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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道
作者：墨书白
内容简介
 洛婉清十九岁前，是名满江南的杏林千金 她有着温和有礼的未婚夫江少言，有宽厚仁爱的父母，人生一眼到头，满满都是安稳。 直到十九岁那年，官兵闯入她家府邸，满门男丁抄斩，女子流放， 她在牢狱中苦等唯一的希望，想等着江少言为她沉冤昭雪，救她于水火 可等啊等，她只等来了一把匕首，一包毒药 江少言告诉她，边境长路漫漫，让她记得为他守贞。 于是她拿着那把匕首，在离开大狱前一夜，回了头。 为了复仇，她毁了自己的脸，顶替死囚，一路浴血厮杀，以死囚特赦的身份进入监察司 拜见长官那日，正是她的替身洛婉清流放路上意外身亡消息传来之时。 那一夜，从民间回来的三皇子江少言在府中立起了亡妻牌位。 而满身是血的洛婉清跪在庭院，听见到那位以人身被敬为鬼神的监察司使冰冷开口。 入了我监察司的门，你就是我谢恒的人。且报上名来。 洛婉清一点一点合拢满是鲜血的手，抓紧地上令牌，抬起一双清亮如刀刃的眼。 卑职，柳惜娘。 #他于诸君为恶鬼，于我为神佛。 #我本乘舟入清溪，转眼误入沧澜道# PS： 1.女主洛婉清，之后和柳惜娘换了身份，改名柳惜娘，但是女主是那个大小姐洛婉清 2.成长型女主，先美后飒。毁容是真毁，只是后来工作需要整容 3.重生/预知梦，女主掌握未来信息，但情绪以当下为主 4.慢热，感情线偏后一点点，但是中后期感情戏很多，介意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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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昌顺十三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寒风顺着班房顶上的窗户呼呼往牢房中吹，逼得人都忍不住挤在一起，相互依偎取暖。唯独只有一个年轻女子，正低头着头，看着一位中年妇人从水桶里勺出水来，清洗着她手臂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生得极美，看上去就十八九岁，五官清丽，肤色白皙，垂眸之间，带着一股弱柳迎风的娇弱姿态，正是时下人最爱的女子模样。
但这并没有打动为她清理伤口的妇人半分，妇人手上虽然温柔，但眉宇间却皆是恼怒之色，嘴里喋喋不休训斥着女子：“平日怎么教你的？识时务者为俊杰，那王七娘什么人你不知道？街上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为了一文两文就能和人打个头破血流的，你同她发什么疯？她想要说我就说我，你有什么好计较？”
女子闻言，嘴唇微抿，似是不服，妇人用纱布给她绑上伤口，瞪了她一眼：“洛婉清，说话！”
“我也是有自己考量，”洛婉清听到母亲训斥，压抑着了不安，低声道，“当初明明是她自己心疼诊费不肯继续看诊，现下非说是你医术不精害了她的手，若咱们不反驳，让人把这话传出去，别人质疑您的医术怎么办？咱们现下在班房里过得还好，全靠您为那些狱卒治些三病两痛的，要这些狱卒不肯信您了，咱们日子怎么过？”
“有什么怎么过？”她母亲姚泽兰满不在乎，嗤笑出声，“我的名声靠她一张嘴吗？”
“可是……”
“终归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姚泽兰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下去，“等少言在外面找到门路，还了咱们洛家清白，咱们就出去了。这王七娘就是街头斗殴进来，过一阵子也会出去，到时候咱们再同那王七娘算账，在这里同她争执，你能讨了什么好？看看你这手！”姚泽兰将绷带一拉，洛婉清因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姚泽兰心疼得又瞪她一眼，训她的声音不由得小了下去，“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都学会和人动的手？要不是你躲得快，她那瓷片就划你脸上了！”
洛婉清听着姚泽兰这话，没再出声，她知道姚泽兰说得也有道理，可她没办法，她太害怕了。
打从洛家因为贩卖私盐的罪责下狱，她和姚泽兰、她嫂嫂苏慧，还有侄女洛问水，就被分配到了这间班房。
监狱男女分押，班房是用来羁押还未确认罪名的疑犯，以及一些只犯了小罪的泼皮无赖的地方，相比正儿八经的监狱，班房环境要恶劣许多，几百号人挤在一起，人多的时候，找个躺下睡的地方都没有。
而且几百号人，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大房子里，就极其容易起矛盾，许多混混都是同自己的人一起进来，就拉帮结派，联手欺压那些势单力薄的人。
尤其是平日里他们根本接触不到的达官贵人，更是敲诈勒索，无所不用其极。
洛家是扬州富商，她母亲又是当地出了名的名医，进了班房，就是众人眼中一块肥肉，好在她母亲审时度势，早早和狱卒打好了关系，才让她们一家人的处境稍微好写。
可这也只是“稍微”，冬日寒冷，班房条件恶劣，她们打从进来，连衣服都没换过，这对于洛婉清来讲，早就是一种折磨。
只是好在，她还有一线希望，那就是早早和她定了亲的江少言还在狱外。
江少言是洛家五年前搬迁扬州时，在东都郊外救下的一个少年，救回来时失去了记忆，就留在了洛家，后来与她日久生情，定下婚事，打算等过了今年，明年开春就成婚。
他做事妥帖，又随着她爹学了一身好武艺，洛家做事一贯循规守矩，此番必定是受人陷害，以江少言的能力，他在外面，早晚会想办法让他们沉冤昭雪，救她洛家于水火之中。
因为有着这点期盼，监狱的日子对于她来说倒也没有那么艰难，一切忍过就行了，她需要做的就是忍耐和等待。
她等啊等，等了这么大半个月，昨天夜里，她突然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自己的未来。
梦里发生了许多事，大约就是最后江少言没有来，只派了他身边的奴仆张伯过来，同她说，他没有能力救他们，洛家完了，他唯一能做的，只能为她行个方便，赠她一把削铁如泥的防身匕首，又或者是一瓶见血封喉的致命毒药。
张伯说，虽然他们没有成亲，但江少言心里，已经视她为妻子，边境长路漫漫，他希望她能为他守贞。
梦里的她信了这话，也不能不信。
她软弱怯懦，完全不敢面对被背叛的可能性，于是她拿了毒药，还不忘让张伯转答，说她绝不会背弃他，会一直等着他。
然后她就流放去了岭南，在流放路上，她一一失去了她父亲、母亲、哥哥、嫂嫂、以及那年不过五岁的小侄女。
最后到达岭南，洛氏满门，仅剩她一人。
她看着岭南满山荒野，终于才听说，东都多了一位从民间寻回来的皇子，名叫李归玉。
这位皇子据说是被刑部尚书郑平生的女儿郑璧月找到的。
这位高门贵女与他原本青梅竹马，后来皇子失踪，郑璧月就一直在找他，直到朝廷要求她父亲到江南查私盐案时，她一起前往散心，终于在扬州见到了已经失去记忆的皇子。
皇子被一位富商收养，为报恩与其女定亲，圣上感念富商恩义，决定赐婚。结果没想到洛氏贪得无厌，品行不端，竟然斗胆贩卖私盐，数额巨大。
此等人家，怎堪为皇子良配？
念其功绩，将满门抄斩改为处死要犯，家眷流放，便是天恩浩荡。
于是富商死于牢狱，家眷满门流放岭南，皇子贵女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本是一个极为美满的故事，只是好巧不巧，那富商姓洛，那皇子，民间名为，江少言。
得知这件事那夜，她如梦初醒。
什么无力回天，什么没有办法，根本就是江少言害她！
郑璧月来了，他要和郑璧月双宿双栖，又不敢抗拒圣上赐婚，也怕污了他和他心上人的名声，于是就拿她洛家满门开刀，洛家有罪，他们就清清白白。
那一夜，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号啕痛哭，拿出那瓶江少言给的毒药，差一点就喝了下去。
只是嘴唇贴在瓶口那一刹，她突然涌起一种愤怒。
凭什么她要死？
凭什么是她死？！
于是她停了下来，开始用余生试图逃离岭南，回到东都，去找到那个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畜生，去问一句——
凭什么？
洛氏有何对不起他？
就为了和郑璧月在一起，就为了他的名声，就要用洛氏满门的血，成为他们两这一场姻缘的垫脚石？！
凭什么！
可惜她一直没有成功。
她花了十年，在十年里想尽办法，听着他成为皇子、太子、甚至登基成为皇帝，听着他将把他辅佐登上皇位的谢恒千刀万剐，被第二任监察司司主秦珏拉入诏狱，几番博弈退位成为闲散太上皇，她都没能离开岭南。
直到最后，她满身病痛，握着他给那瓶毒药，死在一个炎热的夏雨之夜。
她死之前，甚至出现了幻觉，隐约听见他的声音，还像过往那样，低低唤她一声：“小姐。”
那声音出现那一刻，痛苦和羞愧一起涌上来。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杀了他。
活过来，站起来，杀了他！
这个梦太过真实，当她醒来时，甚至有种庄周梦蝶之感，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活了一遭。
她清楚记得她在梦里学的东西，比如种地，比如开锁，比如和人打架。
甚至于，她连性格都有了些改变。
这种变化让她很害怕，她不断安慰自己，这就是个梦，一个噩梦，不会发生，江少言会来的，她只要和以前一样，一直等待下去就好了。
可直到今天，王七娘进了班房，看见姚泽兰时，说了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话。
梦里毕竟过了十年时间，许多细节都记不清楚了。
可王七娘说出那句“要不是你把我的手医坏了，害得我天一冷就疼得没办法干活，我王七娘会有今天？”时，她却立刻想了起来！
她不仅想起了王七娘说过的这句话，还记得王七娘接下来说得每一句话，更清楚知道，接下来并不会像她母亲所以为那样，会出去，会离开，会没有人质疑她的医术。
恰恰相反！
马上，就在王七娘说完这些话的下午，张伯就来了，班房里所有人都知道了江少言抛弃了洛家，不会再有人为洛家出头，而很快狱卒也开始因为王七娘的话怀疑起她母亲的医术，稍微有任何问题，都推到她母亲身上，开始刻意为难她们。
洛家的处境变得异常艰难，正是这种极度交困，才让他们在流放路上断粮少药，备受欺辱。
面对这样的未来，恐惧布满了她的全身，所以在王七娘开口给姚泽兰泼污水时，她忍不住大声反驳起来，和王七娘起了争执，王七娘抬手就用藏在袖子里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手臂。
姚泽兰和苏慧把她拉回来时，她一直在抖。
她们都以为她是被王七娘吓坏了，但其实不是，她怕的不是王七娘，是这和她梦境一模一样的现实。
她好怕，好怕真的会像梦里一样，江少言会放弃他们，她的亲人都会死在流放路上，只留下她一个人。
可这些话她都不能说出来，只能在稍稍冷静后，不断安慰自己。
一切是巧合，都是巧合，噩梦而已。
这样劝说着自己，洛婉清闭上眼睛缓了缓，让自己不要太过害怕。
那是她的少言哥哥，她不能用一个梦，就去怀疑他们的感情。
子不语怪力乱神，圣人之言，她当谨记。
洛婉清深吸一口，稳住心神，低头给自己吹了吹绷带上的灰尘。
旁边姚泽兰看着这貌美柔弱、似是不知世事的女儿，满眼无奈。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着急得脚步声，苏慧的声音殷切响了起来：“来了！娘，婉清！少言派人来看咱们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动作一僵，姚泽兰赶紧站起身来，高兴道：“谁？派谁来了？”
“洛婉清！”
班房门口，传来狱卒一声大喝：“有人要见你。”
洛婉清不敢动，她僵着身子，满脑子都是那个梦境里的画面。
画面里，张伯满脸歉意看着她，无奈道：“公子说，判决已下，他无能为力，虽未成亲，但已将小姐视为妻子，边境长路漫漫，还望小姐，为他守贞。”
“婉清！快啊！狱卒在叫你！”
苏慧的声音急急响起来，姚泽兰也上前推她，忙道：“婉清？你发什么呆？快去啊！”
洛婉清没说话，她克制着颤抖，用尽全力，逼着自己抬头看向大门。
大门前，一张带着忧虑的脸出现在她眼里，和她梦里一模一样。
她双唇微颤，不可思议唤出一声：“张伯？”

第二章
在那个梦里，她在狱卒叫她的第一时间，就站起来冲了过去。
这次她一迟缓，反而是张伯先向她行礼，恭敬道：“小姐。”
“你还愣着做什么呀？”
见洛婉清不动，姚泽兰等不及，一把拉起她，高兴道：“赶紧走啊。”
洛婉清说不出话，她看着恭敬站在门口的人，感觉自己似乎是走向虎口深渊。
梦里的每个细节都在她脑海中反复，洛婉清站在张伯面前时，感觉自己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拖着她的姚泽兰察觉她异常，疑惑转头：“婉清，你怎么了？”
“没事。”
洛婉清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抬眼看向张伯，压住所有恐惧，用梦里她的回应试探着道：“张伯，是少言让你来的？他人呢？”
“公子事务繁忙，无暇抽身，特意命老奴前来探望小姐和夫人，”张伯笑着朝着姚泽兰行了个礼，一字一句吐出和洛婉清梦中一模一样的句子，随后看向洛婉清，“顺道给小姐递个消息，还望小姐做好准备。”
听着这话，洛婉清震惊抬眼。
张伯没有迟疑，他每一个动作都在洛婉清预料之中，他重复着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他先是拿出一个刚好握在手掌中的金瓶，又拿出一把通体黝黑的匕首，随后将两个物件一左一右拿在手中，递到洛婉清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姚泽兰察觉不对，面上起疑。
张伯没有理会姚泽兰，他只看着洛婉清，眼中带了几分怜悯，叹息道：“公子说，老爷的案子他已经尽力，但铁证如山，他无力回天，如今洛家判决已下，老爷被判死罪，其余家眷流放，公子如今唯一能为小姐做的，就是多给小姐几个选择。这一瓶是剧毒，见血封喉，没有任何痛苦。”
和梦境中一模一样的话出来，姚泽兰睁大了眼，洛婉清却慢慢冷静下来。
张伯又将匕首探了探，递到洛婉清面前，继续道：“又或者是选这一把匕首，削铁如泥，小姐拿着，可作防身。”
洛婉清没说话，她静静看着这两样东西，只觉世事荒谬。
姚泽兰反应过来，着急开口：“张伯，这是什么意思？少言是不管我们了吗？张伯，你让少言过来，洛家没做这些事，我们还有回转的余地！你让他过来……”
“小姐。”
张伯根本没有管姚泽兰，他看着一言不发、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洛婉清，语重心长：“您别太过伤心，其实公子心里有你，他给你这些，也是为你好。他让我为您转达一句话……”
“在他心里，虽未与我成亲，但已经把我当作妻子。”
洛婉清径直出声，张伯一愣，随后就看面前这个清丽女子抬眼，眼里仿佛是压了火，咬牙一字一句询问：“边境长路漫漫，还望我替他守贞？”
“啊……对！”张伯震惊点头，疑惑开口，“您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
恐惧彻底淹没她，她终于觉得这不是梦了，她忍不住死死抓住袖子，克制住自己过于激烈的情绪。
那个梦里，她就是信了这句话，拿着那瓶毒药，走了千里的路，一生困死在岭南，用这条命等了他一辈子！
等到家破人亡，等到自己疾病缠身，像冤魂厉鬼留存于人间，日日夜夜在等他江少言不得好死的喜讯！
可她等不到。
她一生都没能等到，甚至没能离开岭南，再见他一眼。
“我要见他！”
恐惧和愤怒一起涌来，执念脱口而出。
张伯无奈一笑，试图继续敷衍她：“小姐，若是能来见您，公子就来了，只是他的确事务繁忙……”
话没说完，洛婉清骤然伸手，从张伯手中一把抢过匕首。
众人大惊，狱卒瞬间拔刀，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洛婉清拔出匕首，却是抵在了自己脖子上，与周边人拉开距离，大喝出声：“让我见他！”
“小姐。”
看见她以命相逼，张伯却也不惧，仿佛是看一个孩子一般，无奈道：“你不要使性子了，把匕首放下。”
说着，张伯甚至将那瓶毒药往前推了一些，温和道：“您若要寻死，用这个，不疼。”
“你说这什么胡话！”
听得这话，姚泽兰反应过来，怒喝出声，随后转头看着洛婉清，小心翼翼道：“婉清，你不要冲动，一个男人而已，你还有爹娘，别做傻事。把匕首给我。”
“你去告诉他——”
洛婉清没有理会姚泽兰，盯着神色淡定得张伯，咬牙开口：“他江少言，五年前为我洛氏所救，我洛氏将其视为半子，从不曾有半点怠慢，我与他乃媒妁之言定下的未婚夫妻，如今我洛家判决未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应来见我。若他不来，我便当他移情别恋，心中有愧，无颜面见我。我今日便自戕在此，以告他寡廉鲜耻，忘恩负义，今日在场数百来人皆可见证，”说着，洛婉清骤然提声，“日后庙堂青史，他江少言都沾着我洛婉清的血，休想干干净净！”
听到这话，张伯面色巨变。
其他人听不明白，他却是清楚知道。
若江少言是个普通人，洛婉清这番话自然没什么分量。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逻辑。
可偏生，江少言是皇子。
现下这件事已经送往东都，江南高层许多官员都已知晓，说江少言见不到洛婉清，怎么都说不过去。而且现下江少言与郑璧月的确又已经见了面，日后或许还会成婚，洛婉清今日若是因为见不到江少言死在这里，日后这必定是政敌疯狂攻击江、郑两家的巨大污点。
毕竟洛家有恩于他，这一点确凿无疑，就连圣上都已经知晓。
张伯稍微一想，便知道这事儿他拿不了主意，忙道：“小姐稍安勿躁，我这就去找公子问问，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让公子进来见您。”
这话开口，洛婉清心中一沉，便知自己拿着梦里的信息赌对了。
“我只给半个时辰。”
洛婉清微微抬头，刀刃一抵，鲜血就流了下来，张伯脸色微变，就听洛婉清压低了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警告：“半个时辰，他若不来，我必以命污他！”
张伯神色一震，他不可思议抬头，不明白一贯温和的洛婉清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咄咄逼人。
看着面前女子笃定中带了几分疯狂的神色，他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慌忙点头：“是，老奴这就去请公子。”
说着，张伯同旁边狱卒打了个招呼，急急转身离开。
等张伯一走，洛婉清松懈下来，姚泽兰赶忙上前，一把抓住洛婉清握着匕首的手，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呀？就算你气恼他，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顿，她抬头看着面前眼中带着责怪和忧虑的母亲，想起梦境里她倒在自己怀中的模样，嘴唇颤颤。
好久，她才沙哑开口：“对不起，娘，可我必须见他。”
她要见他。
是真是假，她都得见他。
是假的她要问清楚。
是真的……若是真的……
洛婉清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她握着手中匕首，恨恨咬牙——她必手刃了他！
姚泽兰听着她的话，倒也没察觉她这百转千折的情绪，只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她似想骂她，但又想到自己这女儿平日对江少言的心意，如今想必是难过至极，倒也不敢在伤口上撒盐，只能恨铁不成钢道：“不管怎么样，不能做傻事儿，知不知道？”
洛婉清没接话，抿了抿唇，姚泽兰还想说什么，就见张伯又急急忙忙走了回来。
“小姐，”张伯脸上带着喜色，高兴道，“您这边请。”
听到这话，姚泽兰一愣，有些不可思议：“你这就问回来了？”
说完，姚泽兰骤然反应过来，大怒道：“江少言就在这里？！”
“夫人……”张伯讪笑，似是在思考怎么向暴怒中的姚泽兰解释，然而洛婉清却十分平静，她抬手按住姚泽兰，淡道，“娘，别生气。”
说着，她转头看了一眼狱卒，平静道：“开门吧。”
狱卒看了张伯一眼，张伯朝对方点点头，对方迟疑片刻，似是想到长官命令，终于还是给洛婉清开了牢房大门。
洛婉清将匕首合上，转头看向姚泽兰，安抚了一句“娘，别担心，我去问清楚就回来”后，便拿着匕首跟着张伯离开。
狱卒似乎早就得了信，并没有管他们，张伯给她引路，一面走一面解释：“公子也是刚到，我还说他来不了，没想到公子最后还是处理了庶务，赶着过来见您。您千万别辜负他一番心意误会他……”
洛婉清没把他这些话听进耳里，终归是骗人的话，以前她可能会信，现在却不会了。
处处是破绽……不，是敷衍。
可梦里的她，却就信了这份敷衍。
“小姐，到了。”
前方张伯止步，洛婉清顿住步子，抬眼看去，就见前方是一间开了门小房间。
房间里坐了个人，可以看见对方露出的衣角。
“公子已经在里面等您，老奴就不进去了，您请。”
洛婉清没说话，她握紧匕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才提步上前。
进入房间，她便觉寒风带着一股冷香而来，铺面拂过她的鼻尖。
她追着香味抬眼，长桌之后，青年坐在太师椅上，一身湖蓝色锦服，头发由玉冠半挽，恍若水墨勾勒的眉眼低垂，看着那颇为书生气的手上握着的茶壶。
茶水自壶中倾泻而下，在空中激起白雾。
“小姐。”
水声朗朗，他徐徐抬头，一双温和又平静的眼，仿佛是早秋清晨带着雾气的湖面，倒映着她的影子，遥遥轻唤：“您来了。”

第三章
这声音太温柔，看着对面人，洛婉清有一阵恍惚。
她和他分别的时间不算长。
从她入狱以来，她每天都会在墙壁上刻下一横，今晨她刚数过，已经六十一道。
六十一天，也不过就是两个月，但现下她见着他，观摩着他的眉眼，她却惊讶发现，她好像已经隔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他。
他的面容在她记忆中都有模糊了，直到此刻看见，才一点一点对应在那几乎快要消失的轮廓上，将她的记忆骤然唤醒。
她这才想起来，这是江少言。
“坐吧。”
江少言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茶水。
洛婉清听得提醒，这才收回思绪，握着匕首，故作镇定坐到江少言对面。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上一世无数信息和这一世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极端的混乱中。
她低头没有说话，江少言垂眸看着舒展开的茶叶，轻声道：“方才张伯同我说，今日小姐与以往大不一样，现下见到，竟当真如是，小姐在这里受苦了。”
说着，江少言抬眼询问，神色平静：“不知小姐见我，是想说什么？”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听着这话，洛婉清抬眼看他。
他静静看着她，琥珀色的眼里仿佛是笼了什么，让人看不真切。但她确定，他很平静，没有任何追问她的意愿，甚至连这个问题，他或许都不在乎答案。
这是相爱的人吗？
以前他见着她，别说像如今这样狼狈消瘦，哪怕只是磕碰，他都会着急担忧，哪里会这么镇定，不疼不痒说一句“受苦了”？
她细致观察着他所有变化，江少言等了一会儿，终于才提醒她：“小姐？”
“你为什么不着急？”
洛婉清脱口而出，江少言动作一顿。
洛婉清盯着他，语速极快，不断质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却不见我？你说我受苦了，你为什么不难过？不担心？不想着为我做点什么？”
“小姐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江少言似是明白过来，他抬眼看她，目光无悲无喜，平淡解释：“少言无能，不敢面见小姐，洛家的案子……”
“别骗我了！”
洛婉清厉喝出声。
她整个人颤抖起来，那十年——那家破人亡、颠沛流离、苦等着他死讯那十年迅速占领了她的脑海，她死死盯着面前人，牙关打颤：“你不是不能救我洛家，你是不想救，对不对，三殿下？”
听见“三殿下”这个称呼，江少言动作一顿，他似是克制住什么情绪，抬眼盯着洛婉清，语气微冷：“谁告诉你的？”
他没有否认。
最后一点侥幸破灭，洛婉清竟是不敢说话了。
她突然意识到，其实江少言是不是骗她，乃至江少言这个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都不重要了，现下最重要的是，将她家里人救出来。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她绝对不能让她家里人再走向流放岭南、死在流放路上的命运！
而现下最可能改变这件事的人，竟就是江少言。
他之所以要陷害洛家，无非是因为圣上赐婚，他想攀附郑氏，担心她情根深种，想借着圣旨闹事，又或者是不想背上忘恩负义之名，损了他的“清誉”。
那只要解决这件事，或许洛家的案子，就有回转的机会。
他能把洛家送进来，就能把洛家捞出去，只是一介商贾，生死也不过只是他一念之间。
所以她不能和他翻脸，此刻她再恨，再怨，再想杀他，都不能和他翻脸。
意识到这一点，哪怕她已经满是拔刀的冲动，却还是稳住心神。
她克制着情绪，逼着自己抬手拿了面前茶盏，轻抿了一口，借着这档口脑子飞速运转，将梦里所有还记得的消息都过了一遍。
等她捋清思路，整理了措辞，她才放下茶盏，故作冷静道：“谁告诉我的不重要，总归我已经知道了你和郑璧月的事，我也知道陛下想要赐婚你我，所以你才这么忙着向洛家下手。其实不必如此，”她抬眼，“这件事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更好的解决方案？”江少言重复了一遍，似是明白什么，了然询问，“小姐是想怎么做？”
“我来退婚。”
洛婉清脑子将梦里的信息拆解分析，平静道：“如今监察司在这里，你和郑平生陷害我爹，你以为就没人知道吗？做事总归会露出马脚，你求的不过是干干净净攀上郑氏，你放心，我自知齐大非偶，只要你将我家人放出去，我立刻寻个人嫁了，绝不会多做纠缠。”
“寻个人嫁了？”
江少言听着，不置可否，低头抿了口茶，淡道：“有我这个皇子在身前你不要，临到头随意寻个人嫁了，陛下不会信。”
“那我就说我心有所属，”洛婉清立刻出声，“我和你就是父母之命，我根本不喜欢你，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如今得知你身份，我不愿拆散佳偶，这个理由不够吗？”
“喜欢的人？”
江少言动作一顿，他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眼中带了薄凉的杀意：“小姐有喜欢的人了？”
看见那眼神，洛婉清心上一惊。
一瞬间，她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了梦里那一句话——边境长路漫漫，还望小姐守贞。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抬眼，愣愣看着江少言，没有再将话接下去。
江少言却明显比她更有说下去的欲望，探究道：“是给你递消息那个人？还是借着求医的名义天天装病那个书生？又或是每天在医馆门口卖糕点那个贩货郎？”
江少言细数着她完全已经忘记的人，观察着她的情绪，似乎是打算从她的情绪中自行推断出答案。
看着他的样子，洛婉清想起他平日做事的风格。
他很少让人接近她。
他来到洛家后不久，就因为是她所救、且身手了得，成为了她的贴身侍卫。
一直以来，她所经过的物品，她所见过的人，几乎都是他亲自递过来，亲自筛选，哪怕他不在身边，他都会让丫鬟事无巨细禀报。
最初的时候，她有过埋怨，江少言就一板一眼告诉她：“属下是为小姐安全着想。”
那时候她极不高兴，直到身边友人劝她，这里哪里是为她安全着想，这分明是吃醋喜欢。
她听这话，面上不显，心里却舒坦了许多。
后来门口那家日日卖桂花糕的卖货郎送她糕点，江少言直接退了回去，她也没斥责，只摇着扇子道：“少言哥哥，我听说人喜欢一个人，就不想让人靠近他，连一口吃的，一口喝的，都不愿经了别人的手，这是真的吗？”
她说这话，旁边少年面色不动，却是瞬间红了耳根。
洛婉清瞧着，心里有些得意，转身道：“要不还是回去把那桂花糕接了吧，一番心意。”
“小姐，”一听这话，江少言连忙握住她的手臂，洛婉清回眸瞧他，就见少年故作镇定道，“是真的。”
洛婉清半张脸藏在团扇后，歪了歪头，笑道：“什么是真的？”
江少言目光不敢看他，侧脸着道：“有些人喜欢一个人，一口桂花糕都不行。”
一听这话，洛婉清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样好听的话，谁不喜欢呢？
所以后来她也随他。
过去她一直觉得，这是因为江少言爱她，可现在她却慢慢反应过来。
这是爱吗？
如果爱她，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这一步，无动于衷吗？
在他心里，她或许不过是他的私人物件，所以要严加看管，以他的意志来生活。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要我活？”
洛婉清想着那些细节，喃喃出声，江少言想了想，轻声道：“小姐莫问了，就这样吧。”
“不，”洛婉清赶紧收回自己有些强硬的语气，她带着乞求看着对面人，急道，“少言哥哥，我们还有谈的余地。你到底是怎么想，你可以同我说，我们肯定还有更好的办法，你不可能做得干干净净的，何必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风险，日后万一有人针对你，拿洛家当刀怎么办？”
“小姐。”江少言听着，抬起眼眸，他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
面前女子急急仰头，露出她清丽绝美的五官。
她生这样美丽，美到这么噙着眼泪抬头那一瞬，就差点动摇他的心智。
他神色微凛，凝视着她的眼睛，郑重道：“我与小姐，已无回头可言。”
“怎么会呢？”洛婉清强撑着笑容，她捏着扶手，克制住杀了这个人冲动，不想放过任何商谈的机会，“如今判决未定，你我……”
“你爹死了。”江少言打断她，洛婉清僵住，江少言目光轻颤，但很快止住，他似是想要彻底打破什么，平静描述，“就在昨夜，我给他的陶片，他用陶片刺进这里——”
江少言说着，抬手摸上她脖颈一侧，然后用指尖指甲缓缓划向另一边：“然后一点一点割过去，好多血涌出来，他疼了，就……”
“别说了！”
洛婉清嘶吼出声，她死死捏着匕首，喘息着抬头看他。
她知道她爹死在牢里。
在梦里，她和她家人流放第一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
只是她不知道，他是自尽在昨夜，更不知道，自尽的那块陶片，是江少言给的。
她一直以为他是因为严刑逼供，又或是监狱苦寒病逝。
她从来没想过是因为江少言。
她爹被他杀了。
他不可能好好留下他们，斩草除根，这是江少言的做事风格。
他们没有任何和谈的可能性，而他也根本不想要这种可能性。
“为什么？！”
意识到强颜欢笑根本换不来什么，她当即放弃，一把抓住江少言的衣领，将他拽到身前，疯狂追问：“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我爹待你不好吗？我对你有愧吗？我洛家欠你什么，你要做到这种程度？！”
江少言没说话，他们贴得很近，呼吸缠绕在一起，江少言盯着她，好像是要把她的模样一点点雕刻下来。
他似乎有很多想说，但却都死死压住。
好久，他只笑了笑。
“我记得，小姐曾说过，少言是小姐心中最重要的人。”
他语气很温柔，洛婉清不可思议瞪大了眼。
江少言抬起手，轻轻握住她撕扯着他衣衫的手掌，他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的手一点一点从他衣衫上拉下来，他注视着她，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我所求不多，爱也好，恨也罢，我只想当小姐心里最重要那个人，岭南路很长，”她的手被他拉扯下自己衣衫，握在手里，他语气中终于有了几许波澜，“小姐一定要记得我。”
“无论爱恨，”他看着她的眼睛，叮嘱她，“都好好记得我，等着我。”
说完，江少言放开她，他直起身，似乎有些克制不住，转身欲走。
洛婉清坐在原地，她满脑子都是他方才的话语。
等着他。
在岭南日日夜夜，她苦等了十年，无论是他的死讯还是他的人，梦里那个洛婉清，一生都在等着他。
如今他还要她等他？
做梦！
做梦！！
愤怒和怨恨冲垮了她的理智，她听着江少言转身，听见他唤人，就在他提步刹那，她猛地拔出匕首，朝着江少言就扑了过去！
江少言下意识想回头，她察觉他的动作，干脆却张开双手，假作拥抱，从身后一把抱住他。
江少言动作一顿，也就是这片刻迟疑，刀刃就干脆利落没入他腹中。
洛婉清下意识想拔刀再刺，江少言立刻反应，急急按住。
血流入两人指缝之间，江少言背对着她，气息乱了一瞬，随即又有些宽慰，语气中带了笑，沙哑道：“这好似小姐第一次主动抱我。”
“放开！”
洛婉清用尽全力挣扎，想将刀刃再拔出来，然而江少言纹丝未动，他垂眸看向两人染血交握的手，他们一起握着那把匕首，深深扎在他的腹间。
“这是我师父送我的匕首，我第一次杀人，就是用它。”江少言语气没有半点起伏，他握着她的手，将匕首一点一点拔出来，喘息着叮嘱，“你拿着，记住杀人的感觉。日后，谁若碰你，就这么杀了他。”
说着，匕首彻底拔出来，江少言握着她的手腕干脆利落将她往地上一甩，捂住伤口退了一步，抵在小桌上。
她重重撞砸在地面，听他低唤：“惊蛰。”
音落，一个少年随着声音像猎豹一样破门而入，将正翻爬起来的她一把按回地面。
“放开我！”洛婉清和那少年撕打，那少年手似逾千斤，一动不动。
洛婉清被他按着脑袋压在地上，只能不断咒骂宣泄着情绪：“江少言，你不得好死，你千刀万剐，我早晚要杀了你！杀了你！”
听着她的话，江少言没有理会，他就站在不远处，捂着伤口，简单上药包扎，随后由侍从伺候着起身，从容披上狐裘披风，一面穿衣，一面吩咐：“把这把匕首给她留着，谁也不准碰。好好照顾她，别让人死了。”
“小姐，”他穿好披风，转过身，站定在她身前。
牢狱里的灯火成了他的背景色，他像是这地狱的主宰，像是不可攀登的高峰，高耸在她眼前。
她仰视着这个仿佛无法打败的恶魔，看着他目光被灯火照耀，听见他告别：“我们下辈子见。”
说着，他转过身去。
房门打开，他咳嗽着道谢，周边人声鼎沸，都围绕着他。
他们咒骂着她不知好歹，吹捧着他宽和仁善。
说着要将她流放远点，让她吃尽苦头，一生永不相见。
她不能让他这么走。
她要杀了他！
江少言！
江少言！！
她趴在地上，看着那个远走的身影，猛地爆发，竟从狱卒手中挣脱开去，拿着匕首朝着江少言就是一刀。
“按住她！”察觉她的动作，一声大喝从周边传来，她感觉有人冲过来，将她猛地扑倒在地。
她不在乎，她在地上，爬行着想往前。
“快！踩住她的手！”
许许多多人冲过来，她动弹不得。
“江少言……”
她身若泰山压顶，见他不停步，大喝：“你不是问那个人是谁吗！”
听到这话，走在前方青年一顿。
“是谢恒！”
洛婉清笑起来，她感觉自己是疯了，大笑着攀咬：“那个告诉我消息的、我喜欢的，就是谢恒。当年我在东都就喜欢他，如今我还是喜欢他，你不过是我将就而已！你等着，你就在东都好好等着我，等我回来，拿你的人头，祭我的喜酒！”
这话出来，所有人安静下来，大家都明显感觉到，这个一贯温和的青年气质骤凛。
“别说胡话，好好留在岭南。”
他说着，在洛婉清的大笑中侧首。
昏暗灯火勾勒出他略显冷峻的线条，与他平日一贯温润的气质截然不同。
“若你敢来，”他神色微凛，带了上位者独有的高高在上，语气郑重，“我必杀你。”

第四章
“来！你来杀了我！”
听见这话，洛婉清疯狂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她什么都没想，她完全放纵自己情绪，用尽全力嘶吼：“江少言，你回来！你来杀我啊！”
“按住她！手镣！锁上！给她锁上！”
完全没想到一个大小姐有这样的力气，旁边狱卒赶紧涌上来。
“堵上，把她的嘴堵上！拉回班房去！”
周边人疾呼着，按手的按手，堵嘴的堵嘴，钳制住完全失去理智的洛婉清。随后几个人一起将她抬起来，穿过漫长的甬道，将她抬到班房大门前，拉开铁栏门，直接就将她整个人都扔了进去，随后赶紧锁上铁链，转身离开。
洛婉清在地上滚了几圈，立刻翻身起来，攀爬着冲到门口，在众人好奇、震惊的神色中，抓着铁栏疯狂摇晃，嘶吼。
“开门！放我出去！让我见监察司！”
“我洛家冤枉！我爹没有贩盐！我要上告御史台！大理寺！监察司！是江少言陷害我洛家，我洛家冤枉！”
“放我出去！你们这些狗官！放我出去！让我见谢恒！开门！我要告状！这是冤案！”
“婉清，你怎么了婉清？”
她崩溃嘶吼间，姚泽兰和苏慧急急冲了上来，两人拉扯着她，洛婉清却忽然不觉，不断试图朝着铁栏冲去，旁边洛问水被她吓得哇哇大哭，周边人开始窃窃私语，直到最后，姚泽兰忍无可忍，怒喝出声：“洛婉清！”
被母亲这么一喝，洛婉清动作顿住，一时间，她好似三魂七魄终于归来，愣愣抬头，看见姚泽兰满是担忧的眼睛。
姚泽兰见她回神，赶紧上去，将她抱在怀中，安慰道：“没事了，婉清，娘在这里。”
听着这话，洛婉清握着匕首的手渐渐放松，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感觉是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一瞬间翻涌上来，她紧咬着下唇，靠在姚泽兰身上，浑身颤抖着，仍由泪珠如雨而落。
她低声啜泣，旁边苏慧瞧着，忧声道：“娘，先扶着婉清回去吧。”
姚泽兰点了点头，她诓哄着洛婉清，同苏慧一起扶着洛婉清一起回到了她们的位置。
班房一个大房间，住着百余人，大家各自有个自己的地盘。
洛婉清跟着家里人回到位置上，坐着哭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回了理智，旁边苏慧抱着孩子，瞧着她镇定下来，这才忧虑开口：“婉清，怎么了？”
洛婉清听得问话，动作一顿，一时不知该不该将真相说出来。
她记得上辈子她母亲听闻父亲死讯那日，一夜就半白了头发，她心中不忍，迟疑了片刻，删删减减道：“江少言说，咱们家案子太大，他没办法。”
“还有呢？”姚泽兰不信只有这些，紧盯着洛婉清，“江少言怎么回事？”
“他另外有人了。”洛婉清低着头，不敢说实话，“他要和人家成亲了，来同我告别。”
“他这混账！”
姚泽兰怒喝出声，随后意识到周边有许多人瞧着，她忍下愤怒，深吸了一口气，握住洛婉清的手，压着声道：“无妨，婉清你也别太过伤心，你父亲在外还有其他好友，我也有些人脉，不指望他。等来日咱们出去了，娘重新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他后悔去吧！”
洛婉清不敢说话，只点头应是，暂时安抚下姚泽兰。
旁边女囚都悄悄打量着她们，见一家人安静下来，班房里边开始活跃起来，大家窃窃私语，不用故意听，就知道是在议论洛婉清。
姚泽兰又恼又恨，却也无可奈何，想起来洛婉清才是最难过的，正想要宽慰，就听洛婉清道：“没事的。”
姚泽兰一愣，洛婉清转过头，靠在土墙上，平静道：“娘，不是大事。”
不过被人说几句，对于她而言能是多大的事？
在她那个梦境里，很快，狱卒就不会再管她们，放任班房里的人欺负她们，然后她们会去岭南，会一个一个死在流放的路上。
这才是真正的苦难。
想到未来，洛婉清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发泄过后，一切都该回到正轨。
同归于尽毕竟是冲动，江少言她杀不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她家人。
她本来指望可以说服江少言救她家人，可她爹一死，他们便没了什么回转的余地。
她不可能就这么放着江少言好好活在这世间，所以江少言绝不会放纵她洛家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江少言指望不了，刑部与他同流合污，如今在这扬州监狱中，能改变洛家案子结果的，只剩下一个官署，监察司。
监察司这个官署，由皇帝亲设立于五年前，直属天子，独立于三司，掌天下刑罚，上查王侯百官，下纠冤假错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民间甚至有百姓将监察司使视为鬼神，用以供奉。监察司司主的权力，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那个预知梦中，后面监察司的权力不断膨胀，尤其是监察司司主谢恒辅佐江少言上位后，江少言更是一度成为谢恒的傀儡，只是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谢恒竟就死了。
还是千刀万剐。
但他死后，监察司势力一直不减，这才给了第二任司主秦珏在她死前废了江少言帝位的权力。
那个梦中，谢恒是江少言的伯乐，他们是最好的搭档，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下意识用谢恒来刺激江少言。
以江少言的心气，哪怕他不在意他，如今对谢恒应当都多了一丝不喜。
如果江少言再冲动些，对谢恒动手就好了。
洛婉清闭眼缓了缓，一想到谢恒要是能宰了江少言，就感觉自己血都沸腾起来。
但显然这只是她的幻想，无论现在或者未来，不走到最后，江少言都绝不敢轻易向谢恒动手。
而现在江少言刚刚恢复皇子身份不久，和谢恒应当还没有什么联系，并不是梦中的盟友。
监察司，也就成了洛家翻案唯一的突破口。
可她拿什么让监察司替她翻案？
洛婉清思索着，江少言在她家，她父亲一直将他当做半子看待，这么多年生意从不避讳他，他要栽赃嫁祸，那再简单不过。
可如果作成了铁案，为什么江少言要去见她爹、提前给她父亲陶片，让她爹自戕？
洛婉清一遍一遍回忆细节，思考着自己可以利用的所有信息，想了许久，等到她睁开眼睛，已经是深夜。
众人沉沉睡去，乌云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一片。
洛婉清从铁栏外看着天色，心里也和这天色一样，压抑而浓稠。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锁在铁笼中的困兽，拼命挣扎而不得。
她没什么证据，如今唯一能撬动监察司的，只有她父亲离奇的死亡。监察司可查，亦可不查，端看监察司人的态度。
但江少言是皇子，监察司一般人怕是不敢查，唯一有这个胆量的，只有谢恒，所以她要告状，只能告给谢恒。
但谢恒什么人物？
出生六世高门望族，开国功勋之后，三代宰相，累世公卿，幼时由皇帝亲自抱着进入的朝堂，从此没有离开，年不过二十三岁，便一手创立监察司，成为监察司司主，天子孤臣。
这样的人物，来江南就已经是罕见，她一个普普通通商贾之女，且不说江少言肯定让人防备着她，就算江少言什么都不管，她又哪里来的资格，见到谢恒？
偏生谢恒是她唯一的指望，除了谢恒，整个扬州监狱，又有谁能与江少言、郑平生等人对抗，救她洛家于水火？
无论如何，她要见到谢恒。
去赌一把，谢恒到底愿不愿意救她洛家。
她开始搜索着梦里所有关于谢恒在扬州的信息，梦里她一直困在班房，所知不多，对谢恒唯一知道的，似乎就是监狱里混进了刺客，这些刺客听说是江湖第一刺杀组织风雨阁的人，他们要在监狱中杀一个人，具体杀谁不清楚，但最后都被谢恒设伏抓捕——
除了一个叫柳惜娘的女人。
为了抓捕那个逃脱柳惜娘，当时监狱里翻了个底朝天，尤其是女监班房，更是被狱卒来来回回搜了好几遍。
因为跑了的那个刺客，之前就是一直暗藏在班房。
那个刺客长什么样？
敏锐察觉这是一个可用之人，洛婉清立刻开始回想，只是刚一思考，就被外面有节律的鸟叫声打断。
众人睡得安稳，这鸟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洛婉清却直觉不对。
寒冬深夜，那里来的鸟？还叫得如此有规律？
她正想着，便听见人群中传来窸窣之声，她抬头看去，见不远处的墙角，一个似乎受了重伤的女子撑着自己站起来，步履踉跄朝着专门用来方便的后院走去。
看见那个身影，洛婉清一瞬间反应过来。
是她！
那个刺杀谢恒跑了的刺客，那个脸在刑讯过程中被狱卒烫烂了的私盐贩子。
那场刺杀就在今夜，方才那声鸟叫是他们动手的信号，现下她就准备离开动手，如果再不拦她，她就见不到这个人了。
想到这里，洛婉清也不再迟疑，她赶紧起身跟上，跟着那个女人就走出了班房，只是刚到后院，便觉一阵凌冽掌风疾驰而来，对方一把掐住她脖子，将她猛地抵到墙上，冷声询问：“跟着我做什么？”
洛婉清没说话，只觉冰冷的手指紧掐着她的气管，令她呼吸不畅。
她微微仰头，看清面前女子模样。
这女子脸上都是烫伤，根本看不出原貌，只能从那双带着杀意的笑眼中看出几分原来的轮廓，应当生得不错。
是柳惜娘。
洛婉清确认。
她打量着对方，对方也盯着她，
察觉面前人杀意，洛婉清心跳得飞快，她微微仰头，尽量让呼吸轻松一些，故作冷静：“想请柳姑娘帮个忙。”
“什么忙？”
“带我一起出去。”
柳惜娘要去的地方，谢恒已经在原地设伏，她过去虽然有被当做同党一起诛杀的风险，但是这也是她唯一见到谢恒的机会。
她愿意用命搏这一个机会。
只是听她的话，面前女子却是误解了她的意思。
柳惜娘手稍稍放松，无奈道：“我不是越狱。”
“我知道。”洛婉清冷静回应，“你是杀人。”
柳惜娘闻言，面露诧异：“你都知道？”
“是。”洛婉清盯着她，半真半假威胁，“你若不带我走，我立刻上报给狱卒。你也歇了杀我封口的念头，我来之前已经和人打过招呼，若我没发出安全信号，一刻钟后，她就会去检举你。”
听到这话，柳惜娘面露震惊，她似是想了想，随后想明白什么，她点了点头，认真道：“我明白了。”
说完，她竟直接松开了洛婉清，转头就朝班房里走去，摆手道：“行，那我不去了。”
“等等！”这话惊住了洛婉清，她一把抓住她袖子，皱眉急问，“你不去了？你们谋划这么久，你为此潜伏在此处，受了这么多刑罚，说不去就不去了？”
“潜伏在这里都是任务，又不是我想的。”柳惜娘说得无奈，还是耐心分析给她听，“但你想，这么大的事儿，连你都知道了，我要杀的人能不知道？风声走漏得这么离谱，我还去，岂不是白白送死？我又不傻！”
这一番言论将洛婉清打得手足无措，她呆呆看着对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柳惜娘见状，同情看着她，想了想后，她叹了口气，抬手放在洛婉清肩上，安慰：“你叫洛婉清是吧？我叫柳惜娘。以后咱们在这班房，也算半个朋友。这次多谢你通风报信，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事可以找我，虽然我不一定帮忙，但还是可以给你一点言语上的安慰，也算是一种支持，怎么样？”
洛婉清不说话，她低头似乎是在思考。
柳惜娘想想，尴尬笑了笑：“那个，天挺冷的，咱们先进班房吧，那里人多，热闹。”
说着，柳惜娘放开她，就想趁洛婉清不注意，赶紧溜走。
只是她一动，洛婉清就开了口，固执道：“我要见谢恒。”
柳惜娘脚步停住，震惊回头。
洛婉清抬起一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看向她，认真开口：“我若见不到他，我就检举你，立功见他。”
柳惜娘没说话。
她看着面前这美若琉璃的女人，那一刻，她觉得天太黑了。
和洛婉清的心肠一样黑。

第五章
“你这姑娘……”
柳惜娘听着这话，痛苦回头：“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洛婉清回视她，神色决绝：“我不怕。”
柳惜娘抬头扶额，她最怕这种什么都不懂突然决定要做什么的大小姐，因为这种人认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可能不太了解监察司，”柳惜娘见她油盐不进，开始试图和洛婉清说明情况，“我只是个小喽啰，就在最下面跑腿那种。你就算把我检举了，也是见不到谢恒的。要是见谢恒这么容易，我们阁主早就把下面人宰了去刺杀谢恒了，轮不到你。”
“我知道。”洛婉清没有半点动摇，“但我想试试。”
“用我的命试试？！”柳惜娘抬手放在胸口，震惊开口。
洛婉清点头，面上露出认真又坚定的歉意：“抱歉，你要不帮我想办法，这就是我唯一的办法。”
柳惜娘哽住了。
她想了想，双手叉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碎碎念叨起来：“我这是什么命格，会遇到你这么个大宝贝？我要能让你这么轻松见到谢恒，我能混成这样？说到底，”柳惜娘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洛婉清，“你到底为什么要见谢恒啊？”
“我要告状。”
洛婉清实话实说，柳惜娘一愣，想了想今日洛婉清闹那一出，她眼珠子转了转，想明白了：“你觉得你家是冤案，你想救你家里人？”
“是。”
“那你也不是非得要找谢恒告状嘛，”柳惜娘松了口气，“冤假错案，监察司人都能管，我帮你找其他……”
“我洛家是皇子联合刑部尚书一起陷害，”洛婉清抬眼，柳惜娘笑容僵住，洛婉清平静询问，“除了谢恒，其他人能管吗？”
柳惜娘说不出话，好半天，她尴尬道：“你……你们家怎么会招惹上这么大的人物啊？”
“江少言是五年前流落在民间的皇子。”
洛婉清这话出来，不用多说，柳惜娘便东拼西凑猜出来了一个大概。
五年前，边境北戎求和，三殿下李归玉自请为质子前往北戎，结果北戎却在签订盟约大夏开始撤兵后突然发动奇袭，年仅十六岁的李归玉在动荡中不知所踪，他青梅竹马的郑家嫡女到处找他这件事，也算是天下皆知。
只是谁都想不到，五年后，这位名满天下的皇子归来，干的第一件事居然就是把自己恩人下狱，以成全自己和郑氏女的姻缘。
这种案子，的确不是谁都能管。
柳惜娘想了一会儿，明白洛婉清这个决定是现下她没办法的办法，也是性价比最高的办法。
洛婉清只需要想办法见到谢恒，谢恒管，那洛家就可能重新好好生活，谢恒不管，她也再坏不到哪里去。其他任何的办法，都是苟且偷生。
明白洛婉清的意思，她也知道自己劝说不动洛婉清。
这时外面乱起来，明显是风雨阁的人开始动手，柳惜娘立刻认真许多，她思考了一会儿，冷静道：“我不是不想帮你，的确能力有限。今夜咱们谁都不能过去，去了就是同党送命，你是给你家人求一条生路，不是自己去求死路，告状这事儿，本来成功的把握就没多少，你也只是搏一搏，筹码不能加这么大，好歹得留条命，准备后路。”
洛婉清听着，便知道她是说动了柳惜娘，她一双清瞳静静注视着柳惜娘，柳惜娘明白她是要她做点什么，便抓了抓头道：“见谢恒太难了，你不如提点我能做的要求。”
洛婉清没有立刻出声，她知道柳惜娘说的是实话。
若见谢恒这么容易，谢恒怕是早死了一万次。
她低着头，想了许久，终于才道：“这次你们要杀的人是谁？”
“这你也关心？”柳惜娘有些意外。
洛婉清皱起眉头：“不能说？”
“倒也没什么，反正不是我的任务，只是你估计也不认识，他叫秦珏，是一个官员的儿子。”
听到这个名字，洛婉清一愣。
在梦里，这就是监察司第二任司主，也就是那个把江少言拖进诏狱的人。
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在扬州？
“你们杀他做什么？”
“不知道，”柳惜娘摇头，“不是我的任务，我就是被吩咐来帮个忙。但我知道，阁内对他下的是天字令。天字令的单就是非死不可，一次不成，就有二次，一直到他死为止，这个单才会取消。风雨阁建阁以来只有两个天字令，”柳惜娘竖起两根指头，“一个谢恒，第二个，就是这个秦珏。”
听这这话，洛婉清脑子转得飞快，把所有信息一联系，便领悟过来。
这些杀手刺杀秦珏，谢恒亲自设伏，之后秦珏考入监察司，成为监察司司主，可见秦珏和谢恒关系匪浅。
如果是这么重要的人，谢恒不可能把案子交给别人，那些抓不过来的杀手，他必定是要亲自审问的。
“你有监狱地图吗？”
想到这里，洛婉清立刻出声，柳惜娘干笑了一声：“这东西我哪儿……”
“那就去弄一份。”
“我有！”
柳惜娘一听要增加她的任务量，赶紧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方帕，递给洛婉清，满脸认真：“这是我们风雨阁通过探子在牢房待了好几个月才绘制出来的地图，绝对没有更详细的。”
洛婉清没理她自夸，将地图拿过来，认真看了一会儿。
这地图绘制得极为详尽，详细标注了每一个房间的作用以及大小。
“你们这次有多少人？”
洛婉清找出地图上所有刑讯室的位置，询问柳惜娘。
柳惜娘迟疑片刻，含糊道：“挺多的。”
“有三十个以上吗？”
“有吧……”
柳惜娘不敢答得太细，洛婉清也没再问。
三十个人以上。
从牢房到刑讯室，犯人都是就近关押，所以周边牢房太小太少的刑讯室不会用。
这些都是杀手，关押地点必定远离普通人，周边人太多的刑讯室不会用。
谢恒出身世家大族，必定爱洁，无论清洗还是用刑，对水要求极高，狱卒犯懒，不会安排距离水源太远的地方……
一番取舍，洛婉清目光落在西北角上的刑讯室。
柳惜娘看着她有了目标，暗中打量她一眼，随即又凑过头来，赶忙道：“怎么了？你想到办法了？”
“谢恒大概率会亲审被抓住的刺客。”
“你想让我当诱饵？！”柳惜娘震惊开口。
洛婉清哽住，好半天才道：“我没这个想法，我的意思是，这条路，”洛婉清点在地图上，“如果他选择这个刑讯室，那这就是他的必经之路，只要我们能等在这条路上，或许就可以等到他。”
听着她的话，柳惜娘面露惊讶，赶紧抓了地图来，看了半天后，才道：“你怎么知道他会选这个刑讯室？”
“赌一把。”
洛婉清没有多解释。
柳惜娘直接跳过原因，也不多问，只继续思索着：“这个地方距离咱们班房挺远的，监狱四角都有瞭望台，但凡没有屋檐的地方，活动就会被看到。今晚是阁主先派人杀了瞭望台上的人，才让我们动手，只有咱们两的话，你怎么过去？过去后，又怎么在那里一直埋伏？”
“这里，”洛婉清点在必经之路对面一条道上，“这里水牢，隔十丈就是谢恒一定会走的路，如果我们能进水牢，想办法从水牢上开一个墙洞，就可以在那里等谢恒。”
“我明白了。”
柳惜娘一击掌，随后满眼遗憾道：“但是你不会武功，我武功低微，就我们两埋伏谢恒，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我是去告状的，”洛婉清将地图塞回柳惜娘怀中，提醒面前这个完全没搞清状况的杀手，“不是去刺杀谢恒，你要真把他杀了，我还得救他。”
“放心吧，”柳惜娘无奈，她将地图塞回怀中，安抚道，“我杀不了他，我就陪你凑个热闹。”
“你就两个任务，带我去水牢，在墙上开墙洞，”洛婉清捋清思路，略带担忧看着她，“能做到吗？”
“小事。”柳惜娘闻言，拍了拍胸口，“你放心，明天早上，我就带你去水牢挖洞，这可是我的强项！”
“只要我见了谢恒，你的事儿我就烂死在肚子里。”
洛婉清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她抬眼看向柳惜娘，认真道：“我绝不会卖你。”
“好姐妹。”柳惜娘抬手拍在她肩上，满眼感动，随后询问，“这班房里，你看谁最不顺眼？”
洛婉清一愣，她迟疑许久，慢慢道：“王七娘吧……”
这些时日，就王七娘找她们麻烦最多。
她是街上横行霸道多年的破皮无赖，和几个老姐妹在街上斗殴被抓了进来，以前洛家没有失势时，她尚且还敢带人来事，更何况如今？
那个梦里，也就是王七娘带着人欺负洛家女眷，她母亲怕打起来一直忍让，最后让人觉得她们好欺负，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虽然梦境还未发生，但这些天王七娘冷嘲热讽所作所为，也足够让洛婉清厌恶了。
她不知柳惜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皱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明天等我的消息，”柳惜娘眨了眨眼，“为了见谢恒，努力一点！”
洛婉清茫然看着柳惜娘，柳惜娘却没多说，转身道：“走了。”
转过身去，柳惜娘神色便淡了下来，垂眸摩挲着手指，似乎是在想什么。
想了片刻，她低头轻笑。
见谢恒啊……
两人定好计划，就一前一后悄悄又回了班房。
回到班房时，大家都还在熟睡，洛婉清坐下来，姚泽兰察觉，迷糊着睁眼：“婉清？”
“没事，”洛婉清拍了拍母亲的肩头，温和道，“我去方便了一下。”
姚泽兰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多想，靠着她继续睡去。
洛婉清给姚泽兰拉扯了一下外套，让外套盖住姚泽兰，将母亲往怀里搂紧了些。
她低头看母亲头发里的银丝，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从今日大喜大悲慢慢抽离，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隐约间，她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似乎是又回到第一次见江少言的那一夜，那时候她十四岁，还居住在东都。
那天她同她娘去上香，结果遇上了流匪，她被流匪所劫，逃窜到一间竹屋，匪徒欲行不轨之时，一支短箭从屏风后破开屏风而来，匪徒应声而倒，她睁大了眼，一个低哑的少年音从屏风后响起：“别回头。”
她僵着身子，对方咳嗽着，提醒她：“不该看别看，雨停就走，尸体我处理。”
她不敢动，梦里的她被惶恐笼罩，僵着身子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颤抖着靠在屏风上，不敢出声。
屏风后的人似是察觉她害怕，沉吟许久，从屏风后塞出一个蚂蚱。
他声音里带着倦意，安抚着她：“这个蚂蚱送你，睡一觉吧，不会有事的。”
那是一只竹叶折的蚂蚱，和日常见过的蚂蚱不同，这个蚂蚱极为精巧，只要一拉后腿，头就会动。
她握着蚂蚱，突然就哭出声来。
她也不知道梦里的自己是怎么了。
想想其实也知道。
梦里的她，是悔恨，是憎怨。
如果当年她没有接只蚂蚱，她就死在这个竹屋，她没有欠下江少言这份救命之恩，她就不会在第二日同家人一起搬离东都时特意来到这个竹屋，就不会看见满身是血的江少言，不会救下他，她洛家也就没有今日，她爹也不会死。
是她的错，她在现实无法开口，只能在梦中捧着那只蚂蚱，哭得撕心裂肺。
一觉睡了许久，她被喧闹惊醒，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脸上都眼泪。
她躺在地上，缓了片刻，才感觉周边都是争吵声，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回荡在班房里，伴随着激烈追逐打斗声音，利索道：“王七娘，你这不要脸的老泼皮，还真当我死了？连我的馒头都敢抢，看我今天不揍死你个老无赖！”
洛婉清一听这话，立刻反应过来什么，她赶紧翻身起来，见班房里已经围成一个圈，姚泽兰正在旁边拍着怀里还眯着眼睡觉的洛问水，见洛婉清醒了，解释道：“又有人打起来，你休息，不用管她们。”
“我去瞧瞧。”
洛婉清没有理会姚泽兰的话，在姚泽兰惊讶的神色中站起来，慌慌张张挤进去人群，到了前排，就看见柳惜娘正和几个中年妇人撕扯在一起。
柳惜娘没有用内力，也没有用什么招式，就是一抓一拳，用最朴素的方式和几个女人在地上滚来滚去。
叫骂和撕打声交织在一起，洛婉清震惊看着柳惜娘在中间和那些女人扯头花。
柳惜娘察觉洛婉清过来，一脚踩着一个大娘，一手扯着另一个大娘头发，自己的头发被一个大娘绞在手里，扭头朝着洛婉清大喝了一声：“来个义士救我！”
听到这话，洛婉清终于反应过来柳惜娘意思。
进水牢是要犯错的人才进，在牢房里，有什么比打架容易进水牢？
柳惜娘的办法，就是让她和她一起找人打架。
她活了十九年，从来没和人动过手，结果柳惜娘一上来就让她打群架！
什么叫为谢恒努力一点？这是努力的事情吗？
这明明是让她去拼命！
但不管如何，柳惜娘已经上了，她不能让柳惜娘在那里挨打。
她咽了咽口水，心跳得飞快，看着打得动来动去的人群，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该是先去拉人还是先去踹人，最后想了想，不管如何，她先冲再说！
她心上一横，不再多想，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猛地加速，朝着王七娘一头撞了上去！
王七娘被她撞得往前一扑，她整个人也失重往前一摔。
柳惜娘见她摔下来，抬手将她一捞一甩拖到身后，把扑过来的一个大娘一脚踹开，随后朝她竖起大拇指。
“义士，”柳惜娘扬起一个笑容，由衷称赞，“好头法，撞得好！”

第六章
这话夸得洛婉清一愣，随即两人就被如雨的拳头淹没。
洛婉清当即被砸懵了神智，下意识抱头再不敢动，柳惜娘见她被围着打，踹一个轮一个，一把将她从人群中拉出来，大喊：“动手啊！别停！闭着眼睛乱打！”
洛婉清被这一提醒，也顾不得其他，闭眼睛朝着周边就是一通疯狂捶打，也不知道打没打到人。
周边人太多了，你来我往，洛婉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打谁，在被谁打，只听隐约一声：“别动我女儿！”
随后听见姚泽兰和苏慧叫骂起来，似乎也加入了战局。
周边你一拳我一爪，你踹我一脚我掐你一下，打了不知道多久，在狱卒一声暴喝：“停下！”之后，洛婉清终于感觉身边空下来。
可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就被打得还不了手，就继续朝着周边疯狂拳打脚踢！
直到柳惜娘一把按住她，大喊了一声：“别打了！”
柳惜娘力气极大，按住她的瞬间，洛婉清就感觉身上宛若泰山压顶，让她不得不停下来。
“恩人，”柳惜娘充满感动的声音传来，洛婉清打得晕头转向，她茫然睁眼，就看见柳惜娘一脸痛惜看着她，“连累你了。”
洛婉清反应不过来，她下意识回头，看见地面上倒了一排人。
王七娘一群人早在狱卒来的时候就熟练躺在了地上，打着滚哀嚎。
而她娘和嫂嫂也身上挂彩，头发凌乱，护着洛问水站在她旁边，恶狠狠看着地上的王七娘喘着粗气。
狱卒站在一旁，铁青着脸看着两拨人，怒喝：“谁先动手的？”
“我！”
柳惜娘立刻站出来，看着狱卒，豪迈一指洛婉清道：“大人，打人是我和洛大夫一起打的，事情是我们一起挑的，您要罚就罚我们，姚大夫年纪大了，洛少夫人还要照看孩子，您行行好，把刑罚都放在我和洛大夫身上，我们愿意一起承担！”
柳惜娘明显是对监狱里的规则轻车熟路，洛婉清还没能开口，就听狱卒道：“好，既然你主动领罚，本官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那这水牢就你和洛婉清一起坐，把姚大夫苏少夫人的份一起坐了！”
说着，狱卒嫌恶看了王七娘等人一眼，挥手道：“这批拖到医署去看看，别打死了。把柳惜娘和洛婉清一起带到水牢去，关六日。”
“婉清！”
一听这话，姚泽兰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赶紧上前试图抓住洛婉清。
柳惜娘却仿佛早就知道姚泽兰的意图，上前一步隔开姚泽兰和洛婉清，一面朝着洛婉清使眼色，一面抓住姚泽兰的手安抚：“姚大夫，洛大夫就交给我，您好好休息，你放心，六日后我们一定完完整整回来。”
洛婉清被打得头昏，柳惜娘拦住姚泽兰时，她整个脑袋嗡嗡的，完全是凭着本能，被狱卒拖着带了出去。
等走出班房，柳惜娘赶紧跟了上来，她走到洛婉清身边，拍了拍手，小声笑道：“搞定。”
狱卒走在她们前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洛婉清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一脸抓痕淤青，听着这两个字，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看向她道：“这就是你计划？”
“是啊，”柳惜娘颇为骄傲，观察着周边，压低声回复，“你看，咱们这不就去水牢了吗？等一会儿我就给你拆墙，今晚一定让你见到谢恒。怎么样，”柳惜娘用手肘戳了戳她，露出一个“快夸我的眼神”，“我的计划，是不是完美？”
洛婉清没说话，她一言难尽看着柳惜娘。
她突然明白那个梦里，整个风雨阁，为什么只有柳惜娘一个人跑出来了。
这清奇的思路，谢恒怕不是对手。
“你好歹风雨阁的杀手，”洛婉清闭眼缓了缓，终究还是忍不住埋汰，“在监狱就没点其他人接应吗？”
“我任务比较特别，能不和阁里联系，就不联系，”柳惜娘抛着手里的铁链，慢慢悠悠道，“咱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被拉着到了水牢，狱卒上前交接，拉开了大门，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水坑，直接道：“进去吧。”
“好嘞！”
说着，柳惜娘率先往里一跳，随后转头看向洛婉清，好心伸了手：“来。”
洛婉清低头，看见水坑里全是污水，这些污水到人胸口高，若是夏日进入这水中还好，冬日进这水中，身体不好的，怕是要冷死。
她犹豫片刻，还是咬了咬牙，伸手握住柳惜娘的手，跳了下去。
冰凉的污水掺杂着冬日寒意，让她瞬间打了个激灵，她本来打算硬抗，但她只是一个哆嗦，就感觉一股暖流就从柳惜娘手中一路渡了过来。
洛婉清诧异抬头，柳惜娘咧嘴一笑：“这就是习武的好处了。”
听这话，洛婉清便明白，这大概是他们习武之人说的“真气”，她不由得好奇：“这是内力？这东西好练吗？要学多久？”
“这不好说，”柳惜娘转头去敲打墙壁，一面摸索墙壁，一面认真回答，“有天分的人很快，没天分的人一辈子都学不会。还有些人没办法，只能用别人的。”
“还能用别人的？”
洛婉清觉得不可思议，柳惜娘笑起来：“没听说那些话本子写的，什么气运绝佳少年遇到绝世高手，然后绝世高手将七十年内力直接打入对方体内，这也不是不行，只是很少有人这么做。”
“为什么？”
“谁会白白送人家几十年的功力？”柳惜娘看洛婉清一眼，“而且，就算有人送，也要看接收那个人有没有这个命，别人的终究是别人的，到了你的身体，不一定能受得了。除非是太急了，不然谁家舍得弟子这么搞？”
“说的也是，”洛婉清抿唇，“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正途。”
说着，洛婉清终于注意到柳惜娘的动作，皱眉道：“你在敲什么？”
“我在看拆哪里合适。咱们先把墙拆了，再复原，只留一块砖的位置用来观察，只要谢恒出现，”柳惜娘转头瞧她，做了一个‘推’的姿势，“你就一把推开墙面，然后跑出去！”
“那你呢？”
洛婉清好奇，柳惜娘跟她到现在，完全没有管过风雨阁的人，如今来到这里，她去告状，要是被抓，或许会把柳惜娘牵扯进来。她没想明白，如果监察司顺着她查到柳惜娘，柳惜娘要如何应对。
然而柳惜娘似乎早就想好了办法，抬手指了一旁高挂着的铁链道：“等会儿我就把自己捆上去装晕，你出去后就说你把我打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你自己干的。”
“好。”
洛婉清点头，这时候，柳惜娘摸到了一条石缝，她用手指扣了扣，高兴道：“好了，就这里吧。”
说着，她就开始用指甲磨缝隙里的石灰，洛婉清见状，从腰间抽出江少言给她的匕首，递给柳惜娘：“拿这个吧。”
“好嘞，谢……”柳惜娘拔开匕首，话没说完，她就愣在原地。
她震惊看着匕首，洛婉清疑惑看她：“怎么了？”
“你这匕首……”柳惜娘好似用了很大力气才压着自己冷静下来，艰难露出一个笑容，“哪儿来的？”
“江少言给我的，”洛婉清有些奇怪，“怎么了？”
“这是他的匕首吗？”柳惜娘继续追问。
洛婉清想了想江少言的话，倒也没有遮掩，直接道：“他说是他师父留给他的，这把匕首，当年我将他捡回来时就一直带在身边，这匕首有问题？”
“没有。”柳惜娘赶紧摇头，面上恢复了笑容，解释道，“我就是没想到你会有这个东西。这种匕首与寻常不同，你看这里，”柳惜娘指了匕首的刀尖，“它的刀尖带着一个小小倒钩，这种倒钩在拔出人体时连血带肉，使用得当一刀毙命，就算不当，也会造成寻常匕首难以产生的痛苦。这种特制的刀刃都出自世家大族，你说他是走失在民间的三殿下，那他母亲就是当今皇后，出身四族之一的王氏，”柳惜娘分析着，垂下眼眸，淡道，“这该是他母族特制的匕首。”
“或许吧？”
洛婉清并不在意，她只想着方才柳惜娘说，这匕首会产生极大的痛苦，她心中突然涌现出一种快意。
她捅了江少言一刀。
他应该很疼吧？
她没有表露这种病态的情绪，柳惜娘拿匕首掂了掂，笑道：“拿来挖墙可惜了。”
然而这么说，她还是回头用匕首插入了墙缝，将墙缝里的石灰清出露出缝隙来后，她就用指甲掐着上下两端，捏着那一块石砖，稳稳当当抽了出来。
石砖抽出来，光亮立刻从外面照了进来，柳惜娘从石砖外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就继续往上抽砖。
洛婉清看着她这超乎寻常的指力，想起方才冰冷水中从柳惜娘手上度过来的暖流，她忍不住产生了一丝艳羡。
但凡她有柳惜娘的本事，江少言就已经是她刀下鬼了。
不过她要真有柳惜娘的本事，江少言大概根本不会让她近身，更不可能让她抱着捅一刀还放她走。
他就是欺她无用。
洛婉清看着污水中的自己，不由得嘲讽一笑。
石砖抽出第一块，剩下就好办了许多。
柳惜娘给洛婉清掏出了一个足够人翻出去的墙洞，她一面掏一面把石砖放回去以免让人发现，等彻底掏完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柳惜娘留了一块砖的位置空着，用来观察外面。这块砖刚好能看到对面去审讯室的必经之路。
做完这些，柳惜娘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邀功：“洛婉清你以后可得把我供起来，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为你这么挖墙了，这活儿太累了，我以后再也不干了。”
“你辛苦了，”洛婉清将狱卒发的馒头递给她，笑起来，“日后要有机会，我请你吃饭。现下先请你吃个馒头。”
听着这话，柳惜娘一把抢过馒头，愤愤不平：“这本来就是我的馒头！”
洛婉清笑了笑，没有多说，两人一面吃馒头，一面借着砖头的空隙观察对面。
柳惜娘咬着馒头，突然想起来：“话说，谢恒要是不接你的案，你怎么办？”
听到这话，洛婉清动作一顿，她沉默不言，柳惜娘察觉自己戳到了洛婉清痛处，赶紧道：“我就随便说说，我听说监察司很正直，他肯定会接的，你放心！”
“我不知道。”
洛婉清低声开口，她低低说着，像是描述着唯一的希望：“但是，我听说前两年，青州有个农妇状告广江王强占田地，监察司也管了，都是冤案，谢恒……应该不会不管吧？”
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少年咒骂之声：“这些人一个个脑子有问题，死都不说，再拖老子把他们皮都扒了！”
听到这声音，柳惜娘神色一凛，立刻道：“来了！”
洛婉清和柳惜娘一起凑过去，就看远处巷子，终于出现了几个人影。
那些人都是青年模样，统一金冠束发，一身黑衣劲装，腰悬横刀，配金缕白玉珠。
白玉珠在黑色衣服上格外显眼，随着他们的动作起起伏伏，柳惜娘和洛婉清凑在一块砖的空隙里，一人一只眼睛盯着这些人。
“这就是监察司的人了。”柳惜娘说着，就开始疯狂抽砖，一面抽一面急道，“这群乌鸦里谁是谢恒啊？”
话刚说完，一个身披白底蓝纱广袖鹤氅，头顶白玉莲花冠的青年被人群簇拥着出现在洛婉清的视野。
隔得太远，洛婉清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远远瞧见这人在人群簇拥间，身姿挺拔，如松如玉，举手投足带着世家百年浸润的优雅从容，似若孤鹤振羽，积雪山松。
“鹤立乌群，肯定是他！”
旁边柳惜娘抽出最后一块砖，随后一把抱起洛婉清，催促道：“快走！”
洛婉清没有半点犹豫，借着柳惜娘的力就从水牢里攀爬而出，出门时，柳惜娘将匕首一把塞到她手里，小声附在耳边：“藏好，朝下腹三寸处刺。”
洛婉清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她的话，将匕首藏在袖中，转头翻出墙面，就朝着谢恒的方向直冲而去，张口疾呼：“谢……”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她身后骤然探出，捂着她的嘴朝着旁边急急拖去。她下意识挣扎，对方双手如铁，死死按住她拖行离开。
她的布鞋在地上摩擦挣脱，眼看着要被脱到暗处，洛婉清脑海中猛地方才柳惜娘的话语。
下腹三寸。
方才柳惜娘提醒的，就是这个人！
意识到这点，她翻出暗藏的匕首，毫不犹豫朝着对方下腹三寸猛地刺了过去！
这一刀果断利落，又猛又急，而这里恰恰是对方完全没有设防之处，竟真的被她一刀捅中。
刀刃入腹，捂住她嘴的人闷哼出声，恐惧淹没了洛婉清，她控制不住疯狂连刺几刀，在对方松手之际，狠狠撞开对方，随后朝着谢恒消失方向疾冲而去，大呼出声：“谢大人！！”
她惊叫声响彻整个监狱，谢恒骤然止步。
瞭望台尖锐的哨声划破夜色，台上看守擂鼓唤人，整个监狱狱卒听令，迅速点燃灯火，组织人马朝着洛婉清方向急奔涌去。
谢恒在夜色之中驻足抬头，就见一个美若女妖一般的女子，手持染血利刃，赤足散发，朝着他狂奔而来。
她绯衣广袖在风中猎猎翻舞，面上血色如花，灯火随着她步子一点点明亮点燃夜幕，一双秋水清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带着命运咆哮之声，如洪流一般，朝着他滚滚翻涌而来。
她用清丽的声线疾呼出声：“民女洛曲舒之女洛婉清，求谢司主为父伸冤！”
“民女洛曲舒之女洛婉清，求谢司主，为父伸冤！”

第七章
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洛婉清一面跑一面喊，然而对方只是短暂停顿后，便转头离开，洛婉清睁大眼，急道：“谢司主，李归玉连同郑平生陷害我爹……”
这话一出，周边人脸色骤变，一个狱卒猛地扑过来，将洛婉清一把按到地上，捂住她的嘴，怒喝：“你胡说八道什么！”
许多人一下涌上来，按住洛婉清，堵住她的嘴，洛婉清不断挣扎，“呜呜”想要出声，双方坚持不过片刻，就听一个少年音在上方响起：“让开。”
所有人动作一顿，站在最前方的掌狱官谄媚笑起来：“那个，朱雀使，这就是疯妇……”
“疯不疯我自己不会看？”少年冷声开口，低喝，“让开！”
听到这话，狱卒才迟疑着放手，洛婉清赶紧翻身起来，跪在地上，恭敬叩首道：“见过大人。”
“方才是你在告状？”
“是，”洛婉清掷地有声，“民女状告民女过去未婚夫江少言，伙同刑部尚书郑平生构陷我父亲洛曲舒。”
“可有证据？”
这话问住洛婉清，洛婉清迟疑片刻，随后咬牙道：“民女没有，但我父……”
“没有你告什么状？”少年打断她。
洛婉清急急抬头：“可我父亲……”
“证、据！”
少年强调，洛婉清愣住，她仰起头，呆呆看着面前红衣少年，一瞬间意识到，他不在要证据。
他是在要她别告了。
“监察司不想接案是不是？”
洛婉清不可置信盯着他，少年面上露出一丝心虚，随后立刻又嚣张起来，带了官威道：“各司有各司的流程，你要告状，要么有实证，要么走流程，其他的，我们不管也不能管，你可明白？”
说完，少年没敢再看她，转头看向旁边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掌狱官，淡道：“这犯人怎么跑出来的？你们怎么看的人？这种事儿若放在诏狱，我非把你们一群人的皮都扒了！把人带下去长点教训，当她没来过，”少年警告看了掌狱官一眼，“明白了吗？！”
听到这话，掌狱官略一思量，便明白什么，随后忙道：“明白，属下这就将她送回去，今日之事绝不外传，请大人放心。”
少年闻言，满意点头。
洛婉清跪在地上，听着少年离开的步子，脑子不断回荡着他方才的话。
监察司不打算接案。
没有证据，监察司根本不愿意接。
她脑子被这个念头盈满，惶恐和茫然萦绕她。
旁边掌狱官恭送少年走远，随即便三步作两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抬手就是一巴掌，怒道：“混账东西，你以为你跑到这里来就能让监察司管你的事儿了？！也不想想自己得罪的什么人，还真以为这世上有青天？！”
洛婉清没说话，她抬眼冷冷看着掌狱官。
掌狱官看了一眼四周，怒道：“把她拖到刑房去，赏她几鞭长长记性，然后给她送回水牢去，搞清楚怎么出来的。”
“大人，”一旁狱卒迟疑着，“还要送水牢？”
“没听懂监察司的意思吗？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哪里来哪里去，”掌狱官瞪了一眼狱卒，“滚！”
狱卒闻言，赶紧应声，拖着洛婉清就往刑房走，狱卒一路骂骂咧咧，等进入刑房，将她绑上刑架后，其中一个狱卒便对另一个道：“老三，你去休息吧，我来教训她。”
被称作“老三”的狱卒一听能省工，颇为高兴，挥手道：“行，我打叶子牌去了，等会儿押送人再叫我。”
“不用，一个大小姐，”说话狱卒笑起来，“我一个扛都能给她回去。”
两人说着，洛婉清便见那位叫“老三”的狱卒转身离开，而说着要给她行刑的狱卒在老三离开后，竟也跟着转身，退出了刑房。
刑房顿时空荡荡一片，洛婉清不由得愣住，她抬起头来，便见前方远处立着一扇屏风，这时她才发现，屏风后面，似乎坐着一个人。
“在下监察司使，奉司主之命前来审理此案。”屏风后面，男子明显是处理过的嗓音响起来，那声线听在人耳里，却留不下任何辨认的痕迹，但每个字音都极为清晰，认真道，“还请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到这话，洛婉清瞬间睁大了眼，她心跳快起来，颤声开口：“你们愿意接案了？”
对方没有理会她，镇定询问：“还请姑娘说明，方才您说您父亲，是怎么回事？”
“对方是皇子和刑部尚书，”洛婉清却没有贸然开口，强调了一遍，声音微颤，“你们也愿意接案？”
对方沉默。
许久后，他继续轻声道：“你父亲洛曲舒贩卖私盐一案，证据确凿，昨日本应由监察司录囚，却于前日畏罪自尽于牢狱，他自尽所用陶片，为监狱食碗，从伤痕看，乃自行割破喉管，并无外力。”
“他是被人逼死的！”
洛婉清立刻开口：“是江少言亲口对我说的，那块陶片是他给我爹的，他亲自看着我爹自戕，我爹根本不是自尽，他是被逼的！”
“江少言为何这么做？”
“我不知道。但既然证据确凿，哪怕你们监察司录囚，再审一遍应当也无区别，为何我爹要畏罪自尽，而不是等秋后问斩？江少言为何要提前逼死我爹？我爹录囚时可能会说出的话，便是你们监察司该查的事！”
“除此之外，你可有还有其他线索？”
“没有。”洛婉清艰涩开口，随即又辩解，“可我爹真的不是这样的人。他当年也是一方游侠，大族座上客卿，跟随崔氏为国征战，绝不会为银两行贩卖私盐！”
对方没有说话，死在思考，许久后，他语气郑重：“崔氏叛国，你父亲曾效忠崔氏之事，日后不必同他人说。”
“可是……”
“今日你当没见过我，你父亲之死你也烂在肚子里，今日你杀的人，司主已让人处理干净，日后你不必再想其他，按判令安心流放岭南，你爹的事，监察司会暗查。日后若翻案，再召回东都。”
听到这话，洛婉清皱起眉头：“为何要暗查？”
“你可知，今日我司主但凡多停一步，你便活不过明日？”
“为何？”洛婉清心中已经明了，却还是愤怒质问，“监察司连一个普通百姓都保不住？！”
“监察司不是神。”对方语气淡淡，“今日你杀的，便是李归玉的人，对方既然留你一命，便没打算杀你，去岭南，是你保命最好的法子。”
“然后呢？”听见‘岭南’，洛婉清语气激动起来，“我就在岭南等着？”
“是。”
“如果我死在岭南路上呢？”
“稍后我赠你一些救命药物，”对方语气冷静，没有任何起伏，“你和你母亲都是大夫，我会让人盯紧章程，只要官兵按章程押送，你们不会有事。”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知道对方没有改变态度的意思，洛婉清不由得嘲讽笑起来。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洛婉清笑出声来，她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房梁，笑道，“大人，有些结果来得太晚，就没有意义了。”
就像梦里的上一世，或许她死后不久江少言就死去，但是对于那个梦里的洛婉清而言，也没有意义了。
“抱歉。”青年不为所动，只道，“但如今的大夏，不会因为一个平民之死，就牵动一部尚书乃至皇子。”
“那广江王呢？！”洛婉清厉喝，“他侵吞田地，你们监察司不也管了吗？！”
“那是他挡了监察司的路。”青年说得平静，“侵吞田地案，只是明面上的由头，权力之争，才是这些王侯高官倾覆的真正理由。”
这话让洛婉清睁大了眼。
对面青年毫不避讳：“如今的监察司，给不了你公正。”
“那大夏，”洛婉清捏起拳头，“会有这个公正吗？”
“或许吧。”青年似是遗憾，轻声一叹，“烦请小姐，等到那一日。”
洛婉清没说话，她盯着屏风，眼泪盈在眼眶中，身体微颤。
青年见她不语，等了一会儿，便起身恭敬道：“若无其他，在下告辞。愿日后能与小姐，东都再见。”
“好，”洛婉清看着那青年身影，笑了起来，咬牙开口，“他年他月，我与大人，东都必再相见。”
青年没有多说，屏风后的人似乎行了个礼，随后打开刑房大门，踏月离开。
没有片刻，方才那个狱卒又回来，说了声“得罪”之后，从旁边取下鞭子，一鞭子朝着洛婉清抽了过来。
皮开肉绽的疼痛让洛婉清瞬间惊叫出声，然而疼痛中，她却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是她错了。
从一开始，她就错得彻彻底底。
梦里的洛婉清一直在等江少言，一直在期盼江少言来救她。后来又期盼着有人替天行道，能够替她杀了江少言。
明明做了那个梦，明明已经等过一辈子，如今她竟然又将期望放在了别人身上。
期望谢恒能为她沉冤昭雪，期望监察司能给她一分公正。
可这与期望江少言救她，期望别人杀江少言，又有何不同？！
这个人说的没错，是非公道从来无法定他们王侯高官的命，只有权力，唯有权力。
求人求神求佛不如求己，她不去杀了江少言，她不自救，谁又会帮她？
如今这位监察司司主安抚她，也不过是洛家这个案子，和那个青州强占田地的案子一样，若有一日监察司想要扳倒江少言，那洛家就会成为他们的一颗棋。
可他们若不想，那她就是像梦里一样，在岭南待上一辈子。
可谢恒和江少言未来本就是盟友，指望他们？
洛婉清嘲讽笑开。
这时她身上已经被抽打了好几鞭，都是血花。
狱卒将她从刑架上捞下来，暗中放了一瓶药在她身上，低声道：“这是大人给你的药，可做保命。”
听到这话，洛婉清抬起头，朝着对方扬起一个艳丽的笑容，喘息着道：“谢谢大人。”
狱卒一愣，只觉眼前人美得近妖，哪怕她是个女子，也不敢直视，慌忙挪过眼神，让人进来，将洛婉清抬去了水牢。
洛婉清躺在担架上，感觉血从自己指尖低落下来，她仰头看着漆黑的天和天上那一轮孤月，不断盘算着。
她不求人，她要自己去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要保护自己家人，她要爬到那权力中心，成为剑指王侯之人。
现下在狱中，她能想到最可行之路，就是通过监察司的考核，通过监察司特赦，进入监察司。
监察司每一年都会从狱中招揽能人异士参加考核，通过考核者，可以得到特赦，进入监察司，在监察司任职立功，洗清罪名，成为正式官员。
因为监察司考核大多九死一生，对于普通囚犯来说，参加考核无异于自寻死路，而且普通囚犯有其他特赦渠道，例如流放犯，到了流放之地，服役三年便可就地成良民，只是再也不得回归中原，因此监察司考核，只针对死囚，非死囚不能报。
上一世秦珏就通过这个办法，一路爬到了监察司司主的位置。
秦珏可以，她也可以，但凡她像秦珏一样拿到监察司，她必杀江少言。
可江少言不会给她任何往上爬的机会，她必须脱离江少言的掌控。
这唯一的办法……
洛婉清脑海中猛地划过柳惜娘的面容。
她脑海中想起上一世，那些囚犯议论起的柳惜娘的结局。
“她呀，朝廷通缉她，风雨阁也通缉她，她从扬州监狱跑出去，就再没回风雨阁。风雨阁那地方，除非死，谁能活着出去？”
“风雨阁为了杀她，派出了好多人，那天王老子也扛不住。”
“她最后死在西北，听说，是一棵胡杨树下。”

第八章
洛婉清被抬到医署简单包扎后，她借机同医署里的医官要了些草药，随后便被送回了水牢。
她和她母亲在扬州杏林颇有些名望，医官对她十分同情，她要草药，医官便偷偷多给了几分，还让药童研磨成粉装在瓶中，以免在水牢受潮。
洛婉清带着药被人连人带药一起扔进水牢，一进水里，就被柳惜娘捞了来，柳惜娘关切道：“怎么样？见到谢恒没？怎么说？”
洛婉清闭眼缓了缓，柳惜娘见她的模样，目光下移，又见到她背上的鞭痕，一想便明白了结果，斟酌着道：“那个，监察司不管就算了，这日子还长，总有其他办法。流放……毕竟还活着嘛，”柳惜娘笨拙安慰着，“流放到岭南，过几年就可以恢复良民身份，然后在岭南你和你家里人继续好好生活。人一辈子嘛，总能向前看。”
洛婉清没说话，她靠着墙，似乎在思考什么。
柳惜娘抓了抓头，想转移话题，随后道：“你方才见到谢恒了吗？我刚才老远看着，他好像长得特别好。你不习武眼神可能没这么好，我可是瞧见了……”
“惜娘，”洛婉清突然开口，柳惜娘赶紧停住，听洛婉清闭着眼睛，认真道，“你想离开风雨阁吗？”
柳惜娘一愣，却没否认，洛婉清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她慢慢张开眼睛，轻声道：“我听说，你们风雨阁，入阁之后，非死不出，谁若想离开，便是叛徒。”
“你……”柳惜娘意识到什么，她尴尬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啊？”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走吗？”
洛婉清看向她，认真道：“如果我愿意代替你成为柳惜娘，你可以代替我，成为洛婉清吗？”
柳惜娘一愣，她不可置信盯着洛婉清：“你什么意思？”
“你的脸是烫伤，我可以用一些药物延迟它的伤口愈合。很快我们家的流放判令就会下来，离开之前，我会烫烂我的脸，然后我们在医署见面，到时候你大夫应该会给你清理伤口，用药，然后缠上绷带，我也是如此。我们身形相仿，脸上缠上绷带后，找机会换了衣服，就不会有人辨认出我们。到时候你去流放，我代替你留在监狱。人烫伤结痂之后，肌肉皮肤都会有变化，只要我咬死不松口，”洛婉清抬眼，冷静继续：“从此以后我是柳惜娘。风雨阁不会找你的麻烦，你天高任鸟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说话说得柳惜娘有些震惊，她愣愣看着洛婉清，片刻后，她笑起来：“你要代替我，怕是活不下来。我还有事要做……”
“我知道。”
洛婉清打断她，肯定道：“你要杀谢恒。”
听到这话，柳惜娘神情一敛。
她看着面前面容清丽的女子，对方明明生着一张宛若瓷器一般脆弱美丽的脸，但在她的逼视下，却没有退让半分。
洛婉清平静回视着她，分析着她的行为：“作为一个杀手，我威胁你，你不仅不想着杀了我，还一直陪着我，我起初很感激，想着你是想帮我，你是个好人。但后来我仔细想，不是你是好人，而是，我要做的事和你一致，你借着我动手罢了。”
“为什么这么说？”柳惜娘疑惑，“我做什么了？”
“我告状回来，你问的第一句，是见到谢恒没有。”洛婉清盯着她，“你我相交，如果你真的是关心我，首先该询问的是我的情况。”
“就因为这个？”柳惜娘轻笑，“你就觉得我要杀谢恒？”
“我拦你那夜，你说那夜你们是去刺杀秦珏。但秦珏刺杀不成，你却一直没有离开监狱的意思，也没有再寻机会刺杀秦珏的打算。可见你的任务目标不是秦珏，待在监狱里，本就是你任务之一。”
“然后？”
“你只需要指点我一下，我就能杀一个人，可见你能力非凡，绝非普通杀手。”
“还有呢？”柳惜娘轻笑。
“你贩卖私盐入狱，若我猜得不错，你贩盐的数量应当是死罪。你说你的任务和其他人不同，尽量不与阁内人联系，是因为你要保证这个身份的干净。一个顶尖级别的杀手、要当一个保证干净身份的死囚、对谢恒还额外关注——所以，”洛婉清得出结论，“你是想考监察司，然后刺杀谢恒，对不对？”
“你这思路有些跳脱，但怎么说呢，”柳惜娘想想，倒也没有遮掩，点头道，“的确如此，所以你明白了吗，”柳惜娘看着洛婉清，认真劝道，“你和我换不了身份，我要做的事足够你死一万次。就算监狱认不出你我，你一动手，风雨阁就知道你不是我。”
“我为什么要动手？”
洛婉清打断她，柳惜娘一愣，洛婉清盯着她追问：“柳惜娘是一个普通盐贩，一个普通盐贩该有杀手的身手吗？你说过，你和风雨阁不会随便联系，那只要我能考进监察司，风雨阁就不会主动接近我。等我进入监察司后，我再见机行事，脱离风雨阁。”
“那万一你考不过呢？”柳惜娘皱眉，“你若考不进，风雨阁会立刻找你问责，你瞒不了多久。”
“在风雨阁问责之前我会寻机自焚，只有一具焦尸给他们。”洛婉清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认真看着柳惜娘，“我生是柳惜娘，死亦是柳惜娘，绝不牵连你。”
这话让柳惜娘呆住，过了许久，她赶紧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让你去送死，你不用这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洛婉清闻言，垂下眼眸，看着污水中神色疲惫的自己，“我是帮我自己。我就一个要求，以你的身手离开流放队伍应该不难，走的时候带走我家人，帮我安置他们。”
柳惜娘没说话，过了许久后，她低声道：“如果我帮你安置家人，不需要你做什么，你还想和我换身份吗？”
“换。”洛婉清答得肯定。
柳惜娘明白她的意思：“为了找江少言报仇？”
“是。”
“再等等呢？”柳惜娘带了些期盼抬眼，“或许这世上因果循环……”
“那我就是他的因果。”
洛婉清打断她，抬头看向柳惜娘，每一句话平静又带着掷地有声的力量感，一字一句，冷静道：“这世上若有因果循环、神佛悲悯，我洛家行善一生，怎么会走到今天？所以我不望来世，只求今生。不期神佛，只问本身。我若不去杀了他，谁又会为我，为我洛家，讨一个公道？如果你愿意帮我，我拜谢你，但我，还是想去监察司。”
看着柳惜娘复杂的神色，洛婉清认真道：“监察司是我最快也最有可能获得权力的渠道，也是稍有能杀了江少言的地方。这是我洛婉清唯一的生路，不走此路，不杀了江少言，我一生难安。”
柳惜娘听着，神色微动，她靠到墙上，轻声道：“你让我想想。”
“好。”
洛婉清应下声来。
柳惜娘靠着墙，沉默了好久，她似乎一直在想什么。
她思索着，将目光落在洛婉清腰间匕首上，神色微动。
许久后，她突然道：“延缓伤口愈合的药你带在身上？”
“是。”
听到这话，洛婉清便知道，柳惜娘是应了下来。
“给我上药吧。”柳惜娘转头看她一笑，“我答应了，你可不能后悔。”
“不后悔。”
洛婉清说着，拿出瓷瓶，涉水走到柳惜娘面前，从瓷瓶中拿出药粉，沾在指尖，下意识道：“会有些疼。”
“我怕什么疼？”柳惜娘一笑，“我可是个杀手，超级厉害那种。”
“我知道。”洛婉清忍不住笑起来，抬手给柳惜娘在脸上涂抹药物，好奇道，“今天拖我那个人，你早就发现了？”
“发现了，不过他一直跟得很远。”柳惜娘解释着，“走的是王氏死士功夫的路子，下腹三寸是他们的命门，他不会对你一个柔弱女子设防，你杀他，他必死。”
“王氏死士？”
“就是皇后家的，”柳惜娘感觉疼痛，微微皱眉，随后又赶紧散开，解释道，“那肯定是江少言的人，他一直派人盯着你呢。”
“我知道。”洛婉清涂好伤口，温和道，“方才监察司的人同我说了，他们说，他们把尸体处理了。”
“要不处理，你还要加上一个杀人的罪。”柳惜娘立刻明白了监察司的意思，“他们不希望你是死罪？”
“他们希望我好好流放。”
“这些狗官。”
柳惜娘一听，便知道了监察司的打算，嫌弃道：“算了，日后你也要当狗官，我就不骂了。不过，话说，”柳惜娘抬眼，看着洛婉清，带了几分担忧，“未来的路，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好吧，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柳惜娘伸展了一下，“那我就帮帮你。三个月，的确足够你拥有一个普通盐贩的拳脚功夫，但我柳惜娘这个身份，不仅是一个盐贩，还是扬州盐帮分舵小舵主，在道上有些名望。你要伪装我，必须要有这个实力，而且你要考进监察司，也得有这个实力，否则你进不了。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柳惜娘竖起两根指头：“要么，你循规蹈矩，想办法慢慢来。但这样一来，你考入监察司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另一个选择？”
“我给你一半内力，”柳惜娘说的认真，“但此法凶险，你不一定活得下来。而且是我强行将内力灌入你身体之中，用真气撑开你的筋脉，你是大夫，应该知道这个过程有多痛苦。”
“我有得选吗？”
洛婉清苦笑。
“那好。”柳惜娘点头，“水里你怕是站不住，等一会儿我帮你用铁链拴起来，过程中必须保持清醒，引真气行周身筋脉，汇入丹田。”
“好。”
“过来吧。”
柳惜娘招呼洛婉清，洛婉清没有犹豫，走到铁索之前，由柳惜娘用铁索将她固定住。
“你有什么保命的药吗？”
柳惜娘抬眼看她，洛婉清当即想起那位监察司使赠送的药，她看了一下袖口，提醒道：“我袖子里，还有一个瓶子。”
柳惜娘闻言，将瓶子取出来，从中倒出一颗药丸。
药丸到了手里，柳惜娘和洛婉清都睁大了眼。
“九香凝神丸，”柳惜娘用食指拇指捻起药丸，忍不住称赞，“这可是好东西，谁给你的？”
“一位大人。”洛婉清目光落在那药丸上，想起那屏风后的青年，轻声道，“一位必定会在东都相见的大人。”
“那我动手了？”
柳惜娘没有多问她的话，抬手将药拍在洛婉清嘴里。
洛婉清含住药丸，柳惜娘走到她身后。
药丸的苦味在洛婉清嘴里弥漫开去，洛婉清静候片刻，就感觉柳惜娘一掌击在她背上。
一瞬之间，她感觉有什么猛地冲入她筋脉之中，宛若海水灌渠，筋脉一寸寸炸裂开来，疼痛从周身一路直冲天灵，洛婉清即将叫喊出声时，柳惜娘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不要出声。”
洛婉清下意识咬紧牙关，将痛呼死死压住。
柳惜娘在她身后，平静道：“我进入风雨阁后，学到第一课，就是自控。”
“你要绝对控制你的声音，你的躯体，你的神智，你的言语。你不能因为疼痛喊叫，不能因为悲伤哭泣，不能因为喜悦大笑，你的一切，都应由你的意志主宰，而非本能。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隐匿自己，掌控自己。”
“你需驯服你的身体，以此驯服你的精神。否则，同他人交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极端的疼痛令洛婉清不停颤抖，她紧咬着牙关，眼泪不自控从眼中一路滚落。
柳惜娘的声音像是山上冰泉，被人不停从上往下浇灌到她的身躯。
她的世界所有杂音都被屏除，只有柳惜娘的声音。
“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会白白获得，如果你要当柳惜娘，就要承受成为柳惜娘的代价，希望你别后悔。
听到这话，汗混着筋脉裂开后的血从洛婉清额顶滑落。
她艰难睁开双眼，沙哑开口：“我不会悔。”

第九章
真气冲入筋脉，运转周身，汇聚到丹田，一遍又一遍。
洛婉清强撑着意志，根据柳惜娘的提醒，将这些属于她人的真气汇聚压入丹田。
疼痛腐蚀了她对时间的概念，她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一个字、一句话、一刻钟，都变得那么漫长。
好几次她感觉自己似乎是不行了，又有一股暖流从腹间涌上，强撑着逼着她继续下去。
那应该是那颗药的作用。
那颗药和柳惜娘，是她入狱以来，为数不多的好运。
她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终于才听见柳惜娘道：“好了，你休息一下吧。”
这话出来瞬间，她再也支撑不住，闭上眼睛，便堕入黑暗。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沉沉睡了许久，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晨光从天窗落下来，洒在漂浮着杂质乌黑的水面。
“你醒了？”
柳惜娘声音传来，她朝着对面看过去，柳惜娘靠在墙上，正看着天窗外面，察觉她目光，柳惜娘转过头，笑道：“是个好天气。”
“多久了？”
洛婉清沙哑开口，柳惜娘解释：“两天。”
洛婉清闭眼缓了缓，感觉手臂被铁链挂得发麻发疼。
柳惜娘越过水走到她面前，将她的手从铁链上取下来，手没了铁链的束缚，洛婉清脚下一软，柳惜娘一把扶住她，询问道：“还好吧？”
“还好。”
洛婉清借着柳惜娘的力撑着自己起身，柳惜娘扶着她，说着和她现在的情况：“你身体没有任何习武的根基，底子太薄，昨夜筋脉怕是已经接近极限，随时可能破损，要不那颗九香凝神丸，你已经死了。所以我内力虽然给了你，但你不要急着用，等身体好起来再说。”
“怎么算好？”
洛婉清知道，柳惜娘绝不会只是告诉她情况，柳惜娘见她站稳，打量着她的情况道：“参加考核前这三个月，你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把你身体根基打好，就算没有内力，凭借身体肌肉的能力，你也要比普通人强得多。”
“还有呢？”
“其次，你要每天夜里打坐，修复你的筋脉，而后拓展，强化，你筋脉便是内力的河道，河道越宽，你能在一瞬之间爆发出来的力量越强。具体练习的方法，我这几日会教给你，你的判令昨日下来了，十日后流放。”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柳惜娘看了她一眼，接着道：“我们时间很紧，所以我搞了点钱，买通了狱卒，我们会在这个水牢里一直待到你离开。这十日，我会将我所有过去、细节、知道的东西，统统教给你。之后你我换了身份，你进入死牢，那里就是你最好的练习场。学武最快的方法其实就是真枪实战，以死相逼，进入死牢之后，无论输赢，你能打多少架，就打多少架，打架先从被打开始，被打习惯了，你才不会因为身体的疼痛本能失控。”
“好。”
洛婉清应声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柳惜娘见她这么听话，忍不住笑起来：“要挨很多打，怕吗？”
洛婉清摇头，她抬眼，认真道：“不怕。”
柳惜娘见她的模样，不由得上手捏了一下她的脸，感慨道：“这脸真嫩，真可惜。”
洛婉清一愣，柳惜娘突然出手，一脚扫在洛婉清腿上，高兴道：“这第一架，我陪你打吧！”
话音刚落，洛婉清整个人都砸进水里，柳惜娘的手立刻追着按了下来，抓着她头发就把她死死按在水里。
洛婉清下意识挣扎，随后就听柳惜娘大唤了一声：“双手握住我手腕，利用身体的重量，迅速下拉到底。”
洛婉清闻言，立刻照做，她虽然轻，但动作很快，柳惜娘手腕上折，瞬间到了极限角度，她立刻松手，洛婉清赶忙探出水面，柳惜娘一巴掌又抽了过去！
两人在水牢里，柳惜娘一面单方面揍她，一面在揍她的时候和她说起所有需要学习记住的东西。
“监察司实际分成两个部分，在东都的是总部，各地分支，人数加起来近三万人，都是精锐。每一个地方部门分成三级，分别是部主、四使、以及余下普通监察司的人。监察司所有人，统一称为监察司使，如果没有意外情况，你只要报这个名，谁都让你三分。”
“监察司最强的人都在东都，东都总部，司主谢恒，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不过大家都猜想，他世家子弟出身，应该没有武功。他麾下朱雀、白离、青崖、玄山四使，除了白离外，每个人都顶尖高手。”
“白离不算高手？”洛婉清好奇。
柳惜娘点头：“她论武力不算一流，但绝不算太差。据说她是监察司最强的探子，没有人见过她的模样，这世上也没有她探听不到的消息。”
说着，柳惜娘一巴掌拍到洛婉清头上，重新按回水里：“好好听着，别打断我说话。”
柳惜娘一面教，一面揍，她揍不动的时候，就教着洛婉清站桩、打坐、运气等基本功。
恍恍惚惚过了十日，洛婉清感觉自己脑子里塞了无数东西。
她一遍一遍反复咀嚼这些内容，柳惜娘倒显得格外轻松。
离开前一夜，柳惜娘同狱卒要了一些酒，洛婉清看着柳惜娘拿着那些酒走过来，不由得睁大了眼，好奇：“你怎么什么都能搞来？”
“打通人脉也是一种能力，”柳惜娘将酒递给洛婉清，挑眉，“会喝酒吗？”
“不太会。”洛婉清如实道，“家里人不让我喝。”
“那可惜了，”柳惜娘叹了口气，无奈道，“其实我该教会你喝酒，但我没时间了，以后你出去，寻个机会，一定要把酒量练起来，以免有些特殊时刻误事。”
“好。”
洛婉清听着这话，便明白，分别在即，她和柳惜娘的时间都不多了。
她想和柳惜娘说许多，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想说一声谢谢，又觉得分量太轻，不如不说。
好久后，她才道：“你还没同我说过你以前的事。”
“这不准备说嘛？”柳惜娘一笑，“你是要伪装我好久的人，这能瞒你吗？”
“我不是怀疑你……”
洛婉清赶忙解释，柳惜娘抬手将酒瓶瓶口抵在洛婉清嘴上，堵住她的嘴道：“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不爱听。”
洛婉清被连着灌了几口酒，实在受不了，赶紧一把推开，扶着墙咳嗽起来。
柳惜娘笑眯眯瞧着，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酒，思索着道：“要从哪里说呢……就，我以前其实不叫柳惜娘，我姓张，叫张九然，是扬州一位镖局镖头的女儿。”
洛婉清茫然抬头，思索着这个名字：“张九然？”
“不错，以前我爹还给你爹压过镖。你爹刚来扬州那些年，就是我爹压的镖。”
洛婉清一愣，柳惜娘继续说着：“我自幼父母恩爱，对我疼爱有加，我有一个小我四岁的弟弟，当年就住在扬州城东，家里不算富有，但也算衣食无忧。以前我爹还在的时候，最希望我成你这样子，文文弱弱的，又漂亮懂事，但我不听，总是想跟着他习武。”
“为什么？”
洛婉清听着，完全不理解。她看着面前的柳惜娘，觉习武比像一样柔弱无力，任人欺凌好太多了。
“因为那时候匪盗横行，我爹每次都是拼了命护住东西，才能赚点钱，我爹就觉得，过日子还得靠读书，打打杀杀不成。但我就不这么想，我就想当一个绝世高手，这样就可以保护我爹。可我爹不明白，看我习武就拿着我揍，最后还是我娘说，你不停手，女儿怎么停？于是他就金盆洗手，把我们家镖局给关了。”
“然后呢？”
“镖局关了，没钱，结果我十八岁那年得了怪病，大多数时候全身无力，卧床不起，怎么看都看不好，诊费贵，药钱也贵，房子都卖了也没医好。我爹为了给我筹钱，就又干上了老本行，接了个大单子，结果就死在了路上。那天我身体好些，我太想他了，就想去接他，老远听到声音不对，我就去叫人，等回去时候，我爹已经死了。”
柳惜娘说着，神色带冷：“他尸体的时候身体还是温的，肚子里带着一把断刃，我亲手把那把断刃从他肚子里剖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手上沾人血。然后我娘带着官府的人过来，看见我爹的尸体，哭得差点断气，弟弟也吓坏了。”
“之后呢？”洛婉清又怒又惊，“凶手查到了吗？抓了吗？！”
“没有。”柳惜娘语气淡淡，“官府来了，也被吓到了，我偷听他们说话，听到他们根本不想管，就私藏了那把断刃。后来他们问我有没有线索，我给了他们一把假的。隔了一阵子，他们发了通文，说没有任何证据，找不到凶手。而我给他们那把假的断刃，他们根本不承认出现过。倒是那些失了镖物的富商追了上来，说，人死了，但钱得赔，于是官府帮这富商占了我们的宅院，将我和我娘、我弟弟，一起赶了出来。”
“你那时还病着吧？”洛婉清不可置信，“他们就这样？”
“是啊。”柳惜娘苦笑，“那时候我病着，就和我娘我弟弟待在街上乞讨。我想这样不行，大家都得死，反正我那怪病也好不了了，不如把自己卖了，换一条活路，于是我就趁着我娘去讨那些救济粥的时候，在街上给自己插了根稻草，很快我就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可以买我，也可以给我医病，我能给他什么。我能给什么啊？我就说，我能给这条命。”
“那是风雨阁的人？”
“是，”柳惜娘神色微冷，“风雨阁阁主，相思子。”
“那一年他用盐帮帮主的名义将我买了回去，明着是将我放在了盐帮，但实际上直接带回了风雨阁，回去之后，他和我说，我根本没病，是因为我天赋绝佳，修炼的功法太差，导致身体不相适应。他能将我变成最顶尖的杀手，他也找到了杀我爹的仇人，那个人，身份高贵，能力非凡，我只有成为最顶尖的杀手，才能杀了他。”
“那是谁？”
洛婉清好奇，柳惜娘没答话，她想了想，轻笑一声：“其实我也不知道。但阁主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要成为最顶尖的杀手才能报仇，那我就当。阁主对我很好，他将对我娘说，要说带我去名门正派学艺，但终身不能下山，不能再有联系。我娘信了他的话，也没办法，就让我走了。然后阁主把他们安置好，手把手教我成为一个杀手。”
“那你为什么还想离开？”
洛婉清听不明白，如果说相思子对柳惜娘这么好，为什么梦里的柳惜娘，还这么不顾一切离开？
“我不想杀人了。”柳惜娘转过头，神色带了几分疲惫，“我每一年过年，都站在我家门口，远远看我家里人，吃饭，说笑，可我不能过去，我的身份太危险，会拖累他们。但我好想走过去，我想和我娘、我弟弟吃一顿饭，我想能安安心心走在街上，我还想好好睡一觉，想不杀人，想有所偿还。”
“他救我没错，但不代表他一切都是对的。婉清，其实你走在一条和我很相似的路上，但我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
柳惜娘抬眼看她，认真道：“仇恨会随着时间变淡，不要为了报仇，去做违背你内心的事情，不然总有一日，你会后悔。”
洛婉清听着，胸口发闷，她很想做什么，说什么，却都不知道怎么开始。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我记下了。”
柳惜娘瞧着她的样子，觉得气氛有些过于沉重，赶紧道：“怎么说越丧气？还是打起精神来，我同你说些重点，免得露馅。”
说着，柳惜娘便重新打起精神，和洛婉清有一口没一口喝着酒，然后仔仔细细说起自己过往的细节。
这么一说就到了第二日清晨。
五更天，打更声响了起来。
柳惜娘将酒喝完，摇了摇瓶子，扔到水里。
“要走了。”柳惜娘感慨，“这日子过得真快。”
“嗯。”
洛婉清轻轻应了一声，随后问：“等一会儿我出去，会找机会把脸烫伤，江少言叮嘱过我，狱卒不敢让我死，会在第一时间将我送到医署包扎。”
“和你聊完我就去叫狱卒，主动坦白，招供盐帮里的人，用来换去医署的机会。”
柳惜娘晃着手中酒瓶：“之前案子一直拖着就是因为我不肯招供我的上级，本来我是想当一个铁骨铮铮的舵主，没想到搞得太过火被这些狗官把脸烫烂了，”柳惜娘叹了口气，“要放以前我非杀了这狗官，现在不想杀人了，以后再杀吧。”
“到时候我们在医署见面，”洛婉清思索着，“我撞了火盆，他们估计会有些惊慌，但这些狱卒很快会意识到，我如果死在监狱，是监狱的责任，如果死在流放路上，那就是流放官兵的责任，与他们无关。所以他们会给我开出一个轻伤的结果，然后逼着我上路。”
“我和你换了身份，就直接离开扬州。”柳惜娘鼓掌，颇为高兴，“我一走，狱卒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到时候，狱卒就算发现我不是柳惜娘，她们也不敢说，因为她们找不到你，闹大了，丢帽子的是他们。”洛婉清笑起来。
柳惜娘想了想整个计划，忍不住夸赞：“完美。”
“唯一只有一点遗憾，”洛婉清看着面前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女人，神色中带着克制不住的难过，在对方疑惑看来时，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道，“认识你的时间，太短了。”
柳惜娘一愣，片刻后，她尴尬一笑：“能遇到就是缘分，你我已经缘分不浅。”
洛婉清没动，她看着柳惜娘，只问：“未来你会回来看我吗？”
柳惜娘沉默不言，片刻后，她笑了笑：“不了，我爹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和我说他要带我西北看胡杨柳。”
洛婉清怔住，柳惜娘转头看向西北方，高兴道：“我打算去西北，就不回来了。”
西北，那个梦中，柳惜娘埋骨之地。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原因，最终选择去死在胡杨树下。
洛婉清愣愣没有出声，心上有那么几分不安。
柳惜娘想了想，最后叮嘱道：“之后的路就得你自己走了，我最后再叮嘱你两件事吧，第一件事，就是这次秦珏没死，如果消息没错，他也会北上去东都参加监察司考核，风雨阁肯定会再组织刺杀，或许阁主都会亲自过来，但他不会和你接触，考入监察司前，风雨阁不会找你。所以，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离秦珏远点。”
“我知道了。”洛婉清听着，点头道，“第二件事呢？”
“如果我消息没错，监察司考核，一开始都是组队考核，”柳惜娘思索着，“这一次扬州死牢里有一位高手，名叫九霜，我听说他是重伤入狱，你可以找机会接近他，如果能他组队，你进入考核的把握会更大。”
“好。”
“那，”柳惜娘迟疑着，抬眼看向洛婉清，笑着道，“我先启程了？”
洛婉清没有开口，这一次，她迟迟说不出那句“好”。
柳惜娘见状，叹了口气，只训道：“还是心智不坚。”
说着，柳惜娘转头，就开始拍铁门，大声道：“我受不了啦！大人！我招！我什么都招！让我去死牢待着吧，这水牢我待不下去了！”
“我快死了，让我去医署看看大夫吧！只要让我看大夫，我什么都招。”
“救命，救命，救救我！大——人——啊！救救草民吧！！”

第十章
柳惜娘一通胡喊，很快就把狱卒叫来，一番询问后，就将柳惜娘带走。
等柳惜娘走了，洛婉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水牢里，才发现，这个地方，原来这么大，这么安静。
这种带着压迫性的安静感让洛婉清近乎窒息，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来打开水牢，冰冷道：“洛婉清，今日你该去流放了，上来吧。”
洛婉清闻言，跋涉过水，从水里攀爬上去。
这十日来，她身体灵便很多，肌肉也开始有力气起来，她轻松爬出水坑，随后跟着狱卒往外走去。
狱卒絮絮叨叨，叮嘱着她流放的事宜，带她先去换了一身流放犯穿着的囚服，随后领着她去了监狱大堂。
这次从清晨一起出发去岭南的人很多，朝廷清理私盐案，江南道抓了不少人，洛婉清才靠近监狱大堂，就听见喧闹的人声。大堂里男监女监的人都混在了一起，许多人都在寻找着分散开的亲人，洛婉清一眼看到了带着洛问水的姚泽兰和苏慧，赶紧冲过去，急道：“娘，嫂嫂！”
姚泽兰和苏慧都已经换上囚服，看见洛婉清，姚泽兰急急忙忙上前，上下打量道：“婉清，你没事吧？我听他们说你在水牢里又打架，一直关到现在。我每天都在担心你，你……”
“我没事。”洛婉清安抚住姚泽兰，笑道，“这不过来了吗？哥呢？”
四处张望着，开始寻找她哥哥洛尚春。
姚泽兰见她没有大碍，也开始搜寻自己久未谋面的儿子。
几个人东张西望片刻，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大唤：“娘！阿慧！问水！婉清！”
对方一连喊了四个人，洛婉清和姚泽兰等人一起回头，就见到一个满身伤痕的青年拨开人群，欣喜看着她们。
这青年看上去高高瘦瘦，模样和洛婉清长得有几分相似，看上去带着书生气，生得极好。
“爹！”
洛问水最先反应过来，从苏慧怀中一挣，就朝着对方冲去。
苏慧赶紧跟上，洛尚春也朝着她们挤过来，弯腰将洛问水往怀里一抱，随后扭头看向苏慧和洛婉清等人。
他扫了一眼家里人，本有许多想说，但听见洛问水疑惑询问：“爹爹，你眼睛怎么红了？”时，又不敢再问，狼狈擦了一把眼泪，苦中作乐道：“可算见到你们了，这一路咱们一起走，就当去踏青了。”
“这话你也说得出来。”苏慧低头擦着眼泪，“没个正经。”
“我这是随遇而安，”洛尚春没有提洛曲舒，只扭头和洛问水开玩笑，“爹爹来，问水高不高兴？”
“高兴！”
洛问水举起双手，随后又觉得似乎要摔倒，赶紧抱紧洛尚春，洛尚春抱着女儿亲了一口，转头看向洛婉清和姚泽兰，看着两个人的模样，眼神微动。
“儿子不孝，”洛尚春沙哑低头，“让母亲受苦了。”
“这怎么能怪你呢？”姚泽兰摇摇头。
洛尚春转头看向包着绷带的洛婉清，似是不忍，却又不敢问，知道：“阿妹，哥哥来了。”
“我没事。”
洛婉清看出洛尚春眼中的担忧，温和道：“先排队吧。”
狱卒正在招呼所有人往前方搜身的帐篷走去，每个囚犯都要搜身后才能走出监狱。
洛婉清招呼着姚泽兰和苏慧、洛问水一起走在前面，自己和洛尚春走在后方。
兄妹两并肩走着，洛尚春抬头看了一眼姚泽兰，又回头看向洛婉清，迟疑许久后，才小声道：“江少言的事，我有所耳闻……”
“哥，”洛婉清知道洛尚春要说什么，她打断他，轻声叮嘱，“洛家日后就你照顾母亲和嫂嫂，你不能再光顾着读书，日后要多做一点，机灵一点。”
如今洛曲舒的死讯还未传到，洛婉清没有直接告诉洛尚春。洛尚春只知道父亲判了秋后问斩，他倒也没有奇怪，只疑惑：“你怎么老成了这么多？是不是被欺负了？”
这样的关心让洛婉清身体不觉一颤，感觉眼眶酸涩。
但她克制住情绪，只道：“娘有腿疾，每夜都觉肿胀，你要注意给她保暖，睡前为她按一按，她会舒服很多。”
洛尚春一愣，他过往很少理会家里细节，科举艰辛，他一心一意只在读书之事上，如今听到洛婉清骤然提起，想想也觉应该，点头道：“知道了，以后我多学。”
“嫂嫂经常伏案算账，颈椎血脉不通，故而容易头疼，你若有空，也要多为她揉捏一下。”
“问水尙小，不要拘于女儿身，若能学武，便学一些。”
“一家人，能在一起最重要，其他名节之类的事不要放在心上，哥哥你当好好照顾母亲嫂嫂，凡是以她们为先……”
洛婉清压低声，把所有能想到的细节认真嘱咐。
洛尚春越听越疑惑，临到搜身帐篷前，他不由得笑了笑：“你怎么这么多要嘱咐的？不用一口气说完，咱们还有许多时间。”说着，洛尚春抬眼，看向搜身用的房间，“去吧，哥哥在外面等你慢慢唠叨。”
闻言，洛婉清睫毛一颤，最后她温和垂眸，没有多说。
男女搜身的帐篷是分开搭建的，两人就此分开，洛婉清走进帐篷，就看一个女狱卒上前来，将她周身搜了一遍。
她拿走了她所有东西，唯独对她的匕首视而不见，最后还帮她把匕首插到了腰上，小声叮嘱：“藏好了，路上被人发现可就留不住了。”
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便知道对方是江少言的人，她静静盯着对方。
对方察觉她不动，皱眉道：“做什么？”
“劳烦您和殿下带句话，”洛婉清看着她，突然温柔笑起来，“我与殿下相识五载，情深缘浅，还望殿下日后记挂，若我不幸殒命，求牌位一座，供奉于能日夜见到殿下之处，以免黄泉路冷，我找不到殿下来处。”
“你说什么……”
“郑氏是殿下权宜之计，”洛婉清知道，这狱卒不会白白做事，她微微弯腰，往前探了探，在狱卒耳边轻声道：“殿下至今还在关照我，你将我这话带去，日后，殿下必会记你一功。”
听到狱卒眼神亮起来，洛婉清微微一笑，行礼离开。
等她背身走出搜身帐篷，她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她知道江少言这个人，他狠毒，但他对她，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真心。
他不想她死。
所以哪怕她捅了她一刀，他也要关照她。
那她就要“死”给他看。
柳惜娘流放路上必定会制造死亡意外脱身，才能保证官府不再追查。
柳惜娘的死讯传给江少言，如果江少言愿意按照她说的，给她立上牌位，那郑璧月和江少言之间必然会有裂痕。
而且，人总是怀念永远失去的过去。
留了这一句“黄泉路冷，我怕找不到殿下来处”，那于江少言中，她至死爱着他。
他以为她会恨，结果她爱。
他以为她会活着，结果她死。
这样的意外，才能让人铭记于心，然后在那日夜相见的牌位见证下，一次次加深印象。当未来他人生路越来越难时，他就会越来越想念这个失去的人。
如果一切如她所想，那这份感情，就会是她的利刃。
如果没有，那也无妨。
洛婉清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微涩。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将感情当作算计，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会这样冷静思考着江少言与她的关系。
她从十四岁到十九岁，每日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嫁给江少言。
而现在，她最大的愿望，是杀了江少言。
她不由得苦笑，感觉这倒真如江少言所说，无论爱恨，她的一生，最重要的，似乎就是他。
洛婉清不甘心合眸，明白这就是江少言的阳谋。
可那又怎样？
她恨他一辈子，她也要江少言，把她的名字，一辈子刻在他的世界，让他想起洛婉清三个字，就是剥皮剜肉，恨不得永世不再相见。
想到这一点，她睁开眼睛。
前方就是大牢出口，出口出有个高台，站着一个官差，每个狱卒在排到自己时，就将手里的文书递给门口的官差，官差念出名字罪名，核对无误之后，女子带上铁镣，男子带上铁镣和木枷，一起送出去。
官差周边不远处，两边就放着火盆，用来给官差取暖。
就是这里了。
她定下来，抬头看向家人。
她只能送他们到这里，就要回头，去她该去之地。
她静静目送着洛婉清家人一个个走出去，最后终于轮到她时，官差高声道：“下一个，快些。”
洛婉清心弦一颤，她没有出声，提步往前，悄无声息抬手抚上腰间藏着的匕首。
她身体微微颤抖，目光紧盯着那火盆，匕鞘触感浸入手中，江少言的血在她手上的感觉犹存。
这冰冷的触感压制了她的恐惧，她步子越来越急，众人终于察觉不对，但已来不及。
她没有半点犹豫，在众人惊叫声间，朝着火盆一头撞了过去！
血肉绽开的剧痛间，洛婉清眼前浮现的是江南午后阳光下，江少言朝她扶剑轻笑的模样。
那一刻，疼痛都变得无关紧要，她压着自己滚在炭火里，感觉自己满口血腥气。
她感觉有无数情绪压在胸口，最后爆发成凄厉尖锐的嚎叫，响彻牢狱。
“啊！！！”
“救我啊啊啊啊啊——！！！”

第十一章
这尖叫声太过锐利，瞬间惊到了所有人。
洛家人急急往监狱里冲来，官差立刻拉住，洛尚春激动起来：“放我们进去！那是我妹子，我娘是大夫！让她过去看！”
“停下！在原位等着！”
监狱门口乱成一片，狱卒将在地面上滚了几圈的洛婉清从火盆边上拖开，怒道：“做什么！不想活了是不是？！”
洛婉清疼得意识朦胧，她蜷缩在地上，想碰脸又不敢，整个人在发颤。
她感觉脸上仿佛是扒了皮后血淋淋按在铁板之上，皮肉遇热“滋啦”之声还在耳边。
好在这些时日她被柳惜娘揍得太多，早就练就在疼痛中保持清醒状态的能力，忍痛用最后一丝理智开口：“医署——带我去医署——我好疼！好疼！”
领头官差见她痛苦模样，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挥手：“带她去医署！这是流放要犯，别死了！”
说着，洛婉清便被人抬起来，往监狱医署方向送了过去。
她听见姚泽兰的声音。
听见洛尚春的声音。
听见苏慧的哭泣声。
她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见后方监狱门口的白光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小。
狱卒急急忙忙将她带到医署，大夫见了洛婉清伤势，赶紧开始给她处理，一面处理一面道：“你们最近怎么回事？刚才送来一个烂了脸的，现在又送一个，都是姑娘家，你怎么总往人家脸上招呼？而且这种伤势，处理不好会死的你们知道吗？！”
“不是，”狱卒赶紧解释，“不是我们干的，这是她自己撞的。”
“胡说！谁会这么找死！”
大夫明显不信，拿着狱卒训斥。
洛婉清不说话，她喘息着，忍着疼扭头观察着周边的模样。
医署一个大房间，不远处靠窗是一排白布隔着，应该就是供病人休息的地方。听大夫的话，柳惜娘应该是提前到了。
洛婉清略一思量，等大夫处理好她脸上的伤后，她虚弱道：“大夫，我想休息一下。”
“扶着她过去。”
大夫看了她一眼，面露同情，让药童扶着她去了旁边安置病床的地方。
这里的床用白布一块一块隔开，洛婉清看不清旁边病床是什么情况，她正思索怎么找柳惜娘，便听旁边传来窸窣之声，她警觉回头，就感觉有人一把轻轻按在她嘴上，低哑出声：“是我。”
洛婉清抬头，看见柳惜娘的眼睛。
柳惜娘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包扎好，和她一样，绑得满头都是白纱。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囚衣，流放的囚衣和监狱里的囚衣不太一样，监狱里的囚衣偏白，流放的囚衣偏黄，监狱里的囚衣写着“囚”字，流放的囚衣却写这一个“流”字。
“换衣服吧。”
柳惜娘说着，立刻开始脱衣服，洛婉清也赶紧跟上，两人一面脱衣服，一面快速和对方交代情况。
“我方才已经招供了，当堂判了死令，过了一会儿会有人来领你去死牢，记住我说的，”柳惜娘把衣服递给洛婉清换上，一面强调，“远离秦珏，找九霜，在死牢多打架。”
“监狱长官不想耽误流放的路程，而且烫伤易死，他们怕担责任，刚才我看他们的表现，应该很快就会来接你离开，你如果和我母亲哥哥在一起流放，他们发现了，”洛婉清抿唇，好久，才克制住自己落泪的冲动，沙哑开口，“就和他们说我重伤难愈，死前和你交换，死在监狱里了，别让他们找我。”
“我刚才给你搞了点镇痛保命的药，还有这是我家祖传的刀法，”柳惜娘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交给她一本书，认真道，“好好练习，好好保命。”
“这是江少言送我的匕首，和我给他绣的锦囊。”
洛婉清将匕首和锦囊交给柳惜娘：“你在流放路上，伪装成死逃走的时候，把锦囊留下给作为身份。匕首你带走，等你出去后，把它埋在东都护国寺山脚下那颗百年古树下。若我活下来，”洛婉清抬眼看她，“我自会去取。”
这话让柳惜娘一顿，过了许久，她终于还是取走匕首。
“我的床位往南再走七个位置，我过来时看过，中间没有人，你从靠窗这条路一路走过去即可。床铺我把被子堆成了一团放在朝窗户的位置，别弄错了。”
柳惜娘说着，将匕首插到腰间，抬头看见对面穿着自己原来衣服，握着铁镣的女子。
她们都用白纱缠绕着脸，宽大的囚衣下，看不出身形的区别，仅从身高来看，根本分辨不出两个人的差别。
然而双方清楚知道，她们会奔赴怎样不同的路程。
想到洛婉清的未来，柳惜娘不由得目光微动，只开口说得出一句：“珍重……”
洛婉清垂眸看着手中铁链，她不敢抬头，轻声道：“珍重。”
说完，洛婉清没有多说，转头就从帘后快步离开。
上一次柳惜娘说她心智不够，这次就让她先转身。
她不敢停留，带着铁镣从帘子后方快步往前，数了七个位置，便来到了柳惜娘做了标记的床位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假作午睡。
没了一会儿，她就听外面传来狱卒的声音。
“柳惜娘，歇够了没有？”
狱卒说着，将帘子掀开，不耐烦道：“走了！”
洛婉清闻言，没有出声，安静站了起来，由狱卒将她栓上铁链，拖着她走向死牢。
她脸上的伤口一直在疼，按着柳惜娘的话，小心翼翼运转着内力。
按照柳惜娘的说法，习武之人，续命的就是这口气，它才是习武之人的根本，寻常的伤口对于习武之人难以致命，就是因为真气运转时会愈合伤口。
内力越强，那修复身体的能力就越强，对于顶尖高手，近乎活死人，生白骨。
虽然这也都是传说，但是，洛婉清明显感觉到，对于她脸上的烫伤而言，如果她没有这点内力依仗，她根本熬不过去，更不可能在这里伪装受伤已久的柳惜娘。
她安静跟着狱卒来到死牢，换上衣服，随后便被推进了一间巨大的房间。
这间房间大约有十丈长，足足关押着上百来人。她一进来，所有人就都看了过来，其中一个中年妇人坐在连着床榻上，她生得极为高大，粗腰圆臂，满脸横肉。
她正踩着一个格外瘦小、满脸泪的女人，瞧见洛婉清，她露出一口黄牙，笑着道：“哟，来了个不得了的夜叉。”
洛婉清没说话，明显感觉对方来者不善，她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那女人一脚踹开脚下瘦小的女子，站起身来，带着几个人走到洛婉清面前。
“新来的，带见面礼没？”女人打量着洛婉清，用手指挑起看着洛婉清带着鞭痕的手，“细皮嫩肉的，叫什么名字？”
洛婉清没有立刻出声，她脑子里响起柳惜娘的叮嘱。
这里是她最好的训练场，她要在这里将柳惜娘交给她一切用于实战，在这里锻炼练习外家基本功。
之前柳惜娘问她要打很多架怕不怕，她说不怕，但现在被这么多人包围着，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这一群都手里不知道沾过多少人命的人盯着她，她发现，其实她害怕。
“愣着做什么？”见她久久不言，那身材高大的女子一巴掌狠狠打在她脸上，喝道，“说话！”
这一巴掌连同着烫伤一起，尖锐的疼痛直冲她头顶，激得她一个机灵。
这疼痛让她瞬间清醒，怕什么？
总归不过一死。
想到这，洛婉清收拾心绪，转过头来，抹干净下巴上的血，平静道：“冒犯了，你的见面礼，我这就给你。”
对方咧嘴笑开，只是笑容尚未彻底绽开，就见洛婉清捏着拳头，朝着她狠狠砸了过去！
她一拳重击在对方脸上，随后就拳头如雨一般朝着对方的脸疯狂暴击而下，扬声开口：“这就是我的见面礼，问我叫什么？”
旁边人一拥而上，洛婉清紧紧抓着那高大女子的头发，捶打着她的头，死活不放。
上百人都围过来，起哄大喊着“打！打！打起来”。
洛婉清在对方一巴掌朝着她回来时，狠狠抬脚，用膝盖猛地砸断对方鼻梁，掷地有声：“我叫柳、惜、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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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牢中闹成一片时，扬州监察司特置刑讯室中，血在地面蔓延开来，仿佛是水一般浸在地上。
伴随着一声惨叫，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公子，”正在行刑的红衣少年刀见人没了气，迟疑着转头看向椅子上正闭着眼睛养神的青年，小心翼翼道，“最后一个杀手也死了。”
“朱雀，你们这手艺得练啊，”青年以手撑额，慢慢睁开眼睛，“人都弄死了，还没问出来，他们口中剩下那个来帮忙的杀手到底在哪里？”
“他们也不知道。”朱雀有些心虚，小声道，“上下查了好几遍了这些杀手都只知道风雨阁要他们来刺杀秦公子，同时会有一个天级的顶尖杀手来帮忙，但都不清楚是这个杀手是谁，也不知道藏在哪里。”
“那算了，”青年摆手，“那就别查了，守株待兔吧。他们要杀秦珏，无非是怕秦珏活着回到东都后，会抖露出一些不该说的。这次不成，必然会有下一次。”
“是，”朱雀点头，随后有些不解，“那个杀手到底是怎么知道咱们设伏的？我查了好久，上下清理好几遍，都没查清楚到底是谁透露出去的消息。”
“这也无关紧要了。”青年思索着，“重点是，指使风雨阁杀秦珏的，到底是谁。”
“那现下怎么办？”朱雀皱眉，“风雨阁的人没有清理干净，秦公子如今在监狱里，伤势太重，还未完全康复，如果让他按照流程参加监察司考核，路上怕是太过危险，我们是不是要多安插些人手……”
“风雨阁高手太多，光安排人手，怕是保不住秦珏。”
青年打断朱雀，懒洋洋道：“而且阵仗太大，让东都那边发现了，怕是圣上疑心。秦家牵扯是谋逆之罪，能给他机会从监察司考核得到特赦，都已经圣上给监察司的特权，若让圣上觉得监察司是在利用这个法子捞一些不该捞的人，会引起圣上猜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朱雀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现下只有一个办法。”
青年抬起色泽浓重的凤眼，露出几许笑意。
“你让秦珏假扮成我，护送他回东都，我替秦珏从扬州过去，到东都考监察司。”
“啊？！”朱雀满脸震惊，“您去考？！”
“是啊，”青年直起身，捋了捋头发，感慨道，“风雨阁派这么多高手等着他，这不欺负人吗？我来帮他会会，到让我看看，”说着，青年笑着的眼里带了几分杀意，“风雨阁，几斤几两。”

第十二章
“柳姐，这是您要的药。”
死牢监狱里，一个少女拿着一堆草药，恭敬半跪在洛婉清面前。
洛婉清坐在椅子上，翻找着里面的药材。
周边所有人都离她们很远，拿着草药的少女一直在竭力克制着身体颤抖的冲动，恭恭敬敬，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这是洛婉清进入死牢第十五天。
她前面十天几乎一直在打架，她打架不用内力，都是拳拳到肉，用身体和对方应杠，只有在受到致命伤害时，才会用内力挡一下。
她每天晚上会打坐修复自己的身体，等第二日又和死牢里那些早早进牢里的人斗殴。
死牢里真正的强者都不会动手，因为她们在等待监察司的考核，只有那些根本没有出路的普通人，才会在死牢里拉帮结派，作威作福。
这刚好给了洛婉清一个机会，如果真的是那些高手，她或许活不下来，这些擅长打斗的普通人，刚好是她最好的对手。
打斗是最简单的成长方式，这十天她几乎没有睡好过一觉，经常半夜就被偷袭，她便和那些人到隔壁小间去，不管来多少人，她都照收不误。
一次次死里逃生淬炼了她的体能、反应速度，虽然比不上正经学武出身，但是比起普通人来说，却也好了不少。
这样打了十日，终于传来监察司招考的消息，预计五日后开始报名启程上东都。
知道这个消息后，洛婉清便逐渐减少了打架的数量，给自己修养缓冲的空间，但每日打坐、站桩、炼体的基本功她始终没有放下，同时还借助之前十天打出来的名声，去找监狱里一些擅长搞各种货物进入监狱的“滑头”要一些必备的东西。
这么准备了几日，终于等到了离开死牢，跟随监察司上路这一日。
她清点了药物，将这些药都放在行囊中，等了一会儿，便听门口有了响动，随后就见狱卒领着一男一女走监狱，来到死牢门前。
这一男一女统一黑色劲装，头戴金色发冠，腰上别着一把横刀，悬着一把写着“监”字的缕金白玉珠。
他们身后跟着几十个男囚，这些囚犯都带铁镣，但没有一个敢有异动，都老老实实跟在四个人身后，显得极为乖顺。
“要去东都参加监察司考核的，都起身过来。”
为首的女子唤了一声，好几个人陆陆续续都站起来。
监察司考核在秋日之前，生死不论，基本去的，都是有去无回。所以能力一般的死囚，便宁愿待在死牢，能活一日是一日，运气好些等到大赦，或许也能免于一死。
敢参加监察司考核的，都是胆大有能力的，一个死牢下来，几十个人算多的。
洛婉清跟着人群走到死牢门口，排队走出去，到了门前，黑衣金冠的青年拿着册子核对了一下，抬眼看她：“柳惜娘？”
“是。”
“你的脸怎么了？”对方看着她已经结痂的伤口皱起眉头。
洛婉清平静道：“上刑的时候烫伤的。”
听到这话，青年露出几分不满，低低说了声：“乱来”之后，让旁边站着的女子给洛婉清上了铁链，便转身道：“走吧。”
说着，洛婉清便被开门的女子领着到了队伍后方。
两个人领着死囚们一起走出监狱，此刻天还没亮，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十个官差站在门口，还有一排用来装在囚犯的牢车。
看见两个监察司使，为首的官差赶紧上前，朝着监察司使行礼道：“大人，可点阅清楚了？”
“人我已经记下了，”男监察司使冷着脸道，“到东都若是少了一个人，我拿你是问。”
“大人放心，”官差赶紧道，“每年押送犯人都是卑职，不会有事。”
双方寒暄了一会儿，监察司的人便转身离开。
洛婉清目送着两人离去，想了想便知道，监察司不押送他们，一来人手不够，二来，赦免死囚这种特权，皇帝必然不会绝对放心，总要在各个环节安插自己的人手，用来监督监察司。
洛婉清思考着，便听一个官差大喝了一声：“排好队，五人一车，上车去！”
说着，官差便上前来赶人，洛婉清心中一思量。
五人一车，那大概率是男女分车，唯一可能男女同车的位置，就是男女排队衔接的位置。
按照柳惜娘所说，她此番前往东都，最好能和那个叫“九霜”的江南第一高手搭上线，在监察司初试中和他组队，能得到更高的胜率。
她在死牢里打探过，这个九霜是个男人，而且是个用剑的剑客，长相并不魁梧，更像个书生，是监察司出手抓捕，所以身受重伤。
如果想要接近九霜，自然是不能一直待在女囚的范围。
洛婉清想着，往队伍后面走了些，落单出来。
女囚都不想和男囚共乘，纷纷往前躲了老远，空出位置。
见洛婉清一个人站在队伍外，官差直接把她往男女队伍衔接之处一塞，催促道：“快点上马车！”
说着，官差扭头告诫大家：“你们都听好了，监察司考核设在东都，三个月后正式开考，咱们预计两个月行程，开考时只是刚好抵达东都，少一天你们都赶不上考核，赶不上，你们都是去死的命，听明白了吗！怕死就给我快点！”
听到这话，大家都加快了速度，很快，所有人都坐上了马车。
洛婉清这个牢车里坐着五个人，三男两女。
和她一起被塞进马车这个女人生得极为瘦弱，洛婉清稍有印象，她叫赵语嫣，似乎是她进入死牢当日，被那个挑衅她的女人脚下踩着的女子。
她在死牢里就经常被人欺负，也不知为什么，竟然敢去参加监察司的考核。
现下和她同样在这个男女混在一起的马车里，明显是被人推过来的。
赵语嫣一进马车，就躲在了角落里，身子轻颤，似乎是害怕极了。
而另外三个男人，一个生得高大威猛，但看上去有些憨厚，另一个生得皮包骨头的瘦小，留着两撇细长的胡须，一双眼滴溜溜的转，倒显得极为精明。
这两个似乎是两兄弟，坐在洛婉清对面，占了马车一半的空间。
最后剩下一个男人，他从一开始就待在马车里，好像是被人抬上来的。
他头靠在牢车木栏上，气息微弱，血色从他白色的衣衫渗出来，一看便是重伤模样。
头发遮住他半张脸，但隐约可以看到，他生得还算俊朗，五官周正，肤色白皙，看上去似乎是个书生的模样，但他的手上，却长着薄茧。
这些茧子很薄，生在手指侧面和手掌边缘，长着这样茧子的人，大概率用剑。
用剑，身负重伤，书生气。
洛婉清不由得留了几分心神在这人身上，揣摩如何去试探对方身份。
她如今的实力和九霜相差较大，要和九霜结交，就不能让对方察觉自己功利的心思。
她如果贸然上前，不免太过明显，还是要寻个机会，慢慢来才是。
她思索着，便将目光挪开。
马车颠簸往前，行在土路上，没了一会儿，马车猛地一甩，那青年就被甩得东倒西歪，青年虚弱攀扶着木栏，急促咳嗽起来。
过了一会儿，马车转弯又一甩，眼看着青年失重往旁边扑去，眼看要撞到旁边瘦小男子身上，洛婉清立刻伸手一拉，就稳住了青年。
青年抬头，露出一双清润的眼，感激看着洛婉清，笑了笑道：“多谢……咳咳，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见到这双眼睛，洛婉清不由得愣住。
相比他寻常人的五官，这双墨瞳漂亮得太多，天生带着秋水一般的水意，凝视着人时，仿佛是有深情厚谊，满满要从眼睛溢出来。
洛婉清久久不言，青年有些疑惑，轻声道：“姑娘？”
听到这声唤，洛婉清这才反应过来，收敛心神，赶忙挪开眼睛，道：“方才见公子差点摔了，便拉了一把，失礼。”
“该是我多谢才是。”青年声音很好听，语气温和，神色恭敬。
洛婉清被这不带半点戾气的态度搞得有些怀疑，这人完全没有半点江湖气，会是江南第一高手？
不对。
洛婉清突然又反应过来，这个人，从头到尾，看着她这张面目狰狞的脸，都没有半点波动。
她的脸虽然已经结痂，但是整张脸几乎烂完了。
寻常人，哪怕是江湖人士，在看见她这张脸时，都会有些反应，而面前这个人，看她和看一个美人没有任何不同。
要么是心智过坚，要么就是，类似的东西见太多，已经激不起他的反应。
这决不是常人。
洛婉清心里有了盘算，但见线下人多眼杂，倒也没有开口。
马车行到中午，狱卒就将所有人都叫下来去吃饭，青年身体虚弱，撑着自己起身，洛婉清立刻主动上前，轻声道：“我扶公子吧。”
青年身体被洛婉清扶住，他似乎也是撑到了极点，咳嗽道：“多谢姑娘。”
洛婉清点点头，扶着青年走到一旁树荫下，主动道：“公子伤重，我去替公子拿吃的。”
青年倒也没有拒绝，微微颔首：“姑娘好心。”
洛婉清去同官差拿了两人的干粮，走到树下，递给青年。
周边犯人三三两两坐下，都在吃东西。
洛婉清将干粮递给青年，青年拿着手中的馒头，叹了口气。
洛婉清抬头：“公子何故叹气？”
“馒头复馒头，日日皆馒头，不瞒姑娘，其实在下以前也算是有些名声的人物，从未过过这样的生活，如今拿着这干冷的馒头，不免心生感慨，不知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洛婉清低头吃着馒头，分析着话里的信息，思索道：“听公子所言，过去应当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还好吧，”青年微微一笑，“江湖人给些脸面而已。”
“我观公子并非常人，不知公子如何入狱？”洛婉清故作闲聊，随意询问。
青年倒也不甚在意，冷笑了一声，随后道：“还不是监察司，若不是他们，谁又能奈何得了我？”
听到这话，洛婉清猜测这人八九不离十就是九霜了。
能让监察司出手，除了九霜，还有几人？
洛婉清故作愣住，随后抬起一双震惊中带着仰慕的眼，愣愣看着对方：“莫非，您就是江南第一高手，剑客九霜？”
青年闻言，动作一顿，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八月悲风九月霜，蓼花红淡苇条黄。”青年摇摇头，“这不是个吉利的名字，走到今日，什么高手不高手，莫提了吧。”
“名字不过是代号，凶吉重在人为，”差不多确认身份，洛婉清不甚熟练说着好话套近乎，“之前江湖流传，说大侠不慎被监察司所伤入狱，我等极为愤慨。我仰慕九霜大侠已久，没想到能在这里相见，大侠果然风度翩翩，与传说别无二致。”
“过奖过奖。”青年握着馒头摆手，“姑娘谬赞了。也是我做恶多端，武艺不精，才被监察司所擒拿。”
“您太过谦虚了。”话说到这里，洛婉清也不打算藏私，温和道，“小女略通医术，带了些药材，不如让小女帮您看看？”
青年动作一顿，想了想，还是拉起袖子，坦然伸手道：“那再好不过了。我如今身体虚弱，这一路，就劳您照看。”
“您放心。”
洛婉清抬手按上他的脉搏，青年脉搏沉稳有力，内力精纯，这让洛婉清彻底确信他的身份。
一个死囚队伍，有一个江南第一高手已经不易，哪儿还能找这么多高手出来？
种种迹象核对下来，面前这人必是九霜无疑。
那既然是他，那去东都这一路，她便要像水一样渗透这个人，于他有用，让他再也离不开她。
洛婉清认真通过脉搏、他的言语、行为，去猜测他的弱点。
这人有陈年痼疾，需要调养，而且经常头痛；肝气郁结，心思极重，应当是长期浅眠。
他过去很讲究，哪怕如今当囚犯，都尽量保持干净，嫌弃馒头饭食，应当是个注重享乐之人。
……
洛婉清低头思考时，青年就靠在树上，笑着打量她。
他目光凝视得太久，洛婉清终于察觉，她抬起头来，好奇对上对方的目光。
对方目光坦坦荡荡，倒无半点狎昵，洛婉清对如今这张脸极为放心，到不担心对方是见色起意，于是不由得道：“公子在看什么？”
“看你的眼睛。”
青年说着，凑上前来，凝视着洛婉清的眼睛。
他凑得有些近，洛婉清不由得僵直了身子，她逼着自己不要做出任何反应，以免落了下风，只问：“为何看我的眼睛？”
“总觉得姑娘这双眼睛似曾相识。”青年开口，洛婉清心上一跳，下意识觉得对方发现什么。
但她仔细一想，又安心下来，九霜和她素昧平生，他过去绝不曾见过她。
就算见过，以她如今的模样，她母亲尚且不一定能认出她来，更何况一个外人。
她故作镇定让对方观察，对方凝神看了一会儿，又摇头道：“不过仔细看又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
洛婉清目光落在地面，思绪凝在青年脉搏上。
青年思索着：“那双眼睛燃着火，但有些稚嫩，清澈如鹿，对人间尚有期盼。而姑娘的眼睛，晦涩沉暗，心深似海，若说相似，大概就是一样执拗漂亮吧？”
说着，青年似是有了结果，扭头看向洛婉清握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姑娘，脉诊完了吗？”
“嗯？”
洛婉清没理解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青年笑着放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了几分调笑：“姑娘诊脉，力发千斤，再诊一刻，我的手就断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神色微僵，她收起手来，便见对方手腕上多了几道指印，她不敢多看，镇定道：“公子身体不错。”
“然后呢？”
“一些外伤，外加心思太重，浅眠头痛，这一路我会想办法找药帮公子调理，顺便，公子若不喜欢吃馒头，可有其他喜欢吃的？”
“唔，”青年想了想，提了个简单要求，“我喜欢吃肉。”
洛婉清点头，认真道：“公子放心，我来想办法。”
“姑娘真厉害，”青年笑起来，“小生这一路就靠着姑娘了，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柳惜娘，”洛婉清认真报上家门，“贩卖私盐入狱，日后劳烦公子多加照顾。”

第十三章
两人攀谈了一会儿，洛婉清给了她一些药，随后又道：“小女还擅推拿，大侠似有头痛之疾，若是用得上的，不必客气。”
“那太麻烦姑娘了。”
对方客气婉拒，洛婉清察觉对方戒备，便没有强求。
九霜江南第一高手的身份天下皆知，但是行走江湖用的都是江湖外号，进入监狱都用的是本名，官府未免仇杀，都只会用本名称呼犯人。这也就是说，只要九霜愿意，他可以一直把自己藏下去。
而现下他自己主动隐藏身份，应该是也怕有人寻仇。可他不知道的是，一旦他身份为更多人知晓，那如她这样提前知道监察司要组队考核信息的人便会涌上来。
如今路程才开始，正是她把自己和九霜绑在一起的最好时机。
她要尽量让更少人发现九霜的存在，也要尽量让九霜更依赖她。
现下九霜还对她太防备，她需要一件事来破局，让九霜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主动和她绑定在一起，等未来到达东都，不说人情，就算是这一路的感情，九霜身体恢复，应当也不会丢下她。
洛婉清心绪几转，便有了思量，随后道：“大侠想吃肉，我这就去想办法。如今冬末，天寒露冷，我再想办法给您弄点枕被过来。”
“你有办法？”
青年有些诧异，洛婉清一笑，温和道：“小事。倒是有一事，小女僭越，但还是要提醒一下大侠。”
“您说。”青年语气很是谦和，似乎将她的话看得极为重要。
洛婉清神色认真起来，严肃道：“大侠行走江湖已久，如小女这般仰慕者有，但亦有心怀不轨之人，此番前往东都之路，人心叵测，还望大侠千万不要透露身份，以免有心人乘机落井下石。”
“你说的是。”青年想了想，点头道，“那这样，以后我就化名阿恒，你叫我公子就好。”
“这样最好不过。”
见对方听劝，洛婉清放松了许多，随后道：“那我去找官差想办法要点东西。”
“多谢。”
青年颔首，洛婉清站起身来，去找了官差。
在监狱这些时日，她早把这些狱卒官差摸了个透，这种差事，大多都是些没有功名的寻头百姓来干的“脏活”，但因为这种活计十分关键，所以能成为狱卒官差的人，大多是要花钱去打点，才能得到这个职位。花了钱，他们自然要赚钱，所以监狱之中，只要有钱，一切好说。
洛婉清在死牢那些时日，打赢了别人，就从他们身上搜刮东西，倒是攒了不少银钱，就等着这时候来用。
她熟练来到官差面前，低声道：“大人，我这里有个朋友，身受重伤，天气太冷，怕是需要一个枕头被子，还有些肉食，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说着，她便将一块碎银从袖子里递过去，官差见了，瞧了一眼不远处闭着眼睛假寐的人，没有多言，默不作声收了，淡道：“被子有多的，你随我来。但肉得等见到城池，等今晚吧。”
洛婉清不敢多话，赶紧道谢，官差领着她到放置行囊的马车上，从上面取了一套被褥给她。
洛婉清在人群注视下拿着被褥回了车上，很快大家就骚动起来，有钱的便赶去贿赂官差买些东西，没钱的就在一旁干看着没有出声。
洛婉清将被褥枕头铺在牢车里“九霜”坐的位置，刚铺好，休息时间便结束，官差招呼着大家回到牢车，洛婉清便回到树下，将青年扶上牢车。
刚进牢车，他便看见了车上的被子和枕头，洛婉清扶着他坐下，青年露出感激之色：“柳惜娘大恩大德，在下无以为报。”
“大……公子不必言谢，出门在外，大家互相帮助，都是应该得。”
说着，洛婉清一手扶着他，一手环过他，将软枕垫在他身后。
这个动作让青年少有一僵，他不由得一抬眼，目光恰恰就落在洛婉清纤长皓白的脖颈上。
她的脸极为可怖，可这颈子却与脸截然不同。
这脖颈的皮肤十分细腻，曲线优美，洛婉清低头时，刚好能将它最美的弧度展现出来，一举一动，明明只是自然照顾伤患，却莫名带了一种引人的姿态，让人不自觉便要卸下几分心防，软化许多。
青年不着痕迹挪开目光，感觉身后软枕调整到了一个合适位置，洛婉清退开来，笑道：“您试试。”
青年依言靠在软枕上，软枕隔开了后坚硬木栏，的确舒适许多。他将被子盖在身上，忍不住道：“真暖和啊，这一路能遇到柳姑娘，真是小生平生大幸。”
洛婉清神色不动，只道：“您能好好休养就好。”
她说着，目光落到不远处正朝着他们这个牢车走来的三个人身上。
那三人手里都没东西，应该是没有用钱去和官差交换。
赵雨嫣就罢了，另外那两兄弟明显不是善茬，没有换，见到“九霜”身上的被子，大概率是要抢的。
她给“九霜”备这么显眼的东西，就是为了让他被人抢。
九霜这样的顶尖高手，大概率从小就是天子骄子，他很难意识到，他有名望、有武功时，大家都会敬让他，一个枕头，一床被褥都不是大事。可当他落难，遇到阿猫阿狗，莫说被子，就算只是一个干馒头，别人都会欺他辱他。
一开始她拿被子来，还担心“九霜”在牢狱里已经见识过人情冷暖，不敢要。
但对方毫无芥蒂拿了，可见或许是因为武艺太高，在牢房里单独关押，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那她就让他看清这种处境。
这些阿猫阿狗必然是动不了九霜的，可他要养伤，要休息，依照他的身体，每一次动手，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损耗，所以他急切的需要一个能靠得住的帮手。
只要他意识到这一点，他就会知道，他需要自己。
那不需要她投靠，九霜就会想主动招揽。
洛婉清思考着，便见那三人陆续上了牢车，看见车上的被枕，大家神色各异。
赵语嫣只是扫了一眼，便迅速挪开目光，躲到了一遍。
倒是另外两兄弟，对视一眼后，身材瘦小的那个男人走到“九霜”面前，拉了拉被子，笑着道：“小白脸，被子哪儿来的？”
青年用被子盖子自己，闭着眼睛，扭过头去，仿佛是什么都没听见。
“不说话？”身材瘦小的男人冷笑，随即伸手拉扯被子，“那这被子就给爷爷……”
话没说完，洛婉清一把抓住男人的手，平静道：“这被子我给他的。”
“哦？”
男人抬头，老鼠一样精亮的眼睛看向洛婉清，盯着她道：“你给的？那能不能给我呢？”
“不能。”
“为何不能？”瘦小男人皱起眉头。
洛婉清冷声道，“他病了，需要被子。你们两个大男人，要这个做什么？”
“要不要可不是你说。”
对方看了一眼身后，淡道：“二弟。”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坐着听话的高大男子突然起身，抬手一拳就朝着洛婉清砸了下来！
那一拳来得太猛，洛婉清下意识双手交叠身前，硬硬接下对方拳头。
只是那人力气大得不同寻常，哪怕洛婉清用整个身体力量去拼，却还是被对方一拳重击，猛地撞到了身后“九霜”身上。
青年“哎哟”叫了一声，洛婉清当即觉得身体上的力尽数卸去，只是她还是觉得胸口血腥气翻涌，她本能性往前一冲想要动手，又被身后人一把抓住。
“算啦算啦，”青年拉着他，将被子从身上扯下来，递过去给对方，“这两位可是江湖鼎鼎有名的黑白二煞，大哥白鼠，二弟黑熊，一个轻功上佳，一个力能扛鼎，柳姑娘，你身娇体弱，”青年把洛婉清拉着坐下，安抚道，“和两个粗人急什么眼？”
“还是小白脸识相。”
听着这话，两兄弟大笑起来，拿过被子，盖在身上，坐在马车对面，笑着看着满脸怒意的洛婉清道：“母夜叉，找男人也要找个中用的，现下知道了吧？”
“你……”
洛婉清假装还想再上前，青年赶紧拉住她，对方用手给她扇风，笑眯眯道：“不生气不生气，我们柳姑娘宽宏大量着呢。”
“公子！”洛婉清急急开口，“难道你就让人这么欺辱你吗？！”
这话让青年一愣，面上露出几许无奈：“可这也没办法啊，我动手又打不赢他们，一床被子，算了吧。”
听这话，洛婉清明白“九霜”的意思，他不便动手，也不想暴露身份，便彻底示弱。
可他示弱，她却不行，她得表忠，她立刻道：“公子不必担心，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被子我非为您抢来，有我在，必不会让人欺您！”
“这不好吧？”青年迟疑着，“他们身后是有人的，你若为我动了手，日后咱们可就绑在一块儿了，我听说监察司初试是要与人组队，你要再与他人组队，怕是难了。”
听见“九霜”也知道初试组队之事，洛婉清心中不由得微沉，不知对方是不是看出了她的意思。
这话是劝告，但更是试探，洛婉清立刻道：“那我便与公子组队就是。”
“我如今武功低微，打不赢几个人。”青年疑惑，“你当真要与我组队？”
“公子不必试探了，”洛婉清认真道，“我确认与你组队，绝无反悔之意！”
“那好吧。”
青年立刻放手，屈膝盘腿，指了对面两人道：“那你动手吧，让他们坐角落里，我想躺着睡觉。”
“黑熊，”旁边白鼠听他们一唱一和说了半天，冷笑出声来，“给点颜色他们就开染坊，为兄给你十招，把这母夜叉给我扔下去！”
话音刚落，洛婉清就见到那个身材高大男子猛地起身，朝着她一拳砸来。
洛婉清绷紧身子，正欲硬接，就被身后人一脚踹歪了身子，提醒道：“取空而攻，莫要接招。”
话音刚落，对方拳风就朝着洛婉清侧面擦过，身后人继续提醒：“蹲下！”
洛婉清下意识下蹲，拳风从她头顶路过，对方腹部便落在洛婉清眼前，洛婉清抬手直取对方腹部，对方立刻后退，身后青年继续道：“直起三寸，取眉心。”
洛婉清跟着青年的话语，抬手朝着对方眉心点去，对方见她袭来，也不躲避，干脆一拳砸来，以硬碰硬。
青年当即道：“向后弯腰，再取眉心。”
洛婉清照做，随后便见对方的眉心真的就到眼前来。
她不知道青年怎么做到，他所有命令，似乎都是预估对方动作后说出，她只要照做，都是提前等着对方送上门来。
她脑海中不停揣摩青年说的路数，双方在狭小的牢车你打得难舍难分，旁边白鼠脸色越来越难看，你来我往几十招后，洛婉清突然领悟到了什么。
面前这个黑熊力气太大，每次出拳拼尽全力，其实就很难真正控制自己身体的去势，她只要在对方力难以控制住的位置突袭，那几乎就是绝对的胜算。
想明白这一点，她开始借助这个人身材过于高大的空隙不断躲避对方，旁边青年轻轻“咦”了一声，随后便没再出声。
洛婉清没有再管周边一切，她全神贯盯着对方每一次出拳，计算着对方每一次力道，这个高大男人反复打不到她，便带了怒意，直到最后，他拼尽全力狠狠一拳砸向洛婉清，洛婉清一眼看出他将背后暴露出来，她毫不犹豫，从对方腋下往上钻上去，随后用手肘抬手朝着对方拱起的脊骨处狠狠往下击下！
那一击如果中了，面前这个人怕是一辈子都完了。
见她那一击，旁边一直观战的白鼠男人终于出声，惊喝：“停手！”
黑熊动作当即顿住，洛婉清见状，也收住去势，一脚踢到对方背上，对方狠狠撞在木栏上。
这木栏是特制，极为坚硬，被黑熊这样的体格撞上去，整个牢车都颤了颤，马车都差点翻了。
官差急急忙忙冲上前，怒道：“做什么？要死啦？！”
“大人，”白鼠见官差过来，立刻道，“我和我兄弟坐不动了，想步行。”
“步行？”
官差有些惊讶，做牢车至少还是马拉人，步行可就费力了。
但看着方才牢车的架势，这两人留在牢车里怕是要继续闹下去，官差也不想找事，便道：“下来吧。”
官差说完，便叫停了马，打开牢车大门，让两人出来。
见两兄弟下去，赵雨嫣也急道：“我……我也步行！”
说着，赶紧跟着下去。
牢车里一下只剩下两个人，青年看了洛婉清一眼，笑着道：“哟，这就宽敞了。”
说着他将床被往牢车一扑，整个人就躺着了上去，靠着枕头眯着眼睛道：“姑娘不是说擅长推拿吗？我头疼，劳烦姑娘帮忙按按。”
听到这话，洛婉清便知这是对方认可了她，她赶忙上前，跪坐在青年头顶，伸手去给青年按着穴位。
她手指触碰到对方穴位，没了片刻，青年便睁开眼睛，仰头看向洛婉清，他思索着道：“姑娘过去应该是个美人吧？”
“一般吧。”洛婉清淡道，“也偶有几人夸过。”
“那是他们不识货了，”青年弯着眉眼笑起来，“姑娘生着一身美人骨，当是人间绝色，好看得很。”
“皮囊身外物，不足为提。”
“姑娘如此境界，在下放心了。”青年笑着合眼，“看来姑娘不是见色起意，日后咱们还能长长久久合作下去。”
见色起意？
洛婉清闻言，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对方的脸。
这张脸倒还算周正，可比起江少言——的确是普通太多了。
见色起意，也轮不上他。
但嫌弃不能放在眼里，洛婉清思绪落在那句“长长久久合作”上，心绪稍定，明白自己这一番努力，到总算有了结果。
她认认真真给对方按着额头，对方起初明显极为戒备，但没多久，他整个人就放松下来，然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天黑时分，他们入了城，洛婉清轻唤青年：“公子，到了。”
青年瞬间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冷，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面上浮现出几许疑惑。
洛婉清观察着他，心中稍定，评判着这个人的性格。
这是个极为警惕多疑的人，常年生活于生死攸关之境。
“到了？”
青年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面前客栈。
官差一一打开牢笼，将犯人从牢车中放出来，喝道：“都去后院！房间自己选自己睡，明天早上少一个人我就让你们进监察司的诏狱，都滚进去！”
说着，官差将所有人赶入后院，关上大门。
大门关上后，一群犯人面面相觑，过了许久，大家便自发去选房间，洛婉清领着青年选了一个中等房间，刚进门，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男声：“这房间我们要了，你们滚去睡柴房。”
听到这话，洛婉清冷眼回头，就见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的魁梧青年站在门口，后面跟着白鼠黑熊两个人。
白鼠黑熊站在青年身后，趾高气昂，看上去来者不善。
洛婉清一想，便知道这两人是搬了救兵，她看了一眼坐在桌边悠然倒茶的青年，见对方不为所动，猜想此人应该不足为惧，便冷声道：“若我们不去呢？”
“柳惜娘，我劝你识相！”旁边白鼠闻言，立刻跳出来，抬手指了旁边刀疤青年，“你可知我大哥是谁？”
“呀，”洛婉清身后青年倒了两杯茶，端着茶来到洛婉清身边，分了一杯给洛婉清，靠在门边，悠悠道，“谁啊？”
“大哥，告诉他们你是谁！”
白鼠退了一步，给刀疤男人让出空间，刀疤男人从身后抽出一把中间，往前“哐”一下放到身前，声音低沉：“吾乃江南第一剑客，九霜。”
听到这话，洛婉清旁边青年一口茶喷出来，喷到了对方脸上。
洛婉清震惊看着面前这个刀疤男人，又看看赶紧上前赔礼道歉给对方擦水的青年，下意识开口：“你不是九霜？！”
“这个……”青年迟疑着回身，“我说过我是九霜吗？”
“那你是谁？！”
洛婉清震惊开口，青年笑了笑，轻咳了一声，将茶杯放在一旁小桌上，抬手恭敬道：“忘了自我介绍，在下秦珏，江南秦氏第三子，见过姑娘。”

第十四章
听到这个名字，洛婉清睁大了眼。
秦珏？
这是秦珏？
是这一次风雨阁刺杀的目标，未来要成为监察司第二任司主的秦珏？！
洛婉清愣愣瞧着她，对方观察着她的神色，疑惑道：“姑娘认识我？”
“不，”洛婉清回神，赶紧否认，“不认识。”
她不能让人发现她对秦珏有任何异样，否则日后秦珏一旦遇刺，她就是怀疑对象。
但说着，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忍不住道：“你不是九霜，为何我叫你你要应？”
“这……”秦珏没敢看她，硬着头皮道，“我也不过是顺着姑娘说而已。”
“那你的内力呢？”洛婉清又敏锐想起来，一把伸手去抓他的手腕，一摸上去，就发现这个人内力极其微弱。
洛婉清诧异抬眼，就看秦珏神色无辜抬手，用另一只手放在手臂上，瞬间，脉象便显得内力磅礴起来。
洛婉清不可思议看着他，秦珏尴尬一笑：“一点江湖小技巧。”
“你……”
洛婉清张口想骂，但一想面前人虽不宜结交，但亦不宜结怨。她咬咬牙，憋了半天，终于是忍了下去，没有理他，克制着怒气转头看向面前握着重剑的男人，行礼道：“抱歉，之前有些误会，大侠想要这间房，在下这就离开。”
“算你识相！”
白鼠立刻开口，随后转头朝着九霜拱手：“多谢大哥。”
洛婉清脸色难看，她也没多说，回头就去房间里收拾东西。
秦珏见状，端着茶杯赶紧追进来，疑惑道：“惜娘，就这么让他们啦？”
“你想住自己想办法，我自己住柴房。”洛婉清收拾好东西，转身就往外走。
秦珏赶紧追着出来，跟着洛婉清道：“惜娘，我怎么忍心让你一人睡柴房？你睡柴房，我肯定要……”
“别跟着我！”洛婉清回头喝住对方，冷声道，“我找的是九霜大侠，与秦公子没有任何关系，秦公子欺骗在先，我且不计较，万望公子自重，离我远些。”
“惜娘这样说话，真让人伤心。”秦珏叹了口气，“难道我不是九霜，你就不愿意帮助我了吗？”
“你怎么能问出这种话？”洛婉清克制住动手的冲动，紧皱眉头，“戏弄我很好玩吗？”
秦珏闻言，笑意稍稍收敛了一些，认真了些。
他想了想，行了个礼，道歉道：“欺瞒姑娘，的确是在下不是，在下给姑娘道歉。但是，”说着，他抬起头来，劝说道，“姑娘所求，不过是有更大把握考入监察司，九霜能帮姑娘，在下亦能，而在下的确也需要一个人一路照看，我想你我是各取所需，这笔交易，应当可以继续下去？”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心中一思量。
九霜有没有进入监察司，她不清楚。
但秦珏未来的确是监察司第二任司主，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应当是有什么进入监察司的门路。
可是……
秦珏能进监察司，不代表她也可以。
这个人身边变数太大，风雨阁盯着他，他和秦珏走太近，风雨阁或许会主动找她，她暴露的几率太大。
一旦她暴露，不说自己大概率必死，还会连累柳惜娘。
自己的死都没有太大意义。
洛婉清思索片刻，秦珏提醒：“姑娘？”
“不用了。”洛婉清转身拒绝，“我不和骗子合作。”
说完，洛婉清便转头离开。
秦珏愣了片刻，随后赶紧跟上，继续道：“惜娘，你再考虑考虑。你想想刚才，我指点你动手你多厉害多威风！你不再想想吗？其实我不比九霜差，九霜就是个江湖莽人。我秦家三代高官，有钱有权，只是暂时落难，日后等我沉冤昭雪，我秦家重振声威，我绝不会亏待你。”
洛婉清没有理他，转弯走到柴房，秦珏在后面继续絮絮叨叨：“我有考监察司的门路，你信我，我这次绝不骗你！”
秦珏嚷嚷着，洛婉清一把推开柴房大门，抬脚进去，转身关门。
秦珏赶紧用身体抵住大门，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惜娘……”
“出去。”洛婉清抬眼，“不然别怪我动手。”
“那，”秦珏迟疑着看了一眼外面，“房间现在都分完了，你不让我睡柴房，我就没地方睡了。”
洛婉清动作一顿，秦珏赶紧道：“我保证不骚扰你，我就只是找个地方睡觉。”
洛婉清抬眼看他，秦珏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只是笑容还没绽放完全，洛婉清突然抬脚，一脚就给他踹了出去，猛地关上门。
“滚远点！”
她厉喝。
随后锁上大门，转身到柴房中寻了地方，靠着闭眼休息，盘算着之后怎么办。
她带来的药被这个秦珏吃了大半，为他花了银子，还为他和真正九霜的人起了冲突，如今再去投靠九霜，怕是靠不住。
而且，监察司初试组队的消息，看来已经是许多人知道，九霜也知道自己的优势，如今才第一天，就招揽了这么多的小弟，她想要依靠九霜进入复试，看来可能性并不大。
那如今她能依靠就是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气，也没再多想，按照柳惜娘给她的办法，闭眼打坐，引导自己内力运行起来。
柳惜娘留给她的内力极为磅礴，她的筋脉根本是勉力支撑，在死牢里的时间，她都很少用内力打斗，不仅是为了锻炼体能，而且她发现，只要她一运转功法，筋脉就会剧痛。
这是强行继承别人的内力的缺陷，而这个缺陷需要漫长的时间慢慢补足。
她思索着，引导着自己入定。
思绪刚刚平静下来，外面就传来“秦珏”的声音：“惜娘，官差送了些肉来，这是你帮我要的吗？太感谢你了，我……”
听着这话，洛婉清火气“噌”的又冒了起来，她完全没办法入定，站起身来，一把拉开大门，就看见盘腿坐在门口，端着一碗鸡肉的青年。
秦珏听她的话，扭过头来，亮了眼睛。
洛婉清冷冷看着他，伸手道：“把肉给我，这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我都没动。”秦珏笑着将碗里的肉递了过去，“但我还是多谢你。”
洛婉清没说话，她将肉拿到手里，立刻又关上门。
今天吃了一天馒头，她也饿。
如今要赶路，要练功，她每日都认真吃饭，肉能吃就吃。
过往她不这样。
她不喜欢吃肉，只喜欢吃些素食点心。
肉类对于她更多只是调味。
想到过去，她忍不住想到她家人，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也不知道柳惜娘到了哪里，他们是否和柳惜娘相见，又是否认出了柳惜娘？
如果他们认出来，那应该得知她死讯，他家人……
应当很难过。
洛婉清一想，心里就有些酸涩。
她克制住情绪，低头抓起肉来，打算大口吃下去，只是肉到鼻尖，她立刻闻出不对。
是断肠草。
见血封喉的剧毒。
洛婉清动作顿住，立刻放下肉碗，赶紧用没有碰过肉的手打开大门，然后冲到院中水井旁边。
坐在门口的青年看见她动作，赶紧道：“你怎么了？”
“你碰过那碗肉没？！”
洛婉清立刻询问，对方赶忙摆手：“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偷吃，我……”
“你碰过肉没？！”
洛婉清打断他，秦珏摇头，察觉不对：“怎么了？”
“赶紧打水上来。”
洛婉清指挥秦珏，青年听话打水，洛婉清伸出手，指挥秦珏站在水碰不到的地方，让秦珏提着水桶冲洗她的手。
青年看上去颇为书生气，但力气却很大，水桶高举到半腰，他却十分轻松。
水一触碰洛婉清的手，就变成了红色，青年面露诧异：“这是？”
“断肠草。”洛婉清解释，“杀人最快的毒药之一。现下我们没有其他解决它的办法，只能用水稀释。不然这里的土都会含着剧毒。”
说着，洛婉清冲了一桶水，立刻又道：“再来……”
话没说完，洛婉清就感觉一阵晕眩，旁边青年立刻扔了水桶扶住她，急道：“你怎么了？”
洛婉清没说话，这时候，她才闻见空气中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
方才太过紧张，她根本没有注意，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迷药。
这些杀手，在这个院子，大范围放了迷烟。
他们给秦珏放剧毒，给整个院子放迷烟，还有血腥味……
洛婉清摇了摇头，用仅剩的理智思索着现下的情况，风雨阁要杀秦珏无疑，可这些迷烟，他们到底只是打算像官差动手，还是所有人？
只是洛婉清来不及多想，她的身体便开始发软，秦珏一把扶住她，急道：“惜娘，你怎么了？！”
“跑……”
洛婉清撑着自己，咬牙道：“你快走。”
离我远点。
洛婉清没把这话说出口。
只是用行动去推旁边秦珏，但秦珏脸色却变得异常郑重，只道：“不行，要走一起走。”
说话间，外面已经传来人声，秦珏咬了咬牙，就将洛婉清一把抱起来，跌跌撞撞就朝着外面冲了出去，抱着洛婉清足尖一点，趁乱越墙而出，抱着洛婉清就往郊外密林冲了出去。
他武艺明显极差，一路半飞半跑，跑得跌跌撞撞。
洛婉清被他带离迷烟在的区域，她靠在他怀里，感觉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从青年身上传来，她缓了一会儿，便觉精神好了许多，身体也逐渐恢复，沙哑道：“你……你放下我，自己走吧。”
这里最危险的就是他，她得离他远些。
然而青年却皱起眉头，认真道：“不，惜娘，这时候我决不能离开你。”
“不……”
话没说完，洛婉清察觉冷箭呼啸而来，她睁大眼，猛地抱紧青年，周身力气全部爆发，整个人往下一坠，拽着秦珏就滚到了地上。
也就是这片刻，两个黑衣人追上洛婉清和秦珏，提刀就砍。
秦珏把洛婉清往前一推，一个黑衣人手腕刚好露在洛婉清身前，洛婉清下意识抬手捏住黑衣人，猛地一折，抬手夺刀同时，瞬间将那黑衣人踹了开去！
另一个黑衣人追着秦珏砍过去，秦珏一路朝着树边滚开，黑衣人连砍数十刀，就是没砍到秦珏，随后一刀砍在树上，刀就卡在树中。
拔刀那片刻，秦珏趁机调头就跑，他跑得极快，转瞬就到了洛婉清身后。
洛婉清刚刚抓着刀站起来，就感觉身后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急道：“惜娘，都靠你了！”
这时，杀手也都赶了过来，围着他们两人，洛婉清提着刀，缓了心情，平静道：“各位，我和后面这位秦公子非亲非故，你们要杀他我绝不挡道，烦请留条生路。”
“惜娘？”秦珏震惊转头，“我刚救了你，你就如此狠心？”
然而这话并没有打动来的杀手，他们看着洛婉清，只挥了挥手，领头之人冷道：“都杀了。”

第十五章
听到这话，洛婉清脸色微变。
秦珏站在她身后，斜昵她一眼，用方才顺手拽来的树枝戳了戳她的肩膀，提醒道：“听到没，他说都杀了，你跑不掉。”
洛婉清冷冷瞪了他一眼，秦珏马上露出闭嘴的表情，躲在洛婉清身后不再说话。
洛婉清握紧刚刚夺过来的刀，心中有些紧张。
除了江少言，她没有想过要故意杀人。
在监狱里毕竟有狱卒管束，打得再狠，那也只是斗殴。但如今这些人明显带着杀意，只要一个不慎，她就命丧黄泉。
最重要的是……
如果今天这里的人跑出一个，她的实力风雨阁立刻就会知道，那她作为柳惜娘的身份马上就会有危险。
她不仅要杀他们，还得杀光他们。
可这怎么做到？
洛婉清呼吸略有些不平稳，她开始试图运转柳惜娘留给她的内力，但这些内力一过筋脉，就极为疼痛。
洛婉清忍着疼，抬手握刀，两相对峙间，在周边人动的刹那，她足尖一点，疾退开去！
杀光他们很难，但如果她能逃脱，那也还是有一线生机。
她退得极快，毫无预兆，众人皆是一愣，秦珏最先反应过来，他赶忙追了上去，急道：“惜娘，你怎么跑了？！”
洛婉清没有理他，只拼足全力，想要甩开身后人。
秦珏轻功看上去不是很好，连飞带跑，但奇怪的是，他却始终尾随着她，没有掉队。
后面杀手见他们一路狂奔，领头的吹了个口哨，洛婉清一听哨子便知道不好，柳惜娘教过她风雨阁各种暗号，这声音是在叫人，前面必定还有人！
洛婉清转头就朝另一边，然而这时已经来不及，三波人马从另外三个方向一起过来，同追着他们的人一起，将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怎么办呐？”秦珏和洛婉清背靠背被一群人围着，仿佛是看热闹一般感慨，“好多人啊。”
怎么办？
洛婉清根本没有废话的空间，迎面就是密密麻麻的刀光。
她屏住气息，完全凭着本能一刀劈了过去，和砍过来的刀锋交错在一起，震得她手臂发麻。
秦珏看了她一眼，嫌弃“嘶”了一声，弯腰一躲，刀便砍向洛婉清。
洛婉清察觉背后刀来，抬脚一踢，迅速推出两面受敌的包围圈，尽量保持着面朝前的状态，不断迎接着对方的进攻。
她不敢动用太多内力，一用就感觉疼，但是不用内力，她意识到她根本没有什么胜算。
这些人都是太过老道的杀手，那些在死牢里培养出的身体本能，都只能是保命而已。
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
洛婉清心中一横，瞬间将所有内力灌入手臂，一刹间，她手上皮肤仿佛是崩裂开，浸出血，血落在她的刀上，她暴喝一声，由上到下，猛地朝前一劈！
她动作太快，太猛，气势如山洪卷席，刀风猛地贯穿前方，对方完全来不及反应，刀就硬声而断，随后地上就出现了一个近三丈长的深沟。
这一招惊住了所有人，洛婉清喘息着抬眼，看向面前一动不动的人，不由得不安起来。
为什么没反应？是还没死吗？
然而不等她试探，面前人突然滋出血花，分成两半朝两边倒去。
血水溅了洛婉清一脸，洛婉清身体骤然收紧，睁大了眼睛。
也就是这片刻，一声呼唤响起：“柳惜娘！”
洛婉清下意识回头，就见刀光落下，她横刀一挡，就见秦珏高坐在树上，手放在嘴边，大声提醒她：“杀人少走神儿，做事儿得上心！”
洛婉清眉头一皱，没想明白这人到底怎么跑上去的，但她也来不及多想，周边刀光一个接一个来，她忍着筋脉爆裂的疼，一刀接一刀接。
秦珏远远瞧着她，目光微沉，片刻后，他抬手摘了一片叶子，一阵悠扬温柔的旋律响起，瞬间抚平了洛婉清筋脉中内力过于急湍所带来的疼痛。
洛婉清一抬头，就见月色下，青年倚着树干，吹着叶子，转头朝她挑眉一笑。
她当即明白，是秦珏这乐声在帮助她。
没了疼痛的压制，洛婉清也不再顾忌，凭借着柳惜娘给她的内力，蛮横砍向周边。
她不知道柳惜娘到底有多强，仅是一半内力，就让这些人完全无法招架。
她没有任何武学套路，全都是和人搏斗练出来的招数，然而加上柳惜娘的内力，她一阵乱砍，竟也砍得这些杀手完全招架不住。
最后一个人被她按在树上，刀抵着他的脖子，对方用手死死握着洛婉清的刀刃，忍不住道：“柳惜娘，已经有人去通知阁主，赶尽杀绝你疯了？”
洛婉清动作一顿，对方立刻一脚踢向她的命门，洛婉清在对方动作时，毫不犹豫，用尽全力往下一压，就将刀刃压入对方脖颈，将他整个头都斩了下来。
血溅了洛婉清一身，洛婉清站在原地，始终保持着防御的姿势没有动。
直到被人用树枝轻轻弹了一下肩头，她下意识挥刀而去。
刀锋凌厉，青年却不躲不避，洛婉清看清对方面容，刀刃猛地停住。
“哎呀，”秦珏抬手捏住洛婉清手中刀刃，看着面前满身是血的人，笑着看了一眼周边满地尸体，“杀气这么重啊？”
说着，他将刀刃稳稳从他脖颈移开，随后握住洛婉清手，带着慢条斯理将刀插入他捡回来的刀鞘中。
随着刀刃一寸寸入鞘，洛婉清感觉自己被开了刃的心也仿佛一点点收起来。
青年的声音很平和，在这瑟瑟风叶声中，带这一种令人心安的安稳，慢慢悠悠道：“会拔刀，就得会收刀。开刃容易收刃难，控制不住的刀，不如不要。”
刀被彻底收入刀鞘，秦珏抬眼，眼中带着笑意：“感觉怎么样？”
洛婉清不说话，她冷静下来，便想起今夜之事。
她不确定面前人知不知道那碗肉有毒，也不确定面前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被追杀，但不管怎么样，她确定一件事——
今晚的灾祸就是这个扫把星带来的。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转过身，提着刀就往客栈方向走，一面走一面气道：“你自己爱去哪里去哪里，别跟着我。”
“可是……”
“我说了别跟……”
话没说完，洛婉清便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眼前一黑，便扑了下去。
秦珏站在后面，无奈开口：“可是你都为我筋脉破损成这样了，我这种大善人能放你走吗？”
说着，他走上前去，将洛婉清打横抱起来，仿佛是极为无奈道：“走吧，就当本公子日行一善好了。”
******
洛婉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就感觉有些颠簸，迷迷糊糊间，她隐约坐起梦来。
梦里好像是十六岁的时候，她和她母亲第一次到郊外义诊，那个村子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听说还经常有周边流匪打劫大户人家。
她本来有些担心，但江少言却安慰她，只道有她在，她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于是她坐着马车，和姚泽兰一起离开扬州城，来到那都是病患的村子。
那一天非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她给人看诊，江少言就在门口等着，等她看完了一屋子的病人，走出门时，却发现江少言不见了踪影。
她便带着人去找，走到一个巷子时，她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一抬脚，她便踩进了血里。
她惊叫出声，便惊动了巷子里的人。
江少言正用刀抵在一个人脖子上，听到她的声音，错愕抬头，手上却是没停，同时划过对方的脖颈，随后有些慌乱道：“小姐？”
“退下！”
洛婉清反应过来，急急呵住跟来的家丁，她看着巷子里的尸体，六神无主，那些尸体手里都拿着兵刃，身着短衣，明显是打家劫舍的流匪。
她瞬间明白，这一路根本不是顺利，而是江少言扫平了所有阻碍，所以顺利。
两人在巷子相对无言，洛婉清半只脚踩在血水里，好久，她才镇静下来，克制着颤音道：“我找到江公子了，你们先退下吧。”
家丁闻言退开，江少言抿了抿唇，将刀收回刀鞘，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洛婉清面前，似乎是在组织言语，洛婉清垂眸看他还在滴血的手，想了想，终于道：“你没受伤吧？”
江少言一愣，他随即反应过来，似是有些高兴，又压着情绪，只道：“没有。”
说着，他意识到她脚上踩了血，赶紧转过身，半蹲下来，轻声道：“我带小姐回去换衣服。”
洛婉清爬上他的背，他背着洛婉清回了村里早早安排下的屋子，半跪着给她换了鞋，又去打了水来帮她洗脚。
她静静看着半跪在面前的少年，迟疑了好久，才道：“日后，若是这么危险的事，你就告诉我，我以后就不来了。”
“这怎么可以呢？”江少言摇头，从旁边热水盆中舀水加入她的脚盆。
水温上来，江少言声音和这温水一样温和，“少言希望，小姐可以去这世界所有想去的地方，而我会为小姐铺平所有道路，”江少言仰起头，认真道，“无处不可去，无事不可为。”
听到这话，洛婉清愣住，江少言将她的脚抬起来，用帕子擦干。
“今日让小姐沾了血，是属下的不是。小姐放心，只要属下在，您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这些脏东西。日后，您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做什么，您过您最好的人生，少言一直守着您。”
沾了血，是他的不是。
他会一直守着她。
转瞬，眼前便是一个人被斩作两节，血花飞溅。
她在梦中尖叫起来，咒骂，惊呼。
你在哪里？
江少言，你在哪里？
江少言……
“若你敢来，我必杀你。”
掷地有声的话骤然想起，洛婉清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激烈喘息着，全身痛得厉害，但是明显被人处理过伤口，统统都包上了绷带。
她平躺在地上，浩瀚的星空落进眼里，她一眨眼，就感觉有一滴积累在眼角的眼泪滑落下来。
旁边有着不正常的温度，带着噼里啪啦的木炭炸裂之声。
随后一个慢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来，带了几分无奈道：“终于醒了？”
洛婉清闻言，撑着自己起来，扭过头去，就见周边是一片旷野，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旁边是一个火堆，“秦珏”穿着流放犯的衣服，坐在一块火边一块石头上，正在火上翻烤着两只鸟。
这鸟烤得正好，看上去颜色焦黄，肉香四溢。
“方才你梦里哭得厉害，”对方半真半假说着，“我也不擅长哄姑娘。想着我烤肉的手艺不错，特意为你抓了两只喜鹊。”
说着，青年将一只鸟递给她，笑起来：“吃了这么吉利的鸟，高兴一些？”
洛婉清没说话，她垂眸看着面前明显大了一号的鸟身，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鸟毛，实话实说：“喜鹊没这么大个。”
“嗯？”
“它大概是只乌鸦。”
秦珏一愣，把木杆上的鸟举起来，认真看了一下，皱起眉头：“它是不是喜鹊中比较胖的那种呢？”
听着秦珏在努力证明这是喜鹊，洛婉清倒也不纠结，她垂眸接过烤好的鸟，低声道：“那就当喜鹊吧。”

第十六章
说着，她拿过鸟肉，低头想吃，一瞬又想起之前杀的人，感觉胃部翻涌起来。
过去行医，她不是没见过血，但是杀人终究是不同的。
她一面觉得腹中饥饿，一面又觉得恶心，煎熬片刻后，旁边秦珏突然道：“你刚醒是不是吃不下肉？要不要吃果子？”
洛婉清抬眼，就见秦珏白净的手递过一个小果子来，秦珏介绍着：“冬日没什么可吃，这野果你将就着吧。”li
洛婉清倒也没有挑剔，放下烤鸟，接了野果，轻轻咬了下去。
秦珏打量着她，试探道：“你第一次杀人啊？”
野果酸涩，但让洛婉清舒服了许多，她低头啃着果子，没有搭理秦珏。
秦珏知道这话，便闭嘴不言，只看着周边道：“前方再走五里就有一个镇子，明日我们一起去弄套衣服，然后一起去东都吧？”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吃了果子，抬眼看了看周遭：“这是哪里？我昏迷了多久？其他人呢？”
“这是距离客栈二十里外的荒郊野外，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秦珏拿着手中的烤鸟，撕了鸟腿下来，撕咬着肉，漫不经心道：“你昏迷后，我就带着你回客栈，结果客栈被烧了，官差不见了，到处都是尸体，我怕那些杀手追上来，就带着你跑了。”
说着，秦珏似是想起什么，好奇开口：“昨夜你好像一直在甩开我，见到杀手也说给人家让路杀我，你怎么这么肯定对方想杀的是我？”
“你问题这么多？”洛婉清不耐抬眼。
秦珏笑了笑：“我奇怪嘛，你好像知道很多？”
“他们一直跟着咱们，我没这么厉害的仇家。”
洛婉清开口解释，秦珏听了点了点头，倒也接受了这个说法，认真道：“倒也是。”
说着，他皱起眉头，似是不解：“那他们真是来杀我的？”
洛婉清没说话，淡淡瞧他一眼。
她不太相信这人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在水牢里时，她把如今江湖朝堂名门望族的族谱都快背下来了，非常清楚面前这个人的身份。
江南秦氏，那是江南最大的世族，这一族当年与四大门阀之一的崔氏交往颇深，五年前，崔氏叛国，不战而降，将边境十城献给外敌，后来崔氏败落，秦氏也受到牵连，族中四品以上东都任职的子弟通通请辞回到江南，从此在朝堂没了什么音讯。
直到去年，御史台一封折子，状告秦氏私下屯兵屯粮，暗造兵甲，圣上大怒，以谋逆论处，将秦家子弟收押，秦家家主秦文宴押入东都受审。
这案子拖了很久，洛婉清入狱时，秦家的判令才下来，秦文宴一门，男丁处斩，女子入乐籍，其余族人因不涉及此事，网开一面。
可惜这时候，秦家人大多已经受不了监狱磋磨，去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秦文宴一支，只留下秦珏一个嫡子还活着了。
这样的人，若说他不清楚这些杀手来杀的是他，她绝对不信。
只是他不说，她也不点破，终究是与她无关的事情。
她休息好就和他分道扬镳。
她这念头好似表现得太明显，旁边秦珏似是察觉，回头看她一眼，小心翼翼道：“惜娘，都这样了，你还打算抛下我啊？”
“叫柳姑娘。”洛婉清吃完最后一口肉，拍了拍手，提醒，“我和你不熟。”
“别啊，”秦珏露出惋惜之色，“咱们好歹也是共患难的交情。”
“我是被你拖下水，不是要和你共患难。”
洛婉清开始穿鞋子，一面穿一面道：“你也知道自己是在拖累我，就别耽误我行程了。距离监察司考核只有两个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有缘再会。”
说着，洛婉清站起来，她没什么东西可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隐约认出北斗七星来，便朝着指引的北方走去。
秦珏在她背后，看着她的方向，忍不住提醒：“惜娘。”
“不见了。”
“那是南方。”
这话让洛婉清僵住。
她站在原地，这才想起来，在监狱关久了，她都忘记了，她从来没有单独出门，更别提认路。
虽然梦里她在岭南活了十年，但是她一直活在一个区域，小到根本不需要辨别方向。根据星星看方位这种事，她只知道怎么，从未实践过。
她在原路站了一会儿，身后秦珏试探着道：“我这个人方向感很好的。”
洛婉清没说话。
秦珏继续道：“我做东西也好吃，还熟知各家功法，你刀法这么烂，不想有所精进吗？你看我教你打黑熊的时候，咱两配合多默契？”
洛婉清闭眼缓了缓，如果秦珏没有被风雨阁追杀，她或许还会心动一下这些条件，但是……
“哦还有，”秦珏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提醒道，“你要不要坐下运功感受一下，我给你修复的筋脉如何？”
洛婉清一愣，随后就想起昏迷前剧痛的筋脉。
她意识到秦珏说的是什么，赶紧盘腿坐下，她将真气运转一个周天后，诧异睁开了眼睛。
“感觉怎么样？”
秦珏拿着烤鸟绕到她面前，打量着她，似乎已经知道了结果。
洛婉清神色复杂抬眼看他，如实开口：“我有一段筋脉，真气通过时不疼了。”
这和她之前运转内力的感觉截然不同，她之前运转内力，真气所过之处，都会感觉到撕裂的疼。但现下却有一段筋脉，仿佛是被人修整过的河渠，格外通畅。真气徐徐流过，甚至还有了温热舒适之感。
“那就对了。”秦珏点点头，解释道，“你体内真气磅礴，但是你的筋脉却完全不匹配，你的筋脉仿佛是被强行撑开，所以已经烂得差不多，再像昨晚那样动用几次你的内力，你这人就废了。”
洛婉清没有说话，秦珏说的她都知道。
可她没有办法，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会有代价，她活着都是靠监察司的人给她那一枚九香凝神丸，如今筋脉破损，也是正常。
“你想要什么？”洛婉清明白秦珏说这么多的意思，他能帮她修补一截筋脉，就能修补全部，他说这么多，必有所图。
秦珏见她问得这么直接，露出几分伤感：“怎么说得这么见外呢？你这筋脉是我帮你补的，只是补一次消耗巨大，你也知道我这身体，”秦珏说着，抬手抚上胸口，叹了口气，“不中用，要想帮你把这筋脉彻底修复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你想跟我一路？”洛婉清听明白他的意思，静静盯着他。
秦珏点头：“自然。”
“去东都，考监察司？”
“不错。”
洛婉清沉默下来，她静静思考了一会儿。
同秦珏在一起固然危险，但是她已经和风雨阁的人交过手了，如果风雨阁要问罪，很快就会来，如果风雨阁不来，那就是当她在执行自己的任务，估计也不会再来。
秦珏不会死，上一世没有，这一世也不会，而她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虽然风险很大，但是……如果秦珏能帮她修补好筋脉，那她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而且看秦珏的样子，就算她拒绝，他估计也要死缠烂打，她怕是很难甩开他。
洛婉清左右思量，终于还是决定搏一搏。
毕竟没什么逼增强自己，更令她心动。
但出于慎重，她还是再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你厉害啊，”秦珏半真半假道，“你也看到了，我武力不济，不靠你，我靠谁啊？”
洛婉清没说话，她把他的话过了一遍，便明白过来。
面前这个人，或是因为重伤实力不行，又被人追杀，去东都这一路，若不寻个帮手，着实危险。而他要人帮他，当然只能互利互惠，太强的他帮不了别人什么，太弱的帮不了他什么，只有她这样的，她图他能帮她修复筋脉，又有些武艺，而且，他估计也是看重了柳惜娘内力，双方各有所求，才让他安心。
莲花舌，七窍心，家中逢如此大祸，还能不动声色让人不看出半分，到的确是个人才。
想到他家的处境，又想到自己，洛婉清忍不住道：“那我把你带到监察司，你打算做什么？”
“考入监察司，成为监察司里的人。”
“然后呢？”洛婉清追问。
秦珏一愣，似是没想到洛婉清还问这个，他想了想，轻笑一声，仰头看向东都的方向，平静道：“为我秦氏，沉冤昭雪。”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弦一颤。
她静静凝望着面前青年，只问：“你家是冤枉的？”
“世家权势之争，”秦珏淡淡开口，“欲加之罪而已。”
说着，秦珏转头瞧她，又扬起笑容：“惜娘问这么多，是打算和我同行了？”
洛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她道：“叫我柳姑娘。”
“嗯？”
“到东都前帮我修复好筋脉。”
洛婉清没有看他，起身走回火堆，拿起放在一边的烤鸟，重新放到火上温烤起来。
吃了一个酸果子压了一下，她的恶心感缓了许多，她不想纵容这种情绪所带来的生理不适，肉必须要吃，吃肉才能有力气，才能强健，才有更大的把握走完下面的路。
她一面烤肉，一面道：“我同你一起。”
“唉？”秦珏有些意外，“惜……”
“柳姑娘。”
洛婉清打断他，强调称谓。
秦珏无奈，只能顺着洛婉清的话，确认道：“柳姑娘这是答应了？”
“嗯。”
“那我就放心了。”秦珏颇为高兴，只是他想了想，又道，“姑娘怎么突然答应了？方才似乎还一点都不挨我的边呢？”
洛婉清没有立刻回话，烤鸟温好，她把烤鸟取了下来，淡道：“你知道和你相处最烦的一点是什么吗？”
“什么？”秦珏不解。
洛婉清闻了闻烤鸟，适应了一下肉味，压着恶心感咬了下去，轻声道：“太过敏锐多疑，令人生厌。”
这话让秦珏一噎，明白是自己问题太多，让洛婉清厌烦了。
他迟疑片刻，尴尬轻笑了一声，随后道：“好罢，那日后我不问这么多问题了。但是——”
听到这两个字，洛婉清就冷眼扫了过去。
秦珏语速极快，在洛婉清打断他前，快速道：“最后一个问题！”
洛婉清动作顿了顿，终于道：“你说。”
“你的内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婉清抬眼，秦珏认真道：“我感觉，这内力，好像不是你的？”

第十七章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洛婉清冷眼扫过去。
“要同行一路的人，”秦珏笑着注视着她，“了解一下？”
说着，不等洛婉清开口，秦珏继续道：“你内力深厚，但筋脉却破损严重，拳脚功夫也这么差。按理说你有这样的内力，应该是习武多年，怎么会像从没学过武的人一样，打斗来毫无章法？而且，以这样的内力，又怎么会只在盐帮当一个小舵主？柳舵主，”秦珏盯着她，似是审视，笑着道，“你太奇怪了。”
听秦珏的话，洛婉清便知道，再遮掩下去，会引起更多怀疑。
“这内力是我的。”洛婉清说着柳惜娘早就给她准备好的说辞，应付道，“我从小练功，但无人指引，可能是天资不佳，也可能是我修习的功法有缺漏，修炼了许多年，真气都无法运转，强行运转，筋脉不仅没拓宽，还被硬撑成了这样子。我拳脚功夫虽然不好看，但在盐帮这种地方够用就行了。”
“原来如此。”
秦珏思索着，感慨道：“那你天资的确不行啊。”
听到这话，洛婉清冷冷扫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我倒不是说你不适合学武，”秦珏回头见她不悦，笑起来，认真道，“相反，你悟性极好。”
洛婉清不理会他，见她不说话，秦珏解释道：“我指点你与黑熊打斗，不过几招，你便悟出了路数。你没有师父，自己练习，也能有如此内力，实属天才。只是你天生根骨太差，筋脉不通，但这并非不可逆转之事。你放心，有我在，你成为顶尖高手，指日可待。”
“哦。”
洛婉清听着他借着她的事吹捧自己，淡道：“你累了，该睡了。”
秦珏见她强硬转了话题，倒也不甚在意，点头道：“好罢，那我先睡，明日咱们一起进城，再寻个客栈好好休息。”
“嗯。”
洛婉清应声，秦珏整理了一下身下不平整的土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背对着她就躺了下去。
洛婉清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没有忍住：“秦珏。”
“嗯？”
“我说内力是我的，你就信了？”
“当然。”秦珏背对着她，“这世上有几个人愿意把命给另一个人呢？相比别人给你，还是你修炼无门更正常一些。”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不由得道：“把内力给另一个人，是把命给她吗？”
“到也不说是给命吧，”秦珏闭着眼睛，随意答道，“内力给了，就是普通人，但习武之人，这么多年根基没了，不比被杀了还难受？”
“不能，”洛婉清皱起眉头，思绪有些混乱，“不能一半一半给吗？”
“又不是分大饼，”秦珏语气中带了笑，“哪儿能想分多少分多少？真气就是一口气，给了就给了，我从未听说有人能只给一半的。若有人同你这么说，那你别怀疑——”
秦珏说得笃定：“他肯定在骗你。”
这话让洛婉清心上一跳。
她想再确认一遍，但是又觉得这个话题问太多，暴露得太多。
可是，如果内力不是柳惜娘所说，可以一半一半分开给予，那柳惜娘等于是把一切给了她？
那她怎么逃出去？
而且柳惜娘与她非亲非故，给她一半内力，那是为了让她考监察司不要太快露馅，这是互利互惠。
全给……
为什么？凭什么？
洛婉清想不明白，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面前这人不可尽信，况且，柳惜娘是风雨阁的杀手，秦珏也不过就是个世家公子，可能知道一些这些世家有的秘技，但是也并不是熟知天下所有事。
或许柳惜娘只是用了秦珏不知道的办法。
柳惜娘没有任何把一切给她的理由，这世上内力只给一半的办法肯定有，只是秦珏不知道而已。
洛婉清确定了这个想法，便没再想太多，闭着眼睛打坐了一会儿，等到天明，两人收拾了升火的痕迹，伪造了行踪，便一起离开。
往北方向走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看阡陌横田，两人对视一眼，看见对方身上的流放犯衣服，洛婉清抿了抿唇，终于道：“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流放犯衣服太过显眼，见了人，必定会引起恐慌，若惊动官府，且不说可能直接暴露秦珏的位置，最重要的是，没跟上去监察司的队伍，地方官府肯定不会送他们去东都，但也不会让他们一个犯人走，最后大概率就被困在这里，等秋后问斩了。
秦珏明显知道她的意思，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晃着袋子道：“我藏了一袋金珠。”
听到“金珠”两个字，洛婉清睁大了眼。
莫说寻常人很少能有这么多金子，就算有，他居然能从监狱里带出来？
“别问我怎么带出来的，仙人自有妙计。”
秦珏将金珠收回怀中，转身道：“虽然说不告而取谓之窃，但两套衣服换颗金珠，应该有人愿意吧？”
两人商量着，仗着功夫，悄悄潜入了一个农户家，秦珏留了一颗金珠在桌上，洛婉清快速摸了两套衣服和身份文牒，又悄无声息溜了出去。
他们找了个谷堆，各在一边迅速换了衣服，伪装成夫妻，便入了城。
进城之后，两人定下一间客房后，便分头采买。
洛婉清迅速买了一堆药材和出行必备的东西，随后就在客房制药等待秦珏。
等到天黑，秦珏终于转了回来，站在外面敲门：“惜娘，我进来了？”
洛婉清正在磨药，她花了一个下午处理各类药材，听见对方声音，她应声：“进吧。”
说着，一个白衣青年翩然而入。
洛婉清闻言抬头，便是一愣。
面前青年五官倒是普通，但眼睛极为漂亮，一身白衣春衫，衣角绣着桃花花瓣，头发用红白拼接的布带高束，腰悬酒壶，手握桃花小扇，看去风流潇洒，倒反衬得五官都有些俊朗起来。
洛婉清皱起眉头，忍不住道：“你去干什么了？”
“买衣服啊。”
秦珏在她面前转了个圈：“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春日将近的感觉？我在牢里好久没换衣服了。我还替你买了几套，一套白的，一套粉的，一套黑……”
“还买什么了？”
洛婉清打断他，秦珏思索着：“还买了酒，糕点，蜜饯，手帕……”
“好了。”
知道没买正经东西，洛婉清打断他：“休息一下，你该告诉我如何修复筋脉了。”
“乏味啊。”
秦珏叹了口气，将东西放在桌上，随后走到洛婉清面前来，好奇道：“你在做什么？”
“制药，方便携带使用。”
说着，洛婉清在旁边水盆净手，淡道：“但我做完了，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修复筋脉了。”
“好吧，”秦珏点头，随后道，“那我就用通俗明了的说法和你说明一下。你筋脉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被强行拓宽后有了损伤，所以首先要做的就是用内力温养修补，做完这件事，你筋脉就可以修补。但是——”
秦珏强调，洛婉清抬起头来：“但是什么？”
“但如果只是这样，其实你是没有办法真正运用你的内力的。”
“为什么？”
洛婉清皱起眉头，秦珏顺手从旁边瓷瓶里取了一只开得正艳的梅花，敲打着手心，慢慢悠悠道：“因为你的根骨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这么说吧，”秦珏拿着梅花走到她面前，轻点在她后颈上，梅花上还带着水寒，洛婉清不由得轻颤了一下，秦珏瞧着她的脊骨，顺着她的筋脉一路下滑，“筋脉流转于你周身，但终究还是与骨骼走向相伴相随，一般习武之人，自幼练习，会让自己的骨骼长得易于筋脉行走，真气像流水，筋脉是河渠，骨骼则是山川丘陵，河渠顺滑，你的真气运转才流畅。”
说着，梅花停在她腰间，秦珏抬眼看她，颇为遗憾：“然而你的骨骼与常人无异，所以筋脉存在许多转角崎岖之处，真气通过此处，便会堵塞淤积，所以就算我能修复乃至拓宽你的筋脉，根骨不佳，打斗时你还是很难正常使用。唯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塑骨。”
“怎么塑？”
洛婉清看出他卖弄关子，直接询问，秦珏收起梅花，淡道：“把你骨头一寸寸捏碎，再重新长合，长合的过程人为捏合成最合适的样子，这就是塑骨。”
“骨骼捏碎还能重新长合？”洛婉清皱起眉头，“这不可能。”
“寻常方式当然不可能，所以塑骨这一法一直是秘技，很少有人会，刚好呢，我略懂皮毛。”
秦珏说得认真，洛婉清思考了片刻后，她只问：“塑骨需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
“监察司只有两个月就开考了。”
洛婉清提醒，秦珏点头，随后道：“那我就得说另一件事了。”
“什么？”
“其实监察司的考核，已经开始了。”
“开始了？”
洛婉清没听明白，秦珏将梅花插回瓷瓶，轻声道：“每一年参加监察司考核的人都是重犯，想要顺利到达东都都不是易事。所以监察司第一轮考核很简单，就是能够按时到达东都。每年三月初一酉时，没有按时到达的，就算淘汰。路上想跑的，亦或是没有能力走到东都的，都不是监察司要的人。”
“那万一跑了的呢？”洛婉清不明白这个规则，“这是死囚，就这么放过了？”
“那就抓回来啊。”秦珏回头笑了一下，“抓回来，送太医署。那里可缺人试药，他们想跑，若能跑掉是本事，跑不掉，那就付代价咯。”
说着，秦珏回头看向洛婉清：“想好用哪个法子了吗？塑骨吗？”
“不必。”
洛婉清扭头拒绝：“时间太长，考入监察司再说吧。”
“唉？”这有些出乎秦珏意料，“我还以为你赌性很大呢？”
“我赌性是很大，但也不是随便赌。”
洛婉清说着，拿了自己一套秦珏买的衣服，走到屏风后。
屏风后是方才她让小二放好的热水，她将衣服挂到屏风上，正准备脱衣，就想起外面坐着的秦珏。
迟疑片刻后，又想到柳惜娘的身份，若是真正的柳惜娘在这里，江湖儿女，她应该不会如此扭捏。
她抿了抿唇，便开始干净利落脱衣服，一面脱一面平静道：“我信不过你。”
听到这话，秦珏下意识回头想要反驳，入目便是屏风上正在脱衣服的身影，他愣了片刻，随后不动声色转过身，背对着洛婉清，继续道：“你还说我多疑，我看你这人，也是戒心太重啊。”
“我不是什么都怀疑。”洛婉清步入水中，平静道，“我信了的，就不会怀疑。”
“那你不相信的也太多了点儿。”秦珏背对着她，叹了口气，“惜娘啊，人稍稍天真些，会活得更快乐。”
洛婉清没说话，她坐在水里。
她好久没有这么泡过澡了，多久了？
她思考着，想着入狱前的时光，感觉仿佛是上辈子。
“我以前，总觉得世上都是好人，”她忍不住开口，想到江少言，她轻笑起来，“只要他说，我就信。我不怀疑任何人，我总想着官是好官，人是好人。”
“后来呢？”秦珏听着，敲打着桌面，看着窗外明月，“为何不这么想了？”
“我爹死了。”
“怎么死的？”
“被他人所杀，”洛婉清用着柳惜娘的过往，半真半假掺和着道，“我期盼过很多人，但都很失望。我没办法，就只能靠自己。”
“然后进了盐帮？”秦珏追问，洛婉清点头，应道：“嗯。”
“那你有告官吗？”秦珏想着，“你家应该就是普通人家，就算扬州无人管，那江南道应该有人，江南道无人，东都也该有人。你若当时坚持告官，或许会有一个人帮你呢？”
洛婉清听着，没有说话。
她想起她义无反顾冲向谢恒那一夜，站在屏风后那个青年，平静那一句：“如今的监察司，给不了你公正。”
秦珏又开始假设：“我听说监察司……”
“你怎么笃定会有人帮我呢？”洛婉清打断他，将水泼洒到身上，冷声追问，“你又怎么知道，我没告呢？”
秦珏一愣。
他想了想，迟疑片刻，慢慢道：“前些日子，我刚遇到过一个姑娘，她想求我帮忙。”
洛婉清敏锐察觉不对，奇怪道：“你在死牢里，还能遇到姑娘？”
监狱都是男女分开，洛婉清完全不能理解，秦珏居然还能见到女囚？
秦珏声音一顿，随后解释道：“是刑讯审案，按案子分，不按男女。那姑娘求我帮一个忙，我当时拒绝了她。我并不是不帮她，只是想送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日后，我们活着再见，我会给她一个结果。”
“若死了呢？”洛婉清斜昵了屏风外的人一眼，笑他天真，“咱们这种日子，朝不保夕，你还敢想给人家一个结果？”
“若是我死了，那是我尽力了，我不遗憾。”秦珏笑了笑，语气温和，“只要她别死了就行。”
洛婉清没说话，她想了想，倒也没打算扫秦珏的幸，只道：“有你这么惦念，也是她的幸事。”
“我说这个，倒不是同你闲聊，”秦珏坐在外面小桌上，嗑着瓜子，“我就是告诉你，对人多些信任，可能会有好运。就像那个姑娘，只要她多信我几分，等一等，或许就会等到她要的结果。若她不信我，半路自尽或者做些傻事，那可就什么都等不到了。”
“我没这样的运气。我要的，我自己不拿，等不来。”
洛婉清不为所动，语气淡淡。
她简单清洗了一下，见洗得差不多，便从水里出来，擦干身上水珠，穿上秦珏买的衣服，走出屏风。
秦珏正背对着她，低头思考什么，就感觉身后香风微动，姑娘声音伴随着香气一起朝他飘过来。
他正欲转身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女子却突然伸出柔夷，一把拥住他。
她的很白，带着和她平日截然不同的柔软，肤色细腻，像是拥无数羊脂香膏灌养。
秦珏一愣，也就是那片刻，素白手掌“啪”就给他拍了一颗药丸进了嘴里，给他一抬下颚，就逼着他吃了下去。
“这是七虫七花丹，一共十四种药材，按照不同的顺序调制，解药也是按照必须按照毒药的顺序来，错一味都必死无疑。”
洛婉清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按着他的头，将他抱在怀中，弯腰附在他耳边，冰冷道：“今夜修补筋脉，明日我们上路。你敢有异心，我让你死无全尸。”
秦珏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铜镜中的两个人，片刻后，他突然出手，反手一掌就把一颗甜蜜蜜的药丸拍进她嘴中，顺着食道就滑了下去。
这动作太快，洛婉清反应过来时，脸色巨变，捏起秦珏脖子将他一把狠狠撞按在桌面，逼近厉喝：“你喂我吃了什么？！”
秦珏被压在桌上，张开双手，做着“投降”的姿势，无辜道：“这是由面粉、白糖、蜂蜜、芝麻、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制作而成的糖丸，但凡有一丝一毫不慎，就会不堪入口令人生厌。”
洛婉清愣了愣，秦珏扬起笑容：“柳姑娘赠我毒药，我还姑娘一颗糖丸，也算是有来有往，不失礼数了。”

第十八章 （三更合一）
◎我信你，你也别疑我◎
“你！”
“好好好，”见洛婉清动怒，秦珏赶紧道歉，“是我不是。开个玩笑，但真的是糖丸。”
“下次再和我开这种不着调的玩笑，别怪我不客气。”
洛婉清收了手，冷声道：“过来，给我修补经脉。”
“是是是，”秦珏撑着自己从桌上起来，跟在洛婉清身后，道歉道，“是我轻浮。不过你真给我吃的是毒药啊？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药平日没有感觉，”洛婉清脱鞋上了床榻，看着秦珏上床，两人盘腿对坐，洛婉清认真解释，“但毒发时全身剧痛，由内而外开始腐烂，半个时辰后化作一滩血水，痛苦不堪。”
“这么可怕？”秦珏认真询问，“那怎么解毒呢？”
“一月一颗解药排毒，七个月彻底排出。只要你无害我之心，我会准时给你药。”洛婉清说着，抿了抿唇，终于还是解释，“筋脉一事关重要，我不能随便托付别人。”
“好罢，可以理解。”秦珏点点头，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道，“我是一个有涵养的人，我原谅你。我会让你知道，人间尚有真情在。来，把手给我。”
说着，他朝着洛婉清伸出两只手，洛婉清将手放到他手心，听他道：“你闭上眼睛，先感受一下我的真气，而后跟着我的真气走。”
说着，洛婉清就感觉一股暖流从秦珏手上游走过来，那暖流很温柔，它极其精细的爬过她的筋脉一路游走，来到丹田出，引着她的真气，缓慢流入筋脉。
那股暖流被控制得很精准，它在她的筋脉中舒展开，包裹着她的真气，引导着来到筋脉破损处，缓慢流淌而过。
洛婉清整个人都仿佛是被泡在温水里，真气所过之处，一切都舒展、修复。
“你听我的口诀。”秦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抱元守一，气生丹田，专气致柔，荡尘去垢……”
秦珏内功似乎出自道家，大气中正，和柳惜娘的路子完全不同。
洛婉清听着秦珏的话，按着他的要求，跟随着他的引导，小心翼翼去修复破损的筋脉。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秦珏说“可以了”的时候，她睁开眼，发现已经是半夜。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周身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都是虚汗。对面人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面色发白，看上去似乎一碰就倒。
只是神色如常，见她睁眼，笑了笑道：“日后每一夜，你都可以这样自行打坐，循序渐进，等到东都前，你就能修复好自己的筋脉。”
洛婉清没说话，她试了试刚才修补的筋脉，当真没有什么问题。
秦珏打量着她，见她确认没有问题，便捶打着自己的腰，伸着懒腰道：“学会就行，我得休息了。你身体好，我可是个重伤的病患。”
“我出去睡。”洛婉清闻言起身。
秦珏一把拉住她，摇头道：“我还不至于这般小气，让姑娘守夜。”
说着，秦珏从床上轻盈落下，足尖一点，便翻身跃到了窗边。
他依靠着窗栏，屈膝坐在窗户上，小扇轻敲着自己肩头，闭上眼道：“睡吧。”
洛婉清转眸看他一眼，月光落在他身上，他一身白衣流辉，红白拼接的发带点缀着周身，手中小扇轻敲肩头，身姿轻盈，意态风流。
虽然觉得他矫揉造作，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不是五官普通，这画面倒的确好看得很。
洛婉清瞟他一眼，便起身简单冲洗了一下，随后回到床上，认认真真把床铺整理了一番，舒服躺下。
旁边秦珏见她睡得心安理得，睁开眼睛，不由得笑起来，骂了句：“没良心。”
听得这话，洛婉清一顿，想起方才喂她的毒药，莫名有些不安。想了想，她终于还是道：“你想要什么？”
秦珏没想到她会理会，倒是有些诧异，闻言，想了想道：“暂时的话……平安到东都吧。”
听到这个要求，洛婉清沉默片刻，许久，终于道：“你会活着到东都的。”
“嗯？”
秦珏勾起嘴角：“你肯定？”
洛婉清闭上眼睛，只答：“我肯定。”
那个梦里，他不仅会去到东都，他未来还会有大好前程，成为监察司第二任司主。
可是那是那个梦，那个梦里，没有她这个变数，没有“柳惜娘”这么陪着他。
她不确定自己的存在，会不会打扰他的人生。
但如果她打扰……
洛婉清一时有些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一想现在什么都没发生，她决定不做多想，闭眼睡觉。
一夜睡到天亮，天明时分，洛婉清睁开眼睛，便见秦珏已经坐在桌边喝茶。
他又换了一身蓝衣，酒葫芦还在腰上，手里小扇却已经收起来了。
“东西都打包好了，你清点一下，”秦珏喝着茶道，“没问题的话，洗漱之后，吃点东西，我们就要上路了。我们没有路引，也没有身份文牒，之后我们都要走山路，非必要不入城，还有什么需要的，赶紧准备。”
秦珏叮嘱着，洛婉清起身去看了一下秦珏装的东西，他看着不着调，但是准备的东西却很齐全，有一些洛婉清都没想到的，他居然都已经准备好。
洛婉清点点头，随后有些疑惑：“你好像经常出行？”
“以前在家里，经常跟随家中长辈游历。”秦珏说着，放下茶杯，“厨艺也是这么来的。”
洛婉清闻言，倒也不奇怪，这些世家子弟有钱，就爱游山玩水。看秦珏的样子，应该也是经常行走江湖，家里教了许多，并不是单纯的公子哥儿。
她也没多说，简单洗漱后，和秦珏吃了东西，便出了城。
两人出城不久，刚爬上山，秦珏就开始哼哼唧唧。
“不行了不行，”到了中午，他整个人像是没骨头，随便找了一棵树就依了过去，扒着树哀嚎道，“我走不动了，柳舵主，你行行好，背背我吧？”
听到这话，洛婉清回过头来，垂眸看着树着的青年，冷声道：“你瘸了？”
“我受伤了啊，”秦珏面露震惊，“你不会指望我一个伤患跟着你走到东都吧？我从城里走到这儿已经是极限了，可不再能再走了，再走，我人就废了。”
“你现在也没多好。”洛婉清瞪他一眼。
但想到昨夜他帮她疗伤，又想到他的伤势，最终还是走了回来，半蹲在他身前，冷淡道：“上来吧。”
“我就知道柳姑娘心地善良。”
秦珏见状，赶紧说好话，然后上了洛婉清的背。
洛婉清本是做好了准备，背一个男人的体重不算容易，但是她也没想到，这人一上来，她就感觉自己腿都快撑不住。
察觉她一晃，秦珏调整了一下位置，洛婉清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忍不住道：“你看着瘦，怎么这么重？”
“不会吧？”秦珏扒着她的肩，探过头来，疑惑道，“你在盐帮呆了这么多年，争斗应该不少，你力气这么小的吗？”
洛婉清一哽，咬牙背起他，转身朝他指着的方向走去，一面走一面道：“当舵主用的是脑子不是体力。”
“那力气也太小了，你还习武呢。”
秦珏提醒，得了这话，洛婉清深吸一口气，决定气沉丹田，闭嘴不言，将他当成一个沙袋，训练基本功算了。
柳惜娘也说过，她根基不稳，找到机会能练就练，背着他也是一种锻炼，罢了。
她背着秦珏，开始往山上爬。
秦珏在她背上安静不过片刻，就忍不住开始闲聊：“柳姑娘，话说你几岁啊？”
“二十三。”
洛婉清报着柳惜娘的年龄，秦珏有些诧异：“二十三？看你不像啊。那你比我还大了？”
洛婉清没有理会他，秦珏没等来问话，也不尴尬，继续道：“我才二十，本来我还想，咱们可以义结兄妹，那现下看来，我们只能结为姐弟？”
“青天白日，少做梦。”
“这怎么是做梦呢？这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秦珏说着，自顾自道，“要日后我就叫你姐姐了？姐姐，你背着我累不累啊？渴不渴啊？”
“姐姐，今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等咱们到城里，去喝一杯水酒可好？”
“姐姐……”
“你再多说一句就自己走。”
洛婉清打断他，秦珏立刻噤声，不敢再说。
但没一会儿，他又开始说起来，点评山色，预测天气，谈古论今，抒发心情。
洛婉清不理他，把他当成山上鸟雀，这些鸟雀都这样，叽叽喳喳个没完。
而且他比鸟还是好一点，偶尔说点中听的，她听听也打发时间。
两人行走山路，白日行路，晚上休息。
第一日晚上休息，秦珏会便说起她的刀法。
“你的刀法传承哪里？”
“我家。”洛婉清完全带入柳惜娘的身份，平静道，“我家自己的刀法。”
“难怪这么粗糙。”秦珏点评着，随后道，“不过也够用。只要是你愿意接纳的刀法，都可以为你所用。刀也好剑也罢，最重要的是，你完全接纳它，问清楚握它的理由。”
“理由？”
洛婉清疑惑回头，秦珏捻起一根树枝：“心念合一，气不外泄，才能与你的兵刃融为一体。你心智所抵之尽头，就是你刀刃所能行之尽头。”
说着，秦珏回头看她：“你想做这件事意愿越强烈，你的刀刃才越强硬。刀和剑不同，刀行王道，一刀所至，无坚不摧。所以你挥下那一刀，必须心无杂念，才没有迟疑。只有这样，你才把刀拿起来。”
秦珏朝着他们从风雨阁的人手里抢来的一把刀扬了扬下巴，洛婉清走过去，将刀拿起来。
秦珏笑了笑：“你现下其他不需要练，只需要练拔刀，把第一刀练好，问清楚自己，你拔刀的原因。”
洛婉清闻言，没有多想。
她拔刀的理由很简单，她脑海中浮现出江少言最后给她那个背影。
杀了他，让他不得好死，让他体会过她所有体会的痛苦，就是她所有的信念。
她握着刀，一次次重复最机械的动作，幻想着那一刀下去，斩下那人的头颅。
秦珏就斜卧在一旁，静静看着道：“戾气太重，但霸道非常，锐不可挡，你的确适合练刀。”
洛婉清没有理会，秦珏嗑着瓜子，似是闲聊道：“你第一次杀人是为什么？”
“为了见一个人。”
“见他做什么？”
“请他帮我杀一个人。”
这话让秦珏有些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洛婉清没有说话，秦珏见她不答，想想又问：“那你杀这个人，为的到底是你要见那个人，还是你要杀那个人？”
话音未落，洛婉清一刀斩下，刀锋凛冽而至，秦珏纹丝不动，笑眯眯看着洛婉清。
刀刃在秦珏额顶停住，洛婉清平静开口：“为了我自己。”
洛婉清每天夜里练习最简单的挥剑，白日就背着秦珏赶路。
打从秦珏第一天上了她的背，他就像失去了双腿，再也不想行走。每天死乞白赖，就是要赖上洛婉清背他。
一开始洛婉清还想打他，后来也习惯了。
他的体重很奇怪，按理说，背一个人，会随着时间变化，体力不支越来越沉。可他的体重却是背上一天，都是同样的累。不会累到让人根本背不下去，但也绝不是毫无感觉。
她一连背了他几日，有一日她去搬石头回来搭灶生火，发现过去她很难搬动的时候被她轻易搬起时，她突然觉得背他也不是坏事。
两人这样日夜兼程大半月，行了大半路程。
有一日清晨，秦珏被她背着，远远瞧见了镇子，他叹了口气，忍不住道：“我的酒快喝完了，好想喝酒啊。”
洛婉清不理他，继续往前，秦珏又道：“想吃烧鸡，想买新衣服，想买糕点……”
“别想了，”洛婉清听出他想进城的意思，“进城太麻烦，耽误时间。”
说着，洛婉清想起上一次进城他买那些“丰功伟绩”，忍不住道：“你一逛一天！”
“那你去！”秦珏立刻道，“我在郊外等你，你把我要的东西买来就行了。”
“不去。”
洛婉清毫不犹豫拒绝。
秦珏揽着她脖子，开始探过头瞧她脸，讨好道：“柳姑娘，柳舵主，柳姐姐？你行行好，帮我买点东西嘛。这荒郊野外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而且你也要买点东西啊，还有……”
“好。”
洛婉清被他烦得不行，想到火油快要用完，鞋子也磨破了，她终于出声道：“我去买，在这里等我。”
“好嘞，这是清单。”秦珏递给她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感激道，“多谢。”
洛婉清面无表情接了纸张，塞进怀中，将他放下来，记了一下位置后，便转头朝城镇走去。
金珠子早就被她没收在了身上，不需要和秦珏索要。
这些时日，她和秦珏认真学习了一下辨认方位，找回来也没什么问题。
秦珏这人太麻烦，进了城今天都出不来，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需要买点重要的就行了。
洛婉清打开纸页，看了一眼用木炭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
这人字迹倒是极为漂亮，清秀小楷，看得赏心悦目，用木炭都能写成这样，若是用笔，应当更好，一看就是被用心教养出来的世家子弟，传承大家。
只是男子写小楷……
洛婉清想到他那性子，觉得正常。
她扫了一眼上面的东西，果然都是一些不着调的，只是看着看着，她发现他竟写了些药材，这些药材似乎是滋阴活血化瘀止疼，常用于……
洛婉清想着，落到“月事带”三个字上。
她脚步微顿，突然觉得这纸页有了灼热的温度，她这才意识到，那些药，似乎都是用于经期女子止痛的。
她在监狱这么久，一开始还有月事，那时她很尴尬，也很痛苦。好在当时母亲贿赂了狱卒，用棉布加了石灰，想尽办法送了进来，保住了那一点点微薄的尊严。
后来或许是太冷，也可能是太饿，她的月事就停了。
只是这事秦珏大概也不知道，便想着记录在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里。
洛婉清握着这份久违的细心好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突然倒宁愿秦珏这个人对她冷漠些，她或许还知道怎么应对。
她拿着纸张，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将它放到了怀里。
随后提步上前，同迎面走来的女子对撞了一下，在对方不知不觉间，顺手就摸走了她袖中的文牒。
拿到文牒后，洛婉清打开看了一眼名字，便拿着文牒进了城。
她拿着秦珏给她的清单，从城头买到城尾。
而这时候，秦珏一个人坐在旷野中，拿着酒壶摇了摇，听着里面留存不多的酒声，慢悠悠道：“人都走这么久了，还不出来啊？”
说着，周边林中先走出四个刀客，随后又走出手持这种乐器的八个女子，接着又走出一大堆黑衣人。
他们将秦珏一人围在中间，秦珏扫了他们一眼，笑出声来：“左右使还没来啊？你们风雨阁是不是不行了，给你们大半个月时间，才叫来这么点人？”
“秦珏，柳惜娘都不在，你嚣张什么？”站在最前方最魁梧的刀客冷着声，“要不是她，你早死了。”
“是呀，我怕得很呢。”
秦珏喝干净酒壶中的酒，笑着转头看向众人：“但天绝四刀，命绝八乐都来了，想必你们应该知道，要杀我的人是谁吧？”
“知道啊。”抱着琵琶的红衣女子拨弄了一下琴弦，“等你下黄泉，姐姐告诉你。”
“我的姐姐你担不起，”秦珏眼神微冷，“别提前找死。”
红衣女子闻言神色瞬变，抬手一波，琴声如刀，就朝着秦珏急奔而去！
秦珏一个侧翻跃起，足尖轻点，稳稳落在坐着的石头上，他身后石头却仿佛是被一刀砍中，瞬间炸开。
秦珏悬在半空，抬手一挽。
周边顿时风起，树动，秦珏广袖盈风，双指并剑，一股无形剑气指在地面，压迫感以他为圆心朝着周边一路无声蔓延，他盯着众人，笑道：“这就动手了？你们人到齐没？”
“道宗无相剑？！”
红衣女子见状惊呼出声。
秦珏一笑：“识货。”
“你不是秦珏？”为首的刀客立刻反应过来。
秦珏歪了歪头，没有直面回答，只问：“谁说会无相剑的人就不是秦珏了？我可是深藏不漏的高手。我最后问你们一遍——”
秦珏神色骤冷，提声：“本座等了这么久，人到齐了没有？”
******
洛婉清买东西速度很快，没半个时辰，她迅速将清单上的东西都买了一遍，大包小包带着出了城。
刚到城外，她就听到一声轻唤：“左使。”
听到这声音，洛婉清顿住步子，心跳顿时快了起来。
洛婉清听柳惜娘说过风雨阁的结构，风雨阁分成明阁和暗阁，暗阁用来处理风雨阁内部叛徒，偶尔出手处理外部事宜，明阁用来对外接单杀人。
而风雨阁按武力，又分天地玄黄四个级别。
明阁天级杀手有八位，所谓“位”并不是指一个人，而是出任务时，能到达“天”级的武力程度，例如天绝四刀，他们单独一人出任务，只是玄级水平，但他们一起组合出来的天绝刀阵，就足以到一个天极。八位杀手中，只有两个人，仅凭一人就足以到天级，这两人便是左右二使。
而柳惜娘，便是这位左使。
会唤洛婉清“左使”的人，必然是风雨阁的人，他们竟是找来了？
洛婉清没敢回头，她平静道：“谁让你来的？”
“许久不见，左使说话声音都变了。”身后人笑了笑，夸赞道，“不枉阁主看重，您如今的样子，哪怕是阁主在，都不一定能认出您来，混入监察司指日可待。”
“你再多来找我几次，我就不用去了。”
洛婉清按着柳惜娘教她说话的语气，冷声开口。
风雨阁的杀手都很少打交道，只要来的不是阁主相思子，柳惜娘和他们交往一贯都很冰冷，一心只为任务，只谈任务，他们很难听出来。
对方果然没有疑心，只道：“左使放心，银蛇只是奉阁主之命来同您说一声，今日围剿秦珏，左使回去晚一点。”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
她回过头，就见到一位长得颇为艳丽的少女。
这女人很瘦，瘦到看上去有些刻薄，眉宇间带着蛇一般阴毒黏腻，她一身短袖蓝衣，背上背着一个细长的黑匣子，手腕上带着蛇环，头顶用一根银蛇簪子高束发髻，整个人看上去好似不像中原人。
洛婉清一想便从柳惜娘给她的资料里想起这人，少有的地级杀手银蛇，擅长苗刀，距离天字一步之遥。
看着洛婉清转头，露出那张完全被烫烂的脸，银蛇一愣。
那烫伤已经愈合，褶皱拉扯着，根本看不出原来面部轮廓。
银蛇看着那张脸，咽了咽口水，随后道：“您的脸……”
“今日你们来了多少人？”
洛婉清开口询问，银蛇没想到“柳惜娘”会问这个问题，但想到“柳惜娘”的级别，银蛇还是讨好道：“玄字级杀手三十二位，四刀和八乐都来了。”
“这么大阵仗？”洛婉清皱起眉头，“秦珏需要这么复杂吗？”
“阁主是想确保万无一失。”银蛇恭敬道，“而且，之前左使出手，阁主还担心……左使是有其他想法。”
银蛇说这话时，眼神一直盯着洛婉清，语气意味深长。
洛婉清直接开口：“你怀疑我？”
“不敢，”银蛇立刻道，“银蛇只是给阁主传话，不敢质疑左使。”
“你少拿阁主压我。”洛婉清压着狂乱的心跳，转身往秦珏的方向走去，冷声道，“我对阁主的忠心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那就请左使留步。”
银蛇冷下脸来提声。
洛婉清闻言回头：“你什么意思？”
“阁主说了，”银蛇盯着洛婉清，“这次刺杀必须万无一失，还请左使留在这里，等秦珏死讯传来，银蛇自然会让左使离开。”
“阁主是让你来盯着我的？”
洛婉清明白过来。
银蛇没有否认，只道：“左使见谅。”
洛婉清没有说话，她知道，风雨阁对她起疑了。
不管是怀疑她作为柳惜娘背叛，还是怀疑她不是柳惜娘，终究是怀疑起了她。
她捏着腰刀，抿唇不言。
银蛇静静盯着她，一步不让。
她现在其实什么都不要做，只要等在这里，就是她最好的做法。
秦珏不会死，她按风雨阁的要求做，也不会激怒风雨阁有下一步试探。
风雨阁大概率只是怀疑她背叛，她只要证明自己并没有强行救秦珏的意思，那就足够了。
如果她现在为秦珏动手，那会有很大几率暴露自己不是柳惜娘的身份，这样是害了自己，也是害了柳惜娘。
可秦珏真的不会死吗？
洛婉清忍不住抬头看向秦珏的方向。
那个预知梦里没有她，她不知道秦珏怎么逃过的。
但如今，她非常清楚，以秦珏如今的伤势和他的实力，面对三十二位玄字级的围剿，除非有高人相助，不然秦珏绝对活不下来。
而风雨阁之所以出动这么多人杀秦珏，是因为顾忌她这个天级杀手反水。
或许，如果不是她将秦珏错认成九霜，秦珏选中陪伴一路的人就不是她。
在上一世，秦珏可能选了一个最合适的人，可能就是那个人，陪他一路走到东都。
如果秦珏死了，那就是她害死秦珏。
是她为自己一己之私，为了自己的仇怨，去害死一个本不该死的人。
可那又怎样？
洛婉清将目光挪开，告知自己，本来报仇这条路就是一路尸骨，多一个秦珏又何妨？
只要能杀江少言，死多少人能有什么所谓。
而况且是秦珏自己假扮九霜，是秦珏主动叫的她，是他自己找死。
然而这话出来，她脑子又浮现那一夜，她的保证。
“你会活着上东都。”
“我肯定。”
怀中纸页一瞬间变得滚烫，灼得洛婉清难安。
旁边银蛇看着她的神色，疑惑道：“左使？”
洛婉清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来。
她一瞬有了决断。
赌一把。
她想救秦珏，她也要自己活着，她要赌一把。
只要她杀了面前这个女人，乔装打扮之后，她本来就不是柳惜娘，谁又能认出她？
就算风雨阁怀疑，但只要她不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不能确认，一日无法确认，她就有更多时间运作，等她进入监察司，借助监察司庇护，或许又有新路。
她不能这么早早放弃秦珏，就让秦珏这么死掉。
她的仇是她的仇，没有必要，不该随意牵连无辜。
而且秦珏死了，谁又知道世事如何变幻？
她能不能杀江少言？若她不能杀江少言，没有了秦珏，江少言会不会在皇位上长长久久坐下去？
洛婉清想明白，朝着银蛇笑了笑：“咱们要一直在这里坐着等？他们要多久才能把人杀了？”
“左使的意思是？”
银蛇试探着，有些不明白洛婉清的意思。
洛婉清转头看了看，见旁边属下拴着一匹马，便道：“去那边坐着聊一聊吧，你近日出任务了吗？”
“托左使的福，我休息一阵，在阁内处理日常杂物。”
银蛇见她没有恶意，放松下来，同洛婉清一起朝着路边走去。
洛婉清和她说着话，将身上所有东西放下来，一面同银蛇闲聊，一面暗中将藏在袖中的毒药抹到手上。
她先抹解药，等解药吸收后，再抹上毒药。
等银蛇弯腰坐下时，洛婉清猛地拔刀！
她这些时日拔了无数次刀，拔刀的速度快得惊人，然而银蛇似乎早有防备，身子一侧就用背上黑匣挡住。
但洛婉清本身重点就不是刀，银蛇动身瞬间，她染毒的手掌一掌袭向银蛇面上，银蛇另一只手抬手一甩，一条毒蛇从袖中张口而出！
洛婉清当即退开，银蛇也疾退开去，一手抱着黑匣，另一只手缠绕着毒蛇，正要说话，突然察觉不对，她立刻抬手封住自己穴位，愤怒抬眼：“你下毒？！”
洛婉清没有废话，直接挥刀向前，银蛇一把捏爆手中黑匣，双手握住苗刀，和洛婉清的刀猛地撞击在一起。
“左使什么意思？”银蛇冷冷看着洛婉清。
洛婉清抬眼，平静道：“要你死的意思。”
“要我死？”银蛇笑起来，旁边毒蛇趁机朝着洛婉清一口咬来，洛婉清侧身一躲，银蛇咬牙，“那就请左使赐教！”
说着，银蛇双手握刀，朝着洛婉清就挥砍过来。
苗刀极长，相比洛婉清的刀，防守和攻撃的范围都要大上许多。银蛇一刀挥来，洛婉清根本无法近身。
按理说，这样的长刀，动作应该很是迟缓，但银蛇不是。
这把长刀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她挥刀的动作快得出奇，一波接一波，根本没有给她缓冲的空间。
“左使似乎并不如传说中那般强悍。”
看见洛婉清一直在防守，银蛇笑出声来：“从未同左使交手，今日一试，不过如此，看来这左使的位置，该换个人坐坐了。”
话音刚落，银蛇腾空而起，猛地朝下一劈！
洛婉清不敢硬接，就地一滚，长刀瞬间划过她整个背后，露出鲜血淋漓一片。
银蛇眼睛亮了起来，立刻乘胜追击，由上而下一刀接一刀砍过去，激动道：“不堪一击！早知你这点能耐，我早该杀了你！还浪费我在地级呆了这么长时间。去死！你去死！”
她攻撃越发猛烈，状若癫狂，方才的毒药似乎对她没有任何作用，根本没有延缓她半分。
洛婉清本就勉力支撑，被这样一伤，动作瞬间迟缓了许多，不出片刻，她身上又添新伤。
不行，不能这样。
洛婉清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对方的路数。
这样一味躲避下去，她就是被温水煮青蛙，早晚要被这女疯子耗死。
“刀行王道，一刀所致，无坚不摧。”
秦珏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来，她骤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是了，刀行王道，她怎么可以躲？
她每次躲避，都是藏住她的刀锋，银蛇大开大合，这才是刀道。
想到这里，她二话不说，在银蛇挥刀之时，没有再躲，转手为攻，一刀朝着银蛇砍了回去！
银蛇刀刃袭向她的要害，她的刀刃砍向银蛇手臂，银蛇面色微变，猛地回刀，一刀接住了洛婉清的刀刃。
洛婉清压住银蛇刀刃瞬间，她立刻察觉不对。
银蛇的刀比她的轻一些，按理说银蛇刀长那么多，不可能比她轻，唯一的解释就是铸刀时，银蛇希望能兼并速度，所以特意将刀制轻了些。
所以她每次进攻都是由上往下挥砍，这样一来，才会有一股天生的冲力弥补刀轻的缺陷。
一旦离开由上到下的进攻方式，那银蛇轻刀的缺陷立刻暴露无遗，根本不敢和她硬抗。
柳惜娘的内力虽然只有一半，但洛婉清仍旧隐约感觉到并不输于——不，甚至强于面前银蛇。
如果她奋力一击，很可能，足以斩断银蛇的刀。
想到这里，洛婉清立刻改变策略，再也不防守，一刀一刀朝着银蛇由上往下砍，她只挥刀，她的刀不快，但是每一次都是蓄力重击，银蛇根本不敢硬接，只能一退再退，完全近不了洛婉清的身。洛婉清见状，打算一鼓作气，将所有内力猛地一提，意图聚于刀刃，然而也就是那一瞬间，周身剧痛，洛婉清当即停下动作，也就是那片刻，银蛇赶紧反守为攻，一刀狠狠砍了过来。
洛婉清本能侧身一翻，仍旧被银蛇削下一块肉来。
被削下肉的肩头在痛，但她全身大大小小仍旧有无数个点在痛。
她颤抖着握着刀，清楚意识到，这是经脉的问题。
不是筋脉宽度，而是有一些位置，骨骼位置不对，那一个位置的筋脉就极为狭窄，内力根本无法通畅运转，想要将内力运转到极致，除非削平那些阻碍筋脉的骨骼，不然绝无可能。
这就是秦珏说的塑骨。
可她来不及了。
银蛇的刀离她要害越来越近，洛婉清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满身都被砍出伤口，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直到最后，银蛇一刀朝着她的腰部横砍而来，洛婉清横刀一挡，被银蛇猛地撞飞，狠狠撞到地面。
她趴在地上，满身是血，浑身疼得厉害。
银蛇喘息着收起刀，冷声道：“结束了，柳惜娘，你比我想象的弱。”
洛婉清没说话，听到这句“结束了”，她脑海里一瞬有无数事，无数人。
她不能死。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已经走在去东都的路上了，她已经从岭南回来了。
她毁了脸，丢弃了身份，失去了家人，重新锻造筋脉，她走到这一天，绝不是趴在这里人任人践踏。
“你挥下那一刀，必须心无杂念，才没有迟疑。只有这样，你才能把刀拿起来。”
秦珏的声音响起来，洛婉清捏紧刀。
她脑里是她在监狱里，她山间，树下，河边，一次又一次挥刀。
她还有刀。
她还有一刀！
站起来，洛婉清你站起来。
你不能死在这里。
你保证过，秦珏和你，都会去东都。
洛婉清握住刀刃，提起一口真气，扶着自己猛地爬起来，朝着疾冲过来的银蛇而去！
她们都很快，奔跑间，洛婉清将内力没有任何约束彻底放开！
真气恍如没有约束的洪流，一瞬涌灌她周身筋脉。
不够的，拓宽！
阻拦的，踏平！
顷刻间，真气侵没她整个身体，筋脉炸开，阻拦的骨骼骤裂碾碎，血色绽在她周身，剧痛将她整个人神智淹没，她的刀和银蛇的刀猛地撞在一起，而后没有任何阻拦，瞬间横过银蛇刀刃，长刀断裂刹那，洛婉清刀刃顺势割开了她的头颅。
刀势消失那瞬间，洛婉清感觉自己周身疼得颤抖。
她感觉眼前是血，全是血，她根本无法思考，凭着直觉，跌跌撞撞转身，将所有东西都拿了起来，挂在马上，然后掏出包裹里的面具带在身上，提着刀翻身上马。
她之前嫌弃秦珏给的单子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但现在突然发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用。
她没有力气，整个人都趴在马上，一手提刀，一手驾马，朝着秦珏的方向就冲去。
她希望他活着。
她希望她每一句承诺都能成真，希望每一场牺牲都有意义。
她驾着马，一路狂奔。
而这时候，秦珏已经杀得满身是血，他看着被他特意留下来审讯的人，握着夺来的软剑，一手持剑指地，一手负在身后，笑道：“还不说？那要不我换个简单的问题，你们应该还安排人在监察司等着杀我吧，谁？”
没有人说话，抱着琵琶的红衣女子手中琵琶只剩一根弦，她跪坐在地上，勉力试图拨动最后一根弦，软剑却如灵蛇一般探来，缠绕在她手指上。
女子抬头，看着面前姿态如仙、却满身染血的青年，听对方问：“是不是柳惜娘？”
女子露出阴毒笑容，嘶哑出声：“道宗之人，竟如此恶毒心肠，若你祖师爷得知……”
话没说完，秦珏剑瞬间划过她手指筋脉，女子惨叫出声，剑就搭在她脖颈上，秦珏冷着声，只问：“是不是柳惜娘？”
女子没说话，也就是那一瞬间，远处传来马蹄声。
秦珏动作一顿，随后露出笑容。
“罢了，是不是，她来就知道了。若我没猜错——”秦珏将剑一挽收入身后袖中，侧身回头，笑着道，“她是来杀我的吧？”
然而音落那刻，入眼却是一个满身是血的姑娘。
她还穿着他给她买的白衣，脸上带着纯白描着桃花的面具，血色在白衣裳大片大片盛开如海棠之色，艳丽无双。
秦珏直觉不对，却还是戒备握剑，在姑娘驾马冲入人群冲向他刹那，他下意识挥剑而去，直取对方首级。
然而对方却是不躲不避，朝他伸出手来，秦珏见状，惊得睁大眼睛，猛地止住剑意。
就这刹那愣神，他就被对方抓住手腕，一把拽上马去，拉着他的手扶在腰间，低喝了一句：“抱稳我！”
说着，女子就朝着风雨阁的人横刀砍过，越过人群，领着他纵马而去。
直到冲出人群，秦珏还没反应过来，他愣愣抱着洛婉清，等到彻底远离，他才反应过来，见到洛婉清满身的血，一把搭在她脉搏上，急道：“你自己塑骨，疯了？！”
“秦珏我们约定一件事。”
洛婉清确认安全，自己也撑不住，周身真气外泄，眼前越来越黑。
她感觉自己冷得发抖，胸口气血翻涌，但她想到方才秦珏那一剑，她清晰知道，对方想杀了她。
至少刚才那一瞬，他想杀了她！
这个混账东西，她拼命回来救他，他居然想杀她！
想到这里，洛婉清一口血喷出来，秦珏赶紧揽住她的腰，将她捞在她，把真气送过去，急道：“你先别说话，控制真气不要外泄！”
“以后我不过问你，你别过问我，”洛婉清颤抖着，缩在他的怀里，“我信你一次，你也别疑我，不然……”
她气息越来越弱，却还是咬牙：“我宰了你！”

第十九章
◎日后别让人随便对你好◎
秦珏听她说着狠话，倒也不甚在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思索着自己最初就放了信号，监察司的人应该已经赶到，那些人都受了重伤跑不远，应当会被羁押候审，这才安心下来，随后看向怀里意识渐消的女子，想了想，见不远处有一户人家，便直接直接冲了过去，抱着洛婉清大步跨入那户人家家门。
主人急忙迎上来，秦珏抬手就是一把金珠，冷声道：“借宿一宿。”
主人见到金珠和秦珏满身的血，不敢多言，赶紧拿了金珠，招呼着家里人离开。
洛婉清不敢睡，她勉力支撑着自己的神智，断断续续听着秦珏的声音。
这个人方才想杀她，他已经不安全了。
她刚才说那些话，也不过是想尽量稳住他，期望他没有那么坏，那她这一番搏命之情，或许能换他一点良心。
但现在她一个字都不敢信他，在他旁边根本不敢睡。
她这点心思秦珏如何不知，但他扫了一眼她的状况，也不想理会她这点弯弯绕绕，将她直接放在床上趴下之后，伸手就去触碰她的椎骨。
察觉他要碰的位置，洛婉清神色一凛，拼尽全力回身，猛地抓住他的手，急道：“你要做什么？！”
“你塑骨已经完成一半了，”秦珏盯着她，认真道，“若不继续下去，你人就废了！”
洛婉清抓着他的手，抿唇不动，秦珏看着她满身的伤，语气软和了几分：“你可以不信我，但自己什么情况还要我说？如今我不救你，你是死。我若救你，你还有一线生机，信不信我，由你选择。”
洛婉清没说话，她看着秦珏少有失了笑意的面容，好久，终于松了他的手，不甘心扭过头去，重新趴下，将头埋入软枕，轻声道：“不要隔着衣服，病不忌医，我一点失误都不想有。”
秦珏动作一顿，随后应声道：“好。”
说着，洛婉清就感觉身上一凉，他撕开她的衣服，露出她都是伤痕的背部，秦珏看了一眼，随即将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塞到她嘴里，平静道：“不要咬到舌头。”
洛婉清咬住布，也就是那片刻，秦珏以指为刃，划开了她的皮肉。
皮肉撕裂开，他探入血肉之中，洛婉清瞬间咬紧了口中棉布，捏起拳头。
秦珏看了她一眼，只道：“别动，忍住，你骨头碎屑太多，我得给你先挑开。”
洛婉清说不出话，她强逼着自己不去躲避，然而她太疼了，肌肉紧绷在一起，整个人都在发颤，秦珏看她一眼，平静道：“放松，肌肉不能绷着。”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试图放松，然而秦珏一触碰，疼痛一个激灵传来，她又完全控制不住。
秦珏静静看着她，最后道：“你若做不到，只能等死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动作微顿，让她闭着眼睛喘息，让自己平静下来，终于道：“你来。”
秦珏重新动手，洛婉清将所有意识都集中在伤口处，放松他触碰的位置，这种专注，让她可以清晰感知到他的动作。
她感觉他的指尖，察觉他翻开她的血肉，这种敏锐放大了她所有感官，包括疼痛。
冷汗从她额头低落下来，她捏着拳头，趴在床上，感觉自己仿佛是一条被生剖的鱼，她神智清晰感觉自己被一片一片切割，而这场凌迟却远没有尽头。
从背上一路清理到脚尖，洛婉清疼得什么都不剩，只剩下疼。
锐利的疼，火辣辣的疼，一路直窜天灵的疼……
她仿佛是把人世间所有的疼痛都遭受了一遍，疼到后面，秦珏动作终于停下，她疼痛稍缓，迷迷糊糊睁眼，沙哑道：“好了吗？”
“准备开始了。”
秦珏出声，洛婉清一愣，她睁开迷蒙的眼，看向站在身侧的秦珏，秦珏抬手放在她椎骨上，缓声道：“你自行塑骨留在身体中的碎骨我清理干净了，现在我会捏碎你的骨头，重新捏合，这个过程我会用真气一直护着你，它重新长合的过程会有些疼，你忍着些吧。”
话音刚落，他手上猛地一捏，剧痛直冲天灵，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尖叫出声！
那一瞬间她头脑一片空白，像是无数根针刺在筋脉上，疼痛中带着密密麻麻的痒，夹杂着骨骼碎裂的激烈痛楚，一起炸裂在她周身。
她顷刻什么都忘了，只是想逃，本能性想逃！
她试图疯狂挣扎，但她做不到，她什么都做不到！她只能是被迫趴在床上，承受着这极端的痛楚，激烈哀嚎出声。
第一声痛呼之后，她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哭喊得停不下来。
她隐约想起小时候，她吃坏了呀，那牙根一碰，就是又酸又涩的痛，连着脑袋，疼得她哇哇大哭。
如今她感觉自己周身都是那颗烂牙的根，十倍百倍千倍得痛着，痛得她恨不得拿一把匕首，当场了解这场酷刑。
她嚎叫痛哭，眼泪鼻涕留在一起，哭得不成样子。
身上宛若无数架马车来回碾过，车裂之刑反反复复，她那刻终于知道，一个人痛到极致时，没有尊严，没有意志，她甚至开始不断乞求起来，想通过乞求，让这场酷刑结束。
然而身后一寸一寸捏着她骨头的人却没有半分怜悯，死死按住她，捏碎椎骨后，便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捏碎重塑她周身。
她从最初的嚎哭逐渐小声下去，她明明那么疼，却始终无法失去意识，直到最后，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忍不住哑着声，喊了一声：“娘。”
身后人动作一顿。
她轻声道：“我好疼啊。”
那么疼。
疼得让她忍不住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姚泽兰都在她身边，轻轻拥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靠在姚泽兰身上，年幼的她，就觉得什么疼痛难过都好了起来。
可她娘呢？
她爹呢？她哥哥呢？嫂嫂呢？
都没了。
她不再是洛婉清，柳惜娘独身一人，一无所有。
她眼泪流下来。
思绪混乱，沙哑开口：“娘……抱抱囡囡……”
抱抱囡囡，囡囡好疼啊。
她无声流着眼泪，毫无目的乞求。
她以为不会有什么回应，然而片刻后，突然有人将她像孩子一样拥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上，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头。
“好了，不哭了。”
他声音温和，随着音落，他抬手捏上她的脊骨，剧痛再一次传来，随即又有一股暖流缠绕而上，围绕在骨头周边。
从一开始，这股暖流就护她被捏合过的骨头上，然而这一次，这股暖流从疼痛处一路往周遭蔓延，它温柔滋养过她周身肌肉，像是年幼时母亲轻拍在背上的触感，悄无声息软化了那些疼痛。
一面是断骨所带来的剧痛，一面是悄无声息的温柔。
极致的痛楚和温暖交织在一起，她闭着眼睛，被迫承受着这所有一切，只觉时间漫长得可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方终于停下动作。
“好了。”他轻声叹息，像是哄骗一个孩子，轻抚着她的背，温和道，“囡囡乖，睡吧。”
她说不出话，靠着对方，在对方一次次轻柔的安抚中，慢慢闭眼昏睡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隐约就感觉有人在给自己喂水、灌药，每次有点清醒，灌了药又睡过去，反反复复。
等她再次醒来时，是一个清晨。
她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周身都有些酸胀，她趴着缓了缓，听见一声询问：“感觉如何？”
洛婉清抬起头，就见不远处坐着一个蓝衣青年，还是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但是因为那双眼睛，看久了，竟也觉得俊朗起来。
他坐椅子上，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撑着下颚，面色惨白，似是有些虚弱，笑着瞧她，温和道：“你睡了七天，骨头应该长好了，你轻轻动一下。”
听到自己睡了七天，洛婉清皱起眉头，她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正常睡眠，一面活动着身体直起身，一面冷声询问：“你给我喂了药？”
“嗯。”对方倒也没否认，疲惫道，“你太怕疼了。”
洛婉清动作微顿，秦珏看出她不悦，笑了笑道：“像个没经过事儿的普通闺阁姑娘，哭得我心软。长骨头过程很难熬，只能给你喂药了。”
“我熬得住的。不活动筋骨容易粘黏，”洛婉清提醒他，“你这样容易功亏一篑。”
“我有一直帮你疏通按摩。”秦珏回答着她的忧虑，“我检查过了，你骨骼筋脉都长得很好，不必忧心。”
这话让洛婉清有些尴尬，秦珏仿佛是毫不在意，他凝视着晨光下在尝试着自己新身体的女子，玩笑道：“若你是普通人家姑娘，我就得娶你了。”
“这你大可不必担心，”洛婉清仔细感受着身体每一个细节，淡道，“我不纠缠你。”
“这样啊……”秦珏慢慢悠悠，“那我就放心了，我可是救人，搭上自己一辈子就不划算了。”
洛婉清没搭理会他，她从床上走下来，仔细感受每一个步子细节，最后走窗前，在窗口停了下来。
他们还在她昏迷前来的那个小院，院子里一家人正在打扫，阳光洒落在冒着新芽的树上，看上去生机勃勃，令人心生喜悦。
如秦珏所说，她的骨骼筋脉都长得很好，她一遍又一遍运转自己的内力，都感觉畅通无阻，极其舒适，身体轻盈，肌肉舒展，除了骨骼和筋脉还带着些隐痛，她感受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和力量感。
她忍不住抬起手，在阳光下注视自己的手掌。
手上长了薄茧，带着伤痕，和她过去完全不同。
过去她碰了水，都要及时擦干，涂上香膏。
虽然她不在意，但她身边的人——无论是江少言、她的母亲，乃至侍从，都格外关注着她的美貌。
她和所有闺阁小姐一样，娇养着自己，从头发精致指甲，她身上没有一点伤痕，手上没有任何茧子，她像是一尊瓷器，美得精致至极。
可那时的她，从未有过此时的掌控感。
哪怕是用痛苦和血泪锻造，却都令人如此着迷。
她注视着自己，过了片刻后，她听身后人道：“感觉很好是吗？”
“嗯。”
洛婉清闻言，应声收起手掌，转头朝他道谢：“多谢。”
秦珏没说话，他见她不问，便知她是有了防心。
其实本也可以不必管，但一想到七日前那个满身是血驾马而来的身影，他终究有些难安，抿了抿唇，才迟疑开口，询问道：“你怎么受的伤？”
“有人拦我，我便杀了她。”
洛婉清声音平淡，没有邀功多说。
秦珏抬了眼皮，说出推测道：“是银蛇？”
江湖用苗刀的人不多，秦珏直接问了一个最有可能的。
洛婉清点点头：“嗯。”
“她拦住你，不让你来救我？”
“嗯。”
“那你为何来呢？”
秦珏盯着她，洛婉清沉默片刻，轻声道：“为了良心。”
“只是良心？”
“不然呢？”洛婉清轻笑出声，带了些不悦，“你还有什么让我图谋？你不必总想着我谋算些什么，我要的东西我都说了，我没说的我也不会多要。”
秦珏动作一顿，洛婉清终究还是气闷，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我不是你，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没有这么多算计。若我像你，我就要问一句，你为何为我塑骨？”
秦珏抬眼看她，不明白洛婉清为什么要问这个。
洛婉清盯着他明显不太好的脸色，认真道：“塑骨要耗费真气不少吧？现下应该才是你最虚弱的时候，我要杀你此刻最好不过，但明知如此，为何还要为我塑骨？”
秦珏没说话，他平静看着她，好久后，才道：“你杀不了我。”
“确定？”
“大可试试。”
秦珏轻描淡写，洛婉清一口气闷在胸口，她下意识想回嘴，但突然又意识到没什么必要。
她扭过头去，询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杀你？”
说着，洛婉清抬眼，认真看向他，皱起眉头：“我自问一路没有什么对不起你，你又为什么想要杀我？”
这话问得秦珏似乎不知如何作答，他垂下眼眸，犹豫片刻，才道：“我知道这一路会有很多人杀我，杀手手段百出，所以我一直在防备。”
“然后呢？”
“你从一开始到现在太过奇怪，你刻意接近我，却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杀手，可过犹不及，越是让人掉以轻心的人，越可能是真正的致命刀。”
“比如说？”
洛婉清被他的话气笑，秦珏抿唇：“你假装认错九霜接近我，好像根本不是有意和我待在一起，可实际上，想尽办法试图让我接受你的是你。从结果看，如果我只是个普通公子，那我很可能就离不开你给我的温柔乡，但又不会怀疑你故意接近。”
“还有呢？”
洛婉清盯着他，秦珏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扭过头去，尴尬道：“还有……你似乎一直确定风雨阁追杀的就是我。风雨阁第一波小喽啰来杀我的时候你就想和我分开，我就想，你是不想对自己阁人下手，又想试探我实力，所以逼着你出手。”
“继续。”洛婉清靠在窗边，环胸抱着自己，用手指轻敲着自己手臂。
“你内力这么深厚，刀法居然那么乱，我就想，你肯定是不想让我看出你的路数，想打消我的戒心。那我就不出手，我也打消你的戒心，让你觉得我很弱。”
“然后你为我筋脉破损，我就想，你肯定是试探我，同时想借机消耗我内力，帮你修复筋脉。所以我只帮你一次，让你自己慢慢修。”
“你还特意问我内力能不能一半一半分这种常识问题，平日表现得好似一个大家小姐初入江湖，”秦珏看着洛婉清，叹了口气，“你一会儿极为机敏懂很多晦涩的东西，一会儿连常识都不懂。太像是伪装不慎漏了马脚。”
“当然，最后让我确定你是杀手的原因，就是最后我把你支开，去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居然真的去了那么久。”
秦珏盯着她，认真道：“按照你的性格，你只会买关键的东西，怎么会去那么久？唯一的理由就是，你故意腾出时间，让风雨阁的人对我下手，等到差不多了，你再回来。如果他们和我两败俱伤，你就来杀我；如果我实力远强于他们，你就假装是来救我。所以我把自己身上留了伤，留着他们，一直在等你。”
洛婉清没说话，她低下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的怀疑，他的算计，她有一种久违的苦涩涌上来。
她低着头，轻声道：“那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看出你实力远强于他们，假装来救你呢？”
“我……”秦珏迟疑着，终于还是开口，“我的确这么想过。但后来我看着你……”
秦珏想了想：“我想应该没有人能骗得这么真吧？如果真的骗得这么真，那就算我瞎了吧。总归也不是大事，反正你也杀不了我。”
他终究是因为有后路，才勉强接纳她，而不是因为真的信任她。
“那，”洛婉清压着自己那份让她厌恶的苦涩，轻声问，“既然你怀疑我要杀你，一路还对我这么好做什么？我打架的时候吹叶子帮我，教我刀法，替我修复筋脉……”
还有那颗蜜糖，那纸页上细心的草药，她自己都没想过的月事带。
她说不出口，又觉得怨愤。
有些怨恨自己，明明已经在江少言身上栽过一遭，怎么还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随便给点好，就当他是个好人。
说什么戒备，真正戒备的，明明面前这个每天带笑的人。
“我……”听着洛婉清的话，看着她明显隔离开来的神情，秦珏垂下眼眸，轻声道，“我只是顺着你，你装什么样子的人，我陪你演什么样的人。”
“那现在呢？”洛婉清抬头，看向面前青年，“也是顺着我，装一个适合我的样子吗？”
青年没有说话，他垂眸看着地板。
洛婉清突然意识到这句话问得有些没有意义，其实他们本来也就是萍水相逢。
答应同行是各取所需。
她救他也只是因为自己的承诺和良心。
现在他应当已经确认她无害，那之后如何看待她，如何对待她，应该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抱歉，是我逾越了。”
洛婉清收起情绪，扬起笑容，“您为我塑骨，我十分感激。看您的样子，之前是故意示弱引蛇出洞，如今蛇都已经落网，您应该不需要再用我来伪装。以您的身手，应该不需要我再护送去东都了吧？”
秦珏扶着额头，没有出声。
洛婉清抬手，恭敬道：“既然如此，在下就不拖累公子，我今日把七虫七花丹的解药制好给您，之后我们分道扬镳，各自去东都吧。”
说着，洛婉清提步想要离开。
秦珏坐在椅子上，突然出声：“惜娘。”
洛婉清顿住脚步，听着身后人问：“为什么把我给你的清单都买回来了？”
洛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终于道：“我给你下毒的时候，你给了我一颗糖丸，我觉得挺好吃的。”
听到这话，秦珏抬眸，他看着面前身形单薄，背影如孤鹤一般的女子，终于开口：“我于你最后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想进监察司？”
“我有想报的仇，想要保护的人。”洛婉清没有骗他，也没有欺骗的必要，“有个人曾经让我意识到，这世上，唯有握在我手中的权力，才能完成这一切。所以我想到监察司去，一路往上爬上去。用我的剑完成我想完成的事，用我的权力，拥有我想要的一切。”
说着，她回头看向秦珏：“虽然这一路你一直在骗我，但我仍旧感激你。希望日后监察司，我们再会。”
他教会她许多。
教会她拔刀，教会她正经的内家功夫，帮她练体，为她塑骨。
虽然他骗她，但她并不怨愤。
秦珏盯着面前女子，片刻后，他轻声一笑：“惜娘，日后我不会问你来处。无论你疑不疑我，我不疑你。”
洛婉清一愣，秦珏站起身来，温和道：“我有些事，必须提前先走。七虫七花丹解药你不必给我，未来我们东都再见，我自来取，这里我和主人家说我们是遇到山匪的夫妻，我有事提前回家，他们不会多问，你可再修养几日。我留了些好的功法给你，还留了一把好刀和一些药物，以及一些常用的武器，都在房间里，你走的时候一并带走。惜娘，”秦珏静静看着她，好久后，他才道，“其实对你好这件事，也并不都是伪装。大多是随心。”
洛婉清听着，看他挪开目光，不自然道：“有时候是觉得，如果你不是坏人，那你是个好苗子，可以好好教导。有时候是觉得你是个好人。有时候，单纯是想做这些事，并不都是算计。”
“那就好。”
听这话，洛婉清笑起来：“你这样说，我舒服多了。”
见她有了笑容，秦珏也高兴了一些，他转眸凝视着她的脸，想了想，终于道：“我走了，东都相见吧。”
“改日再见，就不相送了。”
洛婉清拱手，秦珏点点头，也没迟疑，提步离开。
走到门口，他突然想起什么：“还有，惜娘。”
洛婉清疑惑抬头，秦珏认真道：“日后别让人随便对你好，你太心软，容易出事。这一路赶路即可，切勿和人相交。监察司组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但如果你是想和九霜组队，那我可以破例告诉你，”秦珏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她是个女的。”

第二十章
◎上东都◎
洛婉清睁大眼。
秦珏见她表情，笑了起来，没有再说，便转身离开。
洛婉清听见秦珏和庭院中的主人家告别，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到她听到人骑马离开的声音，终于意识到，秦珏走了。
她靠在桌边，转头看向窗外，从窗外看见那个人策马离开的背影，竟是头也不回的。
她突然觉得秦珏说得没错，她的确容易心软。
若不是容易心软，倒也不至于如此容易被骗，如今唯一能庆幸的，大约就是自己成为柳惜娘以来第一次被骗，遇到的还算一个好人。
秦珏教了她很多，这也算是一课，这世上的人事，比她所想，当真要复杂太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倒也没有再多想这人，反正是个骗子，多想无益。
她将思绪回到方才秦珏的话上来，九霜是个女的？
他是不是又在骗她？
但一想，她又觉得应当没错。
客栈里那个极大可能不是九霜，按照当初柳惜娘所说，九霜这人神出鬼没，很少有人见过，她也没有特别关注，所以根本不知道九霜信息，只是入狱时，九霜落网这件事太过轰动，她才听了一耳。
正因为柳惜娘没有九霜的信息，她才被迫到死牢打听，而死牢中见过的人也几乎没有。
如此低调之人，怎么会在明明官府帮忙隐藏身份信息的情况下，在人群中主动暴露自己？
九霜不暴露自己，但她进入监狱的消息已经有很多人知道，在监察司需要组队的情况下，如果有人趁机说自己是九霜，必定会得到很多人的拥护和殷勤，而且只要没有人其他人否认，也很少有人敢挑战“九霜”，那冒称是自己九霜，至少在行往东都的路上，会尝到不少甜头。
至于会不会招惹仇家，那些人或许根本没有考虑过，又或者是考虑过，并不在乎。
如果那个剑客不是九霜，九霜是个女子，那为什么有人会和她说九霜是男人？
是谁和她说的？
洛婉清回忆起来，突然意识到，其实她在死牢里打听九霜的消息，很久都没有人回应她。
直到有一日有人殴打赵语嫣，她拦了下来，那个女子为了报恩，才怯怯告诉她，九霜是一个书生气的男人，说以前九霜救过她，她以为她是寻仇，所以一直不敢说。
如果说九霜是女子，而赵语嫣是骗她，那谁是九霜，指向性就明确了许多。
洛婉清想明白，突然觉得这监察司的考核太有意思了。
她思索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将秦珏留给她的东西看了一下，这人极为细心，甚至还留了两张地图，一张去东都的地图，一张东都地图，东都地图上还用红线画了去监察司的路线，打上记号，似乎怕她不认识。
他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三月初一酉时，必达监察司”
洛婉清拿着纸条，想了想，放进了怀里，走出门去，同主人家聊了片刻，确认了时间，发现现在距离到东都，已经不到十六日。
听到这时间，洛婉清一口气没缓上来。
原本去东都走官路走两个月就是勉强抵达，后来变成了他们没有路引翻山越岭，两个人一路日夜兼程，才勉强用近一个月时间走了近一半路程，方才她问自己昏睡了多久，秦珏说七日，她没多想，现在才发现，这哪里是七日，明明是十二日！
二月只有二十九日，耗了十二日，也就剩下十七日，让她走完剩下最后一半的路程。
她没想明白秦珏为何又骗她，忍不住在吃饭时问女主人：“大姐，我是昏睡了十二日吗？”
“这我不大清楚，”女主人摇头，“我就知道前五天你夫君几乎都没出门，一直在房间里，那些时日院子里来了几个人，就在院子里煮药，你夫君也就偶尔出来拿点药，他开门时候我偷偷看，脸色难看得要命。后来你夫君出来，那些人就走了，你那时候似乎是醒的？我都听见你哭了，喊得厉害得很。”
洛婉清面色一僵，女主人笑起来：“你夫君人极好的，天气好的时候，还抱你出来晒太阳，我还见他给你梳头发。你都睡了那么多日，身上还干净得很，他必定照顾得很好。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细致的相公呢。”
洛婉清听着，有些尴尬点头：“啊，他人是挺好的。”
女主人见状，招呼她：“多吃点儿，养养身体。那些山匪也太过分了，你一姑娘家……”
女主人说着，似觉说了些不该说的，站起身来：“我还煮了些菜，我去给你拿。”
等女主人走了，洛婉清吃着饭，便想明白秦珏倒也不是骗她。
她昏睡是七日，但是，真正塑骨、她清醒着哭喊的时间，就是其他时间了。
他倒也不是故意给她喂药，只是过程她或许的确难捱，痛苦到她自己都没了意识。
不知道自己在塑骨过程中到底做了什么丢人事，洛婉清感觉坐立难安。转念一想，秦珏五日没出门，那就意味着，他大概是重新整合骨头就花了五日。
她自己是医者，非常清楚知道，寻常人的脊椎，断了人就废了，哪里还有什么断骨重塑的说法？
这些武林人士听上去匪夷所思的做法，不过都是用一股真气护着。
那时候她昏迷，能护着她的只有秦珏，连着五日用真气如此精准操控护着另一个人的骨头，哪怕秦珏是顶尖高手，怕也吃不消。
她突然觉得自己那一声谢谢有些太轻，若是东都再见……
她当好好道谢。
想到东都，洛婉清笑起来，也没再想杂七杂八的，赶紧吃了饭，便收拾了行囊，同主人家告别启程。
秦珏给的都是好东西，她统统背在了身上，去东都仅剩十七日，她没有路引，走不了官道，一路翻山越岭，若是寻常速度，根本不可能赶到，她只能一路狂奔，每日连跑带飞，日夜兼程。
为了节省时间，她不吃需要生火的东西，路过山野人家，她就顺手打几只鸟雀或者兔子，换一些干粮，或者就是吃果子。
这样一连跑了十六天，她终于赶到了东都外不远的山上，仅有一夜，她就可以抵达东都。
只是大伤初愈，她连日跋涉，又没有好好进食，已经累极了，走着走着，她就支撑不住，两眼一翻，直接扑倒在地。
她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过于疲惫昏睡，还是昏迷。
等她一觉醒过来时，好像是下过一场大雨，天已大亮，她趴在林间枯叶堆上，周边的清新的草香。
她撑着自己起身，抬眼看了看天色，一算时辰，不由得睁大了眼，赶紧爬起来，从怀中拿了些草药，一面吃一面急着赶了出去。
她一面连飞带跑，思索着现下最关键的问题，她到底要怎么进东都。
昨夜倒下前是黄昏，现在已经是清晨，也就是她睡了一夜。
本来她是想，按照之前的路程，她可以在天黑前到达东都，然后趁着夜色，飞到城墙上，从城墙直接跃过去。
但现在天已大亮，她根本没赶到东都就算了，这样的天色，她直接越墙而入，全城人怕都能看到。
直接跃城墙不行，另一个常规得办法，就是偷一个身份文牒。
但根据当年她在东都居住的记忆，她记得东都出入和普通城市不一样，普通城市依靠文牒即可，东都则需要核对文牒上的画像和本人长相。
唯一能够脱离限制的，只有官员女眷。
东都这地方，一块砖掉下来，能砸死三个六品官，你很难预料自己为难的到底是当朝谁谁谁，所以一般守门的侍卫对官员总是宽容许多。
所以现下，她最有可能混入东都的，只有一个办法——
劫一个官车，伪装成官员女眷混进去。
而且她劫这个官不能太大，不然她劫不了也就罢了，还容易惹大祸。
当官、小官，这一系列条件限制下来，让洛婉清一个头比两个大。
她一路狂奔到东都城外不远处，就开始埋伏，等待着路过的马车。
她不敢离都城太近，人太多不好下手，选了一条相对幽静的道路，开始盯紧路过每一辆马车。
有钱人出身的官员，乘坐的大多是自家马车，但有一些科举考上来的官员，家中钱财不多，若是长期出行，普遍会乘坐官府的马车。这一类马车有官府特有的标志，极易辨认，乘坐这种马车的官员，普遍官职较低，没有太大威胁。
只是这种官员很少遇到，洛婉清从中午等到下午，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咬咬牙，正决定实在不行就偷个文牒试试运气，要是不行她就硬闯的时候，一辆带着官府印记的马车终于出现在她视野。
那马车不大不小，周边跟着四个官差，慢慢悠悠行在山间。
洛婉清见状，立刻警觉，弯腰行在林中靠近，随后猛地一跃而出，抬手就点住两个官兵！
前方官兵察觉，立刻拔刀回头，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洛婉清又用刀柄甩中穴位，僵在原地。
随即她就翻身上车，上车瞬间，车内急急拔剑，只是砍人的明显是个普通人，洛婉清一把抓住他的手，按着他的手就剑直接插了回去，冷声道：“想活命就听我的。”
被她按住手的青年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他穿着绯红色官袍，官袍衬得他肤色格外白皙，一张带着书生气的脸上，五官清正，大致便是天下人心中最接近读书人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总让洛婉清觉得似曾相似，仔细看看，似乎和柳惜娘的眼型有些相像。
他冷冷盯着洛婉清，神色没有丝毫畏惧，像是站在御书房前即将一头撞死的臣子，冷声叱责：“天子脚下，劫持官员，仗剑行凶，你不怕死吗？”
这话骂的洛婉清有些懵，不明白这人哪里来的底气，这种时候还敢训她？
但她反应得很快，倏地拔剑，抵在他脖子上，冷声开口：“我是死囚，怕什么死？你听我的，我保证你活。”
“流匪宵小，休想逼我作乱。”
青年闻言，完全不为所动，双手放在双膝上，正襟危坐，平静道：“我于死无惧。”
洛婉清一顿，没想到碰到这种二愣子。
她也不可能真的杀了他，迟疑片刻后，她想了想，将剑尖一转，指向马车外，淡道：“你不听我的，那我先从门口那四人杀起，你不想活了，别人可还有妻儿老小。”
听到这话，青年一愣，他似乎是做好了赴死的打算，却没想洛婉清首先砍的是别人。
洛婉清被他的反应逗得有些想笑，她将剑架回青年脖子，商量着道：“别紧张，我是去考监察司的死囚，路上本来可逃，但我想做官，专程回来，只是因为没路引进不了城，所以想伪装成你家女眷进个城。我无歹心，也不打算伤人，你若信不过我，等我进了城，你再报衙门抓捕我也不迟。”
青年闻言，神色微动，却仍旧抿唇不言。
洛婉清继续劝说道：“我知道你有气节，不与流匪为伍，但我观你年纪不大，应当还有父母亲眷需要照顾，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家人想想。”
青年听着，握着得拳头放松几分，似是想起谁来，垂下眼眸。
见他被自己说动，洛婉清高兴起来，收了剑道：“那就这样说定了，让他们护送咱们进城。”
说着，洛婉清跳下马车，解开了官差穴位，官差还没反应过来，她立刻又回了马车，取了把匕首，抵在青年腹间。
“大人！”
官差被解开穴位，立刻就向向上马车，意图救人。
青年察觉抵在腹间的匕刃，僵着声道：“是我家女眷。”
这话开口，官差愣住，青年捏着拳头，却滴水不漏说起谎来：“我出行在外，她念我已久，开个玩笑罢了。重新启程，不必管我。”
听到这话，官差对视一眼，随后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应声重新启程。
他们本也只是被派来保护官员，既然上司都有令，他们也没必要去触霉头拼命。
洛婉清坐在马车里，见情况安定下来，她放松不少，想到之后要假装这人女眷，立刻道：“你先背过身去，我换身衣服。”
听到这话，青年露又怒又惊，急道：“你不知廉……”
话没说完，洛婉清便点了他的穴位，给他扭了过去。
青年听见身后窸窸窣窣之声，忍着气闭上眼睛。
洛婉清换上之前秦珏给她买的女子衣衫，她没有发簪，便干脆散披着头发，取了一面纱巾，遮住半边脸。
但她眼角依旧有烫伤，只要一眼，就可以看出异常。
她在马车里翻来翻去，询问道：“有没有朱砂？”
“抽屉里。”
青年似乎是用了极大的毅力在忍耐她。
洛婉清循着他的话翻出朱砂，拿出笔，随后发现自己没有镜子，迟疑片刻后，她解了青年穴位，将他掰正过来。
青年紧闭着眼睛，洛婉清将笔塞到他手里，命令：“睁眼，帮我眼角画朵花。”
青年握着笔，冷声道：“我不会画画。”
“拿外面人的血画会画吗？”洛婉清看了一眼外面，嘲讽询问。
青年愤怒睁眼：“你！”
洛婉清抬眼看着他，认真道：“少给我摆架子，我让你画就画！”
青年似乎是被她气急了，胸口剧烈起伏，许久后，他终于压着声道：“坐下！”
说着，他转头点了朱砂，抬眼看向洛婉清：“画哪里？”
“我眼角有伤，遮住它。”
洛婉清侧过脸，指着伤疤命令，青年抿唇拿着画笔，极快勾勒起来。
洛婉清感觉这人是气狠了，她斜瞟他一眼，慢悠悠询问：“你叫什么？当什么官？”
青年不说话，洛婉清威胁道：“外面的官差……”
“工部员外郎，”青年终于还是开口，冷声道，“张逸然。”

第二十一章
◎这面靥，张大人的手笔吧？◎
工部员外郎……
似乎也是个从五品的官了，看他年纪轻轻就做上从五品，倒是有些能耐。只是工部劳苦，又无甚实权，升迁极慢，一般世家子弟很少在这种地方。
洛婉清倒也不甚担心。
而张逸然这个名字，反而让她忍不住多看一眼。
她一瞬不由得想起柳惜娘，如果她没记错，柳惜娘的原名叫张九然，她还有个弟弟，如今应当也十九岁了。
关于她的家人，柳惜娘没有说得很细致，只说当年她把自己卖进风雨阁后，就由风雨阁重新为她捏造了一个柳惜娘的身份，安排在了盐帮，她明着在盐帮生活，暗地里当风雨阁杀手。而她的家人则由风雨阁给了他们一笔钱，谎称她已身死，让他们自己去过自己的生活。
她偶尔也会远远去看他们，但她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她还活着，也怕给他们带来麻烦。
她说她母亲拿着钱开了个成衣店，后来她赚到钱财，会想办法假装成顾客，交给她母亲。
她乔装打扮的能力出神入化，她母亲从来没有认出过她，只把她当成大客户，每次还会多送她些东西。
她对她家人描述不多，仅止于此，关于她母亲具体在哪里经商，她弟弟做了些什么，他们的名字，柳惜娘一概没有告诉她。
或许这是她的软肋，哪怕是她们互相换了身份，她也不希望她知道。
她们两人虽然有了如此重大亲近的秘密，但终究相交不久，不肯交底也正常。
洛婉清想起这些，思绪有些恍惚，但很快又调整过来，抬眸看了面前在她脸上认真画花的张逸然。
张逸然生得其实很好看，五官清秀，长眉入鬓，年纪看上去不大，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还带着几分稚气。
他这个人有几分读书人的古板，明明是被逼着在她脸上描花，但真动起手来，却又异常认真。
洛婉清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终于道：“你画完没？”
张逸然抬眸冷冷看了她一眼，最后描了几笔，终于才收手。
等他放下笔，洛婉清忍不住想看看最终成效怎样，她从旁边拿了杯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女子。
看这一眼，她不由得有些发愣，这人说自己不会画画，但其实画出来这梅花极为好看，明明只有朱砂之色，却明暗交叠，栩栩如生。
她的线条本来就秀美，如今穿上了普通女子衣服，面上带上纱巾，眼角梅花遮住伤痕，看上去带了些艳色，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唯一的问题只有她的头发，她没有适合的发簪，散披下来，看上去令人起疑。
她思索着放下茶杯，从旁边顺手就拿了茶点吃下去填肚子。
张逸然冷眼看着她自然而然吃着自己桌上的东西，忍不住道：“你一介女子，为何走上今日歧途？”
洛婉清没想到这个二愣子还有心情来教化她，抬眼看了他一眼，随意道：“因为我没好好读书，所以流落江湖，贩卖私盐。”
“你是个盐贩子？”张逸然皱眉，“你可杀过人?”
洛婉清没有理会他，卷起帘子观察外面。
张逸然跟着她看了一眼车外，眼见到了都城门口，张逸然道：“就算是官家女眷，侍卫也是要查看文牒的。”
“我之前顺手偷过一份文牒，”洛婉清从包裹里掏出和自己之前顺走的文牒来，交给他，“你给他们就行。”
“你还偷东西？！”张逸然眉头皱得越深，开始试图继续威胁，“你休再胡作非为了，我劝你早些自首，我可以不追究你劫持官员之罪。”
“你就说我是你表妹。”洛婉清和他鸡同鸭讲，“不然我一刀捅死你，想想你家里人，还有你的前程。”
张逸然抿唇不言，洛婉清没理会他的反抗，直接将文牒塞进了他怀中。
没了片刻，马车就到了城门口，洛婉清立刻警戒起来，将刀抵在张逸然腹间。
官差照常上前询问，张逸然按照洛婉清的吩咐，将文牒递出去，然而也就是那一刻，变故陡生，张逸然猛地将文牒朝她脸上砸来，随后竟就迎着她的刀尖冲过来，喝道：“来人！”
见他朝着她刀尖扑来，洛婉清下意识收刀，然而也就是这一刻迟疑，她就被张逸然抓住刀柄，同时官兵卷开帘子，朝着她一刀砍来！
洛婉清抓着刀就地一滚，张逸然抓着刀不放，便被她跟着拽出马车，她狠狠一脚踹去，这才将张逸然踹开。
事情发展到这步，也容不得她多想，抬手一刀砍下拴马的绳子，她一脚踹犯官兵，驾马就往里冲去。
“抓住她！”
张逸然被人扶起来，他追在她身后，急急喝道：“这是个杀人贩盐的死囚，不可入都城侵扰百姓！”
说着，洛婉清便觉身后羽箭飞来，她回眸一扫，就见张逸然还带着官兵在后面紧追不舍。
她算是明白了，这人从头到尾就没相信过她不会作恶的话，就只是怕连累身边官差，所以一直和她周旋到城门。
他一开始就做了必死的打算，哪怕同归于尽，都不和她同流合“污”。
这种清流二愣子，怪不得都从五品了还要坐官家的马车！
洛婉清气不打一处来，但一想，多一些这种官员，百姓日子就好过一些，她倒也没有那么愤怒，想了想，她还有许多秦珏送的东西在马车上，当即回头大喝道：“张大人，我东西暂且放你那里，我改日来取！”
张逸然闻言一愣，随后怒骂：“你还敢来！”
洛婉清见他生气，忍不住笑了笑，扬鞭打马，转头朝着监察司疾驰而去。
从城门到监察司的路她早就已经背了下来，烂熟于心，看了看天色，现下距离酉时已经很很近，官兵一路跟在她身后，她根本没时间甩开官兵再去监察司，干脆咬了咬牙，领着官兵就往监察司冲去。
反正她也是死囚，也没说犯了事儿的死囚不能考监察司，罪加一等就罪加一等，她一路冲就是了！
她驾马狂奔，老远招呼着百姓，大声道：“让！都让开！”
官兵跟在她身后，这里都是百姓密集的地方，他们也不敢放箭，只能一路靠人力勉强追上，试图拦下洛婉清的马。
只是洛婉清奔得肆无忌惮，官兵刚冲上去，就被她一脚踢开，踹开去时，她还好声好气说了声：“抱歉，我赶路。”
官兵闻言，忍不住追着骂人。
洛婉清听他们污言秽语，也不甚在意，只计算着时间，捏紧缰绳，心跳得飞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脑子里一遍一遍规划路线，听着官兵叫骂，眼看着日头一点点落下。
而这时，监察司门前，早已时一片冷清。
一个红衣少年坐在大门前，看着旁边桌上香炉中点来计时的香，有些烦躁道：“该来的都来了，没来都该死了，你去问问司主，还等啊？”
站在他身后的侍从闻言，立刻小跑了进去，没了一会儿，侍从跑出来，恭敬道：“朱雀使，司主说，要等到最后一刻。”
“等等等，等了一下午了，也没见一个人。都这时候了，还有谁会来？”
红衣少年看着香炉中即将燃尽的香，不耐烦换了个姿势，开始剔自己的指甲，骂道：“都这个时候来，还能有什么好苗子，肯定是个废物，还有什么好等？”
他一面说，一面骂：“不是做给那个中御府的老太监和那个民间皇子看的吧？一天天就知道给我们增加活，也没见俸禄涨些，我事儿多着呢……”
“朱雀使，”听少年骂来骂去，旁边侍从小声道，“你小声些，别给人听见了。”
红衣少年闻言，翻了个白眼，回头就见香炉里的香烧得差不多，赶紧站起来高兴道：“时间到了，快，收拾收拾，收工关门。”
“朱雀使，”侍从有些慌张，“这，这还有点儿呢。”
“就一点儿了，你把东西收拾收拾，咱们关上大门那一刻，”朱雀做了个关门的动作，“不刚好吗？赶紧。”
说着，朱雀自己亲自动手，开始搬着椅子往里走。
朱雀带头，周边侍从对视一眼，也不敢干站着，只能跟着朱雀一起搬东西，没一会儿，监察司门口就清理得干干净净，朱雀正要合上大门，就突然听马蹄声传来。
洛婉清领着一群官兵，刚刚转角，就看见一个背着双刀的红衣少年正要关门。
她睁大了眼睛，抬手就将刀朝着大门甩去。
刀“哐”一下插入门缝，惊得朱雀一个仰身，随后急急起身：“这谁……”
话没说完，就听门外传来马蹄声和一个女子急喝：“大人且慢，扬州柳惜娘前来监察司报到！”
朱雀一愣，转头看向香炉内那最后一点香，听着门口女子一遍一遍高呼：“扬州柳惜娘前来报到！”
“扬州柳惜娘，”话音刚落，大门被这女子猛地一撞，撞开一个手掌的缝隙。
洛婉清和朱雀隔着门缝对视，洛婉清认真看着面前这个一面无奈加疲惫的少年，认真道，“前来监察司报到。”
说完，官差就停在她身后，一群人看着监察司牌匾，对视一眼，有些不敢上前。
香这最后一刻燃尽倒入香炉，朱雀看了一眼门外官兵，又转眸一言难尽看着洛婉清。
旁边侍从提醒朱雀，小声道：“大人，香刚燃尽。”
洛婉清忐忑看着朱雀，朱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放开大门，扭头道：“把外面官差赶走，柳惜娘，跟我走，我领你进去报到。”
听到这话，洛婉清顿时亮了眼睛，拔了插在门缝中的刀，挤进大门，恭敬行礼：“多谢大人。”
“谢什么谢啊，我提前收摊这事儿你一嚷嚷，大家都知道了。”朱雀背对着她，没好气道，“我又要扣俸了。你怎么不早点来？你们扬州同你一路的，早就到了。”
说着，朱雀提步往内院走去，侍从门出了门，和官兵交涉一番，官兵便没再回来。
洛婉清跟在朱雀身后，敏锐抓住重点：“大人，扬州还有其他人来？”
“来了，就一个女的，其他都死路上了。”
朱雀轻描淡写，带着她走入一个院子，淡道：“进去报道，有人会给你领路。”
洛婉清道谢，说完，自己提步上前推开门，推门之后，就见院子站满了人。
这个院子不小，前方立着一座两层高的小楼，二楼挂上了帷幕，似乎是有人坐在里面。
其他地区的死囚似乎早就来了，他们都等在原地，见洛婉清进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洛婉清迟疑片刻，就听不远处台阶上方传来一个男声：“进来吧。”
洛婉清循声望去，台阶上站着一个黑衣青年，他身材欣长，目光冷淡，见洛婉清看过来，他催促道：“听不懂官话？”
洛婉清没有多言，赶紧走入人群，随后就听青年道：“时间到了，关门吧。”
说着，院门关上，洛婉清扫了一眼，一眼便扫到了赵语嫣，她怯怯站在角落，穿了一身棉麻米色长裙，低眉垂眼，看上去很是不安。
除了赵语嫣，秦珏也在。
他站在她前方不远处，身材高瘦，穿着一身青衫。院子里都是些凶神恶煞的匪徒，他一个人带了周边人都没有的正气，看上去格格不入。
她一直看着他，或许是因为盯得太久，目光太过直接，秦珏察觉，转眸看来。
两人对视片刻，青年仿佛是不认识她一般，只看她一眼，便挪开目光。
见得这眼神，洛婉清便知道他是不打算和她相认了，她倒也理解，其实同他相认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她倒也不着急，垂下眼眸，眼观鼻鼻观心，不再乱看。
大家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前方高台上的青年拿了本册子来，便开始点名。
青年点的应该是最初地方送上来报考监察司的册子，点的许多人都不在，不在的人，青年就划上一道，洛婉清听着一个个名字没有回应，心便沉了下去。
等名字念完，在场不过百人，来到东都的人，和报名相比，竟是少了一半之多。
面对这样惨烈的结果，大家似乎都不以为然，上方青年淡定合上册子，平静道：“在下监察司玄武使玄山，恭祝各位通过监察司第一道考核。现下各位周途劳顿，监察司会安排各位先去用膳，随后回房歇息，有什么请求可以同侍从提，明日清晨，大家在这里集合，考核正式开始。还望大家好好休息，以备明日。”
玄山说完，便有侍从一个个上来，将大家领着走出院子。
洛婉清跟着一个女侍走出去，她一面走，一面从衣服上撕了条带子，先把头发挽上。
其实她也想先回去房整理一下，但她太饿了，也顾不得仪态，打算先吃一顿肉再说。
她跟着女侍一起去了饭堂，监察司极其了解囚犯，给他们安排了固定的位置，食物都提前准备好，还让许多人盯着，完全隔绝了他们打架的可能性。
洛婉清低头认真吃了饭，等吃完之后，她便同女侍要了水，跟着女侍回房，准备休息。
来参加考核的女囚不多，所以女囚能分到一人一间，女侍同洛婉清简单说了一下诸如夜间不允许出门之类的要求后，便退了下去。
洛婉清礼貌同对方告别，随后关上大门。
她低头站在门口，看着木质地面，感觉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轻叹了口气，随后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从身后响起：“日夜兼程跋山涉水而来，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机会，不好好休息，在这里叹什么气呢？”
听到这话，洛婉清惊讶回头，就见窗口斜卧着一位青年，青年一手撑头，一手摇扇，还是记忆里那风流倜傥、矫揉造作的模样。
一丝淡喜从心头浮上来，洛婉清走上前去，疑惑道：“你怎么来了？你不好好休息吗？”
“故人归来，我总该见见。”秦珏懒洋洋撑着自己起身，低头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眼角绘着的梅花上，歪了歪头，笑道，“我不在这些时日，惜娘过得甚是精彩啊。”
“托你的福，吃了十几天的野果了。”
洛婉清开起玩笑，语气淡淡。
秦珏轻笑：“但内力运转熟练、耐力变好不少？”
洛婉清一愣，认真想了想，随后点头：“的确。”
“遇见张逸然张大人了？”
秦珏继续回到原来话题，敏锐询问，洛婉清一愣：“你怎么知道？”
“张大人画梅名扬天下，圣上都有赞誉，我观惜娘这面靥，”秦珏凑到洛婉清面前，似是仔细她眼角片刻，随后抬眼，似笑非笑，“张大人的手笔吧？”

第二十二章
◎语嫣，来，我带带你◎
“这你也知道？”
洛婉清笑了一下，回头走向桌面，提了茶壶给两人倒了茶，嗅了嗅，确定没毒之后，转头递给秦珏，解释道：“今天入城，我没路引，就把他劫了，伪装成他家女眷进来的。”
“哦，这样。”秦珏从窗户上翻身下来，接了洛婉清的茶，旋身坐到一旁太师椅上，一想便知道了结果，“然后他把你卖了？”
“可不是吗？”洛婉清瞟了秦珏一眼，似是想起来觉得好笑，“正直得很。”
“听你语气好似并不讨厌他呀？”秦珏笑着抿了口茶。
洛婉清奇怪：“我劫他，他告我，天经地义，我为何厌他？”
“惜娘恩怨分明，”秦珏放下茶杯，点头玩笑道，“在下很是欣赏。”
洛婉清听他玩笑，感觉好像又回到了最初认识不久的那些时日，忍不住抬眼看他，打量许久，见他神色不错，才放下心来，迟疑着道：“你……这一路还好吧？”
“自然。”秦珏斜依着扶手，抬手撑头，懒洋洋开口，“我能有什么事？”
“你那时候刚帮我塑骨完，身上应当还有伤，那时候太过匆忙，我还忘了好好谢你。”洛婉清抿唇，“还有那个七虫七花丹……”
“那个不打紧，等月底我再同你拿药。”秦珏打断她，随后认真道，“现下还是说些正事吧。”
秦珏收敛起神色，认真道：“明日你就要参加考核，我得同你说清楚，考核过程中你不要表现出任何认识的我样子，最好不要和我有任何接触，我有一些事要做，不要惹麻烦，明白吗？”
“我知道。”洛婉清闻言点头，抬眸道，“你今日若不来找我，我不会找你。”
“我知你聪明，但事关重大，我还是要说清楚为好。”
洛婉清点头没有多说，秦珏想了想：“你不问我为何如此？”
“我对你的事没有兴趣。”洛婉清低头喝茶，“你不说，我不问。我希望你对我一样，我不说，你不问。”
“如此生分，”秦珏叹了口气，随后庆幸，“真令人放心。好了，给你带了些固原培本的药，你好好休息，监察司考核能不动手别动手，”说着，秦珏起身：“我走了。”
“不送。”
洛婉清声音清清冷冷，径直往里间走去。
见她反应，秦珏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我好不容易来这么一趟，你都不同我多说几句？”
“考完监察司，我请你吃饭。”
洛婉清试了试水温，知他不满，低头笑着说了句好听的：“今日见你无事，我心足矣。”
秦珏动作一顿，随后满意道：“这就对了。”
说完，他便翻身从窗户出去，走之前替她合好窗户，这才离开。
洛婉清看了窗户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好好洗了个澡后，洛婉清把秦珏拿来的药物仔细分辨了一下，这些都恰好是她现下最需要的药物，她拿着药，有那么些不知所措。
秦珏这个人吧，他虽然总是骗她，但他们相处下来，他又的确没有让她吃过半点亏，反而是她一直在接受他的恩惠。
她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人总得图对方点什么，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能给秦珏的，哪怕是作为女子的身份，以她这张脸而言，对秦珏也毫无意义。
这种不知自己能给对方什么的感觉令她极为不安，她忍不住怀疑秦珏的图谋，同时也担忧秦珏当真是好人，那她无以为报。
只是如今她也没什么好想的，她得进监察司，能利用的资源她都要尽量利用。
秦珏对她好一日，她就当他是个好人一日，等日后她考入监察司，她再行报答。
先拿第一个月月俸，请他吃顿好的。
打定主意，洛婉清放下心来，她低头仔细辨别了一下药物，随后选了一颗吃下。
这些药材都是极难寻到的极品药材，用来疗伤极好，但是，调整一下，用来当迷药也是极好。
可惜……
方才女侍说了，考核不允许带入任何外物。
洛婉清有些遗憾，转头游走在房间里，开始搜寻房间。
监察司似乎极为富裕，哪怕是给囚犯的房间，看上去都装饰得大气非凡。
中间甚至还放着司南作为装饰……
司南？
洛婉清突然反应过来，有司南，那就有慈石，有慈石的话……
洛婉清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转过身去，取了墙上挂剑，催动真气，一剑精准劈下一小块慈石，将慈石一分为二，随后回到桌面，将秦珏给她的药物取出，把这些药处理好，制成她需要的迷药。
之后她药物做成铜钱的扁平状，把一块慈石塞入药中，随后用剑在手心滑了一个小口，将另外一块慈石塞入伤口。
做完这些，她将药物在手里掂了掂，在手中反复把玩许久，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决定休息。
睡前她忍不住又想起张逸然。
张逸然画梅名扬天下……
秦珏的提醒响在耳侧，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这么名字这么熟悉了。
在上一世个梦里，便有一位以画梅名扬天下的大人。
在她最后死时，他是清流之首，天下读书人的楷模，门生遍野，位居丞相高位，也是朝廷唯一一位，历经三帝而不倒的肱骨之臣。。
那位大人，就叫张逸然。
洛婉清忍不住低头呆呆看着自己手心，她这运气，可真好的啊。
随便一绑，就是一个丞相。
只是一想，张逸然现下也就是个工部侍郎，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她也不必想太多。
她把他抢了就抢了，有什么误会，日后再解释。
这样一想，她心宽不少，倒头下去，好好睡了一夜。
等到第二日清晨，她早早起来，洗漱后开是等待，昨夜女侍交代过，没有人来接她，她不能出门。
等女侍便敲响大门，洛婉清便将解药先行付下，将封好的药藏在手心。
做好准备，她出声让女侍进来，女侍端着衣服进来，恭敬道：“柳姑娘，今日考核，不允许携带私人之物，请允奴为姑娘更衣。”
闻言，洛婉清一顿，但还是点头，让女侍上前。
女侍替洛婉清更衣。
说是更衣，但实是搜擦，她先让洛婉清脱光衣服，随后让洛婉清伸出手。
洛婉清五指并在一起，平举给女侍看。
她当年看过街上有人玩过一个把戏，铜钱会凭空消失在那些耍把戏的人手中，无论怎么都查找不到。
那时候她极为好奇，后来江少言便教她，那是因为对方动作太快，你看手背时，东西就被他们转移到手心，看手心时，转移到手背。
江少言给她示范过这神奇的把戏，她闲着无事，也练习过多次。
昨夜她重新练了几次，确认没问题，才敢做下带药进考核这个决定。
但如今真的面临检查，她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快了起来。
她面上故作镇定，平举着手心，露出带着伤口的掌心。
“你这是……”
女侍迟疑抬头看了她一眼，洛婉清笑了笑：“不小心划伤的，姑娘可要检查？”
女侍没有犹豫，她仔细看了一下伤口，随后便道：“翻过来。”
洛婉清翻到手背朝上，翻手的同时，就将药物滑落到了手心那一侧。
侍女没有察觉，继续道：“张开手指。”
听到这话，洛婉清动作一顿。
女侍警惕抬眼看她，洛婉清笑起来：“监察司搜查果然严格。”
说着，张开五指。
手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东西落下，女侍满意抬头，随后搜查了周身所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包括耳朵、鼻子，乃至最后，还净手摸了一圈口齿。
最后终于退开，替洛婉清穿上白色劲装，束起长发，随后领着洛婉清出门。
出门时，洛婉清握着手中被慈石吸上来的药物，手心尽是冷汗。
女侍领着她一路走到昨日点名的院落，院落中三三两两站着人，洛婉清走进院落，大家看了一眼，没有多说。
这些囚犯明显是在来东都的路上就已经认识，扬州剩下的人不多，也就一个她和秦珏、还有赵语嫣，洛婉清进去就开始找赵语嫣，没有片刻，就见她站在墙角，旁边站着秦珏。
见秦珏站在那里，洛婉清脚步微顿，想到昨日他的叮嘱，她没有贸然上前，随便找了个距离赵语嫣不远的位置站定，就开始等待其他人。
所有囚犯陆陆续续被侍从领到院落，见来人来得差不多，昨日领着洛婉清进门的红衣少年领着人风风火火从后院走来，抬头看了一眼，大声道：“人都到齐了？”
“到齐了。”
负责清点人的侍从恭敬道：“朱雀使，可以开始了。”
“那我点一遍名字。”
朱雀低头，拿了名册，迅速道：“我念没有应答的人我就当他死了，没死我给他就地处决，所以把耳朵给我竖起来，听到没！”
听这话，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立刻道：“是。”
朱雀快速念名字，他语速快，下面人也答得快，洛婉清只听到一声：“柳惜娘！”
她本能性才应声，就已经念到下一个了。
上百来人，半刻钟都不到全部清点完毕，朱雀把名册往旁边一扔，抬头道：“我和你说下规则。你们进监察司，想要坐到老子这样能抛头露面当官的位置，就要建功立业，有所成就，你们现在啥都没有，进来就先干事。干事的分成两种人，一种负责文书清理、信息收集这些内务，司内称为影使，一种负责打打杀杀单独执行任务，叫司使。今日考核，分为初试和复试，初试组队参与，初试考核通过后，成绩优秀者，便可成为影使。之后，如果想成为司使，可参加复试考核，初试没有通过者，也可以参加复试考核，如果复试能通过，可以重新获得一个机会，转为影使。”
“成为影使和司使有什么区别？”
有人大声询问，朱雀看了对方一眼，淡道：“你们通过死囚特赦进入监察司，成为影使，只能特赦五年，五年后要么再参加考核成为司使，要么就去死。但如果直接成为司使，那就可获得终身特赦，从此与死囚无关。而且，每一个司使配置一个影使，影使的任务由司使指定。”
听这话，洛婉清明白，对于监察司而言，影使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观察型的考核，对于有潜力但是暂时不够优秀的人，成为影使，可以给他一个成长空间。
而司使，才是真正的特赦。
影使的工作更像是协助，司使才是在监察司真正掌握实权的存在。
“这次考核地点在监察司庄院，庄院之中放置了两百把钥匙，一把钥匙可计算一分，按团队算，团队总分平均下来，每个人得分三十以上，即可算通过。可以组队，也可以一个人，你们自己选择。过程中不论手段，也没有底线，你们想干什么随你们，这里没有规则。”
“下毒呢？”
有人大喊，朱雀看了一眼，淡道：“你要能把毒药带进来下毒是你本事。”
所有人一眼看过去，喊话的人被大家盯着，吓了一跳，随后意识到什么，赶紧道：“我就问问，怕人家给我下毒，我没带毒药！”
大家不说话，思考起方才朱雀的话来。
两百把钥匙，三十分一个，也就是说，初试只选不到六人。
没有规则，可以杀人，那就意味着，真正的困难不是寻找钥匙，而是找到钥匙，还能守住钥匙。
如果是强者，自己一个人去找当然是最好的，但如果不是强者，自然要拉帮结派，人多了以后，或许还能反抢单打独斗的“强者”。
可人数太多，就不够均分，所以人员挑选，必须是精锐。
“规则说得差不多了，你们要组队的自己商量，确认好就往前走进庄。过程如果主动弃权想进入复试的，就直接走回头路出来。”
朱雀说完，回头道：“开门。
说着，大家就看见朱雀身后大门打开，露出后方宽敞的庭院。
大家思考片刻后，便立刻开始低声商量组队。
洛婉清迟疑片刻，朝着赵语嫣走去，不想赵语嫣却直接转头，满是恳求看向秦珏道：“公子，您也是扬州来的吧？我们一道组队如何？”
洛婉清脚步一顿，就见秦珏冷淡回眸，似是思考。
赵语嫣抿了抿唇，怯生生道：“若……若公子不答应，我怕是没有活路了。”
“这……”
“语嫣，”秦珏还未开口，洛婉清立刻出声，走到赵语嫣面前，温和道：“可是差人组队？我带你吧？”

第二十三章 （加更）
◎张九然和你什么关系？◎
这话出来，赵语嫣就是一愣，秦珏扫了洛婉清一眼，平静挪开目光，退了一步道：“二位姑娘组吧。”
“这……”赵语嫣面露尴尬之色，转眸看了一眼秦珏，又看了看洛婉清，“柳姑娘也来了，那不如我们三人一起吧？我们都从扬州来，也算知根知底，我没有武艺，人也蠢钝，柳姑娘一个人带我，怕是太过拖累姑娘了。”
“赵姑娘这样妄自菲薄，任何一个人听了怕都不敢带你。”洛婉清看了一眼周遭，温和道，“你看，大家都想找有能力的人，组队之后均分钥匙才划算。若是赵姑娘没有能力，还要组队的话，最后只有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赵语嫣疑惑。
洛婉清看着她，平静道：“带你进去，让你帮忙找钥匙，最后出来之前杀了你，就不用同你均分了。”
赵语嫣闻言，脸色微白，洛婉清殷切抬手握住赵语嫣的手，安抚道：“但你不必担心，我告诉你，便不会杀你。你我同是女子，又都从扬州来，过去我在监狱就救过你，如今我仍旧会帮你，你同我组队，我保你无事。”
赵语嫣被洛婉清拉着，抿紧唇，似是害怕，她扭头看了秦珏一眼，低声道：“那……我与柳姑娘组队，如有什么要我做的，语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你我组队了，秦公子呢？”
说着，赵语嫣回头看向秦珏：“秦公子身上带伤，一个人真的可以吗？我记得柳姑娘与秦公子路上相谈甚欢，应当也算有些交情，就这么不管了？”
听到赵语嫣的话，洛婉清这才注意到，明前青年明显带伤，伤势比昨夜见到要重上许多。
她直觉不对，但想到秦珏昨夜叮嘱，也没有多话，只觉继续下去，未免太过生硬，便抬头看向秦珏，温和道：“秦公子觉得呢？”
“不必。”
秦珏冷淡拒绝，便转身走了进去。
赵语嫣一愣，洛婉清站在她旁边，笑着道：“语嫣，走吧？”
赵语嫣闻言收起目光，点头道：“好。”
说着，两人跟着秦珏一起走向大门，洛婉清看了旁边低眉垂眸的女子一眼，试探道：“你好像很关注这位公子啊？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昨日问到的。”赵语嫣声音很细，她抬眼似是疑惑，“我记得姑娘和秦公子是一起失踪的，本来你们两人还极为交好呢，是有什么矛盾吗？”
“有点私事。”
洛婉清敷衍她，随后道：“话说赵姑娘是怎么来到东都的？我记得咱们分别那夜，有许多杀手冲进来，听说大家都死了，就赵姑娘活着？”
赵语嫣闻言一顿，随后面露伤怀，低声道：“那夜我没能抢到客房，被逼着睡在院子里，后来听到官兵被人杀了的声音，我就吓得跳了井水，然后昏迷了过去。”
赵语嫣苦笑了一下：“我运气好，醒来后就听见人声，我就呼救让人捞了上来，爬上来才知道，那夜大家都死了。”
“之后呢？”洛婉清好奇，“当地官府送你来的？可是不是监察司的官差，不会管这事儿吧？我听说这种情况，一般就地进入死牢，就等秋后问斩了，所以我才一路绕城而行，跋涉到东都。”
“当地知府人好，”赵语嫣面露感激，“怜悯我，便给了点盘缠和路引，放我离开。”
“竟有这样的好人？”洛婉清惊奇，“当时我该回去才是！”
“是啊，”赵语嫣笑起来，“傻人有傻福，柳姑娘就是太聪明了。”
两人说着，一起走到大门前。
大门前有人在搜查周身，他们搜擦得极为细致，尤其是脸，所以排了长队。
洛婉清和赵语嫣排着队，思索着刚才赵语嫣的话。
按照赵语嫣的说法，她运气也太好了些，到处都是好，到处都是好运。
她这么柔弱一个姑娘，没被杀手杀死，没被官府控制，路上没有遇到山匪，没有遇到见色起意之人，一路拿着盘缠路引，就顺利来了东都。
这可能性太小了。
而且，当初在牢狱时她就故意撒谎欺骗她九霜的身份，明显是不想让她找到真正的九霜。加上秦珏的提醒……
洛婉清便看了一眼赵语嫣，心中大致确定，这人应当就是九霜。
只是，如果她是九霜，她完全有自己一个人独立寻找钥匙的能力，为什么要靠近秦珏呢？
而且秦珏……
风雨阁给秦珏的刺杀令，是不死不休的天字令，那秦珏好好活到了东都，风雨阁的刺杀就结束了？
如果没有结束，像监察司这种场合，岂不是杀秦珏最好的机会？
洛婉清脑子转得飞快，但很快也想明白。
秦珏昨夜专门来提醒她，估计也在筹谋些什么，以秦珏的身手和脑子，不是她该担心的。
想清楚这些，她便定下心神，抬眼看向走在她前方的秦珏。
她跟在秦珏身后，看秦珏上前，搜查的人过来，一点一点摸过他的脸，随后又用特制的水擦拭过他的脸部，确认他没有易容，之后摸过他周身，这才放行。
随后便轮到洛婉清和赵语嫣。
两人被同样仔细搜查过后，便被放入庄院。
一进庄院，洛婉清就看见有一个人正被一群人拉扯着衣服暴打。
那人叫嚷着：“我身上没有毒药，我说了，真的没有！”
“是他呀？”赵语嫣轻轻开口，似是疑惑，洛婉清趁着人群间隙看了一眼，发现这人就是一开始张口问毒药的人。
她莫名有些心虚，赵语嫣收回目光，转头道：“咱们如何寻找呢？”
“现在才刚开始，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抢东西的事情，我们随便转转。”
洛婉清说着，便领着赵语嫣开始随便转悠。
两百把钥匙，不算小数目，应该到处都有，但钥匙这东西太小，搜索难度就变得大起来，而且是什么样的钥匙？
洛婉清思索着，旁边赵语嫣也在分析：“这些钥匙让我们找，肯定藏得很深，可以找一下普通人家藏钥匙的地方，盒子里、床下、枕下……”
话没说完，洛婉清脚步顿住，赵语嫣疑惑：“怎么了？”
洛婉清指了指门口上的锁，锁上就插着一把钥匙，直接道：“这里就一把。”
看着这大大方方插在门锁上的钥匙，赵语嫣沉一愣，随后她面露惊喜之色，赶忙伸手去取，洛婉清一把抓住她，皱眉道：“可能有毒。”
说着，洛婉清就在赵语嫣诧异的神色中去庭院折木棍，只是她刚转身，就听一声惊叫，她回过头，便见赵语嫣被推到在地，一个男子急急去拔钥匙。
洛婉清尚来不及说话，那男子就将钥匙拔了出来，旁边人见到他拔钥匙，立刻冲了上去。
一群人将这个男子淹没，打斗不过片刻，那男子一口血喷出来，竟就抽搐着倒在地上。
周边人愣愣看着，随后一个身材最为高大的男子用布包裹着，一把抢走钥匙，怒道：“还有一百多把，现在抢什么抢！”
“没错！”另外一位高大的男子怒道，“再抢，老子撕了你们！”
这两个人和其他四个高大男人组在一起，看上去凶神恶煞。再也没有人敢讲话，大家咬咬牙，干脆转过身去，便开始到处寻找。
洛婉清见状，走到吓得瑟瑟发抖的赵语嫣身边，朝她伸出手：“起来吧。”
“死人了，”赵语嫣慌张道，“刚才那……”
“你又不是没见过死人。”洛婉清打断她，赵语嫣一愣。
洛婉清平静看着她，只道：“九霜姑娘，过犹不及。”
赵语嫣一顿，随后茫然：“柳姑娘在说什么？”
“我无意害你，只是希望监察司组队，能和您一道。初试之后，我复试绝不拖累你。”
赵语嫣静静看着她，洛婉清神色笃定回视，过了许久，她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你若不骗我，我还没这么快怀疑你头上。”
“你怎么不怀疑九霜死了呢？”赵语嫣奇怪，“毕竟，那个自称九霜的，的确死了。”
“那就是我的事了。”
洛婉清没说实话。
如果不是秦珏提醒她九霜是女的，她反应也不会这么快。只是这也没必要让赵语嫣知道。
她想着，洛婉清解释，随后询问：“我们是一起找，还是分开找？”
赵语嫣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将手放进洛婉清手中，由她扶起来。
“还是分开吧，”她笑了笑，温和道，“我找钥匙的办法，我怕你看不惯。”
说着，外面传来关门声，随后“咚”一声锣声响起，朱雀的声音响起来：“监察司考核，正式开始。”
赵语嫣摸了摸耳后头发，温柔道：“我去了。”
洛婉清闻言，点头了点头，和赵语嫣各自分开。
她没有急着找钥匙，现下最先找到钥匙的人，必然是最容易被攻击的对象，她就去房间里找了两个三个茶杯，闲着没事，去井边坐下，打了些井水，坐着像喝茶一样，看大家打打闹闹，人来人往。
这个位置很好，可以看清到整个院子里各个房间的动静，四个时辰将近一天，周边人来来回回，总要喝口水，洛婉清就站在水井数人。
她一直没有动过，明显没有去找钥匙，大家都看着，也就懒得找她麻烦。
天慢慢黑下来，钥匙也大多被找了出来，许多能力不行的就早早弃权，干脆等着进入复试。
但有一些人……
洛婉清看了一眼房间，她整个下午都没见到赵语嫣，她似乎隐匿在了哪里，而有些人，也再也没有出现。
洛婉清看了看天色，觉得也该收网了，便转身进房间去找赵语嫣。
这夜乌云蔽日，房间里没有点灯，房间里比外面黑许多，她进屋之前在门口凝望着房间，凝视许久后，适应了一下光线，才提步进去，一面走，一面观察周边。
慈石还在她手心，她抬手一面一面抚摸过所有细节。
钥匙是铁制，虽然现在应该没剩什么钥匙了，但是她也可以碰碰运气。
她摸索着墙壁，找了几个房间，这些房间里原本用来装饰的武器都不见了，明显是被人拿走。
进入最里的屋子时，她一进去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前面几个房间也都死人，但没有一间血腥味如此浓重，她忍不住皱起眉头，抬手搜索着墙壁往前走去。走着走着，她就踹到一个柔软之物，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随后猛地睁大了眼。
地上的人根本算不上人了，一地都是被撕碎的身体，这些残肢断身伤口极其不平整，明显不是用利器，而是被人手撕开的。
洛婉清看着这一地惨状，感觉胃部翻涌。
这根本不是杀人，是虐杀！
洛婉清直觉危险，足尖一点就退了出去，也就是疾行退出这一刻，她同时看见另一个房间书架后，秦珏被人一掌击到地上，对方一刀劈下，秦珏明显躲闪不及。
洛婉清睁大眼，毫不犹豫翻身冲入房间，拉住秦珏往另一头窗户一甩，抬脚踢开拿刀之人，随即跟着跃出窗外！
秦珏似乎伤势极重，竟是落地的力气都没有，被她一扔出去，直接砸滚在地上。
洛婉清跟着出去，将他一拉，急道：“你还好吧？”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都涌出人来，洛婉清直觉不对，扫了一眼，就见方才要砍秦珏的大汉盯着秦珏追出来，大声道：“他身上好多钥匙！”
说着，便朝着秦珏扑了过来。
秦珏根本没有躲闪的力气，洛婉清将他一把拉起，另一只手抬手绞了大汉的刀，一脚将他踹飞之后，扶着秦珏，怒道：“你拿这么多钥匙做什么？疯了？！”
“他们是来杀我的。”秦珏咳嗽出声，“我没有钥匙。”
洛婉清一想便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死囚，秦珏未死，风雨阁的人还在！
她立刻将秦珏护在身后，手上刀一挽，看着周边人冷静道：“你伤势如何，有没有保护你的人？”
“我不行了，人都死了。”
秦珏心有余悸看了最里间一眼，低声道：“有高手坐镇。”
“你能不能弃权先出去？”
“复试就是关在一起杀人，”秦珏喘息着，“我去就是送死。”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顿。
她明白过来，秦珏就只打算熬到最后，拿到三十根钥匙成为影使，根本没打算考成司使。
复试对他更不利，太适合杀他了。
她想了想，看了看天色，距离四个时辰没有多长时间，她回眸看了一眼对方，平静道：“我还在，你谈什么死不死？”
秦珏一愣，似乎没听明白洛婉清的话。
他看着洛婉清抬手从掌心挖出一块鲜血淋漓的慈石，随后解了额头发带，将发带和刀一起绑在手心，他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终于反应过来，忙道：“姑娘，我不是……”
“最后这一刻钟，”洛婉清打断他，看了他一眼，“我帮你守。你还有家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着，她抬眼看向其他人，平静道：“他的钥匙归我，谁要碰他，大可过来！”
听到这话，周边人冷笑出声，毫不犹豫朝着洛婉清就扑了过去！
洛婉清神色微凛，横刀在前，她脑海中是柳惜娘教给她的刀法，这些时日，她逐渐理解刀法的奥义，今日，刚好可以试刀！
然而看见她横刀的模样，身后秦珏猛地睁大了眼，他愣愣看着洛婉清拽着他穿梭在人群。
那一刀一式如此熟悉，虽然有些生涩，但与他日夜梦回的那个人毫无区别！
洛婉清察觉他发愣，有些不满，皱眉道：“发什么愣？躲啊！”
秦珏闻言，这才回神。
这时，赵语嫣的声音传来，大声道：“柳惜娘，来这边！有地道！”
听到这话，洛婉清立刻拖着秦珏往赵语嫣的方向跑，秦珏被她拖着进了那间全是残肢的房间，就看赵语嫣蹲守在一个洞前，急道：“快进去。”
洛婉清看了一眼下面，察觉下面应该是个地宫，这里应该是入口，盖子就在旁边，是特殊玄铁制造，极为坚硬，盖子上有插销，可以从里面锁上地宫大门。
洛婉清见得构造，立刻将秦珏按了下去：“你下去！”
秦珏被她强硬推下去，洛婉清立刻同赵语嫣道：“我先下。”
说着，不等赵语嫣同意，她往下一跳，随后猝不及防直接拉过盖子，猛地锁上了盖子，将赵语嫣锁在了上面！
赵语嫣一愣，赶紧拍着地宫的门道：“柳惜娘？你做什么？”
“语嫣，我们不拖累你，你赶紧跑！”
洛婉清冲着上面大喊，随后转身去找秦珏，只是她一回头，就感觉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腰间。
洛婉清愣愣抬眼，秦珏一双眼里全是恨意，死死盯着她：“张九然和你是什么关系？”
洛婉清脑子“嗡”了一下，秦珏嘶吼：“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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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进入考核庄园之中时，庄园最高的一座小楼楼顶隔间内，两位青年正隔着帷幕坐在窗边，低头下棋。
两个青年一个衣着华贵，头顶玉冠，身着绣金蟒玉色常服，气质温和，手执白子。
而另一位手执黑子，锦缎白衣，玉簪半挽，神色淡漠。
两位都容貌绝佳，只是执黑子的青年气势极盛，平平稳稳坐在那里，就很难让人注意力分给旁人。
“监察司历年以考核之名，特赦许多死囚进入监察司，父皇担心有些有心人借助这个渠道，将一些不该赦免的死囚赦免，故而每年都要特派中御府和其他官署之人来监察考核，听说这是个苦差，容易得罪司主，我今年刚刚回来，这事儿便落在我头上。”
执白子的青年语气温和谦让，抬头朝着对面人笑笑：“还望司主见谅。”
听到他说话，对面监察司司主谢恒神色淡淡，只道：“殿下是说圣上疑我？”
“疑的当然不是司主。”华袍青年不卑不亢笑了笑，解释道，“只是，毕竟是赦免死囚这么大的事，监察司上上下下这么多，极难保证有没有什么有心之人。今早中御府大监杨公公还在同我说，这次秦家那位大公子也到了东都，陛下心中还是有些疙瘩的。那毕竟是谋逆之罪，秦氏与当年叛国的崔氏乃世交，谢司主母族又是崔氏，要是当年崔氏有些人留在监察司，如今有心帮他，那……”
青年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很明显。
五年前，崔氏叛国，如今，秦氏谋反，崔氏余孽借监察司的手救秦氏唯一剩下的公子，不是谋反的同党，还是什么？
听着这样的询问，谢恒神色不动，只道：“三殿下回东都不久，管事儿不少。”
“手谈无趣，”青年笑了笑，“闲聊罢了。这场考核，想必司主不会特意关照秦珏吧？”
“自然。”
“应当不会单独派人照看他？”
谢恒动作一顿，只听一声窗户碎裂的巨响，两人一起回头，就看一个青年被人扔了出来，谢恒神色微凛，青年淡笑道：“今日死的应该都是死囚吧？”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烫伤疤痕、面目狰狞的女子跟着就跳了出来，将地上青年一拉，就护在身后。
坐在窗前的青年一愣，谢恒也有些诧异，片刻后，谢恒便镇定下来，垂眸压过笑意，执棋落子，淡道：“当然都是死囚。”
青年没说话，他盯着下方被烫烂了脸的女子，许久后，他转头看向谢恒，似笑非笑：“监察司人才济济啊。”
“不比殿下身边，都是一流杀手。”
“司主说笑了。”青年转过头来，低头落子。
“李归玉，既然是说笑，那我多说几句。”谢恒看着棋盘，一面落子，一面声音平稳道，“秦家这位大公子来东都，圣上介意不介意，本座不知道。但我在扬州时，抓了一批风雨阁派来刺杀秦珏的刺客，从他们嘴里本座知道，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的确介意秦珏来东都。殿下，”谢恒抬眼看他，“最近您的努力，皇后娘娘满意吗？”
这话让李归玉动作微顿，片刻后，他好似听不懂一般，疑惑道：“司主在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当年北戎与我朝议和，殿下自请为质子去了边境，”谢恒低头看向棋盘，继续落子，两人落子速度极快，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思考空间，谢恒依旧游刃有余，淡道，“结果崔氏叛国献城，您在边境失踪，一去五年，陛下痛失爱子，将对您的愧疚都转给了七殿下和您的母妃，在陛下对您的补偿和您母族王氏不惜余力的推动下，您母妃成为皇后，七殿下扶为太子，他们母子已经足够显耀，您流落民间，如今回来，若没点能力，皇后娘娘怕是容不下你吧？”
一个一手养在身边的幼子已经是太子，一个漂泊在外多年、心思诡谲的大儿子，这大儿子若没点用处，不如不回来。
听出谢恒未尽之意，李归玉温和笑笑，只道：“母后对我极好，司主多虑了。”
“那就好。殿下母慈子孝，端坐高堂最好。可千万别落到诏狱里，不然，”谢恒抬眼，盯着李归玉，凤眼中满是认真，“我诏狱可以完整剥下一张人皮而不死，殿下可有兴趣？”
李归玉没有说话，片刻后，谢恒垂眸，伸手去捻棋盘上的棋子，淡道：“我提子了。”
说着，他不着痕迹看了一眼下方，就见下方女子护着受伤青年一路往里冲去。
他收起目光，把棋子砸进了棋盒。

第二十四章 （一更）
◎她只有死，才会去西北赴约◎
洛婉清被刀抵着，整个人有些发懵。
张九然？
柳惜娘说过，她本名张九然，秦珏怎么发现她和柳惜娘有关系的？
而且他为什么拿刀对着她？他和张九然是什么关系？
她拼命思索着，面上倒是镇定，她知道自己不能贸然承认自己和柳惜娘之间的关系，便皱起眉头，疑惑道：“张九然？这是谁？”
“你用的是谁的刀法你自己不知道吗？”
秦珏冷声询问，逼近她：“张九然在哪里？”
洛婉清双手举起来让他放松警惕，一面后退一面劝阻他：“你冷静些，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
“那你怎么会她的刀……”
话没说完，洛婉清抬手极快一把夺过他手中利刃，抓着他的手腕就将他反身按在墙上，用刀夹在他脖子上，冷声道：“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听我的。”
“你……”
“我至少保证你活着！”洛婉清厉喝，“别惹事了！”
说着，上面就传来拍门声，赵语嫣急切道：“惜娘，他们走了，你让我进来吧？”
听到这话，秦珏和洛婉清都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两人对视一眼，秦珏小声道：“保护我的人就死在她出来那间房间。”
“我知道。”
洛婉清应声。
赵语嫣从一开始，就一直想和秦珏组队，她没想明白为什么。
接着，赵语嫣要和她分头找钥匙时就说了一句“我找钥匙的办法怕你看不惯”，之后她没再见过赵语嫣，最后在一个房间里看到了一地被撕裂的碎尸。
然后秦珏说保护他的人都死了时看了一眼那个满地碎尸的房间，可见保护他的人就是在那个房间死的
最后，赵语嫣从那个房间冲进来，让他们进地牢。
如果那满地碎尸是赵语嫣的手笔，她的目的就是杀秦珏，那一切都顺理成章，赵语嫣说她看不惯她，倒也能理解了。
她不确定赵语嫣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能暂时将她拦在外面。
如果她是好人，那些杀手是冲秦珏来的，秦珏现在就是个人型靶子，那她不牵连赵语嫣。
如果赵语嫣是个坏人，那至少，她暂时保住了秦珏。
洛婉清想了想，没有回应赵语嫣的话，转头打量周边。
赵语嫣在上面拍门的声音顿了顿，片刻后，她温和道：“惜娘，你还没有钥匙吧？只剩一刻钟了，你若拿不到钥匙，就算参加复试，你也只是个影使，你打开门，我下来把钥匙给你。”
听着这话，洛婉清一动，秦珏立刻抓住她，摇头道：“她不对劲。”
“走。”
洛婉清拉着他，直接往前面甬道跑去。
这个地宫明显原本是个地牢，她拖着秦珏，迅速领着秦珏随机找了一个房间，将秦珏甩在房间中，低声道：“我去抢钥匙，你好好躲着。他们肯定会想办法下来寻你，我去引他们，一刻钟后，第一场考核结束，你就可以走了。等我回来，”洛婉清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道，“你再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秦珏一愣，洛婉清转身清理了痕迹，随后便冲了出去。
她几个纵身离远了秦珏，随后跳上了屋顶。
这是最显眼的位置，如果有人还在地宫，那可以一眼看到她。
这么大的地宫，不太可能只有一道门，如果赵语嫣是要杀秦珏的人，那刚才一直只有她一个人在同他们说话，其他人呢？是不是进地宫了？
洛婉清刚刚一想，就感觉刀风从身后过来，她足尖一点退开，就看一开始追着秦珏的大汉激动看着她，大声道：“来……”
话没说完，洛婉清神色急凛，疾驰而上一把捏爆了他的咽喉！
血肉再她手中炸开，她带着人就跳下房顶，迅速搜遍对方周身，拿了钥匙，伪造了逃跑痕迹后，便埋伏在了周边箩筐之中。
没了片刻，几个人就冲了过来，他们根本没想到洛婉清没跑，留了一个人，便朝着洛婉清伪造的痕迹追了过去。
留下来试图援救的人半蹲下来查探趴在地上的人状态，洛婉清趁机从一跃而出，从背后直接割断了对方咽喉，随后摸索片刻，便拿到了钥匙。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清理着痕迹就奔回秦珏所在之处。
她这样杀了两个人，那些人必然不敢再分散了，这样一来，他们搜寻找到她和秦珏的可能性就小很多，只要再坚持一刻钟，第一场考核结束，监察司的人就来了。
而这个阶段，如果秦珏遇到了杀手，必死无疑。
她不想赌这个可能性，便赶紧赶了回去。
回到小屋，她一入内，便见没了人影，洛婉清睁大眼，赶紧想出去追人，随即就听见角落里一个人掀开稻草，轻声道：“我在这儿。”
见到黑暗中的秦珏，洛婉清松了口气，她走进阴暗角落，坐到他旁边。
两人沉默片刻后，洛婉清低声道：“再等一刻钟监察司的人就来了。”
“他们来不了了。”
秦珏开口，洛婉清愣住，秦珏低着头，轻声道：“地宫就是复试地点，初试淘汰的人都会进入地宫，地宫的门关上之后，只能从内部开启。”
“怎么开？”
洛婉清皱起眉头，秦珏平静道：“地宫中间有一个房间，酉时过后会开启，那个房间会感知重量，进入房间，关闭房门，然后房间重量减少到足够轻，这个房间里的地面就会上升到平地，就可以出去了。”
“减少到足够轻？”
“旁边的耳室，可以堆放尸体。”秦珏解释，“人死了堆上去，房间里重要就会减少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就明白，这复试完全就杀人，活下来的就是赢。
“非死不可？”洛婉清紧皱眉头，“把他们打晕扔过去呢？”
“那就是死。”秦珏低头，轻声道，“我们都是死囚，在监察司没有考核过的，都会处决。没有人会给你打晕他扔耳室的机会，都是拼死一搏。”
洛婉清没说话，过了片刻，她反应过来：“所以，赵语嫣让我们进地宫，进来之后，只要地宫大门从内部关上，监察司就进不来了。”
“是。”
“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复试出去？”
“是。现在所有被淘汰的囚犯应该都在复试那个房间等着，那个房间地板上升到地面时，地宫内部的大门才会开启。”
如果是这样，其实那些杀手根本就不需要来找他们。
他们只要等在复试的房间里，如果洛婉清他们不来，秦珏手中钥匙不够数量，那就算考核失败，出去后由监察司行刑处决，是死。
如果洛婉清他们过去，他们守株待兔，亦是死。
听到这话，洛婉清沉默下来。
秦珏想了想，平静道：“其实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不用我管我的。我本就是该死之人，早死晚死……也是定数。”
洛婉清没有出声，她低着头，好久，慢慢道：“你……不是秦珏吧？”
秦珏一顿，洛婉清思索着，转眸看他：“或许说，你不是和我从扬州一起回来的那个秦珏？”
秦珏没有立刻出声，他似是犹豫，洛婉清便知道了答案，她转过头去，淡道：“我在他面前用过刀，他那时候问我刀法承袭哪里，我说我家，他说我刀法粗糙。你今日一见我刀法，就问我张九然是谁。你和性情相差很大，能力也不同。如果是他绝不会狼狈至此。昨夜我才看过他，我见他很好，才放心下来，今日见你，便发现你身负重伤，这身体变化也太快了。”
“抱歉……”秦珏带着歉意，“我也不想瞒着姑娘，只是事关生死……”
“没什么。”洛婉清摇头，“我也有骗他的东西，他没有害过我，我无甚责怪他。”
只是还是有些伤怀，感觉那人像是站在层层叠叠帷幕之后，永远看不清模样。
洛婉清说着，转眸看他。
青年五官普通，但相比一般人，还是有一股难掩的正直疏朗之气。
之前她就觉得，那个人的眼睛太过好看，配上这五官有些违和，如今面前这人的眉眼与五官搭配在一起，倒是融合得极好。
“所以你是真正的秦珏？”
洛婉清看着他的眉眼，了然开口，秦珏点头。
“那他呢？他是谁？”
“他……”秦珏迟疑着，慢慢道，“他是监察司的人。”
“今日考核这些事，是他告诉你的？”
“是。”
“他为什么要假扮你？”
“我秦氏被诬陷谋逆，我是秦氏如今唯一剩下的活人，手里有一些证据，害我秦氏之人心中惶恐，一心想杀我。在扬州监狱时，他们就组织了一场刺杀，谢司主线人口中得了消息，便提前设伏抓人，结果监察司有内鬼，通风报信，还是跑了一个。”
秦珏说着，洛婉清一顿，想想就知道，跑那个就是当初被她拦下的柳惜娘。
她有些心虚，不由得道：“也……不一定是内鬼。”
“谢司主设伏之事极少人知道，若不是内鬼，那个高手怎么会跑？”
秦珏紧皱眉头，洛婉清不敢直视他，生硬换了话题：“然后呢？”
“秦氏的案子，谢司主还在收集证据，但若我继续留在江南，恐怕也活不久了。所以谢司主想通过监察司考核这条路，将我从扬州调入监察司，我进了监察司，他就可以名正言顺护我。只是在此之前，监察司不能出手太多，他要与我这个谋逆罪臣之子保持距离，以免圣上猜忌。”
“所以，为了保护你，监察司就派人暗中假扮你，从扬州去东都，参加监察司考核？”洛婉清明白过来，随后皱起眉头，“那为何不帮着你把监察司考了呢？你现在这个伤势，就算没有杀手追杀你，你也未必考得过。”
“你以为今日庄院考核之中，只有监察司的人吗？”秦珏苦笑，“就在那座最高的小楼之上，正坐着中御府大监杨淳，御史台中丞孙术，还有当今三殿下，李归玉。这些都是圣上派来的眼睛。”
听到这个名字，洛婉清动作一顿。
她用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失态，不让自己暴露对那位三殿下过多的关心，平静道：“因为他们盯着，所以没办法再蒙混过关，只能让你真人来考。但监察司也暗中派了高手保护你，只是风雨阁的杀手棋高一着，把保护你的人都杀了？”
“是。”
“也就是进入东都之后，我白日见到都是你。但昨夜来找我，警告我不要靠近你的是他。”
秦珏动作一顿，他有些难堪低头，轻声道：“若他做了什么事……”
“我明白了。”
洛婉清打断他，迟疑片刻，随后终于问起她一直想问，却不敢贸然开口的问题。
“那张九然呢，她又是谁？”
秦珏听到这个名字，面色微白，洛婉清摸索着刀，轻声道：“我没正经学过武，全靠缘分，有人教我，我就学两招。这刀法是当年我在扬州的时候，遇到的一个女侠教我的。她没告诉过我名字，按照你的说法，”洛婉清转头看秦珏，伪作疑惑，“她是叫张九然？”
“你……”秦珏抬眸，似乎是在竭力压制情绪，“只见过她几面？”
“是。”洛婉清认真道，“但我把她当我师父。”
亦是好友。
洛婉清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然而听到这话，秦珏却笑起来，他眼里克制不住涌起眼泪，嘲讽道：“那你这个师父，可是个恶毒至极之人啊。”
“为何如此说？”
洛婉清盯着秦珏，秦珏捏着拳，一眨眼，眼泪就落下来：“以成亲之名，行诬陷之事，这世间，还有更恶毒之人吗？”
洛婉清一愣，秦珏咬牙：“你可知我秦家为何落入如此境地？就是因她。”
“不可能！”
洛婉清下意识否认，她想起牢狱里那个吊儿郎当的女子，她虽然不着调，但是……但是……
但其实她也不了解她。
洛婉清声音截住。
秦珏笑起来：“你不信？是，谁都不信，谁能像这么朗月清风一个，却是个骗子？”
“可她骗了我，”秦珏死死盯着洛婉清，“她骗了秦氏满门！我父母视她如亲子，我妹妹当她是姐姐，我秦氏待她不曾亏待她半分！可她呢？！”
“处心积虑，伪造证据，勾结世家，栽桩嫁祸！我父亲死在东都刑场，我母亲妹妹丧命牢狱……”
洛婉清愣愣看着面前状若疯癫的人，听着这熟悉的语句。
锐利的疼痛划过她胸口，她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这痛苦她经历过。
她有过。
所以她明白。
面前的人仿佛是几个月前刚刚知道江少言背叛真相的洛婉清，他仿佛是忘记了她说的话，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激动道：“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她去哪儿了？她在哪里？！”
“她骗了我，她怎么可以这样一走了之？！”
“我要杀了她，我要为我秦氏报仇，你说话！你告诉我她去了哪里！你说话啊！”
“她……”洛婉清说不出话，她压着心头震惊，努力让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出来，艰难道，“她……我听说……她走了。”
“走？”秦珏疑惑，“走去哪里？”
“听说，是西北。”洛婉清不敢看秦珏，半真半假道，“她离开了风雨阁，走了。”
“不可能。”
听着这话，秦珏摇头，他死死盯着洛婉清：“风雨阁的人除非死，不然不可能离开。”
“她想了办法……”
“她把蛊虫解了？”秦珏出声，洛婉清一愣。
她直觉不对：“什么蛊虫？”
“你以为风雨阁的杀手为什么忠心耿耿？因为他们身体里都有一种蛊，用内力压制，可以活一年，若无内力，最多三个月，她就会五感全失，然后在一片黑暗中死去。她离不开风雨阁，她也不会去西北。她和我说过，”秦珏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放开了洛婉清，喃喃出声，“她爹死前，就说要带她去西北看胡杨，可是没有赴约。所以这么多年，她去了天南海北，都没有去西北，因为会让她想起她父亲。”
“她只有死。”
听到这话，洛婉清不可置信抬眼。
秦珏颤抖着出声：“才会去西北，赴约。”

第二十五章 （加更）
◎接受她一切条件，纵使她不曾有过条件◎
这话出来，两人都沉默下俩。
过了片刻，秦珏反应过来，盯着洛婉清：“你说你只见过她几次。”
如果只是几次，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消息？
洛婉清抿了抿唇，犹豫许久后，她才道：“其实，三个月前……也见过。”
“在哪里？”
秦珏冷静了许多，一问出来，他就想起来，面前这个女人是和他一起从扬州来的死囚，他反应过来：“在扬州监狱？”
洛婉清迟疑着点头，秦珏一想便笑起来：“来杀我？”
洛婉清没敢出声，秦珏想了想，随后便反应过来：“那个跑了的杀手是她？”
“你……”洛婉清抿唇，“你怎么认识她的？”
秦珏闻言，他神色淡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三年前，我被人行刺，她路过救了我，送我回家，那一路对我颇多照顾，我……”
“你就喜欢上了她？”洛婉清询问。
秦珏没说话，家人性命之上，怎敢说这可鄙之词？
他缓了片刻，随后道：“当时她走了，走之前和我说，改日或许会回来讨杯水酒喝，我信了，我学会了酿酒，学会很多事，我就每天都等，等了两年，终于等她来了，她说来讨杯酒喝，然后就留了下来，然后我们就在一起，她住在我家，我带她见了我家人，准备成婚。”
秦珏说得简短，沙哑道：“然后就在成婚前，有人检举我家谋逆，他们从我家中搜出兵甲，还搜出了我父亲密谋造反的文书，文书上盖着我父亲的私印，证据确凿。”
“然后呢？”
洛婉清疑惑，秦珏低声道：“我被抄家的时候，我还在庆幸，想着还好她没和我成婚，没有被我牵连。那天我没见她，后来我父亲被押送东都，我和家人留在牢狱，审案的时候，主审官说，是我未婚妻，张九然，亲自检举指认我家。”
说着，秦珏笑起来，眼泪扑簌而落：“后来，我就听到我家人死去的消息。我爹，我娘，我妹妹……我觉得我该死，就在我打算自尽那夜，她来了。”
那天他受了刑，狼狈不堪，她站在监狱里，静静看着他。
“她和我道歉，说对不起我。她说她是风雨阁的杀手，靠近我，嫁给我，都只是她为了完成任务的手段。她本来想做完事就走，但是现下她希望我好好活着。”
秦珏说着，仰起头来：“她说让我好好惜命，等她大仇得报，她杀了谢恒，她来找我，让我杀她。可杀她有什么用啊？我家人都死了，只剩下我，我就算把她杀了，又能如何？”
“她来说这些，说她喜欢我，不过是羞辱我罢了。她哪里对我动过心啊？不过是把我傻子，耍玩一次又一次，哪怕如今，她也只是在嘲笑我无能，无法杀她罢了！”
洛婉清听着这些，有些反应不过来。
杀了谢恒？
柳惜娘的仇人是谢恒？
那柳惜娘为什么要和她交换身份？
按照秦珏的说法，柳惜娘如此冷酷之人，哪怕害了心爱之人全家，都在说“等她大仇得报”之后才去找他的人，怎么这么轻易被她用一句“离开风雨阁”说动，放弃杀谢恒的计划？
她身上有蛊虫，她根本不可能和她这么轻易交换身份，如果她离开风雨阁，她只有死路一条，她和她交换身份，换的不是身份，是命。甚至于，她走之前，还给了她一半内力……
不。
洛婉清想起来东都路上，那个假秦珏说的那句“如果有人告诉你内力能只给一半，那肯定是在骗你”。
当时她想，是对方不知道天下手段之多，如今想来，不是。
如果离开风雨阁等于死，那么柳惜娘或许……早已存死志，她给的不是一半内力，是所有。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死？
她一生付出那么多，按照她的说法，她进入风雨阁，为了向那位顶尖人物复仇，她杀了许多人，甚至于，她还亲手害死了爱人一家，如今临到最后，她居然放弃，为什么？
洛婉清思绪繁杂，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柳惜娘是怎么确定凶手的？
。她从她父亲肚子里掏出了一把断刃，那个收养她的风雨阁阁主相思子告诉她，杀她父亲的人是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如今听秦珏说，那个人是谢恒。
相思子怎么知道的？靠那把断刃？可断刃如何能确定？
除非这断刃，是极为特别之刃。
洛婉清不由得想起柳惜娘第一次看见江少言给她匕首的模样。
她满脸震惊，格外关注，她说这把匕首是世家特制，问她是来自哪里……
“你见那把断刃吗？”
洛婉清突然出声，秦珏茫然，洛婉清回头看他：“她从她父亲肚子里掏出那把。”
“见过。”秦珏点头，“她时刻带在身上。”
“什么样子？”
“很少见。”秦珏皱起眉头，“它刀尖上带着很小的倒钩，这种倒钩在拔出人体时练血带肉，极为阴狠，造艺十分讲究，非民间所能为，应当是世族特制。只是每一族特制兵刃都极为隐秘，只有自己族内死士知晓，我也让人查过，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线索。
相思子告诉她，凶手是谢恒。
她这一生，为了杀谢恒，她杀了很多人，她成顶尖杀手，甚至害死了自己爱人全家。
她作恶多端，满身罪孽。
可是……
“这把匕首，是李归玉的师父的。”
洛婉清轻喃出声。
秦珏没听明白，洛婉清脑子里是当初柳惜娘第一次拿着这把匕首时分析给她听的话：“你说他是走失在民间的三殿下，那他母亲就是当今皇后，出身四族之一的王氏，这该是他母族特制的匕首。”
“是谁在指使风雨阁杀你？”洛婉清回头看秦珏。
秦珏皱眉：“我不知道。”
“是皇后母族王氏吗？”
洛婉清问出来，秦珏一愣，随后迟疑着：“极有可能。当年我们便是与王氏不合，后来退回江南。”
如果是王氏，如果风雨阁实际背后人是王氏，如果那把断刃属于王氏，那柳惜娘做的一切，算什么？！
她为了复仇，毁了自己的一生，害了那么多人，结果是为仇人效命，那她做这一切算什么？！
洛婉清串联起来，恍然大悟。
为什么上一世的柳惜娘刺杀秦珏被谢恒抓捕后毅然去了西北，为什么这一次她还要去西北。
因为她一开始就错了！
从相思子收养她那一刻，她的人生就错了。
早晚有一日她会知道真相，知道真相的她，又如何面对自己做过的一切？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柳惜娘说，“仇恨会随着时间变淡，不要为了报仇，去做违背你内心的事情，不然总有一日，你会后悔。”
因为她后悔了。
或许是在杀人那一刻，或许是在看见秦珏为她酿酒那一刻，或许是看见秦家覆灭那一刻，或许是看见秦珏打算自尽那一刻……
她早就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而那根稻草……
“如果我帮你安置家人，不许要你做什么，你还想和我换身份吗？”
“换。”
是她。
洛婉清颤抖起来。
她不断回想她和柳惜娘相处每一个细节，她一抬头，一挑眉，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
她后悔了是没错，她心存死志是没错，可是，真正让柳惜娘下定决心去死的，是她，洛婉清。
是她那一句“换”。
是她那一句“不杀了江少言，我一生难安。”
柳惜娘没有想过要和她换身份，柳惜娘希望的是她不要走自己的老路，是她洛婉清非要如此，于是她就用命来成全她。
成全一个陌生人！
成全一个萍水相逢的她！
说渡一半内力是假的。
说从此天高任鸟飞是假的。
说互利互惠、日后再见也是假的！
根本没有什么日后再见，这一世，上一世，她都选择了独自去西北。
或许上一世，她在见到谢恒时就知道了真相，于是她护送秦珏进了监察司，彻底背叛风雨阁，当秦珏成为监察司使时，她一路逃往西北。
宿命从不曾更改，只以其他形式轮回。
只是区别在于，这一世的她会五感全消，她不一定能走到西北，她或许会在半路上，就一个人死于一片黑暗之中。
她到最后，甚至都不愿让她洛婉清知道这份恩情。
怕什么，怕她愧疚吗？
洛婉清紧捏着拳头，努力克制着情绪。她怕旁边秦珏发现自己异样，也怕这过于磅礴的感情扰乱自己的理智。
她压抑着所有情绪，分析着现在柳惜娘的情况。
柳惜娘内力全部给了她，但她答应过她，会救她的家人，还会把匕首送到自己指定的地点。
她信她不会失言。
那如今，柳惜娘最后的踪迹，就是她们约定那颗护国寺百年古树下。
三个月，她的时间不多，每一天都可能是柳惜娘的死期。
她要找到她，她必须马上出去找到她。
她要确认柳惜娘的安全，要搞清她家人到底在那里。
柳惜娘没有内力，怎么逃出去，怎么救她家里人？
而且，赵语嫣……也就是九霜，和柳惜娘到底什么关系？
考监察司的路上，她让她不要靠近秦珏，或许是怕她从秦珏身上知道真相，太早知道柳惜娘为洛婉清而死，她会愧疚。
那为什么要靠近九霜？
九霜要杀秦珏，那必然是风雨阁的杀手，柳惜娘不知道吗？还是她知道，然后交换了什么？
洛婉清闭上眼睛，嘶哑道：“多久了？”
秦珏闻言，转头看向外面：“快了吧。”
说着，秦珏平静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就在这里待着吧，等一会儿你自己过去。”
“你说他们手里还有钥匙吗？”
听着这话，秦珏一愣，他抬眼看向洛婉清，洛婉清分析着：“刚才我杀那两个人身上有钥匙，如果说他们进了地宫就关了地宫大门，那他们来不及回去交钥匙。其他人身上应该有钥匙。”
“所以呢？”
“这些钥匙我给你。”洛婉清将抢来的钥匙交给秦珏，平静道，“这里应该有三十把，有这些钥匙，你就可以成为影使，至少再活五年。”
“那你呢？”秦珏皱起眉头，“你没有钥匙，就算赢了复试也只是个影使。你我萍水相逢……你甘心吗？”
“你的命重要。”
洛婉清抬眼看他。
秦珏一愣，洛婉清凝视着面前青年，郑重道：“我知你不信，但她没有说假话。她喜欢你，她想要你活，我就让你活。”
“成为柳惜娘，要付出成为柳惜娘的代价。”
洛婉清站起身来，握紧手中刀柄，平静开口：“我接受。”
接受她一切条件。
纵使她不曾有过条件。
可是她的仇，她会报。
她的路，她会走。
柳惜娘背负的一切，她都会为她背负下去。
她是柳惜娘。

第二十六章
◎卑职，柳惜娘◎
听着洛婉清的话，秦珏愣愣看着她，似是听不明白。
“进入监察司的杀手目的是杀你，等一会儿可能会有一些杀手留在这里杀你，但最顶尖的杀手不会。”
洛婉清分析着：“风雨阁已经失去三十二位玄字杀手，以及张九然这一位左使，如果我没猜错，那赵语嫣，也就是九霜，应该是风雨阁那位从未露面的右使。风雨阁舍不得她死，她留在地宫杀你，等地宫开启，她作为死囚也好、作为风雨阁的杀手也罢，监察司都不会放过她，必定抓捕严审，她必死无疑。所以她应该会混在人群中，假装考核，然后脱身出去。”
她和银蛇交过手，银蛇距离风雨阁天级杀手仅有一步之遥，但赵语嫣能力远高于银蛇。
风雨阁一个人就能成为天级的，只有张九然和另外那一位从未路面的右使。
也就是这样的人物，才有可能在监察司的眼皮子底下，杀了监察司派来保护秦珏的。
“你如今任务就是藏好自己，活下来。等我开地宫的门，监察司的人应该会来找你。”
洛婉清叮嘱，随后便起身走了出去，出门前，她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
秦珏抬头，就听洛婉清平静道：“今日我和你聊之事，不要和监察司提及。”
“你到底什么人？”秦珏皱起眉头。
洛婉清只道：“我无害人之心。但我救你，你应当不会恩将仇报吧？”
秦珏没有说话，洛婉清回眸看他。
秦珏看着她手里的刀，一瞬间想起那年他和张九然第一见面，张九然斜卧在树上，手中拿着一个酒壶，腰上悬着一把长刀。
那天大雪满山，明月高悬，她身披银辉，足尖一点，便落到他身前，背对着他，抬手握刀。
那个身影和面前人影如此相似，但又不同。
他心弦一颤。
许久，终于还是垂眸，轻声道：“好，今日地宫你我之言，我不会同任何人多说一字。”
“你是她看中的人，我信她。”洛婉清没有多说，转身走出去，低声道，“愿你不负张九然。”
听着这话，秦珏低着头，许久后，他闭上眼睛，嘲讽笑出声来：“从来都是她薄我，何曾我负她？”
洛婉清从房间走出来，清理着自己的痕迹绕到远处，随后越到房顶，抬头看了看，便朝着中心最高的建筑走了过去。
她一面走，一面思索着过去的信息。
柳惜娘……或者说，张九然，她从见到那把匕首、意识到真相时，就已经心存死志。
在她去见谢恒告状的那段时间里，张九然一个人呆在水牢，应该想了很多，她或许靠墙痛哭过，或许也没有。
毕竟她在年少时，已经痛哭绝望过太多次。
后来洛婉清告状失败，从谢恒处回来时，这个女子身上也没太多的痕迹，那那一段时间，她应当只是梳理了所有来龙去脉，然后平静地接受，自己走到绝路的事实。
她回不了头，又无去处。
再去报仇吗？
那个仇人，一手将她养大，教她习武，是她的师父，她半个父亲。
他捏着她母亲和弟弟的性命，她身上是仇人种着的蛊虫，莫说根本没有能力杀他，就算能杀，那也要付出太多代价了。
仇恨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她父亲早在五年前已经死了，她的母亲和弟弟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困在过去的只有张九然，只要她死，一切就结束了。
她没有了再提刀的勇气，她人生所有憎怨，都在那一刻消除，她只想去西北去，把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但这时候，她遇到她。
一个和秦珏如此相似之人。
所以，张九然对她的好，是怜悯，也是偿还。
她希望洛婉清一生过得好，满足她所有愿望，倾尽一切安排好她的后路。
她怕秦珏认出她，所以不让她接触秦珏。
那张九然让她去找九霜，到底是刻意安排，还是确实只是考虑九霜是高手，她成功的可能性大些？
风雨阁的人都会互相遮掩自己江湖身份，张九然到底知不知道九霜就是风雨阁的右使赵语嫣？
洛婉清思考着，周边传来机械扭动的“咔咔”声，地面随之震动，洛婉清知道这是复试开始的信号，几个纵身，便跃到了最高的圆柱状建筑旁边，刚落地，就看见赵语嫣带着三个人站在门口。
石室的门正在慢慢打开，赵语嫣闻声回头，看见洛婉清，有些诧异：“呀，秦珏不在啊？”
“他到处乱跑。”洛婉清叹了口气，“和我走散了。”
“走散了？”赵语嫣笑起来，“那我让人帮你找找。”
说着，她一挥手，身边三个人就朝着地宫里其他甬道冲去找人。
洛婉清握着刀，走上前去，看了一眼赵语嫣染血的手，轻声道：“你不拿点武器吗？”
“武器？”赵语嫣看了一眼洛婉清手中的刀，笑道，“拿这些废铁没意思。”
“你不是剑客吗？”洛婉清好奇。
赵语嫣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那张九然不还是盐帮舵主吗？”
她称呼“张九然”，明显知道面前的她不是真正的柳惜娘。
那么……
“张九然和你是如何约定的？”
洛婉清直接开口询问。
赵语嫣动作一顿，片刻后，她轻笑起来：“怪不得她让你来执行任务呢，你真聪明，她让我护着你考过监察司，给我一条手吃。”
听着这话，洛婉清不可思议回头看着旁边看上去清瘦柔弱的女子，颤声开口：“给你吃？”
“是呀，我想吃她好久了。”赵语嫣完全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她看着石室门慢慢打开，露出里面站满的人，遗憾道，“要不是不能吃自己阁里的人，我早就把她吃了，可她现下是自愿的，那可就怪不了我了。可惜……”赵语嫣撇撇嘴，“现在的她没了内力，味道不太好了。”
说着，赵语嫣提步走进石室，她抬手招呼洛婉清：“来，进来，我送你上去。”
洛婉清克制着作呕的冲动，提步走进房间，赵语嫣抬手“啪”一下按在石室旁边一个凸起处，石室大门立刻落下。
众人面面相觑，警惕看着周遭，赵语嫣也不再遮掩，转头看向参加复试的人。
他们大多数是在初试被淘汰后走投无路而来的弱者，还有一些则是想争夺司使之位的人。
她双手负在身后，神色温柔道：“各位进入这石室前，应该都听过规则了吧？那个房间可以堆放很多尸体，”赵语嫣抬手指向旁边耳室，随后又指向脚下地面，“只要这里空了，我们脚下地板就会上浮，浮上去，就成为司使了，就可以活啦。”
“赵语嫣你发什么疯？”一个壮汉大声道，“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哎呀，你声音好大。”
赵语嫣面露怯色，走到对方面前，抬手扶上对方肩头，委屈道：“吓到人家了。人家不该说这么多话，我错了。”
壮汉冷眼看她，抬手就想推她。
然而也就是那片刻，赵语嫣手弓成爪，如铁钳一般一把抓住壮汉手臂，一扭一拽，竟是猛地将壮汉手臂撕扯了下来！
血水喷洒而出，所有人吓了一跳，壮汉痛得嚎叫，随后朝着她就扑了过去。
赵语嫣歪头看着冲过来的壮汉，抓着壮汉断掉的手臂，朝着他脑袋狠狠一砸，柔声道：“我该直接撕的。”
音落刹那，壮汉头骨宛若被砸烂的西瓜，瞬间炸裂开去。
他整个人扑倒在地，脑浆混合着血流在赵语嫣脚下，赵语嫣脸上血色点点如梅，周身染血，她抬手舔了舔手上的血，皱起眉头。
“太弱了，血不甜。”
说着，她看向周免满脸惊恐的人，温柔笑起来：“你们谁的血肉香一点呀？我饿了好久了。”
没有人敢说话，洛婉清看着面前神色清醒，但疯得让人惧怕的女子，忍不住捏紧了刀。
赵语嫣似乎是察觉她害怕，转头朝她笑笑，安抚道：“别怕，今日我不撕你。”
话音刚落，赵语嫣猛地朝着身边人出手，一把撕下一个人的血肉。
众人对视一眼，干脆道：“先一起杀了她！”
说着，所有人一起冲上去，赵语嫣闻言大笑：“杀我？来呀！”
霎时之间，整个房间化作修罗地狱，血肉横飞。
洛婉清站在角落，闭上眼睛，任凭血肉飞溅到自己身上，躲无可躲。
她从未见过这样杀人的场面，这根本不是生死决斗，这明明就是一场狂欢。
对于赵语嫣而言，这样的场景似乎让她非常兴奋，死囚并不都是废物，所有人一起集合起来，赵语嫣身上倒还是受了几道伤。
但是这些伤对她来说只是让她更激动，疼痛似乎是一种刺激，她整个人异常亢奋，抬手作爪插入对方身体，竟是开始一片一片撕起人的□□来。
洛婉清逼着自己冷静旁观着这一切，一个死囚察觉到她，似乎是想起什么，猛地冲来，抬手就将刀架在洛婉清脖子上，挟持着洛婉清道：“赵语嫣，你同党在我手里，你住手！”
听到这话，赵语嫣动作一顿，回头看向被劫持的洛婉清，不可置信：“你居然让刀架在你脖子上？”
“你停手，我们不动你。这次司使一共选两个人，你就是其中之一，不必再动手了。”
架着洛婉清脖子的人见赵语嫣当真停手，咽了咽口水，颤声商量道：“如何？”
赵语嫣听着对方说话，笑出声来：“挺好呀。”
“你们活不下来的。”
洛婉清没给赵语嫣撒谎的机会，平静道：“你们知道太多了，她没打算让你们活着。”
“惜娘~”赵语嫣闻言，拉长了语调，似是撒娇，“你要不动手，我就把你杀了吧。”
这话让所有人愣住，赵语嫣勾着嘴角：“太过废物的话，我送你进监察司也没用，不如先送你去和张九然见面吧？”
“她死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猛地出手，一把钳住劫持他的人握刀的手腕，反手就将刀锋朝着对方脖颈压去！
对方头颅应声而断，赵语嫣高兴起来，重新开始杀人，一面动手一面激动道：“死了吧？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呀？她怎么愿意为你给我吃呀？你为什么要自己进风雨阁，你种蛊了吗？”
洛婉清没有理会她，她站在原地，在方寸间麻木抵挡着所有扑过来的人，干净利落割断他们的喉咙。
周边都是血，都是人，她平静听着赵语嫣道：“你知道吗，我和她认识也是这样的场合，风雨阁将我们关在一起，好多人啊，杀到天亮。她也像你一样，就一直站在原地。我可想杀她了，可就是杀不了。”
赵语嫣说着，捏爆一个人的头，感慨道：“阁主喜欢她，她又那么强，她竟然还骗我，搞得我不想吃她了。”
最后一个人被赵语嫣撕开，赵语嫣站在满地尸体碎肢和血水中，转身看向洛婉清，温和道：“我一点都不高兴。”
洛婉清抬眸看她，赵语嫣盯着她，走到洛婉清面前，抬手将指甲抵在洛婉清胸口，轻声道：“她的内力在你这里吧？”
洛婉清看着赵语嫣抵在她胸口的指尖，轻声道：“她怎么骗你？”
“她说要给我吃，让我保护你上东都，等到了东都，她来找我。”赵语嫣声音温和，“可她跑了，还害得我去追。追到了，她居然没有内力了。没有内力我吃她做什么呀？一点都不好吃。”
洛婉清抬起头，只问：“她人呢？”
“我废了她筋脉，打断了她的骨头，要不是阁主护着她，我还想一口一口撕了她。”赵语嫣往前一步，洛婉清后退一步，赵语嫣面露可惜，“可她没有感觉了。她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味道，也感觉不到痛苦，她就坐在护国寺门口等死。前天秦珏去护国寺，就从她旁边走过去，但他认不出来她了。”
她筋脉尽断，容貌尽毁，满身污泥瘫软在护国寺门口，和任何一个乞丐无异。
洛婉清退无可退，赵语嫣笑起来：“他还给了她两枚铜钱，笑死我了。这么几天了，要没人管，她该死了吧？”
洛婉清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欲望，和杀了面前人的冲动，她扭过头去，沙哑道：“把人扔进耳室，上去吧。”
赵语嫣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洛婉清胸口的指尖，似是在竭力克制自己，咽了咽口水道：“阁主说，让我帮你，说你有用。”
洛婉清抬眼，赵语嫣笑了笑，眼里尽是渴求：“张九然的内力在你这里吧？”
“你想吃我？”
洛婉清看着赵语嫣，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赵语嫣舔了舔唇：“我只吃一口，可以吗？”
听到这话，洛婉清笑了。
她抬手撩起自己的头发，馨香在空中散开，她低垂下头，露出自己纤长的皓颈。
赵语嫣的目光都被她脖子上的血管吸引，她眼中露出狂热，听见洛婉清叫她：“你过来。”
赵语嫣急切伸手去拥她，完全没注意自己露出柔软的腹间，然而也就是那一刹，洛婉清猛地挥刀！
赵语嫣反应极快，她神色一凛，一把抓住钢刃。
然而不知为何，抓住刀刃那刻，她真气却仿佛不存在一般瞬间泄出。
没有真气护体，她的手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刀刃猛地削过她的手掌，将她的手削成两半，于此同时，洛婉清另一只手弓成爪，学着她的模样，掏进了她的腹间。
赵语嫣不可置信看着洛婉清：“你……什么时候……下毒……”
“一开始。”
洛婉清平静挖过她五脏六腑，握住她的心脏。
“我从进来，就在井水里下了毒。”
一天四个时辰，大多数人都要喝水。
她不是针对某个人，她是针对所有人，将迷药下在了水井里。
“我没有喝过水。”
赵语嫣还是想不明白，洛婉清轻笑：“你碰了他们的血。”
莫说她还喝了他们的血，哪怕只是碰，以她撕人的数量，也足够毒素通过皮肤浸透。
她进来之前就吃了解药，她的发香是药引，只要迷药入体，闻见她的发香，就足够催动药效。
听到这话，赵语嫣恍然大悟。
洛婉清死死盯着她，沙哑道：“你死得太便宜了。”
赵语嫣轻笑，她眼神骤凛，朝着洛婉清就扑了过去！
也就是那一瞬间，洛婉清内力猛地灌入赵语嫣周身筋脉，摧枯拉朽，将她筋脉寸寸爆开，骨头节节碾碎！
赵语嫣嚎叫出声，洛婉清一把捏爆了她的心脏。
血水飞溅在洛婉清身上，赵语嫣整个人瘫软下去，她的唇齿就在洛婉清颈畔。
到死了，她都想吃这一口。
洛婉清将人甩开，深吸了一口气，她在赵语嫣身上摸索了一阵，就将赵语嫣身上的钥匙全都摸了出来。
她果然是提前进入地宫，根本没有和监察司交接。
她身上有上百把钥匙，洛婉清拿到之后，就开始把尸体往往耳室扔。
她每扔一点，地面就升高一点。
她疯狂扔着尸体，满脑子都是赵语嫣的话。
“她就坐在护国寺门口等死……”
“这么几天了，要没人管，她该死了吧？”
护国寺。
为什么是护国寺？
因为张九然答应她，要给她送那一把匕首。
为了这一件事，她没有去西北，她逃出流放队伍，救走她家人后，她千里迢迢回来了！
洛婉清的心狂跳，她什么都顾不上，什么都想不了。
她只知道，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每多争取的一刻钟，都是可能救下张九然的一刻钟。
她将所有尸体扔瞬间，头顶机关旋转打开，她踩在满地鲜血的石板上，一点点来到地面。
刚到地面，她就发现自己站在庄院庭院里，朱雀和玄山领着人站在原地，看见洛婉清，玄山使了个眼色，监察司的人立刻下了地牢。
朱雀迎向来，看着满身是血的洛婉清，只问：“姑娘身上可以钥匙？”
洛婉清伸手入怀，将那一百把钥匙扔在地上。
朱雀扫了一眼，便笑起来，拱手道：“恭喜我监察司多添一位司使，现下随我去拜见……”
“我想出去。”
洛婉清打断他，朱雀一愣，洛婉清捏着拳头，抬眼看朱雀，沙哑道：“我有一些要事要办，可否等我办完之后，再做接下来的事？”
“这……”
朱雀迟疑着，还没等他说话，一个冷淡的声音从不远处阁楼传来。
“备马，让她去。”
洛婉清听不出那声音虚实，只知得了许可，她转身就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她冲到门口，翻身上马，骑马一路朝着护国寺狂奔。
护国寺，是她年幼在东都去过最多的地方。
她在那里许过无数心愿。
可从未有过一次，她如此虔诚。
她希望那个叫张九然的人能活下来。
她一路驾马狂奔，来到护国寺。
深夜护国寺人烟稀少，她一面搜寻着张九然的踪迹，一面按着两人约定地点，来到那颗百年树下。
她一眼扫到有被挖过的新土痕迹，她用手快速掏出来，掏了没多久，便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盒子，盒子旁放着一坛酒。
她动作一顿，随后将盒子取出，打开之后，江少言赠她那把匕首端端正正放在里面，另外还一封书信。
洛婉清打开信，借着月光，看见清丽潇洒的字迹。
“清清吾妹，见信如晤。
你若得见此信，想必已顺利通过监察司考核，无缘相见恭喜，只能提前留酒水一坛，以作相庆。
这一路应当极为坎坷，不知你如今如何，些许事我未曾言明，如今却不得不说。
我之身份，为风雨阁左使，自幼承袭阁主教诲，将阁主视为恩人，阁主许诺为我报仇，数次刺杀谢恒未遂。为报阁主之恩，我做尽违心之事，平生悔恨无数，最悔一人，我所做之事，万死难辞。
我本想最后一次刺杀谢恒，非死不回，不曾想却在狱中遇你。
你手中匕首，正是当年我从我父腹间掏出之刃，我苦查多年，一直错认为谢氏族刃，如今经你之言得知，此乃皇后王氏族刃。
我师父相思子，出身王氏死士，我曾见他有断刃一把。
如今前后想来，当年杀害我父之人，应当日后救我养我之人。
认贼作师，作恶多端，我难以相继，情何以堪？
故而，我决意离开，前尘尽去，重得新生。
此时你既想借我身份，我便顺水推舟，本想救下尔等家人后，便另寻离开，不曾想半路为阁主所察，周旋之下，只能将此事如实相告。
阁主如今并不知我已生反意，只当我欲离风雨阁，念及师徒情谊，答应安置洛氏亲眷，放我离开。
若你刺杀谢恒成功，自此与风雨阁无关。
若你刺杀谢恒失败，亦不牵连家人。
若你不愿刺杀谢恒，你家属身边侍奉之人名为青绿，乃我一手培养，我已交代过她，你可另寻机会，借监察司之力，救出洛家。
我许君三路，已尽全力。我非圣人，自有盘算。你若憎怨，我亦相受。
感念相救之恩，如今我应已前往西北，山高水阔，有缘再见，匕首如约奉上，望君珍重。
另外，我有一弟，名张逸然，字玉安，乃昌顺十二年探花，若君得意，日后朝堂之上，还请关照一二。
前路漫漫，万望以我为戒，还请柳惜娘，日后大仇得报，亦得圆满一生。
罪人张九然，就此拜别。”
洛婉清看着这封半真半假的信，感觉有什么卡在喉咙，卡得她生疼。
她红了眼眶，颤着手想要骂人，却不知从何骂起。
骗她，时至今日，还是骗她。
什么重得新生？那时候她的，分明就是去死，前尘尽往，尽断此生。
什么“半路为阁主所察，念及师徒情谊”……
明明是她被风雨阁发现，相思子要拿她家人作为人质，她借着和相思子师徒之情，为她讨了一条出路。
听相思子的话刺杀谢恒，无论成败，她家人都不会有事。
不听话，那她也为她安排了内应，
而她就接受风雨阁的惩罚，断骨废脉，从只是失去内力的普通人，彻底成为一个废人。
到最后，她不曾让她帮她报仇，不曾说明原委，还说自己去西北，山高水阔，让她珍重。
唯一的请求，只有关照她的家人，以及……
“还请柳惜娘，日后大仇得报，亦得圆满一生。”
张九然这一生，全是绝望困苦，她不憎怨上天，不嫉妒她人，还想在人生最后，祈愿另一个走在她老路上的姑娘，圆满一生。
罪人张九然……
洛婉清看着纸页，落下眼泪。
这封信她不能留，她颤抖着将信放进装着匕首的盒子，抱着盒子和那一坛酒，踉跄着站起身来，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殿，将信点燃。
火焰燃烧间，她看见大殿外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似乎是个女子，衣衫褴褛，满身泥泞。
洛婉清一愣，随后急急赶去，那女子周身骨头都已经断了，软软瘫在地上，她慌忙扒开女子遮掩着脸的头发，露出一张满是狰狞的脸。
洛婉清呆呆愣在原地，她看着那张脸，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守寺院的和尚从大殿走出来，他疑惑看着洛婉清：“姑娘识得这位？”
洛婉清说不出话，她抱着张九然，眼泪扑簌而落，不断点头。
和尚松了口气，只道：“这位施主来这里好几天了，来时她同我们说，她在这里等人，等死了让我们把她抬走就好。我们不敢妄动她，每日就给她吃些药，看来姑娘就是她等的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多……多谢。”
洛婉清慢慢回神，她终于发出声音。
随后她便意识到，她不能在现在把张九然带回监察司，她刚考入监察司，不清不楚带张九然回去，对于她们都很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同和尚道谢后，问了最近的医馆，便将张九然抱起来，带着她赶到医馆。
医馆大夫还在问诊，洛婉清抱着人进去，急道：“大夫，我将马抵在这里，这位姑娘劳烦你先照顾，明日我就来赎。”
“姑……”大夫正想说话，洛婉清带血的刀尖就插在桌上，她平静看着大夫，只问，“可否？”
大夫不敢说话，洛婉清看了一眼被她放在床上的张九然，抿了抿唇，随后又报了一串药材，同大夫道：“这些药先给她用下，明日我再来看。我不是坏人，你别担心。若有什么事，你到监察司，”洛婉清拔刀走出大门，“找柳惜娘。”
说着，她提着刀，往监察司走了回去。
冷风在她脸上，她平静走东都宽阔的街道上。
三月正是桃花初始的季节，她闻着风中花香，一步一步走回监察司，扣响监察司的大门。
她每一次抠门，都抠在自己心上。
之前她一直想，她要来到监察司，她要报仇，她要用权力，她要保护所有人。
为此她不惜一切代价，生死不悔。
然而在这一夜，当她抱着那个早已丧失一切感觉的张九然，当她接受着那个女子的祝福和馈赠，她却突然意识到。
她要来到监察司，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权力。
她是想要过好这一生。
她要报仇，她要求一份公道，以平息她的憎怨，然后好好地、圆满地、走过这一生。
她一声一声，扣响她的命运之门。
很快，大门便打开来，领人来到门边的是朱雀，洛婉清认真看着他，行礼道：“见过朱雀使，我回来了。”
朱雀似乎被人叮嘱过什么，看见她明显哭过、但异常平静的面孔，朱雀没敢多问，甚至还带了几分小心翼翼道：“跟我去拜见司主吧？”
洛婉清没有说话，她点点头，跟在朱雀身后。
她走过九曲回廊，一直走到监察司最深处，步入一个小院后，就见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庭院正上方长廊上，一个青年穿着素白单衫，正端坐原地，面前案牍上堆满卷宗，周边亦是卷宗。他一面执着朱笔审批着卷宗，一面之前主持监察司考核的玄山正站在他旁边禀报什么。
他生得极好，长眉入鬓，凤目薄唇，肤色近乎苍白薄纸，映照得唇色、发色都极为浓烈。明明看上去是极为艳丽的长相，周身气质却十分冷淡，他听人说话时，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这样疏远于人世的气质，便显得原本浓烈的五官寡淡了下去，带着道家独有的出世禁欲之感，让人想起高山积雪，白鹤乘云。
洛婉清过去见过无数模样生得极好的公子，却没有一位——哪怕是江少言——能比得上面前这人。
但谁能想，这样姿容无双的清俊公子，握着的是监察司这样天下最利的刀。
洛婉清不敢多看，垂下眼眸。
朱雀朝着洛婉清挥了挥手，洛婉清洛婉清走上前去，单膝在地上。
朱雀站在一旁，恭敬道：“司主，此次只有一位司使通过考核。”
听到这话，高处青年垂眸看她。
他没有问她去哪里，亦没有问她做了什么，只是平静看了她许久，让人从上方递出一方令牌，冷淡开口：“入了我监察司的门，你就是我谢恒的人，且报上名来。”
洛婉清正要出声，有人突然从外面急急赶了进来，高声道：“司主，不好了！”
这声音太高，惊得给她递令牌的侍从手上一抖。
令牌落到地上，洛婉清便听见传消息的人跪在地上，急道：“岭南道传来的消息，洛氏流放路上遇到山崩，满门丧命！”
这话出来，冷意从上方瞬间压下来，全场鸦雀无声。
洛婉清单膝跪在地面，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抓紧地上的令牌。
三月春风夹着桃花吹拂而过，她扬起一双清亮如刀刃的眼，看向高处明显带了怒意的青年，在一片寂静中，平静出声：“卑职，柳惜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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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婉清进入监察司时，三皇子府邸后院，李归玉正坐在长廊上刻着木雕。
三个月前，他刚回东都，便封王开府，圣上疼惜他漂泊在外，赐他无数金银珠宝，但他都收了起来。
他的王府很简单，庭院里都是自然生长的普通植物，他好像还在民间那样，穿着一身素衣，坐在长廊上，低头刻着一只小狐狸，狐狸圆头圆脑，栩栩如生，看上去极为可爱。
这是他在民间这几年学会的技艺之一。
他学过很多东西，比如编织会动的蚂蚱，比如给一个姑娘盘发髻，比如画眉，比如做饭，甚至于绣花、猜谜，踢毽子……
讨好一个姑娘的事情，他学了很多。
而如今能一个人安静做的事情不多，他闲来无事，总会刻上一些小东西。
“殿下。”从岭南道千里迢迢归来的侍卫被引进来，跪在地上行礼。
李归玉给狐狸刻着耳朵，轻声道：“你不在岭南护着她，你回来做什么？”
“殿下，”侍卫迟疑着，“流放半路山崩，小姐……去了。”
这话出来，刻刀猛地划过手指，鲜血落到木雕上，青年顿住。
他感觉有些疼，但不知道是哪里疼。
其实他做过无数次准备，他觉得她死了也是极好的。
人世间太多痛苦，留着也是受难。
她若死了，到干干净净，可以一直留在他身边了。
但她选择活着。
她选那把匕首的时候，甚至于拥抱着捅他的时候，其实他有那么一瞬欣喜。
于是他也接受了，她活着也很好。
哪怕再不相见，她在另外一个地方，一个人，好好活着。
她在岭南，可以继续行医，可以吃她喜欢吃的荔枝，可以继续每天贪睡，再去吃她喜欢吃的糕点。
她还是可以高高兴兴，快快活活的留在这世间。
等他死了，他再让人给她一杯鸩酒，他们就可以一同在黄泉重逢。
甚好。
他想通了，接受了，做好所有她活着的准备了，可她死了？
李归玉有些想笑，又觉得嘴角莫名沉重，他笑不出来，低头抹了一把狐狸脸上的血，平静询问：“怎么确认的？”
“这是小姐的遗物。”
侍卫拿出一个染血的荷包。
李归玉回眸，落在那荷包上。
他一瞬就想起来，她不善刺绣，她年少时候，姚泽兰给她布置的女红作业，都是他为她绣的。
然而在她入狱前，她每天都偷偷摸摸在绣什么。
那时候他没在意，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那个画面就变得异常的清晰。
甚至清晰到她被针扎了手指，有些吃痛“嘶”了一声，然后抬头看见站在窗口的他时，赶紧将东西收在身后，紧张看着他的神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心尖仿佛是被那根针扎了一下，随后就是许多针，密密麻麻扎在柔软的心脏上，疼得他皱起眉头。
他伸出手，将荷包拿过来，荷包上是一对像鸭子一样的鸳鸯，角落里写着小小的“少言”二字。
这两个字像锐利的刀，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口。
他疼得有些烦躁了，便低下头来，将荷包认真系到自己腰间，站起身道：“杀了吧。”
听到这话，地上侍卫露出惊恐之色，一把抓住李归玉衣角，急道：“殿下！属下该死，求殿下饶属下一命！属下日后努力办事，属下……”
“你都说你该死了，”李归玉站在长廊，平淡道，“为什么还要活呢？”
说着，李归玉回头，认真看着侍卫：“我让你好好看着她，我要她活，你却让她死了？”
“是山崩……”
“那你为什么活着呢？”李归玉盯着他，提了声，“你既然阻止不了山崩，她都死了，你活着做什么？！”
侍卫一愣，那一刻，他不知道李归玉到底说的是谁。
李归玉拉过自己衣角，握着刻刀，转身往房间走。
刻刀刻入他的手心，血流了一路，他却没有察觉。
他只觉得疼，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近乎窒息。
他不知道怎么了，不明白发生什么，许久，他终于说出一句让自己稍微平静的话：“将王妃的牌位放在我房里。”
这话出口，他终于觉得舒服了些，他突然又想起来，阻止道：“不，不用你准备，我自己来刻。”
“殿下？！”
跟在李归玉身后的管家震惊抬眼，随后忙道，“殿下，若让人看见牌位……”
“那就把看到的人都杀了。”
李归玉平静出声，回头看向管家。管家愣愣看着面前人冷静得让人害怕的眼睛，听他一字一句道：“小姐说了，她要日夜看见我，以免黄泉太冷，她找不到我的来处。不让她日日看着我，她找不到我怎么办？她死了，”李归玉歪了歪头，轻声道，“该回到我身边了。”
管家说不出话，他看着李归玉转身走进和扬州那位洛家小姐闺房摆设一模一样的房间，听他冷静命令：“把她的尸体找回来，她活着是我的人，死后入我的坟。哪怕只剩一根头发，都给我带回来。”
“我的小姐，”李归玉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等待小姐梳妆的侍卫，撩起衣摆，跪坐在外间桌前，一瞬间，他低眉垂眸，气息尽敛，像是再温和不过的一位江南青年，轻声道，“总是得回到少言身边的。”

