架了么？”
栗清圆顿了顿，想起冯镜衡临走前那副嘴脸，心想，我为你开脱这么多，你还不至于那么没风度地真分手了吧。
圆圆只承认吵了两句，没什么大不了。
栗朝安菩萨上身，听到女儿为此争吵，即便心里埋怨冯镜衡没度量，终究还是有点懊悔自己的。
再听到圆圆说了这许多，陡然地来了一句，“我和你们商量一件事好么。为了避免以后再有这种面对面的冲突，我在想，要么我搬出去住，要么我跟你们申请周末自由的外宿权利。可以吗？”
栗朝安与向项都没想到。没想到，今晚谈判最大的黑马是圆圆。她真得跟谁学谁，惟妙惟肖，栗朝安甚至一时觉得，今晚全程圆圆在苦肉计，最后的一记回马枪没准也是那个狐狸精冯镜衡教的。
客厅乌鸦飞过安静了片刻。向项转着手腕喊疼，她这才告诉栗朝安，我今天为什么不开车呀，就是昨晚做瑜伽的时候扭着了。你去给我找个胶布贴贴呢。
一个晚上，栗清圆都晕晕乎乎的。
她生气有人那个臭态度，也生气隔这么久了，他一通电话都没有，连同短信。
自顾不暇的人甚至都没发现，父母在外面头靠头专心致志贴胶布的景象有多么的怪异且不同。
*
冯镜衡朝老沈倒完一通牢骚，看一眼手机，信息栏里红点一片，没一条他想看的。后悔了，“我和你个单身汉说得着吗？”
沈罗众：“你就是找一万个已婚男人取经都没用。因为人人都不是冯镜衡。”
“滚吧。”
沈罗众叫镜子别不信，你这个人天生怪种，剑走偏锋的人注定是另类的，不被众人理解的。
你自己的因，唯有自己去果。
该说不说，冯镜衡交际应酬那么多客户代理商供应商，多的是难打交道的老头、顽固，他都能逢凶化吉。没理由未来老丈人，他搞不定的。
冯镜衡非但没被老沈鼓舞到，反而更丧气起来，“有什么用。她都跟我明说了，我和她爸同时掉水里，她救她爸。”
老沈听得哈哈大笑，“你丫个游泳健将，你难不成要个女人救。”
“你懂个屁。我就要她救，碍着你什么事了！”
老沈笑他，没脸没皮。
那一头，莫翌鹏摸到了冯二带过来的那个纸袋子，发现里头是一盒蛋糕，栗子南瓜味的。
他问女伴，吃不吃？
莫翌鹏才要当即拆了这蛋糕的，冯镜衡一把夺回头，蛋糕糊了他一袖子，即便这样，也没肯莫翌鹏和他的女伴尝一口，“是你的么，就吃。问过我了吗！”
莫翌鹏跟冯二赖，“现在问了呀。”
“滚。”冯镜衡喝一口酒再刮着袖子的奶油往嘴里送。整个包厢里，就属他最另类。谁家好人拿蛋糕下酒啊。
老沈出面调停，不无嘲讽道：“都别招他。失恋的男人最大，啊。”

第58章
◎狐狸看到的兔子◎
老沈的话，莫翌鹏是附议的。
对于冯二这种走一步算十步的人，他失恋可不是单单失恋，没准还是失婚。就冲镜子这么护食的狗样子，栗小姐提一句我们结婚吧，有人怕不是甘愿被人家套得牢牢的。
原本这话也没毛病，不知道是谁笑了声。一群狐朋狗友互损惯了，荤段子也不新鲜的。莫翌鹏听到起哄，笑眯眯继续道：“所以我就服栗小姐，什么都不用做，就把有人套得服服帖帖。”
话音落，喝酒上头的冯镜衡突然伸手来，逮着莫翌鹏下巴一别作咔嚓的手势，老友间也不影响他掉脸子。冯镜衡警告的意味，胡咧咧也得看人，滚吧！莫翌鹏瞅冯二和老沈叨咕半天了，他略微有点不爽，毕竟前段时间我才是站队你冯二的人，怎么你这个人阴晴不定的，掉头来，你还是愿意和老沈交心。
莫翌鹏自觉咧咧了，试图加入他们。也问他们一晚上聊什么大业务呢，岂料冯二压根不买账，并叫莫翌鹏挨他远一点，一身的脂粉味，香水冲得他脑仁疼。
冯镜衡明明在说他莫翌鹏。结果，莫这厮一不痛快就把女伴打发走了。还把罪名罗织到冯二头上。人家姑娘不乐意了，怪那位冯先生眼睛长在头顶上，也太傲了些。
莫翌鹏假意赔不是，说他们冯二向来这样，好起来是个人，臭起来没人理的。他今天失恋，纯粹看不惯别人成双成对，就这么小心眼。女伴被这么哄了几句，才算平复了。
莫翌鹏再回来包厢时，冯镜衡已经被老沈架起来，说送他回去吧。又问镜子今天怎么回事，这么不担酒，不是你的道行啊。
被扶着的人，不以为意，口里的话完全与老沈他们不搭噶，“她喜欢铃兰告诉我干什么，她喜欢栗子蛋糕反正也有人给她记着。”
“她那个前男友狗屁不是，他妈我看他一眼都是给他抬咖了。除了和她老爹同行有话聊，有什么？哼，青梅竹马真是了不起呀。”
“我等了她两个小时，老沈，你说我这两个小时去干点什么不好。”
“她那些话，句句都向着她爹，当然也会向着她舅舅，选择题更是做得稳狠准。无欲则刚的人就是了不起。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过就是仗着我拿她没办法罢了。”
老沈送镜子回去的路上，看不下去了，要镜子把手机给他，“我通知你那位来吧，啊。你也别嘴硬了，没脸没皮的事你不是最擅长的嘛。”
冯镜衡四仰八叉地往车后座上一躺，听副驾上的老沈这么说，很不痛快，撑手起来骂他们这些伪君子，“谁没脸没皮。我比你们这些敢想不敢做的人坦荡多了，怎么，我说得不对嘛，你去问问她爹，是不是没放下，闹这一出，是不是因为他看不惯以我为代表的某一阶级，比如，他原先那个情敌。”冯镜衡敢保证，他替栗老师把向女士这边安抚明确好了，一准什么挑毛病没有了！这就是男人。
老沈听不懂镜子在说什么。镜子也没指望好友懂，甚至嘱咐老沈一句，我和你说的，别吵吵给外人听。
沈罗众啧一声，掉头来问后座上的人，“你到底醉没醉啊！”
后面的人半晌没吭声，最后来了句，“这话我也就和你说说。老沈。”
沈罗众感怀到镜子的真心，还报他一句，“嗯。要不要我帮你通知她。”
冯镜衡臭哼一声，“不稀罕。这种算计来的东西有什么意思。一个晚上，她想联系早联系了。”
“她压根不知道我要她什么。”
老沈也不懂，“你要她什么？”
“滚吧。趁我还活着。”
沈罗众笑了笑，用一种不言而喻的嘲讽，嘲讽镜子，也跟着有点嫉妒。
他即便这一刻也还是有点不相信，栗小姐会吃镜子这套。她那么个冷淡的人。
直到他们一齐到了里仁路。沈罗众送冯镜衡进了别墅，镜子压根没醉，甚至有条不紊地喂了猫，把房里的猫屎跟做生化试验般地武装起来，清理完了。
最后把这猫抱出来，一副自家孩子，管它怎么屙屎，弄干净就是个宝的洋洋得意。
沈罗众不禁傻眼，笑话老友，“你这种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的少爷，也会养猫了。”
某个二世祖冷哼一声，突然立起复仇人设来，“我偏要把它养得膘肥肉壮的，叫它离不开我。到时候，它那个妈想要走，难！”
沈罗众恨不能笑出眼泪，“不知道的，以为你俩争夺孩子抚养权呢。”
冯镜衡摆出一副臭屁的冷谑嘴脸，“她？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爹宝女。娇滴滴的……”有人口吻明明轻蔑的，神思却浮想缥缈起来，飘到那层峦叠嶂里，意淫的人比谁都知道，他不过是狐狸心理，葡萄树下的狐狸，嘴上喊酸，那娇滴滴的果实喂到他嘴里，他比谁都受用，老实！
沈罗众走后，撸猫的人伺候得七七十分恣意，他手停下来，七七甚至把脑袋凑过来顶他的手掌。
某人揪它颈上的皮冲它说话，“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是不是？你当初掉泳池里的样子很丑知不知道？不是口口声声独立自我的么，独立自我的人就该男女平等，凭什么我掉水里你就不能救了？凭什么你就不能主动一次！”
七七被某人揪着直叫唤。偏过来头来，冲他哈气。冯镜衡手一松，它即刻从他膝上挣脱般地跳下去，像只兔子。
猫科动物的天生警觉感，七七身型未动，只扭头过来打量了眼冯镜衡，听他道：“谁理谁是狗！”
说罢，发狗疯的人一路用脚，把七七当球，一路撵回了房间，还不忘安抚它，“放心。大人的官司上升不到你，你就安生跟着我，你那个便宜妈不过嘴上说说罢了，她和她爹妈住一天，一天难保全你。”
次日上午十点，冯镜衡进公司的时候，他的二助正在电梯口签收一束粉色的乒乓球菊，见到老板从电梯门里出来，忙不迭地打招呼，也将手里的花往身边藏了藏。
冯镜衡即便心情不大好，也看得出这是祝希悦的私人花束，“藏什么，偷的？”
祝希悦摇头，“朋友送的。”
冯镜衡没事人地往里走，难得宽慰下属一句，“送就送了，藏着掖着的干什么。”
祝希悦这段时间早已习惯老板的毒舌，其实他们冯总挺好伺候的，交代的事情办到位，其他的他全不管你，你明目张胆在工位上摸鱼他也懒得理你。有次祝希悦刷短视频，冯总散会下楼来，她没来得及退出，那里头哈哈哈笑着，冯总投来的目光像是在说，少看点吧，对脑子不好。也就不予追究地揭过了。
眼下，她听老板这么说，追随的脚步，跟老板一齐往里走。冯镜衡至今对这位二助都算不上严格的满意，当初是杭天保下的，但是，他对祝希悦唯一比较中肯的就是这个姑娘不为了藏拙而什么都不敢说。他既然招两位助理，就不必那么同质化，杭天缜密老练就够了，有时候，身边还确实需要一个比较客观中庸的声音。
祝希悦给老板解释，并非是什么藏着掖着，而是这花她本身就不太想收。今天是祝希悦的生日，可她并不为了收花而喜悦。
嗯。冯镜衡可有可无地敷衍一声。
祝希悦直截了当来一句，“我不喜欢他，也拒绝得明明白白。不喜欢这种特殊节日，借着关心或者爱慕之名，其实在给我徒增烦恼的自我感动。”
这些日子，冯镜衡头一回转头认真打量他的二助，他一面输入密码，一面推开了他的办公室门，却没有呵斥他的二助别跟着他了，而是几分听八卦的趣味，竖起耳朵来，“嗯，爱慕者？”
“还是个很不识趣的爱慕者。”
脱了外套随意往后面的挂衣架上一撂，回头来落座的人，笑吟吟地夸赞他的二助，“那你还收他花干嘛，退回去啊。”
“我退哪里去啊，冯总，您也体谅体谅我们打工的吧，人家送花的小哥也是靠着这一单单攒工资的。”
冯镜衡觉得有理。“那么你还拿在手上干嘛？”
祝希悦面上有些不明的晦涩。她回头朝外望了望，这层就他们三个，冯镜衡明白，有人在看谁。
他也懒得管这些婆妈事。挥挥手叫二助出去吧，并不忘提醒她，把这个月的工资条拿过来，他私人给她报销20%的月薪，算作她的生日福利。他对两个助手，一视同仁。
祝希悦先前听杭助是这么说来着，但是，她没想到老板这么痛快地兑现了，开心根本藏不住，立马喜笑颜开，奉承老板，说要为老板效忠到退休。
冯镜衡不听这些没营养的话，反过来问二助，“女人都爱收花，到底为了什么？”
祝希悦这回一点不木讷，甚至愿意为老板答疑解惑，“女人不是都爱收花，是爱喜欢的人送给她。”
“……继续。”
祝希悦有点懵，继续什么啊，她反应再反应，才壮着胆子问老板，“冯总，您、是不是和栗小姐吵架了？”
“……”
到此为止，如果是杭天，那厮坚决闭嘴，溜之大吉。偏偏祝希悦愣头青，愣也有愣的好处，她简单但赤胆，“栗小姐那样的好脾气，冯总，您怎么舍得跟人家吵的呢？”
“……你才见过她几面，就断定她好脾气了？”
“她就是好呀。我和她柏榕酒店会面那会儿，是我最低谷的时候，我都以为工作保不住了，妈妈又开了那么大的刀。那阵子，只有栗小姐问候了我，还轻言细语地安慰我，会过去的，时刻朝前看，前面的前，金钱的钱。”
冯镜衡听到居然还有这一出，不禁笑出声，真是个财迷呀。给人喂鸡汤也不忘提醒人家赚钱。
祝希悦再道，冯总叫她准备泡面、饭团那些的时候，她见到栗小姐下来，口无遮拦地问栗小姐，我们冯总是不是喜欢你？那时候栗小姐有点生气，可是她还是怕祝希悦被老板骂，留下来吃完了那一顿。
冯镜衡的重点是，“她为什么生气？”
祝希悦摇头。
而问话的人却自己连上了，因为几分钟前，某人在顶楼上嘴嗨她是书呆子，被她捉了个正着。
那晚莫翌鹏逮着冯二谈借款的事，原本冯镜衡不稀得答应他的，就是因为自己嘴嗨，怕栗清圆一走了之，顶楼上，他没撑过一刻钟，就把莫翌鹏打发了，行了，我答应你，你别烦我了。
祝希悦手里依旧捏着那束花，然而花束全朝下的。她即便母胎solo也不影响她作为女性的共情，得了老板的生日福利，更是要一心盼着老板好，“冯总，女人的话得反着听。”
“是嘛，那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正确的呢。”
“因为‘智者不入爱河’。”短短两个月，小姑娘也能跌跌绊绊说几句大人话了。
坠入的人，都是盲目的，甚至是甘愿愚蠢的。
办公室这头，主雇两位暂时收梢。杭天敲门的时候，祝希悦很明显的喜悦之色，听杭天问起她手上的花是怎么回事，祝希悦诚如她口里的话，甘愿愚蠢的。
冯镜衡接过杭天的一杯冰美式，猛嘬一口，替他的二助说话，“人家今天生日。”
杭天：“是嘛。生日快乐。”
祝希悦片刻，脑袋如同她手里花束朝下的乒乓球菊。
杭天即刻跟老板汇报工作，也第一时间给了老板想要的东西。冯镜衡收起看客的心情，搅和一块冰出来嚼，从杭天递过来的信封里倒出两张酒店开房入住登记的明细。
印件上前后两次的登记明细，好巧不巧，都是指向季成蹊和同一个女性。
而其中一次，板上钉钉地早于7月7日之前。
冯镜衡对于这个结果，丝毫不意外。他当着二助的面，没说什么，只挥手叫她出去。
顿了顿，又喊住了二助，要二助帮忙买束十一朵的红玫瑰，对，就是红玫瑰，即便她声称喜欢铃兰，他也不照办。因为这些鲜红才是他的心意。
祝希悦领命，预备去帮忙订花给栗小姐了，她爱慕栗小姐的心情，不忘问冯总，“卡片上写什么呢？”
冯镜衡再捞一块冰出来嚼，当着两个助手的面拉不下来脸，只高高在上来了句，“知名不具。”
“哦。”
“……等等，你先去买花，拿回来，卡片我自己来写，再安排老宋去送。”
办公室只剩杭天和冯镜衡了，后者才把这印件扔回给杭天，“派个同城急件，寄到栗老师的社区医院去。”
这是杭天没想到的，他满以为老板要这些证据是要栗小姐死心。他也直接把疑惑跟冯镜衡道了。
案前的人才舍不得告诉她，而且他也确定有没有实质关系都不影响她的判断。他要的是栗老师眼见为实。这些证据，是他们前天晚上博弈的补充说明。冯镜衡说过，他可以一手茶一手板子，该他受的罚，他绝不撇让。
但是，原则准线的东西，他也要栗老师明白，我叫你和他割席，绝不是颐指气使，随便说说的。
*
下午两点刚过去一会儿，冯镜衡叫杭天留下的公务手机上，进来一则来电。
尾号四位精准地指向着栗朝安。
冯镜衡全无犹豫地接通了，对话没来得及说话，他先问好了，“栗老师，下午好。”
那头声音淡淡地，却也是平静地，平静地问冯镜衡，“你这会儿有空吗？”
“我不需要坐班，但是也确实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栗朝安干脆不和他迂回，“嗯，既然你不需要坐班，还是你迁就我吧，过来一趟。”
冯镜衡无辜地问一句，“是去栗老师家里还是、”
栗朝安不惯着狐狸精，“你寄件上头的地址。听明白了吗？”
“好的，一个小时后见。”
社区医院总共就一栋二层小楼，连廊式的，长而阔的格局。住院部在后头，原来是处旧小学的遗址，一座座红砖砌成的屋子，正因为这里得天独厚的不用上下电梯甚至带露天的草泥环境，反倒是很适合疗养康复。
门诊和检验科相关的设备俱都安置在前面这栋楼里，最东面的一小间该是后面扩建的。从前头正脸看，有一条很明显的加隔出来的缝隙，那些缝隙里填满了风雨与斑斑青苔。
医生东面间的办公室院墙上，附着茂密的爬山虎。
主楼头脸中央的花坛子里，种一株柏树，从树的抱围也看得出年龄，这里原先是镇上的卫生所。如今城镇一体化，医疗系统的辐辏很广泛，许多三甲医院安置不下的康复人员也都会介绍到下头配套的社区医院来疗养。
冯镜衡背着手，站在这株柏树下头，阴阴凉凉，甚至能看到吊丝下来的蜘蛛。
二楼朝南的一扇窗户移豁开，栗朝安低头来找，冯镜衡闲庭信步之态地仰首来，走出树下的阴影范围，好叫楼上的人看清楚些。两厢视线交集到，冯镜衡甚至正式地颔首了下，声音沉稳且端持，“不要紧，栗老师，您先忙，我可以等。”
栗朝安清瘦见老的脸上，往下俯视的缘故，当真有几分菩萨低眉的慈悲，他冲楼下人一勾手，示意他，上来吧。
栗朝安下午没门诊，在写一份病程的康复报告。
办公室里的空调气温打的很低，圆圆时常说爸爸唯一不服老的一点就是不怕冷。有他在的地方，冷气总能开到圆圆满意。
也许就是冷气的缘故，室内一株琴叶榕养护得极为的翠绿。栗老师的笔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冯镜衡进来后，他也没停下来，依旧专心致志地对着屏幕，口吻像极了一个医生该有的素养，无情才是真正的有情。
“坐。”
冯镜衡也没觉得被冷落，随便捞把椅子，往伏案人面前落座。
别说，他们父女俩忙工作的样子，当真如出一辙。
冯镜衡把手里的一盒碧螺春顺理成章地搁在栗老师办公桌上。
伏案的人抬手指指角落上的探头，叫来人别害他，他没几年就退休了。
送茶叶的人甚至朝那探头上光明正大地看了几眼，回头来叫栗老师放心，“您被诬告了，我请律师团给您正名。我来找我未来岳父喝茶，天经地义。谁敢说个不字。”
栗朝安冷哼一声，随即开口道：“你有时候的脾气很像我的小舅子。圆圆和你说过她舅舅吗？”
冯镜衡心空拍了一秒，他嘴上含糊地承认，承认知道圆圆的小舅。可是栗清圆从来没有说过，他像向宗什么。
“你俩其实风马牛不相及。但是我小舅子袒护人的时候，和你如出一辙。我就喜欢，我就护着她，谁也管不着。”
“她很爱她舅舅，对不对？”
“是她舅舅太惯着她。溺爱的程度。”栗朝安再说到那年的车祸，为此，圆圆妈病了一场，圆圆却全程清醒得很，不哭不闹，该上学上学，该写作业写作业。等栗朝安发现的时候，圆圆的性格已经悄然得变了些。
冯镜衡听到这，仿佛被人攥紧着一颗心，那指间用力的缝隙里，淋漓尽致的血。
然而，栗老师话锋一转，“这么多年，她昨晚对着我们可谓长篇大论、口诛笔伐。”
“……”
“总之就是些各打五十大板的话。”
冯镜衡当真面露惊讶，“她说什么各打五十大板了？”
栗老师略微不快，一副我说话你插什么嘴的端持面貌，“听我说完。”
“反正子女养到某个程度就是债。她甚至不知道跟谁学来的那套，风险对冲地跟我们谈条件，搬出去与周末自由外宿，叫我们选，总之，怎么选她都利好。就是这么个鬼机灵了。”
冯镜衡实在没忍住。恨不得笑得人仰马翻，对面的栗老师啪地一声把笔电阖上，只见笑得人还没收敛的样子，再在栗老师的话和形容里揣摩出点什么，“不是，您该不会认为是我教她这么说的吧？”
“……”
“栗老师，我实话跟您说，她昨天那个态度，说是分手宣言也差不多了。她跟我说，不要问她那些黏黏糊糊的话，当真我和您必须选一个，她毫无疑问是家庭、父母。”
栗老师存疑的目光。
冯镜衡点头、宽他的心，“是真的。我的朋友都可以作证。我昨晚逮着他们牢骚了一晚上。”
“……”
“我还为此气了一晚上。我心想，我对你还不够主动嘛，你主动一次又能怎么样。”冯镜衡说着，灵机一动，趁机说点什么，“可是，我还是给她买花赔罪了。今天我的一个女助理还劝我呢，劝我女人的话都得反着听。她们矫情拧巴，无非是在你面前才这样，跟小孩子冲父母才撒娇一个道理。一个女人不示弱不撒娇不和你闹脾气，那也就和你差不多到头了。”
栗老师眉间不禁一紧一松。老父亲听出来点别的，“你还有个女助理？”
冯镜衡笑出声，“是。我的二助是个女的。千真万确。圆圆对此了如指掌。”
栗朝安轻蔑哼一声，揭过不谈。他自顾自点了支烟，烟燎着甚至吸上了两三口，才把烟盒扔给了对面人，示意他自己来。
冯镜衡顺势摸出根烟，摁火机点燃，两厢割据般的烟雾屏障仿佛是各自的保护色，片刻，栗朝安才从抽屉里翻出了他下午收到的这个信件，他质问冯镜衡，“弄这个给我，是要打我脸还是给我下马威？”
“我自认为是投名状。”
栗朝安目光似刃，冯镜衡面色如水。再听后者道：“我一向不对任何职业抱以滤镜。对阶级也是。说句不中听的，算起来，我父亲甚至都不是什么伟光正的好人，他做起买卖来，依旧要疏通要利用人脉。但是他待我母亲，待他的两个儿子是没话说的。栗老师，我来这一趟，就是想告诉您，如果我不是百分百对圆圆的诚意，我不必要来低这个头。玩玩的把戏，即便您是长辈，我说句造次的话，您可能一辈子加起来都没我一年见识得多。”
“我承认前天晚上我莽撞了，我甚至一时昏头，分不清您跟我父亲的区别。我在家和他辩惯了。”
“我父亲头一回见到圆圆，就跟我打趣，说看我踢到铁板的样子真是解气。也和我玩笑，问我是不是真的这么喜欢，当真是，他和我妈去栗家提亲。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迂腐，但那时我切切真真地想过，哪怕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如果对方是栗清圆，我愿意呢，我愿意试试。”
“可是昨晚她那么笃定跟我说，如果她父母不支持甚至反对，那么她会毫不疑问地斩断。”
“我是真的受侮到了。我十来岁开始，家里的训诫就是不要轻易把底牌露给别人看，昨晚我对着她，当真一张底牌没了。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回头的时候就在想，不过就是分手嘛，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不，栗老师，我等了一个晚上，等不到她哪怕一个字的联系，心恨不得碎了。”
“我不怕告诉您，您笑话也无所谓。我这里子都碎了，我还要面子有什么用！”
办公室有人敲门，检验科的同事，来催栗老师看一下发到他邮箱里的检验数据。
看栗老师有访客的样子，好奇了句，听栗老师解释道：“嗯，圆圆的男朋友。”
门重新阖上，栗朝安面色如常地看完邮件，聊回来，客观且公道的口吻，“她哪里舍得跟你分手。你没见识过她动真格的样子，她和那个姓季的分手，回来的时候一脸冷淡，跟刚杀了人也不忌惮你知道的那种冷漠，总之，就是通知你，我和他分了。无所谓你的态度。”
“她绝情起来，和她妈妈一样。”栗老师这话听起来像似吐槽，更像衷告。
冯镜衡适时出口，稍微纠正栗老师的话，“不。原则上，圆圆可比师母绝情多了。”
栗朝安看一眼对面人。
冯镜衡一针见血，还是他们辩论的那个主题，“她对忠贞最直观的耳濡目染就来自她的父亲。她绝对容忍不了感情上的背叛。”
片刻，栗老师悔不当初，“你下回碰到那个姓季的，压不住火的时候，也替我打两拳。”
冯镜衡笑道：“教唆犯罪也是犯罪。”
栗老师点点头，为难的口吻，却也遇到同道中人的殷切，“你说这话，她妈妈没准会夸你稳重，不毛躁，打人有什么用啊，平白跌自己身份。换到我，她只会怨我没脾气。”
“您知道为什么吗？”
栗朝安愿闻其详的样子。
冯镜衡说话间，摁灭手里的烟，“因为师母也不敢，她其实也不敢乱打人的。大多数人只会逞逞嘴强，于是，看别人热闹容易，总归你当真这么做了，他们还会反过来教训你，一把年纪了，冲动个什么，有勇无谋的样子，只会叫人发笑。”
绝了。栗朝安盯一眼这小子，心里叹道：你不给她作女婿真的可惜了。
末了，冯镜衡起身来，他亲自去给栗朝安洗了杯子，也用他带来的茶叶，泡了杯热茶端到栗老师桌上。
茶奉上的时候，他右手在桌面上行了个叩手礼。五指并拢合成拳，拳心向下，一连叩击了三下。这是茶桌上最标准的晚辈叩手礼。
他依旧坐在栗老师对面，直白且恭敬，“老师，算我过关了么？”
栗朝安面上平淡，口里矜持，“你把这些花招留着对付她妈妈吧。”
“我待您和师母，一般高。”
“你是怎么知道她喜欢蝴蝶兰的？”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是礼物，师母应该没理由不喜欢。”
“她一向这样。越娇贵的东西她越喜欢，那些销售想从她这赚钱最容易了，提一句限量，立马购买欲腾腾地。”
冯镜衡作势只听不说。这种男人不自知的炫耀式吐槽，他可太熟悉了。
总之，爱人啊，她！万岁！
栗老师喊人过来谈话，最后又匆匆以急会诊把人给打发了。一面打发，一面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红钞票，嘱咐冯镜衡去文墀路对面一家巧云熟食铺买点熟食，晚上回去的时候，顺便给圆圆加餐，她昨晚都没肯吃晚饭。
栗老师拢共就给了一百，还口口声声，找的钱要还给他。
某个二世祖傻眼了，“一百块能买什么，还得找钱给你！太离谱了吧。”
栗老师有条不紊地知会他，“你想去我们家吃饭就得入乡随俗，一百块能买什么，能找多少钱，你这个二少爷亲自去买买不就知道了。另外，我提醒你，我当初捡到你的两个侄儿，就是用我的一百块化开请他们吃面的。一百块，能买回你们冯家两个未来继承人，绰绰有余。”
有人即刻收起说笑的嘴脸，颔首受教道：“是。”
*
孔颖没买到她钟爱组合的演唱会门票，还被黄牛的要价给气得不轻。
找清圆吐槽的时候，骂市场监管，能不能把这些黄牛通通抓起来啊。
结果栗清圆给孔颖转了两张远远高于内场票价的钱，二话没说，要小颖买，看有谁愿意出的，贵一点也不要紧，她陪她去看！
千金难买我乐意！我痛快！
天大地大！开心最大！
孔颖光从清圆发过来的一溜感叹号里，就觉得不对劲了，能叫栗清圆这样的冷人发疯的，要么他们集团裁员到她头上，要么就是那个冯镜衡！
没等到孔颖问呢，清圆等不及了，要小颖先买票，买完她再说。
孔颖很懵，她说不要清圆的钱。
清圆回复，不是她的，是之前冯镜衡转给她的，她还有很多，不用白不用，难不成我还还给他。他要，我都鄙视他！
孔颖再道：冷静。冲动是魔鬼。
她只问清圆怎么了。
清圆只飞快发来一句，我和他分手了。
可是，接下来，清圆每一条小作文般的文字信息，看得孔颖晕字。都不想看，只打击好友，这么充沛的表达欲，倾诉欲，你俩分手，我跟你姓。
清圆很不服气，她问小颖，我说什么了，我的事情我自己回去处理，哪里有问题。他要给我摆臭脸，给我往小区门口一扔就走了。
孔颖：你还没说什么。你都说你选你爸了。
清圆：那我该说什么，我选他？他那种臭德性，下次不得把我家给点了。
孔颖：哈哈哈。
清圆：总之，我才不惯他半点毛病。不联系就不联系吧，没什么大不了。
孔颖：他万一真的有事呢。
清圆：有什么事。他自己都说过的，电话只分想接和不想接，不存在忙到没时间接。同理，只分想打和不想打。
孔颖：喂喂喂，你现在脾气也大得很啊。谁惯的。
清圆：我才不要谁惯。我只是清醒了，也彻底明白了向女士的那句话，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孔颖哈哈完做和事佬，无条件站闺蜜，嗯，截止到下班前，不联系不来接你，就单方面恢复单身吧。失联24小时的男人，都可以报警捞尸的地步了。
清圆赞同，即便吐槽半天，依旧逻辑清晰地嘱咐小颖去买票，她陪她去看。
前男友的馈赠，花掉拉倒。
*
祝希悦这个轴精，因为老板发话要宋师傅开车送花给栗小姐。
她就真的等到宋师傅忙完安置舍费尔那头，回来公司，才把花交给了宋师傅。
老宋怪小祝，你就不会派别的车子，还非得等我回来？
祝希悦严格遵守老板的命令，可是冯总点名要你送过去呀。
老宋笑年轻人，他点的是代表他的身边人，你又知道这是着急赔不是的花，却不知道这花送不到正主手上，隔夜就成仇了。
祝希悦一听，慌了，趁着冯总出去了，连忙催宋师傅走。
栗清圆接到座机通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她下楼来，老宋很周到地问候栗小姐，也说明了情况，冯总老早交代了，但是因为老宋今天要去接送代理商，回到公司晚了点。
才把上午的这束花，耽搁到现在。
栗清圆摇摇头，丝毫不为难人，甚至很是客套地谢谢宋师傅特地来这一趟。
她很是随意的口吻，“冯镜衡他今天很忙？”
老宋颔首，“好像下午一上班就出去了。”
收花的人面上淡淡的会意，也把手里一瓶准备的水递给宋师傅，再一次感谢人家的辛劳。
老宋反过来宽慰栗小姐，“不要紧的。冯总一向待我们都很好，他差遣我们办私事每一笔都有酬劳的。”
栗清圆再次点点头。不禁腹诽，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人，他身边个个人精。
送走了老宋，栗清圆折返上楼，电梯里，她才打开了红玫瑰上的小卡。
卡片上一句比他人还嚣张的黑色笔迹：
At your service， My Officer LI.
黑色笔迹下面没有手写的落款，而是他用来盖章核准文件的一枚人名章。
上头篆刻着，鲜红的，冯镜衡。
栗清圆一路沉默无声地归了工位，同事见到清圆又收到花，已经不新鲜了。
只说年轻真好，谈恋爱的本质就两个字，折腾。
冷淡的人，唯有朝亲近的人才愿意透露心声。
虚荣的栗清圆，悄咪咪地连花带着小卡上的字拍给了小颖看。
孔颖丢过来一排狗屎。
没出息，是谁半个小时还怨声载道地喊分手的啊。
栗清圆也不掩饰自己的虚伪。这个时候做起事后诸葛来了，说那个人他就不是玩冷暴力那套的人，他就是那种神经病，吵架也得逮着你吵完不准睡的人。
孔颖：又不怪人家不联系你了？
清圆：我昨天那话说得真的很重？
孔颖：你才知道啊。
孔颖说，她们小时候吵架，清圆都特别的理智。越不乐意听什么她说什么。
栗清圆反过来告诉小颖，是的，她们每次闹别扭，小舅都是说她的多，都偏帮着小颖呢。
所以她并没有他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么与世无争。相反，她小气得很，对于偏爱她的人，她甚至会偏执地生出些占有欲。就不允许他再说别人好，也不允许他突然停止了，或者收回了。
友情这样，亲情这样，爱情亦是这样。
栗清圆自始至终都只想要一个，她并不是个多擅长交际的人，这三方面，她自认为各自一对一，足够填满她的人生，甚至算得上充沛、圆满。
*
冯镜衡从医院二楼的廊道里拐出来，下楼梯，才预备着翻通话记录的。一路快走到尽头，那衔接到一楼大厅的最后两三级台阶上，他的手机嗡嗡地响起来。
看到来电上显示的名字，某人有种拉锯还价后，双方都各退让一步的心知肚明。这门生意，大家都得有赚头，甚至急于买进的人其实更急一点，就这么着已经很了不起了，你还要她怎么样！
给你个台级，就赶快下了吧。于是，冯镜衡一面从台级上下来，往外走，一面应答她的来电，“嗯，怎么了，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栗清圆并不管他的阴阳怪气，径直问他，“你在哪里？”
“我在你爸这。”
栗清圆一听，吓了一跳。再听完冯镜衡的始末交代，他只说他来赔礼道歉的。
“我爸说什么了？”
几分钟前，冯镜衡出办公室门的时候，栗老师最后一句，“我叫你来，不为别的。只为圆圆，我知道，如果这次因为我的缘故，叫你俩拆散了。那么，你在她心中，就是另一个向宗。”
冯镜衡平静地答复那头，“栗清圆，我想你了。”
那头愣了下，径直把电话挂了，改文字信息骂他：你就非得攻克下来我爸你才能舒坦，这么和他相爱相杀的，你去和他谈恋爱去吧！
冯镜衡一直在栗家门口等到下班回来的栗清圆，他见到的她，怀里抱着那束红玫瑰，花枝朝上，小心翼翼。
他得了栗老师的钥匙，甚至一副居家人等人归的姿态，站在台级上，看回来的人。
乌黑与枯玫瑰粉的穿着碰撞，难得衬得她如她父亲口里说的那样，鬼马机灵。
栗清圆看着家里两道门都开着，才要问什么，冯镜衡道：“你爸还没回来。”
他再告诉她，栗老师差遣他去买了点熟食，一百块远远没花完，还找了二十多。因为那个老板认识栗老师，便替着张罗了老几样。
栗清圆越听越邪门了，只关心，他俩有没有吵架？
“我怎么敢。你都说那样的话了，我怎么还敢。”冯镜衡说这话时，却不是示弱的，是全然理智的，甚至几分阴晴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能扑过来，捏碎威胁他的人。
然而，栗清圆设想的小剧场没有发生。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
她把花带回来了，冯镜衡却没见到那张卡片。
只问她看到没。
栗清圆可有可无的嘴脸，“看不看到又怎么样。你的心思全在我爸身上。”她控诉着，并一路往院子里走。
冯镜衡顽劣地附和道：“嗯，这样说，就是看到了。随便吧，只要不是他们送的路上给弄丢了就行。”
栗清圆听这话更气了，干脆把花还给他，“敷衍的东西，狗都不要。”
“你是狗啊，你怎么知道狗不要。”
栗清圆再不出声了，一门心思地进家门，并要把他拒之门外。她顺利迈进玄关，也真的第一时间要阖门的时候，后头的人见缝插针地拿手里的花作挡。
门里的人终究没舍得压坏那些花枝，于是，给了门外的人可乘之机。冯镜衡才进门，便把手里的花扔到边上的玄关柜上，两只手来抄人，恶狠狠地把人托抱起来，抵在玄关的一面正衣镜上，吻也问她，“还要我吗？”
栗清圆没来由地被这句话闹得全无脾气，身体甚至比心先软了下来，软绵绵地全瘫在他手心里，她听到自己几乎孩子般的口吻，控诉他，“我讨厌你不认真的样子。”
“那现在呢？”他气息烈烈地问她。
栗清圆不答，继续怨怼，“你能跑那么远去找我爸，都不愿意第一时间联系我。到底谁在跟你谈恋爱啊。”
有人听到这后半句，不禁笑了声，他反过来怨她，“话都给你说了，你选你爸的时候你又忘了，是不是！我勉强你有用么，你叫栗清圆，我不想只得到个清圆。你明白么？”
被抵在镜子上的人，一时间，身心都化成一滩水。
她来吻他，
攀附奇袭过来的，还有头发的香气与烫贴的脸颊。
葡萄树下的狐狸正如他昨晚自省的那样一般无二，只要娇滴滴的果实喂到他嘴里，他决计说不出半个酸字。
栗清圆带着些哭腔，怪了他好多，怪他谁都敢翻脸的脾气，怪他嚣张跋扈的谈判伎俩，怪他一不如意车子掉头就走，怪他一天都不联系她，再晚一点点，我就要和你分手了！
冯镜衡抱着她往她房里去，跌在她床上时，两个人四体交缠着，并不能做什么，好像所有的冲动与想念只能转化成亲吻。
怎么亲都不够，上位的人再那样轻佻地捞着她，抵着她。
耳鬓厮磨。
栗清圆被闹得一脑门子汗，伸手来刮她鼻子上汗的人，急急问她一句，“说说看，还分手么？”
发昏发软的人，本能地回应他，却没有说话，只摇摇头。眼睛发红更发亮。
狐狸看到的兔子，娇死了！

第59章
◎海枯石烂◎
冯镜衡几回阖着外衣要躺她床上，都被她嫌弃得很。
今天，她自己这么躺着就不说什么了。进门，鞋都没来得及换，他替她剔掉两只高跟的凉鞋。
屋子里只有客厅开着冷气，远水救不了近火。
冯镜衡势必得起来，他不能听她说些什么，更不能看她委屈的眼泪，不然会一发不可收拾，他才动了动，要起身开。
栗清圆感应地攀住他颈项，不让他动，更像不让他走。
冯镜衡笑了声，就这么僵硬着身体，撑手在她耳边，取笑道：“假干净。这床还能要么，你看看。”
栗清圆哭得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她依旧固执、自我，“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说了算。”
听这话的人尤为地受用，他也禁不住她这样的蛊惑，手去她衣衫下，栗清圆俨然七七一样，无论那力道多么发淫发邪，她俱没反抗。
不，她比七七乖顺多了。乖到离谱，乖到那只手堪堪搓揉住她腰臀，那沾污在掌心的水渍，被重新恨不得揉进她身体里去。
栗清圆这才吃痛地出了声，戾气的人来堵她的声音，几乎濒临的理智，问了句极为不着调的话，“家里有那个吗？”
栗清圆却秒懂了，骂他，“神经病，家里买那个干嘛。”
冯镜衡非但不觉得失望，反而意外、得趣，他追撵着的嘴脸促狭她，“怎么这么聪明的啊，一下子就明白我说什么。”不是聪明，而是他们想一块去了。
冯镜衡笑得得意张狂，身下的人不无恼怒地一把推开他，任由他摆成个大字躺在她床上，占据得满满的。
栗清圆率先起来，也要他起来。万一她爸爸回来，看到了，又要说了。
迎面盯着天花板的人，暗自吐一口气，他递手来，要她亲自来拉他。
口里依旧不无轻佻的思量，“可以买点。”
栗清圆理好身上的衣服，回头看一眼他，冯镜衡一只手枕在脑后，笑得几分若有所思，“没准会派上用场呢。”
“不要脸！”
“我没说我们。”
床边的人听着发怔，她心想，不是我们是谁。到底没好意思问出口。
两个人去洗手间，原本栗清圆回家第一时间都是卸妆洗澡的，想着冯镜衡在这，爸爸待会回来，看到她洗澡没准反而误会什么。
于是，两个人挤在卫生间里一并洗脸、洗手。冯镜衡把她的两只手按浸在凉水里，问她，“没什么要朝我说的吗？”
“说什么。”
“说我想听的。”
“没有。”她挣脱出她的两只手，也把水龙头带上，叫他别浪费水。擦完手的毛巾，递给他。
冯镜衡就这么耷拉着两只手，哩哩啦啦地要往地砖上滴水，栗清圆看不下去才上手来帮他擦，听见人高马大的人哼一声，“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她仰头问。
少爷命的人，他享受着她难得的“伺候”，也骄矜地告诉她，“你爸都告诉我了。”
“……”
“五十大板论。嗯，这样我就很知足了，就由我俩都泡在河里，自渡上岸。谁也不救，这样最公平。”
栗清圆听不明白疯人的疯话。
冯镜衡就跟她说那最经典的，婆媳都掉水里，在栗清圆这，她绝对不稀罕这个问题，只有性转版。
栗清圆擦完他的手，去重新投洗毛巾，也冷冷鄙夷道：“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去学游泳，学会了就不必担心别人不选他了。我正在校译的作品，作者有一句话我尤为地认同：/我只有你了，这话绝不浪漫，甚至命运的权柄都交给了别人。/
唯一题昭示着你永远没得选。而别人便成了，许与不许之间的君恩。”
冯镜衡端详这样的栗清圆，也在遐想，如果当初的向宗也如他甥女这样清醒理智会不会结果不一样。
栗清圆把洗过的毛巾两只手来绞干，瞥冯镜衡一眼，发现他听后意外的沉默，不辩驳。心想，她是不是又说了不中听的话了。连忙仰头来看他，冯镜衡丝毫没生气的影子，反而来帮她绞。明明她已经绞过一遍了，他依旧重新拧出一把水。
毛巾挂到阳台上去风干的时候，冯镜衡才问她，“搬出去住或者周末外宿的事是认真的吗？”
栗清圆怪爸爸的嘴还真不严。也为了刚才一时冷漠发言的找补，她嗯一声，“你觉得我该考虑哪个？”
冯镜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回复手机消息的样子，一心二用，同她说话，却不是帮她参谋，而是很明显的答案，“你的诉求压根不是搬出去。”
“你怎么知道？”
“这两个压根不是一个赛道的竞品。很明显，搬出去是用来吓唬你爸的。你这种四肢不勤的人，也舍不得搬出去。”
栗清圆面露洋相的笑，“你才四肢不勤。”
冯镜衡再道：“我也不支持你搬出去。”
“为什么啊？”
“影响邦交和谐。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是人性永远不变的博弈。”冯镜衡要给舍费尔打个电话，那头的一笔报价，冯镜衡并不满意。他起身要去她房里打，最后很认真地聊一个设想，“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直住在这里，直至你出嫁。”
栗清圆被他说得懵懵的，她嘴里喃喃，你怎么口吻比我爸更像爹……地啊。
冯镜衡没听见，已经与舍费尔通上话了。这个很爱思与辩的人，又和他的头目代理商吵吵起来了，德文夹杂着英文，冯镜衡冲舍费尔吆喝，老伙计，这种没有赚头的热闹仗，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不保证我不骂人啊。
栗朝安回来的时候，冯镜衡的一通电话还没讲完。
玄关柜上用花瓶水养着十来支鲜艳的红玫瑰，屋里另一张边柜上养着的是圆圆前天晚上带回来的铃兰与绣球花。
谈个恋爱，能去开花店了。
父女俩照面，圆圆很是乖觉地喊了声爸爸。
栗朝安也一副健忘的样子，只问桌上那些是冯镜衡摆的？
买的熟食不但装盘了，还用防蚊蝇的罩子罩着。栗清圆并不想朝爸爸撒谎，也没必要，坦言是她弄的，“他哪里会这些。买了，袋口扎得牢牢的，甚至都不知道敞开来。”
栗朝安不无灰心的样子，怪圆圆，“那怎么好。一样事情不会做。”
圆圆实事求是，“妈妈也一样不会。”
栗朝安哼一声，“我教你和好人比，你非得找个差生对齐。”
“我要告诉妈妈，你说她差生。”
栗朝安就此打住了。洗手来预备下厨再炒两个菜，说到某个差生，栗朝安要圆圆给向项打个电话，“问她那个手腕好点了没？”
冯镜衡打完电话出来，正好听到这一句，忙问师母手腕怎么了。
栗清圆昨晚疏于留心，并不知道父母的一些异样，说话间就拨通了妈妈的视频通话。
问起了向项的手腕。
向项道，昨晚你爸爸帮我揉了下，今朝起来就好多了。膏药还贴着呢。
冯镜衡试着加入了她们母女的会话，栗清圆甚至都不必亲自跟妈妈解释缘故，某人自己全和师母和盘托出了。
向项在那头尤为欣赏地点头，她对于投脾气的人就是这么偏爱，恨不得扯着嗓门的声音，说这世上多几个他们这样的人，就少几个长着嘴全是摆设的哑巴。
冯镜衡机敏地并不接话。只作关怀师母的伤。再试着问，老师今晚请客呢，要不要他派船去接师母？
栗朝安炒出一盘新鲜锅气的尖椒炒肉，往桌上端，听到会话里的这一句，不免往他们那里投一眼。
听到向项来一句：“他请的东西配不上你这么大的阵仗的。我不用问也知道。”
栗朝安搁下手里的肉，冷哼一句，画外音地问：“我请什么，你倒是说说看。”
冯镜衡即刻起身来，把手机交给了问话的人。栗朝安并没有推辞，当真接过来，也听到向项罗列出他买的熟食，再掂几个菜出来，质问，她说得对不对？
这么多年了，栗朝安是怎么个实用主义者，她还不知道。
栗朝安轻蔑一句，“过日子不就这样。我每天忙完下班，再有时间折腾几个菜出来把你们娘俩喂饱，已经很不容易了。”
向项这一回并没有反驳，“我知道呀。我从来没说过你的菜不好吃啊。”
栗朝安再医生口吻地过问她的手腕，向项也有问有答的配合，说没什么事了。
她昨晚喊腰椎不舒服的，栗朝安叮嘱她抓紧去拍个片子看看。不行，他来帮她安排。
向项声称没什么事，也取笑栗老师，你这么公然地走后门很少见啊。
边上的栗清圆听到这，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点什么。她不作声地与冯镜衡汇视了眼，两个人心领会神，栗清圆也瞬间明白了他刚才在房里说的那句：我没说我们。
晚上这一顿家常便饭足以排到冯镜衡人间烟火档吃席的前三名。
他说他小时候在他爷爷奶奶那里吃得氛围跟今天差不多。连孛荠炒出来的夹生都一模一样。
没什么讲究排场，没什么宾主之分，喝的酒也是最简单的洋河酒，里头泡了根人参。栗老师的话更是且糙且潦草，说是本家的一个侄子送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没准是个参没准是个棒槌，谁知道呢。
冯镜衡笑了笑，一面把栗老师分的这杯酒一饮而尽，一面痛快地应栗老师这句话，“我明天就送个管保真的给您，泡着，下次我过来喝。”
栗朝安有人陪着喝酒，也不再几杯小酌的自觉了，大概人人都需要个搭子。栗清圆凡事爱拉着孔颖作搭，孔颖买什么为了凑满减也爱怂恿清圆来一单。搭子的乐趣，今天也体现在栗老师这，他一面啜酒一面乜一眼冯镜衡，“我跟你说，只是告诉你它不保真，我可没别的意思啊。”
某人：“对啊，我知道啊。它保不保真，不影响我送你个真的。泡着，到时候，你不就明白真伪的区别了么。”
栗朝安不禁投一眼这小子，心上嘟囔，你这哪是送人参给我啊，你在这点我呢。
圆圆在边上饿鬼放学上桌吃饭的样子。她被绿豆凉粉里的辣椒给呛着了，身边没饮料，冯镜衡当着她老头的面给她拍背也逗她玩，问她要不要喝杯人参酒顺顺。
栗清圆打他一膀子，起身去倒水喝。
回来的时候，问他们喝酒吃菜后还吃不吃饭。或者下面吃，她有点想吃最普通的猪油汤面了。
栗朝安随他们。吃面便吃面罢。
饭后，冯镜衡与栗朝安聊起了他家里的生意领域。说到游轮上头，便提了一嘴，他有相熟的经纪，或许老师和师母有哪里想去的，他来安排。
栗朝安饭后拿普洱刮消滞，面上不置可否。冯镜衡便也适时沉默。
两个男人坐在客厅里，即便社交大拿也有抓瞎的时候，就在冯镜衡都快把一个桔子剥吃完了，他都预备起身去帮栗清圆洗碗了。
栗朝安却开腔了，“你知道她妈妈为什么把饭店开到重熙岛上去吗？”
“嗯？”
“圆圆外婆是岛上的。当初向家一到暑假就去岛上避暑，而我晕船，那时候上岛没有这么正规的船渡交通。我去看她一趟都很没出息得吐一趟。”年少的向项骄矜跋扈得要命，她和栗朝安在一条小船上，吵起架来，真的把他从船上推到水里去过。
栗向二人正式离婚后，向项就搬回了岛上住，也把她妈妈原先丢置的生意重新盘活了。
冯镜衡听着，接话道：“晕船这东西有什么大不了，多坐坐多去去，也就克服了。”
今晚大概栗老师的人参假酒喝多了，他跟冯镜衡说的不是一件事，“我打算退休后就把这里的房子卖了，搬到岛上去住……”
“这样，我就离她近一点。”
冯镜衡听后，为之静默了许久。为栗老师的醉话，为男人的隐而不发。
栗清圆洗碗收拾完毕，接冯镜衡的车子也来了。他把他的车钥匙依旧交给她，总归，她现在城市里开开他还是放心的。
客人起身来与栗老师告辞。
没走两步，冯镜衡回头来，很正式地酌商口吻，他问栗老师与师母这个双休天对圆圆有什么安排，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接她过去过个周末。以及，圆圆不会搬出去的，她即便将来出嫁了，也不会就彻底搬出栗家。这里永远是她长起来的地方。
“老师，您信我，这里您不能卖。师母与圆圆包括圆圆的小舅都不会同意的，您将来想去岛上住，我来安排，房子归我，我借给您住。”
栗清圆陪冯镜衡出来的时候，才听了个大概，听到了爸爸这些年都没有朝外人道的心声。
她心里酸酸的，好像她是女儿，也难听到爸爸的真心话。
冯镜衡来给她抹脸颊上的泪，宽慰她一句，“男人都这样。至亲反而至疏，他反而越不肯低头。”
“冯镜衡，你听他们今天说话，是不是怪怪的，我没有多心吧！”
他敲她脑门，算一记提醒。“欲速则不达。创造机会制造机会，这叫天时地利，至于最后的人和，各安天命吧。总之，能用钱办到的事都不是事，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他再问她他们自己的事，他刚刚已经替她开口了，告诉她父母她的选择与让步，也是他的。他真的不贪心，偶尔周末能属于他，已经很够了。
栗清圆撇撇嘴，拆穿商人的话术，“社畜的周末明明才是最宝贵的。”
隔着院墙，邻居这回看到了圆圆身边的男人，站在大门的台级上吆喝一句，问圆圆是不是对象啊。
栗清圆硬着头皮应了声。
隔壁嬢嬢知道圆圆先前那个分掉了，这个男人又频繁上门的样子，但是基本车进车出，街坊都打听着呢。眼下，说是要来栗家借个铲锹，实则八卦旁听。
栗清圆扽扽冯镜衡袖子，催他快走吧，快去上车子。
某人并不依，甚至出来打发老宋去外面小区门口等他。
嬢嬢过来，正好与圆圆这个新男友迎面碰了个正着。乖乖，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嬢嬢也算识过很多人的了，说媒也没少，栗老师家的圆圆，街坊四邻都知道。搁过去，女方家门槛要被踏平的那种有人求的，只可惜圆圆是他们这里有名的高材生，妈妈又精明能干，不是一般家庭配得上的。听说原先那个医生男朋友黄了，这也没多久，又重谈了个。看模样个头便知道不简单。真是应了那句话，一家女百家求。
说到底，还是他们这巷子里顶呱呱的圆圆优秀。到哪，都有那带眼睛的。
嬢嬢一面夸圆圆，一面仰着头张望这个体面的男人。
男人丝毫没怯更不觉得被人这么看着少块肉，反过来和人家嬢嬢客套几句，说圆圆与栗老师这进进出出的，还仰仗阿姨这些街坊多照应了。
嬢嬢一听这样的话受用得很。心下即刻觉得还是这个男朋友好，会说话，人还谦卑。
两厢客套了几句，嬢嬢再奉承小冯，因为看外面停得车子就晓得是气派人家的，将来和我们圆圆结婚，我们这些街坊一定都要请的呀。
小冯一副不在话下的笃定，当然，这条巷子里的街坊通通请到。
栗清圆在边上冲嬢嬢打岔道：“他今天陪我爸多喝了两杯。那个，他还有事，要走了。嬢嬢，铲锹在那你自己拿，我送他，啊。”
“嗳嗳，你们忙。”
直到栗清圆把冯镜衡牵马般地拉出好老远去，某人笑得不行，怪她，“慌什么，又不是偷的，你老遮遮掩掩的干嘛！”
“不是偷的，也没必要拿喇叭喊，好吧。”
冯镜衡嗳一声，“我就是这么想的。过了今晚，你的街坊四邻就都知道你的男朋友姓冯了。你爸也彻底赖不掉了。”
栗清圆气得头疼。怪他们俩喝的什么假酒。
说到酒，冯镜衡想起来了，即刻给他相熟的朋友发消息，要对方帮忙买一参一茸。
栗清圆对他这种想到就要做到的性情疯已经完全适应了。只叮嘱他，别买太贵的，泡那酒里值当么。
冯镜衡很客观地来道：“买给你的家人，永远值当。”
“无事献殷勤……”
冯镜衡来捏她下巴，“你再说一遍！”
酒气阵阵的人，当真攫着她一般的力道，“我是献殷勤，嗯？”
栗清圆抿了抿嘴，冯镜衡略微不快地松了手，冷冷叫她回去吧，他走了。
没走几步，前头的人回头来，落后的栗清圆也几乎同时开口，“那我不去了！”
冯镜衡单手落袋，只冷冷问她，“什么？”
栗清圆走过来，不轻不重打他一拳，说他不会改的，晚上吃饭前她的那些话全白说了，他就是一生气掉头就走。
冯镜衡不以为意，“我真走了，你这些话冲鬼说吧。”
“你现在就是鬼。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嘛。”
“你随口一说的多了去了。”
栗清圆又想起小颖说的话，自觉闭嘴，甚至仰头朝他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厚脸皮的人根本不会懂社恐的人主动示好多么的了不起与珍贵。栗清圆自认为在求和，可是黑脸的人依旧不买账。
她即刻要掉头去，被冯镜衡一把拉回头。他依旧捏住她下巴，端详再端详，最后幼稚地配合她，把她嘴上的“拉链”拉开，催她说话。
栗清圆被他逗得有点破功，笑着问他，“说什么？”
“纠正你的言语错误。”
“嗯，不是献殷勤，是，爱屋及乌。”
冯镜衡听这话，不知道有没有满意，他面上情绪并不大看得出来。
栗清圆再仰头来，拨他的身子，叫他迎靠着路灯的光，她看不清。
她这么拨弄着他呢，有人最后忍俊不禁，“人家以为一傻子和一愣子在这碰头呢。”
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披露得长长的，然而，影却比人更亲密些。
冯镜衡认真问她，“去吗？”
栗清圆丝毫没打岔，点点头。因为说实话，她自己也觉得与他的相处很零碎，要么他出差，要么他见客户代理商，要么应付着两头父母。
她也想安静地和他渡周末试试看。便问他，能在风雨花园那里吗？她还蛮喜欢那里的。
冯镜衡点头。告诉她，给她的那个门禁卡上头有管家的电话号码，“你加他微信，他会给你一应生活采买的小程序，要买什么直接在上面挂账。”
“会不会很贵。我们不能自己买东西去吗？”
冯镜衡歉仄道，不是不可以，只是他没时间陪她去买。
栗清圆没所谓，只要可以自己买就可以了，其他交给她。用他的钱。
“我买好了，放在车里，明天晚上带过去。”栗清圆的意思是，周五晚上过去，周日下午回头。
明天晚上冯镜衡的时间还待定。他保证九点之前一准到。
栗清圆没所谓，她说她自己开车过去。
冯镜衡即刻驳回了，“上高架下省道的路，你一个人不行。”他还是要差遣杭天的。
栗清圆不想麻烦人家。正巧两个人牵着手，走到小区门口，冯镜衡便折中了下，“明晚叫老宋陪你走一趟，他判你过关了，以后才能自己开过去，好吗？”
“宋师傅的标准就是尺啊。”
冯镜衡寂静点头，“是。老宋之前是驾校教练。”
“啊。”栗清圆那会儿考科目二的阴影全回来了。她任由他捏着自己手掌玩，再一时耷拉着精神，冯镜衡只以为她还在闹脾气想自己开过去。
于是，他站在车边，也不管老宋看见与否，只俯首来，脸贴了贴她，也轻轻啄吻了她一下，“安全生产，责任事故到人。”
栗清圆不懂他说什么。
“我从小听到大的耳提面命。即便三十了，老头开会永远那万金油的几句。既然万金油，肯定有它的道理。我大包大揽你出来，我出事你都不准出事。”
栗清圆在他腰上掐了下，要他别乱说。
冯镜衡再亲了亲她眼睛，临上车前，他才问她，“你爸说我和你小舅性情有点像，像吗？”
栗清圆矢口否认，“哪里像。”
“说你小舅溺爱你呢。这么说，我远远没及格啊。”
“小舅溺爱我，是因为我那时候是个孩子啊。”
“我也可以当你是。”
这一晚，终结在栗清圆把这个不着四六的人撵上车，再阖上车门的一记关门声里。
车子并没有及时启动，后座上的人，降着车窗，看着有人回头，喊她一声，“栗清圆，你就是！”
那头的人加快脚步跑进去，用行动证明着，我和车里那疯子不认识。
*
第二天，一周最后一个工作日。栗清圆到点就准时下班了，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冯镜衡的缘故，她已经很久不被老板捉去应酬了。
她在线上下单的东西派货到里仁路，她正好顺路过去拿，老宋也在那边等她。
栗清圆车子抵达小红楼的时候，隔着内马路，对面乌泱泱的人，还出动了警车。
老宋见到栗小姐过来，赶忙帮她把东西往车上搬。栗清圆问宋师傅对面怎么了呢，老宋见怪不怪，“这里许多明星住的。原先住对过的比这排场还大。现在这个与上家好像是一个经纪公司的。正当红，听说有粉丝翻墙进去了。正主报了警……”
栗清圆没当回事，纯纯看热闹。
老宋把东西搬上车，等着栗小姐进去了趟。再出来的时候，警车也散了。老宋陪着栗小姐上车，闲聊着说，别看这里是个高档商住两用，实则冯总他们一行的压根瞧不上这里，所以这些年这里只当招待的地方，鲜少来住。就是嫌这里出没的人太鱼龙混杂。
栗清圆知道老宋是冯镜衡的人，忠心耿耿得程度。她认真问宋师傅，“那他现在住这里，不是很烦？”
“啊。要是让他看到这一出，或者夜里睡得正好呢，周围闹幺蛾子，没准他真的要联名几个大业主威逼物业管理层，没素养的业主驱逐出去拉倒。”
栗清圆听着发笑。还真是某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她开车，宋师傅坐在副驾上帮她看着。因为可能要帮着扶方向盘，老宋甚至细致地戴着白手套。
栗清圆这才发现，冯镜衡身边在用的人，都很有边界感与分寸。
老宋也说起了他如何来给冯镜衡开车子的缘故。
冯镜衡的驾照就是在老宋那里学到的。老宋也没想到当初一个学员，他能记自己清清楚楚好些年。
后来回国的冯镜衡正好身边缺一个司机，老宋因为糖尿病胜任不了驾校那边的工作密度了。那阵子正为生计发愁呢，属实睡觉来了枕头。冯镜衡还想得起老宋，说不为别的，就当初他那个臭脾气，老宋能那么耐得住性子把他教出山，一日之师，终身之师。
于是，二话不说，老宋便来给冯镜衡开车了。
栗清圆继续和宋师傅聊天，“他这个人虽然看着脾气不好惹，其实还挺服有本事的人的。”
老宋摇头，自觉不敢当。“他还记得我，我为他办事，自然也要尽心尽力。”
栗小姐宽慰了一句，“本来就是这样。行行出状元。”
老宋被栗小姐夸得有些忠厚的难为情，依旧要冲栗小姐声明，“无论如何，我得如实跟冯总交差啊，不合格就还得多练。”
栗清圆受教地点头。说想也想得到，十八岁的冯镜衡去学车那会儿得有多臭屁，能忍得下他脾气的，实属了不起。
车子抵达别墅门口，老宋帮栗清圆把东西拿进去了，便连同车子一齐开走了。
栗清圆归置收拾了会儿，才发现工程不亚于她搬出来住。
因为她不喜欢原先配套的床品，换成了她自己带过来的。
睡衣洗漱化妆护肤，一一摆到位。
栗清圆还把冯镜衡之前转赠给她的那枚蓝宝石胸针也带过来了，与红宝一齐锁进了保险箱。
等她再把晚上的吃食准备好了，已经晚上八点了。
她一个人待在这偌大的别墅里，有点害怕，几乎把能打开的灯通通打开了。
她站在后院的花园里看整栋房子，有种深海面，孤岛通明的孑孓感。
风摇曳着花枝，翻涌出来斑斓的热浪。
栗清圆其实很想给某人发消息，你快回来吧，我怕被谋杀掉。
她当真死在这一片花海里，也算一种暴力美学了。
栗清圆洗了澡换了睡衣，甚至还给父母各去了一通电话。给向女士的视频通话里，向项不禁问起圆圆，为什么会喜欢这里？
栗清圆坦诚，妈妈，也许我喜欢的从来不是房子，而是比房子更坚固的安全感。
向项叹一口气，宝贝，小舅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你不能总是沉溺在这份感受里。
栗清圆却尤为地笃定，反问妈妈，这些年，你后悔过吗？如果当初你和爸爸包容谅解小舅……
栗清圆的话没说完，就被向项喊停了。
向项作为阿姐，始终不肯面对弟弟的死。不肯母女俩挑明些什么，早已尘封入土的事，现在还谈有什么意义。
圆圆一时斩钉截铁，“妈妈，你总是讲豁达。你真的做到了吗？为什么这么多年，你始终不肯我多聊小舅。”
“圆圆！”
“他就是有喜欢自我和他人的权利。”
母女俩为向宗的事辩而无果。最后，各自挂了电话。
栗清圆躺在沙发上，夜风灌进来，吹透她身体的每一寸。
她仿佛如同死去一般，凉凉的，意志却清醒得很，她知道小舅多爱阿姐，也后悔自己这样朝妈妈，于是，微信上发消息给向项：
妈妈。对不起。
向项没多久回复：
我知道。圆圆。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
*
冯镜衡来之前，回了趟里仁路。
见到猫屋里准备好的猫粮和水，便知道栗清圆来过了。
他取了换洗衣服，临走前还是改了主意。
别墅庭院进来，一屋子灯火通明。里头却悄然安静，他轻手轻脚进来，没出声，而是四处寻了遍。
最后，站在沙发边上，看清了脸上蒙着微微眼泪痕迹的人，她等得太久，睡着了。
整个人无霜无尘般地清瘦，冷淡，与世间无关。
冯镜衡轻声地喊了她一声，“圆圆。”
沙发上的人整个人惊梦般地醒了，瞬也不瞬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人，她人木木地，更像石化了，下一秒便要海枯石烂。
栗清圆回头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十点了。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脸上哭过的眼泪，干涸着，紧绷着，她拿手搓搓，怪他，“你迟到了。”
“是。对不起。”
他的两只手，一手提着盒蛋糕，一手提着猫的航空箱。
栗清圆诧异，“你怎么把七七带过来了？”
“我都给它安排好了。”
冯镜衡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因为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栗清圆几乎是听清他这一句，无端地酸意，她由坐到径直站起身来，就这么站在沙发上，两只手朝他不无示弱地微微张开着，她想他抱，想要他丢开手里所有的东西，哪怕一分一秒。
冯镜衡走近些她，两只手依旧负重，只将身躯与头颅交付她。穿一身睡衣的人，新鲜的香气揽抱住他。
被扪住的人，不禁心上一动，又关怀地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迟到了，我一个人害怕。”
“怕什么？”
“怕鬼，怕有人进来杀了我。”
她这样有点娇有点痴，实在叫人受不了。冯镜衡深吸一口她的香气，口里严阵，“他们不敢。只有我敢。”
声称要杀了她的人，被人反杀了一口。栗清圆在他脖子上狠狠地咬了口，惩罚他的迟到，他的口出狂言。
吃痛的人，生发出不可收拾的作孽欲。
他把手里两样都扔了，蛋糕糊掉了，七七叫唤了声。
解放的双手来抱她，轻松握住她一具纤瘦的骨头。
相拥在一起，比身体更近的，是灵魂。冯镜衡再三问她，“怎么了，告诉我。”
栗清圆不想他问，也不想回答。这里没有别人，她也深信她说点什么，冯镜衡并不会笑话她。她是个成年人，健康的成年人，承认心里空虚好像并没什么可羞耻的。
“冯镜衡，我有点想。”
“不，是很想。”
闻言的人，忽而抱紧她，几乎扔一般地把她丢在沙发上，脱解自己，也顺手来翻那早已烂花了的蛋糕。
他从袋子里翻出几盒计生用品。拆上头包装的时候，却是在说蛋糕，说他今后应该不会买这家了，和他有仇，每次都不能完完整整吃一口。
栗清圆不懂他说什么，冯镜衡便告诉她，星期三晚上送她回去的时候，他早买好一份蛋糕。她和他吵了一架，他也气得懒得拿出来了。回头找老沈他们喝酒的时候，他当下酒菜啃完了。
沙发上的人听后不禁笑了下，天真也为难人，“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吃的。”
冯镜衡来脱她的衣裤，看到那里水意连连，诚如她说的那样。
很想。
冯镜衡再掰开些，“先看看你是怎么吃的，好吗？”
栗清圆面上一烧，即刻，眉间有被戮刺的痛楚。
耳边传来两个人一齐喟叹的声音。
沙发缝隙里嘎吱嘎吱的动静，
像一个苟延残喘的怪兽，它被迫驮着他们，随时随地要倒塌的骇然。
栗清圆有点掉帧的糊涂，偶尔出声，还是那句，我想你。
冯镜衡一面吻她的口不择言，一面去衔狐狸钟爱的果实。
果实被嚼碎，咽下。
再告诉栗清圆，他在这里。他比她更想，想到不能冷静地去思考。
想到他看每一张面孔，他们嘴巴开开合合讲些什么，都变成栗清圆的模样，最后又都不是她；
想到他看会议纪要的要，会无端变成栗清圆的栗。
栗清圆听后彻底失去清明，她只觉得人软绵绵的，有人偏偏要把这样缥缈的自己捣而碎掉。
从云间直直坠下去。
栗清圆有点怕了，怕他真的“杀”了她。
于是，气鼓鼓要给这个人一巴掌。
冯镜衡捉住她的手再摁到她耳边去，他叫她睁眼，看他。然而，栗清圆当真这么望着他了，
智昏的人，一时笑了下，短暂且孩子气，他来偎依她，也仓促地告诉她，他看到了什么。
那样活泼，那样跳跃。
栗清圆听后，不禁拿手掩脸，只盼着这一刻快点结束，又不想结束。
失神里，她只觉得回到了小时候，最开心的周五夜晚：
因为习作结束，
因为漫长的休息日还没有正式开始……