第二十七章
◎在下便是您的影使，崔恒，字观澜◎
她声音不大，但整个庭院太过安静，就显得这句话极为突出。
所有人都看过来，包括那位神色带冷的监察司司主。
他目光在她身上血色一凝，随后气势收敛了几分，轻声道：“朱雀，带她先去疗伤。”
“是，公子。”
朱雀闻言，赶紧招呼洛婉清：“起来吧，跟我走。”
洛婉清起身，跟着朱雀离开，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便见谢恒转头看向询问来传话的人，微微皱眉：“洛婉清呢？也死了？”
她听着谢恒问话，有些奇怪。
没什么谢恒会特意问她？那日她告状，谢恒不是直接走的吗？竟也知道她？
她心生疑惑，但不敢多加停留，跟着朱雀走出庭院，忍不住道：“朱雀使，这洛家是什么人，洛婉清又是谁，为何司主如此关注？”
“以后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叫公子。”朱雀走在前面，漫不经心道，“司主都是叫给外人听的，你要知道，你跟的不是监察司，是咱们家公子，日后听谁的，效忠谁，心里要清楚。”
听到这样的提醒，洛婉清不敢多说，恭敬道：“是。”
“这洛家原本是江南富商，家主洛曲舒，因为私盐案入狱，被判死刑，家眷流放岭南。”朱雀见她规矩，便回到了她的问题上，倒也没遮掩，仔细说道，“本来这种小案子根本到不了公子面前，结果发生了一点小事情，让公子注意到了，公子打算亲自提审洛曲舒录囚，结果发现那洛曲舒，居然在牢狱中畏罪自尽了。”
洛婉清听到这话，忍不住捏起拳头，轻声道：“之后呢？”
“咱们监察司办了这么多案子，十个畏罪自尽，九个有猫腻，我们能不懂？”朱雀嗤笑出声，随后又有些遗憾，“但当时什么证据都查不到，公子就打算把这个案子放一放，和另外几个案子并一下。没想到这时候那个洛家大小姐洛婉清，居然自己想尽办法到了公子面前告状，”朱雀比划起来，“你不知道，那洛小姐长得天仙似的，一看就是那种一碰就碎了的美人，居然把水牢给挖通了，还杀了一个影卫，这是什么决心啊？但是吧，她还是被公子给劝走了，公子答应她，日后会给她平反。结果没想到……”
朱雀没有说下去，脸上浮现出几分怜悯，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这洛小姐也是命薄。公子是个守信的人，”朱雀摇摇头，“现下心里怕是不好受。”
洛婉清静静听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庭院还通明的灯火。
那天屏风后的人……竟然是谢恒吗？
他竟是真的打算给她家翻案？
如果是放在过去，朱雀说这些话，她可能就信了。
可如今一路走来，这三个月，她已经看到这么多冤案。
张九然的父亲，秦珏的全家，加上她洛婉清，天下之大，监察司就算想管，哪里能管得过来？
她一个江南小案，凭什么让谢恒一个监察司司主注意？
若当真是为了一份公道，谢恒为何不为其他人讨？
洛婉清心上冷笑，面上却没有半点表现，只假装好奇道：“发生了什么小事，让公子注意到这种小案子？”
“你这人还挺爱打听的。”朱雀一笑，洛婉清心上微紧，意识到自己问太多，正想道歉，没想到朱雀紧接着就夸赞，“好习惯！优秀的探子，就该有这种品质。”
洛婉清哽了一下，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朱雀也没隐瞒，甚至有兴奋，压低声道：“这事儿我和你说，你不要和其他人说。”
“自然。”洛婉清神色微暗，“大人放心。”
“那个洛婉清，”朱雀神神秘秘，“之前是现在三殿下的未婚妻，就民间回来那个三殿下，你知道吧？”
“知道。”洛婉清冷了眼神，不由得捏起拳头，克制着情绪点头，“天下闻名。”
“那个洛婉清啊，喜欢咱们司主！”
这话一出，洛婉清有些懵，震惊抬眼，不由得发出一声疑问：“啊？”
她喜欢谢恒？她怎么不知道？
“你这什么眼神？”朱雀见她神色，立刻不满起来。
“大人……”洛婉清立刻反应过来，收敛起震惊，疑惑道，“大人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的。”朱雀带了些许骄傲，认真解释，“那个三殿下我们监察司盯很久了，那天他去牢房看这洛婉清，他的人把监察司的人都逼远了，我气不过，亲自过去偷听他们说话。”
“你听到了？”洛婉清眨眨眼。
朱雀面上略显尴尬，轻咳了一声：“没听全。那个，”朱雀认真道，“三殿下很强的。”
“哦。”洛婉清点点头，“那你听见什么了呢？”
“我就听见一句，”朱雀认真道，“洛婉清说她喜欢咱们公子，从小就喜欢，三殿下就是她的将就，还要拿三殿下的人头祭她和公子的喜酒。这可太给咱们公子脸了！这种事我必须让公子知道，我马上就回来禀报了。结果公子听了她爹名字，就决定亲自录囚了。”
洛婉清听着，突然很庆幸现在换了个身份。
她这辈子都不想用洛婉清的身份见谢恒了，太丢脸了。
她艰难挤出一个笑容：“公子和这洛曲舒认识？”
“这就要问公子了。”朱雀耸肩，转身走在前面，“但这洛曲舒是崔氏门客，公子母族乃崔氏，认识也不奇怪。”
洛婉清没说话，她默默记下这些信息，跟着朱雀上了一座小楼，进了屋子。
朱雀给她开了房门，指了房间道：“咱们监察司女司使不多，这座小楼原先是白离姑姑一个人住，现下分你一个房间，等白离姑姑回来，你再听她安排。”
洛婉清闻言点头，白离这个名字她是从柳惜娘那里听过的，这是监察司最好的探子，听朱雀叫她“姑姑”，年纪应该不小。
“全凭朱雀使安排。”
洛婉清行礼，朱雀点头，颇为满意她懂事，随后道：“等一会儿大夫和女侍会过来给你看诊上药，咱们监察司其他没有，钱是管够的，我观你是会医术的，想要什么药直接和女侍说。”
“那……”洛婉清迟疑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月俸……”
明日她就要去医馆赎张九然，马是监察司的，今日监察司没有问她，怕是忙忘了，但明日问起来，她好歹得把马还了。
还了马，她身无分文，又拿什么去管张九然？
而且张九然身上的蛊虫不知怎么办，到时候不管是续命还是养人，都是银钱。
“月俸？”
朱雀听洛婉清询问，随后反应过来：“哦，监察司的月俸都是每月月底统一给，不多，二十两银子。但是你若是要用钱，可以直接告诉你的影使，每个司使月额度不同，你的影使会帮你提交审批的。日后你除了执行任务外一切杂事，都由影使为你安排。”
洛婉清听着朱雀的描述，慢慢反应过来：“那我的一切不都是影使包？”
“是啊，你就卖命就行了。”朱雀点头，“影使会照顾你所有事情。什么准备武器、衣服啊、找大夫、找关系、易容……影使包办，你指挥他就行。不过你刚进来，一般会分一个司使刚死的老影使来带你，那毕竟是前辈，还是暂时多听他的。”朱雀提点她，“等你熟悉监察司后，你们之间就以你为主导，他做辅助了。”
洛婉清听着，不由得期待起来，随后道：“那我的影使什么时候回过来？”
“明日吧。”
朱雀思索着，“等会儿我帮你去找玄山问问，这是他管。”
“多谢朱雀使。”
洛婉清笑起来，认真感谢。
朱雀点头，随后道：“若没事，我走了。”
说着，朱雀便转身要离开，电光火石间，洛婉清突然想起来：“那个，朱雀使。”
朱雀疑惑回头，洛婉清认真道：“秦珏如何了？”
朱雀动作一僵，他下意识想问，问的是哪个秦珏。
但他也不确定洛婉清到底知不知道这一路秦珏换过身份，他只能按着现下洛婉清可以知道的情况尴尬道：“活着，人没事。找到他的时候手里有三十把钥匙，入围成为影使了。”
洛婉清舒了口气，朱雀突然转过弯来，试探道：“你想要秦珏当你的影使？”
洛婉清愣了愣，她倒没这个念头，但是秦珏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她点了点头，只道：“我无甚意见。”
朱雀面露尴尬，迟疑着开口：“那……那我回头商量一下。”
洛婉清行礼：“全凭朱雀使吩咐。”
朱雀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此事重大，我走了。”
说着，他便急急忙忙离开了房间。
洛婉清疑惑看着他有些过分慌张的背影，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在房间稍微坐了一下，一个女侍便出现在门口，她领着大夫和药童，扣门上前，洛婉清让他们进来，给她看诊包扎，她念着张九然的病情，又同大夫要了一些续命的药材。
监察司极为豪爽，她要这些药都价值不菲，大夫却眼都不眨就开给了她。
洛婉清盘算着这些药价，觉得日后若是钱不够用，她就从监察司倒卖药材出去，倒也可以补贴一二。
包扎好伤口，做了简单清晰，女侍给她铺好床，她终于得以睡下。
这床比过往她在扬州时都要舒适许多，可她有些睡不着。这几个月，她警戒惯了，突然让她放松绷紧的神经，她竟有些不习惯。
而且有太多的事需要她处理。
张九然要怎么救？
还有她家里人，按照张九然所说，那个山崩之后洛家都死了的消息应该是假的，她家里人应该让张九然半路救走，之后被相思子给劫了。
相思子要要挟她，早晚会来找她，只是，不知道她家人过得如何。
还有……
那个假秦珏。
洛婉清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人斜依在窗边，笑眯眯看她的样子，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窗户。
至今也不知道那人身份，名字，乃至真正的模样。
方才该问问朱雀的，既然是监察司派去的人，朱雀应当知道吧？
不过也不着急了，洛婉清闭上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思索着，来日方长，日后再见吧。
她睡不着，干脆调息入定，没了多久，她便觉得心里安定许多，竟也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而她睡下时，监察司另一边，灯火通明。
谢恒屈膝坐在案牍前，轻敲着桌面：“所以说，没有人见过洛家人的尸体？”
“是。”
从岭南回来的人认真道：“山崩发生得突然，等得到消息进山的时候都已经埋完了，应当不会有活下来的。”
谢恒没有说话，旁边玄山看了谢恒一眼，低声道：“公子，还要再派人去搜吗？”
“派个人盯着吧，”谢恒垂下眼眸，“他们没有武艺，若无奇遇，逃不出来。让个人盯着，把尸体找出来，入土为安吧。”
这话出来，大家都没有出声，谢恒安静坐在原地，所有人都能明确感觉到这位上位者的消沉。
是他太自负。
谢恒看着面前茶水，想起最后一次与那位女子的相见。
“大人，有些结果来得太晚，就没有意义了。”
那时候他只当是她的埋怨，然而如今想来，现下再有什么结果，对于洛家而言，的确没有意义了。
是他有负于她。
谢恒心弦微颤，暗中调整了情绪，随后转眸看向另外一边一身青衣青年，开口询问：“青崖，秦珏如何？”
“他身上没有重伤，已经安置下来了。”青崖一板一眼回复，声音温和，“风雨阁的人也都抓了，身份都已核实，今日死的那位赵语嫣应当是风雨阁右使，如今风雨阁明阁中有一战之力的人应当已经差不多覆灭，几年内很难再兴风作浪，只是有一个人……”
青崖迟疑着，所有人看过去，青崖皱起眉头：“虽然秦珏并没有多说，只同我说是新进这位柳司使救了他，但我觉得，这位柳惜娘有些太过奇怪了。”
谢恒没有多话，只道：“仔细说说？”
“一个盐帮小舵主，能杀了风雨阁右使，”青崖抬眼看了周遭一圈，“不奇怪吗？”
“那你觉得，她可能是想做什么呢？”谢恒漫不经心。
旁边玄山沉稳开口：“能下这样的本钱，只可能是一个目的——”
说着，所有人一起看向谢恒。
青崖温和的声音异常认真：“公子。”
谢恒听着这话，垂下眼眸。他轻敲着桌面，缓声道：“她一身筋脉是我接的，骨头都是我塑的，我探过，她没有风雨阁的蛊虫。”
“公子，控制一个人，不是一定要靠蛊虫。”
玄山提醒，谢恒看向玄山，直接道：“你怀疑她是风雨阁的人？”
玄山迟疑片刻，虽然这个柳惜娘很奇怪，但现下也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证明她是风雨阁的人。
她没有害过他们，甚至于，这一路她还帮了他们不少忙。
今日若不是她，秦珏可能活不下来。
玄山抿了抿唇，轻声道：“这不好说。”
“的确不好说，但试一试就知道了。”谢恒一掸衣袖，神色淡淡，“她是个好苗子，这一路也没有坏我们的事，反而帮了不少，好好培养，日后或许还能接任白离姑姑的位置，不应轻易放弃。”
谢恒分析着，做下了决定，抬眼道：“人我亲自来带，安排一下吧。”
听到这话，众人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青崖立刻皱眉劝阻：“公子，若她真是来杀您的，您放在身边，未免不妥。”
“有什么不妥？”谢恒轻笑，“她若当真是来杀我，到可以那我当靶子，提前练习一下如何刺杀。若能伤到我，那白离的位置她也能坐得了。”
“纵使她有加害公子之心，公子还要留她？”青崖诧异。
谢恒疑惑：“为何不留？”
“可她也许是风雨阁的人……”
“我管她哪一阁的人，反正她进了我监察司的门，就是我的人，若有人要抢，”谢恒瞥了一眼青崖，打断他，强硬道：“抢过来就是了。”
见谢恒意决，在场人都安静下去。
玄山思索片刻，随后道：“公子打算如何带她？”
这话问得谢恒一顿，他想了想，思索着：“谢恒这个身份还要留来试她，也要给她练手，我不宜直接出面。”
谢恒说着，想到什么，抬眼看向青崖：“秦珏同你说，她认出秦珏和我了吗？”
“说了，”青崖如实道，“她认出从扬州到东都路上的秦珏是另一个假扮的，但目前不知道您的身份。”
“这样。”谢恒似有些遗憾，点了点头，随后思考着道，“那她的影使安排了吗？”
“尚未。”玄山如实道，“还在调配。她刚入司，需要一个成熟一些的影使，但现下成熟的影使都有各自的司使，我还在协调。”
“这样吧，”谢恒笑起来，似是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高兴道，“我来当她影使好了！”
听到这话，众人对视一眼，不敢多言。
谢恒觉得这个想法极好，正要说话，旁边就传来朱雀回来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来，见朱雀走进屋中，行了个礼，便大大咧咧跪坐在案牍前，同侍女要了杯茶，看向玄山道：“玄山，那个柳惜娘的影使你安排了吗？”
这话出来，所有人都看了过去，谢恒也觉疑惑：“你问这个干什么？”
“刚才柳惜娘同我说了，”朱雀喝了口茶，有些苦恼道，“她想要秦珏。可秦珏也是个新人，我都说最好找个有经验的带带她，她怎么就看上秦珏了？不是考个试考出感情了吧？”
听着朱雀开口，谢恒的脸上表情稍淡，所有人都察觉不对，只看他似是漫不经心：“她想要哪个秦珏？”
“啊？”朱雀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揣测着洛婉清上下的语境。
她先问秦珏有没有受伤，那问的是真秦珏，这样梳理下来，她想要的……
“应该是真的那个？”朱雀迟疑着。
“这样啊……”
谢恒端起茶杯，低头用茶盖拨弄着茶碗中绿叶，语气意味深长。
玄山和青崖敏锐察觉谢恒情绪，都挪开目光，开始低头用咳嗽试图提醒朱雀。
但朱雀浑然不觉，继续道：“柳惜娘想要秦珏我倒也觉得不是不可以，现在人手紧，刚好考了这两个进来。秦珏性格温和，做事滴水不漏，柳惜娘我看她挺利落的，两人搭档也是合适。就是两个人都是新人，一起出任务，是不是不妥？”朱雀说着，看向上方低头用的谢恒，征求着意见，“公子你觉得呢？”
“是不妥。”谢恒点头，转头看向玄山，“你安排个妥当的人吧。”
玄山立刻恭敬应声：“是。”
朱雀疑惑看向玄山：“唉？你不是说影使不够用吗？谁比较妥当？”
“朱雀，”谢恒唤他，朱雀转头，就见谢恒笑了笑，突然询问，“昨日初试登记的时候，你是不是提前收工了？”
朱雀脸色一僵，迟疑着：“公子，这个事情……”
“罚半年月俸。”
谢恒低头抿了口茶，起身道：“若无事先去睡吧，大家好好休息。”
说着，谢恒便负手离开。
朱雀僵着身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震惊看向青崖：“我只是早收工了那么一点点点，罚得这么重合适吗？！”
“公子的脾气你知道的，”青崖怜悯看着朱雀，“他要不开心，谁都别想开心。”
“他不开心什么？”
朱雀搞不明白，青崖叹了口气，没有多说，起身离开。
朱雀茫然回头看向玄山：“我做错了什么？”
玄山没有回他，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头，只道：“别和公子抢东西。”
朱雀懵在原地，看着在场人一个比一个玄妙深奥离开。
他坐在原地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被罚半年月俸？！
朱雀在迷茫中想了一夜，洛婉清好好睡了一觉。
睡到第二日，她神清气爽起身，梳洗过后，就听有人敲门。
她活动身体开门，一打开大门，便见一个青年，华衣玉冠，面上带着遮着半张脸的鎏金面具，笑眯眯站在门口。
他穿着玉色金丝华衣，于晨光下流光溢彩。
洛婉清一愣，便听熟悉的音色响了起来：“见过柳司使。”
洛婉清睁大眼，随后反应过来：“你……”
她开口，一时竟不知如何称呼对方。
对方微微一笑，只道：“在下便是您的影使，崔恒，字观澜。”

第二十八章
◎惜娘似乎很习惯身边有一个人如影随形◎
听见这个名字，洛婉清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笑起来：“竟然是你。”
其实他声音和秦珏几乎是一致的，但那带着笑意的语气，却是秦珏如何都没有的。
一听这个声音，洛婉清便知道，这便是那个同她从扬州一路过来，为她塑骨的“假”秦珏。
没想到他居然成了自己影使？
他叫崔恒？
洛婉清惊讶中暗藏喜悦，对面人挑了挑眉，故作疑惑：“哦，我是谁？”
“你……”
“柳姑娘。”
这位自称崔恒的青年话没说完，另一个声音就从楼道处响了起来，洛婉清和崔恒一起抬头，便见秦珏站在楼道，认真看着洛婉清。
他面色不太好，明显是还带着伤，按理说他应该还在好生休养，可他却早早赶了过来，站在门口，明显是有要事相商。
她和秦珏除了张九然还有什么好说？
洛婉清一想，便知道了秦珏的来意，她转头看向旁边等着的崔恒，带了几分歉意道：“崔公子，劳烦您稍等，我先同秦公子说说话。”
崔恒闻言，歪了歪头，眨眼反问：“我先来，你却要先请他入屋？”
“他的事情比较重要。”
洛婉清知他不悦，笑着解释了一句，便抬头看向秦珏，轻声道：“秦公子，请。”
秦珏没有多说，从崔恒身边错身而过，颔首道谢，便走进屋子。
洛婉清抬头看了一眼似乎还没想通的崔恒，见他驻在门口没有打算要走的样子，赶紧安慰道：“你先在院子里逛逛，我们来日方长。”
听到这句“来日方长”，崔恒似乎才满意，点了点头道：“也是，那……”
没等崔恒话说完，洛婉清直接关门。
崔恒似是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后“啧”了一声，冷淡道：“好吧，他重要。”
说着，便走远了去。
洛婉清觉得有些好笑，但知道他这人惯来爱开玩笑，便也没有理会。
反正他现在也说不出什么重要话，但秦珏带着伤也要赶过来，事情必定牵扯着张九然，这才是她如今最棘手之事。
洛婉清思索着转过身，招呼着秦珏坐下，秦珏轻咳着道谢，洛婉清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昨日还好吧？”
“托姑娘的福，”秦珏转身朝向洛婉清，坐着行了个礼，“昨日保得了一命，并无大碍。”
“那就好。”洛婉清点头，给秦珏倒茶，思索着，“你伤都不养，急忙赶过来，是想要做什么？”
“姑娘，”秦珏抿了抿唇，终于道，“姑娘知道张九然在哪里，对不对？”
洛婉清一听便知道秦珏是想诈她。
她虽然和秦珏对话前后不一，但一直咬死自己只见过张九然几面，和张九然道别，并没有透露什么可以让秦珏确信她知道张九然下落的信息。
秦珏毕竟和张九然有仇，虽然张九然是想保秦珏的命，但洛婉清仍旧不放心他，只道：“不知道。”
“我知姑娘对我心存戒心，但我只想问，她要离开风雨阁是不是真的？”
秦珏盯着洛婉清，洛婉清迟疑片刻，说了实话：“是。”
“那她身上蛊虫她如何处理的？”
洛婉清说不出话，这正是她如今最棘手之事。她没有能力为张九然解蛊，但解不了蛊，如今就算把张九然带回来，也救不了她。
她想了想，心知秦珏不会白白问她这些，低头将水递给秦珏，轻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若她决心离开风雨阁……”秦珏看着洛婉清手中水杯，说得格外艰难，“我可以饶她不死。”
洛婉清听着秦珏的话，不由得抬眼看他。
她知道这句话对秦珏而言有多艰难。
无论张九然有多少难处，张九然一生过得多么凄惨，对于秦珏而言，张九然与她眼中的江少言没有什么区别。
她照顾张九然，是张九然于她的恩义。
但是秦珏怨恨张九然，也理所当然。
“她害死你家人。”
洛婉清提醒，秦珏动作微僵，他咬牙：“是，我知道，我这一生不会原谅她！可她死了那是便宜她，倒不如活着，”秦珏有些难堪，转过头去，沙哑道，“日后行善积德，给自己赎罪。”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想了很久，才开口：“秦珏，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风雨阁吗？”
“杀人太多，回头是岸。”秦珏低声道，“她本来也不喜欢杀人的。”
“她不喜欢杀人，可是当年有人杀了她父亲，她走投无路，被她师父相思子买进风雨阁，”洛婉清轻声说着秦珏知道的事，“为了报恩，也为了报仇，她一直听从相思子的话，做了很多违心事。她和我说，平生悔恨无数，最悔一人，你应该知道她后悔的是谁。”
“后悔，”秦珏嘲讽笑开，“不也做了吗？”
“是，”洛婉清点头，“所以她本来就打算最后杀了谢恒报仇后，去西北自尽。可就在她准备刺杀谢恒时，她突然发现，那把她从她父亲肚子里剖出的断刃，并不是谢家特制的族刃。”
听到这话，秦珏一愣，他震惊抬眼，洛婉清平静道：“是皇后王氏的族刃，她师父相思子，出身王氏死士。”
“你说什么？”秦珏猛地站起身来，颤抖出声，“她师父……”
“才是她的仇人。”
洛婉清平静告诉她。
秦珏愣愣看着洛婉清，他不敢深想张九然的处境，他捏着拳头，好久，只道：“她知道了，然后呢？”
“她师父捏着她的家人，她走这一路，也走不下去了。她不喜欢杀人，她也不想害你……”
“我知道！”秦珏打断她，盯着洛婉清，只问，“这些不需要你告诉我，我问你她人呢？”
“你问到了想做什么呢？”洛婉清看着他，逼问他，“家仇在上，你见到她，打算做什么呢？”
秦珏说不出话，他看着洛婉清，好久后，他颤声道：“我今生绝不原谅她。”
“那……”
“可我希望她活着，活着赎罪也好。”
听到这话，洛婉清便知道了答案。
她低下头，轻声道：“你前几日是不是去过护国寺？”
秦珏微愣，随后想起来，慢慢道：“是……护国寺中我有一位叔父，来东都之后……便同谢司主求了开恩，前去探望……”
“护国寺门口，你给一个乞丐两个铜板。”
秦珏闻言，不可置信抬眼，他想起那个人。
那人瘫软在地上，像是世间一滩烂泥，眼泪从他眼眶落下来，洛婉清低声道：“是她。”
秦珏有些想笑。
“报应”两个字在唇边，他却始终说不出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头就打算出去。
洛婉清叫住他：“我已经将她安置好了，她内力没了，容貌毁了，筋脉尽断，骨头碎尽，蛊虫发作已尽三月，五感尽失，命不久矣。你若没有救她的办法，我不会让你见她。”
“我有办法给她续命。”秦珏立刻道，“你将她交给我，我先管着她，然后再找相思子，他那里有母蛊。”
蛊虫中蛊之人，身体都是子蛊，母蛊死，则子蛊亡。解蛊之术，最简单的就是杀了母蛊。
这是如今唯一能救张九然的办法。
而秦珏，也是如今洛婉清唯一能将张九然托付的人。
她没有办法救她，也没办法为她续命，秦珏若想报仇，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报仇了。
但他还是想管，看他模样，那必定是要救人了。
洛婉清思虑片刻，便做了决定，低声道：“母蛊我来找，你将九然带回来，好好照顾九然。她那边我不方便出面，你切勿告诉别人我和她有关。”
“好。我就说这是我亲属，将她带回监察司藏好。”秦珏一口应下，立刻起身，“人在哪里？”
洛婉清将医馆位置报给他，秦珏没有多留，立刻出门。
走了两步，秦珏突然回来，看着她，迟疑道：“你……你有钱吗？”
洛婉清一愣，抬眼看向面前面色有些窘迫的秦珏，秦珏结巴着解释：“我……我如今在监察司，吃穿用度都是监察司的，不好再……”
洛婉清听明白秦珏的意思。
他没钱，救张九然就得和监察司要钱，他已经让监察司帮了他许多，不好意思再要了。
“你不好意思和监察司要钱，你好意思和我要？”
洛婉清一言难尽。
秦珏面上也浮现出几分尴尬，只道：“我日后必还。”
洛婉清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她便想起之前去东都路上，那个崔恒出手一袋金珠，身上应该有钱。
她立刻道：“你稍等。”
说着，她便走到窗边，抬眸一望，正见崔恒提了个食盒，从庭院中意态悠然，踱步而来。
她转身将昨夜要来的药材一收拾，抱着药材从窗户一跃而下，落在崔恒面前。
崔恒见她下来，笑着抬眼，提了食盒道：“柳司使，我想你应当还没有吃东西，便去买了些早点。”
“崔恒，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洛婉清开口，崔恒笑着颔首：“我是你的影使，柳司使有什么事，自然是我来办。”
洛婉清闻言放心许多，抬手就将药材递给崔恒。
崔恒疑惑：“嗯？”
“这药材递给你，你去药铺或者当铺，至少能卖出两百两。你借我点钱，回头把药材卖了补上，可否？”
洛婉清问得认真，面前青年闻言，露出几分惊讶，只道：“竟然还这种生财之道？”
“都是监察司的钱，”洛婉清压低声，“我刚来，做这种事不好，别给人知道了。”
崔恒看着她，神色中满是无奈，洛婉清不由得有些脸红，下意识拿回药材：“要不我就自己卖……”
“这点药材卖不出多少钱。”
崔恒叹了口气，从腰间取下要一袋金珠，递给洛婉清：“你是司使，想要钱，我替你去报账就是了。”
洛婉清看着金珠，睁大了眼睛，她诧异开口：“不做任务也能报账？”
“你可以。”崔恒点头。
洛婉清还是有些想不明白，监察司这么有钱的吗？
她反复确认：“一袋金珠也可以？”
“你可以。”崔恒继续点头。
“可朱雀使说，我月俸只有二十两。”洛婉清目光落到金珠上，皱起眉头，“我官职月俸这么低，可以用这么多钱吗？”
“都是监察司的钱嘛，”崔恒说着刚才洛婉清的话，将金珠放在她手心，漫不经心道，“总有些路子的。”
这话洛婉清听明白了，司使人均一袋金珠不太可能，任何一个官署都没这么有钱，但是崔恒一看就是在监察司呆了不少时间的老人，身份非凡，应该知道一些类似倒卖药材的办法。
这是崔恒给她开的后门。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现下的确缺钱，她也没有推辞，拿了金珠和药材，认真道：“日后我倒卖药材还你。”
崔恒动作一顿，似是想说点什么，洛婉清没等他说话，便抓着金珠袋子，足尖一点，回到楼上，自己抓了一把金珠塞进自己的钱袋，随后就将金珠袋子递给秦珏，认真道：“你先拿这些，不用还了。”
秦珏接过钱袋，行了个礼，只道：“改日必还。”
说着，秦珏就提着钱袋转身，洛婉清送着秦珏下去，就见崔恒还守在门前。见到秦珏出来，崔恒本想打招呼，但他只开口说了个“秦……”字，声音戛然而止。
洛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他正盯着秦珏手上的金珠袋子，洛婉清莫名有些心虚，没敢出声。
崔恒意味深长盯着秦珏手中钱袋，秦珏心中记挂着张九然，没有察觉，匆匆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等秦珏走远，崔恒才朝着洛婉清看过来，面上倒看不出喜怒，笑着道：“是给秦公子讨的啊？”
“他有些事儿。”洛婉清实话实说，迟疑着，“我借他的。”
“柳司使侠肝义胆，仗义疏财，在下着实敬佩。”
崔恒点头，似是夸赞。
洛婉清有些心虚，她想起方才被打断的对话，迟疑片刻后，轻声道：“先上楼吧。”
崔恒颔首应声，跟着她上楼。
洛婉清一面走，一面想着崔恒脸上的面具，她眼眸微垂，生平难得生出了几分探究之意。
崔恒这下颌……
她微微皱眉，浑然不觉身后人的视线。
崔恒跟了她几步，笑着道：“柳司使走路也不回头多看一眼，对身后倒放心的很。”
洛婉清没有回他，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进屋，崔恒一手提着食盒，一手合门，也就是这片刻，洛婉清骤然出手！
洛婉清动作极快，崔恒有些诧异，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一手护住食盒，一手截下洛婉清的手。
方寸之间，两人手腕相贴迅速过了几招。
洛婉清神色一凛，整个人压着崔恒的手就将他往门上狠狠一撞，她的手就隔着他的手压在了崔恒脖颈上，将他整个人都逼得抵在门上。
两人对峙着，洛婉清盯着的脸，崔恒察觉她目光，轻笑了一声：“柳司使这是做什么？”说着，他放轻了声音，似是商量，“食盒里有粥，洒了就不好了。”
“别装了，秦珏同我都说了，我知道陪我一起上东都的是你。”
洛婉清双唇紧抿，一面说，一面摩挲着崔恒的下颌，想确认他有没有带人皮面具。
崔恒知道她的用意，微微仰头，轻轻“啧”了一声，更多暴露出自己脖颈，放任她摸过自己脖颈，从下颌一路摸索到脸上。
她手上皮肤很嫩，这些时日长了些薄茧，触碰在人身上，便带来一股密密麻麻的酥麻感。
崔恒动作一顿，眼眸微深，不由得垂眸看她，视线落在洛婉清那张狰狞的脸上，便觉有些奇怪。
原来有时候，有些事情，倒也不全是看脸。
他静静打量着洛婉清，洛婉清对他视线浑然不觉，仔细摩挲着他的下颌线，故作责问道：“大家都是同僚，你还带个面具做什么？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还是不愿见我？”
她说着，却有些心虚，心跳快了些，便口不择言，想什么说什么：“你带着面具，名字也是假的吧？你这名字，在监察司未免太过显眼，崔是谢司主母姓，恒是谢司主名字，你取个和他这么相近的名，还有你这下颌……”
洛婉清说着，动作一顿，她的手停在面具开关处，只要轻轻一按，就可以解下这张鎏金面具。
然而这一刻，她却有些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来。
抬头便见一双带着笑意的眼，他的眸色很深，睨着她，只问：“我下颌怎么了？”
他生得极高，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来，此刻微仰着头，像是白鹤仰颈，线条优雅漂亮。
洛婉清看着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没有出声。
面具下方露出的，是薄樱一般的唇，玉一样的肤色，近乎完美的下颌线条，和昨夜她见过的谢恒，极为相似。
可这又怎样？
面前的人是谁，为什么蒙面，与他有什么关系？
她在怀疑什么？
怀疑面前这个人是谢恒？
可谢恒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已经进监察司，谢恒如果怀疑她，直接把她抓了审问就是，为什么要屈尊降贵来这么骗她？
就算有什么理由，谢恒气质冷淡，面前这人灿若朝阳，人的气质，相差可以如此悬殊？
而且，若真是谢恒，取一个“崔恒”的名字，没有半点心虚的吗？
洛婉清动作停住静静思索，对方却仿佛看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轻声道：“想看？”
洛婉清抬眼看他，见对方面上带着明显的笑意，似是引诱：“惜娘想看？”
听到“惜娘”两个字，洛婉清猛地清醒过来。
她骤然想起来，其实她似乎也没什么资格问。
毕竟她也瞒着他，又为什么一定要对别人追根究底？
他是真的脸，假的脸，真的名，假的名，其实都无甚关系。
她说过，“我不问你，你不问我”，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身份，其实也无关紧要。
想到这些，洛婉清手微微放松，低声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崔恒笑着看她收手，不甚在意，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衫，端着食盒走到桌边，将食盒里的碟子拿出来。
见粥尚还完整，他颇为高兴，感叹道：“还好，粥还在。”
说着，崔恒将粥放到桌面，他想了想，回头看向站在边上的女子，有些疑惑：“为何突然想看我的脸？”
洛婉清一愣，其实之前她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兴趣。
这一路行来，他们似乎早就有了一种不过多过问的默契。
她为什么想看？
洛婉清站着想了想，迟疑着道：“或许……是因我找你比较困难？”
崔恒没明白，洛婉清抬眼看他，认真道：“我没见过你的脸，也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你不来找我，我便找不到你。说实话，”洛婉清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放轻了声音，“昨夜我本是想见见你的。”
听着这话，崔恒动作一顿。
像是有什么轻轻撩了一下心尖，痒得有些可爱。
他低笑了一声，有些明白过来，点头道：“是我的不是。”
“倒也……”
“但今后不会如此了。”
崔恒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洛婉清面前。
他从袖中递过一个特制的短笛，洛婉清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我是的你影，在换人之前，你我应当形影不离。”
崔恒抬眼看她，介绍道：“这个短笛声音乃特制，声可传十五里。寻常人听不见，但我可以。偶尔若有分开，你唤我，我必回来。”
洛婉清目光落在短笛上，抬手取过。
崔恒看她拿过短笛，目光微动，继续道：“除此之外，监察司内任何人，你问崔观澜，他们都会帮你找我。只是，若你找不到，其他人大约也找不到。”
“我知道了。”
洛婉清轻笑，抬头道：“那你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了。”
崔恒没说话，他想了想，缓声道：“崔是叛国之姓，观澜是我之名。”
洛婉清疑惑，崔恒平静道：“崔观澜这名字是真的。”
叛国之姓……
崔是谢恒母族。
洛婉清隐约明白，或许面前这人，是崔氏中人，那他的身份的确敏感，他遮掩面容，应当有他的理由。而且，身为表亲，和谢恒相似也是正常。
她点点头，不欲问更多。
崔恒见她放松下来，转身过去布筷，温和道：“司使用饭吧。”
洛婉清应声走过去坐下，看着桌上江南的早点，她倒也没奇怪，崔恒给她布菜，倒茶，洛婉清从善如流接过他给的筷子，流畅接纳他所有侍奉。
崔恒观察着她，一面给她重新沏茶，一面笑道：“惜娘好像过惯了这种生活？”
洛婉清没听明白，迷茫抬眼。
崔恒思索着：“一般人第一次有影使总需要磨合习惯一下，但惜娘似乎很习惯身边有一个人如影随形？”
洛婉清一顿，一个人影像针一样扎入脑海。
她突然意识到，崔恒此刻坐得一切，都是那个人做过千百遍。
崔恒盯着她，笑了起来，声音很轻，敏锐道：“当真有啊？”
洛婉清握着筷子，一时有些吃不下去，她看着面前早点，看着自己握着的筷子，她才反应过来，筷子不会自己到手里，菜也不会自己转到她最喜欢吃的一盘。
她坐在原地，迟疑许久后，轻声道：“一位故人。”

第二十九章
◎谢恒与李归玉结盟，杀了他◎
“故人？”崔恒思索着，“与你感情极好？”
“下人罢了。”洛婉清不愿多提，转眸看过去，笑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好奇，”崔恒直接道，“方才我跟在你身后，你根本没有警惕，按理说，你混迹盐帮的话，应该不会这样。我就想你是不是习惯有人跟着。然后我给你布菜，你根本没有问过我要不要一起吃，我就再多做一点，试试给你递筷子，你竟也不道谢，我再多做点，看你喜欢吃什么，挪动盘子，你完全不奇怪。我与你相处，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做点什么，你都会道谢，怎么反而是这些小事，你竟一点都不察觉？”
说着，崔恒探过头去，观察着她，笑道：“方才把我当谁了？”
“我曾有一位奴仆，”洛婉清没有看他，解释道，“跟了我多年。”
“女子？”崔恒试探。
洛婉清从善如流点头，应声道：“嗯。”
“那就是侍女了。”崔恒思索着，肯定道，“你出身不错啊，怎么就沦落到盐帮去了？”
按理来说，自幼有人侍奉的大小姐，就算进入江湖，也该去些名门正派，拜师学艺。
“家道中落，”洛婉清说着柳惜娘报给官府的生平，“就被买进了盐帮。”
“那侍女呢？”
“我入狱前，死了。”
洛婉清开口，崔恒便知不便再说，只点点头，轻声安慰：“节哀。”
“过去的事，也没什么哀不哀了。”洛婉清笑笑，抬眼看向崔恒，“倒是要劳烦你同我说说，日后在监察司，我当做些什么。”
“今日我来就是说这个，你先吃过东西。”崔恒朝着桌面扬了扬下巴，“你从扬州过来，也忙了许久，先养伤。这些时间呢，带你逛逛监察司，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就要开始训练了。”
“训练？”
洛婉清好奇，她喝了口粥，听崔恒笑她：“当司使，你要学的东西可多着呢。机关阵法，暗器毒药，密语蛊虫……哪样不是你要学的？”
洛婉清听着，点头道：“你说得是。”
“还有，”崔恒轻笑，“你那三脚猫功夫，也就是仗着内力深厚横冲直撞，监察司高手如云，你去看看，选个师父正儿八经教教你吧。”
“还能选？”洛婉清有些意外。
崔恒点点头：“虽然你是半路出家，就是给你引个门，但也算你半个师父，终究是你愿意最好。”
洛婉清闻言，不由得笑起来：“那我倒是来了个好地方。”
“谁说不是呢？”
崔恒见她吃得差不多，站起身来，将一包糖丸塞到她手中，手中折扇一张，摇着扇子道：“走，我带你去逛逛。”
说着，崔恒就带她走出房门。
三月春光正好，监察司人来人往，洛婉清跟着崔恒走在监察司中，侍从来来往往，见到他们，都会退让开去，恭恭敬敬行礼。
“司使是监察司最重要的人物，整个监察司所有人，都是配合司使的工作。”崔恒给洛婉清介绍着，“司使的工作，就是办案。他认为有必要查办的案件，就可以抄送给青龙使青崖，青崖初步筛选，再将有疑问、或者重大的案子交给司主，司主来确认是否办案，确认后，案件会成为任务发布在监察司，司使可以自己认领，没有人认领的，就会由玄武使玄山来委派。”
“那我呢？”
洛婉清疑惑：“我现下，是可以自己去寻找案子，还是要去领案子，又或者等玄武使委派？”
“你刚进来，第一个案子，自然是要跟着别人做的。”
崔恒说着，领着她走入一个安静无人的房间。
进屋之后，他走到墙边，抽出两本书，书架立刻朝旁边拉开，露出一道暗门，崔恒推开暗门，露出漆黑的甬道，甬道只有门口有两盏灯，血腥味和隐约的嚎叫声从甬道内传来，崔恒取了一盏灯，回头招呼她：“这边来。”
洛婉清看着漆黑的甬道，心中微颤，但还是上前，跟着崔恒一路往里走去。
这条甬道漫长，崔恒广袖飘逸，无风自动，整个人像是行走在黑夜中妖魅，在这压抑的血腥味和黑暗中轻松得有些不像话。
“这是监察司的地牢，也就是你那日考核时见过的地宫，你见到是一部分。”
光亮从前方传来，洛婉清跟着崔恒走出甬道，迎面便听嘶吼之声从周边传来，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哪怕是见过了赵语嫣杀人的场景，洛婉清仍旧不适应这里的状态。
这里的人仿佛不是人，他们或悬或挂，有些还在刑具上，有些在牢房中，这样的场景让洛婉清瞬间回到扬州监狱。
不，比扬州监狱惨烈太多。
像是话本中描绘的十八层地狱，恶人死后归处。
“这里，便是外界盛传的诏狱。”
崔恒持灯看着这满地的血，声音冷淡许多。
刑房中的人见到崔恒，纷纷起身，朝着崔恒恭敬道：“观澜公子。”
“这是我带的新司使，柳惜娘，日后就是你们同僚。”
崔恒看了身后洛婉清一眼，同众人道：“你们审讯吧。”
说着，崔恒掌灯，领着洛婉清往牢房一路走去，一面走一面介绍：“这些都是你要会的手段，不然你抓到了人，也查不出什么。你看这个，”崔恒抬手，指着一张完整人形薄皮，“这是谢司主亲自拔下来的一张皮。要剥这么一张完整人皮，得先开在他脑袋上，从头皮上开花，然后往里面灌水银，水银进入皮肤，会将肌肉皮肤隔开……”
崔恒说着，似是想起什么，语调一顿，随后带着歉意笑笑：“忘了你第一次来，你日后再学吧。”
洛婉清没有多说，她看了一眼那张人皮，跟在崔恒身后，不由得抿唇道：“监察司刑讯都是这么残忍么？”
“当然。”崔恒面上带笑，眼中却都是冷意，“你以为能进监察司的，是你用普通手段能撬开嘴的？”
“不会有好人吗？”
洛婉清抬眸，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扬州监狱时那段时光，如果她父亲、她哥哥、乃至她和她家里人进的是诏狱，那岂不是生不如死？
崔恒闻言，动作一顿，他沉默片刻后，只道：“监察司不会随便行刑，也不会随便拉人进入诏狱。最后审判以证据为主，他们提供的只是线索。有些时候，非常人，行非常事。”
“谢司主也是如此认为？”
洛婉清追问，崔恒想了想，轻声道：“是，监察司所行流程，乃谢司主一手定制。”
洛婉清没有出声，她转眸看了一眼周遭，崔恒看着她的神色，平静转身：“你参与过监察司的死囚考核，就应该知道，与恶鬼打交道，若不化身恶鬼，只会被吞噬殆尽。你若不杀赵语嫣，赵语嫣便当杀你。”
“那谢司主为何要创监察司呢？”
洛婉清没想明白，她看着面前崔恒疑惑道：“他本身就是谢氏嫡长子，未来注定的谢氏家主，出身高门，他什么都不做已经是这世上许多人难以企及的位置，为何还要创立监察司？”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崔恒掌灯在前，语气淡淡：“人无根不立，世无杀不善。这世上，若人人都想当好人，谁又来管这些作恶之人呢？”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
这句话在她年幼时，她爹也说过。
那时候他是教导她，人脾气再好，也当有血性，无根不立。
而这世上之人，不能看他是杀人与否就去判断他的好坏，有些人杀人是因为恶，但有些人杀人是，却是为了保护善。
她很多年没听过这句话，不由得道：“你哪儿听来的这句话？”
“这是崔氏家训之一。”崔恒想起什么，转头看她一眼，提醒：“还有，日后不要同别人说他谢氏嫡长子。”
“为何？”
洛婉清不解，崔恒领着她在甬道转弯，身后惨叫声渐渐远去，他平静解释：“五年前，他创立监察司时，就被谢氏除名了。”
洛婉清惊讶抬眼。
“你过去在江南盐帮，身份地位，不清楚东都世家之事，”崔恒的背影像一抹孤魂，在这黑暗中被手中灯火镀上一层微弱的光晕，“他当谢氏嫡子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他不过是留个姓氏，一介孤臣而已，你若同世家中人说这些，会让人笑话的。”
说着，一座小楼出现在两人面前。
小楼在黑暗中异常显眼，灯火通明，与远处刑讯室根绝开来。
“监察司核心都在地宫，这里是珍宝楼。”
崔恒说着，上前推开面前大门，大门打开，洛婉清就见到整个房间里放满了各种暗器。
崔恒回眸，抬手邀请她：“进来瞧瞧。”
洛婉清听着，提步进屋，崔恒跟着走在她身后，介绍道：“珍宝楼第一层都是暗器，天下暗器尽收监察司，这世上你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在这里，你要大致了解这些暗器，拆卸，组装，如何躲避，如何使用。”
说着，崔恒拿起桌面上一块木头：“监察司在这些暗器中挑选了最实用的进行了改制和量产，这叫千机。”
他将抬起木头，指向墙壁上的靶子，抬手一按，这块木头朝着墙壁瞬间射出密密麻麻的细针。
这声音将洛婉清吓了一跳，崔恒笑起来：“这是暴雨梨花针改制，它可以变化成各种形状，极易隐蔽，射速极快。它后面是各种规格的刀刃，适合你在不同场合下各种需求。”
崔恒说着，将那块木头翻过来，又一按，各种类型的刀刃从底部露出。
让洛婉清看清刀刃后，崔恒盖上盖子，又取了桌上其他材料，基于这块木头开始快速组装，介绍道：“它可以组装成弩，也可以当弓，还可以变成棍或者鞭。你可以探索它各种用法。”
洛婉清看着这些材料在崔恒手中不断变化，最后，崔恒竟然将它装成了一套首饰，木簪、佛珠手串，腰链。
他拿着木簪，朝着洛婉清招了招手：“过来。”
洛婉清迟疑着走到崔恒面前，他拿着木簪，抬手将木簪插入洛婉清发间，温和道：“你是女子，这些杀器，平日你可以将它当作首饰放在身上。”
说着，他又拉过洛婉清的手，洛婉清垂眸，看见他将那檀木佛珠缠绕在她手腕上。
崔恒一面为她缠着佛珠，一面轻声道：“但一定要小心，一般情况它都有毒。这是每个司使必带的武器，这一套是没有毒的，明日开始，你可以学习如何熟悉用它。”
洛婉清抬眸看他，崔恒将腰链放在她手中，笑道：“腰链要我帮带你带吗？”
“不了。”
洛婉清摇头，崔恒叹了口气，似是可惜：“我的司使真是冷漠，都不给在下一个侍奉机会。”
洛婉清知道他又玩笑，她也没多说，只想起刚才他熟练用这个名为“千机”的暗器，而这暗器平时都是司使使用，她不由得疑惑：“观澜。”
“嗯？”
“你一直是影使吗？”
“嗯？”崔恒疑惑，转头看她，“何出此言？”
“你一个人能挑天机阁三十二位高手全身而退，武艺应该很强。你还会这么多东西，只当一个影使吗？”
“是呀。”崔恒随意道，“司使又不是什么好差事，这苦活我可不爱干。杀人伤脑，刑讯作孽，这事儿你们做就行了。”
“那你喜欢做什么？”洛婉清好奇。
“我？”崔恒想了想，转头看了她一眼，玩笑道，“给美人点灯喂糖，我最喜不过。”
“那为难你了，”洛婉清跟着他看过第一层暗器，走到楼上，面上露出遗憾，“我这张脸，可算不上美人。”
“美人在骨不在皮，一张脸而已，你想要什么样的，找钟老，他都能给你捏出来。可你这一身美人骨啊，”崔恒停下步子，转头由上到下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可是我一点点捏出来的。”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洛婉清蓦地有那么几分微妙感升上来。
她抬眸看他，青年微微弯腰，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要说不美，我可就不高兴了。”
洛婉清没说话，她垂下眼眸，遮掩住崔恒带来那一点悸动。
崔恒笑着起身，转身高兴道：“走吧，上面有机关、阵法、目前监察司收录过的所有密语方式、毒药、蛊虫，你先逛一圈，日后我们慢慢学。”
崔恒说着，领着她在珍宝阁转了一圈，之后崔恒带着洛婉清把整个监察司逛了逛，去把青崖、玄山、朱雀等人都认了个遍后，差不多已经是天黑。
等到夜里，崔恒看了看天色，提着灯送着洛婉清回了房，到房门口，他轻声道：“天色已晚，你身体还在恢复，要好好休息，夜深露重，不要随便出行。”
洛婉清听他的话，总觉得话里有话，崔恒面色坦然，指了指旁边房间：“我就住你隔壁。若是有事，随时可以叫我。”
洛婉清点头，崔恒便道：“我去安排女侍给你准备热水。”
说着，崔恒便提着灯转身离开。
洛婉清看着他走出门，神色便淡了下来。
提步进屋，一面走，一面思考白日崔恒的话。
在监察司这一天，她差不多知道监察司是个什么地方。
监察司是天子鹰犬，监察百官，执掌天下刑名，它是天子和百姓寄予辖制高官世家的存在。
但监察司手段残忍，谢恒为人冷酷暴戾，人在监察司，与猪狗无异。
她很难说，监察司到底是好是坏，但她确认一点，没有任何世家高官，愿意监察司存留在这世间。
所以，谢恒创立监察司，谢家便直接剥夺了他的继承权，将他除名。
当初她就问过监狱中的张九然，谢恒以何建监察司得百官同意？
张九然说是因为身份高贵，可如今来看，哪里是身份高贵？
洛婉清想起那一张人皮，忍不住想要作呕，却清晰明白，这监察司，是谢恒杀出的一条血路。
用非常手段，震慑非常之人。
她很难评价谢恒到底是好是坏。
为了建监察司，他被谢家除名，监察司平反了很多冤案，的确也震慑了很多高官，可是他也拥有了监察司这样完全属于他的权力，再不用受任何人的钳制。
如果说他建监察司是为了权力，那这个人对于权力和绝对自由的索求，就远超于常人。
想起昨日他们说的谢恒关注洛家，想为她家翻案，她本来想信上几分。
但看过今日的监察司，她却觉得，以谢恒这样的心性，他建设监察司，怕只是为了权力。
不然舍弃所有前程，去建一个庇护百姓的监察司，这世上会有这样的圣人吗？
而这样的圣人，当真能做出剥下人皮震慑他人的事吗？
洛婉清无法想象。
她只觉得，如果一切出于对权力的极度渴求，似乎更为顺畅些。
为了绝对的、不被谢氏压制的权力，他舍弃谢家身份，建立监察司，成为一人下万人之上。
所谓公正，只是他的一枚棋子，那他关注她家的案子，应当也只是试图将这个案子当成一枚用来牵制李归玉和郑氏的棋子。
梦里的上一世他和李归玉结盟，所以她这枚棋子没有了用处，就长长久久，烂在了岭南。
不然，他如果一开始就关注到了洛家，他怎么会和李归玉这样的小人结盟，又怎么会让梦里的洛婉清，一直等死在岭南？
想到这里，洛婉清闭上眼睛，感觉有一种异常的冷静在心中弥漫开。
想到梦中上一世的家人在流放路上一一惨死的模样，她立刻觉得血液躁动起来，她睁开眼，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思索着如今的处境。
按照张九然的说法，她家里人在相思子手里，她又杀了赵语嫣，按理说，相思子该来找她了，可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因为时间太短，还是因为她在监察司？
洛婉清一想，便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监察司一会儿。崔恒一直跟在她身边，相思子未必敢靠近她。
她今必须得单独出去一趟。
一想到出去，她便想起，她还有一匹抵在医馆的马。
昨夜她把张九然送到医馆，是用监察司的马做的质押。
秦珏如今是监察司的人在看管，她让他去接张九然，监察司必定知道，只是不会确认张九然身份。
但如果再让监察司再去这个医馆赎马，就容易把她和张九然串联起来。
她还是自己去把马偷偷拉回来为好。
这样一想，她便做了决定。
等女侍侍奉她梳洗后，她伪作睡下，等夜深人静时，她换上一身夜行衣，开了窗，看了一眼周边，确认了看守位置，便小心翼翼潜伏出了监察司。
一出监察司，她直奔医馆，只是才走了一半，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洛小姐。”
洛婉清动作停住。
她停下步子，回过头，便见一位看上去只有八九岁大的女童站在不远处，恭敬道：“我家主人有请。”
洛婉清没动，她想了想，便知道来人。
“你家主人是相思子？”
她直接询问，女童点头，随后弯腰，朝着隔壁茶楼做了个“请”的姿势：“小姐请。”
洛婉清闻言，抬眼看了一眼茶楼。
夜深了，茶楼早已打烊，大门禁闭，黑漆漆的一片。
洛婉清凝神听了一下，似是二楼有人，直接足尖一点，便上了二楼，从窗户跃入，便见一个青年跪坐在茶桌前。
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的模样，长得额外漂亮，额间点着一颗朱砂，男生女相，生得一副菩萨模样。
洛婉清盯着对方，试探着开口：“相思子？”
“洛小姐，”对方扬起笑容，抬手，“坐。”
洛婉清没有动作，直接道：“叫我来做什么？”
“前些时日，有人说九然跑了。”
相思子流畅煮茶，语气中带了不可置信：“我不敢信，九然是最乖的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会跑呢？然后就听说九然把风雨阁派去杀秦珏的杀手都杀了，我还想九然装得真像，结果等我亲自去把岭南的队伍截了，才发现，是真的呀。”
“谁和你说的？”洛婉清盯着相思子，试探，“赵语嫣？”
“那个吃货巴不得她跑了。”相思子轻嗤，随后低头道，“监狱里也是有风雨阁的人的，九然还是太年轻。不过你放心，”相思子抬头端起茶杯，笑了笑，“知道这些的事的人都被九然杀了，除了我。”
“所以呢？”
“九然不想活了，但任务得做啊，她给我讨了个人情，你把她要做的事做下去，我就替你好好照顾你家人，只要你做这个任务，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不会影响你家里人。”
相思子说着，低头喝茶：“怎么样？”
“我家里人在哪里？”
洛婉清盯着她，相思子喝着茶，倒也没有遮掩：“东都。”
洛婉清睁大了眼，不可置信。
东都？他们是逃犯，怎么敢放在东都？！
相思子盯着她的表情，笑着开口：“你让张九然帮你救人，你家人注定就只能当逃犯流亡在外。但我不同。我同你家人说了，我是你救过的病患，为了报恩救下他们，我给了他们新的身份，你哥哥还可以继续参加科举，你母亲现在也在重新修建医馆，怎么样，”相思子抬头，看向洛婉清，笑道，“求我，比求张九然好多了吧？”
“你这么好心？”
洛婉清满是怀疑，他控制着她家里人，不说关起来控制，也绝不该这么松散放在外面。
“九然求我的。”相思子似是想起什么，神色淡淡，“我和她师徒一场，这点要求，我还是能做到的。不过你打消救他们的念头，他们身上都种了风雨阁的蛊，你救不了张九然，也救不了他们。”
“你！”
“我不是开善堂的。”相思子抬眼看她，像看一只蚂蚁，“我不在你身上种蛊虫，是容易被谢恒察觉，你现在的身份接近谢恒更好。今夜我来，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在通知——”
相思子声音郑重起来：“从今日起，把刺杀谢恒的任务继续做下去。”
洛婉清没说话，她盯着对方，相思子笑了笑，似是知道了她的答案。
“成，我把你家里人蛊虫解了，你和你一家人团聚。”相思子低头喝茶，淡声道，“败，也不牵连你家人，如何？”
洛婉清没有说话，这些条件早在她预料中。
她只是思索着相思子的条件，想着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我一个普通人，刺杀了监察司司主，”洛婉清想了想，抬眼看向相思子，“你们还能保住我的命？”
“我能给你家里人一个新的身份，就能给你一个新的身份。”相思子抬眸，“只要你不被当场擒获杀了，我就能留着你。”
“我凭什么信你？”
“你该信你自己，”相思子轻笑，“要你真能杀了谢恒，莫说我，皇后娘娘也舍不得你这把刀这么断了。”
听到相思子这么直接摆出皇后，洛婉清有些意外：“皇后娘娘？”
“我知道你在犹豫，”相思子胸有成竹，“所以我告诉你一些实情，风雨阁后面是皇后娘娘王氏，娘娘有两个儿子，小儿子是七殿下，李尚文，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而大儿子，”相思子抬头轻笑，“就是你的前未婚夫，江少言，也叫李归玉。”
“你什么意思？”
这段话超出了洛婉清的理解范围。
他们知道李归玉和她的关系，还告诉她，风雨阁后面是李归玉的母亲，指望她去卖命？
“李归玉自幼不被娘娘所喜，所以五年前，北戎议和，娘娘让李归玉自己请为质子，与北戎王子交换人质，促成两国结盟。这一举动，让天下人都赞誉娘娘教子有方，之后三殿下失踪，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死了，陛下怜惜娘娘丧子，朝臣认为娘娘有教养出贤主的能力，共同推举七殿下为皇子，娘娘成为皇后。”
“所以？”
“所以你没明白吗，”相思子抬眼，“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的位置，是在踩在李归玉命上走上去的，太子位置已经很稳固了，你觉得娘娘还需要李归玉回来吗？他回来，娘娘心中难安。”
洛婉清没说话，她消化着相思子的内容。
五年前，皇后让李归玉自请为质子，五年前，李归玉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如果她没记错，传说里，这位皇子，天性纯良，敏捷好学，一直是热门的太子人选。
外界一直说，是李归玉自己自愿成为质子，但是听相思子这些话，皇后对这位“自愿”成为质子，品行如此高洁的儿子，却十分忌惮，忌惮到甚至不希望他回来。
为什么？
想到江少言的性情，他自愿为质子？
“是皇后骗他去的吗？”
洛婉清揣测着开口，相思子一顿，洛婉清便明了了几分：“去当质子这件事，不是他自愿的，是皇后骗了他，她许诺了他什么？”
许诺了他，所以现在李归玉回来，回来的不仅仅是儿子，还是债主。
所以皇后才会如此忌惮。
相思子没有多说，只道：“这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娘娘和你是一个立场，李归玉害了你父亲，你记住这点就好。李归玉手段了得，光凭你杀不了他。他先攀附了郑氏，如今在朝堂声誉颇佳，陛下也觉得对不住他，对他十分爱护。现下谢恒打算用秦珏的案子对付王氏，他欲与谢恒结盟，如果谢恒要辅佐他，”相思子抬眼，盯着洛婉清，“他日后就青云直上了，你明白吗？”
“所以你们要我杀谢恒？”
洛婉清明白了相思子用意。
相思子笑起来：“不错，谢恒是娘娘心中刺，你杀了谢恒，娘娘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能杀李归玉。你从扬州监狱，和九然换了身份，进入监察司，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洛婉清没说话，相思子却仿佛已经知道了她的决定，轻声道：“你若还是不信，过两日，李归玉应当就会造访谢恒，不妨听听他们怎么说。”
“选娘娘，你家人安稳，可报家仇。”
“选监察司……”相思子嗤笑，“那你就看着李归玉步步高升，与郑璧月共结连理，说不定，还能问鼎宝座，成为天下之主呢！若你有如此胸襟，那我当真佩服。只是你父亲九泉之下，怕是恨不得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听到这话，洛婉清猛地捏紧拳头。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细碎的打斗声。
相思子转头看了一眼，轻声道：“呀，有人跟着你来了。”
说着，他站起身，往外走去，一面走一面道：“回去想想吧，若是想再见，这个茶楼，点三杯碧螺春。”
洛婉清没说话，面前人打开房门，消失在了长廊。
洛婉清在房间里呆了片刻，转身出门，踱步走向医馆。
不远处有打杀的声音，她也没有理会，去医馆找了大夫，拿金珠换回马匹，她便牵着马往回走去。
一面走，她一面思索相思子的话。
谢恒和李归玉结盟……
那个梦里，李归玉，的确是谢恒一手扶上去的。
可相思子，也是害了张九然的人，他又是个好人吗？他的话能信吗？
她思索着，皱眉走在长街上，走着走着，就听见前方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半夜三更，我说你去做什么了，竟是去接一匹马回来？”
洛婉清闻言抬头，就见青年带着鎏金面具，穿着一身白色广袖单衣，腰间用一根红绳随意系着，手提一盏暖色宫灯，看上去颇为闲适。
洛婉清见到对方，不由得看了一眼茶楼方向，直接开口：“你从哪儿来？”
崔恒闻言，抬手指向茶楼方向，实话实说道：“跟着你的痕迹来的，但到了那边，遇到几个宵小，把你跟丢了。”
说着，崔恒踱步走上前来，抬手挽起洛婉清垂落在脸边的发丝，垂眸低声道：“出门也不梳个发髻，披头散发，不宜见人。”
洛婉清闻言抬眸，崔恒歪了歪头，温和道：“对么？”

第三十章
◎张大人，买辆马车吧◎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抬眸看他，她一时不确定，面前这人到底有没有听到她和相思子的对话。
“你不放心我？”
洛婉清盯着他，径直询问。
崔恒笑了笑，只道：“你杀了风雨阁这多人，我怕你单独出来被人埋伏。”
洛婉清一愣，没想到崔恒竟是对她做坏事的可能只字不提，反而是担心她的安危。
她盯着崔恒，崔恒上下打量她一眼，确认她没有什么大碍后，便放开她的头发，转身主动去牵马，温和道：“马也找回来了，回去吧。”
“刚才你遇到了谁？”
马被他牵走，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洛婉清看了他一眼，崔恒倒也没遮掩，直接道：“好像是风雨阁的人。”
说着，不等洛婉清开口，崔恒便似是关心道：“或许是来杀你的，你要小心。”
这话出来，洛婉清连解释都不必，他将她所有台阶铺好，今夜之事，问都不问。
洛婉清不确认他的意思，但既然他不问，她也就不主动提起。
两人散步一般回了监察司，崔恒将马交给侍从送去马厩，送着洛婉清回屋。到了门口，洛婉清正准备关门，就听崔恒突然开口：“惜娘。”
洛婉清疑惑抬眼，崔恒温和叮嘱：“风雨阁如今明阁基本上算是废了，只剩下一个左使还拿得出手，不足为惧，但他们还有一个暗阁，用于处理内部事务，不知依靠于哪个世家大族，世家大族有诸多自幼培养武艺高强的死士，你当小心。”
洛婉清闻言，警惕抬眼看向崔恒，崔恒笑了笑，只道：“塑骨不易，惜娘，我珍惜于你，你当好好珍惜自己。这几日好好休养吧，切勿太过劳累了。”
说着，他颔首告别，提灯转身。
目送着崔恒去了隔壁，洛婉清关上门，躺回床上。
她没想明白崔恒的意思，她也拿不准崔恒的态度。
珍惜自己？
他提的珍惜，是让她不要掺和风雨阁的事情，还是只字面上让她好好修养身体？
洛婉清不敢相信是后者，她盘算着，听崔恒的话，他应该是知道她今晚上见了风雨阁的人，可他应当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然，他们都谋划到谢恒头上，谢恒是他表亲，崔恒应该不会这么轻描淡写就让她离开。
而崔恒放纵她……
或许是因为她拼命回去救他那一点情谊，也可能是因为他曾替她塑骨，于崔恒而言，他为她塑骨，就像是收了个徒弟，便对她寄予希望。
他费劲心机救的人，毁了岂不可惜？
想到崔恒的掩护，洛婉清不由得有些愧疚。
可她没有办法。
想起还在相思子手中的家人，洛婉清立刻冷静下来，明白这才是最重要之事。
相思子的话是信不过的，她家人在相思子手中，如果她听了相思子的，杀了谢恒，那她未来就会成为相思子一把刀，相思子控制她家人，她只能听命于她。
就像张九然，她无法杀相思子，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她不想再牵扯家人。
如果她答应了相思子，那未来她和张九然无异。
她答应过张九然，柳惜娘要活出不一样的人生，她不是被仇恨彻底溟灭了心智的刀。
相思子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
皇后不喜李归玉是真，所以梦里李归玉在谢恒辅佐下上位后，灭了王氏全族。
李归玉和谢恒现下打算结盟也是真。
可如果他们结盟，她要杀李归玉的难度，就大得太多了。
她要把家里人从相思子手里救出来。
她要从相思子手中拿到母蛊救张九然。
她也要破坏谢恒和李归玉的结盟，不能让谢恒成为李归玉的助力。
要是能直接把李归玉杀了更好。
洛婉清抚摸着手上的檀木珠串，思索着现在的局势。
她在这些人手中，只是一枚棋子，可每个人都想把她当棋子的时候，她反而能牵制这些人。
相思子要的，是杀谢恒，谢恒要的，是风雨阁。
只要她把握好，她可以倒戈任何一面，让他们鹬蚌相争。
如果谢恒没有问题，那她可以用风雨阁作为诱饵接近谢恒，再用谢恒的力量摧毁风雨阁，救出她家人，拿到母蛊。
如果谢恒有问题……那她也可以寻机杀了，向皇后投诚，然后借助皇后之手杀李归玉，在杀李归玉之前，救出她家里人。
现下她需要做的，就是稳住相思子，确认她家人安危，以及了解谢恒这个人。
他到底出于什么理由和李归玉结盟，他们的结盟是否有破坏的机会？他，到底该不该杀。
洛婉清一想，便迫不及待想去找相思子，让他带她看看她的家人。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太着急。
她这一路，风雨阁或许都有监视，这次谈判，相思子明显对她很是了解，特意搬出李归玉和皇后的关系，让她清楚谢恒必杀的理由，就是知道，她并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
那她也要给相思子足够信任自己的理由，不然相思子对她的警戒会极高。
而且，她表现得对家人太急切看重，反而容易受制于相思子，必须让相思子觉得她这个人的个人原则很高，不是百分百受家人性命牵制，她家人才会更安全一些。
她需要一个时机，让她做出决定显得更自然、更坚定，等相思子信任她，她就去摸清楚她家里人的情况。
而这个时机，相思子也给了她。
洛婉清想到那句“过两日，李归玉就当造访”，便确定下来，对于相思子而言，她如果听到李归玉和谢恒的交谈，必定会投靠风雨阁。
一想到这里，洛婉清不由得好奇。
他们会谈什么，让相思子这么确定她会放弃谢恒？
但这也不是她能猜想的，她深吸一口气，躺在床上，决定不再多想其他，就等着李归玉造访，然后拿了和谢恒李归玉决裂的证据，再去找相思子谈判。
那她第一步，首先要想办法，能在李归玉造访时，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但李归玉的行踪不是那么好探听的，他们以前相处时，从来都没有人能跟踪他们，跟踪的人不到一里地就会被他发现。
那些专门打家劫舍的人尚且如此，她现下去哪里找一个可以盯李归玉的人？
洛婉清左思右想，脑海中闪过几个人选，最终决定还是明天去探探。
她休息了一日，等第二天起来，从衣柜里翻了一件普通女子穿的水蓝色长裙，选了一张桃花面具，便走了出去。
她的面容有些太过可怕，走在街上引人注目，虽然面具也会让人注意，但比起这张脸好多了。
她一开门，便见崔恒站在门口，崔恒看见她的打扮，上下一打量，便明白了过来：“司使想出去？”
“嗯。”
洛婉清点头，抬眼看向崔恒：“今日怎么安排？”
一听洛婉清的话，崔恒便知道洛婉清另有安排，只问：“司使想怎么安排？”
“我想出去办点事，要不你今日放假吧？”洛婉清试探着开口。
崔恒眉眼一挑，只问：“司使是想背着我去做事了？”
洛婉清有些心虚，但轻咳一声，只道：“我一点私事。”
崔恒站在门口，静静瞧着她不说话，洛婉清试探着道：“这事儿我能做主吧？”
“当然，”崔恒点头，抬手恭敬道，“我听司使的。”
“那你休息吧。”
洛婉清不敢看他，急急下了楼，和崔恒分道扬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昨夜刚被崔恒撞见见相思子，今天就要单独行动，有些过于嚣张，她从楼上下来，一颗心跳得“砰砰砰”的。
好像自己是去做坏事。
确实也是去做坏事。
但她也没办法，她要尽快部署监视李归玉的人，最好能听到李归玉和谢恒到底是怎么谈的，然后去见相思子，才更容易取得相思子的信任，而且，知道了谢恒和李归玉真正结盟的根基，她日后才有破坏的把握。
她忍着心虚，一路观察着崔恒有没有跟上来，确认崔恒没跟上后，她稍稍打听了一下，便找到了秦珏所在的院子。
秦珏已经将张九然带了回来，正在院子里给张九然按摩，见洛婉清进来，他愣了愣，随后便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洛婉清关上大门，走见院子，看见像个活死人一样张九然，心中不是滋味。
她抬头看了一眼秦珏，轻声道：“她还好吧？”
“筋脉和骨头勉强能续，但习武是不可能了。五感全消，她现在就像是被钉在棺材里的活人，什么都不知道，现下就是拿药材吊命，药停了，人也该死了。”
秦珏解释着，随后道：“有什么事？”
“我要从相思子手里拿到母蛊，但需要你帮个忙。”洛婉清开门见山，“你能不能找人帮我盯着李归玉？”
“李归玉？”
秦珏皱起眉头：“你要盯他做什么？”
“这是我的事。”
洛婉清没有多说，秦珏想了想，摇头道：“我现下只能借监察司的人，你要盯李归玉，得问监察司。”
洛婉清一哽，要用监察司的人，她还需要秦珏？
她要确定谢恒和李归玉到底是什么立场，她才能确定自己的立场。
秦珏见她神色，便知她是不想用监察司的人，抿唇道：“现下我手里……”
“好了我知道了。”
洛婉清抬手打住他，看了一眼张九然道：“你照顾好她就行，我自己想办法。”
说着，洛婉清便转身离开，自己出了门。
东都她许多年没来过了，她一面走，一面买些东西，同人打听了一下李归玉府邸的位置后，她便闲逛了过去。
李归玉的府邸亲赐，据说当年他才十三岁，圣上就为他做好了开府封王的准备，可见盛宠。
洛婉清围着王府绕了一圈，马上就有人跟上了她，洛婉清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江少言的人，这里比她想象警戒得太多。
她假装闲逛离开王府，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门口，门口没有任何小摊贩，巷子边上的流浪汉明显都是练家子，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看来江少言在东都不好过。
洛婉清想想，有些想笑。
站在街头，一时竟不太明白，他到底在图什么。
他这样活着，难道比在扬州时要活得好吗？
她记得他在扬州时，每天都是笑着的，那一双眼睛仿佛是天生的笑眼，揽下整个扬州的春光。
而现在，她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他日夜提心吊胆被人刺杀，到底图些什么呢？
洛婉清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她离开前，一辆华贵马车停在王府门前，一位神色倦倦的青年卷帘走出马车，在他走出马车抬头瞬间，他目光凝在洛婉清身上。
“殿下？”
侍奉着李归玉的管家张伯看见李归玉的神色，便有些担忧：“怎么了殿下？”
这位殿下刚刚在坤宁宫被皇后打过，当着太子的面掌捆，所有人都知他情绪不佳。
李归玉看着女子的背影，他没说话，他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情绪，凝视着洛婉清消失，好久，才逼着自己挪开目光。
“殿下？”管家迟疑着，有些害怕道，“您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李归玉淡淡出声。
没看见什么，只是看见她了。
她果然……
如约归来。
她的牌位在这里，她也回来了，时时看着他，便知要在哪里等他。
想到这里，李归玉垂下眼眸，朝着卧室走去。
他一直是这样的，每日回来，都要先去见小姐。
怕小姐久等，她等他久了，容易不高兴。
李归玉做这一切，洛婉清浑然不觉。
她听到江少言回来了，但她不敢回头，怕引起江少言的人注意。
她已经让他们发现观察王府，不能节外生枝。
她冷静离开，皱眉思索着，到底要怎么才能安排人监视李归玉。
她双臂环胸，用手指敲打着手臂，想着所有可能性。
雇佣乞丐？
小摊贩？
还是……邻居……
邻居？
洛婉清猛地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向王府前方一排府邸。这些府邸的后院，刚好可以看见王府门口。
如果洛婉清没记错，这个位置在五年前，她还在东都的时候，似乎属于官家用来安置大臣的府邸。
东都六品以上的官员，买不起东都房屋的，就可以租住在这里，每个月只需一两银子，费用极低，许多没有家底的臣子就会住在这里。
只是一般能做到六品以上的官员，很少有买不起房的。
但有个人吧……
洛婉清想起马车都要蹭官家的青年，不由得有些想笑。
她立刻往这一排府邸前一一找过去，终于找到一个“张府”。
这里不比李归玉门口，小商小贩沿街摆着摊，洛婉清和周边人一打听，就确认了这是张逸然的府邸。
张逸然府邸门口正对着一家卖馄饨的小商贩，洛婉清干脆坐在原地，吃馄饨开始等人。
一等等了一下午，等到了晚上，小商贩都快收摊了，洛婉清才终于看见张逸然走回来。
没错，是“走”回来。
洛婉清看着他穿着一身书生青衫，身上还带着泥泞，明显是出去郊外做了什么事情。
可哪怕穿成这样，却仍旧遮不住那一身清正之气。
洛婉清看着他走到门口敲门，她赶紧带上面具追上去，她嘴里还含着馄饨，含糊不清道：“张……大人！”
张逸然听见声音，疑惑回头，就一个姑娘见穿着一身水蓝色长裙，带着一张遮了全脸的桃花面具，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他有些茫然，恭敬道：“姑娘是？”
洛婉清把馄饨咽了下去，看见张逸然的样子，她一瞬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过去还是洛婉清的时候，她竟有些不好意思，怕吃了馄饨后会有味道，退了一步，小声道：“那个，是我。”
张逸然听着她声音，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才开口说了句：“你……”
话音未落，旁边大门就打了开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高兴道：“逸然回来……”
“娘你快……”张逸然赶紧去拉门，想让女人躲进去。
“夫人！”
洛婉清一想就知道张逸然要检举她，赶紧一脚挤进大门，进了屋中就同张母道：“我是张大人的朋友。”
“你出去！”
张逸然一听这话，立刻去拉她。
但他一个书生，哪里拉得动洛婉清，反而被洛婉清一把拽了进来。
洛婉清抬手关上大门，同明显惊呆了的张母恭敬道：“夫人，我同他有些话说，您稍等。”
说着，不等张母回话，洛婉清扯着他就往里走。
张逸然涨红了脸，激动出声：“你放开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个死囚……”
“你小声点儿别吓到你娘！”
洛婉清低喝出声，张逸然一愣，看见还在张望他们的张母，终于忍了一口气，被洛婉清拉到后院。
这院子不大，洛婉清足尖一点，跃到树上看了看，便确认这真是观察江少言府邸绝佳的位置。
她从树上落下来，就听张逸然冷声道：“你不投官，还敢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投了，”洛婉清实话实说，笑着道，“我现在可是在监察司当官，你别一口一个死囚叫我。”
听到这话，张逸然一愣，狐疑看她：“监察司？你考进监察司了？”
“对，没错。”洛婉清点头，朝他伸手：“我东西呢？”
张逸然闻言，抿了抿唇，似是不甘，却还是道：“跟我来。”
洛婉清有些诧异，她跟上他，只道：“你还真留着啊？”
“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处置。”
张逸然板着脸开口，洛婉清好奇：“那要我一辈子不来呢？”
“那我就一辈子放着。”张逸然瞪她。
洛婉清觉得有些好笑，她跟着张逸然走进到一个库房中，张逸然将东西翻出来，冷着声道：“给你，别再来了。”
“这可不成。”
洛婉清立刻笑眯眯道：“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我与你没……”
“你还记得你有个姐姐吗？”
洛婉清开口，张逸然动作一顿，他抬起头来，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她在东都。”
洛婉清平静开口，张逸然愣住，洛婉清低声道：“我现在要做点事，你帮我做了，事成之后，我让她回来找你们。”
“你在说什么？”张逸然不可置信，“她在东都？”
“嗯。”
洛婉清不敢多说，她点头道：“你放心，她很好。”
“她很好她不来见我们？”张逸然盯着洛婉清，“她知道娘等了她多久吗？娘每日每夜想她，眼睛都哭出了眼疾，可就是不知道她在哪里，怕打扰她。如今你同我说她就在东都，你能找到我，她却不来见我们？！”
面对张逸然的质问，洛婉清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声。
她想着怎么撒谎，就听张逸然道：“她过得不好是不是？”
洛婉清一顿，张逸然见她反应，便知道结果。
他没有再说，双手微颤，过了好久，才冷静下来，只道：“你要我做什么？”
“别让他们发现，盯着广安王府。”
洛婉清不敢去深想张逸然的情绪，低声道：“如果他们在晚上用普通马车出行，你通知我。”
“我怎么通知你？”
张逸然抬眼看她：“去监察司找你？”
“不。”洛婉清立刻拒绝，“你不要和我有牵扯。你我认识的事，到今日为止，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这把短笛特制，声可传十五里。”
洛婉清思索了一下，将崔恒给她的短笛递了过去。
她试过，这短笛是有一种特别的声音，寻常人听不见，只有习武之人，集中精力时，才能听见。崔恒可以，她也可以。
这一类短笛应当不止崔恒有，所以确认的重点是暗号。
崔恒与她约定的暗号，是连续三声尖锐长鸣，她将暗号换了，应当不会惊动崔恒。就算惊动了……
也无大碍。
就说借给张逸然就是了。
洛婉清一想，便道：“如果他出门，你用这只短笛吹一首《西湖柳》，我能听见。”
张逸然闻言，看了一眼手中短笛，抿唇道：“你和她什么关系？”
洛婉清一顿，想了想，她轻声道：“朋友。”
说着，她看了一眼周边，张逸然真是她见过最穷的官。
想到他今日走回来的样子，她有些看不下去，从袋子里拿出两颗小金珠，放到他手里，劝说道：“给姨母买些好点的药材，还有……”她抬头，迟疑开口，“买辆马车吧。”
张逸然闻言，瞬间暴怒，立刻道：“我不要……”
话没说完，洛婉清赶紧抱着东西出门，足尖一点便飞了出去，慌忙地像是抢着买单一般，急急离开，只道：“我走了。”
“你回来！”
张逸然抓着金珠冲出来，对着天上飞走的洛婉清怒道：“把你钱拿走！我不要！”
洛婉清没想到他这么生气，哪里还敢回去。
抱着东西一路飞奔回监察司，慌慌张张从窗户跳进自己房间。
一进去，就看见崔恒正等在屋子里。
桌上满满一桌菜，崔恒抬眼看去，目光在洛婉清怀中一扫，笑道：“收获颇丰啊，去哪儿买了这些东西？”
洛婉清抱着东西，迟疑着：“也不是买的。”
崔恒有些奇怪，走上前来，将洛婉清怀中东西接了过来，稍微看了一眼，疑惑道：“这都是我之前送你的，你不是……”
话戛然而止，崔恒似是明白了什么，转眸看她，意味深长：“张大人啊？”

第三十一章
◎张逸然，柳惜娘呢？◎
听着崔恒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洛婉清就有些心虚。
她迟疑着，遮掩着说了点实话：“我去找张大人把这些东西要回来了。”
“哦，”崔恒点点头，思索着道，“昨天去接马，今日要东西，司使牵挂不少啊？”
“还好……”
“但进了监察司，司使还是应当以司内事务为重，影使的存在就是为了解决司使这些问题，司使不应忙于这些俗事，否则要我这个影使做什么呢？”
崔恒笑意盈盈看着洛婉清，似是关心：“司使还有没有其他没有落在外面的东西，不如都告诉在下，在下帮司使一并取来？”
“没有。”
听这话，洛婉清赶紧摇头，不敢多说，只道：“都拿回来了。”
“那就好。”
崔恒点头道：“那就吃饭吧，吃了饭，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的功课，三个月后，你可以开始正式接任务。”
听崔恒的话，便知道这两日是他给她的放假，点了点头，回了桌边开始吃东西。
崔恒看了她一眼，走到桌边，将她带回来的东西拿起来，挑挑拣拣，把一些已经开了瓶不好的药拿走，给洛婉清留了能用的，随后道：“侍女在外面，吃完饭叫她过来收拾，我走了。”
看他离开，洛婉清想起今天给张逸然的金珠和笛子，赶紧道：“那个，观澜。”
“嗯？”
“你给我的东西，我处理需要告诉你吗？”
听到这话，崔恒沉默了一瞬，想了想，随后道：“我给你的都是监察司给你，你自行处理就好。”
“不是你走后门？”
洛婉清有些怀疑，崔恒点头：“嗯，每个司使配额不同，司主给你的上限比较高。”
“为什么？”
洛婉清不明白，崔恒见她越问越多，有了几分不耐，敷衍道：“因为你有前途。”
说着，崔恒摆手：“我走了。”
洛婉清不好意思再打扰崔恒，自己坐在屋里吃着饭，思考着崔恒的话。
谢恒给她这么高的月俸，是因为她有前途？
莫非是因为她杀了赵语嫣？
洛婉清想想，也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锋芒太露，谢恒注意到她也正常。
只是既然注意她，就见这么一面吗？
但想想，谢恒日理万机，她也就是个刚进监察司还在训练的司使，不见也正常。
她还是要早点度过训练这段时间，才有更多的机会接触谢恒。
等把相思子杀了，把她家人处理好，下一个，就该是李归玉了。
她眼神微冷，低头吃饭，然后让女侍进来收拾了桌子，就到床上打坐调息，练习了一下之前崔恒给她的内功心法之后，到了深夜，她便睡下。
等到第二日，崔恒早早来叫她，领着她去了练武场。
练武场人声鼎沸，许多人正在里面打斗，崔恒领着她穿梭在练武场中，随后道：“日后每日清晨，你便来练武场报道，这里有正经的师父，他们会循序渐进，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你。每日习武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用来学习暗器、机关、阵法，毒药你应该不用学了。”
崔恒看她一眼：“七虫七花丹做得挺好。”
“那个解药……”
“改日再给我吧。”崔恒笑笑，“留个纪念。”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不知道留个毒药算哪门子的纪念。
崔恒领着她走进练武场最深处的一间房，房间里坐着个手持浮尘、身着青蓝色道袍、头顶莲花冠的青年，见崔恒进来，青年连忙起身，恭敬道：“观澜公子。”
“这是道真，”崔恒同洛婉清介绍，“司使的入门课程都是他在管。”
说着，崔恒看了一眼洛婉清，又同道真介绍道：“这是新任司使，柳惜娘，好好照顾，不要怠慢。”
“是。”
道真语气温和，却格外方正认真。
崔恒将她交给对方，随后叮嘱道：“我还有些事，你先在这里练习，等晚上课业完毕，我再来找你。”
“好。”
洛婉清应声，崔恒也没多留，转身离开。
等他走后，道真看了洛婉清一眼，轻声道：“柳司使刚刚上任，每日先从站桩开始，站桩一个时辰，实战一个时辰，随后学习一门暗器，一门阵法，一门机关。若司使勤勉，我们再加更多。”
说着，道真领着洛婉清进了习武场，用拂尘卷起一盆水，直接甩给洛婉清。
洛婉清慌忙抱住水盆，就见道真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梅花桩，命令道：“上梅花桩，举水盆过头顶，站一个时辰吧。”
洛婉清知道自己基本功不好，不敢怠慢，依着道真的话，站桩、实战，随后便同他来到暗器室。
第一门要学习的暗器就是千机，她的任务，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能够改变千机的所有形态。
快这件事，讲究的就是对肌肉的精准控制，以及熟练程度。
她一面练习千机的拆卸组装，一面听道真给她讲授阵法、机关的课程。
讲完课，就让她拿着千机进阵法机关所在的房间，让她自己走出来。
这些阵法机关千变万化，她在阵法里被各种机关差点弄死，逃生出来，又被扔进去。
反反复复，等夜里她再见到崔恒时，完全躺平在地上，已经爬不起来了。
她把千机组装了上万遍，手指头都在抖。
崔恒蹲下身来，打量着她，笑着道：“惜娘，要我抱你回去吗？”
他虽然在问，但洛婉清看出他没有任何出手的意思，她也没有。
洛婉清咽了咽干得有些发疼的嗓子，赶紧爬了起来，哑着嗓子道：“我还行。”
“还行的话，”崔恒歪了歪头，足尖一点，笑道，“跟上我？”
洛婉清愣了愣，但崔恒开口，她还是咬着牙爬起来，跟上崔恒。
崔恒轻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放缓了速度，领着她，走在夜色中，指点道：“屏住气息，控制住身体肌肉，你见过猫吗？”
崔恒落在瓦片上，悄无声息，他歪了歪头：“猫是怎么控制身体，你试试？”
洛婉清全身都在疼，但她还是按着崔恒的话，控制住身体，崔恒领在她前面，教着她怎么隐匿，等两人回到房间，崔恒笑了笑，便道：“把自己藏在黑夜里，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洛婉清听着，忍不住仰头看他，青年的脸藏在面具之下，好像已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
她张口想问，但又觉得冒昧，迟疑许久，终于只是点头，轻声道：“我好好学。”
监察司的培养明显是一个完整的体系，他们似乎有很多经验，培养过许许多多的司使，白日她跟着监察司学，夜里她跟着崔恒学。哪怕只是一日，她就感觉自己进步神速。
她组装千机速度越来越快，站桩越来越稳，出手也越来越有章法。
崔恒每日早出晚归，像一个养孩子的家长，每日的任务就是把孩子送到夫子那里，夜里又把孩子接回来。
好在崔恒念及钟灵枢劝说，每日亥时就让她睡下。
洛婉清疲惫一天，每一夜都睡得很好。
但崔恒不同，有时候，她半夜迷迷糊糊，还能听到崔恒出门的声音。
他好像都不睡觉的。
洛婉清不问他半夜出去作什么，她自己知道，崔恒当她的影使，完全是大材小用，崔恒的作用，更多不过是给她引入门，等她能够独当一面，大概就会换另一个影使。
那这样一个人才，监察司有一些其他用途，倒也正常。
这样过了两日，到了三月初七，崔恒没来接她。
道真替她传话，温和道：“观澜公子今日有事，柳司使自己回去吧。”
洛婉清刚从阵法中爬出来，听到道真的话，有些疑惑：“他有什么事？”
道真笑了笑，只道：“今日监察司有事召人，柳司使回去之后，便不要出门了。观澜公子让我叮嘱您，今夜好好休息，莫要太过劳累。”
洛婉清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却好奇起来，监察司将一个影使都召了过去，应当是发生了不小的事情，是什么事？
但她知道道真不会告诉她，也没有多言，和道真道别后，便撑着自己起身，回了房间。
洗漱过后，侍女熄了灯，她便站起身来，站在窗户眺望远处后山。
后山清净，是谢恒居住之所，它像一盏为微弱的灯，高悬在半山中间。
洛婉清凝视着那山间独灯，心中有些按耐不住。
两天了，李归玉还没来吗？
她站在窗台皱眉思索时，张逸然正在郊外督工。
雨季快到了，东都郊外许多堤坝却还没修建完整，他便被派来日夜建工。
他走在河道，拍了拍刚刚建好的堤坝，观察确认没有问题后，松了口气，随后看了看河工，不忍道：“你们先去休息吧，换下一批人来。”
“张大人。”河工见状，忙道，“您也去休息吧，都一天了。您一个读书人，哪儿受得了这个罪？”
“无事。”
张逸然摇头，只道，“修坝之事紧急，我陪你们……”
“公子！”
话没说完，一个着急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张逸然赶忙回头，就见他家侍从张荣正小跑着过来，他被人领着，一路跳进河道，激动道：“公子，出门了！”
张逸然一愣，随后便想起，这是他出门前叮嘱张荣的事情。
那个死囚交给他的任务是盯着隔壁广安王府，但他日常还有公务，只能交给家人，然后和家人轮班。
若他在，他会盯着，他不在，就由他母亲和小厮盯着。
他家与广安王府极近，一点动静就能听到，他便叮嘱了家里人，只要夜里有没带皇家标记的普通马车出行，便告诉他。
按照他们大夏的规定，不同级别，马车标志不同，皇家有皇家的标志，世家有自己的家徽，士农工商各有自己的标记。
广安王府，哪怕是运菜的马车，也是皇家的马车。
这两天来，他们没有盯到广安王府有一辆普通马车出行，他都快忙忘记了。
听到张荣的话，张逸然赶忙道：“什么时候出去的？”
“半个时辰了。”张荣急道，“他们一走我就来找您。”
张逸然点头，张荣和他母亲都不会吹笛，故而他没有把笛子留个他们，半个时辰前出发……
那如果只是在东都，应该不管哪里都到了。
想到这里，张逸然抿了抿唇，赶紧从袖子里拿出短笛，吹了和洛婉清约定好的《西湖柳》。
曲子响起来，洛婉清正站在窗边眺望远处谢恒居所，听到这曲子，她便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原来今日的大事，竟然就是李归玉来找谢恒！
崔恒都被调去了，那谢恒此刻身边应该是高手如云，她能过去吗？
她想了想，这也不是她能选的事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先试试再说。
她换了身黑色长裙，带上面具，直接下楼。
这两日她与监察司的人已经熟悉，大家见了她，纷纷让路，有些侍从大着胆子，疑惑道：“柳司使是去哪里？”
“夜里烦闷，我到处走走，”洛婉清从容解释，随后吩咐，“你们忙吧。”
说着，洛婉清便一路绕到后山脚下，看了看上方后，她按着崔恒教她的办法，隐匿着气息，一路往高处跃去。
整个后山都是机关，但好在都是她在珍宝楼看过的，虽然只是一眼，但她大概都记住了这机关的原理，她稍稍一想，便悄无声息避开。
等到了谢恒的院落，她本以为应该有许多人，没想到整个院子空荡荡一片，只有谢恒和李归玉两个人在屋中。
洛婉清悄无声息落在墙角，隐藏在花圃中，老远见到不远处屋子窗户和门都开着，周边敞亮，李归玉和谢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谢恒面前似乎放着一卷文书，他神色郑重，低头不言。
李归玉喝了口茶，平静道：“我的处境，谢司主应该也清楚，我与他们不同，我知道谢司主要的是什么，他们在乎，我不在乎。只要谢司主同意助我，”李归玉抬眼，看着谢恒，“您要做的事情，在下必不惜代价帮您。秦珏这个案子，就是我们极佳的机会。”
说着，洛婉清觉得李归玉似乎看了她的方向一眼。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觉了她的存在，她心跳得飞快，趴在花圃中，一动不敢动。
她盯着不远处的谢恒，思索着李归玉的话，等着谢恒的答案。
谢恒要的是什么？为什么别人在乎，李归玉不在乎？
桌上的文书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谢恒一直盯着？
还有谢恒，他到底，怎么看待李归玉？
她紧盯着那清清冷冷、冰雕玉琢一样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素衣单衫，额上只有一根黑檀木簪，手上带着一串檀木珠链，腰上用黑色珠链系着单衣。
洛婉清认出来，这是千机，他看上去只是平常会客，但周身都是杀器。
他听着李归玉的话，翻动着桌上文书，轻声道：“实话说，殿下所言，的确打动了我。在下确实想同殿下结盟，各取所需。”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中微沉，李归玉不急不缓，笑道：“司主还有什么顾虑？”
“但是洛婉清死了。”
谢恒开口，李归玉和洛婉清都愣住。
李归玉压着情绪，只问：“司主什么意思？”
“若她不死，尚且还有余地，我愿与殿下共谋。可人死不能复生，”谢恒抬眸，静静盯着李归玉，“无论我做什么，都还不了她了。”
“没想到，”李归玉凉凉笑起来，“我家小姐去了，还能得司主如此牵挂？”
“我欠她一件事，”谢恒淡道，“活着我没能给她一个答复，死了，我给她个交代吧。”
说着，谢恒抬眸，看着李归玉平静道：“殿下之心我很感激，不送了。”
李归玉没有说话，他似是在观察谢恒，好久，他笑起来，温和道：“为了一个死人，谢司主，值得吗？”
“我值不值得轮不到你来评说。”
谢恒垂眸，端了旁边茶杯，淡道：“出去吧。”
“好罢，那今夜就当你我没见过，不过谢司主，我得告诫你一句，我家小姐的交代，”李归玉站起身来，抬眼看向谢恒，语气微冷，“轮不到你来给。”
话音刚落，谢恒手中茶杯直接朝着李归玉飞了过去，厉喝：“滚！”
李归玉足尖一点，落出门外，冷眼看向洛婉清方向，抬手一道剑气就劈了过去！
那剑气来得凶猛，若洛婉清不动，怕是当场就要被劈成两节。
洛婉清不敢硬接，就地一滚，毫不犹豫往外冲了出去。
然而李归玉似乎已经预判到她的动作，袖中一道冷箭急射出，洛婉清旋身一跃，冷箭便从洛婉清胸前擦过，差一点就抹了脖子。
箭矢带来冰冷的疼，洛婉清不敢停留，朝着林中一路狂奔。
李归玉看着那越墙而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他好像病得越来越厉害了。
竟觉得，这个杀手，似乎有那么点像他的小姐？
怎么可能呢？
洛婉清平日连跑步都难得，哪里来这么轻盈的身手？
这完全是专门训练过的杀手，怎么和洛婉清相像？
他不敢让谢恒察觉他的异常，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转头道：“不干净东西我清理了，尸体你让人收一下吧，谢司主，告辞。”
谢恒看了李归玉一眼，没有多说。
他又转眸看了一眼方才那探子跑的位置，李归玉出手太快，那人也跑得太快，他都没看清身影。
什么人能潜到这里来？风雨阁的人？哪家杀手？
还是……柳惜娘？
这个名字浮现，谢恒就有些想笑，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是柳惜娘。
近日他观察过她，她身上没有半点被人训练过的痕迹，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一直勤于训练，对“谢恒”也没有什么兴趣，对于他这个明明白白取着“崔恒”名字的影使也没有探究之意，如果她是派来杀谢恒的杀手，不该这么没头乱转。
虽然不知她到底有什么奇遇，但她应当不是来监察司作恶的。
最重要的是……
谢恒无奈看了一眼城郊，仔细听了一下笛声的位置。
那笛子吹了很久了，他和柳惜娘约好吹三声，她都给他吹成曲子了。
这笛子是监察司才研制出来的新物，量产极少，每一把音色不同，这一把他一听就知道是柳惜娘。
半夜三更，她不睡觉，跑郊外做什么？
谢恒心怀疑惑，站起身来，一面换过周身衣物，一面叫玄山进来，吩咐：“刚才潜了探子进来，你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玄山一愣，没想到监察司竟然还能潜入人来，随后立刻郑重道：“是，这就去查。”
说着，玄山抬头，看见谢恒换了衣服，疑惑道：“司主还要出去？”
“嗯。”
谢恒应声，也没解释，直接开门走了出去。
玄山扫了周遭一眼，见到洛婉清留下的痕迹，立刻吩咐人开始搜山。
洛婉清从谢恒宅院逃出来，立刻封住自己筋脉。
她伤口火辣辣的疼，仿佛是被人撕开，这种疼痛并不正常，加上李归玉没有追她，她一想就知道她身上中必定是剧毒。
她从瓶中倒出一颗解毒的药丸吃下去，开始往山下跑去，才跑到半山，就听见上方传来搜查之声。
洛婉清感觉身上有些发冷，扶着树听着声音，想了想，便知道自己不能回去。
她撑不了多久了，回去怕是会直接晕在屋子里，监察司随便搜查，立刻就能将她查出来。
她现在很难思考到底要做什么，但直觉知道，她不能率先暴露身份。
不管怎样，要在她清醒的时候来做决定。
但现在谁能帮她？
她脑海中划过崔恒的身影，但又立刻否决。
崔恒很好，但她对崔恒并没有信任。
思索片刻，她唯一只剩下一个选择，秦珏。
秦珏不是监察司的人，不会立刻对她做出处理。
而且她救过他，他对她心存感激。
再加上她要找相思子为张九然拿母蛊，秦珏也知道。
暂时来说，他们才是同盟。
洛婉清没有犹豫的时间，她提着最后一口气，一路跌跌撞撞，冲到秦珏院落，撬开秦珏大门，喘息着道：“秦珏！”
秦珏一开门，就见到重伤在门口的洛婉清，皱起眉头：“你这是怎么了？”
“先带我进去，给我点药。”
秦珏闻言抿唇，左右看了一眼，便将洛婉清扶进屋中。
疑惑道：“你是哪里弄来的伤？”
“监察司在查我，你帮我遮掩一下。”洛婉清喘息着，给他报了一堆解毒的药，沙哑道：“有吗？”
“我得去找。”
秦珏看着她胸前染红的血迹，只道：“但你得同我说清楚，你到底是做什么？”
“我要和相思子把母蛊骗过来，”洛婉清低声道，“但我得先取得他的信任，他说我只要听了李归玉和谢司主的对话，我就会答应他刺杀谢司主，所以我去偷听了，等明日，我便去找相思子，假装同意。”
“假装同意？”秦珏似是不信，“当真是假装？”
“不然呢？”洛婉清抬眼看他，“我若是风雨阁的人，你还活得到现在？”
这话让秦珏一顿。
洛婉清又吃了一颗解毒的药，盘腿坐到榻上，运转内力压着毒素，低声道：“你可以不信我，让监察司去找相思子要母蛊。”
可监察司不会救一个杀手张九然。
秦珏明白洛婉清的意思，抿了抿唇，转身道：“我去找药。”
说着，秦珏便去了隔壁房间，开始搜寻洛婉清要的药材，找了没有片刻，外面就传来朱雀的声音：“秦珏？你在吗秦珏？”
秦珏闻言，脸色微变，立刻放下草药，到院门口开了门，朱雀领着人看了一眼院子，只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人？”
“没有。”
秦珏摇头，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哦，没事。”
朱雀见状，倒也没有疑他，只道：“那我先走了。”
说着，朱雀就领人接着搜查下去。
秦珏关上门，回头到了房间，把洛婉清要的草药找出来，按照她说的办法去熬药。
熬药熬了半个时辰，而这时，谢恒一路急奔来到郊外，找到吹笛之人的位置。
对方藏得隐匿，躲在树后，一遍一遍吹着《西湖柳》。
他似乎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吹出声音来，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但想到之前的承诺，只能反复吹奏。
此时月色正好，护国寺桃花随风而下，谢恒听着树后人吹奏，不由得放慢脚步。
他一直知道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快，武艺绝佳，挥刀的身段极为漂亮，但从来不知，她在吹笛一事上，竟也颇有造诣。
这首《西湖柳》被“她”吹得清朗舒正，带着江南柳月温柔，却不显软糯。
倒是她那人一身清冷有些相似。
“好了，”谢恒见对方不停，走在树后，温和道，“莫吹了，我听见了，我来了。”
树下人笛声顿住，谢恒带着鎏金面具，一手持扇，绕树上前，一低头，就对上一双茫然的眼眸。
谢恒一愣，就见对方坐在树下石凳上，一身青衫染泥，手持短笛，疑惑开口：“阁下是？”
谢恒面色立变，垂眸看向他手中短笛，瞬间意识到什么。
“张逸然，”他盯着青年，第一次这么明显感觉怒意升腾起来，他忍不住笑出声，冰冷道，“柳惜娘呢？！”

第三十二章
◎崔观澜，心软的是你◎
面对面前人莫名奇妙的怒意，张逸然紧皱眉头，他下意识护住笛子，只问：“阁下是谁？”
看见张逸然护着笛子的动作，谢恒笑起来。
他素闻张逸然这个愣头青的名声，但以前也只听过一耳。
他本是当年的探花，拜入御史大夫魏信忠门下，按理是前程无量，但就是因为太直太愣，被圣上不喜，一路贬到了工部，当一个小小的员外郎。
他以前没和这种人打过交道，如今头一次见，便知圣上为什么不喜他。
但他也没有和这种人冲突的意思，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按耐住杀意，笑道：“在下乃柳司使的影使，闻笛声而来，不知我家司使为何将短笛交给公子，如今又在哪里？”
“她在哪里我不清楚。”
张逸然知道监察司的官制，听到这人是影使，便放下心来，但他还是保持着最后一份警惕，只道：“你既是她影使，自己去找罢。”
“既然张大人不知道，那在下便告辞了，只是我家司使的短笛，”谢恒盯着他手中短笛，笑意带冷，“是不是该还了呢？”
“她的东西，当等她自己来……”
张逸然话没说完，谢恒已至身前，动作快如鬼魅，不知何时就将短笛夺到了手中。
张逸然惊得退了半步，谢恒抬手一握，短笛便化作粉尘，从谢恒手中落了下来。
“短笛我替她领了，你既已吹过，她也不必再用。”
谢恒拍了拍手，颔首道：“告辞。”
他说完便转身欲走，张逸然抿唇，大声道：“那你让她来拿钱。”
谢恒疑惑回头，张逸然冷着脸，只道：“你告诉她，她的金珠我没用，我自己有官家马车，不用她的钱买。”
“金珠？”
听到这话，谢恒笑出声来，他立刻意识到洛婉清干了什么，点头道：“好得很。”
张逸然没听明白，抬头时，就见这人跃到高处，脚踩枝叶，踏月离开。
谢恒一路回到监察司，直奔洛婉清住所，他径直推门，就见房间空荡荡一片。
这一看，他心中便确定，今日偷听之人，十有八九是柳惜娘。
教了她这么久，本事倒全用到他这儿来了。
他都不知道是该夸她聪颖学得快，还是该骂她不识时务。
但如果今天她是偷听之人，那现在她怕是危险，李归玉不是普通人，他不可能留活口，当时没把她杀了，那必然是下了剧毒。
身上带着毒，她能跑多远？而且跑哪里去了？
如果她是一个人，现在必定已经倒下，该被玄山找到了。
玄山没找到，她也不在自己房间，那就是有人藏匿了她。
有人帮她……除了崔恒，监察司，还有谁帮她？
谢恒脑中过了一遍名字，便想起一个人。
想到洛婉清在那人那里，他忍不住抬手扶额，摇头笑出声来。
一个就见了两面的芝麻官，她送笛子送金珠。
一个就认识了两天还要她一直护着的公子哥儿，倒是她关键时刻求助的人。
明明是他认识得更早，他做得更多，这种时候，她不是求助他崔恒，竟然是秦珏？
倒是他不是了。
谢恒抬起眼，看向秦珏院落。
他冷下脸，直接往秦珏院落赶去。
当是，和柳惜娘，好、好、聊、聊。
谢恒去得快，他到时，秦珏刚给洛婉清喂了药。
他煮药煮了半个时辰，洛婉清感觉自己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
等秦珏给她喂药时，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五脏六腑都开始隐隐作痛。
她吃了药，知道没什么用，她低低喘息着，吩咐道：“你将药渣拿过来，我涂在伤口上。”
秦珏皱起眉头，他看洛婉清情况就知不好，但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去取了药渣，急道：“要不我还是送你去医庐？”
洛婉清抿唇，坚持道：“先涂药。”
若是没用，她再去找大夫。
秦珏见劝她无用，拿着药渣递给她。
她的伤在胸前，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秦珏把药递给她，转身朝里屋走去，打算回避，洛婉清将头发撩到身后，拨开衣服，正打算上药，就听门“砰”的一声巨响！
洛婉清瞬间拔刀回头，便见站在门口的崔恒。
崔恒手中握着一把小扇，目光从洛婉清脸上扫到洛婉清拉开一半的衣服，再扫到站在不远处的秦珏。
秦珏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回身拦在洛婉清面前，似要解释什么。
然而不等他开口，崔恒便提步走来，用扇子推开秦珏，冷声道：“让开。”
说着，他停在洛婉清面前，洛婉清拉上衣服，紧张盯着他，崔恒垂眸，落在她泛青的唇色上，淡道：“惜娘，要我抱你回去吗？”
洛婉清直觉面前人情绪不佳，她不敢应声，撑着自己站起来，低声道：“我……”
话没说完，崔恒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朝外走去，一面走一面警告秦珏：“你要敢追上来，我就把你屋子里那女人扔出去。”
秦珏闻言，欲追的脚步立刻顿住，就看崔恒抱着洛婉清径直离开。
洛婉清被崔恒一路抱回房间，一到房间，崔恒就将她扔到床上，随后便在手上划了一刀，将血挤入茶水，带着杯子回来，抓着洛婉清头发，逼着她仰头灌了进去。
洛婉清周身疼得厉害，根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茶水灌得很急，她急促吞咽下去，最后还是被茶水呛住，急急咳嗽起来。
崔恒见状，放开她头发，将她扔回床上，提了个椅子坐在床边，优雅坐下，静静凝视着她。
洛婉清跪坐在床上，轻轻咳嗽着，缓了一会儿后，她便觉得似乎好了一些。
她终于有了力气，抬起头来，盯着崔恒：“你给我喝了什么？”
“我觉得，现下应该是我问你问题比较合适。”
崔恒张合着折扇，笑眯眯开口。
洛婉清神色微冷，她一听这口吻便知道，崔恒是来兴师问罪。
以他的聪明，应该猜出今夜监察司搜查的人是她，那现下，他就是在审她了。
可她的情况容不他来审讯，她低声道：“你问可以，先给我药。”
说着，她便想要下床，然而只是刚一动作，崔恒的扇子一把搭在洛婉清肩上，洛婉清立刻觉得仿佛有千斤落在她肩头。
她冷冷抬眼，就看崔恒居高临下，冷声问她：“我送你的笛子在哪儿？”
洛婉清一愣，没想到他竟然是问这个。
洛婉清没有说话，她不确定崔恒是不是知道了短笛的去向，她只是直觉感觉到现下的崔恒很危险。
她并不想把张逸然牵扯进这种危险，于是只道：“你说过，那都是监察司给我的东西，任我处置。”
“我是问你这个吗？”
崔恒知道她不想牵扯张逸然，愈发生气，盯着她：“你把笛子送哪儿去了？”
“你到底想问什么？”
洛婉清按按握手腕上的千机珠串，不着痕迹后退。
察觉她动作，崔恒抬眸，冰冷道：“你觉得我该问什么？”
“我觉得，你该……”
话音未落，洛婉清手中千机珠串迎面就朝着崔恒击打而去。
崔恒却仿佛是早有准备，一把抓过珠串，一手拽住准备逃跑的女子，将她手反到身后，压到床上，冷声道：“该问今夜是不是你上的后山？”
洛婉清毫不意外，她察觉杀机，翻身拔了簪子就刺！
崔恒动作更快，直接用珠串将她行刺的手一捆一拉，随后扣上机关，就将她双手绑在了身后，继续道：“还是问你是不是风雨阁的杀手？”
洛婉清不说话，打斗这两招，她眼前就阵阵发黑，趴在床上，整个人都疼得带了冷汗。
崔恒看她的样子，似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他抿了抿唇，抬手解了绑着她的千机，抬手点在她穴位上。
洛婉清察觉他是在替她逼毒，趴在床上，抿紧唇不敢说话。
崔恒指尖逼着毒一路拂过她脊骨，毒素全部逼到她胸口伤口处，淡道：“其实这些我都不在意。我今日只生气一件事。”
他顺着脊骨攀附到她脖颈，随后猛地用力，用手掐住她后颈，逼着她抬起头来。
他弯下腰，覆在她耳边，冷声询问：“为什么对他们比我好？”
洛婉清听到他的话一愣。
他不问她做过什么，却问这个？
她敏锐察觉他关心的问题有些偏颇，皱起眉头，只问：“你为什么生气？”
谢恒一愣，洛婉清转头看他，冷静询问：“为何不问我做什么？”
听到这话，崔恒轻笑。
“你若是图谋不轨，不过就是想杀谢恒。”
崔恒说着，直起身来，俯视着洛婉清：“但你的刀连我都碰不到，更何况他？”
这话带了轻蔑，洛婉清抿紧唇，有了怒意。
崔恒察觉她不悦，放开钳制她的手，淡道：“下次你要用千机，就要果断。方才你若在第一击直接用暴雨梨花针，或许现在就逃了，以后要动手，就不要心软……”
话没说完，洛婉清猛地扑上来！
崔恒瞳孔急缩，抬手一掌。
然而女子不躲不避，迎着他那一掌就冲上来，知道这一掌直接迎上威力如何，谢恒急急收手，也就是那片刻，洛婉清的刀就抵在了他脖子上。
谢恒一愣，洛婉清单膝半跪在床上，头发散乱，衣衫半落，露出她光洁的双肩和脖颈。
她唇上还带着方才喝他血水留下的嫣红，胸前是带着乌血的伤口，她肤色白如玉兰，嫩如莹玉，和这血色映照，如果不是那张脸，应当美艳如鬼魅。
刀刃冰冷抵着他的脖子，谢恒愣愣看着她，就听面前女子定定盯着他，倔强开口：“碰到了。”
听到这句“碰到了”，谢恒才终于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她在反驳方才他那那句“你的刀连我都碰不到”。
谢恒说不出话。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让人用刀抵在要害。
他有些惊讶看着面前这个女子，洛婉清微微起身，贴近他。
他们呼吸和他缠绕在一起，洛婉清盯着他的眼睛，提醒他：“崔观澜，心软的是你。我再问一遍，为什么不问我做了什么？”
听到这话，谢恒抬眸，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从他见到她，这双眼睛里就藏着一把没开刃的刀，他亲自打磨，看着这把刀刃一点点露出清亮的光芒。
他指点她，引导她，亲自为她塑骨，她周身一切，无不与他相关。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弦微颤，他目光落在她胸前伤口上，感觉那是一朵开得艳丽的海棠花。
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欲念，而这个人的刀尖抵在他脖颈上。
他闭上眼睛，似觉匪夷所思，最终却还是接受。
他轻笑出声。
“你说得对。”
心软的是他，输的是他。
说着，他抬起双手，温柔握住她的肩头，洛婉清一愣，随后就看青年朝她没有半点犹豫，俯身低头。
他来得决绝。
他近，洛婉清的刀只能随之而退，不等洛婉清反应，他就埋在她胸口，径直将双唇贴上她的伤口。
洛婉清周身一颤，正想说些什么，就感觉青年张唇含上她的伤口，轻轻一吮。
她的血顺着伤口流入他的唇间，像是将两个人以某种难以言喻的关系捆绑在一起。
洛婉清僵着身子，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做什么。
她忍住被吮吸出的战栗，安慰着自己他是在救人，僵硬转过头去，没有出声。
崔恒将她毒血吮吸干净，将乌血吐到手帕上，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勉强故作镇定的女子。
他唇色染血，艳丽非常，像一只艳鬼，凝视着夜色中神色清冷的女子。
洛婉清一直僵着身子，不敢看他。
崔恒瞧了片刻，轻笑出声。
“方才还拿刀抵着我，现下倒是不理我了。”
说着，他抬手想替她拉上衣衫，只是他一碰，她就是一颤，随后仿佛是骤然惊醒般，赶忙道：“我自己来。”
崔恒静默看着她自己穿好衣服，两人安静坐在床上，过了片刻，崔恒终于有些疲惫开口：“说吧，今夜去做什么坏事了？刺杀司主？”
洛婉清摇头。
崔恒想了想，随后便想明白：“你对李归玉感兴趣？”
张逸然住的地方刚好是李归玉门口，她将笛子给张逸然，今夜李归玉来，张逸然吹笛，这明摆着盯的是李归玉。
没想到崔恒这么敏锐，洛婉清没说话，想了想，便知道崔恒是知道笛子在张逸然那儿。
她没想明白，只问：“你去张逸然那儿了？”
“去了。”崔恒声音冷淡下去。
洛婉清疑惑：“我与他约定的暗号与你的不同，你为何还去？”
“这短笛你以为很多人有吗？”崔恒一听就知道了她的想法，瞥了她一眼，淡道，“辨认短笛声音靠音色，不靠暗号。”
听到这话，洛婉清便知道，这短笛大约又是崔恒开后门。
她迟疑着：“我没想到它这么贵重。”
崔恒不想听她说这些，都是他不爱听的。
崔恒自己扭头气了一会儿，洛婉清也不说话。
两人静默着，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下次给我撒个谎吧，骗骗我也好。”
“我不想骗你。”
洛婉清实话实说。
崔恒动作一顿，随后摇头道：“我以后再也不听你说这些鬼话。”
“那你以后别撒谎了。”洛婉清轻声道，“是你给我的就是你给我，是我应得的就是我的，不必骗我。”
“我就喜欢骗你。”
崔恒不耐，他从床上起身，淡道：“这毒太过剧烈，我找人给你配药去，你好好休息吧。”
“崔恒，”洛婉清叫住他，抿唇道，“你同司主说吧，不必包庇我。”
崔恒回眸看她，就见洛婉清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认真：“你对我的好，我心领了，但我不想牵连你。”
听到这话，崔恒勾起嘴角，冷笑出声：“反正想杀谢恒是吧？”
洛婉清动作一顿，迟疑着道：“也未必杀他。”
见洛婉清这么实诚，崔恒气不打一处来。
“未必”，那就还有想杀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摆手道：“知道了，我会同司主说的。你先休息，好好活着吧你！”
说完，他便推门走出去。
洛婉清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躺了下去。
得了崔恒答应，虽然有些忐忑，不知道谢恒打算怎么处理她，但总算舒服了许多。
崔恒对她关照太多了，多到了超出正常的范畴，她不知道到到底出于什么缘由，但无论什么，只要他是对她好，她都不想因此牵连他。
她做的事监察司未必能容，崔恒毕竟是监察司的人，或许还是谢恒的表亲，崔氏能留在监察司，必定承的是谢恒的恩情，崔观澜，永远站在谢恒那一边。
她可以不闻不问和他装傻充愣，但是利用他人的感情达成目的，她与江少言又有何不同？
而且，说开了，崔恒对她失望也很好。
她说崔恒心软，但她有何区别呢？
崔恒这个人啊，就像是温柔乡，相处越久，越容易沉溺。但是她这一路，又哪里容得下半分心软？
他还是别对她这么好为好。
她垂下眼眸，静静看着自己胸口血色鲜艳的伤口，听着他走远。
等他的声音彻底消失，洛婉清才放松下来，干脆瘫到了床上。
明日谢恒应该就会知道这件事，会召见她，到底要怎么利用好谢恒，她还得好好盘算。
洛婉清在脑子里开始打算盘时，谢恒走出房间，提步上山。
青崖正带着文书过来，看见谢恒，青崖抱着文书跟在谢恒身后，轻声道：“公子，玄山和朱雀今夜翻了整个监察司，都没找到人。”
“嗯。”谢恒应了一声，似在思索。
青崖看了一眼谢恒的神色，见他没有追问，便明白谢恒是知道谁在偷听了。
能让谢恒包庇的，现下只有一个人。
青崖笑起来：“是柳惜娘？”
“是。”
谢恒拨弄着手上千机的珠串，答得直接：“我打算让她明日来见我。”
“见您？”青崖有些意外，“这么快么？我还以为您打算再养养。”
谢恒没有说话，他踏着台阶，想着抵在他脖子上的刀，好久，才道：“青崖。”
“公子请讲。”
“她将刀抵在我脖子上了。”
这话出来，青崖愣了一下。
谢恒平静开口：“这把美人刀太利，我不能再磨了。她是要为我所用，还是为我所折，她得选。”
听着谢恒的话，青崖放下心来，他扬起笑容，温和道：“公子自有打算。”
谢恒闻言扯了扯嘴角，没有多说。
打算？
有什么打算，他这是失算。
他过往一直以为这世上需要注意的，是那些锋利的刀，如今却才知道，这种没有开刃的宝刀，才最危险。
她诱他打磨，他以为自己有把握的能力，所以培养她，放纵她。
直到今夜，他才突然意识到，这把刃已经可以抵在他脖子上了。
或许是那双眼睛太引人，或许是她满身是血、驾马朝他而来那一刻太过惊艳，也可能是她那一身骨血由他所塑，又可能是成长太快太引导者有成就感……
无论是什么，她身份未定时，已经能够将刀抵在他脖子上，这就是事实。
她问他为何生气，为何不问他其他事。
他也想了许久。
为什么生气？
或许是因为一路看着她成长过来，太过于沉溺于她所给予的“需要感”，不知不觉，他就将她划入了一个过于亲密的界限。
他本就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小时候他就爱吃独食，长大后这暴烈脾气，似乎也未改半分，只是掩藏得好罢了。
她是由他亲手引导入门，一身骨血皆为他所塑。
他自然而然就想，她是他的一把刀，她属于他。
一切可以为自己所用，一切尽在他掌控之间。
然而如今回想，他却骤然发现，其实没有。
他没有真正意义上掌控过她。
东都路上他当她是杀手，想试探她，打算杀了她，最终她却搏命而来，让他因愧生怜，为她塑骨。
她参加监察司考核，一人护住秦珏，算计爆杀赵语嫣，监察司上下震动要处理她，他当她是与他人博弈的棋子，想将这把不知道哪里来的利刃彻底驯服为自己所用，最后却在这一夜，被她用刀抵住了脖子。
他对她小意温柔，想让她死心塌地，但转过头来，她却信任秦珏都高过他，反倒是他自己，恼羞成怒，卑鄙难堪。
……
她的一切都太出乎他的意料。
自以为是猎人，却被猎物咬住了要害，还有比这更荒唐的吗？
谢恒自嘲一笑。
若她是个普通女子还好，可她偏偏不是。
她与风雨阁联系密切，身份成疑，若她当真是个杀手，假以时日，她的确可能，让他命丧她手。
这样的危险让他迅速警戒，甚至可以说是仓皇退出。
远超出他的打算。
谢恒思索着，回眸看了不远处女子住的小楼一眼。
风拂过他带着薄汗的墨发，他看着那小楼点起灯火，唇齿便忍不住想要轻唤那个名字。
惜娘。
这样单独一唤，他才意识到自己为何这么喜欢叫她的名字。
原来，从这个名字起，就是一种指令和引诱。
惜、娘。

第三十三章
◎你听我的，我让你杀他。◎
崔恒走出门去，洛婉清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便睡了过去，近天亮时，女侍走进屋子，恭敬道：“司使，观澜公子给您带了药，让您喝完药休息一下，司主要见您。”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上一紧，故作镇定应声：“好。”
说着，女侍将药和早点一起端上来，放在桌上后便离开。
洛婉清从床上起身，嗅了嗅药的味道，都是顶尖的解毒药材，不知道崔恒哪里去给她找来的，她抿了抿唇，仰头喝了下去，随后从旁边取了杯冷茶，灌下去后，才将药味冲淡了些。
喝过药，她给自己塞了几个桂花馒头，就开始洗漱准备见谢恒。
昨晚她让崔恒不要包庇他，就知道谢恒必定会召见，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其实她也考虑过是不是要让崔恒将她的事瞒下去，但一来，她不想欠崔恒人情，牵连崔恒；二来，崔恒毕竟是监察司的人，他未必真正站在她这边。
崔恒待她好，她知道。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如今生这一张脸，若是说男女情爱，这是决计不可能的，崔恒于她，大约就是从东都一起过来那点情谊，他的愤怒，更像是孩子之间，他以为的好朋友却和其他人玩耍一般的不满。
这点感情，对崔恒算不得什么，但对于柳惜娘而言，她现下所剩不多，便倍加珍惜。
倒宁愿冒死一见谢恒，也不想让崔恒再牵扯进这些事来。
而且见谢恒，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以谢恒的身份，她从新任司使一路走到谢恒身边去，成为他信任的、能刺杀他的人，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且不说张九然的蛊虫熬不熬得了这么时间，她家人放在相思子手中，多一日，她都觉得不妥。
她如果能留在谢恒身边，便多了和相思子谈判的筹码。
可她怎么留？
主动和谢恒说，相思子让她杀他，让他配合一下，他们一起把相思子端了？
洛婉清一想，便有些想笑。
若是说这个理由，那必然要和谢恒说明，相思子为什么找她杀他，无论是柳惜娘本身风雨阁杀手的身份，还是洛婉清冒名顶替死囚的身份，都够事后谢恒把她光明正大处死。
而且，就算谢恒接受了她的身份，但她的目的是蛊虫和她家人，谢恒的目的是相思子，她没有能够制衡谢恒的手段，若相思子拿出她家人来威胁谢恒脱命，她怕是保不住家里人。
就算保住了她家里人，她家人和她牵连在一起，也不过是从一个狼窝，到另一个虎窝，永远是威胁她的人质，又有什么区别？
她必须把她家里人和自己分开，将她家人送走，永远不能威胁到她。
她只能暗中让谢恒为她所用，若是直接和谢恒合作，那就是与虎谋皮。
更别说，说不定谢恒生来高傲，她提出合作，他觉得她人微卑贱，没有合作价值，直接杀了她也有可能。
合作不了，那就只能是稳住谢恒，留在他身边。慢慢和相思子谈判。
可怎么稳？
她必须要给出一个合理窃听他的理由，然后，再让谢恒主动将她留在身边。
窃听谢恒，肯定是重罪，因为这证明她对谢恒心怀不轨。
可……
窃听李归玉呢？
想到昨夜崔恒直接怀疑到李归玉头上，洛婉清突然找到了突破口。
在崔恒眼里，她盯上的是李归玉，所以将短笛给张逸然。
对谢恒心怀不轨不可原谅，但李归玉可不是。
昨夜听谢恒和李归玉的谈判，他并不打算和李归玉结盟，甚至还因洛婉清与李归玉起了龃龉，如果她盯上的是李归玉，谢恒可能不仅不会杀她，还会留她。
可她为什么要盯上李归玉？
洛婉清摩挲着手上千机，试图将自己从“洛婉清”这个身份抽离出来。
人思考问题时，总是会将自己已知信息混杂在一起，就很难站在其他人角度去思考他们。
对于洛婉清来说，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张九然的身份，相思子的存在，可对于谢恒呢？
谢恒拿到的，应该就是监察司对死囚查过的信息，按照他们查的信息，那谢恒眼前的柳惜娘，应该就是盐帮小舵主，出身扬州，因为家贫被盐帮帮主买入盐帮，成为一个盐帮小舵主。
之前的信息，相思子应该都为张九然抹干净了，不然张九然也不敢混进监察司。
一个盐帮小舵主，为什么要盯上皇子李归玉？
柳惜娘和李归玉能有什么联系？
抛开张九然的过往，柳惜娘和李归玉唯一的牵扯，就是……
洛婉清？
想到这里，洛婉清突然意识到，当初她和张九然挖了水牢的墙去告状，这么大的事情，牢房居然没有降罪，水牢的墙补上就算了，都没有惩处或者严查，仿佛是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如果没有上面的吩咐，下面狱卒会这么放过他们吗？
如果有吩咐，是谁吩咐？
谢恒？
如果是谢恒，那他应当是查过她是怎么过来告状，和柳惜娘一起打架入水牢之事，谢恒……或许也知道。
有了这一层关系，若是说是她与洛婉清相交，洛婉清让她来盯李归玉，那也就说得通了。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随便谢恒取证去查，都能圆上。而以昨夜，谢恒对洛婉清所展现出的愧疚之情，或许她能讨到一条出路。
唯一的问题只有——
若谢恒知道柳惜娘和洛婉清有过交集，谢恒关注过洛婉清，那么洛婉清走之前自撞火盆毁了容貌一事，他知道吗？
他若知道，他会不会怀疑她和洛婉清……
怀疑什么？
想到这里，洛婉清突然清醒，打住了继续怀疑的念头。
她知道得太多，便总会陷入自我审查怀疑，但跳出她所掌握的信息，站在外人角度，谁会想到一个大家小姐，这么短时间能成为一个杀了赵语嫣的人？
洛婉清只是流放之罪，如果她没有做那个预知的梦，谁都不会想到她会死在流放路上，洛婉清没必要为柳惜娘一个死囚抵罪。
而柳惜娘，她与洛婉清萍水相逢，也没有必要为了另一个人，将周身内力全部给她。
任何人都无法理解这两个女子的选择，而且如今“洛婉清”已死，只要她家人没有被相思子暴露，她咬死自己是柳惜娘，哪怕是谢恒，也拿她没有办法。
梳理清思路，洛婉清平静下来，她握着手中千机，转头看向窗外后山方向。
这时候，她终于有余力能够思考昨夜谢恒和李归玉的对话。
相思子让她去窃听两人对话，她虽然是抱着探查谢恒立场的想法过去，但是她很清楚，谢恒是选择了李归玉的。
上一世，他们就是同盟，谢恒一手辅佐李归玉登上皇位，李归玉将他千刀万剐。
听相思子的语气，也确认李归玉手中必定有谢恒需要的东西。
然而昨夜，谢恒却因为洛婉清拒绝了李归玉。
为什么？
她确信，她与谢恒过去从未有过交集，难道谢恒真的就只是为了一份愧疚，就拒绝了和李归玉的结盟？
若是如此，那心性当真是个心性绝佳之人，上一世，他怎么会与李归玉合作？
洛婉清想不明白，但也容不得她多想，她起身洗漱，随后便听门外传来朱雀的声音：“柳司使，司主召你。”
听到这话，洛婉清缠绕千机珠串的动作一顿，随后深吸一口气，走出门外，打开大门，恭敬道：“是。”
朱雀见她从房间出来，没有多说，上下将她一打量，便道：“把千机撤了。”
洛婉清不敢反驳，立刻将周身利器撤走，交给了朱雀身后人。
随后朱雀便让女使查了她周身，确认没带利器后，领着她往后山走去。
因为准备好说辞，她心中倒是沉定，一路跟着朱雀上山，便来到最初拜见谢恒时的院落。
清晨阳光正好，谢恒坐在长廊上，正低头审阅着卷宗。
他一身素白单衣，似乎是刚刚起身，长发用玉带半挽，看着极为闲适。
但哪怕是随意姿态，他周身也带这一种浸润在骨子里的矜贵，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尺拦在他周身，一举一动都用尺度量过，让人不敢放松半分。
他身边跪着一个青衣青年，神色温和，正在煮茶，见朱雀带着洛婉清进来，青年抬头笑笑，给谢恒端过一杯茶，温和道：“朱雀回来了。”
“青崖哥。”
朱雀打了个招呼，随后朝着谢恒恭敬行礼：“公子，人带回来了。”
洛婉清听他们说着，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恭敬道：“属下见过公子。”
“嗯。”
谢恒应了一声，声音淡淡，随后开门见山，直接道：“解释。”
洛婉清没想到谢恒会这么直接，竟然是问都不多问，直接断定昨夜是她？
洛婉清一时有些不敢答话，怕谢恒问的是其他事，她自己不打自招，暴露太多。
谢恒见她沉默，便知她想法，抬眼道：“昨夜为何无召上山？”
“属下，”洛婉清心跳得有些快，她没有遮掩这种紧张，只低下头，咬牙道，“属下是追着三殿下而来。”
这个答案似乎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便是谢恒都是一顿。
他抬起眼眸，似是不解，皱眉道：“李归玉？”
“是。”
洛婉清如实回答，谢恒摩挲着茶杯，他盯着她，眼睛似乎是能看穿一切的明镜，冷静道：“如实说来。”
“卑职受人所托，要多加关注李归玉，故而请人盯住他。昨夜他半夜出行，帮我盯梢之人告知得晚了些，我急急想赶过去时，却发现他来了监察司。”
“为了追他的行踪，你就不顾禁令上了山？”谢恒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洛婉清赶忙解释，“但属下无能，山上机关众多，属下来得太晚，并未听到什么。”
听到这话，谢恒轻轻“呵”了一声，洛婉清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些其他。
旁边朱雀轻嗤：“能上山就是你本事，还谦虚什么？”
洛婉清不敢说话，谢恒想了想，继续追问：“盯着三殿下可是搏命的事情，何人所托，让你如此拼命？”
“是……”洛婉清面露迟疑，似乎也觉自己说话荒唐，但她还是说了下去，轻声道，“是萍水相逢一位朋友，她救过我，我为报此恩，搏命也无妨。”
“她与李归玉有仇？”
谢恒漫不经心询问，似是并不相信她说的话：“三殿下流落民间虽久，但一直声誉极佳，你什么朋友，能和他结仇？”
“她只是一位闺阁小姐，人微言轻，与三殿下相比，她的确不足挂齿。但救命之恩，却遭灭门之祸，”洛婉清抬起头来，看着谢恒：“这是血海深仇。”
谢恒闻言，喝茶动作顿住，他抬起头来，皱眉开口：“你朋友是谁？”
“我进监察司那日，刚听见她死讯传来。”
洛婉清看着谢恒，神色平静：“她叫洛婉清。”
周遭所有人顿住，谢恒盯着她的眼睛，许久，他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从长廊上赤足而下，走到她面前。
“柳惜娘，你知道我生平最恨什么？”
他垂眸看她，光是这么站着，洛婉清便感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
他仿佛什么都知道，容不下一句假话。
洛婉清控制住自己疾驰的心跳，平静道：“属下不知。”
“我最恨别人自作聪明。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谢恒目光微深，“说实话。”
“属下说的都是实话！”
洛婉清抬起眼眸，她竭力遏制住自己每一块试图表达情绪的肌肉，每一次呼吸。
面前人像是一头盯着她的猛虎，一尊审判之神，她只要有任何纰漏，对方便会猛地扑上来，咬断她的咽喉。
她完美控制着所有情绪，完全忘却自己本身身份，扮演着那个为友出头的柳惜娘，露出愤怒之色，只道：“属下窃听公子谈话，的确有罪。但属下为友报仇，这难道不应当吗？为何公子不肯相信，非要认为属下有加害之心？”
这话让谢恒一顿，他垂眸盯着眼前人，一时竟有些辨不出真假。
“那风雨阁呢？”
谢恒冷声追问：“入监察司第二夜，你半夜潜出监察司，与风雨阁人接触，为何？”
“属下半夜出行，是为接回之前抵押在医馆的马匹。”洛婉清一听，便知崔恒是将她全供了，她立刻否认，“半路遇到风雨阁人追杀，曾有交手，不曾有私交。”
“那你单独甩开崔恒，在外……”
“是去找李归玉，之后找张逸然为我盯梢。”洛婉清打断谢恒，叩首在地，“公子，属下所说句句所实，还望公子明察。”
这话让谢恒顿住，在场人面面相觑。
谢恒盯着她，面前人滴水不漏，如不上刑，他竟是无法再推进半分。
可上刑……
她塑骨都熬过来了，他就算把她废了，把她剐了，也未必能套出真话。
两相对峙，在场陷入静默。
片刻后，谢恒唤了一声：“青崖。”
闻言，青崖便知道了谢恒意思，他轻笑起来，从一旁拿过卷宗，温和道：“那按柳司使所说，你这位朋友，是洛家那位大小姐洛婉清吧？”
“是。”洛婉清应声，声音沙哑几分，“是她。”
“按资料，柳司使乃一位混迹江湖的盐贩，洛小姐乃闺阁千金，你们怎么认识的？”
青崖展开卷宗，温和追问。
洛婉清垂眸，平静将她和张九然的相识说了一遍：“在扬州监狱时，我们在一个班房，我与班房中王七娘起了冲突，刚好她与王七娘不和，就帮了我一把，我们就认识了。”
她说，青崖问，青崖问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
他一面问，一面做下笔录，等到最后，青崖都皱起眉头，看向洛婉清。
谢恒看了青崖一眼，青崖迟疑片刻，缓声道：“世上没有完美的谎言，一切都有迹可循，柳姑娘，你所说之事，都是可以找到人核对映证。你在监察司，应当知道监察司的手段。”
青崖劝着她，似是为她着想：“你若现在说实话，公子还可以有些余地。若是我们查证之后再说，你怕是死牢都回不去，只能进诏狱了。”
听到“诏狱”二字，洛婉清脑海里蓦地闪过那张挂着的人皮。
她心上发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请公子彻查。”
谢恒没有出声，他一颗一颗拨弄着手上千机珠串，似是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没人敢贸然出声。
等了许久，谢恒终于垂眸，平静看向洛婉清，只问：“按你所说，李归玉与洛婉清乃深仇大恨，你乃她友人，她如今既死，那你是必杀李归玉了？”
洛婉清一愣，没想到谢恒问的竟是这个。
她似乎进入了一个误区。
她听见谢恒关心洛家消息，听见谢恒为洛婉清拒绝李归玉的同盟，她下意识就当谢恒并不在乎李归玉死活。
可这是监察司，执掌刑罚之地，隶属朝廷，如果谢恒对李归玉没有什么想法，她想杀皇子，监察司能容她？
但她之前说得信誓旦旦，已经是一个重情重义，为了十天情谊可以搏命之人，此刻改口说她不打算杀李归玉，她之前的话，便都没了可信。
意识到这一点，洛婉清终于有了一滴冷汗落下。
她不能再推翻自己之前的话，她只能赌一把。
她闭上眼睛，只道：“公子，以李归玉的心性，昨夜您拒了他，又提及婉清，他不会善罢甘休。”
“笑话！”
一旁朱雀嗤笑，“他什么能耐，能威胁公子？”
洛婉清没有理会朱雀，想要继续劝说。
只是才开口，就听玄山有些慌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公子！”玄山从未如此激动，所有人齐齐看去，就见他竟是连洛婉清还在都忘了，急道，“白离姑姑出事了，她影使重伤回来，只留了一句话。”
“说。”
谢恒直接开口，玄山喘息着开口：“李归玉以亡妻之名，在卧室为洛婉清立了牌位。”
这话让在场人有些不解，朱雀直接道：“什么意思？”
没有人敢说话，洛婉清听着，却很平静。
江少言当真给她立了牌位。
他倒也当真如她所知那样故作深情。
牌位立在卧室，是不想让人发现，白离大约就是发现了这事，加上李归玉和谢恒结盟失败，李归玉杀鸡儆猴罢了。
她昨夜就知道李归玉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没想到他比她想象中还狠，动作还快。
谢恒刚刚拒绝他，他就把白离接近于死讯的消息传回来。
白离作为监察司四使之一，居然说杀就杀，他倒是一点都不顾忌谢恒了。
洛婉清思索着，垂下眼眸，没有出声。
所有人静默片刻后，玄山终于低着头，红着眼眶沙哑开口：“公子，此事……”
“尸体呢？”谢恒声音冷静得可怕。
玄山一愣，随后立刻意识到转机，忙道：“姑姑被追到山崖，现下还没找到尸体。”
“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玄山立刻应声，叫上其他人就急急赶了出去。
院子里一下只剩下洛婉清谢恒两个人。
洛婉清垂着眼眸，思索着方才发生的事。
白离是监察司最顶尖的探子，看所有人的反应，应当与监察司的人感情深厚，她出了事，监察司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方才说的话，谢恒未必相信，但是，有时候，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用。她若有用，谢恒至少暂时会留她。
白离在李归玉那里出事，监察司现下不可能再派探子到李归玉那里送死。
反而是她这个有怀疑嫌疑、又与李归玉有深仇大恨的人，成为了去刺探李归玉最好的棋子。
如果她能争取到这个机会，谢恒或许会特别看重她。
她越接近谢恒，相思子对她越富有期待，这样一来，她也有更多筹码，去和相思子谈判。
这些信息往脑子一过，她思索着，果断开口：“公子，属下愿将功赎罪，为白虎使报仇。”
听到这话，谢恒转眸看过来。
洛婉清匍匐在地面，不敢抬头，只道：“属下知道公子对属下还心怀疑虑，刺探三殿下一事极为危险，公子不妨让属下前往，若成，自是最好，若败，卑职死不足惜。”
谢恒没有出声，他盯着她的脊梁，似乎是看明白了一切。
他静默着，许久，他缓步上前，垂眸看向半跪在地面的人，轻声开口：“抬头。”
洛婉清一愣，心知谢恒是有了打算，却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她迟疑着抬起脸来，仰头看着身前神色冷淡的公子，就见对方看着她的脸，平静询问：“你想为洛婉清报仇？”
这话出来，洛婉清便明白谢恒的意思。
他同意了！
他对李归玉起了杀心。
谢恒对李归玉有杀心，不提到底能不能杀了李归玉，但至少，这一世，李归玉的同盟没了。
想到能杀李归玉，她整个人都有些激动。
她克制住太过强烈的情绪，伪作一位打抱不平的友人，只道：“是。”
“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好罢。”
谢恒语气似是无奈。
他弯下腰来，抬手握住洛婉清下颌，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在开一个玩笑一般，云淡风清：“那就换张脸吧。”
洛婉清微怔。
谢恒眼眸微垂，发丝自然垂下，任由清风拂过，带着冷香撩到她面颊之上。
公子如玉琢神祗，矜贵自持，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手指摩挲过她脸上伤口，平静道：“你听我的，我让你杀他。”

第三十四章
◎那是一张和他记忆中相似又不同的脸◎
听见“换脸”二字，洛婉清不由得有些诧异，下意识出口：“换脸？”
“李归玉不是常人，”谢恒的手指触碰在她的伤疤上，似在查探，一面看，一面平静道，“普通人难以近身，只能用非常手段，主动靠近不可，只能他来抢。我要给你换一张他一定会要的脸，你才可能靠近他。但是，”谢恒抬眸看向洛婉清，“换别人的脸，你愿意吗？”
“谨听公子吩咐。”
洛婉清立刻低头应声，谢恒动作微顿，他盯着她，许久，终于道：“好。”
说着，他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直起身来，轻声道：“出院门找竹思，今日开始你就待在后山，出门不必问我，找玄山就行。明日我让钟老上来为你换脸。”
洛婉清不敢多话，恭敬道：“是。”
谢恒没有多说，径直往屋内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住脚步：“柳惜娘。”
洛婉清抬眼，就见对方侧脸回头，认真看着她：“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让人到扬州验证。”
洛婉清不由自主握拳，对方垂下眼眸，转过身去：“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好好珍惜。”
说完，谢恒便提步进门，身影消失在院中。
见谢恒离开，洛婉清从地上起身，皱眉思索着谢恒的话。
珍惜？
之前崔恒也同她说这话，她到底要珍惜什么？
洛婉清想不明白，她走出小院，刚出院门，就听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来：“柳司使。”
洛婉清抬头，便见一个青衣少女站在门口，轻声道：“柳司使，奴婢竹思，这边请。”
洛婉清听到这话，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谢恒似乎是要让她留在后山。
“崔观澜呢？”洛婉清不由得脱口而出，“他随我一起留在后山吗？”
“观澜公子不居住在后山，但若有需要，观澜公子自会上山。”
竹思温和给洛婉清解答，领着洛婉清走到距离谢恒住所不远处的一个小屋。
洛婉清听着这话，意料之中，又还是有那么些许胸闷。
感觉像是离巢的雏鸟，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出生时的温巢。
但她压住这种情绪，昨夜让人走了，又何必想着，总归是要走的。
她跟着竹思进了屋子，竹思站在门口，温和道：“柳司使请，如还有其他需要，柳司使可告知奴婢。”
洛婉清听着这话，走进屋中。
一进了房间，她便察觉奇怪。
这明显是一个女子居住的地方，胭脂水粉，发簪小衣一应俱全，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
“公子这里日常还有其他女子居住？”
洛婉清不由得疑惑开口，竹思微微一笑，只道：“是为柳司使准备的。”
洛婉清握着发簪的动作一愣，竹思恭敬道：“奴婢先下去了。”
竹思安静退下，她走路声音很轻，明显是个隐匿能力极强之人。洛婉清握着发簪，环顾四周，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涌上来。
她感觉这里像是一个火炉，每一个物件都在灼烧她，提醒她。
这个房间是为她准备的，但明显不是刚刚准备，也就是说，至少在昨夜，谢恒就已经打算让她留在这里。
她靠近他不是她的谋划，是他一手策划。
今日无论白离有没有出事，他都会将她留在后山，他图谋什么？
为什么？
他知道她偷听自己说话，知道她有种种可疑的行迹，没想着如何处置她，居然还要让她留下。
他昨夜就想杀李归玉了吗？
不。
洛婉清突然反应过来，终于注意到方才谢恒说话的语序——你听我的，我让你杀他。
我让你杀他。
对于谢恒而言，杀李归玉是一种奖励。
在此刻谢恒心中，她并不是杀李归玉第一人选，只是她求，所以他以李归玉为饵，“让”她杀。
他要的就是，她听他的。
他心里是如何认定她的身份，所以要要求她的顺从？
他每一句话、现下每一件事，似乎都在提醒，他早知道她来意不善，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信，他只是在纵容，让她归顺。只要她开口说实话，就可以的得到原谅。
可他凭什么不信？
洛婉清垂眸看着金簪，思索着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她每一句话都可以验证，尽管让他去查。
监察司做事的风格，她如今有个大概的了解，他们在查案时，是从有罪的角度去搜索所有的信息，但是在最后判案时，却要的真凭实据。
谢恒如今是在怀疑他，他提醒、让竹思提醒，用这个房间提醒，都是为了向她施压，然后再答应她的请求，好似她只要说出来，一切都可以原谅。
如果她真的是奉命而来杀手，此刻应当忐忑不安，时刻怕被发现，或许一个坐不住，就和谢恒招供全部。
但如果真的招了……
洛婉清并不确定会是什么结果，但无论如何，她赌不起。
她不能这么贸贸然就不打自招，她要招，也要拿到保命底牌，才会开口。
比如说，她至少要成为谢恒心里，最合适用接近李归玉的人。
白离如果活着，谢恒必然要救她，白离死了，谢恒也要为她报仇。
这样一来，纵使她暴露了杀手身份，那至少也要等到她杀了李归玉、没用之后，监察司才会追责。
到时候，若真要追责，她至少也没有遗憾。
想到这些，她心稍稍定下来，随后看了看周边，又有些高兴起来。
谢恒怀疑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他将她看做杀手，一面警告，一面招揽，就是希望她反了相思子，那她就顺着他的意思，他不挑明，她也不直接言说，但谢恒便会给她许多便利。
比如说，像今日，留在山上。
这就是她和接下来和相思子谈判的筹码。
洛婉清想着，忍不住看了一眼山下。现下去找相思子有些太过扎眼，加上她身上毒素尚未散尽，还是休息一下为好。
她忍住马上下山的心情，在房间坐下打坐。
早上崔恒给的药极好，她休息了一日，便觉得身上好得差不多。
等到了夜里，她早早睡下，睡到半夜，她直觉房间有人，睁眼瞬间下意识拔刀，只是刚起了一半身，就被人一把握住手。
熟悉的音色传来：“是我。”
洛婉清愣愣抬头，就见崔恒带着面具坐在床边，他穿一身玉色锦缎华衣，腰上配着白玉，看上去平日没什么不同。
他的音色一直保持在秦珏的时候，她至今没听过他真实的声音。
她呆呆看着他，两人静默片刻，洛婉清迟疑着将刀抽回来，坐起身来，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本是不当来的。”
崔恒抿了抿唇，低声道：“但我听说了些消息，还是想来问问你。”
“问什么？”
洛婉清茫然。
“我听说，你答应了换脸之事，”崔恒抬眼看着洛婉清，语气温和，“当真决定好了吗？”
“有何需要考量？”
洛婉清不明白。
崔恒一愣，随后道：“你换的是一张别人的脸，你不介意吗？”
洛婉清听着这话，心绪一动。
若是放在过去，她还年少，莫说换一张别人的脸，就算是同别人穿了一件衣服，她也不乐意。
但是如今，她连身份都是别人的，又哪里在意一张脸？
而且，若她没猜错，那张脸……
洛婉清笑笑，温和道：“只要能杀李归玉，一张脸如何？”
“你这么想杀他？”
崔恒疑惑：“为什么？”
“洛婉清死了，未曾完成的事，柳惜娘替她完成。”
洛婉清坦荡看着崔恒，没有半点迟疑。
崔恒眼中全是不解：“你和她认识并不长。”
“与人相交靠时间长短吗？”洛婉清反问，崔恒没有出声。
两人静默下来，洛婉清想了想，终于道：“你来……就问这件事？”
“嗯。”
崔恒点头，随后抬眼笑起来：“你决定好就好。”
“若我不愿意呢？”洛婉清好奇。
崔恒挑眉，随后道：“那我就同谢司主说说，要不换个法子。”
“你还有这种本事？”
洛婉清好笑，崔恒点头，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肩头，似是颇为骄傲：“鄙人在监察司，还是有些分量的。不过，主要也要看你表现。”
“我的表现？”
洛婉清直觉不对，用笑容压着戒备，看着面前青年：“我什么表现？”
崔恒看着洛婉清的样子，似是有些伤感。
他伸出手来，捂住洛婉清眼睛，叹息出声：“咱们还是别这么说话罢。”
洛婉清垂眸，她看不见前方，只觉自己睫毛刷过崔恒掌心，对方手微微一顿。
两人静默片刻，崔恒温和道：“我有些事，要远行一段时间，咱们就先不见面了。免得你骗我，也免得我骗小姑娘。”
洛婉清明白崔恒的意思。
走到现在，谢恒怀疑上她，不管是要她执行监察司的任务，还是试探他，她和崔恒都不可能保持那种“你不问我，我不疑你”的状态。
两人继续相处，不过是互相欺骗。
她压着情绪，只问：“那你身上的毒……”
“留着吧，那点毒于我无碍。”
崔恒一笑，温和道：“等你我再见，你再给我解药吧。”
洛婉清一顿，瞬间想起之前她中毒时他给她喝的血，她隐约意识到他的身体似乎与常人不同，但是又不太敢确认。
只是崔恒不愿拿，她如今也来不及做，只能轻轻应声：“好。”
崔恒看着她好似孩子一般的样子，似乎是无奈。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监察司权力太大，卷宗朱笔一字，就是人命，自创建以来，有太多人想杀谢恒。”
洛婉清没明白他要说什么，却还是静静听着。
“但他的命不是自己的，他有太多要庇护的人，不能有任何纰漏。所以他活得很小心，他若对你严厉，万望不要计较。”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洛婉清没听明白这番道歉。谢恒怀疑她理所当然，他为什么要提前道歉？
然而听她问话，崔恒只是轻笑。
“坏人就让谢恒对付吧，我只当你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好苗子就好。若你是坏人，”崔恒意味深长，“那我大概见不到你了。”
说着，崔恒放下遮住她眼睛的手，洛婉清疑惑看他。
崔恒端望她片刻，终于道：“那既然你无意见，我便走了。”
“嗯。”
洛婉清没有挽留。
崔恒拍了拍她的肩，似是安慰，便起身离开。
洛婉清没看他离开的样子，等他走了，她才转头，看了一眼门外。
而后她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近乎一夜未眠。
等第二日清晨，竹思早早便来叫她，她梳洗之后，被竹思领着出门，到了谢恒的院落。
一进院子里，就见谢恒正在和一个老者喝茶，老者年过花甲，头发半白，却精神奕奕，正和谢恒感慨着：“我早就让白离别干了，她这么大把年纪，哪个妇人像她一样还在当探子的？她就是放心不下你……”
“公子。”
竹思打断老者说话，恭敬道：“柳司使来了。”
听到这话，谢恒端着茶，和老者一起转过头来，老者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随后看向谢恒：“就是她？”
“嗯。”
谢恒应声，回头看向茶桌上的茶宠。
老者从长廊上走下院子，蹲下身来，盯着洛婉清看了看，思索着道：“是烫伤啊，皮肉都坏死了。”
说着，老者抬起手来，摸了摸洛婉清脸上的骨头，一边摸一边看着，继续点评：“顶好的骨相，以前应该是个美人，怎么搞成这样？不过倒也不难。”
老者回头，看向谢恒：“你打算把她弄成什么样？”
“朱雀。”
谢恒唤了一声，旁边朱雀立刻应声上前，恭敬道：“钟老，这个女子。”
说着，朱雀落下一幅画卷，所有人都朝着画卷看过去，就见画上是一个穿着囚服，赤足散发奔来的女子。
这画明显是新作不久，墨迹都很明艳，画上女子虽然衣着狼狈，但是五官生得精致绝美，这分狼狈只让她显得楚楚可怜，令人倍加怜惜。
洛婉清愣愣看着那画。
这应当，是她第一次见谢恒的样子。
“按照这个姑娘的样子，给她一张脸。”
谢恒坐在一旁，抿了口茶，声音微冷：“十日，能做到吗？”
“十日？”
钟老诧异回头：“这么急？”
“白离的尸体没找到，但找到了一些痕迹，她应该是被李归玉的人提前带走了。”
谢恒轻敲着桌面，冷静分析着给钟老，淡道：“我要确认这位女子在李归玉那里的分量，才好谋划下一步。十日是我的极限，越快越好。”
“这样……倒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下点猛药，让伤口好得快些。”
钟老思索着，随后转头看向洛婉清：“你都当上司使了，应该不怕疼吧？”
“全凭钟老安排。”
洛婉清恭敬出声。
钟老点头，随后又有些疑惑：“你为什么非得换脸这么麻烦？搞个面具不就好了？”
“你以为之前的探子是怎么死的？”
谢恒瞟了钟老一眼，淡道：“面具都看不出来，李归玉能杀白离？”
钟老一噎，随后点头道：“也是。那姑娘，”钟老转头看向洛婉清，“咱们走吧？”
洛婉清点头，朝着谢恒行了个礼，便同拿着画的朱雀一起，跟着钟老一起往内间走去。
钟老一面走，一面自我介绍：“姑娘您不认识老朽吧？老朽叫钟灵枢，是一位大夫，平日喜欢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换脸这事儿，天下间独我一家，我手艺好得很，你放心。”
洛婉清听着，不敢出声。
钟灵枢的名字，在杏林那是连念出来都是种冒犯。
一代神医，学生无数，是大夏所有学医者最敬仰的存在。
可她的身份只是个盐贩，她不敢贸然开口，跟着钟灵枢走到早已准备好的房间，房间里站着药童，钟灵枢净了手，指了指一张半卧着的床上，同洛婉清道：“姑娘躺上去吧。朱雀，”钟灵枢指挥着朱雀，“将画挂在那儿，我好看着改。”
朱雀赶紧应声，将画挂在洛婉清正对着的方向。
洛婉清看着画上的自己，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最后居然还是要用上自己的脸。
钟灵枢在旁边指挥着药童，准备着刀具，过了一会儿后，他坐到洛婉清头顶方向，抬头看了看画作，又看了看洛婉清，突然出声：“奇怪。”
洛婉清意识到什么，心头一紧，开口道：“钟老是说什么奇怪？”
“你这骨相，完全不需要动啊？”钟老抬头看了看画，又低头看了看洛婉清，迟疑着，“你们本来就长得相似？”
洛婉清手心带了汗，钟老用刀子在洛婉清脸上比划了一下，似是有些下不去手，思考着到：“好像皮肉修复一下就行了，这是什么缘分？”
“钟老，”洛婉清斟酌着开口，“骨相有相似，能不能相像，还是要看钟老的手艺的。”
听到洛婉清这暗暗夸赞，钟灵枢有些高兴，他点头道：“你说得是。”
说着，钟灵枢从旁边拿了一碗麻沸散，给洛婉清喝下去，安慰道：“睡一觉吧，醒过来疼上几日就好了。最后长得如何还是要看你体质，不过你放心，再怎么也比你现在好看。”
洛婉清没说话，乖乖喝了麻沸散。
其实难看一些也无妨。
至于像不像，她有些难以预料。
就像钟灵枢说的，骨相固然重要，但是皮相才是最后呈现，她会恢复成什么样，要看她的体质。
麻沸散喝下去，没一会儿，她就没了知觉。
等她醒过来时，她满头都被包上了绷带，脸上火辣辣的疼。
旁边是叮叮当当的盆响，钟灵枢见她睁眼，转头看她：“姑娘，醒了吗？”
洛婉清说不出话，钟灵枢在一旁净手，一面净手，一面道：“我没大动，就把你眼睛调整了一下，那姑娘眼睛是杏眼，相对你来说稍微稚嫩了些。你毕竟是个监察司使，还是清冷些适合你的气质。”
洛婉清静静听着，说不出话，钟灵枢站起身来，替她检查了一下，随后道：“我给你下了些猛药，你回去之后，每日打坐运功，借助药物快点恢复，若是够快……五日就差不多了。”
“多谢钟老。”
她尝试许久，终于可以沙哑发声。
钟灵枢像个长辈一般，怜爱看着洛婉清，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受苦了啊。”
说着，他提步出去，转身吩咐了药童照顾洛婉清，便摆手道：“走了。”
洛婉清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药童上前来，扶着洛婉清起身。
洛婉清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是其他地方还好，她起身来坐了一会儿，随后站起来，同药童道别，便忍着疼走了出去。
她一个人走了几步，就见谢恒带着朱雀在门口等她，洛婉清一愣，随后赶紧朝着谢恒行礼：“公子。”
谢恒看着她，转头又看了一眼侍女，朱雀立刻意会，赶紧嚷嚷道：“来个人扶一下。”
洛婉清一愣，就看谢恒朝她点点头，随后便转身离开。
旁边侍女上前来扶她，朱雀转头看她，认真批评道：“你要坚强也不在等现在，我在监察司内受伤从来都让人抬着，出去小爷依旧是小爷。”
“朱雀使说的是。”
洛婉清闻言，不由得笑起来。
只是她一笑就有些疼。
朱雀见状摆手，只道：“去吧，改天再笑，丑死了。”
洛婉清抿唇，点头告别。
她由侍女扶着回了房，随后便喝了钟灵枢配的药，按着钟灵枢的要求，开始运功打坐，借着药效，一遍一遍运转内力，促进伤口愈合。
一开始的时候，是觉得火辣辣的疼，但慢慢的，伤口就开始有些痒。
这种痒像蚂蚁爬过周身，她抓不出来，挥之不去。
等到半夜时候，痛痒加剧，她有些熬不住，干脆放弃打坐，在床上翻滚起来。
她大口大口喘息，用手一拳一拳捶打在墙上，翻来覆去许久，都没办法驱赶伤口愈合所带来的不适。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熬了多久，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古琴声。
声音很平静，像是狂风海浪中的一根定海神针，一瞬间让洛婉清意识清明起来。
她抬起冷汗涔涔的脸，朝着窗外看去，却也见不到人。
后面几日，就是一样的，打坐，泡药，反反复复。
到第五天时，钟灵枢终于回来，他带着人给洛婉清拆了绷带，仔细检查端详了一阵子，随后高兴道：“好，比我想象中还好！你看看。”
说着，钟灵枢将一面镜子放在洛婉清面前，洛婉清抬起眼眸，就看见镜子里自己。
和以前很像，又不太相似。
大概是眼睛变得更细长了一些的缘故，相比过去，整个人多了一分生人勿近的冷意，但是眼角微微上调，隐约间又多了几分妩媚。
除此之外，和过去那张脸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是不是太好看了？”
钟灵枢探过头来，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洛婉清，忍不住感慨：“当真是绝代佳人！我年轻时候怎么没遇到过这种美人？”
“钟老！”
钟灵枢刚说完，朱雀便高高兴兴冲了进来：“行了吗？公子说要没问题……”
话没说完，朱雀就愣在原地，钟灵枢看见朱雀的模样，便笑起来，提醒道：“公子说什么？”
“哦。”
朱雀这才反应过来，把目光挪过去，不敢看洛婉清，只道：“让柳司使过去看看，你们梳洗吧。”
朱雀转头离开：“我走了。”
“嘿。小子！”
钟灵枢朝着朱雀背影点了点，随后看向静默着的洛婉清，有些奇怪：“你怎么这么平静？这张脸不够好看？”
“钟老的手艺是极好的。”
洛婉清回头，颔首道：“是我有些被惊到了。”
“也是你骨相好。”
钟灵枢点头，洛婉清心中一噔，她抬头看向钟灵枢，迟疑片刻，才道：“钟老，能否求您一件事？”
“嗯？”
钟灵枢疑惑看过来，洛婉清抿唇，小心翼翼道：“我骨相相似，没受多大罪这事，能否不要告诉其他人？”
“为何？”
钟灵枢不明白。
洛婉清笑了笑，温和道：“我还是想邀功的，若能让司主大人多怜惜几分，我日后也好走啊。”
听到这话，钟灵枢明白过来，随后点头道：“好说，美人说话，我都听。”
洛婉清知道钟灵枢玩笑，点头道谢：“多谢。”
“赶紧梳洗吧。”
钟灵枢招呼了外面女侍进来，催道：“谢恒那小子等着呢，这可是他头一遭等女人。无事我先走了，有事找谢恒叫我。”
“钟老慢行。”
洛婉清起身送着钟灵枢离开。
随后回头，便见女侍端了见水蓝色渲染广袖衫过来，洛婉清由她们侍奉着穿上着贵族小姐穿的衣服，外面笼上一层银文纱衣，随后挽起发髻，带上步摇，将千机带在身上后，便跟着人出了小院。
谢恒正和青崖在院中下棋，洛婉清由人引着到了长廊，还没行礼，就听谢恒道：“别跪。”
说着，谢恒捻着棋子挽袖，随意抬眸。
水蓝色女子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一张和他记忆中相似又不同的脸，记忆中那人朝他本来时，决绝又脆弱，像一块被敲碎的冰，尖锐又美丽散在人间。
然而此刻长廊上的女子，带着古井一般的沉稳，却又有着剑一般的锐利。
明明生着如此美丽温柔的五官，却都被周身清冷压了下去。
当时是，风吹四月桃花漫天。
女子抬手压袖，露出他亲手缠绕在手腕的千机，微微颔首，恭敬道：“公子。”

第三十五章
◎互相埋伏◎
谢恒顿了不过片刻，便不着痕迹将目光挪走，淡道：“可以。”
洛婉清听不明白这声“可以”是什么意思，随即就听谢恒唤她：“过来吧。”
洛婉清闻言，走上前去，垂眸半跪在谢恒旁边，等着谢恒和青崖下棋。
谢恒一面落子，一面道：“五日后，李归玉奉命出东都巡查南营，会路过京郊，刚好有一批人贩子，五日后会运货出城，这几日你藏进去，五日后，你向李归玉求助，之后让他送你回家。”
谢恒说着，青崖从袖中拿出一张地图，递给洛婉清。
“图上标着红点的位置，是你家。你是一位猎户的女儿，名叫清清，今年十九岁，进东都闲逛时被人贩子拐卖。”
青崖给洛婉清介绍着她的身份，听见“清清”二字，洛婉清心上一跳，但随后便明白，这是他们在努力伪造一个和“洛婉清”极为相似的人。
从名字、年龄，到面貌，他们的目标，就是和死去的洛婉清越像越好。
他们以为江少言为她供奉牌位，就是对她情深似海，但是她清楚知道，江少言并不是这样的人。
感情有，但绝不会影响他的抉择。
洛婉清不由得询问：“他若是不送我怎么办？”
“那就是你的任务了。”
青崖笑着看着洛婉清，似是提醒：“第一个任务，还是努力些吧。”
洛婉清闻言抿唇，随后道：“是。”
“完成不了不要强求，”谢恒听她应声，额外提醒，“保命重要。”
“是。”
叮嘱完毕，谢恒没有多说，挥了挥手道：“领她去准备。”
得了话，一直等在一旁的朱雀立刻开口道：“柳司使，跟我走吧。”
洛婉清同谢恒行礼，随后起身跟着朱雀往外走去。
走出院门，朱雀将一份文牒递给洛婉清，一面走一面吩咐：“这是你身份信息，你白日好好休息，把信息背熟，等晚上乔装打扮，咱们就出门去逛街。”
“乔装打扮？”
“那些人贩子拐人有讲究，你穿金戴银的，他们不敢拐。打扮素净些，我和你一起被拐。”
“你也被拐？”
洛婉清好奇，朱雀点头：“是啊，你第一次出任务，万一被人宰了怎么办？我护着你，”说着，朱雀拍了拍胸，“放心，前辈带你。”
洛婉清转眸看了一眼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感觉有些微妙。
她轻咳了一声，恭敬道：“那我谢过朱雀使。”
“不谢。”
朱雀摆手，同她在走廊分道扬镳，随后道：“晚上见。”
洛婉清拿着文牒和地图，低头看了一眼，轻笑一声，便转过身去。
她把这个“清清”的资料背熟，等到下午，朱雀便带了妆娘过来，朱雀自己已经打扮好了，他就扎了个马尾，穿着褐色短衣，看上去就像一个贫家子弟，随时要去挖河运土的模样。
朱雀指了指洛婉清，同妆娘道：“去，给她打扮一下。”
妆娘闻言，立刻上前，给按着要求打扮了一番。
猎户的女儿，自是穿得肃静，粗布麻衣，一根木簪挽发，脸上清汤寡水，没有半点妆容。
但饶是如此，都遮不住洛婉清的姝色。
朱雀看着洛婉清装扮完毕，站起来，他点头：“好！你这长相，肯定被拐！”
“我需要做些什么？”
洛婉清疑惑，朱雀摆手：“不需要做什么，我等会儿带你去那些人贩子的地盘，我去找工，你就在街上闲逛，逛自然些就好。哦，”朱雀想起来，立刻认真道，“要天真，蠢一点比较好。”
洛婉清点头，明白朱雀的打算。
见装扮完毕，朱雀立刻道：“走吧。”
洛婉清跟着朱雀出门下山，到了大街上，已经是天黑，朱雀领着洛婉清走到正街，满街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两人肩并肩走在街上，洛婉清打量着周边，不由得好奇：“等会儿你怎么被拐？”
这些拍花子拐她这种美貌女子她能理解，拐朱雀一个少年做什么？
“他们有个点，专门招工，招工完了，下点药，就运出东都，长得好看的送去南风馆，长得丑送到边境小国当奴隶卖。”朱雀认真解释，“人嘛，总是值几个钱的。”
听着这话，洛婉清皱起眉头：“你们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线人在里面呆一段时间了。”朱雀看了洛婉清一眼，“咱们用完他们这一趟就收网，全抓起来，一个不留。”
“这种案子你们也管？”
洛婉清有些诧异，她一直以为监察司只管大案，朱雀笑了笑，压低声道：“你知道这后面老板是谁在照应吗？”
“嗯？”洛婉清好奇。
朱雀小声道：“东宫。”
这话让洛婉清睁大眼，她不可置信：“东宫还管这种事？”
“门下人多了，东宫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我们不找他们麻烦，谁敢找？”
朱雀颇为骄傲，走过长街，他拍了拍洛婉清：“我去找工作了，你自便吧。”
说着，朱雀便转身离开。
洛婉清走在长街上，看着繁华的长街，回头又看了一眼路过的茶楼，想了想，干脆折回茶楼，进入单间，点了三杯碧螺春。
小二听到洛婉清点三杯碧螺春，动作迟疑片刻，立刻道：“好嘞，这就给您上茶。”
说着，小二折了下去，洛婉清坐在单间，等了许久，终于听见开门声。
她循声抬头，便见眉间点了一颗朱砂的青年推门而入，她有些疑惑，只道：“你一直待在这里？”
“碰巧罢了。”
相思子笑笑，步入屋中，走到茶桌对面，撩起衣摆，跪坐下来，笑着道：“小姐想很久啊，听到谢恒和李归玉的谈话了？”
听到相思子的问话，洛婉清没有立刻出声。
李归玉和谢恒的对话只有她知道，结盟与否，现下相思子应该也没有消息。
但相思子既然知道李归玉会动身，证明李归玉身边有相思子的人，那白离出事，相思子应该知道。
相思子问这句话，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两人谈崩了的消息。
洛婉清思考着，遮掩道：“没听到，被李归玉发现了，打伤了我，我跑了。”
“能从他手下逃脱，洛小姐武艺不错啊。”
相思子听着，给自己倒了茶，随后瞟了一眼洛婉清的脸，故作漫不经心：“洛小姐怎么换回自己的脸了？”
“谢恒想在李归玉身边安排棋子，让我过去。”
相思子动作一顿，似是思考，洛婉清盯着相思子，只问：“你不是说他们会结盟吗？但我现下看，不是这样罢？”
“互相博弈罢了。”
相思子闻言，确信洛婉清应该是什么都没听到，胸有成竹道：“李归玉有谢恒想要的东西，谢恒有李归玉想要的权力，他们走在一起，早晚的事情。”
“谢恒想要的东西？”
洛婉清听不明白，继续道：“什么东西？”
“本来这些是不该告诉你的，”相思子抿了口茶，神色微冷，“但你既然没有听到他们说话，我来告诉你也无妨。你知道五年前，崔清平叛国一事吧？”
“知道。”洛婉清皱起眉头，没想到相思子说起这个，不由得问，“有什么关系？”
“五年前，北戎求和，李归玉当质子，与北戎王子交换，去了北戎，护送李归玉去谈结盟一事的，就是崔清平。然而北戎突然毁约，发动奇袭，崔清平不战而降，让北戎直取十城，至今未还。后来崔家便以叛国之罪清算，崔清平于宫中，一杯鸩酒，赐了个全尸，他全族受牵连，当年谢恒年少，曾因试图为崔清平求情下狱。后来他迷途知返，受陛下委任，亲自处理了崔氏叛国一案，崔氏满门，由他亲手监斩。”
洛婉清听着这话，隐约有些记忆。
崔家叛国，连送十城，这件事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她记得她父亲从边境赶回来，带着他们离开东都那天，街上还有人议论。
那些家国大事与她离得太遥远了，她并不关心，但如今想起来，仔细去搜索和崔清平有关的所有信息时，她隐约发现了不对。
崔氏叛国，不战而降，按理他应该是在北戎得到了高官厚禄，但是她却记得，在她离开东都那一日，她迷迷糊糊睡着，突然听到了有人高呼之声。
“崔大人？！”
“崔大人回来了？”
那时天还没亮，她家马车骤然停住，她父亲似乎想要卷起车帘出去，却被姚泽兰一把按住。
姚泽兰红着眼眶，一手揽着正靠着她膝头熟睡的女儿，一手抓着想要出去的丈夫，拼命摇头，压着声：“曲舒，走罢。”
洛曲舒死死捏着拳头，颤抖着无法动身，姚泽兰咬牙开口，命令马夫：“走！立刻走！”
洛曲舒闭上眼睛，痛苦坐下。
那时她年少，迷迷糊糊起身，就看自己哥哥朝着马车后窗爬了过去。
她也好奇，跟着哥哥过去，探起身子，从马车后窗看去。
就见是一位中年，衣衫褴褛，满身风霜。
他腰悬尚还染血的佩剑，带着断了一半的残玉，在晨光下，走进了那巍峨的百年都城。
后来，听楼上的人说，他就是这样一路走到宫城前，叩开了宫门。
有人说，他叩开宫门时，曾昂然出声，一声一声高呼：“罪臣崔清平归来，求陛下出兵北戎！”
“罪臣崔清平归来，求陛下出兵北戎！”
但这话，许多人都是不信的，只当是谣传。
因为他是降臣叛国之罪赐死，因为他的投降，导致边境十城尽陷，大夏先机尽失，曾经作为大夏天险的凤鸣关反而成为了大夏反击北戎最大的阻碍。
他一个降臣，谈什么出兵，谈什么主战？
五年过去，崔清平的名字已经在世人记忆中模糊，至少像洛婉清这样不关心朝政之人，已经不太记得他。
然而如今相思子特意提起，洛婉清终于察觉其中微妙，反应过来：“崔清平是冤枉的？”
“我可没说。”相思子一笑，随后郑重道，“只是谢恒这些年一直在找崔氏相关的东西。虽然他找得很隐蔽，但我们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
“那这和李归玉有什么关系？”洛婉清没听明白。
相思子敲了敲桌子，强调：“李归玉，是当时唯一在边境、如今还活着、掌握当时所有机密消息之人。”
洛婉清一愣，相思子颇有信心倒茶，语气淡淡：“谢恒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只有李归玉可以给他，谢恒当年可是亲自斩了自己的母族，如果他有为崔氏平反之心，那可谓忍辱负重，为这个结果付出这么多，他有什么理由，不同与李归玉结盟？”
洛婉清没说话。
李归玉和谢恒没有结盟，她骗相思子说自己不知道，相思子以为她不知道，所以相思子想骗她，让她以为他们如今只是互相试探，早晚结盟。
但这骗里，大多却是事实。
相思子肯坦然告诉她这么多，大概率是因为，他不打算让她活了。
谢恒死，她必死。
但谢恒为什么不肯和李归玉合作？
就为了一个洛婉清？凭什么？
李归玉有谢恒最想要的东西，梦里的上一世，他们明明结盟。
为什么这一世，他却拒绝？
就因为她高呼了那声喜欢，谢恒关注到了她家的案子，因为他答应过她翻案，她却死了？他觉得李归玉人品不好？还是觉得对她愧疚？可她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他若因为愧疚就放弃这么绝好的机会，如此人品，上一世怎么合作这么久？
他到底是因何而死？为何千刀万剐？
想到谢恒的结局，洛婉清突然有些茫然。
以她如今接触下来，谢恒的心性，手段，到底怎么走到梦中那一步？
洛婉清思绪有些远，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轻敲着桌面，平静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谢恒与李归玉必定是同盟，我当杀他，但现下我有接触李归玉的可能，何不让我把李归玉先杀了？”
“杀李归玉简单，”相思子笑笑，“你是把好刀，用来杀他不值得。你把谢恒杀了，我们帮你杀李归玉。”
听到这话，洛婉清抬眼看向相思子：“你不会骗我吧？”
“就算我骗你，你又有选择吗？”
相思子认真道：“如今我是你唯一的盟友，你一介孤女想要复仇，不靠我，靠谁呢？”
“你！”
洛婉清假装薄怒，相思子抬手招呼她，仿佛是看个孩子：“说句事实，别动怒啊。你若下了决定，不如说说你如今的进展？”
“我现下就在谢恒身边，他每日培养我。”
洛婉清故作不甘，抿唇道，“我有很多接触他的机会。”
“我没看错你。”
相思子点头，颇为欣慰。
“我可以帮你杀谢恒，”洛婉清冷静道，“但我有两个要求。”
相思子疑惑：“两个？”
“把我家人还给我，以及，”洛婉清抬眼，“把张九然母蛊给我。”
听到“张九然”三个字，相思子一顿。
他抬眼看她，想了一会儿后，笑了笑：“她还活着？”
“相思子，”洛婉清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平静道，“她从十八岁跟随你，一直视你如师如父，给她一条生路吧。”
相思子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晃了晃茶杯，只道：“你们相交时间不长，说得倒挺多。看来她是真的想离开啊，我当初就知道她不成气候。”
说着，相思子将茶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问：“还有什么要求？”
“我要见我家人一面，确认他们真的还活着。”
“可以，但我也要确认你真的有杀谢恒的能力。”
相思子冷淡道：“给我一个杀谢恒的机会，动不动手我自己决定，只要我有这个机会，我就让你见你家人。”
洛婉清闻言想了想，日常谢恒很少出监察司，出行也都有高手护送，唯一让相思子有动手可能的机会，只有五日后，谢恒埋伏李归玉当日的郊外。
“好。有地图吗？”
洛婉清询问，相思子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图和炭笔，推给她：“地点你定。”
洛婉清拿着地图看了一眼，将地点定在谢恒安排位置附近的林中，圈上地点后，同相思子道：“五日后，你们可以把人埋伏在这里，到时候我单独把谢恒带过去。只要我能带过去，你就把我家人带过来。”
“一言为定。”
相思子含笑点头，随后道：“若无他事，我走了？”
“最后一个问题，”洛婉清抬眼，“你确定你没把我的消息告诉其他人？”
相思子没出声，他想了很久，缓声道：“好好照顾九然吧，你做完这桩事，她就自由了。”
洛婉清一愣，相思子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淡道：“该清理的，我为你们清理干净了，让她日后好好生活。”
说着，相思子推门离开。
洛婉清坐在原地，好久，才反应过来。
相思子……竟然是愿意让张九然离开的？
张九然离开风雨阁，这件事只有赵语嫣和相思子知道，如今赵语嫣死了，就只剩下相思子知道了。
如果他不上报，不告诉任何人，那张九然，就可以悄无声息离开风雨阁。
相处五年，如师如父，张九然杀不了他，他就能这么果断杀张九然吗？
洛婉清一瞬有些明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相思子离开的方向，嘲讽一笑，起身离开。
谈完了事情，洛婉清便走下楼去，此刻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她漫无目的游走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便感觉有人跟上了她。
她也没有出声，假装进城买东西的少女，街上这里瞧瞧，哪里看看。
走着走着，她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头，回过头去，就见一个老太太朝她歉意笑笑，询问道：“姑娘，您知道平门巷怎么走吗？”
洛婉清露出疑惑表情，左右看看，随后道：“阿婆，那边不好走，要不我带您过去吧。”
“多谢，多谢姑娘了。”老太露出感激之情，连连道谢。
洛婉清抬手搀扶着她，领着她往巷子走去，刚走到巷子，就有人从她身后猛地扑来。
洛婉清早已察觉，她故作不知，被对方抬手用带了迷药的帕子捂在口鼻上！
洛婉清屏住呼吸，露出惊恐之色，稍稍挣扎，便伪作中药，瘫软下去。
几个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看着昏迷在地上的洛婉清，其中一个有些高兴道：“哟，这种货色，要卖上高价呀。要不要直接送到那边……”
“想什么呢？”
老太蹲到地上，拍了拍洛婉清的脸，回头瞪了说话人一眼，只道：“带出东都卖，别惹事。”
“好嘞。”
老太的话似乎极有分量，所有人立刻应声，老太站起身来，满意看着地上的洛婉清，笑道：“这可得卖个好价钱。”
洛婉清静静听着，由他们抬起来，辗转了几路，终于被扔进一个房间。
她一扔进去，就听许多女子和青年的声音响起来，大声呼叫求救。
洛婉清假装昏迷，听着关门之声，过了一会儿，就感觉有人用脚蹭了蹭她，朱雀的声音响起来，小声道：“别装了，人走了。”
洛婉清睁开眼睛，就见所有女人都涌在门边，男人被捆绑着晕倒在另一边。
朱雀被绑着靠着柱子坐在地上，看她道：“这几天就忍忍，吃了睡睡了吃，等着被卖吧。”
说着，朱雀用下巴指了地上的馒头，催促洛婉清：“我饿了，把那个馒头拿过来给我咬两口。”
洛婉清闻言，有些迟疑，她爬上前去，把馒头拿回来，掰成小瓣送到朱雀嘴里，一面送，一面皱眉道：“他们的东西可以吃吗？有药吧？
“没事，我有经验，”朱雀吃着馒头，“有药的话……”
话没说完，朱雀脑袋一歪，就昏迷过去。
洛婉清低头看了一眼馒头，想了想，还是放到了一边。
朱雀睡了一天，等第二天早上醒来，洛婉清看着他睁开眼睛，笑着开口：“朱雀使，昨晚上话还没说完呢。”
朱雀茫然抬头：“啊？”
“你说你有经验，”洛婉清把早上发的馒头递给他，笑道：“馒头里要是有药的话，会怎么样来着？”
朱雀沉默不言，他看着面前的馒头，想了想，认真道：“会睡个好觉。”

第三十六章 （一更）
◎放开◎
听到这个答案，洛婉清都不确定他说的是真的假的。
朱雀轻咳一声，随后解释道：“那个，还有好几天，咱们也不可能一直不吃东西，反正都是迷药嘛，吃点没什么，你吃完我吃，我吃完你吃，咱们互相看守，这是一种策略。”
“哦，”洛婉清点点头，随后奉承道，“朱雀使说得极是。”
“我吃饱睡好了。”
朱雀板着脸，认真道：“你吃了睡吧。”
洛婉清拿着手里刚发过来的馒头，想了想，朱雀说得也是，便给朱雀先喂了点水，暗中给他把绳子松了，随后就吃了个馒头，倒头睡过去。
两人每天轮流吃饭睡觉，等到出东都那日，洛婉清觉得自己似乎是胖了。
那天白日，两人都没吃饭，只是假装昏迷，和所有要运出去的人倒在一起，等到晚上，两人就听有人开了房门，骗洛婉清的老太太走进来，冷声道：“抬出去吧。”
说完，人便走进来，将屋中的人一个个绑上，抬了出去。
等抬上马车，这些人将马车车门车窗锁上，随后马车摇摇晃晃动起来，等听着马车出了城，洛婉清睁开眼睛，就看朱雀躺在她对面，用绑在身前的双手抬手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洛婉清没说话，朱雀坐起身来，就看他手腕扭动了一下，便将手从绳子里挤了出来。
他靠到窗边，附耳听了一下，确认外面没人之后，便从手腕内侧拿出了一把刀片，插入窗户缝隙中一抬，将窗户外的门闩挑走，从窗户外开了条缝，看了看外面，随后走到洛婉清身边，小声道：“探子确认的消息就是今晚，李归玉会走官道回来，老远我见到他马车，我就跳车往林子里跑，免得他们看见我。你就跟着跳，往李归玉方向跑，这些人贩子肯定追你，你大声求救就是了。”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洛婉清皱眉。
李归玉极为警惕，她主动过去，李归玉当真会管她吗？
“他不一定会管。”
朱雀瞧了洛婉清一眼，随后道：“但他马车上坐着一个人肯定会管。”
“谁？”
洛婉清疑惑，朱雀翻了个白眼，似乎是想起一个极其难缠的人，无奈道：“张逸然。”
洛婉清愣住，不由得询问：“张逸然？”
“你也听说过他是吧？那个一进御史台就开始写折子到处参奏，还写折子骂过陛下的那个。”朱雀和洛婉清小声嘀咕，“他还参过咱们公子，人家都是一路升迁，就他一路降职，要不是他老师看重他，他现在早就不知道在哪个穷乡僻壤待着去了。你放心，有他在，肯定会帮忙。”
“他怎么会和李归玉待在一起？”
洛婉清没明白，朱雀无奈道：“公子说了，他虽然不受人待见，但他老师是御史大夫，陛下还挺喜欢他，未来改改脾气，还是有前途的。那李归玉回来，全靠当郑家上门女婿过日子，他总得拉拢点人吧？这张逸然，人在低谷，未来又有前程，他不拉拢他拉拢谁？最近几日他都在郊外修河道，公子算了时间给他拦了一下路，他肯定遇到李归玉，这么好机会，李归玉肯定让他上车卖个人情啊。”
洛婉清听明白，谢恒已经将每个环节安排妥当了。
“哦，还有，”朱雀又道，“公子还说了，光看你这张脸，李归玉不一定会送你。但你只要往张逸然那儿多靠靠，他肯定会单独送你回去，不过路上你小心，说不定他会把你杀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么重要的事，公子不同我吩咐？”
“公子私下嘀咕的，”朱雀立刻警觉起来，叮嘱道，“你可千万别和公子说我说了这些。”
谢恒还私下嘀咕这些？
洛婉清有些难以想象，而且，这事儿谢恒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那个，”朱雀看洛婉清疑惑的神情，尴尬解释，“其实我们监察司很少让女司使去设美人计，这次也是迫不得已，公子可能觉得还要让你主动靠近张逸然这要求有些过分。你放心，咱们干掉李归玉，以后不会有这种事儿了。”
朱雀认真道：“我们一般靠实力说话，打打杀杀！”
洛婉清一愣，随后笑起来，认真道：“属下进了监察司，便是监察司的人，一切以任务为重，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朱雀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说话，他突然静住，随后闭上眼睛，凝神听了片刻，洛婉清只见他耳朵动了动，而后便睁开眼，通知洛婉清：“人来了，我先下去看，如果是他们，我会大喊‘跑’，你就跳车。”
“好。”
说着，朱雀走到门边，蹲下身将车门外的门闩挑走，回头道：“我走了。”
门闩落地，瞬间惊到了外面的人，这时朱雀已经一脚踹开大门，纵身跃下！
马车继续往前奔跑，洛婉清便见许多人朝着朱雀冲去，朱雀看了一眼远处，确认了马车标志，便大喊了一声：“跑！”之后，转头就冲向密林！
人贩子跟着朱雀往密林冲，洛婉清趁机起身，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在地上就地一滚缓了冲势，随即就被发现，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的老太见她跳下来，大喝：“抓那个女的！那个值钱！”
听到这话，洛婉清立刻回头，朝着路上缓慢行来的马车就冲了过去，一面冲一面叫嚷：“救命！贵人，救救我！”
她跑得极快，声音在夜色中异常尖锐，人后人贩子紧追不舍，洛婉清不敢让他们追到，又不敢让人看出她的武功底子，卸了满身内力，跑得气喘吁吁，仿佛是命悬一线，带了哭腔道：“我乃良家子，家中尚有老母，他们要卖了我，求贵人怜悯！救救我！救救我！”
这话一路传到马车中，马车内，张逸然正和李归玉恭敬对弈。
他本是修河道回来，他没有马车，每日都是步行，回来时路上一贯过的木桥损毁，他只能绕了官道，这一绕就刚好遇上了巡查回来的三殿下。
这位殿下速来温和，礼贤下士，见他步行，便邀他一道上了马车。
张逸然本想拒绝，但对方再三相邀，他也不好推拒太过，只能上了马车，但他不敢和李归玉相交太深，只能是沉默对弈，以打发时间。
好在李归玉似乎也没有逼他的意思，他不说话，李归玉就陪他下棋，偶尔说两句，到让人十分舒服，如沐春风。
刚好轮到李归玉落子，他成撑着额头思索，就听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求救之声，这声音隐约耳熟，但太过尖锐，也不大听得清。
声音出现的瞬间，李归玉就是一顿，随后他又平静下来。
这些时日，他总会在一瞬想起她的声音。
他们相处太久了。
他一直以为，和她分别，不是什么大事。
一开始的确也是如此，分开，不见，他想她远去岭南，与他各自安好，亦是一种结局。
虽然偶尔他会想她，但是也觉得，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死了。
明明她死了该是一件快事，可是当她死了，他觉得一切尘埃落定，不必再追究时，他突然就开始想念她了。
最初是在给她刻牌位的时候，他一刀一刀刻下她的名字，每一笔，每一画，他都会想起她。
会想起在经历生死血洗，他站在扬州安稳太平的庭院，看着少女站在他面前，红着脸介绍：“我还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洛婉清，你呢？”的午后。
会想起她走在他前面，温柔仰头，取下一盏花灯，转头问她：“少言，你要不要？”的瞬间。
会想起她坐在房间，认认真真写药方，说自己要当一个好大夫，救更多人的夜晚。
会想起她背着他，一针一线偷偷绣荷包的时光。
他的牌位刻完，感觉用了很大的力气，刻刀划破手掌，血溢在她的名字上。
他说不出话，就感觉心间像是被挖了一个洞。
明明是他所求，却又带着呼啦啦风割过的疼。
之后就是每一日，每一夜，每一刻。
他有时候会在夜里醒过来，想她在哪里，如果是埋在土里，她会不会怕黑。
她从小都要点灯睡，他来了，答应她守在她窗口后，她才慢慢习惯灭灯。
因为每次她一唤，他就会应她。
他这么一想，就好像听到洛婉清像是猫一样带了不安的声音唤他：“少言？”
他就忍不住回答，他怕她害怕。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不对。
她唤他，只有他能听见，他若总是这么回答，会让人发现他的异常。
于是他和她商量，她唤他的时候，他就摸一摸她送的香囊，当是应她。
洛婉清也没说同不同意，他就当她同意了。
此刻听着那求救声，他下意识摸了摸香囊，随后便听张逸然皱起眉头，神情郑重询问：“殿下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李归玉一顿，两人便发现这声音越发明晰了。
女子似乎被人追上，急道：“放开我！你们放开！”
张逸然立刻起身，李归玉忙道：“张大人！”
张逸然回头，李归玉听了一下那女子的话，思索着开口：“夜深道上突然出现求救女子，还是要小心。”
“这……”
张逸然想了想，随后道：“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我去看看。”
“张大人，”李归玉垂下眼眸，看着棋盘，拉长了声音，提醒，“能在东都绑人的人，后面多少有点门道，张大人确认要惹这件事吗？”
听到这话，张逸然神色冷了下来，只道：“殿下可以不管，我管便是了。”
说着，张逸然叫住马车，掀起门帘出去，大喝出声：“住手！”
洛婉清已经被人贩子追上，她被人拖着往回走，听到这一声“住手”，洛婉清急急抬头，看向张逸然：“大人救我！”
洛婉清抬头，张逸然一愣，随后便不敢再看，挪开目光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人贩子面前，冷声道：“你们何故绑人？”
“我们绑自家的女人偷人，轮得到你管？”
人贩子上下打量张逸然一眼，怒喝：“滚开！”
说着，他们便拖着洛婉清要走，张逸然一把抓住洛婉清，厉声道：“就算你是妻子，若是通奸，也应当报官处理，哪里有行私刑之理？而且，你凭什么说她是你妻子？”
“大人，我不认识他。”
洛婉清立刻拉住张逸然，一双眼中满是乞求，急道：“大人，我是附近猎户的女儿，为母亲到东都拿药，我母亲还在家中等我……”
“胡说八……”
“放开！”
张逸然一脚踹上一个壮汉，将洛婉清猛地拉了过来。
他拉得太猛，洛婉清差点摔下去，张逸然连忙扶住她，洛婉清顺势靠在张逸然身上，整个人都在颤抖，似是怕极了。
张逸然身上一僵，不由得退了一步，和洛婉清拉开距离，随后盯着一干人贩子道：“这里是东都，容不得你们放肆！她若真是你妻子，你同本官去官府查阅核对，本官送你们回去。她若不是你棋子，你们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洛婉清闻言，悄悄抬头看了张逸然一眼。
上次他也是这么骂她的，看来他在对待匪贼一事上还很公平。
然而对方明显不吃他这套，冷笑一声，只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上！”
说着，所有人就朝着张逸然扑过去，张逸然护着洛婉清，厉喝：“你们敢！”
对方根本不管他的话，围着两个人就提着刀就砍了过去。
刀光迎着张逸然挥下，张逸然睁大眼，竟是完全忘了躲，只下意识抬手护住洛婉清，洛婉清神色微冷，揽住张逸然往后退了小步，也就是这时，一道冷箭从马车中直飞而出，正中匪贼眉心。
所有人瞬间愣住，随后便听马车卷帘之声，众人一起看去，马车扶着车栏中走出一个蓝色锦袍玉冠的青年。
他平静抬头，看向众人。
一眼，便见到了那个被张逸然护在怀中的女子。
那张相伴多年、日思夜想的面容在另一个人怀中侧目回头，仿佛是完全不认识他一般惊慌看向他。
一瞬间，锥心刺骨，他瞳孔急缩，猛地握紧车栏，下意识冷喝出声：“放开！”

第三十七章 （二更）
◎别碰她，把她给我◎
这话出来，所有人都是一愣。
洛婉清似是被他吓到，哆嗦了一下，慌忙抓紧了张逸然的衣衫。
张逸然察觉，赶忙安慰她，轻声道：“姑娘莫怕，殿下这是呵斥歹人。”
听到这话，李归玉终于反应过来。
面前这人和洛婉清极其相似，但仔细看又有些不同。
洛婉清是杏眼，温婉大气，带着大家闺秀的落落大方，而面前这人眼睛比洛婉清细长一些，垂眸时便带了几分清霜落松的清冷，而且神情胆小怯懦，周身蜷着，一看就是小门小户出身。
只是饶是如此，这张脸与洛婉清终究太像，看着她怯生生挨在张逸然身边，李归玉便有了几分克制不住的怒意。
旁边张伯见到洛婉清的面容也是一愣，他太清楚李归玉的脾气，随即赶紧回头，同李归玉道：“殿下，怕是有诈。”
李归玉没有出声，他拂开拦着他的张伯，从马车上下来，扫了一眼被他惊住的众人，来到洛婉清身前。
他一靠近，洛婉清便忍不住往张逸然方向退过去。
李归玉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眸，冰冷看向洛婉清。
洛婉清似被吓住，抬头看着张逸然，颤声求助：“大人……”
“莫怕，”张逸然也察觉李归玉情绪不对，面前女子仿佛是将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他有些不太习惯，但想到这女子刚被人绑架，被他救下，如今视他作救命稻草，也是正常，他轻声安抚，“这是三皇子，他是好人，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着，张逸然抬头看向众人，冷声道：“你们还不速速离去，非要等把你们绑了见官才知轻重吗？”
众人不说话，双方面面相觑，张逸然整个人紧绷着，大力握着洛婉清的手臂，死死护住她。
人贩子提着刀，却是抬头盯着李归玉。
李归玉知道他们是在等他态度，将目光从洛婉清身上挪开，点向马车上站着的老太，温和道：“本殿不欲惹事，这两位是我的客人，你们回去吧。”
听到这话，老太便知道了李归玉的意思，她不甘看了一眼地上尸体，咬了咬牙，恭敬行礼：“不知是殿下的座驾，打扰殿下，老奴这就带人离开，还望殿下看在那一位的分上恕罪。”
“那一位不追究，我自然不介意。”
李归玉神色平和：“不送。”
老太闻言，赶紧叫上自己的人，转身就要离开。
洛婉清赶忙道：“还有人在马车里。”
张逸然一听，立刻大喝：“马车留下！”
老太回头恶狠狠瞪了张逸然一眼，又看了一眼李归玉，咬了咬牙，让人留下马车，转身离开。
等马车送走，张逸然松了口气，赶紧转头看向洛婉清，上下打量道：“姑娘还好吧？”
洛婉清点头，似是被吓坏了的样子，哑着声道：“多谢公子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
“姑娘，”李归玉听着她的话，打断了她，洛婉清和张逸然一起抬头，就见李归玉站在一旁，温和笑着道，“你还好吧？”
听见李归玉的声音，张逸然这才想起来，赶忙同洛婉清道：“姑娘，你谢错人了，今夜救你的不是我，要只有我，怕咱们两人都要死在这里。”说着，张逸然看向李归玉，介绍道，“你当谢谢殿下才是。”
洛婉清转眸看过去，一双眼盈着眼泪，落着血光，微微上调的眼角带了几分不自觉的媚意，打量了李归玉片刻，随后温婉低头，恭敬道：“谢过殿下。”
“你谢他是无以为报，”李归玉似是玩笑，声音微凉，“谢我，就是谢谢完了？”
洛婉清僵住身子，张逸然没有多关注他们，只同洛婉清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我去看看。”
“还有。”洛婉清似是不敢和李归玉对视，慌忙挪开，赶紧同张逸然道，“大人这边请。”
说着，洛婉清就拉着张逸然的袖子离开，引着张逸然到了马车边上，李归玉凉凉看着洛婉清拉着张逸然袖子的手，跟着两人上前。
张逸然打开马车，看见昏睡一车的人，皱起眉头，不满道：“竟然做这种事！姑娘，”张逸然转头看向洛婉清，“你可否同我一起去报官？”
听到这话，洛婉清露出为难神色，迟疑着道：“大人，我母亲有病在身，我本就是为了拿药去东都的，现下我心中挂念母亲，多一刻都等不得。”
说起母亲，张逸然便想起自己家中母亲，他忙道：“那你得先回去。只是这半夜三更……”
“不若这样，”洛婉清期待看着张逸然，立刻道，“让殿下去报官，公子送我回去如何？”
这话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张逸然抬眼看向站在旁边的李归玉，李归玉见到张逸然的目光，温和笑开：“张大人，我只能管到这里。”
张逸然知道李归玉的意思，这些贩卖人的人后面必定还有后台，李归玉救下他们已经是恩情，他一个刚回宫的皇子，不愿意得罪人也是自然。
“那……”
张逸然看了旁边洛婉清一眼，想了想，迟疑着道：“能否殿下派个人护送这位姑娘回家？她家中还有病重老母，耽误不得。这夜半三更，在下也不放心。”
“殿下。”旁边张伯一听这话，赶忙上前，试图提醒，“殿下，您还急着回宫。”
李归玉没说话，他静静看着洛婉清。
其实他知道，半夜三更，一个和她如此相似的女子出现，大概率是设局。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女子的脸，看着她拉着张逸然的衣角，他却连目光都挪不开。
他心中焦躁难安，恨不得砍了那只手。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用那张脸，去碰其他男人？
李归玉克制着看洛婉清的眼神，转头朝张逸然笑笑，温和道：“一点小事。你去报官吧，这位姑娘我亲自送她。”
听到这话，洛婉清有些诧异。
她没想到李归玉居然这么简单就应下来，这件事明显是个圈套，李归玉居然也上钩？
旁边张伯也觉不妥，忙道：“殿下……”
“你带人护送张大人回去。”
李归玉抬手，止住张伯开口，在张伯震惊的眼神中，平静道：“去东宫门口候着。”
张伯一愣，随后似是明白什么，恭敬道：“是。”
等做完一切，李归玉转头同侍从要了一盏灯，看向洛婉清：“姑娘，你家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洛婉清犹豫看了一眼张逸然，李归玉似是无法忍耐那一眼，笑道：“姑娘，送你的是我，就不要看张大人了吧？”
“殿下说的是，”张逸然也觉不妥，忙安抚洛婉清道，“姑娘你随殿下过去，无事的。”
这一路接触下来，虽然摸不清李归玉的底，但他明显是个志在朝堂之人，这种有野心的人，不会放任自己在一个女子身上留下污迹。
张逸然不着痕迹看了李归玉一言，随后又道：“姑娘住在哪里？等明日，我再来看姑娘。”
有他回访，对洛婉清的安危便是一种保障。
若李归玉当真做了什么，洛婉清出事，他便会追究到底。
这话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洛婉清听出来，眼中不由得带了感激，温和道：“我住在柳家村山脚下，那里就剩我一家人了。”
“好，我明日过来。”
张逸然应下。
李归玉轻笑一声，只道：“张大人放心，我必将姑娘安全送到。”
张逸然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恭敬道：“谢殿□□谅。”
说着，张逸然便同两人道别，领着人驾着马车，带人离开。
李归玉从侍卫手中取了一盏灯，转头看向洛婉清，温和道：“姑娘，走罢？”
洛婉清闻言，朝着李归玉行了个礼，随后便给李归玉指了路。
李归玉提灯上前，领着她走进林中，洛婉清跟在他身后，同他一起往前。
林中多杂草，李归玉折了一根树枝，走在前方，为洛婉清清理着杂草，他一面走，一面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清清。”
洛婉清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抚上了手上千机。
她知道她杀不了他。
来到东都，在监察司学习这些时日，她刻意了解过他。
李归玉自幼承袭剑圣门下，天生练剑奇才，当年他出使北戎前，便已经是江湖一流的高手。
过去她在闺阁中不知道他的深浅，然而如今习武，她便明白，她在李归玉手下，能保命便已不错，直接偷袭，她毫无胜算。
而且，如今他皇子之身，她杀了他，自己必死无疑。
她家里人还在相思子手中，她不能如此冒进。
但是看着他的背影，她忍不住想起过往，那些过往啃食着她，让她血液沸腾，她好想冲上去，用他送的匕首，一刀一刀扎在他身上，让他求她，让他道歉，让他跪在地上，向她九泉之下的父亲乞求原谅。
她的杀意有些克制不住，她不敢再看，低下头看着脚下。
好在李归玉背对着她，似是没有察觉，只温和道：“清清？是个好名字，和我故人有些相似。”
“故人？”
洛婉清低垂眼眸，控制着语气，好似一个普通的猎户家出身的女子，带了几分好奇道：“我与殿下的故人名字相似？”
“不止名字。”李归玉轻笑了一声，慢慢道，“你的长相、声音、身段，都像极了，得费多大的功夫，才能培养出你这样的人呀？”
这话让洛婉清神色微凛，察觉李归玉应当是意识到她的身份。
这也难怪，以李归玉的疑心，突然冒出一个与洛婉清如此相似的女子，不怀疑才奇怪。
她并不在意，故作疑惑道：“殿下在说什么？”
“但你和她还是不同。”李归玉自顾自说着，走在洛婉清指的路上，似是怀念，“她很乖的，她不会和其他男人这么说话，也不会拉别人衣角。”
听到“拉衣角”，洛婉清心弦一颤。
她突然意识到李归玉在说什么。
那是好几年前了，她刚及笄，李归玉还不像后来那样，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那时候她一个幼时玩伴过来看她，对方说她小时候喜欢拉着他衣角，让她再拉一次，她便玩笑扯了扯，江少言跟在她后面见着没说话，但等第二天，他便不再穿宽袖子，没同她主动说一句话。
一开始她没察觉异常，后来发现了，不知道缘由，她茫然问他为何不理他，他冷着脸道：“属下是小姐侍卫，小姐吩咐，属下做事，何来理会不理会？”
说着，他便要走，洛婉清一急，伸手去拉他，这一拉就拉到他手上，江少言诧异抬头，洛婉清抓住了人，便红着脸没放手。
江少言被她一碰就红了脸，想要将手扯回来，又怕拉伤她，红着脸咬牙：“放开！”
“不放。”洛婉清见四下无人，抿唇道，“你不生气了，我才放。”
江少言被她拉着，气下不来，又上不去，憋了半天，他终于闷声开口：“那你只准拉我一个人的袖子。”
洛婉清闻言一愣，随后才明白缘由。
她心里有点高兴，面上不好意思显露，便轻声道：“好。”
江少言闻言，神色舒缓几分，便看姑娘抬起头来，温柔中带了几分羞涩仰头看他，笑道：“以后只拉你一个人。”
那是江少言。
年少的江少言，和李归玉仿佛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些过去，洛婉清觉得有些嘲讽，她故作什么都不知，垂下眼眸遮住冰冷的神色，只问：“这位故人想必很喜爱殿下吧？”
李归玉语气软了几分，轻声道：“嗯。”
“那如今这位姑娘在哪里？”洛婉清继续追问，李归玉脚步一顿。
两人站在密林边上，不远处就是谢恒准备好埋伏的小屋，洛婉清走上前去，和李归玉并肩而立，转过头来，似如从地狱中爬来索命的恶鬼，温和道：“这样好的一个人，殿下会好好珍惜吧？”
李归玉说不出话，他提着灯，惊疑不定看着面前女子。
太像了。
他呼吸急促起来。
面前人收了方才怯生生的模样，用一双清亮的眼仰头看他，温柔道：“殿下怎么不说话？”
李归玉不敢出声，他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做梦，他怕一开口，梦就碎了。
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怎么可能还这么笑着和他说话？
她死了，她的牌位还在他的府邸，若她活着，她归来，她怎么可能这么温柔站在他面前，笑着同他说话？
是假象。
是骗子。
他理智告知他，让他竭力克制着情绪，将那声“小姐”咽了下去。
他盯着洛婉清，沙哑道：“她死了。”
“死了？”洛婉清眼中流露遗憾，“这样爱惜殿下的姑娘去了，真是可惜。不过殿下放心，这位姑娘走了，殿下身边还有许多人。”
不，没有。
李归玉孑然一身。
“他们会像这位小姐一样，心系殿下，关爱殿下。”
李归玉呼吸急促起来。
她的话仿佛在提醒他，诅咒他。
没有，没有会人再像她一样对待李归玉。
他的母亲厌恶他，他的父亲那么多儿子，根本不在意他，他兄弟视他为仇敌，他身边所有人都对他有所求。
再不会有一个人，会不问他出身，不问他来处，如此全心全意爱着他。
“日后，”洛婉清笑起来，真诚的眼中满是期待，明明是祝福，却仿若诅咒：“殿下必定不会，憎而无果、求而不得、孤家寡人、痛苦一生。”
这话让他内心巨颤，他瞳孔急缩，忍不住朝她猛地出手，一把抓向她的咽喉！
察觉李归玉动手，洛婉清神色一凛，抬手挡住李归玉动作，手中千机珠帘猛地拽开，上百根梨花针飞驰而出！
李归玉腰间长剑如光影而出，在空中急绞下针，直取洛婉清门面。
洛婉清用千机珠链绞住剑尖疾退而去，长发随风散开，露出她清冷坚韧的面容。
月光下，那美如琉璃的女子神色冷冽，如宝剑出鞘，照一室清光。
李归玉剑气大震，洛婉清弃开珠串，从腰上把出腰链，内力一震，腰链化作节节软剑，如灵蛇缠上李归玉长剑，随后吐信而去，不守反攻。
两人你来我往喂招不过片刻，洛婉清便觉有些吃力，她正欲咬牙抢攻，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唤：“惜娘。”
与此同时，一颗石子迎着李归玉直袭而去！
那石子几乎是同声音一起击打到李归玉门面，李归玉疾退半丈绞下石子，洛婉清同时足尖一点，便退到声音来处。
李归玉躲开棋子落定，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青年。
他穿着白衣绣鹤黑氅，头上一根玉簪半挽，白皙消瘦的手腕上挂着和方才洛婉清手上一样的珠串，神色冷淡。
周边走出许多人来，洛婉清单膝跪下，恭敬唤了一声：“公子，人到了。”
说着，洛婉清便起身退回谢恒身后。
谢恒目光随着她看去，落在她被李归玉剑风伤到的伤口上。
伤口在脖颈，嫣红的血滴顺着纤白如玉的脖颈流下，谢恒目光微暗，他迟疑片刻，终于还是一手压袖，抬起手来，似要触碰她的伤口，也就那刹那，李归玉骤然提声：“你不是想要白离吗？”
所有人一顿，谢恒转眸看过去，就见李归玉看向洛婉清，冷声道：“别碰她，把她给我。”
说着，李归玉看向谢恒，认真道：“我还你白离。”

第三十八章
◎她必须在他们之间，求出一条新的路来◎
（上章结尾处重新润色过，重看阅读体验更好，不看也可以）
听到这话，谢恒没有立刻出声，他摩挲着手上千机，似是观察着李归玉的反应。
李归玉似是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一笑，温和道：“我来之前已经让人去了东宫，我不见，东宫和皇后便会有发作的机会，监察司固然位高权重，但我毕竟是皇子，司主大业未成，想必不会如此冲动？而且，”李归玉淡淡看了一眼洛婉清，眼中带了几分厌恶，“短时间养出一位如此相似的女子，司主怕是费了不少功夫，用她交换，司主想必早就做好了准备？”
谢恒拨弄着珠串没有出声，洛婉清一想，便明白了谢恒的意思。
她立刻上前，恭敬道：“属下愿与白离使交换。”
谢恒闻言微顿，回眸看她一眼。
旁边青崖轻咳了一声，提醒了一句：“公子。”
谢恒没有应声，他收回目光，抬眼看向李归玉，思索着道：“殿下千辛万苦抓了白离，想必是有所筹谋，如今明知有诈，还随她过来，应当不只是想讨要个人吧？”
“谢司主多虑了，”李归玉轻笑，“谢司主让这位姑娘诱我来此，难道不是觉得我会为她交出白离？”
谢恒摇头，没有出声。
李归玉微微皱眉，谢恒抬手，周边人便架起弓弩，李归玉扫了一眼，颇为不解：“谢司主什么意思？”
“我若只是换人，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到你府邸就好。”谢恒声音淡淡，“诱你过来，不是用她换白离，是用你的命换。”
“谢司主，”李归玉冷声开口，“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谢恒点头，情绪没有半点波动：“我知。”
“谋杀皇子这是重罪。”李归玉提醒。
“谁杀的呢？”谢恒抬眸，李归玉一愣，听谢恒一字一句问，“谁见到、谁证明、谁敢说，是我谢恒杀的？”
李归玉皱眉，谢恒平静开口：“今夜，张逸然大人亲眼看见你送一位猎户之女入山，他带着人贩子回到东都，由监察司司主亲自接见，处理相关事宜。而你怀疑我为你设下圈套，派人去了东宫以作保险，在你身故之后，向东宫揭发检举我，你觉得，你那位奴仆的话，有多少分量？”
李归玉不言，谢恒分析着：“于圣上、于他人眼中，你此举疑点重重。你明知有诈，为何要来？你因何在一开始就怀疑我？东宫如何证明，你派去东宫的人没有问题？而陛下又如何相信，这不是东宫买通你的人诬陷我，以遮掩他们杀害你之事？”
谢恒一句一句追问：“张逸然大人，乃朝中公认的直臣，他绝不可能为我作伪证，有张大人为我作证，那是谁作证你的说法，能让陛下更为信任？谁亲眼见到我杀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监察司杀你？”
这一通问下来，李归玉脸色笑容终于淡了下来，他想了想，反应过来，轻笑出声：“张逸然是你一早安排的？”
谢恒不置可否。
李归玉叹了口气，有些感慨：“为了一个手下做到这个程度，谢司主真是出乎我意料。”
“白离人呢？”
谢恒追问。
李归玉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其实如此下去，我们不过是两败俱伤，不如我们进屋一叙，”李归玉抬手指向旁边亮着灯火的小屋，颇有诚意道，“详谈罢？”
谢恒抬眸看他，李归玉只问：“司主当真一点都不想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吗？”
谢恒闻言，想了片刻，终于唤了一声：“惜娘。”
洛婉清疑惑看向谢恒，就见谢恒提步，其他人都没有动，朱雀踹她一下，小声提醒：“跟上。”
洛婉清立刻跟上谢恒，三人一起进了屋子。
这房屋本来就是谢恒征用来埋伏李归玉的，房间里布了茶水和棋盘，是谢恒方才等候时所用。
进了屋子，谢恒同李归玉一起坐下，洛婉清收拾了棋盘，来到谢恒身前，提起茶壶，低头给谢恒沏茶。
李归玉扫了一眼，不着痕迹起身，从洛婉清手中取过茶壶，淡道：“我来吧。”
洛婉清一顿，看了一眼坐在位置上的谢恒，谢恒倒也没有出声，李归玉垂眸给谢恒斟茶，又翻了一个茶碗，给洛婉清也倒了一杯，随后才给自己倒茶。
谢恒冷眼旁观着一切，等李归玉落座，他亦不开口，两人静默片刻，李归玉笑了笑，温和道：“其实我没有和司主作对的意思，一直以来，我和司主目的都是一致，我早就知道白离我在府中，只是考虑司主打算和我结盟，一直留着她。但既然司主不愿意，那留一个监察司的人在我府邸也不合适，所以我这才动手，将白离揪了出来。”
“你不必同我解释，”谢恒不咸不淡，“说条件。”
“我要她。”李归玉看向洛婉清，笃定开口。
“不行。”谢恒径直拒绝。
“十日后，芳菲阁，我们换人。”李归玉没给他拒绝的空间，“不然从今日起，每一日，我向监察司送一部分白离，十日，我必将白离大人，全部送回。”
听到这话，洛婉清感觉周边瞬间冷了下来，她心中亦是一凛，十日，每日送“一部分”白离，李归玉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可以杀了我，”李归玉看着谢恒，平静道，“反正我孤家寡人，也无牵挂。你将我杀了，父皇就算拿不到证据，但也必定对你有所忌惮，我的说辞不够证明你杀我，但你又觉得，你的说辞，就完美无缺吗？我抓了白离，什么都不需要说，我死了，你，就最大的嫌疑人。”
谢恒不动，他摩挲着千机珠串，看不出喜怒。
李归玉继续道：“我母后不省油的灯，世家对你多有怨言，日后你监察司内外交困，除非你有回天之力，不然，你要做的事绝无可能。我不惜命，”李归玉轻笑，目光仿佛是淬了毒，“但我的人，一定拉白离陪葬。她一定比我死得更惨。”
听到这话，谢恒垂眸，只道：“你威胁我？”
李归玉笑了笑，轻声开口，似是怀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本来是谢家出身的女官，当年还入宫给我上过几课。她本身前程无量，但为了你，跟着你去了监察司，从此刀尖舔血，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夫妻恩爱，儿子也差不多有你大了，早几年她就可以离开监察司安度晚年，但顾念着监察司缺人，还没有一个能承袭白虎使位的女司使，才一直留着。她为你做牛做马，最后还要为你惨死于他人手中，”李归玉轻声询问，“谢司主不会愧疚吗？”
“我自然是会愧疚的。”
谢恒抬手握住茶杯，轻抿了一口，随后抬眸，似是思索什么，看着李归玉道：“今夜换人，就在这里交换。”
“十日后，芳菲阁，”李归玉冷静咬定，“没有商量。”
听到这话，谢恒盯着李归玉，他看了许久，突然轻笑出声。
洛婉清很少看到谢恒笑，他这一笑倒是极为好看，像是清水漾开，清清浅浅，又带着粼粼波光。
他抬起手，唤了一声：“惜娘。”
洛婉清站在他身侧，闻言疑惑弯腰，轻声道：“公子？”
谢恒没有回头，他翻过手掌，用冰冷的手指拂过她的面颊。
洛婉清一愣，随后就听谢恒清冷如泉的声音平静开口：“殿下刚回东都，怕是不了解我的脾气。我创监察司以来，一直奉行以恶制恶，以杀止杀，多年前还有人曾经像你一样招惹监察司，现下世家大多安静，因为招惹过的，”他顿了顿，轻言慢语，语气平淡，“都死了。”
李归玉不说话，他目光落在谢恒手上。
谢恒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肤白如玉，他指尖应该有些凉，碰到洛婉清脸上时，女子似是忍不住微微一颤，随后便见如薄纸一般的面上染了几分嫣红。
李归玉神色冷下来，谢恒抚摸着洛婉清脖颈，面颊，摩挲到耳垂，仿佛玩弄什么玉器，旖旎缠绕，平淡道：“我不在乎白离生死，她活着自然最好，她死了我为她报仇，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挑战监察司，更不喜欢有人威胁我。”
说着，谢恒将洛婉清一把拉到怀中。
洛婉清被他按着坐在他身上，面对着李归玉，他的手暧昧环过她的腰，将她重重往后一揽，两个人就贴在一起，仿佛是将她整个人包裹在身体中，宣告着某种特权。
洛婉清整个人僵着身子，勉力保持冷静，垂眸不敢多看。
谢恒将脸轻轻放在洛婉清面颊旁边，气息喷吐在她耳侧，平静看着李归玉：“我想殿下也是，对么？”
李归玉眼中瞬间爆出杀意，他死死盯着面前神色平静挑衅的青年。
他知道这是谢恒在试图激怒他，是谢恒对于他用白离威胁他的还击。
他用白离威胁他，他就用面前这个赝品反过来威胁自己。
谢恒不允许这场谈判失控，他要占据绝对主导，每一步他都安排了相应的棋子。
李归玉让自己的奴仆去东宫，自己将计就计，他就让张逸然成为最关键的证人，黄雀在后。
他用白离威胁他，他就用这个赝品震慑他。
明明是赝品，根本不该影响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太像了。
她低眉，她垂眸，她隐约漏出那一份怯生生的模样，像极了他和她相处的时光。
他知道这不是洛婉清，如果是洛婉清，她会恨他，她不在意他，她会用要杀他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但至少……
她眼里全是他。
她不会被人这么拥着，更不可能让另一个男人肆意靠近她，亲近她，然后还像当年在他面前一样，用那青涩又柔美的姿态，继续着无声的引诱。
这不是洛婉清，可太像了。
他不知道谢恒到底是哪里找到的模子，废了多大的力气，雕刻出一个这么近乎一模一样的人。
声音、神态、样貌、身段……如果不是她动了手，他几乎分辨不出来。
看见和他家小姐如此相似的人被另一个男人触碰，哪怕知道是假的，他都有些控制不住，明知开口就失了先机，却还是在谢恒用鼻尖蹭过洛婉清头发，试图再亲近一步时，骤然开口：“你放开她。”
谢恒意料之中转眸，李归玉冷声道：“你让她出去，我同你说实话。”
谢恒不动，似是在等他的诚意，李归玉深吸一口气，随后道：“十日后芳菲阁，风雨阁会设伏杀你。”
洛婉清一怔，随即意识到，不对，李归玉说的是假话。
她没有收到风雨阁任何消息，风雨阁今夜设伏是真，虽然未必动手，但十日后？
这到底是李归玉的假话，还是风雨阁没同她商量？
洛婉清不敢露出疑惑，她垂眸看着谢恒环在她腰间的手，听李归玉继续道：“我欲以你为饵，设伏抓相思子。”
闻言，谢恒终于意动。
他想了想，放开禁锢住洛婉清的手，靠到椅背，伸手握住洛婉清的手，扶起洛婉清，不像是对下属，像是对一个女郎，温声吩咐：“出去等吧。”
洛婉清扶着谢恒的手，从他身上起身，整个过程总觉得有些怪异，她从来没一个异性靠得这么近……
也不是，洛婉清不由得想起来，其实还有一个崔恒。
但崔恒和谢恒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立场不同，她对谢恒有戒备，总会感觉谢恒带着一种过于强烈的侵略感和压迫性，他每一个动作都会让她紧张，会时时刻刻让她意识到这是一个男人，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性别。
而崔恒，或许是从塑骨时开始打破的界限有些过于彻底，又或许是他太过温和，爱开玩笑，除了他给她清毒那一晚，她很少能马上意识到他的触碰。
洛婉清压着异样情绪走出房间，关上大门，便见朱雀站在门口。
朱雀见她出来，赶紧上前，好奇道：“他们在里面说什么呢？”
洛婉清看了房门一眼，倒也没藏着，压低声道：“好像是一起商议剿灭风雨阁之事。”
听到这话，朱雀撇撇嘴，有些不高兴：“这种事公子还要留下同他单独说？”
洛婉清也不是很高兴，但面上还是道：“公子自有考量。”
说是这么说，但洛婉清清楚，抓相思子这件事，应当还是打动谢恒了。
可为什么相思子这么重要？相思子又为什么一直盯着谢恒？
洛婉清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旁边朱雀，忍不住道：“朱雀使。”
“嗯？”
“公子为何要剿灭风雨阁？”
听到这话，朱雀撇了撇嘴：“因为他们麻烦，三天两头找事情，总想刺杀公子，还是一锅端了好。”
“他们为什么想杀公子？”
“公子在管秦家的案子，你知道吧？”朱雀压低声。
洛婉清点头，不甚明白：“知道，但有何干系？”
“秦家这事儿，有一个关键的人物，就是风雨阁的杀手，张九然。”
洛婉清心中咯噔一下，有些意外：“张九然？”
“没错，”朱雀点头，随后道，“虽然不知道这个张九然到底是风雨阁什么级别的杀手，但她应该不是普通杀手。秦家一直没有办法解释，那些伪造的文书、放在兵器库的兵甲到底是怎么回事，张九然最清楚不过，能找到张九然，就能有一个关键人证。但张九然已经消失很久了，是生是死也不好说。但毕竟只是个虾兵蟹将，知道更多的，肯定还是风雨阁的阁主相思子，如果我们能抓到相思子，不仅可以有关键人证，还能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后面指使他们陷害秦家。这么重要的人物，公子肯定得上心些。”
洛婉清点头，算是明白，想起藏在监察司的张九然，忍不住问：“张九然你们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之前怀疑过一次，”朱雀看了一眼洛婉清，思索着道，“就秦珏那里，他从护国寺捡回来一个废人。”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头一跳，不敢出声，朱雀皱起眉头：“这个人身上有风雨阁的蛊虫，筋脉全断，五感尽消，已经快死了。我们完全查不出她的来历，公子怀疑过是不是张九然，但找秦珏对峙后又觉得不太可能。”
“为何？”
“张九然害了秦珏全家，”朱雀提醒，“秦珏怎么可能还这么养着她？”
洛婉清心下微沉，这的确是最好的理由。
就像她不可能会去养着江少言，任何人都不会想到，秦珏居然还能在这种时候，把张九然藏在监察司。
她不知道秦珏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每日都想杀了张九然，但秦珏这个人，又远比她软弱心善，张九然一生凄苦，用尽一切偿还，他又不忍杀她。
或许早无爱恨，仅有怜悯，也可能是想为自家案子留一条退路，他终究还是留下了她。
洛婉清抿唇不言，旁边朱雀补充：“且秦家之前的确在押送的时候丢过一个旁支小姐，秦珏认出来说就是她，想必是被风雨阁带过去严加拷问，又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今日，也是可怜。加上秦珏又是咱们公子的师弟，都是道宗弟子，他应该不会撒谎。那张九然找不到，现下唯一能找到的，不就剩相思子了吗？”
“的确如此。”
洛婉清应声，算是明白了谢恒为什么盯上相思子，而相思子为何非杀谢恒不可。
现下谢恒要拿相思子为秦家翻案，只要白离不出事，李归玉便不是谢恒的第一目标，他和李归玉合作顺理成章。
可李归玉为什么要杀相思子？
洛婉清想了想相思子的身份，如果她没猜错，相思子应当是皇后在江湖上的一把刀。
李归玉如今回到朝堂，现下只有郑氏支持，他混迹江湖多年，在朝堂并无根基，但他声望极佳，又是一个年轻皇子，还和皇后有过恩怨，对于太子来说是一种威胁，皇后对他心怀戒备。
但他们毕竟是母子，如果李归玉对皇后有用，又有臣服之心，皇后也未必不会接纳他。
而如今的他能给皇后唯一的用处，和相思子是一样的，所以相思子死，他才有在皇后面前展露价值的机会。
这样一想，他杀相思子，也是情有可原。
他和谢恒目的相近，反过来，她这个被相思子捏着把柄的人，反而与他们有些不同了。
她家人在相思子手里，所以暂时要听相思子安排。
但她不能让相思子一直威胁她，而且，这种事不能再次发生，她必须要和她家人彻底割席。
相思子已经为她家里人安排了新的身份，只要她把相思子杀了，她家人就安全，从此，她就可以安安心心杀李归玉。
至于秦家的案子，张九然只要拿到母蛊，就可以成为最关键的证人。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属于谢恒和李归玉这一边，也不属于相思子，她必须在他们之间，求出一条新的路来。
她想着，不由自主摩挲上千机的珠串，转头看向后山。
今夜相思子要向谢恒设伏，她定下的地点就在后山。
但她笃定，相思子不敢直接动手，谢恒在盯着他，他要杀谢恒，必求一击必中，不然一旦失败，就要被谢恒找到行踪，连根拔起。
风雨阁已经没有太多机会了。
这一次不过是相思子对她的考验，她对谢恒的性命到不是很担心。
唯一担心的只是，她把谢恒单独引诱过去，不能太明显，引起谢恒的怀疑。
洛婉清想着，同朱雀道：“我去方便一下。”
朱雀闻言一愣，随后有些尴尬道：“这你和我说干嘛？”
洛婉清没理会他，径直往后山她约定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后山，扫了一眼周边，便发现没有一点声音。
她拍了拍手，便听窸窣之声，抬眼一看，迎面就见到一双冰冷的眼睛，他蹲在树上，手中拿着弩，盯着洛婉清。
洛婉清扫了一圈，便知道了包围圈大概的范围，挥手让他藏好，只道：“我一会儿带他上来。”，随后便转身离开。
等她下山，站到门口时，李归玉和谢恒刚好谈完。
李归玉推门走出来，谢恒坐在椅子上，以手撑额，似是在想什么。
李归玉转眸看了一眼同朱雀站着的洛婉清，他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手放在剑上摩挲，似是在克制什么。
洛婉清敏锐察觉杀意，悄无声息捏上手上千机，房内谢恒撑着额头，轻声道：“三殿下，她现下还是我监察司的司使。”
听到这话，李归玉动作一顿，洛婉清立刻听出这话的意思。
“现下。”
也就是说，他们达成了协议，很快她就不是了。
他们谈妥了什么？为什么谢恒突然改变了主意？
李归玉闻言，似乎也是想到什么，轻笑一声，随后道：“谢司主，记得我们约定的，人我十日后来接，这些时日，她便劳烦监察司了。”
谢恒没出声。
李归玉回头看向洛婉清，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仿佛是在一个路边的姑娘一般，温和道：“清清，这是你的本名？”
“多谢殿下关照，”洛婉清冰冷抬眼，“柳惜娘。”
“柳惜娘，”李归玉咀嚼着这个名字，点头道，“也是好名字。”
李归玉说着，他含笑转身，朝山下走去，刚走出人群，他面上笑容便淡了下去，露出杀意。
知道了。
知道这个占用他家小姐的脸骗子叫什么了。
洛婉清看着李归玉一路往山下行去，等他走远，她才转头看向房间里坐着思考的谢恒。
青崖走进去，正在和谢恒商量什么，洛婉清想了想，也走了进去。
谢恒听她进来，抬眸看她，见洛婉清候在一旁，便知道她有话要说。
他挥了挥手，青崖躬身行礼，随后便退了出去。
谢恒看着桌面茶杯，径直询问：“有事？”
“公子，我在后山发现一点东西，”洛婉清将她早已想好的理由说出来，“可能需要您过去看一趟。”
谢恒闻言，转眸看她。
他清润的眼仿佛一尊明镜，让一切无可遁形。
洛婉清低头不敢说话，过了许久，谢恒开口：“有何特别？”
为何不让其他人去？
洛婉清听出未尽之意，低声道：“我怀疑是风雨阁的人，如果是他们，公子一个人过去，或许能发现点什么。”
“你想让我当饵。”
谢恒平静说出她的意图。
洛婉清应道：“公子追踪风雨阁已久，应当试试非常之法。”
谢恒没有立刻应声，他似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轻声一笑，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淡道：“好。”
说着，他广袖拂过她的面容，公子垂眸轻喃：“应你之邀。”

第三十九章
◎我对天起誓，我不是张九然◎
听到这句话，洛婉清不由得抬头看了谢恒一眼，总觉得这个“邀”字用在这里，意味深长。
她不敢多想，随着谢恒上前。
谢恒提步出门，抬手止住要跟上的人，领着洛婉清单独上山。
没想到谢恒这么配合，洛婉清不由得加强了几分警惕。
她没见过谢恒出手，不知道谢恒武艺如何，如果谢恒武艺不高，虽然相思子大概率不会动手，一旦动手，谢恒，她救是不救？
不救，李归玉就失去了一大盟友，未来或许不会登上地位，她家人安全，但是她刺杀谢恒，未来必定被监察司的人追杀到底，她不一定能活下来。
救，她就要找一个能说服相思子的理由，不然她家人危险。
不过最好的，还是她把谢恒拦在安全区的范围，让相思子看看即可，不要让她陷入主动选择的危险中来。
无论救还是不救，对于她而言都是损耗。
相思子想证明的是她有协助他杀谢恒的能力，她把谢恒带到他可以看到的位置，让他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就足够她和相思子谈判了。
她低头思索着等一会儿的尺度，谢恒不着痕迹看她一眼，突然出声：“没什么想问吗？”
洛婉清听到这话，警觉抬眼。
她不确定谢恒是想试探什么，斟酌着道：“卑职不知什么当问，什么不当问。”
“不问问方才我为何亲近你？”谢恒折了一根树枝，拨开路上荆棘，领着洛婉清往前。
洛婉清看着那压在地上的荆棘，揣测着道：“公子是想让三殿下知道，并不是只有他有筹码，三殿下对洛小姐有意，公子此举三殿下不能接受，这是对三殿下的威慑。”
“这不是威慑。”谢恒纠正，“是试探。”
洛婉清没有出声，跟着谢恒，听着他解释：“今夜我让你伪装成猎户女诱他上山，让张逸然偶遇你们，然后带着那一马车人去告状，我让玄山易容成我在监察司等着，这个人贩子的案子是监察司一直在盯，张逸然只要进东都，不管是去哪个府衙，都会被推到监察司，到时候玄山以我的身份接见他，张逸然不是江湖中人，很难辨别真假，我便有一个陛下信任的人作证，李归玉死时，我在东都。外加今夜我准备的弩，是王氏特制，都是从之前监察司死的兄弟身上缴获过来的。未来李归玉死了，我和皇后便可互相攀咬，顶多是有失圣宠，但没人能拿我怎么办。”
“所以公子不选择直接约谈三殿下，反而是绕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引张逸然大人入局，为公子作证？”
洛婉清想明白谢恒的意思。
如果谢恒直接约谈李归玉，李归玉绝对不会给他这么完美的机会。
“公子是真的打算杀他吗？”洛婉清有些好奇。
谢恒淡淡瞟她一眼，只道：“我对杀他无意。但只有我可以全身而退杀他的险境，李归玉才信我可能杀他，他信这一点，他不会拿自己的命赌白离，这才是我换出白离的机会。当然，如果他一定要赌，”谢恒语气凉凉，“我从来不输。”
因为谢恒愿意赌上监察司和李归玉赌命，所以李归玉今日才会选择和谈。
“公子……”洛婉清听出他从来没有让她换人的意思，不由得道，“您从来没想过用我交换白离大人？”
“单纯一张脸，你换不出来。”
谢恒直接开口，洛婉清一愣，下意识道：“为何？”
看今日李归玉的表现，他愿意跟着她上山，坚持拿她交换白离，甚至因此动怒，怎会换不出？
“他不是因你上山。”
谢恒看出洛婉清的意思，直接道：“他是本就有所图，想用让你交换白离来误导我，不让我发现他真正的意图，让我十日后去芳菲阁，”谢恒强调，“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洛婉清听明白。
“所以公子亲近我……”洛婉清皱起眉头。
“是顺他所想。”谢恒确认了洛婉清的想法，山上有个小坡，谢恒习惯性抬手扶了一把洛婉清，这样细心、且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女郎一般的动作让她不由得多看一眼，谢恒浑然不觉，继续道，“我假意被他所惑，用你逼他，让他以为我真的觉得，他是太在乎你这张脸，被逼出了真话。让他认为我会全信他的话。”
“公子是想诱他说出自己的计划？但这不一定是真的。”洛婉清提醒。
谢恒轻笑，淡道：“假话之后，自己分析出来的，便是真话。说多了，总有能用的。”
“那……”洛婉清听出来，皱起眉头，“既然他并不在意我这张脸，公子为何还如此大费周章，让我换脸？”
“你不是想杀他吗？”
谢恒声音淡淡：“你日后出入监察司，不可能一直用那张烫伤的脸，早晚要有一张脸，何不用一张最容易杀他的？他不是不在意你的脸，他在意极了，连让你顶着这张脸奉茶都不可。只是他为了大业，连洛婉清都杀，更何况你一个赝品？他不会被干扰太多罢了。但你记住，高手之间，总是死于毫厘之差。这张脸，”谢恒看了她一眼，“就是你杀他的毫厘。今日只是开始，你的脸日后还有大用。”
“公子日后，还会找三殿下麻烦？”洛婉清听出谢恒未言之意，疑惑道，“为何？”
“我有点事，”谢恒似是想起什么，“要在诏狱，问一问他。”
“为何要在诏狱问？”
洛婉清不解。
如果只是问五年前边境之事，他答应和李归玉同盟，李归玉应当就告诉他了。
就像上一世。
谢恒没有多说，只道：“他有罪。”
洛婉清咀嚼着这话，一时有些分辨不出，这所谓“有罪”，具体指的是什么？是当年他当质子时有罪，还是……他对洛婉清，有罪？
但后者一想，她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洛婉清在谢恒心中又算什么？哪里至于让这位监察司司主念念不忘，为她出头。
她将这些纷乱心思按下，随后道：“那公子与三殿下如何商议？”
“十日后，我去芳菲阁和他接回白离，假意将你给他，风雨阁会在那一晚上刺杀我，我们联手剿灭风雨阁。如果我能抓住相思子，你去他那儿。”
“公子信他？”
洛婉清皱起眉头，她不明白为什么谢恒突然决定和李归玉结盟，而且接受用她交换白离。
谢恒没有出声，他想了想，却是回头看向洛婉清，眼神中带了探究：“你觉得呢？”
这话让洛婉清心上一颤，他不知道谢恒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个，这仿佛是一种试探，他好似是知道了什么。
两人走到山上，身后都是密林，谢恒垂眸看着下方小屋，轻声道：“你说，如果今晚真的是风雨阁的人在这里埋伏我，十日后，他们还会再埋伏一次吗？”
“属下也只是看到疑点，猜测而已，不一定是风雨阁。”
洛婉清解释，谢恒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看着山下，只问：“你觉得，我该信你，还是信他？”
听到这话，洛婉清抬眼看向谢恒。
她隐约感知谢恒是在暗示她什么，她理解不了，不确定谢恒到底知道什么，只平静看着他道：“公子该信自己。”
谢恒没说话，他盯着洛婉清，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秦珏和我说，他当初遇到张九然的时候，他曾经想要试探她的来意和身份，他试了很多次，张九然完美无缺。真实得让他没有怀疑。”
没想到谢恒会突然提到张九然，洛婉清克制住惊疑不定的情绪，只茫然看着谢恒，疑惑道：“公子？”
“我一直在想，风雨阁最顶尖的杀手是什么样子。我以前觉得，她一定是一个武艺高强，绝顶聪明之人。”
谢恒抬起手，轻抚在洛婉清脸颊上，用只用两个人能听到声音低语，眼里满是深情。
洛婉清心中一惊，意识到谢恒此刻举动并不正常。
面前这位公子，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从来不做无用功，他现下做这些是想做什么？
她忍不住瞟了一眼密林，就听谢恒道：“别看。”
他凝视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冰冷命令：“低头，害羞一点，往后退。”
后面就是相思子设伏的包围圈，洛婉清一瞬明白了谢恒的意思。
他确认相思子在这里，他要引诱相思子出手。
正常情况相思子的确不会动手，可如果谢恒露出破绽，相思子不一定会放弃这个机会。
她不知道谢恒的武艺，但她有一种直觉，谢恒绝对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他敢骗相思子出手，就绝对有抓住他的把握。
可她不能让相思子现在就落到谢恒手里，这样她永远不能把她家人安全送走。
她必须要保下相思子。
她脑子转得飞快，面上依旧按照谢恒的要求后退。
谢恒看着她低头，面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仿佛是在逗弄哪家娘子的郎君，跟随着洛婉清后退的步伐，步步逼近。
但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范围内，他语调异常冷静：“转身跑。”
听到这话，洛婉清咬牙转身想跑，她试图抬头用眼神给相思子的人传递消息，但只是一抬头，就感觉身后一股巨力袭来，谢恒将她拦腰一把带回怀中，直接将她撞压到树上。
两人衣衫交错，谢恒鼻尖轻蹭到洛婉清脖颈，呼吸微乱。
洛婉清身体忍不住战栗起来，谢恒语气清冷，平静道：“秦珏说，他和张九然差一点就成婚了，她很会骗人。”
洛婉清没想明白谢恒为什么这时候提到张九然，她五感都变得异常敏锐，仿佛是听到了林间隐约窸窣之声。
她不确定相思子是要动手了，谢恒手顺着她的手腕一路攀延向上，插入她的五指缝隙，将两人的手按在树上。
他停在她耳侧，似是意乱情迷，轻声问：“你和他试过吗？”
洛婉清诧异回头，就见一贯清清冷冷的公子，气息浮动，目光紧紧盯着她，欲语还休。
“我给你一次机会，”谢恒沙哑出声，“吻我。”
洛婉清愣愣看着他。
随后便明白过来，谢恒或许意识到了。
意识到她是故意带他来这里，意识到这里有埋伏，他想引蛇出洞，她主动吻他，才能让相思子更加确信，谢恒此刻是被她引诱，而不是故意埋伏。
如果是她主动引诱，谢恒真的意乱情迷，这自然是相思子最好的机会。
只要相思子想杀谢恒，他很难放弃这个天赐良机。
这是谢恒让她投诚，又或者是试探。
选择的机会只在刹那，谢恒根本没有给她迟疑的时间，她见谢恒一动，便毫不犹豫将谢恒衣襟拉下，仰头就吻了上去！
谢恒瞳孔急缩，也就是柔软的唇瓣相触刹那，冷箭林中密密麻麻急飞而出！
这个蠢货！
洛婉清冷眼看向林中，心中暗骂，揽着谢恒一转，迎着那箭雨将千机腰链拽下一展，将箭雨绞于千机之下，随后将谢恒一推，直接朝着密林中就追了过去。
谢恒被她这么一拦，便慢了片刻，他冷眼抬头，看着洛婉清冲入密林。
洛婉清追着人冲进去，一眼看到相思子，大喝了一声：“别跑！”之后，拉直千机，一剑朝着相思子狠狠劈去。
相思子的剑和千机冲撞在一起，洛婉清压低声，急道：“走！”
相思子敏锐抬眼，察觉不对，随即剑气大震，与此同时，谢恒紧随而来，磅礴剑气迎着相思子直劈而下，洛婉清心道不好，立刻仿佛是被相思子击飞开，狠狠撞向身后谢恒。
谢恒抬手一揽，止住洛婉清去势，也就这片刻，相思子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周边杀手窜入林中，监察司的人听到动静就急奔上山，跟着就冲了进去。
谢恒提剑站在原地，回头看向怀中女子，神色带冷。
洛婉清慌忙跪地，急道：“属下无能，破坏了公子计划，请公子责罚！”
“责罚？”谢恒凉凉开口，“你是当罚。”
“卑职领罪。”
洛婉清没有听过谢恒这样的口吻，谢恒收起袖中软剑，转身道：“下山，今夜你来审风雨阁的人。”
洛婉清一愣，没明白谢恒的意思。
但她立刻起身，赶紧跟上谢恒。
谢恒疾步走下山坡，冷着脸上了马车，洛婉清不敢说话，站在马车外，等着谢恒的吩咐。
她不确定是不是看出她故意放走相思子，也不明白谢恒今夜到底在试探什么。
可她知道谢恒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是李归玉说了什么？
洛婉清琢磨不定，谢恒坐在马车里，隔了片刻，谢恒唤了一声：“柳惜娘。”
洛婉清回头，便见马车里抛出一个玉瓶，洛婉清下意识接住，就听谢恒道：“吃了。”
洛婉清垂眸看向玉瓶，打开瓶子嗅了嗅，确认是一些疗伤的药，立刻道：“谢过公子。”
谢恒没说话，隔着车帘，洛婉清也明显感觉对方不悦的情绪。
她不敢多说，把药瓶里的药吃了两颗，又不敢还回去，便塞回衣袖。
想来谢恒打赏属下，应该没有要回去的，她若还回去，谢恒大约不喜。
她在马车门口静静等了一会儿，就看朱雀从山上用轻功一路奔来，来到谢恒面前，高兴道：“公子，抓了两个。这次收获不错。”
“嗯。”
谢恒应了一声，随后道：“回去，连夜审。”
说着，马车便动了起来，朱雀看向洛婉清，抬手道：“你骑马保护公子回去吧，我们把人带回去。”
洛婉清颔首应下，朱雀转身又回了山里。
洛婉清骑马跟上马车，忍不住看了一眼马车坐着的谢恒。
车帘忽起忽落，偶尔露出公子俊美如俦的面容。
谢恒察觉她看他，冷眼扫过去，洛婉清赶忙收回眼神，心中惦念着方才谢恒那一剑。
她忍不住有些担心相思子，怕相思子还没把她家人还来，先被谢恒一剑劈死了。
就刚才那一剑，她不需要再多看，也清楚知道，谢恒绝对轮不到她保护。
不知道谢恒到底怎么看待刚才的事，她心中揣揣。
跟着谢恒马车慢慢悠悠回到监察司时，已经是半夜，前院还在闹着什么，大约是张逸然还在和玄山掰扯人贩子的事。
谢恒领着她下了地牢，让人点了灯，两人一进去，便见朱雀和青崖已经提前等在那里。
地牢中，三个杀手被绑在刑架上，他们嘴巴都被两个木架子撑着，不能咬合，口水滴答流下来，人被铁索绑得死死的，又怕又怒盯着他们。
洛婉清闻着刑讯室中的血腥味，心中微凛，谢恒仿佛见怪不怪，坐到正前方太师椅子上，抬手撑额，有些疲倦看着前方三人。
“公子到了，”青崖走上前来，温和道，“这是这些人的资料，以及留在监察司的卷宗，我让人开始动手？”
“惜娘。”
谢恒突然开口，所有人都是一愣，洛婉清抬眸，就见谢恒转眼看过来，平静道：“刑讯学了吗？”
刑讯和她当大夫时学的东西，有那么些相似。
只是那时候她是为了救人。
她直觉要做什么，但她知道现下谢恒已经在怀疑她，她垂下眼眸，冷静道：“学过。”
“你们退下吧。”
谢恒抬手，屏退众人。
朱雀看了一眼周遭，明白谢恒是要让洛婉清动手，他忍不住瞄了一眼洛婉清，小心翼翼道：“那个，公子，柳司使才刚进来，要不我……”
“退下。”
谢恒冷眼扫去，朱雀立刻低头：“好的公子。”
说完，朱雀便跟着大家一起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谢恒和洛婉清两人，以及三个杀手。
谢恒撑着额头，平静道：“审吧。第一个问题，风雨阁的老巢在哪里？第二个问题，风雨阁左使如今在哪里？第三个问题，相思子在哪里？第四个问题，相思子安排在监察司的杀手是谁？第五个问题，相思子打算做什么？其余有任何线索，都可以说。说，可以好好活。不说，”谢恒抬眸，“可以让活，但不如死。”
听到这话，三个杀手都不说话，似乎是视死如归。
谢恒垂眸看向摊开的卷宗，指了最边上的一个，同洛婉清道：“开始。”
洛婉清深吸一口气，走到刑具边上。
上刑，通常先从不会造成长久伤害的刑具开始。洛婉清犹豫片刻，从旁边拿起鞭子，谢恒听到声音，没有抬头，便知她拿了什么，淡道：“用针。”
洛婉清动作一顿，谢恒提醒：“风雨阁的杀手都专门训练过，一般的刑罚根本没用，不用浪费时间。”
洛婉清闻言，恭敬道：“是。”
说着，她抓了一把钢针，走到最边上的人面前。
对方闭上眼睛，洛婉清抓住对方一根手指，冷静将钢针放到对方指甲缝间。
针下压着的肉是软的，针抵着的指甲有些硬，带着阻力。
她这一生给无数人针灸过，过去她施针从无犹豫，但在这一刻，她握着米粒宽的钢针，却有了几分害怕。
被她拉着的人看着平静，但身体肌肉紧绷，她知道，这是他在害怕。
他是个人。
一念划过，也就是这片刻，谢恒声音悠悠响了起来：“以前没给人上过刑？”
“没有。”
洛婉清牢记着自己盐帮小舵主的身份，低声道，“只打过人，没用过这些。”
“哦，那这个反应倒很真实。”
谢恒放下卷宗，他站起身，走到洛婉清身后，从她身后抬手握住她的手，仿佛是将她环到怀中，冷淡道：“那我教你。”
说着，他握着她的手，一寸一寸将钢针扎入指下。
刑架上的人猛地挣扎起来，谢恒抓着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对方，平静道：“按住他。”
洛婉清不敢动，她用力压着对方挣扎的手臂，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被上刑的人不是刑架上的人，是她。
刑架上的人咬着唇，像一条缺氧的鱼，用尽全力在试图挣脱铁链。
钢针越入越深，等到完全没入一根指甲时，谢恒带着洛婉清轻轻一拨钢针，刹那间，刑架上的人再也忍不住，猛地嚎叫出声！
洛婉清忍不住一颤，谢恒侧目看她：“怕什么？”
“我是第一次给人上刑，”洛婉清克制着情绪，轻声道，“望公子见谅。”
“柳司使还有怜悯之心。”
谢恒语气听不出情绪，他说着，拉着她的手，拿起第二根钢针，在对方哀嚎之中，一点一点扎了进去，平淡道：“混迹盐帮多年，倒还至纯至善。好像这人是认识的一般，心中不忍。”
洛婉清听到这话，心顿时沉了下去，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场刑讯的意义。
他不是在审这些犯人，他是在审她。
“公子的意思，我不明白。”
洛婉清由他领着，将钢针一针一针扎进去。
“惜娘，这些人罪有应得。”
谢恒的声音在耳边，在嚎叫声中依旧异常清晰：“他的名字叫冥三，一直在风雨阁长大，他杀人无数，去年，他屠了一户农家。”
钢针不断钉入青年手指，谢恒描述着他的罪行：“那一家人只活下来一个女人，他把那个女人绑在树上，一刀一刀杀了她的孩子，却留她活着。原因只是因为，他路过看见这个女人，把肉给了孩子。他和女人说，他娘把他卖了换了两斤猪肉，她凭什么要把肉给孩子吃。”
洛婉清忍不住作呕，一刀一刀，谢恒虽然很隐晦，但她却明白，什么情况，才会是一刀一刀。
她的手颤抖起来，突然觉得面前这人没什么可惜。
他该死。
他死一万次都不够。
谢恒睨她一眼，继续道：“风雨阁的人，多是如此。譬如那个张九然，秦珏以真心待她，她却害他满门。你说，他们是不是该死？”
张九然。
这是今天谢恒第二次提张九然。
洛婉清冷眼回头，看向身后似乎是拥抱着自己的谢恒：“三殿下和公子说什么？”
谢恒看着她警惕带冷的眼神，没有出声，片刻后，他开口：“不要问我问题，我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你是谁。”
洛婉清不说话。
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不打自招。
她面露疑惑：“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谢恒见状，想了想，后轻声一笑。
他退了一步，给洛婉清让出路来，随后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椅子的方向拉过去。
他的力气很大，没有给洛婉清任何拒绝的机会，洛婉清由他拉着，被他按着坐到椅子上。
见她坐下，谢恒便走到刑具架边上，优雅卷起袖子，拿了刑具，温和道：“既然惜娘不说，我来问给惜娘看看。”
说着，他倒了滚水，走到中间人面前，扒开对方衣服，直接将滚水一路浇下。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刑房，洛婉清仿佛是回到了自己脸被火烫伤那天，疼得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谢恒上刑的动作流畅优雅，洛婉清却觉得那是人间最惨烈的景象。
她逼着自己不要露出任何情绪，看着中间那人终于扛不住最后一道，痛哭发出颤音：“我说。我有线索。”
谢恒一顿，转眸看去，将已经完全软了的人从地上揪着头发拎起来，平静道：“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左使的消息。”
洛婉清听见这话，紧张握紧了椅子上的扶手。
谢恒侧耳倾听：“嗯？”
“我是，我是暗阁的人，我看见过名册，”他对方喘息着，“我知道左使在江湖上的身份。”
风雨阁之人，在江湖都有一个独立的身份，像赵语嫣有一个九霜的身份一样，他们平日用这个身份行走江湖，暗地里用风雨阁的身份刺杀他人。
这个身份，除了阁主和杀手自己本人，就只留档在暗阁最核心的档案之中，除此之外，无人知晓。
洛婉清死死盯着对方，谢恒扫了她神色一眼，随后看向地上的人：“什么身份？”
“她在江湖上，是扬州盐帮分舵的小舵主。”对方咽了咽了口水，对一切完全未知，清晰道，“她叫柳惜娘。”
洛婉清瞳孔急缩，谢恒平静看着对方，继续道：“柳惜娘是张九然吗？”
对方摇头，沙哑道：“我不知道。”
谢恒听他的话，点点头，似乎是接受了他的回答。
他半蹲在地上，地面上都是血，谢恒一手搭在膝头，一手握着利刃，脸上染血，抬眸看向洛婉清：“惜娘，你知道吗？柳惜娘，是不是张九然？”
他这么问，洛婉清反而平静下来。
她终于知道李归玉和谢恒说了什么。
方才朱雀来报，他们在山上只抓了两个人，这里却有三个，也就是有一个，不是抓的。
那大概率，就是李归玉给的。
这就是谢恒为什么突然问她该相信谁，突然和她提起张九然，突然要确认她说风雨阁来埋伏必定有人埋伏，突然转变了态度，答应将她交给李归玉，同李归玉合作。
她愣愣看着谢恒，谢恒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染血的手拂过她的面颊，绕着她的椅子，平静道：“你伪装得很好，很好很好，完全不像一个杀手，我一生看过无数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样，从身体、细节、语言，彻彻底底伪装，你甚至把自己装得像个扬州闺秀，连给人上刑的反应都装得这么真实。就是这么完美伪装，让我很多次怀疑你是杀手，却都不敢确定，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漏洞百出、心存善念的杀手。但如果你是张九然——”
谢恒停在她身侧，垂眸看她：“我就明白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抬眼，平静道：“为什么？”
“因为当初，秦师弟，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漏洞百出、心存善念。
到的确是张九然和秦珏的相识。
洛婉清垂下眼眸，忍不住轻声一笑。谢恒抬起她的下颌，逼她看他，他弯下腰，冰冷注视着她的眼睛，莫名有几分恼意：“柳惜娘，我其实怀疑过你是张九然，但我不敢信。我很遗憾这消息是由别人帮我确认。骗过一个又一个男人，”谢恒靠近她，盯着她，“我是第几个？”
洛婉清没有理会的质问，她坦荡回视他：“我不是张九然。”
谢恒不可置信：“你到现在还骗我？”
“我可以对天起誓，”洛婉清抬手，直直盯着谢恒，“我、不、是、张九然。”

第四十章
◎洛婉清是个大夫，你算什么东西？◎
她说得过于坦荡，没有半点回避胆怯，仿佛是真的。
谢恒盯着她，过去他总是会被这种真诚欺骗，但现下，他得到了人证，也的确证明了她试图伏击她。
如果她真的只是柳惜娘，她一个盐贩，怎么会如此深厚内力，成长得如此迅速，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和风雨阁联系，在今夜尝试刺杀她？
她为什么会从进监察司开始对谢恒感兴趣，为什么要偷听他和李归玉的对话？
为了李归玉？
他一个字都不信。
虽然去扬州查的人还没回来，但是说她一个混迹江湖多年的盐贩，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姑娘甘愿冒死监视三皇子、还上山偷听他说话，这是什么圣人？
他不信。
谢恒静静盯着她，所有的情绪在她这份执着的欺骗中慢慢平息下去。
“如果发誓有意义，我建监察司做什么？我去建座道观，把人抓进来发誓岂不更好？”
谢恒说着，直起身来。
洛婉清没有出声，她明白自己如今的解释没有分量。
今夜，她和相思子一起伏击谢恒，帮相思子逃脱，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但她也不能承认自己是张九然，因为她真的不是。
她若乱认下这个身份，不说给自己找麻烦，谢恒指不定会做什么，张九然身上累累血债，按照监察司的律法，死一万遍也够。
就算谢恒不让她死，那至少也会让张九然成为秦家案子关键证人，这个证人她做不了。
“公子，”洛婉清垂下眼眸，将所有事情梳理了一遍，平静道，“您如此肯定，是因为三殿下送来这个人吗？”
谢恒闻言，转眸看她：“你还有什么狡辩？”
“公子先预设立场，认为我杀手，所以三殿下现在随便给个人指认，公子都会信。”
洛婉清冷静指出谢恒的问题，谢恒动作一顿，听洛婉清询问：“我于监察司受教时，清楚记得，监察司查案，查案时，会先假设对方有罪，穷尽手段追查线索，但是判案时，却要看最终证据，公子现在，”洛婉清抬头，定定盯着谢恒，“是不是有些违背这个原则了？”
谢恒动作一顿，他看着这个在他面前毫无半点退意的女子，对方目光清清冷冷，镇定得仿佛现下随时可能送到刑架上的不是她。
“除了这个三殿下送来的人，”洛婉清质问，“公子到底有何实证，能证明我是张九然？”
是，没有任何证据，甚至于还有很多细节，能证明她不是张九然。
可她如果不是张九然，她是谁？风雨阁还有谁，能杀赵语嫣，能悄无声息走到他身边来，能在如此拷问之下，不露半点马脚？
“今夜你伙同风雨阁设伏我，如何解释？”
虽然知道问这个对于洛婉清来说没有意义，但谢恒还是决定最后一试。
洛婉清闻言，皱起眉头，只问：“公子为何会觉得我同风雨阁设伏于公子？”
咬死不认。
谢恒看明白她的态度。
到这个程度都能坚持不认，这份心性便不同寻常。
知道再逼下去没有意义，他想了想，轻笑一声，点头道：“是。的确没有实证，你不是张九然。”
洛婉清听着这话，却不觉得有任何放松，她看着谢恒，就见对方抬眼看她：“所以，你一定对五年前，张九然父亲张秋之死于何人之手这件事没有兴趣？”
听到这话，洛婉清不敢表露出任何情绪。
如果她张九然，此时此刻，她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张秋之的死……
想到那个将一切给了她，此刻如活死人一般静静躺着的女子，她根本开不了拒绝的口。
谢恒观察着她的表情，转身去取了一盏灯，唤了人来：“青崖。”
门外人听见声音，推门而入，谢恒朝洛婉清招手：“你跟我来。”
洛婉清起身，她跟着执灯走在前面的谢恒，听着对方道：“我来带你看看五年前这桩卷宗。”
洛婉清闻言抬眸，明白这是谢恒逼供的新策略。
她平静垂眸，听这谢恒走在前面，缓声道：“五年前，崔氏叛国，边境发生了很多事，其中一桩，便是崔清平的影卫，曾假扮富商，从边境送过一个东西离开边境，这东西辗转到了扬州，由一位普普通通的镖师押送，这位镖师名叫张秋之，他有一儿一女，女儿张九然，十八岁，儿子张九闲，十五岁。他本金盆洗手，因为女儿身患怪病，所以重新接镖，走了这一单。”
说着，谢恒退开珍宝阁的门，领着洛婉清一路往上，淡道：“这一单金额不菲，是普通押镖十倍之价，送达之人格外保密，仅有张秋之一人知道。然而就在进入扬州地界当天，镖队遇伏，所有人死了个干净，他们押送的东西，也不翼而飞。”
“被那些人抢走了？”
洛婉清听出来，张秋之的死，绝不是普通的劫货。
那个从边境千里迢迢运到扬州的东西，才是张秋之死亡真的真正原因。
可那个东西是什么，又送给扬州的谁？
“之后，就有一位富商到达官府告状，拿出了文书，证明自己是要求张秋之送货的富商，如今货物不见，张秋之需要赔偿，因为押镖金额巨大，需要赔偿的费用不菲，张秋之家人无力偿还，官府与富商勾结，帮着侵占了张家所有家产，其中包括张府。但其实，那个富商是假的。”
听到这话，洛婉清猛地捏起了拳头，想到张九然流离失所，被迫卖身的时候，她不由得出声：“是假的？”
“下单的是崔清平的影卫，那个影卫早在边境一战中死了。崔家儿郎，本身就只回来一个崔清平。”
谢恒招手：“过来，掌灯。”
洛婉清走上前，从谢恒手中拿过灯盏，照着他在浩瀚的卷宗中寻觅出案卷，谢恒神色平静，淡道：“后来我去查阅过那个富商的文书，是假的。”
“官府呢？”洛婉清忍不住开口，“那些帮忙侵吞财产的人呢？！”
谢恒动作一顿，斜睨她一眼，淡道：“都死了，风雨阁不久就杀光了所有处理案件相关人员，文书都是我们想尽办法找出来的。”
洛婉清愣住，随后意识到，是了，如果没死，张九然早就顺藤摸瓜找过去，哪里还会被骗这么久？
“之后，他家人被赶出府邸，一儿一女和母亲流落街头，他儿子和妻子为了照顾病重母亲，到处乞讨，想尽办法。终于有一日，张九然不愿拖累家里人，在街上卖身，之后她被一个人买走，不知去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张家人。”
说着，谢恒找到一份卷宗，他取出来，递给洛婉清，平静道：“后来我建立监察司，从边境崔氏的案子一路查到张秋之，发现这个案子极为蹊跷。崔清平让张秋之押送的东西是什么，杀张秋之的是谁，那个假富商又是谁，张家家眷去了哪里？这一切案子，我都只有一个线索，就是当年有一位年轻官差和监察司透露，张九然曾经和官府说过，她从父亲腹部掏出过一把断刃，之后她交了这把断刃，然而无论是正式办案人员还是卷宗，都不曾有过这把断刃的记载。”
洛婉清接过卷宗，谢恒点了房间里的桌子，取灯放在桌面，示意洛婉清坐下来看。
洛婉清拿着卷宗，坐到桌面。
里面是张秋之相关案件的详细记载，甚至有两张画像师按照人口述画出的张家人的画像。
画像上是十八岁的张九然，还有十五岁的张九闲。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只是他人口述描绘的问题，她不清楚张九然是否画得一样，但张九闲和张逸然却一点都不相似。
她静静看着画像，谢恒拉了椅子坐在她对面，淡道：“多年后，张九然再一次出现，我是从秦珏嘴里听到。我这位师弟和我并不熟悉，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大牢，从他的嘴里，我得到了张九然后来的消息，她被风雨阁买走，成为了风雨阁的杀手。那把断刃她当年没有给官府，一直带在手上，自己在寻找杀人凶手。秦珏给我画了那把断刃，刚好，那把断刃我认识。”
洛婉清闻言，已经明白谢恒要说什么，她平静抬眸看向谢恒。
谢恒凝视着她，淡道：“它出自皇后母族王氏。然后今日正巧，我又在李归玉这里确认了一个消息，风雨阁，属于皇后。也就是说，张九然么多年，她一直在为仇人效力。”
洛婉清不说话。
她突然知道了，梦里的上一世，张九然刺杀谢恒之后，为什么会直接叛出风雨阁，然后被双方通缉，被围剿死在西北。
她此刻经历的，就是张九然在梦里的上一世，见到谢恒后经历的。
谢恒告诉她，她认贼作父的处境，于是她彻底崩溃，叛出风雨阁。
上一世的风雨阁什么时候覆灭的？
似乎也是在张九然死后不久？
洛婉清无法确认，但她知道，上一世，谢恒一定从被他彻底击溃的张九然身上拿到了可以摧毁风雨阁的东西。
可惜她不是真正张九然，而这些事情她也早就知道。
但一想到张九然是怎么被谢恒逼到绝境，她还是忍不住轻笑：“公子还是觉得我是张九然。”
谢恒不说话，只盯着她。
洛婉清苦笑着抬眼：“若我真的是张九然，公子未免太过残忍了。”
谢恒动作一顿，看着面前这个人，凝视好久，才轻声道：“若你真的是张九然，论及残忍，我不比你万一。将他人真心当做踏板，害他人满门入狱生死别离，”谢恒说着，眼里带了几分杀意，“你没有一点良知的吗？”
洛婉清没有说话。
她感受着谢恒的杀意，清楚知道，此时此刻，谢恒已经是断定她就是张九然，他是真的想杀她。
她找不出一个比张九然更合适的身份去解释自己的异常，为什么和风雨阁联系、为什么窥听他和李归玉的谈话、为什么今夜伏击他放走相思子。
除非，她告诉他真相，她是洛婉清。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立刻打消了去。
谢恒的确对洛婉清心有愧欠，但那是对待一个奉公守法的洛婉清。
如今她顶替死囚，她家人从流放路上逃跑，她若坦白，好一点，谢恒至少要把他们重新送回流放路上，让一切重回原点，她功亏一篑。
若谢恒要按照律法办她，他们一家都是死罪。
她和谢恒非亲非故，谢恒凭什么帮她？
她可以死，但她不敢拿自己家人赌。
如今只要把她家人从相思子手里救出来，用相思子安排的身份好好度过余生，就像张逸然一家一样。
然后她杀了相思子，余下后果她自负，就是最好的结果。
不能承认自己是洛婉清，也不能承认自己是张九然，她只能咬死柳惜娘这个身份，可谢恒不信，但谢恒还在忍她。
“公子既然觉得我是张九然，不打算杀我？”
洛婉清终于找到突破口，她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谢恒。
“我不杀你，是给你一个机会。”
谢恒敲着扶手，平静道，“一个让你报仇的机会。”
“杀相思子？”
洛婉清明白谢恒带她来看张秋之卷宗的意思，也不再和他争辩，只看着他，平静道：“若我能杀了相思子，我能继续留在监察司吗？”
谢恒动作一顿，他抬眼打量着洛婉清，不理解这时候她竟然会提出这个要求。
但好像每一次，当他开始怀疑她的时候，她就会给他一个完全与她身份不同的行为，误导他往其他方向想。
“把相思子活着留给我，他要当证人，不要秦珏知道你活着。”
谢恒转过眼眸，冷淡道：“有用，你就可以留。”
“公子愿意信我？”洛婉清试探谢恒是不是真心会留她，“虽有杀父之仇，相思子毕竟养了张九然五年，公子若当我是张九然，信我会说叛就叛？”
“秦珏如此真心待你，你不也说叛就叛？”
“那按照公子所说，我如此背信弃义之人，公子也敢用？”
听到这话，谢恒抬眸看她，他薄唇轻勾，刻薄出声：“三姓家臣尚有人敢用，一条狗而已，我有何不敢？”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洛婉清虽然认识谢恒时间不长，但很少见到他有如此尖锐姿态。
她看出他的鄙夷，也感觉得到谢恒对于张九然所做之事的痛恨。
她垂下眼眸，摒开情绪，仿佛对他的言语毫不在意，淡道：“得公子此话，我便放心了。我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若相思子死了呢？”
谢恒让相思子活着当证人，但她却不能让相思子活下来，只要她把她家人安全救回来，知道她家人消息的相思子一定要死。
“那你必须出来作证，”谢恒扫了她一眼，警告，“一旦秦珏知道你活着，你的生死，要问秦珏。”
听到这话，洛婉清便有了底。
有用。
这就是谢恒心中，最高的评判标准。
她合上卷宗，抬眼看向对面青年，冷静道：“公子，虽然我不是张九然，但我可以帮您抓相思子。”
谢恒抬眸，他突然觉得不对。
已经到这一步了，她还不承认？
可他有些摸不准面前人的路数，她太难按照常理猜测。
洛婉清起身，恭敬跪在谢恒身前，平静道：“至今日起，一切全凭公子安排。”
谢恒转眸看她，他盯着她的姿态，他压住所有异样，想了片刻，只问：“风雨阁现在如何安排你？”
“他们在等我寻找机会。”
“十日后他们是真的要来刺杀我吗？”
谢恒敲打着扶手。
“没有这个消息。”洛婉清实话实说。
谢恒似是明白什么，淡道：“果然。”
“那么……”谢恒思索着，转头看向洛婉清，“你就让他们来。”
洛婉清抬眼看向谢恒。
谢恒淡道：“你告诉他们，十日后，芳菲阁，我会一个人过去，你让他们举阁之力来埋伏我，务求，一击必中。”
“是。”洛婉清低头应下。
谢恒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人，抬手道：“将青崖叫进来，你走吧。”
“是。”
洛婉清起身，谢恒看着她清直的背影，不由得抿紧唇。
满身血债，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这人怎么还能如此平静安稳，毫无愧疚，仿佛是一切与她没有半点干系，她不曾犯过任何错误？
他有些愤恼，冷声开口：“柳惜娘。”
洛婉清顿住步子，谢恒抬手撑在扶手上，摩挲着指腹，淡道：“你不是说你和洛小姐关系很好吗？你听说她死了，为了她不惜性命都要上山听一听我和三殿下说话，这么深的姐妹情谊，她走了，你连个牌位都不给她供奉，让她当孤魂野鬼，不妥吧？”
洛婉清动作一顿。
谢恒垂眸：“以后不要以为自己可以随便利用人心，我不是秦珏，留你一命，再作恶，”谢恒抬眼，冷声道，“我杀了你。”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平静回眸：“我利用了公子什么心？”
没想到洛婉清如此敏锐，谢恒没有答话。
洛婉清继续追问：“我又骗了公子什么？难道公子对我动心了？”
“不要自取其辱。”
谢恒冷眼抬眸，却额外解释：“我是说你利用我对洛小姐愧疚之心。”
这话让洛婉清微怔，一瞬间，她突然觉得没有必要和谢恒争执。
她想了想，不由得问：“公子对我如此严苛，若我是洛小姐，公子会如何待我？”
“你是洛小姐？”听到这话，谢恒以手撑额，闭上眼睛，“莫作妄想。”
说着，没等洛婉清开口，谢恒便道：“她性格温和软弱，心地纯良，宁愿去岭南流放熬到死，也不会到监察司杀人。她是一个大夫，你算什么东西？”
听道这话，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涌现起一种裹着酸的疼，尖锐弥漫在她心上。
她想起年幼父母的教导，想起祖父带她第一次翻开医术时的提醒。
人命关天。
这是她曾经一直信奉的信仰。
其实谢恒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她那个梦里，她已经在岭南呆了十年，哪怕她知道江少言杀他家人，她复仇，也不会走这条路。
是岭南那十年，磨灭了她的良善，她在那十年苦等煎熬，在体会过亲友尽绝的痛苦后，忘记了她曾经学过的一切，成为了一个刽子手。
如今的她，无颜见她父母，亦不敢见她祖父。
她杀了那么多人，她又算什么东西？
她低头应是，哑着声道：“公子说得是。属下退下了。”
说着，她便转身离开。
谢恒听着关门声，缓慢睁开眼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最后说那一句话时，明明是很平静的语调，但他突然觉得有些苦。
他静默着坐在桌边，过了一会儿，青崖抱着卷宗走进房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谢恒，笑道：“公子似乎不是很高兴？”
“查过了吗，十日后太子的动向？”
谢恒抬眼，青崖微微一笑：“公子果然料事如神，虽然没有很明确的消息，但听闻十日后，太子和各处打点，也和陛下告了假，应当是打算夜间微服出巡。”
“我就说，一个相思子怎么值得李归玉大张旗鼓，原来是太子殿下。”
谢恒声音平淡。
青崖摇头：“这对兄弟啊。当年太子和皇后踩着三殿下的命爬上去，如今，看来三殿下是打算杀了太子，让自己当皇后娘娘唯一的儿子，到时候哪怕知道太子是他杀，娘娘也不得不依靠他。”
“嗯。”
谢恒敲着桌面，似在思考什么。
青崖抬眸：“公子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的思路是不是错了。”
青崖不解，谢恒看向青崖：“你说，如果柳惜娘不是风雨阁的人，她可能是谁？她到底为什么要和风雨阁的人掺和在一起，她想做什么？”
不是风雨阁，那天下这么大，她会是谁？
这话一下问住了青崖，他想了想，提醒道：“公子，还是不要做太乐观的幻想才是。”
这话让谢恒一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就是这么一次一次放任她蒙混过去。他总试图从好一点的地方去揣测她。
谢恒沉默不言，过了片刻后，他想起来：“派去扬州的人还有多久回来？”
“还在路上，”青崖思索着禀报，“柳惜娘案子太小，不在监察司管辖范围，很多消息都在刑部人手里，需要打点。”
“钟老呢？”谢恒皱起眉头，“他回去了？”
“去云游了。”青崖有些不明白，“公子打算做什么？”
“找个画师，让钟老把柳惜娘原本样貌画过来给我。”
谢恒抬手。
青崖一顿，迟疑着道：“这，公子，其实没有必要。”
谢恒转眸看过去，青崖解释：“之前有个毁了容的犯人，让钟老摸骨画脸，结果画像出来，和犯人原样完全不同，因为犯人在犯案时眼睛一大一小一单一双而且还很胖，所以证人看画像指认时，就说不是，我们就把人放了，后来几番追查认证，才发现就是一个人。骨相只是一个基本架子，皮相组合有无数可能……”
“那就给他找三十个画师送过去。”
谢恒冷眼扫过去：“人脸上就两只眼睛几块肉，把所有可能给我画一遍，我等着他。”
“是。”
青崖见谢恒意愿已决，低头应声。
他想了想，终于还是道：“公子。”
谢恒抬眼看他，青崖抿唇，认真道：“监察司输不起，您不能是第二个秦珏。”
谢恒动作一顿，随后轻笑起来：“你想什么呢，我只是不想冤枉无辜之人。”
“代价太大的时候，宁愿错杀一百。”
青崖神色平静，谢恒抬眸看他，许久后，点头道：“我知道，但我想尽我所能。”
说着，他转过头去，烛光下张秋之的卷宗泛着黄。
他走上这条路，不是为了成为那样的人。
“那，”青崖认真看着谢恒，“这是最后一次吗？”
谢恒没出声，青崖平静开口：“若此女再有背叛之举，属下杀之，公子可同意？”
谢恒指尖微颤，他抬眼迎着青崖目光，不知为何，就觉得这个字有几分艰涩。
“可。”

第四十一章
◎她是洛婉清◎
洛婉清从地牢走出来，夜风迎面吹来，她终于从方才的血腥里挣脱出来，清醒几分。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谢恒伏击江少言，江少言与谢恒联盟，告知她是张九然的消息，她又同风雨阁联手伏击谢恒让他发现，谢恒挑明她张九然的身份，想用张秋之的案子让她投诚，并且许诺让她这个“张九然”有用即可活。
她现在虽然没有认下张九然这个身份，但是和谢恒达成了合作的协议，她要帮谢恒找到风雨阁。
那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找到相思子。
她不管谢恒什么目的，李归玉什么目的，但她现下只有一个目的，保住她人，让她家人平平安安，用一个新的身份离开。
洛婉清闭眼缓了缓，谢恒那句“她是一个大夫，你算什么东西？”涌入脑海，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不敢多想，提步回到自己房间。
她得好生修养，准备明日去找相思子。
她给自己用了一点安眠的药物，沉沉睡了一夜。等第二日起来，她向谢恒的人报备之后，便翻找了司使日常用的一些物品带在身上，随后出了门。
监察司给每个司使配置了许多市面难以寻找到的工具，今日她特意带的，就是用来追人的“凤寻香”。
这种香是特制，有一种鸟名为凤寻，对这种香味极其敏感，百里内都可追踪。
为了避免在不需要的时候追踪错，这种相会配备一个用来克制的香囊，两个香囊在一起时，便不会散发气味，让凤寻鸟追踪到。
如果需要使用时，可以把克制的香囊销毁，凤寻鸟便可立刻找到。
洛婉清将两个香囊带在身上，又来到那家茶馆，点了三杯碧螺春，静候了一会儿后，一个女子推门进来。
洛婉清抬眼看向对方，女子恭敬道：“主子今日不便前来，由奴代主子来见过姑娘。”
洛婉清闻言并不意外，昨夜他才差点被谢恒找到人，今日他谨慎一些也是正常。
万一谢恒的人跟着她过来，后续也不需要什么埋伏了。
洛婉清点点头，就看女子走到房间边上，打开了一个密室，恭敬道：“请姑娘随我过来。”
洛婉清闻言起身，跟着这女子进入密室，走过漫长的甬道，随后来到一个昏暗的房间。
到了房间后，女子引着洛婉清坐到桌案前，像是一个人偶一般，按着固定的话道：“主子让我问姑娘一个问题，昨夜，为何会让谢恒发现？”
“是他蠢。”洛婉清冷淡出声，“他真当谢恒一个世家公子出身的人，是会和女子在外野合意乱情迷给他杀的吗？”
女子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洛婉清看她的神态，便知道这里有人。
他们用一种特殊的通讯方式，这个女子传达的，是背后这个人的意思。
女子等了片刻，随后道：“那昨夜姑娘放走主子，谢恒没有察觉吗？”
“察觉了，”洛婉清半真半假道，“但他不敢确定，如今他心里有几分喜欢我，暂且愿意相信我。但我机会不多了，下一次，如果他再杀不了他，”洛婉清抬眼，寻找着藏在暗处的人，“我和他一起死。”
说着，洛婉清没有耐心和他们绕弯，直接道：“我家里人呢？我证明我有引诱谢恒单独出行的能力，现下也该阁主证明一下，我家人安好了吧？如果我再见不到我家里人，”洛婉清语带威胁，“我就当他们已经死了。”
女子闻言，没有立刻动作，等候片刻后，似是得到什么命令，站起身来，走到前方墙壁面前，她拉动机关，墙壁朝两边打开，随后就露出四个躺在床上的人来。
这四个人旁边站着一个女子，女子朝她恭敬行礼，介绍道：“奴青绿，见过小姐。”
青绿。
听到这个名字，洛婉清心上一颤。
她终于见到张九然在信中给她提过的女子，张九然把这个女子安排在她家人身边，就是为了今天。
她故作冷淡点头，起身走到四个人面前。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娘，她哥哥，她嫂嫂，还有她的小侄女。
他们安静躺在床上，气息平稳，神色红润，明显是服用什么药物，正在熟睡。
他们都瘦了些，但看着尚无大碍，洛婉清看着床上的人，感觉喉间发疼。
但出于警惕，她还是走上前，摸过这些人容貌，核对过身体特征，甚至把脉确认了他们过去旧疾，终于才放下心来。
“阁主说了，您的家人我们会好好照看，绝不会有怠慢。”青绿看着洛婉清动作，站在一旁开口，“还请姑娘安心。只要谢恒一死，我们会立刻放人，您的家人和您都可以拿着新身份，重新开始人生。”
“新的身份是什么？”
洛婉清悄无声息捏碎了香囊，将香捻抹在身上，转头看了一眼青绿。
青绿看了一眼站着的女子，女子点头，青绿便朝洛婉清道：“东都有一群人贩子，我们从他们贩卖的人的身份中挑出了和您家人年龄相匹配的，那些人死了，您的家人，就是那些人。”
洛婉清动作微顿，她想问那些人怎么死的，可是不需要问，她也猜到了过程。
她沉默不言，青绿继续道：“那些人都不是大夏人，都是从其他小国因为各种原因来到大夏，有路引和通关证明，等我们放人后，您家人可以拿着这些路引去找官府，由官府正式发下一份身份文牒，从此，你们就堂堂正正待在大夏了。”
洛婉清听着，似是思考，走到青绿面前，盯着她道：“这事儿谁处理的？”
“是奴婢。”
“你会知道他们未来的身份？”
洛婉清皱眉。
青绿低头看着地面，面上四平八稳，继续答道：“身份是阁主挑选，挑选好后就封存，奴婢并不知道。”
“把身份文牒给我。”
洛婉清想了想，直接提出要求，看向引她进入房间的女子。
女子抬眸，洛婉清开口：“我拿到身份文牒，十日后，我们一起刺杀谢恒，我带谢恒单独出来，谢恒死，你们放人，然后定一个地点，我亲自去接我家人。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女子闻言，只问：“十日后，姑娘是如何计划？”
“十日后，我会带谢恒去芳菲阁，”洛婉清半真半假道，“到时候你们带上人，在那里埋伏，我也会尽量帮忙。你们见到我和谢恒两个人时，就要给我张九然的母蛊，我和你们一起杀了谢恒时，就要放走我家人。”
女子垂眸不言，似乎是在认真听什么。
过了许久，女子抬眼：“您能保证谢恒一个人去芳菲阁？”
“是。”
洛婉清直接道：“若他不是一个人，你们不动手就是了。不过谢恒很强，”洛婉清强调，“还请阁主珍惜机会，一击必中，不然，我和他都小命难保。”
闻言，女子颔首，随后朝着青绿招手：“文书给她。”
青绿点头，从袖中拿出文书上前，洛婉清接过文书时，不着痕迹和对方手接触，将凤寻香抹在她身上。
青绿抬眸看她一眼，没有多说。
洛婉清拿过文书，放入怀中，随后道：“若无他事，我走了。”
在场人并没有拦她，引她进来的女子领着她原路回去，她拿着文书回到监察司，便找出凤寻鸟，一路追着过去。
等追到夜里，她在城郊山下老远看见一个小院，小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明显有许多人看守。
洛婉清没敢靠太近，她观察了一会儿，便见到青绿，她拿了个扫帚，在院子里扫地，洛婉清想了想，今日她的动作，青绿必定是看在眼里的，她或许也在等她，所以才会这个点，仍旧在院子里做事，以方便她看到。
洛婉清想了想，从树上摘了片树叶，吹了一首曲子。
她一吹曲，所有人立刻警戒，派了人到林子里查看。
洛婉清迅速离开原位，绕到院子后方，青绿也在她吹曲的时候马上出了院子，借着查探的名义和其他人故意分散走开。
洛婉清跟着青绿走到林中，等离远了人群，青绿立刻道：“出来吧。”
洛婉清从树上落下，两人静默片刻后，洛婉清拱手道：“谢过姑娘最近照看，我家人无妨吧？”
“我是为了九然姐，她没求我办过什么，这事儿我会为你办好。”
青绿说着，看了一眼周遭，随后拿出一张图纸，上前交给洛婉清：“这是这里房屋结构，最近你家人都被关押在这里，为了把他们身份漂干净，我们劫了一群被贩卖的人，你家人被混在里面，看押在这里，他们至今以为自己是被卖到了东都，等送走你家人，这些人我们会卖了。”
“你平时活动自由吗？”
洛婉清低头看着图纸，思考询问，青绿明白她的意思：“十五日可休息一次，你要找我，我下一次休息是九日后下午，我们可以约一个地点，你要做什么，必须说清楚。”
“好，九日后未时，护国寺佛堂，”洛婉清定下时间地点，“我来告诉你方案。”
两人没有太多时间，匆匆结束对话，便各自分开。
洛婉清拿到消息，便带着家人的身份文书一起折回监察司。
如今她还是住在谢恒住的后山，她一回到山上，就见谢恒领着人在院子里商议什么，看见她回来，所有人声音一顿，朱雀迟疑片刻，招呼着洛婉清道：“那个柳司使过来坐？”
柳惜娘朝谢恒众人行礼，随后走到院中，竹思拿了个蒲团放到长廊，让洛婉清坐下。
谢恒扫她一眼，直接道：“去见相思子了？”
“是。”洛婉清如实道，“我已经按照公子吩咐，让他们十日后在芳菲阁设伏。但他们有个要求。”
听这话，所有人看过来，洛婉清垂眸：“他们要我带公子一个人去芳菲阁。”
这话让大家面面相觑，片刻后，谢恒淡道：“可。”
“公子，”玄山闻言，皱起眉头，“怕不是太冒险？”
“我们带太多人，也是冒险啊。”青崖端起茶，给旁边谢恒分了一杯，笑眯眯道，“你以为三殿下会无缘无故绑了白离，用白离逼迫公子一起去围剿风雨阁吗？”
“什么意思？”朱雀没听明白，“我们人去多了会怎么样？”
“万一要是太子去了，死在芳菲阁，咱们带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在芳菲阁待着，怕是脱不了干系。”玄山撇了朱雀一眼，抬手点了点脑子，“用用这里。”
听到这话，洛婉清神色一凛。
太子也去……
她就说，以她对江少言的了解，他从来不是一个会为了蝇头小利动手的人。
抓白离，得罪谢恒，就是为了逼谢恒和他合作去杀相思子，方便他在皇后面前接手江湖势力，虽然也说得通，但是总觉得，不是江少言四两拨千斤的性格。
但如果，这一次江少言想利用谢恒动太子，那就说得过去了。
只是一开始她不敢想，毕竟太子乃一国储君，江少言怎么敢这么贸然动手？
他非把谢恒逼过去，还欺骗谢恒说风雨阁的人会来，为的是让谢恒带大批杀手过去。
到时候，风雨阁的人不在，太子死了，李归玉没有露过面，谢恒很难和陛下解释，太子死这一夜，他为什么带这么多人出现在芳菲阁。
“青崖，去要到芳菲阁的邀请函。玄山，抽调人马，十日后，我和柳司使戌时出发，先去芳菲阁，我们先见三殿下，我与三殿下约定好，他和我会同时把人放到交易台上，我把白离拍下，他把柳司使带走。我们出发半个时辰后，朱雀带人出发，跟着凤寻香找到芳菲阁位置，白离到手，只要风雨阁人动手，你们就出手。”
“是。”
所有人开口应是，谢恒抿了口茶，思索着继续道：“我们乱起来，李归玉肯定要趁乱动手杀太子，柳司使在他身边监视他的动向，如果他出手，保护好太子等我们驰援。这期间，青崖坐镇监察司随时应对不测，玄山入宫，向陛下禀报异常。”
“如实禀报吗？”玄山抬眸。
谢恒点头：“如实禀报，三殿下似对太子有不轨之心，约谈我于芳菲阁，还请陛下应允，如有意外，监察司对三殿下有直接缉拿之权。同时派中御府的人过来支援，以作圣上之眼。”
“是。”玄山应声。
谢恒吩咐好各方任务，抬眼看向洛婉清：“柳司使可还有其他问题？”
“一切听公子安排。”
“那这些时日好好休息，先下去吧。”
谢恒抬手，洛婉清便知道接下来的内容不适合她再听下去，起身离开。
她回到自己小屋，想了一圈谢恒和风雨阁的安排，拿出了青绿的画的房屋结构，思考了许久，大概便有了一个方案。
想到方案的风险，又想到谢恒之前的嘲讽，她心中不由得有些发苦。
她从袖中拿出她家人日后的身份，展开文书，认真看过上面每个字，每个名字。
日后，这就是她家人的未来。
十日后，她将她家人送出去，她家人拿着这些文书去官府报官，从此以后，就可以用和她洛婉清毫无关系的身份，重新开启安稳一生。
她珍重摸过那四个名字，将这些文书合起来，在怀中抱了一下，随后包裹起来，锁进了自己藏在床下的匣子。
之后时日，谢恒并不愿意她接触太多，她也知道谢恒对她的警戒，安静待在山上，打坐、练功、熟悉监察司所有东西。
等到第九日和青绿约定的时间，她向谢恒告假，要出去一趟，购置一些自己用的私人物品。
谢恒正在批阅文书，听见她的话，冷淡抬眸看她：“别耍心眼。”
洛婉清平静道：“公子可以让人跟着我。”
“没必要，”谢恒似是懒得理她，只道，“别去找秦珏就行。”
洛婉清一愣，没明白谢恒的意思。
谢恒低头用朱笔勾勒着字，淡道：“我知你与他有过一段情谊，但他如今恨你入骨，你就算明天要死，也别去招惹他。用张九然的身份骗一次就够了。”
洛婉清听着，这才反应过来，谢恒是当她以为自己明天可能凶多吉少，所以想找个机会去找秦珏告别。
他如今还当她是用柳惜娘的身份，第二次骗了秦珏。
洛婉清觉得有些想笑，但谢恒这么一提醒，她这才意识到，明日不管是风雨阁的变故，还是要在李归玉手下保太子，都是极其危险之事，她不一定能活。
若有什么要见的人，的确是见一见为好。
她这么一想，忍不住多问一句：“公子可知我影使崔观澜在何处？”
谢恒动作一顿，洛婉清斟酌着，怕给崔恒带来麻烦，只道：“自打我上山以来，已经许久没见过他，毕竟是我进监察司第一个人照看我的人，我还是想同他道别。”
“他在外面执行任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谢恒思索着，只道：“你把任务做完，活着回来再说吧。”
听到这话，洛婉清有些遗憾，但人生也不事事如意，她坦然一笑，恭敬道：“是。”
和谢恒告假下山，洛婉清便直奔护国寺，她进寺庙时刚好是未时，老远就看一个青衣女子正在佛堂前摇签祷告。
洛婉清走到她旁边跪下，从袖中将打包好的两个香囊、身份文书、一个信号弹、一个手镯一起放在青衣女子身前，随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快速道：“两个香囊，绿色的是用来抑制红色香囊的味道，戌时你将绿色的销毁，监察司的人会循着味道过来，你们房间有一个地下室，你将我家人藏在地下室中，不要让他们找到。”
青绿冷静将所有东西揽入袖中，摇出一根签，落到地上发出清响，她拿起竹签，低头看着签文：“监察司的人查地下室怎么办？”
“他们把风雨阁的人杀到你能带走时，你放信号弹，”洛婉清低头叩首，随后起身，“我会立刻放监察司最紧急的信号弹，召他们去芳菲阁。他们的任务不是救这些被拐卖的老百姓，发现去错了地方，顶多留一两个人看守你们，会马上赶往芳菲阁，你就可以趁机带走我家人。出东都五里的青云渡渡口处等我，去哪里，我来安排。”
就算青绿，她也不能绝对放心。
她家人最后的去向，只能由她来决定。
“好。”
青绿知道洛婉清的打算。
洛婉清又道：“那个手镯里有迷香，你转动蛇头，屏住呼吸，十下之后，可以弥漫一个屋子，足够对付普通监察司弟子。如你需要可以用，但没必要别杀人。”
“知道。”
青绿看她一眼，最后抿唇：“九然还好吗？”
“拿到母蛊，她就会好。神佛保佑，她会和我们相见的。”
青绿没有出声，她直接起身，从旁边拿了一把雨伞，轻声道：“神佛保佑，你我再见。”
说着，青绿便走了出去。
洛婉清抬头看向神佛，想了许久，虔诚叩首下去。
等她回监察司时，路上下了小雨，她淋着雨走在街上，突然听到秦珏一声轻唤：“柳司使。”
洛婉清诧异抬头，就见秦珏撑着雨伞站在前方，洛婉清疑惑出声：“你怎么在这儿？”
“方才谢司主让人来通知我，”秦珏走到她面前，看上去有些疑惑，皱着眉头道，“说你出门没带伞，让我在这条路上等着，给你送一把过来。”
洛婉清闻言一愣，看着这条回监察司的必经之路，不由得有些无奈。
谢恒这个人，倒也不算心肠太坏，以为她是张九然，说来说去，还是让她见了一次秦珏。
她也没同秦珏说这些弯弯绕绕，只问了一下张九然的状况，便聊着天回了监察司。
回去之后，谢恒召人将第二日行动流程具体梳理了最后一遍，等第二日下午，谢恒便找了妆娘来给洛婉清梳妆。
洛婉清要作为谢恒今夜在芳菲阁上卖出的人，自然不会做侍卫打扮。
思及今夜要见李归玉，洛婉清便选了过去最常见的打扮风格，穿上水蓝色广袖束腰长裙，高髻云鬓，银簪步摇，一半头发垂在身后，有两缕在身前，看上温婉柔和。
然而这大家闺秀装扮下，满袖都是暗器毒药，利刃藏身。
洛婉清装扮好，暗中多拿了两个监察司最高警戒级别的信号弹，以及一包专门用于抑制凤寻香的香囊。
准备好一切，到了入夜时间，洛婉清便跟着竹思走到监察司外，上了马车，跟着谢恒的马车摇摇晃晃出了东都。
来到东都湖边，马车终于停下，洛婉清正准备下车，就见有人骤然拉开车帘，洛婉清一愣，抬眸迎上谢恒冰冷的眼眸。
“把这个带上。”
谢恒递给她一面鎏金面具，洛婉清扫了周边一眼。
这个渡口有许多人，但都带着面具，渡口前方有一些带着银色面具的人，他们正在核查来人的邀请函，核查没有问题之后，便会放行，根据邀请函的等级，邀请对方上船，然后驶向远方。
洛婉清带上鎏金面具，抬眸就见谢恒伸在她面前的手，洛婉清将手搭上去，就如同过去牵着江少言时一样，借着谢恒的手下了马车。
走下马车，她直觉有人在看他们，谢恒也敏锐察觉，她握着谢恒的手转过头去，就见一双熟悉中带了几分冷的眼睛正在冰冷打量着她。
周边人各有各的面具，然而那个人的面具却和他们一样。这明显是李归玉和谢恒约定好相认的标致。
谢恒朝着对方点头，李归玉礼貌性勾唇笑笑。
谢恒收起目光，反手握过洛婉清的手腕，领着她直接走到渡口，拿出画了牡丹花的邀请函，对方见到邀请函，赶忙行礼，引着两人单独上了一条小船。
船上早已有船夫，两人上船坐定，小船便行驶起来，洛婉清回眸看了一眼，见李归玉也带着人一个女子上船。
那个女子步子有些虚浮，明显是受了伤，洛婉清静静看着，就听谢恒道：“那是白离姑姑。”
没想到谢恒会出声，洛婉清转眸看他，谢恒平静道：“我和李归玉说了，你是案子的重要证人，在秦家的案子结束时，他不能杀你，但你归他看管。但这是权宜之计，你今夜真正的任务，只是保护太子，拖住李归玉，拖到中御府的人过来。”
听到这话，洛婉清抬眸：“中御府？”
“中御府就是宫中侍奉陛下的人，宦官最高的级别，也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监察司和中御府是陛下手中互相制衡的眼睛，中御府来看着，我们抓李归玉才不会让圣上猜忌。所以你最好，让李归玉刺杀太子一事，暴露在中御府眼睛里。”
“公子到现在，也没真想让我换白离？”洛婉清闻言不由得有些意外。
谢恒淡淡瞟她一眼：“你有罪，可以死于战场，死于刀剑，死于刑场，但不该死在李归玉的府邸。”
“我如何靠近太子？”洛婉清皱眉，“直接硬闯？”
“太子好色，”谢恒说着自己计划，“今夜我要求李归玉和我一起通过拍卖你和白离的方式交换你们。你在被李归玉拍走时故意把脸露出来，以太子的性子，或许会抢。他和李归玉争执，你就有靠近他的机会。”
“但我一个人可能拖不住李归玉。”洛婉清想到上一次和李归玉交手，不由得皱起眉头。
“太子身边有一个高手，他可以牵制李归玉，你主要需要对付他剩下的手下。”
洛婉清明白谢恒的意思，点头道：“我会想尽办法，请公子放心。”
“你需要拖的时间不会太久，”谢恒声音淡淡，“朱雀驰援我这边，把相思子抓住后，我们就会增援你。”
可惜，这驰援，不会来的很及时。
洛婉清听着谢恒的盘算，想起自己怀中此刻用来压制凤寻香的香囊。
半个时辰后，朱雀会用凤寻鸟来找他们，但有她的香囊在，朱雀找不到他们，反而会被青绿的香囊吸引，去错误的方向。
她要一直等到青绿给信号，才会告诉朱雀正确位置，等朱雀赶来……
那时候，谢恒或许不会来增援她一个叛徒了。
但没关系。
洛婉清垂眸。
谢恒不会救她，但她会救谢恒，终究是她为了她家人设局，她会尽力保他。
今晚朱雀不会及时增援，那她就需要用一个办法，拖住时间，让朱雀有足够的时间折回来。
那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太子要挟风雨阁。
风雨阁毕竟是皇后的江湖势力，相比杀谢恒，保护太子明显要重要一些。
而且，把太子引到风雨阁那边去，李归玉的人也可以和风雨阁消耗一波。
到时候，谢恒趁乱逃跑，朱雀赶到，她只要能保护太子到中御府来，谢恒能在中御府见证下，以刺杀太子之名将李归玉拿下，她家人暗中远走高飞。
她洛婉清就算如今死，也至少比梦里的上一世，要好太多了。
她沉默着，和谢恒坐着小船靠岸，来到一座小小的岛屿，岛上立着一个五层高的阁楼，远远就听丝竹管乐之声，热闹非凡。
侍女检查过两人周身，检查洛婉清时，一个侍女给洛婉清悄无声息塞了一个盒子。洛婉清看了她一眼，侍女不动声色让开。
随后侍女领着两人进了阁楼，直奔二楼雅间，雅间一侧是阁楼内部，可以看见一楼大堂声色犬马，舞台上有乐师演奏，舞姬翻飞，席间也有女子来来往往作陪。
雅间另一侧是长廊，长廊外是露台，可以看见楼外湖光山色。
“这是哪里？”
洛婉清不由得好奇，谢恒摇头：“芳菲阁每年选址都极为谨慎，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这座阁楼，也应该是近期为此所建。”
“好似志怪。”
洛婉清感慨，谢恒轻笑一声，端起酒杯，下意识道：“狐妖幻境，美人作陪。”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是一愣。
一瞬间，洛婉清竟觉得面前这人仿佛是那许久未见的公子。
谢恒不动声色转眸，似是什么都没发声，淡道：“且先等着吧。”
洛婉清没有多说，她看了一眼外面，安静算着时间。
等了一会儿，下面舞台开始一件一件拍卖东西。
东西卖完时，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朱雀应该已经出发，快到关押她家里人的地方。
那里有风雨阁的人，风雨阁主力应该都在芳菲阁，只留了些虾兵蟹将看守她家人，以朱雀的实力，应该不到一刻就可以清理干净。
随后就开始拍卖到人。
每个要卖“美人”的物主都会提前写清楚美人的年龄和特别之处，以及价格和卖法，然后放在一起展示，坐在雅间的买家拍下之后，就可以上台领走。
谢恒早给她报了名，要求蒙面卖人，她的长相太过扎眼，直接拍卖，怕江少言不好带走她，但如果不走拍卖这一道，直接换人，谁先放谁后放人，谁都不放心。
只有这样，一起放到台子上，各自领走，更为安心。
轮到拍卖人时，芳菲阁的人提前过来领人，洛婉清恭敬起身：“公子，我走了。”
谢恒点头，盯着外面台子上的人，等待白离的出现。
洛婉清悄无声息将遮掩凤寻香气息的香囊放在桌底，随后起身离开。
她带着面具，跟着侍从来到舞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盒子，确认这就是张九然的母蛊。
相思子倒也按照约定，看见谢恒单独登岛，就把母蛊给她。
洛婉清收起蛊虫，垂眸等候，没了一会儿，周边人站定，大家都开始竞价。
今夜美人众多，她和白离带着面具，倒不显眼，很快她们两就被拍了下来，洛婉清看着谢恒亲自走下来，带着白离离开，路过她时，她目光越过大堂，看到外面，远山处，蓝色烟火炸开。
那是青绿给她的信号。
朱雀把风雨阁在她家里人那边看守的人清理干净了！
她猛地睁大眼，一把拽住谢恒的袖子，顺手将张九然的母蛊交到谢恒手中。
谢恒摸到盒子，诧异回头，就见她认真开口：“把这个给秦珏，放最紧急的信号弹召朱雀来，朱雀会晚至少半个时辰，走！”
听到这话，谢恒猛地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毫不犹豫，拉着白离转头走下舞台，故作镇定往雅间走去，片刻后，洛婉清就见监察司最紧急的信号弹在空中炸响，随后楼上便乱了起来。
芳菲阁的人似乎并不在乎这一骚乱，继续拍卖着台上美人。
洛婉清看见李归玉带着面具朝她走来，她抬手抚发，按开了自己面具的开关。
李归玉走到洛婉清身前，朝她伸出手，温柔道：“柳司使？”
洛婉清没有理会他的手，平静从他身边走过，一低头，面具就从她脸上落了下来。
李归玉一愣，就见她抬起一双似含秋水的眼，楚楚可怜看向她方才观察过最可能是太子雅间的位置。
一瞬之间，周边都安静下来。
李归玉当即反应过来，一把抬手环过她的脑袋，用袖子将她的脸遮住，揽在怀中，硬拖着她离开。
“慢着！”高处传来一声低喝，“我家公子想要加价。”
“这位客官，”芳菲阁的人立刻反应过来，抬眼笑道，“一锤定音，现在可加不了价了。”
对方明显蛮横，和芳菲阁的人争执起来，李归玉死死按着她，拖着她往雅间上走，咬着牙道：“你想死是不是？”
洛婉清没说话，李归玉拉扯着她冲进雅间，一脚踹开大门，将她重重摔在地上！
洛婉清就地一滚卸力，单膝跪地抬眸，冰冷看着他。
外面侍从关上房门，李归玉疾步上前，一把捏住洛婉清下颌，逼着她看着他，怒道：“拿着我家小姐的脸到处勾引男人，你倒是会的很！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不敢如此作想。”
洛婉清平静出声：“只是觉得，殿下可以让我死得有用一点。”
“有用？”李归玉嘲讽一笑，“你有什么用？”
“今夜太子就在此处，”洛婉清盯着他面具下的眼睛，温柔道，“殿下不如将我送到太子身边去，太子一死，我出身监察司，今夜谢恒如何都洗不干净，如何？”
听到这话，李归玉看着洛婉清，神色冷静下来。
他端详着她的面容，今日她打扮得和过去洛婉清一模一样，更像她了。
她居然用这张脸，和他说要让她把她送另一个人身边去？
李归玉笑出声来。
他靠近她，贴在她面具之上，轻声道：“你想得美。”
言毕瞬间，李归玉一把袭向洛婉清脖颈，洛婉清疾退抽身，抬脚一踢，李归玉抓住她脚踝朝着地面狠狠砸去，洛婉清感觉整个人骨头碎了一般砸在地面，随后就听外面传来人声：“这位公子，我家公子想要和您商量一下，那位美人他要了。”
房间两个人对视片刻，洛婉清朝着门外冲去，疾呼出声：“救命！”
话音未落，李归玉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她头发，洛婉清手拽千机翻身回刺，李归玉松手瞬间，房门被人猛地震开，洛婉清看着房门后的站在一干人中间的青年急急出声，朝着对方就扑了过去：“公子救我！”
李归玉疾步上前，站在最门口的中年男人抬手一揽，洛婉清扑倒中间公子脚下，青年赶紧上前，疼惜道：“美人摔疼了吧？孤……我这就带你走。”
李归玉神色阴鸷，他被中年男人拦在原地，对方冷冷看着他：“钱我家公子会赔你，人，就由我们带走了。”
洛婉清作出惊吓姿态，被这位应当就太子的人用衣服披上，环在怀中，安慰着走了出去。
“姑娘你莫怕，”太子李尚文明显年纪不大，但却似乎已经极其熟稔与女人相处，他揽着洛婉清，怜惜走在长廊上，温和道，“我叔父武艺高强，不会有事的。”
洛婉清哆嗦着不说话，耳朵却敏锐听见上方打的激烈，猜想是风雨阁对谢恒动手了。
她得赶紧动手去救谢恒，虽然看上次谢恒出手实力强横，但今日不同。
风雨阁全力设伏，他还带着一个受伤的白离，怕是难办。
但她不能贸然出手，以她的实力，她得等，等李归玉的人先动手，她才有机会，单独劫持太子。
她脑子思索得飞快，李尚文安慰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回头看向身后站在门口的李归玉。
李归玉见她在李尚文怀中回头，薄凉笑开。
他一瞬好像回到小时候，那个女人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李尚文手中，温柔道：“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尚文的，归玉，你是哥哥，要学会谦让，明白么？”
他会啊。
他年幼一直谦让，一直努力，一切都给了李尚文，结果呢？
李尚文啊……
怎么能什么都有呢？
他朝着洛婉清笑了笑，抬手在脖子上一划，也就是那一瞬间，洛婉清直觉不对，她本能性抱着太子往周边最近的窗口猛地跃了出去，与此同时，无数箭雨从两侧爆射而出！
李尚文在她怀中尖叫出声，洛婉清一手揽着他，一手拽住屋檐，往上一跃，就听剑风袭来！
然而这一剑只到她面前，就见方才被太子称作叔父的中年男人破窗而出，将袭击她的人一把拽回！
中年男人看出她保护姿态，大喝了一声：“保护殿下！”
洛婉清一把抢过扑过来的杀手手中长剑，流畅横过对方脖颈，拽着李尚文领子就往高处跃起，冷静道：“跟我来！”
说着，她拽着惊叫的李尚文几个起落，领着杀手听着声音就赶往谢恒打斗的地点。
她一路冲到芳菲阁最高层，一脚踹开窗户，拖着李尚文冲了出去，在看见谢恒的瞬间，用剑架在太子脖子上，朝着众人大喝了一声：“住手！”
所有人都是一愣，看清来人瞬间，相思子一把抓过身边人弓箭，直接就将冲进来的两个杀手飞射出去，大喝道：“你敢！”
洛婉清没有说话，她用剑架着李尚文退到一个角落，保证自己没有被伏击的空间，冷静道：“相思子你过来。”
“你疯了？”
相思子看着洛婉清，咬牙道：“你知道你劫持的是谁吗？”
“我不知道我劫持他？”
洛婉清平静开口，提声：“过来！”
相思子提着剑，没有出声。
旁边谢恒提剑将白离护在角落，被众人围着，谢恒冷淡扫了对峙的洛婉清和相思子一眼，白离低声道：“公子，你自己走吧。”
“姑姑，”谢恒摇头，“无碍。”
洛婉清看了一眼情况，便知道谢恒是被白离拖住。
她现下只要给谢恒一个机会，让谢恒带白离走，谢恒便无大碍。
其实她可以就这么和相思子对峙，拖延时间等朱雀。
但她不能让相思子在谢恒面前说太多。
洛婉清看了谢恒一眼，谢恒立刻心领神会了洛婉清的意思，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和相思子的距离，暗暗竖起一根手指。
一招。
洛婉清明白了谢恒到达的时间，她架着太子，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相思子越来越近，相思子压低声道：“你家里人还在我手里，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太子，他伤一根汗毛够你死……”
话没说完，相思子猛地出剑！
剑光暴涨，洛婉清一把推开太子，迎着相思子一剑劈去，与此同时，谢恒甩开白离从相思子身后一剑疾驰而来。
谢恒来得太快，太猛，相思子直觉身后才是致命危险，但他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回头。
也就是在他剑抵到谢恒瞬间，洛婉清毫不犹豫，横剑直劈颈间，直接斩断了他的脖颈！
谢恒只来得及喊出一个“不”字，就被血溅了一脸。
冷不丁帷幕之后传来一个女子冰冷的声音：“杀。”
刹那间，所有人一起扑上来，洛婉清追着太子而去，周边刀剑阻碍着她，谢恒护着白离横剑一扫，便清空了周遭，洛婉清一把拽过太子，挡在两人身前，再次怒喝：“退！”
众人不敢再动，洛婉清架着太子挡在所有人面前，朝谢恒低声道：“走。”
谢恒神色不定看着她，护着白离跟着往后退，双方僵持着，洛婉清不敢回头，她看不见谢恒神情，只道：“公子，从窗户走。”
“张九然。”
谢恒退到窗边，护着白离出去，他跃窗离开之前，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咬牙出声：“你又骗我。”
“相思子死了，秦珏只剩张九然一个证人，”洛婉清平静开口，“公子，你得让她活。”
“那得看你自己活不活得下来！”
说着，谢恒转身揽过白离，纵身一跃而下。
所有杀手立刻从不同窗户跃出追去，与此同时，许多人突然涌入房间，朝着太子就冲了过去。
“护驾！”
见得来势，帷幕后女子猛地站了起来，激动道：“保护太子！”
追着谢恒的杀手被急急召回。
谢恒揽着白离，从山崖上一跃而下，飞落到远处湖心孤舟之上。
等他落下回望时，便见岛心立着的芳菲阁上，密密麻麻都是拿着利刃的人。
白离抬头看向旁边仰望着芳菲阁的青年，迟疑着道：“公子……”
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她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迟疑着，只问了句：“不救这位司使吗？”
“不救。”谢恒平静开口。
白离有些疑惑，这并不是谢恒处事风格。
监察司的人，谢恒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次机会。
谢恒没有理会白离，只点燃信号弹，扔上空中，淡道：“等会儿朱雀过来，让人带您回去，我在这里带人封锁芳菲阁等中御府来，决不能让李归玉跑了。我们的人不能掺和，到时候说不清楚。”
白离听着，想到刚才那姑娘拼死前来，她心中难安。
但她如今又没什么能力，只能听着谢恒的决定，迟疑着道：“若是有救的机会……”
若是有救的机会……
谢恒抬起眼眸，一时竟然也不知道该不该救。
他给过很多次机会，她一次次骗他。
就算刚才她来救他，但是先让他陷入险境之后的营救，有多少价值？
“听天由命吧。”谢恒声音飘在夜色中，“她作恶多端，今日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谢恒等在湖心，没了一会儿，监察司的人便架船而来，朱雀急急赶到谢恒身边，忙道：“公子？方才不知道为什么，凤寻带着我们追……”
“封锁芳菲阁。”
谢恒没给朱雀说下去，他冷着声：“不要让李归玉出来。”
说话间，所有人就看见洛婉清抱着李尚文一起，被人猛地从高楼踹了出来。
她抬手在房檐上借力一拉，卸了冲力撞到地上。
她没有任何迟疑，抬手一剑挡下落在面前的刀刃，拖着太子起身就挡在身后。
等她喘息着站起来后，她扫了一眼，发现周边风雨阁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周边灯火通明，不远处密密麻麻都是小船。
小船？
洛婉清一愣，随后就看见站在船头的谢恒和朱雀。
朱雀提着刀，似乎有些不忍，谢恒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淡淡。
旁边杀手一刀劈来，洛婉清护着太子一躲，随后有些茫然反应过来。
援兵到了，但是谢恒……不打算救她。
为什么？
洛婉清抬头，看见高楼引弓拉箭的李归玉，随后便明白过来。
因为谢恒，要逼着李归玉杀太子。
他根本没想救太子，他把芳菲阁围住，李归玉出不去，李归玉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这里杀了太子。
杀了太子，他是皇后唯一的儿子，皇后才会保他，他才有一条生路。
不然，刺杀太子，他是死罪。
谢恒给李归玉设局，逼着他杀人，同时通知中御府，只要她拖到中御府到，让中御府亲眼看见李归玉杀太子，皇后这两个儿子，都必死。
哪怕她守不住，死在太子身边，中御府没有及时赶到，李归玉杀了太子，皇后也失去太子，这对皇后也是重创。
谢恒算计的是皇后，他不在乎死一个皇子还是两个，也不在乎她死不死。
从一开始，他让她保护太子这件事，就是抱着拿她祭祀的准备。
李归玉奋力反扑，根本不是她一个人加一个残缺的风雨阁能护住的。
他没打算让她活。
洛婉清想明白，倒也并不意外，她一次次骗他，能骗到现在，已经很是不错。
想到此刻青绿应该已经带着她家人离开，张九然的蛊虫也被谢恒带走，应该会给秦珏。
如果她能撑到中御府来，李归玉也要死。
她还有何求！
洛婉清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一把夺过砍过来的刀，横过对方脖颈，抬手将李尚文一把塞进角落，喝道：“待着！我护着你！”
音落那一瞬，高楼羽箭击飞而来，洛婉清抬手一剑横劈而下！
那箭带着十足内力，洛婉清劈下它，虎口就被震得出了血。
周边人不停涌来，洛婉清一刀一刀挥砍，李尚文躲在她身后，感觉血不停溅在身上，吓得瑟瑟发抖。
洛婉清用余光抬头。
高楼之上，李归玉搭上三支箭，平静看着她。
洛婉清仰头一笑。
她要做点什么。
虽然此刻，谢恒不救她，监察司放弃她，可是，监察司有崔观澜。
柳惜娘来到这个世间，她遇到的第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来自监察司。
那她就为监察司做点什么。
“监察司柳惜娘，”洛婉清猛地嘶吼出声，李归玉抬手放箭，三只羽箭朝着洛婉清飞驰而去，洛婉清手中横刀一转，将三只羽箭猛地斩下，一股巨力冲撞在洛婉清身上，洛婉清被猛地击退，她用尽全力站住，汗血出声，“奉命保护太子殿下！”
听到这话，谢恒骤然抬头。
有她这句话，监察司就能摘得干干净净。
高楼上李归玉诧异看着她，看着这个被人群埋没的女子。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可那一刻，他却仿佛又看到五年前，竹屋面前，挡在他身前那个姑娘。
他们身影重合在一起，如此坚韧又美丽的固执和勇气。
“如果你们不带走他，那我就自己留在这里陪着他。”
那是他在被所有人抛弃、从鬼门关爬出来后，第一个挡在他面前的人。
明明那么柔弱的一个姑娘，却会挡在他面前，逼着家里人救他。
他在此刻，突然想起来，自己日日夜夜，有多惦念这份偷来的温柔和勇敢。
他不想放手，所以他一遍一遍学着编那只会动的蚂蚱。
他怕她知道一开始就是错，所以他不停从她嘴里偷取那个人的消息。
他知道他是个小偷，可是他无法放手。
李归玉拿羽箭的手有些颤抖，可是他还是取了五只箭。
谢恒闭上眼睛，他知道面前这个女子，根本接不下这五箭。
他看不下去，握着她给的盒子，转身道：“走吧。”
朱雀面露不忍，却不敢多说。
小船掉头，谢恒垂眸看着木盒。
他看不明白。
明明这么坏的人，为什么又一次次让人觉得，她好像很好。
明明骗了别人，害了人家满门，却还是一次次救秦珏，甚至最后一个东西，也是让他带给秦珏。
她什么都没留给崔观澜，更不要说谢恒。
她一直，只想要他的命而已。
他苦涩一笑，打开木盒。
然而打开木盒瞬间，他便愣在原地。
木盒中是一只蛊虫，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母蛊。
风雨阁的母蛊。
她让他把一只母蛊给秦珏？
秦珏那里有一个被风雨阁折磨过的表妹，命不久矣，她认识？
不，不对。
谢恒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还来不及多想，就见一袭青衣足尖点在湖面，一路踏波而来，急急冲到谢恒面前。
“青崖？”
白离诧异开口，她认识青崖多年，第一次看他这样焦急失态。
青崖拿出画卷和一份文书，急道：“公子，有件事我必须过来。”
谢恒关上木盒，一把抢过画卷，画卷展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钟老送了一百多幅画下山，虽然长相各有差异，但是大多与这个样子相似，柳惜娘的原貌，与扬州洛婉清，似乎并无差异。”
谢恒愣愣看着画卷，青崖继续道：“还扬州一并送来的消息，柳惜娘和洛婉清的确曾经一起待过水牢，两人似乎感情不错。柳惜娘是因为受刑脸被烫伤，但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在洛婉清流放当日，洛婉清突然寻死，主动撞了火盆，烫烂了脸。当时我们怕李归玉发现我们注意到洛家，为了保护他们，并没有特别关照，所以狱卒没有上报。”
谢恒瞳孔急缩，震惊抬头。
洛婉清毁容了？
洛婉清是毁容的！
一瞬间，一切串联在一起。
洛婉清和柳惜娘相识；
洛婉清毁了容，柳惜娘也毁了容；
柳惜娘是张九然，天字级高手，内力身后，而他假扮秦珏最初看到柳惜娘时，面前人内力仿佛是别人的，什么都不会，还有几分小姐脾气；
洛婉清死在了流放路上，秦珏院子里多了一个带着风雨阁蛊虫、容貌尽毁的表妹；
而如今这个柳惜娘憎恨李归玉，说她和洛婉清情同姐妹，她愿意为了洛婉清生死以赴……
……
是洛婉清！
谢恒猛地反应过来。
生死以赴的是柳惜娘，活下来的是洛婉清！
她没有骗过秦珏，她没有作恶多端，她更不是死有余辜。
她是一生行善却被冤枉入狱，是拼死告状被他拒绝，是本来父慈母爱人生圆满、不曾辜负任何人的洛婉清！
所以她可以听着张秋之的案子保持冷静，所以她一遍一遍否认自己是张九然。
但是却在他辱她“洛婉清是个大夫，她算什么东西”时喑哑音调，沉默转身。
因为她才是洛婉清。
她杀人后颤抖的手不是惺惺作态，她不肯给人上刑不是伪装，她珍重每一个的性命，却一路厮杀走到这里。
她不能死。
她不该死！
是他愧欠她，她不曾愧欠过任何人。
他放弃过她一次，因他无能她才走到此处，不该有第二次！
谢恒仓皇回头，朝着岛心提刀女子疾驰而去。
也就是那一瞬间，李归玉看着人群中刀起刀落，杀得狠厉的女子，手上弓弦一松，五箭齐发！
小姐。
李归玉看着五只箭疾驰而去，平静想——
与你太像的人，少言不敢留。

第四十二章
◎下一次，我一定来。◎
箭飞驰而来，在空中散开，封死了洛婉清所有去处。
就算洛婉清能逃，但她身后的太子，也绝对逃不过李归玉这全力飞射的五箭。
洛婉清在看见羽箭驰来瞬间，便打消了躲避打算，她静默守在太子面前，双手持刀，盯准中心一箭，大喝出声！
内力暴涨开来，她一刀朝着箭矢猛力劈下！
箭矢带雷霆万钧之力，如山崩海啸，和刀刃猛地撞上，刀刃应声而断，一箭猛地贯穿洛婉清肩头，将她整个人冲飞开去！
洛婉清一口血呕喷而出，随即便感觉有人从她身后一把揽过，卸了她周身力道，同时将一股暖流灌入她身体，护在她心脉周边。
她一时天旋地转，根本分不清周边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砍杀声四起，朱雀似乎也跟来了，在她身侧高喊出声：“太子殿下在这里，护驾！”
洛婉清闻言，下意识睁眼，就见高楼处李归玉足尖一点，长剑横扫而出，一路踏波而去。
洛婉清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谢恒一把按住，抬手给她硬塞了几颗药，淡道：“拦不住了。”
以李归玉的身手，监察司入局一乱，谢恒还在这里，谁都拦不住他。
洛婉清急急握住谢恒的袖子，颤抖着唇：“公子……”
“以后杀他。”
谢恒不用她说，就看出了她的意图，抬手握住她的手，冷静道：“你伤势要紧。”
洛婉清说不出话，她感觉自己意识逐渐模糊。
她已经无法思考自己的情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死了，她只想到自己家人。
青绿会带他们在渡口等她等到天亮，如果天亮她没到，或许他们就走了。
如果她死了还好，青绿送他们最后一程，他们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走了就走了，应当也不会有人再刻意翻找他们。
但如果她活着，今日青绿知道了他们最后离开的方向，未来就多一分他们被翻找出来成为她要挟人质的威胁。
可如今她被谢恒救下，以她今夜所作所为，怕是不会放她离开。
谁能帮她？谁会帮她？
绝境之下，她猛地想起一个人。
那是她如今唯一能依靠的人。
“我要见崔恒。”洛婉清拼尽全力，一把抓住谢恒的袖子。
正在为她疗伤的谢恒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洛婉清，就见洛婉清喘息着，带着乞求焦急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但并非有意，望公子看在我今夜护住太子……”
“好。”
谢恒听明白她的意思，果断一口应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她在绝境中无助的乞求，感觉有一种很陌生的、酸涩的疼在内心蔓延。
他抬手温柔拂过她的鬓角，少有在外人面前温和出声：“你放心休息，他在路上了，你醒了，他就回来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再也没有力气，似乎是药效产生了作用，她眼前慢慢黑下去。
谢恒看着她身上的箭矢和苍白的面容，抿了抿唇。
随后抬眸扫了一眼周遭，周边打杀成一片，太子的人死了个差不多，风雨阁的人基本也都剿灭，只留了些高层还在负隅顽抗。
风雨阁天级杀手一共十组，之前他当秦珏被截杀时杀了天绝四刀和八乐，后来死了赵语嫣，张九然不知去向，今夜风雨阁倾巢而出，数百位顶级杀手都在此处，若是光靠监察司，怕也是要废一番周折，如今能彻底拔了个干净，他倒要谢谢李归玉。
只是可惜让他跑了……
谢恒心中微凛，将洛婉清打横抱起，冷声道：“朱雀，护住太子殿下，继续封锁住芳菲阁，风雨阁剩下的人一个不能跑。”
朱雀闻言立刻应是，赶紧将那个已经完全吓懵了的李尚文拉上，由监察司人开道，一路往外砍杀出去。
谢恒抱着洛婉清走到岸边，便见几艘大船缓慢行驶而来。
一艘小船已经提前到岸，穿着紫色宦官服饰的老者站在船上，看见谢恒，恭敬行了个礼：“谢司主。”
“杨大监。”谢恒颔首，随后立刻道，“方才凶手逃走，今夜监察司会全城搜查，还望公公同陛下说一声，先替太子看诊要紧，明日朝会之后，我再来回复陛下。”
“司主辛苦。”
中御府大监杨淳，乃当今天子自幼一起长大的大伴，他笑了笑，温和道：“司主有事可以先忙。但今夜全城搜查一事，怕监察司不适合。”
闻言，谢恒冰冷抬眸。
杨淳尴尬一笑，只道：“今夜玄武使进宫时，三殿下那边也同时给了陛下密信，说发现太子殿下在芳菲阁，监察司似乎有不轨之心。陛下拿到两份内容差不多、状告之人却截然相反的密信，陛下也很是苦恼，特意遣咱家来查看一二。但我到了这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乱哄哄打成一片……”杨淳看向早已完全分辨不出谁是谁、砍杀得难舍难分的芳菲阁，语气无奈，“也不好说个结果啊。”
谢恒让玄山去宫中状告李归玉刺杀太子，李归玉同时也让人状告谢恒刺杀太子。
两个人都涉案其中，怎么可能让监察司再去抓人？
“陛下已经任命咱家来处理此事，”杨淳笑了笑，“谢司主不必多加忧心了。”
听明白杨淳的意思，谢恒也并不意外，今夜到此，虽然没有一个最好结果，但能借李归玉的手拔了风雨阁，把风雨阁高层抓到，他们两边都是重创，他也无甚亏损可惜。
谢恒记挂着洛婉清的伤势，不愿多说，颔首点头，轻声道：“大监辛苦。”
说着，两人道别，谢恒护着洛婉清进了小船，他拉上帘子，将洛婉清放下，扯开洛婉清衣衫，一面给她检查伤口，一面隔着帘子同朱雀安排最后的围剿。
“中御府的人来了，但肯定不会为了今夜之事拼命，朱雀不必理会他们，抢在中御府前面把风雨阁的人带回监察司，直接带走，不必过问中御府。青崖准备运输伤员，让人回去传信玄山，准备大夫、药品，保证今夜所有伤员回去就能看诊，不延误一个人。把魏千秋安排在我房间准备好拔箭，和他说清楚，是李归玉的箭。”
魏千秋是钟老关门弟子，专门负责谢恒一个人。
听到最后一句，青崖便明白这是专门安排给柳惜娘的，提前做好准备，等柳惜娘一回去就能直接拔箭，争取最大可能。
青崖立刻应声：“监察司其他伤员事宜一切早已准备妥当，我这就让人安排魏大夫。”
说着，所有人接到任务分散，等冷静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退去，小船里终于剩下他和洛婉清两个人。
谢恒回眸看向闭眼躺着，被他用内力护着心脉的女子，他目光落在洛婉清肩头。
这一箭，终究是射偏了。
若是再稳当一些，谁都别想把这个人救回来。
不管李归玉承不承认，这张脸，始终是对他产生了影响，哪怕他甚至不知道这是谁。
可如此深情厚谊，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谢恒垂眸看着她的面容。
她的肤色白得超乎常人，不仅白皙，皮肤还很薄，吹弹可破，五官精致，无一不是天工雕琢。
她静静躺着，看上去宛若一尊瓷器，美得惊心动魄，让人心生爱怜。
可和她面容截然不同的，是她手上的伤痕和厚茧。
她用的是刀，和用剑不同，用刀之人都是厚茧，她习武不久，但十分努力，每日都在练功，不曾懈怠一日，故而手上的茧子好似学武几年之人。
他忍不住摩挲过她带了茧子指尖，看着她一身重塑的筋骨，想起她塑骨时，坐在他怀里因为疼痛哭得不成样子的模样，不由得想问。
她到底怎么做到的？又为何如此？
怎么从一个未学武、长于闺阁指尖的姑娘走到这里？
怎么从一位悬壶济世的大夫手提屠刀？
为什么不肯信他好好去岭南，非要来搏这一条生死路？
他想起他还是秦珏时，看她杀完人连肉都吃不下；
再想起前阵子他逼她刑讯时，她握着钢针不忍下手。
她明明不是这条路上的人，为何还来？
她来这一路，想明白后，其实并不难推测。
他当初在监察司拒绝了她告状，于是她决定自力更生，因为某种原因，她和张九然换了身份，张九然甚至把内力全部给了她，她一路跌跌撞撞来到监察司，或许是为了伪装张九然的身份、又或者是有什么把柄在风雨阁手中，所以被迫听命于风雨阁。
但她并不想真正取他性命，所以又挟持太子回来救他。
她这一路，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
唯一一个可以相信的，或许就是他眼中那个罪大恶极的张九然。
所以她身上矛盾重重，她没有骗他，她只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是洛婉清。
她一个流放犯，顶替死囚，冒名进入监察司，如果他不认识她，或者没有同她东都相伴一路，他若得知……
大约也是拨乱反正，将她送回岭南。
可她冒死来监察司，不就是想自己亲自复仇，不回岭南吗？
所以她隐瞒身份，又有什么错？
她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甚至在知道监察司放弃她后，她还是选择维护监察司。
是他一次一次放弃她。
在扬州时，他放弃她，让她去岭南。
在今夜，他放弃她，等待她被围攻、死于李归玉兵刃之下。
想起他那一句““三姓家臣尚有人敢用，一条狗而已，我有何不敢？”
那一句“她性格温和软弱，心地纯良，宁愿去岭南流放熬到死，也不会到监察司杀人。她是一个大夫，你算什么东西？”
谢恒忍不住心弦一颤。
他怎能如此刻薄于她？
他怎能在她明明经历这一切后，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他是谢恒，她自然不怨。
她一贯理智清醒，爱憎分明。谢恒有谢恒的立场，她无所谓谢恒。
可崔观澜呢？
想到她昏迷前，她最后托付的是崔观澜，他又有几分隐秘的庆幸，又愧疚难堪。
他清楚知道，若她知道他是崔观澜，她或许不会憎怨，但是，她会伤心。
她永远不可能像过去一样对崔观澜，崔观澜，也永远会失去那个带着洛婉清影子的柳惜娘。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轻叹出声，靠在船上，闭上眼睛。
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也不舍得，承认他崔观澜。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靠在船上，感觉船身摇摇晃晃靠岸。
洛婉清被谢恒的内力护着心脉，又吃了各种保命的药，整个人仿佛是被浸在温水，暖洋洋的，意识有些模糊。
她隐约记得自己要做什么，要赶紧醒过来，却又不记得到底是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反复低唤着她意识里唯一残留的记忆。
“崔观澜……我要见崔观澜……”
她不断念叨着这个名字，感觉自己一路被人抱着，不停变化着地方，最后那些人似乎给她灌了麻沸散，然后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有意识，她立刻猛地睁眼起身，还没动作，就被人一把按住：“等等！”
熟悉的音色传来，洛婉清喘息着抬眸。
就面前青年带着鎏金面具，穿着一身白衣，唇边似笑非笑，正用一手按在她肩上，一手拿着药碗。
洛婉清愣愣看着他，对方温和一笑：“许久未见，不识得我了？”
“崔……崔恒？”
洛婉清沙哑出声，崔恒见她稳定下来，垂下眼眸，遮着眼里的情绪，笑着给她吹药，温和道：“我还没入东都就听司主叫人来通知，说你可是唤了我一夜，害得我呀，是马不停蹄，衣服都没换就赶过来了。”
洛婉清没说话，她看了看天色，随后立刻询问：“几时了？”
“寅时过半。”崔恒试了试药的温度，喂到她唇边，“先喝药。”
寅时过半……
来得及，还来得及！
洛婉清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就要下床，崔恒早已预料她的反应，赶忙放了药碗，扶住她道：“你刚受过重伤，有什么事是现在非做不可吗？”
“有。”
洛婉清抬起头来，认真又急切道：“崔恒，帮我个忙好不好？我现在得离开一会儿，马上走，不然我来不及了。”
洛婉清说着，她知道崔恒现下未必会同意。
她昨夜刚刚给谢恒设局，谢恒眼中她虽然以监察司名义保护太子立功，但大约也是将她当做叛徒。
谢恒眼中，她就是一次次背叛的张九然，不可饶恕，他让崔恒在这里，也不过是他一点怜悯之心。
只是崔恒是如今她在监察司唯一能乞求之人，她急急到：“我求……”
“好。”
崔恒一口应下，洛婉清一愣，就看崔恒拿起早就准备在旁边的披风，披在她身上之后，给她系上绳子，温和道：“但得我送你。”
他不能让她走丢，监视着她带她离开，确认她不会对监察司造成威胁，应当是他的底线。
洛婉清不想为难他，应声道：“好。”
话音刚落，崔恒便笑起来，将她突然打横抱起，洛婉清一愣，他便带她跃窗而出，踩着屋檐一路朝外疾行而去。
“去哪儿？”
崔恒说着，朝着城门奔去。
“五里外，青云渡渡口。”
洛婉清立刻给出目的地，听到这个地点，崔恒动作一滞，明显僵硬起来。
洛婉清疑惑抬头：“崔恒？”
“无事。”
崔恒收敛心神，笑了笑，没有多问，只抱着她，一路跃过屋顶，攀过城墙，疾驰于旷野。
他似乎是知道她去得急，一路连马都不用，一面用内力护着她的心脉，一面用轻功急奔。
洛婉清在他怀里，感觉清晨冷风从周边而过，但周身却很温暖。
她忍不住仰头看他。
清晨无星无月，黑压压一片，她却能清晰看见这个人面容，他的下颌很漂亮，唇看上去又薄又软。
她突然忍不住想，若是昨夜他在会怎样？
如果崔观澜在，他也会和其他人一样，站在船头那么静静看着她吗？
这个问题她一想，就觉得庆幸，还好昨夜他不在。
不然，他若上前，她会心生愧意。
他不上前……虽然能够理解，但终究，会有那么一点点，或许是还挺多的伤心。
但还好，他不在。
想到这里，洛婉清忍不住将头轻轻挪了挪，靠在他胸口。
崔恒感觉到她的动作，垂眸看她一眼，见她放松戒备，温柔靠在他胸口，他心头又涩又暖。
两人疾行不到半个时辰，天逐渐亮起来，到了渡口时，天色已变成清濛濛的一片。
洛婉清老远看见青绿带着她家人站在渡口，她在崔恒怀中，忍不住轻颤起来。
谢恒老远看见站在那里的人，一瞬便明白了洛婉清的来意，以及这些时日，风雨阁到底在要挟什么。
洛家一家遇难，既然洛婉清没死，那能够要挟洛婉清的……
谢恒睫毛一颤。
他抱着洛婉清停在几个人面前，洛婉清落地时，洛家人猛地睁大了眼。
洛尚春激动出声：“小妹？！”
“公子认错了。”洛婉清不敢看洛尚春，敷衍一句后，便转头看向一旁等着青绿，从青绿手中拿了文书，感激道，“多谢。”
“船到了，你们自己走吧。”青绿摆手，“我得回去了。”
“他们没发现什么吧？”
洛婉清担心，青绿笑了笑：“监察司把人杀得差不多就被你们的信号弹召回了，剩下的我都清理干净了，而且，现下风雨阁也是一盘散沙，我回去把母蛊找出来，也该走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放心不少，她抬手行礼，拱手道：“青山绿水，来日相逢。”
青绿颔首行礼：“山高水远，有缘再会。”
说着，青绿转身离开。
洛婉清目送他们离去，立刻转头同一直愣愣看着她的洛家人，将文书递给洛尚春，平静道：“这是你们日后的身份文书，你们都是从各小国过来，路上被人拐卖进入东都，你们拿着这些通关文书和路引，今日从这里出发，你们随水而下，找一个地方定居，随后去官府改名换姓，从此好好生活吧。”
洛尚春说不出话，他看着面前女子，她和洛婉清很像，但仔细看，眼睛似乎也不太一样。
“小妹？”
洛尚春不敢相信，再唤了一次。
洛婉清感觉心上涌起酸楚，但她不想让家里人再挂念了。
她未来生死难知，倒不如让他们痛快痛一次就够了。
她压着情绪，歉意一笑，只道：“抱歉，我乃监察司司使，因办案接近三殿下李归玉，也就是洛小姐前任未婚夫婿江少言，故而特意找人模仿洛小姐换了这张脸，特意学习了洛小姐的声音习惯，以用作迷惑三殿下。”
听到这话，洛家人面露震惊，嫂嫂苏慧迟疑道：“这世上还有如此奇妙之事？”
“借用洛小姐的脸，实在抱歉。”
洛婉清颔首，洛尚春反应过来，红了眼眶。
颠沛流离这些时日，他听了不少传言，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道：“无事，你是找李归玉办案是吧？只要能让他罪有应得，你们尽可去做！我小妹……”洛尚春说着，哽咽起来，“我小妹泉下有知，也一定不会……不会介意！”
洛婉清笑着不说话，她看着面前这个自幼最疼爱自己的大哥，不敢出声。
因为她怕一出声，喑哑的嗓音会暴露她的情绪。
这一路她学太多了，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自控，学会了用平静遮掩惊涛骇浪，用沉默表达百转柔肠。
旁边崔恒看出她不敢开口，走上前来，温和道：“时间不早，各位还是早些出发吧。这里有一些银两，各位带着，以作盘缠。”
说着，崔恒拿出三袋金珠递了过去。
寻常人家，这些金珠已经足够过上一辈子。
洛尚春睁大了眼，赶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洛婉清也诧异回头，想说些什么，便被崔恒阻止：“日后你们就得靠自己，多拿一些总是好的。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想。”
说着，崔恒看了一眼洛问水，神色温和：“她还在长高呢。”
听到这话，洛尚春看了一眼旁边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洛问水，咬了咬牙，终于接过金珠，倒头便要跪。
洛婉清和崔恒赶忙扶住洛尚春，洛婉清不敢再和他们交谈，低声道：“走吧，免得来不及了，去一个我也不知道的地方。”
洛尚春含泪点头，领着妻儿和姚泽兰上船。
姚泽兰一直没说话，她就一直红着眼看着洛婉清，等洛尚春伸手拉她时，她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洛婉清手腕。
“大人，”姚泽兰盯着她，眼里蓄了眼泪，“日后若家里出事，可否找大人帮忙？”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随后喃喃：“你们到东都来……先打听柳惜娘如何，若她好好当着官，你们就可以到监察司找她。若她出事，就速速离去。”
“柳惜娘是么？”
姚泽兰开口，眼泪就落下来，她笑了笑，沙哑道：“那，柳大人，日后每月初十，记得服药。人生路长，”姚泽兰抬手，拍在洛婉清手上，“总有阿娘等你回来。”
说完，姚泽兰掩面转身上船。
洛婉清愣愣看着小船荡入青烟，看着洛尚春站在船头和她道别，她双唇轻颤，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腕。
谢恒静静看着她，他知道她用尽全力，就是不希望有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
因为她要保护这些最重要的人，让他们有最好的生活。
然而看着他们远走，听着那句“阿娘等你回来”，她还是感觉胸堵得喘不上来。
“她是个大夫……”
洛婉清喃喃。
她抬起自己被姚泽兰握过的手，突然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娘是个大夫，每一日都在为她问诊。
什么都可以变，但有些小小的旧疾变不了。
她只要摸一把她的脉搏，就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
她或许还知道她塑过骨，知道她强行被人灌注内力，知道她刚受过伤，知道她刚从鬼门关捞回来。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什么都不说。
她只问了她的名字，告诉她在她月事前记得服药，说，总有阿娘等她回来。
洛婉清有些控制不住，她看着远去的小船，抬手捂在胸口，急促喘息起来，过了许久，她轻轻出声：“啊……”
第一声出来，哭声便一声接一声，倾斜而出。
崔恒抬手扶住她，看着她痛哭出声。
他从未见到她在清醒时如此失态，这一刻，他才终于觉得，她只是个小姑娘。
她今年十九岁，半年前，她还是个说话大声些，就会羞怯的姑娘。
他静静握着她的肩，听着她一声一声哭在他心上，他很少有和女子相处的经验，也不知当做些什么，最后见船走远了，他终于伸出手，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哑着声道：“没事，以后你报了仇，你会有一个很好的身份，你武艺高，又有能力，到时候我给你好多金珠，你带回去，就可以和他们好好生活。”
洛婉清听着这安慰的话，被他一声一声安抚着，哭了许久，才终于慢慢停下来。
等天光大亮，洛婉清神智才回来几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哭花了崔恒的衣服。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退开，低声道：“抱歉……”
“有美人怀中落泪，当是我高兴之事，你有何抱歉？”
崔恒笑起来，看了看她的脸色，收了几分笑容，温和道：“还有他事吗？”
洛婉清摇头，沙哑道：“回去吧。”
“回哪里？”崔恒笑眯眯询问。
洛婉清一愣，茫然抬头：“你不是来监视我的吗？自然是回监察司。”
听到这话，崔恒似是语塞，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我若是监视你，我带这么多金珠做什么？”
洛婉清一想，才发现，日常带三袋金珠，似乎的确太多了些。
“那你是来……”
洛婉清没想明白，崔恒面露无奈：“我还以为你是邀我私奔呢，害我带了不少东西。”
这么不着调的答案，让洛婉清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忍不住道：“若我当真要你同我走，你跟我走吗？”
“唔……”面前青年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看着问她，温柔道，“崔观澜会跟你走。”
崔观澜会跟他走。
但面具之下那个人呢？
洛婉清不愿多想，今日这个人，说随她私奔必定是玩笑话，但他应当是知道她要做什么的。
所以想得如此周到，连金珠都带了三袋。
凭借这点，她就已很是感激。
她笑了笑，温和道：“回去吧。”
崔恒没说话，过了片刻后，他似乎是迟疑着，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短笛。
“上次同你置气，把那短笛弄坏了，我重新赔你一支。”
他说着，将短笛递给洛婉清，温和道：“下一次，我一定来。”
洛婉清听着这话，便知他是说昨夜之事。
她突然觉得心满了起来，其实她不在意，但是他愿意对她，她亦很开心。
她抬眼看他，郑重道：“放心，这次我不会把笛子送人了。”
这话让崔恒愕然，片刻后，他似是想了想，点头道：“得姑娘此诺，在下放心不少。若姑娘愿意，”他伸出手，明亮的眼里满是笑意，“容在下抱您回去？”
洛婉清明白他是不想让她伤势因为奔波加剧，她也没有多说，只垂眸张手，轻轻应了一声：“嗯。”

第43章
◎为公子所用，或为所杀◎
如来时一样，崔恒抱着她一路回到监察司。
他隐匿得极好，将她放回床上躺下时，监察司都没发现有人进出过。
紧绷了许久，将家人彻底送走，洛婉清终于放松下来。
虽然没有如预期那样，由她自己一个人送家里人最后一程，被迫带上了崔恒，但她只让家里人随水而下，她自己也不知道家里人去向，还叮嘱他们定居后改名，日后，若他们不主动找她，她大约也找不到他们，除非崔恒有心从现在开始监视，不然，崔恒日后也很难找到他们。
人力有尽，做到这里，她也做不了更多了。
到宁愿去相信，崔恒此时此刻，不至于做出派人追踪监视她家人之事。
洛婉清没有心力再多想其他，她同崔恒喝了粥，又喝了药，随后崔恒坐在床边，温和道：“你好好休息，等到下午陛下或许会召见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我做的吗？”
洛婉清抿抿唇，其实她想求他不要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但她又觉自己已经麻烦他太多。
崔恒见她不语，便知她的心思，思考着道：“今日之事我不会说，今日你见之人我也不会管，你放心。”
“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洛婉清忍不住抓紧了被子，崔恒看得她动作，迟疑道：“若你不说会舒服些，那我便不问。”
“我不是张九然。”
洛婉清强调，崔恒抬眸：“我知道。”
洛婉清一愣，疑惑出声：“你怎么知道？”
“昨夜司主说过了。”
崔恒转眼看向窗外，一院春光正好，他轻声道：“你把母蛊给他，他便知了。秦珏院子里的那个女子，是张九然吧？”
没想到谢恒竟然如此敏锐，洛婉清心上发紧，她没有出声，崔恒见她紧张，便笑了起来，安慰道：“你不必紧张，公子不会对她做什么。”
“公子不喜她。”洛婉清摇头。
崔恒想了想，耐心解释：“公子不喜她，是因为她骗了秦珏，虽然秦珏与公子算不上熟识，但毕竟是他师弟，秦珏生性良善，张九然以情骗他，手段实属过分了些。”
“我知道……”
洛婉清口中发苦。
她如何不知道呢？
但这天下谁都可以责怪张九然，受张九然恩惠的她却决计不能。
“但如今秦珏既然不计较，还愿意帮着她，那想必是有公子不知道的事情。”
崔恒看她一眼，想到她和张九然之间可能发生过的事，声音不由得放轻几分道：“他未曾接触过张九然，贸然下定论，是他的不是。”
“公子无错。”洛婉清摇头，“他身系监察司，当是如此。”
“你不怪他？”
崔恒问得认真，洛婉清笑起来，轻声道：“他对我仁至义尽，是我一再骗他，有何可怪？”
“他昨夜差点害死你。”
崔恒强调。
洛婉清眼露不解：“杀我的是李归玉，与公子何干？”
崔恒一愣，洛婉清轻笑：“这是我与李归玉之间的事，本就不该将公子一个外人牵扯入局，他做好他的谋算，又为何要救我？”
崔恒说不出话，他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话，他心上竟有些难受。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对她一人独行的怜悯，还是其他。
只觉“外人”二字分外扎眼。
想起昨夜洛婉清与李归玉的对峙，他们两人哪怕是仇人，但是眼中都只有对方，再无其他。
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明明是个事实，却有一种陌生的介怀，让沉默下去，不愿多言。
偏生又有那么几分不甘心，不由得道：“若是我呢？”
洛婉清疑惑转头，崔恒平静看着她：“若昨夜若是我在，你还觉得我是坏人，不在乎吗？”
“你毕竟听命于公子……”
“若我是公子呢？”崔恒打断她，洛婉清动作一僵。
片刻后，她似是逃避出声：“但你不是。”
崔恒质问的言语瞬间止住，他看出洛婉清有些不安的姿态，明显察觉到，她不希望他是谢恒。
崔恒不由得有些不解，苦笑起来：“你好似很怕公子？”
洛婉清没说话，只是不知想起什么，面色微白。
崔恒一瞬想起谢恒做过的事情。
他剥过的人皮还挂在刑讯室用以威慑；
他在不知她身份时就让她换脸用于交换白离；
他怀疑她是张九然是用刑讯逼她，震慑她，羞辱她；
他将她看做棋子，用她命去谋划一局……
她为何不怕这样一个人？
天下人都怕他，他怎么能奢求她不怕？
他很想解释什么，但是话到唇边，桌面上写着《大夏律》的书卷一瞬又闯入他的脑海。
有何需要解释，又为何需要解释？
洛婉清想要的是崔观澜，他就是崔观澜。
谢恒的路，本来就只该有他一人走，和他人无关。
崔恒低头轻笑出声，洛婉清转眸看他，就见青年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点头道：“他的确是个让人讨厌的。”
“不是。”洛婉清摇头，抬眼认真看着他，“只是你太好。”
“我也这么觉得，我打小就比他讨喜。”
崔恒颔首，似是接受了洛婉清的夸赞。
洛婉清忍不住抿唇笑起来，只想他果然是与谢恒自幼一起长大的亲眷。
见崔恒笑，她心中也舒展不少，想起昨夜那些繁杂之事，便一条一条问道：“昨夜结果如何？李归玉抓到了吗？”
“没有。”
崔恒摇头，眼中带了几分暗压的嘲弄：“昨夜中御府奉圣令，调集了东都所有兵力连夜搜查，最后在刑部尚书府找到了他。郑平生说，他和李归玉下了一夜的棋。”
“那……”洛婉清皱眉，“这次他算是逃过去了？”
“大约吧。”崔恒语气淡淡。
洛婉清不由得有些遗憾：“可惜了。”
“有何可惜呢？”崔恒笑起来，“你若是报仇，如今就这么草草了结他，这才是可惜吗？”
洛婉清一愣，崔恒坐在床边，俯身靠近她，端详着她的神色：“你莫不是以为，让他死，他就会为过去所做之事忏悔，会因为离开这世间痛苦罢？”
洛婉清说不出话，崔恒笑起来，语气温柔：“惜娘，死很简单，这世上没有什么阴曹地府，他死了就死了，连疼都不疼，又怎会抵得上洛婉清所受苦难之万一？”
洛婉清心上巨颤，崔恒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记住，最好的报复从来不是匹夫一怒血溅三尺，那再蠢不过。而是你好好活着，他走到绝路。拿你的命换他，”崔恒语气微冷，“他配么？”
洛婉清没说话，她想了片刻，绕开话题，抬眼道：“公子打算怎么处理我？”
“不处理。”
崔恒见她想明白，便直起身来，如实告知她：“你既然不是张九然，你只需要和公子说明白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骗他，你对监察司到底是何居心，今日宫中你好好说话，你便继续是柳司使。”
“公子想让我说什么？”
洛婉清听明白，谢恒是在给她开条件，用今日在宫中听话，来换自己的前程。
“今日午后，陛下会召见你。你先好好休息，等午后入宫，具体说什么，公子会告诉你。”
崔恒思索着，吩咐道：“你不想说的事情，你可以不说，直接告诉公子你不愿说即可，他不会强求。”
洛婉清抬眼，崔恒笑笑：“他想知道的自己会查，不用你说。只要你对监察司无害，有用，公子都能容。”
“我明白了。”
洛婉清听懂崔恒的提点。
对于谢恒来说，她的话根本不是坦白。
就像谢恒从李归玉嘴里套话，他要的只是信息，真相是什么，他自己会分辨。所以她说什么，说与不说，谢恒不关心。
重点只在于，她对监察司是否有不轨之心，她有没有用。
见她心安，崔恒也放心下来，点头道：“好好休息吧，若是无事，我便走了。”
“嗯。”
洛婉清应声，崔恒看她心思沉重，想了想，抬手敲了敲自己腰间短笛：“这笛子我也有一把，你有事叫我，我若叫你，你也记得来。”
“它音色……”
“等一会儿我试试，你便知道它的音色了。”
崔恒站起来，低头看她：“我走了？”
“好。”
洛婉清点头，崔恒倒也没有停留，提步离开。
洛婉清听着他脚步声走远，终于有时间想起昨夜和李归玉对峙的场景，她抬起自己的手，在空中端望。
三箭。
这是她如今能接下他箭矢的极限。
五箭……
这是他们的差距，她接不下，但昨夜，他差一点。
洛婉清想起飞来箭矢的位置，突然意识到，他还是犹豫了。
或许是因为这张脸，或许是其他，他的箭，偏了。
但凡他坚定一点，她现下或许就已经去阴曹地府报道，昨夜，他也跑不出去。
她这张脸多少有了些用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察觉他的迟疑，她竟只觉嘲讽好笑。
有些情义，但不多。
不然，他哪里来的今日？
昨夜风雨阁在场，太子还带了高手，李归玉的人居然能和他们杀个平分秋色，如果监察司不在，或许太子真的就死了。
他刚回东都，不过是攀附了郑氏，哪里来这么多手下？
他在江南那五年，真的失忆了吗？
真的只是待在她身边，当一个小小侍卫吗？
结果昭然欲出，他从一开始，大约就是骗她。
洛婉清觉得心上酸涩，但倒也习惯了，对于这个人，她从来没有过多指望。
可是想起相处那些年，想起他在竹屋屏风后递出那一只蚂蚱，洛婉清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伤怀。
曾经那么好的一个人啊……
洛婉清闭上眼睛，也就是这一刻，隐约有笛声响起。
这笛声需要凝神才能听清，明显是崔恒的短笛。
她立刻起身，循着笛声走到后院窗前，也就是开窗瞬间，花雨至头上纷飞而下，洛婉清诧异抬头，便见公子坐在屋檐，笑意盈盈看着她。
洛婉清愣愣看着晨光下那个带着鎏金面具、吹着短笛的青年。
两人隔着纷飞花雨看着对方，崔恒看着脸上带了桃花、面色诧异的姑娘，便知她当是高兴了。
他轻轻一笑，足尖一点，便吹着短笛翩然退去。
这时候，洛婉清才听清，这是一首江南小调，轻快温柔。
她一瞬什么都不记得，方才记忆中那血雨腥风突然变得格外遥远，那人很快消失在林中，洛婉清垂下眼眸，看着窗栏上的花瓣，捻了一片花瓣，轻轻放在嘴里。
花瓣酸涩，但也不知为何，竟就隐约尝出了几分甜意。
谢恒一路下山，随后直接掠入门口马车。
青崖和玄山坐在马车中，准备好了入宫的衣服，见他进来，两人一起恭敬道：“公子。”
谢恒点头，快速换过衣衫。
青崖笑着看着谢恒折腾，轻声道：“公子和洛氏女说清楚了吗？”
“她不想认自己是洛婉清，不愿认我是谢恒。”
谢恒平静道：“就这样吧。”
“公子对她倒是不错。”
青崖似笑非笑，谢恒动作一顿，随后轻笑了一声：“大约是刚好一路看她走过来，便会觉有些特别吧？终究是我愧欠她。”
“公子做得已经很好了。”玄山在侧，冷静道，“天下冤案如此之多，公子又怎能一一顾过来？”
谢恒动作一顿，想起那夜色中朝他本来、仿佛是燃了火一般的眼睛。他认真摇头。
“是我失诺。”
知他脾气，青崖和玄山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言。
洛婉清休息了半日，等到未时，竹思便来屋中请她。
“公子回来了。”竹思神色郑重，“让您过去。”
洛婉清心中已做好准备，在竹思帮忙下起身换过衣服，随后便跟着竹思来到谢恒处理事务的庭院。
庭院中谢恒坐在长廊上，面前放着案牍，案牍上堆满文书，谢恒一身广袖黑衣，金冠束发，垂眸看着桌上文书。
四月芳菲时节，有花瓣落在他衣摆周身，他端坐上方，长眉入鬓，鼻梁高挺，神色淡漠，漆眸沉静如海，倒和这春夏之色，有了几分诡异的融合。
他身旁左右两侧长廊，分别坐着青崖玄山、白离朱雀四使，所有人都神色郑重中带着好奇打量着她，这让洛婉清不由得绷紧心弦。
谢恒留了她一命，她暂时性命无虞，可她能不能真的活下来，留在监察司，却还要看她今日的表现。
她心中忐忑，跪在行礼：“见过公子，四使。”
“昨日伤好些了？”
谢恒翻看着文书，座上发问。洛婉清实话实说道：“暂且无碍。”
“下午你随我入宫，陛下要问你昨夜之事。”
“是。”
“那在此之前，”谢恒抬眸看她，“你先同我解释一下吧？”
说着，谢恒将文书合上，冷静道：“你是谁，来监察司做什么？”
“卑职……”洛婉清闻言，咬牙开口，“卑职乃一罪人，冒名顶替张九然，进监察司，为求伸冤。”
“你……”
“既然是为了伸冤，”玄山冷冷扫了正要开口的朱雀一眼，打断他的话，询问道，“为何同风雨阁接触？”
“因为风雨阁有我想要的东西，”洛婉清不敢作假，实话实说道，“故而我与风雨阁达成协议，刺杀公子，以换取我所要之物，但实际上这只是我权宜之计，我心中并无加害公子之意。”
“你果然想刺杀公子！”
朱雀睁大眼，谢恒捻着手上千机，只道：“之前为何私自上山？”
“为了偷听公子和李归玉谈话，”洛婉清冷静回答，“风雨阁告知我，公子会和李归玉结盟，若公子与李归玉结盟，就是我的仇人。他们想以此打动我，故而我得了消息，便偷偷上山。”
“你当真与李归玉有仇？”
“生死之仇。”
谢恒点头，又道：“然后呢？”
“但公子拒绝了和李归玉结盟，我便彻底打消杀心，为摆脱风雨阁控制，开始与他们周旋。他们要我证明自己的能力，故而我才会引诱公子上山，但我有把握他们不敢贸然动手，若当真动手，我也必定会拼死护下公子。”
听到这话，谢恒多看了洛婉清一眼，随后道：“昨夜为何支开朱雀的？”
“我一人无力对抗风雨阁，故而昨夜，我遮掩了您身上的凤寻香，把凤寻香放在了我想让朱雀使去的地方，朱雀使之后，便帮我清理了风雨阁的人，之后我的人给我放了信号，我知目的达到，便通知您立刻让朱雀使回防。”
“这样他就没时间翻找你重要的东西了，是吧？”
谢恒一语道破她的打算，洛婉清垂眸：“是。”
听到这话，谢恒久未出声，盯着她，似在辨认她言语真假，许久后，他轻笑了一声，只道：“借我的人，做你的事，你倒是聪明得很。”
洛婉清自知理亏，平静道：“任凭公子责罚。”
“过往之事我不追究。”谢恒没有同她计较，抬手挥了挥，旁边四使便懂事起身，退了下去。
庭院中一时只剩下两人，谢恒瞟了她跪在地上的膝盖一眼，抬手道：“上来替我研磨。”
洛婉清闻言，斟酌着起身，来到谢恒案牍旁边。
谢恒案牍放着蒲团，洛婉清跪坐在一旁，抬手替谢恒研磨。
她心中忐忑，不知道谢恒是什么意思。
谢恒却也没有半点表现，目不斜视，仿佛没她这个人，抬手从一旁拿了卷宗，淡道：“我之前说过，你既然进了我监察司，我自会庇护你，无需自己去搞这些歪门邪道。”
“是……”
洛婉清尴尬出声。
“你如今活了，就好好活着，帮我做点事儿。”
听到这话，洛婉清立刻认真起来，恭声道：“谨听公子吩咐。”
“今日陛下要召见你，问审昨夜之事。你听好。”
谢恒强调，洛婉清立刻凝神，谢恒低头批着卷宗，一面写一面道：“昨夜，我到芳菲阁与一神秘人相约，用你交换白离，过程中，你的面纱掉下，被太子看上，于是太子找对方讨要你，两人起了冲突。”
“但是，”谢恒抬眸，紧盯着她，“你并不知这是太子。”
洛婉清一听，便明白谢恒是要为她劫持太子一事做出解释。
不知者不罪，她不知道这是太子，比她知道这是太子要好得多。
见她明白，谢恒收回目光，继续道：“只知突然冒出许多杀手要杀他，出于仁义，你救他一命，又刚好听见我遇袭的声音来救我，带着太子殿下破窗而入时，你发现这些杀手对太子极为紧张，你就打算试一试他们态度，所以才把刀架在太子脖颈上。后来我告诉你这是太子，你才知自己犯下大错，我让你以命相护，我受伤出去找援兵，你便遵照我的意思，一直保护太子到最后一刻，可明白？”
谢恒语速不急不慢，洛婉清努力急着他每一句话，等消化后，她并不理解，不由得皱起眉头。
旁边谢恒看了一眼她磨墨的手，直接问：“想问什么？”
“公子……”洛婉清斟酌着，“为何不说邀约公子的就是三殿下？”
“你有证据吗？”谢恒直接追问。
芳菲阁鱼龙混杂，每个人都带着面具，不留身份，谁都无法指认，昨夜李归玉在芳菲阁。
洛婉清顿了顿，迟疑着：“可以先告知陛下再查……”
听到这话，谢恒轻笑了一声。
洛婉清茫然抬头。
“你记好，”谢恒语气淡淡道，“所有人，都你可以怀疑再查，但李归玉，除非你有实证让他一击必死，否则绝不要和陛下提于他名声有污之事。”
“为什么？”
洛婉清诧异抬头，随后意识到自己失礼，赶忙道：“属下冒犯……”
“当年，李归玉自愿成为质子，与北戎议和，”谢恒没有责怪她，颇有耐心解释，“此事让他声望极高，这不仅是涨了他的脸面，也是涨了皇家的脸面。他如今是李氏的荣耀，是李氏身为皇族不负天下百姓的证明，陛下宁愿给他一杯鸩酒对外称他病逝，都不会承认，他有罪过。除非彻底撼动陛下的利益，不然……”
谢恒神色中压了几分讥讽：“陛下一定会为他遮掩到底。”
听到这话，洛婉清骤然明白，为什么当年谢恒在扬州不肯接她的案子。
区区一个洛家，哪怕圣上知道了，也不会真的处理这位“皇室荣誉”。
甚至于，为了遮掩，他们连流放的机会都没有，会直接赐死。
明白这一点，她胸口气血翻涌，可她不敢让谢恒看出来，只死死握住墨条，恭敬道：“卑职明白了。”
“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么？”
谢恒垂眸看着卷宗。
洛婉清动作微顿，瞬间便明白过来，谢恒是在验她。
他留下她是不假，可没有喜欢不忠诚的人。
她未来要待在监察司，要像梦里上一世秦珏一样的权力，去和李归玉斗争，那现下谢恒的信任，就是她最重要的筹码。
她如今在这里，是因为谢恒需要她向皇帝交差，但她是个说谎之人，其实她并没有得到谢恒的信任。
谢恒这样的性子，会容下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在身侧吗？
他不是崔恒，没有那样总是把别人当好人的柔软心肠。以她进监察司和谢恒相处来看，谢恒此人手段狠辣，疑心极重。
现下他多问这句，便是试探。
若她答得不好，让他瞧出不忠的端倪，等从宫里出来，好一点，送她出监察司；若是不好……
杀了她，也未必没有可能。
洛婉清心绪沉杂，谢恒倒也没有催促。
沉默许久后，洛婉清下了决定，冷静反问：“从宫中出来以后，公子决定如何处置我？”
“这取决于你的能耐。”谢恒答得漫不经心。
意料之中的答案。
洛婉清闻言，抬起眼眸：“卑职倒是有个建议。”
“说说。”
“公子该留下卑职。”
洛婉清垂下眼眸，谢恒神色不动，只问：“为何？”
“卑职可以为公子对付皇后娘娘。”
这话一出，谢恒动作顿住。
洛婉清看着砚台中逐渐变黑的清水，平静道：“相思子同卑职说，公子一直在查崔氏相关的案子。”
听着这话，谢恒抬起头来，看向洛婉清。
他的目光冷漠平淡，但却带着让人无法喘息的压迫感。
洛婉清捏着墨条的手不由得紧了紧，继续道：“但如果卑职没有记错，当年崔氏的案子，是公子一手查办，崔氏全族都是公子亲自监斩。明明对崔氏没什么感情的公子，为什么要查一个叛国罪臣的案子？”说着，洛婉清抬起头来，迎着谢恒的目光，“芳菲阁，公子其实是想借三殿下之手杀了太子，然后再借谋害太子之命捉拿李归玉吧？皇后两个儿子，公子似乎都不打算留。公子针对的是皇后，对吗？”
谢恒没有出声，洛婉清被他审视着，心跳得飞快。
她知道自己在赌。
当着谢恒的面说这些话，让谢恒知道自己知道这么多，谢恒绝无安安稳稳放她离开的可能。
可以谢恒的聪明，或许他早知道她已经知晓这些。
她知道，却不说，对于谢恒就是不忠。
她在赌，谢恒就是在等她说这些，等她表忠。
“公子，”洛婉清似是询问，“这些不该让其他人知道吧？”
“所以，”谢恒闻言，冰雪一般的眼眸微动，带了几分浅笑，“你同我说这些，是想找死？”
“不，”洛婉清摇头，认真道，“我是在告诉公子，我于公子，从来只有两条路，为公子所用，或者，”洛婉清抬手握住谢恒的手，引着他放到自己腰间刀柄上，冷静道，“为公子所杀。”
谢恒没有出声，只将目光挪到她拉着他的手上。
她分不清他是在看刀还是看人，她也无暇顾忌，她心跳得飞快，背上都是冷汗，面上故作镇定：“公子今日若不杀我，就请放心用我。我与李归玉有旧，公子若是针对皇后娘娘，早晚要对付李归玉，卑职，”洛婉清强调，“是把好刀。”
谢恒垂眼看着她的刀柄，没有半点情绪。
她摸不透谢恒的意思，但话说到这里，她只能继续：“公子以为如何？”
“你很想留在监察司？”谢恒抬眸，看出她意图。
洛婉清倒也不遮掩，直道：“是。”
“为什么？”
“我想活下去，也杀三殿下，无论哪条路，都只有待在监察司才有可能。”
这个答案不合适，但是谢恒面前，她说谎无用。
“那你有多了解他？”
谢恒盯着她，微微俯身，贴到她面前。
他似乎是在观察她每一个反应，平静道：“你觉得现下我该做什么？”
这是考验。
考验她的能力。
洛婉清虚虚握着谢恒的手，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脑子转得飞快。
谢恒也不提醒，任由她拉着。
她的骨节很小，手很软，哪怕习刀，但在放松时，也是与男子明显不同的柔软。
谢恒知道自己冒犯，可他脑子却是停不下来，几乎所有知觉，都停留在她触碰自己的地方。
洛婉清没有感觉到青年异样，认真想了片刻，抬眸道：“现下太子受刺，正是公子乘胜追击的最好机会。公子只要借李归玉之手杀了太子，皇后娘娘就只剩下李归玉一个儿子，一个皇子，比太子容易扳倒太多。”
“可太子已经回宫，外界没有任何他的消息，”谢恒勾唇一笑，只问，“如何再借李归玉之手杀他？”
“李归玉是个做事稳妥之人，芳菲阁他求的是万无一失，不留任何把柄地杀太子。但如果把他逼入绝境，他未必没有办法。”洛婉清想着江少言行事作风，提议道，“公子可以逼一逼。”
“如何逼？”
“他昨夜虽然去了郑平生那里，但毕竟牵扯在太子刺杀案中，”洛婉清思索着，抬起头来，认真道，“公子只要将他带进监察司，卑职可以一试。”
谢恒闻言，被她握着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又强行止住。
他眼中露出几分讥讽：“你在为我谋划，还是你自己？”
“自然是为公子，”洛婉清立刻道，“公子为主，卑职纵有千万私怨，亦不敢凌驾公子大业之上。”
谢恒没出声，似是思考。
洛婉清紧张等着谢恒回应，许久，听他淡声道：“那就好。”
谢恒直起身来，将手从她手中抽出。
洛婉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动声色收手，强作镇定跪坐在谢恒旁边。
谢恒垂下眼眸，淡道：“如你所愿，下去吧，等入宫的消息。”
洛婉清不敢多留，恭敬行礼，便起身离开。
等她匆匆离去，谢恒才开口：“青崖。”
屏退在后院的青崖从转角走出来，谢恒垂着眼眸，淡道：“把库房里那颗千年人参送到宫里去。”
“这时候送？”青崖皱起眉头，“怕是不妥吧？”
“让他们查。”谢恒瞟了一眼青崖，言语中带了几分挑衅，“尽管查。”
青崖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应声：“是。”
******
洛婉清从庭院回来，整个人接近虚脱。
和谢恒对话极有压力，但好消息是，谢恒接受了她。
若不出意外，谢恒会想办法把李归玉送进监察司，由她主审。
到时候……
洛婉清脑海中突然意识到，到时候，李归玉，便任由她宰割了。
她可以杀了他。
这个念头冲入脑海，她忍不住有些恍惚，生出几分不真实之感。
随后她又生生止住，逼自己不要再想。
现下她是不能杀他的。
她家人离开才没有多久，这时候如果她骗了谢恒，直接把人杀了，谢恒一怒之下，只要追问崔恒，很容易就能查出她家人下落。
很难说谢恒不会迁怒杀害她家人。
虽然谢恒看上去是个好人，但是，她不敢信。
如今这世上她唯一能信任的，除了她家人，只有崔恒和张九然。
洛婉清盘算片刻，等了一会儿，入宫的消息传来。
她换过衣服，随后便由人抬着软轿过来，抬着下山，走出监察司，扶着她上了马车。
或许是因为进宫，这日安排的马车极为奢华，洛婉清又扶着上了马车，卷帘进去，就愣在原地。
谢恒坐在上方，正低头看着什么，洛婉清立刻反应过来，想要行礼：“公……”
“坐吧。”
谢恒抬手，平淡出声，免了她行礼的动作。
洛婉清讪讪起身，坐到一边。
谢恒垂头看着文书，似在思索，马车启程，在路上摇摇晃晃，谢恒一直低头看着面前纸页，却不翻一页。
两人安安静静坐着，马车行驶许久，摇摇晃晃来到宫中。
谢恒有在宫中御马之权，马车便从宫门一路行驶到了御书房，到了门口，谢恒先出马车，随后召了两个侍女过来，搀扶着洛婉清下来。
洛婉清身上还有伤，之前去送家里人，一路都是崔恒护着，没有察觉，后来又一直没什么太大的动作，等现下自己走路走了许久，才发现随着步子，伤口疼得厉害。
一步一疼，等她走到御书房门口时，已经渗出血来。
她脸色苍白，看见御书房门前站了四个人，她一眼认出来的，便是李归玉。
他穿着皇子金线绣蟒纹华衫，头顶玉冠，看见洛婉清那瞬间，他目光微顿，最后便挪开目光。
他旁边站着个女子，一袭蓝色宫装，高髻点翠珠簪，看上去极为年轻，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一生最漂亮的时候。
她本注视着大殿，察觉李归玉的目光，便顺眼看了过去，原本冷淡的神色，在看见洛婉清的瞬间，猛地睁大了眼。
她认识她。
洛婉清肯定，面上却不动声色。
女子仓皇看了一眼李归玉，李归玉悄无声息拍了拍她的手，似是安抚。
看着这互动，洛婉清一想便明白过来。
昨夜李归玉说是在郑家下棋，这女子明显又见过他，李归玉还对她如此亲密，那这个人……
必然是郑家大小姐，郑璧月了。
也就是李归玉的青梅竹马，那位心心念念李归玉五年、寻觅五年，最终陪着父亲在扬州找到李归玉，然后带着李归玉回京的郑氏大小姐。
更是……伙同李归玉一起，让她那位刑部尚书父亲，假公济私，判了她父亲死罪、满门流放的郑璧月。
看着他们安安稳稳站在宫门前，华衣美饰，洛婉清心里不由得翻腾起一股杀意。
但她面上不显，甚至隔着长廊，好似当年还在扬州时一般，同郑璧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似与他们完全不识。
只是不知为何，看见她的笑容，郑璧月面色瞬间变化。
她死死盯着洛婉清，片刻后，竟是走到洛婉清面前。
“这位姑娘面生得很，”郑璧月看着她，警惕道，“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千金？”
“在下监察司，柳惜娘。”
洛婉清抬眸看向对方：“想必是郑小姐？”
郑璧月闻言，神色放松几分，眼中带了几分傲慢，颔首道：“郑氏，郑璧月。”
洛婉清微微一笑，眼中带冷：“幸会。”

第44章
◎那是江少言的位置◎
两人寒暄而过，郑璧月便冷静下来，走了回去，站到李归玉身边，同李归玉说了什么。
李归玉看了洛婉清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知道郑璧月怕什么。
这个人太像了。
连方才那个笑容，都像极了洛婉清。
不过本身就是精心培养的赝品，再像他都不奇怪。
他的小姐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有这么一身好武艺，和那如利刃一样的眼神。
之前不过是为了套谢恒到芳菲阁和她逢场作戏，假装对这个赝品多在乎。
但小姐永远是小姐，赝品永远是赝品。
假的，除了死没有任何意义。
李归玉心中翻涌杀意，抬手摸了摸手上玉扳指，神色不变。
洛婉清远远瞧着两人，确认了身份，也懒得再多给他们一个眼神，便四处张望。
两人身边站着一位中年人，他时不时和郑璧月说说话，应当就是郑璧月的父亲，刑部尚书郑平生。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紫衣宦官，洛婉清感觉昨夜似乎隐约间见过他，想来会站在这里，应当是昨夜奉命搜查的中御府大监杨淳。
洛婉清把人梳理了一遍，便等来御书房内的召唤，她由太监引路进了内殿，低着头叩首，恭敬道：“卑职柳惜娘，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一个中年人慈爱的声音传来，“你身上有伤，恒儿同我说过了，昨夜你护驾有功，赐座吧。”
洛婉清闻言，不敢抬头，由侍女扶着起身，坐到了带到了带着软垫的椅子上。
座上皇帝李宗见状不由得笑起来，转头看了一旁坐着的谢恒，笑道：“你这监察司终于来了个规矩人。”
谢恒看了低头坐得端正的洛婉清一眼，她是普通闺阁女子的坐法，只沾了椅子一点边，坐得端端正正，江湖上倒少有这么规矩的。
谢恒莞尔一笑，应声道：“她是个胆小的。”
李宗闻言，摆手笑起来，转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书，只道：“你们监察司哪儿有胆小的？更何况这还是个贩盐的死囚吧？”
洛婉清闻言一凛，李宗却没有多加计较，直接道：“昨夜怎么回事，说说。”
李宗说话很温和，全然不像一位帝王，洛婉清按着谢恒的说法说，他时不时问上一两句，等洛婉清说完，他便陷入沉思，轻声道：“这么说……你是不知道是谁刺杀太子了？”
“卑职不知。”
洛婉清垂下眼眸，不明白李宗为何完全不疑监察司。
李宗点头，随后道：“太子受了伤，伤上有毒，至今还未清醒，若当真如你所说，等他醒了，朕叫他来同你道谢。”
“这是卑职应做的，不敢居功。”
“该赏就赏，不然谁为朕做事？”
李宗笑起来，随后抬头看向门外，语气淡了几分：“叫三殿下和郑尚书，还有璧月进来吧。”
洛婉清闻言，抬眸看去，就见李归玉同郑平生、郑璧月一起走了进来。
听李宗的口吻，明显是对郑璧月颇为亲近，似如长辈。
洛婉清心中分析所有信息，看三人跪地行礼。
李宗先点了李归玉，淡道：“归玉，你来说说吧，”李宗低头抚摸着玉玺，“你上报说怀疑监察司对太子图谋不轨，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收到了别人送到门口的信。”
李归玉恭敬开口，旁边人立刻呈上一张纸条，纸条端到桌面，李宗看了一眼内容，抬头道：“知道是谁送的吗？”
“儿臣不知。”
“不知你就往宫里送消息？”李宗笑起来，“朕怎么不知你是如此草率的脾气？”
“儿臣心系太子殿下，不敢有半点冒失。”
“这么关心太子，你一身好武艺，还不去芳菲阁救人？”李宗言语锐利，李归玉面色不动。
“儿臣不敢去。”
“有何不敢？”
“儿臣收到消息，立刻通知宫中，为了避嫌特意去尚书府，如此尚被怀疑，儿臣若在当场，此事说不清。”李归玉似是心灰意冷，语气平淡。
李宗见状，抚摸着玉玺动作一顿。
李归玉不辩解，不多言，但正是这样的态度，配合着他萧瑟神态，竟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李宗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谢恒：“恒儿，你又为何说怀疑是归玉刺杀太子？”
“回禀陛下，”谢恒平静道，“因为微臣亲眼看见了一位与三殿下极为相似之人，故而说‘疑似’上报。今日监察司在现场勘察，凶手遗留的痕迹，也与三殿下武学路数一致。”
有痕迹，虽然不是铁证，但也比一群人的话要有分量。
李宗沉默不言，似是思考，静默之间，外面突然传来喧哗之声。
所有人抬眸看去，洛婉清便见一个女子，穿着金线绣凤宫装，头顶金冠，冷着脸领着人，气势汹汹踏入殿中。
她似乎是气急了，进入殿内，沉默着朝着李宗行了个礼。
李宗一愣，随后道：“皇后，你怎么……”
话没说完，皇后便转身回头，猛地一耳光狠狠扇在李归玉脸上！
李归玉平静受了这一巴掌，皇后含泪回头，盯着李宗：“陛下，你怎还让这个逆子在此？”
李宗脸色有些难看，谢恒垂眸，低头拨弄着手腕上千机珠链。
洛婉清注视着这一切，就见皇后指着李归玉，咬牙切齿道：“太子是他亲弟弟，他都下得去手，如此狼心狗肺之徒，陛下不将他即刻扔入诏狱，还等什么？！”
“皇后。”
李宗冷着声：“事情还不确定。”
“审审不就确定了吗？！”
皇后盯着李宗，提醒：“陛下，那是太子！他连太子都敢动，还有何不敢？如此滔天大罪，陛下连过刑都不愿，怎能让我一个母亲安心？”
这话让李宗动作微顿，所有人都察觉李宗意动，旁边郑璧月闻言，忙道：“不，陛下，三殿下是冤枉的，昨夜他一直在郑府，我可以……”
“闭嘴！”
郑平生喝住郑璧月，但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郑璧月是打算用她的清誉作保。
郑璧月被郑平生叱喝，便安静下来，满怀歉意看了李归玉一眼。
两方僵持不下，李归玉轻声一笑，抬眼看向皇后。
“母后，”李归玉平静看着她，“七弟是您的孩子，我不是吗？”
皇后一顿，随后转头看他，眼中全是失望：“你是，所以母妃才更为失望。”
李归玉闻言，苦笑出声，随后叩首在地，恭敬道：“父皇，既然如此，还请父皇将儿臣下狱，过刑重审吧。”
听到这话，李宗抬眸看他，此时此刻，若是有外人在场，见得李归玉姿态，怕是无不可怜。
皇后恨恨看着他，捏起拳头。
李归玉平静叩首在地，李宗想了一会儿，似在犹豫。
隔了许久，谢恒淡淡出声：“陛下。”
李宗转眸看去，谢恒抬眸，认真道：“不如密审罢？此事就我们在场之人知晓，审一审，”谢恒抬眸，看向皇后，“以安娘娘爱子之心。”
听到这话，皇后神色锐利，李宗却似是解决了心上大患，点头道：“密审不错。那就由……”
李宗迟疑，看了周遭一圈。
密审，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谁来审？
中御府？
那毕竟是宦官，他们管的都是内宫之事，鲜少有刑讯大臣的经验，下手根本没个轻重，而且不知有多少皇后的人在里面，去了中御府，怕是活不出来。
刑部？
那是李归玉的未来岳丈，且不说皇后同不同意，李宗自己都觉得不妥。
御史台？
送过去，又多一批人知道，而且那是皇后的本家，进去了，李归玉怕也出不来。
唯一他能信的，竟只剩下一个牵扯其中的监察司。
监察司虽然涉案，但谢恒和李归玉无冤无仇，甚至于，他和李归玉本该是一个立场，他却还愿意检举李归玉。而且他们相比中御府，谢恒下手有底，不会让李归玉出事。
最重要的是，谢恒是他的人。
李宗略一思索，便有了结果。
“那就由监察司密审吧。”
“陛下！”听到这话，皇后立刻皱起眉头，“监察司本就是涉案之人，为何不让中御府审案？”
“皇后，”李宗抬眸，淡道，“适可而止。”
皇后面色一僵，李宗转头看向谢恒，认真道：“好好审，明白么？”
谢恒瞬间明了了李宗的意思，起身行礼，恭敬道：“微臣明白。”
听到这话，洛婉清忍不住抬眼看向谢恒。
来得路上他就说，若能把李归玉弄进监察司，就把他交给她审，如今竟然当真如他所说，由皇后出面，将李归玉弄进监察司了？
他怎么做到的？
洛婉清心生疑惑，却不敢说话，侍卫上前来打算带走李归玉，这时郑璧月突然上前，一把拉开侍卫，急道：“陛下，在这么多人，您为何只罚三殿下？”
所有人一起看去，就见郑璧月急急抬头，正要说什么，便迎上谢恒冰冷平淡的目光。
郑璧月声音一顿，不敢再看谢恒，但她似又不甘心，随即想起一旁安静坐着的洛婉清，将目光迅速挪到洛婉清身上，咬牙道：“她呢？！”
李宗眉头微皱，就听郑璧月指着洛婉清道：“她劫持太子，陛下，您连她都放过，”郑璧月面露凄色，“就不能放过三殿下吗？”
“壁月。”
闻言，李归玉冷眼看过去，似是警告：“不必多言。”
然而郑璧月明显没有听进去，她惶惶提声：“陛下！”
只是不等她再说些什么，洛婉清便轻声道：“这位小姐知道得不少。”
众人看向洛婉清，洛婉清盯着郑璧月，似是在审问一个犯人一般，认真道：“谁告诉小姐，我劫持太子的？”
这话让郑璧月一顿，李归玉冷眼看了过去。
洛婉清劫持太子一事，发生在风雨阁内，莫要说她一介闺阁女子，就算是他爹郑平生，也未必有这么快的消息。
洛婉清若有似无提了一句：“若非在场之人，是谁把消息走得这么快？”
听到这话，谢恒不由得看了洛婉清一眼，眼中压了几分极浅的笑意。
郑璧月神色微僵，只道：“是来搜查府邸的人说的。”
“哪位士兵？”洛婉清追问。
郑璧月面色难看起来，随即想起什么，抬头盯向洛婉清，厉喝：“你什么身份，也敢来审我？！”
“嗯？”
谢恒闻言，转眸看了过去，冷淡询问：“郑小姐什么身份，监察司过问不得？”
“壁月。”
谢恒开口，旁边郑平生终于出声，提醒道：“道听途说的事儿，你也拿来胡说八道。”
郑璧月被训，终于冷静几分，低下头道：“是，是壁月胡说了。还望陛下见谅。”
李宗听到郑璧月认错，叹了口气，摇头道：“唉，你这孩子，遇见归玉的事就犯糊涂。”
听到这话，郑璧月眼泪就落了下来。
李宗似是有些疲惫，摆手道：“就这样吧，你们先下去，监察司密审归玉，中御府继续追查其他线索，等太子醒了，再议吧。皇后留下，”李宗抬眼看向皇后，温和道，“我同你聊聊。”
听到这话，众人起身应是，各自走出去，只留了皇后一人在御书房，同李宗“聊聊”。
洛婉清由侍女搀扶着，跟着谢恒走出房间，到了门外，她便觉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
洛婉清抬眸看去，发现是郑璧月，意识到洛婉清察觉自己的打量，郑璧月立刻收回眼神，故作镇定跟着郑平生离开。
谢恒看了一眼两个女子之间无声的风起云涌，没有多说，只让人扶着洛婉清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便坐了上去。
等两人进了马车，洛婉清才出声道：“皇后为何会来？”
“你问得太多。”谢恒冷冷扫她一眼。
洛婉清瞬间明白自己逾越，忙道：“卑职知错。”
谢恒没再出声，从旁边拿起卷宗，想了想后，开口：“皇后动向你不必管，劫持太子之事也不必担心。”
“陛下不怪我？”
洛婉清知道这是她可以问的话，只把疑惑问出来。
劫持太子不算小罪，皇帝竟是一点都不问罪她，谢恒到底做了什么？
“今日朝会后我同陛下说过了”谢恒解释，“我怀疑昨夜风雨阁的人和皇后有关系，所以想用太子试试。对于陛下而言，劫持太子确认风雨阁的身份，这值得。”
洛婉清听这话一顿，便明白了谢恒在李宗心中的分量，以及他对宫中局势绝对的把握。
她不敢多言，四平八稳道：“公子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谢恒听惯了这些溜须拍马的言论，对她的反应似是不甚满意，瞟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两人一起下了马车，谢恒让人用软轿抬着洛婉清回去。
临走之时，留了一句：“李归玉监察司后，等崔观澜通知你，由你来审三殿下，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但你要有分寸，明白吗？”
听到这话，洛婉清动作微顿，随后知道，这是谢恒的警告。
洛婉清恭敬行礼：“是。”
谢恒见她明白，点了点头，随即便领着人离开。
洛婉清被软轿一路抬回谢恒所在的后山。
现下她虽然确认不是张九然，谢恒却也没有让她离开，谢恒不开口，谁都不敢动她，洛婉清躺在床上歇了一下午，便听竹思来通报说秦珏想见她。
洛婉清心中记挂着张九然，只是从昨夜以来事情太多，现下秦珏主动过来，洛婉清立刻让竹思请他进来。
秦珏进屋，洛婉清坐在床，立刻道：“九然如何？”
“昨夜司主将母蛊给了我，我连夜将蛊虫解了。”
秦珏平静道：“今日清晨，我给她擦手，她动了手指，想来应该很快便会慢慢恢复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舒了口气。
秦珏神色淡淡，只道：“昨夜司主已经和我聊过，只要我放过她，她愿意立功赎罪，监察司可以给她一条生路，现下不必躲躲藏藏，过几日，我便将她送到你这里来。”
洛婉清一愣，秦珏垂眸：“莫说我见过她，就当我们从未相见吧。”
“可是……”
“她若知道我在如今还救她，”秦珏似是怕她说什么求情的话，骤然抬头，冷声道，“我觉得恶心。”
怕她知道他的软弱可欺，他恶心。
洛婉清沉默下来，随后应声：“我明白。”
“我就说这么多，”秦珏起身，“我走了。”
洛婉清没有挽留，她沉默着，看着秦珏离开。
秦珏像是另一个她，可她知道，她永远、永远，不会像秦珏一样对待李归玉。
他没有秦珏的宽容和慈悲，她只是堕入地狱的恶鬼。
而今夜，恶鬼就要见到李归玉。
她可以杀了他。
洛婉清清晰意识到，她从未离报仇这么近过，只要她愿意，今夜她以命换命，就可以杀了他。
她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李归玉痛哭流涕道歉的模样，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她平复着自己的心境，骤然意识到，她走这么久，求这么多，内心最深处想要的，竟是那一句，他错了。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用最简单的报复，向她九泉之下的家人悔过。
洛婉清缓了许久，睁开眼睛，便见残阳如血。
竹思进来给她上菜，随后奉药，洛婉清吃了饭，喝了药，便换好了监察司司使的衣服，等待着崔恒。
等到夜幕降临，崔恒终于敲响了她的房门，轻声道：“你不必开门，只要应声，我自己推门。”
洛婉清闻言应声，崔恒便推开大门，提了一盏兔子灯，带着面具，笑意盈盈看着洛婉清。
洛婉清一愣，崔恒提步走来，将兔子灯递给她，笑道：“好看么？”
洛婉清拿着兔子灯，有些茫然，抬眼看向崔恒：“这个给我？”
“探望病患总得带点礼物吧？”崔恒笑着开口，随后问，“今夜什么打算？”
听到问话，洛婉清动作微顿。
“听说李归玉入监察司了，由你审讯，”崔恒说着，垂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她，笑道，“今夜他任你宰割，你想怎么做？”
洛婉清没出声，崔恒双手放在扶手上，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认真打量着道：“要不要杀了他？”
“要。”洛婉清冷静开口。
崔恒面上笑意淡了几分：“真的？”
“假的。”
洛婉清笑起来：“我打算告诉他我的身份，他只要知道是我，就会知道我是真的要杀他。我不会今晚动手，你给他个机会，今夜把消息送出去。”
“送什么消息？送给谁？”崔恒对她“身份”完全没有理会，只问李归玉相关问题。
“皇后。”洛婉清知是他体贴，抬眸看他，“现在拦着他出监察司的是皇后，可只要太子死了，皇后就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太子死得越快，他就能越快离开。”
“所以他只要知道你是真的要杀他，他就会想方设法，杀了太子，离开监察司。”
崔恒明白了洛婉清的打算，直起身来，摊开双手：“好吧，那我陪司使走一遭。软轿去地牢不方便，我抱你可以吗？”
想到要被崔恒抱到地宫，洛婉清不知为何，面上微赫，正想开口拒绝，就听崔恒道：“按你的伤势，本不是不该去主持刑讯的，这次是公子破例，但你也不能乱来。”
“我没事。”
洛婉清尴尬道：“你这样……被人看到……我，我面子……”
“到门口我放你下来，”崔恒到难得坚持，语气淡了几分，似是妥协，“绝不会让李归玉看到，拂了您司使的面子。”
听到这话，洛婉清反倒觉得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洛婉清沉默着放下兔子灯，由崔恒抱起，一路到了地牢。
崔恒倒给洛婉清一些体面，没走大道，几乎没有人察觉，就到了地牢门口，等到了门前，崔恒便将她放下来，抬手替她开了地牢大门，同她一起进了刑讯室。
进了房间，她便见李归玉被玄铁拴在行刑架上，闭着眼睛，似是养神。
听到声音，李归玉睁开眼睛，见到洛婉清和崔恒走进来，李归玉似是意外，盯着洛婉清身上伤口，轻笑了一声：“柳司使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要被委派来审讯在下，看来谢司主是很相信您这张脸对在下的影响啊？”
李归玉完全没有想过她来这里是因为自己想来，只当时谢恒对付他，重伤也要把她这个长着洛婉清面容的司使叫过来刑讯他。
洛婉清闻言没有多加解释，只淡道：“拖您的福，最后那一箭有些歪，我还好好活着。”
这话让李归玉神色淡了下去。
他自己知道，最后那一刻，看着那张脸扬起来时，他始终颤了手。
这张脸终究是造成了些许影响，哪怕是个赝品。
这明明白白的算计，他却还是着了道。
“为什么呢？”洛婉清走到审讯官的椅子前，不是很理解，“因为愧疚？”
如果愧疚，当初还做这些事吗？
李归玉没应声，看着她由崔恒扶着坐下。
他一直盯在崔恒碰她的手上，崔恒察觉，含笑不语，在洛婉清坐下之后，又体贴在身后放上软枕，然后为洛婉清递过热茶。
洛婉清习惯了侍奉，浑然不觉旁人在侧。
崔恒扶她，她就坐。
崔恒放软枕，她靠下。
崔恒递茶，她不用看就能接下。
甚至于接茶杯时，小指微翘，每一个细节都模仿得和洛婉清一模一样，只是身边侍奉那个人，不是江少言。
李归玉看着这些动作，眸色微深。
洛婉清察觉杀意，她坐定，抬眸看向李归玉，疑惑中带了警告：“三殿下？”
“你要审我？”
李归玉没有直接回答他，他若答她，便是承认了自己昨夜在芳菲阁，是那位射箭伤她之人。
洛婉清颔首点头：“在下今日是您主审官。”
“好啊。”
李归玉答得轻佻。
他转眼看向崔恒，语气猛地下沉：“那就让他滚。”
崔恒眉眼一挑，李归玉回头将目光落在洛婉清身上，眼神温和，露出一个艳丽的笑来，似是商量：“只有你我二人在此，柳司使问，我便答，如何？”

第45章
◎原来他这一生，也会疼怕了◎
洛婉清没说话，面前人仿佛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她从来不知道，江少言也能有这样一面。
江少言的五官其实不明艳，他生得温和，听闻他外祖是一位江南女子，他身上承袭的便是他外祖那一份江南的清润。
他这份清润之间，带着几分邻家哥哥的亲近柔和，相比谢恒那精致锐利的五官，他看上去攻击性小得太多。
年少时他笑容不多，眼中总自带着一股遮掩着的忧郁，只有看向她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这份优待，一度让她觉得，她是他生命中最特别的存在。
她救他于生死水火，他忘尽前尘，他只会对她一个人笑，只会守着她一个人。
他对每一个人都温和疏离，只会在她面前有情绪，无论温柔还是生气，他只在她面前。
甚至于，在侍奉她，仰头虔诚看着她的时候，她会忍不住虚荣地、自作多情地想，她是他生命中……如神祗一般的存在。
他永不会背叛她。
可后来就知道，自己这想法，愚蠢到可怜。
她此刻以另一个人的角度，看着这人用她熟悉的五官露出如此阴冷的姿态，她突然感觉到过去那份情谊，显得那么可笑。
一切都是假的。
连这个人都是假的。
她垂下眼眸，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道：“我今日有伤，不便动手，他是的我的影使，需得留在此处，还望殿下见谅。”
“柳司使既然有伤，何不换一个人？”
“监察司是公子的监察司，谁来审谁，轮不到一个嫌犯做主。”洛婉清抬眸强调，“今日我既被命为主审官，那我问，你必须答，而非同我谈什么条件。”
听到这话，李归玉轻声一笑：“好罢，柳司使既然不珍惜自己的前程，非要接这个烂摊子，本王也不介意。只是柳司使要想清楚，本王为何待在这里。”
李归玉闭上眼睛，淡道：“审吧。”
李归玉的话，洛婉清听得明白。
洛婉清没有被他影响，她翻开卷宗，低头看向李归玉所有资料，资料上详细写明了李归玉的生平过往。
陛下让他来监察司，不过只是为了暂时安抚皇后，根本不是真的要审讯他。
她不能对他做什么，但凡留下任何的伤痕，她都可能断送前程，也要牵连监察司。
她平静扫了一眼他的过往，思索着如何不着痕迹，引诱着李归玉发现她是洛婉清。
直接暴露必然会引起李归玉怀疑，只有让李归玉自己发现，他才会深信不疑。
也只有让他发现她是洛婉清，他才会真的觉得，她是会杀他的，从而不择手段想办法出去。
现下是谢恒扳倒太子最合适的机会，同样也是李归玉下手最容易得时机。
太子受刺，无论大伤小伤，太医院肯定轮番问诊，各种药材如流水而入，要杀太子，这或许是李归玉最好的机会。
千方百计芳菲阁设伏，是为了尽量把自己洗脱出去，然而现下太子无事，他虽然没有证据直接证明是他刺杀太子，但皇后不傻，如今必定是看了出来，才非要将他下狱。
如果太子活下来，未来他只会走得更艰难。
他本就在选择的路上，是孤注一掷再刺杀一次，还是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现下他只需要被推一把，就会立刻做出选择。
而她就要当那个推他的人。
“柳司使还不问吗？”
或许是她安静得太久，李归玉等得有些不耐。
他开口，声音虽然温和，却带了几分催促。
洛婉清整理心绪，示意崔恒开始笔录，一面思考，一面看着他的生平，缓声道：“昨夜殿下在何处？”
洛婉清尽量当这一个好的主审官。
刑讯一开始，不能问最想问的问题。
需要卸下对方心防，攻破对方意志，只有不经意说出的话，才是真话。
所以一定要将目的隐藏在问话之间。
“郑府。”
李归玉如实回答。
“何时去何时回？”
“入夜去，一直到中御府带人抓我。”
“走哪条街？”
“清平道。”
“清平道当夜有哪些小贩？”
“有一家卖馄饨的小贩，就在街头，我路过时他正和人打架。”
李归玉知道洛婉清要做什么，她开始打算用细节去证明他的谎言，他笑了笑，只问：“司使要不要去查查？”
不用查。
以洛婉清对他的了解，他一定做足了方案，清平道一定是真的，打架必定是真的，甚至于的确还可能有一个“他”在那个时间点出发去了郑府。
江少言说出口的话，他都能保证万无一失。
而且她也不在意这些。
“殿下武学承袭于剑圣江枫晚？”
洛婉清看着卷宗，换了个角度。
卷宗上写得很清楚，李尚文出生后，王氏对李归玉就彻底放养，将他交给了他的师父。
江枫晚从李归玉出生就守在身边，是他的侍卫，他的师父，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远超过王氏，以及圣上。
想到李归玉最后赠她那把匕首来自于江枫晚，洛婉清便知这是他极其重要的人。
将江枫晚作为突破口，果然让李归玉变了脸色。
他抬眼看向洛婉清，轻声道：“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江枫晚自您出生便入宫，成了您的师父，他似乎没有其他弟子。”
“哦？”李归玉疑惑，“他没有其他弟子吗？”
“没有。”洛婉清看着卷宗，只问，“所以，芳菲阁的剑痕，殿下作何解释？”
“这我怎么知道？”李归玉轻声一笑，反问，“你怎么保证，我师父就没有传授过其他人武艺呢？”
“他自你出生起入宫，一直陪在你身边，”洛婉清看着李归玉生平，缓声道，“你出生的时间很合适。最初王氏被人指控，说她宫中藏有巫蛊，诅咒太后，因此被打入冷宫，结果在冷宫待了两个月，就有了喜脉，因此回到宫中。”
李归玉听着她重复自己的过往，神色淡淡。
洛婉清看着他的生平，继续道：“之后你出生，生下来便主动握住圣上手指，圣上大喜，紧接着王氏被查明是是遭人陷害，圣上觉得是因你的气运，当场赐王氏为贵妃。随后江枫晚入宫，同圣上说你是练剑的顶尖材料，圣上便将你交给江枫晚教导，他陪伴你的时间极长，尤其是在李尚文出生后。”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归玉不耐。
洛婉清笑了笑：“我就是好奇，您的母后生您，您对她很好，您出生让她当了贵妃，自请为质让她当了皇后，还让自己弟弟当上太子。如此知恩图报的您，是如何回报自己师父的？”
卷宗上没有记载江枫晚最后的结果。
在李归玉去北戎之后，他就消失了踪影。
卷宗没有记载、她却知道是，李归玉伤痕累累回到东都，最后还给了她那把匕首。
那把匕首是王家死士的匕首，这种世族匕首不死不会离身，李归玉给她，证明，江枫晚是王家死士，而且，他死了。
洛婉清尝试着用江枫晚刺激他，李归玉没有理会。
他抬眸看向洛婉清，淡道：“这些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是我来判断，我说了，我问，你答。”洛婉清强调，说着，她轻声再问了一遍，“江枫晚呢？你是怎么回报他的？”
“柳惜娘，”这次，李归玉终于有了反应，他认真看着她，“我劝你惜命。”
“我的命没什么好惜。”
洛婉清没有理会李归玉，淡道：“殿下，你不开口我有的是法子，别自找苦吃。”
“你要对我用刑？”
“你以为我不敢？”
洛婉清冷眼抬头。
李归玉盯着她，他看了她许久，疑惑道：“我在扬州与你有过什么过节？”
“殿下，”洛婉清坚持询问，“江枫晚到底去哪里了？是不好说吗？”
“柳惜娘，”李归玉听着洛婉清的话，笑出声来，“你想问什么你直问，你们刑讯这套我清楚，我愿说的我会告诉你，但我不愿说的，多一个字，你都审不出来。”
“是么？”
洛婉清声音平淡：“观澜。”
“司使。”崔恒似是等了许久，笑着应声。
洛婉清抬眸看向李归玉，冰冷吐出三个字：“贴加官。”
听到这话，李归玉气势骤冷。
洛婉清换了个姿势坐在椅子上，冷声命令：“动手吧。”
崔恒闻言上前，端了水和桑皮纸来。
贴加官是针对士大夫的刑罚，用桑皮纸沾水，盖在人的脸上，一层一层，直到最后窒息而死。
他举起沾了水的桑皮纸，温和道：“殿下应该懂规矩，若是想招了，可以蹬蹬腿。”
“你叫什么？”
李归玉盯着崔恒，崔恒一笑：“崔恒，字观澜。”
“崔恒？”
说着，崔恒将桑皮纸覆在他脸上，语气淡淡：“你可以记得我。”
桑皮纸染水，贴在人的脸上，便无法呼吸。
它不会造成任何伤口，甚至不会像水刑一样让人呛水。
它只是安静待在人的脸上，让人因为无法呼吸痛苦。
最初只是憋气，然后会因为感觉到死亡开始挣扎，再挣扎无果后，肺部开始感觉炸开一般的疼痛，周边全是轰鸣之声，人激烈的抽搐喘息，一点一点走向死亡。
这种濒死感，比起直接杀了他，会让人更清楚意识到死亡的恐惧，绝大多数人，都会在此时招供。
但江少言不会。
他之心性，洛婉清了解。
莫说贴加官，就算是把他梳洗一道，他不想说的，也绝不会落出一个字。
他对自己的心智和身体都有绝对控制，想来是江枫晚死士出身，早就对他有过相应的训练。
只是她本来也没想用刑罚让他招供什么，不过只是贴加官实施之后，容易让人神志不清。
这样一来，她更容易问出她想问的东西。
以及……
她心中那一点，隐秘想看他痛苦的私欲。
她冷静看着被崔恒一张一张纸贴在脸上的人，等待着他和其他所有犯人一样挣扎痛苦。
可是一张桑皮纸，两张桑皮纸，三张……
她看着桑皮纸一点一点变高，对方却始终纹丝未动。
他不痛苦吗？
洛婉清皱起眉头，她不甘心起身，走到李归玉身侧。
崔恒计算着时间，见她过来，转眼看她，朝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能再延时下去。
洛婉清也知道不能将他真的弄死在这儿，便了点了点头，崔恒取走了桑皮纸，桑皮纸下露出青年青紫的面色，也就是那一瞬间，他大口大口喘息起来，有些迷离睁开眼睛，看见站在面前的洛婉清，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柳司使，”李归玉急促呼吸着，眼中眼神似乎是要将她千刀万剐，“还想做什么？”
“看来江枫晚是殿下的禁忌，殿下嘴硬得很，那我们不妨换一个问题。”
洛婉清笑了笑，故作镇定道：“江枫晚殿下没有回报，知恩图报的殿下，是怎么回报洛家的呢？”
李归玉没有出声，洛婉清抬手召唤崔恒：“把‘鬼缚’拿过来。”
崔恒瞟他们一眼，转身去拿药。
鬼缚是一种刑讯的药物，会极大提高人对一切感觉的敏锐度，用了此药，哪怕只是轻轻地摩擦，都会成倍产生痛感。
听着这药物，李归玉倒冷静下来，他看着洛婉清从崔恒手中接过药，抬手卸了他的下巴，给他将药灌进去，随后指挥崔恒：“继续贴。”
崔恒低头上前，重新将桑皮纸浸入水中，李归玉端详着洛婉清，突然出声：“你和洛家什么关系？”
刚问完，桑皮纸就重新覆上他的面容。
“殿下乃洛家一手救起。”洛婉清没有理会他，她等了一会儿，看着桑皮纸盖上他的面容，过了一会儿，他胸膛起伏起来。
鬼缚的药效应该开始产生，他此刻所有的感官都会敏锐无数倍
她看着他，声音淡淡：“洛家名望一直极好，结果殿下被郑小姐发现身份，突然就成了私盐贩，殿下没有觉得疑惑吗？五年啊。”
洛婉清走上前去，手指拂他的发间，猛地抓紧他的头发，将他往下一拉靠近她。
成千万倍的痛感刺激得他整个人一颤，洛婉清另一只手撕下桑皮纸，看着李归玉睫毛轻颤，挣扎着抬眼看她。
她凝视这双熟悉的眼睛，抓着他头发的手不由得轻颤。
崔恒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下。
洛婉清死死盯着李归玉，为了遮掩这点颤抖，她攥紧他的头发，疼痛让他无暇顾忌其他，洛婉清含笑轻问：“殿下就没有发现过洛家贩盐的线索？还是殿下发现了，包庇罪人，不曾检举？”
“你是来为洛家讨公道的？”
李归玉颤着唇笑起来
他似乎是痛极了，但却始终保持着冷静：“还是只是我与你有仇，你想报复？”
“随你怎么想。”洛婉清见他似乎逐渐脱离轨道，从旁边拿起钢梳，压着他的脖颈一点点刮下。
那是用来梳洗的钢梳，平日都需要用滚烫的沸水先把人皮肉烫烂，然后用这把梳子刷洗下来。
如今虽然没有用滚水烫烂他的血肉，甚至于这圆润的钢梳不会给李归玉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在鬼缚束缚下，疼痛不会减少半分。
李归玉脸色发白，捏起拳头，感觉血肉似乎是一块一块掉下，听着洛婉清追问：“谁把诬陷洛家的私盐放到洛家，谁做的决定？你，郑璧月，还是郑平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些事与我无关。”
李归玉喘息着，冷静开口。
“与你无关？”洛婉清听他否认，怒气不由得升腾起来，她讽刺出声，“洛家救你，洛小姐好歹是你未婚妻，与你相爱多年，他家的事与你无关吗？”
听到这话，李归玉抬起眼眸，他疼得神志不清，死死盯着她：“你用什么身份质问我？”
“我是主审官……”
“你审的是什么案？！”
李归玉突然强硬，他打断她，猛地提声：“你到底在审太子之案还是审洛家？若是洛家，我告诉你，”李归玉靠近她，强调，“我与此案，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关系。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忍不住笑起来：“与你无关？那洛曲舒，”洛婉清一字一句强调，“怎么死的？”
听到这话，李归玉愣在原地。
“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洛婉清用钢梳划过他的脸，细密的疼痛从脸上传来，洛婉清保持着笑容，双唇轻颤，“你到底为什么要他死？”
“谁告诉你的？”
李归玉愣愣看着她，脱口而出。
他在洛曲舒死前见过他，这件事谁都不知道。
除了……
洛婉清。
然而这个想法只是出现，他立刻止住。
他想都不敢想，立刻换了个思路，揣测着：“监察司？你们想要找出我的污点，毁了我是不是？”
洛婉清动作一顿，她没有出声，算作默认。
李归玉感觉自己方才仿佛是被人死死攥着的心脏终于松开，他笑起来：“监察司无所不知啊？”李归玉盯着洛婉清，嘲讽开口，继续追问，“那你应该知道他是自戕，你说他为什么要死呢？”
洛婉清说不出话，他听着她的话，明明面前这个人才是受刑之人，可她却觉得，万箭穿心的是她。
李归玉提声：“他若无罪，为何自戕？！”
他不悔。
她看着面前毫无愧意的人，平静道：“你对此事毫无悔过之心是吗？”
“我为什么要有悔过之心？”
李归玉问得理所当然，仿佛是没有半点过错，他盯着她的脸，反问：“洛曲舒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他家人受他牵连满门丧命，该悔过的是他，我有何可悔？!”
话音刚落，洛婉清猛地拔刀，抵在了李归玉脖子上。
刀刃逼在他的脖颈皮肤上，洛婉清咬牙：“你若今日死在这里，也不悔吗？！”
“天下为鼎，我辈为材，生之为烹，死又何惜？”
李归玉喘息着笑出声来：“一死而已，倒也是解脱。只是不知道柳司使，”李归玉盯着她，“愿不愿以命殉我？”
话音刚落，洛婉清毫不犹豫，手上用力，任由刀锋破开李归玉颈上皮肤。
她要杀了他。
那一刻，她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她要杀了他！
她的杀意太过明显，只是刀刃才压下去，旁边崔恒便一把捏住刀刃，冷声急喝：“司使！”
洛婉清猛地停住刀锋。
她喘息着，死死盯着李归玉。
血流下来，疼得李归玉脸色发白。
他回视着洛婉清，眼里压着震惊。
他目光审视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将她每一根头发，每一缕纹路，一一刻进眼里。
面前女子眼中是不加遮掩的杀意，那双相似却隐约有几分不同的眼里爆发出的恨意如此真切，与扬州监狱那个趴在地上装若疯癫的女子交叠在一起。
“你是谁？”
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不对。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柳惜娘，她不可能愿意这么赌命。
他仿佛是突然反应过来，眼睛带了几分震惊之色，激动出声：“你到底是谁？”
洛婉清没说话，她明白他是察觉到了。
她看着对方，露出一个艳丽的笑容：“你说呢？殿下，”她倾吐出声，“善恶终有报，我留你，不是因为不敢杀。”
说着，她靠近李归玉，在李归玉耳边，轻声开口：“而是我要让你慢慢死，我愿以命殉你。”
听到这话，李归玉轻笑。
洛婉清没有理会，只一字一句，轻声开口：“少、言！”
李归玉闻言，眸色轻动，琥珀色的眼转眸看她，带了杀意。
洛婉清平静对峙，没有半分退让。
“好了。”
过了许久，崔恒看不下去，将洛婉清刀刃强行取下，把洛婉清和李归玉拉开。
他不着痕迹隔绝在洛婉清和李归玉中间，整理着她的衣衫道：“今日到此为止吧。”
洛婉清不动，只死死捏着拳头。
“司使，”崔恒抬起手，放在她肩头，洛婉清听着他的声音，理智逐渐回来，她抬起眼眸，目光落在那张带着面具的脸上，崔恒仿佛一座晨间古钟，声音破开迷障，温和清冷，“走吧。”
听着崔恒的话，洛婉清低头，她竭力收敛气自己的杀意，转身应声：“嗯。”
李归玉站在她身后，静静凝望着她。
崔恒注意他目光，淡淡瞟了他一眼，悄无声息走到洛婉清身后，抬手揽到她的肩上。
一瞬之间，崔恒的味道环绕而来。
那是类似于松柏一般的冷香，让人想起青山古钟，晨间暮霭，白鹤振羽，青烟环山。
洛婉清脑子有些乱，她迷茫抬眼，崔恒转眸一笑，温和道：“快些离开吧。”
洛婉清被他半推半拉，护着走出大门。
李归玉静静看着那头也不回的背影，扬起一丝带了几分疯癫的笑容。
想骗他。
一个赝品，一个监察司专门培养，专门用来刺激他，专门用来寻找他错处的赝品，就想来骗他？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被一个赝品骗过呢？
他的小姐死了，死在岭南流放长路上，从此干干净净，永远陪在他身边。
她不是。
他在黑暗中轻笑出声，靠到刑讯架上，缓慢闭上眼睛。
想起昨夜女子持刀仰头看向他，那双和洛婉清相似至极的眸子眼里全是他的刹那。
他内心涌起一丝遗憾。
他昨夜该杀了她，怎么就没能杀了她？
他在松开弓弦在想什么？
好像是想起洛婉清死讯传来那一夜。
他刻她的牌位，刻得满手是血。
太疼了。
他在北戎时，历经过无数酷刑折磨。
他的痛觉早就比常人迟钝许多。
可松开弓弦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他这一生，也会疼怕了。
这个赝品……真像啊。

第46章
◎你来，是专门为了救他吗？◎
洛婉清由崔恒一路揽着出来，等出了地牢，她终于才反应过来，忙道：“抱歉，方才有些失态了。”
崔恒闻言，不着痕迹收手，亦是一笑：“抱歉，方才有些冒犯了。”
洛婉清疑惑侧身仰头，就见崔恒静静看着她，月光落在他周身，他眼神温柔明亮，像是高悬于天空的引路明月，安静指引着她：“我怕你走不出来。”
洛婉清说不出话，她安静看着这个人。
从扬州一路行来，他永远这么遥远又清晰的陪伴在她身侧，在所有她慌乱、茫然、绝境之时，稳稳扶住她，引着她往前走。
她凝望着他，突然那么想向他靠近。
崔恒垂眸看着她，心念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问：“司使，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好。”
洛婉清收起目光，崔恒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来，提步快速上山。
她窝在他的怀里，鼻息被他身上冷香充盈，她听着他胸膛心跳，垂下眼眸，不敢有半点逾越。
她突然想为他做点什么，可她不知道能做什么。
等崔恒送着她进房间，将她放下，轻声道：“我去打点一下其他人，方便李归玉送消息。”
说着便要起身，洛婉清却是蓦地出手，一把握在他脉搏之上。
崔恒身体瞬间绷紧，冰冷移眸，看向面前人清美秀丽的面容。
洛婉清静静为他诊脉，崔恒警惕盯着她，月亮隐入乌云，房间一瞬暗了下去，夜色中看不太清对方的情绪，洛婉清只觉崔恒靠前几分，夜风和崔恒的声音一起缭绕而来，冰冷中带了几分轻笑：“司使？”
“你身上七虫七花丹的毒还没解。”洛婉清察觉他气息变化，稳住心神，抬眼解释，“只是体质特殊一直没有发作，我明日把解药给你。”
崔恒不说话，月亮从乌云中一点点穿梭出来，慢慢照亮面前女子的面容。
她神色平静，没有半点阴私。
崔恒盯了她许久，突然笑起来：“你就是想知道这个？”
“我信不过你的话。”洛婉清实话实说。
他这人什么都藏着，尤其是事关他自己身体身份，更是藏得严谨。
崔恒闻言沉默下来，洛婉清收起诊脉的手，温和道：“处理完李归玉的事就好好休息，我明日等你。”
崔恒听着这声“等他”，不知为何，心波轻颤，他直起身来，语气也柔和几分：“好。”
“去吧。”
洛婉清去旁边清水，崔恒倒也没多说，行礼离开。
走到门前，洛婉清突然开口：“崔恒。”
崔恒转头，看见洛婉清坐在暗处，她平静出声：“我叫洛婉清。”
崔恒惊诧回头，他看着坐在夜色里的女子，许久后，仿佛是第一次知道一般，轻笑开口：“我知道了。”
说着，他笑起来，转身离开。
洛婉清坐在椅子上，她端着茶杯，好久，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
水有些凉，让人清醒几分。
其实她想再多说一点，再坦白一点。
可是她不敢。
她只能把崔恒已经知道的事情，承认给他。
李归玉不知道监察司给她的信息，崔恒却清楚。
李归玉见她爹这件事监察司并不知道，她给出了多的信息，崔恒不可能不知道。
崔恒却是一路看着她成长的。
谢恒不知道的底细他知道，谢恒知道的他也知道。他比谁都了解她。
加上今夜她失态，以及之前种种，她洛婉清的身份，崔恒应该早就发现了。
其实她该早点说，可她做不到，哪怕这个人是崔恒。
她想了许久，站起身来，将做了大半的七虫七花丹的解药拿出来，完成最后一道
之前崔恒给她喂血解毒，她便知道崔恒体质特殊，之前他说他不需要，她便不强求。
今日才发现，他的体质并不是解毒，他体内有许多毒物，沉积入骨，除了她下的以及其他极为明显的剧毒之外，许多毒她甚至根本分辨不出来。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确定一件事。
这样的身体，命不长久。
洛婉清不敢多想，逼着自己去想今夜李归玉的反应。李归玉入狱，不仅是为了逼他对李尚文动手。
对于洛婉清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今夜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关于过去的信息。
虽然过去如何已经不重要，他害了她家就是害了，可是若能听到更多消息，抑或是得到一份道歉，她也觉得好些。
可他不知悔改。
她想着李归玉的神色，瞬间感觉暴怒起来。
但是紧接着，脑海中却意外有了一丝念头。
他为什么，不知悔改？
洛婉清皱起眉头，稍稍冷静些。
抛开洛婉清和李归玉的过往，如果站在一个外人的角度看，今夜李归玉给出了什么信息？
他在意江枫晚，但江枫晚死了。
洛家的案子没有经过他的手，或许是郑氏一人所为——至少，查起来只会有郑氏。
不然李归玉不可能说得这么斩钉截铁的没有关系，以他的性子，不会有这么没有余地的回答。
还有……李归玉……是发自内心觉得，洛曲舒该死。
意识到这一点，洛婉清身子轻颤了一下，随即明白自己决不能规避过这件事。
她逼着自己去想李归玉对洛曲舒的态度。
李归玉觉得她爹罪有应得，那他们必定发生过什么，他爹和李归玉有什么机会相识？
洛婉清一回想，便意识到，她爹是崔氏家臣。
当年李归玉去边境时，他爹也跟随崔氏去了边境。
只是在崔氏叛国之前，他提前回来，匆匆就要离开，然而在举家搬迁前，姚泽兰带她山上还愿，她被劫，遇到李归玉，第二日她爹带着他们一家离开，离开当天，崔清平回来。
在崔清平独身扣响宫门时，她家走向了扬州之路，顺道被她逼着去了竹林，救下了李归玉。
其实一开始姚泽兰并不同意捡一个不知底细、一看就身世复杂的少年回去。
是她坚持要救恩人，母女僵持了很久，直到最后，是洛曲舒开口。
那时候，他似是认命，哑声道：“带回去吧。”
姚泽兰气得骂他：“孩子犯浑，你多大的人了，还不知数吗？！”
“我知。”
那时候，洛曲舒说得平静，甚至强调了一遍：“我知道。”
他知道。
这句话，在此刻回想，突然显得意味深长。
他知道什么？
知道救下李归玉的后果？知道李归玉是谁？还是知道其他什么？
洛婉清一瞬反应过来，她爹去过疆场，没有见过江少言吗？
如果见过，那他爹应该知道他的身份，为什么留下他？
李归玉为什么恨他？
五年前……
边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婉清思索着，不远处突然出来推门声。
洛婉清动作微顿，想了片刻后，便立刻提步跟了上去。
来到门边，她一眼就看见正在下山的谢恒。
他穿一贯的黑色广袖华袍金冠，手上带着千机，青崖朱雀跟在他身后，正同他一起提步往山下行去。
夜风微冷，月明星稀，青年神色冷峻，似要去做什么。
洛婉清见状，不由得一愣。
这么晚了，谢恒出去做什么？
他身为监察司司主，很少有需要外出的时候，如今监察司内，还有什么案子，值得谢恒亲自下山？
洛婉清心念一想，直觉往李归玉身上归去，如今还有比牵扯着两个皇子的案子更重要的案子吗？
可如果谢恒是要审李归玉，为什么不同她早做知会，她也可以提前配合谢恒，对李归玉做点什么？
她左思右想，看着谢恒身影消失在眼前，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远远跟了上去。
她不敢靠近，以四使和谢恒的敏锐，根本没有给她跟人的空间。
她只能是老远看着他们走向地牢，等所有人进去关上地牢大门后，她才偷偷来到地牢门口。
地牢严密，根本听不到里面一点声音，她犹豫许久，却还是留了下来，没有离开。
谢恒领着朱雀青崖走进地牢，刚一进地牢长廊，朱雀便急不可耐开口：“公子，柳司使似乎跟上来了。”
“我知道。”
谢恒声音平淡，朱雀也不意外，他都察觉了，谢恒肯定知道，他不由得道：“公子不管吗？”
“先审人。”
听到这话，朱雀也知道了轻重。
反正地牢的声音也露不出去，洛婉清什么都听不到，跟不跟上来，也没有任何区别。
而李归玉……
谢恒神色微冷。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把李归玉交在洛婉清手里。
他没指望过李归玉那样的人物——当年就是朝堂天之骄子，之后能从北戎受尽酷刑逃回来，在皇后针对下还能重新回到朝堂的人——能被洛婉清算计。
他都没有把握，又怎么可能指望洛婉清？
他答应让李归玉入狱，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想得到他想知道的东西。
让洛婉清暴露身份和李归玉对峙，一来不过让洛婉清泄愤，想明白自己要什么。
二来，是让他有机会观察李归玉。
洛婉清是唯一能让李归玉有裂缝之人，他至少要窥见李归玉一丝真容，才能伸手进去搅烂他的血肉。
谢恒转动着手上千机，朱雀上前打开刑讯室大门。
李归玉听见声音，冷漠睁眼，就看谢恒领着人走进来。
朱雀上前点灯，青崖坐到一旁小桌上，打开砚台。
李归玉平静看着谢恒，鬼缚的药效还没结束，他脸色苍白，笑了笑道：“怎么，柳司使审不出来什么，谢司主亲自来了？”
“惜娘不审出挺多东西来了？”谢恒抬眸，“只是有些东西不方便她知道，所以我亲自来问。”
“其实谢司主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李归玉微微一笑，“倒不如谈谈条件，谢司主只要把柳惜娘给我，想知道什么，我自然会开口。”
“你信她是洛婉清吗？”
谢恒径直开口，李归玉没出声，他盯着谢恒，揣摩着谢恒的意思。
谢恒满眼了然：“你不信，太子其实已经出事了，你有把握皇后娘娘会救你，只是要等她意识太子必须放弃，所以你需要的是时间。你知道我们是想故意逼你刺杀李尚文，你假装中计，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你不在意她，你也不想要她。这个赝品对于你而言，从来只是迷惑大家的工具。”
李归玉不出声，谢恒继续道：“不过刚好，我对你和太子也没太兴趣。对于你，我只想聊聊。”
“聊什么？”
“聊聊过去吧，”谢恒坐下来，静默看着李归玉，“我对殿下很感兴趣，我看看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昌顺八年，殿下自己主动成为质子，由崔清平护送，远赴边境。你成为北戎质子，北戎发动了突袭，那时候北戎会怎么对待你？”
李归玉不说话，谢恒揣测着：“会拿你当人质？但以崔清平的性子，不可能为了你一个皇子开城门。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我一直在想，但今天我突然想到了，江枫晚去哪里了？”
李归玉平静看着他，没有半点波澜，谢恒却确认：“他死了，为救你而死，所以他跟着你去了北戎，但他一个剑圣级别的高手，却再也没有音讯，只有他出手，你才有活路。他怎么死的？是北戎杀的，还是自己人？”
李归玉轻笑一声，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说。
谢恒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道：“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城破了……”
“不是破了。”
李归玉抬眼看向谢恒，嘲讽开口：“是降了。”
谢恒动作一顿，李归玉笑起来，强调：“崔清平，叛国，降了！”
谢恒不动，他知道李归玉是在激怒他。
他笑了笑，继续道：“边境十城陷落，崔氏满门战死，边境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只有王氏苦守在和玉关，才止住铁骑东进。王氏一族大兴，而你，你既然活下来，这个时候你不该回东都吗？”
“让我算一算，”谢恒抬手，似是想起什么，“五年前，崔清平入东都那日，洛家才离开东都，你不是在扬州被救的，是东都对不对？你回了东都，但你没能留下？谁在截你？”
李归玉不动，谢恒平静道：“是你母后。她让你去边境，用你为李尚文做嫁衣，她不要你。”
“谢司主，”李归玉摇着头，“您真越猜越离谱。”
“我还有更离谱的，”谢恒继续道，“然后你被洛家收养，那样的时局，出身崔氏家臣的洛曲舒，他在战场上没见过你吗？你被当人质架起来的时候，他远远一眼都没见过？”
李归玉动作一顿。
谢恒继续：“他见过，可他为什么还要带你一个皇子逃出东都，养你五年？而五年后，你不仅不报恩，还利用郑家害了洛家全家，为什么？你为什么恨他？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连洛婉清都没办法接受？”
“谢司主不写话本可惜了。”
李归玉低头轻笑：“怎么能想出这么多奇怪之事？”
“奇怪么？我就在想，洛曲舒到底为什么要临时离开战场，为什么要去扬州，当年崔清平从边境送到扬州的物证到底是什么，他要送给谁？”
李归玉不说话，他听着谢恒一句一句追问，他不敢答任何一句。
他知道谢恒的话都是陷阱。
他和洛婉清不同，他太狡诈，狡诈到任何的反应，都是谢恒的答案。
见他不言，谢恒极有耐心，他站起来，缓慢踱步，继续道：“洛曲舒到底亏欠了你什么，你最后怎么做到让他愿意自戕，而洛婉清父亲死后，你用什么脸面对她？你们那五年，你真的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我与小姐之事，”李归玉咬牙开口，“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谢恒闻言，转眸看去。
李归玉突然觉得不对，谢恒挑眉：“所以，崔清平当初从边境送到扬州，由张秋之护送，风雨阁截杀的东西，真的是物证？”
李归玉肌肉一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疑惑道：“司主在说什么？”
然而双方却都已经清楚。
方才谢恒言语之间，直接说的是“物证”，而李归玉根本不说话，是下意识默认了这件事。
谢恒根本没理会李归玉的伪装，走到李归玉面前，盯着询问：“风雨阁把东西给谁了，皇后？”
李归玉面色不动，谢恒一想，突然反应过来：“洛曲舒？”
李归玉神色冷下来。
谢恒却是想明白了。
边境发生过的事，核心证据，由当年崔清平让人送去了扬州。
洛曲舒至少是接收人之一，所以才会从战场回来，急急忙忙赶到扬州。
当年崔清平早就料到了后来，洛曲舒是他的一颗棋。
而这颗棋，被李归玉杀了。
“东西在哪儿？”
谢恒立刻冷声开口。
如果李归玉为此杀洛曲舒，那东西肯定落在了李归玉手中。
李归玉抬眼看着谢恒，轻嗤：“谢司主编造出来的东西，我怎么知道在哪儿？”
谢恒闻言，神色微冷，他盯着李归玉：“就是为了这东西，你要害她一家？”
李归玉没有回应。
谢恒看着他的神色，想着他后来第一次见“柳惜娘”。
她刚刚结痂的烫伤，她身上都是在死牢斗殴留下的伤口，她神色冰冷戒备，她手上带着茧子。
他想都没想过，这样的人，会是洛婉清。
而让她走到这一步的人，就是面前这个人。
为了权势，为了报复，他活生生把洛婉清，变成现在的样子。
谢恒感觉心上像是被烙铁烙过，他不由得询问：“就算你要和洛曲舒斗，洛婉清呢？”
“我让她去岭南了。”
听到这话，李归玉终于开口，他声音喑哑：“她可以到岭南，在那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那是她爹！”谢恒骤然提声，觉得不可思议，“她爹死得不明不白，你让她怎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我知道。”李归玉冷眼看向谢恒，“所以我做好准备了。”
谢恒一愣。
李归玉冷静道：“她生或死，爱或恨，只要她这辈子耗在我江少言身上，”李归玉语调轻颤，“我无所求。”
“你什么意思？”
谢恒隐约领悟李归玉的话，皱起眉头。
李归玉笑起来，遮住眼底那点软弱，带了几分疯癫：“若爱我不能爱到极致，不妨恨我恨上一生。如今她死了，死在最爱最恨我的时候，”李归玉颔首，“我心甚慰。”
谢恒闻言，他眼中突然迸出一丝杀意。
“你该死。”
谢恒开口。
李归玉笑着侧头，挑衅道：“你可杀。”
拨弄千机的动作瞬间顿住，谢恒盯着李归玉。
许久后，他摇头：“不，你不该死在现在。”
“还想上刑？”
李归玉看出他的意图，径直嘲讽。
谢恒没有理会，朝朱雀招了招手：“去把最好的五石散拿来。”
听到这话，李归玉猛地抬头。
朱雀有些茫然，却还是赶紧出去，找了五石散进来。
监察司的五石散常用于给人疗伤时镇痛，朱雀不明白谢恒要做什么，嘟囔道：“公子，这么好的东西给他用啊？”
青崖不说话，他看了一眼刑架上的李归玉。
他明显紧张起来，警惕看着谢恒手里的五石散。
谢恒摆手，同青崖朱雀道：“出去吧。”
朱雀青崖对视一眼，不敢多说，青崖收拾起笔录，领着朱雀走了出去。
刑讯房很快只剩下谢恒和李归玉两人，李归玉看着他手中的五石散，忍不住笑起来：“你不会想用五石散来让刑审我吧？这可是让人快活的好东西。”
“那你怕什么？”
谢恒拿着五石散，投入一旁距离李归玉最近的香炉中，李归玉见他动作，厉喝出声：“谢恒！”
“一个人一直吃苦的东西，吃久了，就习惯了。怕就怕突然尝到一颗糖，吃过一颗，再吃一生的苦，这才痛苦。更怕的是，这一颗糖随时可得，但却是毒药。”谢恒拿着银签拨弄好五石散端过去，平静看着李归玉，“你说，如果一个皇子沉迷吸食五石散，他走到储君、乃至登顶，有多少机会？”
“五石散宫中不禁，”李归玉盯着谢恒，“我用又何妨？”
“宫中不禁，是因为成瘾之人不多。一般人的确不易成瘾，可殿下，”谢恒笑起来，“天下为鼎，我辈为材，生之为烹，死又何惜？如此活着之人，不会饮鸩止渴吗？别人不会成瘾，殿下呢？”
李归玉没说话，他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他知道谢恒说得对。
这么多年以来，他不饮酒，不作乐，连吃食都格外克制，更莫要说五石散。
他如苦行僧一般活着修行，根本不敢迷醉半分。
他以为这样的锤炼可以让他意志坚韧，然而洛婉清却让他清楚知道，美好的失去，比苦难更令人痛苦。
他不敢碰五石散，因为他清楚知道，他戒不掉。
五石散常用来止痛镇痛，宫中甚至也有人会适量使用以怡情。
可他绝对做不到适量。
他太清楚自己，只是没想到，会有一个谢恒，也如此清楚他。
他不敢呼吸，五脏六腑都憋得疼痛起来，而谢恒就站在他面前，端着香炉，平静看着他。
五石散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李归玉忍了许久，终于无法自控，猛地吐出一口气，随后便出于求生本能，忍不住急促呼吸起来。
五石散的味道冲入鼻腔咽喉，和鬼缚的作用交织在一起。
他死死盯着谢恒，逼着自己不要产生任何感觉，但却完全无法控制许久没有的愉悦感慢慢升腾上来。
他在绝望中感受到自己整个人飘飘忽忽，过了一会儿，他便感觉周身热血沸腾，竟是什么都忘了。
谢恒在他面前，他突然也不怎么在乎。
只觉得，就如此，也挺好。
谢恒平静看着他，只道：“你发现了吗，你会把江少言和李归玉分开，有什么不一样？”
李归玉听见问话，轻轻喘息着，他仿佛看见洛婉清站在不远处，她就坐在刑讯室立，低头正在写着什么。
有什么不一样？
江少言，有洛婉清啊。
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用承担，他没过去，亦不想未来。
他有的只有一把剑，还有他家小姐。
“小姐……”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刑讯桌，想起刚才抓着他头发，故作冷静刑讯的女子，轻声呢喃。
一直可以冰封的心脏仿佛突然开始跳动，他骤然警觉那心上大块大块溃烂的伤口，那些伤口仿佛是腐烂成洞，仍由凌冽风刀凌迟。
他空寂到近乎虚无，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除了那个人。
他想见她。
他才意识到——
原来他那么想她。
原来他难受，他痛苦，这么久，就是想见她。
小姐……
清清……
被他一直压制的思念像是突然破封的滔天巨浪，一瞬将他淹没，他被埋没在这想念与渴求之间，又痛又伤。
听见称呼，谢恒神色微冷，抬手将五石散搁置一边，转身欲走。
“谢恒！”李归玉突然出声。
谢恒顿住脚步，李归玉喘息着，抬起眼眸：“把柳惜娘杀了，条件你开。”
他不能再让这么像洛婉清的人活着。
他受不了。
他会……他会想见她。
他要杀了她，必须杀了她。
听到这话，谢恒转眸看他，只问：“如果她就是洛婉清呢？”
“你们骗不了我。”李归玉冷笑出声来，“别白费功夫了，就算是真的洛婉清——”
他咬紧牙关：“我也杀。”
谢恒不动，片刻后，他却是笑起来，眼神直指人心：“第五箭怎么歪了呢？”
李归玉心弦一颤，他不可自抑握紧拳头，谢恒转身往外，淡道：“骗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李归玉，因果有偿，你自相待。”
“那你呢？！”
李归玉骤然提声：“因果有偿，谢司主又是什么好人？”
“我从不是好人。”谢恒头也不回，声音平静，“阿鼻地狱，我等殿下。”
说着，他提步出门，大门合上，将五石散的味道和那人一起隔离在门后。
他阔步往外，一面走，一面拔出千机，在手臂上干脆利落划出伤口。
疼痛让他清醒几分，克制了五石散所带来的愉悦感。
他没用鬼缚，比李归玉对五石散的敏感度差很多，可饶是如此，他却仍旧需要借助外力。
旁边朱雀青崖跟上，朱雀看见他手上伤口，惊讶出声：“公子，你怎么……”
话没说完，青崖便匆匆打断他，忙道：“公子，等会儿柳司使要干涉吗？”
“不必。”
谢恒目不斜视，领着两人往外走去，冷静道：“随她。”
说着，谢恒便带着两人离开上山。
洛婉清躲在暗处，看着谢恒走远，她犹豫许久，才从暗处走出来，思索着谢恒的来意。
谢恒在查崔氏的案子，李归玉落到手里，当然是最好的机会。
只是……李归玉这样的性子，谢恒要怎么让他开口？
洛婉清有些好奇，想了想，干脆提步上前，朝守卫亮了腰牌之后，便提步走了进去。
她是李归玉的主审官，她来提审李归玉，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穿过长廊，她走到关押李归玉的刑讯室，让守卫开门之后，开门瞬间，浓郁的五石散味道瞬间扑鼻而来。
洛婉清站在门口一愣，茫然抬眼，便见到架在刑具上的李归玉。
他面色有些红润，眼神迷离，听见门口声音，他疑惑抬眼，就见门口站在一个黑衣女子，她愣愣看着他，和梦中那人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一瞬被填满，那一直空落落的大洞突然停止了疼痛。
他不可置信看着门口的人，看着她轻移莲步，仿佛是踏着江南清波而来。
她走到他面前，整个人带着光晕。
“小姐……”他颤颤出声，随后笑了起来，只是一笑，眼泪就滑落而下，“你来了？”
洛婉清不可置信看着李归玉，随后便见他温柔看着她：“你不在，少言好疼啊。”
洛婉清动作微顿，她看着面前明显已经没了意识的人，心上发紧。
李归玉这样的心智，绝不可能单纯因为五石散就分不清真伪，之所以这样，完全只是沉溺在自己想要的幻境里。
她心上锐疼，泛起阵阵恶心。
她突然意识到，她更这样的李归玉。
她宁愿他像之前一样恶毒阴狠，都不该像现在这样，仿佛是放弃了一切反抗，好似是个好人。
她转头看了旁边，发现五石散就在一旁的香炉，她走到香炉前，刚拿起香炉，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何不在此时问问他你想要的问题呢？”
听到这话，洛婉清转过头去，便见崔恒站在门前。
他提着一盏琉璃灯，穿着一身白衣广袖单衫，领口微敞，面带鎏金面具，头发用玉簪半挽，欲坠未坠，似乎是已经睡下后再起身，看上去格外散漫懒散，从容风流。
说着，他目光落在洛婉清手上五石散上，温和道：“五石散加司使这张脸，司使想知道什么，应该更容易。”
“把五石散灭了！”
李归玉似乎是被崔恒的话惊醒，骤然清醒过来，激动道：“柳惜娘……”
“这是司主赠给三殿下……”
话没说完，洛婉清就将香炉扔入冷水之中。
崔恒声音止住，他静静看着她，捏紧宫灯：“司使？”
洛婉清没有出声，用水瓢勺了一瓢冷水，转头看向李归玉。
李归玉对上面前人清明又坚定的眼神，一瞬仿佛是又看到当年那个在人群中为人看诊的女子。
他眼神恍惚，喃喃开口：“小姐？”
冷水猛地泼来，他似是想起什么，下意识闭眼：“别走……”
这声“别走”被淹没在冷水中，洛婉清扔下水瓢，转身往外。
冷水顺着李归玉睫毛落下，他轻轻一颤，抬眸看向走远的人。
那人身上仿佛是被笼罩了一层光晕，就像江南那个少女，在人群之中，永远那么耀眼明亮。
他不可置信看着对方背影，感觉那沉寂如死的心脏，好像是一点点重新活了过来。
像是贫瘠干硬的泥土冒出新芽，它轻轻跳动，雀跃，那个名字出现在唇齿之间，在他轻唤出声前一瞬，他猛地意识到什么，骤然睁眼，随即爆发开来。
“去死！”
他终于失态：“柳惜娘你去死！”
伪装他的小姐！
她竟然试图冒充他的小姐。
最重要的是……
她竟然差一点成功了。
他竟然在方才那一瞬，像对洛婉清一样，心动了。
去死，她该死。
“我杀了你！柳惜娘你把脸换回去！不然我杀了你！”
李归玉声嘶力竭，洛婉清头也不回离开。
大门轰然合上，将叫骂声阻拦在身后，崔恒提灯在她身侧，宫灯照亮脚下长路，稻草铺着青石地板，掩着斑驳血迹。
五石散从她身侧若有似无传来，与她身上五石散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司使专程过来，就是为了扔了这五石散吗？”
崔恒语气淡淡，随后带笑：“鬼缚让人过于疼痛，司主安抚三殿下情绪，用一点五石散，有何不可呢？一点好日子都不想给三殿下，司使就这么恨他吗？”
“我是恨他。”洛婉清语气平淡，“但五石散对他不是安抚，是惩戒。”
听到这话，崔恒神色微冷，不由得攥起放在身后的拳头：“那司使岂不是帮了他？”
“嗯。”
“他害了司使，如今这样的境地，司使却还在帮他，”崔恒步子缓下来，看着走在前方的人，“莫不是余情未了，隔着家仇，也觉心疼？”
“不是余情未了，”洛婉清推开地牢大门，月光倾斜而下，她走出地牢，夜风轻拂着她的衣袖，她一路往前，“我只是觉得，惩罚一个人，是要惩罚他的恶，而不是他的善。”
崔恒停住步子，洛婉清察觉他停下，跟着回头。
就崔恒提着灯，站在地牢里，他仿佛是被困在那里，如地狱业鬼，平静看着她。
“一个人的善恶，不都是那个人吗？他杀了你爹，你报复他，只要让他痛苦，无论什么手段，不都应该吗？”
崔恒轻声开口，洛婉清想起方才李归玉的样子，思索许久，缓声道：“不是的。”
“哦？”
“哪怕一个人身上，也是善恶有别。我要报复他，是因为我要让他知道，在他伤害我家这件事上，他错了。我为了惩罚他，可以打他骂他乃至杀他。可五石散不一样。”
“有何不同？”
洛婉清没出声，她脑海中浮现出她十六岁生辰那年下雨。
江少言给她买了全扬州最好吃的桃花酥，他们站在屋檐下躲雨，她将桃花酥送到他嘴边，他却一口不吃。
她有些疑惑：“少言，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甜食？”
江少言动作微顿，犹豫片刻后，他轻声开口：“不是。”
洛婉清诧异：“那为什么不吃？”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吃了一次，挂念上，便再也吃不到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茫然抬头，她在夜色里看着江少言，他眼睛里像是蒙了雾气，静静看着她：“小姐，得而再失，是人间大苦，其实我很怕吃苦。”
她听不明白，只愣愣看着他，许久后，才反应过来，笑着道：“那你别怕，有我在，我保证你一辈子都有桃花酥吃。我当大夫赚钱，天天给你买！”
说着，她将桃花酥递到他嘴边，高兴道：“少言，你吃。”
江少言不出声，他静静看着面前什么都不懂的姑娘，许久后，他垂下眼眸，小心翼翼试探着，咬了一口桃花酥。
哪怕会得而再失，可那一刻，他还是抵御不了这样的引诱。
“会害怕五石散，那是他的善。”
洛婉清开口，认真道：“人的善，不该被惩戒和报复。”
“哪怕他是李归玉？”
“哪怕他是李归玉。”

第47章
◎他的柳惜娘，他的曼陀香◎
听到这话，崔恒没有出声。
他看着不远处的女子，她坚定又明亮，似乎从认识她起，她总是这样。
无论手中有刀没刀，她都带着一种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清明孤勇。
她像是月光一样，悄无声息洒落在他被阴霾弥漫的心头。
见崔恒久未言语，洛婉清不由得有些疑惑：“崔恒？”
“当年你怎么没来呢？”
他突然出声。
洛婉清有些疑惑：“什么？”
“当年……”崔恒笑起来，似是玩笑，“在下也吃过不少苦，可在下运气不好，”说着，崔恒抬起眼眸，眸色微深，“但那时候，没有柳惜娘。”
洛婉清没说话，她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她突然提步，踩过月光而来。
他看着她走向自己的每一步，脑海中都翻滚着当年被铁镣死锁着，满身鲜血淋漓的自己。
等她在他面前站定，崔恒垂下眼眸，他紧捏着宫灯，绷紧了身体：“惜娘？”
“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什么。”
洛婉清斟酌着用词，她怕太过亲昵显得冒犯，又怕太过冷漠，显得无情。
她拿捏着尺度，仰起头来，目光认真看着面前青年：“但如今我来了。崔恒，”她郑重许诺，“我在一日，我守你一日。绝不会让你再落入如此境遇。”
崔恒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人惯来认真。
刚刚认识，就可以为他驾马搏命，如今她说这些，必定是说到做到。
比五石散更甚的致瘾药物曼陀香的香味从记忆中破空而来，弥漫心头。
他看着面前人，看她月光落在她莹润樱唇之上，仿佛是波光粼粼的山间清溪。
她双唇没有完全闭合，山谷幽深，隐有舌尖于月色忽隐忽现，勾人摄魄。
他心里燃起了一团火，灼得他咽喉干竭。
他想要她。
他心头蓦地升腾起有如实质的欲念，所有情绪化作欲望，叫嚣着朝着面前女子奔涌而去。
然而面前人浑然不知她招惹的是什么恶鬼妖邪，一双澄澈如秋日湖泊，干净清明。
这像是一种致命的引诱，拉扯着他，逼着他往前。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弯腰，贴近洛婉清：“惜娘当真？”
“当真。”
洛婉清认真回应，崔恒笑起来。
那一笑艳丽若彼岸曼陀罗花，他温柔注视着她，直起身来。
“司使，”他声色喑哑，“您身上有伤，我送您回去吧？”
洛婉清闻言，这才想起自己的伤，她本想拒绝，崔恒却是直接将灯交到她手里，随后抬手将洛婉清打横抱起。
洛婉清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同他争辩，手中提着灯，被他一路抱着上山。
夜风徐徐轻拂，两人都没再说话。
他将她送回房间，放到床榻之上，随即便双手撑在床边，弯着腰道：“你好好休息，别再操劳了。”
说完，他笑了笑，起身欲走。
见他离开，洛婉清这才想起重要的事。
“唉等等！”
洛婉清拉住他，崔恒转眸看她，似是询问。
洛婉清从床上起身，翻找片刻后，拿出她刚做好的丹药，递给崔恒。
崔恒目光落在她指尖药丸上：“这是什么？”
“七虫七花丹的解药。”洛婉清不容拒绝道，“吃了。”
崔恒目光微顿，他盯着药丸，看了许久，他笑了一声：“惜娘可知，我为什么对这解药一拒再拒？”
洛婉清闻言，有些意外他的问题，但也好奇起来：“为什么？”
崔恒踱步走到她面前，从她指尖取药，拿着在手中端详片刻后，转头看向洛婉清，笑了笑道：“因为我想与惜娘，多些羁绊纠葛。”
洛婉清心上一跳，崔恒抬手将药拍入口中，随即转身，朗声道：“不过现下不必了。”
“为什么不必了？”洛婉清下意识出声。
闻言，崔恒笑着回头。
“因为现下，我与惜娘，”崔恒说得意味深长，“本就是牵绊纠葛。”
洛婉清愣住。
崔恒颔首轻笑：“司使好眠。”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身若修竹，意态风流。
等崔恒人消失不见，洛婉清才反应过来，慌忙端了清水，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
随后逼着自己回到床上，赶紧睡下，免得胡思乱想。
而谢恒克制着自己回到房间，卸下面具，一遍一遍用冷水冲过周身，终于才冷静下来，躺回床上。
五石散带来的失控感很小，相比当年他用过的曼陀香易于控制很多，可那一夜，他还是做了一个久远的梦。
梦里是五年前那个雨夜。
东都郊外，十八岁的他一路拦下无数杀手，终于在竹林接到跋涉千里而来的人。
他提着染血的断剑，死死拉住那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沙哑出声：“舅舅，别去，会死的。”
然而中年人却叹息出声，从容又坚定往前走去。
他的衣角一寸一寸从谢恒手中抽走，声音平静：“我之道，我以命践。”
“只是可惜，”中年人背对着谢恒，脚步微顿，“阿恒，没能等到你的加冠礼，我本已经想好你的字，怕也是用不上了。”
那夜细雨下了一夜，他茫然站在竹林，才知道，再锋利的剑，也拦不住人心。
他突然不知何来，不知何去，最终静静坐在竹屋，听着夜雨。
直到那个小姑娘仓皇而来，才将他从那一片近乎绝望的茫然中唤出。
小姑娘年纪不大，被贼匪所劫，他坐在屏风后，随手杀了那个歹人。
那歹人倒地，小姑娘也吓得瑟瑟发抖。
他不让她回头，两人背靠背坐着。
他察觉她似是想哭，冷淡询问：“怕么？”
小姑娘一顿，随后牙齿打颤，轻声道：“不……不怕。”
“我杀人，你不怕？”
他不是多话的人，可他太怕自己在安静中想太多事。
小姑娘明明怕得语音里都带了哭腔，却还是道：“你没错。”
谢恒一顿，小姑娘咬牙：“我……我爹说了，人无根不立，世无杀不善，他是坏人，你若不杀他，死的就是我。”
谢恒愣住。
人无根不立，世无杀不善。
他默念这句话，恍若光破长夜。
他靠着屏风，闭上眼睛。
许久后，他见外面姑娘似还是害怕，想了想，放下手中断剑，抬手取了落在屋中的一张竹叶，低头给她折了一只蚂蚱。
这只蚂蚱是他舅舅在小时候教他的，说是独门绝技，哄孩子百发百中，他小时候就喜欢。
他安静折完手中蚂蚱，感觉自己心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他做了决定，知道了自己的路。
若这世上，无人持刀，那就由他谢恒来。
他之道，他以命践。
“这个蚂蚱送你，”他将蚂蚱递出去，抬头看向夜雨，决定守她一夜，淡道，“睡一觉吧，不会有事的。”
小姑娘一愣，片刻后，她怯怯接过蚂蚱，这一次，她似乎终于不怕了。
她拿着蚂蚱，迟疑了许久，轻声开口：“谢谢。”
他没有应声，姑娘抿唇，犹豫着道：“哥哥，我闻见你屏风后有血腥味，你是不是受了伤？”
“与你无关，睡吧。”
“我……我娘是大夫，我也学过医，你若不嫌弃，我帮你看看吧？”
“不必。”
“您救我，我无以报答。”
“已经报过。”
这话让姑娘一愣，她察觉对方不愿透露身份，不敢再问。
但长夜漫漫，她还是害怕，犹豫许久，她轻声道：“哥哥，要不我和你聊聊吧？”
他沉默，片刻后，他道：“你说。”
小姑娘话不少，毫无戒心。
软软的语调，说了许多。
她说她叫洛婉清，说她父母，她哥哥，说自己学医，说自己笨。
说自己想像她娘一样，救很多人，成为一位有名望的大夫。
说她养了一只兔子，病了两年，她每天都在给兔子喂药，想把它医好。
说她在学院里被人欺负，她哥哥为她出头，把人家抓过来给她打，她却下不去手……
他静静听着她的话，在屏风后描绘出这姑娘大概的性情模样。
等到清晨，夜雨止住。
他轻声道：“你走吧。”
姑娘站起来，迟疑许久，终于开口：“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不必问，不会再见。”
他平静道：“走吧。”
姑娘一愣，似是有些失落，但想了想，还是担心开口：“那哥哥打算去哪里？你受了伤，要不随我一道，我找到我爹娘，送您去您要去的地方。”
“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不必相送。”
“这……”姑娘迟疑着，还想劝说，“路不好走，还是我陪你吧？”
听到这话，他垂眸看向手中染血断剑，轻声一笑。
“沧澜大道，我自独行。”
他背对着她，声音温和：“姑娘，你家人还在等你，回去吧。”
去当一个好大夫。
去过你安安稳稳的生活。
道不同，可各自为谋。
世无杀不善，那他谢恒为刃，守此世间。
愿那位姑娘，这世上所有善良，有一隅相庇。
梦里的他安静看着少女远走，心上轻颤，他逼着自己闭上眼睛，不去再看。
之后周边血腥气翻涌而来，混杂着曼陀香的香味，无数画面翻转而过。
“恒儿，朕不敢养狼，只敢养狗。是朕救了你，你明白吗？”
“你娘死了，她死在宫里，你母族下狱，你在做什么？你琴音盛会魁首，了不起啊谢恒。”
“谢恒，你这个罪人，崔氏因你而死，你该死，该死！”
……
“哪怕一个人身上，也是善恶有别。”
纷乱咒骂间，女子清明的声音骤然响起：“人的善，不该被惩戒和报复。”
铁镣声叮咚作响，她开门而入。
曼陀香充斥在他鼻息每一寸，他艰难睁眼，在污血之间，见女子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衣白衫，莲步踏波，翩然落在他身前。
烛火轻摇，血色如棠。
她似是妖鬼，俯身徐徐贴近。
“公子。”她仰头看着他，一双眼带了盈盈水意。
柔弱无骨的手探入他的衣襟，试探着滑落而下，谢恒盯着她的脸，神色晦暗不明。
她起身攀在他肩膀，献祭一般滑坐到他身上，轻咬着他耳廓，音色如蛊。
“我来了。”
音落刹那，他毫不犹豫，抓住她脖颈将她猛地拉下，按着她拥吻侵入。
他的柳惜娘。
谢恒翻身压过梦境里的人，鼻尖从她下颌蹭划而下，充盈着她清甜的气息。
他衔珠呢喃——
他的曼陀香。
******
洛婉清休息了一夜，等第二日还未彻底睡醒，就听门口传来拍门之声。
朱雀声音急急响起：“柳惜娘？还活着吗？李归玉要跑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猛地惊醒，她迅速起身，抓过外套就冲了出去，急道：“太子呢？太子活着吗？”
如果李归玉要走，必定是皇后许可。
皇后会把李归玉放出来，唯一的可能只有太子出事了。
朱雀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穿衣服，骤然睁大眼睛，忙道：“你你你……”
“问你话呢！”
洛婉清系好腰带，一声叱喝：“太子怎么样了？”
“太子……”朱雀有些不确定，“好了吧？”
这话让洛婉清诧异抬眼，朱雀抓抓头：“昨个儿司主送了支千年人参进去，听说今天都能下地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脑子一嗡。
太子活蹦乱跳，李归玉就要走了？
“他是要越狱？”洛婉清疑惑开口，领着朱雀往下走。
朱雀要一听立刻否认：“不是，是宫里来人，说要接他进宫。”
洛婉清皱起眉头：“宫里？”
朱雀知道她要问什么，答得细了些：“皇后的人，说太子想念哥哥，要与哥哥一叙。”
这话说得更奇怪了，洛婉清压着心里的疑惑，一路下山。
她是李归玉的主审官，按照监察司的规矩，要调走犯人，哪怕是皇帝皇后来，也得先得到主审司使的同意。
洛婉清赶到地牢时，李归玉已经一个老者守着坐在会客室中。
会客室里站了许多人，洛婉清扫了一眼，辨认出来，大多是宫里来的人，少部分是李归玉自己的手下。
洛婉清一进来，监察司的守卫便迎了上来，冷声道：“柳司使，宫里来人，要提走三殿下，这是文书。”
“还看什么文书！”
听到这话，站在李归玉身侧的老者大喝出声：“我们家殿下在监察司受尽折磨，现下皇后娘娘有诏，你们还一拖再拖，柳惜娘是吧？”
老者抬头，恶狠狠盯向洛婉清：“等着丢官吧你！”
洛婉清闻言抬眼，见到老者面容，目光便顿住。
这是张伯。
在江南就跟着李归玉，来给她送匕首的人。
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威风凛凛呵斥人，洛婉清不由得笑起来。
张伯神色微凛：“你笑什么？”
话音刚落，洛婉清抬手将千机猛地击打而出，数十根冷针从千机珠串中急射向张伯门面，张伯面色微变，抬手一转，将冷针用袖子慌忙拦下，抬头怒喝：“你做什么？！”
“监察司轮到你一个奴才大吼大叫吗？”
洛婉清扫他一眼，冷声道：“再嚷嚷，今日三殿下可以走，你怕是走不了了。”
“你……”
“柳大人。”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张伯反击之词，洛婉清抬眸，便见一个身着绯色宦官服饰的中年人笑着看着她。
“咱家是娘娘身边伺候的奴才赵德旺，”中年人笑眯眯看着洛婉清，行了个礼，“见过柳大人。”
听见赵德旺这个名字，洛婉清神色郑重几分。
他说是奴才，但众人都知道，此人伺候皇后已近二十年，在宫中，是仅次于中御府大监杨淳的人物。
皇后居然派此人来接李归玉，可见对李归玉的重视程度。
她心中越发疑惑，太子如果没出事，为何对李归玉如此重视？
可若是出了事，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洛婉清迟疑着向赵德旺行礼：“见过赵公公。”
“三殿下在外多年，府上没什么规矩，还望柳大人见谅。”赵德旺看了一眼张伯，随后抬眼看向洛婉清，恳求道，“太子殿下如今醒来，心系兄长，娘娘得知三殿下与刺杀无关，心中对三殿下十分愧疚，急着想将殿下带回去，也怕殿下在监察司内住得太久，若是因不适应监察司出了什么事，给监察司惹麻烦。”
赵德旺半劝半威胁，行礼道：“殿下打小体弱，还望柳大人通融。”
洛婉清听着赵德旺的话，颔首道：“监察司一切按照章程来，只要有陛下许可文书，自是不会阻拦。”
“在呢，”赵德旺挥挥手，旁边小太监便将文书递了过来，“陛下和娘娘的都有，请司使过目。”
洛婉清拿了文书，仔细验过，随后道：“没问题，那请公公现下先检查一下三殿下身体情况，若是有问题，监察司会做出说明。”
“不必了。”
旁边李归玉抬眼看向洛婉清，平静道：“本殿不计较。”
洛婉清转眸看向李归玉，随后抬手叫侍从：“将文书送公子，把三殿下入监察司时物品带来，殿下清点后便可离开。”
“多谢柳大人。”
旁边赵德旺抬手行礼。
洛婉清没有多说，李归玉坐在一旁，瞧着桌面，轻声道：“张伯，你随赵公公去清点我的东西，其他人先下去，我同柳司使聊聊。”
闻言，洛婉清抬眸看了李归玉一眼，挥了挥手，便让监察司的人退了下去。
房间里很快只留下洛婉清和李归玉，洛婉清抬眸，直接道：“想说什么？”
“昨夜柳大人来过？”
李归玉盯着她，似是不太确定昨夜发生的事。
“想做什么？”
洛婉清没有答他，冷声询问。
李归玉看着她的脸，也没有探究的意思，只道：“你把脸毁了，我给你条生路。”
“我的脸，”洛婉清闻言笑起来，“凭什么毁了？”
“这张脸是不是你的你心里清楚，”李归玉端起一旁茶盏，温和道，“我没有用赝品怀念故人的兴趣，它没用。”
“是对赝品没兴趣还是对洛婉清没兴趣？”
洛婉清有些好奇，李归玉却是不答，只道：“若留着，我必杀你。”
这话洛婉清一听就笑了。
她倒也没有招惹李归玉，想了想，只道：“所以昨晚你并没有将我当成洛婉清？”
“你和她完全不同。”
李归玉说着，站起身来。
他走到洛婉清身前，围绕着她，打量着她的身体：“不说性情，你的内力，普通人没有数十年无法修成，就算你天才一点，至少也要三至五年。而你的根骨……”
说着，他抬手落在洛婉清肩头，洛婉清神色微凛，反手将他一拧。
李归玉手腕一转从她手心划出，从肩头拉着一路扯到手肘，洛婉清拖着用肩将他猛地一甩，李归玉顺着力道翻身而下，扣着她手腕，抬眼看她：“更是绝佳上品，和她完全不一样。你说你是她？”
李归玉凑上前来：“我是念旧情，我不是疯了。”
话音刚落，洛婉清将手从他手中猛地一挣，随后“啪”一巴掌抽过去，李归玉一把截住她的手腕，冷漠开口：“看在昨夜的面子上，今日我留你这只手。”
洛婉清不出声，她死死盯着李归玉。
外面传来赵德旺的声音：“三殿下，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李归玉闻言，也没多说，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道：“过些时日我让人来接你，换脸离开监察司，谢恒和我一样，不是好人。”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上一颤。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三殿下！”
洛婉清叫住他，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你不会把我当成洛婉清，这件事司主知道吗？”
闻言，李归玉轻笑出声，似是了然。
“我说了，”他提步走出去，“他是和我一样的人。”
听到这话，洛婉清骤然睁大眼睛，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谢恒不会觉得她一个普通司使有足够逼李归玉出手刺杀太子的能力，她从一开始，底牌就是这张脸。
用洛婉清的身份，让李归玉以为她会杀他，从而产生足够的危机感。
如果谢恒和李归玉一样，那他根本不会觉得李归玉会信她是洛婉清。
那他还赞同她的意见，把李归玉弄进监察司、让她做主审官做什么？
洛婉清脑子有些乱，她梳理着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太子病危，谢恒送了一根千年人参进去。
这东西吊命用，太子今日能下地，那昨日应该就已经脱离危险，太子无事，这是皇后娘娘急着将李归玉下狱的原因。
而李归玉下狱后，谢恒让她当主审官，之后自己亲自审问了李归玉。
所以他的重点根本不是什么逼李归玉刺杀太子，他从来就没这么想过，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李归玉去的。
为了让李归玉下狱，他送了人参给太子吊命。
昨夜审问李归玉，才是他真正目的。
而之所以让她当主审官……
想到昨夜崔恒急急拉住他杀李归玉的刀，她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是考验。
谢恒，是在用李归玉考验她，看她会不会将仇恨高于监察司。
如果她为了仇恨杀李归玉，那她的考验就是失败，谢恒一定安排了人，她不可能杀掉李归玉。
而她没有通过考验，她知道太多，又不能离开，那她唯一的结局，只能是死。
她的考官是谁？
洛婉清心跳的飞快，是暗中的人，还是崔恒？
昨日暗处还有其他人？
昨夜如果不是崔恒拉着，她可能就把李归玉杀了，这样的她，到底算不算通过考验？
而且，除了考验她，审问李归玉，谢恒最重要的，还是摸底。
太子的消息，朱雀也不清楚，他的真实信息一定很严，谢恒应该是没有确切消息。
如今将李归玉放在监察司，只要稍稍和皇后透露会杀李归玉的消息，那皇后的任何反应，都能反应出太子的情况。
太子安然无恙，皇后今日这么急匆匆赶过来，这不可能。
太子出事了。
洛婉清确认，谢恒的目的达到。
他审问了李归玉，考验了自己，确认了太子的真实情况。
这一场，她输了，李归玉也没有赢，真正的赢家，只有谢恒！
这个念头冒出来，洛婉清呼吸都有些艰难。
谢恒的身影在她面前变成一座巍峨高山，垂眸看她，她像是在他手中翻转的小兽，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她脑子一团乱麻，正胡思乱想着，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洛婉清警惕抬头，就见朱雀站在门口朝她招手：“发什么呆呢？还不走？”
洛婉清有些反应不过来：“嗯？”
“人送走了，公子等着你呢，”朱雀见她不明白，诧异道，“这么大事儿你不和公子说啊？”
“哦。”听到这话，洛婉清才反应过来，她得上山和谢恒复命。
她强撑起一抹笑意，点头道：“是，我这就去见公子。”
说着，她同周边人打了招呼，便同朱雀一起上了后山。
一路上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现下最要紧之事。
如果谢恒的目的是为了考验她的忠诚——那么，她到底算不算过关？
她的确差一点动手杀了李归玉，可她最后去倒了李归玉的五石散，她可以辩解，她没有真的想杀李归玉，一切都是做戏。
可她不确定能不能改变谢恒的决定。
她突然对谢恒产生了一种惶恐，这个人像是有一双识人心魄，在他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无用。
需要做的一件事，顺从，坦诚。
哪怕是他让你去死。
可她不能死。
洛婉清闭眼缓了缓，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后山庭院时，已经想好了解释的说辞。
朱雀陪她走到门口，便停了下来，摸了摸鼻子道：“公子说只让你进去。”
洛婉清闻言便知谢恒是要同她说这两日的考验结果，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提步走了进去。
谢恒还在长廊上看卷宗，四月芳菲正好，青年白衣素锦，气质从容，如白鹭春波，清雅闲适。
洛婉清不敢放松半点，跪下请安：“公子。”
对方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片刻后，似是压制了什么，转过头去，语气平淡道：“人走了？”
“是。”
“想明白了？”
洛婉清一顿，便知谢恒是猜出她已经知道他的意思，她咬牙开口：“是。”
说着，洛婉清垂眸，真诚道：“公子运筹帷幄，卑职不及，还请公子……”
“以后就好好留在监察司，”谢恒打断了她的求饶，洛婉清一愣，她诧异抬眼，就见谢恒垂着眼眸，平静道，“当一个好司使。”
听到这个决定，洛婉清整个人呆住。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她茫然看着谢恒，谢恒见她就不答话，抬眸看她：“还是说想去死？”
“多谢公子！”
洛婉清猛地反应过来，慌忙叩首：“卑职听公子吩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谢恒没有说话，扫了一眼她身上伤势，淡道：“下去吧。”
洛婉清没动，谢恒便知她有话要问：“问吧。”
“公子……知道我身份？”
洛婉清迟疑着开口，谢恒整理着文书，没有遮掩：“知道。”
“崔恒说的？”洛婉清紧张捏拳头。
“在他之前。”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中放松几分：“崔恒不是公子的眼线？”
“不必。”
洛婉清不确认是她的身份太低不必安排眼线，还是崔恒身份太高不必当眼线。
但崔恒不是，洛婉清便有些高兴，她一时轻松起来：“公子怎么确认李归玉不会信我是洛婉清？”
“走到这里的人没这么感情用事，你们太多不一样。”
这话让洛婉清心上微涩，倒也觉得正常。
她点了点头，继续询问：“公子从一开始就知道太子会出事，李归玉会被皇后接走？”
“不知道，所以才要试。”谢恒实话实说，“太子出事后消息封锁很严，我这边只知道他没受重伤，但皇后一直在召太医，我想确定他到底怎么了。”
“现下确定了吗？”洛婉清好奇。
谢恒抬眼，他眼中压了几分嘲弄：“确定了。”
看见谢恒的神色，洛婉清便知，太子就算活了，也一定废了。
她思索着，斟酌道：“所以现下皇后召李归玉回去，其实是太子不行了，她准备让李归玉接手太子的位置。”
“不错。”
“那公子打算如何做？”
洛婉清立刻意识到，谢恒如果目标是皇后，他不可能停在这里。
说着，她仰头：“公子需要我接近李归玉吗？他现下想杀我，是个机会。”
“不需要。”
谢恒立刻开口。
洛婉清有些疑惑，这都不需要？
“那，”洛婉清迟疑，公子让我换这张脸做什么呢？”
谢恒一顿。
他沉默着，过了片刻，缓声道：“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张九然，我只想把你当把刀。可现下，”谢恒抬起眼眸，神色认真，“我把你当个人。”
洛婉清愣在原地，她呆呆看着谢恒。
谢恒转过眼眸，看向卷宗黑字：“回去休息吧，以后，你就是监察司的柳惜娘。”
洛婉清闻言，心念微动，她躬身叩首，起身离开。
等她走出庭院，看着檐下风铃，想着谢恒的话。
她吐出一口浊气。
从今天起，她才终于算真正意义上，属于监察司了。

第48章
◎开始上班◎
从监察司出来，李归玉洗漱之后，换过身上衣衫，跟着赵德旺入了宫。
这些时日皇后一直待在东宫，李归玉跟着赵德旺走进东宫大门时，便见大夫药材如流水而入，他淡淡扫了一眼，跟着赵德旺去了偏殿。
皇后王怜阳早已等在偏殿，李归玉一入内，王怜阳抓了手边玉如意就砸了过去，怒喝出声：“逆子！”
李归玉抬手接过玉如意，神色平稳：“母后，”他抬眼看着王怜阳，“您就剩我这么一个好儿子了，好好珍惜吧。”
“尚文还活着！”王怜阳咬牙开口。
“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李归玉轻笑，“母后这么着急召我回来，不就是怕我在监察司受刑，一个不慎成了七弟这样无缘皇位的残缺皇子吗？”
听到这话，王怜阳眼中露出几分震惊，似是不敢相信李归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李归玉走上前，似是安抚一般拉过王怜阳的手，拍了拍皇后手背，温和开口：“母后放心，弟弟日后无法拥有子嗣，当不了太子也没关系，您还有我。日后，我们一家人，”李归玉笑起来，“要好好生活。”
“你疯了！”
王怜阳猛地反应过来，一把甩开李归玉，急促呼吸着。
她唇齿轻颤，愤怒开口：“为何不杀了他？”
李归玉眼中露出疑惑，王怜阳见他装模作样，激动出声：“你都可以用毒让他成为一个太监，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哦，”李归玉听明白，笑了起来，神色中带了几分兄长般的温和，“他毕竟是我弟弟，我没有杀他的意思。母后，”李归玉认真看着她，“我只是求个公平。”
王怜阳神色一怔，李归玉似是想起什么：“当年您能放弃我，这一次，也请务必放弃他。他没用了。”
王怜阳呆呆看着李归玉，李归玉眼中带了几分请求：“请看看儿子吧。”
王怜阳说不出话，她看着面前青年，神色一点点颓败下去。
过了许久，她终于哑声开口：“你要保证他活着。”
“当然，”李归玉颔首，“我保证。”
王怜阳认命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无法生育之事我已经压了下来，暂且不会有人发现。你刚回朝堂，根基太浅，你先等一些时日，太子手中的权力慢慢移交到你手里后，尚文会顺势称病。”
李归玉沉默不言，王怜阳继续道：“陛下如今对世家很是警惕，尤其是咱们家。所以现下你与王氏最好假装因当年之事与我不和，亲近郑氏，这样一来，陛下对你戒心会小很多，郑平生也会觉得他能拿捏你，我是你母亲，你从我身体里来，”王怜阳抬起头，眼里带了眼泪，“虽然当年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你我永远才是最亲近的，对吗？”
“是。”李归玉垂下眼眸，“你我母子，才是最亲近之人。”
得了李归玉允诺，王怜阳松了口气，随后道：“你在监察司没受刑吧？”
“一点小事。”
“柳惜娘动了你？”
王怜阳目光落到李归玉脖颈上的伤口上，皱起眉头：“上刑了？”
李归玉没有说话，王怜阳见状，急急展示着她对李归玉的母爱，怒喝道：“岂有此理，我这就让人叫她进宫来！”
“她是监察司的人，谢恒不会允，为了一个柳惜娘起冲突不值得。”
李归玉开口，王怜阳也知是这个道理。
杀柳惜娘容易，但杀了监察司的人，那就是巨大的把柄，没有必要。
“但，可以要过来。”
李归玉笑着开口，王怜阳一顿，抬眸看向李归玉。
“她救了尚文，尚文身边如今也没什么保护他的人了，让尚文去求陛下。”李归玉说得云淡风轻，“将柳惜娘赐给他，我到东宫来接，随便找个尸体，对外说死了。”
听到这话，王怜阳睁大了眼。
他偷偷把人带走，在谎称柳惜娘死在东宫，到时候帐就算在李尚文头上，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反正是要扔的棋子，”李归玉歪了歪头，“不介意多这么一项小罪吧？弟弟应该愿意的。”
说着，李归玉似是想起什么，眼中露出几分阴冷：“多美的美人啊。”
王怜阳说不出话，她似是挣扎。
李归玉平静看着她，疑惑道：“母后舍不得玷污弟弟的名声？”
“不……”
王怜阳强逼着自己笑起来，轻颤出声：“能帮你做点什么，是他当弟弟应该的，只是现下他伤势未愈，这件事，至少要等他伤好再提才合适吧？”
“母后说得是。”
李归玉闻言笑起来，颔首行礼：“我等母后消息，我想，如今我在母后心中，应当比弟弟，”李归玉抬眸强调，“更重要。”
******
从谢恒那里回来，吃过饭后，喝了药，洛婉清便觉困顿，好好睡了一觉，等到醒来时，她便感觉身旁似是有人，身上有些凉。
洛婉清下意识回头，一把握住对方沾着药膏的指节。
对方抬起眼眸，洛婉清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崔恒？”
“该换药了。”崔恒推开她的手，没有半点狎昵，“方才见你睡着，本来打算不惊扰你的。”
“我……”
洛婉清这才发现自己趴着，她迟疑着趴回床上，让崔恒给她背上伤口上药，疑惑道：“我睡这么死的吗？”
“你中午喝的药有安眠的成分。”
崔恒解释，洛婉清还是觉得奇怪：“也不该……”
“还有房间的熏香，是从西域来的安眠香。”崔恒看了一眼旁边香炉，“平日没什么大碍，和你今日喝的药一起用，和蒙汗药无异。”
洛婉清闻言诧异，她的熏香和谢恒庭院中的香完全一样，谢恒每天都是在用安眠香？
“人杀多了容易睡不好，”崔恒仿佛是知道她的想法，笑着看了她一眼，“以后大家都一样。”
听着这话，洛婉清指尖轻颤，崔恒给她上好药，温和道：“你若不睡了，我带你去见见白离使，她既然回来了，日后她就是你师父。”
“那你呢？”
洛婉清闻言，心上微颤，她抬起眼眸，看向崔恒：“不是说，你来教我……”
“我本就只是来试探你的，不是常态。”
崔恒实话实说，洛婉清倒也不意外。
她就说，崔恒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当个影使？
“你如今既然已经待在监察司，就要有自己的师父，自己的影使，未来才能在监察司真正立足。监察司四使，青崖最擅谋略机关，处理暗处事务；玄山擅长兵法用人，处理监察司日常往来交际杂事；朱雀武艺最强常出外勤；而白离则最擅长探听消息和刺杀。你跟着白离，可以学的东西有很多，她若愿意提拔你，你在白虎司自有你的天地。”
洛婉清没说话，崔恒抬眸：“至于你的影使……”
“我可以不要影使吗？”
洛婉清突然出声，崔恒一愣，她看向崔恒，认真道：“除了你我信不过别人。”
影使是司使性命交付之人，她做不到随便找个人当影使。
崔恒她尚且有所保留，更何况其他人？
崔恒闻言不言，过了许久，却是笑起来：“那就只有我。”
说着，崔恒为洛婉清拉起衣衫，洛婉清坐起身来，崔恒替她系上腰带，叮嘱道：“但我当你影使呢，你就别指望我时时刻刻在了。我平时也有我的任务，许多事你要自己操办。”
“嗯。”
洛婉清做好准备，应声道：“我会照顾好自己。”
“行了，起来吧，”崔恒站起身来，领着洛婉清道，“我带你见白离姑姑。”
洛婉清跟着崔恒走出自己房间，来到谢恒办事的庭院，一进庭院，就见白离坐在长廊上，正和青崖煮茶说笑。
她伤势未愈，面色不大好，但神情舒展，应当很是高兴。
崔恒走进院落，朝着白离行礼：“白离姑姑。”
白离抬起眼眸，目光直接越过崔恒，放到洛婉清身上。
她上下将洛婉清一打量，随后便笑起来：“这就是柳司使吧？”
说着，她朝洛婉清招手：“来，上来让我瞧瞧。”
洛婉清不敢怠慢，走上前去，白离握过她的手，认真摸了摸，随后露出诧异之色，转头看向旁边崔恒：“这根骨到的确……”
白离顿了顿，随后便点头道：“是个好苗子。”
“她内力深厚，根骨绝佳，日后必定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心智极强，连公子都能被她骗上一阵子，”旁边青崖端了茶，瞧了一旁站着的崔恒一眼，随后抬眸看向白离，“您收这个徒弟，绝对不亏。”
“有……观澜作保，我自然是放心的。”白离听青崖说话，笑了笑，带了几分担忧，“我就是担心，柳司使天资这么好，我的能力，不足以引导她。”
“姑姑过谦，”旁边崔恒开口，“她交给姑姑，我才放心。”
白离闻言一顿，随后点头道：“好吧。”
听到白离应允，崔恒抬了抬手，催促洛婉清：“叫师父。”
洛婉清闻言立刻明白过来。
白离是监察司最有资历的四使，谢恒或许也要听上几分，崔恒让她拜白离为师，那是给她在监察司找了一个巨大的靠山。
而且白离一直被称为监察司最强的探子，自有过人之处，能收她为徒弟，那是她的造化。
她不敢迟疑，赶忙跪了下来，行了个大礼，恭敬道：“师父。”
白离见她懂事，也是笑了起来，站起身来，同崔恒道：“那我先带惜娘去白虎司走走。”
崔恒点头，白离转头同青崖告别，随后便朝着洛婉清招了招手：“走吧，惜娘。”
洛婉清闻言，跟着白离一起下山。
四使都有各自办公的院落，按照职位命名，白离所在的院落就是白虎司。
洛婉清跟在白离身后，头一次进入白虎司，一进去，就见许多鸽子，鸽子飞来飞去，许多人来来往往。
“监察司也和风雨阁相似，风雨阁有明阁和暗阁，监察司也分监察司外司和内司。”白离同洛婉清介绍着白虎司的情况，虽然这些早在之前她就同崔恒听过一二，却不如白离说得清楚。
“外司就是在外执行任务办案的司使，这广为人知。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司使身后，监察司其实有一个庞大体系在支撑司使的一切活动，这就是内司。”
说着，白离领着洛婉清走进房间，房间里密密麻麻都是文书：“内司中，青龙司负责研制兵器毒药等司使需要的东西，玄武司负责赚钱打点黑白两道各路关系方便司使活动，朱雀司负责杀人打架，而我们白虎司，则负责探听消息。当然，各司经常也会交叉接任务，就像我们，探听消息顺手杀个人，朱雀司杀人顺便听消息，也是正常。”
白离说着，回头笑笑，只问：“你会怕杀人吗？”
“不怕。”洛婉清摇头，但想想，又道，“但没有必要，我不想杀人。”
听到这话，白离颔首：“那就对了。”
随后她领着洛婉清上楼，又道：“每一位司使在正式成为独立司使之前，都会在内司待一段时间。你近日受伤，可以先在这里负责整理审核消息，替我递一下文书。等伤好之后，你可以到青龙司的大堂去领任务，又或者自己想办什么案子，自己写了文书投递到玄武司大堂的议事箱，等上面审批过后，你就可以领任务立案。”
“是。”
洛婉清听着，恭敬应声。
白离走进房间，拿出一个匣子，从匣子里拿出一个令牌，递给洛婉清：“这是你的名牌，从今日起，你就是监察司正六品司使。”
洛婉清低下头，看着名牌上“柳惜娘”三个字，她抿了抿唇，抬手恭敬道：“谢过白龙使。”
“拿着令牌找下面管事报道，”白离坐到位置上，笑了笑道，“若有需要问我的，可以上来问我。”
“是。”
洛婉清应声行礼，随后便退了下去。
她拿着令牌去找了楼下管事，管事便给她安排了任务。
她身上有伤，不便做太重的活儿，只能到监察司专门负责信息传递的灵犀阁去，当灵犀阁的办事人员。
她每日的任务就是负责对接各司使的影使，他们来询问消息时，替他们把消息找出来。
这个任务几乎都是受伤的司使在做，消息按照地域分区，每个人需要阅读每日飞鸽传回来的、那个区域的消息。
洛婉清一来，管事就将扬州划分给了她，她按着位置坐下，左右看了看，右边是个看上去话多的胖子，左边话少的高个。
周边人来人往，两个人都在应付着来问消息的影使。
洛婉清迟疑片刻，按着管事的吩咐，询问旁边道：“二位好，我是新来负责扬州……”
话没说完，两侧的人同时将两个装满纸条的盒子从左右两边一起推了过来。
“这些是今日扬州传来的消息。”
旁边胖子立刻道：“你快读，读完了记下来，这些影使的问题能答就答，答不了写下来问前辈。”
“这几日是我和他一起负责扬州的消息，但其实我负责金陵。”旁边男子记录着面前影使的问题，目不斜视道解释。
旁边胖子马上开口：“我负责杭州。”
“就等你了。”高个男说着，抬起头来，认真道，“贵姓？”
“在下柳惜娘。”洛婉清小心翼翼。
高个颔首点头，颇为认真：“在下方直，家中排行老二。”
“在下方圆，方直是我二哥，”旁边胖子豪气开口，一指自己左手边另一个长得中正的青年，“这是我大哥方顺，我们三人是亲兄弟，以前是山匪，通过死囚考核进的监察司。柳姑娘您以前干什么的？”
“贩盐。”
洛婉清面不改色，方圆一听立刻竖起大拇指，赞道：“有气魄！”
朝廷对盐贩极为严苛，敢贩盐的都不是普通人。
洛婉清笑笑没有多说，大家一打招呼算是认识。
从那天起，洛婉清就过上了极为规律的生活，早上起床，跟着白离下山，白离会在上下山路上同她聊聊天，同她说说东都江湖各方局势，分析她在白虎司看到的消息，用她在白虎司看到消息中的每一个人举例，告诉她如何当好一个细作。
之后她就会到灵犀阁继续当传信使，在灵犀阁和影使打一天交道，晚一点便回到山上，崔恒夜里会过来，看看她的伤口，然后教她打坐调息。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平静，她伤口好得快，很快便没了太大影响，崔恒便开始教她刀法。
她不知道自己学的刀法好或是不好，但她知道的是，和方圆他们起了兴趣到练武场试试手的时候，她从来没输过。
过了大半个月，洛婉清伤势好得差不多，白日跟着白离下山，正准备收拾了东西，去青龙司领个任务，就听门口传来一个侍从焦急的呼唤声：“柳司使！”
洛婉清转眸看过去，便见侍从身后跟着一个太监模样的人，他笑眯眯看着洛婉清，温和道：“柳司使。”
洛婉清扫了一眼，便看见这人腰间中御府的腰牌，中御府属于皇帝，洛婉清迟疑着开口：“这位公公是？”
“奴才乃中御府赵顺，杨大监是奴才干爹。奴才今日奉陛下之命前来，召柳司使入宫。”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中一凛。
“如此……”洛婉清迟疑着，“那容卑职先向上司禀告……”
“不必了，”赵顺打断洛婉清，他抬起眼眸，带着笑道，“咱家已经让人同白虎使说了，陛下在宫中等候，还往柳司使勿要拖延。”
洛婉清说不出话，她看了一眼楼梯上正在走上去的太监，赵顺朝她行礼：“柳司使，请。”
闻言，洛婉清颔首朝外。
路过方直位置时，她敲了敲方直桌面。
方直抬眸看她一眼，随后点头。
洛婉清跟着赵顺走出监察司，思索着开口：“赵公公，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召我？”
“是大喜事。”赵顺笑起来，“太子殿下现下痊愈，感念柳司使相救之恩，特意求陛下在宫中设宴，要嘉奖柳司使。”
说着，赵顺领着洛婉清到了门口轿子前，替洛婉清卷起轿帘：“柳司使请。”
洛婉清听着赵顺的话，思索着赵顺的意思。
太子求陛下设宴嘉奖她？
当日她都把刀架到了李尚文脖子上，他竟还想嘉奖她？而且赏就赏了，还要陛下宫中设宴？
不对，这不对。
洛婉清脑海中骤然浮现李归玉走之前的话。
“过些时日我让人来接你，换脸离开监察司，谢恒和我一样，不是好人。”
过些时日让人接她……
李归玉直接和监察司要人是要不到的，他如何接她？
李尚文要赏她，为什么要从皇帝这边走？
不对！
洛婉清猛地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就要起身。
然而这一瞬，赵顺猛地压在她肩头，千钧之力骤然而下，洛婉清凌冽抬眼。
“柳司使，”赵顺笑眯眯道，“别耽搁时间。”
洛婉清盯着赵顺的脸，目光缓缓落到他手上。
这是个高手。
意识到赵顺功夫在她之上，洛婉清不敢贸然动作。
赵顺笑了笑，压着洛婉清坐回轿中。
轿帘放下，洛婉清坐在轿子里，想明白了今日她入宫的原因。
李尚文找陛下要人，所以皇帝才亲自设宴让她单独过去。
而李尚文这时候要她，要么是他色欲熏心，要么……就是李归玉在后面指使，她到了东宫，马上就会被李归玉弄死。
皇帝既然设宴，大概率是答应了李尚文。
现下她进宫去，或许就要被强行送到东宫。
她不能直接忤逆皇帝，现下唯一能救她的人只有谢恒。
可谢恒会为她忤逆皇帝吗？
洛婉清不确认，她坐在轿子里，整个人紧绷着，思索着等一会儿到底要如何拒绝李尚文。
也不知她有没有机会拒绝。
洛婉清闭眼沉思，由软轿送着进了宫。
进宫之后，赵顺便将她引入一个房间，宫人上前来，引着她去池水中清洗，随后为她梳妆，换上宫装。
洛婉清巴不得这个流程越长越好，倒也不抗拒，甚至还在故意拖延时间。
她入宫时，谢恒便得了消息。
白离站在谢恒面前，冷静道：“太子惯来好色，此次宫宴，陛下既然没有请公子，怕是做了决定，等公子赶到宫中，生米怕是煮成熟饭。”
“他们不敢。”
谢恒起身往外，疾步道；“他们只敢先威逼利诱她应下，然后用她应下之名来搪塞我。”
“现下怎么办？”朱雀紧跟在谢恒身后，着急道，“公子现在往宫里赶也来不及了吧？只来得及听陛下说结果？公子你是不是要和陛下吵架……”
“闭嘴。”
谢恒转头看向青崖：“今日崔君烨是不是在宫里？”
青崖立刻明白了谢恒的意思，点头道：“是。”
“备他的面具和官服，青崖，装几封秦氏往来书信放在卷宗封盒里给我。”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青崖皱起眉头：“此时吗？”
谢恒没有回头，肯定开口：“此时。”
说着，谢恒便领着人下山。
等下山上了马车，一切都已经准备好，谢恒在马车上带上面具，穿上绯红色朝服，一面整理着头发，一面叮嘱朱雀：“你们把马车往宫城赶，假装我在里面，今日你们进不去宫中，在宫门口等。”
“那您呢？”朱雀完全听不明白。
谢恒平静道：“我入宫找柳惜娘，走常规进宫太慢，我得潜进去。”
“我帮您……”
“有杨淳坐镇，宫中你进去容易死。”
谢恒看了朱雀一眼，淡道：“我去送个东西就回来。”
说着，谢恒让马车走进巷子，拿了卷宗，确认无误之后，卷帘看了一眼周遭，带上面具，便一跃而出。
他快速越过屋顶，来到宫城，找了一个角落，在守卫转身间隙一跃而上，翻入宫城之中。
随后他便佯作普通大臣，疾步走向御书房的方向。
洛婉清拖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拖到最后，穿着宫装，由侍女领着往养心殿走去。
此时夕阳西下，宫中人并不多，洛婉清思索着谢恒的踪迹，若今夜谢恒还不来，她可能只能靠自己硬抗。
洛婉清垂眸握紧了袖中发簪，跟着侍女穿过长廊，一转角，就看见一个青年文官迎着他们走了过来。
他穿着绯红色官袍，似乎天生了一张笑脸，洛婉清见到他，便有些诧异，原因无他，他和谢恒下半张脸，生得着实相似。
单纯看下颌和唇，他几乎生得一模一样。
洛婉清愣愣盯着对方，对方似是察觉她的目光，交错而过时，突然一笑。
那一笑太过熟悉，和带着面具那个人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洛婉清见状，猛地朝他一扑，仿佛是摔了过去，青年一把扶住她，在这瞬间，对方悄无声息塞了个卷筒到她袖中，用崔恒的声音低声道：“案子给太子，逼他办。”
说完，青年抬头，用了另一个声音疑惑道：“姑娘？”
“抱歉。”
洛婉清捏紧了袖中折子，心跳得飞快，面上却还要故作镇静：“摔了一跤。”
“姑娘走稳。”
青年扶稳她，旁边宫女都赶了过来，急道：“柳大人，没事吧？”
洛婉清握着袖中折子，反倒是冷静下来，点头道：“没事。”
崔恒来了。
洛婉清朝着青年颔首行礼，对方微微一笑。
随即两人便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却是像是吃了颗定心丸，突然间什么都不怕了。
她不知道崔恒给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定可以让她在今天安全无虞走出皇宫。
毕竟……
那是崔恒。
她冷静跟着侍女走到养心殿，一进大殿，就见皇帝和皇后坐在上方，正在说话，李尚文坐在一旁，看见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洛婉清按着规矩向皇帝皇后请安，今日两人都格外和蔼，皇帝为她赐座，随后端详了她一阵，转头看向李归玉，笑着道：“你的确是个眼光好的，上次朕都没发现，柳司使有如此美貌。”
李尚文笑起来，立刻道：“柳大人不仅貌美，还能文能武，儿臣极为喜欢。”
“我也喜欢。”皇后看了坐在椅子上的洛婉清一眼，端起茶杯，“要是有柳司使这样的人能陪伴我儿，我也放心许多。”
一家人仿若无人一般闲聊着，似乎已经定下洛婉清去向。
过了片刻，李宗似乎才看向洛婉清，温和道：“柳司使，今日朕让你来，是想向你宣布一桩喜事。”
“陛下请说。”
“上次芳菲阁，你救了太子殿下，太子对你一见倾心，刚好他身边也缺个保护的人，朕就想着，不如撮合了这幢姻缘，让你去太子身边待着。”
说着，李殊端起茶杯，拨弄着杯上浮叶，缓声道：“你是死囚出身，身份低了些，现下册封不了，可以先留在太子身边，日夜伺候，等立了功，重新给个身份，再正式下文牒，纳个良娣，你觉得如何？”
李殊说得像是巨大恩赐，洛婉清听得恶心，忍不住捏起拳头，面上却还要故作平静道：“陛下，能进东宫伺候，自然是卑职的福分。只是卑职在监察司尚有案子尚未了结，心有牵挂，还请陛下允许卑职办理完此案，再到东宫服侍太子殿下。”
“案子？什么案子，你要办到什么时候？”
听到洛婉清拖延，李尚文立刻有些着急。
洛婉清摇头，只道：“暂不知晓，但殿下宽厚仁爱，既然心仪卑职，想必会愿意给卑职一些时间？”
这话将李尚文原本准备叱喝的话都堵了回去，他不敢在李殊面前表现得太过强势，忍了片刻后，他笑了起来：“可孤是见不得你在监察司受苦一日了。”
“能为民办事，卑职不苦，若不办了这案子，卑职怕是不能进东宫侍奉太子。”
“好罢……”李尚文咬紧牙关，挤出一个笑容，“你倒说说是什么案子，今日父皇也在此处，我向父皇求个恩旨，”李尚文说着，看了一眼似是思考的李殊，转头道，“赶紧帮你把案子审了，也算我给柳司使的报答。”
洛婉清是刚入监察司的司使，李尚文当她手中应当没有大案。
不过只是一个小司使的难处，若能快点让她来东宫，他倒也愿意帮她。
洛婉清闻言，立刻露出欣喜之色：“谢过殿下！”
说着，她走到李尚文面前，拿了一份卷宗出来，递交上去，恭敬道：“殿下，就是此案。”
李尚文闻言，满不在意接过卷宗，目光一扫，随后便僵在原地。
看着李尚文骤变的神色，李殊察觉不对，皱起眉头：“尚文？”
听到这话，李尚文骤然惊醒。
他本能性将卷宗朝着洛婉清面上猛地砸去，洛婉清头微微一偏，任卷宗砸到地面。
“你好大的胆子！”
洛婉清回头，看见卷宗卷筒封盒上的“秦文宴”三个字，听见李尚文暴喝出声：“秦氏谋逆的案子，你竟也敢送到这里来？柳惜娘，你找死！”

第49章
◎她和崔恒，仅止于此◎
秦氏，谋逆。
洛婉清听着太子的话，瞬间反应过来。
是秦珏的案子！
这案子递上去，此刻太子绝对没有任何再讨要她的心思，就算有，也至少要将这个案子带过去。
这的确是助她脱险的好法子，但是……
当初为秦氏求情的官员都杀了好几个，如今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司使旧案重提，完全是拿着她的性命在赌。
崔恒在让她赌命。
意识到这一点，洛婉清不由得捏起拳头。
她让自己不要多想，努力应付着面前的情况。
李尚文怒骂之后，立刻转头看向皇帝，急道：“父皇，这女子为了拒我居然连谋逆案都敢送上来，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谢恒呢？”
皇帝李宗抬起眼眸，却是看向殿外，旁边王怜阳一听，立刻皱起眉头：“陛下，这种小事……”
“陛下，”杨淳站在李宗身侧，恭敬道，“谢大人就在宫外等候。”
闻言，王怜阳脸色微变，正要起身，李宗便道：“让他进来。”
“陛下，”王怜阳转头看向李宗，冷声道，“一个司使的话，就要惊动谢司主吗？”
“那是他监察司的人。”李宗转头看向王怜阳，“若是胡说八道，该死。杀他的人，不该通知恒儿一声吗？”
洛婉清听到“死”字，手心浸了冷汗。
她跪在地上，感觉李宗转过头来，平静看着她：“谁让你查这个案子的？”
“没有人。”
洛婉清知道，既然是让她送上案子，她便不能牵扯其他人。
她解释着：“我与秦氏遗孤秦珏一同从扬州来，路上为友，故而对这个案子关注几分。卑职不知这个案子不可提，”说着，洛婉清叩首在地，“还望陛下恕罪。”
“胡说八道！”李尚文厉喝出声，“就凭你一个小小司使就敢查谋逆案？不可能。父皇，肯定是谢恒偷偷包庇逆臣！”
李尚文说着，上前两步，急道：“父皇，谢恒肯定和秦氏勾结，他舅舅崔清平和秦氏……”
“闭嘴！”李宗听到这话，立刻冷喝，“说到哪里去了！谁同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李尚文被李宗一骂，冷静几分，旁边王怜阳看他一眼，他立刻明白过来。
秦氏已经定罪，翻案就是对天家威严的质疑，李宗向来最看重的，就是皇权在人心中的稳定。
他逼着自己镇定下来，低声道：“儿臣是担心皇室名誉，一时激动，还望父皇恕罪。父皇，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无论什么结果，若是监察司要翻案，都有损天家颜面……”
“殿下在说什么？”
话没说完，一个清冽如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所有人下意识看去，就见谢恒领着青崖朱雀一同走进殿内。
黑色广袖大氅，金冠束发，手上千机珠串檀色深沉，与他白若冬雪的肌肤交映，黑白分明，更显色浓。
王怜阳和李尚文瞬间紧张起来，看着青年踩着红色宫毯入内，朝着李宗行礼：“陛下。”
“恒儿来了。”
李宗抬起眼眸，神色平淡：“你这司使方才向太子递交了秦氏的案子，事关重大，我让你来看看。”
说着，李宗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洛婉清：“若她只是想借用秦氏的案子推拒太子，欺君罔上，当斩。”
洛婉清闻言，垂眸盯着地面。
她情绪很诡异，紧张又平静。
现下已经不是她能决定局面的情况。
她清晰知道，在她拿出秦氏卷宗时，她就已经是一颗被谢恒摆在棋桌上，用来当诱饵，孤零零被围困的棋子。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谢恒的救援和开恩。
旁边谢恒听了李宗的话，平静道：“这是自然，只是微臣有些奇怪。”
说着，谢恒转身，抬眸看向李尚文：“殿下怎么知道监察司要翻案？”
“方才她递的……”
“那应当不是完整的卷宗。”谢恒打断李尚文解释，他瞟了一眼地面，“她那东西的封壳，在监察司是用来装载证据文书的，刚才殿下根本没打开，就确认秦氏是冤枉的？”
“他们当然不是冤枉……”
“那监察司为何翻案？”谢恒敏锐询问，“殿下为何觉得监察司是要给秦氏翻案，而不是追究新案？”
这话让李尚文顿住。
他方才根本没有细想，只看见了秦家人的名字，就下意识当洛婉清是来请求翻案的。
谢恒见他沉默，慢条斯理走到洛婉清身后，弯腰捡起李尚文扔掉的卷宗。
他低头打开，将里面的卷宗抽了出来，翻了翻后，缓声道：“这里好像没什么能证明秦氏无辜的证据。就是一些普通往来文书而已。”
李尚文不敢说话。
这些年朝臣早就领略过谢恒了，没有他审不出来的东西。
他平日向来冷淡寡言，但如果他开口，死人都能给他问出话来。
现下他也明白，自己是中套了。
谢恒故意让洛婉清呈上的就是与秦家无关的证据，只是他下意识认为秦家有冤，便以为谢恒是来翻案的。
谢恒知道他不会再说什么，掸了掸卷宗上的灰，意有所指道：“殿下好似知道挺多东西。”
“孤听不懂司主的意思。”李尚文犟声辩驳。
谢恒冷淡看他一眼，像看一个将死之人，倒也没有多说，将卷宗交给洛婉清，淡道：“起身下去罢。”
说着，他抬眸看向正在思考的李宗，恭敬道：“陛下，有些事，微臣想和陛下私下禀报。”
“陛下，”说到这里，王怜阳终于开口，抬头看向皇帝，平静道，“方才柳司使的情形，猜测她是想为秦氏翻案，也是人之常情。倒是谢司主，咄咄逼人而来，倒像早有准备。”
说着，王怜阳看了谢恒一眼：“监察司已是权势滔天，现下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不敢。”
谢恒语气平淡，王怜阳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甩袖道：“太子，走。”
王怜阳起身领着李尚文走出大殿，洛婉清见状，也行礼告退。
杨淳懂事领着人离开，大殿中很快只剩下谢恒和李宗。
李宗面上带了疲惫之色：“说说。”
“今日之事是微臣故意，还望陛下恕罪。”
谢恒径直开口，跪了下来，径直道：“微臣手下的人，微臣容不得太子折辱。”
“你啊……”
李宗叹了口气：“一个女人，需要用秦氏这样的案子吓唬尚文吗？”
“这不是一个女人，这是监察司的脸面。”谢恒抬眸看向李宗，“陛下，监察司走到今日，靠的是铁血手腕，若我监察司的司使能像姬妾一样转送他人，陛下让我日后在朝中如何为陛下做事？”
李宗动作微顿，迟疑片刻后，他带了几分歉意道：“是朕思虑不周，尚文叔父上次在芳菲阁为保护他离去，朕念他不安，就想安排个人在他身侧，倒是忽略了你。只是秦氏这样的案子……”
李宗抬起眼眸，眼神带冷：“你当真在查吗？”
“本是没有的。”
谢恒闻言，认真道：“只是近日微臣得了一些消息，尚未来得及禀报，刚好遇上这件事，微臣便想起秦氏案，试了试太子。”
李宗闻言，皱起眉头：“什么消息？”
“近日金陵有一桩土地纠纷，是太子侧妃江氏一家与秦家分支的案子，最后土地判给了江家。”
李宗动作顿住，他沉默下来，谢恒点到即止。
过了许久后，李宗缓声道：“太子乃国本，不可妄动。”
“是微臣一时置气。”
李宗闻言，无奈笑笑：“你这狗脾气……”
说着，他叹了口气，摆手道：“行了，下去吧，下不为例。”
“是。”
“还有你那个司使。”
李宗开口，谢恒动作微顿，李宗低头看着茶杯，淡道：“好好教训。”
谢恒闻言，便知李宗的意思。
这不是教训柳惜娘，是在教训他。
他恭敬行礼，平静道：“是。”
说着，起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便见到正恭候在门前的洛婉清。
“去刑堂，”谢恒冷眼扫过洛婉清，“领二十鞭。”
听到二十鞭，洛婉清松了口气。
没有经过批审，直接将秦氏的案子捅上去，对于皇帝而言，这是一种挑衅。
谢恒和皇帝之间冲突，必然要有一个人来受罚，才能给双方体面。
而她无疑是这个人。
只是二十鞭，已是最好结果。
洛婉清放松下来，跟上谢恒和青崖等人，一起走出宫外。
青崖跟着谢恒上了马车，她和朱雀骑马护在谢恒马车两侧，走等出宫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宫城，想到今日崔恒穿着官服朝她走来的模样。
是他吗？
他的真实身份？
然而一想，她立刻按住。
她和崔恒之间，不能再深，只能仅止于此了。
崔恒身上秘密太多，他不愿意她知道，她就不能知道。
若是强求，那就是恩将仇报了。
洛婉清压着心思，回到监察司，谢恒没让她禀报任何事，领着青崖朱雀另外去了地牢。
刚刚和洛婉清分开，谢恒便冷声吩咐：“把太子给燕三红的戒指挂到那根手指上，现下给东宫送过去。”
青崖一顿，随后便明白谢恒说的燕三红是谁。
他皱起眉头，有些担心：“会不会太张扬？”
李尚文再如何，毕竟还在太子位上，直接给他送这种东西，若让李宗知道，怕是不喜。
“送。”
谢恒转身走进地牢，只说了一句：“我借他一百个胆。”
他也不敢把挂着他亲手掐死的青楼女子戒指的手指，呈给皇帝告状。
青崖闻声，便知谢恒不会更改主意。
当天夜里，东西便送到了东宫。
东宫一夜未眠。
******
东宫发生的事，洛婉清一概不知。
她和谢恒分开，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后，便主动到刑罚堂领罚。
刑罚堂归属玄武司，由玄山主管，只是她刚到刑罚堂说明情况，玄山便摇头：“柳司使回去吧，您的影使已经替您受过罚了。”
洛婉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崔恒已经提前来过。
“二十鞭打完了？！”
她急促出声，玄山动作微顿，随后颔首：“嗯，打完了，鞭子都打断了。”
闻言，洛婉清赶忙行礼，匆匆转身离开。
她一路赶回山上，走到长廊便开始吹短笛召崔恒过来，她一面吹笛，一面推门。
刚进门，清风便从房门吹入，卷起床上轻纱。
轻纱帷幔间，洛婉清便见一个青年撑头侧卧在自己床上。
他穿着一袭白衣，面上带着鎏金坠珠面具，听见她开门之声，他睁开一双笑眼。
“听见了，”他笑眯眯看着洛婉清，“早在这里恭候司使了。”
洛婉清没有理会他，径直进门，抬手就去抓他衣服。
崔恒起身一把截住她的手，将她往身前一拉。
“司使这是做什么？”他挑眉，“进屋就要脱我衣服？”
“玄山大人说你替我受罚了。”
洛婉清抬眼看他：“我看看。”
崔恒犹豫片刻，见到洛婉清固执的眼神，只能无奈笑笑，放开她的手，转身大大方方脱了上衣，露出后背纵横的鞭伤：“看吧。”
洛婉清看着鞭伤，指尖轻颤。
随后她站起身来，便去拿药，回来将崔恒按到床上，冷淡道：“上药。”
“知道。”崔恒懒洋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回头瞧她一眼，“我这不等着司使回来给我上吗？”
“以后没这必要。”
洛婉清低头给他上药，冷着声道：“该是我的罚我自己受。”
“这哪里是你的罚？”崔恒闭上眼睛，嗤笑出声，“陛下给司主一个教训，凭什么教训到你头上。”
“那也不该是你。”
洛婉清扫他一眼，崔恒动作微顿，随后道：“算我倒霉，有他这个亲戚咯。”
“胡说八道什么呢。”
洛婉清瞪他一眼，随后起身去放东西。
崔恒慢条斯理穿好衣服，从床上下来，走到小桌边前，便听洛婉清似是闲聊：“公子怎么会想着在今日提秦氏案？”
崔恒闻言，拨弄着棋盒里的棋子。
洛婉清转头看向崔恒：“若只是让我拒绝太子，不至于要用秦珏家这样大的案子来堵太子的嘴吧？公子想要为秦氏翻案？”
“有何不可呢？”崔恒笑起来，“秦珏也在东都呆了些时日，不能一直待着吧？”
“可我们没有足够指认皇后的证据。”
“你以为，办案最重要的是证据？”崔恒抬眸看向洛婉清。
洛婉清有些诧异，崔恒转眸看着棋盘，坐在棋桌前，捻了棋子，随意道：“会下棋么？”
“会一些。”
洛婉清实话实说，斟酌着，她幼年跟着她爹下，后来跟着江少言下，他们都说，她棋力尚可。
崔恒抬眸笑了笑，捻了白子，抬手道：“来一局？”
洛婉清闻言走过去，坐到棋桌对面，她垂眸看了一眼棋桌，在边角上先落子，崔恒却是大大方方，直接落到了天元。
看见这样的路数，洛婉清不由得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这是非常狂傲的下法，一般人都会在边角先打下基础，再往周边徐徐图之。
这种开局落在天元的走法，若非太蠢，那就是对自己棋力绝对信任，开局就已经是睥睨全局之势。
“你看，下棋，你若想要吃掉对方，首先要断掉它的气。”
崔恒走棋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开始布局。
洛婉清察觉他棋力强劲，谨慎应对，一面落子，一面听他平静道：“案子只是一颗棋，你下了，它就会跑。”
说着，崔恒贴着洛婉清的棋子落下，洛婉清在立刻尝试和自己布下的其他棋子链接。
“它跑，你就追，它若反抗，你就打。但你想赢，前提是你有棋。”
崔恒说着，不断围堵着洛婉清，平静道：“你说，今日公子让你在宫里呈报此事，是为什么？”
“想……试试太子的反应？”洛婉清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思索着。
“其一，太子肯定知道秦氏蒙冤，他今日反应，便会让陛下猜忌，更重要的是，他的侧妃江氏出自江南江家，乃世家大族，与秦家本在江南斗争诸多。秦氏倒后，江氏崛起，太子如虎添翼，王氏兴旺更甚，对于陛下来说，他想看到的是秦江在江南互斗，而不是与王氏结盟的江家在江南一家独大。所以今日，陛下会接下此案。这是一颗棋。”
说着，崔恒啪嗒一颗棋子挨在洛婉清棋的旁边。
“其二，宫中耳目众多，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到各大世家耳中。各家都有皇子，各家都有盘算，你说若他们知道，太子牵扯此事，陛下怀疑，他们必定推波助澜，从明日起，太子注定不得安稳了。”
崔恒又一颗棋子落下，洛婉清心中一顿，便见棋盘上自己似乎这条路走到尽头。
她换了一条路，思索着道：“各世家都会参奏，试图推动此案。可皇后不会甘心，以王氏权势，若他们全力保人，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扳不倒太子。”
“是，王氏势大。若只是如此，咱们证据还不够，但是，”崔恒抬眸，又一颗棋子落下，“前日皇后把李归玉接回去了。”
棋盘上，洛婉清这才发现，她被之前一颗没有注意到的棋子堵死。
这颗棋子早在前几步就落下，一直静候在这里。
洛婉清抬眼看向崔恒，崔恒微微一笑：“李归玉现下就在等着接手太子的一切，王氏不会全力以赴保太子。虽然我们现在没办法确认主谋是谁，但是张九然可以确定风雨阁和王氏有关系，我们可以逼着王氏把那个操纵风雨阁的人交出来，继续审。但若我们继续审下去，会审出什么来？”
“秦氏案的主谋？”
“那一定是王氏极有权力之人。”崔恒冷静道，“在太子和那个人之间，王氏自己会做抉择。”
说着，崔恒棋子落到棋盘上。
她那颗一直逃跑的棋子被彻底断绝了最后一口气，崔恒看向她的眼睛，笑着一颗一颗提起她的棋子：“承让。”
洛婉清没出声，等崔恒把黑子提完，洛婉清便发现，他圈出一大块地后，已经开始逼近她最稳固的核心区域。
步步为营。
“公子这一次的目标，只是太子？”洛婉清明白过来，她抬眼看向崔恒，“扳倒太子后，公子能够围困皇后、乃至王氏棋子，便越来越多了。”
崔恒笑着没说话，洛婉清思索着看向棋盘：“所以，现下公子要下的棋，”她抬起眼眸，“是张九然？”
“不错。”崔恒摩挲着棋子，看着棋盘颔首，“过些时日，朝臣应当会要求公审此案，张九然是核心证人。只要她在，王氏自己会自乱阵脚。”
“她还没醒。”洛婉清提醒。
崔恒闻言，抬起眼眸。
他眼里带了些温和，似是替她高兴。
“她醒了。”
崔恒出声，洛婉清惊诧睁眼。
“就在今日上午。”

第50章
◎喝了酒，你就去亲他！◎
这话让洛婉清有些惊讶，片刻后，她猛地站起来：“她醒了？！我这就去……”
“先给她缓缓吧，你也缓缓。”
崔恒笑着看了看天色，提醒道：“时间也太晚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反应过来，她心跳得极快，一想到张九然醒了，便觉颤动。
然而很快她便意识到，正是因为张九然醒了，所以谢恒下了她这一步棋。
用她开启秦氏谋逆的案子，用张九然结束这个案子，以扳倒太子。
谢恒所有谋算都很完美，完美到让人觉得可怕。
他没有在乎这些棋子的感受，所以他也不会想——
“她不一定愿意作证。”洛婉清抬头看向崔恒，“风雨阁知道她家人的消息，她站出来她家人会有危险。”
“那就让她家人到监察司……”
“监察司就值得信任吗？”
洛婉清打断崔恒的话，崔恒一顿。
洛婉清平静道：“崔恒，对于我和九然这种人，我们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我们的命只是别人的棋子，可我们家人不可以。”
崔恒没出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心里浮现出一种隐秘地、浅淡地疼惜和遗憾。
他沉默着想了想，随后道：“那至少告知她一声，愿不愿意由她决定。”
“若她不愿呢？”
洛婉清坚持开口，崔恒想了想，只道：“那就算了。”
“公子同意？”洛婉清皱起眉头，明显不信。
崔恒平静道：“我担着。”
洛婉清一愣，诧异抬眸，她看向面前这个人，听对方笑起来：“放心吧，你和你朋友，我罩了。”
洛婉清说不出话。
面前人带着面具，但是却是与监察司完全不同的鲜活。
他有谋算，有才智，有绝好的武艺，可这一切，他却从来只用来为她遮风挡雨。
她捏起拳头，克制着自己对眼前人的示好和依赖。
崔恒对她情绪浑然不觉，抬手将棋子扔进棋盒，起身道：“行了，太晚了，我走了。”
“崔恒。”洛婉清叫住他，抬眸看向他，“你愿意把秦珏的递给我，也是知道我会安全回来是吗？”
“自然。”崔恒颔首。
“你愿意把秦珏这个案子递到我手上，不仅仅是为了公子，也是为了我，是吗？”
她言语中带着期许，崔恒一顿。
其实不该这么早推秦家的案子，他本是可以再准备充足一点。
他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否认：“对。”
闻言，洛婉清笑起来。
崔恒看着她明亮如秋泓的眼睛，挪开目光，仿佛是知道她的心思，轻声道：“其实你不必纠结这些，这世上人都棋子，别人把你当棋子，他亦是你棋子，你不必伤怀。”
“可你不一样。”
洛婉清开口，崔恒诧异回眸。
洛婉清认真看着他，许诺：“我不会把崔观澜当成我的棋子。”
崔恒说不出话，他静静看着她，许久，他笑起来，只道：“我不介意。”
说着，他转过身去：“走了，早些睡吧。”
洛婉清看着他背影，虽然他说不介意，但她感觉出来，她说着这话，他还是高兴。
洛婉清不由得也跟着欢喜起来，坐在位置上缓了片刻，转头看向未完成的棋盘，思索着崔恒的话。
对于谢恒来说，这一场棋局，他的对手是太子、皇后、王氏，或者其他。
可对于洛婉清而言，她的对手，是害死她父亲的人。
李归玉，郑平生，郑璧月，以及经手过的，其他人。
洛婉清脑海中一一划过他们的面容，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分析着他们的位置。
皇后将李归玉接走，必定是太子出事，可今日太子活蹦乱跳，所以太子应当不是致命伤，只是什么让他无法当皇帝的残缺。
如此一来，王氏目光落在李归玉身上，但李归玉回到朝堂时间太短，若太子在此刻倒了，直接让李归玉夺储，怕是有风险，所以他们应当是做好打算，让李归玉慢慢接受太子的势力。
但谢恒不允。
洛婉清抬手将棋子落在棋盘上。
其实崔恒说得没错，她是谢恒的棋子，谢恒，何尝不是她的呢？
如果按照王氏的计划，李归玉在朝堂站稳脚跟，他是郑家的女婿，有皇帝的赏识，能力非常，若暗中再得王氏相助，储君之位十拿九稳。
但现下她若能帮这谢恒在此时废了太子，那李归玉就不能这么稳稳接手太子的势力。
而且他和皇后本就有间隙，若再能稍加挑拨，他与王氏的结盟，也就不算稳固，未来更好拔出。
他已经失去上一世的谢恒，若他再失去王氏，李归玉能登基的机会，还有多大呢？
崔恒下棋，步步为营，她的棋，也该从这时候开始。
太子一定要在这时候废掉。
洛婉清做下决定。
随即有些好奇，梦里的上一世太子是什么结局？
她认真回想，突然才意识到。
上一世的太子……
死了。
她不确定是在芳菲阁，还是什么地方，她只知道，梦里的上一世，谢恒千刀万剐时，他罪名第一条，就是，刺杀太子。
想到这一点，洛婉清心头一跳。
她推测着，上一世，或许谢恒和李归玉早早结盟，所以芳菲阁时，谢恒和李归玉联手，刺杀了太子。太子死后，两人假装不和，李归玉暗中得到了王氏支持，之后李归玉又假装和王氏不合，得到皇帝支持。最终李归玉安稳成为储君，称帝，然后在称帝之后，联手谢恒，斩了王氏。
可这一世不同了。
洛婉清转念一想，又轻松起来。
这一世刺杀太子的是李归玉，谢恒没有参与，如今太子被废，又是堂堂正正走的朝堂规章流程，再如何都不会成为谢恒的罪。
终究是不同了。
洛婉清起身走窗前，垂眸看向山下秦珏住所方向。
想到张九然醒来，她心中有了欣慰。
这一次，她没有去岭南，她家人活下来，张九然活了下来，李归玉谢恒没有结盟，太子也并非刺杀而死……
谢恒，未必会走向老路，输在李归玉手中，千刀万剐。
洛婉清脑海中闪过今日朝着她走来的绯红色官服青年，忍不住一笑。
崔恒不是谢恒。
她终于肯定。
能这么堂而皇之走在宫里，必定是的确存在的一个官员，那应当……是崔恒真实的模样吧？
她不想深究，只要他不是谢恒就好。
谢恒不一定像上一世一样输，但也未必会赢。
只是没关系。
就算输了，也还有她。
洛婉清冷眼抬眸。
她占了秦珏的位置，那未来，一定会比秦珏做得更好。
她一定能杀了李归玉。
洛婉清睡了一觉，等第二天早早醒来，一睁眼，就见崔恒坐在屋中品茶。
春日阳光正好，他坐在阳光李，穿了一身蓝色广袖长衫，腰间坠玉，看上去颇有些书生气。
洛婉清下意识拉紧被子，崔恒听见声音，转眸看过来，将她上下一打量，似笑非笑道：“你我之间，还需如此警惕？”
洛婉清动作微僵，随后意识到她和崔恒之间早就没了这种男女界限，现下举动显得有些矫情。
她逼着自己放松下来，轻咳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洗漱一下，”崔恒抬手将衣服甩了过去，洛婉清一把接住，崔恒握着小扇，笑着转身出去，“我带你去找张九然。”
听到这话，洛婉清便想起昨日发生的事情。
她挂念张九然，赶紧起身，换上衣服洗漱，就来到门口。
崔恒正站在门口等她，见她穿戴好，便带着她一起下山。
路上不知道为什么，洛婉清有些紧张。
崔恒看她一眼，笑了起来：“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高兴，”洛婉清立刻道，“我就是……”
就是什么呢？
就是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不知道张九然醒过来会不会高兴。
不知道她这个改变命运的决定，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崔恒见她不言，想了想，只道：“随遇而安，莫要多想。”
洛婉清听他劝告，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一起秦珏院落门口，崔恒正准备进门，这才想起来什么，提醒道：“你进去别叫秦珏。”
洛婉清疑惑，崔恒解释道：“秦珏现下在她面前身份就是个下人，叫阿玉，你别叫错了。”
洛婉清明白秦珏的心思，点头应声，随后便跟着崔恒推门进去。
大门打开，她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袭紫衣的女子躺在摇椅上，她手边放着一个小桌，小桌上放着一个逗孩子的竹蜻蜓，她似乎心情很好，正摇着椅子，晒着太阳。
她的脸已经被修整好，虽因眼睛尚不能视，双目覆带，但依旧可以看出原本的面容。
那是一张五官干净大气的脸，倒与洛婉清的精致绝美截然不同。
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似是在享受春日温暖的阳光。
落花随风飘荡在她头顶，她敏锐感知花来之处，抬头转了过去，朝着花开方向轻嗅。
这一幕宁静祥和，看得洛婉清眼热。
方才担心突然消失，她静静看着面前美景，只觉得一切都值得。
听见推门声，对方看了过来，洛婉清和崔恒都没有说话，院中女子皱眉，冷声道：“何人到访，却不出声？”
洛婉清不知如何开口。
张九然歪了歪头：“是来看我这瞎子的笑话吗？”
“惜娘。”
听到这话，洛婉清终于开口。
秦珏不在院子里，她知道崔恒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便大胆开口：“是我，洛……”
“别说！”
张九然立刻意识到什么，打断她。
她紧紧握着茶盏，克制自己手上颤抖，坚守这这个秘密。
她与洛婉清交换的秘密，哪怕到此刻，她都在坚守。
许久，她才镇定下来，哑声道：“惜娘，你还活着。”
“活着。”
洛婉清走到张九然面前，半蹲下来，抬头看她，压着鼻音：“九然姐，我当上监察司使了。”
张九然动作一顿，洛婉清一件一件事告诉她：“承蒙你的恩惠，我现在武艺不错。我杀了赵语嫣，灭了风雨阁，家人也安置好了，过得很好。”
听着洛婉清的话，张九然微微垂头，她听着声音，仿佛是能看见洛婉清一般，温和道：“你怎么这么厉害？”
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眼中了水汽。
张九然没想明白，疑惑：“你是遇到什么奇遇，如何用……内力的？”
“我塑骨了。”
洛婉清解释。
张九然一顿，她放下茶盏，抬起手，摸在洛婉清身上。
她的筋脉刚续，骨骼也才长好，手摸在洛婉清身上，轻轻柔柔。
谁也不能想，这竟是过去风雨阁最顶尖的杀手。
她摸过洛婉清的肩头，抬手抹上她的脸，感觉到指尖下嫩滑的皮肤，张九然疑惑：“这张脸？”
“我重新有了一张。”
洛婉清笑起来：“但和以前的很像。”
“你……”
张九然迟疑着，她有很多话想说，但许久，她终于只问了一句：“逸然呢？”
“我见到他了，他很好。”
“相思子？”
“死了，”洛婉清平静道，“我亲手杀的。”
“好。”
张九然点头，面上也不知是悲是喜，沙哑道：“好。”
“这段时间经过得挺多的，”洛婉清笑起来，“我们慢慢说。”
说着，洛婉清站起身来，旁边崔恒看着，只道：“你可以把她接你住所，你们两个伤患，一起养伤。”
洛婉清闻言，转头看了一眼从长廊走出来的秦珏。
秦珏凝视着张九然的背影，洛婉清抬眼看崔恒，崔恒点头。
洛婉清知道这是秦珏的意思，抬眼看张九然：“九然姐，可以吗？”
“当然可以。”张九然挑眉，随后想起来，“不过你要同阿玉说一声，最近他照顾我颇为上心，帮我多给他些银子，改日我找点钱还你。”
“好。”
洛婉清没多说，扶着张九然起身：“我带你去我那儿，我们好好聊聊。”
洛婉清说着，扶着张九然走出去。
张九然由洛婉清领着走在小道上，听洛婉清仔细说过这一路。
这一路太长，洛婉清说了许久。
崔恒送她们上山便离开了去，只留两个姑娘聊天。
两人聊到黄昏，张九然叹了口气，感慨道：“你这一路不易，想来你如今武艺是不错了。”
“这得多谢你。”洛婉清抿唇，“都是你把内力都给我……”
“我的意思是，你该拿这点好功夫做点正事儿。”
洛婉清一愣，随后立刻道：“九然姐说的是，我既然得了一身好武艺，就不会白白浪费。日后一定锄强扶弱……”
“我不是说这个。”张九然立刻打断她，严肃道，“我是想问，这里有酒吗？”
洛婉清呆住，张九然立刻明白：“没有是不是？你能搞到吗？”
“我……”洛婉清迟疑着，想着崔恒的脾气，“我现在有伤，不一定……”
“我猜就是。”
张九然抬手拍在她肩上，“惜娘啊，你还记得我在牢里同你说的吗，你得练酒量。”
洛婉清突然明白张九然的意思了：“你想喝酒？”
“东大街老王家的酒，隔壁张二娘的卤牛肉，再到往前走十丈有小家小馄饨。”张九然似是回忆，“你是没吃过。就这样，择日不如撞日，你背我出监察司，咱们赶紧去搓一顿。”
洛婉清纠结着：“你是病患……”
“别学他们那套，人生得意须尽欢，”张九然大方一挥手，笑起来，“带我喝酒去，不然你可就是个骗子了。”
洛婉清闻言无奈，想起水牢里的约定，她被张九然说得心动。
两姑娘嘀咕片刻，洛婉清拉着张九然换上衣服，就把张九然背上，趁着夜色，偷偷跃出了监察司。
张九然环着洛婉清的脖子，感觉夜风吹在脸上，她心情大好，不由得道：“今天跟你来那个男的就是崔恒？”
“嗯。”
洛婉清跃在房顶，张九然思索着：“他这声音和秦珏一模一样，到现在还没让你听过真的声音啊？”
洛婉清一顿，低低应了一声：“嗯。”
“今晚姐姐带你喝酒壮胆，等咱们回来，我就带你去让他把真的声音给你听听。脸不让看，声音用别人的也太过分了！”
张九然突然兴致大涨，洛婉清皱眉：“你若介意他用秦珏的声音，他换一个就好了。”
“你怕什么啊？”张九然转头看她，“反正早晚要成婚的人，早一点晚一点，见个面有什么区别？”
听到这话，洛婉清真气一泄，差点从屋顶掉下去。
她红了脸，咬牙道：“你胡说什么呢？！”
“监察司男女搭档的，哪个不是成了婚的？他给你塑骨，还亲了你胸口，你说你们不成婚，你一个大家闺秀，他不占你便宜吗？”
张九然说得认真：“我明天去探探他。”
“你要敢再他面前胡说八道，以后我一口酒都不会给你带！”
洛婉清听她的话，清醒她现在是个瞎的，红着脸道：“我朋友不多，你给我弄没了我和你没完！”
“哦，朋友。”
张九然明显不信。
但想着洛婉清脸皮薄，又顾忌自己一个瞎子以后还得靠洛婉清买酒，只能妥协，她似笑非笑：“好吧，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洛婉清闻言，放心许多，她知道张九然不是个没谱的。
她背着张九然到大街，扶着她走在街上。
吃过了她想吃的小馄饨，又买了张二娘的卤牛肉，带着她去了她想去的小酒馆，点了酒，两个姑娘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喝酒。
洛婉清的事儿说得差不多，张九然就开始说自己的：“相思子我不敢杀，我若杀他，我保不住我家里人，而且……我也不忍杀。干脆吧，放弃！”
张九然笑起来，她说得简单，洛婉清却知道那一路多难。
她静静听着，张九然慢慢道：“我把内力给你，我找了赵语嫣，她想吃我很久了，我和她保证，她把你送到监察司，我回东都给她吃。”
“我和你家里人先后流放，没和他们待一块儿，出来我就联系了青绿，让青绿帮忙，但风雨阁有人察觉我跑了，青绿就将计就计，把这事儿捅给了相思子。这时候听说你接近了秦珏——”张九然笑起来，用布遮着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什么，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想象中表现得好太多了。那时候相思子觉得你是颗好棋，可能比我更容易混入监察司，也更容易把控。你看，你顶替死囚，恨李归玉，处处弱点，只要把你家人搞到手里，控制你很容易。所以他干脆亲自来找我，又刚好遇到山崩，他就借着山崩，把我和你家里人都带走了。”
张九然说着，有些伤感：“其实我看得出来，他也想保我，只是这事儿让赵语嫣知道，他保不了。他就答应了我的一个请求，让我去护国寺，我把你给的东西埋在树下，然后接受了风雨阁对叛逃者的惩罚，他们打断了我的骨头，毁了我的筋脉，把我扔在护国寺。但其实我知道，”张九然垂眸，“他是想给我一条活路。”
他把洛婉清家人的消息捂得死死的，就是不希望让人知道张九然离开。
他把赵语嫣派去监察司刺杀秦珏，就是希望她死在监察司，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张九然离开。
他把张九然扔在护国寺，就是知道洛婉清会去护国寺。
洛婉清静静喝酒，好久，哑声道：“我杀了他，你会怨我吗？”
“是我让你杀的。”张九然轻笑，“因为我杀不了。”
洛婉清点头，她看着张九然仿佛无谓生死的模样，终于道：“你说了那么多人，还有一个人，你怎么一直不提？”
张九然一顿，许久，她轻笑：“因为我不配。”
“监察司让你为他作证。”
洛婉清终于说到正事，她忍不住握紧酒杯，有些紧张。
张九然神色平静：“能保住我家人吗？”
“会尽力。”
“我要的不是尽力，”张九然看向洛婉清，“是万无一失。”
洛婉清明白张九然的条件，点头：“我会和公子说。”
“不过，你愿意？”张九然听她如此平静，不由得有些好奇。
洛婉清抬眸：“为何不愿？”
“我为秦家翻案，针对的必定是太子，太子出事，有好处的就是李归玉，”张九然看着她，带了几分悲悯，“你怎么办呢？”
“我不急。”洛婉清平静开口，“我慢慢等。”
“你有数就好。”张九然想了想，随后又高兴起来，摇头道，“行了，喝酒吧，说这些不开心的。你倒是说说，崔恒你是一点不心动啊？”
“你把这碗喝了。”
洛婉清直接推了一碗清酒，张九然“啧”一声，端起酒坛：“我喝这个。你把那碗喝了。”
两人互相推酒，洛婉清看张九然喝得豪迈，也不好意思一点不喝。
张九然大口喝，她小口小口抿。
她以前没怎么喝过酒，喝得也是甜甜的果酒，头一次喝这种烈酒，只觉辣嗓子。
两人散漫聊天，张九然开始和洛婉清传授报仇的经验。
“这报仇不能盯着，日子也要过的。该吃吃，该喝喝，你是报仇，不是入教，不需要修生养性。我死了就算了，你既然把我救活了，就算我张九然半个妹妹，我肯定要拉你一把。今晚我帮你搞定那个男人，你听我的，抱着他就亲，说想喝他嘴里的酒，我保证明天开始，他看你眼神都……”
话没说完，张九然就听“咚”的一声，洛婉清就脑袋嗑在了桌面，再没起来。
张九然茫然看着她，有些疑惑：“你听进去没啊？”

第51章
◎桃花酿好甜◎
洛婉清没回答，张九然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惊道：“不是，你这点酒量也太浅了吧？”
说着，张九然突然想起来，她现在是个瞎的，回去还得靠洛婉清。
她赶紧摸索着戳洛婉清：“不是，你倒下之前给我点准备，叫个人啊？咱们怎么回去啊？”
洛婉清迷迷糊糊，听张九然聒噪，从腰间拽下一个短笛，拍在桌面：“吹。”
张九然只听拍了个东西，摸索着过去拿，感觉是个短笛，她摸了一会儿，迟疑着：“我吹这东西不好吧？这是不是定情信物啊？而且我不会吹笛子啊？惜娘？你醒醒。”
张九然抬脚踹她，洛婉清被她一脚一脚毫不留情踹醒，隐约只听见她说“吹笛”。
她顿时来了心气，一把抢过笛子过来，认真道：“我会吹。”
“我知道你会。”
张九然应声，洛婉清拿着笛子，深吹了一口气。
张九然茫然：“这笛子坏了，它不会响。”
洛婉清皱眉，踉跄起身，走到长栏边上，开始一口一口猛吹。
张九然听见她往长栏过去，赶紧摸索着起身唤她：“你别跑啊，那儿危险。”
两个人一个醉，一个瞎，摸到长栏边上，张九然凭栏坐下，想拦着洛婉清防止她意外掉下去。
洛婉清就站在中间，认真吹笛。
她没吹什么调子，她就一口一口努力吹。
可这笛子就是不出声。
她皱眉不满，想尽办法。
谢恒本来在山上批卷宗，听见这毫无韵律，仿佛是求救一般的吹笛声，皱起眉头，赶紧带上面具，赶了过去。
等他赶到酒馆时，就看见一个瞎了的拿着酒坛，撑着脑袋，劝着道：“你那笛子是坏的，吹不响，算了。”
洛婉清固执摇头，她坐在长栏上，满脸认真，吸住了气，一口一口吹得脸都鼓了起来。
谢恒赶紧上前，一只手捂住自己快炸了的耳朵，一只手去拿笛子。
只是他才一动作，洛婉清立刻截住他，清润的眼凌厉抬起，看见崔恒那瞬间，她一愣。
“崔恒？”
随后她皱起眉头，立刻将笛子递了过去，认真道：“崔恒，它是坏的。”
“它没坏。”崔恒认真解释，“我能听见。”
“九然听不见，”洛婉清摇头，坚持道，“它是坏的。”
“它是特制的笛子，张九然没有内力，她听不见。”
然而洛婉清却听不进去，只是摇头：“它是坏的。”
崔恒沉默。
洛婉清坚持：“你说它是不是坏的？”
崔恒知道不能和她计较，只能道：“是坏的。”
“所以你送一只坏笛子给我。”洛婉清垂下眼眸，似是伤心，“你的脸是假的，你的声音是假的，你送我一根笛子，也是坏的。”
旁边张九然闻言，一口酒喷了出来。
崔恒动作一顿，咬牙道：“惜娘，我带你去醒酒。”
说着，崔恒将影卫叫出来，指了张九然道：“把张姑娘送回去。”
“等等，”张九然抬手，拦住影卫，笑着转头看向崔恒，“崔恒？”
崔恒抬眸，想了想，声音一变，没有再用秦珏的声音，只垂眸道：“是。”
这声线华贵清亮，像是哪家富家公子，格外风流。
“这是你的声音？”
张九然认真听着，崔恒实话实说：“不是。”
“哦，”张九然想了想，“你是打算用这个假身份面对她一辈子？”
崔恒没出声，想了想，只道：“我的身份，于她不合适。”
“那你还招惹她？”
张九然皱起眉头，崔恒一愣，随后迟疑着道：“张姑娘有些误会，我与她……”
崔恒斟酌着，终于只道：“我希望她过得好，有她的抱负。在监察司她可以走得更远，我对她之情，绝非将她看做院中姬妾之流。”
张九然闻言想了想，只道：“那你会好好照看她罢？”
“张姑娘放心。”
崔恒抬眸，格外认真：“她在监察司，一定会好好的。”
“那就好。”
张九然笑起来，只点着头：“那我放心了，你这样的人吧，”张九然抬起头来，笑道，“有得苦头吃。”
说着，她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回了。”
旁边影卫闻言立刻上前，扶着她一路下楼。
等影卫走后，崔恒转眸，半蹲下来，看着有些失落的洛婉清，轻声道：“惜娘，我带你回去？”
“崔恒。”洛婉清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发月俸了吗？”
崔恒一愣，随后赶紧点头，拿了一袋金珠：“发了，都在这儿。”
洛婉清闻言，摇摇晃晃拿过金珠，她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委屈摇头：“我月俸没这么高，我问过朱雀了。”
崔恒咬牙：“你别信他，是他月俸低。”
洛婉清摇头，倒异常聪明：“我不可能比四使的月俸高。”
崔恒：“……”
他倒不知道洛婉清这么难缠。
洛婉清说着，认真从他袋子里捡了两颗金珠，嘟囔道：“我问过了，我的月俸就这么点儿，你别给多了。”
说着，洛婉清把钱袋低回去给崔恒。
体会过“笛子是坏的”这种执着后，崔恒不敢拂逆，她说什么是什么。
拿了钱袋，他小心翼翼：“你拿到月俸了，咱们回吧？”
洛婉清摇头，崔恒心中“咯噔”一下，这小祖宗还没完。
洛婉清拉过他的手，将两颗金珠放在他的手里，认真道：“崔恒，我发月俸了，可以请你吃饭了。”
崔恒一愣，洛婉清抬眼看他：“我带你吃小馄饨，酱牛肉，你等一会儿，给我唱歌好不好？”
崔恒沉默。
他什么都学过，除了唱歌。
洛婉清有些委屈，轻声道：“好久了，没人给我唱歌了，你给我唱歌好不好？”
崔恒一顿，看着面前人眼巴巴的目光，忍了片刻，他终于咬牙：“好。”
听到崔恒应答，洛婉清才笑起来，她摇摇晃晃站起来，颇为高兴：““我带你去吃小馄饨！”
崔恒闻言，赶紧上前去扶。
洛婉清看上去仿佛是很清醒，但步子却有些虚。
崔恒扶着她，跟着她下楼，由她领着走到人来人往的大街。
洛婉清虽然醉酒，但对馄饨摊的位置却记得很清楚。
她领着崔恒到了摊位，认认真真和老板把方才她吃过的馄饨点了一遍，随后同崔恒坐到桌边。
她低着头，也不说话，崔恒打量着她，也没敢问她在想什么。
等了片刻，热乎乎的馄饨上来，洛婉清看着馄饨，也不知想些什么，拿了勺子，端起碗来，勺了一勺，连汤带馄饨，就给崔恒送到嘴边，认真道：“崔恒，啊。”
谢恒看着面前还冒着热气的馄饨，忍不住微微后仰，提醒道：“惜娘，还烫。”
洛婉清却仿佛是听不到一般，认真道：“崔恒，好吃的，啊。”
谢恒见她坚定，迟疑片刻后，试探着张嘴，将那半烫不烫的馄饨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洛婉清看崔恒张嘴吃馄饨，便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温柔，眼睛明亮如星，谢恒一愣，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满满是他，一瞬便觉心脏好像是坠进软绵绵的云雾。
从未有过的甜意在心间一路蔓延，洛婉清又勺了一勺放在他嘴边，眼中满是期待。
谢恒无奈一笑，这次倒也不再挣扎，心甘情愿低头，将那烫得他唇舌发疼的馄饨含了进去。
只是这次学乖，知道洛婉清估计要喂完这一碗，他多咀嚼了一会儿，想让那小馄饨放冷些。
这么慢慢吞吞吃了一碗，后面大半馄饨都冷了，但谢恒还是被烫得舌尖发疼。
好在这点疼他也不甚在意，看洛婉清心满意足喂完了馄饨，从兜里认认真真掏出两颗小金珠，同老板兑了碎银出来，拉着他到街上买了许多东西。
谢恒从来没有这么毫无目的在街上散漫逛过。
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逛到什么时候，洛婉清醉起来极其固执，要做什么必须做，又极为大方，见什么都买。
谢恒苦笑着瞧着她胡闹，一路买了许多东西，等后面买太多，谢恒又要管人又要提东西，终于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半哄半劝，领了洛婉清离开大街。
洛婉清不肯回监察司，谢恒只能领着她去城外。
等到了城外渡口，谢恒看见没有卖东西的，终于松了口气，领着洛婉清找了棵枯树坐下，开始看她到底买了些什么。
洛婉清似是有些困，坐在枯树上，看着前方发呆。
谢恒没理会她，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瓶桃花酿，这才发现她还买了酒！
他懒得将这些零碎的东西带回去，干脆把酒打开，打算一口气喝完。
洛婉清听到他开酒的声音，立刻转过头来，谢恒察觉她目光，动作一顿，瞟了她一眼，立刻阻止：“你喝太多了，不能再喝了。”
洛婉清看得眼直，但也没抢，只愣愣看着他，突然出声：“你还没唱歌！”
谢恒僵了片刻，没想到她一个醉了的人能记这么久，尴尬道：“我不会。”
“没有人不会唱歌。”
洛婉清摇头：“你骗我。”
“我……”
“你一直骗我。”
洛婉清这话出来，谢恒沉默下来。
洛婉清是醉的，但他不是，他一瞬想到过去做过的事，不由得心软下来，突觉也没什么要求是不能应允的。
他抿了抿唇，犹豫道：“我真的不会，不信……”
谢恒硬着头皮：“我给你唱一首？”
洛婉清期待抬眼，谢恒挪开目光，不敢看她，喝了口酒给自己壮壮胆。
他挣扎着张口，随意唱了一首小调。
他一出声，洛婉清便面露诧异，谢恒红了脸，甚至通红了耳根。
只是她没喊停，他也没敢停。
低低哼哼了一首北方的小调，谢恒僵着声道：“我没骗你。”
洛婉清沉默着，好久，才实话实说：“虽然……没有一句在调上，但是……”洛婉清抬头看他，“阿恒为我唱歌，我还是觉得好听。”
谢恒一愣。
就看洛婉清认真点头道谢：“谢谢阿恒。”
她没有叫他的姓氏，只是阿恒两个字，缠绕在她唇齿，便让他觉心弦微颤。
他忍不住笑起来，歪头道：“叫这么好听，那我再给你唱一首？”
听到这话，洛婉清没有出声，只是安静抬起手，蜷起身子，捂住了耳朵。
谢恒哭笑不得，忍不住用扇子轻轻戳了戳她额头：“还说谎哄我？”
“想让阿恒开心。”
洛婉清看着地面，认真开口。
谢恒看着这样的姑娘，心软成一片，想了想，温和道：“想我开心，那就做点自己开心的事儿吧。”
洛婉清闻言，转过头来，疑惑看着谢恒。
谢恒抬手拂在她柔顺的头发上，轻声道：“你能开心，我便很欢喜。”
洛婉清没有应答，她静静凝望着谢恒的唇，脑海中突然想起张九然的话。
“你听我的，抱着他就亲，说想喝他嘴里的酒……”
她安静的时间太久，谢恒察觉她一直盯着他，疑惑抬头：“嗯？”
洛婉清没说话，她凑上前来，贴在他身前，仰头看他。
她靠得太近，一瞬让谢恒想起梦境里的画面。
他近来总是做这种梦，以至于她只是这么贴在他身前，他就有了反应。
他垂眸看着面前眼中满是认真的人，轻晃着酒瓶，玩笑开口：“做什么？”
洛婉清没说话。
她贴上他，带着酒香的鼻息喷吐在他脸上，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像是传说中的鲛人破水而出，贴着他靠了过来。
谢恒没有阻止，他垂眸看着面前这人，见她献祭一般闭上眼睛，吻上他的唇，然后开始试探着用软舌破开他唇齿。
他不由自主握紧酒瓶，神色晦暗不明。
满天星光落入眼中，花瓣随风而来，那灵巧的软舌轻柔蛮横卷席过他所有细节微末，似在汲取什么。
谢恒克制着自己不动，这人却越发嚣张，绞着他被馄饨烫得发疼的舌头吮吸。
过了许久，洛婉清终于才放开他，退开几分，像是偷腥的猫儿一样笑起来：“酒好甜。”
听到这话，谢恒轻笑出声。
洛婉清疑惑看他，就见面前人往前探过身子，靠近几分，哑着音色问：“那还想不想喝？”
洛婉清茫然听着，然而对方完全没给她否决的机会，抬手从瓶中饮了一口酒，按着她便渡了过来！
洛婉清轻呼出声，随即感觉像是有一条水蟒顺酒而来，缠上她的舌尖，狠狠将她吸食绞杀。
她突然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一口一口酒渡过来，她像是要溺死在那酒里。
洛婉清一觉睡醒时，已经在自己房中。
她睁开眼睛，便听张九然的声音响起来：“哟，醒了？”
洛婉清闻言，感觉头痛欲裂，不知为何，舌根也隐隐发疼。
她撑着自己起身，晃了晃脑袋，转头看过去，就见张九然坐在一旁嗑瓜子。
她眼睛没好，笑眯眯道：“你可是好晚才回来，不是和崔恒干坏事儿去了吧？”
洛婉清一愣，她脑子里隐约有几个片段。
好像是崔恒揽着她走在大街上，又似乎是她给崔恒喂馄饨，还有人唱好难听的歌？
她一想就头疼，有些回想不起来。
张九然听着她的声音，忍不住埋怨：“你这酒量也太浅了。”
“要循序渐进，没这么喝的。”
洛婉清摇头，懒得和她扯：“是崔恒带我回来的？”
“是啊，你吹了一个不会响的笛子，就把人叫过来了。”
张九然说着，询问道：“今天能不能给我带只烤鸡？”
“我让人给你带。”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洛婉清晕乎乎起身，走到桌边去喝水。
她一身酒味，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她有些嫌弃，让人打水洗了澡，忍不住询问张九然：“我昨晚吐没？说胡话了吗？”
“问崔恒呐。”
张九然懒洋洋道：“又不是我照顾你，我一个瞎子，昨晚回来就睡了，醒来你就在了。”
“哦。”
洛婉清应声，总觉得自己好似忘了什么。
但她没来得及多想，竹思就从外面走来，恭敬道：“柳司使，公子让您过去。”
洛婉清一顿，随后点头：“我马上过去。”
说完她便赶紧换上监察司黑衣金冠的官服，赶到谢恒所在的院中。
她匆匆走进庭院，跪在地上请安：“见过公子。”
谢恒闻言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匆匆扫过，随后便逼着自己离开，冷淡道：“昨夜出去了？”
洛婉清闻言，面上微赫，却还是实话实说道：“是。”
“张九然答应作证了吗？”
谢恒直奔主题，洛婉清立刻认真起来。
“应了。”洛婉清强硬道，“但要求保护她家里人安全，风雨阁知道她家人身份，她要万无一失。”
“她家里人是谁？”
谢恒批着文书，洛婉清迟疑着没出声，谢恒抬眸看她一眼，便知她的意思，直接道：“今日朝堂有人参奏了秦文宴案子可疑之处，要求在朝堂重新公审此案，陛下已经应允。张九然是关键证人，你需保护她及她家人安全。她与你是旧友，此次便交由你一手安排，监察司内资源任用。”
说着，谢恒便从腰间卸下腰牌，给洛婉清扔了下去。
洛婉清一把接住腰牌，转眸看见这掌握监察司内最高权限腰牌，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道：“是。”
“此事我不会再过问，其他人也不知你任务，把张九然看起来，今日起，她不能接触外界任何消息。你去保护张九然家人。带好崔恒给你的短笛和信号弹，等公审吧。”
“是。”
洛婉清应声。
随□□院安静下来，洛婉清等了许久，抬起头来，便见谢恒在垂眸看她。
春末阳光正好，公子神色温和，洛婉清一愣，谢恒便收起目光，淡道：“去吧。”
洛婉清规矩行礼告别，随后转身出了庭院，回忆起谢恒最后的眼神，不由得觉得奇怪。
想了想，只觉今日他心情颇为不错。
她也没有多想，转头同张九然打了声招呼，说明了取出，便收拾了东西去找张逸然。
许久没见张逸然，她也不知这人如今在哪里，只能先去张逸然官府，打听了张逸然的去处，听说张逸然又去城外修河道，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她干脆在张家门口守株待兔。
守了大半天，等到夜里，张逸然终于姗姗来迟。
他一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生得貌美的姑娘抱着包袱坐在他家门口。
张逸然愣了愣，随后立刻认出来，这是那日被人贩子拐卖的女子。
他不由得上前，疑惑道：“姑娘？”
洛婉清迷迷糊糊抬眼，看见张逸然关心看着她：“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洛婉清听着他问话，张逸然看她还没睡醒的神情，不由得笑起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娘呢？病好了吗？”
随后他便想起来什么，皱着眉头，语气认真几分：“可是那些人贩子找你麻烦了？！”
“我……”
洛婉清迟疑片刻，便反应过来，张逸然还当她是那个猎户家的女儿。
她在坦白和欺骗中想了想，觉得自己若是直接报监察司，可能被他撵出去，也太过扎眼。
于是她低下头，有些伤心道：“不，那些人贩子没为难。只是我……我家里人……”
没等她开口，张逸然便带了几分歉意道：“抱歉，我不当问的。”
“哦，没事。”
洛婉清摇头，抬头笑笑：“我就是……无处可去，就想到了大人。”
张逸然面露诧异。
洛婉清抱着包袱，抬头仰望着面前身上带着泥泞的青年，眼中满是乞求：“张大人，能不能收留我几日？我愿为奴为婢，求大人给口饭吃！”
******
洛婉清蹲在张逸然家等人时，坤宁宫内，所有人都安静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
王怜阳坐在最上方，扶额低头，似在忍耐。
赵德旺给她揉捏着肩膀，低头不敢作声。
她左手下方坐着一位二十岁不到的少女，一身鹅黄轻衫，神色冷傲，她身后站着一个红衣女子，墨发高束，神色冰冷。
两人对面坐着李归玉，他端着茶杯品茗，姿态悠然。
唯一的声音来源只有李尚文。
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步，极为急躁：“我就说好端端的，招惹那个柳惜娘做什么？现下好了，秦家案子又翻上来了！谢家林家掺和着不放，我就想不明白，谢贵妃家小十三才三岁他们也想争？争了这位子他们有命坐吗？！还要林家，一个二等世家也想来争太子位，找死！他们也就罢了，”李尚文转过头，盯着李归玉，“郑家今日也来嚷嚷，你是他家女婿，哥，你不管管吗？！”
“管什么？”李归玉抬眸，“郑平生看重的是我听话，不然他们好端端的来扶持一个王氏的皇子？你得罪了人，让我来收场？”
“我得罪人？”李尚文忍无可忍，“祸是你惹的，你不要柳惜娘，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他们是借着柳惜娘找你的麻烦，”李归玉提醒，“有没有柳惜娘，秦氏案早晚要翻。郑平生给你落井下石，是你们以前毁了郑璧月的婚。父皇允许此案再审，是你露了马脚让他起了疑心。最重要的是——”
李归玉冷笑开口：“好好的，你让江氏去侵吞秦家的土地做什么？父皇最忌讳什么你不知道？秦文宴尸骨未寒，你就想借着太子侧妃的母族敛财，你自己找死，怨不得他人。”
“你……”
“够了！”
王怜阳抬手喝住两人，忍耐着道：“你们自家亲兄弟，没必要这么吵。”
“亲兄弟？”李尚文红了眼眶，咬牙开口，“哪里来这种亲兄弟？母后，他现下就是在设计我，他就想借助别人扳倒我……”
“尚文，”王怜阳打断他的话，抬眸看他，“你哥哥若想废了你，不需如此。”
李尚文动作微顿，李归玉低头喝茶。
旁边黄衣少女听了许久，终于开口：“娘娘，现下最重要的是监察司。”说着，少女提醒，“张九然在监察司。”
“她怎么会在监察司？！”
李尚文猛地回头。
李归玉在一旁听着，虽然他不清楚秦氏的案子到底怎么回事，但也知道张九然的名声，抬眸看向众人：“张九然做了什么？”
“她是风雨阁的人，做过什么你不需要知道。”
王怜阳抬起头，看向李归玉，温和道：“归玉，你帮母后做一件事。”
李归玉闻言转头。
王怜阳温和笑了笑：“你可知工部张逸然？”
“儿臣知道。”李归玉疑惑，“母后想做什么？”
“把他抓来。”
“这种事……”李归玉笑笑，“为何不让风雨阁做呢？”
“风雨阁的人手死在哪里你不清楚？”少女后的红衣女子冷声开口，“整个明阁几乎覆灭在芳菲阁，不都是殿下手笔吗？”
“琴书阁主冤枉本宫。”李归玉朝着红衣女主王琴书看过去，“这事儿和我可没关系。而且，明阁没了，暗阁呢？还是说，琴书阁主掌握暗阁，不舍得用自己的人？”
“你……”
“琴书。”黄衣少女压住正要开口的王琴书，冷眼看向李归玉。
“表兄，大家都是王家人，您既然回来了，应当也有所作为。”少女神色冷傲，“暗阁有能力绑张逸然，可是，大家想看看表兄的能力。”
“王韵之，”李归玉平静看着少女，“你别激我。”
“我不是激你，”王韵之站了起来，语气淡淡，“王家不止一个皇子，表兄没有能力，我这就回去和父亲说清楚，表兄还是好好当郑家的女婿吧。”
说着，王韵之朝皇后行礼：“姑母，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
李归玉没出声，王韵之领着王琴书走出大殿，等她们走后，李尚文咬牙：“韵之也是欺人……”
“归玉，”王怜阳没理会李尚文，她疲惫抬眸，看向李归玉，“抓人吧。”
李归玉闻言，没再推拒。
他站起身来，行了个礼道：“是。”

第52章
◎你赶紧进衣柜里◎
洛婉清颇为可怜看着张逸然，听到这话，张逸然神色僵住，似是有些尴尬。
洛婉清忙道：“大人，就几日！我在东都找到去处，绝不会打扰大人！”
张逸然闻言，想了想，终于道：“你孤身在外，也不容易，若不嫌弃，可在我院中下榻。”
说着，张逸然上前，他用袖子裹住自己的手，说了一声“冒犯”之后，便伸手去扶她。
洛婉清看见他包裹着的手，心上一软，由他扶着起身，跟着他进门。
入门两人就见到一个头发斑白的女人，她正带着一个小厮在打扫庭院，看见洛婉清进来，对方一愣，随后眼睛亮起来，迟疑着道：“这是……”
“娘，不要误会。”
一看见自家母亲的眼神，张逸然立刻抬手打住，同洛婉清说了声：“稍等”之后，便上前将母亲拉到一边，低声将洛婉清来历说了一遍。
妇人听着，却是带笑，偷偷瞟向洛婉清，随后安抚儿子：“知道知道，就只是住几日，你放心，我好好招待。”
说着，妇人便上前去，领了洛婉清，笑道：“姑娘，我是逸然娘亲。你不嫌弃，叫一声我赵姨就好。”
洛婉清闻言，赶忙点头：“赵姨。”
张母笑了笑，只道：“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房间。”
说着，张母便领着洛婉清往里走，她问了洛婉清名字，洛婉清报了一个“清清”。随后又问了一下洛婉清的来历，洛婉清将之前被人贩子抓去时背下的身世又背了一遍，又外加了一个母亲病故，无处可去。
张母面露几分伤感，轻声道：“也是可怜，我也有一个女儿，如今在外，不知怎样了。”
洛婉清一顿，张母想了想，又道：“不过她拜入名门大派，应当也过得很好。”
“是。”
洛婉清低头，没有多说。
张母领着她到了客房，给了她新的床褥被子后，便皱起眉头：“我得让逸然再去买点东西。”
“不必……”
话没说完，张母便同她告别离开，过了片刻，洛婉清便听到张逸然出门的声音。
洛婉清犹豫片刻，想了想，便从墙头跳过，转头跟了出去。
张逸然是上街替她买东西，洛婉清跟在他身后，看他去买了女子的衣服、各种用品，看着看着，她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感觉骗这么一个老实人有些愧疚，但又觉得要是太大张旗鼓，怕惹是生非。
她悄悄跟了张逸然一路，张逸然买好东西，便走了回去。
回去时天色已晚，路上几乎没了行人，眼看着穿过小巷就要到家，洛婉清也放下心来，正打算提前回去，就听旁边传来窸窣之声。
洛婉清立刻将身形隐匿起来，扫了周遭一眼，就见几个黑衣人一跃而下，悄无声息朝着张逸然追了上去。
这些都是练家子，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他们追着张逸然上前，走在最前方的人拿了绳子正准备套上张逸然脖子时，突然一把扼住咽喉，将他猛地一拖，转身就对上了自己带来的弟兄。
张逸然毫无知觉走出巷子，所有人看着这从天儿降来的女子，面上带冷。
有人低喝出声：“少管闲事！”
洛婉清微微一笑，直接捏断怀中人的气管朝着对面一甩而去，随即长刀出鞘，迎着来人就砍了过去。
双方交战不过片刻，洛婉清便将几人收拾干净。
她抬手在对方身上摸索一遭，这些人果然没带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布料。
但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肯定是王家派来的，只是具体是谁的人呢？
风雨阁？还是李归玉？
洛婉清将这些人扫了一眼，目光突然落到一个人手中剑上。
她拿起剑掂了掂，看见剑身刻着一个“杨”字。
大夏所有武器都会刻上来历，杨氏是江南最有名的刀器铺，整个江南普通刀具供应，差不多都出自杨氏。
这在江南倒很常见，可东都……
洛婉清一想，便知了今夜这些杀手的来历。
她将剑扔回原地，转身拿出短笛，吹过短笛通知了崔恒自己的位置后，便折回张家。
刚刚钻入房中，洛婉清撕扯了衣衫，正准备处理伤口，便听张逸然便敲了大门。
洛婉清一顿，抬眼看向门外，想了想，便披了一件外衫，遮住周身，开门出去。
张逸然拿着东西站在门口，见洛婉清已经散发，不敢抬头，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清清姑娘，母亲吩咐我去买了些您日常用的东西，她现下睡下了，所以由我送过来，还望见谅。”
洛婉清闻言，赶忙接了东西：“多谢张大人。”
“清清姑娘……”
张逸然似是察觉什么，皱起眉头，洛婉清心上一紧，随后便听张逸然道：“早些歇息。”
说着，张逸然躬身行礼，便转身离开。
洛婉清松了口气，合上大门，便听不远处传来崔恒的笛声，应当是崔恒在找她。
她用笛子回应了具体位置，没一会儿，就听外面传来枝叶颤动之声。
洛婉清赶紧她站到窗口，便见崔恒正站在墙头树上，环视着周遭。
洛婉清小声招呼：“崔恒！”
崔恒闻言回头，见她在房中，足尖一点，便从墙头跃下，直接落入她房中。
洛婉清关上窗户和门，看见他打量着她的房间，不由得笑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本就想来找你。”崔恒看着周边房间，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转头看她，“你受伤了？”
“嗯，”洛婉清倒也没遮掩，“方才李归玉的人来了，我在外面和他们斗了一场。”
“人呢？”
“都死了。”
崔恒闻言，用扇子拉开她领口，透过领口看了看，点头道：“一点皮肉伤。”
他动作太过自然，洛婉清反应过来时已是不及，看他收了扇子，自己拉了拉衣领，随后道：“我今夜过来打探情况，已经混进九然家人家中，她家里有三个人，你今夜回去，把方圆、方直、方顺三兄弟调过来给我，再多调一个人。”
“好。”
崔恒颔首，随后从袖中拿出药瓶，抬眸落在她肩头染血的伤口上：“我帮你上药吧？”
洛婉清动作微顿，崔恒笑起来：“莫不是觉得我不方便？”
“没有。”
洛婉清反应过来，她与崔恒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方便不方便？
她大大方方坐下来，把头发撩开，直接拉开肩头，露出肩上刀痕，低头道：“劳驾。”
崔恒目光落在她红白交映的伤口上，叹了口气，随后从旁边拿了药膏，低头道：“还好我这药金贵，不然柳司使又要留疤了。”
“无妨的。”洛婉清笑起来，“能早点愈合就好。”
今夜之后，杀手大约还会再来，伤口虽然很小，但也会有些影响她。
崔恒知道她的意思，无奈看她一眼，闲聊道：“你呀，就是自己不放心。不然回去守着张九然，不也是功劳？现下受了伤……”
说着，崔恒拿了另一瓶药准备换药涂抹她伤口，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洛婉清闻声，本能性站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随后便听敲门声响起，张逸然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清清姑娘，睡了吗？”
崔恒闻言，眼神微动，抬眸看向洛婉清的眼里带了质问。
洛婉清心中微乱，她没想到张逸然会在这时候折回来。
她下意识想遮掩身份，也管不得崔恒情绪变化，赶紧推着崔恒就往旁边衣柜塞去，一面推一面小声道：“我等会儿和你解释，你先进衣柜去。”
听到这话，崔恒带了几分震惊。
她让他进衣柜？
她竟让他在张逸然面前进衣柜？！
他不可置信看着她不动，张逸然敲门不应，不由得提声，敲得越发急促起来：“清清姑娘？你在吗？清清姑娘，你没事吧？姑娘？您再不出声我踹门了？”
洛婉清被张逸然敲得紧张，干脆用力，强行将崔恒塞进衣柜，压低声道：“就一会儿，我马上把他弄走，你别生气。”
崔恒握着药瓶被硬塞进衣柜，窝在衣柜里愣愣看着她。
直到洛婉清试图关上门柜陷入黑暗刹那，崔恒猛地反应过来。
她怎么敢！
他一把推开柜门，在洛婉清转身整理了自己，准备出声回应张逸然刹那猛地伸手，一手抬手朝着窗户一弹，把窗户打开，另一只手同时捂着嘴就给洛婉清拖了进来！
洛婉清重重撞在他胸上，衣柜发出“哐”一声轻响。
洛婉清正想出声，就听张逸然道：“清清姑娘，我进来了。”
音落瞬间，张逸然一脚踹开大门，冲进了房间。
洛婉清整个人呼吸屏住，脑子一片空白。
衣柜不大，她整个人陷在崔恒双膝之间，紧贴在他胸口，完全没有任何空隙。
洛婉清心跳得飞快，怕张逸然发现，觉得这个场景太过尴尬。
崔恒垂眸看她受惊的模样，又透过衣柜缝隙瞟了一眼张逸然焦急的样子，无声轻笑。
他斜眸落在手中药瓶上，想了想，便环着洛婉清，伸手去开药瓶。
洛婉清看见他动作，立刻回头瞪他，警告他不要动作。
崔恒却只是微微一笑，动作缓慢拔开了药瓶。
药塞离开药瓶，发出极其轻微的“砰”一声，在洛婉清耳朵中宛若炸雷惊响。
好在外面张逸然并没有发觉，只在房中搜索：“清清姑娘？”
洛婉清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开始祈祷张逸然赶紧离开——
或者崔恒老实一点。
但双方明显都并不按照她所想做事，张逸然开始观察周边。
门闩还在，方才房门是从里到外锁上，周边东西还在，凳子有人坐过，床上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清清？”
张逸然警惕开口，走向内间。
听到这一声唤，崔恒漂亮的眉眼微冷，当着洛婉清的面，将药膏倒在手指间，随后缓慢低头，咬上洛婉清衣服，轻轻往肩头拉去。
这些动作，他做得很轻，很慢，洛婉清能清晰感觉他的气息，他的动作。
她感觉衣衫被他用唇齿拉扯而下，抹了药膏的手环在她腋下，绕过身前，探入衣襟。
洛婉清大惊，下意识一把按住他的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崔恒察觉她动作，却没停下，只强硬又缓慢地、试探着往她衣襟里探去。
两人呼吸在衣柜里有些灼热，洛婉清也不知道为什么，抗拒他的手的力道一点点变小。
直到他手触碰到她伤口瞬间，疼和一种说不出的酥麻一起涌上，洛婉清一颤，终于将手彻底放下，垂下眼眸。
崔恒终于满意，转头一面看着衣柜缝隙外的场景，一面用手围绕着伤口打着转涂抹，激得洛婉清身体轻颤。
外面张逸然在里间找了片刻，确认人不在，随后便看向开了的窗户。
看见窗户有一丝划痕，张逸然眉头微皱，立刻翻窗跑了出去。
张逸然一走，洛婉清一刻都忍不了，当即推开柜门跃出，藏在袖中千机瞬间拉成一条长剑直劈而下！
崔恒卧在衣柜之中，身子微侧，抬手两指夹住千机刀刃，笑眯眯道：“还不去哄哄张大人？”
他身上衣衫微乱，语气暧昧。
洛婉清听着这混账话，却也知道他说得没错，咬牙道：“你等我回来找你算账！”
崔恒松手，洛婉清立刻收起千机，一面整理衣衫，一面朝外走去。
崔恒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便收回目光，屈膝靠在衣柜里，抬起方才触碰过她的手指，在光线中翻看摩挲起来。
洛婉清算着张逸然离开的方向，整理好周身，绕道走到张逸然前方，刚好撞到正在找人的张逸然。
张逸然看见洛婉清，不由得一愣，随后忙道：“清清姑娘？”
“张大人？”
洛婉清好奇回首，疑惑道：“张大人找我？”
“你……”张逸然看看房间，又看看洛婉清，随后舒了口气，“原来你在这里，方才我去找你，见房门上锁，里面又无人声，还担心出了事。”
“锁门？”洛婉清皱起眉头，随后笑起来，“或许是出门门闩落下卡住了，这么晚了，张大人有事吗？”
“是这样，”张逸然闻言，冷静下来，温和道，“方才在下在姑娘身上闻到血腥味，怕是姑娘受了伤，所以带了些伤药过来。还望姑娘见谅。”
洛婉清一愣，她没想到张逸然方才的异样竟然是闻到了血腥味。
他明明闻到了，却没当她是坏人，还担心她的伤势？
久违的善意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迟疑着伸手，拿过药瓶，有些不安道：“大人……不怕我是坏人吗？”
“你又没有作恶，我为何要先当你是坏人？”
张逸然疑惑开口，洛婉清忍不住抬眼看他。
就见青年神色温和，平静道：“你一介女子，孤身在外，已是不易，会来找我，必定是走投无路，若我因你受伤疑你，害你走到绝路，岂不是我之过失？你若作恶，等你作恶再说吧。”
“张大人……”洛婉清握着药瓶，突然有些灼手，迟疑着道，“你真是好人。”
“你受了伤，就多休息吧，我这点俸禄，还是能多养一张嘴的。等好些了，再去寻份差事。”张逸然笑笑，抬手行礼，“我先告辞了。”
“大人好眠。”
洛婉清送走张逸然，看着青年朗月清风一般的背影，不由得有些恍然。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药瓶，是最普通的伤药，但是却让她觉得，极为珍贵。
她拿着药回了房间，就见崔恒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仿佛无事发生。
她低头将张逸然给她的药珍重放到匣子里，崔恒目不转睛看着，等她放好之后，转过头来，终于是压着火气道：“你方才是做什么？”
“上药啊。”
崔恒答得理所应当目光落在她放药的匣子上，似乎什么都没发一般抬起一双笑眼：“不然司使觉得我是在做什么？”
这话明知故问，有些东西根本说不出口。
洛婉清抿唇盯着他，过了片刻后，终于道：“以后不准这样。”
崔恒没有出声，笑意收敛起来，过了片刻，他终于是没忍住：“你在发脾气？”
洛婉清冷着脸没说话。
崔恒抬眸：“为张逸然发我的脾气？”
这话让洛婉清一顿，她莫名气虚了几分，转过脸去，却只道：“我是觉得不妥。”
“什么不妥？”
崔恒盯着洛婉清：“我为你上药不妥，还是在张逸然面前位你上药不可？”
“崔恒！”
洛婉清直觉不对，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这话让崔恒沉默下来，两人在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崔恒笑了一声：“上次拿我笛子送人，这次为他训我，柳惜娘，我觉得，你我之间朋友之谊，应当不至于连个见了几面的张逸然都不如吧？”
洛婉清想起这茬，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偏颇。
她迟疑着解释：“我不是为他与你生气，只是我在做正事，不想与你打闹。”
“知道了。”
崔恒似也有些烦躁，淡道：“我脾气坏，你不必管我。”
“你也不是脾气坏……”
“只是他是张九然亲属这件事你当早告诉我。”崔恒张合着折扇，语气淡淡。
“我没刻意瞒你，”洛婉清解释，“我从接到任务下山到现在没有说这些的时机。”
“我不是怪你。”崔恒打断她，抬眸平静道，“只是想告诉你，若张九然的家人是他，光是护着怕不够。”
洛婉清一愣，有些疑惑：“为何？”
崔恒用折扇轻敲着手心：“他是官，若张九然是他姐姐，这就是他一生被诟病的污点，他的官途走到头了。威胁张九然，只要暴露她和张逸然的关系，就是一种威胁。”
“他们说就算吗？”洛婉清皱起眉头，“空口无凭诬陷朝廷命官……”
“你又知道他们空口无凭？”
这话出来，洛婉清愣住。
张逸然的身份，是风雨阁一手办的。
风雨阁的暗阁，专门负责记录和处理内部事宜，为了操控张九然，他们是一点张逸然的身份证明都没留下吗？
“不过你不用担心，”崔恒站起身来，“上次在芳菲阁抓到的杀手还在审，只要审出暗阁的位置，我们便过去把暗阁端了，会帮你把张逸然的身份清理干净。”
“你们审人，暗阁会老老实实待着吗？”洛婉清不抱希望，只抬头看他，“等审出来，暗阁不在了吧？”
“那怎么办呢？”崔恒含笑。
洛婉清没有出声，似在思考。
崔恒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撩起她一缕头发，随意拨弄着：“我知道你想帮他，可你刚进监察司，好好守住张逸然就好。暗阁不是你操心的。”
“若我能帮公子端了暗阁呢？”
洛婉清好奇抬头，崔恒看着她眼里压不住的勃勃野心，不由得笑起来。
“若你能现在就能替监察司端了暗阁，”他盯着她的眼睛，“那日后，监察司内，你必平步青云。”
洛婉清听着崔恒的话，心念微动。
崔恒看出她有想法，神色认真几分：“不过司使，你若想做什么，一定要同我说，不然，”他声音微顿，强调，“我会生气的。”

第53章
◎殿下，我想当太子妃◎
这话让洛婉清身体微僵，崔恒见她听进去，收起摆弄她的头发的手，颔首道：“若无事，那我走了。”
“嗯，”洛婉清应声，“把方圆他们叫过来，暗阁消息记得通知我。”
“知道了。”
崔恒摆手转身：“走了。”
说着，他翻过窗户，足尖一点，身影消失在窗外。
等他从张逸然家出来走远，他便直奔监察司地牢。
进了地牢，他便取下面具。
周边人纷纷行礼：“公子。”
谢恒摆手，直接走到刑讯室。
玄山正在刑讯，见谢恒走进来，玄山起身恭敬道：“公子。”
“得在张九然受审前将暗阁找出来，这些人审出来了吗？”
谢恒摩挲着手腕上千机，语气听不出喜怒。
玄山恭敬道：“审出来三个地点。”
“叫朱雀，调人。”谢恒转身抬手，招呼上人，“今夜我亲自去。风雨阁所有窝点，一个不留。”
洛婉清是在第二天晚上收到崔恒的消息。
方圆等人是在夜里过来的，几个人受伤时在白虎司就认识，也算熟悉，见到洛婉清就笑起来：“哟，柳司使。”
“各位安好？”
洛婉清看见三人颇为高兴，他们三人旁边还有一个女子，看上去生得清丽端庄，站在原地，便觉与旁人不同，看上去有些宫里人的味道。
“挺好的，刚休息下来，就被柳司使点名到这里了。”
方圆说着，看洛婉清瞧着旁边女子，赶忙介绍：“这是星灵司使，以前是宫中女官，也是通过死囚考核进的监察司，比我早上一年，比司使早三年，现下是咱们司里四使之下最强的司使，连着两年比武夺魁，最近休息就被调过来，柳司使，你好福气！”
“星灵司使。”
洛婉清起闻言赶忙起身，向女子行礼。
女子神色不咸不淡，颔首回礼，颇为认真：“柳司使。”
“这次柳司使是主事，咱们都听你的，司使直接叫我们弟兄名字就可以，”方圆说着，行礼道，“柳司使有事尽管吩咐。”
“多谢各位抬举。”洛婉清赶忙客套道谢，旁边星灵神色不动，对于这个叫名字的提议，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
洛婉清感觉星灵疏离，也没有理会，转头问起司里的情况，“风雨阁暗阁消息如何？”
“朱雀使带人亲自找了一夜，”方圆皱起眉头，“端了风雨阁三个点，但这些人都跑了。”
洛婉清静静听着，便明白过来：“暗阁暂时是不会有消息了。”
“嗯。”方圆应声，“青龙使说，让柳司使之要保证自己看管的人无事就好，其他不用柳司使操心。”
听到这话，洛婉清点点头，随后便吩咐大家：“这些时日就劳烦各位盯着张家，至于星灵司使，”洛婉清抬头看向星灵，试探着道，“你去盯着广安王府。”
这话让星灵皱起眉头。
洛婉清认真道：“如果发现有宫里的人盯梢广安王府，不要惊动，立刻回来告知我，这点星灵司使能做到吗？”
星灵闻言，虽然不明白洛婉清的意思，却还是点头：“好。”
吩咐之后，四人便翻窗出去，隐匿在了张府暗处。
等大家都离开，洛婉清自己躺在床上，思索着崔恒带来的结果。
崔恒找不到暗阁，在她意料之中。
风雨阁暗阁极为隐蔽，在张九然和她描述过的过去里，暗阁她也只待过一阵子。
当年她被买到风雨阁后，和赵语嫣等人一起，在一个地方一起接收训练。
他们考核，厮杀，在暗无天日中不断学习杀人手段。
直到他们成为一个足够优秀的杀手，便会被服药弄晕，然后离开那个地方，出来时她已经在东都郊外，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风雨阁明阁的杀手都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暗阁在东都。而现下风雨阁在东都的据点，估计都被那些杀手供了七七八八。
如果李归玉不出手，皇后绑了张逸然，如今能安置的地方，应当也只剩下暗阁。
只要她能保证李归玉不出手，逼皇后动手绑她，那她就有机会和张逸然一起进入暗阁。
到时候利用凤寻香传递暗阁位置，在暗阁中和监察司里应外合，一举端了暗阁，那张逸然便没了后顾之忧。
同时，她也能暗阁中找寻江枫晚的信息。
风雨阁阁主相思子是王氏的死士。暗阁应该也和王氏死士相关。
李归玉的师父江枫晚虽然是剑圣，但是是王氏死士，暗阁里或许会有江枫晚的资料。
如果能从风雨阁暗阁里找出江枫晚的资料，证明江枫晚只是个死士，虽然对李归玉不会有什么实质伤害，但是对他的名誉，终究有损。
就像张九然杀手的身份会牵连张逸然的官途，江枫晚如果只是个死士，甚至是风雨阁杀手，那对于李归玉，亦是一种伤害。
当然，就算没有，能解决暗阁，她也算为谢恒解决了心头大患，这是她往上爬的绝佳机会。
但这个计划需要解决三个问题。
首先，要阻止李归玉帮助皇后，若李归玉出手，皇后不必动用暗阁的人。
其次，要皇后有绑架张逸然的必要性。
最后，要让她有被皇后绑架的价值，不然路上给她一刀没了，后面里应外合也无从谈起。
总不能指望张逸然一个书生在暗阁里应外合。
而要做到这三项……核心关键，都在李归玉身上。
如今李尚文刚刚出事，李归玉和皇后虽然被迫绑定，但终究还有间隙。
毕竟李尚文没死，他还是有翻身的可能。
可李尚文到底怎么了？
洛婉清躺在床上思考，一个看上去完好无损的太子，到底发生了什么，足够让李归玉和皇后确信他没办法再当太子？
到底发生了……
电光火石之间，洛婉清突然想起李尚文第一次见她，和在宫里见她的区别。
李尚文好色，他第一见她就垂涎于她，可后来在宫里，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是对她一见倾心，但却对她完全没了兴趣。
连最基本的色欲都没有。
而如今，太子还没有子嗣……
洛婉清突然意识到李尚文的缺陷发生在哪里，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又合乎情理。
但她不敢确认，想了想，便决定等待下去。
等星灵通知她，若见到宫里的眼线，她就去找李归玉。
利用李归玉和皇后的间隙离间他们，让李归玉收手，和她合作。
而她频繁和李归玉往来，皇后必定也会对她产生兴趣，尤其是她的脸，皇后要掌控李归玉，必定需要一个突破点，她就让自己成为这个突破点，这样一来，皇后不会杀她，能便能跟着张逸然一起被绑去暗阁。
只是这个方案，风险太大，崔恒不一定会同意。
但他教过她，下棋，要提前布子。
她知道她没有办法一下杀了李归玉，她得慢慢落子。
提前让太子倒下，让李归玉卷入储君之争是她的子。
在太子案中，离间李归玉和皇后是她的子。
她与李归玉相隔太远，她的每一颗子，都需以命相搏。
崔恒惜她的命，可她若惜命，走不到今日。
而且……
洛婉清转头，看向梳妆台上放着张逸然给她药瓶的匣子。
不管是为了张逸然，还是张九然，她都想搏一搏。
张逸然这样的好官，怎么可以被那些小人，毁了前程。
洛婉清做了决定，内心便安定下来。她闭上眼睛好好睡了一觉，等第二天醒来，听见门外传来窸窣之声，她赶紧起身走出大门，就见张逸然已经穿带好官服，准备出门。
看见早起的洛婉清，张逸然有些诧异，随后笑起来道：“清清怎么起这么早？”
“我送大人早朝。”
昨天她便送着张逸然过去，张逸然一个人出门，她着实不放心。
然而听到这话，张逸然却是笑起来，随后摇头：“你是来我家做客，又不是丫鬟，昨天你就送过了，今日你好好休息。”
说完，张逸然便固执转身离开，洛婉清无奈，抬了抬手，就让方圆等人暗中跟上。
洛婉清叹了口气，转头想回去睡回笼觉，只是没走几步，就感觉似乎是下了雨。
她想了想，赶紧从门口拿了两把伞，又小跑着出去。
张逸然尚未走远，洛婉清叫着他：“张大人！”
张逸然动作停住，看见洛婉清抱着伞小跑过来。
张逸然一愣，洛婉清到他面前，将伞递给他：“大人，下雨了，带把伞吧。”
听到这话，张逸然反应过来，他不由得笑起来，从洛婉清手中接过伞，温和道：“多谢姑娘。”
两人正说着话，周边有了窸窣人声，两人一起抬头，便见李归玉的马车停在王府，他正走出大门，似是察觉周边有人，抬眼看过来。
双方目光一对，李归玉神色微冷。
张逸然见到李归玉，抬手朝他行了个礼，随后转头看向洛婉清，温声道：“姑娘先回去吧，我先走了。”
说着，张逸然便拿着伞离开。
洛婉清目送着张逸然走远，李归玉从门口提步，走到洛婉清身后，顺着洛婉清的目光看过去，平静道：“柳司使怎么到这里来了？”
“来换上次救人的恩情。”
洛婉清说着，不自觉摩挲上千机，转头看向李归玉，微微一笑：“三殿下早，这是去上早朝？”
“你住在他家？”
李归玉没理会她的寒暄，转头看了一眼张府。
“不错。”洛婉清颔首，随后笑起来，“三殿下觉得不妥？”
“顶着这张脸做事要有分寸。”李归玉笑了笑，语气薄凉，“你自己找死别拖别人下水。”
听出这话里警告，洛婉清沉默下来，片刻后，她抬眸轻笑：“殿下对洛小姐到底何情谊呢？”
“轮不到你管。”
说着，李归玉转身欲走，洛婉清突然叫住他：“殿下。”
李归玉回眸，洛婉清神色平和：“今日若有空，我想到王府找殿下商量点事，不知可方便？”
李归玉闻言不言，洛婉清静静看着他。
等了片刻后，李归玉应声：“好。”
说着，他便转过身，往自己马车方向走去。
等上了马车走远，洛婉清才转身回屋，一进房间，星灵就跳了进来。
“柳司使，”星灵平静出声，“宫里的人一直在。”
洛婉清闻言，拨弄着灯花，应声：“继续盯。”
星灵抬眸看她一眼，没有多说，跃身离开。
洛婉清吹灭灯花，睡了个回笼觉。
等洛婉清醒来时，已经天亮，她走到院子，就看见张母带着小厮在院子里晒被子。
见洛婉清醒过来，张母笑了笑，温和道：“清清姑娘，你醒了？”
“赵姨。”
洛婉清行礼，张母笑了笑，招呼着洛婉清道：“快来吃饭吧。”
说着，张母领着洛婉清坐到桌边，张母招呼着洛婉清吃早点，一面吃一面问着洛婉清家里的事，洛婉清按着她背过的生平和张母说了一遍，张母面露怜惜，随后感慨道：“我们家逸然啊，也是早早没了父亲。怪不得会将你带回来，也是同病相怜。他本还有个姐姐……”
张母说到这里，神色微顿，随后摇头：“不说这些了。你平日喜欢做些什么？赵姨陪你说说话，免得烦闷。”
她跟着张母说了会儿话，又帮着张母做了些事情，张母估计被张逸然叮嘱过，顾忌她身上有伤，早早让她回去休息。
她在屋里休息了一天，等到夜里，张逸然回来，方圆等人也回来，把张逸然去过的地方都说了一遍。
他每日的生活很简单，上朝，修河道，回家。
等说完后，方圆道：“那个，柳司使，这个是在宫门口遇见朱雀使，他让我们交给您的。”
说着，对方拿了一本册子给她，洛婉清低头，就看见上面写着《律》一个字。
“朱雀使说了，观澜公子让您把这本背熟。”
“这是什么？”
洛婉清有些好奇，方直笑起来：“这是咱们监察司判案的规矩。每个司使都会独立办案，抓人审问最后定罪，然后交到玄武使和青龙使两位司使手中审批，最后由司主审批，确认无误，就可以定罪了。”
洛婉清听着，翻开了这本《律》，总算知道谢恒每日批不完的那些卷宗哪儿来的了。
“为何要背这个？”
洛婉清疑惑，只是她问完，就看见这本书上第一句，便是“律，法也。无律之天下，则无公正之天下。”
“自然是有个规矩。”
方直解释着：“不然同样相似的案子，你想这么判，他想那么判，全靠人的想法，还有公平可言吗？”
“说得是。”
洛婉清点头，随后便让大家各自休息，自己低下头，在烛火下翻看这本书。
这本书写得很系统，分别规定了刑罚、罪名、量刑标准，对每一条“律”进行了极为精密的疏议阐释。
洛婉清看着这书，不由得有些晃神，想起她之前在牢狱里的时光。
她在扬州时，便听人说，青天大老爷，是有一双慧眼的，他们能掌握人生死。
除了私盐等少数案件有一些明文要求，大多数案子的判决，都取决于那位判官的想法。
她从未见过如此细致规定的律法，但看着看着，她便有些意外。
因为这上面许多条例，与她梦中上一世，后来颁布那部《大夏律》极为相似。
那部《大夏律》是在李归玉登基、王氏灭族之后颁布的，据说推行时还有不少阻力，只是监察司极为强势，遍布全国，所有县官必须通过《大夏律》的考核，考核不过者、或者办案未按照《大夏律》规定者，一经当地举报，直接撤职，由监察司派人委任，如此铁腕政策之下，《大夏律》终于得以推行。
围绕着《大夏律》，讼师也变得越发有素。
当年洛婉清也曾想过依靠《大夏律》翻案，仔细研读过这部许多人闻之头疼的律法，因此也算熟悉。
如今看着这部《律》，洛婉清便明白，为何当初监察司能有这么多精通律法的人手，委派全国各地。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培养司使，每一位司使，都是可以单独任命到各地。
这种培养方式，是偶然吗？
如果不是……
谢恒想做什么？
他那样的人……
洛婉清想起他为了获得权势不择手段，甚至亲自审判残害母族的传闻，想起监察司悬挂的人皮和他在扬州监狱冷漠离开的身影，不由得苦笑。
他那样的人，哪里想得到，未来他培养这些司使，会成为多少老百姓的青天？
不过只是为了方便管束，让监察司更有条例罢了。
至于这本《律》……
据说当年的《大夏律》，其实脱胎自崔清平身前曾经推行过的《夏律》。
崔清平推行《夏律》，但能理解此律法之官员，或者说愿意接受此律法之官员太少，推行了好多年，都无法落到地方，最终崔清平死后，《夏律》便成为了禁书，若她没猜错，谢恒应当是直接将那本《夏律》换了个名字，成为了监察司这本办案守则。
人是他杀的，可东西，他却也要用。
洛婉清不由得轻笑，谢恒……倒的确是物尽其用。
她花了半夜的时间看完这本书，等到夜深，洛婉清算了算时间，将星灵叫了进来。
“宫里的眼线还在盯着广平王府？”
“盯着。”
“我知道了。”
洛婉清合上书，提步起身。
夜雨淅淅沥沥，洛婉清让星灵离开之后，提着雨伞出门，足尖一点，便直接跃出墙外，随后提步走向广平王府。
李归玉明显是早打了招呼，洛婉清走到门口，打开大门，便见张伯站在门后。
张伯看见洛婉清，神色微冷，但仍旧垂下眼眸，冷声道：“柳大人请。”
洛婉清闻言，提步进了屋子，跟着张伯一路绕到后院，在长廊上放下雨伞，随后便被张伯引进了一间卧室。
一进卧室，洛婉清就愣住，这里的布置和她在江南的房间一模一样，甚至连梳妆台上的梳子、发簪，都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正前方放着一个牌位，写着“爱妻洛婉清之位”，牌位之下是供奉的祭桌，祭桌上香烟袅袅，整个屋子烟熏缭绕，檀香味和五石散的味道混杂起来，让人云里雾里，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她站在牌位面前看了一会儿，就听见里间传来脚步声，一转头，便见李归玉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袭白色单衫，似是燥热，露出大半胸口，墨发用玉簪轻挽，肤色带着异常的白，眼角眉梢有些许嫣红。
看见洛婉清，他神色微微恍惚，随后又反应过来，哑声点头道：“柳司使。”
看见这样的李归玉，她便知道他没有什么遮掩的打算。
她神色微冷：“三殿下与我倒是不见外。”
“那是自然，”李归玉走到茶桌后，提了水，开始冲茶，“柳司使敢孤身来此，我自然要有诚意。”
“殿下知道我要来做什么？”
洛婉清好奇。
李归玉抬眼看向她：“太子的事吧？”
“是。”洛婉清抬起眼眸，“我是来求殿下与我合作的。”
李归玉不说话，他倒了泡过的第一壶茶：“说说。”
“殿下觉得，我成为太子妃的可能性有多少？”
洛婉清盯着李归玉，笑着询问。
李归玉明显是没想到她问这个，动作微顿。
随后他冰冷抬眼：“没有。”
“殿下帮忙也没有吗？”洛婉清问得真诚，“我救过太子殿下。”
听到这话，李归玉眼中闪过嘲弄。
“换个条件吧，”李归玉将茶盏推到洛婉清面前，抬眸看她，“别可惜了自己。”

第54章
◎是崔公子在生气◎
听到这话，洛婉清便知道了李尚文的底。
他大概率是生育上出了问题，才会让李归玉如此不加遮掩的在男女之事上嘲讽。
李归玉是个占有欲极强之人，哪怕他完全不信她是洛婉清，但他也容不得洛婉清这张脸去谈论其他男人。
洛婉清听着这话，笑了笑，只道：“开个玩笑，说正经的吧，殿下想要风雨阁吗？”
李归玉听着她的话，并不出声，洛婉清继续道：“殿下出身江湖，能给皇后娘娘的，也只是江湖上的帮助。但娘娘手中握着风雨阁，她永远不可能完全依仗您。现下动用您的人，只为了保护风雨阁暗阁，等他们修生养息，风雨阁卷土重来，殿下对娘娘作用就不大了。殿下若是不能掌控娘娘，空有皇子身份，不过傀儡，殿下甘心吗？”
“你想怎么做？”
李归玉抬眸，洛婉清平静道：“殿下听我的，帮我把风雨阁暗阁找到，我替殿下杀了暗阁阁主。届时，我在监察司立功，殿下也成为皇后娘娘江湖上唯一的依仗，您可以把风雨阁暗阁收入囊中。”
听到这话，李归玉一笑：“然后你们扳倒太子，削弱王氏？”
“这件事无论殿下做什么都不会改变。”
洛婉清端起茶杯，姿态悠然：“我保证殿下不能从我手里抢走张逸然，只要张九然好好作证，要么是太子，要么是皇后，要么王神奉，王家总是要出血的。不同的，只是我与殿下而已。殿下的人消磨在监察司，风雨阁完好无损，而我呢，”洛婉清似有些遗憾，“也没什么往上爬的机会了。”
“监察司一个小官，”李归玉冷笑，“值得你这么拼命？若只是想要荣华富贵，何不听我一句劝？”
“哦？”
洛婉清抬眸，李归玉握住她的手腕，拉扯她靠近自己，盯着她的脸：“把脸换了，跟着我，比在监察司卖命可好多了。”
说着，李归玉提醒：“我是皇子。”
皇子，便有登基的可能，从现下跟着他，未来或许便能有从龙之功。
洛婉清听出他未尽之意，面色不动，只笑道：“我是想，但我不敢。我怕我一进殿下府邸，就要被挖脸剥皮，送到乱葬岗去了。”说着，洛婉清将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还是在监察司更稳妥些。”
李归玉闻言倒也没有辩驳。
她说的不错，他若真的让她进了王府，不换这张脸，他一定杀了她。
洛婉清转着手腕，商量着道：“殿下若是愿意，明日起，殿下就把人撤走，告诉皇后娘娘，张九然知道的比她想象多，让她好自为之。若殿下还想当娘娘的好儿子，”洛婉清站起身来，笑了笑，“在下在张府等殿下的人来送死。”
说着，洛婉清转身欲走，走之前，她突然想起来：“哦，还有一件事。”
李归玉抬眸，洛婉清微微一笑：“太子府上有一位姬妾有孕了，您知道吗？”
听到这话，李归玉瞳孔急缩。
洛婉清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大门，抬眸往眼线所在的暗处看了一眼，随后转身走向张府。
等她离开，张伯进了卧室，立刻道：“殿下，此女不可信。”
“我知道。”
李归玉神色平淡，他往香炉中加了五石散，缓声道：“但她有一点没错，我不能用自己的人保暗阁。风雨阁，的确不该存在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
张伯抬起眼眸，李归玉轻嗅了一下五石散，闭上眼睛：“连夜给宫里送消息，说柳惜娘到我这里来，要与我合作，要用张逸然诱出暗阁。我想将计就计，假意与她合作，暂时把人都撤了。等母后派人带走张逸然回暗阁，我便断了他们后面盯梢接应的人，保证母后顺利拿到张逸然，让监察司赔了夫人又折兵。”
听着李归玉的话，张伯皱起眉头：“公子这样做，是为了保太子吗？”
“他有什么可保？”
李归玉闭着眼睛，轻笑：“我只是想要王琴书和柳惜娘两个人命，以及，”说着，李归玉睁开眼睛，带了几分冷意，“暗阁里那个东西。”
听到李归玉要杀柳惜娘，张伯松了口气。庆幸道：“还好殿下清醒，我还以为殿下……”
他说着，没说下去。
李归玉转眸，看向台上牌位。
他一瞬想起方才柳惜娘坐在他对面，姿态悠然喝茶的模样。
其实她们不像，洛婉清没有柳惜娘那种清冷锐利的气质，柳惜娘是一把刀，洛婉清就只是一把琴。
可诡异的是，当柳惜娘坐在他面前时，他却总觉得是故人重来。
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他对面，抬头一笑，温和道：“少言，你泡得茶真好喝。”
让他为之欢喜，忍不住靠近，伸出手，握住她。
“所以我得杀了她……”
李归玉喃喃。
不杀了她，早晚，他会心动。
他不能让这么像小姐的人，活在这世上。
她若不肯放弃那张脸，就这能舍弃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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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婉清从李归玉府上回来，便开始疯狂洗手。
他触碰在她手上的触感让她倍加恶心，她忍不住想起他们在江南的时候。
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被蛞蝓攀爬而过，让洛婉清汗毛战栗，洗了许久，她实在忍不住，猛地打翻了水盆。
水盆撞到地上，溅了一地，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可以忍。
利用而已，爱过他也不是什么错事，她没必要这么惩罚自己。
洛婉清拿着帕子擦干自己的手。
她可以忍。
第二日早上，洛婉清起来，走出门外，便发现李归玉把人撤了。
她目送着张逸然离开，转过头去，便见李归玉站在广安王府门口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回头前他是什么神色，只知她回头时，对方眼中，满是冰冷。
洛婉清遥遥一笑，拱手行礼。
从此之后，每日清晨早起，洛婉清便早早起来，送张逸然上朝，随后同李归玉聊一会儿，然后回到张府。
皇后的眼线就在附近，然而李归玉却也毫不避讳，好像不知道眼线的存在，每日很有耐心同她说话。
他说话时，垂着眼眸，总会让洛婉清有一种错觉，好像他还是江南守在她身边的少年。
他仿佛很享受这样的时光，然而他越是如此，洛婉清越会清醒想起他做过的事情，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一连在张家休息了五日，洛婉清感觉自己都胖了一圈。
她每日听方圆护送张逸然时同朱雀那儿打听回来的朝堂消息，算着皇后要出手的时机。
秦珏的案子已经被世家推出来，敲定两日后公审。
她只要再保张逸然两日，她的任务就算完成，而皇后，一定是在这两日出手。
这两日是最关键的两日，洛婉清打起精神。
熬到最后一日，清晨李归玉早早等在府外。
洛婉清送走了张逸然，走到李归玉身前，笑道：“殿下，早。”
“惜娘，早。”
李归玉神色温和，洛婉清垂眸看向他腰间香囊。
那个香囊她认识，是她当初一针一线绣的，她不擅长这些，绣了很久。
洛婉清看着那个香囊，轻声道：“这么丑的香囊，殿下也带着？”
李归玉摇头：“小姐送的，便是最好的。”
洛婉清轻声一笑，上前一步，仰头看他：“这么喜欢你家小姐，为什么要来东都呢？”
李归玉沉默不言，洛婉清低下头，抬手握住香囊，李归玉同时截住她的手腕。
李归玉看她眼中带着警告，洛婉清微微一笑：“都磨坏的东西，不如不要了。”
“不知分寸的人，”李归玉笑着启唇，“不如杀了。”
“是在下放肆。”
洛婉清察觉李归玉不悦，放开香囊，随后从袖中拿出一个新的香囊，递给李归玉：“在下其实是想送殿下一个新香囊，倒不知殿下可还喜欢？”
李归玉不动，洛婉清拉过他的手，将香囊放在李归玉手中。
“旧物毕竟旧物，”洛婉清看着李归玉，温和一笑，“殿下何不拿个新的？”
“你拿什么和她比？”李归玉将目光从香囊中拿开，抬眸看向洛婉清，嘲讽落在她脸上，“脸么？”
“倒也不是不可以。”
洛婉清颔首。
李归玉冷笑转身：“今日就说到这里。”
洛婉清看着他的背影，收起手中香囊，漫不经心扬声道：“殿下慢行。”
李归玉没有回头，径直离开。
等到下午，洛婉清将五个司使叫来，提前准备道：“他们应该在暗处观察我们许久，摸清我们的人手了，今晚出手，必定是大手笔，大家不要硬拼。”
“要不要再从司里抽调人过来？”
方圆一听，立刻皱起眉头，洛婉清点头，只道：“人手是要准备的，等会儿拿腰牌回司里，清点一百人准备，但不是为了保护张家。”
众人面面相觑，洛婉清抬眼看向星灵：“这些时日我一直没有安排星灵司使来管张家的事，他们不一定知道星灵司使的存在。今晚只要动手，其他人保护好赵姨和张逸然，就可以直接撤退，放我被抓，然后星灵司使在暗处跟上，这是一袋染了凤寻香的米，”洛婉清递给星灵，“你一路走一路洒，就算你被发现了，司里的人也能跟上你最后的痕迹。其他人，安置好赵姨和张逸然，带上司里的人，跟上我。在司里如果能找到崔观澜，叫他跟上。”
崔恒最近很忙，她知道他身份特殊，这点事，本也不是影使的职责，也不用特意麻烦他。
“是。”
星灵接过米，没有多问。
“他们一定会抓你吗？”听到洛婉清的话，方直有些疑惑。
洛婉清轻笑：“大概率吧。出动这么多人马，张逸然赵姨都抓不到，总得捞点东西回去。”
当然，也有可能把她和张逸然一起抓了。
但在大家面前，她还是只想说最好的可能。
“那，如果星灵司使出事怎么办？”方圆皱眉。
“如果没有跟上星灵司使，”洛婉清思索着，“那就找李归玉。”
“三殿下？”
方圆诧异，洛婉清点头，平静道：“我在李归玉身上也放了凤寻香。”
她给李归玉的香囊放了凤寻香，李归玉肯定会察觉出来，他扔或不扔她不可知，但她确定的是，李归玉大概率没有注意到，那个“洛婉清”送他的香囊，也染了凤寻香。
那是香囊她观察过，李归玉每日都佩戴，这东西不甚牢固，他不会随便清洗。
他注意力今日应该都在她给的香囊上，不会注意到那个旧香囊的异样。
交代好这些，所有人便开始准备。
大家穿好软甲，佩戴好千机，牙缝中塞入毒药，带上常用的兵刃和药物，便提了刀去了各自的位置。
星灵转身时，洛婉清叫住她：“星灵司使。”
星灵回头，洛婉清认真道：“务必小心。”
星灵动作一顿，随后颔首：“柳司使放心。”
随后她便离开。
洛婉清一夜不睡，蹲在张逸然房门口的梁上。
半夜时分，她果然听见有人潜入的声音，洛婉清屏住呼吸，含了一颗解毒的丹药。
片刻后，她就看见黑衣人跃入院落，朝着张逸然和张母的房间直奔而去。
洛婉清朝着暗处的方直指了指张母的房间，又指了指自己和方圆，指向张逸然的房间。
方直等人便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后，洛婉清一跃而下，直接割断了一个人的脖子，方直等人直奔张母房间！
顷刻间，整个张府打杀起来，没有人出声，只有兵刃交接的声音。
三个司使冲到张母房间，扛着张母就逃了出去。
洛婉清带着方圆一跃翻入张逸然房间，张逸然已经中药睡死在床上，方圆扛着张逸然，洛婉清抬手拦住众人，对方圆低喝了一声：“跑！”
四个司使扛着人就跑，洛婉清留下来拦路。
方直方顺先带着赵姨和小厮跑开，方圆跟在后面，洛婉清一个人拦住众人，方圆被人追砍着扛着张逸然一跃上墙。
张逸然被方圆甩来甩去，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见洛婉清被人围住，周边都是拿着刀的歹人，他被人扛在肩头，腹部被对方肩膀上骨头撞得生疼，他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惊慌失措间，下意识将方圆一推！
方圆正被人追砍，本就平衡得艰难，这一推瞬间打破了方圆平衡，方圆往下一跌，张逸然就迎上了刀刃。
方圆吓得赶紧放手，将张逸然一踹，张逸然堪堪躲过刀刃，一个咕噜就滚回院子。
洛婉清听到身后动静，慌忙回头，就见张逸然挣扎着起身，唤了一声：“姑娘……”
“你疯了？！”
洛婉清一脚踹开张逸然旁边的人，将他拉了过来，眼看跑不了，朝着方圆吼了一声：“走！”
方圆见状也不迟疑，掉头就跑。
张逸然被她一拽，轻咳着被她抵在身后，他慌忙从地上捡了把刀，咳嗽着道：“清清姑娘，你先……”
话没说完，刀光袭来，洛婉清抓着他一闪，拖着他在人群中躲避起来。
周边人极多，洛婉清拽着张逸然左躲右散，在撤与不撤之间犹豫片刻，洛婉清见逃脱不了，干脆一咬牙，便露了个破绽，让人一脚踹到地上。
她一个翻滚，刚刚单膝跪地起身，就被刀刃架在了脖子上。
一个女子冰冷的声音响起来：“等等。”
这声音与上一次在芳菲阁中发号命令的声音一致，洛婉清抬眸看去，见到一个红衣女子，她冷眼看着洛婉清，平静道：“主子要她，绑上。”
听到这话，周边人立刻将她和张逸然五花大绑，随后一人扛上一个，疾驰而出。
所有人离开张府片刻之后，暗处星灵远远紧随而上。
李归玉领人站在门口，沉默着看着这一切，平静道：“把那个司使杀了，其他人随我走。”
话音刚落，羽箭便朝着星灵直飞而去。
星灵察觉身后羽箭破空之声，毫不犹豫，在空中一翻，急奔而去。
数道身影追向她，李归玉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身后的一切洛婉清浑然不知，她和张逸然被人绑上后，直接打晕带走。
等洛婉清再次醒来时，周边一片黑暗，她嘴被堵上，手脚也被铁链捆上，洛婉清听了一下周边，只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这呼吸声均匀深沉，应当还在熟睡，她嗅了嗅味道，感觉是张逸然。
他应该还没醒。
洛婉清没打算指望他，她举起手，将头上千机发簪取下来，插入铁链，随后按着在监察司学过的脱身办法反复扭动着铁链，最后猛地用内力一转，便将铁链震断。
铁链挣断，她赶紧解开绑着眼睛的黑布和堵在嘴里的布团，随后去看周遭。
张逸然被麻绳捆着躺在地上，洛婉清立刻上前，按了一下他的穴位，张逸然一个激灵，下意识出声，就被洛婉清捂住嘴。
张逸然看见洛婉清，这才冷静下来，愣愣看着她，随后开始环顾周边。
这是个地牢，周边极为昏暗，隐约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是河。”
张逸然小声提醒，看了一眼石砖，解释：“这种石砖隔音很好。”
它隔绝了所有声音，让这里异常安静，但是却隔绝不了河流奔涌带来的颤动。
洛婉清点点头，表示知晓，随后洛婉清给张逸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开始为张逸然解绳子。
等解完绳子，张逸然心绪杂乱，他正要开口问什么，听洛婉清小声道：“跟上我。”
他逼着自己把所有疑问埋下去，跟到洛婉清身后。
洛婉清提起绑了张逸然的绳子，起身到了牢房边上，拿了千机发簪塞入锁中，干净利落开了锁。
锁打开，洛婉清朝着张逸然招了招手。
张逸然赶紧跟上洛婉清，两人悄悄摸摸探出牢房，洛婉清老远看见两个看守地牢的人在喝酒，她轻盈跃上横梁，片刻后，张逸然就见两根绳子从梁顶落下，猛地挽住桌边两个人脖子，直接扯了上去！
只听“咔嚓”一声声响，这两个人落气落得悄无声息。
洛婉清叫了张逸然过来，两个人快速和这两具尸体换了衣服，把尸体塞回了地牢，随后洛婉清就带着张逸然伪装成侍卫的样子走了出去。
此刻夜深人静，地宫中人不多。
张逸然紧张得不敢说话，洛婉清领着张逸然在地牢快速走了一圈，悄无声息将地牢里看守杀了个干净后，洛婉清留下一个来送饭的侍从，将他猛地按在桌面上，用千机插入他的指甲，冷静道：“把这里地图划给我，不然命别要了。”
说话间千机掀动对方指甲，侍从立刻惊恐出声：“我画！”
张逸然赶紧拿了木炭和布来，洛婉清不由得看他一眼，道：“你还挺机灵。”
张逸然紧张得不敢说话，等侍从画完地图，洛婉清把他踹回牢房里关上，就领着张逸然直奔暗阁储藏文件的核心区域。
张逸然跟在洛婉清身后，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道：“清清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在何处？这是做什么？你到底是……”
“嘘。”
洛婉清抬手抵在张逸然唇上，把他拖到暗处，等着一队巡逻队走过后，洛婉清才拿了个腰牌给张逸然看，观察着周边道：“我是监察司的人，你是一个案子关键证人，我负责保护你，你放心，”洛婉清回头看他一眼，“我不会害你。”
说着，见周边安全，洛婉清拖着张逸然疾步往外走，洛婉清先按照地图指引，随机确认了路上两个位置，确认地图无误，洛婉清才一路悄无声息杀到安置文件的藏书阁。
到了藏书阁门口，洛婉清拿出千机，熟练开锁，张逸然略有些惊讶看着她的动作，不由得道：“清清姑娘，你以前……做贼吗？”
洛婉清动作一顿，突然发现，他的嘴还是一样不讨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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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婉清进入暗阁时，监察司，灯火通明。
谢恒领着众人整理着卷宗，秦珏跪坐在一旁，他穿着白衣，额上戴孝，听着谢恒清点着卷宗、证人。
“张九然那边如何？”
谢恒翻看过手中文书，一面看一面询问。
“玄山看管，”青崖温和道，“没有任何异常。”
“路上让朱雀跟着，玄山一个人不够。”
“是。”
青崖应答。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司主。”
白离走进院子，紧皱眉头：“张逸然那边传来消息。”
“把人手派过去增援，保证张逸然正常上朝。”
谢恒头也不抬，直接开口。
“人已经被劫了。”
白离出声，谢恒动作一顿，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谢恒抬眸，冰冷看向庭院中神色平静的白离：“柳惜娘呢？”
“柳惜娘那边给的消息，她和张逸然被劫去探暗阁的位置，星灵跟在后面，用凤寻香找人。”
谢恒闻言，手上轻蜷。
他克制着情绪，冷声询问：“人跟上了吗？”
“星灵半路不见了。但跟上了李归玉。”
“李归玉？”
谢恒皱起眉头，白离平静道：“柳司使在李归玉身上也下了凤寻香，现下追踪到了李归玉，他跟在柳司使后面。”
“调人，”谢恒垂下眼眸，压着情绪，冷声道，“将所有在东都的司使召回来……”
“召回了，”白离低声道，“下午柳司使就让人回来，清点了一百人，现下已经出发跟上了。下面人还在找崔观澜，今天找了一下午没找到。”
谢恒一顿，下面人自然是找不到崔观澜的。
他沉默着，过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
“谁帮她调的人？”谢恒敲着桌面，微微提声，“为何不同我知会一声？”
“她拿的是您的令牌，”白离将自己也疑惑询问过的事情给了答案，抬眸看向谢恒，“这个级别的令牌，不需要再上报。”
听到这话，谢恒闭上眼睛，抬手扶额。
在场人都不敢出声，过了片刻，谢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青崖，今日你上朝替我。”
“是。”青崖跪坐着，侧过身低头行礼。
谢恒转身走下长廊，提步向外，抬手吩咐道：“其他一切照旧，我去一趟回来。”
说着，谢恒匆匆离开。
旁边朱雀小心翼翼凑到青崖身边，压低声道：“青崖哥，公子今日不会把柳司使罚死吧？”
“为何要罚？”青崖微笑反问，“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咱们平时不都这么做事吗？”
“那公子生什么气？”朱雀想不明白。
青崖拿起文书掸了掸，抿唇轻笑：“不是公子在生气，是崔公子在生气。放心吧，”青崖转头看朱雀一眼，“回来就好了。”

第55章
◎我怕活在崔恒羽翼之下◎
听着张逸然说话，洛婉清一时无言，没理会他，推门进去，就见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里都是书架，书架上放满了各种资料。
洛婉清一看这么多文书，就皱起眉头，这么多，她哪里能找出张逸然的身份证明？
以及江枫晚的信息？
“分头找。”
洛婉清回头看了一眼张逸然，不想浪费时间，咬牙道：“你找和张九闲有关的身份证明，我找我要找的东西。”
听到这话，张逸然睁大眼，洛婉清没有理会他，直接开始翻找书架上的文书。
书架上的文书虽然多，但是都是分门别类，洛婉清翻找了几本，就大概找到了规律。
她站在专门安放死士资料的书架，看见按照时间分门别类，她推算了一下江枫晚的年纪，江枫晚和她父亲年纪相似，都是四十左右，死士大多从十岁之前开始培养，进入的时间也就是四十年前到三十年前这段时光。
她将这段时间的册子快速一本一本翻过，最终终于在三十五年前的一本册子中，翻到了江枫晚的名字。
上面清晰记录了他的生平，江湖身份。
他是相思子之前风雨阁阁主，以剑圣身份名扬江湖，二十二年前，受召回东都……
二十二年前。
洛婉清隐约觉得这个时间点有些熟悉，她一时没想起来，翻过页面，就见上面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洛婉清一愣。
那张脸陪了她很多年，她小时候，他还是青年，等她最后见他，他已经是个中年人。
而画像上，他手中弯弓，意气风发，明显还是少年时的模样，只是她太熟悉他，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他五官的样子。
洛婉清看着这画像旁边的名字。
洛霜叶，外名洛曲舒，乾东四年，受命潜伏于崔氏，为崔氏家臣，颇受信任。与江枫晚交好，胜似兄弟。
洛婉清愣愣看着这行字，大脑“嗡”的一下，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洛曲舒……
她爹，是王氏出身的死士，受命在崔氏卧底？！
她娘知道吗？
还有李归玉……
他知道吗？
北境到底发生过什么？她爹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李归玉陷害她家，到底为什么？
洛婉清看着册子，一时有些手抖。
就在这时，一条长绫突袭而来，伴着一个冰冷的女声：“放肆！”
洛婉清看清来人，正是将他们带回来的蒙纱女子，凌空一转，转头就朝大门冲去。
女子急追而来，大喝：“休走！”
洛婉清不打算走，外面都是他们的人，她走也没用。
她冲到大门前，女子白绫疾驰追来，洛婉清空中一翻，长绫“轰”的一下撞在拉扯着石门的机关上，石门轰然而落，洛婉清毫不犹豫，朝着女子就冲了去，一拳狠狠砸下，朝着张逸然大吼：“快找！”
张逸然吓得手抖，但不敢懈怠，开始不断翻找着自己的身份证明。
女子察觉还有人，急急看向张逸然。
洛婉清根本没给她机会，急拳如雨，朝着女子就疯狂锤去！
两人挨得很紧，距离短，让她出拳速度极快。
女子不敢分心，动作极快应接着洛婉清的拳头，片刻后，她便察觉这对自己不利，足尖一点跃开，两条白绫朝着洛婉清甩来。
她白绫在她手中如刀锋锐利，洛婉清往旁边书架一滚，白绫瞬间削开一排书架。
女子看她滚落在地，不断操纵白绫追去，怒道：“你们到底来做什么？”
“来做什么你们不清楚？”
洛婉清观察着她的路数，借着书架不断躲避着她的进攻。
这个女子武艺和赵语嫣不相上下，她上次赢赵语嫣是因为下毒侥幸，这次她没有把握和这个人硬碰硬，只能先躲避观察。
女子一路追着她，冷声道：“是谁派你来的？监察司还是李归玉？”
“你说呢？”
洛婉清抱着手中书卷一滚，女子看见她手中书卷，神色微冷：“你们监察司和李归玉联手了？”
洛婉清没说话，白绫如蛇，从两路袭来，洛婉清神色一凛，手中千机一拉，瞬间将两条白绫绞在一起，将女子猛地拖了过来！
女子迎向她片刻，洛婉清手上千机一拨，刀身瞬间射出上百根带毒的梨花针。
女子惊得放开白绫疾退，洛婉清顺势一刀横劈而去！女子急急拔刀，两刀猛地冲撞在一起，洛婉清只觉“轰”的一撞，虎口生疼，但是——
她没输。
内力运转周身，比起最初好上太多。
女子惊诧抬头，洛婉清握着千机，察觉自己的进步，不由得微喜。
她自半年前习武以来，未尝有一日歇息，每日打坐，练功，从最基础的做起，哪怕受伤都不曾停歇。
如今一刀一刀挥砍，她感觉到手中力量倾斜而下，收放自如，尽归她手，她不由得生起几分狂气，每一刀如山倾而下，霸道汹涌。
她强悍，对面女子亦强，两把刀狂撞在一起，整个藏书阁被她们砍得满地是书。
刀锋相交之间，张逸然大喊了一声：“我找到了！”
音落瞬间，外面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在场所有人下意识看去，片刻后，第二声轰隆之声猛地传来。
这声轰隆和第一声截然不同。
第一声似乎是大门被强行撞开的声音，应该是监察司的人抢攻了进来。
然而第二声……
“是炸药！”
张逸然大吼起来。
洛婉清瞬间反应过来，这个暗阁应当是有什么自毁装置，在监察司强行进攻瞬间，就会开始自毁。
也就是那一刹，只听“轰隆”之声接二连三响起，周边天旋地转，女子毫不犹豫，朝着一个地方狂奔而去。
洛婉清知道这一定是安全通道，立刻紧随而上，张逸然也赶紧跟着冲来。
只见那女子按下一块砖，一道门立刻打开，洛婉清刚好拽住女子领子，往外猛地一甩，随后一脚将刚到门边的张逸然踹了进去！
张逸然一进门，机关大门瞬间合上，张逸然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女子被洛婉清甩飞开去，堪堪落地，便立刻抬头，咬牙怒骂：“你找死！”
然而说完之后，地面“轰”一下炸开。
两人都来不及多说，就地一滚躲开轰塌下来的房顶。
女子见状也来不及叫骂，急道：“一起劈门！”
洛婉清明白这肯定是出路，也顾不上立场，和女子一起往门口冲去，两人双双持剑，朝着大门倾尽全力一劈！
石门在两人全力一劈之下猛地碎开，露出站在门口的青年。
李归玉穿着一身蓝衣，平静站在大门之外。
周边落石如雨，所有人疯狂逃窜，他一人却仿佛不受这一切干扰，只在大门轰开之时，平静抬眼，然后——
拔剑。
那一剑朝着女子而去，锐不可挡，洛婉清趁机急奔而出。
李归玉回眸一扫，瞬间回剑朝着洛婉清一甩！
只是剑风依旧划过女子脖颈，划出一道血痕，女子咬牙抬头，看见飞剑追着洛婉清而去，手中长刀一甩，在飞剑堪堪追上洛婉清瞬间，将剑身猛地砸落，和洛婉清一起冲了出去。
“打平了。”
女子先她一步，冷声道：“下次再见杀你！”
“尊姓大名？”
洛婉清一脚踢开一块落石，猛地躲过身后袭来的李归玉。
女子甩了一块石头砸向李归玉，足尖一点离开。
“王韵之。”
女子声音未消，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她最后一块石头将李归玉阻了一下，也就是这片刻停顿，洛婉清直奔而出，李归玉神色骤冷，追着洛婉清一路疾驰往外而去。
周边到处都是爆炸声，洛婉清躲避着落石，听着身后李归玉出声：“柳惜娘！”
音落刹那，身后剑意暴涨，如潮水猛扑而来，洛婉清被剑意“轰”一下击飞出去，重重撞到地面。
她不敢停留，忍住口中腥气，翻身就朝着前方继续冲去。
李归玉急追而来，她冲出大门，崩腾流水之声响彻耳膜，她抬眼看去，这才发现原来这风雨阁的暗阁是建立在一条河道上方的半山之上，前方独有一条长桥，一路衔接到对岸。
此刻正是清晨初起，细雨纷纷，林间烟雾未散，鸟雀无声。
桥下大河水声滚滚震天，与身后爆炸之声交织，似是山崩地裂，天摇地晃。
洛婉清狂奔在长桥之上，奔逃于生死之际。
而此时，一位青年持伞而来，黑氅白衫，墨发如瀑，素白的手上挂着千机珠串，稳稳行于天地之间。
看见那青年，洛婉清瞬间亮了眼睛。
身后第二波剑意磅礴而来，洛婉清朝着青年狂奔而去，惊呼出声：“公子！”
出声瞬间，青年一手揽过她腰间，顺着她的力道往后一侧，手中雨伞朝着李归玉一旋而去。
雨伞上雨珠飞转，每一颗雨珠都带了十成杀气，叮铃铃冲撞到李归玉剑上。
洛婉清听得雨珠撞剑之声，随之抬眸。
雨滴落在青年眉间，似如一滴观音泪，顺着他的眉目而下，滑过他清冷的眉眼，坠入他衣衫锁骨之中。
他生得极好，每一笔都精致如画，浓烈的黑，素净的白，整个人仿佛是融在山水之间，抬眸之时，天地颜色都寡淡下来。
洛婉清愣愣看着谢恒抬眼，好似看见山河卷帘。
直到雨伞重重坠落在地，洛婉清才骤然惊醒，她下意识回头，却被谢恒猛地按住头逼回头来。
洛婉清诧异抬眼，看见谢恒克制着情绪的眼睛，冷声询问：“还看？不要命了？”
谢恒离她离得很近，带着和崔恒相似的冷香萦绕鼻尖，洛婉清反应过来时，惊得猛地后退，随后慌忙跪地，急道：“见过公子。”
见她惊慌模样，谢恒扶她动作一顿。
他抿了抿唇，不由得道：“你怕什么？”
洛婉清不敢抬头，她也不知。
她垂眸看着地面，只低着头请罪：“卑职带着张大人以身试险，未告知公子，卑职有罪。”
听到这话，谢恒便来气，但也知道现下不是和洛婉清置气的时候。
他瞟了一眼已经奔向林间的李归玉，又看向前方正在不断从暗阁中逃出来的司使。
这些司使使洛婉清调来的人，早他一步过来。
他们跟在李归玉后面很远，李归玉先杀了守卫进去，他们才跟着强攻进去。
不曾想，强行进攻到第二层，用火药炸开石门后，暗阁竟就开启了自毁，好在方直方圆等人早清楚来暗阁的目的，赶紧进去找到了藏书阁的位置，开始疯狂搬着暗阁的文书。
这些司使都带着文书出来，周边乱得不可开交，洛婉清偷偷瞟了一眼身后，随后听谢恒抿唇道：“起吧，先去安置。”
“是。”
洛婉清起身，绕过谢恒，想退回对面山上。
结果走了没几步，就用余光看见山脚下，张逸然踉跄着从一个山洞爬了出来。
此刻到处都是滚石，张逸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虽然学了点拳脚功夫身体不错，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是极为艰辛。
洛婉清见状，立刻翻身一跃而下，谢恒听得身后声响，回头就见她跃下高桥，谢恒往前急奔了两步，见到桥下她去的方向，他终于动怒，忍不住厉喝出声：“柳惜娘！”
洛婉清落到地面，一把握住刚要摔倒的张逸然，听到谢恒怒喝，惊诧回头。
她从未见谢恒有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想来是气狠了，但她一下也反应不过来，她做了什么让谢恒动这么大怒？
她也来不及多想，挽了张逸然，足尖一点，便攀上山路，抓着他一路疾驰，朝着对面安全的山头冲了过去。
谢恒见洛婉清安全，闭眼缓了缓情绪。
旁边方圆上来，恭敬道：“司主，暗阁怕是要塌完了，现下怎么办？”
“里面的人全撤出来，没必要为了几张纸死人。封山，”谢恒抬眸看了一眼周边逃窜的暗阁的人，冷声道，“搜人。”
“是。”
方圆应声。
谢恒一甩袖子，转身朝着伤员安置的区域回头走去。
洛婉清扛着张逸然，一路急奔，张逸然被她脑袋上的发簪戳得肚子疼，忍不住唤她：“姑娘……清清姑娘……慢些……”
“到了。”
洛婉清足尖一点，跃到安置伤员的平台，将张逸然往地上一甩，立刻指挥周边大夫：“给他先看看。”
说着，洛婉清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疗伤。
方才李归玉那一剑剑意太盛，冲得她五脏六腑到现在还在疼。
旁边大夫过来给张逸然和洛婉清看了一下，确认他们没什么太大的伤势，就去看其他伤员。
张逸然被简单包扎，看洛婉清在打坐，也不敢打扰，便拿着方才从暗阁里拿出的匣子，坐到了一边树下。
周边人忙来忙去，只有他一个人很安静，他低头打开匣子，看着匣子里的东西。
那些都是他当初和他母亲赵素芬上东都前的东西。
里面有他们过去的身份文书，他从小到大的金银锁，还有他在官府改名的文书。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叫相思子的人帮他们做的。
那时候，他还叫张九闲，他父亲新丧，姐姐病重，他和他娘每日都在街上乞讨。
后来有一天，当他和他娘去讨饭，回头时，就发现他姐姐不见了。
之后就来了那个叫相思子的人，他和他们说，张九然骨骼清奇，天资聪慧，被收入名门大派，日后前程无量。
但进入这样的大宗门，需要舍弃红尘牵挂，问他们愿不愿意让张九然上山，然后改名换姓，不要影响张九然前程。
有何不愿呢？
他们什么都给不了张九然，连救命买药的钱都没有，只能让张九然离开。
离开时，母亲安慰他，从此他姐姐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那时候他不懂，懵懵懂懂跟着相思子来到东都，找到了一位穷秀才，那个秀才母亲病重，为了钱，他将他认为义子，他和母亲都改了名字，秀才对外宣称是有了妻儿。
之后这位秀才母亲很快病逝，没过几年，这位秀才也抑郁而终。
只留下了他母亲，和叫张逸然的他。
秀才在那些年，倒是好好教导他读书，认字，他天赋极好，进了书院，成为大儒文怀儒的弟子，之后科举入仕，得文怀儒推荐，又成为了御史大夫门下学生。
他性情正直，但也不傻，慢慢就意识过来，当年相思子那些话中漏洞。
什么名门正派，要让他们改名换姓？
他们哪里是不影响张九然是前程？分明是……
不要成为张九然的拖累。
他想过当大官，想过去找张九然，可是他找不到。
后来他娘说，他姐姐偶尔会来看他们，来店里买东西，她看她过得很好。
张九然从来不点名自己身份，但赵素芬每次都看出来，每次都会努力多给她塞点额外赠品，还怕她知道。
听说张九然过得好，他也放心。
可谁曾想呢，后来那个死囚来找他，用张九然要挟他帮忙。
想到那个死囚，张逸然低头，看着手中文书，他蜷了蜷手指，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知道一定是张九然出了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就见谢恒站在洛婉清身侧。
这位监察司司主，张逸然认识，他试图起身，谢恒便似早已察觉他的动作，朝他抬手，做了个“停”的姿势。
张逸然动作一顿，知道谢恒是让他不要打扰，便又坐回去。
等了一会儿后，洛婉清调息好，她睁开眼睛，就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侧，转头望去，她立刻翻身行礼：“公子。”
“起吧。”
谢恒神色冷淡，见她无碍，他没有理会她，转身就走，领着洛婉清走到张逸然面前。
张逸然见两人走来，起身行礼，恭敬道：“谢司主。”
迟疑片刻后，张逸然抿唇向洛婉清道：“清清司使。”
“我……”洛婉清犹豫着，小声道，“我其实叫柳惜娘。”
张逸然一愣，随后睁大了眼，诧异出声：“你是那个死囚？！”
“现下不是了。”
谢恒冷淡解释，转身道：“走吧，先去上朝，我们路上说。”
张逸然闻言，也顾不得洛婉清，赶紧跟上谢恒，谢恒走了两步，见洛婉清没动，停步看她：“柳司使？”
洛婉清抬头，谢恒瞟了一眼张逸然：“你的任务，负责到底。”
监察司每一个司使独立跟进一个案子，就是从头到尾。
她负责张逸然的安全，那自然得负责到底。
洛婉清明白这是谢恒让她跟上，立刻道：“是。”
说着，洛婉清便跟上张逸然，同谢恒一起走到大道，随后上了谢恒的马车。
三人挤进马车，谢恒见张逸然一直在忍耐，自己倒了杯茶，淡道：“张大人要问什么就问吧？”
“今日劫持我的是何人？”张逸然一听，立刻抬眼，看向谢恒，“监察司为何派人跟着我？又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惜娘。”
谢恒唤了一声洛婉清，洛婉清便知道这是让她解释，她立刻道：“此事由在下为张大人解释吧。”
张逸然闻言，抬眸看她。
洛婉清平静道：“在下柳惜娘，乃监察司司使，当初考入监察司时，与张大人曾有一面之缘。”
“我知道。”
“令姐张九然，乃风雨阁杀手，当年奉风雨阁之命，陷害秦氏一族谋逆，如今监察司掌握证据，令姐愿为证人，今日会在早朝大殿公审。”
听到这话，张逸然猛地睁大了眼。
秦氏谋逆案，近日朝堂已经谈论过许多次，他虽然只是在工部这种世外之地，但也听同僚说起过，说这件事，怕是会和太子扯上关系。
只是他从未曾想，张九然，竟然是这中间的关键证人。
他的姐姐，没有去名门大派，而是成为了一位杀手，做着诬陷他人、丧尽天良的勾当。
张逸然捏起拳头，哑声开口：“然后呢？”
“您和您母亲的身份，当年是风雨阁一手操办，我们怕风雨阁劫持你们做人质要挟张九然，故而贴身保护。”
“你让我找我身份文书做什么？”
张逸然问得敏锐，洛婉清一顿，随后实话实说：“为了销毁您和张九然之间的关系，让张九然不必再受牵制。”
“我与她乃姐弟，”张逸然盯着洛婉清，“为何会是她的牵制？”
洛婉清察觉张逸然怒意，她沉默不言。
张逸然却是懂了这里面的意思，他红了眼眶：“因为怕影响我的前程？她觉得，她是杀手，会影响我的名誉，我的官路走不下去，所以我是她弟弟，这于她而言，是牵制？”
“她……”洛婉清迟疑着，想起当初护国寺下，柳惜娘给她的信。
信里最后一句，她都在说这位弟弟，希望她日后能照顾他。
洛婉清垂下眼眸，实话实说，劝慰着张逸然：“她希望你过得好。”
“用谎言来换吗？！”
张逸然怒喝：“当初骗我们去名门大派，如今骗世人我与她无关，我张逸然何需如此？！我告诉你们，”张逸然拿起手中文书，认真道，“她是我姐姐，便永远是我姐，我不觉得她是污点，亦不需要遮掩。她做过的事我同她一起认，她要扛的罪我陪她一起扛，大不了不做这个官！今日我若见她，我一定认她。”
洛婉清闻言动作微顿，她艰涩出声：“你私下认她，有何不可呢？”
“姑娘过过这种日子吗？”张逸然冷声询问，面色带怒。
不等洛婉清开口，张逸然便道：“改名换姓苟且偷生，像做贼一样的时日，姑娘体会过吗？我可以私下认她，但这对于我姐而言，便是在否认她的存在。对于我而言，若需要如此遮遮掩掩活着，倒不如坦坦荡荡死去。过去我是怕牵连她，但若如今只是牵连我，我有何不可？”
在场所有人沉默下来，洛婉清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答话。
她觉得心上酸涩沉闷，但又带了些隐隐的羡慕。
她突然羡慕张九然，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堂堂正正承认她的身份，义无反顾接纳她的过去。
听这些话，谢恒抬眸看她，见洛婉清垂着眼眸，她其实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不知为何，他却在那片刻，察觉一种压抑着的难过弥漫开来。
他迟疑片刻，应声道：“好。”
两人都不知道他说什么，抬眼看去，就见谢恒垂下眼眸，拉开卷宗，淡道：“想认就认，我们不拉你。”
“那你们……”张逸然不傻，自然知道今日监察司出动这么多人来这里，原因之一必定是为了从这里拿走能证明他的文书，他忍不住道，“不是白跑这一趟……”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谢恒把卷宗一拉，淡道，“风雨阁旧怨，与你无关。”
听到这话，张逸然神色舒缓几分，恭敬道：“没给二位添麻烦……”
“麻烦。”
谢恒打断他，张逸然脸色微僵，谢恒抬头，认真道：“你很麻烦。”
“公子……”洛婉清听不下去，此次都是她主意，她硬着头皮想要解释，“其实此次……”
“噤声。”
谢恒直接开口，瞟了她一眼：“你的事，早朝后回去说。”
得了这话，洛婉清动作僵住。
谢恒想了想，终于道：“此事为何不提前同崔恒说？”
洛婉清没想到谢恒会问这个，她迟疑着，终于开口：“我怕公子，看不到我的能力。”
谢恒一顿，他抬眸看向面前有些忐忑的女子。
对方认真道：“我怕活在崔恒羽翼之下。”
谢恒没出声，似是有些气闷
过了许久，他扭过头去，冷淡道：“知道了。”

第56章
◎匹夫一怒，至少有三丈血溅◎
说完这句，谢恒不再说话，洛婉清也不敢出声。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听窗外车轮碾动之声。
三人赶回宫城时，青崖已经领着张九然等人进了宫中。
其他物证都被青崖带着上殿，只有张九然和朱雀，被安排在大殿外等候。
张九然眼睛看不见，朱雀让人给她上了一把椅子，张九然坐在椅子上，吹着凉风，听着里面的声音。
先是青崖将案情陈述了一遍，随后就是秦珏的声音响起来。
“草民秦珏，乃秦文宴之子。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未尝有半点僭越之心。不想前年六月，却遭人陷害，秦氏满门受冤，草民苟且偷生至今，只求为父伸冤。此乃我父血书，今日递交圣上，还望圣上明鉴！”
“秦珏也来了？”
张九然听着秦珏的声音，勾起唇角，似是怀念。
朱雀看她一眼，不由得皱起眉头：“你还敢笑？他方才一直在，”朱雀瞟了大殿一眼，“我们都怕他激愤起来捅你，你倒是像没事人一样。”
“他不会的。”
张九然摇头，语气温和：“他一贯心软。”
“你……”
“他今日穿了什么衣服？”
张九然询问，朱雀一愣，随后有些茫然回答：“白色？”
“是了，今日他不会穿其他颜色。”
张九然点头，侧耳朝向大殿，吹着微风，认真听着秦珏和里面人对峙。
“你说你家是遭人陷害？何人陷害？”
“我曾救下一位女子，后察乃风雨阁杀手……”
“风雨阁与你秦氏何愁何怨？”
“那得问他们！”
“你口说无凭……”
“那就让她进来！”
这话一出，大殿沉默下来。
张九然知道是该自己说话的时候了，便摸索着站起来。
过了片刻，太监到殿外宣召，张九然便由侍女扶着，朱雀护送，慢慢走到大殿。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路过了很多人，直到最后，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她记得这个味道，在无数次拥抱，在许许多多彻夜纠缠的夜晚，她牢记于心。
她脚步顿住，侍女放开她，张九然便跪了下去，恭敬道：“民女张九然，见过陛下。”
“张九然。”上方传来李宗思索的声音，“九，极之数，姑娘取这个名字，倒是少见。”
“不仅少见，还很熟悉，”太子李尚文的声音传来，他转头看向张九然，笑道，“前年的探花郎，好似叫张逸然？和这个名字，倒只是一字之差。咦，”李尚文环顾四周，似是疑惑，“张大人呢？今日怎么没来？”
听到这话，张九然动作一顿。
旁人听不出什么，但张九然知道——
这是警告。
他们在用张逸然警告她。
在场人没人说话，李尚文看向工部：“张大人没来？”
“无关小事，先搁置一边。”
李宗听着李尚文东拉西扯，摆手示意他让开。
李尚文行礼退开，便看李宗垂眸看向地上张九然，冷声道：“张九然，秦珏指认，是你陷害他秦家谋逆，可是真？”
“是。”
张九然毫不犹豫应下。
李宗皱起眉头：“你一人怎么做到？”
“民女不是一人，”张九然平静道，“民女出身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风雨阁，奉命陷害秦氏，风雨阁阁主相思子准备了兵甲、谋逆文书，我负责拿到秦氏仓库钥匙和私印，拿到之后，在检举前夜，我同阁内其他人里应外合，将兵甲和文书放入秦氏仓库，之后向金陵刺史孙影声检举，隔日搜查，人赃并获。”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李宗思索着道：“你们一个江湖组织，为何要做此事？”
张九然沉默下来，旁边有个官员不轻不重咳嗽了一声，似是提醒。
看见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秦珏冷声开口：“张九然，不要一错再错。”
听到这话，张九然动作一顿。
她似是想循声看去，但那人却没再出声。
片刻后，她终于下了决定，转过头来，再次叩首，提了声道：“风雨阁不是江湖组织，隶属太原王氏！”
“胡说！”
听到这话，李尚文瞬间厉喝，在场人神色各异。
这番言论，不用张九然说，他们早在参奏之时，便已经有所耳闻。
太原王氏，那便是太子和皇后的母族，如今风头鼎盛的世家。
风雨阁和秦氏无仇无怨，王氏就未必了。
众人议论纷纷，郑平生上前一步，面色郑重叱喝：“你这女子，张口妄言！可有证据？！”
虽然是骂她，却引着给她台阶提供证据。
李尚文愤愤看了一眼郑平生，郑平生瞟了太子一眼，却是带了几分嘲弄。
张九然垂着眼眸，只道：“我曾在阁主身上看见王家死士用的匕首。”
“一个匕首而已。”李归玉冷笑，“这也能算证据？”
“匕首是不能定罪。”
话音刚落，谢恒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
所有人一起看去，就看谢恒领着两个人，洛婉清和张逸然都抱着监察司司使刚从暗阁里抢回来的册子，跟在谢恒身后，谢恒一路领着他们，大步跨入殿中。
李尚文看见谢恒，便露出几分紧张，谢恒朝着皇帝行了礼，随后道：“陛下，昨夜清剿风雨阁余党，来晚了些，还望陛下见谅。这些是昨夜从风雨阁中抢出来的内部名册，”谢恒说着，随意抽了一本，扔到李尚文面前，“太子看看，上面的名字，认识几个？”
李尚文神色微变，犹自强撑：“我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不明白也正常，也不一定是太子做的，可能是王氏其他人。”
谢恒顺着李尚文说下去，随后道：“但是秦氏蒙冤这一点，应该无异议了吧？”
“我有异议！”李尚文咬牙开口，“张九然口供翻来覆去，颠三倒四，不足为信。这样一个连身份都作假的女子，欺君罔上，论罪当诛，她的话，不当为证！”
“嗯？”李宗听着李尚文的话，敲着桌面，“她身份作假？”
“是！”
李尚文看向张九然，大喝：“你敢说你是谁吗？你敢说你出身何地，家里何人，到底是谁吗？！”
张九然沉默不言，李尚文轻笑：“看，就这么一个连自己身份都不敢承认的人……”
“她是我姐。”
一个平静又镇定的声音从谢恒身后传来，张九然脊梁猛地挺直，不敢回头。
李尚文这才注意到张逸然，他愣愣看着抱着文书的张逸然，听着他一字一句道：“下官本名张九闲，因避难从扬州来到东都，被义父张铭认为义子，改名张逸然。此女乃家姐张九然，与我一母同胞，多年前失散两地，今日方才得见。殿下是觉得，家姐的身份，有何疑虑？”
张九然闻言，痛苦闭眼。
李尚文强笑起来：“张大人，话可不能乱说。这可是个栽赃陷害满手血债的杀手，张大人正直清廉，怎会有这样一个姐姐？”
“她是我姐。”
张逸然固执只有这一句话。
他一双清明正直的眼，定定看着李尚文，平静道：“君子立世，坦荡无疑。家姐有罪，我自同担。只是不知殿下之罪，如何来担？！”
听到这话，李尚文面色微僵，随后强撑着笑了起来：“你说什么？孤有罪？孤罪从何来？”
“你纵容手下，拐卖贩人，殿下无罪吗？”
张逸然冰冷出声，李尚文动作僵住，完全没想到，今日审秦氏的案子，竟会扯出这种在他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来。
只是这种事，平日是小，如今却就像一点星火滚进干草堆，李尚文当即开骂：“你又胡说什么！”
“陛下，”张逸然没有理会李尚文，转头朝李宗行礼，叩首在地，恭敬道，“前些时日，微臣勘察河道，自城郊回来时，偶遇一女子呼救，随即发现了一群拍花子，这些人在东都城中，以哄骗强抢等方式，掳走良民十三人，打算卖到周边小国。微臣救人时，那些人言之凿凿，说微臣抓他们就是得罪东宫，微臣不信，立刻到东都报案，却不想，东都府尹竟不敢接案，微臣迫不得已，才转到监察司报案。”
“你血口喷人！”李尚文根本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怒道，“本宫乃太子，会去干这种混账事？！”
“的确不是太子做的，”旁边青崖突然开口，所有人看过去，青崖朝着皇帝行了个礼，恭敬道，“此案乃近日监察司正欲结案案件之一，张大人误会了，包庇这些人贩子之人，并非太子殿下本人，而是东宫一位名叫‘朱庆来’的门客，殿下怕也是不知道的。”
太子不知道，可是太子一个门客，就也可以包庇一个贩人组织，联络东都府尹，甚至威胁一位从六品朝廷命官。
青崖这话明着维护了李尚文，但是却让李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张逸然的人品，朝中众人皆知，监察司虽为众人所惧，但也从不办无证之案，能走到监察司“欲结案”，应当是证据确凿。
在场无一人敢多言，李尚文想了想，立刻跪地叩首，急道：“父皇，儿臣御下不利，儿臣知罪！”
“只是御下不利吗？”
谢恒瞟了他一眼，淡道：“几个月前，监察司还收了一桩案子，十八巷的一位清倌，燕三红，殿下可还记得？”
李尚文脸色煞白，谢恒平静道：“她被人掐死扔进了河里，但她手中捏了个戒指，”说着，谢恒抬眼，“是太子您的。”
“谢恒！”
听到这话，李尚文怒喝抬头：“你们监察司什么时候连个娼妓都管起来了？你今日是何居心？！”
“娼妓的命不是命吗？！”谢恒神色骤冷，愤怒提声，“殿下就是如此看待臣民之性命的？”
“那只是个娼妓！”李尚文拍着地面，“人生有贵贱，谢恒你莫欺人太甚。”
“那她是不是你杀的？”
谢恒直言开口，李尚文立刻反驳，激动道：“不是！”
“好，”谢恒点头，“监察司从燕三红脖颈上拓下了指印，殿下可否进监察司一验？”
“谢司主，”一直沉默着的尚书令王神奉终于出声，提醒道，“这是太子，谢司主微臣，还望谢司主，眼中有君臣之别。”
“君在上，”谢恒闻言转眸，冰冷看向王神奉，“特赐监察司掌天下刑名，监察之权。谢恒之君乃天子，王大人，君乃太子？”
“好了。”
李宗闻言，抬手截住二人争执，抬手道：“今日秦氏的案子，也听得差不多了，秦氏蒙冤，此事由监察司汇总上报。风雨阁诬陷秦氏，论罪当诛，至于风雨阁幕后主使……”
李宗垂眸，斟酌着：“监察司，继续追查。无论王公贵族，监察司皆可下狱，务必查清此案，以正国风。”
听到这话，在场王氏族人脸色微白。
皆可下狱……
如今王氏首当其冲，随便抓任何一个进监察司，严刑拷打，都是王氏绝不愿见的。
而且，要真的把王氏的底掀了，那王氏只有谋逆和交出罪魁祸首两条路。
如今谋逆，弊大于利，王氏孤掌难鸣，就算和李氏鱼死网破，也不过是让其他人渔翁得利。
但交，交谁？
所有人心中都有了思量。
李尚文听见身后沉默，便意识到不对，他虽然好色软弱，但毕竟在太子位上多年，他下意识回头，就见到他舅父王神奉略带不忍的眼神。
李尚文心中一颤，随后就听御史台队伍中走出一位青年，恭敬道：“陛下，臣有本奏。”
这话出来，所有人一起看过去。
这是侍御史林敏，他的妻子正是王神奉三女，算是王家最亲近的女婿之一。
他在这时候站出来，众人神色各异，李宗思索着抬手：“说。”
林敏行礼，平静道：“微臣之前曾于东宫与太子对弈，发现过太子与风雨阁联系的密信，因太子身份高贵，微臣不敢随意妄下结论，今日听得公审，怕此信与案件相关，故而不敢隐瞒，还望陛下现下立刻封锁东宫搜查，确认信件微遭焚毁。”
听到这话，李尚文愤怒回头：“林敏！”
林敏叩首不动，李宗冷声道：“杨大监，带中御府和监察司的人去东宫一趟。”
站在高处的杨淳行礼，从大殿上方走下来，谢恒看了一眼玄山，玄山便转头跟上。
中御府和监察司一起搜查，不到一刻，就将东宫掀了个底朝天，随后杨淳便领着人带着文书回来，放到李宗桌前，恭敬道：“陛下，搜到了。”
听着这话，李尚文愣愣看着那一封信，不可置信。
他知道秦氏这个案子，但是风雨阁从来不是他去联系，不可能有信件往来这种实证。
陷害，这一定是陷害！
不……
李尚文一顿，突然意识到，他写过。
在他母亲有一日头疼时，他帮忙抄写过一封……
意识到这一点，李尚文呆呆抬头，迎上李宗从案牍上冰冷抬起的眼神。
“李尚文，”李宗连名带姓叫他，将信件猛地砸到他头上，怒喝出声，“你有何话好说？！”
李尚文慌忙上前，看见那封他亲笔写下的信件。
洛婉清瞟了一眼，上面的写，正是让相思子派张九然去找秦珏卧底之事。
看见这封信件，他开始疯狂摇头：“不是，这不是我，是母后……”
“太子！”王神奉冷眼看过去，“休要胡言了，若当真是你做的，认罪吧！”
李尚文一愣，王神奉提醒：“太子年少，做错事便当领罚，陛下是您父亲，不会为难您，实话实说吧！”
李尚文僵住动作，他品出王神奉话中意味。
他是太子，他爹是天子，他母亲还是皇后，只要他们还在，他们帮他，他就有活着的机会。
他不是太子，他也是皇子，他可以好好活着。
如今监察司咬死了他，所有人咬死了他，不能为了他一个，把王氏葬送出去。
如今弃车保帅已成定局，他注定是弃子。
如果他配合王氏，他还能活，他不配合，王氏不保他，他就算把他母后拖下水，那也是死。
意识到这一点，李尚文颤抖着低头。
他看着手里信件，面色发白，许久后，他跪地叩首，沙哑出声：“儿臣认罪。”
“当真是你做的？”
李宗皱起眉头。
“是。”
“你一人所为？！”李宗不可置信。
李尚文颤抖起来，却还是咬牙：“是。”
“为何？”李宗不能理解，“你一国储君，为何想尽办法去陷害秦氏？”
“儿臣……儿臣也是受人所惑。”太子闭上眼睛，开始半真半假攀咬，“儿臣府中侧妃江氏，乃江南名门出身，两族在江南常有争端，三年前，秦文宴斩了江氏父亲，江氏伤心欲绝，儿臣为江氏所惑，一时激愤，当秦氏乃诬陷江父，便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故而……”
太子说着，开始在地上叩首：“儿臣知错，求父皇开恩！”
“江氏妖妇误君！”王神奉听闻此言，感慨出声，“殿下糊涂啊。”
“是儿臣错了，”李尚文头一下一下撞击着地面，“求父皇开恩！”
说着，王神奉率先跪下，恭敬道：“陛下，太子年少无知，为人所惑，虽犯下大错，但太子毕竟乃天子血脉，性情纯良，过往赈灾救民，也做过诸多好事。如今功过相抵，望陛下开恩。”
闻言，朝堂上跪下许多人，开始恳求皇帝开恩。
李宗压着脾气，没有说话，在众人恳求开恩的浪潮中，秦珏慢慢站起来。
察觉他的动作，众人声音渐小，纷纷朝秦珏看了过去。
秦珏抬起头，看向殿上李宗，平静道：“陛下，您可知，秦氏原有多少人？”
李宗一顿，秦珏眼眶微红：“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加上堂支，一百四十余人。一百四十余人，剩余不到七十，纷纷关押于江南牢狱之中，而我家，”秦珏抬手，放在自己胸口，“只剩下我一人，七十三条人命……”
秦珏笑起来：“只是因为太子一时激愤？太子这‘一时’是多久，久到能如此处心积虑？江氏惑主，那太子不曾亲自去询问一声，江氏父亲为何为我父所斩？”
“那江氏，”秦珏颤抖着手，指向南方，“是因为他为吞并田地，派私兵一夜屠杀上百人，如此民情激愤惊天大案，你身为储君却不知？！分明是因江氏每年给东宫上贡，我秦家挡了你的财路而已！你如今拿个女人来当你的挡箭牌，我大夏储君就是这样的孬种吗？！”
“秦珏！”李尚文怒喝抬头，“那你想怎样？”
“我要你死！”秦珏大喝，“我要参与此事之人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偿命？”李尚文闻言，笑出声来，站起身来，他抬手指向旁边张九然，“她骗了你，把你耍得团团转，你都不要她偿命，你要孤偿命？”
秦珏动作一僵，李尚文正要开口，张九然便出声：“自然是要偿的。”
李尚文愣了愣，就看张九然起身，她转身朝向秦珏，恭敬跪拜下去，行了个大礼。
“九然当年欺骗公子，害公子满门，是九然之过，九然罪孽深重。”
秦珏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双手轻颤，沙哑开口：“你……乃受人蒙蔽……”
“一样的。”张九然摇了摇头，“我是不是受骗，人死了，就是死了。九然留命于如今，为的只是公子。如今我知道的，我都说了，我能做的，我都做了。九然不敢求公子原谅，只往秦公子日后，前尘尽忘，心结尽了，娶妻生子，渡此一生。张九然——”
张九然跪在他身前，仰起头来，蒙眼黑布顺着面颊而下，她沐浴于晨光之中，似如白鹤振羽，带了一层浅浅的光辉。
所有人被她动作吸引，只有洛婉清意识不对，她心跳极快，朝前急扑而去，然而也就是那一瞬间，张九然手掌朝着自己脖颈猛地一划！
“应君所愿，血债血偿。”
“不要！”
秦珏和张九然的声音同时响起，洛婉清扑到张九然身前，然而张九然动作更快，手中的夹在指间刀片锐利划过脖颈，血飞溅而出。
她的血溅在洛婉清脸上，溅到秦珏一身白衣上，溅得大殿满地。
洛婉清的手和她的刀刃交错而过，只是一点点。
她透过猩红的血色，愣愣看着张九然倒地而下。
张逸然和谢恒同时扑过去，张逸然仓皇开口：“姐！姐！”
谢恒抓过张九然手臂，将内力灌入她周身，护住她心脉，吩咐朱雀去叫太医。
只有秦珏，他愣愣看着她面前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到她身侧。
她听着周边声音，颤抖着抬手，想去取下蒙着眼睛的眼布。
大夫说，她的眼睛快好了，但不能见强光，所以这些时日，一直用黑布为她遮光。
可她没有日后了。
她想见他一眼。
想见他，见张逸然，见洛婉清……
她感觉生命流失，拼尽全力去触碰那条黑布，那蒙住她眼睛的阴霾，笼罩她一生的阴暗。
可她动作不了。
她那么努力，却也碰不到那块黑布，她连抬手，都是奢望。
她在黑暗中感受生命流逝，直到片刻后，黑布被人猛地拽下。
光一瞬间刺入她的眼睛，她眼睛被刺得流出泪来。
她全力迎接这场盛大的光辉洒落而下，看见痛哭流涕的张逸然，看见面上带血的洛婉清，最后，她看到跪在她身侧的秦珏。
他还和她第一次见他时那样，温和，善良，哪怕面对她这个仇人，都还会面带不忍。
她看着他，便忍不住笑起来。
“你可以活的。”
秦珏捏起拳头，哑声开口：“你只是从犯，又愿意举证，谢司主说过了，你可以去流放，你罪不至此。”
“我知道。”
张九然声音很低，她伸出手，软软放在他手背上。
“我知道你心软，”她温柔看着他，仿佛了然一切，“但日后，你我都不用做噩梦了。”
听到这话，秦珏猛地一颤。
他不可置信抬头看她。
她知道的。
是他在照顾她，他并没有想她死。
可她也知道，每一夜，他都在做噩梦。
他在梦中梦见那些死去的人，反复质问自己对错，他一夜夜醒来想去杀她，又在看到她筋脉尽断躺在床上的模样时，仓皇离开。
原来这一切，她都知道。
她故作不知，坦然接受着她的照顾，和洛婉清调笑，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等到公审，为的就是这一刻。
她从没想过活下来。
她知道他心软，所以他杀不了的人，她帮他杀。
包括她自己。
她从来没改变过自己去死的想法，在牢里没有，在护国寺没有，在被秦珏救下清醒后没有，至今也没有。
她一直，只是希望自己的死更有价值，能偿还更多。
她害了秦珏一家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于张九然而言，她无法原谅自己，就从无生路。
过去她只是想为父报仇后去死，后来她想帮了洛婉清一把去死，如今她是想帮秦珏报仇后去死。
秦珏听着她的话，眼泪如雨而落。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他不能为这个仇人落泪。
可他做不到。
张九然看着他眼泪掉落下来，回头看着张逸然撕心裂肺痛哭的模样，哑声开口：“对不起……逸然……别告诉娘……”
“可她知道！”张逸然哭得看不清眼前，“娘一直知道你在，娘每次都给你送了好多东西，她每天都还在等你回来，她知道的啊！”
张九然一愣，她听着这话，艰难抬眼，看向宫外。
她看不到了。
看不到她娘，也回不去了。
太医匆匆而来，她看着宫外云卷云舒。
她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有个念头。
其实她好像，应该是一个人，死在西北。
安静而孤独地，死在一棵胡杨树下，谁都不知道，谁都不记得。
然而此刻，她竟然能回来，能看见家里人，能和秦珏道别，能听到张逸然叫她姐，能为秦珏、为她犯过的错事做点什么。
她吃过了想吃的小馄饨，喝过了想喝的酒，知道了有家人在等她。
张九然突然意识到什么，她转过头，抬眼看向静默站在他们身后的洛婉清。
她灿然一笑，阳光落在大殿，她张口，说了两个字，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洛婉清看见那两个字，眼泪决堤而出。
她的手微微颤抖，拼尽全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失态。
也就是这时，旁边李尚文紧张出声：“她的刀是怎么带进来的？！她以前是个杀手，居然让她带刀进来，她行刺怎么办？”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颤，她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腾而起，她不可思议抬头，看向仿佛是劫后余生一般的李尚文。
她的刀怎么带进来？
她死了，张九然死在这里，她的血还在大殿之上，然而李尚文想的，只是她怎么带刀进来？！
愤怒升腾而起，她突然觉得张九然错了。
她不该自尽，她该手刃了面前这个混账！
她该杀了他。
但她知道不可能。
张九然若是行刺太子，张逸然、赵姨，她的家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唯一能杀的，只有自己。
洛婉清死死盯着李尚文，李尚文有些慌乱，不由得道：“你看什么？这是大殿！”
“谢爱卿？”
高处李宗开口，却并不是洛婉清以为的叱责，他平静询问：“刀从何来？”
谢恒一顿。
洛婉清看向他，就见他的手放在张九然已经停下的脉搏上。
他垂下眼眸，看着张九然带着伤的手臂，片刻后，他站起身，平静道：“她手臂有一个伤口，她将刀片藏在伤口之中，带上大殿。”
“如此。”李宗点头，皱起眉头道，“日后这些人的伤口也需查看，还好她今日只是自尽，若是行刺，那就麻烦了。”
还好她只是自尽。
洛婉清低着头，有些想笑。
她看着太医上来，侍卫架着痛哭的张逸然，人群匆匆将张九然抬走。
她突然涌出无处可诉的悲怆。
张九然的命，秦珏的命，在这里，都不过只是几个名字。
他们不在乎。
无权无势，死去的人，都不在乎。
张九然的血还在大殿上，他们讨论的，却只是她刀从何处来。
以及——
还好她只是自尽。
洛婉清死死捏着拳头，压着所有情绪站在大殿，听到高坐上李宗道：“好了，朕也清楚了。太子，你做这些事，太过了。”
“父皇恕罪。”
李尚文跪在地上，疯狂叩首，哑声道：“儿臣知错了，儿臣都是被江氏迷惑，求父皇宽恕儿臣！”
“你身为太子，理当是天下表率，但你不思以身作则，沉迷女色，诬陷忠良，陷害秦氏一族，致其满门枉死，论罪，你当诛！”
李宗声音骤厉，李尚文慌得落下泪来，急道：“父皇！”
李宗看着痛哭流涕的李尚文，动作微顿。
这个孩子，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他盯着李尚文，想了想，又看了一眼王神奉。
能把李尚文主动交出来，已经是王家的极限，王家退了一步，他也不好做得太过。
而且这毕竟是他儿子。
李宗抿唇，许久，终于道：“但念在，你年纪尚幼，性情温良，过往身在储君之位，也做过不少好事。功过相抵，便废除你太子之位，去皇陵，为先祖尽孝吧。”
看守皇陵，也是一种变相的软禁。
但对于李尚文来说，这亦是极好的结局了。
他松了一口气，慌忙道：“谢父皇。”
旁边秦珏听着，麻木抬眼，他下意识想起身，却被谢恒一把按住。
“秦珏，”谢恒冰冷开口，“谢陛下圣恩。”
秦珏闻言，周身颤抖着，洛婉清回眸，就见秦珏一寸一寸弯下脊骨，似哭带笑，高呼出声：“谢陛下圣恩！”
这声音像刀一样扎在洛婉清心上，洛婉清看着殿上满地鲜血，缓缓闭上眼睛。
“至于其他牵扯案件相关之人，”李宗抬眸看向谢恒，“谢爱卿，此案交由监察司，彻查。”
谢恒闻言，低头应声：“是。”
“还有张逸然……”李宗思考着，“张九然虽是罪人，品行不正，但她也是受人蒙蔽，如今以死相抵，也算了结。张逸然明明可以不认张九然，选择明哲保身，却求君子之道，是忠孝义全之人，张九然之事，朕以为不当牵连，留在原位吧。”
说着，李宗抬眼看向众人：“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他想法？”
在场无人应声。
太子已经没了，剩下一个李尚文，是死是活无人关心，今日在场的人目的已经达到，谁也不想在此刻吭声。
李宗见众人不言，点了点头，摆手道：“那就退朝吧，朕也乏了。”
说着，杨淳上前扶起李宗，众人送着李宗离开。
等李宗走后，所有人才各自散去，洛婉清站在张九然的血前不动。
谢恒走上前去，叹息道：“走吧。”
“是。”
洛婉清恭敬行礼，她神色没有任异常，唯有死死捏住的拳头，暴露了她的情绪。
谢恒迟疑片刻，转身领着她走出皇宫，刚刚走出宫门，洛婉清便忍不住出口：“公子，太子没死，不会不会甘心吗？”
听到这话，谢恒没有回头，他走在前方，平静道：“废太子，已经足够了。”
废太子，和杀了太子，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太子的位置空出来，储君之争再度开启，他有瓜分太子势力的机会，这于谢恒而言就够了。
他不是为秦氏求一个公道的。
他为的只是权势。
和当年他斩杀崔氏，建立监察司，关心洛婉清一样，所有的一切在他手里只是棋。
他们这些贵族——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关心的只是，张九然的刀是怎么带上来的。
洛婉清无法呼吸，她死死捏着拳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等着他们走到宫外，洛婉清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波澜。
一出宫门，洛婉清便见张逸然正在和玄山拉扯什么。
她和谢恒走过去，就见张逸然压着张九然的担架，咬牙道：“这是我姐，今日我带她回去，你放开！”
“这是监察司的要犯，”玄山皱着眉头，带了几分怒意，“就算你要领人，也要等验尸……”
“玄山使。”洛婉清打断玄山的话。
玄山转头看过来，看见谢恒，他立刻转身行礼：“公子。”
“这是做什么？”
谢恒看了僵持的人一眼，玄山如实道：“张大人想将张九然遗体带回去，但按例，张九然得先带回监察司，等监察司验尸确认张九然死亡后，验证亲属身份，再通知亲属来领尸。”
“那要多久？”张逸然盯着玄山，“什么时候？你们还要对她做什么？”
“张大人。”
洛婉清听明白，抬眼看向张逸然，提醒道：“九然不希望赵姨知道。”
这话让张逸然一僵，洛婉清平静道：“赵姨现在还可以等。”
满怀希望日复一日等下去，总比目送着女儿离开要好。
张逸然说不出话来，洛婉清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秦珏。
他神色平静，仿佛是跟着张九然走了。
察觉洛婉清的目光，秦珏抬起头来。
“如果我没记错，”洛婉清问他，“你们应该在官府过了文书，她是你妻子。”
秦珏一愣，随后他慢慢笑起来。
他眼里盈起眼泪，沙哑出声：“是。”
说着，他抬起手，一面哭，一面颤抖着笑出声：“她是我的妻，她终于是我的妻……”
“那回去吧，到监察司等通知，由秦公子操办后事。张大人，你寻了机会，”洛婉清转过头，哑声道，“带赵姨来，拜一拜这位友人吧。”
张逸然盯着洛婉清。
他知道洛婉清说得对，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母亲不会听到朝堂发生的这些事，她也不会知道，张九然曾经那么短暂地、光明正大地出现过。
她可以像过去一样生活，每日期待女儿回来。
他双唇轻颤，许久，终于只能是抬手，朝着洛婉清一拜，沙哑道：“听柳司使安排。”
洛婉清颔首，交代完所有人，她便退回谢恒身后。
谢恒看她一眼，淡道：“你随我上车吧。”
洛婉清很平静，应声：“是。”
她跟着谢恒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上车之后，谢恒也沉默片刻，缓声道：“太子只是颗棋，他只是后面人推出来保人的。无论是张秋之的死，还是风雨阁的主使，太子都无足轻重，你也不必在意他的生死。”
“卑职明白。”
洛婉清答得得体，仿佛张九然的事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谢恒见她油盐不进，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公事公办道：“暗阁可有所获？”
闻言，洛婉清动作微顿，她想起那本名册，一时不知该不该交。
交上去，可以落实江枫晚死士的身份。
可同时，也会证明她父亲死士的身份。
但哪又怎样？
洛家人已经都去了，现在活着的是柳惜娘，是改名换姓后的洛家人，就算知道她爹是卧底在崔氏的王氏死士，除了证明王氏在崔氏当年之事上别有用心以外，还会能怎样？
若能扳倒王氏，那李归玉才算彻底失去了依仗。
洛婉清心中一盘算，便有了结果，冷静道：“缴获了一本王氏死士名册。”
谢恒闻言抬眸：“东西呢？”
洛婉清知道谢恒对这东西起了兴趣，伸手去怀中拿册：“在这……”
话没说完，洛婉清就是一僵。
谢恒直觉不对，目光看向她手塞进去的衣衫，皱起眉头：“怎么了？”
洛婉清抓着一把被震成了碎片的纸页出来，脸色极差。
谢恒见状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想了想道：“李归玉今日那一剑如果是针对你，你现在应该死了。隔山打牛，他这个境界，倒也能做到。”
她逃出来时，他那一剑针对的不是她，是她怀中这册子。
千辛万苦带出来的东西没了影儿，洛婉清不免有些愤怒，她抿紧唇不说话，谢恒有些想笑。
谢恒看她脸色，莫名有些想笑，又觉失态。
他低头喝茶，遮掩自己的情绪，淡道：“塞回去吧，别把碎片弄丢了，回头让朱雀找专业匠工粘一粘，或许还能用。”
“是。”
洛婉清低头没有多说。
谢恒想了想，又道：“一夜没睡？”
“是。”
“那就睡吧。”谢恒点了点旁边小榻，淡道，“朱雀日常就睡那儿。”
洛婉清没动，谢恒抬眸，语气带了命令：“睡。”
察觉谢恒态度强硬，洛婉清也不同他僵持，起身倒在旁边小榻上，用被子盖上自己，背对着谢恒。
谢恒见她躺下来，心上软了几分，想了想，低声安抚：“张九然的事，你已做得很好。人各有命数，你切勿挂怀。”
各有命数……
听到这话，洛婉清就想笑。
命数？
什么叫命？
她的命，是上一世流放岭南等死，是张九然拼死改变了这一切。
是她给了她全部内力，是她送洛婉清走上这一条登天路，她给了洛婉清作为柳惜娘最初的一切，到最后，她还要同她说“谢谢”？
洛婉清闭上眼睛，想起张九然最后在光芒中回头，说那句“谢谢”。
谢？
洛婉清之于张九然，有什么好谢？
她救不了她，她改变不了张九然的命运。
她做的所有，仿佛只是看着张九然的命运殊途同归。
上一世张九然死在西北。
这一次张九然死于庙堂。
但不管死在哪里，她终究是死了。
洛婉清拼尽全力做的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她拼命想为秦珏求一个“血债血偿”，然而莫要说那后面的皇后，或是王氏，就连这推出来的弃子太子，血债血偿，都仿佛是个笑话。
她的血溅了大殿满堂，但在做当权者，却没有一个人看见。
他们只关心，她怎么带刀进来的。
张九然的命，洛家的命，他们的命对于这些当权者而言，就像是路边踩死的蚂蚁。
哪怕拼命用血溅上他们的鞋子，他们都意识不到他们踩死了这些蝼蚁。
这件事，她知道。
在牢狱里，她遇见那个大人，听着他说“如今的大夏，不会因为一个平民之死，就牵动一部尚书乃至皇子”时，她便明白。
可是当张九然以如此锐利的方式，如此直白让她看见这命之高低时，她还是忍不住为之震颤愤怒。
她觉得她要做点什么。
她总得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她这一路攀爬，对得起张九然给过她的一切。
如果到现在，她所有能做的事情，仍旧和以前一样，只是睁眼看着，等待，那她走到今日还有什么意义？
洛婉清默默摩挲上千机，感觉自己心里燃了一团火，她得做点什么，才能扑灭它。
做什么？
血色弥漫在她胸口，她脑海中划过上一世谢恒的罪状。
“刺杀太子。”
这个念头想起时，她顿生快意。
是了，该死，李尚文该死。
他杀了燕三红，他害了那么多人，张九然以死求他死，他凭什么不死？
因为他高贵？因为他有一个皇后母亲？因为他出身世家？
可他上一世不也死了吗？
既然张九然注定走向她的命运，那李尚文，凭什么活着？
想到这一点，洛婉清内心突然安定下来。
她裹好被子，闭上眼睛，做下决定。
她要去杀了他。
既然他们所有人——
皇帝、大臣、乃至谢恒，都把他们的性命看做草芥。
那她也没必要按照他们的规则行事。
匹夫一怒，至少有三丈血溅。
她要杀了他。

第57章
◎崔恒而已，她没什么舍不得◎
马车颠簸一路，她睡了许久，等她醒过来时，马车里早已只剩下她，她掀开车帘走出去，看见竹思站在门外，笑道：“柳司使，公子说让您继续睡，不要打扰，您睡好了吗？”
“睡好了，劳你等了许久。”
洛婉清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知道竹思应该是站了一会儿。
她从马车上跃下，竹思赶紧来扶，洛婉清摇摇头，只问：“什么时辰了？”
“刚到未时。”竹思跟在洛婉清身后，“公子已经让人备餐，司使过去用膳吗？”
“不用了。”洛婉清转身往饭堂走去，“竹思你先回去吧，我去饭堂吃。”
说着，她便往长廊走去。
她先去饭堂吃了点东西，随后直接去了秦珏的院子。
玄山帮张九然走了手续，秦珏已经将张九然接到了自己院子，洛婉清走进房间时，看见秦珏和张逸然正在为张九然梳妆。
张九然已经换好了干净衣衫，面上带了妆容，看上去气色极好。若不是脖颈那一道血痕，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看见躺在床上的张九然，洛婉清就觉心中一刺。
她开门的声音引来两人注意，张逸然抬头，沙哑出声：“柳司使？”
“她……”
洛婉清走进房门，低哑出声：“她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是临时置办。”张逸然一问又红了眼眶，他逼着自己体面一些，低声道，“需要点时间。”
“灵堂准备放在哪里？”
洛婉清不敢看张九然，低声询问。
“秦公子说，秦家在东都有一套宅院。”张逸然解释着，“等东西置办好了，就搬到那边去。”
“我来是想问一下。”洛婉清抬眼看向秦珏，“你们谁有办法打听到太子是什么时候动身去皇陵？”
听到这话，一直在给张九然梳头的秦珏动作一顿。
张逸然愣愣看着洛婉清，就看秦珏抬眸看过来，他仿佛是预料到洛婉清要做什么，直接道：“我想办法，还要做什么？”
“有消息就通知我。等我出门，我会和监察司的人说我在你这里。”洛婉清看着秦珏，“你们和张逸然分开，各自去显眼的地方，看到你们的人越多越好。”
说着，洛婉清转身欲走，张逸然叫住她：“柳司使！”
洛婉清回头，看着欲言又止的张逸然，她当他想阻拦，正要开口，就听张逸然道：“是今日。”
洛婉清一顿，张逸然笃定道：“我出宫时，听见太监说已经在搬东宫，陛下有旨，要求今日落日之前，就让太子出宫。”
“确定？”
“应当没错。”张逸然点头，回忆着道，“我还听见那小太监说，皇后娘娘说，早点到皇陵安心。”
最危险的路就是从皇宫到皇陵这一段，无论皇宫还是皇陵，都有重兵把守，今日到处还乱成一团，趁着这个时间赶紧把太子送到皇陵，的确比所有人做好准备之后再送要安全。
洛婉清明白了皇后的心思，点头道：“好，我知道了。我来之事务必不要同他人提起。”
说着，洛婉清转身离开。
她回到后山，快速卸下身上所有监察司的武器，只留下防身用的软甲，随后从柜子里将江少言给她的匕首拿出来。
她拿着匕首，静默看了片刻，将匕首放到腰间。
随后她便转身出门，同竹思打了声招呼：“我和秦公子上街采买张姑娘的东西，有事让崔恒找我。”
竹思和四使都认识崔恒，这一点洛婉清之前便试出来过。
竹思闻言，呆呆点头。
洛婉清带上面纱，一路奔出监察司，到了宫门前开始等候。
等候到下午，洛婉清才看见一辆素雅的马车从宫城内走出来。
它没有任何皇家标志，但是这两马车周边都是士兵，马车离开后，洛婉清便见明显是许多练家子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洛婉清在暗中观察着周边，悄悄跟上马车。
马车很谨慎，在外绕了几圈，洛婉清怕它察觉，干脆提前绕到了去皇陵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她带着面纱，安静等待。
等到太阳落山时，天上下起噼里啪啦的阵雨，洛婉清蹲在山上巨石后方，看着马车遥遥而来。
马车来之前，已经有探子先行过来探路，只是洛婉清埋伏得早，她清晰看到先有两个人来山上摸了一圈，随后便等在山上。
靠她最近的那个手里拿着弓箭，洛婉清看了看他手中的弓，又看了看马车，脑子里猝不及防想起她父亲在画册上的模样。
她爹擅箭。
洛婉清隐约想起小时候，洛曲舒在庭院里教洛尚春射箭。
洛尚春是个读书人，但礼乐射御书数却是书院必考的项目，洛尚春其他还好，就是射箭不行，洛曲舒就家里亲自教他。
洛曲舒总是蒙着眼盲射，但每次都能命中，他教洛尚春，射箭，重要的是心眼。
估算位置，用脑子去计算箭需要的力，需要的角度，会受的影响。
对于刺杀而言，没有比弓箭更好的东西。
可惜她箭法不好。
洛婉清有些遗憾。
她蹲在石头上，看着探子先确认好位置，两个探子各在山的一边，互相盯着对方的位置，照这个情况，她只要一出现，就会被发现。
她得先解决这两个照明灯。
洛婉清思索着，看着马车越来越近。
天色正晚，刚好一阵闪电亮彻天空，对面人下意识去看，洛婉清抓住机会，从高处一跃而下，把挨着自己这边的弓箭手往石头后一拖，在雷鸣声中，直接割破了对方喉咙。
随后她赶紧拿起弓箭，在对面人转头看来瞬间，猛地一箭射去！
箭矢穿胸而过，两个人离去得悄无声息，洛婉清带上对方小帽，埋伏在暗处，看着马车走到下方。
雨势太大，马车似是颠簸，李尚文开了窗，正不满说些什么。
看着李尚文面容瞬间，洛婉清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想，脑子里只有这个人。
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到小时候，她是洛尚春，洛曲舒站在她身后，抬起她的胳膊，带着她开弓引箭。
雨水冲刷在她的脸上，她盯着车窗里满脸愤怒的人，她甚至不需要听，她就猜出他在愤怒什么。
大雨太大。
地面太滑。
马车摇摇晃晃，他们这些废物，怎么还没把他送到皇陵？
皇陵那里有他母后准备给他的锦衣玉食，哪怕他不是太子，他也是皇子。
他怎能受此苛待？
想到他可能会说的话。
想到张九然大殿上的血。
洛婉清猛地松开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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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磅礴初落时，谢恒刚刚令人整理好风雨阁的文书。
他从密室走出来，看见庭院风雨交加，他沉默片刻，想起马车上背对着他睡着的姑娘。
他知道她难过。
可张九然之事，他却也做不了什么。
他这一生经历太多生死，想去安慰一个人，竟也无从开口。
思索片刻后，他想了想，还是换了身衣服，带上面具，思索着往洛婉清房间走去。
他正想着要如何同洛婉清解释下面人不认识崔观澜之事，结果一进屋中，就见洛婉清房间空空如也。
这也就罢了，司使的衣服折在床上，刀放在刀架上，就连千机……
谢恒看见梳妆台上的珠串，他心中直觉不妙，立刻转声高唤：“竹思！”
竹思小跑着从厨房出来，有些慌忙道：“公子？”
“柳司使呢？”
谢恒皱起眉头。
竹思眨眨眼：“柳司使说，和秦珏一起去给张姑娘买东西去了。”
和秦珏……
谢恒闭上眼缓了缓。
张九然的采买都是监察司负责，秦珏这时候哪里来的心情和她去街上买东西？！
还把监察司的东西都留在监察司……
谢恒心中划过一丝不祥预感，立刻转身回了自己密室。
四使正在密室中消化风雨阁带出来的资料，看见谢恒进来，都是一愣。
“白离准备好伤药和衣服。玄山给柳惜娘准备一场庆功宴，把所有人召过来，时间定在戌时两刻。”谢恒压着声音，冷静安排，“去探听太子现下在哪里，速来报我。”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睁大眼。
青崖立刻意识到谢恒的意思，皱起眉头，只道：“公子，太子已经废了，杀不杀没有意义。杀他，只是留把柄。”
“你再多说几句，连清理现场都来不及。”
谢恒冷眼看过去：“快点！”
听到这话，众人不敢耽搁，赶紧下去安排。
等所有人都离开，谢恒转身走出密室，他换上崔恒的衣服，等待着太子行踪的消息，站在看漫天大雨漂泊而下，缓缓闭上眼睛。
理智告诉他，这件事他不该管。
刺杀太子，这样的罪名永远无法洗清，它只会留在这个人身上，在未来若干年，某一刻，被人突然翻出来。
洛婉清去做这件事，就没有活下来的打算。
他若管，那是同罪。
可是在他发现她做这件事时，他却没有半点犹豫。
他总归是要死的。
他不在意自己身上多一个罪名，或是两个罪名。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洛婉清，她怎么能想着以死相搏呢？
他一手领着她走到今日，她还有这样的大好未来。
她还有崔恒，她怎么舍得？
可一想，他便意识到。
崔恒而已，她没什么舍不得。
舍不得的，似乎，只是他。

第58章
◎司使可以嫁人，柳司使可以吗◎
弓弦极快。
洛婉清一松手，箭矢破雨而去，直射向李尚文。
但距离太远，箭矢破空之声立刻引起警觉，有人一箭斩下箭矢，猛地关上车窗，大喝一声：“警戒！护驾！”
洛婉清根本没给他们机会，一根一根箭矢如流星一般接二连三而去，此刻她没办法射中李尚文，只能射在马车上，逼着李尚文出来！
她几箭射断马车连着马的缰绳，李尚文被困在马车之中，又怕她射箭不敢出来。
下方人朝着她抢攻上来，洛婉清转身一脚，将旁边巨石朝着马车的方向就踹滚下去，随后引弓拉箭，朝着向她抢攻过来的人急射而去。
巨石一路滚下，侍卫急急打开车门，一把将李尚文拖了出来，拉着他想跑。
洛婉清见状，最后几箭直接射在马上，随后拔出李尚文赠她的匕首，俯冲而下，抬手抓住冲在最前方的人的头发，直接割断喉咙，夺刀而下。
她几个起落一路杀到人群，追着李尚文砍杀过去。
周边有人上前她就杀，拦在李尚文身前她亦杀！
她盯着李尚文的脸，她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李尚文。
是大殿上的血。
是张九然仰颈时落在脸上的光。
是张九然和她在水牢时击掌一笑。
是她主动滚进火盆时尖锐的疼。
是那些被践踏的生命。
是她无能为力的尊严。
是她被人压在地上时，仰头看见、一路往前地……李归玉。
她需要一个宣泄之处，去把那些嘲讽和高高在上纷纷碾碎。
那些压抑在她心中的愤怒和苦痛在这场厮杀中爆发开来，她仿佛是感觉不到疼。
刀砍在她背上，她一刀斩过面前人的脖颈。
长枪擦过她的手臂，她抬手一绕，将对方拖行后退后猛地折断，纵身一跃插回对方头颅。
她满眼血色，像是张九然在大殿溅在她眼睛里的血未干。
旁人看她杀得凶猛，赶紧围剿上来，让小部队护送着李归玉赶紧逃。
然而根本没有人能拦住她，她抢了长枪横扫而过，紧追着李归玉不放。
一次次围剿，一次次突围，李尚文被她追得踉踉跄跄奔逃将近一里，周边人杀了个干净，李尚文看着最后一个被洛婉清捅到地面，他吓得慌忙逃跑。
洛婉清将刀从对方身体中拔出，抬眼看向正在逃跑的李尚文，抬手一甩，刀便稳稳落在李尚文面前。
李尚文吓得惊叫出声，两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不敢动弹。
洛婉清平静朝他走去。
她周身是伤，但她是黑衣，血色完全看不出来，她拿着李归玉的匕首，逼近面前满眼惶恐的人。
李尚文看她走过来，哆嗦着后退：“不……你不要杀我。你要什么我们好好谈，我是太子，我母后是皇后，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废太子，也能叫太子吗？”
洛婉清开口，李尚文一愣。
他猛地睁大眼，惊喝出声：“监察司？！你是监察司的人？！谢恒要杀我？我已经不是太子了他还不放过我？！”
“不是他要杀你。”
洛婉清果断否决，她半蹲下身，平静看着李尚文：“是我。”
“你？”李尚文不可思议，“你要杀我？为什么？”
“今日大殿上的信，是你写的，对吗？”
李尚文咽了咽口水，他不敢答话，洛婉清刀刃抵在他脖子上：“是皇后口述，你笔录，是吗？”
“不是我干的。”李尚文急促呼吸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帮母后写点东西，我什么都不知道。”
“信都写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洛婉清觉得好笑。
李尚文闭上眼睛，怕得哭出声来：“我知道，可不是我做的！是我母后，是我舅舅，是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要陷害秦氏？”
“母后怀疑他们还有崔氏留下的东西。”
听到这话，洛婉清动作一顿，她冷眼抬眸：“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也只是听母亲说了一声。那时候我才十几岁我真的不知道！你放过我，”李尚文讨价还价，“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放过我。”
这话让洛婉清有一瞬心动，她想了想，只问：“你认识洛曲舒吗？”
李尚文面露茫然：“谁？”
“那可惜了，”洛婉清轻笑一声，“你知道的，好像没有价值。”
李尚文呆住，洛婉清垂下眼眸，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杀燕三红？”
“我不是故意的。”李尚文有些愤怒，“是她……她出来卖……她还不肯……”
话没说完，洛婉清便听不下去，手上一压，干脆利落割断他的喉咙。
血喷在她脸上，洛婉清抬手放在他脖颈，感觉他的脉搏彻底停止，她才站起身来。
今夜大雨，会冲刷她的痕迹。
她没带任何监察司的东西，用的都是从他们手中夺来的武器，她的武学路子也是胡乱学的基础招数，没什么特别的传承。
她在原地扫了一圈，看了一眼周身，确认没留下任何东西后，足尖一点，清理着痕迹，急奔离开。
她身上带伤，但黑衣在夜色中看不出什么血迹。
她接着夜色潜入监察司，一进去就看热热闹闹，仿佛是要办什么宴席。
她不敢多看，悄无声息奔上后山。
后山只有谢恒和四使居住，今日谢恒应该带着四使忙于处理后续事宜，她知道他们有个密室，一贯在那里议事，现下大概率不在庭院。
她沿着青石板道一路急奔上山，刚到门口，就见谢恒撑着雨伞站在青石台阶尽头。
他一身白衣黑衫，鹤冠半挽，沉静如石的眼垂眸看着她。
他好似是在等她，但洛婉清不敢想。
她紧张看着谢恒，在袖子里握紧李归玉的匕首，故作镇定道：“公子。”
谢恒平静看着她，只问：“去了哪里？”
“为张姑娘买点东西，结果遇到有人埋伏。”洛婉清垂下眼眸，半真半假说着。
她身上伤是瞒不住的，倒不如找个合适的理由。
谢恒不说话，洛婉清垂眸行礼：“若是无事，属下先退下疗伤。”
谢恒没有应声，洛婉清撑不住和他周旋，大胆提步上前。
她周身都被雨淋湿，雨珠顺着她的发一路垂下。
她脸色苍白，身上的伤明显很重。
然而饶是如此，她却没开口同他请求一个字。
他有些无力。
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突然很希望她能开口让他帮忙。
崔观澜也好。
谢恒也好。
她能将她的打算，将她想做的事，像当年初见时一样，大大方方说出来。
当年她能拼尽全力到他面前，求他讨个公道。
可如今……
她却不信任何人，会帮她讨什么。
而她之所以不信，就是因为，当年他那么风轻云淡将她搏命一求驳回。
他不知道该说是谁错。
再回头，再来一百次，那样的场景，他或许都会同样让她去岭南。
可是看她一人独身前行，他却还是觉得后悔。
如果当年他能帮她，如果当年他拉她一把，她此刻，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仿佛是当他不存在一般，一个人搏命去做一切。
他忍不住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洛婉清警惕抬眼，就听谢恒道：“下午你一直呆在我这里。”
意识到谢恒是在说什么，洛婉清睁大眼，谢恒垂着眼眸，没有看她，只道：“戌时两刻是你的庆功宴，白离在里面等你，你去上药，等一会儿不要让人察觉你受伤。”
“公子……”
洛婉清唇齿轻颤，谢恒放开手，淡道：“进去疗伤。我让朱雀和玄山去清理后续了。”
听着这话，洛婉清没有动作，她愣愣看着谢恒。
谢恒抬眸：“走不动了？”
“不是。”
洛婉清这才回神。
谢恒看了一眼自己屋子：“进去。”
听得命令，她脑子完全无法运转，茫然走回去。
走在路上，她有些想不明白。
谢恒知道了？
他知道，为什么还要帮她？
废太子也是皇子，她杀了废太子，若被查起来，那也是大罪。
谢恒不管，那就是她一人的过失。
谢恒管，未来，那就是谢恒的把柄。
他为什么还要管她？
洛婉清脑子一团乱麻，她呆呆走进房间，就见白离已经等在原地，她看见洛婉清，站起身来，温和道：“快，我看看。”
洛婉清见到白离，后知后觉心虚起来，低喃开口：“师父。”
“别说了，先进来吧。”
白离看她一眼，拉着洛婉清坐下。
她先给洛婉清诊脉，确认没有内伤后，就干净利落割开洛婉清衣服，看见她满身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姑娘，是遭了多少罪！”
白离皱起眉头，手上却是没停。
她早准备好了所有药物绷带，给洛婉清快速上药，一面上一面道：“做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同公子说一声，公子可为你操心了。”
洛婉清没说话，她抬起头，隔着雨帘，看着站在门口的青年。
他站在风雨里，周身却稳稳当当，有他守在门前，似乎这些风雨都与她无关。
洛婉清愣愣看着谢恒，忍不住开口：“公子……知道？”
“当然知道。”白离给洛婉清绑上绷带。
“公子，不怪？”
“怪你作甚？”
“他毕竟是皇子。”
洛婉清垂下眼眸，有些紧张。
“又如何呢？”白离慢条斯理给她的绷带打上结，随后轻笑，“公子想杀他很久了，他不会怪你的。”
洛婉清一僵。
一瞬之间，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梦中上一世，谢恒的结局。
其实，他的结局，是她听人说的。
那时候她在岭南，已经有了自己的院子，种了许多荔枝树。
那是《大夏律》推行第三年。
听说他依律而死。
梦里的上一世，他们毫无关系。
唯一的关联，大概就是，听闻他于东都受刑，千刀万剐，他气绝时，大雪漫天。
而那一年，岭南下了雪。
他有许多罪名，罄竹难书。
最为重大的罪名中，第一条，便是刺杀太子李尚文。
梦里的李尚文，上一世没有她，也死了。
谁杀的？
答案呼之欲出，然而她却不可置信。
他为什么杀他？
杀一个毫无意义的废太子？
她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心一点点跳起来。
上一世，他为什么会走到千刀万剐？
李尚文这样的人没有千刀万剐，李归玉这样的人没有千刀万剐，郑平生这样的人没有千刀万剐，为什么，偏偏是谢恒？
他之心性，他之手腕，如果他只是玩弄权术的政客，他怎么会走到那一步？
“好了。”
白离给她上好药，拿了黑色衣服给她换上，笑着道：“行了，我给你包了好几层，带了香囊，晚上悠着点，别渗血。”
说着，白离站起身走出去。
洛婉清跪坐在地上，静静看着白离走到谢恒身边。
她同谢恒说了什么，谢恒点头，白离便转身离开。
之后谢恒没有回头，一直站在门前。
过了一会儿，雨势渐小，朱雀和玄山都赶了回来。
他们在雨中说着什么，谢恒似是满意，随即挥了挥手，两人离开，等两人走后，谢恒才转身回头。
他一抬眸，就见跪坐在长廊上的洛婉清。
灯火落在她如冰雪一般的肌肤上，流漾着光辉，她专注盯着他，仿佛眼里只有这个人。
谢恒触及她注视她的目光，心上一暖，撑伞走回长廊，温和道：“他们说你做得很干净，没什么需要你善后的。”
“公子，”洛婉清声音轻颤，“把我交出去吧。”
“都处理好了，来不及了。”谢恒抖了抖雨伞，将伞放到檐下，走进房间，来到放置着发簪的桌前，“庆功宴快开始，挑一只发簪，走吧？”
洛婉清说不出话，他已做了决定，她无可更改。
她定定看着面前青年，似高山深海，渊渟岳峙。
她指尖轻蜷。
“公子……”听到这话，洛婉清捏起拳头，终于问出声，“当初在扬州，屏风之后，是您吗？”
谢恒闻言，握着发簪的手不自觉握紧，洛婉清注视着他的神色，许久，终于听他道：“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同她说对不起，而此刻她才知道，他到底在为何道歉。
为当初他没有接案。
为当初他送她去岭南。
他没有她的勇气。
她能为她心中的不平以命搏杀太子，他却无法在扬州，接下她搏命相求的冤案。
于是让她走上这一条淬骨碎肉、鲜血淋漓之途。
如果当初他能冲动一点，能少几分权衡利弊，就不会有今日的柳惜娘。
他没有明说，洛婉清却在那一刹明白了他在为何道歉，她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洛婉清说不出话，看着面前人，突然明白了他的死因。
她错了。
他不是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如果他是，他不会看到她这样一个小民，不会在此刻向她道歉。
如果他是，他不会包庇一个杀害废太子的六品小官。
监察司沿用崔清平的《律》不是为了方便管理，监察司培养司使的模式不是偶然，而是他——
他从现在，或者更早，从他监斩崔氏，从他成立监察司，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上一世那个最后的结局。
那个《大夏律》顺利推行、百姓的性命再不简单由县官张口决定、一切有律可依，而他，也按律而死的结局。
可那个结局本来可以改变。
他的命运本来已经改了。
太子没有被刺杀，本是合法合理合规被废，谢恒罪行的开始，本是被改变的。
或许从这一件事开始，他就不会再死。
可是她——
她刺杀太子，现下他的包庇，就是未来他指使刺杀太子的铁证。
她就这样，生生又把他推向了死路。
让这一世的他，又背上了刺杀太子的罪名。
她好像是命运的棋子，她所有的挣扎，都没有任何改变，绕了一大段弯路，殊途同归。
她无法改变命运，只能顺从。
可他不知道。
洛婉清抬眸看着面前平静如神祗的青年，看着他既定的命运，轻颤开口：“若我害了公子，公子也会说这声对不起吗？”
“你如何害我？”谢恒神色中没有波澜。
“今日刺杀太子之罪，日后会是公子的死罪。”洛婉清认真宣告着他的未来，“若未来公子因此千刀万剐，公子今日，也会说这声对不起吗？”
“对不起。”
谢恒毫不犹豫。
洛婉清说不出话，她安静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公子到底在走怎样一条路？”
谢恒闻言，抬眸看她。
一门之隔，他在里，她在外。
她身后雨声淅沥，她却格外安静，一双眸像是被清水清洗，温柔明亮。
“我走怎样的路，”谢恒不敢直视，转过头，挑选着桌上发簪，轻声道，“与你何干？”
“因为这条千刀万剐之路，”洛婉清看着谢恒，认真道，“属下想与公子同行。”
听到这话，谢恒缓慢抬头。
他怕自己听错，心跳又沉、又缓。
他看着静静跪坐在地上的女子，许久，忍不住笑起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
洛婉清平静出声，没有半点犹豫。
千刀万剐之路。
谢恒听着，垂下眉眼，有些想笑。
他都没想到，竟会从她口中听到这话。
他想拒绝，然而却又想起，这似乎是第三次。
竹林一次，扬州一次，这是她第三次，请求来到他的生命。
她像是一场盛大洪流，滚滚而来，根本没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就如此意外又强势来到他所行之道。
他感觉到有什么充盈在身后，似想破茧而出。
其实他努力克制了，克制对她的欲念，克制对她的冲动。
不让自己那些阴暗的心思去扰了她的路。
可她非要招惹他，非要来。
或许这就是上天恩赐。
谢恒心一点一点安定，他下定决心，低头轻笑，看着桌面，好久，他朝她伸手，朗声道：“来！”
洛婉清意外他如此出声，却还是听他安排起身，来到他身前，恭敬道：“公子。”
谢恒转过头，一手挽袖，一手拿起他挑选的玉簪，温柔插入她的发髻。
随后又拉过她的手，将千机珠串又重新缠绕到她手腕。
“既然来了，那就来吧。”
谢恒抬眸看她，目光落到她樱唇之上，又逼着自己向上，看向她的眼睛，轻声又郑重：“别走了。”
洛婉清闻言，垂下眼眸，认真道：“刀山火海，愿随公子。”
“走吧。”
谢恒笑着转眸，没有多说，转身领着洛婉清走出去：“你庆功宴要开始了。”
说着，他领着她一路下山。
两人穿得很相似。
洛婉清同他一样，黑氅单衫，玉簪挽发，千机手串在两人手上轻晃，在每次衣袖交错而过时若即若离。
两人一起来到监察司议事厅门口，四使已经等在门前。看见他们过来，四使跟着谢恒一起走了进去。
议事厅改了模样，下方大堂列起几条长桌，上方高台单独放了五张小桌。
洛婉清一进来，方圆就站起来，高兴道：“柳司使，来，来这边！”
洛婉清听到招呼，转头看了一眼谢恒，谢恒摆手，洛婉清便转身朝方直方圆等人走去。
谢恒领着青崖朱雀走到高处，玄山白离已经提前坐在位置上，见到谢恒过来，两人起身行礼，谢恒点点头，示意所有人坐下。
人陆陆续续来齐，玄山清点了一下人数，随后便让人关上大门。
洛婉清由方圆招呼着，坐在长椅上认人。
大家吵吵闹闹了一阵，朱雀见时间差不多，站起身来，端了一碗酒走出来，高兴道：“各位，今日叫大家来，是咱们干了件大事，终于把追了好多年的风雨阁，彻底端了！”
一听这话，众人高呼起哄，很是高兴。
“这要感谢诸位司使，但是今天，要特别感谢一下，卖了自己为咱们找路的柳惜娘柳司使！”
说着，朱雀招呼她：“柳司使，站起来。”
洛婉清略有些尴尬，在众人注视下站起来，朱雀不满意，抬手一挥：“扔上桌来！”
话音刚落，洛婉清就感觉旁边方直朝她手刀一扫，她下意识往后，方圆紧接而来，周边所有人瞬间封死她的去路，逼着她就跳到了桌上。
她一跃上去，众人大哄，洛婉清没见过这种场面，只能故作镇定，拱手道：“见过各位。”
“这就是柳司使，咱们今年刚进来的，大家以后多关照。来，”朱雀扬手，“举杯，敬功臣！”
说着，所有人一起举杯，洛婉清被塞了个酒碗，她站在高处，看见几百人一起朝她笑意盈盈举杯，回过头时，便见帘后谢恒也举起酒碗，似是敬她。
这氛围感染了她，她想起方才杀过的人，也举起杯子，同所有人一起一饮而尽。
等喝完这一杯，气氛打开，洛婉清被人一拉，方圆拖着她，高兴道：“来，柳司使，今日不醉不归！”
说着，方圆和方顺就夹着她到处敬酒。
洛婉清之前在牢狱里和张九然学过划拳，行酒令，今晚全部派上用场。
她每一次划拳，她就想张九然。
每次喝酒，她就想张九然。
可她不敢让人看出异样，高兴同人一起耍闹，被一圈一圈逼着敬酒，实在不行就开始想跑，又被人拉回来。
不敬酒，就开始玩游戏，摇骰子猜谜投壶甚至比划拳脚。
洛婉清着实没遇到过这种场面，整个人都感觉晕乎乎的，又隐约有些高兴。
谢恒坐在高处，所有人都下场去玩耍，只有白离还陪着他坐在高处。
方才和朱雀一行人喝了点小酒，谢恒兴致也是极好，他遥遥看着人群中的洛婉清，他倒是从没看过她这么放肆的样子。
白离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洛婉清，想了想，轻声道：“惜娘是个好姑娘，人生得漂亮，脾气也好。”
听到白离开口，谢恒回眸，平静道：“武艺好，人也聪明，性情坚韧，假以时日，堪当大任。”
“我不是说这个。”
白离见谢恒故意绕开话题，有些无奈。
谢恒明白离的意思，语气平淡：“我只说这个。”
“你这孩子，”白离失笑，“脑子里就不能想想其他的？白瞎了这么个美人！”
谢恒没出声，他抬起眼眸。
人群中的洛婉清格外明媚。
她在和一个青年过招，似乎是赌了一排酒。
她的五官生得很美，精致温和，带了一种天生柔弱感，仿佛是什么瓷器，一碰就碎。
偏生那双眼睛清清冷冷，便将这股子柔弱压下去，带了股让人跃跃欲试的锐气。
漂亮得让人心动，一声一声轻叫的时候，更是让人心疼。
想其他么？
谢恒端了酒，看着灯火下明艳的人，轻抿了一口。
他想的。
日日夜夜，想太多了。
想她塑骨时攀在他身上低低啜泣喊疼。
想为她疗毒那次针锋相对时的热血沸腾。
还有上次桃花酿。
一想到这个人，一身由他所塑，一切与他息息相关，想到她说那一句“刀山火海，愿随公子”，他就充满了一种隐秘的欲望。
可这些怎么可能启齿于唇齿之间？
这是他一手培养的人，未来极有可能接任白离的人才。
他怎么可能告诉任何人，他想把她按在床上日夜作弄的阴私之想。
感觉身体变化，他垂下眼眸，遮住眼中晦暗之色，低头抿酒。
偏生这时，下方人起着哄，洛婉清硬着头皮端了一杯酒上来。
“公子。”洛婉清露出几分尴尬，“我……我掰腕子掰输了，来给您喂酒。”
谢恒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周边，只道：“怎么喂？”
“我端着您喝。”
洛婉清实话实说，满脸写着想赶紧跑的冲动。
谢恒没说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点了点头。
而后就在众人起哄声中，他伸出手，反手攀上洛婉清的手。
冰冷指节触碰到她那一瞬，洛婉清下意识想缩，他立刻抓紧她，稳稳将酒杯送入自己唇齿。
他的手指像玉一样莹润带冷，可掌心温热，他的手骨仿佛是缠绕一般和她缠在一起，两人一模一样的千机珠串轻轻撞击摩挲。
洛婉清心上一颤，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谢恒察觉她意动，压着睫毛，不敢抬眼，克制自己进一步的冲动，逼着自己只是将酒一饮而尽，随后便放开她。
“好了。”
谢恒垂下眼眸
“多谢公子！”
洛婉清如蒙大赦，赶紧回到人群。
白离一直盯着谢恒，目光里全是笑意。
谢恒知道白离意思，缓声道：“她会一直待在监察司。”
白离疑惑，就见谢恒抬起眼眸，笃定开口：“总归是我的人。”
听到这话，白离想了想，端着酒摇头：“不一样。”
谢恒不甚理解。
白离低头喝酒，轻声道：“司使可以嫁人，柳司使可以吗？”
谢恒动作僵住。
白离故作不知，转头看向洛婉清。
“我近日观察惜娘的习惯，她过去身边应该是有一位极其亲近之人，不是女子吧？”
说着，白离转头看向谢恒，颇为好奇：“青梅竹马？”
“不。”
谢恒垂下眼眸，将酒一饮而尽：“血海深仇。”

第59章
◎他可以，我不行？◎
监察司热热闹闹时，坤宁宫内，却是骂声连连。
“琴书死了，暗阁毁了，尚文也被逼得去守皇陵，”王怜阳拍打着桌子，红着眼眶盯着面前青年，“你给我解释！”
“儿臣没有什么好解释。”李归玉听着王怜阳质问，神色平静，“我只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王怜阳被气笑出声来，“那你和我解释一下，你说好断了监察司追踪的人，为何监察司还是追到了暗阁？”
“人我的确断了，那个叫星灵的司使至今还潜逃在外，根本没靠近暗阁。”
“监察司的人到底怎么找到暗阁的？”
“我不知道。”李归玉答得坦荡，“这得问暗阁的人，是怎么处理柳惜娘的。监察司发消息的办法众多，为何暗阁之人一开始不把她的杀了，还带回了暗阁？”
听到这话，王怜阳一时说不出话。
为什么把柳惜娘带回暗阁？
还不是为了李归玉。
线人看到了她和李归玉私交，而且……按照王琴书所说，柳惜娘这个身份本该是张九然的，可监察司却凭空冒出了一个柳惜娘。
她想知道这个柳惜娘是哪里来的，也想看看有没有可以控制李归玉的可能，这才顺手把人捞了回来。
可这话不能直接开口，王怜阳理亏转头，随后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暗阁？”
“我看你们把柳惜娘带走了。”李归玉平静看着王怜阳，反问，“母后想要她做什么？”
“那韵之呢？”王怜阳没有回答李归玉这个双方心知肚明的问题，咬牙道，“你为何想杀她？”
“我想杀的是柳惜娘。”李归玉径直道，“是王韵之拦我。”
“那你就敢对她动手？！”王怜阳勃然大怒，“她是你舅舅的女儿，你就为一个柳惜娘对她动手？！”
李归玉不说话，嘲弄笑开。
“娘娘怎么不问，她为何要帮着柳惜娘同我动手呢？她是舅舅女儿我不是你儿子吗？怎么，母后心中我比不上尚文，连舅舅的女儿都比不上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怜阳被问得有些难堪，意识到自己如今不能和李归玉撕破脸，她克制了一下情绪，低声道：“我是为你着想。韵之深得你舅父喜爱，你得罪了她，等于得罪你舅舅。咱们依仗的是王氏。”
“王氏也要依仗咱们。”
李归玉冷声开口。
王怜阳皱起眉头：“归玉，王家不止你一个皇子。”
“那你就让他们只有一个好了。”李归玉看向王怜阳，“母后是皇后，自家姐妹的孩子，也不好下手吗？”
听到这话，王怜阳睁大了眼。
李归玉轻声一笑：“王氏不止一个皇子，可母后，现下，你只有我了。尚文已经在去皇陵的路上，他回不来了。”
“你同我保证过会让他活着！”
王怜阳闻言，急急出声。
李归玉平静看着王怜阳，双手拢在袖中：“我保证他活着，但前提是，我是掌握他生死的人。如果我登不上那个位置，换其他人，我保证不了他一个废太子锦衣玉食地活着。母后，”李归玉垂首，说得郑重，“还请分清远近亲疏，不要被他人离间才好。”
听到这话，王怜阳忍不住捏起拳头。
面前这个毒蛇一样的儿子做过什么她清楚。
李尚文怎么走到这一步她也知道。
可她却毫无办法。
因为他说得没错，李尚文废了，他是她唯一的儿子。
他需要她皇后拥有的权力，而她也必须在他登基的情况下，才能继续保持权力。
拥有权力，她才能保护李尚文，至少让他好好活着。
王怜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也不想再追究昨夜暗阁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咬咬牙，抬手道：“罢了，过去一切都算了。你我母子，还是齐心协力。琴书没了，暗阁现下无人执掌，韵之毕竟年轻，你带人把剩余的人带回来，保留实力……”
“娘娘。”话没说完，一个冰冷少女声传来。
王怜阳立刻抬头，李归玉冷眼抬眸看去，就见一袭鹅黄宫装的王韵之从帘后转进来，沉声道，“太子遇刺了。”
听到这话，王怜阳和李归玉都是一惊。
王怜阳急急起身，惊颤开口：“在哪里遇刺的？人呢？”
“去皇陵路上，人已经没了。”
听到这话，王怜阳往后一退，抵在梳妆台上，似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怎么会……”
李归玉皱起眉头，他盯着王韵之，只问：“谁动的手？”
“不知道。”
王韵之看向李归玉，神色间尽是审视：“但看刀痕，是咱们死士的手笔。”
李归玉直觉不好。
王韵之盯着李归玉：“三殿下，今夜可动过身边死士？”
听到这话，李归玉笑了笑，书生气的脸上带了几分嘲弄：“王家的死士我能动吗？”
王韵之动作一顿，也没反驳。
“好了，”李归玉懒得和她磨蹭，冷下脸来，从旁边取了外衣，走向殿外，“尸体在哪儿？我去看一眼。”
“报信的人在门外。”
王韵之冷着声：“等你消息，三殿下。”
李归玉没有理会，冷着脸走出房门。
其实他知道柳惜娘在她身上留了追踪的东西，他引着监察司过去，就是想借着监察司的手趁乱杀人。
按着他原计划，他杀了王琴书和柳惜娘，必要时连着王韵之一起杀了，拿到他想拿的东西便撤出来。
这样一来，神不知鬼不觉，根本没人发现他去过暗阁。而暗阁失去了王琴书，皇后没有可以用的人，最终剩下的人都要落到他手上。未来皇后能依仗的，也只剩下他。
没曾想，让柳惜娘和王韵之跑了。
现下虽然王怜阳和王韵之没有证据，但是心中必定已经起疑。
而且，李尚文居然死了……
李归玉神色骤冷。
王怜阳对李尚文这个儿子和他可不一样。
有李尚文，王怜阳无论如何都要考虑李尚文，好好和他合作。
如今李尚文死了，王怜阳心中对他不满到了顶峰，他必须找出杀害李尚文的真凶，洗清自己的嫌疑。
不然，王怜阳到底会做什么，他都没有把握。
到底是谁在这时候杀了李尚文这个废物？！
李归玉紧皱眉头，看见跪在门口满身是血的信使，冷声道：“走。”
报信人是太子护卫，他带伤逃出来，没有上报朝廷，直接到了坤宁宫。
李归玉抓着护卫，一路疾行到了现场。
皇后的人尚未上报，现场全是皇后的人看守，李归玉走过去，就看见地上满地都是尸体。
“对方应当是在一里外的山坡处埋伏，”提前赶过来查探情况的侍卫紫棠同李归玉指了方向，“从那个方向来，一路追杀七殿下，侍卫拦截不住，只能被迫应敌，护着七殿下想逃，但最后还是被追上，除了跑回来报信那个，一个没剩。”
紫棠说着，领着李归玉来到李尚文尸体前，李归玉半蹲下身，查看李尚文的伤口，一面看一面问：“对方多少人？”
“一个。”
这话让李归玉动作一顿。
这次护送太子的人算不上顶尖高手，风雨阁内阁暗阁几乎折了，原本守卫太子的一流高手也在芳菲阁那一夜杀光了，现下皇后根本拿不出什么人来护送太子。
但四十多个侍卫，对于普通杀手而言，也算是大手笔。
皇后本来是想，如今太子被废，杀他也没什么用处，应当只有一些过去有仇的来寻仇，寻仇之人不会太大动干戈，所以想着趁着各方还没反应过来，今夜赶紧送到皇陵。
谁知动手的人反应竟然这么快。
一个人来，应当是私仇，强追一里地杀这么多侍卫，是个一流高手。
他低头看向李尚文脖颈上的伤口，一面分析，一面伸手掰开伤口，认认真真观察，听着紫棠道：“逃回来的人说，是一个女子，蒙着面纱，看不出来模样。”
女子。
这是王氏的匕首没错，但是，李尚文的伤口不算平整，那把匕首上应该有一个缺口，缺口的位置……
与他赠给洛婉清那把无异。
意识到这一点，李归玉动作猛地僵住。
他不可置信看着那个伤口。
不可能……
这把匕首……怎么可能……
女子，匕首。
他的手轻颤起来。
旁边紫棠察觉异样，不由得道：“殿下？”
“殿下？”跟着过来的赵德旺见李归玉神情有异，忙道，“可是有什么发现？”
这一声询问惊醒了李归玉。
他不能把这件事透露出去，江枫晚的刀，在这里杀了李尚文，无论他有千百种理由，他都不可能从这件事里撇清。
王怜阳也好，他的父皇李宗也好，甚至于朝臣，都会对他产生怀疑。
那把刀只要他不说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他不能自己先暴露自己。
李归玉镇定下来，平静道：“的确是自家死士的刀，把以前七弟得罪过的人列出一个名单来，尤其是自己族人，挨家挨户查吧。”
说着，将轻颤的手收入袖中，冷声道：“本殿累了，先行回去。紫棠，青竹，跟我走。”
没有理会赵德旺，李归玉说完便转身往都城方向走去。
他一面走，一面不断想起那个叫柳惜娘的人的影子。
他忍不住想，她在哪里？
那把刀，在不在她手里？
然而一作此想，他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想得不对。
在她手里又怎样，不在如何，一把刀能证明什么？这把刀是她也未必不可能。
她是一个私盐贩，从死囚笼里面爬出来。
他验过她的根骨，她的身手，那根本不可能是洛婉清能有的。
他不该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可脑海中却是在监察司那夜，女子打开大门走进来，将五石散推入冷水的模样。
那神色和记忆中江南那个女子交映在一起。
那么多不同，那么多绝对不可能是她的理由，可是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骨子里那吸引着他的光芒，却如出一辙。
像是黑夜的火焰，在飞蛾眼中，根本遮掩不住。
他忍不住想，那把匕首——
到底在不在她手里。
她会不会……会不会……
那个可能涌现那一刹，他完全无法克制，感觉内心破开的洞口突然圆满。
他甚至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想见她。
明知道她如今在监察司，明知道不该去，明知道不当为了个女人冲动。
可他想见她。
李归玉止住步子。
“殿下？”
紫棠见李归玉突然停下，有些好奇。
“去监察司。”
李归玉哑声吩咐了一句，随即转身。
他要见她。
是或者不是，他至少要试试。
心中有了决定，他步履飞快，领着人跃上屋顶，在夜雨中兔起鹤落，一路直奔监察司。
到达监察司大门，还未到门前，老远两个侍卫见得他们，便从门前一跃而起，朝着李归玉交砍而来。
李归玉旋身抬手在两人剑身上一弹，便将两人直接逼退三丈，落到远处。
“我要见柳惜娘。”
李归玉落到屋顶，领着青竹紫棠，抬眸看向被他击退守门的侍卫，冷声道：“告诉谢恒，李尚文死了。”
听到这话，侍卫便知出事，立刻有一人直奔进监察司深处。
此刻酒宴已到末尾，洛婉清不敢多喝，强撑着理智跟着大家玩耍。
眼看着谢恒就要站起来散席，便见一个侍卫打开大门，站在门边的朱雀和对方一交谈便变了脸色，随后匆匆走上高处，同谢恒说了几句后，谢恒放下酒杯，抬眸就朝洛婉清看了过来。
“柳惜娘。”
谢恒提声，所有人一瞬安静下来，洛婉清直觉发生什么，抬眸看去，就见谢恒站起来，唤她：“跟我走。”
洛婉清闻言，同方圆等人用眼神招呼了一声，便跟着走了出去。
玄山留下来安排其他人，其余三使跟着谢恒一起往外走去。
洛婉清跟在谢恒身后，一路走到监察司门前，就见李归玉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正仰头看着监察司的门匾。
听到脚步声，李归玉转过头来，他看着跟着谢恒一起走来的女子，她一出现，他的目光就无法挪开。
相似，又不同。
他一直盯着洛婉清，洛婉清察觉他的注视，抬起眼眸，冰冷看了过去。
是那样的眼神。
恨他的眼神。
看见那眼神的瞬间，李归玉忍不住笑起来。
洛婉清神色微凛，等来到门口，谢恒停住步子，所有人隔着大门对峙。
谢恒平静看着李归玉：“三殿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无事。”
李归玉笑了笑，只道：“就是来告诉谢司主一声，太子今夜遇刺。”
“哦？”谢恒抬眸，“殿下是传旨的？”
“不是。”
“我是来同谢司主打个商量，”李归玉目光落在洛婉清身上，“司主身边这位柳司使，与本殿过世的未婚妻太过相似，本殿实在难抑思念之情，愿在王府专门为柳司使留一个位置。为表诚意，我会亲自向父皇请旨，由父皇赐人，司主大可放心，我不敢让父皇的人，死在我的府邸。”
听到这话，洛婉清有些错愕。
谢恒神色不动，李归玉看回谢恒，笑了起来：“有柳司使在本殿这里，监察司要探听本殿消息也容易得多，免得谢司主对我举动一头雾水，不好向父皇交差。而且，”李归玉意有所指，“若柳司使有仇要报，在我身边，总比在谢司主方便得多。”
这话出来，洛婉清便知道，李归玉是发现了。
她用了他的刀，他产生了怀疑，所以就用这样明晃晃的诱惑来钓她。
让她到他身边，还给她一个保命的身份，这件事为她量身定制的阳谋。
她抬眸看向李归玉，李归玉也知道，转头看向洛婉清，微微一笑：“柳司使若是有意，可直接来王府找我，我会向父皇请旨。”
“她不会去。”
谢恒突然开口。
李归玉意外抬眸，谢恒平静看着他：“监察司对殿下不感兴趣，殿下请回吧。”
“感不感兴趣还要看柳司使，”李归玉看着谢恒，审视着道，“若柳司使有意，陛下赐旨，谢司主不会阻拦吧？”
“这取决于陛下。”谢恒答得公事公办。
“那就好。柳司使，”李归玉看向洛婉清，眼神中是志在必得的笑意，“我等你。”
说完，他朝着谢恒颔首行礼：“告辞。”
谢恒没有应他，李归玉便领着人自顾自转身离开。
朱雀看着李归玉明显湿了的衣衫，忍不住喃喃：“他们出门都不打伞的啊？”
听到这话，青崖轻咳了一声，随后转头看向谢恒，恭敬道：“公子，我们先去处理其他事了。”
谢恒点头，大家便各自离开，只留下洛婉清跟着他。
谢恒沉默了一会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也只开口道：“走吧。”
洛婉清安静跟上谢恒，她脑海中翻滚着李归玉的话。
今日刺杀太子，她用的是李归玉给的刀，就是想王氏查起来，那也是王氏自己内部的斗争，左右查不到她头上。
然而现下，李归玉明显是发现太子脖颈上的伤口是他的刀，所以才会如此一反常态，直闯监察司，向谢恒讨要她。
之前他对她，一直是避之不及，杀之后快。
如今却专门要向皇帝请赐，给她一张保命符，他必定是对她身份产生了怀疑，为了验证，甚至给了她和他周旋的余地。
若是之前，这份余地她没有那么在意，她要杀他，明杀暗杀，监察司有的是手段。
可现在不同，她在暗阁拿到了她爹的名册。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爹居然会是王氏的死士，更没有想过的是，他居然和江枫晚交好。
如果他和江枫晚交好，江枫晚似乎没有其他弟子，作为他唯一的弟子，以她爹的性子，不认识兄弟唯一徒弟的可能性很小。
她爹认识江少言。
洛婉清肯定，随后便脑海中全是疑问。
如果他爹认识江少言，那当年收留江少言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江少言是皇子，为什么他不将江少言送回皇宫？
他与江少言到底有什么纠葛？
为什么她在牢房里审讯李归玉时，他会这么言之凿凿告诉她，她爹该死？
到底是李归玉作恶多端不知悔改，还是……
她爹有罪？
想到江南跟在她身后的少年，洛婉清心上突然有些锐痛。
她突然想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他爹明明是王氏的死士，却在崔氏当门客？
为什么她爹成为崔氏门客之后，为什么会没有被崔氏叛国之事牵连，能这么简单离开东都，来到扬州？
为什么她爹当一个死士，能在扬州安安静静待这么多年，王氏不闻不问？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是，就是李归玉。
她得到李归玉身边去。
洛婉清心中做下决定。
她至少得弄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既然李归玉抛了这个橄榄枝，她就应该接下过去。
同谢恒一起踩在青石台阶往上走时，洛婉清便想清楚，大着胆子开口：“公子。”
谢恒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没有出声理会。
洛婉清知道他已经听到，抬起眼眸，看向前方身影，认真道：“我想去广安王府。”
听到这话，谢恒脚步顿住。
他高她两个台阶，侧目转身，冰冷看她：“你说什么？”
“卑职的意思是，卑职想将计就计，到李归玉身边去。”洛婉清分析着，“今夜我用了他当初给我的匕首杀的太子，所以他不敢声张，但对我身份必定起了疑心，看今天他的反应，洛婉清的影响应该比我们想象的大。”
“所以呢？”
“如今他既然放下杀意，想试探我身份，那不如放我过去，与他周旋，日后为司内提供一臂之力。”
洛婉清一字一句都在斟酌，思考着道：“李归玉手段非凡，若不安排一个人在他身边，我想公子也难以心安。”
听着她的话，谢恒不为所动。
洛婉清疑惑：“公子？”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李归玉？”
谢恒盯着洛婉清，一双眼似乎能看透所有，让人心无处可遁。
洛婉清有些意外这问题，不由得迟疑，不知如何回答。
见状，谢恒嘲讽一笑，追问：“李归玉？”
“卑职……的确有一点私心。”
见谢恒没有留半点余地，洛婉清也不敢撒谎，抿唇道：“但卑职只是想知道一些过往之事，对监察司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叛主之事。于卑职心中，监察司高于私仇。”
“不允。”谢恒答得毫不犹豫，转身提步，抬手斥退她，“回去吧。”
“公子。”
洛婉清皱起眉头，没想明白谢恒拒绝的原因，试图继续坚持：“此乃双赢之事，监察司没有比我更适合去探李归玉之人，不知公子有何顾虑？”
谢恒不答。
洛婉清不解，不由得生出几分脾气，追着上去劝说：“公子觉得不妥，可以直言。当初公子既然让我换了这张脸，其实就是存了这个心思，卑职知道后来公子是为卑职着想，但现下卑职去广安王府已无太大危险，公子不必担心卑职安全，要亦不必担心卑职心思，卑职愿意去广安王府，不是为了监察司牺牲。既然当初花了那么大力气换了脸，就当物尽其用……”
“柳惜娘！”谢恒终于忍耐不住，猛地提声，回头死死盯着她，竭力克制道，“止声。”
洛婉清被他盯着，感觉周身好似都被无形的力定住，面前人威势太盛，她能稳稳站着都是不易，更不要说再说话。
见洛婉清安静下来，似是有些害怕，谢恒又有些后悔，压着情绪转过眼眸，转身大步踏上最后一台台阶。
洛婉清听到他离去，颇为不甘，她不能如此轻易放弃，于是只能继续追问：“公子可是有其他顾虑？”
谢恒没有理她。
洛婉清跟着上去，继续劝说：“李归玉如今对我已经没有杀心，今日是他故意诱我，但也证明他的确受我的身份影响。公子不让我去，到底在顾虑什么？若是因卑职有什么不合适，公子可同卑职直言，卑职……”
话没说完，谢恒猛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就往身前一拉。
洛婉清被他扯得后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等抬起头来时，见他正垂眸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
他们挨很近，这是除了崔恒、李归玉以外，第三个与她如此亲密的男子。
之前谢恒也碰过她，但是都是在情急之下，她根本来不及感受。
然而此时此刻，现下就他们两人，她所有感官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他的手掌就在她的腰上，这时候她才清楚感觉到，他的手掌很大，一只手便握住了她大半腰肢。
这样的对比让人心生旖旎，他的手不自觉用力，逼着他们靠近。
不远处就是小院，旁侧是山下，雨后有萤火在草丛飞起，周边树叶婆娑作响。
东都华灯满街，山间宫灯轻曳，谢恒微微低头，贴近她的面容，声音压在两人之间：“怕了？”
洛婉清没敢说话，她心跳得飞快。
谢恒容貌之盛，她在这一刻才真正意义上察觉。
她不敢表现出异样，谢恒似也未曾察觉，他稳稳揽着她，瑰丽如宝石一般的眼抬眸盯着她的眼睛：“他没有杀心，那他是什么心？”
说着，他靠近她耳侧，明知不该开口，却还是忍不住，低声询问：“还是说他可以，我不行？”
******
东都满城灯火熄灭时，李归玉回到府邸。
今夜下了雨，庭院湿漉漉一片，他领着人穿过长廊，走回自己房间。
房间里是经久不散的五石散的味道，他走进房间，脑海里便闪过监狱那一夜，柳惜娘推门而入的场景。
他顿住步子，抬头看向房间里冰冷的牌位。
“殿下，”张伯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来，颇为着急，“卑职听说太子殿下遇刺了？皇后娘娘那边是何反应？凶手可曾抓到？”
说着，张伯就到了门前，看见看着牌位的李归玉，张伯脚步一顿。
“张伯，”李归玉沙哑开口，“派人去扬州。”
他一出声，门口的所有人都愣住。
在场之人都知道，从回东都以来，扬州，几乎是王府的禁忌。
而今李归玉竟然主动提起。
“去查那个柳惜娘，”李归玉冷静开口，“把所有和她接触过的人，查得干干净净。还有小姐的尸体，”李归玉声音微顿，随后终于还是开口，“找到了，从江南挖过来，送到东都给我。”
听到这话，众人都知李归玉情绪一定是出了问题。
紫棠青竹慌忙跪下，应声：“是。”
张伯站在门口，犹豫许久，终于开口：“殿下是查到了什么吗？”
“张伯，”李归玉看着牌位，沙哑道，“今夜了结太子的刀，是我赠小姐那把，师父的刀。”
听到这话，张伯瞳孔急缩，随后立刻道：“必是有人从洛小姐手中得到那把刀，用来陷害殿下！”
“若她还活着呢？”
李归玉茫然回头。
张伯立刻出声：“不可能！洛小姐纵是活着，”张伯有些慌乱，他太清楚知道那个人在李归玉心中的分量，他咬了咬牙，“也不可能出现在东都！”
“若她来了呢？”
李归玉看着张伯，执着询问。
张伯神色微凛，他突然意识到，李归玉是真的有了这个想法，他不能放纵李归玉的想法。
他咬咬牙，只道：“那就再杀一次。”
听到这话，锐痛从李归玉心头猛地划过，他下意识出声：“不。”
见到李归玉反应，张伯闻言目光冷下来。
他看着房间里的青年，平静道：“殿下说过，若她敢来东都，您必杀她，”说着，张伯压低声提醒，“您心软了？”
李归玉没说话，他克制着颤抖，转过头去，看着牌位上洛婉清的名字。
好久，他走上前，抬手触碰过她的名字。
“我不是心软。”
他站在阴暗里，看着牌位上“洛婉清”的名字，感觉在整个人仿佛是住在一座荒坟。
他没敢出口。
他是心疼。
他曾以为，他放她去岭南，是给她一条生路。
等她的死讯传来，他才知道，这条生路不是给洛婉清。
是给他自己。

第60章
◎你当我是什么人？崔恒是什么人？◎
这话在洛婉清耳边轰然炸开，她答不出话。
谢恒平静看着她，他掌下腰肢僵硬，这人身体的反应比她本人诚实，没有什么狡辩余地。
见她明白他的意思，谢恒也冷静下来，松手准备放开她。
然而就那一瞬，洛婉清一把按住谢恒的手，逼着他放在她腰上。
谢恒猛地抬眸，就见洛婉清执着盯着他。
“我可以学。”洛婉清迎着冰冷的眼神，往前贴了贴，她明显极为紧张，却还是故作镇定，认真道，“请公子，赐教。”
谢恒不说话，他整个人紧绷着。
不知是生来这么大胆，还是酒气给的胆量，洛婉清压着“砰砰”心跳，竟是大着胆子，手沿着谢恒手掌，试探着滑入谢恒广袖之中。
手臂被触碰那一瞬间，谢恒骤然惊醒，仿佛是被她灼烫一般，猛地出手，以洛婉清完全无法反抗的速度一把捏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到树上，冷喝出声：“做什么？！”
“向公子证明，”洛婉清微微仰头，让自己得出喘息空间，“我可以去广安王府。”
“证明？”谢恒怒极反笑，“你怎么证明？”
说着，他手上忍不住用力，死死盯着洛婉清为了呼吸张开的唇齿，看着那舌尖一点水意，贴近她身前，低声询问：“你当我是什么人？又当崔恒是什么人？！”
洛婉清迷茫抬眼，一时不明白，谢恒在问什么，这与崔恒又有什么关系？
她艰难呼吸着，疑惑出声：“公子？”
听到这声询问，谢恒一瞬才反应自己问了什么。
他抿紧唇，说不出话，气息有些克制不住的杂乱，分不清是因分愤怒，还是其他。
他捏着洛婉清脖子，一瞬恨不得把人掐死在这里，又知并非她的错处，而是自己。
她说得倒也没错，李归玉的确需要一个人盯着，如今李归玉绝不会杀她，她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她既愿意他也没什么好阻。
可偏生她又招惹了他。
招惹他便罢了，他强求强留，不允就是不允，他有千万种手段逼她。
可偏生就下不了手。
他盯着面前紧张又惧怕看着自己的洛婉清，指下肌肤像是黏在他指腹。
过了许久，他终于狠了心将她往旁边一甩。
洛婉清踉跄站稳，就听他冰冷道：“离我远些。”
说着，他转身欲走，洛婉清见状，赶忙跪地请求：“请公子应允！”
谢恒停住步子，他背对着洛婉清，捏起拳头。
过了许久，他认命一般闭上眼睛：“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洛婉清茫然抬头，谢恒肯定道：“你现下就算到他身边去也杀不了他，去他身边做什么？！”
“卑职……”洛婉清迟疑着，“卑职想去弄清楚一些事。”
“你想知道什么？”
谢恒冷眼回头看她，洛婉清安静下来。
就在谢恒以为她不会应答，准备开口继续叱责时，她突地出声：“我想知道我爹当年做过什么。”
洛婉清看向谢恒，认真道：“我想知道他为何自戕？李归玉到底为什么陷害洛家？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道又怎么样？”谢恒冷冷开口，“总归是他杀了你爹，你杀他就杀他，还有什么弄清过去的必要？”
“监察司那本《律》里有一句话，”洛婉清听着谢恒的话，答得不卑不亢，“罪罚相抵。就算他杀了我爹，我也应当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变成今日模样，而不是这么糊里糊涂杀了他。”
听到这话，谢恒动作僵住。
《律》，那是崔清平和许许多多人的心血，是监察司上下运行的原则。
然而这一刻，他突然恨起这份原则。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洛婉清，第一次，或者是再一次，如此清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别。
他是作孽杀戮游离人间的恶鬼，她却是满身泥泞仍坐莲台的观音。
可他所欣赏的、当初看重的，也正是她与这份原则所相合的本性。
他不能摧毁她这份心性，甚至不能反驳。
他难堪侧眸，转头不言。
洛婉清静静跪在地上，等待一个结果。
许久后，谢恒终于开口。
“如果我让你选……”
洛婉清茫然抬头。
谢恒声音顿住，他抿紧唇，没有再出声。
选，有什么好选？
崔恒算什么？
崔恒不过是遮挡她的羽翼，是她为友报仇时都不会想起的路人。
崔恒拿什么去阻她去李归玉身边之心？
说出不过是自取其辱，他逼着自己闭嘴，扭过头去。
“公子？”
“你爹当年之事与崔清平有关，早已被监察司单独立案，任务牌在密阁之中，监察司内，仅四使以上司使可接案。”
谢恒终于开口，听到这话，洛婉清睁大眼，诧异看着谢恒。
“李归玉知道的不一定有监察司多，”谢恒捏起拳头，没有看她，冷声道，“我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能在三个月内成为正五品司使，我允你入密阁，你父亲所有资料档案，你都可调取。但是，”谢恒转眸看她，说得异常认真，“广安王府，你不能去。”
“为什么？”
谢恒话刚说完，她便反应过来，谢恒给她开了特权。
仅有四使可以进入的密阁，她只要能三个月内升为正五品司使就可以进入，谢恒宁愿为她开这个后门，都不让她去广安王府？
谢恒也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他抿紧唇，许久，只道：“崔恒不愿。”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洛婉清有些惊讶。
“你是他一手栽培的司使，”谢恒看出她讶然，压着情绪道，“过去他管不了，但日后，他不会希望你走这条路。你既然进了监察司，那就好好当一个司使。”
洛婉清闻言，目光微动。
谢恒没有再理她，转身提步往前，吩咐：“回去好好休息吧。”
听到这话，洛婉清赶忙恭敬叩首：“多谢公子。”
“洛婉清，”谢恒听着她的声音，又停下脚步，他站在庭院前，忍不住开口，“记住你说过的话。”
洛婉清一愣，随后便见提步进院。
洛婉清跪在地上，等谢恒身影彻底消失，她才恭敬开口：“卑职谨记。”
她一手推他奔向亡命之路，她的承诺，她不敢忘。
谢恒离开，洛婉清才终于站起来，她思索着谢恒的话，一路往自己房间走去。
谢恒不让她去广安王府，是因为崔恒。可见两人关系极好，崔恒在监察司的地位，或许比她想得还高。
这一路来，崔恒为她塑骨，教她习武，领着她学习监察司司使所具备的一切，如今还会这么小心翼翼护着她成长，这世上……怎么这么好的人呢？
想到崔恒，去广安王府的念头，也随之打消。
她突然非常想念他，只是这种思念刚刚生出，便被她强行压下。
她不敢多想，转念认真思索起谢恒提出的条件来。
监察司的司使，都是官位，本身就有品级，除非谢恒或者皇帝特别提拔，每一位司使的升任，都要等年终考核。
只是监察司毕竟不同于其他官署，司使升任，主要看每一年出的任务，任务多少、级别高低，都会影响晋升。
想要升职，无非两条路，要么高风险高收益，一年搞一个大的，要么就老老实实靠数量，小案子办的多，考核成绩好，也是一条路子。
她如今是正六品，要到正五品，等于连升两级。
如今是四月，每年监察司的考核时间是六月，那等于谢恒其实给了她两条路。
在六月前积攒足够的连跃两级的任务数量，参加考核。
亦或者是，接一个能连跃两级的大案。
明显后者更适合她，只是不一定有这样的案子，但有没有，都得等到明日去任务堂看看情况。
洛婉清盘算着，回到房间，刚到门口，便察觉屋子有人来过。
她一抬眼，便发现自己书桌上多了个盒子。
她走到桌前打开盒子，就见盒子里放着一根金质步摇。
这步摇是一只金蝶，下方流苏上也挂着些小蝶，每一只蝴蝶都雕刻得极为精致，甚至会随着人的动作轻颤蝶翼，栩栩如生。
盒子里压着一张纸，洛婉清低头拿起纸条，看见崔恒的梅花小楷，上面写着：“恭贺柳司使立得首功，今日庆功宴未能及时赶来，特奉金蝶步摇一支，献于美人，以求宽恕。”
洛婉清看见“美人”二字，自然而然就想出他讲这话的轻佻模样，忍不住有些想笑。
她拿起步摇放在烛火下，看着蝴蝶熠熠生辉。
她过去倒是收过很多次这样的礼物。
江少言每一次看到漂亮的东西，簪子、步摇、手链、各类首饰，乃至一个杯子，一个盒子，他都会买回来给她。
有次看见一户人家食盒好看，都给她想办法回来重新做了个一模一样的。
但这些不属于柳惜娘。
她其实也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可看到崔恒送这个步摇，她却还是觉得有些高兴，好似终于在这个世界上，找到柳惜娘和洛婉清之间那一点点微薄的联系。
她认真看了发簪一会儿，克制不住摸上腰间竹笛。
然而摩挲许久，她终于还是放开。
今日崔恒连庆功宴都来不及参加，想必是有要紧之事，他若回来，自然会来找她。
留着他当影使已是她逾越，至少不能给他添麻烦，若非要紧之时，她还是不要随便吹笛。
她按耐住那份想找他的心思，洗漱过后，回到了床上。
等躺倒在床上，看着纱帐，她才意识到，这一日结束了。
暗阁没了，张九然死了，太子被她杀了，谢恒重新走回了那条死亡之路，李归玉也可能发现了她。
未来，她是真的，再也见不到张九然。
再也不能同她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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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婉清昏昏沉沉睡了一夜，她最近都没有好好睡过，这一觉睡得极沉，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巳时过，早朝都上完了。
她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随后起身，给自己洗漱换药，便去山下吃了点东西，找白离打听了一下崔恒的情况。
一听是找崔恒，白离便有些诧异：“他昨夜没找你？”
“人来了，”洛婉清实话实说道，“只留了个纸条，便走了。”
听这话，白离若有所思：“这样啊……”
“若师父能联系上他，还请帮我给他递个消息，”洛婉清恭敬道，“若有时间，可以找来我，我……有些事同他商议。”
说着，洛婉清又怕传话失真，忙强调道：“不是急事。”
一听这话，白离便笑起来。
“好呀。”
白离闻言笑起来：“我会转达。”
听到白离答应，洛婉清高兴行礼，随后便去了秦珏的院子，想看看情况。
等到的时候，发现都是仆人在搬东西。
秦珏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孝白，看见洛婉清，秦珏一愣，洛婉清解释道：“我来看看九然和你。”
秦珏闻言，平静颔首，随后道：“昨日陛下已经下旨，将秦氏查封的财产解封，我父在东都本有府邸，今日我带九然回去，为她置办灵堂。”
洛婉清听着，心中平静却又有些不是滋味，她想了想，又问：“之后呢？你们不打算一直留在东都吧？”
“当初是我爹不愿与朝廷冲突，也不想牵连族人，所以由朝廷押走。故而我家中客卿族人都还在，等他们来东都接我，我便同他们回金陵了。”
秦珏耐心回应，洛婉清点点头。
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灵堂，想起张逸然：“张大人呢？”
“他等一会儿会过来同我一起带走九然。”
“他打算怎么同赵姨说？”
“我离开前，会去见一次伯母，”秦珏声音平静，“我与九然的婚书，我会给伯母看，之后我会告诉她，九然要去西北寻求武学巅峰之境，我同她一起过去，不知何时回来，九然怕见她会给她和张大人招惹灾祸，所以不见她，让她若是有空写信。伯母不识字，到时候张大人会给她回信的。”
见他们安排好一切，洛婉清放心下来。
沉默片刻后，洛婉清终于想起来，告诉他：“太子死了。”
秦珏动作一顿，他抬起眼，两人对视之间，一切已经不需要言语。
许久后，秦珏轻颤着唇，沙哑出声：“谢谢。”
“带着九然回去，”洛婉清垂下眼眸，“记得给她多供奉些酒水，她一直说自己没喝够。出了监察司……”
洛婉清说得异常艰难：“我就不去看她了。”
她与张九然之间，关联越少，太子之事就约不容易查到她。
秦珏明白，他点点头，随后道：“那你现下去看看她吧。”
洛婉清抬眸看向小院，小院里人来人往，一座棺木放在中间，那一瞬，她好像又看到那日张九然醒来，她匆匆赶过来，看见她坐在庭院里，神色温柔晒着阳光的模样。
她眼眶微红，犹豫片刻，她终于还是提步走进屋中。
她走到张九然棺椁前，低头看着棺椁中神色平静的人，看了许久，也不知当说些什么。
最终只抬手在棺材板上方轻轻拍了拍，就像过去张九然经常做的一样。
她喜欢拍拍别人的手，示意安抚。
“九然，”她沙哑开口，“走好。”
来世再见。
躺在棺材中的人没有回应，洛婉清再待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同秦珏道别之后，走出了小院。
她心情有些低沉，靠着理智来到青龙司的任务堂。
任务堂中人来人往，她走进大堂，就看到一个巨大的木板，木板上是由上到下，从正三品到正八品，画了十个横格，横格左边写着品级，右边挂着任务木牌。
正八品是监察司最低的官品，正三品是最高，级别越高，木牌越少。
这是洛婉清第一次自己来任务堂，从进监察司来，她都是一路被逼着往前走，到第一次主动来领任务。
之前崔恒便带她来过，简单同她说过规则。
她是什么品级，就能领相应品级的任务，如果想要越级拿任务木牌，必须是同等级司使没有人拿、且加急的木牌。
加急的木牌会用红色标注，若是越级两级以上领任务，任务成之后，可以在任务级别之下降一级晋升。
例如领了三品的任务，完成后可以晋升到从三品，领了从五品任务，可以晋升到正六品。
若她想要晋升到正五品司使，她需要一个至少从四品的任务。
可此时此刻，她看着挂着任务牌的木板，别说从四品加急的任务，五品的任务都不多。
看来想要靠一个任务翻身晋升，现下是不太可能，她只能靠数量取胜。
算了算时间，从现在四月到六月，她需要办满两百个案子，才有晋升的可能。
洛婉清抿了抿唇，也没其他办法，干脆走上前去，开始一个一个把六品的任务都领了。
她一个个拿任务牌子，动作惊到周边所有人司使，等她拿到一般，一旁做着任务记录的掌事终于反应过来不对，急急起身道：“慢着，这位司使在做什么？”
洛婉清抱着一堆任务牌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接任务。”
“有这么接任务的吗？”掌事将她上下一打量，不满道，“你把任务都拿了其他司使做什么？而且这么多你做得完吗？做不完你是要被罚的！”
“我一定全力以赴。”洛婉清认真开口。
掌事气笑了：“全力什么全力，把任务牌给我放下！一次最多领三个，做完了再回来领！”
听到这话，洛婉清也没办法，只能把任务牌还回去，随意选了三个看上去容易些的，拿着牌子走到管事面前，由管事登记。
管事一面记录，一面奇怪道：“哪儿有你这么当司使的？每个司使一个月只要做三个任务就能领月俸了，你很差钱吗领这么多任务？”
任务都有奖金，若是差钱的司使的确多做些。
但这么玩命大家也没见过。
洛婉清听着，实话实说道：“我想快些升职。”
掌事动作一顿，随后道：“行吧，那我给留意，有些牌子不会挂出来。”
洛婉清诧异抬头，掌事将任务牌递给她：“去吧，柳司使。”
“去吧。”掌事看她一眼，叫出她的名字：“柳司使。”
洛婉清一愣，就看掌事低下头，仿佛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洛婉清便反应过来，这掌事认识她，她不由得笑起来：“敢问掌事贵姓？”
“刘建业。”掌事颔首，颇有些骄傲道，“白离使是我夫人。”
听到这话，洛婉清亮了眼睛，但她不敢多说，明白这人最初假装不认识他的原因就是为了避嫌，她高兴行礼：“多谢。”
说着，她便走了出去。
她不敢接诸如盯梢之类太耗时间的任务，只能接一些能快速解决的。
只是她刚一出门，就见李归玉的马车待在监察司门口。
洛婉清神色微凛，李归玉卷起车帘，抬眸看向洛婉清：“柳司使。”
“三殿下。”
洛婉清抬手行礼，李归玉看了看周边，随后道：“等柳司使许久了，可方便移步一叙？”
“不敢。”
洛婉清直接拒绝，平静道：“我与殿下没什么好叙。”
李归玉现下必定是在探查刺杀太子之事，她单独与他相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什么手段将这件事与她联系起来。
她因刺杀太子被抓是小，左右不过是一条命。
但牵连谢恒，她就不愿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拒绝，李归玉倒也没动。
他注视她，打量她，仿佛是要将她从发丝到指尖，一寸寸都刻入眼底，寻找着某个人的痕迹。
“看来，”但看了许久，他眼中浮现几分失望，“柳司使是做了决定了？”
“是。”洛婉清平静应答，“卑职刚进监察司不久，还是从最基础的事做起。殿下天潢贵胄，卑职与殿下云泥之别，不敢造次。”
李归玉闻言，神色淡了几分。
他盯着洛婉清，轻笑出声：“若是我家小姐在此处，决计说不出这样的话。”
洛婉清神色不动，李归玉拿起茶碗碗盖，翻转在手中：“柳司使知道吗，陶片自尽，是比起瓷器更疼的。”
听到这话，洛婉清猛地捏起拳头，她低头不言，遮着眼中情绪。
李归玉看着她，轻笑了一声：“我家小姐若在东都，绝不会忘记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她一定不惜代价，会到我身边来。旁人都不过只是工具棋子，只有我，才是她唯一的心愿。”
洛婉清缓缓抬头，李归玉盯着她，眼中半是疯狂半是笑：“柳司使觉得呢？”
“我与洛小姐不熟，为任务了解过一二而已。”洛婉清克制着情绪，目光落在李归玉脸上，“殿下觉得是，或许就是吧。”
这答案太过敷衍，李归玉说不出话来。
两人对峙片刻，李归玉神色冷淡下来，他似是疲倦，放下车帘，淡道：“走吧。”
洛婉清目送李归玉离开。
等马车走远，紫棠跳上马车，压低声道：“王爷，要不要我把这女人绑过来？”
“继续追查太子刺杀一事，同时等扬州的消息。盯紧监察司，拖着着他们，等东宫那边账目和人处理干净，再放他们过去。把李尚文留的位置全盘接手才是要紧。”
见了这一面，李归玉仿佛又冷静下来，他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她是小姐可能性不大，不必管她了。”
听到这话，紫棠有些意外：“殿下不怀疑了？”
“若是小姐，一定会来我身边。”
李归玉垂下眼眸，竭力压制着心中那一点轻颤，肯定道：“她不是。”
李归玉乘坐马车走远，洛婉清死死盯着对方，直到马车转过弯，彻底失去了踪影，她才有余力，逼着自己挪开目光半分。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杀了他。
只是她同时也意识到，这就是他的试探。
他在用她爹的死激怒她，在提醒她，他对她产生怀疑，如今她不肯去他王府，他无从下手打探，只能用这个法子。
但她既然已经答应了谢恒，不去王府，她便不会主动暴露自己。
如今早点完成谢恒的要求，更为要紧。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张九然也好，李归玉也好，都且先埋起来，做事更为要紧。
洛婉清深吸一口气，也不再多想，转头回去做事。
早上她先去完成第一个任务，在赌场抓了一个擅长易容的小贼，这小贼没什么本事，就是轻功绝佳，又会易容，跑得飞快。好在他好赌好色，她去赌坊一坐，自投罗网，当场抓捕。
下午去完成第二个任务，去查东都一户人家男主人新丧原因，直接开棺验尸，验出毒药，这毒药里有一味药材非常特殊，东都仅有一家药店在售，这药材必须新鲜入药，于是她一查阅三日购买名单，发现是他宅院里的丫鬟，这丫鬟为他所污，一怒之下杀了他。洛婉清将她抓了扔了监察司。
第三个任务到一个官员家偷看一封折子。
忙了一天，等第二日，洛婉清又去领任务。
如此忙忙碌碌好几日。大案轮不上她这种新人，她只能领了任务，到处跑案子。
今日跟着人去踹人贩子的门，明日去抄赌场的家，后日蹲在某个大人家房顶，听大人在床上说皇帝坏话，如实记录。
有一日办案到晚上，夜里下了雨，洛婉清有些饿，她买了个饼，随意找了个台阶坐在门口，吃着饼看雨。
看了一会儿，她便听身后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谢司主要的名册我这边会及时拿来，还请司主放心。”
洛婉清闻声，有些诧异回头，就见一个青年官员和谢恒一起走出来。
那青年官员身着绯红色官袍，面上带着温和笑意，与谢恒极为相似的下颌，在灯火下格外显眼。
两人站在一起，其实根本看不出相似，谢恒气质太冷，那人艳若春阳。
只是洛婉清太过于注意别人的下颌，这才一眼看出两人相同的地方。
这是上次崔恒假扮来、在宫里给她送秦氏卷宗的官员。
洛婉清忍不住看着对方，她心跳起来，一时分不清面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崔恒。
上一次，到底是崔恒假扮他，还是，这就是崔恒真实的身份。
她愣愣看着这绯色官袍青年，青年和谢恒，以及谢恒身后跟着朱雀和玄山，也都有些意外看着她。
“柳司使？”朱雀率先出声，“你在这儿干嘛？”
“我……”洛婉清这才反应过来，目光从那绯衣青年身上挪开，拿着饼，有些尴尬站起来，“我躲雨。”
“这么巧？”
朱雀面露诧异。
洛婉清拿着饼向谢恒行礼：“公子。”
说着，洛婉清忍不住看向那位绯衣青年，明知不该问，还是开口：“这位大人是？”
“哦，在下崔衡，字君烨，任吏部侍郎。”
绯衣青年闻言一笑，朝着洛婉清行礼：“姑娘是？”
“这是我们监察司正六品司使，”旁边朱雀给崔衡介绍，“柳惜娘。”
洛婉清故作冷静给青年行礼，唇齿却忍不住无声念过他的名字。
崔恒，哪个衡？
洛婉清忍不住思考。
心跳也快了几分。
谢恒仿佛察觉她的想法，扫了她一眼，提步先行，淡道：“回去吧。”
说着，谢恒便从洛婉清身边擦肩而过，走下台阶。
崔衡明显品级更低，同洛婉清一起，躬身行礼送谢恒。
谢恒领着人走向门口马车，等上了马车，他回头见洛婉清同崔衡一起，站在门口不动，冷着声道：“柳惜娘。”
洛婉清诧异抬头，没想到谢恒会叫她。
随即就听谢恒命令：“上来。”

第61章
◎我想他◎
洛婉清闻言，不敢多问，和崔衡行礼道别，便上了谢恒马车。
上车之后，她不敢靠谢恒太近，行礼坐在车门前最远的地方。
谢恒撇她一眼，冷淡开口：“伤没好下山做什么？”
“现下应当还在严查刺杀太子一事，若我在山上修养，怕是会引人怀疑。”洛婉清垂眸解释。
谢恒端了茶杯，语气不善：“怀疑就怀疑，还敢到监察司查你不成？”
洛婉清不知谢恒为何无端不悦，她只能低着头继续解释：“卑职也想快些晋升，只是一些皮肉伤，做些小事不碍事。”
“然后你就做到吏部官署门口来等着？”
这话让洛婉清愣了愣，谢恒仿佛是随口一问：“是有意过来还是无意？”
“卑职并未注意这里是吏部官署。”
洛婉清斟酌着谢恒的话，他向来不会随便出声。
听到这话，谢恒才意识到自己失态。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了话题，只道：“太子的事你不用担心，现下案子交到了中御府，今日已经来过监察司，被青崖打发走了。按照他们的性子，过些时日，应当会随便抓个人交差。”
听到这话，洛婉清松了口气，低声道：“多谢公子庇护。”
谢恒沉默，想了想，缓声开口：“今日见过张九然了？”
“是。”
洛婉清答得平稳：“见最后一面，送她离开。”
日后，她不好与她再有牵扯。
谢恒似是想说什么，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只应了一声：“嗯。”
“除此之外，今日三殿下也来找了我。”洛婉清一想今日发生的事，觉得这件事还是得自己同谢恒说。
谢恒动作一顿，只问：“然后呢？”
“我同他说了不去王府的意思，他又试了试我，今日应当打消了我是洛婉清的念头。”
洛婉清说得公事公办，谢恒一想，却道：“他肯定你心中最重要的就是他。”
洛婉清没有应声，谢恒抬眸看她：“可是真的？”
洛婉清略一迟疑，谢恒便知答案。
他神色微暗，只道：“柳惜娘，你还有大好前程。”
“卑职知道。”
洛婉清恭敬应答。
知道，但是接不接受，却是另外一回事。
谢恒听出这用词的意思，他没多说，想了片刻，赌气一般从旁边取了卷宗，再不看她。
然而过了很久，他还是又道：“白离说你在找崔恒。”
这话引起了洛婉清的兴趣，她试探着道：“公子可知他消息？”
“想知道他消息？”谢恒转眸看向洛婉清。
洛婉清迟疑片刻，还是诚实点头：“想。”
说着，她又怕谢恒怀疑崔恒与她走得太近，没有任何一个上司会希望下属有过于亲密的情谊，于是她又赶忙补充：“他毕竟是我影使，他不在，做事的确不是很方便。”
听着这话，谢恒凉凉勾起嘴角：“那为何不换一个？”
洛婉清没想到谢恒会说这么多，还如此刻薄，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一个人倒也习惯了。”
“那还觉得他不在不便？”
谢恒问得刁钻，洛婉清着实无话可说，只能含糊道：“公子知道他在哪里吗？”
“自己不会吹笛寻他？”谢恒目光落到她腰间短笛上，“天天挂着倒也没听见你找过他。”
短笛吹响，但凡有内力的人凝神便能听见，只是音色不同，而且每一对司使影使约定曲目也不同，因此不会找错人。
她终日在山上，谢恒从未听过她吹笛子，如今又听她说想知道崔恒消息，奇怪也正常。
这个问题好答许多，洛婉清实话实说道：“卑职知崔影使身份特别，应当有其他任务，非紧急之事，不敢冒昧打扰。只要他安全，待他回来，应当会找合适时机来见我。”
听到这话，谢恒动作微顿，随后轻嗤：“你倒也知道他待你好。”
洛婉清不敢答话，隐约觉得谢恒是在为崔恒鸣不平，但也没想出来是为什么。
两人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谢恒终于道：“他近日不在东都，活着。”
听到崔恒安全，洛婉清放下心来，恭敬道：“谢公子告知。”
谢恒没出声，他看着灯火下神色平静的女子，突然询问：“会想他么？”
问完，又觉自己失言。
想来她也不会回答，谢恒拿起卷宗，假装什么都没问过，什么都不曾发生。
然而片刻后，就听女子少有温婉道：“想。”
那一个字像是一滴水滴入心池，“咚”的一下，荡起涟漪。
“想同他说说话。”
她说。
谢恒没有回声，洛婉清也知道谢恒对这种事应当没多大兴趣，只是他一问，她便意识到，那个人不在，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近来发生那么多的事，她好想同那人说一说。
可惜他不在。
洛婉清转头看着长街，目光不由得柔软下来。
谢恒低头看着卷宗，他不敢抬头。
等两人回了监察司，便各自回了各自的院落，洛婉清离开谢恒，便松了一口气。
谢恒气势太盛，每每相处，她总是紧张。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她坐到书桌前，忍不住拿出李归玉的匕首，又低头观望。
没了一会儿，窗前突然传来什么禽类振翅之声，洛婉清一抬头，就见一只老鹰突地落到窗前。
洛婉清被吓得呆住。
东都没有鹰，她倒是头一次见这种禽类，只是凭着别人描述，一眼认出这是鹰。
这鹰体型比普通鸟大上好几倍，利爪弯喙，目光桀骜。
它低头看着面前握着匕首，愣愣看着它的洛婉清，颇为骄傲抬起一只爪子。
洛婉清这才注意到，它爪子上拴着一张纸。
这明显是有人用这只鹰传信给她，虽然有些惧怕，洛婉清却还是大着胆子伸出手去。
她一面提防着这傲慢的鹰，警告着它道：“你别乱来，我手里有刀。”
一面快速解下纸张。
鹰似是看出她虚张声势，眼中露出几分轻蔑。
洛婉清低头一扫，就见是崔恒的字迹。
“惜娘，近日事务繁忙，不在东都，吹笛或许无法听见，若有欲诉之事，此鹰名为追思，可由它转交。
崔恒。”
洛婉清看这信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若崔恒不在东都，那今日在吏部那里见到的那个“崔侍郎”，必定不是崔恒。
可是……崔恒是真的不在东都吗？
还是他并不希望，她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今日刚见过崔衡，谢恒便告知她崔恒不在东都的消息，还送了这么一只鹰来……
他是谁呢？在哪里呢？
好像有许多可能。
想到这一点，她突然觉得这世间如此浩瀚，崔恒仿佛是一颗明星，一滴水珠，缀在漫天银河之中，散在浩瀚深海之间，天地茫茫，她难相寻。
她也不该相寻。
她不由得握住自己腰上短笛，随后又抬头看向面前苍鹰。
他虽藏匿于这天地，但到底，留了一端绳予她。
这就够了。
洛婉清想想，凑上前去，试探着叫这只鹰：“你叫追思？”
鹰颇有灵性，歪了歪头，认可她的说法。
洛婉清笑了笑，随后道：“你稍等，我给他写封信。”
说着，她走上前去，对这鹰的畏惧少了几分，拿了纸笔，想了想，便给崔恒写起信来。
书信总比面对面好开口许多，她本只是想写几句发生的事，一写就多了起来。
“崔恒，近日发生许多……”
洛婉清没敢在信里把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说出来，只略略写了诸如谢恒让她升任五品司使，现下时间不足等，以及自己一些心境。
“九然离去，我心尘埃落定。不知何时，李归玉方才能如九然一般，于我心无波澜。崔恒，”
洛婉清写着，笔尖一顿，许久，终于还是克制着，缓慢写道：“许久不见，盼君平安归来。”
那个“盼”字写得异常缓慢慎重，她怕这个要求过界轻浮，又觉若是少了一个字，那些想说的话，便无可表达。若是替换，只有更加逾矩的言词，于是只能一笔一划，写下这个字。
她将信绑在鹰脚，鹰翱翔离开。
她看着苍鹰飞上夜空，消息无迹，一日心情起伏，也随着这鹰飞平定下来。
苍鹰在天空飞了一会儿，便悄无声滑落而下，落在庭院中宽袍抬手等着它的青年手上。
追思低头在谢恒手上蹭了蹭，谢恒解开绳子，垂眸看见上面的字迹。
他目光落在那个“盼”字上，低头看了许久，平静将纸页折起。
那个“盼”字笔迹太重，印在他的脑子里。
他咀嚼着那个“盼”字，走入密室，将这张纸条，放入暗阁之中。
不过是写重了些罢了。
他想。
洛婉清好好休息了一夜，等第二天早上，她又去任务堂领任务，领满三个任务后，她忍不住问：“刘掌事，今日还没有合适我的任务吗？”
“昨日来了一个，但是你级别不够。”
刘建业给她登记着任务：“陛下要求彻查东宫，这案子极其复杂，做完了就是大功。不过昨日已经被比你级别高的司使领了牌子，除非他们中间有人退了，不然轮不上你。”
听着这话，洛婉清有些失落，但还是点头：“明白了。”
之后她每天忙着做任务，夜里就给崔恒写信，崔恒应该在得不远，每次回复都很快。
只是除了第一天，他从来不回信给她，每次都只送些礼物，翡翠珠串、白玉簪、珍珠链……
他让追思送过来，洛婉清也不知道怎么还回去，只能先攒起来，打算等着他回来了，再送给他。
过了好些时日，她身上伤也好得差不多，算了算做下任务的数量，距离正五品遥遥无期。
这让她不由得有些忧心，开始琢磨其他办法，左思右想，在某个清晨，她提了一小带银子，早早来了任务堂。
这时候任务堂已经有不少司使，都在挑选任务，她见刘建业身边没人，便提着银子走了过去，轻咳了一声，不自然道：“刘掌事。”
刘建业正在用鸡毛掸掸灰，漫不经心道：“干什么？”
“那个，”洛婉清背对着其他人，挡住手里的东西，从刘建业身后将钱袋送过去，小声道，“一点心意。”
刘建业掸灰的动作停下，他意味深长回头：“你这做什么？”
“有没有合适我的任务？”洛婉清挤出一个笑容，“掌事，我真的很想升职。”
听到这话，刘建业冷笑开口：“的确有个任务很适合你。”
“什么？”洛婉清惊喜开口，感觉送钱果然有用！
刘建业二话不说，鸡毛掸子朝着洛婉清洛婉清的脸就砸了过去，大吼出声：“滚！！”
洛婉清看鸡毛掸子落下，赶忙往旁边一跳，刘建业不依不饶，追着洛婉清就往外打去，一面打一面骂：“小小年纪不学好，我这就替你师父教训教训你！”
“别别别！”洛婉清被刘建业追得在屋中跳来跳去，看着踉踉跄跄的刘建业，她慌忙劝说道，“刘掌事，身体要紧，您别追我了！”
“胡说八道，我身体硬朗着，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别……”
“刘掌事！”两人正在打闹，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急喝，“崔司使在东街七巷被堵了，快调人去救人！”

第62章
◎公子偏心◎
一听这话，所有人动作停住，洛婉清立刻回头，就见星灵满是血冲了进来。
她扫了一圈众人，急道：“会医术的最好。”
“多少人？”刘建业神色立刻冷了下来，星灵摇头，“数不清，至少一百人个有些功夫的。”
刘建业脸色有些难看，想了想，扫了周遭一圈，马上道：“在场司使立刻跟星灵司使先过去，我现下再去朱雀司调人！”
说完，刘建业便转身离开，星灵抬手：“走。”
一声喝下，星灵直奔往外，所有司使立刻跟上。
洛婉清混在人群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跟着跟着星灵急奔向东七巷。
正街还是一派安详模样，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奇特，监察司几十人为了不扰民，都走的是屋顶，一行人黑衣金冠，急奔在屋顶，很快就到了东七巷。
老远洛婉清就听见杀伐之声，却不见人影，直到星灵领着众人翻入一座别院，洛婉清一眼便看到院子里全是人。
方圆三兄弟正在院子里被围困厮杀，星灵一跃而入，砍杀着院子里的人道：“崔司使呢？”
“地下室！”方圆大喝，“下去的人都没回来！”
听到这话，星灵神色一凛，抬手指向大门：“冲进去！”
说着，便领着人往屋里冲，然而对方也明显察觉意图，所有人一拥而上，将所有来的司使堵在门口。
“突围！”星灵嘶吼，“突围进去！”
“拦住！死也拦着！”
两边指挥的人都下了死令，双方人马堵在一起。
对方虽然武艺不如监察司，但人多势众，一时竟是用人命堵在门口，把所有人司使都拦在了外面。
洛婉清见状，想了想，干脆脱离了监察司的人，旋身往侧边窗户急袭。
她一落单，一大群人立刻上来试图堵住她，洛婉清横刀直袭而上，她刀气霸道，瞬间横过三人身躯，血色溅了她一身，众人尚未反应，洛婉清已经跃窗冲了进去。
“抓住她！”
“冲进去！”
身后人的人喊杀成一片，洛婉清也顾不上他们。
她自己一个人到了房中，房里全是那些匪徒的人，一大群人乌泱泱冲上来，洛婉清一刀一个，一路往楼下直冲。
这建筑下面还有好几层，洛婉清跳跃在楼梯之中，借着楼梯躲避着这些人的追砍，她突围能力极强，没片刻就落到地面，地面上是好几具司使尸体，刀风身后袭来，洛婉清冷神横刀周身一旋，给自己制造出一个安全空间后，抬手一把抓住身边一人脖子，朝着前方大门狠狠砸了过去！
大门被人直接冲撞砸开，箭雨飞射而出，洛婉清早有准备，一把抓过另一个人，抵着箭雨疾步冲了进去，在对方尚未来得及反应前，已经踩过弓箭手的肩头，直跃高台！
“杀了他！”
有人高喝出声，听得这话，高台之上站在刑架旁的男人立刻抬手，就要斩下。
洛婉清刀脱手而出，贯穿行刑人的身体，与此同时，自己却是直取说话之人。
她变道太快，顷刻间便已出现在说话之人身前，侍卫只来得及一挡，便被洛婉清夺刀旋身，抓住说话之人，大喝开口：“都停手！”
听到这话，整个房间都静下来。
洛婉清扫了一眼周边，刑架上的司使满身是血，已经完全昏迷过去，应当就是星灵口中的“崔司使”。
而她手中这个，方才发号施令，明显是这里的头。
洛婉清架着手中人，带着他往刑架靠近，警惕着周遭，威胁道：“谁都别动，不然我杀了他。”
“这位司使，”被她架着的人倒显得格外沉静，他冷着声，“你今日可以杀我，但你要想清楚，我若死在你手里，你日后，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主子绝不会放过你！”
“哦？”洛婉清观察着周边，语气敷衍，“你主子是谁？”
“自然是……”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屋子地动山摇，似乎是有人点了火雷。
也就是一瞬间，洛婉清劫持的人猛地出手，一手抵在她握刀的手上，另一只手拿着匕首就朝她刺来！
周边所有人一拥而上，洛婉清抬手一把拦住对方拿着匕首的手，将对方当成武器往旁边一甩，同时刀往后一插，护住身后司使就和对方打起来。
外面传来星灵的声音：“崔司使？柳司使？”
“在！”
洛婉清大喝一声，一脚踹开冲上来的人，随后又听火雷连番作响，头顶横梁传来“嘎吱”一声。
洛婉清心道不妙，赶紧砍开身后司使身上绳子，将人扛到肩上，一面砍杀着周边人一面往外冲去。
带个人和自己独身一人灵活程度截然不同，而她肩头司使呼吸明显不对，洛婉清心上发沉，好在她刚冲出地下室的大门，就见星灵从高处一跃而下。
看见她，星灵赶忙冲上前来，冷声道：“走，他们在上面。”
说着，便护着洛婉清，两人一路砍着出去。
等到了地面，监察司的人已经抢占了第一层，一看见两人，方圆三兄弟立刻上来，洛婉清赶忙道：“让，给我快地，他快不行了！”
听到洛婉清的话，大家赶忙让出一块地，其余人都将洛婉清等人围住，洛婉清将这位司使放到地上，立刻道：“给他一颗凝香丸。”
凝香丸是监察司每位司使都会带的救命药物，就是给人提一口气，洛婉清一面说，一面他胸口急按。
星灵将药给人喂进去，洛婉清看着对方脸色，没了片刻，对方突然一口气吐出来，随后大口喘息起来。
洛婉清缓了口气，从自己带的药里挑选了一些，给对方喂下，开始给对方处理伤口，一面处理一面询问：“崔司使？你可还好？”
对方说不出话，但眼神有了回应。
洛婉清放下心来，随后转头看向正在砍人的星灵：“援兵来了没？准备担架，他伤口很危险，不能再动了。”
“快了。”
星灵算了算时间：“一刻。”
洛婉清明白，从千机中取出针来，虽然不是银针，但是现下也顾不得什么感染不感染。
她将银针扎入手臂为他吊命，守在这位司使身边，要有谁抢了机会上来，她抬手就是一刀。
周边混乱不到一刻，援兵便到。
监察司援兵一来，瞬间压制了场面，朱雀领着人踏步进了房间，厉喝：“怎么回事？”
说着，他就把目光落到洛婉清身边人上，随后微微变了脸色，赶忙上前：“子然哥？”
他一时没忍住，叫了个超越职位的称呼，忙道：“你怎么了？你怎样？”
“朱雀使，他得用担架赶紧抬回去。”洛婉清提醒朱雀，“他有重伤，失血太多，情况很危险。”
听到这话，朱雀立刻抬手，让人用担架将这位司使抬走，随后冷冷看了一眼周遭，转头吩咐自己身边人：“你查清楚这里怎么回事，我带人先回去问话。”
说着，朱雀留了些朱雀司的人看守，便领着众人回去。
洛婉清跟在回去的队伍里，这次监察司出动人手太多，走在街上格外引人注目。
不过这些时日洛婉清也已经习惯，只要穿着监察司的衣服没有不惹人的，况且今日这么多人，她更是无所谓。
她混在人群中，从怀中拿了一块方帕擦手上的血迹。
旁边方圆挤过来，好奇道：“柳司使，你还会救人啊？”
“嗯。”
洛婉清擦干净手，随后压低声询问方圆：“今日救的这是谁，怎么连朱雀使都惊动了？”
“正五品司使崔子然，”方圆压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从监察司建立就一直跟着司主，听说还是崔氏旧部，身份感情摆在那儿呢。”
“崔氏旧部？”
洛婉清听到有些诧异，崔氏旧部还能大摇大摆出现在人前？
她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崔氏旧部……朝廷，放心吗？”
“这谁知道啊？”
方圆耸耸肩：“反正当时崔氏也就死了崔氏本族的人，客卿都没事。”
洛婉清一听，便反应过来，她父亲都好好活着，崔子然只是旧部，有什么不能出现在监察司的？
“今天怎么回事？”
问清楚人，洛婉清便开始打听今日情况。
自打她进监察司，办事顺风顺水，到第一次见这种场景。
“你们查什么案子，这么刺头？”洛婉清奇怪。
一听这个问题，方圆脸色就难看起来，咬牙道：“还不是东宫那批狗崽子。”
说着，方圆便摆手：“算了，不说了。”
一行人跟着朱雀回到监察司，刚到门口，便见青崖站在门前引他们。
看见朱雀回来，青崖笑眯眯看了众人一眼，抬手道：“各位司使辛苦。”
青崖是四使中脾气最好的，但是大家也不敢真的接他的礼，赶忙回礼，恭敬道：“青龙使。”
“各位到大殿去吧，玄武使在等候各位。”
听到这话，大家有些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听青崖的话，跟着青崖朱雀去了大殿。
监察司的大殿能同时容纳几百人，洛婉清进去时，房间几乎站满，只留下中间一条过道，用以同行。
房间正上方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放着长案，但并没有人。
长案左右两边下一个台阶分别有四个蒲团，玄山和白离已经跪在蒲团上，等青崖朱雀进去后，四使坐定，房间便关了起来。
“召集各位来，是想商议一桩案子。”
玄山开口，所有人便安静下来。
洛婉清茫然站在大殿，随后就听玄山道：“方才，崔子然崔司使重伤。”
听到这话，众人都是一惊，玄山继续道：“这是本月第三位出事的司使，此次还算幸运，尚无性命之虞，前两位司使都不幸殒命。而这三位司使原都是东宫案负责人，现下司内已无合适人选处理此案，今日召集大家，是想问，在座各位，不知可有司使愿意接案？”
这话出来，你看我我看你，但都没人上前。
半个月不到，连着三位司使出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案子，在座大家都惜命。
洛婉清看了看周遭，正想说话，就听玄山又道：“按着司里的规矩，若是有司使因案殉职的未完成案件，经过四使评估后，确认为紧急要案的，接任司使可根据案件危险程度提级，死一位司使，提一级，在座没有人接案吗？”
“星灵愿接案。”
“柳惜娘愿接案。”
话音刚落，洛婉清和星灵便同时出声。
没想到还有人开口，洛婉清有些诧异看去，就见星灵隔着人群回看回来。
“出列。”
玄山开口，洛婉清收回目光，和星灵一起站出去。
大殿中间空出的走道，刚好足够两人并肩。
玄山拿着纸笔，看了一眼两人，随后扫了一圈其他人，又道：“还有人吗？”
周边没有人出声，玄山等了一会儿，抬眸看向洛婉清和星灵，想了想，同众人道：“你们先去干自己的事儿吧，这两位司使留下。”
说着，大门打开，几百位司使有序走了出去，没一会儿，房间里就只留下了洛婉清和星灵两人。
四使坐在上翻，玄山敲打着桌面，缓声道：“之前星灵司使就跟着崔司使办案了？”
“是。”星灵恭敬道，“此案历经三位司使，都由我辅佐办案。”
“经验丰富。”玄山思考着，漫声道，“但你有自保的能力吗？”
“有。”
“她是这两年监察司比武最强的司使。”旁边朱雀多了一嘴，“四使之下无敌手，她要保护不了自己，也就剩咱们能管这事儿了。”
“这么好的能力，却没有保护好你的上司？”青崖闻言，却是笑了起来，眸色微动，“还是他们出事的时候，你刚好不在？”
“自保和保护人不一样，”星灵答得不卑不亢，只道，“还请青龙使放心。”
洛婉清听着他们问话，心下稍沉，知道不管经验地位，星灵似乎都比她更合适。
然而今日这案子，却是她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她低头思考，揣摩座上四使的想法。
星灵比她合适太多，这件事不必言说。
但如果只是看合不合适，方才她们便不用留下来，现在将她留下，其实还是有机会。
方才青崖的话便是她的机会。
三个司使都被刺杀，而星灵身为监察司四使之下最强，长官被刺，自己却毫发无伤，可以说是巧合。
但星灵出身宫廷，这个巧合加上她的身份，就有些令人忌惮。
此次李尚文东宫余党的清理，与宫内千丝万缕，星灵宫内出身，就是对她最大的顾虑。
星灵有让人顾虑的地方，但她若要拿到这个案子，必须展现出一定的优势才能让四使的选择服众。
毕竟如果只是从出身考虑，这种考虑不能对外人言，她必须要给四使一个台阶，给四使一个让监察司其他人接受的、案子给她的理由。
现下这个案子，最看重的其实就是武艺，武艺不高，当上案子的主事，隔几天又被杀了，那就等于白送，所以，她想要从星灵手中拿到这个案子，最直接的办法，莫过于证明她比星灵强。
比她更强，出身更干净，她今日又救出崔子然，这样一来，她接案，便更有说服力。
洛婉清在脑海中过了一圈，便听上座玄山询问：“柳惜娘，这个案子交给星灵，你可有异议？”
“有。”
洛婉清果断开口。
星灵转过头来，就听洛婉清认真道：“属下以为，此案主事，最重要的不是经验，而是能活着，属下斗胆，自觉比星灵司使，更合适这个位置。”
“你觉得你功夫比她好？”朱雀听出洛婉清的话，不由得笑起来，“她什么本事你知道吗？”
洛婉清不太清楚，她和星灵只在守张逸然那几日打过交道，那几日她一直在蹲守宫里的人，她倒的确没见她出过手。只听方圆说过，她是四使之下最强的司使。
“柳司使有如此志向，倒也不错，”一旁听着话的青崖点点头，笑着看向玄山，“按着司里的规矩，有争执演武台解决，柳司使这要求也算合理吧？”
玄山闻言不说话，他轻敲着桌面，最终却是看向星灵，冷静道：“星灵，你觉得呢？”
“属下没有异议。”星灵拱手行礼。
朱雀一拍手掌，有几分激动道：“那吃过饭，你们准备准备，今夜就打，我通知大家看热闹！”
“朱雀，”旁边白离有些无奈，“收收性子。”
听到这话，朱雀赶忙坐正，摆出一副大人模样。
玄山想了想，点头道：“那你们先下去休息，吃过晚饭，戌时演武台见，我与朱雀使为你们作证。”
洛婉清和星灵都应声下来，随后便行礼退下。
两人一起走出大殿，星灵没有同她多说，和平日里一样高冷，朝她颔首之后，便转身离开。
洛婉清第一次这么认真观察她背影。
她是北地出生女子，比洛婉清高出半个头，五官清丽大气，带着宫廷中独有的高贵，走起路来，步履沉稳庄重，直视前方，步与步之间是均等距离，明显是受过长期训练。
周身肌肉紧实有力，吐息平稳深沉，那双拿剑的手，看上去格外有力。
打从习武以来，洛婉清单独对战次数不多。
风雨阁银蛇、赵语嫣，暗阁王韵之，剩下的，基本都是以一打多或者以多打多，唯一和崔恒有些教学型的练习，那远算不上单独对战。
她看不出自己与星灵到底有多少差距，只隐约知道，面前人的水平应该与王韵之差不多。
看不出来她也不再多想，距离比试还有些时间，她便回去好好修养打坐，正在休息，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便见白离站在门口，笑着瞧着她。
“师父？”
洛婉清赶忙起身迎了上去，白离走进来，由洛婉清搀扶着坐下。
打从从李归玉那里回来，她身体便不大好，如今基本也就是在司内处理一些杂事。
洛婉清给她倒茶，知道白离不会无缘无故造访，便恭敬道：“师父可是有事吩咐？”
“今日我没帮你说话，你不会怪我吧？”
白离端着茶杯，笑眯眯开口。
洛婉清闻言，赶忙摇头：“师父与我关系太近，此时本就不该开口，师父做得没错。”
“你知道就好。你虽然武艺强，人也聪明，还参与过不少要事，但这些司里人都不知道，你进来时间太短，若我为你开口，下面人怕是不服。”
白离解释着，洛婉清都明白，听着没出声。
白离说着，低头抿了口茶，随后又道：“但你既然叫我一声师父，那我还得来提点提点你。”
“师父请讲。”
“你与星灵，武艺孰高孰低不好说，但是有一点你一定要谨记，她手中那把九曲剑乃名师所造，当年她入监察司时，连夺两年比武魁首，向公子所求，削铁如泥，锐不可挡，你切不可与她硬战。”
听到这点提醒，洛婉清点点头，随后她便好奇起来：“监察司比武魁首就能向司主求东西吗？”
“自然。”白离颔首，随后笑起来，“不过，你若能赢了星灵，也相当于司内比武赢了魁首，届时公子或许也会赠你一把宝刀呢？”
“那我努力。”
洛婉清轻松玩笑。
白离看着她，目光温和，想了想，随后道：“那你好好休息，晚上我去观战。”
洛婉清起身送走白离。
等出了洛婉清院子，白离便回了谢恒小院。
谢恒坐在长廊上，低头用绢布擦拭着一把刀。白离恭敬行礼，温和道：“公子，话带到了。”
谢恒低低应了一声，随后道：“多谢姑姑。”
“既然这么担心，怎么不把手里这刀赠她？”
白离看了一眼谢恒手中的刀，有些好奇：“她还没进监察司就让人寻的刀，本就是她的，如今赠了何妨？”
“无功不受禄，”谢恒摩挲着手中刀刃，温和道，“她在监察司，与星灵并无不同。”
“我可没见您专门给星灵锻刀。”
白离提步跪坐到谢恒对面，语气带笑。
谢恒神色不动，只道：“有人给她锻了。”
“要是没有呢？”
“我为朱雀也锻了刀，”谢恒提醒，“但凡监察司的好苗子，我都会多加照看。”
这话说得白离无言，过了片刻，白离只能提醒：“你还给刀上亲自刻字，用的是梅花小楷。”
他的小楷承袭母亲崔慕华，鲜少示人。
谢恒闻言，动作微顿，随后收起刀来，只道：“那是崔恒刻的。”
说着，他看了一眼白离，平静道：“她在监察司路还长，拔苗助长，对她无益。”
“我是在意你。”白离叹了口气，有些担心看着谢恒，“我不知道还能陪公子多久。”
谢恒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后，他笑了笑：“姑姑，你死非一人，我活亦非一人，生死无异，不必惶恐。”
“你说这话我更害怕了。”
白离瞪他一眼，随后扭头看着庭院，喃喃道：“总归有个人，还是好的。”
谢恒没回话，起身将刀放进屋中。
洛婉清下午早早吃过东西，接近戌时时，便下山去了演武台。
到的时候，已经有许多看热闹的司使提前到演武台等候，洛婉清走过去，老远便见方圆等人同她打招呼：“柳司使！”
洛婉清抬眸看去，方圆扬起笑脸：“今日必胜哈！”
旁边方直冷着脸瞧他一眼没有出声，方顺抬手向洛婉清行了个礼。
洛婉清回笑摆了摆手，走上演武台时，就听身后方圆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兴高采烈道：“星灵司使，今日必胜哈！”
洛婉清回头看过去，看着方圆那张灿烂的笑脸，沉默无言。
随后星灵便站了上来，她朝她颔首行礼，随后便坐到另一边打坐。
演武台是一个太极图案，星灵坐在白面星位，洛婉清想想，便坐到黑面星位。
等了片刻，朱雀和玄山到了演武台，两人坐下后，便听朱雀嚷嚷：“时辰到了，收拾收拾，打吧！谁先掉下台子，谁算输。”
听到这话，洛婉清睁眼，便看远处星灵已经睁开眼睛。
她静静看着她，两人只是一对视，便知对方已经准备好。
星灵率先起身，洛婉清也站起来，片刻后，星灵站在原地，冷淡开口：“动手吧。”
洛婉清没和她客气，在她出声瞬间，洛婉清拔刀而出，瞬息便纵身出现在星灵面前，由高到低，一刀猛地劈下！
她开头刀势便没有半点收敛，星灵却没硬接，闪身一侧，洛婉清第二刀瞬间又至，逼着她抬剑抵住洛婉清的刀锋。
她的剑没有出鞘，剑鞘被洛婉清砍出一道裂缝，她神色终于有了波动，洛婉清冷声道：“出剑！”
话音刚落，第三刀旋即又至。
洛婉清的刀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每一刀都带着极为生猛的力道，仿佛夹山挟海，撞得人手臂发麻。
一般这样的重击的刀势都需要蓄力，故而显得笨拙。
然而洛婉清却不同，她用速度去补足蓄力所带来的时间滞后，这就导致她的每一刀都来得又快又猛，而且速度快起来，同样距离蓄力的刀力会变得更强，只是这就对用刀者的体能内力要求极高，若是没有足够的气力支撑，这样的打法坚持不了多久。
近乎完美的刀势逼得星灵节节败退，但她的剑始终没有出鞘，只在不断观察洛婉清。
洛婉清心知她不拔剑，便不算正式开始，现在她就是想观察她的路数，顺便消耗她的体能。
然而洛婉清用刀想来是霸道蛮横，星灵要让，她就步步紧逼，根本没有半点顾虑。
开场不过半刻，她便将星灵逼到台子边缘，眼看最后一刀就要斩下，台下一片哗然，星灵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在她刀锋斩到头顶前一刻，她猛地用剑鞘抵住洛婉清的刀身，然后在洛婉清重压之下，一寸一寸，拔开藏在剑鞘中的剑身。
那的确是一把宝剑，一出鞘，便见清光婉转，满堂生寒。
洛婉清手上加力，试图将星灵逼下擂台，星灵察觉她的用意，手中长剑瞬间出鞘，朝她一挥而下！
洛婉清被逼侧身一躲，压在星灵剑鞘上的刀刃便卸了力，星灵一脚踢来，洛婉清腾空往后一跃，便觉星灵长剑紧追而来。
她剑如灵蛇吐信，快得令人毫无喘息，迅速将洛婉清避退到擂台中央。
洛婉清不能再退，干脆用刀猛地绞上剑身，然而只是一碰剑身，洛婉清便觉不对，立刻将内力加注刀身之上，才勉力和星灵的剑抵在一起。
“我这把剑，名为九曲。”星灵冷淡出声，“乃名匠龙须子所造，用时一年，削铁如泥，坚不可摧，此剑为我而造，对应我所学九式，你能接几式？”
洛婉清闻言便觉不对，随后便见星灵骤然收剑，剑尖急刺，击打向她门面。
剑如急雨，锋芒毕出。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她剑尖疾行，洛婉清也不退，抬刀携沧流横贯而下，随后便听“叮”一声轻响，剑身措刀锋而过，发出一声轻吟，直指洛婉清喉间。
九曲剑身太利，刀锋搓平，洛婉清脸色极为难看，侧身躲过，随即朝着星灵侧颈斩下。
星灵横剑抵住，冷眼抬眸：“你的刀太硬，有时得让让。”
“我的刀，”洛婉清用内力维持刀身不毁，咬牙开口，“只能往前。”
星灵闻言，神色冷了几分，她仿佛是被触动，突然挥剑而起，剑势大涨，一剑疾驰砍下！
“那就试试。”
从这一刻起，她剑势再不收敛，根本不像普通剑法，反而更像刀法。
横劈竖砍，又快又猛。
洛婉清完全不惧，和她一次次冲撞在一起，她有利刃，洛婉清只能用内力护住刀身，这也就意味着她内力的损耗远高于星灵。
两人每一次对砍都是倾力以赴，看得周边人心惊胆战。
但很快大家就意识到，能在手上兵刃差距这么大的情况下打成平手，这意味着洛婉清其实水平高于星灵。
而星灵也明白这一点，她赢了那不叫赢，只有大赢，才是真正的赢。
她也不故意拖洛婉清，一剑狠狠挟内力狠狠砸下，与洛婉清刀刃相交之时，她内力不卸，一寸一寸下压。
没有片刻，洛婉清便觉吃力，她眼看着自己刀刃出现裂缝，一点点蔓延，片刻之后，刀刃应声而断，洛婉清疾退开去，星灵紧追不舍，一把抓住洛婉清领子，狠狠甩了出去！
洛婉清被甩出擂台瞬间一把抓住石柱将自己拉回，星灵已到身前，一把轰向洛婉清抓着石柱的手，洛婉清急急收手，石柱应声而碎，星灵紧追而上，剑风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认输。”
星灵开口，洛婉清冷眼不出声。
刀只剩半截，洛婉清处于劣势，根本不敢和星灵相扛，但她也不能躲，用刀者重在一股一往向前的锐气，她一躲就落下乘。
她只能用这半截刀和星灵对抗，星灵一次次试图把她逼下擂台，她却总是绝处逢生。
把她踹出去她就调整了角度撞到石柱，石柱撞碎她便扒着擂台爬上来。
直到最后星灵都打出了火气，她一剑一剑砍过去，忍不住催促洛婉清：“认输！”
洛婉清神色不动，她始终保持一种绝对冷静。
无论疼痛还是暴击，都不会影响她分毫。
她在等。
她刀刃不如星灵，她要比的就是心性，她不信星灵完美无缺，她要等。
两人拖了许久，眼看着就要到亥时，星灵终于按捺不住，她蓄力一剑朝着洛婉清劈去，洛婉清站在擂台边缘，就等她过来。
她知道这是她们最后一剑，也是她最后机会。
她盯着星灵的动作，她动作映入她眼帘，肢体每一个关节仿佛都被拆解，在她眼中分析出未来的轨迹。
她静候，等待，在星灵一剑劈下刹那，她猛地出刀，找准破绽，一手急袭向星灵脖颈，另一只手反手握刀，迎上去挡住星灵那一剑！
断刃阻在星灵剑上，随即碎裂开来。
然而也就是这一阻之间，洛婉清身子已经探向前方，借着星灵全力一击时下腹破绽，抬手一把掐在星灵脖颈，在星灵剑刃触碰到自己前一刻，用尽全力，将星灵往擂台下方远处猛地砸下！
变数不过顷刻之间，普通一点的司使甚至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见洛婉清将星灵掐着脖子狠狠砸了下来。
星灵重重撞在地面，周边一片嘘声。
星灵被砸得晃神，可她还是撑着自己，逼着自己爬起来，死死盯着洛婉清。
洛婉清站在高处，她心跳得飞快，方才那一瞬，她在赌。
赌自己比星灵快，赌自己的内力加那截断刃能拦下星灵全力一击。
若是她赌错了，现下，她应当只剩半截身子。
好在，她赢了。
她赢了。
她站在高台，整个人肌肉都在轻颤，轻轻喘息着，和地上流着血的星灵对视。
过了片刻，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大夫终于反应过来，赶忙冲上来，给两个人诊脉。
玄山和周遭四使对视一眼，随后玄山站起身来，平稳道：“这一局，柳惜娘胜。”
听到这话，洛婉清整个人放松下来，由大夫扶着坐到星灵身边看诊。
星灵低着头不说话，似乎是在想什么。
玄山从高处走下来，来到两人面前，认真看着星灵：“星灵，东宫余党一案交给柳惜娘，由你做副手帮忙，你可有异议？”
听到这话，星灵抿紧唇。
洛婉清低着头没有出声，看着血从自己手臂流到指尖，血珠从指尖滴下。
方才她将全身内力一瞬灌注在刀锋，手臂上的筋脉几乎无法承载，硬生生接了星灵那一剑，肌肉都裂开来。
她知道星灵必定不愿接受这个结果，毕竟她进来时间太短，哪怕打赢了星灵，她不服气也正常。
只是她赢了，案子就是她的。
无论星灵接不接受，这都是她的案子了。
洛婉清低头看着指尖上的血，听着周边司使议论纷纷，隐约是为星灵抱不平的声音。
星灵久不答话，玄山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就听听不远处传来青崖的声音：“星灵司使，柳司使。”
听到青崖的声音，洛婉清便觉不好。
所有人抬头看去，就见青年一袭青衣素袍，红绳系腰，笑眯眯道：“公子有请。”
这话出声，大家都是一愣。
洛婉清下意识站起来，不由得道：“敢问青龙使，公子召我等何事？”
“公子听闻二位今日山下比武争案子一事，深觉不妥。”青崖倒也没有遮掩，开口解释，“东宫案事关重大，不能单以武力择人，想请二位司使上山一叙，听听二位办案思路。”
一听这个说法，原本还为星灵抱不平的司使便安静下来。
这话明显是偏袒星灵。
哪怕洛婉清赢了，都要为两人加试一次，还考的是星灵更擅长的办案经验。
洛婉清不由自主握起拳头，提醒道：“但我赢了。”
“是，”青崖温和又笃定，“但还是要加试一次。”
众人没有出声，朱雀忍不住开口：“可下午都说好……”
“公子说了，”青崖打断朱雀的话，盯着洛婉清，“请两位司使上山。”
听到这话，洛婉清抿紧唇，星灵站起身来，低声道：“抱歉。”
然而却还是提着九曲，从洛婉清身前走过，走向青崖：“请。”
周边司使对洛婉清都投来同情的目光，洛婉清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提步往前。
两人跟着青崖从人群走出去，沿着山道上山，随后一同出现在谢恒的小屋前。
谢恒照旧坐在院子长廊上，洛婉清和星灵一起进去，跪地行礼，谢恒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司使，两人身上都有伤，他目光从两人身上轻扫而过，随后转身走向屋内，开口道：“都起吧，星灵，进来。”
星灵闻言，起身上了长廊，跟着谢恒进屋。
随后她关上房门，谢恒的房间似是特制，关上门后，哪怕是她这样的习武之人也完全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
等星灵进去，周边无人，洛婉清才将情绪彻底宣露出来，她忍不住踢了一脚院子里的树，随后逼着自己不要多想。
现下谢恒加试这个，明显是想要星灵来主办此案，这样看来，其实顾虑星灵的主要是青崖，但谢恒对星灵却很是信任。
他不仅信任，还极为看重，九曲剑这样的宝剑，说赠就赠。
星灵有谢恒的帮忙，她要拿到案子便分外艰难。
但现下她也不能放弃，她必须想办法。
洛婉清坐到台阶上，逼着用理智压住情绪，想着等会儿怎么回答谢恒的问题。
谢恒要她们展现办案的能力，但办案的思路，她绝不可能有星灵成熟，迄今为止，她没有自己独立完成过任何一桩案子。哪怕她参与甚至主导过护送秦珏、毁风雨阁、乃至刺杀太子这种大事，但其实在办理这些琐碎的案件上，她没有任何经验。
如果她只是思考怎么办案，她赢不了星灵，这本就是她的弱势。
她要说服谢恒，不能从她能不能办好案子的角度，因为在谢恒心中，星灵已经比她更合适，她再怎么说，或许都不会改变谢恒的主意。
所以，她要做的是，她能不能满足谢恒。
谢恒不是简单一位执掌刑罚的官员。
洛婉清分析着，不管是在芳菲阁放纵乃至推动太子刺杀，还是让她推动秦氏案，又或者是包庇她刺杀太子，谢恒的目的都很明确。
他想要更多的权力。
无论他要做什么，掌握全力都是他必须做的。
那东宫的案子，她能做什么，让谢恒掌握更多的权力？
洛婉清思考着，开始联想上一世谢恒和东宫之间有什么牵连。
谢恒死的第一条罪状，是“刺杀太子”。
第二条是……
“诬陷东宫六率”。
这个罪名浮现在脑海，洛婉清猛地反应过来，在这个案子里，谢恒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东都的军队有三只，皇帝李宗手中握着北衙四军，各世家出来的子弟掌握南衙十六卫，剩下唯一能左右东都局势的，只剩下东宫六率军。
掌握皇城的军队，对于未来某些时刻至关重要，而现下六率军的统领都出生王氏。
若能趁此案将这些王氏出身的统领拔除，就算没有替换上谢恒的人手，但至少，也不是王氏中人。
梦里的上一世谢恒不惜陷害东宫六率也要结果他们。
这一世，他必定也不会放过。
或许，这才是谢恒如此重视这个案子的，真正原因。
想明白这一点，洛婉清心中有了底。
这时，房门传来“嘎吱”之声，星灵从屋中走出来，转眸看向洛婉清，语气温和了不少：“公子让你进去。”
洛婉清闻言点头，随后起身，同星灵交错而过，走进房中。
谢恒坐在房间案牍之后，黑衣白衫，手上带着千机珠串，一只手放在桌上，正无意识用食指指腹轻点着桌面。
洛婉清抬眸看了一眼他手上千机，想起崔恒为她将千机放在手腕上。
其实千机有很多形态，但是崔恒最开始教她就是让她将千机伪装成手串、发簪、腰链，她便习惯了这种伪装。但现下发现，其实这么使用千机的人并不多。更多的司使，似乎是习惯将千机拼凑为一条完整的腰链缠绕在腰上。
谢恒是她在监察司少数看到将千机拆分成珠串放在手上的人。
可这也和她没关系。
想到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洛婉清不由得对面前人生出了一丝气闷。
她没有多看，将目光挪开，跪坐到谢恒对面，恭敬道：“公子。”
谢恒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伤口一顿，片刻后，他逼着自己转头，冷淡道：“非要这个案子？”
“是。”
听到谢恒直接这么问，她便知加试是谢恒故意为难。
她抿紧唇：“这是我三个月内升任五品司使最好的机会。”
谢恒闻言，缓慢抬眼。
他盯着洛婉清，平静道：“柳惜娘，欲速则不达。”
“但有路，”洛婉清抬起头来，认真盯着谢恒，“我就要走。”
谢恒没有开口，他看着她脸上的血痕和那一双宛若水洗的眼睛，许久，转过头去，敲打着桌子道：“说吧。说说你的想法，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下手？”
“属下没想过从哪里下手，”洛婉清直接开口，坦荡道，“案子卷宗我没看过，也无法判断从哪里着手更合适，但属下知道，结果该在哪里。”
谢恒敲打桌子的动作停住，他回头看向洛婉清，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洛婉清压低了声，认真道：“东宫六率。”
两人没有言语，静静对视，却都明白了对方意思。
和一个人最快达成信任的方法，便是一起合谋一件不为他人所知之事。
外界看东宫余党案，以为他们求的是个公正。
然而对于谢恒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公正，而是公正之下，东宫六率的位置。
洛婉清不清楚谢恒会为此做到哪一步，静候着谢恒的底线。
谢恒注视着她，似在思量。
过了许久，谢恒垂眸，只道：“按律行事。”
“自然。”洛婉清松了口气，明白谢恒这是决定将案子给她，她点头应声，“若他们的确无辜，我也做不到强加其罪。这样害了他们，也……”
洛婉清略一迟疑，却还是预言一般出声，看向谢恒：“害了公子。”
谢恒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神色收敛，漫不经心点头，转身看向窗外，淡道：“出去吧。”
洛婉清得话，便知这案子是落到她手上了。
她行礼退下，走出门外，重重松了口气。
等她走远，谢恒目光落在她跪坐过的地方，看着地上血迹，久久不能挪神。