第60章
◎风雨花园◎
上学那会儿的栗清圆，一到星期五总会废寝忘食地赶作业。
赶在这天结束前，把周末的回作做完。星期六起，她就可以痛痛快快玩两天了。
那会儿，与孔颖多数矛盾就集中在这上头。小颖写不完，周六周日要在家写作业，那么栗清圆就等于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她偶尔在孔家等好友写作业就会泄露抱怨，你为什么写作业的效率这么低呀，你为什么写一会儿就要上厕所吃东西啊。
孔妈听到别人家孩子这么自觉，更是着急，拿清圆树榜样，对啊，你看看人家圆圆怎么就能星期五就全部做完呢。
孔颖一生气，就冲妈妈嚷嚷，她这么好你把她弄回来养呗。
栗清圆有时候很傻的，一直等到小颖写完了，两个人都出来玩了，她还没意识到小颖生气了。还问她怎么了？
孔颖冲她吼了好多。栗清圆听完，冷静地问小颖，你是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了吗？
孔颖嘴硬，对啊！
栗清圆便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她就预备回家去了，头也不回地走。
孔颖生气，怪栗清圆，你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压根没有把我当真正的朋友。
其实，栗清圆回去后，不但在父母那里哭了一波，还跑去小舅那里再哭了一波。她最好的朋友不和她做朋友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舅便给她们拿和。亲自给孔颖打电话，告诉对方，圆圆眼睛都哭肿了。她写作业就是想周末和你一起玩，她催你快一点，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她没有替你着想，我已经批评过她了。
当天，向宗开着车，连夜也要带着圆圆与好友和好。
冯镜衡的年少与她恰恰相反，永远死线是第一生产力。不把这两天的时光玩到黑，他是想不起来赶作业的。
当然，大多数是周一早上去借别人的。
栗清圆听后笑了笑，他还在，于是一动牵连着两个人，“什么借，明明就是抄。”
冯镜衡起身来，说实在的，弄得一团狼藉。
沙发上，他衫裤上，还有她身上。他不忍朝她那里细看，就是单纯地忍不了。
回过神来的栗清圆，第一时间就是要找她蔽体的文明皮。尽管这里荒得像个孤岛，她还是担心会不会之前被看到。
冯镜衡将手里的东西团成一个纸团扔进垃圾桶里。再来抱她进里，期间，栗清圆根本没来得及把睡衣套上。
衣服是粉色细格纹的。轻飘飘的一只袖子在走路的风里飘着。冯镜衡干脆扯掉了，栗清圆见状，羞赧得不行。她隐蔽的本能，却又是无间地贴近他身躯，来掩埋春光。
冯镜衡一面走，一面笑着掂了掂她，“说想的时候没见你害臊呢。”
栗清圆更是语出惊人，“嗯，人本来就是高级穿衣的禽兽。”
“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啊？”
“众生平等。”
“我喜欢。”
“……”
某人再补一句，“我是说你想的时候……”
洗澡的时候，栗清圆惦记着猫，也怪冯镜衡不同她商量，贸然把猫又带到了陌生的环境。
她再问他，那你带猫粮和其他补给了吗？
冯镜衡在她身后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栗清圆回头的时候，整个人只剩个脑袋在浴缸水面上，她转身的动静，涉起一阵水波涟漪。
展臂靠在浴缸一沿闭目养神状的他，由头顶上一束光追着，实在话，这样顶着光，曝出的容颜是最容易露出短板的。
然而，短发随意朝后捋的人，有着很能打的一双眉眼。比黄金的比例再多天赋的是他眼里的东西，或思量或狡诈。
狡诈的人涉水来，承认道：“我光想着我们两天不回去，没想到它会不会适应。”
“不会有事的。”他作宽慰。
水里迈的两步，翻涌出连绵的浪。
栗清圆谨慎且严苛，她命令他快点洗，给她去拿衣服还有身体乳。
她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发梢还是沾到水了，一缕贴在肩颈上。冯镜衡替她拈起，细致地捋掉上面的水，再给她别进发圈里去。
她推了推，殷勤的人强调，“别动。”
他盯了她很久，却不说话。
栗清圆稍微洋相，身体往水里再沉了沉，水位快到她嘴边。
有人在水下抄起她，借着浮力，把她架空着。
栗清圆问他在干嘛？
冯镜衡顽劣道：“在猜你在想什么。”
“什么？”
“‘这个人没脸没皮。’”
“丝毫不差。”
冯镜衡笑出声，就这么抱着她，由着她伏在他身上，说话时，胸腔里的声音先穿透到她身体里。“圆圆，我好喜欢今晚。”
“就像你说的那样，越废寝忘食，明后天就越富足。”
“你不用回去的感觉真好。”
“突然发现今天桌上丢失的也没那么重要了。”
栗清圆撑手在他胸前，看了看他眼睛，问他，“丢失什么了？”
“一笔生意。那么你呢？”
“我什么？”
“我回来前，你睡在沙发上，哭过。”
栗清圆伸手去抹他脸上的水珠子，不无点头状，告诉冯镜衡，也没什么，和向女士辩驳了几句，因为妈妈至今还是不肯谈小舅的取向。
她觉得是耻辱。甚至怕她的那些朋友议论、诟病。那些年，向宗不成家，向项的那些姐妹无非是说小弟读书多，眼光高，又忙得很。
“你妈知道汪春申吗？”
栗清圆摇头。“她连小舅都不肯同我谈，更何况别人。”
冯镜衡一时沉默。
栗清圆继续说她无端哭的原因，只是觉得也许小舅那样去了，对他来说是解脱，不然，他要怎么面对后面的十几年呢。怎么向世人告解他的“错误”呢。
冯镜衡宽慰道：“时代是进步的。人的认知也是流动的。连我们家虞老板都能反思婆媳关系，谁又会一成不变呢。”
“那假如你喜欢男人，你妈会怎么样？”
“我不回答假设性问题。”
栗清圆怪他狡诈，即刻来拆穿他，“那假如我妈逼着你现在就要和我订婚，否则就不准我们来往，你要怎么办？”
“订啊。这样的好事又为什么不呢。”
栗清圆撩水浇他一脸。“你不回答假设性问题的呢。”
“嗯，不回答与你无关的假设性问题。”某人稍微纠正。
灯光的缘故，栗清圆的皮肤上映染得几乎透明的红。都能看到上头青色血管的脉络。
冯镜衡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把她捧得高高的，在那些新鲜痕迹上又“二次伤害”起来，栗清圆的一只手，指尖埋在他的湿发里。
四目相对里，他好言好语地哄着她，哄她动一动，栗清圆难得响应，却拙劣且放不开。
她越放不开，越箍得两个人共生的一口气难畅快。
最后，有人翻身上来的时候，捞她的两只手抓住边沿上的一处把手，蓄满的热水，一时哗哗声响，漫出来好些。
水面上一处红绿交融浴盐泡沫，像只凫水的小鸭子，来回被浪掀着荡漾、颠簸起来。
氤氲的小室里，空阔带着回音，
“这就是你的废寝忘食？”
“嗯。别拒绝我，之前的几回我都不喜欢，跟打仗开拔似的，催得要命，我知道你也是。”
身后人拨她的脸回头，欺身来吻的时候，栗清圆咬了他一口，与不知疲倦的人割席道：“你一个人是就够了，别拉上别人。”
水再漫泼出来些，他把她的话冲散了。有几下，栗清圆像被拍到礁石上的鱼，身后风浪诡谲的戾气，身前礁石坚硬冷寒。
她再像个尽力爬上岸的溺水者，尽管她牢牢抓住岸上的桩绳，然而水里的桨橹搅弄得她离岸愈来愈远。
人到水中央，不谙水性的人，一时全被淹没。五官模糊，理智全无。
一只手，趁她熄灭前，尽数打捞起来。
重获光明与氧气的人，卖力爬到为她涉水而来人的头上，甚至不惜将他踩到脚下，牺牲也不在话下。
于是，上岸的人得逞，涉水而来的人，最后一步丢开她，筋疲力尽，终究，死在他仰仗的水性伎俩里。
奄奄一息是他在人世间最后的遗言。
栗清圆在花洒下冲干净身体，套一件长长的浴袍，回来戏说最后这一段“奄奄一息”时，水里的死者唇上咬着他的事后烟，诈尸起来。
迸溅得她一身水，坐在换衣凳上的栗清圆当真生气了，“冯镜衡，你脏死了。这里头有你的……”
他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迈出浴缸去冲澡，手里的半支烟打潮了，扔进马桶里。就着她的控诉，“我的什么？”他要她讲出口，这简直就是他上不得台面的癖好，“是我们未来合作的一半原始积累。”
“臭不要脸。”
栗清圆坐着把发梢沾到的水吹干，冯镜衡冲凉好了，穿好衣服来帮她。期间，栗清圆的肚子咕咕叫起来，拿吹风机的人才得知她到现在还没吃呢。
“不是叫你先自己吃点的嘛，要点什么都是现成的啊。”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晚啊，饿过头就不想吃了。”
“那现在要吃什么？”
栗清圆回头，他叫她别动，最后一下，吹好，再把她梳通，吹风机新鲜的热香气，尤为地好闻。
栗清圆说她准备了牛肉火锅，她最近很想吃胸口捞，于是，买了许多食材。
冯镜衡嗯她一声，放下吹风机，便领着她出来准备了。叫他煎炒煮焖那些他是铁定不会的，涮火锅这些，还是手拿把掐的。
七七被放出来，四处嗅闻着，最后还是被冯镜衡煮得一片全熟的牛肉给安抚到了。
栗清圆坐在桌边自顾自吃着，还不忘叮嘱他，真的只能喂一片啊，没吃过的东西，更要谨慎，控制变量才会发现问题，比如过敏。
冯镜衡怨她啰嗦死了，“吃你的吧。”说着锅里的几片牛肉又好了，他给她全捞出来。
“你不吃吗？”
“我晚上碰头会上吃了块牛排了。”
栗清圆叫他尝尝胸口捞呢，“很好吃的。”
“好吃就留给你。”
有人的逻辑与他不一样，“就是好吃才要分享给你啊。”
她搛在筷子上，递过来。势必要他尝尝。
冯镜衡被她喂了一口咬不动的油，栗清圆问他怎么样。
“实话实说啊？”
“啊。”
“感觉是我家阿姨切肉时，分不清的一块塑料手套丢进去，还煮过头了。”
“冯镜衡，你这个人真是没意思。难伺候。”
“你什么时候伺候过我，都是我伺候你。”
栗清圆踢他一下，算作警告。
那盒栗子蛋糕摔糊掉了。然而，收礼物的人一点没有扫兴，她小时候过生日，蛋糕碰花一点点她都急得不行。
工作后反而看开许多，正如他们在看的电视里说的那样，就是摆成个花又怎么样，不还是要吃进肚子里，团成一团？
碎了有碎的吃法。
栗清圆认真用叉子刮了好几口送进嘴里，冯镜衡为之动容，叫她别吃了。一个蛋糕而已。
嘴角挂奶油的人，认真质问他，“当真只是个蛋糕啊？”
“那晚你爸说得对，她喜欢什么，你不知道，那该是你反思，而不是去责怪她。”
栗清圆很客观的口吻，“我和那个人同校到恋爱那么多年，他不知道我的喜好，那才是真正的离谱吧。”
“但是他确实有很多不知道的地方。”
冯镜衡拣起边上一个叉子，加入她的吃蛋糕站队，无所谓地问道：“什么？”
“也是我不知道的。其实我爸远没有他自己说的那样不愿意见生人。他昨晚跟你一齐喝酒，我看得出来，他是痛快的。”
“冯镜衡，你这个人真的很离谱。我和他那么多年，可是他加起来没见我爸几面过，说话也永远是师生那套。而你，一上来，就差点把我家房子给掀了。”
有人受教的点头。他挖一口奶油到嘴里，和她交底，“你爸赶我走的那会儿，我在想，我该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呢。”
“……”
“很明显。你爸唯一的切入点就只剩你妈了。”
“有你切入不了的人吗？”
“多的是。所以，他们与我无关。”栗清圆辩不过这个人。干脆刮一块奶油糊他鼻子上。
站在她身边，背倚靠着长桌，变成小丑的人来了一句，“生日快乐。”
“我才不过生日。”
“我说我。”
栗清圆一惊，“真的啊？”
冯镜衡不无失望，不过彼此彼此。他不介意亲口告诉她，“10月25日。”正好还有两个月。
时间尚早，但今年是他整三十的生日。冯镜衡顶着鼻子上的一块奶油来跟她要生日礼物，“你会送我什么？”
栗清圆认真在备忘录记下了，说有足够的时间给她准备。
冯镜衡不依，“我不需要你拿钱买的东西。”说到他们第一次在重熙岛上遇到，那晚也是冯镜衡切入过来的。
天时地利的迷信。正好那天因为雷暴雨轮渡顺延一班。冯镜衡便算到如果那一眼是她的话，她一定坐最后一班离岛。【看小说 公 众 号：这本小 说也太好 看了】
结果，他算对了。
那天他开的那辆库里南，就是他父亲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还算灵验，他头一回开出去，便遇到想遇到的人。
不过，其实他一点不喜欢那种骚包的车子。可他父亲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开了那么一回就塞回车库去了。
冯镜衡说回礼物上来，“送我件不必钱买，但是一定能灵验兑现的好不好？”
“什么？”
“和好卡？”
“？”
“无论将来我们怎么争吵，给我一次无条件跳过再和好的机会卡，好不好？”
栗清圆才不理他，“什么叫无条件？”
“你杀人放火了我也跟你和好？”
冯镜衡：“不犯法不违反公序良俗不背叛忠贞不对你父母忤逆犯上，好不好？”
“那都除去这些原则问题了，还有什么需要无条件赦免的啊？”
“嗯。就是不想和你吵架。”
“……”
“不想你那么冷静地告诉我，我排在谁的后面。栗清圆，我活三十年，还真的没吃过女人的败仗，你明白么。那晚我气得把一个四寸的蛋糕全塞嘴里去了，甜到他妈想死，我这辈子加起来都没吃这么多甜。”
“不是吃甜食会心情好的吗？”
“谁说的。这都是资本家想出来割韭菜的无稽之谈。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吃龙肉都没用！”
“你自己也是资本家。”
“少打岔。我问你话呢？”
“什么啊？”
“和好卡。”
“一定要这么幼稚吗？”
冯镜衡静默地看着她。
栗清圆再吃一口蛋糕，临时救场的积极性，把蛋糕盒子上的一块白色纸板撕了下来，去边柜上找笔。
洋洋洒洒地写起来，吃蛋糕的叉子还咬在嘴里。
栗清圆的字比她的人还不合群。孤僻得叫冯镜衡认不出来。
上来就把他们约定好的原则几项写得清清楚楚：
不得杀人放火/不得经济职务侵占/不得感情出轨/不得对栗老师大呼小叫
除去以上情况，栗清圆女士愿意无条件与冯镜衡先生跳过吵架、冷战流程。和好如初壹次。
冯镜衡指着某个字，故意问她，“这什么字啊？”
“大写的壹。”
“乖乖。你倒是还挺严谨的。为什么约定条件里只有你爸没你妈啊？”
“你会对我妈大呼小叫吗？”
“那倒也是。”
冯镜衡看着很满意这就地取材的和好卡，只催着栗清圆签字画押。
有人嫌他烦，“这不就是我的笔迹吗？还签什么字啊。”
“少废话。契约精神得严格且全面。”
栗清圆老大不情愿，“我还不如给你买个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给我买。等到你不去区分你的钱还是我的钱的时候，再给我买。”
栗清圆听后愣了愣，终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也伸手替他把鼻梁上的奶油擦掉了。因为这样的洋相不适合他，有人天生的上位者，尽管他臭德性，可那是他彻彻底底的自我。
为了惩罚他的迟到，栗清圆吃完后，甩手掌柜地看着冯镜衡收拾桌子。
说真的，看得心惊胆战。这个人和锅碗瓢盆有仇似的，每一件都拿起放下的哐里哐啷的，栗清圆不禁啧舌，“你轻点呀！”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不行还是我来吧。”栗清圆说着便要把七七放到地上。
冯镜衡继续怪罪她，“知道为什么很多家庭主妇都那么累了吗？因为她们不愿意给自己‘放权’，好像这锅碗瓢盆脱了她们的手，就不能转了似的。”
栗清圆同他辩驳，“这是女人的错吗，你们男人但凡勤劳点对这个家庭有起码的代入感点，谁愿意去和锅碗瓢盆打交道啊。”
冯镜衡一点不和她生气，还反过来嗳一声，“就是这么个理啊。就是叫你别过分代入啊，这些锅碗瓢盆写你名字啦，洗不干净或者蹦蹬仓，你要破产啦？”
栗清圆被他的歪理气得一时想笑。不过想想也有道理，洗不干净可以再洗，蹦蹬仓了也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损失。
刚才在房间里，冯镜衡便看到了她把床上的四件套换掉了，换成她带来的。
眼下，厨房冰箱里也有一堆她的补给。
栗小姐甚至不厌其烦地还带了家庭的土特产。冯镜衡拎出一个保鲜袋来，里头几个小脑袋模样的东西，恕他无知，他当真没见过。
栗清圆在边上狠狠鄙视他，“你再说你没见过。我不相信你没吃过榨菜。”
榨菜原本的样子。这是隔壁嬢嬢送给栗家的土特产，自己家里腌的榨菜头。
早上配粥吃，很好吃的。
冯镜衡对这些街坊风味并没有多大异议，而是笑话栗清圆，“你是来度假的，还是来出嫁的？”
栗清圆脸上一时自作多情的难堪，嘴硬道：“我带着自己吃的，关你什么事！”
冯镜衡一副却之不恭地收下嘴脸，“嗯，明天早上尝尝。怎么不关我事，我都答应你邻居请他们喝喜酒的。女婿也是半个子，建设我有份，自然，福利也有我的份啊。”
“神经病。”
外面捎起了老大的风。栗清圆连忙去关北面的玻璃门。
有点遗憾，她还想等着冯镜衡过来，趁着天凉了下来，出去走走的。
栗清圆这种怕热怕太阳的人，永远衷爱城市的夜晚，郊区的晚上空气质量更好些。
她跟冯镜衡说，他没过来的时候，她看了下地图导航，这里附近还有个乡镇，说是乡镇，然而却是个不锈钢的龙头企业汇聚地。
有生产的地方，一定有人家。
她还想去逛逛的。可惜太晚了。
冯镜衡便说，明晚去。
他洗完锅碗那些，再出来抹桌子。有条不紊地，颇有点走马上任的人夫既视感。
栗清圆盘腿坐在沙发上，回头问他，“你这两天确定都不用回去吗？”
“我有嘴，有脑子，有通讯设备。弹性办公，怕什么。”
有人不禁艳羡，“真好，给自己打工的人就是任性。”
冯镜衡听着，来同她玩笑，叫她以后也不必兼顾两头了，就认认真真同罗汉松那头联络稳固好了，做个自由译者。也叫她放心，他会襄助罗汉松，叫她和她师兄做比较稳固的联盟者。
栗清圆听着，不以为意，“我以为你要叫我别上班呢。”
“那不行。我喜欢的栗清圆，她读了那么多的书，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就是有名有姓有本事的。嫁给我，变成个只能守在家里的女人，某某太太，那才是真正的鱼眼睛了。”冯镜衡再道，“经验也告诉我，任何人都不能闲着，一来会生病，二来会生变。”
栗清圆一秒听出玄机来，“你说你哥嫂？”
冯镜衡不置可否。放下手里的东西，抽湿巾擦手，走过来，站在沙发后头，看她在看的电视，“朱青读书不差的。生下家家，就一直待在家里。”
越高床软枕，越疑心生暗鬼。
冯镜衡擦拭过的手，来摸栗清圆的头顶，他冷静的声音，寂寂传来，“那样还不如你父母这样呢。”
天太晚了，外面也风声紧得很。实在不便出门，冯镜衡为了陪栗清圆看电视，心血来潮，要给她调酒喝。
栗清圆笑着问他，“你会吗？”
“把吗去掉。我喝酒的时候，你还缠着你小舅哭鼻子要跟人家孔颖和好呢。”
栗清圆骂他不学好。
冯镜衡痛快点头，问她要喝什么？
听到栗清圆说，玛格丽特。
他就知道她连酒吧都鲜少去。就知道个玛格丽特。
然而还是很认真地去准备了，这里的HomeBar，基酒应有尽有。甚至冻杯与冰块都是现成的。
冯镜衡三下五除二的给栗清圆调好一杯玛格丽特，迁就她的口味，甚至杯口的滚盐也只滚了一半。
龙舌兰与君度橙酒被青柠的酸与香激发着，啜一口，配合着一点盐边，口腔辐射到脑海的瞬间记忆是无穷无边的。
栗清圆甚至觉得他调得跟外面卖的也没多大区别。
冯镜衡给自己调了个shot，经他改刀过的冰块甚至还带着一层霜，最佳口感的时候，投进shot杯里，无任何利口酒、糖浆，纯饮加冰的龙舌兰。
这是他一向饮酒的习惯。
一齐回到沙发上小酌看电视的时候，栗清圆拿他的火机点蚊香，因为她开窗许久的缘故。
屋子里当真有蚊子飞来飞去。
冯镜衡再一次笑话她，怎么想得起来这些犄角旮旯的东西的。
栗清圆穿着自己的睡衣，一只手里点火，一只手里举着盘最朴素的蚊香，明明最寻常的场景，被她散发、赤脚，不声不响认真对待着，生生折腾出点天荒地老的意味。
火点着了，她甚至对着那燃着的猩红再吹了吹，最后架在蚊香盘上。
栗清圆的解释是，她爱这种蚊香的味道，无来由地，好像直接代表着夏天。
冯镜衡提醒她，“放高点。待会七七被烫到了。”
还真是。
最后没办法，两个人把蚊香端回了房里。
栗清圆也改成了用她的平板继续看剧，明明是个再老不过甚至风靡一时的电视剧，冯镜衡说他没看过。
等栗清圆洗漱完回来，听到短暂观剧人的刻薄点评：
既然这个妃子有这么起死回生的药，那她爹为什么不上供这个药作为休战讲和的条件呢，
要上供她。
而且事实也证明了，皇帝压根不缺她这一个。瞎折腾。
栗清圆烦死商人理中客了，说那就没这个故事了呀！
她只喝了一杯酒，闹得脸上红扑扑的。再嫌弃人的样子，冯镜衡只觉好笑，他坐在被子上，栗清圆掀不动，就要他起开。
外面风声四面八方般地来，试图瓦解这座风雨花园般地摧枯拉朽。
然而，屋子里的主人，岿然不动。
他依旧坐在软被上，任由身边人拉不动。
身上沾着薄薄的一层酒气，也逐渐习惯着她口里代表着夏天的古早蚊香。
房里只开着两端的床头灯，这对称的两束微弱光芒，像极了对称的两个人。
冯镜衡难得的沉默，是认认真真甚至带着些遐思缥缈的样子。
这样的对阵里，栗清圆本不该败北的。她纯粹鄙夷某人的一些伎俩，比如这样撒娇卖乖地不作声。
他再不让她掀动被子。
于是，先破功的人拿枕头扔了他。
“你起来呀，像只狗一样，盯着人，干嘛。我脸上有字还是有钱？”
冯氏的狡诈说来就来，“嗯，你不盯我怎么知道我盯你呢。”
“少来。我累了，要睡觉。”
有人即刻乖张地笑了笑。
栗清圆便是在这无法无天的笑里来推倒他的，她原本只是想推搡他一下，没想到人高马大的人一下就被放倒了。
还反过来怪她，“吃什么了，力气这么大，怎么这么壮实的啊。”
栗清圆更气了，拣起那个枕头，赤脚爬上床，便要来“捂死”这个人。
躺着的人，如同在浴缸那会儿一样，他甘愿死在她手里，为她奄奄完最后一息。
于是，任由栗清圆把羽绒枕头捂在他脸上。
栗清圆也不知道胡闹了有没有一分钟，总之，谁捂她三十秒，她都受不了的。
她看枕头下的人当真全无挣扎，终究还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栗清圆才揭开枕头，只看到里头的人慢怠的笑吟吟，“再坚持十秒，我就要投降了，宝贝。”他说着话，手来揽她的腰。
感受到她撤退的痕迹，冯镜衡翻身压制住人。
不等她说什么，上位的人先抢白了，“别怕。我只想这样抱抱你。”
“冯镜衡，明天早上不要叫我起床，我也不是来度假的，我是来过周末的。周末不能没有自然醒。”
“嗯。哪怕你一天都不想下床，我也陪你。”
栗清圆气得一噎，他俩说的不是一回事。
正式躺下了，栗清圆才是真正失去“人身自由”的开始。
她无论是平躺着还是侧躺着，身边的人一定要当她人型抱枕。
尤其是侧躺着，栗清圆只觉得两个人像两只勺子一样并列着。
他再那样抓着她，她只能控诉，“你这样我怎么睡啊？”
有人无辜得很，“你睡啊，我没拦着你啊。”
他是没拦着，他……总之，栗清圆没法说。“我气都不顺了。”
有人在后面笑出声，撑手来看她，看她两只眼睛睁得滴溜溜的，哪里有半分睡意。
他再那样挨着她，栗清圆就得是个傻子，才能装糊涂。
冯镜衡客观澄清自己，“你睡你的，他与你无关。”
他这样说，栗清圆倒不开心了，“那和谁有关啊？”
兔子再一次走进了狐狸的陷阱里，浑然不知。
冯镜衡身上的香气很好闻，明明是栗清圆用惯的洗发水与沐浴露，偏偏呈现在别人身上，她才真正闻到了更客观的姜气和玫瑰香。
还有牙膏的香气，薄荷混合着龙舌兰的霸道余劲。
这一股脑的香气，来含糊地试探了两回，她都是模棱两可的，起码没有严阵地拒绝。
第三回 ，他才动了真格。
用行动告诉她，跟不跟她有关。
栗清圆晕晕乎乎又想起妈妈的那句，热恋的人都没脑子的。
偏偏这样不管不顾的冯镜衡，她又拒绝不了。
或者，他只是言行合一的比较坦荡罢了。
栗清圆相较，就有点口是心非的嫌疑了。
才一点点，她已经有了反应。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风悄然地催化出了雨，一阵又一阵地，有规律有步伐地敲打在光洁透明的钢化玻璃上。
栗清圆嗷呜了一声，因为这里真的名副其实地成为了风雨花园。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若干年前的小女生，一夕间长大了。
从前懵懂天真，
现在骄矜妩媚。
她更清清楚楚知道与她缱绻颠倒的人是谁。
“冯镜衡，下雨了。”
“嗯，别管，天亮了它们就走了。”

第61章
◎我要把你留在我每件外套上。【微修】◎
凌晨五六点的样子，栗清圆短暂地醒了一下，外面的雨并没有如冯镜衡说的那样，走了。
相反，如火如荼，如墨如烟。
这间主卧带着一片朝东朝南的筑高开放式鸟瞰阳台。木制的栈道上全是风雨斑驳的树叶与花瓣。
栗清圆擎着一把伞站在看台上，眺望这座庄园对面无穷无尽的山与林。甚至能听到松涛的声音，那成片的绿跌宕起来，像倒戈的战士，也像遇到猛虎而仓促收屏起飞逃离的孔雀身上那抹失真的羽。
时隔这么多年，栗清圆才真正发现，也许她一直没有变，她就是喜欢这样阴贽带着些破坏欲的美。
只是那时的她，只晓得躲雨，并不懂得，有人蹈在深海里，看落雨不过是场春天里的哭泣。
赏雨的人，最后把伞搁在阳台外。
擦干净脚重新爬进被子里时，睡得香甜的另一半只觉得有个冰疙瘩钻了进来，他闭着眼睛胡乱地摸了摸她，问她是掉进去马桶才爬上来，还是真的家已经被淹了。
栗清圆怪他说话真不中听，手脚冰凉，当他恒温的热水袋。
冯镜衡也不恼，只是嫌她脚太冰，她蹬在他腰腹上，他拿自己的手隔档，嘴上嫌弃着冷，掌心来给她捂。
他始终没有睁眼。太困了的缘故。
一直到两个人的温度过渡到一样了，冯镜衡才问了句，刚才干嘛去了？
栗清圆猫在被子里刷手机，探出头来告诉他一声，“外面还在下，今天不能出去了。”
“谁说的。”
她看他一眼。
冯镜衡依旧不睁眼，栗清圆干脆来手动叫他开眼，被玩弄的人不禁笑一声，他来挣脱她，口里喃喃，“只要不下刀子，都能出门。晴天有晴天的好，雨天有雨天的好。”
“比如？”
“比如重熙岛那次，不下雨，公众号就不会临时发顺延的紧急通知，我就不会临时起意要出岛。”
栗清圆再问他，“那如果没有岛上那一次呢？”
“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也许我不去找你，你也会来找我。”
夜里两个人闹到很晚才睡。冯镜衡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然而，他的行踪一向备份给他的一助知道。杭天联络不上他，干脆就打了这里的座机。
冯镜衡起身出来接，说了没几句，便撂了听筒。
他再回房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上床。而是去洗漱，顺便问栗清圆早上要吃什么。
他还惦记着昨晚说的那个榨菜头。
栗清圆没什么胃口，她只想吃清淡的糯米粥。
然而，有人煮粥都未必上手。他洗漱过后，去淘米、放水，最后拿不准，甚至端着电锅胆过来，给床上的人检查，这样差不多吧。
栗清圆彻底没睡的念头了。要不怎么说自信的男人最迷人的，相反，笨拙的男人真的叫人提心吊胆。她多生怕他不小心给厨房闷声炸掉了。
她起来洗漱完毕，把他准备在电锅里的水米重新转移到铸铁锅里，开煤气用明火煲粥。
这样快且热滚过的粥也更有劲道。
栗清圆叮嘱他就这么看着，煮沸了，锅盖揭开，移出个三分之一的出气口，调小火慢熬。
她去把中午要吃的食材准备一下。
就在栗清圆去冰箱拿食材出来的时候，她瞥到的冯镜衡站在明火灶台前，不多言的样子，然而思绪是转动着的，仿佛被架着火熬的，不只是锅里的水与米。
察言观色的人这才试着问他，“杭天电话里说什么了？”
栗清圆昨晚便感知到他心情不大好，说是生意上的事，但他没有说的样子。栗清圆便也没有追问。她不知道她到底该不该问，女友的身份，自觉没资格过问涉及到他家族利益的事情，也不想多发表无用的主观意见。
然而，看着他心神不定的样子。栗清圆心里也不大舒坦，尽管他保证过陪她两天，但是如果叫他不得已地放弃什么决定或者利益，她宁愿他坚持自我吧。
将心比心。如果换作她，她也许也会两难。但是人是个很忘性的动物，有时候明明当下是自己的决定，时过境迁，他们就会逃避起来，逃避乃至避险的本能就是推卸责任，如果当初我不是为了你……
栗清圆很怕这样的罪名，这样的以爱之名。
冯镜衡专注地守着锅，出口的话像似宽慰她，“没什么大事。”
栗清圆把三文鱼和猪排搁到流理台上，轻描淡写地拆穿了他们，“没事他不会打到座机上找你。”
“嗯。他老头子今天过寿，想请我过去吃饭的。”
栗清圆一时沉默着。
冯镜衡笑着看她，来伸手摸她脸的时候，她不无骄矜地撇了下。三文鱼和猪排也暂时不想处理了，泡了杯热美式，便想去健身室里慢跑个二十分钟去了。
锅里的水煮滚开，看火的人一时不察，已经扑溢出来，冯镜衡手忙脚乱地揭开锅，再拧小了火。饶是如此，灶台上还是扑了一圈水渍。
厨房里，一时清香的糯米味。
栗清圆就这么隔岸观火着，等到灶台前的人勉强擦干净战场，她才慢悠悠来了句，“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
“人要去做自己擅长的事。”
栗清圆的二十分钟慢跑都没跑完，冯镜衡过来问她，那锅粥再煮一刻钟差不多了吧。
她可有可无地嗯一声。
门口的人，看着她运动完。从跑步机上下来，栗清圆实在跑不动了，两条腿灌铅般地重。
她往门口来的时候，问看粥的人，不去看着，待会又扑了怎么办。
笨拙的人一次失误经验足以总结出教训。他伸手来拦这一大早就不痛快甩脸子的人，拿手臂挡她，“谁招你了？”
“老天爷。”
冯镜衡笑着凑近她，“啊，原来我是你的老天爷啊。”
栗清圆手里还端着杯咖啡，不想同他嬉闹，“鬼天气已经够人烦的，你就别再烦了。”
冯镜衡夺过她的杯子，呷一口，最后随手搁边上的窗台沿上了，叫她空腹少喝这些，待会粥好了，先吃点热的顺顺。
“我自己会吃，不用你安排。”
“嗯。那个榨菜头留点给我。”
栗清圆听他这话，眉眼冷淡地投他一眼。
冯镜衡像似已经做好决定，或者，正如她说得那样，他要去做他擅长的事了。
“对不起，昨晚还说弹性办公。但是，老头那边临时有变，他今天要见一个预案的大客户。项目涉及一个地标商圈和一个文化中心，圆圆，我这段时间和老头闹了点矛盾，我没冲他低头，他便也什么进程也不亲自跟我讲了，凡事透过我助手。今天闹这么一出，也是给我下马威。山就在那，楼也会起，事情我不做，总会有人去做。”
栗清圆听明白了点什么，“和你昨晚说的生意有关？”
“不。那笔生意比起老头这个，杯水车薪。”
“那你去吧。”栗清圆毫无疑问。
冯镜衡看着她，“如果，我是说……”
“我不想你后悔，也不想承担你为了我而后悔的风险。冯镜衡，我从小就很鄙夷一些偶像剧或者小说里，为了和另一半能在同一个大学，什么最后一道大题会做而不做的桥段。简直可笑极了，这一点都不浪漫，甚至究极愚蠢。凡事读过书的人都该知道，你轻蔑命运的公允，就会被命运戏弄回头。”
“所以，当我被别人控诉精致利己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比起做绝对正确的事，也许绝不后悔才是成年人应有的态度。”
冯镜衡某一刻甚至可以遥想到多年以后，他们无端在某个商务研判席上遇到，某位栗姓译员小姐全程并不配合她的雇主，大家问起缘故，雇主承认彼此曾经交往过一阵。
栗小姐一定会云淡风轻来一句，是的，曾经过，但早已过去。翻篇不谈。
即便这样，他依旧要狠狠鄙夷那位姓季的，也确实，因为栗清圆注定不会成为谁的附属品，“大丈夫”卑劣地想拥有“小女人”的时候，她是不合格的。她绝不谄媚任何人，即便她那样毫不掩饰地冲着你说，她想要。
杭天过来接冯镜衡的时候，外面落雨不停。
冯镜衡坐在沙发上穿袜子。栗清圆甚至关怀起杭天来，因为后者一路进院子的时候没撑伞，衣肩上全是雨。
栗清圆拿一条干净的毛巾给杭天擦，也若有其事地问他，今天是他父亲过寿吗？
杭天冲栗小姐笑了笑，是呀。
冯镜衡哼一声，“她当我骗她呢。”
杭天作证，“真是。只是天公不作美，下雨咧，烦死了。”
栗清圆反过来还要怪冯镜衡，“那人家爸爸都过生日了，你为什么还要人家来接你啊。”
“接完我，不影响他回头陪他老头过寿啊。”
“资本家。”
杭天听着发笑。“因为在乡下办家宴，又不用我操半分心咯，我中午回去吃现成的。”
正说着话呢，庄园别墅这头的管家按门铃过来，依照冯先生的意思，帮他兑了些人民币，套在一个喜庆的红包袋里。
冯镜衡甚至都没沾手，径直叫杭天拿过去，“带给你家老头。就说我人虽然没到，但是心意到了啊。”
穿袜子的人，穿好一只，才发现另一只不是配套的一双。嘴里喊着圆圆，“你过来看。”
栗清圆当着外人的面，多少有点尴尬，因为袜子确实是她拿给他的。还反过来怪他，行李袋里堆在一块。
预备出门的人，临走，还要和他的爱人撒娇一阵。他指指他的左脚，和右手上另一只袜子，求助爱人，你总要帮我把他们配对起来才行啊。
栗小姐嘴上说着烦死了，难怪今天会下雨。依旧去房里帮他把袜子拿了出来。
杭天看在眼里，毫不夸张，他父母这么多年的老夫老妻，也不过如是了。
冯镜衡穿戴好了，很是郑重地问了一句身边人，“我去了，你中午怎么办？”
“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我管谁啊。”
栗清圆有点洋相，拿手里的袜子打了他一下。
很明显，栗小姐私底下同老板并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矜持。杭天识趣，才预备出去等冯镜衡的。
只听冯镜衡道：“你带她回去吃饭方便吗？”
杭天有点意外，“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栗小姐愿意去吗？”
冯镜衡偏头过来看栗清圆，“去么？那种乡下家宴实际上比酒店那些有滋味，坐在朋友桌上，不必谁管谁的。”
栗清圆对乡下的那种流水席并不排斥，甚至她其实更爱吃那种氛围里的热闹与地气。但是，杭家她谁都不认识，怎么去。才要拒绝的，冯镜衡来一句，“我中午赶过去。”
栗清圆看他一眼，看到他认真颔首的样子，“你高兴去，我就赶过去。”
“那你父亲那头呢？”
“谈完正事正好可以溜。再光明正大的理由不过了。不必和他一桌吃饭了。”
栗清圆伸手来给他拨正领带结。
冯镜衡握着她的手，“正好见见杭天的妈妈。她老好奇你了。”
“好奇我什么啊？”
“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害我病一场啊。”
栗清圆一时沉默，冯镜衡便知道她这是默认了。默认他如果去，她就可以去。
杭天倒是有点措手不及。因为确实他父母想请冯镜衡的，他了解老板今天的行程，甚至都没张口。结果这位主为了哄女朋友倒是歪打正着地答应去了。
临走前，冯镜衡再三叮嘱杭天，提前来接圆圆，再叫你妈安排一桌年轻人坐一块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要特殊。
她就是去吃饭的，不应酬不交际。半大不大小孩那桌最好！
杭天怎么能听不出最后一句是句玩笑话呢。揶揄老板，“我给你老婆安排到小孩那桌，你进了门不得把我家给扬了。”
“知道就好。”冯镜衡冒着雨上了车，想起什么，“你喊祝希悦来呢，叫祝希悦一起，陪圆圆说说话，有那个冒失鬼在，也热闹点。”
杭天一面发动车子，一面继续挖苦道：“知道的是我老头子过寿，不知道的以为冯先生娶新娘子呢。”
冯镜衡同助手玩笑，“嗯，借你吉言了。”
杭天说回栗小姐头上，“她愿意去那样的场合，我确实是意外的。”
后座上的人闭目养神的态度，出口的话却是笃定的，无间的，“她只是不擅交际，中式团圆的热闹，她是喜欢的。感兴趣去身临其境，但是不能成为主人，爱热闹却又怕热闹扑了她。”
杭天恍然大悟。
*
冯钊明今日设早午间的迎宾茶招待唐受钺。
主要唐某人这几日在调整时差，他再三言明谢绝正式宴席。
冯家作东。冯钊明谈桩生意，还不至于要把两个儿子都拴在裤腰带上，且今日汪春申也到场。冯钊明在家里就与妻子通过气了，他还是要点将老二的。
虞小年同他好声规劝，爷俩没有隔夜仇。她也不敢贸然打电话给栗小姐，但是虞小年很知道，这个世上怕也只有人家能劝得住老二。
冯钊明却笃定，老二不会甘心的，他即便为了来会会唐受钺也得到场。
虞小年发愁，她跟老冯交个底，你别小瞧了男人的愧疚心啊，他越觉得愧疚人家圆圆，他就陷得越深。我不是吓唬你，这门亲成不了，你看着吧，他能把全天下的女人都嫌出个狗屎烂臭。
冯钊明：狗屎烂臭的是他。他还好意思嫌人家。
虞小年想着娘家大嫂也快来了，一时心血来潮，问老冯，你说借着我大嫂的名头去栗家提亲，是不是有点土啊？
冯钊明稀奇得不行，反问妻子，你怎么就想通了呢。
虞小年没什么通不通。只叹苦气，我现在反而巴不得他们板上钉钉倒好了。我哪还有脸见袁家啊。袁家那老婆，看到我，恨不得把我嚼了吃了。
你家老二你还不知道啊，告诉你，好好爱屋及乌，没准才是招安大计。
冯钊明这头安排着见唐家的主事人谈土地受让的事，虞小年这里琢磨着，实在不行，要不要正式请一请栗家父母呢。
*
柏榕酒店顶楼，冯镜衡一方最后到的。
包厢正是挂着那幅汪春申亲作雪夜图的那间。杭天推开门，后面的某人脱了外面黑色风衣，交给助手，也知会他，先回去吧。
厢里坐着的三位俱是长辈。冯镜衡踱步进来，先是检讨自己，叫诸位久等了。
“主要是唐先生贵人事忙，不曾想到，我父亲这头联络到这么痛快。”
不等冯钊明介绍，边上的汪春申先开口了，“这位是冯先生的二公子。”
唐受钺五十开外，梳着一丝不苟的绅士三七开，文质彬彬，人生得清瘦，但也看得出来，年少的时候有副端正挺拔的筋骨。
他们已经开席，冯先生会前也交代过了，小儿子会过来，他们一面吃一面等。唐某人慢条斯理就着餐巾吐出个蜜枣的核，再饮一口茶，微微颔首。
冯镜衡并没有与对方握手的态度，只是客套陈情自己的姓名，唐受钺是上宾，却说了主人的话，“坐。”
汪春申的身体早已一盏茶的凝神都坐不住了。他没一会儿，也自觉挪到边上的沙发上去了，咳得不行。
唐受钺当初亲自捧他汪某人出道，即便后者避世这么多年，难得，他肯为了别人再联络到他。冯家再家大业大，他唐受钺再式微，还不至于真的要数典忘祖。昨晚，他与汪密谈，唐受钺听出来点什么，这些年，真正接济潦倒汪春申的不是冯钊明，却是他的小儿子。
汪春申这个孤僻的人，他全程牢固的口风，只为了一人背书。那便是冯镜衡。
他冲唐受钺保证，与老冯做生意你或许没什么赚头，与小冯，你把心放在肚子里。
唐先生，你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没必要一个将死之人，来掺和你们商人的猜疑、倾轧。
唐受钺便再问：你这么保冯镜衡，图什么？
汪春申晦涩地沉默后，一语中的，我要把我的儿子托付给他。
唐受钺狐疑，其他人都不行？
汪春申：不行。
唐受钺：他拿什么取胜你这么大的信任的？
汪春申：人品。以及，他未来的太太是我故人的孩子。
至此，唐受钺才答应了冯家的会面。
席上没有百分百敲定那块地王的转让，但是唐也确实透露出他资金链断流的窘迫。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全权割让的态度，而是希望以合作资方的身份来看看冯家这个项目的蓝图。
唐受钺也钦点了这个项目他指定的接洽人，他说笑的口吻，“我想冯先生带您的小儿子来也正是这个意思。不为别的，一来他有汪老师呕心沥血的背书；二来，二公子很合我眼缘。我喜欢有反骨的人，君子和而不同，即便父与子也没什么了不起。”
冯钊明丝毫不觉得冒犯，笑着来问唐某人，“哪里叫你看穿了呢？”
“小冯先生一进门就两顶高帽子，你一顶我一顶，却把自己迟到摘得干干净。很显然，他事先不知情。一身的风雨也证明着他赶得匆忙。”
冯镜衡以茶代酒，略拱手敬敬唐受钺，“唐先生多虑了，我和我们家老头吵吵拍桌子的时候，您还没见到呢。实在是昨晚应酬晚了，手机静音，助手几番联络我不上，出发前在女朋友那，又吃了排头。”
唐受钺听老汪说，冯镜衡未来太太是他故人的孩子。交情不浅的样子，便多嘴问了句，“为什么呢？”
“说到没有做到。虚伪狡诈一通骂名呗。”
边上的汪春申不禁朝冯镜衡这看一眼。
唐受钺觉得有趣，不是别人的家务事多新鲜，而是这样敢言敢辩甚至丝毫不怕露怯的二代目比他见过的那些端着架子绕得你云山雾里的，鲜活务实多了。
正务暂时告一段落。说起墙上这幅雪夜图，唐受钺问汪春申，这幅是什么时候画的？
原作作者站在立轴画下，几分恍如隔世般。即便钤印落款清清楚楚，但是笔者刻意隐去了具体年限。
最后转头来，朝冯镜衡道：“这是那年帮你们冯家画画那边，多余的一些高丽皮纸，偶得心情记一雪夜于扬州。”
提到一地名，冯镜衡即刻明白了画中的两个意像夜奔的人是谁。
他想到那晚，栗清圆仰头看这幅画许久。也许，冥冥之中，她真的看到了她小舅。
唐受钺这些日子都下榻在这家酒店，为了联络方便，他与冯镜衡交换了电话。
冯镜衡也言明道，唐先生调整好时差，他再做东请唐总尝尝淮扬菜或者苏帮菜。
唐受钺父亲新加坡人，母亲是上海人。他即便没有中国籍，但是骨子里随他母亲，眷恋母亲生长的这片土地。
他问冯镜衡，怎么知道他会爱淮扬菜还是苏帮菜的。
冯镜衡道：“您吐的那个蜜枣，我曾经戏言过，就是饿死的人，吃这个能作还魂丹，换我，我宁愿还是别活过来了。”
唐受钺不觉得，甚至还觉得很有滋味。
早午茶会晤短暂聚首短暂结束了。冯镜衡代表他父亲，送唐某人回房休息。
他再折回下楼。冯钊明今日差遣的是程乾微，他要单独再请汪春申，冯镜衡冷淡出口，他中午还有约，你们自便吧。
老头自认为已经主动给了不少台阶了，也由着他在刚才的席面上大包大揽。听老二这么说，“和谁约了，女朋友？”
“杭家。杭天老头子今天六十大寿，我答应过去拜寿的。”
“哼，我和你妈，没见这么孝顺过。”
“那是你不摆，你摆了，我照样给你磕头。能拿钱的事，谁不上赶着。”
程乾微目光不觉往冯镜衡面上扫一扫，最后，不等冯董开口，先替老板周旋了，请汪老师去里头稍坐。
廊道里，留爷俩单独会话了。冯钊明问老二，“你今天这样算是应承下来了啊，男人头可断血可流，你给我玩半路撂挑子的事，我可不会有第二发松口。”
“扯吧。我倒要看看有几个愿意头可断的。”冯镜衡说完，便要告辞了，他并不想与汪春申多言多交集，只让老头转告汪，他资助盛稀的事，汪春申爷俩签字就算正式生效，其他，他不欠任何人。至于，谁的冤谁的债，自有谁去讨。他再一次对峙声明他的父亲，“那份音像视频，我终究要给向宗的家人的。如同，我也要给自己家族利益一个交代一样。”
“老二，你妈还想着去栗家提亲的。她说你们这门亲成不了，你要把全天下的女人嫌弃个遍。”
冯镜衡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没准还真是。”他临去前，杀了个回马枪，仿佛头一个要开刀的就是老头身边的人，“我今天才想明白，有些人那天大的胃口到底从哪来的。我是你，不仅公媳之间要避避嫌，儿子的助手也不该共着用吧。叫虞老板知道了，她不得翻天了。”
冯钊明一时只觉得老二胡咧咧，“说得什么狗屁话！”
冯镜衡走之前，干脆将计就计，“嗯，你别叫我妈知道就行了。”
老头果然急了，“我有什么不能叫你妈知道的，啊！”
*
杭家乡下的自建楼很大很宽敞，院子里搭起的凉棚就摆得下十来桌客人了。
更别说乡下风土人情好，还能跟后头的邻居打声招呼，在两家共的巷弄里都能摆几桌。
栗清圆永远偏爱这样有鼎沸有阒静的小巷人家。
小楼旁或栽种着枇杷树，或养植着沁人心脾的茉莉花。
杭母特地将栗小姐安排到了楼上明间的一小方桌边，陪着一道坐的都是亲戚里的年轻小姑娘。
杭母再三关照，说这里安静，没那些乱哄哄的喝酒阵仗。“栗小姐就当自己家里啊，别外道。我和镜衡妈妈也时常来往的，小天常得冯太太关照。你和镜衡能来，我和小天爸爸都欢喜呢。”
栗清圆再三解释，千万别特为她，不然她这趟来的就太失礼了，非但没个祝寿的诚意，还叫过寿的受累了。
杭母摆摆手。她拉着栗小姐说些不见外的话，说小天爸爸多少朋友听说冯家主事人要来祝寿，别提多虚荣了。人活一张皮，多数人都在意这些场面上的光鲜。这市面上有头有脸的人毕竟少数，少数人反过来附和多数，就更显得少见了。
杭母世故人却难得坦诚相待，安慰栗小姐，说无论如何，还是他们本家受益的。要栗小姐安心在楼上吃席，缺什么尽管跟他们讲。
杭天替父母招待一阵宾客后，上楼来捉母亲下去，“你就别太殷勤了，倒闹得人家直不好意思。”
杭家母子一齐下楼的时候，杭母连连称赞，“这是不是就是有钱人家的规格呀，两个儿媳妇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你说你怎么就没这个福气呢。”
杭天一时没作声。
杭母再道：“我看陪着栗小姐的那个小姑娘也挺漂亮的，姓祝，镜衡的一个女助手啊。”
杭天就更不高兴理睬这些没影子的话了。
中午定好的开席时间，冯镜衡到的时候，外面已经放过上热菜的红鞭炮了。
栗清圆正在与祝希悦密谈着，如今家宴已经进阶到这个地步了嘛。毫不夸张，帝王蟹和澳洲小青龙都成标配了，每桌还有现烤的半只全羊。
栗清圆本来只是想来吃吃最接地气的红烧肉和炒时蔬的。祝希悦更惶恐，因为栗小姐是随冯总来的，冯总的份子钱肯定不老少，她被拉过来作陪客，她想给红包，杭助也不要。她反问栗小姐，“你说我给个几百块钱，会不会被杭助笑话呀？”
栗清圆还真有点心里打鼓，这一桌算上烟酒，得有七八千奔万的水准了吧，别说，她俩这样吃白食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然而，栗清圆还是安慰祝希悦，“笑话什么。你本来就不是本意想过来的，冯镜衡叫你过来，就算在他头上吧。我瞧着他那一沓钱，怎么着也够我们三个人的份子钱了吧。”
祝希悦很喜欢栗小姐这么宽慰她。但是，她吃一口开背的葱油东星斑，眨巴眨巴眼睛，反问栗小姐，“那要是我其实本意是想过来的呢？”
栗清圆愣了下，即刻明白了什么。不等她开口说话，她们这一桌年轻人突然没了自顾自吃席的快乐。
大家齐齐看一眼门口走进来的人，帅但也带着足够的压迫感，与她们小姑娘不是一路人。祝希悦瞬间有种团建原本老板答应不过来的，又临时过来讲话的拘谨。
栗清圆看清来人，一时有点尴尬，尴尬他怎么来得这么静悄悄。
再看他拖旁边一张空余的椅子到她耳后坐，两个人一时回到当初柏榕酒店那会儿的光景，易位而坐的错觉。
冯镜衡丝毫没做客的局促，也和一桌的年轻小朋友说笑，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看我。
他来问方桌边的她，“吃得怎么样？”
栗清圆有一说一，“规格过于高。我怕你给得份子钱不够负担我们仨。”
冯镜衡瞥一眼祝希悦，后者也鲁莽朝老板，“冯总，您喊我来的，我到底要不要出份子钱啊，我很惶恐。”
“出什么，安心吃你的。”
栗清圆听着，又去宽慰一下祝希悦，一副我就说吧的预见性。
冯镜衡拉她过来，两个人同跻身在热闹里，但热闹与他们无关。栗清圆问他，“谈得还算顺利？”
“不破不立。”
栗清圆却不这么认为，“你比早上出门前那会儿痛快多了。”
冯镜衡听她这么说，心上不禁一动，他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栗清圆慢条斯理喝碗里的甜汤，一颗金丝蜜枣太甜了，她端着碗举着汤匙，喂到他嘴边。迎面的人想都没想地吃下去了，含在嘴里，甜得比喂毒药给他更像谋杀。
栗清圆看他这样，却是得趣的，也解语他，“没什么道理，就感觉这一刻的你才是真正的冯镜衡。”
有人即刻来纠正她，“也许他只是见到你才这样呢。他看到你没有因为他而饿肚子，看到你坐在这场中式热闹里，不是主人胜似主人。”
栗清圆不无感动地点了点，“真的，我最怕在这样的热闹里成为主人。”
冯镜衡便答应她，“有我在，你永远不会被热闹扑了身。”
桌上其他六七个小姑娘看不下去了，喊清圆姐姐，说她们只是来吃祝寿酒的，没理由喂饱她们的是狗粮。
栗清圆连忙催某人走，你才说不让热闹扑了我的。楼下杭父母也认认真真来请冯镜衡去那边坐，冯镜衡笑着点头应允，要他们先去，他随后就到。
打发了杭家父母，冯镜衡吃完那颗甜得要命的蜜枣，栗清圆把她得的一包软中塞他口袋里，由他去应酬用。
冯镜衡干脆把外套脱给她保管了，栗清圆眼尖，看到这件是她那回去他自己别墅那晚，他……拿来揩手的那件。
栗清圆瞥了他一眼，用两个人才听到的声音问他，“你干洗了吗？这件。”
有人徐徐起身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弯腰在她耳边恶趣味道：“没洗。我要把你留在我每件外套上。”
端坐的人不禁脸一红，她都没来得及呵斥什么，身边人再来捞她的脸，却不是那样情欲地吻。只略亲了亲她眼睛。
算作他下楼去了的交代。

第62章
◎最后一号台风，J.H.FENG.◎
栗清圆始终记得那天她下楼时，在杭家堂屋正厅的主桌边见到的冯镜衡。
一身商务最笼统的黑白，唯一添色的是他领带上金色镌刻玫瑰花纹的领带夹。
那一桌上，居主位的他年纪最轻。酒杯半空，拾筷子的频率甚至还赶不上他右手上夹着的烟往唇上送得勤。
杭父时不时催冯镜衡动筷子，席上杭天的舅舅几杯酒下肚，更是“高谈阔论”起来。冯镜衡轻轻咬抿一口烟，鼻息里的雾还没散开，他便附和着杭舅的话，有着冯先生的捧哏，杭家郎舅二人的联动更是紧锣密鼓。冯先生再痛快地陪饮了半杯，席间才正式在酒过三巡后到达了中式宴席喧闹需要的境界：酒酣人畅。
栗清圆下楼来的时候，手上拿着冯镜衡的外套。她并没有要他时时刻刻关注还是留心着她，也没有要和他说话。然而，他搁下酒杯，搛一块最不咸不淡的冷盘素菜果腹时，偏偏从一屋子乱哄哄的人声里精准地瞥到了她。
他微微偏头来看，隔着些距离，像是问她吃好了？
栗清圆指指外面，告诉他，她和祝希悦出去转转。
冯镜衡好像没懂，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径直冲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栗清圆犹豫了几秒，主桌上的人坚持，她这才走过去，没等她说话，冯镜衡把手边每客一份的生日蛋糕递给她：今日的寿辰蛋糕是主家定制的，老式的白脱奶油，盒子里裱两朵最复古的红花绿叶的玫瑰。
栗清圆的那份已经在楼上吃完了，她冲他睁大眼睛，心想，你当我小孩子啊。小时候她跟父母去吃席，栗朝安便是这样把点心或者喜糖留着给圆圆的。
她没伸手接，坐在那，扭头的人却笑吟吟地执意，执意要把他的这份给到她，还口口声声，“我吃不下，这是寿星佬分的喜气，不能浪费。”
栗清圆没他厚脸皮，她生怕她不接，他再从位置上站起来，硬塞给她，那才是当着人家这一屋子人面和她发酒疯呢。
她接过来，甚至还听到某人嘱咐的声音，“路不熟，别跑远了。”
栗清圆没说话，冯镜衡却笑了笑，随即，他扭头过去，继续他席上的应对乃至应酬。
那一刻，栗清圆觉得离他真正的心情很近：擅长的东西，未必他是真正喜欢的。
等栗清圆和祝希悦在杭家自建楼后面的一片旧址公园里逛上了一圈，再回杭家的时候，宴席正式作散。
她们不回来，冯镜衡就要去找她们了。
杭家父母亲自出来送冯镜衡，后者晚辈姿态地要他们回去，还一屋子宾客要顾呢。说话人见到栗清圆回头，很是寻常地抬高一只手臂，示意她过来。等她略微走近了，伸手揽住她，说笑着冲杭母歉仄，“她本意是不好意思来的，我一再保证来，这才点头的。今天难为您关照圆圆了。”
杭母怪镜衡这话客套，“乡下地方，栗小姐肯来才是赏光呢。也好在没喊你母亲过来，这里乱糟糟的，要吵得她头疼的。”
杭母再殷勤道：“今天算是你们小两口作冯家的代表了。”
冯镜衡一身酒气，听这话并没有反驳。
热闹散尽，揽人的人这才催一句，“跟杭妈说再会吧。”示意栗清圆。
栗清圆被冯镜衡这话闹得红了脸，这个人，总要衬得别人笨笨的，他才甘心。她冲杭家父母与杭天正式告辞，杭母特地准备了两份伴手礼，说一份给冯太太，一份给栗小姐母亲的。
栗清圆一直到上了车，后座上挨着冯镜衡坐着，她还想着祝希悦要怎么回去。
冯镜衡笑她操心得还挺多。别人家的孩子，要她少操心。
“你的二助好像喜欢一助呢。”栗清圆八卦着告诉他。
喝酒上头的人来归归她耳边的发，最后，指腹来揉她薄薄的耳垂玩。她说的话，他好像一点不新鲜，反过来告诉她，“二助能做到今天原本就是杭天保下来的。”
栗清圆听着面上讶然，任由他捏着她的耳垂也不管，因为吃瓜更重要，“杭天也喜欢祝希悦啊？”
冯镜衡笑她这个样子真是孩子气，“你从哪得出的结论？”
“你说的啊，祝希悦的工作是杭天保下来的。”
“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冯镜衡客观口吻，“职场审美不一定非得转化成私人感情。再说了，一份上升期的工作，与办公室暧昧从而不得不的调岗，你觉得你会选哪个？”
栗清圆听着顿时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好好劝劝祝希悦，别犯傻。实事求是，杭天是她一程的贵人，但是不适合她。”
栗清圆当真佩服他，“这才是你叫你二助过来的真正目的？”
“陪你，也正因为她是真心喜欢你，我才愿意叫你劝劝她。”冯镜衡看着栗清圆同她闹情绪，觉得有点不该，“怎么了呢，怎么又为了外人跟我凶，嗯？”
栗清圆觉得她没有，“你在偏帮着杭天。”
冯镜衡笑，纯粹听她这样酸酸的口吻有意思， “我当真偏帮着他，就不会想着借你的口透风给二助拎清楚什么。他俩真闹得那么不能对接，你觉得换谁更容易？”
栗清圆清楚归清楚，但是心里总归不是滋味。她自然更共情女性。因为心知肚明，冯镜衡无条件倾向他的心腹。
他的话也在佐证他，“她就是为你说话，我才愿意点拨她一下。”这一刻的冯镜衡是彻头彻尾的商人及用人思维。
栗清圆心上只彷徨了片刻，即刻有了决断。没错了，工作进阶任何时候都比朦胧无脑的爱慕来得重要多了。况且还是单相思，冯镜衡这个正主老板都这么说了，祝希悦是因为帮她说话，才额外得了一次上帝开麦视角。栗清圆便要当真还报一次，要祝希悦明白，“男人只会是女人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冯镜衡的酒劲有点凶，他听她这话，当真又气又笑，全然不顾前面代驾的司机，只揽着这样决绝的女人，喃喃在她耳畔问她，“我也是吗？”
“不，你不是。”栗清圆的话没说齐全，她的下文是，“冯先生怎么能只是个绊脚石呢，你是山，愚公都休想移得动的山。”
寻常人听这样的调侃，肯定要跳脚了，冯镜衡不怒反笑，他低头挨她脸庞再近一些，近到全身的酒气都浸润着栗清圆，“移不动最好。我就爱这样堵你一辈子。”
说着，栗清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盒白脱奶油蛋糕差点被他压坏了。
席间，他口口声声保证的，寿星公的喜气，不能浪费。
冯镜衡不解，栗清圆便亲自揭开上头的透明盒子，要他尝一口。
“干嘛？”
“长命百岁。”
某人闻言，笑得不行，“你还迷信这个呢？”
“老实说，我已经很多年没进过寺庙了。更不亲自拜神明了，因为我父母离婚那年，我明明有跟佛祖许愿过，求他保佑他们都好好的。结果，小舅意外走了。今天是你亲口说的，寿星公的喜气，不能浪费。冯镜衡，你说到便要做到……”
后面的话，栗清圆没有讲完，只见眼前人低头去，两三口便把那一人食的蛋糕吃完了。
“好了，我和你一齐，长命百岁。”
“……”
“放心。”
他们回庄园别墅的路上，栗清圆挨着身边人，最后摇摇晃晃睡着了。
昨晚太累，早上起得太早，中午又吃得太饱……她跟冯镜衡念叨了许多，还偷偷把杭家摆在席上的喜宴食单给收藏了起来，说回去研究研究。
冯镜衡揽着她，问她研究这个做什么，你也要摆喜酒啊？
瞌睡起来的人，最后眼皮沉沉阖上，“是中式喜宴的美食名目翻译呀，想到哪里去了……”
栗清圆也不知道在这样阴天无风的午觉里迷蒙了多久，她睁眼的时候，车子早已泊停了下来。
在舍费尔与他们别墅中间的园林庭院里，这里连廊外有一株茂密参天的粉玉兰树，只可惜不在春天里。车里的冷气没停，冯镜衡右手边降着半截车窗。
感受到她的动静了，右手持手机在办公的人，轻悄一声，“醒了？”
他的左手始终揽住她，整个肩膀也借给她作倚靠。
“我睡了多久？”
“算上司机走的半个小时，快两个钟了。”
栗清圆直直腰背，半边脸颊上还有他衣衫的枕痕，“你该喊我的呀。”
“不想动。”他的手机页面停在微信联络上，栗清圆没想偷看，下巴朝过来，便看到了上面的名字，唐受钺。
她对挂名册这些一向有敏捷的速记力。更何况，这个名字还蛮别致的。
最新联络对话上，冯镜衡回复了句，届时上海转机时，面谈。
他手机再锁屏的时候，栗清圆言明，“看到了。”
听见他笑了声，“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又要出差了。”
有人笑得更盛了，他低头来，栗清圆别开脸去，径直要下车。他扽着她的手，执意从他这端一齐下来，他再去熄火落锁。
从后备箱取出把直柄伞，然后来牵她的手，说答应她的，出去走走。
外面暂时的阴天，然而这暴风雨的天，说变就变的。
“放心，有我在。”
“……”
“栗清圆，别怕我出差好么，无论我走多久，一定第一时间回来找你报到。”
这天下午，睡醒的栗清圆与冯镜衡一路出庄园，从笔直的省道弯到蜿蜒的乡间里去。
路过一片荷花池，鲜红早已褪去，剩一塘的绿，荷叶连连，池面上满是那旺盛的铜钱草。
风起云涌，泼墨的天色犹如悬河，叶片沙沙，水面上的植被甚至纹丝不动。仿佛绿色是天与地一齐湮灭前，最后一抹永恒。
栗清圆终究没去得成她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个乡镇。
离他们所在的地方，还有七八公里。
天边轰隆隆地滚着雷。她着急比害怕多。
拖着某人的袖子喊口号似的，一会儿一个回去吧。
冯镜衡站在四面八方涌来的风里，抽烟。那烟一时间肆虐地破散开来，都没来得及吞吐，便无影无踪了。
栗清圆看到的冯镜衡，像引发迫在眉睫一场暴雨的元凶，今年盛夏结束前，最后一号台风的命名就该是他，J.H.FENG.
有人慢条斯理抽完一支烟，风里陡然有雨点往下落了，冯镜衡撑开伞，来替她遮挡。
雨声砸得愈来愈密，撑伞的他丝毫不急着归家，也对这末世般的风雨丝毫畏惧没有，疯癫的人只会觉得没有这过千般的云雨，她还未必肯挨他这么近。
“出差回来，和你说点事。”
雨声盖住了他的话。
栗清圆躲在黑伞下，仰头看他一眼，无声地问，什么？
冯镜衡笑了笑，他刻意扬高了声，在她耳边，“回去后，一直到明天天黑，我们才准出门。”
这一次，冯镜衡再没跳票。
两个人各自湿漉了半个肩头，一路走回去，走到内院里头，栗清圆干脆脱了鞋子，赤脚走在鹅卵石上。
她顽劣地踢起一簇水花到冯镜衡裤腿上，说该死，她活到这么大，才明白了小孩子为什么都爱跳雨坑，是真的很有意思。小猪佩奇诚不欺我。
冯镜衡进了门，才把她踢水花的仇追缴了回来。他替她脱掉身上的潮衣服，擦干净头发到脚，再把她贴身的内裤团成一团，揣进他西服口袋里了。
栗清圆骂了句什么。
冯镜衡嗯一声，说他留着饭后擦嘴，或者折成一块方巾，时时刻刻别在他的方巾口袋上。
栗清圆又羞又恼，叫他还给她。
擅自占取的人，毫无偷盗的忏悔，甚至举证不能归还的理由：又潮又湿，没个好太阳，根本晒不干。
栗清圆双手撑在墙壁上，被身后的人再抱高些腰，冯镜衡安排着待会儿彼此的工作，她洗澡去睡会儿，晚餐他来做。
“……你根本……不会。”
“乖乖，你教我，我一定认真学，好不好？”
那濡湿的缝隙，像在杭家那会儿，她喝过的甜汤，端着来喂他，蜜津津的唇上甚至还泛着水光。
栗清圆这会儿还有心肠想别人，“我找机会跟……祝希悦聊，你，不准为了杭天，调她走。”
冯镜衡来尝她四片唇里的甜言与密语，“嗯，这么中意人家。”
栗清圆毫不掩饰地点头，她咬了他一下，箍得冯镜衡半边身子又酥又麻，再听怀里的人斩钉截铁道：“我喜欢祝希悦，我要她替我监督你。”
“以什么身份？”
“你管我！”
身后的人一时骤烈的热情，冲笼而出。也仿佛要把任性骄矜的人钉死在这片墙上。
没几下栗清圆便站不住了，她捞住横在她胸前的手臂，当她的浮木。
冯镜衡干脆拨她掉转过来，一边低头看着他们在那接吻一般，一边替她回答刚才的问题，“以未来的老板娘身份，好不好？”
外面暴雨如注。栗清圆觉得里面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们抵在的这一处，地板上一片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再在那濡湿里故意踟蹰，栗清圆哪里还顾得上他说了什么，只含含糊糊地点头，说，好。
栗清圆每每这个时刻的肯定或者应答，都是屈服的。然而，她越屈服，始作俑者越面目全非，甚至是狰狞的，狰狞的占有且吸髓。箍着她，狠心抛弄得那几下，看到的栗清圆有点失神，灵魂出窍了，他忙来安抚，口里不停地喊她，圆圆……
他也求着她喊他。
栗清圆坚持地闭紧嘴巴，有几声从牙关里头溢出来，听得人骨头都空了。
她生怕掉下去，一直夹在他腰上。
冯镜衡不依不饶，她便也捧着他脸，不肯他乱动，问他问题，“席上那会儿，为什么要把蛋糕给我？”
“要你过来。要你只属于我。”
栗清圆呸他，又开始乱发癫了。
“千真万确。和你的‘长命百岁’一样真。”
一颗心瘫软成模糊一片。
冯镜衡抱她一时跌坐在床尾凳上，栗清圆在潮水终究倒灌过她呼吸之际，在心里是承认了的，那一刻，那人声鼎沸的交际窝里，冯镜衡是有几分卓尔不群的，他把蛋糕留着给她的样子，是真的有几分……Daddy的。
晚上，栗清圆教冯镜衡做中式炸猪排的时候，发现少买了淀粉。
主动研学的人便撑伞亲自去管行政厨房那头借，等他借到回来的时候，栗清圆那头已经在煎三文鱼了。
有人很不满意，径直过来关了火，说好的，今晚全程她场外指导，他来站锅！
“你这样中途插一手，到底算我作弊还是你舞弊呢？”
栗清圆懒得理她，“随便吧。我等你做出来，我要饿死了。”
冯镜衡拿零食给她吃，要她到边上看着，别沾手。
这个天蝎座的二世祖，不仅有点神经病，还有点强迫症，他出门前正准备磕鸡蛋打鸡蛋液的，栗清圆这会儿工夫给他已经打好了，他不答应，表示凡事事必躬亲才有机会切身复盘。
于是，从冰箱里又拿出两只鸡蛋，上来一个磕得有模有样，结果分壳的途中，连壳带液地全蹦蹬仓到地上去了。
栗清圆眼前一黑，抓紧一包薯片，认真当晚饭吃起来。且心上考察期的Daddy荣誉称号，她觉得可以当没事发生，撤回罢。