第63章
◎又不在意我，唤我做什么◎
洛婉清从谢恒房间走出来，星灵已经下山。
竹思上前来，温和道：“柳司使先回去睡下吧，明日公子会让人给您通知结果的。”
洛婉清颔首道谢，但心里已经知道结果。
或许是因为确定案子到了手里，上山时那点郁闷倒也消散不少，她同竹思笑了笑，便同她道别，自行回了房间。
她刚走出谢恒小屋，青崖便提步走了进来，他一扫地面，跪坐在地，温和道：“我还以为公子是想把案子给星灵。”
“何以见得？”
谢恒目光方才洛婉清坐过的位置上收回，青崖笑起来：“柳司使赢得极为漂亮。”
“应当的，”谢恒笑了笑，“若非有天赋，我当初也不会亲自去试她。”
“那你还加试？”青崖有些奇怪。
谢恒轻敲着桌面，缓声道：“我若不加试一道，司里对她敌意会很大。一个人走得太快，就得有人压一压。”
青崖一听，便明白谢恒用意，若洛婉清不能样样赢过星灵，仅靠武力，倒不如老老实实再在星灵手下磨一磨。
但现在谢恒却还是把案子给了她，青崖不由得好奇：“她答得了什么？”
“她说，”谢恒抬手撑额，闭眼笑起来，“她会把东宫六率的位置给我空下来。”
听到这话，青崖一愣。
他想了想，随后笑起来，点头道：“的确聪明。”
说着，青崖叹了口气：“可惜了好生生一个美人，今日伤成这样。我瞧她看着星灵的九曲，可眼馋坏了。”
谢恒听出他的暗示，没有理会。
青崖小心翼翼：“可好久没崔影使了呢？”
谢恒闻言，抬起眼眸，薄唇一张，只道：“滚出去。”
******
回自己房间，彻底放松下来，洛婉清顿时觉得全身在疼。
她被星灵的剑风割了好几个小口，大碍没有，但的确火辣辣的疼。
这些伤口太小，她懒得打理，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也不想清理，干脆脱了鞋子，倒在床上就睡。
她睡得迷迷糊糊，半夜好似做了梦。
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努力想睁眼，又感觉极其困顿，挣扎许久，终于睁开了一条眼缝。
只见到一个影子，一身白色广袖单衫，用红色发带将长发半挽，银白色坠珠面具，周身仿佛都镀了一层月光，似是仙人入梦踱步而来。
冷香袭至，洛婉清动弹不得，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深陷在一场无法自拔的梦里。
她勉力看着他坐下，含糊喊出一声：“崔恒？”
对方动作一顿，却没出声，只从药箱里取了膏药，转过头来，细细为她擦到伤口上，给她诊脉片刻，确认无事，随后便要起身离开。
只是一动，洛婉清便又突然伸出手，很微弱的力气拽在他的衣袖上，低低呢喃：“别走。”
谢恒没有回头，他提着药箱，抿唇不言。
等了许久，等听她呼吸声沉了下去，他知道是安神香彻底起了作用，他终于是闭上眼睛，自恼坐下。
他一回来，洛婉清便似有感知，整个人呼吸放松下来，手松了几分。
谢恒背对着她，坐在床边，听着她的呼吸，他忍了片刻，终于还是回眸看去。
她今日衣衫未换，露出的肤色青青紫紫，趴在床上蜷缩着，带着伤的手握着他的衣角，像一只无人要的猫儿，可怜可爱。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来，掐在她的脖颈。
她脖颈纤细，在他掌下显得格外脆弱，他不自觉用了力，压低了身子，死死盯着她：“又不在意我，唤我做什么？”
洛婉清不知是不是听到，她睫毛轻颤，似是有些委屈，又唤了一声：“崔恒。”
这声音和她平日不同，细细柔柔，仿若撒娇，听得人耳酥：“你回来啦。”
谢恒动作一顿，手指放松几分。
这话熨在他心上，将那酸涩的褶皱一一烫平。
他抬起眼眸，落在她脸上伤痕上。
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抬手，他轻轻拂过她伤痕，低头认输。
“算了。”
他语气软下来，说着，直起身来，替她去外衣，脱了袜子，整理了头发，寻了个舒服姿势，安置在床上。
之后拉了被子，为她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呼吸微乱，自知不能再留，起身要走，却发现衣角还在她手中。
谢恒气笑，他拽住自己袖子，低下头来，贴在她面上，哑着声威胁：“再不放，你可别哭。”
说着，他将衣角狠狠一扯，这次洛婉清倒当真是拉不住了。
袖子从洛婉清手里挣出来，他直起身来，有些狼狈离开。
洛婉清一觉睡得极好，等第二日醒来，她感觉自己身上极为舒畅，抬手看了看手上的伤口，都被人处理过，联系昨夜隐约的印象，她立刻反应过来，怕是崔恒来过。
她赶忙下床，赤足跑了出去，结果围着长廊转了一圈，也没在周遭看到人。
昨夜像是做了一个梦，她不由得有些失落，茫然回到房间，呆呆坐了一会儿，随后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洛婉清惊喜回头，就见白离抱着一把刀站在门口。
洛婉清一愣，随后赶忙收敛起神色，恭敬道：“师父。”
“好像很失望？”
白离将她上下一打量，看出她情绪变化，笑着道：“以为我是谁？”
“我……”洛婉清本想遮掩，白离却径直道，“崔影使？”
听到这话，洛婉清顿住。
白离抱着刀进来，打趣着她：“脚步声都听不出来，看来你是太想了他。”
洛婉清知道骗不过白离，转了话头：“师父知道他回来了？”
“昨夜回来了。”
白离看了一眼她床边安神香的香炉：“但又走了。”
“这样……”洛婉清点点头，看着白离一直笑着瞧着她，这才将目光落到白离抱着的刀上，“这是？”
“终于问啦？”
白离笑起来，将刀递给她：“这是你的奖励，昨日你赢了星灵，刀又断了，公子决定将案子交给你，顺便让我将这刀带来。”
洛婉清一愣，低头看向手中的刀。
“拿着啊。”
白离催促，洛婉清从白离手里拿过刀，这是一柄环首刀，身直而长，顶端为圆环，刀鞘身白，镶嵌蓝色晶石，在阳光下格外闪亮。
洛婉清拔出刀刃，刀刃一出，便觉寒光凛凛，室内生寒。
刀身银白雪亮，中间有一道蓝色晶线，将刀身一分为二，倒影着洛婉清的面容，无论是刀还是人，都漂亮得心惊。
“此刀名‘惜灵’，”白离开口，介绍道，“寒铁晶石锻造，边缘锋锐，刀身坚韧，论起硬度，可谓当世无二。更重要的是，此刀极轻。”
洛婉清闻言看过去，白离笑笑：“你所修刀法太过刚猛，以力取胜，按理应当笨拙，你却不舍速度，如此一来唯有在刀身重量上下功夫，才能让你速度不减，而刀身必须硬度极强，才能保证在你巨力之下不毁。这把剑崔恒寻了一阵子，来之不易，还望你好生珍惜。”
洛婉清听着白离的话，便知这把剑虽然是谢恒让白离交来给她，但其实是崔恒专门为她找来的。
星灵有些谢恒给的九曲，她如今亦有崔恒给的惜灵。
昨日那点不满烟消云散，倒也不觉得谢恒不公平了。
“师父。”
洛婉清转头看向白离，认真道：“多谢您送刀过来。”
“只谢我？”白离挑眉。
“当然不是，”洛婉清有些不好意思道，“崔恒……等下次我见他，我亲自向他道谢。”
“好啊，”白离想了想，随后道，“五月十七是他生辰，不如给他过个生辰？”
没想到会在白离这里得到崔恒生辰时间，她一时有些无措。
随后才反应过来，忙道：“好，多谢师父提醒。”
“别告诉其他人。”
白离追加一句，说得认真。
生辰这种消息，太过隐秘，若是让人发现了，或许还能对出崔恒的身份。
崔恒既然不愿意示人，自然有自己的顾虑，她立刻道：“是，我不会让人发现。”
“那行，你今日要接手东宫的案子，先下山去吧，我昨日让老刘……”白离顿住，随后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改道，“让刘掌事吩咐了方圆，让他通知了所有人，今日在天字议事堂等你，你去吧。”
听到这话，洛婉清也不耽搁，行礼送走白离，便快速洗漱，下山顺道从饭堂捞了个包子之后，直接赶往天字议事厅。
到了议事厅时，人还没到齐，只有方家三兄弟早早坐在里面，见她进来，方圆立刻打招呼：“柳司使。”
洛婉清朝三人笑了笑，方圆招呼着洛婉清：“来，上座上座。”
“方圆你太客气了。”洛婉清有些不好意思。
方圆立刻认真道：“柳司使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咱们客气的时候。”
洛婉清闻言，动作微顿，随后认真道：“你说。”
“柳司使我和你说句实话，”方圆压低声，看了一眼旁边假装没听他们说话的方直方顺，小声道，“你资历太浅，年纪太小，虽然赢了星灵司使，但还是有许多人不服你。咱们三兄弟知道你本事，但别人不一定，今日你千万不能露怯，得拿出些章法，镇不住大家，你这案子办不了。”
“我明白。”
洛婉清昨日便知这个结果，点头道：“多谢。”
“这是东宫余党案子的卷宗，你现下可以先看看，今日一定要看完。”方圆敲了敲桌面上厚厚一沓卷宗，随后道，“昨日崔司使使在抓人贩子的时候中的埋伏，虽然崔司使出了事，但昨日抓了不少人，今天你可以让我们在监察司不出去审人，但等明日，这个案子怎么查，你心里得有章法。”
“好。”
洛婉清点头，方圆看了看外面时辰，随后道：“还有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来，你先大概过一下案子。”
洛婉清闻言，也没多说，拿着卷宗快速翻阅起来。
她以前看医书便是极快，现下卷宗在她手中，她也是快速翻阅过去。
方圆和方直方顺正说着审人的事，商量了一会儿，他一回头，就见洛婉清看了差不多。
“看完了？”
方圆有些震惊，方直方顺都看了过来，洛婉清点头道：“看完了，有数了。”
东宫所牵扯的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只是因为牵扯的案子多，显得杂乱，但总得来说，就是围绕一个字“钱”。
东宫开销极大，按照太子的俸禄根本无法支撑，从东宫抄出来的账本记载的开支，以及东宫已有账本的开支来看，有一大笔钱找不到来历。
这些钱从哪里来，搞清楚了，就能搞清楚所谓的“余党”有哪些人，东宫涉及的罪名到底有多少。
之前三位司使都是沿袭这个思路，他们也做了许多，大致清楚了东宫收入的来源。
李尚文手里的钱财主要来源三个部分，地方官员行贿受贿，东宫自己的私产，以及，黑产。
东宫私产不多，由皇帝赐下的土地，每年收入只是东宫一小部分。
但东宫的黑产极其庞杂。
从最基本的卖人开始，普通的送到边境作奴，漂亮的送到青楼，再让青楼的姑娘陪着客人去赌坊，赌坊里赌不够就放贷……
这些都是最小的生意，但利润极高。
李尚文以庇护他们作为筹码入股了各行各业，每年抽流水。
本质上，其实和行贿受贿没有区别。
但是和行贿受贿不同的是，行贿受贿，涉及的人员大多是任职官员。
李尚文东宫中汇聚各大世家之人，他们或远或近挨着李尚文，都在求一份从龙之功。故而东宫的官员，大多家世显赫，不好开罪。
而黑产涉及的人大多是奴仆和底层，相对来说是个软柿子。
所以这些时日，这三位司使查办的都是黑产相关的案子。
可饶是如此，三位司使却还是接连殉职。
如果触碰到李尚文党羽真正核心的东西，想必会迎来更加疯狂的反扑。
为了减少阻碍，她不能大张旗鼓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的真实目的，她必须降低对方的戒心，让他们以为自己和中御府一样是墙头草，这样她才有更多机会拿到证据，然后她需要一个核心人物，关联了所有案子的核心证人，蛇打七寸，一击必中。
而这个人……
洛婉清将卷宗里所有人相关人物过了一遍，便确定下来。
太子詹事，卢令蝉。
太子詹事负责东宫一切事物，这个卢令蝉，是李尚文自幼伴读，和李尚文交情极深，许多事都是他一手操办。现在已有的一些线索来，看，他是整个东宫运转的枢纽，上结交权贵，下梳理黑产。只要能掌控他，一切不在话下。
唯一的问题是，他出身极高，祖父安国公战功显赫，在军队颇有威望，想要将他下狱，不是一件易事，必须证据充足，抗住安国公府的压力。
洛婉清思索着，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方圆：“方圆，前三位司使，都是怎么出事的？”
“第一位是在回家路上被埋伏，第二位是自己去吃面的时候被毒杀，至于崔司使，他吸取了经验不单独活动，就还是在执行任务时被埋伏了。”
“为什么会被埋伏？”洛婉清敏锐询问。
方圆一愣，洛婉清继续追问：“他们提前知道你们动向？”
只有提前知道，才能谈得上埋伏。
方圆一想，随后反应过来：“对哦，他们怎么这么多人在等我们？”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人声，洛婉清抬眸看去，就见有人走了进来。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陆陆续续进来了近三十个人，有些人同她打招呼，有些人去当她不存在。
洛婉清也没说话，等到最后，星灵终于进来。
她一进门，所有人就站了起来，大家都颇为尊敬道：“星灵司使。”
星灵颔首，随后看了一眼洛婉清，也没说话，便坐在了洛婉清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上。
她坐下，大家才坐下。
方家三兄弟有些尴尬看了一眼洛婉清，洛婉清没说话，她知道这是这些人给她下马威。
昨日她虽然赢了星灵，但是并不代表这些人就服气。
人不仅要有武力，还得看这人的脾气，不出鞘的刀毫无价值，这些人今日就是在试探她。
她没说多，转头看了一眼门，温和道：“关门吧。”
这话出来，谁都不动。
这时候，一个方脸男人站起来，笑着道：“哎呀，我最近胖，我多运动，我关。”
“多谢。”洛婉清笑着回头，同那人打招呼。
那人喜笑颜开，赶忙道：“司使，我叫赵三虎，您以后可以叫虎子。”
“好，我记住了。”
洛婉清点头，那人赶忙回了位置。
旁边人都逼视看他，赵三虎冷哼一声，没有理会。
等赵三虎坐下，洛婉清便开始温和介绍：“各位，我是这负责东宫案的新任长官柳惜娘，今日第一次见面，还望日后多多关照。”
“好好好。”赵三虎和方圆左右给洛婉清捧场，旁边方直踹了方圆一脚，方圆赶紧给洛婉清一个道歉的眼神噤声。
洛婉清不在意笑笑，随后道：“大家头一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吧，也当认识。从，”洛婉清转头看向星灵，“星灵司使开始？”
星灵闻言，也没为难她，平静道：“星灵。”
星灵开口，大家也就松口，自我介绍一圈，洛婉清大概认了三十个人，同大家寒暄一二，气氛热络几分。
说了一会儿，星灵有些忍不住，催促道：“说案子吧。”
听这话，洛婉清点点头，随后开口道：“案子我看得差不多了，知道大家都很厉害，现下抓了不少人，今日就我们先审一审那些抓来的人贩子。”
“审出来之后呢？”
“我的想法是这样，”洛婉清转头看向星灵，商议着道，“人贩子供出下游的名单，我们顺着把青楼、赌场、高利贷相关的人抓一抓，把老百姓救出来，就差不多结案。这样一来，救了人，我们安全，对上面也有交代，大家觉得如何？”
听到洛婉清的话，在场人都没出声，左右看着，仿佛是没听明白洛婉清的话。
星灵抬眸看她，直接道：“达官贵人，世家子弟，咱们不碰是吧？”
“不错。”
洛婉清含笑点头，似乎还怕大家没听明白，说详细道：“就今天咱们不管审出什么消息，审出谁，只要是世家出身，有根有底的，咱们就把名字一划，当不知道就好。”
“柳司使，”星灵冷眼看着她，“你审出来东西不上报，不合规矩。”
“那你报给我，我不报，罚我就好了。”洛婉清转头看向星灵，认真道，“我保大家无事。”
“原来咱们是来了个大人物，上知官道下知狗道，”人群中传来一声嘲讽，洛婉清认出那是一个叫孙尚权的司使，见洛婉清看过来，对方恭敬道，“我听柳司使吩咐。”
“多谢。”洛婉清假装没听懂他的嘲讽，转头道，“大家觉得没问题吧？”
听这话，星灵径直站起来，猛地一脚踹在洛婉清椅子上，转身就走。
洛婉清坐在原地，挤出一个笑容，正要开口，椅子就碎了一地。
洛婉清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扎着马步，众人也没说话，直接起身，陆续离开。
洛婉清见大家走出去，赶忙道：“明日同一个时间记得来议事堂议事啊！”
没有人回她。
方顺从洛婉清身边走过，叹了口气：“柳司使，你……唉！”
随后方直走过，冷声道：“柳司使，不妥。”
最后方圆走过，憋了半天，只道：“算了，我们是朋友。”
说着，方圆也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洛婉清，洛婉清冷下神色，转头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想了想，便去找崔子然。
崔子然重伤醒来，见她有些意外：“您是……那日救我的司使？”
洛婉清点头，随后坐下来，认真道：“崔司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中埋伏哪日，同哪些司使提前说过任务地点？”
洛婉清详细问了崔子然出事前后因果，相关之人，随后便和崔子然告辞。
出了门，她又去找了
之后她便回到地牢，找到赵三虎。
赵三虎正在审人，看见洛婉清，赶忙道：“柳司使？”
“我来看看你。”洛婉清笑着道，“多谢你今日解围，他们都不理我，还好你在。”
“柳司使客气。”
赵三虎被洛婉清一夸，便红了脸，随后赶紧收拾了椅子，招呼洛婉清：“您坐，我来审，您看着就是了。”
“行。”
洛婉清说着，坐到椅子上，温和道：“随便审审就行了，也不用太卖力。反正这事儿就是应付应付，这是皇帝的儿子，难道陛下还真想查？”
“您说得是。”
赵三虎点头，奉承道：“之前的司使就是没您想得明白，中御府都能偷懒，咱们监察司上前冒这个头做什么？”
“聪明。”
洛婉清夸赞，和赵三虎闲聊。
聊到夜里，赵三虎随便审了点东西，便同洛婉清离开。
等赵三虎走后，洛婉清走到星灵看管的犯人房间，这里面的犯人几乎没气了，星灵手边都是笔录，见洛婉清进来，星灵抬眸：“做什么？”
“请你帮个忙。”
洛婉清走到星灵身侧，压低声道：“你去帮我把赵三虎的犯人调过来，我过一遍。”
她在赵三虎面前装了好人，便不方便自己出头，得打着星灵的名义再过一遍人。
赵三虎那样子根本审不出什么。
星灵看她一眼，没有多说，转头就去调人。
把犯人拖过来后，星灵净手道：“我走了。”
房间里留下洛婉清，洛婉清回头看看犯人，随后颔首：“得罪。”
没了片刻，刑讯室惨叫之声便响了起来，不到半个时辰，洛婉清便净手走了出来。
她刑讯的手艺是崔恒一手教的，现下越发熟练了。
想到崔恒，洛婉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佩剑，笑了笑后，便回了山上。
她洗了个澡，回头坐到书桌前，便见追思又停在窗口，她抬手摸了摸鹰头，坐到窗前，又开始给崔恒写信。
“知你昨夜来过，未能相见，分外遗憾。若有下次，不必顾忌，务必叫我醒来。”
写了这些，想起白离说的生辰，洛婉清忍不住笑起来，继续写道：“相识许久，未曾为你备过礼物，不知有何喜欢，可否告知？”
写完之后，洛婉清将纸条绑在鹰上，送了回去。
洛婉清的鹰飞出去时，广安王府内，地上跪了一地。
李归玉坐在高处，撑着下巴的手轻点着下颌，听着跪在地上东宫六率中年纪最长的左卫率赵兵道：“如今七殿下已经故去，您就是我等新主，还往殿下入主东宫后，好生提携。”
“好说，”李归玉食指轻敲着下颌，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慢慢悠悠，“但前提是，你们要熬得到那一日。”
“我等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赵兵笑起来，“殿下必定会庇护我等，此番能重挫崔子然，全仰仗殿下手段非凡。”
“赵将军说笑了。”
李归玉神色冷了几分，他坐直了身子，缓声道：“我一个刚回东都不久的皇子，能为将军做得不多，都是各位将军自己的功劳。不过，听说监察司又换了一位司使，你们打算怎么办？”李归玉挑眉，“还杀？”
“这一点，殿下不必担心，”赵兵面上露出满意之色，“线人传来的消息，此次新来管东宫案的长官终于学乖了，她点到即止，我们自然不会再生乱子。”
“这样就好。”
李归玉点头，连杀三位司使，总算让监察司消停了一些。
他想了想，抬头道：“是哪位司使？”
这种人，若能结交一二，放在监察司中扶持升迁，未来会方便许多。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起，就听赵兵道：“柳惜娘。”
李归玉动作顿住，他抬起眼眸，冷声道：“谁？”
赵兵直觉不对，茫然再重复了一次：“柳惜娘。”
这个名字出现，在场广安王府的人都露出诧异之色，纷纷看向李归玉。
李归玉摩挲着手中玉扳指，许久后，他轻笑一声。
“盯着她。”
李归玉思索着，冷声吩咐：“此人不可信，盯死，如有异动，”他转眸看向赵兵，“我亲自来拿她。”
******
洛婉清睡了一觉，等第二日醒来，便看见追思又停在了窗口。
这次崔恒给她回了信，只道：“凡卿所赠，皆为欢喜。”
看见崔恒回信，洛婉清忍不住笑起来。
她也不知是因崔恒回信，还是因为他说的言语。
她收起信，带着好心情下山，随后领着众人道：“昨日审出来写消息，这些人贩子还有同伙儿，咱们去把人端了，把百姓救出来。”
“是。”
众人懒懒散散起身，星灵扫了他们一眼，冷声道：“快点！”
一听这话，大伙儿不敢放松，赶忙动了起来。
洛婉清笑眯眯看着，和所有人一起穿上软甲、佩刀，洛婉清在手上缠上千机，然后领着人直奔昨夜审出来的郊外窝点。
到了郊外，星灵抬手一挥，众人立刻上前包抄了院子。
准备好后，星灵给了洛婉清一个眼神，洛婉清立刻上前敲门。
只是她才扣了一下门环，所有人就露出震惊之色。
星灵同时上前一脚踹开大门，大喝出声：“监察司拿人，统统蹲下！”
说着，监察司的人鱼贯而入，而对方早已被惊到，纷纷往房间里奔逃而去。
星灵扶刀进门，狠狠瞪了洛婉清一眼：“脑子有问题。”
洛婉清站在门口一顿，随后抬手摸了摸鼻子。
学会了，以后不能敲门。
掌握了这个经验，等下午去另一个窝点时，洛婉清一马当先，在星灵前面，一脚踹开了大门，大喝出声：“监察司拿人，统统蹲下！”
有星灵压阵，虽然洛婉清看上去懒懒散散，但他们团队却比之前还要生猛。
七日之内，洛婉清端了五个人贩子的窝点，封了三家青楼，四个赌坊。放了三百多人，接了十七位妓子的诉状，以及由追贷衍生出来的伤残案数百起。
战功赫赫，名震东都大街小巷。
而这些时日，中御府也终于给太子刺杀案结案，说是被山匪所杀。
这一点糊弄大家可以，但宫里怕是没有人信，可既然结案，那便不会再追究，洛婉清也放下心来。
之后她又听张逸然调任，似乎是从工部调进了御史台，这也让她放下最后的心来。
她知道张九然生前最牵挂的就是自己母亲和弟弟，如今她的事没有影响张逸然，张逸然似乎还因此得到了皇帝赏识，她想张九然九泉之下，也就放心了。
洛婉清一路听着东都八卦，一路办案。
案情顺风顺水，进展快得超常。
但她猛归猛，却不像前三任司使，一路以来，一直没有遇到什么太过分的刺杀。
她摧枯拉朽办案，不到十日，洛婉清便将东宫黑产清理了个干净，将最后一个高利贷贩子抓紧牢狱中，洛婉清在早会和大家高兴道：“今日起咱们就可以开始准备结案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方家三兄弟左右看看，星灵冷着脸没有做声，大多数司使也是观察着周遭，只有赵三虎带了几个平日就喜欢偷懒的司使，跟着洛婉清一起高兴：“太好了，忙了许久，终于可以休息了。”
“今日大家也不用忙了，休息休息，我准备写判状，有什么事儿我再通知大家。”说着，洛婉清摆手，“大家先回吧。”
“柳司使。”
听到洛婉清的话，方直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抬眸看向洛婉清，认真道：“这案子该继续查。”
洛婉清要疑惑抬头，方直抿唇：“您也看到了，此案受害者之众，只说贩人的案子，那些被拐被抢远离家人的女子、孩子，一生毁在这些人手中，被殴打、虐待，甚至杀害，如此惨状，司使难道没看到吗？”
“看到了，”洛婉清点头，反问，“所以我们现下不是把那些贩人的贩子，杀人的打手，青楼的老鸨这些都抓了吗？”
“可幕后黑手呢？”方顺也忍耐不住，抬头看向洛婉清，“他们为什么能行凶多年？是谁在包庇他们？指使他们？你没听燕子阁的老鸨说吗，她原本也是被卖进来的女子，是因为报官无用，她才被逼着为了活下去成为新的老鸨管事。最可恶的，难道不是那些所谓的‘上面人’吗？”
洛婉清没出声，她沉默了一会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个，大家愤慨，我也能理解，但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学了点武艺，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就这样吧，大家休息，我把判状写好，一定会和司里多多申请奖金……”
话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响，方直砸下杯子，只说了一句：“恕难奉陪。”
说完，便转身就走了出去。
方直一走，大家陆陆续续起身，也都离开。
没一会儿，房间里就只剩下星灵和赵三虎等人，星灵坐着不动，洛婉清打量着她：“星灵司使？”
“你出去。”
星灵抬头，看向赵三虎等人。
赵三虎迟疑着看了洛婉清一眼，洛婉清点点头，赵三虎便笑起来，赶紧离开。
等议事堂只剩下星灵和洛婉清，星灵抬眼看向洛婉清，冷着声道：“这个案子，你确定不办了？”
“不错。”洛婉清点头，“就这么结案。”
“那把案子给我。”星灵直接道，“你怕了，我来。”
“这可不行，”洛婉清摇头，“我可是要升职的。”
“那我来办案，你升职。”星灵咬牙。
洛婉清继续摆手：“这也不行，你办案，在外面人心里就等于我办，到头来他们要杀的还是我。”
“柳惜娘！”
星灵九曲剑猛地抽了出来，洛婉清刀刃瞬间挡住星灵袭来的剑刃。
“不要冲动，”洛婉清笑着提醒，“星灵司使，愿赌服输。”
“我本来还当你要好好办案，”星灵气得手颤，咬牙道，“没想到就是个废物！”
洛婉清没出声，星灵转身收剑，疾步往外：“我去找司主。”
“你为何一定要办这个案子？”
洛婉清收刀转眸，有些疑惑。
星灵背对着她，低声道：“崔子然是我进监察司带我的人。”
这算她半个师父，为师报仇，可以理解。
洛婉清闻言，把玩着手中千机，想了许久后，低声道：“你等明日再来。”
听到这话，星灵疑惑回头。
洛婉清笑了笑：“今夜，我要去找王林春。”
王林春是案子里受贿官员之一，听到洛婉清要去找王林春，星灵眼中浮现出一丝震惊和期望。
洛婉清笑了笑，起身走出去，挥手道：“明日见。”
说着，她便走出了院子。
她陆续去找了方家三兄弟、赵三虎，给他们每一个人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受贿官员的名字，通知他们今夜她会行动，随后便离开。
等把最后一个赵三虎通知完毕后，她终于休息下来，这时候她才发现，已经是五月十六，今夜过去，就是崔恒的生辰。
前两日她便已经给他去信，问他明日是否回来，他一直没回她。
但不管他来不来，她都做好了准备。
这些时日，她专门去珍宝阁，用自己攒下来的所有月俸，定了一只仙鹤白玉簪，今日刚好有时间，可以把白玉簪取回来。
洛婉清一想，去换了一身水蓝色长裙，带上这些时日崔恒送的簪子，打扮成一位普通女子的模样后，去玄武司用月俸领了一只用以传信的短笛，便掉头去了御史台的官署。
她到了御史台，她让人找张逸然通报自己的名字，让张逸然来见她。
她站在御史台门口等，没一会儿，就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洛婉清一回头，便见张逸然急急走出大门，看见洛婉清瞬间，他目光露出一丝惊艳，下意识便道：“清……”
他本能性要叫出她之前在张府时的假名，随即又反应过来，赶忙行礼道：“柳司使。”
“好久不见。”
洛婉清笑了笑，打量了他一身绯红官袍，温和道：“听闻张大人升迁，未来恭喜，颇为遗憾。只是前些时日太忙，大人勿怪。”
“无事。”
提到升迁，张逸然有些不好意思，他忙道：“柳司使前来，可有要事？”
“也没什么，”洛婉清看了看官署，随后，“就想问张大人可有时间？”
“有，”张逸然点头，随后道，“你稍等，我这就去告假。”
说完，不等洛婉清多说什么，张逸然便匆匆进了大门。
见张逸然毫不犹豫就去请假，站在门口的侍卫忍不住露出惊讶之色，拿洛婉清上下打量。
洛婉清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转头看向大街。
等了一会儿后，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张逸然大人！”
听到这声唤，洛婉清便知是张逸然来了，她下意识回头，就见乌泱泱一群官员，他们站在院子里，正伸着脖子看热闹。
洛婉清一回头，便见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逸然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走出来，硬着头皮走出来，低声道：“走吧。”
洛婉清不知怎么会来这么多官员，茫然点头，跟着张逸然往外走去。
等两人小时，御史台内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忍不住感慨：“美貌至此，怪不得连张大人都沉沦。”

第64章
◎我若亲了呢？◎
“你怎么来了？”
张逸然跟着洛婉清走出官署，走到街上，认真道：“可是有什么事？”
“赵姨如何？”洛婉清倒也没上来就说公事，询问了一下赵姨的情况。
张逸然一顿，随后语气缓和几分：“挺好的。”
说着，他笑了笑：“前些时日送走阿姐和秦公子，秦公子到我家登门拜访，和我娘说他要同阿姐去西北，让我娘放心。”
这是早就商议好的，洛婉清点点头，倒也没多说。
这些时日，张逸然明显瘦了不少，脸上带了些胡茬，神色虽然清明，但是相比以往，成熟许多。
洛婉清想了想，抬手道：“还没恭喜张大人升迁御史台。”
“不过从哪里来去哪里，”张逸然摇头，“也无甚好喜。不过，日后司使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张逸然抬手行礼，“还望吩咐。”
这话让洛婉清愣了愣，随疑惑：“张大人似乎不是这个性子。”
若当年是这性子，他又何至于从御史台贬到工部？
“那要看对谁。”张逸然抬眸轻笑，“我信司使不会让我做违心之事。”
“不是那个死囚了？”洛婉清玩笑开口，张逸然哑然。
片刻后，两人都轻笑起来。
“我是认真的，”张逸然面上带笑，神色格外郑重，“司使为我张家做了那么多，而且我也相信，司使后面做的，亦是我想做的。”
听出张逸然意有所指，洛婉清没有出声。
张逸然继续道：“张某虽人微言轻，但一定请让张某为姑娘做点什么。”
洛婉清动作微顿，她知道他是认真的性子，她犹豫片刻，缓声道：“是九然姐帮了我许多，我为她做一切都是应当。”
“可是……”
“不过今日的确要你帮忙。”
洛婉清也不再和他寒暄，领着他往珍宝阁走去，缓声道：“先随我去取个簪子。”
“取簪子？”
张逸然有些诧异，没想到洛婉清是叫他出来做这件事。
洛婉清点点头，走在前方：“我影使明日生辰，我为他定了只簪子，你随我去取，顺便掩人耳目。”
听到这话，张逸然有些发怔。
洛婉清转头看他：“张大人？”
“哦，”张逸然回神，似是才反应过来她说什么，反问道，“掩人耳目？”
“是，现下很多跟着咱们，你就当陪我逛街。等今夜咱们分开，你帮我去找一个人。”
张逸然听着，抬手替洛婉清挡开路边的人，低声道：“谁？”
“你可记得，我伪装成被人贩子拐卖见到你和李归玉那夜，你救了一批被人贩子拐卖的人？”
“记得。”张逸然点头，回忆着道，“那批人被我送到监察司，监察司将他们交给了东都府尹，安排回了自己家。”
“这里面有一个叫梅香的女人，”洛婉清点了她的名字，“她住在城东第七巷，你去找到她，明日之前，将她送进监察司给我，这件事一定要做得隐蔽。”
“好。”
张逸然一口应下，甚至没问要做什么。
洛婉清颇为感激。
两人一起去珍宝阁领了簪子，张逸然看着白玉簪，便知价值不菲，不由得道：“惜娘对崔影使，十分上心。”
“他送我的东西更多。”
洛婉清闻言便知她选得不错，颇为高兴，合上盖子，和老板结了账，随后同张逸然一起下楼。
见天色已晚，洛婉清便同张逸然告别，小声道：“今夜劳烦。”
“必不负所托。”
张逸然行礼，随后便转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洛婉清才想起来自己要给他的东西，叫住他道：“张逸然！”
张逸然回头，就看洛婉清扔了一只短笛过来，张逸然一把接住，随后就听洛婉清道：“给你的。”
张逸然愣愣看着短笛，想起这是上次洛婉清给过他的。
他一吹，那位“崔影使”便来了。
洛婉清看出他的想法，赶忙解释：“专门给你的。”
听到这话，张逸然便笑起来，拿着短笛，隔着人群，向她行了个礼。
洛婉清挥挥手，转身离开，将玉簪盒子放到自己袖中，开始思索今夜去处。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清理东宫的黑产，抓的都是底层小人物，没有任何官员，然后她便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去推测这些□□运转时东宫所有相关人员所承担的职责，以及，他们到底怎么和东宫六率建立的联系。
李尚文剩下的人，不干净的，谁都不能放过。
尤其是东宫六率。
她每日都在仔细看所有犯人的笔录，对比，联系，揣摩。
她大概看出来，这些□□私产有官府庇护，但东宫并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官府只是不接他们的案子，不管，但是也不会参与他们的斗争。
东都势力盘根错节，这些□□私产早期也与其他官府庇护的势力发生过冲突，虽然底下的人不知道，但按照他们描述，应当是有东宫六率军参与进来帮了他们，不然他们不会随叫随到有这么人马，才让他们在东都横行无忌，彻底站稳脚跟。
而他们发生麻烦时，联系人是太子府丞林书知，此人与太子詹事卢令蝉是表亲，从东宫过去线人的消息来看，东宫文臣武官的枢纽在卢令蝉，也就是发生冲突时，很可能是林书知联系下面人，然后通知卢令蝉，卢令蝉再调度东宫六率来帮忙。
现下已经有人指认了林书知，她今日可以申请林书知的批捕文书，林书知这种世家子弟，在她手里抗不过半个时辰，只要林书知开口，她马上抓捕卢令蝉。
可一方面她抓捕林书知难度比较大，另一方面，只要她抓了林书知，卢令蝉可能马上就跑，甚至于销毁所有相关证据。
所以，她并不指望用抓捕林书知，来套中卢令蝉，继而顺藤摸瓜拿下东宫六率。
她找了另一条路。
她之前便怀疑之前三位司使出事是有人里应外合，而之后她监察司内部宣称不严查此案，她明显就没有太大阻力，更是让她坚定监察司有线人的这个想法。所以她查阅了之前三位司使出事的资料，锁定了三位司使出事那日知道他们行踪的司使名单。
被她怀疑的人有五个，方家三兄弟，星灵，以及赵三虎。
虽然她觉得方家三兄弟和星灵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他们的确是同时知道三位司使行踪的人，所以她也并不排除怀疑。
对于这五位，她今日分别告诉了他们五个不同官员的名字，然后暗示他们自己会在今夜动手抓捕这些官员。
现下，她只需要一一去这些官员所在地方探过，哪一个官员身边有防备，那线人是谁，自然就跟着钓了出来。
这五个人中，她最怀疑的一直是赵三虎，所以她把最关键的林书知的消息告诉了赵三虎。
如果赵三虎是线人，今夜她去抓林书知的消息必定已经被那边知道。那些人只会关注她抓林书知，张逸然带走梅香的安全性就高上许多。
而她抓林书知这件事也一定会被人拦截，她没抓到林书知，那些人也就会放松警惕，等张逸然将梅香带回来，她明日就可以用梅香的口供申请卢令蝉的抓捕令，到时候，卢令蝉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直接瓮中捉鳖。
这样一来，既找出了埋伏在监察司的线人，又抓到卢令蝉，可谓一举两得。
而卢令蝉到手，整个东宫枢纽在这里，无论是东宫六率还是其他人，也就有了证人证据，这个案子，才是真正开始清查。
洛婉清在脑海中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计划，随后便先去看了第一位贪官，太子府主簿秦大人。
她是同方圆说自己会去抓这个人，她悄无声息潜入秦家，秦家毫无防备，可见方圆没问题。
她如法炮制，去测了方直、方顺、星灵各自对应的官员，这些官员都一点消息的模样都没有。
洛婉清排除了他们，已经是到了亥时，现下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也就是和卢令蝉联系最紧密、官职最大的，太子府丞，林书知。
这个人对应的是赵三虎，她告诉赵三虎，今夜她会来抓捕林书知。
而林书知她的确盯了很久，她知道今夜他会去摘星楼过夜。
他在摘星楼包下了一位花魁当外室，每隔五日就会去一次，今日刚好是第五日。
如果林书知今日不在，那赵三虎，必是奸细。
洛婉清算好时间，转身往摘星楼走去。
而这时，监察司后山，谢恒正在和朱雀下棋。
朱雀棋力不济，苦苦支撑，拿着白子抓耳挠腮，完全下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朱雀苦着脸道：“公子，要不我认输吧？”
“不可。”
谢恒端起茶杯，催促：“继续。”
朱雀拇指食指捏着棋子，游移许久，一只鸽子咕咕扑腾落进庭院，正在煮茶的青崖起身，从鸽子上取下好几条消息。
他匆匆扫了一眼，随后回头看向谢恒：“公子，白离姑姑从山下传来消息。”
“说。”
“今日柳司使和张逸然大人逛街，给张大人买了一只簪子。”
这话一出，朱雀立刻朝谢恒看了过去。
谢恒握着茶杯手指微紧，神色冷淡，只道：“不要用这种消息浪费资源。”
“还有呢。”
青崖笑笑，随后认真起来：“之后张大人去找到了一个叫梅香的女子，现在正隐在人群中往监察司过来。柳司使连着探了四位东宫相关官员的府邸后，现往摘星楼过去。在此前半个时辰，三殿下抽调了人手，进了摘星楼。”
听到这话，谢恒猛地抬眼。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走进房中，一面换衣服一面冷声吩咐：“通知玄山备人，朱雀，”他带着面具走出来，冷声道，“跟我走。”
洛婉清走到摘星楼时，已经快要过夜，摘星楼虽然还是人声鼎沸，但相对于一个时辰前，已经是好上许多。
洛婉清站在楼下盯了一会儿花魁的房间，等房间里灯灭了下去，洛婉清这才趁着夜色攀高上楼。
花魁的房间是在摘星楼最高处，她翻上楼顶，跃入长廊，悄悄来到窗边。
她带了早已准备好的面具，用匕首悄无声息撬开窗户，打算进去一探究竟。
如果林书知在，证明赵三虎不是线人。
那线人对他们的消息摸不清楚，她可以顺便把林书知绑了，再申请批捕令，虽然要挨骂，但也不是不可以。
今夜若能审出来，她就连夜去抓卢令蝉，卢令蝉或许也跑不掉。
若林书知不在，赵三虎是线人无疑。
当然，还有最坏的一种可能……
洛婉清小心翼翼跃入窗户，在手中捏了一把毒粉。
只是她刚一进屋，就闻见了血腥味，她几乎毫不犹豫，翻身就出。
但这一刻，灯火猛地亮起，有侍女尖叫起来：“杀人了！”
声音响起那一刻，洛婉清同时跃出房间，羽箭从周边四射而来，洛婉清拔刀斩下箭雨，往摘星楼下纵身一跃！
她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唯独有一人，有人从屋中急奔出，在她跃下时，紧跟着她就跳了下去。
夜风猎猎，青年落下速度极快，他一生湛蓝色锦缎华服，广袖如翼，似狂风袭蝶，在夜色下流淌着一种冰冷的美丽。
洛婉清不可置信看着那跟着她跳下来的青年，这才反应过来。
今夜竟是李归玉在亲自等她！
赵三虎果然是线人。
东宫那边知道了她今夜来抓林书知的消息，他们早做准备。
只是林书知不在也就罢了，有人设伏也就算了，他们竟然还杀了一个人，在这里准备栽赃陷害她！
想到这一点，洛婉清心中不觉有了怒意。
然而她却也知道，这里她决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要是被李归玉抓住，她今夜说不出清楚，那就是人赃并获在摘星楼了。
她想得明白，落地根本没有半点犹豫，掉头就跑。
李归玉已急袭而至，一把拽在她的头发上，“哐”一下按在墙上，冷声道：“这么聪明还来趟这摊浑水？”
话刚说完，洛婉清折腰后踢，同时前身往下，带着李归玉手腕急速下折，李归玉被迫放手，随即反手掐向她正面脖颈。
洛婉清抬手一抵，顺着李归玉力道起身，两人手腕间推攮片刻，洛婉清见得时机，左手猛地将毒粉洒出，右手同时迎着李归玉门面击出千机！
李归玉广袖一扫将毒粉千机尽数卷下，洛婉清趁机逃开，李归玉随即紧追而上，跟着洛婉清一路疾驰在屋顶。
月色明亮，两个身影于屋顶追逐不休。
洛婉清扫了一眼身后，知道按照李归玉的功夫，追上她是迟早的事。
她不能继续奔逃在这种空旷的地方，得混进人多的地方去。
洛婉清打量周遭，便见不远处东都最大的青楼春风阁正灯红酒绿，人声鼎沸。
她立刻转了方向，朝着春风阁急奔而去。
只是这时李归玉已到她身后，不耐道：“别跑了。”
说着，他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衣角将往后一扯。
也就是那一瞬，周边箭声急掠而来，李归玉瞬间回头，一把抓住指向自己的急箭。
这箭矢一拦，洛婉清得空往前，她用尽全力，兔起鹤落，冲到春风阁围墙边上，从墙边跃下，试图直奔阁内。
只是足尖方才落地，便有一股巨力从身后袭来，一把将她拦腰拽回。
洛婉清腾空用腰力一转，手中匕首直切对方脖颈，对方却似是早有预料，一把按住她拿着匕首的手腕，将手腕带人重重压到墙上。
匕首被迫松开落下，她整个人被他抵撞在墙上，忍不住轻哼出声。
青年顺势捏起她下颌，低头吻下，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对方却停在距离她唇咫尺之处。
这时李归玉刚好跃入墙内，他扫了一眼墙角，只见一位青年正低头压着一女子寻欢，他立刻收起眼神，朝着春风阁内急奔而去。
李归玉离开，对方却也没动，只有呼吸和洛婉清缠绕在一起，熟悉的冷香让洛婉清忍不住身体轻颤，她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等他吩咐，紧紧闭着眼睛。
过了许久，青年才抽身推开，轻笑道：“还不睁眼？”
听到这话，洛婉清立刻睁开眼睛，抬头看见面前鎏金色面具的青年，眼中绽出光彩：“崔恒？”
崔恒看见她眸色，动作一顿，压住停了片刻的心跳，灿然一笑，将身上外套披到洛婉清身上。
“走。”
他拉着她手腕小跑向不远处的窗户，随后一跃而上，从二楼窗户进了春风楼，往人声出奔去。
崔恒一来，洛婉清心瞬间定了下来，什么都不想，跟着他奔跑在长廊，忍不住抬头看他。
今日他本穿着一身银灰色丝质广袖外衫，银线绣大片枝叶纹路，叠加了一层纯白薄纱外衫在里，搭配着白色锦缎右衽长袍，叠白色银色领口单衫在里，层层叠叠，富贵非凡。
现下这外衫在她身上，他白衣银冠，领着她奔在长廊，灯火流转在她身上，她鼻尖都是他衣衫气息，一时竟觉这衣衫仿佛是一根绳子，无声将两人捆绑在一起。
他领着她跑过无人长廊，进入大堂，喧嚣声迎面而来，崔恒一手揽过她的肩头，将她环在怀中，轻声道：“我带你出去。”
“方才怎么不翻墙离开？”
洛婉清好奇。
崔恒没回话，揽着她的肩头，顺手从侍从手中取了瓶小酒，仿佛一个流连青楼的公子哥，揽着美姬行走在长廊，他笑着同边上人打着招呼，随后在她耳边轻声道：“翻出去就是他的人，没必要起冲突。”
说着，崔恒继续吩咐：“走出去就是大街，我带你先去换套衣服，他的人肯定已经堵在回监察司的路上，你在街上再呆一个时辰，便不会有人记得你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条街，到时候，他再抓你，便没有意义了。”
洛婉清听着，便明白崔恒的意思。
方才摘星楼房间里有血腥味，怕是李归玉已经布局，或许刑部御史台之类的人已经早就准备好在隔壁，只等她一进房间，那位站在门口的侍女便会尖叫起来，李归玉的人冲出来压住她，那她就是人赃并获在现场，成为杀害室内之人的凶手。
届时，别说查东宫案，她自己就洗不清。
只是她跑得快，没被他们按在现场，又带了面纱，谁都不敢咬死指认是她。李归玉现下只能尽快抓到她，才有可能将污水泼到她身上。
但时间越长，对李归玉越不利，等一会儿她换了衣服，在街上多逗留一会儿，她模样出众，街上的人会记住她，但很难记住具体时间，只要她咬死今夜自己就在大街上逛街，李归玉就算等一两个时辰将她拿下，也很难指认她就是凶手。
现下的关键，就是尽量不起冲突离开春风阁，到街上成衣店里把衣服换了，制造不在现场的人证。
如果想不起冲突，伪装成公子姬妾，大摇大摆从春风阁走出去，到的确是最简单的办法。
洛婉清想着，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和人打招呼的崔恒。
他和谁都能聊上两句，看上去对这个地方熟门熟路，和这里完全融为一体，哪怕带着面具都没人引起人的注意。
他扔了一袋银子给一个小厮，揽着洛婉清跟着对方往上走。
周边人声鼎沸，高台上舞姬跳舞奏乐，周边男男女女玩得放肆，洛婉清靠在他怀里，被他遮在过道暗处，仔细听着周边动静，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崔恒没说话，老远看见一个李归玉的侍卫提着刀上楼，四处打量。
他目光从侍卫脸上扫过，懒洋洋道：“问你个问题。”
“嗯？”
洛婉清抬眸，便见崔恒转头看她，似笑非笑：“方才在墙边闭眼睛做什么？”
洛婉清一愣，随即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不由得僵住身子。
崔恒见状，折扇一张，低下头来，用折扇挡住两人面部，附耳低笑：“是不是，”他气息喷吐在洛婉清耳廓，从折扇缝隙冷静看着侍卫从他们两人身边走过，语气却格外暧昧，“以为我要亲你啊？”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跳飞快。
然而她也看见旁边侍卫，知道崔恒用意，她不敢让自己多想，低下头来，没有出声。
折扇遮挡方寸之内，崔恒抬眸看她。
洛婉清察觉他的视线，不敢回头，过了片刻，崔恒意识到什么，大笑出声来。
洛婉清闻得笑声，一把推开崔恒，拉紧了他给她的衣服，有些羞恼跟着前方小厮往前。
崔恒用扇子敲着自己肩膀，笑着跟着洛婉清一起进了小厮安排的房间。
两人进屋，小厮便识相告退开去。
洛婉清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过，忙去旁边开了窗户，看了看窗户外的场景。
窗户外刚好是正街旁的巷道，从这里跳出去走进正街，刚好神不知鬼不觉。
洛婉清心情好上几分，转头道：“我们就从这里跳……”
“我若亲了呢？”
两人同时开口。
洛婉清一愣，看着不远处环胸在前，斜靠着柱子的崔恒。
对方笑意盈盈瞧着她，洛婉清说不出话。
好半天，她才支支吾吾道：“事急从权……我……也没……”
话没说完，崔恒“噗嗤”笑出声来：“好了。”
他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从她身边从容走过，随后一手撑着窗户边缘，一跃而下，招呼道：“开个玩笑，走了。”

第65章
◎琵琶美人，映一夜星光◎
说着，崔恒领着洛婉清跃下，走出大街，两人便快步去了附近的成衣店，买了套衣服换了身打扮，洛婉清这才摘下面纱，松了口气同崔恒走在街上。
“你怎么来了？”
“刚回东都，便听见你惹事。”崔恒摇着扇子，散漫道，“便来江湖救急咯？”
“我没惹事。”洛婉清赶忙解释，皱起眉头，“只是的确没想到李归玉会亲自出手。”
“就凭你这张脸，也够他一万次。”
崔恒瞟她一眼，洛婉清思索着：“可惜公子不打算杀他，不然我这张脸埋伏他倒好使。”
“还不到杀他的时候。”
崔恒语气淡淡：“公子现下杀他那是没事找事，王家倒了他自然会死，你好好办事，”说着，崔恒警告看她，“脑子里少打歪算盘。”
“我知道，”洛婉清摸了摸鼻子，随后转了话题，“现下我们去哪儿？”
“有没有什么想去却没去过的地方？”
崔恒转头看她，好奇道：“你离开东都时年纪不大，应该没怎么逛过街吧？”
“你知道我以前在东都待过？”
洛婉清诧异开口，崔恒笑得意味深长：“你说呢？”
听这话，洛婉清随后便反应过来，监察司的人，想知道点什么再容易不过。
她也没深究，抬头看向前方大街，温和道：“逛到是逛过，但许多地方都没去过。哥哥那时候总同我说，等他日后长大有钱了，便带我去，结果就再回来。”
“什么地方要等你哥长大才能带你去？”
崔恒好奇，洛婉清想了想，认真道：“珍馐楼，听说好吃的多，但很贵。还有万卷阁，听说里面有很多孤本，但我娘说里面书太杂，我看不合适，总是她去挑书来给我。”
“那现在去咯？”
洛婉清闻言回头，有些诧异：“现在？”
“是呀，”崔恒点头，“刚好就在这条街上，顺便吧。”
“那刚好，”洛婉清笑起来，“我现下还没吃晚饭，正饿着呢。”
“啧，”崔恒挑了挑眉，“张大人连饭都不请你啊？”
“你这也知道？”
“知道呀，”崔恒阴阳怪气，“司使还给人家送白玉簪呢。”
洛婉清听着便知他是在监察司里得了她的消息。
东都到处是监察司的线人，大约也正是知道了消息，才来得及时。
洛婉清笑着没搭理他，崔恒见她默认，忍不住道：“从司里拿的传声笛也是给他的？”
“给他有用。”
洛婉清说着，便将近日的事仔仔细细同他说了一遍。
从刺杀太子，到自己领了正五品司使的任务，和星灵决斗抢到案子，怀疑监察司里有眼线故意装作放弃彻查，到今日布局试探眼线。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赵三虎就是眼线，而今夜我没有抓到林书知，他们肯定以为我没有拿到抓卢令蝉的证据，也不会不打自招做出什么藏匿之举。等明日我申请到批捕令，直接上门抓人。”
洛婉清说得有些高兴，转头看向崔恒：“你觉得怎么样？”
“好得很。”崔恒眼神温和，“我不在这些时日，司使越发厉害了。”
洛婉清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只道：“我也是跟你学。”
“我可没教你这些吧？”崔恒疑惑。
洛婉清不敢看他，实话实说道：“就……每次我做一个决定，我都想想，如果是崔恒会怎么做。我的每一个决定，我都会觉得，”洛婉清声音小下去，“你在我身边。”
崔恒笑着没出声。
洛婉清说完，也自觉这话似乎有些越界，忙道：“好了珍馐楼到了，不谈这些。”
崔恒轻笑一声，洛婉清莫名更加羞赫，低头加快了步子，进了珍馐楼道：“上房。”
说着，她便领着崔恒上了楼。
等坐进包厢，她在小二上茶时，掂了掂自己钱袋，随后转头看他，高兴道：“我请你吃。”
“好呀。”
崔恒撑着下巴，懒洋洋报菜：“我要喝梨花白，吃松子鱼，芙蓉出水，海天一色……”
他嘴上不停，一连串报了一堆菜，洛婉清紧张捏着钱袋，倒也没叫停。
崔恒点了一桌菜，每一道都是精品，洛婉清尝了一口，随后便高兴起来：“果然好吃！”
崔恒颔首：“那当然，都是他们家招牌。”
两人吃完东西，洛婉清叫掌柜进来结账，结果还没开口，便听崔恒直接道：“挂监察司账上。”
掌柜闻言，毫不犹豫应声，赶忙便跑了出去。
洛婉清有些紧张回头：“挂……挂监察司不好吧？”
“无妨，玄山会来结账。”
崔恒站起身来，领着洛婉清往外走：“走，去万卷阁。”
万卷阁就在这条街尽头处，两人走了一会儿，便到了门口。
作为整个大夏最有名气的书屋，万卷阁夜里也不关门，反而会在一个房间点灯给学子看书。
两人走在浩瀚书海，洛婉清掌了一盏灯，看着满屋子书，一瞬感觉好像回到了过去。
那些与刀剑无关的时日。
两人各自在各自感兴趣的书架处穿行，她挑了几本孤本医书，随后便去找崔恒，就见崔恒站在一个角落，正低头看什么。
洛婉清好奇走过去，疑惑道：“你在看什么书？”
“你娘不让你看的书。”
崔恒翻了一页，面上带笑。
这话让洛婉清好奇，她掌灯走到崔恒身边，低头一看，看见书页上的画面，顿时睁大了眼。
随后故作镇定往后退了几步，含糊道：“你……你怎么来看这种书。”
崔恒闻言抬眸看她，面色不改，只道：“房中术也是道家修习一种，我过往在山上也看过不少。今日得见新本，看看如何？”
“你……”
洛婉清红了脸，憋了半天，只道：“我先结账了。”
说着，她匆匆转身，突然又想到什么，探过头来，警告道：“你这本我不帮你结！”
听到这话，崔恒笑出声来，他合书放到书架，转身跟上。
其实这的确不是什么正经的道家经书，而是坊间谣传的《悦女经》。
以前他对此类书倒也没兴趣，只是今日鬼使神差，看见了，便取了下来。
倒的确开了眼界。
他慢慢悠悠跟着洛婉清出门，笑道：“还有什么想去的？”
洛婉清没说话，其实逛到现在，李归玉埋伏的人应当早就走了。
可崔恒一问，她却有些不舍得提及这些，只道：“你……你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好玩儿吗？”
“知道呀，”崔恒颔首，随后道，“我带你去？”
“好。”
洛婉清点头，崔恒转身领她上前。
崔恒带她去的地方也不远，就是沿着街，一路给她细数每一个摊位，每一栋房子。
带她看皮影戏，给她买糖人，同她说哪家的卤煮做了百年，哪家的饺子家传的手艺。
他会吃，会玩，东都街道上的一切，他都如数家珍。
她忍不住抬头看着他，崔恒带她走到一个面具摊子，察觉她眼神，回头看她：“看什么？”
“我在想，”洛婉清凝视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没出来玩儿过吗？”
崔恒将一张白猫面具放到她脸上，笑起来：“以前，我有两位兄长，他们都很喜欢玩儿，东都大街小巷，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听崔恒说起自己家里，她觉得自己不该问，但却忍不住开口：“所以呢？”
“他们爱玩儿全家都知道，所以他们经常被禁足，刚好我和阿姐在家名声颇好，所以每次他们都得打着我们的幌子，带着我和阿姐出来，”崔恒说着，面上有了笑意，“每次都被他们强行带着到处游玩，自然就把这东都摸透了。”
“你还有个姐姐？”
洛婉清好奇，崔恒笑笑，眼里带了几分苦：“有，看上去是个脾气好得不得了的姑娘，但其实骨子里坚韧得，用得一手好剑，也算是个女侠。本来她都快嫁人了……”
说到这里，崔恒声音止住。
洛婉清意识到什么，她不敢再问，只道：“怪不得你什么都知道。你那时候，其实也很喜欢玩儿吧？”
“那时候？”崔恒想想，自嘲一笑，“喜欢到也喜欢，但我觉得这不是正事，所以总一面跟着他们玩耍，一面又要假装不喜欢，训他们不学无术，然后同他们说——”
崔恒板起脸来，带了几分少年傲气，学着当年的模样，说得一板一眼：“今日是最后一次，下次，我绝不帮你们撒谎去斗鸡。”
“当真吗？”
洛婉清疑惑，崔恒笑起来：“怎么可能？下次还去。”
洛婉清不免也笑，只道：“那你当时不去玩儿，平日都做什么？”
“做些无用之事，”崔恒慢悠悠走着，“那时候，我和那些凡夫俗子没什么不同，喜欢争喜欢抢，别人觉得什么厉害，我便总要争个第一，事事都要出风头，比诗比画比调香，比剑比射比投壶，没有我不敢比的。”
“那现在呢？”洛婉清看着他，“还喜欢比吗？”
“年纪大了，韬光养晦，”崔恒瞟她一眼，“没用东西就不浪费时间了。”
“倒也是。”
洛婉清点点头。
崔恒一想，忍不住道：“你呢？你在东都年纪小，在江南总会出去玩儿吧？”
“还好吧。”洛婉清想着，回忆道，“我每日要跟着我娘出诊，出去玩的时间，的确不多。”
“江少言不带你去玩？”崔恒语气淡淡，“那你跟着他，也没过过什么高兴日子啊？”
“倒也不是，是我太忙了，”洛婉清实话实说，在家变之后想起过去时日，头一次平和起来，“逛街最高兴的时候，也都是他带我出去的。”
“哦，高兴些什么呀？”崔恒漫不经心摇着扇子。
“赢东西。”洛婉清笑起来，想起少年时的江少言，语气里带了些怀念，“他很厉害，投壶、猜谜、射飞镖、套圈……他每次都能赢好多东西回来，大家都羡慕我，那时候我觉得再遇不上这么厉害的郎君了。”
崔恒没说话，神色淡淡。
洛婉清听他不说话，不由得道：“你怎么不说话？”
“喜欢哪盏灯？”
崔恒突然停下步子。
洛婉清疑惑抬眸，就见崔恒抬手拨弄了眼前摊位一排花灯，转头看她，颇有些轻狂：“喜欢哪盏，我为你猜。”
洛婉清愣愣看他，青年虽然用面具遮了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和眼眸，依旧可以看出美人疯子。
旁边花灯灯光流转映照在他脸上，他催促她：“选啊。”
洛婉清这才回神，收起目光，随意指了一盏，崔恒转过头去，只同老板道：“我要猜最难的灯谜。”
老板闻言有些错愕，看了看旁边兔子灯，只道：“公子，这盏灯不值最难的灯谜。”
“我就要用最难的谜猜这盏灯。”
崔恒坚持，老板无言，只能给他最难的灯谜。
洛婉清在旁边看得好笑，看着崔恒猜了谜，将灯递给她，随后走向前方，继续道：“我带你玲珑街，那里都是可以赢的东西。”
洛婉清压了笑，低声道：“好。”
崔恒领着她到玲珑街，取了套圈的竹圈，只问：“他能扔多远？”
洛婉清没好意思说谎，指了最远的位置道：“那儿。”
崔恒见着，同老板拿了十个竹圈，抬手一扔，十个圈同时落到最远处。
洛婉清有些惊讶，崔恒转头，又在旁边摊位上拿了羽箭，转头看向洛婉清：“他投壶最好是什么水平？”
洛婉清摸摸鼻子，只能道：“其实没必要比……”
话刚说完，崔恒闭着眼睛将羽箭扔了出去，随后就听旁边摊主惊讶大喊：“依杆十筹！”
随后崔恒直起身，看向洛婉清：“还能比这么厉害吗？”
洛婉清看着壶里斜倚着的羽箭，知道今夜崔恒不比个上下怕是不会消停，只能点头：“比不了，没这么厉害。”
崔恒挑眉笑起来，似是有些高兴。
领着她一路往前走，他走一个摊儿赢一个摊，没有他不去比的。
就连扳手腕子这种事儿，他都要去和人比比。
洛婉清看得好笑，但看着人群里的崔恒，第一次觉得这人好似终于来到了她身边，像一个鲜活又明亮的生命，而不是一个幻影。
他们两提了一堆奖品走到玲珑街尽头，看见一座高楼。
这座高楼门前挂着一张琴，一把弓，这座楼门可罗雀，往里看，里面放满了各类乐器。
高楼上，顶端和两侧屋檐都悬挂着一个铜板，不仔细看看不见，但洛婉清和崔恒这等眼力，倒是一眼便看在眼里。
和喧闹玲珑街比起来，这座高楼显得格外安静，洛婉清不由得停住脚步，抬头看去，有些奇怪道：“这是做什么的？”
问完，她没听崔恒回声，转过头去，便见崔恒目光盯着阁内。
洛婉清顺着崔恒目光看去，见阁内放着一把尾部雕刻凤凰的古琴，这把琴格外漂亮，崔恒静静看着它，面上也失了笑意。
洛婉清直觉这琴有问题，疑惑看向门口站着的小二，小二看见洛婉清感兴趣，赶忙迎上来，高兴道：“姑娘，看看琴吗？”
“那把琴，”洛婉清抬手指向崔恒看的琴，好奇道，“是什么琴？”
“哦，这把是我们东家收回来的‘凤回’，这把琴来历可不一般，它可是由……”小二说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道，“由现在监察司谢司主亲手所制，赠给当时天下第一美人崔嫦曦的礼物。这把琴音色绝佳，是崔家抄家后，我们东家花了大手笔买回来的。美人遗琴，珍贵非凡。”
崔嫦曦。
洛婉清听着这个名字，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崔恒，崔恒笑了笑，只道：“走吧。”
“等等，”小二忙拦住两人，“此琴只需交一两银子，能完整弹过楼上琴谱就能带走店内任意一把琴，二位不试试？”
听到这话，洛婉清转头看崔恒，小心翼翼：“你不比比？”
“有什么好比？”崔恒一笑，只道，“夜深了，走吧。”
“想不想要这把琴？”
洛婉清拦着崔恒，认真询问，崔恒沉默，随后只道：“此琴无用，我不要了。”
“我帮你赢！”
洛婉清闻言，却仿佛是没听到一般，她将东西都塞到崔恒手中，给了小二一两银子，转身道：“走吧。”
说着，洛婉清便转头跟着小二上楼。
小二一面领着洛婉清往上走，一面给洛婉清提着醒儿：“姑娘，虽然这一两银子少，可您千万别觉得这琴拿得容易。我们楼上那曲谱，是东家专门寻过来的，这琴谱难度极大，咱们开业多年，还从来没人弹出来过，您要是弹不出来也别恼，大家都这样。”
“明白，我不会为难你的。”
洛婉清知道小二顾忌，安抚着对方，跟着他走到二楼。
二楼里都是乐器，小二抬手道：“姑娘，选一把您喜欢的琴。”
洛婉清闻言转眸，环顾四周。这里不止有琴，还有许多乐器。
她抬眸看向琵琶，温和道：“我能用琵琶吗？”
“自然可以。”
小二笑起来：“东都还没几个人会弹琵琶，今日姑娘可以让小人一饱耳福了。”
洛婉清闻言一顿，笑笑没有多说，转头去取了一把琵琶。
弦乐一道，江南盛行琵琶，北地盛行古琴。
而她本来，是什么都不会的。
她父母一个学武，一个学医，在琴棋书画这些文雅之道上从无建树，她自幼学医，也没什么时间学这些乐器。
会琵琶，也是因为江少言。
当年她和江少言一起到达江南时，江少言并不喜欢说话。
他沉默寡言，神色虽然温和，但眼睛里总是笼着一股弥漫不去的忧郁之色。
一日两人乘舟路过水巷，一女子倚栏奏乐。
琵琶声金戈铁马，江少言抬起头来，一贯忧郁的眼里，竟是慢慢带了几分笑意。
她看着他笑，想着，他大概是喜欢听琵琶，于是找了老师，日复一日练习。
她去专门找了那女子，学了那首江少言喜欢的曲子，《越王剑》。
这首曲子，描述的是越王勾践一生。
大败于吴，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最终灭吴成一代霸主。
她弹琵琶弹了五年，这是她弹得最好的曲子。
那五年，她看着江少言，从最开始抑郁寡欢，慢慢变得柔和而明亮。
每次他们暗暗争执，她想和好，便会坐在房间里弹琴。
没有一会儿，江少言便会出现。
不管他们吵过什么，不管他们争些什么，他总是会来，最终总是一句：“小姐，我错了。”
她便闷闷出声，扭过头道：“嗯，下不为例。”
看上去是他先认错，但其实，是她想和好。
她的琵琶从来都是为江少言而弹，如今却是头一次，与江少言无关。
她提着琵琶，听小二道：“曲谱在这里。”
洛婉清闻言，走到放置曲谱的琴台，她翻开琴谱，便笑了起来。
这是一首悼念亡人的琵琶曲，用琴自然不好弹。
曲目难度算不上大，相比当初她为李归玉学的《越王剑》小上不少。
她拨了拨琵琶弦，抬头看向小二：“我只要弹完就可以是吗？”
“您身后房间便是我们的琴师，”小二介绍道，“若他说没问题，您就可以带琴离开。”
“万一他故意为难呢？”
洛婉清好奇，小二赶忙道：“不会不会，咱家店在这里卖琴多年，若做这种事情，您大可告到官府去。”
听到这话，洛婉清笑笑，倒也没有纠缠，她垂眸看向曲谱，轻轻拨弦。
铿锵琵琶声响起，崔恒抬起眼眸。
也就是这时，远处长街，李归玉坐在马车上，撑着额头，听着边上紫棠回报：“各大街都找遍了，监察司必经之路上也堵了人，但都没见到柳司使。春风阁的人倒是说，的确有一对野鸳鸯单独来开了间房，留了银子人就不见了，我们顺着找了一街，没找到人。”
“不必找了。”
李归玉闭着眼睛，有些疲倦：“没抓到就算了，她倒比我以为的聪明，一进屋就知道不对。倒是你们，”李归玉抬眼，看着车帘外少年，“动作太慢。”
紫棠有些不好意思，恭敬道：“是，属下日后一定再注意些。”
“不过也无事，林书知没到她手里，我在母后和王家眼中也算尽心尽力，之后如何，就与咱们没有关系了。”
说着，李归玉又问：“替换东宫六率的人准备好了吗？”
“在寻。”紫棠颔首，随后有些迟疑，“三殿下，现下赵兵等人都已经归顺于您，您为何还……”
“王家人，”李归玉嗤笑，“我怎么放心？”
听这话，紫棠想想，颔首道：“殿下说得是。”
李归玉应了一声，垂下眼帘，似是无意，随口道：“扬州的消息，还没回来？”
“还在路上，现下已经将洛小姐尸身找到。”
“嗯。”
李归玉音色淡淡，应了这一声后，周边便只剩马车行走之声。
李归玉闭着眼睛，这时候才注意到，远处似乎有琵琶声传来。
这声音太小，不甚清晰，李归玉听见，突然开口：“停车。”
马车停下，周边一切安静下来。
李归玉闭着眼睛，静听不言。
青竹好奇开口：“殿下？”
“我听一听。”李归玉神色疲惫，“我许久没听琵琶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却也不敢答话。
东都鲜少有人弹琵琶，他也从不专门寻人来为他弹。
他本以为，他会厌恶一切与她相关之事。
然而乍一听琵琶声，哪怕隔这么远，他却也觉得安定下来。
其实有些听不清琵琶音，只大概听出是琵琶，哪怕是他这样的耳力，也要努力凝神，才能听清。
这是一首悼念亡人的琵琶曲，曲调温柔伤怀。
李归玉撑着额头，透过车帘，看向曲调传来方向。
然而听了片刻，他脸色骤然急变，一把掀帘而出，就朝着琵琶声来方向急奔而去！
众人大惊，慌忙出声：“殿下！”
然而李归玉听不见，他耳里全是那琴音。
这世上弹琵琶之人有许多。
但这么多年，唯有一个人，弹琵琶时，会在尾音轻轻一扬。
那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因为她最初学琴时，总会在弹完一个小段后偷偷看他。
音表人心，那压不住的关注，便会化作小小尾音轻扬。
是她。
那一刻，他奔驰在夜色中，什么都没想。
仿佛是服用了大量五石散后的幻境，又像十七八岁的自己。
他听见那人琵琶声，便不顾一切急奔而去。
小姐。
洛婉清。
不知是人归来，还是魂归来。
但都不重要。
他听见音响刹那，脑子里全是少年时，姑娘抱着琵琶，委委屈屈出声。
“日后，我若弹琵琶，你一定得来。”
“我原谅你。”少女抬起头来，“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了。”
洛婉清对于那在夜色中狂奔而来之人毫无感知，她平静弹完曲谱上的曲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可以了吗？”
小二听得出神，闻言，赶忙回神，笑道：“您稍等。”
说着，小二走进房内，没了片刻，他便高兴走出来，满脸欢喜道：“恭喜姑娘！您可以把琴带走了。”
“多谢！”洛婉清笑起来。
只是话音刚落，远处寺庙钟声响起。
洛婉清便意识到，已经跨夜到第二日了。
她抬眼看向钟声方向，随即响起什么。
她赶忙回头，又给了小二一两银子：“劳您将方才那把凤回递给门口那位同我一起来的公子，琵琶再借片刻。”
小二得钱，笑逐颜开，应声下楼。
崔恒听琵琶声结束，拿着手里的花灯等着洛婉清，没了片刻，小二走出来，将琴递给他：“公子，这是姑娘为您赢的琴。”
崔恒没说话，他静静看着小二捧着的琴。
一瞬间感觉琴上似乎都是血，他指尖轻颤，不敢接琴。
过了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只冷淡询问：“她人呢？”
“崔恒！”
洛婉清声音在楼上响起，崔恒抬起眼眸，便见长廊边上，女子抱着琵琶，依栏而站。
轻柔琵琶声缓声响起，崔恒一愣，夜风缠绵，星河璀璨，女子琵琶声带着江南柳月奔袭而至，一双眼笑意盈盈瞧着他。
那是与方才悼念亡人截然不同的琵琶声，欢快美满，满是祝愿。
崔恒愣愣看着长廊上为他倚栏弹琵琶的姑娘。
周边血色尽褪，他满眼只剩，琵琶美人，映一夜星光。

第66章
◎我要你◎
洛婉清弹完一去祝寿的曲子，便将琵琶放下，随后从长廊一跃而下，落到崔恒身前。
崔恒笑眯眯看着她，倒也没出声，洛婉清看了一眼小二抱着的琴，单手将琴取过，有些疑惑道：“为什么不接？”
崔恒没有说话，只问：“为什么要弹方才的曲子？”
这话问得洛婉清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咳了一声，随后道：“我听说……今日是你生辰，觉得头一首曲子不甚吉利，还是为你弹首意喻好的。”
听到这话，崔恒低头轻笑。
他笑容同平日不太一样，平日他虽然笑着，却总觉得是一张面具挂在脸上，此刻他笑容里带些苦，但洛婉清却觉得，从未有一刻，他那么真实站在她面前。
过了片刻，他取了颗金珠交给小二，招手道：“将你家弓取来，给我三支箭。”
小二闻言，茫然取弓，崔恒在所有人疑惑的眼中，将三支箭搭上弓箭。
“你这是做什么？”
洛婉清转头看他箭矢指向方向。
只见屋顶屋檐下三个铜板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模样，崔恒凝神片刻，骤然松手。
箭矢朝着三个铜板方向疾驰而去，在贯穿铜板中间方孔瞬间，带着铜板一扯细绳，也就是那一瞬，三束烟火在高楼上猛地炸开。
洛婉清睁大了眼睛，愣愣看着屋顶烟火。
崔恒转眸看她。
她就站在他身侧，她抱着他曾经满心欢喜送出的琴，眼里落满漫天烟火。
他不知道怎么的，明知不该，还是在那一刹，鬼使神差地，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手。
交握刹那，洛婉清诧异回眸，他手心忍不住浸出了汗。
两人隔着面具没有言语，两人都愣愣看着对方，过了片刻，崔恒便听有人急奔而来的声音。
余光扫到从巷子中冲出来、正四处张望的李归玉，崔恒骤然清醒，他抓紧洛婉清的手，低声道：“李归玉来了。”
说着，洛婉清被他拉着往前方人群多的地方奔去。
烟火接连绽在天际，让整条长街忽明忽暗。
李归玉来到方才他听到琴音的大致位置，转头张望这人间烟火，回头就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被一手抱琴，被一个青年拉着奔跑离开。
李归玉愣愣看着那个画面，那女子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带着白玉桃花面具，看不清脸，看上去和洛婉清有些相似，又截然不同。
洛婉清不会琴，他从没见过她抱琴。
她更不会被一个人拉着，这么肆意奔跑在长街。
他有些恍然站在原地，同时感觉有一种被撕裂的疼在心间蔓延，愣愣看着两人跑远。
等烟火消尽，紫棠青竹等人才追到李归玉，急道：“殿下，怎么了？”
“去打听一下，”李归玉回神，才觉自己失态，低哑道，“方才是谁在这里弹琵琶？”
紫棠青竹闻言，赶忙去旁边问人。
没了片刻，他们便问到结果，找到李归玉道：“是一个带白玉桃花面具的女子。”
紫棠认真道：“听闻是和情郎……”
“那不是情郎！”李归玉打断紫棠的话，冷眼抬眸，纠正，“和一个男子过来，然后呢？”
紫棠察觉李归玉情绪不对，忙低头小心翼翼道：“那女子和一个男子来，他们在玲珑街应当游玩了半个时辰以上，那男子赢了一条街，之后这女子用琵琶曲赢了一把琴，然后站在长廊又弹了一曲，之后那男子以三箭同时射下铜板，点燃了琴阁的烟花。”
听到这话，李归玉闭上眼睛。
他如何听不明白呢。
那琵琶曲第一首悼念亡人，第二首却是江南青年人之间贺寿的小曲。
第一曲为了那人赢琴，第二曲为人贺寿。
“去查。”
李归玉压着情绪，闭眼抬手：“去查是谁。”
虽然他已经大概猜出那人身份，但他从来不信直觉猜测。
做事总得有实证。
一个和其他男子厮混的人，怎么可能是他家小姐？
然而一闭上眼睛，便是当年江南长街，洛婉清站在他身侧惊喜鼓掌的模样。
赢一条街……
李归玉忍不住捏起拳头，嘲讽笑开，谁没赢过呢？
“算了。”李归玉睁开眼睛，又冷声叫住紫棠等人，“明日准备人手，候在安国公府，关键时刻帮一把卢令蝉。”
这话让紫棠青竹有些茫然：“殿下？”
“帮他进郑府，郑锦心会帮他。”李归玉转着手上玉扳指，回头看向长街尽头，那里早已看不见那两个离开人的人影，他盯着长街，冷声道，“是或不是，一试便知。”
******
洛婉清跟着崔恒一路跑出大街，还忍不住回头。
崔恒悄无声息放开手，瞧她回头，笑眯眯道：“怎么，依依不舍啊？要不要回去？”
“我就是奇怪，”洛婉清闻声回头，“都过了这么一个时辰了，他还在追呢？”
“谁知道呢？”
崔恒笑笑，同她一起往监察司方向走去。
两人走回监察司，一进司里，便被通报张逸然带着梅香在等着他们。
洛婉清和崔恒赶紧到大堂，见了那个叫梅香的证人后，洛婉清同张逸然道谢，随后便让人叫了方圆等人起床，将张逸然送过去，亲自同梅香确认了她在人贩子那边见过卢令蝉后，让她签字画押，将她安置下来，。
等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大半夜，洛婉清梅香送到房间，才反应过来，崔恒一直抱琴跟在她身后。
她回头看着崔恒，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夜里回来，应当没怎么休息，我方才忘记让你先去休息……”
“无妨。”
崔恒打断她，温和道：“看看你如何做事，我也高兴。”
说着，崔恒抱着琴走上前：“走吧，我送你回去。”
洛婉清闻言，跟着崔恒一起往后山走。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抱琴走在前面，她便忍不住将脚步放慢些。
崔恒不出声，洛婉清便忍不住找话：“你明日什么安排？”
“有事。”
崔恒笑着看她一眼，知晓她意图，只问：“还想见我？”
“看你方便。”
洛婉清没敢要求，崔恒也没出声。
等走到山上，崔恒送着洛婉清到门口，将琴递给她：“带进去吧。”
洛婉清看着琴，迟疑片刻，缓声道：“这琴，是我赢给你的。”
崔恒闻言，抬起头来，洛婉清笑笑：“不管这琴过去怎样，今日是我赢来给你，你便带回去吧。”
“我……”崔恒迟疑着，“这琴，放在我这里不合适。”
“为何？”
“这是崔嫦曦恋人亲手所制，我不敢留。”
“她要嫁的人是公子？”洛婉清惊讶出声。
崔恒一顿，随后有些无奈，解释道：“不是。是赠琴之时，那人与她身份有别，亲自做了琴，不好相送，于是让谢恒转赠，以至于外界便一直以为是谢恒制琴。”
听到这话，洛婉清点头，随后道：“那人还活着吗？”
“活着。”
“那这把琴，”洛婉清给崔恒出主意，笑起来，“你拿去给他吧。”
“万一触景生情怎么办？”崔恒转眸看向手中凤回。
洛婉清笑起来：“为何不是睹物思人呢？”
听到这话，崔恒没出声。
洛婉清温和道：“若我有一日死了，虽然我可能会说忘了我，但我还是希望，爱我之人，能记得我，却不为我所困。我与他之间，既然真心相爱，必有美好之处，为何要害怕想起呢？”
崔恒听着，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睛。
洛婉清见他不言，不由得问：“怎么不说话？”
“对李归玉也是如此吗？”
崔恒开口，洛婉清一愣。
崔恒自觉失言，轻笑一声，随后道：“知道了，多谢赠琴，今日也晚了，惜娘先安歇吧。”
说着，崔恒便抱琴打算离开。
洛婉清忙叫住他：“等等。”
崔恒转头，便见洛婉清从袖中拿出一个盒子。
崔恒有些疑惑，洛婉清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白玉飞鹤簪。
崔恒愣愣看着盒子里的白玉飞鹤簪，听着洛婉清道：“这簪子不是送张大人的，是送你的。”
崔恒看着簪子，过了好久，哑声道：“这簪子成色不错，花了不少吧？”
洛婉清有些不好意思，尴尬道：“我平日也不花什么钱。”
崔恒没说话，他目光从簪子一寸一寸往上，挪到洛婉清面容上。
洛婉清犹豫片刻，小声道：“能不能让我为你带上看看？”
崔恒迟疑片刻，随后应声：“好。”
洛婉清有些高兴，领着崔恒进屋，让崔恒坐下。
崔恒将琴放在一旁，坐在镜前。
他们没有点灯，只有月光落在屋中，崔恒却可以清晰看见身后人的表情。
她替他拆了发冠，温柔替他束发。
他不想问她为什么会束男子发冠，只静静看着镜子两个人。
从十八岁以来，他从未有一刻感觉如此安宁愉悦。
这种安宁愉悦让他心生惶恐，忍不住捏紧放在膝上的双手。
他太高兴，高兴到害怕，怕自己无法放手。
等她为他束好发冠，洛婉清抬头，看着镜子里的青年，哪怕他带着面具，也忍不住弯起眉眼，夸了一声：“好看。”
崔恒看着镜子里的人，轻声道：“是给我庆贺生辰吗？”
“是啊。”
洛婉清低头看向他的头上发簪，轻声道：“贺你生辰，愿你岁岁欢喜。”
崔恒不敢出声。
他看镜子，他那么清晰意识到，她在看他。
她眼里都是他。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此天此地，只有崔恒与她。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突生出一种巨大的喜悦与欢庆，他回头抬眸，克制着情绪，凝望着她。
但或许是哪怕克制的目光太过炙热，洛婉清有所察觉，低下头来。
目光相触刹那，洛婉清心上一颤。
他的眼睛像是有天罗地网，将她死死网住。
对视之间，他站起身来，他的影子将她笼住，他周身气息将她萦绕。
她心跳莫名快起来，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今夜他问那一句——
我若亲了呢？
这念头划过，好像是从她心里一直到眼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盈动，似语还休。
他整个人的血液都叫嚣起来，呼吸忍不住有些乱，肌肉都忍得轻颤。
他不敢让她察觉，喉结微动，竭力控制住手臂，抬手稳稳蒙住她的眼睛。
洛婉清疑惑抬头，皓颈如鹤，双唇不自觉便迎向他。
“既然是我生辰，”他目光挪不开，全然落在她的唇上，沙哑开口，“那答应我一个心愿吧？”
“什么？”
“我要你……”
崔恒开口，说出这三个字，便停顿下来。
洛婉清静静等候，过了许久，他似竭尽全力，才开口道：“成为监察司，最好的司使。”
洛婉清早猜到他会说这个，扬起笑容，一口应下：“好。”
崔恒看着她的笑，便知她根本没想过方才他那句话，或许第一句，才是真的。
他要她。
不仅仅是成为监察司最好的司使。
他想要的，是她这个人。
只是这从不是他许愿就可得，亦不是她能控，她应他，不过是骗他。
既是不是骗他，谢恒，也许不了她。
然而，纵使千不该，万不得，他簪着她给的玉簪，看着面前人，他却还是无法克制，清晰知道。
他想要她。
这欲望强烈得仿佛是在戒断千万倍的曼陀香，忍得他每一寸肌肉都在疼。
洛婉清见他还不放手，疑惑开口：“崔恒？”
“别睁眼。”
崔恒沙哑开口，随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低头，隔着手掌，轻轻吻上她的眼睛。
这一吻珍重小心，洛婉清只觉面前人靠近，随后又离远。
“别睁眼，别出声。”
他又叮嘱。
洛婉清笑起来：“做什么？”
“你若睁眼，我怕我走不了。”
“那为何要走呢？”
洛婉清疑惑。
崔恒不出声。
过了许久，他笑起来，他覆在她耳边，气息喷吐在她耳廓，他没有再遮掩自己的声音，声线喑哑，语调缱绻，带着浓重情欲，强调：“我得走。”
这音色听得洛婉清一愣，她也不知这声音和崔恒平日到底有什么区别，但就觉听到那一瞬间，她便觉得有了些异样。
她不由得僵直身子，有些惊慌。
崔恒察觉，笑出声来。
他没多说，直起身，隐约听他拿起琴，温柔开口：“多谢。”
“唉等等！”
洛婉清不敢睁眼，但想起来：“梳妆台上的盒子里是你送的东西，你拿走吧，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听到这话，他笑出声来。
“不如这只白玉簪。”
说完，他便提步离开。
等他走了，好久，洛婉清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有些许失落，随后又是一笑，赶紧将自己那点失落扫开。
她拍了拍自己双颊，决定赶紧洗漱。
明天批捕令下来，还有一场硬仗。
洛婉清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心情，洗漱后回到床上躺下。
然而闭上眼睛那一瞬，她还是忍不住想起，烟火下他握住她，她回头那一刹。
她好像从他眼里看见了慌乱，以至于那一瞬，她甚至觉得，他拉着她这件事，与李归玉无关。
哪怕那一刻没有人来，没有人追他们，他们不需要逃走。
他也会拉住她。
洛婉清睡下时，谢恒抱着琴回到小院，一抬头，便见青崖坐在棋桌边上喝着茶等他。
棋桌上放着纵横交错的棋子，谢恒瞟他一眼，抱琴走到他面前。
“赵三虎、国公府都已经让人盯着了，但李归玉那边有些看不透，今夜他的人找你们找了大半夜，也不知是在找什么。”
青崖看着棋局，玩弄着手中棋子，缓声道：“手谈一局？”
“给你。”
谢恒将琴放到青崖身侧。
青崖看见琴，动作一顿，谢恒转身往里，淡道：“在琴阁发现的。”
“带回来做什么？”
青崖抬手温柔拂过琴弦，谢恒却听出言外之意：“你知道在哪儿？”
“知道。”
“为何不取回来？”
“因为，”青崖抬起眼眸，看向谢恒，“过去死物，不必留恋，公子与我，会在未来见她。”
谢恒净手动作一顿，血色一瞬铺天盖地而来，遮住一夜月光。
谢恒手上轻颤，垂下眼眸，应了一声。
“嗯。”
******
洛婉清睡了一夜，等第二日早早醒来，便用梅香的供词申请了批捕文书。
梅香是之前是同她一起被关押过几天的受害者之一，她生得不错，按照最近抓捕的一个人贩子的口供，他们会定期上贡一批冒昧女子，由卢令蝉亲自选人，选上的卢令蝉带走，没选上的他们就会卖掉。
梅香就曾是被送去挑选的女子之一，只是落选，但她的确在人贩子处见过卢令蝉。
洛婉清用卢令蝉画像对比，让她指认，之后将她所经历之事录成口供。这些证据，足够她申请批捕卢令蝉。
她昨夜就已经拿到口供，只是半夜无人负责审批批捕文书，洛婉清只能今早递过去，随后就让人去通知了这些时日她手下一起办理东宫案的人。
昨日起了冲突，这些人都有些不想搭理她，让所有人巳时过来，一群人拖拖拉拉，足足晚了两刻，所有人才到齐。
等所有人进来，洛婉清给了方圆一个眼神，方圆立刻起身关上门，洛婉清看了看周遭，笑着道：“各位，今日叫各位过来，是为宣布一状事。”
“宣布什么呀，”有人不满开口，“抓些阿猫阿狗，柳司使随便抓就是了，还需要把我们一次次叫过来商议吗？”
“今日抓的可不是阿猫阿狗。”
洛婉清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发现是那位一直喜欢和她唱反调的卢令蝉。
她倒也没理会，将一沓卷宗放到桌面，扫了一眼众人，缓声道：“这里我先同各位同僚道个歉，这些时日我骗了各位，东宫的案子，从一开始，我就是打算彻查。”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诧异看过来，赵三虎更是忍不住道：“彻查？柳司使，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是不是开玩笑，我想赵司使应该最清楚。”
洛婉清直起身来，平静道：“前面三位司使都出事出得蹊跷，所以我一直怀疑监察司内有内鬼，前些时日一直在故意试探大家。”
听到这话，大家众人面色各异，洛婉清敲着桌面，继续道：“昨夜我单独去抓捕关键人证，此事我分别告诉了五位我怀疑的司使，每一位司使，我说了一个不同的人证名字，之后，我一一核查了这些人证的情况，最后，我在抓捕太子府丞林书知时，遇到了埋伏。”
说着，洛婉清惊目光挪到赵三虎身上，她笑着看着赵三虎：“而我要抓捕林书知一事，我只告诉过，赵三虎赵司使。”
话音刚落，赵三虎便意识到不对，猛地起身，拔刀就往外冲去。
然而坐在他身侧的方直早有准备，在他拔刀瞬间，就同方顺一起出手，一把将他按住，卸了他手中刀刃。
星灵同时冲上前去，“咔嚓”两下就卸了他的手骨，赵三虎瞬间哀嚎起来，怒道：“柳惜娘你个贱人……”
话没说完，洛婉清便带上手套，扯着赵三虎的舌头就拉了出来。
“还骂人呢？”
洛婉清冷笑出声：“舌头不想要了？”
赵三虎不敢说话，洛婉清嫌弃放开他的舌头，转头看了方顺一眼，抬手道：“把他拉下去审。”
方顺闻言，立刻应声，带着方直一起，将他捆上之后，便拖了出去。
等赵三虎被拖走，房里便彻底安静下来，洛婉清将手套扔掉，坐回位置，抬眼看向众人，语速极快冷静道：“现下内鬼我抓了，咱们也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从今日起我们开始正式办案。不得迟到，不得早退，不得忤逆，不得嬉闹。明日若是迟上片刻，”话音刚落，洛婉清刀已出鞘，抵在孙尚权脖子上，死死盯着他，“可别怪我刀锋太利。”
“不敢。”
被刀抵着的孙尚权屏住呼吸，答得小心翼翼。
洛婉清闻言收刀，看见所有人都已经坐直了身体，平静道：“那今日诸位就去安国公府门口等着，盯好太子詹事卢令蝉，我今日清晨已经递交了批捕文书申请，只要批捕令到，我们即刻拿人。”
“太子詹事？”
星灵闻言，忍不住出声：“直接抓太子詹事？”
“擒贼先擒王。”洛婉清解释，“太子詹事是整个东宫运转核心，抓了他，整个东宫的黑钱到底怎么运转，怎么流通，不都清楚了吗？”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是直接抓安国公府世子，太子詹事，众人却还是有些心惊。
这样的举动对于那些世家大族而言无疑是一种绝对的挑衅，哪怕会彻底激怒他们。
洛婉清知道大家心中顾虑，她站起身来，平静道：“莫怕，”她的声音异常沉稳，让所有人都定下心来，“天塌下来，我担着。”
听到这话，众人都沉默下来，所有人打量着她，过了许久，方圆笑起来。
“有柳司使这句话，那我可就放手去干了。”
洛婉清闻言颔首。
“去吧，”洛婉清挥手，看了一圈众人，“盯着卢令蝉。”
“是。”
所有人站起身来，一起应声。
吩咐下去，所有人便去行动，一路蹲点卢令蝉。
抓卢令蝉这种官宦子弟和平头百姓不一样，这些贵族子弟的府邸都必须申请最高级别的搜查令，洛婉清等了一天，等所有手续走下来，已经入夜，洛婉清拿到文书，立刻冷声道：“星灵，方圆，点人。”
大家出任务已经极其熟练，洛婉清说完，留在司里的人便开始穿戴装备，洛婉清缠绕好千机珠串，手上扶刀，便领着人出去，直奔安国公府。
洛婉清人在路上时，安国公府气氛颇为凝重。
卢令蝉和父亲安国公坐在书房，安国公皱着眉头：“三殿下给了消息，说昨夜监察司打算抓捕林书知，怕他们是打算严查下去，这些时日为父已经向吏部申请让你外调，只等文书下来，你立刻就走。”
“怕什么？”闻言，卢令蝉冷笑出声，“东宫这么多世家子弟，陛下如今一声不吭，就算抓了我，能把我怎样？”
“休要糊涂！”
安国公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监察司与刑部、中御府不同，这次这位司使，之前一直说不严查，所以大家没有理会她，她这一个月把东宫下面的案子清理了个干干净净，达官贵族碰都不碰，现下突然要抓林书知，必定是做足了准备，她若当真来抓你，你觉得她是只打算让你随便有个罪名吗？怕是要把你放在牢里过上十道八道酷刑，让你把所有人供出来才肯罢休。”
听到“酷刑”，卢令蝉浑身一颤。
他忍不住道：“那……那要不我现在就走？”
“你现在走，就是畏罪而逃，不需要查，你就是罪人。”安国公认真分析着，“现下先按兵不动，昨夜她没抓到林书知，暂时也抓不到你头上，你还是先等调令。她要抓人，也该从下面抓起，若她抓了林书知等人，你再走不迟。”
“若她就是冲着我直接来呢？”
卢令蝉有些不安。
安国公冷下脸来，怒喝：“她敢！欺人太甚！”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急报。
“不好了，公爷，世子，”小厮冲进门来，喘着粗气，满脸惊慌，“监察司的人来了！”

第67章
◎他想试你是不是洛婉清◎
听到这话，父子对视一眼，卢令蝉满脸惊慌失措，安国公最先反应过来。
他转头提剑，立刻道：“你马上从后面走，爹给你拖时间！”
说着，安国公便提着剑领着人冲出去。
一出大门，他便看见一群黑衣金冠带，腰带腰刀的青年，正拔刀和他府前士兵对峙。
两拨人马中间，唯有一位女子没有出刀。
她生得极为漂亮，五官精致，一张巴掌大的脸小巧美丽，肤如莹玉，人似白瓷。
她身形高瘦，看上去有些纤弱，但是身姿挺拔，举手投足之间，都张溢着一种无声的力量感。配合着她清冷的气质，整个人稳稳站在两兵之间，犹如冰雕利刃，哪怕没有拔剑，却也压得国公府兵不敢上前一步。
这是属于高手的绝对压制，安国公久经沙场，一眼就看出这女子绝非凡人。
他提着大刀走到洛婉清面前，冷冷看着洛婉清：“你是何人？”
“见过安国公。”
洛婉清客客气气行礼，清冷美丽面容上不见半点敬意。
安国公见她年轻，便带了几分轻视：“你是监察司的人？”
“监察司从六品司使，柳惜娘。”洛婉清说着，拿出文书，递到安国公面前，抬眼认真道，“奉命捉拿嫌犯卢令蝉，还望安国公行个方便，不要兵刃相见。”
“你说我儿子是罪犯，还要我不要兵刃相见？！”
安国公猛地抽剑，洛婉清一把按住他的手，直接将他剑按回剑鞘。
安国公震惊抬眼。
他久战沙场，从未想过，竟然会被一个年轻女子逼得剑都拔不出来。
“安国公，”洛婉清耐心似是耗尽，“下官说了，不见兵刃。”
话音刚落，方圆激动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司使，人跑了！”
洛婉清闻言，神色骤冷，转身便走。
安国公暗道不好，朝着洛婉清一剑劈去。
洛婉清闻得剑声，猛地拔刀直劈而下！
刀气霸道，锐不可挡，剑身一触刀锋，便断作两节。
洛婉清刀在手中一旋，安国公吓得连忙后退，只觉脖子一凉，刀风好似顺着自己脖颈划过，他一瞬竟是不确定自己脑袋还在不在。
洛婉清看见他面露惊恐，神色带冷。
“安国公，再拦，那可就是妨碍公务，我不确定安国公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你……”安国公闻言反应过来，怒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洛婉清猛地提声，杀气骤凛，安国公一瞬竟被镇住。
洛婉清见他不说话，转身叫人：“走！”
说着，洛婉清便领着人往后院冲去，跟上已经追着卢令蝉去的司使。
卢令蝉带了个侍卫，在前面跑得飞快，洛婉清等人跟上他，他立刻冲进别人房间，又从其他人房中跑出来，搞得鸡飞狗跳。
好在这些时日洛婉清追人已经有了经验，扫了一眼卢令蝉跑得方向，直接同星灵吩咐：“前面就三个路口，在那三个路口等他。”
“好。”
星灵闻言，足尖一点上墙，便带着人去巷口堵人。
洛婉清在后面追着卢令蝉。
这公子哥儿倒有些武艺，跑得飞快，洛婉清不想惊扰太多百姓，倒也没逼得太急，怕他狗急跳墙拿普通百姓当人质，只不远不近跟着，将他逼近了无人的巷子。
侍卫护着卢令蝉在巷子里乱窜，洛婉带人清慢慢悠悠跟在后面，两人似乎也意识到洛婉清是在瓮中捉鳖，侍卫咬了咬牙，干脆道：“世子，你先跑！”
说完，他一推卢令蝉，便朝着洛婉清扑了过去。
洛婉清侧身一躲，直接从侍卫臂下绕开，朝着卢令蝉便疾冲而去，吩咐身后司使：“把他解决了。”
说着，洛婉清朝着卢令蝉一把抓去。
也就是这一刻，一只冷箭疾驰而来，洛婉清翻身一转，堪堪躲过，卢令蝉趁机狂奔而出。
周边突然涌出一大批杀手，同时箭雨纷乱而下。
洛婉清瞳孔急缩，急喝：“退开！”
说着，她抬手绞断周身箭矢，迅速抬头确认了放箭位置，直接跃上墙头，疾驰向最近的弓箭手位置。
她动作太快，对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袭至身前。
弓箭手闻声惊恐回头，洛婉清一手夺弓，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咔嚓”扭断。
也就是这一刻，所有箭矢朝她急袭而来，洛婉清将人当盾牌挡住一波箭雨，身形不停，朝着下一个弓箭手疾冲过去。
不过片刻之间，她便把藏在巷道的弓箭手清扫干净，掐住最后一个人脖子，卸了下颌，抠出对方嘴里毒药，猛地砸在地上。
其他司使这时候也解决了其他杀手，冲了上来。
“去抓卢令蝉！”
洛婉清将弓箭手交给余下司使，朝着卢令蝉逃跑方向就奔了过去，等冲到巷道门口，就见到受伤的方圆。
“人呢？”
洛婉清急急出声，方圆脸色有些难看，实话实说道：“突然冲出一大批人来，卢令蝉跑了，星灵在追。”
听到这话，洛婉清忍不住锤了一下墙，随后转头回去找那个还活着的弓箭手，刚折回去，便见方才还活着的人已经躺在地上，身上中了一箭。
洛婉清冷眼扫过众人：“怎么回事？”
“方才突然有一道冷箭。”一位司使大着胆子开口，迟疑着道，“我们没能拦下。”
洛婉清闻言，也没多说，她上前去检查了一下这些人的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标志，脸也烫烂了，倒是做好必死的准备的。
“最后这一箭我们试图拦过。”
看洛婉清蹲在最后一位弓箭手面前，拦截的司使迟疑着道：“但我们的刀碎了，也没拦下。”
说着，那司使将断了一角的刀刃给洛婉清看，洛婉清看了一眼刀刃上的缺角，便冷静下来：“这不能怪你们。”
哪怕她在，这只箭，她或许也拦不下。
是什么高人，在这里帮卢令蝉？
洛婉清神色冷峻看着刀刃，见尸体找不出什么线索，起身道：“将这些人清理一下。”
说着，她站起身来，便听旁边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发现是星灵回来，星灵紧皱眉头，不等洛婉清询问，她便开口：“他跑了。”
“方向呢？”
“郑家。”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洛婉清也皱起眉头：“哪个郑家？”
“大夏四姓之郑。”
洛婉清闻言，没有出声，星灵平静道：“我已经让人盯着郑府门口，只要他出来我们就抓人。”
“要是他不出来呢？”
方圆忍不住开口，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监察司可以搜查东都绝大部分宅邸，而这郑氏，刚好是他们不能搜查的。
别说批捕令，就算有批捕令，以郑家的能力，他们家必定是高手坐镇，除非是把司使乃至谢恒搬出来，不然就凭洛婉清，绝对进不去郑府。
“郑家为什么会收留他？”
洛婉清没想硬闯郑府，思考着方案，方圆看着洛婉清，小心翼翼道：“您忘了，他是郑家半个女婿。”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随后快速想起卢令蝉的资料。
“郑家二小姐郑锦心是他的未婚妻？”洛婉清思索着，随后不解，“郑家愿意为了郑锦心包庇卢令蝉？”
“或许，是卢令蝉逼着郑锦心包庇他。”
星灵开口，所有人看过去。
星灵看了看周边，走上前来，在洛婉清耳边低声道：“卢令蝉这门亲事是郑锦心抢来的，手段颇有些下作，方才我见卢令蝉是从后院翻墙进去，对郑家后院很是熟悉。”
听到这话，洛婉清便明白过来。
卢令蝉能从后院翻进去，还不惊动郑家的人，怕是早就和郑锦心暗通款曲，去过多次了。
现下卢令蝉直接进去，郑锦心为了名声也会留下他。
他们若是直接去找郑平生要人，郑家为了名声也不会把人交出来。
洛婉清思索片刻，随后道：“先盯着郑府，回去想想办法。”
众人对视一眼，也知没有办法，恭敬道：“是。”
洛婉清沉默着领着人处理了现场，领着人一起回监察司。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马车旁边站着两个少年侍卫，正是李归玉身边的近侍紫棠青竹。
洛婉清瞬间停下步子，她一停，她身后所有司使随之停下，同她一起抬眼，冷冷看向不远处的马车。
“柳司使。”
李归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带了几分笑意：“可方便上前一叙？”
洛婉清看了看周边警惕等着她的司使，便知李归玉是有话要说。
他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联系今日突然出现的弓箭手，洛婉清面色带寒。
她朝着身后司使挥了挥手，平静道：“你们先进去。”
说着，她提不上前，来到李归玉面前，抬手行礼：“三殿下。”
“听说柳司使今日去抓捕卢世子，可有收获？”
一听这话，洛婉清神色便冷了下来，她嘲弄一笑：“我有没有收获，殿下不最清楚吗？”
听到这话，李归玉在车帘中笑了起来：“司使很生气啊。”
“殿下就这么放心王家留下来的人吗？”
洛婉清见李归玉毫不遮掩，直接开始挑拨道：“这么护着，还真当他们未来会奉你为主吗？”
“我与我母族的关系，不必柳司使议论。我今日过来，是想送司使一个礼物。”
说着，李归玉卷起车帘。
他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锦缎广袖长袍，看上去颇为温和，他递出一个盒子，笑着看着洛婉清：“在下擅长木工，亲手雕了一根木簪，赠给司使。”
“殿下和郑小姐即将订婚了吧？”洛婉清冷冷看着李归玉，“送我这东西做什么？”
“琴音盛会今年在郑家举办，里面有邀请帖。”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她前后一想，猛地反应过来，却是不解皱眉：“你想要我参加琴音盛会？”
李归玉笑着不动，只将盒子递过去，颔首道：“恭候柳司使。”
洛婉清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抬手接了木盒。
见她接了盒子，李归玉笑意更盛几分。
他凝视着洛婉清，看着洛婉清打开木盒，轻声道：“若再见司使时，司使能用这根木簪，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婉清抬眸看向李归玉，有些琢磨不定。
李归玉看着面前这张与过去过于想象的面容，也慢慢收起笑意。
他静静端详着洛婉清，突然却问：“一开始换了这张脸是想招惹我，如今为何却对我避之不及？”
“那倒要问殿下，”洛婉清盯着李归玉，“一开始对我杀之而后快，如今为何死缠烂打？”
“这点柳司使说错了。”李归玉笑起来，书生气的脸上带了几分温柔，“我想杀你之心倒从未变过。”
“那你还同我说废话？”
洛婉清合上木盒，转身离开。
李归玉平静看着洛婉清，等她走进监察司，这才放下车帘，淡道：“走吧。”
洛婉清拿着李归玉的木盒，思索着今日他的来意。
郑锦心是卢令蝉的未婚妻，且两人早就暗通款曲，他早猜到她一定会抓卢令蝉，便让人守在卢令蝉身边，就等她动手。
可他没有直接让卢令蝉逃跑，而是等她，目的就是为了让她看着卢令蝉进入郑府，之后他便送这封琴音盛会的邀请帖，为的就让她去琴音盛会。
可为什么一定要逼她过去？
琴音盛会到底有什么特别？
洛婉清抱着木盒，冷着脸回到后山，走进自己小院前，突然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这么难看的脸色，是不是卢令蝉跑了？”
听到这声音，洛婉清惊喜回头，就见公子带着鎏金面具，一身白衣红纹长衫，手里抓了把瓜子，斜依在不远处的桃树上，笑眯眯瞧着她。
“崔恒？”
洛婉清有些意外，她许久没见崔恒夜里主动等她，不由得道：“你今日无事？”
“都回东都了，自然清闲几日。”
崔恒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手，走到洛婉清面前，目光落到洛婉清手上木盒上，打量着道：“东海沉香木，价值不菲，今年东都只有宫中进贡了一些，前些时日陛下听说三殿下喜好木雕，赐了几块下去……”
说着，崔恒抬眼，笑着道：“三殿下送的？”
没想到崔恒眼睛这么毒，洛婉清笑了笑道：“他送了我一张琴音盛会的帖子。”
崔恒笑着没说话，洛婉清莫名有些心虚，迟疑片刻，只能实话实说：“还有一根木簪。”
“哦，”崔恒点头，似是赞叹，“三殿下手艺了得，不去做棺材可惜了呀。”
听到这话，洛婉清忍不住笑出声来，抱着木盒转身往里，说着公事：“今日卢令蝉被他救走了，他帮着卢令蝉进了郑府，做这么多就是想逼我去琴音盛会，但我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崔恒跟着她进屋，思考着没说话。
洛婉清将木盒放到屋里，思索着回头，看向崔恒：“这琴音盛会有何特殊之处？他为何一定要我过去？莫不是想在郑府害我？”
“把帖子给我看看。”
崔恒同洛婉清要了帖子，洛婉清将木盒打开，帖子递过去。
崔恒打开帖子扫了一眼，随后道：“这是琴音盛会的贵宾贴，接到这个帖子的人，入席后都是要准备一首曲子，随时准备表演的。”
“表演？”
洛婉清好奇，崔恒笑了笑：“琴音盛会是东都贵族圈内每年最热闹的盛事，重在以琴会友，贵宾贴可以入席，届时会有一些游戏，让宾客都能上台奏琴。”
“原来如此，”洛婉清点点头，思索着道，“听说琴音盛会都只会邀请世家贵族的年轻子弟，每年都会选出一位魁首，我听说以前公子曾经连任几届魁首？”
“嗯。”崔恒听着，笑容淡了几分，带了些许怀念，“他十五岁从山上回来，便开始参加琴音盛会，连任三届。”
“后来呢？”洛婉清分了神，“公子之后不参加了吗？”
“人长大了，”崔恒轻笑，“便不去参加这些玩乐之事。”
说着，崔恒将话题引回来：“所以，李归玉逼着你去参加琴音盛会，大约是想听你弹一曲。”
“听我弹一曲做什么？”
洛婉清诧异。
崔恒靠在桌边，思考着道：“你弹琵琶有个习惯，尾音会往上扬。”
这话让洛婉清有些惊讶，反问道：“我会把尾音往上扬？”
“或许还有一些其他习惯，你没注意但他知道，”崔恒看着她，肯定开口，“他想试你是不是洛婉清。”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她拿着木簪，一时有些茫然：“他……这么大费周章想做什么。”
如果她是洛婉清，按李归玉所言，她来了东都，他一定杀她。
那直接杀了就好，还这么一次次试探做什么？
她是洛婉清，不是洛婉清，有什么区别？
她不敢深想，崔恒静静看着她，只道：“想让他知道吗？”
“自然是最好不要。”
洛婉清立刻开口：“若他知道，找了证据来告我顶替死囚，说公子包庇我，岂不是给公子惹麻烦？没必要不必让他知道。”
“那这琴音盛会，你不打算去咯？”
崔恒玩笑，洛婉清摇头：“不，我得去。卢令蝉在郑府，琴音盛会人多眼杂，是抓他的最好机会。”
“那怎么办？”崔恒笑着瞧着她，“李归玉在等你呢。”
“他熟悉的是我弹琵琶，”洛婉清思索着，一挑眉头，“那我弹个他没听过的，不就好了？”
“比如？”
“我不会弹琴。”
“琴？”崔恒没听明白，有些不可置信，“你会弹琵琶，不会弹琴？”
东都绝大多数人乐器都是以琴为根基，若是不会琴，其他乐器大多也不会。
然而洛婉清明显不在此列。
“没错，”洛婉清实话实说，“我只会弹琵琶，现下琴音盛会就剩两天，我两天要学会弹琴……”洛婉清转头看向谢恒小屋方向，鼓起勇气，“我这就去找公子！”

第68章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等等。”
话刚说完，崔恒便一把拉住准备离开的她。
洛婉清转眸看去，就见崔恒挑眉：“谁给你的胆子让他教你？”
洛婉清一愣，迟疑着道：“但只剩两天……”
“他现在不弹琴了。”崔恒打断洛婉清，笑道，“我教你吧。”
说着，崔恒抓着她的手肘，直起身来。
他一用力，洛婉清便被他拉得往他方向靠去。
“你为我弹琵琶，我教你弹琴。这也算，”崔恒笑着低垂眉眼，看着她，眼底里流淌着宛若月下清溪一般的温柔，“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了吧？”
这话出来，洛婉清心弦微颤，一时竟不敢出声。
洛婉清愣愣看着他，脑海中骤然闪过这句诗词后半截。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怎么不说话？”
崔恒笑着询问。
洛婉清猛地反应过来，有些尴尬低斥：“你才是木桃。”
说着，洛婉清收拾起那点不该有的小心思，又正经起来，皱眉看他：“现在距离琴音盛会只剩两天了，你能教会我吗？??”
“若你觉得司主能，我自然能。”
崔恒笑着用小扇在洛婉清肩头一点，随后往外道：“你且先等着，我去借把琴来。”
说着，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知道他是去找谢恒借琴，洛婉清也没多说，自己靠在书桌边，转头看着木匣里的木簪和琴音盛会的请帖。
不想在琴音盛会弹琴，一来是怕暴露身份，但最重要的，却还是，她不想在李归玉面前弹琴。
想到少年时约定过的时，洛婉清心中突然泛起一阵恶心。
她不会原谅他。
她抽出请帖，摩挲过上面的“郑”字，想起在监狱里的时光。
她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他。
想到这一点，洛婉清将请帖放回桌面，将木簪用木盒装着，打开一个小柜，将木簪放了进去。
崔恒抱琴回来，淡淡扫了一眼她的动作，转身走到窗旁长桌前，将琴放在长桌上，温和道：“过来吧。”
洛婉清闻言走过去，坐到崔恒旁边。
崔恒从调音开始教起，他教得很细致，洛婉清毕竟有其他乐器基础，很快便能开始奏一点简单的旋律。
只是无论怎么弹，琴音都有些干涩。
洛婉清皱起眉头，崔恒在旁边听着，笑着道：“琴声由心，这首曲子虽然简单，但是你心不在此，倒不如选一首有心的曲子。若是琴技不佳，便用真心”
说着，崔恒随意弹奏一段《喜相逢》，声音欢喜跳跃，如有实质，好似鸟雀欢快在周边，不必言说，洛婉清便知道，他此刻心境很是欢悦。
洛婉清听着曲子，忍不住惊叹：“你怎么弹琴也弹这么好？”
崔恒闻言轻笑，他松开琴弦，坐到一旁，撑着下巴，斜倚在长桌前，懒洋洋道：“是呀，我什么都好。”
“那是你厉害，还是公子厉害？”洛婉清不由得好奇。
崔恒想想，思索着：“若论琴艺，大约还是他当年厉害些吧。我年纪大了，”崔恒玩笑，“手艺生疏了。”
“这么好的琴艺，公子现下不弹了？”
洛婉清闻言有些可惜，崔恒她已觉琴技绝妙，谢恒若是比他还厉害，不弹着实有些浪费。
崔恒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只道：“无用之物，有何可惜？”
“怎会是无用呢？”
洛婉清说着，拨弄了一段他生辰那夜为他弹的琵琶曲，转头看他：“我给你弹这首曲子时，你高兴吗？”
崔恒闻言没有出声，静静瞧她。
洛婉清见状便知答案，笑起来道：“这不就有用了？”
崔恒轻笑，他垂下眼眸，抬手弹了一下她的手指，提醒道：“中指往前一些。”
等回到自己房间，他卸下面具，转头看着房间里原本放琴的琴桌。
一瞬之间，脑海中全是叫骂之声。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道宗道子，绝顶聪明吗？你救救他们，你救人啊！”
“他们死了，他们就死在外面，你怎么能就这么看着呢？你的琴有什么用？你的剑有什么用？”
“谢恒，救人啊！”他怀中长琴被打翻在地，砸落在雨水之中，周边全是尖锐的嘶喊，“你是废物吗？你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这声音围绕在他周边，血腥味弥漫在他鼻尖，他呼吸忍不住重了起来，抬手撑在桌边，哆嗦着想去拿药。
然而脑海中却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怎么会无用呢？”
这声音一瞬把所有画面压了下去，血腥味也消散开去。
他眼前有了暖光，女子倚在长栏边上，在灯火下拨弄琵琶。
“我给你弹琵琶时，你高兴吗？”
“高兴。”
理智慢慢回来，他才发现指甲戳破了手掌。
血从手掌滴落在地面，他抬起头，终于说出方才没有给出的回答。
“我高兴。”
然而这话洛婉清也听不到，她收了琴，躺回床上。
脑海里都是帖子上的“郑”字。
之前她一直盯着李归玉，如今这张写着“郑”字的帖子送来，她才骤然想起，她父亲的死，不仅仅是李归玉的手笔。
只是他是背叛者，所以显得格外令人憎恶。
但做出判决的是郑平生，说服郑平生的是郑璧月，他们三个人，说不准到底谁的罪更重。
如今李归玉她动不了，郑平生也不好下手，但是郑璧月，却成了现下她最容易触碰的人。
想起郑璧月，她慢慢想起当初她们仅有的两次会面。
第一次时，是在扬州湖畔。
那天她与江少言泛舟游湖，听说扬州来了一位高官贵女，乃大夏四姓之一的嫡长女，生得极为美貌，大家都去看热闹，她就在自己小船上，跟着远远看过一眼。
当时江少言站在她身后，同她一起眺望那艘画舫大船，就见郑璧月一身蓝衣高冠，站在船头。
她的确生得貌美，带着普通闺阁女子没有的贵气。洛婉清仰望她时，郑璧月回眸看来，那一眼她看了很久，最终才离开。
她不解，便回头问江少言：“咱们船上有什么特别吗？郑小姐竟然看这么久？”
江少言闻言，微微一笑，只道：“这船上最特别的，便是小姐。”
她闻言，脸便烧了起来，低头道：“不可如此胡说。”
如今想来，特别的哪里是她？
那一眼，望的是江少言。
之所以平静挪开没有任何后续动作，或许是因为，他们早已暗通款曲。
他们两人看当时的她，必定觉得十分可笑，她竟然还以为，的确、可能，是因为她生得貌美。
而第二次会面，便是在牢房。
寒冬腊月，她在班房里已经呆了很久。
她的衣服脏了、人也臭了，整个人像一块腐掉的烂肉，正是她一生最丑陋的时刻。
她吃得太少，人有些虚弱，靠在墙边闭眼小憩时，就听班房喧闹起来。
而后她睁眼，就见一个女子远远从班房外长廊尽头走来。
华衣锦服，金簪玉饰，一贯对她们极为严厉的司狱官谄媚站在她旁边，招呼着人铺上地毯，给这位满身贵气的女子端来桌椅。
她认出这是郑璧月，但也没想过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直到最后，郑璧月在班房门口坐定，随后司狱官站在牢房前，大声叫唤起洛婉清的名字，仿佛唤狗一般，叱喝：“洛婉清，过来！”
洛婉清一愣，在母亲和嫂嫂们有些担忧的目光中站起来。
她怕连累家人，不敢违抗司狱官，只能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怯怯行礼：“见过大人。”
说着，她转头看向那女子，疑惑着行礼：“见过贵人。”
郑璧月当时没有说话，她只是优雅抬手，遮住了口鼻。
这个动作一瞬激起了洛婉清的自尊心，她忍不住低下头，想退，又不敢，只能在对方注视下，轻轻颤抖着，不敢出声。
郑璧月看了她很久，一寸一寸扫过，最后她似觉无趣，什么都没说，只站起身来，留了一句：“洗洗，太臭了。”
她没听明白，茫然抬眼，只见女子高贵的背影，在这牢狱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因为郑璧月这一句话，狱卒将她拖到净室，用冷水将她冲洗了许久。
那是扬州冬天，对于没有衣物可换、没有炭火的班房囚犯而言，用冷水冲洗，相当于一种随时可能丧命的刑罚。
冷水从她身上一遍一遍浇灌而下时，她冷得皮肤都在发疼。
等被扔回班房时，姚泽兰扑过来想要抱她，她怕自己湿了的衣衫会浸透姚泽兰，抬手止住她，疯狂摇头：“娘，别碰我，你身体不好，别碰我。”
然而半夜她发起高烧，还是姚泽兰抱住她。
母亲将她的衣服脱下，用自己衣服换给她，然后她们一家人依偎着，试图熬过那个过于寒冷的冬天。
也就是从那一日起，她母亲开始不停咳嗽。
而在梦里上一世，她母亲也就是在流放路上，死于长期风寒不愈所致的肺疾。
如果这一世不是她改变了结果，让她母亲最后在牢狱里过得好些，及时从流放路上逃走得到救治，或许她母亲一个医者，还是会死于这一场太过漫长的风寒。
这场风寒的源头，便是郑璧月这一次高贵的“探望”。
更可笑的是，那时她不知郑璧月为什么会来，还在她探望之后，一遍一遍想着，少言什么时候来。
少言什么时候，来救她？
殊不知，这一场劫难，就是她江少言所带来。
想到这里，洛婉清不由得嘲讽笑开。
她从枕下拿出江少言当初赠她的匕首，在夜色里翻转。
要不要在去郑家时，顺手杀了她？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随后立刻压了下去。
现下杀了郑璧月，她逃不了，郑璧月不过是三个人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
没必要这么急，她安抚着自己。
将匕首合入刀鞘，又塞回枕下。
洛婉清安静睡下时，郑府郑锦心和卢令蝉二人却是彻夜难眠。
卢令蝉被追进郑府之后，就一直躲在郑府花园之中，等到夜深众人睡下，才寻到机会，偷偷摸到郑锦心的房中。
他和郑锦心私下私会不是一次，郑锦心特意告诉过他郑府的换班时间，还领着他亲自走过数遍郑家的路，他早就熟门熟路。
半夜一路摸到郑锦心房中，郑锦心正在睡觉，随后便被人猛地捂住了口鼻，等她睁眼时，就见卢令蝉坐在她床边，低声道：“锦心，是我。”
郑锦心一愣，随后不由得有些诧异，拉开卢令蝉的手，坐起身来，疑惑道：“你怎么现下来了？”
过去他要来，至少也先给个信儿，哪儿有这么直接夜闯的时候？
看他一身还带着包袱，郑锦心越发不安：“你这是……”
“锦心，”卢令蝉握着郑锦心的手，忙道，“你得帮我，现下只有你能帮我了。监察司要捉我，我逃到了郑府，只能暂且在你这里待着，你明日去通知我父亲，让他想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听到这话，郑锦心心中“咯噔”一下，随即立刻明白过来。
太子倒了，监察司要抓卢令蝉，那卢令蝉岂不是完了？
这样一个要犯藏在她这里，若是发现，她也得完。
她得早点撇清干系才是。
“不……”
“锦心！”
看出郑锦心的心思，卢令蝉神色微冷，立刻道：“你我是快要订婚的未婚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让人发现我在你这里，锦心，”卢令蝉凑上前来，压低声道，“你这辈子完了。我可不是什么普通奴仆，能让你家直接打死不报，你一个次女，瞒不下这种丑事。”
这话让郑锦心脸色微白，她清楚这是卢令蝉的警告。
她就算把卢令蝉交给她家里人，以郑家名义把人交出去，卢令蝉也不会放过她。
他怎么进的郑家？
他们之前私会之事，他必定会全部抖出来。
“锦心，我只是暂时出点事，等我避避风头，”卢令蝉见她脸色发白，又将她揽到怀中，温柔哄骗道，“安国公府还是安国公府，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的恩情，你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嗯？”
郑锦心不说话，她根本没得选。
从卢令蝉出现在她房间这一刹，她就没得选。
她闭上眼睛，咬牙道：“我需要做什么？”
“通知我爹，”卢令蝉思索着，“想办法，把我从郑府送出去。”
只要他安稳出去。
他们两就相安无事。
******
洛婉清睡了一觉，早早醒了过来。
卢令蝉被堵在郑府，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郑锦心没那么大胆子，藏了卢令蝉后还告诉自己家里人，她不说，那就凭她一个闺阁小姐，藏住人就不错了。
按照这些司使的本事，看车轮子都印子都能数出里面几个人，方圆还特地带了猎犬在门口蹲着，特殊训练过的猎犬，嗅觉敏锐，连人带狗一起守着，若是让个大小姐把人送出城，那方圆简直不用干了。
不抓卢令蝉，后续无法推进，洛婉清得了空闲，便留在司里，把之前案子一一整理后，把判状写了，然后找崔恒一一给她审核纠正。
夜里得空，便又跟着崔恒学琴。
如此过了一天，等到琴音盛会前一日，就听星灵赶上后山来找她，急道：“柳司使！”
“怎么了？”
洛婉清写着判状，抬头看向急急进门的女子。
星灵皱着眉头，略显不安，但看见洛婉清稳若泰山的模样，也冷静几分，只道：“郑锦心今日出门了。”
“去哪里？”
“安国公府。”

第69章
◎若我就是要包庇呢？◎
洛婉清闻言，倒也不意外，只问：“卢令蝉被她带出来没？”
“应该没有。”星灵摇头，“车印重量对得上人数，没看见卢令蝉。”
那就不是藏人潜逃，洛婉清心中明白。
不是帮着卢令蝉逃跑，那这个时候去安国公府，只能是求援了。
“卢令蝉能当上太子詹事，那卢家与太子交情应该不错，”洛婉清思考着，“他困在郑府，安国公如今最可能寻找的外援是谁？郑平生会帮他吗？”
“应当不会。”
星灵皱着眉头：“郑氏和太子的恩怨，就是因为郑氏当年想将郑璧月许给太子当作太子妃，但王氏觉得郑氏傲慢欺人，想自己一家独大，并不愿与郑氏结交，于是在郑氏主动示好时，同安国公府定了亲，卢令蝉的妹妹成为太子妃，故而郑氏才与太子交恶数年，这种情况，郑氏对卢家本就不喜。”
“那郑锦心还和卢令蝉议亲？”洛婉清有些意外。
“两家本就不同意，”星灵耐心解释，“只是郑锦心自己搭上了卢令蝉，卢令蝉主动求娶，这些年卢家借着东宫之势青云直上，郑锦心不过是个庶女，郑家才做考虑。”
“那安国公不能自己找郑平生，他会找谁？”
不能自己找，儿子因太子受牵连，他如今唯一能求助的对象，就很明显。
“皇后。”星灵抬眼看向洛婉清，提醒道，“如今三殿下与郑大小姐定亲的文书已经在礼部了。如果找到皇后，三殿下或许会帮忙。”
“太子死了，李归玉自然接手太子的位置，他与皇后娘娘也就成了盟友。如今又要与郑璧月定亲，郑平生也是他岳丈。皇后请他去说服郑平生，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更可能的，”洛婉清一想，“还是他去悄悄把卢令蝉接出来。”
王郑两家交恶，郑平生不可能为了皇后来给自己找麻烦。
监察司现在盯得紧，就算是李归玉开口，郑平生也不会想当着监察司包庇卢令蝉。
外加上郑平生看中李归玉，是因为李归玉不得皇后喜爱疑有旧怨，可以为他所用，但如果李归玉心在王氏，郑平生难免介怀。
一个卢令蝉，不值得李归玉去开罪郑平生。
李归玉把卢令蝉弄进郑府，当真是一箭双雕，又试了她身份，又可以顺道将卢令蝉弄出来，在皇后面前长脸。
洛婉清明白李归玉的打算，敲着桌面，思索着道：“如果他要悄悄把卢令蝉运出去，那明日琴音盛会就是最好的时候。明日人多，等宴会结束时，我们没有足够人手盯这么多马车，到时候他把人随便藏在一架马车里带走，我们就找不到了。”
说着，她抿紧唇：“我们得在宴席结束之前把人找出来。”
“明白。”
星灵点头。
“明日你跟着我混进去，”洛婉清思考着，“我们两在里面抓人，让方圆他们在院子后面等着。”
“好。”
星灵应声下来，洛婉清想了想，低声道：“崔司使的仇，我会报的。”
听到这话，星灵抬起眼睛，她看了洛婉清片刻后，应了一声，便转身下山。
夜里洛婉清随着崔恒学琴，到了入睡的时间，崔恒温声道：“你这琴弹出去糊弄糊弄人差不多了，先睡吧。”
说着，崔恒便起身要走，洛婉清叫住他：“观澜。”
崔恒转头看过来，洛婉清抬眸：“明日你方便同我一起去吗？”
崔恒抱琴不言，似是不解。
洛婉清抿唇，有些不甘心：“明日李归玉在，我怕我应付不了。”
如今她与李归玉差距尚在，她不去以卵击石。
崔恒一听，便笑了起来：“放心吧，好好睡。”
说着，他便抱琴转身，轻声道：“我为你选把好琴，明日送来给你。”
洛婉清看着崔恒走远，心上落定。
崔恒既然说放心，那她自然没什么好操心的。
洛婉清安安心心睡了一夜，等第二日午后，到了参加宴会时间，她换上寻常女子穿的蓝色长裙，带上崔恒送的首饰，便下了山。
星灵和另一个女司使冉荷早早候在门口，她们也都穿了女子常服，星灵换上普通女装，气质却还宛若一位女官，气质端庄典雅，浑然看不出半点监察司的影子。
洛婉清跟着二人一起坐上马车，就见马车里放了一把古琴，一看材质就只极为昂贵。
洛婉清不由得道：“这琴谁给的？”
星灵看着琴，愣了愣道：“我们也才上来。”
洛婉清闻言便知这是崔恒安排，也不多问，看了一眼两人，只问：“方圆他们呢？”
“埋伏在郑府后院盯着人，等我们的命令。”星灵冷静出声。
洛婉清点点头，随后吩咐：“等会儿进去之后，星灵先去探探情况。”洛婉清思索着，“如果后院没什么人盯着，你们就直接过去，若是有人盯着，那我们再想办法。”
“好。”
两人一同应声。
三人坐在马车里，没一会儿便到了郑府。
洛婉清到的时候正是宾客最多的时候，她将马车停在门口，带着面纱，由星灵搀扶着下了马车，冉荷抱着琴，三人一起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郑府极大，今日盛会人众，到处都是宾客。
因为来了许多男客，很多羞涩的女眷都带了面纱，洛婉清也不显得突兀，她带着星灵冉荷，拿了贵客的帖子，交给门口侍从。
侍从忙上前来，笑着接过她的琴，给她安排了女侍引路。
三人跟着引路的女侍往里走去，一入内院，星灵就以如厕的名义离开，前去探路，留着冉荷抱着琴跟着她继续往前。
洛婉清一面走一面观察周边，刚上一个拱桥台阶，便听对面传来一阵男男女女说笑声。
“三殿下还说没有，消息都到礼部了，”一个娇俏的女声打趣着，“还不承认呢？大姐姐，你得罚他。”
说着，一干青年男女就踏着台阶出现在洛婉清面前。
女侍赶紧带着洛婉清让道，低头垂眸，恭敬出声：“三殿下，大小姐，诸位公子小姐。”
洛婉清和冉荷不想惹事，也立刻站到一边。
“起吧。”郑璧月声音淡淡响起。
洛婉清没有抬头，感觉周边男男女女说笑走过，只是走了没几步，就听对方步子又停下。
“你……”郑璧月回过头，盯着洛婉清，皱起眉头，警惕道，“这位小姐是？”
洛婉清闻言抬眸，旁边侍女赶忙道：“回禀大小姐，这位是监察司柳姑娘。”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看向郑璧月。
其中一个女子，更是脸色发白，小心翼翼道：“姐姐，你还邀请监察司的人来呀？”
她那惶恐的样子让洛婉清多看了一眼，估摸着这大概是郑锦心。
今日大约也就是她，听见监察司的人会这么害怕。
郑璧月听郑锦心问话，冷着脸没出声，洛婉清知道也瞒不过去，颔首打了个招呼：“郑小姐。”
听到洛婉清声音，郑璧月立刻确认了她身份，她面上露出疑惑，思索着道：“我不记得郑府给柳司使发过帖子，柳司使的帖子……”
“是我给的。”
旁边李归玉突然开口，所有人惊讶看去。
郑璧月错愕看着李归玉，李归玉微微一笑：“我见你桌上有多余的帖子，顺手拿了一张。”
听到这话，郑璧月笑起来，眼神却带了冷：“三殿下要帖子，同我说一声就是，还需自己亲自动手？”
“不是怕你不给吗？”李归玉笑笑，转头看向洛婉清，“柳司使仰慕琴音盛会已久，特意拜托我要张帖子，同朝为官，一些小事，我也不好拒绝，找你怕你生气，”李归玉回头看向郑璧月，“只能偷上一张，没想到还是让你发现了，你不会怪我吧？”
他这一番话没有明说，但却解释了个明白，就是洛婉清同他主动要的帖子，怕郑璧月吃醋，所以只能暗中偷给洛婉清。
这话着实不要脸，但好在给了郑璧月脸面，只是却将洛婉清架在火上。
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司使找李归玉一个即将定亲的皇子要帖子，怎么看都有些其他意味在。
在场都是世家贵女，打量洛婉清的眼神不免多了几分轻佻。
洛婉清沉默不说话，冷冷扫过李归玉，只觉恶心。
郑璧月闻言脸色也好了几分，转头看向洛婉清，笑道：“既然是三殿下的客人，那也就是我的客人。柳姑娘拿的是贵宾贴，是要去大厅吧？”
“是。”
洛婉清的目标是卢令蝉，不想同他们纠缠，简单道：“如无他事，在下先行告退。”
“那边还没布置好，”郑璧月笑了笑，“不如我领姑娘到花园休息？”
洛婉清闻言一顿，随后想了想，恭敬道：“多谢。”
说着，她便领着冉荷跟上郑璧月。
李归玉瞟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一行人跟在郑璧月身后，一起走向花园。
此刻宾客尚未来齐，花园中人来人往，郑璧月转头看向李归玉，温和道：“殿下您先自便，我带她们去休息。”
“好。”
李归玉说着，又看了一眼洛婉清，随后点头离开。
郑璧月冷眼看着没作声，笑着领着众人一起去女眷所在的水榭休息。
跟着郑璧月的人大多都对郑府极为熟悉，一进花园，便各自散开，郑璧月单独留下，陪着洛婉清道：“我陪柳姑娘走走。”
“多谢。”
洛婉清答得不咸不淡，郑璧月看她一眼，笑眯眯道：“这些时日柳姑娘和殿下看上去熟悉不少？”
“办案见过。”
洛婉清答得冷淡。
郑璧月思索着：“我记得上一次同柳姑娘见面，大家还剑拔弩张，你们诬陷殿下刺杀太子，你还将他关进牢狱……”
说着，郑璧月目光带冷，她抬眸看向洛婉清：“就这么些时日，你们就搭上了？”
“郑小姐，”洛婉清冷冷看向郑璧月，“慎言。”
“你这些手段我看得多了，”郑璧月嘲讽一笑，“一个小小司使，也想攀龙附凤？你以为他看上你什么？”
说着，郑璧月抬手，轻轻抚摸在洛婉清脸上：“知道吗，你这张脸，和他死去那个未婚妻很像。”
听到这话，洛婉清终于有了兴致：“哦？”
“那女人身份不够，然后死了，柳姑娘，”郑璧月笑笑，“自求多福。”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水榭。
她一进去，便是此起彼伏打招呼的声音，还有郑璧月的笑声。
洛婉清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眼，转身离开。
郑璧月她听得明白，不过是在警告她，李归玉看上她不过是因为她生得像他死去的未婚妻，而那未婚妻因为身份不够，之后蹊跷死亡，未婚妻尚且如此，她一个空有脸的替身，拿什么攀附李归玉？
没想到自己还能被郑璧月用来警告人，洛婉清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好笑之余，又生出几分齿冷。
匕首就在她袖中，她杀郑璧月不过片刻的事。
她的杀意有些明显，旁边冉荷忍不住提醒：“司使。”
洛婉清闻声看了冉荷一眼，收起杀意，转头道：“去找找星灵吧。”
冉荷应声过去，没一会儿便走了回来，低声道：“司使，星灵司使去探了郑府，又寻了安插在郑府的探子，确认了，今日后院是空的，没有高手坐镇，但从主院到后院的路被高手围截，想过去不容易。”
“方圆他们能翻墙进来吗？”
洛婉清低声询问，冉荷摇头：“后院虽然无人看守，但墙角上有人看着，后院进不来。”
“这卢令蝉怎么进来的？”
洛婉清有些想不通，随后便意识到，卢令蝉一定有另外一条路。
这条路肯定是郑锦心给他指的，她如果能抓了卢令蝉，自然能要挟郑锦心，就能找到这条出路。
那现下最重要的，就是把星灵他们弄进后院。
“这里距离后院多远？”
“不远，”冉荷看了一眼墙边，“这里翻过墙，隔了一条消息，过桥就是。守卫们就在桥边。”
洛婉清按着冉荷说的位置想了想，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方案。
“你去找方圆星灵他们，告诉所有人，等一会儿我会想办法弄点动静，如果那边守卫撤了，想办法进后院。”
洛婉清思索着吩咐冉荷。
冉荷应声：“是。”
说着，冉荷便离开去。
洛婉清看了一眼水榭里玩笑着的一干女子，慢慢走了进去。
她一进水榭，郑璧月便抬头看了过来，所有女子止住声，都悄悄打量着她。
世家贵女多有交集，洛婉清对于她们着实陌生。
洛婉清简单扫了一眼，她对这些女子也不熟悉，但她很快发现，除了一个郑璧月，她竟还认识一个少女。
她今日穿着玉色华服，神色冷漠，见她进来，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转过头去喂鱼。
今日她是高门贵女的打扮，但洛婉清依旧一眼认出来，这就是在暗阁与她交手的女子。
“哟，”郑璧月看着洛婉清盯着王韵之，好奇道，“柳姑娘也认识王大小姐？”
听着这话，王韵之转眸看了一眼洛婉清，淡道：“见过。”
“你常年养病，竟也见过柳姑娘？”郑璧月有些好奇，提了声，似是不经意提醒，“她可是监察司的人。”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女子都露出诧异之色，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着洛婉清的来历。
洛婉清笑了笑，抬眸看向郑璧月，温声道：“郑小姐，我好歹也是三殿下请来的客人，你就算嫉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吧？”
听到这话，郑璧月笑意冷了几分：“柳姑娘说什么？我嫉妒？”
“从进院子里来，郑大小姐一直对我夹枪带棒，在三殿下面前温柔可人，在我这里，怎么就如此斤斤计较了？”
“你胡说什么？”
旁边一个女子站起身来，面带怒意：“你算什么东西，敢同壁月这么说话？”
“你是谁？”
洛婉清转眸看过去，便见这是一直跟在郑璧月身边的一个绿衣女子，她辨认片刻，想了想，反问：“御史大夫郑忠的女儿……郑云容？”
听到提到自己父亲，郑云容面色好了几分，只道：“你知道……”
“你爹能咬，你也挺能咬啊？”洛婉清轻笑，“果然狗父无虎子，一脉相承。”
“你！”听到这话，郑云容面上大怒，低喝，“翠萍，教教她规矩！”
郑云容一唤，旁边丫鬟立刻冲上前来，扬手便朝洛婉清打了过去。
洛婉清见那丫鬟扑来，抬手一把就将丫鬟脑袋按在桌上。
丫鬟拼命挣扎，洛婉清坐在桌边，漫不经心磕起瓜子，悠悠道：“你们姑娘啊，一天天闲着没事儿做，不是编排就是嘲讽那个。要不是三殿下追着一定要我过来，说让我听听他弹琴，”洛婉清抬头看向郑璧月，笑起来，意有所指，“我才懒得来搭理你们。”
这话暗示意味太过明显，在场人都知道郑璧月即将和李归玉定亲，“柳惜娘”这话，明显是在挑衅郑璧月了。
郑璧月没说话，她冷冷盯着洛婉清。
“放开我！”
丫鬟被洛婉清死死按着脑袋，挣扎着哭喊：“小姐！小姐救我！”
“来人，拿下这个泼妇！”
郑云容见状，有些害怕，慌忙出声。
守在水榭周边的侍卫闻言，立刻朝着洛婉清扑了过去。
周边人一拥而上，洛婉清按着丫鬟脑袋，在桌边左躲右闪，始终没动。
她扫了一眼远处，见远处侍卫还没过来，她知道是动静不够大，便收齐目光，转头看向郑璧月：“郑小姐，郑家的侍卫，功夫不过如此啊。”
听到这话，郑璧月笑出声来，轻声道：“井底之蛙。”
说着，郑璧月抬手：“周莹。”
话音刚落，洛婉清便觉一股杀意在脖颈炸开，她瞬间抬手回头，一把抓住一人手腕，同时踢向身后，这才看清她面前站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握着一把弯刀，刀锋已经抵在洛婉清颈前，若非洛婉清出手及时，现下怕已经是一具尸体。
她身形高大，肤色黝黑，洛婉清才发现自己方才竟一点都没注意到她，可见是个十足的隐匿高手。
“柳惜娘，郑家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郑璧月冷着声：“要在这里闹事，滚。”
说完，周莹一脚踢向洛婉清，洛婉清一跃而起，落到水榭长栏上，手扶墙柱，笑着道：“郑大小姐，是郑云容先让人动手打我，你说我闹事，怕是有些不讲道理吧？”
“道理？”
郑璧月站起身来，冷声道：“在郑府，我就是道理！给我拿下！”
说罢，周莹提着弯刀一跃而起，洛婉清足尖一点，落向湖面，借着湖面荷叶，与周莹周旋。
两人对战不过片刻，便引来众人围观。
周莹体格健壮，刀锋凌冽，洛婉清带着面纱，身姿盈盈，一身广袖蓝裙，于夏日阳光下，犹如蝴蝶翩然。
两人交锋几次，周莹都扑而不得，周边一位带着覆盖着整张脸面具的围观公子见状，站在岸上抬手鼓掌。
洛婉清抬眸看去，见青年一袭白色隐蓝线广袖长衫，上绣振羽白鹤，头上一根玉簪半挽，看上去几分闲适风流。
她隐约觉得那身形有些熟悉，心念一动，在周莹刀锋跃来时，干脆在半空一转，顺手摘了一朵荷花，扬手朝着岸边鼓掌公子扔去，朗声笑道：“送你！”
她这一笑虽然隔着面纱，但目光莹亮，明媚动人。
人群中的青年顿时起哄起来，青年亦是有些意外，却还是抬手一把稳稳接住荷花，歪头端详她。
周莹见状大怒，抬刀猛地向洛婉清劈去，洛婉清衣袖顿时凌冽起来，身形一转，袖子击打在周莹刀刃上，周莹被她力道击得退开，洛婉清站在荷叶之上，笑着道：“我不出刀，你可别当我不会用刀？”
周莹喘息着抿唇不言，片刻后，她突然吹了一声口哨，洛婉清转眸一看，便见墙外立刻有十几人跃墙而来，袭向湖面。
洛婉清心上大喜，神色却是冷了几分，嘲讽开口：“自己打不赢就叫人，有本事全叫来，让我领教领教郑家的本事！”
“那就试试。”
周莹冷笑开口，瞬息之间，湖面便被十几位高手围满，洛婉清眼神扫过众人，微微抬头，朗笑一声：“来！”
这一声着实挑衅，瞬间激怒了在场所有郑家人。
所有人疾冲而去，洛婉清足尖一点跃上高空，看见星灵冉荷跃进小院时一个愣神，便被人抓住脚踝，朝着岸边猛地掷了过去。
砸她的人力道极大，洛婉清直觉不好，知道这一摔肯定躲不了，只能下意识调整身形，希望自己摔得轻些。
只是她人急急砸到岸边，便有人抬手一揽，瞬息间，她身上力道尽泻，洛婉清错愕抬头，就见是方才带着面具的青年。
他一手拿着荷花，一手揽着她，目光冰冷平淡，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漫不经心。
“对不住对不住。”洛婉清看见这眼神，便知绝非崔恒，赶紧道歉直起身来。
这时，周莹也追了过来。
“这位公子，”周莹落到地面，大喝出声，“这是在郑家闹事之人，还望公子速速让开，休要包庇此女！”
听到这话，青年没有挪开放在洛婉清背上的手，一双清眸转向周莹。
一开口，便是洛婉清熟悉的声音，如金石撞玉，冰冷中带着华贵。
“若我就是要包庇呢？”

第70章
◎拉住我，我把卢令蝉给你◎
听到这话，洛婉清脑子一嗡，赶紧从这人手上闪开，下意识单膝跪下，一时不知该不该叫出这人称呼。
看见洛婉清一跪，所有人直觉不对，全都安静下来。
“怎么了？”
郑璧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听到她的声音，所有郑家人都让开路，让郑璧月走到洛婉清和青年面前。
郑璧月打量两人一圈，见洛婉清跪着，看向青年眼神顿时慎重起来，恭敬道：“阁下是？”
青年没有回答，他转眸看了洛婉清一眼，一手持着荷花，一手将她扶起。
旁边周莹见状，眼神一愣，瞬间抬手向前，刀锋骤然划向青年面具，洛婉清同时凛神出手，一把掐住周莹脖子，将她猛地掷入湖中！
这一击宛如雷霆，又快又狠，众人这才意识到，这才是“柳惜娘”真正实力。
只是还来不及叱责，就见旁边青年面具“咔嚓”一声，应声断落而下。
所有人被那人面容吸引，随即惊愣在原地。
这是一张有些苍白的脸。
凤眼，薄唇，鼻梁高挺玉铸，气质孤冷矜奢。
他本还在扶洛婉清，变故来得突然，等面具落下时，他才抬眸看向郑璧月。
一双眼清清冷冷，周身带着世家名门出身的从容矜贵，又多了一份普通世家子弟没有的杀伐凌冽，镇得在场众人无一敢言。
郑璧月最先反应过来，慌忙行礼道：“不知谢司主今日前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我不是来办公的，不必称呼官职。”谢恒目光从湖面挣扎着的周莹身上扫过，随后落到郑璧月身上，“郑小姐与我司司使有冲突？”
“不是我，是我堂妹，姑娘家之间一点口角，”听到这个询问，郑璧月笑得不卑不亢，转头看向洛婉清，意有所指，“柳姑娘有些冲动，我便从中调停一下。”
“调停？”
谢恒盯着郑璧月，郑璧月立刻明白谢恒的意思，她没出声，似在权衡。
过了许久，她轻笑一声，抬手道：“云容，道歉。”
听到这话，一旁郑云容面上露出几分委屈，却还是红着眼睛，上前行礼：“柳姑娘，对不起。”
洛婉清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她倒也不是想来欺负人，只是想闹事把星灵他们送进后院。
现下目的达到，她也没想继续折腾，抬手行礼，倒也没有多说。
谢恒看她一眼，似是知道她的用意，没有再追究。
郑璧月见谢恒不说话，知道他满意，便放松下来，只道：“谢……谢七公子今日也琴音盛会？”
“嗯。”
谢恒淡淡应了一声，郑璧月笑起来：“七公子曾连任魁首，已多年未来参会，今日能来，郑府蓬荜生辉。现下宴会即将开始，七公子不如随小女上座？”
“可。”
谢恒颔首，自己说这么多，就迎来这么一个字，郑璧月面色一僵，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抬手道：“七公子请。”
谢恒点头，提步跟上郑璧月。
他一身白衣广袖，玉簪半挽，或许是因年少生长于道宗的缘故，举手投足仙风道骨，如今手持荷花从容行路，更似谪仙落凡。
洛婉清目光从他手上荷花匆匆一扫，不免有些心虚。
之前她只想着把动静闹大些，便随手抛了这花，现下知道是谢恒，她窘迫得只想挖个地缝钻下去。
她根本不敢多看，只低着头，跟着谢恒往前。
走了两步，余光扫到不远处站着王韵之，她不由得多看一眼，便见她正和李归玉站在一起，冷淡打量着他们。
看见她和李归玉在一处，洛婉清心中一想，便明白了王韵之来的缘由。
之前在暗阁见到王韵之，可见王韵之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她应当帮着王家暗中处理一些事情。
今日李归玉如果是来救卢令蝉的，王韵之应当就是他的帮手。
洛婉清思索着，跟着谢恒郑璧月往前，走到另一个院子。
一进院子，洛婉清便见到青崖和朱雀站在门口，看见谢恒，两人立刻迎了上来，恭敬道：“公子，布置好了。”
谢恒点头，看了一眼身后洛婉清，想了想，只道：“你自便吧。”
说着，他便领着青崖朱雀，跟着侍女走了进去。
洛婉清送走谢恒，才进院子。
这院子中间是流觞曲水的水渠，除了主办的郑璧月和谢恒上座以外，所有入院之人，都先去木箱中盲摸出一个木牌，拿到木牌后，随后按着木牌的顺序，坐到自己的位置。
洛婉清随手一摸，就摸到了一个稍微靠前的位置，她有些一言难尽，这么靠前她等会儿怎么离席？
但摸都摸了，她只能坐下，坐下之后，郑府的侍从便将她的琴送了过来，放在身侧。
而后没过片刻，旁边就走来一人。
水渠是两人一桌，桌与桌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人之间隔着小方桌，旁边人一掀衣摆，跪坐下去。
洛婉清转眸看他，李归玉亦是看来，他温和一笑，只道：“好巧。”
洛婉清没出声，看着侍从在李归玉身侧放下一把琵琶。
过了片刻后，王韵之也过来，坐到了李归玉旁边。
看见这个座次，洛婉清便明白他们是故意摸了牌过来的，怕是来盯着她，她嘲讽一笑：“当真好巧。”
说着，她收回目光，便确定下来，李归玉今日的确是受了皇后所托，打算把卢令蝉偷偷弄走。
现下星灵等人进了后院，难保李归玉的人没进后院，李归玉的人有郑锦心帮忙，必定更加顺利，若星灵他们进行顺利，现下怕是已经见到卢令蝉，和李归玉的人打上照面了。
不知道李归玉带了多少人，身手如何。
洛婉清想着，心里有些没底。
周边人还在陆陆续续入座，洛婉清正在发呆，就听李归玉突然道：“你抱张琴来做什么？”
“您在说什么？”
洛婉清闻言，转头，故作疑惑。
周边人陆续入席，李归玉温和轻唤：“柳司使。”
说着，李归玉将目光落到她身旁的琴上，意有所指：“琴，你会弹吗？”
“三殿下说笑了，”洛婉清笑起来，“我既然带琴来，自然是会弹的。”
“何不弹琵琶呢？”李归玉笑意不落眼底，“既然学了我家小姐这么多东西，她擅琵琶你不知道吗？”
“现下殿下不厌恶我学洛小姐了？”
洛婉清好奇。
李归玉笑容淡了几分，只静静看着她：“你要能学到一模一样……”
他说着，却没说下去。
洛婉清等着他接下来的话，然而他想了很久，似乎也不知最终是什么结果。
能学到一模一样又如何呢？
当初能把真正的洛婉清流放岭南，如今若当真是她，当真又再杀一次吗？
这个念头想起，心上便是裂帛之痛，一路撕开。
他不敢再想，突然又有些生怯。不自觉抚上旁边琵琶，收了目光，只道：“武艺非一朝一夕能学成，你身手不错。”
洛婉清有些意外他突然失态，想了想，只颔首：“多谢。”
说着，洛婉清便收了目光，抬眸看向前方。
此时所有人差不多已入座，众人都时不时看向高处，窃窃私语。
洛婉清隐约听到“谢七郎”的称呼，也跟着众人看向高处，就见高处轻纱之后，一人跪坐在原地，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洛婉清仅凭那坐姿也知是谢恒。
他旁边主座尚还空着，洛婉清寻了一圈，便见郑璧月正在台下同下人吩咐什么。
她正看着她，洛婉清一回头，两人目光便是一撞，洛婉清有些意外，郑璧月动作微顿，随后便挪开目光，同身边侍从又说了两句，之后便转身离开，走向高坐。
洛婉清看着那侍从疾步走远，皱起眉头。
郑璧月提步走上主座，代表主家起来主持，先寒暄一番后，便同众人说了规则。
“今日以琴会友，艺高者敬之。且先同大家流觞曲水玩乐一番，酒到何处，何人演奏。奏琴之后，若得掌声，那或去或留，皆由己便，若不得掌声，就只能离开了，如何？”
琴音盛会的规矩大家都清楚，来之前洛婉清也大概了解，不用郑壁月多说。
宴席开始后，侍从会将酒杯放入水渠之中，由一人蒙眼击鼓，鼓声停止，酒杯在何处，就由何人献艺。
献艺之后，演奏过的人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选择留下，若是离开，外面还有许多想进来却没机会参加的人，便会由外面宾客替补上来。
“谢七公子，”郑壁月说着，转头看向轻纱遮着的青年，笑着道，“你琴艺非凡，若与我等相比，太过欺人。今日便由你击鼓如何？”
“可。”
轻纱后传来那人矜雅之声，随后便见青崖起身，将轻纱卷起，露出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洛婉清抬头看去，就看见侍从将鼓送上高台，由朱雀把鼓送到谢恒面前，谢恒盘腿而坐，白衣振鹤，潇洒风流。
他身旁还放着她扔给他的荷花，荷花映人，格外显眼，洛婉清愣愣那荷花，一时有些惊讶。
似乎是察觉她的目光，谢恒隔着人群抬眼看她，见她错愕神色，隐约弯了弯嘴角。
洛婉清一愣，随后就听有人大大咧咧道：“七郎你方才是不是笑了？”
说话的是谢家出了名放荡的公子谢毓书，他向来不涉及朝政，也就这种人，如今才会这么称呼谢恒。
谢恒抬眼瞧他一眼，淡道：“你看错了。”
说着，他取了蒙眼的黑布，拿了鼓槌。
旁边李归玉若有所思看了两人一眼，轻抚着放在身侧的琵琶，没有多说。
谢恒蒙眼，宴席正式开始，洛婉清看着郑壁月将水杯送入水渠，片刻后，鼓声随之响起。
明明只是伴奏击鼓，但那鼓声却一上来就似开天辟地，极为狂放，震得人心发颤，心弦都随之拉紧。
鼓声密密麻麻锤在人心上，看着杯子沿着水渠绕了一周不停，最后突然止声。
所有人抬眼看去，就见酒杯绕了一圈，竟是见是停在了最开始谢毓书面前。
看见这个位置，洛婉清有些想笑，谢毓书瞪大眼，立刻抬头：“谢七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恒歪了歪头，仿若未知，只问：“是哪位？”
谢毓书无奈，在众人眼中起身，一甩袖子上了高台，让人奉琴上来。
刚开始就要离席，自然是不高兴的，他嘟嘟囔囔，众人也是哄笑。
谢毓书叫住众人，安安稳稳演奏了一曲，随后满是遗憾离开。
如此轮了几轮，洛婉清听着忽起忽落的鼓声，敲打着桌面，不断思索着星灵的动向。
这么久了，星灵也该找到人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她最好找个机会离开，现下场面已经热闹起来，只要她上台，随便弹弹被人轰下去，便可以出去。
只是出去之后，她又怎么悄无声息去后院呢？
她漫无边际想着，不自觉抬眼看向高处。
谢恒正在蒙眼击鼓。
他蒙上眼睛，似乎就少了几分难以亲近的高冷，衣袖随着他击鼓动作滑下，或多或少露出他的手臂。
他肤色白净，但并不羸弱，手臂刚劲有力，击鼓之时，姿态疏朗大气，狂放不羁。
洛婉清没见过这样的谢恒，不由得一时出神。
片刻后，她耳尖突然传来一声有些克制着的警告之声：“你若再多看一眼，我不保证那个叫星灵的司使活着。”
闻言，洛婉清错愕回眸，在众人击掌玩笑之声中，靠近李归玉，压着声道：“你做了什么？”
“今日就坐在这里吧。”
李归玉似乎想明白什么，冷淡道：“你我听完这一场琴音盛会，我不追究你。”
“追究？”
洛婉清闻言不由得笑起来，冷声开口：“殿下之于我有何好追究？”
李归玉闻言，转过头来，他死死压着手中琵琶，只问：“五月十七那夜，琴阁奏琵琶的是不是你？”
洛婉清指尖一颤，她盯着李归玉，没有出声。
李归玉心跳快起来，一时不知该不该问下去，该不该让她答。
他有些后悔，后悔逼她来，后悔问她这些。
问出来做什么呢？
如果是，又能证明什么？
奏琵琶的是她，难道就一定是洛婉清吗？万一是她学的呢？
况且，就算真的是洛婉清，又如何？
不过是再杀一次。
可他忍不住想问。
忍不住想让她将目光挪开，忍不住想知道那夜是不是她。
她为何奏琴，为谁奏琴，拉着她跑开的人是谁，今日她看着谢恒的眼神……
到底在看什么？
周边鼓声激颤，李归玉手不自觉压在琵琶琴弦，他死死盯着面前女子，脑海中闪过方才她在湖面一抛荷花，在监察司推下五石散，在清晨等在晨雾中的模样，在烟火下抱琴奔跑而去。
她不答。
李归玉睫毛轻颤，见洛婉清沉默，他呼吸急促起来。
他突然什么都不想想，垂眸看向洛婉清放在桌面的手指。
那手上有薄茧，和洛婉清的手截然不同，但仔细看，似乎又有些相似。
他盯着她的手，想起少年时，他在街头，第一次拉住洛婉清的模样。
和那夜相似。
也是长街，花灯，他赢了一条街，和她一起回家，然后在他抬头看向天上月亮时，是她主动伸手，有些羞涩拉住他。
他那一刻察觉，但不敢回头，只觉心跳声无限变大，然后听少女低低出声：“少言，我们回家。”
“再拉我一次。”
李归玉突然开口。
洛婉清一愣，就见他将被琵琶割破的手放在桌面。
鼓声越来越急，洛婉清愣愣看着他，李归玉死死盯着她：“拉住我，我把卢令蝉给你。”
话音刚落，鼓声猛地破音！
鼓面击破，所有人都愣住，呆呆看着上方谢恒。
谢恒一把拽下蒙眼的黑布，抬眸朝着李归玉直直望去，冰冷开口：“哪一位？”
洛婉清清醒过来，转眸看向停在自己面前的酒杯。
她心上在颤，慌忙低头，压着情绪将酒杯取下，随后恭敬起身。
她起身时，李归玉垂下眼眸，仍未收手，他看着自己手掌，听着洛婉清平复了心情，冷静道：“在下柳惜娘，见过诸位。”
她与李归玉说话声音不大，但以谢恒能听流水的耳力，如果刻意倾听，她与李归玉的对话应该都落进他耳里。
李归玉会提星灵，想必他已经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甚至可能已经交手。
谢恒现下将酒送到她身前，便是打算让她离席去处理。
没想到李归玉如此难缠，洛婉清倒十分庆幸谢恒来了。
有他控场，许多事情她都要方便很多。
这大概，便是昨夜崔恒保证的“好好睡”，他虽然没过来，但帮她把谢恒请来，这就是最大的保障。
想到崔恒，方才被李归玉搅乱的思绪又重新落定。
她没看李归玉，只弯腰取琴。
“原来是柳姑娘，”郑璧月见洛婉清拿钱，笑眯眯道，“柳姑娘虽然过去是盐贩出身，但琴艺绝佳，天下无双，今日酒杯能停在柳姑娘身前，看来我等有福了。”
“郑大小姐你不是胡说吧，”人群中有人笑起来，“你的琴便是东都一绝，还能比你更好？”
“岂止，”郑璧月朝着人群看去，“在座诸位，怕都不及。柳姑娘虽然技艺不一定极高，但高华无尘，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比。”
这话出来，有人嗤笑出声。
囚犯出身谈高华无尘，那是有些好笑了。
洛婉清听着他们议论，没有说话，平静抱琴上台。
李归玉抬眸看向高处正在让人换鼓的谢恒，两人对视片刻，各自挪开。
坐上台上，下面议论纷纷，洛婉清倒也不在意，她现下最重要的，就是不动声色赶紧离开。
弹得好与不好，会不会被人耻笑，她根本不在乎。
她又不是这里的闺阁小姐，要一份好名声，座下这些世家子弟，刀一拔，监察司令牌一亮，谁都不会在意她的琴艺如何。
她想着，一拨琴弦，琴音干涩传来，洛婉清立刻意识到，琴被人动了手脚。
她抬眸看向高处郑璧月，郑璧月静静看着她，似是对此一无所知。
洛婉清又转眸看向李归玉方向，这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王韵之，她神色淡漠看着她。
她目光里全是了然，洛婉清一瞬终于意识到，这里真正碍事的，是王韵之。

第71章
◎《越王剑》殉他◎
郑璧月的重心在李归玉，为的是争风吃醋，对卢令蝉的事应该一无所知。
李归玉今日似乎是冲着她来的，目的是为了探明她的身份，卢令蝉之事看上去他并不重视。
这里真正阻碍她的离开，是王韵之。
看着王韵之漠然看着她的眼神，洛婉清笑了笑。
她抬手一振袖子，在众人注视下，毫不在乎，直接就着这嘶哑的琴开始弹奏起来。
音声宛如锯齿拉木，聒噪刺耳，弹奏没两声，下面就叫嚷起来：“怎停下！柳小姐，不会弹不必弹，这是以琴会友之盛会，你若无心不必来此。”
洛婉清动作微顿，随后转头看向说话之处，直接道：“我的琴坏了。”
“那就下去。”王韵之冷声开口，洛婉清转头看去，就见王韵之盯着她，似是警告，“坐回原位，好好听别人弹。”
“可我想弹呢？”洛婉清笑笑，“今日的规矩，只说弹得不好的人要被逐出宴席，没说弹得不好不能弹吧？若各位觉得在下弹得太难听，”洛婉清说着就要起身，“那在下走就是了。”
“慢着。”
洛婉清刚刚起身，王韵之便也站起来，她平静看着洛婉清，只道：“既然柳姑娘想弹，那我陪柳姑娘切磋一下吧？”
洛婉清动作一顿，冷眼看去，便见王韵之询问：“不是琴艺绝佳，高华无尘吗？”
这些称赞恍若讽刺，人群中又有一个男子站起来，笑道：“如此人才，我也想有幸一会，柳姑娘，不知可否与我切磋一下？”
“还有我。”
“我也想。”
……
王韵之一起身，方才人群中说笑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一时竟是站起来七个人。
琴音盛会时有斗琴，但如此直接挑衅的，倒是头一次见。
所有人安静下来，直觉气氛不对，洛婉清抬眼看向王韵之，知道她是不打算放她走。
按照规则，如果是个人独奏，弹得不好可以离开。但若是斗琴输了，去留就由赢家决定。
且不说她这临时抱佛脚的琴技大概率赢不了王韵之这样从小培养的世家小姐，就算能赢，这里这么多人，一个一个斗琴，也是不少时间。
她没有这么多时间。
王韵之的目标就是拖着她。
她不确认外面什么情况，如果皇后那边的人下手更狠，星灵他们或许便有危险。
她要尽快出去。
而出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尽快赢下来。
弹琴她赢不了，唯一的赢面，只有琵琶。
洛婉清想着，转眸看向李归玉身侧的琵琶。
两人一对视，洛婉清便明白过来，这大约就是李归玉最终的目的。
他听到了那夜她为崔恒奏的琵琶，今日，他就是要做最后的确认。
她静静盯着李归玉，李归玉也看着她，他目光竟有些紧张，他自己似乎都不知道，现下该做什么。
看着他的眼神，洛婉清不由得嘲讽一笑。
不就是怀疑她身份，不就是想验证吗？
可她就算弹了琵琶，他当真就能确定了吗？
就算确定，他又真的能杀她吗？
洛婉清冷下脸色，不想再同他们纠缠，直接道：“承蒙各位抬爱，但其实在下并不擅琴，若是要切磋，在下可否用琵琶？”
听到这话，谢恒微微皱眉。
说着，洛婉清扫过众人，最终看向李归玉身侧放着的琵琶，平静道：“三殿下身侧琵琶，可否一借？”
李归玉不出声，他冷冷看着她。
他一瞬眼里都没有，就只有蒙面在高处朝他伸手的女子。
她的身影和年少时的模样重叠，明明现在她的和当年气质截然不同，那时候那么温和，笑起来柔软又明亮，此刻她周身清清冷冷，看他的目光带着疏远隔离。
可是他却觉得没什么不同。
她就站在他面前要琵琶，他想的却是很多年前她说的话。
“少言，以后不管咱们怎么吵架，不管我说了多伤人的话，如果我给你弹琵琶，就是想你了。”
“只要我弹琵琶，你就来找我，我们和好，好不好？”
她同他要琵琶。
李归玉笑起来。
心尖微颤，手指微微蜷起，他竭力克制走上前的欲望，只问：“你确定要这把琵琶？”
听到这话，王韵之察觉不对，立刻警告看向李归玉。
然而李归玉却是不动。
“自然。”
洛婉清肯定开口。
李归玉轻笑一生，王韵之立刻意识到李归玉情绪不对，干脆暗中用飞刃朝着琵琶琴面一划。
然而李归玉却面色不动，抬手遮住琴面，悄无声息将飞刃捻到手中。
“三殿下？”
王韵之声带警告，李归玉没有回声，只盯着洛婉清，抬手将琵琶往高台一甩，冷静道：“拿去。”
谢恒眼神骤冷，王韵之面露惊怒。
洛婉清一把挽住飞来琵琶，顺着力道旋身坐下，抱着琵琶抬头，扫了周边一眼，干脆道：“盛会时间有限，不必耽误大家时间，诸位不妨一起？”
这一挽琵琶极为漂亮，在场众人不由得都露出几分惊艳之色，又思及这人监察司的身份，纷纷压下。
“如此狂傲吗？”
其中一个女子皱起眉头。
洛婉清拨了拨琴弦，她没猜错，李归玉手中的琵琶果然是顶好的琵琶，她低着头，只道：“开始吧。”
她主动一人与多人同台竞技，其他人不同意，倒显得胆怯。
王韵之狠狠瞪了李归玉一眼，提步走了上去。
王韵之上台，其他几位男男女女也都跟着上去，环绕洛婉清坐下，由各自侍从取了琴来。
洛婉清先调音，随后便听王韵之起声。
她所奏是曲调轻快的曲子，是一首众人大多都会的《白雪》，她起声，其余人随之附和。
每个人的琴音都有自己的韵味，但这一刻，大家都选择去配合王韵之。
阳春白雪，清新流畅，万物生机勃勃，琴音将众人围绕，这是贵族一贯高雅乐调。
洛婉清听着这琴音，直接拨弄琵琶弦，《广陵散》慷慨激昂倾斜而出，如利刃直接撕开这欢愉琴音。
仿佛一把长枪，挑起这漫天春雪一甩，飞溅众人一脸雪色。
洛婉清低头拨弦，悲声戚戚。
她刻意压制了尾音，没有上扬，李归玉静静看着她拨弦的动作，看着她手指关节，听着她琴音的故事。
聂政为父报仇，学琴十年，刺杀韩王而死，为不牵连家人，毁容自尽，暴尸街头，无人相识。其姐奔赴辨尸，大哭而死。
《广陵散》因此而作，慷慨激昂，气势宏伟。
她的琴音慷慨激昂，但王韵之师承高人，心智坚定，无论洛婉清琴音如何，她都能稳稳压住阵脚。
两曲混杂，不分上下。
于是一面是阳春白雪生机勃勃。
一面是孤注一掷赴死前行。
一面是贵族交杯欢庆春雪。
一面是学琴十年只求一刺。
交锋不过两段，洛婉清便知，若只是琴技，她压不过王韵之。
“若是琴技不佳，便用真心。”
崔恒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来。
洛婉清闭上眼睛。
韩王杀父，聂政冲冠而怒。
“你爹死了。就在昨夜，我给他的陶片。”
“如今的大夏，不会因为一个平民之死，就牵动一部尚书乃至皇子。”
“应君所愿，血债血偿。”
回忆开启，就像是滚滚潮水，一瞬淹没她。
她的琴不是琴，似如利剑，那些一直压抑封闭的情绪一瞬间翻滚而出。
她接受张九然内力之疼，毁容之痛，塑骨之伤，丧友之悲，最终都化作利刃猛地割断太子喉咙。
血飞溅而出，洒白雪之上。
她琴音不断加快，越发铿锵，李归玉听着那琴声，便觉琴声如刃，一刀一刀切割在他和他记忆中洛婉清身上。
将他凌迟碎尸，把洛婉清一刀一刀打磨成他眼前模样。
那琴声中明明杀意，可他却听出疼。
洛婉清是那么怕疼一个人。
每次破了皮脸色都会白几分，她喝药嫌苦要吃糖，她连水都喝不了稍微烫一点的。
她其实是那么娇气的小姐。
她……
李归玉不敢多想。
众人听着琴音杀伐，逐渐听着王韵之身后琴音一个个中断，心志不坚者早已经断了节奏，根本弹不下去。
眼看人一个个走下去，郑璧月突然起身，抱琴而下，坐在了王韵之面前。
她抬手一拂长琴，起声，却是古琴中技艺最难的《潇湘水云》。
王韵之和她对视一眼，便降了音，开始配合郑璧月。
《潇湘水云》描绘的是潇、湘合流之处，望九凝山为云水所蔽，水云翻涌，大气磅礴。
这一曲暗喻山河残缺，时势飘零。不仅要求的技法高于广陵散，家国意境也会高上几分。
郑璧月一加入，洛婉清琴音顿时被压上几分。
洛婉清睁开眼睛，迎上郑璧月冰冷的目光。
一瞬之间，她突然很想问。
洛家的案子，到底是谁提出来？
她做过什么，她应当受到怎样的惩罚。
她盯着郑璧月，郑璧月也没有半分回避，杀意在郑璧月眼中流淌。
如果起初不过是想让这个小司使难堪，此刻她就是真的动了杀意。
一个死囚爬上来的女人，同洛婉清一样卑贱的女子，不过就是有了张脸——凭什么，和她抢？
李归玉乃王家子嗣，又有盛名在身，身为皇室荣耀深得盛宠，如今再得她郑氏扶持，未来高坐指日可待。
她不在乎李归玉，她也不爱任何男人，她只是要这世上女子最尊贵的位置。
她愿意垂怜李归玉，那是李归玉的福分，他竟然还敢看其他女人？
那她就把他所在意的人都毁了。
郑璧月心中又冷又怒，只想着。
他爱一个她毁一个，直到他乖乖成为她的傀儡。
洛婉清如是。
这个柳惜娘亦如是。
郑璧月杀意藏在琴中，云水崩腾而下，九凝山巍峨破云。
山河展卷，一瞬广陵散那些一人恩怨，显得如此渺茫卑微。
论琴技，郑璧月一直是东都一绝，除谢恒外无人出其左右。
洛婉清勉力跟了一段，便知继续下去，她无胜算。
她只有一首曲子有此技艺。
想到这首曲子，她不由得看了李归玉一眼。
李归玉静静端望她，似乎早已知是这样的结果。
对视片刻，她收回目光，拨响了音调。
什么都不如赶紧离开去找星灵完成任务重要。
不过是一首曲子。
她冷静想着，奏响了她在江南，同那倚栏女子特意学会的《越王剑》。
这首曲子鲜少人知，但技艺极难，她曾无数次为李归玉演奏，一遍一遍打磨。
这五年她不知弹奏多少次。
这音调一响，李归玉便笑起来。
他仰望着台上女子，熟悉的曲调，完全不同的曲风。
但她拨弦刹那，他便确定。
是她。
一定是她。
他眼里带了水色，死死盯着台上人。
洛婉清低头拨弦。
当年她不懂《越王剑》。
她不懂什么是灭国之恨，什么是卧薪尝胆，是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那时候她只是因为他喜欢，她就学。
如今她终于懂了。
国恨家仇，杀伐不休，马蹄踩过潇湘江水，长枪斩破云水长河。
不同于聂政匹夫一怒血溅三尺，越王剑以王道剑指江山，金戈铁马，不死不休。
她知道李归玉在看她，却不敢回视，只闭上眼睛，手指拨弄飞快。
曲调越发激昂，她在这被压抑着的绝望琴声之中，突然理解了李归玉。
仇人帐下羞辱十余年，还有什么不可舍？
最初定下之事已经付出这么多，哪里还有回头可言？
她一路扒皮塑骨走至今日，未来无论付出多少，能达到目的才不枉费过去。
而当年的李归玉，又何不是如此？
无事不可为。
无人不可舍。
洛婉清呼吸渐急，一时竟是什么都忘了。
只放纵琴声中的千军万马覆国而下。
然后呢？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山河破碎的城墙之上，茫然看着天地。
她该去哪里？
不顾一切报仇，拼尽一生，等到此刻，她该去哪里？
她慌乱不知，走投无路。
琴声越发狂乱，李归玉静静凝望着她，心弦随她一起拉紧。
他救不了，他们都是溺水中人，谁都救不了谁。
她来了，她终于也还是走上和他一样的路，他不孤单。
李归玉在这琴声里有些疯癫笑着盯着台上之人，他想冲上去，想拥抱她，想欢庆这一刹的殉葬，想问她为什么来。
他笑着看着高处，谢恒亦是静静端望她，听着琴音，唤了旁边青崖：“取我的琴来。”
洛婉清琵琶声彻底压住全场，王韵之琴声率先乱下，抬手放在琴上止声。
郑璧月神色也难看起来，她勉力跟了片刻，然而洛婉清琴声却是完全没有了束缚，杀伐之意压顶而来，郑璧月琴声一乱，难以为继，她撑着颜面勉力收音，而这时，高台之处，却是一首江南小调传来。
再简单不过的调子，却一瞬将人带到江南春日，泛舟湖上，杨柳依依。
所有人抬头看去，却见谢恒坐在高台，横琴于膝。
夏日阳光从窗户外落下，公子神色温和，阳光落在白净如玉的手指，似是带了温度。
琴音袅袅，外间宾客也都起身。
“是谢灵殊吗？”
有擅琴者惊讶开口，谢毓书正端着酒杯闭眼听音，听到这话，立刻睁了眼，赶了回去，片刻后赶紧又跑回来，激动道：“是七郎！是他！”
“六年了。”有人震惊，“他终于碰琴了？”
“还废什么话，赶紧去看啊！”
其他院子的人闻得消息，纷纷赶来。
而高处谢恒什么都没想。
他拨弄琴弦，用那夜长廊倚栏用琵琶曲相赠的画面压住满眼血色。
时隔六年，他再抚琴。
他只想，他要接住她。
她不是勾践，更不是夫差。
天地不渡，神佛不亲，哪怕穷途末路，谢恒都会踩出路来，接她回到正途。

第72章
◎小姐，你的琵琶为谁而弹？◎
洛婉清琴声正激昂狂乱，听得这么简单的曲调，琵琶声一顿。
也就是这停顿片刻，那琴音立刻裹挟而上，仿若温柔春风，包裹在她指尖，亲吻浅啄。
洛婉清不由自主放缓了音色，琵琶声和琴音如两条奔流流水，从不同地方而来，最后在一个音调上交汇缠绕，勾勒出江南山水意境。
洛婉清无意识露出笑容，也就那刻，清风徐来，她面纱不知何时松动，随风而下，露出她完整面容。
周遭一瞬屏息，谁也不曾想，方才如此激昂之曲，是出自于这样柔美女子之手。
李归玉死死盯着看着台上女子，好似看见当年为他学琴少女，扬起盈盈笑意，问一声：“少言，我弹得好不好？”
只是此时此刻，她没有看他。
这个认知让他紧捏起拳，绷得周身发颤。
洛婉清只看着高处谢恒。
而谢恒抬手压住琴弦，也抬眸朝洛婉清看来。
那一刻，洛婉清觉得似有秋水浮动，无声流淌。
两人好似第一次见面，世家公子，小家碧玉。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谢恒微微一笑，洛婉清才反应过来，她慌忙收回眼神，起身抱着琵琶起身行礼。
掌声雷动，洛婉清收起方才心虚，抱琴走到李归玉身前，淡道：“多谢。”
说着便打算退场，李归玉却是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洛婉清抬眸看他，李归玉似乎在竭力压制情绪，他嘴唇轻颤，然而不等他开口，洛婉清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声警告。
“放手！”
众目睽睽，李归玉的行为已是失礼。
所有人都好奇看着他们，郑璧月亦是冷了神色。
洛婉清一把将衣袖从他手中拽开，放下琵琶，随后便同众人行礼：“若无他事，在下先去休息，至于与在下斗琴的诸位，便好好坐在这里再欣赏一下其他人的琴艺吧，告辞。”
说完，她抱琴转身往外。
李归玉不敢看她。
他怕多看一眼，他就放不了手。
洛婉清知道现下李归玉情绪不对，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追上来。
她大步往外，走到门前，一位侍女便上前，端上一杯酒来：“姑娘，这是伯牙酒。”
伯牙酒是琴音盛会专门给表现优异的演奏者送上的酒，洛婉清倒也不疑，只是她一端酒送到唇边，便闻出了酒里有其他东西。
洛婉清端着酒杯不动，侍女不由得有些忐忑：“柳姑娘？”
洛婉清没有出声，想了片刻，回头看了郑璧月一眼，便将酒一饮而尽，随后放在侍女端着的盘子上，便抱琴走了出去。
她走出门，王韵之被逼着坐到李归玉身旁，不由得冷声骂了一句：“我看你是疯了。”
李归玉闭眼不言，王韵之坐直身体，冷声道：“等会儿帮我出去，把我送进后院。”
李归玉应了一声。
谢恒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懒洋洋道：“再来吧。”
洛婉清抱着琴走出院子，立刻从袖中拿出了一颗药丸服下。
方才酒水里放的是烈性春药极乐丹，这种药服用之后一刻钟内便会身体发软，之后情欲大涨约一个时辰。
这药对身体倒也没有其他害处，熬过一个时辰便无碍，此药一丹一解药，服用之后没有任何痕迹，用来诬陷女子名节最适合不过。
会用这种东西的大概率是郑璧月，看来她今日的确是被她激怒了。
洛婉清本是不想喝的。
但一来她若不喝，又要与郑璧月其口角浪费时间，她带了抑制所有药物作用的清心丹，服用之后会压制极乐丹药效至两个时辰后，两个时辰她必定已经回到监察司，到时熬一熬就过去了，在这里与郑璧月争执没有必要。
二来，她本就在想怎么混到后院，现下郑璧月给她喂药，如无意外，自然是做好了准备要将她引到后院做点什么，她干脆将计就计，让侍女把她送到后院正好。
于是她故意吃了药，抱着琴走出来，果不其然，便感觉有人跟了上来。
她假装不知道，没一会儿，算着药效发作的时间，便一个踉跄，赶忙扶住一旁的柱子，做出身体不适的模样。
她刚一扶住柱子，一个侍女马上上前，赶忙道：“姑娘，你怎么了？”
“我……”
洛婉清艰难抬头，看着侍女：“有些不舒服……我……”
“那我扶去后院休息。”
侍女赶紧扶住洛婉清，洛婉清笑了笑，只道：“多谢。”
说着，洛婉清便将琴交给另一个侍女，由同她说话的女子扶着走出院子。
她一面走一面记着周边路。
这个侍女带她走出院落，之后便来到一片草地，草地中间是一条小河，上面有一座拱桥。
小河将主院和后院分开，侍卫守在桥边不远处，反复巡逻。
不断有人在桥上往来，但都是女子，洛婉清见状，故意装作不安道：“我们是要去后院吗？”
“是呀。”
侍女听她问话，怕她不想去，赶忙安抚：“柳姑娘不必介意，今日琴音盛会，许多女眷都会进入后院休息，您不是一个人。”
听到这话，洛婉清露出安心神色，低头道：“没给郑小姐添麻烦就好。”
侍女尴尬笑了笑，扶着洛婉清走过桥，便给守卫看了令牌。
洛婉清看出来，这后院都是女子，从院子里往外走不需要令牌，守卫不太看管，但从院子往后院走就需要通行令牌。
洛婉清一路记着路，被侍女送到一个房间，这时洛婉清故意装得难堪，一进屋，便支吾着道：“姑……姑娘……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侍女观察着她，试探着：“柳姑娘，你还好吧？要不要去叫大夫？”
“不用。”洛婉清立刻打断她，有些急促催赶着，“你……你快出去吧。”
侍女见状，便知药效已经起来，她也没有多问，行礼退开。
等侍女离开，洛婉清便听外面传来男子的脚步声，她立刻上床，将床帘放下，没了片刻便有人进来。
对方进入房中，直奔放了床帘的床上，一掀床帘，便见一只手弯钩如鹰，猛地探出，直接扣在他的咽喉将他猛地按在床上，同时刀尖抵在了男子脖颈。
男人惊恐看着洛婉清，洛婉清低声开口：“不想死就别嚷嚷。”
男人不敢动弹，洛婉清扣着他脖颈的手指放松几分，小声询问：“郑锦心的房间怎么走？”
“出门往西，最边上的院子，她院子是一个单独的小院。”
男子咽了咽口水，反问：“你要做什么？”
洛婉清没回他，直接用刀鞘将人砸晕，撕了床单，快速绑了起来，随后便从窗户翻了出去，绕到门口，看见守在门口的丫鬟。
知道她是通风报信的人，洛婉清径直上前，抬手便将人打晕，也扔进了屋中。
随后洛婉清便听外面响起琴音，这琴音与方才谢恒弹的相似，犹如仙乐入凡。
后院人声躁动，两个少女老远走来，洛婉清足尖一点商量，听着姑娘道：“是谢七郎在弹琴，他们说他今日愿奏五曲，赶紧过去看看。”
说着，少女小跑着离开，洛婉清便知是谢恒在帮她引人。
但一想又不对，谢恒引人为何不早些。
洛婉清一思量，便知这不仅是引人，还是通知她，王韵之或许来了。
想到这里，她也不敢耽搁，赶紧躲避着人一路急奔郑锦心的小院。
郑锦心一个闺阁女子，藏一个大男人很难，只能藏在自己房间。
她往郑锦心的屋子找，很快应该就会找到星灵。
她一路找出后院聚集的小院，老远看到一个破落小院，正要往院子过去，就感觉身后一阵凌厉掌风袭来。
洛婉清侧身一拽，便拉到一条白绫，她抬手将白绫狠狠一甩，王韵之顺着她力道落到她身前，迎着她的脸一掌击来！
洛婉清抽出令牌翻手一压，将令牌压到王韵之面前，冷声道：“监察司办案，王小姐休要自找麻烦。”
“那你把我拿下！”
王韵之一脚踢向令牌。
她不可能在没有搜查令也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把王韵之在郑家拿下，洛婉清不想与她纠缠，直接跃走。
王韵之立刻跟上，两人且战且行，刚入院中，就听内院打斗之声。
洛婉清一跃跳入院子，便见里面人打成一片，一人持刀正砍向星灵，星灵眼见躲避不急，洛婉清连忙赶到，抓着星灵领子一退，一脚踹开面前这个叫紫棠的侍卫，同时回身一刀，斩在王韵之追来白绫之上。
白绫看似柔软，却格外坚韧，仿佛蛇一般缠上刀刃。
星灵赶紧截住紫棠的刀，同洛婉清道：“人在井里！”
听到这话，王韵之和洛婉清同时奔向井边。
井上盖着个木盖，正“咚咚”作响，卢令蝉在里面焦急求救：“救我！是我爹的人吗？救救我！”
洛婉清一揭木盖，王韵之立刻按住，洛婉清一拳砸去，两人当即在井边过招，谁也不让谁。
洛婉清揭盖子王韵之按住，王韵之揭盖子洛婉清按住，两边人马不分上下，在这个狭小的院子打得难舍难分。
远处谢恒琴音铿锵，院中越战越烈。
洛婉清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现下所有人是被谢恒吸引集中在前院，等谢恒弹完曲子，怕后院就要有人。
她和王韵之相差无几，不出奇招根本无法制服王韵之。
左思右想，她突然抬头，高兴惊呼：“公子？！”
王韵之下意识防守回身，洛婉清直接打开井盖，把王韵之一把按了下去，死死压住，随后大喝：“方直，拿石头来！”
方直是这里力气最大的，一听这话，毫不犹豫搬了块巨石，被人追砍着冲来，他将巨石砸在井上瞬间，洛婉清一脚踹开追砍之人，随后旋刀向前，一刀鞘砸晕一个。
紫棠见状，毫不犹豫，低喝：“撤！”
洛婉清来，没有王韵之压制，他们赢不了。
王韵之是王氏嫡女死不了，他们可不一样。
顷刻之间，院子便安静下来，洛婉清舒了口气，扶在巨石上，随后感觉巨石一震，王韵之大喝出声：“柳惜娘你放我出去！”
“这是郑锦心住所？”
洛婉清完全不搭理王韵之，回头看了一眼周边。
方圆喘着粗气，点头道：“是，我们刚找到人，刚才那些人就来了，抢了半天。要是司使再晚些，我怕撑不住了。”
“星灵，把郑锦心给我引过来。”
洛婉清直接吩咐星灵。
从后院出去简单，进来有郑锦心带着容易。
星灵没有多问，从地上昏迷的丫鬟身上取了衣服换上，直接推门出去。
郑锦心在郑府住得偏远，独门独院，明显不受重视。
王韵之还在井里叫骂，洛婉清回头朝众人使了个眼色，方圆立刻进屋找了张床单和绳子。
方直立刻将手搭在巨石上，咬牙搬起巨石。
巨石挪开瞬间，王韵之一跃而出，方圆将床单一撒遮住王韵之视线，所有人一拥而上，抱的抱抓的抓，洛婉清狠狠一个手刀，直接把人劈晕。
劈晕之后，洛婉清挥了挥手，冉荷赶紧上来把人捆上，堵上嘴塞进了旁边柴房。
随后洛婉清低头看向井里满脸惊恐的卢令蝉，淡道：“自己爬上来还是我让人接你？”
卢令蝉不敢说话，洛婉清直接让人把他抓出来绑上，按进了屋子。
随后她便在屋中坐下，静静等待。
等了一会儿，郑锦心匆匆忙忙回来，一进院子，她立刻想跑。
只是刚一回头，她便看见方才来通知她卢令蝉向她求救的侍女就站在她身后，逼得她生生停住步子。
洛婉清听她止住脚步，低着头，平静出声：“来都来了，跑什么呢？”
郑锦心压抑着惶恐，洛婉清抬眼看她：“我既然叫你回来，便没打算害你，进来吧。”
郑锦心不敢动，她看着她房中坐着的洛婉清。
女子穿着蓝色笼纱长裙，看上去倒是普通闺秀模样，但她姿态极为闲适，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放在扶手之上。
她手上有一串檀木珠串，竖手撑额时，便将珠串暴露出来，这珠串眼色过于深沉，与她周身格格不入，带了一种沉稳的杀气，看得人心发慌。
郑锦心牙关轻颤，忍不住开口：“你……你是谁？”
“我？”
洛婉清抬眸，看向门口紧张的女子。
“东宫太子案主司使，柳惜娘。”
听到这个名头，郑锦心瞳孔急缩。
她果然是来宠冲着卢令蝉来的！
现下他们人已经在此处，卢令蝉也已经被抓到，算是人赃并获，此刻他们只要直接走出去，卢令蝉完了她也完了。
郑锦心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目光落在旁边跪着的卢令蝉身上，卢令蝉被绑着堵了嘴，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想做什么？”
郑锦心死死盯着洛婉清。
她不傻，柳惜娘出现在此处，还把她叫回来，不特意声张，必然是有所图谋。
洛婉清微微一笑，只问：“你希望卢世子怎么出去？是我们从院子里压出去，还是郑二小姐知道其他路？”
“你们想把他悄无声息运出去？”
郑锦心捏紧手中手帕，洛婉清点头：“是。”
“我可以帮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郑锦心立刻开口。
洛婉清挑眉：“什么条件？”
“我要你们把他舌头割了。”
郑锦心平静出声。
听到这个条件，在场所有人都愣住，卢令蝉随即挣扎着嘶喊起来，郑锦心仿佛是终于摆脱他松了口气一般：“今日他从我这里出去之事再不能有其他人知道。”
洛婉清没出声，想了片刻后，她颔首道：“等我问到我想知道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把他舌头割了。”
郑锦心盯着洛婉清：“现在。”
洛婉清轻笑：“那我们就从正门走出去吧，虽说有些麻烦，倒也不是不可。”
这话让郑锦心咬牙，过了许久后，她终于道：“好，但你们不能毁我名声。”
“我与小姐无冤无仇，”洛婉清颔首，“这是自然。”
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洛婉清一想便知是郑璧月发现她跑了。
她既然设局，一定会来“捉奸”，现下她在后院跑了，郑璧月自然会带人到处找人。
洛婉清立刻看向郑锦心：“你带他们走，等会儿我回来，你帮我藏好。”
“好。”
说完，洛婉清便立刻翻出院子，跑到后院中的主院，留了个簪子，随后又到其他地方留了些痕迹。
她将侍卫引开，潜伏在树上，之后又跑回郑锦心的房间。
郑锦心将星灵等人从一个小水潭送走，按照郑锦心的说法，这个水潭是活水，出去连着小河，洛婉清一想这条路，确认没了问题，也就不再担心他们。
在郑锦心房间待到天黑，外面侍卫终于才放松一些，洛婉清算了算时辰，感觉身体有了些松动，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也顾不得危险，看了一眼中间醒来两次都被自己打晕的王韵之，扛着她同郑锦心说了声“再会”，随后跃出小院。
等她出了小院，洛婉清将王韵之随便找了个地方扔下，便朝着外面悄无声息行去。
只是郑府现下着实戒严得紧，几个起落，她便被人立刻发现，有人急喝一声：“谁？！”
说着，侍卫便朝着她的方向冲来，洛婉清不敢再走墙上，躲在花草之后，咬牙一路往前。
然而这些花草明显遮不住他的身形，侍卫赶紧追上，洛婉清捏着千机发簪，一面小跑一面回头看着追兵，思索着去处。
正在思考间，旁边突然一阵疾风袭来，洛婉清猛地回头一刺，对方抬手一把攥住手腕，同她迅速几个推拉，就用手中花灯长杆将她按在墙上。
“滚开！”
李归玉的声音骤然炸开，追来的追兵一愣，就间李归玉背对着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李归玉回头冷眼看去：“我都不认识了吗？”
听到这话，众人立刻反应过来。
李归玉是郑府坐上常客，和郑璧月关系非同一般，众人不敢得罪，赶忙道：“三殿下，抱歉，今日有贼子潜入后院，大小姐命我等严查，惊扰殿下，望殿下恕罪。”
“无妨，”李归玉回眸看向洛婉清，冷眼盯着她，只道，“退下吧。”
听着李归玉的话，所有人迅速退开。
小巷只剩她和李归玉两人，李归玉手中拿了一盏灯，用长杆压着千机发簪，将发簪利刃抵在她的脖颈。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没有开口，他压制着情绪，死死盯着她。
洛婉清轻轻喘息着，许久，终于开口：“殿下确定要在这里说话？”
“是不是你？”
两人同时出声，洛婉清一愣。
李归玉问出来，手便颤抖起来，他眼里浮起水色，只咬牙问：“洛婉清，是不是你？”
听到这话，洛婉清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弹《越王剑》便知有这一刻，她露出笑容，看着面前眼底压了惶恐的人，反问：“殿下为何如此问？”
“你是扬州口音。”
“我从扬州来。”
“你和她许多细节相似。”
“我特意学过。”
“你知道我是最后一个见洛曲舒的人。”
“这不止有洛婉清一人知道。”
“我赠洛婉清的刀出现在东都。”
“那又与我有何干系？”
“太子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那琵琶呢？！”李归玉盯着她，“《越王剑》一曲天下仅有几人会弹，她学了那么多年，你进监察司才多久？这也是你为了装她学的？”
“是。”
“那她学的《越王剑》每一段少了一个音你也是？”
“是！”
“你恨我。”
笃定之声出来，洛婉清再不开口。
她否认不了。
她对他的恨刻在骨血，连否认都艰难。
李归玉没有再出声，他看着她，仿佛终于是赢了一般笑起来。
千机还抵在洛婉清脖颈，血珠从簪间沁出，李归玉手上微松，他控制着自己将千机刺进她脖颈的欲望，低唤：“小姐。”
洛婉清盯着他，没有出声。
他挤出一个压着血色的笑容，眼里又恨又痛，只问：“五月十七那夜，你在为谁弹琵琶？”
洛婉清没接话。
方才和他动手，内力运转，清心丹的药效有些松动，她用内力压着药效，悄无声息将信号弹滑到手心。
“李归玉，”洛婉清终于开口，她退了一步，从李归玉手中退开，笑着看着李归玉，轻声道：“我今天终于发现一件事。”
李归玉静静看着他，洛婉清笑起来：“你是真的爱她。”
李归玉一愣。
洛婉清反问：“学琵琶时间长，学武时间不长吗？我这一身根骨你要不要摸一摸？我的内力你要不要再探一探？如果我的资料没错，洛婉清是个大夫，可你记得我是怎么考进监察司的吗？”
听到洛婉清的问话，李归玉瞬间闪过他去监察司考核那日，面前这个女子满身是血走出来。
他去看过现场，那可以算是他见过最惨烈的杀人场景。
地面全是血块，许多人都是被手撕开，赵语嫣更是被人直接掏入肺腑，捏爆内脏而死。
“到底是我太像洛婉清，还是殿下希望洛婉清活着？殿下，”洛婉清意有所指，“你要想清楚。”

第73章
◎当过崔恒，怎甘只当谢恒？◎
这话让李归玉呼吸停住，他盯着她，脑子竟有些乱了起来。
她说得不错，琵琶要学很久，但武艺不用吗？
她没有一块骨头和洛婉清一样，除却琵琶，他其实根本没有找到任何她是洛婉清的铁证。
可他就觉得她是。
“你不想认。”李归玉盯着她，开口，声音却在打颤。
洛婉清见他动摇，微微一笑，只道：“殿下愿怎么想就怎么想，但在下现下并无任务在身，我不能骗殿下。”
说着，洛婉清故作镇定颔首：“告辞。”
说完，洛婉清转身离开，也就是那一瞬，身后凌厉剑气袭来，洛婉清凌空一转，剑气瞬间斩断头顶发簪，青丝如瀑而下时，洛婉清也将信号弹猛地扔了上去。
信号弹在两人头顶炸开，洛婉清与李归玉一掌相接，随即便觉巨力将她震开。
她控制着身体被砸远，在落地刹那见李归玉疾驰而来，洛婉清袖中刀刃如弯月滑上，直迎李归玉咽喉，李归玉手中花灯如剑一挑，剑锋直挑她的衣领。
洛婉清面色微变，用刀刃猛地绞下他花灯长杆，厉喝出声：“你做什么？！”
“既然不认那就验验。”
李归玉冷着声：“洛婉清肩头有颗红痣，你既然不是，不如让我一看死心？”
这话让洛婉清心上一慌，李归玉花灯在手中一旋，瞬间将洛婉清逼开。
信号弹已放，洛婉清也没了什么顾忌，干脆一跃上墙，直奔主院方向，和李归玉厮打起来。
两人过招不过片刻，周边侍卫就赶了过来，郑府侍卫见李归玉和洛婉清动手，立刻拔刀围上。
李归玉见状，剑风瞬间急了不少，洛婉清到格外镇定，且战且退，眼看着到了桥边，李归玉剑势暴涨，花灯剑头作剑，一剑划向洛婉清肩头衣衫，洛婉清去路已被封死，只见花灯长杆挑来，避无可避。
那长杆来得太快，眼见就要划破她衣衫，旁边突有另一盏灯急袭而来，猛地撞在李归玉灯上！
两灯相撞而灭，随后缠绕在一起，带着李归玉的灯就撞进水中。
一个清冷矜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惜娘，过来。”
洛婉清完全没有任何思考，借花灯相撞瞬息，便退到说话人身边。
李归玉冷眼抬眸，便见周边已经来了许多人，谢恒长衫玉立，手中还提了一盏灯，站在桥头，冷淡看他。
洛婉清就站在谢恒身侧，低头轻轻喘息，谢恒扫她被划破的外衫一眼，将花灯递到她手中：“拿着。”
洛婉清茫然接过花灯，李归玉目光骤冷。
但在场所有人都不敢上前。
那是谢恒。
是执掌大夏生死权力之巅峰，最得圣宠的谢恒。
李归玉捏起拳头没有说话。
就看谢恒空出手来，脱下外衣，将外套盖到洛婉清身上。
这个动作他做得恪守礼节，中间没有触碰到洛婉清半分，然而当谢恒气息铺天盖地包裹而来时，洛婉清还是僵直了身子。
谢恒察觉她抗拒，动作微顿，随即似是生恼，周身气势压下，抬眸看她，命令道：“披着。”
洛婉清不敢再动。
纵使执掌监察司多年，但谢恒毕竟还是出身世家的公子，一些礼节刻在骨子里。
例如当初相思子刺杀他引他去后山，颠簸山路他便会主动伸出手臂相扶，现下她青丝尽散，衣着狼狈，他自然也不会不管。
洛婉清知他是因为她衣衫被李归玉剑气划破，没有半点男女旖旎之意，但不知是不是药物影响，披着他衣衫，鼻尖尽是谢恒的气息，便让她原本一直压制着的异样感知突然敏锐起来。
她顶着谢恒衣服不敢说话，将面容尽埋在暗处，低声道：“是。”
谢恒闻言，气势收敛，抬眸看向一直盯着他们的李归玉。
周边人越来越多，郑璧月带着人匆匆过来，一见洛婉清，便冷了脸色，随后赶紧跑向李归玉，焦急道：“殿下，你还好吧？”
李归玉没有出声，只盯着洛婉清手中的花灯和被她顶在头上、遮住她周身的衣衫。
郑璧月看出不对，只道：“殿下怎么会和柳司使动起手来？还有柳司使，”郑璧月转头看向洛婉清，皱起眉头，“你怎会在我郑府后院？”
“此事当问郑小姐，”洛婉清闻言，便立刻出声，拿出她之前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一出宴席，便觉不适，到后院休息，我正打算出去，便遇到三殿下纠缠，才与三殿下厮打起来。”
“柳司使这话当真漏洞百出，你既然是正大光明进来，为何要偷偷摸摸出去？”李归玉盯着她，明显不打算放人，“今日郑府中进贼，丢了贵重之物，下午搜查一个多时辰，柳司使若不能去刑部走一趟，怕是说不清楚。”
“我倒是可以去，”听到这话，洛婉清轻笑一声，随后抬头，将目光落到郑璧月身上，意味深长道，“但在下是监察司之人，断不能让各位如此随便污蔑，要查就查个彻底，请监察司刑部中御府一起来查，看看今日我到底是如何进的后院，又为何，会一个男子相逢，相逢后，对方还划破了我的衣衫，意欲何为？”
听到这话，郑璧月瞬间反应过来，洛婉清这是在提醒她。
洛婉清是她下药送进后院，这点毋庸置疑，不查还好，若是监察司刑部中御府一起插手，难保不会查出点什么。
到时洛婉清攀咬她下药让李归玉试图奸污她，纵使没有足够的证据，但也怕是说不清楚。
毕竟她与李归玉未婚妻生这样相似，李归玉如今的确也划破了她的衣衫，说李归玉对洛婉清有意，倒也不是毫无根据。
而她又给洛婉清下药送到后院……
李归玉如今在朝堂名声极佳，如今正是太子刚丧关键时期，诸位皇子蠢蠢欲动，一旦有这种把柄，无论真假，怕都要被有心之人拿出来攀扯一番。
若今日李归玉不在，不过就是给一位六品司使下药，就算查出来，她随便推一个人出去顶死即可。
可如今牵扯了李归玉，她不能给李归玉找这种麻烦。
郑璧月一想，便立刻做了决定，马上道：“误会，都是误会！”
郑璧月一出声，李归玉立刻看了过来，郑璧月知道李归玉在警告她，她硬着头皮，笑着解释：“今日柳司使的确不适，我便让人将她带到后院，”说着，郑璧月看向李归玉，笑着道，“殿下怕是弄错了，误以为她是贼子，才大动干戈。”
李归玉闻言，便知还有内情，郑璧月不帮他，他留不下洛婉清。
然而放她走……
李归玉抬眸，死死盯着谢恒身后披着谢恒衣服的人。
周边都不出声，过了许久，他提步上前，走到谢恒面前，还欲再走时，谢恒出声，似是已经忍耐到极致：“止步。”
听到这话，李归玉知道自己不能再走。
他捏着拳头，目光越过谢恒，只看着谢恒身后的洛婉清，仿若周边再无他人，用只有桥上三人可以听到的音量，冷声询问：“既然你不是，为何不敢让我验？”
“殿下验不出，”洛婉清语气平淡，“你说的标记，再容易造假不过，我是怕殿下执迷不悟。”
“你不认。”李归玉笃定开口。
洛婉清抬眸看向李归玉，冷静道：“我既不是，如何认？”
李归玉笑起来，他笑容里全是冷意：“那你之前一直想要装成是她，暗示我你是她，是在骗我？”
“任务所需，”洛婉清答得公事公办，“还望殿下见谅。”
“那你再骗骗我，”李归玉看着她，“你告诉我，既然回来，为什么不到我身边来？”
“三殿下，”谢恒终于开口，抬眸看去，“过了。”
听到谢恒开口，李归玉终于挪开目光。
他盯着谢恒，好久，终于道：“多谢司主提醒。”
随后他又看向洛婉清，他忍了又忍，终于道：“最后一次。”
如果，那具尸体不是她。
如果，她真的在骗她。
如果，她是不肯认……
想到这里，李归玉温和笑起来，颔首行礼：“再会。”
说完，李归玉没做任何解释，转身便走。
洛婉清皱起眉头，看着他的背影，直觉有些不安。
他这一走，郑璧月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谢恒也转过眼眸，看了一眼正看着李归玉和郑璧月背影的洛婉清，淡道：“走吧。”
洛婉清闻言，赶忙跟上，提步跟在谢恒身后。
谢恒走得很快，气势相比白日更冷了一些，让他整个人显得越发孤寂高远。
洛婉清察觉，知道谢恒现下应当很是不高兴。
下属把这种风月之事牵扯到公事，还让他来处理，换做任何一个上司，都会不喜。
她不敢说话，低头跟着谢恒，一路走到宾客所在的花厅。
进了花厅，众人便都看了过来。
她头顶着谢恒的外衣，手中提着一盏花灯，将脸藏在暗处，跟着谢恒疾行。
虽然看不清脸，但注意到的人看到没遮住的衣衫，也认出了她的身份。毕竟她今日风头太盛，太过扎眼，哪怕是衣衫纹路，也总有有心人记住。
若她是闺阁中待嫁女子，今日名声算是毁了。只是她是监察司的司使，司使出来办案，总有些意外，众人便也只敢诧异看着，不敢多问。
谢恒没有心情在此处逗留，走得很快，这也合了洛婉清心意。
今日时间拖得太长，原本一直被她压制着的极乐丹药效已经开始有些克制不住，早些到达监察司，她方才安全。
只是走了没片刻，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高喊起来：“灵殊！”
谢恒顿住步子，洛婉清心上一颤。
两人回头，便见谢毓书提着花灯小跑过来，瞟见洛婉清，谢毓书正要说话，随即看见了洛婉清手中花灯。
他愣愣看着花灯，谢恒不着痕迹将洛婉清挡住，不耐开口：“什么事？”
“哦，”谢毓书反应过来，赶忙道，“我是来说，叔父……也很久与你没见了。”说着，谢毓书声音低了下去，“既然琴音盛会能来，那……”
“我来办案。”
谢恒打断他。
谢毓书脸色微僵，随后有些尴尬笑起来：“哦，这样。”
说着，谢毓书将目光又落到洛婉清手中花灯上，迟疑着发问：“这花灯怎么……”
话没说完，他便察觉谢恒冰冷的视线，谢毓书再迟钝也知道不能再说下去。
他声音僵住，谢恒气势稍敛，淡淡扫过他，转身道：“走了。”
说着，他便带着洛婉清离开。
洛婉清跟在谢恒身后，一路往前，走出府外，便见朱雀坐在马车上，嘴里叼着根草，百无聊赖哼着曲子。
看见谢恒出来，朱雀马上从车头跳下来，满脸恭敬道：“公子。”
谢恒应了一声，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等谢恒进了马车，洛婉清不由得有些犹豫。
她现在状态不太好，与谢恒这么私下共处一辆马车，她怕自己露出什么异样。
她不敢上马车，谢恒察觉她不动，抬眸看来，命令：“上来。”
“公子，”洛婉清抿紧唇，低声道，“卑职想自己回去。”
谢恒闻言，冷声追问：“为何？”
“今日之事多谢公子相帮，”洛婉清没察觉谢恒异样，将谢恒的衣衫和花灯递了过去，朱雀茫然接过，就听洛婉清道，“卑职还有它事要去处理，望公子应允。”
谢恒没有出声。
按理谢恒听到这里就该放人，然而他却还是没有，过了许久，继续追问：“什么事？”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她没想到谢恒还会继续问下去，一时竟是不知该撒什么谎。
谢恒一看她的模样，便知她只是敷衍。
他有些自厌转头，淡道：“去吧。”
得话，洛婉清松了口气，赶忙转身离开。
听着她远走的脚步声，有种涩意从心上升腾而起，让他有些不堪。
朱雀看着洛婉清的模样，忍不住道：“这是怎么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谢恒，疑惑道：“公子，你们吵架了？”
“与我无关。”
谢恒放下车帘，淡道：“走吧。”
与他无关。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未来，都与谢恒无关。
她只是谢恒培养的一位属下，与朱雀，与星灵，与监察司的众人没有任何不同。
所以在她处理私事与李归玉对峙时，他不能开口多说一句。
在她转身离开时，他不能多做挽留。
谢恒永远只能站在一旁端望、目送，培养她成为监察司最优秀的司使，看她扶摇直上，乘青云。
他本就是遗留阳世的孤魂野鬼，孤身而来，便该不带半点牵挂而去。
可他也是崔恒。
谢恒闭上眼睛，忍不住蜷起手指，感觉心尖像是被那只白玉飞鹤簪锐利划过，一瞬想起那烟火下，让他忍不住伸手触碰的女子。
当过看过人间最美风景的崔恒。
又怎甘心只当谢恒？
“公子，”朱雀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有些疑惑道，“就这么放着柳司使自己回去啊？我看她有点不对啊。”
这话让谢恒动作一顿。
那些充斥在脑海中的胡思乱想瞬间止住，他脑中突然闪过方才洛婉清暗示郑璧月的言语：“要查就查个彻底，请监察司刑部中御府一起来查，看看今日我到底是如何进的后院，又为何，会一个男子相逢，相逢后，对方还划破了我的衣衫……”
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急喝出声：“停下！”
说着，他撩开车帘，冷眼看向长道：“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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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婉清和谢恒刚离开，郑璧月便追着李归玉进入后院。
两人一进无人长巷，李归玉转手便掐住郑璧月脖子，将她猛地按在墙上，冷声道：“给我一个理由。”
郑璧月知道李归玉问的是方才放走柳惜娘之事，她挣扎着看着李归玉，艰涩开口：“应当是我问殿下吧，殿下到底为何邀请她来郑府，又为何一定要将她带到下狱？”
“她牵扯东宫的案子你不知道？”李归玉凑上前来，郑璧月冷笑出声。
“所以今日她为何而来呢？”她不让半分，与他争锋相对。
李归玉神色微冷。
王家的烂摊子王家不希望郑氏知晓，郑平生若知道，难保不会做些什么。
而且若让郑平生知道他在为王家做事，难免会有想法。
郑璧月不敢让他知道她做的事，但也笃定了他亦不敢同她直说他今夜所做之事。
两人对视之间，却已是将一切心知肚明。
过了片刻，李归玉松了手，上前一步，低声示弱：“壁月，你知道我的难处，不要为难我。你我将要成亲，我们才是一体。”
“殿下的意思我自然省得，”听李归玉声音放软，郑璧月声音也温和下来，缓声道，“只是今日柳司使的确是因身体不适进的后院，若是查起来，我怕对殿下名声不利。她一位女子，咬死要污蔑殿下，哪怕殿下清白，也是说不清的。”
听这话，李归玉一顿，他抬眸盯着郑璧月，瞬间便明白郑璧月做过了什么。
他克制住惶恐焦灼，遮住眼中冷意，笑了笑：“是我思虑不周，误会你了。”
“只要殿下没事，壁月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郑璧月含羞低头，却是没有半点让步。
“宴席未散，”李归玉转过头去，“我陪你见见宾客吧。”
李归玉这要求让郑璧月有些诧异，但他愿意与她一起见客，便是她未来身份的另一种承认，郑璧月也不推辞，只道：“是。”
说着，两人便一起离开，李归玉看了一眼一直守在不远处的紫棠，朝着紫棠指了指后院，便提步往外。
李归玉跟着郑璧月在花厅见了会儿人，便见紫棠重新出现在视野，他也没耽搁，转头看向郑璧月，温和一笑：“壁月，我有些累了，今日就到这里，先行告退。”
郑璧月见天色已晚，也没留人，送着李归玉离开。
等李归玉领着紫棠青竹走出大门，紫棠立刻上前：“问了侍女，是给柳司使用了极乐丹。”
听到这话，李归玉眼神冷下来，抬手：“解药呢？”
“这儿，”紫棠将药瓶奉上，“我按着侍女指引偷了出来。”
李归玉拔开药瓶闻了闻，确认药没问题，随后抬眸：“那侍女怎么处理的？”
“杀了。”
紫棠垂眸：“扔在巷子里。”
“可惜了，”李归玉收起药，冰冷道，“你该放在郑璧月床上，她太放肆了。”
“还有，”紫棠抿唇，有些紧张道，“殿下，卢令蝉被他们带走了。”
“无妨。”李归玉转身跃向监察司方向，淡道，“他活不了，先去找柳惜娘。”

第74章
◎来，说你要崔恒◎
洛婉清和谢恒告别，便立刻往监察司赶去。
她察觉身上越来越软，不敢耽搁，干脆足尖一点，便跃上墙头。
只是这一动用内力，极乐丹效果瞬间便被催动，她在房上行走没有几步，周身便彻底软下去，整个人再扛不住，从高处直接滚落而下。
她狠狠砸落在地，疼痛让她清醒几分，她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了。
此处刚好是巷道无人，她拼着全力将自己翻进一个空着的木箱，将自己装了进去。
她怕出什么意外，不敢睡去。
但周身烧得痛苦，她整个人仿佛是烧在熊熊业火之中，汗水一滴一滴浸透出来。
这药效远比她想象猛烈，她用呼吸平缓着自己的状态，忍了片刻，终于是忍耐不住，颤抖着从腰间拿出短笛，断断续续着吹奏起来，只期盼崔恒能快点听到，赶紧赶过来。
只是吹了没有片刻，外面就传来脚步之声，洛婉清顿时停住笛声，屏息不敢出声。
脚步渐近，对方明显是冲着她来的，正在翻找什么，她直觉这是崔恒，但又觉崔恒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对方也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她一思量，谢恒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柳惜娘。”
洛婉清一僵，她立刻将准备应答的话压了下去。
她现下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谢恒。
谢恒是她的顶头上司，她不想让谢恒看到自己这种样子。
她一瞬清醒许多，咬紧牙关。
然而对方却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冷声道：“柳惜娘，出来。”
洛婉清不出声，他似乎是确认了她的位置就在这里，翻找片刻后，终于来到她在的木箱。
洛婉清心上瞬紧，做好准备。
随后便听“嘎吱”一声声响，木箱被谢恒打开，洛婉清毫不犹豫一掌祭出，谢恒侧身瞬间，她一跃而出，转头就往外冲！
然而谢恒哪里容她在此时离开，一把拽住她的腕子，直接就将她扯了回来。
男性气息涌入鼻尖刹那，洛婉清立刻屏住呼吸，但整个人还是软了下去，谢恒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扶稳，随后便觉不妥，僵在原地。
洛婉清身子轻颤，香汗早已打湿她的双鬓，抬起一双眼倔强又明亮盯着谢恒，沙哑开口：“公子。”
谢恒看出她抗拒之意，顿了片刻，便放手退开。
他一放手，洛婉清无力支撑，瞬间瘫坐下来，她心觉难堪，抿紧唇，转头不敢看谢恒。
谢恒一时也不知所措。
巷道外面传来朱雀脚步声，大声道：“公子，找到……”
“别进来！”
谢恒叱喝出声，洛婉清捏紧拳头。
她轻轻喘息着，声线像是滴出水来：“公子，请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谢恒没有说话，他垂眸看着地上瘫坐着的女子。
她面色带着不正常的绯红，像是朱砂浸玉，弥散她白皙肤色之上，香汗浸鬓，人若蒲柳，衣裙盛开在她周身，于月色下像是盛开的曼珠沙华，美得诱人窒息。
谢恒不敢开看她，闭上眼睛，鼻尖全是她的馨香，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压着声线道：“是什么药？”
“极乐丹。”
洛婉清不敢再瞒，艰难禀报着：“今日郑璧月向我下药，我自恃有清心丹压制，想借此进入后院，便主动服下。极乐丹药效不过一个时辰，并无其他坏处，只要熬过这一个时辰，卑职并无碍。”
她的声音仿佛要哭出来一般，听在耳里，每一句于他都是折磨。
谢恒不敢看她，他想了片刻，转身道：“你先随朱雀回监察司，我去取药。”
“公子！”
洛婉清慌忙一把拽住他的衣角。
谢恒转眸看去，就见女子仰头看着他，薄汗在她额角晶莹透亮，她用冷静压着渴求，平静道：“此事已经了结，不必再惹是生非，我等偷入郑府，翻查起来于监察司不利，极乐丹药效不过一个时辰，卑职忍得。”
谢恒沉默不言。
这种药于人名节有碍，虽然监察司司使与普通女子不同，但去找郑璧月直接讨要极乐丹解药，于洛婉清这样的性子，怕也觉难堪。
他想了许久，终于道：“你方才是在吹笛唤崔恒？”
洛婉清一顿，明白谢恒方才是听到了自己的笛声，监察司短笛用音律辨认对方身份，但是只要是有内力的人都可听见。
洛婉清知道瞒不下来，笛声道：“是。”
“我带你回去。”
谢恒做下决定，脱下外衫，他半蹲下身，将外衫拢在洛婉清身上。
洛婉清身上一颤，她压着因谢恒触碰所生的涟漪，听谢恒道：“冒犯。”
说着，谢恒将她打横抱起，洛婉清整个人绷紧，她低喘起来，感觉越发难熬。
谢恒听着她喘息之声，根本不敢低头，吩咐了朱雀一句：“朱雀，回司。”之后，便抱着洛婉清一路疾驰回监察司。
洛婉清被谢恒抱着，竭力克制着自己主动触碰他的想法，她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只闭着眼一直在他怀中打颤。
谢恒抱着她疾驰上山，将她带回她的小院，让竹思打了井水，拿了寒玉扔进浴桶，将她扔进水中，便匆匆离开。
等房间只剩下洛婉清一个人，洛婉清终于放松下来，随后便觉水都变得格外撩人，她在冰水之中，也觉得滚烫。
她觉得渴，整个人仿佛是在业火之中，被烧得神智全无。
她忍不住去撕扯衣服，碰着自己，没了多久，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洛婉清艰难睁眼，看见青年蓝衫白袍，从门口提步而入。
他穿的蓝衫绣鹤，玉白色发带挽发，一张银白色的面具缀着珠玉，相比平日，看上去更加清冷高远几分，竟是带了谢恒一般的神性，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洛婉清整个人脑子乱了起来。
她盯着面前这人，感觉自己是在荒漠了跋涉干竭的濒死之人，突然遇到一汪清泉。
她几乎是不假遮掩看着他，理智早在他进入视线这一刻彻底崩断。
在崔恒停在她面前刹那，她毫不犹豫起身来，带着满身水汽向他拥了过去。
崔恒似是早有准备，只说了声：“别乱来。”，便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直接按进水中。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她无法呼吸，窒息所带带来的惶恐一点点压过了那点欲念，洛婉清在水中奋力挣扎起来，过了许久，她被人骤然拉出水面，她大口大口喘息着，听见旁边人带笑的声音：“清醒点没？”
洛婉清颤颤抬眼，看见靠在一旁的崔恒。
她心中瞬间安定下来，理智回来几分，她对崔恒露出一个笑容，开口，嗓子仿佛是被炭火滚过一般：“崔恒。”
崔恒没有多说，转身从桌上拿了匕首，抬手往手腕一划，便走到她面前，将手腕递给她。
“喝吧。”崔恒垂眸看着浴桶中的女子，夏衣裙衫偏薄，冷水一浸，覆在她身上，许多地方还都被她自己拉扯开，露出旖旎风光，看上去可谓活色生香。
然而他语气平静，仿佛不受任何影响，淡道：“清心丹现下对你已经无效，其他药物解不了，我的血可以帮你解一部分药效，忍半个时辰便好。”
听到这话，洛婉清闭了闭眼，好似又找回几分理智。
半个时辰。
她可以忍。
她缓了缓，压住心中绮念，伸手拉过崔恒的手，送到唇边，低下头来，轻轻舔上崔恒伤口，用舌尖将血珠卷入腔中。
她一舔，崔恒便是一颤，他背在身后手悄无声息握紧。
他手上有一片薄刃，一握，血便流下来。
疼痛让他清醒几分，让他可以平静垂眸看着面前人。
他的血不腥，带着股药味，甚至有些隐约的甜。
血进了嘴里，躁动顿时轻了几分。
这让洛婉清有些沉迷，感觉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够止渴的甘露。
血珠被她舔过，表皮的血已经喝完，她忍不住捧着他的手，轻轻吮出些血水。
崔恒身后手掌捏得更深，血珠一滴一滴坠落，温柔又沉迷看着她，见她像只狐狸猫儿一般舔吮着他的伤口，忍不住笑起来，眸色又深几分。
洛婉清疑惑抬头，他的血的确让她清醒许多，还能问他：“你笑什么？”
“无事，”崔恒声音有些哑，只道，“你喝吧。”
这血起初效果明显，但慢慢也变得无用起来。
不知是过了多久，那寒玉好似失去了作用，桶里的水也仿佛变得滚烫，她觉得他的血已经无效，反倒是他的手，碰在她唇间，冰冰凉凉，让她有些舒服。
她借着喝血的名义握着他的手，全然放不开。
甚至还想要更多。
可尚存的理智让她不敢多动，便只能一面喝着他的血，一面忍不住抬头看他，她压不住自己的试探和请求，却也不敢开口。
崔恒看着浴桶里试探着他的人，没有出声，亦不回应。
他像是隔岸观火之人，冷静从容。
洛婉清越来越难受，她看着面前人，突然觉得有些嫉妒不甘，忍不住咬了他一口。
细密的痒从手腕上传来，崔恒哑着声音，低斥：“别咬。”
说着，他便逼着自己转头，不再看她。
然而一转头，便见屏风上，光影绰绰，两个人影映照在上。
男子长身玉立，女子低头吮血。
崔恒呼吸一窒，随即便乱了章法。
然而浴桶中人听到他乱了的呼吸声，仿佛便知壁垒出了裂缝，竟就立刻找死，染了血的唇顺着手背一路吻下，滚烫的唇含向他的手指。
软舌触到指尖，崔恒瞬间惊得后退。
洛婉清也顾不得这么多，本能性跟着他的手从水中起身拥吻向他。
冰冷水珠溅在他身上，崔恒猛地清醒，在她唇碰到他之前，一把握住她的后颈，将她从自己面前拉扯开！
洛婉清手已经挽在他脖颈，带着寒气的身子贴在他身上，两人唇齿相距半寸，急促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洛婉清克制着看着他，崔恒喉结微动，呼吸也乱了分寸。
他盯着面前人，忍不住用额头抵在她额间。
银质面具一碰肌肤，洛婉清便轻颤起来。
崔恒察觉，他闭上眼睛，咬牙低骂：“你是昏了头！”
洛婉清也不动，她压着渴求看着他，知道自己冒犯，只等着崔恒的结果。
她不在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崔恒所说昏了头，可她拥着这个人，清晰知道，如果是崔恒，她可以，她不在意。
可她不敢说。
她只能是试探着收紧揽着他脖子的手，这已是她极致的请求。
崔恒察觉动作，呼吸渐重。
他知道自己该拉开她，这人是脑子不清醒，他不能跟着发疯。
她也就是仗着他不会做什么，才敢这么肆无忌惮，要他当真做了，她怕又是不喜。
可掐着她脖颈的手就是动不了，两人额头相抵，低低喘息，洛婉清见状，试探着想去吻他，也就是这片刻，外面突然传来兵刃交接之声。
崔恒神色一凛，骤然清醒，仿佛身上人洪水猛兽一般，将洛婉清猛地甩回水中，闭眼转身便走：“时间快到了，你自己熬。”
说完他便走出房门。
一出房间，夜风吹来，他终于才冷静几分，他闭眼缓了缓，暗恨自己失态，随后深吸一口气，甩了袖子，大步往外走去。
他一路前行到山路尽头，站到自己小院面前，便见看着李归玉抬剑朝着山门前朱雀青崖猛地一劈。
谢恒神色微凛，折枝为剑，抬手朝着李归玉一剑甩去。
树枝破空而去，和李归玉手中长剑猛地撞在一起，逼停李归玉的步子，青崖和朱雀趁机同时退开，落到谢恒身侧。
谢恒抬眸看着李归玉，冷声道：“三殿下来为何事？”
“柳惜娘呢？”
李归玉冷眼抬眸，目光落在崔恒面具之上。
“殿下是来送药的？”
谢恒看出李归玉来意，直接摊手：“把药给我，滚出去。”
“我要见她。”
听到这话，谢恒心中生烦，压了一日的火气瞬间爆发，气势顿生：“轮得到你在监察司和我讨价还价？！”
李归玉说不出话。
方才那一剑他便知了对方实力，有朱雀青崖二使外加这个人，他绝无可能在今日见到“柳惜娘”。
看他们如此严防死守的模样，“柳惜娘”应当是药效发作困在房中，现下这个人在这里，那“柳惜娘”应该是一人待在房里。
确认了对方安全，李归玉冷静几分。
他本就是来送药，也不打算起其他冲突。
他平静下来，本想将药递过去，然而看着面前青年，他却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盯着对方的面具，忍不住开口：“五月十七日那夜，琴阁射箭点烟火的是你？”
谢恒闻言轻笑，明白李归玉在问什么，心中愉悦几分。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得话，李归玉便确认了他的说法，他神色不动，又问：“教她弹琴的也是你？”
“你说柳司使？”谢恒故作不知，随后道，“的确是我。”
李归玉闻言笑了起来，眼中淬了毒，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崔恒，崔观澜。”
“正是在下。”
谢恒颔首。
李归玉没再多说，将手中药瓶一抛，谢恒抬手接住，就听李归玉询问：“你知道她为何要同你学琴吗？”
谢恒握住药瓶，抬眸看向对方。
李归玉笑了笑：“她的琵琶是为我而学，学了五年，当年我们曾经约定，无论如何争执，只要她弹琵琶，便代表原谅我。她学琴，是为了躲我。”
“那是洛婉清，”谢恒平静提醒，“不是柳惜娘。”
“她的琵琶是为我而学，如今琴亦为我而学。”李归玉好似没有听到他说话，他看着谢恒，只道，“弹一曲而已，不必当真。”
听到这话，谢恒低笑出声。
他握着瓷瓶，漫不经心：“若不必当真，你又为何同我说这些？”
李归玉没有回答。
谢恒转身山后走去，慢慢悠悠道：“殿下，这世间人事，分开了，自然会放下。”
闻言，李归玉瞬间冷声，笃定道：“我与她之间没有放下。”
“那就试试？”
谢恒回头看他，语调带冷。
两人静静对峙，李归玉看着他的面具，突然扬起笑容：“你拿什么试？”
谢恒闻声无言。
李归玉察觉自己踩中软肋，只问：“凭你这张不可见人的脸吗？”
听到这话，谢恒慢慢笑起来，他克制不住开口：“若是呢？”
李归玉盯着他，只道：“你敢。”
谢恒闻声朗笑，抬手开口：“送客。”
说着，他握着瓷瓶转身，笑着转头便走向洛婉清的房间。
夜风带冷，星月长明，追思站在小院树枝上，歪着头看谢恒行于长廊。
谢恒握着瓷瓶，笑意不减，脑海却是一次次他观望他们对峙时的忍耐。
从第一次，洛婉清和李归玉他们相望，对视，他便止步于旁。
最初他只是愤怒，可是如今他却生出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不能干涉他们之间的相处，不能置喙他们的感情，不能参与他们的过去，不能改变他们的未来。
就因为他是谢恒。
谢恒的理智，谢恒的存在，谢恒的未来，都在阻止着他，这是他监察司未来的司使，这是他不该触碰的明月。
谢恒是让她遗忘一切的桃花酿，是她睡下的安神香，是吻上她眼睛时遮住她眼睛的手掌，是每一次冒犯前勒住他的索绳。
所以明明他贪恋她，渴求她，却还是只能遥望她。
明明他沉沦于她每一次“我想你”，欢喜于她每一封信、每一句话。
沉溺于为他弹的琵琶曲，欢愉于她为他买的飞鹤簪。
他所有所求都化作实质的情欲，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要索求她，占有她。
他明明那么想要她，可是他却不能争，不能抢，不能念。
他像她人生的局外人，因为他是谢恒。
可如果他是崔恒，他只是崔恒呢？
这个念头出现时，理智的绳索骤然断裂。
像是一把火燃在他心间，燎燃枯草原野。
他捏着瓷瓶，推开门进了房间。
洛婉清泡在水中迷迷糊糊，听到声音，她茫然睁眼，就见崔恒去而复返。
他一回来，整个房间便又都是他的气息，这洛婉清有些晕眩，但是不知是不是时间熬得太长，她感觉已经慢慢退下来，倒没那么敏感。
只愣愣看着崔恒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不动。
他想当崔恒。
看着面前人，谢恒突然清晰意识到。
他要当崔恒。
察觉他情绪不对，洛婉清仰头看着他，沙哑开口：“怎么了？”
他没回话，只盯着她。
“我给你选。”
崔恒注视着她，将右手手指缓缓插入她脑后发丝。
他动作很慢，指腹插入发丝时，她方才在冷水中压下去的燥意又升腾起来。
她呼吸忍不住重了几分，崔恒将左手探放到她旁侧，缓缓张开，露出一只白瓷瓶：“要李归玉带来的解药。”
说着，他掌着她，逼着她抬头，微微弯腰，贴在她面前：“还是崔恒？”
洛婉清说不出话，她盯着面前人的眼睛。
他面具下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她，似乎就是在等她一个决定。
李归玉的解药。
还是崔恒？
只要她开口，崔恒因她而活。
洛婉清愣愣看着他，明白崔恒说的话。
李归玉给她送极乐丹的解药来了，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弄到的，但李归玉的性子，哪怕她只有洛婉清的脸，他也绝不可能让别人染指她。
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得拿解药。
然而不知是不是药物影响，她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面前人身上离开。
他让她选。
她周边全是这个人的气息，无孔不入侵入她，她的感知一瞬变得格外敏锐。
她从水中抬手，崔恒目光朝她手看去，同她一起看到她手腕间的千机珠串。
这串珠串由他亲手带上她的手腕。
那时候，他还问她，要不要他帮忙为她带上腰链。
她说不用。
然而这一刻，她看着他毫无顾忌的眼神，她突然有些后悔。
她要。
洛婉清眼睛一刻不能离开崔恒，只急促呼吸，用理智逼着自己，将手艰难挪向崔恒手上的瓷瓶。
然而她脑中疯狂叫嚣，让她清楚认知。
她要。
她想要。
她想要面前这个男人。
她所有念头写在眼睛里，崔恒静静注视着，仿佛已经了然。
于是在她指尖触碰瓷瓶之时，他左手一倾。
瓷瓶滑落水中，他右手将她猛地捞起，直接送到他身前，似如狂浪卷人，狠狠吻了下来！
洛婉清瞬间睁大了眼，只觉身上一轻一跃，便被他托着从水中抱到身上，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抱紧他的脖子，他按着她的颅后青丝，逼着她完全沉溺在他身上，闭着眼睛，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他在她腔中卷席翻滚，横扫在每一寸，蛮横无理，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呼吸不及，惊慌想退，然而他死死按着，没给她半点余地，逼得她整个人轻颤如筛，忍不住低呜出声。
他啃咬她，拥抱她，将她嵌入骨血，与他融合缠黏，不可分离
不知是过了多久，只觉他绞尽她最后一丝空气，在她觉得濒死前一刻，终于撤开。
随即便觉身上一轻，裂帛之声同时响起，他撕下她衣衫，将她猛地抵到榻间。
洛婉清看着他，又慌又怕，但又带了些隐秘的渴求。
她轻轻喘息着，看他慢条斯理拉开发间发带。
一头乌丝散落而下，撩在她白玉瓷肤之上。
“半个时辰。”
他突然开口，说了句洛婉清完全听不明白的话。
她愣愣盯着他，脑子里全是这个人。
他抬手将发带覆到她的双眸，黑暗将她彻底笼罩，让一切都敏锐起来。
她听他打开面具开关，将面具放在她身侧。
随后便觉一块冰凉的玉佩抵上她。
那是块雕刻了云纹的白玉环佩，纹路中间之间刻了他的“恒”，他让她清晰感知到那个“恒”字，缓慢摩挲。
她不由得抓紧床单，人如弓张。
“来。”他低下头覆上她的唇，吻如密密春雨，另一只手插入她指缝，将她稳稳压住，不给她半点退缩空间，强势中带了引诱，吮吻着她，命令，“说你要崔恒。”

第75章
◎惜娘，当为我立牌位之人吧◎
这一夜过得荒唐。
她不知道崔恒为什么去而复返后就改了态度，但是她知道，从崔恒把她从水里捞起来那一刻，他仿佛是一颗逢春枯木，绽放出无限生机。
最开始他还有些拘谨，只借用了玉佩在外，他始终保持着距离，周身与她只有玉佩间接触碰。
他不断询问她，安抚她。
除了最初那个吻，后续他都温柔得让人沉迷。
后来便放肆起来。
她一次次觉得差不多了，想要抽身，又被他抱回去，听他询问：“惜娘，是不是还没到时辰？”
她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只是他问，她又觉得好似这半个时辰还没过完。
她不知如何回应，他便轻笑，将她放到书桌上，从旁边她放置他的东西的盒子里取了他送的步摇，插入她的发间，又吻上她，安抚着她，无事无事，或许是他的血没什么效用，终归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她觉得一切太过荒唐难堪，他便哄着她，安慰她，只说这是药效，让她不必自责，想做什么都告诉他，他不过是帮忙。
他到的确是来帮忙的，周身衣衫完整，自己没捞半点好处，以至于她都不敢想他是为了自己。
可她又的确觉得，似乎停不下的是他。
洛婉清的想法倒也没错。
他本也是想适可而止，可是忍得太长，突然有了缺口，便似洪水决堤。
眼见着光线变化，他也不想放人，便放下了床帐。
她被发带遮了眼，看不见，在床帐中也感觉不到光亮的变化，只浑浑噩噩，觉得这是她一生度过最慢的一个时辰。
好久好久，久她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度量，最终听他哑着声道，再用硬物会疼。
她听不明白，只听他去取了水来涓涓茶水清洗过，随后他低下头来，她便碰到了他鼻尖。
漫天声光妙曼，她终于是彻底不去计算时间，最终春雨倾泄而下，她颤颤止声。
她听见他低喘着靠在她耳边，抬手掐在她后颈，哑声道：“惜娘，你弄在我脸上了。”
说着，他点在她穴位上，她眼前便暗了下去，听他诓哄：“睡吧。”
等洛婉清天亮醒来时，她愣愣看着床帘，完全不敢回想昨夜发生了什么。
明明他也没做到最后。
甚至于，他其实一直保持着距离，她根本没有碰到他身上不该碰的地方，可自己却又满身青紫，荒唐得很。
这到底算是清白，还是不清白，完全超出了她的思考范畴。
随即她又不免琢磨，崔恒到底是哪里来这么多的花样，以他那个不着调的性子，这到底是第几个？
这个念头一生，洛婉清便觉得有些烦躁，她不敢多想，只当是同僚之间帮了个忙，和当初塑骨无异，安慰自己片刻，正想起身，便听外面有脚步声响，洛婉清抬眸看去，就见崔恒端着一盘早点，手中提了一盏花灯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衫，白色发带挽发，看上去颇为清爽雅致。
洛婉清看见他头上发带，不由得一僵，崔恒瞟她一眼，故作不知，笑道：“来吃早点。”
洛婉清僵着身子没有动，崔恒放下餐盘，好似什么都没发过一般，转眸看她：“怎么了？”
洛婉清被他一问，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收神起身，慌忙道：“无事。”
说着，她便往净室走去，压着跳得飞快的心，在里面换了衣衫，快速洗漱，缓了片刻后，才终于又走了出去。
她一出门，便见崔恒坐在桌边等她。
他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夏日风光正好，他带来的花灯放在桌上，桌边窗户上站着追思，正学着崔恒的模样，歪着头看他。
洛婉清看着这场景，不由得一笑，突然觉得昨夜那些旖旎也烟消云散去，坐到崔恒神色，温和道：“你吃过早点了吗？”
“用过了。”
“那个花灯，”洛婉清看了一眼，有些印象，好似是昨夜谢恒给她那一盏，但他又不确定这灯为何在这里，便试探着道，“是公子的？”
“你的。”崔恒漫不经心解释，“昨日琴音盛会，你弹得不错，给你的。”
洛婉清听了，大概明白过来，这花灯应该是琴音盛会上的奖励，昨夜她当是谢恒的灯还了过去，不曾想这本就是自己的。
于是她朝崔恒认真道谢：“多谢，也替我向公子谢过。”
崔恒转头看她，手指轻敲着面颊，将她上下一打量，目光从她衣领深处痕迹上扫过，笑了笑道：“谢什么？”
这话意有所指，洛婉清便明白过来，她知道越是逃避越是尴尬，便公事公办道：“昨夜多谢。”
崔恒动作微顿，品着她话中疏远，眼中意味深长。
想了片刻后，他却是笑了起来，带了几分埋怨道：“看来司使是不打算为在下负责了？”
这话听得洛婉清一懵，她疑惑看着崔恒，不由得想崔恒莫不是那种碰了人就要成婚的？
他看上去不像，但也难保他不是这种人。
毕竟昨夜一开始他着实正人君子得让她惊讶，于是她立刻紧张起来，斟酌着措辞道歉：“对不住，我昨夜是因用了极乐丹……”
“可我碰司使时，已过半个时辰，”崔恒听明白她的话，笑着追问，显得越发刻薄，“极乐丹药效还未退吗？”
这话洛婉清脑子炸开。
她一瞬想起，他当时的确似乎说了什么“半个时辰”。
但后来他不是这么说的。
他还安慰她，说都是药效，让她放松下来，不要介怀。
如今他是什么意思？
若过半个时辰，那昨夜她……
她不可置信看着崔恒，心跳激烈，又怕又慌，崔恒盯着她表情，许久，他却是胸腔轻震，笑出声来。
“开个玩笑。”
他直起身子，放开撑着下颌的手，只笑着看她，颇为真诚道：“的确是药效，惜娘对恒并无所求。”
然而此刻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异，洛婉清总有些说不出的心虚，干脆不再谈论，含糊应了一声去夹菜。
只是刚夹了一只虾饺，就听崔恒道：“但在下帮了忙，总得讨要些好处吧？”
这话吓得洛婉清一哆嗦，虾饺就掉在桌上。
她含糊着道：“什么……什么要求？”
“就一件事，”崔恒探过身来，说得认真，“我死之前，你能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抬眸看他。
面前人看着是玩笑，但她却听出几分郑重意味：“我这一生除却长辈姊妹，从未曾与女子有过牵扯，未来怕也很难娶妻生子，死后约是孤坟一座无人祭祀。如今我帮了惜娘这么多忙，请惜娘为我死后立牌位一座，不算过分吧？”
牌位。
生只有他一人，死为他供奉。
能让一个女子做这件事的身份，虽然他没说出来，但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洛婉清捏着筷子，她忽略过那点因“未曾与女子有过牵扯”所带来的隐秘喜悦，只静静看着面前人。
她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昨夜半路改了主意。
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要求。
然而她却也开不了口，怕是自己误会，又怕不是。
想了许久，她只捏紧了筷子，抿唇道：“你不会死在我后面。”
听到这话，崔恒轻笑，眼中露出几分温柔，明白了她的意思，只问：“你想要我活？”
“自然。”
洛婉清抬头看他，认真道：“你肯定会长命百岁，福泰安康。”
听到洛婉清的祈愿，崔恒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伸手温柔为她撩开头发，轻声道：“那你也答应我。”
“可是我……”
崔恒没理会她，仿佛她已经应下来一般，直起身子，开始提要求：“除此之外，以后不准再乱吃这些乱七八糟药，不准为了任务去勾引公子，不准……”
“我没勾引公子！”
洛婉清顾不得崔恒之前乱七八糟的要求，在听到“勾引谢恒”这种罪名时，惊诧开口，下意识解释：“我当时只是……”
“公子可都同我告状了。”崔恒摇头打断她，笑着道，“说我没把你教好，我们监察司未来最有前程的司使，却不把自个儿放在心上。”
洛婉清一愣，崔恒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前。
他朝他伸出手，阳光下，青衫下的手腕骨节分明，皓白如玉，横在手心的伤口格外惹眼。
洛婉清愣愣看着那手心上的刀伤，感觉冰凉玉指划过她的面颊，温柔缱绻。
“惜娘，”墨发广袖随风带着他的气息撩在她面颊，垂下的眼眸墨色带金，“过刚易折，你无论是为了什么来到监察司，自己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怎么算好好活呢？”洛婉清看着他掌心刀痕，有些茫然。
“想想未来。”崔恒抬手放在她的发上，“未来十年，二十年，到老。若你现在的决定，放在或许未来会后悔，便不要做。”
洛婉清听着崔恒的话，想起这些时日。
他从她杀太子那夜开始，便行踪飘忽不定，一开始不理她，后来送了追思过来，一直到他生辰她给他送了玉簪子，他突然又像过往一样，每日夜里得空便来见她。
合着现下他的话语，绕来绕去，洛婉清后知后觉明白：“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崔恒挑眉，洛婉清见自己猜中，便知崔恒当真是生了她为了李归玉去找谢恒的事。
她这样的行径，按照崔恒对她关照的性子，必定是不高兴的。
可他却忍了这么久没说。
她有些尴尬道：“我……我想去李归玉那边的事，公子当天晚上就同你说了吧？”
见她反应过来，崔恒不由得笑起来。
他摩挲着她的下颌，缓声道：“不止呢。”
洛婉清疑惑看他，见洛婉清茫然的样子，崔恒心中暗恨。忍不住多说几句：“说好要算计暗阁你得知会我，结果你说你不想在我羽翼之下。我当你我也算亲密，结果杀太子一声不吭。为个李归玉找公子献身，抓个卢令蝉吃极乐。柳惜娘啊……”
他掌着她的下颌，猛地逼着她抬起，捏紧她的下颌长骨，笑着称赞：“你可真能耐。”
洛婉清被他指责得心虚，总算知道这火从哪里烧起来，却没想过他凭什么生气，只赶忙道歉：“我……我都是事出从急。”
“日后还如此吗？”崔恒只看着她，语气凉凉。
洛婉清赶紧道：“不会了。”
她又不傻，踩过的坑为什么踩第二次？
崔恒看着她仿佛一切了然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嫌弃，轻笑一声，只道：“日后凡事多想想，我在你身上投注的心血不少，光金珠就好几包，你可莫要丢了我的名声，折了我金珠。”
“知道。”
洛婉清立刻应声，目光灼灼：“你放心，我日后一定不会再走邪门歪道，会成为不丢你脸面的好司使。”
听到这话，崔恒动作一顿。
看着她认真神色，他嗤笑一声，便收了手，有些气闷坐下，从旁取杯子，喝茶下火，懒声淡道：“赶紧吃饭，等会儿你还得下山看卢令蝉。”
“好。”
洛婉清点头，知道这才是当下要事。
她赶忙吃了饭，便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下山，洛婉清领着崔恒到了地宫，一进去就看见方圆走出来，方圆看见两人一愣，随后看向洛婉清：“这是？”
“我的影使，崔恒，崔观澜。这位是方圆司使。”
洛婉清给双方介绍，方圆闻言赶忙笑起来，抬手行礼：“崔影使。”
崔恒抬手行礼，算是认过人。
“卢令蝉呢？”
洛婉清没多寒暄，直接看向牢狱。
方圆领了洛婉清往里，介绍道：“昨夜带回司里，我便让人将他看押起来，等你来审问。星灵司使这边已经将现下有的口供和人证都准备好，只要卢令蝉交代了东宫那边的人，马上便可以同下面黑产相关的证据联系起来拿人。”
星灵做事洛婉清是放心的，她问了卢令蝉关押的房间，便同方圆告别，领着崔恒走了进去。
卢令蝉是重犯，单独关押，任何不得探视。
洛婉清在门口和狱卒拿了钥匙，带着崔恒进了长廊，走到关押卢令蝉的牢房面前。
一到牢房，就见卢令蝉正躺在床上，看他躺的姿势僵硬，胸口没有半点起伏，洛婉清立刻觉得不对，马上拿了钥匙开门，急急冲上前去。
只是进了牢房，一碰卢令蝉，洛婉清便变了脸色。
“怎么了？”
崔恒走进房中，洛婉清将手放在卢令蝉颈上脉搏上，听到崔恒询问，她转头看向崔恒，脸色极为难看。
“死了。”
洛婉清开口，崔恒面上倒也没什么变化，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卢令蝉，用折扇挑起他的手臂，挑开衣衫，一一看过之后，平静道：“两个时辰前死的。”
“是乌金缠，”洛婉清抿唇，辨认出毒药，“从下毒到毒发需要四个时辰。”
“那时候他还在郑府。”崔恒转头看她一眼，笃定道，“不是监察司里的人动手。”
“我知道。”
洛婉清一回想，在郑府，和卢令蝉接触又想他死的人，最可能的，便是郑锦心。
但是谁杀的卢令蝉已经不重要，现下最重要的，是她怎么办。
卢令蝉是目前掌握的信息里唯一和东宫六率有直接联系的人，卢令蝉死了，或许其他人能查，但东宫六率现下却是完全动不了。
可她答应过谢恒一定会把东宫六率借着此案处理了，现下做不到，她没办法向谢恒交代。
她沉默着，崔恒也不催促，站在旁边静静等了一阵，听她开口道：“先把消息锁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卢令蝉死了。”
“那就将他带上后山监狱，由司使亲自照看。”
崔恒给洛婉清出了方案，洛婉清点头，起身道：“将他带走。”
崔恒闻言不动，洛婉清转头看他：“做什么？”
“那个……”崔恒迟疑着，“能不能给我个干净口袋装上他？”
“你嫌他脏？”
洛婉清一下明白过来，转身就要自己去扛：“那我扛。”
“不不不。”
崔恒赶紧拦住她，解释道：“你给他这么扛出去，让有经验的司使看见了，难保不会看出他死了。你且等等我，我让人找个干净的口袋来。”
说着，崔恒便按住洛婉清，自己去找狱卒，要了一个干净的麻布口袋回来。
他顺便还是带了一张床单。
洛婉清坐在一旁，看着他从袖子里掏出手套，将人塞进口袋，随后在自己床单铺在自己肩膀上，去扛卢令蝉。
洛婉清看着他复杂的流程，忍不住道：“你要接受不了死人我来扛。”
“不可。”崔恒抬手，用扇子没有碰过卢令蝉的一头抵在洛婉清肩头，另一只手扛着卢令蝉，只道，“此事怎可劳烦司使？我们上山吧。”
看着崔恒的模样，洛婉清一时有些后悔带上他，他着实太过麻烦，以至于是个麻烦。
好在扛上卢令蝉，一切就简单很多，洛婉清签了调令文书，申请将卢令蝉调入后山监狱后，便带着崔恒扛着人直接回了后山。
到了后山，洛婉清和崔恒将尸体扔进监狱，洛婉清不由得道：“现下这人怎么办？总不能放在这里烂了。”
“不必担心这个，我去寻口棺材，暂且用些保尸的药材将他封进棺材。现下司使要关心的，”崔恒提醒她，“是接下来，怎么办？”
洛婉清知道崔恒提醒得没错，接下来，怎么查案，怎么给谢恒交代，才是现下最重要的。
洛婉清没有出声，她想了许久，终于道：“我先去和星灵他们将其他人处理了，今夜……我再想想。”
崔恒闻言点头，没有多说，随后道：“那我陪你……”
“不必了。”
想到方才崔恒的麻烦样，洛婉清立刻拒绝，只道：“你……你也累了一晚上，你先休息，我自己去就好。”
“那我晚上等你？”
崔恒被她的话逗笑，随后道：“其实我昨晚也不累。”
“好好休息。”
洛婉清不和他多说，直接转身离开。
崔恒笑着跟着她走出监狱，送她下山，等她走下山后，他神色一凛，立刻转身走回自己小院。
青崖玄山正在商议什么，见谢恒进来，青崖端起茶，笑着道：“公子见到卢令蝉了？”
“死了。”
谢恒开口，青崖和玄山一愣，两人对视一眼，玄山皱起眉头，不由得道：“那东宫那边怎么办？”
“卢令蝉是唯一掌握东宫六率参与东宫之事证据之人，”青崖思索着，“若他死了，公子想要动东宫六率，怕是得另谋他路。”
“还没结束。”
谢恒走上长廊，青崖和玄山看过去，谢恒坐到桌边，平静道：“结果如何，得看柳惜娘。”
洛婉清下山，到了议事厅，便见所有人等在厅里。
昨日将卢令蝉抓到，大家都很是高兴，一下能将太子詹事带进监察司，这意味着东宫的案子，距离结束怕是不远。
这让众人对洛婉清态度大改，洛婉清一进议事厅，大家便都自觉站了起来，恭敬道：“柳司使。”
洛婉清看着众人期望的笑容，面色不动，她坐到议事厅主位，旁边方圆倒了茶过来，高兴道：“柳司使，喝茶。”
洛婉清没有说话，大伙儿瞧着她，冉荷试探着道：“柳司使，今日我们就可以审卢令蝉了吧？”
“是啊，他是太子詹事，按照现在大伙儿已经拿到的供词和证据，事情绝大部分应该都是他在经手，他就是整个东宫的核心，只要他供出来，咱们照着名单抓人，东宫这案子结束不远了！”
方圆极为高兴，他这么说，大家也都笑起来。
洛婉清听着他们商量着哪个案子牵扯着卢令蝉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哪个案子又没有头绪就等着卢令蝉的口供看能不能继续推进。
听了许久，洛婉清终于开口，低声道：“卢令蝉……已经送上后山了。”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等洛婉清的解释。
洛婉清思考着，直接说卢令蝉在后山，不给个理由绝对过不去，而且既然卢令蝉被下毒，下毒那边肯定知道，她若遮掩太过，反而显得做贼心虚。
思虑再三，洛婉清半真半假道：“他被人下毒，好在我及时发现，但也非常危险，现在只能送到后山，由魏大夫诊治，看看有没有救回来的机会。”
魏千秋是专门给谢恒看诊的大夫，他的手段谁也不敢说能不能起死回生。
只是这样一来，卢令蝉差不多等于白抓，方圆想了想，随后笑起来，安慰道：“这不还没死嘛？咱们先干着其他事儿，等人活了再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
洛婉清声音镇定，大家倒也冷静下来，洛婉清平静吩咐着：“虽说有卢令蝉的供词会简单许多，但也不代表没他案子就办不下去。之前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其他官员的证据，只是压着没动。今日全去申请批捕令，从林书知开始，”洛婉清冷着声，“能抓就抓。”
“是。”
众人立刻应下，对洛婉清的决定倒没了质疑。
洛婉清一想，随后又道：“现下和之前不同，动的都是世家官宦，大家一定要小心，不要分批行动，案子不如命重要，不要搏命。”
听到洛婉清吩咐，大家都笑起来，方顺玩笑道：“柳司使想多了，我们都老油条了。”
洛婉清笑笑没说话，只道：“去吧。”
众人倒也没有偷懒，站起身来，便收拾了去申请批捕令。
等所有人走了，房间只留下星灵，洛婉清抬眸看去：“怎么了？”
“其他人没有影响，”星灵平静道，“但我看了卷宗，东宫六率，没有卢令蝉抓不了。”
洛婉清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她看着星灵紧握着剑的手，皱起眉头：“你一定要办东宫六率？”
“一定要办。”
“为什么？”
“崔司使是他们害的。”
星灵笃定开口，洛婉清有些疑惑，她之前和崔子然打过交道，并没有什么线索显示崔子然一定是东宫六率动的手。
“你怎么确认？”
“东宫六率都出身王氏死士，六人以左卫率赵兵为首，是过命的交情，他们与崔司使交恶已久，事发之前，便已经起过口角。”
“这不代表一定是他们动手。”洛婉清思索着，“他们只是争执。”
“那就算是为崔司使的过去吧。”星灵语气淡淡，“为了过去，也不当放过他们。”
洛婉清没听明白，只问：“过去？”
“没什么。”
星灵将话题绕了过去，忍了什么，轻声道：“若是卢令蝉死了，柳司使打算怎么办？东宫六率，”星灵抬起眼眸，看着洛婉清，“柳司使办不办？”
洛婉清听着星灵询问，目光扫过星灵握着剑的手。
她似乎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骨节因为捏剑过紧见了白。
这种情绪洛婉清很熟悉，她看了星灵片刻，缓声道：“东宫六率的事，你别管。”
听到这话，星灵猛地起身，似乎是知道了答案，大步往外走去。
只是走了没几步，便听洛婉清轻声道：“我会杀。”
星灵有些惊讶，错愕回头，洛婉清仿佛什么都没说过一般，朝着星灵挥了挥手。
星灵惊疑不看着她，洛婉清平静道：“去抓人吧，其他案子你办好。”
闻言，星灵倒也没再反驳，她抿紧唇，终于道：“好。”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洛婉清站在议事堂，想了许久，坐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崔子然和东宫六率发生过什么，但看星灵的态度，她知道东宫六率，星灵必定是非杀不可。
方才她的情绪洛婉清太熟悉，和她杀太子前如出一辙，她毫不怀疑，如果此刻她不干预，星灵今夜便会找机会刺杀东宫六率。
但她能成功刺杀太子，是天时地利人和，刚好王氏江湖势力在前面数月差不多全歼，皇后为了快速转移李尚文去皇陵给了她出其不意的机会，而李尚文本身又没什么武艺，废太子没有价值，所以她可以孤注一掷杀了李尚文。
东宫六率却不同，按照她拿到的资料，东宫六率本身武艺非凡，又基本在东都城内活动，想要没有半点痕迹杀了他们，这完全不可能。
星灵去刺杀他们，最好的结果就是以命换命。
但甚至于，她可能只是白白送死。
她不可能让星灵走这条路，而且她答应过谢恒，要帮他把东宫六率的位置空出来。
东宫六率的位置出来，她才能在谢恒面前展露自己的价值，升任正五品司使，进入密阁，拿到她父亲的资料。
她为什么来监察司，她从未忘过。
可现下卢令蝉死了，她没有线索，再查下去也不一定会有，想要证据确凿、堂堂正正扳倒东宫六率，似乎成了一种奢望。
唯一的可能……
洛婉清脑海中闪过上一世谢恒的罪名。
“诬陷东宫六率”
这个罪名闪过，洛婉清一瞬又想起昨夜，谢恒揽着她时说那一声“冒犯”。
这一声“冒犯”，在这一刻想起来，让她无比清晰意识到。
这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哪怕未来他注定为了推行《大夏律》而死，可这一刻，他活在她的生命里。
虽然说，如果在《大夏律》的推行和谢恒死之间去二选一，她会毫不犹豫选择让这部未来挽救无数百姓命运的律法推行下去，但是，这个决定从来不该是她来做。
她已经让谢恒因刺杀太子往既定命运更进一步，她不能放纵着自己，推着谢恒往死路上走。
能有任何挽救的法子，她都要试一试。
洛婉清深吸一口气，从旁边拿过卷宗，低头看了起来，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
只是翻找了一天，始终没有看出头绪。
看到夜深，她终于无法，只能起身回山。
一回山上，她便见崔恒坐在自己房间门前台阶上，正用瓜子逗弄着追思。
追思像只土鸡一样，在崔恒面前摇摇摆摆，想要去啄崔恒手中的瓜子。
看见这画面，洛婉清不由得笑起来，提醒崔恒：“它嘴可利了，你别伤了自己。”
“放心吧。
崔恒将瓜子扔给它，抬眸看过去，笑道：“它是我养大的，我和它比你熟。”
“你哪儿弄来的鹰？”
洛婉清有些好奇，走到追思面前，低头去摸它的头。
这些时日在他们两之间传信，追思和洛婉清也算熟悉。
崔恒看着洛婉清摸它，温和道：“西北。”
“你去过西北？”
洛婉清好奇。
崔恒应了一声，平静道：“去过，去了好几次。”
说着，崔恒抬眼看她，了然道：“今日进展不顺利？”
“卢令蝉死了，查东宫六率的线索断了。”
洛婉清坐到崔恒身边，思索着道：“我答应了公子要借这个案子把东宫六率的位置给公子空出来，我才能进密阁拿到我爹的案子。”
“其实也不用着急，”崔恒思索着，安抚道，“你爹的案子，本就复杂，司主的意思，其实是希望你再磨一磨。你从扬州到今日，不过数月，走到如今，根基不稳，有些太快了。”
洛婉清听着，也明白崔恒的意思。
欲速则不达。
只是崔恒和谢恒，想的都是她在监察司作为一位司使的路，但她自己清楚，她要的不仅仅是当一位好司使，在监察司站稳脚跟，更重要的，是报仇。
所以她的成长得快，至少比李归玉快。
如果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从她入狱到皇帝病逝，李归玉登基，前后时间不到两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慢慢成长，如果李归玉登基，她再谈下手，不是不可以，那就是走在上一世梦中秦珏的路上。
有些太晚了。
她不想用大半生去和李归玉消磨，所以希望越快越好。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说出来，说出口，对于崔恒而言，他怕是不喜。
她转了话头，只道：“我也答应了星灵。”
“星灵？”
这倒让崔恒有些意外：“这与她有什么干系？”
“她说害崔司使的是东宫六率，她又与崔司使交好，我答应了会帮她，若我不帮，她大约会自己动手，我不放心。”
崔恒听着，这次倒也没有反驳，只想了想道：“那你怎么帮呢？”
洛婉清没有说话，追思蹭在崔恒手下，洛婉清静静看着前方。
看着洛婉清的眼神，崔恒便了然：“其实你有想法对不对？”
“我不知道对错。”
洛婉清轻语，崔恒一笑：“说来听听？”
“其实……”洛婉清抿唇，“杀人不是一定要靠办案。”
崔恒摸着追思没说话，洛婉清开了口，便也没了顾忌，平静道：“如果只是处理东宫六率，可以寻找罪名，也可以制造罪名。”
“仔细说说，”崔恒来了兴致，“你想做什么？”
“现下我对外宣称卢令蝉正由魏大夫医治，”洛婉清思索着，将她想了一日的办法说出来，“过些时日，我便对外宣称卢令蝉醒了，然后提出公审结案，公审前一夜，我会让给他们一个杀我的机会。”
听到这里，崔恒便明白：“东宫六率知道你掌握了证据，一定会想办法来杀你。”
“只要我在他们主动向我动手时杀了他们，”洛婉清抬眸，“他们刺杀办案司使，这是死罪。”
“好法子。”
崔恒点头，随后疑惑：“你在犹豫什么？”
“我怕牵连公子。”
洛婉清转过头，看着后山，喃喃道：“制造罪名，这何尝不是一种诬陷？未来若是有人有心清算公子，这便会和公子包庇我一样，成为他的罪名。”
听到这话，崔恒笑出声来。
洛婉清疑惑：“你笑什么？”
“你怎会有这般想法？”崔恒转眸看她，有些好奇道，“他们要杀你是真，你反击是真，这怎能算你诬陷他们？若他们不心生歹念，你又怎能将罪名强加给他们？”
洛婉清一顿，她一瞬想明白，常理来看，的确是这个理。
只是她知道未来谢恒的结果，任何挨边的可能，或许都会成为那个结果，所以她更为苛刻。
但她无法告知崔恒，只能道：“若这的确会害了公子呢？”
“那便害。”崔恒笑起来，“他的罪名罄竹难书，多此一项又何妨？”
洛婉清愣愣看着崔恒，崔恒语气温柔，言语却格外冰冷：“惜娘，我同你说过，人人都是棋子，谢恒也不例外。你不必惧怕牵连他，他本就该死。”
“你……”洛婉清不可置信，“你怎能这样说？”
崔恒闻言，便知自己作为监察司的“下属”，这么议论上司着实有些惊骇。
他想了想，终于道：“你可知，崔子然曾是崔氏旧部？”
“我听过。”洛婉清听他提起，立刻便想起来，好奇道，“当时我还在想，为何他能待在监察司。只是我一想我爹也好好活着，便没有奇怪。”
“你父亲只是客卿，与他不同。他出身崔氏，由崔氏养大，冠以崔姓。像他这样的人，当年若没有死在西北战场上，就该死在刑场上，你可知他为何活着？”
“为何？”
“因为他杀了崔家人。”
这话让洛婉清愣住，崔恒笑着看着洛婉清，继续道：“你送别你父母的青云渡，原本名为离人渡。当年崔氏青年子弟皆为俊杰，一族下狱后，其实曾经想办法越狱出来过。”
崔恒转头看向远处，说得简单，平静道：“然而崔氏一批旧部叛变，由谢恒亲自带着他们，在离人渡截下了越狱出来的崔氏子弟。当日，崔氏儿郎，近半折于此处，血染清江，浮尸遍野。大皇子李圣照，崔氏大公子崔子规亦尽斩于谢恒剑下，参与此次围剿的崔氏旧人活下来，而谢恒也因此得到陛下和世家信任，得以建立监察司。”
“崔子然是当时参与围剿之人？”
洛婉清明白过来，崔恒颔首，看着前方，淡道：“所以其实，你不必顾忌谢恒。他或许不算坏，但他绝不算良善，他的命若能铺你的路，”崔恒转头看向洛婉清，“我心甚慰，他亦相愿。”
洛婉清没说话，她静静看着崔恒，他明明在笑，可她却从他眼里看出了悲。
“那你呢？”
她突然开口，崔恒疑惑：“我？”
“若他当真是你所说杀害崔氏之人，你为何在此？”
洛婉清看着他，心上一阵一阵发疼。
“你姓崔，好风雅，你行走坐立，都是世家规矩立出来的仪态，你过去是崔氏的公子，是吗？”
这是她第一次去主动探究他的身份，崔恒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洛婉清当他默认，接着询问：“既是如此，谢恒害崔氏，你为何还在此处？”
崔恒没有回答，洛婉清却给出答案：“因为他也是迫不得已。崔氏当时已是绝境，倒不如让谢恒动手，能更多保全崔氏，也能继承崔清平的遗志，将《大夏律》推行下去。正因如此，你才留在此处，对吗？”
崔恒没说话，洛婉清便知她猜得不错。
她看着崔恒，开解道：“观澜，若是如此，公子是在救人，不是杀人，你不当怨他。”
崔恒笑着看着她，目光微动。
洛婉清见他不出声，有些疑惑：“崔恒？”
崔恒没有回答。
过了好久，他却是伸出手来，将洛婉清安静抱进怀里。
洛婉清被他抱得一愣，下意识想退，他却温柔开口：“别动。”
洛婉清动作顿住，她由他安静抱着，第一次从崔恒身上感受到面具之后的情绪。
过往的“秦珏”也好，监察司的崔恒好，他永远带着一张面具，笑着去遮掩他所有真实情绪。
他永远站在她身边，却始终像一个完美的幻梦。
强大，温柔，带着笑谈人生的潇洒，仿佛无懈可击。
然而在他拥抱住她这一刻，她终于感觉，面前这个人，破开了那无形冰墙，降落在她身边。
她静静没有说话，过了好久，听崔恒认真道：“可《大夏律》是他提的。”
洛婉清没听明白，崔恒拥着她，没敢看她，只道：“是他年少无知告诉崔清平。其实那时候，他不过就是个弹琴弹得好些、武艺不错的世家公子，只是他出生得好，大家都夸他，夸得他昏了头。”
怀中抱着这个人，他终于有勇气回顾，轻声说着：“于是他提出了《大夏律》，崔清平觉得极好。在众人反对时，他支持着崔氏，一意孤行。等崔氏出事，他却又什么都做不了。你猜得不错，那时候，崔氏的确已经穷途末路。那场越狱，本就是场阴谋。”
“崔恒……”
洛婉清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他说下去。
“但我不会原谅他。”崔恒闭着眼睛，“崔氏因他的愚蠢和傲慢覆灭，我族人都死了，我的兄弟，姊妹，亲友，他们都死在他手里，他却好好活着。”
崔恒身子轻颤，他低哑出声：“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我在这里，只是因为他许诺过，他所做，皆有所偿。”
说着，崔恒慢慢睁开眼睛，平静道：“所以，不必顾及他。惜娘，他只是一颗棋子。”
洛婉清不知如何答话。
无论再多理由，谢恒动手，于崔恒便是仇人。
她无法劝解崔恒。
虽然谢恒于她有恩，但若两人之间作选，于柳惜娘而言，崔恒永远大过除却她家人之外的任何人。
过去她也曾有过崔恒身份的怀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可能是谢恒。
然而在此刻，她终于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有会主动催着别人让自己去死的人，也没有这样厌恶自己的人。
更何况，相比谢恒，那位吏部侍郎崔衡才更像他，只是她不想探究，也就不愿去对比。
她不出声，崔恒也觉话说得太过，缓了许久后，放开她，朝她笑了笑，似是玩笑：“你只需对我好一个人好就够了，心里别装那么多人，不然我心有不甘，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你有什么吃亏的？”
洛婉清知道他不想再谈崔氏的事，便顺着他的话，笑着反问。
崔恒看着她，抬手放在胸口，颇为认真：“崔恒对惜娘一片真心，除了惜娘，心无他人。可惜娘今日想着李归玉，明日想着谢恒，后日若再将朱雀青崖玄山放在心上，兼顾星灵等司使，我怎的不吃亏？”
这话把洛婉清逗笑，她笑着看着面前人，只道：“崔影使花言巧语随口就来，平日怕是说过不少？”
“怎会？”
崔恒立刻严肃起来，他凑上洛婉清面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我为惜娘而生，为惜娘而活，除却惜娘，再无其他。”
他靠得太近，一瞬让洛婉清想起昨夜那些荒唐事，明知是玩笑话，洛婉清却还是忍不住心跳快起来。
她不敢直视他，怕显出局促，便挪开眼神，故作镇定：“别开这种玩笑了。”
崔恒见好就收，倒也没有再说，退开身拉开距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转头看向追思，慢慢道：“你想法不错，如果你当真想把东宫的案子办下来，又顾忌司主，不如让他自己选。”
洛婉清转头看向崔恒，就见他认真看着她：“当是为了我，别对他太好。”
洛婉清动作一顿，最终缓声道：“好。”
“那今日先继续练功，明日再去吧。”
打从进监察司，崔恒只要有时间，便会来指点她练功，每日练刀一个时辰，这是洛婉清雷打不动的习惯。
洛婉清知道现下已晚，也不好再打扰谢恒，便听崔恒的话，取了刀来，和崔恒过招。
两人练了一个时辰，洛婉清便打算洗过澡休息，见崔恒精神奕奕，她突然想起：“你什么时候睡觉？”
这话让崔恒一愣，洛婉清疑惑道：“你昨夜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我记得在扬州我给你诊的脉象，你似乎极易头疼，那脉象是真的吗？”
“脉象是假的。”崔恒想想倒也没骗她，“但头疼是真的，我不爱睡觉。”
“为何？”
“易梦。”崔恒语气淡了几分，“噩梦。”
洛婉清一顿，随后点头，只道：“知道了。”
“但若司使能亲我一下，”崔恒玩笑道，“我就睡得好了。”
洛婉清闻言没有出声，收了刀放进去。
崔恒靠在长廊柱子上，环胸感慨：“可惜司使为人小气，必定是不肯的。我若强求，又有失君子风度，只是我每夜噩梦……”
话没说完，洛婉清便已走到他身侧，在他喋喋不休间，踮起脚尖在他露出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崔恒所有话瞬间止住，他愣愣转头，不可置信看着洛婉清。
看见他的反应，洛婉清倒当真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突然体会到了平日崔恒调笑她的乐趣，看着面前愣神青年，玩笑道：“今夜可能安睡了？”
崔恒好半天才回神，竟是再也玩笑不出来，有些不知所措转过眼眸：“嗯。”
“那去睡吧。”洛婉清催促，“太晚了，你该好好睡觉。”
“好。”
崔恒点头，直起身来，难得不再玩笑，低声道：“你也睡吧。”
说着，便走了出去。
洛婉清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方才的话。
她想起当初他送她去送别自己家人，听到“青云渡”的名字时，他愣了一瞬。
之后他便毫不犹豫抱起她，赶往渡口。
那时她不知他犹豫刹那是在犹豫什么，可今日知晓，便知心疼。
她才发现，越是笑着的人，说起伤怀之事，才越是让人难过。
好在都过去了。
她有些宽慰想，崔恒活了下来，崔氏早晚会平反，等崔氏平反，崔恒或许就能拿下他的面具，好好生活。
她不会给他供奉牌位。
他一定要活得比她好，比她长。
洛婉清好好休息了一晚，一觉睡醒，大清早便去找谢恒。
谢恒天未亮就去早朝，洛婉清便老老实实待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便听山下传来朱雀的声音，不满道：“御史台那些狗崽子，就是找打。证据确凿，抓他们就抓他们，柳司使做错了什么？老太太吓死要她负责，我奶奶养的公鸡怀孕了要不要她负责？！”
听到提到她，洛婉清不由得好奇看了过去，只是朱雀说完，一行人也刚好上了台阶，抬头就看见洛婉清站在小院门后，好奇打量着他们。
谢恒穿着监察司司主的朝服，黑衣金纹宽袍，头顶金冠，今日他额外带上了一对黑色皮质手套，看上去似乎更为冷傲了些。
青崖和朱雀跟在他身后，一见到洛婉清，所有人便噤了声。
洛婉清赶忙先行礼，恭敬道：“公子，青龙使，朱雀使。”
“有事？”
谢恒见她，便知来意，直接询问。
洛婉清倒也没有多话，回到：“为了东宫案一事。”
青崖和朱雀对视一眼，谢恒颔首：“进来说。”
说着，谢恒便走进院中，吩咐洛婉清：“庭院等候。”
洛婉清得话应声，在谢恒进入小院之后，她才跟着进去。
谢恒先入房内换常服，青崖朱雀也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去换衣。
洛婉清一个人等在原地，没了一会儿，就看谢恒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白色常服，又换带了一双银色手套。
洛婉清不自觉将目光落到他手套上，谢恒恍若未觉，跪坐在案牍前，慢条斯理脱开手套，露出一双完美无瑕的手，伸手拿过朱笔，淡道：“什么事？”
听到这话，洛婉清骤然回神，赶忙道：“禀公子，属下是有一事想请公子定夺。”
“说。”
“卢令蝉死了，想要借东宫案扳倒东宫六率怕是有些困难。”
洛婉清缓慢说出她准备了许久的方案：“卑职想，过几日，司内能否故意传出卢令蝉已经被救活的消息，同时向宫中提出公审结案，以此逼迫东宫六率向我主动动手。”
说着，洛婉清抬起眼眸，认真道：“只要他们动手，卑职必当杀之。”
谢恒垂着眼眸，方才刻意伪装过的手若不走到近处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任何伤痕。
它完美如一尊玉像，执着朱笔，在判状上写下一个“杀”字，淡道：
“可。

第76章
◎柳惜娘，杀了吧◎
没想到谢恒应答得这么容易，洛婉清准备说服他的话倒一时全都卡在了嘴里。
谢恒见她不应声，也不退下，知她还有话说，淡道：“还有何事？”
“公子，”洛婉清忍不住提醒，“若是让有心人做文章……”
“现下最重要的是将东宫六率拿下，其余之事我自会处理。”谢恒垂眸批着文书，难得对她多加解释，“况且，若此事被人拿出来说道，那绝非因此事之过，而是欲加之罪，不差这一桩。”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落下来。
谢恒低声道：“我会在三日后向宫中递折子要求公审，五日后你上朝。这些时日把东宫的资料准备好。”
“是。”
“我之道，你既已随行，便着眼现下，无需多想。”谢恒说着，抬眸看她，“生死在我，与你无关。”
洛婉清闻言，便明白了谢恒的意思。
终归不过一死，谢恒早做准备。
洛婉清心中不由得升起敬意，恭敬行礼，便有了决断，认真道：“是。”
“还有，除却东宫六率，东宫的案子你既然接了，就好好办。”谢恒说着，抬起眼眸，“热闹一些，彻底一些。”
听这话，洛婉清心中品着谢恒的言语，恭敬道：“是。”
“下去吧。”
谢恒没有多说，洛婉清突然想起方才听见朱雀的话，忍不住道：“公子。”
谢恒抬眸看她，洛婉清试探着道：“今日朝上有人说我了？”
谢恒意味深长瞟她一眼，只道：“参你的折子等会儿会送到你房中，明日给我回函。”
得话，洛婉清一僵。
御史台就是麻烦。
但看谢恒的样子，应当，也不是大麻烦。
洛婉清没有多想，行了个礼，从小院走出来，她反复想着谢恒的“热闹一些”“彻底一些”，思索着这话的意思。
彻底热闹，那就是大办，东宫那么多世家子弟，他们上门拿人，那可是热闹极了。
谢恒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她不要顾忌。
虽然她也的确是如此打算，但谢恒特意吩咐，她便觉还有其他事在里面，只是她猜不出来，索性不猜，干脆下山去，将所有人叫进议事堂，看昨日所有人的进度。
“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差点给人割了脑袋。”
方圆惊魂未定，同洛婉清说着昨日的情况，摆手道：“这抓世家子弟和那些小混混真不一样，咱们明日要谨慎些。”
洛婉清听着点头，随后道：“我单独一个人一组。”
听这话，众人诧异看过来，洛婉清扫了一眼大家，最后落在星灵脸上，只道：“你们抓人，放心抓。”
洛婉清单独一个人，她是此次案子的主司使，一切由她授意。
只要给那些人杀她的机会，倒也没有针对这些司使的必要。
大家想明白，洛婉清就是打算把自己当靶子，给他们做事的机会。
“司使大义。”
方直拱手行礼，洛婉清一笑，只道：“做事吧。”
所有人行礼出去，洛婉清坐在议事堂，敲着桌面，思考着今日的行程。
她要制造一个让人刺杀的机会，那这个机会一定要自然，如果不自然，或许会让人心存警惕。
而且，既然都已经要去制造一个罪名，她不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她脑海中闪过郑璧月的面容，想起她站在牢狱门口，目光冷傲中带着蔑视看着她的模样，洛婉清垂下眼眸，轻声一笑。
一开始到没想过要故意找她麻烦，但既然琴音盛会众人皆知她和郑璧月结了仇，倒不如将计就计。
洛婉清想了一会儿，便有了打算，写了一张拜帖，去后山卢令蝉棺材里取了他的玉佩，便直接去了郑府。
到了郑府门口，她恭敬上前，将拜帖和玉佩压了上去，向郑府门房道：“我家小姐想请郑二小姐一见，烦请转达。”
门房低头一看玉佩，便知价值不菲，赶忙接了帖子，送到郑锦心房中。
洛婉清见门房送进去，便直接离开，到了和郑锦心约定的茶楼里，进了包厢。
她在房间里等了许久，便听外面传来喧闹声，她端茶轻抿，随后就听小二敲门，开门将一个女子引了进来。
洛婉清转头看去，便见郑锦心穿了件袍子，面色极其难看站在门口。
洛婉清见她笑了笑，抬手道：“郑二小姐，请。”
郑锦心不敢在门口逗留，立刻进门，撩开头上帽子，跪坐道洛婉清对面，冷声道：“柳大人，你今日什么意思？”
“郑二小姐说什么，”洛婉清笑着抬头，“我听不懂。”
话音刚落，郑锦心便将玉佩按在桌面，咬牙道：“你把卢令蝉玉佩送过来做什么？说好他出了郑府就与我没有干系，你现在……”
“毒是你下的吧？”
洛婉清开口，郑锦心便是一顿。
她揣摩着洛婉清的话，只道：“什么毒？”
“卢令蝉中了乌金缠，算时间是在郑府中的毒，你那么简单让我们带走他，就是已经算好让他死，我们帮你处理尸体，这样一来，未来谁都不能指认你曾藏匿过他，是吗？”
洛婉清笑着开口，将沏好的茶推给郑锦心，温和道：“可惜，他活了。”
听到这话，郑锦心不可置信看着洛婉清，洛婉清见她震惊之色，她低笑出声：“怎么，给你药的人难道没告诉你，监察司有天下最好的大夫，我请了魏千秋亲自为他看诊，如今虽然还昏迷不醒，但是醒过来也是迟早的事。”
郑锦心没说话，她看着面前人悠然的神态，克制着恐惧，直接道：“柳大人直说吧，你叫我过来，想做什么？”
“其实你与卢令蝉的事，我不感兴趣。东宫的案子，我也并非非办不可，我最关心的，其实是一个人。”
洛婉清抬头，郑锦心便立刻明白洛婉清的意思，直接道：“谁？”
“郑璧月。”
洛婉清认真道：“我要查一件事，需要郑大小姐帮忙，我想单独见她。”
“她从不单独外出。”郑锦心立刻拒绝，“若是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你是怕我对她不轨？”
“若我叫她出来出了事，”郑锦心冷静道，“我爹会宰了我。”
这话出来，洛婉清笑了起来，她拨弄着手腕上的千机，缓慢抬头，笑得意味深长：“你放心，不会的。”
郑锦心闻言皱眉，洛婉清笑着道：“你若是皇子妃，你爹绝不会杀你。”
这话让郑锦心一愣，洛婉清垂眸看着千机，漫不经心：“说来也是好笑。你们是一家人，可她从来都是天之骄子，你母亲早去，家中主母不喜欢你，父亲不在意你，亲事都要自己想尽办法谋划。好不容易用尽手段找上了卢令蝉，想跟着太子青云直上，当安国公夫人，结果太子就倒了。现下好了，王氏就剩下李归玉一个儿子，王氏一定会鼎力支持李归玉。而你姐姐，”洛婉清强调，“就要嫁给他。”
“那又如何？”
郑锦心冷着脸：“人各有命。”
“但你可以有这个命。”洛婉清语气中带了几分诱惑，“药是李归玉给你的吧？他对你也还不错，若娶你他应当也没什么不愿意。”
这话说得郑锦心指尖微动，洛婉清继续劝道：“你也知道，李归玉看上的是郑家，郑家看上的也是他的身份才能，他和郑璧月根本和情爱无关。没有郑璧月，郑家依旧会派另一个女儿去联姻，李归玉也依旧会娶这个女儿。而你，”洛婉清强调，“是如今郑氏除了郑壁月外唯一的待嫁女。”
这话出来，郑锦心终于明白了洛婉清的意思。
她心跳得飞快，不敢出声。
她母亲身份虽然普通，但是她郑氏的女儿，如果郑璧月死了，郑家一定要有一个女儿嫁给李归玉，那非她莫属。
到时候，哪怕郑璧月之死和她有干系，依她父亲的性子，也未必会深究。
看她意动，洛婉清喝了口茶，继续道：“李归玉这样的青年才俊，有王郑两氏支持，他早晚会荣登宝座，到时候，他的妻子就是皇后了。郑二小姐，如此机会，”洛婉清放轻了声音，“你不把握吗？”
“你会杀了她？”
郑锦心询问。
洛婉清倒也没有承诺，只道：“我想单独见她，你帮我把她引出来，不要让人知道。”
“她身边有很多高手。”郑锦心皱起眉头，“我引出来你也见不到。”
“我会解决。”洛婉清抬眸看她，“你只要告诉我时间地点。”
“太偏僻的地方我引不了。”
郑锦心皱起眉头，洛婉清想了想，直接道：“那你就告诉她，你见到洛婉清了。”
“谁？”
郑锦心茫然。
洛婉清敲着桌面：“你就同她说，你在外面捡到了一个流亡进东都的女子，开口就要找她和李归玉，她说她叫洛婉清。到时候不用你开口，她自己会让你闭嘴，让你带她去看。”
听到这话，郑锦心立刻反应过来：“洛婉清和你有旧？她以前做过对不起洛婉清的事？”
“这你不用管。”
洛婉清低头喝茶：“做完这件事，你和卢令蝉便再也不会有关系，他是我在其他地方抓的。”
“那之后呢？”
郑锦心继续追问。
洛婉清疑惑：“嗯？”
“我把引过来，之后你会怎么对付她？”郑锦心关心道，“杀了吗？”
“那得看她了。”
洛婉清抬眸，笃定道：“她做过什么，我做什么。你可以再想想，想好了，”洛婉清站起身来，将卢令蝉的玉佩推了回去，“拿这块玉佩，到监察司报我的名字。”
说着，洛婉清颔首：“期待再会。”
洛婉清说完，往下走去，满脑子在想郑璧月。
其实她有很多想问她。
她很想知道，当郑璧月听到洛婉清，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会不会愧疚？会不会惶恐，会不会后悔？
她倒也不担心郑锦心拒绝她，毕竟郑锦心没得选。
出卖她的姐妹，用郑璧月换自己的光明前程，还是保郑璧月，然后让洛婉清抖露出她匿藏卢令蝉之事毁自己人生，只要用脑子想，都会选择前者。
只是任何绝对完美的选择都有其陷阱。
洛婉清走下楼，回头看了包厢一眼。
成佛成魔，郑锦心，你自己选。
洛婉清找到郑锦心时，李归玉还在未央宫。
他早朝下来，便被皇后叫过来，皇后看上去有些疲惫，撑着额头，让侍女跪坐在她身后，给她揉着肩膀。
她先是说些有的没的，李归玉就静静听着，说了一会儿后，皇后终于进了正题：“当年你出生便生得艰难，我差点没了性命，打从那时候起，我便知道你是个扫把星。打从你回来，就没有一件顺趟事。”
说着，皇后抬手，赵德旺从旁边递过茶水，皇后抿了一口，语气里全是失望：“你同我说会盯好监察司，结果暗阁没了。说会保证尚文活着，后来尚文也没了。现下说会护住尚文留下的人，结果呢？”
皇后嘲讽一笑，抬眸看去：“现下卢令蝉也被抓回了监察司，你说说你有什么用？”
“娘娘责怪得是。”李归玉语气不冷不热，只道，“不过卢令蝉已死，娘娘大可放心。”
“死？”
皇后面露冷色：“人现下已经救活了，在监察司后山关着，蚊子都进不去，你让他怎么死？”
“我让郑二给他用的毒药分量绝不可能救活。”李归玉笃定出声，“怕是监察司故意放的假消息，还往娘娘叮嘱东宫六率和其他人，切勿轻举妄动，千万别和柳司使起什么冲突。”
听到这话，皇后慢慢抬眼：“归玉，听说琴音盛会，你又和柳惜娘拉拉扯扯了？”
李归玉垂下眼眸，轻声道：“一点儿女私事。”
皇后盯着他：“本宫还能再信你吗？”
“娘娘，”李归玉抬眸看向皇后，平静道，“我与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东宫六率都是王家人，他们在尚文手下忠心耿耿，从无二心，我必当向尚文一样对待他们，尽心庇护。”
皇后听着，神色不耐，似是在隐忍什么。
李归玉抬起头来，认真道：“但我用心，也得娘娘信任。若还像之前一样，难保不会出其他乱子。”
“好。”
皇后闻言笑起来：“你我母子，自当同心同力。”
李归玉闻言，恭敬行礼，两人有母慈子孝攀谈片刻后，李归玉便告辞出去。
李归玉一出门，皇后抬手便将杯子掀翻了去。
宫人瞬间跪了一地，皇后压着愤怒叫骂：“这个畜生，如今还不放心！那卢令蝉必定是他故意放走的，什么对儿女情事，他要是情种洛婉清还会死？！借口，都是借口！他就是看不过东宫六率是尚文的人，还想着斩草除根。”
“娘娘息怒，”赵德旺慌忙道，“娘娘，再给三殿下一个机会吧。”
“我信不过他，”王怜阳抿紧唇，“你听听他的话，他始终觉得东宫那边，是王家人，是尚文的人，他怕是不想保他们。”
王怜阳说着，抬手扶额，思索着道：“卢令蝉那边必定还留了活口，若让监察司查下去，赵兵他们怕是保不住，我们得另外寻个法子……”
王怜阳闭着眼睛，想了许久，终于道：“柳惜娘，杀了吧。”

第77章
◎我不会放过你◎
洛婉清同郑锦心告别，便往监察司走回去。
她大摇大摆走在路上，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走到半路，老远便见方圆带着人正追着一个官员狂奔。
洛婉清扫了一眼，见那官员带着人已经处在下风，方圆拿下人是迟早的事儿，她倒也没急着上去，随意找了个甜汤小摊，站在摊边，看着方圆围堵那个官员。
那官员和侍卫被方圆围在一起，骂骂咧咧：“你们监察司目无王法草菅人命，我乃东宫主簿，你们也敢当街殴打……”
“打你大爷！”
方圆从一跃而起，将人一脚从马上踹下，怒道：“老子这是捉拿嫌犯！”
“客官，来碗甜汤？”
洛婉清看得起劲儿，旁边老板突然开口，她也没在意，抬手一挥：“给一碗。”
甜汤马上就到了她手边，她笑着看着方圆抓人，低头喝了一口甜汤。
甜汤入嘴瞬间，她立刻尝出里面鹤顶红的味道，一口喷了出来。
也就是那一刻，老板猛地抽出刀来，一刀看向她！
洛婉清一手挡住老板大刀，一脚踹开冲过来的一个妇人，同时从袖中掏了解毒的药丸拍在嘴中，听老板大喝：“监察司的狗贼，拿命来！”
洛婉清一刀绞断老板大刀，感觉身后又是刀风袭来，只是她还没回头，就感觉一阵疾风从侧面飞来，只听一声闷响，洛婉清回过头去，便见一个人脑袋被一颗玉扳指贯穿，“砰”得倒在地面。
绿色的玉扳指在地面弹了两下，洛婉清抬头，便见不远处马车边上站着个人。
他一声蓝色锦缎华袍，头顶珠冠，书生气的面容上带了几分阴郁，目光沉沉看着她的方向。
一见到他，周边杀手对视一眼，随后立刻撤退。
洛婉清亦直起身来，看着对方朝自己走了过来。
等对方走到面前，洛婉清颔首简单行礼：“三殿下。”
“走吧。”
李归玉语气淡淡：“我送你回去。”
“不必。”
洛婉清立刻回绝，恭敬道：“在下与三殿下没什么交情，不必相送。”
“司使这么怕我？”
李归玉笑起来，带了几分冷，他微微弯腰，压低声道：“现下街上设了两个埋伏，我送你，你平安回去。我不送，你自求多福。”
听到这话，洛婉清神色微凛。
她到不觉得今日的人当真能动手，只是看着旁边被杀手尸体吓得瑟瑟发抖的百姓，洛婉清终觉不忍，觉得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想了想，便道：“多谢殿下。”
李归玉仿佛是早就知道她的答案，抬手恭谦道：“请。”
洛婉清冷着脸转身，这时候方圆才发现这边的动静，赶紧带着人过来，忙道：“柳司使，你没事儿吧？”
“无妨。”
洛婉清挥了挥手，看了一眼李归玉，暗示道：“你们先办事，我和三殿下回司里。”
看见洛婉清暗示，方圆便明白过来，没有多说案情，赶忙行礼离开。
李归玉盯着方圆走远，将目光收回来，平静道：“你在监察司过得不错。”
“是。”洛婉清笑笑，“比我在扬州好多了。”
这话让李归玉神色冷淡下来，只道：“是么？扬州有什么不好？”
“扬州大狱可不好呆，殿下是没呆过。”洛婉清瞟他一眼，“我一个死囚，对扬州更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了。”
“总有些高兴的人事吧？”李归玉意有所指。
洛婉清神色冷淡，只道：“那也是过去了。”
李归玉没有接话，想了想后，他换了话题：“听说魏千秋把卢令蝉救活了？”
“是啊，”洛婉清听他提到卢令蝉，立刻警惕起来，“殿下消息可真灵通，这种事儿也能知道？”
“总有些法子。”李归玉面上终于缓和几分，“今日母后就是因此将我召入宫中，好生骂了一顿。”
“哦？”
洛婉清闻言，颇有些高兴，没有表露得太过明显，只道：“那殿下与娘娘之间，岂不是有了间隙？”
“我与她间隙还少吗？”李归玉听出洛婉清幸灾乐祸，不知为什么，心里也随着轻快了几分。
哪怕她是想害他，他竟然也觉得有些高兴。
好像是那颗枯死的心脏终于被浇灌了水，涨疼着一点一点苏醒。
虽然有些疼，但终归是活着。
他忍不住多与她说些宫中之事，因他说的事情事关皇后等人，洛婉清不免听得认真些。
他用眼神扫过她专注神色，便假作不知她探听消息，不断同她说着她喜欢听的消息。
“我知道卢令蝉必死，你不过是放些假消息出来，但娘娘不会信我，她一定会想尽办法。”
“你既然知道，不去拦她？”洛婉清好奇。
李归玉轻笑：“拦她作甚？她想杀你是她的事，你被杀是你的事，我为何要拦？除非，”李归玉语气认真下来，“你是小姐。”
“我若是洛婉清你就拦了她？”
洛婉清盯着李归玉，李归玉点头：“是。”
说着，不等洛婉清嘲讽，他便道：“洛婉清，只能我来杀。”
这话将洛婉清的嘲弄都堵在嘴里，她笑起来：“你这人，倒是死都不放过她。”
“没错。”李归玉一笑，“我将她的尸身找到了。”
洛婉清闻言停步。
李归玉转眸看她：“司使为何停下？是吃惊，还是害怕？”
“实不相瞒，”洛婉清压着心中不安，抬头笑道，“监察司也找过洛小姐，但她死……”
“嘘。”
李归玉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洛婉清声音停下，李归玉笑了笑：“万一你是她，别咒自己。”
洛婉清闻言失笑：“殿下还不放弃？”
“我觉得你说得对，”李归玉看着她，语气温和，“我也想确认，到底你太像她，还是我太想她。所以我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洛婉清没听明白，李归玉抬起手，落在她肩头，捏在她骨头上。
他捏得很重，洛婉清面色不动，冷着神色看他。
“我已经派人去了扬州查你的底细，”李归玉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间找到不安，“那具尸体我也让人带回来了，很快就会抵达东都，我会亲自剖了她，一寸一寸摸过她的骨头，看看她到底是谁。”
“她就算不是洛婉清，也不代表我是洛婉清。”洛婉清抬手打开李归玉的手。
“没关系，”李归玉收回手，拢在袖中轻捻手指，压着血液用沸腾的情绪，轻笑，“我也有了另一个想法，正让人到处寻找办法，看看有没有什么可能，让一个人，半年之内，脱胎换骨，从一个大家闺秀，成为一位二流高手。”
“就算找到，也不代表我是洛婉清。”
“柳惜娘，”听着她的话，李归玉收了笑，低声威胁，“有时候，认不认由不得你。”
“哦？我就是不认呢？”
“如果你当真是她，你不认，”李归玉说得认真，“我绝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话，洛婉清忍不住笑起来。
“你打算如何不放过我？”洛婉清从未觉得这么畅快过，她抬头看他，笑道，“我孑然一身，无亲无友，本就是从死囚中爬出的烂命一条，三殿下倒同我说说，你还能如何不放过我？”
李归玉一愣。
洛婉清笑着转身，提步往里。
李归玉叫住她：“柳惜娘。”
洛婉清回头看他，李归玉双手拢在袖中，真心提醒了一句：“办案别把自己搭进去。做得太绝，就算是陛下也会觉得难看，到时候群臣问责时，”李归玉抬眸，“谢恒第一个杀你。”
说完，他便转身，双手负在身后，提步离开。
从宫里出来时，他觉得今日乌云蔽日。
然而此时此刻，他走在长街，却觉无暴雨、无烈阳，亦算个好天气。
“还有几日？”
李归玉没有回头，跟在一旁的紫棠却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忙道：“殿下，还有六日，人就到了。”
“去同舅父再说一次，”李归玉摩挲着原本放玉扳指的手指，冷淡道，“卢令蝉必定死了，让他们别碰柳惜娘，若是动手，后果自负。”
和李归玉谈完，洛婉清收了笑容，冷着脸走进监察司。
一想到她竟然和李归玉走了一路，她便觉得嘲讽，只是一想，既然杀不了他，倒不如好好利用，也就平静下来。
缓了片刻，她便直接去了地宫，刚从到门口，便见谢恒领着青崖出来。
他一身黑袍银色日月纹路，衣角溅了斑驳血滴，身上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明显是刚刚刑讯过。
他手上带着黑银色手套，这是洛婉清第二次见。
洛婉清只匆匆一扫，立刻退开，谢恒瞟她一眼，并没多说，从她身边走过。
只是路过她身侧时，谢恒神色微变。
他冷冷瞟她一眼，但也没停，冷着脸走开。
青崖察觉谢恒变化，不由得道：“公子怎么了？”
“五石散混龙涎香。”
青崖一愣，便明白了谢恒在不悦什么，只是不等他开口，谢恒便快速吩咐。
“你多与东宫六率军内的副将打打交道，尤其是不太听话那些，做明显一点。”
“是。”青崖含笑应声，“公子放心，我一定让他们觉得六率军，尽在公子之手。”
谢恒没说话，似是在想什么。
青崖疑惑：“公子？”
“哦。”
谢恒回神，淡道：“无事，回山。”
洛婉清在地牢审那些官员审了大半夜。
这些官员大多锦衣玉食长大，根本过不了几道刑，便招了许多。
没了卢令蝉，案子没法串联在一起，他们只能一桩一桩案子梳理审问。
这很废功夫，但也没办法。
洛婉清陪着他们干到夜深，见今日差不多，让大家去休息后，便去药房抓药。
她想着崔恒的症状，抓了些安神的药，借着药方的工具弄成药包，带在身上。
等她弄完这些，便听侍从恭敬道：“柳司使，有人找您。”
说着，对方递来一张纸条，洛婉清拿了纸条，拆开来，便看见娟秀的字迹写着：“欲邀家姐一游，但需取信之物。”
洛婉清一看便知郑锦心是想明白了，也想好怎么动手，但是她需要能证明洛婉清活着的证物来取信郑璧月。
她想了想，随后道：“让那人明天早上来找我，我将信物给她。”
侍从得话退下，便去传话。
洛婉清思索着证物，提步上山。
小屋空荡无人，她一时有些失落，但也没有多想，转身进屋简单清洗，洗漱完毕，就听门外有什么动静，洛婉清警惕走到门外，一眼便见崔恒斜卧在长廊台阶上，仰头看着槐花。
他一袭蓝衫，手里拿了个酒瓶，青丝用发带半挽，看上去颇为闲适。
洛婉清有些诧异，没想到崔恒不声不响就这么坐在门口，不由得出声：“观澜？”
“洗好了？”
崔恒回头瞧她，散漫一笑。
洛婉清走到他身边，坐在台阶上，疑惑道：“怎么来了？”
“我哪日得空不来？今日司使烦我了？”崔恒摇着酒瓶，问得阴阳怪气。
洛婉清被他说笑，只道：“随口一问而已。”
说着，她转头从他手中拿了酒瓶，摇了摇酒瓶：“今日怎么喝酒？”
“听闻今日司使当街被刺杀，打了个人仰马翻。”崔恒举了举酒瓶，随意找了个理由，“特来瞻仰。”
“你是来看笑话的？”
洛婉清听他说起今日，不由得好笑。
崔恒手肘支撑在台阶上，散漫道：“司使说笑了，几波人刺杀都完好无损，这在监察司也是值得吹嘘之事。”
“那是因为这些人都被李归玉镇住，他一人把我堵住，被他烦了许久。”
“哦？”
崔恒凉凉一笑：“司使竟觉厌烦？不当高兴才是？”
“高兴什么？”洛婉清瞟他一眼，“与杀父仇人同路，谁不烦？”
“那下次司使当叫我过去。”崔恒神色终于缓和几分，笑着比划，语气格外认真，“在下必定立刻前往，英雄救美，将柳司使安全带回，再寻口枯井把李归玉踹入井中，封上井盖，求七七四十九道符文镇压，保证他生生死死不能作乱。”
听他说话，洛婉清轻笑：“脾气大得很啊。”
“不然呢？”崔恒薄凉一笑，终于说了正题，“柳司使昨夜才与在下卿卿我我，今日就与旧爱勾勾搭搭，”说着，崔恒坐起身来，一甩衣袖，露出还包扎着的手腕，语气里带了气，“在下没这气量。”
听到这话，洛婉清笑出声来，她故意装作没听见他说的“卿卿我我”，只道：“胡说什么呢？我没和什么旧爱勾勾搭搭。”
崔恒闻言轻嗤，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终于说起正事：“你去找郑锦心了？”
“你派人监视我？”
洛婉清挑起眉头，崔恒冷笑：“在东都城这么大摇大摆找人，谁不知道？”
“也是。”
洛婉清也不遮掩，点头道：“我故意让大家看到的。”
“你想做什么？”
“我对外宣称卢令蝉活着，等一会儿就写折子让公子向朝廷申请，过几日在早朝宣读东宫案的结果，当朝公审。这个消息出来，其他人一定觉得我找到了东宫六率的证据，而且也会猜测公子这么着急公审，就是为了当朝将东宫六率的职位空出来，用自己的人填补。如此一来，东宫六率必定想办法来杀我，试图以此破局。”
“这与郑锦心什么关系？”
“我要找一个让合理的理由，让他们觉得，是他们制造了杀我的机会，而不是我设了一个陷阱。郑锦心就是这个理由。”
洛婉清说着，从他手里拿了酒，喝了一口后，慢慢道：“我在琴音盛会与郑璧月明显不合，郑锦心包庇卢令蝉，有把柄在我手里，现下我让郑锦心帮我把郑璧月以洛婉清的名义单独约出来，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我私下为了私仇，设局找郑璧月进行报复。所以他们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和郑璧月合作，让郑璧月假意为所诱，然后埋伏等我。”
“之后你就可以用自保的名义杀东宫六率。”
崔恒听明白她的话皱起眉头：“为何绕这个大个圈？走条暗巷让他们杀不就是了？”
“上赶着做不成买卖，给他们点自作聪明的机会。”
“你是盯上郑璧月了吧？”
崔恒也没顺着她，直接说出她的用意。
洛婉清握酒一顿，没说话，她想了许久，慢慢道：“此番，陛下或许会拿我的命填朝臣众怒。若公子不保我，我命不久矣，郑璧月不杀白不杀。”
“若公子保你呢？”
“若公子保我，”洛婉清掸袖一笑，“这大概是我唯一杀她而不受罚的机会，我当然要好好把握。”

第78章
◎你我之间还能算清净？◎
“她是郑氏女，你无故杀她，谁也保不住你。”崔恒语气淡淡，“别为了报仇昏了头。”
“谁说我无故杀她？”
洛婉清一笑，慢慢悠悠：“我告诉郑锦心，让她用洛婉清的身份诱郑璧月来，我有事和郑璧月单独商量，然后又提醒了她，只要郑璧月没了，她便可以是皇子妃。在郑锦心眼中，郑璧月身边都是李归玉的人，郑璧月要杀洛婉清肯定会避着李归玉，会和她单独上山，这是郑锦心向郑璧月下手的最好时机。”
“你是希望借郑锦心之手杀郑璧月？”
“或者是用郑锦心的命害她。”
洛婉清转眸看崔恒，平静道：“郑锦心未必能杀她，她只是个普通庶女，但郑璧月不是。如果郑璧月和东宫六率那边接触，以自己作饵引诱我出来，那郑璧月就是做了今晚杀人的准备，郑锦心杀不了她。而以郑璧月的性子，郑锦心敢害她，她就不打算留下郑锦心，大约是想趁此机会，把我和郑锦心一并杀了。”
“同族自残是世家大忌，”崔恒明白洛婉清的意思，平静道，“只要你不死，拿到她当场杀人的证据，就算你不当场杀她，也可以就此在日后拿她定罪。”
“是。”
洛婉清笑起来，语气淡了几分：“而且，我还有许多事想问她。”
“问什么？”崔恒好奇。
洛婉清安静下来，她突然想起扬州冬天，牢狱里的风雪。
班房没有门，冷风夹着湿气吹进来，冷得人骨头疼。
“想问许多，想问，她爹为什么要诬陷我爹，是谁提出来的，为了什么？”
“想问经手这个案子的有哪些人，我爹在牢房里吃了什么苦。”
“想问是不是真的是李归玉杀了我爹，想问她来牢狱里见我做什么。”
“想问她见到我时有没有愧疚？想问，”洛婉清忍不住一笑，“我用刀抵着她时，想问问她，后不后悔。”
说着，她喝了一口酒，崔恒静静听着，过了许久，慢慢道：“你做这些，开心吗？”
“开心如何不开心如何，”洛婉清转头看他，“我来监察司，本就是为了报仇，什么都不做，我在这里当圣人吗？”
听到这话，崔恒动作一顿。
过了片刻，他自嘲一笑：“也是。”
“话说，”洛婉清想起白日李归玉的，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崔恒，试探着道：“公子会保我吧？”
“会，”崔恒瞟她一眼，直起身来：“放心报你的仇吧，你死不了。”
说着，他便将酒瓶放下起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甩袖，冷淡道：“走了。”
“等等。”
洛婉清见他要走，想起今日做的药包，赶紧叫住他。
崔恒转头回来，就见洛婉清进了房里。
她小跑出来，拿出一个药包，递给崔恒。
崔恒疑惑抬眸，洛婉清解释：“你若头疼得厉害，可以把药包直接点燃助眠试试。”
听到这话，崔恒动作一顿。
他打量药包许久，压了晚上的郁气终于消散几分，终于明白今夜自己一直在等什么。
想了片刻，他抬手拿过药包，捻在手里，把玩一会儿，辨认出里面的成份，知道不过是一夜用量，便笑了起来。
抬眼看她：“只给我一包？”
洛婉清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问，揣摩着答话：“一夜不能用太大量。”
“知道了。”
崔恒笑着收起药包在身后，似是明白什么一般，压了几分笑意道：“那我明日再来。”
那句“明日再来”仿佛是在他舌尖绕了几道，带了些甜腻。
洛婉清突然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了一声，只道：“好，我明日等你。”
说完了，他也不走，只笑着看着她。
洛婉清疑惑抬头：“怎么了？”
“司使，”他见她不懂，压了声提醒，“你这么送药，于我而言，可算是引诱了。”
“心清净人自清净，”见他误会，洛婉清立刻答得一板一眼，“你勿多想。”
“司使见我，还能用上清净二字？”崔恒惊讶挑眉。
“行医帮人，”洛婉清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耳根微烫，“我自清净。”
这话把崔恒逗笑，片刻后，他突然低头，在她唇上碰了碰。
洛婉清惊得一退，崔恒终于满意，笑出声来，转头道：“司使好好清净吧，我走了。”
他漫步走远，洛婉清心跳不止。
她缓了片刻，坐到长廊，拿一口酒喝下压住心思，暗自告诫自己这人没什么章法，大约只是好胜心起，切勿乱想。
睡了一夜起身，洛婉清便听竹思来报，说昨日传信的人又来了。
洛婉清想了想，开了柜子，取出李归玉拿的木簪，便亲自下山给人送了过去。
侍从拿了木簪，洛婉清平静道：“你让她带上，告诉她，若是女的认不出来，男的必定认得出来。”
她不确定这个侍从知道多少，但这话郑锦心想必听得懂。
郑锦心晚饭前收到洛婉清的信物。
她将木簪从盒子中拿出，摩挲了一下，开始思索起来。
她与这位姐姐不合已久，但世家讲究族内和睦，再不合那也是姐妹，日常虽然有些小摩擦，但终究不是大事。
可如今涉及前程，她就得做出决断。
以她的身份，若卢令蝉将她窝藏他之事抖露出来，嫁给一等世家的可能性便没了，日后她只能从二三流世家中选择，永远低这个姐姐一等。
本来认命就罢了，但现下那个监察司司使送她这么一份大礼，她又岂能不好好珍惜。
抬头看着自己住的庭院，想起阿娘过去受的辱骂殴打，郑锦心闭眼缓了缓，随后睁开眼睛，将木簪插入发间，便起身去大堂用饭。
晚饭是郑家所有人一起用饭的场合，郑锦心早早到了转角，却没出现，等夜里挂灯，家里人陆陆续续过来，郑锦心老远看见郑璧月出现在视线，才从转角走出去。
她注意着郑璧月的步子，等郑璧月走到门前时，两人刚好遇上，郑锦心朝着郑璧月行礼低头，尽量露出头上木簪，恭敬道：“姐姐。”
郑璧月本欲提步，突然动作一顿，她敏锐抬眼，看到郑锦心头上的木簪。
郑锦心在郑家虽不受宠，但毕竟世家出身，鲜少用这种木簪。
可惜仔细一看，这木簪用的是极为名贵的紫檀木，木簪中间点缀着白玉，玉质纯净，明显也是价格不菲，看着朴素，但这发簪却比她首饰盒中绝大部分首饰昂贵得多。
最重要的是，这木簪雕刻的风格她见过。
郑璧月冷眼巡视在郑锦心身上，郑锦心不由得有些发抖。
郑璧月想了想，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宴席完毕，郑锦心缓步走回自己小院，走到一半，就听身后传来郑璧月的声音：“二妹。”
郑锦心愕然回头，看见郑璧月提灯而来，她走到郑锦心面前，笑了笑道：“二妹今日的发簪格外好看啊，是今日去拜佛路上买的吗？”
郑锦心闻言，立刻面露惧色，忙道：“是……”
“二妹哪儿来的财帛，能买到紫檀木了？”郑璧月抬手抽走木簪，郑锦心愕然抬头，就见郑璧月冷声道，“哪儿来的？！”
“是……”郑锦心撇过头，不敢看她，艰难道，“是我捡的。”
“捡的？”郑璧月抬手将木簪抵在郑锦心面上，平静道，“你说我失手在你脸上划一道，父亲会怎么罚我？”
闻言，郑锦心脸色瞬间变的煞白。
“姐姐，”郑璧月提醒道，“你残害胞妹，于名声有损。”
“家族之事，如何传出去呢？”郑璧月轻笑，“我日后是要当皇子妃、太子妃、乃至皇后的人，你真当你我之间是姐妹吗？想清楚——”
发簪尖抵在郑锦心脸上压下去，郑璧月冰冷开口：“你母亲是奴，我母亲是主，你我之间，你也是奴，发簪，哪儿来的？”
说着，皮肤上传来尖锐的疼，郑锦心惊得闭上眼睛，尖叫出声：“是别人给我的！”
郑璧月动作一顿，郑锦心颤抖着喘息：“今日……今日我路上遇到一个女子，她给了我这只木簪，请我照顾她。”
“哦？”郑璧月明显不信，“你如此好心？”
“真的，”郑锦心赶紧道，“真的是我救下女子送我的……”
“她叫什么？”
郑璧月刨根问底，郑锦心一顿，郑璧月露出冷笑：“你当我是傻子呢？什么时候勾搭上李归玉的？姐姐的东西也敢抢，不要命了？”
郑璧月说着，手上猛地用力，郑锦心尖叫后退，急道：“是洛婉清！”
“你说什么？！”郑璧月猛地抬眼，“你说谁？！”
“她叫洛婉清。”郑锦心捂着脸，仓皇道，“路上看见郑家的马车，就把我拦了下来，听说我是郑二小姐，就拜托我将这根木簪……交给……交给三殿下。我……我哪儿见得到殿下，我就想自己用了……”
郑锦心说得磕磕绊绊，根本不敢看郑璧月。
郑璧月抓着木簪，想了许久，抬眼看她：“你没骗我？”
“不敢。”
郑锦心赶紧摇头，郑璧月想了想，抬眼看她：“人呢？她让你把这发簪给三殿下，没告诉你住的地方吗？”
“她身体很虚弱，”郑锦心撒着谎，“我将她安置在郊外了。”
郑璧月没说话，片刻后，她平静道：“此事你休要与人提起。”
“是。”郑锦心赶忙点头，“我绝不会同任何人说。”
“你等等，我准备一下，”郑璧月思索着，咬牙道，“找时间，你带我去见她。”
“是……”
郑锦心不甘不愿，郑璧月拿着木簪，冷声道：“这东西不属于你，我带走了。”
说着，她便转身离开。
郑锦心抿唇不言，她目送着郑璧月离开，神色慢慢变得平静。
柳惜娘果然没有骗她，郑璧月上钩了。
而郑璧月拿着木簪，想着郑锦心方才的言辞。
蠢货。
她冷笑出声，她用脚指头都知道，郑锦心怎么可能突然好心收留一个女人？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无非就是想窝藏着洛婉清来和她争李归玉。
可现下暴露得这么早，她必定是想引她过去。
她是怎么知道洛婉清的存在的？
郑璧月闭眼一想，便想起昨日弹着琵琶的柳惜娘。
原来在这里等她。
好的很。
郑璧月握着木簪，一想就知，木簪必定是李归玉给柳惜娘的。
男人果然要死了才清净，活着就会惹事。
但万一洛婉清真的活着……
那她得再死一遍。
在此之前，她决不能打草惊蛇。
至于郑锦心这个蠢货……她既然没有姐妹情谊，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郑璧月盘算着，转头看向身后周莹，吩咐道：“去盯着柳惜娘，看看她在做什么。”
洛婉清做的事倒也简单，每日她都去街上，给其他人制造一些刺杀她的机会，随后便溜达回来，去地牢提审，将案子一桩一桩理出来。
本来他们就已经把黑产下游所有相关信息早就处理好了，就等这些官员的口供，这些官员比下面行走江湖的小虾小蟹还不耐上刑，基本抓回来几个时辰内必招，顺藤摸瓜，基本把东宫余下主要任职的官员、经手的奴仆都抓了个遍。
整个东宫瑟瑟发抖，朝堂上参她的折子如雪崩山塌，洛婉清每天白天办案，夜里就等崔恒过来，陪她写判状。
东宫的案子除了东宫六率，其余案子都办得差不多，她便需要按照《律》中的判断，一一对应，按照判状制式，一桩一桩案子梳理给出结果，写下判状。
她每一笔都写得很慎重，因为她清楚知道，这每一笔，都是一个人生死祸福。
其实若是她一个人，她或许根本不敢写这判状，因为她自己不能确定自己对不对。
她承担不了决定这么多人命运的职责。
但是还好的是，崔恒会帮她梳理，谢恒会做最终的审核，如果她做错了，谢恒会纠正。
这给她极大的勇气，感觉自己身后是一座高山，他俯瞰着她所有行径，指引着她前行的道路。
可谢恒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忍不住想。
他每一天手中的案子，都关系着无数人命，一笔下去，便是一个人、乃至一家、一族之人的性命。
他是如何落笔的呢？
他会不会害怕自己判错？他又如何确定，自己不会错？
这样一想，她便忍不住又对这个人多几分敬仰。
虽然谢恒脾气阴晴不定，但想到他的结局，他的选择，他便是她高山仰止的存在。
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很难不去敬重和向往。

第79章
◎姐妹互杀◎
谢恒负责审核，崔恒便负责教导。
他每日都要亥时之后才来，判状根据《律》中所记载的律法一一判决，有时洛婉清不甚理解，崔恒便会仔细一条一条为她讲明白。
不需要说明时，崔恒便会帮她写回函。
这样半教半写，每日都要弄到深夜。
有时候崔恒累了，便先在她床上歇下养神，等她不懂，再起来教她。
教了四日，洛婉清便顺利将判状递给谢恒，早上递了判状，中午谢恒就全部审批完毕，让她过去。
洛婉清得话，立刻赶到谢恒小院听命，一进去，便见门口站满了顶尖高手。
洛婉清拿了折子回山，一上山，便见门口站满了侍卫。
这些人明显不是普通侍卫，每一个人举手投足都是高手气息。
偶尔有一个高手，那尚算正常，但是一群人出现在这里，这就绝非常态。
尤其是站在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洛婉清只是扫了一眼，便知此人武艺绝对在自己之上。
洛婉清不敢多话，跟着所有人一起等在院中。
等了许久，里面终于才“嘎吱”一声门响，一个清瘦老者便从房中出来。
他看上去身体不太好，明明已经是夏日，却还披了件轻薄斗篷在外面。
他一出门，所有侍从便立刻戒严，将周边人与他隔开。
看上去气息最为沉稳的一位中年男子上前，伸出手让老者扶住。
老者扶着他，由侍从穿上鞋子，看了一眼洛婉清，随后回头看向房中，淡道：“谢大人，改日再见。”
谢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咸不淡：“王相走好。”
说着，众人便跟着老者一起离开。
等对方走远，院子里才又恢复平日闲适姿态。
青崖起身进屋，没了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谢恒的声音。
“柳惜娘，进来。”
洛婉清闻言便走了进去，朝着谢恒恭敬行礼。
谢恒垂眸翻着折子，淡道：“你今日递上的判状没问题，让你公审的折子也在今日递进了宫里，圣上已经批复，明日早朝，你早做准备。”
“是。”
洛婉清随意应答，目光落在一旁茶杯，思绪还在方才走出去的老者身上。
谢恒看出她的想法，直接道：“方才出去的王神奉。”
听到这话，洛婉清抬起头来，便知自己刚才没有猜错，她直接道：“他找公子，可是为东宫案之事？”
“自然。”谢恒语气淡淡，“他过来探口风。我已答应他，你的事我不会管。监察司有自己的平衡之道，柳惜娘，”谢恒抬眸，将入宫令牌交给她，“明日，早朝等你。”
洛婉清看着面前的入宫令牌，有这块令牌，洛婉清可以随时入宫上朝。
看谢恒模样，她便知谢恒已经预料到她明日怕是不能及时赶到宫中。
她迟疑片刻，抬手接了令牌，不由得道：“公子……若我进不了宫，当如何？”
她明日进不了宫，必定是出了事。
谢恒闻言，倒也没有不满，只道：“你不是想当正五品司使吗？”
“是。”
“此案结束，你升正五品，为白虎司副司主。”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
“人要扬名立万，总得有个台子，”谢恒抬眸看她，“这个机会，你赌不赌？”
要不要拿命赌？
洛婉清听出谢恒意思，明白过来。
监察司不是不敢得罪那些世家，不是非要走平衡之道，谢恒有无数手段保下她，但是，他要给她一个舞台，一道青云梯。
他要让她在绝境中一人攀爬上来，在整个东都扬名立万。
这是谢恒给她的机会。
她愿意，就接下，以命相赌。
“为什么是我？”
洛婉清疑惑开口，监察司优秀的司使众多，譬如星灵、崔子然，为什么是她？
“泼天富贵不是谁都能接住。你活得下来，这才是你的机会。不然，”谢恒转眸，漫不经心用朱笔在卷宗下落下一个“死”字，淡道，“这只是你的死期。”
“属下明白了。”
洛婉清笑起来，恭敬行礼：“属下必不负公子所望。”
“去吧。”谢恒语气淡淡，浑然不似明日便可能诀别之人。
洛婉清行礼告退，等她走出谢恒房间，她抬头看山艳阳，垂眸看向自己腰间惜灵，抬手轻轻一弹，笑着走了出去。
下午时，郑璧月便得知了明日朝堂公审的消息。
得知消息时，郑璧月正隔着屏风，听着外面人恭敬陈述。
“她与三殿下私情已久，三殿下现在不允别人动她，两人怕是早就有了首尾。或许正是因此，她在琴音盛会故意开罪于您，现下又私下接触您二妹，明显不怀好意，还望小姐小心。”
郑璧月听着对方的话，神色平静。
一刻钟前，她正在路上买东西，便被面前这人叫住，对方亮了东宫的令牌，随后用柳惜娘的事将她引了进来。
她听着对方说着陈词滥调，慢声道：“你说这些，我都知道，你堂堂东宫左卫率，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闺阁之事？”
“自然不是。”
赵兵闻言笑起来，恭敬道：“在下是想请郑小姐帮一个忙。”
“什么？”
“今日清晨，监察司朝宫里递了折子，要求明日公审东宫的案子，我等猜想，这柳惜娘必定是拿到了一些证据，对我等不利，所以想请郑小姐帮我们引她出来，方便‘谈谈’。”
终于说到主题，郑璧月笑起来，明白这个“谈谈”是什么意思，她倒也没什么不安，缓慢道：“她既然有证据，你们杀了她还有其他司使，何必一定要杀？”
“杀她，一来是为了威慑。”
面对屏风后的女子，赵兵颇为耐心解释着：“二来，朝堂之上，哪里来什么黑白公正，谢恒突然要求公审，怕目的不在于结案，而是换人。”
“换人？”郑璧月好奇，“换什么人？”
“公审下来，若是我等出事，职位不就空了出来？届时他拿出他早做准备的人，顺水推舟换到我等位置上，岂不更加容易？”
“那你杀了柳惜娘有何用？”郑璧月嘲讽一笑，“她死了，证据还在，又有何用？”
“自然是为了拖时间，”赵兵笑笑，“谢恒是想让大家措手不及，他准备了备选的人选，其他人临时准备，必定不如他的人合适，到时硬是想将谢恒的人比下去，不太可能。但若是柳惜娘死了，公审推迟，大家就有更多时间去寻觅合适的备选之人，甚至于……”
赵兵说的有些不甘心，却还是道：“毁了证据，也不是没有机会。”
郑璧月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确认了赵兵的想法。
她思索着道：“但你说殿下不允许人动她，我若参合了这事……”
“小姐放心，”赵兵立刻开口，认真道，“此事绝不会让三殿下知晓，我等也会力保小姐安危。不瞒小姐，”赵兵压低声，“今夜已经去探过口风，谢恒并无意与大家直接作对，不过是圣上所求，监察司并不会庇护柳惜娘。今夜我六位兄弟联合亲信，外加十一家死士随时候命倾巢而出，杀一个柳惜娘，”赵兵笑起来，“绰绰有余。”
听到赵兵的话，郑璧月终于定下心来。
她想了想，颔首道：“那大人觉得，什么时候动手合适？”
“就今夜，”赵兵手点在桌面，“小姐安排时间地点。”
“那就，”郑璧月笑了笑，“我在今夜丑时出发，紫云山竹屋，我在那里等她。”
与赵兵商议定下，郑璧月便径直回府。
她一回到郑府，便直接到了郑锦心房间。
“锦心。”
她站在门口提声，郑锦心吓了一跳。
郑璧月微微一笑：“最近和洛小姐还有联系吗？”
“有……有些。”
郑锦心结巴着开口。
“那就今夜过去。”
郑璧月开口，郑锦心愣住。
郑璧月直接定下时间：“今夜丑时，我们一同从府中出发，我亲自去看看她。”
说完，不等郑锦心同意，郑璧月便转身离开。
郑锦心坐在位置上，缓了片刻后，立刻吩咐丫鬟：“快，去监察司，告诉柳惜娘。今夜丑时四刻，紫云山竹屋见。”
洛婉清收到郑锦心消息时，崔恒指点她练刀，竹思将山下递来的纸条交到洛婉清手中，洛婉清看了一眼内容，便皱起眉头。
“怎么说？”
崔恒坐在长廊上抿了口酒，看洛婉清的脸色，直接道：“今夜何时过去？”
“丑时四刻，紫云山，她说她会想办法将那些郑璧月的侍卫留在山下，让我解决干净上山竹屋，她会准备好郑璧月的把柄给我，但要求是我必须在丑时四刻上山。”
洛婉清收起纸条，冷静道：“但我得提前过去，她怕是晚报了时间，打算对郑璧月做什么，我得过去看着。”
“好呀。”崔恒站起身来，自然而然道，“我随你过去。”
这话让洛婉清有些诧异，她转眸看过去，不由得道：“公子说监察司不管我。”
“可我管啊。”崔恒笑起来，说得轻佻，“你是要给我立牌位的人，我可不能让你死了。”
洛婉清一顿，崔恒轻笑：“开个玩笑。”
说着，崔恒认真几分，只道：“有点私仇，今夜我也去寻仇。”
说完，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崔恒便往山下走去：“走吧。”
两人去兵器库准备，去兵器库拿装备，崔恒穿了一身素衫，带着面具，懒洋洋跟在她身后。
洛婉清看他一眼，不由得道：“不带点武器？”
“武器？”
崔恒想了想，抬手随意取了一把软剑，放进袖中，笑道：“够了。”
崔恒武艺非凡，她至今没有掂量出他真正实力，但他既然只拿一柄软剑，那必定有自己把握。
洛婉清也不再管他，自己穿戴整齐之后，带上千机，便提刀走了出去。
等到深夜，洛婉清先骑马出监察司，崔恒便像影子一样，跟在她后面。
监察司出行都是如此，分成前后两拨，尤其是影使和司使，影使负责清理司使的行踪，以及防止有人跟踪，如遇意外，影使也可及时求援。司使则负责领路探路，在前面打打杀杀。
洛婉清第一次有这种体验，自己根本不需要顾忌后方，有人一路跟随清理。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意识到她的目光，夜色中轻功疾行的人便会抬头笑笑。
两人疾行在夜里时，郑璧月也做好了所有准备。
“各家的人马都已经得了消息了？”郑璧月给自己带上袖箭。
旁边哑巴侍女读着唇语，抬手打着手语：“各家早就得了消息，都安排好了。东宫六率会在丑时准时到达。”
“他们没告诉李归玉吧？”
郑璧月将镶满宝石的匕首放进袖中。
侍女点头，打着手势道：“各家知道三殿下对柳惜娘有情，没有告诉三殿下。”
“那就好。”
郑璧月转过身，直接领着人去了郑锦心的房间，一推门，就见郑锦心正在梳妆，看见提前了两刻钟的郑璧月，郑锦心不由得心上一慌，忙道：“姐姐？”
“走吧。”
郑璧月开口，郑锦心皱起眉头：“不是丑时吗？”
“我想早点结束早点睡觉，”郑璧月歪了歪头，“不可吗？”
郑锦心一顿，她不敢多说，怕露了马脚，迟疑着道：“是。”
“走吧。”
郑璧月转身，领着郑锦心走出去。
郑锦心迟疑着跟着郑璧月出门，一起上了马车，郑锦心端详着郑璧月带的人，抿了抿唇，似是有些担忧。
郑璧月突然提前，这让她有些慌乱，但她还是很快镇定下来，思索着法子。
原本预计丑时出发，丑时三刻到紫云山，她准备的人早已等在山上，她通知柳惜娘丑时四刻上山，柳惜娘到达时，刚好可以撞见郑璧月的事。
但现下郑璧月提前了两刻钟，就会多出两刻时辰。
这样一来，必定多一些变数，但好在柳惜娘应该会提前到山脚，若真出了事，她再叫人不迟。
郑锦心盘算着，过了一会儿后，她思索着道：“今夜姐姐去见洛婉清，是打算做什么呢？”
“你不必管。”郑璧月冷笑着瞧过去，“管好你自己罢。”
“妹妹想提醒姐姐一句，你那些个侍卫，不一定靠得住。”郑锦心用帕子擦了擦脸，提醒道，“我之前见过方才骑马那个侍卫同三殿下私下说话。”
这话让郑璧月一顿，郑锦心似是漫不经心：“姐姐和三殿下未来是要白头偕老的，这种事，殿下还是不知为好。”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郑璧月笑了起来。
郑锦心抬眼：“都是姐妹，谁不知道谁心思呢？”
“怎么不装了？”郑璧月好奇，“继续装什么都不知道呀。”
“洛婉清我是留不住了，想借此事和姐姐讨个补偿，姐姐应该不会不给。”
“说。”
郑璧月直接出声，郑锦心抬眸，平静道：“我要嫁进王谢任一一家，旁支也可以，但我得是正妻。”
“你可真会想。”郑璧月嗤笑。
“那给三殿下做侧妃也行。”郑锦心冷静道，“我愿与姐姐一同侍奉殿下。当然，若能有其他皇子更好。”
“郑锦心，”郑璧月看着她，眼中带了打量，“你和你那卑贱的母亲真是一样。”
“但我始终姓郑，”郑锦心闻言微微一笑，没有半点恼怒，淡道，“我母亲再卑贱，我也是郑家的女儿，若不是父亲不愿为我筹谋，我本就该嫁进王谢当正妻。姐姐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只要姐姐同意，今夜我和姐姐一起动手，绝不会让此事走路半点风声。”
郑璧月不说话，郑锦心观察着她的神色，只道：“姐姐要想清楚，如今三殿下是看重郑家，但等他日后不需要郑家时，重要的就是你和他之间的情谊了。没有洛婉清，你对三殿下自然是青梅竹马、倾尽全力扶持、独一无二的恩情，哪怕他不爱你，也没有哪个女子能争得赢你。但洛婉清活着就不一样了，她在殿下最落魄时陪了整整五年。故剑情深，想想许平君吧。”
听着郑锦心的话，郑璧月心上骤然刺痛。
李归玉看柳惜娘的眼神，一个相似相似之人便是如此，更何况正主？
想到这些，明知郑锦心是在给她设套，她却还是不免愤怒起来。
不管是柳惜娘还是洛婉清，她都不会让他们活着。
而这个郑锦心，她更不会让她活。
“我答应你。”郑璧月冷静开口，“只要今夜之事我办成了，你守口如瓶，我会想办法，让你至少嫁进王谢旁支中当正妻。”
“我多谢姐姐，那姐姐也要谨慎，”郑锦心看了一眼马车外的侍卫，“不要自己那边先漏了风声，怪到我头上。”
“不会。”
郑璧月肯定开口。
两姐妹安静下去，等了许久后，马车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下车，郑锦心抬手指了半山：“那里有座竹屋，是我租下来给她疗养的，顺着台阶上去就是。”
“你们留下。”
郑璧月吩咐了跟来的侍卫，提步上山。
郑锦心神色微冷，提着灯道：“姐姐跟我来。”
说着，两姐妹便一起走上青石台阶，郑锦心提着灯走在夜里，缓声道：“姐姐，你说你这个人，明明欺上瞒下、欺软怕硬、两面三刀，怎么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好的名声？”
“因为我欺上瞒下，欺软怕硬啊。”郑璧月嘲讽开口，“不该欺负的人我不会动他一根手指，我欺负的人，都是因为他天生命贱，我就算踩在她脸上，甚至杀了她，她都说不出一句话，这种人，我欺辱了又如何呢？”
听到这话，郑锦心忍不住捏紧了灯柄，郑璧月漫不经心道：“而且妹妹怎么只说我呢？难道妹妹有什么区别？”
“毕竟都是自家姐妹。”郑锦心笑了笑，随后道，“所以我一直没明白，都是姐妹，姐姐对我为何总是如此严苛？我们最该互相扶持的啊。”
“是你需要扶持，不是我，”郑璧月一针见血，“我不需要你的扶持。我有自己同胞姐妹，也有兄弟，我和你天壤之别，何来互相扶持？”
“姐姐一贯看不起我。”
郑锦心领她来到竹屋，抬手推门。
郑璧月跟在她身后，进屋之后，郑锦心指了指床上，平静道：“洛小姐，睡下了吗？”
郑璧月往前走去，刚走几步，就听身后落锁之声。
郑璧月下意识觉得不对，她扭过头去，就见郑锦心站在门边，冷冷看着她：“如今还看不起吗？”
郑璧月没说话，床后帘幕打开，一个男人从床上走下来，朝着郑璧月走过来。
郑璧月看着郑锦心，目光里带了几分嘲讽，只道：“更看不起了。”
郑锦心脸色微变，大喝出声：“抓住她！”
话音刚落，男人从郑璧月身后猛地扑来，郑璧月径直转身，在男人扑倒她身前刹那，袖箭直直穿过对方头顶。
鲜血飞溅而出，郑璧月慌忙用袖子挡住，急急退步。
男人“哐”一下倒在地上，郑璧月面露嫌恶，只道：“恶心！”
郑锦心见状睁大眼，郑璧月回头看她，笑了起来：“你真当我傻啊？你要我来我就来？”
郑锦心说不出话，她看着地面上的鲜血，颤声道：“你……你杀人……”
“对我杀人了。”郑璧月笑着朝着郑锦心走过去，“你当我来做什么？我告诉你，我就是来杀人的。本来有族人护着，我不能杀你。可你先对我动手，就怪不得我了吧？”
“你是故意的？
看着郑璧月神色，郑锦心突然反应过来。
郑璧月早就发现了，可她还是假装中计，跟着她来。
郑璧月是来杀她的！
“是啊，本来就打算杀柳惜娘，顺便带个你，我提前出门，就是为了留点时间杀你。反正你娘是我杀的，你也死在我手里吧？”
“我娘？”
郑锦心错愕看着郑璧月，郑璧月笑了笑，漫不经心道：“你娘和你一样，位卑命贱，但生了张狐媚脸，你娘生子，爹就连我的生辰都忘了，这不是罪不可赦吗？”
郑璧月走到郑锦心面前，神色微冷：“所以她生产时用的药里我加了红花，她果然血崩走了。真是命薄。”
听着郑璧月的话，郑锦心不可置信：“就为了这么点事，你就动手杀了她？”
“你不也就为了嫁个好人家，今日想要毁了我吗？”郑璧月嗤笑，“装什么清高？”
“那你还来？”愤怒和痛苦交织起来，郑锦心怒得发笑：“你不怕我多叫几个男人，让你名声尽毁……”
“所以我说你蠢，”郑璧月打断她，“女人只有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贞洁才会要她的命。今夜别说你的人碰不了我一根手指头，就算碰了，死的也是你们。爹会不惜余力维护我的名声，而李归玉，”郑璧月冷笑出声，“就算我肚子里怀个孩子，他也会娶我，只是未来如何不好说，但只要有权力，就要有出路。你今夜但凡是来杀我的，我都看得起你几分，可惜你——”
话没说完，郑锦心猛地拔下簪子朝着郑璧月就刺了下去。
郑璧月瞬间冷脸，一把抓住郑锦心的手，压低了声：“你还真敢？！”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郑锦心抓着簪子，疯了一般朝着郑璧月胡乱刺过去，郑璧月死死捏住她的手，同她扭打着推到茶几滚到地面。
郑锦心拼尽全力，郑璧月被她骑在身上，左躲右闪，直到发簪狠狠落下，插入地面，郑璧月赶忙抓紧机会，在郑锦心拔出簪子瞬间，猛地一刀捅进她的腹间。
疼痛牵制了郑锦心的动作，郑锦心睁大眼，郑璧月一把抢过她的簪子，将她狠狠推到地上，仓皇着爬起来，咬牙切齿：“还想杀我？！你这个贱人，你还敢杀我？！”
说着，郑璧月冲上前去，用簪子狠狠划在郑锦心脸上，怒喝出声：“去死！”

第80章
◎江少言，她的一道疤◎
疼痛后知后觉从脸上传来，郑锦心瞬间尖叫出声。
惨叫声响彻山林，郑璧月却全然没有停手的打算。
郑锦心一声一声尖叫漫山遍野响起，洛婉清赶到山脚时，刚好听到这声惨叫。
洛婉清心上一凉，顾不得隐匿，直接疾驰上山。
她动作太快，侍卫只觉身边一凉，就看身边一个黑衣女子飞快冲向山顶。
所有人惊喝出声，忙道：“有人上山！”
“保护小姐！”
“快追！”
洛婉清冲得飞快，一路奔到竹林，老远便从窗户中见到郑璧月踩在郑锦心伤口上的样子，她直接将千机珠串一甩，郑璧月只下意识觉得不对，回头便被珠串狠狠击打在胸前，猛地撞飞出去，随后便见洛婉清一跃而入，她的侍卫也跟着冲了进来，将她一把拉起，护在身后。
洛婉清半蹲在郑锦心身前，抬手给她诊脉。
郑锦心被捅了好几刀，回天乏力，洛婉清抬眼看她，便见她咬着牙管，从腹间拔出了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颤抖着交在她手里。
“杀了她……”
郑锦心一开口，眼泪和血混杂着低落而下，眼中满是乞求：“柳司使……我娘……也是她杀……她在生产药里……加了红花……”
洛婉清心上一紧，郑锦心死死攥着她的袖子，不停重复：“杀了她……杀了她！”
“好。”
洛婉清看着面前人眼神逐渐溃散，终于出声。
不远处郑璧月被人扶起来，听到这话，便笑了起来：“柳司使这话也敢应，难道不怕她黄泉路上，说你毁约来找你索命？”
洛婉清没说话，她看着怀中郑锦心眼中光彩彻底散开。
她没有闭眼，至死都没有。
洛婉清抬手合上她的眼睛，转眸看向不远处的郑璧月，平静道：“你杀了你妹妹。”
“谁知道呢？”
郑璧月看着她，微微一笑：“柳司使，识相的，把匕首交出来。”
“刀鞘给我，你得跟我去监察司。”
洛婉清将郑锦心放到地面，握着匕首站起来。
郑璧月站在人群后，神色淡淡：“你以为我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你觉得你面前人能挡住我？”
“我面前的人，自然是挡不住的。”
郑璧月轻笑：“可想要你的命的人，多得很呐。”
“我一个六品小官，要我的命做什么？”
洛婉清听见林间窸窣之声，抬手握在刀上。
郑璧月耐心解释：“你虽然是个小官，但拿着东宫的案子，今日谢恒突然提请要当朝宣读判状，你是打算把东宫所有涉案之人都判了吧，尤其是，东宫六率。”
“这又不是一个小官决定的。”
洛婉清假装没有听懂郑璧月的意思，神色淡淡：“你们就算杀了我，监察司也有其他司使。该判就是会判。”
“可你明天不能到场，大家就有时间了啊。”郑璧月出奇多话，“哪怕多拖上一日，各家都更多想到更适合的人选，谢恒是把那些填萝卜坑的人选都准备好了吧？”
“这是司主的事，我不知道。”
洛婉清没有多话，只道：“你过来，我还是我过去？”
“都不用。”
外面疾风袭来，许多人突然从门窗一跃而入，将洛婉清团团围住。
郑璧月抬手一指洛婉清，冷声道：“她杀了我妹妹郑氏次女，拿下她！”
话音刚落，所有人朝着洛婉清疾冲而去。
郑璧月转身往外，低声吩咐站在一旁的周莹：“她死了把匕首带来给我。”
这话落在洛婉清耳中，她一刀割了压在桌子上的人，回头高喝：“你害这么多人没有愧疚吗？”
“你杀只蚂蚁会愧疚吗？”
郑璧月站在门口，瞟她一眼：“别以为进了监察司自己就是个人物，你我之间，天壤之隔。”
听到这话，洛婉清轻笑出声。
她看着郑璧月走出去，环顾四周，众人冷冷盯着她，洛婉清听着外面声响，扬声高唤：“崔观澜！”
“啧啧，真凶。”
一个声音从窗户处突然传来，众人回眸，才发现窗栏不知何时坐了个公子。
他一身蓝衣素衫，一手随意垂在身侧，一手摇着酒瓶，姿态慵懒风流，气质潇洒出尘，带着鎏金面具的脸上似笑非笑，神色颇为友善看着众人。
众人都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武器，警惕盯着崔恒。
“来这么晚。”
洛婉清无奈瞟他一眼，崔恒轻笑：“你若叫我郎君，我能来早些。”
“交给你了。”
洛婉清懒得理会他的调笑，直接朝着郑璧月方向疾冲而去。
众人面色瞬冷，刀光朝着洛婉清一齐而下，崔恒手中酒壶一甩，水酒洒成水珠飞向众人，叮铃铃冲撞在刀刃之上，震得所有人虎口发麻。
也就是这片刻阻拦，洛婉清突围而出，直袭向郑璧月！
周莹见状神色巨变，抓了一个侍卫猛地冲到郑璧月身前。
洛婉清刀锋瞬间贯穿侍卫，周莹用侍卫将洛婉清刀绞死在对方身体中，郑璧月闻声回头，刚好被血溅了一脸。
刀锋贯穿侍卫，距离周莹仅半寸距离，周莹用人死死绞着刀，咬牙开口：“快去通知人，小姐，跑！”
听到这话，郑璧月猛地反应过来，立刻往山下冲去。与此同时，一个人影疾驰而出。
洛婉清见状抬脚猛地一脚踢在周莹身上，刀锋顺着角度将人劈成两半破出，追着郑璧月就杀了过去。
只是她这一动，所有人都冲了过来，周莹双手握圆月弯刀，将洛婉清刀又绞入两刀之中，她力气极大，洛婉清刀被她绞住，若非惜灵质地极为坚硬，怕是在双刀卡住刀锋瞬间就被惜灵绞断。
洛婉清被她困住，眼看着郑璧月跑下去，不由得着急。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手压三分，退一步。”
洛婉清闻言照做，瞬间将刀抽了出来。
她回头一看，就见崔恒斜靠在长廊柱边，双手环胸，笑眯眯看着她。
“横劈直挑，开山第三式。”
崔恒声音继续传来，洛婉清不必他再说，知道这弯刀风格，洛婉清根本不给两刀绞她的机会，她刀去得极快，又刚又猛，大旋起疾风，小旋落密雨，刺如剑蛇，劈似开山。
周莹根本接不了她的刀，但却执意挡在郑璧月前面。
周边人扑来就被命丧刀下，洛婉清一路突围，紧追不舍。
直到最后，周莹一声令下，所有人朝着洛婉清舍命扑来，周莹转身奔逃而下，追上郑璧月，想抱她逃跑离开。
洛婉清纵身一旋，衣凛如刀，反手持刃，瞬间割开周边人的喉咙。
众人被她震开，洛婉清疾步追上周莹，手中长刀一掷，周莹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长刀猛地贯穿胸口。
血喷了郑璧月一头，周莹抱着郑璧月一起扑倒在地。
郑璧月惊叫着滚落在地，周莹愣愣抬头，露出那张有些黝黑的脸，颤声：“大小姐……跑……”
话音刚落，洛婉清便抽走了她胸口的刀，她一瞬再说不出什么，只挣扎回首，最后推了洛婉清一下，随后没了气息。
郑璧月呆呆看着周莹，洛婉清站着不动。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周莹，想起她最后推她一下的动作，一时竟有些难受。
只是局势容不得她多想，她咬牙一把抓起郑璧月，郑璧月猛地惊醒，尖锐嘶吼：“柳惜娘，你放开我！你敢碰我？！”
“我有什么不敢。”
洛婉清提着她扔回郑锦心身边，在她爬起来瞬间，就将刀贴到她脸上，冷声道：“你杀了你妹妹，这是世家禁忌，只要我将你杀人的刀带出去，你爹也保不下你。”
听到这话，郑璧月捏起拳头，她隐约明白什么，不可置信：“你知道我要埋伏你？”
“知道。”洛婉清答得平静，“东宫六率就在来的路上，而你和郑锦心为了互相算计，提前到了些时间，你们以为我会和东宫六率晚来碰上，可惜，我来早了。”
“那你还来？”
郑璧月颤抖起来，心中不安放大。
“郑小姐，”洛婉清看出她惶恐，微笑起来，“大家都是设局的人，但赢不赢，有时候得看刀够不够利。”
说着，洛婉清将刀换一边，放了一个更顺手的位置：“如果刀不够利，你以为你的请君入瓮，或许就是我的瓮中捉鳖。”
郑璧月瞳孔急缩，呼吸瞬间都急促起来。
“你还埋伏了人？！”
“没有。”
洛婉清笑了笑：“就我一个人。”
“还有我呢。”
崔恒慢慢悠悠走进来，在满地尸体间，一扫旁边摇椅的位置，懒洋洋坐了下去，瞥她一眼，不满道：“总是忘了我，没良心的东西。”
“因为你也不帮忙。”
洛婉清没好气开口，方才崔恒若是出手，早就结束了。
只是她也知道，崔恒是在教她，她倒也没有真的生气，回头看向郑璧月，平静道：“你是聪明人，别给自己找麻烦，反正你也顶不住受刑，我问你答，东宫的人还有多久过来？”
“我和他们说，我丑时出发。”
郑璧月冷冷开口，听见他们只有两个人，她倒也冷静下来。
她一想便明白了今日的事，直接道：“其实卢令蝉死了是不是？”
“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洛婉清盘算着时间，郑璧月和郑锦心提前了两刻钟出发，现下距离东宫六率到，怕也不足一刻。
她时间不多，得快点问话。
郑璧月猜出前因后果，便镇定许多，平静道：“今日是监察司与王家的事，我不过是受牵连在其中。你若杀了我，无故谋害世家嫡女，你必死无疑。我是杀了我胞妹没错，但你至少也要送官受审，而不是这么直接杀了我。”
“按理来说，的确是。”
洛婉清微微一笑：“所以我不杀你，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郑璧月警惕看着她，洛婉清快速收刀，拿出一个药瓶，一把捏住她的下颚，从袖子里拔开药瓶，直接给郑璧月灌了进去。
郑璧月疯狂挣扎，然而根本不敌洛婉清的力气，很快一瓶药灌完，郑璧月急急出声：“你给我吃了什么？”
“这叫‘鬼缚’，”洛婉清蹲在地面，解释道，“监察司用于刑讯你们这些贵族的药，不会留下伤口。”
洛婉清说着，观察着她的神色，见药效起来，她抬手弹在郑璧月的手上，郑璧月瞬间抽手，惊恐看着洛婉清。
洛婉清抬眼看她：“从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给我说实话，不然我先用刀插进你的指甲，一根一根掀了，再一把一把拔光你的头发，用滚水烫过你的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最后给你一刀一刀剐了。”
郑璧月听着她的话，压着眼中惶恐。
洛婉清抓起她的手指，拿起她那镶着宝石的匕首，抵在她指缝之中，轻描淡写：“洛曲舒怎么死的？”
郑璧月诧异看着她：“你问……”
话没说完，匕首就往里一寸，指甲浸出血来，郑璧月瞬间惊叫出声：“是自尽！”
“为何自尽？”
“我不知道。”郑璧月不敢再多话，只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倒出来，摇头道，“都是我爹在处理，我只是突然有一天听说他死在牢里了。”
洛婉清闻言，想了想，只道：“你爹为什么要陷害他？”
“不是陷害……”郑璧月下意识要狡辩，然而洛婉清只是将她手指一折，她立刻尖叫出声，“为了东西！”
这话让洛婉清猛地侧目，她压住心中惊涛骇浪，只问：“不是为了李归玉？”
“是……”郑璧月抱住自己折了都手指，疼得全身发颤，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她轻颤着开口，“是为了李归玉。”
“你想好再说。”
洛婉清捏住她另一个手指：“事无巨细，从头说。”
“好！我说，我说。”
郑璧月立刻开口，洛婉清放松了手，郑璧月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随后道：“此事要从五年前说起。五年前，崔氏一家独大，当时太子乃崔氏皇后所出李圣照，我家中将我自幼送入宫中伴读，本是希望我能得到李圣照青睐，但他对我无意，我只能转头王氏皇子李归玉，当时我根本没想过什么皇后太子妃的位置，只是突然有一天，王神奉登门造访，找我爹密谈，那时候我还小，听不懂太多，只偷听到王神奉说，会让我当太子妃，说《大夏律》不能推行下去，他们有一个绝好的机会，要和我爹联手。”
“联手做什么？”崔恒终于回头，平静看了过去。
郑璧月摇摇头，只道：“我不知道，后面他们去了密室我没听到。我只知道有一天，归玉突然同我说他要去北戎，同我道别，那时候我不想他走。”
郑璧月转过头去，红了眼眶：“我不想嫁给其他人，问他离开后我怎么办，可他居然同我说……说他对我无心只是妹妹，让我不必等他。”郑璧月笑起来，“这么多年他当我是妹妹？！笑话！他既然对我无心，那我也不会自甘下贱。所以我没有拦他，他当质子，要大义要当圣人，那他去！”
“后来呢？”
洛婉清静静听着，脑海中勾勒出少年时的江少言。
五年前，崔清平强行推行《大夏律》，致使世家不稳，这时互相交战多年的北戎突然提出议和，但要求互相交换质子，于是江少言自己主动请为质子，出使北戎。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阴谋诡计，只要他当真以为这是一场为国成就大义之局。
“后来？”郑璧月冷笑，“他抛弃了我，去了边境，就遭了报应。后来你们也知道，北戎突袭，边境陷落，崔氏一族锒铛入狱，他不知所踪。但其实他也不是不知所踪，”郑璧月语气里带了些许得意，“边境陷落后不久，我就收到了一封密信，是他给我的。他说他就在东都郊外，被皇后的追杀，他无处可去，求我救他，通知陛下。”
“你没救他。”
想起在东都外遇到那个少年，洛婉清便知道了结局，哪怕是如今，她还是忍不住握紧了刀。
“我凭什么救他？！”郑璧月愤怒出声，随后傲慢笑开，“王氏已经同我爹说好，扶持七殿下，娶我为妻。我是太子妃，我为什么要救？我假装没收到他的信，之后把他的消息告诉了皇后，那时候我以为他死了。谁知道后来王氏毁约，”郑璧月语气中带了不甘，“李尚文转娶了一个二等世家之女！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又联系上了我。”
“那是什么时候？”
洛婉清听着，压着所有情绪，郑璧月想了想，随后道：“昌顺十二年。”
十二年。
洛婉清回忆着，她家是在昌顺十三年的秋天入狱，十二年，她还和李归玉甜甜蜜蜜，那时候她刚满十八岁，还在想着同他议亲之事。
家里人说，女子太早成婚，于身体无益，所以和他说，要等她二十岁成婚，那时候他满口应下。
原来那时候，在他应下婚事时，他便已经联系上郑璧月。
洛婉清心觉嘲讽，面上却还要不动声色，只问：“他怎么说的？”
“他同我爹说，他这五年在江南卧底在一个崔氏旧臣家中，这个人是当年崔清平托付之人，崔清平最后从边境送了个东西回来，那东西足够扳倒王氏，他拿到了东西，如果我爹想要，就去江南找他，当时他只有一个条件。”
郑璧月说着，面上露出嘲讽：“他说他要娶我。”
听到这话，崔恒张合着扇子，凉凉瞟了地上两个女子一眼，只道：“他要娶的人挺多呀。”
“是啊。”郑璧月冷笑，“只是当时我不知晓，我以为他是后悔了，他念着我。所以我和父亲商议之后，便决定去江南接他。为了不让此事太过显眼，父亲专门向陛下呈报江南私盐泛滥一事，得到了专门来江南处理私盐案子的机会。然后我假意散心，来江南故意和他偶遇，因为我与他青梅竹马，一眼认出他来，再禀报圣上，接他回宫也就顺理成章。”
“如此大费周章，”洛婉清嘲弄，“你当真爱他。”
“哪里是爱？”旁边崔恒轻笑，“郑贵妃的孩子不堪大任，皇储之争，郑氏若与王氏相争没有胜算。所有皇子中，赢面最大的就是王氏。”
崔恒把玩着手中折扇，摇着摇椅，慢慢悠悠给洛婉清解释：“郑氏最好的盘算就是让郑家的女儿当上太子妃，之后当上皇后，与王氏共天下，可惜王氏看明白了郑家的打算，所以选了卢氏作为太子妃，这时候李归玉联系他们，直言要娶她，那等于给了郑氏另一条路。李归玉才貌双全，声望绝佳，又是皇后之子，崔氏太子之后，于嫡于长，都是李归玉最合适继任大统，若非当年去了北戎，哪里轮得到李尚文？她或许有些爱意，但更多不过是想当皇后罢了。”
崔恒说着，笑着看向郑璧月：“之后呢？你们到了江南，又做了什么？”
“到了江南，我和他联系，才知他在江南有一位未婚妻，他和我说，洛氏于他有恩，问我愿不愿意做平妻。这简直是笑话，那女子给他作妾我都嫌卑贱，还与我平起平坐？我同我爹说了此事，隔日我爹便以贩卖私盐的名义将他家下狱。”
“所以，”洛婉清思索着，“李归玉没有参与此事？”
“是。”郑璧月冷笑，“他只是太了解我。”
所以他兵不刃血，什么都没做，便让洛家一家进了监狱，让洛曲舒获了死罪。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可以在监察司肆无忌惮说此事与他无关。
因为他没有动手。
“你们是怎么办到的？”洛婉清听着过往，倒意外冷静下来。
她平静询问：“诬陷总要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郑璧月声音淡淡，“商贾之家，先找了个人检举洛曲舒贩卖私盐，之后直接让人去查，当场扔上一屋子粗盐在房里，人赃并获，证据还不够？”
听到这话，洛婉清捏紧了刀刃，咬牙笑了起来：“倒的确是个法子，学到了。你们让谁检举的？”
“不记得。”或许是在她眼中这是太小的事情，她根本没有任何遮掩的意图，冷淡道，“扬州那些芝麻官，我只记得一个司狱官孙翠，一个知府周春，其余人不记得。”
“你为何记得他们？”
这让洛婉清有些奇怪，其他人不记得，周春也就罢了，或许是接待郑家经常见面，司狱官，她又为何记得？
“周春是帮我办事的人，也是他去抓的洛曲舒。至于孙翠——我让孙翠帮我盯着洛婉清，当时我还专门去看了她一次。”郑璧月语气压了几分愉悦，崔恒闻言，也看了过来。
郑璧月似是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慢慢道：“去看她的时候她臭得要命，像只蛆虫。我就让人给她冲了个凉，不给她衣衫炭火，扬州那个冬天很冷，我本想她肯定死了，结果忘记她娘两是个大夫，竟让她活了下来。”
听着这话，崔恒神色冷了下来。
洛婉清倒也不意外，听着她继续道：“当时你们司主在监察司，我也不好做得太过，明着不能弄死她，便让孙翠将一个与她娘两有过节的泼皮送了进去。本来说好让这泼皮帮我折磨死她们，结果没过两天，洛曲舒死了。”
“所以王七娘，是你送进去的。”
洛婉清明白过来。梦里的上一世，就是从那个王七娘，一步一步将洛家推到了绝境
“是，只是洛曲舒死得意外。”郑璧月说起来，闭上眼睛，脸色有些难看，“他死了我们才知道，李归玉手里根本没东西。他只无意被李归玉套出过话，这东西只有洛曲舒一个人知道去处，李归玉最后一次去审他，结果他拿了不知道哪儿来的陶片自尽了。人死了，回头他和我爹说，监察司在这里，洛曲舒活得越长越不安稳，反正东西只有洛曲舒知道，崔家旧臣也死得差不多，他死了东西就永远不会出现，让我爹放心。可我爹见不到东西怎么放心，或许就在他那儿呢？！”
“在他那儿，你们怕什么？”崔恒突然开口，郑璧月一顿。
崔恒笑起来：“这东西，不仅能扳倒王氏，也是可以找你们郑家麻烦的东西？”
郑璧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没有出声。
崔恒用扇子敲着手心，慢慢道：“所以其实你们被骗了。你们以为东西在他手里，他必定能以此要挟王氏扳倒太子，也威胁你们，所以你们赶到江南，为了他诬陷了洛家。结果他手中什么都没有。”
郑璧月不说话，面上露出几分不甘。
“可你们已经为他到了江南，他在那些时日主动与你会面，人尽皆知，以他在江湖上的实力，你们没办法能杀他，你既然见过他，未来如果你们不带他回去，他自己回去，在陛下面前，你们就是知情不报。而且你和他关系太深，未来再择良婿，除非你不想当皇后，不然任何一个皇子，其实都不如他。相比较之下，与其得罪他，倒不如和有如此手腕的人姻亲结盟，是一条更好的出路。”
郑璧月没说话，她抿唇不言。
洛婉清想着当初在牢里听到的谣言，的确是如此。
她入狱之后不久，就听人说他和郑璧月泛舟湖上，那时候她不信，只当是那些进入班房的人故意说谎刺她，如今想，这应当是真的。
李归玉骗了她，也骗了郑璧月。
“你是他青梅竹马，又是他一再信任求救之人，五年后他再次出现，能力卓绝，对你又念念不忘，你应当以为自己是他唯一的选择，所以和他公开出入各种场合时，完全没有想过，这是他的一步棋吧？”
崔恒平静询问。
郑璧月扭过头去，狼狈道：“他也只是我的一步棋。”
“你以为他爱慕你，所以你才会允许洛婉清流放岭南，那时候你觉得她死不死对你影响不大，不然你绝不会放洛婉清这么大的变数威胁你。万一日后他对洛婉清念念不忘，位高权重时又把洛婉清从岭南召回来，你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郑璧月不说话。
崔恒轻笑：“愚蠢。”
“我蠢？”郑璧月被激怒，冷笑出声，“你当真以为他对洛婉清有多深情？洛婉清也不过就是一颗棋子，若是我早几年放弃李尚文，他早就来找我了！他要当真喜欢她，会这么害她？虽说是我郑家动的手，但告诉我爹洛曲舒身份的是他，暗示我们让洛家下狱的是他，最后审问洛曲舒逼死他的还是他！你以为他对洛婉清什么深情厚谊？！”
崔恒把弄着折扇，没有说话。
“况且，一个洛婉清，”郑璧月嘲讽开口，“区区一个洛婉清——我又有什么好怕？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她知道李归玉是什么人吗？她知道他的过往吗？她在乎他吗？她爱他吗？没有！她都没有！”
郑璧月说着，大笑起来：“她弹的《越王剑》就是一首曲子，她根本不懂李归玉，她也不愿意懂。但凡她爱他她在意，他在她身边五年，她怎么会连他的强颜欢笑都看不出来？他们一个骗子，一个无知，谈什么情谊？”
“你说得不错。”
洛婉清嘲弄一笑。
崔恒看她一眼，没有多说，直接道：“所以——你们和北戎有联系？”
听到这话，郑璧月一愣，随即：“你胡说什么？！”
“方才那个死去的婢女，”崔恒抬手一指，“双刀用法出自北戎军中，她为何会是你的婢女？”
郑璧月一愣，随后转过头，有些尴尬道：“她是我买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个。”
“不知道？”崔恒轻声一笑，他站起身来，走到郑璧月身前，半蹲下去。
“那，”崔恒温和一笑，“你要不和我说说你知道的。”
郑璧月警惕抬眼。
崔恒一双墨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却莫名让人寒到骨子里：“五年前，谢夫人在宫中行刺自尽当日，你在吧？”
听到这话，郑璧月诧异睁大了眼。
“你是谁？”
郑璧月忍不住开口。
面前这青年问的问题与柳惜娘不同。
柳惜娘的问题，郑家有错，可是，无论是与世家联手对付崔氏，还是诬陷一个商贾，都不足以动摇郑氏。
可这青年问的，却字字都是足以倾覆家族的密辛。
而且……
五年前，谢夫人……
郑璧月震惊看着他。
谁都不知道她当时在宫里……甚至在现场，他怎么知道？
崔恒见她谨慎，他笑起来，笑着抬手吩咐：“惜娘，出去等我。”
洛婉清闻言一顿，郑璧月瞬间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朝洛婉清扑了过去，抓住她的衣裙：“别走！求你别走！别留下我！”
“哎呀。”
洛婉清瞬间僵住，崔恒叹了口气，用小扇往郑璧月手指一敲。
郑璧月瞬间嚎哭出声，洛婉清便感觉她松了手。
然而她还在哭喊：“柳惜娘，别走。”
洛婉清挪不开步子，崔恒声音坚定：“惜娘，关门，别害怕，我一会儿出来。”
洛婉清迟疑片刻，抬手关门。
关门刹那，惨叫声从竹屋之中猛地传来，洛婉清瞳孔急缩，她手捏在门柄之上，犹豫片刻之后，又放了下去。
惨叫声回荡在她身后，她闭上眼睛。
周边下起淅沥小雨，没了一会儿，她手握在刀上，静静想着方才郑璧月的话。
李归玉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爹的身份，他一直待在她爹身边，为的就是那个东西。
而她爹，按照她在风雨阁暗阁里看到的东西，他原本是王氏的死士，同时是崔氏家臣，之后他成为崔清平最后信任的人，回到东都，带着家人南下扬州，然后拿到崔清平赠给他的东西。
再一联想，张九然的父亲，张秋之，当年就是从边境受崔清平影卫之托，押送一个东西到了江南，风雨阁为此杀了张秋之。
崔恒，他身为崔氏的遗孤，应当也是在查这个东西，所以今日他来，并不是他玩笑说的为了她，而是这个东西。
还有谢恒……
洛婉清感觉一切仿佛慢慢有了交集，所有人，事，像是被命运安排，慢慢纠缠在一起。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感觉夏日磅礴而下的雨落到她手心。
有些疼。
她想起江南那个温和少年，和他在一起的五年，她从未淋过一滴雨。
他总是未雨绸缪，会带一把雨伞，若是没带，他会寻一处避雨，若是没有寻到，他便会用他的衣衫为她遮挡。
原来这样细致的温柔，也是可以装的。
但是她有什么好埋怨呢？
就像郑璧月所说，他是骗子，她亦不曾上心。
这世上无人在意他，她也不曾真正在意，若是上心，又怎会五年一点都看不出他的痛苦。
江少言。
洛婉清闭上眼睛，只觉这是划在她心上一道疤，在心尖上，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她闭眼等了许久，终于听到后面传来开门声。
洛婉清一回头，便见刚开门的崔恒。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后，崔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从袖中拿出白色绢帕，平静擦过手指，抬头看向洛婉清，微微一笑：“好了。她睡下了，我们走吧。”
洛婉清转身往里走，崔恒却猛地拉住她手臂。
他抬眸看她，强硬道：“别进去。”

第81章
◎扬名立万◎
两人静静对视，洛婉清从他眼中看到不安。
“她死了？”
洛婉清疑惑。
崔恒一顿，随后意识自己失态，缓慢放松手指：“没有。”
“嗯，”洛婉清拂开他的手，面色不变，提步进屋，“我去看看。”
说着，她便走到屋中，郑璧月昏迷在床上，她头发被拔下来许多，手上鲜血淋漓，皮肤也似是被人完整剥下来一块。
洛婉清停在郑锦心尸体旁，遥遥看着昏过去的郑璧月，迟疑片刻后，她还是上前，确认郑璧月活着之后，从她身上拿走刀鞘，将刀放进刀鞘之中，给她盖上被子，转身走出去，淡道：“走吧。”
崔恒没有出声，两人并行走出竹屋，走到山路前，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看着山下。
山下火把密集，人影绰绰。
“方才怕什么？”
洛婉清突然出声，崔恒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轻笑一声，故作轻松道：“怕惜娘觉得我如同司主一般，是个恶人。”
“我也会刑讯的，这与善恶无关。”洛婉清没听明白。
崔恒转眸看向洛婉清，只道：“可我见过你的过去。”
“过去？”
“我见过你很好的样子，”崔恒神色里带了些温柔，又添了几分遗憾，“你却不曾见过我的。”
洛婉清茫然看他，崔恒转眸看向山下，抖了抖衣袖，笑着道：“我当年也是极好的公子，生得好脾气好，你若见过我，定是看不上李归玉的。”
“生得好我信，”洛婉清压着笑，“脾气好不见得。”
崔恒没有接话，他本想多说一句，终归不是现在这样。
但却又觉，说来难堪。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洛婉清看着山下人始终不动，不由得道：“他们不上来？”
“大约是方才跑了的人去报信，知道这里有高手，”崔恒下了定论，“他们在等人。”
“原来如此。”
洛婉清声音淡淡。
崔恒想了想，转头看她：“听到真相感觉如何？”
“嗯？”
洛婉清疑惑。
崔恒笑起来：“听到情郎是个骗子，自己父亲身怀巨大机密，什么感想？”
洛婉清想了想，缓声道：“自责。”
这崔恒有些意外：“自责？”
“郑璧月说得对，”洛婉清看着林间，“其实如果当年我上心一些，我大约早就会发现李归玉和我爹的异样，可是我却能浑浑噩噩过上五年。若我当年能做得更好一些，或许就不会走到今日。”
若当年她能早早察觉，能像现在一样，做点什么，或许就不会走到今日。
“可惜昨日已逝，”崔恒取下腰间酒壶，有些感慨，“再后悔也改变不了了。”
“所以我并不悔，只是遗憾。”
“来监察司也不悔？”崔恒转眸看她。
洛婉清答得坚定：“不悔。”
“若你父亲当杀呢？”崔恒突然有些好奇，“千难万阻来到监察司，为了求一份公道，结果发现李归玉不过是冤有头债有主，这样也不会后悔吗？”
洛婉清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她脑海中想起在她在梦中背着洛问水走到岭南，发现这个孩子已经死在自己背上那刹的画面。
熟悉又遥远的痛苦涌上来，她轻声一笑：“哪怕我爹有罪，我母亲、我哥哥、我女侄，乃至我，我们有罪吗？”
说着，她转头看向崔恒，认真道：“我决定来监察司，不是在我知道江少言有罪那一刻决定的，所以无论是他有罪，还是我有罪，我不后悔来监察司。”
这话让崔恒有些意外，他不由得道：“你何时决定来监察司？”
“第一次见公子那夜。”
崔恒一愣，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不自觉捏紧酒瓶。
洛婉清转头眺望远方：“那一夜我突然意识到，求神求佛不如求己，我突然明白权力的可贵。我不想求任何人，我想让自己变得有价值一点，我想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想要拥有握刀的能力，保护我所珍视之人。”
“我来监察司没有后悔。”洛婉清笃定开口，“再给我千百次，我还想来。”
“哪怕成为酷吏拿起屠刀，也想来？”
崔恒挑眉，洛婉清回头看他，夜风拂过他的青丝，几缕散发扰在他面具之上，她轻声又坚定道：“来。”
听到这话，崔恒慢慢笑起来。
“那就去取刀吧。”
崔恒说得认真。
洛婉清没听明白，疑惑看他。
崔恒收起目光，转头远眺向前方。
下方便东都皇城，深夜都城犹如酣睡的雄狮，俯卧于山脚之下。
崔恒俯瞰着那巍峨的百年城池，温和道：“你看下面。”
洛婉清顺着崔恒方向，往下看去，只间山下星火点点，一路蜿蜒向东都城池。
“郑璧月的人去传了信，我们等了许久，他们人应该到齐了。现下，山下应当聚集了东宫六率和他们的私兵、各大世家的杀手，只要你下去，他们就会从紫云山一路拦截你到皇城。今夜只要你踏过他们，一路往东都，往皇城，往那金銮殿上，这大夏权力之枢纽去，当你出现在大殿那一刻，你就可以扬名立万，名扬东都，彻底成为其他司使认可、众世家高门忌惮的司使。”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平静看着山下灯火。
山风猎猎，崔恒广袖招摇，他俯瞰着山下，含笑出声：“这样一来，你之后便可青云直上，一步一步走到你想要的位置。”
“未来你会掌握权力，你能执掌生死，你可以给更多人公道，也可以为自己讨一分是非黑白。这些人这都是你的磨刀石，是你的青云梯。今夜你就踏着他们登天而上，让监察司、让天下看清楚你的本事，去拿你的权势之刀，今夜就让我陪你——”
说着，崔恒转头看她，似是有些喜悦：“扬名立万。”
洛婉清没说话，片刻后，她突然道：“你说你有私仇，谁？”
没想到洛婉清会问这么一句，崔恒诧异，但还是开口：“东宫六率。”
“什么仇？”
“离人渡，”崔恒这次没有遮掩，平静道，“朝廷准备了两拨人截杀崔氏越狱逃出来的人，在最前面的，是投诚的谢恒和崔氏旧部，但渡口之外，由东宫六率携各大世家高手，早已围堵在外。”
两拨人。
投诚的谢恒和崔氏旧部在前面，东宫六率率人围堵在外，洛婉清一听，便明白了当时的局势。
如果谢恒不动手，那东宫六率等人就会动手。
这根本不是针对崔氏的截杀，这是针对谢恒忠诚的测试。
谢恒或许是动手之人，但是真正要动手的，却不是谢恒。
谢恒是傀儡，东宫六率是棋子。
郑璧月是指着她的刀尖，东宫六率便是指着崔恒的刀尖。
洛婉清目光微动，然而她没有多问，平静道：“知道了，酒给我。”
崔恒有些意外，将酒递了过去：“司使？”
洛婉清没有多说，她把崔恒的酒喝了一口，随后笑起来：“喝了你的酒，人我帮你杀。”
崔恒没有出声，洛婉清将酒还他，认真道：“今日你别动手，看着就是，我必不负你和公子。”
说完，洛婉清转身疾驰朝下，扬声：“走！”
崔恒握着酒瓶，站在山上，一时无言。
憋了半天，压了几分高兴埋怨：“不辜负什么……也不说清楚。”
说完，下方传来洛婉清的声音：“崔恒，走了！”
“知道了。”
崔恒将酒瓶塞好，挂上腰间，追着洛婉清下去。
两人动作极快，一前一后兔起鹤落急奔于山林，不到半刻便落到山脚，老远他们就见山脚下密密麻麻都是人。
崔恒见状，忍不住笑起来道：“这么多人，你要打不赢叫我，我帮你。”
“这么好？”
“别在监察司干了，我娶你回家！”
听到这话，刚好一只冷箭射来，洛婉清一个踉跄，崔恒一把扶住她，一手抓箭，挑眉：“怎么了，真想嫁我？”
洛婉清皱眉回眸：“你骂人怎么这么脏？”
“爱之深责之切。”
又一阵箭雨飞来，洛婉清一把推开她，手中刀刃旋转如伞，崔恒足尖一点跃到高处，看洛婉清拔刀斩下一波箭雨，冲到前方。
他在树尖足踏清波，悠闲道：“我想好了，你刚好可以当第十八房小妾。”
洛婉清迎着箭雨猛冲上前，一把按死最前方的弓箭手，猛地甩向崔恒：“十八房？！”
崔恒差点被她扔的人撞到，旋身轻盈落到树枝上，半蹲着解释：“我十八作一，放心，你还是第一个。”
“滚！”
洛婉清劈开弓箭手，直冲出山。
刚一到山外，就看六个穿着军服的男人领着一群士兵站在前方。
洛婉清扫了六个人一眼，这六个人手中武器不同，分别是长刀、双刀、弓箭、长枪、重剑、双短剑。
他们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的士兵。
“哟。”
洛婉清抬眸一扫，笑了起来，看着六人道：“诸位在此，拦我作甚？”
“作甚？”为首拿着长枪的男人一笑，“自是杀你。”
“杀我？”洛婉清横刀在前，扬了扬下巴，“那且报上名来。”
“东宫左卫率，赵兵。”持枪男子开口。
随即他左侧握着双刀男人便道：“右卫率，赵炎。”
背着弓箭的少年扬声：“左司御率，贺春。”
拿着长刀的青年平静道：“右司御率，钱九。”
“重剑，左清道率，张青。”
“右清道率，”握着双剑的青年扬起笑容，“王南。”
“哦，东宫六率，”洛婉清笑起来，“在下监察司柳惜娘，久仰。”
“柳司使令我等亦是久仰。”赵兵嘲讽一笑，“上任时说的好听，说只查那些小民黑产，结果出手就抓了卢詹事，柳司使，谁给你的胆子？”
“自然是公理公正。”洛婉清答得认真，“若不做错事，自然不会出事，赵将军觉得呢？”
“说得是。”
赵兵冷下脸来：“若不是柳司使做错事，现下怎会被我等困在这里？柳司使，”赵兵说得认真，“我们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今日只要你留在这里，不去早朝，让人把卢令蝉送过来，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不然？”
“不然，你年纪轻轻，有些可惜。”
洛婉清没说话，她盯着面前人，知道现下不必再废话了。
只是她一时也有些不敢动。
江湖有江湖的打法，军队有军队的优势。
军队不仅是人多，最终要的是，他们长期训练配合，哪怕是一群兵卒，人数之下，都能有一战之力。
她没和军队交手过，也不知深浅，但继续耗下去，怕是赶不及早朝。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崔恒一身蓝衣广袖，红绳系腰，头发用发带半挽，手中提着一个酒壶，站在她身后树尖高处，遥望远处，怡然自得。
见她回头看过来，崔恒便知她在想什么，酒瓶往远处一扔，朗声道：“莫怕，且去！”
酒瓶宛若利剑，破开人群，洛婉清顿生心气，追着酒瓶直冲往前。
六人见状，瞬间跃上，将洛婉清围困期间，洛婉清连着两次突围，试了试他们，便发现这六人配合极好。
她每次找到机会冲出去，他们就很快又会跟上来，六人一旦拦住她，周边士兵便会立刻涌上来，用长枪将她周边封住，协同这六人不断试图捅杀她。
洛婉清不断躲闪着这些配合，抬眼望向前方。
这里是一片旷野，太适合这种军队配合作战，她得用一些办法淘汰一些一般人，脱离这种困境，不然继续下去，她不但杀不了他们，早晚要被这种车轮战耗尽。
洛婉清思索着，就看不远处似乎有士兵正列盾堆起来，在朝着她挪动。
这些列盾的士兵人搭人搭得很高，从四面过来，盾牌后面似乎都是弓箭手，洛婉清一想便知道了他们的打算，如果他们用这种人盾墙将她困住，哪怕只是困住瞬间，那些弓箭一瞬齐发，她根本避无可避。
想到这点，洛婉清却没试图强行突围。
东宫六率跟着，她没有彻底突围的能力，与其强行突进，倒不如借力打力。
这些人盾为的保护后面的弓箭手，但问题就是，一旦盾破，他们身后就是毫无近战之力的弓箭手。
这其实是她的机会。
洛婉清一想，一手持刀不断切割周身所有试图伤害她的人，另一手将毒药从怀中掏出，随后将火药从袖中落到手心，单手将毒药塞进火药引线处。
等她做完这一切，便见周边盾墙从四面逼近来到她身侧，她从边角处试图突围，所有人立刻将她挤进去，眼看四面盾墙围住，洛婉清听到一声“拉弓”，她横刀划过一人脖颈，朝着东都方向盾墙之后直接将火药扔了过去。
“放箭！”之声和火药炸响之声同时响起，洛婉清狠狠一刀斩向火药炸的那面盾墙最下方的一人，同时挤冲过去。
持盾之人被她冲向火药方向，人体帮她挡住火药炸开的飞沙走石，洛婉清抬眼就看见东宫六率中持弓箭的那个人。
洛婉清知道他叫屏住呼吸，在烟雾中直冲往前，一路越过被炸开的弓箭手，眼看着前方一人引弓，她猛地跃起，在对方弓弦飞来瞬间，一把拽住对方头发，同时割开脖颈。
“第一个，贺春。”
洛婉清念出对方的名字，将对方一人，踩落到近战士兵肩头，踩在他们脑袋上一路狂奔。
“小贺！”
“跑了！”
赵兵等人惊叫出声，五人反应极快，四个人立刻跟着她急追而上，只留一个钱九去看贺唇。
然而一群人追了不到片刻，他们身后士兵开始一个个大批倒下。钱九最先反应过来，急喝：“大哥，有毒……”
话音未落，他便说不出话来，抬手掐住嗓子，急促咳嗽起来。
洛婉清扫了一眼，暗暗计数。
第二个，钱九。
赵兵马上意识到不对，大喝：“屏住呼吸，有毒烟！跟我追！前面的拦住！拦住她！”
士兵在她后面倒了一地，倒是杀手出身之人对毒物更为敏感，洛婉清毒烟一出，在后排的杀手便都屏气跟了上去。
洛婉清看了看追在周边的人数，又看了前方涌过来的人，转头扫了一眼周边河流，以免奔逃，从袖中拿出避水罩带到头上。
避水罩是司使逃命必带的装备，由南海采珠人潜水的避水罩改制。
用锡制造出来的呼吸管，本缺处对掩没人口鼻，系绳绑在脸上，可以完全没于水中不必换气。
看到她拿出避水罩，跟在后面的东宫六率立刻知道了她的意图，大喝：“放箭！”
羽箭如雨而来，洛婉清纵身越下，潜入水中，如鱼而去。
她一进水，就感觉许多人跟着跃了下来。
但相较于有避水罩的她，后面人大多跟不上她的速度。
只有两个水性极好的人，疯狂逆流而来，察觉对方跟上，洛婉清立刻将小弩掏了出来，在对方试图抓向她腿时猛地回头，一箭在水中射了过去。
只听一声闷哼，那人当即中箭，朝着身后正逆流跟着的人就砸了过去。
第三位，张青。
洛婉清心中暗念，看着游在最前方的赵炎一躲，她手疾如电，将人猛地一拉，瞬间割断了他的脖子。
第四位，赵炎。
不过一刻不到，崔恒的私仇，东宫六率，已死其四。

第82章
◎把壁月骗走的发簪，是殿下的吧◎
洛婉清杀完赵炎，便朝着前方一路急游。
她在水中逆流而上时，张逸然正穿整好官府，从家里上了马车。
如今他回到御史台，位列从五品巡察御史，御史台仇家太多，官家一般都会配上专门保护其私人安全的官差和独立使用的马车。
张逸然坐在马车里，准备上朝。
他以前是步行，加上居所距离皇城有些距离，一贯起的早去得早，如今虽然有了马车，却还是保留了过去的习惯。
他坐在马车里，撩着帘子看着窗外，以前是自己走路，便能看到许多街坊百姓，现在坐在马车上，他只能卷了帘子看人。
现下宵禁刚解，按照过往，小摊小贩应该会开始准备了。
张二爷家的包子应当已经把摊子架上，准备炭火。
王四娘家的豆浆豆腐脑，也应该将长凳放到街上。
还有李大哥家的猪肉摊子……
然而他看了不到半路，便有些奇怪。
因为这些人都不在。
不仅不在，巷子中还有穿着黑衣一闪而过的人影，明显不是普通人。
张逸然心中一凛，立刻叫停马车，随后道：“折回去，我去买个豆腐脑。”
官差一愣，有些疑惑，街上没摊贩，哪里买？
但张逸然是长官，他让折回去，那就只能折回去，张逸然回到王七娘家门口，敲响了王七娘家店铺，王七娘打开门，见到张逸然，颇为诧异：“张大人？您怎么来了？”
“今日为何不摆摊？”
张逸然有些疑惑。
王七娘“嗨”了一声，无奈道：“东都府尹传的消息，说今日要清洗街道，让我们午时过后再摆摊。”
听到这话，张逸然点了点头，东都会隔一段时间定时冲洗街道，这倒也正常。
张逸然同王七娘道谢转身回了马车，不断回想着方才的黑衣人。
清洗街道正常，但是有这些杀手在这里，这不对。
而且……
昨日陛下召他进宫，问了他关于一些人朝臣的看法，问的人不少，似是考虑将这些人换个位置。
现下并非官员考核结果出来的时间，按理不该有这么多人事变动，唯一会引起这么大变动的，只有太子案……而那个案子是柳惜娘在处理……
想到这里，张逸然心上一凛，掀开车帘，压低声吩咐：“去监察司，快。”
车夫听张逸然声音严肃，不敢多问，赶紧领着张逸然赶往监察司，张逸然到了监察司门口，立刻拍响了大门，守门之人出来，些意外：“张大人？”
张逸然一愣，对方笑起来：“在下方圆，之前在张大人家暗中保护过一段时间，您不知道我，但我知道您，您来有什么事儿？”
“哦，”张逸然反应过来，赶忙道，“我找柳司使，她可在？”
“她不在啊，”方圆直接回答，“今夜柳司使有任务，据说是去紫云山了。”
听到这话，张逸然“咯噔”一下，随后又问：“柳司使何时回来？”
“很快吧，”方圆思索着，“柳司使今日要上朝的，肯定回来得早。”
“上朝？她上朝做什么？”
张逸然皱起眉头，方圆抓了抓头发：“好像是太子的案子要结案，柳司使是办案人，去朝堂上宣读判状。”
宣读判状。
一瞬之间，张逸然瞬间反应过来那些巷子里的杀手是做什么的了。
他赶忙道：“快，柳司使有危险，现在一定到处都是埋伏她的人，你们快去救她。”
方圆愣住，没明白张逸然的话，张逸然见状气得赶紧拉起方圆往里面走，忙道：“我方才在路上看见杀手了，她今日要宣读判状还敢出去，那就是靶子！东宫案子牵扯着这么多世族子弟，他们家人都盯着柳司使，肯定在上朝路上等着她，绝不会让她上朝。赶紧！”
说着，张逸然转身道：“我去城门等她，你们快些！”
张逸然回到马车，直接斩了马车缰绳，便驾马离开。
方圆愣愣看着方直，随即回头道：“还站在这儿做什么？！去找青龙使要令牌出任务去啊！”
“去不了。”方直睁开眼睛，“这种消息张逸然都知道了，那司里肯定知道，没任务就不是咱们的任务。”
听到这话，方圆有些愣神，只是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个冰冷的声音开口：“让让。”
方圆方直同时看过去，便见星灵站在门口，两人皆是一愣，随后方圆忙道：“星灵司使，您何时来的？”
“方才。”
星灵平静开口，方圆讷讷点头。
星灵提步往外，走了两步，她回头看向他们。
“我去帮柳惜娘，你们走不走？”
两人都是一愣，方圆赶忙道：“你们去，我先不走。”
星灵颔首点头，倒也理解。
只是没走两步，就听方圆大喊起来：“哥，大哥，柳司使出事了，司里不让去帮忙，你去不去？不去我走啦！”
******
城郊乱成一片时，东都城内却极为安静。
李归玉早上给洛婉清上过香后，便出门做上马车。
这是洛婉清去世消息传来之后，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维系着这个习惯，是在维系什么。
他一面怀疑、甚至可以说是确认柳惜娘，一面又继续供奉着洛婉清的牌位，最近这些时日，他总是回想柳惜娘的问话。
到底是是因为她太像洛婉清，还是他太希望洛婉清活着。
可若他希望洛婉清活着，也就不会在家供奉。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那人到底该生，该死，他也不知道。
他撑着额头，在马车里浑浑噩噩，马车行了没一段路，便被人拦下。
“殿下，”紫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王相的马车。”
闻言，李归玉睁开眼睛，他仿佛已经了然一切，淡道：“知道了，停到一边。”
说着，李归玉便从掀起车帘，从马车上走了下去。
下了马车，李归玉走到前方马车前，恭敬行礼：“舅父。”
“上来吧。”
里面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李归玉闻言上车，进车之后，便见王神奉和郑平生坐在一起。
李归玉一愣，倒是有些意外，不由得道：“郑大人在此作甚？”
郑平生面色有些难堪，王神奉端了茶，淡道：“今夜东宫六率与郑家联手截杀柳惜娘，但失败了，传的消息来说，她身边有高手，你去把人杀了吧。”
听到这话，李归玉想了想，只问：“郑大人为何会参与此事？”
“还不是因为你！”郑平生咬牙，“壁月就是为了你才想着和东宫六率参合在一起，现下她出了岔子，你必须把柳惜娘杀了才能保她！速去！”
李归玉闻言却是不动，王神奉皱起眉头：“人都快到入城你还不去？”
“舅父，没有必要。”
李归玉平静道：“您现在还没看出来吗，从头到尾就是监察司在设计东宫六率，我现在过去只是自投罗网，把我折在里面而已。一个皇子连同东宫六率刺杀监察司一个六品司使，若是失败了，舅父，你想过结果吗？”
王神奉一顿，李尚文已经死了，李归玉是现下王家最大的希望。
看王神奉犹豫，李归玉皱起眉头，继续道：“之前我已经再三提醒过，卢令蝉必定已经死了，舅父，你们到底为何还要刺杀柳惜娘？是不信我，还是另有原因？”
王神奉没说话，李归玉一问，他便生出几分后悔。
之前他的确不信他，但此刻看到结果，他不由得有些动摇，但现下事已经做了，也没什么好悔，他只能道：“现下追究原因已经不重要了，解决事情才好。你的确不宜再出面，我让清风过去吧，今日柳惜娘必须要死。”
听到这话，李归玉睫毛微颤，垂下眼眸，只道：“那还是我去吧。”
王神奉一愣，李归玉起身道：“王氏不止我一个皇子，宗师要守舅父安危，若是此番落入监察司圈套，我死在监察司手中，舅父便能以此为由撤了他们。”
“归玉？”这话让王神奉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李归玉竟然有如此考量，不由得道，“你……”
“家族盛世，总当有人血祭。”李归玉仿佛是明白王神奉的意思，平静道，“归玉愿往。况且，为了壁月，柳惜娘也当杀。”
听到这话，郑平生也不由得多看他一眼，不由得道：“我还以为……殿下舍不得呢。”
“郑大人何出此言？”
李归玉似是有些奇怪，郑平生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木簪。
看见木簪一瞬，李归玉神色瞬冷
“殿下，”郑平生有些无奈，“这只把壁月骗走的发簪，是殿下的吧？”

第83章
◎是谢恒学会的塑骨◎
张逸然通知完骑马赶到城门，距离紫云山最近的城门，他不敢靠前，就在巷子中牵马等候。
这时洛婉清刚从水里爬出来，她趴在地上听了一下声音，确认有马蹄声赶来后，赶紧起身，埋伏在路边一块巨石之后。
这道门是从紫云山进入东都最快的门，也是水路毕竟之处，如果赵兵追她，一定会来到这里。
她等了片刻，果不其然，就看见一群人正往东都城门方向冲去，为首的就是赵兵和王南。
她躲在石头之后，在赵兵令人冲过时，她猛地一跃而起，从身后突袭，一刀砍在王南脖子上！
周边兵刃立刻朝着洛婉清刺来，洛婉清一脚踹飞王南，赵兵见状，目眦欲裂：“老四！”
洛婉清平静开口：“第五个，王南。”
“我杀了你！”
赵兵疯了一样冲向她，洛婉清眉头微皱，就看赵兵枪扫如雷，一招一式摧枯拉朽，仿佛是拼尽全力。
长枪拉远她的距离，让她根本无法靠近，洛婉清一面躲闪一面寻求机会，然而赵兵动作太快，根本没有任何时机。
周边涌来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将她围困在中间，洛婉清知道在这里杀不了人，干脆先撤，抬手一刀劈开出路，咬牙凌空一跃，就要强行突围！
也就是她跃出人群刹那，一张铁丝毒网竟就从天而降，同时四面八方刀光涌来。
洛婉清纵身旋刀，眼看要被毒网网住，千钧一发，一箭从她身后直袭射向毒网，箭头抵在毒网缝隙，带雷霆万钧之势，连网带着抓着网角四头之人一起带走，狠狠冲撞钉在不远处城墙之上。
洛婉清刀风刚好将周边人都砍开，隔着人群看见崔恒手持弓箭，笑意盈盈瞧她：“司使喜欢什么样的嫁衣？”
洛婉清知道他是嘲讽她被困，正杀得血气翻涌，忍不住骂了一声：“滚远点！”
随后她一刀割开一人咽喉，内力全灌于一刃，朝着城门方向猛地一劈，轰开一条路疾驰而出。
赵兵提步欲追，骤觉身后脖颈一冷。
方才射箭青年身如鬼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绝对压制的实力差距下，赵兵根本不敢动弹。
“赵将军，”青年声音带笑，“我们谈谈。”
话音刚落，崔恒将他往旁边河里猛地一掷，河水溅高半丈，洛婉清诧异回头，就见崔恒对她做了个“去”的动作。
洛婉清知道崔恒是要亲手报仇，也不敢迟疑，带着无数杀手，朝着城门狂奔！
也就是在那一刹，洛婉清突然看见一个人。
清晨城墙高耸，青年立于城门前，一身锦缎蓝衣，面带着白玉面具，玉手提剑指地，面具下双眼轻闭，似在等待什么。
他动作从容，剑尖只是随意指在地面，但习武之人却能看出来，这是无懈可击的起式。
这个起式，要千百遍锤炼，才能有如此完美的姿态。
洛婉清咬紧牙关，察觉不好，但她不减速度，前方青年感觉到她冲过来，猛地睁眼，厉喝出声：“退！”
是李归玉！
出声瞬间，洛婉清瞬间听出，随即看见他一剑向前，直袭而来！
那一剑劈山斩海，洛婉清察觉剑意逼人，急喝出声：“崔恒！！”
音落瞬间，一袭从她身侧急掠而上，带了几许笑意落到她耳间，轻描淡写，从容风流：“来了！”
软剑从他袖中如蛇而出，却在和李归玉剑风相交刹那化作寒铁石山，“轰”的一声和李归玉猛地冲撞在一起。
洛婉清趁机一跃而过，李归玉下意识回身去抓她衣袖，也就是那一刻，身后人已将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别说话，”崔恒声音凉凉传来，“别打扰我家司使。”
李归玉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剑，惊疑不定回头。
他天赋绝佳，传承剑圣技艺，早在江南时便已入顶尖一流高手行列，如今或许已经比当年江枫晚实力还要出类拔萃。
这世上已经很少有人能剑架在他脖子上，而如今，这人却做到了。
李归玉审视着他。
崔恒笑着目送着洛婉清离去方向：“我不趁人之危，所以今日不伤你，但是，江少言，”崔恒转眸看向他，冰冷开口，“别妄想把她留在你的世界一辈子。”
话音刚落，李归玉一手弹向谢恒剑身，同时弯腰侧身便从谢恒控制中脱身而出，回转旋身一击而下，谢恒双指相并成剑势，成无形剑气，直取李归玉腹间，李归玉急急回剑，两人你来我往急过几招，一路往远处上山掠而去。
等到了山间，李归玉神色微凛，周身气势猛涨。
如江水倒挂剑意爆倾而下，谢恒目光一凝，双指压在剑身，软剑当即化作钢刃，与他李归玉剑身冲撞在一起，随即双方都被对方剑势震得略开三丈。
“殿下想和我在这里打？”谢恒轻笑，“确定？”
“无相剑，无形无相，以身为剑，控万物为剑，”李归玉直起身来，盯着谢恒，“道宗当世修得无相剑者寥寥无几，能修无相剑者皆可在道宗供奉为道子。你不好好留在宗门，下山掺和这些是非做什么？”
“自然是修我的道。”
“下山修道？”李归玉冷笑出声，“心若太杂，我怕你一辈子修不到头。”
“上善若水，随心而至。行知合一，则为我道。”谢恒笑了笑，“心杂的不是我，是殿下吧？什么都想要，”谢恒神色微冷，“哪有这种好事？”
“是比不得你，”李归玉盯着他，“道子不做，如此费尽心机留在我家小姐身边，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恒没说话，他听着那声“小姐”，低头摩挲手中剑身。
李归玉目光落到他手上，不由自主握住剑柄，揣摩着谢恒的意图：“是贪恋那张皮囊，还是另有所图？””
“三剑。”
谢恒抬眼看向李归玉：“我给你三剑机会，你要是赢过我，今日东宫六率的位置，我让谢恒让你。要是输了，”谢恒抬剑指向地面，护住周身，“以后叫她柳司使。”
李归玉闻言，一把扯下身上披风，转了一下剑柄，白玉剑身露出银刃。
“朝堂之事不必谢恒相让，你们自便。但若我赢了，”李归玉横剑在前，手拂过剑身，冷眼抬眸，“离她三丈之外，不得近身。”
话音刚落，李归玉身如鬼魅，便已至谢恒身前。
谢恒持剑不动，黎明前夜色正深，风吹林叶婆娑，他周身气流却仿佛都静止下来，李归玉剑至刹那，气流聚集于一点，迎着李归玉剑刃，犹如江河悬瀑而下，疾驰咆哮而出！
轰响之声瞬间炸开，洛婉清只觉地面一震。她回头看了远处一眼，已经来不及多想。
她周边都是杀手，杀手密密麻麻，城门距离她不过百丈，那些士兵却都只是远远观望。
洛婉清知道这些士兵都被人打过招呼，也不指望他们，她一路艰难砍杀上前，周边人却只是越来越多，宛若蚂蚁攀象，决心要将她斩杀在这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也逐渐亮起来，洛婉清咬咬牙，仍由内力暴涨到机制，全力纵刀一劈！
筋脉都疼得颤抖，终于给她砍杀出一条血路，她急掠而出，随后就朝着城门狂奔过去。
士兵见她冲上来，立刻睁大眼，手持兵刃就迎了上来。
看着这些人，洛婉清屏住呼吸，清楚意识到，这些士兵只要阻拦片刻，她便会被杀手追上。
她不能停！不能慢！
她捏紧长刀，迎着士兵，决定拼力一搏。
也就是那一刹，一匹马从城门后朝着她迎面冲来！
那枣红色马匹犹如天光破夜，洛婉清大喜冲向马匹，纵身上马，随即便一跃冲过人群，朝着城内急奔而去。
路过城楼，她看见站在角落里的张逸然，便知马匹来历，扬眉一笑，高声道：“多谢！”
张逸然看见那张扬笑容，心上放松几分，随即就感觉身侧一凉，风掠过他身侧，他转眸看去，便见一位带着面具的蓝衣青年从他身后急掠上屋顶，顺带冷冷瞟了他一眼。
那青年速度极快，奔跑在屋顶之上，始终与洛婉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暗暗陪伴着她。
洛婉清察觉崔恒追来，转头一看，便见崔恒也看过来，朝她扬起一个无声笑容。
他虽然没有出手，但她知道，他一直在保护她。
他不出手，是为了以免日后别人提起，说这一战不是她的成绩。
但他在，就绝不会让她死在这里。
谢恒希望她能名扬天下。
崔恒却希望她平平安安。
意识到他在这里的原因，洛婉清感觉有一颗种子，在心里落地，生根，发芽。
她突然那么急切想要证明自己，想让那些期许着自己的人看到，他们的选择没有错。
他们期许之事，她可以做到。
她看着前方，拐入大道。
天色渐亮，晨雨追珠而落，从她拐入大道那刹，数不清的人从两侧巷道劈砍而来。
洛婉清抬手将千机一转，暴雨梨花针铺天盖地开出一条道路，她纵马一跃而起，跨过人群，抬手夺过一人书中长枪，横扫一片，突围冲向前方。
她将人甩到身后，任由他们一波一波跟上，攀冲上来，她一路厮杀挥砍，只觉满眼鲜血。
杀过大道，便转入了最容易设伏的巷道，这里最适合埋伏弓箭手箭雨伏击。
她做好准备，抬手取弩，冲入巷道，巷道却悄无声息。
洛婉清诧异抬头，便见墙端半蹲着一个女子，正是星灵。
她手上没带司使出任务时带的千机，只平静蹲在墙头，给她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随后洛婉清便见不远处蹲着方圆、方直、方顺。
他们都没带千机，提前清空了巷道，半蹲在墙头，看着洛婉清顺利通过。
洛婉清愣愣冲出巷道，回头时，便见他们已经从屋顶跃走离开。
看见他们，诧异的不止是洛婉清，还有崔恒。
他生生止步在巷道，目送着洛婉清驾马离去。
一直跟在崔恒身后的玄山这才显身，恭敬道：“公子，该上朝了，后面的路属下来看着。”
“不必，”谢恒顿住脚步，看着远去的身影，笑起来，“她没事了。”
“方才那几位司使是自己来的，没同司里打招呼。”玄山抿唇，迟疑着道，“属下回去惩处。”
“愿意来，那就是柳惜娘的本事，”谢恒转身，温和道，“走吧。”
说着，谢恒带着玄山远走。
等洛婉清回头时，这才发现崔恒已经不见了。
但也无关紧要，最危险的一段路通过去，不远处就是巍峨皇城。
她只要再穿过最后一个巷道，就会出现在禁军的视野。
而众人也明显知道这是最后机会，在洛婉清冲入最后一个巷道时，所有人拼尽全力冲了进去。
一人迎着洛婉清刀锋冲撞而上，在洛婉清削下他脑袋时斩下马腿，马受痛往前翻下，洛婉清纵身横刀扫向周边，毫不犹豫疾冲往前，抬刀直刺而下。
刀锋劈开雨幕，洛婉清大喝出声：“让！！”
******
大雨倾盆而下时，群臣早已入殿，早朝正式开始。
这一日许多朝臣来得异常晚，例如谢恒和李归玉，两人到时，大臣都已经鱼贯而入，两人面色都不太好，对视一眼后，便冷眼分开。
只是对于这一切，李宗并未察觉。
天气反复，李宗有些咳嗽，他坐下来，在大殿上先例行公事问了一下天气，处理了日常公务后，李宗终于抬眼看向谢恒，有些疲惫道：“谢爱卿，废太子余党之事查得如何？”
“回禀陛下，”谢恒回身冷静开口，“判状已出，正准备给刑部誊抄生效。”
“不必誊抄了，直接念吧。”李宗挥了挥手，淡道，“把主审官叫上殿来，今日把事情了结，日后不必再拖。”
听到这话，在场人神色各异，李归玉静静看着宫外，似是在等什么，各世家心中紧张，也不出声。
传召之声传了出去，外面却是许久没人应声。
这个结果让李宗有些意外，他转头看向谢恒：“人呢？”
“请陛下稍等。”
谢恒没有解释，李宗皱眉：“怎么了？”
谢恒沉默不言，旁边郑平生瞧着，笑着出声：“谢司主，主审官可是身体不好？若是来不了，不如改日再议吧？”
他一开口，殿上人神色各异，今日发生什么，出手之人心中都有数，郑平生问这话，那柳惜娘大概率是来不了了。
李宗察觉异常，抬眸看向前方，压低了声：“谢爱卿？”
谢恒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宫门。
李宗皱起眉头：“谢……”
话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清亮之声：“微臣柳惜娘参见陛下！”
声线清冷，声音格外洪亮，所有人抬眸看去，就见穿着监察司司使黑衣金线、带金色发冠官服的女子正出现在大殿之外。
在场许多人面露震惊，诧异看着洛婉清。
她脸上还带着刀伤，神色清朗，双目有神。
大雨在外噼里啪啦滂沱而落，她步履沉稳进入殿中，跪在地上，恭敬出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见她稳稳走到殿中，王神奉神色微变，郑平生亦是有些慌乱，纷纷看向面色惨白的李归玉。
李归玉看见两人，抬手捂着腹部，摇了摇头。
王神奉目光往下，就见到了李归玉腹部的手似乎浸了血。
他目光微顿，随后便知道了结果，转头挪开。
朝堂上暗流翻涌，李宗似乎对一切一无所知，只道：“起身吧，东宫案子的结果，你宣读一下。”
“是。”
洛婉清平静起身，旁边青崖上前，将判状递给洛婉清，洛婉清压着呼吸，开始一一宣读。
她先读了最低的官员的判决，这些官员许多家人甚至不能上朝，于是朝堂安静无声，等到后面开始涉及世家子弟，朝堂便喧闹起来，许多老者大殿哭嚎，待最后，洛婉清看了一眼安国公，冷静道：“安国公府世子卢令蝉，行贿受贿，参与良民拐卖、私下放贷，以东宫之名，以权谋私，杀害良民张麻子、巧儿等仅五十余人，论罪处于极刑，但——”
这话开口，众人便觉不对，王神奉等人看过去，就听洛婉清道：“卢令蝉于搜捕之时，被人下毒陷害，已于监狱亡故，便只令安国公整理卢令蝉遗留财产，归还安抚受害百姓。”
此话一出，在场一片哗然，安国公一个趔趄，随即冲到大殿前方，嚎哭出声：“陛下！小儿是她杀的！必定是她杀的！”
而王神奉闭上眼睛，最后那点侥幸彻底消失。
卢令蝉死了，柳惜娘放出来的是假消息。
这一点李归玉再三提醒过，但是他们没信他。
周边闹哄哄一片，安国公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旁边人赶紧上前安抚，洛婉清全当未闻，读完所有判状后，她又重新跪倒在地，手中拿着判状，恭敬道：“陛下，东宫余党一案所有结果皆已在此，请陛下审决。”
“东宫的案子，你办了这么多人，”李宗听着她的结果，却不甚满意，只道，“东宫六率军一点参与都没有吗？”
“对于东宫六率，微臣还有一事要奏。”
“说吧。”
李宗有些不耐，明显对今日洛婉清呈上来的结果不满。
洛婉清神色恭敬道：“东宫贪腐一事，微臣虽查东宫六率有参与的嫌疑，但因证据不足，微臣不敢随意指认。但今日微臣早朝路上，东宫六率竟联合其他刺客行刺，企图取微臣性命以阻今日早朝公审。”
听到这话，李宗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还有此事？他们人呢？”
“禀陛下。”洛婉清抬手，答得平静，“微臣虽人卑命贱，但毕竟身负皇恩，为保不丢圣上颜面，对于此等作乱贼臣，微臣为求自保，已当街斩杀。”
此言一出，朝堂寂静，王神奉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李宗愣了片刻，随即震惊开口：“你说什么？你一个人把他们都杀了？”
“陛下！”
一位老臣再忍不下，冲了出来，怒道：“柳惜娘借以皇命之名，逼死卢世子，当街斩杀东宫六率，残暴至极。且不说案情尚无定论，纵使有论，安国公于朝有功，东宫六率已是曾镇守和玉关，阻拦外敌于前的赫赫功臣，怎轮得到她小小六品司使当街杀害？！老臣恳请陛下，杀柳惜娘，束监察司，以安民心！”
话音刚落，朝堂跪倒大半，纷纷高呼：“杀柳惜娘，束监察司，以安民心！”
所有人喊杀喊打之声如浪潮在大殿反复，李归玉转眸看向洛婉清，手指轻蜷。
谢恒却是站在首位，神色不动，听着一干臣子喊了半天，等李宗喝了声：“闭嘴！”之后，大殿才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李宗想了想，抬手道：“先把柳惜娘看押，杨淳，”他唤了一声旁边站着的太监，冷声道，“带人去宫外看看怎么回事。”
杨淳应声，便立刻下了高台，领着人走出去。
侍卫也上前来，给洛婉清上了手镣，洛婉清知道自己该做的事做完，也放松下来，由他们拉着往殿外走去。
东宫六率被她杀了，谢恒也准备好了人员名单，今日看皇帝亦是支持此事，如无意外，东宫六率的位置，应当会落到谢恒推荐的人手里。
这样一来，她也算圆满帮着谢恒完成了拿到东宫军权之事。
至于之后，是生是死，是留是杀，便端看谢恒了。
洛婉清重重舒了口气，这时候，才慢慢意识到身上的疼痛。
她身上现下都是伤口，大多都是外伤，此刻最让她觉得痛的，是周身骨头。
她感觉自己骨头仿佛都裂开来，带着一种钻心阴冷的疼，好在现在接近六月，正是炎热时候，不像冬日冷得骨头发寒。
她忍着疼跟着士兵来到天牢，被随意带进一个牢房关上，狱卒似乎是忌惮她身份，哪怕她是阶下囚，也格外恭敬，只道：“柳司使，您先暂时呆在这儿，有需要的就叫我们。”
“多谢。”洛婉清颔首行礼。
等狱卒走出去，她才倒吸了一口凉气，扶着墙坐下。
没片刻，便听到隔壁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又来人了？”
这话让洛婉清一惊，以她如今的五感的敏锐度，别说隔壁有个人，就算是这个牢房里多个人，她都能察觉。
可她从进牢房到他说话前，她都没察觉对方存在，可见对方明显武艺高于她。
洛婉清一时不敢开口，老者轻笑：“怎么，来的是个哑巴？”
“晚辈暂时待在这里，”洛婉清反应过来，知道着这并非常人，客气开口，“打扰前辈。”
“哟，好久没见这么有礼的后生了。”
隔壁传来铁镣响动之声，对方似乎坐了起来：“你是犯了什么事？”
洛婉清知道关在牢房里旧了的人都是爱聊天的，但她也不欲多说，只含糊道：“杀了点人。”
“杀了点人可进不了这里。”
对方笑起来，慢慢悠悠：“杀了谁啊？”
洛婉清没说话，对方却也不介意，想了想，只道：“不说？那我猜猜，柳司使……哟，监察司的人？”
洛婉清闻言一顿，听出对方语气亲昵，迟疑着道：“阁下与监察司有旧？”
“有一点，”对方笑起来，“六年前，你们司主谢恒，就住在这儿。”
说着，洛婉清就见一只枯瘦的手从牢房里探了出来，指向他对面那间牢房：“就我对面，来的时候抱了把琴，每天晚上一夜一夜坐在那儿，傻子一样。”
洛婉清闻言有些诧异，不由得道：“司主，为何会在这里？”
“唔？”对方有些奇怪，“你不知道五年前的事吗？”
“在下那时仅有十四岁，”洛婉清实话实说，“生于民间闺中，不知此事。”
“哦，”对方理解过来，“是个小姑娘。”
老者说完便笑起来：“那你的确不知道，六年前，谢恒的母亲崔慕华死在宫里，说是犯上作乱。我听说，那日刚好是琴音盛会，他还得了个魁首，抱着琴高兴回家时，就听闻他母亲在宫中出了事，他都来不及放下琴，一路急奔来到宫中，杀进宫门，但也只见到他母亲最后一面。”
洛婉清闻言，脑海中突然划过琴音盛会，高台公子于阳光下拨动琴弦的模样。
那时光影泠泠，美不胜收。
那一年，他大约也是这样，或许比如今她所见，还更加意气风流。
只是，六年前的琴音盛会却不似如今。
他那里盛日春阳，琴歌作伴，众人相庆，另一边，却是他母亲血溅宫廷，不得善终。
倒也难怪后来他至此不再弹琴。
可为什么琴音盛会谢恒却又愿意破例帮她？
莫不是时间太久，谢恒放下了？还是说，在他心中公务更重要？
洛婉清一时没想明白，只听老者感慨着继续：“崔慕华同她弟弟崔清平一样师承道宗，据说武艺不错，谢恒赶到时，她满身是箭，手中还提着剑，听他们说，看见谢恒时，崔慕华喝住他，不让他上前。当日大雨倾盆，崔慕华提剑告诉众人，说她至今日起，与谢家断绝关系，从此夫非她夫，子非她子，崔氏慕华，生死自担。”
听到这些，洛婉清有些诧异，不由得道：“然后呢？”
“然后？”
老者笑起来：“谢恒那狗脾气哪能忍自己母亲无故受死？非要问个究竟，在宫里杀了个你死我活，不过他当时年少，武功再高也就那样吧。”
老者有些感慨：“于是由杨淳王清风郑道初三宗师联手，再带六鬼子天绝四刀命绝八乐等等等人一同围剿，断起筋脉，摧其根骨，之后扔进这里，毁其意志，灭其精魄，以绝其患。”
天绝四刀，命绝八乐，洛婉清听着名字有些熟悉，随即慢慢反应过来，这便是当初她和崔恒一起离开扬州上东都时，来围剿崔恒的风雨阁杀手。
当时她被银蛇困住，等到时，崔恒已经把人差不多杀了个干净，之后她对江湖有认知时，才知死的那些，便是所谓的天绝四刀，命绝八乐。
“那六鬼子是谁？”
洛婉清好奇。
老者嘲弄一笑：“当年江湖称六鬼子，但其实就王家死士，后来去了和玉关战场，混了个军职，如今也当上东宫六率，是人称将军的人了。”
洛婉清闻言一愣，她突然意识到，如今杀了的人，似乎都与谢恒当年有所联系。
“我同你说了这么多，你倒还没说，你怎么进来的？”老者想起来，不满道，“现下你我也算熟悉，你还不说，便不够义气了吧？”
这话说得洛婉清一噎。
她很想提醒对方，他们说话还不足一刻，算不上什么熟悉。
但一想对方也说如此密辛，她做的事也没什么见不得人，只道：“我杀了你说的六鬼子。”
这话老者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大笑起来：“你这小姑娘能杀了他们？”
“我不仅能杀他们，”洛婉清蜷起腿，有些不服气，强调道，“他们还是带了不少人来，以多欺少还被我反杀。”
“你这脾气倒有些像那小儿。”
老者感慨，洛婉清一愣，下意识道：“像谁？”
“谢灵殊啊。”
老者笑起来：“他也是个不服输的。”
洛婉清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不敢妄论谢恒，想了想，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很多，赶忙道：“前辈，后来呢？”
“嗯？”
“你说司主被他们‘断其筋脉、摧其根骨、毁其意志、灭其精魄’，”洛婉清重复了他的话，“可司主现在很厉害，发生了什么？”
“哦，他运气好嘛，”老者倒也不是很在意，漫不经心道，“就遇到我，我刚好精通一门奇技，你怕是不知道，我能塑骨融筋。”
闻言，洛婉清诧异出声：“公子也塑过骨？”
“什么叫也？你塑过？”
老者格外敏锐，洛婉清一时无言。
好在老者也没纠结，只道：“那时候他根骨被人碾碎，筋脉也断了，就算恢复也是个废人。我便说教他塑骨，起初他还不愿意，毕竟这法子，不成功就成仁，要是失败了，他就只能死。他一个贵族公子，就算不能习武，也可以富贵一生。只是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他被人带出去一次，回来时候他满脸是泪，就问我能不能教他塑骨。”
说着，老者语气里也有了感慨：“要自己塑骨，天赋、运气、能力，缺一不可。我碰不到他，只能教他办法，塑骨需先修内法，学会用真气温养筋脉骨骼，使其快速愈合。之后，先碎骨，整合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再以真气促进愈合。此过程极其痛苦，且必须保证碎骨不伤肺腑，真气不断，不然非死亦废。一般人都是由别人动手，有真气庇护，再加药物协助，但他不同。”
洛婉清听明白老者的话，有些愣神，听他描述着：“他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只能自己捏碎自己的骨头，自己整合，再命其痊愈。因为过程中他无法保证是否会有狱卒来打扰，所以他不能一次塑完，就只能每日捏碎一个部位，如此反复，花了足足两个月时间。每日钻心之疼，胜过酷刑。好在……”老者说着，略一迟疑，随后道，“也不能说好，反正就当时总有人来给他送曼陀罗散。”
“曼陀罗？”
洛婉清有闻言越发震惊，这是西域传来的成瘾性药物，和五石散完全不同。
五石散可以用来镇痛，但一般不会成瘾，可曼陀罗香据说成瘾性极强，甚至有致幻的效果，只要闻香即可成瘾，更别提直接服用。
服用久后，人心智全失，最终总会因为过量至死。
洛婉清不由得皱起眉头：“那……那公子，岂不是命不长久？”
“倒也不一定。”
老者轻笑：“那些人给他送曼陀罗散，为的就是羞辱他，他模样生得好，琴也弹得好，每次在他药瘾上来时，那些人便会故意拖延给药的时间，让他弹琴唱曲，以此作为羞辱。当然，我也不觉得这是大事，一般人受不了曼陀罗的药瘾，早就屈服了，可他不是，无论那些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动容，那些人就觉得是他还没喂出瘾来，就再给他用药。”
老者说着，便笑起来：“然后他就会借曼陀罗的药效发作，捏碎自己骨头，为自己塑骨。小子太过坚韧，两个月后，他塑出了我见过最好的根骨！”
老者高兴起来，骄傲道：“当时我就知，此子非凡，日后必成大器，所以你不必忧心，区区曼陀罗，他肯定能戒。”
听着老者的话，洛婉清不由得高兴起来，想到如今谢恒，心中带了几分崇敬。
她一直以为，谢恒一生算得上一帆风顺。
他出身高门，就算母族出事，他也是谢氏嫡长子，依旧高贵；他天资非凡，是道宗百年不遇的天才，传说中无相剑最年轻的承袭者；他聪明绝顶，智多近妖，只要他想要，似乎没有什么得不到。
他与她和李归玉不同，她和李归玉，都是被迫走在绝路上，被迫往上爬。
而谢恒的所有选择，都是他自己选。
他选择了抛弃谢氏身份建立监察司，选择了放弃青云路为百姓建《大夏律》。
她曾经以为，这些选择他做得不说很容易，但至少是因他强大故而做选，然而现下她才发现，其实谢恒曾经与他们并无不同。
他也曾经跌落神坛，曾经走到绝路。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爬了回来。
如今的谢恒，他没有任何被曼陀罗摧毁的迹象，他执掌监察司运筹帷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高坐云端没有任何弱点。
母族的败落不能打倒他，曼陀罗不能击溃他，流言不能中伤他。
他像一位跌落人间的神佛，强大又完美。
而这样一个人，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却愿意以自身血肉，化作山川河流，滋养人间。
这样的人，注定名留青史，而他所有苦难，都是他的成就与精彩。
包括死。
想到谢恒最后的结局，洛婉清倒也有了几分理解。
她想，他这样的人，大约生来就要走这样的路。
他生而不同于凡人，或许生死对他来说早已没有太多意义，成为青史上浓墨重彩一笔，回归于天，这才是谢恒应有的宿命。
只是……
洛婉清脑海中突然闪过崔恒戴着面具的笑颜，她心上一颤。
她骤然捏紧了衣袖，突然意识到——
是崔恒给她塑的骨。
谢恒在牢狱里学会了塑骨，但给她塑骨的，是崔恒。

第84章
◎飞灰洒满她余生路上每一寸命土◎
这个认知让洛婉清骤然慌乱起来。
其实她曾不止一次去做过这个猜想，只是很快又会摒除，毕竟，崔恒谢恒性情差别太大，若崔恒当真是谢恒，至少会把名字规避一下，不让人这么警觉。
而且，若两人当真是一人，谁会这么推着自己去死呢？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起来。
如果这牢狱爬出来、未来要千刀万剐的是谢恒，是别人，她会怜悯，可惜，赞叹，景仰，她会为他打抱不平，为这位公子喊一声冤，叫一声好。
可她不会心疼。
但如果这是崔恒……
洛婉清闭眼一想，便觉得那人平日的调笑像一把刀，狠狠划在心上。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
洛婉清根本不敢多想，可她又必须去想。
“小姑娘？”
见她久久不言，老者疑惑开口：“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洛婉清迟疑着，随后赶紧意识到这是问话的机会，忙道，“前辈，这天下会塑骨之人多吗？”
“怎么可能多呢？”老者轻笑，“你以为塑骨很容易？必须要内力极强之人才可能塑骨，不然，哪里来的真气愈合筋脉？”
天下会塑骨之人不多。
“不过，”老者慢慢悠悠，“这事儿若有天赋也不难，你看那谢恒小儿，我一教就会。”
这话点醒了洛婉清，一瞬反应过来。
是了。
既然能教会，崔恒与谢恒本就是熟人，他又天赋极好，与谢恒学的也不一定呢？
她心中稍定，老者疑惑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瞒前辈，因我认识一人曾帮我塑骨，”洛婉清笑起来，实话实说，“我怕他是司主，一时不安。”
“是不是那个人怎能靠会不会塑骨做定论？”老者好笑，只道，“是或不是你感觉不出来吗？两人性情如何，你既然关心，当是熟人，总有些了解吧？”
“您说的是。”
洛婉清听着老者安抚，慢慢放下心来。
老者想了想，随后道：“你曾塑骨？伸手过来，我给你瞧瞧，可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子。”
洛婉清也不疑有他，闻言上前，恭敬伸手道：“多谢前辈。”
老者伸出两根枯瘦手指，搭在洛婉清脉搏上，随即洛婉清便觉有真气顺着筋脉用来，老者慢慢道：“啧，哪里的野路子给你塑的骨？只知塑骨，不知男女有别，女子体阴，塑骨之后，还需再修一门养骨的心法，不然日后你这骨头会越来越脆。你可学过这门功法？”
洛婉清闻言大骇，立刻道：“未曾，还请前辈指点。”
“行吧，你我有缘，我帮你一把，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柳惜娘，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你的名字老朽记下了，老朽的名字，有缘自知。”
对方说着收回手来，开口道：“盘腿打坐，听我的，引真气出丹田，走少阳经筋……”
洛婉清闻言，赶紧盘腿坐下，听老者指挥，引真气走过周身。
她闭着眼睛引真气游走，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过了许久，狱卒过来，给两人送饭。
天牢饭菜不错，洛婉清便一面吃饭，一面同老者外面之事，将自己斩杀东宫六率说了个清楚，随后道：“若非卢令蝉死了，我根本不必如此麻烦，可惜没办法。”
“六鬼子死得容易啊。”老者听闻，叹了口气，言语里却是带了几分担心，“不过，你一个人杀了东宫六率，现在世家必定群情激奋，你这只出头鸟，小命还保得了吗？”
洛婉清没说话，这是她不知道的结果。
老者想了想，继续道：“按你所说，这谢恒算无遗策，你如今的境遇怕也是他算计之内，”说着，老者便笑起来，“他怕是要用你的小命填他的官路咯。”
“或许吧。”
洛婉清声音淡淡，只道：“人皆如棋，各有取舍，公子舍我，亦不过是因我无用罢了。”
“你不怨他？”
老者好奇。
洛婉清轻笑：“我与公子非亲非故，他舍我，我为何要怨？”
老者没再说话，洛婉清疑惑：“前辈？”
“无事，”老者叹息，“就不知你这话让谢恒听了，会不会难过。”
“他为何难过？”
洛婉清好奇。
老者没有出声。
洛婉清等了片刻，还没见声音出现，奇怪道：“前辈？”
对方还不出声，洛婉清直觉不对，连连轻唤：“前辈？你怎么了前辈？”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嘎吱”一声开门声响，洛婉清诧异回头，就见狱卒开了门，一路小跑到牢房前，面上看上去比她还高兴道：“柳司使，监察司来人接您了，您跟小的来。”
听到这话，洛婉清反应过来，事情应当了结。
她小命大约是保下了，崔恒倒也没骗她。
她舒了口气，站起身同狱卒行礼：“大人客气。”
洛婉清知晓这些人不过是假作奉承，若是现下和他们耍官威，再进来这批人就会拿了鸡毛当令箭往死里作践。
她与人都保持三分薄面，对方见状也笑开，引着洛婉清往外道：“柳司使，天牢在内宫，到外宫之前您都得带着铁镣，还望见谅。”
“明白。”
洛婉清点点头，提步往外，等走出牢房，洛婉清转头想向隔壁牢房的前辈道谢，结果一回头，便见隔壁牢房空空如也。
洛婉清愣愣看着牢房，狱卒见她眼神，察觉不对，回头道：“柳司使？”
洛婉清一看狱卒反应，便意识到这里没人才是常态，她不敢提及方才境遇，颔首道：“无事。”
说着，她便转身，跟着狱卒走了出去。
她一面走一面思索着方才的情形，忍不住询问：“大人，这天牢里关着什么高手吗？”
“高手？”
狱卒笑起来：“不瞒您说，能进天牢的，都不是普通人。”
“那年纪大一些的老者呢？”
“是有几位，司使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洛婉清笑了笑，便知再问下去救引人注意，对方既然不想现身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她也无意深究，敷衍道：“好奇罢了。”
两人没再搭话，狱卒送着洛婉清出了大牢，交给两位太监，由太监领着走往外宫。
洛婉清看了看天色，见夕阳西下，便知已经快过一天。
她不清楚自己为何出狱，按照今日早朝的情形，她以为就算谢恒要保她，自己至少要在里面待上一阵子，等监察司和众人掰扯清楚之后，她才有出来的机会，没想到自己竟然出来得这么快，这倒令她有些诧异。
她脑中有许多疑问，但也知答案都要等见到外面人再说。
她跟着太监疾步往外，刚穿过一条长廊，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柳司使。”
洛婉清闻言警觉回头，便见李归玉平静站在长廊转角，似乎是等候她多时。
他换了一身黑色红纹长衫，显得格外庄重，洛婉清鲜少见他穿这种颜色，警惕皱起眉头。
旁边太监见他，立刻躬身行礼：“三殿下。”
李归玉抬手挥了挥，太监便退了下去。
洛婉清此刻手上带着铁镣，兵刃也早就被卸，要等出了内宫才能拿到，她对上李归玉本就没有胜算，此刻更是没有半点防身可用。
虽然她知道李归玉不太可能在宫内对她出手，但她也不敢放松警惕，不由得有些紧张抓住铁镣，随时等待出手。
李归玉看见她绷紧的肌肉，立刻察觉她的意图，不由得嘲弄一笑：“司使怕什么？”
洛婉清神色不变，冷静道：“怕殿下杀我。”
“我怎会杀此处杀你？”
李归玉走到洛婉清身前，垂眸看向她手中铁镣，淡道：“这样的场景，倒是似曾相识。”
洛婉清一听这话，便知李归玉是说当初牢狱中洛婉清和他那场最后的会晤。
她没有出声，假作没有听懂。
李归玉站在她面前，距离极近，洛婉清很容易便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哪怕这味道很淡，但洛婉清也察觉。
她皱起眉头，目光落到他腹间：“你受伤了？”
李归玉身手极好，过去她不明白到底有多好，等后来习武，才知他是怎样的高手。
在江南那些年，从来都是他伤人，这倒是她从初见之后，第一次见他受这样重的伤。
听到这话，李归玉眼里不由得温和几分，只道：“你的影使有几分本事。”
“那他……”
“你出去他们就会为你解开铁镣，我不能在这里为你解。”李归玉打断她，语气淡了几分。
“不劳烦殿下。”
洛婉清也不想与他多话，崔恒情况如何，出去就知道了，她抬手行礼：“如无他事，在下告辞。”
“我等了你许久。”
话音刚落，李归玉便抬手拉住她。
洛婉清回眸看去，紧张看他：“殿下想做什么？”
“这里是天牢出来的必经之路，我从下朝一直在这里等你，”李归玉抬眸，“我本想，要是你不出来，我就去找父皇讨要了你，可惜你出来了。”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洛婉清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意思。
看着她的眼神，李归玉嘲弄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只木簪，递给她：“我送你的东西，你弄丢了，我特意找回来的，你带回去吧。”
洛婉清垂眸看了一眼李归玉手中发簪，便知他是什么意思，平静道：“这不是我弄丢的，这是我送人的。”
“小姐不会拿我的东西送人。”李归玉固执开口。
洛婉清一顿。
之前他每次强调她洛婉清的身份，她都觉得厌烦，她不明白，既然他现在愿意不惜代价找回洛婉清，为何当年要害她。
然而听过郑璧月的话，她再听闻，便意识到，他固执问的，根本不是洛婉清。
他在意的，是江少言。
是天下人弃他，唯一人救他的那五年。
他容不得别人否认，容不得别人放弃，哪怕他自己先抛弃，他也要洛婉清，永远守住江少言的存在。
想到那些听闻的过往，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转头道：“我不是洛婉清。”
“你……”
“从我从扬州来，”洛婉清没有再与他僵持，暗示道，“我就只是柳惜娘了。”
李归玉闻言一顿，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他捏着木簪，不由得微微颤抖。
她没继续否认。
可是她也不承认。
这一刻，洛婉清仿佛成为了过去，成为一个代号，她平静又温和道：“洛婉清已经不存在了，就像江少言一样。三殿下，”洛婉清眼里带了几分悲悯，“你执着的，不过是当年竹林夜雨里，有人相救的过去而已。大家来了东都，各有所求，便不要执着往事了。”
李归玉没有说话，只捏着木簪，死死盯着她。
洛婉清不想与这样的李归玉交谈，她宁愿他和平日一样，更狠更疯，更恶毒一些。
那至少会让她忘记他曾经的身份，忘记他曾经叫江少言。
她不想与他对峙，颔首转身。
错身而过瞬间，李归玉无端端生出几分惶恐。
这种恐惧比他无数次面临生死更甚，他一把将她拽到身前，洛婉清下意识还手，只是铁镣限制他，李归玉轻易将她往门上一压，便将她整个人制住。
他死死盯着她，微红的眼里带了水汽：“凭什么？”
洛婉清一愣，她感觉他腹间的血从渗透到她手掌，她听着李归玉咬牙追问：“你说不存在就不存在？你说不执着就不执着？你凭什么说洛婉清江少言不存在了？你什么说他们是往事过去了？！你是洛婉清你就得认！”
“李归玉……”
“你只记得李归玉了吗？！”
这一声问出来，洛婉清说不出话来，李归玉克制着情绪，他抬起手，仿若是成婚却扇一般郑重，将木簪慢慢插入她的发中。
洛婉清愣愣看着他，在那双眼里仿佛是看见死去的江少言又重归而来。
只是这个江少言相比过去有些陌生，可是那专注又深情的眼却没有分别。
“记好了，”那双酷似江少言的眼盯着她，李归玉沙哑又笃定开口，“你是洛婉清。”
“我不是。”洛婉清明白他的用意，他想将她绑在过去，她挺直了脊梁，认真道，“我是柳惜娘。”
从她和张九然在扬州监狱、医室内错身而过那瞬间起，她就是柳惜娘。
听到这话，李归玉笑起来。
他嘴唇轻颤，眼里带了几分疯狂，却还是道：“没关系，”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喃，“你早晚要认。”
说完，他便一把放开她。
“来人！”李归玉唤了人来，抬手随手指了一个太监，冷声道，“带她出去，她头上簪子掉了，你就去死。”
话音刚落，太监便跪了下去，慌忙叩首：“殿下饶命！奴才一定看紧簪子。”
洛婉清诧异又愤怒抬头：“李归玉！”
“走吧。”
李归玉没有理会她，转身提步往内宫行去。
洛婉清抿紧唇死死盯着李归玉背影。
盯着这个陌生至极的人。
等李归玉走远，旁边太监才忐忑不安道：“柳司使，我们走吧？”
洛婉清闻言，抬手就要去扯簪子，一看见她的动作，所有太监惊得跪在地上：“柳司使饶命！”
听见这话，洛婉清动作微顿，忍了忍，终于道：“走吧。”
太监见状松了口气，这才起身来，领着洛婉清走出去。
洛婉清压着气闷走出内宫，太监道着歉给她解开镣铐。
察觉她不悦，赶忙赔笑道：“司使，监察司的人就在门口等您，您看，就在那儿。”
洛婉清闻言回头，老远便见到一位青年等在那里。
正午阳光正好，他又换了件月白色锦袍，带了张鎏金面具，正背对着大殿，站在台阶上眺望远处。
洛婉清见到那人，顿时气消大半。
李归玉是个疯的，她和他置什么气？
她闭眼缓了缓，将情绪压了下去。
等旁边太监给洛婉清解开手镣，洛婉清冷静下来，才绕过转角走向大殿前，唤了一声：“崔恒。”
崔恒闻声回头，目光将她上下一打量，确认她无事之后，便展开双手，歪头一笑。
午后阳光正好，他整个人沐浴在光线里，锦缎流光溢彩，看上去璀璨又张扬。
看着面前这个人，方才杂乱的心境慢慢平静下去，她扬起笑容下了台阶，走到面前人身前，随后听对方似是玩笑道：“不抱一下庆贺出狱？”
“莫开玩笑了。”洛婉清上下打量着他，见他没什么伤，扬了扬下巴，“先出去吧？”
“等等。”
崔恒拉住他的手中，抬手将她头上发簪取出来，垂眸打量着发簪道：“这只发簪，倒是有些眼熟。”
“哦……”
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用他的木簪给郑璧月设局，他给我送回来了。”
一字不提名字，但两人都知道是谁。
“如此。”崔恒抬眸看向洛婉清，温和询问，“那这只发簪既然用完了，我帮惜娘还回去吧？”
“也好。”
洛婉清点头。
说着，她就看崔恒拿出一方绢帕，握着木簪一碾，木簪在他手中便被碾做细灰，落入绢帕之中。
洛婉清愣愣看着这场景，见崔恒慢条斯理将绢帕包好，随后唤了旁边太监过来，将包裹着木灰的绢帕递了过去，淡道：“送去给三殿下吧。”
太监闻言，忐忑接过崔恒给的帕子，勉强一笑道：“是。”
等做完这些，崔恒转头看向洛婉清，洛婉清这才反应过来，迟疑着道：“你……”
“嗯？”崔恒抬眸看过去，“怎么了？”
他面上带笑，洛婉清却直觉不妙，把话全都咽了回去，只道：“回去吧。”
崔恒点头，这才跟着洛婉清一起往外走去。
两人一路往宫外行去时，李归玉站在高塔上，收到太监送回来的木灰，他打开绢布，轻笑一声，随后抬手扬灰，仍由木灰四散于人间。
往事如灰飞烟灭，但他也要把这把飞灰，洒满她余生路上每一寸命土。
******
从宫里出来，洛婉清上了崔恒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马车里放着药、绷带和干净的衣衫，两人上了马车，崔恒便背对着她坐在马车门口，闭眼打坐道：“你先能处理的伤口处理了，我等会儿过来帮你处理碰不到的。”
洛婉清也没矫情，果断脱了外衣，便开始给自己清理伤口上药。
这些事儿她做得熟练，她一面清理着伤口，一面开口询问：“今日朝上什么结果？”
“你问什么事？”崔恒慢慢悠悠。
“东宫六率的位置怎么安排？我又是怎么出来的？”
洛婉清问得直接，将酒倒在自己伤口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崔恒听见身后动静，双手叠定印，闭眼打坐，缓声道：“今日由三殿下提议，决定将东宫六率军归入北四军中。”
听到这话，洛婉清瞬间抬头，吃惊出声：“李归玉说让六率军归入北四军？！”
“不错。”
崔恒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洛婉清愣愣拿着给自己上药，喃喃道：“他可真是聪明。”
“哦？”崔恒睁开眼睛，背对着她道，“聪明在那里？”
“如今东宫六率死了，公子又是有备而来，陛下今日看也极为支持公子，僵持下去，六率军最后都会落到公子手中。李归玉此时提出将六率军归入北四军，陛下必定大喜，在陛下心中，李归玉便离储君更近了一分。”
“你好了没有？”
崔恒不耐询问，洛婉清反应过来，赶忙绑好身前伤口，趴在马车中的小榻上，招呼道：“好了。”
崔恒起身，坐到塌边，净手之后，便开始清理洛婉清的伤口。
洛婉清趴在榻上，继续分析着：“李归玉只要不是想谋反，他成为储君，最重要的其实就是得到陛下认可，现下他用六率军向皇帝投诚，只要皇帝不再顾虑他是王氏出身的皇子，那众多皇子，谁能同他争？”
六皇子李素然母妃宫女出身，剩下九皇子李镇祁、十皇子李昌荣、十一皇子李珏成，年纪最大不过十五岁，李宗活不了两年，如果不是王氏皇子身份拖累，怕李尚文死的当天，李归玉就能直接成为储君。
而现下，他直接将东宫军队送给李宗，这是多大的诚意？
“而且！”
洛婉清突然想起来，回头看向崔恒，急道：“那天他送我回来时，就同我说，他知道卢令蝉已经死了，我放的是假消息，还知道皇后不会信他。也就是说他也许早就和王家预警，然后王家不听他的话，派东宫六率刺杀我，捅了这个烂摊子，他今日又来收拾。他还特意找你比试，故意放水重伤……啊！”
洛婉清感觉背上伤口一痛，崔恒淡道：“有点脓血，我替你挤了。”
“你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下次吧。”崔恒在水里洗过手，给洛婉清开始上药。
洛婉清疼过便忘，继续道：“看见他重伤，现下王家必定后悔没听他的，之前他们或许还有间隙，但如今应当和好不少。此事他再提出用六率军换皇帝信任，王家反正也抢不过公子，倒不如做顺水人情。现下他当真是一箭三雕，既抢了公子的六率军，又得了陛下的信任，还缓和了与王氏的关系。他是故意的……”
洛婉清突然明白过来。
“逼卢令蝉进郑府，放任东宫六率杀我，他根本从一早就是计划好了，他早就做好了将六率军归入北四军的准备。未来只要他成为皇帝，北四军就是他的军，他有什么心疼？”
洛婉清说着，不由得有些愤怒起来：“我竟是给他做了嫁衣……”
“说完了吗？”崔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递了杯水过来，“说了那么久，口渴了吧？”
洛婉清闻言回头，一眼便见到抵在面前的杯子，这杯子来得热切，洛婉清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低头喝了一口。
她未着上衣，肤白胜雪，身上伤口包扎后隐约透出血色，像是一朵朵梅花盛开在雪色枝头。
崔恒垂眸看她小口喝水的模样，便想起那夜她捧着自己手腕□□的姿态。
心里气消几分，升起一些其他绮念。
然而一想到此刻她心心念念着什么，自己还在对她生出非分之想，不免对自己有了几分厌烦。
干脆将衣服扔在她身上，坐到远处，闭上眼睛，冷淡道：“我困了，睡吧。”

第85章
◎谢恒没你以为这么蠢◎
他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洛婉清不由得有些茫然。
她见他闭着眼睛，自己起身背对着他穿上衣服，好奇道：“你怎么了？”
崔恒不理她，闷声道：“困了。”
洛婉清一想昨夜两人几乎都是没睡，她在牢里还打坐休息了一会儿，崔恒一直在外面，怕是没个休息，她便点点头，体贴道：“那你好好睡。”
崔恒一口气没缓上来，随即就听洛婉清好心询问：“你要不要睡榻？”
一听这话，崔恒便睁开眼，一双眼里带了冷，笑道：“好呀。”
洛婉清闻言准备把位置让开，结果对方却是径直提步上来，直接就将她挤了进去。
马车上的小榻本就小得可怜，依照崔恒的身个儿，一个人睡也要蜷着，现下强行挤了两个人，洛婉清被挤得贴在墙上，崔恒手脚都压在她身上，把她制得完全动弹不得。
她呼吸不免艰难几分，转过头商量：“你且让开，我不用睡。”
“司使给我让榻，这怎好意思？”崔恒闭上眼睛，冷淡道，“在下不嫌榻小，睡吧。”
他不嫌榻小，她嫌啊！
洛婉清有些气闷，推了推人，然而崔恒不想动，她根本推不开，只能闷声道：“我下午休息过了。”
崔恒闭眼装死。
洛婉清便开始试着搬道理规矩：“崔恒，男女授受不亲。”
崔恒闻言睁开眼眸，嘲讽一笑：“现下你同我说授受不亲？”
洛婉清一噎，意识到他是在暗指些什么，话也有些说不出口，只觉得火来得莫名奇妙。
见他固执，她也干脆放弃，由他揽在怀里，而他似乎也是见好就收，退了几分，只让她贴在自己胸口，屈膝退腰，将下身离她远了些。
没一会儿，在那暖暖闷闷的摇晃里，洛婉清便觉困得异常。
她轻轻动了动，崔恒不满收紧了手，将下巴放在她头顶，闭眼含糊道：“别动。”
他声音里带了困，洛婉清不由得一顿，想起他惯来不是个容易睡觉的，想了想，终于还是安静下去。
过了片刻，崔恒突然道：“他没你想这么厉害，谢恒也没你以为这么蠢。”
洛婉清一愣，正要再问，就听他道：“睡觉。”
洛婉清便知他不会再答，干脆安静下去，想等他心情好一点再会所。
马车摇摇晃晃，崔恒均匀的呼吸声没一会儿就从上方传来，洛婉清靠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的松香，一时有些恍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得太近，他今日身上味道比平日浓烈得多，隐约混杂了一丝血腥味。
洛婉清一愣，迟疑许久，还是装作无知。
她静静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天地无人，此刻谁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崔恒也是。
这个念头突起，她便忍不住想要抬头看看他，只是两人依偎得太紧，她抬头的动作，都会摩挲在他胸口，她又停下。
想了片刻后，她抬起手，轻轻放在他胸口，忍不住想起牢狱里那位前辈骂谢恒的话，小小嘟囔了一声：“狗脾气。”
人大约是睡熟了，被她骂了，还是呼吸都没变。
她放下心来，将脸埋在他怀里。
察觉她动作，在她没看到的脸上，谢恒悄无声息扬起一抹笑来。
回监察司的路不算长，但洛婉清还是半路就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久，等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天明。
她周身伤口愈合了很多，猜想应该是崔恒给她用了药，不然再怎么睡，也不至于睡这么长时间。
她起身找了一圈，发现崔恒不在，便给自己用冷水冲了个澡，洗漱完毕后，下山吃饭。
等回山上来，谢恒应当是早朝回来，后山热热闹闹，她从谢恒小院门口走过，就听里面传来谢恒的声音：“柳惜娘。”
洛婉清闻言一顿，随即赶紧入内。
今日她只是下山去吃饭，根本没想要见谢恒，便穿戴得随便，一身白色广袖长裙，带了崔恒送她的步摇，盈盈拜到在谢恒面前，恭敬道：“公子。”
谢恒闻言抬眸看她一眼，目光在她步摇上一顿，随后便挪开眼，抬手扔了个令牌下去：“拿着。”
洛婉清惯性接住令牌，垂眸便见一枚黑底金纹、写着“柳惜娘”三个字的圆形令牌。
正五品以上司使令牌是圆形，不同纹路代表不同品级。洛婉清看着这枚正五品的司使领，有些诧异道：“公子？”
昨日之事李归玉将六率军归入北四军，谢恒应当算是惨败而归，竟还要给她升官？
洛婉清没想到谢恒如此大度，而谢恒也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解释道：“现在你在风尖浪口，陛下对外宣称正在派人在查昨日你与东宫六率的冲突以及卢令蝉的死因，近日你不便露面。昨日强行保你带回监察司已是破格，故而你的授令仪式只能取消或者延办，但你还有她任务，必须先领令牌。”
“是。”
洛婉清听明白谢恒的意思，赶忙恭敬道：“谢公子。”
“正五品以上可任意调遣州府以下司使，随行配三十位司使，办理东宫案刚好三十人，便全部配给你，由你管辖。”
“是。”
洛婉清闻言，心中有些喜悦，面上不动声色。
谢恒听出她欢喜之意，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道：“刑部已将判状誊抄，你去安排一下判状执行，下去吧。”
洛婉清闻言一顿，没有动作，谢恒察觉她有话要说，抬眸看她：“什么事？”
“公子，”洛婉清迟疑着，“您答应过我……”
她没有说完，两人却是心知肚明。
谢恒沉默片刻，只道：“此事机密繁杂，等夜里崔恒有时间，再同你好好说吧。”
洛婉清闻言放下心来，叩首笑道：“是。”
“去吧。”
谢恒挥手，洛婉清行礼起身，起身时，她不着痕迹看了一眼高处谢恒执笔的手。
他今日带了银白色云纹手套，看不见手的模样。
这让洛婉清皱起眉头。
她突然意识到……
谢恒，好似便是从琴音盛会那夜，带的手套。
谢恒察觉她的眼神，垂眸没有任何反应，等洛婉清走后，他平缓出声：“玄山，按你的手型做一张皮给我。”
玄山闻言一愣，随后点头道：“是。”
洛婉清从谢恒小院中走出，心上难安。
脑子里总会想起在监狱中那位前辈说的话。
他教了谢恒塑骨。
而谢恒如今又在崔恒受伤后开始带手套。
这未免太过巧合。
只是现下需要想的事还有些许多，她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多管，转头下山去找方圆等人，让他们议事厅见。
按照流程，监察司的判状只要抄写入刑部，在刑部誊抄完毕，便可生效。监察司便可将人按判状执行，该杀就杀，该放就放。
洛婉清身上有伤，外加不宜露面，自己做不了太多，便同所有人吩咐了一下，将每个案子分到每个人手中，让他们监督执行下去。
随后将今日谢恒的决定告诉他们：“还有一件事，我从今日起升任五品司使，未来你们三十人就归在我手下做事，如果有不愿意的可以告诉我。”
说着，洛婉清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人吧？”
“没有没有。”方圆赶紧摇头，“能在头儿手下做事儿，是我们的荣幸！”
“你改口够快啊。”孙尚权环胸笑起来。
方圆啐他：“装什么清高！”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笑起来。
洛婉清见状，起身道：“行了，没事儿我走了。”
大家不出声，只你看我我看你。
洛婉清挑眉：“做什么？”
所有人还在偷偷看她，洛婉清扫了他们一眼，直接道：“有什么事儿，说吧。”
大家一起看向方圆，方圆迟疑片刻，轻咳了一声，承载着众望道：“那个，头儿，您都升任五品司使了，不开个庆功宴啊？”
洛婉清一愣，大家立刻招呼起来：“头儿，都是惯例。”
“喝口酒呗……”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洛婉清不由得笑起来，旁边星灵冷眼扫过去，冷淡提醒：“柳司使身上还有伤。”
“谁没个伤啊。”方圆立刻拍拍自己手臂，“我手上还挨了一刀呢。”
“豆大的伤口给你哭一天。”星灵瞪他一眼，“少邀功。”
洛婉清听他们说话，想起昨日清晨，她驾马踏血冲入小巷时，看见这些人站在墙头等她那一刻的心境，突生豪气，点头道：“行，你们叫上人，今夜我请。”
“好嘞！”
大家立刻高兴起来。
洛婉清笑着起身，让所有人去办事，自己去写了一些积攒的折子。
等到夕阳西下，方圆就来叫她。
洛婉清不便出去，他们就将喝酒的地点定在饭堂，洛婉清一进饭堂，就见地上一排的酒坛子，方圆叫了好多人，今日她一战扬名，大家都过来捧个场子。
洛婉清一进门就被塞了一碗酒，方圆扶着她的肩，小声道：“司使你放心，喝两口我就帮你喝。”
洛婉清哭笑不得，被方圆推着进去，和众人一路干杯认人。
喝着喝着，人群中站起来一个清俊青年，洛婉清一看便愣住，诧异出声：“张大人？”

第86章
◎我要你，柳惜娘◎
“恭贺柳司使升迁。”
张逸然笑起来，端起酒碗，真诚道贺。
洛婉清反应过来，不由得笑起来：“张大人升御史台我没去道贺，这次张大人来了，我倒欠大人一次贺喜。”
张逸然笑笑，同洛婉清碰了一下酒碗。
洛婉清这次喝了一大口，张逸然端着酒碗，他喝得文雅，但还是一口一口将酒碗里的酒喝完。
周边人都叫好起来，洛婉清笑着劝他：“张大人千万别喝多了，今夜怕没人能送你回去。”
“家里小厮已经等在门口。”张逸然认真解释，“柳司使放心。”
洛婉清听他这话，便知是有备而来，只招呼一二，便跟着往下喝去。
敬酒一圈，大家热络起来，方圆便招呼了洛婉清，同众人道：“柳司使来来，快给大家说说昨天，你是怎么杀入宫中的！”
一说这个，所有人目光里都有了神采，洛婉清便知今夜这些人都是为此事而来，
洛婉清笑着抿了口酒，同大家说起早已想好的对外说辞。
大约便是郑璧月因爱生嫉邀约她去紫云山，她便去看了一眼，结果中了圈套，好在自己福大命大，赶了回来。
洛婉清说得简单，但昨日城内一战众人都有所耳闻，至少见了后面满地是血的情形，方圆更是添油加醋，没一会儿，方圆周边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在听洛婉清说着昨日的事。
她不善口舌之事，起初还说两句，后面就被方圆抢了风头，方圆将她的话拓展开去，像说书一般说得精彩纷呈，惹得众人掌声连连。
只是他始终没有提过他和星灵等人去帮她之事。
洛婉清知道他的用意，不由得多看他一眼，坐在一旁听他吹嘘自己吹得尴尬，便干脆挤出人群，走了出去。
一出门，她便见星灵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洛婉清想了想，提着酒过去，一撩衣摆坐在星灵身旁，转眸看她一眼：“一个人喝酒？”
“里面太闹了。”
星灵一笑，随后举起碗来，认真道：“敬你一个。”
洛婉清同她碰了一下，轻笑：“当是我敬你。”
“嗯？”
“昨日清晨，多谢你们。”洛婉清说得认真。
星灵顿了顿，随后道：“应当的，我都没想到你会这么拼命。”
“怎么？”
“我一开始……”星灵思索着，不由得笑起来，“真当你只是想升个官。”
“我本来就是。”
洛婉清忍不住笑起来：“你现在觉得我不是为了升官？”
“若只是如此，不至于做到这一步。”星灵平静道，“现下世家必定恨透了你，你这辈子，怕是没有安稳度日可言。”
“那就没有吧。”洛婉清满不在意，“我来监察司，便没想过过安生日子。”
说着，洛婉清有些好奇：“听说你以前是女官？”
“嗯。”
星灵眼中有了些怀念：“我生于掖庭，是罪犯之女，因得一位贵人相助，说我根骨不错，故而得了进入幽兰苑的机会。”
“幽兰苑？”
“宫中用来培养有武艺的女官的地方。”星灵解释，“我便在那里长大。”
洛婉清点头，算是明白为什么星灵有这么好的身手。
随后她又好奇：“你当初到底在宫中犯了什么罪？”
“杀了人。”
星灵明显不想聊这个话题，转头看她：“你当真是因贩盐来的监察司？”
“何出此言？”
洛婉清奇怪。
星灵想了想，只道：“你那时候拦我，是不是知道我要去动手杀了东宫六率？”
“是啊。”洛婉清看着前方草中萤火，慢慢道，“你那时候的眼神我见过，我知道你下一步就要杀人。可那时候杀他们，必定要赔上你自己。”
“我不在意。”
“但不值得。”
星灵闻言，想了想，只道：“这不是只贩盐便知道的事。”
说着，星灵抬起眼眸，认真看着洛婉清：“没杀过仇人，不当知道这些。”
没想到星灵这样敏锐，洛婉清沉默下去，想了许久，她嘲弄一笑，随后道：“我不骗你，所以别问我了。倒是你，”洛婉清有些好奇，“你为何拼了命也要杀东宫六率？”
星灵没说话，想了想，她举起酒碗，只道：“我不骗你，所以你也别问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忍不住笑起来，端起酒碗道：“那不聊这些，走一碗吧。”
两人举碗相碰，里面传来比拼掰腕子的喧闹声。
洛婉清和星灵喝了一口，洛婉清有些遗憾道：“今日若是我没有受伤，必定上去试试。”
星灵闻言，看看正在掰腕子的那些人，想了想道：“今日得一友，我替你试试吧。”
洛婉清有些诧异，看着星灵放下酒碗，起身走向人群，抬手拨开几个魁梧大汉，扬声道：“我替柳司使掰一局。”
“我也来！”
张逸然突然出声，撩了袖子上前，看见张逸然和星灵，众人在周边起哄，洛婉清端着酒碗，笑着看着所有人。
星灵对张逸然不太上心，招了招手，张逸然一上前，瞬间被星灵按到。
星灵轻咳了一声，没看满脸震惊的张逸然，转头道：“下一个。”
张逸然被旁人扶走，他手筋被扭到，洛婉清好笑上前过去，干脆在他们旁边支起摊，给大家看诊正骨。
山下一片热闹时，谢恒一个人坐在书房，给自己清理了伤口，开始抹药。
李归玉的确并非常人，他许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虽然也不算有大碍，但确实也有些麻烦。
有些疼。
他手指触碰在伤口上，想起洛婉清白天那句“还特意找你比试，故意放水重伤”，他不由得一笑。
她倒是一眼看出李归玉受伤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烦躁，随意擦了药，便将药瓶扔到一边，穿了件单衫，低头开始批着文书。
一个人，一盏灯，和平日倒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没有片刻，他便听见山下喧闹，他心中浮躁，皱眉唤了竹思过来：“竹思。”
竹思闻言来到院中：“公子。”
“山下因何吵闹？”
谢恒提笔蘸墨，颇有些不满。
竹思一愣，心中忐忑，实话实说道：“是柳司使在山下请酒。”
谢恒动作一顿，竹思赶忙解释：“司使升职请酒是惯例，一般都是在司外，只是柳司使如今情况特殊，才请在司内。若公子不喜，那属下这就去让他们散了。”
“不必了。”谢恒反应过来，淡道，“下去吧。”
竹思闻言松了口气，赶忙退了下去。
谢恒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过了一会儿，他没忍住起身，走出小院，站在山上往下望去，他听着山下喧闹声，突然觉得，这个后山，太寂，太凉。
他静静看了许久，终于还是屈服，转身回了房间，带上面具。
面具带上刹那，他觉得自己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心上轻快几分，换了香囊，抬眸看见之前闲手做来给洛婉清耍玩的小桔灯，提着灯便想下去接她。
只是走下山，到了饭堂前，便见人山人海。
洛婉清一人坐在一张桌子后，像个义诊的大夫，许多人轮流上前给她看诊。
看到张逸然时，她目光落在他擦伤的手臂上，用手指碰了碰，张逸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
洛婉清便灿然笑开。
她在他面前是从来没有这样放松的笑容的，她是带着悲悯、小心翼翼、讨好、紧张。
他突然觉得自己站在此处有些不适宜，他就是一抹孤魂野鬼，进了人间，那不仅仅是打扰，还会令人惊怕。
想想他便觉有些没意思，便提了灯回去。
或来或往，无一人知。
洛婉清陪着大家闹了一会儿，便想起今夜还要见崔恒，摆手同众人告别，带着满身酒气回山。
她本是想洗漱之后等崔恒，没想到一回到山上，就见崔恒提了个酒瓶，卧坐在她台阶前。
他只穿这一身纯白色单衫，头发用发带半挽，看上去似乎是准备睡下。
听见她来，看见她来，他瞟她一眼，随后便挪过眼眸，好似没有看到。
洛婉清被他逗笑，走到他面前，将酒瓶从他手中顺走，坐到台阶上道：“你还不睡？”
“司里都快被你们闹翻天了，谁能睡？”
崔恒说得阴阳怪气，洛婉清想了想，提醒道：“现在亥时还未结束，司里没睡这么早。”
“我睡得早。”
崔恒看着远处，同她较劲儿。
洛婉清笑起来：“你今日是怎么了？”
崔恒看她一眼不说话，洛婉清想想，反思着道：“是不是因为我夸李归玉？”
崔恒嘲讽一笑，没有多说。
洛婉清迟疑道：“可我说的也是实话。”
“蠢！”
崔恒忍不住低斥，随后一甩袖子，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密阁。”
听到这话，洛婉清高兴起来，赶紧跟上他。
后山人少，和山下相比完全不同，洛婉清跟着他往谢恒的小院走去，好奇道：“方才山下的动静你都听到了？”
“在下并未失聪，柳司使山下敲锣打鼓，我怎会不知？”
崔恒为她扫开枝叶，洛婉清抿唇轻笑：“那你不下山来喝一杯？”
“凡夫俗子的热闹，在下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洛婉清觉得这样的崔恒格外有意思，不免多问几句。
崔恒顿住步子，回过头来，目光将她上下一打量，随后转头提步，继续道：“半夜三更，寻一美人……”
崔恒说着，拉长了音调，回头又看洛婉清，暧昧语调中带了几分咬牙切齿：“吃掉。”
洛婉清被他逗笑，同他一起走到谢恒小院。
夜间无人办公，谢恒小院格外冷清，好像一座吃人的荒坟，安安静静立在山间。
崔恒推开门，领她往前：“随我来吧。”
洛婉清打量一眼，迟疑着道：“公子不在……”
“他让我带你来。”
听到这话，洛婉清放下心来，走上前去，脱鞋上了长廊。
崔恒抬手解开发带，墨发如瀑而落，洛婉清一愣，就见他抬手将发带遮到她的眼睛上。
崔恒解释：“你不能看见入口。”
洛婉清闻言应声：“哦。”
周边暗了下来，一瞬让她想起那一夜的场景。
他便是用发带遮住了她的眼睛。
洛婉清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崔恒明显察觉，他声音低了几分，轻笑询问：“你怕什么？”
“走吧。”
洛婉清故作镇定错开话题。
崔恒笑了一声，似乎心情好了些，抬手将他衣角塞到她的手中，转身道：“拉好了。”
洛婉清攥着他的衣角，心跳突然就快了几分。
这一刻，他们两仿佛都忘记她一个习武之人，哪怕是听声辨位，也可以跟上他。
她握着他的衣角，完全跟随他，只听前方传来机关变动之声，随后便似乎走进了一条长道，她不知道跟着他走了多久，好像很长，但因为他在，又变得很短。
她跟着崔恒走过密道，进入一间空旷大殿。
崔恒给她解开眼布，等洛婉清适应了光线，转眸看去，才发现这个大殿里密密麻麻放着各类卷宗、书本。
崔恒提着灯，领着她往最边上一排墙上走去。
墙上挂着木牌，崔恒举起灯，漫声道：“密阁是公子亲信才能进入之地，这些便是仅有密阁之人才能领的任务。”
洛婉清抬起头，扫着木牌上一个个名字，崔恒看了片刻，取下一个木牌，递给洛婉清：“这就是你父亲的案子。”
洛婉清拿到手中，只见木牌上正面写着编号，反面写着“洛曲舒”三个字。
洛婉清一愣，不由得出声：“我父亲的名字为何会在这里？”
“你应该知道，他过去曾是崔氏家臣，极善远射，算是崔氏三千门客中说得出名字的人才。”
崔恒提灯领着她，按着木牌上的编号，找到一个抽屉，他将抽屉拉开，取出木匣。
“这是洛曲舒目前现存于世的所有相关文书拓本，你可以拿回去。”
洛婉清拿到文书，心中有些激动。
崔恒看她神色，在夜色中轻笑了一下，转头道：“走吧，边走边说。”
“好。”
洛婉清将木匣抱在怀中，故作镇定跟着崔恒。
崔恒提灯走在前方，一面走一面道：“当年东都世家，崔谢王郑，其中崔氏为首，崔清平是当时崔氏嫡长子，自幼与当今圣上一起长大，与圣上亲如兄弟。崔氏扶持圣上登基，圣上迎娶崔氏次女崔涟漪为皇后，所生长子李圣照为太子，他与司主年岁相仿，一同长大，感情颇佳。”
“有多好？”
洛婉清好奇，崔恒想了想：“他们小时候经常打架，太子曾因摸司主的波斯猫被司主踹入湖中，高烧两日，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找司主。”
听到这话，洛婉清点头，有了个数：“这感情是不错……”
“说要斩了他。”
崔恒开口，洛婉清声音顿住，突然有些把握不住这表兄弟的感情了。
她察觉此刻问这些没有必要，随后道：“之后呢？”
“圣人登基，有鸿鹄之心，崔清平亦有凌云之志。后来，崔清平在谢恒启发下，召集天下英才，编著了一本《大夏律》，这本书初版便耗时五年，溯古问今，在原本已有各项律法之上，进行了更完整、更有体系的编著，从王公贵族、平头百姓，尽量做到断案问罪，有法可依。但本质上，是在剥夺各官员、乃至圣上的权力，有法可依，也就意味着，他们徇私枉法时，必须要有合理的理由，迈过已有的律法。”
“以权谋私者不会同意。”
洛婉清肯定开口。
崔恒点头，随后道：“但在崔清平和陛下坚持下，《大夏律》仍旧试着推行了三年，此法出来，反对者甚众，但崔氏一门如日中天，众人也不敢多言。直到六年前。”
崔恒声音微停，洛婉清重复了一遍：“六年前？”
“六年前，琴音盛会那日，谢夫人崔慕华单独入宫，随后以犯上作乱之名被射杀宫中，当日，皇后与太子于内庭失踪，谢司主为救母下狱。”
听到这话，洛婉清不由得睁大了眼：“皇后与太子失踪？”
“不错。”
崔恒颔首，继续道：“不久后，便传来西北战败，崔氏投降的消息，圣上大怒，将崔氏族人下狱。两个月后，边境十城已经陷落，铁骑直抵和玉关，王氏死守在和玉关，给了东都和北戎议和的机会。陷落的边境十城中，乃天险据要之地，攻打极为困难，内外交困之下，朝廷决定割让边境十城。”
“这时，由谢恒给出了追查皇后太子的线索，以此换取了自己出狱的机会。他出狱那日，皇后被赐死于宫中。隔两日，崔清平出现在东都。”
洛婉清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清晰阐述过往，她有些消化不了。
所有人都知道崔氏叛国投降，但从时间线看，崔氏叛国之前，太子和皇后就已经出事了。
若她过往听，根本不会有任何阴谋遐想，然而如今她直觉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回忆着过去所有信息，思索着道：“我知道。他回来那天……我刚好离开东都，我见过他。”
“他在清晨叩开宫门，要求出兵，宫门打开，他进了宫，之后就没出来。”
洛婉清一愣，不由得道：“没有人见过他？”
“他在宫中赐死，没有人见到过他。他死之后，崔氏族人越狱，司主于青云渡带领崔氏旧部斩杀越狱子弟，随后建立监察司，判决监斩余下崔氏族人，之后，《大夏律》废除成为禁书，大夏割让边境十城，王氏一族至此大兴。”
崔恒平静说着，然而不知为何，洛婉清看着前方提灯夜行的青年，却感觉到一种骨子里透出的哀。
她很想上前宽慰，但怕冒昧。
她克制着自己上前的欲望，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垂下眼眸：“这些事与我父亲有什么干系？”
“紫云山上，你不是听到了郑璧月的话吗？”
崔恒提步带着她走到门口，重新给她带上眼布，让她抓住自己的衣角，领着她在机关声中走出密室，平静道：“崔清平在大战前夕，曾经派心腹从边境押送了一个重要的东西，假作普通货物，由张秋之押送到扬州，这样一个普通镖师押送的东西，却惊动了风雨阁出手，过去，监察司一直在找这个东西。”
听到这里，她突然联系了起来，不由得抓紧了崔恒的衣袖。
她抓得太紧，紧到手心发疼，她克制着自己，平静道：“李归玉也是在找这个东西，所以他蛰伏在我身边五年，就是为了这件事，也是为了这个东西，逼死我爹。”
“或许吧。”
夜风吹过来时，温热的手掌同时平静握住她的手。
洛婉清微微一颤，感觉一股暖意从崔恒手上传递过来，她不忍收手，安慰着自己，这是因为她不能视物的缘故。
她由他拉着，引着走在路上，他声音平稳：“你在扬州报案时，司主便察觉不对，将洛曲舒单独立案，所以关注上李归玉，之后李归玉进入监察司受审那夜，我们便清楚东西最终是由张秋之交给了洛曲舒，而且李归玉眼中，那是一个物证。可见当年，李归玉在战场上知道了些什么，崔氏叛国一事有蹊跷。而这物证还事关王郑两家，所以他们一直在寻。”
“那他拿到拿东西了吗？”
“我猜他没有。”
“为何？”
崔恒一笑，只道：“陛下一直在找那个东西，我从郑璧月口中知道了一点消息，大概推测出来陛下眼中那是什么。很有意思，”
洛婉清跟着崔恒，感觉崔恒将她拉到长廊台阶上，替她穿上鞋，随后领着她往外走。
他没有给她取下眼布，她不知道他的意思，也不敢出声，只能在黑暗中跟着他，感觉夜风徐徐，听他继续道：“从郑璧月和李归玉的口供里，那是证物。可是在陛下眼中，那似乎是一个宝物。但无论这是什么，只要李归玉拿到，他愿意献给陛下，那太子之位，必定是他无疑。可他没有任何动作，他唯一与之相关的行为，只与你父亲有关，你爹死后，他对此再也没有涉及，他似乎确信，只要你爹死了，这个东西便再也不会出现。”
“如果他拿到了东西，至少该做点什么。所以现在，他应该是没有拿到。”
洛婉清闻言明白过来，想起风雨阁自己父亲的资料，她迟疑着：“那我爹，就是崔氏家臣，没有其他身份了吗？”
听到这话，崔恒敏锐反问：“他还有什么身份？”
洛婉清一僵，她不知该不该将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崔恒。
如果他爹当真是风雨阁的死士，也就意味着他或许是埋伏在崔氏的卧底，这话说出来，她与崔恒之间必有隔阂。
她一瞬不敢开口，只能道：“等我查清楚我同你说。”
崔恒应了一声，也不追问，只道：“洛曲舒的案子，现在由你全权负责。公子要的是那个送到江南的东西，其余的，你可顺带随便查。查案期间，监察司会提供一切资源，但切记，”崔恒拿下她的眼布，平静道，“你最好不要让人发现你在查此事。”
光亮进入眼中，洛婉清抬眸，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自己长廊前，她仰头看着面前青年，有些疑惑：“为何？”
“有太多人盯着此物。而且，叛国之罪，”崔恒说得郑重，“若无十足把握，不能让人知道你有掀开的意图。”
洛婉清闻言点头，应声道：“我明白。”
想了想，她又道：“李归玉在战场到底发生什么，监察司知道吗？”
这话出来，崔恒没有出声，他静静看着她，许久，垂下眼眸，低头将发带缠绕到自己手腕，平静道：“先好好睡一觉，想想从哪里开始查吧。”
洛婉清顺着崔恒的话想下去，她想了想，现下发生的所有事，似乎都围绕着谢恒上一世的罪名来。
刺杀太子，诬陷东宫六率，而如今要寻找那个给她父亲的东西，目前已知的一切线索，都止在扬州。
东西送往了扬州，她父亲死在扬州，李归玉从扬州回来就再也没有寻找这个东西。
而上一世，谢恒第三条罪名，恰恰也是在江南。
洛婉清一想，便有了头绪，直接道：“我想回扬州一趟。”
“我也如此想。”崔恒点点头，随后道，“明日我帮你向公子说一声，等你伤好，便安排你到扬州去。”
洛婉清点头，随后想起他来，不由得道：“你呢？你随我去吗？”
崔恒声音停住。
他的心像是手中这一盏桔灯，在孤夜中来回轻摇。
他安静许久，终于将发带最后一道结系好，只道：“再说吧。”
说着，他催促道：“去睡吧。”
“你也早些睡。”
洛婉清点点头，便思索着案子走进房间，只是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见崔恒还站在门边。
他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周身落一身霜辉。
他手里提着的是一盏小桔灯，在夜里灯火暗淡，只能给他一点微弱的暖光。
洛婉清愣愣看着他，一瞬想起今夜，山下灯火通明的模样。
她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他独行于夜色，没有名字，没有未来，没有去处。
他和她一样，背负着过往，隐藏在这暗无天日的黑暗之下，连真容都难以示人。
崔，叛国之姓。
洛婉清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便有一种酸酸涨涨的疼。
觉得这夜风太冷，这月光太凉，崔恒一个人，太过孤单。
她站着不动，崔恒似是察觉，缓慢抬眼。
两人一明一暗，一里一外。
崔恒目光微动，夜风袭来，他衣衫轻曳，洛婉清的目光从他敞口衣领往下，终于落到他胸前伤口末端。
他伤口没有包扎，洛婉清静静看着那一道红痕，崔恒察觉她的眼神，似是觉得有些狼狈，他转过身去，淡道：“我先走了。”
听他这话，洛婉清骤然反应过来，下意识追上去：“等等，你的伤……”
这声音像是溺水之人眼中突如其来的稻草，震得崔恒理智之弦骤断。
她朝他本来，触碰到他的衣角刹那，崔恒猛地回身，将人一把拉到身前，顶在门上就吻了下去！
手中桔灯应声而落，洛婉清骤然睁大了眼。
崔恒抵上前去，将她整个人按在怀里，呼吸又急又重，像是要将她生吞一般吞吻着她。
一切来得太快，等洛婉清反应过来时，他早已让软舌长驱直入，她下意识想退，他却立刻紧随而上，甚至变本加厉抬手交入指缝，将她死死按在门上，不留任何空隙。
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听着她低颤着唤他的名字试图拒绝，他却只当请求，变本加厉去纠缠她。
他等了一日。
他这一日都在等她，等她看穿他一层一层防御，等她像对待李归玉一样，一眼看出他的伤他的疼，等她察觉他的软弱，等她示好。
他在宫门等着她，在马车上等着她，在谢恒的院落等着她，在他们举杯相庆万家灯火间，点一盏小桔灯等着她。
其实他早也有些等不住了。
所以他用崔恒的身份下山，提着灯去接她，可是却看见她在人群中被簇拥围绕，她给大家看诊，为张逸然包扎那个微不足道的擦伤，她与其他人交友，她那么鲜活靓丽，早已有了另一个世界。
崔恒是她的引路人，引着柳惜娘从扬州来到监察司，他曾经是她的唯一，曾经那么重要。
可他站在门外，看着她在众人环绕间低眉浅笑时，他突然意识到。
其实她已经不需要崔恒了。
崔观澜为她而生，可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生惶恐，他不由得用了力，用舌头将她的舌纠缠。
洛婉清忍不住轻呼出声，试图反抗他。
他却只将她压得更紧。
他恨不得用一切去侵占她。
用他的气息萦绕她。
用他的温度灼热她。
用他的声音、他的身体、他的一切，吞噬她所有空间。
她在过于激烈的亲近中急促呼吸着，最终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被动接受他所带来的一切，只能予取予求。
明明只是简单的接吻和触碰，他却能用极端强势的姿态，逼得像是一场令人心颤的性事。
这不是崔恒……
洛婉清轻轻喘息着，压住心底那点惶恐和惊颤。
崔恒的吻她记得，他温柔又克制，甚至带着些小心翼翼，不是这样。
似乎是察觉她的不安，崔恒吻得慢了下来，细密如春雨，泽润万物。
他一点一点抚平她的情绪，仿佛一场大战有始有终的收尾，等了许久，洛婉清觉得自己唇舌都纠缠得有些疼时，他的唇才离开她。
他不舍离她太远，只微微蜷起脊骨，用额头抵在她的额头。
洛婉清不敢看他，周身都在打颤，眼睛里是控制不住的水汽，过于激烈的反应让她有些羞耻，她强行用理智压下去，故作镇定转过头，沙哑道：“你……你做什么？”
崔恒听到问话，却只是低低笑起来，随后收手转身，朗笑着道：“我陪你去江南。”
这话没头没脑，洛婉清只见他衣袖如蝶，振翅欲飞，她一把攥拉过他袖子，随着他的动作刚好将衣衫拉下肩头。
崔恒回眸看她，目光将她上下一扫，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洛婉清脑子乱成一片，有太多想问想说，最终目光却还是只落在他胸口更加明显的伤口上，暂时下压所有问题，低声道：“我帮你先把伤口包扎好。”
崔恒不说话，似在犹豫，目光在她唇上扫过，知道她想问话，终于是收了眼神，拉上衣衫，往屋里走去，无奈道：“那我忍忍吧。”
洛婉清一时有些听不明白他说话，缓了缓，终于还是走进去。
她去拿药，崔恒便坐下提醒：“药我上好了，你拿纱布来就好。”
“哦。”
洛婉清闻言回神，带着纱布过去，崔恒坐得端正，洛婉清见状一愣：“不把衣服脱了？”
崔恒不言，只展开双臂，抬眸看着她，暗示道：“这伤也不是非包扎不可。”
洛婉清知道他是给了她一个选择，她不敢想这话中深意，只上前去：“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说着，她像是面对一位陌生病人，在崔恒垂眸注视下，规规矩矩替他脱了单衫，露出他光洁的上身。
他生得白净，但肌肉线条紧实，流畅漂亮，有好几道疤痕交错，洛婉清匆匆一扫，不敢多看，只将目光落在最显眼那道新伤上。
是一道极浅的剑痕，从胸口一路划到腰腹，洛婉清一看便抿紧唇，忍不住责备：“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处理？”
“重吗？”崔恒笑得漫不经心，“应当是没有李归玉伤重的。”
洛婉清一愣，抬起头来，就见崔恒瞧着她，温和道：“司使一眼就看出李归玉受伤，不是吗？”
洛婉清不知如何回应，崔恒见她被自己逼得无言，也不想扰了方才的心境，叹了口气道：“罢了，他的确伤重些。我也不是没处理，只是司使看不见，那我就让司使看清咯。”
“我知道。”
洛婉清开口，崔恒疑惑：“嗯？”
“在马车我就闻见血腥味了，”洛婉清给他上了纱布，平静道，“但你既然不想让人发现，那我就当不知。”
崔恒一顿，洛婉清抬起眼眸，看着他面上面具，意有所指：“你不想让人知晓，那我就不知。崔恒，”她认真道，“你想要什么你开口，但凡我有无所不给，不要用自伤的方式。”
崔恒沉默下去，他在这言语叱责中突觉狼狈。
她太冷静，太理智，太坦率，知道以怎样的方式最好处理与他之间的关系。
他来去不定，她只等不问；
他有伤遮掩，她假作不知；
她从不好奇面具下那个人，也不探听她的身份。
她如此体贴他，也如此疏远他。
他生出几分不甘，洛婉清见他久不言语，起身放回包扎的工具。
错身而过瞬间，他一把拉住她的手。
洛婉清动作一顿，心尖微颤，感觉这人握着她的手腕用了力，就听旁边人平静开口：“若我想要你呢？”
心像是沸水压冰，冰上一点点融化消磨，冰面下沸腾叫嚣。
她不敢回应，崔恒抬起眼眸，入目是女子精致柔美的侧颜，在月光下睫毛轻颤，仿佛是轻刷在他心间。
他目光定定看着她，手拉紧她，像是紧拽着一只注定飞远的风筝，丝线割得满手鲜血，却仍旧不肯放手。
他凝视着她，笃定开口：“我要你，柳惜娘。”
世上本无崔观澜，他为她而来，所求唯她。

第87章
◎把我想成谢恒也行◎
崔这句话在意料之中，洛婉清抿唇低头，压着心上心跳，冷静道：“你想如何要？”
这话问得崔恒一僵，他意识到她想说什么，有些烦躁放手：“算了，不说了。”
“我一身为你所塑，为你所有，”洛婉清却逼着自己说下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但如果你要的是情爱，我现下给不了。”
“为何？”
崔恒本不想再提，但她既然开口，他还是忍不住冷眼抬眸，一双审视人心的眼直直盯着她：“你敢说你心中无我？”
“我……”
洛婉清一颤，最后只道：“我如今只想先报仇，暂时想不了这些。”
“我妨碍你报仇了吗？”崔恒看着她找借口，没给她余地，“你若只为报仇，我当于你有利。”
“所以我更不能糊里糊涂应你。”洛婉抬眸看他，“崔恒，我不能利用你。”
天下间谁都可以利用，却独独不能是他。
崔恒闻言，只看着她不说话。
过了许久，他轻笑一声，拉起衣衫，从地面起身，走到她身前。
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拢在黑暗中，带着中无形的压迫，他盯着她，低声道：“你怕伤害我。”
洛婉清不敢看他，转头看着墙壁，找着理由：“你于我有恩。”
崔恒上前一步，她忍不住后退，崔恒继续道：“你怕离开我。”
“这只是依赖。”
“那情欲呢？”
崔恒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箍在怀中，洛婉清受惊猛地绷紧身体，崔恒盯着她的眼睛，笃定道：“你对我有欲。”
洛婉清答不出话，崔恒靠近她：“人之情爱起于情始于爱终于欲，你对我有欲，这难道也因恩情？”
洛婉清抓紧他的手臂，止他进一步，咬牙道：“有欲，亦不代表有情。”
崔恒嘲讽一笑：“哦？难道你对他人也会生此欲？”
崔恒问话，洛婉清却没答声。
崔恒心上一紧，突然有些后悔问这个，但他面上还是故作云淡风轻：“李归玉？”
“公子。”
这话一出，崔恒惊愣在原地。
洛婉清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不敢抬头，捏着拳头，实话实说试图劝退他：“崔恒你看，我对公子无心，但是……”
洛婉清抿紧唇，有些难堪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崔恒，我不是只对你一个人有反应。所以……”
话没说完，崔恒突然笑出声来。
洛婉清一愣，震惊看着旁边低低笑着的青年。
他笑得有些克制不住，又觉失礼，只能抬手捂住自己额头，遮了半张脸，转过头去。
洛婉清愣愣看着他：“你笑什么？”
“抱歉……”崔恒笑得停不下来，退了几步，只道：“谢恒……你……”
“你到底在笑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崔恒这个反应，让她莫名觉得自己方才拒绝的话像个闹剧，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洛婉清皱起眉头：“我与你说正事！”
“对不住。”
崔恒见她真的恼了起来，赶忙竭力压住心中那点炸开的欢喜，逼着自己严肃几分，摆手道：“算了，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件事了，说不清楚。”
“你为何发笑？”
洛婉清不满，崔恒知道她真的生气，不敢说笑，忙认真解释：“我与谢恒一起长大，关系匪浅，听闻……就颇为震惊。”
洛婉清冷冷盯着他，并不接受这个说法。
崔恒见她眼神，忍不住上去抱她，洛婉清将他推开，他却是耍赖一般拉扯上来，哄着她道：“好惜娘，好司使，好姑娘，好姐姐……”
“别瞎叫。”
洛婉清终于还是被他抱在怀里，扭过头道：“我没同你玩笑。”
“我知道。”
崔恒话语认真几分，他抱着怀里的人，温和道：“可清清，我也不是同你玩笑，我们不要想了。”
“我……”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我与你一样，我有我要做的事，并不要求你一定要回应什么。我所求一直很简单——”
崔恒闭上眼睛：“生前仅我一人，死后为我立坟。若我走了，崔恒这个人的存在，你让人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可以，只要有一座牌位为我而立，证明我来过就好。”
洛婉清呆呆听着他的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崔恒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开她。
他垂眸看着她的神色，抬手拂过开她面颊上的碎发，终于还是开口：“清清，这世上本没有崔恒，我因你有了名字，因你有了崔恒的人生，你若不要我，崔恒无处可去。”
“我没有不要你……”
洛婉清心上发紧发涩。
崔恒笑开，眼里坠星光：“那随心就好，莫想太多。若是我碰你不喜，那我不碰。但如果没有，”崔恒低下头来，额头轻轻触碰在额头，手指顺着她脊骨温柔滑落，“你只需享受，什么都别想。”
洛婉清僵着身子没有说话，崔恒想着她刚才的言语，忍不住逗弄道：“把我想成谢恒也行。”
“休要胡说！”
洛婉清惊得猛地清醒，一把推开他，转头道：“以后不准提这个。”
崔恒笑着跟着上她。
洛婉清走到桌边，喝了两口水，稍稍镇定了些，回头见他还靠在不远处的墙柱上笑眯眯看着她，她不免警惕起来：“你还不走？”
“昨日回司时，本来还要同你说些事，你一气我，我便忘了。”
“什么事？”
洛婉清听他语气便知是正事，人也冷静下来。
崔恒双手环胸在前，手指轻敲着手臂，慢慢道：“李归玉提出将东宫六率归入北四军，这本就是司主计划好的。”
这话让洛婉清诧异回头：“公子想要的不是东宫六率？”
“自然。”
崔恒颔首：“监察司在东都已有近两千司使，加上影使、杂役、文员等人，约近五千人。司使又与普通士兵不同，俱是以一当十甚至当百的高手，公子握着这么一批人，已经令许多人寝食难安，他若还想染指东宫兵权，于陛下眼里，你觉得，他能容下公子吗？”
听着这话，洛婉清慢慢反应过来。
“所以，”洛婉清看向崔恒，试探着询问，“东宫六率，是陛下想要？”
“是。”崔恒颔首，耐心解释道，“六率军握在王氏手中，陛下怎能放心？所以趁着如今李尚文出事，司主建议，由司主出面争夺东宫六率的位置，世家与监察司争夺时，李归玉为了自己，大概率会想办法安抚王氏，让王氏交出兵权，这样一来，陛下便可顺水推舟，将东宫六率军归于北四军中。”
“所以，”洛婉清思索着，明白过来，“其实一切早在公子预料之内，由公子布局，哪怕是由李归玉主动提出让六率军归入北四军，于陛下心中，这份功劳，依旧是公子的。”
“不错。”
崔恒点头，继续道：“此事之中，你是关键功臣，陛下如今对你格外赞赏。此次去江南，若你能将东西带回监察司，陛下承诺，”崔恒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来，“额外有赏。”
洛婉清闻言愣愣看着崔恒，崔恒见似乎打动不了她，神色淡上几分，但还是道：“那东西李归玉也想要，你抢了它，也算阻了李归玉。”
“所以……”
洛婉清却是没听进去这些，只后知后觉高兴起来：“那我没输？”
没想到她在意的竟是这个，崔恒有些意外，但也忍不住笑起来。
他温和看着她，言语间带了几分压不住的少年傲气，只道：“我怎会让你输？”
“那你呢？”
洛婉清突然想起来，目光在他伤口上一扫，好奇道：“你和李归玉谁赢了？”
这话让崔恒动作一顿，他有些不自在转头，解释道：“我们只赌了三剑，三剑太少，见不出什么本事。”
“可他伤得重些。”
洛婉清想起李归玉的伤口，她倒也分得出两人伤势轻重。
崔恒没有趁机揽功，只道：“他没能阻你入宫，为了打消王神奉怀疑，他当然要伤重些。”
洛婉清明白过来，崔恒说完，直起身来：“行了，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着，崔恒想走，洛婉清叫住他：“观澜。”
“你这次再留我我就……”
崔恒颇为高兴回头，只是话没说完，就听洛婉清问：“你塑骨是同谁学的？”
崔恒闻言动作一顿，他抬眸对上洛婉清认真的眼神，心下明了几分。
他面上不动，粲然一笑：“司主呀。”
这倒的确是洛婉清想过的答案。
见没问出来什么，洛婉清点点头，没有多说。
崔恒挑眉，似是有些不满：“你就问我这个？”
“你还有什么好问？”洛婉清知道他又在玩笑，低头湿了帕子洗脸，随意道，“不如招来听听？”
“司使平日审犯人，夜里审崔恒，倒是审人审上瘾了。”崔恒叹了口气，一甩袖子，“观澜心中战战，还是回去睡觉吧。”
洛婉清笑着没理他，低头揉着帕子吩咐：“这几日找时间安排一下，我想将郑锦心的案子立了，抓郑璧月。”
崔恒转眸看她，洛婉清平静道：“我手里有她杀郑锦心的匕首，应当可以立案吧？她知道的东西很多，若能带回司里来审……”
“不必了。”
崔恒摇头。
洛婉清皱眉：“她有用……”
“她死了。”
崔恒开口，洛婉清便愣住。
崔恒转头走向外面，淡道：“睡吧，从她单独落到你我手上那一刻起，她便活不了了。”

第88章
◎你爹刨了谢恒他娘的坟◎
郑璧月死了？
她竟然死了？！
崔恒出门去，洛婉清躺到床上时，还停在郑璧月的死讯中。
她没想到郑璧月会死的这么容易。
虽然她害了那么多人，可她还没有受审。
她死，不因为她被定罪，而是其他的缘由。
她为何而死？
洛婉清想着崔恒在山上问那句“五年前，谢夫人在宫中行刺自尽当日，你在吧？”，隐约感知到，郑璧月的死，或许就是因为这句话。
谢夫人的死一定是牵扯了什么隐情，这秘密极其重要，有人担心郑璧月落到监察司手中，会被拷问出更多的消息，又或者是那个人知道消息漏了，崔恒已经审问出来，不希望郑璧月能够有朝一日站出来证明紫云山那夜崔恒的问话，所以早早了结了郑璧月的性命。
一门高门贵女，死得如此轻巧，可见背后那个人必定位高权重。
是谁呢？郑平生，还是王神奉，或者皇后？
甚至……
洛婉清将所有可能想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线索，觉得有些头疼，便也作罢。
等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没有想到她做过的事。
无论是江南船上遥望初遇，还是在监狱中那场带着冷和痛的会见，亦或是在东都一次次见面时的杀意和愤怒，看见她杀郑锦心时的愤慨，似乎全都随着她的死亡消弭。
她的心像是落定尘埃，平静铺在心头，尘归尘土归土，所以能够如此平静分析着，她的死对于一切大局的影响。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报仇的意义，求的不是快感，不是发泄，而是平静。
能从那场过去中不自觉抽身，然后从容往前。
察觉她似乎消弭了对郑璧月的仇恨，她下意识想到李归玉。
脑海中瞬间闪过监狱里最后那次会晤，她趴在地上满手都是他的血、握着他的刀，仰头望他。
她当即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那一刻，被人死死按在地上。
恨意和愤怒没有半点改变，甚至于血的黏腻感都在她手心。
她瞬间睁开眼睛，不敢再想，她清楚意识到，她得杀了他。
以血偿血，以牙还牙。
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走到放下的那一天。
又或者，她永远走不到。
洛婉清喉头微动，侧过身来，将头埋到手肘之间，逼着自己不要再想。
大约是有些酒意上来，她也开始觉得困顿，迷迷糊糊之间，她突然想起一些她根本不敢多想的事情。
方才的对话，起初她说自己不止对他一个人有感觉，他不喜。
可当说出谢恒的名字时，他却是笑了。
洛婉清指尖轻蜷，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而一墙之外，谢恒坐在长廊台阶上，眺望远处夜中黛山。
月亮在青山之上，可以看见山峦迭起的轮廓，云动风清，枝叶轻摇，他静静观摩着这天地间的一切，好像少时在道宗时那样。
他已许久没有过这样的心境，天高地远，山河如画。
盖因一人。
他本是想离开，却不舍。
又想要不进屋同她赖张小榻，却怕显得轻浮冒失，又不敢。
心中欢喜，怕扰了这份心境，左右想来，便只能坐在门口，静静等今夜这点少年躁动平息。
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一日，谢恒抬起手，扶住额头，忍不住想笑出声，又怕惊扰到屋内睡梦中人，只能无声止住。
他就安安静静在门口，坐了一夜。
亲眼看着晨星亮起，旭日东升，青烟薄雾笼满山头，鸟雀振翅而飞。
等青崖站到不远处，笑着等着他时，他便知自己不能再留。
有些遗憾起身往外，只是走了几步，便见路边栀子花开得正好好，便弯腰折了半枝，插回窗前瓶中。
青崖双手拢在袖间，看着谢恒走过来。
等谢恒领着他走远出去，他才开口：“公子昨夜就在门口待了一夜？”
“是。”
谢恒颔首，倒也没有遮掩，只转了个话题道：“北四军那边的人安排好了吗？”
“卫珏让公子放心。”
“嗯。”说着这些，谢恒神色慢慢淡了下来，逐渐恢复平日神态，继续道，“郑璧月供出那些人找到了么？”
“其余死了，只有一位女官，她六年前逃出宫廷，按照她当年逃离的方向，似乎就是江南。”
听见“江南”，谢恒神色冷了几分，他想了想，平静道：“过些时日柳惜娘去江南，我随同。”
“公子随同？”青崖有些为难道，“陛下那里怎么交代？”
监察司司主离东都这么久，李宗怎会不知？
谢恒倒也不担心，直接道：“我昨日已经将郑璧月供出的消息交给陛下，告诉他崔清平当年从边境送了一个东西到江南，王郑两家与李归玉早已发现了东西密谋取而不得，现下陛下让我不惜代价把东西带回来，陛下那里没什么问题，别让其他人知晓就好。”
青崖听着皱起眉头，不由得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找到便知道了。”
谢恒说着，突然想起来：“近日让玄山同我一起接见柳惜娘。”
这话让青崖有些诧异：“一起？”
“柳惜娘可能遇见了张纯子，”谢恒垂下眼眸，淡道，“她开始怀疑了。”
******
洛婉清一觉睡了许久，等醒来后，她伸着懒腰下床，一抬头，便看见瓶中插着的栀子花。
她对周边变化极为敏感，这是司使训练重要的内容，毕竟是要命的事情。
她确认那一支栀子花在她睡前并不存在，便直接走到了花瓶前，抬头看了看窗外，见不远处栀子花树上有一只树枝被人折断，便知了这花的来处。
监察司会做这种事的人唯有崔恒，想到他早早来过，洛婉清不由得笑笑，低头拿起花嗅了嗅，随后又放了回去。
大约是睡足了觉养足了精神，洛婉清心情格外舒畅，她简单洗漱后，便将昨夜从密阁中带出的卷宗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看。
卷宗资料很多，与他父亲有关的所有官方文件拓印都在这里。
她知道所有卷宗一般会有一个重点总结，便先将文书都拿开，翻出那份总结，看监察司对她父亲的记录。
洛曲舒，生于盛隆三年。
盛隆二十四年，以游侠之名拜入崔府，为崔氏门客，常居于东都。
昌顺八年四月初九，随崔清平护三皇子赴边境议和。
六月十二，北戎发动进攻。
六月二十五，崔氏投降，边境沦陷
七月二十，洛曲舒回到东都。
八月十四，洛曲舒离开东都，前往扬州。
……
洛婉清敲打着桌面，看着这份描写着他父亲被监察司关注的日期，刚刚看到洛曲舒离开东都，她瞬间意识到不对。
她爹进入东都、离开东都的时间，应该是按照他爹入城出城登记计算，不太可能出错。
这里记录她爹七月二十就进入了东都，可是她记得很清楚，她爹那时回家后，立刻就要求家里人搬家，姚泽兰起初还不同意，那夜大吵了一架，最后还是妥协，只说带她去上柱香还愿，家里办置好东西再走。
谁知就是第二日去护国寺，她便被流匪所劫，然后在竹林遇到了李归玉。
第三日清晨，她家找到她后，家里几乎是什么都没要，只带了一些必须的物资，便直接南下，路上顺便救走了李归玉。
也就是说，从她爹出现在家里，到八月十四日离开，最多不过三日。
可她爹竟然是七月二十日就来了东都？他来东都做什么，为什么家都不回？
而且，如果六月二十五，边境就已经沦陷，洛曲舒七月二十回到东都，这一个月他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回到东都的？
洛婉清直觉这是关键，闭眼思索着她爹回来那夜到底有什么细节异常。
过去她没仔细想，现在也想不了太多，只记得她爹回来的时候，她正和她娘正出诊回来，洛曲舒穿了一身黑色劲装，有些疲惫笑着站在门口。
他眼里发苦，姚泽兰看出他不对，忙上去道：“曲舒，你怎么了？”
洛曲舒什么话都没说，只伸手将姚泽兰揽在怀中，姚泽兰笑起来，推了他一把：“你身上什么味儿啊？赶紧洗洗。”
洛曲舒也没说话，洛婉清站在她娘身后，笑着看着她爹，目光上下一扫，最后落在洛曲舒脚上，好奇道：“呀，爹，你脚上是什么？”
他脚上是一些白沙，这极为罕见，洛曲舒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随后笑起来：“哦，就是些沙子。”
然后他回去，便同姚泽兰就搬迁一事争执起来。
她听父母吵得离开，悄悄进去，就见姚泽兰拿着一只发簪，正低头轻泣。
那发簪生得极为漂亮，是只金色风羽镶红钻发簪。
她没见过。
洛婉清突然意识到，其实那夜很不寻常。
只是当时她不够敏锐，但放到今天，她一回想便发现处处不同寻常。
首先是他的衣服，他从边境赶回来，可他的衣服明显是换洗过，不然风尘。
他身上的味道，现在回想，那不是什么赶路的汗味，是摆放多日的尸体腐烂的味道。
还有他脚下白沙，那白沙不同寻常细腻，这不是北方旱地能有的沙子，更可能产自其他地方。
而那只发簪，更是与她母亲生活习惯完全不同，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她娘有这只发簪。
也就是说，那只发簪，是她爹带回来的。
这只发簪是谁的？
洛婉清思索着，外面突然传来人声：“柳司使。”
洛婉清闻声抬头，便见星灵站在门口。
她赶忙将卷宗收起来，星灵也懂事站在门口不动，等洛婉清将卷宗封存好，她才招呼星灵坐进来，好奇道：“你怎么来了？”
星灵由她引着坐下，将一叠文书，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解释道：“你受伤不便下山，我便将需要你批阅的文书带过来给你。”
洛婉清闻言点头，只道：“多谢。”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桌面上的纸包，有些好奇道：“这又是？”
“这是早点，”星灵端起她泡的茶，“方圆让我带的。”
星灵虽然这么说，但洛婉清看纸包就知道这是星灵平日吃的早点。
星灵早上爱吃包子，方圆爱吃酱肉，每次早上在食堂遇见他们，都是如此。
但洛婉清也不揭穿她，只道：“多谢。”
“方圆说了，”星灵冷着脸道，“你既然受伤了，就好好养伤，出力的事儿不用管，我每日会把需要批阅的文书和执行情况写成文书汇报给你，你不必担心。”
“让你们费心了。”
洛婉清拿了包子，看星灵一眼，察觉她似乎是在等待什么，轻咳了一声，评价道：“这包子真好吃。”
“嗯，”星灵这才满意，语气中藏了几分满意，“那日后我多带。”
倒也不必……
不过洛婉清也不好打扰她的积极性，低头吃着包子，闲聊道：“人都抓了？”
“最难的东宫六率和卢令蝉都被解决了，下面小鱼小虾，大家也不挣扎了。”星灵说着，好奇看了桌面一眼，“新的案子？”
“不错。”
洛婉清点头，突然想起来，星灵自幼在东都长大，又是女官，见多识广，她赶忙道：“我问你件事儿。”
“你说。”
“你知道东都哪里有白沙吗？”
这话出来，星灵动作一顿，随后抬眸：“多白多细的沙？”
洛婉清听着，仔细回忆了一下，随后比划着道：“你去过海吗？就海边的沙，但特别白，几乎像栀子花一样的白，像灰一样细……”
“谢夫人墓。”
星灵果断给了答案。
洛婉清一愣，有些诧异：“谢夫人墓？”
“东都没什么地方有白沙，但谢夫人生前喜海沙，谢家主曾经千里迢迢从南边挑选了最上等的海沙送到东都，铺在谢家庭院。后来谢夫人身死，这些海沙也就铺到了她墓边。”
谢夫人……
洛婉清想起紫云山上崔恒的质问，天牢里老者提及谢恒救母之事，不由得想，的确有些太巧了些，竟又是谢夫人。
“这谢夫人的事你知道多少？”
洛婉清决定追根究底，星灵是宫中女官，想来也可能知道一些。
然而听到这话，星灵却是皱起眉头：“你的案子和她有关？”
“有一些。”
洛婉清实话实说。
星灵有些犹豫，想了想，却还是道：“我可以同你说一些，但日后你千万不要同他人提起。”
洛婉清闻言点头，赶忙道：“你说。”
星灵想了想，似是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理了头绪，慢慢道：“谢夫人，是谢司主的母亲，名为崔慕华。她与司主父亲极为恩爱，早年是东都有名的神仙眷侣。但后来，六年前，那时我还是低阶女官，侍奉在太后宫中，不太清楚其他宫中之事，只知琴音盛会当日，她突然入宫，申时就传来她的死讯，同时内宫开始搜查皇后和太子。”
“搜查皇后和太子？”
洛婉清有些震惊，没想到有这么一出：“皇后和太子当时不见了？”
“是。”
星灵点头，低声道：“此事很少有人知晓，只是当时我是负责搜查人员之一，故而你不能外传。”
“我省得。”
洛婉清点头，皱着眉道：“后来呢？”
“后来谢司主冲入宫中救母，被困下狱，不久后，就传来崔氏叛国的消息，圣上大怒，将崔氏家眷全部抓捕下狱。谢夫人身死两个月后，由司主提供线索，宫里抓了的太子和皇后。司主因有功出狱，他出狱之日，”星灵一笑，眼底压了几分嘲弄，“皇后一杯毒酒，赐死在宫中，太子也下狱，同崔氏一族关在了一起。”
洛婉清静静听着：“那时你见过他吗？”
“见过。”
星灵将手指蜷入袖中，缓声道：“他从宫中出去那日，我刚好在宫门附近，我就看着他。那是我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一身白衣染灰，头发凌乱，他抱着一把琴，佝偻着往外走，宫门外全是崔家的门客、远房亲眷、受过恩惠的百姓，崔皇后颇有声望，极受爱戴，哪怕崔氏叛国，但她要处死的消息传出去，宫门口还是站满了为她求情的人。他们看见司主出来，便上去求他，先是跪着求，见他不应，就上去拉扯。司主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身好武艺，却推不开这些路人，他就被侍卫护送着往前，不说话，不还手，最后琴被人推倒在地，折了琴骨，他才终于说了一句，他做不到。”
曾经惊艳东都的少年郎，终于在那个出卖亲人求生的绝望清晨，琴折人断，佝偻着腰，去抱起那把早已无法奏响的琴，沙哑承认：“我做不到。”
他的少年意气，他的自负骄傲，他的棱角和琴骨，统统在在苦难里被人一寸一寸折断。
让他佝偻着身躯，低头说那一声，我做不到。
洛婉清一瞬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不敢让情绪干扰自己太多，压着自己不去多想，只冷静道：“之后呢？”
“之后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他出去之后，也就是皇后赐死第二日，崔清平回来了，然后死在宫中。之后崔氏败落，谢恒与自请逐出谢氏族谱，与谢氏割席，投靠陛下，为了向陛下证明自己能力，带崔氏旧部在青云渡围剿了崔家好不容易越狱出来的子弟，将剩余子弟判决监斩，建立了监察司，自此深受陛下器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说着，星灵喝了口茶，漫不经心：“老生常谈了。”
“我倒也是头一次听。”
洛婉清胸口发闷，说得颇为认真。
她计算着这一切发生的时间，询问了一声：“那一年琴音盛会是初几？”
“六月初十。”
“崔氏什么时候下狱的？”
“六月二十五。”
星灵答得很快，洛婉清思考着，将天牢老者的话、自己手里的资料，与星灵都结合起来。
六月初十，琴音盛会，谢夫人死，谢恒骨折筋断入狱，遇见了监狱中的老者。
六月十二，北戎发动进攻。
七月二十，洛曲舒回东都。
八月十三，皇后赐死。
八月十四，洛曲舒离开东都，前往扬州，崔清平归来。
她父亲早崔清平回到东都，他是怎么回来的，在七月二十到八月十四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她爹在东都做什么？
这一切不得而知，唯一几乎可以确认的是，她爹见他那天晚上，他去了谢夫人墓。
“谢夫人的墓是不是被盗过？”
洛婉清突然开口，星灵一愣，随后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了，就算当真被人盗过，谢家或者崔家都不会说的。”
洛婉清一想也是，这种密辛不该是星灵知道的。
星灵告诉她已经很多，她点点头，认真道：“今日多谢。”
“这些话不要随便问其他人，”星灵见状叮嘱，认真道，“别人会以为你想为崔氏翻案。”
“若无冤情怎么翻案？”洛婉清笑起来，神色清澈认真，“若有冤情又为何不翻？”
星灵沉默片刻，随后只道：“我是为你好。”
“我明白。”
洛婉清笑起来：“但我有数，多谢你了。”
“嗯。”
星灵点点头，随后起身：“若是无事我先走了，明日我再拿你批好的文书。”
“好。”
洛婉清起身送她，星灵摆手：“你有伤，不送了。”
洛婉清没同她客气，同星灵道别后，便吃下包子最后一口，去水盆净手，然后坐回书桌前。
她将方才同星灵得到的消息消化了一下，随后便顺着方才没看完的文书看下去。
她父亲离开东都后，十月十五，定居于扬州，于当地经商。
之后便一跃到了昌顺十三年。
昌顺十三年九月二十七，洛曲舒因贩卖私盐入狱。
十二月初七，自尽于狱中，享年四十八有余。
看着这两句话，洛婉清握着无法出声。
她感觉有什么从喉头涌上来，她克制住，像克制听见谢恒过往时那样，冷静往下看下去。
这份大致生平之后，就是洛曲舒所有相关的记录，监察司走访了他不同时间见过他的人，记录了他的一生。
这一部分内容太多，洛婉清暂且将她放到一边，随后拿起来一些与他相关的文书。
这些文书拓印，包括了洛曲舒报给崔氏的身份文牒，在扬州监狱入狱时所有相关文件，以及记录他死亡验尸内容记录。
她仔细将这些文书看过，尤其是验尸报告。
从验尸报告看，她父亲生前受过大量酷刑，但最后致命死因，却是脖子上那一道陶瓷片划过的伤口。
大量出血，相比他受过的刑罚，倒也不算痛苦。
洛婉清翻找过负责他供词的官员名单，清楚看到了主审官的名字。
周春。
郑璧月说过的那位知府。
司狱官孙翠，知府周春。
洛婉清抬手摸过他们两人的名字，心绪浮动。
她记下两个人的名字，往下翻去，这之后都是有关她父亲案子的文书，每一份口供、每一份文书，都在致她爹于死地。
直到最后，她看到一份批捕名单。
这份名单出自五年前的中御府，上面清楚写着，批捕崔氏余党，洛曲舒。
而这份文书最后，是谢恒的字迹，写着：
不予。
这两个字和现在谢恒的字迹是有些不太一样的，似乎更张扬、更锋芒毕露、更轻浮一些。
但是框架结构，笔锋习惯，却还是与如今一致。
她愣愣看着“不予”这两个字，看着这么多文书里，唯一两个试图救她父亲的字。
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五年前，崔氏覆灭，她父亲作为崔氏家臣，似乎没有受到任何牵连。
原来是因为，早早有一个人，驳回了这一封批捕函。
想到他的年纪，那时候，他似乎才十八岁。
她十四。
她懵懵懂懂坐在马车里，看着蓝天白云，带着江少言离开东都之日。
正是谢恒被谢氏除名，一人成为天子孤刃，独临腥风血雨，为她家批下那一句“不予”之时。
她南下去看江南烟柳。
他北上一人独登高楼。
以一人之力，换了不知道多少人，这五年、乃至未来一生的安生。
她以前便知谢恒做得多，可那都是未来。
现下才明白，原来这位青年公子，做过这么多。
她静静看着那两个字，翻阅她爹之死的卷宗所带来的绝望和愤怒，竟就在这两个字之间慢慢消弭。
那人仿佛是黑夜中持着灯火前行之人，让这世间突然有了夜明。
感激炸开了所有情绪的堤坝，方才一直压着的情绪突然都奔涌而出。
她看着他的字，手指温柔拂过。
公子。
她想着他的命运，唇齿间忍不住呢喃。
谢恒。
“多谢……”
她轻喃出声，突然听到上方传来一声笑问：“多谢谁？”
洛婉清闻言诧异仰头向后看去，就见青年站在她身后，正低着头，弯着腰瞧她。
青丝落在她脸侧，宛如幕帘将周遭隔绝，她眼里一瞬只剩下这个人的笑脸。
面具之下，一双黑金色的眼漂亮璀璨，仿佛宝石般一熠熠生辉。
“怎么，”崔恒轻笑，抬手在她脑袋上一弹，“傻了？”
“观澜？”
洛婉清这才反应过来，眼神亮了几分回头，崔恒笑着起身，洛婉清目光跟着他，看他坐到桌边，转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到手里，斜倚在桌边，笑眯眯看向自己：“方才这么专注，是在做什么？”
“哦，”洛婉清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回崔恒的话，笑了笑道，“在看之前我爹的卷宗。”
“有什么收获吗？”
崔恒漫不经心。
洛婉清想了想，直接道：“观澜，谢夫人的墓可曾失窃过？”
听到这话，崔恒一顿，随后抬眸：“你怎么知道的？”
“当真被盗过？”
洛婉清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他爹身上的味道，果然是开棺所致。
崔恒点了点头，倒也没有隐瞒，实话实说道：“她入土后不久，便被盗过一次，来人武艺极高，谢家主派来看守的护卫都被打晕在地，等醒过来时，人已经离开了，不过这盗贼倒也还算规矩，虽然把坟挖开了，但走的时候又合了上去。”
“谢夫人什么时候下葬，又什么时候被盗？”
“六月初八下葬，八月十二日被盗。”
崔恒答得很清晰，他皱起眉头：“你怎么问这个？”
“我怀疑，”洛婉清思索着，说得认真，“是我爹盗了谢夫人的墓。”
崔恒闻言一愣，不等他开口，洛婉清立刻又回头认真警告他：“不过此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公子。”
“为何？”崔恒有些奇怪。
洛婉清抿唇，心虚道：“我爹盗了公子他娘的墓这件事，”洛婉清硬着头皮，“若能不让公子知道，还是不必知道了。”
听着这话，崔恒端着茶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到了崔恒允诺，洛婉清松了口气。
她爹刨了谢恒他娘的坟这事儿，最好在她死前再告诉谢恒，不然她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放松下来后，洛婉清便将今日的猜测都说了一遍，思考着道：“所以我想好了，现下我要去江南，首先要找到的就是那只凤羽发簪，我爹和谢夫人没有交情，又是崔清平指定的接收人，突然去开坟取簪，大约就是受了崔清平所托。那只发簪我有印象，应该还在洛府。”
崔恒听着，按着唇，思索着道：“按着惯例，洛府应该早就被抄家卖了，那只发簪不知流落到哪里。”
“抄家之前，官府会做清点，买卖时，官府会记录买家。我们只要找清点名录，就知道这只发簪的去向。”洛婉清早就想好了查的法子。
崔恒一笑，放下手中杯子，笑着道：“看来司使是胸有成竹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洛婉清无奈。
“有个方向就好，那你现下拟一份去江南的请调函，我带你去司主那边说明一下。”
洛婉清闻言点头，随后赶紧去写请调令。
她匆匆写完，崔恒便起身，领着她一起往小院走去。
洛婉清这才意识到，这似乎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同时见谢恒，她不由得好奇道：“你之前好像从未与我一同见过公子？”
“嗯？”
崔恒有些奇怪回头看她：“我不能与你一起见他？”
洛婉清一愣，忙道：“倒也不是，只是从未有过……”
说着，她自己声音便小下来，连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之前崔恒与她相处的时间本就不长，白日更是几乎没有出现，他总是在执行自己的任务，从未有过同时去见谢恒的必要和时间。最近崔恒与她刚好都受伤，待在司里的时间多了，见面也是自然。
她这么敏感，无非是她心里那点无端猜测。
“你不会以为……”崔恒仿佛是反应过来什么，拉长了声音道，“我是他……”
“没有没有。”洛婉清赶紧摇头，“我没敢这么想过。”
崔恒闻言挑眉，只道：“没这么想就好，不然，我要是没他生得好，你岂不是失望？”
“你生得好不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洛婉清不甘反驳，却又有些心虚。
隐隐有高兴安心生了起来，让她忍不住扬起嘴角。
崔恒轻笑一声，倒也没多话，领着洛婉清走进院子，躬身行礼：“崔恒见过司主。”
崔恒的身份明显比她高许多，见谢恒不跪。
洛婉清却是不敢，她单膝跪下行礼，恭敬道：“属下见过公子。”
“来了？”
上方“谢恒”开口，语音与平日无异，但听上去要冷淡许多。
崔恒抬手同她要了请调函，上前递给“谢恒”，平静道：“柳司使如今已有了‘那东西’的线索，想请调前往江南，还请司主应允。”
“谢恒”不言，只打开洛婉清写的文书，认真扫过后，点头道：“好，可需要人手？”
“谢恒”问在洛婉清心上，洛婉清立刻道：“卑职打算带星灵一同前去。”
星灵见多识广，手头功夫又好，如今与她关系不错，是她最好的人选。
听到这个人选，“谢恒”倒也猛意外，点了点头，只道：“此事机密，最好不要让人发现你在查，我会让青崖给你安排个合适的身份。你身上有伤，休息几日，伤好再走。”
“是。”
“下去吧，函书等我统一批过还你。”
“谢恒”说着，将“请调函”放在一边，洛婉清得话，也不敢多说，只道：“是。”
崔恒也跟着行礼退下。
等走出院子，两人一起回了小屋，洛婉清有些诧异崔恒还跟回来，疑惑道：“你怎么跟着我回来了？”
“我昨夜睡得不好，”崔恒斜靠在门边，笑着看她，“能在司使这里睡几个时辰吗？”
“当然可以，”洛婉清扫他一眼，坐到桌边，随意道，“你去我的床吧，床上有床帐，你放下来挡住光，可以睡得安稳些。”
崔恒本是打算就在桌边闭眼歇会，听到洛婉清的话，他不由得愣了片刻，随后便笑了起来：“你让我睡你的床？”
“我不拘小节。”
洛婉清知道他又在玩笑，打开东宫案子的文书，用笔蘸了墨：“你若介意，我去换套被褥？”
“那就不必了。”
崔恒转身往床铺方向走去，脱了外衣，大大方方往她床上一躺，翘着二郎腿扇着扇子笑着看向洛婉清：“能得司使赐床，在下荣幸之至。”
洛婉清回头瞟他一眼，也不多说，走到床边为他放下厚重的床帘，温和道：“你把面具放下来好好睡，我不打扰。”
崔恒知道她是在说她不会趁他睡熟打开床帘看他。
他抬眸看她，就见女子抬手为他放下床帘，她缓慢消失在他面前，而后留下黑暗和余香。
他扇着扇子躺在黑暗中，鼻尖馨香浮动，他睁着眼睛适应光线，看着床顶，漫不经心道：“好。”
听到这个“好”字，洛婉清也不多管他，低头开始审批星灵拿来的文书。
外面是笔墨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崔恒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声音，原本用小扇扇风，也在无人时慢慢停了下来。
鼻尖全是她的味道，是一种很清淡的花香，像是兰花混杂了些青草味。
这味道让他有些躁动，又觉沉迷。
他虽然性情不羁，但也读过些圣人之言，不敢在她床上冒犯。
想了想，他抬手取下面具，闭上眼睛，同她聊天转移自己的注意：“话说，你从宫里出来，为何突然就问起我塑骨之事？”
“我在宫里遇见个人。”
洛婉清低头写着字，倒也没再隐瞒：“他说他教了公子塑骨，我就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学的。”
“自然是公子学了，造福大家。”
崔恒玩笑开口。
洛婉清一想也是，好奇道：“这人到底是谁？”
“张纯子。”
崔恒开口，说了一个洛婉清不太熟悉的名字，她隐约有些印象，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只能下意识道：“谁？”
“八大宗师之一，张纯子。”
洛婉清一听，便反应过来。
之前她跟着柳惜娘背江湖上的事，早就背过。
江湖格局，若论最强宗门，那分别是中原道宗，西域昆仑宫，西南圣教。
中原之中，虽然人才辈出，但被众人认可的，其实只有八位，被称为八宗师。
这八人，当年分别是张纯子、王清风、郑道初、崔清平、江枫晚、杨淳、姬蕊芳、谢悯生。
后来崔清平离世，过了两年，谢恒斩杀郑道初一战成名，成为最年轻的八宗师之一。
而后来李归玉回到东都，也与王清风一战胜出，补上了江枫晚的位置，名扬天下。
八宗师多是世家朝廷供奉，唯独张纯子、姬蕊芳、谢悯生三人不屑朝堂争斗，单独在外。
其中，谢悯生建了收留回头人的流风岛，但凡只要上岛之人，一律不问过去，但流放岛位置极为隐秘，一年只对外开放一次，手持流风岛发放的兰花令之人才能上岛。
姬蕊芳则建立了幽冥谷，幽冥谷亦是不问世事，唯独只有一条命令：崔氏人与狗杀无赦。
独独只剩一个张纯子，既不受世家皇族供奉，又不开宗立派，一个人漂泊浪荡，据说在天南海北找儿子，找着找着就不知了去向。
“我怎么会在监狱里看见他？”
洛婉清有些诧异。
崔恒笑了一声，解释道：“十年前，他刺杀圣上，被崔清平所擒，他被崔清平说服，觉得自己有罪，便自愿待在天牢，让崔清平帮他找儿子，一直到如今。”
洛婉清听着，有些不可思议，不由得道：“所以，他教我的心法是好东西？”
“他教了你什么？”
崔恒询问，洛婉清便将张纯子教她的功法和用处说了一遍。
崔恒听着，将她的功法想了一遭，随后道：“他说得没错，你照着学就是。”
“好。”
知道自己得了好东西，洛婉清颇为高兴。
崔恒听出她欢喜，摇扇笑道：“走之前你还打算去做什么？”
“去看看郑璧月。”
洛婉清说着，语气沉了下来：“送她一程。”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但一想倒也符合她的脾气，崔恒慢慢摇着扇子：“那顺便去看看谢夫人吧？”
洛婉清一愣，不甚明白：“我去看谢夫人做什么？”
“她是我长辈，”崔恒语气带笑，“你爹刨人家的坟，你都不去道个歉？”
洛婉清闻言面色微赫，赶忙点头道：“你说得是，我当去道歉。”
崔恒听这话，忍不住笑起来。
“开个玩笑，”崔恒觉得困意涌来，淡道，“她生前便不信鬼神，还想让人待她死后一把火把她烧了，既然是奉崔清平之命来取东西，她又岂会介意？我不过就是……”
崔恒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带你见她一面。”
洛婉清听着崔恒的话，握着笔有些不知所措。
她听得出来，这应当是崔恒很敬重熟悉的长辈，他带她见她……
洛婉清也不敢多想，干脆当不知道这些事背后可能的意思，低头批着文书。
这一觉直接睡到入夜，崔恒醒来时，也有些茫然。
他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警惕睡过，还睡了这么久。
他愣愣躺在床上，许久后终于起身。
听见床帐里的动静，洛婉清便知他醒了，没有回头，温和道：“方才青崖来找你，让你若是醒了，过去找他。”
崔恒坐在床上里，静默着听着这话，他突然有些抗拒，不想走出这方床帐。
洛婉清见他不应，疑惑道：“崔恒？”
“嗯。”
崔恒听着她的声音，终于应声。
他缓了缓，将那些留恋摒除，这才带上面具，从床帐中走出来，笑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说着他便穿上外套，一面穿一面玩笑道：“多谢司使今日借床，”说着，他走到洛婉清身侧，看向她桌面上一叠文书，上下一扫，暗示道，“不知今日可有什么能帮到司使的？”
洛婉清闻言倒也没有委婉，直接将一叠折子推过来，干脆出声：“这是御史台之前参我的文书，要我写回函，我笔杆子功夫不好，你帮我骂了吧？”
崔恒闻言接过折子，掂了掂，有些感慨道：“若早知睡一觉要写这么多折子，我便不敢睡了。”
“那再加一个药包。”
洛婉清将一个药包拍到折子上，平和道：“若是还睡不好，我再给你调调方子。”
听到这话，崔恒轻声一笑，只道：“不用调了，昨夜我不是头疼。”
洛婉清担心抬头：“怎么了？”
崔恒只瞧着她笑，却没说话。
洛婉清后知后觉想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一瞬有些不知所措。
崔恒见她反应过来，笑出声来，便揽了折子和药包，笑着走了出去。
在她这儿睡过一次，崔恒便似乎是睡上瘾来，隔日又来。每日午时来她这里休息一个时辰，等青崖来抓，他才不情不愿离开。
她倒也无所谓，随他过来。
等了些时日，她身体好些，得空便会跟着白离学些杀人伪装的技巧。
白离是顶尖的细作，也是顶尖的刺客，如今虽然身体不好，但经验十足，洛婉清与她对战，尤其是近战，几乎每次都能被她掐住脖子。
白离体力不好，每日累了，洛婉清便陪她坐坐，听她说些谢恒过去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她是看着谢恒长大的长辈，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喜欢同她说谢恒。
“公子的父母是青梅竹马，他阿娘是崔氏的长女，他爹是谢氏的嫡长子，说是世家联姻，但他们却是少有的恩爱，生了公子一人之后，谢大人便不愿夫人再冒险，只留了公子一个孩子。”
白离说起以前的谢恒，面上就带了笑：“他从出生起，就是东都璀璨明珠，年少又喜欢凑热闹，流觞曲水，清谈盛会，从来少不了公子，每一年上巳节，公子出行，那都是瓜果盈车，好不热闹。”
听着白离的话，洛婉清有些想象不出来，只笑：“公子还有这个时候？”
“有啊。”白离笑起来，眼里满是回忆，“而且你别看他现在这样不动声色的，其实脾气坏得很。他从小就吃独食，护短，他五岁那年，带着他的猫进了宫，回头看见大皇子在扔他的猫，公子过去把猫要回来抱在怀里，转头就直接把人踹进了湖里，抱着猫就走了。当时闹得啊……”
白离说着，摇头叹了口气：“后来道宗来说公子天赋极好，要接他上山，他大半时间待在山上。本来大家还想，去道宗这种地方，当磨一磨性子了吧？结果没想到，回来之后，看上去脾气是好得多了，谁见了都要说一句世家风流的公子，就清谈会上，一句话不对，又二皇子踹湖里去了。陛下问他，上山学了什么规矩，他说，他所学，上善若水，心无方圆，随心所欲，当归本真。兴之所至，故而踹之。要不是公子当了司主，后来三殿下又失踪了，”白离心有余悸感慨，“三殿下怕也得进湖里。”
这话出来，洛婉清倒有些遗憾了。
她突然很想看看谢恒把李归玉踹湖里的样子。
但只是一想，她便又想起张纯子说的话。
“断其筋脉、摧其根骨、毁其意志、灭其精魄。”
经历了这些，塑骨重生的谢恒，永远不可能是过去的谢恒。
洛婉清嘲弄一笑，听见身后被青崖抓走的崔恒叹息哀求：“惜娘，你把青崖暗杀了吧，我不想走。”
她和白离一起回头，看着面色不善的崔恒，和笑意盈盈的青崖，忍不住扬起笑容，催促道：“走吧，你还得为公子卖命。”
崔恒深深叹了口气，认命跟着青崖离开。
洛婉清回眸看向远山。
她想，谢恒永远不会回到少年。
就像柳惜娘，永远不可能再是洛婉清。
第三卷 悟平生

第89章
◎入江南◎
（本文从43章重写，如果是在12月前入坑的读者，可以选择重看，或者是进入江南篇前看本章作话中的【修文总结】，不看的话，如果遇到看不懂的内容返过来看看也行。不注重剧情线，追着感情线看下去也可以。
现在感情线进度是：男主将崔恒小号作为自己放肆的机会，已经用崔恒小号告白但不要求未来，女主尚未认清心意，李归玉刚刚认出女主。
剧情线是：女主刚当上正五品司使，要去江南拿到崔清平信物，已知线索是谢恒母亲的发簪，她要去找到这只发簪。）
日子一日一日过，过了大半个月，东宫案所有人终于处理完毕。
斩首的抓入死牢等待秋后问斩，流放的派遣上路，其余受刑人员皆受刑发配。
洛婉清亲自送着一个个囚犯入牢、行刑、上路。
之后她把所有人执行的报告交给谢恒审批，再收入档案。
她拿着资料去封档时，惊讶发现，所有文件，谢恒都没动，全部审批通过，唯一是东宫六率的罪名。
东宫六率是因为刺杀她被她反杀，按照罪名，他们应该是刺杀官员。
然而这里，谢恒却将他们改成了他们原本做过、却因卢令蝉死而没有证据映照的事。
洛婉清有些想不明白谢恒这么做的缘由，她只知道，他这样做，未来若有一日，有人有心追溯，这些封存在监察司的结案文书，就是他诬陷东宫六率最好的证据。
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却定了人的死罪。
只是她也不可能找谢恒质问，只能照着规矩，将这些结案文书封存入库。
而这时，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
青崖终于找上她，他将一份委任状递给她，解释道：“你这次去江南的身份安排好了，刚好此番有一位巡按御史连同吏部要去江南巡查考核，你和星灵跟着他过去，当他们的侍卫，护他们周全。两位大人都是自己人，你可放心。”
洛婉清闻言应声：“是。”
“那就准备一下”，青崖安排道：“今夜亥时出发，渡口等人吧。”
洛婉清闻言点头，随即有些意外：“今夜？”
“规定是明日，但是你们最好错开规定的时间，会安全些。”
青崖解释，洛婉清便明白了青崖的意思。
巡查一事涉及多方利益，虽然是去巡查江南，但难保东都不会有江南的人，提前刺杀，能小心一些事一些。
洛婉清点头应下，拿了委任状和令牌，便去司里领了外出所有要用的东西，武器药物各种日常要用品，还有钱。
领好了之后，她收拾好一切，看了看时间，便叫上崔恒，出了监察司。
崔恒似乎得了消息，也不疑惑，只跟着她道：“先去郑府？”
洛婉清应了一声：“嗯。”
两人先逛到郑家，郑家早已设起了郑璧月的灵堂，门口客来客往。
洛婉清站在郑府，站了一会儿后，领着崔恒离开。
崔恒陪她走在长街，看她闷闷不乐，为她挡过走过来的人流，慢慢悠悠道：“为何最终还来看她一眼？”
“大约是觉得……”
洛婉清思考着：“她与我，没有太大不同吧？”
“嗯？”
“我本是想将她立案，一条一条审判她的罪，这样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觉得，罪有所得。可是她并非死于她自己的罪过，而是受阴谋牵连，至少在她死这一刻，她与洛家没有太大区别。”
崔恒静静听着。
洛婉清继续道：“其实说起来，郑平生、李归玉、她，他们三个人中，她应该是罪最小的那个，可她却是罪容易杀的。虽然她身份高贵，可是等我走到监察司，才发现，害一个闺中女子多么容易。她的家人要她就生，要她死她就死，她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洛婉清说着，转头看向崔恒，认真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说是自缢。”
崔恒平静开口，洛婉清追问：“真的吗？”
“我猜是被人勒死。”
“谁下令？”
“在郑家，”崔恒笑起来，“除了郑平生，还有谁能这么杀她？”
洛婉清一时说不出话，两人站在街头，人来人往，过了许久，洛婉清忍不住道：“那是他女儿。”
“郑锦心也是。”崔恒提醒，“他还有很多子女，郑璧月或许受宠，但并非唯一。”
“为什么杀她？”
洛婉清不明白，崔恒笑起来，只道：“谢夫人死那日，她进宫游玩，在宫里失踪过一个时辰。”
洛婉清瞬间明白过来：“她知道谢夫人的死因？”
崔恒笑笑，却没说话，只转身一甩广袖，慢慢悠悠道：“走吧，带你去见谢夫人。”
洛婉清闻言便知道，崔恒是不打算再说此事。
她也不再多问，安安静静跟着崔恒。
只是走了没几步，洛婉清就见崔恒背在身后的手从袖中探出，对她做了个“来”的手势。
洛婉清好奇上前，将手放在他手里。
崔恒诧异回头，洛婉清疑惑问他：“做什么？”
崔恒见她问得公事公办，一瞬笑出声来，握着她的手转到身侧，另一只手照旧背在身后，拉着她走在长街，笑道：“不做什么。”
洛婉清一瞬反应过来他放在只是想拉她，大约也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只是她竟然以为他是有什么谋算，老老实实将手放了进去。
洛婉清有些不知所措，此刻再收手又觉伤人，便由他笑着拉着手走在街上。
两人走出东都，上了山。
山高风清，明月伴身，崔恒拉着她走在前面，为她摒开树枝，领着她走山路上。
走了许久，她老远就看到一片白沙。
白沙里建了亭台楼阁，看上去格外显眼。
“谢夫人生前喜海，但一生只去过两次，”崔恒带着她踩过铺在白沙上的青石路上，走到崔慕华墓前。
墓碑上写着‘爱妻崔氏慕华之位’，洛婉清看着墓碑，奇怪道：“谢夫人据说是因犯上作乱在宫中被射杀，死前与谢氏断绝关系，谢家主为她立坟，还如此规格，不怕陛下震怒吗？”
“她是这么想，”崔恒笑着看着墓碑，平静道，“入宫前，她还写了封和离书给谢修齐，只是谢修齐不认。他执意将崔慕华带回谢氏下葬，为此还欲辞官。好在陛下念及旧情，并不与他计较，而他也至此无心政事，如今虽然位居太傅，但也很少管事，经常称病在家，空领一个虚职。”
“那谢家主……”洛婉清不由得道，“对谢夫人，当真是深情厚谊。”
“深情不假，但他需要顾虑的太多。”
崔恒一笑，随后从腰间取了一瓶酒，叹了口气道：“罢了，不说这些，说些高兴的事吧。”
说着，崔恒将酒洒在坟前，颇有些高兴道：“我来看您了，您以前总说我没人要，现下我也有人立牌位了，您瞧瞧。”
“崔……”
“崔慕华，”崔恒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平静看着墓碑，叫出谢夫人的名字，“她叫柳惜娘。”
他的语气太过郑重，仿佛是在面对父母介绍自己的妻子一般。
洛婉清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联想，但他话也没什么错处，只能站在崔恒身后，看他立在墓碑前，说完这句，就静默无言。
站了许久后，崔恒将酒壶中最后一口酒自己喝掉，将酒壶悬在腰间，转身道：“走吧，回去了。”
洛婉清跟着崔恒下山，明显感觉他情绪变化。
他突然收敛起了平日的玩笑轻快，周身孤寂萧索，明明身后跟着她，却仿佛还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出几分难过。
她忍不住上前，与他并肩，主动伸出手，轻轻拉住他。
像是拉住一只游离在人间的孤魂。
掌心温度袭来刹那，崔恒缓缓回头，他看向她，目光里压了几分惊讶和欢喜，却还是故作镇定：“嗯？”
洛婉清听见问话，抬头看他笑笑。
她笑容清澈，眼神黑白分明，温和道：“夜里太暗太冷，我一个人走，看不清路。”
青年没有出声，他握着她主动伸过来的手，感觉温度从她手上一点一点浸染过来，让他整个人从冰冷棺椁里活过来，爬出来。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没说，许久后，只拉着她的手，轻轻低头亲吻下去。
这个吻很轻，很温和，像是月光落在身上，清冷又温柔。
这次他没有禁锢她。
没有像之前一样，按着她，让她无处可退。
他只是轻轻拉着她，似是怕她走远，又怕是自己强求。
然而察觉到他逐渐恢复的生机和喜悦，她感觉自己方才被攥紧的心脏缓慢延展，她竟然一时不想退开。
清风吹拂着她的发，她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
她一瞬什么都不想再想，不想问缘由，也不想问未来，更不想问心意，只觉得——
崔恒开心就好。
见过谢夫人的墓，洛婉清便同崔恒一起回山，算了算时间，她也要离开。
这次她没让崔恒相送，只同他道别之后，便转身离开。
崔恒站在后山台阶上，沉默看着她下山。
其实他送别过很多人，却独独在送别这个人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不舍的情绪。
那种不舍不同于亲友，带了些许缱绻和恨不得马上相逢的急迫。
洛婉清背着包裹走了几步，感觉身后人目光不散，不由得回头看去，就见青年一个人静静站着，白衣胜雪，目光平静又温柔。
他身后的小院像是吞噬人的坟墓，冷幽的风从他身后吹来，他却成了这夜里唯一的温度。
见洛婉清回头，崔恒笑了笑，催促她：“去吧。”
洛婉清迟疑着点头，她提步下山，走了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崔恒！”
崔恒疑惑看她：“嗯？”
洛婉清扬起笑容：“我等你来江南。”
崔恒一愣，其实这话没什么，然而那一瞬，他却觉得夜风都带了暖意。
他笑起来，温和道：“好。”
洛婉清闻言，不再停留，快步下山，随后从监察司取了马，便打马朝着青云渡口赶了过去。
赶到渡口时，星灵和青崖已经等在那里，他们要护送的人没到，洛婉清翻身下马，跟着两人等候了一会儿，看着青崖等得颇为耐心，不由得道：“青龙使，这次两位大人叫什么？”
“哦，这两人……”
话没说完，一声急促又熟悉的求救声从官道传来：“救命！”
与此同时，水里也传来一声大喊：“救救我！！”
听到这两声疾呼，洛婉清星灵一人一边，洛婉清奔向官道，星灵冲向水中。
老远便见夜色里冲来一个人，身穿蓝色素衫，背着个蓝色行囊，带着小厮跑得极快。
他们身后跟着许多杀手，看见洛婉清，跑着的青年瞬间睁大眼，嘶吼出声：“柳司使！！”
这声音震耳欲聋，与此同时，羽箭从他身后疾驰而来，洛婉清刚好冲到来人身前，一手急急抓住一只羽箭，一手将人往旁边一拉。
旁边小厮聪明往周边一扑，逃出羽箭射击范围，见到洛婉清来，杀手毫不犹豫，掉头就跑。
洛婉清抬脚将另一只羽箭踢飞之后，见这些人早已跑远，也失去了追的兴趣，转头看向被自己揽在怀中、喘着粗气、满脸劫后余生庆幸的青年，忍不住开口：“张大人，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
听到这话，张逸然微微脸红，含糊道：“都是运气。”
洛婉清深以为然，她将他扶稳，放手转身：“走吧。”
说着，便领着张逸然和小厮一起回到渡口，到了渡口，便见星灵也提着一个穿着绯红官袍，抱着包裹，全身湿透，整个人瑟瑟发抖的青年回来。
洛婉清回头看见青年，就是一愣。
这人大致一看，倒不是很像谢恒，但是唇和下颌长得有些相似，眼鼻生得普通，但是仅凭相似那两处，便让这人变得俊秀起来。
对方察觉她目光，也看了过来，洛婉清连忙收了眼神，假作不知。
青崖扫了一圈，不由得道：“二位大人怎会成这般模样？护送二位的官兵呢？”
“刚才那些杀手，”张逸然喘着粗气，实话实说道，“有一半就是官兵。”
青崖一愣，随后倒也并不意外，点头道：“是在下考虑不周，该让二位司使亲自去接二位的。”
“不用，”张逸然摇头，“两位司使身份隐蔽，在这里见面正好。”
“多谢张大人体谅。”青崖说着，看了周边一圈，随后道，“都来齐了，我来介绍一下吧。”
青崖抬手，同两个官员介绍道：“这是我们司里两位司使，柳惜娘，星灵。”
说着，洛婉清和星灵朝两个官员拱手。
随后青崖转头向洛婉清和星灵介绍道：“这位是此番巡查的巡按御史，张逸然张大人。”
“见过各位。”张逸然行礼，朝众人打了声招呼。
“这位是协同张大人巡查考核的吏部郎中，崔衡崔大人。”青崖继续介绍。
崔衡一笑，拱手道：“见过二位姑娘。”
“此番江南之行，你们二人好好保护两位大人，如有任何意外，可以向当地官府及时求助，但没有必要，不要寻找当地的帮助。”青崖嘱咐着，“他们未必是朋友，明白吗？”
“明白。”
洛婉清和星灵一起行礼。
青崖见状，点头道：“行，既然人都到了，”说着，青崖转头看向渡口停靠着的商船，抬手一指，“那就上船吧。”
得了话，大家也不再拖延，同青崖告辞离开。
他们一路早就准备好了各种船票路引，青崖开口之后，洛婉清便同星灵一起同青崖告辞。
张逸然擦了把汗，转头同自己小厮道别，随后四人便一起上了船。
船是一艘去江南的商船，青崖给他们买了两张一等票的包厢。本来洛婉清还不太明白为什么青崖要安排成两个房间而不是四个，但看见崔衡和张逸然两个人抱着包袱劫后余生的模样，她便理解了。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要真遇到顶尖杀手，安排成四个房间，她们赶到的时候，怕都被人捅成了筛子。
出于这一番考虑，洛婉清带着三人一起上了船，找到房间之后，四人聚在一起，洛婉清先问了一下情况：“二位大人为何会被追杀？”
“不知道。”张逸然摇头，思索着道，“夜里官兵来接我们，我与崔郎中在城门前碰面，到了半路，突然就有一批官兵动起手来，另一批拼死抵挡，我和崔郎中才有了逃脱机会。我们兵分两路往渡口赶，还好赶到了。”
“两位大人近来可有仇家？”
洛婉清思索着，如果是江南那边的人，未免来得太快。
是仇家借着江南的名义行凶更为可能。
洛婉清一问，张逸然就沉默下去，皱起眉头。
崔衡认真想了想，疑惑道：“我应当没有什么仇家。”
“那张大人？”洛婉清看向张逸然。
“你让我想想，”张逸然似在回忆，“有点多。”
这话出来，洛婉清就觉得可能不需要问了。
崔衡看了一眼张逸然，抱着包袱不着痕迹往旁边挪了一下，迟疑着道：“要不我们兵分两路？”
“倒也不是……”
“没必要。”洛婉清打断张逸然的话，看了一眼崔衡，解释道，“兵分两路更容易逐个击破，一起更有保障。现下虽然确定不了来人，但这一路必定不太平，两位大人既然已经被追到渡口，这条水路是暴露了。所以这艘船下次停靠我们就得下船，二位大人稍作休息，等清晨停靠时，我们就换陆路。”
“好。”
“那今夜大家先睡吧，先分个房间。”洛婉清计划好，便拿出两把房间钥匙，扫了一眼崔衡，“一共两间房，两人一房，谁跟我？”
听到这话，张逸然赶紧道：“我和崔兄……”
“我们一人看守你们一个，”洛婉清打断张逸然，垂下眼眸，“二位身份贵重，还是谨慎为妙。”
听到这话，四人面面相觑，洛婉清见大家尴尬，直接道：“那要不我和崔……”
“这位司使很好，”崔衡听她开口，仿佛是突然想起什么，将旁边星灵一拉，一手抱着湿淋淋的包裹，一手拉着星灵手肘，讨好笑起来，“柳司使，我和这位……”
“星灵。”星灵瞟他一眼，便知道崔衡是忘了她名字。
“对，没错，”崔衡点头，认真道，“我同星灵司使一间。”
洛婉清动作一顿，她指尖蜷了蜷，随后便点了头，转眸看向张逸然，认真道：“那我同张大人一间。”
张逸然抱着包袱点头，有些拘谨开口：“听司使安排。”
“行，”得到大家同意，洛婉清便将钥匙留给星灵，随后便转头领着张逸然去了隔壁，“张大人，走吧。”
张逸然听话抱着包袱，跟着洛婉清到了隔壁。
一等包厢极大，分成内外隔间，洛婉清领着张逸然进来，指了内间床铺道：“张大人住里间吧。”
“我住外间……”
张逸然试着谦让，只是话没说完，就看洛婉清卸刀放在桌上，洛婉清平静道：“我在外间保护大人。”
得话，张逸然便知这不是推辞的时候，咬了咬牙，点头行礼：“那麻烦司使了。”
洛婉清见张逸然识时务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转身出门，招呼道：“我在门口，放下包裹去洗漱吧。”
“多谢。”
张逸然迟疑颔首，洛婉清没有和他客套，出门等了一会儿，和张逸然轮流洗漱之后，张逸然便进了内间，将帘子放下来，和洛婉清隔着帘子睡下。
洛婉清睡在外间小榻，张逸然睡在里间大床，洛婉清到不以为意，张逸然却是有些不习惯。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洛婉清不由得道：“张大人？”
张逸然一僵，洛婉清疑惑询问：“可是晕船？”
“哦，不是。”
意识到洛婉清关心，他忙解释道：“我本是扬州人，不是第一次坐船。”
“我知道。”
洛婉清躺在小榻上，随意道：“那为何不睡？”
“我打扰到司使了？”
张逸然有些不安，洛婉清实话道：“是有点。”
她习武后耳力比过去好上很多，张逸然这么翻来覆去，她很难睡着。
张逸然有些尴尬，含糊道：“我……未曾与女子一室过，有些紧张。”
这话一瞬让洛婉清想起崔恒，他们两倒是截然不同的。
崔恒是在她这儿睡得好，张逸然是在她这儿睡不着。
她不由得笑起来，安抚道：“要我不给张大人用点安眠的熏香吧？”
“倒也不用……”
张逸然思索着，随后干脆同洛婉清聊起天来，询问道：“我听闻司使此番是打算去江南查案？”
洛婉清没有说话，虽然青崖说张逸然崔衡是自己人，但她并不确定是否能对他们暴露自己的目的，只道：“张大人为何突然被派往江南巡查？”
“是我主动同陛下提的，”张逸然倒也没有遮掩，直接道，“我听青崖大人说司使想到江南查一些旧案，但不能为人所知。我就想着，司使到江南查案，总得有个人能调度官府文书，若以监察司的身份，司使在做什么一目了然，但若是巡按御史，他们就很难察觉，干脆便申请了此次去江南巡查。”
“多谢大人。”洛婉清闻言，便知这是张逸然主动帮他。
张逸然轻笑一声：“你我也算朋友，何必如此客气？而且……”
张逸然说着，缓声道：“司使，也是打算查我父亲的案子吧？”
洛婉清没说话，张逸然知道她不能说太多，自己缓声道：“我爹走的时候，我才十四岁，姐姐扛起了一切，我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我也以为我爹的案子了结了，如今却才发现，原来仇人尚未找到，而我姐，也没了。若司使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
“你爹是风雨阁杀的。”洛婉清平静道，“就是那个相思子动的手，我已经杀了，你不用在意。”
张逸然沉默片刻，缓声道：“为何杀他？”
“有过一个重要的人，让你爹押了一个重要的东西，风雨阁要取，所以杀了你爹。”洛婉清半遮半掩道，“我此次就是来取这个东西，你若有线索，请务必告知我。”
“那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洛婉清轻笑，“只有看到了，我们才知道，这个让我们费了这么多心神的东西是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随意闲聊了一会儿，张逸然放松下来，便觉有些困顿了。
洛婉清听着他说话声越来越慢，等他彻底没了声音，她转头看向窗外，听着潺潺流水，忍不住想，崔恒是什么时候出发？
他是等之后追上来，还是……已经来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忍不住看向隔壁。
如果当真是他，他怎么可能……和星灵一个房间？
但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洛婉清一想，便有些睡不着，深吸了一口气，干脆起身，直接出门。
一出门，便见星灵站在门口，洛婉清看了房间一眼：“他人呢？”
“还在洗澡。”
星灵明显有些不耐，“洗了快半个时辰了。”
洛婉清听着里面唱歌的声音，想了想，只道：“你先帮我看着张逸然，我有点话问崔大人。”
星灵有些诧异，但很快点头：“好。”
说着，两人便交换了位置，守在门口。
洛婉清听着里面人欢歌渐消，随后传来一个轻浮浪荡的语调：“星灵司使？我洗好了，你进来吧。”
洛婉清闻言，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了些火气。
她一把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梅香袭来，崔衡站在窗口迎风而立，他只穿了一身单衫，头发也特意梳得规整，明显是打扮过。
听见洛婉清推门，他温柔又深情回头，刻意露出半截胸口，带着一种自觉英俊的自信：“星灵司使……”
话没说话，他就僵住，洛婉清冷静看着他，崔衡震惊看着洛婉清。
四目相对之间，洛婉清冷静扫过他的胸口、手、大腿……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这种肆无忌惮的扫视让崔衡一点一点僵硬起来，可他还是故作镇定，拉起自己的衣衫，紧张笑起来：“柳司使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无事了。”
这不可能是崔恒。
洛婉清一瞬间所有的火气都消散开去，她体贴替他关上门，随后走回自己房间，拍了拍站在房门口的星灵的肩膀，有些同情道：“要是撑不住了我换你。”
一听这话，星灵立刻抬头：“我一刻都撑不住了。”
洛婉清一顿，随即鼓励道：“那还是坚持一下，至少撑到明日吧。”
这个样子，洛婉清也觉得自己撑不住。
说着，洛婉清便压着庆幸推开自己的门，祝福捏着拳头的星灵：“我先睡了，你若是打他，这毕竟是吏部郎中，要有分寸。”
星灵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刻在骨子里的女官教养让她闭上眼睛，安抚洛婉清：“你放心吧，我暂时不打他。”
洛婉清闻言笑出声来，星灵瞪她：“你再笑就让你去。”
一听这话，洛婉清立刻正色：“星灵司使辛苦。”
“睡吧。”
星灵无奈往崔衡房间进去，一开门，就见崔衡捏着衣服紧张回头，看见是星灵，崔衡顿时亮了眼，松开抓着衣服的手，着急迎上去道：“星灵司使，你不知道，刚才柳司使……”
“我知道。”
星灵直接上榻，拉上被子，闭上眼睛：“睡觉吧。”
“星灵司使，”崔衡搬了个椅子，坐到榻边，忍不住道，“你不想同我说说话吗？”
“无话可说。”
“星灵司使，其实，我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非常熟悉，好像很多年前，我们就认识……”
“不要对我说这种废话。”
星灵直接打断他：“我嫁人了。”
崔衡一愣，过了片刻，他才回神，有些收敛道：“哦。”
星灵松了口气，正想着可以睡觉，就听崔衡迟疑着开口：“其实，对于星灵司使这种美人，我做小也不是不可以。”
话刚说完，星灵的剑已经架在崔衡脖子上，她咬牙出声：“别找死。”
崔衡面色不动，只笑着看着她，随后转眸看她手上的剑，抬手轻轻一弹，感慨出声：“好快的剑，剑快人美，”说着，他转头看向星灵，发自内心赞叹，“不愧是星灵司使！”
话音刚落，就听房间“咚”的一声，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一声惨叫把刚入睡的张逸然猛地惊醒，洛婉清坐在窗边，压着笑安抚惊恐的张逸然：“张大人别担心，隔壁打耗子。”
张逸然闻言，有些疑惑：“好像是崔大人的声音？”
“您听错了。”
洛婉清笑笑，走过来直接点了张逸然睡穴，安抚道：“睡吧。”
监察司殴打朝廷命官这种事，她作为带队长官，不能暴露给御史台。
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张逸然被她点了睡穴睡去，洛婉清也回到自己小榻。
确认了这个崔衡不是崔恒，她心里安定下来，那点不舒服终于散开。
可很快，她便意识到，谢恒不是崔恒，崔衡亦不是崔恒。
她的崔恒，似乎从来不存在于这个世间，如果有一天他消失，她连找他的去处都没有。
洛婉清心上一紧，翻过身去，忍不住抚上自己腰间短笛。
这时外面有禽类振翅之声而来，洛婉清听这声音熟悉，赶忙探出头去，就见一只鹰行于夜色，看见洛婉清，它直奔而来，落在窗口。
洛婉清立刻高兴起来：“追思？”
追思歪了歪头，抬起一只脚。
洛婉清看见上面有心，赶忙取下，便见上面写着一句：“山水未半，已念卿卿。”
******
洛婉清乘船离开东都时，李归玉正在宫中与李宗对弈。
两人厮杀得难舍难分，李宗轻笑道：“这宫里下棋能酣畅淋漓的，以前只有恒儿，如今你回来，便多一位归玉了，你果真是朕的归来宝玉啊。”
“能得父皇夸奖，是儿臣的荣幸。”
李归玉答得恭敬。
李宗慢慢落子，叹息道：“这些年你流落在外，朕一直不知，是朕对不住你。”
“也是儿臣失去记忆之故，不然早就回来了。”李归玉没敢让李宗揽责，温和道，“不过现下回来，能与父皇父子团聚，便已足够了。”
“在江南五年，归玉收获不少吧？”
李宗这话问得别有深意，李归玉没有立刻回答，只将棋子落在棋盘，斟酌着道：“父皇问得是什么收获？”
“朕得了些消息，”李宗语气平和，“听说你那位恩人，手里有些东西。”
李归玉闻言，动作微顿，过了片刻，他便明白了李宗的意思。
监察司本就知道不少消息，而如今郑璧月既然落到了监察司的手里过，更是人证确凿，听李宗的口吻，谢恒应当是什么都说了。
他也不再隐瞒，笑了笑道：“不错，儿臣在边境，城破之前，见崔清平送了个东西出去，命洛曲舒为接收人，刚好儿臣又为洛曲舒所救，实不相瞒，儿臣归来之前，本是想从洛曲舒手中拿到此物，献于父皇。”
李宗笑着没说话，似是满意，捻了棋子，敲着桌面道：“可惜你没成功，现下监察司得了消息，已经派人去了。”
听到这话，李归玉心上一紧，面上不动，只道：“谢司主一向最懂父皇心思。”
“是呀，”李宗叹了口气，“不让他去取，他心中不安，朕与他君臣不当有隙。只是有些东西，朕还是觉得，由咱们李氏子孙拿在手中比较好。”
李归玉闻言抬眸，试探着道：“父皇的意思是？”
“国中无储，根基不稳，本来立长立嫡你都是最佳人选，此次你将六率军归于北四军，更显聪敏仁孝。但你毕竟出去太久，还需再多加考验一番。归玉，”李宗抬起眼眸，笑着看着他，“把东西带回来。”
李归玉听着李宗的话，便彻底明白了李宗的意思。
东西带回来，他便是储君。
他听出李宗的许诺，毫不犹豫落下棋子，垂下眼眸：“是。”
“不早了。”
李宗看着棋盘，挥了挥手：“回去休息吧，尽快启程。”
李归玉闻言起身，向李宗行礼，随后似是想起什么，抬头道：“父皇可否告知儿臣，监察司去江南追查此物之人是谁？”
“你认识。”
李宗一颗一颗捡着棋子：“柳惜娘。”
李归玉神色微动，抬手行礼，恭敬道：“儿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说完，李归玉便转身出去，走出宫外，张伯候在门口，李归玉冷着脸上前，平静道：“陛下要我去江南将崔清平的信物带回，准备明日出发。顺便让青竹把府里的尸骨都送往江南送过去。再将此消息往王郑二位大人那里送过去，说我会下江南抢夺信物，让他们放心。”
听到这话，张伯一愣，疑惑道：“给王郑两位大人都送？”
“他们或许现在就已经知道在派人追杀去江南的人了。”李归玉分析着，“倒不如我先通知了，做个顺水人情。”
“殿下，”张伯听着李归玉的话，有些迟疑道：“您如今，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他是皇帝的儿子，是王氏的血脉，是郑家预定的女婿。
他左右逢源，三面讨好。
李归玉闻言，闭上眼睛，冷淡开口：“我自己。”
******
洛婉清睡了一觉起身，船一靠岸，她便带着张逸然等人悄无声息下船，转了陆路去扬州。
她从扬州来时，便是一路山路，倒还算有经验，便顺着山路，又一路绕了回去。
这么绕了大半个月，四个人终于风尘仆仆赶到扬州。
看见扬州大门那一刹，崔衡热泪盈眶就扑了过去，高兴道：“到了！到了！我们到了！”
星灵一把拽住他的领子，将他拽在原地，转头看旁边洛婉清和张逸然：“我们是直接去官服报道，还是去客栈？”
“衣衫褴褛，还是先去客栈吧。”
张逸然看向洛婉清：“惜娘以为如何？”
这一路行来，大家熟悉不少。
洛婉清知道与当地官员见面，最好还是有几分体面，倒也赞成张逸然意见，点头道：“好，就这样。”
四人做了决定，便拿了自己的文牒，在人群中排队入城。
今日扬州和平日一样热闹，四人排了许久，才排到他们，张逸然上前给了身份文牒，士兵一看，顿时变了脸色，但也没有声张，只是恭敬了许多，立刻给四人放行。
洛婉清见状，便知一定是当地官府早已得知他们过来的消息，同守门之人提前打过招呼。
果不其然，他们一入城，便有人跟了上来，星灵立刻警觉，上前低声道：“有人跟上我们了。”
“官府的人。”
洛婉清到不以为意，看了跟上来的人一眼，平静道：“去客栈吧。”
四人找了一家热闹的客栈住下，洗漱过后，正准备下楼来吃饭，结果一到楼梯前，便看见原本热闹非凡的变得格外安静，之前的客人都被赶了出去，甚至桌椅都被顺开，大厅变得格外空旷，只留一干穿着花花绿绿官服的地方官员站在大厅中央，看见洛婉清等人一出来，就听“砰”的一声礼花声响，彩带从天而降，随后外面立刻开始敲锣打鼓，一群官员跪在地上，高声道：“恭迎张大人、崔大人驾临扬州，二位大人福禄安康。”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过了好半天，还是见多识广官最大的崔衡最先反应过来，赶忙从楼梯上一路小跑下去，扶起最前面的官员道：“客气了，各位同僚客气了！”
崔衡下去，张逸然也赶紧带着洛婉清等人下去，等他们到时，崔衡已经想见到亲兄弟一般，和最前方的男人手握着手相谈甚欢。
等洛婉清等人走过来站定，崔衡便同面前人介绍道：“这位就是御史台张逸然张大人，后面两位是监察司派来保护我等的司使，这位是星灵司使。”
闻言，周春赶紧带着后面官员一起行礼：“见过星灵大人。”
“这位是柳惜娘柳司使。”
“见过……”
话没说完，周春和他身后的女官作揖起身，一抬头，看见洛婉清的脸便愣在原地。
洛婉清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笑了笑道：“二位大人怎么了？”
“哦……”周春惊疑不定回神，面色有些难看，“柳司使有些面熟。”
“这是监察司为了做任务给我换的一张脸。”洛婉清解释道，“若是面熟，的确可能见过。”
听到这话，周春和他身后女官先是舒了口气，随后立刻意识到不对。
面前这位监察司司使换了洛婉清的脸做任务，监察司在查什么？
在场官员忐忑不安，洛婉清假作不知他们想什么，笑着看向崔衡：“崔大人，这几位大人是？”
“这位是知府周春周大人，”崔衡闻言，赶紧同洛婉清等人介绍道，“这位女官是司狱官孙翠，这位是主簿……”
扬州官员人多，崔衡记忆力却是极好，一会儿就把人介绍了一遍。
众人都惊叹于崔衡的记忆力，纷纷夸赞，崔衡笑着同大家打圆场，一时间，场面热络起来，周春和孙翠等人发现洛婉清没什么异常，也放松下来。
洛婉清就静静看着他们。
她完全没有记这些官员的名字，反正也记不住，她只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周春和孙翠身上，看着他们围绕着崔衡和张逸然等人玩笑。
其实不仅周春和孙翠记得她的脸，他们的脸，她也记得。
而且，直到今日，她才发现，她记得那么清楚。
抄家那天，就是他们，带着人冲进了洛府。
想着他们冲进她家中抓人打砸的场景，想起洛曲舒尸检的结果，她心中升腾起杀意。
只是她面上不显，甚至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只将手放在惜灵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在东都这些时日，她已经学会掩藏。
她将手背在身后，看着崔衡和他们寒暄，最后崔衡终于道：“各位大人来了也别都站着，我们几个人还没吃饭，不如让店家随便炒几个菜，我们坐着吃，边吃边聊。”
听到这话，周春赶忙道：“不如去扬州最大的酒楼……”
“不必了。”张逸然冷淡开口，“我们奉命巡查，并非享乐，不得铺张浪费。”
周春被这话说得面色一僵，随后赶忙道：“是是是，大人说得极是，几位大人舟车劳顿，先随意吃点东西垫垫，今夜扬州首富姬夫人仰慕诸位大人已久，听闻各位大人过来，特意设宴，想邀请四位大人过去接风洗尘，也尽尽扬州地主之谊。
“亦不必了。”张逸然冷淡拒绝，“我们是来巡查，不是游玩，不必惊扰百姓。”
听到这话，扬州官员都安静下去，周春看了一眼崔衡，崔衡忙道：“张大人不喜玩乐，一心向公，是位勤勉的好官，各位大人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们时间不多，今日在这里吃一顿，就当接风洗尘，不必另外设宴了。”
崔衡开口，扬州官员的脸色才好了些，周春赶忙抬手将大家引向包厢，笑着道：“那就在这里用膳，我等陪几位大人说说扬州的情况。”
说着，他便领着几位官阶高一些的官员陪着洛婉清一行人进了包厢。
小二见大家进来，立刻懂事上了小菜和酒水，大家在崔衡招呼下，寒暄了一番后，张逸然便立刻说起正事。
“此番我们过来巡查，主要是四件事。首先核对这几年来的税收支出账目，看是否正常，其次检查各项储备仓库，看是否按规储备；再次查阅近年案件卷宗，看是否有冤案；最后是接受百姓状纸，看是否有遗漏的案件未曾受理。”
张逸然这话明显是早就想过，条理清晰，这话一出来，全场就安静下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张逸然浑然不觉气氛不对，继续道：“明日我便会去抽调账目、卷宗，还望各位大人配合。”
“这……”
所有扬州官员看着周春，周春笑起来，点头道：“配合自然是要配合的，不过过去巡察御史，没一个像张大人这样繁琐，张大人，您要为自己身体着想，也不要太过操劳了。”
“多谢周大人关爱，”张逸然在御史台历经风雨，听着这点暗示，直接道，“不过晚辈年轻，周大人不必担心。”
这话把在座扬州官员几乎骂了一遍，地方官员年纪普遍偏大，听着张逸然的话，周春笑得有些艰难：“张大人玩笑了，只要张大人愿意，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那等一会儿我们就去领账本。”
张逸然这话出来，在场没人敢说话，周春看着张逸然，咬牙道：“好，孙主簿，”说着，周春看向一旁负责管理各类卷宗账目的孙守成，“等一会儿，你带张大人过去。”
孙守成闻言，赶忙擦着汗道：“是。”
“可还有其他下官能做的事？”周春抬眼看向张逸然。
张逸然正要抬手行礼道谢，就听旁边传来洛婉清的声音：“的确还有一件事，在下想向周大人打听打听。”
洛婉清她一出声，所有人便看了过去。
她的声线清冷温和，但语调带着南方人独有的软糯，又带着中琉璃易碎之美，搭配着腰间佩刀，更是引人注目。
周春闻言笑起来，盯着洛婉清的脸，警惕道：“柳司使请说。”
“我有一位故人，她家的案子，我一直心有疑惑，便想问问。”
“柳司使的故人，便是我周某的贵客，”周春客套着，“只要是我们扬州这些芝麻官能帮上忙的，柳司使尽管开口询问。”
“是这样。”
洛婉清笑了笑，慢慢道：“我这位故人，她父亲本是一位普通商人，突然有一日，官兵闯入她家中，搜出了尚未制作完毕的原盐，声称她父亲是盐贩，抓进了大牢。之后她父亲在牢中自尽，一家人死在流放路上，此番前来扬州，我得一梦，梦见她求我为她沉冤昭雪，我心中难安，便想请大人允许，今夜将卷宗找来给我，让我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周春皱起眉头，试探着道：“不知柳司使的故人，姓甚名何？”
“她姓洛。”
洛婉清一开口，周春便变了脸色，洛婉清欣赏着他的不安，温和道：“她叫洛婉清，她的父亲叫洛曲舒。不知各位大人，可知晓？”
在场无一人出声，扬州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许久，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孙翠皱起眉头，疑惑道：“柳司使是怎么会和洛小姐当上故人的？”
洛婉清闻言回眸看去，目光带笑：“因为在扬州监狱时，我与她一个牢房。”
听到这话，大家有些惊讶，扬州官员下意识看向孙翠。
孙翠作为司狱官，对于囚犯是在座最熟悉之人。
然而她手下囚犯众多，她也很难一一记住，只盯着洛婉清的脸，皱起眉头：“柳司使还在扬州监狱待过？”
“不错，您怕是忘了。”洛婉清笑着看着她，明明温温柔柔的语气，停在众人眼中，却像是淬了毒一般，让人心中生寒。
她笑着看着孙翠，举起一杯酒，温和道：
“可我一直记得您，司狱官大人。”

第九十章
◎柳惜娘什么来头？◎
这话惊住孙翠，在场所有人心中都开始发寒。
但毕竟都是在官场待久的狐狸，大家就算意识到不对，面上却也不显。
洛婉清笑着将酒一敬，随后喝到空杯。
孙翠面色不太好看，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抬手回酒。
等两人喝完，孙翠急忙追问：“柳司使竟是扬州监狱出身？莫不是通过死囚选考考上去的？”
“正是。”洛婉清颔首，笑着道，“只是当时囚犯众多，孙大人不太在意在下，故而没有印象了吧。”
“是我的过错，”孙翠听明白面前这位监察司的司使是打算回来翻旧账，笑着举杯道，“柳司使人中龙凤，下官当时竟是没能看出来，是下官眼拙。如今柳大人身居高位，自有海量，我这就自罚三杯，还望为下官过去冒失见谅。”
孙翠说着，便拿起酒杯，赶紧自己喝了三杯。
洛婉清看着她自罚，笑着没说话，孙翠喝完酒，见她不给台阶，便僵笑着坐下，不再看洛婉清。
洛婉清也不多说，点到即止让他们坐立难安后，便自己安静吃饭。
一顿饭吃完，有洛婉清这么一出，外加张逸然板着脸坐镇，当地官员也再陪不下去，赶紧离开。
周春和孙翠一出门便单独上了马车，进车之后，周春立刻道：“这柳惜娘什么来头？你监狱里有过这号人物？”
“卑职马上去查。”
孙翠面色也极为难看，立刻道：“请大人放心。”
孙翠回到监狱，很快便从名录中找到了“柳惜娘”的名字，随后便赶紧去找周春。
“她的确和洛婉清在一个监狱，听狱卒说，两人还一起打过架，坐过水牢，的确是有些交情。之前监察司和三殿下都派人来查过她的底，她在东都怕是不简单。”
周春听着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靠着在摇椅上，手指点着大腿，慢慢道：“原本想着，这一群人中最麻烦的是张逸然，请郑大人出手帮忙，结果没能拦下来。本想着这次咱们要应付的是张逸然，但现下来看，最难应付的怕是柳惜娘。”
孙翠没说话，周春皱起眉头，满是忧色：“咱们做的事太多了，尤其是事关洛家。”
“既然如此，”孙翠思考着，“反正郑大人已经说，如有必要斩草除根，那不如……”
孙翠抬起头，看向周春，虽然话没说出口来，但两人都已经知道了对方想法。
周春点着椅子漫声道：“监察司的司使大多武艺高强，那个星灵，听说是宫中幽兰苑出身的女官，不好对付。柳惜娘的身手如何？”
“在扬州被抓时，据说一般。”
孙翠说着“柳惜娘”的身份：“她就是盐帮分舵的一个小舵主，有些武艺，但是比起正经的武林高手还是差些。”
“她武艺不行，到底是怎么当上正五品司使的？”
周春有些不解，但很快，两人就想到了那张惊艳扬州的脸。
孙翠笑了一声，慢慢道：“年轻的小姑娘，换了张脸，也就换了个命。”
周春闻言，颇为赞同点点头，忍不住道：“若是能让她活着……”
“大人，”孙翠察觉周春的意思，提醒道，“色字头上一把刀，还是斩草除根为好。”
周春一顿，随后也只能点头：“行吧，那我让纪主簿去操办，今夜就动手。”
两人一商议，便将事情定下来。
而洛婉清这边，送走了扬州的官员，四人去了上方，星灵检查了周遭一圈，关上门窗，便直接回头，看向坐到自己小榻上的洛婉清，直接道：“你和那个孙翠有仇？”
“一点旧怨。”
“那个洛家的案子是不是有问题？”张逸然方才已经看明白这些人神色，也是直接询问。
崔衡撩了衣摆坐到椅子上，慢慢悠悠道：“明显啊，”说着，他看向洛婉清，“周春干的？”
“脱不了干系。”
洛婉清见大家都看明白，也不遮掩。
张逸然皱起眉头：“如果当真有问题，今日直接提出来，有些太冒失了。应当先调出卷宗……”
“你调不出来。”崔衡打断张逸然的话，靠在椅背上，端了茶，轻笑着道，“这些官场混子，怎么可能给你调出真的有用的东西？”
“能不能调出来，去调一遭就知道了。”
星灵说着，抬眼看向张逸然：“张大人是想现在过去，还是休息一会儿？”
“怎么不问问我呢？”崔衡似是有些委屈，“我的意见难道不重要吗？”
“现在去，”所有人都直接越过了崔衡，张逸然思量着，“以免夜长梦多。”
说着，洛婉清便起身，思量着道：“那星灵保护二位去调卷宗账目，劳烦张大人替我留意，洛曲舒府邸抄家后所有物件去向的名册。”
听到洛婉清点名，张逸然赶忙道：“好。”
“柳司使何去？”崔衡有些奇怪洛婉清的吩咐。
洛婉清从一旁包裹中取了斗篷，披在身后后，解释道：“我先去当地监察司看一看。”
四人说着，便分道扬镳，洛婉清带了个面具，拿着监察司的令牌，便自己出了客栈。
监察司在全国县府级别以上地区都设置了分点，当地司使直接归属东都监察司管理，对当地官员案件有检查审核之权，与地方御史职责相似，但监察司直属天子，涉及案情的侧重点不太相同，一般也不与地方有太多冲突，地方也不敢冲突。
扬州这些官员她信不过，也怕自己是单打独斗，便想找到监察司摸个底，看看这里监察司是否有异心。
洛婉清走出客栈，便找着监察司的路行去。
扬州大大小小街道，她走过无数次，监察司的位置她也清楚。
她走在熟悉的路上，忍不住打量四周。
时隔一年回到扬州，扬州变化不大，然而看着人来人往，她心境却大不相同。
她不敢露出自己的脸，洛婉清当年在扬州颇有些名声，她怕遇到旧人认出来，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带了个面具，一一扫过那些她熟悉的人。
等路过她娘过去的医馆，看见医馆紧闭，还挂着旧日牌匾，她不免顿住脚步。
旁边人看她停下，在医馆门口卖着桂花糕的小哥朝她笑起来，用熟悉的口音唤她：“姑娘，要份桂花糕吗？”
洛婉清一时无言，只觉心虚翻动，片刻后，她转过头去，转身离开。
旧路越走越伤怀，倒不如低头前行。
她一路快步走到监察司门口，拿出令牌，通报之后，很快便有一位女子带着人急急赶了出来，朝着洛婉清行礼道：“扬州监察司县司主秦怀玉见过柳司使。”
洛婉清抬眸看了一眼这位中年女子，恭敬道：“见过秦司主。”
“柳司使远道而来，属下却未知晓消息，有失远迎，还望司使恕罪。”秦怀玉说着，请洛婉清入内。
洛婉清笑了笑，寒暄道：“我等前来本就隐秘，不必行这些虚礼，我过来，是想同秦司主问问扬州的情况，扬州那些地方官员我信不过。”
“明白。”
秦怀玉说着，带着洛婉清往里，两人坐下之后，秦怀玉让人奉茶上来，直接道：“司使想问什么，卑职知无不言。”
“扬州这些官员的资料这里有吗？”洛婉清询问出声。
秦怀玉立刻道：“有，我这就让人拿来。”
说着，秦怀玉招呼了人去拿资料，洛婉清端了茶，用袖子半掩，嗅了嗅确认没有什么东西后，才抿了一口，随后道：“在下也是刚从东都过来，对监察司地方并不熟悉，不知扬州监察司内有多少可用之人？”
“一百五十三人。”
秦怀玉答得认真：“其中司使七十人，影使七十，剩下十三位文职。”
“整个江南道呢？”
“约有三千左右。”
洛婉清闻言点头，以她的职权范围，最多便是能调用整个江南道一道司使。
“如果我要调齐整个江南道的司使，需要多长时间？”
洛婉清这话问出来，秦怀玉便是一惊，看见秦怀玉的神色，洛婉清赶忙笑起来安抚：“我就是好奇问问，没打算做什么，秦司主不必惊慌。”
“哦。”
秦怀玉稳了稳心神，点头道：“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若是召集整个江南道司使齐聚扬州，最快速度，大约要两到三天。”
洛婉清笑着没有说话。
秦怀玉倒也没猜错，她的确在担心发生大事。
她已经发现，其实从进入监察司以来，她做的所有事，似乎都在沿着梦中上一世谢恒的命运在前行。
谢恒上一世的罪名里，第一条是刺杀太子，然后她刺杀了太子，谢恒包庇她。
第二条是诬陷东宫六率，虽然她想避免，但最后还是迫不得已，用自己诱东宫六率出手，伏击杀了他们，而谢恒又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将东宫六率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以协助卢令蝉贪腐杀人的罪名收入结案文书，好像他们是因有罪问斩。结案文书只字不提是她杀人，但结果从未来回顾来看，便是他诬陷。
如果她是在一步一步沿着谢恒那些罪名的轨迹在往前走，那来到江南，应该会遇上谢恒第三个罪名，也就是当年他曾震惊天下、也是让天下觉得他过于残暴的一件事——
雪灵山屠杀五百人。
这世上有酷吏，但毫无约束，一夜屠杀五百人的官员，就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
或许也就是从这个罪名开始，谢恒才成了天下所有人的心腹之患。
洛婉清不确定这件事是否会出现，毕竟谢恒都没有来江南。
但既然她已经知道有这个可能，便得早做打算，他们有可能会遇上至少要杀五百官兵的情况，这不是她和星灵两个人能解决的。
洛婉清低头喝茶，没一会儿，官员的资料便送了过来，秦怀玉开门去接了资料，交给洛婉清。
洛婉清翻开周春的资料，继续道：“秦司主，话说官府处理罪犯财务的记录，你这里会有登记吗？”
“这个没有。”
秦怀玉摇头：“我们重在监察官员，审理案件，以及处理监察司直属之事，这些事属于官府庶务，我们并不参与。”
洛婉清倒也不意外，点点头，看着周春的资料，皱起眉头：“周大人是昌顺十三年，才刚刚当上扬州知府？”
“是。”
秦怀玉解释着：“过去江南地区，官员多出自秦氏一系，周大人是郑氏的女婿，本只是个主簿，不过昌顺十二年，秦氏谋逆，当时出自秦氏的很多官员受到牵连，原本的扬州知府因此丢官，才轮到周春上任。”
洛婉清听着，便明白过，秦文宴入狱后，不仅是太子侧妃母族江氏在趁火打劫想吞并秦家的土地，其他各大家族也在趁乱蚕食秦家。
说起这个，洛婉清才意识到面前人的姓氏，好奇道：“您是出身……”
“在家是秦氏远支。”
秦怀玉知道洛婉清问话的意思，笑了笑道：“远到我这个程度，也没太多家族可言了。”
说着，秦怀玉又道：“不过前些时日秦大人之子秦珏在东都为秦家翻案回来，秦家有了主心骨，现下族人四方游走，已经救出不少人官复原职，如无意外，这位公子明年之前便会步入仕途，前途不可限量。”
洛婉清听着，便知这是江南地方世家之间的斗争。
周春、江氏这些家族，相比秦家这种从东都自愿退回来的百年世家还是太小了些，哪怕攀上王氏、郑氏这些大族作为依靠，在秦氏微末时能捞到点甜头，但秦家正儿八经做起事来，他们还是难以抵挡的。
这些世家之间的斗争，从地方到东都，缠绵不休。
以前当个普通百姓，洛婉清从来没有关注，如今听起来，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般。
洛婉清端着茶喝了一口，与秦怀玉又聊了些其他官员的生平，将扬州的官员差不多都摸了个底后，交代了些许事宜后，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秦怀玉送着她出监察司，两人才到院门口，洛婉清正要叫她不必再送，天上突然就亮起了信号弹。
这是监察司特制的信号弹，整个大夏监察司统一发配，秦怀玉和洛婉清对视一眼，洛婉清立刻道：“我先赶过去。”
说完，洛婉清足尖一点，便落上屋檐，秦怀玉赶紧召人，往信号弹发的方向直冲而去。
洛婉清一路急奔，老远就听见打斗之声，洛婉清朝着打斗的位置冲去，便见是在县府院中。
县衙内到处是人，星灵提着剑站在院中，崔衡和张逸然站在她身后墙角，各自拿着一块木板，试图将自己保护起来。
墙上全是弓箭手，地面上躺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周春蹲在男人身边，惊慌失措喊着：“小孙，小孙你醒醒！你醒醒啊！”
洛婉清赶来见状，先从一排弓箭手身后连环脚把一群人全部踢下墙去，随即占领了弓箭手所在的墙头。
她刚把人踹完，就听周春震惊开口：“柳司使？你怎么也……”
“周大人。”
洛婉清蹲在墙上，确认没有什么可以直接威胁道崔衡和张逸然安全的人后，扫了一眼地面上满身是血的男人，奇怪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看管书阁的杂役，”星灵开口解答洛婉清的话，“方才他说领我来拿账本，然后我听到点声音，等我冲过去时，他已经被刺死在地。”
“胡说！”
一个男子站出来，满脸是泪：“他明明是被你杀了的，我亲眼看到你将匕首捅进他胸口，你敢说不是你？”
“这位是？”
洛婉清看向说话的人，周春站起来，压着愤怒道：“这位是纪主簿，死去的杂役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徒弟。星灵司使，我知道监察司司使地位高贵，杂役不过一条贱命，但贱命也是命……”
“我没杀他。”
星灵皱起眉头，笃定开口。
旁边纪主簿闻言，猛地抽刀，瞬间爆起朝着星灵砍去：“我杀了你！”
“老纪！”
周春闻言，猛地抱住纪主簿，大声道：“冷静些，这是监察司！”
纪主簿一愣，握着刀的手便颤抖起来，周春抱着他的腰，咬牙道：“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想想家里人。”
这话出来，纪主簿终于慢慢放下刀，随即便嚎啕大哭起来，爬到自己徒弟尸体边上，痛哭哀嚎。
哭声传得远，县衙外围了不少百姓，官兵看着痛哭流涕的老者，也忍不住捏紧了刀。
星灵终于有些心慌起来，忍不住提了声：“我当真没杀他。”
“我看到了！大家都看到了！”
纪主簿提高了声，转头看向旁边一个衙役：“你说，你进来时这里可还有其他人？！”
“没……没有。”
“没有其他人，若不是你，是谁杀了他？”纪主簿抬起头来，盯着星灵，“你们这些人，打从东都来，便了不起吗？杀人便可以不用偿命了吗？！”
“要。”洛婉清看情况不对，若让这纪主簿继续骂下去，这里所有人，从官兵到百姓，怕都要当人是星灵杀的，监察司包庇罪犯了。
洛婉清从墙头一跃而下，看了一眼地面上尸体肚子上的刀柄，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后，朝着周春行了个礼，随后认真道：“周大人，人命关天，监察司绝不会让任何一位良民含冤而死，今日若当真是星灵司使杀人，自然要杀人偿命，我亲自动手，一定不会让百姓寒心。但查案要讲个证据确凿，这位小哥说进来只看见星灵司使，敢问小哥，您看见纪主簿了吗？”
这话一问，让方才答话的官兵犹豫起来。
洛婉清知道他不敢在这时候出头，也不为难他，只道：“若您没看到纪主簿，纪主簿是站在哪里看到的星灵司使？若您看到了纪主簿，那又怎能肯定说，出现在场的，就是凶手呢？毕竟纪主簿是这位杂役的师父，”洛婉清看向地上又惊又怒的纪主簿，笑着道，“不可能杀他吧？”
“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了。”洛婉清颔首，随后看向周春，认真道，“杀人罪名太大，还请周大人仔细查过，慎言。”
洛婉清这一番话说得极有调理，周春也不好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认真道：“柳司使说得极是，但现下星灵司使最有可能的疑犯，总不能就这么放了吧？”
“周大人的意思是？”
“至少先关押起来，”周春想了想，认真道，“待案件查明，若星灵司使的确无辜，本官一定亲自登门道歉。”
“好说。”
洛婉清一口应下，到让周春有些诧异，洛婉清瞧着他，认真道，“监察司一切按规办事，绝无特殊。关押疑犯是常理，不过星灵司使跟随御史台吏部前来巡查，我们时间不多，没有太多时间让星灵司使修养，还望证据未出之前，周大人不要上刑，若是星灵司使乃冤枉还受刑，最后耽误了巡查江南一事，怕是不美。”
这一套官话说下来，周春也是无言，只能点头道：“柳司使放心，只要星灵司使的确无辜，下官保证司使不会掉一根汗毛。”
“好。”
洛婉清颔首，转头看向星灵，使了个眼色道：“星灵，跟着周大人去吧。”
星灵闻言，颔首道：“是。”
说着，官兵便上来给星灵上铁镣，他们抬手便想取走星灵的剑，星灵立刻冷眼抬头：“别碰我的剑。”
“来来来，”听到这话，崔衡赶忙上前，伸手去拿星灵的剑，“我替星灵司使拿剑。”
星灵闻言下意识想躲，但不知怎的，只觉手上一麻，剑就到了崔衡手中，星灵惊怒抬头：“你！”
“大家都这么熟了，”崔衡抱着星灵的剑，笑眯眯道，“帮你保管一下剑，你别生气嘛。”
“星灵。”
洛婉清不想和他们纠葛，见官兵给星灵上了铁镣，她上前拍了拍星灵的肩膀，笑着道：“等我。”
星灵闻言，便明白了自己的任务，暂时是安全等在牢里。
她点点头，认真道：“明白。”
星灵没有反抗，被官兵带着下去。
一切解决得极为顺利，周春不免有些惶恐，洛婉清看着星灵离开，这才回头看向周春，温和道：“周大人，这案子，是你来查，还是我来查？”
“司使还要保护二位大人，”周春挤出一个笑容，“不敢劳烦司使。不如这样，我这里查过，将所有结果汇报给司使，司使觉得有问题，再来亲自审查，没问题，就由下官查案，如何？”
“那就劳烦大人。”
洛婉清一笑，随后转头看向身后张逸然和崔衡，恭敬道：“二位大人受惊，先同我回客栈休息吧。”

第九十一章
◎洛婉清和她的两个破绽◎
说着，洛婉清便领着张逸然和崔衡穿过人群，往外走去。
张逸然还拿着木板，随时警惕着周边，看上去十分紧张，崔衡却是抱着剑肆无忌惮走在路上，显得格外闲适。
两人跟着洛婉清走出县衙，一上马车，张逸然便憋不住，立刻道：“人肯定不是……”
“我知道。”
洛婉清打断张逸然的话，张逸然一顿，皱起眉头：“我们就这么把星灵留下了？”
“一件一件事来。”
洛婉清给张逸然和崔衡倒了杯茶，递给两人，安抚着道：“星灵暂时不会有事，我们先搞清楚他们要做什么。今日账目拿到了吗？”
“拿到些没用的。”
崔衡笑笑，扔了两本册子在桌面，敲着桌面道：“以我看账本多年的能力，我一眼就能确定，这，假的。”
“名册呢？”
洛婉清看向张逸然，张逸然摇头：“他们根本没带我走到卷宗的位置，先带我们去看税银账本，我提出要看卷宗，他们便说带着星灵去找。”
说着，张逸然有些懊恼：“我想着星灵司使武艺高强，没想到就……”
“张大人不必自恼，其实这不是大事。”
洛婉清思索着安慰：“星灵司使想洗刷冤屈也简单，星灵用剑的手法不同，只要验过刀口便能洗清冤屈。”
“那你为何不立刻说明？”
张逸然没想明白，洛婉清笑了笑，思索着道：“因为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们这几个人里，对他们最无害的怕就是星灵，他们现下用这种办法把星灵引开……”
洛婉清没说下去，张逸然却是明白过来：“他们想杀我们？”
“有可能。”
洛婉清颔首，随后道：“今夜我陪二位大人一起睡，二位大人好好休息。”
听到这话，两人都有些紧张起来，崔衡更是道：“我……我不太方便和你一个房间。”
洛婉清皱起眉头看过去：“为何？”
崔衡挤出一个笑容：“我……我怕水。”
“嗯？”洛婉清没听明白，“和水有什么关系？”
“也没什么。”
崔衡说话神神叨叨，他扭过头去，抱着星灵的剑，仿佛是做了巨大牺牲：“算了，我睡窗户。”
洛婉清和张逸然对视一眼，也没多说，这一路行来，大家都习惯对于崔衡的话听不懂就越过了。
三人安静下来，回到客栈，崔衡先去梳洗，洛婉清便和张逸然守在门口。
两人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张逸然突然笑了一声，洛婉清有些好奇抬头看去，疑惑道：“张大人笑什么？”
“我在想，”张逸然思索着，“你也会说官话了。”
这话让洛婉清有些奇怪：“我怎么就不会说官话了？”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匪贼。”张逸然说着，洛婉清不免一愣。
后知后觉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她不免低头笑了一声。
“今日这些话怎么学来的？”张逸然疑惑，“我记得我刚进御史台，学了大半年都学不会。”
“可能我本来就适合说这些吧。”洛婉清想着道，“你性情秉直，学不会也正常。我没什么原则，能达到目的，干什么都可以。想报仇，我就拼了命进监察司，争正五品司使，来江南。这些话，我在处理东宫案时，说过太多了。”
“你有什么仇？”
她处理东宫那些破事的事东都都传遍了，张逸然到对她突然说出的“仇”有些好奇。
洛婉清笑笑，却没多言。
里面崔衡洗过澡，打开门来，擦着头发道：“叫水吧，我洗完了。”
三人轮流洗过澡，便坐在客栈里收拾好行李，他们只带了必要的文书令牌银子和药，穿上软甲后，把重要的东西全放在身上。
这样装备极为硌人，崔衡不由得道：“咱们真的有必要这么警惕吗？”
“在大家眼中，星灵是我们四人中间武功最高的，此时不来杀我们，更待何时？”
洛婉清将千机装备好，交到张逸然手中，手把手教他：“你按这里，就会射出暴雨梨花针，但这只能用一次，保命用。”
崔衡看着洛婉清教张逸然，忍不住道：“那个，柳司使啊，你有影使吗？”
“有啊。”
洛婉清握着张逸然的手回头，疑惑道：“怎么了？”
“他人呢？”崔衡盯着洛婉清握着张逸然的手，不由得道，“你把千机这么手把手教张大人，你家影使同意吗？”
洛婉清闻言，警惕抬眼，只问：“你知道这叫千机？”
“知道啊，”崔衡毫不遮掩点头，“你们监察司人手一个，朱雀经常同我炫耀。”
洛婉清听着，放开张逸然的手，心中却还是有些怀疑，忍不住道：“我教张大人，我家影使为何不同意？”
这话把崔衡问住，憋了半天，只点头道：“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洛婉清听着崔衡的话，察觉出什么，她倒也没有说话，只道：“睡吧。”
三人在一个房间，各自找了一个地方去睡。
张逸然睡床，洛婉清坐在桌子上闭眼小憩，崔衡便选在书房在窗户上，双手环胸，半截腿搭在屋檐，仿佛在证明些什么。
睡了一会儿，洛婉清便听见禽类振翅的声音，她赶忙睁开眼，到窗边去，就见追思落在窗边。
追思脚上绑着一串浅粉色玉石手链，带了一张纸条。
洛婉清不免一笑，拿了手链摩挲了片刻，这次倒也没有推拒，带上手后，同追思道：“你稍等我。”
说着，她拿着纸条，走向书房。
这些时日，他们就是靠追思通信，只是追思来一次也不容易，洛婉清看了上面的字，本以为又是崔恒日常闲聊，没想到一打开，便是一句：“已近扬州，不日便至。”
洛婉清一愣，等反应过来时，不由得大喜。
没想到崔恒来得这么快，他们才到扬州不满一日，崔恒便已经追了上来。
她握着纸张，不由得有了些笑意，心中心绪起伏，想同他说些什么，又不知当如何开口，犹豫许久，便只将进入扬州的事说了一遍。
她写得事无巨细，洋洋洒洒许多字，追思都等得不耐烦。
等写完后，洛婉清送给追思，追思瞪了她一眼，洛婉清不由得笑起来。
送走追思后，一旁崔衡突然开口：“送给崔观澜的？”
洛婉清一愣，回头看过去：“你认识他？”
“认识呀。”
崔衡没有多说，洛婉清一时不知该再问点什么，只点头道：“哦。”
说着，她便打算回到椅子小睡，随即便听崔衡道：“你不问我点他的事？”
“不用了。”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他愿意告诉我我自然知道，他不告诉我我也不必探究。”
“这样，”崔衡笑起来，“看来柳司使不打算与他有未来啊。”
洛婉清一时无言，心瞬间乱了几分，故作冷静道：“崔大人慎言。”
“柳司使，人最难控制的，便是人心。”崔衡转头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他打小对我们说，他这人薄情寡义，但其实我们这群人里，他一直是最强求，最难放下的。”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洛婉清没听明白，崔衡沉默片刻，轻笑一声：“是啊，做什么呢。”
“睡吧，”崔衡闭上眼睛，“今夜有雨，司使浅眠。”
洛婉清点头欲走，只是刚走几步，洛婉清便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这声音很轻速度很快，像猫一样，不是一个，一群人正快速朝他们的方向奔来。
洛婉清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在崔衡尚未反应来时，一把将他从窗户扯下，扛着他便直奔内间，一把甩到床上，随后自己就跃了上去。
张逸然尚在熟睡，感觉床面一震，随即便被一只带了茧子的手捂住口鼻。
张逸然瞬间睁眼，洛婉清立刻用力，将他惊呼质问之声压了回去。
“有人。”
洛婉清小声开口，张逸然反应过来，急促呼吸着，不敢出声。
洛婉清用刀挑断绳子，放下床帘，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崔衡惊恐抱着星灵的剑往角落里缩了缩。
洛婉清从袖中拿出解药，三人快速服下后，便屏住呼吸，安静等在床上。
没了一会儿，便听几个人落入房中，洛婉清听着声音数着来人数量，紧盯着床帘外，悄无声息单手开刃。
崔衡抱着星灵的剑，和张逸然靠在一起，寻找一些安全感。
三人紧张听着脚步声朝着里间走来，洛婉清确定了人数，心中便想出了等一会儿的逃跑方案。
她一个人她倒是不紧张，但这里带着两个文臣。
上次保护张逸然时他把自己踹入包围圈那一脚，实在是让她记忆深刻，这些文臣她一个都不敢放心，
她捏紧刀柄，在对方掀开帘子刹那，洛婉清猛地一脚踹翻出去，冲上前来的人被她当成沙包撞开一片，洛婉清一跃而出，一把拽过冲向大门前的唯一障碍杀手割了喉，大喊了一声：“跑！”
崔衡和张逸然两人从床上一跃而出，听着洛婉清吩咐就往外冲。
只是两人刚冲出门，羽箭如雨而来，洛婉清手疾眼快，一脚踹翻大门，将门在手中一旋如盾，挡住箭雨同时往旁边一脚踹翻追来的杀手，放开门板让两个男人抵住，便吩咐道：“扛着门板下楼！”
说着，她便和追上来的杀手厮杀起来。
崔衡和张逸然两人躲在一个门板后面，用手抬着门板当盾牌，极有默契一路往楼梯小跑。
洛婉清瞻前顾后，一会上前开道，一会儿断后厮杀，护着这一扇门板快速挪移。
箭雨一波一波来，崔衡张逸然蜷缩在这插满羽箭的门板后面小跑，刚到楼下，一只羽箭便猛地穿过门板，门板瞬间炸开，崔衡下意识吸气，有惊无险看着羽箭穿过自己肚子，忍不住疾呼道：“司使，门烂了！”
话刚说完，箭雨又来，洛婉清抓住一具尸体一转，崔衡和张逸然立刻懂事躲在她身后，等箭雨躲过，洛婉清道：“跑！”
说完，洛婉清一刀劈开一条路来，两人马上从地上抓起盾牌，靠在一起护住左右两边，跟着洛婉清一路往前冲。
洛婉清刀势大开大合，两人持盾如蚌，三人配合得完美无间，一路冲向大门。
只是刚看见大门，他们就见一群士兵手持连弓弩对准大门。
崔衡张逸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退。
连弩瞬间可以连续射击几次，他们手里这破盾牌根本不可能抵过几波连弩攻撃。
然而他们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见洛婉清已经提刀直奔向前。
两人对视一眼，来不及多想，只能将盾顶在前面，干脆闭上眼睛，跟着洛婉清闷头往前盲冲！
刚冲几步，就感觉带着巨力的弩箭当当当砸在盾上，两人手被震的发麻，不敢多想，大叫着给自己鼓起，一路势如破竹冲出大门，冲过庭院，直接撞到了墙上。
两人一阵剧痛，赶紧退了回来。
张逸然虽然痛，但保持几分神智，忍着疼一回头，便见院子里站满了监察司的人。
洛婉清脚踩在一个跪着的弓箭手肩头，和秦怀玉等人一起看着墙边握着盾牌的两个男人。
他动作僵住，彻底清醒过来，不由得站直身子。
崔衡脑袋撞在墙上，还痛得倒吸凉气，张逸然不由得一手拿着盾牌，一手去拉崔衡袖子，看着盯着他们两的监察司司使，小声提醒：“崔大人。”
崔衡痛得骂娘，捂着头嘀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人没了，这什么墙啊怎么痛……”
“崔大人。”
“下次我再也不来江南了，星灵司使再美都不行，谢恒那混账玩意儿……”
“崔大人。”
“我这么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男人……”
“崔大人！”
张逸然终于忍无可忍，一把给崔衡拉到身侧站直，认真看着对面监察司的人，用极低的声音提醒：“不要给东都丢人！”
崔衡一愣，呆呆抬头，看着面前男男女女，憋了半天，故作镇定站直了身体，悄悄扔开了盾牌，露出一个勉强又自信的笑容。
见状，秦怀玉压着笑转头，轻咳了一声，看向洛婉清，认真道：“柳司使，客栈里的人都已经截下来了，今夜审问？”
“先去监察司睡一觉，明日审。”
洛婉清点头，随后看了一眼墙边的两人，招手道：“二位大人跟着我吧，安全。”
扬州这个地界，哪怕是监察司她都不信任，不敢将他们两个文臣交给除了自己和星灵以外的任何人。
张逸然和崔衡也是这么想，他们一听招呼，立刻跟了上去。
经过方才一役，他们对洛婉清的战斗力有了极高的信任。
洛婉清笑着看他们一眼，也没多说，转头叫上秦怀玉绑了人，便直接带回监察司。
这些人都是些普通杀手，相比起东都世家养那些人逊色许多，洛婉清让秦怀玉绑上人，先去休息，等到第二日，审问一天，便审出了指使他们的人。
晚饭时，洛婉清拿着审出来的口供，坐在饭桌上，看着孙翠的名字，沉默不言。
张逸然和崔衡看了一天假账，走到饭厅来吃晚饭，一进饭厅，就看见洛婉清盯着一张纸不说话，两人好奇走过来，张逸然奇怪道：“惜娘在看什么？”
“昨夜招出来的口供。”
洛婉清将纸页递给张逸然，思考着道：“他们只招了孙翠。”
“什么叫只招了孙翠？”
崔衡奇怪坐下来，给自己倒了茶。
洛婉清解释道：“其实昨日我和他们说起洛家案子时，便做好了他们可能刺杀的准备。当然这是我最坏打算，我其实没想到他们这么激进，我只想他们会对我们做点什么，如果我能人赃并获，就可以让他们歇下，暂时接管扬州。这样一来，我们要查什么东西，便方便了。”
至少能拿到真的账目，以及，洛府抄家后财物去向的记录。
“是个快刀斩乱麻的思路。”
崔衡点头，看向洛婉清：“然后呢？”
“昨日我提前找到了当地监察司，让他们留了人暗中跟着咱们。他们昨晚把星灵单独隔开，我便猜到夜里要动手，等他们动手，监察司这边便来了人，昨夜将这些杀手全部擒获，我本来想，他们会同时招供周春和孙翠两个人，但现下只招供了孙翠一人，周春还留着。”
“这又何妨呢？”
崔衡笑起来，慢慢悠悠道：“咱们也没必要一口吃成胖子，咱们抓孙翠，让她招周春不就好了？”
这话一出，洛婉清便反应过来，她太急了。
她按下心神，点头道：“你说的是，那就这样。”
洛婉清有了解决方案，立刻拿着筷子快速吃了几口，便起身去叫秦怀玉点人，同时派人去了县衙，让周春将孙翠等地方官员都叫到县衙等候。
秦怀玉很快便带了几个司使，崔衡和张逸然也一起赶出来，同洛婉清去了县衙。
今夜下了夜雨，这个点县衙本来人也不多，但是因为洛婉清提前通知，此刻灯火通明。
洛婉清顶着雨领着人进了县衙大堂，一进门，侍从合伞，周春便赶忙上来，赔笑道：“崔大人、张大人、柳司使。”
“周大人。”
三人抖了抖身上雨水，朝着周春行了礼。
周春引着三人上座，疑惑道：“这么晚了，柳司使通知我等过来做什么？”
“是这样。”
洛婉清看了一眼堂上的人，目光落在孙翠脸上，温和道：“昨夜我等在客栈遇袭，抓了批杀手，根据这些杀手招供，指使昨夜刺杀之人——”
洛婉清目光落在周春脸上，周春面色微变：“柳司使，你看我做什么？”
“看看而已，周大人别紧张。”
说着，洛婉清将目光落在一旁僵直身体的孙翠身上，掏出一个扳指：“孙大人，这个认识吗？”
孙翠看着那只自己用来和杀手验明身份扳指，挤出一个笑容：“这是什么？”
“孙大人，”洛婉清走到孙翠身侧，将扳指放在桌上，温和道，“杀手说，这是每次你们通信时证明身份的东西，您真的不认识吗？”
“他胡说！”
孙翠猛地起身，周边所有官员看过来，孙翠有些慌张道：“柳司使，你不能听信一家之言。你把拉过来，让我审，我必定审个水落石出。”
“孙大人是不相信监察司审问的手段。”
洛婉清闻言一笑，拿着扳指，转身回了自己位置。
在场人听到这话，却都心里有了数。
论刑讯审问，这天下谁能越过监察司？
在座官员多少耳闻些东西，不敢说话，洛婉清转头看向周春，笑着道：“周大人，昨日您说的，嫌犯就该关押，我也相信孙大人必定清白，但是既然有了指认，孙大人现下是最可能主使刺杀巡查官员的嫌疑人，那监察司将孙大人收押，没问题吧？”
这话出来，周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昨日他便是用这个理由抓走的星灵，今日洛婉清同样要求收押孙翠，他一时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他很清楚，孙翠进监察司抗不过刑讯，很快就把他招供出来。
他暗恨孙翠办事不力，却又不能不保。
憋了半天，他笑了起来，艰难道：“理是这么个理，但孙大人毕竟是司狱官，监狱庶务繁杂，又极为紧要，他若是入狱了，监狱怕是要乱起来。”
“无妨啊，”洛婉清笑着道，“若监狱中找不出一个能顶替孙大人看管监狱的人，我们监察司的人极为擅长看管犯人，让监察司找一位司使代替孙大人，倒也不是不可。”
“柳惜娘。”
听到这话，孙翠立刻变了脸色：“你当你是谁？你是监察司的司使，不是扬州的天子，司狱官是你说换就换的吗？！”
“我是不能换了你，”洛婉清抬眸看去，冷静道，“但你刺杀东都巡查官员，我说你是嫌犯都是给你脸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脸面？”孙翠嘲讽一笑，“你随便找个人诬陷就要抓我，你还敢提脸面？你们给过扬州脸面吗？今日我话在这里，我和你说什么杀手毫无关系，我不会去监察司，你也休想诬陷我！”
说完，孙翠转身就走，只是刚刚走出大门，两个监察司司使便拦住她的去路。
监察司人一动手，官兵立刻将手放在了刀柄上，洛婉清坐在高处，周春坐在她对面，在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孙翠转过头来，冷冷看着洛婉清：“你什么意思？”
“周大人，”洛婉清平静看着对面周春，在噼里啪啦雨声中，低声询问，“扬州，你到底管不管得了？”
“柳司使，”周春苦笑，“何出此言啊？”
“周大人，”洛婉清笑了笑，“包庇也是罪，我想周大人，不想掺和进刺杀朝廷巡查官员的案子吧？”
“谁都不想掺和这种案子，”周春端了杯茶，缓声道，“不过，本官只是觉得，光凭几个人的口供，证据不足。”
“口供不足，这扳指呢？我已经查过，这扳指的确是孙大人的。”
“一个扳指，也不足为信。”
“周大人是包庇到底了？”
“柳司使这话说的，”周春提了声，“把本官当成什么人了？监察司就是这么信口雌黄随意诬陷的吗？！”
洛婉清闻言，轻笑了一声。
她扫了一眼周遭观望着的官员，便明白，今日大家看的就是她的态度。
扬州今日之后，管事的到底是周春，还是监察司，端看这一夜。
洛婉清不再犹豫，抬手冷声下令：“拿下！”
周春一拍桌面：“谁敢！”
一声之间，监察司和官府官兵瞬间拔刀相向，整个县衙剑拔弩张。
而此时此刻，夜雨之中，一辆马车慢慢悠悠行在巷道。
车内公子斜卧在榻上，他穿着一身广袖蓝衫，腰间红绳坠玉，面上带着鎏金面具，正低头随意翻着卷宗。
“公子，等会儿到了我就撤，同您这身份在一起，我别扭得慌。”
朱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崔恒漫不经心：“慌什么？”
“您这身份，我太过敬重，暴露了您，您得怪我。”朱雀嘀咕着，“我不敬重，您心里不高兴，也得怪我。我月俸本来也不算高，再扣扣，都不够花了。”
崔恒闻言翻过卷宗，淡道：“少买些漂亮鞋子，不就够花了？”
“我买得也不多……”
朱雀话没说完，一个黑衣人便从前方疾驰而来，几个轻盈起落，便落到马车旁边，低声道：“公子，柳司使在县衙带监察司的人与官府起了冲突，周春带官兵正与柳司使对峙。”
崔恒动作一顿，想起他昨日收到的信中内容。
思虑片刻，轻叹了一声。
他抬手取下面具，摘下香囊，去换谢恒的衣衫。
“朱雀，”他音色冷淡几分，“近日跟着我。”

第九十二章
◎卑职知道，公子会保我◎
大雨滂沱，县衙之中尽是雨声。
秦怀玉忐忑看了一眼洛婉清，洛婉清知道自己这时候决不能退。
她盯着周春，冷静开口：“监察司直属天子，若遇疑案，无论王公贵戚皆可直接下狱，区区县令安敢抗命？”
说着，洛婉清大喝出声：“拿下！”
听到这话，监察司的人一拥而上，旁边官兵朝着监察司便扑了过去，官兵人多，几个人拖一个司使，孙翠趁机一把踹开门边司使，在官兵协助下，朝着县衙外便冲了出去。
秦怀玉见状大惊，下意识追去，刚冲到庭院，人群中突然扑出一个人影，猛地将她撞到地上。
洛婉清一眼看出那人身手不是秦怀玉所能挡，直冲往前，一脚踹开对方，将秦怀玉从地面直接拉起。
只是秦怀玉刚一起身，一个老者的声音便愤怒响了起来：“统统停下！”
洛婉清回过头来，便见昨日那位纪主簿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抵在崔衡脖子上，激动道：“谁都不要动，让孙大人走！”
洛婉清不说话，她紧张看着崔衡，旁边张逸然亦是有些不安，焦急打量着周边，似乎随时准备着救人。
反倒是被刀抵着的崔衡，他怀里抱着星灵的剑，一脸无所谓，甚至还调笑道：“纪主簿，不用这么紧张，我不反抗的。”
“让开。”
老者没有理会崔衡，只用刀劫持着他，急促呼吸着看着周遭，逐渐向外逼近。
洛婉清盯着老者，寻找着机会，有些懊恼方才自己竟然把崔衡和张逸然给留下了。
她抿紧唇，压下这些没有意义的谴责，看着被刀架着的崔衡一步一步往外走来。
两人跨过门槛，崔衡似乎终于有些紧张，提醒道：“纪主簿，你一定要冷静！手不能抖。”
“别废话！”
纪主簿大喝出声，凶狠盯着所有人，要求所有人往洛婉清的方向靠去：“你们都给我站过去！备马，让我走！”
“听他的。”
洛婉清盯着老者，吩咐所有人往后。
这位纪主簿有些底子，但并不是位高手，挪步之间必出破绽，其实洛婉清可以强行将人抢下，但是她不敢赌。
崔衡是吏部郎中，是崔恒的亲近之人，她决不能让崔衡在她手中有半点闪失。
洛婉清冷静盯着对方，看着纪主簿紧张往门口挪移，也就是在他们直线距离最近刹那，一颗金珠从门外直袭而入，猛地贯穿纪主簿头颅！
血花伴着脑浆炸开，洛婉清同时直袭而上，一把掐住纪主簿拿刀的手，将他猛地甩开，另一只手掐住崔衡后颈一拉，就将他拽入自己怀中。
“劫持朝廷正五品官员，”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循声看去，就见门口站着一位青年，白衣金纹长袍，手持黑色银墨绘八卦紫竹伞，清冷美艳的眸于雨幕轻抬看向众人，吐出冰冷二字：“当诛。”
众人都惊愣在原地，片刻后，秦怀玉首先反应过来，带着监察司的司使立刻跪下，急声道：“属下见过司主。”
监察司一跪，在座官员官兵立刻反应来人，谢恒年初才来过扬州，在场大多数人都认识，赶忙跟着跪下。
瞬息之间，此起彼伏的拜见声便回荡在庭院中。
洛婉清在拜见的浪潮声中呆呆看着对方，他平静注视着她揽着崔衡的手，崔衡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她，慌忙和她拉开距离。
这时，外面传来动静，朱雀的声音高兴传来：“公子。”
朱雀提着五花大绑的孙翠轻盈跃回，往地上一扔：“人抓回来了。”
看到孙翠，洛婉清终于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谢恒来了。
竟是谢恒来了！
她压住慌乱，单膝跪下，冷静出声：“属下叩见公子。”
谢恒没有回应，静默看她。
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打在女子身上，她衣衫头发早已湿透，背拱如弓，像是夜中雨鹤，带着一种清冷的孤艳。
他捏紧雨伞，面上不动声色，提步跨过门槛，平静往前。
衣衫掠过雨水，洛婉清突觉青烟松香袭来，头顶雨驻。
她疑惑抬头，便见雨伞倾斜在她头顶，谢恒半弯着腰，将伞递在她面前。
“拿着。”
他开口，洛婉清不敢忤逆，惊疑不定抬手握住雨伞，谢恒便直起身来，提步往内：“起身。”
听着这话，监察司所有人都跟着洛婉清一起起身。
洛婉清撑着雨伞转身回头，就看着谢恒走进大堂，停在最里处周春面前。
周春带着扬州官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谢恒垂眸看着他，冷淡道：“许久不见，周大人。”
“谢司主。”
周春慌忙起身，似是要解释什么，谢恒却直接打断他：“我问，你答。”
周春动作僵住，谢恒冷静道：“方才劫持崔大人的人是谁？”
“是……”周春压着惶恐，艰难道，“主簿纪云。”
“谁举荐的人？”
“是……下官。”
“方才你可曾制止他？”
“事情发展太快，下官还没反应过来……”
“你举荐，你的主簿，你未曾制止，”谢恒没有听他的话，只道，“御下不利，纵容属下劫持吏部郎中，这个罪你认不认？”
“下官知罪，下官有错，还望谢司主恕罪。”
周春跪在地上疯狂叩首，谢恒朝旁边秦怀玉抬手，冷静道：“秦怀玉，将周大人收押，为表公正，人放在扬州监狱，监察司亲审，查清此番劫持崔大人之事前因后果。有罪论罪，无罪放人。”
“是。”
秦怀玉立刻让人上前，将惊慌失措大叫着的周春拉了下去。
处理完周春，谢恒转眸看向门口孙翠：“孙大人又是为何仓皇出逃？”
“禀公子，”洛婉清站出来，立刻应声，“昨夜二位巡查大人在客栈遇刺，凶手招供是孙大人指使。”
这话说得很清楚，谢恒点头：“一并收押。”
说着，谢恒看向地上跪着的扬州官员：“知府一职暂由孙守成代任，监狱由副狱官卢九暂管。各位大人可有异议？”
他虽然没在扬州，但似乎对扬州的官员极为熟悉。
点名的两人都是出身扬州当地的官员，且都是过去秦家提拔上来的人，对扬州官府上下极为熟悉。
没有用监察司直接接管府衙，这便已经让扬州的官员松了口气，哪里还敢讨价还价，赶忙拜谢，不敢多说。
处理完毕后，谢恒抬眸看向洛婉清：“星灵呢？”
“回公子，星灵昨日因涉嫌杀害一位杂役被收押。”洛婉清如实说着，“现在正在扬州监狱。”
“星灵司使的案子全权交由孙大人，”听到这话，谢恒并未作出任何要求，只转头看向孙守成，“只要秉公办案，监察司接受所有结果。”
“是，”孙守成闻言立刻应声，“下官一定尽快查明真相。”
解决完所有事，谢恒扫了一眼周遭：“可还有他事？”
众人无人说话，谢恒在，不会再有任何事。
他也明白，看向秦怀玉，只道：“将县衙清理干净，明日各位大人还要来这里处理公务，不要打扰他们。”
这话出来，扬州官员彻底放下心来，秦怀玉知道这是谢恒在缓和双方关系，立刻应声：“是。”
安置好一切，外面雨也小了不少，谢恒想了想，转身道：“走吧。”
说着，他便往外走去，洛婉清见他出来，赶忙上前为他撑伞。
所有官员跪地恭送，谢恒扫了一眼洛婉清拿着雨伞在他身后为他撑伞的模样，没有出声。
洛婉清跟着谢恒走出去，张逸然和崔衡也不敢留，赶紧同朱雀一起跟上两人。
一行人出了县衙，便一起坐上马车，由朱雀领着去了一座府邸。
马车到了地方，所有人下来，崔衡看见牌匾上的“谢府”二字，忍不住回头道：“谢大人，您在江南也有府邸啊？”
谢恒没有说话，朱雀上前叫门。
大门打开，露出一个老者带着几个下人，老者朝着朱雀扬起一个笑容，随后看向谢恒，带着下人提灯行礼：“公子，您回来了。”
“明伯。”谢恒颔首。
朱雀也笑起来：“明爷爷，我们来啦。”
被称为‘明伯’的管家笑起来，也不多说，只让了路道：“公子同各位贵客随我来。”
说着，他似乎早有准备，领着一干人往里走。
走了没两步，明伯就让人将张逸然和崔衡引去领一个方向，随后带着谢恒和朱雀洛婉清三人往更里的院落走，一面走一面道：“今夜有雨，府里熬了姜汤，备了热水，公子一路行来，怕是疲惫。”
谢恒没有多说，淡淡应了一声。
洛婉清听着，却是明白，今夜谢恒的行程，这里人怕是早就已经知道，或许他去县衙，都是个意外。
谢恒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洛婉清揣测着，却不敢问，只跟着明伯一起走进主院。
“朱雀公子跟我来。”
一个下人引着朱雀去了边侧房间，长廊就剩下洛婉清和谢恒，由明伯领着到了主屋。
明伯给谢恒弯着腰推开门，谢恒淡道：“一刻后，收拾好来回话。”
洛婉清一听便知道谢恒是同自己说，赶忙应声：“是。”
说着，谢恒进屋，明伯便给他关了门。
关上门后，明伯领着洛婉清到了隔壁，为洛婉清推开门后，明伯轻声道：“今日公子消息到得匆忙，未曾料会有女司使入府，府中没有女子用品，司使只能暂用府中男子用物，现下已让人采买，一到就给司使送来，还望司使见谅。”
“不是大事，多谢明伯。”
洛婉清闻言道谢，明伯笑了笑，便点头离开。
送走明伯后，她便关门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不大，但所有东西一应俱全，洛婉清想着方才谢恒的要求，知道谢恒留给她时间不多，便去衣柜想拿两件干净衣衫，干净换洗后过去。
只是一打开衣柜，她便愣住，里面全是男子的衣服。
想到方才明伯的话，她倒也理解，随意取了看上去最小的两件，便去了净室，简单清洗后，便换上衣服，往谢恒房间过去。
洛婉清站在门口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水声消失后，洛婉清才转过身走到门前，低头敲门：“公……”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打开，水汽和温度迎面而来，洛婉清手指差点叩上谢恒胸口。
洛婉清瞬间僵住，呆呆看着面前。
入目就是镶着白底镶着银纹单衫，单衫穿得有些松垮，露出谢恒锁骨和些许白皙胸膛。
他似乎是洗过头发，水滴从发丝滴落，坠在衣衫上，被水浸过的衣衫贴在胸口皮肤，透出些许颜色。
洛婉清的手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距离谢恒胸口咫尺之间，甚至能感觉到他灼热的温度，从衣衫下透出来。
两人都没说话，似乎都没想到对方会距离门这么近。
过了片刻，谢恒目光从面前穿着他衣服的女子身上艰难挪走，转身退开，低声道：“进来吧。”
感觉谢恒离她远些，洛婉清终于觉得呼吸轻松几分。
她得空抬眼，才发现这个屋子铺的全是软毯。
谢恒赤足走在软毯上，提步坐到高处案牍后坐下，洛婉清迟疑片刻，也跟着脱了鞋踏了进去。
她没有合适换的袜子，也未曾预料需要脱鞋，此刻便赤足走在软毯上，脚趾珠圆玉润，肤色如玉如雪，于衣裙中忽隐忽现，更显勾人。
他低头抿茶，洛婉清行到房中，跪坐在地，她不敢抬头，只恭敬开口：“公子。”
“到底什么情况？”
冷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洛婉清闻言不敢隐瞒，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给谢恒说了一遍。
谢恒在安静听着，等洛婉清说完，他看着茶杯，冰冷道：“他们不给你们账本、陷害刺杀，这就是你和官府直接动手的理由？有千万种办法你非要当着人前动刀？”
洛婉清听着，心上一紧，知道这才是谢恒叫她现下来问话的真正原因。
监察司在朝堂位置敏感，其实谢恒并不希望监察司和官府的矛盾太过尖锐，抓一个地方知府是小事，但是直接在县衙里当着所有扬州官员的面动手打起来，这的确有些过界。
今日她若不能给出一个合适理由，谢恒怕是不会饶她。
她斟酌着言语，谢恒见她不应，忍不住站起身来，绕过案牍行到她身前，单膝点地，半蹲下身，盯着她的面容冷声质问：“想好如何狡辩没有？今夜我若不来，你杀了人，打算怎么做？”
“卑职……”洛婉清闻言便知谢恒当真动怒，她知道不能顶撞谢恒，只能赶紧叩首认错，“是卑职冲动，还请公子责罚。”
“责罚？”
谢恒轻笑，他压住袖子，抬手是挽起一汪清水，掌着她精致小巧下颌，逼着她抬头看他，压低声道：“你有几条命够罚？你以为杀东宫六率这件事当真彻底过去了？你今日要是在扬州官场见了血，我怕明日刑部就来拿人要你的命！柳惜娘，”
说着，谢恒掐着她的下颌往前一扯，洛婉清被逼着失重往前扑去，慌忙用手撑住地面，就见谢恒已近她面前，冷冷盯着她：“谁给你的胆子？”
他虽然只穿了单衫，但手上还带着白色银丝手套，有些粗糙的质地摩挲在她下颌薄肤上，当即见了一层薄红。
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碰她的地方像有些痒烫，只是现下她来不及多想，她知道今夜谢恒的确生气，她控制着在谢恒气势下不自觉的战栗，调整思绪，冷静回应：“公子。”
谢恒看着她不说话，等着她的解释。
洛婉清压着因紧张或者其他不自觉急促的呼吸，调整了语速，尽量平缓又沉稳道：“卑职知道，公子会保我。”
“这可不一定。”谢恒轻笑，捏着她下颌的手不自觉用力几分，“我只保有用的人。”
“卑职知道难处。”洛婉清慢慢冷静下来，不自觉将下巴置在谢恒手掌省力，缓声解释，“但此番动手的确逼不得已。一来我想尽快找到崔清平的信物，我出东都的消息，一旦为李归玉等人所知，他们必定会立刻赶来，我必须要快在他们前面，所以需要地方上官府的绝对配合，周春等怕是受人指使，在故意拖延我的时间，我等不起。二来，”洛婉清抬眼，黑白分明的眼里带了剑刃开光一般的清亮，“东都需要威信。”
从东都来的监察司使若都需要忍让，那地方上的监察司，之后对待官府，必定更有顾虑。
她说的话谢恒明白，她一开口，他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只是面前人太过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一把绝世名剑，对着剑客有着致命的吸引。
他思绪微乱，强压着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决定快些结束今夜谈话，便直接冷静警告她：“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不该是你的第一选择，你记好，”谢恒盯着她的眼睛，终于还是忍不住靠近，贴到她耳侧，他气息喷吐在她脸上，似是教导，又似威胁：“做事不可太过激进，否则必有代价。”
“卑职谨记。”洛婉清知道这是谢恒打算翻篇，她立刻道，“日后属下一定多作思量。”
“记住就好，”谢恒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从她身侧退开起身，“我保你不容易，惜命些。”
“是。”
“回去睡吧。”谢恒背对着她挥手，“明日接星灵出来。”
“是。”
洛婉清叩首起身，便打算离开。
只是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
谢恒听着身后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只问：“还有何事？”
“公子……”洛婉清迟疑着，却还是问出声来，“此番为何亲下江南？”
洛婉清试探，想探寻他与雪灵山有什么纠葛。
但谢恒没有回答，只敷衍道：“机密。”
洛婉清不敢多问，便小心翼翼问了自己最想问的：“崔恒是同公子一道过来的吗？”
“他临时有任务，”谢恒知道她想问什么，淡道，“过几天过来。”
“属下知道了，”洛婉清得到满意答复，不自觉有了笑意，“属下告退。”
说着，她便转身离开。
谢恒背对着她，听着她的脚步声，不由得想起方才她进门那一刻。
房间里灯火有些昏暗，但还是在女子身上镀了一次薄光。
她穿的是他穿过的一件银灰色长衫，衣衫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自然露出她纤长脖颈，和肩上大片雪肤。
皓白的手腕挂着他昨日送的粉色玉石手链，她用它提着衣摆，在银纱衣摆下，光洁可爱的裸足忽隐忽现。
煞是可爱。
洛婉清走出房门前关上门，才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就听见谢恒房间又有了水声。
她不由得一愣，但这也与他没什么关系，只开门回了自己房间，躺下来时，忍不住有些高兴。
谢恒过来，纵使责骂了她一顿，但一切也会变得简单许多。
想起洛曲舒资料上，口供上孙翠签下的名字，洛曲舒验尸结果上的伤痕，以及吵架那日周春冲进洛府的嘴脸。
再想想今日周春孙翠下狱时惶恐的表情，她知道不对，可是她还是扬起笑容。
凡事不可太过激进。
谢恒劝她也有些道理，可是这世间——
洛婉清想起她听过的那些传闻，无论是出卖皇后太子以求出狱，还是青云渡截杀崔氏族人监斩，还有她在监察司见过的人皮，被他当作张九然时刑讯时的压迫感，以及今夜跪了满地的扬州官员。
洛婉清轻笑一声，侧过身来。
论激进，谁又比他谢恒更激进？
代价他可以付，她亦可以。
那一刻她完全没想过，代价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付不起，而是有些人，不想让她付。
洛婉清闭着眼睛，一觉睡到天明，还在梦中时，便听见鹰咕噜之声，洛婉清下意识睁开眼，一眼就看见追思站在窗口。
“追思？！”
她瞬间清醒，赶紧下床小跑过去，就看追思脚上抓着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
洛婉清好奇拿过木盒，打开发现是一条银质坠玉脚链，脚链上坠着一轮弯月，周边有许多铃铛，她一拿起来，铃铛叮铃作响。
追思脚上还绑着一张信，洛婉清取下来，便发现是崔恒的字，上面写着：
“临时任务转道，过些时日再会。心中相念，恨不相逢。”
洛婉清看着崔恒的字，不免笑笑，随后便见桌面上放着洗好的监察司司使衣服，想着是管家让人来过，谢恒应当已经起身，她快速梳洗之后，一出门，便见谢恒房门敞着。
谢恒穿了一身银灰色竹叶纹软纱外套，白底单衫，头顶玉冠坐在案牍边上，正在看书。
洛婉清见谢恒起身，赶忙站在门口行礼：“公子。”
“今日一切孙守正已经安排好了，”谢恒冷淡开口，“现下我已让张逸然崔衡去接星灵，你与我一同去县衙取卷宗。”

第九十三章
◎两碗甜咸豆花◎
没想到这个孙守正办事如此之快，洛婉清有些诧异，但一想谢恒的身份，换她她也要连夜把事情给做了。
谢恒在这里处理这些，着实有些杀鸡用牛刀，但是他既然来江南，自然有自己的缘由，洛婉清也不敢多问。
她低头应是，谢恒放下手中书卷，整理过后，起身出门。
洛婉清跟着他走出主院，想着去处，迟疑着唤了一声：“公子。”
“嗯？”
他这一声回应意外温和，洛婉清有些意外，只当时谢恒来了江南，人脾气也好起来，便掠过异样，询问道：“我可否单独提审周春孙翠二人？”
“公事私事？”
谢恒一问，洛婉清便知了结果，谢恒瞟她一眼，只道：“别急。”
“可是……”
“你一问，就会暴露目的。”谢恒缓声道，“你的身份在你爹的案子翻案前最好不要暴露，你积怨太多，别给人送刀。”
“翻案？”洛婉清听到这话，不由得问，“公子会为我父亲翻案？”
“如果是冤案。”
谢恒没有给出确定答复，但在洛婉清耳中，这与确定无异。
她看着青年抬手摒开挡在面前的垂柳，江南的晨光似乎蕴着水汽，落在青年清俊冷艳的面容上，把面前人也镀了一层温柔。
洛婉清心中定下来，感激出声：“多谢公子。”
她这一声感激说得真诚，她要谢这个人太多。
谢恒却没接话，只轻轻瞟她一眼，便领着她往外走去。
两人出了院门，却没见马车，洛婉清有些诧异：“公子？”
“走走。”
谢恒开口，洛婉清便知这是谢恒故意安排，想来哪怕是谢恒，到了一个新地方，也会有游山玩水的心情。
洛婉清突然觉得旁边这人有了几分人气，反正县衙距离这里也不算远，她就当陪着谢恒游玩。
只是谢恒身份毕竟不同，之前她在监狱都被能风雨阁找上来想办法刺杀他，想杀他的人怕是多如过江锦鲤。
洛婉清不由得道：“公子出行，可需再叫上朱雀使等人护卫？”
“不必。”
听这话，洛婉清便知今日安危全是她的责任，立刻便道：“那我为公子准备面具。”
“不用。”
谢恒说着，回眸看她一眼：“我见不得人吗？”
这话问得洛婉清一愣，赶忙解释：“卑职是为公子安危着想。”
“无妨。”
听到洛婉清的顾虑，谢恒收眼走在前方：“今日不会出事。”
出事他们都完了。
洛婉清心中腹诽，但谢恒决定，她也不能违背，只能跟着谢恒走在路上。
两人都没带面具，一上大街，周边人便都看了过来，这些人一面看一面悄悄议论，洛婉清听见他们议论的内容，不免有些尴尬。
过去洛婉清在扬州还是颇有些名声，毕竟人生得漂亮，医术又好，后来洛家出事，大家大多也知道，如今有一个和洛婉清如此相似的女子带着谢恒这样容貌极盛的青年走在大街上，难免不被人议论。
洛婉清故作不知，听着旁边人一路说着。
“好像洛大夫……”
“但洛大夫去了……”
“是不是没死啊？”
“不可能，要是洛大夫没死，小江公子不跟着？”
“没错，小江公子那脾气，怎么可能让洛大夫跟其他男人走在一起？”
那些路人说得有声有色，洛婉清更觉尴尬，别人不知道底细，但她的身份，谢恒却是一清二楚。
洛婉清艰难开口：“公子……”
谢恒转眸看她，洛婉清想要解释，憋了半天，却也不知当说些什么，想了想，只能转移谢恒的注意力道：“公子过去可曾逛过扬州？”
“不曾。”
谢恒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周身明显冷淡几分。
洛婉清舒了口气，赶忙道：“那属下为公子说说？”
“可。”
听到这声“可”，洛婉清赶紧开始卖力和谢恒介绍扬州。
只是他们走是主街，并没有什么风景可言，于是洛婉清只能通他介绍这里的店铺。
“这家制香店极好，我以前经常采买……”
“那家桂花糕不错，甜而不腻，就是排队太长……”
“还有那巷子门口，”洛婉清指了一条巷子前的豆花，“他家豆花公子可一试，不同于扬州甜豆花，也不同于东都的咸豆花，他家豆花甜咸皆有，调味极好……”
说着，两人便走到了县衙门口，谢恒看着她介绍的豆花，淡道：“你进去吧，我去他们太紧张。”
洛婉清闻言应是，便转身进去。
等她走后，谢恒闭眼压了压情绪，过了许久，他才转身，走到她说的豆花摊面前，平淡道：“老板，两碗甜咸豆花。”
方才她一直在看这里的豆花，其他摊位她眼神停留都没这么长时间，想必这家是她极为喜欢的。
她喜欢，他便试试。
谢恒叫了豆花，在摊位坐下。
老板打了豆花，笑着道：“客官听口音外地人吧？怎么知道我这儿的甜咸豆花？”
说着，他将豆花放在谢恒面前，这豆花融合南北两地的做法，看上去有些奇怪，谢恒试着尝了一口，发现倒另有一番滋味。
南方口味对于他来说一直有些偏甜，但这豆花的甜却更像是提鲜。
豆花颇合他口味，他语气软上几分：“朋友介绍。”
“朋友？是咱们扬州的姑娘？”
老板颇为热情，谢恒应声：“嗯。”
“那是喜欢你吧？”
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生出几分无措紧张，只道：“何出此言？”
“我听你口音是北方人，这姑娘能找到我这儿给你找碗甜咸豆花，那不是上了心吗？”
老板给别人打着豆花，其他人都是吃甜口，老板一面打一面道：“这甜咸豆花咱们扬州独此一家，当年有女大夫，她喜欢吃甜豆花，可是同她一起来扬州那位小公子喜欢吃咸豆花，她便总是到我这儿来，教我怎么做东都的咸豆花。”
谢恒听着，突然察觉什么，他动作微顿，老板继续道：“但我这儿哪儿有她说那些东都的材料啊，东拼西凑，试了又试，最后就成了这甜咸豆花，你别说，那小公子吃了一次，还挺爱吃，后来我就时不时做做，但咱们本地人啊，还是喜欢本地的口味，爱吃这个的都是北方南渡过来的人。”
“那位女大夫……”
谢恒握着勺，一时有些无法下咽，他张口想问，却又一下开不了口。
然而老板没等他问出口，便叹了口气，回到：“她姓洛，是咱们扬州出了名的玉菩萨，生得美，心肠好。可惜后来受她父亲贩盐牵连，现下人没了。”
谢恒握着勺不动，老板摇头：“小江公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可惜一对璧人啊。”
说话间，洛婉清便县衙门口抱着卷宗走了出来。
老远看见谢恒坐在豆花摊前，她有些意外，赶忙过去行礼：“公子。”
“姑娘……”老板听洛婉清声音，笑着抬头招呼，只是一看见洛婉清，老板便愣住。
洛婉清转过头，冷静同谢恒道：“东西已经取出来了。”
“先吃碗豆花吧。”
谢恒平静让她坐下，老板呆呆看着他们两，完全不敢眨眼。
洛婉清假装没看到老板的眼神，谢恒叫她，她便落座。
出门前她没吃饭，刚才到县衙她已经饿了，刚好谢恒有吃豆花的兴趣，她赶紧趁机将一碗倒进嘴了。
在监狱抢饭抢惯了，后来一路也没过过安生日子，她吃饭早就不像过去那样慢条斯理。
她的动作让老板慢慢回过神来，刚好一个少年走到摊口，唤了一声：“老板，来一碗甜咸豆花。”
老板回神，有些意外，没想到今日这么多吃这种特殊口味的，但他也不敢多言，只赶紧低头打豆花。
洛婉清快速吃完一碗，抬头看向谢恒，才发现他只吃了几口。
她不由得有些奇怪，小心翼翼道：“公子，不合胃口？”
“嗯。”谢恒起身，只道，“有些苦。”
洛婉清一愣，她实在好奇，忍不住用勺子从谢恒碗没碰过的地方捞了一小勺，尝了一下后，觉得没什么区别。
她皱了皱眉，但一想人各有喜好，她也懒得再管，赶紧追着谢恒离开。
监狱距离县衙有些远，谢恒没打算步行，早让朱雀准备了马车在县衙门口等待。
他领着洛婉清上了马车，进去之后，似是头疼，抬手撑着额头坐在高处，闭上眼睛道：“去监狱。”
马车疾驰离开，两人走时，不远处另一家马车里，少年奉上刚打好的豆花，恭敬道：“殿下，您要的豆花。”
李归玉接过豆花，吃了两口后，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桌椅。
人已经走了。
“方才谢恒吃的是什么豆花？”
他突然问了个让侍奉少年有些奇怪的问题，少年愣了愣，随后回忆道：“好像也是甜咸豆花。”
李归玉闻言闭眼，他缓了片刻，终于道：“给老板五十两黄金，让他日后不准再卖甜咸豆花。若发现他再卖，”李归玉低头将豆花含入口中，“杀了他。”

第九十四章
◎不要忘了我，小姐◎
谢恒上了马车，便闭着眼睛没再说话。
洛婉清不敢打扰他休息，也无心与他交谈，从他给的卷宗里直接翻开洛家财物登记，开始寻找她要的凤簪。
所有充公的财务，官府都会登记入册，洛婉清翻找到首饰那页，很快便找到了那只“鎏金凤羽缀红宝石发簪”，发簪后面登记了购买人的名字“方苗”，又填写了他的住所。
他居住的地方在扬州城郊，距离很远，洛婉清想了想位置，正打算和谢恒请命去找，马车便停了下来。
“中午好呀！”
马车一停，崔衡立刻掀了帘子进来，他一入内，星灵张逸然就跟着进了马车。
星灵看见谢恒，正准备行礼，谢恒便道：“免了。”
说着，谢恒睁开眼，看向洛婉清：“发簪去向？”
“哦。”洛婉清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谢恒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忙汇报了郊外地址，谢恒又闭上眼睛：“朱雀，走。”
县衙马车不大，一下涌进三个人，便显得格外拥挤，洛婉清星灵坐一边，张逸然崔衡坐一边，谢恒一个人坐在中间。
气氛不知为何有些拘谨，崔衡左右看了看，从自己袖子里捞了一颗橘子，观察着谢恒道：“谢司主，你怎么了，看上去心情一般啊？”
“把张秋之的卷宗给张大人。”
谢恒没理会崔衡，张口虽然没指名人，但洛婉清听出来是在叫自己。
毕竟这里除了她也没谁知道卷宗的事情。
为了避免其他人根据她调取的卷宗发现她的目的，这次洛婉清取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卷宗账本，洛家的案子和张秋之的案子都只是其中之一。
洛婉清翻找了一下，将张秋之的卷宗拿出来，递给对面的张逸然。
张逸然有些惊讶于他们把自己父亲的卷宗也拿了出来，赶忙接过来翻看，谢恒撑着额头，淡道：“当年风雨阁截杀张秋之，或许会留点什么痕迹，如果线索在洛曲舒这里断了，就在张秋之这里再找找。”
洛婉清不清楚谢恒为什么会觉得线索会断在她父亲这里，但同谢恒相识以来，他说的话大多有自己的理由。
张逸然虽然并不清楚他们最终目的，但大概清楚他爹的案子，是因为崔清平从边境送了个东西过来，由洛家洛曲舒接收，后来两家罹难，如今监察司追着那个东西过来。
张逸然拿了卷宗，认真道：“如有异样我告知你们。”
说着，他便低头专注看起来。
马车里安静下去，崔衡看了看谢恒，又看了看洛婉清，也没敢多话，最终只能是看向对面星灵，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星灵，吃橘子。”
星灵冷冷扫了他一眼，推拒道：“不用。”
崔衡下意识想给洛婉清分橘子，但突然又想起什么，赶紧收了回去，把整个橘子包进了嘴里。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终于才到地址上那个买家“方苗”所在的村子，这个村子里人不多，看上去并不富裕，洛婉清按着地址打听着到了方苗门口，就见屋子破破烂烂，门上甚至结了蛛网，明显是已经空置许久。
“此户落魄，不像是能买得起那只鎏金凤羽的人家。”
张逸然看着这家门口，皱起眉头。
崔衡环胸在前，打量着周遭道：“还用你说？”
说话间，旁边住户就探出头来，好奇盯着他们一行人，隔壁大娘忍不住道：“你们谁啊？”
“大娘，”洛婉清转头，看向正警惕盯着他们的大娘，露出一个友善笑容，赶忙道，“轻问住在这里的方苗在家吗？”
“他不在好久了。”
大娘有些不耐烦：“前几个月人去了一趟城里就再没回家过，你们走吧。”
“他没家人吗？”星灵有些奇怪，“没有人找他？”
“哪儿来什么家里人啊？”大娘摇头，“打从六年前就孤零零一个人住这儿，就靠打猎为生，每天进山里搞点山珍猎物到城里卖，从来没见过他家有什么人。你们谁啊？”
“我们是官府的人，”洛婉清神色严肃，“有些事儿想找他问问，他生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
一听这话，大娘立刻紧张起来：“他犯了什么事了？”
“大人问话你回话就行了。”星灵冷声提醒。
大娘连忙点头，赶紧思索着方苗的样子，形容道：“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有一道疤，除此之外都挺普通的。”
洛婉清听着，又同大娘再问了几句，这位大娘对方苗知道得也不多，见从这里也再问不出什么信息来，洛婉清便行礼道：“多谢大娘。”
说着，洛婉清便带着大家假意离开，等走之前，她看了一眼星灵，星灵便拐进旁边巷道，翻入方苗家中摸了一圈。
洛婉清在村口等待星灵，没片刻星灵便走了出来，洛婉清立刻道：“有线索吗？”
“没有。”星灵摇头，“但屋里收拾得干净，但普通衣物、银钱都还在，不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不是出远门，却突然消失几个月，那就是遇到意外了。
洛婉清思索着，看向一旁似乎早已料到的谢恒。
谢恒站在阡陌小道上，正眺望着对面孩子嬉笑情态，听洛婉清问得差不多，他便给了主意，抬手道：“我们回去吧。”
“对对，”崔衡说着，安慰大家道，“咱们回去，让官府帮忙找找，总有办法。”
一行人说着，回了马车，张逸然一路都在思考什么，等到了马车上后，他想了想，又拿出张秋之的卷宗，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反应过什么，大喊了一声：“去监狱！”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谢恒毫不犹豫开口命令：“去监狱。”
朱雀在外兴高采烈喊了声：“好嘞。”
说着，马车便转了个方向，洛婉清抬眸看向张逸然，好奇道：“张大人有什么发现？”
“死者不对。”
张逸然快速抽出一张画像，画像上写着“王虎”的名字，张逸然盯着洛婉清，快速道：“这个不是王叔。”
洛婉清闻言将卷宗拿过来，扫了一眼便看明白，这上面的画像，画的全是当初风雨阁截杀张秋之时那一趟镖被杀的人，张逸然介绍着道：“这一趟镖里的每个人我都认识，王叔是我们家看我长大的镖师，我很清楚，他不长这个模样。他是国字脸，脸上有刀疤……”
“方苗？”
洛婉清立刻反应过来，张逸然点头：“不错。”
“那你去监狱做什么？”
洛婉清没想明白，张逸然思考着道：“方才我在监狱看到一个很像王虎的人。”
听到这话，大家都愣住，崔衡倒吸一口凉气，感慨出声：“这什么运气啊？快，”崔衡催促外面的朱雀，“跑快点，我们急着抓人！”
马车比来时快了许多，一路奔往监狱，一下车，张逸然便直接往里冲去，洛婉清一干人等跟在后面，就看张逸然急急来了星灵最初方才待的牢房。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牢房角落中一个男人身上，他神色微凛，立刻让狱卒上前，冷声道：“开门！”
狱卒不敢抗命，赶紧上前将门开给张逸然。
门一打开，张逸然疾步进去，伸手就去拉那人。
然而那人却赶紧抱头，慌忙叩首：“大人饶命！”
张逸然没有理会，同他拉扯半天，急道：“你放开，给我看一眼你的脸！”
“大人，饶了草民，饶了草民吧。”
“放开！”
张逸然虽是文官，但常年行走干活，并不瘦弱，一般人他都能对付。
然而这人却无论他如何拉扯都始终蒙着脸，明显是有些功夫底子。
洛婉清见状，干脆上前，抬脚踩住对方双膝，一把拉扯着他头发，径直就将他拽了起来。
对方吃痛抬头，露出面容刹那，张逸然一愣，不由得出声：“王叔？”
对方愣愣看着张逸然，似是不可置信。
张逸然忙道：“王叔，是我，是逸然啊！”
对方不敢说话，警惕又惶恐看着他。
谢恒神色淡淡，命令旁边狱卒：“松脚镣，我们带他走。”
“不！”
王虎一下反应过来，惊恐出声：“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王叔！”张逸然急道，“你有什么冤屈你同我说，我现在当官了，你不用害怕……”
“我不……”
“这是张秋之的儿子。”
谢恒突然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仿佛什么知道，盯着王虎，冷静道：“你是要死守到底，还是开口说话，至少听他同你说说。万事有我兜底，你怕什么？”
“你……”王虎惊疑不定看着谢恒，不由得开口，“你是谁？”
“监察司，谢恒。”
这个名字报出来，王虎一瞬屏住呼吸。
谢恒平静看他，只问：“走不走？”
没有人敢说话，王虎盯着谢恒，许久后，咬牙开口：“走。”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洛婉清赶忙叫人带上王虎，送着王虎出去。
所有人都跟着狱卒等人出去，洛婉清随着谢恒走在最后，只是没走几步，洛婉清突然意识到什么，脚步戛然而止。
谢恒察觉身后人没动弹，冷淡回头，顺着洛婉清的目光看向旁边监狱。
一瞬之间，铺天盖地的“江少言”迎面而来，撞入了谢恒的视线，谢恒瞳孔一缩，跟着洛婉清静默在原地。
洛婉清愣愣看着那些字迹，这么久了，那些字迹却还是没有消散。
这个房间仿佛是只住过她一个人，于是当年她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完完整整保存在这里。
满墙都是江少言的名字，从中间规整的、到边缘几近崩溃的，从一笔一划深深刻进墙里的、到有些潦草浅浅划在墙面的，甚至有些名字上还沾染了血，每一个名字都是那一刻的心境，在这一刹仿如地狱伸出来冰冷的手，将她一把拽回那岩浆之中。
洛婉清愣愣看着那些名字，旁边传来一个平静疑惑的声音：“这是什么？”
这声音让洛婉清骤然清醒，她冷静几分，慌逼着自己低下头来，尽量冷静应声：“这是卑职当年在监狱时，因无聊刻下的名字。”
“无聊吗？”
谢恒静静看着上面的名字，神色看不出喜怒，只问：“一个为你排队买桂花糕、为你去东海取沉香给制香店制你喜爱的线香、每日你一回头就在的人，你在此处写下他的名字时，只是因为无聊？”
洛婉清不敢说话，她没想到谢恒会察觉这么多，她介绍给他的每一家店铺，他竟都能知道这里带着江少言怎样的影子。
这是他们的五年，谁都不可逾越的五年。
这五年头一次以如此具象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眼前，那满墙江少言的名字像是刻在她的骨肉里，她的血液里，随着血液的流淌，带着爱恨浸透她的每一寸。
让她如此清晰地、再一次想起她的来处。
柳惜娘，从扬州监狱中毁容断筋塑骨，为李归玉而生，为李归玉而来。
她不敢多想，逼着自己冷静，垂眸站在谢恒面前。
谢恒静默看着她，似想说些什么，然而过了许久，终于只是轻叹一声，转身道：“走吧。”
洛婉清跟着谢恒提步离开，走远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少言。
谢恒察觉她回头，垂眸催促：“走快些。”
洛婉清闻声收神，赶忙跟上谢恒，跟着他快步走出监狱。
一行人带着王虎回到谢恒府邸，管家带着王虎先去洗漱，等洗漱完毕后，谢恒便让张逸然单独去和王虎说话，所有人等在门口。
聊了一会儿，张逸然便开了门，笑了笑道：“好了，王叔愿意说。”
听到这话，洛婉清立刻带人进去，抬眸便见王虎坐在桌前，看上去有些疲惫。
他身上都是伤，明显是遭遇过酷刑，见所有人进来，王虎马上起身，恭敬道：“各位大人。”
“坐下说话。”谢恒抬手，每个人寻了个各自位置。
谢恒坐在高处最边上，星灵准备了笔墨坐在一旁记录，张逸然和崔衡各坐一边，留洛婉清和王虎坐在圆桌上，两人面对面，洛婉清想了想，给王虎倒了茶，温和道：“王叔，您从六年前，出事那场镖说起吧。”
听到这话，王虎想了想，随后道：“六年前，头儿的大女儿生病，头儿手里缺钱，便重操旧业，因为想要钱，我们什么单子都接。那次是帮一位富商运了些货，从扬州运到西北。结果我们到西北的时候，前线就打起来了，我们不想多呆，货送了就打算走，但当天晚上，几个黑衣人到了客栈，找到了头儿，说要给我们一个单子送回扬州。一开始我们都不想接，觉得不太对劲，可头儿和他们单独说了一会儿后，回来就同我们说，这个单子他接了，但很危险，让我们愿意走的就走。”
“所以当时，其实他知道自己要送什么？”
洛婉清想明白，随后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盒子？”
“我没见过，一直用黑布包着。”王虎回忆着，“但我抱过一次，感觉是铁质，两个手掌大的盒子，非常沉，平时头儿都把他抱在怀里睡觉，谁都碰不了。当时头儿让我们走，但大家都是过命的兄弟，没人愿意离开。所以我们就一直送回来，本来一路都很好，结果就是到了扬州郊外，突然就出现了很多杀手。”
王虎说着，哪怕时隔六年，还是红了眼眶。
“这些杀手武艺很高，当时我被捅了一刀，捅在胸口，但刚好，我心脏位置生得比寻常人更靠左，那一刀没杀死我。等我醒过来时，周边都是兄弟尸体，我爬着想跑，结果就刚好看到一个人，从树干中间取出了那个盒子。”
“他是谁？”洛婉清皱起眉头，终于明白，张秋之死在扬州郊外，她爹到底是怎么拿到的东西。
原来张秋之死前将东西藏在了树干中，那些杀手没有找到，之后被人取走。
“他怎么知道那东西藏在树干里？”
“因为他就是那些杀手之一。”
王虎解释，大家都有些惊讶。
王虎笑笑，似是明白他们的疑惑，解释道：“当时我看见他就想跑，结果因为伤势太重，根本跑不了。本来我都认命了，结果，他拿了东西，居然把我救了。之后他便同我说，如果我想活着，我从此就要以另一个叫方苗的人的身份活着，跟着他做事，再不能回去了。我想活，便答应下来，他将我妻儿送到了流风岛，我就在外面负责做事，每一年流风岛开，我就回去看看他们。”
“那，那个鎏金凤羽红宝石的发簪，就是他让你买的？”
洛婉清猜测，王虎点头：“不错，今年年初，洛曲舒死在牢里，洛家流放，洛家的财产变卖，他突然就找上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将这只发簪不计一切代价拍回来。”
“发簪呢？”
“我给了他。”
“他呢？”
“我不知道。”
王虎摇头，思索着道：“我从三月就被关进监狱，再没见过他。”
“你为何会在监狱？”
谢恒仿佛早已知什么，问得平淡。
王虎神色微凛：“三月，我刚拍下发簪没有多久，就被一伙人抓住，他们逼问我凤簪给了谁，我说赌了。他们折磨了我很久，前阵子突然就将我扔进了监狱。”
“你前阵子才进的监狱？！”
洛婉清诧异：“什么时候？”
“七月初九。”
王虎开口，洛婉清便愣住。
七月初九，这是她从东都出发的日子。
这已就意味着，在她离开东都时，便有人，让王虎在这里等着她。
是谁？
念头划过脑海时，监狱中满墙的“江少言”仿佛是无声的答案，一瞬出现在她眼前。
她仿佛是回到了监狱长廊，愣愣回头，看见那个人端坐在监狱中，他身后是满墙江少言的名字，像当年一样，一身黑衣，身配长刀，端端正正，朝她仰起头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姐。”
此时此刻，那满墙字迹，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提醒。
他是她的沼泽，穷尽一生想要拖着她沉沦淤泥。
他绝不容许她走出去，他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不要忘了我。
小姐。

第九十五章
◎愿我佳人，万事如期◎
洛婉清知道自己这个念头生得主观。
王虎或许是有人有意为之放在那里的，但是那个人不一定就是李归玉，她不能凭着那几面墙的痕迹就去推测是李归玉在后面布局，毕竟那是关押特殊犯人的地方，只要是特别关押的人都会在那里，她总会见到那间牢房。
李归玉并不比别人特别，她不能率先将所有事情都往李归玉身上揽。
洛婉清压住自己的猜想，继续追问：“那些抓你的人拷打你，都问你什么？”
“问我那只发簪的问题。”
王虎回忆着：“我买之后不久，就有人盯上了我，那只发簪太贵重，他们觉得我没钱买，就一直追问我买发簪的人是谁，买去做什么。可恩公早就叮嘱过我，发簪的事情不能透露一分一毫，所以我一句不说。”
“那现下你又同我们说？”
洛婉清奇怪，王虎苦笑一下，只道：“但恩公说过，如果是有人查到头儿的事儿上，我又相信他们，那我就可以说。如今既然是少爷来问，那我自然没什么不信的。”
查到张秋之头上，就可以说，证明那个人是和张秋之站在一条线上，也就是和崔清平的立场至少是一致的。
洛婉清点点头，随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拿走发簪的人有什么特征吗？”
“我没见过他完整的脸，他出现时总带个面纱。”王虎回忆着，“但他应该长得不错，三十多岁，额头有一颗红痣。”
三十多岁，额头有一颗红痣。
这个描述出来，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
洛婉清心中微惊，赶忙道：“这个人现下你联系不上了？”
“我与他联系，本就只是他找我，我唯一能找到他的办法，就是进流风岛传信。”
王虎多次提到流风岛，洛婉清也意识到这人和流风岛关系匪浅，不由得道：“他和流风岛什么关系？”
“他好像和岛主关系不错吧？”
王虎想了想，思考着道：“我家里人就是他帮忙安排在流风岛的，他每年都会回流风岛一趟。哦，”王虎想起来，“当初他拿到簪子的时候还同我说，他不能再在外面久留了，干完事儿便回去。”
“所以他现在有可能回流风岛了？”
洛婉清明白过来，又将方才自己的猜想推翻了去。
相思子是被她亲手在芳菲阁杀了的，怎么可能又回流风岛？
还是说……这个人的确是相思子，他死在了东都，没回流风岛？
洛婉清揣测着所有可能，王虎点了点头：“不错，他有可能回了流风岛。”
洛婉清问完话，便知也问得差不多，她看王虎神色疲惫，便问了最关键的问题：“流风岛的具体位置，到底在哪里？”
流风岛一直是一个传说，其实根本没人知道这里在那里。
传闻中的流风岛由八宗师之一谢悯生镇守，周边机关重重，很少有人知道位置，每一年流风岛会对外开放一次，接纳一批经过审核的人进岛。
进岛留下之后，从此不问世事，过去恩怨一笔勾销。因此流风岛大多都是些背负着深仇大恨的人，到岛上避难。
王虎闻言摇头，只是道：“我其实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问云山山脚下有一个山洞，每一年我都拿着兰花令，从山洞穿过去，打开一扇铁门，走出洞口，给自己眼睛带上眼布，摇响兰花令，就会有人来接我。”
说着，王虎将兰花令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这就是兰花令。”
洛婉清将兰花令拿起来，发现这令牌做得非常精致，兰花模样，中间有个缕空悬挂的小铃铛，小铃铛一摇，便叮铃作响。
洛婉清猜测这是和监察司短笛一样特殊传音的物件，洛婉清观察片刻，抬眼看向王虎：“此物可否借……”
“可以。”
王虎毫不犹豫点头，洛婉清一愣，正欲询问为什么王虎给得这么轻易，就听王虎道：“每一年我们在外的流风岛人都可以选择将兰花令送出去，兰花令送出去后，代表我们认为你们有资格参加入岛选拔。”
“选拔？”
洛婉清奇怪，谢恒解释着：“拿到兰花令后，可以打开进入流风岛的山门，之后流风岛会设置一些关卡，最终剩下的人才能上流风岛。”
他轻敲着扶手，抬眸看向王虎：“一个兰花令可以让多少人进去？”
“没有限制。”
王虎摇头，只道：“兰花令开了流风岛的大门之后，跟随之人都可以进去。进入山门后会有一片密林，走出林子，就会看到一片湖，湖边会有流风岛的船接应你们过去。但据说，每年能到湖边的人，都很少。”
“为什么？”
洛婉清没有理解，王虎摇头：“我不知道，我是恩公亲自带上岛的，所以并不清楚他们具体选拔的方式。”
“流风岛什么时候开门？”
“八月十三。”
王虎说完，大家面面相觑，算了算时间，竟然就是后日。
王虎思索着道：“每年八月十三，就是流风岛开岛的日子，每个拿兰花令的推荐人入岛的途径都不相同，但都必须经过那座密林。”
“明白了。”谢恒点点头，随后抬眼看去，“最后一个问题，你的恩公叫什么？”
“崔子思。”
王虎出声，谢恒便是一愣。
他思索许久，点头道：“好。”
说着，谢恒起身，颔首道：“天色已晚，我等不多打扰。”
王虎闻言也站起身来，忐忑恭敬道：“恭送谢大人。”
谢恒没有多说，领着大家走出房间。
张逸然同王虎多说几句，随后便跟着上来。
一行人回到大堂，崔衡找了个带点心盘的桌子坐下，捞了枚点心，咬着点心道：“方才他说那个带着面纱，眉心有颗红痣的人，我倒是想起个人来。”
“这个人我可能也知道。”张逸然插话，大家都看了过来，张逸然思索着道，“当年安排我和我娘去东都换身份，说我姐拜入名门大派的，就是这个人。”
“也许大家说的是一个人。”
洛婉清扫了众人一眼，就听谢恒说出那个名字：“相思子。”
“不错，”张逸然点头，思索着道，“那个人我听别人就叫他相思子，现下他去了流风岛……”
“他在风雨阁被我杀了。”
洛婉清开口，张逸然便是一愣，洛婉清思索着道：“到底是不是他还不能定论，但我们有必要去流风岛一趟，此行危险，星灵留下保护张、崔二位大人，我去流风岛探消息。”
“不可。”
星灵闻言，立刻皱起眉头，看着洛婉清眼里带了些担心：“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这话让洛婉清心头微暖，她想起一个人，转头看向谢恒：“公子……”
“我随你过去。”
没等洛婉清问出崔恒的去向，谢恒便直接开口。
洛婉清一愣，心中有些失望，但她还是恭敬道：“是。”
谢恒扫了她略显失望的目光一眼，转头看向身后挂着的地图，开口询问：“问云山在哪里？”
洛婉清目光在地图上搜寻一圈，便看见了问云山的位置。
问云山距离扬州有一段距离，那里似乎是无人区域，很多地方都是空白，而问云山一片空白后，就是雪灵山的位置。
看见两山位置如此之近，洛婉清心上一颤，随后就看谢恒起身，看着地图道：“那回去准备，八月十三，我与柳惜娘启程去问云山。”
谢恒开口，大家只能应是。
此刻天色不早，崔衡便伸着懒腰起身，主动招呼道：“大家也忙了一天，没吃饭吧？我们去吃饭。”
“好。”张逸然点头。
崔衡笑起来，招呼着星灵和洛婉清道：“星灵司使，柳司使，一道吧？”
洛婉清点头，随后转头看向背对着他们的谢恒，小心翼翼道：“公子，您一道……”
“不必。”
谢恒打断她的问话，洛婉清便定下心神，带着星灵一起行礼道：“那卑职等先行退下了。”
谢恒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淡淡应了一声：“嗯。”
众人行礼往外，洛婉清离开前，回眸看了一眼谢恒的身影，他一个人立在黑暗，和在监察司后山一样，似乎没什么不同。
她转身和大家出去，崔衡有些兴奋，高兴道：“柳司使，你在扬州最熟悉，带我们去找些好的酒楼吃上一顿？”
洛婉清想了想，便带着几个人去了她最喜欢的酒楼。
崔衡脾气活跃，大家一面吃一面喝，打打闹闹到了夜里，洛婉清带了满身酒气回来。
她回来时，谢恒正坐在自己房间批阅文书，他敞着大门，洛婉清从房门前路过，见谢恒坐在屋里，仿佛是在等她一般，惊她瞬间醒了酒，她慌忙行礼：“公子。”
谢恒淡淡看她一眼，便低下头：“嗯。”
洛婉清低头行礼离开，回了自己房间，冲洗过后，便躺到床上想要睡下。
但不知是酒意上来，还是夜深人静终于有了思量的时间，她脑子里便开始浮现许多白日刻意压下去的东西。
她想起江少言。
监狱里的名字在夜里开始流淌，她闭着眼睛，却再也无法睡去。
她回忆今日在街上走过的每一步，每一个角落，她都能想起江少言的影子。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有些忍耐不住，深吸一口气，披了衣服起身，走出屋外。
她一出门，就看见谢恒一身单衫、长发散披站在长廊台阶前。
洛婉清不由得一愣，低头行礼：“公子。”
“睡不着？”
谢恒转头看向她看来，洛婉清这才意识到，以谢恒的耳力，方才她在房间里翻来覆去，或许惊扰了她。
她不由得道：“是我打扰了公子吗？”
“今夜月色甚好。”
谢恒抬头看向天空，洛婉清才发现，今夜晴空，月朗星稀。
她跟着抬头，看着天上明月，听着谢恒道：“因何难眠？”
换做平日，她不敢说，那毕竟是谢恒。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或许是酒意上来，她便大胆了些，忍不住道：“我和江少言，在江南呆了五年，想到往事，心绪不宁。”
“什么往事？”谢恒难得耐心。
洛婉清也没察觉异常，只听他问，便看着月亮，实话实说：“其实公子说得对，我刻下他名字时，不是因为无聊。”
洛婉清说着，便有些停不下来，慢慢道：“那时候我刚下狱，被单独关押，那个牢房里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喊冤枉，但也没人理我，只有我自己的声音，一声一声在牢房里回荡。”
洛婉清一说，便回忆起许多细节：“那个牢房很冷，晚上会有人哭喊求饶的声音，又脏又臭，有一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从我脚上爬过去，我醒过来，发现是一只老鼠，它在咬我的鞋。”
谢恒听着，转眸看过去。
洛婉清笑起来：“我吓得尖叫，我以前最怕老鼠，我就叫江少言，叫出他名字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于是我就一直叫他，等我嗓子哑了，我就开始刻他的名字，我一害怕，我就刻，我就想，他一定会来救我，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就这么……”
洛婉清哽咽着，艰难道：“一笔一划，把他刻在我的心里。等我再见到我娘的时候，我娘夸我，说我比她想的勇敢，其实不是。我只是把所有的害怕，绝望，全部都变成江少言这个名字，把他刻在我的骨子里，刻在我的人生里。我有时候就在想，为什么其实是郑平生干的事情，是郑璧月怂恿，其实李归玉可能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动机，或者是方案，为什么我最恨的人是李归玉……我一想为什么我就觉得害怕。我今天看见他名字的时候，我就想，我是不是这辈子……”
洛婉清突然说不下去，她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慌忙道：“抱歉，公子，我……我喝了些酒，我先去睡了。”
说着，洛婉清便匆匆转身想要离开，只是刚一提步，便听到谢恒的声音，追问道：“这辈子怎样？”
他语气平静冷淡，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
洛婉清在他声音中慢慢冷静下来，她垂下眼眸，不敢搭话，谢恒却固执追问：“这辈子，如何？”
“我怕，”洛婉清艰难开口，“这辈子，都走不出那间刻满江少言的牢房。”
“没有走不出的牢房。”
“如果是诅咒呢？”
洛婉清忍不住辩驳出声：“他的名字之于我像一个诅咒，公子，有些诅咒可以伴随生生世世。”
谢恒没有出声，洛婉清只觉失言，只是谢恒不开口，她也不敢动作。
两人安静许久，谢恒突然道：“以前在道宗时，师父有时会下山给百姓祈福消灾、去厄除咒，我学艺不精，但可一试。”
洛婉清闻言，诧异回头，就看谢恒从袖中拿出一盒口脂，他注视着她，用手指沾了口脂，抬手抹在她的额头。
他指尖有些凉，在月色下像是莹玉泽光她不可置信看着他，感觉他的手指在她额头，一笔一划落下纹路。
“九天神佛，听我祷令。”
“取厄除魅，咒解恶消。”
“福泽命转，运生长安。”
“愿我佳人，”手指已然温热，向下划过她的眉心，落下最后一笔，“万事如期。”
音落时，他指尖未离，风扬起他的发丝，轻轻撩在她脸颊，他抬起眼帘，一贯清冷的目光带了些许温和，像是神悯世人，漾着海一般的宽和温柔。
心脏在胸腔仿佛感觉到了时间的凝固，变得又缓又沉，她可以清晰听到每一次心跳声。
谢恒看着她的神色，轻笑一声，将口脂放到她手中，转身道：“凡事随心去寻，总会有答案。睡吧。”
“公子！”
洛婉清见他转身，猛地反应过来，压住慌乱的心跳，赶忙将手中口脂递了过去：“口脂……”
谢恒将她上下一打量，只道：“用过送不了人，送你吧。”
说完，谢恒便转身走进房中，合上大门。
洛婉清握着他给的口脂，像是握着一团火，无所适从。
她不敢拿，又不敢扔，只能拿着进屋，放到桌上，然而一看桌上崔恒送过来的东西，她迟疑片刻，赶忙拉了抽屉，将口脂锁尽了抽屉中。
等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女子，额间多了一枚火焰纹路般的符文，让她整个五官显得艳丽许多。
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摸在那火焰纹路上，想起谢恒的声音。
愿我佳人，万事如期。
她闭上眼睛，这次倒是真的，没想起江少言了。
其实谢恒说得对，随心而寻，总会有答案。
她疑惑的她去问，她想要她去抢，她想杀她去杀，等一切尘埃落定，她总会走出来。
走不出来，就砍断那铁，劈开那墙。
她总能走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床上，心境平缓许多。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谢恒没带手套，她也没注意看。
但有什么好看？
她一想，便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洛婉清睡下时，扬州监狱内，看守周春的人，正低头喝酒。
一口酒下去，没了片刻，喝酒的人便都倒了下去，只有门口守门的狱卒清醒着，快速检查所有同僚都倒下后，他立刻上前开门，恭敬道：“王小姐。”
说话间，一行人跟着一个带着黑色斗篷的少女走进监狱，他们快步进门，来到周春面前。
“周春。”
少女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冷淡道：“我的话，你想好没有？”
周春闻言，唇微微一颤。
“谢恒带着柳惜娘过来，你和郑平生做过的事瞒不住，他只会拿你顶锅。动手，若成，就不会有人再查你这些，我保你平步青云。不动手，就待在这里等死。想好没有？”
少女声音没有起伏，周春薄唇轻颤，过了许久，他咬了咬牙，叩首道：“下官愿意一搏！”

第九十六章
◎我在江南，叫江少言◎
洛婉清一觉醒来，脑子有些疼。
她甩了甩脑袋，起身去洗脸，刚一到脸盆，就看见镜子里人额上火焰纹路，她一瞬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随后她便意识到，谢恒昨夜是随身携带的口脂，还说要送人，只是用过送给了她，也就意味着他昨夜只是顺手为之，另外有特意准备相赠之人。
这个想法让她放心几分，又暗生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酸涩自嘲。
一想便觉得还是自己这些时日太过冒犯，不够守礼的缘故。
她暗暗告诫自己在谢恒面前不能再乱喝酒越界，随后快速将脸洗干净。
差不多梳洗完毕时，便听门外人来人往，谢恒似乎在与一些人说话，她开门出去，正见朱雀抱着文书往外走。
文书堆得极高，朱雀看见洛婉清，高兴道：“哎呀，柳司使，起了？”
洛婉清颔首行礼：“朱雀使。”
“柳惜娘。”
谢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洛婉清立刻提步进去，她下意识比平日更远的距离跪下行礼，谢恒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冷淡道：“今日准备进流风岛要用的东西，暗器药物都要多准备一份，进去之后不知道会呆多久。”
洛婉清闻言应声：“是。”
“下去吧。”
谢恒一挥手，洛婉清却是没动，谢恒察觉她有话，抬眸看她：“何事？”
“公子，”洛婉清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卑职以为，若是可以，其实崔恒与我同去更为妥当。”
谢恒看着她没说话，等着她的解释。
洛婉清继续道：“公子身份矜贵，与卑职同往，觊觎之人怕是不少，卑职担心公子安危。”
“流风岛一般人不能进，刺杀我的人不会太多。”
“可是……”
“谢悯生乃谢氏族人，虽然脱离家族已久，但我去更为妥当。”
听到这话，洛婉清明白过来谢恒自有考量。
她也不再多劝，只道：“是，那卑职下去准备了。”
谢恒应了一声，洛婉清起身离开。
等她走远，谢恒才抬起眼眸，想了想，轻笑一声，便想明白了各种原因。
口脂惹祸。
早知道还是让追思送过去。
洛婉清按着谢恒的要求去准备物资，采买一日后，她准备好包裹，便早早睡去。
等第二日，八月十三。
清晨小雨，她和星灵核对了之后日程后，便带上蓑笠，叫上了王虎，一起到了门口。
门口放着三匹骏马，由人牵着站在路上。
谢恒早已等在门前，张开双臂由着侍从为他穿上外纱，朱雀垫着脚尖为谢恒带蓑笠，旁边明伯仔细同他说着问云山的气候、果实作物等信息。
洛婉清带着王虎过来，刚好看见这有些过分隆重的送别场景，她先是一愣，随后便朝谢恒行礼：“公子。”
谢恒刚好将蓑笠带上，闻声转过头来，朝她颔首后，便走向马匹，翻身上马，淡道：“走吧。”
洛婉清和王虎赶紧跟上，翻身上马。
今日谢恒穿了一身白色染蓝长衫，腰封紧束，玉佩悬在腰上，与平日世家公子打扮并无太大差异。
但他带了蓑笠，背上背剑，又显得格外干练清爽，像是江湖侠客出行。
最让洛婉清注目的是他刚穿上去那件外衫。那件外衫避水效果极好，雨珠落在上面，便直接滑落下去，监察司的衣服也有避水的效果，但相比谢恒身上穿那件，就显得逊色许多。
洛婉清忍不住多看饿了谢恒衣服几眼，谢恒便察觉她的目光，淡淡扫来，却是道：“东海进攻的鲛纱，拿到东西回去，我让人给你做。”
洛婉清一听便知这是谢恒许下的赏赐，下意识想高兴回声，又突然想起自己不能再在谢恒面前太过放肆。
她强行压了自己的情绪，恭敬道：“多谢公子。”
谢恒看她一眼，似是想说什么，却没多话。
问云山距离扬州有一段距离，三人出城去，张逸然想了想，便决定同崔衡一起去监狱审周春和孙翠。
星灵朱雀护送着两人过去，雨势渐小时，四人到了监狱，由卢九领着去了周春孙翠看守的地方。
走了没一会儿，朱雀便觉不对，谨慎道：“等一下。”
所有人立刻警惕起来，朱雀一人往前走去，一脚踹开大门。
大门敞开瞬间，血腥味便从房间传来，监狱里狱卒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关押着周春孙翠等人的地方早已空空。
朱雀脸色一变，星灵立刻开口：“朱雀使护着二位大人通知司里，我去追司主和柳司使！”
说完，星灵便转身冲了出去，等她上马回头，跑了片刻，便听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一回头，便见崔衡紧跟在她身后，笑着道：“星灵司使，我同你去。”
“胡闹！”星灵低喝，“你去做什么？”
“星灵司使所在之地，就是崔衡埋骨之处。”崔衡说得格外真诚，“司使一人独去，崔衡放心不下呀。”
“滚开！”星灵加快了速度，想要甩开他，“这不是你开玩笑的地方。”
“我是认真的呢。”
崔衡骑术意外精湛，他紧跟在星灵身侧，打量着道：“司使，要不咱们打个商量，我随你去，要是我没出事，我以后就叫你星灵如何？”
星灵懒得与他说话，闷头直冲只想甩开他。
崔衡换了一侧去看她的侧脸，笑着道：“要是我还帮了你，你以后就不要叫我崔大人，叫我君烨如何？你记得我字吧？我叫崔衡，字君烨。”
星灵崔衡往问云山一路狂奔时，洛婉清与谢恒跟着王虎到了问云山下。
问云山看上去与一座普通山没有什么两样，奇特之处在他身后山脉，他身后便是一座又一座无尽山峰，仿佛连绵没有尽头。
三人绑好马，洛婉清谢恒跟着王虎往山上走，王虎一面走一面同他们介绍：“这问云山后面是整个雪灵山的山脉，地势崎岖，听说里面有鬼打墙，进去就很难找路出来，你们一定得按照我说的路去走。你们看那个山洞，”王虎抬手指了指半山上的山洞，洛婉清和谢恒一起抬头，王虎领着路道，“那山洞是一条隧道，贯穿整座山，只是走到一半就会被一道门拦住，这道门除非用兰花令，否则根本打不开。”
“等会儿你进去吗？”
洛婉清想起王虎的安排，王虎摆摆手：“你们要参加试炼，我就不去了，等你们出来，把兰花令还我就好。”
“要是我们出不来呢？”
“那我等我妻儿出来找我，总有办法。”王虎笑笑，随后又道，“而且你们怎么可能出不来？柳司使，出发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洛婉清知道走镖之人都很讲究运势，也不多说。
王虎送着两人到门口，便告辞离开。
谢恒目送着他的背影，突然道：“他身上有信号弹吧？”
“有。”
洛婉清没明白谢恒的意思，但还是回答道：“卑职今日出门前给过他，以防意外。”
谢恒点点头，看着王虎的背影，继续道：“凤寻香带了吗？”
“带了。”
洛婉清点头，谢恒吩咐：“用上，如若失散，叫凤寻鸟追上。”
洛婉清一听这话，就僵了脸。
她从来都是被追着找那个，从没想过回头怎么找人，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公子，我忘记带凤寻鸟，要不要赶回去拿一趟？”
“不必。”
谢恒仿佛早已知道，眼底压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毛团，展开手心。
就看一只毛绒彩羽的小鸟在他手心蹦跳，看上去颇为可爱。
“它叫怜清。”
谢恒说着，便将凤寻鸟送到她肩头，在他指尖触碰她肩头一瞬，洛婉清下意识退后。
她动作幅度有些大，好在这鸟知趣，一抓抓住她的衣服，才牢牢站稳。
这么明显的抗拒，谢恒不由得一顿，洛婉清也觉失态，僵着没有动弹。
谢恒缓慢抬眸，看着她的眼睛，沉吟片刻后，故作什么都没发生，收手转身：“走吧。”
洛婉清心上微乱，没明白自己方才是做什么，跟着谢恒一起走进山洞，平息了一下心情，才故作无事道：“公子将凤寻鸟给了我，若是分开，如何寻我？”
谢恒没有回头，只道：“我有办法。”
说话间，他们往山洞深处走进去。
山洞中没有光亮，谢恒拿出火折子一点，顺手取了边上灭了的火把，点燃之后，便照亮隧道长路。
这条路仿佛是没有尽头，洛婉清这时候终于彻底冷静下来，她抬头看谢恒站在前方的背影，这才察觉不对。
她怎么可以让谢恒在前面开路？
她赶忙伸手想去拿火把：“公子，我来领路。”
然而谢恒没有理会她，直接提步。
她的手就从谢恒带着白色手套的手背擦过，察觉冒犯，她又赶紧退了一步。
明白谢恒不打算让她领路，她就跟在谢恒身后，思索着道：“公子，方才你问王虎信号弹之事，是担心他有危险？”
谢恒观察着周边，没有直接回她，只一面走一面道：“你父亲死后，洛家被公开拍卖，一开始并没有很多人竞拍，等第一轮拍卖完毕，李归玉突然出现，将余下所有东西全部拍走。”
洛婉清听着谢恒说话，这些都是登记册上显示过的东西，她没明白这和王虎有什么关系，疑惑道：“所以？”
“所以，这一轮拍卖，其实是李归玉放出来找线索的。你父亲死后线索断了，他也不知道洛家到底什么值得怀疑，干脆将东西全部拍卖出去，然后盯着。第一轮拍卖出去的东西，他必定都查过，而这只凤羽发簪，就是第一轮王虎拍走。王虎居住的地方如此破烂，却能拍下这样贵重的东西，于是他很快被盯上，于三月份被人抓走。”
洛婉清听着，便明白过来：“是李归玉抓他？”
“抓他，却审不出东西来，这次知道你下江南，尤其是还带着张逸然下江南，所以他把王虎故意送过来给你审。”
听到这话，洛婉清瞬间明白过来，周边出现了一些窸窣之声，洛婉清警惕捏起腰间刀柄：“他知道我们能拿到线索，在跟着我们？”
“不错，三殿下，必定在等——”周边箭雨破空之声从两边瞬间传来，谢恒抬手广袖一卷，洛婉清同时背对着他拔刀在手一旋，两人同时截下从隧道两边射来箭雨，谢恒抬眸看去，在隧道亮起瞬间，带笑开口，“螳螂捕蝉。”
话音刚落，谢恒身如鬼魅，已经一剑斩向前方！
谢恒剑势如山倾而下，轰的一声猛地砸翻最前方持盾的士兵，洛婉清也在这一瞬终于看清了隧道里的景象。
前后两边密密麻麻都是人，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拦截他们的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前方只是普通官兵，而他们后方更是跪了一地的普通人！
每个普通人后面站着一个士兵，一共跪了三排，洛婉清不由得疾呼出声，和站在所有人前方的孙翠同时开口：“公子！”
“住手！”
听到两人一起开口，谢恒于一地狼藉中停手，提剑转身，就看见孙翠压着一群三排百姓站在隧道入口方向。
谢恒平静看着孙翠，明明只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普通眼神，却都带给人一种无形威慑，所有人都不敢上前。
孙翠顶着谢恒的注视，强撑着站在前方。
她不能跑，她和周春如今就是不成功就成仁，他们没有其他选择。
“谢司主，”孙翠咬着牙，牙关打颤，伸出手，艰难开口，“把兰花令给我。”
“李归玉叫你来的？”
谢恒满不在意，低头抬手随意摸过剑身。
他一动，所有人就退，孙翠忙道：“这里都是人质！”
谢恒闻言抬眸，疑惑道：“所以呢？”
“这些多是山下村民，”孙翠压着惊慌，用剑抵在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头脖子上，急道，“你若不将兰花令给我，我就杀了他们！”
“可。”谢恒平静点头，说得颇为认真，“我会为他们报仇雪恨，求个公道。”
这话把在场所有人都惊住，孙翠终于慌乱起来，急道：“谢恒你乃监察司司主，人命在你眼中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是你杀他们，不是我，”谢恒神色冷静，条理清晰，“我为他们主持公道，已是我的仁义。你想用他们来威胁我，那就是你的愚蠢了。”
说着，谢恒领着洛婉清转身：“走。”
“谢恒！”
孙翠闻言发狠，猛地朝着老者脖颈砍去，洛婉清见状疾呼出声：“等等！”
谢恒停住脚步，转头看来，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洛婉清身上，洛婉清咬着牙，迟疑着道：“兰花令在我手里。”
闻言，谢恒神色骤冷：“柳惜娘。”
“我给你。”
洛婉清看了一眼周遭，这里有四根火把。
一瞬之间灭四只火把，将人抢下来。
洛婉清捏紧了刀，紧张看了谢恒一眼。
谢恒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提步走向她，抬手道：“把兰花令给我。”
“给我！”
孙翠激动大喝出声，洛婉清抬手握住兰花令往孙翠方向退去，谢恒跟着她逼近。
也就是刹那之间，周边忽闻剑声，从远处袭来，洛婉清和谢恒同时动手，谢恒旋身灭了火把，在陷入黑暗同时，洛婉清一刀斩向孙翠和第一排劫持百姓的士兵头颅，谢恒随即跟上，第三排同时被两人的刀剑瞬间削平。
血花喷溅而起，尖叫声在黑暗中瞬间炸开，刀剑从周边涌来，洛婉清听着声音防御着周边，和谢恒背靠背站在一起，冷静道：“公子，好像有人来了。”
“是我们。”
崔衡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火把突然从不远处映照过来，洛婉清扫了一眼不远处冲来的星灵，和优哉游哉举着火把的崔衡，立刻道：“星灵，把百姓送出去！”
星灵闻言一脚踹开一个官兵，扶起地上哭得站不起来的老头，朝着崔衡一甩，大声道：“崔大人干活儿！”
崔衡抬脚拦住甩过来的老头，皱起眉头：“不说好叫君烨哥哥了吗？”
“滚！”
星灵一个个抓起百姓往崔衡方向甩，所有官兵都涌向洛婉清和谢恒。
洛婉清洛婉清抬脚踹开官兵，便发现这些人其实都是些普通士兵。
谢恒抬手欲斩，洛婉清看着满地尸首，脑海中一瞬想起他上一世的罪名。
雪灵山屠杀五百人。
她下意识一把拽住谢恒袖子，用刀柄猛地撞开谢恒面前人，拽过他的手腕就往前跑，一面跑一面急道：“公子，这些都是官兵，不能这么杀。”
谢恒垂眸看向她拉着自己手腕的手，跟着她一路往前狂奔，听她的话停了剑：“所以？”
“公子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洛婉清察觉身后有人一跃而来，她一把拉开谢恒，一脚将扑过来的人踹翻回去，护在谢恒身前，反手用刀背开始砸这些冲上来的官兵，握刀冷静道：“在此处能不杀人别杀人。”
谢恒微顿，看着面前用刀背砸人的女子，想起她方才握着自己手腕的模样，只道：“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这话让洛婉清有些诧异，她下意识回头，谢恒将她身后一拉，一掌击在扑来人前，冷静道：“日后再说。”
然而也就是他将洛婉清往后甩的瞬间，墙壁两侧箭雨急射而出，洛婉清下意识一退，脚下瞬间踩空，直接坠落而下。
周边传来轰隆之声，谢恒回头刹那，地面早已开始变化。
谢恒瞳孔急缩，忙掠而去，落到洛婉清消失的地方，地面却已经变成实地。
他一剑轰砍而下，地面砸开半丈，却都不只见砖瓦，周边墙壁推转，一个个官兵疯了一般扑过来，天旋地转。
谢恒知道这是机关运转，冷冷扫过周边，试图寻找规律。
凤寻香在这种地方无用，要想找洛婉清最快的方案，是先出了这里，再叫追思过来找人。
终归，如果是李归玉在这里。
他不会杀她。
念及此，谢恒心中升起燥意，眼神微冷，抬手掐住一个人脖子，下意识拧断之前，猛地往前一砸。
只废不杀是麻烦些——
血溅在脸上，他环顾周边又怕又还得冲上来的人，想着方才应下洛婉清的话，冷声道：“让开！”
******
洛婉清从高处直坠而下时，她立刻调整了姿势，在落地瞬间，翻身单膝跪落在地，缓冲了所有冲力。
她稳当落地，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即就发现周边空荡荡一片，比之前那个隧道广阔得多。
这宛如山腹一般的空地格外空旷，可以清晰听见里面滴水的声音，周边黑暗一片，唯有前方有些许微光。
光？
洛婉清下意识抬头，目光触碰花灯刹那，呼吸一窒，下意识拔刀退开！
能这么悄无声息站在这里的人，必定是比她强上太多。
然而落地刹那，一个冷淡中压着温和的声音传来：“不用怕。”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她疑惑抬头，终于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青年一身黑衣，披着黑色披肩，手中提着一盏花灯，书生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看着她，注视着她所有动作。
她许久没见他穿过黑色，然而很快又意识到，同样黑色，却是与过去不同。
过去他穿黑色，从来都是棉布劲装，简单的高马尾用发冠束着，一切从简。
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剑，时刻等待着为他的小姐搏命一战。
然而此刻他身上的黑色布料是流光溢彩的锦缎，一看就价值不菲，广袖织金，金冠束发，整个人无声中透着雍容华贵，带着皇家气度。
两人静静对视，洛婉清终于反应过来，冷静叫出他的名字：“李归玉？”
李归玉睫毛一颤，他握着花灯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他垂下眼眸，低声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的，司使记得吗？”
洛婉清一愣，李归玉看着手中花灯，哑着声道：“我在江南，叫江少言。”

第97章
◎他以为她握的是匕首，其实她压的是手链◎
洛婉清没有说话，她只紧张握着刀，盯着面前看不透深浅的人，揣摩着他的想法。
她知道自己与他一战毫无胜算，只能拖到等谢恒过来，于是思考着如何回话更能拖时间。
然而李归玉却仿佛在那一刻看透了她，神色冷淡几分：“他不会来。”
洛婉清目光骤凛：“你做了什么？”
“你因何发怒？”
李归玉却没答话，只盯着她的眼睛：“担心还是害怕？”
“与你有什么关系？”洛婉清握着刀柄，低喝：“你到底做了什么？！”
听着洛婉清的话，李归玉没有出声，过了许久，他压了情绪，转过头去，只道：“我不想与你争执，走吧。”
“去哪里？”
洛婉清警惕盯着他，却还是跟上他的步子。
李归玉总归是为了兰花令，现下应该是去流风岛入口的位置，如果谢恒能自救，一定会到进入流风岛的门前等她。
她跟在李归玉身后，李归玉感受着她跟随的步子，走在前方的神色不自觉温和几分，开口道：“柳司使来江南有些日子了，可去过旧地？”
“这个山洞怎么回事？”洛婉清不想与他叙旧，直接开口。
李归玉放缓了步子，提着花灯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为她照亮脚下。
他倒也没恼她不应声，反而耐心解释：“谢悯生极擅机关阵法，这是他的九曲回廊阵，我们在阵眼，一切由我操控，等时辰到了，我们就走。”
“什么时辰？”
洛婉清疑惑，李归玉声音淡淡：“流风岛门有特别的开启时间，一刻钟后大门才会浮出可以嵌入兰花令的凹槽，这时候放入兰花令，大门才会开启。”
一刻……
洛婉清看了怜清一眼，毛团仿佛是知道她的心思，振翅一动，就听李归玉道：“这只鸟要不要活？”
怜清瞬间合上翅膀，李归玉看了后面一人一鸟一眼，仿佛是看透他们的心思，冷淡道：“谢恒来不了。”
“你想做什么？”
洛婉清观察着周边，李归玉平静回答：“这是我的事情。”
“这个阵眼你怎么知道？”
洛婉清知道他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就带着怜清记录着路线，观察着规律。
之前在监察司学过机关阵法，但都学得很浅显，此刻她也只能看出个大概，完全猜不出去处。
李归玉听着她的话，慢慢解释：“当年在江南我便知道流风岛在这里，我很早之前曾经来探过，早就找到阵眼了。”
“殿下在江南倒也没白呆。”
洛婉清嘲讽，李归玉沉默下来，片刻后，他平静道：“柳司使大概不记得了，我在扬州呆过许多年，那时候我还是个侍卫。”
洛婉清闻言抬头，就见花灯在黑暗中轻曳，成了这黑暗中唯一引路的孤明。
持灯人的声音引入暗色，仿佛被黑暗吞噬，他语气温和，带了些怀念：“我的小姐姓洛，她是我未婚妻。”
“殿下慎言。”洛婉清听到这话，立刻冷淡出声，“殿下未婚妻是郑小姐，纵使亡故，亦不当如此忘却。”
李归玉没有理会，冷静纠正：“是洛婉清。”
“殿下这话……”
“别说话。”
李归玉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他眼神和平日一样死寂冷淡，但仔细看，便隐约察觉似乎带了几分哀求。
“你让我说一次。”
一瞬间，洛婉清从他身上看到江少言的影子。
嘲讽的话突然开不了口。
她骤然意识到，原来李归玉和江少言是不一样的。
她没办法对江少言说出太过刺耳的话。
这一点让她觉得分外恶心，对自己的憎恨突然远高于面前之人。
看出她的让步，李归玉垂下眼帘，压住自己那点不该有的欣喜。
他转过头去，又提步往前，平静道：“六年前，她将我从东都救回来。我记得最初的时候，我脾气不好，那时候我每天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活，但也不想死。我只是出于本能，努力应付他们，我以为我装得很好，可有一天，我的小姐突然抱着琵琶到我面前，她和我说她要弹曲子给我听。”
说着，李归玉带了笑：“我说琵琶太难学，她为何要学，她就告诉我，因为她想让我开心。她说，她见我听《越王剑》很喜欢，所以要学会它。但她不明白，我不喜欢《越王剑》，我只是明白了，我活着的意义。”
“可她不懂，”李归玉语气温柔几分，“她没见过这世间的黑暗，纯粹得像个傻子，就真的日复一日，为我学那一首曲子。其实她为我做过很多事，江南那五年，看上去是我哄她，但其实，一直是她迁就我。她爱我。”
李归玉笃定说着，领着洛婉清刚走到一个空旷的大殿，大殿里有许蜡烛，李归玉从花灯里取了灯，开始一盏一盏点灯。
洛婉清直觉不对，看着李归玉点蜡烛，皱起眉头：“所以呢？”
“我的小姐，她爱我，也恨我，我杀了她父亲，害了她全家，我欺骗她，诱哄她，背叛她，我理当是她这一生最爱、也是最恨的人。如果她没死，她回来，她一定会来找我，杀我。”
说着，李归玉点完左侧一排灯火，旁边亮了大半。
他又转到右侧去，继续点灯。
上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明显是有高手在，宛若地震一般，让顶端上地板一下一下轻颤。
然而李归玉不为所动，他继续点着灯，温和中带了竭力克制的平静道：“可你去了监察司。我给你杀我的机会，你不来。我问你是不是洛婉清，你说不是。我一次次问，你一次次不认，可如果你不认。”
他点亮了所有蜡烛，手持最后一盏，一步一步走到洛婉清面前，他盯着她，似是在竭力克制着情绪，只问：“我的小姐，在哪里？”
洛婉清没有答话，握刀不言。
她看见了门。
带着兰花令模样的玄铁门就在前方，可是她没有看到任何使用兰花令的地方。
这是不是去流风岛的大门？如果不是，去路到底在哪里？
洛婉清思考着，不敢理会李归玉。
李归玉见她根本没听自己说话，轻笑一声，举高了蜡烛，转身让开，提醒她：“柳司使，抬头看。”
洛婉清闻言，顺着烛火方向往上，一瞬间瞳孔急缩。
几十具骷髅高挂在半空环绕，每一具都低头凝视着他们。
李归玉不自觉侧过半身护住她，盯着她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这是我从他们说你遇难的地方挖出来的。”
洛婉清瞳孔急缩，不可置信看着墙上的白骨，李归玉看着她的眼神，平静道：“我让人挖平了山崩后堆积起来的小山，把这些尸体收敛送往东都，这些尸骨每一具都是我亲手处理，可我找不到小姐。柳司使，”他抬手放在她肩头，绕到她身后，微微俯身在她脸侧，同她一个高度，一起抬头看着那满墙尸骨，温和开口，“你帮我找找，她在哪里？”
洛婉清没有说话，她愣愣看着墙上的尸骨，完全不敢想象。
他竟然挖空了一座山！
为了证明她说的假话，他竟然让人将山崩的山全部挖空，将所有尸体送到东都，又带回江南。
她以为她说得很清楚，以为他会放手。
她以为他要验证了便不会执着，他们之间只是仇人不念过去。
可他还是执着把她拖回江南，拖回那个牢狱，让她看那满墙的名字，这满墙尸骨，提醒她告诉她，过去的存在，江少言的存在。
她心一点点颤抖起来，李归玉感受着手下紧绷的肌肉，静静看着墙上的尸骨，低喃开口：“找不到是不是？”
掌下温度温暖如冬日炭火，让他在广安王府淬骨的冷都变得舒缓，他不自觉伸手往前，想要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他知道不可以，可是他控制不住，像是在夜里一次一次吸食的五石散，面前人是比五石散更成千上万倍让他难以自控的吸引。
他呼吸忍不住加重，在绝望和自责中一点一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将她缠绕进入怀中。
洛婉清察觉身后熟悉的温度袭来，她注意力全在鼻尖气息，她一瞬突然发现，他用的香料底香，还是当年在江南时她调给他的。
哪怕多增加了些龙涎香混杂压住了那点味道，可她仔细嗅时，竟然还是江少言的味道。
她脑子一瞬空白了半分，李归玉轻颤着抱上她，虚虚拥在她周身。
像是拥住失而复得珍宝，拥住堕下神坛的神明，额头抵在脖颈椎骨，轻颤出声：“小姐……”
说着，他试探着收拢手臂，指尖触碰衣襟刹那，洛婉清骤然清醒，刀锋同时竖在身前夺鞘而出，径直斩向他的手掌。
李归玉神色微冷，竟是不躲不避，一把握住刀刃将她按入怀中！
怜清惊叫飞走，李归玉捏着刀刃，看血顺着刀刃落下，疼与欢愉同时传来，他不由得神情温和几分。
洛婉清不甘用力，刀身一旋逼他放手，随即就将刀从腋下后刺，直逼李归玉身前。
刀来得太快，李归玉终于被逼旋身而起，洛婉清当即抽刀追砍而上，看着迎面而来的刀锋，李归玉手上血珠一砸，洛婉清便觉一股巨力压在刀刃。
然而她不管不顾，咬牙往上一劈，李归玉终于被逼拔剑，“叮”一声与她的刀撞在一起。
李归玉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察觉她一直护着的位置，不由得轻颤出声：“你做什么？你当我想抢兰花令？”
“不是么？”
洛婉清冷静抬眸，李归玉呼吸一滞。正想开口说什么，就听旁边机关传来声响，似乎是有人打开了什么门。
李归玉神色微凛，立刻认真起来，剑气轰然而下，这一剑剑势太强，洛婉清惊得疾退，然而也就是她退开刹那，李归玉一把拽过她握刀手腕，冷声道：“既然这么想那就给我！”
洛婉清闻言手中刀柄往下一转，落入另一只手，瞬间横过他脖颈，冷静开口：“公子之物，怎敢命在而舍？”
李归玉呼吸一乱，面上骤冷，剑尖直刺洛婉清门面，如灵蛇吐信，又急又快。
刀远比剑笨拙，洛婉清勉力用刀躲避着他的追刺，连连疾退。
这时上方轰隆之声渐近，洛婉清察觉这可能是谢恒，转头朝着声音方向疾驰而去。
李归玉见状紧随其后，听着洛婉清狂奔着对着顶头大喊：“公子！我在这里公子！”
这声音剜在李归玉心口。
她当他是什么？
当他要杀她，还是当他要做什么？
然而他又明白，她做的不错，他是该杀她，他做了那么多事，她怕他理所应当。
可是她为什么叫其他人？
叫谢恒来做什么？
谢恒就护得了她？谢恒就能救她？
与其叫谢恒，倒不如……倒不如……
那个念头产生时，远处一个白衣身影带着怜清急掠而来。
洛婉清睁大了眼，面露欣喜之色：“公子！”
青年未应，只在话音落时，从她身侧疾驰而过，带血的长剑横扫而上，猛地撞上李归玉的剑。
两位宗师级剑势冲撞瞬间，周遭瞬觉风凛气屏，洛婉清抬手一把拦住被震飞的怜清，横刀划过紧追着谢恒而来的人的脖颈。
谢恒逼着李归玉退到远处，冷静道：“去开门。”
洛婉清闻言一脚踹开旁边砍向她的人，朝着门的方向直冲而去。
然而行不到半路，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嘶吼：“都停下！”
洛婉清下意识回头，便见周春从暗处走了出来。
李归玉和谢恒一跃分开，到了安全地方，各自盯着走出来的男人。
所有人都停住动作，看着周春颤颤巍巍站出来。
他身上帮忙了火药，手里拿着火折子，火折子就在引线不远处，他整个人都在抖。
李归玉和谢恒都皱起眉头，洛婉清心上亦是一惊。
她看得出来，周春身上的火药量完全可以在瞬间炸毁这里。
“别动，都别动。”周春声音都在抖，他盯着洛婉清，颤抖着道，“把兰花令给我。”
“周春？”李归玉盯着他，“谁派你来送死？”
“我只要兰花令。”
周春目光都在洛婉清身上，伸出一只手：“给我，所有人都能活！”
“流风岛门开启不到半刻。”
谢恒开口提醒，洛婉清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
不到半刻，只要门开启，他们就可以开门离开。
谢恒是要她拖时间。
洛婉清明白谢恒意思，看着周春，皱起眉头道：“周大人，你一个普通文官，为何来这里送死？”
周春又哭又笑：“还不是因为你们！你们不在东都好好待着，为什么要来？尤其是你柳惜娘，洛婉清和你什么关系你要管她的事？！”
“我就算管了她的事，”洛婉清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悄无声息挪步的李归玉，继续干扰着周春，“周大人你也罪不至死。其实这些事都可以一笔勾销。”
“我不信！”周春咬牙，“你们监察司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那让你绑上这些火药的人，你就信？”
洛婉清笑起来：“郑平生骗了你一次你还信啊？”
“这轮得到我信不信吗？”周春苦笑，他看着洛婉清，眼中带了哀求，“柳司使，我家里还有老小，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把兰花令给我。”
“周春，三殿下也在这里，”洛婉清劝说着，“你点了炸药，你以为王家郑家会放过你？到时候，你九族都不够杀。”
“王家？”
听着这话，周春却是笑起来：“你以为，他们在乎三殿下吗？”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周春却是幸灾乐祸一般，止不住笑出声来：“大家都一样，王家又不是只有三殿下一个皇子，什么皇子司主，大家都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而已！柳司使，你别做挣扎了，你以为你能用三殿下唬住我？没谁在乎他，王家巴不得他死！王小姐就带着炸药在门口，一刻钟，我不拿着兰花令出去，”周春眼眶红起来，“我们都要死。把兰花令给我——”
周春虽然没有说得很清楚，但在场人都听明白，王韵之来了。
她带着炸药就在门口，等着周春将兰花令带出去。
可周春一旦带出去，她还会放里面的人离开么？
王家不是只有李归玉一位皇子，他们不在乎李归玉，王韵之既然敢让周春知道，怕是做好了让李归玉死在这里的准备。
周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只伸出手，焦急警告：“我数三声。”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洛婉清急急开口，没让周春计数。
周春动作微顿，迟疑道：“什么问题？”
“洛曲舒是怎么死的？”
洛婉清随口一问，继续拖着周春：“他到底是不是自杀？是谁害的洛家？”
听到这个问题，周春却是看了李归玉一眼。
李归玉站在原地不动，周春又他将目光挪向洛婉清，不可思议道：“你和洛婉清只是一起蹲过大狱，就这么深的交情？”
“是谁？”
洛婉清盯着他。
周春一笑，面上带了几分嘲讽：“是自杀，自己用陶片划的脖颈。”
“为……”
“因为三殿下同他说，”不等洛婉清开口，周春便明白她的意思，露出了笑容，“只要他死，他就保住洛家其他人。”
“闭嘴。”
李归玉终于开口，似乎没想到周春知道这些。
周春却是极为高兴，笑得有些癫狂：“殿下不想让人知道啊？可惜了，当时我刚好在门口，我刚好听到了。你说的——洛曲舒，”周春学着李归玉的话，“你我恩怨，你以死相抵，我再不追究，我让洛家其他人活。”
“你该死了。”
李归玉抬眸看向周春，周春却是高兴起来：“我该死？你才该死吧？你说好保住洛家人，你保住了吗？洛家现在死绝了吧？你在东都和郑璧月花天酒地的时候，洛婉清一家尸骨埋在岭南未寒，听说你还找人去挖？挖出来做什么？她要泉下有知，就该知道是你故意告诉郑璧月她在你不好娶郑璧月当正妻，是你让人透风报信说她家有私盐，是你让人一包一包把盐搬进她家仓库……”
“闭嘴！”
李归玉厉喝出声，周春声音一顿，也就这时，远处传来机关作响之声。
所有人回过头去，就见铁门上齿轮转动，随后浮现出一个兰花令模样的凹槽。
周春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来做什么，忙道：“把兰花令给我！”
“好。”
谢恒开口，提步走向洛婉清，冷静道：“我拿过去给周大人。”
“不！”
周春立刻拒绝，盯着洛婉清：“扔过来。”
洛婉清看着谢恒不说话，只等谢恒的意思，谢恒迟疑片刻，低声道：“跟紧李归玉，我会来找你。”
洛婉清抬眸看他，谢恒提声道：“把东西给周大人。”
洛婉清抿紧唇，抬手从怀中掏出兰花令，走上前去，似乎是要寻一个合适的距离扔出去。
看见洛婉清手中的兰花令，周春眼睛亮起来，一直盯着兰花令，谢恒悄无声息上前。
就在洛婉清靠近李归玉瞬间，李归玉猛地将洛婉清一拉，谢恒同时抬手拍向墙壁上砖墙。
拍下瞬间，周边墙壁瞬变，周边天选地转，周春惊慌点燃引线，谢恒和李归玉一前一后疾冲，洛婉清被李归玉拖着跃入身后墙壁，只见墙壁隔开眼前时，谢恒同时斩向周春！
“公子！”
“走！”
李归玉拽住洛婉清，朝着大门疾冲。
预料中的爆炸没有响起，周边道路变化，洛婉清心跳飞快，可她只能执行谢恒的安排。
跟紧李归玉，谢恒会来找她。
谢恒不会死在现在。
洛婉清安慰自己，方才爆炸声没有响起，谢恒必定成功斩断了引线，他不会出事。
洛婉清跟着李归玉一路狂奔，然而也就是这个念头响起刹那，头顶爆炸声猛地传来！
铁门近在咫尺，李归玉一把抢过兰花令，朝着凹槽一甩。
铁门瞬间打开，李归玉几乎是本能性一把拥住洛婉清，碎石着炸药引起的热浪轰砸在李归玉身上，将两人猛地推出铁门。
铁门之外，竟是几十丈的悬崖，李归玉抱着被炸药轰鸣声震得有些发懵的洛婉清，下意识将自己垫在两人剩下，抱住洛婉清，猛地砸在树干，狠狠撞击在地面。
碎骨的疼痛如期而来，洛婉清翻身一滚，瞬间拔出匕首抵在他脖颈。
与此同时，洛婉清也感觉到冰冷匕首抵在她腹间。
这是她距离杀李归玉最近的一次。
她的匕首斩颈即断，可他抵在腹间的匕首，却未必能一击就杀。
两人冷冷对视，低低喘息。
过了许久，洛婉清终于开口：“周春说的是真的？”
听到这话，李归玉笑起来：“你认了？”
洛婉清闻言大怒，一把攥紧他领子，刀锋破开他脖颈，低喝出声：“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李归玉没有回她，只提醒她：“小姐，我刚救了你，以及，林中有阵，你若杀了我，你走不出去。”
“我问你是不是用我来逼死我爹的？”洛婉清大喝出声。
李归玉终于无法逃避，沉默下来，用无声认可所有。
洛婉清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她握着匕首的手轻轻颤抖。
她该杀了他，她该立刻杀了他！
是他逼死她爹，是他把她逼到这条路上。
她所有痛苦所赐，所有绝望因他而起。
可她做不到。
她看着地面上流出的血，想到方才他拥住她落下那一刻，她的刀没法再进一寸。
而对面明显也知道她做不到，他此刻就安静凝望着她，眼里甚至带了几分疼惜，他看着她情绪翻涌，抬起手，平静抹过她的眼睛。
“别难过，”他温和安抚，“恨我而已，没什么好难过。”
“你觉得我不会杀你？”
洛婉清看出他的肆无忌惮，愤怒翻滚在她胸口，她感觉有什么压在心头，发疼发胀。
李归玉看着她，收起自己抵在她腹间的匕首，撑着自己靠向她，他看着她眼睛，仿佛是在读透她的心：“你要去拿崔清平的东西。”
洛婉清眼神微动，李归玉继续道：“你要知道你爹做过什么，你要知道真相，你要报答对你有恩的人，你无法对刚救你的人下手。我的小姐，”李归玉温柔笑开，那笑容仿佛嘲讽，“你杀不了我这样的人。”
话音刚落，洛婉清匕首猛地压下！
李归玉瞳孔急缩，反手一掌夺向洛婉清胸骨。
那一掌内力磅礴，足以瞬间毙人，洛婉清急急后退，李归玉手如疾电，一把抢过她手中匕首，同时压了一颗药丸按进她嘴里，直直将她按到泥泞之中，掐住脖颈反骑在她身上，刀锋同时抵在她脖颈。
形势瞬变，雨落如珠。
两人在雨中低低喘息，李归玉掐着她纤细的颈，目光里全是冷：“你倒比我想的狠。”
洛婉清盯着他，唇齿轻颤，却只说了一句：“我能杀。”
李归玉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神，看着雨滴落在她唇瓣，合着血滑落而下，划过纤白细长的脖颈，他掐着她的颈项，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意料之事，可她真的出刀，他还是觉得疼。
他死死捏着这把他赠她的匕首，不由自主绷紧身体，洛婉清察觉他情绪变化，手扶在刀上，随时准备出刀。
如果他敢做什么，她一定拔刀。
看出她玉石俱焚的态度，他不由得嘲讽一笑，只是这次讥讽似乎不是她，是自己。
两人僵持许久，李归玉似乎才平复情绪，冷声道：“我给你喂的是子母蛊，催动母蛊你便疼痛难忍，我死你死。”
洛婉清闻言，瞳孔瞬缩。
“你听话，出了流风岛，我就把母蛊给你。”
他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说着松开手，拉过她的手，将匕首拍在她手心，撑着自己起身：“我护着你那一刻没动手，就别在现在来找死了。”
说完，李归玉转过身，竟是将整个背暴露在面前，淡道：“走吧，这里不安全，王韵之随时可能追上来。”
洛婉清站在原地，她盯着他的背影，握着手里的匕首。
这匕首像是一种羞辱，羞辱着她的无能、愚蠢。
她突然想崔恒。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他。
她颤抖着抬手，轻轻捂在崔恒送她的玉石手链上。
摸上玉石手链温润触感时，仿佛是那个温和中带了些清傲的公子站在她身后，轻轻低唤一声：“惜娘。”
她的心一点一点归为平静，她抿紧唇，沙哑出声：“李归玉。”
李归玉冷眼转眸，洛婉清唇齿轻颤：“有一天我一定会赢你。”
李归玉没说话，过了许久，他轻声一笑：“好啊。”
说着，他抬起眼眸。
“小姐，”他目光里带了些疲倦，“我很高兴那把匕首你还留着。”
洛婉清冷眼不言。
李归玉转过身，一瘸一拐道：“走吧。”
好人杀不了他。
唯有这样好的小姐，可以杀他。
能死在那把匕首下，倒也是他这一生，能想到最好的结局。
只是他没想过的是，他以为那一刻，她手中握着的是匕首。
可其实，那一刻，她手下压着的，是那条温柔的手链。

第九十八章
◎把我当江少言◎
李归玉说着，一瘸一拐走进密林。
走了几步，李归玉听见身后没有声音，他回过头来，冷声命令：“跟上。”
洛婉清抿唇不言，她死死盯着他，忍了片刻，终于是收起千机。
现下她杀不了他，那就忍。
她忍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
想了想，她足尖一点跃上树枝，从高处一览周边，想先确定情况。
跃上高处，她才看见，目之所及是无尽山林，尽头后链接着雪山山脉，完全没看见流风岛的踪影。
洛婉清皱了皱眉头，想起谢恒的叮嘱。
谢恒让她跟紧李归玉，估计也是料到了现下的情况。
她对阵法并不熟悉，进了这地方根本找不到路。
洛婉清一想，果断又从高处折下，跟到李归玉身后，冷着声道：“这林子有问题？”
“山洞，密林，流风岛，这些地方到处都有谢悯生的机关阵法。”李归玉没有回头，掐算着方位，抬手压开枝叶，“你走不出去，如果我不领着你，以你的身手，一日之内你必死无疑。”
洛婉清听他说这些，便明白他是威胁。
“你这么厉害你带着我做什么？”洛婉清试探他，“不怕我找机会杀你吗？”
“你杀了我你必死，”李归玉回头看她一眼，“郑平生还活着，你甘心吗？”
洛婉清闻言一顿，李归玉想了想，突然道：“你家其他人还活着吧？”
“李归玉？！”
刀克制不住出鞘，顷刻便抵在李归玉脖颈：“你想做什么？”
李归玉动作顿住，片刻后，他似是有些难过，轻笑一声：“我说了放过他们就放过他们，我就是提醒你，你死了，”李归玉回头看她，“他们一定很伤心。”
洛婉清没有说话，李归玉抬手推开她的刀刃，转头淡道：“惜命吧。”
李归玉说着转身上前，身后没有立刻回声。
过了许久，洛婉清才开口：“我已经死了。”
李归玉停下脚步，诧异回头看她。
洛婉清提着刀，沙哑道：“在他们眼里，世上早就没有洛婉清了。”
除了她娘，没有家人知道她活着。
没有人在等她了。
而这一切，都拜眼前人所赐。
李归玉一瞬明白她的意思，两人在林间安静对望，看着面前人清亮里压着悲的眼神，李归玉突然不忍直视。
他狼狈挪开目光，假作什么都不知道，低声道：“我伤好还需些时日，王韵之现下肯定带人进来了，这些时日你保护我，你我相安无事，我带你出去。”
洛婉清盯着他，她想从他脸上看到愧疚，看到后悔，然而对方却什么没有。
李归玉仿佛自己从来不曾做错过什么，平静往前，走了许久见洛婉清没跟上来，才冰冷回头看她：“想死在这里？”
洛婉清抿唇没说话，只冷冷盯着他。
李归玉想了想，终于还是不甘开口：“方才谢恒怎么同你说的？”
“你拿公子压我？”洛婉清瞬间火起。
李归玉见她对谢恒立刻就有回应，神色也冷了下去，他转过头，警告出声：“我是让你搞清楚现下是什么状况。”
谢恒都要低头，妄论她？
说完，李归玉又往前走去。
洛婉清有些不甘心，但她明白李归玉说得没错。
她犹豫片刻，还是只能跟上他。
李归玉一面算一面走，洛婉清跟着他走了许久。
他身上有伤，走得有些艰难，洛婉清也没理会他，只看他一瘸一拐往前。
等走到夜里，林间下起小雨，洛婉清终于道：“找个地方避雨。”
李归玉应声，好似以前一样，平和道：“好。”
这氛围让她有些焦躁，她不喜欢这种杀不了又挣不开的状态。
她静默不言，跟着他走在雨里。
他一直在流血，血流了一路，混在雨水中，落到地上。
但他也没出声，只算了方位后，告诉洛婉清：“往前再走五里，应该有个山洞。”
洛婉清没有回他。
五里对于他们这些有轻功的习武之人不算远，但是他走得太慢，一走就是许久。
走到最后，他终于没支撑住，猛地一个踉跄倒下，便倒在了雨水里。
洛婉清站在不远处看他，过了许久，她走上前去，一脚踹在他身上：“起来。”
李归玉轻轻一颤，却没起身。
洛婉清握着刀半蹲下身，盯着雨水里的人，冷着声道：“起来！”
李归玉低低喘息，并不说话。
洛婉清拽起他的头发，见他面色惨白，和少年时相似的面容直冲冲撞进她眼里，她指尖一颤。
头发被拉扯的疼痛让李归玉清醒几分，他缓慢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故作镇定的女子，过了许久，他终于道：“背我。”
洛婉清不动，李归玉盯着她，平静提醒：“子母蛊。”
洛婉清听出威胁，她猛地将人甩开：“滚！”
说着，她转身欲走，李归玉躺在地上，轻颤着身体道：“别逼我，我不想让你疼。”
洛婉清闻言顿住脚步，她捏起拳头，过了许久，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折回将人扛到身上，背着他往山洞赶去。
她背上他的瞬间，李归玉闭眼轻笑。
“你看，”他低喃，“你还是要回头。”
“闭嘴！”
洛婉清低喝，李归玉倒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背上他，速度就快了许多，洛婉清朝他说的方向一路急奔。
李归玉模模糊糊，就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江南，背着崴了脚的洛婉清走在长长的巷道。
那是夏夜，夜风很暖，巷子很长，洛婉清细细碎碎和他说着今日问诊的人。
梦里他也听不清到底是说了什么，他只觉得心里很满，很开心。
他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美梦，忍不住挣扎着睁开眼睛，怕自己醒不过来。
然而一睁眼，却又是另一个美梦，他看见洛婉清的侧脸。
她比记忆里消瘦太多，带了过去不曾有的坚毅清冷，细雨打在她身上，湿透了她的头发，结成水珠顺着面颊流下来。
他静静看着她，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是梦是幻。
他眼睛都不舍得眨，安安静静靠在她肩头。
洛婉清背着他一路狂奔五里后，终于看见他说的山洞。
她将他背进山洞，将他扔到地上，转身便走。
“我在外面留了痕迹。”
李归玉趴在地上，哑声开口：“遇到布料回头。”
洛婉清听着没有回话，但她还是按着他的要求，在外面捡了柴火，门口抓了两只野兔，接着雨水清理了兔子，随后走了进来。
走进山洞，她便发现李归玉已经晕了过去。
她看着地面上的人，突然意识到，她可以杀他。
这一刻，她可以轻易割断她的咽喉，只要她舍了命，就可以杀他！一切就结束了。
管他什么公道真相善恶，他说好人杀不了他，那她就当个恶人。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她忍不住往前，鬼使神差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
只是她还没碰到他，就发现他肌肉瞬间绷紧，她本能性往后一掠，才惊魂未定停下。
她盯着他周身防御性的姿态，知道方才那一瞬，虽然他或许意识不清，但本能仍在，如果她敢动手，他或许会瞬间暴起杀了她。
她探不出他的底细，不敢再上前。
但也是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方才他那个姿势，和她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她没学武，她看不明白，还以为他是昏迷在地上，只想着去救他。
而此刻看着，她却知晓，原来那时候，他是想杀她。
他从刚一开始就是想杀她，她却一直被骗了这么多年。
洛婉清想了想，嘲弄一笑。
她捏着刀，在原地平息心情，许久后，才坐回火堆，将兔子叉好放在火上翻烤，一面烤一面思索着现下的境遇。
谢恒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她和李归玉也不知道要独处多久，现下当务之急，是从李归玉手中套出子母蛊的母蛊。
刚才是她脑子发了疯，现下杀了他又能做什么。
如果只是想要一命换一命，在监察司牢狱里，她就该动手。
虽然那时候只是谢恒在试她，她动手也不会成功，但当时她没这个念头，现下又何必。
一想张九然和崔恒，她便冷静了许多。
开始想怎么从李归玉手中拿到子母蛊。
李归玉说过出，出流风岛就会把母蛊给她，但她不能坐以待毙。
凡事不能从坏处想，从好处想，她中了李归玉的子母蛊，大约是李归玉如今最放心她的时刻。
也就是她最好对李归玉下手的时候。
她脑子里盘算了一圈带来的药物，看了一眼李归玉的伤口。
李归玉这样的高手，直接下毒他马上就会察觉，更何况他当年也跟着她在医馆呆了那么多年，对药物更是比寻常高手敏锐。
如今给他下药最好的法子，就是从伤口里浸润进去。
她带的药物里，迷筋散其实不属于毒药，很难被察觉，而且由药引引发，如果她少量多次添加进李归玉身体中，等积累到一个量，关键时刻用上药引，李归玉便会短暂失去自保的能力，这也就是她下手的机会。
若他不肯给她母蛊，最差的路，不过大家一起上西天。
若他肯给……
洛婉清看着面前火焰。
她突然倒也希望，他不要给了。
坏人就坏个彻彻底底，她好杀个出个是是非非。
不过未来的结果也不是她去猜想，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现在。
洛婉清看他一眼，将迷筋散取出来，洒在一块绢帕上，又放了回去。
李归玉醒来时，洛婉清坐在一旁烤兔子。
她身上就穿着单衫，外套用两根树枝展在一旁挂着。
李归玉蜷缩在火边，看着洛婉清烤兔子。
火光很暖，他躺在地上，一点都不想动，就静静听着外面雨声，竟然就觉得有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和过去在江南五年不同，那时候他时刻要警惕、伪装，怕洛婉清知道真正的他是什么样的人。
更和东都那些满是猜忌厮杀的日子不同。
现下她在身边，她知道他是什么模样，没有伪装，也没有厮杀，她静静坐在一边，雨声和木炭烧出的爆裂声交织，他躺在地上，突然就感觉这天地都变得格外温柔。
他静静看着她烤兔子，她水平不是很好，一块焦一块生，他忍不住有些想笑。
过了许久，他有些看不下去，撑着自己起身，哑声道：“我来吧。”
说着，他便伸手去拿兔子。洛婉清看他一眼，倒也没有推拒，她只会杀不会烤，李归玉烤这些却是水平一流。
她将烤肉递了过去，又扔了调料给他，随后道：“刚才我本来想给你喂药。”
李归玉一顿，怀疑抬眼看她。
洛婉清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衫，低声询问：“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其实是在准备杀了我是吗？”
李归玉动作微僵，一瞬明白方才发生什么了。
谈及过去，他突然有些惶恐，犹豫片刻后，他才斟酌整理着道：“我不确定你回来做什么，我怕你回来杀我。”
洛婉清嘲弄笑了笑，抬手戳了戳火堆，缓声道：“王韵之为何要杀你？”
李归玉身上太多事是她不能理解的。
她现下也没想明白，王家和李归玉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韵之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李归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回话：“我杀了暗阁阁主，那是她的亲信，她信不过我。”
“杀了你，王家怎么办？”洛婉清听不明白。
李归玉倒也没有隐瞒，他翻烤着兔子，满不在意道：“十殿下李昌荣也是王家庶女进宫生下的，年纪小些，只有十二岁，但再熬几年，他也能出头。王韵之怕是想扶他上位，但若我让发现她这心思，”李归玉嘲弄一笑，带了几分冷，“我一定先把李昌荣杀了。”
“所以她要在江南杀了你。”洛婉清想明白，却是不可思议，皱起眉头，“你已经害死太子，你还能杀李昌荣？”
“柳司使慎言，”李归玉看她一眼，“太子不是我杀的。”
洛婉清动作一顿，明白他意有所指。
李归玉继续道：“我不能杀李昌荣，但我母后可以。若是我们母子铁了心要动手，李昌荣毕竟活在后宫，他们护不住。”
王怜阳执掌后宫多年，李昌荣母子一直仰她鼻息存活，她想杀李昌荣，并不算难事。
洛婉清听着，感觉这就是一滩污泥。
她想了想，只道：“这就是你费尽心机要的生活？”
李归玉将兔子翻了个面，漫声道：“不好么？”
洛婉清冷眼看他，李归玉抬眸看过来，认真盯着洛婉清的眼睛：“手握权势和任人宰割相比，你应当有所体会。”
这话让洛婉清不自觉捏紧刀，她冷淡看他一眼，嘲讽道：“那得多谢你。”
这话让李归玉一顿，他撇过脸去，终于询问：“为什么要回来？”
“你不是知道吗，”洛婉清低头拔出刀来擦刀，用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回来杀你们。”
李归玉沉默片刻，将调料洒在兔子上，艰难道：“你怎么做到的？”
洛婉清没有应他，李归玉转头看向侧面人的身体，他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根骨与以前大不相同，他盯着她，过了许久，才道：“你塑骨了是不是？”
洛婉清动作一顿，李归玉捏紧树枝，喑哑道：“我翻找了所有典籍，问了很多人，你这种情况——”
“是。”
话说到这里，洛婉清也没有什么不好承认，擦着刀刃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的根骨是塑骨，那内力呢？”李归玉眼神微动，“这些内力哪里来？”
“张九然给的。”
“什么时候？”纵使已经有了猜想，李归玉却还是觉得有些控制不住，“监狱水牢里？”
他应当是得到了她在扬州所有相关消息，洛婉清点头：“嗯。”
“你知不知道这样你可能会死？”
李归玉压着情绪，洛婉清动作一顿，她抬起眼眸，平静看他：“与你有什么关系？”
李归玉心上一颤，感觉像是她发间发簪狠狠划过他的心脏。
“与我没关系？”
李归玉下意识反问，他似是寻找着理由，笑起来：“你是来杀我，怎么能说与我没关系？”
“那你该盼着我早些死。”
洛婉清注视着他，李归玉没有说话。
两人静静对峙，许久后，他垂眸看向手中烤好的兔子，将兔子递了过去，岔开话题：“吃吧。”
洛婉清将刀插入刀鞘，拿过兔子，她撕咬着兔子，仿佛是知道李归玉还想知道什么，冷淡道：“那时候我在水牢里遇到九然，她不想活了，知道我想来报仇，就将内力给了我。公子给了我一枚九香凝神丸，我靠这味药挺了过来。然后我把自己的脸烫在火盆里，烂了之后和她交换了身份。”
“何必……”
“何必？”
洛婉清嘲弄一笑，抬眸看他：“你知道如果我去流放会是什么结果吗？”
李归玉捏着树枝，不敢出声。
“你难道还以为，我可以在岭南安居乐业？以我的容貌……”
“你不会出事。”李归玉立刻开口。
这话一出，洛婉清便知道，他果然派人跟着她。
所以前世，明明她生得如此美貌，却可以安安稳稳到达岭南。
而她的嫂嫂，却遭受貌美带来的灾祸。
他其实一直在看着。
他派的人就在周边，看她一步一步走到绝路，可是他却一直看着。
她套出他的话，心中杀意更深，可她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她平静询问：“你和我爹到底有什么恩怨？”
李归玉没有出声，过了片刻，他低头哑声道：“都过去了。”
洛婉清知道从他嘴里套不出话，没再多说，快速吃了兔子，起身去拿了外套，躺下后，冷淡道：“分开守夜吧，我先睡一觉。”
“嗯。”
李归玉开口。
洛婉清随意寻了个地方，倒头睡下。
两人背对着，一坐一躺，过了片刻，李归玉缓声道：“明日我去弄点干草。”
他记得她一贯娇生惯养，睡在这样硬的地面，应当很难受。
洛婉清听出他言语中的关照，她背对着他，看着墙上影子，过了片刻，她终于开口：“在江南那五年——”
李归玉心揪紧起来。
洛婉清又突觉无聊，问有什么意义呢？
他是从一开始就骗她，还是有几分真心，有什么区别？
对于他，她没什么好在意了。她想问清楚的，只是她父亲做过什么。
她父亲的仇她会报，但欠的债，她也会还。
她闭上眼睛，淡道：“算了。”
李归玉没有立刻出声，过了许久，他才沙哑开口：“是骗你的。”
洛婉清指尖一颤。
李归玉盯着火焰，艰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骗你，我从未爱过你。”
“嗯。”洛婉清闻言心里平静许多，她闭着眼睛，淡道，“我想也是。”
两人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洛婉清似是软和了语气：“三殿下，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
“你我相安无事走出密林，到时候你把母蛊给我，这一路……”洛婉清说得极为艰难，“我保护你。”
“你觉得我不会给你母蛊？”
李归玉看她一眼。
洛婉清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有子母蛊这样的东西在，她还是谢恒现下身边唯一的亲信，他不用，她不敢信。
李归玉笑了一声，想了想，只道：“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你——”李归玉想了想，觉得像是痴人说梦，却还是开口，“把我当江少言。”
洛婉清沉默下去，过了许久，她平静道：“你不是。”
“那叫一声名字呢？”李归玉知道她不会应，玩笑道，“叫个名字，出去时我给你母蛊，不算过分吧？”
洛婉清没有立刻应声。
李归玉倒也不在意，他知道她的脾气，只低头拨弄炭火。
过了许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少言。”
李归玉一瞬僵住。
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少年时，大雨屋檐下，她给他递过桃花酥的时刻。
她把甜送到自己面前，但他清楚知道，这就是黄粱一梦，他无法拥有一辈子。
甚至于这桃花酥里或许还藏了毒。
他该拒绝。
可他做不到。
他只觉得眼涩，又感受到一种极大的欢喜，像是吸食五石散后那些让人沉迷的幻觉。
饮鸩止渴。
“与母蛊无关。”女子声音清冷中带着恩怨分明，“今日你救我，多谢。”
李归玉开不了口，过了许久，他低声道：“睡吧。”
他明显比少年时成熟的声线，却仿佛是过去一样的语气，温和道：“我守夜。”
洛婉清没说话，她静静躺着，闻出他扔进火里的是安神香。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很疲惫，明明用了药，可她还是睡不着。
这个人在她身后，她根本难以入眠。
他像她的人间地狱，她在他身侧，她便无处可逃，苦苦煎熬。
过了许久，她将目光看向手上粉色玉石手链和千机，然后顺着手看向不远处握着的惜灵。
她一瞬想起崔恒。
这些都是崔恒所赠之物，它们好像他这个人，悄无声息守在她身侧。
她突然想起她在东都从紫云山一路杀到宫城那日。
他一直跟在身侧，在遇见李归玉时，她轻唤一声“崔恒！”，他便纵身一跃而上，坚定又肆意抵在李归玉挥向她的剑前。
崔恒为她争得片刻自由天地一刹，她从容从李归玉身侧跃身而过，仿佛是终于从那个叫李归玉的世界逃离。
崔恒。
她闭上眼睛，感觉那人的气息在这夜里悄无声息蔓延，一点点盈满她，包容她。
将她与李归玉隔绝开来，忘爱忘恨，天地无声。
她在挂念中睡去，李归玉听到身后人均匀呼吸声，过了好久，他才终于回头。
火光下的女子褪去了少女青涩，静静躺在他身侧。
其实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出现，活着，平静待在他身边，他竟就生出一种极致的幸福。
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刻，他突然想。
此时此刻，天地不知，神佛不知，九泉之下冤魂不知，她也不知。
于是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看向她。
他静静凝视着她，过了许久，忍不住颤颤伸出手，抚向她的眉眼。
又在最后一刻停手。
过了许久，他轻笑一声，转过头看向跃动火焰。
飞蛾扑火，不过如是。
两人歇在山洞里时，谢恒抬手斩杀了最后一个杀手，喘息着看了看天。
他斩断周春引线后，王韵之就在上方点燃了入口的炸药。
坍塌导致了周春身上炸药的二次引爆，好在他跑得快，在最后一刻冲了出来。
之后他便拦在出口，他知道王韵之必定会带人跟上来，他不能放人过去找到洛婉清，他不确定会是他还是杀手先找到洛婉清，便干脆在门口埋伏，废了第一波杀手，拷问之后他才知道，入口不止一个，王韵之带着另一波人从另一个出口进来了。
他没办法，只能一路追人。
可下了雨，凤寻香找不到用处，他只能让追思在上方，看见人就追过去，反正不是洛婉清就是杀手，至少先把人清理干净了。
他不知道王韵之带了多少人，这已经是他清理的第三波。
洛婉清不让他杀人，他颇废了些功夫，等清理完这一波，他有些疲倦，躺在树下，抬头看落不尽的雨。
他身上都是伤，一瞬感觉自己像是回到六年前那个竹林雨夜。
想到屏风后那个姑娘，谢恒闭上眼睛，轻笑一声，又逼着自己站起来，唤了一声：“追思，继续找。”

第99章
◎她和江南时一样招蜂引蝶◎
一夜雨闭，等到天明时，洛婉清才发现自己睡了整整一晚，李归玉都没叫她。
她在原地躺了一会儿，听见身后响动，转头看去，就见李归玉正抱了些果子走进来。
“醒了？”
李归玉抱着果子走到她面前，和之前相比，显得温和几分。
他将果子放下，低声道：“先吃点东西，周边有一条河，刚好可以用水，王韵之的人应当在追我们，我们放他们先走，在这里休息两日。”
李归玉是在通知她决定。
洛婉清想了想，谢恒应当受伤，如果他们走太远，谢恒或许无法追上来。
她看了一眼山洞外，点头道：“好。”
昨夜夜雨，凤寻香无法生效，但今日天晴，谢恒应当可以找过来，等谢恒过来，她对付李归玉也多几分把握。
她思索着，拿起野果吃进嘴里，李归玉背对着她，坐在一边低头上药。
上了前面，李归玉想了想，回头看她：“过来帮我上药。”
洛婉清看他一眼，咬着野果没有理会。
李归玉微微一笑：“听话。”
洛婉清一听这话，心头瞬间火气，将野果猛地砸在地上，怒喝出声：“过来！”
她这一喝惊得李归玉愣住，洛婉清抬眸看他：“不是上药吗？滚过来！”
李归玉一顿，看着这个在监察司混得满身痞气的人，一时进退两难。
过了许久，他也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样洛婉清，便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走到洛婉清面前。
“坐下把衣服脱了。”
洛婉清冷淡开口，李归玉不敢多说，迟疑着背对着她坐下，将外衫脱下。
洛婉清从袖子里拿出染了迷筋散的帕子擦过手上汁水，用手指挖了膏药，涂抹在他伤口上，冷着声警告：“帮你上药不是因为你威胁，而是你的伤因救我而受，我不欠你人情。你不要生事，我们相安无事。你若生事，”洛婉清抬眼警告，“你我必死其一。”
“你不找我麻烦我不找你麻烦。”
“我是说公子。”
这话出来，李归玉动作顿住。
洛婉清给他上着药，说得清楚：“公子既然让我跟着你自有他的意思，等公子来了，一切听公子安排。”
李归玉垂眸不言，他感觉着她温柔的动作。
这动作他很熟悉，以前他每次受伤，都是她帮他上药。
只是这次却是看在谢恒面子。
他不由得嘲讽一笑，压着心中杀意，冷淡道：“谢恒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么忠心？”
洛婉清没有回他，只压着情绪平静将伤口涂好，为他上了绷带，等换好药后，她将工具收起来，叮嘱道：“六个时辰换一次药，等晚上再换一次。”
李归玉神色不善穿上衣衫，等洛婉清端着东西想走，路过他身侧，他还是没忍住，一把将她拉回来。
洛婉清冷眼抬眸：“做什么？”
“下次别和我说这些话。”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警告。
然而触到她眼中冷光，他又忍不住语气软和几分，仿佛是要看到她心底，温柔道：“你可以说是为了江少言，我可以信。”
听着他说江少言，洛婉清没出声，她看着李归玉，犹豫片刻，正要开口，就听一声鹰啸急奔而入。
听到这声熟悉的鹰啸，洛婉清瞬间惊喜回头。
李归玉抓着她手腕的手不觉一紧，转头就见白衣青年跟着苍鹰而来，持剑轻盈在山洞前。
他周身雪衣染血，明显一路血战而来，但气质清冽不带半分戾气，于晨光中镀了一层薄光，似是仙人落凡。
找到人，他明显有些欢悦，柔了眉眼抬眸，然而就在抬头刹那，他瞬间冷了神色。
入目是干净整洁的山洞，明显被人收拾打理过，洛婉清从没有这样的习惯，她到哪里根本不会管周遭。
挂在树枝上的衣衫被人整理，火堆不是她堆柴的手法，地面上的果子明显多出她从来都是吃一个拿一个……
处处是别人的痕迹，覆盖过他与她在一起时，原本会留下痕迹的地方。
谢恒收敛目光，最终落在李归玉攥着洛婉清手腕的手腕上，他盯着两人皮肤相接之处，冰冷出声：
“放手。”
听到这话，洛婉清猛地反应过来，她一把挣开李归玉的钳制，急忙上前行礼：“公子。”
谢恒扫她一眼，见她无事，放心几分，淡道：“起身吧。”
李归玉冷眼看着两人互动，慢条斯理起身，走到洛婉清身后。
谢恒感觉他走过来，这才抬眼注意到他。
他衣衫穿得不算端正，敞露着胸口，停在距离洛婉清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形让人有了一种洛婉清被他气息笼罩的暧昧感。
这件事他做过无数次，熟稔得近乎本能。
谢恒几乎是在他站定的瞬间就察觉到这种强势的宣告，他不动声色，冷眼看着李归玉。
李归玉微微一笑，颔首道：“谢司主。”
说着，李归玉目光落在谢恒身上血迹上，似是关心道：“司主受伤了？”
“别人的血。”
谢恒冷淡开口，目光落在李归玉伤口上：“三殿下受伤了？”
“些许小伤，无碍。”
说着，李归玉侧身像主人邀请一般，抬手道：“司主入内一叙？”
谢恒听着，转眸看了洛婉清一眼，洛婉清得了谢恒眼神，一时没明白谢恒想做什么，只猜想着低声道：“公子，洞内安全。”
谢恒目光微凝，似是忍下什么，转头冷着脸大步进了山洞。
洛婉清赶忙跟上，李归玉扫了二人一眼，也跟着进来，招呼谢恒道：“司主坐。”
谢恒听着他这主人姿态的话语，神色不动，如平日一般冷淡坐下。
洛婉清去打了水来，测毒之后送到谢恒手中，又将果子放到谢恒面前，恭敬道：“公子喝水。”
李归玉见着洛婉清的动作，神色冷淡几分。
他压住神色，低头喝了口水，似是漫不经心道：“言归正传吧，谢司主怎么进来的？接下来怎么打算？”
“山洞坍塌前我赶了进来。王韵之的人从其他入口进来，我遇到杀了三波，没见到她本人，不确定她到底带了多少人。”谢恒没有绕弯子，冷静说着之前的情况，问了重点，“她知不知道谢悯然阵法的解法？”
谢悯然。
洛婉清听着这个名字，不由得怀疑她听错了，流风岛的岛主是谢悯生，谢悯然又是谁？
只是现下也没人为她专门解惑，她只能安静听着李归玉道：“她不一定知道，可王家供奉了一位阵法大师余奢，她若把人带来，那就不一定了。”
“余奢破阵需要多长时间？”
“至多十五。”
“你呢？”
“十。”
李归玉说着，仿佛是明白了谢恒的想法，笑了起来：“司主想同我一道？”
谢恒没有回他，只盯着他，肯定开口：“你是来拿崔清平的东西的。”
“不错，”李归玉意有所指，“受父皇所托而来。”
李归玉这话是挑拨也是提醒，谢恒听得明白，他是在警告他，皇帝知道他是来这里拿什么，皇帝也不希望他拿到这个东西，如果他把李归玉在这里杀了，皇帝就算没有证据，也会心有芥蒂。
一个臣子暗杀了皇子，他在这个帝王手下，活不长。
他没理会他的威胁，只继续追问：“那东西你知道多少？”
“想要消息，司主拿什么来换？”
“不必换。”谢恒闻言起身，“殿下不愿说就罢了，我带惜娘离开，殿下自便。”
听到这话，李归玉有些诧异，不由得出声：“谢司主不与我一道？”
谢恒淡淡瞟他一眼，提步往外，意有所指：“我从未想过与你一道。”
这话出乎洛婉清意料之外，李归玉明显也未曾如此想过。
谢恒提步往外，走了几步，他意识到洛婉清没有跟来，不由得转过头去，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洛婉清。
“公子，”洛婉清明白谢恒的意思，寻着理由道，“昨日从山崖下来时，是三殿下以命相护，属下许诺三殿下，会护送他出密林，还望公子应允。”
她不敢在这里直接告诉谢恒子母蛊之事。
如果直接告诉谢恒，要么谢恒立刻逼李归玉交出子母蛊，然后带走她；
要么谢恒不愿为她与李归玉起冲突，但也不会再信任一个性命握在李归玉手中的人，可能直接留下她。
以谢恒的性格，他大概率会为她逼李归玉，但这里的前提是谢恒能赢下李归玉。
可谢恒一来就立刻要远离李归玉，外加身上那些血迹……
她不敢赌。
如果谢恒没有控制李归玉的能力，她问了话，让李归玉看出破绽，一旦让李归玉发现任何谢恒受伤奈何他不得的可能，她不确定李归玉会做什么。
谢恒听着洛婉清的理由，忍不住捏紧了剑，冷声提醒：“他很麻烦。”
“属下知道。”
谢恒没再出声，一双眼仿佛了然一切，盯得洛婉清头皮发麻。
李归玉看了看两人，轻笑一声，随后道：“谢司主，我看您风尘仆仆，应当也是赶路一夜，不妨先在这里休息片刻，再做决定。在下虽然麻烦，但也有用，谢司主不妨再考虑考虑？”
谢恒没有理会李归玉，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洛婉清：“你想随我走，还是让我留？”
这话出来，李归玉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是冷了几分。
洛婉清有些诧异，她没想到李归玉话说到这份上，谢恒最后却是问她。
而且不管随他走，还是让他留，他竟都没想过和她分开。
她斟酌片刻，恭敬道：“属下觉得，三殿下所言不无道理。”
听到这话，谢恒久久不言，就在洛婉清以为谢恒打算拒绝时，他突然开口：“好。”
说完他便转身往外，在门口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打坐修养。
她见谢恒休息下来，给谢恒端水，拿了果子，放到谢恒面前，温和道：“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
谢恒闭着眼睛，语气淡淡，格外疏离。
洛婉清见他不动她给的东西，想了想，又询问起星灵和崔衡：“星灵崔大人呢？公子可曾见到？”
“分开了。”
谢恒说着，又补了一句：“他们应该也进来了，崔君烨擅阵法，应当无事。”
这个消息让洛婉清有些诧异，但一想监察司的人本就古怪，崔君烨擅长机关阵法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
她看了看谢恒，感觉他似乎极为疲惫，想他应该是奔波了一夜，身上还有伤，李归玉在，他没有给自己上药的机会，于是她便起身道：“公子，我先去抓些野味，您稍作休息。”
谢恒没有回话，洛婉清起身往外，她一走，李归玉便直接跟上了她。
他们甚至都没有对话，李归玉便知道了她的意图，她也知道李归玉会跟随。
谢恒听着脚步声，抬眸看去，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远。
他看着李归玉的位置，突然想起，她刚进监察司时，他怀疑她的身份，时时刻刻观察她，发现她生来就习惯有一个人如影随形跟在身后。
那时他还问她是谁。
她说，一位故人。
故人。
谢恒自嘲一笑，低头拉开衣衫，咬着衣衫，自己给自己上了药。
洛婉清领着李归玉打了些野味，带了些柴火，等回来时，就见谢恒正闭着眼睛浅眠。
他昨夜似乎一夜未睡，听他们进来，他眼皮下的眼珠微动，却也没睁眼睛。
两人识趣放低了声音，谢恒也不出声，等肉烤好，洛婉清给谢恒送去，谢恒安静吃完，便一句不说，又闭眼打坐，不再理人。
谢恒来，李归玉也安分许多，洛婉清闲着无事，她干脆坐地开始打坐，运转着牢狱里前辈教她的功法。
打坐一天，除了吃饭，三人几乎没有交集。
等到夜里，洛婉清见夜间或许有雨，便出山洞去找谢恒。
他还和白日一样，抱剑屈膝靠在山洞前，正闭着眼休息。
洛婉清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同他一个高度，温和道：“公子，进山洞睡吧？”
谢恒听着她说话，睁开眼睛，静静看她。
洛婉清见他不动，不由得劝他：“夜里或许有雨，公子睡在外面，容易着凉。”
谢恒还是不言。
洛婉清等在原地，过了许久，她疑惑出声：“公子？”
听她开口，谢恒似是终于没忍住，突然出手，将她整个人往身前一拉。
这一拉太过突然，洛婉清下意识稳住身形，却依旧是几乎扑倒在他怀中。
洛婉清惊疑未定，赶忙后退，他却一把压在她脑后，将她耳朵逼在他唇前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询问：“你当真要和他一路？”
这是个仿佛拥抱一般的姿势，她大概理解谢恒是为了不让李归玉听到他们说话，逼她靠近，但这样的距离还是让洛婉清整个人紧张起来，扰得她有些难以思考。
然而这个姿势对于谢恒而言，终于让他一天的焦躁安抚几分。
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她在身侧，心里竟涌出几分酸。
他头一次对人生出示弱之心，劝说道：“我身上有伤。”
惜娘，想想我。
有些话说不出口，而说出口的那些，甚至语气他都不敢有什么变化。
清清冷冷的语调，仿佛只是在同下属说明情况。
洛婉清压着他气息喷吐在耳边所带来的异样，思索着谢恒的话。
谢恒不敢让李归玉听到他有伤，也就意味着，他现在果然没有把握控制住李归玉。
哪怕她此刻告诉谢恒子母蛊的存在，他也做不了什么，反而是会增加他的猜疑。
毕竟，一个命握在其他人手中的下属，根本不值得信任。
谢恒的多疑她早有领教，她不想再惹是非。
洛婉清安静思索，谢恒在她沉默间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慢慢放手，终于退开，靠在墙上缓了片刻，疲惫起身道：“随你吧。”
“公子的意思是？”
洛婉清跟着他起身，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谢恒扶剑进了山洞，淡道：“随你，去哪里都可以。”
说着，他进了山洞，谁也不搭理，寻了个位置坐下，抱剑屈膝闭眼，似是又要睡去。
洛婉清听着谢恒的话，一时有些茫然。
她感觉谢恒不高兴，但她也没想明白，谢恒不愿意，拒绝她就是，为什么又模棱两可，说“随她”？
她揣摩着谢恒的意思，李归玉看了两人一眼，等了片刻，他才起身提醒洛婉清：“小姐，该换药了。”
“哦。”
洛婉清得话，回过神来。
李归玉的药六个时辰换一次，现在也差不多到了时候。
她从袖中拿出早就涂了药物的帕子擦拭过指尖，跟着李归玉一起走在架起的衣服后面。
衣服只能半遮住两个人，谢恒抬眸看去，就见两人半遮半掩动作。
两人窸窸窣窣在衣衫后动作半天，洛婉清才给李归玉换好药，等换完药出来，迎面便看见谢恒正盯着他们。只是洛婉清看过去，他又立刻移开目光。
洛婉清只当自己没看见，回到火堆，和李归玉分了守夜的时间，说好李归玉守上半夜，她守下半夜后，便在一旁干草垫上躺下，闭眼睡了过去。
等她睡熟，谢恒突然开口：“下半夜我守，不用叫她。”
李归玉闻言抬眸，就见谢恒闭上眼睛，似乎不愿与他多说。
李归玉拨弄着火堆，想起洛婉清总是不经意轻抚的手链。
崔恒。
谢恒。
他不由得一笑。
他的小姐，真是和江南时一样，招蜂引蝶。
洛婉清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时，见谢恒和李归玉两人气色都好了不少。
三人一起先去河边洗漱，随后便一起上路。
李归玉在前方带路，差不多和谢恒并行，谢恒便自然而然站在队伍最后面。
谢恒不爱说话，一路便是李归玉说得多些，他倒也不说废话，问话大多和行程准备有关，洛婉清便也耐着性子回答。
谢恒没什么话好说，便低头行路。
洛婉清走路向来不看周遭，过去行路，他都会为她压开两边草丛，防止划伤。
然而今天他刚准备替洛婉清压下一颗鬼针草，李归玉也同时探出了剑鞘。
两人剑鞘一碰，谢恒冷眼抬头，就见李归玉不着痕迹转眸看他一眼，又挪开目光。
洛婉清对一切浑然不觉，提步往前。
谢恒站在他们身后，冷眼看着两人前行，抬手扶正剑柄。
有李归玉在，其实他什么不需要做。
照顾洛婉清这件事，李归玉做了无数次，体贴细致到洛婉清根本没有察觉他做过什么，已经被他悄无声息笼在周身。
谢恒静静跟在身后，捏剑不言。
三人行了大半日，洛婉清看李归玉一路计算，不由得有些奇怪：“谢悯生是专攻阵法机关的宗师吗？”
仅凭机关阵法能跃上八宗师的位置，实属罕见。
李归玉听着洛婉清问话，领着两人左转，漫不经心道：“是也不是。其实谢悯生是一体双魂，他一魂擅剑，一魂擅机关阵法。”
“一体双魂？”洛婉清听着，隐约想起以前的确听过，有些人一个人有好几种性格，便会被人当作有好几个魂魄在身体里。
但鬼神之说毕竟是无稽之谈，洛婉清觉得这更像一种病症。
李归玉看了一眼谢恒，只道：“这事儿谢司主比我清楚。”
“谢悯生是谢家旁支。”问到这里，谢恒自然接话，洛婉清跟着看去。
李归玉见她回头，用剑鞘压下她脚边鬼刺草，谢恒看在眼里，面色不动，继续道：“他从小有两种性格，会轮流出现，为了区分，就给两种性格取了不同的名字。”
“谢悯生这个性格为人温和，是正人君子，与谢家交好。”李归玉抬手为洛婉清压住枝头藤蔓，接了话道，“但谢悯然这个性格则阴狠暴戾，极其厌恶谢家。两个性格各有所学，谢悯生善剑，而谢悯然擅长机关阵法。”
这种状况洛婉清倒也听过，不由得好奇道：“后来呢？”
“他小时候倒也还好，等到他十七岁，谢悯然爱上了八宗师之一姬蕊芳，但族中人不同意。”
谢恒看着李归玉那些完全不加思索的动作，收了目光，只专心为洛婉清解惑。
“谢悯然杀了两个说姬蕊芳身份低贱的族人之后，就跟着姬蕊芳离开了谢家，外逃流落江湖。他在外面流亡了许多年，最后与姬蕊芳一起成为了八宗师之一。成为八宗师之后，谢悯生建立了流风岛，并向谢家写下忏悔书，愿以流风岛为牢困住谢悯然，用一生赎罪。而谢悯然则对外宣称，见到谢家人杀无赦。”
这就是谢恒坚持来流风岛的原因。
洛婉清一瞬反应过来，相比崔恒，谢恒处理这件事有更大优势，只要能见到谢悯生，他就能获得谢悯生的帮助。
但重点是，见到的是谢悯生。
“这流风岛其实就是牢笼，关住这天下罪人。”李归玉眼中带了些冷笑，“谢悯生的善让他们来了就不出去，谢悯然的恶让他们不必被外面寻仇，可以安然度过后半生。”
说着，李归玉抬手拂过一棵树，平静道：“谢悯然的阵法千变万化，不能随意触碰中间任何东西。所以在这个密林里，出去不容易，杀人——”
谢恒顿住脚步，洛婉清同时感知到地面轰隆之声。
李归玉转头看向一个方向，冷眼笑开：“却很容易！”
顷刻之间，周边树转藤移，四面八方箭雨突显，直奔向李归玉而去！
洛婉清见状瞳孔急缩，毫不犹豫抽刀上前，一刀斩断李归玉身后几只箭矢。
李归玉趁机直奔林中，洛婉清紧随而上。
周边箭矢一波一波而来，藤蔓仿佛是有了生命一般缠绕他们。
洛婉清和李归玉左右斩箭，李归玉看了一眼方位，吩咐道：“向左十丈，乾三位站好。”
洛婉清闻言，几个起落便到了李归玉吩咐的位置。
她刚一落下，黑衣人立刻从四面八方袭来，洛婉清瞬间横刀一转，血花飞溅之间，她尚来不及顾及的另一边杀手人头同时落地，血花也是瞬间炸开。
一片血色间，露出白衣公子清俊面容，他面上染血，神色清冷，眉眼间不沾半点世俗浊气，唯独让落在脸上的血珠映出几分妖冶。
他眼神极冷，似乎是在竭力控制自己情绪，洛婉清见到谢恒，不由得一愣，等看到一路尸体，她才意识到，方才谢恒竟是一直跟在她身后，帮她清道。
“公子？”
洛婉清惊疑不定，她没想到谢恒会这么悄无声息一路护上来。
谢恒紧捏着剑，似是想说什么，尽量忍耐。
恰巧李归玉停下机关，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手，抬头看向谢恒，笑起来道：“谢司主还是跟上来了。”
“明日，”听到这话，谢恒转头看向李归玉，冷声道，“我带惜娘走。”
说完，谢恒便转身离开。
李归玉笑着没说话，洛婉清赶忙跟上谢恒，急道：“公子！”
谢恒没有理会她，疾步往前，洛婉清赶忙追去，跟着他疾行往前，争取道：“公子，我答应过三殿下……”
“就那么重要？！”
谢恒骤然停步，冷喝出声。
洛婉清步子一顿，谢恒盯着她，压低声道：“方才我再晚一步今日你就死在这里，你所求就这么重要？！”
洛婉清闻言，有些诧异看着谢恒。
谢恒一瞬自知失言，转过头去，冷静几分，只道：“我不是同你商量，明日随我走。柳惜娘，”他抬眼盯着她，竭力克制着道，“作局作茧一线之隔，你好生想清楚。”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往外行去，洛婉清在原地，皱眉思考着谢恒的反应。
他明显是知道她要做什么，这点她倒也不意外，她意外的是，谢恒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
她也不是没见过谢恒发火，当初他以为她是张九然审她时，他也曾盛怒，只是许久没再见过，最重要的是，他竟是因她涉险发这么大的火。
洛婉清直觉有些不对，但一时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李归玉从她身后悠然踱步而来，洛婉清闻声，也不再多想，冷眼看了过去，开口询问：“怎么回事？”
李归玉从袖子里拿了帕子，慢条斯理擦过手指，带了几分不满：“余奢来了。”
洛婉清一听便明白，余奢既是阵法大师，那方才怕是他改动了阵法，想利用这里的阵法杀李归玉。
李归玉的确如谢恒所说，是个麻烦。
只是麻烦已经惹上，洛婉清也没办法，她只能冷着声道：“走吧。”
王韵之的人来了一次，暂时不会再来，至少要等到谢恒不在，他们才可能出手。
后面的路洛婉清倒也放心，跟着谢恒李归玉一起穿出林子，来到一条河边。
走到河边时，已是天黑，洛婉清抬眼看了看，发现这里是一片旷野，周边一览无余，只有一颗半枯的老树在不远处，追思盘旋一圈，便落在树上。
谢恒一出树林，便和他们分道扬镳，往枯树方向走去。
中秋月圆，映得那人格外鲜明，洛婉清静静看着远处人，一人一剑，好似天地仅他。
这是洛婉清经常见他的模样，无论是在东都、江南、还是现在，无论是面对监察司、崔衡张逸然、还是李归玉，他好像从来没有过进入人群的想法。
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祗，不染半点红尘。
洛婉清看得有些久，直到李归玉唤她：“小姐。”
洛婉清回神，李归玉轻轻一笑：“走吧，我们先去弄点吃的。”
洛婉清点点头，也不多话，两人快速生火弄了些吃的之后，李归玉便去河中清洗，洛婉清一个人坐在火边，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去找谢恒。
谢恒是铁了心明日要带她走，她不可能违逆谢恒的话，所以现下唯一的办法，便是要劝谢恒回心转意。
她思索了说辞起身，准备离开前，突然想起包裹里的月饼。
采购物资那日，她便想到今日中秋，特意带了两个月饼进来，谢恒刚好也没吃饭，她便将月饼带上，最后往谢恒方向走了过去。
几个起落赶了过去，到了谢恒消失方向，她扫了一圈，却不见人影，正疑惑人去了哪里，便听头顶传来一声冷淡询问：“找我？”
洛婉清循声抬头，就见身后半枯的老树上，青年一身白衣单衫，赤足散发靠在树上。
他五官本就生得冷艳，此刻明月高悬，他靠在树上，凤目低垂看她，更似精魅。
洛婉清愣愣看着树上人，谢恒见她不言，开口提醒：“做什么？”
洛婉清闻言清醒几分，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月饼，扬起笑容，试探着讨好道：“公子，今日中秋，我带了月饼进来，您要不要吃一个？”
谢恒看她笨拙讨好模样，气势稍缓，却仍旧没有接过月饼，只道：“有事说事。”
“公子，”洛婉清知道同谢恒没有什么人情可说，想了想，便开门见山，“我想同三殿下一起走。”
“梦亦不可。”
谢恒回绝得果断。
洛婉清倒也不遮掩，直接道：“我中了子母蛊。”
听她说真话，谢恒终于没有反驳，他只抬眼看她：“若我为你解蛊呢？”
洛婉清一顿，没想到谢恒会这么问。
他问的“若”，而不是“那我为你解蛊”。
这也就意味着，他知道，哪怕解蛊，她或许也不会跟他走。
谢恒看着她的神色，便了然她的意思，他有些疲惫垂眸，劝说着：“洛婉清，你已经走到这里了，想想崔恒，别纠缠了。”
洛婉清不说话，她告诉自己不必多说，可是她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他骗我。”
谢恒动作一顿，他垂着眼眸，听着洛婉清克制又平静道：“我救他时，其实他想杀我，我却以为他在等我。他从一开始就骗我，骗了我整整五年。然后他用我家人作为威胁逼死我爹，他派人监视着我，明知我所有苦难却不闻不问。而最后，他还要告诉我，我杀不了他。”
说着，洛婉清嘲讽笑开，抬头看向谢恒：“因为我是个好人。”