第63章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八月的最后一天，冯镜衡带着他的团队出差了。
这一回光集团法务及个人律师陪同就一并有四位，还不算建筑设计师团队以及文化中心IP里涉及招商引资的几个头目品创。
栗清圆是请祝希悦喝下午茶的时候，从后者口中得知的。得知冯总很看重这次的出差谈判，随行的相关人员一应是他自己挑选的。这次团队的机酒也一应在原来行政基准上升舱，超支费用他个人掏腰包。
栗清圆问，杭天一道去吗？
祝希悦点头，当然呀。杭助是冯总的左右手。
栗清圆听后笑了笑，说杭天左右手了，那你要做什么呢？
祝希悦疑惑地看着栗小姐，后者抿一口咖啡，没有任何前摇铺垫，只把冯镜衡的想法与祝希悦直说了，径直转述她老板的意思：工作与没着落的相思，应该毫无疑问地选前者。
否则，可代的，绝不是杭助。这就是办公室最严苛的生存法则。
祝希悦坐在栗清圆对面，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想了想，才问栗小姐，“是杭助和冯总说什么了吗？”
栗清圆摇摇头，她也难言明，这是笔额外的人情。倘若听之任之下去，祝希悦被调岗是毋庸置疑的事。
他们两个助手的相辅相成与别的部门员工不同。冯镜衡之所以想招一个二助，就是想从杭天身上卸一部分担子下来，否则，长远角度看，左右手就真的成了左右手且难以取代。这在上位者的用人逻辑里，是存在风险的。所以，他的两位助手必然是要独立交账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些裙带乃至依附关系，百无一利。无利好的事，商人自然不会趋势。
最重要的是，杭天并无此意。冯镜衡给栗清圆透露，如果祝希悦听劝，那么证明她是有上进心的，起码对目前这份工作是有期待的。他对于期待他的员工，一定会报以奖励。她愿意去报相应的进修课程，公司都可以为她承担。相反，如果他的二助选择爱情至上，那么证明当初他饶给杭天的人情，一开始就只是个人情而已。
祝希悦当初听了栗小姐的安慰。今日，她依旧要听的。
她告诉栗小姐，她当初能面试进来其实自己也有点不可思议，她的许多同学也很艳羡她。
她有许多不足，她都知道。她每天都在加班加点地想赶上。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原来当初冯总是想要换掉她的。她也不知道，原来杭助替她求过情。可是，他也只到求情为止。
他没有错，仅仅是不喜欢她而已。
祝希悦一番建设自己，终究耷拉的脑袋，有几滴眼泪掉在自己的手背上。
栗清圆看到，连忙拿纸巾给她。
偷偷忍泪的人，这才破涕为笑，笑得很局促，最后喃喃问栗小姐，“他不喜欢这样的我，又为什么对我格外开恩呢。我不懂，栗小姐。”
栗清圆什么都没说。她觉得这个时候，不说是对受挫人最大的尊重。
栗清圆也一向不适合做个游说的人。
许多事情，被说服往往是表象，真正的最佳辩手，是自己。是想通的自己与昨天和解了而已。
这天下午，祝希悦与栗小姐分别之前，她问了栗小姐一句：
“栗小姐，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栗清圆没说多少冠冕堂皇的安慰话，更没以冯镜衡女友的身份自诩什么，只说了一些她初入职场的笨与拙，甚至甲方说的话，她没听清都不敢凑过去再问一遍。
再说了个强盗逻辑：
人与人的交际，是有沉没成本的。职场积累也有。很显然，你的老板对于每一个员工都有着沉没成本，他既然没有最终裁夺你，就证明他对于给予你的沉没成本起码还在认可中。其他就不必多想了。一句话，选工作就留下来；选爱情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栗清圆最后客观地来了一句。记住，往往，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当晚，冯镜衡回里仁路来。栗清圆在帮他收拾出差前的行李，他告诉了她一件新鲜事：
那个祝希悦还真没叫冯镜衡小看了。
二助回办公室的时候，给杭天买了份小礼物，说是还报杭助当初肯替她求情的一点小心意。
另外，她坐在工位上朝杭助开口道：“我是喜欢你的。不过，既然你不喜欢我，那么我的喜欢就到今天为止吧。因为我确实不想失去这份工作，更不想让冯总误会我会因为爱慕而消极怠工甚至不以他的立场为立场。”
杭天有点哭笑不得。反问她，今天见过谁，背后哪个军师指点的。
祝希悦直言不讳，栗小姐说的，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于祝希悦而言，一时的爱慕是沉没成本，但是工作乃至事业是重大决策。
他们这一趴传到冯镜衡耳里，杭天甚至有点哀怨起来，怪栗小姐手起刀落地，就把他爱慕者的恋爱脑给割掉了。
冯镜衡似乎对于杭天这样享受别人的爱慕但又并不打算回应的冷漠颇有微词。反问他的助手，“你还挺失望？”
杭天付之一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臭小子，你那些烂摊子我眼不见为净。但是不代表我容许你在我眼前，啊。祝希悦是你保下来的，你如果真喜欢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段时间调到别的部门也不是不行。正因为你没眼睛看人家，那么我必须快刀斩乱麻。能留就留，不能留就去。”
杭天只比冯镜衡小两岁。又是杭家的老来子，他上头有个哥哥养到十岁溺死了，杭家再得了这个小二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杭母那年托关系把儿子送到虞老板跟前过目，也正是讨了这一层的巧，说是两个二子碰一块了。
杭天一向敬重冯太太，他母亲看来，觉得小天是服气虞小年当初跟丈夫一穷二白创业的艰苦与坚韧。实则，他是敬重对方是冯总的母亲。这几年，冯镜衡待他不薄，说是主雇，私下与兄弟也没二般。此刻，他拾老板案前的一支笔玩，有心埋怨，却也是低声地，“您有话就直接跟我说呗，为什么要经过栗小姐。经您的口一传，我倒成千古罪人了。我实在想象不到，栗小姐什么样的口吻，能把祝希悦说到这么莽得来断舍离。”
冯镜衡目光在显示屏上的蓝图上，听杭天口里两次‘栗小姐’，不禁投他一眼。杭天即刻警觉地垂眸下去。
片刻，杭天听案前的老板道：“可以自信，别太自恋，啊。人家女生为什么不能来和你断舍离。”
“就凭祝希悦今天的孤勇，哪天我把她升上来，你还别稀奇。”
杭天有点酸，“我不稀奇。您教出来的人，无一不是别出心裁的莽。我现在也明白那天您为什么在那几个面试者里挑中祝希悦了。”
一个有相关工作经验但是面试那天迟到了；一个是程乾微那边举荐来的，与她有着一致的小家子气精英架子；最后一个就是祝希悦了，白纸一张，当天唯一答得比较好的题就是你觉得你身上有什么品质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祝希悦答，忠诚。
冯镜衡那天皮笑肉不笑地扔开她的履历。
今天他还是这个鬼态度。只敲打两句，办公室这段风波算是告一段落。
杭天临出去前，冯镜衡回味某一句，“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这话是她亲口说的？”
……
栗清圆听到祝希悦安心留在某人的总经办了，且更加的兢兢业业。莫名有点老母亲的欣慰。
冯镜衡笑她，“你还真打算让她做你的探子啊。”
“幼稚。”
她给他拿出四套正装西服出来，问他本人的意见。冯镜衡无所谓，由她安排。
于是，栗清圆一面细致地把正装装进防尘袋里，一面解释她的欣慰，“其实我有时候很欣赏这种不怕错的性格。就是说，当下的无怨无悔，转头成空，也不失为一种娇憨可爱。”
“比如向女士那样？”
栗清圆点头。“也许。也许我一直反反复复爱上同样的人。我妈，孔颖，还有祝希悦，她们身上都有我没有的直率或者勇气。”
“不。”冯镜衡坚定地反驳她，“恰恰相反，有些人的勇气放在嘴上，有些人的勇气摆在心里。”说话人再不容置疑的口吻，叫她怀疑自己都不准怀疑他。
他一向识人最准。
挥刀能见血的，往往都是不擅言辞的。因为他们的软剑、珠玑轻易不示人。
冯镜衡带去出差的一套浅灰格纹两粒扣西服其中一粒扣子松了点线，栗清圆好不容易找出针线盒帮他补了两针。补过头了，那粒扣子没了原先的松弛感，紧紧粘在衣服上。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拆掉重缝的，冯镜衡打住，戏谑她的手艺，嗯，这怎么不算一种临行密密缝呢。
栗清圆看他就这么套在身上，量身定制规格的衣服就是不一样，挑不出毛病的熨帖到身线。
冯镜衡再脱了给她，并告诉她，他舅母过来了，这两天虞老板正忙着招待娘家人呢。他叮嘱她，“那头要是给你电话，拖字诀，等到我回来再说。”
栗清圆闷闷不乐，“你又不在家，他们叫我过去做什么呢？”
冯镜衡听出来点哀怨，“嗯，有很多事可以做啊。她们最擅长的，吹嘘攀比，左手钻石右手蓝宝，搓麻将，谁谁家又生小孩了。”
栗清圆听得害怕，“那我一样没有啊，我就不参与了。”
冯镜衡撺掇她，“别啊。她们说天，你说地。她们聊小孩，你吐槽你老板。她们聊夫家生意，你跑火车到你甲方给小三买的一套珠宝被销售摆了一道，最后正宫和三儿一人一套，谁也不欺谁。”
栗清圆瞠目结舌，“她们不说我神经病，我跟你姓。”
某人哈哈大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下次茶话会就不带你了。”
栗清圆反问他，“我被孤立，是你愿意看到的了？”
“无所谓。我反而喜欢你永远做自己的事。”
这晚，栗清圆回去前，两个人匆匆对付了一顿。她拿西红柿和鸡蛋做了顿最简单的面食。
难得，某人吃得津津有味。
他周六晚上的亲自下厨，一塌糊涂。冯先生用他切身的体验，感悟到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也并非全对，起码，他能炸出一顿像样的猪排，也许得费上十来桶油以及几百个鸡蛋。
这有心人的沉没成本太大，还不如去买。
那晚，他恍然大悟，说我怎么还好意思说你爸的，我在做什么！人啊，真是环境的产物。不，是奴隶！
栗清圆笑惨了。尽管那晚她并没有吃到可口香酥的猪排，但是她得到了一通奴隶说，比什么都觉得有趣。
冯镜衡私下吃东西全然没有他在杭家那会儿的细嚼慢咽甚至不大动筷子的骄奢派头。相反，一碗面很快就见底了。
吃过后，栗清圆把厨房交给他善后。
她要回去了，他前后要去五天，栗清圆把他的车子预备开回去。后备箱里还有两份杭家给的伴手礼，寿桃那些，她那天就带回去分给邻居吃掉了。还剩些鸡蛋糕点酒水香薰的，栗清圆趁着周末上岛，带给向女士吧。
冯镜衡要送她回去的。栗清圆摇头，要他早点休息吧，她听祝希悦说这趟的谈判很重要的样子，“那就祝冯总马到功成。”
冯镜衡施以淡淡的笑，“你会以我的功成为喜悦么？”
“会吧。”
“为什么有个吧。”
“会。”栗清圆从善如流。
有人适时的沉默，被她解读成稍稍的失落。于是，栗清圆反过来问他，“你会以我的达成为喜悦么？”
“不止喜悦，我为你的一切而骄傲。”
栗清圆稍稍歉仄的面容，她为自己的词不达意而纠正，“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功成的。不打没把握的仗，不出没意义的兵。事必躬亲，冯镜衡也。”
有人明明被拍了再好听的马屁，也不见他眉间半点喜悦，甚至伸手来贴她脸颊的，也顿在半空。跟她讲起他名字的来历，他哥哥是他父亲去重熙寺里请方丈大师特地批的命与名。
而他，只是依样画葫芦。
“圆圆，我很少愿意承认，其实我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很不喜欢我家老头的区别待遇。越不喜欢，我越想着证明自己。”
“这是这些年，我们兄弟俩都没有挑明的事。即便一母同胞，我依旧想赢他，坦坦荡荡。然而这趟生意，无论成不成，我的心气都没了。因为我比他知道，这趟去，我们父亲为什么点我而没有点他。”
“为什么？”
“因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的便利。因为老头用我比用老大趁手，因为我手里有更让对方松口的筹码，因为老头很明白，我不会甘心放弃这些年的处心与积虑的。”
栗清圆略微一怔。即便他时常发一些性情疯，但是这样野心勃勃的口吻，却是陌生的甚至戾气的。
她没有问下去。一来，他始终对他的家务事讳莫如深；二来，怕他出征在即，影响了士气。
无论如何，他的不甘心，便是最显著的解。
栗清圆从里仁路回去的时候，提醒他，“冯镜衡，你别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啊，不得杀人放火不得职务侵占不得违背公序良俗，否则，我是要开除你的。”
那晚，某人站在小红楼的门口，看着车里的人徐徐发动车子。栗清圆在心里等了好几拍，等他的反口，等他的疯癫，等他公然与栗朝安叫板……
结果，他并没有留下她。
于是，驱车的人，静默地朝他扬扬手，当作晚安。
*
栗清圆周六上岛的时候，已经九月份了。
轮渡上能看到许多进出岛的学生。有在外上学回岛的，有出岛去外头求学报到的。
这也是栗清圆头一次自己开车上岛。全程紧张到冒手汗。然而，顺利从甲板上下来的时候，向项来接她，意外且惊喜，仿佛圆圆做了件多了不起的事。
“你小舅看到你能这样克服掉心理障碍，也该安心了。”
“太阳惶惶的，为什么要一大早就调侃小舅。”
“这些年，我一直要找他唠唠这个的。丢下我们娘俩还不够，害你弄了个这么大的心病。”
“妈妈，我真的要生气了。”
“好了，谁都不能说你的小舅。”
“本来就是。你不能仗着你是阿姐，都这么多年了，你依旧要作威作福啊。”
向项怪圆圆不懂，“这是我和他的相处之道啊。”
向宗与栗朝安都是理智怪。和他们吵架，能被气死也能分分钟复活，因为向宗会把阿姐的美貌也归为她的臭毛病，说阿姐就仗着自己的皮囊去肆无忌惮地勾引栗朝安。简直庸俗至极。
向项不气反笑，她说她爱这样庸俗的戏码。
向宗最后摊摊手，示意姐夫输了。这世上，没有人再比他更懂他的阿姐了。对她最高级的赞美就是：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虚荣肤浅刁蛮跋扈，但是没办法，这世上只有一个向项与他血脉相连。
后来多了个圆圆。
栗清圆的名字是栗朝安起的，取得是出生那时的一阵写意：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
圆圆从小就是美人胚子，记得那时候向项一时嘴快，说这世上能叫圆圆的大概都是美人。电视里的陈圆圆……
向宗听后生气，怪阿姐不好好读书，拿被命运捉弄的苦命人比诩自己的女儿。
向项就说了那么一次。后来圆圆的许多教养，包括英文开蒙，都是向宗当舅也当父般地引导着。
向宗最后那几年与阿姐频繁争执的时候，他便说过，我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的，阿姐，我当圆圆自己的亲生女儿，我将来的一切都要留给她的。如果人势必要在这样的俗务里周全乃至成全自己，那么我有圆圆，我留给圆圆，也不算白活了。
我恳求你，别再为难我了，好吗？
这是母女俩，时隔十四年，也是圆圆成年后这么多年，向项头一回主动交代起她视角里的小弟。
她知道，小弟这些话，对圆圆很重要。
栗清圆听后，沉默良久。两个人从车里各自下来，她把后备箱里的伴手礼拿给向项，也问了句，“妈妈，你知道小舅那些年在等的那个人就在我们岛上吗？”
向项面露骇色。
栗清圆沉静地点了点头，不无遗憾地补充，“只是对方……不喜欢小舅。人家后来有儿子的。”
向项轻声地喊了句，作孽呀。
栗清圆陪着向项入了店，再进了后院自己的房间，廊前，风光之下，艳阳是橙黄色的。向项与圆圆商量的口吻，“乖乖，我今天鼓足勇气和你谈这个，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都过去了。那是你小舅自己的事，你不能再放在心上了，好不好？”
栗清圆不置可否。向项看着着急，“即便你小舅活着，人家也不会和他有什么结果。这是不争的事实。”
栗清圆开自己房间的窗户透气，再走到廊下，拧水龙头接水洗手洗脸，“我只想要个公道。既然对方无情小舅，看在那些年小舅资助他的份上，我想要回小舅的信。妈妈，我见过小舅写那些信时的伤神甚至痴心。既然对方全没有想过回应，能不能把小舅的心意还回来。”
“圆圆！”
“我知道，可是我没法不想。你自己都说，小舅当我是女儿，他活这一辈子，总要有一个知心人吧。妈妈，也许小舅临闭眼，都没寻到半个。”
向项一时别开脸，偷偷抹起了眼泪。
不等她们母女俩谈开，前头店里一阵摔摔打打的动静。
向项同圆圆赶过去，却是店里一个老员工琴晓和已经分居在协商离婚的丈夫厮打了起来。
还挂着丈夫名义的男人跑过来质问琴晓，那姘头多久了，合着我是个绿毛龟，全岛都知道了，就我最后一个，是吧！
琴晓人生得漂亮、泼辣。吵起架来，两只手叉腰，丝毫阵仗不输的。口口声声他们已经分居了，有这个工夫来跟我拍桌子摔板凳的，先去检讨检讨自己吧。你能玩，我为什么不能。
我都和你分居了，有分居协议的。而你，是实实在在婚内出轨了，拿家里的钱去嫖别人的婆娘。我倒要看看，是谁更不要脸。
男人被琴晓激的，上来就要扭打。
向项在岛上开店这许多年，没几把刷子，早被那些下了夜班来喝酒的混账皮料闹得屋顶都翻了。只见店里的老板娘一拍桌子，呵斥的口吻，喊人的喊人，吆喝报警的报警，谁敢动手，通通去派出所旮旯里蹲着去。要死了，没王法了。谁打坏我一样东西，都得给我按原价赔偿，耽误我开门做生意，我直接叫你收律师信的啊！
男人及几个同伙，一边怵向项的话，一边也怵这彪悍老板娘的漂亮。再看着厨房后头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出来帮腔的架势，这才挽尊退缩起来，只恫吓琴晓出去说。
向项继续上前对骂，上哪里去啊，她上着班的。有话等她下班，你们吃不吃饭，不吃请你出去，别影响我其他客人。
厨房蒋师傅带着几个帮厨，人墙般地把几个男人轰了出去。
琴晓这头被向项拎到后院去教训，这还没完，琴晓一时哭诉自己苦命，跟了这么个吃喝嫖赌的男人，她是铁了心要离婚的。今天她男人来闹，就是听说了她和别人来往的。
向项这才得知，琴晓来往的那个对象是常来店里拿外卖的一个小师傅。比琴晓要小八岁，她知道不牢靠的。
一面和项姐哭诉着，一面强调着自己命苦。
再要跟项姐说什么的时候，琴晓才发现圆圆一直在边上听着呢。
廊下一阵沉默。栗清圆也就识趣地走开了，说去前面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没等到栗清圆走远，她就听到了妈妈老高的声音，骂琴晓，你今年十五六啊，这种事，不想生孩子你不注意点！作死的！
栗清圆当即明白了什么。也谨慎地算起自己的生理期来。
她正从后院去前面店里，便听到收银处的一个姐姐在说外卖骑手一直没来取单，已经超时了，刚要去问项姐是要怎么弄的。
栗清圆便主动请缨了，她去送。
姐姐看着圆圆开着那么高规格的豪车去送这一单的盖浇饭，直笑话圆圆，人家客人看到要吓死特了。
向项再从后面出来的时候，收银已经告诉老板娘，圆圆去送外卖了。
向项无所谓地点点头。大家再从一波热闹里过渡到另一波热闹，问起老板娘，圆圆开的车是不是男朋友的啊。
向项这才反应过来，这一大早的，到底哪里不对劲：
圆圆开着冯镜衡的车子，一个人上岛。可是来了这么久，只字没提对方呢。
*
栗清圆对岛上的地形了如指掌。这单外卖的客人住在重熙寺边上的一家旅馆里，她送到的时候，客人骂得不行，说这都凉了，还怎么吃。
栗清圆再三赔礼道歉，说今天店里有点忙，这一单确实延时了，平台赔偿的同时，她私下退还给客人这单的费用吧。
“您觉得热一下可以吃的话，我就留下来。您实在觉得不能接受，我就拿走。”
客人急着出门，索性得到赔偿，也就不再三追究了。
把外卖往房间里一丢，下楼的时候看到这送外卖的美女开这样豪横的车，面露讥讽，“难怪这么不咸不淡，原来是富二代来体验生活的啊。”
栗清圆当作没听见。然而，阖上车窗，坐在车里，她隔空控诉她的客人，“我哪里不咸不淡。我亲自上门来送单了呀，来道歉了呀。还想我怎么样呢！”
回去的路上，栗清圆把车子开出了老手驰骋的意味。
从重熙寺的中轴线一路向南，她很寻常地拐进了禹畴街，这里经年的僻静。那些烂漫破次元的三角梅早已花凋，驱车的人，头一回看见了这条街上唯一的老洋楼大门是敞开着的，许久许久。
栗清圆鬼使神差地就这么泊停在洋楼的对面马路边。
大概半个小时后，出来的是岛上的医护人员，落在最后的一个，却是盛稀。
车里的人才要起步离开的，那单薄瘦削的少年敏锐地看到了她，颔首，径直走了过来：
敲她的车窗，
也端正地问好。
栗清圆怔了怔，终究还是降下车窗，也问了他，“你是来见你父亲的？”
盛稀孤僻地点了点头。
“他、怎么了？”
“病了。”
栗清圆听这话，心里木了很久。
不时，洋楼里走出一个人，一身羸弱与病气，汪春申是想最后再关照盛稀几句，也要他至此不要再来了。然而，一出门口，便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子。车牌号码指向冯镜衡。
门口的人，高而攒力地喊了声，“盛稀。”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拄杖走了过来，却不是关怀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低头看了眼车里的人。
盛稀来A城没多少日子，他能见到的人就那么几个，汪春申甚至丝毫的犹豫都没有过，脱口而出的话，便是问车里的人，“你是向宗的外甥女，对不对？”
“我见过你，在扬州个园。”
二十年，恍如一弹指。
栗清圆却没有及时接话，而是看着这副面容枯槁甚至一身腐败气息的大艺术家，想起那些灵气逼人、苍劲有力的留白丹青，都出自眼前这位胼手砥足之人的呕心沥血。
失神的人，微微发木的心里，无端滋生出些荒芜的草。
她知道这些荒芜便是那些年小舅最直观的感受，下一秒，荒芜烧成一片漫天的火红，残骸余烬真正的颜色是介于灰与白之间的。

第64章
◎人不自渡◎
时隔十五年，栗清圆第一次走进了禹畴街上这栋唯一的住宅洋楼里。
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隐居人士，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和自己有关，会和小舅有关。
院子里那些烂漫到迷人眼的三角梅早已不在。树木葳蕤里，抬眼望去，只剩泄露下来的天与光。
汪春申请向宗的甥女进来，却把自己的生身儿子避之门外。
栗清圆从炫目的天光里回头来，一阵咳嗽的汪某人被服侍他的人细心地搀扶着，要他进里躺着，你这身子实在经不住再劳神了。
汪某人充耳不闻，坚持要请栗小姐进去坐。
站在院子里的人，说不清是小舅立场的割席自觉，还是她油然地惧怕这样一身病气的人。他咳得栗清圆毛骨悚然，仿佛随时随地要把他的心还是肺咳破出来，或者干脆呕出他的灵魂。
“不用了，谢谢。”
汪春申听后，行将就木地立在那里。面上说是病容，更像诡异的青。
“久仰汪老师盛名，也得知您避世许久，我想我本不该打扰您养病的。但今天偶然看到门敞开着，就想当然地停了下来。虽然冯镜衡已经跟我说过，说我小舅的那些信难追回了。可是，我还是要亲口问问您，汪老师，如果可以，您是不是能想办法把我小舅的遗物还给我。”
汪春申心中的疑窦至此解开。对于冯钊明用什么法子说服了小儿子，按下不表了；对于那天柏榕酒店三方会面，冯镜衡为什么会迟到；冯二那个玉碎的个性，为什么又能经过律师的口来转述他愿意单方面资助盛稀到学业完成。
因为他两方都没有投诚。没有全然投诚他父亲，更没有全然投诚他心爱之人。
栗小姐有着与向宗如出一辙的性情。
忠贞，皎洁。
“或者，我可不可以问问您，那些年，我小舅执念给您写信，他说了什么。”
这样一字一句，清醒交涉的口吻。
叫汪春申不禁想起多年前，向宗那句：即便我无怨无悔也不行，对不对？
羸弱的人，一个字讲不出来。他难交代那些失去踪迹的信，也难交代他与向宗的纠葛。话很容易说，尤其他一个将死之人。名不名的，他已然不在乎了。
他当真在乎，就不会把自己锁牢在这里这么多年。
汪春申很清楚，即便他这一刻与栗小姐和盘托出，冯家依旧会履行承诺，替他把盛稀料理成人。
这里头，唯一折辱的是一对局外人。向宗的甥女，圆圆。与爱这个圆圆，却难朝她交代的，冯镜衡。
一面是家族，一面是爱人。
栗清圆见汪春申不答，于是，头一点，最后还是体面地表示打扰了。
悄然转身便要告辞。
汪春申顺着向宗当年的口吻喊这个孩子，“圆圆、”
岂料栗清圆断喝回头，“请不要这样称呼我。这是我家中长辈给我取的小名，只有我敬重的人才可以这样喊我。我推崇您是名家、大家，但不意味着您在我心里是值得尊重的长辈。对，我就是这么自私。我对于一个藐视我小舅感情的人，就是这么排外。我对于一个当初穷困潦倒的时候就心安理得接受我小舅资助的人，就是这么鄙夷。无论如何，你有很多种方式叫停他的，你有的。你不能一面享受着他的恩惠，一面又耻辱躲避着与他的联系。”
汪春申如同当头棒喝。他訇然般地明白了，后来，为什么向宗还是不停地给他写信。就是他化用了向宗寄给他的画。他又一次享受了向宗的恩惠。
“我一定要恨你的。恨你把我的小舅变成那样，如果那些年你不接受他的资助，你现在又在哪里！如果你能坦荡地与他来往哪怕割席，告知你的婚姻还是孩子，完完全全地拒绝他，不把他折磨成那样不见天日，他也许不会忘不掉你，更不会死。”
“对的，他人都没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恨你的。”
栗清圆痛诉了她积年的心事，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洋楼。
出来的时候，与守在门口的盛稀撞了个正怀。
她泪流满脸，这样情绪罹难着，要去开车门。
盛稀对洋楼里的父亲丝毫眷恋没有，只本能地跟随哭着奔走出来的人，他想劝告她，“你这样开车很危险。”
栗清圆并不擅长谩骂的话，但也不想此时此刻还和汪春申有半点关系沾染，连同他的亲生儿子。她自顾自牵开车门，也警告少年，“管好你自己。”
盛稀听这样冷漠的话，一时更毛躁了，手伸过来，执意地按住她的车门，即便不会替她开车子，也想叫停她一会儿。“我知道，我一定会管好自己。我只是在替冯先生劝你冷静。”
“……”
“冯先生答应资助我上学直到所有学业完成。我想，他怎么样，也不想看到你开车子出什么事。”
“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们的话我没怎么听懂，但是，你说的信，也许我可以试着帮你找找。”
听清盛稀的话，栗清圆懵然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汪红着眼泪。
少年坚定地点头，他记事起，就明白他的爸爸是个什么了不起的画家。然而，对方对盛稀的存在丝毫不上心，甚至一面没见过。
他跟着外公外婆，生母和舅父那边也早已不联系他们了。一应的开销支出都是汪春申定期转寄他们。
汪春申这些年早已不回故土，但他旧居的东西一直是校方联络人转交给二老。阿婆没文化，但对于汪春申的东西都用心保管。她一双儿女都离他们而去，不是盛稀，汪春申也不会答应赡养他们。阿婆时常念叨的灰心话，骂盛稀是个讨债鬼，无父母缘的孩子，天煞孤星，话又说回来，他们一个个又哪个是有良心的呢。
老人骂归骂，最后临终的时候还是交代稀儿，去找你的父亲。要好好读书，这辈子别像我们，更别像你爹你妈，要学好，更要遇到个好人，一定要把日子过好起来。
盛稀回想片刻，总之，他说如果那些信有寄去汪春申母校的话，也许会在他阿婆那里。
只是，有没有烂掉，他就无从可知了。
栗清圆恍惚了会儿，“这些你父亲知道吗？”
“我想他并不关心。”
“那你今天来……”
“我就想见见他。总不能，我一辈子连亲爹的面都没见过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是说，信，还有你阿婆。”
“你是我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唯一一个没瞧不起我的人。”
“我有。”栗清圆羞愧地坦白，“我刚才还想叫你滚的，因为你是汪春申的儿子。”
盛稀苦笑了声，低头，片刻又昂起头颅来，“那也没办法。我享受了他这些年以父之名的养育，总归要担一些骂名的。”
栗清圆站在烈日下，恍惚了片刻，最后晕乎乎地招呼盛稀上车了。
盛稀一心惧怕她情绪不好，开车会有危险。
栗清圆保证起来，“不会的。我不爱惜自己，也得爱惜别人家的孩子。”
盛稀听她这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坐上驾驶座的人，自顾自的冷静与孤傲，“本来就是。每一个读书的孩子，都是未来可期的。折命掉，上帝都要掉眼泪的。”
盛稀：……
栗清圆启动引擎，“我妈说的。”
栗清圆一口气把盛稀带回了店里，盛稀也见到了她口中要爱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的向女士。
向女士有点懵，问圆圆，这是哪个啊？
栗清圆想起冯镜衡之前玩笑说要拿DNA鉴定来给向女士正名自己的，他怕向女士不接受这无厘头的一个养子。今天，索性就重症下猛药了，解释道：“冯镜衡的养子。”
向女士吓得眼珠子要冒出来，“什么，谁的养子？”
“冯镜衡的。”
“圆圆，你别吓我啊。”
栗清圆却镇静得很，“总归不是冯镜衡亲生的，你怕什么。”
“怎么好端端地跑出个孩子出来啊，谁家的，又怎么算到冯镜衡头上呢。”
栗清圆略微把前因后果给向女士讲了讲，包括，她与冯镜衡第一次在岛上偶然遇见的契机。
向项只觉得稀奇，甚至有点邪门。怎么会这么巧呢。绕来绕去，一代没有过去的孽缘，又掺和到下一代了。
向项再问：“那么冯镜衡知道那个姓汪的和你小舅的事，他还要把这个孩子放在身边养，对不对？”
栗清圆不作声，当作默认。
向项并不大如意，哪怕只是个养子。就不说全然没血缘关系的孩子，她都未必能接受；这里头还拐着个弯，他冯镜衡当真看重圆圆，也不该叫她忍这口夹生的气。
圆圆却是菩萨心肠，只说一码归一码，小舅的事是小舅的事，冯家与汪的联络那是冯家的事。
向项骂女儿傻。再狠心多说了句，这世道忠厚良善的，从来没好下场的，看看你爸爸，你小舅，就知道了。
栗清圆去后厨拿了份糯米蒸排骨请盛稀吃，他踟蹰之际，她甚至还帮他开了瓶玻璃瓶的可乐。
盛稀实在不解，少年对这样的殷勤措手不及。
木讷地盯着她。
栗清圆不是个爱绕弯子的人，径直解释了她的殷勤，她请他吃，吃完的话，他们一齐去趟S城，他阿婆的房子，好不好？
盛稀吓得没动筷子。
就在栗清圆跟他要身份证，要帮他买高铁票的时候。少年毕竟只是个孩子，他许多事情拿不定主意，他愿意帮她，甚至愿意只身一个人回S城去找那些信。但是，她这样说走就走，他并不太敢响应。
踌躇之际，盛稀终究还是打电话通知了冯先生。
冯镜衡那头从助手手里接过电话，第一句，劈头盖脸便是知会盛稀，“你现在立马给我出岛。听明白了么。其他事情，我跟你父亲说。”
“栗小姐想要她舅舅的……”
“臭小子，我警告过你的话，不会重复第三遍。你还想要你爹的继承的话，就不该一而再地骚扰她。”
盛稀还想辩驳什么的，冯镜衡压低声音的一句断喝，叫他滚。
撂了这边，冯镜衡即刻给汪春申致电，质问汪，为什么要叫她进去，为什么要和她对话，以及，为什么我再三问你要的信，你没着落，而你的狗杂种儿子轻而易举地掀翻出来。
汪春申那头良久的咳嗽，最后只冷冷的笑声，出口的话却还是旧友的同盟觉悟，“冯二，你这样瞒着她，下场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我问你，和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说。我想，你也不会肯我说的。我只是当真见识到了那句老话，外甥多似舅。”
冯镜衡那头沉默良久，“嗯，我下场再烂再糟糕，那是我的事。而你，盛清泉，你当年的脏血没溅到向宗头脸上去，今日反去污了他外甥的身，你尽管试试看，我会不会叫你断子绝孙！”
汪春申显然并不把冯二的这些话放在心上，无论他会不会这么做。只做一个洞悉者，要冯二好好把握这样重情意的人，“她虽然口里只提了一次你的名字，我也看得出来，她满心满意地记挂着你。冯二，我也不妨告诉你，我答应你父亲帮你引荐唐受钺，不全是你们冯家的威逼，你尽管把那些证据公布出来也没什么要紧了。我跟唐生保证的时候也说了，因为你的人品我一定要将盛稀托付给你的，也因为你未来的太太是我故人的孩子。我希望你将来的成绩里，永远有一半来自你妻子给你的荣耀。就算，我给向宗弥补的一点过错了，我知道他爱他外甥远远超过许多人家的父与女。”
冯镜衡即刻下定决心，“我派车子，叫盛稀去……找那些信。无论如何，等我回去。我来亲自跟她说。”
汪春申不置可否，只叮嘱冯二，“找得到那些信的话，请第一时间给到我。怎么说，那都是向宗寄给我的，我才是他真正的收信人。”
冯镜衡与汪春申通话结束。他再给栗清圆打过来的时候，后者已经被盛稀告知，冯先生并不允许他陪她去这一趟。
于是，两个人通上话，栗清圆即刻问冯镜衡，“为什么叫盛稀回去了？”
冯镜衡那头冷冷的态度，说是哄，更像不容置疑，“圆圆，等我回去，好吗？”
栗清圆再问一遍，“我叫盛稀陪我去一趟，为什么叫他回去？”
“因为你不可以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不可以，他只是个孩子。”
“嗯，你把他当孩子，他未必把你当长辈。”
“冯镜衡！”
“圆圆，别过分相信任何一个男人。”
“包括你吗？”
冯镜衡痛心疾首，“嗯，包括我。我不准你和任何男人单独行动，哪怕十五岁的孩子，满意了吗？”
栗清圆徒然换了个口吻，“我只想要回我小舅的信。你们帮不到我，还反过来约束别人来帮我，是这样吗？”
那头掉线一般的沉默。片刻，他问了句，“圆圆，你有没有想过，那一切都是你小舅自愿的呢？”
“嗯。所以我只是不承认罢了，我就是不明白，小舅为什么要对他念念不忘，我今天见到那个人了，我依旧不明白。他并没有优秀到天上星一般，相反枯槁、病态。为什么小舅就是不清醒。我甚至在想，如果小舅不是意外事故没了，他还会不会继续沉湎下去。无论如何，汪春申那些年接受着我小舅的资助是事实，他成名后，藐视我小舅也是事实。我并没有索求他什么，我仅仅想要回他至始至终没有回应的信件，就这样，也不行吗？”
“冯镜衡，你不是我，你永远体会不到我当年失去至亲一般的心情。我更恨自己当年太小，妈妈又那样不肯坦然地面对小舅的选择，人心都是肉长的，小舅当汪春申是知己，他愿意拿一切酬知己，可是最后他被那样孤零零地冷落了。但凡身边有一个知心人来宽解他，带他去太阳下头多走走。小舅不会的，他硬生生地把自己走到窄巷里去。回不了头。”
“我作为他唯一的继承人，他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我。包括那些年他对我的偏爱与教养，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我只想要回那些信，我只想告诉小舅，这个人不值得，你为什么要这样，除了感情除了爱情，你明明还有许多值得的事去做，你爱自己才是第一要紧的事，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房里的人，一时说得潸然泪下。
引得闻声过来的向项也不敢上前，更不敢多说一句。
向项这一刻才明白了，圆圆隐忍这件事在心里多少年。她不是不怪他们的，包括向宗。
因为她最引以为傲的小舅，读了那么多的书，去过那么多的地方，讲台上是谪仙一般的教授。然而，人不自渡，处处深渊。
冯镜衡等着栗清圆把心里的话全吐露出来，某一刻，他真的觉得她离他越来越远了，只嘴上淡漠地喊她，“别哭。我抱不到你。”
待她平静了会儿，冯镜衡本意是想同她打打岔，拖到他回去。便问她，“虞老板想着请你和向女士去家里坐坐的，你的意见呢？”
栗清圆有一刻心灰意冷。她不想承认妈妈先前跟她唠叨的，如果他当真看重她，绝不会叫她忍这口夹生的气。她甚至一点不介怀盛稀的事，然而，不介怀不代表她是个傻的。她不是个全然要依靠男人的人，但是，也不想她满心满意倾诉的事，到他那里，轻松揭过，甚至比不上他母亲的宴请来得重要。
于是，栗清圆恹恹的，表示向女士应该不会去的。向项一向骄傲，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她觉得没必要去见男方家长。
“那你呢？你愿意去么？怕生的话，把孔颖叫上也可以。”
栗清圆沉默着，用沉默代替着答案。
终究，那头的人松了口，意味模棱，只许诺他回去再说，一切等他回去。“好不好，圆圆。包括……你小舅的信，我答应你。”
他明明说了他一向风格说到一定做到的话，栗清圆一瞬是觉得看不透他的，甚至也笃定这一次和他上回出差完全不一样的意义。她如果叫他回来，未必能等到想听的答案。
她也不是那种任性妄为的人。然而，并不代表她凡事钝感。起码，她好像全无保留地交付给他，包括她内心最深底的心结。冯镜衡却连起码的交心都没有做到。
栗清圆的好记性终究也有掣肘到她的时候。这两天，她并不想承认，她的情绪有被走离她的人捏住了，她始终记得他们告别那晚的话，她问他，冯镜衡并没有如实作答。此刻，栗清圆又不死心地问了句，“冯镜衡，那晚你说你胜过你哥，手里有的筹码，到底是什么？”
谈判厅隔壁间休息室的大门被杭天适时推开了，他用手势示意老板，唐某人在催了。
冯镜衡手边点燃的一支烟搁在几案边上，没有吸，失去助燃的氧气。正在通话的人，一时无视助手的催促，只拣起案边的烟，赶在它灭亡之前，狠狠吸一口，俨然要全世界的氧气都涌向他唇边的星火，等到星火燎燃且鲜红的时候，他摘开烟，笃定甚至郑重地问她，“圆圆，你需要我回去吗？”
那头静谧了片刻，寂寂道：“不必了。”
“圆、”
“我来例假了。”
“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圆圆，我说了回去一定给你个交……”
栗清圆赶在冯镜衡之前，“你的行程与归期只是在通知我，而我做什么事情还得经过你的同意。那我也通知你一下，我来例假了，也许你不必急着回来。”
“栗清圆，你这话认真的？”
“……”
“你都这样说了，我确实不必急着回去了。”
几分钟后，谈判一方的冯先生重回长桌。接过助手替他整理的几条议题笔记提醒，面不改色地反驳唐受钺的合约条款。
这场谈判会，今日都快收尾了，唐受钺左手上夹烟，意有所指地问一句，“镜衡，有什么情况吗？”
会议都到头了，即便合作方不顾风度全程点着烟，作为主事人的冯某人，他一向的规矩，女同志在，会议室里轻易不点烟。
今日他破例了，甚至是同流合污了。事实也是，他早就没资格做一个正确的人了。
火机砂轮滑出的火，顷刻燃着了一支烟。
唐受钺见到的这位主事人，深吸一口，再慢怠地释放出来，笼一蔚蓝色的烟雾在身，烧得自己像一座孤岛。
烟夹到手里去，垂在桌下，另一只手臂支在桌案上。椅背稍稍歪转了些，坐镇乖张的人淡漠地施着笑，开口道：“没有，继续。”

第65章
◎身体作一个降臣◎
唐受钺是家中老幺。昔年他们父亲生意最鼎盛的时候，他才七八来岁。
分割遗产那会儿，他更是懵懂无知。流言传得最妖孽的版本，甚至是他母亲为了能牢牢抓住夫家的遗产，不惜委身丈夫的个人律师。
总归，唐某人算是半辈子蹚下来，都没吃过正经八百的苦与憋。然而，与他几个兄弟姐妹比起来，他是最不务正业的那一个。年轻那会儿投资影视、办画廊、捧戏子，真真那些所谓富二代争奇斗艳的把戏，他一个不落地全玩过了。
Z城这块地，便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买办入手的。集中了他父亲留给他的，以及那些年他左手进右手出最后囫囵个在手里的大半积蓄。
那时候的唐受钺雄心壮志，仿佛眨眼间，这里的起高楼便是将来这片商区的世界之王。
没多久金融危机，他的家族生意至此海啸泡沫，他同父异母的老大哥，足足多他二十岁，更是一夜之间破产，为了给妻儿留点嚼补，走上了男人最后的挽尊一步，用自己的领带上吊自杀了。
自此这块地便封禁在这里。唐受钺这些年多番回国，祭奠他母亲，期间多的是各处渠道的人，想接手这块地。那些人也摆明了奚落他唐某人，除了数典忘祖，他绝无翻身之日。
这其中，最大的头目便是冯镜衡的父亲。
冯钊明招徕的各方人马，有政有商，最后甚至挖到了汪春申这块敲门砖。
冯老头识人很准，这商人队伍里，有儒有将，自然也有附庸风雅的文人。
唐受钺便算一个。他当年投掷千金捧出来的，有歌手有演员，有提琴的首席，有昆曲的花旦，自然也有风靡一时的书画大拿。
汪春申那幅成名之作，至今挂在唐受钺母亲的故居里。
汪之后巅峰之作的那幅，即便拍出天价，即便有他唐某人的推波助澜。事后，汪感怀知遇之恩，几次想拜见唐受钺，却被他拒绝了。
因为养而成的作品，他便失去兴趣了。唐受钺一向这样的心性，赌石赌得便是慧眼，一旦开开，是石是宝，皆与他无关了。
况且，金玉也好，钻石也罢，他们显贵发光，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这也是多年以后，汪春申拖着一副残烛身体来投诚唐受钺，他受用的地方。
菩萨为何低眉，因为他要渡一切苦厄，他脚下凡尘甚至泥泞里的人。那些人，足够仰望他。
夜钓的轮船上，冷月孤星。唐受钺钓上一尾放生一尾。
冯镜衡在边上喝酒，这几日谈判桌上、土地勘察及商务招待，见识到的这位冯二公子都是滴水不漏的。他即便耳语助手，都惜字如金。
风月场合更是高僧一般的定力。别说调笑了，冯老二眼里看一屋子的男男女女都一个冷眼，没兴趣的东西，狗都不看一下。
酒杯搁在栏杆上，一个没留神，咚地一声，掉进了深湖里。
唐受钺没看清，只问冯二，“什么掉了啊？”
喝多的人，满不在乎，“心。”
没等唐太公一般有雅兴的人反应过来，饮酒的人决意今晚到此为止了。
他收拾起应酬的心神，摆出一副恭维合作方的笑谈口吻，“有机会，一定去您母亲故居看看那幅画。”
“嗯？你也是知音。”
冯镜衡单手插裤袋，笑得再吊儿郎当不过，矢口否认，否认他丁点的鉴赏能力。相反，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但是，我相信您的慧眼。”
“呵，你冯老二不是会恭维人的主。”
“笑话。我这些明明信手拈来，你要听的话，我能说一晚上不重复。”
没等唐受钺说话，冯镜衡先出口了，“但今晚不行。我要下船了。”
冯镜衡给出的说辞是他要去办一件私事。夜奔的程度。且刻不容缓。
他争取明天下午回头，明天上午的议程请唐受钺这边与他助手对接。他的助手，有一应拍板权。
唐受钺微微不满，说笑着开罪，“私以为你并没有拿出你父亲许诺的诚意。”
“因为我去办私事？”
唐受钺不置可否。“我只是觉得冯钊明的儿子，不该是会被女人掣肘到的。”
冯镜衡笑得轻蔑，甚至荒诞，“总有例外。我要是跟唐生说，实则我卑鄙得很，贪心得很，两手都想要。但是，也没出息得很，她一哭我又什么心肠都没了。就这样吧，无论如何，我得给她个交代。别他妈混到最后，我在她前男友名单里，成为垫底的那个。”
唐受钺赞喟。“你这么个臭脾气的人，能甘心说这样的话，我真是稀奇，得是个什么样天仙般的人物了。”
冯镜衡忽地冷冽，“也许我没机会给你引荐了。但是，没准你早见过了。”
“见过？哪位明星？”
“哈，当我醉话。”
冯镜衡从停锚的轮船换到小艇，上岸的时候，杭天在车里等他。
不等冯镜衡钻进车里，驱车的人已经开始吐槽了，“冯董知道了，估计得气得把家给炸了。哄着你出差，由着你收买人心的升舱诸位。结果，为了女朋友，你甘愿就这样连夜往回赶，六点的飞机，红眼航班也不为过了吧。”
“少废话。开车。”
杭天一路送冯镜衡到机场。后者除了登机的证件，其余什么都没拿。这几天过来，已经熬了几个大夜，冯镜衡晚上的应酬及夜钓，辗转到登机的时候，他几乎算是二十四小时没阖眼。
他临飞前，叮嘱杭天，要老宋赶在他落地前，抵达虹桥机场。带着盛稀的钥匙。
杭天点头，表示都一应安排好了。
冯镜衡最后点拨杭天，与唐那头，细节一一敲定到位，他要怎么夯便怎么夯，尽管拿出拍板的架势来。跟他绕字诀的，只有最后签字画押的功夫。
杭天实则心里没底得很，并不敢擅专。只问冯镜衡，什么时候回头？票是否提前订。
熬鹰一般的人，越夜越精神。含糊了句，“你能拖一个钟，我就晚一个小时的自由。”
杭天憨憨笑一声，“别了，你快回来吧。这么大的生意，你不在，我心里慌得很。”
“慌什么。人死得掉，天都塌不下来。”
杭天越来越琢磨出道道来。那就是，有的人嘴上再霸王，却次次身体作一个降臣。“S城盛稀住处，有什么值得您亲自去？”
冯镜衡转身前，丢下一句，“有她小舅的尊严。也有她放不下的牵挂。”
冯镜衡知道，如果由着她亲自奔波去S城，那么一切，就全无转圜了。
他彻彻底底地骗了她。
飞机上午八点半落地，老宋那头也顺利接到冯镜衡，主雇两个又马不停蹄往S城去。路上，老宋劝冯镜衡眯一会儿。后者却一眼也难阖上。车里他也不好抽烟，直玩着老宋的一个火机，直按的，把里头的油烧完了。
车子好不容易抵达S城老城区，火球一般的太阳，晒一切都辣花花的。离导航上头的目的地还有一条街的时候，倒霉催地遇到了车祸，本就不顺宽的道上，塞满了通行的车子。
冯镜衡一把跃起身子，都来不及问老宋具体地址，只把老宋架在导航架上的手机摘过来，而自己的手机留给车里的人。
他说他先下去走了，老宋从封锁里出来，给他电话。
老宋一急，直喊了老板的名字，“镜衡，钥匙！”
下车的人即刻回头，接过一串钥匙。再按着导航的提示，大步朝前去。穿过一道主街，拐进民巷的时候，冯镜衡已经不再依靠导航了，而是把手机里的地址举着给土著问，这样比死脑筋的机器灵活多了。他最后一身风尘仆仆的疲与汗，站定在一处门楼旁，看乌瓦灰墙上一处蓝底白字的具体门牌号。
他收了手机，掏钥匙出来的时候，对面邻居狐疑地问了声，找谁，这家老的不在了，小的也去外地了。
白衫黑裤的人，端正地系着领带。他举着钥匙，声称认识盛稀，他是受盛稀所托来家里拿点东西。
邻居点头，再问来人，稀儿在A城还好吧。这孩子命苦得咧，但是品格噶好的，哎，从小没妈的孩子啊，哪能不苦啊。
冯镜衡捅开门锁，推门之际，答复对过邻居，“好。他一切都会好的。放心。”
进门后，冯镜衡用老宋的手机与盛稀连线，对方隔着视频镜头与这头通话，两个人即便正式签署了助养协议，正式交谈的话不超过十句。
盛稀在那头给冯镜衡指储物间具体的位置，房子小而窄，门楼朝南的一小间，塞满了纸盒瓶子那些，一根线吊下来的钨丝灯泡被冯镜衡的头不小心碰到了，某人吃了一鼻子灰。
灰头土脸的人，没来得及抱怨，拎过一扎报纸，阴潮的最下头骇然跑出几只甚至还是红肉现现没长成的老鼠。遭难的人，当即口里爆粗，他并不为自己的遭遇而不平，严阵的逻辑控诉，“她能来？她看到这些不得吓死过去十回。”
那头盛稀还躺在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不禁笑了声，好像这些日子冯先生对他的轻蔑，至此都得到了报应乃至平复。
他也问冯先生，“您不肯她过去，仅仅想自己亲自跑一趟？”
某人经由主人指点，摸到了最角落的一个坏斗柜。阿婆把汪春申的私人物件全锁在斗柜抽屉里。盛稀淡淡交代，“全部在里头了。”
冯镜衡拿手里的一串钥匙，排除几个全然不对号的，那几个小到小拇指头盖大小的钥匙，一一在试，也讥讽臭小子，“你老爹这么大的名号，这些年，你就没好奇过他的东西吗？”
“好奇过。我甚至不需要钥匙，但是我不想知道。”
“嗯？”
“知不知道影响我吃饱饭吗？能拿那一堆废纸去抵我的学杂费和生活费吗？”
冯镜衡鼻孔出气，反问臭小子，“他这些年一个月给你们奶孙多少钱？”
盛稀晦涩不答。他反过来问冯先生，“昨天栗小姐跟她妈妈说，我是你的养子，你愿意这么被编排吗？”
“她认，你就可以是。”
盛稀继续，“不认呢？”
“不认我依旧管你到大学毕业。放心，我不会要你认贼作父的。况且，她不认了，也没人反对我有什么养子不养子了。到时候，外界有你这么个说不清的养子反倒是个好事。”
盛稀不懂，“好在哪里？”
“就没人愿意嫁给我了，我也不必倒霉催地去结那些鬼都不想结的婚。”
对面少年听这样口吻的冯镜衡一时觉得新鲜、有趣。才要说什么的，这头最后一把钥匙别开了锁，冯镜衡当即收起自嘲的嘴脸，端起长辈的架子，短暂知会了声，挂了，便按掉了通话视频。
老宋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冯镜衡，站在一团狼藉、逼仄的储物间里，阴暗潮湿的霉味，连老宋这样的糙老爷们都觉得懊糟，一面咳嗽一面拿手赶鼻息里的灰尘。然而，冯镜衡无动于衷地站在斗柜抽屉边，手里一扎又一扎的信。
老宋走近的时候，只听到冯镜衡陡然地冷笑了声，“这世上就没人不对功成名就的人谄媚的。包括这家一个拾报纸捡瓶子的老太太。”
感谢老太太，这么细心地用防水的牛皮纸保留下来了这些信。光看上头俊秀飞白的笔迹，足见那幅真正的成名之作该多么的惊艳。
老宋如同听天书。没多久，只见冯镜衡连同牛皮纸一股脑地全捧包了出来。
招呼老宋，回A城。
*
时隔多年，栗朝安再次登上了重熙岛。
向项急招的。
栗老师一口气赶了过来，向项在他跟前简单交代了下。栗朝安来与圆圆交谈的时候，几乎拿出术前与病患家属谈话的缜密话术。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圆圆闷声不响地查到了向宗当年的那个密友就在岛上。
栗朝安坐在女儿房间的椅子上，向项就站在门口，一家三口，难得的团聚。
栗朝安问圆圆，“今天就为了这事和冯镜衡较量的？”
栗清圆哭过，清醒了许多。清醒得依旧不容辩驳。
栗朝安看了看向项，男人迂回的战术，“嗯，我以为你要和他好成一个头的。这又不行了？”
向项听这话不中听，才要打断他的，栗朝安并不听，自顾自地继续，“圆圆，你知道那天我喊冯镜衡去我那，为什么吗？”
“就是我意识到了，要是因为我的缘故那个时候拆散了你们，他就是你心中另一个小舅了，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只是替你小舅不平。也怪他为什么那么想不开。尤其是见到对方风光地活着，而你小舅人早早地没了。人家丝毫不以他的情绪为转移，要名有名，要利有利。明明那些年资助人家，已经够看清那个人了，为什么还是要那么想不开地寄情下去，我知道的。你争的不过就是这口气。”
怒其不争，要割席的一口气。
“人总是这样的。就跟我看你和冯镜衡一样，我不能怪我自己的女儿，总要把怨与憎转移到外人身上。”
“可是你亲口跟我说的，你看到冯镜衡为了你同我辩论是舒坦的，是想到你小舅的。”
“这是你当下的直观。那些年，也是小舅的直观。圆圆，你明白了么？”
“我问你，你一门心思地想去拿回那些信，是要一封封看清楚你小舅的心声吗？”
栗清圆静默地摇了摇头。“不会的，我不会看小舅的信的。”
栗朝安颔首，仿佛他猜中了女儿的心迹。“你妈妈急得不行，她恨不得一船的话要跟你说，但是又怕急性子表白错了。”
向项这才跟着点头，有栗朝安在，她才有底，知道她要是哪句暴脾气了，有人勒得住她。“圆圆，这就跟我们当初看你分手，我要急着去找季成蹊，我恨不得把他家打了砸了，我才解气的。你爸爸是怎么劝我的，你又是怎么跟我说的。”
栗清圆突然耷拉下脑袋里，口口声声，甚至有点狡辩的执迷，“不一样。季成蹊和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从头至尾都骗了小舅，妈妈。”
向项红了眼，附和女儿，“我知道，我知道。”
圆圆再道：“他明明……他后来有个儿子是不争的事实。妈妈，我气得就是，他明知道自己的取向，他明知道的，可是那些年一蹶不振穷困潦倒的时候，就任由小舅像个孺慕者、追星者那样资助着他。我很不齿这样的人。他但凡光明磊落，哪怕与小舅割席，我都不会去打扰他半个字。”
“小舅的那些信，他从头至尾也没有看过。那就请他还给我们吧，就当我们家属想要一点念想。”
念想二字径直叫向项忍泪不住。她甚至有点愧疚，愧疚这些年逃避着小弟的死，愧疚这些年像遮羞一般地瞒着周边的朋友。她的那些老友多么艳羡向项有个高知漂亮的丈夫，还有个高知俊朗的胞弟。她一直活在这样俗务的虚荣里，甚至没有真正去设身处地地替小弟思一思过。
向项倚在门框上，哭红了眼。也想跟小弟说，你疼得圆圆没白疼。她更坚信，如果小弟没有死，而长成的圆圆一定会疗愈他，大方地走出来，爱错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对，这辈子不结婚，不能俗务意义的有个自己亲生的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人生除了情爱，还有许多东西。永远不该对不值得的人与事沉湎。
如果这件事，能这样叫圆圆走出来，乃至告一段落。那么向项支持圆圆，去把信要回来。对，左右那个连负心汉都算不上的人，丁点情意都没有留恋过，那她要以家属的名义，索回她胞弟的亲笔。
栗朝安起身来给向项递纸巾，也站在她边上，轻声抱怨她，“来前你怎么和我说的，要我来劝劝圆圆的，你怎么反被策反了呢！”
向项禁不住地朝眼前人啐一口，“你们男人天性凉薄。冷漠的人懂什么叫感情啊。”
被划分到冷漠凉薄大船上，且一竿子被打翻的人，不言语地站在她面前，踌躇许久，终究伸手来，替她抹掉了腮帮子上的一滴泪。
栗老师最后被妻女一致策反，栗家家庭小会的主题，全票通过，把向宗的信要回来，趁着清明祭奠的时候，去跟向宗说一声。向项再以胞姐的心灵感应，安慰圆圆，“没准，你小舅老早后悔了，想把信要回来的。再没准，你小舅那个文化人毒舌的性格，压根就不是情书呢，是谴责也不一定的。”向项说着，肚子里没墨水，想不起那个精准的词，反过来问栗朝安，“就向宗以前说的，古代打仗前都要写篇文通知对方我来骂你了打你了的，叫什么来着？”
栗朝安冷冷出声，“檄文。”
“对！就这个！没准是这玩意呢。”
圆圆生闷气一晚上，被妈妈跑偏的脑洞弄得哭笑不得。
晚上，栗朝安宿在这里。向项跟圆圆一道睡的。圆圆把床让给了向女士，自己扔个凉席到地上打地铺。
夜里都过零点了，地铺上的人依旧翻来覆去，向项怪圆圆烙饼似地，惹得她都睡不着了。
圆圆干脆问妈妈，“你当年和我爸吵架，说过最狠的话是什么？”
“瞎了眼才找了你。”
“我爸怎么说的？”
“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圆圆沉默片刻，再次开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
“什么啊？”
圆圆把下午那阵气冯镜衡的话学给妈妈听。向项一听也觉得不妥，怪圆圆太任性、刁钻了些，不但气侮到对方，也把自己说得矮了点。向项的家教不允许圆圆这样。“感情要么不谈，要么就好好地经营。我一点不怕你和哪个男人分手，但是不喜欢你这样的口吻，嘴里把别人当玩物，那么自己成什么了。这回我不是帮冯镜衡啊，他要是先开口这话，你说你气不气？”
“你还没帮着他说话？说了这么多。……他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和那个半大小子一起去S城我也不同意。人言可畏。养不养子先不说，儿大还要避母的，你可别小看了这么大男孩子的血气方刚啊。这些嫌疑避讳，谨慎点是好事。也不差这几天，等他回来再说。”
“爸爸说的没错，你就是中意他，果然同类人更能共情到。”
“我中意他是建立在你喜欢他的基础上。他们那样的人家，说兄弟间不斗争那都是假的。圆圆，你站在这同他分手，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把他扔到一边去。你自己想开最重要。可是你自己选了他这样的人家，他为了家族为了利益，是不可能听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也别瞧不上利益二字，这些年，没有这二字，你不可能过得这么舒坦。我一向和你爸爸唱反调的，他觉得冯镜衡这贸贸然上门来是唐突了，而我看法不一样，真因为他这种生意人家，不拿乔，愿意上门来，愿意在女方父母跟前露脸甚至露怯，我反而看到了他的实在。圆圆，他果真不把你考量到千丝万缕的利益圈子里去，太简单不过。你也这么大了，纯粹风花雪月是个多简单不过的事，你不要我教吧。这趟出差，不要说他去促谈生意的，就是你爸爸去友院驰援，我莫名其妙地叫他回来，也有点不讲理了吧。”
“我没叫他回来。动不动吆喝他回来，我成什么了我。我生气的就是他总是和我遮掩的感觉。”
“那就等他回来，和他摊牌。能不能过，不能过拉倒。感情上，就得吃得住对方，要给对方知道，我从来不怕和你分手。就这么简单！”
栗清圆这一晚，始终耿耿于怀冯镜衡那句：你都这样说了，我确实不必急着回去了。
她直到天亮都没睡。
向女士起得老早，栗清圆也干脆爬到床上去睡了。迷迷糊糊听到向女士说，今天去陪琴晓去看妇产科。
栗清圆才知道昨天琴晓的那话是真的，她怀孕了。既然和那个小男人露水情缘，也不想留了。岛上妇产科的那个主任和向女士是老牌友了，琴晓没经历过，有点怕，叫向女士陪着去。
向项说着这一茬闲话，也顺便查点起圆圆，“我知道你哪天这样，我要把你头剁下来，你听到没？”
栗清圆这个档口还真不敢跟向女士聊这个。她这个月例假好像推迟了，但是她悄悄测过了，没有中招。即便严谨的措施，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孔颖那头安慰她，我他么没男人还会推迟一周的，你就别焦虑了，越焦虑越不来。少熬点夜，少喝点咖啡吧，啊。
栗清圆日夜确实颠倒了。夜里不睡，七八点开始才迷迷糊糊睡着了，期间几次醒过来，看了看手机，某条置顶的对话框上始终没有动静，她就更失望了，失望的最尽头，也不过就是分手。
他这样的二世祖绝不会被分手伤到。栗清圆觉得她除了没他有钱，没理由比他差。
这天直到快正午了，店里忙得脚下生风。员工都在抱怨呢，老板怎么还没回来，去哪了。
栗清圆迷迷糊糊已经醒了，在床上刷手机，没等到某个人的只言片语，她本来就木着脸，一身的起床气。
结果前院店里的员工来敲圆圆的门，说是卫生院那里出了点事，项姐跟人争执给人拿刀拉伤了。
你道那个人是谁，是琴晓的姘头呀。
栗清圆听得心惊肉跳的，起来潦草地刷了个牙抹了把脸，就匆匆往卫生院去。
她忙得手机都没拿。蓬头垢面趿着拖鞋，赶到卫生院，一楼急诊外科的清创台边，向女士安全无虞地站在那里，而等着缝针的某一位，即便戴着口罩，她也能认得出来。
是季成蹊……
栗清圆伫立不前。向女士见到圆圆，连忙赶过来，嘴巴倒豆子般地一通，大意就是琴晓的那个姘头不肯同她分手，又得知了她今天要来弄掉孩子，琴晓气话就是她还是要和丈夫和好的，和他玩玩也是为了报复丈夫。她不可能同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男人再结什么婚的，大家露水情缘好聚好散拉倒……
结果那个男的随身带着刀的呀。向女士惊魂未定，最后才说到被人救了：季成蹊今天陪导师上岛做一个手术，才下台的，不大的卫生院发生这样的事件，没一会儿就全惊动了。季成蹊看到其中有向女士，径直过来游说。也一心想解救师母，最后拉扯间，被动刀的人划伤了左手手臂。

第66章
◎Sometimesitlastsinlove◎
看热闹的人被医院的保安最后驱散了。
救死扶伤的地方，最不该有的动静就是喧闹。琴晓也被向女士送回去了，栗清圆这才知道，即便要药流掉一个孩子，相关术前检查也要一大堆。
所以说，有个孩子不容易，弄掉一个孩子也不容易，甚至那么不人道，乃至残忍。
最后，生下来还把孩子领大的女人更不容易。这里头，男人只充当着“伟岸”的嘴丈夫。
季成蹊的左臂缝了一针。
栗清圆要帮他交相关费用的时候，负责缝合的那位外科医生说季医生是见义勇为，这点费用，当然要院方来了。
话说完，栗清圆摸摸口袋，才意识到她手机都没拿。一分钱没有，付什么账。
伤口处理完毕，季成蹊甚至还同行口吻地夸了夸对方的手艺。
栗清圆全程局外人的自觉，待到他们寒暄完了，她替季成蹊拿包，声音平淡，表示今天谢过了，又问他是不是开车上岛的，不行的话，她给他招个代驾吧。
栗清圆说着，拎着他的东西，自顾自走在前头，一副要送他的样子。
落后的人，脱下来的一只衬衫袖子，还空荡荡地飘在那，上头赫然的血口子。他并不理会栗清圆，从清创台那边出来，径直在廊道上的塑胶椅子上坐下来。
他要穿好衬衫。
栗清圆见状，半回头，与他几步之遥。
季成蹊上学那会儿，他们校队与人家社会上的人士踢球，龃龉起来，动了手，一只胳膊生生骨裂了，夜里，他疼得一脑门的汗。季母来看他的时候，骂得天要塌下来，要死了，你将来做什么的，你一点没数啊。外科医生的手，你自己不当惜是不是！
季家把这个独苗当宝贝，连同他叔叔，两房恨不得共一个男孙。
栗清圆不敢想，如果今天，季成蹊的手出点什么事，他妈得跑过来骂她成什么样。
即便这样，她依旧站在那里，木木地，袖手旁观的。
椅子上的人，不无示弱地看了她一眼，终究出声，“圆圆，帮我一下。”
栗清圆无动于衷，最后进里，喊了护士来，请人家帮忙，帮季医生把衬衫袖子套起来。
季成蹊没等人家护士走过来，就轻而易举地穿好衬衫，甚至当着人家护士的面，微微薄责置身事外的人，“我之前就说过的，你去当明星，绝对零绯闻。”
一点炒作都受不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栗清圆由他抱怨，再问他走不走，“我去找人送你回去。”
季成蹊突然扬高了声，“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吗？”
不阔的廊道里，骤起一阵微信视频的来电音乐，是阿黛尔著名的那首：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站着一边的人，始终油盐不进，“这里是医院，我没权利赶你走。”
“相反，我说过的，谢谢你。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无论是不是见义勇为，有没有我妈，你还是要量力而为。毕竟，培养一个外科医生不容易。”
“圆圆，你说这话是纯纯想跟我割席彻底，还是，你终究有点舍不……”
“别误会。我就是字面意思，你们家培养你一个外科医生不容易，尤其你妈，我不想到头来，还被你妈迁怒什么。”
“我知道。我那天在柏榕酒店的话，狠狠伤到你了，对不对？”
栗清圆并不答。他不想走，她就干脆陪着他坐着。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边悄然放下他的包。
季成蹊见这样不修边幅的栗清圆，毛毛躁躁，她十六岁的时候都没有过这样。
那时的她，静而不卑。却永远是漂亮的，像她妈妈精心养护出来的洋娃娃。
好像有点木讷，可是不经意间，你没看到的角落里，她又那么优秀地独坐着，沉思着，发言着。也会和朋友玩得疯癫忘记归家。同样少年志气的季成蹊，觉得栗清圆出尘的骄傲，甚至有点瞧不上他。
她考上A大，季成蹊从他叔叔那里得知的消息，两个人在q上聊了一晚上。
季成蹊记不得恭喜了她几次，总归，她再三强调：你刚才说过了。
是么。可见，我是真的替你开心呀。
那头，许多没有回复。
直到第二天，她回消息给他，昨晚睡着了。
季成蹊为此失落了一整天。他后来无数次跟她提过，我每次鼓足勇气想跟你说点什么，你总有本事叫我回冰箱里待着。
而事实上，他们正式确定关系的那天，季成蹊送她回去，贸然地亲了她。栗清圆回头来喊他，告诉他，明明这些年，她一直在等这一句。明明她才是抱着手机等到电量为0的那一个。
季成蹊永远记得那天的栗清圆多么的莽撞但是勇敢。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把她弄丢了。或者就是她永远这么骄傲，出尘，甚至游离。明明这一刻，她在他眼前，即便素面朝天，还是如珠如宝地发着光。
“圆圆，我们、”
“季成蹊，我说过，不要说什么更不要做什么，叫我彻底瞧不起你。”栗清圆斩钉截铁。
“为什么？”
“你说呢？”栗清圆针尖对麦芒的敏锐。她面上的情绪，当真冰霜一般。“你如果认为我会因为你替我妈挨了一刀，就有了和我回首的资本，那么，我现在就可以还给你，你可以在我身上，随便哪里也划一刀吧。”
“圆圆，你这样是为了你那个富二代吗？”
栗清圆突然不快地投来一眼，正因为她半天无动于衷的冷漠，提到某个人，她才有反应。这更叫季成蹊失控，甚至发作，他抱着自己的臂膀，忽地来了句，“我能问问你，你和我那样果断的提分手，是不是也有那位盛名的冯先生缘故？”
“谁告诉你的？”栗清圆不禁嘲讽起来，“你都知道人家姓甚名谁了，为什么还这么一知半解呢，都这么揣测了，为什么不去和他打一架呢，毕竟我也有出轨的嫌疑了，不是吗？”
季成蹊忽地低下头去。他有时候真的很害怕这样越吵架越清醒的栗清圆，他这些年就是怕了她的清醒。他也承认，他这些愤懑不倾诉出来，他这辈子都不会舒坦的。“圆圆，这不像你，你不是能无缝开始的人，你不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手机号码最后也拉黑吗？就是怕这天，我怕对你最后留恋的那一点人品都给彼此不该再见面的碰面而耗光了。很不幸，你耗光了我最后一点留恋。我就无缝开始了，你满意了吧。”
“季成蹊，我再没你心中那么忠贞不移，也没有对不起你。你还不明白吗？我就不懂了，你是怎么好意思朝我说这些的，你是死了嘛，还是我丈夫，我和你分手，我还得为你守上几年的贞节牌坊了，好不好？”
对面的季成蹊眼见着圆圆认了真，甚至情绪高敏起来，他怕她生气，更恨自己口不择言，忽地站起身来，朝她几步而来，什么尊严、目光都不顾了，俯下身、单膝点地，垂首来端详她。四目相对里，一面道歉，一面恳求，“对不起，圆圆，是我该死。可是我始终不相信，也很气馁，我宁愿你是为了报复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和你认识十年，我不相信，你这么快就能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我不会忘了。我这辈子都会记得，我的初恋叫季成蹊，但是他跟你无关了。”
“圆圆、”
“别这么叫我了。”冷淡的人，静静站起身来，她想去跟护士借手机打个电话，要店里的员工帮她把手机送过来。无论如何，她陈情，感谢今天包括之前在医院她前男友袒护甚至以身相护她妈妈。可是，她除了言语或者买礼物的酬谢，她做不来别的偿还了。
就在栗清圆借过护士的手机，才要拨号码的时候，季成蹊伸手来按住她的手。他知道她对他死心了。那么，他轻蔑地问问，“你喜欢那个人什么呢？圆圆。你才跟他多久！！”
“你要听实话么？”
“……”
“实话就是你口中的富二代。”栗清圆这一刻，有着痛心疾首的报复快感，她觉得这样说，她痛快极了，用他们在意的、自卑的，狠狠地还击回去，“对，我嘴上清高，但是内心照样虚荣；我很享受他给我买东西眼睛都不眨的那种感觉。这是我在你这，永远体会不到的。还有、”说话人原本是要说，即便他时间比你矜贵，可是他依旧愿意挤出来陪我，就这一点，你就永远输了。
话没出口。
身后一阵皮鞋的踱步声，栗清圆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来人。只见一道身影，风尘仆仆之态，径直过来，把他们这样按着手的暧昧行径，一把摘开了。顺势归还了人家护士的手机。
栗清圆看清冯镜衡的正脸，嘴巴张得鸡蛋大，她来不及说什么，人高马大的人就把季成蹊狠狠推开了。
搡得正是季成蹊受伤的那只胳膊。栗清圆才要喊住什么，声音略微嘶哑的人，按捺的声音警告她，“你说一个字，我就动手一下。我可不是栗老师，也不是什么医生，我没道德的。”
季成蹊趔趄了下，再站定的时候，情敌会面，当真凭着本能便能辨别。他甚至心生轻蔑，所谓的实业家二代目，也不过如此潦草甚至不修边幅。
对面的冯镜衡却大度得很，他怪自己的助手，背调半天，都没给他看过照片呢。果真，他一面揽着女友，一面夸她的眼光好，“这辈子大概到八十岁，找男人的眼光都不会多差的。哦，我是说皮囊。她这个人的审美也只到肤浅地步。你指望她看明白里子，狗屁，她还没及格呢。”
季成蹊越过身，就要动手的样子。冯镜衡与他旗鼓相当的身高，然而体格到浸淫的胆量，都很糊弄人。他松开栗清圆，一把揪住季某人的领子，才不管周边人的眼光，也不顾栗清圆要气绝般地来拉他的手。两个人短兵相接的地步，冯某人警告他，“少耍花招。你打一架会影响前程，我可不会。信不信，你动了手，回去，你老头没准会骂你为什么这么冲动；而我老头只会问我，赢了没？”
“所以别和我比烂。我这个人比好比不过，比烂很豁得出去。”
栗清圆听他这样说，真得气到无以复加。她再三地来扒拉他的手，要冯镜衡松开。
某人充耳不闻。栗清圆干脆不管了，掉头就走，由他们两个劣根性去撕扯吧。
她走出一段距离了，这才听到冯镜衡松手的动静。他一边松手，一边掸掸身上。气定神闲，脸一抹，来谢谢季某人的拔刀相助。说他都听说了，他代表他岳母表示感谢，稍后他会安排车子送季医生出岛。
至于别的，就不要想了。“你拉个口子，就想着破镜重圆，未免有点太不要脸了。”说罢，更是口出狂言，要一直边上看热闹的那个护士借把手术刀来，“我现在就替我岳母还给你。”
护士直接吓跑了。
栗清圆听着，再走回来，因为她意识到冯镜衡听到、知道了不少。
季成蹊讥讽回头，“冯先生好大言不惭啊。你和圆圆才多久，就口口声声岳母起来。你好像并不知道她父母的家风。”
“我能不能喊岳母，都不影响你已经是前任的事实。题外话，她父母的家风我已经见识到了。”说话人，朝季成蹊踱步近了些，目光狡黠，压低些身子，来说些男人间下作的私房话，“你和她恋情期间，和别的女人开房的证据还躺在栗老师办公室的抽屉里呢。”
季成蹊即刻面露难色。
某人步步紧逼，“我没告诉她，你猜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她压根不屑知道。有没有实质关系都不影响她的判断。她就是这么个人。而我不告诉她，也是想在她心目中表现大度些。你猜今天这么一出，她会更心疼谁一些呢？还是说，我现在告诉她，你和你高中同学旧情复燃，一发不可收拾，然后女方去酒店开房等着季医生去怜爱……”
话没说完，季成蹊狠狠地推搡了下冯镜衡。这一下，推得不轻的样子，冯镜衡径直往后头的椅子上一栽，栗清圆走过来，疾言厉色地喝止了。“够了，你们还要闹得什么时候！”话这么说着，人还是朝椅子这边去了。
因为今天的冯镜衡实在“灰蒙蒙”的。肉眼可见地风尘仆仆，他衣服上不仅有灰尘，身上也不清爽，这和他平日那臭屁的穿花蝴蝶人设截然不同。虽然栗清圆自己也蓬头垢面，她还是嫌弃冯镜衡这一身的味道。她人才挨近了些，椅子上的人一把拽住她的手，短命鬼般地咳了几声。
栗清圆终究无声地任由他拉着，眼神示意他，走，有什么话回去说。
结果玩赖的人，赖在椅子上。不无发作的口吻，向她讨要说法，名分也好，体面也罢。“季医生呢？”
栗清圆心虚，并不抬头。跟冯镜衡要手机，说要招个代驾。“他手臂，为向女士受的伤。”言外之意，我不能看着不管。
冯镜衡了然，就在他响应女友的号召时，对面的季成蹊拾起他的包，径直要告辞，告辞前，独自朝圆圆说话的样子，“清圆，你记住，无论如何，我帮你父母，从来没有别的意图。仅仅因为他们是你父母，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栗清圆两头为难。一时并没有出声，却是靠坐在椅子上的人应战的，他嗯一声，“我替圆圆谢过了，改天，我会亲自拜会季医生并作答谢。顺便，去探望一下你们齐院与周主任。”
“另外，我替圆圆正名一下。我俩认识的时候男未娶女未嫁，各自单身无疑。她先和你提的分手，后掉进我的游泳池。你说气人不气人。反正气得不是我。”
季成蹊临走前被某人摆了一道。毕竟挽回无果的前女友与工作晋升比起来，谁都明白该识趣哪一头。
负伤的英雄走了，留下的枭雄也剩半条命。
栗清圆捏着冯镜衡手机，好半天，她还在建设里：他们在吵架，在冷战。他不和她说话，她没理由理他。
但是，他这样像颗雷丢下来，又实在太离谱了。
终究，是好奇心重的人先开了口，“你怎么回来了？”
冯镜衡头靠墙，闭目静静神，即便她主动张口，也依旧解不了她那句话的恨。“我回来看病的。”
栗清圆冷脸投他一眼。
冯镜衡霍然睁眼，盯着她，“不信？我要去找你爸看看心脏，”说着，臭狗屎的人点点他腕表，“问问栗老师我快36小时没睡，心脏刺挠刺挠的疼，会不会死？”
栗清圆伸手来拖他，想拖他起来，出去说。
山一般地人，纹丝不动。栗清圆这才低声些，算是求他，“回去，好不好？”
筋疲力尽的人，耿耿于怀那句，要她改口，“那我能回来吗？”
“……”
“我不回来，怎么能遇到这么精彩的求复合的场面呢？”有人狠狠挖苦。
栗清圆出声算作解释，“我妈陪店里员工来医院……”
“我知道。”坐在椅子上的人，腾地站起身，一只手来捏住栗清圆的脸，叫她闭嘴，不需要解释，也不想从她口里听别的男人，“栗清圆，我折腾这一千六百多公里赶回来，没时间听你说无关紧要的人，我也知道，你不会回头的。”
“那你赶回来干嘛的。”栗清圆仰头看他。等着他说某一句，或者，对不起。
是呀，他一路赶回来，这么多里程，尸体都要风干，灵魂都要出窍了，他回来干嘛的。
总归，不是回来跟她分手的。
一身脏与汗的人，狠狠拥住她。在她颈项处蹭了蹭，然后耍赖的口吻，“不让我回来是吧，我偏要回来！”
被闷得难出气的人，不禁笑了笑。
她才要挣脱，最后，耀武扬威的人不无失落地松开她，拉着她出卫生院。
冯镜衡才从阴影里走进太阳下，一个恍惚，眼前几乎黑了黑。他这才抓着栗清圆，不无示弱的口吻，“我真一天半没睡了。还饿。”
“栗清圆，这样吧，无论如何，你折腾我的话，也请等我熬过三十岁的生日。不然活不过三十，在现代科学社会，算不算一种新时代的夭折，嗯？”
栗清圆看他脸色当真有点纸白，就知道他没有嘴贫。要他把手机解开，问他付款密码，扶他到凉亭下坐。她跑到后面小卖部买了罐可乐还有根雪糕。
等她买完回来，路上冯镜衡的手机微信震了又震，她没打算看，也没心情。有一条信息栏上的署名很点眼，是重熙岛上的房产中介。
栗清圆并没有点开，那最新消息一条，显示的是：或许您岳父会喜欢。
她想起那晚在家里，爸爸和他聊了什么。冯镜衡许诺的，倘若爸爸想搬到岛上住，文墀路的房子也不要卖，他来想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绸缪着，给爸爸找一套房子。
栗清圆一路跑回凉亭，开了可乐给他，催着，“喝点，会好很多。”
冯镜衡又渴又饿，还真的什么都不顾了，一听可乐，没几口就灌完了。
栗清圆手上还有只雪糕，她问他还要不要吃。
冯镜衡觉得她在谋杀他，“又是水又是冰的，会不会拉肚子啊。”
“嗯，那你别吃了。”她说着来撕封袋，她想吃一口，不夸张，她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低血糖快犯了。
栗清圆才咬了一口，就被冯镜衡夺了去，“经期吃什么冷的啊。”
有人正烦躁呢，不知道是记错了日子，还是真的内分泌紊乱。总归没来，她想以毒攻毒吧。
冯镜衡吃了一口，嫌冰牙，自己吃不下也没肯她吃，站起来就扔到了垃圾桶。
“喂，好浪费。你再给我吃两口啊。我也饿着呢。”
“回去，吃饭。吃什么冰！”
“你有力气狗叫啦？！”
某人不以为意，还真是舒坦点了，舒坦地他坐在这微风阴凉里，头一回生出了点她老爹的那种性情，别说，住在这岛上有什么不好呢。
“你怎么回来的？”栗清圆问他。
“飞机。”
“又是征用的你老头的？”
冯镜衡冷切一声，“别那么土好不好，都说了，私人飞机不是那么好飞的，航线都是要申请的。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求老头半个字。”
“你怎么知道我在岛上的？”
“你车子没出岛。我回城的路上，你爸就打电话给我了，骂了我一通。”
“骂什么了？”
“骂我是不是不行，三十都不到，收什么养子。要我下次做个详细的体检报告给他，以及与养子的DNA鉴定。”
栗清圆不信，不信爸爸怎么被冯镜衡带的有些荒诞感了。“我爸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两个人从凉亭出来，栗清圆心神飘忽，有点自责，好像一时任性，真的害他又跑回来一次。
她正琢磨着，“你下午回头吗？”
走在前面的人不答，到他的车子旁，冯镜衡径直拉她到后备箱处，什么都没说，打开后备箱门，里头一截牛皮纸包裹的东西。
栗清圆眼睛看他，无声地问什么。
冯镜衡寂寂道：“信。你小舅的。”
身边人骇然地看他一眼，“你、”
“是，我从S城取回来的。”
“……”
“栗清圆，我说过会给你个交代。电话里一再保证，你就是不信我。”
“你没有一再保证，我跟你说话，你就转移话题。还跟我说，你家里请客……我那么难过，你还说那有的没的……”
“我不会要你去的。”
栗清圆顿在那里。
听清冯镜衡再道：“那只是我拖延你的战术。我妈现在生怕我跟家里翻了，即便你要去，她都不敢单独请你。就怕你受个委屈，跟我枕边风，我回去一发作，她心脏病要犯了。”
栗清圆听他描述的自己，蛮不讲理，只会告状那种。“我才不是你说的那种样子。”
“嗯，”他回应她，“可是，栗清圆你是个哭包。你哭得我现在脑仁都疼。”
有人拒不承认。她只是伸手来揭开那层牛皮纸，看清里头那些邮票早已斑驳的信，署名上的笔迹，她太熟悉了。
有种近乡情却怯的心痛感。
栗清圆甚至都没有忍心细看，终究把牛皮纸悉数阖上了。尘归尘土归土，她告诉冯镜衡，“这样就足够了。”
“我有点相信向女士的话了，也许，小舅这些根本不是情书，更不是寄给汪春申的。”
“嗯？”冯镜衡有点没想到，没想到她压根不是取回来看的，更不明白她的话。
“是寄给他从前的故人的，甚至是从前的自己。”
冯镜衡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她的话。
摆在面前的是，她并不打算看这些信。或者，这些信上，并不会曝露出些什么。
“圆圆、”
“你不肯我去，又自己飞过去，就是不想我跟盛稀一块？”栗清圆抢白了他的话。
冯镜衡一时不置可否。
栗清圆再跟他解释，跟他学的，反正他要照顾盛稀好些年，到时候向女士再盘问起来，不清不楚地，倒不如上来就猛药，养子是最严肃原则上的关系。如果这样的关系，她父母都能接受了，以后对于盛稀的存在也不会多在意了。
冯镜衡心上一烘，有人真的又一次替他公关到位了。
毒日头下，栗清圆都站得有点发晕。她再三催着他回店里。
冯镜衡有半边脑袋是木着的，木着由她安排他。也享受着她，她全无顾忌地把他往她生活漩涡里拽的那种沉溺感。
所以即便他看着她和前男友待一处，他也不着急，他甚至想看看这样冷静下的栗清圆是怎样的一个逻辑。
等到他来面对这样的逻辑的时候，他要怎样把她击破掉。
老宋驱车送他们到店里。
向项见圆圆和冯镜衡一块回来的，就知道她这招棋下对了。她把琴晓送回去，刚回头便看到了冯镜衡，二话没说，只告诉他，圆圆在医院呢，冯镜衡吓得有点懵，向项再说其中缘故。危言耸听冯镜衡，你俩就折腾吧，她到时候昏头和前头那一位和好，你别说我没知会你啊。
冯镜衡赶着叫老宋开车，也镇静答复向女士：她不会的。她这辈子没男人都不会回头的。这话就是我说的。
向项满意地笑一声，哼，还挺了解我女儿嘛。
店里员工都知道项姐未来姑爷是个鼎鼎有名的少爷。可是，今天与圆圆站一块的，这个男人虽说宽肩窄腰的，挺有腔调。但是，怎么有点不讲究啊。身上脏兮兮的。
没等向项说话，圆圆先解释了，嗯，他上岛的时候掉坑里了。
栗清圆要妈妈给冯镜衡和老宋张罗点吃的。再弄间房间给老宋歇会儿吧，“宋师傅下午还得送冯镜衡去机场。”
交代完，她便把冯镜衡往自己房里领。要他先洗漱一下，睡会儿。
她拿着手机便要往外走，冯镜衡是一句话都插不上，匆匆问了句，“你上哪啊？”
“我马上回来。”
栗清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袋子，顺便给冯镜衡端来了厨房准备的吃食。
她见他洗过澡、刮过面，穿的还是原来那身。便把袋子里的衣服，拿到外面水龙头下投洗一下。外面这个太阳，甩干，不到半个小时就能晾干了。
冯镜衡饿过头了，对于那些鱼肉碳水不太感兴趣，端着碗冬瓜汤喝得津津有味。再看阳台边洗晒衣服的人，冯镜衡不喜欢贤惠二字，他觉得是温柔，且过了头。绳子上一件很明显的男士T恤。“买给我的？”
“嗯。”栗清圆的逻辑很客观，“你这个人脾气臭，我可不想别人当真误会你人也是臭的。”
某人囫囵笑一声。“偶像包袱还挺重。”他再问她买的这一身，多少钱啊。
“有的穿就不错了，你还挑什么。”
冯镜衡打赌，一身不超过两百块。要命的。
他再回到她房里，刚才已经细细参观过一遍了。当真是个小公主，父母两处的房间都看得出被娇惯着，独立又自我的天地。
栗清圆回房间来，看他饭菜都没怎么动，催他吃，吃完睡一会儿。
冯镜衡这一身并没有往她床上躺，只睡在她地上的凉席上。他看着她在边上吃一盘炒时蔬，目光再去天花板上，随后问她，“他们离婚后，你就住这里多？”
栗清圆点点头。
某人两只手臂作枕，良久，来了句，“谁说A城不大的。三十年才和一个人有交集，这还不够大？”
栗清圆催他起来吃点东西，哪怕喝一口绿豆粥。
凉席上的人朝她这边来了来，却不是为了吃的，而是揽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腰间的衣衫里，“别动。我就想这样睡会儿，好么？”
午后，开着冷气的馨香房间里，有人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期间栗清圆好几次都在他耳边喊他，冯镜衡有点抱怨，“让我睡会儿，老喊我呢？”
听到身边人很认真地说：“我怕你死了。”
陷入睡眠里的人，不无嘲讽道：“我死了，你也不准和那姓季的复合。”
两个人相拥而眠的时候，冯镜衡最后一缕思绪问怀里人，“小舅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嗯。”
他再紧了紧臂弯，“你说的。”
“什么？”
唐受钺那里，冯镜衡想再争取点时间。无论如何，他绝不吃女人的红利。“你跟你妈提盛稀是我的养子，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愿意接受最糟糕的我？”
“你现在就很糟糕。”
“是。”
默契的沉默里，一方享受另一方身上的香甜与具体。冯镜衡好像再没有这一刻的务实与心安了。栗清圆也许被他的神经病传染了，即便今天浑浑噩噩，她依旧很沉浸他的突然降临，与那样不讲理的对峙。是的，她享受这样的偏爱与有恃无恐。
这天下午不到三点，冯镜衡连轴转中短暂的停歇。
他依旧要赶回他的战场去。渡口，他穿着一身最朴素的新装，却很熨帖，事实也证明，时尚的完成度靠脸。栗清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能这么稳准地买对他的尺码。
热风里，栗清圆戴着个鸭舌帽，依旧嫌晒。她催冯镜衡上车去吧，她回去了。
衣襟上染着皂荚香气的人，兀自一声颔首，等到栗清圆转身要去的时候，他拉住她的手，借着身高的优势，来稍微摘了摘她的鸭舌帽，引得她抬头来，很是认真地问她，“和我这些日子，真的只有我为你买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感觉么，清圆。”

第67章
◎籍籍无名时◎
栗清圆周一晚上与师兄罗汉松去给卢老师交稿，师生仨聊了一个茶歇的时间，最后都要告辞了，师母准备了夜宵，说什么都要汉松和清圆一齐吃点再走。
白萝卜炖的清汤牛腩，下米线，份外炒了点酸菜，佐味吃。
盛情难却，栗清圆与师兄一道坐下来吃这份夜宵的时候，米线鲜美还在其次，主要是被卢老师与师母的感情给腻到了。师母给卢老师准备的那碗里，额外煮了几个小馄饨。
罗汉松见状取笑道：“我们怎么没有的啊？”
师母生怕他们误会了，“冰箱里剩下的几个啊，老卢就喜欢这些汤汤水水的。我顺便丢进去叫他吃了打发掉的。”
卢老师不准弟子这么对妻子没大没小的，“你要吃，你要吃我舀给你。”
罗汉松摇头如拨浪鼓。“我不敢。师母的小灶。”
卢老师哼一声，有点老顽童的得意，但也抱怨，“我就是个垃圾桶，家里吃不掉的都往我这丢呢。还不能说什么，她情意满满地给你烧了煮的。你们师母最经典的话，今天这顿饭，我有没有感情，你吃也吃得出来的。”
栗清圆即便不大精通那些功夫菜，但是很认同卢老师的话。起码他们外人也吃得出来，今晚这顿牛腩米线，师母斟酌的火候与油盐用量，都很精准。不必宣之于口，东方含蓄审美里最顶级的技术挂便是写意与留白。
从卢家吃饱喝足后，栗清圆与师兄一并告辞了。
两个人出来各自去取车的途中，罗汉松夸清圆，“21世纪最后一个山顶洞人也最终进化了啊。”说清圆不会开车这事呢，圈子里就她一个不敢摸方向盘。也怪她家里太惯着她，季成蹊也一样，从来不强迫她去适应。
提起这茬，清圆反问师兄，“是不是你跟季成蹊说冯镜衡的事的？”
罗汉松举双手投降，再三表示，他站清圆这边。“季成蹊他非要打听，你move on去谈别人了，有什么不能。我就告诉他啊，这种纯纯找虐的戏码，为什么不满足他！”
栗清圆一时语塞。她没法真的冲师兄发脾气，最后只拿拳头装腔作势地砸了砸师兄的引擎盖。
罗汉松笑了，再娘家人的口吻劝她，“你这绣花枕头的脾气可不行啊，一看就不是冯镜衡的对手。”
清圆也不听。路灯下，两个人作别。罗汉松最后跟她说接下来的活，要她提前腾出时间来，清圆说累了，回家睡觉，工作的事，明天八点请早。
罗汉松吆喝一声，“喂，是你男人介绍的活哦。”
清圆最后牵开车门上车前，不无鄙夷地狠批他们男人的利聚阵营，“我就知道。你这种不多嘴的人，突然大嘴巴，一定是被利益收买了。”
罗汉松也不觉得有愧，说但愿清圆与冯某人天长地久。
栗清圆与师兄分手后，趁着顺路来了孔家。
这个点了，孔颖那个家伙还没回来，圆圆与孔妈聊了会儿，也不高兴等小颖了。她给孔妈买了个榴莲，临走的时候，孔妈非得要圆圆带几把她新采的鸡毛菜回去。说水灵得很，一点农药没有，带回去，叫栗老师给圆煮面吃也是好的。
栗清圆拎着一袋子鸡毛菜，从巷子里出来，隔着老远就看到了闺蜜的身影。
孔颖与一个男人站在马路边，一人手上夹一支烟。
聊得有来有回的，栗清圆生生等了七八分钟都没结束。
于是，她开了车门，手伸进去，不轻不重地放了声喇叭，招呼她的老闺蜜。
孔颖这才寻声望过来，随即扔了手里的烟，朝清圆走来。
栗清圆站在车旁，她的视野，看到的那个男人由着孔颖告辞，最后甚至弯腰捡起了孔颖扔在地上的烟头。
闺蜜间自有的谈话氛围。
栗清圆表示逮到了，“谁？老实交代。”
孔颖怪好友，“靠，你刚才那一下，太有女霸总的范了。”
“转移话题就是说到你命门上了。”
孔颖弯弯眼，“我老板。”
颜值即为正义的栗清圆当即再要看几眼，结果那男人自顾自上车了，也顺势给她们放一声喇叭，手伸出窗外，算是对孔颖的告别。
栗清圆失望没看清长相，但是初步印象还不错。
孔颖笑着拿拳捂嘴，问清圆，“不错在哪里？”
“直觉。”
孔颖和好友说实话，“并不算好看。我是说长相。”
“长相不能当饭吃。”栗清圆老母亲的口吻。
孔颖才不听，“你最没资格说这话了。”
栗清圆反问好友，“那不满意又和人家来往什么呢，还是老板，弄不好，饭碗都没了。”
孔颖在好友面前，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如果我说暧昧是原罪，你会不会骂我，就是我明知道自己没有特别动心，但是我享受他给我开特权的那种暧昧。怎么办？”
栗清圆听这话莫名觉得耳熟，更是过来人的觉悟痛批小颖，“你这样很危险，我告诉你。”
孔颖耸耸肩，作无谓状，大不了就溜之大吉。
两个人聊了会儿。清圆说到她和孔妈的以物易物。孔颖笑得很开心，这便是友情的意义。清圆这些年对孔颖妈妈都特别关照，时常来问候，每次孔妈要清圆捎点什么回去，她都很认真地接受，无论是咸菜还是咸鸭蛋。
孔颖深信，她们两个人的友情能到八十岁，并不以她们的身外之物为转移。即便清圆将来真的嫁入豪门，她们的友情也不会有丝毫的变质。
清圆和孔颖说了周末的事，这也是她刚才意指孔颖和老板暧昧是危险的原因。“我那句很明显是气话啊，他听不出来吗？”
孔颖头铁，无论如何闺蜜脑。撑腰闺蜜到底，“就说了，怎么样！无所谓，男人自卑是最好的医美。总好过他们一个个狂妄自大的好。”
说着，又艳羡清圆。毕竟实在脑补不出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冯镜衡，说这话时的样子。
栗清圆实话实说：“在他36个小时不睡的前提下，确实有点楚楚可怜。”
孔颖哈哈大笑。
但是，清圆的转折来了，“你不懂他，他这种人很记仇的。重要的话留到最后说，典型的商人嘴脸。他甚至还买通了罗汉松。”
孔颖最近收获的感悟，与好友分享。“对，成年人的纠葛就是在不改造对方的基础上。我爱你的闪光点乃至荣耀，同时，也看得到你一身的毛病。”
栗清圆点头认同。这也是她朝好友才会袒露的心声，“我和他在一块是痛快的。这明明才是最重要的点。”
孔颖下车回家前，鼓舞清圆，“那就告诉他啊。女追男隔层纱的根本原因知道为什么吧，男人这种生物，他们比女人虚荣一百倍不止。”
*
冯镜衡原本五天的谈判、招待行程，中途因为他单方面回避了一天，最终整体行程延长到了七天。
团队回城的这一天正值周三。
然而，队伍里却没有冯镜衡本人。杭天的说辞是，冯总单独与唐先生在上海会面，还得耽搁些，最快得周四回来。
栗清圆得知这最终回来的行程，冯镜衡亲自开车送客户到下榻酒店。
满打满算也三百多公里的。
说起来，柏榕酒店是他们正式认识的地方。栗清圆知道冯镜衡在那里有常包的行政休息室。她原本想问杭天，她能去那里等他么？
想想作罢了，因为杭天一定会透露给他老板知道。栗清圆逐渐明白，冯镜衡这类行走江湖的人，心腹对于他的意义。
这期间，冯镜衡也跟她报备了具体回城的时间。
栗清圆很寻常地回复，要他应酬完客户，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
那头顽劣地调侃：什么情况，这么着急？
栗清圆始终含蓄：见面说。
周四这天下午正好栗清圆陪着他们路董见法方客户，其中一位决策人预备要休搭桥假，下午的会面谈判也没聊多少议题，便顺延到假后商讨了。
路老头回程的时候，便提前放清圆下班了，说就不必回公司了。
栗清圆阴错阳差多得了两个小时假，便更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她的东西了。不需要嘴巴言明，也能叫对方明白的心意。
她六点左右抵达柏榕酒店的，在酒廊里点了杯酒饮，隔壁一桌客人在聊公务，七嘴八舌之间，看似衣冠楚楚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聊起他一个客户，与年纪轻的讲经布道般的轻蔑，要年纪轻的可以出手，她老了，她女儿不错。
年纪轻的并不大买账，端详着某张照片，好似几分看不上的意味，说这一看就是P的，哪个年轻姑娘长这样啊。
栗清圆听得生理性不适，当即端着她的酒杯，便要换位置。期间，那两个男士投来异样目光，看这位着白色衬衫裙的曼妙女士，傍身间唯有腕上那块红宝石的金劳最点眼。他们敢打赌，名花有主，且能摘得这样清纯佳人的金主，身份决计不简单。
栗清圆换了位置，特地挑了个身边有女性的靠窗位置。
对方年纪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边喝东西，一边在讲电话。牢骚了几句，路人视角也听明白了，她该是特地从新加坡飞过来看男友的。
因为女生刁蛮地怨怼对方：我不管。明天你就得陪我去爬山。
对方说了句什么。
女生娇嗔：你死了，我以遗孀的身份给你开追悼会。
女生最终得逞般地笑着，挂了电话。偏头来，一边拨弄自己的耳钉，一边打量栗清圆。
“等人？”对方很熟络社交地与栗清圆攀谈起来。
栗清圆轻轻颔首。
女生再道，其实栗清圆刚坐那边的时候，她就注意她了。又问栗，为什么换这边来啊？
栗清圆抿一口酒，批判口吻道：“别回头，你七点钟方向的两个男人很猥琐。”
女生一听哈哈笑起来，细问如何猥琐。
栗清圆索性也百无聊赖，顺手开发一个酒搭子，挺好的。
两个人聊得很投契。女生姓钟，单名一个宪。很飒的一个名字。
钟宪并不这么觉得，因为她这个名字出生前就定好的。男女通用。所谓通用，实际上还是服务男生的多。
栗清圆并不知道如何安慰对方这个问题，便也学着点到为止地转移话题，问钟宪，来中国旅游的？
钟宪几辈往上的旅居华人了，这是她第一次来中国，她曾祖母是这里的人。她再说到此行的目的，摇摇头，“不是来旅游的，是来看我Uncle.”
栗清圆直觉的弦紧绷了下。
钟宪说的那个Uncle快到了，她行李箱就在手边，想到什么，便请栗清圆帮个忙。
她们去洗手间换衣服。
钟宪想换一套抹胸的裙子，但是这几天吃胖了，她求栗清圆帮帮她，帮她把自己塞进去。
栗清圆正要响应这萍水相逢的帮忙时，钟宪的脑洞，反过来问一句栗清圆，“你是直的吧，啊！”
栗清圆笑了笑，“嗯，直的，千真万确。”
说实在的，栗清圆平生最怕穿这样的鱼骨裙，然而钟宪不以为意，说她自己也不喜欢，她在家恨不得内衣都不想穿呢。可是她要他喜欢。如果他喜欢，她愿意穿一辈子。穿到他死。
栗清圆这才好奇心作祟地问了句，“你说的那个Uncle?”
钟宪全不在意地点点头。
她们从洗手间里拾掇完出来，钟宪得到对方已经到了的信号，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拉，就径直奔了出去。
栗清圆落后几步帮她拉行李箱。
酒廊大厅里，只见钟宪再热情不过地投到某位男士怀里。那男人即便保养得宜，也看得出与钟宪无论是年龄身份还是经济乃至精神层面的阅历，全不在一个交集。
对方面上微微愠怒，任由钟宪八爪鱼地抱了会儿，才慢慢推开她，最后不无训斥的口吻朝钟宪，“你太任性了。”
等待多日多时的相会，第一句心迹，只得了对方这样一句。钟宪即刻崩了溃，揪着唐受钺的衣襟全不顾地哭起来。
对，她就是任性。钟宪直呼其名，“唐受钺，你休想摆脱我。”
一边，悄然把行李箱归还到钟宪原先坐的位置，栗清圆听到个不熟悉但也不耳生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回头，等待的巧合，突然让她明白过来，眼前这位便是冯镜衡酬酢多日的客户。
唐受钺一面捂着宪宪的嘴，叫她不要哭了，一面来帮她拿行李。再不济，他得安置好她的安全。
于是，唐某人过来拿行李箱的时候，皱皱鼻子的钟宪还不忘介绍，她等了这么久，多亏栗小姐陪我了。
唐受钺看清栗清圆面貌到身段的时候，内心很平静很客观地涌动了下。
对方只言片语没有，却是实实在在地看着他。
这叫身经百战的唐受钺也不禁有点彷徨，他甚至觉得对方有点面熟。大抵顶级的美人，他们的骨相都有着多多少少的上帝手笔的雷同。
栗清圆的手机响了，她即刻接起来，对方说着什么，她也客观地应答，再告诉他，她人就在柏榕酒店。
“那个，也许，我还碰上你客户了。”
*
冯镜衡这头车子已然回头，听闻栗清圆这一句，他几乎下意识脚刹。
随即，车子掉头。
唐受钺看着冯二这样灰溜溜地杀回来，即刻在酒廊这边看笑话般地拍起手来。
他跟栗小姐解释，冯二急得不行，车子都没停稳，就把唐受钺连同行李搁置在酒店门口了，即刻打道回府。
没成想，这爱太太的男人，太太便要更爱他。
栗小姐亲自来接冯二了呢。
唐受钺正式与栗小姐认识，说见着庐山真面目了，果真有点明白冯二为什么连夜也要下船去安慰家中的人了。
冯镜衡开车的缘故，他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对于栗清圆解释碰巧遇上钟宪的事，他并无多少兴趣。把栗清圆身边不是她的行李，归还给唐受钺。
他很正式地介绍起女友，说完，并不打算多留的样子。
对于唐受钺的邀约，也没多少兴致。栗清圆去拿自己的包与带过来的一个保鲜食盒袋。
再走到冯镜衡身边时，听清他八竿子打不着地介绍起她舅舅来，口里依旧很亲昵地喊着她圆圆，说我们圆圆师承她的舅舅，“向宗，唐总也许读过的许多中英译本名著里，都有向老师的名字。圆圆便是向老师的亲外甥。对了，向老师的书画也是一绝。”
唐受钺再次对栗清圆投以友好的审美目光。冯二这般说，便只能顺着恭维几句，“是嘛，改天希望有机会能品鉴一下。”
冯镜衡语出轻蔑，带着些了然心中，话出口却只几分脉络丘壑，“嗯。忘了跟你说，汪春申与向宗，二人是良师益友。”
“或许，唐总可以问问汪老师，那些年籍籍无名时，是谁陪他走过来的。包括我在唐总母亲故居见到的那幅成名之作，《舐犊》，问问汪老师，这幅成名之作，背后是怎样的故事或者蓝本呢。”
冯镜衡说完这话，偏头，看一眼栗清圆，她有点恍惚，却也是镇静的。
镇静地任由他的手掌包裹着她。她做不到像钟宪那样的奔放，可是，她也想第一时间去接机他的，想在他结束舟车劳顿的第一秒能看到她。
可是，冯镜衡对着他在案甚至要紧的客户说了些细枝末节的话，闹得栗清圆有点迷糊。二人从酒廊告辞出来，她略微地扽了扽他的手，“干嘛要和人家说舅舅，吹嘘的有点傻。”
冯镜衡回头来，细细端详这样跑过来的一傻子，一只手牵着她，一只手来撩拨她的下巴，大庭广众地来吻了吻她，“哪里吹嘘。你舅舅本来就是业界大拿，你们那个卢老师都敬他三分的。”
栗清圆微微红了脸，再责怪他，“就……你刚才态度有点傲。不是很重要的客户嘛，你对客户也这样傲慢的啊。”
“嗯。还没最终签字。”
“所以更不能掉以轻心啊。”女友的规劝。
冯镜衡笑得可有可无，却是摘了眼镜，再来亲了亲她脸颊，拇指摩挲着她，欢喜她跑来接他，嘱咐回头，“下次不要了。我不要你折腾自己，在家里等我，我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栗清圆把头埋在他胸前，嗅到他身上的香气和烟草味，才要仰头告诉他什么的时候，冯镜衡抢先了，“回家，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

第68章
◎第一时间降临◎
冯镜衡刚才过来的时候，车子径直停在酒店大门口。
他交代过了，不必泊停，稍后就走。
迎宾的小哥将钥匙归还客人，看到的冯先生只言片语没有，甚至近乎严肃地安排女友上车。
副驾的安全带被冯镜衡别进了锁孔，栗清圆全程没有说话，包括她原本要告诉他的。
驱车回去的路上，冯镜衡给她略讲了讲当年是如何认识汪春申的，又是如何十五岁替他父亲完成第一桩差事的。事后，他父亲早把汪春申扔之脑后。是冯镜衡自己仰慕汪的文人素养，仰慕大画家的盛名，也喜欢汪那里的清净。之后的许多年，冯镜衡时不时总要上岛去，将他的烦心事讲给汪听。即便汪并不能替他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他也感怀这样一个类似忘年交的朋友。
即便他嘴上不承认，但心里明镜，他对这类读书尚高的文人，发自肺腑地崇敬乃至孺慕之情。
这也是时隔多年，他在栗清圆这里吃了憋，但是他看到她在柏榕酒店的顶楼包厢里有认真端详汪春申的画。他才想着上岛去找汪聊一聊，聊一聊邂逅一个女人给他的苦闷。
事实证明，他汪某人确实是他们冯家的福将。他那天登岛，随即便看到了不谈朝思暮想，但起码没放下的女人。
之后的事情，栗清圆全明朗的。
冯镜衡唯一对她保留的就是汪春申。他并没有完全替她去交涉，实情也是，即便栗清圆要见汪，他也不允许汪首肯的。
因为他们在里仁路书房里第一次谈心的时候，冯镜衡就笃定些什么。这是他这些年浸淫生意场早就看明白的不新鲜的人性。
他拖着栗清圆，与她来往。按兵不动的同时，差遣助手去两头背调汪春申与向宗。
消息回头的那晚，也是栗清圆第一次领冯镜衡进栗家的那晚。他们将将关系近了一步。
他安置她睡下，诓她，还有应酬。实则，他连夜登了重熙岛。
余下的，冯镜衡道：“等到家。我给你拿那晚的录像视频，你看了便什么都清楚了。”
副驾上的栗清圆懵然许久，即便这样，她也没有发作什么，只镇静徐徐道：“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冯镜衡良久的沉默。一是开车的分神，二是敏锐地感受到她情绪的收缩。
他顾忌着她在车上的安全，执意，“到家再说。”
然而，车子抵达里仁路。冯镜衡摘了安全带，从驾驶座上下来，绕过车头，来牵开副驾的门，座上的人无动于衷得很。她从来不是浅薄的，许多事情她不是不会想，而是把人性想得太美好了。不愿意去缜密、深究，这是她安生富足的家庭供养出来的边界甚至理想。
栗清圆的理想向来面面俱到。即便相处多年的前男友变了质，她还想着留一线，留恋一些她觉得即便物是人非，也不影响她搁在心底里的存念。
可是，现实总是重击乃至重创的。一些人，总要面目全非，到腐烂，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冯镜衡俯身来牵车里的人下来，栗清圆耿耿于怀一句，“你告诉我，你背调了舅舅什么？”
冯镜衡宽慰她，“放心。舅舅什么瑕疵都没有。”
栗清圆有几息的颤栗，因为冯镜衡猜中了她，这一路回来，她思绪紊乱着，有什么理由，他连夜登岛，回来甚至病了场，却始终不肯告诉她经过、缘由。
她怕从他口中听到些龌龊的，关于小舅的。那样，她会恨透自己，也恨透冯镜衡。
亲密无间的相处，她已经了解冯镜衡的个性与话术。他这样说，那便是有人是瑕疵的，小舅的对立面，只有汪春申。
她再想到刚才在酒廊，冯镜衡的那番话。速记能力的人，最好的便是空间记忆。栗清圆甚至能完整地复述出冯镜衡彼时的语气与情绪停顿。
她再与他四目相对。车外的人感受到了她的谨慎、退缩，即刻弯腰来，将她连人带物地抱了出来。
进了门，栗清圆的包与一个装着什么的袋子一径掉在地上去。
冯镜衡并没有闲心顾这些，他不管怀里的人挣脱，一口气把她抱到了二楼，开了书房门，他始终一只手箍着她手腕，一只手很熟络地去开保险箱。
更是无畏口吻地告诉她，“老头那晚连夜收到风声，便来堵我。他要我手里的证据，更要我坚决以冯家人的利益为第一。当然，我怎么能不以家族利益为重呢，不然我这风光的三十年那才是真正的数典忘祖。”
保险箱启开，冯镜衡从里头拿出了他原先那只黑色的手机。扔在无线充上续了会儿电，他解锁开，翻到那条视频记录来。
只手递给眼前人，目光瞬也不瞬，“看看，听听他说什么，你就明白了。”
不到十分钟的视频录像，栗清圆俨然触目惊心般地听完的。因为镜头全程堪堪对准着汪春申，她并不想看那面枯槁以及得知真相该是彻头彻尾虚伪的脸。
直到那视频播放完，手机端持在手里也彻底熄屏掉了。良久，栗清圆都没有出声。
冯镜衡伸手来抱她时，栗清圆很清楚地避让了下。
往后退得一步，明显且坚决。
两个人面面相觑。冯镜衡喊了她一声，像似喊回她游走的魂灵，“圆圆。”
“我宁愿你不知道。”
“……”
“我宁愿你不去所谓的彻查。”
“……”
“你说小舅什么瑕疵都没有。”栗清圆忽地痛心疾首，愠着泪，“那幅画是他亲自寄给汪春申的对不对？他后来是亲眼看着汪发迹、成名的，对不对？甚至捐赠给母校的那笔钱，也是以汪春申的名义，与他无关的。”
“圆圆……”
“他这叫没有瑕疵吗？他这叫冥顽不灵！”栗清圆一气之下，把手里的手机掷到了地上去。
闷声地响。像极了谁摔得一抔烂的心。
冯镜衡还是少算了她的心气。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头一个发难的是自己的至亲。
栗清圆喃喃再道：“就这样，他还看不透汪这个人的凉薄、虚伪，是吗？后面还在执迷不悟地给他写什么信！”
“我那天还那么自我建设地替小舅遮捂什么！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甚至心甘情愿，他心甘情愿给那个人钱，心，还不够，甚至才华都要呕给他，是不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任由我像个傻子一样去和那姓汪的说半句话！”
“圆圆。”冯镜衡听着，每一个字都狠狠踩踏着他躯体每一寸。
失望至极的人，顷刻潸然泪下。“妈妈知道小舅这样，该多伤心，多失望。”
这完全与冯镜衡的设想偏离了，甚至南辕北辙。
他宁愿她来打他、骂他，怎么歇斯底里都不要紧。无论如何，他不要她陷入道德的自证乃至歉仄里。
冯镜衡再一次试着靠近她。
栗清圆依旧坚定地后退脚步，这一回，她是来面对他的，清醒地厘清了小舅与汪春申的前因后果，包括冯镜衡刚才说的，他不会不以家族利益为重。
“所以，这个视频成了你和你父亲要挟汪春申的把柄。而汪春申是搭建你和唐先生联络的桥梁。”栗清圆再逻辑清晰地给他例证，“这也是上周你在郊区花园失神失落的真正原因。对不对？”
他没法不管他的家族，更没法不与他父亲的利益同阵同营。
栗清圆这一刻彻底明白了，他口里与他父亲这些日子的矛盾乃至龃龉了。
也彻底明白他出差前，表示这一仗他不得不打，然而又什么心气都没有的缘故。
清醒面貌的人，早过了爱我就得为我去死再活的缥缈虚妄阶段了。
相反，她觉得冯镜衡没有错。
她反而觉得这样的生意人家二代目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
却也是与她无关的。
栗清圆唯一要申诉的就是，“你早该告诉我的。不是只有你才有选择乃至博弈的权利。”
冯镜衡听她这句，即刻来问：“嗯，出岛那晚或者我高烧那晚告诉你，圆圆，你要怎么做？”
栗清圆当机立断，“与你和平分手。”
对面人一时间，如雾如霜。“栗清圆，你是真心说这话的？”
矮他一头的人，全无保留的样子，“我尊重你们生意人家千丝万缕的人脉交际，得之不易。我也知道，你们还报回头，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我不去置喙你父亲的用人。但是请你也明白，我们这个行业，一字一句，所谓剽窃是多么耻辱的行径。我小舅他只会比我更明白，他如果有半个字不是来自他躬身的耕耘，那么，绝不会在业内留半点的名。”
“而他，却亲手包庇了一个连平等相爱都做不到的人。”
栗清圆说：“这明明比他爱不到一个人更可耻。”
这样平静发作的她，宛如一把能破风的刀剑。
而面对着她的冯镜衡，全然不比几日前在岛上的季成蹊好过多少。那天姓季的不过是挨了一个口子，此时的冯镜衡，近乎被她凌迟。
他踱步到她眼前，并没有碰她，免得她再急急往后退。再三问她，“嗯，所以，我当时的坦白只会换来你的两不相欠，是这个意思吗？”
栗清圆听后，不无轻蔑地笑了笑，她来把质问的权利还回去，“那我问你，冯镜衡，我与你背后的家族利益，哪个更重一点？”
“我不想骗你。我做不到说什么你更重要的话。我只能承认是个两难题，圆圆，我在试着修正这个两难。”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承认？”
冯镜衡有一瞬地怔在那里，无他，因为她说中了他的心事。栗清圆也倨傲地笑了笑，甚至安慰当事人，“没什么要紧。你即便承认家族利益重于我，我依旧是心服口服的。因为我压根不屑鼓吹爱情至上的人。因为我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说过的，如果你势必和我父母矛盾、排斥起来，我不可能选择爱情的。”
冯镜衡深叹一口气，频频点头，随即转身而去，去到案前找火机与烟。
他不无气馁地还回去，“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孝顺，清醒。你不必一直提醒我，栗清圆。”
烟摸到了，火机没找着。
叼烟在唇上的人，哪哪都扑了空。于是，他再腾地起身来，就这么叼烟在唇上，要说什么，才摘开了，夹在指间。冯镜衡重新踱步回头，在栗清圆眼前发问：“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么，这段时间，你和我算什么？就像你亲口承认的那样，仅仅是我给你买东西眼睛都不眨的感觉，是不是？”
栗清圆不置可否。更多的像是沉默，默认。
得到她默认的态度，冯镜衡把手里的烟揉成烟丝，丢弃在脚边，口作抱歉，“实情我对你该是最歉疚的。毕竟，你是那么清高，我并没有给你买多少东西。真正眼睛都不眨的感觉，也许你还没有体会到。”
栗清圆听清这一句，即刻挖苦回头，“嗯。那是我的遗憾了。”
冯镜衡盛怒之下，一只手来抬她的下巴，他逼着她看着他，终究，他败阵下来，“圆圆，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我想我们说得已经够清楚明白的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不明白！”冯镜衡忽地高了声。
他气急败坏地在她面前，折返了好几次，自己都糊涂了，他来问她，“所以，我今□□你坦白，得到了你什么态度，分道扬镳的意思，是么？”
栗清圆始终没有破阵出来，她言明，“你也许不是坦白，而是不得已的破绽。也许我今天不去酒店，遇不上唐先生，你不会选择朝我说些什么的。依旧把我蒙在鼓里，对不对？”
“你是这么想我的？”
“不是我想，而是你事实这么做的。”
“栗清圆！”
“你不要喊，我清楚我叫什么名字。”
冯镜衡被气得发昏，更是口不择言，“早知道这样，我该继续瞒你下去。”
栗清圆听清这一句，几乎断舍离的口吻，“嗯，冯镜衡，我们分手吧。”
“这是你今晚第二次叫嚣这句话。”
栗清圆全不买账，“分手是个再普遍的社交关系、终结结果。谈不上要叫嚣。”
“栗老师很有心得？”他人朝她目光里慢慢趋近。
栗清圆嘲讽的眉眼，别开他的目光。他都这么说了，她不满足他，也许对不起他的精心惦记，于是，栗清圆头一点，“对。我上一段感情才解决不久，所以谙知流程，乃至反复鞭尸的乐趣。”
冯镜衡听她口里这些新鲜的带着些凌虐色彩的词，真的气得急火攻心，“反复鞭尸是吧，好，栗清圆我来告诉你，什么叫鞭尸。你知道我那天去你爸的医院聊什么了，我就是要你爸眼见为实，我就要他和那姓季的彻底割席。不然你们爷俩没准还存着幻想，栗清圆，我说过的，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所谓精神出轨。你的初恋男友就是有事实证据的身体出轨……”
“嗯，然后呢？”栗清圆冷淡极了。冷得像一抔雪，倾覆到烧得猩红崩裂的火炭上去，那盆爆炭，几乎瞬间灭亡掉了。
冯镜衡清晰可见的隐忍与愠怒。
“这和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栗清圆痛批叫嚣的人，反唇相讥，“冯镜衡，还是说，你这么怕我回头找我从前的男人？”
失控的人几乎听她每一个字犹如绵针。好一个栗清圆，她真的很了不起。即便这一刻，冯镜衡依旧要由衷得叹一句，他始终相信自己的眼光。
由衷过后，他戴着些屈服的面具，低声下气，“圆圆，你信我好么？我没你想得那么好，但也绝对没你想得那么差劲。这桩事，不只有你与你小舅的一口气，也有我的。清圆，请你相信我。”
“小舅的事，就此打住罢。我说过的，我宁愿一开始你就为了你的利益不动手去查。那么我也不知道，你也不必为此为难。可是你查了，我也彻底明白了，小舅既然一开始就默许了汪的所作所为，那么，我，哪怕我父母都没有理由指责任何人了。一切都是我小舅的甘愿，与人无尤。”
“而你，冯镜衡，即便这一刻，你都没有明白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我还是那句话，也许我们分手并不冤枉。”
“有什么问题，”冯镜衡一针见血，他来反驳她，“第一时间告诉你，由着你像现在这样，不过就是这样，口口声声分手而已！你除了这句，还会什么，啊！”
栗清圆听这样傲慢甚至一步不肯让的上位者嘴脸，即刻从堵住她的人身前，错开身。
毫无留恋的抬脚就走。
她的决绝比那天在岛上更无情些。起码，那天她还能陪着她前男友坐着，哪怕分庭抗礼的嘴脸。
栗清圆从书房几乎摔门而出，疾步而去，一路下楼梯，走到玄关门口，拾起了她的包，而另外一袋子她并没有再管了。
甚至，拿脚踢了踢。踢开去老远。
冯镜衡追下楼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一幕。栗清圆再要把包里的属于这里的钥匙还给他时，不经意间翻出了包里一盒珍珠耳环，一对再漂亮圆润的澳白素钉。
她把耳环盒子掂在手里，嘲讽过去的人，也痛批眼前的人，“我第一次来这栋别墅的时候，沈先生的员工认出了我，把季成蹊送我爸的烟酒从店里拿到了这边，我没有要。阴错阳差地，那袋子烟酒被搁置到了你的库房里。那天你在里头选礼物给我爸，我一眼便看到了那袋烟酒，也在烟酒里摸到了这对珍珠耳环。很可笑的是，我上段感情的遗物还没处理干净，在案的这段也夭折了。”
随即，说话人头也不回地去。
几乎是同时：
栗清圆的一只手才碰到了门把手，一道身影风一般地倾轧了过来。他扑住要走的人，夺了她手里的东西，掼到一边去，也绝情地拍阖上了门。
他才不管她前男友送她什么烟酒还是什么狗屁珍珠耳环，他只想来留住她。
更不要把这里的钥匙还给他。他为了她，父母连同兄嫂都开交过了。他只恳求她稍微不要那么严格，上吊都还要喘口气的。“圆圆，对不起。你教教我，你那么绝情，你亲口说的，跟你坦白了……”
“对，跟我坦白了，我一定会跟你分手的。”
事不过三。今晚她把三次绝情的机会全用完了。
倾轧的人，将挽留的人死死钉在门上一般的坚决。他再拨她的脸过来，没尝到他期待的阔别多日的回应，而是被结实地咬了一口。
舌尖即刻冒血珠了，冯镜衡偏头吐出点血沫来。
也正是这点血腥彻底激发出蛰伏的兽。他来舔舐她，也寄希望她来帮他舔舐伤口。
血的腥甜乃至教训，反而叫冯镜衡明白过来些什么。栗清圆从来不是软弱的，她不必别人来真空她。也不寄希望他把她与家族分出个轻重出来，反而，他第一时间选择对她隐瞒，才是最大的症结。
她觉得，他终究天平没有倾向于他。没有第一时间降临于她。
“圆圆，你在怪我。”他反拥住她，紧箍在臂弯里。
“放开我。”
“不可能。除非你现在杀了我。”
“我不会为任何不值得的人去挑衅法律，道德都不屑去僭越。因为你们不配。”
这样的栗清圆着实叫人发狂。“是么，那就别管他妈什么法律道德，你只管管我吧。好么，圆圆，我要你。”有人轻佻地说着，手去撩拨她衣衫。
他不顾她剧烈地挣脱，像张密不透风地网，精准甚至密不透风地网罗住她。手去揉去挫，去探取她，剑拔弩张间，想起什么，在她耳边问了句，没得到她的答案，指尖拈取的濡湿里，却是干净透明的。
栗清圆头一回在冯镜衡面前爆了粗，很粗鄙的字眼，无情且咒骂。
然而身体里的炽热与濡湿，却再分明不过。她控诉他，是不得已的破绽才对她坦白。那么，冯镜衡拈取她这些不得已的破绽，到她眉眼乃至唇边，“嗯，如果你只对我这样，那么我愿意承认我是你说的畜生，好么？圆圆。”
他只当她例假走了。却看到栗清圆挣脱的手，漫无目的地想来打开他。口里的话，更是十万分的藐视，坦诚她记错了例假，但她那句话是真心的。对，也许他们之间也只到这个地步，她例假来的话，她就不需要他了。
身后人可有可无地颔首了下，手里牢牢掌握。他几乎红着眼，目光深邃，阴影之下有着发狠的戾气，那股戾气在没有真正浸入的时候，还有几分桀骜不驯。挤进去，就彻底自暴自弃起来，仿佛即便她轻蔑的，于他们也未必是最坏的结果。
“嗯，宝贝，再说些狠话，我喜欢。”无论如何，她此刻很需要他。
她不会说话的嘴巴，再诚实不过。
以至于接连的几下，他是彻底失去理智的。想念与强制，哪个多一点，他已经说不清了。
只觉得栗清圆从来没有这么嘴巴不饶人过，她不去当老师真得可惜了。由她坐镇，谁还能在她手上学坏掉？
她这样咬着他，冯镜衡只觉得心也被她啃噬掉了，隐忍嗟叹都不管用。不然为什么他觉得空空的，木木的，以至于感受到她彻底站不住了，把人扳过身来时，他重重地往上一顶，栗清圆抽出的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是这些时日来，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情趣，彻底较真起来，变了味的发泄。
这个耳光打得有多重，栗清圆被占据地就有多彻底。
他托着她腰臀，即便两个人已经紧密相连，栗清圆始终不肯他亲吻她一下。
冯镜衡抱着她上楼去，栗清圆不肯顺从的本能，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些牢固的物件，失手把墙上的壁画碰掉在楼梯地板上，整个画框狼狈地滑落下去，最后玻璃镜面应声而碎。
栗清圆来不及歉疚什么，冯镜衡捞她的手指来看。明明她不是故意的，这个疯癫的人，却来问她，“解气了么，要再摔点什么吗？”
他再求情甚至恳求的口吻问她，他们第一次那晚，冯镜衡是认真想送她回去的。她不无失望地看着他，他才理智不顾地留下她的。
“圆圆，那一次是真心的么？”
栗清圆恨他，恨他一切的自作主张，也恨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相信他。她也许更该怪自己，不是她执迷，也许她一辈子都不必知道小舅那么的卑微。
卑微与凌驾势必选一个，栗清圆绝不会跟前者低头。
即便她与他相挨处，早已汀泞一片。
她咬着牙，朝发问的人坦诚，坦诚她的真，却不是心，“冯镜衡，无论如何，我与你的这些日子，不后悔的。因为我确实快乐过。又怎么不是真心的呢。”
栗清圆被重重地抛到了床上去，她伸手去推拒，欺身过来的人干脆拖她的手来握他，感受到的人下意识下死手，吃痛的人骇得不轻。
他干脆来用膝盖死死压住她的手，将她的衣衫一股脑堆上去，发狂的人把吃痛还回去，只听到栗清圆骤烈地尖叫了声，那声音不能细听。
以至于她泄露了更多。从弥漫的头发丝到紧绷的脚尖。
痛楚重新爬进来。栗清圆本能地皱缩起自己。一丝一缕地被躬身的人彻底地打开。
那人却没有真正的发作动荡。而是抽出她被桎梏的手，轻柔地放贴到他的脸颊上。示意她，这样，只要她还愿意和他这样无间地在一起，她怎样招呼他，都是可以的。
换句话说，“圆圆，我想我是你的。”
栗清圆别开脸去。她想她该是又一次屈服于身体的渴望，而不是迎合他。
她尽量放空自己，因为确实她挣脱不过他。她将此情此景归于他的卑劣，强制，即便冯镜衡轻佻地控诉她什么，栗清圆也充耳不闻，或者反唇相讥，“身与心本来就是可以分离的。这不是你们男人最擅长的么！”
冯镜衡将手指送到她唇里，清楚地感受到她咬人了，还不忘搅弄了下，随即别着她下巴不让她逃，来吻她，丝毫不惧怕她把他舌头咬下来。
去到最深处。再狠狠嘬吸住她，满足后，轻蔑地来证伪她，“你见过几个男人，就这么信誓旦旦。”
栗清圆疼得卷不起舌头来。
始作俑者再那样的小心翼翼亲遍她眉眼，那样的委曲求全，不无病态执着地一遍遍喊她圆圆，一遍遍守在她耳畔，仿佛要看清她眼里任何泄露出来的心思。
栗清圆俱不叫他如愿的。
即便她身体软成泥，滩成水。他们彼此屈服的也只是欲望，愉悦。
栗清圆最后在愉悦里如泣如诉。
以至于冯镜衡看着这些目光涣散的她，即刻如癫如狂，他最后撤离她，栗清圆第一时间跑进了卫生间，反锁了门。
事后，冯镜衡再来轻轻叩门的时候，无比耐性又亲昵地喊她，“圆圆。”
栗清圆看着洗澡水漫过了浴缸，蔓延到她脚下，发怔许久，才去关水龙头。再高过水流淌的声音，知会门口的人：“冯镜衡，我们分手了。你拆了这道门，点了这栋房子，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第69章
◎普通朋友◎
栗清圆在换衣凳上枯坐了许久，直到浴缸里的水热了又冷。
外头的人，终究找到了钥匙，拨开了门。
冯镜衡没有别的心思。而是确认她好好的，再给她拿过来干净的换洗衣服。
栗清圆由着他走近，失魂落魄地笑了声，“你总有办法。无论是你想要的还是想做的，你总有办法达成。且不遗余力。”
“圆圆。”走近的人，蹲身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栗清圆却像个孩子，愧疚地耷拉下来脑袋、绞着手，那是一种重创之后认命的垂首，孤寂且泯然，她心里已经全不在乎了，“你放心。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不该好奇心作祟，不该清楚你的用心，由着你接近，更不该那天贸贸然仗着你的那点喜欢喊住你，想和你聊汪春申……”
“不是我的执迷，不会有今天的。冯镜衡，你可以不明白我说什么，可是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早知、早知道一切是小舅自愿的甚至包庇的，我不会有任何下文的。包括同你，同盛稀，我更不会停车在汪春申楼前与他交涉半句，包括那些信，连同你所谓的两难。你把我变相地变成了个傻子……”
“这和当年我妈最后一个知道我爸的医疗事故一样。我今天彻底明白，我妈为什么经那以后，毅然决然地和我爸离婚了。”
“原来人人只会以爱之名。我自己也不能幸免。”
说罢，栗清圆两行热泪砸一般地落在冯镜衡握住她手的手背上。
冯镜衡的心不禁跟着狠狠一烫缩。他看着她整个身体在微微颤抖，连忙抱紧她，口里连连，“圆圆，对不起，你别吓我。是我混账，我不该，我唯一没算到的是你对你小舅的失望啊……”
“你不必算。我不是你的一笔生意。更不必担忧我逼着你跟谁割席，我不会的。我对我小舅失望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冯家与汪某人的通力合作那是你们的事。我分得清，我永远不会那么目中无人的。相反，也许……”栗清圆说着，缓缓抬起目光，再镇静分明不过的一双眼，“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认识。这样我不会走进死胡同，你更不会把自己陷入两难。”
冯镜衡一只手来给眼前人擦泪，面色沉静，他当她这句是在批判，想都没想，径直道：“那我宁愿你的执迷，我的两难。起码有眼前这样一个并没有坏到哪里去的结果。圆圆，死胡同可以走出来，两难，我最终也会给你个交代。我说过，不仅仅是你，还有我自己。你小舅看错一个人，我同样也看错了。”
“可我没有看错你。正因为我深信不疑，所以才怕你的喊停。你明白吗？”
栗清圆哭过，平静了下来，却不想听他这个时候的渗透。
她甚至澡都没洗。囫囵地穿好衣服，执意要回去。
冯镜衡并不敢再强勉她。她又不肯他亲自送，便看着她上了网约车。
沈家饭店的员工看到冯先生，才要与他到招呼的，看着他站在樟树下，老长时间，眉心不展的样子，生生没敢过去寒暄。
直到冯镜衡吹凉了一身，折回楼里时，才看到一楼大厅地上一些狼藉。证据面前，他才意识到他干了什么混账事。
栗清圆包里的一些物件掉地满地都是，再有就是那盒珍珠耳环，她说是前男友送给她的，或许是生日礼物。她喜欢珍珠也是他不知道的。
最后，冯镜衡拾起一个闭合拉链的保鲜袋子。
拉链拉开，里头的一个便当盒子早已分了家。
冯镜衡翻过来盒子，里头不多不少够一人吃的，糯米蒸排骨。
他当初跟她玩笑过的，哪天你愿意做糯米蒸排骨给我……
受赠者站在原地，结结实实地咒骂了下自己，操。
他想去追的，又怕这么晚，影响她老头休息。而且，栗清圆到了家，栗朝安那么宝贝女儿的人，听女人哭诉几句，也许，栗老师真的会提手术刀来见。
次日，冯镜衡一整天都没打得通栗清圆的电话。
她回过来的消息更是寥寥：让我静静。
冯镜衡只得与她消息：圆圆，我只想确认你好不好。
栗清圆隔了许久只回过来五个字：我不会不好。
恰恰这五个字叫冯镜衡不敢再贸然去打扰她。
他驱车从她公司楼下再辗转到文墀路，泊停在小区门口许久，终究还是没敢再给她去一通电话。
当晚，冯镜衡恰好约了银行那头几个负责人谈事，一径应酬到下半夜。
星期六早上，天朦朦亮，几乎是才躺下的冯镜衡接到了向项的电话。他满以为是向女士替女儿来撑腰的，甚至是砸场子的。
事实也是，冯镜衡等候栗家二老的刽子刀多时了。
于是，床上的人囫囵起身，口里才要跟向女士称错的，那头，向项声音压低着说的，说是圆圆爸爸在边上呢。他们在医院。
圆圆夜里起高烧，烧得浑身滚烫。不是向项在，她还要嘴硬不肯来医院的。
冯镜衡几乎没等师母说完，只问了哪家医院。
他匆匆赶到的时候，栗老师已经回去了。向项陪着，冯镜衡见到输液大厅那蓝色座椅上烧得几乎迷糊不能睁眼的人，他即刻心如刀绞，气都没喘匀，当着她妈妈的面，蹲身在栗清圆面前，轻微地喊她，“圆圆……”
头枕靠在椅子上的人，始终恹恹的。即便这样，也没有驱赶他。
向女士这头，更是半句恫吓没有。反而来跟冯镜衡交代，“她来例假了，痛经得厉害，估计又贪凉了，烧得那么高，还不肯吃药。”
“哪能处处由着她。我叫她爸爸把她背来，挂急诊。”
“医生怎么说？”冯镜衡只能先问眼前。
向项把检查的单子都拿给冯镜衡，要输液的几瓶水也一一交给他。因着今天岛上有酬神活动，圆圆这里她就交给他了。“她说你忙，不必通知你。我不惯你这毛病，我女儿都生病上医院了，你不头一个来，我们还指望你什么。”
于是，向项理所当然地把这陪护的差事交给了冯镜衡。要他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这一句第一时间，无形之中戳了冯镜衡的心。
他规矩点头，再看到医生病历上建议随时复诊。向项也道，明天还要来挂号吊水的。一天不会回头的。
冯镜衡即刻翻手机通讯录，也征询师母的意见，他今天就去联络医生开明天的药，带回去，明天他请家庭医生上门来。
这样圆圆就能在家里歇着用药。
“师母，如果您跟老师不反对的话，我想接圆圆去里仁路那里。我想亲自照顾她，可以吗？”
向项瞥一眼今日的冯镜衡，歉仄比意气风发足足多出一座山来。她即刻端详地审问：“我说你不惯着她吧，属实有点冤枉你了，毕竟能觉都不睡也要飞回来，哪怕哄她一个小时也是好的；我说你对我女儿好吧，我也没觉得有多好。我们圆圆就不是个爱吵架的人，你们这三天两头的，你别怪我发火啊，我女儿不是嫁不出去，再说硬气点，她就是一辈子不嫁人我也养得起她。这两个人在一起，不能大于二，就赶快拉倒吧。”
冯镜衡这一回被训得服服帖帖。一个不字没有。
只是冯镜衡送向项出去的时候，才真正醒悟过来什么。栗清圆并没有把两个人的矛盾告诉家里，向项也只是牢骚两个人老像孩子一样的闹口角不好。至于冯镜衡提议的去他那里吊水，向项说只要圆圆答应，他们没意见。
冯镜衡急着回去看圆圆，没和师母说多少，只撂下了一句感悟，“我今天知道这最后一个知情人的心情了。”
是当真失望比苦涩还要多一点。
因为她不再需要他了，她心里的那些苦闷也不打算只讲给他听了。
她说得不会不好，却把自己熬出了这个高的烧。不，这一切都是冯镜衡造成的。冯镜衡赶回输液大厅的时候，原来向项坐的位置被一个年纪大的阿姨占去了。
栗清圆坐的这张椅子又是最靠边的。等同于，陪护的家属没地坐。这些椅子原本就是紧着输液病人坐的。
身高腿长的人走回来。先看了眼输液袋，再弯腰来探她的额温，轻声地喊着她，“圆圆，很难受么？”
栗清圆始终没睁眼，脸别着朝里。额上贴着退烧贴，呼吸一息一息，都是滚烫的。
弯腰的人翻出保温杯，倒了杯热水出来，吹到温温可入口的样子，喊她喝。
栗清圆也不回应。
边上的阿姨输上液，看着这两个漂亮的年轻人，一时觉得有趣，朝一直站着的男人，“发烧难受的。我前几天也是，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阿姨又问冯镜衡，问他对象吃东西了么，实在吃不下，弄点糖水喝喝。楼下小卖部买得到甘蔗汁，前天他们来的，我那位买了杯给我喝的，顺口得很。阿姨热情地介绍着疗病“偏方”。
冯镜衡全程站着，在这坐满病号的输液大厅里，属实点眼。搁往常，陌生人跟他絮叨这些鸡毛蒜皮，他眼皮都不掀一下的。今日，当真病急乱投医了。他见栗清圆始终不肯睁眼，也知道她的脾气，这天不亮就来医院，铁定是一口东西没吃的。于是，他当真下楼去给她买点吃的，临去前，他甚至殷勤央托隔壁这位阿姨，帮他稍微照应一下他女朋友，他去去就来。
阿姨热心肠得很，要他去吧。有事，她帮着按铃。
直到人走开了，栗清圆才稍稍睁眼，她是想动动身子，直直背。阿姨见她醒了，笑着同她说笑，过来人一眼看穿，宽慰栗清圆，生病的时候就不要再逞强闹别扭了，起码你还有个人忠心耿耿地陪着。你看看我，都得一个人来医院的。等他想起来问，早死得透透的了。
高烧烧得栗清圆犹如卧火上的枯木，不需拨弄，也噼啪作响。
她再没闲心与人寒暄。静寂的消毒水味里，她选择再一次阖上眼，她只觉得这样的自己是安全的，无债一身轻的。
星期四那晚，她从里仁路归家。一个人在卫生间花洒下蹲身抱膝了许久。头顶上源源不断的热水，像洪水冲刷着河堤，终究那架高的心墙，功亏一篑。
夜里她做了各种漂浮的梦。梦得那么真实，她清楚地知道她是活生生的，而向宗是一缕孤魂。他在朝圆圆抱歉，更叫圆圆不要告诉他阿姐了。
圆圆还像小时候捧着一本书，书中有不认识的字与词，她躲懒，不想去动字典，拖着活字典大人问他，这个读什么啊，什么意思啊？
片刻，她把书阖上了。摇头，无需小舅的歉仄。相反是她，是她执迷了。也许，从一开始，无论对与错，都是小舅的选择了。她不该错把自己投射到心疼小舅的雾像里去。
然而，她还是好失望。失望小舅为什么要任由那样一个人予取予求。甚至那样不争的背刺、掠夺事实面前，他都选择了包庇他。
向宗在那漂浮的梦里，最终都没有给圆圆答案。
天光微亮之际，栗清圆就这么倏忽地醒了，一身盗汗。
原来梦与实都这么霸道。无果无解，是为最后的解。
不多时，栗清圆剧烈的偏头痛起来。这份痛于她来说很熟悉，她每次经期前都会这样。
上班的时候，她与孔颖说起她推迟的例假总算来了。孔颖笑清圆没事乱焦虑，测过了，你还怕什么。
栗清圆称是，怏怏不乐之际，坦然还是单身好，单身即便推迟一个月，都不必焦虑那不存在的心忧。
先前看的探案剧的女主说的一点没错，感情这东西，不付出一定不会收到伤害。
孔颖全然没听出清圆近来的心思，或者自顾不暇，她来跟清圆老实交代，那我是不是也要谨慎焦虑一下了。
因为，她和她的老板，那什么了。
栗清圆一时只觉得偏头痛更加剧了。整个下午，她挑不出空来说她的伤神，因为孔颖全程在聊她的新欢。
*
冯镜衡买东西回来，他的脚步声停在那里。栗清圆依旧没睁眼，听着他感谢隔壁的阿姨，也听着阿姨稍稍意外，因为他果真买到了甘蔗汁，顺便酬谢阿姨的指引，也给她买了一杯。冯镜衡甚至客套地祝阿姨早日康复。
期间，他按铃，叫护士来换上了新一袋子的药。
护士循例查对病人姓名，冯镜衡报出。
等一切都安置妥当了，栗清圆没扎针的一只手被轻轻托起来，那人引导着她握一塑料杯。
他并不勉强她，不睁眼不说话都不要紧，“圆圆，先喝点东西。这和你那天给我买可乐是一样的，你跟我保证过的，你不会不好的。”
栗清圆微微睁开些眼，想把手里这杯东西搁置到一旁。握她手的人不肯，这样容不得喧闹的地方，她实在不想和他多争半句。
听他退而求其次的商量口吻，“喝三口，剩下的给我，好不好？”
阿姨也在边上鼓舞。说补充点糖分也是好的。
终究，持杯的人，将吸管凑到唇边，象征意义地吸了一口，然而，那清甜的汁水滚过她烧成沙漠般的喉咙时，身体的供给本能似乎比她的意志更需要这些水和糖。回甘是绿蔗自有的草香气。
饮下第一口，再而三，栗清圆喝得正如阿姨介绍的那样，很顺口。
她再要把杯子放下时，许诺的人也不勉强她。接过她喝过的吸管，尝她愿意喝下的东西。
再问她要不要吃点别的。
栗清圆并不响应他。冯镜衡便这样端着一杯甘蔗汁，一直站在她座椅边。
等到最后一袋水吊上的时候，他才俯身来，帮她换掉了一个退烧贴。也跟护士借来了体温枪，还是很高，这个热度别说她了，即便他们男人也会被折腾得够呛。
他终究来和她商量，“我和你妈也提过了，圆圆，我想接你到我那里，这样明天我们就不来医院，在家里你躺着靠着输液也舒坦点。我恳求你，让我照顾你，好不好。我知道你这样全是因为我，你不让我看着你守着你，我真的心都要炸了。我求你，好不好？”
“我跟你保证，你不愿意的事，一样都不会发生。你住楼上房间，我睡楼下，好么？”
“祸是我闯的。圆圆，你当真要和我分手，也请你让我帮你照顾到从前的样子，好不好？”
栗清圆并不听他这些，冯镜衡来了这些时长了，她头一回恹恹开口，“不用了，我想回家。”
“好。那我跟你回去，这两天，让我在你家照顾你。”
躺椅上的人这才正式睁眼来，她因为热烧，弄得一双眼红通通的，破碎极了，这样不无愠怒地盯着他，仿佛要把冯镜衡这三个字嚼碎了。
她热腾腾的躯体，说着再冷淡孑然的话，“我没什么大事，可以自己回去，你去忙你的吧。”
“我还忙什么，你都这样了。”冯镜衡再倾身道，“就像你妈说的，你生病了，都不肯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于你还有什么意义？”
“圆圆，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了，如果不是你妈通知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还被你蒙在鼓里。你用事实来惩罚了我，对不对？”
“我知道你气什么了，失望什么了。你满心满意，把心掏给了那个人，到头来，他还害你不知不觉成了个没耳朵没眼睛的人，你对那个人要求也就这么一点了，偏偏他跑题了，偏纲了，对不对？”
栗清圆别过脸去，眼泪从一边脸颊和鼻梁上滚过。
忽地，她被两只手徐徐扳正了些脸，逼得她与他正面交汇，“栗清圆，我可以说一万遍对不起。但即便到这一刻，我还是要跟你坚持，如果那晚出岛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你会的，你的心性绝对做得出来的，失望你小舅，也失望你接触的一个考量对象全然与你相悖，你会做得出来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所以我说我愿意对不起，但是我不想那样和你客观错开。”
“即便你现在执意要分手，我也始终不改口供。因为起码这段日子，我有给你真实的我，即便我对你确实有所隐瞒，可是我想你明白，哪怕将来记起的我，有一刻一秒，是具体的，很对号入座的，就是他冯镜衡。”
栗清圆两颊坠着泪，手捧的人，拿拇指帮她揩掉。
他来同她商量，“是我该你的，让我还给你，好么？你都这样了，我还能再混账什么呢？”
“圆圆，我请求你，让我来照顾你。”
最后一袋水输液到一半的时候，冯镜衡电话联络的那位内科医生下了门诊亲自过来了，二人说话的口吻很相熟。对方接过冯镜衡的病例和检查报告，消杀了手，来给椅子上的正主简单做了个听诊。
没什么大碍，还有闲心说笑的，说他冯二是出了名的小心眼，也只有医护人员程序正义，叫他跳脚不起来。不然，谁碰他女朋友半个指头，他这么个封建卫道士能打起来。
冯镜衡扯一下老卫，要他说正事。别扯有的没的，你是嫌我命不够长是么！
卫昀说他来安排，药他明天一并叫人送到他们那的社区医生那里，招呼他都打好了。
“那烧什么时候可以退？”
卫昀不听这些资本主义者的嘴脸，“别来医闹，啊。你说退就退啊，你这么能耐怎么不保证你老婆不生病的。”
冯镜衡全程低调收敛的家属自觉。请神来，再送神走。
卫医生临走前，再问候一下正主，“那什么，弟妹小姐，你安心养病啊，没什么大问题。”
冯镜衡把人给踢走了。
再走回来的时候，发现栗清圆不作声地睁眼看着悬挂着的输液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撑手站在她跟前，跟他解释刚才的来人，七拐八绕的人情，对方是莫翌鹏大姐历任男友中的一枚。
再有的没的告诉她，莫家大姐女强人，找的男朋友各个行业开花，一个比一个优秀精英。但是大姐不婚主义者，谁跟她提结婚，那么恋情就到头了。
这位卫医生也是这么个症结，家中独子，莫姐姐觉得老卫没什么事业心，不争强好胜，家里还恨不得等着他传宗接代。最后两个人就那么糊涂分开了。
栗清圆一门心思地盯着她输液管里的点滴，看着那一滴又一滴，规律又重复无休止。
她听这些闲篇，并不多持八卦的热情。而是冷冷发问，“你说这些干什么？”
眼前人几乎毫无思量，“第一时间来告诉你。”
椅子上的人略定了定，像时间静止术须臾穿梭过他们，连同点滴管里的那些药水，也被静止了一拍，从而继续。
三袋药输完，冯镜衡按铃护士过来拔针的时候，隔壁阿姨的丈夫来给妻子送饭了。
阿姨口口声声她连看病都得一个人来，实则，听到丈夫说下午不去工地了，随他们怎么办吧。妻子抱怨得很，说她这里一个人没事的。不必要请假的。丈夫不听，把买过来的盒饭拣荤的给妻子，自己光在那里扒米饭了。
阿姨说吃不下，还是把一个鸡腿搛到丈夫扒的米饭上头去。
栗清圆拔了针，第一时间活动起手腕。
不等她开口，冯镜衡先和人家说谢并道告辞了。阿姨点点头，这才正式看清栗清圆的长相，朝冯镜衡说笑，这么漂亮的对象，多心疼都不为过啊。
木讷的丈夫有点怪妻子多管闲事，要她顾好自己，吃饭吧，都凉了。
栗清圆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冯镜衡就在女厕门口悄然等着。
她不说话，他主动张口，“我怕你没吃东西，低血糖再晕在里面。”
他刚才袋子里还买了红豆面包，问她现在想不想吃一个。
再催着她多喝热水。
殷勤几发后，他才来和她提正事，“去里仁路好不好？你妈原本就是把你托付给我了。”
“圆圆，我想亲自照顾你。这句话，绝无隐瞒。哪怕你说以普通朋友的身份。”
终究，虚弱的人不作声地坐进了他车子后座。
开车的人全凭她心意。
冯镜衡坐进驾驶座上，手才阖上门，便给家里拨电话，栗清圆听到他开着扬声器同他家虞老板通话，冯镜衡要他妈安排车子叫解阿姨过来帮他搭把手。
虞老板不明白什么意思。冯镜衡只跟亲妈要人，“我要跟阿姨学点厨房知识。”
虞小年那头，“你又作什么怪。”
冯镜衡懒得叨叨，言简意赅地要人，“派人过来。”
通话结束，岂料后头的人也这么问，冷冷地，略微不快地，“你叫你家阿姨干嘛？”
“我跟她学煮粥煲汤。”
后头的人一副要改主意的面貌，冯镜衡即刻打消她的顾虑，“放心。弄完粥汤她就走。我说过的，你不愿意，我绝不叫你见他们任何人。”
这样说着，冯镜衡终究有点气馁，她上了车，坐地离他远远的，于是，他干脆掉头过来，朝后座上的人近一些，跟她陈情，“我身边能求救的长辈没几个，你妈我不敢用，我妈你又不愿意见，我只能求助家里阿姨了。总归，得叫你第一时间吃上一口热的。”