第100章
◎千里明月同期，观澜与卿同在◎
“那又如何呢？”
谢恒明白，却还是不甘。
“所以我想赢。”
洛婉清说着，思路越发清晰，她认真看着谢恒，冷静道：“我知道公子说得对，是做局诱敌还是作茧自缚不过一线，但我想赢一次。有这个母蛊在，正是他对我最不设防的时候，我有更多下手机会，加之他熟知林中路线，虽然王韵之盯着他，但王韵之此番过来，或许也意在崔清平之物，我们三方本就敌对，倒不如利用好李归玉，也不无不可。而且卑职保证，卑职只取母蛊，绝不生事。还望公子成全！”
李归玉奉皇命而来，谢恒都不一定敢对他下手，她必须安抚谢恒，才能得到留下的机会。
然而谢恒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他静静听着她的话，仿佛了然一切，只道：“你借他因子母蛊所生信任下手，他借你情谊自保，骗人真心先要予人真心，你确认入局的只有他一个人？”
洛婉清听着，何尝不知？
他舍身救她，让她叫他少言，他不自控流露的善，不经意的好，那些刻在他身上江少言的影子，何尝又不是他为她设的局？
赌她心软，赌她良善，赌……对江少言的情谊。
若是过去，她或许会心软，但如今……
她不自觉抬手拂过千机，冷静道：“如果没有真心就不会交出真心，如果有真心，那么交不交它都存在。属下觉得，自己能赢。”
谢恒目光轻垂，他静静看着洛婉清的动作，突然询问：“因为崔观澜？”
这窥探人心的言语让洛婉清诧异抬眼。
崔观澜名字出现刹那，像是打开匣间烛火，盈她心房满是萤光。
谢恒看着她神色变化，想了想，终于在树上向她伸手：“把月饼给我吧。”
洛婉清见谢恒态度转变，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是还是有些高兴。
她上前将月饼交给到谢恒手中，谢恒指尖一蜷，收起月饼，有些疲惫道：“去吧。”
有些路，她自己不走，永远走不出来。
洛婉清得话，弯腰行礼，转身离开。
谢恒抬眸看着她的背影，旷野风动叶响，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不甘，突然提声：“柳惜娘！”
洛婉清回头，就见谢恒在树上静静端详她，突问：“若今日是崔恒在此，你会高兴些吗？”
这话洛婉清一愣，她迟疑片刻，不愿撒谎，只能道：“卑职不敢答。”
若直接回高兴，对于谢恒便是埋汰。
她不敢这么冒犯谢恒。
谢恒闻言轻笑，眉宇间霜雪尽消。
洛婉清不由得愣住，就见他从树上如白蝶跃下，赤足提步走到她面前。
他明显是刚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水汽。
河水冲洗了他平日用的香囊味道，只有皂角的清香预留在他身上，夹杂着水汽和灼人的体温，一起扑面而来。
洛婉清有些不自在，面上却还故作镇定：“公子有何吩咐？”
谢恒没有回话，他只伸出有些冰冷的手，拉过她的。
洛婉清惊疑不定抬头看他，感觉他将半个月饼放在她手中：“千里月明同期，”
他说着，抬起头，一双黑金色的眼凝望着她，克制又温柔，一瞬像极她记忆中的人：“观澜与卿同在。”
这话让洛婉清心如擂鼓，她可不可置信看着面前人。
观澜与卿同在……
看她呆愣模样，谢恒忍不住又是一笑。
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适时放手，转身向树，惯来清朗的声线带了几分温柔：“崔观澜给你的，中秋喜乐，回去吧。”
洛婉清克制着心跳低头，这才发现手中除了月饼，还多了一条红绳金色小牌颈链。
小牌上面刻着崔恒和她的名字，洛婉清一眼认出来，是扬州月老庙前的姻缘牌。
只是一般人都是用木牌，崔恒竟是换成了纯金。
但这倒也符合他一贯矜奢风格。
崔恒到扬州了。
看着这个姻缘牌，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谢恒方才说的是“千里明月同期”。
他在告诉她，千里都是一个月亮，崔恒与她在同一明月之下，天涯共此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才方才那一刹，她差点以为是崔恒站在他面前。
可现在她也明白，谢恒或许是在暗示她，崔恒在很近的地方，他很快就来了。
观澜与卿同在。
洛婉清握着颈链，心中微漾。
她抬头道谢，认真道：“公子，多谢。”
青年坐在树上闭眼不言。
洛婉清一想他或许是因传信不悦，不敢打扰，便握着颈链和月饼，颔首行礼：“公子中秋喜乐，属下先行告退。”
谢恒没应，洛婉清压着心中喜悦退开。
等她走远，谢恒才敢抬眼，目送她远去后，他抬起手，空捧一手月光。
他想争一争。
纵是掬一汪空月，崔观澜，也想一争。
洛婉清拿着月饼回去，边走边吃。
吃完之后，她拍了拍手，去了残渣，将姻缘牌挂到了脖子上。
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但有一点她知道。
崔恒从未许过她未来，他活在面具之下，她不知道他身份，也不会同他有未来的交集，或许那一日大家街上相见，也形同陌路。
那倒不如不要为难自己，如同崔恒所说，随心就好。
她想他就想，她念他就念，他送的姻缘牌她高兴，她就把他系在身上。
一想崔恒就在不远处，洛婉清便有些欢喜，她高兴回到火堆，便见李归玉坐在原地烤火。
他听她回来，他抬头看过来，目光在她周身一扫，思索着道：“小姐看上去很高兴？”
洛婉清没有理会他，坐到一旁，只回了他答案：“公子答应让我留下。”
李归玉闻言看她一眼，正要开口，便见到她脖颈上的红绳。
李归玉瞬间凝神出手，洛婉清本能性抬刀抵住，露出半截刀锋，冷眼抬眸：“你做什么？”
“你颈上是什么？！”李归玉盯在洛婉清脖子上。
这根红绳他清楚，过去每一年，洛婉清都带他去扬州求一根。
他一根一根放在府邸，摩挲过无数遍。
他清楚记得她去见谢恒之前，颈上并没有这根红绳。
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压着洛婉清刀的手不由得用了力，冷声道：“谢恒给你的？”
“三殿下，”洛婉清冷淡抬眸，只提醒他，“公子在看着。”
李归玉动作一僵，洛婉清盯着他：“我刚说服公子与你同路，莫不是在殿下眼中，这根红绳比大局更重？”
李归玉抿唇不言，冷冷看着她没说话，洛婉清从容收刀，低头摆弄炭火。
然而李归玉却始终不能平静，他似是忍了许久，终于道：“谁的名字？”
洛婉清没有理会，李归玉想了片刻，嘲弄一笑：“还是小姐厉害，洛伯父才去多久，家仇未报就有心情另结新欢。”
“你也有脸提他！”
洛婉清冷眼看去，李归玉讥讽出声；“难道我说错了？”
洛婉清没否认。
她不想开口与他说这么多。
李归玉见状不由得更怒，但一想谢恒在远处，若是此时出手怕又惹是非。
可他又忍不下，他一想到她颈上挂着写着另外男人名字的姻缘牌，就感觉蚂蚁密密麻麻爬满他的心脏，一口一口啃咬他。
他忍不住抚上腰上剑柄，杀意克制不住溢开，只道：“我在扬州见你时是怎么叮嘱你的？你……”
“吃吗？”
洛婉清突然伸手递过一个月饼。
李归玉看见递来的月饼一愣，就看洛婉清看着火堆，冷淡道：“我爹以前叮嘱过我，无论发生什么，每年中秋，都要给你一个月饼。”
听到这话，李归玉瞳孔急缩。
洛婉清见他不拿，将月饼放在石头上，淡道：“我从未答应过你什么，中秋喜乐吧。”
说着，她便起身，走到干草堆边合衣卧下。
李归玉坐在原地，他看着面前月饼，才想起过去每一年，洛曲舒都会给他一个月饼。
那时候在洛家，有很多人，中秋时，他总是站在门外，可每次洛婉清都会叫他进去，让他坐下，然后一家人同他一起过中秋。
而无论如何，洛曲舒都会在宴席结束，给他一个月饼，然后摸摸他的头，告诉他：“少言，中秋喜乐，一生安顺呐。”
然而一想这件事，他立刻会想起那道合上的大门，还有大门合上前，他师父满身箭矢。
崔氏最好的弓箭手。
李归玉闭眼一笑，心又冷了下去，抬手拿过月饼，一口一口平静咬下。
莲蓉月饼偏甜，可他也习惯了。
甜就甜，痛就痛，他忍得了，受得起。
可是一想到洛婉清颈上姻缘牌，他又觉得心脏像是被藤蔓一点一点绞紧。
他本以为折磨早已经有尽头，没想到才刚开始。
洛婉清睡了半夜，等醒过来时，就见谢恒坐在一边，他看了一眼刚醒的洛婉清，平淡命令：“你睡。”
洛婉清一愣，还想开口，就听谢恒果断道：“睡。”
他这个语气便不容人再拒绝，洛婉清只能讪讪睡下。
等到第二日，洛婉清一早醒来，就见谢恒摘了野果放在一旁，她和李归玉对视一眼，就听谢恒道：“今日起我们一起与三殿下同路，我与惜娘保护殿下安全，殿下寻路。”
洛婉清一愣，随后明白谢恒在说什么，不由得有些高兴。
能和谢恒一路，当然比她和李归玉单独行路更好。
她立刻道：“是。”
“去洗漱吧。”
谢恒吩咐，洛婉清怕耽误路程，赶紧起身去洗漱。
等回来时，李归玉和谢恒都已经收拾好东西，两人各坐一边，谢恒一贯冷淡模样，李归玉神色亦是不善。
洛婉清看了两人一眼，感觉气氛不对，不由得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无事。”谢恒接话，看了一眼李归玉，“三殿下说一下情况吧，走了两天，可看明白这个密林阵法规律？”
“大概看出一点。”
李归玉平下情绪，冷静解释：“这个密林是把所有方向按照旁侧顺序换了个位置，正常的顺序，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李归玉在地面按照上下左右写下四个方位，随后道：“而这个密林，则是将北作东，将东作南，将南作西，将西作北。在这个密林中，你感觉的东方，才是真正的北。我们进入密林时，山洞在南，雪灵山在北，流风岛既然在两者之间，那我们要做的，就是往感觉上的东走。”
“这就可以了？”
洛婉清好奇，李归玉不由得笑起来，只道：“小姐，这只是这个阵法基本规律，给你指个方向。在这个大阵之中，还有无数小杀阵，按照谢悯然的习惯，既然正确方向是东，那小杀阵的正确方向大概率也是东。遇到小杀阵，你们往东去即可。”
“最后的生死阵呢？”
谢恒提问，思索着道，“四方混沌阵一般由山水两头做镇，我们进来的起点是山，那终点是水，大阵尽头必有生死阵做最后防御，谢悯然习惯用什么？”
“鸳鸯生死阵。”
李归玉倒也没有藏私，听到这个名字，谢恒皱起眉头，洛婉清便知此阵必有蹊跷，转头看向谢恒：“公子？”
“出鸳鸯生死阵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计算出它每一步生路，在不开启阵法的情况下走出去。”谢恒思索着，慢慢道，“一旦开启，此阵便会分成阴阳两阵，阴阵死，阳阵生。阴阵死者大于或者等于阳阵死者人数时，阳阵便会开启。”
洛婉清一听，心中微凛。
她不自觉握住刀柄，李归玉仿佛是了然她的心思，转头看向她，似笑非笑：“倒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第101章
◎谢恒你疯了？◎
洛婉清听李归玉话，面色不变，只道：“那希望殿下，不要给大家这个杀人的机会。”
“这是自然。”
李归玉笑着拿过包袱，整理着包袱道：“这一路小杀阵我会带二位出去，也希望二位如约，保护在下。”
说着，李归玉看了一眼谢恒：“不过谢司主在此，想必他们面都不敢露了。”
“走吧。”
谢恒没有多话，径直起身。
三人重新上路，这次李归玉也不藏私，他负责计算领路，谢恒负责处理意外。
洛婉清跟着他们，一路看他们如何解决机关阵法，思索着其间规律。
路上遇到余奢改动过的阵法，李归玉计算不精准，谢恒和李归玉便配合着便去寻到阵眼，直接暴力破坏。
洛婉清盯着李归玉的动作，虽然和他几次交手，但她倒是第一次从远处观望他动手，她观察着他的起式、行路、风格，寻找着所有破绽。
可惜他和谢恒动作太快，不过两三招间，就将阵法拆了个七零八落。
洛婉清甚至来不及品味，两人便已落下。
李归玉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得一笑，谢恒扫了一眼洛婉清略带遗憾的眼神，没有多说，只转身往前，淡道：“走吧。”
等到夜间，三人寻了个山洞休息，洛婉清负责生火，李归玉和谢恒去寻找柴火。
等回到山洞，李归玉手里带着柴火干草和处理好的鹌鹑兔子，谢恒却是提了两条处理好的鱼来，手里也抱了干草柴火。
李归玉扫了谢恒一眼，笑了笑道：“没想到谢司主也会做这些。”
“也不是第一次出门。”
谢恒冷淡开口，走到洛婉清身后，将干草放下，淡道：“夜里睡吧。”
洛婉清一愣，有些诧异回头，便见谢恒坐到一边，熟练将鱼叉到树枝里，放到火上翻烤起来。
李归玉低头将干草放到洛婉清身后，也默不作声坐到一旁，开始烤他打来的鹌鹑和兔子。
鹌鹑个头小，烤得快，李归玉将鹌鹑递给洛婉清，淡道：“吃吧。”
洛婉清冷淡道谢，低头啃着鹌鹑，刚刚啃完，谢恒的鱼也烤好，他递过来，一句没说，但洛婉清却就生出几分不能拒绝之感。
总直觉若是拒绝了，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好在她习武之后饭量大增，热衷吃肉，外加在外行路，更是饥饿，没得吃算了，有得吃，莫说一条鱼，两条，她也能吃！
她道谢接过，低头很快啃干净了鱼。
谢恒和李归玉不由得都多看她一眼，想了片刻后，李归玉把多出的兔子递了过来，犹豫道：“小姐，要不再吃只兔子？”
洛婉清想了想，继续道谢：“多谢。”
这话出口，两个男人都沉默了下来，这才意识到，之前洛婉清或许都没吃饱。
谢恒想了想，安慰道：“下次多抓两条鱼。”
李归玉有些难以置信，但也接了声：“嗯。”
三人吃过鱼，便各自坐在一边打坐，等到一周天调息完毕，洛婉清便听谢恒突然出声：“三殿下。”
洛婉清和李归玉一起睁眼，李归玉看着谢恒，警惕道：“谢司主？”
“三殿下可休息好？”
谢恒语气平淡。
李归玉听不明白：“谢司主有事？”
“三殿下晋八宗师位以来，灵殊敬仰已久，却从未领教，如今同行，算是缘分，殿下可否赐教一二？”
谢恒这话出来，李归玉神色冷了几分：“谢司主什么意思？”
“只是切磋。”
谢恒语气温和几分，甚至带了相请之意：“折枝为剑，点到即止，如何？”
这话算是有诚意，但李归玉和洛婉清都想不明白，谢恒竟然要在这里和他切磋？
但谢恒说得恭敬，李归玉也不好再推辞，犹豫之后，抬手道：“请。”
说着，两人便一起出去，谢恒看了洛婉清一眼，洛婉清才意识到，能观摩两位宗师试剑，这是何等的好机会。
更何况这还是李归玉！
她赶忙起身出去，到了山洞外，李归玉看向谢恒笑笑，谦让道：“如今归玉身上有伤，怕是不能让司主尽兴，还望司主手下留情。”
谢恒颔首：“切磋而已，不为伤人，殿下尽力即可。”
听到这话，李归玉放心下来，他抬手折一枝桂花，谢恒拾一段枯枝，足尖一点上树，各立在两端。
谢恒枯枝点地，完美护住周身，平和道：“殿下，请。”
音落刹那，李归玉一跃而起，树枝直奔谢恒门面，洒满夜桂花。
洛婉清仰头看着树尖上对峙两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完整观摩李归玉和谢恒的剑，也是她第一次脱离于战场，站在一个纯粹外人的角度，看两人的剑。
她盯着他们，最初她所有注意力都在李归玉的剑上。
李归玉剑的风格与她的刀相似，而李归玉明显将这种风格发展到了极致，他每一剑都倾尽全力，快如流星飒沓，势如山崩河灌。
一往向前，决绝不退。
然而看着看着，她便被谢恒的剑吸引。
谢恒的剑和崔恒的剑路数看上去很相似，但过去洛婉清和崔恒对战，从来只觉无处可逃，无处落刀，崔恒的剑，无论是进攻还是后退，都完美无瑕。
她一直觉得，崔恒的剑与她是一个路数，毕竟他能比她快，比她强。
然而此刻站在一个外人角度，她才发现，其实不同。
谢恒的剑，走得并不是至刚至猛之路，甚至于，他的剑中，还带了几分温柔，隐有山河同喜同悲，日月同暗同明之感。
大开大合，问山引海，每一剑都从容有度，似若神明垂眸般悲悯包容。
洛婉清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从剑中体会到这种的情绪，但是她就是不由自主将目光追随过去。
她注视着他们，慢慢竟也忘记了他们是谁，眼中只有月下剑影，一剑一势落在她眼中。
晴空映星，袖波月流。
剑映河山，美不胜收。
两人交手过百招，李归玉终于是体力不支，被谢恒剑指脖颈。
只是枯枝点到即止，谢恒没再上前一步。
李归玉这才放下心来，不由一笑：“谢司主名不虚传。”
“三殿下亦是。”
谢恒颔首，倒也没多说，两人一前一后从树上跃下，谢恒看了站在门口一直思考的洛婉清一眼，没有多说。
李归玉见洛婉清一直在思考，不由得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谢恒。
他突然意识到谢恒为什么与他切磋，也终于明白了洛婉清在看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哪怕是看着他，她想的都不是报仇。
面前两个人明明没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对上一个眼神，可他却都感觉到一面无声的墙，立在两个人和他人之间。
就像当年的江少言，悄无声息将所有摒除在他和洛婉清之外。
看着这个他从来不曾见过的洛婉清，他握着手中桂花，不知为何，突生几分惶恐不安。
他不知该怎么办，想了许久，才张口道：“小姐，我伤口裂开了，给我上药吧。”
洛婉清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他愣了半天，才点头道：“哦，好。”
上药是大事，就算洛婉清还惦记着他们的剑招，却还是收回心神。
她跟着李归玉一起走进山洞，隐到衣衫之后，洛婉清照旧冷静给李归玉上药，李归玉感觉着她的动作，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洛婉清给李归玉上了药，随后便回了自己位置，他们两人的剑式一直反复回荡在她脑海，她不断描摹。
等到谢恒睡了，洛婉清始终睡不着，她终于还是起身，不发一言走了出去，李归玉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犹豫许久，终于还是起身。
他跟着她走到洞口，远远停住脚步，然后他就看见林中女子，用刀反复试过他和谢恒今日用过的招式。
她描摹，学习，破解，一遍又一遍。
李归玉静静看着她，完全挪不开目光。
她比起当初在扬州见的最后一面要稍微丰满一点，但周身肌肉线条明显有了变化，一双眼清亮坚毅，当她揣摩出一个姿势细节时，她便忍不住盈满喜悦。
她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心中害怕。
他想打断她，想让她停下，想把她拖回过去，告诉她，她得活在恨里，永远恨他。
可是看着这个灵动又欢喜的人，哪怕陌生，他却也开不了口。
甚至于，他还在那一招一式间，慢慢去补全了那些他不在的时光。
洛婉清揣摩着两人的招式，练到力竭，她知道自己只学了皮毛，但也感觉有了另一层领悟，她不由得有些高兴，提剑进了山洞，便间李归玉坐在一边。
他静静烤火，似在想什么。
洛婉清没有理会他，直接躺下。
过了片刻，李归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小姐，想学我的剑法？”
洛婉清动作一僵，偷师这种事，终究不光彩。
李归玉见她心虚，轻笑一声，过了许久，只道：“知道了。”
等到第二日，三人上路，夜里休息，李归玉竟就主动找到谢恒，恭敬道：“昨日与谢司主切磋，尚有不解之处，今日谢司主可方便赐教？”
谢恒闻言，抬眸看他，李归玉眼中无悲无喜，空寂一片，谢恒颔首，只道：“可。”
之后两人切磋便成惯例，洛婉清每夜都要观战，之后听他们论道。
李归玉认为，剑之道在于“执”，足够执着，不留退路，每一剑倾尽全力，才能问剑道巅峰。
而谢恒却觉得，剑之道在于“舍”，要舍得眼前，超脱于当下，才能纵观全局，借剑势，悟剑意，择前路，得最后一剑。
“何为最后一剑？”
洛婉清听不明白，谢恒耐心解释：“天下宗门，皆为同源，你可学万般变化，但每个人的变化，都不会脱于自己最终一式。”
“学武者，终身在参悟自己最终一式，”李归玉接过话，“我等学剑，自然求最后一剑。你学刀，那便是属于你的最后一刀。你为何挥刀，你的刀出自何处，归于何方，你若能想明白，那便是你的刀。”
洛婉清听着，仔细思索，谢恒见状不由一笑，宽慰道：“别着急，慢慢来。”
这语气有些过于温和，洛婉清沉浸消化着两个人的话，浑然不觉，李归玉不由得多看一眼。
谢恒察觉李归玉眼神，不动声色，只将烤好的鱼递给洛婉清，唤道：“惜娘，吃鱼。”
三人一路教一路学，头两日还见到过一次王韵之的人，交手过后，或许是知道了谢恒的选择，王韵之便再不出面。
等行到第十日，夜里三人从一个小杀阵中翻出，一落地便闻到了水汽。
闻到水汽，却不听水声，这大概率是个湖泊。
山水坐镇两头，见到湖，也就是快要走到这个阵法尽头。
三人对视一眼，李归玉笑了笑：“怕是要走到头了。”
“上去看看。”
谢恒足尖一点往前探路，确认无碍后，三人陆续跟上，随后便到了一片湖水旁。
这个湖看上去宽约三十丈，周边灌木丛生，湖水清澈见底，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种静谧到诡异的凉意。
洛婉清直觉这个湖有些不对，却也说不上来时什么，谢恒端详片刻，看向李归玉：“现在是阴阵？”
李归玉也在观察湖面，听谢恒询问，他点了点头：“是阴阵，你们看湖面下那些石头。”
洛婉清听他话，仔细观察，这才发现湖面下的石头似乎比正常的大上许多，每块石头都能容纳一个人站立，它们随机散落在湖底，仿佛没有规律。
“这些石头浮上来时，才是阳阵。”
李归玉解释，洛婉清不由得有些不解：“我们直接跃过去不可吗？”
“没有活物。”
谢恒提醒她，洛婉清这才意识到这个湖哪里不对。
寻常湖泊，有飞鸟，有蛙叫，有蝉鸣，亦或鱼游波浪，娟娟水声。
可这个湖泊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埋葬了所有活物。
“且不说现下无人轻功能毫无支点一跃几十丈，就算有，阴阵之内，”李归玉眼神微冷，“动之必杀。”
洛婉清听得明白：“所以我们要等阳阵也开启？”
“鸳鸯生死阵遵循阴阳之律，明日太阳出来，这些石头便会浮上来。”
李归玉看了看天色，转头道：“找个地方休息吧。”
三人远离湖泊，找到远处一方水源，便就地歇下。
简单吃过东西后，三人默契没有再做浪费体力之事，洛婉清想了想，率先起身道：“我去洗个澡。”
这些时日，三人都是轮流清洗，只是洛婉清洗澡时，两人都会待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守。
这次水流不远，李归玉和谢恒倒也没有挪动。
等洛婉清走远，李归玉笑了笑，主动开口道：“明日大约就要出去了，这一路多谢司主照顾。”
“如果感谢，不妨回答我几个问题。”
“答不了。”
李归玉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道：“能答司主的，我在监察司已经答过。倒是有一个问题，我想谢司主打听打听。”
“说。”
“崔恒是谁？”
这个问题出来，谢恒面色不动，往火堆里扔了一段松木：“你探听这个做什么？”
“天下能与我交手寥寥无几，他却能与我平手，如此身手，在监察司隐姓埋名，岂不可惜？”
李归玉观察着他，继续试探：“他同样出自道宗，还修得无相剑，我查过他，在监察司几年，一直只在暗处，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寥寥无几，父皇都对他讳莫如深。我心中好奇，不免一问。”
“心中好奇便可窥探监察司密辛？”
谢恒冷眼抬眸，李归玉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反问：“崔恒乃密辛？”
“想想他的姓氏。”
谢恒答得坦荡，李归玉不由得一愣，竟有几分怀疑起自己推测来。
那个人说是谢恒说得过去，但若当真是崔氏遗孤……
也说得过去。
可崔家还有谁有这种身手？
李归玉脑海中过了一遍，惊觉不管是李圣照还是大公子崔子规，都是出自道宗，五年修到无相剑，倒也不无可能。而且崔氏能人辈出，当年他根本不熟悉崔家，有没有什么默默无闻但其实天赋非凡的旁支，也很难说。
但不管如何，是崔子规也就罢了，若是李圣照……
李归玉压着情绪抬眼看向谢恒，试探道：“谢司主还敢同崔家人打交道？”
“为何不敢？”
“当年你出卖崔皇后和皇后，青云渡你又杀了这么多崔氏族人，你如今与他们交谈，”李归玉嘲讽一笑，“不会不安吗？”
“那你不安吗？”谢恒冷淡反问。
李归玉有些疑惑，但尚未开口，就听谢恒道：“面对柳惜娘，你会不安吗？”
李归玉闻言一顿，便明白谢恒说这话的前提。
他是知道洛婉清身份的。
这也怪不得，这一路他叫洛婉清“小姐”，谢恒没有半点意外。他本有猜测，现下终于确认。
他想了想，压着笑问：“司主此刻与我说话，用的是监察司司主的身份，还是谢灵殊？”
谢恒冷淡抬眼：“有何区别？”
“若是司主，我与小姐的过往，是你下属私人之事，与你何干？若是谢灵殊——”
李归玉嘲讽一笑：“她与我婚书仍在，轮得到你管？！”
“你们的婚书没有经过官府，不过是填了姓名的一张废纸。”
谢恒克制着情绪，盯着火焰，冷静道：“我若愿意我能同她写上十张八张。”
“那她愿意吗？”
李归玉开口，谢恒捏紧手中树枝不言。
李归玉扫了他一眼，转头整理了衣衫，淡道：“她愿意的时候是什么样，我比你清楚。谢灵殊，”李归玉顿了顿，似是有些可怜他，“这天底下最没资格管她的便是你。你这样的人，不过就是贪恋皮囊，一时兴起，容不得别人冒犯你心中的所有物而已。你有你的路要走，何必招惹她？”
谢恒听着，没有出声。
他想反驳，想问他凭什么觉得他不过是贪恋皮囊一时兴起，想告诉他他没有把洛婉清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或许他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毕竟他从来不算个好人，可从他在芳菲阁接下她、慢慢喜欢她开始，他便没办法单纯将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人不会喜欢上物，而若喜欢的是一个人，又怎舍得限制她的来去。
哪怕他自幼便是强势至极不愿让人染指自己领地半分的人，他无数次想过将她强留，却也从不敢真的去做。
可这些话没有必要告知谁，他只静默着，听李归玉继续道：“婚书上无你名，姻缘牌上无你字，她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那你呢？”
他终于忍不住，冷静出声刺他：“婚书上的名字，写的是李归玉吗？”
李归玉闻言沉默，一时无言，谢恒面上没有什么情绪，李归玉也看不出喜怒，但两人却都明显感觉到来自对方锐利的逼迫与抵抗，悄无声息对抗在两人之间。
两人对峙之间，洛婉清擦着头发回来，她感觉两人氛围不对，不由得道：“你们怎么了？去洗澡吗？”
听到洛婉清的声音，李归玉才意识到失态，他压着情绪拿起衣服，起身道：“我去清洗。”
谢恒坐在原地没说话，洛婉清好奇道：“公子？”
谢恒慢慢抬眸看她，清润的眼中没有平日冷酷算计，只静静映着她。
火焰映照的女子盈满他的眼眸，洛婉清见他眼神不对，不由得皱起眉头：“公子，怎么了？”
“无事。”
谢恒听她问话，又垂下眼帘，遮住自己情绪起身：“我去沐浴。”
说着，他便拿起衣衫离开。
洛婉清看着他的背影，他明显比平日萧瑟低落几分，只是她一贯看不透谢恒，便也不再多想，坐在原地开始烘烤自己有些湿的头发，思考着明日。
过了鸳鸯生死阵，大约便可以上岛，李归玉若要做什么，明日必定动手。
这些时日她给李归玉下药的量也已经足够，关键是李归玉会做什么，她才好知道如何防范。
她想着那个阵法，考虑着它的规律，想了没多久，就听身边传来脚步声。
洛婉清抬头看去，便见谢恒穿着单衫回来。
他抱着洗好的衣服，洛婉清立刻起身，恭敬道：“公子，我来。”
谢恒看着洛婉清帮他把衣服晾到衣架上，他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李归玉这些时日曾和他说过，她和江少言在一起，是什么都不会的。
他不由得伸手，拦住洛婉清，淡道：“我自己来吧。”
洛婉清疑惑转头，正想询问，却是一眼扫到谢恒背上血痕。
他们每日大大小小总会受些伤，这应该是谢恒今日受的，虽然伤口不大，但也浸透了衣衫。
若是没有看见也就罢了，但现下看见，洛婉清便很难移开目光，想了许久，终于还是道：“公子，我帮您处理一下伤口吧？”
谢恒闻言一顿，犹豫片刻后，终于道：“好。”
“公子随我这边来。”
洛婉清去拿了药和纱布，领着谢恒朝着密林中走去。
两人来到一颗树下，洛婉清见左右无人，有灌木隐蔽，便放心下来，坐下树下准备工具道：“公子坐下吧。”
谢恒听着这话，想了想，却是从袖中拿出一条发带，淡道：“闭眼。”
洛婉清闻言一愣，抬头看向谢恒手中拿着的发带，这才反应过来，这么久以来谢恒从不让她看自己的伤口，是因他不愿让别人看见他的身体特征。
洛婉清倒也理解，依言闭眼。
谢恒半蹲下身，为她蒙上眼睛，他的动作很温柔，倒与他这人冷冽的气质截然不同。
等洛婉清带上眼布，感觉谢恒坐到她身前，平静道：“将手放上来，我告诉你伤口位置。”
洛婉清闻言探出手掌，触碰在他脊骨，才发现他已经脱了衣衫。
秋夜微凉，让他皮肤带着冷，但指腹下的肌肉脊骨却格外灼热。
她蒙着眼睛，一切感官变得格外敏感，洛婉清不自觉有些紧张，谢恒声音却格外平稳：“往上三寸，左两寸。”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摩挲脊背着过去，她怕错过伤口，只能贴着每一寸皮肤攀爬。
过于强烈的触感刺激着洛婉清，她逼着自己不要多想，转移了注意力，开口道：“公子，鸳鸯生死阵在什么情况下会启动？”
谢恒听着她冷静的询问，感受着她指腹上的薄茧所带来的轻颤，突生几分不甘。
从来都是他一人独自沉沦，她似乎不会有人触动，除了琴音盛会用药那一场意外，她于崔恒也好，谢恒也罢，她从来没有半点风月停留。
他沉默不言，洛婉清不由得道：“公子知道吗？”
“你只会同我说这些吗？”
谢恒骤然出声，洛婉清一愣，她有些听不明白谢恒的话，疑惑反问：“公子何意？”
谢恒自知失言，这话崔恒问得，他却不能开口。
他压着下心中那点情绪，冷静几分，克制着语气，平静道：“鸳鸯生死阵内只有一条生路，这一条路但凡有人踏错一步，便会启动阵法。阵法启动时，会将湖面化作两个范围，一个范围内尽是杀机，另一个范围却绝对安全。如果死阵中落入湖中的人数比生阵中的人更多，生阵门就会开启。”
“若生阵内的人数比死阵多呢？”
洛婉清听着这话，也忘了给谢恒上药的尴尬感，关心道：“岂不是就算死阵人内都死完了，门也不会开？”
“阵法启动时，人多的一边自然是死阵。”
“那如果死阵中人一直不死呢？”
“阵内机关无穷无尽，哪怕是我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一直待在里面，人有力尽，总会死的。”
洛婉清听着，便明白过来这个阵法运行的机制，他们三人行路，若是李归玉老老实实带大家出去，那最安全不过。
可若他动了心思，将她和谢恒困于死阵中，那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她和谢恒逼入死路。
“阵法如何将人分开？”
洛婉清将绷带缠绕在谢恒身上，思索着道：“是按两人距离吗？”
“或许吧。”
谢恒语气平淡。
洛婉清心中便有了思量，明日她要跟进李归玉，就算分开，也得是她和李归玉进入死阵，为谢恒破局。
她的想法谢恒似乎了然，他肯定道：“你想和他一起进入死阵。”
洛婉清没想到谢恒会将这话说出来，只道：“这是最坏打算，若他动了心思，属下与他一起进入死阵，让公子顺利离开，再合适不过。”
谢恒没有说话，洛婉清当他愧疚。
与谢恒相处久了些，她便察觉，他杀伐果断，却是个再好不过的上司。
她不由得笑笑，温和安慰：“公子，其实我本就为他而来，若能和他死在一起，我无遗憾。”
这话让谢恒呼吸一窒，他心上巨颤，手都有些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下意识道：“那我呢？”
洛婉清看不见他的模样，只听这话，她有些茫然：“公子？”
“我于你心中……”
洛婉清听他声音里带了些许颤意，来不及询问，便听谢恒道：“算怎样的人？”
这话问得过于暧昧，洛婉清不由得心上一跳。
她不敢多想，只能含糊道：“公子于卑职心中，如日高悬，照耀四方。”
“如日高悬，照耀四方？”谢恒讥讽一笑，薄凉道，“于你心中，我倒是个心无私情的圣人？”
“公子心怀丘壑，乃践行大道者。”
想到谢恒未来的结局，洛婉清答得认真：“于属下心中，公子近似圣人。属下不过凡尘一芥，此生能与公子相随半路，已是大幸。明日公子权当是我与李归玉恩怨，我与他之间之事，与他人无关。”
这话出来，谢恒久久无声。
洛婉清等了片刻，直到远处传来声响，隐约听到李归玉寻来，似是唤她：“小姐？”
洛婉清闻声立刻起身，下意识抬手想拉开眼布应声，也就是那一刹，身后巨力传来，猛地捂住她的嘴将她一把拖去！
真气顺着交握手掌猛地灌入她身体之中，她下意识抬膝劈掌，只是对方动作更捷，在她抬手瞬间将她狠狠往树上一抵，一只手按住她带着伤痕的手压在树上，另一只手抓住她亮了刀锋的手卸刀压在她身后腰间，用周身压制住她全身往上一提，她瞬间动弹不得。
真气强行灌入筋脉的疼痛让她下意识轻呜出声，但声音甚至来不及泄出，他便将它狠狠吞了下去。
洛婉清猛地睁大眼，不可置信。
这是谢恒……
这可是谢恒！
他疯了？他在做什么？！
她告诉自己不能乱，寻找着一击毙退的机会，思考着谢恒的动机。
可所有感官却都不由自主聚集在被谢恒强行缠绕的唇齿上，与她触碰的肌肤之间。
他只穿了单衫，方才上药的衣衫或许还没系好，她能清晰感知他的衣衫被蹭开来，带着夜风温度的皮肤蹭在她身上，逐渐便有了温度，滚烫灼人。
他的唇很软，舌也很软，灵巧暴戾，拖拽着她，缠绕着她，不给她半点呼吸思考的余地，强势得像是要将她拆分入腹，逼得人退无可退。
如此相似又激烈的吻法，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抗拒的可能，倒当真像极了这个人的行事作风，还有……
崔恒。
这个念头炸响在脑海刹那，洛婉清仿佛是断掉攥紧的最后一根绳索，被面前这人一把拽进泥潭。
她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欲念埋葬，所有感官无限放大，让她品尝，享悦，对比。
面前这个人亲吻的感觉，与琴音盛会那夜，崔恒最初吻上她那一刹如此相似。
甚至连剐蹭间的感官，都极致相同。
远处传来李归玉脚步声，她整个人不由得绷紧身体，他察觉她的变化，将她的手压在树上的手强势破开她的指隙，插入她的指缝。
十指交缠之间，千机缠绕交错，谢恒手上同样一道血痕，和她的伤□□叠在一起。
不甘心。
他看着他的血映在她的伤口上，顺着她纤白手腕滑落，感觉她因李归玉脚步紧张绷紧的身体，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
他不甘心。
明明他才是也是六年前遇到她，明明她周身都是他的痕迹，明明她答应过他，“生前仅他一人、死后为他立坟”，凭什么他还是个外人？
凭什么他只能远观，只是过客，连帮她都是罪过？
他偏要插足她生命，偏要干预她的爱恨，他要将她的姓名密密麻麻刻入她的骨血，一点一点抹杀那个名字，成为她的新生。
柳惜娘……
柳惜娘。
她看着她皮下飞快蠕动着的痕迹，用真气和自己的血诱逼着她皮下之物往她伤口奔去。
他一面亲吻逼迫着她，一面注意着她皮下蠕动的位置，在那东西来到伤口前，谢恒同时一口咬在洛婉清唇上，洛婉清身体一绷之间，一只黑虫从洛婉清伤口急奔而出钻向谢恒身体！
谢恒皮下涌动，他神色冷了下去，任由那蛊虫钻入自己身体，强行将它压下。
洛婉清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她轻轻喘息着，只慢慢感觉“谢恒”的吻温和下去。
过了许久，他轻轻放开她，只将轻颤着的她温柔拥入怀中。
“柳惜娘，”他哑着声，“我从不是太阳。”
说着，他闭上眼睛：“想赢，就去赢吧。”

第102章
◎那就是赢了◎
（前情修文提要：女主李归玉落入山崖时，李归玉为了控制女主给她种了子母蛊，谢恒上一章将子母蛊“引渡”到了自己体内。）
说完，谢恒便放开她，抬手一拉她的眼布，起身离开。
光亮逐渐回到洛婉清眼中，她喘息着睁开眼睛，感觉光芒一点点盈入眼中，首先看见的就是那人的背影。
白衣单衫流动着一月清辉，他和平日没有半点区别，仍如天上月，高山雪，玉山行立，衣袖流风。
仿佛与方才明显情动迫着她的不是一个人。
洛婉清咬着牙扶着自己坐起，靠在树上低低喘息，整个人还沉浸在一种不可置信中，完全理不出思路。
谢恒是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对她做这些，还以这种方式？
她身体不可控制在余韵中轻颤，筋脉仿佛是洪流冲灌而过，带着一种摧枯拉朽后空荡荡的疼。
这都是谢恒方才蛮横留下的痕迹。
他竟然直接用真气灌进她筋脉这种方式废了她所反抗的可能，没给她留半点余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另有所图，还是……
洛婉清一瞬想起他吻上刹那，她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太像崔恒了。
虽然这件事根本分辨不出来，但她在那一刻，却直觉性就想起崔恒。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谢恒来到江南，她已经一而再、再而三感觉到他和崔恒相似之处。
而且，打从在江南见到谢恒，他便从来没取下过手套。
洛婉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断去注意谢恒的手套，但是她直觉感知到，手套出现的时间太过玄妙。
崔恒在琴音盛会给她喂了血，在手上留了伤，之后谢恒便带上手套。
但谢恒在监察司，偶尔还会摘下，可到江南来，谢恒却是从来没摘下手套过。
还有追思……
洛婉清闭上眼睛，越想越觉得可疑。
但现下也不是想这些时候。
当务之急不是想这些杂七杂八的，如今最重要的，是好生休息，应对明日。
反正，明日说不定都活不下来。
一想到这个，洛婉清不由得一笑。
子母蛊在李归玉手里，她就算有迷筋散牵制李归玉，也要看李归玉想做到哪一步。
走到绝路玉石俱焚，她倒也不用多想了。
洛婉清冷静下来，靠树休息了一会儿，等情绪彻底平复，便站起身来，整理了衣衫走出树林。
只是刚走几步，她就见到站在不远处的李归玉。
他不知是在那里站了多久，似笑非笑看着她，眼中是淬了毒一般的冷。
洛婉清警惕盯着他，试探着道：“三殿下？”
李归玉没说话。
洛婉清见他不应，也不愿多言，直接往前走去。
只是经过他时，李归玉突然出手，一把拽住她手肘将她拉回来，笑着道：“一句话都不解释啊？”
“我为何要解释？”
洛婉清现在筋脉还疼得厉害，不想同他动手，冷淡道：“放手！”
李归玉没说话，他将她拉到身前，伸手碰上她唇上伤口，语气慢慢悠悠：“我方才见谢司主过去，听说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等你。你看看这颜色，真漂亮，”李归玉压着情绪，低头凑上前来，低声询问，“他碰你了？”
洛婉清冷眼不言。
李归玉知了答案，他周身忍不住带了几分暴戾，抬手用指腹碾压在伤口上，反复碾扯，仿佛是要将这个伤口抹去。
只是他再怎么用力伤口就在那个位置，甚至还因他的拉扯沁出血珠。
看见血珠，李归玉情绪明显有些激动起来，竭力克制：“除了这里还碰哪儿了？”
“你再多问一句。”洛婉清抬手压住他按在她唇上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一点点往外推开，“我就叫人。”
“叫谁？”
听着这话，李归玉不由得笑起来，似是觉得荒谬：“谢恒？”
说着，他忍不住带了怒意：“我在这里你要叫谢恒？！”
“三殿下应该不想这时候起冲突，”洛婉清始终保持着理智，冷静劝说，“若公子与殿下此刻动手，于公子不好，于殿下也不利。王韵之，也不知道到哪里了。”
李归玉听着她威胁，知道她说得不错，他紧紧捏着她，却也放不了手。
洛婉清知道他是在挣扎，冷静等待着他，许久后，李归玉肯定道：“是他欺负你。”
洛婉清看他一眼，漠然否认：“不是。”
“那就是他引诱你！”
这话出来，洛婉清倒是有些诧异了。
她没想到李归玉竟会说出这话，不由得觉得好笑：“有什么区别？”
说着，她仔细思考起来：“你在意这个做什么？不是说都是骗我的吗，还是说骗久了，把自己都骗了？”
李归玉闻言，瞳孔微缩。
洛婉清见状便知他不会再纠缠，冷淡扫开他拉着她手肘的手，转身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就听后面传来李归玉的声音：“我不是在意你，我是在意我自己。”
洛婉清懒得听他解释，淡道：“随你。”
她心思太乱，根本不想与他争执，提步回到火堆，就见谢恒早已跃到一棵树上，正闭眼休息。
或许是在高处月光更甚，单衫映辉，他面色看上去比平日更苍白几分，整个人显出几许萧索。
洛婉清见到人，根本不敢面对，慌忙低头，甚至连行礼都不记得，直接找了火堆躺下，没再出声。
过了许久，李归玉也走了回来。
他背对着洛婉清坐到火堆前，身上带了些桂花香。他们今日行路来时的确遇到了一片桂花林，洛婉清倒没想到，他竟然还
三人都不说话，李归玉想想，抬手往火堆里扔了一块安神香，劝道：“睡吧。”
说完，安神香的香味弥漫在周遭，洛婉清明明脑子一片烦乱，却还是不由自主觉得困意浮了上来。
睡着之前，她不由自主抬手握住颈上姻缘牌。
要是崔恒在就好了。
一想到那个人，她仿佛是雏鸟回巢，突然就生出了几分克制不住的委屈酸楚和思念。
她闭着眼慢慢睡去，迷迷糊糊却是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梦里好像是回到琴音盛会那一夜，崔恒抱着她往床上一抵，然而她背抵在床榻刹那，周边天旋地转，就化作了一颗老树树干。
树皮粗糙磨砺着她光洁的脊，她盘绕在他腰间，由上而下俯视着面前单衫散发的青年。
银白色面具遮住他上半张脸，他眼神冰冷而克制，仿佛带着引诱一般开口：“看着我。”
说着，他抓着她的手，引着她到面具上，一点点掀开。
梦境中她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心跳得飞快，就看她胸前男人仰望着她，慢慢露出一张清冷又艳丽的脸。
她惊得瞬间睁大双眼，对方却突然化作一条白蟒，猛地缠绕上来，将她颤声二字吞噬殆尽。
“公子！”
洛婉清猛地睁眼，本能性翻身握刀一滚，等单膝跪地抬手时，便见谢恒已经挡在她身前。
此时天光乍起，林间青烟染蓝，林间鸟雀惊飞，地面震颤间带着轰隆之声，明显是林中阵法又有了变化。
洛婉清将所有感官放到极致警戒，感知着周边变化，没了片刻，地面震动停止，就听李归玉带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阳阵开了。”
洛婉清闻言一顿，这才意识到现在天亮了。
她迟疑着起身，回头一扫，便见谢恒和李归玉都已经穿戴好，明显是提前起了。
洛婉清慌忙要去整理，就听谢恒道：“穿衣，走吧。”
洛婉清看了一眼谢恒，才发现他已经收拾好包袱背在身上，洛婉清的包袱也被人整理好放在地上。
洛婉清背上包袱，捡起外套穿在身上，一面系着腰带一面跟上谢恒和李归玉。
等来到湖边，就见青绿色湖面在晨光中笼着一层薄雾，湖中像散落着棋子一般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
与昨夜死寂一般的静谧不同，今日的湖泊草长雀飞，水波荡漾，看上去生机勃勃。
湖的尽头有些看不清楚，明明不是很远的距离，却就是看不清是什么，隐约只觉似乎是一片草地，可能还有些什么东西。
“这就是阳阵了，”李归玉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又恢复平日脾气极好的模样，介绍着道，“等一会儿我们就从这些石头上走过去，只要不出岔子，我们就能顺利过湖。”
“若是出岔子呢？”
洛婉清不信他什么都不做，李归玉盘腿坐到地上，从一旁取了一颗树枝，漫不经心道：“那就进生死阵，斗个你死我活好了。”
说着，李归玉抬手，神色认真几分：“现下别说话，且安静片刻，我算一算。”
洛婉清闻言也知这不是开口打扰的时候，便也不再说话，旁边谢恒沉默片刻，开口道：“柳惜娘。”
听谢恒主动开口，洛婉清立刻看了过去，就见谢恒转身走向一旁，淡道：“随我来。”
洛婉清知道谢恒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废话，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掐算的李归玉，跟着谢恒走到远处。
两人走到灌木林中，谢恒也同李归玉一般盘腿坐下，取了一根树枝，在地面泥土上比划。
他一面划，一面算，同时低声道：“附耳过来。”
洛婉清闻言蹲下身来，克制住心中异样靠近谢恒。
好在谢恒倒也没做什么，只用两个人可以听清的声音，低声道：“过了鸳鸯生死阵后，会看到上流风岛的船。流风岛每年会准备两艘船，每一艘船最多可容纳十人，人满开船，但有一个情况例外。”
说着，谢恒抬眼：“第一个到达船上的人上船后如果要求立刻开船，那流风岛这一年便知会接纳一个人。”
洛婉清闻言皱眉，便知了谢恒同她说这话的目的：“公子要我拦住他？”
“流风岛位置隐蔽，如无人引路，很难找到。”谢恒点头，故而今日，你需记住两件事，其一，若是你与李归玉得到先上船的可能，你必须先上船。其二，”说着，谢恒抬眸，眼神中带了几分认真，“除非为了保命，不然不可杀他。”
洛婉清得话，思索着道：“是。”
谢恒始终还是不希望李归玉死，李归玉死在这里对他来说是个大麻烦。
说着，不远处传来李归玉的声音：“小姐，谢司主，过来随我离开吧。”
洛婉清和谢恒对视一眼，谢恒看着地上自己计算的痕迹，想了想后，站起身来，跟着洛婉清一起走向李归玉。
李归玉站在一块石头前，似是早已准备好，见两人走来，李归玉指了石头道：“等一会儿我进入湖中，湖面石头便会开始移动，但不管怎么移动，你们都要盯好我踩过的石头，我踩哪一块，二位便跟哪一块，千万不要踩错了。”
洛婉清和谢恒二人点头，李归玉抬眼看向谢恒，“在下先行？”
“请。”
谢恒抬手。
李归玉得话，足尖一点，跃上一丈外一块石头，他一踩上石头，湖面石头便开始移动，荡漾起一阵阵水波，鸟雀惊飞，李归玉盯着石头，立刻又跃上间隔半丈外一块石头。
等他跃上第三颗石头时，李归玉回头看向谢恒和洛婉清，试探道：“二位谁先来？”
“我。”
洛婉清立刻上前，没给谢恒答话机会，踩过李归玉踩过的两块石头，跟到李归玉附近。
鸳鸯生死阵如果启动，自动会将人分成生死两阵，人多的一阵为死阵。
虽然不知道它具体如何划分，但想来大概率是根据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旦李归玉有人异动，她便立刻到他身边去，拖着他进死阵。
所以她必须在中间位置，无需谢恒吩咐。
李归玉似乎也料到这个结果，见她上来，微微一笑。
谢恒面上看不出喜怒，跟上洛婉清，踩在了李归玉第一块踩下的石子上。
三人便由李归玉领头，洛婉清和谢恒记住李归玉的路线，紧跟着他一步一步前挪。
湖中石子一直在动，伴随着地面震动声响。
洛婉清紧盯着李归玉，等行到湖中，李归玉刚刚落到一块石头上，灌木从中突然传来鸟雀惊响。
李归玉转眸看去，似是终于等到什么，眼神骤亮，袖中飞刀猛地甩出击打在周边一棵树上，同时足尖一点急掠向后。
洛婉清蓄势已久，在他眼神变化瞬间便如捷鹰拔刀直上！
李归玉快，她更快，不过顷刻便已出现在李归玉面前。
她来得太过迅捷，李归玉被逼出剑，从高处往下猛地一压，将洛婉清刀拦住在腹前，笑了笑道：“小姐终是选我。”
洛婉清没有出声，她身后周边箭雨如帘，将她和谢恒彻底隔开，洛婉清根本不回头，她并不意外。
她早就做好和李归玉一起进入死阵的打算，而阵法的确也是按照她所预想，是按照距离划分两个人。
人多一方为死阵，如今她和李归玉在一阵，那谢恒自然安全。
她心中放下心来，屏气抽刀，猛地又砍了过去，冷声道：“选你去死！”
李归玉唇角微勾，游刃有余接着洛婉清刀锋，笑道：“那就试试。”
听到这话，洛婉清眼神骤凛，她刀风飒沓，如滚滚江落，李归玉不输半分，稳稳接住她每一刀刀锋。
两人风格相似，俱是刚猛并济全力以赴的打法，只是李归玉明显无论在技巧还是经验上都高上许多，连接她几次强攻后，他剑身猛地将她刀锋一绞，连人带刀往远处一甩而去，笑道：“第一招。”
洛婉清被他猛地甩远，她手上随意一攀石头，又跃回池面。
也就是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
不对。
死阵不该是这么轻松的模样，她和李归玉单独被困以来，除了李归玉和她过招，这里没有任何杀机！
方才生死阵尚未启动时他们都不能随意动作，更何况如今在死阵之中？！
“发现了？”
李归玉歪头一笑，也就是那一刻，地面又嗡动作响，洛婉清和李归玉抬头一看，就见响声来源方向，灌木挪开，突然变出一片平原。
平原后是一望无垠的湖泊，湖泊上停留着两艘小船。
小船出现在视野那刻，李归玉骤然动身，往湖泊疾驰而去。
洛婉清反应过来，紧随其后，急奔在李归玉身后。
他们这里才是生阵！
洛婉清猛地反应过来。
谢恒所在才是死阵，而且那里不止一人，此刻应该已经死了两人以上，所以生阵门才会打开。
是谁在哪里？
洛婉清一瞬想到无数可能，这才意识到，这林中从来不止他们三个人。
还有星灵、崔衡、已经王韵之这些人。
这些人也到了这里。
一瞬间，洛婉清突然想起昨夜李归玉身上的桂花香，她猛地反应过来，紧追着李归玉道：“昨晚你去接王韵之？！”
“这怎能叫接呢？”
李归玉和洛婉清同时绕开一颗大树，洛婉清提一口真气疾冲往前，挡在他面前，同他的剑猛地抵在一起，李归玉笑了笑，只道：“我给他们指条路罢了。”
洛婉清一瞬想起这十日来，他总会不经意拍过一些树，留下一些划痕。
她骤然明白过来，不由得睁大了眼：“你一直在给他们引路？”
“真把他们都丢在林子里，谁帮我杀谢恒？”
李归玉一剑狠狠冲撞在洛婉清刀上，洛婉清连点数块石盘才止住去势，李归玉从她身侧冲过，笑道：“第二招。”
他欣赏后生晚辈的语气仿若羞辱，洛婉清瞬间紧追而上，不由得追问：“你什么意思？他们和谢恒什么关系？！”
“死阵之内，人死得越多，阵法难度越大。”
李归玉倒也耐心，笑了笑道：“这么多人，足够触发生死阵最高等级的机关。”
这么多人，有多少人？他们什么来的，为什么她根本不知道？
洛婉清紧追着谢恒，想过所有细节，仔细想过李归玉生变那一刹听到的声音，她才意识到，这声音其实出现过三次。
最初阵法开启时一次，他们进入阵法时一次，李归玉变动时一次。
而林中一共他们、崔衡星灵、王韵之等人至少三波人。
如果这个声音对应三波人的进入，其实意味着人进入这里，那就是其实阵法内早就存在其他人，只是他们因为一些原因和这些人隔开，无法看到听到，就像此刻谢恒明明在死阵之中，她却完全感知不到。
李归玉早知这一点，等所有人进了死阵后，才开启了生死阵。
他是故意引诱王韵之等人进来，把他和谢恒分开，谢恒站立的位置，其实算上了王韵之的人，所以他那边成为死阵。
她紧随李归玉，所以进入生阵。
他想要谢恒死，想要所有人死！
而李归玉做这一切，都谢恒预料之内。
洛婉清突然明白谢恒进来前的所作所为。
他早猜到李归玉会进入生阵，所以他才会提前叮嘱她拦住李归玉。
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进入死阵的打算，也明白她一定会跟着李归玉进入生阵，方才他在那里算的东西……是阵眼！
这些时日她跟着他们，也大概知道了一些阵法的常识，洛婉清总算理解了谢恒的思路。
鸳鸯生死阵，解开除了常规的正确路径和用死阵人命换生阵以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和所有阵法一样，直接破开阵眼。
他没办法像李归玉一样控制阵法，那干脆他进入死阵，彻底破坏这个阵法，让她拦截李归玉。
她要给谢恒时间破阵，避免李归玉成为第一个人。
一旦李归玉成为第一位到达的人，他们谁都上不去流风岛。
想明白这一点，眼看李归玉上岸，洛婉清瞬间暴起直冲，大喝出声：“留下！”
音落瞬间，手上千机珠链朝着李归玉猛地甩去，珠链在半空扭转，爆射出上百根毒针，李归玉察觉身后翻身一跃躲过，也就是这顷刻，洛婉清疾驰上前，狂刀猛劈将他往后逼去。
她每一刀倾尽全力，悬河注火，长虹贯日，哪怕是李归玉也不免躲闪，皱起眉头，一面后退，一面冷静道：“小姐，你如此竭力，至多拦我半刻。”
“那就片刻！”
洛婉清固执开口。
李归玉皱起眉头：“小姐你别逼我。”
洛婉清一刀砸在他剑锋，压着他往后半步：“是你别逼我！”
她没有立刻使用迷筋散。
她看出来，现下李归玉还对她手下留情，他没动子母蛊，她就不动迷筋散。
她不确定迷筋散的效果，倒不如先拖延时间，以免早早暴露底牌。
李归玉闻言神色微凛，瞬间催动蛊虫，猛地一剑将洛婉清砸翻退开，低喝：“让！”
洛婉清翻身落地止住，坚定抬眼，只捏紧刀柄，露出刀柄上反面刻着的“灵”字。
那个字一瞬刺伤李归玉，他瞬间想起某个人来。
周边地面隐约一下又一下震动，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不能再拖，只道：“小姐，得罪了。”
言罢瞬间，李归玉疾驰上前，这次他没再留手，剑如迅雷，倾山而下，然而洛婉清却是不躲不避，迎着他的剑就冲了上来！
只是一剑，洛婉清便虎口震出血痕，李归玉眼神一颤，却没有半分停手。
可洛婉清也不退半步。
剑如急雨，刀似流星，直到最后一刻，洛婉清被李归玉猛地一脚踹出湖面，砸到草地上。
胸骨震碎一般的疼痛倾袭而来，李归玉心下不忍，不敢看她疾驰而去，却在路过她身侧瞬间，感觉刀锋横刀而来！
李归玉瞳孔急缩一退一抵，就看洛婉清双手握刀，跪在地上，抬起一双清亮眼眸：“第三剑。”
李归玉心上一颤，洛婉清双手握刀旋身劈来，逼着他往后，大喝一声：“退！”
李归玉足尖一点慌忙后退，洛婉清刀风狂浪卷席而来，竹柳之姿引山河倾崩，李归玉不敢接刀，被逼疾退三丈后，李归玉听着身后轰隆声，咬牙捏紧剑尖，威胁开口：“小姐，你让开我将母蛊给你，我不会让你了。”
“李归玉，”洛婉清闻言便知李归玉是不打算再手下留情，她抬手取下头上千机发簪，青丝一瞬散开，她一手握刀，一手持簪，“我既习刀，便无需相让。”
李归玉没说话，他听着身后动静，压住心颤，抿紧唇盯着她。
晨间草野苍茫，雾气未散，女子黑衣广袖，黛发缠风，刀光于晨光中清宛转，人如刀立，势如青山。
李归玉从未见过这样的洛婉清，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一生见过她美的姿态。
他从未想过她有一日会变成这般模样，他害怕、惶恐、悸动，却也克制不住向往喜爱。
两人对视片刻，李归玉猛地疾冲上前！
洛婉清死死看着他，她看着他所有动作，脑海中一瞬浮现出这十日来他和谢恒对战时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动作的轨迹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和面前人疾冲而来的身影交叠。
她揣摩着、寻找着、等待着。
而李归玉看着面前蓄势如豹的女子，目光里再也容不下其他。
这天地化作一人，他知道不可心动，但却仍旧克制不住心鼓如擂。
杀了她。
如她所愿，杀了她，与她同葬！
那一刻，他突然涌生出这样一种念头，念头起时，他周身血脉翻涌，觉得这也是极好的结局。
他控制不住自己，脚步不停，接近刹那，他猛地催动子母蛊蛊虫至极致，洛婉清也瞬间捏断发簪！
药粉挥洒在两人之间，李归玉一剑斩下，洛婉清横刀而上，俱不留半分余地，直奔生死！
然而也就是这片刻，周边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李归玉突觉筋脉一阻，洛婉清却不受子母蛊半点影响。
他急缩瞳孔，心知不能硬接洛婉清这一刀，赶忙收剑往高处翻身一转，便让洛婉清截去半截青丝，听她道：“第四剑。”
青丝落下坠在洛婉清发间，一道白影突然从他们两身侧急掠而过，朝着船直冲过去。
李归玉身未落地，直接紧追而上，然而洛婉清却是刀风瞬至，将他一拦：“止步。”
李归玉不可置信看她一眼，压着体内药效与洛婉清且战且行。
这个速度根本追不上谢恒，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恒走远。与此同时，王韵之崔衡等人也从后面急奔而来，分行两道，一路冲上船只。
洛婉清一直阻拦着他，似是非要和他斗个你死我活。
李归玉明显感觉筋脉内力运转开始越来越困难，然而面前洛婉清却仿佛是不受子母蛊半点影响，刀风不见半点阻滞。
他呼吸不觉快了几分，知道追不上谢恒，干脆以自保为主，一剑绞住洛婉清的刀，喘息着道：“我早将迷筋散排出体外，你是何时下药？”
“你知道？”洛婉清淡淡瞧他一眼，倒也不诧异，李归玉这样的品性，谨慎至此她也不觉奇怪。
“我知道，”李归玉强压着药效，被洛婉清一刀擦过颈间，咬牙道，“我从不信你。”
“月饼。”
洛婉清开口，李归玉不可置信。
洛婉清平静看着他：“我下了不止一种药，伤口上不仅有迷筋散，还有一种治疗伤口的药物，和月饼中的莲蓉结合，在药引催动下便是一味阻滞内力运转的药。”
说着，洛婉清猛地一绞剑刃，隔着剑抵上李归玉脖颈：“李归玉，你比你自己想的心软。”
李归玉闻言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面前人，突然意识到，原来没有什么温暖是真的。
上伤口的药是毒。
月饼是毒。
她跟着他另有目的，她所有温柔、心软、放过，全都是被迫或者谎言。
没有洛婉清了。
那个永远无条件陪伴在江少言身边的洛婉清，的确如她所言，早已没有了。
余生徒留空恨，再无少年温柔。
这一切他知道，也接受，爱痛他都应允，独独惶恐的是——
子母蛊无效。
他不怕她恨，他愿她余生永远恨他。
可他怕有人爱她。
有一个豁出性命、朗如明月的人，悄无声息的爱她。
他怕她被人爱过，把恨忘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洛婉清对一切浑然不觉，冷静伸手：“把母蛊交出来。既然你不忍用，不如换条活路。”
“你不杀我，”李归玉闻言笑起来，眼里带了几分克制不住的癫狂和痛楚，“是因为觉得利用我的信任可耻，还是不忍心？”
洛婉清略一迟疑，也就是那一刻，李归玉突然暴起，将她刀锋一压！
洛婉清本能横刀而过，李归玉足尖一点落在她刀尖，便将匕首抵在她颈间。
洛婉清冷眼抬眸，李归玉喘息着，笑着看着她。
他周身皮肤都沁出血珠，为了这一击明显付出了极大代价，握着匕首的手都在轻颤。
“记好了，”他抬起手指，将血轻轻由上而下抹在她额间，像是年少时在她闺房清晨，为她绘上的花钿，“要永远恨我。”
听到这话瞬间，洛婉清气势大涨，抽刀猛地一劈，刀风溅起湖水三丈成峰，李归玉疾退一跃，便落在身后船上。
洛婉清下意识想追，只是刚一动作，就听身后另一条船上一个女声冰冷传来：“流风岛禁武斗，姑娘是不想上岛吗？”
洛婉清闻言抬头，便见一个女子一身青衣，蒙面垂眸看着她。
洛婉清动作微顿，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不由得皱眉。
也就是这片刻，谢恒的声音从船中传来，淡道：“惜娘，上船。”
洛婉清没说话，她盯着甲板上被流风岛人扶走的李归玉，抿唇不言。
许久后，她终于还转身，一跃上了谢恒所在的船只甲板。
一上船，就见谢恒站在甲板上，静静看着她。
一身白衣染血，面色也极为苍白，看上去似乎是受了重伤，但看他神态，又看不出什么。
洛婉清迟疑片刻，不明白谢恒为何在此等她，但还是恭敬行礼：“公子。”
“赢了？”
谢恒语气无悲无喜，但隐约又还是听出几分温和。
洛婉清一顿，随后便明白谢恒在问什么，她斟酌着道：“卑职有愧，没能拿回母蛊，但……”洛婉清说着，忍不住还是浮现了一丝笑意，“卑职斩下他一段头发。”
听到这话，谢恒眼神柔软几分。
“那就是赢了。”

第103章
◎不错，他是我家郎君。◎
洛婉清听着谢恒的话，忍不住扬起嘴角，她也是如此作想，但不敢自满回话。
谢恒见她高兴，也没多说，他看上去很似是疲惫，转头看向一旁流风岛的侍从，颔首道：“可以了。”
洛婉清听这话奇怪，只看谢恒刚说完这话，便被发放了一块眼布，他抬手系好眼布，就听旁边侍女道：“公子，转身往前走。”
洛婉清见谢恒带着眼布跟着侍女进去，这才反应过来，流风岛的人并不希望他们发现路线，所以都要带上眼布，谢恒大约是一直在这里等她。
洛婉清心中一暖，旁边青衣女子递过一条眼布，低声道：“姑娘，请覆目。”
洛婉清心不在焉接过白布，蒙到眼睛上，随后跟着人走进船舱，由侍女引着坐下。
她进船舱之后，听呼吸声感觉约有十来人，她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流风岛的人，还是进入流风岛的人，便安静坐下，不发一言。
她一坐下，闻到一股熟悉的松木香，便知旁边坐的谢恒。
洛婉清动作一顿，随即不由自主往旁边挪了挪。
方才与李归玉一战后的余韵尚在体内激颤，她呼吸还有些不稳，她静静调息，不断回顾着方才那一战。
四剑。
今日她一共硬接下李归玉四剑，之后李归玉为药物所牵制，根本发挥不出全力。
其实她很好奇，如果第四剑李归玉不躲，他用了子母蛊，他们到底是谁输谁赢。
只是李归玉没用子母蛊，她也就不知道答案。
不过也好，至少她活下来了。
但子蛊在她体内，终究是个隐患。
洛婉清皱起眉头，正想运转一周内力查案，就听周边有人陆续进来。
她不敢在这里贸然打坐静修，简单确认了一下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伤势后，安静等在原地，打算上岛再说。
不知等了多久，突然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之后便听方才那个青衣女子道：“人已到齐，今日不足一船，共三十一人。稍后感觉到自己被拍肩时，请报上姓名。”
蒙上眼布，对一切便敏感许多，洛婉清听着，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其实有些熟悉。
哪里听过？
洛婉清皱起眉头，听着船舱里大家开始报起姓名。
先是报了两个洛婉清不认识的人的名字。
随后就响起星灵的声音：“灵灵。”
“烨烨。”
“谢澜。”
听到谢恒报出“谢澜”的名字，洛婉清便感觉有人拍到自己肩上，她沉默片刻，意识到没有一个人报上真名后，便开口谎报了名字：“柳惜惜。”
报了一圈名字，洛婉清感觉船慢慢动起来，听那个青衣的女子又道：“各位名字都已记录在册，现下已开船行往流风岛，上流风岛，恩怨尽消，严禁寻仇武斗，若有违禁者，”女子声音冷冽起来，“杀无赦，还望各位明白。”
大家得话，纷纷应是。
女子语气又缓和下来，继续道：“今日行船约一个时辰，还望各位稍安勿躁，等到了流风岛，会引大家下船。”
说着，女子便领人离开，洛婉清数了数船舱内还留着的人的气息，便知流风岛是留了四个人看守他们。
船舱内所有人静默不言，似乎都怕暴露自己的身份，洛婉清却是思索着方才女子的声音。
太熟悉了。
她到底哪里听过？
洛婉清反复回想，搜索过她所有见过的女子。
想了许久，洛婉清突然想起一个人。
青绿。
一瞬间，方才绿衣女子的身姿和声音都和记忆里那个张九然告诉她的亲信重合在一起。
随即她便想起，他们进入流风岛前，按照王虎所说，救他的恩公三十岁，额间一枚红痣，那极有可能就是相思子。
如果是相思子，他既然救了王虎，那他对张九然怕也是暗中纵容放过，那么帮助张九然的青绿出现在这里，也并不意外。
甚至于青绿可能从头到尾就是相思子的人。
如果这个女子真的是青绿，那么她就是现下最好的突破口。如今在船上，是他们接触她最好的机会，上了流风岛还不知如何安排。
洛婉清一想，便知事不宜迟，此事必须尽快通报谢恒。
但这里人多口杂，她不宜声张，想了片刻，她便主动伸手，探入谢恒衣袖，仿若调情一般握住他的手。
这在外人看了不过是情侣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动作，不会引人注意。
谢恒被她一握，动作微僵，随即便明白了洛婉清是有话要说。
他抽出手来，洛婉清一愣，正以为谢恒不懂她的意思，就感觉自己又重新被人握住。
这次是一只温热干燥的手，他用掌心包裹着她，将她的手全部掩在袖下。
洛婉清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去脱手套，不由得感慨谢恒聪明，她一碰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在他掌心翻过手，用手指划在他手掌上，一笔一划写：“青衣女，熟人。”
谢恒动作微顿，随后钻入她的手心，用指腹写字询问：“谁？”
他脱了手套，可以清晰感觉到他指尖温热的温度和薄茧。
这茧子划在她手心，有些发痒，洛婉清凝心静神，逼着自己不去多想，只继续写：张九然亲信，风雨阁杀手，相思子属下
这一句写得很长，谢恒等着她一笔一笔划，磨得他整个肌肉都绷了起来，刻意放松了手，怕洛婉清察觉。
洛婉清写完这一句，补了她的名字：“青绿。”
写完这个名字，谢恒松了口气，觉得洛婉清应当是写完了。
他正欲收手，就感觉洛婉清又开始写，只能捱在原地，感觉洛婉清一字一字比划道：“她的名字。”
谢恒：“……”
他一时无言。
紧接着便觉洛婉清又开始写：“芳菲阁曾助我救出家人，青云渡与我最后一次见，崔恒亦见过……”
行船路程很长，洛婉清有足够的时间，将青绿所有信息全部报告上去写完。
谢恒第一次意识到洛婉清这么啰嗦，啰嗦得他觉得时光异常漫长，他逼着自己刻意压住呼吸，洛婉清听出异样，不由得询问：“公子？”
谢恒怕她发现异常，回头在她手心回复：“人，确定？”
“没见到脸。”
洛婉清实话实说：“不敢确定。”
“下船制造机会。”
谢恒写完，便抽手欲走，洛婉清却赶紧抓住他，关切写道：“伤？”
谢恒没回她，直接在她手背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抽手离开。
洛婉清感觉谢恒似是不悦，她不知道他不高兴什么，但谢恒不让她管伤势，她也不敢多说。
船安静行了一个时辰，洛婉清便感觉船停了下来，片刻后，有人进来，一一为洛婉清他们解开眼布。
也就是在洛婉清被解开眼布刹那，旁边崔衡的声音突然想起来，轻佻道：“呀，美人，让我瞧瞧！”
所有人闻声看去，洛婉清一转头，就见崔衡抬手一把拽下为他取走眼布的青衣女子面纱，女子同时一把掐紧崔衡手腕，随即意识到什么，转眸向洛婉清看去。
洛婉清静静看着面前人的面容，没有说话。
青绿捏紧崔衡的手腕，崔衡立刻疼得嚎叫起来：“疼疼疼疼！”
说着，崔衡试图去掰青绿的手，大声道：“我不敢了，美人，我不敢了！星灵，救我！”
星灵站在旁边，淡淡瞟他一眼，似觉丢人，转头假装不认识他看向一边。
青绿似是冷静下来，抬手一巴掌将崔衡扇到一边，慢条斯理带上面纱，转身往外：“下不为例。”
说着，所有人跟着起身。
谢恒看了一眼洛婉清，便知答案，率先走出去。
洛婉清思索着青绿方才的眼神，同情看了崔衡一眼，知道他必定是受谢恒要求才干这种事，颔首道：“辛苦了。”
旁边星灵不知缘由，跟着洛婉清走出去，甚至踹了崔衡一脚：“该！”
崔衡从地面爬起来，捂着脸跟上星灵，有些难过道：“星灵你好狠的心！”
一行人跟着青绿往外，走到甲板，便看见一座桃花盛开的岛屿出现在眼前。
岛上人来人往，看上去格外温馨。
青绿领着所有下船，正巧另一艘船上的人也在往下走。
洛婉清扫了一眼，领头的是王韵之，她带了许多人，李归玉走在中间，他身上都是血，但气色好了不少，想来是迷筋散起了效果。
他身边环绕了几个人，洛婉清认出其中一个是张伯，便知是李归玉的人追上了。
李归玉的人和王韵之的人各自分散，旁边的队伍就成了两截，两船人走下来后，便见沿路都是手持利刃的侍卫，青绿走在前方，让两边人排了顺序，领着两船人踏上青石道，往前进岛。
她跟着队伍上前，看见岛门前左右立着两张桌子，进去的人登记名字、带来的东西。
一个胖子站在中间，招呼道：“进了流风岛，就和过去无关了。流风岛不得寻仇，不得武斗，你们就当自己出了家，前尘尽往，恩怨两消。”
这是流风岛一贯以来的宗旨，只要进了流风岛，便受谢悯生的庇佑。
洛婉清听着这话，倒也没什么感觉，只扫了一眼左右，总觉得在场人都有些熟悉，她又想不起来。
直到她前方女子签下自己的姓名“艳七娘”时，她才突然想起来为什么眼熟。
面前这个人，是官府通缉了许久的一个杀人犯。
她以美貌盛名，常引诱人夫，怂恿其杀妻，不从者就灭人满门，至今血债累累。
认出艳七娘，洛婉清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她眼熟，是因为他们都是监察司通缉榜上有名之人！
身上都是重案，却就要进流风岛从此一了百了了？！
想到这里，洛婉清不由得皱起眉头。
只是现下也不是容她想这些时候，她跟着人上前，将包袱放下，让人打开检查。
“柳惜惜。”
“一个人？”
“有同伴。”
“同伴还是家眷？”对方有些不耐。
洛婉清正想回答，就听身后谢恒道：“家眷。”
他这话出口，所有人抬眼看去，洛婉清有些诧异，就听谢恒道：“我们是一家四口，她是我妻子，这两位是我表兄、表嫂。”
听到这话，被点名的三人都面露异色，洛婉清很快想明白，流风岛看上去可能是男女分居，如果他们不是夫妻，或许就会被强行分开居住。
明白谢恒的意思，洛婉清立刻点头：“不错，他是我家郎君。”
这话从队伍传到远处，李归玉手上一颤。
旁边张伯察觉，压低声道：“殿下？”
李归玉闭上眼睛，压着情绪：“无事。”
登记人见洛婉清这里是一家，便一起登记了四人，随后随意在图纸上圈了最偏僻一个四合院，给了两块门牌后，唤：“下一位。”
一行人顺着指引往前走，便有一个侍女上前，给谢恒和崔衡发放了一个包裹后，对方取了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便领着四人往前走。
洛婉清一面走，一面走观察着整个岛屿。
岛屿最外圈是桃花林，穿过桃花林后，便是极为规整的四合院构建，供人居住。
岛屿四角都有瞭望台，塔上有人，正时刻盯守，这样的结构仿佛一个巨大的监狱，哪怕到处是桃花美景，也有些压抑。
侍女领着他们走了半截路，到人迹罕至处，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从半路：“昭昭，我来领他们吧。”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顿住脚步，就见青绿从一旁走出来，她看着引路侍女，冷静道：“我刚送完人，你去接其他人吧，我带去就好。”
昭昭一愣，但也觉没什么区别，只点头道：“是，青绿姐。”
说着，昭昭便转身离开，青绿转眸看向洛婉清，洛婉清迟疑片刻后，试探着开口：“青绿？”
“好久不见。”
青绿一颔首，随后转身道：“跟我走吧。瞭望塔上有人，时刻看着我们，要走树下或者死角处才能有动作。”
洛婉清听着，便知方才青绿一直不肯相认是因为有其他在场。
这让洛婉清心定几分，明白至少青绿并不抗拒她。
但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和谢恒崔衡等人对视一眼后，洛婉清试探着谈话：“青绿，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当是我问你。”
青绿冷眼看她，明显比当初戒备许多：“你怎么到这里来，还带着他们？”
说着，青绿看了一眼谢恒，提醒道：“要大岛主看到他，会杀了他。”
洛婉清一听便知这个大岛主指的是谢悯然。
大家明显知道，崔衡不由得笑起来：“但要是二岛主看见他，就会把他当成座上宾。”说着，崔衡直接打探，“你们二岛主什么时候见客？”
“崔郎中，”青绿淡淡瞟了崔衡一眼，“岛主不见客。”
“哦。”崔衡思索着，打量青绿道，“姑娘倒是有些眼熟啊。”
“不曾见过。”
青绿直接否决，看向洛婉清：“你到底来做什么？”
“她来查案。”
谢恒突然开口，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青绿神色微凛，谢恒却没有半点遮掩，直接告诉青绿：“有一根谢夫人的凤羽发簪，被你家主人买走了。”
谢恒盯着她的表情，慢慢道：“他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青绿冷了声，谢恒从手中拿出一块令牌，亮给青绿，平静道：“现在知道了吗？”
青绿一愣，不可置信看向谢恒：“你……”
“崔子规给我的。”谢恒说起这个名字，情绪稍有了些波澜，但非亲近人完全听不出异样，他盯着青绿，只问：“现在，能说了吗？”
青绿愣愣看着那个写着崔字的令牌，许久后，才慢慢缓了过来，她神色认真中带了些恭敬，想了想道：“请随我来。”
说着，青绿便加快速度，领着大家去了划分给他们的四合院。
四合院中早已被打扫过，青绿一面开门一面道：“流风岛各处都有瞭望塔的人看守，你们既然报了夫妻的名义就不要分开住，被瞭望塔的人发现很难解释。你们先进去，我稍后过来。”
说着，青绿便朝着大家行礼，仿佛是送到了位置，转身离开。
等青绿走后，四人对望一眼，崔衡想了想，高高兴兴往星灵肩头一揽：“来，娘……”
话没说完，星灵剑鞘猛地砸在崔衡腹间，崔衡抱着肚子痛苦止声，星灵淡淡看他一眼，提步往前。
星灵和崔衡进了屋子，谢恒便提步带着洛婉清进了开着门的另一间。
这件房间连着走廊一颗大树，谢恒进门便让洛婉清将窗户打开。
洛婉清开了窗，随后立刻道：“公子，为何同青绿说这么多？”
“一直以来相思子做的事，都是在暗中保护崔家，我怀疑他们是当年崔氏放在王家的暗桩。”
谢恒解释，洛婉清便明白过来，她皱起眉头，迟疑着道：“可是……如果是崔氏暗桩，公子……”
洛婉清没有说完，但谢恒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是对崔家忠心的人，对谢恒必定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合作？
谢恒听着这话，神色淡了几分，只道：“我给她看的，是崔家的少主令。崔氏最高级别的令牌是家主令，分成阴主和阳主，当年阳主是崔清平，阴主是我母亲，他们死得太匆忙，家主令不知去向，如今崔氏能见天日的最高级别令牌，便是崔清平长子崔子规手中的少主令。”
每个家族的令牌用法只有传承人才知道，哪怕拿了令牌也不一定有用。
而崔青绿认可谢恒，必定是因为崔子规教会了谢恒正确的用法。
青云渡，谢恒果然是为了救崔氏。
洛婉清一想，心中不免有了几分难过。
连崔子规都原谅他，愿意将家主令留给他，可活着的崔恒、世上对崔氏尚有感情的所有人，却都无法接受他。
她心中为谢恒生出几分不平，却又立刻压住。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动手杀了崔家人，崔恒对他生怨，也是自然。
她不能为了谢恒，却否认崔恒的决定。
毕竟，崔恒才是她最重要的人。
洛婉清站在原地，平息了自己的想法，这时外面传来声响，洛婉清和谢恒一起抬头看去，便见青绿从窗户翻了进来。
她上前行礼，恭敬道：“属下崔青绿，见过少主。”
“你果然是崔氏族人。”
谢恒找了个位置坐下，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青绿。
青绿平静道：“是，卑职自幼生于崔氏，十六岁为崔氏入风雨阁，成为崔家在王氏卧底已逾越七年。”
洛婉清听着，有些意外，但一想却也在情理之中。
“相思子呢？”谢恒思索着，“他也是卧底？”
“是，”青绿答得平静，“主上原名崔子思，早卑职四年进入风雨阁，卑职进入风雨阁时，崔子思已是风雨阁左使。”
“你们既然是卧底，当年出事时，你们在做什么？”
谢恒皱起眉头，似是不解。
如果当年崔家已经有探子在王家杀手组织中做到高位，王家当年做过的事情，崔氏为何一点都不得而知？
而且崔氏事发之后，崔家相关人员也没有收到任何联络。
青绿听出谢恒话中带了怪罪，赶忙道：“当年崔家在王家的暗桩不止我与主上二人，当年事发时，的确发生了什么，其他暗桩都因向阴主示警被察觉清理，最后只留了我们两人活下来。为了保全实力，主上与才属下蛰伏，不敢和崔氏任何人联系。”
阴主。
洛婉清听着这个称呼，看了一眼谢恒，方才谢恒说过，阴主是他母亲。
也就是说，当年谢夫人崔慕华是得到过消息的，然而她却还是死在了宫中。
“当年你们得到了什么消息？”
谢恒问出了洛婉清最想问的问题。
青绿摇头，只道：“属下位卑人轻，并不知晓，只有主上知道一二。”
“那他人呢？”谢恒冷着声，“他还活着吧？”
“属下……”青绿面上露出难色，“属下也不知道。”
这话一出，洛婉清和谢恒对视一眼，谢恒皱眉：“什么意思？”
“去年洛曲舒出事，主上便觉危险，今年三月，主上包庇张九然被赵语嫣察觉，上报暗阁之后，风雨阁暗阁阁主王琴书对主上不满，加之主上又暗中拿走了阴主令，知道迟早会被人查上来，于是安排属下配合柳司使，里应外合，假死脱身。”
青绿说着这话，让洛婉清反应过来。
她就说，当初一切太顺利，相思子一个风雨阁阁主，竟然就这么容易被她当着太子、风雨阁杀手、甚至王韵之的面杀了。
原来一切都是相思子的安排。
“死的是替身？”
洛婉清不由得询问，青绿点头：“是，是早就安排好的替身。芳菲阁一战死者众多，王家为脱干系不敢明目张胆敛尸，尸体全部进入官府，由中御府处理，他们一把火烧了所有人，王家也没察觉。”
“后来呢？他怎么了？”
谢恒坐在椅子上，撑着额头，问得冷淡。
青绿闻言，似是受了什么刺激，捏起拳头，咬牙道：“主上拿到阴主令假死后，便到流风岛寻求谢悯生庇护，不想见到入岛后便失去了踪迹，至今未归。卑职也因此想尽办法混入流风岛，试图救出主上。还望少主相助。”
谢恒静静听着，看不出喜怒，只问：“他身上只带着阴主令？”
青绿皱眉，摇头道：“属下不清楚，属下只知道，主上进了流风岛便没了消息。”
“他为什么会想到找谢悯生庇护？”
“主上与谢悯生一贯交好，这些年时有往来，加上流风岛不问世事，是一个极佳避难之所。属下猜想，或许是因此……”
“谢悯然知道吗？”
谢恒打断她。
青绿一愣，随后摇头：“卑职不知，卑职未曾与谢悯然接触过。”
“谢悯然和谢悯生出现有规律可循吗？”
谢恒手指轻轻点着额头，继续询问。
青绿摇头：“目前看没有，都是随机。”
“你来多久了？”
谢恒抬眸看向青绿，青绿实话实说道：“四月主上失踪后，我便想办法进了流风岛，一直在这里做事。”
“我想见谢悯生，”谢恒冷静询问，“能做到吗？”

第104章
◎我只是嫉妒而已◎
他说的是“谢悯生”，便是指定了要见这一个人格。
青绿认真思索了片刻，斟酌着道：“如果少主要见的是谢悯生，不能是谢悯然，那唯一只有一个办法。”
“说。”
“谢悯然这半年一直在和姬蕊芳斗气，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挑选一位婢女放在身边，同进同出侍奉。不过他就是做样子给姬蕊芳看，姬蕊芳生气后，便会将婢女召上雪灵山侍奉。不过……”青绿皱起眉头，“听说，上山侍奉的婢女，不久后都会因犯错被罚，最后把尸体送回流风岛。唯一只有一位，她上山时，岛中有一位青年自称是他未婚夫，姬蕊芳似乎很高兴，还亲自给他们在雪灵山证婚。”
洛婉清一听便明白过来，姬蕊芳之所以召那些婢女上山，大约就是吃醋，而那位证婚的女子，则是表明了自己心有所属，姬蕊芳心中高兴，才放她一马。
谢悯然大约就是喜欢看姬蕊芳吃醋，所以不停的找婢女，婢女另外成婚，他也不在意。
只可怜那些没有未婚夫婿的女子，只能做两人情趣之下的白骨堆。
想到这一点，洛婉清不由得皱起眉头。
谢恒也明显不悦，但他也没追问，只道：“雪灵山和流风岛很近？”
“流风岛是上雪灵山最快的路，”青绿解答着，“雪灵山就在流风岛后，流风岛有一道直梯可以直通雪灵山姬蕊宫。”
谢恒点点头，敲着桌面，思考着道：“他的婢女何时再选？”
“前两日那位尸体刚从雪灵山送下来，想必不会太久，属下这就去打听。”
“好。”
谢恒点头。
青绿见谢恒没有其他疑问，便低头道：“那若无他事，属下先行告退，若少主欲见属下，可在门口树上留一道痕，属下夜里自会过来。”
“嗯。”
谢恒开口，青绿便行礼起身，随后往窗户走去。
走了几步，谢恒突然道：“流风岛上的人，都是犯了案的人吗？”
青绿闻言一顿，随后才意识到谢恒身份，有些忐忑点头道：“是。”
“去吧。”
谢恒挥手，青绿转身跃出窗外，接着树荫和屋檐的遮挡，快速离开。
等青绿走后，洛婉清转身去关了窗，思索方才青绿说的话道：“公子，按照青绿的话，那根发簪是阴主令？”
“是。但家主令只有继承人才会知道具体物件和使用办法，我娘下葬时，阴主继承人崔嫦曦已经在牢里了，她的葬礼是我爹一手操办。”
谢恒摩挲着指腹，洛婉清不由得有些奇怪：“阴主令到底有什么作用？”
“崔氏阳主掌管明面上的事务，阴主掌管暗面，主管情报和一些不宜公开的阴私之事。一般阴主不会成婚离开崔氏，只是舅舅继任家主后，不愿拘束大家，他信任我娘品性，让她与我父亲成婚。”
“那公子父母，必定是很相爱的。”
洛婉清这话出来，谢恒动作一顿。
他没想到洛婉清关注点居然在这件事上，他迟疑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应声之后，房间里突然沉静下去。
周边安安静静，隐约之后窗外树叶于风中婆娑之声。
这种安静放大了两人的呼吸声，洛婉清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房间就他们两个人。
他们两人要在房间里睡过这一夜……
或许这后续许多夜。
如果放在之前，洛婉清不会有多余想法。
司使常年出行在外，她其他男司使夜里蹲点时，莫说睡一间房，大家横七竖八睡一张床的都有过。
于她心中，谢恒高风亮节，她为他守夜，断不会作任何他想。
然而如今却是不同。
她一瞬想起昨夜那场尚未给出理由的亲近，她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
她不知谢恒到底是什么缘由、什么想法才会做出这种事，她也无法预料之后谢恒会做什么。
昨夜生死未卜她不能费心思量，今日从与李归玉一战至今一直没有休息间隙，此刻两人终于得了片刻安静，洛婉清抿紧唇，想了想，觉得还是要问清楚：“公子，昨夜……”
“我先出去沐浴，”谢恒听她开头，便直接起身，从一旁拿了新衣和皂角，平静道，“你让星灵找人提水，洗澡休息吧。”
说着，不等洛婉清多说，便直接走到崔衡星灵的房间，抬手一巴掌拍在门上，冷声道：“崔君烨，带上东西走了！”
“哎呀，吵死了，”崔衡拿上衣服和皂角，不耐打开门，抬眸瞪了一眼谢恒，“洗个澡这么急？”
谢恒没理他，一只手担着衣服，转身道：“走。”
两个男人出去找地方洗澡，洛婉清知道话怕是只能等谢恒回来再问，同星灵去找了热水房。
两人一面走一面说着分开是的经历。
“我们发现周春人不见了，便赶紧去找你们，结果山洞里发生了爆炸，崔君烨同我一起跳了出来，跳出来就进了密林，还好崔君烨懂些阵法，我们才顺利走到生死阵，”
洛婉清听着，点了点头，只问：“张大人呢？”
“张大人留在扬州，由监察司保护。”
星灵说明了情况，洛婉清放心下来。
她想了想星灵的话，不由得一笑：“你和崔大人熟稔不少啊。”
“是，”星灵点头，随后似是想起什么，看向洛婉清，“你和司主，似乎也亲近许多。”
这话让洛婉清一顿，她克制着心中异样，故作镇定道：“是，公子比想象中容易相处。”
星灵漫不经心点头，洛婉清想了想，忍不住打听：“过去……你同公子一起出过公差吗？”
“未曾。”星灵摇头，“司内一般都是四使跟着司主。”
“那……”洛婉清试探着，“公子有过姬妾吗？”
“这倒不曾听过。”星灵想了想，有些疑惑，“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事。”洛婉清被问得忐忑，面上不显，只是故作镇定道，“就随便一问。”
星灵闻言却是不信，狐疑打量她：“你不会是……”
“没有！”洛婉清立刻否认，“我……我和我影使有约，没有你猜想那样。”
“那就好。”星灵点点头，似是放心下来。
这个态度让洛婉清不由得奇怪：“为何？公子不好吗？”
这么一问，星灵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后，她慢慢道：“作为司主，自然是最好的。可若作为亲友恋人……”
星灵悄无声息在袖中捏紧了剑身，面上平静：“太过薄情。”
说着，两人走到热水房。
房中有专门负责提水的侍从，给些银钱，这些人便帮她们将水提到屋中。
星灵同洛婉清打了招呼，去隔壁洗浴，洛婉清锁了门，关上窗，将衣服放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这样一来，谢恒只要推门，她也能立刻穿上衣服。
做好一切准备，她才进入净室，开始检查自己伤势。
她知道自己伤得不重，一直没怎么管，现下认认真真检查一圈，确认只是有些骨裂之后，才彻底放下心来，进了浴桶。
她不敢在浴桶多泡，只简单清洗后，便从浴桶中走了出来。
等擦干身上水滴，换好药和衣服，谢恒却还是没回来。
她一时有些担心，但算了算时辰，若谢恒沐浴的地方远些，倒也正常。
于是她便找了机会，开始好好运转真气调息，温筋暖骨。
骨裂这种伤对于他们这些习武之人而言算不上大事，而且自从她从张纯子那里学了功法之后，明显感觉到自己受伤后的恢复速度快了许多。
但是倒也不难理解，张纯子的功法本就是用来塑骨的，能促进骨骼再生、温养筋脉痊愈，疗养受伤后的身体，这更是简单。
而且她也发现，从在来东都路上跟着崔恒学习温养筋脉至今，尤其是学了张纯子的心法后，她筋脉韧性越来越好。
她的内力是张九然强行灌注，筋脉被强行破开，本身就破损过，按理应该比寻常人更差，如今她的筋脉保留了被张九然拓展后的宽度，却越发厚实弹韧起来。
筋脉所能承载真气的上限，便是一个人高度的上限。
而骨骼筋脉是否流畅，又是真气发挥出来的上限。
这两者就是所谓的天资。
她塑骨之后，筋脉骨骼流畅度已经到了人之最高，而筋脉的广度虽较寻常人要宽阔许多，但是……
能不能更宽广一些？
这个念头产生出来，洛婉清突然有了个诡异的想法，如果她每一日，都强行拓展一点点，然后再温养筋脉，那是不是可以像塑骨一样，后天人为去锻造一副绝佳的筋脉？
洛婉清一想忍不住有些兴奋，立刻开始尝试。
她闭着眼睛，将内力截在一处，堆积稍微撑开一点点筋脉后，再尝试着往前。
筋脉在人体内，哪怕只是稍微动作一点，都极为疼痛，洛婉清废了一刻钟，拓展不到一寸筋脉的距离，便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她一瞬不由得有些奇怪，昨夜谢恒几乎是瞬间灌洗了一遍她的筋脉，谢恒不累吗？
难道这就是宗师与她之间的差距？
她思索着，又开始运转张纯子教她的心法，温养起筋脉来。
温养筋脉骨骼需入定游走全身，她闭眼畅通无助运转了个周天，才觉筋脉疼痛停下，她松了口气，睁开眼睛，抬起左手，凝视在她方才刚刚拓展过的半寸筋脉之上。
她的猜想到的确没错，张纯子的心法的确可以用来拓展筋脉。
这样一来，她只要持之以恒，有朝一日，她必定也能成为人们口中的天才。
想到这样的未来，洛婉清不由得一笑，起身倒水，正低头喝水，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蛊虫呢？
方才她运转了几个周天，都不见蛊虫，李归玉给她的子母蛊呢？！
想到这件事，洛婉清不可置信，赶忙又回到床上，重新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等她仔仔细细探了自己周身一圈，终于确认，蛊虫真的不见了。
蛊虫与普通疾病不同，无法通过诊脉发现，她其实并不精于此道，也很少这么细致去查探周身，如今发现子蛊不见，不由得有些茫然。
想到今日和李归玉对决，她本以为是李玉心慈手软，还觉愤懑。
她不怕李归玉对她狠，她千辛万苦走到今日，为的就是成为李归玉的对手。
李归玉的每一次放过，于她而言都是羞辱。
然而如今看，不是李归玉心软，而是他没办法。
那子蛊去哪里了？
洛婉清一想，便闪出昨夜谢恒吻上她的画面。
她立刻意识到什么，从床上跃下，起身想要去找人。
只是她匆匆来到门前，抬手一打开大门，就见谢恒刚好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白色单衣，头发湿漉漉散在周边，相比去时，他面色更加苍白几分。
他应该是洗了个冷水澡，周身都带着冰冷水汽，只是同以往不同，之前在林中她也遇到过他刚刚从水里洗过澡迎面走来时水汽铺面的感觉，可那时候他身体的温度也会随之一起而来。可此刻这个人，她没有感觉到他如平日一般灼热的温度，就像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在被冰水冻过之后，便连自己都冷了下去。
意识到这一点，洛婉清不由自主握紧了门板。
她下意识看向谢恒的手——
哪怕这时候，他还带着手套。
“何事？”她注视得太久，谢恒似乎等待不住，终于再次开口。
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洛婉清被他一问，这才反应过来。
一切都是她的推测，在监察司，没有实证，那就只能是推测。
当不得真。
她垂下眼眸，装作和平日一般模样，冷静道：“等公子太久，属下担心公子出事。”
“我无事。”
谢恒似乎有些疲惫，他收起视线，提步进屋。
洛婉清侧身让开，目光却是不自控盯在他身上，仔细看过每一个细节。
谢恒擦着头发走向小榻，察觉她的眼神，他转眸看了过来，皱起眉头开口：“你在看什么？”
“卑职见公子脸色不太好，”洛婉清微微一笑，“有些担心。”
“担心何事？”
谢恒语气平淡，似是已经知道答案。
洛婉清抬眸打量谢恒，看着对方明显已经知道一切的神情，干脆实话实说：“卑职方才打坐调息，发现身体中并无蛊虫。”
“然后呢？”
“公子，”洛婉清目光落在谢恒昨夜压着她的手那只手上，平静道，“可否卸下手套一观？”
“观甚？”
“属下听闻，中蛊虫者，解蛊无非三法。要么由以母蛊于体外引蛊离开身体；要么中蛊者实力强劲，以内力自行杀死蛊虫驱除体外；又或者，有第三人为之引蛊出体。若是引蛊，则是以内力在中蛊者身体中驱赶蛊虫，同时中蛊、引蛊两人身上都有伤口，伤口相对，以鲜血诱蛊虫出体。将蛊虫引到引蛊之人身上。”
说着，洛婉清将目光从谢恒手上挪到谢恒脸上，平静说着自己的推测：“昨夜，公子先是以真气强行灌入我筋脉之中，我右手上有一道伤口，若我没猜错，昨夜公子压在我右手上的手腕处，应当有一道伤。”
“你想问是不是我为你引蛊？”
谢恒冷静说出她的猜想，洛婉清没有回话，只盯着谢恒，不由得有些紧张。
谢恒从容点头，没有半点旖旎，只道：“是我。”
谢恒态度太过平静，仿佛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洛婉清愣愣看着他，听他反问：“如何？”
“公子……”洛婉清被他一问，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含糊道，“公子……为何如此？”
“你觉得呢？”
谢恒反问，语气中竟是隐约带了些许讥讽。
洛婉清敏锐察觉这个问题像是一种考验，若是答得不对，谢恒或许会更不高兴。
她一时不敢往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向想，只想着谢恒平日作风，尽量往公事方向斟酌着道：“公子……公子知道李归玉必定会带我走，也算到崔衡和星灵都会进入死阵，您需带他们出来，但我又必须拦住李归玉，您怕你因子母蛊抑制有失，所以帮我取蛊。”
这个理由出来，洛婉清觉得十分有理，自己都快把自己说服了。
然而话刚说完，便听谢恒轻笑一声，又问：“那我为何冒犯你？”
洛婉清愣愣抬眼，就见谢恒负手上前，微微压身，他周身气息迎面而来，墨金色的眼凝望着她：“我为何吻你？”
“属下，”洛婉清闻言抿唇，心中也升起几分气性，“也想知道原因。”
谢恒不言，他盯着洛婉清，见她似是生气，他想了想，直起身来，转身走向小榻：“你自己想。”
说着，他走到榻边，抖了外套，披在身上就背对着她屈膝卧在榻上，淡道：“你睡床，熄灯吧。”
没想到谢恒竟然就将对话这么突然截止，洛婉清不由得愣住。她还有许多想问，但见谢恒似是疲惫，犹豫片刻后，还是听他的话，将灯灭了之后，去为他找被子。
找了片刻，她才发现房间里似乎只有床上有一床棉被，她便回头想去床上取给谢恒。
只是刚一动，她就听谢恒开口：“我不用，给我我就扔了。”
洛婉清一顿。
平日她不会多想，可这一刻，她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谢恒这话，有些任性。
这不像是一位上司。
如果是在监察司，谢恒不会告诉她结果“我不用”，更不会怕她不听话，威胁她“扔掉”。
他只会命令她，如果她不遵从，他就直接惩治下属忤逆。
纵使谢恒从来没有惩治过她，但更多是因为，她也从来没忤逆过谢恒。
她对谢恒百依百顺，谢恒为什么会想着要用“威胁”阻止她？
怀疑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
她坐到床上，开始思索方才的对话。
他为她解蛊的理由，她尚可理解，可他到底为什么亲吻她？
如果是想转移她注意力，让她不察觉这件事，可早晚是会察觉，多此一举又有什么意义？
而且从到江南来，总觉得谢恒与在监察司时有些不一样。
为什么他一直不肯脱下手套？
为什么追思会听他的话？
为什么会送她口脂，会对她说“愿我佳人，万事如期”？
而且，谢恒一向不动声色，不辨喜怒，李归玉与他又无什么太大私怨，谢恒对李归玉，却总有些敌意。
在密林这一路，做决定……也和过往说一不二的命令语调，有些不一样。
来到江南的谢恒，似乎更任性、更真实、更……温柔。
想到中秋夜那句“观澜与卿同在”，今日船上那他不轻不重一拍，甚至方才他那隐约带了些埋怨的“你自己想”。
洛婉清突然生出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
但一想，又似乎有些合理。
崔恒是来了江南的，但却一直没有现身。
当初崔恒既然能假扮秦珏，那如今……
他会不会假扮谢恒呢？
洛婉清不由得抬头看向床上背对着她躺着的人，她看着他的背影弧线，突然意识到对方其实与崔恒背影生得极为相似。
监察司每个人的任务在执行时都不允许向非任务范围内的人透露，如果此刻她面前的是崔恒，到一切都疑惑都迎刃而解。
他为她引蛊，是因为担心。
亲吻她，是因为她不顾一切杀李归玉生气。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心跳骤然有些急了起来。
她迫不及待起身想要验证，但又怕自己弄错冒犯谢恒。
挣扎了许久，她终于才做出决定。
她要验。
她不验无法安心。
但她不能冒失，若是出错，谢恒必定重罚。
她想了想，故作安稳躺下，而另一边，谢恒也睁开眼睛。
洛婉清躺在床上未眠，只静静看着床帐，等了大约一刻钟，她听着谢恒呼吸声平稳，这才起身。
她轻声走到香炉，在里换上迷香，又再等了一会儿，计算时间效用应该差不多后，她才转身走向谢恒。
谢恒侧卧蜷在床上，手放在一侧，睡梦中的他去了平日冷漠戾气，异常安静温柔，像一抹月光落在在榻上，清冷又柔和。
她一瞬从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心跳不自觉加快起来。
哪怕是面对一个可能是“假”的谢恒，她还是忍不住紧张害怕，从进监察司以来，谢恒高高在上与她反复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太久，久到她本能对谢恒已经有一种畏惧。
好在迷香给了她胆子，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朝着谢恒的手伸出手去。
她曾经在监察司对比过崔恒和谢恒的手，脸会易容，但手每日要做许多事，没有任何皮可以在手上长期伪装。
她只要看一眼谢恒的手，她便知道结果。
她的手一点点往谢恒的手探去，呼吸都被她刻意停止，也就是在她即将触碰到他手腕刹那，变故突生！
疾风骤起，谢恒猛地翻身而起，披在身上外衫如羽轻扬。
外衫遮住她视线刹那，谢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拦住她想要碰他的手。
然而事情已经做了，洛婉清也不打算回头，她神色一凛，另一只手直接击向谢恒腕骨，不过瞬息之间，两人推拉便已过数招，谢恒猛地将她往榻上一拽，借着肩头力道将她翻压滚进榻上，于衣衫落回他身上刹那，将她的手稳稳压在她身侧。
谢恒低低喘息撑在她身上，两只手按住她手腕，几乎是用整个人在压制她。
洛婉清听着他的呼吸声，感觉一滴水顺着他的发间落在她锁骨上。
这滴水有些凉，却还是灼得她心上收紧。
她慢慢抬起眼，看着面前带着水的长发凌乱散在身侧，披着的衣衫，落在两人周遭，于夜色中苍白着脸、美若鬼魅的人，眼神微动，却只道：“公子，你没内力。”
方才动手片刻，洛婉清便发现了，谢恒根本没有内力，只是凭借招式取胜。
若非重伤，不至如此。
谢恒听她反问，却也不答，只威胁性收紧掐在洛婉清颈上的手指，冷静威胁：“杀你足够了。”
“公子不必紧张，”洛婉清听谢恒警告，放软了声音，撒着谎安抚道，“属下并无恶意，只是担心公子安危，想为公子诊脉而已。”
“我的脉你看不出虚实。”谢恒冷声劝阻。
洛婉清却是没有放弃，只定定看着他，坚持道：“公子可否让属下看清虚实？”
这话出来，谢恒没再出声。
明明只是脉象，他却在这一瞬觉得意有所指。
“为何？”他忍不住询问，“是虚是实，你在乎？”
“我在乎。”
“在乎什么？”
谢恒盯着她的眼睛，想求个答案。
洛婉清没有出声，谢恒嘲弄一笑：“你……”
“我在意崔观澜。”
洛婉清骤然开口，谢恒声音顿止。
洛婉清盯着他的眼睛，伸手拉开他身侧手上手套。
“我在意他在哪里。”
手套彻底拉开，露出一只莹白如玉、骨节分明的手。
洛婉清抿紧唇，又伸手探入面前人衣衫。
青年呼吸顿时重了几分，肌肉绷紧，洛婉清顺着他的腹间磨到他背上，触碰到他的伤痕，她神色一动，哑声道：“我在意他是谁。”
说着，洛婉清认真摩挲着他的伤口，辨认着伤口的形状、位置。
谢恒说不出话，他弓着脊骨，像一只匍匐在地低头的银白大猫，呼吸愈重，蓄势待发。
洛婉清一面摸过的伤口，一面按向他的脉搏。
一诊上脉，洛婉清便知了他情况。
那是和崔恒极为相似的脉象，百毒沉积入骨，只是相比之前，他明显受了重伤，筋脉内更是空荡荡一片，真气完全无法运转。
如果是个寻常人，这样的脉象早该死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可她知道，这样的脉象不会再第二个人。
她突然觉得眼酸，盯着面前人，沙哑开口：“我在意，他是不是你？”
谢恒没有立刻开口，他垂着头，水珠从他发间而下，他目光顺着水珠落下，看着身下长发散若水草，衣衫凌乱散开的人。
他看着她皓白纤长的脖颈和精致小巧锁骨，看着锁骨间有一处凹陷，看着水珠落到里面，盈满如荷叶露珠，感觉她抚上他的胸口、脖颈。
她一寸一寸探，摩挲过他的脸颊，钻入他的发丝，直到最后，洛婉清在发丝间摸到了一处凸起，谢恒一把按住她。
洛婉清终于确定。
“是你对不对？”
洛婉清执着开口，握着他那虚弱得根本无法和他面前人对应的脉搏，有些难受开口：“来江南的是你，送我口脂的是你，为我引蛊的是你，崔观澜。”
她是在问，却明显已经有了答案，她心疼看着他：“所以追思会跟着你，所以你会亲近我，所以你一直带着手套遮掩自己的身份，所以你才会为我引蛊，又怕我知道转移我的注意……”
洛婉清定定盯着他，求一个答案：“是不是？”
“不是。”
谢恒哑声开口。
洛婉清不由得笑起来，压了几分嘲弄：“不是？若不是你为我引蛊做什么？你亲我做什么？我与公子有多少情……”
“是嫉妒。”
洛婉清一愣，就看面前青年抬起眼眸。
他似乎是伪装谢恒太久，眼中还带着谢恒那份强势冷淡，但是又恢复了几分独属于崔恒的明亮温柔。
他看着她的惊诧的眼神，平静开口：“没有那么多理由，惜娘。”
说着，他将手从她颈项上挪开，压到她手腕之上，低头含住她的唇。
“我只是嫉妒。”

第105章
◎心见秋夜如幕，风缠花开枝头◎
那只是他的嫉妒。
谢恒低头亲吻着她。
他吻得很温柔，很小心，将所有阴暗念头都死死压制，竭力维护着独属于崔恒的美好，就怕有半点惊扰不虞。
他怕她多问，自己也不敢多说。
他知道她从来没希望任何人为她取走蛊虫。
蛊虫是李归玉给她的，所以她给李归玉下药。
柳惜娘想要靠自己一战。
想靠自己与李归玉二人你死我活一争。
如果让她有得选，她根本不会愿意让他插足她任何一场战斗。
她无需对手相让，也不要任何人相帮，她就想一个人一把刀，倾尽全力完成她每一战。
更何况那个对手还是李归玉。
只是他不甘心，他嫉妒。
他嫉妒江少言，嫉妒李归玉，乃至嫉妒崔恒。
凭什么只有谢恒一个人苦苦挣扎在阴暗，连一句关心都必须有阴谋诡计？
凭什么只有谢恒一个人高作云端，每一次维护、每一次触碰都要千万借口费尽心机？
那些嫉妒像是日益生长的藤蔓，缠绕在他的心脏，日夜啃食着他。
他没有出口，没有前路，只能将那些不能言说的念头，竭力克制着，一遍一遍去亲吻她，摩挲她。
他不自控将手从她身下交错攀上她的背，仿佛交叉的锁链，将她整个人锁在他怀中，抱着她起身坐在自己身上，仰着头按着她低头亲吻他。
他动作很缓慢，似乎没有什么强迫，但是她却挣脱不得，像密不透风的网，用又软又韧的丝，将她死死缠绕。
她所有挣扎都仿佛是一种错觉，只有呼吸不断被强势又缓慢掠夺过去。
他的亲吻温柔又热烈，明明一句话没说，一个字没吐，可洛婉清却仍旧觉得，他的每一根指尖，每一根头发，每一次纠缠，都在告诉她。
他要她。
他想要她。
他想要得发疯。
洛婉清坐在他身上，他将她缠得死紧，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白蟒缠绕，她周身颤抖，谢恒呼吸愈重，感觉继续下去不过饮鸩止渴，他终于才慢慢放开她，将手回到她腰肢，轻握腰间，仰头看着她。
洛婉清呼吸有些急，她借着月光，低头看着面前生得过于美艳的青年，感觉他握在自己腰上宽大的手，看他清清冷冷的眼里带了些许乞求：“明白了吗？”
她没立刻出声，只轻轻喘息着，手扶在他肩头，低头看着面前眼前人。
她看着他对欲望不加遮掩的眼睛，看着他浓墨重彩的凝视，她隐约明白他的意图，却不敢触碰。
面前人像火一样炙热，灼得她根本不敢上前。
而对方明显也知道这不该是常态，于是将所有动作锁在她腰间，他眼中。
谁都不敢出声，谁也不敢动作。
两人静静端望着对方喘息，洛婉清竭力克制着情绪和欲望，过了许久，才在喘息间抬手抚上他的眉眼，沙哑开口：“崔恒。”
“是我。”
“为什么要装成公子的样子？”她缓了许久，才找回几分神智。她低头看着他，手指落在他面具凸起的发缝中，不解询问。
崔恒闻言轻笑，抬手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却是问：“我来执行任务，本不该让你知道的。”
“那我……”洛婉清一听，便有了歉意，“是不是打扰了你？”
监察司任务独立，崔恒不告诉她，自然是因这任务不该告诉她。
洛婉清后知后觉自己强求，心上不由得有些不安。
崔恒听着这话，却是抬眼看她，眼里压了几分笑：“你为什么要打扰我？”
洛婉清一愣，面上不显，心上却慌乱起来。
过去她从不打扰他。
给她的笛子她很少吹。
她从不问他是谁。
从不问他去哪儿。
她永远只是等待，因为她知道他们各有前路，所以崔恒来，她等；崔恒走，她送。
这是她头一次生出探究的心思，被崔恒点明出来，她不由得心尖一颤。
崔恒看她不安，便揽着她的腰笑起来，只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洛婉清被他这么一说，立刻想起自己初衷，忙道：“你现下到底如何？子蛊还在你身体里？”
“已经死了。”谢恒笑起来，“我的血本身对蛊虫就有克制之用，破阵时我用真气将它碾碎在筋脉中，方才已经请崔君烨帮我排了出来。”
洛婉清一听，便顿了顿，随后明了了崔恒在破阵时强行碾死蛊虫的缘由。
然而她刻意绕开了那个名字，只为他诊上脉搏，垂眸道：“方才你出去，就是去找崔大人排出子蛊的碎片？”
“嗯。”
崔恒由她诊脉，应得漫不经心。
洛婉清诊着他的脉搏，他脉实在太过诡异，她根本看不出门道，只能直接问他：“你修复需要多久？”
“大约十日吧。”
崔恒不甚在意。
洛婉清抬眸看他，她似是想说什么，然而忍了许久，终究只是询问：“你从什么时候来的？”
“你在江南见到的就是我了。”
“公子没来江南？”洛婉清确认了一遍。
崔恒颔首：“自然，公子还在东都，只是我需扮他做点事而已。”
“我明白了，若你需要帮忙告诉我。”
“现下我需要的就是见到谢悯生，”谢恒思索着，“见到他，问清楚相思子的位置，以及……他岛上到底是什么人。”
“他岛上人有问题？”
洛婉清立刻反应出谢恒话语不对，谢恒点头，回忆着今日入岛时看到的守卫：“这上面的守卫绝大部分是士兵。”
洛婉清一愣，谢恒摩挲着玉石，缓声道：“士兵常年接受训练，站姿步伐与常人不同。今日岛上侍卫，听口音大多来自西北。”
西北的士兵，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南流风岛？
洛婉清立刻意识到不对，忙道：“如果是整个流风岛守卫都有问题，那我们得调人。”
“我调了。”
崔恒笑了笑：“方才我已经让追思传信出去给朱雀，调集整个江南道监察司司使，必要时，连同司主从东都一并请过来。”
“追思可以吗？”洛婉清有些诧异，他们进来这么困难，追思可以出去？
“追思已经熟路，”崔恒解释，“天上飞的总是简单些。”
知道崔恒将一切安排好，洛婉清放心几分。
她低头看着面前人，想了许久，终于道：“那……一起上床休息吧。”
说着，她便从小榻上下来，走向床边。
谢恒坐在小榻上不动，洛婉清回头看他，见他似在想什么，顿时硬气起来：“是要我过来扛你？”
“不敢。”
谢恒知道她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性子，倒也不和她犟，自己从榻上走下来，跟着她到床上。
洛婉清站在床边不动，谢恒转眸看她一眼，便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明白，我是伤员，身娇体弱，需要柳司使贴身保护。”
说着，谢恒掀了被子，便往里侧一滚，捋了捋干了大半的头发，将手放在身后，高兴道：“还是大床舒服，睡了。”
洛婉清见他闭眼，也掀了被子躺下。
两人静静躺在床上，洛婉清却是睡不着。
她反复想着崔恒的话，她知道有些事不能触碰，可是她又明显感觉到，许多事情的变质、不可捉摸。
她安安静静想了许久，终于才开口，提及了那个人：“今日李归玉用了子母蛊是吗？”
谢恒一顿，便知她是想问什么，他闭着眼睛，有些不甘道：“嗯。他是全力与你一战，但没舍得下死手。”
洛婉清没有出声。
他们都明白，对于李归玉来说，他若让着她，那是李归玉对于洛婉清的怜爱。
然而他若全力以赴，那便是另一层含义。
他将她当做对手，他奋力一战，他承认她的成长，接纳她的如今。
洛婉清或许不明白，但谢恒清楚，对于李归玉而言，与她一战，比让她更难。
他让她一日，她于他心中，是洛婉清一日。
视她为对手一刻，她于他心中，便更近柳惜娘一分。
“他比你想象爱你。”
谢恒语气淡淡。
洛婉清沉默下来，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所以你为我引蛊。”
不仅是因为担心她，更是因为想介入她的生命，介入他们两人之间。
谢恒听着他的语气，突然意识到她想说什么。
他抿唇不言，翻身背对着她，低声道：“这是我的事。”
这话出口，他心上突然涌出几分酸涩。
他知道的，其实对于洛婉清而言，她想要的只有崔恒。
那个只出现于暗夜，没有任何负担，与她更像是露水姻缘，连他的脸、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早晚要分道扬镳的崔恒。
她不要他的情谊，她只敢要他像玩笑一样的“随心。”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生几分害怕，低声道：“引蛊于我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休息几日就好，你也别放在心上。”
然而越说越觉欲盖弥彰，他生生止住解释，背对着她，一时有些心凉。
突觉有些疲惫，倒也无所谓结果了。
他静静背对着她，等着她审判，许久后，他终于听她开口：“崔恒。我只是恨他。”
崔恒一顿，感觉洛婉清从背后抱住他。
“有一日，我会杀了他，杀了郑平生，”她额头抵在他背上，仿佛做梦一般，轻声呢喃，“等未来，公子得成大业，崔氏沉冤昭雪。崔恒，”洛婉清闭上眼睛，“到时候，我就可以看见你走在阳光下的样子了。”
崔恒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轻笑一声，还是问：“杀了他，就会忘记江少言吗？”
洛婉清动作微顿，崔恒看着墙壁，平静开口：“惜娘，我在乎的从来不是他生或死，而是于你心中，我是不是最重要那个人。”
“我只是恨……”
“那也很重要。”
崔恒打断她，疲惫闭上眼睛：“惜娘，我这人贪心得很，我不仅希望你心里有我，还希望你心仅我。若我与杀他二选其一，你能选我之时，我怕才会甘心。”
可他知道她不会这么选。
他或许也等不到那一日。
只是这样一想，便觉心上酸涩弥漫。
他闭眼不言，过了许久，突然听到身后人侧起身来，发丝落到他身上，带了笑道：“那我们打个赌。”
谢恒闻声，诧异回头睁眼，就见女子清亮带笑的面容撞进他的眼。
“如果有一日，我可以这么选时，”洛婉清伸出手，轻轻碰在崔恒发丝中人皮面具凸之处，她认真看着他，小心翼翼道，“我可不可以看看你是谁？”
谢恒没说话。
他一瞬明白她的意思，看了他的脸，他们便不仅仅只是可以一言不发便再也不见的人。
他们会有未来，会有期许。
他心上微颤，看着面前如珍宝一般的人，听对方道：“观澜，好么？”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过了许久，玩笑一般开口：“好啊。”
说着，谢恒翻过身来，同洛婉清面对面躺下，将手枕在面下，笑着道：“可若你看了我的脸，你便不能舍了我。”
“好。”洛婉清一口应下，答得毫不迟疑。
谢恒笑着不说话，他知道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他是什么人，更不明白自己在应声什么。
他想了想，忍不住开始胡说着自己所有想过的要求：“到时候你不能讨厌我，不能说我不好，不能离开我，不能另寻新欢，你心里只能有我，不管爱恨，我都是最重要的那个。你要随我一起生，一起死，睡一个枕头，躺一张棺材……”
洛婉清听他说话，笑容越来越盛，等他说完，她忍不住道：“崔恒，你肯定很好看。”
“何以见得？”谢恒挑眉。
“长得不好看的人，”洛婉清抿着笑，“有不起这种底气。”
这话把谢恒逗笑，他想了想，忍不住道：“那你有没有想过，面具之下，我是什么样的人？”
洛婉清被他问得一愣，她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瞬间闪过谢恒的面容。
她赶忙将这个念头压住，看着面前人，想了想道：“我……我猜你应该是崔君烨崔大人那样的人。”
“哦？”
“你应该是一个官员，平时不是很着调，人很好，有很多朋友，走哪儿都是焦点。”洛婉清说着自己想过崔恒最好的样子，温和道，“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你可能也有一些红颜知己……”
“你这就胡说八道了。”
谢恒听她越说越离谱，赶忙打断她：“我可没什么红颜知己。”
“你那没送出去的口脂，是送谁的？”
洛婉清脱口而出。
谢恒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愣了片刻后，不由得闷闷笑出声来。
洛婉清见他笑个不停，不由得僵声道：“你笑什么？我难道说得不对？”
“你说得对，我的确是准备送给我的红颜知己。”
崔恒点头，洛婉清面色一僵，不由得道：“你看我说的，你果然是……”
“可我的红颜知己，到底是洛小姐，”崔恒打断她，忍不住靠近她，语气带了些引诱道，“还是柳司使呢？”
洛婉清一愣，才明白他在玩笑。
“我每日见到合适你的东西，便会随身带上，”崔恒笑着解释，“追思来了，我就给追思带过去送你。那只口脂我在扬州街头买的，如果那天不送你，第二日追思就会带给你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静静看着他，她的心像是泡在温水里，暖洋洋展开。
“为何总送我东西？”洛婉清疑惑开口。
“因为我想。”
崔恒注视着她。
他见她不解，便伸出手，摸上她的唇：“你看，你的口脂是我送的。”
洛婉清呼吸一顿，感觉他的指尖往下，勾出她脖颈上的姻缘牌：“你脖子上带的姻缘牌是我送的。”
说着，他被子下的手顺着她的肩头滑到她手腕，她呼吸越来越乱，他笑着摸上有些温热的千机：“你手上千机是我送的，手链也是我送的。”
“你的刀，你的衣服，你的脚链，你每一寸筋脉，每一根骨头，”他摩挲过所有他沙哑着念及过的地方，最后伸手环过她的腰肢，一寸一寸攀上她光洁的脊骨，“能让你的一切与我息息相关。你说，我怎么会不想呢？”
洛婉清说不出话，她看着他的眼睛。
谢恒凝视着她，忍不住动了动喉结，最终还是笑了笑，轻轻拍拍她肩头，温和道：“睡吧。”
说着，他便放开她，往后退去，蜷缩起来，似是累极了一样闭上眼睛。
洛婉清看着他闭眼，却是无法入睡。
她凝视着他的脸——哪怕这是谢恒的脸。
其实方才在说出“打赌”之前，她并不想这么说。
她只想逃。
崔恒给她太多，她还不起。
然而在开口瞬间，她却发现，自己根本逃不了。
她怕崔恒难过，自己也觉心疼。
一想到未来如果有一天，他就像这次在江南一样，就在她身侧受伤，她却不知，她根本不能接受。
她知道崔恒想要什么，她突然想为崔恒争一次，想看一看，她能不能，从李归玉的世界里走出去。
她看着他的眉眼，久久不肯挪眼，她第一次这么强烈意识到，她想要他。
她盯着他的眉眼，试探着在被下伸手，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那一刹，谢恒突然一把抓住她手腕，沙哑道：“清清，睡觉。”
洛婉清没有出声，她只往前拥住他，抬头温柔吻上他的喉结，轻轻一咬。
谢恒意志一瞬尽崩，手瞬间失了力气，任由她往下探去。
她握住他那瞬间，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闷哼出声。
他喘息着抬起眼眸，看着面前一双清亮通透的眼注视着他的女子。
只觉极致感官之下，光影交错之间，心见秋夜如幕，风缠花开枝头。

第106章
◎甜蜜十日◎
曾经有人问他，知道曼陀香是什么味道吗。
是极致的欢愉，是清醒的沉沦，是明知不可而为之，不该得而争得。
明知要失去，却还是在那一刻纵情享乐，最后在戒断时，尝尽人间极苦。
清晨谢恒睁开眼睛时，看着靠在他胸口的人，无端端就想起那年在天牢里，他吸食曼陀香时，张纯子对他说的话。
“谢小儿，今日你倒是高兴，未来你有得苦头吃。”
那时候他尚可说被人所逼，但今日他又如何自辩呢？
谢恒自嘲一笑，抬手用手指绕起她一缕头发，心中暗暗庆幸。
还好她只在医书上学会用手。
技术还不怎么样。
谢恒在床上等了一会儿。
洛婉清睡得昏昏沉沉，隐约觉得有人在看他，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迎面就是谢恒那张过于惊艳的脸。
洛婉清看到这张脸，呼吸不由得一窒，直到在看到对方带笑的眼睛时，才反应过来这是崔恒。
她松了一口气，崔恒不由得笑起来：“你这是什么表情？”
“早上还不清醒，被你这张脸吓了一跳。”
洛婉清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几分。
谢恒挑眉，不由得道：“我这张脸很难看吗？”
“吓人。”
洛婉清实话实说，从床上起身去倒水，喝着水道：“监察司谁和你这张脸睡一张床不吓个半死？”
谢恒闻言轻笑，摇着头道：“女人啊。”
话刚说完，外面就传来星灵恭敬唤声：“谢公子，流风岛人来巡查。”
听到这话，洛婉清和谢恒对视一眼，两人赶紧起身洗漱换了衣服，洛婉清匆匆准备出门，又被谢恒一把拉了回来。
洛婉清疑惑抬头，就听谢恒压低声叮嘱：“出去别漏了我身份，这场戏还得演。”
“知道。”
洛婉清立刻正色应是。
谢恒垂眸看她，却是不放，洛婉清疑惑抬头，看着他那双同谢恒相似、晦暗不明的眼，迟疑同他演下去：“公子？”
谢恒听到她这声唤，不由意动，低头亲了她一口，在她愣神间开门，冷淡道：“走吧。”
洛婉清茫然站在门前，才反应过来，不是说好演下去的吗，谢恒怎么在门口亲她？
洛婉清暗骂崔恒不敬业，正了神色，赶紧跟了上去。
出门就见青绿站在门口，她领着一干侍女，冷着脸，见他们二人出来，青绿嘲讽一笑，冷声道：“二位昨夜刚到岛上就有体力折腾睡到现在，倒也真是种本事。”
这话一出，侍女纷纷低头笑了起来。
洛婉清知道这是青绿平日在流风岛的样子，她不过是在这些侍女面前伪装成和他们没有关系的模样，但被人一语中的，她还是有几分心虚，面上虽然故作镇定，但雪白的面色下还是忍不住有了几分霞红。
崔衡原本正坐着喝茶，一眼扫见洛婉清脸上颜色，神色顿时认真起来，看向谢恒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
侍女低笑，青绿冷眼扫过去，轻喝了一声：“别笑了。”
侍女们赶忙收声，青绿转头看向四人，冷淡道：“既然人来齐了，我便将规矩说一遍。流风岛上岛不易，我知大家身上大多有伤，为了让大家好好养伤，也避免寻仇，上流风岛前十日，从今日起，不得外出，一直到十日后，会有人上门解禁，带领诸位前去领流风岛职位，至此在流风岛生活。可听明白？”
“明白。”
大家一起回话，青绿扫了一眼洛婉清和星灵，又道：“近来正欲选一位贴身婢女，贴身婢女在流风岛地位颇高，我见二位夫人美貌，十日后不如同谢青管事报名，咱们岛主，可比这二位郎君强多了。”
“你这怎么说话呢？”崔衡闻言立刻不满起身，“我和我弟弟怎么了？我们一表人才，年轻，身体好！”
“身体这么好就去当个侍卫。”青绿嘲弄一笑，“顺便还能为自己夫人高升保障护驾呢，把这绿帽子带快一点呢？”
这话一出，所有侍女都笑起来。
崔衡立刻道：“你这女人……”
“算了算了。”
洛婉清赶忙伪作劝架的模样上前去拦崔衡，星灵也跟着去拦。
崔衡假装要对青绿拳打脚踢，青绿浑不在意，转身道：“走吧。”
说着，青绿便带着一干侍女离开。
等这些侍女走后，大家才放下手来，没继续演戏，只听这些人走远，崔衡才道：“青绿真是个好人。”
星灵闻言冷冷看过去，崔衡转头道：“灵灵，她说你是我夫人唉！”
“闭嘴。”
星灵不堪忍受，扭过头去。
洛婉清思索着方才青绿的话，转头看向找了个椅子坐着思考的谢恒，恭敬道：“公子，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先养伤。”
谢恒斟酌着：“听青绿的话，可以确认几点。第一，婢女选拔十日后同谢青报名，我们要等到那时候。第二，到时候我和崔大人报名侍卫，会有更多可能去帮助你们参选婢女选拔。第三，这十日所有上岛之人都被封锁在自己院中，我们做不了什么，其他人也做不了什么，这正是我们养伤的好机会，其他一切，等十日后再说。”
“咱们怎么吃喝拉撒啊？”
崔衡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刚问完，门口传来敲门声，一个带着西北口音的男人大声道：“吃饭了。”
崔衡反应过来：“哦，送饭啊。”
星灵闻言，主动去开门拿饭。
崔衡转眸看向谢恒，敲了敲桌子：“听出来了吗？”
“西北口音。”
谢恒开口，两人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星灵将饭拿进来，大家一起吃饭，等吃过饭后，崔衡主动搬了两盒棋子，凑上前来，暗压着兴奋道：“谢司主，咱们切磋一下？”
谢恒淡淡瞟他一眼，便知他有话要说，应了一声：“嗯。”
随后他便转身叮嘱洛婉清和星灵：“你们两好好调息打坐，切勿浪费光阴。”
洛婉清和星灵低头应是，两人的确也是如此打算，便一起回房去打坐。
谢恒跟着崔衡进了房间，一进房间崔衡便伸手去摸他的面具，谢恒不耐挡住他，冷淡道：“有话就放。”
“我说你能不能对兄长有点尊敬？”崔衡闻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压着声道，“我昨晚才借面具给你，今日你就过河拆桥？”
“你日常藏着我的脸的面具你还敢和我说？”
谢恒冷眼扫过去，崔衡嘲弄一笑，颇为嚣张：“要没我这张面具你昨晚上能有这好日子？”
“慎言。”
谢恒语气带了警告。
昨夜谢恒就知道洛婉清必定是要猜出来他是崔恒，他也知崔衡和玄山两人日常带着他的脸的面具，方便特殊情况下行事，便借了崔衡的面具套在脸上，这才在洛婉清面前蒙混过关。
他和洛婉清关系有进，瞒不过崔衡的眼睛，但他也不喜欢别人议论。
崔衡知道他脾气，耸耸肩不说话，进去倒茶给谢恒端了一杯，忍不住道：“她就没怀疑过你？”
“怀疑了好多次。”
谢恒端茶喝了一口：“怀疑一次，我打消一次。”
崔衡一顿，随后不由得道：“你骗不了一辈子。”
谢恒沉默不言。
崔衡斟酌着商量：“灵殊，其实你和我不一样。你可以选。”
“没什么不一样。”谢恒开口，将杯子放在桌上，抬眸看向崔衡，“兄长，这一局，我们没什么不同。”
“灵殊……”崔衡语气无奈。
“况且，”谢恒垂下眼眸，“我身边重要的人，于陛下而言都是质子。她家人尚在，对我也不算情深，不过是我对她好些，雏鸟之情，恩义牵挂而已。与其成为人质，倒不如等未来她家人沉冤昭雪，她自寻出路，于她更好。”
“可你都和人睡在一个屋……”
“我不会在她身上留任何痕迹。”
谢恒打断崔衡，崔衡一愣，就听谢恒平静道：“我不会对她未来产生任何影响，崔恒本就是我一场绮梦，她愿意，我陪她。她不愿，我离开。未来她成婚生子，不会有人知道崔恒的存在。”
“这样……”崔衡苦笑，只道，“你想好就行。那回去……回去把这面具的钱给我报销一下，”崔衡故作轻松，“这东西不便宜。”
“嗯。”
“那……”崔衡面上笑容还是有些艰难，但还是努力道，“既然能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好的。”
“灵殊明白，兄长亦是。”
这话出来，崔衡也静默下来。
谢恒每一句话都说得异常清醒，到让崔衡不知怎么开口。
两人安静许久，崔衡终于叹了口气道：“行吧，你回去吧。”
谢恒颔首，便转身欲走。
只是刚走两步，崔衡还是不甘叫住他：“若——”
谢恒回头看来，崔衡斟酌着道：“若她不仅仅是恩义，你走了她很难过呢？”
“兄长知道我的脾气，”谢恒平静看向崔衡，说得清醒，“我是崔恒我可以不计较，但谢恒之情，从不将就。”
“什么意思？”崔衡皱起眉头，听不明白。
谢恒苦涩一笑，轻声道：“她心里最重要永远是李归玉。”
崔衡一愣，不由得反问：“若她能放下呢？”
谢恒没说话，那一刻，他想起昨夜打的那个赌。
他突然很想洛婉清，低头一笑，转身道：“走了。”
谢恒转身回去，敲门进屋，就见两个姑娘正在打坐。
星灵见他进来，行礼之后，便离开屋子。
洛婉清抬头看过来，不由得疑惑：“不是去下棋吗？”
“他那破棋，有什么好下？”
谢恒走进屋来，走到洛婉清身边，一掸衣衫，从旁边取了茶碗，抱在手中，笑眯眯看向洛婉清：“良辰美景，当然要好好陪陪司使。我到江南，可不是为了给他们当牛做马的。”
洛婉清听这话，便知他是暗指自己来江南是为她。
她不由得看他一眼：“你不是来江南做任务的吗？”
听这话，崔恒轻嗤出声，只道：“你若不在，他们能请到我？”
说着，崔恒瞧着她，笑弯了眉眼，玩笑中含三份认真：“惜娘，我只会为你而来。”
“知道啦。”
洛婉清惯来知道他爱说这些好听的，当不得真。
瞟他一眼，突然想起来自己昨夜奇思妙想，趁着现下崔恒有时间，赶忙道：“观澜，我问你个问题。”
谢恒抬眸，不由得道：“什么问题？”
洛婉清见他回应，赶忙将自己拓展筋脉的想法说了一遍。
谢恒听着洛婉清的解释，认真思索了片刻，点头道：“道理是行得通。但唯一的问题，可能只有你自己来的话，你真气不够，会很慢。”
洛婉清见崔恒认可，便笑起来：“倒也无妨，我慢慢来就是。”
谢恒一想，敲着桌面，过了片刻后，他轻笑一声，抬眸看她：“要不要我帮你？”
洛婉清愣了愣，随后又见对方似是意识到什么，换了一句：“哦不，应当是你帮我。”
“做什么？”
洛婉清好奇，谢恒一笑起身，往床上走去，引着洛婉清道：“上来，我细细同你说。”
洛婉清疑惑跟着谢恒上了床榻，盘腿坐下，伸出手拉过洛婉清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指点道：“你将内力送入我身体中，替我温养筋脉，运转一个周天，我再给你送回去，替你拓展筋脉。”
洛婉清闻言，便知他想法，如今他元气受损，等自己恢复需要时日，若是能用她的内力帮忙，那恢复速度必定快上许多。但他筋脉相对她来说极为宽广，她的内力若要在他身体中温养筋脉，必定需要用上不少，去时如河流入海，回时便是汪洋倒挂清沟，届时再拓展筋脉，何愁真气不足？
洛婉清觉得这个想法妙极，赶忙坐下和他尝试起来。
这种修习心法的方式她倒是第一次，全凭崔恒指点着，跟着他练习。
她的真气进入崔恒身体时，她只觉得累，毕竟崔恒与她筋脉可容纳真气的量上差距太大，她要完整温养他周身筋脉着实不易。
等到回来时，就只剩痛了。
好在这种痛感并不算难以忍受，她到可以接纳。只是没了多久，就感觉身体又生出一种异样感来。
她惊觉这种异样，暗自忍耐，等一个周天完毕后，她和对面人都已经满身是汗。
“才一个周天。”
谢恒开口，声音都是哑的。
洛婉清却不敢动作，片刻后，谢恒轻声一笑，竟是将人往怀中一拉，让他背对着自己坐在他腿上，握住她的手结印放在身前，低声道：“再来吧。”
几个周天运转下来，身后人便有些按耐不住，他握了她一只手，便低头吻向她脖颈。
洛婉清身上一颤，低头提醒：“这是白天。”
话音刚落，崔恒一挑床勾，床帐便落了下来。
周边瞬间化作一片黑暗，崔恒带了欲色的声线喑哑在她颈侧响起：“现下不是了。”
后面十日，除却吃饭洗漱，她和崔恒几乎都在床上。
有她帮忙，崔恒伤势早就好得差不多，她便和崔恒一起，每日日拱一卒，将她筋脉往外拓展一点点。
十日后清晨，终于有人来通知他们，巳时有人来门口领他们到正殿举行入岛仪式。
通知的人离开，也掉了张纸条在房间。
谢恒弯腰取了纸条，看了一眼，就听刮着胡子的崔衡漫不经心询问：“怎么说？”
“昨夜有人想要行刺岛主，惊动了侍卫，但跑了。”
谢恒看着纸条，扫了一眼坐在一旁正在梳妆的两个女司使，目光回到崔衡身上：“死的侍卫都是身手极好的一等侍卫，青绿说这次可能会招几个一等侍卫，是我们的机会。”
听这话，崔衡点点头，不由得感慨：“这几个侍卫死得真是时候。”
“怕不是死得是时候，”洛婉清给自己描着花钿，漫不经心，“是有人想空出位置来。是李归玉或者王韵之杀的吧？”
“哎呀，”崔衡听她说话，回头看去，见星灵在自己描花钿，赶紧起身，“这种粗活，怎能让星灵司使来？”
说话间，崔衡就已经坐在桌上，星灵手中画笔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他手中。
星灵一愣，崔衡已经用一只手抬起她下巴，认真在星灵额头落笔，画着花钿道：“司使莫动，不然在下手抖，又得重画了。你瞧瞧你这手艺，”崔衡一面画一面埋怨，“画得像刻出来一样，哪儿配得上你这张脸？”
“崔衡！”星灵忍不住握剑，却也不敢乱动。
崔衡赶忙道歉：“画得好，美得很！你别乱动，就剩几笔，要不我把你眉毛也画了……”
两人嘀嘀咕咕，洛婉清就坐在镜子前，镜子里倒影着谢恒的身影，她突然生出几分羡慕。
但她也知道，如今崔恒装着谢恒的身份，谢恒不可能当着星灵的面来给她画花钿。
她就描得慢一些，等星灵崔衡画完，外面传来人声，两人赶紧出门去看，房间只留洛婉清和谢恒两个人时，谢恒才走到洛婉清身后。
他没说话，直接取了她手中画笔，抬起她的脸，温和道：“最后一笔怎么一直不画？”
“你知道我最后一笔一直不画？”
“我看着呢。”谢恒一笑，为她画上最后一笔，转头看了一眼镜子，解释，“一直看着镜子。”
洛婉清扬起笑容：“我等着呢。”
谢恒没动，他看着面前脸上带笑的人，心尖一颤，放下画笔，温和道：“走吧。”
四人走出门外，就看一个侍女拿着册子，扫了一眼他们院子，开始点名。
“灵灵，烨烨，谢澜，柳惜惜。”
听着这几个名字，大家一一应下，侍女挥了挥手，指了身后一堆人道：“跟上，走吧。”
洛婉清转眸看去，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李归玉。
他神色淡淡，目光在她和谢恒之间扫了一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收了回去。
洛婉清目光从李归玉身上挪开，才发现这些人都是一起进岛的熟人。
不过想来也是，只有刚进岛的人才需要人领路。
洛婉清收起目光，跟着崔恒一起挤进人群。
崔恒原本走在她前面一些，但回头看她一眼后，不知怎么想，突然又走到她旁边来。
洛婉清疑惑转头看他，就听崔恒小声道：“不准看他。”
洛婉清一愣，随后不由得笑起来。
三波人马泾渭分明分开，跟着侍女一起安静走向流风岛正殿。
这条路与入岛的路截然不同，一路上都是房子，间杂着盛开的桃花。
如今已经是九月，桃花盛开极不寻常，洛婉清观察周边，发现这里不仅有桃花，还有许多太极八卦图案。
洛婉清不由得疑惑，转头看向崔恒：“谢悯然为什么要弄这么多太极八卦图案？”
“这里是依据道宗山门建的。”
崔恒看了洛婉清一眼，压低声道：“谢悯生出自道宗，年幼在道宗学心法。”
“他也是道宗的人？”
“半个弟子。”崔恒看了一眼离得很远的流风岛侍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解释，“他身体不好，以前自己不能修炼内功，就到道宗学《阴阳日月经》，寻了一位同样身体不好的女子同修，那位女子修阴月经，他修炎阳经。”
洛婉清一听，便知想起这些时日她和崔恒同修，她正想开口，崔恒便压低声道：“不是。”
说着，崔恒低下头，压低声道：“成年后的《阴阳日月经》，需于交合时同修。”
洛婉清闻言镇住，不由得道：“那谢悯生和那位女修……”
“本应是夫妻。”崔恒平静开口，“但他们没等到成年正式同修，谢悯然就爱上了姬蕊芳，姬蕊芳修习的是西域魔功，能将他人内力化为己用，她对那位与谢悯生同修的女子生嫉妒之心，要求谢悯然在她与女子之间二择其一，将此法交给谢悯然。谢悯然为表忠心，在杀了谢氏族人后，将那女子以谢悯生的身份骗出来，吸食了她的内力，杀了她。”
洛婉清睁大了眼，崔恒神色平淡：“至此，他体内阴阳调和，只要不受致命伤，也不必再依仗别人。”
“若受致命伤呢？”洛婉清好奇。
崔恒声音冷淡：“别人的，就是别人的。”
“那女子……”洛婉清垂下眼眸，忍不住有些难过，“叫什么？”
“她叫魏小娥，”崔恒语气有些伤怀，“是谢恒的师姐。”
说着，一行人便到了大殿门口，崔恒和洛婉清也安静下来。
引路侍女朝着正殿行了个礼，随后大声道：“大人，人都带来了。”
听着侍女开口，一个中年人转过头来，扫了一眼所有人，颔首道：“鄙人流风岛管事谢青，各位进了流风岛，日后就在流风岛好好做事，先过来拜过岛主吧。”
听到拜见岛主，洛婉清立刻抬头，这才发现，所谓岛主，只是一座雕像。
雕像上是背靠背两个青年，一个持剑而立、眼含悲悯，一个握笔而坐、冷目邪笑。
这明显是谢悯生给自己立的相，但哪怕是石相，都显得格外英俊。
洛婉清认真看着石像人的长相，旁边谢恒看她一眼，突然递过一炷香来，淡道：“上香吧。”
洛婉清这才反应过来，从谢恒手中接过香，同所有人一起，朝谢悯生行礼。
谢青站在一边，一面说着流风岛的规矩，一面看他们上香。
上香完毕后，谢青领着他们往里走，走进大殿，就同所有人道：“咱们流风岛自给自足，每个人都要为流风岛做出一份贡献。大家各自选一份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按月做事拿钱。挂着的都是流风岛还缺的职务，己领了牌子去门口报道。如果不想领牌子的，男子可参选侍卫，现下直接到门口，今日招侍卫四人，打赢就上。女子往前走，”谢青指了内殿，“刚好岛主要选一位贴身婢女，今日报名，进去领牌子吧。”
听到这话，洛婉清和谢恒对视一眼，谢恒点了点头，便领着崔衡走了出去。
星灵站到洛婉清身边来，看了一眼里面：“走吧？”
洛婉清和星灵一起提步往内殿进去，刚走几步，旁边就响起王韵之的声音：“又见面了。”
洛婉清闻言看过去，见王韵之带着一大群婢女，她不由得笑起来：“王小姐金枝玉叶，为何总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然呢？”王韵之淡淡看她一眼，“要学郑璧月那傻子，被你在紫云山设计到死吗？”
“王小姐说笑了。”洛婉清说得平静，“各位小姐千金之体，哪里是我等草民能去设计的？”
“她到底怎么死的？”王韵之转头看她，眼中带着不解，“是谁杀她？”
洛婉清听着，思索着怎么开口套话，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王韵之道：“不过，不管她为何而死，她终究与我同交，不当为尔等贱民所杀。”
洛婉清听着“贱民”二字，抬起头来，眼中带冷：“所以呢？”
“我会为她报仇。”
王韵之压低了声：“东西，我必拿到手中。”
洛婉清闻言一笑，满不在意道：“王小姐知道你要拿的是什么吗？”
“这不重要，”王韵之冷静开口，“家族之事，我奉命拿物既是。”
“无论对错？”
“我王家不会有错。”
这话出来，洛婉清笑出声来，旁边星灵转眸了王韵之一眼，又挪过眼眸。
一行人排着队往前，前方有一排女子，她们负责检查身高体重年龄，询问家庭背景，最后由谢青决定去留。
太高太矮太丑背景不好的都会被筛选掉，洛婉清一路看着前面女子分成“留”或“不留”分开出去。
王韵之排在洛婉清前面，她走过去，气度雍容，谢青看了一眼，直接道：“贵女出身，过。”
王韵之闻言便走到通过的区域等候，等轮到洛婉清，谢青打量了一下，开口道：“貌美，过。”
洛婉清颔首往前，王韵之突然开口：“谢总管，有夫之妇也可以当岛主贴身婢女吗？”
这话一开口，全场安静下来。
谢青皱起眉头，正要出声，就听王韵之提醒：“岛主乃贵人，他选婢女必定有其原由，选了有夫之妇，让别人暗中笑话，怕是不美。”
谢青没有出声，谢悯然从来没有单独说明过不允许有夫之妇参加，但是他想了想谢悯然招婢女的目的，本质是为了气一气山上那位，若是找个有夫之妇，山上那位哪里还会在意？甚至还会欢天喜地来给人主婚。
上次那位有未婚夫的婢女，送上山了才说自己有恋人，让姬蕊芳笑话谢悯然一整年，如今若再弄个成了婚的过去，姬蕊芳找到由头笑话谢悯然，谢悯然怕是要拿他们这些手下人开刀。
王韵之这么一说，谢青便沉默来，想了想后，他开口道：“王小姐说得也不错……”
“总管！”洛婉清见状，赶紧弥补道，“妾身与我家那位不过是口头夫妻，做不得数。”
“口头夫妻？”谢青皱起眉头，“你们上岛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流落江湖，搭个伙儿而已。”洛婉清忙道，“若岛主介意，妾身这就和那位一拍两散。”
“薄情寡义之辈，”谢青嘲讽一笑，“有何留下必要？”
这话让洛婉清一顿，随即皱起眉头。
谢青不耐道：“退下吧，后面但凡成过亲的，都退下。”
星灵上前脚步停下，赶忙看向洛婉清。
洛婉清脑子转得飞快，谢悯然找婢女是为了气姬蕊芳，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谢悯然更好的去气姬蕊芳，甚至说哪怕不气姬蕊芳也会被谢悯然看上？
“柳氏，”谢青冷眼看过去，“还不退下？”
“总管。”洛婉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
一个这世上，对于谢悯然而言，最容易让姬蕊芳嫉妒的人。
“其实妾身有一点极为特殊，岛主或会青睐。”
洛婉清出声，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她仰起头，露出一个带了几分艳丽的笑容。
“妾身修阴月经。”

第107章
◎您是谢悯生？◎
这话一出，谢青面露惊讶，王韵之皱起眉头，星灵颇为古怪看了过来。
过了片刻，谢青反应过来，不由得笑了起来，意味深长道：“倒看不出你还有这本事。”
他想了想，明白一个修阴月经的女人，对于谢悯然的重要性可比什么是否成婚重要多了。
他点了点头，忙道：“行吧，那你就留下。”
说着，洛婉清便站到了王韵之身侧，星灵因有“家室”，直接被送了出去。
洛婉清站在王韵之旁边，王韵之不由得道：“你当真修阴月经？”
“这还能作假？”
“倒的确做不了。”王韵之想想，也不再多问。
等所有人报名结束后，谢青给每个人发了一块名牌，冷淡道：“明日巳时，到正殿门口集合，到时候大家带你们到听风楼正式筛选，是去是留，就看明日，明白吗？”
所有人应声下来，随即离开，洛婉清正欲出门，就听身后传来谢青一声唤：“柳氏。”
“谢总管。”
洛婉清忙回身行礼，谢青笑了笑，只道：“你修没修过阴月经，我验不出来，但岛主却是一看便知。你若说的是假话，”谢青眼神阴冷几分，“流风岛怕只能留你的尸体了。”
“妾身哪里敢在岛主面前说谎？总管多虑。”
洛婉清低头行礼，盈盈一拜，身如柳叶，看得人心猿意马。
谢青目送着洛婉清离开，转身道：“去，把这女子的消息，往山上送去。”
洛婉清知道谢青在看她，她没有回头，急急往外。
她不清楚阴月经是怎么验，自己就是随口胡诌，她需快点找到崔恒，商议余下之事。
她出门便找人打听侍卫选拔的地方，刚好听见一阵掌声和喧闹声，洛婉清挤着过去，就看崔恒和李归玉站在台上，周边倒了一地，边角上勉强站了个中年人和一个李归玉的侍卫紫棠，洛婉清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场侍卫竞选应当很是激烈。
“好！”
台下一个大汉喊了一声，激动道：“就你们四个了！”
说着，台上四个人走下来，去一旁大汉那里登记名字。
洛婉清站在一旁等谢恒处理完走过来，旁边传来崔衡的声音：“乖乖，这四个侍卫，御林军都没这么强。”
洛婉清闻声回头看去，就见星灵和崔衡站在一起，她上下打量他们一眼，不由得道：“崔大人得了个什么职务？”
“他扫地。”
星灵开口，崔衡立刻不满回头道：“我扫地怎么了？我告诉你我选择扫地这是我的策略！他们当侍卫，只能守一块地，我扫地，只要我努力，我能扫完流风岛每一寸土地你信不信？”
这话把洛婉清逗笑，星灵也有些想笑，但却努力压着，只道：“你挺有梦想。”
说着，谢恒走到一干人面前，颔首行礼：“兄长，嫂嫂，夫人。”
听到他的话，崔衡颇为高兴，星灵面露几分不自在，却也没有反驳。
洛婉清正要应答，却直觉有谁在看着他们，她不由得循着目光回头，就见李归玉站在不远处。
洛婉清目光一顿，随后就听崔恒询问：“夫人有帕子吗？”
洛婉清回头一看，就见崔恒额头上都是汗，她立刻明白了崔恒的意思，从袖中拿出帕子。
本是想递给他，却见崔恒根本没伸手，只微微低头，洛婉清看了一眼李归玉，随即明白了崔恒的心思。
她不由得笑起来，只把手帕拍在崔恒手心，嗔他一眼：“自己擦。”
崔恒接了帕子，倒也没说话，跟上洛婉清后，同周边人拉开距离，握着她的手帕，面上是谢恒一贯冷淡的表情，语气却是崔恒的轻佻：“舍不得呀？”
“无聊。”
洛婉清没有理会他，四人慢慢悠悠行去，李归玉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突然道：“她眼神不一样了。”
“殿下？”
张伯听不明白，紧张开口。
李归玉想了想，转过头去，就听王韵之唤住他：“李归玉。”
李归玉转眸看去，王韵之从门口走出来，来到李归玉身前，盯着他道：“柳惜娘修了阴月经你知道吗？”
李归玉肌肉瞬间绷紧，他克制着自己没有立刻出声。
王韵之见他眼神，皱起眉头：“她当真学了阴月经？和谁？谢恒吗？”
“我不知道。”
过了许久，李归玉才艰难开口。
王韵之见他无用，没有理会他，转身离开。
李归玉静默站在原地，突然道：“我们合作吧。”
王韵之顿住脚步，李归玉抬眼看过来：“东西我不要，我就三个要求，柳惜娘给我，回去废了昌荣的眼睛，在这里杀了那个谢恒。”
李昌荣是王家除了他之外唯一剩下的皇子，废了他的眼睛，等于王家和李归玉绑死在一起。
若再杀了谢恒，那王家真的是和李归玉绑在一起发疯。
这话王韵之焉能听不明白？
“你发什么疯？”
王韵之冷静看他：“我杀了你都不会杀谢恒，他若死了陛下、监察司、谢家，我交代不起。”
“他不是谢恒。”
李归玉平静开口，王韵之一愣。
李归玉笃定开口：“他是假的，他是柳惜娘身边的影使，”李归玉想着方才洛婉清的眼神，想起当初在东都，朝着他迎剑而来的面具青年，冷声开口，“崔观澜。”
王韵之没有说话，李归玉走到她面前，压低声线，小声道：“你把他杀了，你只是开罪不起他们。我或他任何一个人把东西拿到手，王家，身败名裂。”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王韵之皱起眉头，李归玉笑起来：“那得问你爹做过什么。你自己好好想想，今夜之前，想好来找我，我告诉你怎么见谢悯然。”
说完，李归玉转身离开。
张伯紫棠青竹紧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很急，快速离开人群后，他喘息起来。
“五石散。”他克制着情绪，朝着张伯伸手，“给我。”
“殿下，”张伯露出难色，“人多眼杂，您不能在这里吃这个。”
“给我五石散，”李归玉定定看着张伯，顿了片刻后，他嘴唇轻颤，“或者我去找她。”
张伯一愣，他迟疑着，终于还是将一个药瓶拿出来，艰难交到李归玉手中。
洛婉清和谢恒一行人回来，等进了屋，大家便开始汇报今日情况。
“我今日得到扫地的职位，明日早上报道去扫地。”崔衡颇为骄傲，“扫帚在手，流风岛我有。”
“我当了侍卫。”谢恒说得简单，大家也看到了。
“谢悯然贴身婢女的筛选我没过，他们嫌我成过亲，”星灵看崔衡一眼，随后道，“好在后来当选了听风楼的侍女。”
“你被嫌弃成亲，那柳司使也落选了？”崔衡急急开口。
洛婉清摇头：“没有。”
“为什么？”崔衡不明白，“因为你比星灵美？”
这话一出，星灵冷笑一声，音带嘲讽。
洛婉清摇头，却是抬眸看向谢恒，提醒道：“我同他们说我修了阴月经。”
“哦。”
崔衡点头，明白过来：“谢悯然那身体，应当是对修阴月经的女子……不对，”崔衡猛地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修的？同谁？”
“她骗人的。”
谢恒开口，崔衡便意识到问题所在：“明日谢悯然一验就知，这种谎你也敢说？”
“我想着先混进去再说。”
洛婉清有些不好意思道：“接下来我怎么办？”
“有这个谎言在，明日你十拿九稳……”
“可如果是否修阴月经一验便知，我见了他怎么办？”洛婉清皱起眉头，“宗师级的人物，如果硬抗，我在他们手里过不了十招。”
“你见到的可能是谢悯生。”
谢恒提醒，洛婉清还是不放心：“如果见到谢悯然呢？”
谢恒想了想，终于道：“那就扛十招。”
所有人看过来，谢恒思索着：“怜清给我，凤寻香和信号弹你带好，出事直接放信号弹，我确认你位置，会立刻过去。”
“你有把握吗？”
崔衡忍不住道：“谢悯然可不是吃素的，这还是人家地盘！我刚可看了一圈，好多老熟人，监察司追都追不上的钦犯，你还想一窝端啊？”
“我十日前已经通知监察司调人，最多再过三日，他们就会赶到。如果的确出事，在岛上寻个地方躲好，熬到朱雀他们过来。”
“所以，”洛婉清听着他们商量，明白过来，“如果我见到的不是谢悯然，胜算不大。”
“嗯。”
“要不撤吧？”崔衡小心翼翼建议，“保命要紧。”
听到这话，大家一起看过去，崔衡立刻抬手：“我胡说的。”
“休息吧。”
谢恒说完起身，走到门边，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正在喝茶的崔衡：“让你问的事儿你问到了？”
“问到了，但我觉得作不得真。”
洛婉清听两个人打哑谜，疑惑看了看两人，就听崔衡道：“我问了一个从西北来的侍卫，他和我打赌输了，然后告诉我说，他是因为行善积德上的流风岛。”
“行善积德？”星灵听不明白。
上流风岛的人大多是为了避祸，有几个行善积德的？哪个不是仇家太多，最后逃到这里来。
“语气。”
谢恒提醒，崔衡坐直了身子，学着那个侍卫，意味深长一笑道：“老子和兄弟就是行善积德，给老百姓送衣服，被人追到这里来。”
听到这话，谢恒脸色巨变。
他立刻道：“多少人？”
“什么？”崔衡没明白谢恒的意思，谢恒声音极冷，“他说的是他一个人，还是跟他一起来流风岛的人都是这个理由？他们有多少人？”
“这些侍卫的确是一起上岛的，大约有五百来人。他说的是他和兄弟，”崔衡想了想，不太确定道，“他兄弟……这些侍卫算他兄弟吗？”
谢恒没说话，他似乎是消化了一下，终于才道：“今晚你和星灵留个人守夜，听着动静。”
“啊？”
在场所有人一愣，谢恒思索着：“如果今夜流风岛的人没有对我们动手，那明日崔衡你准备一条出逃的路线，随时准备走。”
说完，谢恒便开门离开。
洛婉清见他神色不对，赶紧跟上，等进了房间，洛婉清才道：“出什么事了？”
“流风岛这些侍卫，都是王家的人。”
这话一出，洛婉清就呆在原地，她有些想不明白，不由得道：“是王家人，王韵之不认识吗？”
“不认识。”谢恒笃定道，“这些士兵是六年前呆在西北的士兵，他们当年为王家做了事，然后来到流风岛。谢悯然一定与这件事参与极深，而这件事李归玉很有可能是知道的。”
洛婉清一时有些想不明白，只道：“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李归玉和王韵之会面，李归玉一定告诉王韵之这件事，王韵之就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和侍卫搭上线，然后提前见到谢悯然。”
谢恒分析着：“所以现下有三种可能，第一李归玉没有和王韵之合作，或者是李归玉不知道过去，那么明日就正常参加婢女选拔，按原计划。但这个可能性太小，更可能的是——”
“第二，今夜他们找到谢悯然，就会直接对我们动手。”
洛婉清皱起眉头：“第三种可能呢？”
“第三，如果他们今夜没有动手，让你正常参加婢女选拔，那就意味着，他们有所图谋，搞清楚他们想做什么，想办法见到相思子。”谢恒说着，抬手覆在她脸上，认真道，“想办法带相思子走，或者挖到那东西在哪儿。”
“明白。”
洛婉清点头，谢恒静静注视着她，过了片刻，他突然笑起来：“紧张？”
“啊？”
洛婉清回神，随后摇头：“没事。”
说着，洛婉清抬眸看他，笑起来：“我知道你在，我没什么紧张的。”
“为何？”
谢恒挑眉。
洛婉清想想，迟疑着道：“可能因为……你太强了？”
“司主不强吗？”
谢恒往前探去，洛婉清不由得后退，被他抵到桌边。
谢恒扶着她的腰将她一抬桌上桌面，双手放在两边，仰头笑着道：“若司主来，你一样放心？”
洛婉清想了想，只道：“除你之外，不管公子还是其他人，他们都不会第一时间救我。”
“如果芳菲阁你在的话，我信你会不顾一切来，”说着，洛婉清笑意淡了下去，“可公子只会选择放弃我。”
谢恒没敢说话，他静静注视着她，洛婉清将手放在他脸上，抚摸着他脸上人皮面具，认真道：“所以不一样，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崔恒闻言，灿然一笑，点头道：“不错，”说着，崔恒抬手在她额头轻轻一弹，“我独一无二。”
洛婉清笑着摸了摸额头，看着他转身退开。
她从桌子上下来，看他整理包裹，一面整理一面道：“今晚你好好休息，我守夜。”
洛婉清想了想，只道：“轮流吧。”
“好啊。”
崔恒说着，从书架上拿了本书：“我看完这本叫你。”
洛婉清见那书很薄，她点点头，随后便招呼崔恒一起上床。
崔恒没有熄灯，斜卧在床头，为她挡住大半光亮。
洛婉清睡在里侧，她环抱着旁边人，想了许久，终于道：“观澜。”
“嗯？”
“你来江南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崔恒沉默片刻，随后笑道：“我说是你，你也不信。”
洛婉清知道他是玩笑，她也觉得有些困，但想到方才崔恒说的话，又忍不住道：“那五百个侍卫，是不是有问题。”
“嗯。”
崔恒语气明显冷淡下去，洛婉清揣测着道：“他们是不是该死？”
“是。”崔恒果断开口。
洛婉清沉默片刻，想起谢恒第三条罪名，还是忍不住道：“那……能不能抓回去审了再杀？如果真的有罪，应该可以审吧？”
“他们的罪，要审要等很久。”崔恒明显不想和她多说，拍了拍她脑袋，“好好睡觉，别想这些，不是你的案子别管。”
洛婉清没有出声，她知道崔恒有自己的打算。
过了许久，她觉得有些困，迷迷糊糊间，终于还是问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崔恒。”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教我阴月经？”
她问得委婉。
崔恒一手拿着书，一手捋着她的头发，没有出声。
洛婉清没得到答案，其实她也知道答案，今日如此暗示崔恒都没有回过话，她便已经明了意思。
若非昏了头，倒也不至于问出口。
她靠着谢恒，昏昏沉沉睡去。
等她睡熟，崔恒才看向她。
“想的。”
他看着怀里人，忍不住低下头，吻了吻他额头。
也就是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
寻找过去真相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他在意识到过去发生过什么时，安安静静度过。
甚至于在这一刻，他会想。
要是下雪就好了。
要是下雪，房间里放着炭火，洛婉清依偎在他身侧，他安安静静看书。
灯花昏暖，暗香浮动，窗外雪花簌簌，房内不知人间。
一辈子这样过，就好了。
这一夜安然无事，等四人睡醒，崔衡便知今日是自己要立功的时候了。
他将青绿给的地图拿出来，分析着道：“流风岛就在雪灵山下面，它西边距离雪灵山下只有不到十丈，今日我扫完长廊，我就会在西边等你们。那里有一些机关，我会简单改造，你们先到正殿，然后从这条路过来，”崔衡画了一条路，随后点在最西边，“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你的长廊什么时候扫完？”
星灵问了关键问题，崔衡一顿，随后道：“很快，我现在就去扫。”
大家商量好基本方案，便各自带上药物暗器信号弹软甲，随后分开。
洛婉清参加婢女选拔，不能佩戴武器，她只能带上像饰品一样的千机，伪装成耳环的信号弹，以及藏在每一个角落的凤寻香。
崔恒替她拿了其余物品，将惜灵挂在腰上，送着她到正殿，看着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进去，忍不住叹了口气：“走到这里，我可真想把谢悯生宰了。”
“他也算你亲戚吧？”洛婉清好奇，“公子的妈妈是你的亲戚，谢悯生是谢家人，于你也算沾亲带故。”
“抢我夫人，算哪门子亲戚？”
崔恒嘲讽一笑，随后摆手道：“我去当侍卫了，有事我带怜清来找你。”
一听名字，怜清就从崔恒肩头衣服钻了出来，朝洛婉清甩甩头。
洛婉清见状轻笑，随后便等在正殿门口。
等了没多久，参选的女子陆陆续续过来，老远王韵之过来，洛婉清便见周边侍卫都朝着王韵之看去。
这一看洛婉清便知道，昨夜王韵之应当是和李归玉搭上线，找到这些侍卫了。
找到他们，大约就是按崔恒所说，和谢悯然见过面。
可昨夜没有刺杀，一切照常进行，可见，他们在图谋什么。
图谋什么？
图谋将他们四个人分开逐个击破，还是……有其他可图？
洛婉清想不出来，只和王韵之打过招呼，随后便跟着谢青一起去了听风阁。
这次洛婉清倒也不担心自己会落选，打从今日婢女选拔还在继续，洛婉清便知是给自己设局。
她安安静静跟着流风岛的人，任由他们给自己穿衣打扮，随后便一波一波上前让人筛选。
等选到下午，终于只剩下她和王韵之两个人，洛婉清也觉疲惫，但还是要陪着他们演下去。
“最后一关由岛主选择，请姑娘跟我来。”
侍女领着洛婉清到一间房间前，洛婉清整个人身心俱疲，但她知道，马上就要见谢悯生。
如果里面是谢悯生，那一切安好。
如果里面是谢悯然，那就是得打足十二分精力去应对。
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随后就听一个温和的声音开口：“进来吧。”
洛婉清听见这声音平和，心中不由得升起些许疑虑。
难道是谢悯生在？
洛婉清对这样的好运有些不敢相信，她低头恭敬进屋，先跪地行礼。
入目是白色的衣角，银色竹叶纹路，看上去颇有君子之风。
对方坐在上方，语气格外好奇：“你是柳惜惜？”
“是。”
洛婉清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入岛女子，没有多言。
对方走上前来，轻声道：“我听说你修习阴月经？”
洛婉清动作一顿，没敢回话，上面人却也不恼，只道：“可以抬头回话。”
洛婉清闻言缓慢抬头，入目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生得中正英俊，气质与张逸然相似，但温和沉稳许多。
他垂眸打量着洛婉清，见洛婉清看他愣神，不由的笑起来：“我方才的话，你还没答我呢。”
“哦。”洛婉清不敢肯定答复，只含糊着道，“妾身的确修习过，但，妾身也只是懂些皮毛，不知自己修得对不对。”
“无妨。”对方半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来，“你给我一缕真气就是。”
洛婉清闻言，将手放在他手心，给了他一缕真气。
对方垂眸感受着，随后皱起眉头：“你内力不够精纯……你……”
他抬头看向洛婉清，似是有些遗憾：“未曾破身？”
“妾身是幼年修习的阴月经，”洛婉清思索着魏小娥的经历，撒着谎道，“还未成年，同修之人便离世了。”
听到这话，对方一顿，似是想起什么，眼中竟浮现出几分难过来。
洛婉清看着这眼神，便知面前大概率是谢悯生。
魏小娥是谢悯然杀的，若面前人是谢悯然，他不可能露出这种神情。
谢悯生听洛婉清的话，点了点头，随后又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可我听说你有丈夫，你既有丈夫，为何未曾破身？”
“实不相瞒，岛主，那是我未婚夫婿，”洛婉清面露紧张，“我们上岛时，他怕与我分开，不能照顾我，才撒谎说已经成婚。”
“原来如此。”
谢悯生点点头，随后疑惑道：“你们既然恩爱，你为何想要当我的婢女呢？”
洛婉清闻言，抬眸看向谢悯生，面上一派天真：“岛主，若我入选，以后伺候的就是您吗？”
谢悯生一顿，随后迟疑着道：“也算吧。”
“什么叫也算吧？”
洛婉清面上茫然。
谢悯生笑笑，倒也没有遮掩：“你难道不知道，我体内是两个人，实不相瞒，其实想找婢女的，是另一个我，他叫谢悯然。”
谢悯生说起谢悯然，眉宇间带了不虞，却还是竭力控制道：“日后，你可能更多与他打交道。”
洛婉清闻言，还是再一次试探：“您是谢悯生？”
“不错。”
“那既然我日后更多与另一位主子打交道，为何不是他来见我呢？”
“这我们无法控制，”谢悯生笑起来，“我也是半个时辰前醒的。”
“原来如此。”
洛婉清点点头，随后抬眸看向谢悯生，认真道：“那我便直说了，在下之所以参加婢女选拔，就是为了见您。”
谢悯生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你有事？”
“在下未婚夫婿想要见您一面，不知岛主可否行个方便？”
谢悯生听着这话，神色淡了几分，审视着洛婉清道：“他是谁，为何要见我？”
“他的身份您一见便知。”
“你不告诉我他是谁，我为何要见？”
两人僵持下来，洛婉清一想，倒也没有瞒的必要，直接道：“他是您的族人，监察司司主，谢恒。”
谢悯生闻言呆住，洛婉清开门见山：“我们之所以找您，是因为我们在找一个人，他曾经将一位叫方虎的人安放在流风岛，之后便消失不见踪影，最后一次消息来源，是说来流风岛。”
“你是说，”谢悯生明白过来，说出洛婉清想知道那个人名字，“相思子？”

第108章
◎你为他杀我？◎
“您知道？”
洛婉清听谢悯生提起相思子，立刻追问。
谢悯生点点头，皱起眉头，他转身走回椅子上，思索着道：“你先起来吧。”
洛婉清闻言起身，看了坐在上方的谢悯生一眼。
谢悯生坐下后，便开始询问：“你们找相思子做什么？”
“他偷了司主母亲的遗物。”洛婉清半真半假道，“一根鎏金凤羽发簪，不知岛主可见过？”
“鎏金凤羽发簪？”谢悯生似是回忆，随后想起来，“我好像见过一次，放在我房间桌上，后来就再没见了，我还想这是谢悯然送给姬蕊芳的。”
“您不记得谢悯然做过的事？”
洛婉清敏锐察觉，谢悯生笑笑，只道：“我们是两个人，自然不会知道对方做过什么。不过，相思子算来，应当是我的朋友，我给他自由通行流风岛的令牌，他之前每年都会到流风岛来看看，今年却没了踪影，我还当他没有来过……”
可没有来过，发簪他怎么会见到？
“他来过的！”
谢悯生瞬间反应过来，和洛婉清对视一眼。
随后谢悯生立刻想起什么，大喝一声：“谢青！”
外面等着的谢青慌忙进来，跪倒在地：“岛主。”
“相思子回来了吗？”
谢悯生盯着谢青，谢青闻言，脸色立刻有了变化，谢悯生便知道了结果，冷下脸来：“谢悯然干的？”
“岛主恕罪，”谢青慌忙叩首，“是大岛主说不准说，奴才也是听话办事……”
“人呢？”
谢悯生没时间怪罪谢青，急道：“还活着吗？”
“活着，在地牢……”
话没说完，谢悯生便急急往外，招呼了洛婉清道：“你随我来。”
说着，谢悯生扭头看了一眼谢青，立刻道：“去把……”
谢悯生一顿，回头看洛婉清，洛婉清便知他是问谢恒的身份，她忙道：“我夫君名谢澜。”
谢悯生转头看向谢青，认真道：“去将谢澜带上来，这是我的贵客。”
吩咐之后，谢悯生便急急领着洛婉清往地牢走去，他一面走一面有些想不通：“相思子与我相交甚久，谢悯然也不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找相思子麻烦？”
说着，谢悯生看向洛婉清：“那根发簪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
洛婉清摇头，谢悯生好奇：“你跟在身边一路追着这东西过来，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属下只是奉命办事，”洛婉清答得滴水不漏，“着实不知道这发簪有什么含义。”
“谢悯然不会随便抓人，这东西一定很重要。”谢悯生似在思索，随后道，“你们此行就你和谢灵殊两人过来？”
“是。”洛婉清点头，“这次找东西的就我们两个。”
“你们胆子挺大，”谢悯生不由得笑起来，“我知他有能耐，但他带你一个人闯流风岛，还是太过托大了。万一出了事，你们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小心谨慎，”洛婉清垂下眼眸，“我必须想办法见到您。”
“那你运气不错。”谢悯生温和一笑，领着她走到地牢。
他熟练开了地牢大门，带着洛婉清往前，立刻大声道：“相思子？你在这里吗相思子？在的话就应我一声。”
洛婉清跟在谢悯生身后，隐约听到含糊的“呜呜”声。
洛婉清听见声音来源，赶忙叫住谢悯生：“岛主，这里。”
听到洛婉清声音，那“呜呜”声挣扎得更加厉害，洛婉清疾步上前，就见牢房中用铁镣拴着一个人，他嘴被堵着，整个人都拼命挣扎。
谢悯生看见对方，睁大眼睛：“相思子？”
说着，他赶忙掏出钥匙，开了牢门，一面开一面道：“你怎么会……”
话没说完，门已打开，洛婉清赶忙冲了过去。
她急急拿下堵着相思子嘴的嘴塞，然而也就是那一瞬间，洛婉清就听相思子一声大吼：“跑！”
音落刹那，身后疾风袭来，洛婉清下意识抬手一挡，然而对方却是更快，一把掐到她脖颈之上，猛地砸到墙面，随后一条铁镣瞬间落下，将洛婉清吊着脖子就提了起来。
随后谢悯生贴身而来，身快速将她手拷到墙上，这才抬手将她脖子从铁镣中解出来。
洛婉清被铁链困住，喘息着抬头，惊疑不定看向面前面色笑容格外阴冷的男人：“你不是谢悯生？”
“不错。”
对方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似是颇为可惜：“还以为能套出你话来，但你倒比我想的谨慎。”
“李归玉来找过你？”
洛婉清盯着他，谢悯然想了想，随后点头：“算吧，不过找上我的是王韵之那小姑娘，但没有李归玉的手笔，她应当寻不来。”
“你为何要偏袒他们？”洛婉清看着他的眼睛，“他们的价码，监察司能出更高。”
“价码？”谢悯然笑出声来，“就凭来得是谢恒的人，我便不需要价码。”
“你就不怕给姬蕊芳惹麻烦？”洛婉清皱起眉头，“监察司不会放过你们。”
“麻烦？”谢悯然笑起来，“那就来啊。我倒是想要问问你，随你来那个谢澜，我听说他叫崔恒，”谢悯然走到洛婉清面前，眼中露出冷色，“他和崔清平什么关系？”
“你和崔清平什么关系？”洛婉清盯着谢悯然。
旁边相思子突然开口：“姬蕊芳爱崔清平。”
“闭嘴！”
谢悯然厉喝出声。
相思子似乎受了伤，他喘息着没再说话。
谢悯然冷哼一声，转过头道：“罢了，我也不用问你，我现下就去找他，管他是谁，”说着，谢悯然转身往外，音带厉色，“杀了就是。”
说着，谢悯然提步往外走远。
牢狱里一时就剩下洛婉清和相思子两人，相思子喘息着，沙哑开口：“你怎么……”
“你伤势如何？”
相思子没说完，就听旁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他转眸看去，就见洛婉清歪头从自己头发上取下一根发簪，发簪一扭，探出一根针来，洛婉清用针快速戳进铁镣锁孔，扭动几下之后便开了铁镣。
相思子面露诧异之色：“你怎么……”
“我是来救你的，”洛婉清抬手去替他开铁镣，冷静询问，“你能动吗？”
“我腿断了，别管我，我走不了。”相思子一把按住她，压低声道，“东西在……”
洛婉清一把压住他，阻止了他开口，冷静看着他：“我会救你，我们一起去取。”
看见洛婉清眼神，相思子一瞬明白什么。
他眼神盈动，过了片刻后，他终于才放开手。
洛婉清迅速替他开了铁镣，解下外衣腰带，将人缠背在身上，随后开了铁门一路往外急奔而去。
她速度太快，门口守卫只闻声回头，就被发簪瞬间划破喉咙。
洛婉清取刀自用，背着相思子就往外急奔，刚出大门，就听相思子道：“往左。”
洛婉清按着相思子的话往前一路狂奔，相思子对地牢极其熟悉，洛婉清不由得疑惑：“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流风岛是我建的。”
相思子开口，他低低喘息着：“谢悯生和谢悯然的记忆并不互通，多年前谢悯然还没发狂时，谢悯生便察觉可能出问题，希望家族将他处死。但谢家家主谢修齐见谢悯生心善，并不希望因此处死这位谢家俊杰，商议之下，便决议由谢家出资，请主上绘图，建设流风岛，以囚天下弃恶从善之人，由谢悯生担任岛主，至此自囚一生。”
洛婉清听着，皱起眉头：“你说的主上是崔清平？”
“是，”相思子应声，“主上乃当世最顶尖的阵法大师，受谢修齐所托，便在江南寻到此处，绘出图纸。由我监工建设雏形，谁知流风岛尚未建设完毕，谢悯然突然认识了姬蕊芳，叛出谢家，跟着姬蕊芳一去不回，了无音讯。直到六年前，崔家出事后，谢悯生突然带着家主的传令找到我，要我带他上流风岛，说他与谢悯然已经说好，至此之后，他就留在流风岛上，再没离开过。”
洛婉清闻言皱眉，流风岛是六年前建立的？
为什么又是六年前？六年前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地牢入口，洛婉清用刀撞开大门，背着相思子一跃而出，发现这里是个后院。
远处是喧闹之声，洛婉清抬眼一看，就见谢恒被人围在长廊之上。
长廊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隐约只能看到崔恒的影子，王韵之和谢悯然都在，但——
没有李归玉。
洛婉清心上一凛，立刻意识到什么。
她没有马上向崔恒发讯号，此刻所有人都集中在他身上，以他的能力，他若出事，她过去就是送死，她要先安置相思子才是重中之重。
“青绿在岛上，你有没有联系她的方式？”
洛婉清背着他往西边赶，相思子点头，缓了片刻，吸了一口气，随后口中骤然爆发出一声鹰啸。
鹰啸声不算大，但是却格外锐利，洛婉清脚步不停，背着他奔出流风岛主院，冲进园林，便见青绿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相思子，青绿瞬间激动起来，赶忙迎上洛婉清，急道：“主上！”
洛婉清将人快速卸下，抬头看向青绿，询问：“你知道去哪里吗？”
青绿明白洛婉清在问什么，点了点头：“今日清晨我与少主见过。”
她口中少主是崔恒，既然见过面，崔恒自然告诉过她今日计划。
洛婉清点点头，青绿马上反应过来：“你不随我们一起走？”
“东西在岛上吗？”
相思子一愣，洛婉清低头将耳朵靠在他唇边，冷静道：“我去取东西，你们先走。”
她话是这么说，手却在垂着衣袖下死死抓着相思子。
相思子便知她不是真心询问，只是为了说给别人听。
相思子压低声，却是道：“谢悯生谢悯然六个时辰交替出现一次，但谢悯然偶尔会提前出现，但他只有十二个时辰。”
洛婉清抬眸看他一眼，点点头起身，随后道：“我去拿东西，你们走吧。”
青绿闻言行礼，赶忙背着相思子离开，洛婉清转过头来，朝着相反方向就奔去。
她先赶回听风楼高处，此处可以观察整个流风岛。
此刻所有人都集中在听风楼方围堵崔恒，她确认相思子去的方向没爆发什么冲突之后，往下方扫了一眼，见阁楼下不少地方埋伏着弓箭手，那些弓箭手明显都是擅长用弓的高手，不断尝试着瞄准崔恒干扰他。
洛婉清原本还在担心，但很快便发现，崔恒远比她想象中强上很多。
谢悯然虽然是以机关阵法闻名的宗师，而且位于宗师位最末，但那也是一位宗师，中间还夹杂一个王韵之，两人牵制着他，他竟然还显得格外轻松。
她在高处垂眸往下看，秋日阳光带着冷白，他手中拿的是她的惜灵，却把这把刀用得像剑，一招一式轻盈流畅，从容不迫，整个人像一只风中轻羽，悠悠然，却不让人近半分。
只是周边人的确太多，哪怕有星灵帮忙，却也难以进退。
双方僵持不下，洛婉清不由得在楼上思索。
今日见到的是谢悯然，她一早就有猜想。
谢悯生在传说中一直是个温和柔善的君子，可今日见到的“谢悯生”，虽然看上去样样都好，但他是让她跪着回话。
人的性情重在细节，就像谢恒和崔恒，谢恒身居高位，便习惯让她跪着说话。
但崔恒对她说话从来都是平视，她若坐着，崔恒便会蹲下身来。
若是谢悯生，他应当在她行礼之后，便让她起身回话。
只是起初还是怀疑，后来他一直试探消息，她便心中大约确定下来，早有防备。
可谢悯生既然刺探她，就是想从她这里得到消息，那她就将计就计，看他们到底想得到什么，结果就见到了相思子。
看见相思子那一瞬她便明白，李归玉是想故技重施，之前他把王虎送到她这里，就是想用他们试出王虎的消息，如今他让她见到相思子，自然也是想要让她逃出相思子的消息。
既然如此，他们一定派人跟着她，藏匿在她周边。
以她的实力，想悄无声息跟上她的人不多，刚好杀崔恒这种事情，李归玉不在，那她身后跟着的，必定是李归玉。
她重点是在拖住李归玉，让李归玉以为她去取东西，耐心伏击不要出手，给相思子时间到达崔衡准备好逃离的位置，也给他们时间——
等待谢悯生。
如果谢悯然出现的时间是十二个时辰，昨日李归玉和王韵之他们见过谢悯然，那谢悯然昨夜就已经存在，如今时辰过半，他们最多再拖六个时辰，就能等到谢悯生。
只要李归玉不要出手，谢悯然只是擅长机关阵法的宗师，对上崔恒，说不定他们的确能拖到谢悯生出现。
那如何才让李归玉确认她是去拿东西的？
是现在去翻找东西，还是，在这里帮崔恒？
洛婉清皱眉难以抉择，这时下方弓箭手猛地一记冷箭急去，崔恒回头一斩，刹那间便有了破绽。
洛婉清心上一颤，看谢悯然抢攻而上，双方纠缠在一起，洛婉清心中便有了答案。
她走不了，她放心不下。
而且她若走了，一会儿没把东西找出来，李归玉便知自己受骗，倒不如在这里帮助崔恒，李归玉或许还以为她是情根深种乱了阵脚。
洛婉清想明白，便扫了一圈周遭，她下去目标太大，得先帮崔恒清理了那批拿着连弩的弓箭手。
洛婉清低头看了一眼一个一直埋伏在听风阁三楼角落中的弓箭手，这种单独隐蔽的弓箭手都顶尖好手，为了关键时刻行刺做准备。
她将头发一绑咬在嘴里，猫一般悄无声息从窗户攀跃而下，来到那弓箭手身后。
对方尚未有察觉，洛婉清便迅速抹了他的脖子，随后接管了他的弓箭，抬手满弓一拉，对准了谢悯然。
她的箭术算不上顶尖，杀谢悯然不够，但用来干扰却问题不大。
方才那一箭乱了崔恒的防守，谢悯然和王韵之正逼得崔恒一路疾退，洛婉清箭矢盯在谢悯然脑袋上，就在王韵之长绫绞住崔恒的刀，谢悯然一剑劈下刹那，洛婉清箭矢急去，“叮”的一声，便撞在谢悯然剑上！
谢悯然箭矢一偏，崔恒猛地绞断王韵之长绫，反守为攻，横刀便划向谢悯然脖颈。
谢悯生逼得后退，周边人朝着崔恒一拥而上，洛婉清心知这是机会，连忙赶紧引箭挽弓，正欲再发，就感觉身后疾风袭来，洛婉清本能性往地上一滚，就感觉剑风斩断她手中弓箭，剑风直逼脖颈，她慌忙翻滚躲着追来剑风，直到退可退无，被李归玉猛地抵在墙上。
李归玉半蹲在地上，剑就抵在洛婉清脖颈，洛婉清躺在地面，背抵在墙上，她屏住呼吸，冷眼着看着李归玉，对方垂眸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监察司就这么教你的？东西都不拿在这里帮他？”
“你就是这么和下属交代的？”洛婉清嘲讽一笑，“东西都没跟到就动手？”
“你果然知道，”李归玉眼神冷下来，“我倒小瞧你了。”
“是啊。”
洛婉清盯着他，手上千机珠串朝他猛地一甩，上百根暴雨梨花针迎面飞去，李归玉侧身疾退，抬剑斩下数百针瞬间，洛婉清抽身一脚踹去，李归玉抬手一挡，洛婉清借力反冲而下，大喝一声：“崔恒！”
音落刹那，洛婉清便觉腰间有人一揽，瞬间卸下李归玉大半力道。
洛婉清回头看去，就见崔恒于秋日下灿然一笑：“知道叫我了？”
洛婉清根本没心情和他调笑，她直觉李归玉剑风袭来，崔恒却是漫不经心，没有半点反击之势，她来不及多想，本能性握住崔恒手中惜灵横刀一挡，生生截住劈剑砍来的李归玉。
只是她拉着崔恒这一挡，就直接把自己送进了崔恒怀里，崔恒在她背后笑出声来，洛婉清这才意识到崔恒这时候还有开玩笑的心思！
李归玉见状瞬间冷脸，剑势暴涨而下，崔恒不敢托大，将洛婉清往远处旋身一甩，迎上李归玉道：“走！”
洛婉清顺着崔恒力道往外一斩，劈出一条路来，崔恒一路躲着李归玉到星灵身侧，抬手一扶，将星灵托出人群，随即在李归玉谢悯然等人追来刹那，手上千机往外一甩！
飞针如雨而去，所有人都被千机一阻，也就是这片刻之间，崔恒朝着洛婉清星灵急掠而去，三人一起奔向崔衡等待的方向。
李归玉谢悯然王韵之等人紧追在三人身后，洛婉清得了空隙，马上道：“我见到了相思子。人我送走了。谢悯然谢悯生是十二个时辰换一次。”
听这话，崔恒便知道了洛婉清的意思，他们只要拖下去，就能拖到谢悯生。只要谢悯生出现，他们便有了转机。
崔恒略一思量，也就是那片刻，面前桃林突然变化，箭雨从前方迎面而来，崔恒脸色微变，上前广袖旋展，尽数绞下前方箭矢往后一甩。
然而那些箭矢只拦住了普通侍卫，李归玉谢悯然如疾电而上，洛婉清见状回折，拦住追兵，同星灵大喝：“跑！”
星灵毫不犹豫奔逃而出，王韵之见状领人直追。
这瞬间变故，就将洛婉清和崔恒困在原地，洛婉清和崔恒背靠背站在一起，看着围过来的谢悯生和李归玉等人，不由得道：“现下怎么办？”
“的确有点难办。”
崔恒点点头，语气却听不出半点焦急，洛婉清不由得道：“别开玩笑了，想想办法。”
“办法就是……”
崔恒扫了一眼周围，在紫棠拔刀斩来瞬间，神色骤凛，猛地一剑如长虹贯日而去，紫棠惊得急掠闪开，崔恒一把拽过洛婉清，急奔入林：“跑啊！”
音落瞬间，他们冲进林中，林间地形地貌复杂许多，谢悯然等人带的人太多，不可能开启大阵将自己人一并杀了，只能紧跟着他们。
正面迎战不敌，崔恒跑到是跑得飞快。
洛婉清由他牵着在林中转弯狂奔，后面人越追越少。
眼看着后面人根本追不上来，还妨害开阵，谢悯然顿时大喝：“跟不上别跟！”
音落瞬间，谢悯然抬手一拍树干，林间地貌瞬变，洛婉清直觉不对，然而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觉身侧猛地一把巨力将她拉扯跃远，同时周边连弩急发！
铺天盖地弩箭朝着崔恒而去，唯一生路被谢悯然持剑堵死，洛婉清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多想，猛地向前一跃，将手中惜灵朝着谢悯然方向掷去，同时本能性将腰间匕首一拔刺向身后，拦住拉住她的对方。
一切不过瞬息，等她反应过来时，惜灵已被谢悯然一剑劈开，同时崔恒也得空从箭阵中脱身，唯一意外的是，她手上似乎刺中了什么东西。
血从匕首间流到洛婉清手上，身后人却一动不动。
洛婉清诧异回眸，看见李归玉在她身后，不可置信看着她。
她手上是当初他赠的匕首，刀尖入腹，剩下大半截刀刃被李归玉死死握在手中，割破他的手掌，合着腹间血一路滴下来。
他死死盯着洛婉清，洛婉清也有些惊讶，随即听他开口：“你为他杀我？”
旁边崔恒大喝：“惜娘，走了！”
洛婉清闻言也顾不得其他，拔刀欲走，李归玉却一把抓紧她，低喝出声：“你竟为他杀我？！”
“放开！”
洛婉清猛地一挣，也就是那刹，崔恒握着惜灵一剑劈来，李归玉急急放手，就看崔恒广袖如鹤振羽，一把拽过洛婉清，两人朝林间急奔而去，一如那日长街，满夜烟花下，带着面具奔跑离开的两人。
尖锐的疼痛一瞬划过心脏薄膜，李归玉完全不顾伤势，全力冲了上去。
“站住！”
他一剑猛地斩向崔恒，崔恒将洛婉清往身后一拉，单手横刀接剑。
李归玉死死盯着崔恒：“让开！”
崔恒冷眼抬眸：“你受伤我不同你动手。”
“滚开！”
李归玉怒喝出声，崔恒却是不让，只将洛婉清往身后一送。
李归玉目光一直在洛婉清身上，见她疾走，立刻紧随而上，崔恒一路紧拦，李归玉拼尽全力都不进半寸，眼看着洛婉清一路走远，就要消失在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急喝：“这宫女的命你们还要不要？！”
这话传来，所有人一起回头，一眼就扫见林中站着两个人。
洛婉清止住脚步，崔恒一跃落到洛婉清身前，皱眉看着王韵之用剑架着星灵的脖子，从密林慢慢走了出来。
随着她的出现，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她从密林中走出，站在王韵之身后。
星灵面色带冷，不甘握着她手中的剑，被王韵之推着往前。
“柳惜娘，”王韵之盯着洛婉清，冷静询问，“东西在哪里？”
“别管我。”星灵似觉屈辱，看向崔恒，恳求开口，“司主，你们走。”
崔恒没出声，只转眸看了洛婉清一眼，似是等洛婉清决断。
洛婉清没有开口，王韵之剑往星灵脖颈又压了些许，血瞬间流下，王韵之冷声提醒：“说话！”
“在相思子住处。”
洛婉清立刻编造了一个位置，王韵之犹不满意：“具体在哪里？”
“书架第三排，”洛婉清看着星灵将手放在腰间，星灵的千机藏在腰上，这是她要出手的标志，洛婉清故意吸引着王韵之的注意，胡编乱造道，“有一个木盒。”
“不对。”
一旁跟过来的谢青闻言，立刻皱起眉头：“相思子的房间没有书……”
话音未落，星灵猛地一拽千机，梨花针朝着王韵之爆射而去瞬间，星灵一把推开王韵之冲了出去！
洛婉清和崔恒同时迎上星灵，然而就在她冲向两人前一刻，一只羽箭早已从她背后袭来，距离她只余方寸！
洛婉清呼吸骤紧，竭力爆冲，拉到星灵瞬间，一把剑同时破空而来，将那羽箭猛地撞到地上，洛婉清也同时抓住星灵一拽，星灵卸不下力撞到她身上，两人一起撞到地面。
两人落地片刻，一个疑惑带冷的声音从林中响起：“流风岛禁武斗，你们不知道吗？”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王韵之等人仿佛是早有准备一般，瞬间疾退离开。
李归玉抬眼看向洛婉清，不甘只在一瞬，就被赶来的紫棠张伯一把拽着，跟着王韵之跑远。
顷刻间，整片密林只剩下谢悯生和谢青带的人，他们环绕在洛婉清等人周边。
洛婉清和星灵赶紧起身，退到崔恒身后，他们看着白衣青年从林中走来，弯腰提剑时，他仿佛是突然想起什么，提剑抬眸，惊疑不定看向站在一旁的崔恒。
“七郎？”
谢悯生有些惊讶看着崔恒，唤出一个族内人的称呼。
谢恒听到这声唤，便知来人，他微微垂眸，颔首行礼：“小叔。”

第109章
◎你们成亲吧◎
“你……”
谢悯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问完谢恒，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转头看向谢青，皱起眉头：“谢青，怎么回事？”
“是大岛主的吩咐。”
谢青看着突然出现的谢悯生，有些忐忑道：“昨日您睡下后，三殿下李归玉和王家大小姐王韵之突然找到大岛主，大岛主与他们密谈之后，便突然要求属下今日以挑选婢女为名，将谢司主一干人等分开，专门埋伏谢司主。”
谢青一五一十将所有事都说了个明白，洛婉清不由得有些奇怪。
谢青如果是谢悯然的人，为什么会对谢悯生这么老实？
如果是谢悯生的人，又为什么会对谢悯然这么听话？
只是她也没打断谢悯生了解状况，听着谢悯生带了不悦道：“困在这里都不安分。”
说着，谢悯生转过头来，向谢恒叹了口气道：“抱歉，让你受惊了，先随我回去吧。”
谢恒明显也习惯了这种状况，点了点头，领着洛婉清和星灵一起跟上谢悯生。谢悯生转头朝谢青挥了挥手，温和道：“阿青，去准备一下，招待谢司主与他的朋友。”
“是。”谢青闻言应声，随后提醒道，“二岛主，谢司主一共带了四个人上岛，还有一位可要寻来？”
谢悯生听这话却是看向谢恒，谢恒点点头，随后看向星灵：“去将崔大人和相思子青绿一并带来。”
星灵闻言，立刻行礼，跃上枝头离开。
倒是谢悯生满脸诧异，惊讶道：“相思子在岛上？”
“你不知道？”
谢恒转眸看来，颇为奇怪。
谢悯生立刻看向谢青，谢青面露忐忑，赶紧解释：“属下也是今日才知道相思子大人已经回岛。”
谢悯生闻言一顿，倒也不疑，只道：“罢了，他既然要做必定是不会让你知道的。”
说着，谢悯生朝着洛婉清崔恒行礼：“请。”
谢恒颔首，一行人便跟着谢悯生回到听风楼。
听风楼方才乱七八糟打成一片，谢悯生一路看来，眉头紧锁，指挥着人将听风楼清理后，他领着谢恒洛婉清进入客厅，两人一起落座后，谢悯生让谢青奉上茶来，满脸歉意道：“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本是我们打扰。”
谢恒明显已经习惯这样的情况，只转头看了往外出去的谢青一眼道：“他帮着谢悯然，你为何不责怪他？”
“哦，这是我们和阿青说好的。”谢悯生笑了笑，“阿青自幼侍奉于我，他也分不清到底谢悯然才是他的主子，还是我是他的主子，最后我们便协议好，除了伤害这具身体以外，只要是这具身体下的命令，他都会听从。”
听明白谢悯生的话，谢恒点点头，知道了谢悯生的意思：“所以我们的话他也会如实告诉谢悯然？”
“如果他听到。”
谢悯生给提示，随后看了一眼谢恒和洛婉清，疑惑道：“你为何会到流风岛来？可是家里……”
话一出口，似是想起谢恒和家中的关系，他又止住，正寻思着措辞，就听谢恒道：“我们是跟着相思子的踪迹来，找他手里一个东西。”
“谢悯然就是因此抓的相思子？”谢悯生想通其中关节，不由得问，“是什么东西？”
“是崔清平送过来的一个东西。”
这话一出，谢悯生就是一愣，谢恒盯着他的表情，却是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我还未曾问过小叔，当年您离家多年未归，为何突然就来了流风岛？”
“此事……其实也是崔家主的安排。”
谢悯生面露苦色，谢恒神色郑重几分：“还请小叔详述。”
“你也知道，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与谢悯然在争，我希望我能出现在这具身体的时间长一点，我有许多想做的事。可是，”谢悯生抿了抿唇，“十年前，他遇见了姬蕊芳后，便彻底抢占了这具身体，有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再出来过，直到六年前，一个雨夜，我突然睁眼醒过来。”
谢悯生说着，眼中带了些苦涩：“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崔家主站在我面前，他的剑距离我眉心仅有一寸。本来他可以在那一刻杀了我，可他却在我抬头的时候收了剑。”
“当时你在哪里？”谢恒似在思考。
谢悯生回忆了一下，如实道：“和玉关外不远处。”
“你去做什么？”
“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只听崔家主说，谢悯然是来截杀他的，他来不及同我多说，只请我送他一程，于是我便带着他走进了和玉关。进去之后，很奇怪，没有阻拦我们，我带着他畅通无阻离开和玉关，路上闲聊了几句，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已经过了四年，原来，”谢悯生眼里有了水意，有些难堪转头，沙哑道，“谢悯然杀了小娥，晋了八宗师。”
听着这话，洛婉清和谢恒都没出声。
谢悯生嘲弄一笑：“本来我与小娥都快成亲了，他却装成我，哄着小娥，杀了她。我从崔家主口中得知了消息，便想自尽。”
“然后呢？”谢恒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结局。
“我做不到。”谢悯生垂下眼，艰涩道，“我拿着剑，我试了好几次，但我做不到。我想活。”
说着，谢悯生抬头看向谢恒，红着眼道：“我软弱可鄙，我懦弱无能，哪怕我杀了小娥，我杀了很多人，我知道自己罪无可赦，可是我还是想活。”
“崔清平让你活。”谢恒肯定开口。
谢悯生点头：“是。在我难以下手的时候，崔家主走出来，他从我手里拿过剑，同我说，是非公正，善恶有道。是谢悯然杀人，不是我，他的罪，不该由我背负。可毕竟他因我而生，我想活，就得制止他。所以他给我指了一条路，他让我找到相思子，同他一起来流风岛，从此自囚于此，接纳天下无处可去、弃恶从善之人。我找到相思子后，来到流风岛，与谢悯然书信商议，只要他不出流风岛，我们便相安无事。但如果他出流风岛，我睁眼醒来不在流风岛中，便立刻自尽。”
“之后相思子就与你有了干系？”洛婉清疑惑接话。
谢悯生点头：“是。”
说着，他回忆道：“那时崔家罹难，相思子自己也不知前路，刚好遇见我，我们便成了朋友。他领我来到流风岛，我便在流风岛为他留了一间屋子。这些年，我与谢悯然相处得还算融洽，也没让谢悯然接触过相思子的事，倒也不知他为什么突然会对相思子下手……”
说话间，外面传来人声，所有人一起抬头看去，就见星灵和崔衡在谢青带领下急急冲进来，两人身上都带着血，洛婉清直觉不对，立刻起身：“相思子和青绿呢？”
“刚才路上突然来了许多人抢相思子，”星灵立刻开口，郑重道，“我们不敌，相思子和青绿一起坠湖不见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睁大眼眸，忙道：“我去找。”
“不可！”
谢悯生忙叫住她：“湖底全是机关，普通人下去必死。谢青，”谢悯生叫住谢青，“立刻关停湖底机关，让人去捞。”
“是。”
谢青闻言，立刻下去让人找相思子和青绿。
等谢青离开，谢恒转眸看向崔衡：“他有留话吗？”
“有。”
崔衡闻言，看向谢悯生：“他说，发簪是东西的钥匙，东西是他和谢悯生一起放置的，让谢岛主领我们去拿。”
听到这话，谢悯生一愣，所有人看过去，谢悯生想了想，只道：“我只和他一起放过一个东西，就是建岛时……”
话没说完，谢悯生和所有人便明白过来。
流风岛是在六年前建岛，建岛时放置的东西，不是崔清平送到江南的东西，还是什么？
“在哪里？”
谢恒立刻追问，谢悯生迟疑片刻，缓声开口：“在流风岛机关核心处。”
“带我们去。”
谢恒命令开口，谢悯生却没说话，他面露犹豫，崔衡在一旁看着，不由得道：“谢岛主可是有什么难处？”
“流风岛是一座机关岛，”谢悯生抿唇，“机关核心处，是所有机关的枢纽，一旦打开，便无法复原。如果我为你们取出这个东西，流风岛就再也没有任何机关屏障了。”
洛婉清听着，便明白了谢悯生的顾虑：“你不愿意打开流风岛？”
“这是我现在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谢悯生看向洛婉清，眼中带了请求：“这是我现在唯一告诉自己活着的理由。守住流风岛，也算是做一件善事……”
“善事么？”
谢恒冰冷出声，谢悯生似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语气，转眸看来，就听谢恒嘲讽道：“你要不要问问，你岛上到底是些什么人？”
“弃恶从善，”谢悯生皱起眉头，“过去有恶，但不能向善吗？”
“若恶得到了惩罚，那可以向善。若是没有惩罚的恶，你给了他们一片桃花源，让那些受害的好人又置于何地？”
谢恒开口，谢悯生不由得愣住。
他想了想，慢慢道：“可……岛上大多数人，还是普通避难之人，我若开岛，他们日后又去哪里？”
“普通人？”谢恒轻笑，“谁是普通人？你那些侍卫？还是每年来的那些通缉犯？”
“那些侍卫有什么问题？”谢悯生没想明白，“我查过，他们只是普通士兵。”
“普通士兵？”谢恒轻敲着桌面，“他们怎么说的进岛理由？”
“他们说……他们见天寒路冷，偷了军中衣服发放给百姓，长官不容，对他们处以军令，所以他们结伴出逃，无处可去。”
听这话，谢恒撑额苦笑。
过了许久，他抬手指向门外，只道：“你叫他们的头进来，我问话。”
谢悯生迟疑片刻，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叫人去唤人。
过了片刻，便有一个旁支被领了进来。
他忐忑跪地，不安道：“见过岛主。”
“有位贵客要问你话。”谢悯生冷声道，“你如实说。”
“是。”
那人不安看了周遭一眼，谢恒坐在上方，冷声开口：“你的名字？”
“卑职赵壮。”
“哪里人？”
“以前青州永康县。”赵壮迟疑着，“现在已经是北戎的地了。”
“过去哪里当值？”
“原……原先是在边境，跟随崔氏军混口饭吃，后来边境打仗，我……我就到了和玉关当兵。”
“边境打仗，你怎么到的和玉关？”
谢恒追问，对方支吾着：“就……就崔将军让我们护送百姓后撤，我就送着百姓到了和玉关。”
“然后你在和玉关做什么？”
“登记逃难入城百姓名册。”赵壮说着，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随即不等谢恒多话，便抬头急道，“大人，我是好人，我真的好人。”
“我知道你是好人，”谢恒站起身来，走到赵壮面前，他盯着他的眼睛，平静道，“那时候是七月是吗？虽然是夏天，但是那几日气候反常，夜里极为寒冷，你还给百姓送了衣服。”
“是是是，”赵壮赶紧点头，“我给百姓发了好多衣服。”
“你给他们就穿？”谢恒面露好奇。
赵壮忙道：“那时候天气太冷，尤其孩子，不穿就冷死了。”
“你哪儿来那么多衣服发？”谢恒追问。
赵壮一顿，随后苦笑起来：“属下偷了军队里的衣服，所以才被赶出来，流亡到流风岛。”
“军队的衣服？”谢恒笑起来，“哪支军？”
赵壮闻言，面色顿变。
洛婉清也听不明白，但她不敢打断崔恒问话。
赵壮跪在地上，许久不敢出声，崔恒继续道：“我前些时日，抓了一个人，他叫赵兵，现如今是东宫六率之首，而当年，正是他镇守和玉关。”
听到这话，赵壮整个人不安起来。
洛婉清却是有些诧异。
她记得崔恒当着她的面将赵兵扔进了河里，后来也通报赵兵已经死了。
如今崔恒为什么提起他？
但崔恒很快就给了答案，他围着赵壮绕步，缓声道：“他告诉我说，当年和玉关第一场战报，是在夜里。半夜有军队宫城，他们惊得马上反抗，敌军只是一照面，就溃不成军，他们乘胜追击，一夜歼敌近万。可等第二日，他带人清点尸体时，他发现，这些敌军大多数没有武器。”
赵壮听到这话，呼吸顿急。
在场所有人也面露惊色。
崔恒蹲下来，他盯着赵壮：“赵兵说，当时他就意识到，这些人，与其说是士兵，更像穿了敌军衣服的老百姓。赵壮，你现在说，你可以出卖的还有百人，将功赎罪，你可以活。你不说，我便一个一个问，只要有一个人招供，其他人都死。”
听到这话，赵壮震惊抬眼看着崔恒，崔恒笑笑：“你们五百人，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你想好说话。”
赵壮没有出声，崔恒竖起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压下：“五、四、三、二……”
“是北戎的军服！”
赵壮猛地出声，谢悯生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可以活对吗？”赵壮却没理会谢悯生，只盯着谢恒，焦急道，“只要我供了其他人，我可以活是吗？”
谢恒颔首，笑着道：“我保证。”
赵壮急促呼吸着，其实他知道面前人的保证没有任何效力。
可既然上面人已经招了，他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果五百人只有一人活，他必须要争。
“我知道，我知道很多，其他人都不会有我多的。”赵壮整理着思绪，快速道，“我……我原本是崔家军中一个百夫长，但……但我其实收了王家的钱，平日也会给王家的人传点消息。”
“所以你算王家的暗桩。”谢恒肯定开口。
赵壮没有否认，只道：“六年前我跟着崔将军在边境守城，王家告诉我，让我感觉到崔将军守不下去时，就回来通知他们。于是我一直等在前线，崔将军占据天险，虽然没援兵，但也与对方僵持了很久，北戎久攻不下，便想了办法，将质子三皇子悬在城门前凌辱，逼崔将军开门。”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上一紧，不由得道：“三皇子？”
“不错，正是三殿下李归玉，”赵壮叹息出声，“三殿下被折磨了三日，崔将军顾虑城中安危不肯开门，好在这时候，三殿下的师父江枫晚突袭北戎军队，一人于万军中带回了殿下。只是，殿下虽然回来，江枫晚却被射杀在城门前，这一举动引得城内许多人不满，我便知时机差不多到了。于是我自请为百姓领路，护送百姓后撤。”
赵壮说着，眼中露出几分难过：“我带着士兵，领着百姓往和玉关去，临到和玉关前，王家人找到我，他们给了我五万件北戎军服，让我送下去，能发多少发多少。我认出军服，我不敢发，但，王家人说，有事他们担着，而且……”
赵壮迟疑着，还是开口：“他们给我了五十两黄金。”
“那百姓为什么会穿？”
洛婉清没想明白：“他们都是在前线生活的百姓，他们不知道那是北戎军服吗？他们为什么会穿？”
“和玉关将我们拒之门外五天，让我带这些百姓安营扎寨。”赵壮面露伤感，低声道，“那五天天气很冷，没有吃的，我拿出衣服后，告诉他们这是前线抢回来的衣服，官府给他们保暖，也用于区分难民身份。我假装给他们登记造册，只要他们穿上衣服，我就给他们一个馒头，然后告诉他们，明天凌晨，可以入城，但是，只收五千人，谁先到，谁先进。”
“然后他们穿上衣服，拿了馒头，然后在第二天凌晨，听你们的命令入城抢着想要入城？”洛婉清听到这个办法，不可置信，“在他们满怀希望争抢入城的时候，你们告诉城内士兵这是北戎的军队？！”
“不是我说的！”赵壮赶忙道，“我当时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只是发衣服！是直到他们放箭……”
赵壮说着，声音堪堪止住。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六年前的和玉关，人为制造了一个天大的谎言。
他们用五十两黄金，哄骗了上万百姓，穿着敌军的衣服，满怀期待来到城下，然后被当作敌军射杀、收尸，最终上报朝廷，成为他们的功勋。
他们告诉朝廷，崔氏叛国，北戎兵临城下，和玉关死守，歼敌上万，成了西北战线传来第一场捷报。
那场战争的胜利者——
王氏家族荣盛第一世家，哪怕是下面的喽啰将领，也成为天子重臣，东宫六率。
五十两黄金。
是东都一个世家子弟铺张浪费一顿饭。
是一个普通人衣食无忧的一辈子。
就这些钱财，却足够买下边境数万百姓的性命。
在场所有人听着这场过往，都说不出话。
谢恒却是仿佛早已预料，他平静看着赵壮，眼中带着死一般的寂静，继续道：“你在他们射杀追击百姓之后就知道了真相，那你为何不回东都禀报？”
“我……”赵壮艰难道，“我拿了钱，事情已经做了，我能活着不容易了。”
“所以你逃来流风岛？”
“是，”赵壮点头，赶忙看向谢悯生，叩首拍着马屁道，“岛主是真正的好人，岛主给了我们一条出路，要不是岛主，我们决计活不到今天。赵壮多谢岛主仁善，还望岛主网开一面……”
谢悯生听着赵壮的话，却不敢回，他只愣愣看着赵壮，听谢恒继续道：“他是仁善了，可你当真向善了吗？你既然向善，为何帮王韵之传话？”
赵壮一僵，谢恒平静道：“她许了你什么？”
“卑职知错，”赵壮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赶紧道，“卑职一时糊涂，王小姐位高权重，她威逼利诱，说如今若我帮忙，她必定记下我的恩情。若我不帮，她回去就会找到我的家人……”
说着，赵壮眼眶红了起来：“大人，我挣钱就是为了家里孩子，当年我拿了钱，就是想一命换一命，我孩子还要读书，马上要科举了，大人，我也是没办法……”赵壮朝着每个人磕头，“求求各位大人，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给小人一条活路……”
“别说了……”
谢悯生艰难开口，哑声道：“你先下去吧，别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听到这话，赵壮面露喜色，赶忙道：“是，卑职一定不会同别人说起，卑职以后为岛主做牛做马……”
“下去！”
谢悯生低喝。
赵壮见谢悯生生怒，不敢多留，慌忙起身退下。
等他走后，谢悯生低头坐在原地，没有出声。
谢恒转眸看他，冷静道：“所以，小叔，你看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吗？你建的流风岛，不过是给恶人一个庇护所。每一个人，做错事都该接受审判，付出他相应的代价，尽到他应尽的责任，而不是逃到这个世外桃源，躲避一生。我知道你想活，活下去不可耻，但不必再以流风岛作为自己活下去的借口。”
谢悯生指尖轻颤，谢恒上前继续劝说：“你已经做错过许多，这些人在这里，你以为是偶然吗？当年崔清平过不了和玉关，你带着他就可以畅通无阻过去，你以为是运气好吗？那是因为谢悯然参与了这些事情，所以谢悯然才会在建岛之处就让这些普通士兵拿到上岛的机会，而你也可以凭借这张脸这么轻松带着崔清平进入和玉关。”
这话出来，谢悯生脸色煞白。
谢恒见说得差不多，也不想废话，径直道：“舅舅送回来的东西，事关当年真相，我是如今唯一有能力为当年之事求一份公道之人。你但凡有半点悔过之心，那就打开机关枢纽，”谢恒朝他伸手，“将东西给我。”
谢悯生没有出声，他呆呆坐在原地，似是思索。
众人也不催促，只安静等待，等了许久后，才听谢悯生道：“机关枢纽在摘星塔下方，他有两个打开方式，卯时打开，它就会停下所有机关。但如果是其他时间强行开启，”谢悯生皱起眉头，“它就会将所有机关同时打开，整个流风岛，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我们得等到卯时？”
洛婉清听明白他的意思。
谢悯生点头：“是。”
“好。”
谢恒倒也不惧，卯时距离谢悯生离开时间尚早，只要谢悯生在，倒也没有太多好担心。
“那凤羽发簪呢？”
崔衡听着，立刻开口。
谢悯生想了想，迟疑着道：“我之前的确见过那根凤羽发簪，如无意外，这发簪应当在姬蕊芳手中。”
“为何如此推断？”
“谢悯然对世上其他事没有兴趣，”谢悯生思索着，“他在乎的只有姬蕊芳。姬蕊芳与权贵牵扯颇深，会做这些，极大可能也是为了姬蕊芳。”
“姬蕊芳在雪灵山上姬蕊宫？”谢恒点着桌面，筹谋着下一步计划。
谢悯生点头，随后道：“雪灵山地形复杂，谢悯然花了大力气为姬蕊芳布阵，唯一进入姬蕊宫安全路线，只有流风岛上的天梯。”
说着，谢悯生抬手指向远处雪山上的木架：“天梯是谢悯然设计了一个特殊攀爬的梯子，由人力拉扯，只要一刻不到，便可从流风岛直接攀升到姬蕊宫。”
“那岂不正好！”听到这东西，崔衡高兴起来，“明日我们拿了东西，就直接坐天梯上姬蕊宫！”
“不可。”谢悯生摇头，“天梯需要上方许可，否则梯子到一半，上方就把绳子剪了。”
“啊？”崔衡睁大眼，“那……那姬蕊宫怎么才会许可？你带我们上去？”
“其实，上去也不难。”
谢悯生想想，迟疑着看了谢恒和洛婉清一眼，委婉建议道：“姬蕊芳喜欢给人证婚，尤其是给谢悯然的婢女证婚。”
“这我明白了。”
崔衡得话，立刻一巴掌，转头看向谢恒和洛婉清：“那你们明天就去姬蕊宫成亲，怎么样？”
听到这话，谢恒看了洛婉清一眼，洛婉清立刻道：“属下听公子吩咐。”
谢恒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这样吧。”
说着，他抬眸看向谢悯生：“此事你来安排。”
“我知道，”谢悯生点点头，思索着道，“稍后我让谢青修书送到姬蕊宫，就说我选中这位司使当婢女，你是她未婚夫，打上门来，向我请婚，希望明日上姬蕊宫完婚。按照她的脾气，应当会同意。流风岛成亲都是在早上去姬蕊宫，然后完婚拜堂，时间刚好也合适。”
“好。”
谢恒应声，谢悯生想了想，突然又道：“既然成婚，那顺道大家也一起喝一场吧，我给大家发帖子。”
谢悯生眼里带了几分决绝，平静道：“陪岛上大伙，一起喝一台你们的喜酒。”
没想到谢悯生要办得这么复杂，洛婉清赶忙想要拒绝。
只是尚未开口，就被崔恒拉住。
“多谢小叔。”
崔恒垂下眼眸，平静道：“那一切听小叔安排，我这里有几个人，还请小叔提前送出去。还有相思子和青绿，劳小叔寻人。”
“好。”
谢悯生笑了笑，随后他看了在场几人一眼，温和道：“你们先去休息吧，今日有我，不会有事的。”
说着，谢悯生将谢青叫来，叮嘱他带人下去。
谢青领着大家走出门外，走到门前，谢悯生突然叫住洛婉清：“洛小姐。”
洛婉清惊讶回眸，就听谢悯生道：“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洛婉清不清楚他为何会认出她，她不敢多说，只含糊道：“岛主何意？”
“我的意思是，”谢悯生抬眼看她，似乎是在寻一条出路，“谢悯然杀了小娥，他便是我的仇人，可我若要杀他，我必死，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办？”
“那就死。”
洛婉清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谢恒转眸看她，就看洛婉清看着谢悯生，笃定道：“我若是你，我便杀了姬蕊芳，再自尽杀谢悯然。”
“值得吗？”
“仇人不死，我无以安息，它比命重要。”
谢悯生没有回话，似在思索。
洛婉清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继续劝说：“谢岛主，有时候死亡不是惩罚，是代价。我知道谢岛主想活，可是——谢悯然因你而生，杀他是你的责任。如果当年你自己果断一些，魏小娥不会死，崔清平也不会在归路上重伤，许许多多你不知道的错事，便不会发生。因你而起之事，哪怕你只是作壁上观，亦是作恶。”
谢悯生指尖一颤。
洛婉清看着他，笃定道：“我若是你，我绝不纵他。”
谢悯生听着她的话，抬起眼眸，却问：“李归玉呢？”
洛婉清神色不动，谢悯生疑惑道：“我听说李归玉杀了你爹，若要你以命来相抵，付出一切才能报仇，你也愿意吗？”
“是。”洛婉清毫不犹豫。
“那如果是你爹先对不起李归玉呢？”谢悯生突然出声。
洛婉清动作微僵，她察觉什么，敏锐抬头：“你说什么？”
谢悯生见她神情，想了想，只道：“我随口一问，洛小姐先去休息吧。”
“你什么意思？”洛婉清追着道，“你说我爹对不起……”
“多谢小叔。”
谢恒没给洛婉清问话的机会，打断洛婉清，冷淡道：“惜娘，不必再试谢岛主了。”
洛婉清一顿，这才想起，其实她的身份只是柳惜娘。
崔恒故意把她的话说成是想从谢悯生口中诈出信息，她也不能拂了崔恒的意思。
她艰难止声立在一旁，听崔恒道：“小叔误会了，这是我监察司司使柳惜娘，之前为了刺杀李归玉给让钟老为她换了张洛婉清的脸。”
谢悯生一愣，崔恒盯着谢悯生，刨根问底：“到不知小叔为何会将她认作洛小姐？小叔认识洛小姐？”
“见过画像。”
谢悯生点头，解释道：“李归玉师父与谢悯然交好，曾拜托谢悯然照看他。谢悯然打听过他的消息，知道他有一位未婚妻。我还以为……”
谢悯生没说下去，随后朝洛婉清抱歉一笑：“我本想寻个答案，”说着，他颔首，“唐突了。”

第110章
◎李归玉告白◎
洛婉清听着他们对话，她很想开口再问下去，但崔恒既然打断，明显就不愿意她问，于是她也只能忍下追问的欲望，等着崔恒和谢悯生道别，跟崔恒走出门外。
两人一出门，洛婉清便欲开口：“我……”
“你们可算出来了！”
话未出口，等在门口的崔衡和星灵便立刻迎了上来，洛婉清声音生生止住，崔衡看了一眼房内，好奇道：“他留你们做什么？”
“不重要。”
谢恒没有回他，洛婉清见人来，也不好再说，只听谢恒道：“谢青呢？”
“我把他支开了，”崔衡扫看周遭，压低声，“还是先回院子再说。”
谢恒点点头，四人便一起先回了院子。
洛婉清一路沉默不言，等回到院子里，关上大门，崔衡立刻开口看向谢恒，问出洛婉清也疑惑的问题：“赵兵在监察司？”
谢恒没说话，只低头沏茶，吩咐一旁的星灵：“星灵，去膳房取餐盒来。”
星灵闻言垂眸，低声道：“是。”
等星灵走出门外，崔衡皱起眉头：“你有必要这么防她吗？”
“规矩就是规矩，她不到能听这些的时候。”
洛婉清也是进了密阁领的任务，他不可能在星灵身上破例。
崔衡明白谢恒的意思，倒也没多说，只道：“行吧，你先同我说清楚，赵兵到底怎么回事？”
谢恒将茶递给洛婉清，随后又推了一杯到崔衡面前，漫声道：“人在我这儿。”
“你谎报他的死讯？”崔衡皱起眉头。
谢恒应了一声：“嗯。”
“为什么？”
“东宫六率因和玉关一战成名，青云渡又有旧仇，我不该找他问问吗？”谢恒答得风轻云淡，崔衡一哽。
想了片刻后，崔衡才道：“那你是一早就盯上了他？你在陛下那儿绕一大圈，拿着东宫六率军归进北四军当饵，就是图这个？”
听到这话，洛婉清不由得看了崔恒一眼，他面色不动，只道：“一部分原因。”
“那你早从赵兵那里知道了和玉关是用百姓的尸体冒领军功，所以听到这里西北士兵说发衣服，你就想明白了经过，知道他们是王家人？”
“嗯。”
问明白情况，崔衡彻底沉默下来，他似是有些无法接受，想了许久，才道：“他们怎么敢。”
“为何不敢？”
谢恒垂眸喝茶：“他们赢了，不是吗？”
贵妃成为皇后，皇子成为太子，名不见经传的守将在和玉关一战成名成了掌握东宫六率军的高官，王家一跃成为朝中无二的世家。
他们赢得如此彻底，面对这般盛大的荣耀与财富，他们怎么不敢？
崔衡明白谢恒的意思，他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压住情绪，尽量平静道：“谢悯生看上去不太对劲，明日他怕是想和那些人同归于尽，我们要不要留几个活口？”
“今日你去找到方虎的家人，把赵壮绑了，和谢悯生打声招呼，一起送出流风岛。明日朱雀应该就会带人进来，”说着，谢恒抬眸提醒，“别送太早了，打草惊蛇，等天快亮再走。”
“明白。”崔衡点头。
谢恒想想，继续道：“李归玉还在岛上，他们肯定是和谢悯然商量了一个备用方案，正躲着等谢悯然出现。今日大家都要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出现在人少的地方，更不要在瞭望塔盲区。”
“我知道。”崔衡说着，起身道，“如果没事，我先去找方虎家里人，再看看岛上有没有其他需要送走的普通人。”
“嗯。”谢恒点头，“你和星灵去。”
“好。”
崔衡说着，便转身往外。
等崔衡出去，谢恒才转眸看向洛婉清。
洛婉清注视着他，商议道：“我想去找赵壮再问一次。”
崔恒没有立刻回话，洛婉清解释道：“今日赵壮说江枫晚死……”
“重要吗？”
崔恒抬眸看她，洛婉清一愣，崔恒转眸看向窗外，刻意放缓声音：“大家身上的药差不多用完了，你为大家重新准备吧。我先带人去找相思子，你不要乱跑。把药领回来后，”他顿了顿，随后抬眼看她，“不要出这个院子。”
洛婉清神色微凛，便知崔恒是不打算让她去问这件事。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拦着她，崔恒见她不语，追问了一次：“可以吗？”
“好。”
洛婉清垂下眼眸，低头应声。
听她说好，崔恒神色柔和几分，起身道：“那我走了。”
“嗯。”
洛婉清没有送他，崔恒自己走出门外，突然又顿住步子，想了想，他转过头来，似是玩笑道：“说起来，虽然是假的，但明日还是我第一次与人成婚，惜娘，”崔恒目光里带了几许期待，“好好准备。”
洛婉清闻言一愣，崔恒笑了笑，便转身走了出去。
洛婉清站在原地，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崔恒对明日，是有期待的。
他好像对明日成婚这件事上了心。
可洛婉清一时却有些不敢想他是不是真的上了心。
毕竟这只是为了上雪灵山的障眼法，崔恒这样的人应该想得明白。
而且……
赵兵没死。
洛婉清回想起这个东宫六率之首，在她从紫云山杀到朝堂时，赵兵被崔恒拦在后面，扔进了河里。
她一直以为这个人死了，监察司也一直是这么上报。
可他没死。
而崔恒也从未告诉过她。
她一直以为谢恒想杀东宫六率，是为了瓦解王家对六率军的掌控，以为崔恒想杀东宫六率，是为了报青云渡围剿之仇。
然而如今却才发现，她想得太过简单。
崔恒想要东宫六率，是因为东宫六率曾是和玉关的守将，他盯上东宫六率，从来不是偶然。
他和谢恒如此相似，像一个顶尖的棋手，你看不透他每一步棋，你以为这步棋是为了吃某一颗棋子时，回头来看，却才发现，他意在更多。
他远比她想得复杂，城府更深。
而今日他不愿意她追问李归玉与她父亲之事，又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嫉妒？
还是……另有图谋？
洛婉清一瞬想不明白，只觉无数疑问环绕心头。
一直以来都说东西在她爹手里，但为什么最终这个东西在流风岛机关枢纽？
她爹与流风岛是什么关系？她爹来过流风岛吗？
那个东西真的与她父亲有关系吗？
所有人觉得那东西与她爹有关，就是因为她父亲行踪异常，刚好在那个时间点来到江南，可如今来看，流风岛是相思子一手参与建设，东西是相思子从张秋之手中拿走，是相思子和谢悯生一起放进流风岛机关枢纽，她爹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这东西与她父亲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父亲又有什么必要来江南？
而李归玉……
李归玉又到底，为什么杀她爹，为什么走到今日？
这些问题她得问，也必须问。
她不能做张九然第二，不能稀里糊涂去报仇。
崔恒不让她去，她也不想和他正面冲突，那她就自己去问。
只是崔恒说得也没错，明日时间紧急，她得先为大家准备好药。
洛婉清一想，便先去药房领药。
监察司常用药物是伤药和毒药，出门在外，比不得在司里专门制作的药物，但也算够用。
她把常见的药取回来，碾磨成粉，制作成药丸，装瓶之后，已到半夜。
夜里下了小雨，崔恒等人却还未归，整个小院空荡荡一片，安静得有些过分。
洛婉清见一切准备好，便取了雨伞，推门出去。
推开门后，她才发现长道上每个院子上都贴了喜字，树上也挂了红色灯笼，整个流风岛张灯结彩，看上去格外喜庆。
只是下了小雨，路上又空无一人，这份喜庆便多了几分冷清。
洛婉清看着这喜字，愣了片刻，随即才想起自己的来意，立刻往着侍卫居住的地方走去。
她见人打听了赵壮的去出，径直赶了过去。
正值赵壮换班，他淋着雨水匆匆往回赶，一入小巷，迎面就是刀风袭来，洛婉清将他猛地往屋檐下一抵，躲在瞭望塔盲区之处，冷声道：“赵长官，今日有个问题，我还忘了问你。”
赵壮被她刀锋抵着，急促呼吸起来，忙道：“姑……姑娘你问。”
“在边境时，你可认识一个人。”洛婉清说着，抬起眼眸，“他叫洛曲舒。”
******
李归玉在歇在山洞里，听见山下喧闹，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他们和谢悯然商议好躲避的地点，谢悯生并不知道的。昨夜他让王韵之找到谢悯然，就商议了备用方案，如果谢悯生醒过来，他们就到这里等谢悯然苏醒。
一切都如计划行事，唯一的意外就是他受了伤。
感觉到腹间的伤口，李归玉还觉得疼。
那种疼痛仿佛是被火焰灼伤，绵长又持久维系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
山洞外的人往王韵之手里递了消息，李归玉看了王韵之一眼，撑着自己坐起身来，看着流风岛张灯结彩，不由得道：“他们在做什么？”
“在准备婚宴。”
王韵之冷静开口。
李归玉闻言皱眉，立刻出声：“婚宴？什么婚宴？”
“岛上传来消息，”王韵之将纸条递给他，思索着道，“东西在流风岛核心枢纽处，凤羽簪在姬蕊芳手中，通向姬蕊宫最快的办法就是得到姬蕊宫许可乘坐天梯上去。他们为了混进姬蕊宫，准备假成亲。”
“谁和谁？”李归玉盯着王韵之。
王韵之一顿，抬眸看向他，眼中带了几分嘲讽：“这你也管？”
“我问是谁。”李归玉语气中带了警告。
王韵之懒得与他多说，径直道：“自然是谢恒和柳惜娘。”
李归玉脸色顿变，王韵之看他一眼，转过头去，平静道：“别想了，也与你没什么关系。你既然选择回了东都，就该知道你和洛婉清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了。”
李归玉拿着纸条，一时有些开不了口。
王韵之看着山下，淡道：“人不能样样都求，既然你不愿意留在扬州，便别总想着过去。你若真心投靠王家，王家自然不会亏待你。只是以后，”王韵之看他一眼，“把过去忘了吧，你就当江少言这个人死了，什么都想要，姿态不好看，你总得放下什么。”
李归玉没有出声，他听着王韵之的话，呼吸有些急促。
旁边张伯见状不对，忙道：“殿下，我扶您去休息。”
说着，张伯便朝着旁边紫棠使眼色，两人赶紧上来，将李归玉扶到山洞外侧一个小洞内休息。
李归玉刚一坐下，便急急抬眼，看向张伯道：“她要成亲了。”
“那是假的。”张伯立刻安抚，认真道，“殿下，那不过是权宜之计，那是假的！”
“那是崔恒！”李归玉急促出声，腹间伤口顿时有了血色，他盯着张伯，焦急道，“她为他杀我。张伯，那是崔恒，他们明日要成亲！”
张伯一瞬说不出话来，旁边紫棠压低声道：“张伯，殿下怕是还不清醒。”
“殿下。”张伯看着李归玉的神色，不由得有些难过。
李归玉与洛婉清的事，他再清楚不过。
他伴着李归玉自幼长大，当年追着李归玉去的江南，为了李归玉隐姓埋名待在洛家，李归玉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面前人少有带了乞求的眼神，他知道李归玉想做什么，然而他却也只能从袖中拿出五石散来，轻声道：“您再用点儿，睡一觉，明日谢悯然按计划醒了就好了。”
李归玉看着张伯的神色，愣愣转头。
他看着五石散，神色有些茫然。
“殿下，”张伯将五石散试探着递过去，“您用点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归玉愣愣看着张伯，张伯一顿，李归玉提醒他：“今日再用下去，我可能会死。”
“殿下多虑了，”张伯忙道，“这次五石散卑职专门找人提纯过，以殿□□质，再服用些许，应当不会有事。”
“应当？什么叫应当？”李归玉执着开口，随后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我用五石散？”
“殿下！”见李归玉神智有些不清醒，张伯立刻道，“大局要紧，区区一个洛婉清不足挂齿，您万不可以身涉险，需按计划行事。您乃龙凤之姿，日后必登宝座，我等追随殿下至今，还往殿下，不辜负我等期望！”
李归玉没说话，他一一扫过周边人的眼神，他们都忐忑看着他，却无一人上前取走张伯手中的五石散。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牢狱之中，洛婉清决然将五石散推开的模样。
他清楚知道，如果洛婉清在，她会拿走五石散。
洛婉清也好，洛曲舒也好，他们永远，不会给他这种东西。
他们只会在中秋给他一个月饼，告诉他不要勉强，他们像一轮清月，始终希望他走在正途。
他从未有一刻感觉自己这么清醒。
他在求什么？
他在做什么？
龙凤之姿，荣登宝座，报仇雪恨，万人之巅，重要吗？
想起那座坟墓一样的王府，想起洛婉清死讯传来那天的大雨，想起东都长街烟火下手牵手奔跑离开的两人，想起中秋那夜，洛婉清递给他的那个月饼。
如果不曾得到，或许还能忍耐。可是走过这一路，他又怎么能放手。
他若放手，哪怕是有毒的月饼。
他也得不到了。
李归玉慢慢扬起笑容。
“我知道了，”他仿佛是做下某个决定，放轻声音，温和吩咐，“五石散我不用了，你们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会儿吧。”
见李归玉冷静下来，大家忐忑对视一眼，却是没动。
李归玉冷下脸，厉喝出声：“下去！”
听到他声音带怒，所有人立刻退了下去。
等他们走远，李归玉握着剑，慌忙起身。
小姐。
他捂着伤口，冲进雨里。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他不能让她再走一次。
小姐。
他一路狂奔往下时，洛婉清刀抵在赵壮脖颈上，提醒道：“洛曲舒这个名字，你在边境听过吗？”
“听过！”感觉刀锋割破皮肤，赵壮慌忙道，“我听说过他。”
“他做过什么？”
洛婉清隐约有了察觉，赵壮回忆着，挖掘着所有记忆道：“他……他很厉害。他箭术很好，射杀了好几个敌军的将领，很受器重。”
“还有呢？”
“还有……还有……”
赵壮不断回忆着，突然想起来：“他杀了江枫晚！”
听到这话，洛婉清猛地捏紧了刀，低喝出声：“你再说一遍？！”
“他……”赵壮心生畏惧，颤颤出声，“他……他射杀了江枫晚。”
“为什么？”洛婉清不明白，急促道，“为什么杀他？江枫晚不是救李归玉回城吗？为什么会杀他？”
“我不知道。”
赵壮慌忙摇头：“我也不清楚，我知道敌军折磨了殿下三天，但殿下都不发一言，崔将军也不肯开门，敌军可能是没了兴趣，突然说，如果再不开城门，他们就杀了三殿下祭天强攻，也那时候，江枫晚突然冲了出来。他一个人把三殿下救出来，崔将军看见了，就赶紧让开城门，崔将军亲自出去接三殿下回城，江枫晚阻拦敌军到最后一刻。”
赵壮说着，眼中带了几分怜悯：“三殿下进城后想回去救人，但他伤太重，所有人都拦住他，江枫晚就在外面不远，他跪着苦求崔将军不要关城门。可大家害怕啊，”赵壮艰难道，“所有人都怕出事，大家都想关，只是崔将军还在犹豫。就在这个时候……”
“洛曲舒射杀了江枫晚。”
洛婉清听着赵壮的话，突然明白过来。
为什么李归玉这么想杀他爹。
为什么他从不后悔，也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然后呢？”
她艰涩开口，赵壮低声道：“然后，然后三殿下晕了，之后我也不清楚，我赶着回去找王家通知消息，只是走之前，我听说三殿下想杀了洛曲舒，洛曲舒被贬回东都了。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洛婉清没说话，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心脏像是坠在水银里，密不透风到发疼。
她竭力克制着情绪，艰难道：“还有呢？”
“没有了！”
赵壮闻言，立刻摆手：“真的没有了，我和他不熟悉，大人，我能说的我都说了，求您给一条生路……”
洛婉清盯着他，没有立刻出声。
赵壮吓得快哭出来：“大人……”
听到他的哭腔，洛婉清这才反应过来。
“走吧。”
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洛婉清也无意为难他。
她挪开刀锋，赵壮立刻跌跌撞撞跑开。
等赵壮走了，洛婉清一个人站在巷子，突然有些不知道去哪里。
一时有些不知去哪里。
是她爹先杀了李归玉的师父。
她从屋檐下走出来，感觉细雨细细密密扎在她脸上。
她莫名其妙，竟是想起有一年，她和江少言吵架，江少言跪在门口，她不肯见，她爹就走进来，劝说着她。
“婉清，少言是个好孩子，你原谅吧。”
“他不容易，”她爹的话犹在耳畔，轻叹着拍着她的肩头，“但他是个好人。日后他就算做得过些，若你能原谅，便原谅他吧。”
原谅他。
可怎么原谅？
他做的哪里只是“过”些。
他不是洛曲舒眼中的孩子，他比洛曲舒想得更狠，更绝。
她捏着刀，走出长巷，感觉有人拦住她的去路。
她抬起眼，便见李归玉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雨里看着她，细雨湿透他的衣衫，他那身华袍紧贴在他周身，倒隐约有了几分过去他穿劲装的模样。
他们静静对视，洛婉清看着他的神色，便知他应该来了些时间。
他应该都听到了。
他们谁都没出声，过了许久，洛婉清平静开口：“我爹过去一直和我说，你很好，是个很好的人。说让我要多让着你，多对你好，多陪着你，我总觉得他太过偏爱你，但我觉得他说得对，你在我心里，一直很好，是很好的人。然后我发现，其实过去的江少言，比我想得还好。”
李归玉睫毛一颤，沙哑出声：“小姐……”
“你愿意为国放弃自己的尊荣成为质子，你在被凌辱时可以为了国家尊严不发一言，从过去到最后，不管你做什么，我父亲大约永远坚信，你是那个远赴边境，为国为质的殿下。”
“别说了……”
“所以我不明白，”洛婉清走上前，死死盯着他，“我想不明白这么好一个人，为什么能做到这个程度？为什么会陷害我家，会逼死我爹，会把我扔在监狱不闻不问，会看着我家人流放，哪怕死都不会多言一句。我不明白，我不甘心，我一步一步往上爬，再疼再苦我也要爬到你面前，我想让你后悔，让你知道你错了，让你跪在我爹坟头为我爹说一句道歉。可这时候你们告诉我，是我爹先杀了你师父——”
洛婉清声音一顿，她竭力克制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
说着，她忍不住道：“如果你一早告诉我，我或许就没有这么恨你。你现在让我觉得我像个跳梁小丑，你瞒着做什么呢，怕我伤心？”
“不。”李归玉打断她，他注视着她，认真道，“我你要恨我。”
洛婉清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看着李归玉红着眼眶盯着她，带了几分偏执命令：“我要你恨我，我要你永远在意我，要你把我放在第一位，不要爱上其他人，要永远恨我一个人。你要把我永远恨下去，就像我恨你一样。”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不可思议看着他。
一瞬之间，她突然想起来，其实他没有正面对她说过喜欢。
可他说了无数次恨。
他说要她恨他，但每一次的重点，却都是在记住他，在意他。
“你要的是恨吗？”
她脱口而出。
李归玉没有说话，眼泪却在那一瞬，从他眼眶中颤颤而坠。
洛婉清一瞬明了，不可思议出声：“你是要爱。”
李归玉捂在她的给的伤口上，不敢回答。
“可我给不了。”
意识到李归玉所求，洛婉清笑起来，报复似开口，一字一句：“你杀了我爹，你毁了我家，你逼着我走到今日，我怎么可能给你爱？”
“可以的。”李归玉听她说这话，却是笑起来，绝望反驳，“我可以。”
洛婉清皱起眉头，茫然看他：“什么？”
“你看，”李归玉平静又温柔开口，“你爹杀了我师父，杀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无条件对我好的人，就在城门外，三丈处，只差一点点我师父就能进来了——”
李归玉声音一顿，随后轻颤着唇，不甘笑道：“可我还是爱你啊。”
洛婉清睁大眼，有些震惊。
她看着他眼泪扑簌而落，见他一面哭一面笑着道：“你知道为什么洛曲舒知道我是谁、我要做什么，却还是收养我吗？”
说着，不等洛婉清回答，他便告诉她：“因为他以为他可以打动我，所以他把我放在你身边。他想用你，用你们来腐蚀我，打倒我，以为这样，我就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
“你这样想他？”
“难道不是吗？”李归玉嘲讽一笑，“不然他为什么要敢救下我这个仇人？就是因为他知道他可以感化我。我知道他的阴谋，所以我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在告诉自己，绝不可让他得逞。”
李归玉语气激动起来：“我要永远记住他做过什么，我要让他痛苦，让他绝望，我要让所有与他相关的人，都体会我经历过的苦痛。所以我本该杀了你，我该恨你，我该让你跟着洛曲舒一起堕入地狱，我有多痛苦你有多痛苦，我该这样做可我做不到！”
他说话往前，用满是水汽的眼，看着根本看不清面容的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告诉她：“你死在岭南道时我死了一次，你活过来，我千刀万剐无数次。我看见你身上的伤我痛苦，看见你习武我悔恨，看见你学琴、看见你变得像另一个人、看见你离我越来越远，我害怕，我惶恐，我杀不了你恨不了你爱不了你，明知是错却步步要错！如今我认了。”
李归玉定定看着她：“既然我可以错下去，你为何不可呢？”
听到这话，洛婉清猛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不可置信看着他：“你疯了？”
李归玉垂眸落在她的眼里，他笑起来，像是被逼进绝境的困兽：“小姐，我们摆脱不了对方的，我逃不了，你也躲不开，我们一起错下去吧。”
说着，李归玉顿了顿，他看着面前人，想起他们定亲时满堂恭贺，想起方才去找她时在房间里看到的嫁衣。
他看着面前人，在这满街喜字和灯火下，突兀询问：“我们成亲好不好？”
这话说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从盒子里放出的羽蝶，轻盈振开双翅。
没有后悔，没有犹豫，话出口时，他便知道，其实早该如此。
他早该承认，错就是错，错了又如何。
他喜欢这个人，就算是被算计，就算是仇人，他也想喜欢。
李归玉眼中绽出光彩，仿佛是终于找到出路：“我们当过去不存在，我帮你把郑平生杀了，为你爹翻案，然后我向陛下请旨，我们成婚。我可以把伯母、兄长、嫂嫂都接回来，还有问水——”李归玉笑起来，“我会好好照顾他们。我们可以每年一起过中秋，小姐你还会给我一个月饼。我会成为天子，你会成为皇后——”
听到这话，洛婉清目录震惊，下意识拒绝：“不可能。”
“没关系。”
他看着她震惊中压着惶恐的神色，忍住心中颤痛，挤出一丝笑容，仿佛完全不知道她是为什么拒绝，急道：“你不喜欢也没关系，那我不求这些，我可以回江南，就像过去一样，我是江少言，是小姐一人的江少言。”
“不可能！”
“小姐！”见洛婉清一直否认，李归玉忍不住提声，他载满过去的眼里满是乞求，洛婉清不由得一愣。
那一瞬她看到的不是李归玉。
是长廊下为她折蚂蚱那个少年，是灯火下刻她喜欢的小猫、帮她绣她娘给她布置的刺绣功课，陪她一起乘舟泛过映着璀璨星河的清溪，听曲看诊，度过五年时光的江少言。
她愣愣看着对方，听着对方沙哑开口：“带少言回家吧。”
洛婉清茫然看他，李归玉慢慢上前：“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他捏紧她的手腕，“带我走吧。”
带他走吧。
带他回那一生最好的时光。
他挣扎过，逃离过，他走不开，既然逃不开——
那就回去。
她爹杀了他师父又怎么样，他也杀了她爹，都是血海深仇，人都已经死了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一起？
如果是错，那就错下去，黄泉碧落，地狱焚身，他同她一起去。
这念头让他一想就觉得沉沦，他痴迷看着她。
小姐。
她回来了，他的小姐。
如果他没有失去过，如果她没有回来过，如果他没有体会过失而复得后的陪伴，如果他没有见过她持刀耀眼的模样，他或许永远不知道，她的五年有这么重要。
“小姐……”
“惜娘。”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洛婉清骤然清醒，她猛地抽手，急急后退半步，才抬头看向来人。
长巷尽头，青年一身蓝衫，手持墨染白伞，雨珠顺着伞檐坠下，犹如一席珠帘，将他与他们隔开。
他站立不动，不知来了多久，目光太静，没带半点情绪。
这样的崔恒太过陌生，洛婉清瞬觉慌乱，她直觉该开口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想出理由，对方却是先一步提步走来。
他什么都没问，只安静走到她面前，将伞递给她。
伞遮住周遭细雨，带着暖与一切隔绝，他将带着他暖意的外衣披在她身上，随后拿过伞，像是没看见李归玉一般，拉过她的手，平静道：“走吧。”
两人拉着手从李归玉身侧走过，李归玉站在雨里，突然开口：“小姐。”
洛婉清没有理会他，她跟着崔恒往前，随后就听他道：“明日天亮前，出岛码头，我在那里等你，只要你来，杀我或是要我——”
李归玉抬头看向她被人拉着往前的背影，决绝道：“都可以。”
洛婉清脚步欲顿，然而崔恒却没给她机会。
他拉着她，强势又坚定逼着她往前。
“你不要求个结果吗？你我总要有个结果。明日我等你，小姐，你要记得——”
说话间，洛婉清跟着崔恒走出巷子，随即就看门口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他们一出去，星灵谢青等人就直接涌了进去。
“你说过你会一直喜欢我。”
李归玉在身后响起来：“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
“小姐，”说话间，里面传来打斗声，李归玉提高了声，“是你先说要带我回家的！”
这话让洛婉清手上一颤，崔恒握紧了她。
他拖着她往前走。
“别听，别看，别回头。惜娘，”他声音平静，“往前走。”

第111章
◎崔恒死，前路走好，再会无期◎
往前走。
洛婉清听着这话，颤颤抬眼。
然而雨水润湿睫毛，压得她觉得眼酸。
往前走，别回头。
这一路他都是在这么告诉她。
他将她从扬州带到东都，为她塑骨给她新生。
将她领进监察司，从头教导。
为她铺登天路，搭青云台，领她东都一战成名，随她江南找寻真相。
他一直在告诉她，别回头。
成为监察司最好的司使，成为手握权力之人，让往事如烟而过，带她重获新生。
她一直在答应他，一直在他期许之下，努力往前，然而她却被他强硬拖着往前走去这一刻，明白其实不是。
她走不了。
她身上都是枷锁，她是因此而来，没有结果她怎么走？
她爱重这个人，但这只是她人生路上偶然相遇的一场绮梦，这样的美好本不该属于她，可她放不开手，所以总是想要死死纠缠。
身后打斗声渐小，李归玉似乎已经逃走，崔恒也慢慢放手。
他一言不发，只将伞给她，从遮雨伞下走出，提步往前。
洛婉清停住步子，看着他独身走在雨里，往前，走远。
“崔恒……”
洛婉清沙哑开口，对方却没有停步。
他把伞留给她，一人独行向前，却无谓她是否跟上陪伴。
她忍不住提声：“崔恒！”
对方终于停下，他静默许久，于长街回头。
洛婉清看着他，不由得捏紧伞，犹豫许久，才开口：“我是来问赵壮……”
“第几次？”
崔恒出声，洛婉清一顿。
崔恒想了想，似是回忆道：“我记不清了。”
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像是海水缓慢又深沉流淌而过：“好像每一次我都在观望，每次我觉得我离你很近，可是李归玉出现的时候，我便意识到这是一种错觉。”
“第一次我在牢狱里看你们，我知道自己是局外人，那时候我介意，可我理解。”
“第二次琴音盛会，我难过，我愤怒，所以我想介入你的生命，我以为我可以做到。”
“但第三次、第四次……”
崔恒声音止住，他把所有情绪压在眼中，所有激动地、炙热地、强烈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里。
他压过很多次。
在听他母亲死讯的时候，在天牢一寸一寸折断自己骨头的时候，在青云渡，在刑法场……
他已经习惯将所有情绪压在面具之下，有时候他自己也忘了真假。
只是或许这件事太小，又或许此时此刻他只是崔恒，他竟自己有些不愿压，不愿忍。
他不住质问：“你来找赵壮，找他做什么呢？不过是找他问李归玉是什么人，找他问李归玉是不是有冤情，心怀一丝期待，在想李归玉是不是有自己的苦衷。哪怕只是一点苦衷，你也要奋不顾身，你一刻都等不得，哪怕知道我期待明日，哪怕我一次次让你留下，哪怕成亲在即……”
“那是假的……”
“于我是真的！”崔恒骤然提声，洛婉清意外抬眼，崔恒不由得捏起拳头，身体轻颤，“你以为崔恒能陪你多久，你以为我有多少时光？洛婉清，我这一生，”他似觉难堪，却还是开口，“与你或许就只有这一场婚礼。你觉得这是假的……”
可这就是崔恒的一生。
他因她来到这个世间，因她留恋这个世间。
他像是一抹执念，一缕孤魂，能和穿上嫁衣的她拜过天地，就是崔恒最大的幸事，也是谢恒这一生，唯一的颜色。
可她不给。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任务，以为这就是一场障眼法。
可她从不知道崔恒对谢恒意味着什么，这场婚礼，于他一生而言，又是怎样的亮色。
她不知道，她从不知道，可他却甚至怪不了她不知。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让你去找赵壮，为什么不让你问下去，因为我受够了。”
他定定盯着洛婉清：“我受够李归玉的存在，我受够你羁绊在过去，我怕你会动摇，我希望有一天，哪怕一天，你与他无关。可你做不到，哪怕是一天你都做不到！洛婉清，我不是铁石心肠，我亦肉体凡胎，我会痛苦，会难过，会嫉妒，会……”
他声音止住，在她竭力压制着的神色间，他再说不出指责，忍耐许久，最终却只剩一句：“我会累。”
喜欢她这件事，太累了。
他总以为人世无不可逆转，无不可掌控，却独独在她身上，明白人心无常。
他竭尽全力，然而她终如顽石。
他爱她的坚不可摧，又在此刻恨她的不可打磨。
她永远活在她的世界，她执着于她的目标，她身上被烙下那个叫江少言的钢印，她便一直捂着它，仍伤口溃烂发腐都不让人触碰。
他难堪闭眼，心知自己失态，转身欲走：“先回去休息吧，我累……”
“可它就是假的。”
洛婉清声音清明，崔恒不愿多说，只道：“我不想与你再争论，先回……”
“我想要真的。”
崔恒一顿，他缓缓抬眼，看着站在雨里的人。
洛婉清死死捏着伞柄，平静道：“我没有骗你，我在往前走，我一直努力往前走，你当我找赵壮是因为我放不下李归玉？”
洛婉清看着他，轻轻摇头，有些艰涩开口：“不，恰恰相反。我找赵壮，是因为我在放下。如果是过去，是在你我初遇，我不会去问赵壮，我只会在今夜——或者是在鸳鸯生死阵，在更早，就不择手段、不留余手杀了他，因为我足够恨。可我遇到张九然，遇到你，我没有办法再单纯恨下去。我的恨被消弭，我的苦难被治愈，我开始想要未来。就算我怕——可我还是想往前走。”
洛婉清朝着崔恒走过去：“所以我忍不住去问因果，忍不住质疑自己，因为我害怕自己变成下一个张九然，自以为正义，其实作恶多端。我开始期盼未来，我想成为你所愿的司使，为我家、为崔家翻案，帮公子推行他想要的《大夏律》，做很多事，我想有一日，你我都能以自己的名字站在阳光下相见。而那时的我，可以无愧于人，无愧于心。”
“所以我得追问，我要问他做了什么。而我越问，我越茫然。”
“我曾经以为他只是贪慕权势，但现在发现不是。我曾经以为他薄情寡义，但现在发现不是。”
雨伞遮到崔恒头顶，洛婉清仰头看着他：“崔恒，我的感情都是真的。”
谢恒神色微动，洛婉清克制着所有想要触碰和拥抱的冲动，认真道：“我爱他的时候是真的，恨他的时候亦是真的。所以那些感情都积累在我心里，我与他一起经历太多，他说得不错，纠葛太深，拨之既动，无论是为了什么，我必须要有一个结果。哪怕我不爱他，只是为了过去的自己，我也得求这个结果。而在此之前……”
洛婉清声音停下，她看着他，把他一点一点刻在眼里，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招惹你，贪恋你，纠缠你，是我的过错。不过好在，”洛婉清顿了顿，过了片刻后，笑起来，“其实我与你，并不相识。”
谢恒闻言，他明白她在说什么，慢慢捏起拳头。
洛婉清凝视着他漂亮的眼，温和道：“我知道崔恒不是你的名字，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脸，我知道在我面前的你是假象，你没有那么温柔，没有那么良善。你能容忍我与李归玉到今日，不是因为你宽容，而是因为，你从来不打算与我有未来。”
“惜娘……”谢恒心上突生惶恐，他突然不敢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沙哑道，“别说了，我……”
“崔恒，”她打断他，摇了摇头，“不要对感情低头。”
谢恒动作一僵，洛婉清认真看着他：“你要的感情，是独一无二，是倾其所有，我一直知道，但我放不了手。但其实我知道，你这样好的人，该遇到你所期盼的人，所以，不要低头。你我这一梦，当醒了。”
不要忍耐。
不要难过。
不要为了感情，低头去将就。
她的崔恒，该得到的，是这世上最干净、最认真的感情。
她将伞放到他手里，谢恒一动不动看着她，手指相触那刹，她竭尽全力、逼着自己收手。
“你做你该做的事，我做我该做的事，”洛婉清笑了笑，似是洒脱，“姻缘牌我留着，能遇到你我很高兴，我永远记得崔恒。如果有一日，我放下了，天高海阔，”洛婉清坚定出声，“我来寻你。”
“如果没有呢？”谢恒明白她的意思，他死死盯着她，“你要是走不出来呢？”
“那就走不出来。”
洛婉清想了想，玩笑道：“其实，如果没有遇到张九然，没有遇到你，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走出来。走不出来也不过就是回到原点，”洛婉清摇摇头，“我不亏。”
两人没再说话，没有一人舍得开口。
过了许久，洛婉清终于鼓起勇气，似是玩笑抬起手指，两指相并，学着当初崔恒的模样，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谢恒抬起眼眸，看她含着眼泪，笑着开口：“崔恒，我惟愿你，长命百岁，万事如期。”
说完，她仿佛是怕再多停留一刻，果断收手转身，扶刀前行。
谢恒立在原地，只觉那祝祷仿佛是灌在他耳里，反复回响。
长命百岁，万事如期。
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这世上，还有人期待他长命百岁。
谢恒闭上眼睛，嘲讽一笑，感觉钻心地疼。
其实洛婉清说得没错，本就是美梦一场，他既然是为她而来，她要醒，他便该走。
就像他对崔衡说的那样，她愿意，他陪她。她不愿，他离开。
他们各自有各自要做的事情，他只是为她作陪。
可如今晨前梦醒，他听着她果断的脚步声，才发现，这场梦里不愿醒的从不是她，而是自己。
“柳惜娘……”
他忍不住轻唤。
然而洛婉清没有停步。
她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一步一步往外走远，他颤颤开口：“你心里有我吗？”
洛婉清脚步一顿，她背对着他，艰涩道：“有。”
“那……”崔恒突然轻声问，“如果我愿意呢？”
洛婉清疑惑回头，就见崔恒慢慢睁开眼睛，仿佛是做了个极其重要的决定：“如果我真的想和你成亲呢？”
洛婉清愣在原地，谢恒不自觉绷紧周身肌肉，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艰难。
“卯时之前，听风楼上，昼夜交错，日月为媒。只要你来——”
谢恒说着，心慢慢沉静下来：“我告诉你我是谁。”
听着这话，洛婉清心跳一点一点加快。
谢恒平静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郑重：“以虚假与你相交是我之过，若你是因此忐忑不安，那我可以为你而留。你若心中有我，你来。你若还是放不下过去，我自会死心。如你所言，我要一份全心全意，你若不来，我自有前路，但至此之后，世上再无崔恒。”
她要他长命百岁，可唯有她能让他愿长命百岁。
她若愿来，他愿为她戴罪一生，苟活世间。
只是这些不必让她知晓，他要的感情，从来纯粹唯一。
不是恩情，不是亏欠，不是怜悯，更无杂质。
他给与她情，便只想要爱。
他的眼神太过沉稳笃定，一如他这个人。
静影沉璧，岳峙渊渟。
洛婉清愣愣看着这样的崔恒，不敢在此刻随意答话，对方也知她茫然，将手中雨伞朝她一掷而来。
洛婉清抬手接伞，便见青年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洛婉清疑惑抬眸，就见对方颇为较真纠正：“不是你纠缠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强求你，所以不必向我道歉。我心悦你，”他在洛婉清惊讶的眼神慢慢笑起来，终于承认，“比你我想得更多。”
他对她的喜欢，比她所想，比他所愿，都要多。
洛婉清愣愣看着他，崔恒不由得笑出声，随即转身回头，往前离开。
我心悦你。
洛婉清看着他宛若发光的背影，这一夜近乎枯竭的心脏，仿佛是被温水浸泡盈满。
她莫名突生几分眼酸，握着他给的雨伞送他远行，熬了许久，终于只是朝他微微欠身道谢。
无论怎样的情谊，能遇到崔恒，就是她一生最大的幸运。
等崔恒远走，她整理了片刻心绪，才转身持伞回院。
回到院中，房间内已经放好嫁衣，她走到衣衫前，闻到上面的血腥味。
她低头嗅了嗅，血腥味之间夹杂了龙涎香，李归玉应当来过。
或许是在见她之前。
洛婉清思索着，自己在黑暗中握着刀坐到摇椅上，静静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方才那一刻，她差一点就跟着崔恒走了。
可她知道不能这样。
她不能每一次，都依靠着崔恒走出来。
这不是真正走出来，这只是崔恒强行拖着她往前，锁在她身上的锁链，她得自己斩。
只有她真正斩断，她才有资格去爱人。
否则不过是一生沉沦在李归玉设给她的沼泽，她自己挣扎就够了，何苦牵连他人？
摇椅摇摇晃晃，她审问己身。
她是谁，她从何而来，欲往何处而去。
她要什么，想做什么。
她闭上眼睛，听着房间内摇椅的嘎吱声。
一下，又一下。
她隐约间仿佛是回到梦里，岭南大雨，她听着夜雨打在窗外树叶上。
那时候她恨，恨不得食其骨，啖其肉，她只想将这世间最残忍的手段付诸于李归玉身上，不择手段，只求他的痛苦。
她每一日想的是他，每一日梦里是他。
李归玉是她刻在骨血的诅咒，她在十年里，忘却了徇私枉法判决她家人的郑平生，忘却了郑璧月，忘却了逼死她嫂嫂的人，忘却了打死他哥哥的人……
可她独独记得李归玉。
那是恨吗？
那不是，那是被背叛后的爱的化形。
有多爱有多恨，所以才会所有人都能放下，却独独放不下他。
所以哪怕死后重来，毁容挫骨，不惜一切代价，她都要来找他，来杀他。
她清晰记得那种恨意蚀骨的痛苦，她一再告知自己要牢记。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竟是很难再想起那种感觉了。
她可以回忆过去，可以在仇恨面前等待，可以冷静探索真相，乃至于，她甚至开始能去想起李归玉的过去，想起他的好，评价他的是非。
享受长街灯火，目落满夜星辰。
她害怕吗？
她怕。
她一次次被崔恒动摇，一次次忘却苦难，可如果她没有那么恨李归玉，她付出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所以她害怕。
害怕改变，害怕往前，害怕承认自己过去
但如果她永远沉溺于过去，她又会失去崔恒。
她突然有些理解李归玉。
做下决定那一刻，以为自己可以倾一生以搏。
可一生太长了
会犹豫，会贪恋，会在某刻回头，突然怀疑其这一切。
放下过去不甘，不放下亦不甘。
如果她去找李归玉，今日她或许就可以杀他，了结一切。
如果她去找崔恒，今日她或许就会有新生。
只是她也想不出到底何去何从，只静静坐在摇椅上，闻着房间里崔恒残留的余香，她突然觉得困顿，什么都不想再想。
她就想好好睡一觉。
等醒来后，是去杀一个人，还是去爱一个人，醒来后，她或许就知道。
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睡去。
窗外雨声淅沥，她睡梦中，兜兜转转，回到当年。
竹林夜雨，屏风故人。
她背对着他，在梦里听着夜雨。
好久好久，直至雨停，过去她梦见这一刻，总是不想离去。然而今天她靠着他，却是开口：“少言。”
她背对着身后人，轻声开口：“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想走了。”
屏风后的人没说话，只静静递过一个蚂蚱。
洛婉清看着那个蚂蚱，喉头微动。
“小姐，”屏风后的人执着开口，“你走不了。”
血色从屏风后弥漫而来，洛婉清抬眸看着屏风上的身影，她握紧惜灵，于黑暗中睁开眼睛。
崔恒。
那一刻，她脑海中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本能地、下意识地，想到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出现刹那，她便知道自己的决定。
如果这世上没有崔恒，她可以不计代价。
可是，崔恒在等她。
崔恒在等她。
想到这一点，她什么都不想再想，起身将惜灵放到案上，快速进净室清洗了一遍自己之后，将暗器药品全部装配好，随后坐到镜前，开始快速涂抹梳妆。
他们时间不多，卯时他们就要随谢悯生去取崔清平的东西，她要在卯时前赶到，找到崔恒。
他揭下面具那一刻，才是他们真正的开始。
仇她要报，可是那已经不是她人生最重要之事了。
她快速画完一个见状，开始挽发。
她心如擂鼓，像是刚从牢狱中奔逃而出的雀鸟，振翅高飞向广阔长天。
只是她刚把发髻挽好，就听门口传来星灵急声：“惜娘！”
洛婉清诧异回头，便见星灵带伤站在门口。
她轻轻喘息着，急道：“谢悯然醒了，他去机关枢纽处，方才我接到朱雀使传信，监察司江南道人马已全入密林，如果让他此刻开启机关枢纽……”
“我知道了。”
洛婉清打断她，便明白了星灵的意思。
此刻尚不到卯时，如果打开机关枢纽，流风岛所有阵法全开，监察司江南道所有人马怕都要折在这里。
洛婉清抬眸看了一眼听风楼，抿紧唇，随后还是起身，一把抓过监察司外衣，冷静道：“你去通知他们，我去拦人！”
说完，她披上外套，便朝着外面急奔而出。
洛婉清奔向流风岛枢纽时，听风楼上，谢恒一身红衣金冠，穿着规整，正低头将一只蚂蚱折完。
雨已经停了许久，空气中带着湿润之意，他将蚂蚱头朝来路方向放在尚带着水渍的长栏上。旁边崔衡手疾眼快，一把捞了过去，翻转在指尖端详着道：“你折这个做什么？”
“第一次见面时折过一只送她，”谢恒转眸看向远处，“缘起于此，若有结果，请它来见。”
“当真想好了？”
崔衡转眸看他：“暴露了身份，你和她便牵扯不清。到时候她在监察司算什么位置，陛下那里怎么护住她，未来怎么不让她守寡，你想过没？”
“没想过。”
“那你就敢应下人家？”崔衡不由得笑起来，“你这样走一步想三步的人，不怕捅出篓子？”
“她来不了。”
谢恒笃定开口。
崔衡一顿，有些奇怪开口：“你怎么知道？”
谢恒没有回声。
崔衡想想，执着追问：“若她就来了呢？”
谢恒闻言，想了想，眉眼间便有了光彩：“那就是我运气好了。能有这样的运气，”他转眼看向崔衡，“冲动一次又何妨？”
只是话音刚落，急促脚步声就从楼下传来。
“司主，崔君烨，”星灵冲上屋顶，急急开口，“谢悯然去了机关枢纽，柳司使一个人去拦人了！”
听到这话，崔衡脸色骤变，谢恒却似在意料之中。
“你看，”谢恒平静看着腾空而起的信号弹，“我运气一直不太好。”
“知道你乌鸦嘴了！”
崔衡将蚂蚱往他方向一扔，叫上星灵就往外楼下跳去，大声道：“赶紧走啊！”
三人往前追赶时，洛婉清已经赶到机关枢纽处大门外。
流风岛机关枢纽位于岛底核心，昨日他们便已经搞清了位置，洛婉清冲到门口，运力提刀，直接一刀劈开大门。
大门劈开瞬间，迎面就是刀光劈来，洛婉清抬手一挡，一脚将人踹翻。
被踹的人撞上身后人一路滚翻，洛婉清冲进大门，从楼梯一跃而下，直坠底端。
刚到半空，白练从下方直袭而上，洛婉清抬手一挽白练，将人猛地一甩，就把王韵之从暗处拽出。
王韵之足尖一点立于墙上，挽着手中白练，冷声道：“柳惜娘，你别找死。”
“就凭你，”洛婉清一笑，“不足以让我死。”
音落瞬间，洛婉清手中烟雾弹猛地炸开，烟雾刺激得众人闭眼，洛婉清在一片雾茫茫中，回忆着之前见过的地图长道，闭眼提刀盲冲！
她最擅长的就是突围，尽量避免与旁边人交手，全然不管身前身后，所有动作都为突进服务。
没有一刀多余，没有一个动作不在往前。
不过眨眼之间，她已经冲进长道，等烟雾散去，王韵之脸色急变，厉喝出声：“拦住她！”
然而如今却已是完全来不及，洛婉清老远看见正在打开一道大门的谢悯然，快步疾冲，高高跃起，朝着对方背后一刀由上而下暴击而落！
谢悯然察觉身后刀来，当即转身一抓刀锋，朝着洛婉清一掌击去。
洛婉清顺着他的力道被他扔起，躲过他一掌之后，便觉掌风爆裂而下，快如急雨。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本能性左右闪躲着谢悯然掌风，被他一路逼退，直到最后旁边侍卫突袭而瞬间，谢悯然同时一掌击来，洛婉清躲闪不及，只来得及用刀一抵，便被谢悯然震飞开去。
她狠狠砸到地面，谢悯然迅速回头，开始快速在在墙上凸起的浮雕上暗压。
随着他的动作，周边地面颤动起来，旁边王韵之追上前来，缠住洛婉清，洛婉清见状急喝：“他若开了机关枢纽我们都得死，你们在找死！”
“那是你死。”
王韵之白练穿过她身侧，洛婉清一听便明白，谢悯然必定是有其他法子安全撤离。
但为什么谢悯然会突然醒来？
他们不是十二个时辰轮换一次吗？如今时间未到，谢悯然怎么醒的？
只是洛婉清也来不及多想，她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拦住谢悯然。
但她身边的人的确太多，她一次次爆冲而上，一次次又被拦下来。
周边地面震动越来越明显，眼看着谢悯然按下最后一键，就听“咔嚓”一声，地面轰隆作响，大门缓缓打开。
谢悯然眼中露出光彩，提步往前刹那，洛婉清猛地往前一扑，一把就将他拽了回来。
谢悯然一掌又至，洛婉清转刀拦截，两人你来我往数招，谁都不能往前一步。
交手不过片刻，外面喧闹声骤响，洛婉清和谢悯然都知是援兵来袭，谢悯然骤然发狠，大喝了一声：“王韵之！”
王韵之瞬间放弃进攻洛婉清，朝着大门就欲前冲。洛婉清见状一跃上前，谢悯然一掌朝她天灵盖击下，洛婉清大骇旋身，抵住谢悯然掌风刹那，王韵之一跃而入。
洛婉清呼吸顿止，然而也就是那一刻，一袭红衣急袭而至，猛地拽住王韵之白练，将她一收一甩，狠狠砸在地面。
王韵之在地面一滚，谢悯然余奢同时一拥而上，将来人团团围住。
洛婉清惊喜抬头，就见崔恒星灵等人都已经赶到，崔恒一人拦住谢悯然余奢数位高手，星灵拦截着其他侍卫，双方僵持不下，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崔衡过来将角落里的洛婉清扶起，忙道：“你怎么样？”
洛婉清摇摇头，她靠在墙边，推了一把崔衡：“赶紧去帮忙。”
崔衡不敢多说，应了一声便冲上前去。
两边打得难舍难分，谢悯然急着往前，崔恒这边绝不能让他们在卯时之前入内。
洛婉清按压着胸骨，拿着药瓶快速磕了一颗药进去，提刀往前刹那，她突然见到一袭黑衣从星灵身侧擦肩而入。
崔恒被余奢谢悯然等人缠住，崔衡被王韵之纠缠，星灵被一干侍卫包围，这人披着斗篷，轻盈从星灵身侧跃入，他动作太快，星灵毫无察觉，洛婉清瞬间反应过来，大喝出声：“拦住他！”
只是谁都来不及，只有洛婉清足尖一点踩在人肩头急追而上，刀锋朝着对方后背竭力斩下！
但两人相距太远，这一刀也只够斩开他身后斗篷。
发冠斗篷应声而裂，对方长发散开，露出一身鲜红喜服，随即急落在不远处一个平台上，在洛婉清上前之前，抬手放手边长柱小桌上一只四脚铁盒上，回眸冷声：“都停下！”
洛婉清急急落到他不远处圆台，不敢上前，所有人也同时顿住动作，看向大门之中。
“李归玉！”
王韵之看见来人，面露喜色，然而只上前一步，就听李归玉大喝：“站住，不然一起死！”
王韵之一愣，谢悯然皱起眉头，警告出声：“三殿下，你手放错了地方。”
李归玉没理会，他抬眸看向洛婉清，目光落在她明显画过淡妆的面容上，平静道：“我一直在等你。”
洛婉清没出声，她提着刀柄，警惕观察着四周。
这里上方是个半圆屋顶，可以看见屋顶上都是齿轮交错转动，下方平台是一个个小小圆台，圆台用长道相接，镂空之处，可见下方湍急暗流。
暗流之中明显有一些机关，在水下运转。
李归玉见她目光在周遭游离，冷声道：“看着我。”
洛婉清闻言抬眸，便见他一身喜服，书生气的脸被喜服映照得有些艳丽，琥珀色的眼里带了些许疯狂。
他注视着她，提醒道：“我手下是整个流风岛机关总控，这个盒子一挪，流风岛所有阵法全开，监察司的人上岛了吧？”
“你也要死。”洛婉清提醒。
李归玉露出一个艳丽笑容：“我不在意了。”
“逼死这么多人去争的位置，你不在意？”洛婉清拖着时间，回头想去看崔恒。
只是她一转头，就听李归玉暴喝：“看着我！”
“听他的！”
谢悯然急急开口：“熬到卯时，”谢悯然急道，“卯时再拿那个东西就没事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抬眸看向李归玉：“你想做什么？”
“小姐，”李归玉静静看着她，却是挤出一个笑容，“今日我好看吗？”
洛婉清平静看着他，眼中带了几分悲悯：“你我之间不当说这样的话。”
“我知道。”李归玉语气满是疲惫，“我知道你不会来，你我早就是死局，除了一死，没有结果。所以我想了好久，”李归玉抬起眼眸，温和看着她，“既然你不来找我，我来找你吧。”
说着，他朝她伸出手，温柔道：“来，小姐，过来。”
“不行！”
崔衡急急出声，他看了一眼旁边谢恒，提醒道：“这个屋子有问题，李归玉站的核心位置只能容纳一个人，再多一个人便会触发机关……”
“但大家都有救！”谢悯然急喝出声，“死他们两个，其他阵法不会开。”
“闭嘴吧你个混账玩意儿！”崔衡大骂，“你不找事儿这里谁都不死！”
“你想我死？”
洛婉清听着身后人的话，明白李归玉的意思。
李归玉却是笑起来，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邀小姐与我共死。”
“殿下！”
张伯闻言，急急出声：“殿下，您已经走到现在了，拿到东西回去，储君之位非您莫属，您何必为了一介女子枉送性命！”
“张伯，我累了。”
李归玉扫过周边人，目光最后还是回到洛婉清身上，他疲倦道：“如果你能去岭南，如果你能好好活着到岭南，那我就当你我断在扬州，我或许还能走下去。可偏生我听闻过你的死讯，偏生我又再见到你。你太好了。”
李归玉说着，眼里带了水汽：“吃过糖才会觉得人间苦，我本就卑劣下作，你让我尝尽甜苦，又失而复得，你让我怎么放手？我们中间深仇大恨，你不能对不起你父亲，我不能对不起我师父，所以——”李归玉笑起来，朗声道，“来！”
他邀请她：“来杀我，做你最初要做的事。只要你过来，今日你我便有了结。今生无缘，共赴来世，只要你来，我与你一起。”
“如果我不呢？”
洛婉清扶稳刀，问得冷静。
卯时。
洛婉清逼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她知道，只要熬过卯时，她就赢。
卯时就可以开启机关，可以保住监察司的人，她只要拖着李归玉到卯时，她就赢。
然而李归玉明显是看出她的意图，他笑起来：“你娘——”
听到这话，洛婉清瞳孔急缩，随后就听李归玉平静道：“她死了。”
洛婉清手微微颤抖，李归玉笑着看着她，平静又疯狂，淡道：“你娘，你哥哥，你嫂嫂，你女侄，我都找到了，我把他们都杀了。”
洛婉清听到这话，呼吸急促起来：“你骗我。”
李归玉闻言轻笑：“想起来了吗？”
李归玉并不在意她的反驳，他看着她，似在必胜之局：“想起来家人死是什么感觉了吗？想起来怎么恨我了吗？今日是你唯一杀我的机会。”李归玉盯着她，“卯时之后，你杀不了我。我会拿到东西，回去我便会成为储君。”
李归玉开口，洛婉清一瞬便回到梦中上一世。
她背着死去的女侄，跪在岭南土地上，她在服役劳作时，听到他成储君的消息。
“我会荣登宝座，我会高床软枕，我会受无数人拥戴，会名留青史，成为一代明君。”
李归玉一字一句，描述着上一世她见证过的事实。
他的确成了太子、皇帝，谢恒推行的《大夏律》，最终史官记载中、在百姓口中，也成为他明君的勋章。
她的家人真的死了。
而他真的如他所愿。
没有公道，没有结果，洛婉清死死捏着刀，李归玉带了几分期盼看着她：“你甘心吗？”
甘心吗？
她不甘心。
杀他。
她要杀他，她得杀他。
一瞬之间，洛婉清脑子里全是这两个字。
她忍不住提步上前，然而只是一动，就听身后崔恒声音响起：“你不欠他。”
她回头看去，就见崔恒站在门口，平静看着她：“你杀他是为了求个公道，若为他而死，那不是公道。”
“那如果是还我呢？”
李归玉开口，洛婉清闻声看去，就看李归玉绝望看着她，嘴唇轻颤着道：“你欠我一条命，记得吗？”
“那我呢？”
谢恒没让半步，唤住她，语气没有半点情绪。
洛婉清和李归玉一起看去，就见他提步上前。
谢恒慢慢走到距离她最近的圆盘处，朝她伸手：“柳惜娘，若论亏欠，是你欠我在先。”
说着，他缓慢摊开手心。
一只蚂蚱静静躺在他手中。
那只蚂蚱明显是刚刚折出，却处处带着岁月的痕迹。
洛婉清愣愣看着蚂蚱，一时有些茫然，李归玉呼吸骤急，众人一起听着谢恒平淡道：“东都竹林，屏风……”
“住口！”
话未说完，洛婉清便觉身后疾风忽至，她本能性拔刀往后，谢恒却先一步急掠而至，将她往后一甩，同李归玉一掌迎上！
两人掌心对上刹那，李归玉便掌为爪，猛地将他拉到身后圆台。
顷刻之间，上万只弓弩朝着圆台两人急奔而去，李归玉径直扑向台上铁盒。
他触碰到铁盒刹那，整个房间地动山摇，箭雨如瀑。
洛婉清疾退跃出房间，落地片刻，便觉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听旁边崔衡一声惊呼：“阿恒！！”
洛婉清急急止步抬头，随即愣在原地。
所有机关停止，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有崔恒一人站在中间最大的圆台之上，手紧握着四脚铁盒。
李归玉倒在不远处另一个圆台，喘息着看着他，眼中满是惶恐。
血从崔恒衣衫里一路流到他如玉的手上，一滴一滴落在铁盒之上，他背上插着几只羽箭，有一只甚至贯穿了他，那羽箭位置距离心口不到半寸，洛婉清呆呆看着，发不出声。
然而她很快反应过来，踉跄上前：“崔恒……”
“别过来！”
崔恒急喝出声，他面色惨白，抬头却是越过他，看向她身后崔君烨。
“崔大人，”崔恒呼吸带颤，崔君烨惊慌看着他，听他冷静吩咐，“卯时，铁盒挪动，流风岛会开始坍塌，此处尤甚，朱雀到达之前，你寻安全之处，不可涉险。出去之后，若……若谢司主未至，监察司暂且由崔大人掌管，岛上参与边境一案五百余人，除证人留下活口，其余在此就地处决。而我的位置，”崔恒喘息着缓了缓，“日后让青崖再选合适之人继承。”
“崔观澜！”崔衡听到这话，眼眶微红，咬牙开口，“你说什么胡话！”
“对不起，”谢恒听到崔衡语气，却是放松笑起来，“我任性了。”
“闭嘴！”
“星灵保护崔大人。”谢恒没有多言，转眸看向星灵。
听到这话，星灵毫不犹豫，拽上崔衡就走。
崔衡眼睛一直在谢恒身上，但他知道，谢恒说得都对。
他和谢恒不能一起呆在这里出事。
他只能被星灵拉着出去，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谢恒目送他们远去，才将目光落在洛婉清身上。
此刻谁都不敢上前，谁也不敢惊动他，他所在的位置，谁上前谁死，他手中铁盒一动，大家一起死。
所有人都在等卯时。
而离他最近的李归玉更不敢动。
他不怕死，他可以和所有人同归于尽，但他决不能此时此刻让崔恒死在这里。
在他刚刚说明身份之时，为了洛婉清、救下他的时候，死在这里。
如果刚才杀了他那他们同归于尽，可没有。
方才他竟让将他一掌击开，自己留在了原地。
如果崔恒因此而死，他就再也没有赢的可能。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死更让人刻骨铭心，五年不可以，爱恨不可以。
一旦崔恒死在现在，无论他做什么，洛婉清心里都不可能再有李归玉的位置。
死都轮不到他！
所有人一时僵持不动，谢恒得了机会，终于可以好好看看洛婉清。
明明有许多话，却最终也没开口，他就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护住心脉，”洛婉清见他不说话，自己也不敢开口，她用尽全力让自己镇定，紧张盯着他道，“我马上就到，我是大夫，我一定可以救你，不会有事。”
听到这话，谢恒不由得笑起来。
他想了想，他转头看向李归玉，平静道：“这一次，我可以赢一辈子，放过她吧。”
李归玉瞳孔急缩，也就是那一刻，旁边滴漏水尽，钟声炸响，卯时已至！
顷刻之间，周边所有人一拥而上，也就是那片刻，一声鹰鸣从长道急袭，谢恒抬眼看向洛婉清，抓住铁盒往她方向猛地一掷，大喝出声：“接住！”
他动作瞬间，洛婉清往前纵身一跃，所有人随着铁盒跃去，谢恒一把拽回谢悯然，谢悯然转头就是一掌！
洛婉清得空横刀斩断王韵之白绫，抬手一挽抢过铁盒，而后她毫不犹豫，回头朝着跟着追思奔来的朱雀一甩：“朱雀！”
朱雀双刀猛地斩出一条出路，追思借着他刀气疾驰而上，一爪抓住铁盒回飞。
洛婉清则是在扔回铁盒片刻，便转头迎着坠落的石头，狂奔向崔恒。
铁盒离位，整个房间开始坍塌，到处都是大片碎石落下，所有人疾冲而出。
只有洛婉清一人逆着人群，狂奔往里。
圆台寸寸碎裂，洛婉清每踏过一个圆台，身后便坍塌无路。
然而她跑得毫不犹豫，她看着崔恒站着的圆台坍塌，看着崔恒站在圆台朝她抬眼，她心跳飞快，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快点，再快一点。
然而她拼尽全力，却还是只能在圆台坍塌最后一刻，看着那一袭红衣坠水而下。
她毫不犹豫跟着跃下，一把拽住崔恒的手，随后用刀狠狠插在中间石柱之中。
刀身插入支撑圆盘的石柱，成为两人唯一的依靠，洛婉清一手拉着崔恒，一手握着刀柄，喘息着看着自己拽着的人。
他穿着一袭喜服，金冠凌乱，俊美脸上带着血迹，凤目温柔清明。
“惜娘，”他仰头看着她，轻声开口，“其实我知道你不会来，所以我才敢说。”
“谁告诉你我不会来？”
洛婉清咬牙，她听着远处李归玉和谢悯然交战之声，紧紧握着崔恒的手。
谢悯然明显是想来杀崔恒，然而李归玉不知为何竟在拦住他。
谢悯然一时被截在远处，整个房间坍塌得差不多，只留一根根撑着圆台的石柱，孤立立在水中。
外面厮杀成一片，谁都来不了救他们，他们孤零零两个人悬在半空，全依赖洛婉清握着的惜灵支撑。
然而他们手上都是血，这让他一点一点打滑往下。
哪怕很缓慢，洛婉清还是感觉到，他在不可阻挡、不可挽留的下坠。
她抓不住他，他像她的指间沙，她拼尽全力，也抓不住他。
她呼吸不由得急促，然而谢恒却不在意，他只静静看着她，眼里是全不遮掩的爱意。
那是独属于崔恒的眼神。
他看了她片刻，突然开口：“这一次，我是不是赢了？”
“闭嘴。”
“我赢了，你就可以往前走了。”
“闭嘴！”
“惜娘，”他笑起来，“答应我，从此以后，把我当成你心里最重要的人。”
“你想想办法……”洛婉清语调中带了乞求，藏了哭腔，“崔恒你想想办法！我什么都没了……我没有家人，九然死了，崔恒你不能这样，我只剩你，只剩下你了……”
崔恒看着她，目光里带了些许悲伤。
“不，”他沙哑开口，“柳司使，你还有你的刀，你还有你自己。把我放在心里，成为最重要的人，然后把我忘了。”
说话间，远处传来李归玉惊呼：“小姐，闪开！”
然而洛婉清不动，她只死死抓着崔恒，抓着她仅剩下的那点温暖。
谢恒注视着她不动，仿佛是要将她刻进眼里，然而也就是掌风袭向洛婉清刹那，谢恒猛地挣开洛婉清，将所有积蓄的力道猛地击向谢悯然，一把掐住谢悯然脖子，翻身压着他便坠入湍急水流之中！
他坠落瞬间，洛婉清呼吸顿止，她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扬州同行、东都作伴，琴音盛会，扬名立万。
他一路相伴太多，想不起具体是那一刻，可他又似乎存在在每一刻。
直到最后，她脑海中是她为他再次拿起琵琶那夜。
公子立于长街，仰头相望。她倚栏垂眸，见灯火阑珊，他眼中落满星光。
这一刹，她终于听清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洛婉清，你自由了。”
你自由了。
你不必困于过去，不必痛于往事。
仇恨只是你生命中的一段路，它不值得你倾尽一生。
你可以再见好风景，再看好风光。
你可以展望天上月，可以俯瞰人间雪。
洛婉清。
谢恒砸入水中那刹，他想起最初见到她时，她筋脉破损，面目全非，身上带着铁镣，孤身一人坐在角落。
明明身处于世间，却仿佛是从地狱爬出的孤魂野鬼。
那时他想，怎么会有这么惨的姑娘。
而如今看着高处握刀，愣愣看着他的女子，他忍不住扬起笑容。
洛婉清。
崔恒予你前路，崔恒予你归途，崔恒予你强大，崔恒予你自由。
至此之后，你手中有刀，心怀四方。
洛婉清。
前路走好，再会无期。

第112章
◎我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崔观澜背回去◎
谢恒拖着谢悯然坠落河流瞬间，砸起重重水花。
怜清从洛婉清肩头冲出来，俯身追着河流就冲了过去。
洛婉清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放刀纵身而下，却被李归玉及时赶到，一把捞起。
洛婉清反手横刀砍去，李归玉截住她刀刃同时，几个起落便踩着河中圆柱，折回长道之中。
落地刹那，洛婉清毫不犹豫又是一刀，李归玉匆匆闪过，洛婉清一脚踹到他身上猛地扑了上去，迎面朝他刺下，一刀接一刀，刀刀致命，不带半分留手。
李归玉竭力躲闪，直到最后一刻，他猛地一把握在她的刀柄，厉喝出声：“下面机关方才重新开了，你下去就是找死，你死了他也回不来！”
洛婉清握刀不动，血滴从刀锋一路往下，坠到李归玉脸上。
李归玉盯着洛婉清，压着恐惧提醒：“柳惜娘，你还要活着杀我。”
眼泪从发丝遮掩的人面容上坠落而下，砸在李归玉眼里，酸涩弥漫刹那，洛婉清轻声开口：“不重要了。”
李归玉一愣，就在这刹，洛婉清猛地回头，纵身跃下。
李归玉目眦欲裂，惊慌起身：“小姐！”
“殿下！”
赶回来的张伯等人一把抓住李归玉，急道：“殿下，王韵之跑了，监察司的人来了，趁着他们还在找人，我们赶紧走。”
“放开我……”
“把机关停下，监察司会救人的！”
听到这话，李归玉立刻反应过来，转身一跃而起，跃到墙边一处凸起之处，一掌轰开墙面。
墙面轰开时，水下机关才缓慢停下，李归玉力竭落到石柱之上，慌忙在水面四巡。
没过片刻，他就听墙壁外传来朱雀一声大唤：“柳司使！”
“快救人！”
听到这声“救人”，李归玉便知洛婉清是得救了，他颓然退坐在地，终于才意识到。
方才，除了那句“不重要了”，她什么都没留给他。
她一句话没问。
一句话没留。
无论是过去的欺骗，还是今日的冤仇，她的心完全被另一个人占满，一个字都不留给他。
尖锐的剧痛和挖心的茫然充盈在胸口，李归玉静静坐在原地，茫然环顾周遭。
整个机关枢纽处早已坍塌成荒芜，他听着浩荡水声，仿佛是立于自己心房。
奋力追逐一场，终成废墟空妄。
洛婉清入水刹那，便觉周边水流被巨力翻转。
水流太急，根本无力睁眼，她凭着直觉用刀插入齿轮，感觉有什么划过她的脸，她直觉不对，抬手一把将那东西抓在手中，随即重重撞在机关之上，便失去了意识。
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夜里，她睁眼就立刻起身，旁边星灵一把按住她，急道：“你做什么？”
“我去救崔恒。他找到了吗？”
洛婉清急急开口，星灵一顿，随后抿唇道：“你别急，现在已经让熟悉水性的司使去找人了，你身上有伤，先休息。”
洛婉清听着赶紧摇头：“没关系，我没受什么伤，我水性很好，我可以继续找。现在有线索吗？你们有人在下游吗？”
“惜娘……”星灵有些艰涩道，“崔大人说，当时水下机关尚未完全停止，谢悯然熟悉机关，但是崔恒……”
“崔恒也熟悉。”洛婉清立刻打断她，坚信道，“他很厉害的，他什么都懂，他不会事。你们在下游没看见他是吧？”
星灵看着她的神态，不敢出声。
洛婉清一看她神色便知道结果，随后便掀开被子下床，忙道：“我知道了，他肯定还困在水下机关，我去找。”
“惜娘！”
星灵一边拽住她，洛婉清同时暴喝出声：“让我去找！”
星灵动作顿住，洛婉清红着眼眶，语气里带了几分乞求：“星灵，若你我是朋友，你让我去找。”
星灵看着她，犹豫许久，才道：“水下机关里有绞肉的刀片。”
洛婉清待在原地，星灵转过头，不忍道：“我们捞到了尸块。”
“谁的？谢悯然的？”洛婉清追问，眼泪却已经不自觉掉了下来。
“谢悯然跑了。”
星灵这话一出，完全打消了洛婉清的念想，洛婉清听着星灵描述道：“流风岛动静太大，惊动了雪灵山的人，姬蕊芳亲自带人下来，姬蕊芳趁乱炸了天梯，顺便把谢悯然带走了。”
洛婉清听着没动，只捏起拳头：“谢悯然还活着？”
“应当还活着，崔衡说，捞出来的时候还没断气。”
谢悯然还活着，水下捞到了尸块，那还能是谁的？
他身上中箭，又中谢悯然两掌，谢悯然能活下来已是幸运。
可她还是不甘心。
他不信，崔恒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走？
“你骗我。”
她固执开口。
星灵一愣，洛婉清转头往外，沙哑道：“我要去找。”
说着，她便冲出门外。
她一路狂奔到机关枢纽水流出口处，这里监察司已经设置了下水打捞的绳索。洛婉清冲到长廊处，取了一条空绳，绑在身上便跃了下去。
她整个人灌入水中，水中机关已经彻底关闭，水流静谧，洛婉清睁开眼睛，可以清楚看见水下机关。
这些机关都已经收起了尖锐的利刃，但是仍旧可以从上面密密麻麻的开关上感知到利刃之多。
如果来到此处，以崔恒当时的伤势，绝无生还可能，甚至在机关运转时，顷刻之间便可以成为碎片。
她看着那些利刃，心上收紧，她不敢想，不敢停留，只能不断穿梭在水中，寻找他的痕迹。
她一遍一遍浮出水面，随后又潜入水中，直到力竭之后，由绳子仍由水流冲出来，爬上岸休息够了，又跳下去。
洛婉清记得，那个秋天的九月很冷。
流风岛下了三天雨。
那三天，她就一直在找人。
她什么都不管，监察司传来的命令也不听，谁都叫不停她。
她就一遍一遍入水，一遍一遍找人。
司里所有熟人都轮番来劝，她一言不发，只在休息之后，又跳进水里。
第一天，潜入水中的时候，她想，她要救崔恒，他或许困在了哪个机关暗处，等着她救他。
第二天，潜入水中的时候，她想，这些机关中必定有些藏身之地，崔恒在等着他救她。
等第三天，她筋疲力尽，她睁开眼睛，便凭惯性入水。
入水的时候，她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或许在水里某个地方卡住，又或许已经被下方机关齿轮碾成碎泥，但是他应当还是会留下什么东西。
她想找找。
那一刻，她竟也觉得，他可能去了。
只是她马上又将这个想法甩开，继续找，一直找。
她在找人时，崔衡也在找。
谢恒让他离开时，他便知机关枢纽必定坍塌，赶到了下游卡住最后一道绞肉的机关等人。
但是他却没等到人出来，谁都没等到。
等水下机关停住，洛婉清冲出来后，他马上让人下水去找，结果没找到人，却找到了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已经关闭，非阵法大成者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条暗道。好在他师从名师。
根据他所学，这条暗道必定通往其他地方，他当即带人想追进雪灵谷，却听到了姬蕊芳下山的消息。
姬蕊芳从天梯下来，等他赶到时，发现姬蕊芳带着谢悯然在逃，他便知谢恒必定是在姬蕊芳手中，只是还没来得及追，姬蕊芳就炸毁了上雪灵山的通道。
与此同时，流风岛的人大半也逃进了雪灵谷。
雪灵山山脉连绵，中间还有谢悯然设置的机关无数，崔衡不敢冒进，只能让玄山假装谢恒稳住局面，同时派人如山探路，但如今派进去两波白虎司的人，入山不足三里，都已经死了。
白虎司的人最擅长探查刺杀，白虎司的人都死在里面，其他三司暂时无人敢进。
崔衡犹豫许久，终于转头询问朱雀：“柳惜娘还好吗？”
“还在找。”朱雀有些为难，“不如把实话告诉她算了。”
“这话得等你家公子来说，轮不到我们来。”
崔衡想了想，随后看了一眼不远处放着的血蚂蚱，拿了蚂蚱道：“我再去一趟。”
说着，崔衡起身，赶到湖边找人。
他们过去时，洛婉清正准备再入水，崔衡急急叫住她：“柳司使！”
洛婉清闻言，漠然回眸，见是崔衡，她才停了动作。
崔衡见她还没疯到彻底，赶紧追上去，急道：“柳司使，现下司内有要事需要你……”
“我要找崔恒。”洛婉清面无表情打断崔衡。
崔衡动作一僵，随后笑起来，只道：“这不是在找吗？司主已经让人在找了，此次事务必须要你……”
“你们没打算找。”
洛婉清直接开口，她平静看着崔衡：“这里这些人，他们打捞的根本不是崔恒。”
崔衡语塞，这里的人找的是相思子，的确不是谢恒。
这一点瞒不过洛婉清，他犹豫许久，只能道：“柳司使，崔恒走了。”
“你住口！”洛婉清忍不住低喝，她盯着他，眼眶微红，“他尸骨都没找到，你们怎么敢断定他死了？”
崔衡沉默下来，他想了想，低头一笑，只道：“要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洛婉清闻言皱起眉头，崔衡想了想，一撩衣摆，就地坐下，眺望远处远山，轻声道：“来，你坐。我和你说说我的事。”
洛婉清想了想，她知道崔衡不会随便和她说话，她迟疑着，跟着他坐下。
崔衡思考着，缓声道：“我以前喜欢过一个姑娘，但我们身份悬殊，我本来是想逐步图谋，等有一天，我有了足够的能力，我就会和她在一起。所以在那之前，我都只敢偷偷找她，我在人前从来不敢和她相认，只有每天夜里，我才能去看她一眼，同她说说话，聊聊天，指点她练剑。”
洛婉清闻言，忍不住转眸看他。
崔衡想了想，轻笑了一声：“但后来我运气不太好，家里出了事，于是在外人眼里，我便死了。那姑娘听闻我的死讯，有很长时间，都不会笑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做什么呢？”崔衡转头笑笑，“让她看我再死一次？这件事，经历一次就够了，何必呢？而且我能活下来，牵扯了太多人，就算为了那些人，我也得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份，不能因为我一己之私，将所有人置于险境。”
“所以呢？”
洛婉清压住心里那点失望，平静道：“你同我说这些，是想说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其实，如今的崔观澜，与当年的我没有什么区别。你就当他活着，在暗处看着你，你这样他会难过。”
崔衡想想，轻声道：“其实，他最希望你做什么，你应该知道。过去你就喜欢沉浸于过去，他那狗脾气被你气了多少次？如今他走了，不是为了让你沉浸在新的过去。”
说着，崔衡拿出那只染血蚂蚱，伸手递了过去：“那天他在听风楼折的，他和我说，你们缘起于此，如今你拿着，也就当缘尽于此吧。反正……”
崔衡抬眸看她，迟疑许久，终于才笑道：“惜娘，容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对他更多只是亏欠和愧疚，他不怪你，放下往前走，才是对他最好的补偿。如今监察司真的需要你，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来议事阁。你没有了爱人，但你还有战友。人生不止于此，我们等你。”
崔衡说完，将蚂蚱拍到她手中，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只是还未走几步，就听身后人道：“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亏欠愧疚？”
崔衡停住脚步，还未来得及多说，就听洛婉清道：“他也这么觉得？为什么？因为我很少找他？因为我从未主动说过喜欢他？因为我不去主动探听他？因为我永远只在等待他？”
“可要我怎么办？”
洛婉清抬起头，她看着崔衡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崔恒那么相似，但她知道不是那个人。
她红着眼：“我早就知会有今天，我早知道他有一天会离开，所以我一直在等。他给我的短笛我不敢用，我怕打扰他；他的脸我不敢看，我怕牵绊他；我不敢问他的名字，不敢知道他的住所，我想他我不敢念，我爱他我不敢说，我想要他留下我不敢开口。因为我不敢，我懦弱，我总是有所保留，所以他觉得我的感情都是亏欠，觉得我用情不深，可以轻而易举忘记，所以他才这么轻易放弃我是吗？”
“他没有放弃你……”
“如果他没有——”洛婉清站起来，走到崔衡面前，“他不会那么轻易和我说，让我一个人走未来。”
“他会拼命活下去，他会要我等他，他会早早和我说许诺未来。崔衡，你回头。”
崔衡听着她的话，疑惑转头，就见洛婉清抬起手，放在他眼睛上。
她遮住他半张脸，崔衡的半张脸，和他极为相似，然而只是一眼，洛婉清却也知道。
不是，不是他。
眼泪一瞬落下，洛婉清手颤抖起来：“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事。”
“柳司使……”
崔衡一瞬明白她在做什么，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怎么出声。
“是我以为，人海茫茫，我一定能一眼认出他。他曾经用你的脸在宫里见过我一次，于是我第一次见你，我就想你是不是他。你和他有同样发音的名字，有相似的半张脸，你们性情相近，然而饶是如此，我也一下就认出来，你不是他。所以我以为，只要有一天我真的见到他，我可以认出他。”
“现在我知道了，”洛婉清笑起来，“我做不到。我不知道他名字，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没见过他的面容，我没听过他真正的声音，如今他走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资格。我连你是不是他……”洛婉清声音哽咽，“都不敢确认。”
“抱歉……”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洛婉清盯着他，“他觉得他死了，我可以忘记李归玉，忘记他，然后走下一段路。你觉得你活着不告诉你爱的人，是对她的保护。你们问过我们吗？问过我愿意吗？崔君烨我告诉你，我不需要这种一厢情愿，如果我是你喜欢那个人，我知道你还活着你不告诉我，”洛婉清抿紧唇，沙哑道，“我只会恨你。”
“所以我不会信他死了。”洛婉清扶着刀，颤着手，“过去我总想着不要打扰他，如今，他就算只剩一根骨头，我拆了流风岛，平了雪灵山，我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崔观澜背回去！”
崔衡听着她的话，沉默片刻，想了许久，他才道：“你用的字是‘背’。”
洛婉清一僵，崔衡却仿佛洞察人心的妖魔，平静道：“柳司使，其实你心里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你只是不甘心，所以在强求。不要把时间耗费在没意义的事情上，”崔衡抬手压下她的手，眼中带了几分悲悯，“往前走下去，或许你能求到你所求。”
洛婉清死死盯着他，嘴唇轻颤。
这一刻，她恨透了这些人的聪慧透彻。
如果他不说，她还能自己挣扎，继续欺骗，自己告诉自己，她相信他活着。
可崔衡却不肯给她留半分余地，如此尖锐戳破她所有伪装。
崔衡叹了口气，转身道：“明日议事阁等你，柳司使，崔恒陪你到监察司，绝不希望你止步于此。”
崔恒。
崔恒。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忍不住低声笑开。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软肋，所有人都拿他逼她。
然而她却还是控制不住，不得不去听从他们的话。
因为她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如果崔恒在，他绝不会允许她在这里为了一个虚妄的期许，置所有人事于不顾。
三日够了，早该出结果了。
她一面哭，一面笑，等崔衡走远，她终于缓缓收声，慢慢平静下来。
然而她心里始终燃着火，她需要一个泄处。
她听着崔衡走到长廊尽头，闭着眼睛冷声开口：“李归玉在哪里？”
这样的距离，足够崔衡听到她的声音。
崔衡脚步微顿，随后道：“躲了两天疗伤，昨夜找机会出了流风岛，沿着密林往回走了。我们没追，只要他不妄动，我们不打算随便出手。”
“知道了。”
洛婉清应声抬手握刀，睁开了眼睛。
等崔衡离开，她立刻追击出去。
她一路追回密林，迅速找到李归玉人马留下的痕迹，她沿着碾过的草堆，一路追着过去。
狂奔之间，夜风吹来，让她慢慢冷静下来。
她握着手心蚂蚱，去寻那个唯一的知情人。
李归玉被人抬着往外，监察司把所有机关都停下了，密林也变成一座普通森林，他闭着眼睛靠在轿子里，感觉有些疲惫。
洛婉清捅的伤口未愈，他整个人都不想说话。
走到半夜，李归玉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豁然睁眼，立刻预警：“紫棠，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袭黑衣急袭而来，紫棠瞬间拔刀迎上。
对方来得太猛太急，这一刀仿佛倾尽全力，紫棠猛地撞上，随即便被震飞半丈，退到李归玉轿边。
李归玉周身所有人一齐拔刀，李归玉冷眼抬眸，便见一个女子提刀从林中走了出来。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面色苍白，水珠顺着发丝从她脸上坠下，似如泪珠。
“小姐……”
李归玉喃喃出声，随即他立刻踉跄起身，旁边张伯赶忙上前拦住他，急道：“殿下小心！”
“你放开！”
李归玉一把推开张伯，急急来到洛婉清身前，上下打量着，忙道：“小姐，你……你还好吗？”
“我来问你两件事。”
洛婉清没有和他多话，沙哑开口。
李归玉愣了片刻，随即听洛婉清询问：“你说找到我家人，把我家人杀了，真的吗？”
听到这话，李归玉慢慢平静下来。
他突然知道了洛婉清的来意，她不是来找他的。
她并不关心他的好坏，也不关心他发生什么，他神色淡下来，只道：“假的，骗你的。”
洛婉清点头，她并不意外。
“那……”
她迟疑着，李归玉立刻明白她要问什么，他心揪了起来，不敢出声，过了许久，终于还是听到了洛婉清的审判：“当年东都竹林里，是你救我吗？”
李归玉没有说话，他手蜷在袖下，死死盯着洛婉清，只问：“重要吗？”
洛婉清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李归玉继续道：“是我，不是我，江南五年那个人都是我，一只蚂蚱，重要吗？”
“不是你。”
洛婉清笃定开口，她抬眼看他，眼里含了眼泪：“救我那个人不是你，屏风后面那个人不是你，对不对？”
“对！”
听到这话，李归玉仿佛是积累依旧骤然爆发，红了眼眶，怒喝出声：“那个人不是我，救你的人不是我！又如何？！”
洛婉清听着这话，不由得捏起刀柄：“为什么骗我？”
“我若不骗你，你会救我吗？”李归玉语调轻颤，“我能活下来吗？对，那个人不是我，从来不是我，可如果那时候我在，”李归玉哽咽一顿，缓缓开口，“那就是我。”
十七岁的他也会义无反顾救一个姑娘。
那时候但凡他在，那就是他。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李归玉不甘开口，“可是这么重要吗？他只是举手之劳，你就一定要记一辈子？！他能给的我都可以给，你要蚂蚱我学会了折，我拆了它，我一遍一遍学。我折的与他有什么两样？为什么非要他那一只？！”
“那时候你见过他吗？”
洛婉清仿佛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只平静看着他，继续追问有关崔恒的一切：“你到那个竹林时，他还在吗？他受伤了吗？多重的伤？”
李归玉声音止住。
他突然觉得他没办法再说下去。
她不在意他，她来问他，只是问崔恒的一切。
他心上像是被绞入碎肉刀片之中，又似被人生撕手扯，他盯着洛婉清，不由得道：“你只在意他了是吗？”
“他在吗？你见到了他吗？”
洛婉清执着追问。
李归玉说不出话，他看着面前人眼前只有那一个人的模样，他终于知道，自己输了。
他输得彻底。
那个人要在她心上记一辈子，他活着死了，都永远抹不去。
竹林里那个人是他，死去那个人是他。
天底下最好的事都被他占据，他永远比不过这个人。
他将是她心中明月，永远高悬。
“没有。”
他终于开口，艰涩道：“我去的时候，那里刚刚发生打斗，没有人在那里，我看见有伤药，就拿了用了，之后你过来。我认出你爹，也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活路，所以……我冒认下来。”
洛婉清眨了眨眼，忍住眼中酸涩。
当年他没用她的药，他也是穷途绝路，可是她救的是李归玉，就这么生生错过了他。
而他从来不说。
第一次相见不说，再次重逢不说，他永远只是在那屏风之后，静默守在她身后。
竹林错过一次。
如今又错过一次。
如果这个清晨，她能不犹豫，能不多想，能毫不犹豫奔向听风楼，那至少……至少在他离开之前，她能知道他是谁。
他们能成为夫妻，能不遗憾这一次。
“李归玉，”洛婉清笑起来，沙哑开口，“我是真的恨你们。”
恨他冒领。
恨崔恒不言。
恨他们擅作主张，自顾自的人生。
李归玉闻言心尖轻颤。
她说恨，可他知道，这一次的恨，却与过去不同了。
她过去的恨，是满心满眼是他一人，是爱也是他恨也是他，是沉沦过去难寻现在。
而这次她开口说恨，眼里却没有他了。
洛婉清闭眼一缓，随即转身便走。
李归玉低头站在原地，过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沙哑出声：“其实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洛婉清顿住脚步，终于在这一夜第一次转眼看他。
李归玉抬头看她：“从我开始骗你，我就知道，有一日，你会发现我是骗子。所以我一直在圆这个谎，我学他的蚂蚱，我探听你们说的话，我一遍一遍想，他是什么人，你心中他是怎样的人。然后我努力去学，因为我知道一切都是我偷来的。”
李归玉声音止住，随后笑起来：“我知道从一开始，你在意那个人就是他。你在意的从来不是江少言，你以为你多爱江少言？没有。”
李归玉捏起拳头，笃定开口：“都是谎言。”

第113章
◎柳惜娘永远是一把刀◎
（重修了112、113，如果看不懂需要重看，很抱歉）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所以他患得患失，他早就知道他们不会有结局。
因为她喜欢的从来不是江少言，她喜欢的只是他制造的骗局，他给的幻梦。
她从来不知道他的卑劣，他的恶毒，若她知道，她又怎会喜欢他？
洛婉清静静听着，若是过去，她或许还觉心绪震动，然而此刻她却只觉疲惫。
面前这个人与她仿佛没有了干系，唯一的干系，只剩仇人二字。
但想了想，凡事总有了结，她还是开口，只道：“你折第一只蚂蚱我就知道不对。”
李归玉一愣，洛婉清平静道：“但我没在意，因为我在意的是你。我不会因为恩情喜欢一个人，我喜欢的人，是我与他相处，与他相知，我对他生怜，因他心动。有这只蚂蚱，没有这只蚂蚱，于我而言，江少言就是江少言。”
所以后来他只送她木雕她一字不问，不是她偏爱木雕或是蚂蚱，而是她偏爱这个人。
然而这一点，时隔多年，他却才终于明白。
他愣愣看着面前人，听洛婉清颔首道：“过去相爱未曾察觉你心中怨愤，是我的不是，今日向你道歉。出鸳鸯生死阵那日，你愿意将我视为对手，全力以赴，亦向你道谢。只是至此之后，”洛婉清抬起眼眸，“我与三殿下之间再无瓜葛，唯余两事未结。我家仇、崔恒的仇，我皆会来报。还请三殿下抱剑以待，改年他日，殿下八宗师之位，我必来取。”
说完，洛婉清转身折回。
李归玉终于反应过来，急急往前：“小姐！”
话音刚落，一把匕首投掷而回，狠狠扎入李归玉身后树身，入木三寸。
洛婉清没有停步，冷声开口：“今日我有要事，放你归去，若再往前，以命相待，格杀勿论！”
“小姐你等等……”
“殿下！”张伯和紫棠青竹等人一起涌上来，拉住还余往前的李归玉，急道，“监察司的人还在那边，殿下，过去或许是局，您不可妄动！”
不是局。
李归玉听着他们的话，愣愣看着女子走在林中背影。
他清楚知道，这不是局。
可追上去能做什么？要做什么？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
他心尖发颤，想起方才她那一句“于我而言，江少言就是江少言”。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但她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一只蚂蚱，不是谁救她，而是江少言。
可他却不明白。
他觉得这世上无人在意他，他母亲不在意，他父皇不在意，天下人不在意，唯一在意他的江枫晚已经故去。
所以他想要权势，要高位，要报仇，反正他已经是一个人。
然而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不是。
他从来不是。
洛婉清看到的是他，不是另一个人。
窒息涌到心口，他张了张唇。
可他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她已经走了。
从他选择联系郑璧月、陷害洛家、逼死她爹那一刻起，她就永远的走了。
他想不择手段固执留住她，可她却从来不是他能留。
他只能看着她远走，甚至连她名字都叫不出来。
而洛婉清一路走在林中。
她脚碾过枯叶，听见枯叶碎裂之声，脆响在林间，空荡荡一片，听得人心空寂茫然。
她手里握着从手中蚂蚱，低头不言。
过了好久，眼泪坠落下来。
林中无人，她一个人，一面走，一面落泪，落着落着，她忍不住低泣出声。
可她还是要往前走，还是得往前走。
她拿着他晚来了六年的蚂蚱，一个人哭着穿过长林，穿过夜色，穿过草丛，穿过茫茫雾气。
等她哭到再无眼泪，也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
她抬起头来，看见天光破日，雾染晨曦。
她终于来到了流风岛岛前，她看着不远处停泊船只，想起他们上岛时，她在他手上写字，他那不轻不重一拍。
就这么小小一个细节，她却突然觉得心上空空。
她闭上眼睛，缓了片刻，终于是拿出他赠的短笛，于清晨吹响了那日生辰，她用琵琶为他奏响的那一曲。
她从来没有随意吹过这只笛子。
唯一一次任性，还是在醉酒之后。
如今终于可以了。
她终于吹了一次他赠的笛子。
然而这一次，故人却不能魂归了。
******
洛婉清吹笛时，笛声穿山越岭，遥遥传到牢房中的谢恒耳中。
他正用血在布条上绘图，听见声音，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向流风岛方向。
他在三天前被谢悯然从水下密道里带出来，带出来就遇到了姬蕊芳的人。姬蕊芳带着谢悯然从另一个方向逃跑，同时让人抓了他进雪灵山，从雪灵山中送到姬蕊宫。
他身上带着伤，与他们动手无益，而且雪灵山地势复杂，既然来了，他便想顺便把路探清楚，于是由着他们带着他回宫。
一路上被蒙着眼睛，依靠计数记录了时间，靠感官记录了线路，他脑海中大致绘出了进入后的路线图和机关停顿的地方。
记得太久，他自己神智都有些恍惚，其他什么都不敢想，只能是一遍一遍描摹地图路线，如今进入牢房，他才终于得了机会，赶紧将路线绘制出来，正愁如何让怜清送出去，没想到会在这时听见洛婉清的笛声。
怜清对方向的敏感度远低于追思，进入雪灵山后便迷失了方向，完全就是躲在后面跟着他一路潜进来。
但怜清个头小，长相普通，不太引人注意，这才让它得了机会，此刻出现在窗口。
谢恒抬起手，轻唤了一声：“怜清。”
毛团大的鸟一跃而下，赶紧到了谢恒身边，谢恒从衣衫里取了一块肉干，喂给怜清，随后便将布条绑在它脚上，轻声道：“听你娘笛子的方向，那边就是流风岛，往那个方向飞。饿了自己吃叶子，到家就有肉干吃。小心一点，”谢恒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别让发现了。”
怜清唧唧叫了两声，谢恒抬手送它到床前，怜清便赶紧往笛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等送走怜清，谢恒便闭眼打坐，没多久，外面便传来叮叮当当声响，一个身着昆仑一带服饰的女子，带着人进入牢房。
她绿色抹胸，红色印花灯笼长裤，披帛臂钏，赤足悬铃铛。
她面上带着面纱，头顶飞天发髻，虽然看不清样貌，但从露出的眼睛来看，应当是个顶尖美人。
谢恒闻声不动，随即就听周遭有女子腹语响了起来：“谢恒，你倒是同你舅舅一般装腔作势。死到临头，还有心情打坐？”
“我不会死。”谢恒冷静开口，“姬宫主还要拿我换东西。”
“你以为那东西对于我而言很重要？”姬蕊芳语带嘲讽，“我可不是你们那些朝堂人士。”
“我听说这些年你一直想偷我舅舅尸骨。”
谢恒一出声，姬蕊芳便变了脸色。
谢恒睁眼抬眸：“想拿东西和人交换是吧？还是想把东西留下来做个念想？”
姬蕊芳没有出声，过了片刻，她慢慢笑起来，猛地袭向前方，谢恒面色不动，被姬蕊芳掐着脖子狠狠砸到墙面，压在墙上：“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能杀你你就能好好逃过这一劫？”
谢恒轻轻喘息着，冷淡看着姬蕊芳：“悉听尊便。”
“我听说当年你把曼陀罗戒了。”姬蕊芳笑起来。
听到这话，谢恒冰冷抬眼，姬蕊芳另一只手拿出一个药丸：“专门为你准备的，再戒一次如何？”
“为我准备？”谢恒敏锐察觉言语中的异样，冷声开口，“姬宫主早有准备？”
“我等待你多年，”姬蕊芳不由自主收紧了手指，凑近谢恒，“谢灵殊，凡事要付出代价，既然违背了诺言……”
谢恒闻言，似是终于明白什么，瞳孔微缩。
姬蕊芳见他明白，一把将药丸按入谢恒口中：“我绝不放过！”
******
洛婉清于天彻底亮起来时回到房间。
还是崔恒和她睡过那张床，她倒在床上，便一觉无梦睡到午后。
直到有人敲门，她才睁开眼睛。
“柳司使，柳司使你醒了吗？”
朱雀的声音在外面传来，洛婉清躺在床上，没有回声。
朱雀听到了里面的气息声，赶紧道：“柳司使，我知道你在，你别不回我话啊。崔大人让你等会过去，大家都在议事阁等你！”
洛婉清没说话，朱雀迟疑着：“那个，你一定要来啊，大家都等你！”
说着，洛婉清便听朱雀离开的脚步声。
她在床上躺了一起会，床头是她昨夜放着的蚂蚱，它身上的水渍已经干了，血迹还留在它身上，看上去有些陈旧。
洛婉清静静看着那只蚂蚱，看了许久，才从床上起身。
踱步走到窗前，连下三日的秋雨终于停了。
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一如她压了几日的心境，在一场痛哭之后，终于归于平静。
她站在窗前，吹着口哨唤了一会儿怜清。
崔恒落水那日，怜清跟着下去，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它好像是跟着崔恒一起消失了。
或者是崔恒带它离开了。
洛婉清心里麻木茫然一片，站在窗前，静静看了一会儿天空山林，随后转身找了一个木盒，将蚂蚱小心翼翼装上。
随后她去吃了点东西，找热水好好洗了个热水澡，然后便开始清点了一下崔恒留给她的东西。
他留的东西大多还在东都，这里只有他给的千机、玉石手链、姻缘牌、银质脚链、口脂。
她看着他赠的这些小东西，不由得笑起来。
她想了想，抬眼看向镜子，将他送的东西一一郑重又争气穿戴上去，最终用千机发簪，挽了一个妇人发髻。
她静静看着镜子里妇人装扮的自己，却是轻唤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崔恒。
走好。
洛婉清在梳妆时，议事阁里所有人陆续到达，都等在原地。
等了许久，假扮成谢恒的玄山终于开口：“要不先开始吧。”
“柳惜娘没来，怎么开始？”崔衡无奈，“无非是车轱辘话来回滚，你们玄武司朱雀司的人能进山？能你也不敢啊。”
各司有各司擅长，他们的确不敢。
“可我看她来不了。”朱雀从一旁抓了一把瓜子，磕着瓜子坐下，“昨天哭成那样，我要是她，我得缓十天半个月的。”
“你年纪小不懂事。”崔衡摆手，嫌弃道，“再等等。”
“已经耽误三日了，”玄山看了一眼崔衡，皱起眉头，“我们不能一直等着她耗下去，她要来早来……”
话没说完，外面就传来银铃声响。
那声音清脆悦耳，随着脚步声叮叮当当。
所有人一起望去，就见一个黑衣女子悬刀而来。
她梳着干净利落的妇人发髻，面上带了淡妆，气质清冷中带了些许温婉，像海一般包容沉静。
她本就生得美，如今带着明显意喻着某些身份的妇人发髻，逆天光而入，更是带了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清透温柔。
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后朱雀高兴起身：“柳司使，你来啦？！”
“卑职来晚，”她循着礼数，如同一个再守职不过的下属，转身向玄山假扮的谢恒行礼，“还请公子责罚。”
玄山闻言，冷淡看她一眼，应了声道：“情况特殊，今日免罚，先说正事。”
“谢公子。”
洛婉清闻言起身，随后便站到一边。
等她站好后，崔衡清了清嗓子，才唤醒大家神智，所有人收神反应过来，随后就听崔衡起身道：“我先来同大家说一下现下的情况。”
说是“大家”，但洛婉清知道，这只是针对她。
这里在座所有人都清楚这几天发生的事，只有她一直沉静在崔恒的死里。
她抬头看向崔衡，就见崔衡拉开流风岛的沙盘，介绍道：“流风岛后面就是雪灵山，雪灵山脉地形非常复杂，走进去至少要走十几天才能出去，所以进入姬蕊宫最快的路线，一直都是从流风岛靠雪灵山的天梯进入。但咱们抢东西那一日，姬蕊芳下来抢走谢悯然，从天梯逃离时将天梯炸毁了。虽然后来我们派了轻功高手攀了崖壁上去，但上去之后……”
崔衡声音微沉：“只有尸体被扔下来。唯一一个活着退下来的人说，其实上面也不是姬蕊宫。”
“我们不可能从崖壁往上进攻。”洛婉清看明白，冷静开口。
崔衡点头，确认道：“是，所以这些时日我们也派了两拨白虎司的人进入雪灵山，但……”
崔衡抿唇：“都没回来。”
说着，崔衡抬眸看向洛婉清：“现下白虎司只有你在这里，我想要你评估清楚，你一人带上其他各司的人进山可有把握？如果没有，我们就等东都白虎司的人来。”
可这一等，谢恒生死便又难测一分。
只是这话崔衡没有贸然开口。
而洛婉清静静看着沙盘，却只问了句：“为什么一定要进雪灵山？”
说着，她抬眸看向崔衡：“你们想要什么？”
听到这话，崔衡一顿。
其实他也不确定谢恒到底在不在雪灵山里，但是进雪灵山却是必要。
他想了想，解释道：“两个理由。”
说着，他抬手招呼了朱雀：“朱雀，把东西拿上来。”
听到这话，朱雀立刻去拿东西，他绕进内室，将他们抢回来的铁盒拿出来，放到桌面。
洛婉清目光触及到铁盒，心上不由得微微缩紧。
那是崔恒用命换回来的铁盒。
她压着情绪，仔细打量那个铁盒。
这个铁盒上有三个齿轮，齿轮上刻着天干地支，明显是用来加密的锁。
齿轮下方有个锁孔，明显用来插放钥匙。
“这个铁盒，是崔氏用来藏最重要之物的玄天盒。”崔衡介绍着道，“此盒乃东海偶得的一玄铁所制，关上之后，除非拿到钥匙和正确的口令，否则无法打开。口令是什么我们暂时不知道，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钥匙，就是当初在洛曲舒手中的阴主令。”
崔衡说着，抬眼看向洛婉清：“阴主令如今在姬蕊芳手中。”
“第二个理由。”
洛婉清冷静听着。
崔衡继续道：“除此之外，我们搜寻了全岛，都没找到相思子的痕迹。然后我们在雪灵山入山的地方找到了青绿留下的线索，所以我们怀疑相思子进了雪灵山，甚至是被姬蕊芳抓了。口令可能在相思子手中，我们得找到他。”
听崔衡解释，洛婉清便知进入姬蕊宫的必要。
然而对于她来说，这些理由都是次要，她最关心另一件事——
“谢悯然活着吗？”
众人闻言看过来，崔衡想了想，迟疑道：“应该活着。姬蕊芳既然把人救回去，应该不会让他这么轻易死了吧？”
“那五百人呢？”洛婉清盯着崔衡，“你们抓到了吗？”
崔衡一顿，他下意识看向谢恒，便见谢恒也盯着他。
迟疑片刻后，崔衡缓声道：“王韵之提前通知了他们，我们人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跑进雪灵山，我们只抓了一小部分。”
“抓了多少？”
洛婉清平静询问，玄山接话：“二十三。”
二十三，五百人的零头都不到。
朱雀见谢恒和洛婉清沉默，他赶忙起来解释：“那个，当时你们死的死忙的忙，炸梯子抢人，下面还有好多谢悯然本身的护卫，还有人通风报信……咱们能抓到人不错了，你们别要求太高！”
“他们是有人组织进入雪灵谷，还是自己乱跑进去的？”
洛婉清没理会朱雀的话，只追问这一句。
朱雀一愣，随后顺嘴就答：“当然是跑啊，我们来了，他们就乱跑进去，他们就是来流风岛避难的，谁管他们啊？”
洛婉清听到这话，心中便有了答案。
她低着头似在思索什么没说话。
想了许久，洛婉清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玄山：“公子，敢问此次带了多少人进来？”
“五百。”玄山诚实回应，“调了江南道一半司使过来，剩下一半继续停留，以保证当地监察司运作。”
洛婉清点点头，看着雪灵山地形，想了许久后，慢声道：“以雪灵山的土地大小，就算是谢悯然，也不可能全部布置足够精妙的机关阵法，大多应该都是一些简单陷阱，或者是人为操控的机关。白虎司这次跟来的司使我知道，以他们的能力，简单机关不可能将他们击杀。”
“你的意思是？”
崔衡好奇，洛婉清下了结论：“林中有人，很多人。”
“你这么确定？”
朱雀不由得出声：“你又没见到，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普通简陋的机关，这五百人冲进去，就会把机关用命填废大半，那样我们的人不会死。但我们的人死了，意味着这五百人没有触碰到机关，那林中必定有人给他们引路。加之简单机关杀不死那几位司使，那林中的机关，必定是需要人操控的机关。以雪灵山的广度，覆盖雪灵山入口，需要设置至少几百座机关，一个机关一个操控者，那雪灵山如今，至少埋伏了几百人。”
几百人，还操控机关……
众人一想，朱雀便道：“那我还是等白虎司的人吧。等白离姑姑来……”
“白离姑姑也做不到。”
玄山沉声开口，众人沉默下去。
崔衡思索着，咬了咬牙，直接道：“那现在修书给陛下调兵强攻，雪灵山一定要进。”
“我可以试试。”
洛婉清突然开口，所有人都看过来。
洛婉清思索着，冷静道：“姬蕊芳不会杀我，所以我就有机会。”
“为何？”朱雀没想明白。
崔衡却是立刻反应过来：“谢悯然受伤，体内真气阴阳失调，要救他必须再找一位修习阴月经的女子吸取她的功力。你之前说过你修阴月经，姬蕊芳不会让你死，她得留着你谢悯然。”
“不错。”洛婉清抬头，“所以我是进入雪灵山活下来几率最大的人。我可以进去试试。”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大家都知道，洛婉清这个“试试”其实是搏命。
只是洛婉清说完之后，便道：“但我也有个问题。”
所有人看过来，洛婉清抬头平静注视着“谢恒”，询问道：“那五百人，公子打算如何处理？”
这话问到玄山，他沉默不言，洛婉清想了想，单膝跪下，恭敬道：“崔恒离去之前，已决心杀此五百士兵，这五百人给百姓发放敌军外套，以致数万百姓命丧和玉关。虽非主谋，亦难辞其咎。”
“这个案子不能现在审……”
玄山立刻开口，洛婉清却道：“卑职知道，所以卑职问公子，”洛婉清抬眼看着“谢恒”，“若卑职顺利进入雪灵山，助公子拿到阴主令，这五百人，卑职可否一杀？”
“不行不行，”朱雀一听就跳起来，忙道，“柳司使你冷静，这五百人进了流风岛就和皈依佛门的人没区别了。你追债追到过去，一下杀这么多人，你让天下人怎么看公子？”
洛婉清听着朱雀问话，只看着“谢恒”。
天下人怎么看？
她比谁都清楚。
上一世，谢恒真正令天下人惶恐震惊“嗜杀”之名，就是从这一案开始。
哪怕是当年她在岭南听闻，都觉得他残酷暴戾。
大约也正是因为此案，整个朝堂人岌岌可危，终于觉得这把刀彻底失控。
哪怕是后来新帝登基，所有人也怕他憎他。
再公正的监察司，也抵不过一场血案污名。
可如果算了……
怎么算了？
他们参与了陷害崔氏的案子，他们让崔家走投无路。
和玉关的战绩，让朝廷彻底放弃了边境十城，没有人知道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和玉关的根本不是敌军，那那时候边境十城陷落了吗？崔氏真的叛国投降了吗？
如果没有他们，没有从上到下网一样作恶之人，崔氏又何至于此？百姓又怎会枉死？
而崔恒，又怎么会活在这暗夜里，连真名都无法拥有？
“还请公子决断。”洛婉清看着“谢恒”，等候着“谢恒”的决定。
玄山沉默不言，过了许久，崔衡轻声道：“谢司主，那是崔恒的意思。”
听到这话，玄山一顿，他迟疑片刻，缓声道：“既然是他的意思……”
“我不同意！”
朱雀猛地开口，打断在场所有人，他愤怒看着他们，似是憋了什么，咬牙道：“公子不为着自己想，你们也不帮他想吗？！这五百人有什么重要？虾兵蟹将，杀了他们那几万人也活不过来！可你们这样做，以后别人怎么看公子？！他的骂名已经够多了……”
“可崔恒呢？”
洛婉清骤然出声，她抬眼看向朱雀道：“人果然不会活过来，但公道尚在，你为崔恒想过吗？”
那是他最后的愿望，他求的公道中的一部分。
保全谢恒的名声。
实现崔恒的心愿。
二者择一，无谓对错。
朱雀闻言，急促呼吸着，他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捏起拳头，没有开口。
崔衡想了想，轻笑开口，转头看向“谢恒”道：“这样吧，若谢司主难以抉择，要不我们投个票。赞成不追究这五百人的举手。”
朱雀闻言，立刻举起手来，急道：“我不管，公子已经被人骂够了，我不想再听别人骂他。”
崔衡看他一眼，随后又道：“若是不赞成的，不必举手。不过，”崔衡想了想，转头看向玄山，语气却似是提醒谁，“公子，你要好好想清楚。如果把这五百人杀了，朝堂上那些人必定大做文章，将您写成一代酷吏，朝堂原本还觉监察司有法纪之人也会觉得您失控嗜杀，未来您的罪责更多，您是否想好了？”
玄山沉默不言，崔衡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洛婉清。
过了片刻后，玄山轻声道：“可。”
“好。”
崔衡点头，转头看向洛婉清：“那就这样。”
听到这话，朱雀再忍不住，转身疾步往外，怒道：“这事儿我不议了，你们自己议吧！”
说完，朱雀“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崔衡看了一眼旁边玄山，随后转头看向洛婉清，想了想道：“那，柳司使，为了安全起见，从今日起，你每日往前探十里，我们会马上跟上。等我们的人往前推进后，你再往前，这样以保证你的安全，如何？”
“好。”
洛婉清应声回答。
玄山看她一眼，只道：“起来吧。”
“是。”
洛婉清恭敬起身，随后崔衡便同谢恒道别，领着洛婉清出门。
出了大门，崔衡便开始询问：“你需要做什么准备？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准备新的护具补给，给我一匹马和追思。”
洛婉清平静道：“立刻可以出发。”
“好。”
崔衡点点头，随后便领着洛婉清去找星灵拿新的补给。
星灵在统计进入流风岛的物资，见她过来，便给她换了新的护具，让工匠调整了千机的精度，洛婉清打磨自己的刀，最后把所有武器、药物都检查了一遍。
等做好一切，星灵拉着托了日常补给的马过来，有些担心道：“要不要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不擅长这个，带着人在后面跟着吧，有事我叫你。”
洛婉清检查了马上的东西和马本身，随后转身牵着马匹往外：“走了。”
“惜娘！”
星灵叫住洛婉清，洛婉清回头看她，便见星灵拍了拍腰间信号弹：“我距离你最多十里，随时恭候。崔恒不在了，”星灵抿了抿唇，终于道，“还有我们。”
听到这话，洛婉清不由得扬起笑容。
想了想，只道：“方直方圆方顺不在可惜了，让你一个人出了风头。”
星灵一愣，随后便见洛婉清翻身上马，扬鞭打马，疾驰而出，摆手唤了一声：“改日见！”
星灵扶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走，过了许久，眼中带了几分温和。
洛婉清驾马一路急奔出流风岛，直入雪灵山中，刚刚入山，便听远处传来一声鹰啼。
洛婉清抬起头来，老远见到追思在远处盘旋。
如今追思寄样在崔衡那里，她看见追思，没忍住朝着追思吹了个口哨。
其实她也没带什么期许，只是随便一唤。
然而追思却在听见她口哨瞬间，毫不犹豫俯冲而来。
洛婉清露出笑容，大喊了一声：“追思，走！我们给崔恒报仇！”
说着，她便领着追思驾马冲入山中。
进山之时，她看着前方急掠而过的景色，那压在心上的火终于彻底燃了起来。
她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
其实她这样的人——
为了一己之恨，就能从扬州监狱一路爬到这里的人，生来就是一把刀。
崔恒总是希望她能不偏执，能从容，能放下。
他这个人，就如他所展现的剑意，如深海一般强大包容，所以他也总希望，将她引入此途。
然而她始终不是他。
她在意之事就会一直在意，她执着之人就会一直执着。
她的恨不会自然消弭，只能在她刀下终结。
崔恒无法改变她。
他们相遇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从此以后，她能看到现在了。
她依旧是那个持刀往前求一分公道的洛婉清，可是她的世界，却不是只有她自己了。
这里住了一个人，一个心怀温柔明月，热爱世间一切的人。
她要为他看过每一颗野草生长，每一朵鲜花盛开，求一份人间公道，等一场盛世清明。
而在此之余，柳惜娘，依旧是她自己的刀。
洛婉清思索着，警惕入林。
雪灵山山间气候寒冷，刚入林便觉冷意扑面而来。
跟随着崔恒李归玉穿过密林这一路，她学了不少机关阵法常识，她一面疾驰，一面观察着周边。
机关布置，大多会逆转周遭形态，优秀的机关阵法布置者会尽量恢复遮掩，但是终究难以复原。
洛婉清进林不到半个时辰，便见到了第一处异常。
一株绿植颜色相对于周遭更为鲜艳，洛婉清立刻警惕，拉住缰绳，正欲下马查看，就觉身后疾风袭来。
她瞬间警觉，所有力气爆发开来，拽住马头往旁边猛地一倒，一把巨大的镰刀刀刃刚好从她头顶上方借着惯性晃开！
刀光晃过洛婉清脸颊刹那，羽箭随即而来！
洛婉清一脚将马踹飞，同时在地面连滚几次，随后听着箭声方向，毫不犹豫朝着反方向一棵树上急奔而去！
阵法大多讲究阴阳五行，箭从阳处出，人就该藏阴处。洛婉清一算方位，往树上一跃而起，一把就从高处拽下一个人下来。
此时巨大的镰刀刀刃立刻砸了回来，那人惊叫出声，洛婉清拽着他踹到镰刀背上，借力远跃而出，架着他脖子威胁道：“停下机关的位置在哪里？”
“那棵树！”
对方惊叫起来，洛婉清拖着他急跃向树，一脚踹在树上，随后翻身躲过镰刀最后一次袭击，就见镰刀荡回半空，藏匿在树间。
洛婉清一把压住面前男人的脖子，冷声道：“你操控机关？”
“柳司使饶命，柳司使恕罪！”
男人张口就是标准的西北口音，立刻认出了她。
洛婉清手上一顿，随后心中便明了：“你是从西北来的那五百士兵。”
见洛婉清发现他身份，对方身体颤抖起来，语无伦次求饶：“大人，对不住！对不住！”
“你怕什么？”
洛婉清放缓了语调，缓缓放手，揉着自己手腕，温和道：“我与你又无过节，你为何如此怕我？”
男子议论，随后才明白自己暴露太多，他赶忙道：“对……对不起，只是小的刚才操纵机关袭击了大人，有些紧张。”
“哦。”洛婉清点头，随后疑惑，“你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要袭击我？”
“这……监察司不是攻上流风岛了吗？，”男子苦笑，“我们提前得到消息，说你们要杀了我们，大家就往山里跑，都害怕啊。”
“谁告诉你们的？”
洛婉清仿佛是和对方闲聊，但其实她的手一直压在周身暗器上，等待随时出手。
而对方却未曾看出来，他有些心虚笑着道：“是王大小姐的人，王家位高权重，大小姐我们得罪不起，她让咱们跑，咱们不就得跑吗？”
“那你为何在此处操纵机关？”
“我们……我们跑进来就遇到姬蕊宫的人，”对方迟疑着，“她们说……我们这么乱冲会破坏林中机关，让我们别拿命给你们铺路，就带了我们两天，教了我们用这些机关。让我们留在林里，免得监察司的人进来。”
“你们倒学得快。”
洛婉清似是赞扬，对方尴尬一笑，两个人立在原地，倒是有些和谐。
洛婉清想了想，随后道：“你应该知道安全的路吧？”
对方赶紧摇头，只道：“我们每个人只知自己安全的区域，出了自己的位置，谁也不能保证谁安全。不过我知道一条路，可以往里走，”对方立刻献宝一般道，“我可以领司使过去。”
洛婉清闻言一想，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
对方讪讪点头，洛婉清便牵上马，跟着他一起往里走，一面走一面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龙。”
“你们五百人都了林子，安排来操控这些机关了？”
“留了三百人吧，”对方思索着道，“还有些人进姬蕊宫了，我没这么好的运气，就守门口了。”
“这样啊……”洛婉清慢慢悠悠，一面同他打听着雪灵山的情况，一面慢慢往里走。
“雪灵山越往里走越冷，等你看到雪，就是真正进山了。”阿龙笑着解释道，“这地方特别大，好在进来的路少，不然都堵不到人。”
两人走了一路，即将天明前，阿龙有些疲惫道：“柳司使，走一路也累了，要不您先休息，我给您拿个馒头。”
洛婉清也不拒绝，看着阿龙生了火后，阿龙挫着手道：“柳司使，我去拿柴火。”
洛婉清点了点头，坐在火堆旁边，慢条斯理将下了迷药的馒头撕到嘴里。
迷药相对毒药味道更淡，很难辨认，如果不她常年学医，这馒头里的迷药的确很难闻出来。
她在流风岛用的是假名，阿龙一见到她就知道她是谁，绝不是在流风岛认识的，是有人通知了她。
而主动带路，又给她迷药，可见是为了给她设置圈套，现下必定有人在等她。
虽然她大概猜到了原因，但还是想确认一下，这个阿龙图什么。
她吃了两块馒头，假作晕倒，闭眼就倒在了一旁。
没了一会儿，就听林间窸窣，阿龙小心翼翼回来，推了推她：“柳司使？你怎么了柳司使？”
洛婉清装晕不懂，阿龙面上露出冷色，起身踹了踹洛婉清后，转头道：“大人，她晕倒了。”
音落，林中便陆续走出十几个人，为首是一个蒙面女子，她走到洛婉清面前，抬手道：“把人绑了，送到宫里去。等了这么几日终于把她等来了，快些！”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下便明了，果然是姬蕊芳。
只是她没想到，姬蕊芳竟然这么主动，甚至通知了所有人在这里设伏等她。
或许前面两拨白虎司的人，姬蕊芳花大价钱杀了，就是为了逼她出来。
姬蕊芳这么着急，可见谢悯然必定伤重。
可她不能这么轻易让姬蕊芳抓到，她必须把整个山脉地图绘制出去。
洛婉清一想，在对方触碰到她瞬间，她骤然睁眼，探爪如鹰，一把掐住对方脖颈，“咔嚓”一下拧断甩开！
见她突醒，所有人大惊，瞬间四散奔跑而去，但洛婉清动作极快，她首先跃到远处，一刀横过对方脖颈，随后将所有妄图逃跑的人一一追赶锁死。
不过顷刻之间，十几个人便被她抹了脖子，只剩最后那个女子，她根本不管洛婉清，拉着一个士兵急逃，士兵紧紧跟着她，洛婉清身如鬼魅急追而上，女子惊慌将士兵猛地一甩。
洛婉清刀锋斩断士兵，同时一刀狠狠砸下！
刀风朝着女子背后急去，划出一道血痕，女子根本不敢停留，带着伤便消失在了林中。
洛婉清看着对方消失背影，知道她是去找姬蕊芳通风报信。姬蕊芳很快就会带人赶过来。
洛婉清一想，便知自己不能在此地久留，赶紧折回探查破坏了所有机关，同时快速就地绘制了地图，将情况简单说明后，洛婉清略一犹豫。
如果姬蕊芳对她志在必得，她不可能杀她，那她就有无数活命的机会，她直接入山也没有太大关系。
而且雪灵山脉巨大，只要她移动的速度超过姬蕊芳获得消息的速度，相比起每日有规律推进十里，其实她更安全。
最重要的是……
按照阿龙所说，如今林中操控机关的都是那些士兵。
那五百人中有三百人在林中，如果她按计划推进，有许多地方她去不了，到白白放过他们。
是独身入山杀人，还是等待战友一并前行？
洛婉清思索片刻，心中便有了结论，在信件末尾，给了崔衡消息：“独身入山，过处既安，不必相寻。”
写完信后，她将信件包在追思脚上，随后将追思放开送走。
之后她坐在原地，在尸体上摸索了一圈，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顺走之后，重新驾马冲进山林。
这次她自己也不知道方向，随意而去，走哪儿算哪儿。
到了一个地方，她便是一场激战，杀人拆机关从对方身上摸索物资离开。
喝雨水，吃野果，吃虫子，偶尔能打到野味，也足够幸运。
等到了夜里，她便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打坐，按着之前和崔恒练过的办法，一遍一遍拓宽筋脉、巩固。
她仿佛是回到当年从扬州自己一个人穿山越岭赶到东都的时光。
但相比那时，她心更定，刀更稳。
那时她知道自己要去东都，但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何方。
如今她没有固定方向，在雪灵山见人就杀，一路血战，却清楚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她一路快速行兵，每次都在姬蕊芳的人到达前离开。
偶尔被围，却也能强行突围。
她手上功夫算不上顶尖，但突围能力极强，一旦突围之后，隐蔽反打都是一流。
单兵对线无人能出其左右，抓人又难抓。
姬蕊芳被她溜得头疼，干脆将整个姬蕊宫的人倾巢而出，在山间搜寻。
抓她的人越来越多，安全区域越来越少，洛婉清一面计算着她遇到的西北口音的数量，一面继续随意乱走。
追兵随时都会突至，她睡眠时间很少超过两个时辰，但随时面临死亡的警觉，又让她异常清醒。
她一路前行，不到七日，便见到了茫茫白雪。
雪灵山的核心区域有雪，看见白雪，她便知道，自己离姬蕊宫不远了。
她的方位飘忽不定，别说姬蕊芳，崔衡他们也不知道人到底在哪儿。
崔衡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敲着脑袋叫骂：“谢灵殊的信回来了，柳惜娘又丢了，他们就不能同时好好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吗？！”
话音刚落，门口朱雀便急急赶了回来：“君烨哥，追思回来了！”
听到这话，崔衡赶紧开窗让追思进屋。
这些时日追思是找柳惜娘唯一的指望了。
上次送了信回去，就再也没回来。
刚好怜清的信就送到了。
现在追思回来，所有人大喜，崔衡忙道：“快快快，让我看看柳惜娘到哪儿了？”
说着，玄山从追思脚上拆了洛婉清最新绘制的地图。
看见地图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是议论。
地图上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团用点构成的乱麻。
洛婉清的路线混乱无比，能看清的就是点，点点点，到处是点。
然而这些点，却占据了地图大半位置。
“不可能。”
朱雀看着地图，满脸震惊：“白离姑姑都做不到，这么短的时间，还有这么多的机关这么多人，她……她怎么走这么多地方？！”
玄山崔衡亦是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玄山却只道：“她进监察司那日，公子说……她是把好刀。”
如今来看，的确是一把好刀。
七日独行数百里，诛杀几百人。
这一把锋芒尽露之刀，谁人不为其胆寒？
震惊不过片刻，崔衡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拿笔将最外围的点连了起来，画出一条线，马上吩咐道：“往前推，所有人往前走。”
想了想，他马上又拿出纸笔。
谢恒是联系不上了，只能先给洛婉清写了一封信：“谢司主于雪灵山林间失踪，被囚于姬蕊宫，传回路线。进入姬蕊宫，十月初一，带人总攻。”
写完后，他把谢恒绘的地图拓本绑上纸条让追思给洛婉清送去。
随后又转头吩咐朱雀：“你去崖上上给姬蕊宫的人留个信，我们愿意与他们和谈，他们开条件。”
做完之后，崔衡舒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路是自己选，命是自己挣。”
崔衡愣愣看着远处，喃喃道：“谢灵殊，能不能圆过去，就看你自己争不争气了。”

第114章
◎再见谢恒共困密室◎
（修过112，113，看不懂需重看）
洛婉清接到追思的信时，她刚在树上睡了一个时辰睁眼。
打开信她便坐了起来，一时有些不可思议。
谢恒被抓了？
谢恒怎么可能被姬蕊芳抓了？
然而一看见后面的地图，她瞬间明白。
以谢恒的能力，是不可能被姬蕊芳抓的，他被抓，只能是自己故意。
崔衡既然说在十月初一总攻，那谢恒进入姬蕊宫怕是早有谋划，现下她最重要的就是去找谢恒，然后熬到十月初一。
洛婉清想了想，拿出她记录下的路线，看了一眼自己的线路和记录下来的西北口音士兵数字后，她便知道自己绘制地图的任务算是完成得差不多了。
而那些士兵……
二百九十九。
她看着这个数字，想起最初阿龙那里得到的消息，便知还差一个人。
她知道差一个人，姬蕊芳也摸出了她的规律，必定会让人在这个人这里严阵以待。
姬蕊芳等她自投罗网，那她就将计就计。
洛婉清收起信件，整理了一下东西，好好睡了一觉，得空找了只兔子，认真吃了一顿后，看了看地图上还没去过、距离姬蕊宫最近的地方，便一路往前赶去。
刚到地方，洛婉清便觉身后风声不对，她翻身一跃回头，便见一张巨网袭来！
洛婉清疾退往后，巨网紧逼向前，眼见她一跃欲逃，身后一条披帛猛地破空而来，洛婉清反刀一绞，女子顺着她的力道瞬间往前，一掌击在她胸口，当即将她退砸进入网中。
大网一收急拉而起，洛婉清只觉胸口闷痛，便一条鱼一般被人网上。
洛婉清倒掉在树上，喘息着看向下方。
林中走出几十个人，为首是一位面带薄纱的异域女子。
她的眼睛轮廓很深，但并不是明显的西域人士，更像中原与西域的混血。
洛婉清一看这人便知道对方身份，咽下血水，沙哑开口：“姬蕊芳。”
“小小司使倒费了我不少力气。”
姬蕊芳冷冷看她一眼，抬手道：“带回去。”
音落刹那，洛婉清感觉身下瞬间失重，她调整姿态，却还是被特制的铁网所困，重重砸到地上。
铁网入肉，洛婉清倒吸一口凉气，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身后重重一击，两眼一黑，便昏死过去。
等洛婉清再次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便是疼。
她琵琶骨钩子贯穿，封锁在气脉穴位上，所有内力都被强行停止了运转，钩子随着她呼吸起伏，一下一下疼。
这是仅次于直接废掉内力以外最保险的限制人的方式了，钩子损伤气脉的穴位，就算取下钩子，也是伤害，一旦运转内力，便会剧痛。
好在姬蕊芳并没有完全破坏她的气脉穴位，留了一半，或许是为了给她修习阴月经所用。
姬蕊芳抓她的意图她太清楚，所以自己自投罗网也不是很担心。
现下最重要的问题是……
谢恒在哪里。
洛婉清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便见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内金碧辉煌，明显是与中原不同的装饰风格。
房间内放着一张巨大的软床，周边纱帐垂下，隐约可以看见被枕都被掀开，似乎是随时等待。
她被拴在房间一角，没了片刻，便听见周边传来脚步声。
洛婉清抬起头来，就见姬蕊芳带着人一齐进来。
她径直走到洛婉清面前，旁人给她推了椅子，姬蕊芳坐到椅子上，翘起脚尖，抬起洛婉清的下巴：“你就是柳惜娘？”
洛婉清面上染血，神色平静：“姬宫主认识我？”
“之前我听说流风岛出了个修习阴月经的女子。”姬蕊芳端详她片刻，神色冷淡夸赞，“长得不错，配得上然儿。”
说着，姬蕊芳收回脚尖，玩弄着指尖，漫不经心道：“我刚才验过你，纯正道宗心法，修过一段时间阴月经，但是没有到最后一步，你又不是从小修习，为何不到最后一步？”
姬蕊芳询问着，抬头看了一眼洛婉清的发髻，有些疑惑：“嫁人了？那阴月经为何还未修成？”
“没修成就是没修成，”洛婉清语气不善，仿佛是不知道姬蕊芳的意图一般，“既然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姑娘，何必这么大脾气？”
姬蕊芳笑着起身，半蹲下神来，抬手掌住洛婉清的下巴：“这么漂亮的人，死了岂不可惜？要不我答应你一件事，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洛婉清冷眼看她，姬蕊芳温和道：“你放心，我无意与监察司结仇，我是想要你帮我一个忙，只要你答应，条件你开。”
听到这话，洛婉清眼神微亮，只道：“当真？”
“当真，”姬蕊芳诱哄着道，“我徒弟身体有些小伤，需要修炼过阴月经的女子帮他同修，你帮我这个忙，只要他伤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阴主令也可以？”
洛婉清盯着她，问得直接。
姬蕊芳一挑眉头，随后笑起来：“没想到你一个小小司使还颇有野心。不过……一个破簪子嘛，哪儿有我徒弟的伤势重要？我答应你。”
姬蕊芳说得轻松：“只要你修成阴月经，帮他渡过难关，我立刻将阴主令奉上。”
洛婉清闻言，警惕看着姬蕊芳。
她知道她在骗她。
谢悯然的伤势哪里是她只要同修就能帮忙的？当年他强行吸收了魏小娥所有功力，如今怕是要再填一个阴月经的女子性命才能罢休。
但阴月经必须要她自己修习，她还差最后一步，她若不愿意，谢悯然这颗救命仙丹就没了。
“你要我怎么修？”洛婉清盯着姬蕊芳，“我一个人修不了。”
听着这话，姬蕊芳沉默片刻，她眼中一瞬闪过杀意，面上却还是带着笑容，只道：“简单，然儿来与你同修就好了。”
洛婉清闻言目光中瞬间有了怒意，姬蕊芳察觉她情绪，一巴掌猛地抽在洛婉清脸上。
“怎么，”姬蕊芳一把抓住她头发，“你还觉得我徒弟配不上你？我是给你脸了，你真当自己有选择？”
“滚开！”
洛婉清喘息着，恶狠狠道：“他休想碰我一根指头。”
“少给我废话，”姬蕊芳抬手甩开她，冷声道，“给她洗干净，把然儿给我叫……”
“你敢？！”
洛婉清厉喝抬头，她冷冷盯着姬蕊芳：“你敢让他碰我一根指头，我必杀他。”
姬蕊芳动作微顿，冷眼看来。
她看出洛婉清不仅只是警告，若是平日她自然不忌惮。
但谢悯然重伤。
姬蕊芳盯着洛婉清，洛婉清似是惧怕，又喘息着道：“姬蕊芳，我劝你早日回头是岸。你若敢伤我，若我家司主得知，监察司必踏平你姬蕊宫。”
听到这话，姬蕊芳眉眼一挑，似是想起什么，玩笑着道：“谢恒在你心中，是很好的人嘛？”
“住口！”
洛婉清立刻警告：“公子不是你能妄议的。”
“妄议？”
姬蕊芳想想，又走到洛婉清面前，半蹲下身，微笑道：“你喜欢你家司主啊？”
“你放肆！”洛婉清仿佛是被人踩中心事，急喝道，“公子皎皎明月，岂容你胡言乱语？”
一听这话，姬蕊芳不由得大笑起来。
她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
“皎皎明月……皎皎明月？！”姬蕊芳笑出眼泪，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随后道，“好罢，既然你这么喜欢你家公子，那我成全你。”
说着，姬蕊芳抬手卸下洛婉清琵琶骨上的钩子，一把拽起拴在洛婉清手上的铁镣，牵着她站起身道：“那我就带你看看，皎皎明月真正的模样。”
洛婉清听到这话，直觉不对，但见目的达到，她也不多想，跟着姬蕊芳往前走去。
她看得出来，姬蕊芳对谢悯然有情，虽然看不懂他们的关系，但姬蕊芳当年让谢悯然杀魏小娥，如今看她，也不过是因为想着她将死，才忍着恶心让谢悯然碰她罢了。
但凡有一丝机会，姬蕊芳便会情不自禁做其他选择。
她刻意装作不知道谢恒的存在，提到谢恒，又提及自己伤害谢悯然的可能，姬蕊芳便会想起，其实谢恒也出自道宗。
只要谢恒愿意，亦可帮她修成阴月经。那她也不用逼着谢悯然碰她。
反正等她修成之后，谢悯然再来取用也是一样。
只是洛婉清有些意外的，是姬蕊芳的反应。
她提到谢恒，明显是旧识模样，似乎对谢恒的评价极低。
但她也没来得及多想，便被姬蕊芳带着走进地牢，穿过漫长的甬道，她们来到一座铁门前。
“开门。”
姬蕊芳朝着旁边人扬了扬下巴，侍女立刻上前开门。
门一点点开，洛婉清才发现这个房间竟是没有窗户，完全暗黑一片。
大门引入光亮，照亮这个漆黑的房间，光亮一寸寸而入，洛婉清同时闻见浓烈的曼陀罗香和血肉腥气扑面而来。
她心上一惊，随后看见黑暗中那个人影。
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衫，也到处都是鞭痕，跪在地面，两只手被铁镣束缚挂在两边。
他周身都被血色所染，没有一处完好，但洛婉清也看得不甚清晰。只见他似乎是听见他们的声音，像一只失去了理智的凶兽慢慢抬眼。
然后在看见洛婉清那瞬间，瞳孔瞬间缩紧，洛婉清如梦初醒，急急冲进房中相要查看对方伤情，随即就听对方爆发出声：“别进来！”
洛婉清生生止住脚步，谢恒跪在地上，脊骨轻颤，气息急促，压着恐惧用戾气逼视她，仿佛在看什么鬼怪妖兽。
这样激烈的反应让洛婉清皱起眉头，便知谢恒处境不妙。
他这样冷静自持的人，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
而旁边姬蕊芳似乎并不奇怪，她提步走进牢房，听到谢恒面前，微微弯腰：“谢司主，别来无恙啊。”
谢恒冷冷盯着她，一言不发。
姬蕊芳笑了起来，温和道：“替你找了个故人，带她看看你，感觉如何？”
听到这话，谢恒捏起拳头。
幻觉。
他告诉自己，都是幻觉，不要相信，不要回应。
姬蕊芳知道他此刻脑子并不清醒，也无意与他周旋，平静道：“做个交易吧，你助她修成阴月经，事成之后我将阴主令交给你，放你走，如何？”
“你休想。”哪怕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谢恒还是一口拒绝。
姬蕊芳笑起来，靠到他耳畔，压低声道：“你放心，这件事你出去后谁都不会知道。”说着，姬蕊芳眼中有了嘲讽，“反正这种事你做得不少，当年能卖了崔氏，今日卖了她何妨？”
洛婉清闻言不由得看过去，谢恒动作骤僵。
姬蕊芳笑着拍了拍谢恒的脸，站起身来，笑着往外走出去：“小姑娘，好好照顾你的明月。”
“姬蕊芳！”
听到这话，谢恒急急出声：“带她走条件你开！”
“修成阴月经。”
姬蕊芳往外出去，关上大门，黑暗彻底笼罩房间刹那，洛婉清听见姬蕊芳带了冷的声音：“我就放你们走。”
房门猛地关上，房间里都是曼陀罗香的味道。
谢恒急促呼吸着，似乎陷入了极度的惶恐。
洛婉清想了想方才她看见的房间构造，提步先到安放曼陀罗香的位置，抬手将香碾灭。
曼陀罗香与五石散不同，成瘾性极强，但培养成瘾需要一段时间，她乍然闻到不会有多大问题，但若跟着长期嗅吸，难保不会成瘾。
而且曼陀罗香重在悄无声息改变人脑子里的想法，让自己无限顺从于心底贪念，哪怕只是方才那片刻闻嗅，洛婉清都很难确认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她快速灭了曼陀罗香，才听着呼吸声折回谢恒面前，半蹲在谢恒身前，压低声道：“公子，卑职奉崔大人之命前来，我带了药，可需我把脉？”
谢恒没有说话。
洛婉清静默等待着谢恒回应，然而对方久久不言，洛婉清不由得道：“公子？”
“你是幻觉吗？”
谢恒沙哑开口，却是问了这么一句。
洛婉清一愣，随后意识到谢恒是被曼陀罗所扰，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曼陀罗香会让人激发心底最渴盼的欲望，此刻谢恒会把营救他的她当成幻觉，可见他面上虽然平静，其实心中仍旧惶恐。
意识到这一点，洛婉清突然觉得面前人也与普通人并无太多区别，只是身在高位，逼着自己往前而已。
她声音软下几分，赶忙回应：“公子，卑职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
幻觉里的洛婉清不会用“卑职”二字。
她会自称“我”，会不惜一切引诱他，攀附他，纠缠他。
这样疏离的洛婉清，不是他的幻觉。
可……若她不是幻觉，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若她不是幻觉……
谢恒慢慢抬头，目光巡视在她周身。
黑夜里看不清她的模样，只隐约能见到她的轮廓。
可他记得，方才看见她那一瞬，她梳着妇人发髻。
“崔恒呢？”
他沙哑开口，洛婉清一愣。
她看着面前似乎是神志不清的人，试探着道：“公子，他去了，您忘了吗？”
去了。
谢恒听着她的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道：“他去了？”
“是。”洛婉清听着他有些怔神的话，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谢恒对崔恒的感情，比她以为的要深。
所以在曼陀罗香构建的世界里，都不肯认知他离开。
她小心翼翼重复着发生过的事，提醒谢恒：“他落水之后，下面全是绞肉的机关，你们只寻到血肉。”
谢恒听着她平静说着崔恒离去的过往，等她说完，他似是有些缓不过神来，愣愣开口：“你不难过。”
“公子？”
“你心中重要的人去了，”他继续质疑，“才这么几日，你却不难过。”
这话灼得洛婉清心上发烫，疼得滋滋作响。
她抿唇不言，只挣扎片刻后，安慰自己谢恒没有理智，她不能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只道：“公子，他故去我自然难过，但如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您用了曼陀罗香，神志不清，还请尽量克制些。崔大人过些时日会从外发动总攻，我奉命前来与您汇合，请公子下令下一步。”
谢恒没有出声。
他终于确认，这是洛婉清，不是幻觉。
如果是幻觉，他不可能幻想出一个如此冷静的洛婉清。
他沉默着，许久后，终于理智强压下一切，闭上眼睛，低声道：给我凝气丹吧。”
洛婉清一听便知谢恒是拒绝了让她诊脉。
凝气丹是监察司常备用来修养元气的药物，每个司使都有。洛婉清立刻将丹药翻找出来，摸黑递了过去：“公子，药。”
谢恒没有立刻出声，沉默片刻后，他有些难堪道：“喂我。”
洛婉清这才想起来，他双手被困，她赶忙凝神，按着谢恒方才声音发出的位置将药送过去。
药物送到谢恒唇齿之间，哪怕她竭力不要触碰谢恒，却还是在那一刻碰到了他的唇。
他的唇似是裂开，干裂的皮划过她的指腹，惊人的热度灼得她心上一惊，洛婉清立刻收手退开，忙道：“属下冒犯。”
谢恒见她躲闪，动作微顿，含着凝气丹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后，他低声道：“你先休息罢。”
洛婉清立刻依言退下，找了最远的角落坐下。
谢恒自己主动进来，不可能让自己受重伤，她倒也不用多做担心。
如今谢恒在，她便无需再多想其他，想多了便是僭越，她得有自己的分寸，于是她也没有再多问，只安静等在角落里。
谢恒含着凝气丹缓了片刻，感觉舌尖终于恢复了些知觉，尝到了些苦意。
这时房间里传来“咔嚓”一声响动，随后就听铁镣落地之声，洛婉清当即睁眼，便知是谢恒的铁镣被人卸了。
姬蕊芳声音恰时又在门外响起来：“谢灵殊，下一次送药是明日清晨，我会为她诊脉，她若修得阴月经，我会给你药，你也舒服。”
说着，姬蕊芳语气里带了讥笑：“好好把握，你应当不会折磨自己。”
听到这话，洛婉清下意识看向谢恒。
谢恒没有立刻说话，洛婉清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也知道外面还有人。
两人都安静不言，谢恒独自坐在角落，等外面连呼吸声都变远，洛婉清才起身走到谢恒身边，压低声道：“公子，你可好些？”
谢恒靠在墙角，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洛婉清小声道：“现下我们如何安排？”
谢恒没立刻回话，他似是思索，过了片刻后，他寻了一个最中性的问题询问：“你怎么来的？”
听到这话，洛婉清如实禀告自己离开：“卑职接到崔大人传信，言及公子于林间故意被捕进入姬蕊宫，同时给了卑职公子绘制的路线图，让卑职来姬蕊宫与公子汇合。卑职这些时日已诛杀流风岛上西北士兵二百九十九人，姬蕊芳意以最后一人设伏于卑职，卑职便将计就计让她捉拿回来。姬蕊芳欲让谢悯然与我修成阴月经后取我内力，我以言语相刺，诱姬蕊芳将卑职送到公子这里，与公子相见。”
谢恒听着洛婉清的话，分析着外面发生过的事情。
她说崔衡传信，证明洛婉清清不在流风岛，她是白虎司的人，那她可能是被派出来探路。
她说崔衡说他于林间故意被捕，这应该是崔衡为了遮掩他的身份、不让洛婉清发现崔恒和谢恒之间关联撒的谎。也证明洛婉清在她落水后应该见过“谢恒”，那玄山应该带人到了流风岛，目前所有人大概安全。
她一直只提及自己，所以这次入林应当只有她一人。
诛杀西北士兵二百九十九人，仅剩一人用于设伏，那这些士兵在林中应该是三百人。
将计就计，意味着洛婉清早知道姬蕊芳打算用她来为谢悯然疗伤，所以有恃无恐。
以言语相刺送到她这里，姬蕊芳又让他帮忙她修阴月经……
她是故意让姬蕊芳送她到他面前来，哪怕她知道要修成阴月经需要付出的代价，知道崔恒刚去，她还是义无反顾为了公事而来。
想到这里，明知她没什么错，谢恒却还是觉得心上有些发闷。
他没敢再问下去，只转了话题：“其余两百人在哪里？”
“姬蕊宫。”
“任务完成得如何？”
谢恒将这些信息吸入得差不多，轻声追问。
洛婉清不觉有异，只道：“雪灵山的外围机关基本被我拆除，已将地图让追思交回崔大人。”
“崔君烨说什么时候会动手？”
“十月初一。”
“十月初一……”
谢恒呢喃，随后询问：“现在是初几？”
洛婉清一顿，察觉谢恒应该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呆了许久，她轻声道：“九月二十七。”
十月初一，那就是五日后。
他们要在这里熬五日。
谢恒心中盘算，过了一会儿，他缓声道：“阴月经修成需要至少四日，在此之前姬蕊芳不会对你我动手。但她会每日查探进度，如果她不满意，我们熬不到那时候。”
洛婉清闻言，便知道了谢恒的暗示。
阴月经她必须要修，他们才能有保命的机会。
她捏紧手中的刀，没有回话。
谢恒靠在墙上，闭眼继续道：“等你阴月经修成之日，你便会被姬蕊芳送到谢悯然身边，谢悯然如今重伤，我予你两条路。一条是我拖延阴月经修成时间，留你在我身边，我想办法护着你，拖到第五日，我们一起等崔大人进来救人。”
洛婉清闻言一怔，倒没想到谢恒到此刻还能想着护着她，只是谢恒随后又道：“但此法对你我风险都大，若是姬蕊芳铁了心要与你我动手，我没有绝对把握。”
“另一条呢？”
洛婉清闻言立刻询问。
谢恒语气平淡：“我助你修成阴月经，同时教你姬蕊芳的功法，你去谢悯然身边，趁他重伤，你找机会反吸食他内力，杀了他。”
洛婉清心念一动，抬眸看去，听谢恒分析：“此法对你风险极大，届时她心思在你和崔大人身上，应当来不及管我。但若成功，对你大有裨益。你如今身在刀尖，已无退路，只能往上攀爬，否则便是粉身碎骨之命，你想好回我话吧。”
洛婉清听谢恒的话，没有回话。
他虽然是让她选，可言谈之间，却早已帮她做了选择。
她知道自己应该顺着谢恒的话应好。
可她开不了口。
她知道修成阴月经要经历什么，她曾经委婉问过崔恒，是不是没有想过教她阴月经。
而那人就是温柔拍了拍她的肩头。
那时候她就知道，他没有打算留下，可是她从未想过，他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
一想到崔恒这个人，她无法应下谢恒的要求。
可她的理智——她在崔恒离开后，逼着自己压住所有的理智，告诉她，她该接受这个让两个人风险最小、对她前程最好的提议。
她一声不吭，谢恒似乎也知道她挣扎。
过了片刻后，谢恒突然肯定出声：“你不愿同我修阴月经。”
“卑职……”洛婉清一时无法开口。
她应不下声，又不知如何否认。
僵持片刻后，她终于承认，只道：“公子……有没有其他办法？”
谢恒没有立刻回应，过了许久，才道：“有。”
“还请公子明示。”
洛婉清心下一松，语气不由得明快几分。
谢恒靠在墙角，屈膝垂眸：“修习阴月经之人与常人不同之处，在于其真气阴阳平衡更多。我可以每日为你注入一次真气，应付姬蕊芳。等到第四日，于你身体注入最后一股真气，你可以应付谢悯然的查探。”
“那……”
“但假的就是假的，”谢恒提醒她，“谢悯然吸食你的内力，至多三分之一的时间，就会意识到你不对。你要杀他，只有这三分之一的时间。”
洛婉清听着谢恒提醒，立刻道：“卑职明白。”
洛婉清应声之后，谢恒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再次响起：“曼陀罗香上瘾之人分成三个阶段，药效起时，飘飘欲仙，情欲旺盛。药效消退后，便会有一段平静时间，再之后，如果没有定时服药，周身便如蚂蚁攀爬，痛苦不堪。最重要的是，它会改变人的脑子，驱使人无限迁就于自己的欲望。人失去理智，从来不是因为痛苦，而是找到借口。”
“公子的意思是？”
“今夜我拿不到药，”谢恒语气淡淡，似乎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为了拿药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里每日辰时远处会有钟声，辰时之前，你不要信我说的任何一句话，也不要让我靠近你，更不能让我碰你。如今情况特殊，许你犯上。你若软弱半分，洛婉清，”谢恒顿了顿，随后哑声道，“我们谁都逃不了了。”
“是。”
洛婉清答得郑重，谢恒疲惫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谢恒在暗夜里突然开口：“柳惜娘。”
“公子？”
“现在……你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突兀，太像故人久别重逢。
意识到这一点，洛婉清心上快了一拍，然而她瞬间想起谢恒方才说过的话。
曼陀罗香会引诱人往所有欲望发泄之处去想，譬如谢恒想让人救他，那哪怕来的是害他的人，曼陀罗香都会让他找出理由忽视所有不对，然后让他失去平日警觉相信对方。
又譬如她希望崔恒活着，那曼陀罗香便会给出无数借口，让她相信崔恒可能活着，从而引导她做些不理智的事。
所以吸食曼陀罗香的人，保持冷静的办法，往往是把所有自己过去期望之事反着想。
但饶是如此，很多人也不能成功摆脱这种药物的影响。
方才进门时，她吸食了一些。
量虽不多，但多少有些影响。好在她尚且有些理智，便逼着自己把这种不该有的念想压下去，轻声道：“禀公子，卑职过得还算不错。”
谢恒听着她的话，似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说着，洛婉清竟听出了几分伤怀，对方轻声道：“崔恒没影响你就好。”
洛婉清听着这话，动作一顿。
过了片刻，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对崔恒的惦念，无需告知他人，也无需让别人担心。
但她知道，这个人的名字，蔓延在她的每一寸骨头，每一块皮肉，每一滴鲜血。
他流淌在她所有时光与躯体，她活一日，他在一日。
两人静默无声，洛婉清闲着无事，便打坐修养。
入定之后，她便对周边声音感知不明显，谢恒听着她的呼吸声平稳下来，有些艰难拉开衣领。
他觉得热，但他不想在洛婉清面前做什么。
和她在这种时候相见，本就已经很狼狈，不想再更狼狈下去。
她向来不喜欢他。
不当更让她觉得难看。
只是药效起来，他越发敏感煎熬，旁边洛婉清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磨在他心弦。
他看不清她的模样，但他可以窥见她的轮廓。
她束着妇人发髻，身姿端正，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刃，在夜里燃着引人的火光。
他像是扑火飞蛾，远远看着，脑海中有无数念头，引诱着他往前。
他看着她，忍不住想。
她为什么梳上妇人发髻，为何而梳？为了崔恒对不对。
如果是为了崔恒……那她心中有他，喜欢他，她愿意属于他，那他为什么不可以上前？
为什么要独自在这里痛苦。
他上前去，她一定也很高兴，她喜欢的……
想起过去她在他口舌指尖一次次哭出来的模样，谢恒完全克制不住自己，忍不住喘息起来。
他脑子里一次次说服自己，然而他却又清醒知道，这只是曼陀罗香所带来的引诱。
他知道这是自己妄想，这不过是自己说服自己找的理由。
她为什么愿意，那不全是爱。
无论是崔恒谢恒，亦或是任何一个人，救了她，她都会偿还。
就算是她愿意……
他又拿什么去许诺未来？
如今她过得好，崔恒走了，她也能过得好，他又何必打扰？
非把人拖下泥带进水，才肯罢休吗？
他一面咒骂自己，一面低喘。
好不容易熬过了第一个阶段的药效，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他终于得了些许喘息，便闭上眼睛，好生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长，等他醒过来时，开始感觉脑子有蚂蚁钻进去。
他知道这是最难熬的第三个阶段来了。
吃了药他会好，但不吃药，这种痛苦只会越来越强烈。
只要修成阴月经，他就能拿到药。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他他开始忍不住用手拍打自己脑袋。
旁边洛婉清刚刚将筋脉又拓了一圈，从入定中出来，听见谢恒似乎是在撞墙的声音，忍不住出声：“公子？”
谢恒动作声音一顿，随后哑声道：“无事。”
说着，他似乎压了几分焦躁道：“别同我说话。”
洛婉清一顿，随后便不敢再出声。
她不断听见墙角发出撞击声，喘息声。
没了一会儿，声音便消失了去，仿佛那不存在活人。
洛婉清心中微惊，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按耐不住，试探着道：“公子？你还好吗？”
对方没有回话。
洛婉清当即起身，取下千机握在手中，急急朝着谢恒方向赶去。
她看不清房间，只能凭着方才谢恒声响方向，慌忙寻去：“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一只手又急又重一把攥过她手腕，洛婉清心中骤紧，急喝出声：“公子！”
谢恒手上一松，洛婉清紧握千机，呼吸微乱。
两人僵持不言，过了许久，谢恒沙哑开口：“你别怕。”
说着，他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从她手中将千机取走，低声安抚：“我只是借一只千机。”

第115章
◎修成假阴月经◎
千机划开血肉的声音响在房间，血腥味弥漫开来。
谢恒于暗色中退开。
人如潮水而来，又如退潮而去。
等他彻底与她拉开距离，洛婉清心神才定下几分。
她清楚知道，方才他故意不出声，或许就是为了骗她过来，而现下他只是清醒了些许而已。
她心知自己违背了谢恒的话犯了错，不敢多加停留，甚至不敢出声，便匆匆离开回到角落坐下，只当自己不存在。
然而谢恒却没有放过她，只道：“记住我说的话，你我二人性命，系于你一念之间。”
“卑职知道。”
洛婉清赶忙应声，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可公子，我如何判断你是否出事？”
“我不会出事。”
谢恒笃定开口，洛婉清便放下心来。
谢恒对曼陀罗香比她熟悉，他总有自己熬过去的办法，无需她来操心。
方才她违背谢恒的话过去查看，便是失误。
还好谢恒理智尚在，不然今夜怕不用姬蕊芳出手，她和谢恒就要斗个两败俱伤。
她决心不管他那边的事，深吸一口气，闭眼入定不听。
只是旁边声音细细碎碎，总是萦绕在耳边。
他粗重的呼吸声，刀尖划过血肉之声，撞击墙壁的声音……
到最后，他慢慢安静下去，洛婉清隐约听见他唤了一声：“惜娘。”
洛婉清动作一僵，随后便发现是自己听错了。
他又低低轻唤了一声：“娘。”
洛婉清心下松开，她静静坐在原地。
她突然发现，自己太想他了。
方才谢恒开口的唤她的语气，她竟然在第一瞬间觉得，好像是他回来了。
只是她又立刻意识到，这是谢恒。
她望他活着，又怕他是谢恒。
好在他也没有给她什么挣扎的余地，很快就让她认识到自己错了。
她轻笑一声，也不再多想，闭眼入定，对周遭充耳不闻。
谢恒挣扎了一夜，临近天亮，他似乎也熬到极致，静默靠在角落，不发一言。
煎熬一夜，洛婉清终于听见远处钟声响起，她知道是辰时到来，谢恒一直没有说话，他似乎是睡着了，洛婉清也没打扰，只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后，拿出崔恒送她的短笛，轻轻吹了一首曲子。
谢恒在半醒半梦间，听见笛声。
他慢慢睁开眼睛，便觉这笛声清晰了许多。
他也没打扰，听着洛婉清吹完一首完整的小调，音色中满是哀思念人，等洛婉清吹完，他才道：“你会惊动姬蕊芳。”
洛婉清一顿，但谢恒又道：“但她对心有情郎的女子向来宽容，稍后你同她解释是为了排解心中忧思，她不会为难你。”
听谢恒的话，洛婉清便知他清醒。
她收起短笛，不由得道：“公子现下可觉好些？”
“嗯。”谢恒闭着眼睛，沙哑道，“你过来吧。”
洛婉清闻言起身，走到谢恒面前。
有了之前教训，洛婉清不敢妄动，她单膝跪在地上，听谢恒道：“把手给我。”
洛婉清垂眸伸手，没了片刻，她便觉一只满是伤痕的手握住她。
这只手上新伤旧伤交叠，疤痕带来粗粝的摩擦感，洛婉清在黑夜中辨别不出它的模样，也不敢仔细触碰，只觉谢恒握住她的手，随后便听他道：“你试着控制你的真气，让它将我的真气吸出来。”
洛婉清闻言，感知着自己的真气，她控制着它们在筋脉中形成一个小小旋涡，试探着吸食谢恒的内力。
起初纹丝不动，但多尝试几次后，便引过来小小一条。
谢恒开口指点着她调整对内力的控制，没了一会儿，洛婉清便能顺畅将谢恒内力一点点吸过来。
谢恒不敢让她乱来，轻声道：“知道怎么用就行，剩下的我来给你。”
洛婉清对这个没数，忙停了下来，任由谢恒将真气缓缓渡给她。
谢恒的手很烫，温度始终不降，洛婉清握着他的手，不由得担心他是高热，轻声道：“公子，您可能高热，要不我为您诊个脉吧？”
“药效不会全退，”谢恒轻轻咳嗽着，解释道，“现下只是它暂时消退，我有些理智而已，不要随便碰我。”
“那……”洛婉清迟疑着，“您的伤口处理了吗？”
谢恒没出声，过了片刻，他不由得道：“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洛婉清有些茫然，就听谢恒道：“明知我可能会伤害你，还要来关心我，就不怕我害你吗？”
“公子听过一个故事吗。”
洛婉清想了想，委婉道：“曾经有一个贪官，他女儿走失在外，从此以后，但凡是他女儿那个年纪上下的奴籍女子，只要他遇上，他都会赦免奴籍，因为他怕其中有一个是他女儿。”
谢恒闻言便知道她的意思，他放在袖下的指尖轻轻一颤，他竭力克制着，只道：“那是因为他找不到他女儿，如果他女儿已经死去，那他也没有必要再赦免其他人。”
“可万一呢？”
洛婉清抿唇，只道：“且不说没见到尸骨，就算见到了，也可能是假的。纵使千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也是可能，不是吗？”
谢恒没有说话，洛婉清抬眸看他，黑夜里她看不清谢恒的面容，只小心翼翼道：“公子，如果有他的消息，您可以告诉我吗？”
“我没有。”
“我不会纠缠。”洛婉清继续试探，“我只是想确认他好好活着。”
谢恒没有多话。
他平静将最后一缕真气渡入洛婉清体内，随即收手：“回去将这股真气融入你的体内，姬蕊芳马上会来。”
洛婉清闻言便知谢恒是不想同自己谈这个。
她也觉自己荒谬，明白现下最重要的还是应付姬蕊芳，便按着谢恒说的坐回自己位置，运气打坐。
谢恒给的这一缕真气不多，她很快便融进自己内力。
谢恒似乎一直在观察她，她刚刚睁开眼睛，就听谢恒询问：“好了？”
“嗯。”
“刚才……”谢恒似是迟疑，只是两个字才开口，外面就传来人声。
两人瞬间警惕起来，没片刻，铁门被人骤然拉开，露出姬蕊芳腰上绘着的曼珠沙华。
“柳惜娘，是你把手伸出来，还是我进去看看你们？”
姬蕊芳开口，洛婉清略一迟疑，姬蕊芳便笑起来：“怎么，想见我了？”
“不想。”
洛婉清沙哑出声，似是低落。
片刻后，铁窗里便探出一只带着带血玉臂。
姬蕊芳淡淡一扫，挑眉玩笑：“谢恒倒还挺怜香惜玉，我还以为你现在见不了人。”
“少废话！”
洛婉清低喝，姬蕊芳倒也没有为难她，抬手搭在她脉搏上，诊了片刻后，她似是满意，放手道：“不错。谢灵殊，”姬蕊芳笑着将药丸往房间里一弹，药丸滚落在地上，洛婉清皱起眉头，就听姬蕊芳淡道，“赏你的。”
说完，姬蕊芳领人离开。
外面人顺便送了饭菜推进来，随后滑上铁门。
小铁门关上之后，房间又回到彻底的黑暗，这时候洛婉清才见谢恒站起身来，他走到姬蕊芳扔下药的地方，弯腰将药捡起。
他似乎是在黑暗中才愿意做这一切，但身形无法遮掩。
洛婉清看到他弯腰捡药，心中不由得有些难受。
她也没有出声，等谢恒用完药后，洛婉清想着姬蕊芳对谢恒的态度，不由得道：“公子以前认识姬蕊芳？”
谢恒没有遮掩，洛婉清好奇：“怎么认识的？”
“很早的时候，我还跟着舅舅在外游历。”
谢恒回忆着道：“遇见她刚来中原。她武功很高，挑战名门百家，最后输在了舅舅手里。于是她对他一见倾心，可舅舅早有青梅竹马的妻子，甚至还有了比我还大的孩子，她不甘心，就一直留在东都，纠缠不休。”
“她就是在那时候遇到谢悯然？”
洛婉清想明白，谢恒应声：“嗯。”
西域魔女，向来没什么规矩，第一次见谢悯然的时候，就是世家宴席，谢悯然半路突然醒来，他一睁眼，他父亲便察觉这是谢悯然，于是赶紧遣了仆人带他回去。
不想这一举，却让谢悯然生了怒意，他立刻开口询问：“我见不得人吗？不过一场宴席，为何谢悯生参加得，我却参加不得？”
众目睽睽，他父亲被他激怒，大声叱责：“你安敢与悯生相提并论？！给我回去！”
谢悯然那样的脾气，哪里容得他父亲这话，当即在宴席上发了狂。
所有人憎他、恨他、骂他、怕他，独独有一个人，坐在屋檐上对他鼓起掌来。
“好好好，”姑娘笑得畅快，“中原终于有一个我喜欢的人了，好的很！”
这是第一次有人喜欢谢悯然，于是谢悯然便不惜一切追随她。
“可她心里没有谢悯然，她总是追着我舅舅。那时候舅舅在推行《大夏律》，仇家众多，有一日，舅母上香归来，那天本来是舅舅去接她，结果姬蕊芳非说她生日，在街上和舅舅纠缠不休，打了上百回合后，传来了舅母遇刺的消息。”
洛婉清听着一愣，谢恒语带嘲讽：“从那日起，她便离开了东都，而谢悯然也就叛出谢家，杀魏小娥，跟着她离开东都。”
“那……”洛婉清皱起眉头，“谢悯然做这些，到底是她要求的，还是他要做？”
“过去我一直以为，是她教唆谢悯然。直到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六年前，我曾被困于天牢。”
这件事洛婉清知道，她倒也不奇怪：“然后呢？”
“我娘死了，族人下狱，我筋脉尽断，已然是个废人。也就是那个时候，有一个人出现在牢狱，她和我说，如果我能救出崔家人，她就带我出去见一次崔家的人。”
洛婉清听着，便明白过来。
当初她在天牢遇到张纯子时，张纯子曾经说过，谢恒刚入狱时，并不打算跟他学塑骨，他还怀抱着一丝希望，等待着别人的营救，后来有人带他出了一次牢狱，回来后他便满脸是泪请求张纯子教他塑骨。
“她就是那个带你出监狱，见到崔家人的人？”
“嗯。”
谢恒垂下眼眸：“我允诺了她，而后失诺。”
十八岁的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他以为自己一定可以救下家人。
于是在姬蕊芳同他说：“我要你保住崔清平的家人，他的家人不能再多死一个人。”时，他毫不犹豫夸下海口。
“我是谢家嫡长子，我舅舅乃国之重臣，我自幼伴随于君侧，受育于朝堂。你带我去见他们一面，只要我看到兄长，我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我一定能救他们！”
然而最后，却是他亲手，送走了崔清平的家人。
“所以，”洛婉清明白过来，“姬蕊芳对您有怨，这些时日才各种折磨？而她也算不上一个绝对的坏人，您觉得魏小娥不是她要求所杀？”
“嗯。”
谢恒说着，疲惫闭眼，但他还是纠正：“她不仅不算坏人，还心存几分良善。她会对我舅母愧疚，对魏小娥愧疚，所以……她对你也有愧疚。”
洛婉清一愣，就听谢恒继续道：“这个房间昨日临时换的。”
昨日是她来的时间，也就是这个房间，是姬蕊芳为了她特别换的。
这个房间和其他牢狱不同之处，在于有独立的净室和活水汤泉。
虽然都是冷水，但是能有一个清洗之地，如果她真的与谢恒别逼着在这里修成阴月经，那这大约是她最后一道尊严防线。
洛婉清对姬蕊芳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情绪，谢恒似乎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提醒道：“她怜悯你，这就是你能利用的弱点。”
“公子。”
洛婉清闻言，正色道：“我不会利用这种事。”
谢恒靠着墙，语气说不上赞同也说不上反对，只道：“告诉你一声，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是。”
洛婉清知道谢恒的脾气，也不想同他争辩，没有多说。
静默片刻后，谢恒有些恍惚，好像是药效开始起效，他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带了些许茫然：“柳惜娘。”
“卑职在。”
“你说……”他喃喃开口，“他们会原谅我吗？”
洛婉清一顿。
她知道谢恒问的是谁。
她是旁观者，她自然清楚，谢恒有他的苦衷，可她不能代替当事人去原谅，也不能代替当事人去陈述痛苦。
她只能如实转述崔恒告诉过她的话。
“观澜曾经告诉我，他说，公子之行，他绝不原谅。”
听到这话，谢恒在暗处轻笑起来。
是了，他怎么会被原谅？
是他提出的《大夏律》，是他傲慢无知，鼓舞着崔清平、崔氏坚持推行完善的《大夏律》。
是他给崔氏带来灭顶之灾，却又在灾难降临时，只能跪在地上，嚎啕痛哭，沙哑着乞求：“不要……兄长，姐姐，我随你们去，我不要做这些……”
是他带人在青云渡围剿他们；
是他在刑场扔下那个“斩”字。
他凭什么被原谅，他怎么可以被原谅？
姬蕊芳恨他理所应当。
天下人恨他亦是他罪有应得。
他该过得痛苦不堪，怎么敢谈原谅二字？
他心中尖锐痛着，又觉着一种安稳地畅快，好似这种疼痛才是他应有的状态。
他低低轻笑，笑得洛婉清有些不安，一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她想开口安慰，却又不愿驳斥崔恒的话。
崔恒说错了吗？
那是崔恒的家人，如果情有可原杀人，就不会给受害者带来苦痛，那张九然又为何一定要死呢？
总是张九然是因为寻仇，谢恒或许是为了让这必然的死亡有一个结果，甚至是为了救人。
可终究都是他们都动的手，她凭什么要说崔恒不对呢？
如果崔恒和谢恒之间二选其一，她只能选崔恒，也只会选崔恒。
于是她只能在谢恒的笑声中沉默不言，过了许久，她才道：“方才公子是想同我说什么？”
“没什么。”谢恒笑着开口，“一些小事。”
洛婉清听着，不免皱起眉头。
她直觉这不是小事，但谢恒不说，她也不知当说些什么。
谢恒闭上眼睛，似是有些疲惫道：“明日辰时之前，不要靠近我，更别信我的话。如果你过来，我便当你不要崔恒，想跟着我。”
洛婉清闻言皱起眉头，谢恒继续低喃道：“你当不了我的妻，我只能将你安置在房里，你无名无分……”
“公子。”
洛婉清知道谢恒的用意，他无非是怕她像昨夜一样，不听他的话，主动寻他。
她冷声打断他：“我不会再做错，您不用如此激我。”
谢恒声音停下，过了许久后，他继续道：“如果你想做点什么，你的笛子很好听。”
洛婉清愣了愣，随后应声：“是。”
之后几日，两人便一直同第一日一般相处。
他们始终坐在相距最远的地方，洛婉清谨记第一日的教训，不敢随意靠近他，更不敢同他说话。
她只零零散散，听着谢恒在角落里的声音。
撞击声、刀划过伤口之声、偶尔还会有隐约的低泣，意识不清的时候，就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
她不敢上前，怕是他骗她，便如他所言，吹一首曲子。
诡异的是，她只要吹曲，他便安静下来，好似又清醒过来。
姬蕊芳也知道她吹曲，敲打过她一次，说外面天罗地网，她再怎么吹人也进不来。
但她倒也没收了她的笛子，因为她说这是她心上人的遗物。
姬蕊芳也不知是想起了谁，最终一言不发，将短笛留给了她。
等到最后一日，姬蕊芳早早带了人等在门口。
谢悯然的伤势似乎一刻都耽误不得，姬蕊芳显得很着急，明说卯时便会开门带走她。
因为这个原因，这一日谢恒终于打破了辰时之间不能靠近他的规矩，让她提前去净室洗漱之后，等在房间。
谢恒这几日身体似乎越发虚弱，她听他在净室活水中洗了很久，才从净室回来。
而后他盘腿坐到她对面，朝她伸出手，沙哑着声道：“你坐上来。”
这话让洛婉清一僵，随后就听谢恒道：“最后一道真气不同，你别怕，没什么。”
洛婉清压着心中不安，抿唇道：“是。”
她由谢恒引着，跨坐在谢恒身上，谢恒拉过她的手，在黑暗中教着她结印。
“最后这一道，你得骗过谢悯然，所以你需得按照所有阴月经修习来做。你我没有直接接触，只能结印相抵，以求相同。你现在手上结的是坤印，”谢恒将两指抵在洛婉清手指上，平稳道，“我结乾印。坤上乾下，地气升而乾气降，阴阳交感，天地合一，顺畅通达。”
谢恒说着，洛婉清感觉一缕暖意从谢恒筋脉中流淌过来，温养在她周身筋脉。
她坐在他身上，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谢恒于黑暗中垂着眼眸，轻声道：“真气引入，当在女子至阴之时。阴月经认为，女子至阴，在攀登极乐那刹，今日做不到，只能取一个临近之时。”
洛婉清绷紧身子，谢恒抬起眼眸，盯着她的眼睛，却只问：“和崔恒有过吗？”
“公子想问什么？”洛婉清喑哑开口。
谢恒仿佛是在询问再简单不过之事，冷静道：“合修本就会滋生情欲，自己想想过去，或者想想办法。水滴下来时，我会将真气全部灌入。届时以我的血作引，功法可成。”
谢恒的语调异常平静，洛婉清的呼吸却不自觉乱了几分。
她听着他的话，备觉难堪。
谢恒想了想，低声安慰：“阴阳本乃天道，惜娘，不必不安。”
洛婉清听着这样的安慰，不由得一愣。
崔恒也喜欢这样说话。
她在那一瞬，一时有些辨别不出面前这个人是谁。
她不由得颤颤开口：“公子……”
“嗯？”
“你……能不能用崔恒的声音，叫我一次？”
谢恒沉默下来，过了片刻，他温和出声：“惜娘。”
听见这声音那一瞬，她突然觉得眼酸。
谢恒似乎也知道她的用意，用没有结印另一只手将她往身上抬了抬，用崔恒的声色语调，像是在过去那些时日，唤她：“惜娘，抱住我。”
说着，他的手便探进她的衣裙。
洛婉清急促呼吸着，整个人依靠在他身上。
他平静闭眼，像是一尊无欲无求的神佛，一颗菩提禅树。
他的手指长度和她记忆中一样。
但是伤痕累累，她看不见模样，辨别不出区别。
他背上全是伤疤，她找不出过去的伤痕，到处是伤，新伤覆盖旧伤，腐肉早被他剜去。
是不是他？
她一时辨别不清。
她知道这是谢恒在安抚她，可是太像了。
是他。
她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就像当初第一次见到崔衡，她就知道不是他那样肯定。
这一刻，她攀着他，被他送上巅峰刹那，那温柔又冷静地姿态，一瞬让她肯定觉得，是他，一定是他。
“灵殊……”
洛婉清喃喃出声，水滴落在谢恒腿上衣衫上，浸润衣衫灼贴到他的肌肤。
也就是那片刻，谢恒抓着她的头发一把拉开她，低头便吻了下来。
强劲真气摧枯拉朽直灌而入，破开筋脉，一路灌入周身。
洛婉清闷哼出声，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她急急接住谢恒送来内力，受着谢恒近乎吞咬一般的吻，借着谢恒舌尖送来的血腥气，领着谢恒内力在周身辗转几个周天后，才将内力安抚下来。
等一切结束，谢恒才慢慢放开她。
洛婉清躺在地上，愣愣看着自己身上这个青年。
黑夜中看不清他的模样，只听他在上方急促的呼吸声，和她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你为什么……”
“现下你阴月经已成，”谢恒恢复了自己的声线，声音有些虚浮，中气不足，他打断洛婉清的话，喘息着道“但至多能瞒谢悯然三分之一的时间，等你取得谢悯然的内力，你便有自保之力，可以找到崔君烨和玄山，连同他们一起，剿灭余下两百人。”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尖一颤。
她抬起眼眸，看着对面黑暗中看不清具体神色的人，正想发问，就听外面传来姬蕊芳的声音：“谢灵殊，卯时到了，我要开门了。”
“公子！”洛婉清闻言反应过来，急道，“你……”
“不要做任何决定，不要做任何猜想。”谢恒似乎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他打断她，声音冷静，“不要在不清醒时候判断任何事。按原计划，出去，把人杀了，做最急最重要的事，柳惜娘，你是聪明人。”
洛婉清在他的言语中慢慢清醒过来，谢恒听着她呼吸平稳，直起身来，取走她的千机发簪，平静道：“去吧，我等你们。”
洛婉清慢慢坐起身子，外面姬蕊芳催促着：“谢灵殊？”
“穿衣服。”
谢恒冷淡开口，姬蕊芳才终于消停。
洛婉清用理智逼着自己穿上衣衫，脑子里却始终回荡着她的疑问。
最重要的事，什么事，是最急最重要的事？
按原计划杀了那两百人……
按原计划……
“如果杀这两百人会害死你呢？”
洛婉清骤然出声，她抬眸看向黑暗中的人，皱起眉头：“你也想杀吗？”
“为何总是问我这种问题？”
谢恒敏锐察觉什么。
这不是洛婉清第一次这么问谢恒。
杀太子的时候问过他，杀东宫六率问过他，如今又问他。
“因为我做过一个梦。”洛婉清死死盯着黑暗中那影子，“我梦见……公子因我做这些而死。”
谢恒闻言一顿，随后带了几分笑，仿佛她是在玩笑一般道：“梦里我怎么死的？”
“你有很多罪名，最后千刀万剐。”洛婉清说着，声音忍不住发了颤。
谢恒却是漫不经心：“哦？什么罪？”
“第一条罪名刺杀太子，第二条诬陷东宫六率，第三条雪灵山屠杀五百人，”洛婉清说着，不由自主惶恐起来，“纵使如此，这两百人，你也要杀吗？”
听到这话，谢恒轻笑。
语气轻描淡写，却不容半点质疑：“杀。”