第70章
◎关心则乱◎
冯镜衡车子抵达里仁路的时候，司机已经将解阿姨送到了。
解阿姨等在大门口，见到二子的车，连忙上前招呼，她没见到车后座上还有个人。满以为二子要在这边招待客户还是朋友，才要张口说话的，二子示意她轻声，后头有人睡着了。
解阿姨看着二子下车，手里大包小裹的，再来开后座的门。
座位上的栗清圆阖眼睡了一阵，满头的汗。冯镜衡见状，不知道她这是虚弱的盗汗，还是发热体征的排毒出汗。
他伸手去探她额温的时候，只觉得额头凉凉的，该是暂时的退烧了。
他没想叫醒她，才要去捞她腿弯的时候。位置上的人醒了，她朦朦样地看了他一眼，也看清了车外有人。不作痕迹地撇开了他的手，撑手执意自己下来。
冯镜衡当即有种直觉，她没有就此翻篇，也不会就这么含糊过去。相反，她这点随和或者依从更像某种意义上的“回光返照”。
解阿姨看二子怪怪的，脸一沉，跟谁欠了百八十万似的。进了里，他更是一句不肯解阿姨多问，只叫她抓紧时间去采买，再做点顺口清淡的东西。
栗清圆实在头重脚轻。熟路地爬上楼，先前他们去风雨花园那里，回城的时候，冯镜衡特地叫她把衣服用品留了一批在这。眼下，她全翻了出来，也第一时间换下她身上的衣服。
等她从套卫里出来，一身睡衣。
房间里，冯镜衡坐在她一堆衣服用品边的沙发上。
栗清圆由着他出入自由的样子，她只想借一张床好好躺一会儿。
这期间，房里鸦雀无声。久到躺下的人浑浑噩噩，她不知道沙发上的人有没有自觉出去。或者，他已经去了，她昏睡间没有听见。
于是，她扭头了下，赫然，一道身影像鬼魅一样，不远不近，就这么架腿而坐在她不远处。
栗清圆气得当即转头去。
沙发上的人即便赌赢了，也全无胜利的喜悦。他严峻一张脸，收敛脚步的动静，从沙发上起身，踱步在床边略坐了坐，也不管面朝里的人有没有真正的睡着，关照她，“水在床头柜上。你先睡会儿，我不吵你。”
待到房里彻底没别人了，栗清圆才扭头过来躺正身体，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她无意瞥边上的沙发长凳，才发现，她刚才一应拿出来的她自己的东西全不见了。
冯镜衡从楼上下来，解阿姨也去附近超市采买回头。她问二子具体他们要吃点什么呢，二子趿着拖鞋，一脸倦容地朝厅里沙发上去，期间他接连拒接了好几通电话，再心烦意燥地点了根烟。直到家里的猫跑出来，他才勉强把烟给掐了。
解阿姨自然没敢追着问。
不一会儿，二子自己卷起袖子来厨房帮工的自觉了。解阿姨笑话他，“你别来给我添乱才好呢。”
二子面上不显。在水龙头下洗手，再四平八稳地问：“你来，家里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你妈妈哪回不是由着你。哦，倒是你舅母说了几句，说你们弟兄俩都不露面。”
冯镜衡对家务事并不当回事。再问阿姨他能做点什么。
解阿姨拣了一把葱给他择。说她先做点山药粥吧，“镜衡，你别怪我多嘴啊，你和女朋友……”
“人家？”
“嗯？”某人并不大懂解阿姨的谨慎。
“我瞧着脸那么纸白，又是从医院回来的，”主要是他这个当事人老这么一脸悔不该的样子，实在叫解阿姨生疑，“你可不能干那些混账不负责任的事啊。你妈可是吃斋念佛的人，知道了，不得了啊。”
冯镜衡打赌，虞老板知道这件事，即便不是她深恶痛绝的，也要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别瞎想，圆圆就是感冒发烧了。”
解阿姨这才松了大半口气。再朝二子，“虞家来这一阵，你妈还张罗着说去给你提亲的。那天，袁家也在。你没见袁太太把个脸拉得多长。你舅母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啊，最会装糊涂了，一口一个我们二子那个对象，最后生生把袁家给气走了。”
解阿姨再道：“就说那个芳岁，人好模好样的，唯一霸蛮的就是太仗着家世了。这和她八字连一撇都没有的事，弄得她和你有多深的缘分似的。这样要死要活的性格可不好。”说着，老保姆再低声些，“你妈嘴上不承认，私下也和你舅母侥幸呢，说好在没成事，不然这不又是打成一锅粥的糊涂事。”
那天，冯家还请了朱家父母来坐。朱老爹这一阵同人家伙生意，赚了一笔，得意洋洋，连同着在女婿这头也抬得起头来些了。倒是朱青，这一阵子和虞小年和睦了不少。解阿姨说，连着两次把孩子弄得不好，丢了一次，食物中毒一次，“你妈也愧心呢，再不敢揽在手上。那天朱青妈妈在，也由着孩子们跟外婆一齐吃再一齐回去了。”
冯镜衡听阿姨这些闲篇，并无多大情绪。只扮作多嘴的样子，“嗯，老头和老大呢？”
“冯先生还是老样子，在家或者偶尔出去会客。纪衡，我哪里见得到他。用你妈的话说，她就是死了，这头一刀热孝的纸，他老大都未必第一时间赶得上，天天忙忙忙，不知道你们怎么就这么忙的。”
冯镜衡无端蔑笑了声。不禁腹诽，这天底下的女人是不是都一个盘丝洞里出来的。作法都讲究个第一时间呢。
解阿姨另外炖了锅鸡汤。冯镜衡全程在边上看着，用自小耳濡目染他父亲做生意谈判话术的聚精会神。然而，他问这个鸡，放多少热水，是个什么比例呢？
解阿姨懂个什么叫比例。“就差不多啊，约啊，谁还上称啊，真是的。”
观摩的人觉得蹦蹬仓。他怪阿姨，“那我能学到什么？”
解阿姨满不以为意，教训二子，“你少在这方面献殷勤。你们冯家的男人都不是这块料。”
冯镜衡摆些少东家的谱，还嘴的口吻，“我们都是哪块料啊？”
解阿姨才不买账，鲁直得很，“我连你妈妈那都不必看脸色，更不用说你们兄弟俩了。你们是哪块料还不知道啊。好好把这份家业撑起来，好好待老婆孩子，该忙的时候忙，该归家的时候归家。你当你妈相夫教子容易的，没叫你们男人十月怀胎生个孩子罢了。”
“年轻的时候都想着折腾，到了一定年岁你们就想求稳了。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你们才明白，家里有个给你坐镇的女人，你们能少操多少心。你妈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砂锅里的鸡汤滚沸了。解阿姨转成小火，掉头给他们包小馄饨起来。
冯镜衡听得一段生活经，最后没头没脑地来了句，“那个袁芳岁都晓得要死要活的，她怎么就不会呢。”
解阿姨站着岛台边，面朝门口。二子说这话的时候，正好门口悄然走过来一人。解阿姨只晓得对方叫圆圆，连具体姓什么都还没记住呢。
来人披头散发，一脸清瘦倦怠，解阿姨连忙堆些笑容朝人家，也递眼色给二子，示意他什么。
说话的人扭头，才看到门口，栗清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
冯镜衡不禁摸摸鼻梁，再走过去问她，“你怎么下来了？”
脸色发白的人只说明她的意图，“我沙发上的东西呢？”
冯镜衡瞥着她的眼睛，“我收起来了。”
栗清圆不去和他辩，“在哪里？”
“圆圆……”
她也不管他家的阿姨在了，“我要我的包，我要换卫生巾。”
最后，冯镜衡领她在楼下的一间空客房的床上找到了她的一堆衣服。栗清圆由着那些衣服用品堆摆在那，只翻出她的包。
找到了她要的东西。再要出去的时候，冯镜衡伸手拦住了她，先问她，“好点了没？”
“阿姨煮了点山药粥，马上好了，先喝点。”
栗清圆没有多回复，只抱着一包卫生棉，仿佛这些比她眼前的任何都重要。
他拦着手，她不想叫他让开，干脆弯腰，想从他手臂下钻过去。
冯镜衡见状，这才急着捞住她，“你听到了？”
着一身睡衣的人不明就里，只木木冷冷地看着他。
破功的人破得愈发厉害，“我说什么了，我和那个袁芳岁又没什么，我不过是说……”
无动于衷的人一脸平静地等着他的疯癫。
冯镜衡这才轻轻松开手，他答应过她的，绝不贸然再这样碰她。都这样了，他还有什么拉不下脸的，“对，我就是想你也和别人一样，哪怕要死要活的，别这么干熬我。”
还在病中的人，执意想回去躺着。她临上楼前，丢下一句，“我不会那些，你要是喜欢，可以去找你口中的袁芳岁。”
冯镜衡由着她上楼去，最后不禁和她掰扯一句，“重点是那谁么，重点是什么你都不知道，你这解读能力还怎么作翻译官，啊！”
连带着解阿姨都听不下去了，过来直戳二子，说他真是他爹生的啊。一个个嘴比铁匠铺的铁还硬，“越不爱听什么你们越说什么，是吧。”
“这还生着病呢，你就不知道让让。你嘴里提别的女人，你还有理了。”
“我提不提，她都这样。憋大招的女人，冷静得可怕。”
有人嘴上这么说着，依旧把山药粥端上楼了，连带着还有解阿姨准备的红糖姜丝水，以及一个临时救急用的水捂子。没有热水袋，解阿姨便把他们冰箱里喝得那种透明苏打水的瓶子腾了一个出来，灌了热水用干净的绵毛巾裹得好好的。
冯镜衡也只有把这些事无巨细的东西一股脑端到她面前，亲眼看着栗清圆眼里有些轻微的波动时，才真正意识到解阿姨的话，一个家里不能没有心细如发的女人，甚者当家坐镇的女主人。
水捂子塞到她小腹那里。栗清圆自然知道是谁的功劳，也承情地把一碗浅浅的山药粥吃下去了。
冯镜衡坐在她床边，夸起他们家阿姨来，说解阿姨的手艺没得挑，“当初是我妈为了朱青生养及月子里特地试了好几个选出来的。”
栗清圆不知道是恢复些体力，还是终究她跟人家保姆阿姨不结仇。吃完后，特地亲自把碗送下楼，也正式地感谢了解阿姨。
解阿姨给他们煲好了汤，备好了小馄饨和几个小菜。也就按着二子的意思，要回去了。临走前，特地拉着圆圆的手，替她口中的二子说项，“他打小被他父母惯出来的，嘴比头硬。别看他嘴硬，刚才厨房那一阵，他也认真干了不少呢。就这一点，比他老子和哥哥就强一点。圆圆小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自己的身子更重要些。病中又是来红的这几天千万别跟男人置气，不值当，气坏了没人替。”
栗清圆听最后一句，今天头一回展颜。
解阿姨见她还愿意笑，心里这才有了点谱。最后还不忘奉承了两句，说当年就是小年请她回来服侍朱青的，现在老大家的两个孩子都天天皮猴子了，解阿姨说但愿她还有机会再把二子的一家弄好，她也就光荣退休家去了。
下午栗清圆再睡了会儿，精神逐渐回来了些。
她迷糊间，几次觉得床边有人来看她。到了晚上六七点，她的高烧又反复了，冯镜衡问她晚饭，她也直摇头。
照顾的人，投来热毛巾，要帮她擦擦。
她也裹着被子，不让他动手。闭着眼也听到冯镜衡喊她，“圆圆，是每次例假都这样，还是因为我吓到了你？”
“……”
“是我吓到你了。”他拿自己的额头来贴她滚烫的额温。良久，在她热而密的呼吸里，懊悔道：“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憋大招了好不好？”
“你赢了，你知道了，我不敢再这样对你了。”
吃了药发了汗，一直到夜里三点多，床上的人，体温才逐渐降了下来。
虚弱懊糟的人最后也实在没力气自我安排，她由着身边人细致地给她擦了遍身。闭着眼，感受到有气息趋近的时候，栗清圆不禁别了别脸，那气息终究离去了。
离去前，他伸手抚了抚她耳垂。
这一夜，最后囫囵地过渡到天亮。
一早，冯镜衡再上楼的时候，看到了床上的人睡得还算踏实。床头柜上，准备的红糖水和夜里那一阵吃的梨，也全吃掉了。
他轻声踱步到床边，略思忖了下，最后掩门出来。
一路下楼，给向女士拨了电话。算是阶段性通知照料结果。
向女士那头没等冯镜衡的怀柔政策使出来，先冲冯镜衡道了，“我还想着现在打电话给你是不是早了点，要再等个半个小时的。”向项知道圆圆今天还有一顿药要用，她这里正好昨天酬神，分了点好兆头的刀头肉，还有桃子。
岛上年年都有酬神。向项也年年把这些好兆头的东西拿给他们爷俩。今年圆圆在冯镜衡那儿，向项说，就当她盼女儿好吧，把这些好彩头送到你们冯家去了。
向项说她上午过去里仁路，来看看圆圆。她爸爸那头也不放心的。
冯镜衡一百个乐意。他就差跟丈母娘道，快来吧，天知道，他多害怕栗清圆的过河就拆桥。
挂了电话，才要上楼去通知的。手机又响了，是虞小年。
她想了一晚上，还是熬不住的性子。直截了当地问老二，“你怎么人家了，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敲锣打鼓地喊人过去照顾，不像你的性格。”
“这好端端的姑娘家，冯镜衡，你要是作死地害人家上医院又伤身体。再不要命地当真弄掉孩子，我跟你爸怕也活不长了，我跟你说。”
冯镜衡一大早被虞老板这么咒，属实有点不痛快，“你能盼我点好么？”
“我盼了有用么。你们爷仨服过谁啊。”
“没事，我再说一遍，没事。只是感冒发烧。”
“只是这样，你用得着调兵遣将的么，啊？”
“嗯，我还和你明说了，虞老板，我还就愿意为她调兵遣将了，还不止，我提前招呼你一下，没准我还能为她很豁得出去。”
虞小年听老二这些狂妄话都不新鲜的，一时也没当回事。她只说她眼前的安排，“昨天荷香回来，我想了想，既然都知道圆圆病了，好像不过去看望一下不大好。”
“你舅母也想去看一下的，被我按下了。我是这么想的，我和朱青去探望一下圆圆，你觉得怎么样？”
“别了。她病着呢，没工夫应酬你们。”
“我们怎么成应酬的了。我和你大嫂过去探望一下你那位，又不行了。我这也是难为的，不去罢，到时候又被你捏着说，她都病了，你们也不晓得探望一下。我去吧，你又说这话。”
冯镜衡并不响应，并声称上午圆圆妈妈要过来的。
虞小年听着一时酸得很，这还没怎么样呢，胳膊肘已经拐到丈母娘家去了。“人家去得，我们去不得？我和你大嫂很拿不出手了就是了？”
虞小年最后发话，无论如何，她们是去探望圆圆的。你先去问一下你的正主再说吧。
冯镜衡将这两手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楼上人时，栗清圆起床来，正刷牙。
听闻这赶集一般的消息，面上不显，慢条斯理吐出嘴里的泡沫再道：“你要张罗多少你的后援团来？”
镜中人站在她身后，栗清圆直起身来时，二人视线镜中相汇，只听冯镜衡倨傲道：“你妈没等我张口，她要来看她的女儿，我不敢自专。至于我家里那头，你用脚趾头想也该明白，我能张罗她俩来，我脑子丢到马桶里冲掉，也不至于折腾她俩来。栗清圆，你可以合理考察我的诚意，不能一大早脑子没开机就胡乱给我乱治罪名啊。”
“你才脑子没开机。”
有人被骂了句，偏偏得了点劲了，朝镜前人近一步，撑手在台盆边，侧着身跟她说话，“好点了，是不是，有力气骂人了。”
栗清圆开热水洗脸，边上人给她拢着长发。直到她洗完脸，他才如实告诉她，“她们想来看你，管它是殷勤还是交情，总归看的是你，由你决定。”
栗清圆依旧不答复的样子。
冯镜衡松了她的头发，一副要下楼去的样子，“行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台盆前的人喊住他。
“知道你不想见我妈和我大嫂。”
“冯镜衡，无论你承不承认，你从一开始就在睥睨我，站地高高的，每一件每一桩，你都是凭着你的心意和心计。只要你愿意，你能把我前男友都查个底朝天，然后拿着那点所谓把柄去收复你需要收复的人。却不愿意认认真真来问我一句，我是真心的，你愿意和我交换吗？”
“而我，次次被你蒙在鼓里，还得感恩戴德你的良苦用心了，是吗？”
是的。她做不到。她做得到就不是他相中的栗清圆了。冯镜衡一句不同她辩，就像偶尔虞小年在冯钊明跟前的眼泪。老冯从来不叫妻子别哭了，相反，他会由着她哭，她诉，哭出来心里才会舒坦些。
说破，才会无毒。
栗清圆低着头，等着热水浸润毛巾。她再从水里捞出毛巾，用劲全力绞干，湿敷到脸上去，揭开时，面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我不会不想见你妈和大嫂，尤其她们是长辈或者前辈，来特意探望我。但我见不见，永远改变不了我的主见。”
这天早上，向项女士赶在社区医生上门前就到了。
她是第一次来里仁路这样的小红楼别墅，一进里，向女士夸赞不已。“难怪圆圆跟我夸得很，说这里是你父母结婚的地方。”
向项来前，冯镜衡电话里就征询了下她的意见。说明，可能他母亲和大嫂那头也想来看看圆圆。不知道师母会不会有什么不便。
向项豁达得很，说来就来呀，又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哦。
这会儿，冯镜衡还不忘先安抚师母，“她们要是说个什么自作主张的话，您别太当真。”
向项反过来怪冯镜衡今日忸怩了，“放心。我这辈子见过的女人比你们多得多了，这女人间没口角没不对付，就不是咱了。”
冯镜衡一路把向女士领上楼。躺着的圆圆，给向项一种恍惚，好像女儿真的出嫁了。她是来女婿家看她的。虽然病着也看得出这楼上楼下的，全由她差遣。
只是叫向项喊作怪的是，圆圆床边有只猫呀。
洁癖怪向女士受不了，说邋遢死了，怎么把猫弄到房间里了。栗清圆不以为意，母女俩见面就互相抱怨起来，圆圆抱怨妈妈，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你，我才没有养起来猫。
向项不管，连忙叫冯镜衡弄出去。
不一会儿，向项拿着手持吸尘器上来，非要给他们把房间拾掇一下。不然，她铁定待不下去的。
栗清圆全程靠躺在床边，期间，冯镜衡来问她吃什么早餐。
他要用昨天的鸡汤下小馄饨给她吃。
栗清圆冷冷发难他，“你会么？能煮熟么？”
冯镜衡当着她妈妈的面，同她咬文嚼字，“我会。你不要担心能不能熟，因为只会关心则乱，煮过了。”
床上的人一时没接话，而是朝向项道：“好了呀，哪有这么脏啊。好像我睡在灰堆里了。”
冯镜衡听她这么说，不禁笑了笑，转身下楼了。
不等圆圆继续说些什么，向项先行查问了，只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红眉毛绿眼睛的。“你这病着，你俩还分床睡了，是不是？”
向项说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沙发上的一床被子。刚才圆圆口里的话也分明是自己睡的。
这前些日子还口口声声热恋最大的人，这就降温了？“人家老夫老妻也没你俩隔得远了吧！”
栗清圆怪妈妈还不懂某人。他不想叫你知道的话，那床被子老早就收起来了。他不是不谨慎的人。
出神片刻的圆圆，终究和妈妈转移了话题，要妈妈下去帮帮有个人吧。他铁定会糟蹋了一锅鸡汤的。
向项嘴上埋怨着，到底还是顺着圆圆意了。下楼去前，也批评圆圆一句，“嘴硬心软。吵着架还能让一步，这可不像从前的你。”向项最晓得圆圆了，和栗朝安一个脾气。他（她）还和你有话说有理辩，那证明还存着心留着情。否则，也必定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床上的人拒不承认，“我只是看不惯有人的骄奢浪费罢了。”

第71章
◎南辕北辙◎
虞小年与朱青到的时候，栗清圆已经经由社区医生输上液了。
她起来到楼下扎的针。
冯母与大嫂进来的时候，向项陪着圆圆在沙发边坐着。
两厢会面。朱青与栗师母有过一面之缘，便主动给婆婆介绍起对面人。
虞小年上来一张眼，就被栗师母的派头给唬住了。倒不是什么盛气凌人，而是骄矜，保养得宜的那种骄矜。即便虞小年当之无愧的富家太太，阅人无数，也看得明白对方身上有少数人的那份与生俱来的神闲。
且她今日自觉是来探病的，并不曾涂脂抹粉那些。
倒是栗师母，一头漂亮利落的短发，耳上戴着一对金色的耳钉，一身墨绿色改良的阔袖中式旗袍，施得一脸匀称的妆。
虞小年难得生怯，这是份女人天然的挽尊。她光知道老二这个对象是个顶漂亮的，却没想到栗师母这么爽利，甚者，一看就不是淡角色的主。
栗清圆是病人。坐着并不曾起身，甚者，看起来恹恹的。
向项循礼起身与冯母道幸会。
虞小年一上来便把老二电话里偏心的伎俩全与栗师母道了，“要么说养儿子没意思呢，就在这里头。他到底还是偏心他女朋友家里。生怕我们过来，同栗师母有个不对付呢。”
向项打眼的冯母，中等个头，微微有点富贵相的发福，但绾着一丝不苟的盘发，皮肤白皙，眉眼里能看得出年轻时候的英气与娇憨。漂亮的人，总是胜在三庭五眼。这么一张眼，冯镜衡确实袭得了他母亲的容貌更多些。向项心想，你们男方说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我可不买账。你当今日见面是个章程呢，我并不曾放在心上。“冯太太觉得养儿子没意思，养女儿也没实诚意思。不然，我也不必追到这里来望她了。随她去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少年心性得很。想一出是一出。全被我们惯坏了。”
虞小年先是叫栗师母不必那么客套地喊她什么冯太太，生份了不说，也怪官僚的。“不嫌弃的话，就喊我小年。”也宽栗师母的心，“这里不比家里，圆圆妈妈，咱们就也学他们年轻人的交友平等，男女平等。老二别的我不敢夸口，安排这些事项他向来滴水不漏。总归是他女朋友，在这里请医生过来，好过去医院，他来张罗，是应该的。”说着，冯母再要大儿媳把带过来的慰问品给到圆圆。
一些吃食和药材是冯母带过来的，果篮是朱青的心意。
再有一份见面礼，是某奢牌的一个手袋。“这是老二舅母这趟过来，给两个小子一家一份，不偏不倚。舅母也要来的，我没肯。想着圆圆到底病中，不必要的会面就还是算了。这份礼，无论如何得收下。我和老大家的，不过就是传声的，给圆圆带过来而已。她反正是给老二家属的，啊。”
朱青记着上次放烟花，栗小姐大度的情谊。这一回会面，难得的主动也热络，把上回那次不尴不尬的百合拿出来缓和，“就是想着栗小姐这里养着猫，就没敢买鲜花。感冒伤风的人，多吃水果也是好的。”
栗清圆对于虞老板和朱青的心意，并没有多少推辞，但也没多少响应。只一脸倦容地张口道了声，“多谢了。”
虞小年看在眼里，不免看一眼老二。冯镜衡一直在圆圆沙发边陪坐着，对于她们女人的会晤并不多插嘴的觉悟。
茶几上也早摆了茶具，他只招呼亲妈与大嫂，自行添茶。连朱青都咀嚼出几分不明朗的意味了。
刚才为了给栗清圆解闷，冯镜衡特地把投影墙幕升了起来，栗清圆是个TVB古早剧的死忠粉。
放来放去，还是那些家长里短、鸡飞蛋打的故事。
偏偏这样的家常会上，没了嘴霸王人的掺和，虞小年自觉很尴尬，甚至冷清。再看栗师母，人家四平八稳得很，举着水果刀给女儿削梨吃。
虞小年嘴上不说，但心底里是有点不快栗师母拿架子的样子的。她这个人自问不算拜高踩低，相反，性情过了头。只心里微微叹气，她就没有跟亲家母同进同出的命。
一个两个的都聊不到一块去。
当下已经琢磨着，找个理由就去罢。
向项这头只觉得有点冷场。但架子还是端得足足的。我一不去攀附你冯家，二不卖女儿。我女儿同你儿子谈一天，我们场面上来往来往。不谈，就拉倒了。你如果是个霸蛮难相处的，更别指望我给你一个眼神。连同你儿子，我都可能一票否决掉。
场面越发地冷了下去。正巧朱青的手机响了，是家里两个小毛头给她打电话。来前，她说过的是要去看小叔女朋友，不能带他们去，闹得人家不好休息。这会儿，冯伊家借着和妈妈视频的档口，坚持要跟婶婶说话。
冯镜衡半晌没吭声，这时也有意缓和下气氛，便偏头问输液的人，“要和她说几句吗？”
栗清圆没有回应冯，而是径直从朱青手里接过了手机，冯伊家当即在那头晃着脑袋问婶婶好点了没？
栗清圆一些日子没见伊家，又觉得她漂亮了些，娃娃脸，当真圆滚滚的，可爱娇俏极了。她冲孩子没脾气，“好多了。”
“婶婶，你要多喝橙汁呀，我和伊宁感冒的时候，妈妈都会要我们多喝橙汁。有次我嘴皮上破了个洞，特别疼，妈妈要我一天吃五个猕猴桃。”
栗清圆闻言直直惊讶，“为什么要吃这么多呢？”
“因为妈妈说偏方吃五个才能好。”
小孩子天真无邪，倒是惹得一屋子的人跟着开怀大笑。
栗清圆也跟着展颜不少。大概只有这样的纯粹与关怀，才是真的。
挂了这通赤忱的关心通话，向项还记得这个小毛头，夸赞不已，“小姑娘灵得不得了，也漂亮得不得了。我们圆圆爸爸当初就说，即便没有他，两个孩子也丢不了。姐姐精明着呢。”
朱青听得这一句，更是感怀甚者有点羞愧，为着栗小姐一家的赤忱，也为着她先前回回携私的那点龃龉心。这一回，她再次严阵感谢的口吻，“不能这么说。无论如何，我们一家四口，连同爷爷奶奶，都铭记栗老师的恩情。”
虞小年附和，“是的。为这事，我们老冯没少埋怨我，怪我当初没亲自去一趟。说来也是巧合修得的姻缘，我去了，就未必有老二和圆圆这一段了。”
话匣子算是稍稍打开。虞小年这才有了借口，邀约的口气，说如果栗师母没什么不方便的话，家里想请栗家一齐过去吃顿家宴呢。
向项朝冯母脸上望，耳目都分辩得出，这话是客套还是真心。
然则，即便听得出诚意，向项还是婉拒了。把手里的梨递给圆圆吃，口里客观也矜持，“总有机会的。我在镜衡面前就不说多少生份的话，我自己这头就忙，知道对标他父母那头，指定比我们忙上百倍千倍。这儿女来往，我和她爸爸都是公平主义者，由他们去。无论他们怎么经营，总归，就像浪里摆船一样，上岸的才是好汉。我也不怕镜衡妈妈笑话，我和她爸爸老早分开了，但是对感情这事，忠贞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爸爸即便和我分开这么多年，我始终坚信他忠贞的品格。然而合不合得来，又看得很开。毕竟如人饮水的事，冷暖都得她亲口尝了才知道。只要圆圆哪天，坚定地告诉我们，她决定好了，我们父母自然乐意支持并襄助他们。”
虞小年先是一惊，毕竟栗家父母所谓分开的消息，她并不提前知晓。说实在的，搁往常，她对离异夫妻是有点有色眼镜的。然而，偏偏栗师母这一番话，叫她听得无比真诚。虞小年当即点了点头，一时女人心气地佩服栗师母，哦不，既然分开了，她该认真喊一声向女士。佩服她独自一个人能把自己活得这么精致畅快。二也直觉这会儿的向女士有点热情了，言语间也听得出睿智、豁达。
这明明是虞小年最看重的女人品格。
于是，她点了点头，再点了点。认同到尊重，最后矜持地附和人家，“是的，希望两家能有这个机会。”
话音暂时落下。投影上的古装剧正播到，其中一个三儿媳明知道老二与丫鬟不轨，偏生黑不提白不提，由着一对风月男女坐实了关系。
而老二的正妻被蒙在鼓里。
虞小年跟看戏般地瞜了两眼，只觉得这样的剧情叫人恼火。口作厌弃，“这些电视不在男盗女娼上做文章，就没得拍了。”
向项笑冯母小孩心性，愈发觉得他们娘俩像了。这个电视剧她跟着圆圆一齐看过，她给冯母说后头的剧情，最后那个丫鬟还上位了呢，把老二家的正妻给拱走了。
虞小年到此，当家太太的威严才显露出来，对这样的狗血剧情嗤之以鼻，也对身边见之听之甚至纵之的更嗤之以鼻。“其身不正的人要给名正言顺的人让位，我还没听说个这个道理。想都不要想。”
向项手头上正好有现成的这类家务官司，无非是男人在外面偷吃的戏码。说给冯母听，说人其实自私得很，不关己事不张口。但是摊到他们女儿还是妹妹头上，嗳，他们又比谁都会干仗。
虞小年点头，最后木着脸，盖棺定论的一句，“苦的都是我们女人。女人天生比男人心软些，这是我跟我们老冯争了一辈子的话。”
向项与虞小年越来越磨得开了。起码，听她这一句，知道大方向上不糊涂偏袒她的两个儿子就好了。
栗清圆全程听着并不多言。唯有两个有着社会阅历的母亲，提到这件社会风气屡见不鲜的掰扯事时，她聚精会神作参会的细听模样。
冯镜衡看她模样有点出神，跟着细想不少。
恰好她第一袋水吊完了。冯镜衡出口问她，“上去躺着吧？第二袋要将近两个小时呢。”
两个茶话会的妈，这才反应过来，虞小年道赶快，“既然在家里吊水，就快去躺着吧。估计听我们这叨叨的，也头疼。”
那头，朱青还带来了早上解阿姨给她准备好的当归和鲫鱼。她给栗小姐做汤喝。
向项见状，有点不好意思劳烦人家大嫂亲自动手。
朱青笑了笑，冲栗师母道不必客气。“就当我替两个孩子给他们婶婶一点孝心吧。”
向项等朱青去厨房后，依旧夸赞她。
虞小年虽说常与朱青磕绊不对付，但是对外始终维护得多。“她弄这些好着呢。和她妈妈一样，心细，手也巧。”
向项再道实话，“那是镜衡哥哥的福气。我们圆圆不行，她并不擅长这些。”
虞小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你才说儿女的事，由他们去的。又愁起来了？实话跟你讲，我也不行。人家做个事细致得很，我呀，我们老二说我，大马金刀。”
向项一时哈哈大笑起来。
虞小年都有点没接住。心想，这笑点有点意外了。
*
栗清圆上了楼，不作声地躺靠在床头枕上。
冯镜衡依着刚才社区医生叮嘱的换药顺序，消杀了手，来帮床上的人换了第二袋药。
枕靠上的人，楼下一阵全程惜字如金。眼下，她依旧是。
换好了药，盯着滴管里一分钟的滴速，冯镜衡没有落座下来，而是就这么双手背在身后，问她刚才想什么。“她们在聊那个剧的时候？”
“嗯，人人都是戏中人。时机未到而已。”
冯镜衡顷刻领悟。向女士那句话，也在他脑海里盘桓许久。是的，如果是他的姐姐，妹妹，甚者女儿，他还能这么冷静地作壁上观么？
朱青当真亲手给栗清圆做了份当归鲫鱼汤。也再三保证，绝不腥，食材都是解阿姨处理的。
这道汤，是她每次身体不适，经期期间，最爱喝的。她特地放多了些胡椒粉，“发烧的人，喝了好发发汗。不爱吃鱼肉，就把汤当药喝了也是好的。”
栗清圆撑着身子，也要坐起来，认真感谢她。
朱青当着老二的面，也干脆拉下脸提一嘴，“没什么谢不谢的。都是顺手的事。倒是栗小姐别为那回在这里的事计较才是真的。”
栗清圆作病中发昏的样子，“什么事啊，我都忘了。”
最后，二人相视一笑，算是泯恩仇了。
虞小年亲自上来跟圆圆道再会的。临走的时候，还稀奇地转播圆圆妈妈的分享，岛上酬神的桃子，向女士问她要不要，说发财什么的，虞小年信佛的也不大指望这些说头。一听说，许多家里老人抢着带回去给孩子吃呢，护健康顺遂。
虞小年当即要了两个。
二人还约好了，岛上再有集会、酬神，向项一定通知虞小年，她去捐个大金身。
冯镜衡送母亲、大嫂出来的时候，虞小年顾忌着向女士在里头，她这人才一出来，娘俩就在外面通气似地聊许多，人家以为多少不满意呢。
她只佯装着要回去了，要老二快进去吧。
母子俩汇视一眼，虞小年只觉得老二心事重重。这般重重，是多少得与利都冲散不开的。
向项等到虞小年走后没多久，看着圆圆第二袋药输完，被圆圆打发着预备回去了。
她满以为是她待在这，两个人面上化不开。也识趣要走了。
临走前，栗清圆嘱咐妈妈，要她帮忙把她的一些东西带回去。
一大半药用下去，栗清圆已经好很多了。她坚持下床来，由向项帮着举着药袋，她亲自下楼，在那间客房里，收拾出来一袋她的贴身穿衣及日常用品。
圆圆执意妈妈帮忙带回去。
冯镜衡在边上，置身事外地看着她收拾自己的东西。属于她自己的标识。
这天，直到向项带着圆圆的东西去了许久。
冯镜衡在卧室门口，抽烟人的自觉，始终站在门外。他问卧床的人，
“你答应跟我回来，就是为了拿走你的东西。”这是一句毋庸置疑的陈述。
床上的人，倦容难抒。“我想了一个晚上，还是不打算贸然把七七领走。我后面会正式买房子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帮我养到我搬家那天。”
“我说介意呢？”
“那我就今天领走。先送到孔颖那里，或者寄养也可以。”
“你昨天在医院就想好的？”
“我想你确实欠我一点，我想，这……最后动用你一点私自方便，也是你应该的。不是么？”
“所以，你才答应过来的，就这样？”
栗清圆不去看他。她的东西，妈妈已经拿走。这里，她唯一的牵挂就只剩下猫了。
门口的人，没等到她的答案，甚至第三回 镇静地问她，“圆圆，你答应跟我回来，仅仅为了这一刻？”
栗清圆依旧没有回复他，良久，沉思貌，“冯镜衡，我在想，也许我们……并不适合……”
“我妈想来探望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见不见，都不改变我的主见。”
门口的那道影子，余光过去，许久都没有动弹。只有一阵风，将他手里的一截烟灰吹落再吹散。
“圆圆，你觉得我把我妈弄过来，是为了周旋你？对不对？是为了忽悠你？是为了让你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遮捂过去了？是不是？”
栗清圆不用细听，也感受到了冯镜衡的怒气，一点点，像炸开的炮仗里头，粉碎红衣下，那点硝石的味道，悠悠弥散开来。
“没有。你说你把我妈弄过来，我会相信你在迂回计划。偏偏，你妈过来，我知道不是你的本意。”
“那为什么？为什么答应见她们了，却事后跟我说这些？”
“因为见她们并不是什么试金石，也不是什么打保票。哪怕我妈和你妈结拜金兰，你明白吗？”
“还有呢？”
“……”
“圆圆，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有什么怨言，一口气通通告诉我。”
“……”
“栗清圆，我今天绝不踏进你房间半步。绝不碰你，更不会吓到你。你跟我说明白了，我也不会挽留你。”
“……”
“圆圆，你都这么做了，难道还怕告诉我么，告诉我，你报复我的想法，或者惩罚我的念头。”
“是。你非得想那么深，我就是想告诉你，凡事我站在你面前，不告诉你我真实的想法，让你满心满意觉得一切都是真的，真得要命，甚至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幸运的，不该这么被偏爱的……结果呢，你明白我的感受了么？”
栗清圆一时痛诉，痛苦地告诉他，“冯镜衡，你早告诉我，我原来叫你这么为难，我也许更早地劝你清醒……”
“你怎么知道我……”
冯镜衡抢白的话，终究还是被床上的人抢回头了。“而你事后跟我弥补的这一大摞事还是话，甚至比不上你侄女那样坚持跟我说上的一句叫我心里满。你明白了么？”
有人一时犹如枯木、烂石。
而室内床上的人，又骤起了眼泪。
这个档口，他不想再招她一滴眼泪。冯镜衡只朝她的药袋子上瞥了瞥，片刻，掏出手机拨电话。
不到十分钟，社区医生过来拔针，收药。
医生与卫昀是老同学。冯镜衡问他，明天还不要用药了？
对方也没那些谨慎的措辞了，朋友间的相与，只要冯镜衡看着，不再起烧，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拔了针，冯镜衡亲自送对方下楼去。
等到他再回头的时候，栗清圆已经从楼上下来，刚才拔针的地方她没摁多久，松开了，没一会儿，那里肿了起来，汩汩冒出了一道血迹来。
冯镜衡重新拿了消毒棉球来帮她按。很用力，但坚决的沉默。
沉默良久，他转告她之前在楼上听清的医嘱，“夜里你还是发烧的话，明天就不要逞强，还是去医院吧。”
“七七归我。你哪天如你所说，买好了房子，猫和你的乔迁之喜，我一并叫人给你送过去。”
栗清圆不无施力地移开了他按在针口上的拇指，最后，头没抬地知会他，“你之前送我的两个红蓝宝石，都在那郊区别墅的保险箱里。”
冯镜衡听她这一句，即刻转身走开了。踱步到偏厅边的独张沙发上坐着，与他们初次会面那样，傲慢自居，他拿火机点烟，口里散漫，“别闹了。就当给我点体面，我说过，送给你的东西，永远别还给我。”
“原来你那时的话是这个意思。”
抽烟的人干脆顺她心意，“是的。我确实骗得你不轻。”
“然而，我死性不会改的。圆圆，我情愿今天你这样耍我。嗯，我甚至该感谢你，不然你这么病一场，我最后都没见着你康复。这点窝囊事，能叫我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
“无论如何，你还有力气骂人，耍人。我觉得真他妈痛快！”
“至于，你执意地分手。我想你这么冷静的人，我不该强勉你。”
“我说我预料到的，圆圆，你信么？你即便什么都不做，不说，我也预料到了。”
“那两颗红蓝宝石，我之后派人送给你。我那天去博物馆找你，回来就在这里，我说过的，你嫁人，我送你一笔嫁妆。这两个宝石，就当我为你添妆了。”
语毕，冯镜衡给老宋打电话，叫他过来一趟。
他差人送她回去。
栗清圆本想说不必的，沙发那头的人冷冷问她，“这点人情都不愿意沾我的了？”
说罢，她就这么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了许久。
这许久，身后的某处，一动未动。
直到老宋给某人打电话。
某人嗯了声，却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栗清圆，只见他人往楼上去。
栗清圆便也不想多待了，她起身，想去外面等了。人走到玄关差不离几步的时候，听到身后楼梯上有人笃笃下楼的声音，他一面走，一面喊门口人的名字，“栗清圆、”
随即，下楼的人，大步流星之态过来。
形容匆匆，口吻笃定，“你送我的那份糯米蒸排骨，被你一脚踢散了架。可是，我全吃了。”
对面的人，红着眼不无支离破碎地看着他。
冯镜衡重复道：“就那么就着保鲜袋抓着吃完的。”
“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好不容易等到的，结果亲手被我打翻了。”
“是不是？”
馈赠的人，决意地想转身而去。
身后的人，忽地绕到她前面来，拿身体挡在门锁前。
最后，从身后拿出一张纸来。确切地说，是他们签署的“和好卡”。
不等栗清圆开口，冯镜衡举着上面她亲手写上去的字与署名给她看。
[不得杀人放火/不得经济职务侵占/不得感情出轨/不得对栗老师大呼小叫
除去以上情况，栗清圆女士愿意无条件与冯镜衡先生跳过吵架、冷战流程。和好如初壹次。
栗清圆.]
“圆圆，你知道你那晚那么爽快地签上名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在想，哪天我当真这么行使这张骗来的豁免权时，你是怎样的跳脚。或者在我面前撕得粉碎。”
栗清圆闻言，眼与心都跟着震荡了下。无他，因为冯镜衡稳准地说中了她的心事。如果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拿出来，行使甚至索取什么权利的话，她会撕得粉粉碎。
冯镜衡另一手上是火机，砂轮滑出火光来，没等栗清圆反应过来，冯镜衡即刻就把这张和好卡点着了。
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在贸贸然放火人的手上。
烧得那么旺，那么快，燎着的部分，甚至还沾着些栗子蛋糕奶油的香气。
观火的两个人，各执一端。最后，只烧得一块角落捏在了冯镜衡手里。他不动声色地，拿手拍灭了上头的火。
等待余温凉下来，捏在手里的人，放在掌心上，叫栗清圆看。
那张和好卡，约定的条件，答应的权利，全付之一炬。
只堪堪剩下一个人的名字。
赶在火舌舔舐前，冯镜衡保下来了。
栗清圆.
他也喊这个名字，“栗清圆，权利是假的，你的名字是真的。我不奢求你兑现这个赦免权利，时间跳一下，好么？”
“就跳到我从重熙岛出来，第二天，我病了一场，就在这里，我跟你坦白的一切。”
“之后，所有的决定，全由你自己做。”
“答应我，好好再想一次，如果我那时跟你坦白，你真的毅然决然地要和我两清么？我想听一次如果的真心话。”
只剩一截小指大小的纸卡带着些焦黄的毛边，递到栗清圆手心里时，她看着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笔迹，毋庸置疑，也心乱如麻。
而她对面的人，口口声声他死性不改的人，最后说了两句全然南辕北辙的话：
“圆圆，我想我该认真跟你说一次，对不起。”
“还有一句，我好像从来没正式跟你说过，因为我觉得那三个字很驴。”
于是，讲不出口的人，宁愿驴一般地挡在她面前。

第72章
◎gap一下也好。◎
半个月后，栗清圆约孔颖去贞嘉路上看房子的时候，告诉了孔颖这桩事。
这期间，有一个周末是因为她和师兄去邻市做一个旅游节目的采访翻译。回来后，孔颖他们工作室又出去团建了几天。
这些日子，她正和她的老板暧昧上头呢，对朋友属实疏于察看关心。
孔颖坐上栗清圆和栗老师AA出资买的一辆新车后，再次感叹清圆的执行力。她一直这样，买之前能犹豫拧巴八百遍，一旦拿定注意，又冲动消费极了。说买就买。
今天是栗清圆提车第一天，她带上孔颖再去看贞嘉路上那套房子。不是原先她和季成蹊相中的那套了，是套大两居。栗清圆这个守财奴，愿意和栗老师AA出钱买车，但是买房子的钱，她要坚决“啃老”向女士的。
她的意思是，今天如果小颖看中了，向女士那头就给她全款了。
孔颖觉得脑子不够用。“等等，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报复性消费的意思啊。”
“那个风雨花园不要啦？”
开车的人怪好友，“哪壶不开提哪壶。”
孔颖毒死人不偿命，“就提就提。”
车子抵达贞嘉路，房产中介小哥老早在门禁楼下等着栗小姐了。
孔颖和清圆一齐再看了遍这套复古美式的两居室，房东是位女室内设计师，这里头的所有设计陈设全是出自她手笔。装修完了没多久，几乎没住，要不是等着这栋房子变现给家人治病，她不会这么急着抛。
孔颖把清圆拉到边上，听到这房子这样易主的原因，多少有点不大痛快。清圆说小颖和向女士一个顾虑，不过她信眼缘，这房子第一眼她就喜欢。至于房主什么原因出售的，她并不多关心。
况且只是救急变现，又不是真的这里死了人。
栗清圆不忌讳。反而，她觉得能顺利与房主做下这顿买卖，怎么不算一场功德呢。
中介小哥今天给栗小姐转达房东的话，如果定金愿意给到10W＋，她可以先把钥匙交出来。
清圆只问小颖的意思，嗯，除了那些不得已的顾虑，这套房子是不是很漂亮，简单留白，干净大气。“我喜欢这个迷你吧台，到时候你搬过来住，就可以一齐调酒啦。”
“你什么时候会调酒的？”孔颖故意问。
栗清圆一愣，“不会可以学。”
中介小哥在这栋楼还有别的客户要看房，他即便急着走，也没有催客人离开。因为他识人的眼光笃定这栋房子客户会成交。
于是，便张罗栗小姐和朋友可以再看会儿，走的时候帮他把门带上就可以了。
穿着鞋套的两位女士一看就不是那种随意的人。中介小哥临走前，还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给客户喝。
清圆与小颖并没有多乱碰乱坐人家的陈设，而是倚在阳台上，回首正好中央视角地审视着这套房子。
良久，孔颖才一针见血好友，“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个样子了。买车买房，跟去菜场买菜似的。”
“哼，因为你塌房了。”
“有人害你塌房了。”
好友嘴巴这么毒，栗清圆都无动于衷。
孔颖继续发作，“白月光掉到泥潭里了，你不恨死冯镜衡才怪，嗯？”
栗清圆今天穿一套米白色的工装连体裙，一只手很闲散地往阑干上一搭，就在孔颖都以为她要默认或者干脆装死的时候，听到静静地答，“不。我反而感谢他。感谢他治好了我的矫情病。”
“所以我可以无忧无虑地买车买房了。”
“嘴硬！”孔颖才不信。
向女士和栗老师至今不知道她和那谁分手的事。孔颖拆穿清圆，“这一回怎么不第一时间通知父母了。”
“过段时间吧。”栗清圆的说辞是，等她再平静些，平静到可以把小舅的事，当一件第三方的社会新闻讲给父母听。
“那不结了，你就是失望小舅了。你没有勇气面对他们了，冯镜衡，你父母，哼，于是，鸵鸟加乌龟起来了。”
孔颖喝了不少水，想上洗手间。终究被清圆拦住了，不肯她在人家这里上。
匆匆拉着姐妹下楼了，两个人没辙，最后来了附近的肯德基。
孔颖气到膀胱要炸，说总有一天要被栗清圆的原则给炸到屎尿难以自理了。
等她从洗手间回来，栗清圆点了一堆两个人爱吃的。
就这一会儿工夫，热恋上头的两个人都分不开似地。孔颖的短信和电话就没停过，对方听说她在陪闺蜜，更是主动要请她闺蜜。
两个人正吃着一大托盘的东西呢，孔颖又顾上中饭了，问清圆的意思。
栗清圆没辙，只能答应了。
等到对方到的时候，栗清圆见到了这位顾耀庭。她看在孔颖的面上，不得已地恭维了对方一句，“顾总，久仰大名，幸会。”
岂料对方来了句，“是吗？她经常念叨我？”
栗清圆心想，还真顺杆爬啊，于是再咧咧一句，“是的，她确实经常叨你。”
“叨的意思是？”
“主观情绪极为不满地吐槽她的老板，但为了工资，又得捏着鼻子继续。”
顾耀庭比孔颖小半岁，也就是还比栗清圆小两个月。虽然他名义上是老板，但是栗清圆怎么看也没有那种盛气的上位者姿态，反而很邻家。孔颖私心觉得人家不是帅那一挂的，栗清圆打量着，还挺好的。
尤其是她这样的玩笑，也接得住。“嗯，那我要给她加工资，叫她继续捏鼻子继续。”
于是，小顾总轻易过来清圆这道闺蜜关。
孔颖却不大满意了，中途，顾耀庭去接公务电话的时候，她问清圆，“喂喂喂，你的高级审美哪里去了？怎么严选对我就这么敷衍啊。”
栗清圆敲打闺蜜，别玩，人家对你这么认真。你还这个态度，很不该！
孔颖笑清圆，现在是杯弓蛇影阶段。举着火把要烧死所有玩弄感情的人，无论男女。
清圆随她说，自顾自吃菜。只规劝好友，我只是有眼睛，看得到人家顾某人认真的程度。“很明显，比你多一点。”
孔颖撇撇嘴角。她总有诡辩，“嗯，投入多的人，回报率也高呀。起码我和他获取情绪价值的比例不一样。”
栗清圆听这样的话，即刻冷眼下来。
孔颖笑歪了身，说她就爱逗清圆这样的纯爱战士，爱情夫子。然而，这明明是事实。“你这一次的分手，稀奇极了。一点怨气没有。”
尽管栗清圆不想好友老是这么反复提，然而这个话题她没有躲开，“嗯。他头铁跟我讲过，他历任女朋友对他都没有怨言。他确实做到了。”
顾耀庭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她们在聊这个。
孔颖也不避她老板，“那证明冯某人没有原则错误犯。”
“是的。”栗清圆痛快点头。
“那为什么还分？”孔颖气死了，气好友和她不同频，不然大家来个四人约会多好啊。
栗清圆就着小颖的这个点，打破了小颖的幻想。那个人永远不会跟他们附和这种四人约会，以及，“就像你说的，我因为小舅的事没有勇气和他们继续了。小颖，也许我只想找个平凡度日的人，而和他，我们之间出现那样客观相悖的难为，实在话，这挺挫败我的。既然精神物质我都不能扶持他，也许分开反而是解脱。他没了我的顾虑，更自洽他冯某人的身份。”
那天，冯镜衡烧成灰烬的，不止是栗清圆许诺他的一项豁免权利。
她也最终没有答复他什么，错开身，只身独立地走出了那栋小红楼。
顾耀庭听着好像栗清圆正值失恋难熬的状态，便饭后带她们俩去了朋友组局的桌游主题聚会日上。
看得出，顾耀庭是个很乐于交友的人。他的朋友和他一个脾性，游戏且乐天。
然而，口口声声想平凡度日的栗清圆没待到一杯饮料喝完，就想走了。
纯粹觉得这样中二的热闹与她格格不入。这些喧嚣，甚至只让她记起高中那会儿班上的男同学，使不完的牛劲。
她原本游戏就打得一般，这样志趣不相投的聚会，实在难熬。
于是，她主动请辞了。
顾耀庭还想介绍朋友给栗清圆多熟悉一下，他的那些朋友也积极得很。只是栗清圆太淡了，淡到给人觉得很难追，追到也估计很难相处。
这便是许多男人对真正美女“望而却步”的原因。他们不深究配得感，只在女方身上找不适合他们的原因。
孔颖站出来给闺蜜解围。解围的声明是，“我们圆圆有男朋友了。你们就不要想了啊，她男朋友很不好惹的那种。”
孔颖最后送清圆出来的时候，叫好友死心吧，你的审美降级不到他们头上的。
栗清圆避而不谈这个话题。只反问那套房子到底怎么样？
孔颖中立的态度。“你喜欢，我就喜欢。”
“房子是，人也是。”
栗清圆点点头，说那她就回去跟向女士批款了。要孔颖收拾收拾便来跟她一起住吧。
孔颖笑笑，“清圆，你刚才在里面，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而这些年，真正叫这个孩子有家可归可依的就那么二三人。这么看，那个冯镜衡真是该死啊。
她把你当作天，是你在她心中的地位与分量，
却不是任由你高高在上地那么支配、翻云覆雨她。
栗清圆与小颖分手后，独自取车离开这里。
她新车上路，到底当惜得很。开得慢也仔细，期间与向女士通话，都匆匆就挂了，声称在开车。
然而，贞嘉路的房子当真决定拍板，栗清圆想着，她跟那个人的关系，也得正式跟家里说一声了。
其实这些天，父母两头都有所察觉。
栗朝安借着新泡的人参酒感觉出色了，问圆圆，这些日子，怎么没见某人来的？这么忙。
可是，忙到飞回来看圆圆，他也不是没有过啊。
栗清圆只推说他们新项目考察期，这一阵大家都忙。过阵子吧。
而向项那头，是问圆圆，你买这房子，冯镜衡什么意见？
栗清圆直说，她买自己的房子，不付钱的人都不必有意见了。
向项只以为冯镜衡出差去了，她和栗朝安通气也是这么说的。直觉，圆圆有事瞒着他们，或者干脆就是两个人感情出问题了。
栗朝安对此抱中立态度，就是存疑但不搜证。因为最坏的结果，分手了也没什么要紧。
可是他跟向项发表个人意见就是，圆圆的样子更像是两个人吵架了：
确实这一阵子，她都早出晚归的。
但和之前分手的状态截然不同。圆圆很从容，虽说有点气鼓鼓，但一点不气馁，没有那种被人中伤的挫败感。更像一种宣战，就我一定要把自己过得精彩起来，来叫你服气。
栗朝安说，这和当年的向项太像了。
向项就是再操心自己的女儿，也不至于那么上赶着去盘问冯镜衡。索性由他们去，也藉此告诉栗朝安，本来就该这样，人生大事，生老病死，感情概不计入内。
栗朝安听后沉默良久，久到向项以为他挂断了，还是信号卡顿了。
她朝那头嚷喂一声时，听到栗朝安末了来了句：我不这么认为。生老病死，没有感情计入在内，这四项便没有了意义。不会喜怒哀乐，人也永远不会成为顶级的动物。
与孔颖分别不多时，小颖来了条微信，
宇宙π颖姐：你们在尝试一种很新兴的恋爱模式。嗯，gap一下也好。
栗清圆见字许久没有回应。她驱车上路一阵，意外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冯镜衡的司机，老宋。
对方声称，冯先生有东西需要给到栗小姐。老宋问栗小姐今天什么时候有空，他需要亲手交到她手上。
栗清圆猜到是什么了，原本想婉拒的。老宋那头一面打工人的自觉，一面到底维护他的老板。“栗小姐，我也是听差办事。您别为难我。”
这头开车的人，终究附和了老宋的话。也没打算要人家亲自跑一趟，她车子正好在市中心，离里仁路不远。
她便关照老宋在里头某家咖啡店门口等她。她半个小时后到。
*
老宋挂了栗小姐电话，进门朝冯镜衡转达对方意思时，后者正在里仁路这边宴请南远生一家和拥趸冯南两家的几家银行高管。
端坐的人，面上不显，左手上夹着烟。略微颔首，示意老宋，嗯，你随她罢。
再顺手指派杭天出去，跟外头的盛稀讲清楚。
“冯先生这段日子才回国，他手里的项目赶得不得了，你的家长会，他说什么都没时间去帮你参加的。他给你择了两个选项，要么我替他去，要么就你的代理律师去。”
盛稀不无失望地点头领命而去，与他一齐溜出席的还有南城，南远生的儿子。刚才盛稀在席面上看到自己的同班同学。局促比意外多。
南城甚至连盛稀的名字都没记住，只记得他成绩跟他一样烂，但写得一手的好字。听说画也画得不错。
里仁路遇到同学就已经很稀奇了，偏偏这位同学还对冯家那位年轻二少爷惟命是从。南城记得那位冯镜衡并没有结婚，他的年纪也不至于冒出这么大的野种吧。
于是，南城一路落拓跟着盛稀，不无戏谑地问道：“那个谁，你和冯家什么关系啊？”
盛稀原本就窝着一肚子火，不是班主任再三强调这次家长会务必全员家庭参加，他才不会来张这个口。眼下，碰壁不算，还惹上了地痞流氓的货色。
走在前头的少年，霍然回首，恫吓的口吻，“关你屁事！”
南城当即口里爆粗，“艹，你和谁说话呢？”
“谁应就跟谁！”
南城更是被这个土鬼嚣张挑衅到了，同龄少年，口不蜜但腹足够剑，“你个土包子，你丫该不会是冯镜衡私生子吧。”
盛稀严阵还击回去，“影响你认爹了？”
说罢，两个人就撕扯起来。
盛稀看着清瘦，但少年血气方刚，力道全在筋骨里。
有几拳，更是拳拳到肉。
南城这个臭家伙即便被碾压般地按在烂泥里，还不老实，口里阵阵诋毁，说要土包子等着，等着回校，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野种的事！
“野种”即刻抓起花坛里一把烂泥，塞到里诋毁人的嘴里。
两个十五六的孩子打架，跌在花坛里，把花坛里一坛子花都弄毁了就算了，还引得不少游客观望。
这其中就有栗清圆。
南城被吃了一嘴泥，求生也好反抗也罢，本能地伸手，掌掴到了盛稀一把掌。
边上观望的人，没一个敢上去拉架的。
少年心性的人，一时受侮的本能，便捞起被压在花泥上的人头，愤恨地想重重一磕的一刻，听到有人疾言厉色地喊了他的名字，“盛稀！”
不等盛稀反应，栗清圆从人群里拨身出来。朝花坛这边走过来，也像亲眼目睹了什么严肃且不可饶恕的事，她目光难得的尖锐，第一时间便要占上风的人松手。
盛稀一双眼红得像野兽，难难地看着她。然而，栗清圆不容置疑的口吻，像命令他一般，最后警醒少年，“你再动手一下，你的前途就没有，你听见没！”
老宋这头把冯先生关照的宝石亲手拿给了栗小姐，便要回去交差的。
才准备回头，就听见了隔壁有两个孩子在动手什么的。他怎么也没想到，栗小姐看清了是谁，当即就冲了上去。
老宋直觉不妙，连忙回去要通知冯镜衡。
而今日里仁路的风波且不止这一桩。
栗清圆拉开了盛稀与南太太家的儿子，便多管闲事的点到为止。
她即刻扭头就走，岂料受侮的少年，很不服气地跟着她，口口声声自辩的口吻，“是他先挑衅的，也是他先动手的。”
栗清圆自觉与她无关。也不肯少年再跟着她了，她只陈述一桩客观事实，“你那一下下去，出了人命，吃牢饭的时候，没人管你们谁先动手的！”
盛稀还要跟着她的，栗清圆突然断喝了句，“别再跟着我了！”
忽地，少年生根在原地。一身烂泥，带着血与淤。
最后，他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脸埋到膝盖上，许久没抬头。
等再次听到脚步声回来的时候，栗清圆冷眼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盛稀泪流满面，他还是那句话，仿佛那是他的原则也是初衷，“我并没有主动去招惹他们。”
栗清圆把地上的人拖起来，到附近阴凉的石椅上，河岸边，樟树习习凉风。
她看着盛稀用水冲刷手臂上的伤口，并没有去帮他。依旧失望他的冲动，才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这么重的戾气的。
而她之所以回头，却是夹杂着私心。
待到盛稀冲干净伤口，栗清圆递给他一个创可贴。
她也终究问出口了，“冯镜衡那天去你阿婆那里，和你说了什么？”
盛稀听了听神，如实以告，“他说只要你明白我不是他的私生子就可以了。至于其他人，不重要，哪怕误会了也不要紧。这样就没人再愿意嫁给他了。”
栗清圆听后，许久没有说话。
她从石凳椅上起身来，好像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便义无反顾地要走了。
内马路上，时不时有车辆低速通过。
栗清圆原本是想跟盛稀说，悠悠之口是堵不住的，与其在意这些捕风捉影，不如学学那个人的无所畏惧。
然而，她的所思所虑没来得及出口，一辆原本车速并不算快的宝马七系，忽地车头变得左右蛇形一般，原本匀速的车子也突然加速起来，看着像新手驾车，一时慌张把油门当刹车了。
只见那车子越过对面车道，径直撞在了河面的桥栏上，即便这样缓冲的障碍带，也没逼停下车子。
而河面这边的说话的两个人，看着车子翻车在即，栗清圆来不及反应，便被身后人拖着往后跑。
跑离失控的车子，求生的本能。盛稀没看见内马路边的排污水道缺损了一块，他一脚踏空在断裂的钢筋管道里，栗清圆也随着他的惯性往前栽倒了。
包里的东西滚落到草坡下去。
她来不及管那些身外之物，撑着手爬起来，目光在灼灼的烈日里还没聚拢起来，只感觉有人忙不迭地跑了过来，刹车的脚步甚至趔趄了下。
冯镜衡一身酒气，气没喘匀，第一时间把栗清圆抱护在怀里，再看一眼受伤的盛稀。
要骂什么的，也忍咽下去了。
随即，脸一沉，目光觑一眼不远处翻车的宝马，赶在有人能封锁消息前先动手了。知会落后几步跑过来的杭天，“报警。通知里仁路的物业经理。”

第73章
◎我只问你◎
是日周六，下午不到三点，社交媒体上突然爆了条热搜：某L姓流量男星疑似涉嫌无证或酒后驾驶翻车。
与此条相约爆的还有一条：里仁路。
栗清圆看到手机上滚动着的热议广场时，不禁有点失真感。这是之前听说有明星就住里仁路对过楼里无法比拟的，而救护车与警车前后到达现场，栗清圆看着那翻车主驾上被解救出来的，分明是一个素人。
栗清圆没什么大碍，就是惯性栽倒的时候，膝盖上磕破点皮。
杭天全程陪同着他们来医院的，见栗小姐没事人地坐在那，便过来告诉她，盛稀那里还得等一会儿，等着排队拍片子，另外，外伤剌得也不轻的样子。清创之后还得打破伤风针。
栗清圆听着就直皱眉头，膝盖除了暂时不能弯，她能走能跑。起来便要和杭天一起过去看看盛稀。
杭天伸手来扶她一把，也客观提醒她，“你在这等着吧。等安排下来病房，再过去？”
“很严重是不是？”栗清圆不安地问。
却听杭天淡淡施着笑，“原则上跟你无关。是这小子太招事了，他还和南家动了手。”
栗清圆不去听他们主雇一致的口吻，她一起来医院也不是听从谁的话，她只关心她想关心的。“怎么和我无关，人家是为了拉我避开车祸现场掉坑里的。”
杭天听栗清圆这话，一时莞尔。
她也全不听他的劝，坚持要去陪着盛稀排队拍片。
腿部片子第一时间出来，CT室的医生没让他们等着取片子，而是要他们直接回头找急诊的医生，那边会看到电子结果，也会及时给他们开住院单的。
一溜住院章程办下来，才住进病房，门外就来了探望的。是南太太和南城。
对方还没理清情况，进来先看见了栗小姐。南太太一下子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好像这样对标交涉起来，方便也顺畅了。
南城自己已经是挂了一脸彩了，还时不时地被亲妈拿包搡两下。南太太气得头发昏，一味朝栗小姐抱怨，“真是要把我气死了。他一天不给我惹祸就骨头痒啊，栗小姐你说说看，就出来吃顿饭的工夫，他也要溜出去打架，还是同班同学，这给他们学校晓得了，怎么好！才入学的呀，他们章校长是出了名的严格，这种恶劣的同门互殴，严重了，要一齐除学籍的呀！”
栗清圆原本是想跟南太太解释，您误会了，我顶多只算了个车祸在场牵连者，在这并不是来主事的。但是看着南太太进了病房，所谓来探望的，一没花二没果，更是对床上的伤者不闻不问。最多做做样子打了儿子两下，话里话外，甚至搬出了他们与师大附中的校长相识的盾牌，听着不是来示好求和的，却像是同一条破船，共沉沦的。南太太的意思更像是，都是打架的坏皮料，谁也别说谁，冯家要是不肯让步，那就两个孩子一齐沉。
病床上的盛稀一时沉默，偶尔与南城对视一眼，也是两个按捺不住要撕咬的狗狗相望。
再说杭天，他是彻底的外人，于情于理这个时候不能说话，也不敢轻易得罪南太太。
唯有栗清圆，她勉强开口，因着与南太太的一面之缘，明明上回的收梢还算和睦，这会儿，这个溺爱的母亲又无视原则起来了，“啊，现在师大附中是章校长了，我们那会儿，他还是我们那一届的年级主任的。他是出了名的铁棍，调解矛盾更是一票否决权，谁先动手谁全责。”
南太太闻言这一句，一时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病房里的人都一时没察觉门外有人。
却听栗清圆再道：“南太太也不必过于焦心。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好起来一个头，坏起来又狗咬狗。孩子间的矛盾，还是要他们心平气和去讲去解的。盛稀虽然父母不在身边，但是他们也是托付给冯镜衡的，冯镜衡那个人什么性格，南太太还不清楚么，最自我最霸道的了，他哪里会懂一个孩子的自尊心。但是，他那个人又是最护食的了，盛稀总归是在他们冯家这边教养，有时候出于维护他们家族的颜面，也要狗叫几句的，南太太别和他一般见识。”
南太太这才觉得栗小姐说到点子上了。
午后那阵，宴席没散呢，冯镜衡得了他司机的通报，一溜烟地就跑出去了。
等他人再回小公馆的时候，这位二少爷全没了宴客的精神，却是和这里的物业经理干上了，经理一味地弯腰陪着笑脸，说万事好商量，冯先生稍安勿躁。
冯二端坐在椅子上，倨傲慢怠地知会物业经理，“这事你别想着瞒，也瞒不住，车翻在那里是事实。我也不妨跟你说实话，我老早看不惯对面了，我也不管对面那小明星后头多大的主，总之，我有法子叫你把这位驱逐出去。”
“我现在是通知你，不是商量，别浪费我的热气。懂？”
前脚打发了擦汗的物业经理去，脸一抹，来和南远生开交起来。冯二脱口就问起南远生，南城哪里去了。
南总和南太太还不知道吧，他们家的少爷和他这头帮着带的一个孩子干起架来了，不瞒南总和夫人，他这帮着带的孩子虽说和他冯镜衡没有正经八百的关系吧，但是将来外界论起来不会多好听的，他索性也不要脸地来认下了，嗯，就大差不差所谓养子的地步。
冯镜衡摆出一副，在商言商，但是孩子干仗的事，咱们另论的嘴脸。
他只管南远生要人，无论如何得叫两个孩子出面对质一下，为什么事，值得上这么动手起来。
该说不说，不是和南城干仗在先，也不至于摊上后头那倒霉催的翻车不是？前头没打架，没准盛稀也不会腿脚不利索地没跑开不是？
总之，冯二一副胡搅蛮缠的嘴脸！
南远生从里仁路归家的路上就和妻子发作，哼，这个冯老二，当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合着他和我绕半天，嘴里的肉没让渡出来呢，先和我掰扯起家务事来了。
他身边养的那个小畜生，不是他的糊涂账，我把南倒过来写！
归家后，南远生为了生意以及冯钊明的面子，终究还是教子了，要南城去和同学赔礼道歉，你先动的手，你还有理了！
南城又死活不肯低头。南太太见着自己的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已然很心疼了，既然南远生自己都在揣度那头就是冯镜衡的私生子，南太太更是不服气，他冯二怎么敢的啊，他有这么大的私生子，冯家还指望他能找个什么样的好人家了，我就不信了。再说了，南城说错了么，打都打了，你不心疼自己的孩子，还为了那笔没影子的生意，不分青红皂白地要他去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赔礼道歉。哪有你这样的爸爸，算起来，他冯二都比你会当爹的。
南太太亲自来这一趟，就是屈服于他冯二在里仁路的一句话：如果调停不了的话，两条路，要么警察来，要么他们学校来。
里仁路那里处处是监控和人证，无论哪一条，南城出口侮辱在先，动手伤人在前，总归，都不占上风的。
南太太一进病房，想着栗小姐是个那么好脾气的主。指望她能劝劝冯二的。
没想到一时话说重了些，反倒伤了栗小姐体面。
好说话的人，今天不怎么好说话了。先礼后兵，被她玩得透透的。南太太甚至一时心里反口丈夫的推断，倘若真是私生子，试问哪个女人愿意替男人料理别人的孩子。
没等南太太再次张口，门口听墙角的人，主动现身了。
冯镜衡一副善后手头上的事，最后主事人的样子，姗姗来迟出现在病房里。他倒是有几分“养父”的自觉。先上手拨了拨盛稀受伤的那条腿，再当着一室的人，骂骂咧咧的口吻，“我说你小子也弱了点，你溜都溜了，还能栽下水道里。你这谁都没捞着，开车的，保险公司，你都没份！”
坐在病床另一面沙发上的栗清圆听某人这话，不禁心里狠翻白眼。
南太太看在眼里，只当栗小姐怪冯二来得迟的。后者这个不怕事的主一来，局面就更难办了，南家只得拿出些求和的诚意，南太太便和冯二商议，这次盛稀同学住院的费用，他们一并出了。
冯镜衡往他这面的一张凳子上落座。当即驳了南太太的意见，“谈钱的话，我就不通知你们了。我只想弄明白，为什么事，两个孩子干这么大的仗。南太太，我不说晦气话，今天两个小子谁下手再重了些，”冯镜衡说这话时，目光往他对面某人脸上去，栗清圆全程不作声地盯着病床前一应开关插件按钮看，只听冯镜衡继续道：“不是南城爬不起来，就是盛稀和圆圆没准被那倒霉催的车子撞过去。”
说罢，他生怕别人听不懂似地，再补了句，“下手再重点，盛稀跑不过，他们两个是不是就摊上那脑门前的事故了？”
南太太听到这，到底动容了。因着丈夫的生意，因着才入学的名校声誉，因着他冯二财大气粗的臭脾气……
于是，南城被母亲踢了踢脚踝处。终究，不得已地张口了句，“对不起……了。”
病床上的人听到句极为新鲜的词，才不禁得意或者自喜的。瞥了眼栗清圆，才发现她一直冷冷地盯着他，而另一端的冯镜衡也笑吟吟地盯着栗清圆，好像很满意她的态度或者发作。
盛稀舔舔槽牙，这才低垂目光来了句，“我也动手了，……也有不对。”
最后，南冯两家算是先行讲和，这事暂时揭过不谈。临走前，南太太还挽尊一句，“栗小姐，今天为两个孩子的事，又叫你看笑话了。”
栗清圆没有应这一句，只施施然起身，说送一下南太太。
再回病房的时候，栗清圆走回自己刚才坐的位置，她是想拿包，没事她也告辞去了。
却听到冯镜衡细细查问盛稀的嘴脸，盛稀也直言道，是南城先挑衅的。
病床边的人可有可无地应一声，反过来堵盛稀了，“他质问一句野种，你就破防了？”
“……”
“这不是最正常的逻辑么？我都没着急，你倒是先急了。我和你，这桶脏水，我比你损失多一点吧。再说了，给我冯镜衡当儿子，你委屈什么！”
栗清圆听不下去了。纯粹觉得这个病房要被谁的猖狂病抻得要炸了。
她拾起包，抬脚就要去。临走前，知会盛稀好好养腿，缺什么或者想吃什么，给她发微信。
栗清圆这头没走两步，听到冯镜衡再道，还是朝病床的人，“嗯，奖励你的英勇，我决定替你去开家长会了。”
说罢，他忽地起身，一个箭步，在床尾拦住了要去的人。
他一副健忘得很的模样，只问眼前人眼前事，“你怎么样了？”
栗清圆没有抬眸，跟来前在里仁路一样的说辞。那样的紧急关头，冯镜衡先问的也是她，问她怎么样了，动动手脚给他看看。
栗清圆用行动证明着她的健康无忧。
冯镜衡看在眼里，于是跳到下一个话题，“你由着老宋送给你，就没今天这样的无妄之灾了。”
“是的。”
她答得这么痛快，倒叫有人后面的话不好顺章了，“你没事去管两个中二狗崽子打架干嘛？”
“嗯，我确实多管闲事了。”栗清圆说着，微微一颔首，错错身，径直告辞了。
冯镜衡说罢，捏捏后脖子，一个头涨得两个大，干脆跟出来了。
“栗清圆，”他人高马大地，在医院走廊里高声喊她的名字。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距离，他追上来，“你和南远生老婆说的话，我听见了。”
前面的人走到电梯处，按了下行键。并不理会他跟过来的话。
“好脾气的人也会阴阳怪气的啊，也会先礼后兵的啊？”
“不是因为我，你不会管盛稀的闲事的！”
栗清圆冷眼反驳身边人，“还真和你没关系。我只是看不惯有些人家的孩子仗势欺人，也看不惯盛稀小小年纪戾气那么重。”
“他怎么戾气重了？”冯镜衡反问。
栗清圆气恼他的避重就轻。阴阳他的仗势欺人，他全没听进去，还反过来跟她找话。她没有回答，而是谨慎甚至端详目光地瞥他一眼。
冯镜衡生受着她的目光。然而，还是人畜无害状，“我现在是他名正言顺的监护人。他任何品行不端，我要负责任的啊。不然，我闲得慌啊，和南远生别这个苗头。”
“嗯，你回去问你的养子吧。”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厢轿里站满了人。再上他们两个，已经有超载的嫌疑。
栗清圆才要眼神呵斥他，别跟着她了。冯镜衡一步迈进来，背着身朝里头站着人，把栗清圆围堵在电梯最角落边边上。
满员的空间里，他在她气息前说话，“我只问你。”
栗清圆被迫一动未动，因着逼仄空间里的众目睽睽，因着挨近人身上淡淡的酒气。直到电梯下行到一楼，他们随一行人走了出来。
冯镜衡丝毫不意外栗清圆短暂时间买了辆车，甚至替她张罗起来，车子停在里仁路很安全，“你这膝盖上有伤，今天就别开车了，车钥匙给我，我回去的时候，叫人给你开回去。”
栗清圆并不听劝，她想打车去里仁路，她要自己去取车。
然而，冯镜衡的第二遭发话，“向女士知道你新车上路第一天就挂彩，恐怕要急着给你摆案酬神了。”
栗清圆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人。
冯镜衡轻易看穿她的心思，“不好意思。你闺蜜比你勤快，发朋友圈了。”
说着，老宋的车子开到了他们眼前。冯镜衡牵开后座的门，示意不远处的人，“送你回去。放心，我不上车。我还有别的事。”
正值栗清圆手里握着的手机，社交媒体上发酵的娱乐圈瓜闻进展到了L姓男星工作室发表声明，正主本人系持有驾照的，事故发生时虽然饮酒了，但是坐在副驾上。
新的风向倒在另一个致命点上，驾车的肇事者系为无证驾驶，且与L姓男星过从亲密。L存在纵容密友在里仁路内马路上无证驾驶，罔顾他人安全及社会公共秩序。
栗清圆没有上车的意思，而是与扶着车门的不远不近地相望着。
她到底没忍住，举着手机问冯镜衡，“这前后的舆论，到底哪条是真的？”
“什么？”
“你要杭天报警的时候，就认出对方的车了。”栗清圆记得冯镜衡说过，对方不足为惧，只是背后的金主来头很大。
他第一时间程序风声外界，就是不给里仁路和背后金主善后的机会。
然而，他今天前后算是得罪了两位资本。为孩子打架，和南家较量了下；为……又算是和某位资本大鳄硬杠了下。
冯镜衡的说辞是，“我老早看不惯对方把他的金丝雀一个个塞在同一个笼子里，还和我做邻居，真是晦气。我和老沈说过的，给我逮到机会，我一定要联名这里的业主彻底驱逐他们出去。”
栗清圆听清这样的话，不予置评地选择自行离开。
她一面要走，扶着车门的人一面过来逮她的去向，随即依旧我行我素的性格，唯一让步的是，他不给她添堵。冯镜衡执意要老宋送她回去，“车钥匙给老宋捎回来，他原封不动地请人给你开回去。放心，我今天确实很忙，没空和你过家家。”
“另外，栗清圆，你可以继续想还是考虑。我等得起。”
“最后告诉你句实话，今天不管那个姓李的小戏子能不能熬过这顿风波，我不惜一切代价驱逐他出里仁路是板上钉钉的事。因为我一想到我来晚了一步，甚至都没盛稀离你近，就懊糟得很，再想到万一你俩没反应得过来，当真被撞出个好歹甚至没命了，我弄死谁的心都有了。”
话音落，冯镜衡清楚看到栗清圆眉眼里蹦出些因为他的疯癫之言而折射出来的，不快或是惊心。
兔子她是个警官，绝不能容忍任何欺瞒、欺诈乃至挑衅别人生命自由的心与迹。
于是，袒露该死心迹的人，连忙来修正，哪怕一点。却也是最重要的，“半个月不见，你瘦了点。我是说，感觉。”

第74章
◎皎皎云中月◎
这天晚上，向项赶最后一班轮渡出来，到达文墀路的时候，正巧圆圆的车子开回停在门口。
向项下车来，才发现开车的不是圆圆。
栗清圆出来拿钥匙的时候，向项听到那戴着白手套、车座上也套着隔离坐垫的司机小哥转达雇主的话，“冯先生关照，因为栗小姐是新车，所以我开过来的时候特地依他意思保护了下。他也让我察看一下车体情况，别的没什么问题，不过还是建议栗小姐驾驶座下不要垫脚垫。我许多客人都因为脚垫出过大大小小的意外情况，封住油门的也不是没有过。”
栗清圆车内还没来得及做全包装饰，那块脚垫还是她临时摊上去的。确实，她只考虑到干净层面，没有多想。
拿回钥匙，栗清圆也受用人家专业人士的意见，当即把那块脚垫拿了下来。
向项见状，娘俩一齐进门的时候，问了句，“冯镜衡回来了？”
走在前面的圆圆一言不发。向项再问到，车子是什么情况。
栗清圆才不得已地说了今天在里仁路的情况，向项果真如冯镜衡所料的那样忌讳，“哎呀，怎么上路头一天就碰上这样的事啊。”
栗清圆解释，“又不是我开车碰上的事故。”
“那也不行。多晦气啊。”向项再看圆圆受伤的膝盖，直喊愁人，当即打起退堂鼓，“不行还是别开车子了。”
里头准备晚饭的栗朝安朝向项，“少扰乱军心啊，好不容易迈出的一步，哪有人家参军的路上喊回头的。”
向项这两周都趁着周末过来待上个一晚，偶尔还会点名要吃什么。今晚就是她要吃猪肚鸡的，栗朝安往桌上布菜摆盘的时候，要向项自己去调味碟。
他拿着隔热的手套再回厨房的时候，向项伺机问栗朝安，“她这是和好了？”
栗老师不多八卦的人，他自觉只是陈述事实，“下午是那位二少爷的司机送回来的。”
向项听老父亲口吻酸酸的，笑得开怀，“你到底是赞同他们还是反对呀？”
“我不赞同任何男人，但是我反对我女儿因为他们情绪反复。”栗朝安说着，拿出几个小米辣，他知道向项的口味，味碟里一定要加红米辣。
向项接受殷勤，也面露轻蔑。她问眼前人，“你说别人的时候，先检讨自己。世上男人，论吵架冷战，你栗朝安怎么着也跌不出前十名的。”
被控诉的人，一时难色。
向项觉着他不信，讥讽着反问他，“你还记得我们最长时间冷战是多久？”
栗朝安什么都没说，只木木看着她。
向项像记账那样的清晰，“十七天。那次因为你妈从乡下捎了点东西过来，你觉得我肯定看不上，甚至都没告诉我，就在你们科室里分掉了。而你妈打电话给我说到这事，我才知道了，知道我在你心中多么的刁蛮不讲理。”
那个月原本他们就有口角，因为这个事故，他们加剧顺延了这个口角。
整整半个月没有彼此讲话。和好的契机，是栗朝安当着她的面，给她打座机电话，跟她说生日快乐。
时隔这么多年，栗朝安听得出向项依旧有怨言。他也难得主动坦白一回他的视角，“那回在单位分掉确实是我不对，但是，项项，我知道你的，我妈弄得那些你一定吃不惯的，我不想你为难。”
“所以栗朝安你是承认了，承认那些年，你觉得我离开你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对不对？”
“嗯。”没想到栗朝安想都没想，满口承认了，因为这是事实。比金子还要真且贵的事实，“我一直承认的。这是我半辈子最供认不讳的事实。”
栗清圆进来厨房的时候，便见到父母这样面面相觑的沉默。
她一只脚迈进来，一只脚有点犹豫。“……在……聊什么，我需要回避一下么？”
向项端着一碗有小米辣的味碟出去了，她只管自己的，剩下的他们爷俩弄。
吃晚饭的时候，聊到今日看房子的结果。
孔颖也觉得不错，栗清圆的意思是，她决定了。
向项尝着汤，把头一点，说她周一就去银行预约转账。也声明这笔钱是向宗留给甥女的。
圆圆既然选择那套小的，还算给她省了不少。
栗清圆听着，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某一刻，她有种归于宿命的低头感。尤其是听到妈妈口中提到胞弟的那种事过境迁的释然感，好像她替小弟保存这份馈赠许久了。总算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了。
所以，栗清圆永远不能对家庭说不。同样，她也不会因为小舅的一些私人偏颇，而影响了她的孺慕之情。
将心比心，谁都是家庭乃至家族的一份子，栗清圆说过的，她永远不会怪他。
因为，他们只能是环境的产物。
那晚，冯镜衡跟她要假使、如果的真心话，栗清圆觉得没有。无论怎么选，他们也许只有眼前是真实的。
饭后，栗清圆跟向项提了一嘴，她如果真的搬到贞嘉路去住了，她要把冯镜衡那头的猫接过去的。
向项即刻皱眉头，仿佛已经浑身痒了，猫与妈只能选一个的霸蛮，“哦，那你那里我就不去了。”
栗清圆怪妈妈不讲理，“你不喜欢，我喜欢呀。”
栗朝安出面来调和这个矛盾，“你养你的，只要你回这里的时候不把猫带回来就好了。”
向项不满栗朝安替她主张，“我这么说了吗？”
栗朝安逆来顺受道：“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无条件迁就你。”
向项哼一声，质疑他的话，“说的好像你做到了似的。”
栗朝安依旧没脾气的样子，“嗯，我没百分百做到，但我一直无条件在响应着。”
向项闷了下去。
栗清圆听父母这样一来一回的，原本心里觉得是用了妈妈的钱或是小舅的钱的那点惭愧心也熄灭掉了，她觉得照这个进展下去，她连夜搬出去都有点晚了。
晚上依旧是向项睡栗朝安的房间，只是她睡前把手上的一串藕粉玉串给弄断线了，撒得房里角落旮旯里都是。
向项喊栗朝安来帮她，还在那里迷信且抱怨，就说吧，今天不顺遂，睡前都没有好兆头。
栗朝安翻出手电筒来，破除封建迷信的口吻，“线用久了要换，车用久了要保养，人活久了要体检，就这么个事，别神神叨叨了。”
栗清圆洗完澡，加入了全家找和田玉的队伍。她一颗都没找着，忽然脑海里闪现出点什么，连忙起身往自己房里去。
她翻出今天出门的包，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一目了然之下，才后知后觉了什么！
当即换了衣服，那边，房里的玉珠子还没找齐全呢，圆圆忙忙腾腾地过来说她出去一下。
向项连忙问：“上哪啊？”
“去里仁路。”
这下栗朝安也起身了，拿出些父亲的威严，“这么晚了还出去，你妈更要不放心了。别去了，也别开车子。”
栗清圆不听，甚至有点急，她如实以告，“我今天不是在那摔了一跤么，我包里的东西可能落那里了。”
“什么呀？”向项问。
栗清圆难得世故地答，总之她一定要去一趟，“两颗宝石，加起来估计能抵两套房子钱。”
向项先不管这所谓的宝石，她赶在圆圆出门前，只问了句，“呐，我和你爸不是那么不讲理的父母啊，圆圆，你跟我说实话，这段日子是不是和冯镜衡吵架了？”
栗清圆话到嘴边，还是没宣布出来，而是顺着妈妈的猜测，“嗯。”
“又为了什么？”
“也许和你跟我爸一样，一些固执。我改变不了你，你也说服不了我的那些天生的固执。”
栗清圆出门，开车，特地穿了双小白鞋。
等到她一口气驱车到了里仁路正门门禁处，才想起来过了商业营业时间，这里又恢复到除业主之外的门禁时刻了。
之前她打车来，还有那把特殊的门禁钥匙。那晚，她老早扔还给小红楼的主人了。
眼下，她被拦在门外。物业保安严阵要求业主来接，才能通行。
尤其是今日白天还出了那样的舆论事故。此刻，公馆门禁只会更严格。
逼得没法子了，栗清圆这才坐在车里拨通了那谁的电话。
冯镜衡没几声就接通了，栗清圆这头不给他含糊的空间，只声明她的要求，“你能不能给你的物业打个电话背书一下，我需要进去一下。”
“你在哪里？”
“里仁路门口。”
“干嘛？”
“我要进去一下。”栗清圆多余一句不说。
“你开车来的？”冯镜衡再询问她。
栗清圆这才想起来，包是他下草坡帮她捡的，于是，她也懒得周旋了，劈头盖脸问他，“我包里的东西你有没有拿？”
“拿什么？”
“你还给我的，不，是你送给我的那两颗宝石。”
冯镜衡听她这口吻，不禁笑了声。栗清圆听他这样的笑，即刻就发作了，“你有意思么，你藏起来，再等着我来找你要，这样有意思么？”
那头的人也急了，急她处处杯弓蛇影的口吻，“我藏什么了我，我是那个哆啦A梦猫啊，什么都藏！”
“我最后问你，包里的宝石，你有没有捡到再藏起来。”
“我没有！”
“没有你笑？”
冯镜衡在那头再一次笑一声，更像哭笑不得，“那我哭好吧。”
沉默了阵，冯镜衡重新出声，“我给物业打电话，你先进去，我马上回来。”
栗清圆气得没说话，径直挂断了。
不到二十分钟，冯镜衡的黑车挨着栗清圆的白车泊停下来，他从后座上下来，脱了外套，摘了领带腕表那些。
以最松快的身态站在下午事发地的内马路边上，冲不远处草坡之下的人喊了句，“找到了么？”
栗清圆举着手机上的手电筒，不发一言。
路上头的人也不再说话了，侧着身，步伐不稳地下了坡来。
他挨近栗清圆的时候，她才闻到他一身比下午那阵更浓的酒气。很明显，他从酒局上撤出来的。
脚步虚浮，口吻晃荡。却不是来数落她或者叫她作罢的。而是顺着盛稀踩空的位置，合理分析包滚落下来辐射的范围。“我捡的时候，就好像在这。”他说着，脚踩一处。
栗清圆都找过了。几乎是地毯式的。
就这么大的地方，她最后倾向于，事发之后，大概率被吃瓜人看到并捡走了。
冯镜衡弯着腰，一面脚踩，一面拿手一寸寸去摸草皮里头。他笃定的口吻，“捡走了，我也会跟他要回来。放心吧。”
栗清圆不答。
她找得有点累了，洗过的澡也白洗了，一脑门子的汗。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冯镜衡见状，过来想要拉她起来，毕竟地上没准有虫子或者蛇。
栗清圆最怕这些东西了。然而，这个时刻，灰心战胜了一切。她就是不想起来。
身边人安慰她，“没什么要紧，大不了我再买两颗给你。”
坐在地上的人，一句不想应答。
草坡最深腹处是块馅地池塘。种着些菖蒲、芦苇，招惹虫蝇不说，还处处淤泥，不乏一些臭味。
栗清圆的包是无论如何也滚落不到那么远的，所以，池塘里头，她压根没去考虑。
然而，就在这月下冷风的一阵气馁沉默里，冯镜衡脱了鞋，卷了裤腿，决定再往下面去探探。
他才走了两步，栗清圆当即喊住他，“你喝酒喝傻了啊，不可能掉那么远的。就是被人捡走了。”
“嗯，万一呢。”
不信邪的人，当真拨开了芦苇丛，一脚踩在淤泥与草地的接壤处，他用手机的灯探照着，再一点点平移着。
栗清圆冷眼旁观着，直到夜风吹干了她身上的汗。
芦苇丛边的人，无计可施地这么搜索了一轮，依旧落空了。
半腰上的人喊他作罢，“别找了。一个那么明显的蓝宝石胸针，一个那么明显的珠宝盒子，如果在那，老早看到了。”
涉足淤泥边的人没有回头，“嗯，这里找不到反而是好事。被人捡走，我一定能悬赏追回。哪怕高于它们原价。”
栗清圆听着轻笑一声，质问他，“那找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没有意义你大半夜杀过来找什么？”
栗清圆被噎了句，更是自暴自弃，“我虚荣！没有女人不爱珠宝的，我拿去卖钱，可以轻而易举买套房子。”
不远处的人，举着一束光，微微侧回些身子，反问她了一句，“嗯，你房子买的怎么样了？”
栗清圆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草，“我闺蜜也发朋友圈了？”
冯镜衡笑了声，这回他选择主动交代，“你这样对外不涉密的举动，应该算不上背调吧，算我没出息，我在打听你。”
栗清圆不听他这些，最后一线生机般地问他，“宝石，你真的没藏起来？”
冯镜衡气得啧舌，“我藏起来，再这样狗一样地蹲在这找，对我有什么好？”
栗清圆情急秃噜了一句，“因为我宁愿你在耍我啊。这么贵的东西，丢了，你根本体会不到我们小老百姓的痛。”
“我怎么体会不到！那是我的钱，栗清圆，我买给你的礼物，丢了，我不难过？你真当我是凯子啊！”
“……”
“那怎么办呢，丢都丢了，我和你一起哭丧着脸，你就痛快了？”
“……”
“今天这他妈晦气，打架翻车，还破财是吧，好好好！”
栗清圆从来没听过他这样的口吻，她知道东西丢了怪自己也怪不到他。他那会儿急着送他们上医院，栗清圆自己都没想起来的事，他那一脑门子官司光火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这些。
大半夜的，两个人像鬼一样蛐蛐。到底栗清圆出声了，“不找了，我要回家了，你上来吧。”
冯镜衡头也不回，“你回吧。这件事，我有结果了，再通知你。”
“不要弄什么悬赏，你别发疯。”栗清圆绝对相信，他一定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调监控，报警，或者声明有偿索回都可以，你弄个悬赏才是真正的傻。”栗清圆试着客观建议。
有人不听的样子，“我傻我的，你急什么？”
“我急了么，我那是赤裸裸的瞧不起！”
“嗯，你了不起。栗清圆，敢说瞧不起我的，你是天底下头一个。”
“你先上来！”
有人偏不听，甚至往那淤泥地伸了伸脑袋。他前倾着身子，但是喝了酒的脑子是晃荡的，没等栗清圆再冲他吆喝什么，听到月下池塘里结实地一扑通。
半腰上的人，气得恨不得跳脚，连忙跑了过去，把这个不信邪的人拉上来。
结果，没事人的冯镜衡反过来把她一屁股拽坐在地上。
不等栗清圆反应过来，他先叫嚣了，“你听我的，由着老宋送给你，有今天的事么？栗清圆，我有错，你也有了。你还瞧不起我，瞧不起也得挨我近一点瞧。”
“神经病，你这个疯子，你一个人脏还不够，你……”
有人一手烂污淤泥，来握瘫坐在边上人的手，十指交错，“嗯，就这么一齐脏着，也挺痛快的。”
淤泥的味道是腐烂的臭味，然而，芦苇飘荡的天际里是，皎皎云中月。
冯镜衡闻着栗清圆身上的花露水味，务实极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晚会有这么一出。
她为了这两颗宝石，能那么直截了当地给他打电话。穷尽心机的人不得不叹服，所以他说的悬赏，绝不是敷衍她的，别说原价，就是十倍他也心甘情愿。再没什么，比她活铮铮地在他面前更值得的了。
“我知道找不着了，但是还是得找。
我不找，你不会消气的。我知道。”
“圆圆，今天在医院你和南远生老婆斗智斗勇的样子，我太喜欢了。”
“我当时在想，这都是什么事啊，把个女文人也逼得阴阳怪气起来了。可是我还是很自私，很享受，我享受你为了我跟别人夹枪带棒的，对，我就是这么没出息，我甘愿由女人护着。”
栗清圆觉得脸上有什么蚊虫咬到了，痒痒的。她夺回自己的手，不用细看也知道指缝里都是臭烂泥，没东西擦，只能在草上蹭了蹭。
再嫌弃不过的口吻，“少自我感动，我说过，我是看不惯南家那样溺爱孩子，那么大的儿子了，还是非不分地袒护。人是过来了，却没半分诚意，说话做事总想着权与利来钳制别人，都把别人当个傻的。这种人往往才是最傻的。”
冯镜衡受教一般地点头。“所以盛稀这事，我第一时间拿出态度来。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你。我知道，我不把态度摆正了，你又得记我一笔。”
栗清圆不接话。既然他没掉下去，那么，她也没责任了。
转身要上坡的时候，身后的人拽住她的手，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来。
借些月光，冯镜衡来端详栗清圆，“气消了点么？我知道你上周和罗汉松去出差了，我也去了趟新加坡。回来，我始终没敢给你发信息，怕你烦，也真的想等你好好想过的结果。但是实在话，我怕发过去，显示你老早拉黑我了。”
“圆圆，我们换种方式好不好。你怎么着我都行，就是别这么互相躺尸，我受不了。”
“你哪怕单方面分手，我给你尽忠。撒气摔东西再随传随到都行，我们换种方式来往。像今天这样，你不开心就给我来电话，起码让我知道，哦，你并没有删除我，好不好？”
栗清圆撇开冯镜衡的手，也对他说得冠冕堂皇的话质证起来，“单方面分手的意思是什么？我和你无关了，所以我可以和别的男人来往了，是不是？”
“你说呢？”有人即刻图穷匕见。
“我说是，不然算哪门子单方面。”
狡诈的人也有无语的时候，酒劲上头，忘记自己一手的泥，去扶自己的太阳穴，妥协口吻却也原则不能破的样子，“那你都掉头和别的男人了，我还图你什么呢？”
“谁知道呢，有些人的情绪索取就是这么模棱两可且便宜。”
“有些人是有些人，我和你是我和你。而且我肯定，这世上所有人都烂了，包括我，你栗清圆都不会！”
“嗯，包括你，你还和我说什么？”
“我要说么，还不是你不信我！你信我么，栗清圆！”
被无端点名的人，一时失语般地愣了神。
草地上，包里的手机唱了好一阵了。
是向项打来的，栗清圆回拨过去的时候，家里一面关心圆圆的安全，一面也问了找到没。
栗清圆不无失落地说了声，没找到。
向项在那头说着什么，栗清圆也不辩解的样子，只耷拉着脑袋，那头再批评了句的样子，她才点头认下，“嗯，都怪我，珠宝的宿命就该待在保险箱里。”
边上的冯镜衡大抵猜到向项责怪女儿什么了，一时情急，他干脆接过栗清圆的手机，替她揽责来。没等他说出原委，向项那头也连着他一起批评了，原来他们老两口都以为两个人闹矛盾，圆圆便任性地要把东西还回去，结果半路出了岔子。向项那头更是拿老话来说教，财不外露都是有道理的，还有，两个人没有安生过日子的决心，那么总有不安生等着你们，瞧着吧！
大晚上的，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两头都不顺心。向项训斥了一通，冯镜衡一言不发。最后，却是栗朝安出面拿和的。
他在那头接过电话，嘴上嫌三嫌四的，然而，真正次次菩萨心的，唯独他一个。他嘱咐冯镜衡，“行了，找不到对你俩都是个教训。这么晚了，你先把圆圆送回来。她一个人再灰心地开车子，我不放心。”
挂了这通电话，冯镜衡捏着手机，沉默良久。
栗清圆要拿回自己的手机，身高的人把手机举得高高的，仿佛里头有他的免死金牌还是一道圣旨，“你爸说的，要我送你回去。”
“圆圆，我必须听他的。”

第75章
◎惊叹号，人参果与参茸酒◎
栗清圆穿一条最宽松的黑白格纹棉绸裤，等她从草坡上爬上来，借着路灯看清身上，用小时候经常挨向女士念叨的那句话，身上已经脏得没有布眼了。
紧随其后的人，更是一塌糊涂。
冯镜衡两只手带两只脚，全是泥，黢黑得程度。
老宋刚才就没敢下车，眼下，从后备箱里拿了水和备用的毛巾，递给冯镜衡的时候，他也只是给了个眼色，示意老宋给栗清圆。
栗清圆确实需要洗洗手，不然她手不敢去碰车门。
冯镜衡过来给她旋瓶盖，再帮她手动作水龙头，栗清圆没等他倒出多少呢，即刻喊停，只囫囵地把手打湿了，再拿毛巾使劲蹭。倒水的人，等着，“再来点？”
“行了，这么贵的矿泉水，我宁愿脏回家。”
冯镜衡笑她，“那证明你没那么爱干净。”
有人随他怎么说，不去和他拉扯。勉强擦干净的手，指甲盖里全是黑的，栗清圆摊着手心，管他要手机。
冯镜衡这身上就是把车里一箱水都倒出来洗也弄不干净，他索性从善如流，瓶中的水倒进嘴里喝给她看，总不浪费了吧。
他没还手机的意思，而是说正经眼前的，“去我那里洗一下，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手机还我。”
“我说我送你，你爸也这么交代的。你非得陷我不仁不义是吧。”
栗清圆冷蔑出声。
对面人不买账，继续大放厥词，“我偏要去，我必须去，我不去，没准你父母都把我忘了呢。”
“冯镜衡，你少胡搅蛮缠！”
“嗯，这是你今天第一回 喊我的名字。”
“你有病就赶紧去治！”
“我的病只有你能治。”
栗清圆气得一鼻子汗，她干脆手机也不要了，转身就要上车去。一手泥的人抓着毛巾再去握她的胳膊，这大晚上的，他并没有多少闲心跟她耗，“行了，不去我那，满意了吧。你也总得叫我把这身上弄干净了，这里我还得交代给物业，不封锁清场，人多口杂，更找不到了。”
栗清圆这才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冯镜衡阖阖眼，算是佐证他的说辞。
于是，冯镜衡就这么赤着脚拎着鞋地去到里仁路正门门禁处，保安队长给冯先生拖了根水管子来，某人一面洗脚一面把他要求的事交代了下去。
总之，冯先生的诉求是，不惜一切代价，那处草坡和池塘我要底朝天的干净，再有，以他们公馆官方号替他悬赏，记住，我悬赏等于我不愿意追究。悬赏期一过，那么我就不是这个说法了，到时候我就是法律手段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保安队长连连点头，说连夜通知他们谭经理。
冲洗干净的冯镜衡，接过水管子，朝不远处等候的人吆喝一声，喊她过来。
栗清圆不大响应。捏住水管喉的人，有一说一，“你不洗一下？你真要熬到家，到时候你那方向盘还能闻么？”
被戳中死穴的人，这才冷不丁地走了过来。栗清圆人都弯下身，手都递过去了，捏住管喉的人，一时没松手放水的样子，她抬头来，看一眼，冯镜衡这才笑出声，随即拇指与食指松掉，哗哗的流水淌出来，冲刷着这双固执的手。
归还水管的时候，冯镜衡指指栗清圆的车牌，招呼保安队长，“这张车牌号记到我名下，给她做业主出行的权利。”
栗清圆当着公馆人员的面，驳有人的颜面，“不用了，我非商业时间并不会多来。”
冯镜衡给她驳回头，“谁知道呢，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别的丢了再来找。”
洗干净的两个人好像都拾回头最初的神清气爽乃至战斗力，栗清圆往自己车上去，她严阵地撇清，“我没那么多贵重物品拿来丢！”
冯镜衡被她气得不轻，但是就是不肯收回成命，“记上。”
他答应她老头送她回家，却没有去亲自押她的车，而是回到自己车上穿回鞋袜。只叫老宋跟着她就好。
她手机还在他这里。而回去的路上，冯镜衡这才发现，有人的进步几乎神速。她已经不需要依靠导航，能轻车熟路上下高架了。
“还真是个学什么像什么的脑袋瓜子啊。”后座上的人不禁喃喃起来。
老宋附和冯镜衡，“她其实挺胆大的。”
“上路用得着多少胆，她从前是因为一些事困住了，家里也娇惯。”
老宋听着笑一声，不无说教的口吻，“人家家里娇惯，你还处处和人家对着干的臭脾气。”
“嗯。”冯镜衡应一声，坐在车里，目光一直锁在前面路况里的车上，“她不是个全吃软那一套的人。她要的是，你吵得过她但是又能为了她始终不尽全力的那种。”
说罢，冯镜衡要老宋减点速。
“干嘛？”
“你减。”
果然，前面的车，不多时也稍稍减速了下来。
冯镜衡握着手机，不禁笑出了声。
车子抵达文墀路，没等两辆车里的人前后下来，守在大门口的栗朝安先走下台阶来接女儿了。
冯镜衡率先从自己车里下来，他规矩正经地喊了声栗老师。
于是，栗朝安在铁门外就把冯镜衡数落了个透，头一件就是，“我要你送她回来，结果，你喝得这一身酒气，这么送回来的啊？”
冯镜衡声明，这段时间确实应酬多了点，这个项目结束，会清闲些。也要栗老师放心，“我和我司机，四只眼睛盯着的。”
栗清圆借着爸爸在，这才从冯镜衡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随即，便要往院子里去。
门口被审问的人，慢怠出声，“主要是圆圆她也不肯我上她的车啊。”结实告了她一状。
有人越说越起劲，“她买这车也没告诉我。到底，她只有用老师的钱，天经地义。”
栗朝安不知道怎么听的，还是大晚上的，他并没有多少为难人的心神。只说他也没给多少，“圆圆自己也出了一半呢。”
冯镜衡这个social大王他当真聊上了，“哦，我知道她的，攒钱不老少，就是舍不得拿出来花罢了。”
栗朝安摆出一副门清的样子，“她能攒几个钱。她妈妈好歹还算算账的，圆圆是连账都不算的。凡事凭心意，今天给你买个这个很好的，明天给你买个那个很便宜的。娘俩，一个是精打细算着上大当，一个是糊里糊涂当当不一样。最后都是一个命。”
“嗯？”门口台级下的人，洗耳恭听。
栗老师好像很享受这样有人倾听的机会，也不卖关子，“韭菜的命。”
不等冯镜衡笑出声，栗老师槽点点满，继续说圆圆，“你知道她的退休计划么？”
冯镜衡这下很正色地摇摇头，当真不知道。一点没听她说过。
“五百万，”栗朝安没等圆圆折回来喊住他，已经全秃噜出来了，“她上学那会儿说攒到她人生第一个五百万，她就退休了。照这个入不敷出的计划下去，不出意外，她应该还是随着大部队一齐荣休吧。”
冯镜衡听着这些新鲜词，一时间，几日的身心俱疲都烟消云散了。
而不远处的栗清圆，陷于风波里，她来不及化解，便有点自暴自弃的嘴脸，同爸爸辩，“不会的，我想我一定四十岁前能退休的。上学那会儿总有点赤手空拳的硬理想，现在我认清现实了，我攒不到，我还有我妈还有我小舅，嗯，二代目的感觉真不错。”
喝了酒的栗朝安，面上有种鲜少的慈祥，揶揄圆圆，“没出息。”
栗清圆大言不惭地来了句，“对，所以无论如何，我总会爱他们的。谁能不爱自己的家人。”
冯镜衡站在门口，听她这样的话，再没有你我方阵的区分。因为他知道，她也是。
栗清圆进了门，第一时间拿了衣服去洗澡。
而房里的向项听到冯镜衡进来的动静，不等后者跟她打招呼，先看到他太阳穴处的一块干了的泥巴。
这不用问，也知道两个人为了找宝石，是怎样的没头苍蝇了。更是免不得地唠叨了几句。
冯镜衡去厨房洗了把脸，这才把脸上的泥弄掉了。
出来往客厅去的时候，正巧看餐边柜上的人参酒，他问栗老师，“这是新泡的？”
栗朝安依着向项的安排，端了茶盘出来，应答了声，“嗯，都出色了。我碍于你是投资方，一直没启封呢，等着你来剪彩的，问了圆圆几次，她都敷衍我。我都以为你俩翻篇了呢。”
向项狠皱眉头，怪有人不会说话，“你还嫌今天倒霉不够长是吧，不会说话，就把嘴巴绞起来。”
冯镜衡暗忖，还真是一物降一物。那晚，向女士在，他估计怎么着也不会和栗老师干起来。
不等端茶盘的人把手里的招待搁置到茶几上，冯镜衡临时起意的样子，“嗯，那我今晚陪您尝一口，怎么样？”
客厅沙发边的两个老的一齐看过来，再异口同声，“现在？”
有人满不以为意，头一点，“啊，反正我今晚已经沾酒了。说实在的，我还真没怎么喝过这种药酒呢。”
栗清圆冲澡出来，便见到方桌边两个酒后再小酌的男人。
向项非但没有反对，还给他们弄了点下酒菜。晚上吃剩下的卤水毛豆和花生米。
栗清圆只觉得，她父母从来没有这样过，今晚大家都疯了。
一小杯人参鹿茸酒下肚，浇得人暖洋洋的，近乎燥热。冯镜衡搁回杯子，无比镇静地知会二老，“我前些日子没上门、”
“冯镜衡！”栗清圆一条干毛巾挂在脖子上，湿发还不时有水珠子往衣襟上染。她喊了声，无他，不想他在她父母面前画蛇添足说些什么。
桌边的人，端坐着，半回首来看她一眼，酒后醺然，但是，他的理智全没有丝毫地散，“你们二老猜得没错，我和圆圆出了点分歧。这分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是什么样的性格，我第一面见到她时就明白的，但是我还是凭着我的私心，想两头都要。对，圆圆的心性，清高也孤僻，一不想影响我的判断，二不想干涉我的家族，她觉得既然这样，不如彼此放过，来得痛快也更做自己。”
“免得哪天我们来后悔，她后悔她对我委曲求全了，或者我后悔，当初都是为了她。”
“是，这才是她难过伤心的症结。”
“可是，我今天跟她一起找宝石的时候，才发现，她远没有她表现得那么洒脱。她明明在意的要命，多在意也许就多失望。毕竟，她还没有成为我们冯家的人，她又凭什么要那么不得已地替我们一家子去考量这个考量那个，她明明只是和一个活人在来往，谈最普罗大众的恋爱而已。能图的也就那么一亩三分地了，偏偏，就是这么一亩三分地上，最重要的最珍贵的东西，掉了，眼睁睁地，费劲心力地，找不回头了。”
像孙悟空硬打下来的几颗人参果，掉进土里去，无力回天。
所以，冯镜衡生受栗老师的那句，找不到对你们都是个教训。
无疑，他担责起码九成。
宝石他一定会追回来，其他，他也会给圆圆一个交代，包括她的父母。
否则，他的尊严也没法子撑着他长长久久地来这。
向项和栗朝安听得云里雾里，两个人再来齐齐看圆圆的时候，冯镜衡已经被这加餐的两杯参茸酒弄得五迷三道了。
说了一堆，基本上没听懂。
他还要起身再去接第三杯的时候，栗清圆走过来，拿走了他的杯子。仿佛这个屋子里，唯剩她一个清醒的了，“他醉了，你们也去睡吧。”
圆圆鲜少这样派话的口吻。
说完，栗清圆便要拖着某人出去，上他的车，回他的家。
结果，喝酒上头的人非但不走，反握住圆圆的手，拖她来沙发上坐。口口声声，“圆圆，你怎么一直在晃啊，快坐下来。”
栗清圆气得直大口地出气。甚至不禁看一眼父母，向项赶忙撇清责任，“你别看我啊，你爸泡的酒，他们两个臭到一块去了想尝尝的。”
栗朝安镇静地挽尊，“他不是一向酒量很好的么。他买过来的参茸，我不给他尝，又显得小家子气了。”
栗清圆抽不出自己的手，也只能作罢了，冷冷叹气，“我求你们了，戒酒吧。”
冯镜衡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一只手掏出自己的手机，他当着她父母的面，鬼鬼祟祟地，说要给圆圆发消息，“你要是拉黑我，我今天就不走了。”
于是，喝醉的人点开他置顶的对话框，悄然地，眯着眼地，发了个：！
发送成功，没有系统提示的红色惊叹号。
有人举着手机，质证般地询问：“呐，病情只会越来越好，不能比现在差啊。”
栗清圆作沉默状，身上连同手上香皂的气味，馥郁且新鲜。
再一句，他轻声了些，是她父母没听到的，“你不会委曲求全，我也不干沽名钓誉的事。我做任何决定，只会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绝没有哪天后悔或者赖到女人身上的时候。”
栗清圆由着彼此香皂气与酒气对冲着，她没有第一时间拆穿他装醉的戏码，而是静静问他，“你深思熟虑什么了？”
“当然利好我的事，”冯镜衡说得云淡风轻。
栗清圆狐疑望他一眼，没等到她的话出口，冯镜衡补齐了他的后半句，“也利好你。圆圆，我承认之前我的自私自大。甚至想过由着你慢慢接受或者渗透，所以，今天你为了我在医院还那样维护我们冯家的体面，我一半欢喜一半钝刀拉肉。”
“欢喜你的偏心，拉肉的是，我和你并没有一个合力而为的孩子在哪里。”
栗清圆听得这一句疯话，当即红了脸，直接去外头把老宋喊了进来，要老宋送他回去吧。“他醉得不轻。”
头重脚轻的人，再三证明自己。他没有醉，然而那药酒的劲恨不得冲破皮囊。冯镜衡手劲大得很，拽着栗清圆，不无耍赖的口吻，要她送送他。
“圆圆，我知道那晚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你甚至去我那里洗手都不肯了。”
栗清圆由着他生拽到院子里，听他说到这些，更是不禁发作起来，“嗯，冯镜衡，你承认你在装醉而不是酒疯，我或许可以考虑原谅你一点。”
结果，对面人晃晃荡荡，全然接收不了她说了什么，只继续自顾自，目光游离，“你离五百万还差多少？”冯镜衡说着，俯身来，栗清圆一只手摊开掌心，格挡住他一张脸，不让他过来。只听他一声囫囵的笑声，“我补给你，助力你提前退休。”
格挡住他的手才要收回时，冯镜衡伸手来盖，盖住她的手背，不叫她离开。
栗清圆这才发现他因为药酒的缘故，浑身滚烫。
这会儿，他是真的醉了。醉得只认眼前人，而人人又不是眼前人。
他拿滚烫的脸颊胡乱蹭着她手心，喊一个人的名字，即便近在眼前，栗清圆也被他闹红了脸。
最后，她把他推一般地撵上车，酒疯过的人，挨到一处，这才有了点收敛的心神，不无幼稚地倒头睡去。
栗清圆花了点力气才给他拨正了，扣上了安全带。
老宋扭头来，试着给栗小姐建议，“你这样扣着他，他待会要闹了。”
“要闹也是醒了再说。他这七倒八歪的，别到时候掉车外头去，你都不知道。他摘了安全带，你好有个响。”
老宋听后乐笑了，“我之前就跟冯总说过，能不声不响治得住他的，只有两个，一个冯董，一个栗小姐你。”
栗清圆听后不置可否。临去前，只轻声关照老宋，慢一点开。

第76章
◎穿圣罗兰的女人◎
次日一早，栗朝安与向项起得很早。栗清圆起来上卫生间的时候，才知道了父母昨晚趁着她出去的时候，约好今天去给向女士看颈椎了。
饭桌上是栗朝安买回来的油条和米饼，豆浆是家里现打的。栗朝安要圆圆洗漱，过来趁热吃点再回去睡。等她再睡醒，都凉得不好吃了。
向项一向不爱吃这些油渍麻花的东西的，但是，栗朝安总有本事买到她心坎上，热而脆的油条，不仅得有运气，还得有诚意。
栗清圆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向女士搽着口红，张大嘴巴咬油条的样子，尤为地滑稽。“你擦掉嘛，待会再涂不就行了。”
全妆女士不以为意，“我就吃两口，你吃你的。”
栗清圆把油条揪成一段段泡在豆浆里吃，向项趁着她爬起来正好问问昨晚的事，“冯镜衡昨晚发得什么酒疯啊，我和你爸一句没听懂。”
栗朝安最后上桌来。他昨晚心情好原本晚饭时候就多喝了几杯，即便冯镜衡过来心血来潮闹着要尝药酒，栗老师陪了一杯，今早起来，依旧没断篇。甚至记忆丝毫不差地顺着向项的话问道：“分歧，他说你们闹分歧了。多大的分歧啊，昨晚一口气两杯酒，那两杯下去，差不多四两多，那个度数，我还心想着，到底练家子，这么能担酒啊，结果……”
栗老师最后反过来阴阳怪气，喝醉了反倒是比清醒的时候人品好点呢。
向项擦擦手上的油，催栗朝安快点。也把话题拉回来，“什么分歧呢，到底。”
栗清圆埋头吃早饭，就在父母以为她不高兴说了，向项急脾气要发作的时候，听她来了句，“不嫖不赌不杀人不放火，总之，他在做他自己正确的事。”
“我也是。”
向项与栗朝安面面相觑。不得要领，再要追问呢，栗清圆不想破坏一大早父母相约出门的安定心情。只心平气和转移话题说：“你们去，需要我陪着么？”
向项见圆圆这么平静，便也不着急了，“好。既然你不想说，我们也不讨嫌。总归，不嫖不赌不杀人不放火，就一切都在你容忍范围内。那天，我见冯镜衡妈妈的态度并不是敷衍人家，我和你也这么说，无论你和谁谈恋爱，我只希望你明白，圆圆，恋爱很短，婚姻很长。我虽然没你跟你爸会读书会做知识分子，但是我不想我辛辛苦苦供养出来的女儿将来只成为男方家生养孩子的一个工具人，我也知道，你不会肯那样的。”
“你爸爸你舅舅从小给你的教育观就不是上来先分男女。如果哪天，我的女儿张嘴闭嘴只剩下她的丈夫还是孩子，我不会多欣慰的，我更不会觉得嫁这样的高门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自己是过来人，很多事情不明白也看明白了，这个世上唯有爱自己的才配得到别人的爱。所以任何时候，圆圆，男人他们不肯让步的东西，我们就也不能让。”
“话又说回来，昨晚我看到了，也听到了。他冯镜衡还肯上门来，低声下气或者胡搅蛮缠都不要紧，怕只怕你们分歧出来，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那才是真正的死结。”
“过日子，总有个高低。但是，一方全想着自始至终的高一头，那么，我就一句话，绝不是良人。”
向项最后拿手里吃饭的筷子比，一天三顿，筷子还要齐平呢，别说两个人了。
早饭过后，向项没要圆圆陪他们去。
栗清圆也识趣，她看着父母一齐在玄关门口换鞋，栗朝安帮向项拎着包，还细心帮她检查身份证医保卡那些，向项怪他啰嗦，栗朝安反过来说她，啰嗦也是被她逼出来的，多少次半路上差这个缺那个，就是你向项干得出来的事！生圆圆的半道上，你还任性说不想生了呢。
栗清圆听父母这样的私房话，鬼使神差地问他们，“你们会复婚么？”
“既然这么多年，都拿时间证道了不愿意找别人，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父母出门没多久，冯镜衡给栗清圆发消息，问她，他昨晚怎么回来的？
栗清圆没有及时答复他。
快到中午，父母都没回来。栗清圆打电话过去，两个人已经在外面吃起来了。向女士的颈椎没什么大问题，甚至还有工夫在外面逛街。
于是，家里落单的这一个，把好不容易做的几个菜预备端起来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给医院那头发了条消息。
于情于理，栗清圆给盛稀送了顿病号饭。毕竟，他的腿伤也有她的几成缘故。
她到了病房，放下食盒，看到房里里多了几束花，有点意外。
盛稀老实告知，一束是南家送的，一束是那位事故明星工作室送的。
“你要不帮我扔了吧，我觉得冯先生未必肯我收。”盛稀道，冯镜衡助手来前说的，那位事故明星已经被里仁路几个大业主公投出去了。背后的金主为了息事宁人，不可能一下子得罪这里头这么多位。也干脆以里仁路不继续续租，自动出局了。
至于，明星事主那些起起伏伏的风波，就不是他们值得操心的了。
栗清圆道：“一束花而已，他不会强迫你扔了的。”
盛稀这回却是唱反调的，“你觉得他动这么大的干戈驱逐一个明星或者业主，是为了谁？”
“为了世界和平，社会秩序以及A城所有的老弱妇孺。”
盛稀听这话不禁笑了声，他还没有为昨日的冲动和失手而歉乃至谢，出口的话被门口霍然闪现一般的人抢白了。只见冯镜衡一身正经素净的白衫黑裤，一进病房，便调低了几度冷气，丝毫不意外房里有谁在，而是纳凉般地站在风口下两分钟，他严阵开口，却不是朝盛稀说话的，而是朝栗清圆牢骚，“你们师大附中的老师一向这么能讲的么。我去了两个半小时，他们的班主任就没停过。谁也没告诉我，还有家长一对一谈话流程，我一点没准备啊。他们班主任问我是谁？”
栗清圆敢打赌，当时的某人肯定满腹怀才不遇的郁郁。
“我说，原则上，您可以把我归纳到与其他家长一样的角色范畴内。”
“他们班主任突然不快起来，说非父母的亲属下次不必参与这样的会议，他只和直系父母对话。”
“我说，我就是。我可以和别的父母承担同等的监护义务。”
“他们班主任突然瞥我一眼，”冯镜衡说起这段，非但不觉得有什么，更像回家来的一段再白描不过的交代，“这下好了，不自证的下场，就是谣言起于智者了。我直到走出他们教室，他们班主任都始终用一种很晦涩的目光打量我，仿佛他的职业道德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伦理秘密。”
栗清圆听后，只缜密反问他，“嗯，那么你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呢？”
“我解释清楚，他上哪里再找个爹去给他开会呢。”
栗清圆一时沉默，目光再抬起的时候，正好与他不期而遇，冯镜衡说罢他来前的这一段，重启一早他问她的问题，“我昨晚怎么回去的？”
“……”
“圆圆，我记得喝你爸泡得那个酒，燥得我跟个火炉子……”
冯镜衡的话没说完，栗清圆转头朝盛稀，“饭盒下次有空再还我。”
还好快到中秋，盛稀的脚伤趁着这几天的假期，正好可以过渡出来，不影响掉多少课。
她客观问了几句，也委婉表示后面可能没空过来探望了，祝他早日康复。
栗清圆前脚出病房，有人后脚跟了出来，她头也不回地关照身后人，“不必送了。”
冯镜衡像听见了句再嘲讽不过的话，经过楼梯口，他一手推门，一手拽着前面的人朝里进，闭合门还没全掩上呢，始作俑者堵住她，“我和你说话呢，你掉头和那小子说那么多什么意思？”
“我是来探望他的。”
“我是来找你的。”
四目相对里，谁也没说话。
呼吸同频了下，又异口同声道：
“你为什么还来看盛稀？”
“你能去开家长会，着实叫人意外。”
冯镜衡先说完的，听到她嘲讽他去给盛稀开家长会，微微颔首，“我昨天说了，奖励他的英勇，他救了你，我还报他，是应该的。”
“我问你，为什么还来看他。不为他爹的事生气了？”
“我没那么糊涂，他也实事求是搭救了我。无论如何，他还是个孩子。”
冯镜衡听后笑了声，揶揄她，“女人天生具备母爱性能么？”
栗清圆冷淡得很，把头一点，“也许是吧。女人从身体构造上就决定了比男人早一步明白孕育的意义。”
这一刻的冯镜衡彻底承认，他被她将军了。也正如他们初次会面的感悟一样，栗清圆永远不会是轻易被说服的那一个。
她接纳你，永远只有一个原因，她愿意试着与你和平相处，平等互爱。
尽管她不擅言辞，如果你足够细心，她的那些涓滴意念，全藏在沉默里。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一次热烈响应，还被冯镜衡以事实以过去的沉疴来重创了，如他昨晚在她父母那里反省的，她只是个平凡人，只想谈最世俗的恋爱，汲取对方的包容与偏爱，不想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蝇营狗苟。
她既然只是在恋爱，又为什么没有叫停的权利。
她即便紧急叫停了，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帮衬他，帮衬他利益范畴内的别人。
冯镜衡始终没有意气地去抱她，禁锢她什么，只是若有所思，笃定地那一句，“圆圆，我知道你爱我。”
栗清圆依旧清醒貌，若即又若离，“你知道吧，爱又不可耻。”
她从他身影里走出去，冯镜衡喊她，“我还知道你是生气你小舅，也生气我假惺惺以爱之名，结果回头来，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按下了这一笔。你生气到头来，我把栗清圆心目中两个了不起的人都搞模糊了。”
走离一段路的人，霍然回头，“对。冯镜衡，连我妈都知道我并不以嫁给你或者你背后的家族利益为荣多少。相反，我很害怕，怕我自己太不值一提，可是，我再不值一提，我也没想过影响你什么。你太小瞧我了，我也恨你把我变得这么丑陋。”
“我那么看重你，甚至不惜在我父母面前，拿我小舅给你背书。到头来，你告诉我你和我小舅都是假的，冯镜衡，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和你继续，你知道我喜欢你又怎么样，我现在同样也很恨你。恨你目中无人，恨你的伪装，城府，所有！”
楼道吱呀推开半扇门，两个男人来这里抽烟。
一走进，便看到个漂亮的女生，鼓鼓的气性，红着眼，要哭不哭的样子。
冯镜衡并没有心情发作这两个男人，只两步走到栗清圆面前，把她揽到怀里。未尽全力，仅仅想替她隔断外界的目光，无限挨近的距离里，他也再诚恳不过的热气息，“圆圆，对不起。”
这天下午，栗清圆约了师兄与某家外资银行谈他们今年秋季校招外聘英语面试官的事。
罗汉松再坦率不过了，告诉清圆，这家银行是出了名的挑剔且严格，你该知道这背后替我们牵头的是哪位了吧。
栗清圆干活拿钱的打工人自觉。她不去多管罗汉松与某人的利益往来。
下午茶会谈期间，他们银行HR负责校招这块的女负责人还与栗清圆撞鞋了。
几分英雄惜英雄的慧眼，女副总打趣栗，别说，栗老师的气质真的很贴圣罗兰。
穿圣罗兰的女人，绝不低头。
原本这场茶歇就是会务性质，两厢几乎全程英文来往的。栗清圆抿一口咖啡，对接流程告一段落。女副总姓宋，公事抛一边去，趁着罗汉松和她的男助手去吸烟室抽烟去了，来和栗小姐聊点茶话会，“栗小姐与冯镜衡很相熟？”
栗清圆波澜不掀地汇一眼对方。她不知道怎么了，下意识，竟然觉得对方是某人的前度？
“别误会，”宋副总拨拨自己的耳环，“他很少公开替谁背书什么的。这次合作，不瞒你说，是冯镜衡拿他名字作保推荐的。”
“是么，谢谢冯先生了，也谢谢宋总。”
宋副总并不满意栗清圆的守口如瓶，“他是你的？”
栗清圆冷面笑匠且严谨得很，她描述的是，现阶段该是ex-.
宋副总笑成一朵花。直到他们今天的会晤结束，冯镜衡在楼上等候多时，下来接人，宋芸菲打趣老同学，你都沦落成前任了，还跑来殷勤什么。
“你都能和你前夫合了离，离了再合，我一个前任帽子，有什么戴不得。”
“再说了，她生气冒火，一不打人二不骂人，无非只是喜欢抠一些字眼而已，我又有什么不能够的。”
宋芸菲大喊受不了，“脸皮厚，谁能跟你冯镜衡比。”
老同学半公半私地叙旧了番，期间，冯镜衡全程把栗清圆堵在了靠里的座位上。还不忘跟她介绍，宋是他在德国那会儿的本科校友。
“她有个大两岁的青梅竹马，两个人好到本科没毕业就领证了，没过几年又离了，最近又失而复得。宋总堪堪三十岁，婚姻经历比她职场经历还老练。”
“去你爹的，冯镜衡，你这张臭嘴，活该沦为前任。”
“你这么漂亮能干，我不得跟你撇清点，到时候给你那竹马老公看到了，谁能干得过他那天天撸铁的两条胳膊啊。”
宋芸菲哈哈大笑起来，才不信冯镜衡的屁话，“你是在这扮二十四孝呢，生怕你前女友误会了我俩吧。”
宋这么说着，随即目光落回栗清圆脸上去，女人的直觉，“栗老师，说实话，刚才冯镜衡没来前，是不是以为我和他有点什么。别害臊，女人下意识地警觉感没什么大不了。”
宋芸菲不去管他们的吵吵合合，只老同学老留子的自觉，替从前的老伙计说白几句，“他这个人浑身上下傲慢彻底，脾气也臭得要命，但这些年老同学圈子里，公认的好品格就是他冯镜衡从不沾花惹草。”
也是话赶话，宋芸菲想到什么，并没有避忌栗清圆在边上，只和冯镜衡说家常的样子，“我上回碰到你大哥了，身边可不是你大嫂哦。”
某人嗯一声，“在哪里？”
“你们这些公子哥玩乐的地方，你不比我清楚？”
宋芸菲告辞后，冯镜衡坐在原位上，不声不响喝茶，老长时间没回神。
栗清圆坐在靠窗的里座上，他不起身，她便难出去。
这个档口，她也懒得和他再别扭什么，只问他客观事实，“宋说的那个人，是你哥的秘书？”
冯镜衡昨晚宿醉难除，他到现在都头疼着呢。喝一天茶了，人都跟着寡淡起来。
他偏头来，只手撑着下巴，望她，却不是回应她的话，而是略微较真地来了句，“我都前任了，你还和我说什么？”
栗清圆指指他的椅子，示意他掇掇，她要出去了。
冯镜衡不依，更是一夫当关地把住出口，他无厘头地好奇起来，“那要是结婚了，一吵架不就变前夫了，啊？”
“……”
“我昨晚在你爸妈那，说什么了？”他转过身来，打量黑白look的栗清圆。
“说你口头保证愿意无条件赠与我五百万。”
“给你五百万干嘛？”
栗清圆狐疑，他没准真的断篇了。
冯镜衡再人畜无害问，“我没跟你爸吵架吧？”
“……”
“那酒弄得我难受死了，圆圆……”
“你住嘴！”
“我夜里起来，不是吐，而是……”
“我叫你住嘴！”
被命令住嘴的人非但不住，反而伸手来，一把捉住栗清圆桌下的一只手，这才告诉她，“我没断篇，说了什么我全记得。我更记得，你怎么把我弄上车，还给我系安全带。”
“可是你没跟我回家。”
“冯镜衡你再说一句，我不保证不打人。”
他捞她的手，往他脸上来，“五百万我是不会补给你。因为我喜欢一直拿自己的知识谈判换钱的栗清圆。”
“圆圆，先前我保证的没做到。但是这一条，永久生效。你永远是栗清圆，不会沦为谁谁谁的冯太太。你妈说得对，你袒护我那么多，我不要没眼睛看不见。如果只想找个生儿育女的对象，那么，圆圆实足不适合你。”
向项还有一句，“我女儿我了解。她始终不肯朝我们坦白，无非是怕你在我们这落了个差印象。”
栗清圆终究别开脸，看窗外，她似声辩自己，也像示弱，“不。我更怕我妈失望，失望小舅，失望我。”
玻璃窗上映两个人的身影，栗清圆清楚看到身后的人挨她更近了些，她没有回头，只是听冯镜衡近近道：“不会的。过去的总会过去，眼前的要永远在眼前。”
栗清圆不禁回头看他，冯镜衡随即起身来，也拉她起来，他平静陈述，“看在我等你一下午的份上，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栗清圆仰头看他。
冯镜衡置身事外的清醒。然而，他告诉栗清圆，那天她在他那里输液，一屋子女人碰头，他从虞老板向女士口里都读出些愤恨，那天，朱青更是强济精神来跟栗清圆握手言和。是的，冯镜衡承认，如果是他的妹妹还是姐姐，面对这样的处境，他老早和冯纪衡干仗了。无论如何，也要把老大身边的不定因素铲除掉的。
今天听宋芸菲又多了一笔，可见已经不是捕风捉影的地步了。
“圆圆，我是和老大咬得很紧。但那是我们兄弟俩关上门来的较量。我不想看着他和朱青再生变下去，所以，这次的家务事，一来算是我为了伊家伊宁两个，二来算是我对我父母的一个交代，三变相报答朱青主动投诚你的那碗鱼汤。”
冯纪衡应酬交际的地方就那么几个，里仁路这几年算是被老二霸占下来，老大也顶多在会所、酒店和几处宴请的中式合院里。
冯镜衡要栗清圆配合他演出戏，戏码的宗旨就是得要他们还完完整整择出来。
总归不得罪人，最后来发作甚至清理门户的，一定得是虞老板。
也只有虞小年能按得住这种家务官司。
栗清圆听着冯镜衡的盘算，不置可否地反问了句，“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配合你？”
“为了伊家，为了虞老板和朱青的婆媳增进，也为了，”冯镜衡这回摆出副痛心疾首、洗心革面的嘴脸，“冯家的女性话语权。你不是怪我之前什么都自作主张么，这回我只和你商量，这件事你不同意我就不办了，随他们去。你同意了，我事后也会跟我妈说，是你再三枕边风我的，我妈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她，谁也别想来霍霍她的两个孙子。你更要相信，老大如果不悬崖勒马，她留下朱青和孩子，都未必肯认他冯纪衡。”