第116章
◎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谢灵殊，你果然是他◎
听到这声毫不犹豫的“杀”，洛婉清心上骤紧。
她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让我送你去死？”
“柳惜娘，”谢恒语气平淡，“你没用尊称。”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意识到这是谢恒在提醒她，她把他当了另一个人。
她对谢恒必须用尊称。
这种无声的否认让洛婉清抿紧唇，谢恒继续道：“清醒一点，你绷得太久了。”
从崔恒死去，走到现在，她一个人进林，然后同他一起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又关了快五日。
她随时绷紧神经生活，把崔恒的死压在心底太久，任何一个普通人，在这种境遇下都很难保持理智。
这些时日一直是她在劝谢恒清醒，此刻终于轮到谢恒劝她。
她知道谢恒说得对，逼着自己将所有想法压下来，似乎是冷静下来，只道：“是……多谢公子提醒。”
两人沉默下来，过了片刻，谢恒开口：“出去吧。”
洛婉清不动。
谢恒抬眸：“还有什么事？”
“公子，”洛婉清想了想，还是从脖颈上把崔恒赠她的短笛交到谢恒满是伤口的手中，“如果有任何意外，您就吹响此笛。我会马上过来。”
谢恒握着短笛，语气有些苦涩：“他的东西，你就这么随便送人？”
“不是随便送人，”洛婉清解释，“我是觉得活人更重要，公子安危要紧。”
这话让谢恒没出声，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她说的倒也没错，可他就是觉得不是滋味。
只是犹豫不过片刻，就又听她继续道：“但还请公子好好保管，我必来寻。”
谢恒闻言，音色在暗夜中终于缓和几分，轻声应答：“好。”
“还有，”洛婉清似是还不放心，又想将自己手上千机珠串交给他，“这珠串……”
“我并无重伤，你不用担心，”谢恒看见珠串，压低声叮嘱，“现下最重要的是你得活下去，把谢悯然内力拿到手中，拖到崔衡攻入姬蕊宫与他汇合。”
听到这话，洛婉清抬眸，终于确认：“公子无碍？”
“我无事。”
得到确定答案，洛婉清一时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失望还是庆幸。
但一想谢恒说的应当不是假话，如果他有事，这四日他给不了她这么多真气。
谢恒是主动进入姬蕊宫，他既然无事，自然有他的安排，于是她也放下心来，轻声道：“是。”
说着，外面打更声，洛婉清便知时辰到了，她拉好衣服，行礼开口：“公子，我去了。”
谢恒没有抬头看她，只道：“去吧。”
“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听到这声询问，谢恒沉吟片刻，在暗夜中轻声开口：“请为我求一盏灯。”
洛婉清闻言颔首，随即抬手拍响了大门。
拍打铁门的声音回荡在牢笼，没了片刻，大门骤然打开，刺眼的光芒一瞬落进洛婉清眼中，她适应了光芒片刻，就看见了前方来人。
姬蕊芳穿着一身艳丽昆仑飞天长裙，坐在鎏金椅上，她身后跟着两排侍女，都冷冷盯着洛婉清。
“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姬蕊芳将洛婉清上下一扫，随后抬手道：“过来。”
“宫主，”洛婉清看着姬蕊芳，沙哑出声，“您是要带我去见谢悯然吗？”
“是。”
姬蕊芳笑起来，温和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只是取你一点点内力而已。”
“内力无法取一部分。”
洛婉清开口，姬蕊芳面上带笑，却道：“我心法独特，悯然有数，不会废了你的。”
“废了也无妨。”
这话出声，姬蕊芳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终于露出几分兴趣：“你说得当真？”
“但我要宫主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件，我要宫主放公子离开。”
洛婉清说得笃定，姬蕊芳看了谢恒一眼，思索片刻，随后点头：“好。”
“第二件事，”洛婉清抬眸看向灯盏，轻声道，眼中压了几分哀切，“请宫主赐公子烛灯一盏，让公子看我一眼。”
姬蕊芳闻言微顿，想了想后，继续点头道：“可。”
说着，她便挥了挥手，让人点了一盏新灯送进牢房。
看见灯进入牢房，洛婉清放下心来，姬蕊芳见状抬起手，命令道：“上前来吧？”
这次洛婉清没再多说，上前半跪在姬蕊芳面前，将手递了过去。
姬蕊芳为她搭脉诊了片刻，颇为满意：“你阴月经已成。”
洛婉清低头不言，姬蕊芳抬眸看了房中一眼，见谢恒持灯起身，将灯放在身后烛台上，并不看她们。
她目光回到洛婉清身上，带了几分同情，随后站起身来，只道：“再看你家公子一眼，走吧。”
洛婉清闻言回头，看见牢房中的谢恒。
灯光终于照亮了这间牢狱，她入目就是满地斑驳的血。
那些血都是这些时日他留下的，她顺着血迹到了墙壁前，终于看见他的身影。
他比上一次她见他瘦了很多，一身满身血迹的单衫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背对着她用她的千机发簪拨弄灯芯的背影，竟有几分萧索之意。
这件单衫破破烂烂，但洛婉清却一瞬想起崔恒落水那日的喜服。
洛婉清分不清这件单与崔恒那日喜服的内衫是否相似。
那天他们相见太急，她最后一眼，都来不及仔细看他。
她只定定盯着这和崔恒有些相似、但又更加清瘦的背影，好久，她才朝谢恒行礼：“公子，卑职走了。”
谢恒应了一声，一直没有回头。
他平静剔开自己的血肉，听着洛婉清跟着姬蕊芳走远。
等再听不见他们脚步声，他苍白着脸色，压着喘息声，将骨头表面，用千机一点一点削成粉末，倒入烛火之中。
洛婉清对他的行径浑然不知，只低头跟着姬蕊芳一起往外走去。
姬蕊芳领着她穿过地牢，走上铺着红毯的长长甬道，这甬道高墙金粉，是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
洛婉清打量着墙壁上的壁画，突然听姬蕊芳开口：“难过吗？”
洛婉清转眸看去，就见姬蕊芳正盯着她：“你要灯让他看你最后一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其实活不了了？”
洛婉清一听就知姬蕊芳起疑，想了想后，只道：“我听说过魏小娥的事。”
姬蕊芳神色稍淡，洛婉清继续道：“她死了。”
姬蕊芳是被谢悯然吸食阴月经而死，她并不认为谢悯然真的只是要她一点内力。
姬蕊芳闻言倒也不奇怪，只道：“所以你是做好了用自己的命换谢恒的命的打算？”
“是。”
“你就不怕我骗你？”
“我知道姬宫主是好人。”
洛婉清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姬蕊芳淡淡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不悦，语气带了冷：“那你该知道谢恒不是个好东西。”
“我知道。”洛婉清垂着眼眸，似是有些难过，“若他当真为我好，不会真的让我修成阴月经。”
她没有阴月经，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她如今修成阴月经，注定只能当谢悯然的药材耗尽了。
姬蕊芳不由得轻嗤：“那你还要为他求一条生路？”
“公子不喜欢我，那是公子的事情。我喜欢公子，那是我的事情。”
洛婉清答得义无反顾，姬蕊芳沉默片刻，最终嘲讽一笑：“我就知道你是傻子。”
洛婉清听着姬蕊芳的话，转眸看她，想了想后，她轻声道：“但我也知道宫主是好人。”
“我要杀你还是好人？”
姬蕊芳冷眼看过来，洛婉清却十分肯定，只道：“宫主对我有愧，亦对魏小娥有愧。心有善念，便是好人。”
听到这话，姬蕊芳沉默下来。
她想了想，自嘲一笑，却没答话。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道大门前，这道大门比洛婉清高上两倍，红色大门上绘着金色纹路，姬蕊芳让人推开大门，领着洛婉清单独走了进去，随后挥手道：“按计划行事，出去吧。”
洛婉清听着“计划”，不由得看了姬蕊芳一眼。
姬蕊芳领着她走进屋子，唤道：“进来吧。”
洛婉清跟着进屋，便发现这是一间巨大的卧室，卧室分成里外两间，里间用纱幔遮着，隐约只能看到一个床的影子。
外间是会客用的地方，与普通卧室外间没有太大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有一面光秃秃的墙壁，上面挂着铁镣。
“过来，”姬蕊芳走到桌边，端起一碗汤药。
洛婉清迟疑走上前去，姬蕊芳将要递给她，命令道：“把这碗药喝了。”
洛婉清端着汤药没动，她仅仅是闻，便闻出来，这是极其强劲的迷药。
它会让人全身动弹不得，但意识却是清醒的。
“喝了它，”姬蕊芳承诺道，“你好好睡一觉。我会让你悯然保你一命，等你醒来，我就放你和谢恒走。”
洛婉清握着药碗不动，这药她不可能喝。
喝下去，她就当真任人鱼肉了。
姬蕊芳见她不动，冷眼抬眸：“怎么了？”
洛婉清不说话，她不能让姬蕊芳发现她已经知道药有问题。
现在是姬蕊芳出于怜悯没有做的太难看，一旦让撕破脸，她没有和姬蕊芳正面动手的能力。
可不喝，她用什么理由不喝？
洛婉清握着药碗，心跳得飞快，也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侍女急急忙忙的传话声：“宫主不好，谢恒把地牢弄得全是毒药……”
话音未落，姬蕊芳朝着洛婉清骤然出手，洛婉清同时疾退往后，将汤药直接泼向姬蕊芳！
姬蕊芳侧身躲过汤药，抬手就将药碗朝着洛婉清反弹回去。
洛婉清躲过姬蕊芳第一击，人如矫兔，翻身一滚一跃出窗！
只是她人尚未来得及跃出窗外，披帛便如影随形而来缠上腰间，洛婉清腰上一紧，便觉一股巨力传来，猛地将她摔回房间，重重砸到墙上。
随后姬蕊芳人至身前，掌急如雨而下，同时大喝出声：“关门！”
侍女急急将大门关上，洛婉清狼狈接着姬蕊芳的急掌。
姬蕊芳的内力极为深厚，但是她却没有故意打断洛婉清的骨头让她彻底失去反击，反而是一次次试图找她的穴位或者是抓住她命门威胁。
几次试探，洛婉清便知道姬蕊芳不打算伤她。
洛婉清一想就明白，谢悯然要吸取她的内力，筋脉附着在骨头上，一旦她骨折，筋脉受损，谢悯然想要吸食内力难度就会大很多。
若是平时就罢了，此刻谢悯然重伤，她自然要保证她这颗药材的完整性。
这样一想，洛婉清立刻大起胆子，反守为攻，直刺姬蕊芳命门。
姬蕊芳眼中诧异一闪而逝，随即就听洛婉清询问出声：“你们要对公子做什么？！”
“做什么，”姬蕊芳不再遮掩，将洛婉清双手一绞，压在墙上，冷声开口，“自然是杀他！”
“你杀得起吗？”
洛婉清直接往着可以将自己手臂折断的角度一推，姬蕊芳惊得连忙放手，洛婉清顺势一脚踢上姬蕊芳胸口，警告道：“公子若死在这里，朝廷不会放过你们。”
“朝廷？”
姬蕊芳抓住她脚踝顺势一拖，洛婉清和她一掌击在一起，双方内力同时炸开，一股巨力将洛婉清直接震退三丈，狠狠撞在墙上。
这次姬蕊芳没有急着过来，似乎也怕把她逼急，慢条斯理道：“你以为，我身后就没有朝廷的人？你以为只有我想谢恒死？你以为，监察司没了谢恒，还有能力杀我？”
“你是为谁做事？”
洛婉清喘息着撑着自己起身，看见轻纱帷幕后，一个青年慢慢站起身来。
谢悯然醒了。
但是在看见那个身影提剑瞬间，洛婉清又知道，醒的不是谢悯然。
洛婉清用余光看着那个影子，就见对方站到帷幕面前，他的影子做了一个割喉的姿势。
洛婉清瞬间了然。
是谢悯生。
谢悯生在提醒她，提醒她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杀了姬蕊芳的机会。
洛婉清心跳得飞快，她看着姬蕊芳怜悯看她，轻声道：“这就是你要问我的问题？”
“你要毁约了？”洛婉清盯着她，“你答应过我会放了公子。”
“抱歉。”姬蕊芳平静道，“你看错我了，我不是个好人。”
洛婉清嘴唇轻颤，姬蕊芳漠然继续道：“习武之人，内力尽藏于真元，元气内命之根本，真气尽生于此。只给出内力，不碰真元，你仍旧可以活下来，重新修习即可。但悯然伤势太重，他要的不仅是你的内力，还要你真元之中的元气。你活不下来。”
“这与公子何干？”洛婉清激动起来，观察着谢悯生的动静，询问着姬蕊芳道，“我可以死，为何不能放了他？！”
“因为他该死！”
姬蕊芳掷地有声，她从一旁端了药碗，提步走向洛婉清。
“他做过什么你知道吗？他娘死在宫里，他的母族待在牢房，他的表兄姨母逃亡在外，我策划想办法让他们越狱，让他去救人，结果呢？”
姬蕊芳笑起来，她半蹲在洛婉清面前，一把抓起她的头发，逼着她咬牙看着自己：“他把他们都卖了！他为了求自己一条生路，把他们全卖了！”
“他没有出卖你们。”
洛婉清喘息着：“他只是……他只是……”
“只是什么？”姬蕊芳盯着洛婉清，眼露嘲讽，“他怎么和你说的，说自己另有所图？说因为那些人必死，不如用他们的命来换他的？可那些人可以活。”
姬蕊芳咬牙：“可崔家人可以越狱逃生，李圣照崔涟漪本也可以逃跑出宫，我们都指望着他帮忙，可他却拿这个消息换了他自己的命！如果没有他，他们都可以活！你和我说，这不叫出卖？”
洛婉清一愣，也就是这瞬间，一声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地动山摇。
洛婉清脸色骤变，猛地扑向姬蕊芳，与此同时，谢悯生剑从帷幕破空而出！
剑风凌厉，杀气横生，姬蕊芳却似早已察觉，在洛婉清扑向她瞬间侧身一闪，错身在两人中间，一肘砸在谢悯生脑后风池穴同时，狠狠一脚踹到洛婉清胸口。
痛楚炸在洛婉清胸口，她一脚踢翻洛婉清手中药碗，姬蕊芳得空，干脆紧追上前，在洛婉清落地前狠狠掐住洛婉清脖子砸按在有铁链的墙壁上，冷着声道：“这就是你的办法？”
洛婉清喘息着，姬蕊芳冷笑：“我还当你在等什么，你以为谢悯生那个废物就能杀我？！我告诉你今日你活不了，谢恒也活不了，我不想做得太难看，你听话，就没痛苦了。”
“他能活。”
洛婉清坚持开口，姬蕊芳嘲讽一笑：“能活？他凭什么活？凭你们在安排在宫门外那五百司使？”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上一颤。
她忍住所有动作，不让姬蕊芳看出分毫区别，只道：“你在说什么？”
话是这么问，但她心中却已经知道，出事了。
姬蕊芳知道崔君烨来到这里不奇怪，但如果五百司使的动向他们都已经知道，他们怎么可能接受崔衡和谈？
“说什么？自然是说你们的计划。”
姬蕊芳如她所料笑起来：“你们要做的事我都知道，我不仅知道你们准备了五百司使在宫外，知道你是派来保护谢恒的，我还知道崔君烨找我来和谈就是个幌子，他们派了人来救谢恒，只要保证谢恒安全，你们就会发动总攻。而你现在，只不过是在拖时间。听到刚才的声音了吗？”
姬蕊芳抬手指向窗外，告诉她：“封山了，那五百人进不来。”
洛婉清喘息着，姬蕊芳继续道：“但崔君烨带着东西进来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动作僵住，瞬间反应过来：“你们故意的？”
和谈是假的，他们就是故意引崔君烨带着东西进来。
从一开始，他们就只是用谢恒和她当饵料，为了让那个东西进来而已。
“谁给你的消息？”
洛婉清压着情绪开口，她清楚知道一定出了问题。
为什么那五百司使的动向会被知道。
为什么姬蕊芳会提前准备？
甚至于，为什么每次李归玉和王韵之总能得到消息？
洛婉清一瞬反应过来。
不对劲，其实早就不对劲。
从下江南来，李归玉总能精准预测她的每一步，他们找到王虎，李归玉就知道；
他们从王虎口中得到流风岛的信息，李归玉也跟上知道；
他们进入流风岛，要找谢悯生，李归玉知道；
他们从谢悯生口中得知了铁盒的位置，谢悯然提前苏醒，李归玉和王韵之还是知道；
监察司进宫流风岛，王韵之提前通知人退散，如今崔君烨派人来救谢恒，姬蕊芳又知道！
有人在通知他们，有人在漏消息，谁……
“你想想。”
姬蕊芳面色淡淡，并不打算回答。
她想想。
洛婉清呼吸急促，所有信息一起涌来。
知道这些所有消息的一直只有四个人，她和崔恒不可能是漏消息的人。
那是崔君烨……还是星灵？
星灵。
这个名字出现刹那，洛婉清一瞬想起许多。
“这是星灵司使，以前是宫中女官……”
“你一定要办东宫六率？”
“一定要办。”
“为什么？”
“崔司使是他们害的。”
“我生于掖庭，是罪犯之女，因得一位贵人相助，说我根骨不错，故而得了进入幽兰苑的机会……”
“公子不好吗？”
“作为司主，自然是最好的。可若作为亲友恋人……未免太过薄情。”
“崔家人可以越狱逃生，李圣照崔涟漪本也可以逃跑出宫，我们都指望着他帮忙……”
女官、贵人、李圣照……
一个个字眼出现在洛婉清眼中，星灵过去的神色一幕一幕浮现。
“是星灵？”
洛婉清愣愣出声，她盯着姬蕊芳，激动开口：“你说的‘你们’，是星灵对不对？！李圣照是当年救她出掖庭的人，你给了崔家生路，她救了李圣照，你们找了谢恒求帮忙，结果他卖了你们对不对？！”
姬蕊芳神色淡淡，垂眸看着洛婉清，只问：“所以，他该不该死？”
“你在为崔清平报仇，她在为李圣照报仇。”洛婉清明白过来，急急道，“当初她要杀东宫六率不是为了崔子然，是为了崔氏！崔子然只是她的借口，那时候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东宫六率害崔子然，她却非要杀他们。她是为了李圣照！东宫六率她不放过，谢恒她也不会放过。你们拿这东西，是为了给崔氏翻案是不是？！”
“师父。”
旁边传来一声轻唤，洛婉清和姬蕊芳一起转眸看去，就见趴在地上的谢悯然揉着脖子，慢慢爬了起来。
姬蕊芳看着谢悯然，似乎在意料之内道：“醒了？”
“师父下手好狠。”谢悯然慢慢站起来，看向姬蕊芳，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打得我好痛。”
说着，他看向洛婉清，面上带冷：“师父和她废什么话，现下什么情况？”
“琼玉。”
姬蕊芳唤了一声：“外面怎么样？”
“宫主，谢司主那边星灵一刻前已经过去，正殿现下也动手了。”侍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洛婉清一听便紧张起来。
星灵去了谢恒那里，正殿动手，是对崔君烨动手？
崔君烨身边有多少人？
“但那个朱雀护着人无法近身，”侍女很快解答了洛婉清的疑惑，恭敬道，“昆玉姐姐请宫主过去。”
“果然，”谢悯然闻言笑笑，转着手腕道，“我就知道那只朱雀棘手。师父你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姬宫主！”
听到这话，洛婉清立刻开口挽留：“公子也是在为崔氏翻案，你们本是一条线，没必要……”
“我不信。”
姬蕊芳冷淡打断她：“我不会让他骗第二次。”
“那谢悯然……”
话没说完，谢悯然便点在她哑穴上，捂住她的嘴，温和道：“师父，您去吧。”
“嗯。”
姬蕊芳应了一声，便走了出去。
洛婉清说不出话，看着姬蕊芳往外走，她开始拼命挣扎。
铁链敲打在墙壁上，谢悯然漠然捂着她的嘴，整个房间里都是她含糊不清的低呜声，等到姬蕊芳走得老远，谢悯然才慢慢放开她。
他转眸看向她，轻声道：“你想同她说什么？”
洛婉清说不出话，狠狠盯着谢悯然，谢悯然抬手挥了挥，侍女关上大门。
等周边人都散开，谢悯然弯下腰看着洛婉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你是不是想告诉她，我去边境截杀过崔清平啊？”
洛婉清说不出话，只用眼神给予肯定回答。
谢悯然摇摇头：“你这姑娘真坏，怎么可以这么挑拨我和师父的关系呢？别想啦，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消息。”
他抬手放在洛婉清头顶，洛婉清身体不自觉轻颤起来。
谢悯然轻笑：“你马上要死了。”
说着，洛婉清闷哼一声，感觉内力不受控朝着颅顶而去。
她竭力抵抗，却仍旧无法自控。
他要杀了她。
洛婉清清晰意识到。
但不可以。
她不可以这样坐以待毙。
她要想办法，她得出去，她得活着。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的命是崔恒换来的，她不能死！
她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
洛婉清急促呼吸着，冷汗从她额头滴落，她感觉周身真气被谢悯然调动，她压制着所有惶恐，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如同最开始计划那样，观摩着谢悯然的内力运转方式，同时开始思考。
有没有破绽？
谢悯生，谢悯生是她的生路。
可谢悯生怎么回来？
谢悯然和谢悯生的切换有规律吗？真的就是六个小时一次吗？
如果星灵是卧底，其实姬蕊芳他们有很多杀她和崔恒的机会。
但他们没有，反而给了谢悯生出现的机会，如果他们确定谢悯生和谢悯然是按照时间交换身份，不能人为控制，他们怎么敢让谢悯生出现？
谢悯然谢悯生真的是按照时间出现吗？
谢悯生曾经消失了好几年，而在流风岛抢夺那个铁盒时，谢悯然是提前出现。
而且最后一次见谢悯然，在流风岛，他出现时间是接近卯时，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是六个时辰交换一次身份，那今天卯时过后，一定是谢悯然，然而她来到这个房间，见到的是谢悯生。
他们不是按照时间交换身份！
洛婉清想到方才姬蕊芳沉静朝着谢悯生脑后风池穴那一重击，她抬起眼眸看向谢悯然。
内力徐徐缓缓往谢悯然身体，谢悯然慢慢道：“我师父向来对女人很好，我也会给三份薄面。你若乖顺一些，我不会让你太痛苦。”
风池穴。
洛婉清盯着他，暗中将大拇指压进自己掌中。
谢悯然感觉筋脉得到温养，闭上眼睛，洛婉清顿觉他的内力吸力猛地增强，她的内力前仆后继朝谢悯然而去，突然之间，谢悯然脸色巨变，睁开眼睛：“你——”
话音未落，折脱左手拇指，一把将手从镣铐中蜕皮带血拔出，狠狠一击砸在谢悯然天池穴！
谢悯然来不及抗争，便被她一把按在他的头顶，压着他跪在地面，反守为攻，将他内力尽数吸入身体之中。
谢悯然内力太过磅礴，汹涌而入，撑得洛婉清筋脉炸裂开来的疼。
但她不能停，不可以停！
她没有任何思考的空间，没有半点退步余地，此刻不是谢悯然死，就是她死！
她抽取内力的速度太快，不出片刻，谢悯然一口血骤然喷出，洛婉清察觉他筋脉枯竭，抬脚一脚将他踹开。
谢悯然狼狈倒地，洛婉清强行压着乱窜的真气，抬头咬开手上千机珠串，从千机珠串中咬出一根钢丝，双脚倒挂在墙上铁镣上，卷腹用嘴和断掉的手协助着用钢丝打开铁镣的锁。
锁链打开时，她快速落地，趁着谢悯然尚未反应过来，冲上前去，掐着他脖颈就将他狠狠撞到墙上。
谢悯然闷哼出声，洛婉清紧张盯着他，直到他愣愣睁开眼睛，虚弱出声：“柳司使？”
“谢悯生？”
洛婉清警惕开口，谢悯生愣了片刻，随后急道：“方才……姬蕊芳……”
“西北谎报军功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洛婉清没有放松警戒，压着筋脉中横冲直撞的真气，询问了一个只有她和崔恒谢悯生在场时讨论过的问题。
谢悯然没有谢悯生的记忆，他不会知道。
而谢悯生在错愕片刻后，也知道了她的用意，立刻道：“是灵殊。”
洛婉清松了口气，赶紧放开谢悯生，从一旁兵器架上取了一把刀，急促道：“谢前辈，我来不及多说，我现在需要你帮忙。星灵和姬蕊芳是一伙儿的，他们把进山的路炸了，监察司的人进不来。崔君烨带着朱雀和崔清平的东西进了姬蕊宫，我得去救他们，您能不能伪装成谢悯然，”洛婉清回头将手上千机珠串交给谢悯生，“这里面是暴雨梨花针，您按第三颗珠子，出针口在对面珠子，您帮我拖住姬蕊芳，可以吗？”
她一长串信息量太大，谢悯生愣了片刻后，迟疑着道：“你身上的内力是……”
“是您的，”洛婉清没有否认，只盯着他，“可以吗？”
谢悯生听着她的话，慢慢消化了内容，他眼神慢慢坚毅起来，认真道：“好。”
“那我走了。”
洛婉清转身往外，谢悯生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急道：“你去找崔大人，灵殊怎么办？”
“前辈放心，”洛婉清知道谢悯生必定更关注自家晚辈，洛婉清拉开谢悯生，安抚道，“公子本来就是为了里应外合故意潜入姬蕊宫，没有重伤，以公子能力足以自保。我先去救崔大人，之后找公子汇合。之后再同您联系。”
说完，洛婉清转身往外，只是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谢悯生疑惑的声音：“可他不是坠河之后，被谢悯然从河下密道带进来的吗？”
这话出口，洛婉清不可置信回头，就见谢悯生皱着眉头，疑惑道：“他本就中了一箭，又受了谢悯然两掌，这些时日姬蕊芳还经常鞭打，怎么可能没有重伤？你若去救崔大人，他怎么办？”
“他是谢恒？”
洛婉清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只满怀惶恐、又满是希望出声。
谢悯生听不明白：“什么？”
“流风岛上，”洛婉清盯着谢悯生，眼里不自觉有了雾气，却还是要逼着自己，一字一句道，“和你见面那个人，是谢恒？”
“自然。”谢悯生茫然，“怎么了？”
“他带着人皮面具，”洛婉清声音颤抖，压着害怕和提醒他，“你确定他是谢恒？”
“我验过。”谢悯生疑惑道，“虽然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带一张自己的脸的面具，但我看着他长大，我怎会认不出……”
“我最后问你一遍，”洛婉清猛地提声打断他，“流风岛上，姬蕊宫中，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都是谢恒？！”
谢悯生一愣，随后没有半点犹豫道：“是。”
音落瞬间，洛婉清似如疯了一般，回头直冲大门，夺门而出。
狂风从大门卷席而入，她迎风直上，手作利刃划过门口侍女脖颈，于血溅瞬间，翻身抢刀一路砍杀着冲向地牢方向。
外面都是侍卫，一见到她，立刻睁大眼扑了上来。
洛婉清手起刀落，溅一脸飞血。
她看着密密麻麻的人，一路砍杀着往前。
没有迟疑，没有筹谋，一切都是本能。
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崔恒落水那一刹钻心入骨的疼还在身上，想到她听闻他死讯刹那心脏攥裂的痛还在心间。
虽然她不能确定，还不能完全确定。
但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能让他在她面前再出事任何一次。
崔恒……
她一想这个名字，连心脏都在颤抖。
她奔跑在漫长甬道，凭借着本能杀人，往前，突进。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能多想，救人要紧，一切都不是定数。
然而她却还是独独想起好久以前，白离把刀给她那一日。
白离说：“此刀名‘惜灵’，崔恒寻了一阵子，来之不易，还望你好生珍惜。”
惜灵。
洛婉清不自觉热泪盈眼，眼泪和血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着这个名字，突然明白它的含义。
惜娘的惜，谢灵殊的灵。
怜惜的惜，谢灵殊的灵。
他不是无所求。
她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一直有所求。
可他不告诉她。
她想。
如果他真的是谢恒，如果他一直不告诉他，如果今日她不从谢悯生这里得到一个结果，那么未来，他就是眼睁睁看着她。
看着她送他上神坛，看着她把他的罪行一桩一桩为他完成，看着她目送他去死，看着她放弃他，或许还要和她说一声，惜娘，做得好。
他倒是走了，走了个干净。
而她却要抱着这把惜灵，一无所知抱着这把惜灵，度过这场余生。
若是一辈子不知道或许还好，但若有任何一日得知，那就是对她生生世世的凌迟。
谢恒。
她想到这个名字，想到他安抚她“我无事”的模样。
她一瞬突然有了恨。
又痛又恨。
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残忍，把温柔和爱用得这么残忍。
残忍到，她光是想他，都觉得疼。
可又怎么能怨他残忍？
无数曾经疑惑过的片段再也压不住翻涌而来。
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崔恒的名字，他和谢恒相似的下颌，琴音盛会他划破手掌第二日谢恒就带上了手套，天牢张纯子告诉他他教会谢恒塑骨……
其实她早该知道的。
就算在东都不知道，在流风岛不知道，可是在这些时日，在他见在姬蕊宫牢房中见她第一句询问“崔恒呢”的时候，在他意识不清一声一声喊着她惜娘的时候，在他用那么熟稔的方式和她肌肤相亲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她就该知道。
可她不敢。
她始终不敢。
她害怕崔恒是这个注定要千刀万剐的人，害怕崔恒是这个把她当成一把刀一次次考验放弃的人，害怕崔恒是这个被她一路推向死局的人。
于是她一次次回避，一次次去相信谎言，直到避无可避。
他不是没有提醒过她。
他送过她惜灵，他说他叫崔恒。
甚至于，听风楼上，他等了那一夜。
他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又用尽全力朝她伸出过手，期待她哪怕一次勇敢往前的回应。
然而她没有，她一次都没有。
哪怕是他一刀一刀划在自己身上，轻喃着唤她惜娘的时候。
她都没有。
她始终期望他不是谢恒。
于是他便甘愿，当崔恒不是谢恒。
可是，他却的的确确、极大可能，是那个被她躲避、被她害怕、被她推向死亡的——
谢恒，谢灵殊。

第117章
◎为救你而来◎
洛婉清一路狂奔向地牢时，谢恒正坐在房间中，计算着时间。
他的血可以解毒，他的骨却是剧毒。
于是他将骨粉磨入这盏灯中，这个房间除了他，便再也没有人能进来。可这盏灯最多能亮两个时辰，方才那一声轰响，应该是崔衡动手了。他若动手，两个时辰内，崔衡也该进来。
若是进不来……
谢恒垂眸，清楚明白，他也该死了。
他死后，洛婉清应该也可以顺利得到谢悯然的内力。
等她拿到谢悯然的内力，她就有了自保之力，届时崔衡攻山，姬蕊芳要派人杀他，谢悯然已死，如此乱局，她应该、或许，能逃出去。
这是他为她挣的最后一条生路。
而监察司……
崔衡尚且活着，东西已经到手，崔衡应当自有算盘，便不是他管得了的了。
把所有未来推算完毕，哪怕最坏结果都做好准备后，谢恒放下心来，正欲调息，就听门外传来打斗之声。
谢恒听了片刻，起身站到门边，捻了一颗药丸在自己血上滚过，等在门边。
打斗声很快消失，脚步声疾步而来，片刻后，星灵猛地打开房门，也就是那一瞬，谢恒将药丸直接拍入星灵口中。
星灵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诧异抬头：“公子？”
“解药。”
谢恒冷淡解释，扫了一眼周边尸体。
被他骨粉毒气所慑，他牢狱附近没什么人，星灵杀了两个被逼着看在这里的看守后，整个牢狱空荡荡一片。
他转身进屋取灯，轻声道：“崔君烨叫你来接我？”
听到这话，星灵似才回过神来，躬身开口：“是，崔大人现下正在大殿与姬蕊芳周旋，让卑职潜入地宫，找到公子，带公子出去后，崔大人便会放出信号，玄武使会带人发动总攻。”
“朱雀在他身边？”
“是。”
星灵如实道：“姬蕊芳只允许我们最多带三个人进来。”
“惜灵在你那儿。”
谢恒转身看她，指出她腰上佩刀名字。
星灵愣了片刻，随后才明白谢恒所指，立刻道：“之前姬蕊芳为了证明自己抓到了柳司使威胁崔大人，将柳司使佩刀送了回来。崔大人便让我带刀进来，如果见到柳司使，将刀还她。”
“把刀给我吧。”
谢恒朝星灵伸手，星灵打量着他，双手将刀奉上，递给谢恒。
谢恒将刀插到腰间，取了灯转头看她：“你识得路吗？”
“现下姬蕊宫的人都被调到前殿，外面人不多，”星灵低头解释，遮住眼中神色，“卑职进来时已经探出一条路，请公子跟我来。”
“走吧。”
谢恒似是不疑有它，跟着星灵往外走去。
两人走在地宫长廊，谢恒一面走一面借灯观望四周。
星灵跟在谢恒身后，一直观察着前面青年。
他姿态轻盈，脚步落地很稳，可见肌肉控制极强，完全没有一点受到重创的模样。
她将手握在剑柄，跟着谢恒往外，试探着道：“公子，我们出去还有一段距离，公子可需先召魏大夫进来等候？”
魏千秋是谢恒专属医师，姬蕊宫附近如此危险，如果谢恒连这点距离都等不到，必定是受了重伤。
谢恒闻言，淡淡一瞥：“这是你能问的？”
所有与谢恒身体有关之事，都不是寻常司使能过问。
这是监察司的规矩。
星灵面露不安，忙道：“是卑职逾越。”
说着，外面传来人脚步声，谢恒抬手将星灵往后一拦，躲过巡逻。
星灵察觉什么，垂眸看向谢恒手中始终微灭的灯，不由得道：“公子为何不灭了这盏灯？”
谢恒得话一顿，随后就听星灵道：“灯火引人，我帮公子灭了吧。”
音落刹那，剑风骤袭，瞬间斩断灯芯！
黑暗来临刹那，只听“叮”一声作响，谢恒已经拔刀抵住身后剑刃。
“司主一直防着我？”
星灵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谢恒神色不变，他压着自己喘息，冷静道：“我从不信任任何人。”
“那也没关系，”星灵剑压着谢恒的刀一点一点往下，平静道，“既然已经走到刮骨燃毒，那你信不信我，都足够我杀你了。”
话音刚落，星灵剑势大涨，抬剑狠狠一劈而下，谢恒听着剑风疾退，瞬间扭开千机！
数百根钢针朝着星灵急去，谢恒同时转身朝外疾冲。
星灵剑身一转，只听钢针如雨叮叮当当落在剑身，片刻之后，谢恒便听身后疾风而来，他本能性回身一挡，便被星灵抬脚猛地踢飞开去！
他重重撞在地上，随即感觉剑风紧随而来，他本能性一滚，随即被星灵一脚踩在胸口。
血从胸腔翻涌向上，谢恒一口呕了出来，星灵握剑垂眸看他，平静道：“就这么怕死吗？”
谢恒急促咳嗽着，他伸手抓住星灵衣角，似是想说什么。
星灵冷淡看他，只道：“怕到用这么多人的命换你一个人也在所不惜？”
谢恒动作一僵，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不过也没关系，我这就送你，”星灵举剑，悬在谢恒头顶，猛地暴喝出声，“去见殿下！”
说罢，星灵握紧剑柄朝着谢恒头顶直插而下！
谢恒看着剑锋落下，身体却迟钝到连挪动片刻都来不及。
他眼睁睁看着剑尖落下。
他来不及辩解，来不及开口，来不及躲闪。
剑锋尖锐映照清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浮现出的，竟是方才最后一次见洛婉清。
她背对着他，他在黑暗里，她在光明处，暖光镀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曲线。
这是他这些时日第一次看清她，哪怕只是个背影。
他想着那个背影，一瞬竟是什么都想不到了。
只看剑锋抵制眼前，也就是在它即将贯穿他那刹那——
一个人影从一旁如豹而入，猛地撞在星灵身上，将星灵撞翻开去！
两个女人借着惯性就地一翻，洛婉清顺势卸了星灵的剑扔到一旁，星灵借机将她往地上一按，拳头如雨暴击而下，洛婉清竭力躲闪片刻后抓了机会，一把抓住她头发狠狠甩开，急跃回谢恒身边，喘息护在谢恒身前，死死盯着一旁翻身单膝跪在地面的星灵。
她们像对峙的两只野兽，用目光震慑着对方，星灵盯着洛婉清，咬牙道：“你让开我带你走。”
“我让不了，”洛婉清立刻道，“你我若是朋友你让我带他走。”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
“我知道！”
洛婉清压低声低喝，随即道：“但他也是在为李圣照报仇！”
“报什么仇！”星灵激动开口，“他害死他报什么仇？！我把殿下救出来，我好不容易藏住他，我以为他会救他，才把殿下藏身之处告诉他。结果呢？”
星灵红了眼，她嘴唇轻颤：“他故意哄骗殿下现身。殿下死的时候，血从他脚下一直流到我脚下，流了三丈远！他亲自害死他，他被陛下用沉骨香控制着你让他，他报仇，他拿什么报仇？他就是陛下一条狗——”
“他活着。”
谢恒突然开口，所有人一愣，洛婉清诧异回眸，就见谢恒捂着肩头浸出来的血，咳嗽着道：“李圣照，活着。”
星灵不可置信看着谢恒，就看谢恒抬起头来，盯着她道：“你没有感觉吗？江南这一路。”
听到这话，星灵慢慢睁大眼睛，谢恒压着咳嗽，缓声道：“如果今日你不去救他，那才是真正害死他。”
“崔衡，”星灵声音打颤，“崔君烨？”
“是他。”
谢恒喘息着开口：“我把人救下来了，具体我无法和你说，但今日，你若害死他——”
话音未落，星灵当即提剑转身，急急离去。
然而跑了没两步，她又立刻回头。
洛婉清当即警戒起来，就看星灵折回她身前，从袖中拿出药瓶递给她，快速道：“姬蕊宫入宫谷口被炸了，监察司的人都拦在外面，崔君烨和朱雀我故意给他们指了路，让他们跑了出去，现下我去救他们。”
“好。”
洛婉清明白星灵打算，拿了药道：“之后呢，哪里见面？”
“方才司主制毒让人无人敢靠近，姬蕊芳让我单独将司主引出来，此刻地宫无人，你带司主从窗户出去。能逃就逃，逃不了就撑，明日之前，监察司能挖山进来。”
“好。”
洛婉清应声，星灵抬眸看她，两人都没说话。
黑暗之中，晨光从远处窗户落进来，成为整个地牢唯一的光亮。
她们注视着对方眼睛，过了许久，星灵苦笑：“这次我对不住你们，要有机会——”
“回东都请我喝酒。”
洛婉清打断她，星灵眼眶微红，随后笑开：“一言为定。”

第118章
◎谢恒是他的皮相，崔恒才是他的灵魂◎
这话说完，星灵握剑转头，急奔而出，没了片刻，外面就传来星灵冷喝声：“人都跑了还在这里干站着，赶紧告诉姬宫主抓人！”
“是！属下这就通报宫主！”
随着应声想起，外面混乱起来。
谢恒听着外面声响，压着咳嗽道：“别耽搁，我们赶紧走。”
洛婉清闻言，终于得空回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谢恒。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正面看清他。
他瘦了很多，比崔恒瘦些许，一身单衣几乎是挂在身上，比在流风岛见到那个“谢恒”，更是清瘦了不少。
长发散开，面色苍白如纸，更显容貌艳色非常。
他喘息着看着她，手捂在肩头，那里明显重伤过，鲜血从手指渗出来，染在手指之间，仿佛一朵盛开的芙蓉。
洛婉清静静看着那只捂着伤口的手。
那一只玉琢冰雕一般、骨节分明的手。
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胆战心惊。
谢恒意识到她没说话，缓缓抬眸。
他们静默对视不言，谢恒喘息着，在她久久未答的沉默中，目光越发警惕。
这目光与他看星灵没什么不同，冰冷又戒备，唯一有些不一样的，大约是总觉得压着什么，但压得太深，便又好似错觉。
这目光刺得洛婉清心上微颤，有些难受。
她有那么多想问，有那么多想说，然而看着这眼神，她竟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心上像有火点在原野，火苗烧在青草，只是被他的血燃湿，尚且得到几分控制。
洛婉清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机，终于还是将所有情绪压下，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转头挪开目光，低声道：“我背公子出去吧。”
说着，她走上前，单膝跪在谢恒面前，将整个背暴露在他面前。
谢恒动作微顿，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抿紧唇，应了一声：“嗯。”
洛婉清没有回头，只在听到应答之后，感觉人压到她背上。
这个重量对于她如今而言算不上什么，她背着人起身，吩咐了一句：“抱紧我。”
说着，她便背着谢恒奔向长廊尽头，抬剑卸了铁窗，带着谢恒一跃而出。
等落到地面后，便背着她朝着后山急奔而去。
进入姬蕊宫的通道被彻底堵死，它后方是深山雪林，洛婉清没去过这一片，但是凭借着这些时日积攒的经验，她也迅速找到了方向，直接奔向密林。
她一入林，就好像回到前些时日，她一个人在林中单独奔杀的时光。她心上沉静下来，背着谢恒快速奔跑在林间，一时也顾不上质问其他，只一面奔跑，一面清除留下的痕迹，同时在看见草药野果时，快速采摘。
谢恒就靠在她背上，看着她熟练做这些，一言不发。
她五官清丽秀美，目光却坚毅清亮，极柔和极强交融于一身，美得令人挪不开目光。
他好久没见她了。
在牢狱里，哪怕那么亲密，他其实也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如今真的看到他才发现，她其实远比自己记忆中、想象中更漂亮。
他静静注视着她，有些难以移开。
洛婉清察觉他的目光，故作不知，她怕她一回头，就会惊扰。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两人一言不发安静奔跑在密林，没说任何话，却都知道对方是自己的依靠。
跑了一会儿，姬蕊宫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洛婉清冷眼回头，就听许多人齐齐高喊起来：“杀谢恒，得百金！杀谢恒，得百金！”
这一声声激昂高喊从后方如浪潮一般传来，洛婉清心下一沉。
她一面奔跑，一面思索着这些人突然激动的由来。
她出来时，让谢悯生拖住姬蕊芳，还把千机交给了谢悯生，如果谢悯生得手杀了姬蕊芳，那此刻姬蕊宫的主事人应该是他。
可现下姬蕊宫明显被人掌控整合，可他们喊出来的话，却是杀谢恒，证明谢悯生失手了。
谢悯生失手，姬蕊芳掌控姬蕊宫，对于姬蕊芳而言，她就是杀了谢悯然的人。
可这时候姬蕊芳第一目标，还是杀谢恒。
洛婉清心觉不对，倒也没说，等进入密林深处，双方便知安全。背上的谢恒见她愁眉不展，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终于开口道：“怎么了？”
“你对谢悯然做了什么？”洛婉清迅速反应过来，立刻分析道，“我杀了谢悯然，为什么姬蕊芳此刻先想杀的是你？”
“可能她比较恨我……”
谢恒终于开口，只是话没说完，洛婉清终于克制不住，猛地就将他甩了出去！
谢恒神色急凛，借着惯性在雪地翻滚一圈，随即听见身后风声呼啸而来，他本能性回身抬手一抵，千机就抵在洛婉清脖颈上，而洛婉清手骨也压在他手骨，逼着将刀锋抵在他脖颈，压着他狠狠撞在树上。
谢恒冷冷看着她，似乎早有准备，而洛婉清盯着他的眼睛，眼里像是燃了火，握着刀柄的手用力泛白，一言不发。
谢恒看着她的神色，将口中腥甜的血腥味咽下，沙哑道：“怎么，你也想杀我？”
洛婉清没说话，这个“也”让她心上锐痛。
她没有理会他，只盯着他的眼睛，抬手握住谢恒脉搏。
她知道他不会说真话。
他惯来骗人，本就是个骗子，她不指望他说任何一句真话。
谢恒见她不言，面上带笑：“为何不说话？”
他轻轻咳嗽着，玩笑道：“难道你犯上就是为了给我诊个脉？”
洛婉清知道他是激她，闻言不动，只认认真真诊着他的脉搏。
他脉象一片杂乱，根本看不出半点头绪，明显是他刻意变动过。
她知道他的本事，也明白他有恃无恐的来源。
脉象看不出什么，她只能克制着自己情绪，不断回想所有和谢悯然相关的片段。
谢悯然死了，姬蕊芳不可能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却盯着谢恒。
谢恒一定做了什么。
她反复想了许久，脑海中一瞬闪过谢悯然在汲取她内力那一刹震惊又惶恐的眼神，终于反应过来，抬眸看他：“你给我的真气有问题？”
谢恒面上看不出答案，她也不打算从他身上拿到任何信息，只诊着他毫无章法的脉，分析着道：“谢悯然天生内力阴阳失调，所以才需要修阴月经的女子中和他的内力。假的阴月经里，你的真气与我根本没有融合，你练过炎阳经，内力本属极阳，与他相克。进入他体内，他根本无法承受你的真气，当场便会筋脉炸裂，本就命不久矣。”
说着，洛婉清断定道；“如果他死了，那这才是他的死因，对不对？”
谢悯然在她动手那一刻无法反抗，不仅仅是因为她放出了谢悯生，而是那一刻他根本反抗不了。
无论那时她有没有挣脱，谢悯然都对她做不了什么！
“你从一开始给我真气时就算好了这一点。”
洛婉清明白过来，压着情绪，语速忍不住快了几分：“只要谢悯然吸取我的真气就必死无疑，姬蕊芳过来后，她只要检查筋脉，就知道是你在下手。你六年前毁了她的约，如今借我之手杀了她徒弟，你便会成为她无论如何要杀之人。届时，我拿到谢悯然的内力，她忙着杀你，无论崔君烨有没有来得及进来——”
洛婉清说着，音色沙哑几分：“我都可以逃是不是？”
“你想多了……”
“你还要骗我？”
洛婉清打断他。
谢恒一顿，而后他慢慢抬眼，似是意识到什么，盯着她道：“我骗你什么了？”
骗她什么？
洛婉清眼眶微红。
谢恒审视着她，绷紧肌肉，冷淡道：“我的确在给你的真气上动过手脚，因为我要杀谢悯然，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说着，谢恒笑起来，“你不过是监察司一个五品司使，值得我费这个心思？”
这话说得让人难堪，洛婉清气得发笑，忍不住颤声开口：“是，公子深谋远虑，一切与我无关，那你身上的伤呢？”她目光落到他肩头血色上，那是流风岛上崔恒中箭的位置。
她抿紧唇，追问道：“你的伤又是哪里来的，又是为了谁？”
“什么伤？”
谢恒镇定反问。
洛婉清被彻底激怒，刀锋如疾电而下，径直划向他肩头衣衫。
然而她的刀快，谢恒手更快，直接用血肉一把握住她的利刃，生生逼停她的刀锋。
洛婉清目光急缩，猛地收住刀力，她手微微颤抖着，看着血从他手心流下。
她呼吸急促，而面前人却仍旧平静如初，神色没带半分波动退让，警告唤她名字：“柳惜娘。”
洛婉清刀无法再进一寸，她清楚知道，她敢往前一步，他就敢玉石俱焚。
她突然意识到，其实他都清楚。
他都知道。
他清楚明白她在痛苦什么，她在挣扎什么，可他骗她就是骗她，不答就不是答。
从头到尾，他都是他们二人之间绝对的掌控者，他是崔恒的时候，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是谢恒时他认就认，他想否就否。
她逼不了他半分。
这个认知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沙哑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她？
为什么时至今日还要继续骗她？
明明已经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欺骗的必要？
为什么还要骗下去？
谢恒看着她的眼睛，想了许久，垂下眼眸，轻声道：“先处理伤，之后再说。”
说着，他撑着自己站起身来，踉跄着往前方走去，冷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分析着道：“我听见水声，去前面看看。你拿到谢悯然的内力了对吧？那不是你的，你需要时间融合，跟我过来。”
洛婉清不出声，她看着他，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血从他身上滴落下来，滴在雪地，一朵一朵盛开。
可他还是固执往前走，一直走。
纵使满身伤痕，可是他却无比清醒。
困住的好似只有她一人，无法往前的也只有她一人。
她看着他往前，等了许久，她终于才压下情绪上前，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走到一个小洞，里面有水声，洛婉清先进去探了探，确认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溶洞后，才领着谢恒进去。
等进了溶洞，两人探了一圈，确认里面有一个小泉，洛婉清才道：“公子先在这里清理，我去准备些吃的。”
谢恒应了一声，洛婉清便放下草药，转身出去找了些柴火，布置洞口之后，她回头升起火堆。
等谢恒出来时，洛婉清已经把火升起来，见谢恒出来，她将野果放在谢恒面前，低声道：“公子用吧。”
说着，洛婉清便退到一边。
谢恒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旁边她一路摘来的草药，轻声道：“你过来。”
洛婉清坐在原地不动，谢恒想了想，站起身来，拿着草药走到她面前，他盘腿坐下，抬手拉过她的手。
洛婉清下意识回抽，谢恒只道：“我拉不住你。”
洛婉清动作一顿，谢恒轻柔将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他摸了摸她的骨节，她的拇指断在脱困的时候，他一碰，她就颤了颤。
谢恒沉默片刻，随后取了一株草药，捏碎后将汁液滴涂在她骨节，轻声道：“是不是很疼？”
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他一问，竟就觉得有些鼻酸。
她没有答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
只是她手上伤痕累累，本来也算严重，但和他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一比，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洛婉清被他手上伤口吸引，看见他被剜开血肉下的血骨，便明白过来，心上颤颤发疼，低声道：“你同我要灯，是为了燃你的骨粉？”
“嗯。”谢恒声音淡淡，给她擦着伤口，“我百毒浸骨，全凭特殊血液压制，我的血是解药，但骨却是剧毒。”
说着，谢恒自嘲一笑：“我死后，不能下葬，否则方圆数里，土地都会尽我所污。”
洛婉清说不出话。
谢恒想想，撕了一块自己身上的布条，低头绑在洛婉清手上，固定了骨节，包扎伤口，继续道：“卯时我服用了曼陀罗香药，今夜若是没有第二颗药，药瘾会发作，姬蕊芳笃定我会去找她，所以现在他们搜山手段还不算激烈。等到今夜，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我。姬蕊芳的功法我虽未曾修习，但也能猜测一二，我带你把谢悯然的内力彻底融合之后，你便离开去找崔君烨。他的身份你清楚了，保住他比保住我重要。”
“我不要。”洛婉清低哑拒绝，“你们要做的事和我没关系。”
“不为你父亲报仇吗？”谢恒抬眸看她，“你父亲当年受崔氏牵连，所以军功一直未领，以罪臣之身待在江南。如今你家仇未报，你哥哥不能入仕，你家人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你不在意吗？”
我不要。”洛婉清低哑拒绝，“你们要做的事和我没关系。”
没想到洛婉清还有这种脾气，谢恒也是一顿。
想了片刻后，他轻声开口：“不为你父亲报仇吗？”
说着，他抬眸看她：“你父亲当年受崔氏牵连，所以军功一直未领，以罪臣之身待在江南。如今你家仇未报，你哥哥不能入仕，你家人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你不在意吗？”
“你除了威胁算计利诱你还会说什么？！”
洛婉清听他的威胁，被激得猛地抬头。
谢恒被她问得沉默，握着她的手不由得微微收紧。
然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冷静分析：“你守着我，除了一起送命没有价值，不如去护好崔君烨和他手里的东西，只要那东西在监察司，姬蕊芳就不会真的杀我。”
洛婉清转头不言。
她知道谢恒说的或许没错。
她赢不了姬蕊芳，她和星灵、朱雀一起护送崔君烨，或许还能出去。
只要东西还在监察司手中，姬蕊芳就要留着谢恒。
她不会杀他。
“可她会折磨你。”
她忍了许久，终于开口。
谢恒神色不动，洛婉清忍不住道：“你身上的伤，都是姬蕊宫给你的。之前他们不敢动你，因为不知道你的底牌，不敢和你搏命。可如今不一样，他们已经探到底了，你没有可以震慑他们的东西，她可以彻底废了你的筋脉，可以让你变成一个废人……”
“我还是谢恒。”
谢恒打断她，他目光没有半点波澜，只道：“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是谢恒。”
他是监察司司主，是威慑整个朝野江湖、百姓供奉为神明的谢恒。
洛婉清再开不了口，她看着面前被火光镀了一层柔光的青年，他神色像在监察司那样平静冷淡，但目光却有着崔恒的柔和，像是一尊神像，带了慈悲。
他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洛婉清心上有些难受，不由得道：“你不会疼吗？”
谢恒一顿，随后就听洛婉清道：“我会。”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有什么好说。
他自己都不在意，他一直骗她，一个机关算尽的骗子，一个想尽办法甩开她的骗子，她有什么好说。
谢恒目光带了几分波澜，洛婉清手指轻蜷，她转过头去，有些难堪道：“公子知道……观澜去了以后，我在想什么吗。”
谢恒没说话，洛婉清艰涩道：“他掉下去的时候，我跟着他下去。”
谢恒凝视着她，在袖下悄无声息收起手指。
洛婉清低着头，回忆着那几日：“但我没有能力，我在水下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听到找不到他的消息，我就去找，我每天下水，我一刻都不敢停，我一直找。因为我只要停片刻，我就会想起他。”
洛婉清说着，眼眶忍不住有了雾气，她抬眼看向面前人，竭力克制着道：“我觉得疼。”
说着，她抬手放在自己胸口：“我觉得好疼。”
想起那种钻心的疼，洛婉清挪开目光，艰难道：“所以我不敢想他，我一刻都不敢。我就一直在给自己找事情，我不信他死了，我就找他。等后来崔大人和我说，要让我好好生活，我就进雪灵山，杀人，报仇。我在雪灵山那些时间，我很少睡觉，我一直在给自己找事情，因为我怕疼。所以——”
洛婉清转眸看他，目光清亮又坚定：“我不会让自己再痛苦第二次。”
“我……”
“就算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洛婉清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我也不会让它发生。我的路我自己选，”洛婉清盯着他，“公子若要责罚，卑职愿去刑罚堂领罪。”
这话让谢恒沉默下来，他一时无言。
想了许久后，他轻叹一声，开口道：“把手给我，给我一道真气。”
洛婉清有些抗拒，但也知道现下不是和他赌气的时候。
她冷着脸将手放在他手掌上，将真气注入他手心。
谢恒抬眸看她，眼里不由得有了些许笑意。
他垂眸看向她的手掌，领着那一缕真气进入体内，随后道：“你随我走一个周天，感受一下。”
洛婉清心中不悦，但还是由他领着，将真气在两人之间流转。
谢恒一面领着她感觉真气融合的方式，一面道：“我年少上道宗，所修所求，皆是随心所欲。大半生顺风顺水，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洛婉清抬眼看他，她没明白谢恒为什么突然同她说这些，便道：“公子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谢恒没有多说，他看着她手心纹路，缓声道：“那时我常与两位兄长姐姐一起，跟随舅父游历，有一年，在地方遇到一位县官办案，一位贵族子弟强抢民女，那县官判了贵族子弟无罪，因为那位女子曾还手，于是县官认为各有错处。舅父想处理这位官员，然而这位官员却觉自己无错。”
说着，谢恒又强调道：“他是真的觉得没错，并非收受贿赂。”
“所以呢？”
洛婉清没听明白，冷声反问。
谢恒倒也不恼，继续道：“后来我们又走访了很多人，发现这是位好官。他之所以这么判，只是因为他觉得，该这么判。那时我年纪尚小，便告诉舅父，为何这种事会频频发生，那是因为朝廷给了官员太大的权力。朝廷虽有法度，但太过零散，对于大多数案子，更多依照官员自己的良知和内心断案，每个人标准不同，最终判断案情便不同。我说，若能出一个统一的标准，让官员依照统一的律法断案，那这样的事就会少很多。”
“所以崔大人著了《大夏律》。”
洛婉清终于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抬眼看他。
谢恒点头，神色平淡，只道：“我虽年少，但也与兄长他们一起参与，寻天下学子，一起修著此书。结合现有律法，上万卷宗，修旧增新，最终著出此书。然而此律太过详细，极大限制了官员权力，尤其是世家贵族，更是少了正大光明作恶的法子，于是深受诋毁。为了推行此书，舅父一直备受排挤，那时候我父亲就骂我，说我招惹祸端，可我不听，我一直支持他们。有一年醉酒，大兄崔子规问我，如果日后清算上断头台，我会不会害怕。我说我有什么好怕，大家一道来，一道去，没什么可怕。”
“我一直是这么想，大家一起死而已，没什么可怕。而且，又怎会走到那一步？”
谢恒苦笑，眼中带了讥讽：“陛下支持，崔氏昌盛，有兵有权，我还在琴音盛会拿下魁首弹琴喝茶，怎会走到那一步？”
可偏生就走到了那一步。
他母亲死在宫里，他在皇宫，断筋碎骨，成为一个废人。
他的太子兄长李圣照和皇后姨母崔涟漪不知所终，而他被关入牢狱，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每天等待，守望，企图用自己高贵的身份，等到谁的拯救，谁的降临。
他甚至不肯冒险去让张纯子塑骨，想依仗自己贵族子弟的身份，等待陛下、等待他父亲、等待他舅父，等待任何人带他走出那个天牢。
直到姬蕊芳到来。
洛婉清心上收紧，一时不敢出声。
只听谢恒缓声道：“她和我说，崔氏因叛国入狱，她策划了一场越狱，但是需要我帮助，我得帮她说服崔家人，帮她制造机会。我答应了她，她就悄悄带我去见他们。我终于见到了他们。”
洛婉清注视着他，看他像是回忆起什么，他笑起来，音色温和：“我大兄，我阿姐，好多认识的人，他们都在。那时候我并不害怕，我同他们说，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可兄长不要。”
谢恒渐哑，他不自觉握紧了洛婉清的手，颤颤闭上眼睛：“他说，已经牺牲这么多，《大夏律》必须推行下去。他说……”
谢恒声音顿住，过了许久，他才沙哑开口：“谢灵殊，由你而始，由你而终。”
洛婉清闻言心上巨震。
由他而始，由他而终。
这是诅咒，是束缚，用无数人的鲜血做血链，为他制造的牢笼和枷锁。
“可你也只是一句话……”
“不是一句话。”谢恒摇头，“不仅仅是一句话。”
说着，谢恒睁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似是找到几分慰藉，缓声道：“那时候，崔氏的线人便知道，姬蕊芳说的越狱是个局，那只是世家用来捉崔氏余党的网，所以从一开始，子规兄长就放弃了这条路。只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姬蕊芳是真的要救他们。我们都以为她是世家派来的人，所以决定将计就计，用青云渡崔氏子弟的性命，来为我铺这条路。”
“于是我待在牢狱中，等我塑骨成功，崔君烨在宫外换好了太子殿下的脸，和他换好身份后，我便向圣上主动请求，愿意代替舅父，成为他的新刀。”
“崔君烨？”洛婉清反应过来。
谢恒点头：“当年死的是崔君烨，也就是如今殿下这个身份，他曾经受殿下恩惠，入局修书，当年自愿入宫替死，花了两个月时间，找钟老为他换成了殿下的脸。”
所以谢恒在两个月后，才向陛下检举。
不仅仅是因为他要塑骨，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低头需要时间。
最重要的是，他们要给崔君烨换脸的时间，让他成为“李圣照”。
“然后呢？”
内力流转在两人周身，洛婉清觉得这仿佛是某种情绪，它第一次在他们中间，畅通无阻流转。
谢恒看着她带着伤的手心，轻声继续：“之后，我用太子的消息，换取了陛下的信任。但陛下不会重用不能为他所控制之人，所以我自愿接受陛下沉骨香之毒，解药在陛下手中，一月一颗解药。为了不让我受陛下所控，子规兄长，自愿为药人，让阿姐炼药，最后为我换血。”
洛婉清听着，忍不住捏起拳头。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说，这不仅仅是一句话。
他一身骨血是亲人的血。
他的路都是踩在亲人的尸骨上往上爬。
这怎么能说是“一句话”，他早就满身血债，早就回不了头。
“柳惜娘，这世上没有天赐。”谢恒抬起眼眸，平静看着她，苦涩笑了笑，“像我这样的人，活着就是罪孽，痛苦才是应当。所以姬蕊芳做什么，都是我罪有应得。我没有骗你。”
谢恒克制着，认真道：“我不是崔恒。”
最后一道真气从他身体中缓缓流入洛婉清身体，这些真气明显被他炼化过，与洛婉清的内力交融在一起。
他注视着洛婉清，眼神温柔中压着几分伤怀：“他不会回来了。”
洛婉清不说话，眼眶湿润，固执看着他。
谢恒不敢看她的目光，他躲开她的注视，在周身真气完全平静之后，将手收回膝间，站起身道：“你再休息片刻，便可以离开，速速找到殿下，等回去之后，监察司不会亏待你。”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诉陛下吗？”
洛婉清看着她的影子，没有理会他的命令，沙哑着声音，缓声道：“陛下以为沉骨香是你的缰绳，以为你有制约所以信任你。你今日告诉我这些，是觉得自己将死无惧，还是因为和我说话这个人，不是机关算尽的谢司主？”
“我告诉你，是为了让你走。”谢恒看着地面，缓声道，“不要因为对崔恒之情，破坏大局。”
洛婉清没说话，她想了许久，只道：“你是自愿的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谢恒一顿，随后听洛婉清继续道：“这些选择——都是你自己选的吗？”
谢恒没有回答，过了许久，他轻声道：“是。这是我选的路。”
“崔恒不会回来了。”
洛婉清了然。
谢恒悄无声息握紧拳头，肯定道：“是。”
“那我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吧。”
洛婉清说着，抬起眼眸，看向面前人的背影，平静道：“您如实答我，我就去找崔大人。”
谢恒没说话，似是默认等待。
洛婉清缓了好久，才升起勇气，艰涩道：“流风岛崔恒中箭落水那日，他知道自己生死定数吗？”
她信崔恒会为她以命相搏。
可她不知道谢恒是什么人。
从他们相遇，他做事向来机关算尽，他背负这么多，他怎么会在那一刻，毫不犹豫去为她挡下那些箭矢？
那到底是他某些计划的一环，还是那一刻……
他选择把她置于自己性命之上？
她等着对方答案，而对方背对着她，仿佛是过了百年漫长，才哑声承认：“不知道。”
洛婉清闻言，目光便慢慢亮起来。
谢恒似是有些狼狈提步走向中内洞，催促道：“你走吧。”
洛婉清看着他走进内洞，坐在原地。
不知道。
他不知道。
在将她拉出阵法那一刻，他没有权衡利弊，他是崔恒。
她想着，低头看向手上和崔恒一模一样的包扎手法时，有些想哭，又想笑。
他骗她，又骗她。
崔恒还在，他永远在。
在他不经意柔软的眼神，在他不自觉放低的姿态，在他包扎的一个结，说话时忍不住停顿的一刹那。
在他可以告诉她这一身特殊体质缘由的信任；
在他最后这一句“不知道”。
他怎么敢骗她崔恒不会回来了？
他明明在，一直都在！
但她却也知道，他说得没错。
他不是崔恒。
其实她清楚，他今夜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她，他是谢恒。
他为什么是谢恒。
因为谢恒有要做的事，他活着就是罪孽，他不能有妻儿亲友，不当有人伦之情。
这是他的自罚，也是他只能有的命运。
崔恒对谢恒的憎恶，是他自己对自己的憎恶。
他没有骗她，崔恒真的恨谢恒，只是，他便是谢恒。
他要推行《大夏律》，他要为崔氏复仇，他站在这个注定满是刀光血影的位置，他身边所有人都会受他牵连。
所有人都有退路，他没有。
所有人都可以离开，他不能。
上一世谢恒千刀万剐时孤身一人，他早早被驱逐出族谱，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他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追责。
这是他一直以来所求的人生。
如果她不曾见过崔恒，她便会相信，这就是他要的人生。
可偏生有崔恒。
偏生她见过那个人。
她知道他会开玩笑，会耍脾气，会同她一起期许未来，会想活着，好好活着。
他喜欢弹琴，喜欢热闹，他知道东都街头每一家馆子的好味，他明白每一根发簪的搭配。
他是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会想和爱人共度余生，会想踏马纵歌有一场少年好年华。
这样的他，怎么会自愿去选一条赴死之路而毫无
如果真的如他所说，一切如他所选——
那么当初竹林那一夜，他来做什么？
那一夜，他从宫里出来，他拼尽全力去拦截崔清平，他要做的是改变崔氏的命运。
他想救人，救更多人。
只是他没做到。
他被迫选了这条路，所有人都死了，都可以干干净净死，唯独他不能。
当年他被逼着走上一身污泥这条路，如今他一个人走下去，这当真是他的选择吗？
如果当真心甘情愿，当真没有挣扎痛苦——
为何会有崔恒呢？
为什么，会有个像梦一样的人，于暗夜悄无声息诞生于他二人之间？
那才是他。
那才是真正的他。
谢恒是他由人铸的皮相。
那个拉着她奔跑于烟火下笑着回头的崔恒，才是他真实的灵魂。
已经很多次了。
她想。
她已经听过他太多谎言，他每次都在拒绝，可是却又在伸手。
他让崔恒存在。
他送她惜灵。
他能把最隐秘之事告诉她，以求她平安离开。
这都是他无声的求救，他像一个被活生生没入铁炉、一点点吞噬的活人。他不能开口，不能逃离，只能无声看着她，悄无声息乞求。
救救他。

第119章
◎你想过成婚吗？◎
救救他。
洛婉清闭上眼睛，第一次这么清晰意识到他的呼喊。
明明他没有出声，没有开口，没有声嘶力竭痛哭流涕，她感觉到一种震耳欲聋的嘶喊。
这嘶喊从六年前那个竹林雨夜，后知后觉，绵延至今。
而直到今日，她却才真实的听见。
而她不知道，不曾想。
对于谢恒，她过去不感知，不在意，哪怕在明知自己做的事是推动他去死时，只要得到他的许可，她便不会深想。
她内心深处，从一开始——从他在刺杀太子那夜救下她时，她就已经默认了，死亡是他的归路。
她憎恨压迫、痛恨不公时，她用自己那一点先知，把谢恒和自己当成了祭品，欲以此献祭，换她想要的那一点公正和清明。
所以她推着他去死，看着他去死，就算她知道不对，可她内心深处，还觉得，这就是他当走的路。
只要得到他的认可，她便心安理得推着他去死，甚至觉得自己是成全。
她不是没想过他是崔恒的可能性，可她不敢想。
她逼着自己去想的时候，每一次只要有“他不是”的证明，她便立刻欣然接受。
因为她清楚知道，如果是这个人，如今的她，做不了太多。
而且，如果崔恒做不到的事，她能做到吗？
她一想，便觉似有一座高山立在前方。
其实她一直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的事是，从她走上柳惜娘这条路开始，崔恒便是她身后无形的守护神。
她像雏鸟一般，依赖他，仰望他。
尽管她竭力克制这种亲昵，然而却还是在他搭建的网中一步一步沉溺。
他太强大，太完美，她见过他的无所不能，于是不知不觉间，他成了她心中一座巍峨高山。
他都做不到的事，她不敢往前。
她在扬州监狱时，虽然不知李归玉的实力和强大，但蒲柳之身，亦想还击。
那时她没有退路，以一身上赌桌，和李归玉一赌输赢。
然而走至如今，她拥有了许多，见得浩海深渊时，便心生了怯懦。
可刀不能生惧。
如果崔恒是谢恒，她的爱人是谢恒，那崔恒便是她必须攀跃的高山。
她要比他拥有更强的心性，匹配他的实力，才能逆天改命，真正救他。
就像她曾经听闻的一个门派，每一位弟子下山，必须打败自己师父一次。完成一次心理上的“弑师”，才能真正打破界限，无畏无惧。
崔恒虽与她没有正式的师承，但他却的确是她的引路人。
她要信，她能做到崔恒做不到的事。
可怎么做到？
杀一个人简单，只要一路往前，拔刀就是。
那救一个人呢？
洛婉清抬起眼眸，看见不远处的惜灵。
她俯身将惜灵拿到面前，放在双膝，轻轻拂过。
刀身冰凉，带着凹凸花纹，洛婉清握着刀，心中便慢慢定下来。
救一个人，也不过就是拔刀。
输了一死而已，她和当初，又有什么不同？
这个人她必须要救，不得不救，那她便不必多想，只要她的刀足够快，足够利，她无所畏惧，这世上便没有能伤害谢恒的人。
过去一直是他在帮她。
十四岁那年，他登高楼，揽风雨，握朱笔，一笔让洛家去到江南，给了她五年风平浪静。
十九岁那年，他为她塑骨铸刀，引她进入监察司，让她一生有明灯引路，刀剑相依。
而如今，她也可以成为他的高山。
骗她又如何，不肯相认又怎样，无论他对她是否有情，无论他是谢恒还是崔恒，这都不重要。
崔恒那一路陪伴是真，听风楼他愿意等她是真，流风岛他曾经选择过她是真。
那如今无论他怎么选，于她而言都足够了。
他不想认就不认。
他希望她是司使她就是司使。
他害怕牵绊那就没有牵绊。
她生来是一把向前利刃。
只要她珍爱的人，能好好生活在这个世界，她能拥有足够的实力，掌控自己的人生，他的选择，又与她何干？
崔恒做不到的，她来做。
谢恒改不了的，她来改。
她在意这个人，只求他安好。
剩下的，天高海阔，她手中刀在，自有归处。
她不走，她不能走。
她不能听他一面之词，她的选择，也不该由他决定。
想清楚这些，洛婉清闭上眼睛。
她缓了许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出去取了今夜用的干柴，寻了药草，清扫所有痕迹之后，又设置了一些简单陷阱，便回到山洞。
一进山洞，她便听见谢恒在内洞中的喘息声。
洛婉清凝神听了片刻，便敏锐意识到不对，立刻放下干柴，提步进入谢恒所在的内洞。
踏入内洞那一刻，谢恒冰冷的声音随之响起：“止步。”
洛婉清脚步一顿，抬眸看去，就见谢恒在池水中回身看她。
他身上单衫早已湿透，发丝被也水凝结，水滴从他发丝凝聚、下滑、滴落，荡漾在泉中，像是漾在人心间。
山洞色暗，更显他肤色冷白如玉，血色映在他周身衣衫，像是雪地里一朵朵绽开的血梅。
他手中握着千机，墨金色的眼里全是警惕，轻轻喘息着询问：“你怎么回来了？”
洛婉清没说话，她将目光落到池水上。
虽然还是白日，但山洞中光线昏暗，她看不出池水颜色，但她敏锐闻到血腥气。
一想到他在牢狱那些时间怎么熬过曼陀香瘾发作的时光，洛婉清瞬间便明白他方才做过什么。
她目光落到谢恒手上千机上，神色波动片刻后，克制着情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道：“公子，您现下有伤，我方才找了些草药，还请公子信任属下，容属下为您诊脉。”
“方才你给我真气够我用了，我让你去找崔君烨。”谢恒目光逼视她，“退下！”
“有朱雀使和星灵在，崔大人不会有事。”洛婉清没听他的话，干脆解开腰带和外衣，恭敬却没有半点道，“姬蕊芳没有能力同时追两拨人，我会守着公子到明日。如果她来，我不会让她近公子一步，公子可以安心疗伤。”
说着，她将外衣放在岸边，在谢恒注视下，跃下水中，涉水朝谢恒走出，伸出手道：“还请公子将千机还我，容我一诊。”
谢恒不说话，他冷冷看着面前朝他伸手的女子，她神色平静又坚定，站在他面前，像一把锐利出鞘的刀，不退半分。
这样的她像光芒，像火焰，引飞蛾奋不顾身，带着致命的吸引。
他捏紧千机，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幻觉。
然而不等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洛婉清却就试探着往前靠近。
她的气息笼罩过来，缠绕过来，一双眼盯着他的眼睛，试探着抬手去取他手中千机。
也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瞬间，谢恒猛地反应过来，手疾驰如电，猛地掐在她脖颈将她往石壁上重重一撞，千机抵在她脖颈，他凑上前去，气息喷吐在她面上，冷声咬牙：“是当我不会杀你，还是听不明白我的意思？”
“公子，”洛婉清抬手握在他拿着千机的手上，看着他的眼睛，平静道，“我来陪您。”
“陪我？”
谢恒闻言笑起来，心念波动，身体无意识靠近她，低声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就敢来陪我？”
“你是什么样的人？”
洛婉清抬眸看他，问得清明。
谢恒看着这双过于漂亮的眼睛，喉结微动。
泉水很凉，可是曼陀罗的药瘾让他很热。
周身血液皮肤都像蚂蚁密密麻麻爬过，痛痒得让他焦躁难耐，唯有贴近她的位置，感觉到一种清凉的慰藉，能够转移他的注意。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但是却克制不住，手下脖颈纤细柔长，想一块嫩滑的玉，让人恨不得掐紧掐碎。
他喘息克制着手指用力的冲动，忍不住想将这个美梦做下去，轻声道：“贪得无厌的人。”
“有多贪？”洛婉清迎上他。
谢恒喘息声忍不住重了几分，他却不退，只道，“你想知道？”
“想。”
“你知道了，”谢恒低头，唇忍不住流连徘徊在她唇盼，试探着道，“你能给？”
“给。”洛婉清隐约明白他想做什么，喑哑道，“只要我有，只要你要。”
谢恒目光轻颤，他不敢说话。
两人对视许久，他试探着抬起手指，轻轻点在她额头。
这是道宗驱邪法印，他目光轻动，有些不确定开口：“那我要你今日别走。”
“好。”洛婉清答得温和。
“我要你心里有我。”
“好。”
“我要你放下江少言。”
“好。”
“我要你只看到我一个人，”谢恒终于正色起来，语速带了几分压迫，“只听见我一个人声音，只同我一个人说话，只对我一个人笑，只对我一个人好。”
“我尽量。”
“我要你独属于我。”
“好。”
“我要你死呢？！”谢恒猛地将她一把拖到身前，语气忍不住激动起来，“陪我一起死呢？！”
“那就一起。”洛婉清笑起来，没有半点犹豫。
谢恒所有动作顿住，再说不出话来。
他呼吸急促，盯着面前人，看着对方无畏无惧的眼神，看着她仰头看着他，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又或者是幻觉。
洛婉清不会这么回他。
洛婉清不会回来。
她那么聪明的人，应该在见他第一眼就知道他身份。
他身上的伤太明显，她注意过他的手，他有那么多的蛛丝马迹，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他是过去一次次放弃她的谢恒。
她知道他是骗她推着自己去死，还想继续骗下去的谢恒，她又怎么会回来？怎么会这么平静又坚定注视着他？
是幻觉。
是曼陀罗香的幻觉，和他一次又一次幻觉一样。
其实早在刚才她就走了，她一直理智、冷静、审时度势，她和所有人一样，会在合适的时候抛下他，轻易放弃他。
她能崔恒拿着自己全部一赌时还慎重思量，最后拖到来不及去听风楼；
她能在崔恒死后这么快清醒，冷静从容和他在姬蕊宫重逢。
这样的洛婉清，怎么会留下？
她刚才已经走了，回来的是他的幻觉。
心中防线在这个认知下一点点溃散，他忍不住抬起手，将手缓慢插入她的发间，掌住她脑后。
“若我要你呢？”
他脱口而出。
洛婉清目光轻转，她看着他眼中毫不遮掩的欲望，心上轻颤，却还是开口：“好。”
听到这话，谢恒低头笑出声。
他掌在她脑后的手用了力，笑着道：“好？”
说着，他瞬间变了脸色，一把将洛婉清压入水中，重重砸出水花，冷喝开口，“那就来！”
冰冷的泉水一瞬灌入口鼻，洛婉清瞬间屏住呼吸，本能性的挣扎起来。
谢恒漠然看着她挣扎，似是在他意料之内，他控制不住自己，在水下压着她的脸逼贴到自己半身。
“不是什么都能给吗？不是说好吗？那就来啊！”一片轰隆水声中，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喘息中带了几分疯狂的质询落到洛婉清耳中，洛婉清动作一顿，隐约明白他想要要什么。
她心上发颤，感觉他用手压着她，她的面颊贴在他身上，第一次这么直面他。
她知道他在逼她，想要逼她走，她不甘捏紧指骨，听他隔着水声低喝：“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你当我是什么好人？柳惜娘，做不到极致别开口，走不到最后别出声，张嘴就来，你当我……”
话没说完，他声音猛地止住，整个山洞一瞬安静下来。
抓着洛婉清头发的手不自觉收紧，他死死屏住呼吸，整个人都绷紧肌肉，不可置信看着水下盛景。
水妖一般的女人，头发飘散在水中，随着动作轻轻荡漾，忽远忽近。
她的身体半跪在水底，手轻轻攀附在他衣角，随着肺腑中气息流散，她的手指也一点一点握紧，像是攥在他心上，发紧，发疼。
温热和泉水相交，谢恒忍不住佝偻了脊骨，感觉酥麻从尾椎一路冲到天顶。
是幻觉。
冰冷的泉水放大所有感官，冷热交织之间，这一刻，他终于确认。
这一定是幻觉。
只是这是这一次的幻觉，比任何一次都来得强烈，来得真实。
他呼吸急促起来，有什么在心中轰然坍塌。
这只是幻觉，他有什么好忍耐？
又不是第一次，又不是他逼她，只是幻觉而已。
只是幻觉。
这个念头在她因缺氧试图退开瞬间达到顶峰。
他突然那么清晰意识到，他不想让她走。
他一点都不想让她走。
他想要她，想留下她，想要占有她。
他不想又被人放弃，不想又独独留他一个人。
他母亲留下他。
他兄长、姐姐，所有人留下他。
他们都觉得他足够强，足够坚韧，觉得他可以一个人，将所有期盼完成下去。
可不是。
他想要她。
想要这场幻梦，想要这个瑰丽而炙热的人。
想要彻底拥有她占有她让她永远独属于他。
他可以。
一个幻觉他不需要顾忌什么，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这个念头让他彻底失控，一把将她从水下捞出来，将她往墙上一抵瞬间，裂帛之声响起，人便挤了进去。
疼痛同时出现在两人身上，洛婉清闷哼出声，谢恒察觉路上滑腻，眸色瞬暗。
她想要他。
这个认知刺激着他，他抓着她的头发迫她仰头，激烈的吻就封下来。
吻上她那一刹，他便彻底失控，他将她死死按在墙上，明明道阻且涩，曲径难通，他却固执又激烈冲开她，碾撞她。
血和水交织混合，润成泥泞长道，水珠飞溅又落，撞如玉珠落盘。
嘈嘈切切，吻颈相交。
像黑夜骤然炸开的绚烂烟火，在灼人的疼痛间盛大绽放。
“痛吗？”
他按着她的脸贴在墙上，从身后再入。
他在疼痛中抓着她的头发，贴着她的面颊，喘息道：“就是这么痛的。洛婉清，同我在一起就是这么痛，但你晚了。”
他掌着她下颌，逼着她回头，承接他，完整接纳他所有，完全不给她任何回应机会，咬着她道：“太晚了。”
他属于她了，她不能不要他。
她不能走，她走不了。
太晚了。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根本没有任何开口的机会，她得不到片刻空隙，呜咽不是被他含在唇齿，就是抵在指尖。
他要得太过极致，太过疯狂。
他要让他们每一寸肌肤相贴，要让每一道呼吸纠缠，想让这个人与他彻底相融。
他放任着自己所有掩藏的恶劣，在她身上尽数施展，用一次又一次疼痛，清晰告知她，他是怎样下作恶劣的人。
而她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他的强势与极致，一阵一阵浪潮拍来，让她完全无法站稳，不能喘息。
这种极端的压迫之下，她又感受到一种近乎畸形的依恋，让她难以自拔。
她听他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惜娘清清来回交换，在那一刻，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崔恒。
过去床笫之间，他从来都衣冠完整，极致温柔照顾她，他从不在意自己，只喜欢看她失控的模样。
他想要的就是这份依赖，这份需求。
他渴求她的沉迷，她的留恋，她的沉沦。
因为这是那时候的崔恒，唯一完整拥有她的时刻。
她会抛下仇恨、李归玉、过去，只看到他。
正如此刻的谢恒，她清楚感知到他的失控，他的沉溺，他所有反应都让她觉得，自己不可或缺。
此时此刻他把所有都放下，她是他的神祗，他的一切。
这种依恋太让人痴狂，甚至于连疼痛都化成了一种刺激，她拼命迎合追随，安抚着他激动的情绪。等到末了，他抬手掐在她脖颈，急切唤她。
“看着我，”他喘息着，逼着她回过头来，“惜娘，看清我。”
洛婉清转头看他，他额间冷汗落下来，一双一贯冷漠的眼仿佛是盈了水光，清透平静间，又压着几分疯狂。
像是一片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却隐约能觉下方惊涛骇浪。
他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忍不住慢慢收紧，缺氧让她一点点绷紧，窒息让她大脑发白，张口大口大口喘息着。
他看着这个过于真实的幻觉，感觉到她绞紧他，仿佛要同他缠死到底。这个认知让他一点点攀升到愉悦巅峰，他不由得激动起来。
“别后悔。”
在她与他纠缠着一起抵达最后那一刹，他死死抱住她，哑声开口：“柳惜娘，记住我，别后悔。”
记住这世上有过崔恒。
别后悔今日回头找谢恒。
柳惜娘。
他没有言明，没有开口，她却在那一刻，清晰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身体不受控颤抖着，抬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与交握。
“不后悔。”
洛婉清转过头，主动亲吻他：“能遇到你我很高兴。”
听到这话，谢恒眸色微颤，过了许久，他低下头来，温柔又轻柔吻在她唇瓣伤口上。
一切开始得毫无预兆又理所应当，洛婉清本觉不妥，但却没能阻止一切发生。
他们从水里回到山洞，这一次洛婉清疼痛渐消，她竭力克制着愉悦，听着外面怜清和追思的声音，敏锐警惕着周边，试探着将内力送入他身体之中。
谢恒的伤势，她虽然不清楚程度，但他若连星灵都防不住，那绝不是轻伤。
如今草药不多，对于他伤势而言，最好的修复莫过于阴阳日月经。
她的内力进入得极其温柔，像是把人放在温水一般舒适，他们对对方的内力早已熟悉至极，谢恒根本不设任何防范，然而在内力进入刹那，他还是突然顿住。
所有动作停住，洛婉清疑惑抬眸，看着上方人，对方愣愣看着她，似是有些不可置信，眸色幽深克制。
“公子？”
洛婉清下意识开口。
这一声称呼让谢恒反应过来，他垂下眼眸，什么都没说，只低头下头去，含糊应了一声：“嗯。”
说话间，洛婉清便觉他主动跟随着她将内力引导入体内，又送回来。
她便知他在配合自己，开始运转阴月经心法。
两人一圈一圈将内力在身体中反复流转，伴随着温柔交吻，反复攀登极乐。
直到最后一刻，洛婉清猛地将所有内力灌入他体内，入气海，随后又涌折而出。
内力转回瞬间，洛婉清瞬觉筋脉汹涌澎湃，似乎浩海灌入，卷狂风激浪，最后慢慢归于平静，洛婉清感觉到一种轻盈充满全身，疲惫一消而散，她便知道，阴月经已成。
谢恒明显脸色也好转些许，喘息着撑在她两侧，汗水在他声音中滴下，他抬眸看她，似是有许多想说，又终究没有。
两人静默不言，过了许久，他闭上眼睛，俯身靠在她胸口，一言不发。
她的心跳很急，他就静静听着她的心跳声。
两人躺在地面上，听着火堆噼里啪啦之声，一直到她心跳慢慢缓下来。
洛婉清觉得他似乎是睡着了，轻轻从他身下挪移出来。
谢恒仿佛是累极了，这么大的动作都没醒来，趴在地上一言不发，像是睡得很深。
洛婉清去快速洗了个澡，身上收拾干净回来时，她见谢恒还在躺着，便坐到身边去，将一些草药扔进火堆。
草药在火堆里燃成烟弥漫在山洞，洛婉清一面感受着新的真气在筋脉中畅通无阻流转的轻盈感，一面思索着未来的路。
她方才在最后修成了阴月经，那谢恒也应该修成炎阳经，这对于他而言，多少是一种修复。
现在天刚刚黑，距离明天还有整整一夜时间，按照之前姬蕊芳在密林中的搜索能力，今夜他们大概就能找到这里，接下来，他们是继续留在这个山洞，还是离开？
洛婉清思索着看了一眼谢恒，明白这个问题其实取决于谢恒的身体状况。
如果谢恒扛得住，那自然是同他们拉扯更好。
但如果谢恒扛不住……
洛婉清看了一眼洞外，那只能死守。
洛婉清想了想，听谢恒气息平稳，确认他已经睡熟之后，便转身抬手放到他脉上。
触手肌肤滚烫，洛婉清一碰就知道，这种温度绝不单纯是曼陀罗的问题，而是发生了高热。
高热对于他们这些习武人士并不致命——
甚至可以说，其实对于习武之人，尤其是谢恒这种已经到了能塑骨逼蛊的宗师级人物而言，绝大多数伤已经不足以危机他们生命。
唯一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其实是元气不失。
元气是内力来源，而内力则是习武之人一切基础。
真元尚在，那内力失而可得。有内力在，所有伤势修复都会加倍增快。
而此时此刻，谢恒真元明显已经外溢不稳，好在刚才她与他双修时渡过去的内力环绕在真元外侧，正在修复。
这正是他修复真元的关键时刻，此刻带着他跑，就算不死，对于他日后也是重创。
真元破损，他便成了个筛子，再多的内力都不够补。
“想留还是想走？”
犹豫之间，谢恒的声音响起来。
洛婉清吓了一跳，看过去时，便见谢恒还闭着眼睛，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
洛婉清一愣，随后悻悻收手。
没想到谢恒这时候会醒，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谢恒，只能习惯性道：“您醒着？”
“嗯。”
谢恒没有睁眼，洛婉清却突然意识到——
他醒着，却让她看到了他真实的脉象。
察觉这一点，洛婉清不由得又看了去。
谢恒察觉她眼神，也不睁眼。
见她不回话，便闭着眼睛继续道：“想走，我的身体你不用担心，出去魏千秋自有办法。若留下，你得一个人守到我真元修复完毕。”
“公子让我选？”
洛婉清奇怪，谢恒平静道：“你选。”
这话让洛婉清心念一动。
他从来都在安排他们的去路，这倒是他第一次让她选。
她认真思索片刻，怀疑看向趴在地上的谢恒。
谢恒向来鬼话连篇，她完全不敢相信他说的“魏千秋”有办法。
但如果留下……
洛婉清皱起眉头。
她在意的不是她要一个人守，而是如果她守在这里，姬蕊芳找到，必定会倾巢而出。
可还有两百人在姬蕊宫……
“公子。”
洛婉清思考着，缓声道：“如果一个人的命运，按照既定走完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一定会走到最后的结果吗？”
“只有走到最后一步，才会走到最终结局。”
谢恒瞬间明了她在说什么，淡道：“柳惜娘，杀这五百人，不应当是罪。”
洛婉清闻言，一瞬明白过来。
其实已经死了三百人，多两百少两百，对于谢恒的罪名没有多大区别。
而且他们违抗监察司，刺杀谢恒，论罪当诛，如果杀他们都会成为谢恒的罪过，那谢恒绝不是因罪而死，而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谢恒不是因为那一条条罪名而死。
虚无缥缈的未来，没有当下重要。
谢恒的话不能尽信，魏千秋未必有办法，让谢恒好好休息，保住真元，是现下最重要的事。
洛婉清她看着面前火堆，做下决定。
“我在这里守着公子。”
谢恒闭上眼睛，应了一声，似是早已猜到。
过了片刻后，他撑着自己起身，盘腿坐下，朝她伸手道：“过来吧，我带你调息。”
洛婉清闻言看他一眼，站起身来，在谢恒对面平静落座。
谢恒一眼便看见她周身青紫伤痕和脖颈上的掐痕，他垂下眼眸，不敢多看，故作平静道：“现下你阴月经已成，只需将谢悯然内力彻底炼化，便能挡姬蕊芳半个时辰。如无意外，明日天明之前，我会修复好真元。她来得晚，那刚好，若是她来太早，你得拦住。”
“是。”
洛婉清明白谢恒的意思，回答得冷淡。
谢恒沉默下来，似乎当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了许久，他才道：“若你拦不住，不要硬撑，唤我便是。”
这个备选方案让洛婉清抬眸，她看向对面人，一瞬仿佛是回到东都紫云山下山那一战，崔恒跟在她身后的时刻。
她心念一动，面上不显，轻声道：“我明白。”
听她回话，谢恒也不再出声。
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手心，不动不言。
洛婉清等了一会儿，不由得有些疑惑：“公子？”
“洛婉清。”他似是想了许久，突然叫出她真名。
洛婉清惊讶看他，随即看他抬起眼眸，平静冷淡中压了几分不安道：“你想过成婚吗？”

第120章
◎我信不过公子◎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
她一时有些不确定谢恒此时问这话的意思。
谢恒见她神色犹豫，目光微烁，面上犹自淡定，但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还是不由自主蜷了起来。
他静静等了片刻，才听洛婉清轻声道：“曾经想过。”
曾经想过，那就是已经“过”了。
这个答案也在谢恒意料之中，他倒也不恼，只冷静下来，点了点头道：“是我唐突。”
说着，他广袖一展，温和道：“调息吧。”
听到正事，洛婉清也不多说，将双手交给他，与他内息交换，调息了一会儿后，将内力逐渐修复平稳。
等两人调息完毕，谢恒便伸手去拿惜灵，洛婉清警觉一把握住他的手，冷声道：“公子意欲作甚？”
谢恒一顿，他抬起眼眸看向洛婉清，平静道：“你拦不住姬蕊芳。”
“所以呢？”
洛婉清一瞬明白谢恒的意思，握着他手腕的手不由得收紧。
谢恒迟疑片刻，终于才道：“惜娘，就算是给我自己保命，也当如此的。”
洛婉清神色微动，不由得生出几分怨愤。
这个人太聪明，向来知道她的软肋。
谢恒见她神色，便知她被说服。
他垂眸取了惜灵，随后将手递过去，温和道：“你先把我的血喝了罢。”
洛婉清无法，压着情绪按他的说法寻了个最小的伤口，愤愤吸了一口血。
半路又有些不甘，再咬了一口，才甩推开去。
谢恒被她虎牙一咬，只觉细细麻麻的痒，不由觉得好笑，收手看了一眼牙印，下意识道：“司使还挺会咬人。”
这话出口，洛婉清便冷眼看了过来。
谢恒也一瞬想起什么，有了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道：“我……”
“公子还是做正事吧。”
洛婉清转过头去，不想再听谢恒多说这些。
谢恒也不敢再提，转过身走到火堆旁边，背对着她动手。
洛婉清不忍看，转过头去，她只听山洞中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传来，她心里一下难受起来，只觉自己无用。
等谢恒把带毒的骨粉刮入火堆，他终于才回来，他脸色苍白，将染血的惜灵递给洛婉清，哑着声道：“若我们运气好，姬蕊芳天亮也未必找到我们。若运气不好，你见机行事。”
“知道了。”
洛婉清闷闷出声，谢恒沉默下来，他用余光扫过洛婉清身上青紫，这些印记在方才调息运转下已经淡了许多，但仍旧可以看见痕迹。
他想了许久后，才轻声道：“今夜之事……抱歉。”
“公子不必多说，”洛婉清转过头去，不想多谈，“一点小事。”
谢恒听出洛婉清是不想和他多谈，便点头不再多话，起身道：“那我先去入定。”
“公子。”
洛婉清听他起身，突然开口：“如果你是我，今日你能守住此门吗？”
谢恒闻言一顿，他回头看去。
洛婉清屈膝抱刀坐在山洞大门不远处，她头发散在周身，刀轻轻倚靠在她肩头，微微佝偻着脊梁，弧线漂亮得像一轮弯月盈刀，清亮动人。
火光放大她的影子，墙上巨大的倒影和她辉映，影子笼罩的人，神色平静冷淡，目光坚毅平静，与他过去见过无数的江湖高手没有太大区别。
用刀和用剑的不同，在于刀霸道狠厉，一往无前，宁折不屈，无半点妥协可言。
他也曾经遗憾过洛婉清选的是刀道，如今看着洛婉清，却才发现，其实她这个人，天生就是一名刀客。
他看着洛婉清，目光微动，实话实说道：“不能。”
洛婉清抬眸看他，她盯着面前青年，谢恒周身清瘦，气质冷淡，比起平日温和许多，但与崔恒却也不尽相同。
可她在这一刻，还是从他身上看到崔恒的影子。
她同崔恒无数次坦荡过招，同谢恒无数次勾心算计。
在这一刻，她看着火光中两人相容。
他是巍峨高山，是高台神祗。
他说“不能”。
洛婉清轻轻笑开，平静又肯定道：“我赌我能。”
她要做崔恒和谢恒都做不到的事。
从今夜起。
谢恒闻言，神色微动。
他看着她笃定的眼神，过了片刻后，他笑起来：“我拭目以待。”
洛婉清颔首，神色矜重：“必不辜负公子期望。”
说完之后，谢恒便转身进了内洞。
他寻了个地方坐下，入定打坐，洛婉清就抱着刀守在门口。
发生了这么多事，得了安静，她竟只觉疲惫，什么都不想想，靠在墙边，整个人陷在一种平和又沉静的状态里，浅浅睡去。
这是崔恒落水以来，她第一次这么平静。
之前她总觉得有什么蛰伏在心里，不管她面上再冷静，再从容，总有什么在心里压着，痛着，不自觉狂躁着。
今日明明受着伤，明明知道那么多，甚至于身上还有些疼。
她却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泡在了温水里。
整个人舒展开来，世界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靠着墙壁，不敢睡熟。
等到半夜，她便听见远处有什么声响，洛婉清瞬间惊醒，出洞探了片刻后，听着声音，确认是有人到了附近，她立刻折回山洞。
谢恒正在入定，她疾步走入内洞，抬手封住他的穴位。
谢恒瞬间睁眼，洛婉清立刻道：“公子，姬蕊芳找来了。她今日不会真的杀你，所以公子好好修复真元，不要轻举妄动，我不会放任何一个人进来，若有人进来，公子也不会有事。”
听明白洛婉清的意思，谢恒神色带冷。
洛婉清半蹲在他面前，解释着道：“公子骗过我太多次，我信不过公子。我猜公子是做好了如果我不跑，关键时刻就算舍命也要出来救人的准备，根本没有打算让我死守到最后，所以我先封住公子穴位。以公子能力，只要真元修复自会破解，不必担心。等回东都，今日犯上我自会去刑罚堂领罪。”
谢恒说不出话，但神色间已经明显有了怒意。
洛婉清看着他终于生气的神色，心中竟然有几分畅快。
她看着面前人，忍不住多嘴道：“公子一向喜欢替别人安排人生，这次我也为公子安排一次，还望公子体谅，卑职也为您好。”
这话说得谢恒一愣，洛婉清听着外面声音，站起身道：“我走了。”
说着，她便提刀大步走了出去。
只是走了两步，感觉到今日身体的异样，想着方才谢恒生气的舒畅，她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还有，公子一直同我说，您不像观澜那样好，其他我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就唯独一件事——”
洛婉清转头看他，冷淡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压不住的嫌弃：“技术真的不行，太疼。”
听到这话，谢恒瞬间睁大了眼。
洛婉清转头压住笑意，大步往外。终于觉得有口一直憋着的气，彻底吐了出来。
她说得半真半假，但能气到谢恒，她倒也觉得不错。
她一面走一面想着现下的布置。
封住谢恒穴位，保证他不会乱来，山洞里布置毒药，也保证了一般人不能入内，这样谢恒便得到了绝对的安全。
谢恒安全，她便放心下来，干脆走出山洞，寻了颗树，斜卧在上面，开始擦着刀盯梢。
这个山洞洞门狭窄，洛婉清又用藤蔓遮掩。
姬蕊芳的人已虽然发现这个区域，但暂时没发现山洞，在不远处来来回回搜寻，洛婉清就擦着刀看着。
许久之后，终于有一个人靠近山洞，同另一个人道：“那儿看上去是不是有个山洞啊？”
两人说着上前，洛婉清拔刀绕后，在他们即将惊动她设置的防线前一刻，她从树上倒挂而下，悄无声息抹了两个人的脖子。
两个人死得无声无息，洛婉清看了一眼周遭，趁着夜色扛着人去了远处，将人的尸体放下，制造了逃亡的现场后，快速扒了一个人的衣服换上，随后又折了回去。
那两个人的尸体果然给他们引错了路，但姬蕊芳的人太多，他们搜索到了这里，便很快又有人发现了山洞。
洛婉清连着清理了三波人后，便察觉这里人越来越密集。洛婉清便知姬蕊芳应当是察觉了。
她扫了一眼周遭，时刻警戒，眼看着周边人越来越多，洛婉清扫了一眼他们的位置，便知道他们正在逐渐包围过来。
她捏刀不动，等了许久，突然听到周边箭雨急发，洛婉清斩下一波箭雨疾退，便到了她布置好的陷阱旁，刚好几个人一拥而上，洛婉清足尖一点，这批人瞬间倒的倒摔的摔。
洛婉清抬刀趁机一波割喉，随即退到洞门前。
这个山洞入口极其狭窄，她一人站在洞门前，便拦住了所有去路。
众人见埋伏暴露，干脆全部从树林里涌了出来，火把一瞬间照亮树林，洛婉清看着许多人涌了上来，为首的是四个女子，洛婉清扫了她们一眼，斟酌着道：“姬蕊芳呢？”
“你还敢说！”
其中一位蓝衣女子道：“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我做过什么？”洛婉清好奇，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她走的时候把千机留给了谢悯生，现下姬蕊芳不在，必定是受了伤。现下姬蕊宫中，能伤姬蕊芳的，除了朱雀只有谢悯生。
但朱雀要护着崔君烨，怕是没有这个心思。
洛婉清一思量，便明白过来，开口道：“谢悯生刺杀了姬蕊芳？”
“你……”
“昆兰，不必与她这么多废话。”
穿着玉色长裙，年纪最长的女子开口，按住还欲再说的昆兰。
她看着洛婉清，神色冷淡道：“宫主说了，今日你若愿意让路，可以饶你一条生路。”
“生路？”洛婉清笑起来，“姬蕊芳不在，就凭你们，也配和我谈生路？倒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明日天明之前，监察司便会入谷，你们现下速速离去还有一条生路，要是继续留在这里——”
洛婉清抬手拂过刀刃新血：“我可不保证你们的生路。”
“大言不惭。”
昆兰厉喝出声，随即抬手：“放箭！”
音落瞬间，前排羽箭如雨而去。洛婉清知道自己不能退开，但凡退开半步，以这四位女子的实力便会直入洞府，她抬手挽刀，如掬水一般顺时针一捞，便将羽箭转在刀面，朝着对方反射而去！
箭雨飞砸回众人，四女持剑急攻而来。
洛婉清一人守住大门，刀斩剑雨，脚踩剑锋，几十个来回下来，最年长女子便知她们强攻不下，干脆一点退开，抬手吩咐旁人：“上！”
旁边侍卫对视一眼，看着站在门口持刀的洛婉清，有些不安道：“昆玉大人，我们怕是……”
话音未落，旁边昆兰骤然挥剑，砍下说话人的头颅，冷眼扫过众人：“违令者死，上！”
听到这话，众人面面相觑，终于在昆兰再次提剑时，有人大喊一声，朝着洛婉清便涌去。
来得这些人都是普通士兵，不足为惧，但她清楚知道，这四人的目的，根本不是用这些人杀她，而是用这些人耗她。
人的体力总有尽时，她们以逸待劳，等她露出破绽，她们便会一拥而上。
对于这样的谋算，没什么办法，最简单不过就是以暴制暴。
洛婉清抬手在前，将刀用布绑在手中刀中，转动手腕，在手中转了个刀花后，人刚刚涌到她面前，她抬脚一踹，刀锋直砍而下！
没有任何招式，也没有章法，她站在门口，看见人涌上来，抬刀就劈。
一时间，洞口血肉纷飞，没了一会儿，尸体就堆积起来。
洛婉清调整着呼吸，保持着匀速呼吸与理智，计算着冲上来人的数量，与冲上来的人越战越勇。
这些人像蚂蚁一般，一波又一波冲上来，洛婉清一刀一刀砍下，感觉鲜血飞溅在脸上，温热与凉夜交织。
四女看着洛婉清的模样，昆玉神色微动，不由得开口道：“素来听闻监察司之人便是人间罗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柳司使，这些都不过是普通士兵，杀这么多人，你心中不怕吗？”
“你们都不怕。”
洛婉清一脚踹开尸体堆，把爬上来的人撞下去，朝着昆玉露出一个笑容：“我怕什么？他们杀我，难道我还坐以待毙不成？”
“可他们都是洗心革面上了流风岛的人，”昆玉继续道，“你们监察司哆哆相逼，你一人已经在密林杀了三百人，若今日你再杀他们，日后你如何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们在边境给几万百姓穿上敌军衣服时不想天下悠悠众口，到我这里就要提天下人之口？”洛婉清嘲讽出声，“要堵的到底是天下人的口，还是当权者的心？”
“那你焉知当权者，存的不是这个心呢？”昆玉笑起来，洛婉清神色一冷。
也就是这片刻，冷箭从侧面疾驰而来，洛婉清急急斩剑，便见是昆兰已袭至她身前！

第121章
◎我是真的想同你在一起◎
昆兰剑急而锐，洛婉清斩剑瞬间，旁边一人猛地一刀砍了下来！
洛婉清敏捷一躲，却还是被刀锋切开一片衣衫。
昆兰见一击不中，扬眉一笑，迅速退开。
洛婉清冷眼抬头，便见昆玉微微一笑：“柳司使别动怒啊，还有三个时辰呢。”
“是啊，”洛婉清平静道，“只有三个时辰了。”
昆玉知道她在讥讽，也不多言，只观察着她，寻找着她的破绽。
每次洛婉清只要出现任何误差，她们便会立刻找准机会偷袭而上。
洛婉清第一次遇见这么扰人的打法。
她之前在密林杀人，都是寻找机会单杀，最多也不过同时有个三十个人，从来没遇到这种单方面大规模的进攻。
这种进攻下对方永远能保持最好的状态，她们用那些普通士兵不断骚扰她，耗费她的体力，寻找她的破绽，没了一会儿，洛婉清便开始感觉到体力下降，而现在距离天明，还有两个半时辰。
好在如今她刚吸收谢悯然内力不久，外加阴月经修成，此刻倒也内力充沛，两方僵持之下，过了一个时辰，未能往前推进半步。
昆玉脸色不太好看，转头道：“去请宫主过来。”
洛婉清听到这声，心知不好，抬眼看向昆玉，不由得道：“怎么，你们四个加上这么多人都不敢上，还得请姬蕊芳过来，姬蕊宫一群废物吗？”
“找死！”
听到这话，旁边昆兰和另一个绿衣女子一起提剑而上，洛婉清激的就是她们过来。
姬蕊芳如果过来，她不可能一个人和这么多人周旋，她必须在姬蕊芳来之前解决她们。
现下周边都是普通士兵，山洞里带着毒药，只要不是高手入内，不可能坚持到谢恒面前。
她可以有极短的时间盯在这四人身上。
洛婉清提刀待发，看着昆兰和另一个人一起上来。
她本就擅长的是突围进攻，防守从来不是她的长项，此刻昆兰迎面过来，她握刀疾驰而上！
没想到她会主动离开大门，昆玉急喝出声：“快！”
音落刹那，昆兰瞬间转道，也就是转道刹那，她突然警觉前方带着冷意。
是刀！
所有人这才看清，洛婉清早已横刀在那女子身前，她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里，仿佛是早已计算了对方的路线，在那里恭候已久。
昆兰根本来不及动作，来不及躲避，只能仍由那刀横过她整个腹部，将她人一瞬斩作两截！
血液冲天而起，洛婉清刀掬鲜血，环身一甩，鲜血如带煞石珠，直砸身侧人门面，对方不多不避，以攻为首迎向洛婉清，洛婉清也不躲，刀剑迎面而上，血珠同时撞在对方面上，糊得对方一脸血色，也就是这一刹，洛婉清刀势如瀑而下，猛地斩下她半截头颅！
对方剑被洛婉清纵身肩头一压，堪堪划过她的手臂，洛婉清顺着剑承载之力一个纵身，又疾退回山洞门口。
一切发生的太快，昆玉甚至只来得及喊出一声：“阿兰！”
就见洛婉清已连斩两人，退回山洞门前，割飞开冲到山洞前的士兵。
她手臂染血，面色沉静，刀却仿佛被这两人血祭过，绽出一种暴烈霸道的势头来。
这两招耗费了她极大心力，却也激发了她的血性。
她一时什么都不得想，只感觉一刀一刀砍下去时，血液在身体中翻涌喷薄，竟是带了几分快意。
她竭力用理智压制着这种激动，看着旁边昆玉带着另一个女子奔上来，拖着昆兰和另一个女子的尸体到远处，急急哭嚎着：“昆兰！昆叶！”
说着，地面上女子猛地抬头，满是泪眼提剑急刺而去：“柳惜娘我杀了你！”
“慢着。”
周边突然响起铃铛声响，一个女声突兀响起。
所有人停住动作，抬手一起看去，就见林间火光绰绰，一个女子坐在软轿上，由人抬着走来。
她坐的软轿精致华贵，轿边挂了四盏铜铃，随着她的动作起伏作响。
看见来人，昆玉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跪地道：“恭迎宫主。”
声音此起彼伏，洛婉清盯着交织，喘息着看着对方轿子缓慢而来，在不远处落地。
姬蕊芳静静看着洛婉清的动作，她目光一片死寂，看不出喜怒。
洛婉清低低喘息着，她不敢贸然出声，只和姬蕊芳尽量拖着时间。
姬蕊芳似乎也看出她的打算，在她扶着墙站起来瞬间，她平静开口：“柳惜娘，悯然的内力好用吗？”
洛婉清没有回话，姬蕊芳笑起来：“我知道你厉害，但你的确还是比我想的强得多。你没学过我的功法，取了他的内力，怎么炼化的？”
“我的内力，本就不是我的。”
洛婉清见她并不打算立刻动手，哑着声回应她：“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给我的内力，我既然能消化给我那个人，自然能炼化谢悯然。”
“你很有天赋。”姬蕊芳平静称赞，“若你没动手杀他，你本可入我门下。”
“多谢宫主抬爱，”洛婉清笑起来，“但我听说，您这一门，从来不得善终。”
姬蕊芳沉默没说话，过了片刻，她轻笑出声：“那你以为，你跟着谢恒，能得善终吗？”
“这要看宫主给不给。”
“我给？”
姬蕊芳听到这话，似是觉得好笑，她眼里盈起水光：“悯然死了。”
她开口，洛婉清没说话，姬蕊芳撑着自己站起来，从旁边取剑，笑着道：“托你和谢恒的福，他筋脉爆裂，死之前，谢悯生还想刺杀我。可惜，”姬蕊芳神色微冷，“只到半路，悯然醒了。你的暗器没派上大用，倒是悯然……”
姬蕊芳神色淡淡：“被你们害死了。”
“你想要我偿命？”
洛婉清确认她的意思，姬蕊芳冷笑：“偿命？不，我不要你偿命。”
说着，姬蕊芳抬眸看向山洞：“我要你活着，和我一样活着。我与他阴阳相隔，凭什么你们就能黄泉相逢？今日我给你一条生路，”姬蕊芳抬剑指向洛婉清，“让开。”
“姬宫主，”洛婉清苦笑，“您知道我不会让。”
“你确定？”姬蕊芳神色带冷，“你在我手里没有胜算。”
洛婉清没有说话，她看了看天色。
想了片刻后，她轻声道：“既然宫主如此自信，不如你我一试？”
姬蕊芳抬起眼眸，洛婉清平静道：“听闻一直以来，宗师之位皆以战取胜，今日柳惜娘不才，欲与姬宫主一战，”说着，她看向姬蕊芳，淡道，“挑战姬宫主，第七宗师之位。”
听到这话，姬蕊芳轻笑出声：“好啊。”
说着，她回身坐到轿上，慢慢悠悠道：“我今日受了伤，那我让你受些伤再比，应当不算小人吧？”
洛婉清闻言抬眸，明白姬蕊芳的意思，颔首道：“自然。”
“那好，阿月，阿玉，去。”姬蕊芳抬手一挥，冷声道，“给你们妹妹报仇。”
音落刹那，昆月再按耐不住，率先急奔而去！
洛婉清一刀斩下，神色骤凛。
对方没给她任何喘息机会，一瞬之间，剑如密雨而下，密密麻麻，封住洛婉清整个门面。
昆玉见姐妹已经动手，当即跟上，大喝一声：“上！”
说话间，所有人一起涌上，洛婉清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到处是刀，到处是剑。
她清楚知道，方才她不过是抢在昆兰两人轻敌状态下给了必杀一击，昆玉昆月却早已戒备起来，而且她们明显比昆兰两人要高上一个境界，洛婉清被两人左右夹攻，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机。
剑本就重在灵巧，又快又密，洛婉清竭力用刀跟上两人速度，同时还要兼顾周边涌上来的士兵，她逐渐感觉体力不支，只要稍微一慢，剑刃便划过她身上。
“呀，”姬蕊芳声音响起来，“受伤了。”
洛婉清不说话，她全身关注在昆玉昆月两人剑上。
坚持没了多久，她身上便到处是伤口。
这些伤口的牵痛又拖延了她的速度，一个士兵扑来被她一脚踹开瞬间，昆玉剑风劈来，她抬手一挡，也就是这一空挡，昆月剑从下方直刺她腹间，洛婉清心知剑来，心中骤凛，徒手一把握住昆月剑刃瞬间猛地一甩，同时刀锋朝着昆玉横过，昆玉疾退一脚，狠狠踹在洛婉清身上！
洛婉清手被利刃划过，鲜血飞散，整个背重重撞在山洞前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也就是这一刹，洛婉清听疾风袭来，她完全本能性往旁边洞口一扑，反手用刀，便抵上了前方的剑身。
姬蕊芳一愣，没想到洛婉清来得这么快。
她心生恼意，手上用力，急喝出声：“让！”
洛婉清一手反握着刀，一手推着刀，喘息着道：“还请姬宫主赐教。”
姬蕊芳终于爆发开来，扬剑如长瀑灌下，怒喝出声：“让！”
她内功深厚，一击爆砸而下，洛婉清瞬觉虎口发颤。
然而她强，洛婉清便全面迎上更强！
两人急速对招之间，似如猛虎撕咬，鹰啄豹击，全凭本能支撑，搏命相击，旁人难进半分。
两人过招不过十几，洛婉清便被姬蕊芳一脚踹开，姬蕊芳趁机基本而入，刚到山洞，便被人猛地一拽，姬蕊芳翻身一掌，洛婉清趁机往下一滑又到门前，拦住姬蕊芳去路。
“我说了，”洛婉清刀抵在门口，死死盯着姬蕊芳，“我在，谁都不能进。”
姬蕊芳急促呼吸着，她看着洛婉清的眼神，心中竟生出几分惧意。
然而她很快反应过来，瞬间剑势大涨，将洛婉清猛地撞飞开去。
昆月趁机屏住呼吸急奔而入，洛婉清一把拽住山洞长道中一块石头，在昆月奔入瞬间旋身一刀斩去！
刀锋斩过昆月头颅，她没有半点犹豫疾驰往外，砍向所有冲进来的人。
她的内力不如姬蕊芳深厚。
她的速度不如姬蕊芳快。
她便将所有内力用在体能恢复，把技巧都用在保护自己之上。
像一个沙袋，一次次冲撞向姬蕊芳，拦住她的去路。
没有人能往前一步，哪怕是姬蕊芳。
她用血肉之躯，拦在山洞门口，像一座巍峨绵延长城，悄无声息俯瞰着所有人。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最后一次被姬蕊芳踹飞出去，洛婉清重重撞到地上。
在被踹进山洞前，她也给了姬蕊芳一刀，逼着她退了三丈。
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声响，所有人都看过去，有人急急出声：“宫主，监察司的人入谷了！我们要不要……”
“不走！”
昆玉厉喝出声，她含泪回头，满脸是血：“宫主，阿兰阿叶阿月都死在她手里，我们不能走，我们得杀了她！”
“我知道。”
姬蕊芳冷冷看着山洞里那个人。
她头发散乱，衣衫褴褛，她撑着自己，一点一点从地上趴起。
黑色长衫，银色长刀。
她身上是无数破口，每一道破口都是伤，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起来，却还是固执站直了自己，从山洞之中，一步一步走到光明之处。
此刻山洞外到处是尸体，晨光洒满雪原，她从山洞里走出来，满身失血，气息混乱，却还是最初坚定不退的模样。
姬蕊芳神色微动，朝昆玉挥了挥手。
昆玉一瞬明白了姬蕊芳的意思，咬牙道：“是。”
说着，她便转身走远。
洛婉清站定在门口，看着手握长剑的姬蕊芳。
姬蕊芳注视着她，语气中带了尊重，轻声道：“柳惜娘，你的确足够挑战宗师位，但你赢不了。”
洛婉清喘息着，没有出声，姬蕊芳垂眸看向手中剑身，语气淡淡：“宗师所代表的，并不仅仅是力量，是速度，最重要的是，每一个宗师，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最后一式，你未曾参悟，没有最后一式，赢不了我。”
洛婉清目光微动，姬蕊芳抬眸看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出我的最后一剑，可我若出剑，你必死无疑，这一剑，你还要看吗？”
洛婉清闻言轻笑，她轻轻咳嗽着，艰难道：“其实，我过去一直想，上天为什么让我回来，让我有机会改变过去。”
姬蕊芳听不明白，她疑惑看她。
洛婉清抬手撕咬了一条布条下来，一点一点缠绕在自己手和刀柄上。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那是为了让我报仇，让我杀一个人。我以为李归玉是我的命，我要用一生去杀他。”
她的声音从山洞外一路传进山洞，谢恒坐在泉水之中，睫毛轻颤。
“可如今我知道了，”洛婉清绑紧刀柄，目光一点点凝若刀刃，“我回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爱。最后一式，问得无非是刀为何而出，每个人都有。你这一剑，我一定能接。”
“剑意有上下。”姬蕊芳神色微澜。
“心意无高低。”
洛婉清用嘴咬着布条绑好自己的刀，她抬起头，看向姬蕊芳，目光清亮无波。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洛婉清静静注视着对方，平静又郑重开口：“柳惜娘，请战！”
姬蕊芳目光一动。
饶是知道她是杀了谢悯然的人，哪怕看到她杀了昆氏三姐妹，在这一刻，姬蕊芳却还是忘却所有。
她的剑轻轻颤抖，热血澎湃。
她缓缓抬剑，蓄力其间，那一刻，周边风动，叶起，尽肃杀之意，染尽雪林。
洛婉清平静看着她的剑，随着她的起势，她也握住了自己的刀。
那一刻，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许多。
她想起牢狱里李归玉远去的背影，想起张九然在水牢里笑着讨酒喝，想起崔恒还是秦珏在遍地尸首的原野诧异回头，想起琴音盛会谢恒以琴引她归途时抬眸对视那一刹。
想起芳菲阁接下的五箭，想起流风岛密林行路她仰头看见谢恒和李归玉对招时那满夜皓月。
那所有过往都凝在她剑尖，她看着姬蕊芳疾驰而来，她突然五感变得格外敏锐，姬蕊芳的动作在她眼中放慢、放缓，她的眼睛似乎是留存她每一个动作的幻影，看着她扬剑，提步，急奔。
“姬蕊芳，”剑引浩海长河，倾砸而下，洛婉清眼睛看到的，却是东都后山小院，崔恒提着酒壶放在身后，蓝衣宽袖，从容行在长廊。
她无数次目送过这个背影，过去她总是想唤住他，可是却从来不敢。
起初她怕自己沉溺于这份依恋；
后来她怕自己打扰他的人生。
而这一次，她却再也忍不住。
因为她要救他。
她心中有一个人，他在，她的刀便必须一往向前，不躲不退。
“谢恒。”
这两个字启于唇齿，那人骤然回头。
这次他没有带着面具，谢恒苍白冷艳的面容带了几分诧异看向她。
两相对视间，他面上诧异渐小，最后化作盈盈一笑。
“惜娘。”
出声刹那，剑风已至，剑身朝着洛婉清头顶直砸而下，姬蕊芳急喝落下：“应战！”
内力卷席狂风，只听“叮”一声交接之声，周边发出轰然巨响，狂风摧枯拉朽，撼天动地。
洛婉清将内力倾注于一刀，她的刀和姬蕊芳的剑死死相抵，筋脉被奔涌内力一寸一寸撕裂，可是她知道，不够！还不够！
她要赢，她不能输。
她不能退，她不可退！
她的刀要救一个人。
恨比爱容易，恶比善简单。
杀人比救人轻易，可她偏生要救！
她要求人，她要求善，她要得广阔天地，她要不后悔、不遗憾、灿烂坦荡的人生！
刀意在那刹猛涨，姬蕊芳剑一寸一寸碎裂，她震惊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在最后一刻，分崩离析。
磅礴刀意一瞬将她冲飞开去，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碎了一般呕出血来。
等尘嚣渐散，洛婉清在尘埃中慢慢露出身影。
她手上全是筋脉逼裂皮肤后流下的鲜血，她目光却异常明亮。
姬蕊芳不可置信看着她，洛婉清提着刀，喘息着，踩过地面尸体，一步一步上前。
“他说，如果今日是他，他做不到赢过你。”
洛婉清往前走到姬蕊芳身前，单膝跪在她面前，将刀插入地面，笑着看她：“我赢了。”
姬蕊芳低喘着看着她，正要说些什么，随后突然察觉不对，急喝出声：“柳惜娘！”
话音刚落，洛婉清下意识回头，她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只见一袭染血白衣从她身后猛地扑了过来，将她一把护在怀中！
火药燃烧的味道一瞬染遍鼻尖，热浪和巨大冲力猛地重来，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周边地动山摇。
洛婉清下意识一蜷，被人死死护在怀中，所有热浪冲击都被拦截，只留最后冲力让他们飞冲而出。
洛婉清重重撞在树上，好在对方下意识护在她脑袋上。
等一阵阵热浪袭过，周边终于平静下来，洛婉清在对方怀中低低喘息，终于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火药。
姬蕊芳他们竟然放了火药！
刚才那是……
洛婉清一瞬反应过来，慌忙拉开抱着自己的人。
青年急促咳嗽着，血从他嘴里一直涌出来。
洛婉清看见他的脸，惊得赶紧去拉他的手为他诊脉，急道：“别动！”
脉象入指，洛婉清脸色顿变。
她忙道：“你得伤得用药，用真元护住自己，我带你去找人。”
说着，洛婉清立刻将谢恒扛起来，谢恒轻咳着，似是要说什么。
洛婉清忙道：“你有什么要说先别急！”
谢恒却是不应，他的血一口一口淹在她肩头，洛婉清也来不及看周边，背着他狂奔回去。
她身上也带着伤，但比起谢恒来说还是轻上许多。
他虽保住了真元，但原本伤势就重，如今所有火药的力都撞在他身上，内脏受损，每一刻都是他的锁魂链。
洛婉清不敢多想，她背着他，一路急奔在荒野。
她没有内力，只能靠自己的力气，但是她的力气其实也早已力竭，就是吊着一口气，一路跑，一路走。
两人的血沿路落在雪上，交映成花。
冰冷的风灌入肺腑，洛婉清听着他的咳嗽，不由得害怕。
“你撑一会儿。”洛婉清克制着惶恐，急道，“见到魏千秋就好了，您再撑一会儿。”
谢恒没说话，他环着她，颤着手，轻轻碰上洛婉清脖颈上的姻缘牌。
“洛婉清，”谢恒沙哑出声，他握着姻缘牌，艰难道，“我是崔恒。”
洛婉清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亲口承认他的身份。
其实她知道的，在杀回地牢，从星灵手里救下他，她就确认他的身份。
只是他不认。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在此刻承认，这种突如其来的坦白让她害怕，她轻声喘息着，背着他，踩在雪地里，艰涩道：“不重要。你是崔恒还是谢恒，是你就好，对我而言都不重要。”
听到这话，谢恒无声轻笑。
“清清，”他喑哑开口，“我知道，你多疼了。”
在他被迫等待的时候。
在他听着她一次次“不让”的时候。
在他明知道她承受苦难却无能为力的时候。
他终于知道，被安排着去走一条路，去看着爱人赴死，是怎样的痛苦。
“我想活的。”
他在她背上，哑着声道：“听风楼，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
从听风楼，等到姬蕊宫，等到昨夜山洞。
他一直在等，无时无刻不在等。
“我终于等到了。”谢恒笑起来，“我不是为了负责。”
他声音喑哑又郑重：“洛婉清，我是真的、真的，想同你，在一起。”

第122章
◎我觉得洛曲舒的案子，是个冤案◎
他的话像是一滴泪落到湖面，咚一声荡漾开来。
酸涩和痛楚一起弥漫，洛婉清喉间涩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骗过她太多次了，骗得她一句话都不敢信他。
然而在这一刻，洛婉清却不由自主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她不敢在此时答话，只背着他狂奔着，慌乱道：“别说了，等以后再说。”
听到这话，谢恒却是低低笑起来：“为什么不答我？”
说着，无需洛婉清开口，谢恒便给了自己答案：“你怕我死？”
她怕这是他的遗憾，怕她答了他就心满意足。
洛婉清抿紧唇不肯出声，谢恒却似是心满意足，轻笑着肯定道：“你怕我死。”
“是！”
洛婉清终于忍不住出声：“我怕你死。我怕你什么都没做完留一摊烂摊子给大家，我怕你骗了我什么都还就一走了之，我怕我才刚刚认识你就要结束，我怕……”
洛婉清声音哽住，许久后，才哑声道：“我怕我欠你的两袋金珠，还没还。”
谢恒听着她说话，似是高兴，在她背上，胸腔轻颤着发笑。
“很高兴是不是？”
洛婉清忍不住想哭，又生出几分薄怒：“很得意是不是？把人骗得团团转，撒手就走，我告诉你谢恒，没这个道理，这世上没这个道理！”
谢恒没说话，他似乎有些说不动了。
慌乱升上心头，洛婉清却不敢想，她觉得自己力竭，便提一口气往前。
她听着远处人声，她知道就在不远处，可是她觉脚步格外的重。
她背着人踩在雪里，急促呼吸着，一步一步往前。
雪灵谷的风格外凛冽，刮在她的脸上，谢恒静静看着她，从流风岛熬到此刻，他觉得自己好似油尽灯枯，他在这一刻什么都不想，就安静看着她。
这是他人生唯一一次，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人。
也是他唯一一次，被人一个人死死拽着，拉着，背着，一步一步爬出深渊。
明明这么纤弱的身躯，这么温柔的人，却像她手中的刀，像一株奋力破石的草，没有她走不出的路，没有她斩不破的天。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姑娘。
他想。
上天终究还是眷顾他，让他遇上这么动人的姑娘。
他怎么舍得走。
怎么可以走。
他想留下来，想和她长长久久，想让她看一看，十八岁之前的谢恒……是怎样好的一个人。
“惜娘，”他艰涩出声，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如果我活着，答应我一件事。”
洛婉清忍不住收紧手，哑声开口：“什么？”
“喜欢我。”
谢恒声音很轻，他闭上眼睛：“像喜欢崔恒一样，喜欢我。”
洛婉清没有出声，带着雪意的冷风灌入鼻腔，她感受着身后人的温度，好久，才道：“我不要。”
谢恒心上一颤，他没力气说话，只靠在她背上苦笑。
洛婉清盯着远处，只道：“我不想喜欢你，我只想爱你。”
谢恒靠在她背上，静静听着她道：“我知道你脾气不好，我知道你善妒多疑，我知道你骗我，我知道你有很多不好，我不喜欢这样的你，但我可以爱你。”
“只要你活下来。”
洛婉清沙哑开口：“我会爱你。”
你不必让我喜欢，不必当那么完美的崔恒，你只要是你，我始终爱你。
谢恒听着她的话，感觉枯竭的心脏被她悄无声息盈满，所有苦难一瞬都令人忘却，只觉如果这就是上天补偿亏欠的方式，那苦难亦不是不可经历。
他下意识想开口说“别骗我”，可那一刹却又觉得，哪怕是骗他，他也想信。
他没有力气说话，洛婉清也没有力气出声。
两个人都竭力撑着，一个撑着往前，一个撑着睁眼，在风雪里慢慢往前走。
洛婉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多久。
她觉得那是好长一段路，可是又明明听着声音就在不远处，她苦熬着走出茫茫雪地，看到人影。
许许多多人站在远处，她也分不清谁是谁，她只在看见人那一刻顿住脚步，张了张口，想出声，却又没什么力气。
而后她就听见一声熟悉的急唤：“惜娘！是柳惜娘！”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那是谁，只见穿着一袭绯红色官袍的人突然朝她狂奔而来。
在他奔来那一刻，玄山立刻反应，领着人便赶了过来。
“公子！”
玄山先一步赶到，洛婉清听见声音刹那，整个人完全控制不住，骤然失力朝前扑去。
她扑进雪中前一刹，一只手突然扶住她。
“惜娘！”
那人声音带喘，明显是拼尽全力奔来。
洛婉清被他一扶稳住身形，她抬起头来，眼中映入张逸然焦急的神色：“你怎么样？”
“叫魏千秋！”
玄山朝身后大喝，急道：“人找到了，让魏千秋来！”
听到“魏千秋”三个字，洛婉清终于放下心来。
魏千秋是钟老的徒弟，一直是谢恒专用的大夫。
有他在，也算是尽人事了。
最后一根紧绷的弦断掉，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洛婉清这一晕便不知昼夜，等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满身绑着绷带，她全身都在疼，连呼吸都觉得牵扯着疼。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肋骨好像断了，指骨也断了，腿骨和手骨似乎也都裂了。
她静静躺在床上，看着床帐，这床帐看上去有些熟悉，她才意识到，这应该是谢恒在扬州的府邸，这是她之前睡过那间房。
她脑袋空空缓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该去唤人，然后问问谢恒的情况。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又有些不愿。
似乎是因惧怕听到某些消息。
但转念一想，以谢恒的身份，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此刻院子不该安安静静，怕是早就翻了天。
这让她有了些勇气，撑着自己试图起身，刚一动作，就听房门推开，洛婉清抬眸看去，便见白离端着汤药和粥进来，看见洛婉清，她眼中露出惊讶，随后赶忙放下手中托盘走过来，从她身后取了软垫给她垫好，招呼道：“你别乱动，先躺下！”
“师父……”
洛婉清咳嗽着靠着软垫躺下，立刻道：“公子……”
“他没事。”白离把她安置好，知道她要问什么，便回头去端汤药，坐到她身侧床边，将汤药递给她，同她说清谢恒的情况，“伤是重了些，好在魏千秋来时把能带的救命药都带上来，公子那人，只要他能吊住一口气，便不会有事。”
听到这话，洛婉清动作一顿。
倒也不怪白离这么想，其实过去她也这么想。
总觉得谢恒足够强大，谢恒无所不能。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听着白离这么说，想起他在自己背上，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的感觉，她心上便有些说不出的疼来。
她下意识想同白离说些什么，让她别这么想谢恒。
然而开口前却又骤然明白，谢恒需要他们这么想。
他需要所有人觉得他永远不会倒下，这样大家才会有勇往直前的勇气。才会害怕他，继而敬重他。
人若生了怜爱，便也失了敬畏。
于是洛婉清又冷静下来，她压着心中情绪，从白离手中接过汤药，低声道谢，随后便又问：“那公子身上的曼陀罗……”
“玄山从姬蕊宫里搜出了很多，”白离说着，眼里也带了几分冷，“公子现下身体戒不了药，只能先喂着，便当止痛了。”
洛婉清闻言，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愤怒。
曼陀罗喂的时间越长越难戒，若是让外人知道谢恒对此成瘾，对他名声是极大的损伤。但她也知这种情绪无用，只能强行压下去，转了个话题道：“师父怎么从东都过来了？”
“之前收到消息，说需要白虎司的人，我便过来了。”
白离说得自然，随后笑着打量她道：“没想到等我过来，又说不用了，你一个人便把事儿做完了。”
洛婉清一顿，知道白离收到消息离开东都应该是在她入雪灵谷之前。
白离见她似乎听不明白，随后道：“白虎司抽调精锐过来做的事儿，你一个人便做完了，听说你还赢了姬蕊芳？昨日玄山还在同我说，若当真我可以回去颐养天年了。”
“玄武使玩笑了。”洛婉清一听立刻道，“白虎司还需师父……”
“你我之间还需如此官腔吗？”
白离打断她，似笑非笑。
洛婉清动作一顿，随即便知白离不是开玩笑。
她抬起眼眸，看着白离，白离眼中带了几分慈爱，温和道：“我老了，有家人有孩子，我一对儿女在外，过去因着身份，我鲜少陪他们，就怕给他们惹麻烦。人一辈子也没多少日子。”
白离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洛婉清的手，意有所指道：“能好好过一天，是一天，别想太多。”
“惜娘明白。”
洛婉清垂下眼眸，将剩下的药一口饮尽。
等喝完之后，白离顺手拿走了碗，给她递了一杯水，洛婉清喝完水，白离便道：“想不想吃东西？我让厨房炖了粥。”
“多谢师父。”
洛婉清颔首，她慢慢冷静下来，开始询问：“师父，我睡了多久？其他人如何？现下什么情况？姬蕊芳活着吗？凤羽发簪可曾找到？还有相思子……”
“你问题太多。”白离抬手扶额，似是有些头疼，思索着道，“我慢慢回答。你睡了两日。其他人……你是说星灵和崔君烨他们是吧？”
“是。”
洛婉清立刻应声，白离思索着道：“我们炸开了山谷之后，直接进了姬蕊宫，姬蕊宫剩下的人不多，不堪一击，我们在姬蕊宫通风道里找到他们。崔君烨没事，朱雀受了点皮外伤，至于星灵……”
白离说着，意味深长道：“现下在地牢里待着，等听公子审问。”
洛婉清听到这话，也知正常，星灵叛变这件事，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绕开。
她点点头，随后道：“姬蕊芳呢？”
“她活着，但还没醒，伤势比你都重。”白离紧皱眉头，“姬蕊宫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现下只剩下她和一个叫昆玉的，待在狱中在审。”
“昆玉？”洛婉清一想，便立刻道，“她可招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招，是块硬骨头，”白离语气冷淡，似是不悦，“若说有什么有用的，大约也就是她说你杀了她的妹妹们，所以她故意挪动了本来是用来炸山洞的火药，想要找你报报仇。”
洛婉清听着，算是明白最后那场爆炸来由。
她点了点头：“可以理解。”
说着，她想起来：“那发簪呢？可寻到了。”
“找到了。”白离点头，洛婉清放心几分，随后好奇，“怎么找到的？”
“这就不得不提一个人，”白离笑起来，“相思子。”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诧异出声：“相思子？”
“没想到吧？”白离语气颇为欢快，“他一直待在姬蕊宫。流风岛水下有一条地下水道，一直通往姬蕊宫内部，相思子带着青绿一路逃到姬蕊宫，一直躲在姬蕊宫里。姬蕊芳一直在外面找人，自己宫中几乎没怎么搜寻，他们倒是靠着在姬蕊宫左偷右顺活得滋润。”
两个人能在姬蕊宫悄无声息潜伏这么久，倒也是本事。
洛婉清颇为好奇：“然后呢？”
“他们在通风管道里一直在监视姬蕊芳，刚好看到了姬蕊芳放发簪的位置。姬蕊宫乱起来的时候，就是他们把星灵和崔大人朱雀藏了起来。现下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正在等公子问话。”
洛婉清听大家无事，舒了口气，便彻底放下心来，询问了最后关切的事：“公子和三使都来了江南，那东都那边……”
“有青崖呢，你放心。”
白离安抚道：“公子也不是一直待在东都不出来的，监察司自有他不在时的安排。”
“那……”
洛婉清说着，想起一个明明才十几日不见，却仿佛过了大半生一样的名字：“李归玉呢？还有王韵之……”
“三殿下听闻是回东都了。”白离思索着，“王韵之也回去了。他们走得太容易，到不知他们是什么打算。”
这话让洛婉清也有些不安，白离说得没错，按照李归玉和王韵之的性格，他们放弃得有点太早了。
王韵之身边人大多折损，她看情况不对离开倒也可以理解。
李归玉那样不死不休手段百出的性子，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走？
而且……
洛婉清冷静下来，终于才得空想起来，来江南找这个东西，谢恒应当是同李宗知会过的。李宗明确知道谢恒过来，却还把李归玉也派了过来，为什么？
测试李归玉的实力？还是不希望谢恒拿到？
若是不希望他不批准谢恒来就是了，为什么还让谢恒过来？
加上昆玉昨夜说的话——
“你焉知不是当权者之心呢？”
她说的当权者是谁？
而姬蕊宫又到底是为谁在争这个东西？
一个个问题在她脑海中闪过，白离看她想着事情，便起身道：“问完了吧？那我让人去给你准备些吃的。”
“我能去看看公子吗？”
洛婉清闻言脱口而出，白离疑惑抬头，有些惊讶：“嗯？”
洛婉清见白离神色，便知自己失言。
如果只是柳惜娘和谢恒的关系，问过谢恒安危便已经足够了，再多便不是她应当问的。
看着白离的眼神，洛婉清克制住情绪，迟疑着道：“我……我是想……”
“你有事想和公子面禀是吧？”白离似是明白过来。
洛婉清一顿，随后点头道：“是，还有一些事需同公子面禀。”
“他就在隔壁，但尚未醒来，”白离指了指旁边房间道，“要不我先带你过去看看……”
“多谢师父。”洛婉清立刻道，“等公子醒了，我再去面见吧。”
白离见她不愿意，倒也没多劝，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
等白离走了，洛婉清躺在床上，看着床顶，才终于意识到，她回到扬州了。
而回来后，她便又明白，她和谢恒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了。
她无法把他仅仅当成崔恒。
也没办法把他当成雪灵谷山洞里，那个只有他们二人在时的谢恒。
看白离的反应，她大约也猜出来，谢恒是崔恒这件事，白离应当知晓的。
或许四使其实都知道。
当初她在琴音盛会后怀疑过崔恒的身份，接着崔恒便与她同时面见“谢恒”，现下想来，那个“谢恒”应该是假的，这也就意味着其实监察司……或者说四使都在瞒着她。
她不确定谢恒是怎么同他们描述他二人的关系，可以确认的是，最初谢恒一直在怀疑她，在芳菲阁之前，谢恒是把她当成卧底在监察司的杀手，那崔恒之所以成为她的影使，怕不是回来找她叙旧，而是来试探她。
之于之后为什么留下，为什么在她身边，她便不好再揣测。
回想起过去，她终于意识到，其实他们之间，从开始就是欺骗，洛婉清不由得心口有些发闷。
但毕竟都已经过去，她也不好再计较什么。
想来他告诉白离青崖等人的理由，一定不会太过亲密，否则就算白离青崖这些人藏得住，朱雀也藏不住。
他毕竟是监察司顶头的司主，对下属生了感情，终究不妥。不管是为了谢恒的名声，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前程，最好都别让人发现这件事。
她脑子乱乱想了一会儿，白离便带着粥过来，洛婉清一面喝粥，一面和她仔细聊着现下的情况，正说着话，就听外面传来侍从的通报声：“白虎使，张大人听说柳司使醒了，想过来拜见。”
听到这话，白离看了一眼洛婉清，洛婉清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张逸然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心上一暖，点头道：“让他过来吧。”
白离见状，便将她吃好的空碗取走，递了帕子和水给她，等她用过后，笑起来道：“张大人过来，我便不在这里讨人厌烦了，东都还有文书递过来，我先过去看看。”
洛婉清拜别白离，撑着自己起身，去寻了件衣物穿好后，便坐在位置上等张逸然。
等了没一会儿，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过了片刻，张逸然的声音就在外面响了起来：“柳司使，方便进来吗？”
“你进。”
洛婉清笑着开口，张逸然便推门而入，进门刹那，看见洛婉清稳稳端坐着，张逸然不由得一愣，眼中露出几分高兴道：“柳司使好了？”
“没有。”洛婉清摇头，如实道，“只是要见张大人，想着张大人向来循规守矩，我若是榻上，张大人怕就不敢进来了。”
这话说得张逸然面上微顿，迟疑片刻，他挣扎着道：“若柳司使在榻上方便说话，你身上有伤，我倒也没有迂腐至此。”
洛婉清闻言不由得笑了笑，随后邀请张逸然坐下。
等张逸然落座，洛婉清才开口道：“张大人所来何事？”
张逸然一顿，迟疑片刻后，才慢慢道：“我……我就是来看看柳司使身体如何。上次见面，见柳司使伤得太重，所以……”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有些诧异，张逸然说着停顿下来，想了想才道：“我把柳司使当朋友，想来现下是应当来探望的。”
听到这里，洛婉清才反应过来，张逸然不是为了公事。
她不由得笑起来，点头道：“自然，张大人能来，我极为高兴。”
得到洛婉清确认，张逸然这才放下心来，抬头打量道：“你现下如何？”
“骨折几处，一些外伤，慢慢修养就好。”
“那你要不躺着休息？”张逸然忙问。
洛婉清摆手：“下次吧。”
“那我不多说了，”张逸然说着便站起来，“我就是来看看你，等你好了，我们再见。”
“等等！”洛婉清闻言，赶忙叫住他，“你既然来了，不如同我说说在做什么。”
张逸然闻言，疑惑抬头，洛婉清立刻道：“你爹的案子如何了？”
“哦。”
张逸然得话，立刻想了起来，又重新回到位置，思索着道：“我爹的案子也差不多查到头了，便是王虎叔说的，是风雨阁的人为了劫镖动手。如今风雨阁已经覆灭，若再继续查下去，就得查清风雨阁后面人是谁，可这件事，只有相思子知道。”
张逸然说着，洛婉清点了点头：“嗯。”
“可如今相思子生死不知，线索也就断了。”
张逸然叹了口气，洛婉清动作微顿，意识到相思子还活着这个消息，监察司应该还没有外传。
她没有即刻出声，只听张逸然又道：“不过我还是另外发现了一些线索。”
“哦？”
洛婉清闻言好奇：“什么线索？”
“柳司使让我关注洛曲舒抄家抄出来的物品名册，柳司使可还记得？”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顿。
张逸然看着柳惜娘，认真道：“我觉得这个案子，或许是个冤案。”

第123章
◎谢恒醒，审问相思子◎
听到这话，洛婉清从旁边端过杯子，她面上不动声色，压着心中情绪道：“何以见得？”
“我看了洛曲舒的卷宗，口供非常完整，从他上游的盐商，中间帮他储存盐的工人，帮他贩卖盐的掌柜，供词都在，加上从他家中搜出了盐，证据似乎也对应上了。但有一个问题——”
洛婉清转眸看去，张逸然思索着道：“太完整了。”
“嗯？”
洛婉清终于生出几分好奇：“怎么说？”
“其实在御史台我也见过很多卷宗，”张逸然仔细说起来，“但其实人的记忆优先，口供虽然在，但是细节不一定完整，甚至会轻微的冲突。可洛曲舒这个案子的口供，却太仔细，盐商能清楚记得自己什么时间、什么交易地点、卖了多少，具体如何商议，看管盐的库房，也能记清将盐运进来的每一个细节，贩盐的掌柜记得所有盐卖出的数额。这根本不像一份正常口供，更像是一个严丝合缝精心构建背下来的故事。”
洛婉清听着张逸然的话，心上砰砰直跳。
但她清楚知道，冤案不可能完美无瑕，必定有迹可循，她家案子的难度从来不在难查，而是在于“不敢查”。
否则当初她已经告到谢恒面前，如果能查，何须等到今日张逸然来查？
她喝了口水，心慢慢冷下来，平静道：“洛曲舒的案子是冤案，与你爹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有关的，”张逸然思考着道，“我爹是护送东西的人，洛曲舒是接收人，两人一起罹难，大约都是为了这个东西，那凶手很可能是一个人。若我能厘清洛曲舒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或许也就能发现我爹这个案子的线索。”
“那……倒也不必。”
洛婉清斟酌着道：“风雨阁这边我有其他线索，你爹的案子与洛曲舒案关系不大，你可以不用放心思在洛曲舒的案子上。”
听到这话，张逸然一愣，似是有些诧异。
洛婉清疑惑抬眸：“张大人？”
“这可能是冤案。”
张逸然提醒洛婉清，洛婉清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张逸然的意思：“所以张大人的意思是？”
“它既然是冤案，”张逸然皱起眉头，“我怎可不查呢？”
洛婉清闻言没有出声，她定定看着张逸然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就在这一句话中有几分动容。
她沉默了好久，终于缓缓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柳司使也觉得……”
“这个案子似乎的确有问题，我也很感兴趣。”洛婉清打断张逸然，温和道，“若张大人方便，可否将卷宗拿来，让在下一看？”
张逸然闻言面露惑色，洛婉清耐心解释只道：“我毕竟是监察司的人，若这个案子当真有问题，我可以申请立案，我查案，总比张大人要简单。”
说着，洛婉清笑起来：“我进监察司，至今还没自己立过案呢。还请大人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将这个案子让给我。”
“柳司使说笑了。”张逸然反应过来，明白洛婉清是想插手这件事，忙道，“若柳司使愿意管此事，那再好不过。卷宗就在我那里，我明日就可以拿来给你，就是不知道……”
“方便。”
洛婉清立刻道：“张大人随时可以过来，我都方便。”
“好。”
张逸然说着，立刻点头：“那我明日给你送来。”
两人说完，一时有些尴尬，张逸然想了片刻后，慢慢道：“那个……我就是来看看你好不好，现下见到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洛婉清点头送别，张逸然起身告辞，等他往外走去，走了几步，他突然又停下，想了想后，回头看向洛婉清，缓声道：“那个……崔影使的事，我听说了。”
洛婉清愣了愣，张逸然抿唇道：“你节哀，往前看。”
“嗯。”
洛婉清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张逸然见她神色坦然，这才放下心来，行礼离开。
等张逸然走后，洛婉清回到榻上，她想着张逸然方才的话，心绪难安。
她没想到张逸然会盯上这个案子，也没想到张逸然会查下去，看见这样的张逸然，她一时不由得想到当初，如果张逸然在，她求助的是张逸然，会是怎样的结局？
不过是害人害己，连着张逸然一起害死罢了。
一想，她便清楚结果，便知其实遇到谢恒，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和结果。
这个案子，哪怕放到今日，张逸然都不能查，如果查下去，只会给他惹一身麻烦，倒不如交到她手里来，该有怎样的结果，都由她自己亲手了结。
而谢恒……
洛婉清闪过岭南她挤在人群中看到的告示，终于无比清晰意识到，他是谢恒。
那个梦里注定要千刀万剐的谢恒。
过去她想这件事，她总觉得距离自己很远，觉得这是谢恒注定的路。
然而如今她却明白，谢恒和她的家人一般，都是她要逆转命运之人。
她不能让他走上老路，她虽然没能救下张九然，可她得救谢恒。就像她能让家人如今去安稳度日一样，她也要给谢恒一条生路。
洛婉清起身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第一次这么竭力去思考那个梦里所有关于谢恒的信息。
可太少了。
那个梦里，她和谢恒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所有的交集，都来源于她打听李归玉时顺带知道的内容。
那个梦中，她在岭南打听到的消息里，李归玉回到朝堂后，没多久和郑璧月完婚，获得了郑家的支持，之后在谢恒帮助下扳倒太子，昌顺十五年夏，当今圣上驾崩，李归玉在谢恒的帮助下登基。
他登基时，发生了一场宫变，王氏一族尽灭，之后他颁布《大夏律》，而谢恒，便是第一位依照《大夏律》审判的高官。
如今她来到东都，许多事都改变了，郑璧月没有和李归玉成婚，谢恒也没有和李归玉结盟，可是……
谢恒的罪名却并没有改变。
她一笔一划写下她所有记得的罪名，然后想起这些罪名后的真实目的。
他杀太子，是为了给秦家平反，同时瓦解王氏的势力；
诬陷东宫六率，同样是为了减少王家对东都军权的掌控，同时得到当年在和玉关驻守的赵兵的供词；
屠杀流风岛五百人，是为了给当年和玉关百姓报仇……
谢恒所有罪名，其实本质围绕着给崔氏平反复仇。
可上一世的崔氏……
没有平反。
洛婉清握笔愣住，突然意识到，上一世谢恒做了这么多，他甚至推行了大夏律，千刀万剐，可在她死时，他都没有为崔氏平反。
为什么？
洛婉清愣愣看着纸上的罪名，突然产生许多疑问。上一世没有她，谢恒知道她父亲的案子吗？他知道这个铁盒的存在吗？他拿到铁盒了吗？
上一世的他到底为何而死，这一世，他的命运，到底有没有因为她有所改变？
洛婉清回想许久，然而梦里细节太少，她始终无法理解谢恒的死因。
或许这个死因现在还没出现，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如今正沿着上一世的路，在往前走。
这些罪名，不是罪名，是谢恒的命运。
而她要做的，就是改变这个命运。
她不能让这些事变成他的罪，他上一世没有做到的，她要做。
崔氏没有平反，她要做到平反。
谢恒千刀万剐，她要让他美满一生。
这些罪名，是他的罪，但也是她的。
走投无路时……
洛婉清盯着纸页上的字迹，突然意识到——之前她一直觉得，谢恒逼着她推动他去死亡的命运，所以她因此怨恨，只是他一生太苦，她不得不去体谅。
然而此刻她突然发现，其实这是谢恒的一线生机。
这些事本质都是她做的，如果她能把这些罪认下来，谢恒就能洗清干系。
想到这一点，她眼眶微涩，突然有些欣慰。
她笑了笑，提笔接着写下她所记得的所有罪名。
梦里的她看得太过草率，只匆匆一扫，而且是在梦中，如今时隔近一年，她再回想那个梦，所有罪名都变得格外模糊。
她如今能记得的，只剩下“刺杀刑部尚书郑平生”“滥用兵伐，祸乱司州”“谋害郑氏全族”几条。
之所以会记下，不过是因为这些事和郑家有关。
司州是郑家本家所在之地，前世郑平生不知什么原因，在东都被刺杀之后，谢恒便带兵讨伐司州，诛郑氏全族。
当时她高兴得一夜未眠。
也正是因为郑氏和王家灭族的威慑，后来无论是李归玉登基，还是《大夏律》的推行，都再没遇到太大的威胁。
如果她没记错，这应该是他最大的几个罪名，但她还是觉得，后面似乎还有一个极为重大罪名，却始终无法想起。
她枯坐在桌前，想了许久，终于决定放弃回想。
其实谢恒说得也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早已不会天真以为有罪可以审判，他能走到那一步，一定是因为其他原因。
她与其在这里回想上一世发生什么，倒不如为如今的谢恒多做些什么。
做点什么。
譬如瞒住他们的关系，这就是对谢恒最大的保护。
崔恒很好，可他却是谢恒不该存在的软肋，尤其是如果让李归玉发现这件事，那依照他的性子，与谢恒必定是不死不休的。
一想到她要去保护谢恒，她便想笑。
谢恒这样的人，她竟也敢这么作想。
她自嘲一笑，点了烛灯，将写了他罪名和未来事件发生时间的纸页握住一角，放在烛灯之上，由火舌舔舐。
火舌燃烧出蓝色火焰，一一湮灭他的罪名，像是吞噬他的人生。
洛婉清静静看着，等纸页烧完之后，忍不住看向隔壁。
她知道谢恒就躺在隔壁，可她却不能直接过去。谢恒重伤之时，除了四使谁都不能靠近，她也不能。
这个认知让她一瞬有些难过，她想了片刻，决定先出去吃饭，等回来在床上打坐到深夜，听见外面朱雀打哈欠，便起身翻墙出院，到院外抓了只野猫。
洛婉清将野猫抓到不远处，扔上房檐，随后便待在距离谢恒窗口最近的墙头。
没一会儿猫便喵喵叫起来，朱雀似乎也是无聊，听见猫叫，立刻激动起来，开始“喵喵喵”地和猫对话。
洛婉清见是机会，立刻起身，趁着朱雀分神，控制住所有肌肉脚步，跃到谢恒窗外。
到了谢恒房间窗户旁，她检查一圈，确认窗户上只设置了一个监察司常见的机关后，她拿出千机轻松拆开，便轻轻跃了进去。
房间内昏暗一片，地上软毯更近一步压制了她的脚步声，她匆匆来到谢恒床边，掀起床帐，见谢恒还没醒来。
洛婉清压着紧张的心跳，屏住呼吸，抬手放上他的脉搏。
脉象虽然还很虚弱，但平稳下来，至少是情况稳定，洛婉清放下心来，终于能心无旁贷将目光挪到他脸上。
睡梦中的他带着平日谢恒拒人于千里的冷漠，但是由于这段时间消瘦许多，这份冷中竟就夹杂了几分脆弱感，像是一块薄冰，晶莹剔透，摧之既碎。
他面色苍白，唇色也不如平日红润，洛婉清静静看着他，给他诊脉的手不由得往下握住他的手。
掌心交叠刹那，洛婉清突然平静下来，身体中暗处叫嚣了一天的躁动骤然消除，她就静静看着面前这个人，听着外面朱雀和猫吵架。
公子。
崔恒。
她在心中默念出他的称呼，看着这张脸，感觉这两个人在面前这张脸上慢慢融合。
她一瞬间竟就想起梦中上一世，她站在人群中看告示的瞬间，这样一想，面前那张俊美的脸仿佛就流出血来。
她在监察司这些时光，也见过类似凌迟的酷刑，此时此刻，她可以无比具体想象出面前人血肉分离的模样。
只要一想，她便觉得心上发紧。
她不能让他死。
她平静看着他，握着他的手，像是握住她的刀鞘，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谢恒睡得很安静，可是在她吻上他那一刻，却似有感知，指尖轻轻一颤。
洛婉清吻过他的手背，听那猫似乎是跑了，朱雀叫嚷着让它回来，洛婉清便知自己不能久留，立刻抽手起身，趁着朱雀还没注意到，悄无声息从窗外退了出去。
走之前她还不忘擦干净窗户上锁的指印，谨慎得宛若做贼。
见了谢恒一面，确认了他的安危，洛婉清整个人才觉得自己心定下来，好好睡了一觉。
睡醒等到第二日，清晨崔衡领着魏千秋来给她诊脉。
她的伤都是外伤，伤势不重，魏千秋简单看了一下之后，起身离开。
等房间只剩崔衡，洛婉清见他不走，便知崔衡有话要说，她犹豫了一下称呼，才道：“崔大人，有事？”
“哦，”崔衡迟疑着，憋了一会儿，才道，“那个……你和灵殊啊……”
洛婉清听崔衡的话，心中便猜出几分，等了片刻后，才听崔衡小声道：“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洛婉清抬眸，轻轻反问：“崔大人何出此问？”
“他晕倒之前，让魏千秋给你配了避子药，你们……”
洛婉清一顿，突生几分尴尬，面上故作镇定，只垂下眼眸，撒着谎道：“事发突然，是我为救人犯上，冒犯了公子。”
“啊？”崔衡面露惊色，似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你犯上？”
“公子重伤，我需为他修成阴月经疗伤。乃权宜之计，还望崔大人和魏大夫保密，切勿外传。”
洛婉清说得一板一眼，崔衡听得目瞪口呆。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洛婉清解释，也不清楚洛婉清和谢恒到底什么情况，不敢多说。
洛婉清见他说不出话，想了想，公事公办反问道：“不知星灵如今如何？”
“哦，”崔衡听见星灵，立刻道，“还在牢房里，你别担心，我照看着她。但毕竟还有那么多人看着，还是要等灵殊醒过来处理。”
洛婉清点点头，崔衡又道：“灵殊你也不必太担心，他其实早就可以醒了，只是千秋说他忧思太重，醒来不宜疗伤，如今就拿药一直给他睡着。等伤好些，再让他醒。”
洛婉清点头，明白谢恒这样的病人，是让大夫最头疼的，魏千秋这个方案她也赞成。
两人随意聊了片刻，崔衡打探了她的口风，还有事要处理，便起身离开。
走之前，洛婉清突然叫住他：“殿下。”
崔衡动作僵住，洛婉清抬起眼眸，平静道：“没有人喜欢被骗，好好照看星灵。”
崔衡一瞬明白洛婉清是在说什么。
他瞒住了他的死讯，让星灵痛苦了整整六年，用六年光阴为他复仇走到如今，哪怕事出有因，但星灵的痛苦却也实实在在存在着。
崔衡僵了片刻，随后苦笑起来，轻声道：“知道。”
说着，他也没多说，转身离开。
之后两日，洛婉清每日就在打坐修养，张逸然会将自己誊抄的她爹的卷宗带过来，同她聊聊案情。
等到夜里，她就偷偷去看谢恒一眼。
她说不清自己是去看什么，或许是确认他的安危，又或许就是看他这个人。
等到她醒来第三日，她身上伤好得差不多，可以下地行走，张逸然也带了消息过来。
他将所有口供的人都去走访了一遍，今日做了最后确认。
“都不在了。”张逸然神色凝重，“招供卖盐给他的上游盐贩死在牢里，运盐的工人今年年初河堤上作工与人起了争执被打死了，掌柜做生意去了海外，也没了踪影……所有相关人员，没有一个能再出来了。”
洛婉清听着这话，倒有些意外。
郑平生李归玉这些人会栽赃陷害害她爹，她并不意外，但是，为了这个案子弄死这么多人，虽然都是平头百姓，但如果他们可以这么轻易简单杀这些人，为什么杀她爹需要栽赃嫁祸呢？
她爹本来就是崔氏案的余党，随便什么理由就可以拿捏，为什么郑平生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是因为她爹收留了李归玉，如果死得不明不白，对李归玉名声有损吗？
可死在郑平生手里，别人也会猜测罢？
洛婉清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不由得道：“他们为什么要陷害洛曲舒？”
“谁？”
张逸然下意识出声。
洛婉清没有答话，只想了想后，转头看向张逸然：“那些录入口供的人，张大人找过。那口供中买盐的客人，张大人可曾找过？”
“没有。”张逸然被她提醒，立刻想起来道，“那位掌柜的确提过一个妇人同他买盐，我就去找。”
“我同大人一起去吧。”
洛婉清闻言起身。
张逸然下意识回头：“你的伤？”
“无碍。”
洛婉清从一旁抓了外套，穿上外套道：“这些时日好得差不多，总得活动活动筋骨。”
洛婉清说着，往外走去：“走吧。”
两人走出谢府大门时，崔君烨白离玄山朱雀等人都围在谢恒床边，紧张看着魏千秋一针一针扎在谢恒身上。
等最后一支银针扎入手腕，谢恒一口血就呕了出来，随后便咳嗽起来，慢慢喘息着睁开眼睛。
“醒了醒了！”
朱雀叫嚷起来，格外激动。
魏千秋慢条斯理开始抽针，解释道：“公子，最后一口淤血排出，您当没有大碍了。”
谢恒听着话，喘息着从旁边结果帕子，擦过嘴边的血。
这样的场合他经历过太多次，缓了片刻后，哑声道：“柳惜娘呢？”
“柳司使无事，三日前就醒了，今日已经可以自由活动。”
玄山冷静回答，不需要谢恒多问，便开始报告道：“公子您已经睡了五日，现下崔大人朱雀都无事，凤羽发簪已经找到，姬蕊芳受擒但昏迷不醒，相思子翠绿安全待审，星灵已经关押牢中。东都青崖来信，三殿下已经回到东都，除此之外东都一切安好。”
谢恒闭着眼睛，听到她无事，人才安下心来，由朱雀扶着坐起身子，从白离手中接了水，冷静道：“细说。”
“我来。”
崔衡一听，赶紧道：“这些事儿我比玄山熟悉，我来说!”
说着，崔衡便从他落水开始，将监察司这边动向一路细说过去。
“你一掉下去，柳惜娘就不要命了呀，跟着就跳……”
“我让你说正事。”
谢恒听他这个开口，心上一跳，本来压着的心境瞬间被崔衡勾了起来，他克制着想见面的冲动，强调道：“先把要紧的事儿说了。”
崔衡兴致被打扰，整个人便焉了下来，只能老老实实开始将谢恒不知道的经过全部说一遍。
谢恒听着他仔细说过洛婉清一人如何进雪灵山绘制地图、杀人，进入姬蕊宫救人。
听他说他与姬蕊芳和谈，拿着铁盒去找姬蕊芳，进去后入谷通道便两旁小山被炸毁，山土掩埋通道。
听他说星灵回来救他和朱雀，逃亡时被通风道里的相思子翠绿捞上去躲过一劫，熬到玄山带人入谷……
谢恒听了许久，确认没有什么细节之后，转头看向魏千秋：“姬蕊芳能醒吗？”
“至多两日。”
谢恒点点头，随后道：“那明日安排星灵先审。姬蕊芳醒后，连同相思子一起审。”
“是。”
谢恒叮嘱完正事，挥手让所有人下去，只留下崔衡在侧。
崔衡有些疑惑：“你单独留我干嘛？”
“你刚才被打断的话。”谢恒抬起眼眸，“可以说了，仔细说。”
崔衡闻言，冷笑一声，站起身道：“我还不说了，想知道自己问去！
谢恒得话点头，倒也不太在意，只道：“好，她在哪儿？”
“哦，”一说这个，崔衡似是有些高兴，门也不开了，转过身道，“今日柳司使出门了。”
谢恒面色不动，摊开了一张折子，崔衡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提醒道：“和张大人一起去的。”
谢恒闻言动作一滞，冷眼抬头。
崔衡双手环胸，笑着道：“柳司使说你们没什么关系，她就是怕你死了，想和你修成阴月经保命。你说你现在活蹦乱跳的，人家还理你吗？”
谢恒不出声，只握紧了手中的折子。
崔衡好奇打量他：“你怎么没反应？你知道啊？”
“你再敢问她这种事，”好久，谢恒才垂眸开口，克制着道，“自己去湖里泡着别上来。”
崔衡倒吸了一口凉气，谢恒低头看着手中文书，平静道：“朱雀，将相思子和星灵都带过来，再叫柳惜娘回来。告诉她——”
谢恒声音顿了顿，调整了声线，才道：“我醒了，我找她。”

第124章
◎夜探司主床榻，你可知该当何罪？◎
洛婉清得到谢恒醒过来的消息时，正从一家打铁铺出来。
按照那个掌柜的口供，这家打铁铺的老板娘经常同他买盐。
然而他们去了之后，这家根本没有老板娘。
老板个光棍，至今未娶。
“这件事只能证明掌柜的口供有问题，也证明不了什么。”洛婉清思索着，慢慢道，“要证明洛曲舒的冤案，其实我们应该找到的事当年案件的经办人员。”
“当初的主审官是郑尚书，”张逸然回忆着，“文书上经办的两个官员，是知府周春和司狱官孙翠，剩下经手的官员都没有留下姓名痕迹，要找不容易。”
“我找监察司的人问问。”洛婉清思考着道，“当时监察司的人也在扬州，或许会有印象。”
洛婉清说这话，张逸然突然停下步子，洛婉清疑惑抬头，就见张逸然正眺望着不远处的月老庙，眼中带了些温和。
洛婉清不由得看向张逸然：“张大人？”
“小时候，每年三月初一，我爹便会到这里来。”
张逸然看着月老庙，不由得带了笑意：“有段时间，我娘怀疑我爹外面有人，还特意带我和姐姐来抓人。”
“三月初一？”
洛婉清有些诧异，张逸然点头：“嗯，还有一些地方，我爹也会固定出去。”
说着，张逸然直觉奇怪：“怎么了？”
洛婉清没说话，她看着面前月老庙，突然想起，她爹来江南后，也是每个三月初一，便会来月老庙。她娘也差点这么以为过。
放在过去她会觉得是个玩笑，但此时此刻她却敏锐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巧合。
“你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去月老庙的？”
洛婉清好奇开口，张逸然不明所以，只道：“从小就是如此。”
从小……
洛婉清不由得又问：“他来做什么？”
“好像是每年三月初一，月老庙都有免费的桃花馒头送。”张逸然回忆着，“我爹就贪图个桃花馒头，来凑个热闹。”
“哦。”
洛婉清反应过来，或许她爹也是凑热闹，点头道：“那一天的确热闹。”
“可惜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光了。”张逸然苦笑了一下，看向蔚蓝天空，思索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爹真正的死因和凶手。”
洛婉清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道：“我帮你问问。”
“嗯？”
张逸然听不明白，洛婉清正想解释，就听马蹄声疾驰而来，伴随着一个人的呼唤：“柳司使！张大人！”
两人一起回头，便见仆役急急忙忙赶到他们面前。
“柳司使！”
仆役翻身下马，忙道：“司主醒了，现下让您回去！”
听到这话，洛婉清立刻亮了眼睛，忙回头看向张逸然：“张大人，我……”
“柳司使赶紧去吧。”张逸然一听，拱手道，“改日再约。”
洛婉清闻言点头，仆役翻身下马，将马交给洛婉清，洛婉清立刻疾行离开。
一入府邸，洛婉清便直奔谢恒所在的房间，刚好看见玄山领着相思子和青绿走了出来。
相思子和青绿见了她，同她打了个招呼：“柳司使。”
洛婉清赶忙行礼，正想同相思子说什么，就听谢恒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不咸不淡道：“柳惜娘。”
洛婉清闻声回头，入目就见谢恒斜卧在小榻上，他长发只用红色发带半挽，大多散在周身，内里着白色单衫，外面穿着黑色金线绣繁枝纹路外袍，似乎因燥热，他衣衫微微散开，薄白的皮肤上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晕。
洛婉清一眼就看出谢恒应当是刚用过曼陀罗香，正在行散，寻常人这时候已是兴致盎然，谢恒却始终保持一种冷静姿态，静静注视着她。似若神祗染霞，一眼让人怦然心动。
洛婉清不敢多看，赶忙低头，脱鞋踏着软毯进入谢恒房间。
她入门刹那，房门便被朱雀关上，房间瞬间昏暗下来，谢恒的气息也一瞬充斥了整个房屋。
洛婉清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压着情绪上前，恭敬行礼道：“见过公子。”
谢恒坐在榻上，垂眸看她，两人挨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洛婉清莫名有些慌乱。
她想过无数次谢恒醒来时的模样，但他真的睁开眼睛，坐在她身前时，她却比想象中要不知所措许多。
门外是玄山等人交谈之声，房间内却格外安静，这种交谈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身份，她竭力压制着自己所有可能逾越的言语，扮演着一个再合格不过的下属，恭敬跪在谢恒面前。
她生怕其他人察觉异样，于是格外不安。
谢恒静静看了她许久，似乎也察觉她的疏离，也没说其他，直入主题道：“听说你醒了三日？”
“是。”
“可还安好？”
“托公子的福，”洛婉清一字一句答得谨慎，“卑职已经大好。”
她身体的情况谢恒应当早已了解，问过之后，也没再说话，过了片刻，他才道：“方才我醒来，已经审过相思子和星灵，得到些消息，需要你帮忙。”
洛婉清一听，立刻凛声：“请公子示下。”
“我需要你找到三个字，这三个字出自天干地支二十二个字中，没有顺序，没有规则。线索应当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什么话，或者什么特别的事，特别的东西。”
谢恒这个要求提得突兀，洛婉清不由得猜想：“公子具体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听到这话，谢恒睫毛轻抬，目光定定落在洛婉清身上，却是问：“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洛婉清心上一颤，一瞬明了了谢恒的意思。
如果是下属，谢恒说什么，她做什么，问便是逾矩。
如果她是以他们私交来问，她才有问话的资格。
洛婉清沉默下来，远处传来朱雀和人打招呼的声音，洛婉清清醒几分，立刻道：“若是卑职不该知道之事，请恕卑职逾越之罪。”
谢恒没出声，洛婉清在他注视下有些忐忑，过了许久，他才冷淡道：“可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有什么想说？
洛婉清一愣，压制着纷乱的思绪，将一直挂念着的一件事提出来：“卑职想请公子应允一件事。”
“何事？”
“是这样，”洛婉清思索着道，“卑职听闻司内已经找到相思子，张大人查其父冤案陷入僵局，相思子是关键人物，卑职想为张大人求个恩典，让张大人能见相思子一面，寻到一些线索。”
“就这些？”
谢恒语气似是在克制什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让人觉得越发煎熬。洛婉清赶忙道：“就此一事，卑职也只是斗胆一请，若公子同意，那再再好不过。”
“我若不同意呢？”
“那……”洛婉清没想到谢恒会拒绝，这算来不算大事，但谢恒拒绝也必定有他的理由，洛婉清只能道，“那卑职会同张大人另寻线索。”
谢恒久久未言，洛婉清也不敢多话，等了许久，便听他站起身来，提步走到她面前。
洛婉清不由得有些紧张，就看他弯下腰来，靠近在她身侧，曼陀罗的味道弥漫在他呼吸之间，洛婉清不自觉绷紧了肌肉。
他在她身侧，轻轻嗅了嗅，随后便似察觉什么，抬眸看她。
洛婉清不敢直视他深邃中带着审问目光，假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直视着前方。
谢恒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终于直起身来，转身道：“先去休息吧。”
“是。”
洛婉清赶紧起身，逃一般出去。
等走出门去，就听身后一声书卷落地的巨响。
她一回头，就见谢恒站在散乱书卷中，察觉她视线，谢恒冷淡回眸看她一眼，而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公子好大的脾气。”
站在门口的朱雀有些诧异开口，随后转头看向洛婉清：“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洛婉清摆摆手，随即赶紧回了自己房间。
只是刚关上门，她就听隔壁传来激烈咳嗽声，她正想开门去看看，又听外面传来许多人声，似乎是魏千秋赶到了。
她僵在门前，犹豫许久，终于还是放开了试图开门的手。
人太多了，她去除了暴露也没有太多意义。
洛婉清只能靠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声音，听着他们议论谢恒的伤势。
听他们的说法，谢恒的伤似乎有些反复，一想到这件事，洛婉清便坐立不安，根本想不了其他。想着谢恒的情况到夜里，等到入夜，洛婉清睡到床上，却总也睡不着，闭眼就是谢恒最后的咳嗽声。
他面色似乎更苍白了一点，曼陀罗还在用，不知道对身体会有多大的影响。
他的状况应该很不好，但昨夜他脉象还算平稳，今日应当不会有这么急的咳嗽，这是为什么？
洛婉清脑子里想法杂七杂八，犹豫许久后，洛婉清咬咬牙，终于决定不再多想，干脆起身，和前些夜里一样，小心翼翼探进房中。
谢恒似乎已经睡下，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就看见谢恒一只手搭在帐外。
洛婉清犹豫片刻，也顾不上他会不会醒，大着胆子伸手为他诊脉，确定他脉象平稳后，她舒了口气，起身想走。
然而也就是在转身瞬间，一只手从床帐中骤然探出，将她猛地拉扯进去！
谢恒的气息在床帐中铺天盖地而来，洛婉清本能性一挡，便被对方拆下招数，翻身一滚，随即锐利的匕首便压在她脖颈，人也骑在她身上。
“柳司使。”冰冷匕首平滑的一面轻轻摩挲在她皮肤上，在黑暗中仿若另一种更为刺激地轻抚，洛婉清呼吸不由自主重了几分，谢恒视线顺着匕首往下，语气不带半分情绪，仿佛当真是在问罪一般，慢条斯理道，“夜探司主床榻，你可知该当何罪？”

第125章
◎谁要同我抢，我就争到底◎
光滑的匕首表面染了洛婉清身上温度，她看着上方垂眸盯着她的人，呼吸不由得有些乱。
谢恒的目光明明很平静，但她却觉得像一张无形之网，将她整个人笼罩，收紧，挣脱不能。
“柳司使？”
谢恒拉长了声音，似是不耐俯身。发丝垂落而下，轻撩在她面容之上，有些发痒。
凑近了看，洛婉清才在这昏暗床帐之中，看清他的神色，他眼神中去了谢恒那种高高在上的，谢恒的冷和崔恒的松弛在一刻诡异融合在他身上，竟化成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挑逗，轻声询问：“怎么不说话？”
洛婉清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唤他。
在人前叫他公子时，她还觉得习惯，那时候他和过去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此时此刻，她看着面前这个仿佛是崔恒魂归来兮的男人，却无法唤出这个生疏的称呼。
可她也叫不出崔恒。
面前这个人，太危险，太强势，带着明显侵略感和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和崔恒截然不同。
她脑子一片混乱，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称呼，只能转过头去，含糊道：“你……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司使还没回答我，”谢恒握住刀刃，用刀柄压正她的脸，逼着她直视自己，俯身贴近她，逼问道，“司使可知该当何罪？”
洛婉清心跳得有些快，谢恒离她太近，虽然已经看了许久，但这张脸的冲击依旧一如既往。
洛婉清转过眼去，不敢看他，故作镇定回答道：“公子不必玩笑，我是担心公子，想来看看公子情况。”
“担心？”
谢恒匕首贴着她的脸慢慢下滑，洛婉清绷紧身体，感觉到他的打量，似是带了几分怨气道：“我与司使什么关系，司使为何要担心我，还能半夜担心到我帐里来？”
说着，谢恒匕首探入洛婉清腰带，他俯身到洛婉清耳畔，轻声道：“我怕在下连张大人都不如，不过是司使顺手救下的路人，不值一提罢？”
听到这话，洛婉清终于有些明白谢恒在阴阳怪气什么，她斜眸看过去，只道：“公子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在惜娘心中，您和张大人比起来，倒还是差不多的。”
谢恒动作一顿，看她目光意味深长。
洛婉清直觉他手上肌肉蓄力，她也绷紧身体准备，片刻之后，谢恒轻笑一声，只道：“当罚。”
音落瞬间，谢恒匕首往上一挑，便欲割破腰带，洛婉清同时手如疾电，夺刀刹那一掌击向谢恒便欲逃开。
然而谢恒却似早已知道她的反应，放刀给她瞬间，拉住她击打过来的手掌，在床上翻身一压，便按住她抓住匕首的手，压着她整个人吻了下去。
药的苦香随着他舌尖一起瞬发而入，缠绕上她时，或许是因为药太苦，便显得她格外甘甜。
他不由得探得更深，洛婉清立刻激烈反抗起来。
然而她一动，谢恒便压得更死，洛婉清被他激出气性，一时竟也顾不上他身份，当真动起手来。
只是他实战经验明显丰富更多，无论她出手多猛多急，到他手中一推，便化作柔骨缓力，到似是调情一般纠缠在一起。
洛婉清越挣扎这吻越深，直到最后，他似也觉不耐，找到机会将她两只手背在她身后一拉，一只手攥紧她两只手的手腕，将她的手控制着都压在她身下。
手被压在身下，她的腰便不自觉顶了起来，一切都在方便他为所欲为。
谢恒也觉失控，暗中调整了一下位置，尽量不去触碰她，只在她唇舌中搜刮着那点甜意安抚自己。
洛婉清抗争不过，自知不是他对手，也不再挣扎，干脆躺平。
谢恒察觉她配合，不自觉扬起嘴角，慢慢松开她的手去探寻其他地方，吻也温柔起来。
床帐内衣衫摩挲，呼吸交缠，洛婉清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整个人都带了潮意。
她有反应，谢恒只比她明显，她听着他沉乱的呼吸，竭力冷静观察着他，等他唇忍不住下移时，她终于找到机会，一脚踹过去，直接将谢恒踹出床帐！
这一脚猝不及防，但谢恒反应迅速，被踹出去时一把拽住洛婉清，洛婉清便跟着他一起从床上滚落而下，谢恒抬手护住她，抱着她在软毯上翻滚了一圈，又回到她身上压着。
这一番动静太大，外面朱雀立刻警觉起来：“公子？你怎么了公子？”
听到这话，洛婉清瞬间紧张起来，用眼神示意谢恒赶人。
谢恒明白她的意思，却也不动，只笑着看她。
两人心跳都很快，呼吸纠缠在一起，洛婉清不明白谢恒在等什么，紧皱眉头，轻轻推攮他。
谢恒不言，却是笑了起来，抬手缓缓探入她衣衫上方，在洛婉清惊怒的眼神中握住什么，轻揉慢捻。
洛婉清呼吸一乱，竭力压制，朱雀在外没得回应，立刻拍起门来：“公子？您再不应声我就进来……”
“我心情不好，”谢恒见不能再拖，终于开口，他撑着半边身子起身，揉捏着洛婉清，看向门外，音色如常道，“我劝你走远点。”
朱雀愣了愣，随后立刻道：“哦，那公子你好好保护自己，我走远了。”
说着，朱雀脚步声传来，谢恒转眸而下，看向身下战栗美人。
洛婉清来时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衫，长发散披，如今一番打斗下来，腰带被他划破一半，环在腰间欲断不断，衣衫在打斗中基本已经散开，露出大片锁骨和平坦的小腹。
她肤色很白，墨黑色的长发像水草一般散在暗红色地摊上，红白黑在她身上钩织成极致的美艳，冲击着他的视觉。
谢恒半掩在她衣衫之下的手忍不住轻轻揉动，衣衫因为他的动作如水波一般起伏变化，洛婉清呼吸也急了几分。
谢恒半俯下身，到她耳边，哑着声道：“今天去哪儿了？”
洛婉清没有理会他，听着朱雀远走的脚步声，低喘着转过头去，谢恒转眸看她，似是好心询问：“同张大人一起？”
“要你管。”
洛婉清忍不住回击，谢恒低笑，抬手撩开裙摆，顺着她的腿攀了进去，继续追问：“这几日来看过我吗？”
“没有。”洛婉清咬牙出声。
谢恒笑容更盛，拨开她道：“听崔大人说，你说你是为了救我，所以之前的话都是骗我的？”
“骗你又怎么样？”洛婉清抬眸看他，抬手抓着他作乱的手，冷声道，“只许公子骗我，不许我骗公子吗？”
谢恒闻言，动作一顿，他看着洛婉清似是不甘的眼，想了片刻，他半俯下身，用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头，了然询问：“还在怨我？”
洛婉清闻言转过头去，只道：“不知道。”
“那就是怨我了。”
谢恒肯定开口，洛婉清听着，只道：“我有什么可怨？”
说着，她仿佛是在安慰自己，冷静道：“你有你的道理，你身份在这里，步步如履薄冰，骗我也是应当。我只是……”
洛婉清一顿，有些说不下去，想了许久，还是转了头道：“罢了，不重要。”
“只是什么？”
谢恒没有回答她，继续追问前文，洛婉清抿唇不言，谢恒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惜娘，告诉我，”他静静注视着她，温和道，“我在听。”
听到这话，洛婉清莫名觉得有些眼酸，她不敢看他，只感觉到她掌心下灼热的温度，温热之下，那清晰又沉闷的心跳。
“我是怨我自己。”
她终于开口：“我在害死你。”
“是那个梦吗？”
谢恒一瞬了然，她提醒过无数次，洛婉清闷闷出声，应了一声：“嗯。”
“那是个什么梦？”
“是另一条路，”洛婉清回忆着，慢慢道，“梦里我去了岭南流放，我家人死在路上，李归玉回到东都，和郑璧月成婚，你和他结盟。”
谢恒听着，无声靠在她胸口，洛婉清想起梦里那些画面，不由得沙哑了嗓音：“昌顺十五年，陛下驾崩，你辅佐李归玉登基。之后王氏覆灭，《大夏律》颁布，你成为第一个依律审判的高官，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洛婉清说着，感觉有些眼酸：“那时候我在岭南，只看见颁布你罪名的告示。我们素不相识，我只知岭南六月有雪，而你这个辅佐李归玉的奸臣死去，我还高兴得在家里喝了一壶。”
“那些罪名，就是你现在做的事？”
不需要她多说，谢恒便清楚知道洛婉清在痛苦什么。
洛婉清看着房梁，嘲讽笑开：“是。所以我一遍又一遍问你，你是不是谢恒。可你不说，你不仅不说，你还一直想尽办法骗我，还告诉我，谢恒是你的仇人，给我添油加柴。你明知自己要死，明知自己没有未来，你哄着我送你去死，还要来招惹我，谢灵殊，”洛婉清忍不住询问，“你想过我吗？”
谢恒靠着她的心口，听着她的话，却只问：“那我招惹到你了吗？”
洛婉清愣了愣，等反应过来他还是在关心自己时，她抿紧唇，终于是没能忍住，一把推开他，起身欲走。
谢恒被她推开，坐在原地，慢条斯理拉上衣服，继续道：“惜娘心中有我了？”
洛婉清见他不知悔改，冷眼回眸，谢恒盘腿坐在地面，转头看她，笑着追问：“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于惜娘有多重要？是爱还是怜？如果不是为了我的性命，雪灵谷那些话，惜娘会说吗？”
“谢恒，”洛婉清听着他一直关心着自己的得失，忍不住道，“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谢恒得话没有出声，他沉默坐着，过了许久之后，他低头苦笑了一声，随后道：“谢恒自私薄凉，多疑善妒，这些惜娘不是早就知道吗？”
洛婉清抿唇不言，忍不住捏起拳头，谢恒仰起头来，似是回忆什么，只道：“我与惜娘相遇时，便无真诚可言，我的身份是假的，惜娘身份亦是假的，我们互相怀疑互相猜测，只是惜娘不顾性命救我，所以打动了我。我为惜娘塑骨，可从那一刻起，你于我心中，便是我的刀。”
说着，谢恒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他抬手掌起她的下颌，目光是他平日一贯冷淡模样，平静道：“崔恒的身份是为了试你，也是为了留你。我知道你来路不明，我也做好打算，你受了我的恩，那要么为我所用，要么为我所折，谁若想同我抢，”谢恒压低声，“我便同他们争到底。”
洛婉清盯着他，眼中带了怒意。
谢恒看明白她的愤怒，苦涩轻笑：“这就是我。惜娘，你看到的崔恒，他包容、尊重、无私奉献，那都是因为……”
谢恒声音顿住，似是开不了口，他看着月光透过纱窗落在她的面颊，看着她眼睛里的火焰，过了许久，他才承认：“我心悦你。”
洛婉清一愣，谢恒盯着她的眼睛，温柔中带了苦：“我想让你看到我最好的模样，我知道你不想要未来，所以我可以包容一切。可后来我做不到了，所以我不计代价去争，你要我，就得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你给不了，那世上不会再有崔恒。”
“所以在姬蕊宫你继续骗我，骗我崔恒死了，因为听风楼我没来。”
洛婉清明白谢恒的意思，哑声道：“哪怕后来我揭穿你身份，你也不愿意认，你失望了，你不想同我在一起？”
谢恒没有说话，洛婉清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故意让我发现你？故意同我说你身上的血可以对抗陛下的沉骨香。知道了你这样的秘密，我又怎么能走？”
谢恒苦笑不言。
洛婉清慢慢明白过来，不可置信看着他，肯定道：“你从没想过要我走。”
“从未。”
这一次，谢恒没有遮掩，坦然开口：“我从来不想让你走，我只是在逼着自己放手，但我本性自私薄凉，我又忍不住想留你，我希望你要我。”
洛婉清愣愣看着他，倒没想到这次他竟是真的承认出来。
谢恒抬手拂过她的发，替她整理着衣衫，温和解释：“其实就算你没有回那个山洞，这一辈子，我或许都会在我意识不到的时刻，不停地挽留你，暗示你，一直到你要我那一刻。惜娘，我不是不想与你有未来，而是我在等你，同我要一个未来。你我之间——”
谢恒说着，抬眸看她：“从来都是由你选择。”
洛婉清没有出声，她盯着面前强势又温柔的人，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她能在他身上看见崔恒的风流温柔，却也能感觉到属于谢恒的惊艳压制，她迎着他的目光，不甘追问：“你都让我送你去死，你怎么许我未来？”
“我若不想输，我便不会输。”谢恒笑起来，只道，“这点罪名，还不至于逼死我。”
“这是命运。”
“我才是命运。”
谢恒看着洛婉清，抬手掌在她脑后，微微躬身，视线与她齐平，带着笑意笃定道：“洛小姐，你的命薄，只有你能写，我的命，亦也只有我能定。若有谁能改我的命——”
说着，他声音顿了顿，目光一丝不漏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只有你。”
洛婉清说不出话，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被这个人融化，拥抱，他在消除她内心那些不甘苦痛，可是她又总觉不甘，只能扭过头去不敢看他。
谢恒察觉她的抗拒，迟疑着放开手，直起身来，强撑着笑意道：“现在惜娘后悔也晚了，既然山洞里回了头，那这辈子便将就将就，与我过完吧？嗯？”
“可我不想将就。”
洛婉清开口，谢恒面上笑容僵住。
洛婉清深吸一口气，与他不愿多说，只道：“今日你是身体当真不适，还是故意装病诱我过来？”
谢恒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洛婉清便知答案，她沉默片刻后，冷静道：“以后不要骗我。”
“嗯。”
谢恒低头应声。
洛婉清想了想，又道：“您应当没和其他人说过与我之间的关系吧？”
“没有。”谢恒垂着眼眸，只道，“但他们或许会猜测一些。”
“那就好。”
洛婉清思索着道：“既然崔恒这个身份没了，那就没了，日后您继续是公子，我是您的下属。公事不必牵扯私情，私事……若公子念我，可吹短笛唤我，但如无重要之事，不必找我，以免让人察觉。”
说着，洛婉清抬起眼眸，盯着他道：“崔恒赠我的短笛是一对，公子会有吗？”
谢恒听着洛婉清说这话，摩挲着指腹抬眸，不由得苦笑出声：“你以为我那时候是在敷衍你？”
因为不在意，所以送的东西可以随手抛开。
洛婉清看着他的眼睛，只道：“我不知道。”
谢恒低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两只短笛，他将一只递给洛婉清，轻声道：“这是你在姬蕊宫给我那只，我都随身带着。”
洛婉清看向短笛，伸手取过，目光终于软化几分。
谢恒心上微涩，转过眸去。
洛婉清拿过短笛，平静道：“若公子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定下。现下不早了，知道您无事我便放心，我先走了。”
“等等。”
谢恒抓住她手腕，洛婉清疑惑抬眸，谢恒垂眸看她腰上一眼，低声道：“你腰带快断了。”
洛婉清一听，面色微赫，就见谢恒回头挑了一条与她衣衫颜色最相近的腰带过来，抬手系过她腰间。
两人低头没有说话，他一圈一圈环过她的腰身，系上她的腰，一瞬洛婉清便想起当初崔恒带她在珍宝阁第一次试千机时，他也是这样环过她的腰，为她系上千机。
她静静看着他的动作，心上突然生出几分委屈。
谢恒没有察觉她的情绪，只低头给她一圈一圈系着腰带，轻声询问：“你在雪灵谷说的话，我可以当真吗？”
“我不骗人。”
“那没有重要的事，我可以来找你吗？”
谢恒问得明了，似乎是听懂了她所有没有直说的含义。
洛婉清低着头没有说话，谢恒抬眸看她，腰带只剩最后一个结，他的手就停在她正前方，握着腰带，等着她的答案。
过了许久，洛婉清才哑声道：“我等崔恒，等得太久了。”
过去总是他来找她，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从哪里来。
她每日就在等待，等到有一天，他不来了，她却也不知道去哪里寻。
他们过去的一切，都是他在主导，他在决定，谢恒一瞬明白她的委屈，心上微酸。
他低头温柔系好腰带上最后一个结，随后抬起头来，认真道：“好，那我等你。”
说着，他从旁边取了披风给洛婉清披上，似是玩笑着开口：“只要惜娘回头，等多久都可以。”
“当真么？”洛婉清抬眸看他，语气不信。
谢恒笑笑，微微弯腰，压低了声：“其实还是要快些再来见我的。”
“不然呢？”
“惜娘，你不找崔恒，是你不够想他。”谢恒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可我太想你，我会忍不住找你的。”

第126章
◎公子的房间，为何有铁镣和梳妆台？◎
洛婉清被他的直白说得有些面热，不敢多加回应，故作镇定道：“那我走了？”
谢恒不言，只垂眸注视着她。
洛婉清等了许久，才听他应了一声：“嗯。”
洛婉清得话，颔首行礼，转身走向窗户，刚走两步，谢恒便抬手环过她，生生给她转了个方向，不满意道：“朱雀不在门口，走正门吧。”
“可……”
洛婉清话没说完，已经被谢恒推到门边，他“唰”一下打开大门，月光瞬间落下，谢恒回头看她，轻笑道：“门都开了，走吧？”
洛婉清开门瞬间便知外面无人，却还是忍不住瞪了谢恒一眼。
谢恒笑着瞧她，温和开口：“回去好好休息。惜娘，”他说着，神色中压着疼惜，郑重道，“我过去做得不好，如今我们重头来。”
洛婉清一愣，谢恒放开她的肩，斜靠在门框上，笑着道：“走吧，再不走，我可就要留人了。”
洛婉清得话，点了点头，提步出门。
往自己房门方向走了几步后，她似是想起什么，又驻足回头。
谢恒还站在门前，一身单衣萧索，目光全在她身上，见她突然看过来，谢恒歪了歪头，笑道：“怎么，想回来……”
话没说完，洛婉清已提步急回，捧着他的脸拉下他，垫着脚尖就亲了上去。
风吹凉叶入庭，万籁一瞬无声。
谢恒瞳孔急缩，僵在原地，愣愣看着面前闭眼莽来的姑娘。
洛婉清捧着他的脸，舌尖轻探，撬开他的唇齿谢恒骤然反应过来，立刻抬手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抱着她便反守为攻低头吻下去。
过去这些事向来是他主导，然而这一次却不是，洛婉清没有像过去一样承受着，她分外主动，像是一条灵滑的蛇，与他你追我躲，又时不时对抗纠缠。
谢恒被激得忍不住抱紧她，他的衣袖很宽，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寒夜浸不透他们肤骨，温度一点一点攀升，洛婉清手放在他胸口，感觉胸腔下越来越快的心跳，听着他越发急促的呼吸，满足感绽在她心头。
明明是主动那个，她还是忍不住慢慢失力，完全倚靠在他身上，按住他还想作乱的手。
谢恒察觉她不让更进一步，只能拥着她亲吻不再乱动，等了许久，洛婉清觉得舌根都有些发麻，才缠绵着退开。
谢恒不敢强留，只低头看着怀中唇色莹润、面色染霞的人，眼中满是克制不住的期待。
然而洛婉清却是什么都没说，只压着笑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谢恒见状，忍不住一把拉住她，有些紧张请求道：“今夜留下好不好？”
洛婉清没有应声，只抬眸看他，眼中带了些许怀疑。谢恒不由得苦笑起来，轻声道：“我不做什么，我只是想你。”
“你伤势未愈，将朱雀使支开太久不好。”
洛婉清声线有些甜，她转过头，逼着自己用冷静的语调去遮掩这份甜腻，故作淡定道：“下次吧，我下次再来看你。”
“下次什么时候？”谢恒克制不住追问，想知道具体时间。
洛婉清想了想，摇头道：“看时间。”
“那明晚……”谢恒只觉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毛躁，忍不住靠近她，又觉明晚有些太长，改了口道，“不，明日，好不好？”
“如今您刚醒，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洛婉清继续拒绝，故作思索道，“我且看情况吧。”
“那……”谢恒忍了又忍，终于压下所有强留的冲动，轻声道，“依你方便，若是要过来，提前吹笛告诉我。”
“嗯。”
“还有……”谢恒说着，想起什么，忍不住又环过她的腰，似是体贴道，“张大人的事我会安排，伯父的事我也会查，你不必太过担心张大人的事，有时间多来看看我。”
洛婉清一听便知道应该是把近日她的行踪摸了个透，她压着笑，只道：“看情况吧。”
谢恒一顿，洛婉清从他怀中出来，拢上披风：“我困了，先走了。”
说着，她便转身走向自己房间，走了几步，她又突然想起什么。
“哦，还有一件事。”
她转头看他，一双眼盛了月光，带了笑意。
“忘了和您说，我说给崔大人听的话是假的，从我醒来后，我每夜都有为您诊脉。”
谢恒一愣，洛婉清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终于笑起来：“公子这样的人，于我而言从不是将就，只是我想重新认识一次，真正的谢灵殊。”
说完，她轻轻颔首，温柔道：“公子好眠。”
谢恒目光漾动，听着这声“好眠”，看着她推门进屋，听着她关门，直到里面似乎是传来窸窣上床之声，才慢慢反应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床上。
一倒在床上，洛婉清的体香扑面而来，谢恒抬手挡住自己眼睛上，闭眼就是方才洛婉清说他从不是将就，折身回来、捧着他的脸亲上来的模样。
而后那一幕就化作无数过往画面，在山洞，在流风岛，在监察司，乃至于这个房间。
他记得刚到扬州时，他赠洛婉清口脂那个夜晚，她穿着他的衣服赤足走进这个房间，踩在暗红色软毯之上，足色莹白如玉，似是步步生莲。
好眠，怎么好眠？
作孽。
他难受得换了个姿势，一想到今夜的洛婉清，便觉得是作孽。
然而想着想着，他又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傻姑娘。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每夜过来？今日他看见机关锁上光滑得一枚指纹都没有，夜里便特意在等她。
她竟主动说出来。
傻姑娘。
谢恒抬手握了一缕带着她香味的浮光，忍不住喘息着闭上眼睛。
明明人就一墙之隔，思念却成千万倍在心中美好炸开。
他在这一刻思念她。
如此思念她。
这一夜谢恒度日如年，洛婉清一觉却睡得很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见过谢恒失态之后，便觉得格外高兴。
虽然这种高兴她没有言表，甚至于觉得这或许也是谢恒让着她，故意讨她喜欢，但还是感觉到心中那点压着的东西消散开去，甚至寻到了几分趣味。
她心中舒展，回到屋来，很快便睡下，等一觉到天亮，更觉神清气爽。
她起身换好衣服，洗漱过后，去吃了东西，等回来时，就听隔壁传来谢恒一声高唤：“柳惜娘。”
声音冷冷淡淡，洛婉清立刻正色凝神，收敛了心情，走到房门前，恭敬道：“公子。”
谢恒正坐在高处案牍后，今日他依旧是平日玄色金纹长袍，但是相比往日，又总觉得有些许不同。
似乎是这件衣服的料子选的是更为光泽的面料，又似乎是因为今日他选的金冠镶嵌了珍珠更为华丽。
洛婉清也说不出具体是有什么变化，但就是觉得高坐上那个人，今日似乎更英俊几分。
只是她不敢多看，只扫一眼，便垂下眼去。
谢恒察觉她的目光，压住笑意，一只手批阅折子，另一只手摊在桌面上，由魏千秋施针。
玄山白离跪坐在一旁，谢恒将一张折子拉开，淡道：“进来等。”
洛婉清不敢多问等什么，只提步进屋，跪坐到白离旁边。
谢恒快速批完折子，放在一旁，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拔针的魏千秋，随后吩咐玄山：“折子放在这里，等会儿你送去给青崖，江南的事如实汇报给陛下，一个字不能差。”
玄山恭敬应是，抱着折子走了下去。
谢恒又看向白离：“白离姑姑稍后可还有事？”
“属下还有白虎司公文未阅。”白离笑了笑，只道，“就不陪公子了。”
“嗯。”谢恒点头，又回头看向自己手上的银针，撑着额头道，“若白虎司公文太多，白离姑姑可找人分担。”
这话出口，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后众人便明白过来。
洛婉清此行不管是独身进雪灵谷七日绘出地图杀六百人，还是在姬蕊宫保护谢恒战胜姬蕊芳步入宗师列，其展现的实力都已经足够坐上四使的位置，如今所缺是阅历。谢恒今日确认白离可以放权，便是一种确认和暗示。
等白离反应过来，便立刻笑起来，忙道：“那再好不过。”
说着，白离便同玄山一样起身，温和道：“属下告退。”
白离和玄山齐齐退下，谢恒等魏千秋将银针尽数取出后，喝了药，便朝着魏千秋抬抬手，魏千秋明白谢恒的意思，将银针收好，起身告退。
房间一瞬只剩下洛婉清谢恒两人，房门大敞，朱雀还在外面，但不知道为什么，洛婉清竟就在这一刻莫名其妙想起自己昨夜主动的行径，突然就有些紧张起来。
她控制住自己多余的情绪，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谢恒倒是没有异常，同平日一样看过文书后，合上文书，起身道：“你同我来。”
洛婉清跟着谢恒起身，见他往里屋，她脚步微顿。
谢恒察觉她迟疑，转头看她，似是疑惑：“为何犹豫？”
洛婉清闻言，才觉自己想得太多，赶紧跟上谢恒。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里间，刚一进屋，谢恒便挑下帘子，房间一瞬变得极暗，洛婉清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站在原地不敢多问，就见谢恒走到书架面前，抽出几本书后，书架瞬间往旁边挪开，露出一道大门。
谢恒推开大门，吩咐开口：“跟我来。”
洛婉清看见前方暗室，下意识道：“只有属下吗？”
“我要带你看个重要的东西，”谢恒耐心解释道，“不必多事。”
听到“重要东西”，洛婉清便明白自己是多想了，赶紧跟上谢恒，郑重道：“听公子安排。”
谢恒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倒也没戳穿她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只招呼着她往下道：“随我来。”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跟着他进去。
一进密室，身后大门瞬间合上，随后传来书架关合的声音。
洛婉清没有回头，抬眼望去，入目是深入黑暗的台阶，不知尽头。
谢恒掌灯在前，玄袍垂滑在台阶，洛婉清跟在他身后，缓步往下。
他一面走一面同洛婉清解释：“昨日我醒来后，见了相思子和星灵，相思子告诉我，当年他收到了我舅舅从边境递过去的消息，让他从风雨阁把你父亲保出来，送到江南，同时来江南接收铁盒。他负责保管盒子，你爹负责保管钥匙，他们两人没有任何交集。”
说着，两人走到台阶尽头，到了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不大，入目一张石床、一张书桌，还有满墙柜子，不远处有一个温泉，旁边设置了净室，基本满足了一个人长期生活的需求。
洛婉清仔细打量着房间，这个房间里铺了软枕被褥，看上去应该是刚刚换上的，床单颜色素净，应当是男子用，但奇怪的是，房屋里还有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首饰琳琅满目，格外引人。
如果说这个梳妆台怪异，那更怪异的，还是床上的铁镣。
洛婉清目光落在铁镣上，不由得道：“公子，这里是？”
“我每个房间都会有密室，有事会在这里住。”
谢恒语气平淡，走到一旁柜子上，从里拿了一个铁盒出来。
铁盒一出现在洛婉清视线，洛婉清目光便被它吸引。
这个铁盒和洛婉清最初见它的模样一样，上面有三个可以转动的齿轮，齿轮下方是一个锁孔。铁盒通体漆黑，却十分光亮，谢恒抱着它放在桌面，将灯放在桌上，招呼洛婉清道：“你过来。”
这一次与上次相见不同，这个铁盒上方还放了一个木盒，看木盒大小，应该是一支发簪。
“这就是从流风岛带出来的玄天盒，上面的盒子，是从姬蕊宫搜出来的凤羽发簪。”
谢恒开口，指了盒子上三个齿轮道：“这里三个齿轮，每个轮有二十二个轮齿，分别标注了十天干和十二地支。输入正确的字，才能开启玄天盒。”
听到这话，洛婉清才明白过来：“公子昨日让我想的三个字，就是这个盒子的密钥？”
“不错。”
谢恒点头，洛婉清不由得皱眉：“为什么让我想？”
“因为崔子思说你是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谢恒站在洛婉清身后，越过她肩头看着铁盒，“你可有什么线索？”
洛婉清没说话，只努力思考着谢恒方才给的信息。
天干地支中的字，一共三个，那有无数答案。
“你只有三次试错的机会，”谢恒从她身后伸手，碰到铁盒，他的气息一瞬将洛婉清笼罩，洛婉清下意识绷紧身体，听他缓声提醒，“它夹层中包含火药，一旦试错超过三次，盒子会自动炸毁。”
这话让洛婉清心上微紧，她完全无法顾及谢恒站在身后过于亲密的距离，思考着道：“它有什么禁忌规则吗？比如不能是同一个字或者是其他？”
“没有。”
谢恒转眸看她一眼，解释道：“它可以拥有所有可能。”
所有可能，这又扩大了范围。
洛婉清看着盒子皱起眉头，谢恒见她面愁色，放缓了语调道：“你一时肯定想不起来，你可以慢慢想。想想你爹同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谢恒提醒道：“他若留线索给你，不可能让你一点都不察觉。”
洛婉清闻言点头，恭敬道：“是。”
“你近日任务就是这个，这个盒子和发簪你可以再仔细看看。”
洛婉清听着这话，走上前去，仔细观摩着铁盒和发簪半响，几乎记下它所有纹路后，才道：“公子，我差不多已经记下了。”
“嗯。”
谢恒点头，随后道：“我已经和陛下说明，七日后我们会离开江南，两日后我会闭关，近些时日你最好能找出打开这个盒子的正确密钥，有任何需要帮忙之处，都可以找我或玄山。”
“是。”
“可还有什么疑问？”
谢恒细心询问，洛婉清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公子说，您见过星灵了吗？”
谢恒闻言抬眸，只道：“是，如何？”
洛婉清斟酌着道：“不知星灵现下如何，公子打算如何处理？”
谢恒一时没说话，过了片刻，他才道：“你晚些再来问。”
洛婉清一听便知，她这个问题对于谢恒而言是一件私事，他不想在此时与她谈论这些。
洛婉清也不多问，只道：“卑职明白了。”
“可还有其他问题？”
谢恒继续询问，洛婉清一顿，想了想，终于还是看向一旁梳妆台，好奇道：“公子的房间……为何会有梳妆台和铁镣？”

第127章
◎柳司使又和张大人一起出门了◎
这问题有些奇怪，但洛婉清着实好奇。
谢恒独居的房中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这到底是给谁用的？
然而她问出来便觉不妥，如果说星灵是私事，这更是私事。可她又不知自己为什么就是在意，于是问过了，便也不说话，只静静等谢恒答案。
但谢恒却没有立刻开口，安静一瞬弥漫了整个房间，他静静注视着她。
这个房间一切都很素净，唯独洛婉清，生得过于精致漂亮，与这房间格格不入，又似乎应当属于这里。
他的目光让洛婉清有些不自在，洛婉清莫名觉得，他的气息也在这沉默见逐渐浓烈起来，弥散在整个房间中。
这种氛围让洛婉清有些紧张，正想开口离开，就听他喑哑出声：“你说呢？”
洛婉清一愣，谢恒垂下眼眸，冷淡回答道：“梳妆台是我刚让人装的。”
听到这话，洛婉清骤然反应过来，谢恒进来根本没有遮掩任何进来的方法的原因。
他让她知道怎么进来，装了女子用的梳妆台，明显是打算把这个独居的地方，变成两个人居住。
这个认知出现，整个房间所有东西突然变得有些灼人，洛婉清坐立难安，她压着不安，立刻行礼道：“卑职问完了，若无他事，卑职先行告退。”
谢恒没有为难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平静如常，只声音有些低哑道：“我还有事，你先自行离开吧。”
洛婉清不敢多想，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立刻行礼退开。
只是她刚踏上台阶，就听谢恒突然叫住她：“惜娘。”
洛婉清好奇回头，就见他靠在桌边，静静注视看着她，哑声道：“早些来找我。”
洛婉清看着他那仿若有实质的眼神一顿，点了点头，随即便提步沿着原路返回往上。
谢恒看着她的背影，逼着自己挪开眼神，又忍不住扬起嘴角。
洛婉清快速回到房间，远离了谢恒，回到书桌前缓了片刻，才让自己从方才那种奇怪的氛围中脱离。
谢恒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公是公私是私，他在做正事就不会谈其他，可或许是她做贼心虚，明明谢恒什么都没做，站在那里她就觉得异样。
明明以前也不是没独处过……
洛婉清让自己不要乱想，回头开始思考谢恒的话。
现下凤羽发簪拿到了，铁盒拿到了，唯一差的就是打开盒子的密钥。这密钥是从天干地支二十二个字中取出来的一个字，而相思子说，她是最有可能知道这个密钥的人。
为什么？她爹具体和相思子说过什么？而她爹和相思子具体又是什么关系？
洛婉清想了一会儿，确定脑子里没有其他与三个字相关的线索，干脆起身，决定去找相思子先谈一次，看看相思子那里是否有什么具体的消息。
她起身开门去往谢恒的房间，见谢恒不在，便去找玄山，拿了见相思子的手牌后，直奔相思子居住的客房。
相思子算不上囚犯，尚能住在客房之中，洛婉清刚走到门口，便见朱雀正领着张逸然一起往里。
洛婉清见到两人，不由得有些奇怪，唤声道：“朱雀使？张大人？”
“柳司使？”
两人一起回头打了招呼，朱雀亦是疑惑：“柳司使怎么在这里？”
“我找相思子有些事情。”
洛婉清指了指房门，朱雀笑起来：“这不巧了吗，张大人也是来找相思子的。”
洛婉清一听，便知是昨日谢恒把她的话听了进去，确认道：“公子吩咐的？”
“当然，”朱雀点头，指了指张逸然道，“公子不开口，谁也不敢带他来啊。”
“谢过谢司主。”
旁边张逸然听到提醒，懂事朝朱雀道谢。
朱雀摆摆手，随后道：“柳司使既然来了，你带他进去吧，我还有事儿呢，先走了。”
洛婉清得话，和张逸然一起送走朱雀。
两人对视一眼，张逸然随后便笑起来，抬手道：“柳司使请。”
洛婉清倒也没推辞，同张逸然一起入院，张逸然抬手推门，感激道：“昨日柳司使说回头帮我问问，我还说问什么，昨个儿下午就收到消息，说相思子在监察司，是柳司使帮忙通融的吧？”
“也是公子的意思。”洛婉清不敢揽工，只道，“就算我不说，公子早晚也是会帮张大人的。”
“还是多谢。”
两人说着话，跨进庭院。庭院中，相思子躺在躺椅上，面上盖着本书，旁边青绿正坐在茶桌后煮茶。相思子一听脚步，便出声道：“哟，来了两个？”
说着，他直起身来，书从他脸上滑落，露出他那张颇为俊美的脸，额头一点红痣鲜艳欲滴，还是洛婉清当初第一次见他时那亦正亦邪的模样。
他懒洋洋扫了两人一眼，随后笑起来：“二位都来了？”
“前辈。”
两人一同行礼，相思子点点头，起身坐到桌边，旁边青绿上前奉茶。
洛婉清朝着青绿颔首算作打过招呼，青绿看她一眼，便是识时务退开。
等庭院中只剩三人时，相思子主动开口，看了洛婉清一眼道：“我以为你会一个人来。”
她的身份相思子知道，一直为她保密至今，洛婉清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门口遇见张大人，就一起进来了。”
相思子闻言便知道了说话分寸，点了点头道：“二位有话就问吧。”
张逸然和洛婉清对视一眼，张逸然思索片刻后，开口道：“您应该认识我。”
“记得，”相思子看他一眼，淡道，“九然弟弟，当年是我给你和你娘安排的身份。”
“当年……”张逸然迟疑着道，“是您……”
“是我截杀你爹。”
相思子开口，张逸然面色微变，相思子似乎是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平静道：“当年我是崔氏安插在风雨阁的探子，刚进风雨阁没有多久，位置不算高，也就是个小头目。有一日我突然接到了边境来的两个命令，一是要求我配合洛曲舒，安排他的去处，保护他；二是要求我去江南，接收从边境由张秋之押送的一个东西。”
相思子说着，喝了口茶：“只是我刚得到消息不久，就同时接到了风雨阁的命令，去江南截杀一批货。等我到的时候才发现，我要劫的人，就是你爹。我只能趁乱将东西藏在树里，之后回来再取。回来我遇见王虎，他看见我拿东西，杀他或者用他，我只能选一条路。之后我本是奉风雨阁之命去你们家搜查，风雨阁没拿到的东西不甘心，结果遇到你姐。”
想起张九然，相思子安静了片刻，随后才找回声道：“她是把好刀，她要用命换你和你娘安稳，那我就让她换。”
“为什么不救她？”
张逸然听到这话，忍不住道：“既然能您能让我好好读书，为什么不让我姐好好生活？”
“我是杀手，不是开善堂的大善人，”相思子瞟他一眼，只道，“要不是你姐资质好，她连和我换的资格都没有。”
张逸然一时语塞，面上露出几分愤怒，洛婉清察觉他情绪波动，打岔道：“当初截杀张秋之命令，执行的人有人谁？是谁下达的？”
“执行的一共有三十人，现下除了我都死了，”相思子说的不咸不淡，缓声道，“下达命令的，是暗阁阁主王琴书。”
见张逸然面上有些茫然，相思子提醒道：“风雨阁分成明阁和暗阁，明阁的任务大多来源于外部赏金，但暗阁的任务，则是来自于朝廷。风雨阁是王氏一手建立的杀手组织，王琴书的命令，意味着，这个命令来于王氏，当时王家能说上话的人，不是皇后，就是王神奉。”
“所以是皇后或者王神奉杀了我爹？”
张逸然面露愤色，忍不住道：“他王氏太子逼死我姐，他家人又杀了我爹？！”
相思子沉默不言，权当默认，过了许久后，他才道：“你知道就知道了，但要惜命。不要以卵击石，浪费你姐一片苦心。”
张逸然听到这话紧捏着拳头，他明白相思子说得没错，压着情绪道：“所以，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相思子说着，转头看向洛婉清：“我拿到那个东西，放在流风岛，之后的事你也知道。而洛曲舒，我和他在江南见过一面，他手里拿了开锁的钥匙，还有开锁的密钥。我们那次见面说得不多，他只和我叮嘱了两件事。”
“哪两件？”
洛婉清好奇，相思子思索着道：“第一件，是说如果未来出事，我得把钥匙带走。”
洛婉清点点头，相思子又道：“第二件事，就让我务必保住你家里人。他知道我靠不住，告诉我说，如果他女儿死了，谁也别想打开那个盒子。”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张逸然不由得皱起眉头：“可他女儿……不是已经死在去岭南流放的路上了吗？”
相思子没有说话，他看了洛婉清一眼，继续道：“当时他和我说，他最看重的孩子就是洛婉清。他说他的女儿洛婉清，虽然看似柔弱，但是有着杂草一般的韧性，她有勇有谋，如果洛家落难，未来有一线希望，那一定是她。”
洛婉清听到这话，心上细密的酸楚浮上来，她一瞬有些想哭，却又不能在张逸然面前展露出异样。
她只能竭力道：“可现下洛婉清没有线索，这个密钥，您可还有其他提示？”
相思子听着，认真思索了许久，才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提示。”
“嗯？”洛婉清好奇，相思子缓声道，“我与他相见那一面，虽然没有直说，但我觉得，他其实认识张秋之。”
洛婉清听到这话，瞬间划过昨日自己和张逸然逛街时，他提到的月老庙。
当年来江南，他爹就会固定在三月初一带她去月老庙，而张秋之，也会带着张逸然在三月初一去月老庙。
她压着心中怀疑，继续询问：“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直觉吧。”相思子思索着道，“他和我聊得不深，但特意问过张秋之的家人，还和我开玩笑说想收养他。”
说着，相思子看了一眼张逸然，张逸然有些错愕。
相思子继续道：“当时我没多想，但后来我想了一下，总觉得洛曲舒和张秋之身上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很相似。但如今人已经没了，”相思子苦笑了一下，“我也很难再探究了。如今洛婉清既然不在了——”
相思子端着茶杯，看了一眼张逸然：“要不你问问张大人？”
“明白。”
洛婉清点头，继续询问道：“那，和洛曲舒江南见过一面后，您和他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没有。”
相思子摇头：“我没必要冒险，他家出事后我才来收凤羽发簪。”
“那我有个疑问。”洛婉清盯着相思子，敏锐道，“您说您当时是奉命配合洛曲舒，然后来江南接受玄天盒，也就是说，其实洛曲舒来江南，是自己选的？”
“是。”相思子点头，“他自己决定来江南，我在风雨阁给他编了个任务。”
“他为什么来江南？”
之前所有人都认为崔清平送过来的东西在她爹手中，其实最核心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来江南的时间太过凑巧，他既然不是指定的接收人，为什么要来江南？
然而这个问题相思子也给不了她答案，摇头道：“我不知道，他没回答过。”
没回答，那就是问过。洛曲舒没说，谁也无法知道。
洛婉清点点头，算是明了，相思子抬眸道：“还有要问的吗？”
洛婉清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了。”
“嗯。”相思子应声，似是有些疲惫，“你再问我也没什么好说了。”
“那多谢前辈，我和张大人先告辞了。”
洛婉清领着张逸然起身，张逸然同相思子行礼后，与洛婉清一同往外走出来。
他神色看上去在竭力克制什么，洛婉清扫他一眼，便知他的想法，直接道：“想报仇？”
“柳司使……”张逸然有些干涩出声，“我……我不甘心。”
“明白。”洛婉清点点头，她想了许久，随后道，“那张大人可否帮我个忙呢？”
张逸然疑惑抬眼，洛婉清思索着道：“方才我与相思子商议之事，张大人也应该听明白了。如今洛婉清已经殒命在去岭南路上，我只能指望张大人帮忙了。”
“我……”张逸然听洛婉清的话，有些想不明白道，“我能帮什么忙？”
“昨日张大人曾经同我说过，令尊过去每年三月初一，便会带张大人去月老庙，不知令尊带张大人去做什么？”
洛婉清把自己疑惑询问出声，张逸然愣了愣，随即意识到：“司使觉得这是线索？”
洛婉清点点头，只道：“或许呢？”
张逸然闻言，不敢怠慢，仔细思索着道：“我爹……我爹也没做什么，就是带我领一个桃花馒头，然后他会从姻缘树上取下一段红布，再系上一段红布。”
洛婉清听着，想起她爹似乎也是同样的流程，不由得觉得，这似乎是一种特殊的通信方式。
她好奇追问：“红布上会写什么？”
张逸然回忆着，只道：“每次都是不一样的句子，很难说些什么，不过是些情诗。”
放在姻缘树上的自然是情诗，但是中间是否暗含其他意思，就很难猜测。
张逸然见洛婉清不出声，继续回忆道：“之后他再带我拜拜，就会离开。”
“那除了月老庙，你爹是否还有什么固定时间要去的地方呢？”
洛婉清回忆着当年，其实洛曲舒不仅会固定时间去月老庙，他还会固定时间去一些其他地方。
譬如——
“我爹会固定在初八去明翠楼吃饭，初十去开源赌坊。”张逸然回忆着，洛婉清不由得盯着他，听他道，“这两个地方不一定在三月，但是只要去，不是初八就是初十。我记得我爹在明翠楼还专门见过一个叫翠娘的女人。”
洛婉清听着，重复了一遍：“翠娘？”
“是。”张逸然点头，思索着道，“当时他带我来的，那个女人居住在后院，长得很漂亮，他们两人在房间里单独说了一会儿话，我爹就带着我走了。这事儿我告诉我娘，我娘还大闹了一场，但去了一次明翠楼，回来我娘再也不管这事儿了。”
“那开源赌坊呢？”洛婉清立刻道，“你爹在开源赌坊有见什么人吗？”
“没有。”
张逸然摇头，回忆着道：“我随他去过好几次赌坊，他就赌钱，赌完就走。”
洛婉清没再说话，她基本上确定，这三个地方和她爹一定有关系，因为当年她爹也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方式，去同样的地点。
这样看来，当初张秋之押镖，根本不是一个随机选择，或许是她爹早就联系好的。
如果是这样，那她爹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洛婉清思索着，往外走去，张逸然见洛婉清在沉思，不由得道：“柳司使，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哦，”洛婉清反应过来，想了想，继续道，“你爹还有其他特别去的地方吗？”
“没有了，”张逸然摇头，“他每年就这几个地方一定会去，比较特别。”
“那……”洛婉清斟酌着，“我们先去明翠楼找那个翠娘问问。”
三个地方里，只有明翠楼是唯一有人可问的，说着，洛婉清转头看向张逸然：“张大人可方便同我一起，如果中间有任何线索，可以告知我。”
“自然。”张逸然笑笑，“今日我能见到相思子，应当是柳司使帮忙通融吧？”
没想到张逸然这木头脑袋转得挺快，洛婉清不由得笑起来，只道：“那你帮我这个忙，就打平了。你且等我去换套衣服，”洛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监察司的黑色常服，立刻道，“我同你过去。”
张逸然点头应是，便在庭院中等着洛婉清。
洛婉清匆匆回屋，随意挑了件紫色裙衫穿上，用银簪半挽发髻，绑上常用暗器，带上匕首便走了出去。
明翠楼是扬州出名的酒楼，她到犯不着带上兵刃吓到寻常百姓。
她从谢恒房门前匆匆而过，下意识往里一看，就见谢恒正同玄山商议着什么。
他又换了一套衣衫，一身绣鹤白衣，青玉冠嵌珠，看上去华贵精致，又带了几分道家从容。
没想到这么短时间谢恒又换了一套衣服，洛婉清不由得有些意外，忍不住多看一眼。
谢恒察觉她的眼神，抬眸看去，洛婉清赶忙收起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匆匆离开。
谢恒静静注视着洛婉清那一身紫衣长裙，这打扮相对寻常女子算不上隆重，但对于常年穿着监察司常服的洛婉清而言，已经是盛装。
况且她面容生来带着种琉璃易碎之感，越是素雅，越显美艳。
这一身寻常服饰穿戴在身上，便是摇曳生姿，格外精致。
谢恒盯着她离去方向不言，无意识摩挲着指腹。
旁边玄山间谢恒突然安静，不由得道：“公子，怎么了？”
“无事。”
谢恒收起目光，低头喝茶，随后扬声唤醒在外面打盹的朱雀。
“朱雀。”
朱雀一个机灵，赶紧站直出现在门口：“公子？”
“让人跟上柳司使，”谢恒似是漫不经心道，“看看柳司使出去做什么。”
朱雀点头应是，便跑了出去。
没了一会儿，朱雀赶回来，高兴道：“公子打听到了。”
谢恒将文书递给玄山，等着朱雀回话。
朱雀上前，颇为兴奋道：“柳司使又和张大人一起出门了！”
谢恒动作一顿，抬眸看了朱雀一眼：“去做什么？”
“相思子同我说他们好像找到了什么线索，”朱雀思索着道，“看方向是去明翠楼。”
说着，朱雀不免奇怪：“那种地方，去做什么呀？”
谢恒没说话，径直起身，朱雀玄山一愣，就听谢恒道：“朱雀，跟上。”

第128章
◎我等洛小姐许久了◎
（现在只在第一版基础上加了女主寻找玄天盒密码一个任务，看得懂就不用重看了，看不懂可以看一下上一章）
洛婉清走出院子，便见张逸然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洛婉清的打扮，张逸然稍稍一愣，随后便转过眼去，往前领路道：“柳司使这边。”
两人一起走出谢府，张逸然忍不住回头打量洛婉清，洛婉清不由得奇怪，转头看他道：“张大人一直看我做什么？”
“哦，”张逸然被她一问，转头看向街道，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突然好奇，柳司使原本长什么模样。”
“为何突然好奇这个？”
洛婉清有些疑惑，张逸然思索着道：“我第一次见柳司使，柳司使已经看不出原样，后来柳司使用的似乎也是别人的面容，今日突然看到柳司使寻常姑娘打扮，不免好奇起来。若柳司使没有入狱……”
张逸然想了想，忍不住一笑：“柳司使这个年纪，应该正是好年华。”
“我现下也是好年华。”洛婉清满足道，“我如今有刀，有官职，有能力，正是再好不过的年纪。”
“柳司使说得是。”张逸然点点头，“是我肤浅了。”
洛婉清低头笑笑，转了话题道：“你父亲去明翠楼看的那个翠娘，你知道是何人吗？”
“不知道。”
张逸然摇头，思索着道：“但我觉得，她应当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洛婉清知道张逸然是把知道的都告诉她，点了点头，随后道：“那现下我便是你的侍卫，护送大人找人好了？”
“好。”
两人安排好身份，一路走道明翠楼。
明翠楼立在郊外湖畔，此刻不是饭点，看上去颇为冷清。张逸然领着洛婉清走到门口，还未入内，一个小二便迎上来，笑着道：“二位可是过来用饭？”
“不，”张逸然一板一眼，答得认真，“我是来找人的。”
小二面露疑惑：“找人？”
“我来找一位女子，名叫翠娘。”张逸然颇为有礼道，“不知阁下可认识？”
一听“翠娘”，小二脸色微变，随即赔笑道：“客官，您找错地方了吧？这里没什么翠娘啊。”
“八年前我曾经来过，”张逸然立刻道，“我还见过她，若是现在没有，当年也有，可否让在下问问老板呢？”
“客官，”小二见张逸然执着，面上不太好看起来，上下将他一打量，只道，“您到底是来做客的，还是来找茬的？小的也在这儿干了八年，您说的翠娘我没听过，请回吧。”
“这样。”
张逸然点点头，随后道：“那我不找翠娘，我找你们老板，还请你老板一见吧。”
“嘿你谁啊你？”小二一听这话，面露凶狠之意，“你算什么东西，我家老板是你说见就见的？有钱吃饭没钱滚蛋！”
“钱不是问题。”
洛婉清听到这话，拿出一锭银子，交到小二手上，笑了笑道：“还请通报一声，我们没有恶意。”
“你打发叫花子呢？！”小二见到银子却是毫不留情，抬手一巴掌掀翻了银子，怒道，“滚！”
话音未落，婉清已经一手抓住银子，一手拽过小二，将他手往身后一压，抬脚猛地将他踩到地上，冷声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叫人。”
小二被她一押，当即大叫起来，嚷嚷着道：“来人啊！救命啊！没王法了啊！”
“王法当然有。”洛婉清冷声道，“把你们家老板叫出来，我自然给他看看王法。”
说着，洛婉清一把扔起小二，小二被她扔起瞬间脸色骤变，洛婉清随即一脚猛踢而去，小二立刻全身警戒，双手交叉护在身前，死死挡住洛婉清这一脚。
只是这一脚力道太大，小二被她踹进楼中，才卸下力来，一个后空翻落在桌面，凶狠抬眸。
顷刻之间，整个明翠楼涌出上百人来，洛婉清抬眸看向桌上单膝跪立落地的小二，笑了笑道：“身手不错。”
说着，洛婉清朝着张逸然招了招手，张逸然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往前一步，挤在洛婉清身后，洛婉清低头说了声：“跟紧我。”
张逸然紧张看了一眼周遭，就见洛婉清提步往前，他赶紧跟上，同洛婉清一起大大方方踏进明翠楼。
洛婉清进一步，所有人退一步，等他们两人彻底走进明翠楼中，房门立刻关上，张逸然听见“砰”一声关门声，回头看了一眼，赶忙道：“柳司使，我们就两个人行吗？”
洛婉清没理会他，寻了最正中间一张桌子，招呼着张逸然坐下。
张逸然不敢多话，坐在洛婉清旁边，洛婉清翻开桌上倒扣的茶杯，给自己和张逸然倒茶，慢条斯理道：“现下还没到饭店，明翠楼没什么生意，我在这里等着，翠娘和老板总得出来一个。若是一直不出来，等到饭点，人多起来，”洛婉清抬眸扫了一眼周边，慢慢悠悠道，“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阁下到底何方神圣，来明翠楼中做什么？”
小二听着洛婉清的话，站起身来，从腰间取出双辊一甩，冷着声道：“若是说不清楚，我们大老板可没有见客的道理。”
“说了，找人。”
洛婉清喝了口水，垂眸道：“我等一刻钟，若是人不来，我就自己找了。”
“放肆！”
小二闻言，怒喝出声，抬手道：“上！”
音落瞬间，所有人朝中中间桌子一拥而上，洛婉清坐在原位不动，只在第一个人冲来瞬间，抬手一拽就甩到了对面。
张逸然见状紧张得不敢呼吸，就看洛婉清坐在原地，连打带扔，竟是不动分毫。
周边人越来越多，冲上来的人也越来越勇，洛婉清扫视周边一眼，一把按过一个人的头在桌子上。
然而也就是她抬头看向周边时，被她按住的人却是从桌下猛地拔刀，洛婉清瞬间回头，也就是那一刻，张逸然抓着茶盘就朝着对方脑袋狠狠一砸！
实木茶盘把对方瞬间砸晕，洛婉清挑眉赞赏看了张逸然一眼，随后终于起身一脚踹开旁边人，抓着张逸然就往楼上道：“走！”
张逸然跟着洛婉清一路往楼上冲去，急道：“二楼有个长廊，连着内院！”
洛婉清得话，立刻拉着张逸然往里奔去，周边刀光剑影，洛婉清一脚一个，张逸然心跳得飞快，上次跟着洛婉清还有个盾牌，这次他完全是以身挡刀，他被洛婉清拽着甩来甩去，看着洛婉清拉着他一路疾驰，眼看着要进入内院瞬间，箭雨朝着洛婉清和张逸然迎面而来，张逸然惊叫出声：“惜娘！！”
洛婉清将张逸然朝着身后一甩，在张逸然落地瞬间广袖一转，便将箭矢尽数卷入袖中，也就是这一刻，有人一掌朝她急袭而来，洛婉清凛神抬眼，正欲还击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再打就不礼貌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出掌之人僵在洛婉清面前，洛婉清惊讶抬眼，就见朱雀满脸嫌弃从后院走来，将站在她面前的人一推道：“她什么水平你就敢动手？也不怕今天她把你们明翠楼给拆咯？”
“朱……”
“走吧。”
朱雀没给洛婉清说话的机会，看了一眼从后面踉跄爬来的张逸然道：“张公子一起吧。”
说着，朱雀转过身，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将洛婉清和张逸然领了进去。
朱雀出现在这里，洛婉清也有些疑惑，等见周边无人，洛婉清忙道：“朱雀使？你为何在这里？”
“你得问公子啊。”朱雀压低了声，“一听说你们来明翠楼，公子就出发了。明翠楼是个顶级暗窑，水深得很，你来这儿干嘛？”
听到“暗窑”二字，洛婉清瞬间反应过来明翠楼戒备为什么这么森严。
这种顶级暗窑，大多服务于一些见不得人的达官贵族，像这种地方，能人异士众多，她到的确来得有些冒失。
可既然是这种地方，谢恒怎么过来的？还一进就是后院？
洛婉清一想，便直接问出口来：“公子对这里很熟？”
“上次到江南巡查的时候，公子做了个假身份，来过一次。”朱雀小声道，“我现在就是他的侍从小朱，公子是谢公子，这里的客人都是要介绍进来，但进来后他们不会细问身份，你别穿帮惹事。”
洛婉清听着，点了点头：“明白。”
说着，洛婉清跟着朱雀往里走去，这个内院竟越走越大，等到了深处，每个房间都用草木遮盖，互相不见，私密性极强。
房间做了特殊的隔音处理，基本听不见什么声响，但偶尔还是会有女子娇媚叫声传来，听得张逸然面红耳赤。
朱雀领着洛婉清走进最深的一间房间，他一开门就听丝竹管乐之声传来，朱雀恭敬道：“公子，人带来了。”
洛婉清和张逸然走进房中，抬眸就见高处做一个锦袍男子，他看上去四十出头的模样，彬彬有礼。
谢恒斜卧在客座上，手中端着酒杯，姿态懒散，神色冷淡。
周边女子歌舞交错，高处男子听见朱雀的声音，笑着道：“谢公子，您的人在我这儿大闹了一场，不介绍一下？”
听到这话，谢恒摇着酒杯，抬眸看向门口的洛婉清。
旁边乐师懂事停下乐声，谢恒朝着洛婉清抬起手，唇边露出一丝笑容：“夫人。”
谢恒开口，带了些命令道：“到我这里来。”
这话出声，在场所有知情人都有些诧异，朱雀和张逸然不由得都看向洛婉清，洛婉清短暂惊讶后，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谢恒临时给她编造的身份。
她垂下眼眸，不敢多言，提步走向前方，跪坐到谢恒身前，低声道：“公子。”
谢恒闻言握住她的手，直起身来，抬手环过她的肩头，略一用力，洛婉清便跌靠在谢恒怀中。
洛婉清身形一僵，谢恒抬手环在她肩头，用宽广衣袖遮住她半身，朝着高处人笑道：“高大人，这是内子，见笑了。”
“这竟是夫人？”
高处男子有些诧异：“方才我听闻来闹事之人身手极好，没想到竟是谢夫人，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洛婉清听着“谢夫人”的称呼，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面赫，旁边谢恒扬起笑容，主动举杯道：“是内子顽劣，给高大人惹麻烦了。她近来跟着这位公子做事，已经许久没来找我，若不是我进了此地，”谢恒转头轻挑起洛婉清下颌，似是埋怨道，“夫人怕是我忘了吧？”
“原来夫人是来找你的。”高姓男子爽朗笑起来，“我说怎么这么大火气。但来找您……”
男子审视洛婉清：“夫人怎么上来就指明要找翠娘啊？”
“还不是他说的！”
洛婉清一听这话，心跳快起来，立刻陪着谢恒圆谎道：“他说他要来找翠娘，我……我还以为他在翠娘这儿。”
“哎哟，我的好夫人，”谢恒环着洛婉清，将头埋在她肩头低笑起来，“我随口编个名字，你也信啊？”
“我哪里知道你是真是假？”洛婉清压着心跳，扭过头道，“反正来这种地方都不是好人。”
“是是是，不是好人。”
谢恒抬起头来，似是低声在洛婉清耳边说了点什么，洛婉清红了脸，谢恒满意抬头看向不远处坐立难安的张逸然道：“张公子，既然来了，要不留下看一场歌舞吧？”
张逸然一愣，谢恒转头看向高坐男子，笑得意味深长道：“这位是张公子，今日算我请客，还往高大人帮我好好招待。张公子是东都人，招待好了，高大人自有好处。”
听到谢恒这暗中提醒，男子立刻明白过来，笑着道：“明白，既然来了明翠楼，我必定让各位满意，尽兴而归。”
“那把姑娘都叫上来，”谢恒抿了口酒，指了对面张逸然道，“给张公子选一个吧。”
“是是是，”男子站起身来，“既然谢公子朋友来了，我也不打扰，我这就招呼人，给张公子安排。”
谢恒笑着颔首，算作感谢。
男子起身离去，乐师再次奏乐，谢恒环着洛婉清，似是欣赏歌舞。
洛婉清靠着他，见周边无人注意他们，不由得小声道：“公子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不把这里掀翻了？”谢恒漫不经心拨弄着她落在面颊边上的碎发，看着舞姬道，“查个线索而已，何必兴师动众？”
“公子与这里老板相识？”
“认识，”谢恒低声道，“这里的老板是灵犀阁的阁主，明翠楼只是他产业之一，他为人圆滑，长袖善舞，门下高手无数，今日你托大了些。”
洛婉清闻言立刻道：“属下日后会慎重。”
“嗯，”谢恒淡淡应声，随后道，“不过今日他也不在，只是手下一个管事而已，也不重要。”
“那……公子其实也不必前来。”
洛婉清斟酌着道：“公子应当有许多事，不必为这点小事操心。”
听到这话，谢恒转头看了一眼洛婉清，半真半假玩笑道：“什么事能比惜娘重要？”
“公子……”
洛婉清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想提醒他正在办公事。
谢恒看出她僵硬，也不再多说，语气认真几分，解释道：“我已经把得到铁盒的消息传回东都，告诉圣上，回去铁盒就会交给陛下，能在江南打开它，是我唯一能提前看到它的机会，这是现下最重要的事。”
“为何这么着急告诉圣上？”
洛婉清觉得奇怪，谢恒抿了口酒，神色微冷：“我如今最大的仰仗就是陛下，李归玉既然提前回去，必定会将这个消息告诉陛下。但凡我有半分迟疑，陛下都会对我生疑。而我若一无所知给了陛下，里面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而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害，我也只能在死的时候才明白了。所以——”
谢恒转眸看向洛婉清，笑着道：“我的小命，就交给柳司使了。”
“我明白了。”
洛婉清认真开口，想着上一世和这一世的区别。
上一世谢恒和李归玉结盟，那自然不会去翻她爹的案子，不关注她爹，自然也就找不到、打不开这个盒子。上一世他最后之死，以及崔氏最后都没翻案，是否就是与此有关？
洛婉清思考着，便听有人敲门，片刻后，歌舞停下，房门打开，女子鱼贯而入，朝着张逸然恭敬行礼，齐声道：“张公子。”
“啧，”谢恒看着这架势，转眸看了一眼洛婉清，小声道，“张大人今日好大的艳福。”
“公子羡慕么？”
洛婉清不冷不热瞟了谢恒一眼，谢恒立刻道：“柳司使在侧，我艳福足够了。”
洛婉清没有理会他，转眸看向张逸然，低声警告谢恒道：“公子别忘了与我约定过的，还是休要太过放肆了。”
谢恒闻言挑眉，但也离洛婉清远一分，有些失望道：“明白，一切听夫人的。”
洛婉清悄无声息瞪他一眼，看着张逸然在主管催促下起身挑人。
谢恒扫了一眼地上女子，看向主管道：“楼里的女子都来了吗？”
“来了来了，”主管立刻应声道，“谢公子放心，您是楼里的贵客，必定不会怠慢。”
谢恒颔首一笑，只道：“多谢。”
说着，谢恒环着洛婉清，抿酒不言，只看张逸然认认真真看过每一个女子的脸，最后终于停在一个女子面前，犹豫着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一顿，随后缓缓抬头，她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模样，但生得十分艳丽，或许是因为年纪原因，在最后一排。管事见到这场面，有些诧异看了张逸然一眼，又看了女子一眼，见女子愣神，赶忙道：“翠娘，赶紧招呼张公子。”
“她叫翠娘？”
谢恒仿佛是有些惊讶出声，管事赶忙道：“是，她叫翠娘，在楼里多年了，功夫一绝，虽然年纪上去了，但……”
“世上竟有如此缘分，”谢恒仿佛没听见管事的话，笑起来道，“我前个儿才胡诌了一个翠娘气我夫人，没想到你们这儿竟真有一个翠娘，还让张公子看上了，既然这样有缘，不如留下吧？”
说着，谢恒抬眼看向张逸然：“张公子觉得呢？还是多留几个？”
“一个够了。”
张逸然红着脸，开口试图让自己不要怯场，故作镇定道：“下次来，再多点几个。”
谢恒一听，差点让酒水呛住，忍住咳嗽憋了回去，点头道：“张公子有宏图大志，挺好，那就留下这个好了。小朱。”
谢恒抬手挥了挥，朱雀立刻上前，给管事递了张银票。
谢恒抬眸看向管事，笑着道：“让大家都下去吧，留翠娘与我们三人慢慢玩就好。”
管事闻言一愣，扫了一眼谢恒怀中拥着的洛婉清，随后反应过来什么，笑着道：“是，三位玩得高兴。”
说着，管事瞪了翠娘一眼，警告道：“好好伺候客人。”
翠娘慌忙应声，随即管事便带着所有人出去，朱雀也识趣跟着走出门外，合上大门，守在门口。
等所有人离开，房间只剩下四人，洛婉清立刻站起身，退到一遍，和谢恒拉开距离。
谢恒瞟她一眼，也坐直身子，恢复一贯冷淡模样。
张逸然对这些细节倒也没什么感知，只径直半蹲下身，盯着面前女子道：“翠娘，你可记得我？”
听着张逸然的话，翠娘直起身来，面上失去了方才面对管事诚惶诚恐的模样，仔细打量着张逸然，随后颔首道：“张公子。”
说着，她又看向洛婉清，行礼道：“洛小姐。”
这话一出，张逸然有些惊讶看向洛婉清，洛婉清朝他摇了摇头，张逸然不敢多话。
洛婉清站起身来，招呼着张逸然和翠娘一起坐到中间桌边。
谢恒也跟着站起来，走到洛婉清身后不远处摇椅边上，从袖中取出扇子，似如路人一般躺在摇椅上，听着三人谈话。
摇椅声嘎吱嘎吱响起来，洛婉清看着梳着待嫁发髻的翠娘镇定坐下，好奇道：“姑娘认识我？”
“认识。”
翠娘颔首，随后道：“以前洛老爷常带你来明翠楼，你在包间吃饭，他便到后院来找我。”
“找你？”洛婉清皱起眉头，“你和我爹……”
“洛老爷和张老爷是我的恩人，”翠娘见洛婉清误会，立刻解释道，“当年我在明翠楼差点被人打死，是二位老爷救了我一命，后来二位老爷一直假作我的恩客接济我，楼里才让我从最低等的女侍提了上来，日子好过许多。”
“既然救你，为何不直接为你赎身？”
张逸然有些怪，谢恒在一旁解释道：“明翠楼是没赎身的说法的，而且以二位父亲的能力，应该也带不走明翠楼的女子。”
“的确如此。”
翠娘颔首，随后道：“不过只要不当罪低等的女侍，在明翠楼日子我也能过。这些年我与二位老爷没什么关系，二位都是对夫人极好之人，我不过就是为二位老爷传个信而已。二位老爷是年轻友人，但不便见面，只能在我这里，找机会一起喝杯水酒。”
听到这话，张逸然有些奇怪：“我父亲为什么与洛老爷不能公开见面？”
“我不知道。”
翠娘摇头，只道：“我只知他们年轻与我第一次见面时，还是朋友，但后来便再也没有在人前一起出现过，还叮嘱我不要告诉别人他们相识之事，但他们关系极好。”
翠娘说着，忍不住笑起来，看了一眼张逸然和洛婉清道：“二位小时候，我还听他们聊过，想给二位定个娃娃亲呢。”
摇椅声戛然而止，洛婉清忍不住看过去，就见谢恒正瞧过来。
两人悄无声息一对视，张逸然有些震惊道：“那……洛小姐岂不是差点是我未婚妻？”
“别做梦。”
谢恒的声音从旁边直接传过来，张逸然疑惑回头，就见谢恒冷冷瞧他一眼，随后垂眸看着手中折扇，似是漫不经心提醒道：“你和洛小姐根本不曾相识，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别多想。”
“谢……谢公子提醒得是。”张逸然听到谢恒提醒，这才反应过来，他这话说得有些冒犯，他点着头道，“我还是得回去再问问娘亲是否交换过信物才是。若当真定下婚约，无论如何我也得为洛小姐负责。”
听着这话，谢恒捏紧了手里折扇，似是竭力克制着情绪，一下又一下敲在手心。
洛婉清迟疑提醒道：“也……也不必。”
然而张逸然对两人异常毫无知觉，转头看向翠娘，又继续道：“那我父亲与洛老爷至少相识有十年以上了？”
“是。”
翠娘点头：“我认识他们时，我只有十六岁，如今，我却已经三十有余。”
说着，翠娘眼中有些感慨，转眼看向洛婉清：“我也等洛小姐，等了许久了。”
“你在等我？”
洛婉清疑惑开口：“等我做什么？”
“洛老爷给我留了一个字。”翠娘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说日后若小姐来找我，便将这个字交给小姐。”
听到这话，众人心中一凛，就看翠娘将纸页铺开，上面是洛曲舒的字迹，写着一个——
“辛”

第129章
◎坎中阳动，阴虚阳亢◎
“他有没有说其他？”
洛婉清看着这个“辛”，想多问些消息。然而翠娘却只摇头，如实道：“昌顺八年，洛老爷来到扬州，给了我这张纸条，说若他日后不在人世，小姐又能来找到我，那就让我将这个字给您，之后他虽然每年都会来我这里，但再没叮嘱过我什么。”
“他那时候就料到我会来？”
洛婉清目光微动，翠娘想了想，只道：“是。”
洛婉清听明白这话，那时候洛曲舒就知道自己必死，也知道她或许有一日会来。
洛婉清神色微动，克制住情绪，随后道：“我明白了，那可还有其他异常之事？”
“没有了。”
翠娘摇头，温和道：“婢子人微言轻，能为恩人做的不多，如今也只能做这些了。”
洛婉清闻言也知翠娘说的是实话，她抬眸看了张逸然一眼，张逸然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洛婉清说着，便站起身来，颔首道，“那我们也不多打扰了。”
三人便起身告辞，翠娘让人去取了四件斗篷，让人领着洛婉清等人从明翠楼后院离开。
谢恒来时带了马车，朱雀结过账后，四人到了马车旁，洛婉清立刻道：“卑职去驾车。”
这里她职位最低，没有让朱雀驾车的道理，但她只一开口，朱雀瞬间瞪了眼，激动道：“你想抢我饭碗？！”
洛婉清一愣，谢恒压着笑看她一眼，只道：“上车回话吧。”
说着，谢恒回头看向张逸然：“张大人请。”
三人陆续上了马车，谢恒马车极大，每一面的位置都用一个小桌单独隔成一个独立的位置，谢恒坐在主座，洛婉清坐在他左手下方，张逸然跟着进来，顺道就坐在了洛婉清身侧。
谢恒抬眸看了张逸然一眼，又收回目光，似是随意道：“张大人是客，上座吧。”
张逸然闻言有些惊讶，他的品级其实算来比洛婉清还要低些，按理该坐在洛婉清下一位，谢恒却直接邀他上座，他不由得心生感激，随即赶忙道：“下官官职低微，不敢造次，谢司主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谢恒见他不动，也不好再说，官场上向来按照品级确定位置高低，这是张逸然对洛婉清的尊重，也没什么错处。
谢恒不再管他，转头看向洛婉清开口询问道：“现下打算去哪里？”
洛婉清闻言，和张逸然对视一眼，谢恒冷眼看着，就见张逸然思索片刻，认真道：“开源赌坊和月老庙都没有什么特别，去哪里都一样。”
洛婉清得了这话，思索片刻，按照距离远近，便确定了方案：“月老庙。”
谢恒听着“月老庙”神色淡了几分，同外面朱雀吩咐了一声，随后转过头来，一面倒茶，一面随意询问：“二位是得了什么消息，为何要来明翠楼，又为何要去月老庙？”
说着，谢恒倒满两杯茶，正打算端一杯给洛婉清，只是他刚一动作，就见张逸然已经为洛婉清倒好茶，放在她手边。
谢恒端着茶杯动作僵住，随即旋到自己唇旁，垂眸喝了一口。
洛婉清察觉手边多了个杯子，下意识回头道谢。之后才转头看向谢恒，公事公办道是：“卑职今日见了相思子，得了一些消息。”
说着，洛婉清便将今日与张逸然确认两家相识、会固定在三月初一去月老庙、初八去明翠楼、初十去开源赌坊三个地方的事告诉谢恒。
谢恒静静听着，慢慢悠悠喝水。
等洛婉清说完，谢恒刚喝了一杯茶，漫不经心询问：“所以，月老庙和开源赌坊这两个地方，其实你们只知道两个地点，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线索都没有？”
“是。”
洛婉清听谢恒问到重点，心上也有些忧虑：“卑职打算先带张大人过去看一眼，沿着张大人父亲走过的路走一遍，看看是否有其他提示。如果没有，”洛婉清抿抿唇，只道，“那卑职就要做两手准备。”
“哪两手？”
谢恒一问，张逸然也看了过来。
洛婉清思索着道：“洛曲舒思虑甚周，他六年前开始布局，就做好了其女前来取证的准备，让翠娘给出‘辛’字，那如果其他二字没有明显提示，这个‘辛’字必定就是提示，所以需要从这个‘辛’字着手，反推规律，看看能否推出规律来。”
“其女？”张逸然听着洛婉清的话，不由得问出他疑惑许久的问题：“方才柳司使是假装洛小姐？”
“不错。”洛婉清点头道，“我这张脸是洛小姐的，她既错认，我便将计就计。”
张逸然听着一愣，不由得多看了洛婉清的脸几眼。
谢恒淡淡瞟他一眼，继续道：“那另一手准备呢？”
“但以这个一个字推导规律，毕竟也只是卑职的推测，”洛婉清听谢恒问话，思绪立刻拉了回来，认真道，“为以防万一，卑职还是要全面搜查月老庙和开源赌坊。届时还望公子应允。”
“明翠楼单枪匹马自己去抓人，到月老庙和赌坊就知道找人帮忙了，”谢恒说着，压着笑看她一眼，“惜娘，你倒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卑职人微言轻，自己的任务，本不敢打扰司内，”洛婉清解释着今日行径道，“明翠楼不过一个酒楼，卑职也已经确定了要找的人，直接逼人出来即可，倒也不必与他们周旋。可月老庙涉及百姓民生，公子也说卑职手中案件紧急，卑职才有查封搜查之想。”
谢恒听着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先看吧，若当真找不到线索，便按你说的办。”
洛婉清得话松了口气，见谢恒不反对她搜查，心中便有底气许多。
马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熏香浮绕。
这是安神用的香，谢恒常年头痛难免习惯点安神香，这香量不大，对于谢恒而言只是个静心作用，对于洛婉清也只是稍有困意，她正闻着熏香思考着等一会儿去月老庙的安排，就听旁边张逸然的呼吸声变得深沉绵长起来。
这入睡速度让洛婉清有些诧异，她回头看了张逸然一眼，见他睡得香甜，忍不住看向谢恒，下意识道：“公子这安神香里没加东西吧？”
“加了。”
谢恒低头看着书，语气淡淡，不等洛婉清仔细分辨，谢恒便漫不经心道：“断肠草鹤顶红沉骨香七步绝……”
说着，他抬眸看向洛婉清，不冷不热道：“保证你这娃娃亲一觉长眠。”
这话让洛婉清一噎，迅速意识到谢恒是在开玩笑。
谢恒也见好就收，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文书道：“他没习过武，这药量对于他太大，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哦，”洛婉清讷讷点头，放下心来，“那就好。”
谢恒没有说话，只慢条斯理翻着书，翻书的声音回荡在马车，洛婉清听着马车里嘎吱嘎吱之声，觉得安静得有些尴尬。
她想了片刻，才开口出声道：“稍后公子打算去哪里？”
她一开口，谢恒便知了她的意思，抬眸看她：“你觉得我当去哪里？”
“卑职以为，稍后公子到了月老庙，便可回府。”洛婉清思忱着道，“公子身份矜贵，这样独自在外还是不妥。余下之事卑职可以应付，公子不必担心。”
听到这话，谢恒凉凉瞧她一眼，完全不理会她，只低头在文书上画了一笔。
这让洛婉清有些尴尬，但又不好多说，想寻个话头再说几句，好劝谢恒离开，便开始四处环顾。
结果一眼扫到谢恒喝的两杯水，不由得皱起眉头。
如今十月已近中旬，天气寒凉，谢恒竟一口气喝两杯水，这绝非常态。
洛婉清看向谢恒，有些担心道：“公子近日可觉口干舌燥，夜内难眠？”
谢恒抬眼看来，就洛婉清目光落到谢恒水上，面色慎重劝说道：“公子如今伤势未愈，若虚火旺盛，怕不利修养。公子现下还是先回府中，找魏大夫……”
“惜娘，”谢恒听着她赶人，终于放下书来，有些不满开口，“这么关心我的身体，倒不如为我一诊。”
说着，不等洛婉清反应，谢恒已经主动抬手，将手放在桌上，微微倾身，清冷的声线中，语气仿佛是呆了钩子一般从舌尖吐出，看着她道：“诊吧。”
洛婉清闻言一愣，下意识垂眸看向桌面上露出半截小臂的素手。
他放得随意，掌心朝上，手指轻蜷，骨节分明，指节修长，阳光从小窗落下，如玉质的肤色上流光溢彩，格外引人。
他常年习剑，手上有一层薄茧，这层薄茧带来的磨砂一般的触感和其他地方玉滑的触感截然不同，洛婉清几乎是只一眼，就能回忆起来。
她心生杂念，不敢多看，只转过眸去，在谢恒注视下故作镇定伸手，为谢恒诊脉。
然而一诊，洛婉清便僵住了身子。
面前人神色淡然，从容闲适，气质清冷无瑕，似如高山奉璧，从他身上，可以看见强大，美丽，世家刻在骨子中的礼教，道宗奉在心中的自然，却独独难寻情欲二字。
可偏生他的脉象，却是坎中阳动，阴虚阳亢。
他明显也知道自己脉象是怎样，墨金色的眸注视着她，明明清清冷冷的眼，却让洛婉清几乎是瞬间就想起山洞那夜的荒唐，那时候他也是用这么平静的眼神注视着她，给她与这种冷静截然不同的痛和欢愉。
她下意识绷紧身体，谢恒见她不再出声赶他，也知自己越界，从她手中抽手，低头看着文书道：“明翠楼背后势力复杂，你没时间慢慢打探，固然可以抓了老板审人，但没必要这么惹眼。监察司和明翠楼有些交情，你手中也算要案，今日换任何一个司使我都会过去。剩下的事你可以自己做，我不过是从明翠楼回来，顺道送人。”
洛婉清听着他解释，便知他心中有自己的分寸，头一次见他用谢恒的身份同自己生闷气，倒有些新鲜。
随即她又意识到，若不是知道了崔恒的身份，她现下或许也察觉不到他在生气。
她思绪飘散，忍不住想起过去自己与“谢恒”少有的会面，开始猜想当时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这一想，便有些心不在焉，谢恒察觉，扫了她一眼，又淡声道：“扬州当真是司使最爱，十月入冬，草木近枯，寒霜冷雨，司使还能看得走神。”
“哦，”洛婉清听出他语气不善，压着笑回头，“卑职只是有一事不解，不由得多想了一下。”
谢恒抬眸看她，洛婉清一指“谢府”方向，似是思考道：“谢府和月老庙方向相反，无论如何算不上顺道，公子稍后是打算去哪里？”
说着，不等谢恒开口，洛婉清立刻又道：“不过公子去哪里，不是卑职能置喙的，所以也觉自己多想了，一时走神，还望公子见谅。”
好话坏话都被洛婉清说尽，谢恒根本无需开口。
洛婉清见谢恒一句话说不出来，微微颔首算作行礼，又转头看向一旁。
过了片刻，她便听谢恒淡道：“我绕道又如何呢？”
听到这话，洛婉清下意识看向睡得沉沉的张逸然，见张逸然睡得香甜，才放心几分，却是不敢再接话。
谢恒见她神态，轻笑一声，转头又看向桌上文书。
洛婉清知他说话肆无忌惮，也不敢再招惹他，既然知道他本就只是打算送人，她也没什么好劝，干脆靠在角落，闭眼小憩。
谢恒见她闭眼睡去，想了想，从一旁取了一条毯子，铺在她身上，毛毯垂落而下，刚好盖过他的脚尖，他垂眸看着放入将他纳入她裙下一般的场景，心念微动，只无声一笑，又转头看向手中文书。
洛婉清闭眼小睡了一会儿，等马车到了月老庙，张逸然还没醒，洛婉清正要去推他，谢恒便抬手一弹。
金珠砸在张逸然身上，张逸然骤然惊醒，看见朝着自己伸手的洛婉清，张逸然有些惊讶道：“柳司使？”
“张大人，到月老庙了。”
洛婉清知道谢恒使坏，也不好多说，只收手起身，防止谢恒乱来，笑着道：“您睡得挺沉。”
“哦，”张逸然清醒过来，忙起身道，“是，好久没睡得这么好了。到了是吧？”
说着，张逸然卷帘往外看了一眼，随后同谢恒寒暄道谢之后，便下了马车。
洛婉清等张逸然下去，回头看向谢恒，恭敬行礼道：“卑职告退。”
“惜娘，”谢恒低头看着手中文书，“晚些回来吃饭。”
这话说得太过亲近，洛婉清一时反应不过来，谢恒挥了挥手，提醒她：“去吧。”
洛婉清知道张逸然在外面等候，也不能多想，只能点头下了马车，目送着谢恒马车离开。
谢恒离开之后，洛婉清回过头去，一眼就看见月老庙外的姻缘树。
十月姻缘树花叶近枯，只有红色不带缠了满树，在风中随风轻舞，倒也是一抹艳色。
洛婉清看着那株姻缘树，一瞬便想起来，过去每一年，她都会来这里。
这里的树上挂着她和江少言的姻缘带，大殿里都是她对于他们的祈愿。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江少言白头偕老。
然而这个愿望在这一刻想起，就显得好笑，但又觉得有些遥远。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与她没有多大干系了。
“走吧，”洛婉清领着张逸然往里，神色冷静下来，“还请张大人领路。”
张逸然闻言点头，带着洛婉清往里。
他们沿着张秋生之前带张逸然的路走了一圈，又按照洛曲舒之前带她走的路线走了一遍，洛婉清一路注意着所有细节，但却没有半点线索。
洛婉清早做好了准备，倒也没有意外，只思索着道：“他们既然没有留太过明显的线索，那就先搜查吧。”
洛婉清说着，看向张逸然道：“张大人可先回去休息，我带人搜查，若有结果我同张大人说。”
张逸然闻言点头，只道：“我再想想其他线索，若我想起来，也告诉您。”
两人确认了各自任务，就此分别，洛婉清转头就去扬州监察司，找秦怀玉过了文书清点人手。一个时辰不到，洛婉清就带着人回来，以搜查钦犯之名将月老庙和开源赌坊查封，开始一寸一寸排查过去找线索。
这办法耗时耗力，着实是没法子中的法子，但一想到今日谢恒在明翠楼说的话，她又明白，现下打开这个盒子是重中之重。
如今的一切，都在按照上一世谢恒的罪名在往前，没有太大偏差，对于谢恒而言，最大的变数，其实就是遇到她。
上一世谢恒没有遇到她，应当没有注意到她爹，也很难顺着她这条线找到江南，发现铁盒。
而上一世的崔氏没有翻案，为什么，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盒子？
谢恒最后死，要逆转他的命运，又是否与这个盒子有关？
如果不搞清楚这个盒子中的东西，她怕是到死都睡不安稳。
洛婉清一想便冷下神色，亲自上手，开始排查。
她先从最容易藏匿的内殿开始搜查，做起事来便什么都忘了，等到天黑，她隐约记得什么，但又想不起来，干脆也不再多管，继续排查。
月老庙不大，前院加后院一个小院，到晚上洛婉清便已经清查过一遍，没有任何线索。
等确认什么都找不到后，洛婉清有些焦躁，疯狂回想着有没有什么遗落的信息。
月老庙每一块土她都翻过，姻缘树上每一条红绳她都检查过，还有什么……
姻缘树。
洛婉清思绪顿止。
她突然想起，她记得当年她是在树上挂过她和江少言的姻缘带的，但是方才她排查时，她连张逸然父母的姻缘带都找到了，却没看见她和江少言的。
这让她有些奇怪，她不想放过任何异常，立刻回到她记忆中挂姻缘带的地方，仔细寻找了一番。
垂落下来的姻缘带没有他们的名字，挂姻缘带的时间不过是去年年初，她还特意让李归玉绑了好几个结，就怕落下来，这满树姻缘带，其他人都好好地，就她这么倒霉吗？
洛婉清心觉有异，翻找片刻后，一眼扫过被绑得完全看不出底色的树干，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抬手垂挂着的姻缘带，看向树干，树干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红布，洛婉清环视片刻后，看到一个明显缠绕了多层的地方。
她伸手接下缠绕的姻缘带，慢慢打开以后，就看见上面写着的名字：
洛婉清
江少言
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洛婉清看着这张布条，皱起眉头，片刻后，她转头抬手，唤了一声身后人道：“来人，把树上的姻缘带，都给我拆下来。”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是一愣，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十几个司使过来，开始拆这些姻缘带，拆下来后，给洛婉清过目。
这件事难度不大，工作量却是巨大，一直接近凌晨，一条字迹熟悉的姻缘带才送到洛婉清面前。
那条姻缘带是她爹写下的，写着她父母的名字。
洛曲舒
姚泽兰
甲子百岁，厮守白头
甲子百岁，厮守白头。
洛婉清看着那个“甲”字，想起明翠楼的“辛”。
初一，月老庙，甲。
初八，明翠楼，辛。
是时间。
洛婉清一瞬意识到，这中间的规律，是时间。
天干纪日，一月分成三轮十天干，甲为初一、十一、二十一，而辛则是初八、十八、二十八。
初一去月老庙，月老庙中给出的答案是甲。
初八去明翠楼，明翠楼给出的答案是辛。
那初十去开源赌坊……
是癸。
想到这个答案，洛婉清骤然起身，拿上她父母的姻缘带，立刻道：“把姻缘带按照原位挂回去，大家各自休息吧。”
说完，她匆匆欲走，秦怀玉拿了桌边上单独放着的“洛婉清江少言”二人的姻缘带，疑惑道：“柳司使，这条姻缘带是你从哪里拿的？我们往哪儿放？”
洛婉清看到那条姻缘带，犹豫片刻，旋即道：“想不起来了，随意吧。”
说完，她便转身往外，随意取了一匹马，打马急奔回府。
现下已近凌晨，谢府早已熄灯，洛婉清快步回到谢恒院中，入院便见玄山站在院外。
看见洛婉清回来，玄山颔首道：“柳司使。”
洛婉清匆匆行礼，随即提步入院。
刚入院中，她便发现谢恒房间敞开，灯火从谢恒房中倾斜出来，流淌在地上，和月光交融一地。
灯光昏黄中带着暖意，像是夜中明灯，静静等候。
洛婉清不由得一愣，下意识放缓脚步，来到谢恒门前。
谢恒坐在案牍前批阅文书，一身白衣单衫，披着墨蓝色外套，红绳挽发，穿着颇为闲适。
近日夜里天寒，房间里放了暖炉，温暖从房内袭来，谢恒抬起眼眸，看向门口的洛婉清。
“惜娘回来了。”

第130章
◎每一个人可爱你，独我不可以◎
洛婉清听见谢恒的话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谢恒似乎是在等她，而后她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谢恒今日离去时似乎是同她说让她晚些回来吃饭。
想起这件事，洛婉清有些心虚，但又想起正事，立刻恭敬道：“公子，今日卑职发现……”
“玄山。”
谢恒提声，打断了洛婉清的话，玄山听到唤声，立刻从门外进来，恭敬道：“公子。”
“备膳吧。”
听到这话，玄山应声下去，谢恒这才抬眸看向洛婉清，平静道：“外面天寒，先进来。”
被这么一打岔，洛婉清一时也失去了来时的激动，谢恒不急，她也冷静下来，知道现下谢恒不想谈公事，她也不激怒他，安静不言。
她提步进屋，跪坐在谢恒旁边，谢恒不说话，只低头写着文书，房间里是毛笔沙沙之声，洛婉清坐了片刻，玄山便带着人进来，将饭菜端了进来，放在桌案上。
而后玄山便起身退下，又退到院外。
“先吃饭。”
谢恒闻到饭菜香味，放下笔来，同洛婉清一起坐到饭桌前。
饭菜明显是早已做好的，只是热过端上来，洛婉清不由得多看了谢恒一眼，试探着道：“公子是等到现在？”
“惜娘是忙到现在？”
谢恒却不答，只反问她。
洛婉清察觉他不悦，也不敢多话，只含糊应了一声。
谢恒见她不自然的神态，动作微顿，他似是忍了片刻，才刻意收敛了气息，故作轻松寻了洛婉清会回应的话题道：“今日惜娘忙了一日，是得了什么线索？”
洛婉清闻言，忍不住多看了谢恒一眼。
她知道谢恒应当是在生气的，换谁等人吃饭等了一天都会生气，更何况是谢恒这样的脾气。
他惯来脾气不好，崔恒时她便又察觉，至于谢恒，更是众所周知的不好。
可此刻他不但不怪罪她，甚至刻意来与她搭话，她不太清楚是为什么，只是谢恒愿意说正事，她也不绕弯子，立刻道：“今日我又得了一个字，大概猜出这三个字是什么了。”
说着，洛婉清便将她如何发现、如何猜想的过程说了一道，只是她没说自己为何突然会去搜索树上缠绕的布条。
谢恒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继续追问道：“那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
洛婉清立刻道：“我猜是甲、辛、癸。”
谢恒闻言点头，似在意料之中，只询问道：“那这三个字的顺序，你觉得是什么？”
这话让洛婉清沉默下去，她迟疑片刻后，思索着道：“我想按照时间顺序试一次。”
“甲辛癸？”
谢恒明了她的意思，洛婉清点头，然而不等她提出去试，就见谢恒摇头：“不是。”
“你怎么知道？”
洛婉清有些诧异，谢恒笑了笑道：“我试过了。”
“你试过了？”洛婉清不由得出声，“何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日回来。”谢恒从旁边端起一杯清茶，慢慢道，“天干地支不仅是时间，还含方位、五行等等额外含义，你不擅阵法，对这些不甚敏感。不然你应当在今日看见‘辛’字时就意识到，辛乃初八之日，同时居西，属金。”
谢恒一提方位，洛婉清立刻反应过来：“明翠楼在西边，所以它其实是用方位、和时间，两个条件，一起确定一个字。”
“不错。而月老庙在东，初一，这两者都属甲。开源赌坊在北，初十，两者对应的都是癸。答案很明显，所以我特意回来试过。”
“那公子不告诉我？”
一想到自己忙活这么久，洛婉清不由得生出几分气闷：“若公子同我说……”
“这个密钥是错的。”谢恒抬眸看她，耐心解释道，“所以我们需要新的线索，确定到底是字错了，还是顺序错了。”
洛婉清得话明白过来，谢恒其实早就有了猜测，但是他不确定，回来试过之后，如果成功，就会通知她收手，如果失败，那就不干扰她，看她有没有新的发现或者想法。
玄天盒只有三次试错机会，如今他们已经用过一次，剩下每一次机会都需要格外珍惜。
洛婉清想到只有两次机会，心上微沉。
谢恒见她忧心，轻声安抚道：“不过你也不必多想，打不开就算了。我从知道这是玄天盒开始，便已经让人着手仿制，若实在没办法，就拿个假的应付。”
洛婉清听谢恒说得轻巧，忍不住道：“那万一让陛下发现了……”
“这东西不是经过姬蕊芳的手吗？”谢恒说得理直气壮，明显是早已想好了说辞，“我会帮陛下查明姬蕊芳身后之人，找回真正的玄天盒。”
洛婉清听这话，一时有些震惊于谢恒搅混水的能力。
姬蕊芳碰都没碰过这东西，但东西去姬蕊宫逛过一趟，姬蕊芳就再也说不清楚。
可饶是这些，李宗或许还是不会放心谢恒，对于谢恒的话，始终会带着猜忌。
但毕竟有一个备用的方案，洛婉清还是放心许多，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疲惫感就涌了上来。
两人安静不言，谢恒沉默许久后，才突然道：“为何突然想起去搜树上的布条？”
洛婉清没想到谢恒会问这个，但她也不打算刻意隐瞒，便如实开口：“我同李归玉原本系过一条在那里，今日找不到了，我有些奇怪。”
谢恒没说话，只转头看向窗外枯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洛婉清见他听到‘李归玉’都不言，心上不由得更为不安，小心翼翼道：“公子，你生气了？”
谢恒得话，转过头来，轻笑了一声道：“怎会？”
说着，他温和了声音：“都过去了，我不在意。吃饭吧。”
洛婉清见他神色无异，终于放下心来，开始认真吃饭。
谢恒应当是吃饱了，但是似乎是为了陪她，也还是陆陆续续夹些菜。
两人安安静静吃饭，洛婉清忍不住抬眸看一眼对面坐着吃饭的人，后知后觉到一种温暖涌了上来。
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个人所求不多。
有人等她回家，有人陪她吃饭，而这个人不像是她无法把握的崔恒，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会因为她晚归生气，知道他会等她回来。
就这么一点小小的、真实的温柔，竟就将她整个人淹没。
两人安静将饭吃完，洛婉清刚放下碗筷，就听谢恒道：“你要洗漱吗？”
洛婉清疑惑点头，有些不明白谢恒的意思，随即就听谢恒低头喝了口茶道：“下面密室有温泉活水，现下叫水不便，你可以去那里。”
洛婉清闻言一愣，谢恒垂眸道：“你房间没有准备炭火，洗完澡夜里寒凉，你也可以在这里留宿。”
洛婉清听着这话，不敢出声，脑子也有些发懵。
谢恒见她不言，便当她默认，起身去旁边衣柜，拿了衣服和汗巾，递给洛婉清道：“去吧。”
洛婉清整个人完全无法思考，只故作镇定点头，拿了衣服走向密室。
进入密室的方法她记得，她按着白日进入密室的顺序走了进去，顺着黑暗的长阶下去。
她不知道烛灯位置，也懒得点灯，只听着水声，按着记忆中的方向过去。
这个澡池不深，用的是温泉活水，涓涓流动之声，回荡在静谧黑暗的房间，备显空旷。
浴池旁边放着香片，是谢恒身上一贯的味道。
崔恒常用的是竹香，谢恒用的更沉的松木香，这两种香不算相斥，换起来也不会太过突兀，过去她一直没有察觉，现下回想，才觉谢恒果然细致，每次见她，竟然能连这些细节都照顾到。
沉静的松木香环绕在她鼻尖，不知是因为水温缘故，还是其他，她终于才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一点点快了起来。
热气升腾在她脸上，她大半身子埋在水里，在这安静闲暇的时刻，她终于才有余力回想今日的一切。
这是谢恒醒来的第二日。
是她面对谢恒的第二日。
对于谢恒而言，与她在一起，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因为他眼中一直是洛婉清。
然而对于洛婉清而言，他却像一个全新的、陌生又熟悉的人。
如果今日是崔恒，那么等她、同她吃饭，让她沐浴，她都不会觉任何异样，可一想到这是谢恒，她便有种微妙的陌生感。
这种陌生感让她新鲜又不安，甚至觉得面对他都是一种困难。
她开始忍不住想，他让她留宿，是想做什么。
一想到他可能会做的事，她就会想起山洞那一夜。
那一夜那种疼痛和愉悦交杂，最后所有感官都走到极致的回忆涌上来，洛婉清一想就有些紧张。
她说不清这种紧张来源于何处，但就是本能性的渴望又抗拒。
她清洗着自己，胡思乱想了一阵，才听见上方传来谢恒有些关切的声音：“惜娘？”
洛婉清闻声，便意识到自己好似洗的时间有些太长了些。
她赶紧回应：“我没事。”
对方应了一声，便没多问。
洛婉清快速清洗完毕，摸黑擦干了水，这才换上谢恒给的衣服。
等换上之后，她便意识到，这不是她的衣服，是谢恒的。
衣服有些松垮，她努力折了几圈，才到了她合适的长度，这才上了台阶，从密室出去。
一出房间，光亮瞬间让她眼睛黑暗了片刻，她站原地等着光线慢慢适应，就看见光伴着谢恒的身影一点点明晰起来。
他似乎也刚洗过澡，头发散披，周身还带着些水汽，身后饭桌早已收拾干净，应当是玄山来过，于玄山眼中，她应该已经回房歇下。
洛婉清想到这一点，不由得有些心虚，立在原地坐立难安，就见谢恒只从自己身上淡淡一扫，便转过身道：“过来我给你擦头发。”
洛婉清僵硬着走到谢恒面前坐下，谢恒站在她身后，取了吸水的毛巾，给她擦拭着头发。
他靠她很近，不知是不是谢恒衣衫太过宽大的原因，她每一寸皮肤都变得格外敏感，她感觉到他的温度，感觉到上方滴下水来，从她颈间滑到她的衣衫。
这让她生出一种隐秘的亲密，不由得觉得有些燥热。
她不敢抬头，只觉谢恒修长的五指穿梭在她湿润的发间，为她擦拭着头发，她垂眸看着手指，想让头发赶紧干完，她好离开这有些诡异的氛围。
可房间里温度节节攀升，她只觉口干舌燥，越来越热。
过了许久，她有些受不了，终于才开口：“公子。”
她一出声，便发现或许是因为一直沉默，她声音有了些哑。
谢恒为她擦着头发的动作停下，似乎是专门停下来听她说话。
洛婉清低着头，觉得面上发热，轻声道：“房间有些热，开个窗吧。”
谢恒听着她说话，喉结微动，他故作镇定重新为她擦拭头发，哑声提醒她：“窗户开着。”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由得有些发窘，祈祷谢恒千万不要发现她的异样。
而谢恒也不敢乱想，他怕自己会错洛婉清的意思，只当是炭火生得太热。
两人静默着擦干头发，谢恒才起身退开，转身同洛婉清道：“去床上躺着吧。”
说着，他便去将炭火熄了一盆。
洛婉清看着他忙活，收回眼神，走到谢恒床边，卷起床帐，靠里躺了进去。
谢恒这样世家子弟出身，与妇人同席时，常是睡里侧，以方便妇人侍奉。但她和崔恒在一起时，从来都是她睡里侧，如今变成谢恒，她也不觉不妥。
谢恒灭了炭，熄了灯，等回来卷起床帐，就见洛婉清正端端正正躺在里侧。
她整个人躺得笔直，肌肉紧绷，双手放在脐前，颇有几分见到夫子的乖巧模样。
谢恒忍不住扬起笑容，脱鞋上床，谢恒从旁边取了一床棉被，铺盖在她身上，垂下身来，在夜色中看着她，柔声道：“紧张什么？”
洛婉清没敢说话，她只觉谢恒的头发落在她身上，略有些痒。
谢恒见她话都不敢说，只觉分外可爱，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脸，却又怕碰了她收不了场，只能将被子又押紧几分，温和道：“睡觉吧。”
说着，谢恒便躺了下去。
洛婉清感觉谢恒躺在她身侧，忍不住看了过去。
他床上只准备了自己一床被子，现下都让给她，他便只穿了件单衣，蜷缩在她身侧，只用额头抵着她的肩头，其他地方都离她远远地。
洛婉清迟疑片刻，又靠他近了几分，抬手分了一半被子过去，在谢恒疑惑的眼神中，故作镇定道：“夜里寒凉，若害公子不得好眠，我还是回去了。”
被子里带着她的香味和余温，谢恒听着她的话，看着面前和他面对面，还有些窘迫的姑娘，只能道：“司使这样说，我又怎敢推拒？只是与司使同被，”谢恒忍不住压低了声，想去调笑她，“在下怕自己变成坏人。”
洛婉清听到他这话，半张脸埋在被子腾热，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简单的许可让谢恒一僵，那些被压抑的念头一瞬疯涨滋生。他盯着面前人，不自觉抓紧了被子。
洛婉清感知到他视线，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她明显听到他呼吸变化，自己也做好准备，然而过了许久，却只听谢恒轻轻一笑，指尖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一片酥麻，而后落到被子上，将被子压紧在她两边，低哑着声道：“好好睡吧。”
说着，他便背对着她躺了下去。
洛婉清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谢恒当真只是想同她“睡”一夜，他前夜说不做什么，只是想同她说说话，在一起，倒也没有骗她。
可他方才轻拂那一下，又仿佛是刻在了她肌肤之上，触感到此刻都萦绕不散，搅得洛婉清心神难安。
她不敢再看谢恒，便背对过谢恒，开始在心里默念谢恒教过她的清心经。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经文越念，她心思越燥，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又根本睡不着。
她睡不着，谢恒明显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听他呼吸始终克制，便知他没睡着。
两人僵持许久，洛婉清终于不想再熬，故作无意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谢恒的小腿。
脚尖带着指甲的坚硬和脚趾趾腹的玉滑一起剐蹭过谢恒，谢恒整个人一颤，洛婉清紧张得说不出话，而对方始终不动。
确认谢恒的确无意，洛婉清终于死心，杂念全消，竟就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但这一觉实在是浅，甚至根本算不上是睡，只隐约觉得仿佛是睡了，又感觉是醒着。
等了不知许久，洛婉清在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谢恒靠近了她。
他呼吸喷吐在她后颈，似是有些重，这时她又困又累，倒也没有理会他的心思，只闭眼继续浅睡，然而没有多久，她便感觉谢恒朝她伸出手来，小心又挣扎地、伴随着越发粗重的呼吸声，伸手碰到她。
洛婉清几乎是在那一刹那就醒了过来，她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谢恒的动作很轻，明显是以为她睡着了，怕将她惊醒，洛婉清听着身后窸窣之声，隐约知道他在做什么，又不敢乱猜。
洛婉清不敢动弹，只觉暗夜让一切都变得格外敏感，她闭着眼睛，压着呼吸，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只人向来得寸进尺，哪怕谢恒也不能免俗。
见她没有反应，他大约以为她睡着了，便又过分几分。
等一切结束，谢恒埋在她颈肩，过了许久后，谢恒才沙哑开口：“何时醒的？”
洛婉清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当做没听到。
谢恒见她不答，当她不悦，迟疑片刻后，才又开口道：“对不起。”
洛婉清一愣，就听谢恒轻声道：“我本不想打扰你的，但你……”
“好了！”
洛婉清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赶忙道：“我要洗漱，公子，你……”
洛婉清有些说不出口，谢恒不动，洛婉清忍不住推了推他：“公子？”
谢恒低笑起来，他胸腔闷闷震在她胸口，用笑意感染着她，洛婉清明确知道他此刻心情不错，倒也放缓了动作，随后便觉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慢条斯理撑起身子，垂眸看她。
方才他出了一身汗，整个人带了些湿润的水汽，衣衫半敞，眼角含红，倒是洛婉清少见的风流艳丽姿态。
“我再休息一会儿。”
谢恒轻声开口，安抚道：“我吃过药的。”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终于反应过来，方才谢恒是在吃避子丸。
男子服用的避子丸，到的确对人没太大损伤，只服用久后，便易无子嗣。
意识到这一点，洛婉清忍不住道：“公子，你不该……”
“嘘。”
谢恒低下头，抬起一根手指压在洛婉清唇上，温柔道：“别说扫兴的话，来，告诉我，”谢恒看着她，颇为认真，“这次比崔观澜如何？”
洛婉清听到这话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他是在对上次她在山洞里故意气他的话做出回应。
洛婉清有些难堪转头，不敢回声，谢恒却坚持不懈追问：“疼么？什么时候醒的？为何故意不出声？在下可还有改进……”
“你别说了！”
洛婉清忍无可忍，红着脸道：“我要睡觉了。”
谢恒得话，便知了答案，他轻笑着退开，洛婉清立刻掀床起身，正要去密室，就听谢恒道：“这间房里也是活水，方才是怕你不方便。”
听到这话，洛婉清立刻转到这间房中净室。
谢恒倒也算老实，没再多说什么，等和她轮流清理过后，回到床上，已过卯时。
谢恒这次洗过澡回来，倒也没了顾忌，一上床便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睡吧。”
洛婉清听着他的声音，想到时辰，忍不住道：“公子一般何时起？”
“我睡着没人敢敲门。”
洛婉清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和道：“你睡够。”
洛婉清一听这话，便放下心来，她卧在谢恒怀中，虽然已经困到极点，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她想了一夜的问题：“公子为什么非得睡了才折腾？”
谢恒没说话，洛婉清撑着眼从他怀中仰头看他：“公子？”
谢恒被她问得无言，沉默片刻后，终于还是如实道：“我本望你知道，就算只是看见你，同你说说话，躺在一张床上，我也很是高兴。”
说着，谢恒睫毛轻颤，有些不自然又道：“算来，你我应当才刚刚开始，我也觉冒昧。”
洛婉清听到这话，不由得有些想笑。
其实原本相处，她也觉尴尬紧张，但看见这样的谢恒，她却突然轻松起来。
她翻身看向床帐，躺着着谢恒说话，倒突然觉得自己是更沉稳大方那个，轻声劝说道：“其实公子不多想，阴阳调和乃人伦天道，我自幼学医，进了监察司，不重名节，此事公子随性就好。”
“我过往也这么想。”谢恒听着她的话，侧身看着她，惯来有些冷淡的眼温柔注视着她，“惜娘，其实论随性求道，我自幼所学，本当比你熟悉。可于你身上，我却做不到。”
洛婉清有些疑惑转头看他，就见谢恒笑起来：“我总想让惜娘看到我最好的样子。”
“其实也不必。”洛婉清没想到谢恒还有这心思，想了想后，劝说道，“没有谁是完美，喜欢一个人，便是缺点，也会怜爱。”
谢恒不言，只笑着瞧着她。
洛婉清转头看他：“你不信？”
谢恒没有直接回答她，只在思考片刻后，轻声道：“或许的确如此，但我还是希望惜娘只看到我最好一面。我望惜娘爱我，”谢恒抬起眼眸，说得颇为认真，“如爱崔观澜。”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谢恒目光里含着期待，洛婉清一瞬不明白，为什么他仿佛是将崔恒当成另一个人一般，让她爱他如崔恒？
但这一想，她便突然意识到，谢恒骨子里的厌弃和自卑。
过去他是崔恒时，她不曾察觉，而如今想起崔恒对谢恒的评价，想起谢恒一次又一次和她确认是否会接纳他，她便意识到了今日一切怪异的由来。
为什么谢恒等她一日，还能如此和颜悦色
为什么明明已经生气，还要忍耐。
为什么这样想要，还要放手。
因为他想在她面前保持最好的模样，就像当初崔恒的模样。
所以他会压下自己所有负面情绪，藏起受过的伤害，他只想用最好的模样，展现于她面前。
崔恒是他的真实，但也是他的假面。他用他一切美好去堆积了崔恒的存在，在谎言坍塌时，他比她所猜想的，更为不安。
两人静默在黑夜里，谢恒见洛婉清不回声，不由得有些紧张。
他轻笑一声，缓解尴尬，翻了身平躺下来，闭上眼道：“好了，睡了。”
洛婉清没有说话，她静静看着蚊帐，她忍不住想。
如果谢恒一直瞒着她所有对于她的、真实的情绪，那他到底是怎么想呢？
他们之间，他也会难过伤怀，忐忑不安吗？
其实从意识他真正身份以来，她总会怀疑，对于谢恒而言，她到底算什么。
他对她很好，他的细致、体贴、送的礼物，帮的忙，所有一点一滴她都记在心里。过去她一直很感激，可当她意识到这是谢恒之后，也会忍不住免俗去想，其实这些东西对于谢恒来说太过容易。
乃至于救她，为她引渡子母蛊，这一系列的事，她都无法确定，到底是因为谢恒爱她，还是说，他性格惯来如此决绝，换一个人，只要稍微重要的人，他都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然而在意识到他这样克制、这样小心翼翼刹那，她又突觉，其实她距离真正认识他，还那么遥远。
她只是在幻想一个谢恒，她猜测他无所不能，想象他掌控所有，所以才会在认可自己爱上这样一个人时，这样委屈不甘。
她得不到她想要的公平，却又不可抑制怜他爱他。
可是，他真的操控所有，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段感情中忐忑不安吗？
洛婉清躺着胡思乱想许久，突然想出一个可能：“所以……我与李归玉那根姻缘带，是不是你绑上去的？”
谢恒闻言一僵，洛婉清思索着抬手，拉起自己胸口的姻缘牌，放在夜色中观望。
“那根姻缘带，是去年我同他新绑，”洛婉清回忆着，谢恒神色淡了几分，冷淡瞟她一眼，听着洛婉清推测道，“若非有心人，谁好端端将它藏起来？我今日提及这根姻缘带，你神色毫无异常，以你鼠肚鸡肠，不可能没有半点反应。而你又去过月老庙……”
洛婉清推断着，转头看向谢恒，已经做出定论，不由得有些疑惑：“既然见到了，为何是藏起来，而不是直接毁了？”
谢恒说不出话，他下意识想遮掩过去，但见着洛婉清那双清润双眸，他又开不了口。
他骗过她很多次，他知道她介意，他不能再骗她。
谢恒克制着自己撒谎掩盖的欲望，他才转过头去，也不再伪装，淡下声道：“那毕竟你和他的东西，我再不喜也没擅自毁了的道理。挂着就挂着，反正过去本来就存在，也不是我毁了一条姻缘带就会改变的。”
“那又为何藏起来？”
洛婉清有些奇怪，谢恒被追问得尴尬，但又知洛婉清性格，只能冷着脸道：“我毁不得，看不顺眼，还藏不得吗？”
听到这话，洛婉清忍不住想笑，但她不敢在谢恒面前笑出来，便看着他，温和了声，继续询问：“你还有什么伤心难过生气，却未曾告知我的事吗？”
谢恒没有出声，洛婉清自己仔细去想：“今日我怀疑你给张逸然下毒，你是不是生气了？”
谢恒没想到洛婉清会想起这些，抬眸看她，洛婉清继续道：“今日你其实是想找借口同我多在一起一会儿，可我却赶你，是不是也生气了？”
谢恒喉头微动，有些干涩开口：“惜娘，其实……”
“还有我回来晚了，忘了你的话，你应当也生气了。”
洛婉清回想着，看着谢恒：“还有什么你难过的，你告诉我。”
谢恒沉默着，其实他知道自己不该说。
她喜欢的是崔恒，是张逸然那样的人。
他该温和，大度，谦逊，光明，善良，永远为她着想，这样的谢恒，才可能得到她的喜欢。
不要听信她说的爱他的真实，人都是这样，以为自己可以，但其实做不到。
他见过太多的人，也太明白人的本性。
可在这一刻，在她温声问他“还有什么难过”这一刹，他突然忍不住想试试。
他抬起眼眸，看向面前注视着他的女子，终于道：“其实这些都是小事。”
洛婉清等着他的话，就见他抬手抚向她的眉眼，轻声道：“惜娘，上天让我遇到你，我觉得已经很幸运了。所以这些小事，其实我没有真正放在心上，我唯一会觉得难过的，只有一件事。”
说着，谢恒抬起手，轻轻拂上她脖颈上的姻缘牌。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可以与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可以将名字与你一起挂在这颗姻缘树上，可以与你定下婚期，可以昭告天下，”谢恒说着，声音微顿，许久后，他似才有些喑哑道，“唯独谢恒不可以。”

第131章
◎吾女清清亲启◎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没有出声。
她不需要询问，也知道为什么谢恒不可以，甚至于她也知道，这个问题她不能多问，问了，或许自己都会伤心。
她突然理解，崔恒送过她这么多礼物，为什么独独只有这个姻缘牌，是他每一次亲密之时都会触碰的。
它刻着他们的名字，哪怕是假名。
洛婉清想了想，轻声安慰：“其实也是一样的。”
谢恒闻言，抬眸看她，洛婉清温和道：“于我而言，崔恒谢恒都一样，你名字写在姻缘牌上，与我同在。”
听到这话，谢恒眼神微动。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却还是道：“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张逸然与你或许是娃娃亲，李归玉与你五年相交，举国皆知定过亲。他们每一个人都比我名正言顺，每一个人都可以和别人说你们之间的关系，独独除我……”
“可那都是洛婉清。”
洛婉清轻声开口，抬手握住他触碰姻缘牌的手，认真道：“而我是柳惜娘。”
谢恒听着这话，动作一顿，瞬间明白洛婉清的意思。
他是除了张九然之外，第一个遇到柳惜娘的人，柳惜娘的成长、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或许他们永远无法宣告于人，可是他却永远是柳惜娘独一无二、最亲密之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潮翻涌，却不敢深言，只玩笑道：“怎的突然对我宽宏大量起来？”
洛婉清一顿，就听谢恒调笑道：“还以为，司使还要再气我一段时间。”
“当然还要生气。”
洛婉清笑笑，放开他的手，躺到床上，静静看着床帐道：“事事皆由公子安排，万事皆如公子所愿，我于公子心中不是最重要也并不是唯一，我又怎能不生气？”
“惜娘玩笑了，”谢恒闻言，忍不住撑着自己起身，抬手放在胸口，笑着看着洛婉清，“我心中唯有司使一人，怎能说不重要、非唯一？”
“那等拿到密钥，公子会给我看吗？”
一听这话，洛婉清便看向谢恒，直接问出口来。
谢恒一顿。
洛婉清转过头去，似是早已了然道：“必定是要公子先行验过，若不会影响大局，才会给我再看过。”
“惜娘……”谢恒想要解释安抚，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洛婉清躺在床上，没有给他说话机会，只继续道：“其实公子不必多说，我知道公子的难处，你和殿下一样，一举一动身系他人性命，你能可以赌自己的命，却不敢赌他人。这不代表你们没有用真心，我明白。这正是公子和崔恒不同之处，不然同样一个人，又会有何不同呢？”
谢恒不动，知道洛婉清话没说完。
洛婉清想了想，又看向谢恒：“只是我知公子苦处，可我难道又不苦吗？”
说着，洛婉清轻笑起来：“我亦有我的苦，只是我的苦，相对于公子和我爹来说，如沧海一栗，微不足道。所以我连说出来都觉得是自己的错，我只能体谅你们，因而心中不甘。我总会想，对于你们而言，我有些分量，可是有多重要呢？”
洛婉清似有些意兴阑珊：“步步皆在计算之中的感情，到底能有多深呢？”
谢恒听她的话，没有出声，他突然意识到，洛婉清在意的不仅仅是他。
他想了片刻后，敏锐询问：“为何突然提起伯父？”
“今日我见到相思子，他同我说，他接到两个任务，去张秋生那里拿东西，以及配合我爹。”洛婉清知道以他的聪慧，一听就知道她的情绪，便也没隐瞒，仿若闲聊一般，同谢恒缓慢道，“铁盒是在流风岛，由相思子和谢悯生放进去的，也就是说，当时相思子直接拿了东西，根本没经过我爹的手。既然如此，那我爹来江南做什么？”
谢恒静静听着洛婉清的推断：“之前所有人，无论是李归玉还是我们，都以为东西在我爹那里，原因就是因为他来江南的时间太过巧合。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间点来江南，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靶子吗？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必死的，也知道或许我会回来，所以他留下了翠娘和相思子提点我。他算计好了一切，包括他的死……”
洛婉清说着，声音停住，过了好久，才竭力克制下，有些失望道：“可他独独没想过我。他有没有想过，他的女儿，他的家人，会不会难过呢？可是我又怨不了他，我看见你，看见殿下，星灵，听见和玉关那些被当作敌军枉死的百姓，我又怎么能怨他？”
“所以惜娘委屈。”
谢恒明白过来，温和道：“那我与伯父，在惜娘心中，皆是如此，是吗？”
洛婉清沉默下来，过了许久，她却反问谢恒：“是吗？”
她没有给谢恒答案，而是让谢恒去回答。
谢恒看着她，过了许久后，认真道：“不是的，没有人能算计所有。我信伯父那时候，一定很在意你。”
说着，他声音微顿，想了许久，才垂下眼眸，有些不自然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就同我一样。”
洛婉清没说话，只似笑非笑看着他。
谢恒有些忐忑：“惜娘不信？”
“若是之前你说，我倒未必信你。”洛婉清想了想，半真半假道，“如今知道你偷偷做过的事，我姑且信上几分。”
听洛婉清这话，谢恒哭笑不得：“听我受过委屈，你倒是高兴？”
“嗯，”洛婉清似是认真点头，“的确有些高兴。”
“我过去倒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坏心思。”谢恒见着洛婉清玩笑，忍不住道，“看来在下对洛大夫还不甚熟悉。”
“尚好吧，”洛婉清语气淡淡，“只是过去崔公子于我有恩，而如今谢公子，”洛婉清瞟他一眼，“恩怨参半，我自爱恨分明。”
“你一直这么记仇吗？”
谢恒有些好奇，洛婉清却是点头道：“不错。”
说着，她提醒他：“不然，我怎么会来监察司呢？”
这样一说，谢恒才反应过来，若非一个拼死要讨一分公道的性子，她又怎么能走到监察司。
他想明白过来，忍不住低笑，抬手一拍额头，颇为苦恼：“不好，看来我倒是惹了一个大麻烦。”
洛婉清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多说，谢恒被那一眼看得心痒，忍不住探过身去，靠近洛婉清：“那倒不知，怎么样才能让司使消气？”
“消不了。”洛婉清闭上眼睛，“反正公子有自己的大道理，我又不会离开监察司，公子何必在意我有没有生气呢？”
谢恒知道她在埋汰他，但也明白这是玩笑，她若当真太过介意，也不会与他说出来。
但她宽容，他却不能当作自然。
谢恒想了想，抬手摩挲着她的手指，轻声道：“除了报仇之外，惜娘有没有什么愿望？”
洛婉清没有出声，她只在沉默片刻后，反问道：“公子呢？你又有什么愿望？”
“我？”
谢恒知道她不愿多说，没有追问，顺着她的话一想，随即笑起来道：“我到底的确有个愿望，十分离谱，从不示人。”
“什么？”洛婉清好奇起来。
谢恒抿唇轻笑，低声道：“我想有个人来带我私奔。”
洛婉清一愣，随后便笑：“公子又骗我了。”
“真的。”
谢恒翻身躺下来，抬手枕到脑后，看着床帐，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十八岁之前，坐在道宗山上打坐，偶尔一睁眼，就看云卷云舒时的轻快。
“其实十八岁以前，我想过的人生不是这样的。”
谢恒语气里带了怀念：“那时候我有舅舅，有兄长，有父母，他们每个人都冲在我前面，因为有他们，我从来不用遵守东都上下尊卑的规则，我也从来不属于这些规则。”
谢恒说着，眼底里带了些许笑意：“我一年有半年时间都在道宗学艺，我曾经以为，我的人生，应该就是等待着兄长继位，等待着家族中有一位合适的弟弟长成，然后我这位大公子便会离开东都，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就算没有合适的继承人，我也应当是和我父亲一样，依靠家族，当一个只用处理好手头政务的闲人。”
就像她看到过的崔恒一样，他温柔灵动，熟知东都每一家酒楼，擅长各类玩乐之事。
“但那样的话，”洛婉清想想，不由得一笑，“我大约也遇不到公子了。”
谢恒转眸看向她，洛婉清思索着道：“听说世家门第森严，若公子受制于家人的话，我之身份，与公子怕也不能长久。”
谢恒闻言轻笑，仿佛早已想过这事一般，轻描淡写道：“所以我想私奔啊。”
洛婉清一愣，谢恒幻想着那场景道：“我早就想过的，若你是在十八岁前遇到我，你来绑我私奔，我必是定随你去的。”
洛婉清听他说得离谱，随即又想起来，当初在青云渡他便问过她是不是约他私奔，她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想过这些。
她忍不住询问：“公子当真如此作想？”
“想啊。”
谢恒闭上眼睛，温和道：“惜娘，其实我这个人，生来一身脾气，我吃不了苦，受不了罪，过去没有你，便就罢了。等有你的时候，每次我都会想，你若能来把我绑走私奔，那就好了。实不相瞒……”
谢恒笑起来，明知不该开口，却还是忍不住道：“其实在流风岛坠入水里的时候，我有些高兴。”
以这样的方式解脱，似乎也是一个极好的结果。
洛婉清得话，转眼静静看着他，她心里莫名有些害怕，但面上不显，只道：“公子说笑了，我若来了，您不会随我走的。”
谢恒没立刻出声，过了片刻后，他苦笑起来：“我走不了，还不能想想吗？人总得有个盼头吧？你看我现在，”谢恒玩笑看向她，“每次我一想，柳司使早晚有一日会来带我私奔，救我脱离苦海，我就觉得高兴，这日子也就有了盼头。”
洛婉清没说话，谢恒看着她克制着疼惜和难过的眼睛，抬起手来，轻轻放在她的眼角，想要蒙上她的眼睛，却又不敢动手。
“开个玩笑，”谢恒温和转移了话题，“惜娘还没说，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愿望太多，”洛婉清凝望着黑暗中这个人的眼睛，轻声道，“我说不完。”
“那遗憾呢？”谢恒笑起来，“最遗憾的是什么？”
洛婉清沉默片刻，顺着谢恒的话仔细想了想，随后道：“没有早些学武。”
如果早一点学武，如果她能够自保，无论是去岭南，还是上东都，她都有更多的选择。
谢恒一想便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道：“人是当学自保为要。”
随后他又有些不明白：“不过你爹既然一身好武艺，为何不教你们学武呢？”
“我不知道。”洛婉清听着谢恒的话，回想起小时候，也有些茫然道，“他教过很多人，府里的仆役，他都教过，但从来没教过我和哥哥。”
谢恒听着，斜卧在一旁，撑着额头，在一旁静静听着：“你们也不想学？”
“想过。”
洛婉清实话实说道：“以前看他教其他人，我也好奇，就问他为什么教所有人，他都不教我和哥哥。他就和我说，学了兵刃，便会杀人。杀了人，就得偿债，恩恩怨怨，纠缠不休，倒不如像我娘一样，好好医病救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说着，洛婉清笑起来：“他说，学武很苦的，哪儿能让我受这委屈？”
可不受学武的委屈，就要受他人欺辱的委屈。
洛婉清眼里带了嘲讽，继续道：“我当时觉得不服气，觉得他是在说我吃不了苦，所以我就说，如果我就是想学呢？”
“他怎么说？”
谢恒漫不经心绕着洛婉清的话，认真思索着，洛婉清轻笑：“他指了金顶寺的佛塔，和我说，那座佛塔是金顶寺四大高手镇守，里面放着圆业大师的舍利子，我什么时候能将它取来，他便教你箭术。我想他是故意为难我，我都能打败那些高手拿到圆业大师的舍利子，还用同他学箭？于是我说那我让江少言为我去取，我爹就笑我，说我若敢同江少言说一个字，就当我是嫁出去的女儿……”
话没说完，洛婉清顿觉不对，她下意识抬眸看向谢恒，谢恒眼中却已是了然，继续道：“说什么？”
“他说，”洛婉清开始疯狂回想当时的场景，一字一句愣愣重复道，“如果我敢告诉江少言，他就当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辈子都不认我。”
“只要我像现在一样……”
洛婉清想起当时洛曲舒的神色，午后扬州庭院，洛曲舒面上带着笑意，眼中却满是了然伤怀，轻声道：“你不用学武，好好医病救人，爹看得出来，少言对你用心，只要你一直像现下这样，他一定会保你。”
一直像现在这样，他一定会保你。
上一世，她一直当着那个毫无反击之力的洛婉清，她一直活到了李归玉被秦珏扳倒，她死时，李归玉怕也命不久矣。
她一个美貌只知看病救人的弱质女子，能安然无恙从扬州走到岭南，在岭南度过余下十年……
李归玉的确保了她。
如果说去江南之前，她爹没有让她和哥哥习武，是因为希望他们远离是非，那来到扬州，他不让他们习武，则是给他们在李归玉手下，讨一条活路。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救李归玉？
而当时，明明有无数可以阻拦她学箭的理由，为什么同她一个一无所知的闺阁姑娘，特意提到四大高手坐镇的金顶寺，明明白白告诉她，那里放置的是圆业大师的舍利子，还警告她一个字不能告诉江少言？
这不是在警告她不要学习箭术，这是在告诉她……
“圆业大师的舍利子，是我帮洛小姐去取，还是洛小姐自己动手？”
谢恒见洛婉清反应过来，笑着开口。
洛婉清转眸看了一眼窗户，想了想，突然笑起来：“好像从未与公子比试过。”
谢恒一听便知道她的意思，他撑起身子，屈膝坐起来，玩笑道：“在下伤势未愈，惜娘此时比试，怕是欺人。”
“我伤也没好，”洛婉清抬手抓了发带，开始给自己挽起头发，认真系紧腰带，下床提了惜灵，转头看向谢恒，“若公子怕我胜之不武，那我让公子五步？”
谢恒闻言挑眉，立刻抬手道：“倒也不必，洛小姐先请。”
“那我走了。”
洛婉清得话也不推辞，提刀翻窗，踏着夜风就冲了出去。
她跃上屋脊，抬眸看向远处高塔，没了片刻，就听身后有人追来。
洛婉清一回头，就见一袭白衣从她身侧急掠而过，笑着道：“先走一步啦。”
这话说得太过嚣张，洛婉清瞬间激起战意，疾步跟上谢恒，眼看着前方有颗红枫高树，朝着他猛地一撞。
谢恒侧身一转，衣袖扇撞上树，红枫被他震得散飞而起刹那，洛婉清趁机夺树而过，跃身上前。
“承让。”
洛婉清高兴出声，谢恒借着散落红枫，看着那急掠而去的白衣背影，忍不住扬起笑容，稳住身形刹那，又紧追而上。
两人你追我赶，如月下两条白练，一路拉扯到金顶寺高塔下。
谢恒率先入塔，刚一入内，他便立刻察觉戒铃存在，抬手两指捻住一根拦在半空的透明丝线，丝线两端都挂着铃铛，如果方才谢恒没有压住，此刻整个塔内怕早已铃声响起。
洛婉清趁着谢恒稳住戒铃，翻滚一跃而入，抬手将刀一旋，刀锋旋转入内，将所有丝线下铃铛斩落而下瞬间，谢恒和她立刻赶去抬手接住。
“六个。”洛婉清张开手同谢恒炫耀了手里铃铛。
谢恒站在原地，颇为得意展开一只袖子，露出里面一排铃铛。
洛婉清在他露出铃铛一角瞬间，二话不说，立刻朝着塔顶翻身而上。
两人都收敛内息，悄声如猫，金顶寺的四大高手放在江湖也算响当当的人物，却也毫无察觉。
两人屏息越过四人打坐的楼层，一左一右顺手留下一道迷香，等到他们落到顶层时，下方已经传来人倒地的声音。
谢恒先一步入内，但在踏入塔中瞬间，六道铜铃疾驰而来，谢恒广袖一展，等回头时，洛婉清已经站在塔中。
谢恒不由得一愣，随后将铜铃一排列在长栏之上，翻身跃下道：“你竟把铜铃留在这里对付我？”
“公子年长我这么多，若不耍些手段，又怎么赢得了？”
洛婉清抬眸环视着整个塔内，这塔顶设了四面窗户，四周都书写着佛经，中间只有一个长柱状的石桌，上面供奉着装着舍利子的佛龛。
她爹不会白白让她来这里，告诉她这个地点，到底是来做什么呢？
“金顶寺在南方。”
谢恒突然出声，洛婉清缓声道：“月老庙在东，明翠楼在西，开源赌坊在北，这里刚好填补了最后一个位置，南。其实早该想到的。”
“你觉得他留了什么给你？”
谢恒环胸在前，认真思索着，洛婉清走到供奉着圆业大师舍利子桌前，想了片刻后，她抬手推开装着舍利子的佛龛。
佛龛一挪，她便看见一条裂缝，洛婉清立刻将佛龛猛地一推，便见到石桌看上去虽然平整，但是明显有一块正正方方的石头是完全嵌进去的，它嵌得严丝合缝，只隐约能看到一条缝隙，但却毫无下手取出之处。
“我来吧。”谢恒见她思考如何取砖，便挽袖上前，垂眸将两指往石砖中一刺，便入如泥潭，入石两寸。
他扣砖而起，径直将石砖提了出来，随后拍了拍手，转头看洛婉清一笑：“雕虫小技，让司使见笑了。”
“那个，”洛婉清扫了一眼他的手指，忍不住道，“我带了刀的。”
谢恒动作一顿，洛婉清压着笑回头向前，看向石台，就见里面正端放着一个铁盒。
她扫视一圈，抬手用刀探了进去，确认没有暗器之后，撕了一节衣衫，小心翼翼将铁盒隔着衣布抬了出来。
抬出来后，谢恒上前嗅了嗅，确认道：“没有毒。”
洛婉清见他大胆，不由得道：“此举危险，公子日后切勿以身试险。”
“无妨，”谢恒观察着这个铁盒，漫不经心道，“毒药对我无用。”
“那是因为您血质特殊，但不代表不会沉积入体。”
洛婉清压着情绪，抬手试探着触碰着铁盒上的纹路：“如果您想好好活着，活长久一点，您便该比寻常人更小心，更谨慎。”
听到这话，谢恒不由得多看了洛婉清一眼。
他想了想，不由得扬起笑容，轻声道：“知道了。”
洛婉清听他声音轻浮，冷淡扫他一眼，随后又认真看向铁盒，用手掂了掂。
这个铁盒和玄天盒相似，但明显只是最低等的仿制。
它不需要钥匙，只有三个齿轮，用以输入密钥。通过重量、听敲打的声音预估，也应当没有安放自毁火药的夹层。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无限次尝试密钥。
但这三个齿轮和玄天盒一样，刻的都是天干地支。
明翠楼、开源赌坊、月老庙，是洛曲舒给的提示。
而这是洛曲舒留给她的铁盒。
答案呼之欲出。
谢恒寻了个柱子，斜靠在一旁，思索着道：“按照最初我们猜想那个时间顺序，‘甲辛癸’试试？”
洛婉清没说话，她静静看着盒子，突然道：“你说，我爹心里，我是不是很重要？”
“自然。”
谢恒毫不犹豫开口。
洛婉清不由得笑起来，轻声道：“你知道吗，其实，我的生辰八字里，就包含这三个字。”
谢恒抬眸看她，就见洛婉清眼神克制着情绪，伸出手去，轻轻转动齿轮：“辛酉”
她在第一个齿轮拨转到“辛”。
“癸巳”
第二个齿轮拨转到“癸”。
“甲午”
第三个齿轮拨转到“甲”
“丁卯。”
齿轮没有对应之处，只剩最后一个确认的按钮。
洛婉清将圆形按钮按进去刹那，就听“咔嚓”一声轻响，盒子瞬间打开。
洛婉清看着盒子，有些想哭，又忍不住笑起来。
其实不用多想。
根本也不用那么多追溯探索。
只要坚信她父亲在意她，牢记父亲每一句话，她就会发现，对于其他人而言，找到这个盒子千难万阻。
可对于洛婉清而言，洛曲舒设置了无数的提醒。
在每一个地点，每一个日子，每一句话，他都将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她。
洛婉清克制着微颤的手指打开盒子，看见方方正正放着一封信。
信奉上是洛曲舒的字迹，笔墨陈旧，温柔又有力的笔锋，写着：
吾女清清亲启
它在这里明显等候已久，仿佛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期盼。
洛婉清从未有过一刻，如此清晰意识到。
洛曲舒给予过怎样的保护，又对她寄予过多大的期望。
在六年前那个牵动整个大夏的第一贵族陨落之时，他便将这封信安放在这里。
他给予无能的她前往岭南的生路。
可他同时又相信，那个连刀都提不起的女儿，或有一日，能越过金顶寺四大高手，悄无声息到金顶寺塔顶，在这个地方，打开这个盒子，看见他写下的这句：
吾女清清，亲启

第132章
◎罪父洛曲舒，留字◎
这个念头浮现，洛婉清只觉眼酸。
她试探着伸手，触碰到信封上，她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探寻已久的答案即将揭晓，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惶恐害怕。
她心跳得飞快，竭力克制着，手却还是不由得有些发颤。
在她轻轻拿起信封，即将打开刹那，下方突然传来声响。
谢恒与她同时反应过来，谢恒急掠她身前一把捞走盒子，洛婉清抓紧信封，两人各自最近的窗户往外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金顶寺内突然钟声大响，有弟子急声大喝：“师叔晕倒了，有人闯寺！”
“来人！来人！”
金顶寺内上下乱成一团，洛婉清和谢恒落到地面，翻过院墙，相视一笑，便如来时一般快速赶回谢府院中。
回到庭院时，朱雀还守在小院门口，谢恒率先进院，朱雀立刻闻声急喝：“谁？！”
“我。”
谢恒应声瞬间，洛婉清借着他的声音跃入自己房间，谢恒跃过房顶，直接落到长廊，拦住正准备冲进来的朱雀。
朱雀看着站在长廊上一身单衣，手里拿了个小盒子的谢恒，不由得一愣，看了看后院，惊讶道：“公子？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半夜闲逛，这你也管？”
谢恒瞟他一眼，转身准备回屋，朱雀反应过来，急道：“不是，公子你出去得和我说一声啊，我守夜时候你出事，大家不把我吃……”
画没说完，朱雀直觉什么扔过来，他抬手一抓，就抓到了小半袋金珠。
朱雀一愣，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时，他瞬间大喜：“公子您的身手能出什么事儿？我先出去了。”
说完朱雀立刻掂着金珠退出院子，谢恒看着他背影一笑，转身大大方方推开了洛婉清的房门。
进门就见洛婉清坐在床边脚踏上，正借着月光看着手里的信。
她始终还是没有打开，谢恒想了想，点了盏灯，灯火微弱，谢恒用手护着，走到洛婉清身边坐下，小声道：“为何不打开？”
“公子觉得他会写什么呢？”
洛婉清轻声开口，谢恒看着手下灯火稳定下来，平静道：“惜娘在怕什么呢？”
洛婉清没有出声，谢恒一个“怕”字，突然令她清醒过来，她从一开始到现在，始终犹豫着没有打开信封的原因。
她认真想了想，缓声道：“我曾经以为，我很了解我爹。所以从入狱到进入监察司，我都坚信我爹无罪。”
可是她却在暗阁发现她爹是王家安排在崔家的密探。
发现她爹杀害了李归玉的师父。
发现她爹与张秋生这些人相识，发现她爹不顾家人性命，莫名其妙一定要来江南。
她的父亲当真是个善人，如她所想那样无辜吗？
他当年真的没有做过背叛崔家的事，他到最后，也是坚持站在崔家的立场吗？
而这样神秘的他，又是真的爱着她的母亲，爱着她和哥哥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如果他是崔家的背叛者，如果她是罪人之子，她又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身旁的谢恒？
她体会过被爱人仇恨的感觉，也体会过恨人的感觉。
如果谢恒恨她……
洛婉清握着信封没出声，过了好久，她低声道：“公子……能让我自己先看过吗？”
谢恒闻言一顿，想了片刻后，点头道：“好。”
说着，他便要起身，然而又在他起身瞬间，洛婉清突然又道：“公子。”
谢恒护着灯火转眸看来，洛婉清握着信封，忍不住道：“公子不担心，我自己提前看过信件，藏什么东西吗？”
谢恒没有出声，过了片刻，他轻声道：“惜娘，那是你的家书。你看过，若是觉得不合适我看，你烧毁亦可。”
洛婉清一愣，谢恒温和看着她道：“我今夜陪你去取此物，不是以监察司司主的身份。你若烧毁，我再寻它路。”
说着，谢恒似是想到什么，认真道：“而你无论是谁，于我而言，你都是我的柳惜娘。”
这话直击洛婉清心口，她眼神微动，不由得出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是李归玉，你会恨我吗？”
“我不会。”谢恒似是知道她在说什么，平静开口道，“我只会遗憾。”
“我爹杀了他师父。”洛婉清提醒。
“冤有头债有主，”谢恒笑起来道，“你有何恨之有？若你我有上辈仇怨，我只会告知你，我依然爱你，只是遗憾不能同你在一起。惜娘，”谢恒走到她面前，持灯半蹲而下，灯火映照在她脸侧，他轻声开口，“或许你不认为，但于我心中，从你带我走出雪灵谷那一日起，你是我妻子，你之罪，乃我之罪，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只会为她偿还。
说着，谢恒伸手握住信封，温和道：“打开罢。”
洛婉清看着他的眼睛，压着心中惶恐，缓声道：“我瞒了你一件事。”
谢恒注视着她，似是了然，洛婉清逼着自己看着他，从牙缝中挤出来：“我在风雨阁的暗阁中，看到了我爹的资料，他是王家的死士，被安排在崔氏当卧底。”
听到这话，谢恒眼中却是有了笑意。
“我知道。”
这声“我知道”开口，一直高悬的心脏终于稳稳落入他温热的手掌。
洛婉清不由得开口：“你知道我骗你？”
“猜得出来。”谢恒颔首，随后笑着提醒，“你连你爹杀江枫晚都会错愕震惊，想要挖个底朝天，但是在我对你提及说相思子告诉你把你爹从风雨阁保出来时，你却毫无反应。”
以他的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出来她早已知道？
“你不怪我？”
洛婉清忍不住出声，谢恒想想，缓声道：“我自会在意，因我希望你多爱我一些，多信我一点。可我又会想，世间诸多磋磨，你多警戒一些，于你是好事。”
说着，谢恒垂眸看向信封，鼓励道：“打开吧。”
洛婉清静静看着他，她第一次这么清晰感知到，这一路，谢恒始终在她身后。
他永远像她扬名东都那夜一样，悄无声息跟随着她，陪伴她成长，等待她回头。
他不计较她的欺骗，忍耐她与李归玉的纠葛，于暗夜遥望她的背影，在月老庙偷偷卷起她与江少言的名字。
他的爱是带她涅槃重生，送她登天路，看她踏青云台，成为翱翔天空的雄鹰，振翅高飞。
“怎么了？”
谢恒见她不动，不由得轻声开口。
洛婉清垂下眼眸，压下心绪，轻声道：“无事。”
说着，她往旁边挪了挪，哑声道：“你坐我旁边来。”
谢恒得话，掌灯坐到她边上，灯光落在信封，谢恒平静道：“惜娘，我为你执灯。”
洛婉清应了一声，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信封。
薄薄纸页，却写了好几章，洛婉清郑重打开，谢恒将灯光调整了角度，挪在信上。
入目就是洛曲舒的字迹，从笔迹上看，相比他平日的字，这些字笔墨更深，似乎每一笔都深思熟虑，更为艰难，洛婉清扫过那一个又一个字，开篇最上方，便见上面写着：
“清清吾儿，见信安康。
今夜夜雨，扬州肃凉，笔冷墨干，此信难书。然念想或有一日，吾儿能寻得他路，成一方英豪，故又写此书。若能见信，想必为父已魂归地狱，受今世因果，吾儿亦成人杰，有自保之力，为解吾儿心中疑惑，为父特意留此信以告身世过往，望儿详阅，乞以宽宥。
为父原名不知，出生不详，生来便已处于‘阁内’，以死士之术培养，薄情寡义，无喜无悲，犹擅远射杀人，八岁箭无虚发，九岁，由‘阁内’安排，送至王氏风雨阁中，取名洛霜叶。”
看到这里，洛婉清和谢恒不由得对视一眼。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阁内”是指风雨阁，但现下来看，这个“阁内”明显是另一个组织。
洛婉清心上更为疑惑，不由得继续看下去。
“风雨阁与‘阁内’无异，为父早已习惯，然而却遇一友，此友乃罪臣之后，天资绝佳，取名江枫晚，枫晚待人以诚，经年累月，生死相交，为父为其诚心所动，结拜为兄弟。之后，江兄行走江湖，成为一代剑圣，为父于风雨阁执行任务，于江湖化身商户之子，游侠行走四方。”
“及弱冠，为遮掩身份，按风雨阁要求，寻一女子结亲，以安崔氏之心，便于进入崔氏。按理应与风雨阁女探成婚，然阁内担心为父与风雨阁交往太密，要求另寻女子。为父虽忠心于阁内，亦憎棋子之身，恰逢此时因伤势偶遇你母亲，便因一己之私，将你母亲卷入纷争。”
“为父生性狡诈薄凉，本只是寻一女子遮掩身份，不想泽兰至纯至善，日久天长，竟令为父开始心生爱悔，但为父或因不愿面对，尚未觉察心意，直至你出生。”
“你出生时，为父便觉你根骨普通，但筋脉超乎常人宽广柔韧，依照阁内规矩，我等奴仆生下子嗣，三岁时阁内将来一观，若有天赋者，将由阁内带走。尚春天生难以习武，你却不同，为父怀抱幼子，意识到你或许会被他们带走之时，第一次生出背离阁内念头。也终于明白，吾之于泽兰与你兄妹二人，绝非虚情。然而为父无路可退，只能为家人一搏。”
“为遮掩你天赋，为父寻医问药，偶遇阁内同样困于此事同僚张秋之，结为好友，张秋之乃吾之下属，他寻得药物可控制你筋脉生长，骗过阁内观测之人。”
“然为父始终忐忑，不敢让你与尚春习武，但你自幼展露天赋非常，心性坚韧，悟性绝佳，于武学之道常举一反三，令为父心中惶恐不安，只能在每次你展露锋芒时，刻意打压搅局，让你随你母亲学医，同时寻求彻底离开阁内之机。”
“为脱离阁内，为父寻求诸法，阁内之强大，非为父一人所能倾覆，只能求立功恩赦。昌顺八年，为父得到王氏密令，随同崔家主一同护送三殿下出发，与北戎议和。王氏许诺，为父只要完成任务，可脱离风雨阁，得到密令之时，为父便知是绝佳机会，立刻告知阁内。”
“而后为父随家主北去，那时候，为父以为，待吾归来之时，当是自由之身。”
看到这里，洛婉清心上一颤，她想起那年他离开东都前，的确很高兴。
她娘带着哥哥和她愁眉不展，担心他去西北艰辛，他却全然不觉，领着家里人在外面下了顿馆子，回来路上还一直唱歌。
等第二日走时，姚泽兰带着兄妹二人送他到城门，他没有半点留恋，只告诉他们：“等我回来！回来就好啦！”
“依照圣令，崔家主带我等护送三殿下到达北境，交换质子盟书之后，边境撤兵之后，我等将跟随崔家主在西北暂驻兵一年，以观北戎诚意。三月，我等自东都出发，四月上旬，到达边境，与北戎交换盟书质子，五月初五，崔家主收到质子盟书到达东都的消息，按圣令撤兵，让士兵各自回乡，撤兵十日后，五月十五夜，北戎突袭攻城。”
五月十五，北戎突袭攻城。
洛婉清读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想不起来。而她一旁坐着的谢恒，在灯火映照上，目光晦暗不明，微微勾起嘴角。
“当夜，崔家主连发十封求救急书，飞鹰传书回东都，同时以大将军令，急发边境十城征兵，要求和玉关立刻出兵救援。吾亦立刻通知阁内及王氏，三日后，吾收得阁内消息，要求每日汇报边境情况，全力支持崔清平同时，维持王氏密探身份，配合王氏。同时，风雨阁要求，寻找机会，开城门，迎北戎进城。”
洛婉清心上一紧，看着这个选择，竟有些害怕。
好在紧接着，便见洛曲舒又写。
“然，为父虽乃卑鄙小人，亦知家国大义，随你母亲行医已久，不愿做其鄙夷之人。故而虽得王氏命令，却始终推诿，按阁内要求，伴崔清平全力抵抗。起初，为父尚想藏拙，然战事凶猛，敌军数量数倍与我军，城头血浸墙头，城下尸堆成山，相识之人一一故去，百姓战战兢兢。”
“某日敌军攻势猛烈，血战一日，夜换城防，至城楼下时，偶遇一幼女，扑于兄长尸身痛哭流涕，其兄年岁与尚春相近，一瞬心如刀绞，似见吾儿。吾心戚戚，天下人皆为父母，皆为人子，今日此兄妹落难至此，焉知来日非吾儿如是？为父多藏一箭，大夏儿郎或多折一人。为父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何，为国，为家，亦或为己？只知，听得幼女哭啼，当夜，吾折回城楼，高墙之上，于夜色引弓取敌军将领首级。”
“至此日起，但凡敌军发号将领者，来者即杀。北戎军将畏死，军心大散，吾受崔家主赏识，得见君子，引为知己，决意同生共死，共守边境。然，苦守一月，和玉关内，音讯全无，兵马不见，粮草不闻，箭矢近绝，刀断甲破。”
“六月十三，崔家主于营帐呕血，隔日，北戎军再次攻城，守将见势，劝崔家主弃城后退，崔家主念及百姓，守城不退。”
“六月二十，粮草食尽，百姓尽撤，由士兵引路，前往和玉关避难。守将再次劝退，崔家主守城不退。”
“七月初，城后树立，草木尽绝，崔家主仍守城不退。”
“七月初七，北戎以三殿下为质逼开城门，军心震荡。两日后半夜，为父收到江兄书信，言及以殿下为质乃王氏授意，殿下乃他亲传弟子，胜于性命，他向王氏求得应允，许他救下殿下。但需自种天花，以作毒种，借殿下入城之后，以天花之毒，逼开城门。然江兄不愿祸国乱民，求我于他救下殿下后，将其射杀于城外。同时告知为父，谢夫人已自尽宫内，太子皇后失踪，崔氏满门下狱，东都早已当他投降，以为边境十城陷落，一切皆为王郑两家阴谋，让为父告知崔家主，不会有粮草，亦不会有援兵，让崔家主早做准备。”
信至此处，字迹潦草不能自已，有墨迹晕染，似是水迹。
洛婉清看着这话，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爹会将人生第一位兄弟，亲手射杀。
明明她父亲已经竭力没有用任何描述情绪的字眼，可在这一刻，她却仍觉眼眶发酸，好似自己是在当年越州城中，从五月，苦守到六月，七月。
守一座守不住的城，等一只永远等不来的援兵。
“隔日，江兄如约而至，吾引弓亲射，杀之于箭下。痛之恨之，欲以身代之，然又奈何？只能搏命以救殿下，偿兄弟之情。射杀江兄之举，引崔家主亲自询问，吾告知以实情，众将皆惊，愿随崔家主，或降或反，皆由崔家主取舍。然而崔家主仍信陛下，守城不退。然，当夜，和玉关传来战报，前线迁往后方百姓三万人，于和玉关前，为守将射杀，闻讯当夜，崔家主一夜白头。”
洛婉清捏紧纸张，眼眶渐湿，抿唇难言。
在崔清平苦守不退，在崔清平仍旧保持一线希望，等待着朝廷救援时。
后方没有传来援救的消息，传来的，只有和玉关守将，将他辛辛苦苦撤离的百姓，当作敌军射杀的消息。
三万百姓，手无寸铁，于夜色屠杀于城门前，用三万无辜人的鲜血，成就王郑两家满门荣耀，救国之功！
“第二日，崔家主命家臣领兵后撤，同时寻到为父，欲往江南送一物，盼为父帮忙。为父立刻借助阁内所有渠道，阁内似早有所知，派张秋之于和玉关外等候。崔家主密送一物押解江南，随后将此物解法告知于为父，命为父先归东都，取得阴主谢夫人头上发簪，再寻他处隐居，日后，若寻可靠之人，再将此物交于对方。”
“为父听命离开，借以密探身份通过和玉关，然，离开不足三日，便听城破消息传来。为父亦不知发生何事，只能先照崔家主之命，回到东都，取得凤簪。然而回到东都之后，却才听闻，东都竟至今不知前线真正开战时间，崔家主所送求救书信，似乎从未到达过东都。”
洛婉清一愣，这才意识到，方才看到五月开战，自己觉得不妥之处在哪里。
洛曲舒写五月开战，然而于大夏所有人眼中，东都知道开战时，似乎已经是接近七月。
崔清平于前线叛国，边境连破十城，是王郑两氏于和玉关力挽狂澜，才拦住了东进的铁骑。
这是东都得到的消息，是所有人知道的过去。
洛婉清压住心中震惊，往下看了下去。
“为父心中怒惊，然人微言轻，不敢以卵击石，只能先寻凤簪，欲寻圣照太子或皇后，再做打算。然而刚寻的凤簪，便听闻宫中太子皇后为谢灵殊所检举，将于宫中赐死。随后阁中告知为父，秋之被截杀于扬州郊外，派为父下江南寻物，若能寻得此物，自此脱离阁内，天高海阔，我自有人生。”
“然为父深知，阁内动机不纯，且绝非善类，否则两月以来，为父一直将战事事无巨细告知阁内，以阁内之力，怎会让东都对前线一无所知？能让崔家主不惜余力从送回之物，必定事关重大，若将此物贸然交给阁内，崔氏叛国之冤，怕再无洗清之日。但等候数十年之机近在眼前，且此乃抄家灭族之事，为父不敢拿家人擅作赌注，一时难以抉择，只能带家人却先行离去，再做打算。”
“不想东都郊外，再遇故人。为父不知三殿下为何在此处，亦不知他经历什么，但为父知晓，这世上唯一在意他仅有江兄，而江兄已去，这个孩子无处可去。可他身世太过复杂，为父怕他拖累亲友。犹豫许久之后，却是吾儿做下决定。”
“吾儿，或许你未来会遗忘，可当时为父问你，若因救人惹上麻烦，或许因此性命难保，你可要救？”
“你说，世上当有份公理公道，纵以性命相抵，亦当守此公义。故而为父猜想，若让你选，你应当会去江南。”
“其实这或许也不是你之选，然而这的确是为父心中之选。为父见过崔氏子弟鲜血，听过西北边境百姓哭啼，若对此奇冤置之不理，怕一生难安。但为父明白，秋之既被截杀，信物一事必定为他人知晓，为父此时来江南，必定已经被人盯上，生死早晚之事，难以善了。故而书写此信。”
“为父猜想，以殿下性情，若清清无害，为父死后，恩怨尽消，殿下当护清清一世安稳。然人心难测，世事易变，若殿下生事，纵观家人，唯一出路，尽在清清。”
“为父去后，制约清清筋脉药物停止，以清清天赋心性，或有其他造化。此信或一生不为人知，但若清清得见，为父亦不知当悲当喜，只望吾儿得知原委，再谋前路，以己身为要，若有余力，则将此信转交可靠之人。”
“为父一生，身陷泥泽，薄情重利，却得上天垂怜，有江兄为友，得泽兰为妻，再有儿女尚兰婉清，幸甚至哉。然月有圆缺，人无圆满，曲舒所选之路，步步皆不得已，唯愿吾儿，能得广阔天地，自由一生。”
“罪父洛曲舒，留字。”

第133章
◎他日春风再起，边境再升龙旗。◎
罪父，洛曲舒。
洛婉清看着信封上字迹，忍不住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不足四千字，书尽他之一生，他反反复复说自己薄情寡义，最后都要称自己为“罪父”。
可他这样“寡义”之人，却愿意和崔清平守在边关守到最后，愿意放弃自己自由的机会，为崔家坚守到死后；
他这样“薄情”的人，却要在最后劝说自己的女儿，“以己身为要，若有余力，则将此信转交可靠之人”，得广阔天地，自由一生。
“为什么……”
洛婉清终于忍不住，沙哑开口：“东都为什么会迟整整近一个月才收到消息，收到的还是错误的消息？”
说着，洛婉清转头看向谢恒：“收到消息之后，既然崔大人当年回了东都，那陛下该知道战场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崔家人还是要死？”
谢恒没有说话，洛婉清克制着眼中水汽，她想不明白：“我爹说的阁内是谁？他既然知道我天赋异禀，为何不让我自寻生路，他为什么会相信，李归玉会保我？”
“伯父说错了吗？”
谢恒轻声询问，洛婉清一愣。
谢恒想了想，温和道：“惜娘，于伯父眼中，他看过三殿下最让人敬仰的模样，三殿下又是他兄弟用命换来的徒弟，比起相信他的坏，伯父更愿相信他的好。而伯父也的确没赌错，直到最后，李归玉都始终给你留了生路，他从来没有真的能对你下手。至于让你自寻生路……”
谢恒笑了笑，只道：“这封信，于伯父而言，已是妄想。他觉得他的女儿能成为一只鹰，可他不能为一件看不到太多希望的事，做出太多努力。”
“如果他不信，他为何从六年前开始布局……”
“这不是局。”
谢恒打断她，清晰指出来：“在一切发生之前，伯父还没来到江南时，张秋之已经是按照初一、初八、初十这个固定时间去固定地点了，这三个地点时间，不是专门为了这封信设置，这或许是他们组织的通讯方式。”
洛婉清愣住，谢恒认真分析：“张秋之是你父亲的属下，这三个时间地点，是你父亲设置，当年你父亲，或许就是以你的生辰八字，作为平日他的暗号标记。这三个地点，在这三个时间，或许就是你父亲属下固定接头的位置时间。所以张秋之固定带着张逸然去了这么多年，而你父亲后来也去了这么多年。”
洛婉清听着，慢慢冷静下来，谢恒继续道：“六年前，你只有十四岁，你只是个普通姑娘，在那个时候，你父亲选择为你留下一封信，这已经是他的异想天开了。”
而正是这份异想天开，成为了他们此刻拿到的最重要的线索。
“至于过去发生过什么……”谢恒缓缓笑起来，“你没看出来吗？”
说着，谢恒语气淡了几分，缓声道：“东都有人截断了边境的消息，边境的消息迟了一个月才送来。而我舅舅回来的时候，东都已经容不下他，容不下崔家了。”
“东都……是在什么时候得到边境开战的消息的？”
洛婉清怔怔思索着，回忆当年。
可那时候，她根本不关心这些，只隐约有些印象，崔氏叛国，崔家入狱，边境十城陷落，王郑两氏于和玉关拦截了东下的铁骑……
“六月十六。”谢恒的声音响起来。
洛婉清直觉这个时间有些敏感，就见谢恒转头朝她笑笑，仿佛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解释道：“我娘死去第六日，刚好足够信鹰从东都到边境飞一个来回。”
洛婉清闻言，瞬间想起信上那句：“六月十三，崔家主于营帐呕血。”
三日，刚好足够信鹰从东都飞到边境，崔清平于六月十三呕血，是因为在苦守一月时，听闻了妹妹的死讯。
这时边境越州城，粮草不闻，箭矢近绝，刀断甲破，东都宫廷却逼死他的两位妹妹，谋害他的侄儿太子。
“陛下说，六月十六那日，他收到我舅舅的信，告诉他，‘北戎来犯，臣外御雄敌，内抵虎豹，若君臣有隙，臣孤掌难鸣，望陛下三思慎重，宽悯以待。若储君非崔氏所出，臣保大夏难安。’。”
谢恒仿佛是看过那封信无数遍，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若储君非崔氏所出，臣保大夏难安。”
这样狂放威胁之词，哪一君主可以容忍？
可按照她父亲信中所言，六月十三日，崔清平得到了妹妹崔慕华自尽宫中、皇后崔涟漪太子李圣照失踪的消息后，他依旧在苦守。
“隔日，北戎军再次攻城，守将见势，劝崔家主弃城后退，崔家主念及百姓，守城不退。”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用边境战事来威胁君主妥协？
“于是陛下大怒，”谢恒没有理会洛婉清的难以理解，抬手将灯盏放到一旁，从洛婉清手中拿了信，继续道，“隔日将崔氏满门下狱，同时回信，要求舅舅死守到底，否则满门陪葬。然而我舅舅没有让陛下如愿，六月二十五，东都收到了崔氏叛国的消息。朝廷允许驻守在边境十城后的王郑二氏征兵备战，七月初十，报和玉关大捷。”
不对。
洛婉清听着时间线，愣愣看着谢恒手中信上的字。
“六月二十，粮草食尽，百姓尽撤，由士兵引路，前往和玉关避难。守将再次劝退，崔家主守城不退。”
“七月初，城后数里，草木尽绝，崔家主仍守城不退。”
七月初七，李归玉被挂于阵前，用于逼开城门。
七月初十，江枫晚被射杀越州城门前，李归玉入城，崔清平得知和玉关射杀百姓三万人，一夜白头，开始撤兵。
七月十二，洛曲舒离开越州城。
七月十五，越州城破。
七月十五，边境第一座城，越州城才破。
东都却在六月二十五收到了崔清平投降，前线沦陷的消息，于七月十日，收到边境十城之后和玉关大捷的消息。
叛国的消息是假的！
边境十城从一开始就被放弃，从来没有人想要营救过它们，他们在逼着崔清平放弃，逼着崔清平叛国。
而边境却一直在等。
可他们等不来。
那十座城，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东都这些贵族用来玩弄权术献祭的棋子。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
无论是崔清平、洛曲舒，还是边境的将士，乃至从边境一路后迁的百姓。
他们每一个人，在那时候，都在坚持着等待，抱着期盼，奔赴向和玉关。
五月，守城不退。
六月，守城不退。
七月，城破人亡。
没有粮草，没有补给，那十万人，从五月，一直坚持到七月，终于在他们辛苦送回后方的百姓被射杀于和玉关门外时，彻底绝望崩溃。
“崔家主呢？那些人呢？”
洛婉清一把抢过信来，看着上面那句“第二日，崔家主命家臣领兵后撤，同时寻到为父，欲往江南送一物……”，确认道：“不是在第二日就后撤了吗？那些士兵呢？那些百姓呢？”
“边境十城陷落后，北戎对十城汉人进行了屠杀。”
谢恒平静开口：“后来我去边境时，汉人完全无法入境，侥幸进入之后，当年的人，也几乎不见了。至于我舅舅——”谢恒抬眼看他，“你应当知道，八月十四日，他回到东都，晨扣宫门，而后于当夜，自尽于宫中。”
“自尽？”
洛婉清全然不信：“他是自尽？”
“陛下说，世家本是想以叛国之罪，将他凌迟于街头，但陛下念及幼时情谊，心中不忍，便在宫中赐他毒酒。”
“你信陛下的话吗？”
洛婉清急急反问。
谢恒沉默，过了片刻后，他缓声道：“我看过舅舅给他的信，的确是我舅舅的字迹，还有他的私印，以及他与陛下特有的暗号，没有人能仿照。””
“可……这怎么可能？”洛婉清想不明白，“且不说按我爹所说，崔家主坚守到了七月十五城破之时。就算没有今日这封信，按理来说，崔家主位极人臣，非三岁小儿，怎敢如此开口？”
“我过去也一直没想明白，”谢恒又取回洛婉清手中信件，垂眸摩挲，谢恒话锋一转，又道，“可今日看，如果对方能截断边境与东都的传信，那必定是陛下再亲近不过的人，这样的人，伪造出一封信来，未必不可能。”
“你信陛下是受了蒙蔽？”
洛婉清听谢恒的话，慢慢冷静下来，分析着谢恒的话，思考着道：“为何？因为陛下没有逼垮崔氏的理由？”
谢恒没有说话，似在思量，想了许久后，他轻声道：“殿下从宫里出来时，和我说了六月初十在他眼中发生过的事。”
“那一日发生了什么？”
虽然北戎是在五月十五发动的袭击，可一切波澜，却是在六月初十，崔慕华死于宫中，崔涟漪和李圣照失踪开始，才变得不可收拾。
“那一日，是太子殿下每月与皇后陛下固定家宴之日，所以他同以往一样，午时入宫，与皇后娘娘在宫中说话，结果这时，王清风突携圣旨来到未央宫，语义不明说让他们从实招来，将藏匿之地交出，可免于死罪。”
王清风是王神奉身边贴身守卫，乃天下仅次于张纯子、杨淳之下的第三宗师，他竟然带着圣旨和兵马出现在皇后宫外，围困未央宫？
洛婉清皱起眉头，立刻道：“什么东西？”
“不知道。”
谢恒摇头，只道：“殿下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当时娘娘便觉不对，要验查圣旨，结果王清风便直接说他们抗旨不尊谋逆，带兵绞杀。有王清风坐镇，未央宫不敌，好在我娘及时赶到，在星灵放水帮助下，太子和娘娘才得以逃脱，但……”
崔慕华却死在了宫中。
“那是圣旨是真的吗？”
洛婉清思考着，谢恒平静道：“假的。每一道圣旨都必须誊抄副本记录在档，我后来查阅过，没有这道圣旨。”
“那是王家伪造……”
“可若无陛下默许，王家做不出这么大的事。”谢恒提醒道，“杨淳还在宫中，宫中禁军是陛下的人，可那一日，他们却仿佛像不存在一般，甚至还一起围杀我母亲和我。”
“那……”洛婉清有些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觉得陛下是受人蒙蔽？”
“既然有这样的线索，我自然怀疑陛下。我想搞清楚陛下到底在找什么，而我母亲当年，又到底为何而死？所以我让你找上郑璧月。”
谢恒说着，洛婉清便回想起来，在紫云山那夜，谢恒单独审问过郑璧月。
谢恒也知她茫然，继续道：“我母亲死时，郑璧月恰在宫中。紫云山那夜，她告诉我，在宫中那日，她刚好听到了王怜阳和她身边宫女密谋，说陛下尚有怀疑，让他们去试试逼审皇后娘娘，这正是他们逼反太子皇后的机会。而后郑璧月被发现，匆匆送走。当年应该是王郑两家联手，所以郑璧月听到了东西却没死。而他们应当是告诉陛下，崔氏有一个东西，这东西陛下想要，可又不敢直接和崔氏撕破脸，于是默许王氏来逼问皇后与太子。”
“可王家从来没想逼问，他们只想逼反。”
洛婉清明白过来，思索着道：“他们试图假借圣旨直接杀了太子皇后，只要成功，就算陛下反应过来，与崔家也已经生了间隙。北戎外敌在外，他们锁死和玉关外消息后，陛下就必须依仗他们。而你母亲提前得知消息进宫，最终以刺杀谋逆之名被困，谢夫人为了保全你和谢家，便断绝关系自尽于宫中。”
谢恒闻言点头，继续道：“我娘去世，太子皇后失踪，未央宫没有活口，陛下无法得知发生了什么，任凭他们黑白颠倒。但不管怎么样，我娘死了，陛下肯定会担心舅舅因此心生仇怨，刚好六日后，舅舅威胁的信件回来，陛下更觉舅舅心生反意，于是将崔氏下狱。”
“崔氏下狱后，崔大人叛国的消息传来，北戎军队东进，陛下在惊慌和愤怒中，根本无法多想。”洛婉清了然。
“所以他给了王郑两家扩兵的特权。”谢恒肯定开口，嘲讽笑开，“而王郑两家，的确也打出了和玉关的大捷。”
和玉关大捷传来，让李宗安心，也让整个东都狂喜。
这时崔清平归来，李宗会想要做什么？
他没有办法再信任崔清平。
他想要那个东西。
而崔清平活下来的唯一机会，只有旧时的情谊，可要陛下相信他们的情谊，首先要交出那个东西。
“我信陛下给了舅舅一线生机。”
谢恒拿着洛婉清父亲的信，翻转在灯火之下：“他们自幼相识，亲如兄弟。舅舅回东都那夜，城外全是杀手，我去劝说舅舅离开东都，可他选择了东都，选择了陛下。”
灯火下纸页光泽流转，谢恒苦笑：“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诚心。其实他入宫那一路，都是杀手，陛下有无数次射杀他的机会，可陛下没有，他放任舅舅走到宫门前，喊出那一声‘罪臣崔清平归来，求陛下出兵北戎！’”
这是天子给予的情谊和生路，他本可以死得悄无声息，死得一言不发。
“可我想，我母亲、姨母、兄长，整个崔氏都给不出的东西，舅舅应当也给不了。但与此同时，陛下却知道了，他送了一个东西到江南。至今，陛下都相信，送到江南那个的东西，是他要的东西。”
于是这个送往江南的玄天盒，成为了君臣最大的隔阂。
在李宗逼问他想要的东西的下落，崔清平一问三不知时，李宗却只知道，他悄无声息送了一个铁盒去往江南。
于是崔清平的辩解，真正的真相，在这个隐藏的铁盒前，都成为了谎言。
而且，对于李宗而言，真相是一把利刃。
如果李宗信了崔清平所说，就要背负起因为自己因贪图某个东西，猜忌将领、失察奸臣，导致边境十城陷落、百姓被屠杀、崔氏蒙冤的罪过。
所以李宗不能信。
他只能相信崔清平撒谎，崔氏意图谋逆。
他决不能信，崔清平从头到尾没有想过背叛大夏。
在他苦守边境孤立无援时，他没有放弃等待李宗；
在他收到一位妹妹死去，另一位妹妹和侄儿失踪消息时，他没有猜忌君主，依旧在等待李宗；
在他收到自己满门下狱，他还在等待李宗……
他等到最后，等到三万百姓死在和玉关，等到城破人亡，自己回到东都，他其实还在等待他的君主，李宗。
崔清平的每一步，都在被人逼着叛国，可他却至死未叛，他给予君主最忠诚的献祭，可李宗呢？
李宗怎么能承认，是他的贪婪、他的猜忌，毁了这样的忠心和情谊？
从崔慕华死那一刻开始，但凡有任何能表明崔清平不忠的理由，他都更愿意相信，
“所以……”
洛婉清不由得喃喃：“陛下到底要什么，而那个铁盒里，又到底是什么？”
谢恒没有说话，洛婉清见他不出声，转过头去，就见他斜靠在床榻便上，两指夹着她爹的信纸，举在半空翻转。
一夜最黑暗的时光已经过去，晨光透过苍白沉闷的窗纸照落进来，洒落在他清贵俊美的面容上时，格外柔和明亮。
洛婉清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白日看见谢恒。
这样亲近又真实，没有半点遮掩的谢恒。
她一时没有出声，静默着看着他。
谢恒察觉她视线，目光扫来，挑眉道：“盯着我看什么？”
洛婉清一顿，不想让他得意，故作冷淡转过视线：“没看你，看信。”
“看信？”
谢恒闻言却是笑起来：“那你看半天，没发现不对吗？”
洛婉清一愣，迅速回眸，就见谢恒举起纸页。
光透过薄薄纸页落在她面前，唯独有三个字透不过光，在光线下发沉发暗。
上面写着：
“壬戊戊”
昌顺八年是壬寅年，五月是戊月，十五日是戊日。
这三个字，正是北戎真正突袭的时间。而此刻它出现在这张纸张末尾，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洛婉清惊讶看向一旁谢恒。
谢恒笑意盈盈，只道：“还说不是在看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洛婉清将信拿过来，在手中翻转查看。
谢恒侧身撑着额头，靠在床边，笑着瞧着她：“同你说话的时候。”
“那你还不去试？”
洛婉清皱起眉头，谢恒却是不急，只笑眯眯看着她：“想不想一起？”
洛婉清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谢恒，目光沉沉。
想了片刻后，洛婉清却只道：“公子——不怕我看到不该看的吗？”
谢恒闻言笑开，他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递到洛婉清面前。
洛婉清疑惑看着药丸，就听他轻声解释：“这是鸢杀。”
洛婉清抬眸看他，谢恒笑着道：“宫廷秘制毒药，每年服用解药一颗，若无解药，一年之内必死。如果你愿意——”
谢恒微微倾身，注视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中带了引诱：“把性命交给我，你我至此一体，我于你，再无秘密。”
洛婉清没出声，她看着面前毫不遮掩自己计较的人，感觉像是看一条盘踞在她面前的白蛇。
他吐着蛇信，展露着它的毒牙，然而她却没有半点惶恐。
她知道，这颗药是他作为谢恒给所有人的交代。
他与她分享秘密开始，他就是把自己的命交了出来。
可他的命从来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命，而是许许多多人的命。
他可以赌自己，却不能带着其他人上赌桌。
如果她背叛他，他便带着她一起死。
这已经是谢恒能给予她最大的信任。
“惜娘？”
谢恒见她久不出声，不由得开口提醒。
洛婉清听他出声，没有犹豫，抬手将药丸放入口中，旋即站起身来，抓了一件衣服，从窗户外一跃而出，平静道：“走。”
谢恒笑起来，跟着她一起从窗户跃出，回到自己房间。
两人打开密室，从高处一跃而下，一前一后落到密室中后，洛婉清便停住脚步，等谢恒上前。
谢恒走到柜前，打开上锁的柜子，洛婉清替他掌灯，看着他从柜子中拿出玄天盒。
“你既然在东都竹林见过崔家主，他没有同你说这个铁盒是什么吗？”
洛婉清看着他珍重擦过盒子，不由得出声询问。
谢恒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没有。”
薄灰被他拂开，谢恒面上带了些笑容：“他甚至没有告诉我他送出过一个盒子，在我想要带他走，问他发生过什么时，他同我说，如果我不能自寻找到真相，便永远不要触碰真相。”
说着，谢恒侧过让出位置，抬手道：“你来开罢。”
洛婉清得话有些疑惑：“为何我开？”
“我最珍贵之物，自然交予最珍贵之人。”
谢恒站在一侧，笑着看着玄天盒：“我找了它六年，也准备了六年，请惜娘为我打开吧。”
洛婉清得话回眸，便知正如她拿到父亲的信会惶恐，谢恒找了六年的东西，又不会不安吗？
她没再多言，垂眸拨动齿轮，齿轮转动的声音响在房间，成为整个房间唯一的音色。
壬，壬寅年。
戌，五月。
戌，十五日。
“咔嚓”一声轻响，盒子弹开，洛婉清缓缓打开木盒，里面东西露在半空瞬间，洛婉清瞳孔急缩。
金色虎符安静躺在带着血的书册之上，经年不见天日，却在见到灯光刹那，瞬间流动起灼人眼目的光泽。
“虎符。”
谢恒平静开口，没有半点波澜。
他走上前来，将沉甸甸虎符从盒子里拿出来。
虎符下面是一本带血的书册，谢恒拿出书册，简单翻看，便见上面是一个又一个名字。
“名册。”
说着，谢恒往下，又翻出一本册子，册子里夹着纸页，他翻扫一眼，确认了内容：“行军日志，舅舅与陛下通信的副本拓印。”
再往下，是一张信纸，上面是北戎文字，盖着王神奉、郑平生、兵部尚书孙正理、乃至中御府大监杨淳的私印，这些私印一个又一个排列在一起，谢恒扬起笑容：“通敌文书。”
最后，是一块叠着起来的绢布。
“这是什么？”
谢恒有些奇怪。
他将绢布取出，舒展开来，却见是一张画得极为详尽的堪舆图。
谢恒将它展开，挂在房中，举起灯火，照亮了地图。
火光映照下，洛婉清看清了这张地图。
这张堪舆图画了整个北境，与过往关注大夏地盘的堪舆图不同，这张堪舆图，大片描绘的是大夏之外北方的区域，绘制详尽，全然不似大夏人的手笔。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条红线从边境第五城走过，一路行往旁边连绵雪山，横过雪山之后，绕到北戎后方。
而另一条黑色的线从边境十城直取，与红色线最终交汇。
洛婉清愣愣看着这张堪舆图，脑海中突然浮现她爹信里那句“第二日，崔家主命家臣领兵后撤，同时寻到为父，欲往江南送一物……”
“那些士兵呢？那些百姓呢？”
“边境十城陷落后，北戎对十城汉人进行了屠杀。”
方才她问谢恒的话犹在耳边，看着这个地图的这一瞬，洛婉清突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要千里迢迢从边境送一个铁盒到江南？
为什么这个铁盒里还要防着兵符？
如果只是为了给崔氏翻案，崔氏已去，求一个公道，何至于从边境想尽办法、费尽心机，葬送了张秋之、洛曲舒这样一个又一个人的性命，去送一个铁盒？
如果兵符所掌握的军队已经彻底消失，那兵符这样的死物又有何意义？
是因为人还活着。
洛婉清抬眼看向谢恒，心中激荡，她一瞬明白。
是因为，那十万人还活着！
这份名册是流亡者的名字，这张地图是他们的去处。
从雀城边上，攀过雪山，一路往西，雪山尽头之后，昆仑脚下，那是肥沃原野，是姬蕊芳的家乡。
“七月初十，”谢恒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洛婉清愣愣看着地图，听谢恒念着崔清平的行军日志。
“洛曲舒递江枫晚情报，江枫晚自北戎军营盗取王神奉等人通敌文书，交由洛曲舒转呈。后方和玉关又传三万百姓被射杀于城门前之消息，粮草最多不过十日，城破之日，和玉关与北戎必定夹击，战场百姓将士，难有生路。”
“如今唯有两路，一者兵发和玉关，自相残杀，如此一来，崔氏谋逆遂定。北戎坐收渔翁之利，中原战乱再起，边境十城注定难保。此乃祸国之举，不堪为之。”
“其二，至雀城，入天山山脉，请昆仑宫人引路，若能攀过天山，行至昆仑，绕于北戎之后，此时再说服帝都出兵，两向夹击，北戎可灭。然，天山寒苦，至昆仑，未知生者有几，东都态度不明，若按兵不出，此十万人难有归路，此乃生死未知之途”
“今夜灯火不眠，经众将商议，决议兵走天山。我独归东都，若能说服陛下发兵，大业可成；若不可，由吾次子崔子修领兵驻天山脚下，备战以待。”
“他日春风再起，边境再升龙旗。”

第134章
◎等木槿花开，我接清清回家◎
他日春风再起，边境再升龙旗。
在亲友死伤入狱，前后为敌的绝境之下，崔清平却还是没有放弃，对未来保持着这样的期许。
他没有选择挥兵踏向故土以求生路，也没有坐以待毙等待一死，而是从这夹缝中，寻出一条不知生死的路来。
而那数十万人，也追随了这样的宏愿。
他们没有挥刀向自己故土，而是用这样近乎献祭式的忠诚，期盼着东都的君臣，能有朝一日得知真相。
崔清平没有反，边境十城的将士，他们苦守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没有降。
所以当年的崔清平，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明明他已经离开战场，明明以他一代宗师的能力只要不回来，谁都拿他没有办法。
明明知道东都已经是个陷阱，明明知道皇宫里有进无出，可他还是回去。
因为他身怀的是这近十万人的期盼。
他留下来的铁盒，不是为了给死者翻案，而是给生者一条归家路。
他是希望，如果他在东都未能成功。
那有一日，故国故土，能有一个人，持这一本名册，将名册上的人，一一引路归家。
哪怕乞骸回乡，亦归家乡。
洛婉清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转头看向桌面上的名册，走上前去，拿起册子，打开上面的名字。
刘黑
王虎
张青山
赵酒
……
一个又一个名字，她不认识，不知道，他们从未见过，那些名字安安静静记录在这个名册上。
而这些名字的主人，或许就等在天山脚下，等待着一个迟了六年的军令，等待着大夏江南的春风再次吹拂过西北的原野，在那绿意盎然中，再次升起的大夏龙旗。
“公子……”
洛婉清转过头去，克制着情绪，涩声开口：“我们得回去把这件事……”
“知道为什么，这个铁盒要单独送往江南，层层加密吗？”
谢恒打断他，他平静看着堪舆图，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
洛婉清一愣，随后就看谢恒走到前方，平静道：“因为当年，如果陛下愿意出兵，这只军队就是大夏横在北戎头顶的利刃。但若陛下珍惜自己羽翼，宁献十城不肯出兵——”
谢恒说着，抬手抚上地图上标注的位置：“那这支军队的存在，就是陛下和当年谋害崔氏之人心头大患，但凡他们知道军队的位置，就一定会立刻告诉北戎，出兵出粮，想尽办法，让这只军队永不存在。”
“而当年陛下没有出兵。”洛婉清明白过来，“所以这个铁盒，是崔大人留给有能之人，另寻他路的。”
“陛下至今从未同我提过这支军队，舅舅进宫后，应当没有告诉陛下这些人从天山去了，只是确认了陛下必会出兵。”
说着，谢恒一笑：“陛下对舅舅生了疑心，其实舅舅何尝又没有生出间隙？只是不管是非，两人都已经做出了抉择，”谢恒语气淡淡，“所以我们不能再赌在陛下身上。”
“那公子的意思是？”
洛婉清知道谢恒不可能就这样放弃这些人，但如果不告诉李宗，依靠朝廷，如今大夏与这些人隔着边境十城和北戎，又如何能将这些人带回来？
谢恒没有回答，他看着地图，只缓声道：“北境地域广阔，城池稀疏，入了北境，只要避开和北戎主力军正面交锋，找到栖身之地，他们就有活路。”
谢恒一面说，一面分析：“舅舅年轻时云游四方，与西域昆仑宫颇有交情，这条线路，应当是他当年去昆仑宫时得知，昆仑宫或许会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可天山苦寒，非寻常路径，十万人从这里过，到达时，怕十不存一。北戎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继续从雀城追击。他们出发时，身上只有十日粮草，一路需自行解决粮草、军需，到达后，昆仑宫不知如何处置他们。六年，”谢恒喃喃，自己都有些茫然，“他们还活着吗？”
“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得先确认他们活下来多少人，在哪里，再寻打算，把他们接回来。”
洛婉清冷静接话。
谢恒听她的话，转眸看过来。
他一听便知洛婉清的意思。
确认他们活下来多少人，无论多少人，无论怎样，他们都得把那些人接回故土。
谢恒静静看着洛婉清，过了许久，他笑了笑：“是。”
说着，他走回桌边，拿起桌面书信，这些信都是当年李宗和崔清平往来的信件，他一张一张拆开。
崔清平求救信占据了绝大部分，翻到最后两封信时，谢恒终于看到他背了无数次的那张信。
“北戎来犯，臣外御雄敌，内抵虎豹，若君臣有隙，臣孤掌难鸣，望陛下三思慎重，宽悯以待。”
句子仅到这里，完全没有东都李宗给他看的那封信中的“若储君非崔氏所出，臣保大夏难安。”
看到这封信，曾经的疑惑瞬间解开。
“原来是这样。”
谢恒喃喃，语气却已经没有了情绪起伏。
的确是有这么一封信，那封信也是真的，所以笔迹、私印、暗号，一应俱全。
唯一的问题，只是最后那一句话。
可人验过开头的字迹，便不会再继续留心每一个字，让临摹大师再仿写一句，不是难事。
这封书信在崔慕华死后，彻底击垮了李宗对崔清平的信任，也点燃了李宗对崔清平积攒已久的怨气。
于是最后一封信——
谢恒打开，那是所有信件中，李宗唯一的回信。
上面写着：“臣不逆君，君不生疑。崔氏满门皆已下狱，守住边境，不欺不瞒，交出火药库所在，则既往不咎。”
“火药库是什么？”洛婉清看着信件，脱口而出。
谢恒没有说话，过了好久，他才道：“我母亲进宫那日，宫中曾经有过爆炸之声。后来我查案时，见过爆炸之人同我描述的场景，极为可怖，需大量火药才能造成这样的破坏。”
“如果陛下相信，崔氏曾经量产过这种火药，”谢恒抬眸看向洛婉清，“那没有任何一个君主，不想要这个东西，也没有任何一个君主，能容忍臣属拥有这种东西。”
“可崔氏有吗？”
洛婉清皱起眉头，谢恒轻笑：“若当真有这种东西，又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说着，谢恒一封一封信重新装上，疲惫开口：“当年陛下或许以为，舅舅没有在边境使用这个东西，是因为火药库在和玉关之内，和玉关封锁，导致舅舅没有办法将火药及时运输至战场。他把舅舅从边境送出的这个铁盒，当成是火药库的位置，所以一直追查。”
“那李归玉呢？”
洛婉清皱起眉头：“李归玉追着这个铁盒不放，又是为了什么？他也以为这是火药库？可如果他以为这是火药，为什么在监狱中，我爹自尽，他就收手？”
她一直没能想明白。
如果李归玉觉得这是王郑两家通敌的证据，又或是他也知道火药库的存在，那他应该非要把东西找到，用来作为威胁王郑两家的筹码也好，用来拿到火药库也好，不可能这么容易放弃。
可他却是选择了接受洛曲舒自尽。
他看着洛曲舒用陶片自尽，而后尘归尘土归土，他明知她有机会找到盒子，却仍旧让她离开前往岭南。
直到她回来，在谢恒指引下到江南重新开始寻找玄天盒，李归玉才开始再次追查。
谢恒听她询问，没有出声，想了片刻后，将崔清平的行军日志递给洛婉清，平静道：“翻开最后一页。”
洛婉清疑惑拿过行军日志，打开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是崔清平潦草至极的字迹。
“七月十四，军队九万人后撤，三殿下开城门。”
这句话最后一笔写得极为匆忙，明显是突发之事。
洛婉清愣愣看着最后这一行字，听谢恒冷静道：“因为他眼中，这既不是王郑两族的罪证，也不是火药库的地点，而是他自己的罪行。他只需要它永远不见天日，这就够了。”
所以在确认只有洛曲舒能找到、打开这个盒子之后，李归玉接受了洛曲舒自尽终结一切。
“他……”
洛婉清张口，一时有些不能发声：“他……为什么……是自愿还是王家……”
“三殿下离开东都前，我曾与他偶有相交，”谢恒抬眸看向洛婉清，没有半点情绪，陈述着，“三殿下是位君子。”
而那位君子，却死在了边境。
死在了所有人的放弃里，死在了最后一位至亲的死亡中。
为什么要开城门？
因为开了城门，崔氏败落之后，王氏便会成为朝中顶流世家，李圣照哪怕活着，也不可能再继续担任太子。
只要李归玉活着回去，他有荣誉加身，有家族支撑，他有能力有手腕有资历，他将是最完美的储君人选。
所以她爹必须死，握着玄天盒的洛曲舒必须死。
洛婉清一瞬间明了。她忍不住捏起拳头，感觉难以呼吸。
过去她曾经怨恨，怨恨李归玉没有选择她。
他明明可以选择留在江南，永远当江少言，可他选择了放弃。
然而在这一刻，她却突然明白。
李归玉从来都当不了江少言。
江南那五年，他已经没有选择。
从他打开城门那一刻起，他注定走在这条万骨枯的权势路上，要么书写青史，要么遗臭万年。
从洛曲舒去往江南，吸引所有人目光，让所有人以为他是铁盒接收人开始，无论洛曲舒有没有杀江枫晚，李归玉都不可能让他活着。
江少言从来都是洛婉清和李归玉的一场幻梦，就像崔恒——那不是选择，这个人，从来不可能长久存在。
总有一天，梦醒人碎，李归玉，永远都是李归玉。
谢恒，永远是谢恒。
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一刻想到谢恒。
她压着翻滚心绪，看着面前不动声色的人，有些艰难道：“我……我明白了，那……那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洛婉清抬眸看向谢恒，眼中满是锐色，“接下来公子打算如何行事？”
谢恒注视着她的眼睛，洛婉清思索着道：“如果陛下无法依仗，这些东西决不能交到东都。王郑通敌的罪证，若陛下不愿意认，李归玉其实就是赌公子不敢交上……”
“去睡觉吧。”
谢恒突然打断她，洛婉清一愣，就见谢恒笑了笑，轻声道：“此事不急于一时，不要在不清醒时做决定，一夜未眠，你且先去休息。月老庙和赌坊那边我会让人通知秦怀玉撤离，你放心。”
洛婉清听到这话，慢慢反应过来，谢恒说得倒也没错，她太过着急。
这么大的事，的确不该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她有些混乱点头，谢恒转眸看向手中信件，语气平静：“你自行回去吧，我再看看。”
“是。”
洛婉清下意识应声，转身欲走，只是走两步，她又觉不对。
她回过头去，就见谢恒还立在地图面前，灯火映照在他纯白色的单衫上，他的身形遮住地图上的大夏，与另一边北戎广阔的沙漠原野相对而立。
他握着手中崔清平的信件，整个人显得格外冷淡，仿佛是被抽空了喜怒憎怨的躯壳，静默站在桌前。
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恒的影子笼罩在地图，她隐约觉得有一种不安笼罩在心间。
谢恒见她不走，转眸看来，笑了笑道：“怎么了？”
“公子……”洛婉清迟疑着开口，可她却不知道该答什么。
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她只看着面前面上带笑，眼眸却冷淡得毫无情绪的谢恒，觉得心上发慌发凉。
她很想往前拉住他，可却又直觉此刻的谢恒并不想要任何人的靠近。
谢恒见她不言，也没有催促。
而洛婉清在他静默中慢慢平静下来，看着对方神色温和，面容沉静，她又觉是自己多想，只能是颔首点头，恭敬道：“我先告退，公子若有需要，请务必告知卑职。”
说着，洛婉清转身往外，谢恒看着她远走，没有多言。
等密室关闭的声音传来，谢恒从袖中拿出小瓶，倒出一把曼陀罗香。
他看上去极其平静，但却完全没有分辨手中有多少药丸，便一把塞进口中。
曼陀罗香充盈口腔，他看着血色弥漫在眼前。
他眼睛里是那张绢布绘制的地图，地图详尽在他眼前慢慢浮现，血色染满地图上的土地，蔓延到宫里，他看到他娘自尽时染血的青砖，刑场上崔氏一颗一颗落下的人头……
他低笑着闭上眼睛。
眼前是自己以皇后太子消息换取出宫那日，他怀中古琴在众人推攮之间，于雨水中铮然落地。
弦断琴碎，人不复还。
“既然知道了真相，接下来公子打算如何行事？”
如何行事？
他之行事，又怎么敢告诉洛婉清？
琴心玉魄的公子与当年的崔清平一起亡于东都昌顺八年，如今的他，与李归玉，又有多少分别？
“他日春风再起，边境再升龙旗。”
谢恒抬手捂上眼睛，大笑出声。
舅舅……
这样的你活不下来，在大夏这片淤泥，只有谢恒这样的人，才可以活下来。
能托起大夏龙旗的从不是春风，而是东都凛冽如刀的风雨，刮骨削肉，才能让江南的柳月，吹拂到西北的黄沙。
******
洛婉清从谢恒房中出来，自己回到房间，的确是忙了一天一夜，一倒头沾了枕头，便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过来，已经是午后，她静静躺在床上，有些茫然看着床帐，脑子回想起从昨夜到今日清晨发现的一切。
她爹的信件还在枕边，整个人清醒许多。
昨日线索太多，她来不及多想，此刻静静躺着，整个人从太多复杂情绪中抽离出来，终于才机会慢慢梳理昨日听到的消息，发生了什么。
按照昨日的消息，她终于搞清楚了她爹的真正死因，也终于搞清楚，为什么上一世，李归玉登基之后，都没有为崔氏翻案。
他不可能为崔氏翻案，因为他正是凶手之一。
杀害江枫晚固然是李归玉心中的刺，但是，李归玉最终打开城门，而崔清平行军日志记录了此事，将行军日志和铁盒一起送往江南，李归玉没有来得及拦截，这才是她爹真正的死因。
她爹是个三面间谍，由“阁内”安排进入王家，再由王家安排进入崔氏。
但是最终，他选择了站在崔清平这一边。
那“阁内”是谁？
洛婉清不由得猜想，她仔细思考着这些局中的所有人。
王家、崔家、郑家、陛下……或许还有其他存在，他们似乎每一个人，都有成为“阁内”的可能。
在边境那一战里，这个“阁内”始终中立，只要求她爹把信息不断传输出来，最终，“阁内”在意的，只有崔清平的铁盒。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崔清平会走到这一步？
还是他觉得，崔清平的铁盒中，有他想要的东西？
洛婉清有些想不明白，然而她也知道，现下最重要的，其实不是“阁内”是谁，而是谢恒接下来，要做什么。
如今事实已经很清楚，王神奉、郑平生以及其他当时参与谋害崔氏的世家通敌文书已经在盒子里，崔清平的行军日志、她父亲的信，外加现下关押在监察司的赵兵，以及流风岛残留的士兵活口，人证物证，足以证明当年崔家的清白。
可证明了之后呢？
崔家已经没了，王郑两族手握重兵，陛下会为了一个案子，去触怒两族吗？
李宗不会的。
李归玉现下如此安静，就是笃定了，谢恒不会将东西交上去。
这些证据交上去，李宗只会让它消失得彻彻底底，而且还会开始猜忌谢恒。
已经知道真相的谢恒，到底还会不会继续为他所用。
但如果李宗不愿意翻案，那谢恒要怎么去对付王郑两族呢，如何让李宗愿意出兵，打下边境十城，迎回崔氏的军队呢？
谢恒虽然是监察司司主，但监察司分散全国各地，如果李宗没有给他调集监察司所有人的权限，谢恒没有完整的军队，而且他没有钱粮……
他杀了郑平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洛婉清瞬间想起她所记得的、谢恒最后三个罪名。
“刺杀刑部尚书郑平生”
“滥用兵伐，祸乱司州”
“谋害郑氏全族”
司州，正是边境十城后的州府，也是郑家所掌控的主要范围，如果谢恒能拿到司州，能在司州驻军，那么迎回崔氏的军队，难度会小很多。
可是……
梦里的上一世，他就是因此被天下唾骂。
上一世，郑平生被刺杀在东都，郑平生一死，郑氏便起兵造反，谢恒领兵镇压，于司州大战，最终谢恒获胜，郑氏的尸体，沿路挂了满树。
司州百姓经历战乱，流离失所，后来经查明，郑平生是被谢恒亲手刺杀，一切祸源都是谢恒。
那时候，街头巷尾都是辱骂他的歌谣。
迎回崔氏军队固然重要，可是若是以司州数万万百姓，乃至整个大夏百姓的安稳来作为代价，她想，这不是她如今认识的谢恒会做出的选择。
而且，若是如此，他必死无疑。
无论哪一个君主，为了清誉，都不可能留下这样满身污名的臣子。
可如果不杀郑平生，谢恒打算如何做？
以及……
洛婉清皱起眉头，不由得疑惑，如今李圣照还活着。
李圣照既然活着，为什么上一世，谢恒让李归玉登基？
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婉清躺在床上静静想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头绪，过了一会儿，她便听外面传来敲门声，朱雀的声音传了进来：“柳司使？”
洛婉清闻声，忙起身来，应了一声以后，便开始穿戴衣服。
朱雀听着洛婉清的声音，倒也没有着急，站在门口道：“柳司使不急，我是来传公子话的，邀您稍后饭厅一起用饭。”
洛婉清得话，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谢恒会这么正大光明叫她一起吃饭。
可听朱雀声音没有异样，她又觉自己或许大惊小怪。
应了一声“多谢”之后，朱雀便先行离开，洛婉清稍作梳洗，便匆匆赶了过去。
到了饭厅，洛婉清便见白离朱雀等人一起出来，看见她过来，两人笑着打了声招呼，便自行离开。
洛婉清有些疑惑走到饭厅，便见饭厅里只剩下谢恒和魏千秋，还有若干侍从。
饭厅是单人小桌，谢恒坐在高处，他桌面上饭菜几乎未动，其他小桌上都只剩下一些残羹剩饭，正由侍从收拾。
魏千秋明显已经用过，见洛婉清进来，笑着同她颔首招呼：“柳司使。”
“公子，魏大夫。”
洛婉清朝着两人行礼，谢恒点点头，招呼了洛婉清坐在左手下方小桌，轻声道：“今日玄山白离等人回东都，便一起用个便饭。”
谢恒解释开口，洛婉清便知为什么朱雀来叫她吃饭没有异样，大家一起吃，倒也没什么。
只是她来得晚，便变成了她和谢恒一起用饭。
洛婉清恭敬行礼谢过，谢恒点点头，便同她一起吃饭。
他似乎是刻意等着她，她一来，他桌面上的饭菜便迅速少了下去。
洛婉清偷偷瞟他用饭，他吃饭没什么声音，两人安静吃完之后，谢恒叫侍从上来收拾桌面。侍从换上茶水退下，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魏千秋。
谢恒用温热的湿帕慢条斯理擦着手，同魏千秋道：“你去给她看看筋脉，她似乎用过药刻意压制过筋脉生长。”
魏千秋得话，面露诧异之色，倒也没有多言，起身来到洛婉清身侧。
洛婉清知趣将手放到桌面，让魏千秋诊治，心中却是明白，谢恒是将昨晚她爹信中的话放在心上。
魏千秋握着她的脉搏诊了许久，缓声道：“到的确是有用过药的迹象，按理柳司使的筋脉，应当更为柔软广阔才是。只不过现下应当已经停药一段时间，所以药物影响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没那么大的意思是，还有影响？”谢恒抓住重点询问。
魏千秋摇头，只道：“看情况，停药后柳司使的筋脉正在恢复，不过公子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心一下，柳司使内力太过驳杂，怕是需要一些时间消化才是。”
洛婉清一听，便明白魏千秋所指。
她的内力本身就源自于张九然，后来自己修习之后，又与谢恒共修阴阳日月经，前些时日又吸收了谢悯然的内力，如今身体中几股内力混杂。若是寻常习武之人，怕是早已筋脉爆裂而亡。
“我明白了。”谢恒点点头，随后抬眼看向魏千秋道，“你先去休息吧。”
“是。”
魏千秋站起身来，行礼离开。洛婉清正要送行，就见魏千秋提起药箱，转头叮嘱谢恒：“公子，药用完了找我拿，二位现在的情况，阴阳调和，多加修习，颇有好处。尤其是柳司使的内力……”
“你可以出去了。”
谢恒抬眸，打断魏千秋。
魏千秋一顿，随后有些遗憾道：“我的建议都是从大夫角度出发。”
“出、去。”
谢恒强调，魏千秋朝洛婉清温和笑笑，随后提着药箱，便转身离开。
等魏千秋出去，洛婉清跪坐回原地，魏千秋的话让她有些尴尬，但她面上不显，故作镇定喝了口茶，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只是不等她出声，谢恒便起身来到她面前，放下一张地图和一块令牌，语气柔和几分道：“这是道宗的地图和通行令。”
洛婉清一愣，她抬眼看向谢恒，就见对方看着她，带了些许不舍道：“道宗隐居山野，不问世事。我师父道宗宗主云鹤子，熟知天下内功心法，道宗有疏通筋脉的药泉，你现下的身体，去道宗修养再适合不过。”
“公子的意思是？”洛婉清有些不可置信，“让我现下，去道宗？”
“嗯。”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东都？”
洛婉清继续追问。
谢恒沉默不言。
洛婉清心上有些不安，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强调道：“公子，你不能再骗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回东都？”
谢恒听到这话，目光微动。
他看着洛婉清如清刃一把锐利清亮的眼，笑着抬手，抚入她的发间。
“等木槿花再开满边境十城，”他郑重又温柔开口，“我接清清回家。”

第135章
◎她要抢在谢恒之前状告郑平生◎
木槿花是西北最常见的花，开于每年七月到十月，然而洛婉清清楚知道，他说的不是日期。
边境十城木槿花开……
“公子是想把边境十城收复，才让我回东都吗？”
洛婉清盯着谢恒，询问具体的时间。
谢恒沉默不言，洛婉清笑起来：“为什么？公子一手培养我，让我走至今日，公子曾说，希望我成为监察司最好的司使，如今我已入宗师境，公子欲行大事之际，却让我独回道宗，公子何意？”
谢恒察觉洛婉清怒意，没有回应，洛婉清紧盯着他，嘲讽笑开：“莫不是榻上睡了一觉，公子就觉得当折了我的羽翼，把我当作笼中幼鸟，金屋藏娇好生看养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为何不我留下？”洛婉清目光灼灼，“去北戎不需要人吗？无论走天山那条苦寒之路还是从边境十城直入，哪一条路是普通人能走的？这种时候，你让我去昆仑宫也好，让我回东都也行，哪怕呆在江南道收集证据，都比去道宗强！你为何要让我去道宗？你想保护我？”
洛婉清反问，然而不等谢恒回答，她却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崔观澜从来都只会在我身后随行，不会捂住我的眼睛。公子，”洛婉清定定看着他，想起她站在告示前看到的罪名，肯定出声，“你是怕我看见你死。”
“我不会死。”
谢恒沉声开口。
洛婉清没有应答。
她定定观察着他，许久后，她笃定出声：你要杀郑平生。”
谢恒一顿，洛婉清便知她猜中了。
洛婉清想起他的罪名，想起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想起那张背景的地图，不由得道：“你没有兵权，你要想办法拿到，你打算杀了郑平生，逼反郑家，以平乱之名，兵发司州，对不对？”
谢恒听着她的话，没有肯定，却也没有否定。
他只抬起眼眸，静静盯着她，深如寒潭的眼看不出情绪，而洛婉清观察着他的表情，不敢挪开一眼，试图从上面察觉任何波动。
两人无声对峙，谢恒想了片刻，便明白过来：“你在你那个梦里看见了？你还看见了什么？”
一听这话，洛婉清便觉心脏被攥紧。
她不自主捏住自己衣衫，看着半跪在她面前的清俊青年，尽量平静道：“你刺杀郑平生，逼反郑氏，兵发司州，导致司州兵祸，百姓流离失所，天下痛骂，这些都是你的罪名。”洛婉清忍不住道，“你在往死路走。”
“可我拿到军权了，对不对？”谢恒继续追问，洛婉清一愣。
“你梦里上一世谁当了皇帝？”谢恒询问。
洛婉清不敢说话，她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听她的劝说，不是在想知道他的结局去考虑自己要不要走这条路。
他要做的事，他早就定下了，他只是在寻找更多的信息，来丰满他此刻构想。
“李归玉？”
谢恒观察她的神色，猜测着：“你梦里我和李归玉结盟，我导致司州动荡，但是我拿到了兵权，辅佐了我想要辅佐的人。李归玉会推行大夏律，但是……”
谢恒明白过来：“崔氏没有翻案？”
洛婉清不敢有任何回应，她知道自己此刻任何反应都是在给谢恒信息。
可谢恒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就推测出一切：“如果是他登基，他不可能让我拿到玄天盒，所以我也不可能知道昆仑山还有人等我。”
说着，谢恒看向一边：“没有你，我心存死志，如果还在服用曼陀罗香，我活不了太久，崔氏翻案我来不及了，我只能做最重要的事。无论对于子规兄长，还是舅舅，对于我们这些走到如今的人而言，最重要的是把《大夏律》推行下去。所以我最后一件事，是用命，以身作则开启《大夏律》，我把崔氏翻案交给了别人……李归玉既然登基，我一定会逼着他答应我。那李归玉用什么让我相信他？”
谢恒揣测着：“他放任我把王家灭族了？”
他太聪明。
洛婉清绷紧肌肉，一句不言，谢恒见她反应，不由得笑起来：“《大夏律》推行了，王郑两家灭族，我报了仇……惜娘，”谢恒平静看着她，“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结局，如今只会比这更好。”
“所以你依旧要走这条路？”
洛婉清不可置信：“你明知这是一条死路，可你还是要走？”
“不会的。”
谢恒伸手拉过洛婉清的手，温柔拂开她攥紧的手指，轻声道：“惜娘，我算好的，这不是必死之境。”
“可你死了！”洛婉清终于忍耐不住，猛地抽出手来，激动出声，梦中她站在告示前的画面一次次浮现，她激烈开口，“你在上一世，被千刀万剐你知道吗！”
“惜娘，”谢恒语气平静，“没走到最后，你焉知结局？我现下只能选最好的路……”
“你在乎结局吗？”洛婉清打断他，她紧盯着他，“你从来没有想过改变这个结局。你的每一步，和梦里那个你没有区别。”
洛婉清声音轻颤：“梦里那个你难道没有如今的心智，没有你的手腕？你当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你又焉知，未来死局不是今日所为？”
谢恒没有出声，似是有些开不了口。
洛婉清狼狈转过头去，低哑道：“其实我知道你是在骗我，什么我才能改变你的命运，什么把性命交给我，都只是哄我。只要能完成你要走的路，”洛婉清停下声来，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我不重要，崔恒也不重要。”
谢恒没有出声，这种静默让洛婉清倍感狼狈。
她站起身来，故作冷静转身往外：“我今夜会收拾离开，依您安排。”
说着，洛婉清疾步往外，踏出门口前，谢恒突然道：“监察司司使上刑前需通报监察司，由监察司许可。”
洛婉清疑惑回头，谢恒却是什么都没再说，疲惫挥手道：“去吧。”
洛婉清没有她在门口等了片刻，见谢恒什么都不说，她终于转头往外。
她快步回到自己屋中，心中却是有了决断。
谢恒要杀郑平生她拦不住，他要做什么她都拦不住，那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在谢恒前面。
她不能让郑平生死在谢恒手里，她要改变谢恒的命运。
郑平生该死，但不该是简单的刺杀。
他做过的事该昭告天下，他该堂堂正正受审处决，明明他做了那么多恶，他害了她爹，为什么不让他受审而死？
她不能让郑平生死于刺杀，更不会让郑平生的死，成为谢恒的罪行。
那不仅仅是谢恒的仇人，更是她的仇人。
谢恒今日闭关，她比谢恒足足多出五日时间，她来得及。
谢恒今日闭关……
这个念头出现，洛婉清一瞬反应过来他是闭关去做什么。
他不能带着一个曼陀罗香成瘾的谢恒回到东都，而曼陀罗香戒断需要五日。
这五日……
洛婉清心尖微颤，随即又有些恼怒。
他都不在意自己，她在意做什么。
洛婉清一想，便转身去找朱雀。
朱雀正在休息，由玄山值勤，看见洛婉清进来，不由得有些诧异：“柳司使？”
“朱雀使，”洛婉清行了个礼，开门见山，“下官前来，是想同朱雀使询问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洛曲舒的案子，朱雀使有查过吗？”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朱雀一顿，犹豫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查过。”
“那朱雀使可知，当时经手洛曲舒案子的官员是谁？”
“周春经手，郑平生审批。”朱雀说着，摊手道，“一个死了，一个在东都坐着，不过嘛……”
朱雀说这，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容：“当时给洛曲舒上刑的狱卒却还在。”
“您知道当时的狱卒是谁？”
审案官员需要记录名字，狱卒却是随机，一旦时间久远的案子，大家互相隐瞒，很难找到当时办理案件的狱卒。
朱雀知道，洛婉清不由得有些激动。
“当然。”朱雀立刻道，“也不想想小爷做什么的？公子一让我盯洛曲舒的案子，我马上把他经手的人都翻了个底朝天。卷宗就在东都公子密室里，我记得有一个狱卒叫贾三钱……”
话音未落，洛婉清立刻拱手：“多谢。”
说着，洛婉清便转身往外，寻了一匹马，直奔县衙找张逸然。
她找到张逸然时，张逸然正在整理公文。
崔衡到了江南几乎没干自己该干的正事，但张逸然与他毕竟是来巡查江南，张逸然便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儿。
见洛婉清进来，张逸然有些诧异，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洛婉清道：“张大人，洛曲舒那个案子，如今有线索吗？”
张逸然一愣，随后反应很快，皱着眉头道：“没有。现下我确认当时口供中的证人对不上号，但若要翻案，还是要……”
“当时参与审理此案的狱卒叫贾三钱。”
洛婉清知道张逸然要说什么，走进房间，抽了一张纸，“你可以找他问问。如果需要审人，让秦怀玉帮你。”
“秦司主？”
张逸然疑惑抬头：“柳司使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东都。”
洛婉清平静看向张逸然：“监察司的信鸽传到东都只需一天半，张大人只要找到足够证据，立刻传信给我。”
“柳司使要做什么？”
张逸然直觉不对，不由得追问。
洛婉清却是笑笑，没有多说，只行礼道：“拜托张大人了。”
吩咐完张逸然，洛婉清便立刻折回谢府收拾行李，独身驾了匹马，便冲了出去。
黄昏时分，大雨倾盆，洛婉清却没有等。
她不能确认谢恒打算如何刺杀郑平生，是吩咐别人，还是自己出手，她要尽快到东都，去谢恒密室拿到朱雀当年查到的结果，在谢恒动手之前，去顺天府，敲响登闻鼓。
她要状告郑平生，带着她爹的冤案，告诉天下人，他该死！
她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必须提前到东都等候，才能安心。
大雨让天幕如夜，她疾行雨中离去时，谢恒刚刚焚香净身，穿戴好衣衫，坐到屋中。
魏千秋最后一次为他诊脉行针，旁边白离将药端过来递给谢恒。
谢恒平静喝着药物，听魏千秋道：“您近日是不是擅自加大了药量？按照你现在的量吃下去，怕不出三月，就……”
“我吃不了三个月。”
谢恒打断他的劝阻，从白离手中端过药来，平静道：“五日就断了。”
众人闻言，心上放松几分。
魏千秋将银针扎入谢恒手中，有些担忧道：“公子用的量太大，这五日比上一次怕难熬许多……”
话没说完，魏千秋便觉谢恒肌肉一紧，他有些疑惑抬头：“公子？”
“无事。”
谢恒垂下眼眸，平静道：“这五日将单独关在密室，饭菜自密室门口入，一日送一次即可，不用管我。”
众人一听便有些紧张，上一次谢恒戒断的时候，便自己弄断了铁链，埋伏在门口，把青崖打晕了跑出来抢药。
谢恒想要药瘾上来，想要戒药的时候，满脑子除了抢药什么都想不了。
想起上一次的情景，又听这一次比上一次还难熬，大家心上都有些不安。
谢恒也知他们担心，只道：“放心，把密室锁死，你们离远一些，实在不行……把药给我就没事了。”
“公子也不必太过忧心，”听谢恒的话，旁边玄山平静道，“我刚检查过密室，保证只要没人帮助，就算公子也无法逃脱。”
这话出来，谢恒沉默片刻，随后道：“多谢你了。”
说话间，朱雀从门口急急赶来。
“公子，”朱雀急促出声，“柳司使走了！”
听到这话，白离玄山面露诧异，白离不由得道：“走了？这么急？现在还在下雨呢。”
“嗯。”
谢恒听着洛婉清离开的消息，却也没有惊讶，平静道：“走吧。”
“走什么走！”朱雀见谢恒不慌不忙，一口气都来不及换，急道，“她去的不是道宗的方向，她往东都的官道走了！”
“她往北做什么？”
听这话，玄山皱起眉头，谢恒却是笑起来，轻声道：“我知道。”
所有人一愣，就看谢恒抬起头来，看向庭院大雨，只问：“她带伞了吗？”
“不是……”朱雀反应过来，有些不解，“公子，这是带伞的问题吗？您让她去道宗她往东都跑，她去干嘛啊？”
“去做她想做的事。”
谢恒看着魏千秋将银针取出来，平静道：“好了么？”
魏千秋恭敬出声：“好了。”
“把药给我吧。”
谢恒伸出手，魏千秋迟疑着将药瓶递过去。
谢恒在众人面前，平静将药丸一颗又一颗送入唇中。
而后他站起身来，让所有人退下。等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打开密室。
黑漆漆的密室洞口，像是吞噬人的巨兽，他站在密室面前，缓了许久，终于才确定。
他得一个人走进去。