第77章
◎谁到底对你们忠贞◎
冯纪衡最近在谈集团酒店新供应商的事务，接连几天的应酬局。
他不大爱在自家营盘上摆招待，一来吃腻了那些菜，二来没有那种真正的宾至如归感。
程乾微给他分析，恰恰相反，你追求的是宾至，却丁点不要如归。
冯纪衡拿火机点烟，左手无名指上涂了一截红色的甲油，他不大讲究，该是拿什么锉刀还是信封刀刮掉的，刮伤了指甲不说，还留了不少痕迹。
程乾微替他挡酒了一晚上，再送走两位客商，回包厢的时候正巧再一次看见了这碍眼的甲油，不禁蔑笑道：“你和你老婆闺房乐趣挺别致的嘛。”
冯纪衡扔开火机，这才注意到她在说什么，口吻淡薄，“伊家的杰作。”
“那干嘛挫掉？”
冯纪衡不回答这类无聊的问题。
后天中秋节，冯纪衡要程乾微把明后天所有的行程都顺延到节假日后，他歇两天。
程乾微不满他这临时推牌的行径，只细数这两日的重要交际。冯纪衡不买账，他在工作场合向来这样，我在给你交代，不是和你商量。衔着烟的他，冷瞥一眼操持的人，“我答应朱青陪她回她父母那里走亲戚，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程乾微面上不显，随即玩起她的手机，可有可无地应一声，“唔。那老规矩，我有情况还是请冯镜衡支援了。”
端坐的人切一声，把吞到嘴里的一口酒，在嘴里打了个转，全当漱口水吐回杯子里去。他像指派他的孩子，不，他的两个孩子顶矜贵了，他们冯家的孩子，不要到出生了，成为受精卵的时候，就已经是人上人了。冯纪衡更像指派他豢养的畜生，“去吧。这不是你留在集团最大的癖好了么。”
“冯纪衡，你就是个大傻叉。”
“我可没得罪你，怎么破防了呢。”冯纪衡起身来，他左手夹烟，右手来捏程乾微的脸，“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老二这两天老往这跑呢，他大概对女朋友的新鲜劲也差不多到头了。新地皮的事谈得半吊子在那，与他一个鼻孔出气的几个招募大佬倒是没少联络，银行那头更是来往密切。不知道他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觉得他谈得下来的胜算有几成？”程乾微问。
“唐受钺骨子里还是个文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到他老爹的棺材板压不住了，他未必肯出让的。不巧，我们冯家，能与文人打交道的，偏老二一个。”冯纪衡慢笑道：“老二的审美很统一的，他交友，会女人，好像都爱这个调调的。起码，他相中的女人，不会动不动骂人傻逼。”
程乾微目光里起火，啪地一下，打开冯纪衡的手。后者到底喝多了，踉跄了下，随即笑着跌坐回沙发上。
酒几上，他的手机在响。
还是特定的视频来电音乐，冯纪衡不无醉意地接通了，里头传来朱青的声音，后天过节，明天还是工作日。朱青已经带着伊宁先回她父母那儿了，视频那头没要他到场，只叮嘱他，等伊家放假了，要司机去接了给她送到外婆那里。
这两日，两人有些口角。朱青知道每次要他一起回她父母那里，总是千辞万辞的不得空，她父母也已经看开了。这一回，是朱青叔叔家做行当请客，原本也不是非得要冯纪衡去，她多嘴问了句，冯纪衡不耐烦，就非得赶在这中秋节里请？年年这个节里多少事，你不知道？
朱青顶真回去，那过整寿生日，人家日子在这里头，我还叫人为了我们一家改掉？你不想去就不去好了。
冯纪衡一进门，原本就累得一身怨气，听不到妻子半点嘘寒问暖，倒是反过来被朱家一堆鸡毛蒜皮弄得心烦意燥。当即回道，嗯，我是不想去。回回去了，给你老头子撑门面罢了。
朱青怪丈夫不体贴，也想细细跟他说道，我父母已经够把你捧得高高的了，谁家做岳父母做成他们那样啊，谁家做女婿做成你这样啊，你比人家新女婿还矜贵的。他们来往个人情，指望着女儿女婿到，一起撑撑场面，哪里就是个很过分的要求了？
彼此说到气头上，朱青拿老二作比。你父母都说老二不像样子，可是我看他在女方父母跟前，都比你会下架子。连你妈都为了他向着女朋友妈妈吃醋……
话没说完，冯纪衡断喝了句，有完没完！你现在不仅婆婆是人家的好，男人也是别人的好了？啊！
一句话，震得朱青半晌没说话。冯纪衡更是扔下话，就上楼去了。连续两晚，朱青都是跟伊家睡的。
这会儿，视频通话，冯纪衡原本想跟她说，我安排好了，明早一齐回就好了。朱青没等到他张口，便匆匆挂断了。
冯纪衡当即扔了手机。他想说，什么时候她已经这么自顾自了，他喝了这么多酒，她是一点没看到，更不关心了？
迷蒙间，有热毛巾熨帖到他脸上来。
再揭开的时候，冯纪衡闻到了那标志性的NO.5，与酒气糅合在一块，昭著着这不是家里。
朱青也从不用香奈儿。
程乾微把热毛巾扔到一边，再端热茶给他，喂的很烫一口。上头的人咒骂了句什么，程乾微骂回头。然后她继续鄙夷，鄙夷做夫妻的还真有意思，吵架还可以拿孩子当借口呢。你妈仗着给你爸生了两个儿子，耀武扬威地一辈子，轮到你老婆又是仗着两个孩子，对你奴役使唤呢。
“伊家是真漂亮。不怪你妈那么宠惯，不怪冯镜衡这么宝贝他的侄女。他抱在手上不肯让我接手的那种。”
醉酒的人，意志却很清醒，清醒地诋毁她，“老二他就是主观不喜欢你碰他看中的。”
程乾微这一回没有置气，更没有反驳。而是冷冷淡淡来了句，“明后天不准回去。”
“程乾微，你给我滚。”
“冯纪衡，你说我能有伊家那么漂亮的女儿么。”
“难。”
一具轻飘的骨头架子跨坐在上，她学他这种天生上位者的傲慢，来捏他的下巴。至今，程乾微都不相信那些所谓的日久生情，有些感觉没有就是没有，哪怕天天对着，超过所有人，超过他的妻子，都是没有任何奏效的。她就是没法喜欢他，尽管他和那个人是一个妈生的。
可是，她也有厌倦的时候。厌倦这样机械的工作，这些无休无止的勾心斗角，她的骄傲一边奴役着自己不准停下脚步，一边又尤为地鄙夷那些富家太太。譬如朱青，程乾微真心瞧不起这样名牌大学出来的女人，为了阶级跨越，最后被男人规训得面目全非。然而，她有一对好儿女的牌，这对儿女能保她一生荣华富贵，有点可笑。程乾微喝到脑袋发昏的时候，她不无失智地承认，她有点艳羡，甚至憎恨。憎恨她好像操控着冯纪衡，然而，他还是会为了妻子紧急转弯，甚至叫停一切。仅仅因为他们一齐有对孩子。
冯家的孩子真的天之骄子。
程乾微摩挲着冯纪衡的颈项，用一种谈判的口吻，与他协商，“你借我点东西吧。”
话音落，包厢大门被人洞开。侍者跟着后面惊心地喊，“小冯先生，您不可以……”
沙发上的人即刻从昏聩人的身上起开。站在门口的冯镜衡，单手插袋，没有说话，只回头瞥了眼侍者，侍者规矩颔首撤退了。
“怎么个事，喝倒了？”今日的冯二难得穿得正经八百，三件套的正装，衬衫领带，一丝不苟。
然而，他踱步坐到老大身边时，却丁点没有查点的意思。不用靠近，也知道他喝了不老少。
坐下来没多久，他便接了通电话，并告知了这头的包厢号。
冯镜衡这头摆出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他全程并不过问程乾微，只说借老大包厢见个人说点事，要程乾微没事就把老大弄走吧。
没等程乾微反应过来，那位栗小姐便只身孤落地走了进来。
冯镜衡点烟，冲来人解释，他那头还有应酬，是真的脱不开身，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栗清圆把一沓信件模样的东西，扔到冯镜衡案前，问他，汪春申的事，是不是真的？
提及一个名字，一直装醉酩酊的冯纪衡醒豁开些眼。
栗清圆的意思是，她看了她舅舅的信，才明白了汪与舅舅的来往与嫌隙。
而冯镜衡明知道这其中的缘故，瞒着她不说，相反，还拿汪的这点污点，促成他们冯家的生意。
冯镜衡在那端，并不作辩驳。
栗清圆两次征询的口吻，旁观者都看在眼里，冯镜衡始终不出声。
倒是程乾微上前来安慰，“栗小姐，有什么话好好说。”
栗清圆不顾旁人在，最后声明想听冯镜衡亲口说。
前因后果是事实，两个人也就这其中盲点较量过了。即便如此，即便明白是作戏，冯镜衡还是有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栗清圆当初为什么那么生气，入戏的彼此，坚守着各自的立场，冯镜衡怠慢口吻道：“不然呢，你教我该怎么做？圆圆。”
某一刻，栗清圆觉得他们踏进了同一条河流。
也在这一刻，事情形成了完美的闭环。是的，尽管她答应帮他来演这出戏，中间的过程未必多么重要，但是无形之中，他们又一次call back 了一下。
答案还是不改。
冯镜衡在做他正确的事，哪怕利益。栗清圆也是，当下，她还是会选择与汪春申割席。那是她作为故人家属最后一点气节。
所以，两个人这一次跳局外人后，才明白了彼此的执着。
栗清圆带着这点气节，最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包厢。
冯纪衡丝毫不意外的样子，仿佛那晚老二不作声地从父亲与他跟前不无败北地走开时，他便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无论如何，老二就是权衡之下，利益高于了女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位栗小姐没点气性，便不会入老二的眼了。
冯镜衡在包厢里不无亏心地烧完一支烟，拣起那些信，又没事人地回他的名利场了。
程乾微是看着冯镜衡重回包厢的，她不无失望地看着那背影许久。
直到她再和冯纪衡一道预备离开时，在外面连廊下看到了枯坐在月下的栗清圆。
她在抽烟，抽的还是冯镜衡最爱的牌子，七星。
程乾微把手里的外套与手袋，悉数交给了冯纪衡，要他先去，她……来安慰一下栗小姐。
程乾微近乎大栗小姐十岁，说实在的，与栗清圆这样并肩落座下来，金桂香气，冷月清泠。她也得客观承认冯镜衡的审美。
一个当打之年的曼丽女人，足够一个男人晕头转向。
可是，程乾微很私心地不喜欢这类女人。因为她们的漂亮像商品，等着男人来遴选。选中是你的福气，把你抛之脑后，又是你的宿命。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当日与舍费尔高谈阔论的栗清圆，转脸就被冯镜衡弃如敝履。
“栗小姐也不必多伤心。”
“冯镜衡一向如此的，他们兄弟两个守着那庞大的家业，谁也不会那么想不开地跟他们父亲过不去。”
栗清圆手边是整盒的烟，程乾微管她要一支，栗清圆不作声地给了。
待到程乾微吸燃到唇上，她才告诉栗清圆，“晚几个小时，也许冯镜衡就告诉你了。不过，我不想他那么做，只是直觉他那晚有事。于是，我就通知了冯纪衡和他们父亲。”
“你？”栗清圆抽烟的样子很拙劣。
程乾微却很熟练，熟练地告诉她，“我认识他的时候，就看着他抽这个牌子。”
“是么？”栗清圆作恍然大悟状，手里的烟吸一口，灰都没他们老手弹得利落。然而，这个有气节的女人一副挽尊的样子呢，“冯镜衡跟我说的不是这样的。”
“他和你说什么了？”
“说你在你老板的办公椅上……”
程乾微诡异笑一声，“可是说实在的，我还是喜欢弟弟多一些。他即便给女人气受了，也是真实的，偶尔还会故意吃女人瘪子。冯镜衡这人更活，活生生的那个活。”
“可他不喜欢我。你信不信，我留在集团，就是为了他。”
“为了他，又为什么不站在他这边？”栗清圆冷淡地问。
程乾微突然对眼前这女生索然无味起来，也有点明白冯镜衡为什么连追出来都懒得追了，因为太稚嫩的人实不该留在他们兄弟俩身边。
“因为他不喜欢我，我说过了。”
却听到栗清圆严阵地反驳了句，“可是你刚才说了，你也不喜欢他哥哥。”
程乾微的脸色忽而变了，从冷静变得尖锐起来，仿佛分分钟面孔里脱窍出鬼魅。
栗清圆再道，她在冯镜衡告诉她之前，就已经意识到她和他哥哥的不寻常之处了。
程乾微笑而不答。
栗清圆作举例的样子，“一个合格的助手，称呼老板的爱人，即便直呼其名，也不会那么轻飘、冷淡。”
“你是说朱青啊。”
栗清圆平静地看着傲慢到忘乎所以的人。
只听程乾微道：“我和冯纪衡是平起平坐出来的，我能给他的，是一个毕业了就甘心在家奶孩子的女人远远做不到的。”
“这是诡辩。你能给谁的，是你拿得的报酬后该兑现的。别人奶孩子，是人家为了孩子的自愿付出。两者，毫无逻辑相提并论。”
“……”
“这也不是一个介入别人感情乃至婚姻的合理理由。”栗清圆寂寂反驳且指摘道。
程乾微丝毫没把栗清圆放在眼里，站起身，傲慢地拿羊皮底的高跟鞋捻灭了半截烟。居高临下的口吻来了句，“知道我为什么没想着把冯董按下冯镜衡的事告诉你么。就是你有点傻，不好意思，我感觉你甚至走不到朱青的位置。为什么，知道吧？”
“冯镜衡的那个妈，最看重的不是家世不是学历也不是多么能说会道的社交能力，她当初能容忍朱青未婚先孕地来爬到冯纪衡头上，多多少少还是看重点朱青什么的，漂亮、和顺，镇静，哦，还有她父母，虽然她老爹生意一败涂地，但是虞小年有一点是相中的，朱家老两口感情很笃定。知道了吧，虞小年不喜欢离婚的家庭，因为她觉得能离婚的父母，总归有点上梁不正下梁……”
最后一截没说完。程乾微只觉身后一阵风，扭头，便见到她口中议论的人，到了眼前。
只见虞小年过来匆匆的样子，身边还跟着虞家的舅母。
不等小年发话，虞舅母先要上手的样子，小年不肯，只居中断喝一句，“冯纪衡人呢？”
原本已经去车上坐等的人，一心不理会她们女人间的扯头花，结果被一通电话喊回头。
他原本就有点磕巴的脚步，一径重回合院连廊下时，张眼便看到了虞老板坐镇在那的样子。
冯纪衡几步上台阶，期间头还撩动了一盏六角灯笼。
不等那灯笼晃荡停下来，虞小年霍然起身，当即就给了冯纪衡一巴掌。
结结实实，着实听响。
“我说过，我不为难别人家的孩子。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打了谁，你们还别不买账。”
“你今天，就现在，给我个准话。你那老婆孩子还想不想要？不想要是不想要的说法，想要，就现在给我把你的屁股擦干净。”
程乾微没见过虞小年这么大的阵仗，才要帮腔冯纪衡。边上的虞舅母瞟一眼她，骂她不要脸，人家娘俩的家务事，你插什么嘴，你谁啊！
冯纪衡受了亲妈一巴掌，一句不敢多言，只过来要扶虞小年回去，一切回去再说。
虞小年当即抡起巴掌，再要来第二回 的时候，被人从身后抱住，顺势把她抡圆的巴掌给撅下去了。
是冯镜衡。即便半个小时前，他已经清场这里，也没料到虞老板这么大的火力。
被半路不得已哑火的虞小年，回头，连带着老二也给了一手刀。
“你拦什么拦，你当你是个什么好料呢。”
冯镜衡竖食指到唇边，“嘘，我那里头还有一桌客呢。”
虞小年才不听劝，只叫跟着的司机，“去，回头去，把伊家抱过来。”
冯纪衡这才发作起来，“这是在闹什么！”
“闹什么。我要问你，你好好地处上下级关系，会纵容的一个助手说出这些话来，我倒不信了。她今天说出多狂的话来，我都不跟她对话一句，免得脏了我的口眼。我只问你，你今天拿不出决断，我也不去通知你老婆。我叫你女儿过来望望她有个什么样的老子！”
“至于有的人起别的什么心思，我今天就把话撂这，想都不要想。我们冯家的任意一毛钱都是要给名正言顺的人，名正言顺进我们冯家大门的人。”
“冯纪衡，你如果想离婚，那么，当初多少人把你老婆抬进门的，还要多少人把她送出去。少一个人，我都不答应。”
边上冯镜衡不禁朝舅母使眼色，虞舅母这才会意二子，把小年往里头拉。口中也劝道：“上年纪的人，别动这么大的肝火。进里头慢慢说啊。”
“不行，把钊明喊过来。由他去管他的两个畜生小子。”
虞小年眉目刚烈，愣是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头顶上是要将圆的月亮，最后一句是为她也为冯家的儿媳正名，“我看重什么也比不上人家忠贞地做一件事。”
“而谁到底对你们忠贞，你们别眼睛瞎了个洞。”
一行人在风月廊下停顿许久，终究是冯镜衡先发话了，他喊来侍者，直言送程小姐离开。
到此，程乾微的酒去掉一大半。她不无愤恨地盯着冯镜衡，原来如此，这是一出戏，请君入瓮的戏。冯镜衡碍于弟兄利益还是情面，他总不好直接去他父母跟前挑明什么，不如叫有心之人放下有心，全撕扯下来。
程乾微再看了眼栗清圆，她才要上前与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女人对峙一句的。听到冯镜衡来了句，“程秘，我敬重你是我父亲一手提拔出来的。所以，于情于理我不为难老头的人也不发作前辈。但是，今晚你敢再朝她半句不中听的，我可不是老头还是老大，顾忌多年的情分。”
终究，程乾微被不动干戈地请离了去。
前脚送客，后脚冯纪衡的拳头就招呼了过来。老大揪着老二的衬衫领子，两个人扭打到一处，冯镜衡整个人更是顺着连廊的栏杆，仰翻到一地月季丛里去。
栗清圆吓坏了，才要喊某人的名字并要上前去的。
倒栽到月季中的二人，老大骂老二，狗东西，你算计我！
冯镜衡仰栽在下，借着力道，翻身来，几乎拿膝盖锁喉般地按住老大，“我他妈算计你，就该由着程乾微一步步再套牢你。我进门前，你俩在干什么，你还要说明白么！”
“冯镜衡，你这个狗娘养的！”
“嗯。你睁大眼睛看看你骂的娘在那站着呢。”
“老二，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你他妈到头来不还是选了利益，你当你多崇高呢，你这样两头都想占的样子，还不如当初夹起尾巴娶那个袁芳岁，我还服气你一点。”
二人都喝了酒。论干仗拳头，老二肯定比老大霸蛮些，然而今天，他却实实在在甘愿去了下风。气一泄，被老大搡到一边去，月季枝丫上全是刺，刮蹭地有人冷嘶爆粗。
冯镜衡就这么被老大砸了好几拳。
乱斗中，他仰头见到了天上月，视线再徐徐降落到廊下，六角灯笼下，惶惶之色的人身上。
她朦胧一身心惊胆战，然而，还是不顾他们的反对，跑下台阶试图来拉架。
栗清圆情急扽住冯纪衡的一条手臂，被男人无情的力道撇开了下，手还打到了她下巴。挨揍的某人这才撑着手爬起来，一只手轻而易举把老大搡到一边去，再来扶不顾死活的人，他先端详栗清圆再骂：“你傻么，没看他们都不敢过来。你跑过来干什么！”
说着，冯镜衡心里更是呕血般地懊悔，吐出一口血沫，到这一刻，他终究承认了，老大的话没错。
他们谁也没资格说谁。
虞小年生生看着他们弟兄俩动了手，也不去管更不去拉架。且等他们狗咬狗完了，最后不无失望地喊司机说回头。
也叫他们两个，即刻归家去。有什么事，跟你们老子说吧。
这一晚，栗清圆头一回正式去到了冯家。
是冯镜衡死活不肯她独自回去，拉着她上了他的车。
回程的路上，栗清圆看他白衬衫全是蹭花的痕迹，更是一身的泥。
嘴角挂着彩。
“你为什么非得逼着程亲口讲出来？”
“她和老大没实质关系比有更难弄。她压根不喜欢老大，我去和我妈说点什么，即便弄走了程乾微，老大心里也不会多买账的。不给我妈眼见为实，我妈不会狠心开刀的。况且，程乾微还是老头的心腹，上一回我就委婉渗透过了，可惜老头压根没往心里去。”
“程乾微不亲口承认，我也没法子她。”
虞小年听到身边有这样一个想拿捏老大还不想老二好过的人，她不手起刀落，就不是她了。况且，她私心原本就有点愧疚朱青。为了两个孩子，她也要正这个视听。
冯镜衡透风给家里知道，说是他在那里和女朋友闹起了分手，吵得沸沸扬扬。虞小年才想赶过来问个究竟。
结果，撞破了程乾微的一番话。
即便知道程乾微不会有多中听的跟栗清圆说，冯镜衡还是认真地问她了，“她说你什么了？”
“说我父母离婚了，入不了你妈的眼。你们家看不上离婚的家庭，离婚的父母一定会有个也会离婚的子女。”
“放她个狗屎屁。”
栗清圆无动于衷某人的发癫。她只问他，“你和你哥闹成这样，你爸会放过你们么？”
“你放过我，我就万事大吉了。”
“……”
“老大说得对，我没资格说他。我这样什么都要，还不如当初一口答应娶袁芳岁来得更不虚伪。”
栗清圆面上心事重重。
挂彩的人，忽然再凑近了些，栗清圆清晰地看着他到唇角的血与肉，“可是我娶了别人，你怎么办？不是你不能过，是我不能过。”
是夜，接连几辆车子鱼贯而入冯家。
只见冯钊明更深露重地站在太湖石假山边的一处借景花园里，不等两个儿子到他跟前，冯钊明拿手圈地的模样，复盘的口吻，要他们兄弟俩就在他跟前，把怎么动手的，谁先动手的，一一重演给他看看。
“少一步，你们就都是孬种！”
兄弟俩见到老冯，都没了吭声。
冯钊明气得踱步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勒令两个儿子跟他进书房。
没等房门关上，就听到冯钊明在里头大发雷霆，头一件便是，“马上给我打发掉程乾微。涉及解约赔偿的数目，老大你自己走私账。”
“至于你老婆那头，自己去料理。料理不到位，手头上一应事务就全给我停掉。你有心思玩这些歪门邪道，我没那工夫把正经事交给你败。”
老头说到气头上，操起一个烟灰盘就往弟兄俩当中砸去。教子态度一视同仁，骂老大窝囊混账，骂老二狡诈反呛。
“你们俩哪是一个妈生的，不知道的，以为我冯钊明娶了多少老婆呢，才生得你们两个这么死咬着。”
瓷器落地而碎，外面听声的人，唯独栗清圆跟着风声鹤唳。她私心到底偏帮着冯镜衡，无论别人怎么疑他狡诈还是起异心搞手足。栗清圆知道，他是真心希望哥哥悬崖勒马。
虞小年与虞舅母稀松寻常得很，虞舅母几番打量二子这个漂亮的对象，一看就是个随和的主，合眼缘得很。连忙叫人家坐下来，“别害怕。他们家这些都是小场面。”
那头，伊家没睡得沉，瞥到前面庭院里几束车灯，其中有爸爸的车也有小叔的车，光着脚丫就下楼来。
她臂弯里夹着个星黛露，看到会客厅里坐着栗家的小婶婶。冯伊家扮了个鬼脸，悄咪咪露脸在栗清圆面前，第一句就问：“你生病好些了么，婶婶？”

第78章
◎阴晴圆缺◎
听得天真烂漫的这一句，不知怎么地，栗清圆突然像下定决心般地果断且勇气。她要等到冯镜衡出来的时候，力排众议地告诉他，我支持你，即便他们都觉得你狼子野心，我也会一个人相信你。
冯镜衡当伊家半个女儿。父母之爱子，无外乎，天长地久的太平与顺遂了。
虞小年在合院里那会儿，铁骨铮铮的模样，回到家里，关上门来，却是个再气馁且消极的母亲。她当着寡嫂与栗清圆的面，悄默声地抹起眼泪。因为看着伊家才这么疙瘩大的孩子，忧心忡忡得很。她低声与大嫂说一句，“要怎么好啊？作了什么孽了，这是。”
虞舅母心肠比小年软弱多了，然而，失了丈夫，家里至今都斗得你死我活的。她这个年纪，这一回也算看开了，“哪里就到那一步了。怕什么！好的你拆也拆也不散，坏的，你再捏也捏不到一块去。”
虞小年再要说些什么，望着伊家在边上，顾忌着，又咽下去了。
明天还要上学。栗清圆会意着，便伸手来摸伊家的发顶，“你还不去睡觉，明天要起不来了。”
伊家不慌不忙，扁扁樱桃般的小嘴巴，问奶奶，“你和舅奶奶去哪里了呀？”
虞舅母帮腔，“我们去接你小叔的女朋友去了。家家不懂，快上楼睡觉去啊。”
冯伊家小学一年级的有限储存知识里，大人说到小孩子不懂的事，那都是跟结婚有关的。她忙问舅奶奶，“是小叔要和婶婶结婚了么？”
虞小年见伊家这样，越活泼，心里越惆怅。低落的眉眼，伸手示意，来把家家揽到怀里，“小孩子懂什么叫结婚，就挂在嘴边。”
“懂呀。结婚了就要住在一起，然后小叔也会有个小宝宝。”
虞小年难得纠正她的宝贝孙女，“你小叔有什么宝宝，他们男人不会生宝宝，要有，也是你婶婶有。跟你妈妈一样。你跟伊宁，都是你妈妈带大的。”
伊家跟着点点头。再告诉奶奶，她明天下午三点半就放学了，她要去妈妈跟伊宁那里的。
虞小年听起来不作兴得很。仿佛，明天就要家变起来。更是愁容满面。
栗清圆起身来解围她们奶孙俩，帮着照顾伊家，“你房间在哪里，我送你回房睡觉，顺便参观一下，好不好？”
冯伊家乐意至极。从沙发上跳下来，便拖着婶婶上楼去。
虞小年口里谢着圆圆，她也明白过来，今天是老二放消息到家里，也要圆圆陪着演得这出戏。
她嘴上不说，但是看得出来，老大这里出了这烂污事，老二跟女朋友也不多安生的样子。
老二什么性子，她最了解。不是到看不下去的地步，不至于要这么硬碰硬。
待到栗清圆哄着伊家上了楼，好一阵子，楼下都灯火通明且起起伏伏的絮话声。栗清圆碍于外人身份，并没有及时下楼去。干脆在睡着的伊家房间里，玩着她的积木和仿真超市收银玩具。
不多时，听得一阵脚步声。栗清圆规整收银抽屉里的玩具纸币的手停顿了下，侧耳细听，霍拉，房门被打开。
地毯边的人，多怕是冯纪衡。
好在，旋开门锁的冯镜衡，脱了外鞋，进里来。他没说话，先看了眼床幔里头睡得香甜的伊家。
再朝地毯上的人这边来，栗清圆继续定在那里。
冯镜衡不无吃劲地坐下来，浑身疼，还灰头土脸的。领带不知道被他解扔到哪里去了，散开的领口，左边脖颈处，有道很明显的花刺划伤的印子。
栗清圆始终淡定地没开口。
于是，坐下的人先发制人了，“你躲这也不急着回去了？”
栗清圆放下手里的东西，终究，不紧不慢地问出口，“你父母说什么了？”再指指伊家，“你哥呢？”
冯镜衡才坐下的人，又撑手起来，也拉她起，要她出去，“别在这。”
二人来到冯镜衡的房间，说是房间，实则是一层。这栋楼修建的时候，就为了他们兄弟俩各设计了一层，互不打扰的上下通行格局。
但是，老大夫妻俩回来住，多半是住后面一栋平层。
冯镜衡的这一层，他从留学回国后就没怎么有居住的痕迹了。但是，定期保洁还是归置得很干净，他偶尔宿在家里，倒也什么都不缺。
卧房里，冯镜衡抱来一个药箱。并指指他唇角边，示意栗清圆，帮他搽搽药。
“我问你话，你还没回答。”
“问我什么？”
栗清圆板着脸，盯人战术。
冯镜衡破功地笑道：“你留到现在是不是就为了打听这个，压根不是为了我，是吧？”
“是。”
冯镜衡把药箱扔到桌几上，大喇喇地脱着身上的脏衣服。直到光着上身，栗清圆才看到他胸前到背后，青红了好几处，还有那些花刺的痕迹。
栗清圆还是忿忿，她换了个问法，“打你的人呢？”
冯镜衡就这么光着膀子坐到她身边来，“怎么，你要找他算账？”
栗清圆并不去看眼前人，只四顾打量着这宽敞的卧房，九十度大直角的落地幕窗外，黑压压地，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家真的没邻居的，外头除了树便是花。
栗清圆出神貌地沉默，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脸别正回来。也看看她被老大打到的地方，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冯镜衡一惊一乍地喊，“有点青了。”
受害者本人没什么感觉，她拍开他的手，终究打开药箱来帮他上药。她第三回 问他，“你们书房里谈什么了？”
镊子镊住消毒碘伏的棉球，滚上见血的伤口，冯镜衡本能地啧声出来，“轻点啊，外科医生的家属，就这点手艺？”
“不好意思，外科医生的家属并不搞医。再友情提醒你，外科医生没痛觉的，他们的有一点疼，可能会要你命。”
冯镜衡见她还有心思说笑，也跟着笑眯眯起来。棉球再挨到伤口上，这一回他不喊了，痛并快乐着，也慢慢告诉她，“老头明天亲自约见程乾微。这个疯女人，慕强且自大。她不服任何人的，除了老头。”
栗清圆顿着手，面面相觑了，她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他们？”
“老大当着老头和我妈的面，再三否认，他没碰过程乾微。他上回也这么跟我说的，我倾向信他。程乾微压根不是老大喜欢的那一挂。她自己也……你知道她的，疯得不行。”
冯镜衡再告诉栗清圆，晚上那阵，他进他们包厢前的事，“老大没醉。他清醒着是不屑碰她的。冯纪衡这点道行还是有的，他不会有兴趣一个痴疯别人的女人。”
这个人还是亲兄弟。
然而栗清圆的话却是鄙夷的，“有没有那一层关系，又怎么样。”
“这种事，越描只会越黑，被迫喂得恶心，也只会多不会少。”
冯镜衡来握她的手，就着她的手，来靠近治疗他伤口的药。出口的话，却很笃定，“嗯，对你是没什么区别。对他们多年的夫妻，对朱青，对两个孩子，很重要。”
栗清圆抬眸看他。
冯镜衡阖阖眼，算是点头。“我不确定朱青到底知不知道，但是，圆圆，没有那实质性的关系，才能勉强挽回他们。如果程乾微当真有实在的把柄，再跑到朱青面前去喂恶心，我就难保证了。”
“你哥还爱朱青吗？”
这也是虞小年问冯纪衡的，你还能不能过？还是说，你和她过不下去了，换个人，你就可以了？
冯纪衡沉默良久，最后只勉强交代，他没有想过离婚。但也确实身心俱疲，无休无止的家务事，比他在外面还不得消停。有时候，他真的不明白回家的意义。
虞小年这个档口，一句不想升级矛盾，由着老大倾诉。
冯纪衡只怠慢地承认，朱青从前不这样的。
旁听的冯镜衡，始终没言声。倒是案前的冯钊明拍了桌子，“你要她怎么样？还十来岁那样对你千依百顺？”
“要求人家千依百顺的时候，先查查自己。你这些年，就和从前一样了？你这些年，为你的老婆做了什么？你的一双儿女是你吹气球吹大的了，啊！混账东西！”
“别和我扯生意那套。我不爱听，男人安身立命，从来先己后人，没得说做什么是为了女人孩子那套。”
“你老婆孩子跟着你，享福，是你做丈夫应该做的事；吃苦受罪，那是你无能之过。就这么简单。”
边上一直滑火出来，却不点烟的冯镜衡听着笑出声。
冯钊明冷眼瞥一记老二，拿他开刀了，“怎么，你有什么意见？”
挂彩嘴巴疼的人，无有不依，“没意见。甚至觉得冯董说的一点没错，我喜欢，我就喜欢逞英雄的男人。本来嘛，娶女人回来，不要脸地要人家生出来的孩子跟着自己姓，再不给人家享福。我想不出来，将来我有个女儿，为什么要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冯钊明臊老二，“你上哪去有本事养个女儿。谁给你养。凭着你这一身反骨头，啊？”
老头发作完老大，再牵三挂四老二。质问他，这件事，你为什么早不说，要由着他们不清不楚着。
冯镜衡免责声明，指指脸上的伤，“呐，这就是我说了的下场。再有，我妈、我妈娘家的妈都在，你冯钊明刚才的话才说完的，你怪我不早点说是吧，反过来的意思是我该说的，对不对。行，那就行。我今天挨得打，我也不追究了，只盼着你大儿大媳明天离与不离，你们都别怪到我头上来！”
虞小年客观拉架，“老二，你少说几句。你挨什么打，谁能打到你啊，你不心虚手不会空。空了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故意的。你故意挨打，谁又晓得你！”
冯镜衡言尽于此，他也懒得朝房里谁交代什么。“我是故意挨打了，但不是为了你们。”
“冯纪衡，我还喊你声哥，亲兄弟明算账，我也不怕你明记仇。程乾微她心思不在业务上了，我提醒过你，不能留。今天这一顿架，就当我自罚的三杯。至于其他人，那是你自己的事。咱们一个妈生的，我不了解别人，但自问还了解你一点。你当真对老婆不留恋了，也不会要程乾微按下所有的行程只为了去岳父家走什么亲戚。这才逼急了那个疯女人。”
冯纪衡闻言这一句，脸色铁青。老二那会儿在门口站得可不是一会半会，他是且等着有人露出狐狸尾巴，才去闯门的。
冯镜衡说完，就出来了，由他们去。
至于后头的事，各人修各人的缘法吧。
“你了解你哥，那么了不了解你老同学，”栗清圆重换了个棉球，来给他消毒左边脖颈处的刮痕，“朱青会离婚么？”
碘伏蛰得一声不吭的人青筋都爆出来，上药的人，本能地替他吹了吹伤口处。
冯镜衡被这一口热风吹得心神荡漾，不疑有他，只幽幽学着她的口吻，去到她眉眼之上，“那你还分手么？”
“……”
“老大闹离婚，老二闹分手，这也太晦气了些。我妈去捐多少金身也挽救不回来啊。就像老头说得，败家之相。”
栗清圆没有松口，冯镜衡一点不催促她。只说他看到了，看到他和老大动手那会儿，廊下一行人，“只有一个栗清圆，她管我死活。”
“那是因为你们真的太难看了，亲兄弟动手！”
“嗯，我喜欢。”
“……”
“凡是能叫你坐不住的，我都喜欢，哪怕受过还是危险。”
栗清圆经此一役乌糟事，她眉眼里并没有多少受用。相反，忧心忡忡的样子，她想到伊家的天真无邪，记起她一般年纪的时候，父母的风波不断。不无沮丧地告诉冯镜衡，“也许是我没出息吧，我一点不想参与风还是险，过日子，明明无波无澜是最大的福气。可是人又容易在无波无澜里起惰性，起怨憎会。”
冯镜衡望着这样自洽且固我的栗清圆，他反而是欣慰的，欣慰怎样的外我，也许都不会轻易瓦解到她。也只有等到他的视角粘连受挫的时候，才能明白，一个从头至尾坚持自我的女人，多么的难能。
她母亲做到了，她也会做到。
冯镜衡从他的外套里，拿出栗清圆作戏用的那几封信。这个严谨的女人，她当真用的是她舅舅亲笔的信，也沉浸极了，封封启封了。
但他笃定，她没有看。
信还给她。栗清圆平静极了，“是的。我不会看的。那是小舅自己的东西。”
“但是，冯镜衡，我不后悔替小舅拿回来。尽管他那样无自我地眷恋着那个人。”
冯镜衡再轻声不过地附和了声，这一刻里，言语显得突兀且多余，他只字未言，只由着自己气息挨过去，有人像风里的火苗一样，本能地跳跃了下，却始终固执沉默地。
栗清圆没有退，冯镜衡却也没有再进一步。
他略微扯痛了下唇角，清晰地张口同她道：“我等着你慢慢想，不急，如果有一辈子的话，我有的是时间。”
再晚了些，解阿姨给冯镜衡打电话，说楼下准备了夜餐，问二子两个要不要下楼吃点，还是给他们送上去。
冯镜衡再下楼的时候，换了身行头，说他们不吃了，他还得送圆圆回去。
虞小年都以为圆圆是答应老二一齐住下的。
虞舅母也出面挽留，示意家里房间多的是，“要是家里妈妈不肯，二子你跟圆圆妈妈解释一下呀，楼上住客房就是了。”
冯镜衡出口拒绝了，“她不住这里。明天上班不方便。”
临去前，冯镜衡在桌上拿走了一个豆沙馅的春卷。
直到上了车，他才塞到栗清圆嘴里，“别嘴硬，肯定饿了。但是叫你跟他们一道吃，我知道你暂时还磨不开面子。”
春卷咬下一半，嚼在嘴里，栗清圆才有空反问他，“那你拖我来干嘛！”
“一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二，也叫你实实在在看看，看看我是不是你想象中的二世祖。你老爹只是你爹，他当你是个宝。我们的爹，他是爹也是老板。”
栗清圆轻轻咀嚼，学他舅母的话，“都这样打打杀杀了，还说小场面呢。”
“嗯，”冯镜衡见怪不怪的样子，“打小，老大就是端正君子派的，挨打的永远是我。因为我不服气他们什么都给老大最好的，结果，我今天才知道，老大反过来怨我这么多年。就像你说过的，人总要和自己赛道的比。我已经尽量与他脱离一个赛道，他坐镇在家里，我宁愿各地去跑去出差。可是，最后还是落了一身的不是。他们夫妻俩的事，我管了是错，不管还是错。老头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说。对，我为什么要说，要管，我到底有没有几分看笑话的狠心，有吧，我就想看看老大要糊涂到什么地步！”
“哼，他当真被程乾微套牢，那个疯女人要生下他的孩子，冯家又不是养不起，一百个也照养不误！操！”
栗清圆好一阵没接他的话。由着他宣泄一下。
直到彼此平静下来，她才端正启口道：“嗯。我相信你。”
“我信你是手足情，而不是搞异心。”
“你又愿意相信我了？”冯镜衡偏头来看她。
栗清圆不置可否，甚至有几分怨怼，还回去，“我相信你的还少么，是你从来不信别人。”
有人连忙道：“嗯，我不信别人但我信你。信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出这口割席的气的。我知道了，栗清圆。”
“今天在那里，我看到你妈那样，敬佩极了。她甩了你哥一个巴掌，你哥那样人高马大的男人，愣是一句不敢还嘴。就知道，你们兄弟俩心里是多敬佩母亲的。然而，你们不知道的是，回到家，你妈就没出息的掉眼泪了。我跟着也难受极了。尤其伊家还在边上，所有人不懂那种感受，我都懂。”
“人总是在失望里先抵御，独处的时候，又破得碎碎的。”
车子抵达文墀路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冯镜衡打发了老宋归家去吧，连同车子。
他说他回去的时候自己打车。
再一路送栗清圆进里，半道上，他问起她贞嘉路那套房子的进度。
栗清圆嗯一声，他都说进度了，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冯总帮我减免了多少？”
冯镜衡今天没多少说笑的心神，“太多人家房主以为我俩合谋避税呢。我只是答应她，合同成立，即刻补差价给她。这点钱算不上什么，但是房主确实急等着钱用。也想着，能给你省一点算一点。毕竟你要攒五百万退休呢。”
栗家门口，今天破天荒家里没有上灯。
听栗清圆解释才明白，栗老师被友院请去参加手术研讨了。
好巧不巧。与冯镜衡第一次正式被栗清圆放进门那晚一模一样。
他停步在院门前，等着栗清圆的逐客令。
然而，等她真的说出口了，“我到了。”
有人又反口了，“后天过节，我可能有个重要的谈判会，不在家里过，也不能贸贸然来拜你父母。”
“圆圆，我们提前一起过个中秋，好不好？”
是阴晴圆缺里的团与聚。
冯镜衡从自家的桌上顺了个豆沙春卷给栗清圆勉强饱腹。进门后，她煮了两碗泡面，上桌的时候，客人看到主人碗里有两颗虾，而他这碗没有。
“喂，这也太厚此薄彼了吧。”
“有伤口的人，不能吃虾。”说话间，栗清圆已经把两只冰箱里吃剩的白灼罗氏虾剥喂进自己嘴里，吃干嚼净了。
不在自己屋檐下的人，有怒也不敢言。凑合着吃的自觉，筷子埋进汤里，挑了几筷翻面晾凉的，结果，不禁看到面条之下卧着颗很占地方的水煮荷包蛋。
“这是奖励心诚则灵的中秋节彩蛋么？”
“闭嘴，说话影响消化。”

第79章
◎有心就有结◎
中秋连着国庆，调休出来的八天假。
栗清圆假期却比工作日更忙了些，她与师兄搭档的汽博会口译现场，在同传箱里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栗清圆只觉得脚踩云端，会后，她与师兄惯例的握手，表示他们又一次“同船”过来了。清圆跟师兄复盘其中她嘴瓢的那个词，络绎的会场里，穿一身黑白通勤的栗清圆，窈窕纤瘦极了，一手上握持着她的笔电，一手在空中比划着，师兄听她叽咕，笑出老大的动静。再借着今天的档口，介绍了几个其他语言频道的同行给清圆认识。他们一行人，形色各异的精英派头，坐一块聊未来AI能否替代他们的工具角色时，栗清圆喝水翻看手机，才发现一个小时前，有个人给她发过微信。
她回消息过去，没一刻钟，朱青再次回复过来，她问栗清圆有没有空喝杯咖啡。
栗清圆没有离开会议中心，倒是朱青开车过来找她的。
咖啡店里，两个人碰头。
栗清圆身边的圈椅上还摆着笔电、外套与下场会议甲方那头给到的不保密的资料，朱青没等坐下来，就轻声歉仄地问：“我打扰你正事了？”
栗清圆摇摇头，说她忙完了。“喝点什么？我正好需要补充体力，今天也不打算少一泵糖了。”
朱青拿出手机来，要请栗清圆喝，声称原本就是她来打扰她的。没理由还要栗清圆请。
栗清圆无所谓，她接过朱青的手机，自己选了杯她爱喝的。
轮到朱青自己，她没有挑选的心情，干脆就着栗清圆选的，多加了杯。
提交订单后，她才告诉栗清圆，“生伊宁后，我睡眠变浅了很多，也轻易不怎么敢碰咖啡这些了。”
栗清圆今日见到的朱青，随性淡薄极了，妆化得几乎看不出来，长发拿一块扎染的手绢挽着。
彼此难投契的沉默里，栗清圆不禁想起冯镜衡的某句话，他说程乾微不是他哥哥的审美，而眼前这样沉默镇静的朱青，减掉十岁，那种破碎又恭顺的样子，也许才是他们当初走到一块的吸引法门。
然而，人是流动的。一成不变的，绝对意义上，是不存在的。
木石云月，都会变。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地称呼你，才来得不那么客套又不那么……”
“清圆就可以了。我上学工作比较亲近地都这么喊。”
朱青定了定，算是接受了栗清圆这样的提议。“我今天这样贸然联络你，是不是叫你很为难……清圆。”
“不会。我在放假，恰好今天有副业，不要紧的，你着急也可以给我电话。因为我真忙的时候，也确实会手动关机。你想找到我，也有点难。”
“还记得我和老二登门栗家拜访那会儿，回头车里，老二就和我调侃，你好像错认了我和他是两口子，老二气得骂骂咧咧，说你没眼力见。”
“再见你的时候，老二已经要抢你的猫了。那时候，我跟冯纪衡说，太巧了，巧成书了，你真对老二没意思，也不会甘愿由着老二牵到这里来。”
“我那时候……”栗清圆想解释她的私心的。
“清圆，对不起，让我说完好么。”期间，朱青起身去拿了两杯咖啡来，喝一口，被栗清圆点的甜到了，什么时候，她已经喝不得这么甜的饮品了，明明她也只比眼前这个女生大四岁而已。“我公公你晓得的，他难得夸人。就因为你能招得老二没脾气，公公一下对你另眼相看。我那时候，真的，心里很不舒坦。冯家，我公公作主外面，婆婆作主里面。可是我明白，对我而言，真正要来往的也就是婆婆。你轻而易举入了我公公的眼，自然也会很轻松地赢得我婆婆的认可。这里头并不是你多好还是多体面，而是因为老二，他们老两口对于媳妇，只会爱屋及乌。”
“其实我不是不明白冯镜衡待我的两个孩子很好。他和我高中同学，说实话，那时候的他狂得没边了，而我那时候自卑得没边了。之后我和冯纪衡来往的时候，我身边很多同学都有点意外，甚至背后议论过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对，就是说的他们兄弟俩。她们觉得，冯纪衡比冯镜衡难钓多了。可是，她们至今不相信的是，我从头至尾没有去主动招惹过冯纪衡。他来给他弟弟开家长会，我帮班主任负责家长签到核对。整一个花名册上，就他一个例外的蓝墨色钢笔签名。”
冯纪衡还签错了行。朱青拿着修正液过去，要他修改的时候，冯纪衡问她，我们老二在班上表现怎么样？
朱青：你是？
我是他哥哥。
那是朱青整个青春期，见过最端正最和煦的一张脸。
后来大学校庆上，再遇到冯纪衡的时候，他已经是他父亲的左右手了。以校友名义的捐赠母校，对于家败了的女孩而言，更是天文数字。
朱青始终记得那天，她问揭牌的冯纪衡那句，“冯镜衡还好么？”
“谁？”
“你的弟弟。”
“你晚了一步，据我所知，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啊。”
朱青很冷静地反驳了句，“哦，与我无关。我想冯先生误会我的意思了。”
冯纪衡再好不过的脾气了，“啊，误会了啊。是个误会就好。”
庆典结束后，朱青回宿舍拿东西，她预备回家一趟。
下楼的时候，便看到了冯纪衡的车子，他在跟别人打听着什么，朱青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错愕了下也笑了下。
随即问她，“去哪里，我送你。”
之后的来往就没有悬念了。
怀孕是个意外，但是，选择留下这个孩子，是朱青的决定。朱母也询问了冯纪衡的意见，听得他淡淡的，朱家这才决议要见见他母亲。
彼时，冯纪衡的年纪正值婚娶的好时期。然而，虞小年始终不太响应。一来朱青年纪太小，二来为了一个孩子去操之过急本末倒置一桩婚姻是很不理智的行为。
终究，朱母说了些难听的话。无非是养女儿与养儿子的区别。以及，这种事，女人要遭什么样的罪。你冯家有钱是不错，可是你冯太太好歹也是女人。你不知道有些姑娘家弄掉一回，将来就难生养的嘛。果真那样，你要我们朱青将来怎么嫁人怎么活！
冯纪衡受不了朱母那些刺耳的话。终究拍板下来，甚至疾言厉色地反驳，他有说过不认不娶么！
之后便是风风光光的娶与嫁。
生下伊家的时候，朱青二十四岁不到。即便是个女儿，冯家也宠如明珠。伊家过周的时候，赶上冯纪衡三十岁，公婆甚至各自拟出一份继承协议给到他们的长孙女。
又隔了两年，她再生下了伊宁。公婆嘴上不说什么，但朱青知道，这个男孙冯钊明打心眼里欢喜。
也借着伊宁，多番催起冯镜衡来。
朱青每逢回娘家，朱母都念叨，有多少一碗水端平的啊。我就不信了，他们不想有个孙子。拿乔罢了。
也正因这一双儿女，朱青满以为能和婆婆缓和些。然而，虞小年始终不太满意她。朱青的个性也不大轻易转圜。忍气吞声后，总要有个出口。冯家上下，她只能朝冯纪衡排遣，然而，冯纪衡却向来不参与她们婆媳的斗争。说多了，他也只会冷脸下来，那是我妈，你要我怎么去和她顶真什么呢！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知道饭桌上的气氛不对，也只当作不知道。
冯家唯一的另类，反倒是冯镜衡。时不时来反驳一下亲妈。不惜要担一些骂名。
拿伊家伊宁跑丢那次说，不是冯镜衡当着她们婆媳面挑明了，冯纪衡也不会知道他的两个孩子差点丢了。
也只有涉及到他切身利益了，生身孩子了，他才会朝亲妈摆明几句。
这些年，他真正为朱青正名或者撑腰的，寥寥无几。
说到这，肩膀削薄的人，懵然，眼眶含泪。
朱青不无冷谑模样地笑了笑，“就像我妈说我的，谁也不爱老把啰嗦挂嘴上的人。我明明是日子再好不过的人了，还老这么爱怨这怨那的。时间长了，当真成了个怨妇了。”
栗清圆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她擅于捕捉讲述者的关键词，然而，需要她主观阐述的时候，她捉襟见肘。如果可以，她不爱主观宣泄多少。
只轻慢地安慰了句，“有心才有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是才把一个结解开的，所以我明白辗转不过的心情。”
朱青告诉栗清圆，中秋那天，虞小年与冯纪衡亲自登了朱家的门。算是来替儿子赔罪的。
也告知，冯钊明亲自出面，打发了那头，绝无回来或者卷土的可能。
朱母关上门来，发了好大的火，几乎冷嘲热讽。虞小年那么要强的人，再苦再累的时候，都没挨过这么下面子的事。
然而，她决意要来的。也知道，这件事越瞒只会越糟糕。
朱青听后，一整个下午没说一句话。更是没肯冯家把两个孩子领走，她只觉得太荒唐了。
那个程乾微，朱青想不到。她也只觉得自己过分的蠢，过分的相信自己。她相信冯纪衡只是性情这样，他不愿意听那些絮叨婆妈的事，无论是他亲妈还是岳母这边。他都不爱那些虚闹。原则上，他比冯镜衡没耐性多了。
朱青从来没想过，程乾微那么明显眼睛长在老二身上的人，他们两个能混迹到一块去。
一时间，倾诉的人，捧着一脸的泪，朝栗清圆不无软弱道：“我情愿他们不告诉我。”
“你失去这一次的真相权，也许就会失去一百次，一千次。”
朱青红着眼，蓄着泪，抬头看栗清圆，看着对面人递纸巾给她。
满脸泪的人，这才孤助无援地问栗清圆，“程乾微那晚和你说了什么？”
“说的都是你知道的了。她确实喜欢冯镜衡，不喜欢伊家爸爸。后面的，就都是招呼我的，你不必知道。”
“清圆，你为什么要答应老二陪他演这一出戏？”
“他是维护他兄长的利益，而我，当我盲从吧。或者，我在赌冯镜衡是个好人，你说他都这么大架势地弄这些了，将来，他自己再栽跟头，不是要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朱青苦笑道：“老二不会的。”
“你拿什么给他保证呢？”栗清圆问这句的时候，莫名有点酸意。
而朱青认解的，“是呀，我自己看人都不清，还去保证谁。”
“我不是这个意思。”栗清圆纠正，“我是说，谁也不能百分百保证谁。万一你保证了他，保证不了我呢。也没哪条规定，女人不能先变心的，对不对？”
“你更不会的。”
栗清圆施着淡淡的笑，却不再追问朱青什么。朱青自顾自继续道：“这是我第一眼看你就笃定的人品。清圆，我承认，我就是嫉妒你，嫉妒你有那样的父母，那样的安乐与富足，嫉妒你能叫老二处处无条件维护你。”
“他也不是无条件。”
“什么？”
栗清圆莞尔，“我是说，我们都不是伊家，总该清醒点。如果我势必回答你点什么，我答应冯镜衡这么做，就是为了伊家，我很爱这个孩子，像二十年前的自己，当我在救赎我自己吧。我始终相信，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镜子，能教养出这么可爱自信的孩子，并不只是他们冯家的金尊玉贵敦促出来的。”
朱青再次拿纸揩了揩眼泪，她低着头，把手上已经潮了的纸巾叠了又叠，最后，叠到无以再叠加的地步，才慢慢启口，“清圆，我不想见他们，包括我婆婆试着叫冯纪衡联系我，我都拒绝了。我今天厚着脸皮来找你，也是知道你和老二的关系，想亲口听听你见证人的声音。我知道你这样处处优越的高材生一定会笑话我甚至瞧不起我，可是我没有勇气离婚。尤其伊家伊宁还这么小，我一不想他们放弃那么好的家庭条件，二又舍不得他们离开我。三也有我自己，我早没了勇气像你这样独立游走了。”
栗清圆嗯一声，她并不参与别人的家务事。但是最后一条，“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反正两个孩子都去上学了。其实，有点自己的事去做，花来等待期待的时间就少了。”
栗清圆还是那句话，她并不适合做个说服者。但她试着拿她妈妈举例，“我妈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都能开好一个饭店，还弄得有声有色，恨不得要当家族企业传给我呢。”
“总之，别说自己不行。”
“我可以当他死了，事实也是，也许我们之间的彼此，都老早死了。”朱青不无挫败道，“他永远不知道我第二次见到他时，是鼓足了多少勇气才上前去问候他的。”
“清圆，你会笑话我么？”仿佛这对于一个不敢迈出这一步的人很重要。
栗清圆没有宣之于口，但是她冷静客观地摇摇头。
没等到她再开口，朱青不无难堪地点点头。起身来，说了句对不起，也说了句，谢谢。
*
朱青走后，栗清圆枯坐在原位许久，她拿着手机，已经翻到某人的微信头像上了，终究没有点开，也没有拨打出去。
他说过节假日这两天有点忙。忙到他兄嫂这边出了这么多的家务经，他也没来念给她听。
栗清圆也索性不想把朱青的想法及时转达给他了。
那晚，冯镜衡吃完泡面，等到栗清圆洗完澡，他帮她点完一盘蚊香。
香薰专用的长柄火柴还剩半截火杆，殷勤人顺势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两厢燃燃之际，冯镜衡提出告辞了。
去前，他问栗清圆，是怎么想到用烟来和程乾微套近乎的。
栗清圆：你说的。她抽烟。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算到她看到这个牌子会有反应？”
“直觉。女人喜欢一个人，往往都是从观察他身边的物件开始。”
冯镜衡左手上夹着烟，碍于栗清圆洗漱过了，长发都没有干。他没有太靠近她，也不想烟熏到她一身的干净。
临去，才叼在唇上深吸了口。鼻息逸出来些淡薄的蓝色烟雾，缭绕地吐纳的人几分战损后的孤诣感，“早点睡，我先走了。”
.
咖啡没有喝完，栗清圆拾起手边的东西，也握着自己的这杯，从咖啡店出来了。
栗朝安还没从X城回来，这几天栗清圆都趁着轮渡末班点赶回重熙岛上。
她才从会议中心边的咖啡店出来，预备去地库里取车的。手机有一串座机号码来电进来，栗清圆正好往电梯里进，信号弱，她没接得通。
等到她到了地库，手机重新来电，还是那串座机号码。
栗清圆站在车门边，径直接通了，她满以为是冯镜衡的。结果，听清对面自报姓名，却意外极了。
唐受钺。
这一天到夜里，出了许多事。
而眼前，这位唐受钺先生贸然联系到栗清圆，是为了钟宪。
钟宪上次与栗清圆一面之缘，她来中国，人生地不熟。唐受钺能想到的，偌大的一个城市，也只有栗清圆了。
而电话这头，栗清圆声明，没有，钟宪并没有联络她。她也跟唐先生首肯，如果对方联络她，为了安全考虑，她会联络告知唐先生的。
结果，对面好像对这样的答案并不太满意。
“栗小姐，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帮我试着联络宪宪一下。她把我一切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不怕你笑话，她实在任性。可是，她在这里，我得保证她的安全。”
“另外就是，无论钟宪回不回你call。栗小姐，我能不能见你一面。”
“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任何唐突意思。因为就在刚才不久，冯镜衡摊牌了，倘若我应承不了他要求的。那么，冯镜衡为了私人情由，也许不能和我合作了。”
唐受钺现在知道了，冯二的私人情由就是他的情人，恋人，乃至未来的爱人。

第80章
◎第一顺位【增补版】◎
栗清圆挂了唐受钺电话，先是受人之托地打了通微信语音给钟宪。没几下就接了，她言明身份，也告知钟宪，是唐先生放心不下你的安危，央托我联络你的。
那头的钟宪，已经从唐受钺的酒店房间跑出来快一个小时了，她还在哭，哭得鼻音拖沓。栗清圆耐着性子听了点，大抵明白就是唐受钺因为生意遇到磕绊，迁怒无门，就冲钟宪发脾气了，要她即刻滚回新加坡去。
栗清圆今天光听别人的家务事就听饱了。她眼下也只想自私点，便冲钟宪打听，“唐先生的生意是冯镜衡那头的吗？”
钟宪在家是幺女，她妈妈是改嫁的。吃穿用度全伸手朝继父要，她对生意往来并没有多大兴趣，也远轮不到她。
这些年唯一的耳濡目染就是唐受钺身边的。她知道他在谈让渡那块地皮的事，这是他唯一的翻身仗。可是，如今商谈的买家抑或大资本灌注者是A城赫赫有名的冯家。钟宪会面那位冯先生寥寥一两面，唐受钺谈生意的时候也不喜欢女人在身边，他对钟宪可以无限纵容，然而，涉及到生意场上的事，唐受钺是一点余地不留。
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唐冯二人在书房里闭门聊了一阵，不多时，钟宪就听到唐受钺率先高声起来，扬言他不同意。
二人再低声平静地对峙了会儿，冯镜衡略交代了些什么。随即，起身便告辞了。
出门来的时候，正巧迎面碰上了偷听的钟宪。
冯镜衡先前公务去了趟新加坡，他回首朝唐受钺道：“唐总，我们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这个人不大爱吃女人的红利。必要时，我还就爱别这个苗头。”
“冯二，我不必想也知道，你这趟生意，并不是你一个人能拍板的吧。你父亲那头……”
“别说我让渡出来这宗生意，我就是搞砸了纯败掉了，我想我老头也吃得起这个瘪。”
“就为了一个女人？”
“错。”冯镜衡似乎很不爱这个说辞，他一只手落袋，眉眼倨傲，口吻乖张，“我说的是不吃女人的红利。与为了女人两码事。”
“冯镜衡，这是你一早就想好的博弈？”书房里坐镇在案前的唐受钺作恍然大悟状。
门口的人，往边上的钟宪脸上觑一眼，漫不经心再朝房里人道：“也不算。先前确实想过名利双收，女人放旁边。可是越坐下来，越发现，他妈不服这口气。”
“唐生，我与你不同。你周游各地，故人之子来投奔你，人家当你如父如师。挟恩图报的事，男人向来最懂这其中的名堂。可惜，我没赶上，这没恩更不能有仇不是。否则，一辈子这么长，得多别扭。”
冯镜衡言尽于此。
钟宪也不知道唐受钺抽得哪门子疯，她明明那么好意地去安慰他，甚至挤兑了那个冯先生。明明是他们冯家在求你，大不了不和他合作了，我们一起回新加坡吧。我永远陪着你。
唐受钺大动肝火，拂了一桌的东西到地上。甚至迁怒了钟宪，一气之下冲她嚷了句滚。
栗清圆匆忙挂了钟宪哭诉的通话，第一时间拨给冯镜衡，他手机显示已关机。
没等到她翻出杭天的联系方式，钟宪又给栗清圆回拨了过来。
栗清圆并不去深究钟宪和唐受钺的关系，对于钟宪想借着她的借口再回柏榕酒店那头，栗清圆一开始是有点不愿响应的。然而，她想起唐受钺电话里的那番话，短暂思量，却是答应了钟宪。
于是，唐受钺见到的就是栗清圆当真给他寻回了宪宪。
钟宪还在边上竖起眉毛，把唐受钺的光火，还回去。“我告诉你，不是清圆坚持送我回来，我明天就回去了。”
唐受钺身心俱疲的样子，懒懒应一句，“是的，你是该回去的。”
“唐受钺！”
边上的栗清圆不知道第几次拨一记号码，对方依旧没有开机。
“失而复得”的唐某人这才有工夫跟栗清圆对话，他安置宪宪进房去，“我和栗小姐说点正经事。”
钟宪骄矜且努嘴。
唐受钺不允许她再任性什么，只淡淡不容辩驳地吩咐，“去，听话。”
唐受钺请栗清圆坐，并准备给她泡茶。
心已经起了毛边的人，甚至都没坐下来，更没闲心饮茶。她几乎单刀直入，算是今天逞一份送上门的人情罢，“唐先生之前电话里执意要见我一面的意图是什么？”
“我说了，是因为冯镜衡。”
栗清圆这一回并不急着下文了，她沉了沉心神，眉眼到身段都疏离且镇定。她在愿闻其详。
先前在Z城，商谈的合作细节，两方团队几乎对接到条条目目。
然而，最终签约的事宜，唐受钺擎住体面等着冯镜衡来催甚至来邀的。中秋那天，冯二更是彻日宴请了他，连同着他交际圈里的各项同仁。
没两天光景，冯二带着双方法务审核过的合同来私下会见唐受钺。却迟迟不提签字用印的事，而是跟他讲了桩前尘往事。
事关他们之前在上海唐受钺母亲故居里的那幅画。
唐受钺这才得知了昔日他亲手慧眼挑出来的千里马，是位沽名钓誉之辈。
真正的原著已经死了。
冯镜衡的诉求很简单，抛开生意不谈，他想听听他这位伯乐的意见。
唐受钺这些年捧出道的名人不计其数。何况，当初汪春申真正能横空出世拍出天价作品，背后就是他唐某人的推波助澜。
现在，冯二要唐受钺出具一份解释说明的公开信，摆明着要唐受钺承认当初看走了眼，甚至几分过河拆桥的意味。
唐即刻拍案，声明他不同意。“他汪春申即便烂到命根子上，那是他的事，却与我无关。”
对面的冯镜衡落拓地站着，微微俯身，一只手搭在椅背，唇边带笑，丝毫的恼怒没有。听得唐受钺的话，只略微点点头，表示明白，“那么我与唐总商谈的合约事宜就暂时告一段落。你放心，我绝不叫你扑空。”
冯镜衡的意思是，他要免去汪春申这道桥梁。既然唐受钺不接受他的要求，那么，冯家也不便借这道媒介来促成这宗生意。但是冯镜衡依旧愿意以他个人的名义替唐背书银行借贷及其他几方投资的引荐。
涉及会面名单，中秋节那天，唐受钺也都一一见过了。
其中独大的便是南远生。
到此，唐受钺才后知后觉，他冯镜衡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他并没有外界看上去那么唯他父亲之命是从。
相反，他玩了个天大的对赌。这桩生意不成，他也交唐受钺这个朋友。
唐受钺也真正明白，汪春申说的那句，冯二女友是他故人孩子的深层含义。
始终不肯去亲自扯这层遮羞布的人，痛定思痛地来了句，“汪春申是愿意帮你的呀，冯二，这明明对你是百利无一害的站队。”
“是的。如果我不知情他受人供养且偷人才华，一朝发迹后又翻脸无情的话。如果我不打算娶向宗的甥女的话。”
这一句，像夏天庭院里栽来观赏的桃树下，贸贸然掉下里一只洋辣子，蜇得歇凉的人，眼睛都睁不开的洋相。
唐受钺气与侮上前，依旧不合作的样子，“绝没有可能。我一辈子都不干自扇耳光的事。我说过，汪春申已经不重要了，但是我捧出来的人，他绝对不能是脏的。再说了，原主在哪里，谁主张谁举证！已经没影子的事了！”
“别人不行。碰上我冯镜衡，我就要我说了算。”
到此，冯镜衡当即拍板的样子。说那就他们这里告一段落，后续的铺陈，他也给唐某人安排好了。总之，“祝唐总你，心想事成。”
冯二掉头就走，唐受钺非但不领情的样子，甚至反口骂他，“好你个冯镜衡，你比你爹有种，你是个玩人的祖宗！”
唐受钺始终咬定，冯二是为了女人，为了向宗的这个甥女。他每一步都计划地缜密极了，回想起来，他当初站在那幅画面前，暗自琢磨的意味，不是欣赏，而是胸有成竹的鄙夷。
“栗小姐，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唐受钺把这段讲给她听，无非是想博点女人都受用的感情分。也寄希望这个女人能息事宁人。
人都死了，咄咄逼人也无济于事。“栗小姐如果想索回些赔偿，那么，我可以出面调停。”
“你更要知道，死无对证的人与事，舆论战，你占不到半点便宜。”
栗清圆听明白了她想知道的，对她不感兴趣的也不掀眉眼。只淡淡的笑意，“我不懂生意那些，但我深知冯镜衡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我想我帮不了唐先生什么。”
“我只想声明，小舅的选择代表他个人的意见，他寄给汪的画是真的，而汪自荐与您的也是真的。说汪的不是创作，也许您与拥趸者有万辩。”
“至于您说的死无对证，我即便有证据，大概率也不会拿出来与您辩。”
机锋到此，唐受钺目光一紧。
再听栗清圆继续道：“我一没有借此索取赔偿的意图，二没有打舆论战毁神再封神的娱乐爱好。”
“相反，我对于我的至亲之人，发泄过情绪乃至批评。然而，于我，他始终是我敬爱的长辈，即便他以爱之名包庇了一个他不该眷恋的人，我依旧会记得他，崇拜他。瑕不掩瑜，孺慕之思。
至于其他，我想，人为不济，时间也会证道。”
“我唯一要纠正的一点，那就是，我信冯镜衡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我不信任何人，也会先信他。所以，您口中他只是为了个女人的说辞，并不敢当，也不想当。”
说完，栗清圆即刻颔首告辞了。
钟宪跟出来追她，栗清圆也没有回应。
这一晚，冯镜衡的手机始终关机着。栗清圆联系上杭天才知道，冯董也在找冯镜衡。
老头气炸了，因为老二胆敢私下拆分了这么大的生意。
偏偏冯镜衡断了一切通讯的联系。
栗清圆因为去柏榕酒店，再与杭天通话的缘故，最终错过了回重熙岛的末班时刻。
她不无惶惶之色地回了文墀路。
栗朝安还在邻市友院会诊支援，没能回来。
栗清圆一个人在家，连晚饭都没有高兴弄。洗完澡，她几乎第一千零一次看手机来电还有信息，也如数给某个号码打过去。
始终无果。
湿着发的人，头一回急得暴躁起来，胃里空着一肚子气。
穷尽到头，栗清圆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的。
再囫囵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夜阑四静了。睡着的人，本能地一惊醒，像是听到了什么声响。
栗清圆坐起身来，她一头长发就这么捂着都没有干，又忘记开空调，热得一头汗。
纠集所有的听力，直觉门口有人敲门。
趿着鞋的人，一口气跑了出去。栗清圆的动静太大，引得隔壁歇下的狗警觉地叫了起来。
她站在院墙内，别开门锁的那一刻，声控灯照明所及，隐在门口黑暗里的人，笑得鬼魅，像是吓唬她，“你也不问一声就开，死字怎么写的，是不知道啊。”
栗清圆说不上来的懊糟与酸楚，一面翘首以盼的人总算活生生出现了，一面难过这个人永远这样一意孤行。
他当初什么都不说地瞒下了，现在成全他去做自己的事罢，他又狠狠摆了大家一道。
等待太久，情绪失控的人，甚至也不管现在外头到底多晚了，她要说点什么，不说点什么，她感觉整个自己就是针尖上的气球。用不着他来磋磨，她也会自顾自炸了的。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这样，要你家里怎么想我。冯镜衡，我已经不敢招惹你了，你去做你的事，我什么都不要求你，这样也不行么。”
“你临门差一脚，那个唐受钺几乎咬定了我是红颜祸水的样子。我不懂，我很气，我不想这样，我也不要你这样。冯镜衡，你不是这样的人！”
倚门的人，站直了身子，也不等主人的邀请，自若往里进。一面进，一面回头，不无嘲讽的口吻，“嗯，你都知道你不是了，你又急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耿耿于怀的人，只问这一句。
进里的人，逆着光，一把把门口的人扽到眼前来，“你不是喜欢我为你买东西眼睛都不眨的感觉么。我说过，我真正眼睛都不眨的时候，你还没有体会到。”
栗清圆听他这样的话，更是心惊胆战。“冯镜衡，你这个疯子，你疯你的，别叫我为你担这种骂名。”
一身黑衬衫的人，像得了什么趣似地，陡然笑一声。栗清圆才要说什么的，他约摸只看清了朦胧的脸，眉毛鼻子在哪都没瞜清楚呢，便砰地一声，把人堵在门后。
铁门发出轰隆的动静，震得隔壁的车与狗一齐叫了起来。
也震得栗清圆的骨头一阵哐啷。最后摆荡的是骨头中间的一颗心。
“还能亲你么？”
贴靠在门上的人，仿佛听不见他的话，反过来问：“你去哪了？不开机，你知不知道你老头子要下全城追杀令了。”
冯镜衡莫名给她冷笑话招到了，笑着再问一遍，“还能亲么？你。”
“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要这样做？”
“看来为了你这个理由不够说服你？”
“我不需要。冯镜衡，我跟你说，我不需要。”
某人拨拨她耳边的发，才发现潮潮的，他挑一缕放到鼻尖闻了闻，不无嫌弃道：“什么鬼，有没有洗澡，怎么这么糙的，都不香了。”
栗清圆气鼓鼓地拍开他的手，几乎要掉眼泪了，和盘托出地告诉他，“我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你知不知道。冯镜衡，你知不知道联系不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我成了别人眼里的罪人，而我却联系不上你的感觉有多可笑……”
一切控诉被堵在某个笑字上。
唇齿相依，湿热里一切熟悉的感官全戮刺般降临了回来。
栗清圆只觉得眼前的光徒然一暗，是被挡住了视线还是自己闭上了眼。昏昏然里，她只觉得被人扶住下巴，再不无促狭地啜吸了口，始作俑者故意弄出好大的声响，顽劣甚至调戏的觉悟。无论如何，尝到了一口，再松开时，他抿抿嘴，作回味的样子，“你最好别说话，不然会被亲得更狠。”
栗清圆两只手想要推开他时，冯镜衡才严阵、烈烈气息道：“跟你们都无关。纯粹我就这脾气，我和老头说过的，我不稀罕拿女人说辞，他训老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摆谱的。男人立业，先己后人。那晚去岛上不只是为了你，出了岛我那态度也不只是为了你。既然我都和汪散伙了，没理由还回去找他。那么，抽不掉汪春申这道桥，证明他唐某人也不是一路的。不要紧，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助他一臂之力，也算全了我们冯家之前利用汪春申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栗清圆不知道迫在眉睫的是劝他不要这样，还是给他分析，“你要怎么跟你爸交代？”
“交代什么？我后半辈子还不够他老头用的么？”
“我撒出去的金钱、牵头的人脉，难道将来不还报回来他姓冯的么？”
“再不够，我答应他的娶妻生子还不够他对冲的么！”
栗清圆愣在那里，良久都没有说话。
听冯镜衡再道：“我是个生意人，永远不做赔本买卖。我说过的，要给你和你父母一个交代，这个交代要长线支持着我来这里永远程序正义，干净利落。”
“那么，影响我家庭和睦，干涉我勇气、权利的一切不定因素，我都得提前铲除掉。”
“不然，窝窝囊囊地又过成老大那样，图个什么劲！”
“孩子一手一个，离婚又再婚，到时候有了后娘自己变成个麻木不仁的后爹，再操蛋地又生了一手一个的孩子，这种日子有个毛意思！”
栗清圆想起什么，才要告诉他的，冯镜衡快她一步，“嗯，你说我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自己？”
“……”
“我当我为了我自己。为自己，再给你和孩子谋福利，这比较符合我逞英雄的价值观。而不是老头那双标政策，他对着老大教子就是不允许说为了老婆孩子牺牲的话，轮到我，他就来威逼，说我为了女人昏了头！呵呵，我倒要看看他的矛与盾怎么舞！”
栗清圆哑口无言，晕陶陶半天，只挤牙膏般地来了句，“我和你……没孩子。”
冯镜衡笑着牵她进门。
进了门才知道栗老师还没回来，栗清圆心想，你得多大胆，原来你以为栗老师在家，你在院子里还敢……
灯下，栗清圆看清有人，他脸上的伤看不大出来了。
那股战损也取而代之的是从前的颐指气使。
冯镜衡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厚脸皮地拿栗清圆的毛巾擦着。听之任之的人在卫生间门口问他的行踪，以及不开手机。
“我开着手机等着老头的疲劳轰炸啊。先冷静冷静，我想好招，也等着他的火烧完。”
“那你去哪了？”栗清圆再问。
“汪春申那儿。”
门口的人不解，“为什么？”
“两件事，告诉他，生意我不做了，不要这条拉皮条的引见了，这他妈痛快；二、盛稀我依旧替他管了。不为别的，就为这次他为你受的伤。这些年，我跟他汪春申也好、盛清泉也罢，交情到此为止。”
栗清圆知道，他曾经认认真真尊崇过那个人，不然不会把那幅工笔朱竹挂在书房里。当那个人，亦师亦友。
所以，他出岛之际被他父亲摁住不提的时候。叫他訇然病倒的也不只是对她的亏欠，还有自己。
自己那么多年，如同栗清圆心中的小舅一样。良师益友，心中一片桃花源。
洗过脸，冯镜衡问栗老师有没有干净的衣服借他穿会儿，他想冲个澡，好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洗一下。
栗清圆转身去拿的样子，回头来，手上的一套衣服不是她老头的，而是那回冯镜衡赶回岛上在店里换下的一身，她送去干洗完了，就一直搁在家里。
冯镜衡看到那齐崭崭地叠痕，都有点舍不得抖开了。他学狐尼克的那一句，“You know you love me.”
期间，栗清圆去简单地做了两份金枪鱼罐头的三明治。
她缓过来的感官督促着她吃点东西，胃饿得难受。
洗完澡，一身干净的人，一点不拿乔地走过来，问桌上另一份是不是给他的。
栗清圆一边吃，一边附和他。“你想吃就吃吧。”
冯镜衡拖开椅子，坐下来，“你不嘴硬能死么，栗清圆？”
率先吃完三明治的人，喝一口乌龙茶，看着身边人吃起三明治，他的一口能抵她的三口。
没看几眼，他就吃完了。短发还滴着水的程度。
“我是从唐受钺那里知道的。”她告诉他。
冯镜衡嗯一声，反问她，“他怎么会找你？”
栗清圆说了钟宪的插曲。
冯镜衡嗤之以鼻，“老家伙先当杨逍再当殷梨亭。”
栗清圆这个档口没兴趣听八卦，她只问他，“那天你们出差回来，我先遇到了唐受钺，你有点急，才回去告诉了我，对不对？”
冯镜衡接过她手里没喝完的乌龙茶，吞咽了两口解渴。不作声，算是默认。
“你怕我从唐受钺这里知道点什么，才急着先下手为强的。”
“……”
“冯镜衡，我那晚生气的一是你隐瞒了我，二是你倒塌了小舅，三就是你那个档口不和我就事论事，还想着拿季成蹊偷换概念。好像他错得多离谱，来衬得你多正常。”
“……”
“我一点不想和你聊别人。你一点都没明白。”
“……”
“我走的时候，想过你挽留我。想任性地发点脾气，可是你什么都没说，就那么……”
“嗯，是我的错。圆圆，你愿意听，我今晚可以再说一万次对不起。”
冷面笑匠限时返场，“你愿意说，我没工夫听。”
栗清圆紧接着道：“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白天见过你大嫂了，她和我说了些有关你哥的过去，坦诚她不会离婚，但是她心里的那个人死了，他至今都不知道他们的初遇对于朱青来说是怎样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所以我也受到了点启发。明明一齐经过的事，怎么会两头当事人会有不对等的盲点呢，这很不应该。”
“我再告诉你件事，你也答应我件事。”
冯镜衡难得听她卖关子，他猜到要他答应什么，却还是被钓到了，“说说看。”
栗清圆难以启齿的样子，略矜持了会儿，还是张口了，“我们第一回 见面，虽然你落后在沈罗众后面过来的，但是平心而论，你比沈，更像个绅士。”
“就这，就这能叫我答应你什么。我比老沈更绅士更适合你，我知道啊，不然我怎么在这啊。”
栗清圆气得翻白眼。
冯镜衡笑得更盛了，怂恿她，“除非你承认你第一眼就喜欢我，否则，没有谈判的筹码啊。”
栗清圆说完她的事，也要他答应她，“回去和唐……”
“别颠三倒四，更别怕。我说了为了我自己就是我自己，我也和老头叫板过，一不为了他的生意去搞什么联姻，二别给我乱扣什么帽子。一桩生意都让不起的人家，谈什么根基，装什么门户。”
栗清圆就此熄声了。
她收拾桌子，再去刷牙洗脸。逼仄的卫生间里，心重回肚子里，栗清圆才有工夫拿梳子梳通了她的头发，长发散着，吹干后，乌墨发亮。发梢抹上去那熟悉的玫瑰与生姜的香气。
她口口声声用着防脱精华液，然而，整个人悖论地在揪梳子上掉下来的头发。
身后人拥住她的时候，镜前人不无颤栗地一垂手。冯镜衡深吸一口她身上的香气，也埋头在她颈项处，闷闷地出声，道：“别怕联系不到我，我忙完就会来找你了。”
栗清圆始终没有说话。
但她清楚地感受到身后的气息愈来愈热。短焰般地燎着她每一寸肌肤。
栗清圆略微撇让了让，有人狗一般地撵过来，再拿手格住她的脸，不让她逃。气息一点点地试探，身体忠诚也坦诚地挨靠着，分不开一点。
“这么晚了，我就不走了，嗯？”
栗清圆随他便，“反正我爸房间睡的是凉席，你不嫌弃的话，拿个毛巾去擦擦，睡一晚吧。他不会多介意的。”
某人不太满意，“我睡什么凉席啊，我不爱睡那个。”
“那就沙发对付一宿，我给你去找毯子。”栗清圆说着，便要去行动。
冯镜衡一把箍住她腰，也抽走了她手上碍事的梳子。扭着头，压低脑袋来跟她说话，“我跟你说东，你扯西，是吧。”
“那你要怎么办？”
“你说呢？”冯镜衡不由着她发配，干脆反客为主，“我哪都不睡，你睡哪我睡哪。”
栗清圆实事求是，“我房里的床太小了，单人床，睡不下大个子。”
冯镜衡又给她招笑了，“我不介意，实在不行你睡上面，我甘愿在下面。”
栗清圆不禁冷眼瞟他一眼。惯于城府算计的人，他又拿腔捏调地做起清白人，“你当我在说什么，我说你睡床，我打地铺，行了吧。”
“行。”栗清圆关键时刻急刹车，当真响应了某人的建议。于是，在房里地板上摊开一张草席，又拿出一床被子，一半垫一半盖。
安置完毕，她就催边上看着的人快点睡吧。外面马上天都要亮了。
冯镜衡见状，当真躺下了，能屈能伸得很。当然，二世祖也有微言，要栗清圆把空调调高一点，他这一夜睡地上，这么低的冷气，他腰要不好了。
栗清圆好商量得很。处处随他心意。也很照料客人的样子，等客人躺安分了，她才关了顶灯，留一处落地灯。最后，自己爬回床上去。
顺道着扔一个玩偶给地上的人当枕头。
她自己枕自己的枕头，面朝里睡着。
地上的人嫌弃那个熊猫玩偶一头大一头小，根本不适合当枕头。栗清圆没办法，又把自己的枕头换给了他，她来枕那个熊猫。
得了正规枕头的人，依旧还有不满。翻来覆去的，喊有蚊子。
栗清圆一而再、再而三的好耐性，告诉他，蚊香在哪里，要他自己去点一盘吧。
背着身，也能感觉到有人隐约地坐起来了。栗清圆没有回头，他便撑着手，在她床边喊她，“圆圆，是真的有蚊子。”
床上的人嗯一声，“你去点蚊香吧。”
“我跟你说话呢，你头也不回，这是什么栗家家教。”
“……”
“这个枕头还有问题。”
床上的人这才忍不了地扭头来，“还有什么问题，都让给你了，还有问题。不行，你上来睡吧，我全换给你。”
冯镜衡听她这么说，也没脾气的样子，慢慢陈述他的问题，“上头全是你的香气，我更睡不着了。”
“……”
地上的人把枕头还给她，却不是再和她交换什么，而是光明正大地跨步了上来。
这张单人床有些年限了。有些物件便是这样，不到彻底倒塌，压根想不起去更换它。
冯镜衡人高马大地跨上来，栗清圆光听到那床板角落弹簧发出的吱呀声，她就感觉脑中的什么弦也跟着紧绷了起来。
不等栗清圆反对，冯镜衡先招认了，“让我看看你，好不好，圆圆。”
栗清圆满载的理智，试图喊他的名字来恫吓，“冯镜衡！”
“嗯。看来我上回是真的吓到你了，是不是？”
栗清圆不无气性地应一声，“是。”
有人哑哑的声音，听起来发涩且求情，“不敢了。圆圆，我跟你说过对不起，至于另外三个字，我没挂在嘴边，可是我努力做给你看了，对不对？”
偏偏，眼前栗清圆头脑发昏的就是他做的事。他非得挤上来，床上的人也就事论事了，“你预备说服你老头子的那条娶妻生子的对冲是什么意思，你赌上这么大的生意，回头，我不那什么你，是不是就不行了？”
冯镜衡好整以暇地笑了笑，盘腿坐在她边上，摸她短恤衫上的小矮人玩，“不那什么我，是什么？”
栗清圆气得拿熊猫公仔砸他一下。
冯镜衡笑着逮住熊猫，再扔到一边去，他来把她不好意思说开的话，给她完形填空明白，“对啊，我都给我们家老头签这么大的对冲协议了，你不嫁给我，我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那你就成为个笑话去吧。”
被踢皮球回来的人，一点不生气。而是欺身来抱她，一点点拨转过来她的肩膀。四目相对里，他来依恋般地贴近她的目光，最后吻在她眼皮上。
栗清圆轻微地眨了眨眼。
撑手在她耳畔的人，似乎等着她的反馈或者回响，直到看到栗清圆缓缓睁开眼时，冯镜衡才作安慰道：“现在还气么？”
躺着在下的人，眼里水波流转，不无怨怼，“人微言轻者不敢计较。到时候，冯先生再闹出个什么名堂来，我又得被你的生意伙伴扣一个红颜祸水的名。”
哈哈，冯镜衡笑出声，他要她把唐受钺如何说的，学给他听。他回头去给她找补回来。
栗清圆呸一声，“谁要你的找补！”她把在唐那边的话转述给冯镜衡听，也替他声明，他做任何决定，内外有别，她一定是听信他的。所以，她绝不认可为了女人的说辞。
红颜祸水这个词，是男人最大的伪善和推诿。
冯镜衡不用细究，也知道这个女文人是怎么把唐受钺噎得哑口无言的，“小嘴叭叭的，还人微言轻不敢计较？谁敢说你人微言轻！我找他去！”
栗清圆才不理会他的疯话。
冯镜衡凑近了些，猝不及防地问她一句，“内外有别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你是我的……内人？”
没说话的人，扬起手腕，却轻飘飘的力道，拂了下问话人的脸。
这是一记勿用言声的信号。冯镜衡捕捉到这个信号，也顺势捉住她的手腕，一点点吻到她身上去。
栗清圆手脚并用都不够瓦解有人决心过来的力道。
这等于她躲了一晚上，最后还是没躲掉的局促。这里不是别的地方，她咬着唇皱着眉地喊不，说了句什么，冯镜衡从她心口抬起头来。栗清圆满以为他会就此打住，结果，不依不饶的人去够她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的手机依旧没开机。冯镜衡把栗清圆的手机递给她，心机勃勃得很，“现在买。”
栗清圆气得脸通红，“买什么，这么晚了，给邻居看到了我还活不活。你要我不打自招地告诉人家，大半夜在弄什么名堂么。”
冯镜衡不以为意，他夺过她的手机便当真买了起来。
付费的时候，把手机递还给她。两个人头靠头，栗清圆想死的心都有了。她不积极付款，边上的人就催她。
“这个东西都要女人付钱的男人，全是混账王八蛋。”
冯镜衡看着她付完款，心满意足，然而，却来正名自己，“喂，你都说我们家老头要全城追杀我了，就这样，为我花点小钱又怎么了。我可从来没和你分这么清楚过啊。”
栗清圆干脆把手机也扔给他，要他待会自己去拿。
两个人枕一个枕头，一齐等待一件事或者一个结果的感觉很微妙。
冯镜衡防止栗清圆睡着了，特意把她拨转过来，面对面，鼻尖抵鼻尖，四目相对地守着，好像有点傻，不知道谁先破功了。
“这几天干嘛了？”他先问她。
栗清圆如实作答，也反问他，“你说忙，就是一直忙着唐受钺那头的AB计划？”
冯镜衡可有可无地应一声。片刻，才来捏捏她的耳垂，“没法子，这是我两全你跟老头最折中的了。我得要老头大差不差没话说，还得对你算是一点弥补。对不起，圆圆，我也这么和唐受钺坦白的，确实想过名利双收，然后女人慢慢渗透。”
栗清圆无谓状，她始终那句话，“你做你正确的事，我无权影响你的判断。”
捏她耳垂的力道重了些，他问她，“是真心话么？我想听真心话，哪怕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就是，“活了这么多年，读了那么多书，见了那么多人，虚荣也好，肤浅也罢，谁遇到一个伴侣，不想着他任何时刻都是你的第一顺位。我走在去的那条路上，甚至满心满意准备了一个下午，赶在他归来的前线，就是想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第一顺位的意义。结果，事实残酷得很，我远远不是他的第一，他还反过来把我心里的桃花源翻得透透的。”
“第一顺位。”冯镜衡听得这样的心里话，再从当中提取了个关键词，口里喃喃，心里訇然的暖意，因为这四个字比那些喜欢还是爱的，来得坚定忠贞多了。
他捧住她的脸，无关风月地在她眉心贴一吻。甚至徒然有种事后的侥幸，庆幸他这么做了。否则，他将永远挽回不到他的第一顺位人。
二人再说到朱青，栗清圆告诉冯镜衡，他大嫂那头的想法。
冯镜衡唔一声，说他猜到了。
“猜到他们不会离婚？”
冯镜衡叹一声，“朱青不比你，你受不得的那些冤枉气，她，哎，好像都挨过来了。她这个档口不会选择离婚的，一来孩子太小，即便都选了跟着她，即便一应吃穿用度和原来一样，可是分开的家庭，这是对孩子最深刻的伤害，她舍不得，”说到这，冯镜衡伸手来握住了栗清圆的手，“再有，如果孩子判给了朱青，老大这头是铁定要再娶再生的，到时候，伊家伊宁不失势也失势了。朱青并不傻，她这些年已然习惯社交圈里的那些阿谀奉承，她父母到底是老大在供养。这个档口，为了程乾微那点破事，让出她这个原配的位置，于她而言，她到底是不甘心的。”
冯镜衡作实事求是的客观，“感情与利益，她总得守住一个。求仁得仁，随她去吧。”
栗清圆说她的感悟与视角，“朱青还爱你哥哥。”
冯镜衡不无质疑的态度，听她信她，“嗯。但愿如此。”
他说得轻巧且安静，一来他爱惨了这样愿意跟他聊家常的栗清圆，二来，这样侧躺着满心满意全在他瞳孔范围里的她，静好得叫人有些欣喜若狂。
于是，冯镜衡没等到那倒霉催的外卖到，就翻身在上来吻他的枕边人。
手也去攥取她的心跳。
那种蜂拥而至又汹涌澎湃的想念，像两汩至高至低的热浪往他的头颅与身体里冲，涨得人发疼。
冯镜衡再如实不过的口吻告诉她，他真的想得有点疼的那种。
栗清圆两只手来捂他的嘴。
冯镜衡笑着摘开她的手，牵引着她去他疼的地方。
再与她亲吻，仿佛怎么亲都不够的那种尝味，眷恋。
顺着她的唇角，蜿蜿蜒蜒下去，去到她脚边。栗清圆一时感官滩涂，她只觉得手指埋进他的短发里，想制止他。
然而，清醒者做了自己的叛臣。
嘴巴里喊着的是停是逃，身体是战栗是忸怩地迎合。
舔舐的人，沾得眉眼上都是，他不禁狠心咬了口。赶在她逃离前，捉住她脚踝来，一面扽住她，一面拿手去接替。
好叫她的欢愉别停下来。
栗清圆被折腾得几欲想叫出声，冯镜衡再恶趣味地捞她的两条腿去环他的腰，她残存的理智一直在摇头，也不无求饶地喊住他。
有人忍得比她痛苦一百倍。沉溺的人一面咬着她的指尖，仿佛不把她闹出点动静来，他不能转移出去他的痛楚。
几乎有几息，冯镜衡已然想不管不顾了。
外卖送达电话响起的时候，床上的人，面对面的慌张与洋相，那种一齐犯错且相约不供出对方的囚徒感。
冯镜衡要外卖小哥把东西放在门口，他静静心神再不无心虚地去拿的时候，栗清圆整个人钻到被子里去。
并扬言要出去的人别回来了。
冯镜衡笑着吓唬她，“我出去拿了，你们这条巷子明天就都明白了。你看着办吧。”
去而复返的人，回到房里。
栗清圆人猫在被子里刷手机，冯镜衡顺道倒了杯水进来，他喝了一半，问被子里的人要不要。
栗清圆摇头，于是，喝完水的人便重新回来小床上。
犹如一个时间bug，一切又重新开始，床里的弹簧又吱呀的声响。
冯镜衡把害臊的人捞出来，没有说继续，而是征询的口吻，“栗清圆，我们重来，好不好？”
咬着唇的人，觉得这种事得一气呵成，哪有叫停后，生等着喊口号地继续的啊。
冯镜衡不这么觉得，他扶住她的脸颊，上位的视线，却无比忠诚，“怎么不可以，只要你足够想。”
“……”
“圆圆，我很想。”
耳边重新响起那湿润、啧啧的动静，没等到栗清圆哀怨出什么声音来，有人抵上来，坚决且殷切地挤了进去。
小床里的弹簧彻底崩了溃，栗清圆听那几下骤烈的声音，害怕得有点想哭，随即，又被某种熟悉的充盈感而取代。
来来去去，重重复复。
喟叹连连。栗清圆有一片刻，理智回神，她鬓发贴在脸上，又急又笑地捧着冯镜衡的脸，提醒了句什么。
始作俑者清醒的时候都没怕过，这个浪潮里，和他说些瞻前顾后的话，他只会全把你的话吃进肚子里去。于是，狠狠地啜了口，对于栗清圆担惊受怕的小床，“我喜欢。它响它的。”
“会坏……”
“坏了重买新的。”
这叫什么话！
栗清圆呜咽一声，因为她被抓取住。掌心配合着那律动的力道，她只觉得被人攫住，凿取，最后，身单力薄，被豁开的洪流冲刷到悬河的最低处。
停摆下来时，漩涡里依旧还有难以将息的花瓣与泡沫。
使得她支离破碎的人，总有措辞，他来吻软绵绵的栗清圆，甚者促狭她，“怎么这么快，是太久没……”
栗清圆拿枕头捂住这张轻佻又放肆的嘴脸。
迷蒙的人痛快极了，照单全收她的任性与宣泄，最后扯开枕头，温柔的阈值到了头，几分不容置疑的狂风大作，愈凶愈狠，他愈要清清楚楚看着她。
再一点一滴地瓦解、倒塌在目光所及里。
这个人是栗清圆，他甘愿什么颜面都不要。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蒙蒙亮的，栗清圆已然习惯了这巷子里有人起早，有人下夜班，孤零零的脚步声，更有垃圾清运车往返的踪迹……
只是某位二世祖不习惯。
他嫌吵，挤在一起，更是不允许栗清圆动。
栗清圆受不了，干脆跑到地铺上睡。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适的睡姿。有人趴在床边，睡眼惺忪地伸手来，拨弄她的头发玩。
“怎么跑下去了？”床上的人，狗屎臭的睡品，还好意思来事后诸葛。
栗清圆侧抱着熊猫公仔，“我最爱翻身了，不让我动，那是挺尸。”
冯镜衡听着满是笑意，他掀被下来，非得又跟过来。栗清圆困得只剩脾气了，骂人，“你烦死了，有完没完！”
“没完！”
等到听到那熟悉的锯齿袋撕开的动静，栗清圆再被抱坐在上时，她被提醒，“我说过，你睡上面，我……”
困到眼睛睁不开的栗清圆狠狠地在某人的胸膛上咬了口。
抱着她，轻微起落的人，浑不买账，“嗯，还没这里会咬。”
栗清圆彻底后悔了，后悔放他进门，后悔听他说那些，也告诉他那些，更后悔由着他怂恿便松口买了那些个东西。
彻底纵容了他的胆。不然，起码她能安生睡个踏实觉。
冯镜衡扶着她不听话打瞌睡的脑袋，“觉可以待会睡，有些事不能等也不能误。”
“什么？”
瞌睡的兔子又一次走进了狐狸的陷阱。于是，狐狸狡诈地笑道：“爱。”
这天早上，栗清圆睡到八点多，实在身上黏糊糊的，她起来冲了个澡。
没高兴吹风机吹头发，等着自然风干的当中，栗清圆干脆准备起早午饭。
她再回到房里，问床上的人，三明治配南瓜豆浆行不行，她还想吃生煎包，不过得要冯镜衡快点起，别待会儿外卖到了，他还在睡。
说着，栗清圆就去喊整个人占据一张床的人，“你听见没啊，起来，我点生煎了。”
正在觉头上的人，囫囵应一声，“你点吧，我保证外卖到了，三分钟起床洗漱。”
“不行，就得你先起来，我再点。”
“……”
“冯镜衡你听到没！这是我的地盘，得听我的。”
“我好歹是客，栗老师。”趴睡在枕头上的人，彻头彻尾像只大狼狗。
栗清圆说着就去拉窗帘，口里狠批，“没有夜里那么凶的客人。”
窗帘霍拉拉开，栗清圆发现个要命的问题……
就是，她昨晚回来的时候没有开空调。后来，冯镜衡到了，拉窗帘开空调却好像没有关窗户。
啊，栗清圆惊叫一声，连忙去喊床上的人看：
昨晚，那什么，没有关窗！
救命！那岂止是个没有关上的窗户啊！那是够栗清圆躲进去一辈子都嫌宽的生命之缝！
这下她更迁怒冯镜衡了，说什么也要他起来。夜里不睡，白天就也有本事别睡！
冯镜衡抱怨地拿枕头捂耳朵，“这话怎么跟虞老板似的。”
栗清圆喊不起来他，更是气得要跳脚。
床头柜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冯镜衡十吨的起床气，要她拿出去接。
栗清圆一面去拿手机，一面最后通牒他，“你不起来，就什么都不算数了。”
床上的人幽怨地坐起身，没三秒又倒回去睡。
边上的栗清圆抄起手机，这才看到来电的是谁，“你手机还没开机么，杭天打过来的，该是找你。”
于是，躺在床上的冯镜衡就着栗清圆的手机接起了助手的电话。
对方简短地说了句，一直赖床的人，霍然醒豁开眼，几乎一秒切换身份。
杭天再说了些，冯镜衡嗯一声，交代助手，“你现在就过来接我。”
挂了电话，没等栗清圆问，冯镜衡先告诉她了，“汪春申夜里送医抢救，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汪的老管家一口咬定，昨晚汪先生见过客后，情绪就不大好，夜里自行注射胰岛素的时候，这才恍惚过量了。
而昨晚汪春申前后见过两位客，先是冯镜衡，后是唐受钺。
老管家报了警，指控这当中可能有教唆他人自杀的嫌疑。为此，警方那头循例要询问冯、唐两位笔录一下。

第81章 【正文完】
杭天过来接冯镜衡的时候，后者正好吃完早饭。
冯镜衡临时穿着一套老头衫和短裤，要出门的那套因着昨晚穿了会儿，有点皱。栗清圆正在用挂烫机帮着熨烫。
桌上还剩两个生煎，冯镜衡招呼杭天。
杭天揶揄，都冷了，生煎包得趁热吃。
冯镜衡：“冷个屁。我才吃完的，你再废多一句话才是冷。”
说着，杭天接过打包盒，吃着两只生煎。
栗清圆出来，示意冯镜衡衣服好了，张罗他去换。看见杭天吃那两个剩下的生煎，便问他够不够，不够的话，她可以给他弄个三明治，很快的。
杭天摇头，生煎皮上的芝麻还沾在嘴边呢，办正事的自觉。催老板，“冯董已经知道了。您抓点紧吧。”
冯镜衡回房换衣服。
栗清圆单独对着杭天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就也跟着进了房。看着他换下栗老师的衣服，再一件件穿回正装。终归有点不放心，“你跟我说实话，昨晚你没有说一些狂妄的话，或者刺激性的话。”
冯镜衡坐在床边套两只袜子，领带搭在竖起领子的颈项上。偏头来，“怕什么？”
“怕你被有心之人污名。”栗清圆略微思忖了会儿，再问他，“汪是什么意思，他是当真失手用量过度了还是？”
冯镜衡哼一声，他的样子全没带怕的。仿佛这盆污水是怎么也泼不到他头上来，倒是唐受钺那头怕是不老少的火。“这个老家伙看似文人雅士、独善其身，其实最破防了。兜里没几个子了，就剩这些伯乐千里马的慧眼如炬充门面了，这个档口给他这样的下马威，要他反拜码头就算了，还得自扇嘴巴，承认看走眼了。这个无名之火，他连夜去找汪，可见穷相。”
冯镜衡真的一点不急，相反觉得好玩。来给栗清圆分析，“老周得过汪春申过命的恩。呵，如果当真是汪羞愧地想不开。那么，只能说，这个老周有点死忠且能耐。他想同时咬我和唐，来搅浑水，哼。”
栗清圆听着牵一发动全身，有点急，便又回到了昨晚的不安，“你昨晚去找他干嘛的，看吧，被攀诬上了。闹成这样，值得么？”
冯镜衡转过身来，捉她的手，来给他打领带。这条还是她送给他的。
“多大的点事，就皱眉头这样。以后再碰上些对赌，不得愁瘦成骨头。”
栗清圆拽他起身，给他理衣服，也给他系领带。面对面，目光相交，她沉默了几秒，一秒自白，“也许没有我，你……”
他来握她的手，是纠正也是安抚，“没有你，我要么不知道，一旦知道，我连去斡旋转嫁这宗生意的心思都没有。你要相信，我一定会叫汪春申败得比他今天惨烈一百倍，他的儿子我是铁定不会去管的。因为他不值得，甚至龌龊卑鄙，不是神明，凭什么受百姓香火，嗯？圆圆，我那些年上岛，和你一样的心情，我当他是一个介于父亲与兄长之间的人物。”
寄情，排遣。
冯镜衡坦言，他能这么平静地去跟汪割席，能收留他的儿子，已然是千恩万恩了。“不为别的，因为这桩糊涂案，我永远是既得利益者。”他看着眼前人。
栗清圆给他推扶正领结。
这天早上出门前，冯镜衡开了手机，里头各类信息如山崩的雪一般掉落下来。
栗清圆也老早换好了衣服，她说要陪冯镜衡一齐去。被他按下了，见她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冯镜衡受用得很，喜笑颜开地安排她，“真不放心我，帮我个忙。就假意急匆匆去找老头，最好能急得掉几滴眼泪，就说你不知道冯镜衡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明劝过他，他也不听。可是，这个档口，他被请去喝茶，我真的没主意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他……”
栗清圆听到最后一句，属实图穷匕见了。气得砸他一拳，都什么时候了，谁有心情和你这么没皮没脸的。
冯镜衡就这么笑着捏捏栗清圆鼻子当出门前的告别，主动去辖区派出所接受问话了。
栗清圆没有跟着他们去，却也没有在家里待得住。
她去了趟里仁路。在冯镜衡书房里翻到了上回他们对话时的那支手机。揣回包里，即刻下楼来。
她好些日子没来这里了，七七又胖了一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脖子上带了个小铃铛，走到哪里，叮当到哪里。
叮当猫的七七见到栗清圆，跑过来绕蹭了她脚踝好几下，甚者还撒娇地在她面前翻肚皮。
栗清圆伸手安抚了几下，跟七七念叨般地道歉，她现在没空，得去忙点正事。嗯，“解救你爹地。”
说完，栗清圆将七七抱回猫房间里去。
出来才要走的时候，玄关门锁有解锁的动静。栗清圆满以为那头进行地很顺利，连忙赶着去开门，里外的人一齐用力。栗清圆被开门的力道碰撞到了脚趾头。
她忍着疼，抬眸，门口站着的却是冯钊明与冯纪衡。
老大给老头让位，示意里头有人。
冯钊明见到栗清圆，还是先前的和睦沉着之色。然而，说不上来的、像山一般的压迫感。算起来，冯镜衡的沉得住气，真得他父亲亲传。
“清圆你在这里，那么就更好办了。”
“我要老二之前的那截视频。”
栗清圆攥紧她的包链条，她始终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的老头，干脆就省去了。情急之下，栗清圆并不知道冯钊明要这份证据到底是利不利好冯镜衡，毕竟他违逆他父亲的生意不是笔小数目。
前些日子他哥哥又出了那样的家务事，栗清圆忖度，万一他老头真的迁怒冯镜衡，一时沉寂二儿子，也要保全这宗生意，也不是做不出来的事。
无论如何，她得先见过汪那头，也问过冯镜衡再说。
栗清圆局促地摇摇头，避重就轻地说，她不了解说的是什么。
冯钊明鼻孔出气，却始终不是发难的嘴脸。他的说辞是，“我一向有这个自觉，两个儿子的身边人，我这做公公的，不去讨什么嫌。但是，老二今天做了什么事，你不可能不知道，出现在这里，不是他的授命就是你的奔走。”
冯钊明说着，朝栗清圆摊开掌心，一双锐利不迟暮的眼，笃定他要的东西就在栗清圆身上。
再哄孩子般的口吻，“还想和老二好，就听话。”
栗清圆想着早上出门时，冯镜衡那段荒唐的嘱咐。然而，穷则变、变则通。她沉思了片刻，突然坚定地朝冯钊明，“对不起，我暂时不能交给您。无论如何，我得问过冯镜衡、”
“就那么听他的话！”老头这才有了情绪。
栗清圆不慌不忙，“嗯。如果只能这么承认，我想我没理由在您和家家爸爸与冯镜衡之间，有什么不好站队伍的。”
冯钊明听得这一句，哼一声，说了句，“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
栗清圆面上一红。
一直沉默背手的冯纪衡有必要提醒父亲，“你和我们掼掼打打再骂上头的弄惯了，别到时候传出去，说你老公公不正经啊。老二又是个肚量那么小的人。”
冯钊明觑一眼老大，再回头查问栗清圆，“那么，老二叫你拿这个视频做什么？”
“他什么都没交代我。是我自己来的。我想先去看看汪春申那头情况，会会他的管家。”
冯钊明一时咳了咳，从裤袋里掏出方帕捂了捂嘴。平静后，正色望着栗清圆，出口的话谈不上维护，但是鄙夷哪一头，栗清圆听得很清楚。“我早说过的，汪春申他笔挺挺地去死，不干些烂在□□里的事，我可能还服气他是条汉子。到头来，死都不敢死，还纵容身边人跳出来攀诬谁。他和那个唐受钺是真的以为我冯钊明吃干饭的。他们加起来死二十回，我的儿子都不会有丝毫损伤。这种烂人烂事，老二不叫你经手是对的。我们冯家也没到要女人冲锋陷阵的时候。”
栗清圆听老头这么说，并没有多受用。而是反过来问老头，“您不怪他了，我是说冯镜衡。”
“我先把他捞出来，再打断他的一条腿。我的儿子，废也只能废在我手上。”
栗清圆闻言，不禁笑了笑。
就是这份笑，叫冯钊明断定了有些人真的是一路人。
栗清圆始终没有让步。她也跟冯钊明试着开口，“或者您可以帮我联络一个律师，我需要律师在场。而汪那头，无论他醒不醒，我想我去跟他的管家交涉更为直观见效些。”
冯钊明狐疑地嗯一声。
“因为我笃定汪是自己清醒意识下用药过量了，他的管家是第一事发见证人。冯镜衡说，汪对那个管家有过命的恩情。如果这样，无论汪有没有交代遗言甚至遗书，那么管家可能都不想公开，他这个关节很重要。我需要他的正名。”
“嗯，条件呢？”
“条件就是汪亲口自白的视频证据。原本冯镜衡叫板的只是需要唐受钺公开诚信背书与汪体面割席，这里头只是一幅画的真伪，却还有上升到究极的人品起底。讨伐到人品，那么汪的生前生后就彻底没有名誉了。”
冯钊明耐心地听也端详，“你觉得那个老周这个时候咬老二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纯粹的人没了，牵绊没了，一种掀桌报复的痛快。”栗清圆清醒地分析，“汪的事对外披露不披露，都不影响冯镜衡与唐受钺间接迫害汪的最后性命，这样的名声扫地。只要管家不亲口翻供或者拿出遗书证据来。”
冯钊明听后沉默良久。最后，抛出一句存疑，“你怎么确定，汪有遗言还是遗书？”
“不确定。赌的唯一成分就是，他当真文人自诩的话，这是他与自己和解的唯一罪己诏。”
訇然里，栗清圆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小舅那些信真正的意义。
冯钊明略微颔首了下，随即偏头朝老大交代，“派陈律陪着她去。你也一道去，老二前段时间挨的打，你别以为我就这么过去了。我给你三个月考察期，不与老婆修好，不与兄弟修好。你看着办吧。”
冯纪衡一副领命父亲交代的差事。面上不无沉着之色的悔恨。
栗清圆去到医院那头，抢救的人始终没有苏醒，而与汪春申管家交涉得不算顺利。他口径不改，咬定汪先生见过冯、唐二人后，情绪就失了控。也恍惚听见他们都说了你怎么不去死，你该去死的。
冯钊明的私人律师一再提醒栗清圆，三振出局。给对方三次活口，实在不接的话，那就没什么和谈的意义。
也要栗小姐放心，冯先生一定会没事人地出来的。
这点舆论，连疑点利益归于被告都谈不上。
栗清圆听从陈律的建议，却也一面告诉陈律，“我就是不想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来利用、构陷我的亲人和爱人。他们明明都对他推心置腹过。”
这期间冯纪衡一直作陪着，没有言声。倒是听栗清圆这么两句，喊她出病房说话。廊道里不时有人来往，冯纪衡略微俯首到栗清圆耳边，稍稍提醒，“嗯。那就告诉他，必要的时候，我们不介意公开向宗的信件。当初汪以管家名义的那笔款项。最重要的是，那幅画，向老师有两个视角构图的原稿。这些，信中都有留痕。”
栗清圆仰头看了眼冯纪衡。对方再镇静不过的一双眼眸，无波无澜，兵不厌诈。
这桩和谈，以汪春申管家老眼昏聩没瞧见房里的遗书而撤诉告终。
是日下午，冯镜衡与唐受钺在警察笔录那头办好交涉及签字。
栗清圆第一时间见到解除嫌疑的冯镜衡时，整个人风尘仆仆的。冯镜衡什么都没说，只手臂一展，把她拎上车。
“我可听说了啊，你在老头面前玩赖是吧。非但不给他东西，还征用了他的私人律师。有本事。这可比一哭二闹三上吊严重多了。”
“严重什么了？”
冯镜衡徐徐笑意，“事实胜于雄辩。老头看明白了呀，你不能没有我。”
栗清圆懒得理他，两个人上了车。第一时间往向女士店里去，店里一堆传统土著的拥趸者，甚至给老板娘的阔少姑爷准备了火盆，要小冯跨一跨。
栗清圆在边上没有反对。到了她房里，她把准备好的衣服拿给冯镜衡，要他去洗一下，换一身。今天这一身，就不要了吧。
冯镜衡嚷她放屁，哪来这么多封建迷信的。栗清圆不管这些，“我就是不想你去被污名被构陷的地方，你也答应我的，不杀人放火不经济犯罪不感情出轨。”
“圆圆，你去找汪那头我是没想到的。”他要她在家里等他的。
栗清圆略微红着眼，嘴角隐忍也委屈，“我不管，我知道你家老头能轻松叫你破局。可是，我就是要去，他们胆敢咬住你，我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硬碰硬到底。他们没理由利用了我小舅一生，又来污名化你。我不允许。”
冯镜衡眉心里有什么跟着跳了跳，“陈律告诉我，你听了老大的话，诈也诈人家。这可不像你。”
“我没有诈。如果他们不翻口供，我真的会这么做。我顾不上小舅会不会怪我。我哪怕清明去小舅墓前跪三天三夜，我也要把他们的虚伪公之于众。因为他们卑鄙地又一次构陷我的亲人爱人。”
冯镜衡看着被逼急的兔子，心火腾地烧起。来揽抱她，宽慰也是哄，“嗯，别急，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眼泪汪成一片的人，还嘴硬着，“我才没有哭。”
冯镜衡一把捞住她，歪头来舔舐那些眼泪，再送到她唇舌里，要她一起尝尝，这有点咸有点涩的滋味，不是眼泪是什么。
此事过去没两天，唐受钺委托原先画廊连同汪春申从前的经纪人联合发表公开声明：汪春申于某年自荐挂售的一幅名为《舐犊》画作，经过专业比稿鉴定，系存在借鉴等不正当谋取利益之行为。
特此，公开声明。
一石激起千层浪。
冯镜衡作为实业企业家二代目与唐受钺合作的地王项目反倒是因为这场学术丑闻吵得沸沸扬扬，圈里圈外议论纷纷。
生意联姻的风越刮越盛，唐受钺关键时候却以送亲友孩子回新加坡为名，避风头去了。
临去前，他托钟宪给栗清圆带话，转告冯二：不打不相识，也算是按着你冯二的要求办到了。至于你许诺的，希望别叫我看走眼。这块地，倘若奠基石上我占不到五成的署名权，那么我宁愿它跟着我一道进棺材。
心想事成，有时候很迷信，或缺一不可，或有且只有。
节假日后第一个工作日，难得，无惊无险地大家齐齐准时下了班。
栗清圆驱车归了家，她人都从车子下来了，进了院门，掏钥匙预备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没锁，里头传来栗朝安与向项的声音。
栗老师这次出差驰援前后半个月不止，连同中间的中秋节都没在家里过。
他给她们带了些特产，向项没眼睛向。只告诉他，圆圆与冯镜衡这头发生的事，向项一五一十说了多久，栗清圆就在门口不作声地站了多久。
栗朝安听后云淡风轻极了，“总归有惊无险。”
“喂，这是你当爹的该有的样子么。”
“明明是你没有跟上你女儿的脚步，好吧。”
“我怎么没跟上！”
“她上车下车，卸了什么担子又新担了什么担子，你没发现，都跟你无关么。”
“你这样说，我不爱听。”
“忠言逆耳，苦口良药。”
“哼，栗老师一辈子就树这么两面旗了。”
栗朝安从行李箱里翻出个黑色陶罐来，说是他们那天晚上恰好有空，一齐去逛集市，“你不是最爱用朴素的陶罐，夏天养荷花嘛。”
“就这个手艺，也值得你这么里三层外三层地背回来？”
“就说要不要吧。”
“不要，你怎么办？”
“我留着养乌龟。”
“栗朝安，你是头一号大乌龟！”
屋内一时沉静了良久，才听到栗朝安问向项，“颈椎这些日子牵引还在做么？”
“……”
“向项，我在跟你说话。”
“这半个月，你微信上还没问够么。”
栗朝安换了个话题，“晚上吃什么？你给圆圆打个电话问问看，她回不回来。”
“你不是说，她的新担子不关我的事了么。”
“别和自己的孩子这么计较。”
“那我还能和谁计较。我这么多年都是和我的女儿相依为命的啊。”
栗朝安关键时刻，反矫情一把好手，“相依可以，为命谈不上。向大小姐，最不信的就是命。”
向项最后不跟他兜圈子了，“你中秋那晚打电话给我，最后想说什么的？”
“……”
“栗朝安，你别让我瞧不起你。也别这么多年来，一点长进没有。”
屋里一阵空白般地沉默，听得向项高跟鞋起身要走的脚步声，栗清圆才要装作刚回家的样子时，栗朝安忽地高声地喊了记，像是屈服也像挽留，“项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知道。栗朝安，那年你夜里登岛，在我店门口整整坐了一晚，抽了一包红塔山。天亮后，你搭第一班船出去的。”
这是这么多年，每逢中秋，月圆人不圆。栗朝安始终没跟向项问出口的话。
今年的中秋，他们又一次错过了。那晚，栗朝安喝了些酒，给向项打电话，能问的都问过了，连同冯镜衡给她送的中秋拜月礼，都一一查点到了。
于是，向项今天把属于他的那一份，送给他了。
栗朝安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我要这些干什么。”
“嗯，那你问了干嘛？”
“是你一直在催我还有什么事啊。”
“不然呢，有事就说，没事就放电话。”
“……”
“当面说话也是这样。你还有没有事，没事，我走了。”
“现在这个点，轮渡都停了。”
“只要我想回去，有的是办法。”
“向项！”
“喊什么，我耳朵没聋。”
“我知道你耳朵没聋，我喊给我听。对，我说什么，得我听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想说得出就得做得到。”
“……”
“我想说，圆圆那套房子顺利的话，她搬走，你能不能搬回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和你一个屋檐下的意思。这么多年，这个念头从来没变过。当初吵架离婚，我以为你只是挂在嘴上，结果出了那样的医疗事故，你坚决地要和我离，我没有荣耀和立场再挽留你了。”
“你那个相亲对象，哪怕好我一百倍一千倍，我始终没有风度当面祝贺你。那晚上岛，我抽完一包烟，也没好意思跑到你跟前说，能不能别和那个人！”
“所以这些年，我很满足。只要你身边没有人，我怎么样受你奴役，我都心甘情愿。”
“栗朝安，你这个心理不健康的坏种！”
“是。我是不健康，我没脸再挽回你，那么我宁愿全天下的男人和我一样，全配不上你。”
栗清圆只听到这，她没有进门去。相反，带着些偷窥感，匆匆逃离现场。
冯镜衡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她正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逢右就拐弯。
她问他，“你在哪里，我有话跟你说。”
“巧了。正好我也是。”
冯镜衡说他在重熙岛上，栗清圆不解，问他去岛上干嘛。
那头说好安排小艇去接她，“见面聊。”
*
栗清圆登岛的时候，夜幕四合，月亮高悬，星垂得低低的。白日里，宣乎的那些云朵，此间全染了色。
风流云散，一朵自有一朵的烂漫与悄然。
来接她的一个年轻小哥，一眼就认出了栗清圆。说知道她，向老板娘的女儿。
小哥是岛上的房屋中介，他将栗清圆接到重熙寺后面一进民巷里去，一道朱门小院门口。
冯镜衡单手落袋，站在台阶上，等候多时的样子。
栗清圆拾阶而上，听到冯镜衡朝中介小哥，“嗯，辛苦你了。定金与后续过户协议流程的事，联系我的助手就行了。”
小哥殷勤点头，满载而归的喜悦，“谢谢冯先生。”
院墙上还趴着过季的丝瓜藤，几朵黄澄澄的小花，在亮月与孤灯下，衬得那么真实别致的生机。
冯镜衡一面牵引栗清圆进来，一面献礼般地询问，“怎么样？这里。”
中间正厅，左右作房的三间老式小屋格局，难得，门前带院，屋后一截自留地。
厨房与卫生间在庭院的两端。
栗清圆先前在他手机上无意看到过信息，他也亲口许诺过，要为栗老师将来退休寻一处住处，好挨靠着向女士。
“你真的买了？”
“嗯。”
“还能不能反口呀。”
“不满意这里？”
栗清圆摇头。
“那是怎么了？”
“也许他们用不着了。”栗清圆站在一树红枫下，秋意滴浓，莎莎的叶声，叫她不禁伸手去摸那些鲜红。也告诉冯镜衡，她归了趟家没敢进门，然后听到父母拌嘴甚至有点超出她想象的火花，“我爸在我印象里，从来是个君子派，我没想到他能说出那些疯话。”
“当然，他的那些疯魔，在你这，都不够瞧的了。”
冯镜衡听起来像是赞许。对于她父母的重归于好还是保持原样，都不太新奇。好像他都料到了。
“料到了，你还买这栋房子？”
“他们用不上，就留着将来我们上岛来小住。”
栗清圆不出声地望着他。
冯镜衡走过来，与她聊一截未来期许的碎片，“你知道我的，再亲的爹妈，也不爱老在一个屋檐下。所谓一碗汤的距离是有道理的。两头我一视同仁，能去他们那里吃饭喝汤，但是要我拖家带口住在一个屋檐下，我不乐意。”
栗清圆倒也不是心疼他出这笔钱，只推脱说，他们能在岛上住多少，再说了，买那么多房子干嘛。
她贞嘉路那边的房子是落了定不能反悔。这里的话，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冯镜衡不依，说他相中的地方，且他说出口的话便是生意。再跳票，传出去他脸还要不要。
“我买我的，你买你的。我的房子留着我们养老，你的那是你的嫁妆，从头至尾是你的，我不去沾，将来你还要留给你女儿去。”
栗清圆凑过来摸他的脸，也来闻他身上有没有酒气。
冯镜衡被她突然袭击的小动作给促狭到了，笑问，“干嘛？”
“看你有没有醉！”
“我又不是酒鬼，天天喝酒。”
“你比酒鬼还上头呢！”
栗清圆说罢，进了里屋去端详，冯镜衡便一路跟着她，听着她顺势把唐受钺那头的传话告诉他。
某人云淡风轻得很，随意地嗯一声，落后她几步，“如果我告诉你，这阵子的舆论是老头操盘的，你要怎么说？”
栗清圆回头看他。
冯镜衡静默地相随之态。事实是，冯镜衡赌赢了。他比他父兄赢得光明磊落。
这一晚，向项没有回岛上，栗清圆他们也没有出岛去。
她领着冯镜衡回了店里。
两个人摸黑进了厨房，找了点食材，栗清圆掂了道三文鱼火腿青豆蛋炒饭。
冯镜衡被栗老师的私货给吓到了，嘲笑这是什么海陆大集合啊。
栗清圆躲懒的逻辑有点滑稽，反正最后到了肚子里都一样。
二世祖一面嫌弃她对付，一面用勺子尝一口，打脸且真香，“别说，炒得刚刚好。”
栗清圆嗤之以鼻，“哪里对付。全是好的食材好嘛，有些东西它贵是有道理的，因为怎么折腾都好吃。”
冯镜衡不以为意，“事在人为。”
栗清圆嘴里咀嚼着，食不言的样子。
某人不太满意，他搁下勺子来捏她的脸，“我说，事在人为。人永远要高于物，再贵也不好使。”
栗清圆今天心情好，顺着他的臭脾气，“嗯，冯总说的都对。快吃吧，乖。”
两个人倚靠在店里收银的案台上，期间，冯镜衡看上收银台边自晾的杨梅酒了，说他想尝一杯。
栗清圆由他，找出杯子，叫他自己去接。
结果，不知道是冯镜衡手劲太大还是那旋转的接口龙头将将好坏了，满满当当一坛上好的杨梅酒，全顺着那坏豁掉的出口处，泄洪般地涌了出来。
吓坏了要尝酒的人，冯镜衡本能地拿手去堵。再回头喊圆圆，栗清圆跑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人难得的慌张且不知所措，甚至几分人畜无害的跳脚，“我可没招它啊，草，我不就喝一杯酒么，给我来这一下。”
栗清圆笑歪了腰。拿手堵那出口的人，骂骂咧咧，“栗清圆，你还笑！这，要怎么办啊。”
说罢，栗清圆踢过来一个垃圾桶，反正已经淌得一地都是了，索性镇静地摘开了他的手，由着那些酒无情地淌出来。她拿杯子接了两杯。其余全作废了。
拿手这么接触过了，不能再卖给客人了。
一时间，店里满是杨梅和酒的香气，发甜发酸，余味是汾酒的霸道。
栗清圆不慌不忙把手里的两杯酒递给身边人，再去解决脚下的事故。
悻悻的某人，一边抿酒，一边问她，“就这么倒啦，你妈不会说什么？”
“能说什么。要你赔？”
“不行你就说你弄坏的吧。”
“凭什么？”
“我丢不起这人。”
栗清圆：“没皮没脸的人，还怕丢人么？”
“怕啊。皮脸没了可以挣，人丢了，上哪去捞！”
栗清圆乜他一眼，“吃的喝的都堵不上你的嘴。”说罢，她去倒垃圾，拿拖把。
吃过饭，收拾停当，二人回后院的房间。
洗完澡，栗清圆坐在廊下由夜风吹干头发。正巧，冯镜衡也洗澡出来，她告诉他，顺利的话，月底她就可以搬进贞嘉路了。
孔颖也搬过去。她答应小颖的，她的房子，永远要有闺蜜的房间。
冯镜衡哼一声，拿乔口吻道，那她们姐妹情深的闺房，他就不去了。
栗清圆笑着声明，“小颖又不是天天在。”
“嗯，这是在邀请我么？”
栗清圆顿了顿，“算是吧。”
“是就是，什么叫算是，还有个吧。”
栗老师从善如流，“是。没有算，没有吧。满意了么？”
“这还差不多。”
栗清圆计划着新房陈设的购买清单，再说到接七七过去。
想起来就问他，“为什么给七七系个铃铛？”
“它过来，我就听到了。”
冯镜衡学着她在夜风里乘凉，把手里的毛巾挂到晾晒绳上，短发炸毛，拿手梳一梳。
随即，一只手搭在绳上的人，偏头来，月亮与灯之下，他的影子正好到栗清圆脚下。“猫还放在里仁路不好？你妈不是这些过敏么，你弄过去，她还能去么？”
躺靠在藤椅上的人，闭目养神，一身白色睡衣，上面满是兔子与月亮的印花。
纤瘦窈窕的人，于周遭夜阑人静里，缓缓睁开眼睛。杳杳明昧，栗清圆漂亮得不像话，出口的话，更不像话，“不好。我就要自己养在身边。有他在，我妈也就识趣，不高兴去了。”
冯镜衡读出些机锋。两厢沉默，栗清圆喝了一杯高度的杨梅酒，夜风徐徐，她露出些鲜少的稚气甚至娇气，问一直不说话的人，“你在想什么啊？”
月下的人依旧不作声，搭在绳上的手松开了，几步朝她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俯身过来的时候，身上有新鲜的沐浴香气，也有淡淡的酒气。
冯镜衡抄过栗清圆的腿弯，打横抱起她，“想你。”
“还有个动词，你不爱听，就不发声。”
说不发声的人，折腾出了天大的动静。
栗清圆生生被他弄得毫无气力，有几下，心被顶得酥酥麻麻的。像上岛那时看到的染色的云朵，飘然、浮游。
靠墙的小床，顶头处是个组合的书柜。上面满是栗清圆读过用过的书，也摆着幅她大学时的一张个人照。
这头的动静过于大了，震得那张独照磕倒了。
冯镜衡的恶趣味，笑出声，听她出声他越起劲，疯得要命。
抱她在上，怂恿着她一点点起落。一手扶在她颈项上，一手紧紧扣住她脚踝。
哑哑的声音，烈烈的酒气，告诉她，他为什么给七七系铃铛：
“我把它当成你了。”
“圆圆，我想在你这里和这里，都系一个铃铛。”
“我想看它们动，听它们响。”
栗清圆气得不行，一面打一面骂，“你这个疯子，臭狗屎！”
有人嗯一声，随即抱起她，再把她往床上一丢，人从身后来的时候，他来捂她的嘴，最后把手指捣进她唇舌里，在她耳边试着问了句，
栗清圆狠狠咬住他。
疯魔的人明明被弹劾了，却酣畅的快乐，期间，冯镜衡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都兴致正高的没去理会。
直到结束后，他去卫生间投洗了干净毛巾来帮床上的人擦拭。
栗清圆催着他去看手机，也不无抱怨，“没人比你忙。你也比别人会忙多了。”
冯镜衡餍足地笑，就这么坐在她门口的椅子上，一根事后烟，回拨过去与对方聊完事情。
栗清圆身体懒懒的，都没高兴再去洗一下。听着他的通话，云里雾里的，冯镜衡才挂断，她就跟着操心地问，“什么事啊？”
门口的人灭了烟，走进来。他光着上身，径直往她边上躺，栗清圆喊出声，“压到我头发了。”
“头发怎么这么多的啊。”他给她随意拨两拨，非要跟她枕一个枕头。
“这么晚又是什么事啊？”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先听哪个？”
栗清圆翻身，趴着，手托下巴微微仰着头朝他说话，“一起说！”
冯镜衡手去被子里，揽住没来得及穿好的人，一阵缱绻的狎昵之后，他才心满意足地告诉她，宝石有下落了。
因为物业那头报了警，动用警力排查，摸排到是个追星的高中生捡到的。后来看公馆的寻物告示以及追责申明，到底是个学生，那个孩子太过心虚，也怕查到自己头上。就又悄咪咪扔回那个池塘里去。
所以，兜兜转转，也许它还在那里。
物业经理打过来就是询问冯镜衡的意思，现在他们已经连夜请人搜索打捞了。
冯镜衡刚才电话里也说明了，今晚的作业，他以三倍酬劳感谢。另外，那个学生，他也不打算追究了。
毕竟，路不拾遗，那是个理想境界。
他不是圣人，自然也不要别人当圣人。
冯镜衡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粘连着栗清圆的一根头发，她自觉伸手去，然而，贴到他了，却没有理会那根头发，而是手指去抚摸了下他的鼻梁。
受用的人，干脆闭着眼，不经意地，被人唇上贴了个吻。
笑成花的冯二，手臂枕在脑后，好整以暇地问，“这是追回宝石的奖励？”
“不，是刚才的。”
有人狡诈的急智，“哦，也就是说宝石的奖励是份外。”
他这么说着，伸手来，食指并中指，在栗清圆唇上逡巡，许久。
鬼使神差地，栗清圆全无顾忌地再问枕边人，你说五十几岁的夫妻，他们还会发生点什么么？
冯镜衡笑她乱弹琴，乱操心，打发小孩的口吻，“管好你自己。”
栗清圆不依不饶，有点难为情，但是那种读书人天然的求知心又衬得她凡事应当应分极了：
她要的，都竭尽给她；她想知道的，也要弄明白再答复她。
冯镜衡翻身在上，思量后回答她的问题，“你问我，我哪里知道。我又不去管人家被窝里的事。不过，我可以二十五年后回答你，
为了验证这个问题，你最好就这样一直待在我身边。”
栗清圆呸他一下，眉眼有还没褪去的关乎喜悦的痕迹，没等到她张口把招呼他的那些刻板印象词宣之于口。
有人一把拽过被子，瞒天过海地蒙住两个人。
黑暗的有情天地里，闹与热，翻涌似浪。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