第136章
◎勿忘赌约，东都再见。◎
大雨滂沱，洛婉清从扬州疾行而出，她不敢多想，不敢停留。
她只要有片刻休息，就会想起在姬蕊宫的时光。
她才发现，自己很多事，都记得很清楚。
譬如地牢中谢恒的血腥气，譬如他一拳一拳捶打在墙面的声音。
又譬如他曾经对她说，其实他生来一身脾气，吃不了苦，受不了罪。
明明这个人，生着钢筋铁骨，连谈论生死，都能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别人之事，张口闭口难辨真假尽是谎言，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他来，她能想到的，却都是他崔恒那一面鲜活的模样。
那是独属于洛婉清的谢恒，她知道那是个幻影，却一直留在心间。
行路半个时辰，天便彻底暗下来，洛婉清见雨势太大，算上吃饭的时间，也的确该寻一个地方休息，便往官道外拐了出去。
出去不久，便见一片竹林，竹林中一家小院正亮着灯火。
洛婉清牵好马匹，上前敲门，就见一个老者打开门来，有些看着洛婉清道：“姑娘何事？”
“老伯，我行路至此，想借地避雨，”洛婉清从钱袋中拿出一块碎银，“不知可方便？”
“避雨倒是可以，”老者转头看看小院，“但我这小院是用来出租，今日只是过来打理，姑娘要是用饭，只能随老朽去不远处家里了。”
“不劳烦。”
洛婉清摇头，只道：“那我租借此院一夜，稍作休息即可。”
老者闻言有些诧异，低头看看她手中碎银，迟疑着收了钱，只道：“姑娘这些银两，租借一月亦可。”
“我赶路，不妨事。”
洛婉清摇头，老者转身让门，递给洛婉清一把钥匙：“这么着急？姑娘是要去东都有急事吗？”
“去投奔亲友。”
洛婉清没有说实话，老者点点头，放心下来，只道：“不是告状就行。”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顿，不由得回头道：“老伯这是何意？为何不是去告状就好？”
“姑娘看上去便身娇体弱，若是告状，哪里吃得了这个苦？”老头叹息了一声，“之前我也遇到过姑娘这样行色匆忙的女子，她就去东都告状，还带了个随从，后来随从回来，我便听闻，她去敲了东都登闻鼓，但击鼓升堂前，需打三十大板，这姑娘，活活打死了。”
洛婉清闻言愣住，老伯摇头：“求个公道固然重要，但还是活着要紧。姑娘这身板，怕是挨不住板子。”
说着，老者从门边拿了雨伞，侧身道：“姑娘先休息吧，我去备菜。”
“等等！”
洛婉清惊疑未定。
她脑海中突然想起午时离开前，谢恒说的话。
“监察司司使上刑前需通报监察司，由监察司许可。”
他知道的！
洛婉清一瞬间意识到，他其实知道她的打算，知道她要去东都，敲登闻鼓告郑平生。
所以他特意提醒她，监察司使上刑之前需要通报监察司，这是在告诉她，如果顺天府要打她的板子，那必须先经过监察司的同意。
他知道，为什么还要放她走？
是她去敲登闻鼓就在他算计之内，还是因为其他？
如果是故意放她走，又为什么提醒她？
她猜不透他。
可既然猜不透，那就去回去找他。
洛婉清一想，便立刻关上大门，重新解开马绳，翻身上马折了回去。
她一路驾马疾行回去，穿过穿过扬州城街道鼎沸人声，回到谢府。
谢府在夜色中安静如死，洛婉清算了算时间，知道谢恒此刻应该已经去密室闭关。
她从后院悄无声息潜入，扫了一圈后，确认后院依旧只有朱雀一个人看守，她想了想，便又折回大街，买了些炮仗和香，带回谢府，将炮仗挂在后院外的树上，香横过一小节，加了些易燃的宣纸，和炮仗呈“十”字绑在一起。
这样一来，等香烧掉交点处，便会点燃宣纸，宣纸点燃引线，炮仗自然就炸起来。
洛婉清架好炮仗，便等在窗外，等了没有片刻，炮仗炸响而起，朱雀急掠而出查看情况瞬间，洛婉清瞬间开窗翻进屋中，震天炮仗声中，打开密室大门，急急冲了进去。
密室大门开而又合，整个房间瞬间陷入黑暗，洛婉清点了灯火，从高处一跃而下，刚刚落地，就听上方传来朱雀急切之声：“公子，有人潜入，您可安好？”
洛婉清持着灯盏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谢恒。
两人在黑暗里对视，只有一盏灯照亮房间，谢恒在灯光尽头之处，绵延至黑暗之中，而洛婉清却是在最亮的地方，静静看着他。
他双手被玄铁锁死，身上衣衫凌乱，被汗水浸湿，玉冠歪斜，发丝凌乱，肤色如雪，眼角双颊却染了些不正常的绯红。
他轻轻喘息着看着洛婉清，洛婉清见汗水从他额间滑落，不由得收紧手指，随即就听谢恒喑哑开口，大声回应朱雀：“屋内无灯无人，去他处搜寻。”
屋内无灯是谢恒与朱雀确定无事的暗号，朱雀一听，便放下心来，应声之后，转身离开。
等朱雀脚步声传来，谢恒才抬眸看向洛婉清。
过了好久，他轻轻笑开，却似乎早已预料一般，温和道：“衣冠不整，狼狈见卿，让司使见笑。”
他说狼狈，可神色从容，仿佛身上那些挣扎过的痕迹不属于他，不见半分难堪姿态。
洛婉清端详着他，不由得道：“你……开始戒药了？”
“是。”
谢恒答得坦然：“千秋方才给我服用过压制曼陀罗的药物，但这种药物刚入体内时极为霸道，为减轻疼痛，千秋给我最后再服用一次曼陀罗，等克制的药物彻底消解之后，它会抑制这些时日对曼陀罗香的依赖。”
但以曼陀罗的强势，抑制过后，也极为难熬，所以将他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小屋，在这不见人处单独戒断。
洛婉清听着，心里有些难受，她看着谢恒面色，忍不住上前，轻轻触碰上他额头。
她一碰，谢恒整个人便紧绷起来，他面上不显，洛婉清冰冷的手掌压在他滚烫额头上，成为他此刻仅有的慰藉。
“你知道我去做什么？”
洛婉清确认了他的温度，又收回手，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轻声道：“你告诉我监察司司使行刑之前，需要得到监察司同意，是你知道我要去敲登闻鼓。所以你让朱雀特意告诉我消息。”
朱雀再年少，毕竟也是监察司四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随便告诉她其他案件消息？
是她一时情急，被冲昏了头脑。
现下想来，是谢恒早让他告诉她。
“你知我会回来？”
“我不知道。”
谢恒贴着她的手掌，艰难上下挪动了一下喉结，吞咽下分泌过多的涎液，沙哑开口：“我不知道你会去东都，还是回来，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结果。”
“什么结果？”
“你给我的结果。”
“我听不明白。”
洛婉清垂眸看着他，不由得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要去东都状告郑平生，为何不拦？”
“为何要拦？”谢恒慢慢睁开眼睛，抬头看她，“你说得没错，我如今每一步，都走在你梦中既定的命运，唯一不同，唯你而已。你做的选择，才是我的转机。”
“那你为什么不选呢？”洛婉清皱起眉头，不由得带了几分恼怒，“我已经告诉你，你最后的罪名是刺杀郑平生，是兵祸司州，你为什么一定要刺杀他？你自己可以规避，你为何一定我来选？”
“我选的，都是我眼里能看到最好的路。”
谢恒看着洛婉清，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平静如死：“我能看到的路，是你去告郑平生，不会有结果。”
洛婉清绷紧肌肉，抿唇不言。
谢恒笑起来：“你交上去的证据，会被他们毁灭一空，你的证人活不到最后，你会被他们反咬，一切都是徒劳，徐徐图之杀不了他们，你的任何举动都是打草惊蛇，哪怕是陛下都是如此。最后还是要靠非常手段。”
洛婉清听着谢恒的描述，明白他说的没错。
这些世家耳目众多，如果不是以绝对保密、突袭的方式，想靠正大光明，一层一层的公审去杀了郑平生或是王神奉，哪怕是李宗都做不到。
“那你一定要杀他们……”
洛婉清声音很轻，问出来，她就知道了答案。
谢恒听她的话，只反问：“他们不该死？”
“可是……”
洛婉清思绪有些乱，忍不住道：“你刺杀了他们，无论王家还是郑家，必定谋反，届时内乱……”
洛婉清想起上一世传闻中司州流离失所的百姓，忍不住道：“百姓何辜？”
“百姓何辜？”谢恒听到这话，轻笑出声，却是看着洛婉清，“你不想让郑平生死？”
洛婉清不由自主握紧手中刀柄，谢恒眼中带了笃定：“他陷害你全家，你自然想让他死。你现下能问出这句话，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杀他。若我不杀呢？若你家的公道没有人讨呢？你想不想杀？”
洛婉清说不出话，谢恒也没继续为难她，只又问：“况且——这句话你为什么要问我呢？”
谢恒放轻了声音，凑上前去，似是疑惑：“你为什么不问王神奉，问郑平生，问孙正理，问杨淳——去问那些通敌卖国、为一己之私谋逆之人？他们该死，我杀该死之人，他们家人却要谋反，你不问他们，却来问我百姓何辜？这是什么道理？”
说着，不等洛婉清开口，他便给了答案：“因为你们知道我们会在意。”
他说的是“你们”“我们”，洛婉清便知他不是指一个人。
她看着谢恒，见他盯着她，仿佛是盯着许许多多人，一双黑金色的眼眸中是洞察人心的了然，不甘开口：“你知道，他们也知道，所以他们绑着百姓肆无忌惮。当年舅舅怕大夏百姓动荡，所以不敢反攻回东都，让十万人从天山过去，用我娘、用我崔氏，用边境万万人的性命，成就他们高床软枕荣耀加身。如今他们也是这样逼我。只是可惜了——”
谢恒说着，忍不住笑起来：“我不是我舅舅。”
洛婉清眼神微动，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不会受他们胁迫。”
“我不会。”
谢恒语气冷得让人发寒，他紧攥着拳头，竭力让自己语气听不出异样：“惜娘你同我说过……人无根不立，世无杀不善。无论是杀王神奉还是郑平生，无论用什么方式杀他们，王郑两氏都绝不可能善罢甘休，要么放任他们继续肆无忌惮，要么就要有人做这个执刀人。当年在东都竹林，可以离开的不止是我舅舅，我也可以。”
他也可以离开，可以回到谢家盘踞之地，安安稳稳做他的谢家大公子。
可是她却告诉他，人无根不立，世无杀不善。
“可我回了东都。”
谢恒开口，洛婉清便明白过来，以他之心智，难道不知道今日吗？
他早有预料。
从竹林那夜，他回到东都，成为一个刽子手开始，在离人渡截杀崔氏，刑场亲自监斩崔家人起，他就做好了今日的准备。
就像李归玉开了城门不可回头，他从竹林回到宫城时，也注定无路可选。
只要下定决心杀郑平生和王神奉，必定要做好他们谋反内乱的准备。
政客手中的牌从不是天赐，上了牌桌，就要做好搏命的准备。
“那……”洛婉清听明白他的话，明白道，“公子应该准备很久了。”
“是。”
谢恒没有遮掩，他轻轻喘息着，提醒洛婉清：“北四军首领周山，是四年前由我举荐之人，秦珏现下已经完全掌控秦氏。”
洛婉清愣愣看着他，她突然意识到，谢恒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深太多。
从她认识他，他的每一步，都在算计之内。
救下秦珏，是为了辅佐秦珏成为秦氏家主，秦家在江南富裕，有钱有粮。
逼垮李尚文，将东宫六率军算计归入北四军，是为因为北四军本就是他的人在掌控，他是在扩充自己的羽翼。
而他自己，是谢家的大公子，手中握着崔氏余下的所有人，监察司据点遍布全国，他拥有最名正言顺、最快的信息来源……
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坐到幕后天子的位置。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让皇帝将北四军交给他，让他带兵出了皇城的理由。
只要他带兵走出皇城，北四军便由他完全控制。
所以，杀了郑平生，郑氏谋反，他借机带北四军离开皇城，平定司州。司州连接边境十城，和崔子规联系上，两面夹攻北戎，接回崔子规的军队。
如果一切顺利，这是最好不过的方法。
“那……”洛婉清迟疑许久，终于问出最核心的问题，“要是郑家没反呢？”
谢恒一顿，他抬起眼眸，意识到洛婉清在问什么。
洛婉清盯着谢恒：“要是郑家没反，你会像当年他们逼反崔氏一样，去逼他们、乃至诬陷他们反吗？”
如果郑家自己反，那尚可说是咎由自取。
可若是郑家不反，谢恒会为了拿到军权逼反他们吗？
谢恒听到这个问题，便知她在问什么，他说不出话。
洛婉清笑起来，只道：“公子不会。”
说着，洛婉清半蹲下身，在平等的视线下，看着谢恒的眼睛：“公子，当年你也好，崔大人也好，你们所有人提出《大夏律》，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这才是你们的初衷。”
“那又如何？”
“郑平生该死，”洛婉清强调，“可他该死于您求公道之路，而不是求权势之路。”
“天真。”
谢恒轻笑出声。
洛婉清想想，却是笑起来：“那我同您打个赌。”
谢恒目光轻颤，似是意料她会说什么。
“公子不要对郑平生动手，由我来。”洛婉清看着谢恒，平静道，“他欠我洛家，我要去求这个公道。”
“你求不到。”谢恒提醒。
洛婉清笑起来：“如果我求不到，那我们再杀他。公子，同样是杀人，还击和主动，并不一样。”
谢恒没有出声，洛婉清想了想，随后明白过来：“其实公子让我去东都，不就是想让我试试吗？那就让我试试。”
说着，洛婉清思索着布置：“您先派人去北戎，和崔二公子联系上，等确认了消息，我再拿着我爹的案子、拿着崔家的案子，”洛婉清语气中带了郑重，“正大光明问罪于他。”
“你若输了，”谢恒笑起来，“最后还得我去捞人。”
“那公子把我捞出来，”洛婉清也笑，“我帮公子杀郑平生。”
“我杀他不需要你帮忙，”谢恒若有所指盯着她，“你倒不如想点其他补偿。”
洛婉清一时语塞，思索片刻后，她抬头看向周边。
整个屋子漆黑一片，谢恒身上绑着锁链，是一只被囚禁在这里的困兽。
洛婉清想了想，转头看向谢恒：“公子喜欢这里吗？”
谢恒一愣，却是没想到洛婉清会问这个。
他目光微动，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他心跳不由得快起来，面上犹自镇定：“为何这么问？”
“其实公子喜欢有阳光的地方，”洛婉清思索着过去和崔恒相处时的习惯，打量着周遭，缓声道，“观澜惯来风雅，虽出行于夜色，却最爱晨光。公子，”洛婉清转眸看他，“我想带你去有光的地方。”
说着，洛婉清朝他伸出手：“跟我走吗？”
不可以。
谢恒脑子里清楚知道，他不该跟她走。
他很快就会失控，很快就变得难堪，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模样，只想自己一个人待在这无尽的黑暗里，熬过这段最狼狈的时光。
可是他开不了口。
他看着她伸在面前的手，第一次那么清晰意识到。
他讨厌这个地方。
他讨厌这里阴暗潮湿的环境，讨厌停歇不止的水声，讨厌连烛火都照不明的黑暗，讨厌自己一个人。
其实他害怕，他害怕戒断曼陀罗所带来的痛苦，那种痛苦一直刻在他的骨肉里，他每次想起来都会害怕。
他盯着洛婉清纤白的手掌，急促喘息着，洛婉清见他反应，不由得笑开。
她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桌面放着过去崔恒日常所带的面具，洛婉清拿起银制面具带到自己脸上，谢恒注视着烛火中带上面具的女子，见她走到自己身前。
洛婉清刀锋斩向锁链，锁链断裂刹那，谢恒感觉仿佛有无数枷锁同时碎裂开去。
洛婉清一把拽起他，领着他往外奔去：“走吧！”
谢恒衣袖从桌面匆匆扫过，他顺手把桌上小盒一捞，随后跟着洛婉清一跃而上，打开密室大门。
密室门开动声音当即惊动外面朱雀，朱雀持刀闯门而入，扑向洛婉清刹那，谢恒抬手将玉冠一掷！
朱雀不敢接谢恒玉冠，惊得往旁边急跳，洛婉清趁机拽着谢恒跃出窗户，朱雀惊慌出声：“公子！”
音落刹那，周边无数暗卫一跃而上，洛婉清不敢出刀，抬手拽了钱袋中的铜板，朝着周边一洒而过，铜板击向众人刹那，洛婉清拽着谢恒见缝急逃入小巷，随后跃入民房，几个起落，便转到大街。
监察司的人追踪水平远超常人，被洛婉清阻了两次，还在紧追不舍。
洛婉清干脆带着谢恒冲进人流，监察司的人不敢太过扰民，只能跃上房檐，左右紧跟着追。
洛婉清拉着谢恒在人流中疾跑，谢恒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轻松。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斩断了锁链的鸟儿，振翅高飞在这天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只抬头看扬州天空，感觉眼前出现幻觉，仿佛是漠北绚烂的极光绽放在半空，而洛婉清在这一片光怪陆离中，成为他唯一能看清的人影。
他注视她，追随他，整个人飘飘欲仙，他知道这是药效，可那握着温热的手掌，却是他从未如此确定掌握的真实。
监察司没有人比洛婉清更熟悉扬州，洛婉清带着监察司的人绕了两圈，便甩开了跟着的追兵，随后又绕回谢府，取了她绑在门口马，带着谢恒一路奔向郊外。
谢恒揽着她的腰，靠在她背上，他闻着风里的水汽，感受着洛婉清身上的温度，十月底的寒风与她的温度交织，成为他在迷恋不过的存在。
洛婉清领着谢恒回到她在竹林中租下的小屋，在她推开门瞬间，谢恒捧着她的脸就吻着她压到墙上。
曼陀罗的气息从他唇齿传来，他急切亲吻着她，索取着她。
洛婉清推着他往床榻上去，他却像一条缠绕在她身上的蛇，不肯离开半分，等两人一起倒在床上，谢恒倾身上来时，洛婉清骤然反应过来，将他翻身一压，急道：“等等。”
谢恒喘息着抬眸，洛婉清压着他的手腕，坐起来认真道：“我来。”
谢恒一顿，随后压住所有冲动，逼着自己躺回去。
他头发散开，衣衫凌乱，被斩断的铁镣还在手腕上，衬得他肤色越发苍白。
他目光盯在洛婉清身上，欲色在墨色眼中翻滚，惯来清贵俊美的五官染了艳色，仿佛一朵染了毒的花，再不遮掩，肆意绽开来，引诱着路人垂首，送命于他。
洛婉清喘息着盯着面前人，与他静静对视，他明显有些焦躁，却又被他惯来沉静压制。
过了许久，谢恒终于忍不住开口：“惜娘？”
“我有一个问题，”洛婉清盯着他，突然想起来，“既然圣照太子还活着，上一世的梦里，你为什么会选择李归玉？”
听到这话，谢恒一愣，随后不由得笑起来：“这种时候，你竟问我这个？”
洛婉清不动不出声，谢恒无奈，只能如实回答：“因为兄长命不长久。”
洛婉清没有奇怪，她想起当初崔衡在流风岛对她说的话，她并不意外，只道：“为什么？”
“从宫里逃出来时，他被王清风震碎了心脉，后来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不过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
洛婉清没说话，她看着谢恒，突然想起谢恒的脉象，想起白日谢恒猜测上一世时说的那句“没有你，我心存死志，如果还在服用曼陀罗香，我活不了太久”。
她心中突然生出几分害怕。
“谢灵殊，”洛婉清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谢恒眼神微动，克制着这一声轻唤带来的巨大欢喜，盯着洛婉清的眼睛，看着她俯身下来，“你要记住我。”
“你要记住我给你的欢愉，记住我给你的一切。你要迷恋我，留恋我，沉迷我，时时刻刻念着我，永远、永远——”
她学着崔恒过去做过的事，沉下身来。
谢恒一瞬绷紧身体，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他一次次送行，想起崔恒曾经做过的一切，喘息着开口：“别想离开我。”
谢恒听她说的话，轻轻喘息着，笑出声来。
他看着面前轻颤着近在咫尺的傻姑娘，撑着自己起身。
“我记得。”他温柔亲吻上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的人，低哑的声音中满是引诱，“我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记得。”
洛婉清得话，呼吸瞬乱，谢恒有技巧刻意勾吻着她，在她意乱情迷中扶住她的腰。
夜里下了雨，窗外是雨打竹叶之声，仿若两人初见那夜，雨声沥沥，竹声萧萧。
只是这雨夜声中，又多了些其他声音。
谢恒手上悬断的铁镣砸在床上，似如琴乐，忽急忽缓。
天亮时分，晨光破窗而下，洛婉清算着时间，看着药效退去，理当进入平静的谢恒，哑声劝阻：“公子，你先休息，再过三个时辰，你戒断的反应就该开始了。”
谢恒不动，只借着晨光看着榻上似如白瓷玉雕的人。
洛婉清疑惑抬头：“公子？”
谢恒静静注视着她，只笑了笑：“衣衫打了结。”
洛婉清闻言转头看向身下纠缠的衣衫，奇怪道：“打结？”
“绞得太紧，”谢恒低下头来，轻轻触碰在她唇上，轻声道，“抽不开。”
第一次的节奏打乱，后面洛婉清也就没有计算时间，无非就是戒断反应出来时，她想尽办法和他一起控制着他，等他冷静下来，便让他休息。
谢恒吃不了东西，戒断的反应太强，吃了都吐出来。好在她在第一天请了房东去买了些用来补体的药材，每日煎药和饭菜一起送过来。
谢恒第一天尚有神智，后面清醒的时候就不太多，好在他认得出她。
她是他所有痛苦里唯一的慰藉，他每次都死死抓着她。
的确是如他所说，那些模样狼狈极了，然而见过了最不堪的模样，洛婉清却才觉得，这似乎才是个活人。
而对于谢恒而言，这像是一场漫长的梦境，明明痛得厉害，却格外欢愉。
极致的愉悦幸福和疼痛交织在一起，每一种感官都刻骨铭心。
等到最后一日，洛婉清在他睡下，自己清洗过后，坐在床边看他。
这些时日她很熟悉他了。
熟悉他的声音、身体、所有。
此刻静静看着他，看月光落在这个清贵又温和的公子身上，她感觉有种温柔涌在心间。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窗外，开始想自己的去路。
这些时日她偶尔也会想，然而如今仔细想，她差不多也明白。
谢恒说得没错，她是谢恒命运唯一的转机，因为她，谢恒才关注到洛曲舒，意识到铁盒的存在。
虽然她推着他杀了太子、诬陷东宫六率、杀了雪灵谷五百人，可一切还未成定局，并非没有转机。
只要她从现在开始转变，结果如何，谁也不知道。
谢恒现下应当会让人先去北戎，她既已经和谢恒说定，那在她动手前，谢恒应当按兵不动。
只要他不刺杀郑平生，那罪就归不到他头上。
从北戎拿到消息需要一阵子，而她现在根基不稳，的确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谢悯生的内力，去道宗的确也是个好选择。
但在去道宗之前……
洛婉清看向谢府，心中有了决定。
她得去找一个人。
洛婉清算了算时间，将这里的地址写在纸上，起身走到窗外，见追思带着怜清还站在树上。
洛婉清抬手招了追思，将纸条绑在追思脚上，抬手道：“去，叫朱雀他们过来。”
追思鸣叫一声，起身飞远。
洛婉清在竹屋中等了半个时辰，便听外面传来马蹄声，洛婉清抓起外套，提着惜灵和包裹跳出窗外。
她藏匿在林中，确认朱雀他们赶到之后，才转身唤上怜清，翻身上马，一路急奔向谢府。
趁着朱雀他们都赶去找谢恒，洛婉清直接潜入地牢，一间一间巡查之后，找到星灵所在的房间。
星灵看见洛婉清，疑惑抬头：“惜娘？”
“想不想出去？”
洛婉清笑着开口，星灵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李圣照当初逃出未央宫时，心脉被王清风震碎，你知道吧？”
洛婉清径直开口，星灵有些疑惑：“他不是好了吗？”
“没有。”
洛婉清抬刀削断铁镣，冷静道：“你叛主，公子不好处理，在这里等不到头。现下逃出去，天南海北也好，匿名在他身边也行，总之——”
洛婉清抬眼看向星灵：“你得想办法救他。”
星灵得话一想，便知道了洛婉清的意思。
她等着谢恒处理她，其实谢恒根本也不好处理，倒不如她自己逃出去，之后去哪里，便是她自己决定。
“我明白了，那你去哪里？”
星灵看洛婉清背着包袱，上下一打量：“你要跟公子……”
“我去道宗。”
洛婉清没有多话：“先走了，你也快跑吧。改日东都再见！”
星灵愣愣看着洛婉清远走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高声道：“东都再见！”
洛婉清摆了摆手，没有回话，只快步出了地牢，翻身上马，让怜清抓紧她肩头衣衫，一路朝着道宗方向奔去。
晨光破晓，一点点洒满江南土地。
山河泛金，谢恒从一场大梦中茫茫然醒来。
床榻上空荡荡一片，只有清晨的光芒洒落在他面颊，伴随着薄凉的晨风，温柔拂过他的面颊。
他愣愣看着床帐，就听旁边传来一声高喝：“公子醒了！”
音落刹那，几十人由内到外齐齐跪了一地，高喝出声：“见过公子，公子万安。”
谢恒躺在床上，过了许久，他才撑着自己起身，周边一切陌生又熟悉，他记得这里每个角落，都有那个人的影子，然而此刻神女不见，只留清风拂屋，吹翻他手边一页纸页。
谢恒握住纸页，便见熟悉的笔迹：
先行道宗修养，公子稍安勿躁，勿忘赌约，东都再见。
谢恒看着这话，忍不住扬起笑容。
洛婉清奔驰在山水之间，看天地逐渐广阔。
她从未如此清晰知道她的方向，她要去道宗积累，要去沉淀，而后待她归来，她要带着她的刀，寻回她家的公正，扭转既定的命运。
她要迎回那些南望王师的旧人，要把那些死去的、活着的人的公道，一一讨回。
其实最初她也没想过自己要做这么多，她只是为了自己一人的仇恨而来，但走到如今，她却也觉得很好。
追思从身后追来，盘旋在高处，洛婉清听见鹰鸣，抬头看去，伸出一只手来。
追思从高处落下，停在她手上，洛婉清勒紧缰绳停下，从追思脚上取下信件。
就见谢恒的字端正落在上方：
何不乘风行万里，与君同行沧澜道。
惜娘，东都再见。
与此同时，东都未央宫内，李归玉将毒药递到王怜阳面前。
“王韵之既然对我动杀心，那就是舅舅对我动了杀心。娘娘还有几个儿子，能供娘娘选择？”
王怜阳闻言，抬起眼眸。
李归玉笑起来：“我与母后一体，王家放弃我，等于放弃母后，杀与不杀，还望母后，自行决断。”

第137章
◎我需立刻下山◎
新春刚过，雪意未消。
道宗松山覆雪，看上去肃冷寒凉，然而练武场上，却是打成一片，几个弟子围着洛婉清一个人，周边全都是助威之声。
有弟子大喊着：“师兄，开阵！开阵！”
话音刚落，洛婉清抬手将举剑弟子手中长剑一绞，随即得了空隙，旋身抬脚连踹，顷刻间，就将几个弟子踹到场外。
人群哀嚎一片，洛婉清恭敬抬手，高兴道：“承让。”
“不行！”
被踹到地面的弟子激动着坐起来，忙道：“柳姑娘，这次是我出手慢了些，我不服，再来！”
“张师兄，输了得认，”另一边弟子笑起来道，“今日的水就是你们鸣泉宫挑啦。”
“你们耍赖！”
被称作“张师兄”的弟子被人扶起来，不甘心道：“你们打不赢，就请外援，以前让大师兄也就罢了，现在大师兄送上来的客人也归你们清泉宫？我们不服！”
“不服？”清泉宫弟子笑起来，“上个月柳姑娘算你们宫的人打我们的时候呢？我们挑了一个月的水！现在来说不服？！”
“那……”张姓弟子得话涨红了脸，随后道，“那就再来一场！刚才是我没发挥好！”
“你说来就来？”
“你们不敢来？”
“我们凭什么让柳姑娘来？！”
……
“柳姑娘。”
洛婉清正看着两边人吵吵嚷嚷，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洛婉清回过头去，就见一位蓝色道袍、头顶莲花青玉冠的青年站在门口，他生得俊秀儒雅，神色从容。
他一过来，所有人立刻噤声，恭敬道：“二师兄。”
青年朝着众人颔首轻笑，随后抬眸看向洛婉清，抬手道：“山下有信送来，师父请您过去。”
听到这话，洛婉清立刻朝众人行礼，跟着青年走上前去。
此人名叫张守仁，与谢恒一门同出，是谢恒的师弟。
洛婉清上山便是由他接待。
谢恒让她从扬州离开时，给了她进道宗的信物，同时亲自给道宗宗主云鹤子写了信，让他照看她。
不知是云鹤子生来脾气如此，还是云鹤子对谢恒格外关照，她上道宗来，云鹤子对她十分上心。
道宗重内功心法，擅岐黄之术，谢恒算是修偏了路子，修出无相剑成了当世顶尖的高手，但他的师父，却是顶尖的医者。
别人的内功用来杀人，他修内功，却是为了调养。
在云鹤子这里，他将她周身检查了一遍，先用药物将当年她爹用的药性去处，随后又每日领她修习内功，将谢悯生的内力和张九然彻底融合成为她自己所用之后，再与谢恒留在她身体中的内力调和。
有云鹤子指导，她进步飞快，这些时日明显感觉自己破了一个境界，但她毕竟已经步入宗师境，道宗能同她动手的人都不可能与她一个晚辈动手，于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水平如何。
但云鹤子再关爱她，他毕竟也是一宗之主，杂事繁忙，故而更多时候，其实都是这位张守仁师弟在照看她。
张守仁为人细心，虽然话不多，但是相处下来，也让人如沐春风。
不过数月，洛婉清便觉自己和他算得上是朋友。
她跟着张守仁，好奇询问：“山下来的信息，是公子的吗？”
但是一问，她就知道自己问得多余。
其实这些时日，谢恒几乎每天都在给她传信。
道宗距离东都不算远，两天的路程，追思半日就到。
谢恒每日都会给她写信说一些东都的事。
譬如说他回去之后，交了一个空盒子给李宗，没有告诉李宗密钥，李宗现下虽然打不开盒子，但得了玄天盒，他也极为高兴。而王郑两家应该也是得知了李宗打不开盒子的消息，暂时按兵不动。
又比如说，星灵从地牢离开后，当天晚上就去找了李圣照，得知了所有情况后，星灵决定去西域找崔子修。
还比如说姬蕊芳至今未醒，白离催促她赶紧回监察司……
他说了许多，独独没有提李归玉。
然而洛婉清知道，李归玉才是重中之重。
李归玉知道得太多，别人会信他们打不开盒子，李归玉却未必相信。
而且此次李归玉是受皇帝命令去取盒子，如今没拿到盒子，还和王韵之交手，他必定会做些什么挽住颓局。
但洛婉清也知道谢恒不喜提李归玉之事，于是也没有主动询问，只等哪日谢恒心情好些。
可等了两个月，都没等到谢恒主动提，洛婉清终于是忍无可忍，提笔回信问了一句。
结果这句询问李归玉的信回去，追思三天都没来道宗了。
现下山下有人来信，洛婉清下意识觉得是谢恒。可一想，若是谢恒，让追思来就是，也不必专门从道宗这边走。
而张守仁也如他所想，摇头道：“并非师兄，是道宗不相识之人。”
不是道宗相识之人，那张守仁也问不出什么，洛婉清便不再多话，只能跟着张守仁往前。
来到云鹤子住处前，洛婉清跟着张守仁一起朝着云鹤子行礼：“云宗主/师父。”
“惜娘来了。”
云鹤子正在浇花，听见洛婉清的声音，转头看了洛婉清一眼，回头继续浇完最后两株，招呼道：“惜娘进来坐吧，守仁去看看午饭。”
张守仁得话，朝云鹤子行礼离开。
云鹤子浇完花，洛婉清从一旁递过手帕，云鹤子接过手帕，有些感慨道：“一转眼你都来两个月了，近来身体如何？”
“托宗主的福，”洛婉清实话道，“筋脉舒畅，感觉极好。”
云鹤子点点头，朝茶桌走去，洛婉清跟着云鹤子往前，在他落座后在他对面坐下。
云鹤子爱喝她煮的茶，每次来，她都主动煮茶。
洛婉清熟练从一旁勺水进壶，放在一旁炭火上，云鹤子撩了衣袖，招呼道：“来，我看看脉。”
洛婉清将手递过去，云鹤子搭着她的脉，点头道：“的确好得差不多了。你生来筋脉特殊，所以连续得了两个外人的内力，依旧没有大碍，融合在体内。但此法毕竟有损天道，不可常为，否则天不假寿，必当早亡。”
“惜娘明白。”
洛婉清听懂云鹤子警告，忙道：“之后不会如此了。”
云鹤子欣慰点头，随后有些感慨道：“我知你良善，不然灵殊也不送你上来。他向来是个眼光毒辣的，小时候在道宗，每次挑东西，总能挑到最好的。”
云鹤子说着，眼里带了笑意：“那时候师兄师弟们都不太服气他，想着他是山下的小公子，仗势欺人。结果他吧，却是比谁都吃得苦。别人都睡下了，他还在练剑，喏，就在那里。”
云鹤子抬手，指了外面的平台，比划着道：“清平刚送他上山时，他就比我膝盖高一些，一转眼，人就那么大了。我本是指望着他来继承道宗，结果没想到他却做了官。”
洛婉清听出云鹤子口吻中的失落，不由得道：“公子虽在朝堂，但也是惦念您的。”
“惦念有什么用呢？”
云鹤子轻轻摇头：“他再也回不来了。”
道宗不管朝堂之事，朝堂中人不入道宗。
当年崔清平当了官，后来最多只能在道宗山门前站着。
谢恒亦是如此。
这一生，除非谢恒辞官离开朝廷，不然他与云鹤子，便再无相见之日。
洛婉清听着，心里也有些难过，但也不知道如何开解。
好在云鹤子也觉这话太过伤感，转了话题道：“哦，今日山下来了一封信，”云鹤子说着，从一旁翻找着信件，慢慢悠悠道，“这信是从扬州监察司送过来的，说那边监察司打听了许久，才从东都得知你在道宗，又找了许久，才知道道宗通信的方式，这才递过来。这信其实是一月前的信了。”
说着，云鹤子把信递过去，洛婉清低头一看，便辨认出这是张逸然的字。
张逸然这么想尽办法给她传信做什么？
洛婉清皱起眉头，面色郑重起来。
云鹤子观察着她的神色，故作漫不经心道：“看这字，字迹清隽沉稳，构架大气，当是个心智极坚之男子，如此费劲周折送信上山，惜娘，怕是与你交情不浅？”
“是。”
洛婉清看着信上的字，毫不犹豫道：“这是御史台张大人，乃我好友。”
“哦，好友，”
云鹤子听着，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洛婉清认真看着上面的字，这封信是一个月前从扬州寄出，若是行官道，一个月前，张逸然便已经将江南巡查完毕。
最重要的是，张逸然找到了当初周春身边，给周春处理文书的师爷纪青。
“洛曲舒口供乃逼供所得，其供词为纪青所写，纪青为求自保，曾留郑平生迫其逼供书信，且留有信物。纪青已同意东都作证，吾近日将携其一同归东都。”
洛婉清看着张逸然的信，不由得思索起来。
官场上的老油条，做事都会想办法给上司留个把柄，方便日后推脱。纪青这样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出来作证？
是不是谢恒将人推给张逸然的？
而张逸然将人带往东都，必定是存了告状的心思，若让郑平生注意到，若无人保护，他怕是都难走到东都。
就算到了……
东都，才是这些世家子弟的地盘。
且不说能不能保住纪青的性命，张逸然的性命，怕都难保。
洛婉清一想，心上有些不安。
旁边云鹤子观察着她的神态，缓声道：“你身体虽然没有大碍，但是道宗最适宜人修养不过。好不容易有闭关机会，你可在此好好悟道，灵殊昨日传信上来，说若你在监察司没什么挂念，可以在道宗呆到春……”
“云宗主，我有要事。”
洛婉清全然没听进云鹤子，径直打断云鹤子的话，抬头道：“我须立刻下山。”
云鹤子一顿，不由得道：“不再想想？”
“不必。”洛婉清挂念着张逸然，信是一个月前发出的，若张逸然没出事，应该已经到达东都。若没到东都，那必定出事，她得从白虎司拿消息。
“多谢云宗主好意，但此事紧急，我须立马下山。”
洛婉清抬眸看向云鹤子，行礼道：“若宗主允许，惜娘想今日就走。”
云鹤子看着洛婉清坚定神色，无奈一叹，只能点头道：“好吧，那你就下山吧。不过——”
云鹤子突然面露好奇，迟疑着道：“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当不当问。”
洛婉清见云鹤子神色犹豫，立刻道：“宗主请讲。”
“你的刀法……”云鹤子思索着，“可是师承张纯子？”
洛婉清一愣，随即纠正道：“晚辈的确同张前辈学过些塑骨的心法，但晚辈刀法，是传自友人张九然。”
当年张九然教她的刀法，她一直练到如今。
那是张九然留给她的东西，纵使谢恒说这本刀法普通，但她依旧练了下去。
云鹤子闻言，点了点头，洛婉清一想，不由得道：“云宗主何出此问？”
“有些奇怪罢了。”云鹤子一笑，思索着道，“你刀法的路数，和张纯子年轻时，倒是极为相似。”
洛婉清一愣，云鹤子又道：“不过我也不擅刀法，或许天下刀法，本就相似呢？是我多心，惜娘有事去吧，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洛婉清闻言点头，也想不出太多，颔首道谢后，便就起身离开。
等她出门，张守仁端着午饭进来，看见云鹤子的神色，好奇道：“方才见柳姑娘神色匆匆，这是打算下山了？”
“嗯……”云鹤子面露愁色。
张守仁笑起来：“柳姑娘果然还是挂念大师兄的。”
“挂念是挂念，”云鹤子有些遗憾道，“可惜她挂念的不是你大师兄。”
张守仁一愣，云鹤子摇头起身，一甩衣袖：“完喽，监察司怕是安宁不了喽。还好啊，”云鹤子说着，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放在胸口拍了拍，“他不在道宗，咱们逃过一劫，为师甚为庆幸！”
“那……”张守仁思考着，“这事儿咱们要传消息下去吗？”
“传下去做什么？”云鹤子看张守仁一眼，“他什么狗脾气你不知道？小心到时候迁怒你，找你麻烦。为师对他仁至义尽，该买的惨买尽了，他自己不争气，我也没办法。”
说着，云鹤子转头坐下，招呼张守仁道：“先来吃午饭，哦，你这一两年别下山了看你那些露水姻缘了。”
“嗯？”
张守仁疑惑抬头：“为何？”
“你照顾惜娘太细心，回去惜娘肯定会夸你。”
一听这话，张守仁顿时变了脸色，云鹤子语重心长道：“你哄姑娘的本事灵殊清楚，我怕他打你。师父没几个徒弟了，我怕你死在山下。好好在山上呆着，听师父的，”云鹤子抬手拍在张守仁肩上，“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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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是竹林小屋，床榻上铁镣束着女子双手高过头顶，双目被覆，肤色染嫣。
雨声如击鼓，白梅盛放于夜色，铁镣声音越急越促，女子大口大口喘息，紧绷着身子不肯出声。
“公子。”
远处传来轻唤，他却放不了手。
“公子。”
敲门声再次传来，谢恒清醒几分，却又不肯清醒。
“公子，君烨哥来了。”
听到这话，谢恒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床帐，呼吸略急。
朱雀还在外面敲门，疑惑道：“公子？您醒了吗？”
谢恒没有立刻出声，他缓了片刻，调整了声线，终于才冷淡开口：“等我洗漱。”
朱雀闻言不再多话，谢恒躺在床上，想着方才的梦境。
洛婉清已经去道宗两月有余，从她离开起，他每一天，都重复着同样的梦。
虽然过去他也是常做这样的梦，但如今却是不同的。他现在梦到的，都似乎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其实那五日他有些记不清了，但他却一直记得那些感觉，他好像把他想做的所有事做尽了，但是却又记得不甚清晰，只能在梦里那些遗落的片段又修补起来，然后一夜一夜沉溺。
他记得第一次戒断曼陀罗香的时光，只要一想，他就会害怕。
可这一次，他一想，就觉得欢喜。
每多想一次，他对洛婉清的思念便更多一分。
于是他逐渐意识到，他戒断了曼陀香，可是柳惜娘，却成为了他这一生难断，成瘾成狂。
这才是他真正的曼陀香。
她不在的时光，每一天都仿佛还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密室，他无数次想立刻赶往道宗，可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做出任何冲动之行。
他只要一离开东都，必定引来无数人的窥探，在洛婉清同意之前，他不能贸然让任何人发现他们的关系。
于是他只能每日写信。
可偏生这姑娘是个心直冷淡的，他写十句，她回一句。
回信字少，也不会说些好听的，这也就罢了，这么久来没说一句想他，没问一句他过的好不好，新年初始，第一封信就问他李归玉如何。
李归玉如何？
李归玉去死！
谢恒一想那封信，便觉烦躁，气的五日不想写信，结果那姑娘竟然真的就五日不理不睬。
谢恒一想，竟生出几分酸涩。
他逼着自己不要多想，今日还是要放平心态，好好写封信去给洛婉清，缓和一下关系。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今日，没必要纠缠这些小事。
谢恒从余梦中慢慢冷静，闭上眼睛，缓了片刻后，他终于才睁开眼，起身梳洗之后，走出房门。
崔衡……亦或说李圣照已经等在客房喝茶，看见谢恒走行来，他微微一笑，颇为高兴道：“听闻最近你总是晚起，这倒是稀奇，是什么美梦让你醒不过来了？”
“说正事。”
谢恒懒得与他耍嘴皮子，直接道：“星灵有消息了？”
洛婉清离开之时，从地牢放走了星灵。
星灵的确不好处置，她虽然背叛了监察司，刺杀谢恒，但一来没造成什么不可逆的后果，二来事出有因，也是为了给李圣照报仇。若是罚得太重，李圣照怕是过不去。可若是不罚，毕竟做了背主之事，谢恒威信何在，所以一直关了这么久，洛婉清把人放了，到的确解决了一道难题。
星灵一出去，便径直去找了李圣照，同李圣照确认了他的身体状况和发生过的事后，在留在李圣照身边和去昆仑宫两条路间，她选择去昆仑宫找人，而李圣照则以受伤之名，将江南巡查之事全部放在张逸然身上，自己收拾了行礼回来修养。
星灵在和李圣照见面第二日，便离开了扬州。
从扬州到昆仑宫，按照过去尚未战乱时的路线，快马加鞭，大约一月不到，普通行路，大约也是一个半月的时间。
可如今中间隔着由北戎控制着战乱十城，她想要过去，就得折中想许多办法。
要么绕行，要么就得买通北戎的官员，依托商队，亦或是其他非常渠道。
谢恒是做好了星灵一去大半年的准备，没想到两个月就传来了消息。
李圣照也有些意外，给谢恒倒着茶，颇为高兴道：“昨日用信鹰传回来的消息，他找到子修了。”
说着，李圣照将一封信交给谢恒，谢恒从青崖手中接过拆信的金刀，快速拆开信件，就见上面详细记载了星灵这几个月的情况。
李圣照捡了重点道：“她找了一个北戎人贩子团伙，假作被卖到昆仑那边，北戎常有贩卖汉人之事，所以沿路没遇到太多阻碍。到昆仑附近时，一行汉人看见他们一群汉人被囚，就上来救人，赶巧，”李圣照一笑，“刚好就是子修。”
“这么巧？”谢恒也有些意外，抬头看了李圣照一眼，随即意识到，“他们在北方过得还行？”
“还不错，”李圣照颇为欣慰，“当初他们从天山过去时，舅舅就给昆仑宫发了信，昆仑宫过去承舅舅恩情，就派人过来领路。但饶是如此，到达时……”
李圣照顿了顿，终于还是不忍道：“只剩四万余人。”
谢恒沉默片刻，冷静出声：“人少了，粮食就多了。”
李圣照闻言忍不住瞪他一眼，随即道：“你少说点这类话，日后命长一些。又不是当真狼心狗肺铁石心肠，装什么装？”
谢恒看他一眼，往日他必定还是要回嘴的，今日却没多说，仿佛是默认了李圣照的话，继续道：“但这些人也太多，他们过去怎么解决粮草？”
“其实西域战乱也多，十分混乱，”李圣照见他不反驳，颇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说，继续道，“恰巧有个小城，正被世仇攻打，子修得昆仑宫举荐，便过去守住了这座小城。之后就以这一座小城为据点，盘踞后方，倒也成了西域一座小国。在昆仑附近盘踞，成了许多汉人居住之地。”
“倒不曾听闻。”
谢恒思索着，李圣照笑笑：“西域小国上百，各自混战，舅舅死后，这些年他们也不敢同大夏联系。如今星灵过去传了消息。现下他们一共有近五万人，四万将士，一万家眷，随时待命。”
谢恒听着，点了点头。
情况比他预想好上太多，他心上稍安。随后道：“好，那传消息到道宗，通知柳惜娘……”
“倒也不必了，”听到谢恒的话，跪坐在一旁侍奉的青崖笑着开口，“昨天夜里驻扎在怀城客栈的探子来报，说见到了柳司使。”
谢恒一顿，眼中神色翻涌，被他死死压下。
青崖笑着拿出一张纸条，交到谢恒手中：“按照时间和脚程，柳司使现下应当快到了。”

第138章
◎惜娘，别来无恙◎
道宗距离东都并不算远，如果内力深厚，能用轻功一路疾行，半日可达。快马加鞭，沿着最近的官道，也不过一日不到的路程。
然而洛婉清两天前从道宗出发，行了两日，主要就是她绕路走了一趟怀城。
怀城之后，都是从扬州行往东都官道必经之路，她特意询问了怀城监察司的人，确认张逸然没有从怀城经过后，她便知张逸然应当还未入东都。
张逸然一个月前从扬州出发，若他是正大光明亮明身份走官道，那必定是马车代步，官兵开道，大约行半月时间，怀城这边早应有消息。
可现下官道没有消息，那张逸然很有可能就是没亮身份走寻常官道，而是想办法藏住身份绕了路。
这一点洛婉清倒也不奇怪，张逸然不是傻子，他既然要把人从江南带到东都来，大摇大摆带着，过每一个城池都要交上通关文牒，这样一路过来，怕是半路东都的人就要收到通知。
他带着个纪青是周春的师爷，依照郑平生的位置，怕是很难注意到这种小人物，但是李归玉却是不同。
李归玉在江南呆了五年，对江南上下官场的人怕是摸了个透。而且这个案子的细节应当都是李归玉一手布置，纪青这个名字只要一出现，李归玉应当就会反应过来。
虽然如今郑璧月死去，李归玉和郑家的结盟岌岌可危，但这毕竟是李归玉经手的事情，他不会放任不管。
无论是利用，还是阻止，李归玉终究会有所反应。
如果张逸然是想办法遮掩身份，那一个月的时间，应当也接近东都，而怀城之后的路，没有什么岔路可以走，而且也没有其他需要身份文牒的城池，她带着怜清沿着官道一路追，若是张逸然在路上，那就能遇见，要是不在，那就有两个结果，他到了东都，亦或是……出了事。
想到张逸然出事，洛婉清心上微沉，也不再耽搁，快速把碗里的饭吃完，趁着天还没亮，便从客栈离开，启程往东都方向继续追。
她一面追一面观察着怜清，张逸然在给她的信里说，他会随身佩戴监察司的凤寻香，如果有机会，让她找他。
怜清对凤寻香的探查范围大约十里，若是怜清有反应，那就最好不过了。
只是怜清一直乖乖站在她肩头，驾马跑了半个时辰，天彻底亮起来，洛婉清也差不多放弃了在路上遇到张逸然的想法，一路往东都直奔。
眼看着只差几里路边到东都时，怜清居然激动鸣叫起来，转头朝着一旁山林就冲了过去。
洛婉清意识到这是怜清发现了人，赶紧紧追过去，怜清虽然个小，飞得却也极快，洛婉清骑马急追入林，跑了不久，就听远方传来打斗之声，伴随着马狂奔之声和一个人的哀嚎：“小的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洛婉清抬起头来，就见张逸然趴在一匹发狂的马上，他马上扛着一个人，两人正朝着远处疯狂奔去。
他身后青绿拦下一波杀手，却拦不住另一波人紧追着他们过去。
趴在张逸然身前马上动弹不得的男人尖叫出声：“张大人！别跑，前面是悬崖！！”
然而张逸然根本停不下来，马是他用刀扎进身体催狂的，现在他除了往前冲什么都做不了。
洛婉清老远见到这幅场景，立刻骑马疾冲上去，她冲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而张逸然更是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什么，他只看前面悬崖越来越近，旁边人催促着：“张大人停下！你害死我了！张大人！”
张逸然拼命试图勒住缰绳，可马却完全不受控制，张逸然心跳得飞快，他急促呼吸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看着马匹就要带着他一跃而下瞬间，一只手却猛地越过他的半身，一把抓住缰绳！
这只手很纤细，莹白秀美，如果不是虎口上的厚茧，与普通闺阁小姐无异，甚至应该说更漂亮几分。
然而也就是这样一只手，在抓住缰绳瞬间，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道，猛地一把拽住缰绳，便连人带马，狠狠拽了回去！
马被这力道掀飞瞬间，张逸然和马上人不受控朝着悬崖飞出，洛婉清暗道不好，一只手拽过张逸然，同时跃起一脚，就将另一个人踢飞回去，随即拉着张逸然跃回崖边。
张逸然尚未站稳，身后黑衣人已经紧追上来，青绿一跃落到地面被捆着的人身边将他扛起，洛婉清一脚踹开扑上来的杀手，抬手拽过张逸然手腕，便道：“跟我走！”
说着，青绿便扛着人跟上洛婉清，四人一路奔入林中。
这片山林是当初洛婉清从扬州来时走过的，她倒也算熟悉，身后追兵她稍作评估，便知不足为惧，尚有余力回头看向张逸然，笑着道：“张大人，又见面了。”
张逸然被洛婉清带着起落在树上，又怕又慌，却还要故作镇定，颔首行礼道：“见过柳司使。”
洛婉清一听他的声音便知他是被吓到，听着身后风声，回头将他一拉，一脚踹开扑上来的人，带他跃入林中，安慰道：“这些人不足为惧，你若……”
话没说完，洛婉清便听身后破空之声急响而来！
这一声太急，太利，太锐，洛婉清完全不敢接箭，只能将张逸然往旁边猛地一推，两人一起翻滚在地。
而后不等洛婉清站起来，身后箭矢又至！
洛婉清瞬间冷脸，腰间刀锋急出，倾尽全力而下，猛地一斩，在箭矢离她近半寸前骤然斩断。
而后她几乎没有片刻停留，朝着箭来的方向急袭而去，以攻为守，寻向射箭之人，同时大喝：“跑！”
方才那一箭内力充沛，与当初李归玉在芳菲阁射出的箭不相上下，但李归玉却没有这样的精度，这明显是一个长期练习箭矢之人。
擅远攻则不擅近战，以方才那人射箭的水平，如果继续被动等待对方出箭，怕是死局。
一想到方才那一箭，洛婉清心如擂鼓，明白今日只差半寸，她就要死在这里。
她不能给她再出箭的机会，只能反攻回去，让对方乱了心神，张逸然他们才有逃跑的机会。
然而对方也明显知道她的想法，在青绿拉着张逸然动身刹那，一箭错她而过，直奔张逸然。
洛婉清见状猛地抽刀，旋斩而下，同时另一只羽箭冲着她飞射而来。
这一只箭相比之前的箭都来得更快，明显刚才张逸然那一箭是为了诱她，这一箭，才是他真正目的。
他要杀她！
只是他快，她的刀更快，他的箭暴烈，她的刀更烈。
在箭矢袭来刹那，她全身内力倾注于一刀，迎着箭矢直袭而去，一刀展开箭头，将箭矢竖劈成两半，朝着林中暗处横劈而去。
见她去的方向，有人惊呼出声：“保护大公子！”
音落刹那，所有人朝她一起用来，青绿趁机捞起张逸然，朝着远处就冲了出去。
所有人黑衣人围困向洛婉清，洛婉清格挡几招，确认青绿带张逸然跑远之后，她一脚踹翻一个黑衣人，高兴道：“今日有事，恕不奉陪，再会了！”
说着，洛婉清转身从另一条路跑开，黑衣人追了两步，就听林中传来一个青年沉冷的声音：“不必追了，你们不是对手。”
一个青衣青年从林中慢慢走出，看着洛婉清逃走的方向，平静道：“通知城门戒严，拿我手令，以追查盗贼之名，严查入城之人。”
“那……”旁边一个中年人走出来，着急道，“柳惜娘不杀了？”
“纪青才是要紧。”
青年转过身，冷静道：“去告诉李归玉，柳惜娘回来了。他若不杀，我就动手了。”
青年走入林中，洛婉清却早已跑远。
她跑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便将怜清从怀中掏出来，往上一送，催促道：“去，找张大人。”
怜清叽叽喳喳往一旁飞去，洛婉清跟着怜清追了片刻，终于在一颗大树下找到张逸然一行人。
去时他们正在包扎，洛婉清从树上一跃而下，惊得青绿猛地起身：“谁？！”
“我。”
洛婉清从树上，落下来，打量了众人一圈。
青绿身上带了些伤，张逸然倒是还好，而地上被捆的结结实实的男人看见洛婉清，立刻哀嚎起来：“女侠救命！救我！”
“你是纪青？”
洛婉清好奇看过去，纪青一愣，随后迟疑着道：“女侠认识我？”
“认识，”洛婉清点头，随后看向张逸然，奇怪道，“他不是自愿来作证吗？”
看现下此人态度，似乎没有半点自愿的样子。
纪青一听，立刻急道：“女侠，我不是自愿的，是张大……不，张逸然，他绑架我！女侠救我！我上有八十母亲，下有……”
“咳，”张逸然见纪青越说越离谱，轻咳了一声道，“他……”
张逸然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起身，招呼洛婉清道：“惜娘同我过来，我私下同你说。”
洛婉清闻言有些奇怪，但还是听着张逸然的话，跟着他走到一边。
张逸然领着洛婉清走到纪青听不见的角落，才轻声道：“那个，他……”
“他不愿意？”洛婉清见张逸然吞吞吐吐，径直开口。
张逸然一顿，脸上有些尴尬点头：“是。”
“那你……”
洛婉清没好意思问，人不愿意作证，那明显是张逸然绑过来的，绑来做什么？
“他虽然不愿意，但他胆子小。”
张逸然看了纪青方向一眼，小声道：“一开始吓一吓就供了，说要作证又怕了。这一路你没来之前他都说自己要给我们当牛做马，一定指认，现下你一来，他又变卦了。此人捉摸不定，我想，就先把他带回来。”
“你这个带的方式……”洛婉清迟疑着，“似乎有些强硬？”
“是有点，”张逸然也明白洛婉清是指他绑人，实话实说道，“我是趁他睡着了，直接让青绿打晕了带走的。”
洛婉清一时无言，把所有话都憋在心里。
张逸然不敢看她，尴尬道：“我若走流程，说要带他上东都作证，我怕打草惊蛇，所以才出此下策。”
直接打晕带走，谁都不知道人去了哪里，等到了东都，御状一告，谁都来不及反应。
洛婉清看着张逸然，颇为欣慰：“张大人长大了。”
“惜娘勿开玩笑。”张逸然摇摇头，“也是逼不得已。”
“行，”洛婉清知道张逸然不是个爱开玩笑的性子，正色道，“人带来了就行，怎么审吓他我再想想，先入城要紧。”
说着，洛婉清便领着张逸然回去，纪青看见两人回来，他似乎已经从惊慌中反应过来，意识到洛婉清和张逸然是一伙儿的，看着两人归来，他赶紧上前：“张大人，刚才是我一时不清醒，说些胡话。姑娘，”纪青看向洛婉清，拱手道，“您别见怪，我是随张大人一同进东都告状的，张大人对我可好着呢。”
洛婉清看着这前后两张脸，一时有些想笑，但也没有多说，转头看向一旁坐着运功的青绿，关心道：“青绿，你还好吗？”
“小伤。”
青绿睁开眼，抬眸看向洛婉清：“要走了么？”
“走，”洛婉清点头，转头看向东都方向，“赶紧入城，以免夜长梦多。”
青绿也是这么想，大家便立刻起身，往东都方向出去。
纪青或许是怕张逸然记恨，一路态度大变，鞍前马后给张逸然清道，恭维着张逸然。
洛婉清就和青绿走在后面，询问了一下这一月的情况。
她和星灵离开江南，相思子不放心张逸然，就将她留在了江南负责保护张逸然。
本来相思子要自己亲自跟着，但是谢恒不放心相思子单独在外，便一同带回了东都。
“相思子为何这么看重张大人？”
洛婉清听青绿的话，不由得有些奇怪，青绿转眸看了一眼洛婉清，只提醒道：“你把九然忘了吗？”
洛婉清听到张九然的名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相思子看重张逸然，是因为张九然。
她心中一时有些伤怀，随后解释道：“我是没想到相思子对九然这么上心”
“主上很看重九然姐，只是九然姐自己过不了自己这关。”
青绿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洛婉清想了想，随后道：“那这一路只有你和张大人，再带上纪青？”
“是。”
“那你们怎么过来的？”
洛婉清有些疑惑：“看纪青这个样子，你们一路绑着人过路，怕是容易让人察觉吧？”
“所以路上一直在给他灌药，”青绿解释道，“然后我和张大人假装兄妹，扶灵归乡。”
洛婉清一听就明白了，这一路他们都把纪青放在棺材里。这倒是个好办法。
“只是过了怀城就被人发现了，这时候我们才知道，扬州官府，给纪青发了通缉令。现在所有官兵，都可以名正言顺拿人。”
洛婉清闻言点头，明白过来：“应当是纪青失踪的消息传到东都，东都有人反应过来了。”
两人边走边说，不到午时，就走出林子，来到官道附近。
他们沿着林子走到城门不远处，见到有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老远潜伏在林中，遥望远处城门。
城门前堵了一堆人，正在排队审查。
张逸然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洛婉清道：“他们在查人。纪青现下是通缉要犯，不能这么进去。”
“嗯。”
洛婉清应声，其实纪青就算没有被通缉，她也不打算让他走正门进去。
所有进城门的人都会被记录在册，那些人明显是冲着纪青来的，她更希望那些人搞不清楚纪青去了哪里。
洛婉清想了想，点头道：“我们得混进去，不能让纪青在城门留下入城的记录。”
“怎么混？”青绿皱起眉头。
旁边纪青一听这话，着急起来，忙道：“各位，其实很麻烦的，要不你们把我就此放下，我们各自别过，我自己回扬州，你们再借我点盘缠……”
“我有办法。”
张逸然冷静开口，所有人看过去，张逸然却是看向洛婉清：“戒一辆马车。”
说着，不等洛婉清点头，他便看着她，提醒道：“你当初就是这么混进去的。”
听到张逸然说起此事，洛婉清一哽，她也分不清张逸然是不是有意，只能当作没听到，点点头道：“行，那我去劫一辆马车，你们等我。”
张逸然和青绿点头，纪青看情况，也选择不再吱声。
洛婉清从林中跃出，走到官道上，打量片刻后，目光停在一架格外华贵的马车上。
他们有三个人，需要一辆大一点的马车藏人，最重要的是，此刻城门都在严查，他们需要一个世家子弟，用身份压人，强行入城。
这两马车比寻常马车大量一倍，做工精致复杂，雕花金铃，一看就价值不菲。虽然没有世家独有的家徽，但也绝非寻常人士。
而且这辆马车停得偏远，和人群格格不入，周边侍卫极少，倒方便了她劫人。
洛婉清观察片刻，确认周边这是最合适的目标后，她便从旁边芦苇地绕后赶了过去。
这马车只有一个车夫，她蹑步绕到车后。
马车后窗大开，露出里面人的背影，他穿着一身雪色银线绣花华服，玉冠镶珠，在翻滚的云纱帷幔间，像是一朵盛开的雪梅。
他坐得端正，背影极为好看，看上去依稀有几分熟悉。只是相比她记忆中那人，面前人气质更加温和，衣着华丽繁复，和她认识那人风格截然不同。
他背对着她，似在调制什么东西，洛婉清取下千机攥在手中，悄无声息靠了过去，肌肉紧绷，在靠近窗户的最合适的距离停下后，她做好准备，一跃而入，将人猛地拉进怀中，同时用千机抵在他脖颈，冰冷警告：“别出声。”
青年不动。
冷风从她身后窗外袭来，她散开的头发与面前人散披的发纠缠在一起。熟悉的松香，伴随白梅香气，一起涌入洛婉清鼻尖。
洛婉清不由一愣，随即就听青年如清泉击石一般熟悉又清冷的声音响起。
“夜梦相思处，回首即故人。”
青年说着，侧目回头。
恰是雪日晴天，阳光半落在他俊美面容之上，映照着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倒影着她的影子。
云纱轻舞，香粉浮尘。
眼前人如幻梦，洛婉清愣愣看着谢恒，只觉心跳又重又急。
谢恒见她愣神，不由得灿然一笑。
“惜娘，别来无恙。”

第139章
◎张逸然，晦气◎
梅香松香混合，从近在咫尺的人身上传入鼻尖。
听到这声“别来无恙”，洛婉清才终于确认，面前人不是她在做梦。
她一瞬回神，赶紧收了千机，惊喜出声：“公子，你怎么来了？”
谢恒听着这声“公子”，眉眼一挑，倒也没说什么，转头掸了身上白梅香粉，将香具放回原位，解释道：“怀城监察司报了你的行踪，猜到你今日要到，特来接你。”
说着，他捻起桌上放着的白梅枝，正转头要将梅花递过去，就见洛婉清已如风一般推了车门，跳下马车，只留了句“公子等等，我去叫人”之后，便朝着远处一路跑远。
谢恒有些诧异，愣了片刻，他思绪一转，瞬间想起什么，不由得皱起眉头，又将梅花放了回去。
洛婉清一路小跑，叫上张逸然等人，高兴道：“太好了，公子来接咱们。”
“谢司主来了？”张逸然一听，下意识看了纪青一眼，不放心道，“惜娘，谢司主……”
“你放心。”
洛婉清见张逸然谨慎，立刻道：“洛家的案子我知会过公子，公子会帮我们的。”
听到这话，张逸然松了口气，当即面露喜色，赶紧站起来道：“若谢司主愿意帮忙，那我就放心了，”说着，张逸然走了几步，又想起纪青，赶紧回头看向身后青绿纪青，忙道，“青绿，快带上纪先生！”
“不，不用客气，”纪青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听着“谢司主”这个称呼，他吓得结巴着道，“谢……谢……谢司……”
“不用谢。”
青绿冷淡出声，抬手就把纪青打晕扛上，同洛婉清扬了扬下巴：“走吧。”
青绿扛纪青，洛婉清便拉着张逸然，两个人几个起落跃到谢恒马车边上，洛婉清上前一把推开车门，高兴道：“公子，我把人带来了！”
谢恒坐在马车里，神色相比方才淡了不少，抬眸扫了一眼她身后人，淡淡应了一声：“嗯。”
洛婉清见谢恒神色冷淡，这才想起两人身份，立刻收敛几分，转头看向张逸然，行礼道：“张大人请。”
张逸然也知谢恒是洛婉清上司，抬手行礼，随后便领着扛着纪青的青绿上了马车，等上了马车，洛婉清这才跟着上去，抬手关上车门。
车门关上后，洛婉清坐到谢恒左手边，张逸然领着青绿坐在谢恒右手边，谢恒神色看不出喜怒，正低头收捡香具。
外面传来侍卫询问声：“司主，是否启程？”
谢恒应了一声，马车便动了起来。
众人缓了片刻，张逸然才想起来道谢，抬头看向谢恒，眼中带了几分感激道：“谢司主是专程来等我的吗？”
谢恒没说话，低头将香具收到一旁小盒中。
张逸然有些尴尬，看了一眼洛婉清，洛婉清轻咳一声，替谢恒道：“自然如此，不然现下这个时辰，公子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谢司主当真神机妙算，”张逸然得话，便当谢恒不爱说话，转头看向谢恒，眼中带了几分崇拜道，“谢司主乔装打扮等在这里，怕是知道我们需要马车。就不知司主怎么知道下官行踪，竟掐得这样精准？”
谢恒冷淡瞟他一眼，将装香具的盒子放到一旁，马车虽然平稳，但对于谢恒而言似乎有些颠簸，木盒竟仿佛是砸在一旁盒子上一般，发出重重一声撞响。
洛婉清见谢恒不解释，怕张逸然尴尬，又立刻解释道：“你们一月前从扬州出发，监察司没有从官道查到你们的消息，想必是走了其他路子，但一月左右，不管什么路，应当也快到东都了。你身上又佩戴了凤寻香的香囊，应当是监察司的凤寻鸟有了反应，公子才特意过来。”
“原来如此。”
张逸然明白过来，立刻道谢道：“让谢司主费心。”
“是司主看重大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回回在谢恒面前打官腔。
说了半天，谢恒一直不出声，饶是迟钝如张逸然也发现气氛不太对，便沉默下来，青绿见他尴尬，从旁边推了水给他，提醒道：“喝水吧，你话太多，应当渴了。”
“的确。”
张逸然觉得这杯水来得恰到好处，转头取了水喝了一口。
等放下杯子后，马车便停下来，外面城门守卫冰冷大喝：“城门戒严，奉命查车，车上的人都下来！”
听到这话，洛婉清和张逸然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谢恒。
谢恒低头喝茶，就听外面车夫冷声道：“监察司的车也查？”
“监察司？！”
外面守卫听到这话，似乎是窃窃私语了一阵。
过了片刻后，其中一个守卫回话道：“这位司使，我们也是奉命，还请行个方便。”
“奉命？”车夫冷笑，“奉谁的命？”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我的。”
听到这个声音，谢恒动作微顿，脚步声由远而近，那个声音出现在门口，似乎用什么兵器敲了敲车门，冷声道：“谁在里面？”
“我。”
谢恒开口，洛婉清不由得看了过去。
谢恒今日的打扮，想必是为了掩人耳目，不应当随便让人知道。监察司只需要一个马车，这些城门守卫不敢拦。可如今那个人一来，谢恒竟就直接亮了身份，想必对方身份非比寻常。
对方听见谢恒声音，沉默片刻后，冷淡道：“原来是谢司主。司主今日出行？”
“让开。”
谢恒没有废话，冷声开口，明显语气不善。
对方闻言，轻笑一声，却是道：“在下今日奉命捉拿要犯，没想到遇到谢司主出游。香车骏马，有几分谢七当年的样子，但却不是如今谢司主该做的。谢司主，还望不要为难。”
“郑璧奎，”谢恒听着对方话里带话，直接叫了对方名字，轻声敲打，“边境军务若是不忙，要不要来监察司喝一杯茶，让监察司帮忙查查军账如何？”
外面声音沉默下来，洛婉清和张逸然等人都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后，就听郑璧奎笑了起来，明显客气不少：“谢司主说笑了，军中账务有兵部监察，便不劳监察司协查了，谢司主先忙。”
说着，外面便传来郑璧奎下令让道。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外面格外安静，洛婉清听着车轮滚过城门洞里的长路，等光线重新亮起来，张逸然立刻皱眉出声：“郑璧奎回来了？”
“郑璧奎是谁？”青绿有些奇怪。
然而一听这个名字，洛婉清却是立刻反应过来，她手无意识摩挲着刀鞘，沉声应答：“南衙十六卫统军，郑平生的嫡长子，郑璧奎，字天武。”
“你记得挺清楚。”
谢恒看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洛婉清却莫名觉得有些发凉。
她反应过来自己语气有些太重，轻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轻松一些，仿佛与此人无关一般，随意谈论道：“可据说前两年他去边境历练，怎么现在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南衙十六卫基本出自世家子弟，但其中十二卫屯兵在外，只有四卫留在东都，驻守皇城。
她进入监察司第一件事，就是把郑家的人摸了个透，郑平生一共三子两女，其中最让人关注的是以美貌闻名的郑璧月，但是要谈论起郑家青年一代最核心的人物，那还得论郑璧奎。
郑璧奎乃当初八宗师之一郑道初的亲传弟子，自军营出生，六年前边境一战，王郑两氏出了很多名将。王家派出东宫六率镇守和玉关，郑家的关卡，则统一由当时年不过十九的郑璧奎统一指挥。
郑璧奎有军功，有家世，后来回到东都，就顺利成为了南衙十六卫统军，去年她来到东都时，他因为年纪太轻，陛下不放心，让他去边境历练，原本计划是两年，怎么提前回来了？
洛婉清疑惑，张逸然也是不明白，但这件事对他也不甚重要，摇头道：“罢了，他回来就回来，与案子也没多大关系，现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安置纪青。”
“纪青？”
谢恒转眸看向地面上躺着的人，一想便明白过来：“你从扬州一声不吭说跑就跑，就是为了带这人回来？”
“是。”张逸然认真道，“此乃洛家案关键证人，不容半点闪失，我怕打草惊蛇，就请青绿陪我将他一道带了回来。”
“洛家案？”谢恒闻言，轻轻敲打着桌面，却是明白过来，思考着道，“你打算给洛曲舒翻案？”
“是……”
“这个案子我接。”
张逸然话没说完，洛婉清便立刻开口。
所有人一同看了过去，就见洛婉清看着谢恒，带了几分恳求道：“公子，我来监察司，尚未自己从头到尾立案查案过，还请张大人，”洛婉清说着，朝着张逸然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谢恒，“以及公子，给我这个立功的机会。”
听到这话，张逸然有些愣神，等反应过来，他倒也不以为意，点头道：“柳司使若想要这个案子，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洛婉清见张逸然确认，便看向谢恒。
谢恒轻敲着桌面，静静盯着她。
他仿佛了然了她的心思，神色捉摸不定，但洛婉清却莫名觉得有些心凉。
敲打桌面的声音响在马车中，张逸然见谢恒久违答话，不由得道：“谢司主的意思是？”
“急什么？”
谢恒回着张逸然，目光却是盯着洛婉清，一时也分不清这话是同谁说。
说完，谢恒也没有再回话，只转过头去，拉开一旁抽屉，取了两盒棋子，放到桌面，漫不经心道：“许久没和惜娘下棋，下一局吧。”
听到这话，洛婉清也不明白谢恒在卖什么关子，张逸然青绿还在，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上前应是。
谢恒将棋子放好，随意：“你选黑白。”
“谢大人雅趣，”张逸然见谢恒竟就这么自顾自开始下棋，他心中挂念案子，忍不住道，“可方才说的事，似乎还没说……”
“张大人，”谢恒打断张逸然，捻着棋子抬眸看他，“你只会说案子吗？”
张逸然一愣，见谢恒似乎不喜，一时有些尴尬，想着谢恒来帮忙，他也不好再多说，只笑了笑，转头看了看周边，找了话题道：“谢司主……那个花瓶挺好看。”
谢恒没说话，想了片刻后，他突然神色温和下来，颇为有礼道：“那里面是我专门让人备的艾草水。”
这话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洛婉清忍不住警惕起来，看着谢恒拿过那个细长的花瓶，取了中间梅花，往洛婉清身上轻轻一洒，真诚道：“为司使接风洗尘。”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走到青绿面前，抬手一洒：“驱邪。”
而后又到张逸然面前，沾水再洒：“除晦。”
这一番举动做得众人茫然，洛婉清也有些疑惑，她看着谢恒走回自己位置坐下，也就在他再次捻棋时，身旁传来两声倒地声。
洛婉清惊得下意识看向谢恒，谢恒却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解释道：“惜娘放心，一点简单迷药，我有些要事与你商议，方便你我二人说话而已。”
说着，谢恒将棋子落到棋盘，语气藏了几分轻快，面上却还是一派平静模样，落下棋子：“惜娘，落子吧。”

第140章
◎今夜带这颗棋子来找我◎
说着，谢恒将棋子轻扣在棋桌上，洛婉清也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谢恒是故意的。
上次张逸然在马车他就把人弄晕了，这次干脆弄晕了两个。
他的马车，似乎除了她就容不得清醒的人。
洛婉清一时有些想笑，但也没表现出来，只看了一眼瓶子，好奇道：“迷药在水里？”
“嗯，刚放的。”谢恒说着，看她一眼，“怎么，惜娘还不放心？”
“是不太放心。”
洛婉清点头，谢恒要开口，就见洛婉清拿了瓶子起来，就对着纪青洒了一脸。
谢恒的话生生止住，面色稍霁，垂眸用棋子敲打着棋盘，等着洛婉清落座下来。
洛婉清坐下，从旁边捻了白子，解释道：“这样就放心了。”
说着，洛婉清便落下棋子。
谢恒看着棋盘，慢条斯理落子道：“看来司使也是想同在下说上几句的。”
“公子不是说有要事吗？”洛婉清听着他唤‘司使’，便知他心情好些。
她大概观察出来，叫她惜娘的时候，要么是用“谢恒”的身份不太高兴，要么是动情。
叫她“司使”，便是用着崔观澜的身份，大多是放低了姿态之意。
她垂下眼眸，遮住眼中悦色，轻声道：“既然是要事，自然不能让外人听闻，张大人青绿都中了药，纪青当也不能掉以轻心。”
“原来是这样，”谢恒笑笑，抬眸看了洛婉清一眼，试探道，“我还以为张大人都中了药，别人更不能放过。”
“倒也是这个道理。”
洛婉清点头，谢恒却没接话，只在棋盘上“啪嗒”落下一子，困住洛婉清的棋子，颔首提子：“承让。”
洛婉清笑着看了谢恒一眼，径直询问：“公子不高兴？”
“取一颗棋，便是不高兴吗？”
谢恒抬眸看向洛婉清，笑意却不见眼底：“惜娘将我看得太过小气了。”
洛婉清见他绕着弯子，便干脆点头，从一旁拿了棋子，松了一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
谢恒动作微顿，似是想说什么，就见洛婉清什么都没察觉一般，继续解释：“我还当我带张大人来，公子不喜。看来公子宽宏大量，今日应当就是专程来等我们的。”
谢恒听着洛婉清的话，便知洛婉清是反应过来了，敲着棋盘没有出声。
洛婉清见谢恒不应声，便询问起正事：“张大人带着纪青贸然离开，扬州那边就给纪青发了通缉令，想必是察觉了，那纪青家人那边，公子可有安排？”
“此等小事，我怎会注意？”谢恒答得随意，明显不想说实话。
洛婉清想了想，随后突然转了话题：“公子今日穿着打扮与常日不同。”
谢恒下着棋，语气不动声色：“为了不让人发现我出来接人，自然要乔装打扮。”
“甚为好看。”
洛婉清由衷夸赞，
谢恒面上没有反应，平静落下棋子，等抬眸时，就见对面人笑意盈盈，迎着他的眼神，继续夸赞道：“公子生来俊美，气质清贵，今日这间衣衫，衣色素雅，却用银线绣制白梅，艳而不俗，颇为风雅，与公子相得益彰，更显风姿绰绝。”
谢恒不说话，只笑着看着她，黑色棋子被他灵巧玩弄在指尖，更衬他肤色白皙，手如玉琢。
洛婉清被他打量着，不知为何，便觉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谢恒见她神色中终于有了几分不自在，轻笑一声，转头看向棋盘，似乎是心情好了几分，终于开始说洛婉清想听的事：“监察司不是一块铁板，他刚查到纪青，监察司这边消息就漏了出去，我便让秦怀玉清查了一次，纪青家人上东都路上更危险，也没必要，我让秦怀玉亲自看守纪青家人，你们放心。风雨阁擅暗杀隐匿，青绿带他离开之后，监察司便找不到人。我猜他会通知你准备后手，便一直在等你这边消息。”
洛婉清听着谢恒安排，点了点头，终于安心下来，不由得道：“我便知公子会安排好。那……方才商议之事，”洛婉清抬眸看向谢恒，征询着道，“就这么定了，我回去立案？”
谢恒面上带笑，却是不答，只问：“惜娘匆匆下山，就为此事？”
“不错。”洛婉清倒也没撒谎，“我收到张大人来信，便赶了下来。”
“是担心我利用他，还是担心他被人半路杀了？”谢恒问得直接。
洛婉清被问得一愣，谢恒落着棋子，补充道：“要状告郑道初，这不是件小事，张逸然这么快查到结果，还赶着来告状，惜娘不会以为是我在后面推波助澜吧？”
说着，谢恒抬眸笑笑：“若是让张大人告状，一来在陛下面前洗去此事与我的嫌疑，二来就可以让张逸然替惜娘背这个锅，所以惜娘急着下山，就怕我对张大人不利，可是如此？”
“所以……”
洛婉清慢慢反应过来，好奇道：“公子是否有此意？”
“我当然想如此，”谢恒低头落棋，语气和善，“但惜娘在意张大人，我又怎敢擅自做主？一切端看惜娘心意。”
洛婉清听他说得满不在意，却明白他既然说出口来，其实心中就是这么想的，只是在试探她的口风。
洛婉清思考片刻，便点头道：“那我回去写折子。”
谢恒不再说话，只又提了一片棋子。
洛婉清看见棋盘上骤然空一大片，指尖颤了颤，旋即稳住心神，只继续询问：“北边有消息吗？”
她早在书信里知道星灵去了北戎，这几日谢恒都没给她消息，好不容易亲自见了面，她自然要追问。
这种大事谢恒倒也没有瞒着，仔仔细细把得知的情况说了一遍后，耐心道：“惜娘还有要问的吗？”
听到这话，洛婉清想了想，没问的只剩一个人。
但一想之前一问，谢恒便断了书信，她也不敢贸然开口，试探着道：“公子觉得我还当问什么？”
“我怎么知道，惜娘还有什么关心的人呢？”谢恒抬头笑笑，“两个月，问了张大人问星灵，问了星灵问兄长，问来问去问到现在，我到也不知道，惜娘还该问问谁？”
洛婉清听着谢恒语气，便意识到他想让她问谁了。
她摩挲着棋子，慢慢悠悠道：“我的确还是有一个想问的人，但我想公子应当不会告诉我。”
谢恒一听这话，神色淡了下来：“既然觉得我不会说，便不必问了。”
“哦。”洛婉清点头，“那我就不问了。”
谢恒不回声，只低头专注在棋盘上攻城略地，棋风狠厉，明显憋了口气。
洛婉清看谢恒杀得红眼，笑着没出声，低头看着棋局，不觉专注起来。
马车行了一会儿，便到了监察司门口，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道：“公子，到监察司了。”
洛婉清得话，才从棋局中回过神，她看了一眼外面，发现是监察司后门，随即道：“公子，那要不您先回司里？”
“我先？”
谢恒抬眸看她，洛婉清，洛婉清便开始收拾棋子，思考着道：“张大人既然被盯上了，现下怕是不安全，我先跟着张大人回去，等您派人过来，我再换班回来。要是监察司没有合适的人手，我便暂且留在张府。”
“你刚回来，便打算留在张府？”
谢恒询问，面上笑意也有些挂不住，洛婉清一顿，想了想，她慢慢抬眼：“公子不想我留在张府？”
“我想与不想，对于惜娘而言重要吗？”
谢恒面色不善：“好似也不重要。”
“公子不试试，”洛婉清笑起来，“又怎知不重要？”
“那我当怎么试？”
谢恒看着她眼中笑意，目光一动不动，仿佛是最认真不过的学子，悉心求教。
洛婉清捻着棋子，思索着道：“谋者，当取之所长，乘风借势，才是应当。公子今日打扮虽是为了掩人耳目，但的确是姿容甚丽。”
“皮囊而已，有何稀罕？”谢恒看着她，却是道，“惜娘莫不是也如俗人一般，贪图红尘美色？”
“人皆俗人，我又有何不同？公子把解药给我吧，”洛婉清调笑着谢恒，笑着起身，“我先带他们……”
话没说完，谢恒骤然出手，拽过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扯过去。
洛婉清整个人失重往前，扑过棋桌，几乎要撞在谢恒怀中时，洛婉清猛地撑在桌上，急急稳住身形，另外一只手被谢恒抓得卸力，指尖轻颤，棋子便顺势落入谢恒衣衫之中。
洛婉清慌忙抬头，正要说话，就看谢恒仰头看着她，轻声询问：“不是试试吗？”
洛婉清一愣，谢恒静静看着她，于浮光中带着她手，慢慢触碰到他颈间。
洛婉清心跳快了起来，她看着谢恒不加遮掩仰头看着她的眼眸，感受着指下的温度。
这是人最孱弱之处，洛婉清可以清楚看见那只要那稍稍用力便致死的青筋就在她的指腹，以她的身手，顷刻便可取他性命。
然而他却没有半点害怕，只盯着她的眼睛，领着她的手，慢慢划往自己身前。
“衣服是我特意穿的，但张逸然还轮不到我来接。”
他说着，带着她的手探入衣衫，触碰到落到胸口的棋子。
洛婉清的触觉一瞬变得格外敏锐，她清晰感知到棋子带着磨砂的质感，被内衫隔着，却还是被他体温染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瞬就想到了竹林别院中那些日夜。
洛婉清故作镇定，脸却烧得厉害。
谢恒倾身上前，靠在她耳边，压低声道：“今夜带这颗棋子来找我。你来，我告诉你那个人的消息。”
洛婉清心如擂鼓，不敢应声，只有手指不受控制轻蜷，将棋子捞入掌心。
谢恒感受到棋子被她取走，眼底有了笑意：“那我等司使。”
说着，他又贴近她几分，唇仿佛是亲吻在她耳廓，随着他说话张合，反复摩擦着她的皮肤，轻声道：“还望司使切勿，叶、公、好、龙。”
洛婉清觉得耳朵发烫得厉害，一动不敢动，谢恒轻笑一声，放开洛婉清，从袖中取了一个小瓶放到桌上，随后起身起身往外。
“桌上白梅赠你，等会儿我让人换你守张逸然。”
谢恒松香混合着白梅香味的衣衫翩然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他的话语：“戌时我让马车去接你，清清，”谢恒走到马车门边，突然开口，洛婉清回头看去，就见他温和一笑。
“欢迎回家。”

第141章
◎道宗是我回不去的山门，谢氏是我归不了的故乡◎
听到这声“欢迎回家”，洛婉清便是一愣。
等谢恒走出马车，她才有些恍惚意识到，方才他说了什么。
他说欢迎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家”这个字，她就感觉有种酸涩涌到喉间。
她的家其实早就没了。
洛家府邸在李归玉手里，她爹被李归玉逼死，她的家人也不知道在哪里，而她叫柳惜娘。
柳惜娘无根无依，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只是为报仇而来的亡魂。
张九然叫柳惜娘时，如此活着。
她如今是柳惜娘……
可她遇到崔观澜，她竟也有了家。
洛婉清一瞬觉得眼涩，又觉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她逼着自己将情绪压下去，先去吩咐车夫换一辆马车在巷子门口等他们，随后便从桌上拿了小瓶，确认这是迷药的解药之后，上前给张逸然青绿个人嗅了一道。
张逸然迷迷糊糊醒来，不由得道：“我……我怎么又睡过去了？”
“不是睡了。”
青绿抬手捂着额头起身，抬眼看向洛婉清：“谢司主为何用迷药？”
“有些话不方便当着你们面说，我先把纪青送进监察司，然后你们下车，换一辆马车出行。”
洛婉清简单解释，青绿和张逸然识趣没有多问，洛婉清扛着纪青下车，从后门跃入监察司，快速来到白虎司后，直接翻到白离办公的地方。
这个时辰，白离一般都在白虎司二楼办公，洛婉清一进去，就见到了人，白离有些诧异，就见洛婉清将纪青放下，随后道：“师父，这个人是我下个案子很重要的人，劳烦您看管一下。”
白离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点点头，随后看向洛婉清：“你什么时候来的？那你现下要……”
“我还有些事，改日再和师父闲聊。”
洛婉清说着，和白离道谢，便翻了出去，回到马车上，将张逸然和青绿带下马车，快速走到巷道路口，登上了换过的马车，便前往张府。
洛婉清在马车上和张逸然简单说了安排，纪青放在监察司，由她从监察司走立案管这个案子，她立案之前张逸然或许会被盯上，她先和青绿照看张逸然，等监察司的人过来，她再回去。
吩咐完这些，他们也差不多到了张府，洛婉清让青绿先排查周边，确认安全后，才带着张逸然下了马车。
三人一起进了张府，张逸然同他母亲说清楚了三人来意，赵姨便将几人安置下来。
洛婉清简单洗漱休息了一下，等到晚上起来时，天已经黑了，她和张家人吃了顿晚饭，回到屋正准备打坐时，外面突然传来窸窣之声，洛婉清尚未反应，就听青绿厉喝：“谁？！”
“我，我们。”
方直方圆方顺三人的声音一起响起来，方圆激动道：“姑娘，别动手，柳司使在吗？”
洛婉清听到这话，立刻起身，走出去门去，便见方家三兄弟亮了眼睛，高兴道：“柳司使！”
“三位安好？”
洛婉清笑着拱手，青绿见两方认识，这才收剑，方家三兄弟激动上前来，方圆上下打量着道：“几个月不见，柳司使看上去果然更厉害！”
“你的眼睛是尺？”方直瞟他一眼，随后道，“还不是听了外面的消息。听说柳司使打败了姬蕊芳？”
方直看向洛婉清，洛婉清颇有些不好意思，绕开话题道：“你们是来接班的？”
“不错。”
方顺接话，笑眯眯看向走出来的张逸然，颔首点头道：“也算是熟人了，张大人。”
张逸然对他们三人有印象，赶忙行礼。
一行人寒暄一番后，洛婉清便听方顺道：“监察司的马车在外面，说是来接司使的，柳司使若是有事，可先行离开，这里放心交给我们。”
听到“马车”二字，洛婉清心上一跳，便知是谢恒安排，她压住心中那点期待，取了披风披上，同众人告别，走出门去，只是出门之时，脚步又不由得变得轻盈几分。
一出门，她便看见不远处停着的马车，马车素雅但雕花格外精致，一株白梅挂在车上，洛婉清一眼便认出这是谢恒的风格，上前同车夫确认了身份后，洛婉清便上了马车，车内空无一人，只有谢恒早已准备好的点心和茶水，还有几本打发时间的杂书。
洛婉清刚坐下，简单看了看周边，就感觉马车动了起来，不需要她说话，车夫似乎便已经知道地点。
这种感觉让洛婉清有些新奇，她看了看桌上点心，捻了桌上一块枣糕放进嘴里。
这份枣糕不算甜而不腻，带着枣的清香，洛婉清不觉多吃了两块。
吃着糕点，喝着茶，洛婉清随后打开杂书，便发现这些“杂书”都是各家秘闻，这终于让她感觉自己又回到司使身份上几分，她对这些消息的确感兴趣，便一路看着消息，吃着糕点打发时间，没一会儿就听车夫道：“姑娘，到了。”
洛婉清应声道谢，从马车里出来，这才发现他们到了东都郊外山上，面前一座极大的庄院，牌匾没有姓氏，只挂了“梅园”二字。
门口早早有侍女站好，洛婉清一下来，侍女们便迎上来，一个侍女上前来给她端水净手，另一个侍女给她递了手炉，有一个侍女为她换了件披风之后，一旁提灯的侍女才终于出声，恭敬道：“姑娘请。”
这些侍女动作极为利索，明显是出自名门的侍从，领着洛婉清进屋的过程安安静静，有条不紊，洛婉清由他们领着走进内院，她们将她带进一个房间，先是侍奉她沐浴，随后拿了衣衫给她换上打扮后，才终于领着她往院子深处走去。
他们给她穿了一身素白雪衫，雪衫上是金丝绣的卷云纹路，外面披了狐裘，金色发簪挽上她的头发，点缀一身雪色，看上去颇为贵气。
洛婉清跟着他们走到后院，才发现后院是一片梅林，白色梅花开得正好，梅林前方立着一座小屋，谢恒正坐在长廊上编织着什么。
他穿得衣服和她极为相似，白衣金纹，连纹路都是相同，只是款式有男女的区别，但大约都是出自同一款布料。
看到谢恒，一行人上前行礼：“公子。”
谢恒闻言，抬眸看过来，目光在洛婉清面上扫过，随后点头道：“先下去吧。”
旁人行礼退下，洛婉清解开狐裘挂在廊上，走到谢恒身边。
谢恒身前正在煮酒，酒香弥漫，洛婉清坐到酒炉对面，好奇道：“公子在编什么？”
“既然想知道，何不过来看看呢？”
谢恒低头继续编着东西，却是不动。
洛婉清想了想，便知他的意思，绕步坐到他身后，侧身观察着他手中东西：“公子，可以说了吗？”
谢恒不动，亦不出声，洛婉清思考片刻后，试探着倾身上前，将下巴放在谢恒肩头，小声再唤了一声：“公子？”
“是灯笼。”
谢恒终于开口，眼底隐约有了几分笑意，洛婉清便知自己是猜对，听他耐心解释道：“钦天监说今夜有雪，等会儿我带你去赏梅，想做一盏灯照路。”
“灯笼不是有现成的吗？”洛婉清奇怪，“为何要自己做？”
“因为我娘说，照路的灯，得自己做，才看得清楚。”谢恒说着，眼里带了些怀念，“以前每一年新年，我娘都会带着家里人一起，每人做一盏灯。”
“可现在不是新年。”洛婉清听得疑惑，“公子为何要做灯？”
谢恒闻言，转眸看了她一眼。
她离他很近，咫尺的距离，一双眼清润灵动，好像山林间他见过的野鹿。
谢恒想了想，抬手将洛婉清揽到怀中，让她靠着自己腿躺下。
洛婉清仰头靠躺在他身上，他衣袖宽大，盖在她身上，遮挡着寒风。
他编织着灯笼，轻声道：“时间从来是人为的刻度，若没有人规定，你又焉知今夕何夕？”
“所以呢？”洛婉清抬手把弄他胸口坠挂的流苏，谢恒眼眸微垂，看向怀中女子，不由得笑起来，“你在时，才是我的新年。”
洛婉清闻言愣住，谢恒看她表情，轻笑一声，抬头继续编织手中的灯笼。
洛婉清躺在他怀里，好久才慢慢反应过来，她压着心跳，仰头看着上方人，故作淡定道：“若我在才是新年，那今年公子新年怎么过的？”
“白日行公务，睡前给你写信，与寻常日没有两样。”
“没有……”
洛婉清迟疑着，一时不知当不当说，将目光放在谢恒胸口流苏上，把玩着道：“没有去看看……”
“没有。”
谢恒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他不是没有家人，新年不该自己一个人。
他平静解释着：“我去看他，于我于他，都不是好事。”
洛婉清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后，她才道：“那您不会想他吗？”
谢恒编织着灯笼的动作顿了顿，过了好久，他才道：“当年他其实给过我选择，回道宗修养，从此不过问朝堂之事，那谢家会力保我。但我选择了第二条，从那天起，我就不是他儿子，也再不能进谢家家门。”
谢恒说着，从旁边取了已经绘制好的灯笼纸，将灯笼纸糊到灯笼框架上，而后他从一旁取了一根蜡烛，放进灯笼里，将蜡烛点燃之后，灯笼亮了起来。
谢恒将灯笼提远，洛婉清侧眸看去，跟着他一起观赏这灯笼。
灯笼在风里慢慢转动，映照着上面绘制的山水墨画，然而洛婉清看着看着，便发现那水墨画并不是山水，而是一个女子的面容。
这个女子洛婉清很熟悉，她不由得将目光转眸看向这个想尽办法将她面容画出来的青年。
他的五官一贯是冷的，积霜覆雪，但颜色分明，便显得有些艳丽，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锋芒毕露，让人不敢亲近。
此刻在昏黄的灯火下，他的五官被笼罩一层暖色，周边夜冷风寒，独他一身暖色，于是这种温柔明亮显得格外独特，仿佛仅属于她一人。
洛婉清注视着他，谢恒却看着灯笼，轻声道：“道宗是我回不去的山门，谢氏是我归不了的故乡。惜娘……”
谢恒唤出她的名字，却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暗夜中的远方。
洛婉清等着他开口，但等了许久，却也只见他回过头来，朝她笑了笑：“下雪了。”

第142章
◎小姐，许久不见◎
（上章修过，建议上章重看）
洛婉清闻言转眸，便见外面真的下起雪来。
起初是雪粒，没一会儿便下起鹅毛大雪。
两人一坐一躺在长廊上，看了一会儿雪后，谢恒拍了拍她的肩，提醒道：“酒温好了，喝酒吧。”
洛婉清这才反应过来，起身看谢恒她斟酒。
谢恒递到她面前，坐到她身侧，洛婉清接酒直接抿了一口。
酒带了梅花香气，有些香甜，但明显极为烈性。
如今洛婉清也是识酒的人，不由得道：“公子怎会给我这样烈的酒？”
“烈酒暖身，稍后我们要去林中。”谢恒解释，随后又看向她，玩笑道，“而且，如今若是不给你烈酒，对于你而言，和喝甜水有什么区别？”
洛婉清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谢恒转过头去，抿着酒提醒：“以后少同司内司使喝酒，尤其是方家那三个，他们喝酒没数，伤身。”
“知道了。”洛婉清也知方家那三兄弟喝起酒来根本不记得自己醒什么，解释道，“我也是人情往来才去的。”
谢恒瞥她一眼，倒也没揭穿她。
两人喝了会儿酒，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洛婉清看着雪景，不由得道：“这样的大林子，都是公子的吗？”
“嗯。”谢恒应声，语气淡淡，“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洛婉清听着，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想说点什么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片刻后，谢恒才转头看她，好奇道：“我这般可怜，你怎么不安慰安慰我？”
洛婉清沉默片刻，实话实说：“我在想词儿。”
谢恒被她逗笑，低头喝酒压下自己笑意。
“公子笑什么？”
洛婉清见他笑意，有些疑惑，谢恒抿着唇，只道：“笑我家惜娘可爱。”
“公子是觉得我愚钝吧？”洛婉清挑眉。
谢恒想了想，点头道：“的确愚钝。”
说着，谢恒饮了口酒：“连情郎生气都看不出来。”
洛婉清闻言一顿，犹豫片刻后，她主动伸手，挽住谢恒的手臂。
谢恒喝酒的动作微顿，转眸看去，就见洛婉清笑意盈盈道：“那，情郎还生气吗？”
谢恒没说话，他端着酒杯，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谢恒的眼睛通透清明，仿佛看透世事，然而你若看他，却又觉深沉似海。
洛婉清被他看得疑惑，正要询问，就见他凑上前几分，轻声道：“抛下我两个月，想我吗？”
他靠得太近，饶是已经极为熟悉彼此，洛婉清却还是有些脸热，下意识想退，但又不想露怯，只逼着自己停在原地，眨了眨眼道：“有时想。”
“有时，是多少时辰？”
谢恒追问，洛婉清一时答不上来，她开始认真计算着时间，谢恒见状，轻笑一声。
他忍不住在她唇上啄了啄，随后直起身来，放下酒杯：“罢了，只要想过，我便原谅你罢。”
说着，他便从旁边取过一个匣子，递到洛婉清面前：“来，送你的。”
洛婉清疑惑接过匣子，不由得道：“这是什么？”
说着，洛婉清打开木匣，木匣中露出一张写着“洛婉清”名字的地契，她不由得一愣神。
“这座宅子的梅花养了许多年，要是没有人养，我觉得可惜。”谢恒语气温和，他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温和道，“这是我从小到大每一年过年的地方，于我心里，这是我的家。”
“那公子还……”
“我望它也成为惜娘的家。”
谢恒认真注视着她：“可以吗？”
洛婉清拿着木匣，看着上面的名字，没有出声。
谢恒见她不应，不由得疑惑：“惜娘？”
“可上面的名字，”洛婉清抬眸看向谢恒，“是洛婉清。”
洛婉清已经不在人间，这份地契不会生效。
谢恒听着，却是笑起来，他抬手温柔拂过她的头发，轻声道：“虽然我盼你当我一辈子的惜娘，可我知道，你是洛婉清，你不会当一辈子柳惜娘。”
洛婉清有些听不明白，谢恒也没解释，他转头看了一会儿雪，见雪停下来，便从旁提起自己刚做的灯笼，拉着洛婉清，起身道：“走，去看雪梅吧。”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由他拉着走在雪地里。
他们走了一会儿，乌云散去，竟是有了月光。
洛婉清不由得惊讶：“出月亮了？”
“那正好。”
谢恒仰头看向树梢，笑起来：“看来上天也想让我们惜娘好好赏梅。”
洛婉清被他说笑，借着月光看枝头梅花，这一院大多是白红两色的梅花，各自种在一边，最外侧的是红梅，染了雪花冷色，看上去格外艳丽。
往里走去，便是雪梅，它堆积霜雪，几乎和白雪融为一体，在月光下泛着莹白，倒也看不出看不好看。
两人边走边聊，谢恒知道洛婉清想听什么，便同她仔细说着那些信里写不下的细枝末节。
“我带玄天盒回来，陛下极为满意，他也同我说了自己派李归玉过去同我抢玄天盒的意图，说我想用我试试李归玉的能耐，但我心中明白，如果可以，他其实希望由李归玉拿到玄天盒。”
“为什么？”洛婉清大约明白，却还是要确认。
“这么多年，他一直告诉我，是舅舅辜负他。他说当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母亲和兄长姨母突然在宫中谋逆，结果舅舅不肯听他解释，威胁君主，为一己之私叛国。但他从未告诉过我火药库之事，若我知道火药库之事，自然知道是他放纵了王家在宫中逼死我母亲。”
“所以公子没有打开玄天盒，其实陛下也松口气？”
洛婉清反应过来，谢恒点头：“是。”
“那……”洛婉清斟酌着，“李归玉没有想办法作梗吗？”
听到她提李归玉，谢恒看洛婉清一眼，这次却也没多说，只道：“李归玉自顾不暇。郑璧月死了，郑氏与他没了什么瓜葛，王韵之在江南与李归玉大打出手，王神奉对此很是不满。李归玉最能依靠的仅有陛下，近来忙着在陛下面前当孝子，在朝廷中安排他的人手，在他获得陛下信任之前，他不会多评论任何人一个字。”
“那他这些时日，应当有些成效？”
“自然，”谢恒语气冷上几分，“他那样的人，想做什么，自然会有些结果。他在朝中安排了不少人，我一时也排查不干净。而陛下那边……有这样一个能干的儿子，谁都喜欢。今日他又替陛下去巡查东都郊外军营，陛下前些时日还在同我商量，想为他扩府。”
听到这话，洛婉清皱起眉头。
上一世这个时候，李归玉应当已经和谢恒结盟，同时娶了郑璧月，获得了王郑两家的支持。
如今他和谢恒没有结盟，郑璧月死了，他和郑氏也破裂，王家又因太子被刺对他产生了怀疑，现下已经发展到想要放弃他，相比上一世，按理说，如今他的局面岌岌可危。
可他却能得到李宗的赏识，甚至想为他扩府。
大夏宫廷礼制森严，每一位皇子府邸、衣着、收入、马车……等等，都有极其严格的规定。
李归玉的府邸，原本和正常皇子没有区别，如今为他扩府，那无异是在宣告李宗心中，他或许是众多皇子中，最接近太子位的人选。
如今扩府，若后续臣子观察之后，确认李归玉没有问题，李宗或许真的会让李归玉成为太子。
能走到这一步，洛婉清到的确对这人有些佩服。
无论怎样的绝境，李归玉似乎都能走出一条路来。
她静静想着，谢恒看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惜娘近来应该还算清闲。”
洛婉清听到这话，颇有些奇怪：“公子为何这样说？”
“还有时间想闲人之事。”
洛婉清听着，反应过来，随即不免笑开：“公子说笑了，李归玉是仇家，怎能算闲人？”
“若是要想仇家，我仇家千千万万，我得日思夜想，想个不停。”谢恒放开洛婉清的手，提灯走向前方，“故而仇家于我都是闲人，赏梅之时，我断无闲心想他们。”
他说话阴阳怪气，洛婉清便知他又不高兴，提步跟上他，压着笑道：“是我不是，那我们赏梅吧。”
“惜娘不喜梅花，便不用赏。”
谢恒往梅林深处走去：“天冷夜寒，惜娘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背着手站在原地不动，看着他的背影，笑着道：“我回去，公子去哪里？”
“我自有我的去处。”
“可灯被公子拿走了，我怎么回去？”
“月光引路，自是风雅。”
眼看着谢恒越走越远，洛婉清知道大约是气得厉害了，越发想笑，但也知道此时不能继续招惹，便蹲下身去，捏了一个雪球，轻轻砸了过去。
雪球“啪嗒”一下砸在谢恒身上，谢恒提灯转身：“惜娘何意？”
“公子，我是俗人，的确没办法赏这么久的梅花。”
洛婉清笑着盘着手里的雪球，征求意见道：“我们打雪仗吧？”
“打雪仗？”
谢恒有些不确定，洛婉清一瞬反应过来：“公子没打过雪仗？”
谢恒沉默片刻后，缓声道：“打过一次。”
那约等于没打过。
洛婉清不由得好奇：“公子怎会只打过一次雪仗？”
“离开谢家前，我爹觉得，谢氏少主不应如此不雅。”谢恒看向她手中雪球，“而且，我也不觉得此事有什么意思。”
“那要不要试试？”洛婉清好奇询问。
谢恒想了想，却是抬眼看她，试探着道：“若是我赢了，可有什么奖励？”
“公子想要什么奖励？”
洛婉清有些疑惑，谢恒将灯笼挂到一旁树枝上，卸下披风，从旁边捧了雪，抬头笑道：“等我赢了再说吧。”
话音刚落，谢恒手中雪球急袭而来，洛婉清看到那宛若暗器一般的雪球，慌道：“公子，不能用内力！”
“好呀。”
谢恒应下声来，抬手用袖一震，风雪扑面而来，迷惑住洛婉清眼眸，随即十几个雪球从雪沙后破帘而出，袭向洛婉清。
洛婉清呼吸一窒，腾空一翻，随便抬脚将两个雪球踢回谢恒方向后，转头就跑道：“罢了，我不打了！”
“两军交战，岂可不战而逃？”
谢恒紧追而上，一把拖回洛婉清，洛婉清翻身一脚踹向头顶梅枝，雪花砸落而下，洛婉清顺势逃出，同时抬手抓了一抔雪就砸了过去。
谢恒闭上眼睛，任雪沙扑砸在脸上，轻轻扬起笑容。
他闭眼听着洛婉清的声音，温和道：“惜娘，别让我抓到你。”
说罢瞬间，他猛地扫过一片雪，同时将手中雪捏成球，就朝着一颗树上砸去。
两人瞬间开战，都不用内力，借着树枝在林中藏匿身形，躲着的时候疯狂捏雪球，一见面就把雪球当暴雨梨花针一样送出去。
谢恒总是想抓住她，试图把雪送到她衣服，她就躲在树枝上埋伏谢恒，每次都赠他一片风霜雪雨。
洛婉清几乎是耗尽必成所学在打这场雪仗，打了不久，两人身上就全是雪粒，没半个时辰便融化成水，彻底湿透了衣衫。
洛婉清最后找了个机会，蹲在树后捏了将近上百个雪球，而后她将雪球大部分都悬挂在树上，另一部分兜在袖子里。
在听见谢恒搜寻的脚步声到来时，她屏住呼吸，躲在树后，等到谢恒距离树不足一丈时，她疾冲而出，将袖子里的雪球全都送出去！
谢恒听声寻人，在她送雪球时，便将她往怀中猛地一拉。
雪球散落满地，洛婉清干脆把他往树上狠狠挤撞上去，谢恒怕她手上，一把抱住她，她便像个蛮牛一样，将谢恒撞到树上。
树上雪球倾盆而落，哗啦啦全砸在两人头上。
谢恒被砸了一头的雪，却是低低笑出声来。
“抓住了。”
谢恒笑着开口，洛婉清喘息着回头，她眼睛上都落了雪，透过雪粒，看到身后也是满头霜雪的人。
月亮在他头顶，透过开得正好的白梅，落到他身上。
他们衣衫都已经湿透，湿漉漉挂在身上，谢恒手环在她腰间，她的背贴在他心口。
她能清晰感知他的温度，他的心跳，闻到他呼吸间的酒气，看着他目光瞧着她，像是温柔的月光，流淌在她心上。
她本只是想回头看他一眼，却在触及他眼神刹那，再也动弹不得。
他低头吻下来时毫不意外，她一时也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该同意，只站在原地，由他环抱着，温柔在月光下亲吻。
月光下的梅花很好看，他询问她会不会冷时，她只靠在树干上，喘息着看着他的眼睛，全然开不了口。
于是他便了然她的心意。
他用披风包裹着她，让她不必感受树干的磨砺。
他离开时，会有寒风侵袭，他靠近时，便格外温暖。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大口喘息着，仰头看着树干上的梅花，看着它们被震开了积雪，露出原本模样，有些开得正好，有些含苞待放。
摇摇曳曳，风中轻颤，而后被风霜一点点催开，在月光下成了极致的美景。
子时中旬，远处突然传来了烟花声，烟花骤然炸响，绚烂烟花落在她眼中，在骤然明亮的灯火下，她重重撞在树上，随后整个人颤抖起来，看一树花开，一树花落。
“惜娘，”谢恒感觉到她的存在，握着她的后颈，在她失神之中，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请求，“愿你我，年年有今日，岁岁岁有今朝。”
洛婉清轻颤着闭上眼睛。
低哑应声：“好。”
这一场谢恒极为温柔，她结束后便抽身离开，带她洗干净后，便抱着她上了马车。
两人下山时已是丑时，谢恒卯时要上早朝，洛婉清便也跟着。
为了不引人瞩目，两人坐在洛婉清来时的马车里，洛婉清累得有些睁不开眼，靠在谢恒腿上休息。
谢恒闭眼小眠，洛婉清闻着他身上的香味，有些奇怪道：“公子换了香？”
“加了梅香调味。”
“为何要加梅香？”
洛婉清有些不解，谢恒闭眼笑起来。
“因为惜娘在月光下的样子，似如白梅。”
洛婉清闻言一愣，随后便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一瞬觉得这香味变得格外明显，有些含糊道：“倒也不必为此特意换香。”
“惜娘与我春风一度，便从容抽身，独留白梅夜夜盛于我梦中，我却连闻香思人的资格都没有么？”
谢恒话中带怨，洛婉清觉得分外露骨。
她轻咳一声，只道：“现下我回来了。”
“回来又如何呢？”谢恒叹了口气，哀怨道，“两个月不见，都不曾问起我一声，就算回来，怕是心也不在在下身上。”
洛婉清被他说得笑起来：“公子再这么说下去，我快成了负心女。”
“难道不是么？”
谢恒拨弄着她的头发，睁开眼睛，慢慢悠悠道：“一觉醒来，像做黄粱一梦，梦里还叫我灵殊，醒来便是公子。惜娘不是负心女，是什么呢？”
“我既是负心女，”洛婉清撑着自己起身，笑着靠近谢恒，“谢公子为何不放下另寻芳草呢？”
“士之耽兮，不可脱也，”谢恒叹了口气，抬手梳着洛婉清垂下来的头发，慢慢悠悠道，“我又能如何？也只能委屈罢了。”
“那我还得让公子再委屈一点。”
洛婉清说着，坐到谢恒身上，抿唇笑起来：“今日我要问的那个人，公子还没答复我。”
“嗯？”
谢恒挑眉，随后想起来，冷笑一声道：“李归玉的事儿我就知道这么多，再多我也懒得打听。”
“不是李归玉。”
洛婉清靠近他，谢恒有些意外，随即就听洛婉清盯着他，笑意盈盈道：“是崔观澜。这两个月，崔公子可还安好？”
听到这话，谢恒一愣，也就那一刹，马车外，破空之声急促而来，摧枯拉朽，猛地穿过马车，直取洛婉清身前！
洛婉清瞬间冷下脸色，下意识回身，谢恒却是骤然用力按住她，另一只手同时抬手，一把握住那疾驰而来的箭矢。
箭矢停在洛婉清身后一寸，马车也急急停住，车夫惊喝出声：“有人埋伏！”
谢恒冷眼抬头，抬手一甩，箭矢顺着来的方向直取而去，这一箭内力磅礴，极猛极快，眼看就要将射箭之人射杀瞬间，林中另一只羽箭飞射而出，“叮”一声撞在箭上，将羽箭撞开了方向。
得了这一空隙，埋伏的人瞬间离开，洛婉清和谢恒冷冷听着周遭声音，没了片刻，就听马车外，脚步声响起。
随后一个熟悉又恭敬的声音响了起来：“车内可是柳惜娘柳司使？”
洛婉清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凛神。
谢恒下意识想开口，洛婉清却一把按住他。
谢恒抬眸和她对视一眼，洛婉清摇了摇头，随后推开看不见谢恒这边的车门，弯腰走了出去。
一出车门，她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久不见，他消瘦许多，穿着水蓝色丝绸华服，外面披了一件狐毛披风，珠玉镶冠，看上去格外华丽。
他手中握着一把弓，方才外面阻拦那一箭，应当就是他射出。
他静静看着洛婉清，目光看不出喜怒，只将视线一直放在她妇人发髻上，好久，才轻轻一笑：“小姐，好久不见。”

第143章
◎马车里有人？◎
“方才杀我那一箭是你射的？”
洛婉清看见来人，从马车上跳下来，扶刀冷声开口。
她一面说话，一面紧张着马车里的谢恒。
谢恒方才就想起身，是被她硬生生按下，现下乖顺藏匿了气息，以谢恒的能力，她察觉不了有人，李归玉应当也察觉不了，但难保有什么意外。
她打算速战速决，扫了一眼周边，直接道：“你想做什么？”
“小姐今夜饮酒？”
李归玉没有直接回应她，他闻到夜风里带来的酒气，却是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洛婉清闻言皱起眉头，冷声厉喝：“我问你话！”
“不是我。”
李归玉察觉洛婉清恼怒，摇头解释：“是郑璧奎。”
李归玉这样坦诚，到让洛婉清有些诧异，她神色缓和几分，李归玉耐心道：“郑璧奎听闻郑璧月死讯，特意提前回来，他与郑璧月一母同胞，感情极好。前些年他师父为谢恒所杀，他为报仇苦修许久，虽未登上宗师位，但实力极强，小姐若与其正面交手，怕是不敌。”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洛婉清有些不解，李归玉抬眸看向洛婉清，他神色温和，若非身上华衣，洛婉清甚至觉得，他和当年在江南没有什么两样。
他看着洛婉清眼神带了几分担忧，只道：“我担心小姐，今日得知小姐回来的消息，特意赶了回来，刚好听闻他在此埋伏，特意前来阻止。”
“你眼线挺多。”
洛婉清听出中间门道，她的动向、郑璧奎的动向，李归玉都一清二楚。
李归玉笑了笑，眼中却带了苦：“蜘蛛结网，本是为了捕猎，但如今却发现，能保住想保住的人，也是大幸。”
洛婉清不想与他多说这些，冷声道：“多谢殿下告知，但方才若非殿下，郑璧奎应当死了，他更该感激殿下，若无他事，就请殿下先回去休息吧。过两个时辰就要早朝，殿下还是别浪费时间。”
洛婉清搞清楚情况，径直赶人。李归玉听她说话，却是没有出声。
洛婉清见李归玉安静站在原地，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她仔细听着谢恒的声音，盯着李归玉，希望他赶紧离开。
她得先把李归玉逼走，这样才能避免开车门时让李归玉察觉谢恒存在的可能性。
然而李归玉不动，只过了好久后，才轻声询问：“小姐是在关心我吗？”
洛婉清闻言皱起眉头：“你又吃五石散了？”
李归玉苦笑了一下，摇头道：“今日没有，只是心存妄念。”说着，李归玉又问，“过去我给过小姐的信号弹小姐还放在身上吗？”
在江南时，他给她随身带过一种信号弹，他仔细教过她用法，告诉她，如果遇到任何危险，就点燃这颗信号弹，他会立刻赶过来。
只是那五年他总跟着她，她没遇到过任何真正的危险。
这颗从来没用过的信号弹她带了五年，知道入狱前一日，李归玉说他要出行看货，说这枚信号弹有些受潮，他要换一下。
他拿走了这只向他求救的信物，便再也没有还回来。
此刻提及，洛婉清有些疑惑，李归玉笑笑，却知道：“我忘了，我拿走了，没还给您。现下给您。”
说着，李归玉将信号弹递到洛婉清面前，解释道：“我不会害您，但郑家也不会放过您，小姐，只要你愿意，”李归玉暗示着道，“我永远站在您身后。”
“我不需要，我有监察司。”洛婉清冷声拒绝。
“谢恒不会为你一个司使拼命。”李归玉早已料到，认真提醒，“只有我会。您一个人面对郑家，活不下来的。”
听到这话，洛婉清扬起笑容。
寒夜刀光闪过，快得几乎看不到洛婉清动作，李归玉手中的信号弹已经变成两截。
洛婉清带笑看他，提醒道：“我有我的刀，殿下请回吧。”
李归玉神色微淡，明白了洛婉清的意思，他收起剩下半截信号弹，轻笑了一声，随后道：“小姐可以再想想，其实如果您只是想杀我，可以的。”
洛婉清闻言有些意外，李归玉端详着她的神色，不由得笑起来，眼中仿佛是带了些期盼开口：“只要你给我五年，你爱我，同我成婚，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我和你去扬州。”
洛婉清不可置信看着他，李归玉却说得极为高兴，幻想着：“洛府我买下来了，我们可以回去，你一直想养一只猫，伯母不允，这次我们可以养了。我再从西域移一株葡萄藤，可以给它爬，到时候，我们每一夜都可以躺在一起……”
话未说完，马车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李归玉瞬间变了脸色，凛色抬眸：“谁？！”
洛婉清心跳一瞬加快，抬手握在刀柄上，李归玉察觉洛婉清反应，立刻转头看向洛婉清，不可思议道：“车里有人？”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洛婉清声音冷了下来，继续赶人道，“殿下请回吧。”
李归玉脸色极为难看，他看了看马车，随即反应过来，洛婉清半夜三更出东都，还满身酒味，她不是一个人……
那是谁？
谁在陪着她？
崔恒刚死，她就另结新欢了吗？不可能，她不是这样的性格。
可她与崔恒在一起……距离与他分开也没有多久。
李归玉心乱如麻，他逼着自己冷静一些，却完全无法做到，径直提步上前，洛婉清见状直接拔刀，刀鞘重重抵撞在李归玉胸口，两人同时厉喝：“让开！”
“退下！”
洛婉清眼神没有半点退让，李归玉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刀鞘，死死盯着马车，急促喘息着。
里面有人，是今夜和洛婉清把酒言欢的人。
听方才的声音，应当是个男人。
是谁？
李归玉捏起拳头，洛婉清警惕看着他，两相对峙之间，李归玉逼着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洛婉清在，她不可能让他上前一步，她现在在监察司，经常出行任务，与人同行甚至深夜喝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不能先自乱阵脚，让人看了笑话。
李归玉逼着自己退步，艰难笑起来：“原来司使是同有人出行。”
“滚。”
洛婉清冰冷出声，李归玉笑笑，点头却是换了称呼，俨然熟稔姿态，叮嘱道：“既然惜娘是同朋友作伴，那就去吧，归玉先不打扰。哦，还有，”李归玉抬眸看向洛婉清的头发，温和道，“惜娘毕竟还是未嫁之身，梳妇人发髻徒惹非议，还是等日后成亲再梳。今日熏香也太过甜腻，改日我送合适的香过来。”
说完，李归玉便颔首行礼，转身离开。
洛婉清看他终于离去，松了口气，也不想计较他说这些昏话。
然而也就是在她松气瞬间，李归玉突然回头，手中暗器直奔马车，洛婉清急急拔刀，却已是不及！
只看飞刀轰地一声撞开车门，车门彻底碎开。
车门之后，是银纱帷幕，车门乍开，疾风乱舞，轻纱摇曳之间，黑衣青年扶额而坐，一只手握着刚刚接到的飞镖，正把玩翻看，随后似是察觉有人，冷淡中带了挑衅抬眸，看向不远处愣愣看着他的李归玉。
风起得突然，落得也平静，只是一眼，纱幔重新垂落，遮住车里的谢恒，隐约只能看到轮廓。
李归玉愣愣看着那张脸，整个人惊在原地。
洛婉清却是以最快速度反应过来，慌忙跪下，急道：“卑职阻拦不及，还望公子恕罪！”
听到这话，谢恒动作一顿，立刻明白这是洛婉清在和他划清界限。
他隔着纱幔看向跪着洛婉清，虽然知道她的理由，但心中仍是顿觉火起。
他不出声，洛婉清跪在地上不敢说话，李归玉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是谢恒再正常不过。
如今洛婉清步入宗师位，白离早已经要退下，现下他把洛婉清提到四使的位置也是正常。
而四使一贯跟着谢恒，轮流负责谢恒安全，今夜若是谢恒要上山，洛婉清跟随也没什么。
上下属之间，喝点酒也正常，或许他们喝酒还不止一个人。
李归玉分析着所有情况，但心中仍觉不安，他总觉不对，有什么不对。
他盯着纱幔，看着里面的影子正在把弄自己扔进去的暗器，洛婉清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心跳得飞快，她需要谢恒的回应，需要谢恒来配合她演完这一场。
李归玉现下意识到崔恒的身份百害而无一利，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她咬了咬牙，正还要开口，就听谢恒道：“回山上，另取一辆马车下来。”
这是完全公事公办的口吻，也是谢恒一贯冷淡的音色。
见谢恒接话，洛婉清松了口气，她看都没看李归玉一眼，立刻起身，直跃上山。
洛婉清一走，现场便只剩下李归玉和谢恒，一人坐在马车里，一人站在车外，隔着轻纱帷幕，似是看不清对方，又似是能把对方最真实的模样看透。
李归玉盯着谢恒，斟酌着道：“未曾想竟在此处见到司主，司主半夜出行，只带柳司使一人吗？”
“怎么，”谢恒轻笑出声，语带嘲弄，“我现下便得向殿下交代行踪了么？”
需要谢恒交代的人，从来只有顶上的天子，李归玉一听这话，立刻道：“司主说笑，只是好奇罢了。”
“我今日不在这里，都不知道殿下平日如何纠缠我司中女司使，今日这一笔我为殿下记上，回头会如实告诉陛下。殿下乃储君之姿，”谢恒语气带了些轻蔑，“还是休做这样下作之事才好。”
“司主言重了，”李归玉垂下眼眸，“在下只是与柳司使有些旧情，叙旧罢了。”
谢恒没有接话，他不能说再多。
李归玉见谢恒不悦，终于道：“若司主别无他事，那在下就此告辞。”
谢恒没搭理他，李归玉行礼退下。
他一转身，便冷了脸色，提着弓下山，刚走到确认谢恒无法听见的距离，李归玉便立刻同身后紫棠道：“立刻把崔恒的信息给我再查一遍送来。”
紫棠应声，说着，一行人便走到林中另一行人面前。
李归玉一眼扫到林中坐在椅子上擦拭着自己弓身的青年，他便冷了脸色。
“大公子做事还是一贯冲动。”
李归玉踩着枯叶走过去，嘲讽道：“人都没有搞清楚，就敢刺杀？今夜我若不及时赶到，怕是难和大公子说上最后一句了。”
“什么叫人没搞清楚？”
郑璧奎皱起眉头：“马车里不是柳惜娘？”
李归玉冷笑一声，没有多说，他只走到郑璧奎面前，微微弯腰，颇为认真道：“大公子，如果下次您再向柳惜娘动手，我便不会像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哦？”
郑璧奎闻言抬眸，嘲讽出声：“那殿下打算怎样呢？殿下应该知道，现下杀她已经不是为了我的私怨，她从江南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你比我们更清楚。”
李归玉没有说话，他想了许久，却只道：“若是她成为我们的人呢？”
“怎么成为？”
郑璧奎擦拭着弓，李归玉笑了笑：“我已经与你父亲商议好，若柳惜娘愿意同我成婚，为我们效力，他可以既往不咎。”
“成婚？”郑璧奎听到这话，似是觉得极为可笑，他想了想，随即点头道，“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监察司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第144章
◎我算奸夫还是侍君？◎
洛婉清得了去山上找马车的命令，便一路飞奔上山。
此时尚未到半山腰，距离梅园不远，洛婉清上山下山一刻钟不到，便将马车赶到谢恒面前。
她扫了周边一眼，确认李归玉已经离开，便转身看向谢恒所在的马车，恭敬道：“公子，马车到了，可以换乘。”
纱幔后斜依在窗边人影听到这话，直起身来，卷起纱幔，朝着洛婉清颔首道谢，说了声“辛苦惜娘”之后，便从车上下来，同洛婉清一起换乘。
既然已经被人察觉，洛婉清也没打算再遮掩，换的是谢恒惯用的马车，宽大华丽，马车内带着小榻，他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谢恒先上马车，洛婉清才跟着上去，关上车门，叮嘱车夫启程，落座之后，便见谢恒抬手搭在车窗边，转头看着窗外。
洛婉清见状，不由得道：“公子，现下还有时辰，公子不睡一会儿吗？”
听到这话，谢恒收起眼神，转眸看向洛婉清，想了想后，摇头道：“榻小难眠，我无睡意，惜娘睡吧。”
洛婉清闻言一顿，还想再劝，就看谢恒径直起身，坐到桌前，取了文书道：“我还有些文书未看，今日早朝还要处理。”
说着，谢恒看她一眼：“你替我睡吧。”
见谢恒决意不睡，洛婉清也不再多话，干脆倒到小榻上，拉上被子，闭上眼道：“那我先睡了。”
谢恒背对着她应了一声，车内便安静下来，只留马车行驶之声，还有谢恒翻阅文书的声音。
谢恒的小榻对于她而言很是宽敞，软垫软枕，都是他的香味，她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难眠，睁开眼来，便看见谢恒坐在案牍边上的背影。
马车再大，也是马车，他距离她很近，背影显得格外宽厚高大。
他就靠在床边，替她遮着光，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便觉格外安心。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整个人忍不住往前挪了挪，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背上，轻唤了一声：“公子。”
谢恒握笔动作一顿，随后背对着她应声：“嗯？”
“刚才你不该出声的。”
她睡不着，便想起方才的事，虽然知道说起来谢恒或许不高兴，她却还是忍不住叮嘱：“李归玉知道我是开玄天盒的关键，现下他不知道你是崔恒，以为你我之间并不熟悉，所以他才会相信您没有开过玄天盒。”
“所以呢？”谢恒明白她要说什么，问得漫不经心。
洛婉清提醒道：“若是让他知道你我关系，他向陛下说明我的身份，那陛下必定怀疑您已经打开玄天盒，对您有所猜忌。”
“他不敢。”
谢恒笃定开口，将一份文书放到边上。
洛婉清想了想，便明白谢恒说得不错。
相比谢恒，李归玉更忌讳李宗打开玄天盒，如今玄天盒在李宗手上，他不可能主动暴露她和她爹的身份消息，让李宗有打开盒子的可能。
“可这也太过冒险了。”
洛婉清叹了口气：“让他知道你我关系，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对公子不利。公子惯来权衡利弊，当知必要与不必要，何必争一时之气，如此冲动行事呢？”
谢恒没有说话，马车里是他落笔沙沙之声。
洛婉清见谢恒不应，试探着道：“公子？”
“如果今日是崔观澜，你也是如此吗？”
谢恒突然开口，洛婉清有些听不明白，她疑惑探过头去，观察谢恒的神色，好奇道：“公子为何这么问？”
“人非草木，情自扰之，若能永掌分寸，不过是不够重要罢了。”
谢恒语气平淡，洛婉清一愣。
谢恒紧握着笔，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又缓和道：“而且，今日就算不是你，任是司内任一一位女司使，我也会出声。我又不是死了，”谢恒将批好的文书砸放到一旁，轻声骂道，“任他这样纠缠不休？你们不赶时间，我还要上早朝呢。”
听谢恒这话，洛婉清忍不住想笑，她笑声压在胸腔，延到额头，轻轻震着谢恒手臂，谢恒批着文书，回头瞧她一眼：“有这么好笑吗？”
“听公子说这些，觉得有意思。”
洛婉清仰头看他，随后又正色道：“那，他若当真发现我与公子的关系，公子要如何处置此事？”
“关系？”
谢恒终于停下笔尖，转眸看向洛婉清：“我倒也想问问，我与司使，算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洛婉清茫然，就听谢恒似是认真思考着道：“我是见不得人的奸夫呢，还是司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侍君呢？还是说，这些都谈不上，不过就是司使露水情缘，春风一度，天亮就烟消云散，无甚关系了？”
“倒也不至于，”洛婉清裹在被子里，笑着看着他，打趣道，“关系还是有的，天亮了，公子还是我主上。”
“只是主上？”谢恒弯腰靠近她，语气中带了几分威胁。
洛婉清眨眨眼，故作懵懂：“公子觉得还是什么？”
这话把谢恒气笑，他抬笔轻轻敲在洛婉清额头：“装傻充愣，今晚我就搬到你屋里去。”
“别别别。”洛婉清一听急了，知道谢恒做得出来，赶忙道，“我开玩笑呢，说正事。”
说着，洛婉清皱起眉头：“李归玉生性多疑，他今日必定会怀疑的。”
“怀疑便怀疑，你需要向他解释？”
谢恒语气不善，洛婉清正要再说，就听谢恒继续道：“放心吧，崔恒的身份他查不出来。”
谢恒见她实在忧心，也不再逗弄他，低头写着文书，认真解释道：“明日你正式回监察司，我会将白虎司交予你。四使原本就算我私人护卫，你就当是我夜游出行，你随行而已。至于你身上酒气——”谢恒想想，随后道，“稍后我会让管家给梅园上下都发一壶酒，宴请众人。”
洛婉清听着安排，不由得有些意外：“白虎司……”
“不是因为今日，”谢恒怕她误会，立刻说明，“你本就是按照白虎司继承人培养，白离姑姑对你多有期待。东都你杀东宫六率时，声望本就已足，江南一行你立下大功，又打败姬蕊芳，如今在司内风头无两，白离姑姑本就做好准备，你回来就会将白虎司移交给你。”
洛婉清听着，认真点头：“明白。”
“行了，别操心了。”谢恒拍了拍她，“好好睡觉。”
“哦。”
洛婉清应声，却是没挪开身子，只将脸靠在他手边，闭上眼睛贴着他。
贴在他手边，洛婉清觉得格外安宁，也有了睡意。
谢恒感觉她的呼吸慢慢均匀，在文书上写着字，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惜娘。”
洛婉清漫不经心应一声。
谢恒一字一句写着折子，轻声开口：“不是只有他会为你搏命。”
谢恒也可以。
然而洛婉清却已经听不太明白了。
谢恒也知道，他将文书最后一笔写完，提起笔来，转眸看着靠在自己手边的人。
睡熟的洛婉清看上去没有半点防备，趴在小榻上，像只安静的猫儿。
他看了许久，才轻笑一声，为她抬手拉了被子。
在意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做什么呢，她好好待在他身边不就够了吗？
他总是贪心太多，得到一分，便想要十分。
原来只是想同她在一起，如今却是想同她正大光明在一起。
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认可，得到所有人的祝福，隔绝其他人的窥伺。
甚至于，如果可以，如果循着他的本性，他甚至想，将她关起来，锁在身边，让她只看见他一个人，只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只独属于他一个人。
然而一想这样做，她当何等痛苦，便连这个念头都变得可憎。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李归玉会对他做什么。
他从来不惧与人争抢，更不怕与人赌命，如果能求得在她身边的身份，李归玉又有什么可怕。
他只是担心她的处境，于是变成了他的软肋。
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么清晰意识到，她从来都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关系的冲动，他又觉有几分酸涩。
似乎有些理解洛婉清知道自己被骗的心境，诸事都有它的道理，可感情若是失了冲动，便会忍不住怀疑其真心。
过去洛婉清不会这样对崔观澜。
她对崔观澜，从来没有这样理智，这样时时刻刻都能分析利弊，也不觉得崔观澜该冷静克制。
其实她爱的就是崔观澜的毫无保留，当崔观澜展现出自己的精于谋划时，她会因此伤心难过。可如今她对着谢恒，似乎便不在意这些了。
为何不在意呢？
是因为她成长了，懂事了，还是因为……
她对谢恒，只是对崔观澜的延续呢？
于她心中，崔恒与谢恒，当真就是一个人，没有什么差别吗？
谢恒越想越多，等察觉时，才觉自己想得荒谬。
其实柳惜娘的存在本就是他强求而来，能遇见就是幸运，更多的都是恩赐，他又何必求这么多。
他抬手摸了摸洛婉清的头发，感觉到这个人温热又真实的存在，才将自己那点心思压了下去。
想想也觉无聊，见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睡得不太稳当，便将灯挪到自己用笔这边，用身影遮住灯光，一只手批阅文书，另一只没有写字的手搭在她肩头，用衣袖盖住没有被子盖住的位置，环着她继续批阅文书，一丁点也不想放手。
洛婉清一觉睡了许久，等醒过来时，天已大亮，她躺在监察司床上，吓得一个激灵翻身起来。
她环顾周遭，发现是自己的卧室，想了半天，就听门口传来脚步声。
竹思端着饭菜走进屋中，看见洛婉清，不由得笑起来：“司使醒了？”
洛婉清反应过来，看了看周边，不由得道：“我怎么回来的？”
“公子带回来的。”
竹思解释道：“今日公子早朝结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见到他时，他便让我给司使准备早饭，刚弄好呢，”竹思端着饭菜放在桌上，笑着道，“好久不见司使，不知司使过得如何？”
“的确好久不见。”
洛婉清听着，笑了起来。
她盘腿坐起来，闻了闻着自己身上安神香的味道，意识到她应该是睡后被撒了安神香，才会睡得这么熟。
说着，她正打算和竹思问问纪青的情况，就听竹思道：“哦，司使，昨日您带回来的那个人一直吵着要见您，他说，若半个时辰内您再不过去，他就自杀。”

第145章
◎公子帮我写一辈子的文书吧？◎
听到这话，洛婉清立刻跳了起来，她赶紧披了件衣服，赶到关押纪青的地方。
纪青被白离安置在一个小院，洛婉清赶到时，才在巷子里就听见纪青哀嚎的声音。
“放我出去吧！放我走！求求你们了！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放开我！放开！”
洛婉清赶进屋中，就看见两个侍卫按着纪青，纪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看见洛婉清进来，纪青立刻亮了眼睛，大呼出声：“司使！救我！”
洛婉清皱起眉头，抬了抬手。
侍卫赶紧放开行礼，也就是这时，纪青赶紧冲到洛婉清面前，跪着拉扯着洛婉清的衣服，嚎啕大哭道：“司使，您饶了我，放我回去吧！”
洛婉清闻言看了一眼周边，侍卫面色有些尴尬，洛婉清抬手拍了拍纪青的肩膀，安抚侍卫道：“放心，我知道你们没做什么，先下去吧，我单独审人。”
听到这话，侍卫才放下心来，行礼离开，等房间只剩下纪青和她，洛婉清垂眸看着面前跪着哭得满脸是泪的中年男人，冷淡道：“先放开我，我们慢慢说。”
“不行，柳司使，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您让我走……”
“放开！”
洛婉清厉喝出声，纪青瞬间一僵，随即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监察司的司使。
监察司可不像张逸然那样好说话，他慌忙放手，连连磕头，急道：“小的知错，小的冒犯大人，小的有罪。”
“停下。”
洛婉清坐到椅子上，一开口，纪青立刻停了下来。
洛婉清披着外套，从旁边给自己倒了茶，喝着茶看着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人。
从昨日入城，她到现在才有时间好好打量面前的男人。
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身材消瘦文弱，指节只有执笔之处有些茧子，是典型读书人的模样。
他看上去胆子很小，几句话便吓得不敢动弹，这种人她在监察司也见过，是最容易审问之人，但是，也是最难说服作证之人。
因为他们太胆小，要让他们作证，除非让他们相信，他们站的这一边绝对强大。
洛婉清思忱着喝了一口茶水，将茶杯放到一旁，缓声道：“你应当知道监察司是什么地方，我没有张大人那样的品性，也没什么耐心，你如果愿意作证，那我可以让你将功赎罪。如果你不愿意作证，”洛婉清笑了笑，她微微向前探过身子，语气很轻，“你不会以为周春死了，他做的事情，你就跑得掉了吧？”
纪青听着这话，不敢出声，飞快思索着。
洛婉清见他反应，就知道这是个聪明人，若不是因为聪明，也断留不下郑平生的信物这样重要的证据。
她直起身子，意悠神闲端着茶杯，劝说着道：“良禽折木而栖，纪师爷，既然来了东都，不做点什么，你是回不去的。我知道你怕郑家，世家贵族，你一介草民，怎会不怕呢？”
纪青听着，试探性抬起眼来，洛婉清笑笑：“可你也要想想，你怕，为何我与张大人不怕？你要想明白，监察司后面站的是谁，此刻我们要动郑家，为的又是谁。这些时日我会准备其他文书证据，纪师爷休息的时间便多了解了解东都，想清楚了，可以让人传信，找我回话。也别想着死啊活的，”洛婉清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轻声提醒道，“你家里亲眷监察司已经帮你照看了，不为了自己，也想想家人啊，是吧？”
听到这话，纪青瞳孔急缩，洛婉清知道他已经意会，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也没多说，便起身离开。
从纪青院子出来，洛婉清快步回到山上，简单洗漱吃过早点，便去找张逸然拿他在江南准备好的卷宗。
张逸然将卷宗交给她时，还颇有些犹豫，洛婉清见他动作迟疑，不由得道：“张大人在担心什么？”
“惜娘，”张逸然思忱着，还是忍不住提醒，“若你只是想立功，其实，不一定非要办这个案子。”
洛婉清有些疑惑，抬眼看向张逸然：“张大人为何这样说？”
“这个案子，涉及郑平生，还有可能事关三殿下，”张逸然说着，神色中带了忧虑，“不是那么好办的。”
洛婉清听着，想了想，不由得笑起来：“既然知道不好办，张大人为何还要办呢？”
“我没遇见也就罢了，”张逸然认真道，“可我遇见了，知道这是冤案，又怎能坐视不理？而且这位又是我父亲友人，洛小姐与我年少还曾定下婚约，就算是为故人亡魂，也当为他们讨个公道。”
洛婉清听着，不由得一挑眉，随后小心翼翼道：“你回来问过赵姨了？”
“嗯。”
张逸然点头，神色认真：“母亲说我年少时的确有一门娃娃亲，信物还在，只是父亲当年说是酒后玩笑，长大还是要看我们自己。但既然交换过信物庚帖，我自当是守约的。”
洛婉清听着，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是柳惜娘的身份，她轻咳一声，点头道：“这……反正亡人已去，张大人就别多想了。”
说着，洛婉清抱起桌上的卷宗，笑着跳上窗户：“张大人是好官，我也想当个好官，这份公道我来讨，张大人好生休息吧。”
张逸然一愣，洛婉清便抱着卷宗从窗户跃墙离开。
洛婉清抱着卷宗回到监察司，一回来，便撞上谢恒正领着青崖等人下山，看见谢恒，洛婉清立刻抱着卷宗行礼退到一边：“公子。”
谢恒抬眸看她一眼，淡淡点了点头，随后便领着人一起往山下走去。
同她擦肩而过时，洛婉清闻到他身上的梅香，想到昨夜他说的话，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有些脸红。
洛婉清抱着卷宗回了房间，花了一下午将卷宗彻底看了一遍，差不多梳理清楚。
张逸然办案很细，把整个案情都梳理了一遍，从所有人的供词着手，一一核对了供词上的内容。
证明她爹贩盐的证据，主要是上游盐贩指证的口供，官府从洛家查抄出来的盐，同他爹买盐之人的指认，以及她爹自己的口供。
而现下，指认她爹的盐贩，早已因贩盐处死。
买盐的人，要么已经去世，要么远走他乡，要么根本不存在。
至于从洛家抄盐……
盐是李归玉早已放到库房的，周春带人去抄，自然也查不出什么。
但好在这一次，张逸然找到了一个缺口，就是有好几位富商证明，过去江少言常以洛家的名义和他们做生意，急用布料时，江少言会直接带他们去仓库拿货。
而那个仓库，正是说洛家存放私盐的仓库。
虽然这证明不了什么，但是却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仓库的管理权限不仅仅有洛曲舒。
证人不见，仓库不仅是洛曲舒管理，这样一来，当初证明她爹贩卖私盐最重要的证据，便是那份口供。而纪青若是愿意作证，说明这份口供是被逼供而来，那她爹的案子，就彻底成了冤案。
纪青留有郑平生的信物，只要纪青承认，那就是人证物证俱在，可以指认郑平生滥用职权，陷害他人。
洛婉清想着，抽出了卷宗里她爹的口供，口供上的字是纪青写的，这倒也不奇怪，大多数案子的口供，都是由旁边狱卒笔录，但奇怪的是……
这份口供，只有指印，没有名字。
正常情况，口供需要签字画押，仅仅只有不识字之人，才会只需要按指印。只是世上识字之人总是少数，所以大多数的供状，都只有指印。
可她爹明明识字，为何口供没有签名？
当时监察司的人也在，若是他爹识字却没有签名，监察司为何没有立刻反应？
洛婉清一想，便觉不对，马上翻开扬州她父亲最后尸检的记录，确认他爹最后死时，周身完整，没有什么异常。而后她又翻开他爹入狱时的资料，发现上面赫然记录着“不辨文字，需狱卒念诵文书”。
这怎么可能？
洛婉清一想，便明白过来，这必然是当时他爹不肯招供，所以郑平生玩的把戏。
她嗤笑一声，将文书推放到一边，扯了一张空白的折子，便开始写立案文书。
立案文书过去崔恒教过她，但这倒是她第一次正经写。
她将文书仔仔细细写完，把所有疑点、证据、结论按条理写下来后，看天色已晚，便下山去吃了个饭，随后又折到白虎司，找到信鸽，给秦怀玉送了消息，让秦怀玉寻找洛曲舒生前笔墨，以及往来富商对其是否识字的评价。
等做完之后，她回到房间，就见追思站在窗前，看见洛婉清进来，歪了歪头。
洛婉清看见追思不免笑了起来，走到窗边，将追思脚上的纸条卸下，就见上面赫然是崔恒用的梅花小楷：
清风月明，聊备薄酒，司使今夜可至？
字迹下还有一个小人招手以盼的模样，这小人画风颇为可爱，洛婉清抿唇笑笑，便回了信：“来。”
她将追思送回，随后便拿着自己写好的立案折子前往谢恒小院。
谢恒院中四使皆在，似乎正在议事，洛婉清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后，玄山白离才走出来。
白离看见洛婉清，面上露出几分和蔼道：“惜娘来了。”
“师父。玄武使。”
洛婉清朝着两人打了招呼，玄山淡淡点头，便提步下山。
白离看了院子一眼，随后也转身道：“既然是来找公子的，我便不同你聊，先走了。”
洛婉清送着白离离开，这时候，进去通报的竹思又折了回来，请洛婉清入内。
洛婉清进屋行礼，就听上方谢恒正在同青崖道：“找个由头将这个人带监察司来，先查一段时间，等过阵子回去，他便不合适了。”
说着，谢恒转眸看向洛婉清：“惜娘何事？”
“禀公子，”洛婉清从袖中拿出折子，恭敬道，“卑职立案文书已经写好，想递交公子，请公子过目。”
“什么案？”
谢恒仿佛完全没有与她提前通过气一般，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洛婉清不由得一愣，随后明白过来，谢恒这到的确是公事公办。
不知道为什么，谢恒这种办事态度，到让她安心不少，她更认真几分，仔细道：“卑职与张大人在扬州时，察觉当年经郑尚书查办的洛氏贩盐案疑点颇多，现下已经搜集好证据，想为洛曲舒翻案。”
她说话时，追思从墙外飞了回来。
它不知为何，似乎是在外面逛了一圈，落到谢恒肩上时，脚上还挂着洛婉清写的纸条。
青崖看见追思，不由得轻笑一声：“哟，公子，追思脚上有信。”
说着，青崖便伸手想去取信，洛婉清见状，眼皮不受控一跳，好在谢恒动作更快，抬手将追思往怀中一抱，淡道：“那把文书递上来吧。”
听到这话，青崖便起身来向洛婉清拿文书，洛婉清跪在地上，将文书恭敬呈上，看着谢恒平静取下追思脚上的纸条，仿佛是看极其重要的信件，认认真真看了一眼后，当着洛婉清的面，将纸条塞入袖中，随后伸手接过青崖递上的文书。
他从头到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青崖甚至都没察觉，好奇询问：“连夜用追思传信，怕是什么重要消息？”
谢恒闻言，打开洛婉清的文书，低低应了一声：“嗯。挺重要的消息。”
说着，谢恒扫完洛婉清文书，扔回地面：“不合规矩，重写。”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却不敢多问，只能颔首应声：“是。”
她拿着文书出来，忍不住又打开仔细欣赏了一番，实在没想明白谢恒为什么要她重写。
不写得挺好吗？
她有些不解，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那个人和当初她离开东都时，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但她却清晰感知到，过去她看见院子里的谢恒，就感觉他像是独守一座荒坟的孤魂野鬼，然而此刻，虽然身上尚带冰霜，但却明显有了几分生机。
或许是她注视的时间太长，谢恒同青崖说着话，也看了过来。
见到门前站着不动的洛婉清，他眼中极快闪过一丝笑意。
那笑意快得像是洛婉清的错觉，然而在他故意挪开视线不看她时，洛婉清又知道，他方才应当的确是笑了的。
不然按照谢恒的习惯，他若察觉别人注视，当是回看过去，看到对方投降，而不是自己主动移开目光。
都惊动本人，洛婉清也知自己应当是看得太久，便拿着文书离开。
谢恒让她重写文书，自然不会是故意刁难她，必定是她有什么地方写得不合规矩，她便下山去，找白离借了几分立案文书后，拿回山上仔细看了许久。
等到了子时，追思又落到她的窗口，上面谢恒的玉佩，又悬了一张纸条。
“酒温三巡，人可归否？”
下面又带了个哭啼的小人，洛婉清看得笑起来，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子时。
看着这纸条，洛婉清才意识到，谢恒倒是一直遵守着他们之间的约定，若是换做以往，他怕是早就自己过来。
她取了谢恒玉佩，也没回信，只抬手拍拍追思的脑袋，便起身从窗户翻了过去。
谢恒在监察司，倒不是每日都有人看守，监察司后山本就戒备森严，谢恒今日还特意支开了人，他的小院更是空无一人。
洛婉清快速从墙翻了进去，循着记忆来到后窗，抬手推窗往里一跃，还未落地，便被人揽腰环抱而起，洛婉清惊得差点出声，好在她又反应过来，生生止住，由着谢恒抱着她在屋中旋了一圈，径直扔到床上，随后便倾身下来，笑着道：“可将司使盼来了。”
洛婉清调整着呼吸，感觉床帐中谢恒气息弥漫。
梅香环绕，洛婉清不由得道：“公子的床帐中，梅香更浓。”
谢恒微微倾身，笑着道：“因为我在这里，想念司使更甚。”
洛婉清抿唇轻笑，侧过头去，看向一边：“不是邀我喝酒吗？”
“天天就想喝酒，”谢恒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怪不得文书写得一塌糊涂。”
“我到底哪里写得不对？”
洛婉清听到这话，立刻认真起来，有些不能理解道：“我都是按着你以前教我写的。”
“要知道呀？”
谢恒翻身躺到一旁，笑着瞧着她：“司使亲亲我，我便告诉你。”
洛婉清瞟他一眼，也没说话，撑着自己起身，谢恒见状，便知自己没戏，叹了口气道：“好罢好罢，那司使带……”
话没说完，洛婉清便侧身压下去，蛮亲他一口。
谢恒愣了片刻，洛婉清已经像个欺男霸女的恶霸一般起身，品味着道：“滋味甚好。”
说着，她转头看他，有些好奇：“你吃糖了？”
谢恒反应过来，忍不住蜷着身子低笑起来，洛婉清戳了戳他：“别笑了，文书在我房里。”
“那去你房里？”
谢恒抬起眼眸，明知他是去帮她改文书，洛婉清却在他询问时，感觉到了一种其他的邀请。
她有些不自然转眸，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走吧。”
谢恒拉起她，两人一起跃出高墙，走过林间小道，来到她在的小屋。
谢恒走在前面，洛婉清跟在身后，她看着他一身白衣单衫，发带挽发，他没有回头，光看背影，和当初崔恒没有什么不同。
她看着他走上长廊，领着她走到房中间案牍前，谢恒点了灯，抬手道：“文书呢？”
洛婉清从书桌上将文书抽给他，随后坐到他身边。
谢恒仔细看过，拿着朱笔给她画圈：“你看，你这里称呼不对，你如今只能算五品司使，称呼郑平生时，需要加上大人。还有这里，‘洛曲舒为人清正耿直’，这种话不能写。”
灯光有些昏暗，洛婉清要看清文书，只能更靠近些，谢恒拿着这份文书，开始给她一条一条讲各种可能。
洛婉清起初直着身子听着，慢慢便觉有些疲惫，不自觉靠在谢恒肩头，听他给她不断举例。
说了一个时辰，洛婉清有些困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谢恒转眸看她，笑了起来：“办事儿挺利索，文书写成这样，还不好好听？”
“公子，”洛婉清有些睁不开眼，“你今天睡了吗？”
“睡了啊。”谢恒知道她的意思，昨夜他们闹了一夜，他给洛婉清写着文书，解释道，“从早朝回来就睡了，吓得白离把魏千秋都请了过来，以为我昏迷了。”
洛婉清被他逗笑，闭着眼道：“我好困，您帮我写了吧。”
“哪儿有叫上司帮自己写文书的？”谢恒听到这话，哭笑不得道，“你倒是越发胆大了。”
“我听说了，”洛婉清靠着谢恒，“这事儿本来都是影使干，司使出外勤，影使负责内务，只有我一个人，又主内又主外。”
这话说得谢恒一哽，他拿着被他用朱笔圈满的文书，憋了半天，终于道：“行吧……这次帮你。”
洛婉清赢了这一局，笑出声来，闭着眼道：“以后呢？”
谢恒不说话，低头仿着她的笔迹写文书，洛婉清靠着他，轻声道：“公子帮我写一辈子文书。”
“做你的春秋大梦。”
谢恒立刻反驳：“明日我挑写得好的立案文书拿来给你，你好好学学。往后日子长得很，就算不写立案文书，骂人的文书得学会。”
洛婉清笑了一声，没接话。
谢恒由她靠着，用着她提供的信息，给她写着立案文书。
其实她把主要的内容写得很好，只是官场总是多些没意义的门道，他便稍加润色。
写到一半，看着洛婉清自己写下的“天理恒在，覆于万民”，他誊抄下来，不由得道：“惜娘。”
“嗯？”
“若是你告不赢，那你怎么办？”
洛婉清没说话，谢恒继续道：“天理不会自然落在每个人头上，你告郑平生，机会小之又小。”
“但我得先相信公道。”
洛婉清闭着眼睛，平静道：“公子，别人伤你，你反抗，那叫还击。别人未曾伤你，你假设他是坏人，主动伤他，哪怕他最后证明真的是坏人，那也是伤人。我们需得给这世道一个机会，我告，若告不赢，我做什么，才叫还击。”
谢恒听着，不由得奇怪：“有意义吗？郑家是好是坏，还需你验？”
洛婉清没有说话。
谢恒想想，随后轻笑：“行吧。随你。只是惜娘，”谢恒用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若是赌输了，要及时收手。”
“嗯，知道。”
洛婉清说着，感觉意识有些涣散。
她告不赢郑平生，她如何不知道呢？
可是若她从来不告，这世上的人，又怎会知道郑平生做过什么？
她总不能让污水一直泼往好人。
她迷迷糊糊想着，握着谢恒手。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今日追思一封又一封询问的信，想起他走在长廊上的背影，今夜她头一次那么真切感知到崔观澜在他身上存在。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瞬有些怀念没去江南时，在东都那些等待崔恒的时光。
委屈的时候想起来那些时日，她只记得等待他时的不安委屈。
此刻靠着他，她才意识到，每次崔恒出现时，她心底那点骤然绽放的欢喜。
“灵殊。”洛婉清握着他的手，喃喃道，“明日你来找我吧。”
谢恒动作一顿，随后扬起笑容，温和道：“嗯。”
洛婉清一觉睡醒时，是在清晨卯时前半个时辰。
她睡得还有些迷糊，被谢恒折腾醒来，感觉自己像是在梦里，哑着嗓子轻唤：“灵殊？”
“抱歉。”
谢恒环着她，低声道：“很快。”
说是很快，但洛婉清还是觉得折腾了许久，等事情结束时，谢恒替她匆匆清理一番，便拎着衣服跑了出去。
这事儿做完极其易睡，洛婉清躺着又睡了一觉，等醒过来，已经是天亮。
谢恒的玉佩落在床上，她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闻着床帐中的气息，一时有些无言。等她压着气起身，大清早洗了个澡，走出门来，看见桌上写好的立案文书，她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
她拿着文书算着时间，等谢恒一下朝，她便赶了过去，这次她交上文书，谢恒倒没多说，只点了点头道：“文书没问题，但纪青那边你要确认好。如果他愿意作证，两日后元宵宫宴，我带你一同参加，你升任四使的文书现下已经在陛下那里过审，宫宴后他会单独面见你，到时候，你可亲呈此案。”
洛婉清点头应是，拿着文书回去，便直奔纪青那里。
她一到纪青小院，就见纪青正在拿了条白绫挂在树上，看见她过来，纪青立刻把脑袋往白绫里钻，哀嚎着道：“若是回不去扬州，就让我死了吧！死在监察司，也好过葬送一家老小啊！”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走到小院，看着那明显过高的凳子，听着纪青的哀嚎，她径直走过去。
纪青偷偷打量着她，干嚎着道：“我一介草民，怎么敢做这些事？这是要逼死人的啊，救命……”
话音未落，洛婉清一脚踹翻了凳子。
纪青整个人立刻失去依靠，当真挂在了白绫上。
他脸色大变，开始疯狂挣扎，艰难道：“救……救救我……”
洛婉清靠树看戏不动，眼看着纪青脸色一点点涨红，变紫，洛婉清这时候终于抽刀，一刀斩断白绫，纪青“扑通”一下落在地面，洛婉清刀锋瞬间插在纪青旁边。
纪青吓得整个人僵住，洛婉清半蹲在他面前，似笑非笑道：“纪师爷，死的滋味如何？”
纪青轻轻喘息着，洛婉清抬手放在他脊骨上，冷声道：“监狱有多少刑罚，我猜您一定很清楚。方才那种感觉，我可以给您来上一千次，一万次。”
“你想做什么？！”纪青终于暴怒，厉喝抬头，“你这是逼供！”
“你也知道是逼供啊？”
洛婉清凉凉笑起来：“当初你和周春逼供洛曲舒的时候，想过今日吗？”
纪青闻言僵住，洛婉清冷眼看着他：“纪青，跟着周春做过这么多事，你不会做噩梦吗？”
纪青急促喘息着，洛婉清与他冰冷对峙。
过了许久后，纪青嘲讽笑开：“你以为你能吓到我？”
“不装了？”洛婉清见他终于好好说话，拔刀收进刀鞘。
“你算什么东西，能和郑家争？”纪青低着头，手轻轻颤抖着，“你想去死，可别拖着我。你是监察司的司使，手里过过无数犯人，我也一样。你让我做的事，我做了之后，我的下场我比你清楚。”
纪青咬牙：“你别想作证，休要做梦了。”
“那你为何要告诉张逸然呢？”
洛婉清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冷静道：“既然不想让真相告知天下，又为何要告诉张大人？”
纪青没说话，似是也觉难堪。
洛婉清看着他，了然开口：“因为张大人不一样。纪青，”洛婉清站起身来，有些怜悯道，“我知道，其实你也想告。”
“我没有。”
“你想让他们做过的事情被天下所知，你也尚有良知。”
“我没有！告诉你们这些我仁至义尽，”纪青恶狠狠抬头，“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可能上堂去说一个字！”

第146章
◎迎洛氏入皇陵◎
纪青答得太过坚定，这倒有些出乎洛婉清的意料。
她原以为纪青这样的人，吓一吓，晓之以利弊，便会有个结果，没想到，胆子的确不大，但却极为坚定。
他认定了郑家是棵大树，便根本不信洛婉清洛婉清的话。
洛婉清不由得有些头疼，但也知道这种情况多说无益。
她转过身去，同旁边人吩咐了一声看住他后，便转身离开，去白虎司通知秦怀玉调纪青的身份信息。
她刚一出门，就看一位侍从上来，恭敬道：“柳司使。”
洛婉清转头看去，便见侍从捧了个小盒，递上前道：“方才三殿下派人到门口，向您送了这个。”
洛婉清皱起眉头，疑惑拿过木盒，她先谨慎检查一圈周遭，确认没有什么毒物暗器后，才打开盖子，便见木盒里放着一个香囊，一盒青花瓷小盒，还有一块令牌，上方横放一份桃花书笺，是李归玉的字迹：
“听闻惜娘将升四使，特赠礼庆贺。昨日早朝偶遇谢司主，司主熏香太易染人，为免惜娘遭人非议，也怕崔影使亡魂挂念，昨日特寻避香珠，望惜娘笑纳。”
洛婉清看到这一行字，心中顿生燥意，抬手取了纸条揉成一团，盖上盖子便递了回去，冷声道：“找人送回去，以后三殿下的东西别收。”
说着，洛婉清便转身离开，疾步转入另一个小院，只留她一个人时，她又停了下来，不由得将花笺拿出来，看着上面那句“昨日早朝偶遇谢司主，熏香太易染人，崔影使亡魂挂念……”
她看着这句话，不由得就有些紧张。
李归玉向来敏锐，昨日他们在山上相遇，早朝他便去关注谢恒，或许是巧合，但她更觉得是李归玉故意为之。
他必定是对谢恒与她的关系产生了怀疑，甚至于对于谢恒的身份都可能有怀疑。
她不想自己吓自己，可是却也不得不做防范。
如果李归玉意识到崔恒是谢恒，那他不可能善罢甘休，而且这样一来，他必定也意识到谢恒已经打开了玄天盒，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对于李归玉的动向，洛婉清天然有一种警惕不安。
毕竟梦里的上一世……
谢恒是死在他手里。
想到这一点，洛婉清心上一颤。
她得知父亲死讯、听闻崔恒死讯那些时刻的痛楚瞬间涌上来，像是噩梦一般将她笼罩。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着李归玉察觉谢恒是崔恒的可能。
崔恒的身份本来就是谢恒过去在监察司用过的身份，所以当初她查的时候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从进入监察司到现在都有记录，甚至还和普通司使出过任务，李归玉不太可能查得出来。
李归玉可能会发现她和谢恒之间的蛛丝马迹，但只要他相信崔恒死了，他就算察觉她和谢恒的可能，也不太会真的认为她会在这么短时间移情别恋。
而他确信崔恒死了，最重要的……其实是判断她的情绪。
崔恒“死”后，她就见过李归玉两次，流风岛是一次，那时候她当真以为崔恒死了，李归玉估计也是因为她的反应，所以对崔恒的死没有太大怀疑。
而昨夜那一次太短，李归玉怕是不能明显看出来什么，接下来他或许还会试探。
甚至于，此次的香囊，就是一种试探。
谢恒与李归玉在流风岛同行过一路，李归玉应当早就摸清楚，崔恒的性子在感情上怕是与自己没有太大区别。她身上要是染了旁人的香气，崔恒必不乐意，若崔恒当真去了，她就算为了让亡魂安心，知道自己与谢恒熏香相同，也必定会想办法避免。
洛婉清摸清楚李归玉的意思，便去了药房，他的避香珠她不用，但的确是要寻些药材防止谢恒熏香染人的。
洛婉清去药房找了些避香的药材，这才行往白虎司，先申请调纪青的资料，随后便上楼找到白离，跟着白离处理公务。
谢恒早让白离领着她做这些，倒也算轻车熟路，等到了晚上，洛婉清上山回屋，刚到门口，就看见谢恒坐在门前。
他穿着一件墨蓝色广袖长衫，编带红绳系在腰间，头发用腰带同色的发带半挽，斜倚在台阶上，正抛着瓜子喂追思和怜清。
过去他也总是这样在门口等她，但都会带着面具，如今他没带面具，洛婉清才看清他面上的表情，惯来冷峻的脸上带着笑意，若不是见过他平日居高临下的模样，现下他倒和个普通世家公子没什么区别。
听见洛婉清回来，谢恒抬眸看去，笑着开口道：“回来了？”
“嗯。”
洛婉清应声走过去，坐到台阶上，看着谢恒将瓜子抛在空中，追思和怜清抢着去追。
怜清个头小，每次都被追思抢先，洛婉清看得心疼，忙伸手去拿瓜子道：“怜清哪里能抢得赢追思，得单独给……”
“别。”
谢恒按住洛婉清的手，解释道：“它最近胖得飞不动了，我在练它呢。”
洛婉清听到这话，不由得看了过去，这才发现……怜清比起以前的确胖了不少。
谢恒拂开她的手，继续在半空扔瓜子，一面扔一面道：“它个头再小，那也是拿来寻人的，你给它喂成这样，她飞一里就飞不动，还怎么找人？”
洛婉清听他说得有道理，也没再打扰，就看怜清在半空跳来跳去，就是抢不到一颗瓜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心里颇为难受。
谢恒见状，瞧她一眼，便单独递了一颗瓜子过去，喂着怜清转头道：“今日去见纪青了？”
“嗯。”
“情况如何？”
“他不肯说。”
听这话，谢恒倒也不意外：“世家盘踞多年，哪怕是如今东都朝中清流鼎盛，也不免畏惧向往，更何况一个普通百姓？”
说着，谢恒拍了拍手，直起身来，转头看她：“他不肯开口，那你打算如何？”
“先试探。”
洛婉清思考着道：“知己知彼，以心养心，若实在是万不得已……”
洛婉清没有说出口来，但谢恒却是明白她的意思。
纪青的家人，还在监察司。
她不是不择手段的人，有选择时，她总愿选择更好的一条路。
然而她也从不一味良善。
谢恒想了想，思考着道：“明日就是宫宴，稳妥起见，如果他不作证，你的折子就往后放一放。”
说着，谢恒看向她，宽慰道：“有的是机会。”
洛婉清应了一声，想着纪青没有说话。
谢恒见她神色，想了片刻后，抬手搭到洛婉清肩上，笑着道：“司使切勿忧愁，实在不行，我陪司使敲登闻鼓，找个青天大老爷。”
洛婉清被他逗笑，也知道现在多想这些无益，算了算时间，便开始赶人：“好了，天色不早了，且去睡吧。”
谢恒闻言一顿，迟疑着道：“惜娘这就让我走了？”
“不然呢？”
洛婉清想起早上的事儿，有些嫌弃推了他一把：“好好睡觉去吧。”
谢恒闻言，也知洛婉清今夜不打算留他，只能是叹了口气，掸了掸衣袖，无奈放手道：“灵殊睡姿不雅，怕是近日打扰了司使，让司使不喜了。”
洛婉清听他又绕弯子，瞟他一眼，暗示道：“倒不是睡姿。”
谢恒眉眼一挑，没想到洛婉清竟然会回话。
他想了想，轻笑一声，只道：“好罢，既然惜娘今夜无心，那我也就不打扰了。只能聊赠相思，”谢恒说着，将洛婉清腰上药囊取下来，从袖中取了个香囊，替她慢条斯理挂上，拉扯着细绳，“还望能与司使日夜相伴，朝朝暮暮，”最后一根绳被他拉紧，系上，谢恒抬起眼眸，笑着强调，“片刻不离。”
洛婉清直觉他话里有话，谢恒看她眼神，便知她有些意识到了，却也没再多说，只笑了笑，站起身来，一甩衣袖往外：“走了。”
洛婉清坐在台阶上没动，摩挲着手中香囊。
这香囊是谢恒近来新制的香，比他自己挂的还浓烈几分。
洛婉清低头看着香囊，慢慢反应过来，今日李归玉送东西的事情，谢恒怕是知道了。毕竟是在监察司，谢恒若是不知道才奇怪。
所以李归玉送香囊，他便立刻又送一个。
这点心思洛婉清不由得觉得好笑，她低头握着香囊，唤了一声：“公子。”
谢恒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去，洛婉清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道：“我是怕公子睡不好。”
“怎会？”谢恒颇为客气道，“在惜娘身边，才是我睡得最好的时候。”
“那公子先睡吧。”
洛婉清站起身来，提步进屋：“我从师父那儿拿了些文书，我看完就睡。”
谢恒得话，眉眼一挑，便转身进屋。
等第二日睡醒，谢恒提前回了自己院子，从院中出去早朝。
洛婉清醒来便去找纪青，守了纪青一天，他一个字不说，甚至还试图绝食，只是他一起这个念头，洛婉清便直接连水都给他断了。
等到下午，纪青熬不住，只能又放弃了绝食这个想法。
等晚上回屋去，洛婉清便见谢恒又在门口等他，谢恒匆匆扫她一眼，看见她衣服上挂着的药囊，倒也没有说话。
只是晚上洛婉清明显觉得谢恒不似平日温和，虽然不算过分，但终究异常，洛婉清不由得道：“怎么了？”
“我赠司使的香囊，司使为何不带呢？”
谢恒从背后压着她，咬着她的耳朵：“是不喜欢吗？”
洛婉清紧紧抓着身下床单，用仅剩的理智，艰难开口：“没必要冒这个险让李归玉察觉。”
这话一出，洛婉清最后那点意识也有些涣散。
她隐约听到谢恒轻笑出声，似乎是说了句：“我倒巴不得呢。”
只是这话仿佛是她做梦，第二日醒来时，谢恒已经去上朝，她倒也没地方再问，等下午朱雀来通知她晚上宫宴之事，她倒也忘了个差不多。
纪青没有招供，宫宴对于洛婉清而言，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去给皇帝见一面，确认升职。
她也没什么好准备，只简单沐浴之后，便挂上香囊，穿上监察司司使服，等着夜里监察司派人来接她过去。
谢恒白日一整日都在宫中，等到晚些时候，洛婉清便听侍从传令，说马车在门口等她。
她赶紧赶到监察司大门前，就见谢恒的马车早已停在门口，她上前同朱雀行礼，随后便听谢恒道：“惜娘上来。”
洛婉清一场马车，便见谢恒坐在里面，他一身玄衣金冠，比朝服稍微闲适，但相对于平日，又更显郑重。
他淡淡扫了洛婉清一眼，不由得皱起眉头：“你就穿这样？”
洛婉清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自己是否穿得妥当，但谢恒一想，又颇为郑重点了点头道：“没事，你穿什么都好看。”
洛婉清一时无言，无奈开口，压低声提醒：“公子慎言。”
谢恒瞟她一眼，没有多说，只转头批着文书道：“宫宴一般只邀请王公贵族，和陛下喜爱的臣子。司使权力虽大，但对于归贵族公卿而言始终登不上台面，四使也不过随从。宫宴你便贴身跟着我，坐我身后。”
洛婉清闻言应声，谢恒想想，抬眸看她：“有些委屈，还望担待。”
洛婉清一愣，随后笑起来，只道：“公子说笑，这是应当的。”
谢恒摇摇头，却没多说。
只又同洛婉清说了些宫宴的礼节，随后便一起到了宫门。
谢恒的马车可以直入皇城，因此一直行到内宫门前，马车才停下来。
洛婉清上前替谢恒开了车门，朱雀备上脚踏，洛婉清先一步下车，随后站在一旁，抬起手来，迎着谢恒下车。
谢恒的手轻轻搭在她被衣袖遮住的手腕上，借着她的力走下马车。
周边王公贵族莫不如此，可洛婉清却觉得一道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洛婉清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便见李归玉正盯着她的方向，直到谢恒下了马车收手，李归玉才收起目光，领着紫棠青竹一起进了内宫。
谢恒也明显察觉，但也没有出声，只等朱雀收好脚凳，便领着两人一起进去。
内宫不允许携带兵器，在门口便将所有兵器收缴，等检查过后，三人便由宫女引领，一起走向内殿。
内殿此时尚未开宴，周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见到谢恒进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但也只是扫了一眼，却也不敢上前。
谢恒领着洛婉清朱雀，由宫女带到皇帝右手边最近的位置上，他坐下之后，洛婉清和朱雀便跟着跪坐在后方。
三人孤零零坐在高处，下方臣子聚在一起说话，李归玉的位置在大厅第一排，但终究和谢恒不是一个台阶。他似是和众人都很熟悉，迎来送往，不停与人攀谈。
洛婉清远远观察着，谢恒回头看她一眼，没有出声，没一会儿，殿内人越来越多，与谢恒熟悉的官员也逐一入场，开始上前给谢恒敬酒。
众人一面敬酒，一面都下意识看向洛婉清，大家都明白谢恒带洛婉清来是为了什么，有些机敏的官员，甚至还开始给洛婉清敬酒，虽然没有多说，但恭维之意已表。
洛婉清喝了一巡，脸上有些发红，谢恒瞟她一眼，便出声道：“惜娘，你年纪尚小，头一次入宫，去花园看看吧。”
洛婉清知道是谢恒给她解围，点了点头，便趁机逃了出来。
她出门时，刚好看见张逸然进去，看见洛婉清，张逸然也是一愣，洛婉清朝他挤眉弄眼，想要劝他晚些进去，现在里面人都在敬酒，他进去，怕是几轮就倒下了。
可张逸然却看不明白，只灿然笑了笑，便点头进去。
洛婉清见他去的义无反顾，便知拦不住该死的鬼，便耸了耸肩，自己走了出去。
只是没想到，一出大殿，官员没了上司压制，更是放肆，她身边没了谢恒，众人便开始打量她，或是好奇，或是警惕，或是嫌恶……
她自进东都以来，便满是风雨，朝臣对她早就熟知。
洛婉清有些守不住这样的打量，便往暗处行去，内殿外不远便是水榭，初春寒凉，水榭旁人少，她干脆走到亭中，坐着吹冷风，只是吹了一会儿，便听一个声音响起来：“今日是黄酒，颇为燥热，但若放任冷风侵袭，极易受寒。”
洛婉清听着，动作一顿，随后她假装没有听见，起身往外。
李归玉提着灯，站在亭子入口，平静道：“如今小姐连一句话都不愿同我说吗？”
洛婉清没有理会，李归玉轻声道：“我已与他们说好，若小姐愿意嫁给我，或是放弃追溯旧案，一切都可既往不咎。”
洛婉清听到这话，脚步停下，她冷眼回眸，不由得道：“你和谁说好？”
“郑平生，王神奉。”
李归玉报出名字，洛婉清不由得觉得奇怪：“我害死了郑璧月，她本是你未婚妻，你如今帮我，郑平生还能说他既往不咎？”
“他们更在意你能做什么。”
“那看来他们是怕我。”
洛婉清明白过来，随后有些疑惑：“可这与婚嫁又有何干系？”
“没有干系。只是于他们眼中，女子出嫁从夫，你嫁给我，就不可能待在监察司，日后困于后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说着，李归玉解释，“你主动放弃，或者无能为力，于他们而言都一样。”
可仅凭这些，还做不到让郑平生放过她。
洛婉清想了想，随后好奇：“你同他们做了交易？”
“是。”
“什么交易？”
洛婉清下意识开口，随后便意识到她不该问。
她问得太深，李归玉答她，不再是闲聊出于利益，她不想承情，立刻道：“不必回了，我自己查。”
说着她便想走，李归玉捏紧手中灯柄，有些艰涩道：“我的情谊，令小姐如此厌恶吗？”
洛婉清停住脚步，她想了想，终于还是道：“李归玉，我不利用感情，我与你之间只剩家仇和崔恒的命，没有其他。你不必为我做什么，也不必手下留情。江少言和洛婉清死在江南，那就让他们离开。”
“可你活着。”
李归玉竭力控制着呼吸：“你活着，我怎么可能当他们死了？”
“你杀了我爹，害了我家人，害死了崔恒。我爹杀了你师父，”洛婉清回头看他，“何必强求？”
“我放不了手只能强求。”
李归玉明显不愿多言，最终转过头道：“若小姐不愿意嫁我，那就放弃追溯旧案。”
“我若不放弃呢？”
李归玉没有出声，他想了片刻，轻笑了一声：“你会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
洛婉清看着他背影，不由得有些不安。
眼看着内殿人越来越多，她算着时间，也觉得该回去，便思索着李归玉的话，大步往内殿进去。
等回到内殿，她跪坐在谢恒身后，下意识抬头往李归玉看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在想他最后那句“你会的”。
他不是随便说话的人，他一定做了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
洛婉清思索着，视线便不由自主追着李归玉过去。
谢恒看她几眼，洛婉清都没察觉。
趁着朱雀出去取东西的时间，谢恒微微靠后，轻声道：“台下人多，惜娘看人怕是不便，想看谁不如同我说一声，我邀他上来同坐，如何？”
洛婉清闻言转头，看着谢恒似是为她着想的眼神，终于缓过神来。
“公子，”洛婉清颇有些无奈，“弓弦绷得太紧易断，人看得太紧，易跑。”
谢恒闻言颔首，似是明白，点头道：“受教。”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李宗入殿的声音。
所有人如浪潮跪下，洛婉清也跟着谢恒跪下叩首，迎着李宗入殿。
李宗今日明显心情极好，步履轻盈，一路走到大殿上方坐下来，随后唤众人起身。
“今日元宵，正逢佳节，朕许久未曾与众卿共饮，特邀诸位前来，大家只当家宴，切勿拘束。”
众人谢恩，李宗又在上方说了些热场的场面话，便正式开席。
一时间丝竹管乐，整个大殿热闹非凡。
李宗拿了酒杯，转头看向谢恒，笑着道：“恒儿今年又长一岁了，来，朕敬你。”
这话比亲儿子都亲，洛婉清不由得看了谢恒一眼。
谢恒却是满不在乎模样，颔首道：“谢陛下记挂。”
李宗在上方，就同谢恒王神奉郑平生谢广成等一干高官聊天说话，说话间，大殿突然暗了下来。
众人一瞬惊慌，随后便见舞台上灯光忽亮，一个带着白色面具的青年跪在烛火中间，随后琴声响起，青年缓慢起身。
众人慢慢反应过来，这是一场表演，李宗面露好奇，点头道：“有点意思。”
谢恒紧皱眉头，洛婉清看着台上身影，也觉不安。
青年在上方缓慢起舞，他动作干净利落，或喜或悲，洛婉清听了没片刻，便意识到这首琴曲，是《思亲操》。
而台上之人的舞，也正是配合这首曲子的故事。
这首曲子，歌颂的乃舜的孝道。
舜生于卑微之境，父盲母逝，继母不慈，弟弟象桀骜顽劣。然而他却始终对家人极为友善，在家人试图杀害他时，他逃避不争，在家人落难时，他又立刻及时相助。
演奏者琴艺高朝，而台上独舞之人，随技艺普通，但情真意切，等最后他乖顺跪伏在地，琴声渐小，整个大堂烛火才彻底亮起来。
李宗静静看着台上不言，众人对视一眼，随即场上突然有人激烈鼓掌，掌声便如雷鸣响起。
众人谁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普通的献舞。
舜乃孝子，同时，亦乃天子。
此刻在这里向李宗献舞之人，绝非普通人。
只是所有人都猜不透，面具之下，到底是哪位皇子。
洛婉清盯着台上，心跳得有些快，李宗端了茶杯，喝了口茶，慢慢道：“舜生来品性高贵，为兄不争，为子大孝，我若能有这样一个儿子，自当大喜。”
说着，李宗抬眸看向台上：“不知献舞何人啊？”
听到这话，台上青年慢慢抬头，取下面上面具。
一张俊美温和的脸慢慢出现在众人眼中，谢恒低头喝茶，洛婉清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李宗看着台上人似笑非笑：“归玉，今日为何献舞？”
“父皇忘了吗，李归玉笑起来，今日乃父皇母后成婚之日，因有父皇母后，才有儿臣。儿臣为臣为子，今日自当献上以礼，以感恩父母，带儿臣来到这世间。”
听到这话，李宗一愣，下意识看向旁边王怜阳，王怜阳亦是有些诧异，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当年王怜阳纳侧妃进入东宫时，正是十五。
只是时间太久，众人都有些不记得了。
而如今李归玉谈起，似乎抛却了皇子身份，仅是二人子嗣，他仰头看着李宗，眼中满是欢喜：“父皇，人常说，儿子是父亲生命的延续，父皇不记得的，儿子帮您记得。您看，这不就想起来了吗？”
李宗没说话，李归玉一提，他想起东宫那些年的时光，他登基并不太平，王怜阳也是一路追随过来，他心中动容，抬头看着李归玉，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李宗不由得心软几分。
“说得好，”李宗点着头，“皇家要的，就是亲人和睦，一家团圆。我儿尧舜之姿，为父极为欢喜。说起来，前些时日我便想赏你，今日你倒是给了个由头。来，说说，”
李宗身子往前探了探，试探着道：“归玉，可有什么想向父皇要的？”
李归玉闻言，神色淡了淡：“儿臣想要的，今日怕是不宜提。”
听到这话，李宗有些疑惑，众人也颇为奇怪。
其实大家都明白，李归玉作为皇子，如今要点什么最合适，无非是职权，让他站得更稳。
可有什么不好提？
“你且说来。”
李宗来了兴趣：“只要合理，但说无妨。”
“儿臣……”李归玉迟疑着，下意识看了郑平生一眼，随后抿紧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骤然叩首道，“儿臣想为亡妻洛婉清，求一个名分！”
听到这话，谢恒猛地抬眼，洛婉清也瞬间收紧了呼吸。
李归玉叩首在地上，声音沙哑：“父皇，儿臣于江南时，便与洛氏定亲，洛氏因罪入狱，故而未能完婚。但儿臣与洛氏亲事已定，她便是儿臣的妻子，如今孤魂葬于岭南道，儿臣日夜难眠。还请父皇开恩，允儿臣将洛氏迎入王府，以王妃之位追封，立衣冠冢，待寻尸骨，日后与儿臣合葬。若能得父皇应允，”李归玉抬起头来，眼中含泪，神色却极为决绝，“儿臣死而无憾！”

第147章
◎微臣状告郑平生◎
听到这话，李宗面露诧色，洛婉清攥紧了拳头，心头泛起阵阵恶心。
她死死盯着台上的李归玉，清楚明白他的意图。
今晚这一舞，如果说先前是李归玉作为儿子的卖乖讨好，那在他求娶洛婉清这一刻，便是向李宗绝对的低头了。
他是王家的儿子，和郑氏联姻，他身后本来站着的是世家大族的支持。
可现下，郑璧月同样是他亡故的未婚妻，他却提出要追封那个江南民女，这样一来是打了郑家的脸，表明他和郑家关系决裂，亦或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世家的支持，而此举也断了他再娶世家女的可能，让李宗绝对放心。上一次他主动让王氏退让，将东宫六率军归入北四军已经是他的态度，如今李宗对他怕是更加满意。
二来，身居高位，他却能不顾一切为罪人之女讨个名分，也是他重情重义，无论是在李宗眼里，还是朝臣百姓眼中，这都是一段佳话。
重情重义之人，总是更受人放心和喜爱，他是拿着她的尸骨，再一次成全自己的名利路。
他若求娶的是柳惜娘那还好，她活着，她会说话，她有官职有能力，绝非他想要就要。
可他求娶的是洛婉清，一个死去的、无法张口之人。
洛婉清忍不住攥紧拳头。
而高处李宗面露诧色，不由得道：“你就想追封一个罪人之女？”
“是。”李归玉认真道，“她虽是罪人之女，但罪不在她，只是其父牵连，如今人已故去，本就是无妄之罪也该烟消云散了。我与洛氏感情甚笃，还望父皇应允。”
“但你这样，”李宗轻敲着桌子，缓声道，“日后怕是不好议亲啊。”
“儿臣可终身不娶，也请父皇允许儿臣践行对洛氏的承诺。”
这话出来，大殿哗然，下方议论纷纷。
洛婉清听着诸如“君子遗风”“重情重义”“皇嗣不昌”之类褒贬不一的话传入耳中，冷冷盯着李归玉。
李归玉察觉她的视线，没有抬头。
谢恒隔在两个人中间，轻轻敲着桌子，默不作声。
座上李宗听着李归玉的话，慢慢反应过来，他斟酌着道：“归玉尚且年轻，话不能乱说。这洛氏曾救你于危难，于你最艰难时，不计身份，相伴五年，对你至情至深，你这一生，的确很难再遇到这样一个姑娘。”
李归玉听着李宗的话，手不自觉蜷起，哑声开口：“是。”
李宗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对她情深义重，也是人之常理，行吧，朕允……”
话没说完，谢恒便想出声：“陛……”
洛婉清听到谢恒声音，惊得在后面猛地一拉他的衣角，谢恒声音一滞，也就是这一刹那，殿上就突然响起张逸然洪亮的反驳声：“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这话像惊雷一般轰然而下，将谢恒那点微不足道的声音彻底淹没。
所有人都朝张逸然方向看去，独谢恒缓慢回头，一双眼冷冷盯着洛婉清。
他什么都没说，压迫感却如泰山而下。
洛婉清许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她冷静垂眸，提醒道：“公子，这不是您该管的事。”
谢恒听到这话，神色更冷，他看着洛婉清没说话，洛婉清冷静道：“公子，先回头。”
谢恒蜷起袖下指尖，知道现下不是说话时候，逼着自己回头，看向台下跪着的张逸然。
张逸然跪在地上，所有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李宗看着张逸然，有些疑惑道：“张爱卿？你这是？”
“陛下，”张逸然也出来得冲动，他稍稍整理言辞，随后便冷静下来，开口道，“陛下，臣以为三殿下欲追封洛小姐一事不妥。”
“为何不妥？”李宗奇怪。
张逸然深吸了一口气，咬咬牙道：“因为，前些时日，微臣才从母亲口中得知，洛小姐与微臣曾在幼年定下亲事，只是后来父亲意外亡故，母亲搬迁东都，与洛家失联，才未曾完婚。”
听到这话，李归玉慢慢起身，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张逸然，眼里仿佛是淬了毒一般，冷声道：“张大人休要张口胡言毁人清誉。”
“家中尚有定亲时交换的信物与洛小姐生辰八字，”张逸然说得坦然镇定，他想到李归玉做过的事，憋了口气，冷声道，“微臣这就可遣人取来，还请陛下明鉴！”
“那又如何？！”
张逸然这么说，李归玉也意识到此事必定是真的，否则以张逸然的性格说不出这话。
他虽然搞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张逸然和洛婉清会有娃娃亲，但是一想张秋之的死，便知张秋之与洛曲舒相识并不稀奇，否则当年为什么会千里迢迢刚好遇到这样一个扬州的镖师？
一想到婚约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李归玉攥紧拳头，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一旁冷静跪坐在谢恒身后的洛婉清，知道现下不是自己自乱阵脚的时候，立刻调整心绪，克制着道：“张大人与小姐不过是娃娃亲，我与小姐却是三媒六娉正式定的婚，就算小姐身负两家婚约，也当以我李氏为先！”
“殿下虽然归为皇子，但凡是讲个先来后到，”张逸然没有半点退步，强硬道，“我既是先与洛小姐定亲，自当遵守承诺，若要说供奉祭祀入土为安，她也该进我张家的祖坟。”
“你敢！”
李归玉忍不住厉喝出声，谢恒似是看不下去，转头招呼朱雀。
洛婉清看了一眼谢恒，就见谢恒压低了声和朱雀吩咐了什么，他的声音应该是特别发出的，在这么近的距离，她却什么都没听见。
朱雀点了点头下去，谢恒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冷眼看着大殿上的争执。
李归玉终于有些失态，他逼着自己压下杀人的冲动，盯着张逸然急促出声：“娃娃亲不过戏言，姻缘之事讲究你情我愿，小姐见都没见过你，你安敢说她愿意嫁给你？你又何必强拆姻缘？”
“那殿下又敢说洛小姐愿意嫁给你？”
“不然呢？”李归玉心脏跳得略快，但他还是道，“我和她认识五年，是江南人尽皆知的神仙眷侣，她若不愿嫁给我，又怎会与我定亲。我与她定亲之事乃她首肯，同你这样戏言不同。”
“可人心易变，那是洛小姐知道殿下是今日模样吗？”
“我对小姐之心始终如一。”
“洛小姐刚走数月就传礼部在商议与郑氏大小姐定亲流程的如一？”
这话出来，李归玉声音瞬止。
两人争锋相对，不让分毫，过了片刻，李归玉却是笑起来：“原来张大人是在为小姐讨个公道？”
“是。”
张逸然平静开口，他转眸看了一眼台上李宗，看向陛下道：“陛下觉得，这个公道，微臣该不该讨？”
“这……”
李宗看了一眼台上绷紧身体、似乎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李归玉，斟酌着道：“归玉与璧月的事情，倒的确不是张爱卿所想，礼部议亲是朕拟定的，归玉的确也同朕说过暂无此想，只是朕念及璧月等了多年，所以倒也不能说是归玉负心薄幸。”
这番话是将罪责都揽在自己头上，倒是将李归玉维护到极致。
李归玉似是委屈，跪倒地上，沙哑道：“父皇……”
众人见李归玉神色，心中戚戚，不由得都生了怜悯。
唯独张逸然跪在原地，他听着李宗的话，便知李宗是打定主意要给李归玉赐婚。
他面上带了嘲弄，轻笑一声：“陛下是觉得，三殿下对洛小姐情深义重，所以陛下成全一段姻缘是吗？”
张逸然语气太过嘲弄，李宗不由得皱起眉头，不满道：“张逸然，你想说什么？”
“臣想为洛小姐讨个公道！”
张逸然提了声。
李宗听到这话，终于暴怒，猛地推翻手边茶盏，怒喝出声：“归玉乃天家皇子，为感激救命之恩与洛氏定亲，如今愿意不计身份迎她入我李氏你还有什么公道好讨？张逸然，我看你是蔑视君上，反了天了！你今日再多说一句，你信不信朕把你斩了？！”
这话出来，全场静默下来。
洛婉清察觉李宗盛怒，心跳不由得飞快，用眼神暗示张逸然不要再说。
然而张逸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全场静默看着他，李宗见他沉默，慢慢冷静几分，旁边杨淳给他唤了茶盏。
他缓过神来，也觉自己说得太过，正打算缓和大殿气氛，就听张逸然突然笑了起来。
洛婉清直觉不好，正想起身，就见张逸然突然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抬手行礼，叩首大声道：“臣，张逸然，今日状告刑部尚书郑平生，以权谋私，为保其女郑璧月与三殿下婚约，诬陷洛氏贩卖私盐，逼洛曲舒自尽于牢狱，致其妻儿姚泽兰、洛婉清、洛尚春、儿媳苏慧、孙女洛问水尽亡故于流放途中！”
此言一出，朝臣皆惊。
洛婉清僵在原地。
她脑子一瞬格外混乱。
太早了。
纪青现在根本没有决定作证，他们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张逸然告得太早了。
然而张逸然开了，便没停下来，他似乎是忍了许久，语调越发激昂：“洛氏三代血债，皆起于三殿下，三殿下与此案是否有牵连尚未得知，陛下不可贸然婚配，以免洛小姐泉下亡魂，还要屈身仇人……”
“你放肆！”
郑平生闻言，终于反应过来，他拍案而起，怒骂出声：“黄口小儿，安敢如此颠倒黑白？陛下，”郑平生激动出列，“老臣为臣以来，一直秉公执法，谨言慎行，今日却遭张逸然如此公然构陷，还陛下做主！否则今日老臣愿挂冠归隐，以证清白！”
“郑老！”
听到这话，朝臣纷纷站起来，忙道：“郑老不可。”
旁边王神奉也起身，扶着郑平生道：“老郑，陛下还没说什么，不要这么激动。”
上方人纷纷劝说着郑平生，独留张逸然跪在地上，周边人议论纷纷，他冷眼看着高台上的人一唱一和，眼看着就要将这件事淡化下去，他不甘提声：“郑大人既然心中无愧，何必如此激动？”
“你说的可当真？”
话音刚落，李归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所有人一起看去，就见李归玉站在高处，看着张逸然，颤颤出声：“你说洛曲舒是被郑尚书冤枉，此话可是当真？！”
“千真万确。”张逸然反应过来，虽然看不明白李归玉想做什么，他却还是梗着脖子，强硬道，“就我在江南查到的证据，洛曲舒当是清白良民，如何被构陷成为盐贩，郑大人应当脱不了干系。”
“好，”李归玉点着头，仿佛是愤怒到了极致，抬眸看向郑平生道，“好的很，如果这是真的……那我拜谢张大人。”
说着，李归玉转过身来，叩首高声道：“请父皇交由儿臣彻查此案，若郑尚书当真徇私枉法，儿臣必定要还洛家一个清白！”
“不可！”张逸然闻言，瞬间反应过来，急道，“陛下，此案乃卑职查到，就该交由卑职一路查出结果。殿下半路接案，且不说殿下过去从未有办案经验，此案证据流程殿下也不清楚，既然要办，那就当一人一案办到底，还请陛下让微臣将此案查出结果，还洛家清白，以昭陛下盛名！”
“你们荒谬！空口白牙诬陷他人，陛下，还请为老臣做主！”
郑平生闻言，哭喊着又跪下来。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乱成一团，抢案子的抢案子，喊冤的喊冤。
“老臣赤胆忠心，今日若陛下疑臣，倒不如一头撞死了去……”
“父皇，若此案当真，此乃儿臣私仇，还望父皇给个机会让儿臣亲自查案，否则儿臣一生难安……”
“陛下，三殿下与此案牵连太深不宜办案……”
“父皇……”
“陛下……”
“陛下……”
一片混乱间，郑平生座位后一个青年悄无声息起身。
那青年一直隐在暗处，起身时，洛婉清才察觉那里有个人。
这人生得高大冷峻，按理不该是会被人忽视的模样，可偏生洛婉清方才竟然就是没注意到他。
这个认知让洛婉清心中微冽，她看着对方去的方向，直觉不对，便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隔着大殿，分别走在人群后的暗道中，以相似速度，一起靠近张逸然。
对方的视线一直在张逸然身上，快步靠近，张逸然对于来人浑然不觉，犹自冷静道：“陛下，此案乃下官巡查江南时发现。下官核对了当初口供、证人，经多方取证，基本确认郑尚书与此事有逃不脱的干系，下官对此案极为熟悉，让三殿下审理完全是舍近求远……”
话未说完，青年已至身前，他突然暴起，从人群中直扑而去，一拳狠狠砸向张逸然！
青年出手瞬间，洛婉清同时一跃而出，将张逸然往身后一拉，在对方拳头砸落刹那猛地一把接住。
巨力瞬间灌在洛婉清掌心，洛婉清感觉骨裂一般的疼从掌心涌上，她怒然抬眼，清楚知道方才这一拳若是砸在张逸然身上，张逸然此刻怕就死了。
这人就是想杀了张逸然。
他竟然想在大殿上，当众杀一个御史！
洛婉清怒意顿生，张逸然惊在原地，青年没给她反应时间，抬手掌风如刀，直取她咽喉。
洛婉清抬手一挡，便护着张逸然同对方缠打起来。
李宗这才反应过来，急喝出声：“反了你们！来人！”
说罢，侍卫疾冲而入，对面青年却是不管不顾，一双眼盯在洛婉清脸上，招招都是杀招。
洛婉清心中突然隐约知道了来人身份，她还没来得及多说，就听高台之上，突然传来谢恒冰冷唤声：“郑璧奎。”
这一声宛若阎王索命，所有人下意识看去，随即就僵住了身子。
就见谢恒站在高台上，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长弓。
弓弦被他拉开到极致，羽箭于灯火流出寒芒，他一身玄衣金线绣日月山河，金冠嵌玉顶似朗朗乾坤。
他神色很平静，箭矢正对着郑璧奎的脑袋，一双眼眸仿佛看着死人一般，平静得让人发寒。
没有人敢动弹，包括郑璧奎。
谢恒挽弓这一刹，所有人都无法判断，他会不会射出这一箭。
毕竟当年，监察司刚建立之时，他就是这么毫无端倪地、冷淡又平静地杀了无数众人以为不可能杀的高官贵族。
监察司建立在血水尸骨中，这些年大家已经有些忘记了，然而在谢恒挽弓这一刹，噩梦却又骤然笼罩了整个朝堂贵族。
这是李宗手中最利的一把刀，从来出刀见血，箭下无人。
他的目光锁在郑璧奎身上，郑璧奎被他盯着，肌肉绷紧，全然不敢动弹。
郑道初死时那一地鲜血再次浮现，死亡恐惧将他笼罩，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谢恒不敢射出这一箭，可他却完全不能确定。
这是谢恒，是杀了郑道初，杀了无数高官贵族的谢恒。
两人静静对视，郑璧奎觉得自己仿佛是过了一生一般漫长，他心跳得飞快，急促呼吸着，与上方谢恒对视。
过了许久，上方传来谢恒冰冷的声音：“跪。”
郑璧奎不动，他想赌一赌，赌谢恒不敢杀他。
哪怕是迟疑半分也好。
然而谢恒却在他停顿这片刻，竟就对着他的脸，毫不犹豫松弦放箭而去！
郑璧奎瞳孔急缩，郑平生激动大唤出声：“我儿！”
郑璧奎没有出声，他看着箭来，这箭直直对着他的脸，而此时谢恒已经搭上第二只箭，他躲不了，躲任何一个位置，谢恒第二箭都会紧随其上。
除了跪，只有跪！
不过刹那僵持，在箭矢来到郑璧奎身前一瞬，郑璧奎终于再支撑不住，竟就软了膝盖！
羽箭堪堪从他头顶发冠擦冠而过，发冠瞬间四分五裂，箭矢扎穿身后窗户，飞出殿外，郑璧奎头发散披而下，重重跪在台间。
生死一瞬，他惊得心脏都快跃出来，只能跪在地上，低低喘息。
然而他知道，他输了，此刻跪在人前，又一次成全了谢恒无上权威。
谢恒竟然真的想杀他，他竟然真的敢杀他！
郑璧奎无声攥起拳头，高处谢恒冷淡看他一眼，见他跪下，谢恒便将弓放到身后朱雀手中托盘上，转身向李宗行礼。
他什么话都没说，射出这惊人一箭之后，他仿佛是无事人一般，又坐了下去，只留满殿震惊。
郑平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喝出声：“谢恒你这是做什么？！大殿之上你竟然携私兵入殿，当殿想要射杀官员，你是要谋……”
话没说完，郑平生突然意识到什么，急急止住。
比起谢恒射杀郑璧奎，郑璧奎才是那个真正想要当殿杀害官员的人。
如果谢恒携私兵入殿射杀郑璧奎算谋反，那郑璧奎更是罪无可赦。
而谢恒带私兵入殿一直是他和杨淳的特权，只是这么多年来谢恒从来没有行使过这份特权。直到今日郑璧奎动手……
再怎么算，那是谢恒护主，远比郑璧奎正大光明得多。
谢恒见他反应过来，扫他一眼，随后轻声道：“陛下，先让人郑大公子带下去，放明日处置吧。”
这话甚得李宗心意，点着头道：“恒儿说得不错，今日元宵节，还是别扰人的兴致。先把璧奎带下去吧，”李宗似是有些心烦，扫了一眼地上的李归玉和张逸然，又道，“至于，张逸然说这个案子……”
李宗思考着，一时拿不下决定。
这么多人看着，若是不管，有损天威，日后世家越发猖狂。
可若是管……
一个普通百姓，他还能真的办了郑平生不成？
李宗头一次知道为何朝上的人这么烦张逸然，可却也清楚，若不是张逸然这种性子，他又怎会看重他？
他想了想，一时难以决断，转头看向谢恒，斟酌道：“恒儿惯来擅长办案，这个案子，恒儿如何以为呢？”
“张大人提出来了那就审，今夜监察司会查明情况，”谢恒语气淡淡，神色看不出喜怒，但字明显比平日更少，径直道，“陛下再定夺无妨。”
这话就是将案子压一夜，给李宗一个思考时间。
李宗满意看他一眼，点头道：“好。那这件事就这样，恒儿先去查，朕心里安心。”
说着，李宗似是有些疲惫，随后扶着杨淳，撑着自己起身道：“行吧，今日朕有些乏了，先回去休息，大家继续，别被扰了兴致。”
李宗从金座走下来，众人跪拜一地，路过谢恒时，李宗轻声道：“等会儿到御书房来。”
谢恒低声应是，送着李宗离开。
等李宗走后，所有人立刻小声议论起来。
众人有意识无意识悄悄打量着谢恒，揣测着方才谢恒是不是真的想杀了郑璧奎。
谢恒没有理会他们的眼神，只在高台看向刚刚把张逸然拉回位置上的洛婉清，随后领着朱雀，转身走下高台。
张逸然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还有些愣神，他不可思议道：“方才他是不是想杀我？”
洛婉清无言，叹了口气：“张大人，日后不可如此莽撞。”
“郑璧奎居然敢在大殿想杀我，”张逸然喃喃，“竟还可以如此莽撞？”
洛婉清没想到他的思路竟是如此，正打算劝他，就闻见熟悉的松香从身后袭来。
谢恒双手拢在袖中，领着朱雀从洛婉清身后提步而过，掀起阵阵凉意。
洛婉清下意识回头，就见谢恒仿佛是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般，提步往外。
洛婉清不由得一愣，赶忙拉住朱雀，小声道：“公子去做什么？”
“陛下召他。”
朱雀老老实实开口，有些疑惑道：“怎么了？”
洛婉清一顿，立刻道：“朱雀使，劳您帮我保护张大人，我随公子过去。”
说完，洛婉清便放开朱雀，赶紧追了上去。
谢恒脚步速度始终如一，没有半点为她停步的意思，洛婉清急急跟到谢恒后方，忙道：“公子要见陛下？”
谢恒没有回声，带着她走进偏殿小院，行往御书房。
洛婉清知道他这是生气，忙叮嘱道：“我知道公子生气，但公子且先冷静，稍后陛下问起时，切勿在洛婉清一事评价什么……”
“为何不可？”
谢恒似是竭力克制着情绪，冷声道：“惜娘，他今日若当真求到追封洛婉清为王妃，日后但凡你回到洛婉清的身份，你便是广安王妃，这不是件小事，适当的代价可以付。”
“我知道。”洛婉清平静垂眸，跟着谢恒道，“但其实也不算大事，我可以当一辈子柳惜娘。洛婉清……就当她不存在吧。”
“那你是谁？”谢恒冷声开口，捏紧手中灯的长杆，忍不住道，“张逸然又在为谁争个结果？你若觉得这不是大事，你为何不拦着张逸然却拦着我？”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谢恒提醒：“张逸然开口时，你可以拦。”
洛婉清沉默下来，她知道谢恒说得没错，其实张逸然一开口，她便可以想办法让谢恒打断。
她不是不在意被追封成李归玉的妻子，她只是……
“公子出面不合适。”
她实话实说，谢恒瞬间觉得那些压着的酸涩翻冒出来。
其实也早料到是这个结果，却非要她说出来。
可她说得也没错，这又能怪谁呢？
相遇得太晚，遇到时，他们早已没有了长辈，不过是绝境中互相拥抱的两个人，又哪里来得及说什么三书六礼？
为什么拉着他，不拉着张逸然。
因为哪怕张逸然，都比他名正言顺。
他一时有些难受，却不能开口，只能将这些咕噜咕噜翻滚着的酸胀强压，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今夜带张逸然去监察司，让朱雀到御书房等我。”
洛婉清见谢恒冷静下来，便放心下来。
谢恒只要冷静，谁也奈何不了他。
洛婉清点点头，想着张逸然的处境，立刻道：“那我先回去了。”
谢恒沉默不言，他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心里那点不甘瞬间扩大开来。
她一直是这样的，走时毫不犹豫，干净果断，不会多给他一个眼神。
过去他是崔恒时，她还不会这样果断，但从知道他身份开始，她便行事匆匆。
他不甘心。
念头一瞬浮上。
他突然一把拉住她，婉清下意识回头，也就是回头一刹那，谢恒猛地将她推进屋中。
灯笼砸落在地，火光只在地面跳跃挣扎几下，便熄灭了去。
偏殿杂草丛生，寂静无人，月光照得庭院格外明亮，显得房中越发昏暗。
他将她抵在门窗格纹上，掐着她下颌迫着她抬头，在她腔中攻城略地，激烈得仿佛他在竹林时没有意识的性事，搅得她吞吐难言。
远处是宫女说话之声，房间内却安静得只剩水声和呼吸声。
空气被他一点点掠夺，洛婉清掐在窗格中的手指忍不住收紧，她仿佛是被巨蟒绞缠，意识在缺氧下一点点涣散。
她逼着自己冷静，警惕听着周边声响，谢恒步步紧逼，她分毫不退。
一场风月好似无声对峙，两人呼吸渐重，谢恒越发过分，洛婉清始终分神观察着周遭，直到谢恒抬手握住她腰带瞬间，洛婉清猛地按住他，声音喑哑，语调却是很平静道：“公子，等回去吧。”
谢恒动作僵住，他头抵在洛婉清肩上，他听着她仿佛从未进入过这一场欢爱一般冷静的语气，劝说着他道：“陛下还在等您，您缓一缓，不要让人察觉。”
谢恒没说话，他静静靠在她肩头。
他突然很想问，她是不是觉得，此时此刻他只是一只发情的野兽，他只是想要那点人伦之欲，难看丑恶得让她心生厌恶，却又不得不应付。
他也想问，当年她和江少言，是不是也是这样冷静自持，只有一个人冲动难堪。
可他又有些问不出口，相对比着面前还在观察周围的人，他显得太过狼狈。
他在寂静中慢慢平复下来，终于收敛起所有情绪起身。
洛婉清见他动作，转眸看去，好奇道：“公子？”
谢恒没有说话，他垂眸在她手上，想了想，拉起她接过郑璧奎拳头的手掌，查看着道：“手还疼吗？”
洛婉清轻轻摇头，谢恒一压，洛婉清肌肉便绷紧了几分。
谢恒瞟她一眼，便知结果，从袖中取了帕子，给她绑定着掌骨道：“可能有骨裂，回去拿药……”
话没说完，谢恒似乎又想起什么，他看着她手上包着的方巾，沉默片刻后，又将方巾取下，收回袖中，似是压抑着道：“回去找魏千秋看看吧。”
洛婉清一愣，便看他转过身去，弯腰提起地上灯笼，低声吩咐：“余下的事我会处理，今夜回来得晚，惜娘不必等我，回去睡吧。”
他说着，站在门口，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对不起。”
洛婉清诧异看着谢恒，谢恒颔首行礼，随即提着那盏灭了的宫灯，转身离开。

第148章
◎熄灯的宫人，打死就算◎
（上一章结尾改动了几百字，建议重看上章结尾）
没有宫灯照路，庭院便只剩月光，冷白的月光凉凉落在谢恒身上，他一人独行于枯院长廊，洛婉清静默看着，竟觉得有些难受。
她站在那片黑暗里，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方才他是想给她包扎的，其实在他拿出帕子时，她便已经察觉不妥。
且不说她带着谢恒的手帕出去太过引人注目。
就算她用的不是谢恒的手帕，包这块帕子，自己动手和别人帮忙，包出来的形态也不一样，现下她与谢恒两人一起去御书房，回来便被人帮忙包好了手，任谁都会怀疑是谢恒帮她包的。
只是她不想拂逆谢恒的心意，所以便打算着等他包好，她出了院子再摘下，但没想到谢恒刚刚包上，便反应了过来，自己取下了帕子。
她也不知道谢恒自己想明白是好是坏，只觉得总有那么一口气压在胸口。
总想着，谢恒似乎不该是这样的人。
他应该是大殿之上挽弓对着郑璧奎都能毫不犹豫松弦，与人对峙从来不曾认输的公子，而不是将手帕包上之后，又沉默解开的人。
他不该向人低头，偏偏又为她低头。
她心中有些难受，但也来不及多想，张逸然在外面，她得快些换朱雀去御书房等候谢恒。
她拍了拍身上灰尘，整理衣衫快步走出房间。
张逸然还在大殿，经过方才一事，现下根本没有官员敢靠近他，只有朱雀坐在他旁边，和他嗑着瓜子唠嗑。
洛婉清走到两人身边，拍了拍朱雀的肩膀，轻声道：“朱雀使，公子让您去御书房等他。”
“哦，好。”
朱雀见洛婉清回来，也没多想，”放下瓜子后，转头同张逸然打了招呼道：“那张大人，我们改天再聊。”
说着，朱雀便起身离开，洛婉清看了看周边，同张逸然确认道：“张大人，今夜您得歇在监察司，若您想离席，现下我护送您离开。”
张逸然闻言点头，也不欲再呆，便起身道：“好，多谢惜娘。”
洛婉清带着张逸然离开皇宫时，谢恒刚刚走到御书房门前，才在大门口，他便听着李宗在里面叫骂：“一群混账东西，真当朕是快死了不成？大殿上都敢这么闹……”
“陛下。”
不等宫人通报，谢恒站在门口，便径直开口提醒：“微臣奉命前来，可否入殿？”
李宗听到谢恒声音，骂声顿止。
过了片刻，房门打开，谢恒将灯交给一旁侍女，提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烧着炭火，李宗已经换了常服，正坐在案牍前发火。
谢恒进屋正要行礼，李宗便抬手，颇为烦躁道：“别跪了。说说吧，”李宗抬眸看向谢恒，“你去江南，洛曲舒的案子你知道吗？”
“知道。”
谢恒平静开口，实话实说道：“此案发生于微臣于郑尚书同时巡查盐案期间，监察司在场，按理当时所有案件均需监察司录囚确认口供证据之后才能定案，但在监察司提审洛曲舒前，洛曲舒在狱中自尽身亡。监察司检查过现场伤口，的确是自尽，虽有疑点，但无证据，也就没有继续详查。”
李宗听着，皱起眉头道：“那，你觉得如张逸然所说的可能性有多大？”
“陛下心里应该有数。”谢恒抬起眼眸，平静提醒，“陛下应当记得，玄天盒与洛曲舒有关的消息，是郑璧月确认的。”
听到这话，李宗一顿。
当初郑璧月因争风吃醋引柳惜娘入局，结果被柳惜娘反制，柳惜娘审出不少线索，其中就包括玄天盒的去处，谢恒如实报来，也正事因为如此，他才没用柳惜娘的命平息东都贵族的怒火，放了柳惜娘一马，让她专案专办，去江南取玄天盒。
当时他没深想，如今李归玉闹这一出，前后串联，他便明白过来，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郑家查案发现了李归玉，紧接着便查出李归玉这位未婚妻父亲贩盐，然后洛曲舒死在牢中，洛家流放岭南。
若没有郑璧月招供玄天盒的线索，他大概也只以为是郑家想和李归玉结亲，找个由头把这位未婚妻家害死罢了。如今郑璧月交出洛曲舒的线索，那洛曲舒的死因，也就变得有些复杂。
此事做得难看，但李宗倒也不放在心上。
李归玉知不知道，参不参与，都不重要，不过一个商户，只要做得干净就行。总归玄天盒也到了他的手中，如今李归玉也与郑家割席。
哪个皇子没有些手段？他倒也不在意这些，重要的，人得聪明，得体面，能维护皇家声誉，至于真相如何……
一介小民，死就死了，有什么重要？
现下闹成这样，他略感心烦，只分析着道：“这么说来，倒是归玉主动搭了郑家的船？他早知道洛曲舒手里可能有玄天盒，先告诉了郑平生，郑平生为了这东西找个由头把人下狱，把人逼死在牢里了？”
谢恒不开口，李宗嘲讽一笑，低骂了一声蠢货。
谢恒静静听着，李宗缓了口气，才意识到当务之急，他思索看向谢恒：“现下当怎么办，恒儿心里可有主意？”
“陛下问的是谁？”
谢恒一贯冷淡神态，看不出喜怒，李宗想了想，缓声道：“自然是这个案子。”
“今日那么多人听着，案子必定是要办的。”谢恒斟酌着，试探道，“陛下以为，交给张逸然如何？”
“交给他？”李宗一想起张逸然气就不打一处来，激动道，“他不查个底朝天？我难道还当真要为这么个平头百姓把一个尚书给撤了？！而且他当真查下去，要当真和归玉有关怎么办？皇家的脸还要吗？”
“是啊，”旁边杨淳听着，给李宗倒了茶，体贴开口，“郑老虽然做了些混账事，但毕竟是和陛下一起长大的旧人，多少念着陛下。远的不说，现下太皇太后的桃花源……”杨淳放低了声音，小声提醒，“还没修完呢。”
听到这话，李宗面色稍缓，谢恒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李宗的打算。
他垂下眼眸，平静道：“正是因为张大人查得彻底，才让他查。”
李宗听闻有些不解，杨淳也颇为意外，两人一起看过来，谢恒解释道：“他查了，证据口供状纸都交给陛下，那东西怎么用，案子怎么判……”
谢恒抬头，看向李宗：“不都看陛下的意思吗？”
证据可以消失，黑白可以颠倒，而且李宗还可以再手握一份处置郑家的把柄，再要出些东西来。
李宗听明白谢恒的意思，眼中露出满意，点头道：“你说得是，还是让张逸然去查个水落石出，朕自会权衡利弊，给一个最好的结果。”
说着，李宗不由得笑起来：“这年轻一辈，就属你最省心，你看这一个个的，元宵节都不给朕一个舒坦。”李宗说着，又有些不高兴，“郑璧奎那混小子，今日要不是你逼跪了他，朕都不知道怎么办。”
杀又杀不得，重罚也罚不了。
可若不管，人人效仿，他又颜面尽失。
还好谢恒及时挽弓，不然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李宗越想越觉得谢恒办事利索，心中满意。
谢恒听着夸奖，却也不多话，只熟稔应道：“臣不过是心系陛下，尽臣子的本分。一切在陛下心中早有决断，不过借微臣之口，微臣之手罢了。”
“又打官腔。”李宗笑笑，变了称呼道，“我视你如亲子，你哪儿用学这些？”
“君父君父，先君后父。”谢恒说着，但语气却是缓上几分，柔和道，“臣不敢僭越。”
“现下是你心情好而已，你有什么不敢的？”
李宗瞥他一眼，谢恒没有接话。
李宗想了想，放下茶杯，朝他招了招手。
谢恒走上前去，半跪在李宗身前。
他身形高大，跪下还到李宗胸口，李宗看着面前青年，眼中有了慈爱，他抬手抚在谢恒头顶，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长辈：“灵殊啊，朕不是同你玩笑，你是朕最疼爱的孩子，朕记得你以前就是个狂傲性子，日后你也当如此。只要朕在一日，朕就护你一日，你别怕，知道吗？”
谢恒身形微颤，他听着李宗的话，声音有些哑。
他似是极为感动，低着头道：“陛下慈父之心，灵殊明白。”
听谢恒的话，李宗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温和道：“你也累了，起身先去歇息吧。”
“是。”
谢恒叩首行礼，便站起身来，正准备告退时，谢恒似是突然想起什么。
他转过头去，看向李宗，似是斟酌着道：“陛下，还有一事。”
李宗杨淳疑惑抬头，就听谢恒轻声道：“方才臣去查阅了今日舞宴流程，并无三殿下献舞，三殿下同礼官说自己想给陛下一个惊喜，便临时加排了这只舞曲，买通了宫人为他熄灯。现下礼官和熄灯的宫人微臣都已经让人拿下，是否需要处理？”
听到这话，李宗一愣，他突然意识到谢恒在提醒什么，神色慢慢冷了下来。
谢恒没有言明，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李归玉一个刚归宫的皇子，就可以临时加排一只舞曲，最重要的是，还可以命令宫人熄灯。
熄灯何等危险之事，今日献的是舞，来日呢？
李宗想明白过来，神色微敛，点头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谢恒颔首，转身离开。
他走在夜色里，听着御书房内李宗同杨淳吩咐道：“把这些人全送掖庭，熄灯的宫人，杖五十大板，打死就算。”

第149章
◎我愿意这件事，我告诉谢灵殊了◎
谢恒出宫时，洛婉清刚领着张逸然回到监察司。
她先下马车，随后抬手去扶张逸然：“张大人小心。”
“没事儿。”张逸然从马车上跳下来，摆手道，“惜娘不必客气。”
洛婉清点头收手，倒也没多想，领着张逸然进入监察司，便让人给他安排房间。
张逸然跟在洛婉清身后，这倒是他头一次进监察司的内院，他四处打量，随后不由得道：“惜娘，纪青呢？”
“关在另一边，明日我带你去见他。”
洛婉清答得随意，领着张逸然往前。
张逸然见周边无人，洛婉清也不同他说话，心下颇为不安，犹豫片刻后，终于才开口道：“惜娘，今夜抱歉。”
洛婉清闻言疑惑回头，就见张逸然有些不安道：“本答应给惜娘的案子，今夜我一时冲动……”
“是一时冲动吗？”洛婉清却是了然，轻笑起来，“怕张大人是想了许久吧？”
张逸然一顿，见心思被揭穿，倒也没有继续遮掩，只道：“的确是想了许久，只是今夜得了契机，才下了决定。”
张逸然说着，抬头看向洛婉清，神色坦然道：“抱歉，这个案子，我觉得还是我来比较妥当。”
“为何呢？”洛婉清语气很轻，“张大人当知道这个案子不容易，今日你差点就死在大殿上了。”
“若我死在大殿，”张逸然笑起来，“那这个案子就有出路了。”
洛婉清沉默下来，她明白，其实张逸然什么知道。
接这个案子会面临的危险、风波，他都清楚。
而他自己也知道，仅凭张逸然一人之力，这个案子根本无法推动，但如果他死在大殿上，那郑璧奎挑战的便是皇室尊严，而以张逸然在清流的名声，天下必定为之震惊沸腾。
洛婉清一时有些动容，忍不住道：“值得吗？”
说着，她抬起眼眸：“洛家与你非亲非故，我知道张大人提娃娃亲不过是不愿洛小姐亡魂受辱，张大人何必？”
“我自己的家仇……证据不足，也就罢了。”张逸然思考着，“那现下有一个案子，有证据，有机会，就差一个人推上来，我既然见到了，又怎能视而不见呢？我当年考学当官，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可你还有赵姨。”
洛婉清开口提醒，张逸然一愣，眼中终于有了几分不安。
洛婉清笑起来，转身领着张逸然道：“张大人，我很钦佩你这样的人，可我只是个小民，对于我这样的小民而言，身边活生生的人更重要。为人子尽孝，为人友尽义，为人妻尽善，为人母尽责，能当好一个人，好好活在这世间便已经足够了。这个案子，张大人能推就推，若是有危险，便不要强求。”
洛婉清看了一眼张逸然，劝说道：“想想赵姨。”
张逸然沉默不言，听着洛婉清的话，跟了她一路，终于道：“那惜娘呢？”
洛婉清打开房门，就听张逸然站在她身后，不解道：“你拿我娘劝我，那你为何又要接此案呢？”
“因为我身边谁都没了。”
洛婉清领着张逸然进屋，她背对着他，轻声道：“我没有家人，孤家寡人一个，与他们搏命，我没什么牵挂。”
“若崔影使在，你也如此吗？”
张逸然开口，洛婉清便是一顿。
她背对着张逸然，没有立刻出声，张逸然斟酌着道：“我看得出来，惜娘与崔影使感情非同一般。若他在，惜娘还会做此选择吗？”
洛婉清沉默片刻，缓声道：“他会让我做此选择。”
“我母亲也是。”
张逸然接话，似是思考着道：“我所行，皆为我母亲所授。她若看见这样的不平事，也会管的。况且……”
张逸然笑起来，有些无奈道：“心之所向，有时来不及想太多。若一心想做之事，自会冲动。”
洛婉清听这话，一瞬竟是想起从梅园回来那日，谢恒那一句“人非草木，情自扰之，若能永掌分寸，不过是不够重要罢了。”
她一时无言，只能苦笑道：“张大人说得也是，不过如今说这些也什么意义，您都御前告状，您怕是再也难逃干系，就只能让张大人当这只出头鸟，好好受受磋磨吧。”
“那正好了。”
张逸然闻言，也放松下来，玩笑道：“过往总是躲在惜娘后面，这次也让惜娘看看我的厉害。”
“那我拭目以待，不过张大人现下首先要解决的——”洛婉清指了指纪青住处方向，提醒道，“是纪青。”
“他还不肯作证？”
“不肯呢。”洛婉清摇头，“他怕死郑家了。”
张逸然没有说话，洛婉清见他思索，也不多说：“行了，天色不早，张大人还喝了酒，您先休息，具体之事，等公子回来我询问情况再议。侍从就在门口，有事叫他，我先走了。”
张逸然得话，颔首行礼，送着洛婉清出门。
洛婉清从张逸然处出来，便觉整个人松懈下来，她本该上山，但是心中却记挂着谢恒。
一想到谢恒最后没有包到手上的帕子，她心中便有些难安，本想压着情绪回山，但一想到谢恒，想到方才和张逸然聊天的话，她心中一沉，干脆直接出门去，打听了谢恒还在宫里，便打算去接人。
只是刚出门口，她便感觉有人在注视她，洛婉清敏锐抬头，便见视线传来方向，一辆马车静静待在暗处。
那辆马车没有任何标志，规制也不过是普通马车，但洛婉清却直觉不对，她也没有多想，直接提步走向马车。
她一过去，车夫便肌肉紧绷，洛婉清扫了一眼，便知这车夫是个练家子，绝非普通人。
她收回目光，径直穿过车头，车夫尚未来得及拦人，洛婉清便已经敲在车窗上，冷声道：“监察司查人，下来。”
马车里没有人回应，洛婉清只感觉到一个人的气息。
车夫慌忙下车，急道：“这位司使，我们只是在巷道稍作停留休息……”
“只是休息就让我看一眼。”洛婉清冷眼扫过车夫，“遮遮掩掩做什么？”
“你……”
“谢旭，退下。”
马车内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马夫身形一僵，随后强行应声道：“是。”
说着，马夫便退到巷外，洛婉清听到“谢”这个姓氏，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恭敬道：“敢问阁下今夜候于监察司门前，所求为何？”
“本是等他的，听说今日他在殿上差点射杀了郑家老大。”
中年人语气中带了疲惫，他没有说出名字，洛婉清却一瞬间知道了对方身份和意图。
洛婉清闻言怕对方误解，忙道：“是郑大公子当殿行凶，意图谋害御史……”
“他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性子我清楚。”
中年人语气尽是了然：“他有一万种法子惩治郑璧奎，却选了最冲动的一种，他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借机报复，所以我想来看一看。”
说着，对方卷起车帘，车帘中露出一位男子儒雅清俊的面容。
他看上去快五十岁，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眉眼间与谢恒有些许相似，但比谢恒沉静温和得多。
洛婉清愣愣看着对方，在暗夜之中，对方目光注视着洛婉清，眼里有了几分慈爱，轻声道：“原来是这样一位姑娘。”
“大人……”
没想到只需要一个举动，就能被看出身份，洛婉清颇感不安。
她搞不清谢恒和面前人的关系，只能含糊道：“大人误会了，公子只是维护天子颜面罢了。”
对方却也不说话，只笑了笑，抬眼看向监察司，想了片刻后，他从袖中取了块令牌，递给洛婉清。
这块令牌没有字，对方轻声道：“你若有需要帮忙之事，可到谢家找我，我常年在东三苑书房，但不要让人察觉。”
洛婉清闻言接过令牌，轻声道：“是。”
”他之心性，继续行事，命不长久。”中年人放下车帘，轻声道，“劳烦姑娘，为他引条生路。”
这话让洛婉清心上一颤，对方也没再多说，扬声道：“走罢。”
说着，那位叫谢旭的车夫便从巷子进来，瞪了一眼洛婉清，便上了马车，架着马车离开。
洛婉清行礼送走对方，拿着手中令牌，想了片刻后，她将令牌藏入袖中，便沿着从宫中回来的必经之道快步赶去。
走了没一会儿，她便见到了谢恒的马车，洛婉清从墙上一跃而下，惊得朱雀瞬间拔刀：“谁？！”
“呃……”没想到朱雀这么敏锐，洛婉清到是吓了一跳，有些不好意思道，“朱雀使，是我。”
朱雀反应过来，颇有些惊讶：“柳司使？你大半夜从墙上跳下来做什么？我还以为是刺客。”
“让朱雀使受惊，抱歉。”
洛婉清行礼，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赶忙道：“我有些要事，想面禀公子。”
“什么事一刻都等不得？这马上就要到司里了，”朱雀疑惑，“监察司被烧了？”
“没有没有，”洛婉清摇头，随后看了一眼车内，含糊道，“一点小事，是我心急。”
“上来说话。”
谢恒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似乎有些疲惫。朱雀闻言侧身，给洛婉清开了车门，洛婉清赶紧行礼，一步就跃上马车，进了车厢，抬手熟稔将车门合上。
谢恒的马车是特制，关上门窗，普通的音量声根本传不出去。他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书，看见洛婉清上来，也没抬头，轻声道：“何事如此着急？”
洛婉清一时也开不了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来接他，只在思考这刹那，谢恒便开了口：“来问结果的？”
听到这话，洛婉清思绪瞬间迁了过去，下意识道：“陛下那边有结果了？”
“嗯。”谢恒应声，知道洛婉清关心什么，便如实道，“案子会交给张逸然。”
“那太……”
“但不会有结果。”
谢恒这话一出来，洛婉清便是一愣，不由得皱眉道：“为什么？”
说着，洛婉清立刻接话：“今日郑璧奎当堂就打算杀了张大人，陛下也不恼怒吗？”
“恼怒，”谢恒平静开口，“但太皇太后的桃花源还在修缮。”
“什么意思？”洛婉清听不明白。
谢恒解释道：“桃花源是为太皇太后庆生修缮的一座郊外庄院，耗资巨大，陛下当初提出来时，便被户部以国库吃紧驳回，是郑平生带头捐赠。”
洛婉清听着，慢慢明白过来，哪怕是天子，也与那些贪官污吏似乎无异。
她听着有些难以理解：“那……那既然如此为何还让张大人查？”
“不让张逸然查个水落石出，又如何帮郑平生得到清白？”
谢恒开口，洛婉清瞬间明白李宗想做什么，她不可置信看着谢恒，谢恒却是抬眸看她，平静道：“惜娘，我说过，你赢不了。”
洛婉清说不出话。
她一瞬明白，为什么谢恒当初想都没想过要告，而是直接选择刺杀。
为什么上一世，他从来没有洗清过自己的污名。
明明是太子纵容侧妃为了争地诬陷秦氏，草菅人命，最后却是他派人刺杀；
明明是东宫六率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最终却是他诬陷；
明明是雪灵谷那五百士兵欺骗百姓成为和玉关大捷的牺牲品枉死，最终却是他屠杀雪灵谷五百人……
明明他拿着证据，知道真相，却始终不告诉任何人，只遵循于自己的律法，不择手段审判着罪人。
而后——
再认罪伏诛于《大夏律》，走出一条新路来。
因为他太清楚知道上位者的规则，知道所有的证据在强权面前只会灰飞烟灭。他明早知结果，也就无心白费力气。
洛婉清想想清他的思路，也早已做了准备，点头道：“多谢公子提醒。”
“还是想赌？”
谢恒明白她的决定，提醒道：“现在上赌桌的是张逸然，你也想赌？”
“我会将结果告知张大人，如他愿意，那我与张大人，一起赌。”
洛婉清坚定开口，谢恒握笔一顿，他似是竭力克制着，垂下眼眸，低低应了一声：“好。”
说话间，马车到了监察司，两人一起下了马车，谢恒转头看了一眼天色，同朱雀道：“朱雀去睡吧，今夜惜娘守夜。”
听到这话，朱雀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今日虽然李宗没有单独见洛婉清，但也算带洛婉清露了脸，洛婉清升任四使这件事算是内部定下来，就等通知。
四使职责之一就是轮流守卫谢恒，今夜本该是白离守夜，如今换成洛婉清，便算是一种承认。
朱雀笑笑，高兴点头道：“好，那我先走啦。”
说着，他看向洛婉清，悄悄朝她一拱手道：“柳司使，恭喜啊。”
洛婉清礼貌颔首，等朱雀离开，谢恒便转身带她上山。
两人一句话没说，洛婉清跟在谢恒身后，她其实有许多想问，但见谢恒疲惫，也就没有出声。
她静静跟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谢恒回来，她看见这个人，之前心里那点便散去，感觉只是同这人走在一起，便有些开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洛婉清闲着无事，便一步一步故意踩在他影子上，小步追着他。
谢恒也没察觉，等上了山，谢恒便抬手道：“你去休息吧。”
“啊？”洛婉清诧异抬头，“我不为公子守夜吗？”
“休息吧。”谢恒摇头，“今夜不用守了。”
说着，谢恒便提步往小院里走去，洛婉清看着他背影，下意识想留人，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她迟疑片刻，才道：“公子！”
谢恒转过头来，洛婉清犹豫着抬起自己手上的手，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我回来还没来得及看魏大夫，现下也不好叨扰。”
谢恒抬眸看她，洛婉清试探着询问：“公子……能不能帮我包扎一下？”
谢恒听着，目光落在她抬起的手上，下意识想提步，但又生生止住，想了片刻，他轻声道：“一点小伤，你回去运转塑骨所用的心法，很快就好了。”
“可是……”洛婉清有些不解开口，“公子方才还想为我包扎的。”
“凡是都讲时机，”谢恒听着，转过头看向远处，有些难受道，“不是那一刻，便不是了。”
洛婉清闻言讪讪收手，隐约明白谢恒在在意什么，轻声解释道：“可那一刻不是合适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合适？”
谢恒忍不住出声，他抬眸看她：“人之一生何时不是权衡利弊？若只算得失，哪一刻又合适？”
洛婉清面露诧异，没想到谢恒会这样激烈反驳，她愣愣看着谢恒，谢恒也自觉失言，但话已出口又不想收回，只转过头去看向一边，沉默无声。
洛婉清想了想，走上前来，试探着道：“公子在难过？”
“没有。”谢恒立刻否认，却没看她，只放低了声音道，“只有些累了，胡说八道罢了。”
“我知今夜你不太开心……”洛婉清斟酌着，慢慢道，“可都事出有因……”
“我知道。”谢恒克制着情绪，安抚道，“惜娘不必多说，利弊结果我都清楚，先回去睡吧。”
说着，谢恒便要转身，洛婉清却一把拉住他。
谢恒一顿，洛婉清试探着上前，从背后拥抱住他，轻声哄道：“灵殊，不难过，好不好？”
洛婉清不说还好，她一开口，谢恒不知怎么，竟就真的觉得有些难受了。
酸涩委屈一瞬翻涌，这如孩子一般的情绪，让他无所适从，更觉狼狈。
他强行压下这些不当有的情绪，低低应了一声：“嗯。”
洛婉清听他的声音，思索着道：“我知道公子是气我拦你，但我也是为公子着想，其实……洛婉清已经死了，什么娃娃亲啊，婚约啊，都是虚的，只有柳惜娘还真实活着，公子别难过。”
谢恒不敢多说，又怕她察觉情绪，只能轻声道：“嗯。”
“开心一点。”
洛婉清从他身后探过头去，笑着道：“若是再不开心，我就要亲您了。”
谢恒看着探过头来的姑娘，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唇轻轻颤了颤，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止声，只扯出一个笑来：“没见过你这样哄人靠恐吓的。”
洛婉清见谢恒语气稍缓，终于放松几分：“高兴啦？”
谢恒轻笑：“本也没怎么生气。”
“骗人。”
洛婉清直起身来，放开手踩在他的影子里，揭穿道：“你今夜都不让我留宿了。”
“你又不喜欢。”
谢恒转过头去，说着气话：“我强留何意？”
“哦。”
洛婉清点头：“好罢，那我回去睡了。”
谢恒一僵，张口欲留，又有些开不了口。
他背对着她，听着她的脚步声，随后便听她道：“哦，那个，今晚谢太傅来见了我一面。”
听到这话，谢恒立刻回头，皱眉道：“他找你做什么？”
“他好像……知道我们的关系，就说看看我。”洛婉清摸了摸鼻子，瞒下了腰牌的信息，试探着道，“我不知道他算敌友，就没怎么同他说话。若下一次再见，公子，”洛婉清抬眸看向谢恒，“我可以信他吗？”
“可以。”
谢恒听谢修齐没说什么，似是有些失落，他转过头去，平静道：“他是我父亲。”
洛婉清听到这话，便知分量。
这种时候，谢恒还能承认谢修齐是父亲，那证明谢修齐应当是站在谢恒这边，在谢恒心中分量不低。
洛婉清心中有了盘算，点头道：“明白了，那您休息吧。我——”
洛婉清拉长了语调，谢恒心揪起来，随后就听洛婉清一笑，转身道：“我得办点事儿，办完事我回来，公子留扇窗户吧。”
说着，洛婉清便毫不犹豫快步走向自己小屋方向，谢恒听着她的脚步走远，等确认她听不见了，他才轻声道：“来得这么晚，便不用来了罢。”
然而说完，他又有些恼怒闭眼。
他竟是只敢在她听不见的时候才开口。
这样开口，不如不开。
洛婉清快速回到自己屋中，一面走一面盘算。
谢恒之前说过，他难过的只有一件事，这世间所有人都可以和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谢恒不可以。
过去她总是以为，谢恒出身道宗，行事随心所欲，然而今日谢修齐说出那句“他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她才意识到，谢恒骨子里，始终是世家出身。
他其实也在意规矩，在意名节，在意是否名正言顺，是否正大光明。
对于不重要之事，他或许还算不羁，但越是珍重的人事，他越求个名分。
所以他们确定关系那夜，他就会冲动问她成亲之事，一回东都，便会将梅园给她。
她觉得这不过是些虚名看的不重，但看今夜谢恒反应，他却是极为在意。
洛婉清想想觉得有些好笑，却又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捧着，温柔又踏实，还忍不住带了些心软。
她回到房间，拿出笔墨，认认真真写下一份婚书，等墨迹干后，便立刻下山，连夜往谢家方向赶去。
谢家距离监察司有一段距离，她夜里疾行了近半个时辰，便见到了谢修齐的马车。
马车慢慢悠悠行在半路，洛婉清从高处一跃而下，高呼出声：“大人！”
马车骤然停住，谢旭警惕看着洛婉清：“你来做什么？”
“谢大人，”洛婉清走到马车旁边，警惕扫了一眼周边，确认四周无人后，用只有谢修齐和她能听到的声音笑着道，“晚辈有一事，想请谢大人帮忙。”
“何事？”谢修齐语气平静，带了些好奇。
洛婉清将婚书拿出来，恭敬道：“晚辈欲求令公子谢恒，今夜特意带了婚书过来。晚辈家中长辈不在东都，只能先求谢大人应允，待日后时机成熟，晚辈再邀家中长辈过来见礼。”
谢修齐闻言，沉默许久后，却是在马车中笑了起来。
他低低笑着，卷起车帘，压了几分看戏的表情，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暂时叫柳惜娘。”
“日后还会换名字？”
“是。”洛婉清坦诚道，“一些原因，晚辈身份暂且不便告知，但谢公子知晓。”
“几岁了？”谢修齐压着笑，“太小不可，太大亦不可。”
“今年二十。”洛婉清立刻道，“不算太小。”
“如今什么职位？”
“马上升任监察司四品四使。”洛婉清知道谢修齐玩笑，便顺着话道，“从谢公子那里攒了些钱，能在东都买个小宅，算有些家底。”
“你的官职配我儿怕是低了些。”谢修齐打趣洛婉清。
洛婉清也笑：“晚辈尚还年轻，会继续努力的。”
谢修齐被洛婉清逗笑，转头努力克制笑容，压了片刻，才点头道：“行吧，婚书拿来。”
“多谢！”
洛婉清闻言亮了眼，赶紧将婚书递了过去。
谢修齐将车帘挂在一旁，从洛婉清手中取了婚书，婚书上名字的地方都还空着，他静静看着，过了许久，他才道：“我本以为这辈子没有写下这个名字的机会了。”
谢修齐说着，寻了男方父亲名字落款的位置，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等墨迹彻底风干，才将婚书交还洛婉清手中。
洛婉清高兴接过婚书，就听谢修齐认真道：“姑娘以诚待他，他自以命还你，还望姑娘，与他白头偕老，姻缘美满。”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顿，她抬眸看向谢修齐，郑重道：“谢大人，我不需要他以命还我，我只想要他能长命百岁，圆满一生。”
谢修齐一愣，洛婉清笑着拱手：“多谢大人，我走了。”
说着，洛婉清足尖一点，翻身上檐，随后一路疾行回监察司。
这一来一去，足足花了快一个时辰，谢恒便一直等在屋中。
他洗过澡，看着文书，心中却始终挂念着她，有些恨自己无端多事，又忍不住埋怨她没心没肺，这时候还能出去办事。
他一面批阅文书，一面重新点灯，等到洛婉清回到监察司，一上山，他便听见了声音，算了算时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开着的窗户，耳听着洛婉清过来，他站起身来，将窗户关锁上，随后便熄了灯，自己一个人站在窗边，听着她来到窗外。
他屏息听着她的动静，就听洛婉清在外面稍稍一推，见窗户关上，便停住了动作。
他心中一时不安，有些怕人走了，又怨她当真就这么一试就走了。
正挣扎着去开窗，就听洛婉清轻声道：“公子，公子你睡下了吗？”
谢恒装睡不言，洛婉清直白道：“我刚还看见屋里灯亮着，我知道你没睡，开开窗，我送您个东西。”
“不必了。”
谢恒手放在窗户锁上，语气听不出情绪：“现下太晚，司使回去睡吧。”
洛婉清一听声音就知道他就在窗边，不由得有些想笑，她想了想，放温和了声音：“我不走，我若走了，您怕是更生气了。”
“我生气又何妨呢？”谢恒垂着眼眸，“总归又离不开司使，我生气亦或不生气，对司使无异，司使又何必在意？”
“为何离不开呢？”洛婉清靠到窗户上，隔着一扇窗户，她感觉谢恒的体温浸透过来，她明知故问道，“我又没有拘着公子，公子来去自由，谈何离不开？”
“岂止拘到，”谢恒感觉到洛婉清的存在，也明白她在玩笑，“心乃人之要害，它在司使手中，我又如何离开？”
洛婉清闻言忍不住笑起来，玩笑开口：“既然心在我手上，那我捏一捏，公子是不是就听我的了？”
“捏一捏，会疼罢了。”谢恒不甘道，“但在下向来忍得，若想以此要挟，怕难以如愿。”
到这时候还要和她嘴硬，洛婉清倒也佩服这个人。
但又觉得，这人相比崔恒也好，相比过去的公子也好，似乎都要来得真实得多。
崔恒永远在玩笑，她看不透；
谢恒始终在遮掩，她看不穿。
唯有此刻窗户里这个人，会生气难过嘲讽撒娇，带着崔恒的娇气，又有谢恒的蛮横。
她静静笑着看着天上繁星，慢慢道：“方才我去见公子父亲了。”
听到这话，谢恒气息明显一顿。
洛婉清放轻了声音：“我知道公子在乎他，我也知道公子在意名正言顺，现下时局特殊，我给不了公子太多，只能去找谢大人，请他应允，为我签了一份婚书。”
听到这话，谢恒心脏骤然急跳，他一时无所适从，只艰涩道：“你……不必做如此无用之事。”
“我本也这么想，但公子不开心。”洛婉清垂下眼眸，慢慢道，“公子，我生来愚钝，能给公子的不多，只能想到什么，便是什么。若公子想要的东西，务必告知我，人生苦短，我希望与公子在一起的每一刻，公子回想起来，都很开心。”
谢恒听着，感觉那些话语仿佛是甜蜜的温水，悄无声息拖拽着他沉沦，几乎是要将他溺死在其中。
他听到旁边传来声响，就见一封薄薄的婚书从窗户缝送了进来。
“我的名字我签好了，公子想悄悄盖上官府印章应当不是难事。”洛婉清平静道，“等未来我将家人找回来，再让他们签下他们的名字。”
谢恒转眸看着那封婚书，感觉自己指尖都有些发颤。
“让官府盖上印章，登记在册……”谢恒忍不住道，“你不怕李归玉发现吗？”
洛婉清没出声，过了片刻，她却笑起来。
“怕啊，但那就是公子操心的事了。谢司主能不能解决是谢司主的事，但我愿意这件事，”洛婉清说着，声音终于放低了些，温柔道，“我告知谢灵殊了。”

第150章
◎洛小姐，我心悦你◎
谢恒静默听着，没有立刻回话，只听里面的人似乎是在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洛婉清等了一会儿，她才看见窗户缝中婚书被人抽走，见谢恒收了婚书，她放下心来，知道人是哄好了，正开口向要告辞，窗户便被人一下打开。
房间内站着的青年穿着寝衣，头发用发带半挽，眉目间看不出喜怒，温和镇定得一如既往。
洛婉清一愣，就见谢恒笑了笑，用崔恒那样温和的语调道：“我都忘了，外面风寒，怎会让你站这样久？”
“倒也没……”
洛婉清推拒的话尚未说完，谢恒便伸手出窗，一把将她举抱起来，放在窗户上坐下。
这个角度她比谢恒高上许多，谢恒他仰头看她，沉沉如夜的眼里倒映着繁星和她的影子，似在竭力克制什么，看的洛婉清觉得如火舔舐，脸不由得有些发烫。
她忍不住转过头去，小声道：“公子这是看什么？”
“清清好看。”
谢恒听她询问，却也只是笑笑，在她脸上亲了亲后，便将她放下来，抬手关了窗户，转进屋中点灯：“让你受凉了，抱歉。后院有泉水，”说着，谢恒将灯火点燃，又从衣柜里拿了自己寝衣，递交到洛婉清面前，轻声道，“你先去洗漱吧。”
洛婉清有些看不明白谢恒反应，忍不住偷偷瞟他一眼，见谢恒神色平淡，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便只能“嗯”一声，拿了寝衣转身离开。
等她走了，谢恒才松开自己一直紧攥着的手，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他故作镇定坐在桌前，将婚书从袖中拿出来，铺平在桌上，静静看着上面写着的“谢修齐”“洛婉清”。
他看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才起身将婚书送往密室，珍重放在最高处的盒子里。
等洛婉清洗完澡出来时，谢恒还在桌前，洛婉清不由得有些奇怪，擦着头发道：“公子还不歇息吗？”
“我还有些文书没有批完，你先睡吧。”
谢恒背对着她开口，洛婉清想了想，走上前去，半蹲在谢恒身前，疑惑道：“公子，还在生气？”
谢恒笔尖一顿，想了许久后，他轻叹一声。
他将手中毛笔放下，抬头看她：“冷不冷？”
洛婉清一愣，屋内烧着炭火，洛婉清又是习武之人，自然是不冷的。
然而不等洛婉清回答，谢恒便盘腿坐在地上，抬手拉过洛婉清，引着她坐到自己怀中，自然而然抬手环过她的腰，侧过头来看她的脸色，关心道：“这样是不是暖和一些？”
洛婉清沉默片刻，意识到谢恒的目的，便配合点头：“嗯，不冷了。”
听到这话，谢恒扬起了然笑容，他贴上她的背，将下巴放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揽在怀中，视线越过她到桌面文书上，有些高兴道：“那就陪我看一会儿，困了你就睡。”
“公子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洛婉清没有被他转移注意，有些不解追问：“我送公子的东西，还不足以让公子宽心吗？”
“好歹也是正经名门出身的公子，”谢恒听到她提及婚书，笑意几乎有些压制不足，语气轻盈许多，“怎能被一张白纸就打发了？”
“那……”洛婉清思考着，转过头去，颇为认真道，“公子到底因何生气呢？”
听到洛婉清问话，谢恒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捂得他灼热滚烫，心鼓如雷。
他不敢答话，洛婉清疑惑开口：“公子怎的又不出声？”
“说笑罢了。”
谢恒见她认真追究，也不敢再玩笑，转头亲昵蹭了蹭她的鼻子，温和道：“我不是生气，我现下是在后悔。”
初春尚且寒冷，窗外寂静无声，便显得谢恒的声音格外明晰。
洛婉清有些听不明白，继续询问：“为何后悔？”
“靠着我。”
谢恒没有答话，只将她拦腰往后一压，洛婉清整个人撞到谢恒胸口，周身力都压在他身前。
她的头发还是半湿，薄薄透过衣衫，浸在他灼热的胸口。她整个人被谢恒的体温和熏香环绕，这个姿势的确省力舒服许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他们很少在床榻之下这样亲密，她下意识便有些抗拒和不自在。
可谢恒开了口，她也不想在此刻疏远，便逼着自己去适应他。
谢恒察觉，转眸看她一眼，抬起手指插入她的发间，温柔梳理她的头发，低声道：“让惜娘看了我的丑态，我心中难安。”
“公子何故如此说？”
他梳头发的感觉很舒适，洛婉清在他一下又一下的梳理中慢慢放松下来。
谢恒让她的头依靠在自己肩头，看着折子上的字，轻声道：“其实我知道惜娘是对的，无论是在遇到李归玉那夜故意让他察觉，还是今夜宫中种种……惜娘的选择都没错。我不过是仗着惜娘知道分寸为所欲为，事后还不知悔改，要惜娘来哄我。”
“公子也知道啊。”
洛婉清被他安抚得有些困意，眯着眼睛靠着他：“那公子为何还要如此行事呢？”
谢恒没说话，他想了许久，慢慢道：“许是惜娘让我期望太高，最终却没有得到，故而成怒罢？”
这个答案让洛婉清有些疑惑，她不由得侧目看过去：“什么意思？”
“惜娘，我见过十四岁的你。”
谢恒抬起手，轻轻抚在她的面容上，他的指尖滑过她的眼睛，她的鼻骨，她柔软的唇，来到她的耳廓。
他忍不住吻上她的耳廓，用牙齿轻磨，通过这些亲密的触碰，去缓解心脏那点泛起的、空荡荡的疼：“我也见过崔观澜面前的你。”
“这又如何？”
洛婉清被他扰得脸红，垂下眼眸，故作镇定询问。
谢恒将她抱紧在怀里，一面松开腰带，一面温柔浅吻着她，继续道：“我见过江南监狱里刻满的名字，听过在江南你和江少言的传闻。惜娘，我知道你爱人的模样……”他说着，指尖点在她颈上脊骨，顺着脊骨一点点下压，衣衫从背后逐渐往下，露出光洁漂亮的脊背。
等衣衫彻底脱离她的身体，谢恒举着她放在身前案牍之上，仰头看她：“我再也不可能得到这样的感情了，是吗？”
灯火映照着她，如瓷如玉。
洛婉清轻轻喘息着，哑声道：“没有区别的。”
“有的。”
谢恒说着，从一旁取过朱笔，朱砂轻点在她小腹，顺着往上攀延，勾勒出艳丽的曼珠沙华。
毛笔柔软的质感和冰凉的笔尖游走在肌肤之上，带来阵阵战栗，洛婉清听着谢恒温和道：“你看，你连依靠我都会抗拒，你哪怕对崔观澜，都不是如此。如今你行事缜密，三思后行，你没有冲动，总能做最优的选择，可感情一事，若无冲动，必显薄凉。可我却又怪不了谁，一切都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我只能一遍一遍想，如果当年竹林里我能像李归玉一样随你去江南，又或者如果我在扬州像张逸然一样不顾一切接下你的案子，再或者你进监察司时，我便告知你身份，不要骗你……”
谢恒说着，将她往身前一拉，展开来，从旁边取了一只全新的毛笔，在她身上润笔后，便提笔她腿内侧绘下无色之花。
他一面画，一面思考道：“若如此，你会不会就能像爱崔观澜一样爱我呢？”
说着，他画下最后一笔，抬眸看向灯火下轻轻低喘着的人。
此刻洛婉清周身雪色揉嫣，少有的艳丽，让她美得惊心动魄。
谢恒看着女妖一般美艳的人，扬起笑容，带了几许期待道：“我就想，不求你能有对江少言的心意，但对谢灵殊能有对崔观澜那点心意，我亦心满意足。其实在惜娘带我出雪灵谷、为我斩断密室锁链离开时，我以为我会得到这样的心意。可等惜娘归来，我又却发现，其实不同。”
“那现下，”洛婉清喘息着抬起脚，踩在谢恒肩头，微微用力，用手放在身后半撑着自己，盯着谢恒，沙哑道，“公子仍旧如此想吗？”
谢恒没有说话，他盯着面前盛世美景，过了许久后，他低哑着声道：“现下我不这么想了。”
说着，他直起身来，倾身向前，洛婉清察觉他靠近，呼吸便乱上几分。
谢恒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抬手一扫桌面，满桌书卷散落一地。
他单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却是从一旁小盒中摸索出一条脚链，搭悬在洛婉清脚腕之上，单手为她叩上。
洛婉清不敢分神，只盯着他的眼睛，谢恒看着她明亮锐利的眼，温和笑了起来道：“我现下只想，或许不是我的清清不够爱我，而是足够理智，正是她爱我的方式。”
这话出来，洛婉清眼神微颤，她一瞬不敢说话。
谢恒抬手顺在她的发间，他眼神中带了温柔，解释道：“心意不在之人，怎会知道我想要父亲的许可？是我忘了你原是活过一世之人，你是不是很害怕未来？”
谢恒询问着，洛婉清心上微松，她轻轻颔首：“怕。”
谢恒明了，低下头来，额头抵在她额头，认真道：“我知晓了，你莫怕，日后我不给你惹事，清清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公子说笑了。”
洛婉清听着，觉得谢恒说话诓她，让他听话，总觉得比登天还难。
然而谢恒却是笑：“我说真的。我就求一件事——”
谢恒说着，睁开眼睛，那一双本就生得漂亮的眼，仿佛是突然撤去了所有伪装，变得格外明艳锐利，欲色在他眼中不加遮掩划开，旋成一道小钩，又轻又锐钩在人心上，让洛婉清呼吸都快了起来。
他靠近她，覆在她耳边，轻声道：“惜娘赠了我婚书，我便当今夜是你我洞房花烛夜，惜娘可否容在下失态一次，亦求惜娘，为在下失态一次呢？”
“我在公子面前，还不够失态吗？”
洛婉清闻言，下意识收紧指尖，指腹紧绷压在桌面，有些紧张道：“公子还想怎样？”
“我想要清清，至少我在我面前，还能继续当十四岁的洛婉清。”
“我听不明白。”
“花需精养，人亦如此。洛小姐，”谢恒注视着她，认真道，“我心悦于你。愿小姐托我终身，由我庇护，由我爱怜，予我归路，予我……一盏明灯。”
说着，谢恒垂下眼眸：“黄泉引路，迷人归途，只要洛小姐在，我总能找到回去的地方。”
洛婉清听着，心脏又疼又快，她不说话，谢恒抬起眼眸：“可以吗？”
“婚书给了你，”洛婉清看着他的眼睛，回应，“自当如此。”
“那……”听到这话，谢恒低低笑起来，终于有些忍不住，低头亲吻在她唇上，缠绵道，“我想，好歹是亲自给了婚书的郎君，总不能比别人差了去，他人该有的，我自当有。”
说着，他握住她的脚踝，低头吻下，柔和道：“是吧？”
谢恒这么说，洛婉清一时是没反应过来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起初他说，琴音盛会那夜她哭得很厉害，她在崔观澜面前哭，不能厚此薄彼。
于是他便强硬握着她的脚踝，吻在曼珠沙华下，将崔观澜做过的做了一遍又一遍，一次一次引诱着她：“惜娘，别压着，周边没人。”
而后他又说，她进东都那日，张大人为她画了面魇，那时他就想，他当为她画一次，可是如今他怕给她找麻烦，只能画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于是就将她按在桌上。
她只觉灯影绰绰摇晃不停，周边都是他批阅过的文书，她看不清上面的字迹，意识难明之间，笔尖游走在光洁背上，她一次次问他可画好了，等最后她也不知，到底画没画好。
一夜耳边都是那脚链叮当作响之声，等洛婉清恍惚清醒时，已经接近卯时。
外面传来青崖的声音：“公子，当上朝了。”
洛婉清瞬间惊醒，立刻屏息。
谢恒拍了拍她的背，当作安抚，随后冷静道：“你先去准备，我这就出来。”
“公子可别赖太久。”
青崖似乎早就习惯，谢恒应声：“嗯。”
“我听朱雀说，昨夜您调柳司使守夜，”青崖守在外面，却是不走，疑惑道，“柳司使现下不在，公子可知去向？”
听到自己的名字，洛婉清立刻紧张起来，谢恒察觉她被吓到，不耐睁眼，解释道：“我无事，让她提前去睡了。”
“哦，”青崖笑起来，“我便知公子怜香惜玉。”
“你睡得少了？”
谢恒这么做明显不是第一次，反问之下，青崖倒也没有察觉，只道：“玩笑罢了，公子醒神便起身吧，我先去安排马车。”
说着，青崖便转身往外下，谢恒眯眼将洛婉清抱在怀里，洛婉清立刻挣扎着压低声道：“公子，我先走了。”
“等我走了你再走。”谢恒一把拉住她，“我的房间我不在没人敢进来。现下外面肯定都是人，我把他们带走你回去。”
“公子这边太麻烦。”
洛婉清忍不住埋怨，谢恒低低轻笑：“那日后我去找你？”
洛婉清一听，立刻想起昨夜，随即意识到若是放开了让谢恒主动找她，怕是没有安生日子。
她本以为之前竹林是因为曼陀罗影响，昨晚才意识到或许竹林就是他本来的发挥，日常倒是给他委屈了。
洛婉清赶紧摇头，催促道：“那你快去吧。”
“青崖每次都要提前至少一刻叫我，我还再抱你一会儿。”
“不缺这一时半刻！”洛婉清见他毫无起身之意，赶紧推着他，催促道，“谢司主快去上朝吧。”
谢恒闭眼轻笑，却是不动，任洛婉清推攮，过了许久后，他才重重将她往怀里抱着压了一下，随后道：“好了，我暂时可以一上午不想清清了。”
“快走快走。”
洛婉清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嫌弃过这个人。
谢恒不理会，只蹭了蹭她，认真几分：“有些事我得和张逸然叮嘱，我下朝回来找你们一起说。”
洛婉清一顿，随后明白这是正事，点了点头。
谢恒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依依不舍起身去洗漱。
昨夜他们最后本就是在泉水里结束的，顺道清理了一番，谢恒倒也不用多做什么，换上衣衫洗漱完毕，他走到刚换上衣服的洛婉清面前，低头又亲了亲她，随即才道：“好了，走了。避子药我每次都会用，你不用额外服用任何汤药。”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顿，忙道：“你以后……”
“走了。”
谢恒明显不欲听她多说，径直转身。
等走到门口，他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洛婉清，温和道：“清清。”
洛婉清抬起眼眸，就见谢恒注视着她，犹豫片刻后，才道：“我不是重欲之人。”
听到这话，洛婉清目露震惊，觉得自己此生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谢恒被她神色逗笑，但还是认真道：“我只是在抱着清清的时候，才会很真实地觉得，我活着，我很高兴。”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谢恒笑笑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她站在屋中，想了许久，她又抬眸看向门口。
过了好久，她轻轻一笑：“说这些做什么。”
反正她也不会因此讨厌他。
她低头整理好衣衫，又快速将屋中的痕迹清理了一遍，人一直等在小院外，谢恒一出去，青崖朱雀便跟着一起出门。
按照官职，四使每日其实都需上朝，但因监察司事务特殊，故而每日只有两位跟着谢恒上朝。
常带的就是青崖和朱雀，朱雀能打，青崖能骂。
谢恒把人都带走，洛婉清处理完毕现场，听着声音，便警惕跳出门窗，回到自己小屋。
到了小屋之后，她终于才喘了口气，到镜子面前把衣服下拉几许，看见背上点点梅花，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竟是在温泉里都没洗掉，到底什么材质。
好在这也是些被衣服遮掩看不到的地方，她也懒得再和谢恒计较，回到床上准备补觉，然而昨夜谢恒的话却是一直回荡在她脑海中。
“我现下只想，或许不是我的清清不够爱我，而是足够理智，正是她爱我的方式。”
他说这话瞬间，洛婉清几乎以为他察觉了。
他太聪明，聪明到令她害怕，任何蛛丝马迹，都让她觉得，他或许猜到一切。
但猜到又如何呢？
她总归会做下去。
洛婉清深吸一口气，在床上躺了躺，实在睡不着后，她干脆起身，下山去药房抓了点保护嗓子的药，去找张逸然。
保护嗓子的药大多清凉，洛婉清含了一会儿，觉得口中凉悠悠一片。
她走到张逸然呆的房间门口，敲响了大门，很快房门打开，就看张逸然在院中读书。
见到洛婉清，张逸然颇为高兴，站起身来，笑着道：“惜娘，你怎么来了？”
洛婉清抬起手，指了指纪青院子的方向：“带你去看纪青。”
洛婉清声音一出声，张逸然便有些奇怪：“惜娘嗓子怎么了？可是受了风寒？”
洛婉清点点头，不敢多说。虽然她知道张逸然肯定看不出什么来，却也觉得心虚。
她提步往前，领着张逸然往外去见纪青。
张逸然跟在洛婉清身后，有些担忧道：“昨夜我在监察司一夜未眠，总觉得有些不安。我昨晚越想越不对，郑璧奎为什么会突然要来杀我？我与他虽然没有交情，但过去也有过一面之缘，他这个人纵然莽撞，但绝非蠢笨之人，他这样冲动，难道就没想过结果吗？”
“他会有什么结果？”
洛婉清了然询问，张逸然皱起眉头，摇头道：“怕是有不了什么结果。我不过是寒门出身一介学子，他根本没碰到我，他到底有没有杀心，这就难说。而且谢司主昨日也用箭逼他跪下，这也可算是他的惩罚。最重要的是，这些年陛下许多事都有求于郑家，郑璧奎虽然脾气不好，但毕竟是陛下看到大的孩子，多少有些感情……”
张逸然分析着，不甘道：“陛下不可能为此事重罚他。”
“嗯。”
洛婉清点头：“那你说，纪青要听到这件事，会怎么想？”
听到这话，张逸然猛地睁大了眼。
他瞬间意识到：“这是郑璧奎在展露郑家的实力。”
他知道洛婉清会拦住他，他杀不了张逸然。
他故意这样冲动动手，就是为了让纪青，让那些想要跟着张逸然告状的平头百姓看清楚。
哪怕他在大殿之上，公然要杀张逸然，他都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如草芥般的他们？
“不好！”
张逸然骤然反应过来，疾冲往前，洛婉清一把拽住他的领子，将他扯回来：“不急。”
说着，洛婉清便慢慢悠悠，带着张逸然踏入纪青的院子。
一进院子，纪青便满眼冷漠看过来，张逸然和洛婉清对视一眼，洛婉清笑了笑：“纪师爷今日看起来又胸有成竹几分呢？”
“你们把我杀了吧。”
纪青神色平静，似乎已经没有耐心装下去，他冷静道：“郑璧奎差点把张大人杀了之事我已得知，你们赢不了，放过我，也放过你们自己。”
“消息怎么传的？”
洛婉清环胸靠在门边，纪青却是抬眸看向张逸然：“张大人还不打算放弃吗？”
“我把你砸晕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了，”张逸然平静道，“我遇上了，我死也会管到底。这些都是你的债，你害死这么多人你当真一点都不会愧疚吗？”
纪青抿唇不言，洛婉清想想，只道：“纪师爷，我也不用你作证，我就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
纪青抬眸，洛婉清笑笑，神色微冷：“告诉我，今日的消息，怎么到你手里的？”

第151章
◎有些人的名字，是注定永远不能放在一起的◎
纪青一顿，似是有些犹豫。洛婉清打量着他，慢慢悠悠道：“你告诉我，作证一事我便不为难你。你若不说，其实我也能查，你今日接触过的人、物，我一条一条查下去，总会有个结果。但那时候，师爷与我之间的交易就不存在了。”
洛婉清走上前，微微弯腰：“我想纪师爷是个聪明人。”
听到这话，纪青抿了抿唇，终于道：“是鸟。”
洛婉清歪了歪头，纪青有些紧张，握紧了袖子，低声道：“郑家人给过我一枚哨子，吹响之后，这种鸟能循声找过来。”
“昨夜你吹过？”
“我每夜……”纪青低下头，“都会收到消息。”
怪不得张逸然躲得这么紧，监察司都差不多，郑璧奎却能去拦截。
洛婉清一笑，继续道：“哨子什么时候给你的？”
“当初给郑家做事时，为了方便联络……”纪青含糊道，“后来在江南，也得为郑家善后做一些事。”
“明白了。”
洛婉清点点头，随后朝他伸手：“那信呢？”
“烧了。”纪青实话实说，“我怕被人发现。”
“昨夜信上什么内容？”
“信上说，昨夜张大人御前告状，差点被郑大公子杀了，”纪青抿了抿唇，“如今大公子已经回家喝茶，张大人被禁监察司，他们应该在今日来找我。”
听到这话，洛婉清和张逸然对视一眼。
果然如他们所料，郑璧奎大费周章那一出，就是为了纪青。
如今张逸然当真如郑家所言出现在纪青面前，任凭他们再如何说，纪青也不敢再出来指认。
洛婉清点了点头，倒也没再为难他，便道：“明白了。行吧，那纪师爷收拾一下，今天下午我给纪师爷办过手续，便可以走了。”
听到这话，纪青诧异抬头：“你让我走？”
“让啊，我找到了其他证据，”洛婉清笑笑，这话一开口，张逸然也有些惊讶看过来。
洛婉清回头看向张逸然：“张大人，有其他证据，我们把纪师爷放了吧？”
“那最好不过！”
张逸然闻言，有些高兴看向纪青，随后又想起什么，赶紧给纪青行了个礼：“纪先生，在下这一路唐突，让纪先生受惊，还望见谅。”
纪青闻言，还有些缓不过神来，愣愣看着洛婉清和张逸然。
洛婉清见纪青发愣，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唤道：“纪师爷，回神了，收拾东西回扬州吧。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得让纪师爷知道。昨夜郑大公子的确在殿前试图谋害张大人，是被我拦了，他的确也没什么大事，现下还未被处置。但是昨晚上差点死了的，可不止张大人。”
纪青闻言有些听不明白，洛婉清笑着道：“昨晚大殿上，郑璧奎对张大人动手，我们监察司的司主，便直接挽弓，对准了他的脑袋，然后放了箭。”
纪青睁大眼，完全不敢相信：“放箭？”
“是啊，就对着这里。”洛婉清点了点额头，仔细道：“要不是郑大公子跪得快，日后纪师爷想再见郑大公子，怕只能是在阴曹地府，无间地狱了。可惜啊，郑大公子一看见箭来，就跪下去了，只撞碎了发冠，没什么大事。我们司主殿前惩治罪人，还得了陛下赞赏呢。”
说话间，外面便传来侍卫通报声：“柳司使，司主回来了，让您过去。”
一听谢恒回来，张逸然便有些激动，立刻道：“谢司主回来了？”
“纪大人，”洛婉清没有立刻理会来人，反而是抬手放到纪青肩上，认真解释道，“张大人是来我们监察司做客，等司主问清案子，这个案子便会推下去。郑家的确强势，可是世上之事，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纪师爷，”洛婉清拍了拍纪青肩膀，笑道，“下午就不来送行，走好。”
说完，洛婉清便转身招呼着张逸然离开。
从纪青屋中出来，张逸然憋了半天，终于开口：“惜娘查到了什么证据？”
“那份口供有问题。”
洛婉清开口，张逸然皱起眉头：“口供是纪青写的，肯定有问题，可纪青如果不作证……”
“洛曲舒识字。”
洛婉清开口，张逸然一愣，随后迅速反应过来：“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女儿，”洛婉清没有直说，解释道，“她女儿同我说过他的事情。”
这样一说，张逸然倒也没有多加猜测，毕竟洛婉清是从扬州监狱来的，认识同样入狱的洛婉清也不奇怪。
“可这又如何呢？”张逸然想了想，分析道，“这只能证明，洛曲舒可能遭人陷害，却还是不能证明郑平生有问题。”
“有了这个头，可以申请继续查。”洛婉清分析着，“纪青手里有和郑平生交往的东西，周春手里没有吗？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现下主要还只盯紧纪青。”
“你不是放他走了吗？”
张逸然有些惊讶，洛婉清无奈看他一眼。
“他出去能活吗？”
洛婉清终于说了实话：“放他出去接受一下狂风暴雨罢了。从他被你发现那一刻开始，张大人，”洛婉清叹了口气，“除非郑家没了，不然他就没有活路了。”
这话让张逸然愣在原地，洛婉清想到张逸然或许自责，又回头道：“不过张大人也不必多心，”说着，洛婉清笑起来，“我会保护你们的。”
两人一前一后上山，洛婉清带着张逸然进了谢恒小院。
今日天气尚好，虽然还是有些寒冷，但阳光却有了春日模样。
谢恒应当是已经回来一些时间，换下朝服，穿了一身白色银线华袍。青崖跪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煮茶，见洛婉清带着张逸然进来，抬头看了过去，笑着道：“柳司使和张大人来了。”
听到青崖的话，谢恒才抬起头来，他扫了一眼洛婉清和张逸然，看似和平日不同，但却隐约觉得比寻常温和许多。
两人先给谢恒见礼，谢恒轻轻点头，才招呼张逸然道：“张大人上座。”
张逸然闻言，依着谢恒的话上前，坐在谢恒对面，青崖从张逸然身后为他奉茶，洛婉清便走到谢恒身后蒲团坐下。
“昨日之事，陛下让我代为调查。”谢恒放下文书，抬头看向张逸然，“我倒也不想绕弯子，我向来景仰张大人为人，此案也略有耳闻，但是……如今局势，想必张大人也明了。”
谢恒意有所指看向张逸然，张逸然立刻有些愤慨道：“下官明白，毕竟桃花源在修建，陛下年年都有些额外开支，户部不批的……”
“有些事不必说出来，”谢恒打断他，却明白张逸然倒也不是无知无畏，他握住茶杯，缓声道，“只是大人明白，那就该知道，陛下是如何作想。这个案子，张大人还想办吗？”
“办。”
张逸然毫不犹豫开口，谢恒平静追问：“纵使搜查来的证据，交上去不过成为他人博弈的棋子，自己的性命，也成他人的利剑，也想办？”
“难道就没有其他法子吗？”
张逸然听到谢恒近乎明示的话语，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急喝出声：“难道这世上的人，都一点良知都没有吗？！”
谢恒没说话，低头喝茶，张逸然突然想到什么，急急抬头道：“谢司主，您帮了我许多，我知道您也是个好人，您知道这个案子，洛家一家死得冤枉，您是监察司司主，难道就这么看着百姓受冤，不闻不问吗？”
“我信没有。”
谢恒开口，张逸然一愣。
谢恒面上没有半点起伏，抬眸看向张逸然：“我从未帮过张大人什么，张大人切勿误会。这世上之人，多为人欲所取，良心二字，过于廉价，于权势之前，早已碾得灰飞烟灭。”
张逸然听明白谢恒在试图洗脱与这个案子之间的关系，心上有些难受。
他压下情绪，有些不明白道：“那……谢司主叫我过来，是想说什么呢？”
“我就想问问张大人的意思，结果您已经知道了，如果您要继续办案，那我就回禀圣上，将案子发到御史台，由陛下亲自监察，以后这个案子，直禀圣上。”
直禀，也就是中间不会有其他人再知道真相，所有的证据到了李宗手中，他想留想毁想用，都由李宗说了算。
张逸然抿紧唇，明显不能接受，谢恒喝了口茶，继续道：“如果你决定放弃，那我也会寻个理由，说你为贼人所骗，误会了郑家。等风头过去，”谢恒抬眸，“陛下应当会给你升迁。”
以作他让步的嘉奖。
张逸然闻言，嘲讽笑开。
谢恒看着他，只问：“如何呢？”
洛婉清听到这个问话，抬眸看向张逸然，张逸然笑着没有说话，洛婉清想了想，轻声道：“公子，此事慎重，不如让张大人再想……”
“我要接这个案子。”
张逸然肯定开口，坚定看向谢恒：“请谢司主回禀圣上吧。”
这话把洛婉清的话都堵了回去，谢恒倒也不意外，点头道：“好。为显谨慎，张大人在监察司再留一夜吧。”
“随意。”
张逸然明显气得狠了，站起身来一甩袖便走下台阶，快步往外。
谢恒看了一眼青崖，青崖立刻起身，追着张逸然道：“张大人，我送您。”
等小院只剩两人，谢恒回头去，看向洛婉清：“我就问一问，你急什么？”
“我是想与公子再商量一下。”洛婉清解释方才出声原因，试探道，“这个案子，当真不能给我吗？”
“张大人已经在御前告状，陛下信得过他，知道他能追查到底，我怎么给你呢？”谢恒给洛婉清倒了茶，压住袖子递给她，有些埋怨道，“方才青崖都没给你倒茶。”
“他是我上司，怎么有他给我倒茶的道理？”
“哦，那我就不是上司？”
谢恒笑眯眯看着洛婉清，嘴上占些便宜。洛婉清察觉他心情好，也没理会他，转了个话题道：“公子昨夜没有受责罚吗？”
“我为何要受罚？”
谢恒有些奇怪。
洛婉清皱起眉头：“公子殿上动武，陛下……”
“高兴还来不及。”谢恒解释，看洛婉清一眼，不由得笑道，“你莫不是以为我真昏了头？带兵刃上殿，本就是陛下允许我的特权，过去我一直没用。昨日我就料到可能出事，提前让朱雀取弓来，郑璧奎的身手，殿上除了杨淳、李归玉和我，其他谁都压不住，杨淳不能离开陛下身边，李归玉巴不得他把张逸然杀了，我若不动手，当真让他打闹起来，陛下又如何自处？”
说些，谢恒看她：“当真杀了郑璧奎？”
谢恒嘲讽一笑，靠近洛婉清，小声道：“李宗不敢。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和世家见血。”
“为何？”洛婉清垂眸听着，摩挲着手中茶杯。
谢恒继续道：“见血之后，猜忌是无法停止的。世家不确认这是不是李宗的开始，而李宗也不确认世家是否会谋逆。在互相猜忌之中，谁说不好，是个什么结果。”
正如上一世，郑平生一死在东都，郑家便当作天子动刀，试图谋反。
谢恒太清楚这些紧扣的齿轮，也太清楚从哪里下手拨弄。
“可谢大人说，您有更好的选择。”
洛婉清直言，谢恒忍不住嘀咕：“他怎么什么都说。”
洛婉清疑惑：“公子？”
“哦，就，的确有更好的办法，毕竟动武嘛，不好看，”谢恒想想，仿佛是在教一位学生一般，仔细道，“有箭之人不必亮箭，其实我只要开口，郑平生那老狐狸自然会给郑璧奎递台阶。只是……”
谢恒转眸看了一眼洛婉清：“郑璧奎意在纪青，我若不亮箭，便如了他的意。”
“那时您便知道了？”
洛婉清有些诧异，这件事她也是回头来想才想明白，谢恒却是在殿上就反应过来了。
谢恒轻笑：“他这个人性子我清楚，他当时必定以为我会顾及体面，可他们都没想明白，体面来自于强权。”
谢恒说着，看向远山：“监察司不比世家，世家有几百上千年的底子，一句话不说，所有人便能诚惶诚恐。但监察司若不展露兵刃，于普通人心中，便没有兵刃。世人慕强，所以，他若敢亮刃，我只能比他亮得更多。”
“那……”洛婉清听着，意识到谢恒比她想的算得更远，不由得道，“您想开口阻止李归玉，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拈酸吃醋小肚鸡肠啊。”谢恒答得慢慢悠悠。
洛婉清眨了眨眼：“当真吗？”
“自然有这部分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若不开口，张逸然开口，他这二愣子大概率是要案子捅出来的。”谢恒抿了口茶，随后又道，“而且，这样的场合，李归玉要追封洛婉清，绝不仅一时冲动。我虽看不明白他这步棋布出来是为什么，但以他与我的性子，我们没有任何一步棋，是白白落子。更多时候，是一棋多用。”
“那如今公子觉得，他得偿所愿了吗？”
洛婉清带了些谨慎，谢恒轻笑，眸色微冷：“我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可陛下昨夜对他应当很是赞赏，”洛婉清试探道，“就算追封不了洛婉清，陛下应当也会觉得他是很好的储君人选吧？”
谢恒闻言轻笑，洛婉清便明了：“公子做了什么？”
“我把熄灯的宫人给陛下送去，陛下把人打死了。”
谢恒开口，洛婉清不由得一愣。
谢恒面上淡了几分，轻声道：“任何能威胁到陛下安危之事，触碰都是大忌。他一个刚归来的皇子，能使动宫人熄灯……”
谢恒摇头：“太过张扬。”
洛婉清得话，慢慢反应过来，谢恒浸透宫廷，洞察秋毫，他总是能在最细微末节的地方，致人于死地。
李归玉精心准备的大戏，对于谢恒而言，或许只是一场闹剧，而她现下张逸然忙忙碌碌所作所为，在他眼中，或许也只是她的一块磨刀石。
他心系的，是江南秦氏能提供的粮草，北四军的军力，能完整执行他意志的监察司，对于他而言，她所担心忐忑之事，太小，太微末。
她静静消化着谢恒给的信息，分析着他思考的方式，做事的风格。
谢恒见她久久不言，转过头来，笑了笑道：“怎么不说话？”
“公子料事如神，”洛婉清缓声开口，抬眸道，“其实公子心中，李归玉算不得什么，是么？”
“是顶聪明的一个人，可惜太着眼于细微之处。”谢恒评价着，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洛婉清，“所以我们清清不必怕他，早晚比他强。”
洛婉清被他逗笑，轻声道：“我不怕他的。”
“是么？”谢恒却是不信，“一见到他就魂不守舍的，不是怕他，总不能是在意他吧？”
“我是怕你。”洛婉清实话实说，谢恒疑惑转头看来，洛婉清认真道：“你在梦里，死在他手里。”
谢恒闻言，想了想，随后一笑：“那看来我是自尽了。”
说着，他略不服气道：“怎么可能死在他手里？”
洛婉清见他幼稚，压着笑起身：“不同公子说了，我得先去找张大人，再找个人。”
“找谁啊？”
谢恒立刻追问，洛婉清看他一眼，无奈道：“找个会写话本的，给我写个话本。”
“那我有个人推荐。”
听到这话，洛婉清抬眸看去，谢恒认真道：“玄山。”
洛婉清有些惊讶：“玄山？”
“他有个笔名，专门写些郎情妾意的话本，据说是工作压力太大发泄心情，听说还挺畅销的。”谢恒思索着，随后赶忙道，“别说我说的，你就说是青崖说的。”
洛婉清震惊看着谢恒，有些开不了口应下。
一想到玄山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写风月话本，她就觉得有些惊悚，但她还是询问：“他笔名叫什么？”
“风流小郎君。”
这名字洛婉清听过，前年写的《山雨一夜间》畅销一时，是如今大夏最受欢迎的话本作者。
没想到是这个人，洛婉清又庆幸又好笑，但觉得自己笑出声有些不礼貌，她便压着笑意点头，认真道：“知道了。”
“你去就找他，就不用出监察司了。”
谢恒用手撑着下颌，盘算着道：“见张大人半个时辰，再找他半个时辰，那一个时辰后，”谢恒抬起头，眼中带了几分期待，“惜娘是不是就回来了？”
洛婉清一时无言，叹息道：“看情况吧。”
“还有，”谢恒叫住洛婉清，洛婉清疑惑抬眸，就见谢恒笑了笑道，“以后想问我什么，直接问就好了。”
洛婉清闻言，便笑起来：“公子知道我要问什么？”
“是在试，张大人得到这个案子，到底是谁的意思吧？”谢恒了然。
洛婉清也不遮掩，径直道：“公子既然连三殿下都不放在眼中，把这个案子给我能有多难呢？这个案子，不是陛下不想给我，是公子不想给。”
“若你想赢，张逸然比你适合。”
谢恒提点，洛婉清却只是笑了笑道：“我先走了。”
说着，洛婉清便转身下山去找张逸然，谢恒看着她的背影，等了一会儿，青崖便折了回来。
回来时，他拿了一方官印，将官印扔了过去：“方才在山脚下我遇到朱雀，说给您的官印偷回来了。”
“办事利索啊。”
谢恒拿了官印，笑着在手中翻看。
青崖有些不解，撩了衣摆走上长廊：“你好好的偷户部的官印做什么？”
谢恒笑笑不说话，起身道：“有些私事。”
“公子，”青崖笑着唤他，谢恒抬眸，青崖打量着他道，“我觉得您最近不太对劲。”
“哦？”
“您的私事好像越来越多了。”青崖笑眯眯开口。
谢恒一顿，青崖温柔询问：“公子，计划还是不变吗？”
谢恒没出声。
他听着青崖的画，只感觉自己被洛婉清温热的血液一点一点冷却下来，他站在被阴影挡住的门前，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应当不变”
“哦？”
“我打了个赌，”谢恒垂着眼眸，“我必赢。”
“既然是必赢之局，为何不现在就中止呢？”青崖笑着道，“总归一样的结果。”
“准备一切本就是需要时间，顺道一赌，无甚大碍。”
“其实是公子太沉溺于这样的时光罢？”青崖开口，谢恒整个人便僵住。
青崖看着他，眼里有了怀念，想起某个人来，慢慢悠悠道：“在我最后一次见嫦曦前，我在东都停留过一月，那一月我没有什么任务，什么都不用想，每日都可以见到她，想得最多的，就是她什么时候再来，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再见又能见多久？”
谢恒听着，不自觉捏紧了户部的官印。
青崖眼神慢慢黯下来：“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光，结果我离开了东都，等再回来时，莫要说见她，就再也没有过这样什么都不想的时日。感觉人生就像一个下坡的滚轮，一旦开启，就再无宁日。我便有些后悔，只想，当时为什么不在东都再呆久一点，让这样的时光再长一点？”
谢恒没有说话。
青崖似是反应过来他说得太多，忙道：“抱歉，一下想起往事，有些失礼。”
“嗯。”
谢恒应了一声，看着青崖行礼道：“公子去忙吧，我继续煮茶。”
“青崖，”谢恒开口，青崖转头看过来，就听谢恒平静道，“这段时光不会很长的。于我一生而言，”谢恒垂首，轻声道，“它太短了。”
青崖没出声，他跪坐在地上，慢慢煮茶。
谢恒走进屋中，青崖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很多年前，崔嫦曦引着他，指了马车上的小公子道：“青崖，你看，这就是我表弟谢恒，人家都说他超厉害的。”
那时候马车上的少年看他神色满是冷淡疏离，只瞟一眼，就径直放下车帘：“中人之姿，何堪配吾姐？”
等后来最后一次他见崔嫦曦，是在青云渡，她拉着他，告诉他：“青崖，别让我死在阿恒手里，他会难过。你来吧，若你愧疚，就为我守着阿恒好了。”
他哭不出来，亦笑不出来。
最后他用她的性命，换来他作为崔氏门客却不被追责的特权。
而当年说那句“中人之姿，何堪配吾姐？”的少年，却也只是看他一眼，转头道：“将罪女崔嫦曦遗骸扔到乱葬岗吧。”
其实偷户部官印这件事，他过去也做过。
青崖笑起来。
有些人的名字，是注定永远不能放在一起的。

第152章
◎别说他死了◎
洛婉清从谢恒房中走出来，便径直下山去找张逸然。
张逸然回到自己房间，还在生气，洛婉清走进屋去，笑眯眯道：“张大人。”
“柳司使。”
张逸然憋着气起身行礼，洛婉清坐到张逸然旁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歪着头看了看张逸然，好奇道：“张大人还生气呢？”
“没有。”
张逸然转过头去，闷声道：“谢司主有自己的考量，下官无甚生气之处。”
“那就是生气了。”
洛婉清点点头，却已经明白过来。
对于男人口是心非这件事，她已经能非常熟练辨别。相对来说，张逸然在这条路上，还算青涩。
张逸然被洛婉清一眼识破，抿唇不言。
洛婉清端着茶杯想了想，缓声解释道：“张大人，监察司毕竟是为了陛下而建，公子也有他的难处。”
“我知道。”
张逸然听她劝说，深吸了口气：“可陛下理当为万民着想，官员理当为百姓请命，如今他们一个二个……”
张逸然说着，忍不住有些发苦：“又是在做什么呢？”
“其实张大人也不必多想，”洛婉清见张逸然难受，安慰着道，“这世上有阴有阳，有善有恶，善恶是各自的修行，倒也不必因他人德行败坏自苦。现下大人不如想一下，大人下一步，当怎么做？”
听着洛婉清的话，张逸然慢慢冷静下来。
洛婉清观察着张逸然的神态，分析着道：“如今大人已经知道，陛下并不愿意动郑家，更别提三殿下，张大人打算如何呢？”
张逸然沉默着，他思索许久，缓慢道：“这个案子就算翻出来，确认了郑平生徇私枉法，但按照那些臣子‘将功抵过’的惯例，最多也不过是告老还乡，或者退居闲职，这对于郑家来说，并非不可接受的结果。”
就如现下的谢氏，家主谢修齐也是顶着个太傅的名头在家隐居，许久不出一次门，但这也并不影响谢氏子弟遍布各部。
“所以现下，陛下对于这个案子，最大的考量，其实是脸面。他要保下三殿下，根源也在此处。三殿下本是李氏的荣光，若沾染了此事，那当年他自愿为质之事也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张逸然一面说，心中一面有了规划，眼神慢慢亮了起来：“所以我们不妨以势压人，逼陛下不得不办此案！”
“张大人的意思是？”
洛婉清试探着，张逸然有些高兴道：“以前我读书时，于书院结交了不少朋友，如今他们都回到各地当了夫子，我可就此事写一篇文章，再拜托他们张贴于各县告示栏上。学子生性爱议事，只要他们注意，不久便会传开。”
“张大人年纪不大吧？”洛婉清听着，颇有些好奇，“好似倒认识不少人？”
“年纪是不大，”张逸然实话实说道，“但连跳了几级，每一级认识些人，便积累得多了。”
洛婉清听明白过来，有些羡慕点头，随后思考着道：“其实文章你写好就行，至于贴告示栏这件事，我让监察司去做，更快。”
监察司在每个州县都设置了官衙，她下传给各州县，比张逸然找人速度要快得多。
但张逸然写文章的能力她是听说过的，这文章最终还是得他来写。
“惜娘愿意帮忙？”
听洛婉清的话，张逸然有些诧异。洛婉清被他问得有些茫然，下意识道：“你没觉得我会帮忙，你同我说这么多做什么？”
这话把张逸然问住，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自己竟说了这么多。
两人愣愣对视片刻，随后俱都笑了起来，洛婉清轻咳了一声，压着笑意道：“张大人，日后还是要小心谨慎，不能如此冒失。”
“知道，”张逸然爽朗一笑，“不过是惜娘，我也不觉有什么。”
“回到正题，”洛婉清正了正神色，认真道，“我既然来同你说这些，自然打算帮你到底。过些时日，我会升任为白虎司司主，等我正式接管白虎司，便会正式接管监察司整个通讯往来的渠道，若有用得上之处，还望张大人开口。”
张逸然闻言，神色郑重几分，认真道谢道：“多谢。”
“这些时日，方直方圆方顺他们我会继续留在你身边，有事你可叫他们通知我。纪青这边我盯着，大人可还有需要我做的事情？”
洛婉清问得直接了当，张逸然也不拐弯，想了想后，思考着道：“既然惜娘愿意帮忙，那我也不客气了。惜娘之前说确认洛伯父识字，那监察司这边是否方便帮忙到江南寻到洛伯父过去的字迹？实不相瞒，”张逸然思索着，“我在江南查阅此案时，洛伯父的确没有留下过能证明他识字的痕迹。”
“我明白。”
洛婉清点点头，随后道：“我之前便已让人去查过，现在只等结果。”
“那太好了。”
张逸然闻言，顿时笑起，只觉方才烦心之事一扫而空，精神大振道：“那我们就这样！我们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逼着陛下不得不办这个案子。而后我们再等纪青愿意作证，若他不愿意，那我们就从洛伯父字迹入手再查。只要是冤案，必有纰漏，只要有纰漏，那我们就把它查个底朝天！”
“好！”
洛婉清被张逸然感染，不由得也笑起来，压制着情绪，颇为认真道：“张大人这一路，我同张大人走到底。”
“那多谢了。”张逸然抬手虚虚一拱，笑道，“下官必不辜负柳司使所望，一定会为洛家讨一个公道。”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时开不了口，她感觉有什么情绪翻涌在心头。
她看着面前面上带笑，神色却格外认真的青年，感觉像是一轮朝阳慢慢升起。
她静静看着张逸然，张逸然不由得奇怪：“惜娘？怎么了？”
“哦，”洛婉清被他一唤，这才回神，慌乱道解释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
洛婉清顿了顿，过了许久，才缓声开口，开口时，她感觉有一种酸涩，慢慢在心间弥漫：“觉得，如果张大人这样的人，再多一点，就好了。”
张逸然闻言，却是不在意一笑，只道：“这世上除了我，不还有惜娘吗？已经是多一点了。”
洛婉清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点头道：“是，已经多我一位了。”
说着，洛婉清也不和张逸然多说，站起身道：“行了，我就不同张大人闲聊了，我让方圆来接你，我先去办事了。”
“送柳司使。”
张逸然起身行礼。
洛婉清从张逸然房中出来，稍稍盘算了一下现下的情况，心里便有了大致的方向。
她先去把纪青放走离开，走之前，纪青还有些犹豫，询问她能不能再监察司再待一待。
他自己大概也知道，他一旦出了监察司，便小命难保，对监察司颇为留恋，洛婉清就靠在墙上，笑眯眯瞧着他道：“纪师爷，监察司不留闲人，纪师爷既然说不出什么，就别留了吧？”
纪青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之后，终于还是朝着监察司大胆迈出了步子，洛婉清目送他离开，还不忘告诉他：“纪师爷，要是改主意了，记得回来！”
纪青听到这话，脚步走得更快了些。
等纪青走后，洛婉清便回到白虎司，开始坐下看堆积如山的纸条。
白虎司每日要处理全国各地传来的各项情报消息，层层过滤重要消息后到白虎使手中，再挑选精要给谢恒观阅。
如今这个任务逐渐从白离身上挪移到她手中，她每日日常就在看无数杂七杂八的消息。
小事诸如这个官员家里种了颗发财树，那个官员多挂了个绿灯笼她要看，大事诸如这个官员写诗暗讽皇帝那个官员偷偷造□□她也要看。
甚至于有的时候，她可能连私生子的存在都比亲爹早一步知道。
她转到白虎司看了一下午消息，便听外面传来侍从的声音：“柳司使，江南那边来信。”
说着，侍从便端着一个竹筒上来，洛婉清取了竹筒，打开来看，发现是秦怀玉的字迹，上面写着：“洛曲舒商业往来皆由商铺公章盖印，再辅以管事签字，并未留下笔迹文书。洛府被人购下，重兵把守，难以搜查。”
看到这个说法，洛婉清抿紧唇，她隐约感知到，李归玉似乎是在谋划什么，而突破点，似乎就在这里。
她现下已经依稀能摸到谢恒和李归玉落子时大概的状态，必定是他们利用他们掌握的某些的东西，逼着你走向一个结果。
现下她拿不住李归玉在谋划什么，但她知道，这必定是他会利用的事情。
江南找不到她父亲的笔迹，那在哪里可以找到呢？
洛婉清一想，便有了答案，最近处，便是她爹给的信。
可这封信不可能展露在人前，那现下最可能证明她爹笔迹的……
洛婉清脑海中一瞬闪过昨夜让谢修齐签下的婚书，突然反应过来，其实就是李归玉手中那份婚书！
她爹在外面用商行的印章，她的亲事，他总不可能也用印章吧？
洛婉清心中想着，不由得转头看向窗外。
忙了一天，已经到了下午，初春天依旧黑得很早，今日似是将要有雨，天色如晦，隐约有雷声在远处轰鸣。
洛婉清听着雷声转头看向窗外，不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侍从的敲门声：“柳司使，三殿下递上拜帖。”
洛婉清闻言神色微冷，但想了想，还是伸手道：“递过来吧。”
侍从依言上前，将拜帖交到洛婉清手上。
洛婉清打开来看，便见上面是李归玉娟秀中透露着锐气的字迹，清晰写着：
“欲邀司使一聚，共覌旧物。”
看到这句话，洛婉清心上一凛，却又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她想了片刻，抬手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扔进火盆之中，径直走了出去。
穿过监察司曲折的长廊，洛婉清走到前厅，老远便看到一个人站前厅门口，他披着狐裘锦缎披风，头顶玉冠，身侧站着一位少年，背对着监察司大门，看着外面天空。
洛婉清提步走到门前，冷淡开口：“三殿下。”
听到她的声音，青年转过头来，露出那张温和俊美的面容，温和行礼：“柳司使。”
他穿着天蓝色大氅，里面是白色蓝线云纹底衣，层层叠叠，格外华丽，一看便是盛装而来。
洛婉清冷静看着面前人，直接道：“殿下让我来看什么？”
“若司使不知道，就不会出来了。”李归玉没有明说，却是在肯定洛婉清的猜测。
洛婉清沉默片刻后，抬眸盯着李归玉：“殿下想要什么？”
李归玉笑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平静道：“今日虽有风雨，但我在珍馐楼定了位置，于阁楼听雨，也算风雅。”
“你想要什么？”
洛婉清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耐。
李归玉顿了顿，随后抬眸看向洛婉清，神色冷淡几分：“我说了，我只是想请司使吃顿饭。”
“只是吃饭？”
洛婉清有些不解。
李归玉颔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说着，李归玉笑起来，似是对洛婉清想要的极为了然，“让司使看一眼内容，又有何妨呢？”
洛婉清听着这话，想了片刻后，笑起来，点头道：“好啊，三殿下摆的鸿门宴，我自然要去。”说着，洛婉清往外道，“走吧。”
说着，洛婉清快步往外，从李归玉身侧走过。
李归玉等她上前，才提了步子，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洛婉清扫了一眼他的行径，懒得理会，只思考着现下她随李归玉出去，一来确认那张婚书上到底有没有她爹的名字，二来就是她得从李归玉口中探查他到底要做什么，王郑两家与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宫宴上向洛婉清求追封，那必定是得罪郑氏之举，可他又说他和郑氏说了会保下她，他是怎么做到让郑氏如此容忍他的？
从李归玉口中探消息不容易，但是她得试一试。
他能反复来找她探听消息，她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但跟他出去，有一个巨大的麻烦。
洛婉清回头看了后山一眼，想着里面坐着那位，心里就有点犯怵。
昨夜才将将哄好，今日又跟着李归玉出去吃饭，道理上说得过去，可偏生谢恒这人不讲道理。
但一想，谢恒也不是当真蛮横无理之人，求得不过是个心意，只要她能将心意说清楚，他应当也不会计较。
洛婉清自我安慰一番，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领着李归玉踏出监察司大门，刚一出门，便刚好遇见谢恒的马车拦在门口。
洛婉清急急停步，谢恒恰好卷帘从马车中出来，转头一看，刚好看见洛婉清和李归玉一前一后站在门前。
洛婉清沉默，开始暗暗咒骂李归玉出门也不看黄历。
而谢恒盯着洛婉清和李归玉，微微皱起眉头。
李归玉也知道这样突然出现在监察司，对于谢恒来说可能有些无礼，便赶紧抬手行礼道：“谢司主，今日是在下有要事请柳司使帮忙……”
“出去？”
谢恒完全没理会李归玉，只盯着洛婉清，洛婉清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但她断不可能在李归玉面前出现什么纰漏，露出任何让李归玉怀疑谢恒与她关系的线索，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卑职去帮三殿下看看。”
她胡说八道，谢恒却也没有揭穿，只点了点头，仿佛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属下，随意应了一声：“嗯。”
洛婉清松了口气，李归玉温和道：“柳司使，我们走吧？”
洛婉清闻言点头，领着李归玉走下台阶。
两人朝李归玉马车方向往外走，谢恒朝监察司方向往里走，她不敢看谢恒，谢恒也不看她，两人仿佛不相干的陌生人，只在一瞬擦肩而过。
可就是擦肩那一瞬，他宽大的衣袖带着丝滑的质感从她手背滑行而过，一串银质链子就这么在众人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落入她手中。
洛婉清触碰到链条刹那，整个人肌肉一紧，旁边李归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察觉她的僵硬，下意识看了一眼走进监察司的谢恒，轻声道：“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无事。”
洛婉清紧张握着那条带着小铃铛的脚链，就怕那脚链发出任何声响，听着身后朱雀询问“公子你笑什么”的声音，心中暗恼。
她面上不动声色，跟着李归玉上了马车，随后一派平静询问：“我们现下去哪里？”
“小姐没有好好听我说话，”两人坐进马车，李归玉坐到主座，洛婉清选了一个距离他最远的位置，听他继续道，“方才我说了，我在珍馐阁定了位置。”
听到珍馐阁，洛婉清一愣，随后立刻道：“换个地方。”
李归玉有些奇怪，洛婉清冷淡道：“那是我为崔恒庆生的地方。”
听到这话，李归玉脸色微变，然而这样的情绪一闪即逝，他又生生压了下去，点头道：“好。”
说着，他吩咐出声：“紫棠，去聚宝楼。”
马车换了方向，两个人坐在马车中，整个车厢显得格外安静。
过了片刻后，李归玉轻笑一声，有些无奈道：“我从未想过，竟然还能有和小姐安坐在一起的一日。”
“这不叫安坐，”洛婉清提醒他，“这只能叫互相试探。”
“小姐在试探我，我知道，”李归玉听着，好奇道，“可小姐觉得，我在试探你什么呢？”
洛婉清听着，抬眸看他：“你在试，崔恒是不是真的死了。”
听到这话，李归玉眼神微动，过了片刻后，他轻笑起来：“小姐比我想的聪明。”
“试归试，”洛婉清挪开眼神，“别给我找麻烦就行。”
“什么叫给小姐找麻烦呢？”李归玉明知故问。
洛婉清有些烦躁皱起眉头：“宫宴上你做的事，不叫找麻烦叫什么？”
“小姐，这不叫找麻烦，我只是在拨乱反正。”李归玉语气平静，“洛婉清是我的妻子，那就该名正言顺、让天下人知道到我身边来。”
“别把利用说得那么深情。”
洛婉清抬眸看他，凛冽道：“你不过是想用洛婉清向陛下献忠，向天下人表深情，向清流示好你并无出身之论。一举多得而已，如果不是郑璧月死了，如今洛婉清的牌位怕还得供在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
李归玉没有出声，然而过了许久，他轻笑一声：“随你怎么想，总归是同一个结果。”
听到这话，洛婉清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总归你是要嫁给我，进广安王府。”李归玉语气淡淡，“你觉得我是因什么娶你不重要，你还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天只是下雨，不是当真黑了。”洛婉清冷眼看他，“现在就开始做梦了？”
“小姐说话越发有意思了。”
李归玉轻笑：“在监察司应该过得不错？”
“自然不错，”洛婉清冷静道，“你这么笃定你能娶我？你娶洛婉清没问题，可柳惜娘……”洛婉清嘲讽一笑，“你觉得谢司主会让白虎司的司主去你后院绣花吗？”
“我既然要娶，当然是娶洛婉清。”
李归玉笃定开口，洛婉清心中便有了底，她继续试探着：“你打算揭发我？你没有证据，司主不会信你，谁都不敢信你。”
“我的确没有证据。”李归玉倒也不否认，他只看着洛婉清，眼神温柔中带着怀念，缓慢又笃定道，“可是，你自己会告诉大家。”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中微凛：“我告诉大家？我为什么要想不开自寻死路？”
李归玉闻言，却是不答，只在一旁给洛婉清倒了茶，轻声道：“喝吗？”
洛婉清见他不会再答话，她想了想，换了一个问题道：“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娶我？”
李归玉动作一顿，洛婉清继续分析着：“你娶了我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你并非意在娶我，而是想逼我自首之后，以此作为借口向公子……”
“小姐。”
李归玉打断她，似是有些不能忍耐，他垂着眼眸，看着手中茶杯，艰涩道：“什么时候，我娶你这件事，也值得你问一句为什么？”
洛婉清闻言微顿，她想了许久，才缓声道：“李归玉，流风岛那夜我说得很清楚了。过去你能放手让洛婉清去岭南，如今为何不能呢？”
李归玉没说话。
洛婉清继续道：“我知道你的脾气，你从来容不下白璧有瑕。我如今心里只有崔恒……”
“你给了那个月饼。”
李归玉似乎完全不想听她说这些，快速打断，他甚至没有组织语言，有些混乱道：“你问的问题我自己想过不止一次，在进入流风岛之前，我也这么想，我能让洛婉清死一次，我就能杀柳惜娘千万次，可是……”
李归玉握着茶杯不由自主攥紧：“你背着我走了一路，给我疗伤，给我月饼……小姐，苦过之后，再吃糖，所有的感官都会加倍，对失去的恐惧也会加倍。”
“可那个月饼里是迷药。”洛婉清揭穿他，冷静道，“背你是受你子母蛊胁迫，给你上药也是为了在伤口里渗透迷药。我对你所有的好，都是为了杀你。”
“但那却是我来东都最高兴的日子了。”
李归玉平静陈述。
洛婉清不由得一愣。
李归玉转头看向外面雨水，苍白的面色上满是死寂：“小姐，你说我容不下白璧有瑕，但这是十七岁的江少言，不是李归玉。从崔恒死，你将匕首还我那一刻起，我便意识到，其实不是的。相比于失去你……白璧有瑕又有何妨？别说他死了……”
李归玉说着，声音停下，没有说下去。
过了许久，他才道：“我从江南回东都那些时日，我就一直在想，我要怎么办呢？在流风岛我所有尝试都试过了，我不要性命，我什么都不要，可我还是输了，能怎么办呢？最后我知道了。反正你是仇人之女，我也没什么愧疚，那我就用余生时光，不择手段，把余下的你都抢回来。不管是人，是心，还是其他——”
李归玉说着，转过头看向洛婉清，轻轻一笑：“就像今日，虽然你是我逼来的，但是你在这里，”李归玉弯起眉眼，“我就很开心了。”

第153章
◎同惜娘在一起之后，我都不怕做梦了◎
洛婉清听着这些话，没有出声。
李归玉见她久久不言，不由得转眸看去，疑惑道：“小姐？”
“没什么，”洛婉清似乎是才回过神来，笑了一声道，“听你自欺欺人挺有意思的。”
李归玉微微皱眉：“小姐什么意思？”
“没什么，说正事吧，”洛婉清不愿与他掰扯，径直道，“你在宫宴上这么告状，郑家应当对你很是不满，还敢说和郑家人说好保我？”
“人与人之间，谈的只有利益，而非感情。”李归玉似乎是明白她在问什么，慢慢悠悠道，“有那个秘密一日，王郑与我，便永远在一条线上一日。”
世上敌友，只看对谁。
平日三家各自争利，一旦涉及崔氏，他们就注定捆绑在一起。
洛婉清大致明白了这三方的关系，想了想后，又转了个话题询问：你知道我想要看婚书？”
“知道，”李归玉颔首，随后了然道，“小姐发现供状不对了，是吗？”
一听这话，洛婉清便明白，或许从一开始，宫宴告状，他让她意识到他手中有婚书，便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她只要查案，就会发现供状不对，发现供状不对，就要收集他爹的字迹，江南发现不了他爹的字迹，是李归玉早早清理过，所以今日，他也是在守株待兔等他。
“从昨晚宫宴开始，你就已经盘算好今日来找我了？”
洛婉清明白过来，李归玉点点头，随后轻声提醒：“小姐，你忘了吗。”
洛婉清疑惑，就听李归玉声音很轻很轻道：“今日是我生辰。”
这话让洛婉清一顿，李归玉看着她反应，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原来当真是忘了。”
以前每年他生辰，她都会精心准备。
他记得她第一年送了他一把剑。
第二年送了他一本带着“江”字的诗集。
第三年送他一首琵琶曲。
第四年送他一只绣了两人名字的香囊。
第五年送了他一块玉佩，还带他去城郊看星星，也就是那天晚上，她主动亲了他……
然而如今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崔恒的时日，帮他在珍馐阁庆生，为他弹琵琶曲，她把他有过的一切都给了另一个人，高放在他可能从来都没有到过的位置，重要到他定下去珍馐阁庆生都要换一个地点，以免辱了亡魂。
何等羞辱，又何等伤人。
可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徒增笑话也没什么意义。
反正人已经死了……
李归玉不由自主掐紧窗户，调整呼吸，洛婉清想了想，终于开口道：“若你早说是你生日，那今日我就不来了，停车吧，我先走了。”
“东西不看了？”李归玉立刻开口。
“不必了。”
洛婉清摇头，起身往外道：“我心里有数了。”
“看看吧。”
李归玉突然叫住洛婉清：“今日大雨，看完东西，我让马车送你。”
洛婉清脚步一顿，想了片刻后，点头道：“好。”
说着，她坐回位置，看着李归玉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
他将盒子打开，将婚书从里面拿了出来，展开给洛婉清。
婚书上每一个字，洛婉清都很熟悉，这封婚书她在十九岁那年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
只是她看的时候，还没有落任何人的名字，是他拿来给她，让她看看有没有不妥。
婚书这种东西，大同小异，哪里有什么不妥？
只是他太过紧张，才要一再确认。
此刻她和李归玉坐着，两人却都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心境。
洛婉清仔细阅读过每一个字，看着上面签下的名字。
洛婉清。
江少言。
父母四栏，如今李归玉那边落下了李宗和王怜阳的名字，她不清楚他是怎么说服他们写下，但不管如何，此刻都已经写满。
而女方父母这边，除了她母亲姚泽兰外，他父亲的名字……
却也只是一个私印，以及，一个指印。
这私印上的字并非她爹的，也就是说，在她的婚书上，她爹留下的，都是印章，而非笔迹。
这让洛婉清不由得一愣，李归玉端起茶，轻声道：“小姐看完了吗？”
洛婉清慢慢抬头，盯着李归玉。
她突然意识到，其实“让她看婚书”不是条件，或许，这才是目的。
他在告诉她什么？
在告诉她，她爹没有留下任何笔迹？
“婚书为什么没有我爹的名字？”
洛婉清追问，李归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从我认识他以来，他的确从不在外留字迹。我猜测，字迹这种东西或许太过隐蔽，容易让人辨认，伯父或许是怕人知道他来自风雨阁吧。”
洛婉清没有说话，她清楚知道，相比风雨阁，她爹更害怕的，或许是被人发现他来自“阁内”。他这样身份重重的人，隐蔽所有能辨认本尊的痕迹，倒也正常。
可这样一来，她就再也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识字，从而推翻口供的证据。
而李归玉明显也是将这一点暴露给她看。
可为什么这样做？
还是说她想太多。
她静静盯着李归玉，李归玉在她注视下，缓慢又认真收起信件。
没了一会儿，马车停下，李归玉将茶杯最后一口茶饮尽，这才抬头看向洛婉清，眼神仿佛过去一般，笼着蒙蒙烟雨：“小姐可还愿意同在下一同用饭？”
“不必了。”洛婉清起身往外，在她弯腰瞬间，发丝倾洒而下，隐约露出一段皓颈，衣衫微微下退，红梅探出衣领，露出些许风情。
李归玉下意识抬眸，看见后颈上红梅瞬间，瞳孔急缩。
洛婉清浑然不知，自顾自说道：“今日殿下生辰，还是请上自己亲朋好友一聚，就休与仇人扫兴了。”
“小姐背上是什么？”
话刚说完，李归玉蓦地出声。
洛婉清心上一紧，她动作微顿，听着对方试探着询问：“是画吗？还是其他？”
“是梅花。”
洛婉清克制着情绪，不让李归玉发现任何异样，冷淡道：“刺在身上，方便日后认尸。”
李归玉闻言一愣，洛婉清转身下了马车。
李归玉这才反应过来，拉起车帘，急急叫住她：“小姐！方才是我失礼，我……”
洛婉清没有理他，只寻了个路人，给了对方一块碎银，买下对方手中的伞。
看见这个举动，李归玉所有的话生生止住，她连伞都不愿意同他借。
他抿紧唇，看着洛婉清转身走进雨中，过了许久，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启程，回去吧。”
“殿下不过生辰了？”紫棠有些诧异。
李归玉重重靠到车壁上，淡道：“她来过，就已是生辰。”
“哦，”紫棠架着马车，想起来道，“殿下，纪青从监察司走了，这事儿要不要通知郑大公子？”
李归玉没说话，过了许久，他缓声道：“等过了今天。”
洛婉清一路赶回监察司，终于松了口气。
她先去吃了个晚饭，才回到山上，让人打了热水，等好好泡了个澡出来，已经入夜。
她一出房间，立刻察觉有人，抬眸看去，便见谢恒坐在案牍边上，正低头批着折子。
洛婉清不由得一愣，下意识道：“你怎么来了？”
“怎么，见了一次三殿下，在下便来不得了？”
谢恒没有回头，背对着她批着折子，玩笑着道：“在下还专门送了礼物，都不得惜娘记挂几分吗？”
“我哪儿是同你说这个？”
洛婉清蹲到谢恒面前，抬手将他的脸掰朝自己，端详着他道：“青崖他们呢？这么早他们没睡吧？”
“这张脸看得赏心悦目吗？”
谢恒笑眯眯开口。
洛婉清被他逗笑，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脸，随后站起身去关门窗，好奇道：“今日来这么早做什么？”
“想你呀。”
谢恒实话实说，回头批着折子：“一想到你跟着李归玉出门吃饭，我就心神难安，忍不住想来等着，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谢灵殊……”洛婉清哭笑不得，“你这脾气什么时候改改？”
“改得多了，我一不埋怨，二不动手，就在家里痴心等候，这也有罪吗？”谢恒瞟她一眼，“未免太过苛刻。”
洛婉清闻言想想他说得也对，便又回到他身前，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忍不住道：“我身上这些画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一听这话，谢恒笔尖便是一顿，他抬起眼眸，似有些高兴道：“他看到了？”
说着，他又反应过来：“他看到哪里？”
“你还高兴？！”
洛婉清不可置信，谢恒笑容稍稍收敛，低头批着文书道：“我相信惜娘一定会想办法骗过他，不会出事。”
“公、子。”洛婉清加了重音，明显不悦。
谢恒立刻软化道：“用酒擦拭即可，下回我不乱来。”
没想到谢恒认错这么快，洛婉清不由得有些意外：“你今日态度怎么这么好？”
“嗯？好吗？”
谢恒说着，抬起头来，笑眯眯道：“在下对夫人，一向这样好。夫人头一天知道呢。”
洛婉清听着他叫“夫人”，面上有些发热，轻声道：“这个称呼不妥。”
“哦。”
谢恒似是有些失落，低下头来，无奈道：“好罢。先不说这个，你今日早些睡，明日有重要事宜。”
“嗯？”洛婉清好奇，“什么事？”
“明日监察司会出通告，你正式继任白虎司，下午监察司会专门为此举办一个授任大典，后日起你跟随我上朝。”
谢恒说着，有些心疼叹息道：“日后，就得日日早起，再也睡不了好觉了。”
洛婉清沉默不说话，谢恒有些疑惑：“你怎么不出声？”
洛婉清抬眸看他，不由得道：“公子……你是不是很喜欢睡觉？”
“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想要，”谢恒笑笑，有些怀念道，“而且，我以前，的确爱睡觉，尤其是日上三竿那种。”
“你在道宗也是如此？”洛婉清听明白，好奇道，“道宗好像起得挺早。”
“嗯。”谢恒点头，随后解释，“所以我一般告诉他们，早上我都在打坐练功。”
然后一觉睡到自然醒。
“不过后来就没这日子了，我头痛失眠，很少睡觉了，便越发觉得，能好好睡觉不是容易之事，不过现下好了。”
谢恒抬头看她笑笑：“同惜娘在一起之后，我都不怕做梦了。”

第154章
◎我会为郑伯父洗清冤屈◎
这话让洛婉清皱起眉头，她似是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后她摇头道：“梦太多还是不好，我还是再与魏大夫商议一下，给你开些安神的方子。”
谢恒笔尖一顿，转眸看她，就见洛婉清认真道：“之前我给你的药包你觉得如何？有什么感觉？”
谢恒不说话，只无奈看着她，洛婉清有些疑惑：“公子？”
“惜娘啊……”
谢恒叹了口气，干脆放下笔墨，抬手将人往前一拉，仰倒在他膝头。
洛婉清眨了眨眼，瞧着上方垂眸将目光落到她脸上的人，又询问出声：“公子？”
“心病且需心药医，怎能依赖于外力？”谢恒拨开洛婉清脸上发丝，指腹划过她面庞，意有所指道，“不必去找千秋改什么方子，你日后每日早些回来，我自然能一夜安眠。来，招供一下，”谢恒搂着她，笑眯眯道，“找三殿下做什么呀？”
知道谢恒不会放过这个问题，洛婉清倒也早有准备，老老实实从见张逸然开始说起，把收到秦怀玉传信找不到她爹的笔迹、李归玉用婚书邀约种种细节一一说明。
谢恒慢慢听着，等洛婉清说完，他点了点头，随即却是反问：“那如今纪青不肯招供，又证明不了伯父识字，你打算怎么办呢？”
“其实我这里还有我爹娘的姻缘带……”
“你证明不了上面的字是你爹写的。”谢恒摇头。
洛婉清沉默下来，看着檐顶，思考着道：“那就要等纪青了。”
“那就得看，你有没有时间等了。”
谢恒开口，洛婉清立刻皱起眉头，抬眼看向谢恒道：“公子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现下你们证据不足，可张逸然在堂上却是言之凿凿，我若是郑璧奎，必定要闹个人仰马翻。那天子到底会留多长时间给你们办案，这就成了未知之数。”
洛婉清沉默着没说话，谢恒有一搭没一搭梳理着她的头发，声音稍淡了几分道：“纪青……还是要考虑一下其他的用法。”
“我明白。”
洛婉清思考着。
谢恒瞟她一眼，随后道：“我替你把画擦了吧。”
洛婉清应了一声，直起身来，谢恒起身去取酒和帕子，洛婉清想着谢恒的话，走到榻上坐着等谢恒。
谢恒拿了酒和帕子，坐在床头，拉了枕头放在自己一侧，洛婉清便褪了上半身的衣衫，顺势将头靠在枕头上，趴在他腿上，露出背上绘着的红梅。
房间里炭火声噼里啪啦，谢恒从腰部替她擦起，酒擦拭过皮肤，带起凉意，他一面擦着枝叶，一面询问道：“你还没告诉我，李归玉瞧见哪儿了？”
“背上的花画太高了。”
洛婉清趴着，声音有些含糊。
谢恒轻笑一声，继续道：“他发现了，你又怎么骗他的？”
他说话时，帕子轻擦在腰间，他的动作很轻，让洛婉清觉得有些舒服，将脸靠在枕头上，漫不经心道：“我说是刺青，用来认尸的。”
谢恒动作一顿，片刻后，他语气淡了几分：“以后不准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不然他会罢休吗？”洛婉清没察觉他不悦，解释道，“也就说点重话他才不会追问。”
“怎么不告诉他真相呢？”谢恒垂下眼眸，怕她误会，又立刻补充，“我是说你爹和他师父的事情，他知道了，或许便不会一味找你麻烦。”
“且不说他信不信……”洛婉清听明白谢恒的意思，思索着道，“就算他信，我也不想纠缠了。我总归要杀他，他也不可能束手就擒，既然是敌人，那我宁可他恨得干脆一点。”
“你这是可怜他？”谢恒听明白，转眸看向她。
洛婉清闭着眼睛，缓了许久后，她慢慢道：“他所行之事固然可恨，可他经历世事，亦的确可悲。他命止于此，便不必与我纠缠更多了。”
谢恒听着没有说话，洛婉清好奇回头看他：“公子在想什么？”
“我在想，”谢恒将最后一点痕迹擦完，只留下衣领出那枝梅花，没好奇将帕子扔进一旁水盆，转头捧起洛婉清的脸，压了压道，“我家惜娘真是善良，不可怜可怜自己，倒有心情可怜作恶之人。”
说着，他凑近看她：“是不是监察司伙食太好，吃得太饱？”
洛婉清被他逗笑，她看着凑在面前近在咫尺的人，放软了声音道：“因为我遇见了公子。”
说着，她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眸，任厚密的睫毛扑闪如蝶翼，轻轻刷在谢恒心上：“我心有余力，得以悲悯他人。”
谢恒心念轻颤，房间内恰恰烛火燃尽，谢恒看着旁边光线慢慢变暗，洛婉清的轮廓却在他眼里、心头，变得越发明晰。
他注视着她，在灯火“啪”一声爆开彻底熄灭瞬间，轻声道：“那再好不过了。”
夜里谢恒帮她把周身图案擦尽，只留了接近颈部的一只梅花，打算去寻了固色的颜料来，再添补一次，便可以保数年颜色不褪。
她既然和李归玉说是刺青，便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等到第二日，洛婉清早早起来，便去白虎司报道。
白离已经在整理东西，见到洛婉清来，她领着洛婉清游走在白虎司，慢慢同洛婉清道：“公子打从出生，我便由夫人安排跟在他身边，后来他离开谢家，我也随他过来，一起建了监察司。白虎司是我一手创设，这里的东西都是我和老刘慢慢规划打理出来。以前我总想，未来我走了，公子怎么办，白虎司怎么办，如今你来了，我倒放下心来。”
洛婉清扶着白离，听着白离念叨，她看着白虎司高高的书架，司使来来往往整理着情报、归类。
白离看着这些，眼里带着怀念：“我能教你的，我都教了，惜娘，日后的路，你就得自己走了。”
“我明白。”
洛婉清听着，看了一眼白离，轻声道：“师父日后打算去哪里？”
“老刘一直想到处走走，我同他一起，”白离说着，面上带笑，“我们的孩子一直在外面，现下也该是时候去陪陪他们了。”
“那师父有空回来看看。”
“好。”白离点头，笑着道，“我到时候会寻一个地方，日后你和公子一起来看我。”
洛婉清动作一顿，白离立刻想起什么，补充道：“哦，我的意思是，你随公子过来。”
洛婉清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有问出来。
她和白离聊了一早上，等到午时，便一起去了监察司的大殿前，举行了她的交接仪式。
四使交接，在监察司是一件大事，玄山将整个东都监察司没有紧急任务的的司使都召了回来。
庭院熙熙攘攘，在众人面前，洛婉清走上高台，按照流程，白离将白虎司代表着司主权力的符印和令牌交到洛婉清手中，随后由她拿着玉质白虎符印单膝跪在地上，与青崖、朱雀、玄山的符印轮流嵌合一次。
四使的符印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模样，下方都带一个月牙形的月台，这个月台与人和一位四使的令牌都能嵌合。
等最后，谢恒来到身前，将官印给她，宣布她正式成为现任白虎司司主时，所有司使跪下来，她站在高台之上，手握官印，听着众人恭贺之声时，她第一次这么明晰的感受到，权力的存在。
那时阳光正好，她下意识回过头去，就见谢恒站在更高处，冷淡又平静垂望着众人。
察觉她的目光，谢恒转头看过来，眼中一闪而过一丝轻微的笑意。
等到第二日，洛婉清便跟着谢恒一起上朝，过去他带的都是青崖和朱雀，青崖熟悉朝堂之事，朱雀武艺高强负责护卫。如今她开始和朱雀轮岗，等后面熟悉朝堂之后，就可以代替青崖，让青崖有个休息的时候。
对于这个决定，朱雀很是不满：“我跟着上朝这么久，凭什么不是我代替青崖哥？”
“因为朝堂上的事太简单了，”青崖闻言，立刻和朱雀解释，“可以轻而易举取代，而朱雀你却是独一无二，谁都不能取代的。”
这话奇奇怪怪毫无逻辑，可朱雀只听见了最后一句，他觉得青崖说得很有道理。
早上从进宫开始，青崖便在后面给洛婉清讲解所有细节，从皇宫地形到面君利益，一路讲到大殿门外，谢恒便领着令人站在最前方的位置去。
旁边人看见洛婉清，都在窃窃私语，郑璧奎站在不远处，眼神更是冷得像淬了毒。
洛婉清扫了一圈，低声询问青崖：“郑平生怎么没来？”
“这两日都告假，”青崖压低声，眼里带了笑，“说是生病，都说是宫宴上被张逸然气病的。”
听到张逸然的名字，洛婉清下意识看向御史台的方向，见张逸然正站在里面，张逸然也察觉她的目光，朝她露出一笑容。
洛婉清正要回应，便感觉周遭有人正盯着她，她抬眼看去，便见不远处李归玉正看着她，见洛婉清终于看过来，李归玉颔首行礼，洛婉清立刻收起笑意，假装没看到转过头去。
李归玉见状神色淡了几分，又扫了一眼人群中的张逸然，若有所思收回目光。
众人等了一会儿，大殿打开，所有鱼贯而入。
等上朝之后，青崖开始给洛婉清小声介绍：“一般早上会先问各地天气，然后是臣子上奏，最后是商讨需要商讨的事宜。基本就这个流程。”
洛婉清点点头，果然听见李宗开始询问天气，随后便是询问今日奏本，等问完之后，便开始将积累的事情一一处理。
这边寒冬冻死了人要赈灾，那边周边小国骚扰要打仗。
这边某地干旱已久流民造反，那边某大员贪污受贿残害百姓……
还有某亲王不孝顺母亲，某官员打死女儿……
或大或小九鸡毛蒜皮说了一早上。
太大的事儿她插不上嘴，也和她没啥关系，太小的事不用插嘴，与她无关。
加上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基本不说重点，就一件事车辘轱来回滚，等到后面，听得洛婉清直发困，站着都有了睡意。
她忍不住抬头看前方谢恒，就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全然看不出半点不耐。
她突然对这朝堂上的人产生了几分敬意。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所有事情处理完毕，李宗终于说到了前日的案子，唤道：“张逸然。”
“微臣在。”
张逸然闻声出列，李宗平静道：“之前你在宫宴上状告郑尚书一事，监察司已经查明，当时的案子的确有可疑之处，既然这件事是你提的，那就由查下去吧。”
“陛下！”
一听这话，郑璧奎立刻出列，怒道：“陛下，按您的说法，此案还需要查，也就是证据还不足，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御史台就可以这么随便诬告尚书了吗？！”
郑璧奎这一句话出来，整个御史台都看了过来。
“郑小帅此言差矣，”骂到整个御史台头上，御史台大夫王朗立刻道，“证据不足，不代表没有此事，怎能因证据尚未收集完整，就说这是诬告呢？查案也得有个开始，若万事俱备，那就不叫查案，叫结案了。”
“可证据都没有，就来查我爹，我爹如今都气得病倒在家，若是查不到什么，他张逸然拿什么赔？”郑璧奎冷笑，扫了一圈道，“要是想查谁就查谁，那日后这满朝文武，我看谁不爽我就指着他说他有问题，再立案查人，等把对方磋磨死了我再说没查到，是不是也可以呢？”
“立尚。”李宗不耐开口。
郑璧奎听见叫他，稍稍收敛几分，行礼道：“陛下。”
“张御史既然告了你爹，不查，对你爹名声也不好。如果没做什么，不如让张御史好好查查，若查不出来，朕自会罚他，你父亲如今已经气病了，你不好好开导他，还在这里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你怎么当的儿子？”
这话说得重了些，郑璧奎脸色微变，压着气道：“是微臣不是。可微臣也是为我爹着想，他们要查，总得有个时间限度，不能无休止查下去吧？”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李宗沉默了一会儿后，抬眼看向张逸然：“那就两个月。两个月内，你查不出结果，便自己辞官回乡吧。”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她下意识看向张逸然，就见张逸然平静出列，不卑不亢行礼道：“微臣必不辜负陛下！”
张逸然应下，李宗明显也有些累了，挥了挥手，便退朝离开。
李宗一走，所有人陆陆续续往外，洛婉清见人多眼杂，也没去找张逸然，张逸然朝她点点头，在袖下微微摆手，示意她不必来找之后，便和其他同僚离开。
等所有人都走了，洛婉清跟着谢恒回到监察司，青崖先回青龙司办理公务，洛婉清跟着谢恒上山。
谢恒看她闷闷不乐，不由得道：“怎么了，一脸不开心？”
“我在想……我是不是害了张大人？”
洛婉清有些不安，谢恒一想便知：“你怕张逸然因此丢官？”
“嗯。”
洛婉清点点头，谢恒却是笑起来：“你多虑了，有时候官场是需要退一退的，你这个案子对于张逸然，是风险，却也是机会。”
“如何说？”洛婉清好奇。
谢恒撩起衣摆，踏上青石台阶，耐心解释着：“所有权力都需要来源，清流臣子的权力来源，则是百姓。他们需要一个好名声，源源不断吸引着同道人的支持。所以清流总是会推举出有声望、受百姓爱戴的人来引领他们。为了得到名声，这些清流官员爱死谏，爱骂人，而你的案子，其实就是张逸然在清流中往上爬的机会。如果他当真因为洛家的案子被罢官，只要洛家的案子在百姓心中是冤案，那等风波平息，他再回来，清流会为他争取到更好的位置。”
洛婉清听着，慢慢道：“那如果按照我和张大人的计划，我让这个案子全国知晓……”
“他可能一跃成为清流年轻一代领袖人物。”谢恒说出结论。
洛婉清听到这个结果，点了点头，但她突然又想：“公子，我若用监察司帮他，陛下那边会不会……”
“他不会知道。”
谢恒肯定道：“你们从散播消息，到最后到达天听，这中间需要经过一段时间和很多人，到时候陛下想要查消息从哪里来的，并不容易。你放心去做就是。”
洛婉清得话，心上放松下来，高兴道：“我知道了。”
得了谢恒许可，洛婉清也就开始放手做事。
她下午先去找了玄山，张口就道：“玄山使，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玄山低头批着文书，冷淡道：“直说。”
“想请你为监察司写一本话本子。”
洛婉清开门见山，玄山笔尖一顿，随后冷淡道：“此等无稽之事，我不会。”
“可你不是风流小郎君吗？”
洛婉清有些疑惑，玄山气息一变，瞬间冷眼抬头：“谁告诉你的？笔名是隐私你懂不懂规矩？！”
“对不起对不起。”
洛婉清见状，赶紧双手合十道歉：“我就是太需要人帮忙了，我知道你才华横溢，对感情极为敏锐，我这里有个题材……”
玄山看洛婉清一直道歉，他慢慢平复下来，有些不自然从旁边端起茶杯道：“先说情节，没灵感写不出来。”
“哦，情节是这样，有一位闺阁小姐，家里受人陷害入狱，为了给家人报仇，她毁了自己容貌，和一个死囚换了身份，考进了监察司，想要找那个男人报仇。”
听到这话，玄山终于来了兴趣：“之后呢？”
“之后，她通过自己的努力，在监察司成为了一位优秀司使，与一位御史好友一起想为家里翻案，结果好友被那个男人诬陷丢了官。姑娘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自认身份，状告仇人，所有人都欺负她，不给她公道，只有监察司，一直帮助她，最后，监察司司主不惜丢了自己的官位，终于帮助她成功报仇。”
“故事是好故事，”玄山点着头，却有些不明白，“你写这个干嘛？”
“我想要所有人一看到这个故事，就觉得监察司很好，公子很好。”
洛婉清认真开口，玄山有些明白过来：“你想为监察司和公子正名？”
“是。”
“这有什么意义？”玄山不明白，“监察司和公子不需要这些虚名，受益的百姓自然明白。”
“可我需要更多。”
洛婉清说着，知道玄山无法理解，干脆道：“玄山使也不用多想，只想这个故事你要不要写？”
玄山沉默片刻，想了想道：“我写。”
“好。”洛婉清笑起来，随后正色道，“那就请玄山使尽量写快些，写完之前不要告知任何人此事，更不要谈论剧情内容。”
玄山一愣，但想像这是洛婉清的故事，他点头道：“好。”
同玄山商议好，洛婉清便回到白虎司，她坐了一会儿之后，拿出文书来，开始认真写雪灵谷五百人案子的详细报告。
这份报告加上证据整理，她花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她写完时，也收到了张逸然写的状纸。
他用洛婉清的口吻，写了一份亡魂归来的状纸，将洛家因何受陷害的整个过程说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用复杂繁复的句式，也没有引经据典，只用最简单的话语，却字字泣血，声声竭力。
洛婉清看着他写的状纸，心上久久难以平静。
谢恒回来时，便看见她坐在桌前，捧着这份状纸，一言不发。
谢恒走到她身侧，扫了一眼上面的字，他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坐下来，抬手为她拢了拢衣衫，将她揽到怀中。
她一言不发，额头轻轻抵在在他肩头。
过了好久，谢恒感觉肩上一片湿润。
当天夜里，洛婉清让人将状纸誊抄了足够的数量，而后开始陆续发往全国各地。
全国各地陆陆续续在公告栏，贴上了这封冤魂归来的状纸。
等消息传到东都时，已经差不多是一月之后。
李归玉刚拿到消息，外面便传来激烈的叫骂声：“让我进去！”
李归玉抬起眼眸，就见郑璧奎推攮着人冲进来，将一张状纸砸到李归玉桌面，怒道：“这就是你说你能把控的事？如今全国闹得沸沸扬扬，你还装什么死？！”
“陛下那边如何？”
李归玉端起茶，问得漫不经心。
郑璧奎咬牙：“陛下那边暂时先把消息锁住，但是谁能保证清流、监察司、谢家或者哪个活得不耐烦的多嘴？！算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我不是来同你聊天的，我是来让你选择的。”
“哦？”
“我的人找到纪青了。”
郑璧奎开口，李归玉抬眸。
郑璧奎神色认真道：“我打算放消息给柳惜娘，她一定会来，你今夜随我一起去，我们联手杀了她，你辜负我妹妹这件事，我不再与你计较。”
听到这话，李归玉没有立刻回话，只道：“不过是想讨价还价，拿壁月卖什么惨？”
“你去不去？”
郑璧奎不理会他嘲讽，只盯着他询问。
李归玉想了想，随后道：“不要放消息给柳惜娘，把纪青直接带回来。”
“怎么，还做着娶她的春秋大梦？”郑璧奎冷笑出声，“要不我今晚留她活口，你悄悄带回来不好吗？”
“然后让谢恒找到理由废了我？”
李归玉嘴角一勾：“蠢货。”
“那我自己去。”
郑璧奎径直起身，李归玉平静道：“你一个人杀得了吗？怕人没死，监察司援兵就到了。”
郑璧奎脚步顿住，李归玉继续开口：“把纪青带回来，我有另一个办法，正大光明地，为郑伯父，洗清冤屈。”

第155章
◎保张大人，还是保自己，由你◎
“你听说了吗，那个洛小姐阴魂告状的事？”
“谁不知道啊？现在戏班子都唱起来了。”
“你说这到底是人是鬼啊？洛家真的是三殿下和郑尚书害得？”
“是人是鬼说不定，但案子肯定是真的，”有人低声道，“你说三殿下他要能娶郑璧月，还会娶洛婉清了？是我我也不娶啊！”
“那也犯不着害人全家吧？”
……
酒馆里，周边人高高低低说着话，许多人都不约而同议论起近来大夏最玄乎的事情。
传闻在大夏县城的布告栏上，有一天清晨，官兵起来，就发现布告栏上挂着一封朱色状纸，状纸上，是一位自称洛婉清的女子，言及自己一家受刑部尚书郑平生与三殿下李归玉联手迫害而死。
鬼怪灵异，又有男女纠葛，涉及之人位高权重，哪怕官府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撕下诉状，却也立刻在当地传开。
传开后没多久，众人便发现，不仅是一个县城，自己周边县城都是如此。
再等一段时间，走南闯北的商人们才意识到，这哪里是某几个县城，而是整个大夏——全国，几乎都在一夕之间，贴上了这张诉状。
虽然诉状粘贴时间前后不一，但传来传去，就变成了一夜之间之事。
于是鬼神之说更是尘嚣之上，而唯一没有贴上状纸的“幸免”之处，竟然是东都。
这更符合“龙气庇护，阴魂不敢擅入”的玄学之说，让众人觉得玄之又玄，谈论得格外热烈。
全国到处都是消息，东都哪怕没有贴到状纸，也在一个月后，后知后觉得到消息，传得街头巷尾都是。
洛婉清坐在酒楼里，听着这些人议论，张逸然也听到声音，面上格外高兴，一面给洛婉清倒酒，一面压低声道：“这些时日，我的老师旧友们得知我在查办此案，都在给我写信，问我此事细节，我纷纷告知了他们，他们都是当地乡绅，很快此事便会得到地方权威的认可。这些人家族中多有高官，陛下怕也快要得知了。”
“陛下身边应当是有他们的人，一直压着消息，”洛婉清思考着道，“不然现下早应知道了。”
“晚些知道也好，”张逸然面露忧色，“如今既没找到能证明是洛伯父笔迹的物件，纪青又没松口……”
张逸然说着，突然想起来，转头看向洛婉清：“他还在外面跑呢？”
“跑啊，”洛婉清笑起来，“前几天想要出城，结果刚出去就遇到了南衙的人，吓得又跑回来了，现在躲在个破庙里，睡两天了。跟着他的密探说他可能打算今日出城试试。”
“要不还是把他带回来。”张逸然紧皱眉头，不安道，“他这么在外面……万一死了……”
“那就死了。”
洛婉清语气淡淡，张逸然惊讶抬头，洛婉清摩挲着茶杯，转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语气平缓：“他伪造供词，协同周春刑讯逼供，或许还做过许多恶事，如今拒不作证，被贼人所杀，也死得其所。”
“可……”张逸然迟疑着，“他若死了，那这个案子……”
“总有办法的。”洛婉清思考着道，“总……”
“白虎使。”
话没说完，门外就传来方圆颇有些急促的敲门声，压低声道：“纪青回监察司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和张逸然对视一眼，随后张逸然立刻起身道：“走！”
洛婉清点点头，从旁边取过帷帽，便跟着张逸然下楼，一起坐着马车回到监察司。
纪青已经被安置在监察司客厅，洛婉清和张逸然一进来，就见一个蓬头丐面的中年人，正坐在桌旁疯狂吃着东西。
他动作极为不雅，连筷子都没用，仿佛是饿了好几天。
房间里因为他的存在，臭气烘天，洛婉清站定在门口，看了一眼旁边侍从，挥了挥手道：“去备水，把他洗干净了再来说话。”
说完她便带张逸然去侧厅等候。
等了许久，纪青才打着嗝进来，他一进屋就给洛婉清跪下，行礼道：“柳……嗝……柳司使，”说着，他又看向张逸然，行礼道，“张大人。”
“纪先生快快请起。”
张逸然立刻上前，扶起纪青。
纪青由他一扶便红了眼眶，洛婉清坐在一旁冷淡看着，慢条斯理道：“纪师爷回来，是想通了？”
纪青一听，动作微僵，随后极为艰难点了点头，干涩道：“是……”
“纪先生答应作证了？”张逸然惊喜出声。
纪青手微微一颤，洛婉清直觉不对，紧盯着他，纪青不敢看洛婉清，只对张逸然点头道：“是。”
“那太好了，”张逸然放开纪青，转头看向洛婉清，忙道，“惜娘，那你先安置纪先生，我这就去上折子给陛下……”
“等等。”
洛婉清叫住张逸然，只盯着纪青：“纪师爷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我今早差点被杀了。”
纪青含糊开口，洛婉清看向一旁一直跟着纪青的司使，司使立刻解释道：“今早郑家人找到我们，但我们跑得快，直接回了监察司。”
“哦。”
洛婉清明白过来，点点头，目光又落到纪青身上：“纪师爷怕了？”
“怕，”纪青这个字到说得情真意切，他点头道，“我想明白了，如果郑家不倒，我活不下来。反正现在我家人现在都在监察司，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一条贱命……”
纪青说着，抬头看向洛婉清，认真道：“我跟着你们告！”
“这样……”
洛婉清点头，纪青这番说辞在她意料之内，可她总是觉得有些些许不安。她也说不出这份不安源于何处，只慢慢思索着道：“行吧。那你先休息，张大人，”洛婉清转头看向张逸然，“写折子吧？”
张逸然高兴应声，安抚了纪青几句，随后便匆匆离开。
等张逸然走后，纪青整个人明显谨慎不少，他站在洛婉清面前，身体轻轻发抖。
洛婉清抬眸看他，好奇道：“纪师爷这次回来，好像更怕我了？”
“没有。”纪青慌忙道，“我……我只是被吓到了，一时有些难以回神。”
“那纪师爷好好休息。”
洛婉清站起身来，吩咐人照看好他后，叫上一直跟着纪青的两个司使，仔细询问了纪青这一月以来的行踪。
“今天清晨，他混在人群中出了城。出城之后突然遇袭，我们两人被困，他趁机一路狂奔。后来等我们找到他时，他差点就给人杀了。”司使仔细说着道，“不过好在被我们及时救下，我们逃出来，甩开了人便回了监察司。”
“也就是说，”洛婉清思考着道，“有一段时间你们没和他在一起？”
两个司使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是，司主，有何不妥吗？”
“多长时间？”
“大约……一刻钟？”两个司使回忆着。
洛婉清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两个司使退下，洛婉清坐在原位，一直思考着纪青的事。
有一刻钟不在，可纪青依旧活着，该说他命大，还是……
她心中有些不安，但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来，只能吩咐人盯紧了纪青，随后拿了从司州送来的案件来看。
她从继任白虎司以来，便详细调了司州所有大小案件。
司州在郑家治下，她不看不知道，一看便觉荒唐。
司州层层赋税，朝廷税收三厘，到司州实际征收时，却已近八厘。重税治下，世族草菅人命之事时有发生。
洛婉清看了一个月，都没把卷宗彻底看完，更可悲的是，这些卷宗，在监察司统统是尚未结案的状态。
这其中大半案子都是郑家亲眷，监察司在司州根本无力查办郑家，执意查办的司使，死了已经不止两位数，导致许多案子，明明证据确凿，却依旧难以结案。
洛婉清耐着性子将案子看完，等到夜里回到山上，便见谢恒小屋灯还亮着。
所有人都已经睡下，只有谢恒一个人坐在长廊批阅文书，他手边烛灯成了夜里唯一的暖光，将他整个人笼在光晕之中，像是一团萤火，轻跃在夜色。
洛婉清不由自主停下步子，静静看着这个夜色里的人。
见洛婉清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提了声道：“今夜轮到惜娘值勤，惜娘还记得吗？”
洛婉清一愣，随后算了算时间，赶忙提步进了小院，恭敬道：“卑职来晚。”
“来晚当罚。”谢恒语气淡淡。
洛婉清心中有些不安，正要询问罚什么，就听谢恒道：“罚你吃完这碗汤圆。”
说着，谢恒抬头笑了笑道：“听说你没吃晚饭？”
“啊……”
洛婉清反应过来，走到谢恒旁边长廊上，从地上端了汤圆。
桂花芝麻馅的汤圆，甜甜香香弥漫在口腔之中，洛婉清静静吃着汤圆，听着谢恒道：“纪青回来了？”
“嗯。”
“张逸然的折子送到宫里了，陛下打算后日私审。”
“这么快？”洛婉清诧异看向谢恒。
谢恒点点头，继续道：“今日中书令入宫与陛下下棋，闲聊到洛婉清亡魂告状一事。陛下不信鬼神，但是事情发酵到这个程度，便不是鬼神之事，若处理不好，日后有任何天灾，都会成为君主失德的结果。陛下心中忧虑，想尽快结案。”
“陛下没有怀疑背后是谁在推动吗？”
洛婉清好奇，谢恒语气淡淡：“怀疑，又能如何呢？此事可能是张逸然同窗所为，以讹传讹成了每个县城都张贴告示；可能是秦家所为，为了报复；可能是王家孙家所为，为了瓜分郑氏……事关全国的传言，陛下想查，一时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就算怀疑监察司……”
谢恒明显知道洛婉清想问什么，抬头看向洛婉清，笑了笑道：“那也只会止于怀疑罢了。”
洛婉清见谢恒并不在意，放松几分，点了点头道：“没给公子添麻烦就好。”
“麻烦的事多的去了，小事而已。我只是想……”
谢恒握着笔，慢慢道：“惜娘，你梦中，陛下是在今年夏天走的是吗？”
洛婉清一愣，随后点头，回忆着道：“应当是今年六月。”
“那么……如今已经到这步，你家的案子，也不可能再往上走，”谢恒垂着眼眸，思考着道，“等后日，当有个结果了吧？”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便知谢恒是在提醒什么。
她低下头，将汤圆放进嘴里，却感觉汤圆甜得有些发苦，她语气平静，认真道：“等后日再看吧。”
“我已经让人带上珠宝黄金行往昆仑，用以向波斯购买粮食和武器。”谢恒抬起眼眸，看向洛婉清，“惜娘，试过就死心吧，你的公道，我会帮你讨。”
“好啊。”
洛婉清闻言满不在意，她抬眼看向谢恒，笑了笑道：“那我向公子求助时，这次可别再拒绝我。”
“自然。”谢恒也笑起来，眼里却格外认真，“惜娘，不会有第二次。”
他后悔过无数次，昌顺十三年，她拼尽一切奔向他求助那一刻，他应该不惜余力帮助她。
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场景，只要她伸手，他便一定会拉住她。
谢恒提前给洛婉清通报了消息，第二天午后，张逸然便来找她，高兴道：“陛下说，明日下午，他便专门抽出时间来，在御书房听审此案。”
“听审……”洛婉清看向张逸然，“怎么个听法？”
“陛下说，会让郑平生李归玉和我对峙，让谢司主、中书令宋大人以及礼部尚书谢广成谢大人一起听审。”
中书令宋惜朝出身清流，门生众多，朝野民间都声誉颇佳；
谢广成更是三朝元老，一直以来恪守礼法，是众人心中公正的代表。
而这两人和陛下关系都还不错，他们听审，对外可保公正的名声，但如果的确出了太大意外，也有协商的余地。
听到这些人，洛婉清点点头，随后道：“那我随公子过去，如果有什么意外，我还可以帮忙。”
“好。”
张逸然点头，面上颇为高兴：“有这么多人在，陛下想必就算想要偏私，也偏不到哪里去。”
“毕竟是需要向天下交代的事情，陛下不可能再随便处理。”
洛婉清漫不经心说着，张逸然应声道：“不错，而且陛下毕竟是君主，怎会当真对百姓一点都不顾及？”
洛婉清笑笑没说话，张逸然突然想起来：“哦，还有，夜里方便我来同纪青吃个饭吗？”
“做什么？”
洛婉清奇怪，张逸然有些不好意思笑笑道：“他生辰。”
洛婉清一愣，斟酌着道：“生辰而已……张大人，”洛婉清思考着，“纪青……不算个好人吧？他当周春的师爷，洛曲舒不会是他害的第一个人。”
“我知道。”
张逸然神色淡下来，慢慢道：“他的确做过许多坏事，可是……洛曲舒的事，是他主动找我的。”
洛婉清有些意外，张逸然回忆着道：“当时我在查这件事，毫无头绪，就发现他整日鬼鬼祟祟跟着我，他跟了我七日，我早知道，但是也随他。等后来有一日，他便偷偷提点我，让我再看看洛曲舒的供状。”
“他为什么这么做？”
洛婉清想不明白，张逸然笑笑，面上带苦，只提醒道：“他妻子有病，每年医药费是一笔巨大开支，他同我说，最初他只是因为周春这里报酬丰厚，所以来当周春的师爷，周春看重他做事利落，后来便故意设局，让他一起成为了一场案子的帮凶。之后便一直用他家人性命要挟他做事。他每次都尽量躲，好在周春其实也没干过太多大事，直到洛伯父……”
张逸然说着，叹了口气：“他说洛伯父死后，他经常做噩梦，后来听到洛家人没了，他更是一直后悔。可人已经死了，他也没有办法。惜娘，他的确作恶，可人心有善恶，他做错的事，日后自然当论罪受罚，可对于他善的一面，我也愿予以回馈。他既然是我带到东都，便算我朋友吧。”
说着，张逸然看向远处：“也不知未来，他还能不能再过生辰。”
这件事捅出来，他作为帮助周春逼供的人，陛下一怒之下，杀了他也不一定。
洛婉清想想，点头道：“好，那晚上我让厨房给他做碗长寿面吧。”
“我来吧。”
张逸然笑起来：“下午借你们厨房一用，算他的生辰礼了。”
“你会煮面？”洛婉清诧异。
张逸然点点头：“当然，以前我娘病的时候，我就给她煮面。惜娘若是想吃，晚上我多煮一碗。”
“算了，”洛婉清摆手，“等我生辰吧。”
两人闲聊一会儿，张逸然便去准备明日的资料，等到晚上，洛婉清便去纪青院子找他吃饭。
纪青没想到洛婉清会来，等和洛婉清一起坐在桌上，他不由得有些忐忑道：“柳司使找我吃饭，是不是……有什么要叮嘱的啊？”
“是啊，”洛婉清撑着下巴，看着庭院，敲着桌子道，“你估计活不过明天了，所以来和你聊聊天，看看你有什么遗愿。”
听到这话，纪青脸色“唰”地白了下来，声音轻颤道：“我……我还可以留愿望吗？”
“当然，”洛婉清点头，“我们监察司还是很人道的。等一会儿张大人就把毒药拿过来，你吃了之后，明日出宫毒发，不会有什么痛苦，你的愿望我可以帮帮你，别太过分。”
“真……真的吗？”
“说说愿望？”
洛婉清好奇，纪青嘴唇轻颤，正要说出口，却突然想起什么，轻叹道：“算了……不必了。”
说着，他无意识开口：“司使不会帮我的。”
“你不说，便知道我不会？”洛婉清敏锐察觉有些不对。
纪青苦笑了一下，只道：“司使一直觉得我是罪人，又如何会帮我呢？”
洛婉清想想没说话，纪青神色慢慢冷静下来，恭敬道：“司使到底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直说吧。”
“祝你生辰快乐。”
洛婉清平淡开口，纪青一愣。
这时，门口传来张逸然的声音，笑着道：“惜娘你怎么提前说？”
纪青闻声回头，就见张逸然端着一碗面进来，埋怨着洛婉清道：“我还没到呢！”
“张大人……”
纪青目光落在张逸然手中面条上，愣愣出声道：“这是……”
“我给你做的长寿面。”
张逸然将面条放在桌面，笑着抬头看向纪青：“之前你不是说今日是你生辰吗？我就让惜娘准备了一下，没什么好送你的，我做面条手艺还不错，就当生辰礼物了。”
“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洛婉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兔子玉佩，放到桌面，“听说你小女儿属兔，便送你块玉佩，给她吧，就当是你……”
洛婉清抿了抿唇：“主动告发郑平生的奖励。”
纪青怔怔看着桌面上的东西，一句话说不出来，他似乎是竭力克制着什么情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愣着做什么啊？”
洛婉清催促：“吃饭吧，吃了饭我还有事。明日要进宫，大家都好好准备。”
“是呢。”
张逸然将碗往纪青面前推过去，催促道：“趁热吃了，如果有机会……”
张逸然抿了抿唇，带了几分歉意道：“我回头，给纪先生好好补一场宴席。”
“不必了。”
纪青反应过来，压着眼中水汽，笑了笑道：“二位有这样的心意，我……我很是感激。”
说着，纪青拿起筷子，有些着急道：“我饿了，我先吃面。”
他似乎的确是饿了，低头吃面吃得格外凶猛。
他好像是要用面条把话都堵住，洛婉清和张逸然对视一眼，开始劝他。
他就笑笑，然后低头吃面。
等把面条吃了，他眼中水汽散开，他才稍稍正常一些，洛婉清开始给他讲入宫注意的事项，大家简单聊了一会儿，洛婉清还有事，便和张逸然一起准备离开。
两人出门时，纪青突然叫住张逸然：“张大人！”
张逸然和洛婉清在门前一起回头，就见纪青坐在桌前，他似乎有些紧张，紧紧抓着衣衫，小心翼翼道：“张大人，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张逸然奇怪，但他也没多想，只思考着道：“我的愿望……就是问心无愧，当一个好官。”
“好官？”
“用自己的能力，为更多百姓谋利，为生者求一条活路，为死者求一份公道。”张逸然说着，忍不住笑起来，“也不枉我读这么多圣贤书了。”
纪青闻言没有说话，他只看着张逸然，过了许久，他才道：“您会的，您会是一个好官。”
“多谢吉言。”
张逸然笑着拱手，洛婉清看了一眼两人，提醒张逸然道：“张大人，走吧。”
张逸然同纪青颔首行礼，随后同洛婉清走了出去。
走进巷子，张逸然忍不住皱起眉头，有些奇怪道：“纪青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
“我也觉得，”洛婉清思考着，回头道，“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人盯着他。”
张逸然点头，和洛婉清道谢之后，便道别离开。
等张逸然走了，洛婉清才回头看了一眼纪青，神色淡了几分，招手叫了侍卫过来，叮嘱道：“他若做什么，就盯着别管。”
“是。”侍卫应声。
洛婉清回到屋中，半夜时分，她正迷迷糊糊睡着，突然人敲窗，急道：“白虎使，出事了。”
洛婉清瞬间睁眼，就听对方急道：“纪青跑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立刻先开床帐，一面穿着衣服，一面压低声叮嘱床上谢恒：“你先睡吧。”
说着，她推门冲了出去，领着侍卫急赶下山。
“他怎么跑的？”
“他手上有迷药，迷倒了侍卫之后，拿了侍卫的令牌，到了后院翻墙跑了。我们谨遵白虎使吩咐，只看没管，现在正一路跟着。”
侍卫说得清楚，洛婉清一听便明白了信息点。
他有迷药。
他记录熟悉了监察司的地图。
但他到底想做什么，洛婉清一时还有些没想明白，不过不管他想做什么，见到人，她就知道了。
洛婉清一路急奔，等赶到时，纪青已经到了山崖附近，听到身后追兵的声音，纪青往山崖跌跌撞撞狂奔。
洛婉清见状急喝，连忙止步：“停下！纪青，我不追了，你停下！”
听到洛婉清的声音，纪青这才停住脚步，慌张回头。
洛婉清勒住缰绳，在距离纪青数十丈之处停下，所有人跟着洛婉清停住脚步，看着纪青站在不远处。
“纪青，”洛婉清缓了口气，径直询问，“你这是做什么？不是回来作证吗？”
“柳司使，我不能再害人了……”纪青面色苍白，摇着头道，“你让我走吧，我求求你，你让我走，你让我留下，只是害了张大人……”
听到这话，洛婉清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害了逸然？”
“我不是来作证的！”
纪青建洛婉清不明白，急喝出声：“我是回来陷害张大人的，你们只要让我上堂，我只有翻供诬告一条路你们还不明白吗！”
洛婉清一愣，急促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你只有翻供诬告一条路？”
“因为赢不了！”
“你都没告，你怎么知道赢不了？！”洛婉清厉喝，“都到今日你还不信我们吗？”
纪青闻言，慢慢冷静下来。
夜里风冷，他站在悬崖边上，神色看上去有些萧索：“不是我不信二位，而是二位太年轻。二位说要告赢，怎么算赢呢？”
这还把洛婉清问住，纪青笑起来：“洛曲舒这样的冤案，扬州无数，我也不是第一次看。每一次监察司、朝廷的人来到扬州，整顿平反，可平反之后呢？案子赢了，可那些人不会死，他们将功抵过，又或者是找个替罪羔羊，再或者，买一条人命，自己改名换姓，让别人去死。等风头过了，被害的那些百姓，谁都跑不了。”
洛婉清听明白纪青的顾虑，听着他询问：“我信二位能告赢，可告赢了，郑平生会死吗？郑家会倒吗？监察司能保护我一家老小一辈子吗？等案子过去，我怎么办，我家人怎么办？”
洛婉清听着，抬了抬手，所有人对视一眼，便退了下去。
山崖只留下两个人，洛婉清感觉山风宛若吹进骨髓，又冷又寒。
“你怕被打击报复？”
“谁不怕呢？”纪青苦笑，“柳司使，昨日……三殿下找我了。”
洛婉清瞳孔微缩，却是明白过来：“你之所以回来，是被李归玉指使？”
“是，”纪青轻轻颤抖起来，“我不想回来的，我知道，我死都不能指认他们。如果不指认，我死了就死了。一旦指认了，他们不会放过我家人。可他让我回来，要我在陛下听审时，翻供说是张大人和监察司逼迫我指认郑大人！我没有办法……他拿我家人的性命威胁我没有办法……”
“那为什么还走呢？”
洛婉清看着他，眼神里带了些悲悯：“都已经回来了，明日供张大人，等张大人和我被抓，你就可以回扬州了。”
“因为我不愿意！”
纪青激动出声：“张大人这么好的人，我怎么可以这么害他……”
纪青说着，眼里忍不住有了眼泪：“他这样的好官，这样的好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害他？！我不能再害人了……我不能再害他……”
纪青急促喘息着，他有些无法支撑，慢慢佝偻了身躯，跪坐在地上，痛哭出声：“他还记得我生辰……他还会因为带我来东都愧疚……但其实这根本不是我生辰，我从一开始就真真假假骗他……我不能害他……柳司使……”
纪青突然反应过来，他踉跄着爬着往前，跪在洛婉清面前：“我求你，放我走吧，我不能作证，我也不想害他，你让我走……我求求你让我走……”
洛婉清站着不动，纪青开始疯狂叩首：“我求你！我求你当没见过我！求你放过我……”
“可你做错了事。”
洛婉清看着地上的人，目光微动，她看着面前这个人，就想起她爹最后验尸记录上的文字。
他周身到处是伤，没有一处完好。
“你配合周春，刑讯逼供洛曲舒……”
纪青僵住，洛婉清垂眸看他：“你害了人，如今悔过，一走了之，便够了吗？”
“那你要我怎样？”纪青抬起头，激动又痛哭道，“我已经做了，我回不了头，我能怎样？！当真为了你们的梦想，你们说的公道，为了赎罪，然后让我一家去死吗？！我是做错了，可我家人做错了什么？”
“他们没错，你可以不作证。”
洛婉清开口，纪青一愣，她半蹲下身，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递到纪青面前。
“这是什么？”纪青茫然看着洛婉清。
洛婉清握紧了药瓶，冷静开口：“这是选择，明日，你要保自己，还是保张大人。”
说着，她把药瓶往前推了推：“由你。”

第156章
◎草有锋芒◎
二月中旬，天气回暖，枝头嫩芽新发。
洛婉清和谢恒上完早朝，用过午饭，谢恒便领着洛婉清再次入宫。
“这次我是以近侍身份带你过去，”谢恒带着洛婉清从马车上下来，走进御花园，压低声提醒道，“看看就好，别多说话。”
“好。”
洛婉清应声，刚好就听见旁边传来张逸然的声音：“纪先生，小心。”
洛婉清和谢恒抬头看去，便见张逸然正在花园门口，扶着差点摔倒的纪青。
察觉两人视线，张逸然抬起头来，随后压着高兴行礼：“谢司主。”
说着，张逸然将目光落到洛婉清身上，颔首轻笑：“柳司使。”
“张大人。”
谢恒点点头，洛婉清也无声行礼，目光从纪青苍白的脸上一扫而过，纪青抬眼看她，两人只在半空中短暂对视，便又挪开目光。
而后谢恒便领着她先行往前，等走远些，谢恒才道：“昨晚你把人追回来，就这么算了？”
洛婉清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回自己房间。这些时日，他不管怎么样都会偷偷跑出来同她睡到快要上朝，等时间差不多再回自己房间准备上朝。
等上朝下朝，周边一直有人，他也没来得及多问，一忙忙过头，现下看见纪青，谢恒才想起来。
洛婉清点点头，轻声道：“劝了劝。”
谢恒闻言看她一眼，知道她不想多说，也没追问，只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说着，他领着人穿过花园，左拐右绕，来到御书房中。
到达御书房时，里面正传来李宗和众人谈笑之声，谢恒领着洛婉清进去，所有人抬眼看来，李宗笑了笑道：“恒儿来了，坐吧。”
谢恒上前，坐到李宗左手边，李宗右手边坐着谢广成，宋惜朝和郑平生各自坐在一边。
李归玉和郑璧奎也在堂上，郑璧奎站在郑平生身后，李归玉坐在郑璧奎旁侧。
一行人似乎来了许久，谢恒落座后，便就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聊天，正说着谢广成儿子的婚事，整个御书房热热闹闹，全然不见半点审案严肃，只有谢恒一个人，冷淡坐在李宗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也不出声。
等了片刻，太监上来，在李宗耳边附耳说了几句，李宗神色才淡下来，转头同众人道：“行了，张御史到了，不说笑了。”
听到这话，郑平生等人脸色便冷了几分。
李宗转头看向郑平生，先安抚道：“老郑你等一会儿也别太激动，年轻说话冲些，但若是冤案，朕会为你做主的。”
“臣自然相信陛下。”郑平生闻言，面色稍霁，恭敬道，“只要张大人不要太过分，老臣不会和年轻人一般计较。”
“让郑老受委屈了。”
李宗叹了口气，洛婉清冷静听着他们对话，扫了一眼周边，宋惜朝和谢广成面上看不出喜怒，李归玉则是一直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感觉到洛婉清视线，李归玉抬起眼眸，看见洛婉清看他，便轻轻颔首行礼。
众人各自调整好情绪，李宗便让人传召张逸然，没了片刻，御书房外便传来脚步声，而后就见一青年，绯衣如朝阳，挺直身板，踏入房中，用中正清朗的声音，高声道：“微臣张逸然，见过陛下。”
“起吧。”
李宗抬手，张逸然闻言起身，李宗从旁边拿了茶杯，同众人说起前情：“上个月宫宴，张大人御前状告郑尚书和三殿下陷害洛氏，此事诸位也都在场，想必也清楚。”
这话问的明显是来旁听的谢恒宋惜朝谢广成的人，众人纷纷应是。
李宗点点头，继续道：“为了真相，朕批准张大人继续查案，原本是想查清楚后告知众人即可，但这一月以来，有人装神弄鬼，以死者洛婉清之名在全国各地传谣，如今民间热议此事，已成动摇国本之案。为保公正，免得他人说朕徇私，特意请了宋大人、谢尚书过来一起见证，二位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有二位在，想必也不会有人再说什么。”
“是陛下多虑。”谢广成闻言笑笑，温和道，“陛下向来公正严明，今日就算我等不在，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是啊。”宋惜朝点点头，语气却淡上不少，提醒道，“陛下心中自有法度，必会给一个公正裁决。”
“好了，不多说了，”李宗看向张逸然，抬手道，“先由张大人说说，这些时日，你查到什么吧。”
“回禀陛下，各位大人，”张逸然行了个礼，随后抬手让人呈上几分口供，“下官在江南时，发现洛曲舒的案件，便察觉有异，洛曲舒的案子，口供极其详尽，根据下官办案经验，普通人的口供，难以记忆如此清楚，故而产生疑虑。于是四处走访核对，便发现，这些口供所有证人，”张逸然说着，强调道，“不是一个，几个，而是所有相关证人，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远走他乡，要么已经死亡。此案才发生一年，所有涉案人员便再也无法找到，岂不是蹊跷？换一个角度来说，如今能证明此案发生之人，是一个没有。”
所有人听着，看着这些口供，张逸然给的是誊抄的副本，每人都有一份，宋惜朝看了一会儿，点头道：“正常的口供的确不似如此精准。一年就找不到证人，也的确可疑。”
“世上之事皆有凑巧，”郑平生不耐开口，“如今找不到证人，可当时这些人可都是招了的。”
“找不到证人，而唯一的证物，就是知府周春从库房中搜出了大量粗盐。这些粗盐数量巨大，如果洛曲舒是盐贩，这样大额的数量，那绝不是初犯。可无论洛曲舒的供词，还是其他盐贩、购买盐之人的供词，都只有这一次贩盐，这可能吗？”
“那这些盐怎么来的呢？”郑平生冷静道，“他原本就是商人，头一次贩盐，就想赌一赌呢？”
“然后就被抓了？”张逸然嘲讽开口，看向李归玉，“说起来三殿下是这里和洛曲舒接触过的人，三殿下说说，洛曲舒是这样冲动之人吗？”
“这……”李归玉似是回忆着，模棱两可道，“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伯父，他平日倒是十分谨慎，但偶尔……也颇有赌性。”
“颇有赌性之人，和新的商户合作时，都是逐渐加量而不是一举就大额买进？”
张逸然说着，又送上了几张购货契约，这些契约上，同一家商户，都是逐量买入。
张逸然分析着道：“这些都是平日洛家商行往来的货单，可以看出洛曲舒是一个谨慎之人，不会一下大额买进东西。可独独在盐案之上，他第一次就大额买入，然后售卖被抓。这岂不蹊跷？按照看管这个仓库的库房看守的说法，这些盐他也不清楚怎么放进去的，确认盐放进去的是几个盐贩，而这些盐贩，早就已经问斩了。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死刑盐贩是胡乱招供，而这些盐，是他人栽赃陷害放进去的呢？毕竟……这个仓库，其实好早之前，洛曲舒就不太管理，反而是三殿下，”张逸然说着，附上了一个账本，账本是每日仓库盘点人的签名，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江少言的名字，张逸然盯着李归玉道，“似乎经常在盘点这个仓库。只是最后几天没有再去。为何不去呢？是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是伯父不让我去。”李归玉皱起眉头，回忆着道，“伯父突然让我不要靠近那个仓库，刚好我也在筹备婚事，没想到……”
李归玉面露伤感之色。
郑平生有些不耐，敲着桌面道：“张大人，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是我的猜测，可现下我们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从如今现有的证据来看，并不足够证明洛曲舒贩盐。”
“可当时足够，”郑平生冷着声强调，“洛曲舒亲口承认还能有假？”
“这就不得不涉及第二件事了。”
张逸然说着，抬手道：“之后我寻找了当时涉及过此案的办案人员，主要就是知府周春和郑大人。可周春在江南时，因刺杀我与柳司使死了。于是我多方寻找，找到了当时负责刑讯的狱卒贾三钱，以及师爷纪青。按照贾三钱的说法，洛曲舒根本就没有招供过，周春对洛曲舒施以重刑，洛曲舒却始终没招，最后，是纪青为洛曲舒写的供状。”
说着，张逸然又奉上两张供纸：“陛下，各位大人可以核对笔迹，供状都是纪青的字。”
“因为洛曲舒根本不识字。”
郑平生提了声：“师爷为囚犯写供状本是常理，张大人胡搅蛮缠什么？！”
“因为纪青承认了，供状是他一手所写，洛曲舒根本没招供过。而提供供状内容之人，恰恰就是郑大人。”
“他胡说！”郑平生厉喝出声，手不自觉颤抖起来，“胡说八道……小小县官竟敢污蔑一部尚书，陛下，”郑平生跪倒在地，急促出声，“求陛下为老臣做主，杀了纪青还老臣清白！”
“爹！”郑璧奎赶紧上前，扶起郑平生道，“爹你不要着急，你身体不好。陛下，您就看着张逸然这么污蔑……”
“如果没做过，郑大人急什么？”张逸然冷眼看着这对父子，“让纪先生上来说清楚不就好了？”
“这位纪师爷上来……就说得清了吗？”
张逸然话音刚落，李归玉便开了口。
所有人一起看去，就见李归玉看着张逸然，面露疑惑道：“张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这个案子的证人有问题，那洛伯父的案子，证人有问题，如今纪青……就没问题吗？”
听到这话，张逸然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父皇，此案身系洛伯父和婉清，我不得不谨慎一些，”李归玉说着，看向李宗，“所以儿臣稍稍查了一下，便发现张大人有许多事，令儿臣费解。张大人说来说去，其实许多事都模棱两可，过去的案子，张大人说郑大人的证据不足，无法证明是洛伯父做的。可是他也没有足够证据说此案就不是洛伯父做的，唯一能够有力证明的，只有人证纪青。可这位纪师爷……”
李归玉抬眸看向对面谢恒：“如今家人，似乎还在扬州监察司手中。”
他用的是“手中”，仿佛纪青的家人是被人拿捏了一般。
郑璧奎听着，冷笑了一声，盯着谢恒道：“谢司主，你们好端端的，拿人家官员家属做什么？”
谢恒闻言不动声色，只道：“惜娘。”
洛婉清一听，立刻跪地上前，恭敬道：“禀陛下，巡查江南时，江南官员关系极为复杂，卑职当时负责护卫张大人，张大人欲查询查案，又担心纪青家人为他人胁迫，故而请求微臣拜托同僚照看纪青家属。”
“到底是照看还是威胁？”郑璧奎乘胜追击，冷声道，“让你管你就管，监察司是你家开的？谢司主，”郑璧奎抬眼看向谢恒，“你这位白虎司的新司主胆子大得很，这到底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你希望是我的意思？”谢恒眼皮一抬，径直反问
郑璧奎声音僵住，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是谢恒的意思，那他根本也不在乎说出来，而且手段只会更麻烦。
“谢司主说笑，”郑平生见郑璧奎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赶紧道，“壁奎就是一时心急，胡说八道，还望谢司主海涵。不过陛下，”郑平生冷了神色，“柳惜娘和张逸然的确交往过密，张逸然让监察司拘禁证人家属也实在可疑，今日纪青之言，怕是不可尽信，还望陛下明察秋毫。”
“郑大人说得好笑，”洛婉清闻言立刻抬头，“我协同张大人办案，为保护证人将人放在监察司加以保护，这本就是常事。如果这就算交往过密，那如今三殿下为了郑大人追查到江南去，二位岂不是成了一家？三殿下说什么对洛小姐情深义重，”洛婉清看向李归玉，“如今看来，却是根本不愿意相信洛曲舒有任何冤案的可能，这就是三殿下对洛家的感情吗？”
“感情归感情，但终究要讲个是非黑白。”
洛婉清问得尖锐，李归玉不为所动：“总要问清楚才好。”
“那就问清楚。”
张逸然立刻道：“将纪青叫上来，一问不就清楚了？！”
“说得是。”
李归玉颔首，抬眼看向张逸然：“纪青到底是来为洛伯父伸冤翻案，还是是受人胁迫诬陷郑尚书，让他上来，一问便知。”
“那就……”
还没说完，张逸然急急止声，他看着李归玉毫无畏惧的眼，又看向一旁满怀信心的郑璧奎和郑平生，他突然意识到，不对。
这不是他们该有的反应。
他们一直在将所有的结果往他“逼迫”纪青的方向引，现下对纪青上殿根本没有惧怕，似乎早有准备。
有什么不对。
张逸然没有出声，李宗打量着他：“张御史？”
“那就，”张逸然心跳得有些快，洛婉清跪在地上，听着张逸然逼着自己道，“让纪青……上殿一问。”
说完，李宗挥了挥手，太监声高高扬起：“宣，纪青上殿。”
洛婉清跪在地上，她垂眸看着地板的人影，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昨夜在纪青痛苦流涕求她放走他时，她给了他一瓶毒药。
“这颗药丸放在牙龈，咬碎之后，半刻毒发毙命。这个案子是张逸然用他的前程在告，如果你不上殿，张大人就要背上诬陷他人的罪名。我知道不敢作证，那么，你敢不敢，死在陛下面前？”
说着，洛婉清将毒药递给他：“你死了，他们无法拿你家人再威胁你，他们也没有因为你作证出事，便不会花费时间精力报复你的家人。而你当殿死去，也证明至少此案并非张大人诬告。”
“可是……”纪青轻轻颤抖着，“我会死。”
“所以你得选，”洛婉清盯着他，“良知，或是自己的命，纪青，我不逼你，你来选。”
他来选。
洛婉清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听着身后传来铁镣之声。
“纪先生，”张逸然看见纪青走进来，急急上前，他扶住纪青，忙道，“您来了，来，见过陛下。”
纪青闻言，颤抖着跪地，轻声道：“草民，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纪青。”
李宗看着进来的中年人，冷声道：“张大人说，你指认郑尚书指使你撰写洛曲舒口供，指认郑尚书周春刑讯逼供，篡改洛曲舒口供，可有此事？”
纪青没说话，他跪伏在地，颤抖着不言。
旁边张逸然小声催促：“纪先生，你不要害怕，你说实话，现在陛下在这里，他会主持公道，谁都害不了你。”
“不错。”
郑璧奎提声，抬手清理着指甲，带了笑道：“纪青，谁都不敢害你，你想好说话。”
“草民……”
纪青开口，声音发颤：“草民，生于扬州，自幼读圣贤书，年少时，一身清骨，以为自己，能考取功名，为百姓、为亲友，搏一片青天。”
他说这些，所有人皱起眉头，郑璧奎不耐道：“说重点。”
“可草民无能，累次科举不中，母亲妻子纷纷重病，为些许钱银，草民不得已，卑躬屈膝，成了他人鹰犬走狗。命若草芥，且顺且柔。然而……”
纪青说着，慢慢直起身来，他抬眼看向高处李宗：“草有锋芒，人有逆骨，虽不敢言，亦想一争。”
“你想争什么？”
李宗听不明白。
洛婉清慢慢捏起拳头，却已经知道了纪青的决定。
纪青看着李宗，眼里有了泪光，他慢慢笑起来，血从他嘴里涌出，他含糊着开口：“陛下，我开不了口……”
“纪青！！”
张逸然猛地反应过来，朝前一把扶住纪青，大喝出声：“太医！太医快来！”
李归玉惊得骤然起身，郑璧奎郑平生也面露愕然。
洛婉清冷静站起身来，一把推开张逸然，将内力输入纪青身体，快速封死他的穴位。
血不断从纪青口腔中涌出，他身体轻颤，然而他却还是努力看向李宗，艰难道：“就是……草民……的……争……”
他不敢开口。
至死不敢。
可是，哪怕是柔顺软弱如草的人，也会有其锋芒。
他死在这里，他的死，就会成为无声的罪证。
这样一来，无论结果如何，对于全天下人而言，这个罪，已经牢牢扣在郑平生身上。
他赢了。
想到这一点，纪青忍不住想笑，他看向远处盯着他的郑平生，眼里忍不住有了疯癫的笑意。
他这样的人，这样一无是处、出身卑贱，为些许钱财，便可以出卖一生的人，终于还是拿他的命赢了。
无限快意涌上来，他感觉从未有过的畅快。
他急促喘息起来，攥住洛婉清的袖子，眼里带着眼泪，嘴唇轻颤着，艰难道，“女儿……”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瞬间想起昨夜，他说过的话。
“我儿子已经大了，现下已经娶妻生子，我母亲去年走了，妻子……怕也熬不了多久。”
昨夜当他接过药瓶时，他愣愣看着药瓶，沙哑道：“可我还有个女儿，她才八岁，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想让我安排她去个安全的地方？”
洛婉清问他，纪青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我想让她进监察司。”
洛婉清一愣，就看纪青看着毒药，慢慢道：“我想让她像柳司使一样，成为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之人。”
“女儿……”
他再次重复，眼里满是乞求。
洛婉清觉得喉头哽得发疼。
她看着纪青的眼睛，仿佛是看到过去的洛曲舒。
“我知道了。”
洛婉清点头应声：“纪青，我知道了。”
“谢谢……”纪青眼神慢慢涣散，笑了起来，“谢谢……张大人……谢谢”
他一直在说谢谢，说着，他感觉身体慢慢变轻，眼前变得恍惚，光线也变得柔和。
他慢慢好像自己回到二十岁的时候，自己和同窗一起从书院台阶上拿着书卷，欢快奔下。
“纪青，你想当官吗？”
“想啊。”
“你当了官，要做什么？”
“我让我娘过得好，让翠娘不用织布，哦，还有，”青年纪青抬头看向远处，“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帮更多的人。”
然而他比自己想象软弱，也比自己想象普通。
“纪青，让那家人别告了，王公子不是他们能惹的，摆平了，二十两，翠娘的药费就要着落了。”
“纪青，把那家人把田地让出来，十两足够了，让他们别太贪。摆平了，你抽一成，你儿子不是要娶亲了吗？反正也不多这么一桩。”
“纪青，伪造一份口供。”
“周大人，这次是要害死人的。”
“你难道以为自己没害过吗？纪青，走到现在，你回不了头了。”
可以的。
纪青闭上眼睛。
他好像又吃到了那碗长寿面。
张大人，柳司使。
我……回头了，谢谢。

第157章
◎这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吗？◎
“纪先生！”
张逸然反应过来，又扑上前去，太医匆匆赶来，周遭混乱成一片。
李宗震惊看着在地上口吐鲜血的人，郑璧奎下意识看向李归玉，李归玉也同时看向郑璧奎。
两人一眼对视，郑璧奎还未反应过来，他不能确定是不是李归玉下的手，而李归玉也在最初对郑璧奎的怀疑中冷静来，看见郑璧奎的眼神，便知这不是郑璧奎的手笔。
那是谁？是纪青自己的选择？还是……
“验毒。”
李归玉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在太医赶过来时，厉喝道：“验，什么毒？！”
“救人！”
张逸然大喝，激动出声道：“太医先救人！求求你，他得活，他一定得活……”
“是牵机草，先搬到侧室。”
太医站起身来，忙道：“拿银针来，尽力一试吧！”
说着，太医带着人给纪青施针，抬着他便往偏殿去。
张逸然慌忙起身跟上，只是才一挪步，就听郑璧奎开口道：“张大人慢着！”
张逸然脚步一顿，郑璧奎盯着他：“案情还未结束，陛下尚未开口，张大人就要走了吗？”
张逸然听着，不可置信回头，他看着郑璧奎，不由得道：“他快死了，你还要同我说案情？”
“一介草民，死了就死了，”郑璧奎冷笑出声，“可你诬陷我爹，我向你讨个公道，难道也有错吗？！”
“他是证人，你们杀了他，你们还要什么公道！”
张逸然忍不住怒喝出声，郑璧奎神色骤冷：“张大人又血口喷人，你说是我们杀了他？焉知不是你和监察司嫁祸？他家人如今还在监察司，怕是你逼供未遂，干脆在这里自导自演说是我们杀人！”
“你想杀他又岂止今日？！我为什么要把人放在监察司，是因为你们之前就一直追杀他！”张逸然激动起来，心绪不稳道，“从江南到东都，你差一点连我都杀了，如果不是没有证据我早就告发你还等到今日？”
“既然没有证据你胡说八道什么？！”
郑璧奎大怒，转头看向李宗，怒道：“陛下，您快管管这条疯狗！把他拉下去治罪斩了！”
“陛下！”
张逸然提高了声音，李宗抬眸，就看面前这个年轻人，颤抖着唇，张口似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静静注视着张逸然，过了许久，他才道：“纪青如今中毒，另外立案处理吧，除了纪青，张爱卿可还有其他证据指证郑尚书？”
除了纪青。
可除了纪青，还有什么呢？
张逸然急促呼吸着，李宗便知道结果。
他点点头，缓声：“那……既然如此……”
“陛下，”张逸然忍不住打断李宗，他眼里泛着水汽，轻声道，“可否等纪先生安定下来……”
“若他死了呢？”郑璧奎冷声开口，“他死了难道还要等他活过来？这个案拖得够久了，这些时日大夏沸沸扬扬都在议论，若再拖下去，陛下名声怎么办？张逸然，你不要为了你一己之私，置国本于不顾。”
“陛下……”
张逸然闻言，却只是看着李宗，他眼里带了乞求，忍不住道：“我是您在昌顺十一年钦点的状元，那时候您和我说，我算天子门生，要为天子，为国家，为百姓当好这个官。”
李宗闻言，握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颤，张逸然喉头微动，继续道：“微臣一直牢记，也一直这么做。纪青与我，在扬州便几经刺杀，微臣怕他受人威胁，才将求监察司庇佑，将他家人安置在监察司。为了带他来东都，微臣一路担惊受怕，不敢走官道，不敢和官府接触，一路小心翼翼来到东都，也差点被郑大公子于郊外所刺。”
“张逸然！”
“你让他说！”李宗终于开口，冷眼朝郑璧奎看去。
这一点点维护，便让张逸然热泪盈眶，他哑着声音，艰涩道：“我们没倒在江南，没倒在漫漫长路，没倒在东都……却倒在宫廷，倒在陛下面前，倒在就要指认凶手的前一刻！陛下，微臣是由陛下钦点的朝廷命官，却连一个证人都护不住！这还是皇宫吗？”
张逸然说着，忍不住笑起来：“这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王土，还是君主的王土吗？！”
“张逸然。”听到这狂妄之言，杨淳急喝出声，“休要放肆胡言！”
“放肆？我有世家放肆？我有御前杀人的人放肆？！”张逸然大笑起来，“陛下，我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了！证据可以销毁，证人可以滥杀，我哪里来的证据？！门阀天下，世家治国，”张逸然笑声越来越大，“我等螳臂何敢当车？”
“这么说，你是承认你没有证据诬陷了？”
郑平生没有理会张逸然发疯，只冷静看向李宗：“陛下，既然如今张大人拿不出证据，就还望陛下还老臣一个清白，将他拿下治罪罢。”
李宗闻言抬眸，看向郑平生。
郑平生静静与李宗对视，旁边宋惜朝和谢广成对视一眼，宋惜朝斟酌着道：“陛下，老臣以为如今结案，怕是颇有些草率，不如先让中御府的人查清楚，这个纪青怎么中的毒。等纪青情况稳定……”
“宋大人，”郑平生闻言抬眸，看向宋惜朝，“我已经等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不仅我在等，天下人也在等，此案拖一日，对陛下就更不利一日。早些结束，给百姓一个交代，这才是要紧。”
这话让宋惜朝顿住，他在朝中沉浮多年，怎么看不出今日只是来走个过场？
可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逸然，他却沉默着有些开不了口。他看了一眼旁边沉思着的李宗，犹豫着道：“陛下……”
“此案先到此为止，”李宗终于开口，似是妥协，他抬眸看向堂下张逸然，迟疑着道，“张逸然证据不足，便状告尚书，御前顶撞，实为无礼，先押入狱中，稍后再做处置。”
说着，侍卫便上前来，拉扯着张逸然拖了下去。
宋惜朝和谢广成对视一眼，各有所思。
“现下事了，宋爱卿，谢爱卿，”李宗说着，看向谢广成和宋惜朝，颔首道，“辛苦二位，你们便同郑大人一起先回宫吧，郑大人，等纪青的事查出结果，”李宗看向郑平生，“朕再让人通知你。”
闻言，众人起身行礼，李宗似乎有些累了，只道：“恒儿留下，杨淳去办事罢。”
谢恒不动，看了洛婉清一眼，洛婉清便起身跟着所有人退下往外。
众人从御书房出去，张逸然被侍卫带走，走之前他看了洛婉清一眼，似是想说些什么，然而又见到周边人，终究忍了下来。
洛婉清却一眼就看明白他想问什么，便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会照看纪青。
等所有人都走远，洛婉清独自站在长廊等着谢恒，站了没一会儿，就听李归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是小姐做的吗？”
洛婉清转头看去，就见李归玉双手拢在袖中，此刻周边侍卫早已被他遣散，洛婉清没有理会他，挪开目光。
李归玉却是没有因此离开，他站在洛婉清旁边，轻声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郑璧奎又犯傻，但后来我反应过来，不是。张逸然不会用人命铺路，那么……只剩小姐。”
说着，李归玉转眸看向她：“纪青把一切招了？”
“我听不明白殿下说这些做什么。”
洛婉清谨慎开口，催赶道：“但我劝殿下一句，我乃监察司之人，殿下还是不要与我交谈太久才好。”
“我只是好奇小姐动手的原因。”
李归玉盯着她，眼中带着打量：“小姐杀纪青，是为了我，还是张大人？”
听到这话，洛婉清转眸看他：“你什么意思？”
“小姐逼死他，到底是什么缘由呢？是想让陛下猜忌我多一点，还是希望，陛下对张大人的猜忌少一点？”
“三殿下，别把你做的事扣在我头上。”洛婉清听着他的话，面色不动分毫，“监察司只是保护受命保护张大人，不会干涉案情。”
李归玉看着面前毫无破绽的人，心上像是被人用羽毛轻轻撩拨在心头。
他从来不知道她能做到这个程度，那个过去只会拉着他袖子躲在他身后的姑娘，也能如此平静沉着执棋站在他对面。
他控制不住将目光全部倾注在她身上，看了许久，他轻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希望斩断你的羽翼，但看你翱翔的模样，又觉得这样也很好。只是可惜……”
李归玉神色淡了几分：“小姐想去的，是没有我的天地。”
“你错了。”
洛婉清闻言摇头，李归玉眼露疑惑。
洛婉清抬眸看他，认真道：“我不是要飞到没有你的天地，而是要这天地没有你。”
李归玉听着，像是看一只挣扎着振翅的雏鸟，眼底带了几分微弱笑意。
他轻轻颔首行礼，带着期待道：“那我拭目以待。”
说话间，御书房房门打开，谢恒殿中走出，洛婉清立刻迎上前去，行礼道：“公子。”
谢恒抬眸看了一眼远处李归玉，朝着对方点点头，随后便领着洛婉清往偏殿方向行去。
走了没几步，洛婉清就听身后传来杨淳的声音。
“把今日同纪青接触过的宫人统统抓起来！咱家亲自审！”

第158章
◎他死了◎
杨淳声音一出，身后院子立刻乱了起来。
洛婉清心下微沉，跟着谢恒走出走到偏殿，谢恒脸色不太好看，洛婉清也不敢出声。
等进了偏殿，洛婉清便见太医围在纪青身侧，见谢恒进来，太医纷纷跪下，只留一个老年医者坐在床边，给纪青施着针道：“牵机草本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无色无味，好在有人及时封住他的穴道，给他灌注内力。”
“阮院正。”
谢恒颔首行礼，领着洛婉清走到床边。
太医抬头看向谢恒，颔首道：“现下已经无事了。”
“多谢院正，”谢恒点头，随后道，“那他现在能移动吗？”
说着，谢恒低声解释：“陛下想让将他安放到监察司。”
“无妨。”阮太医摇头，“让人抬担架来就好。”
“那多谢院正。”
谢恒和太医交涉完毕，洛婉清便让人抬了担架来，将昏迷中的纪青抬了出去。
纪青被单独安置在另外一辆马车，由朱雀守着，等马车里只剩下两人，洛婉清才忍不住问出声来：“公子，陛下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谢恒翻开桌上茶碗，明知故问。
洛婉清看了一眼后面马车方向，小声道：“陛下为何让纪青回监察司？”
谢恒听她问话，看她一眼，转过头去没有理会。
只从茶壶中倒了两杯茶，推到洛婉清面前。
洛婉清见谢恒不说话，小心翼翼开口：“公子？”
“没有要同我交代的？”
谢恒终于问出口来，洛婉清动作一顿，随即明白了谢恒的意思。
想了片刻后，她轻声道：“以公子聪慧，还需属下明说吗？”
“我又不是你肚子的虫，怎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七七八八？”谢恒摇着茶杯，语气中带了些许哀怨，“柳司使什么都不同我这个枕边人说，我着实伤心。”
“公子且莫玩笑了，”洛婉清见谢恒拿乔，苦笑起来，“如今张大人还在狱中，快同我说清楚，免我心焦罢。”
“张逸然你不用担心。”
谢恒见洛婉清忧虑，也不再玩笑，正色起来道：“陛下让他入狱，是为了平息郑家的怒火。他是清流中被寄予厚望的后生，今日宋惜朝在这里，便不会让他真出事。等清流的臣子得到消息，明日御书房门口就该跪人了，到时候陛下顺着台阶把他放了，这样一来，陛下对郑平生也好交代。”
谢恒说着，看了一眼洛婉清，洛婉清面色不太好看，她紧捏着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平静询问道：“那纪青呢？陛下为何会让监察司将人带回来？”
“因为陛下现下不知道如何处置纪青，杨淳也怕人死在宫里。”
谢恒耐心解释：“案子到底是怎样，其实陛下心里有数，他知道纪青说的话是真的，所以他猜想，动手的人，不是郑璧奎，就是郑平生。”
“他没猜是李归玉？”
“一来，对于李归玉是否做了此事，他还心有疑虑。李归玉是他看着长大，在李归玉去北境之前，这的确是他不可能做的事。而如今李归玉是怎样的人，其实陛下也看不清楚。”
谢恒说着，喝了口茶：“二来，其实这个案子至今没有能够真正指控到李归玉的证据，纪青能证明的，也只是郑平生，他费这么大劲儿在宫中毒杀证人，有必要吗？”
“陛下倒是心如明镜。”
洛婉清嘲讽称赞，谢恒听出她语气不善，想了片刻后，才道：“是，其实陛下什么都清楚。所以现下他也默认人是郑家动手，那如果是郑家，无论郑平生还是郑璧奎，陛下都不可能真的处理。御前杀人，若处理太轻，怕众人效仿，陛下怕寝食难安。可若处理太重……”
谢恒顿了顿，随后摇头：“代价太大。”
“所以陛下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洛婉清明白了李宗的决定，语气听不出喜怒，平静道：“陛下是想让监察司怎么处置纪青呢？是让他死在监察司，还是如何？”
“都可以。陛下只有一个要求。”
谢恒无意识摩挲着手指，缓声道：“朝廷很快就会出此事的公告，陛下希望他再也不要出现，捅出什么篓子。”
“我明白。”
洛婉清点点头，思考着道：“那我去安排。”
谢恒没有再出声，他沉默着想了许久，才抬眼看向洛婉清。
“惜娘，”他开口，洛婉清闻言看向他，就见谢恒注视着她，语气温和了许多，轻声道，“别难过。”
洛婉清闻言一顿，本身她也没什么情绪。
或许说，是不敢有什么情绪。
张逸然还在牢里，纪青生死不知，她不敢放纵自己有半点多余的情绪想法。
然而此刻谢恒这么一说，她无端端就有些难受了。
她下意识想开口说“无碍”，可又在谢恒注视下开不了口。
谢恒打量着她，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来，走到洛婉清身后，伸手将她拢到怀中。
洛婉清被他一抱，心上便有些发酸，她忍不住低声开口：“公子。”
“嗯？”
“你好讨厌。”
谢恒侧目看她，见洛婉清垂着眼眸，睫毛轻颤，似是在强忍着什么情绪，他抱着怀中人，轻轻摇晃着道：“那我就再同你说一件让你讨厌的事吧。”
“让人讨厌便不要说了。”
“宫里发生的事很快便会被添油加醋送出来，”谢恒没有理会她的劝阻，还是继续说了出来，“无论是陛下还是郑平生亦或是李归玉，他们都想要一个好名声。可若要证明他们是对的，只能说张逸然是错的。这些时日，话可能不太好听。”
洛婉清早有预料，她轻轻点头：“我知道。”
“做好准备，”谢恒在她身后抱着她，似乎是她随时可以倒下的依靠，然而洛婉清始终挺直腰背，听着他道，“若是走不下去了，便同我说一声。”
从宫里出来，洛婉清便将纪青送到了原来的房间安置，随后便去安排他和家里人的身份信息。
等到下午，纪青终于醒了过来，对于自己会醒这件事，纪青颇感意外，他躺在床上，神色茫然，似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洛婉清坐在一旁给他削着苹果，慢慢悠悠道：“醒了？”
纪青不可思议转过头来，沙哑出声：“柳司使？”
“好好休息，你中毒不深，这两日就可以起身。明日我会对外宣布你死了，之后给你做一个新的身份，你身体好些，就回扬州吧。”
洛婉清说着，将苹果切了一块下来，递过去道：“吃吗？”
“柳司使……”
纪青愣愣看着洛婉清，不可置信道：“你让我走？”
“不然呢？”
洛婉清好奇，纪青思绪有些混乱：“你……你不是说我做错事，我该死……”
“你选了活路。”
洛婉清盯着纪青，平静道：“如果你选择诬陷张大人，或者是弃张大人于不顾，那我的确不会给你留活路。但你选择保他，我敬重你的良知。”
说着，洛婉清垂下眼眸，轻声道：“我原谅你。”
纪青听不太明白，他不知道洛婉清用什么身份说“原谅他”，但他脑中有无数疑问，只能先问自己关注的重点：“张大人如何？”
“还在牢里。”洛婉清将吃了一口苹果，同他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等说完之后，纪青终于松了口气，洛婉清看着他放松下来，便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吧，等你的文书办完，我再送你走。”
纪青闻言，这才想起来：“那案子呢？”
洛婉清转头看去，就见纪青盯着她，不安道：“我走了，案子怎么办？”
“我和张大人再找证据吧。”洛婉清笑笑，“你别操心，过自己的人生去吧。”
说完，洛婉清和纪青道别，转身回了白虎司。
她把卷宗资料拿出来，认认真真再看了一遍。
现下的线索，没了纪青，根本无法为郑平生定罪，甚至很难为她爹翻案。
如果这个案子再查，那就只剩两条路。
要么，就是她亲自出面，指认郑平生和李归玉，通过她爹的信和姻缘带去认定她爹识字推翻口供，再用自己的话和纪青之前的口供互相佐证。
要么，就是让张逸然继续查下去，查出新的证据来。
前者牵扯太多，她出面，那就是玉石俱焚，且不说不一定能告倒郑平生，就算能告倒郑平生，必定也要被追问换囚一事。这是死罪。
那最好的方案，就是让张逸然查下去。
如果是这样，现在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将张逸然保出来，寻找新的证据。
洛婉清心中定神，想了片刻后，便叫人过来，让人去茶馆中，将纪青当殿被杀，张逸然被拘的消息传出去。
然而张逸然的消息比想象更快，中午才发生的事情，等晚上白虎司就收到了各路消息。
有人在几乎是事情结束后不久，就开始在东都大肆宣扬这件事，然而他们说的版本，却与洛婉清想要的不太一样。
他们说的版本各种各样。
有说是张逸然要挟纪青陷害郑平生，纪青宁死不从，最后在大殿上自尽的；
也有说是纪青不肯作证，张逸然便杀人嫁祸的。
还有说张逸然误会了郑平生，逼着纪青作证，纪青不肯，于是张逸然恼羞成怒当殿杀人的……
消息越传越离谱，甚至于传来传去，最后传说张逸然爱慕她，因为郑平生想要杀她，所以为她报仇滥用御史职权陷害的。
但不管怎么传，这些谣言中，郑平生都是无罪，张逸然或许有意，或许无意，都是诬陷。
这些谣言流传的第二天，洛婉清便让人出去传播消息，张逸然为民伸冤，结果被世家势力打压，如今仍旧在牢中待着。
两边言论隔日就传满了东都，而这一日，清流中年轻一些的臣子果然集结在御书房外，要求李宗放人。
这些臣子跪了一天，第三天下午，李宗看时候差不多，终于决定将张逸然放出来。
洛婉清听到消息，便赶紧去接人。
她不能去牢房，只能在广场等候，张逸然早早得了消息，从牢房中出来。
铁镣有些沉重，张逸然好几日没见到阳光，等走出来时，便见阳光落满枝头。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出门第一句话，便是沙哑着声询问侍卫：“纪青怎么样了？”
侍卫一愣，还没来记得回答，就听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他死了。”

第159章
◎洛小姐，我等着你◎
张逸然从宫里出来时，洛婉清还在想怎么和张逸然解释纪青的事情。
纪青这几日身体好得差不多，明日就会离开。
她给纪青安排了新的身份，但为了纪青的安全，这件事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按理说，她该告诉张逸然，可张逸然并不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若让他知道纪青还活着，难保不会被人看出来。
她要说这件事，至少也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洛婉清想了一会儿，就听身后传来脚链之声。洛婉清立刻回头，便见张逸然已经站在宫门前。
走到这里，便可以卸下铁镣，洛婉清看着天牢的狱卒为张逸然卸下脚链，走上前去，抬手行了个礼：“在下奉监察司之命前来，护送张大人出宫。”
说着，洛婉清便将监察司令牌递给狱卒，狱卒不敢多问，看了一眼令牌，便先行退下离开。
洛婉清收好令牌，回头看向张逸然，笑着道：“张大人近日如何？”
“不如何。”
张逸然似乎在压抑什么，匆匆道：“走吧。”
洛婉清直觉张逸然情绪不对，但也不好多问，只跟着张逸然走出宫外。
出宫之后，洛婉清领着张逸然上了马车，一进车里，便有一股松香袭来，张逸然惊讶抬头，看见谢恒坐在高处，正批着卷宗。
张逸然诧异回头看了洛婉清一眼，谢恒低头看着手中卷宗，安抚道：“张大人，坐吧。”
张逸然迟疑着坐下，洛婉清给他泡了一杯茶，坐在张逸然对面。等马车动起来，出了宫门，张逸然才有些疑惑道：“谢司主为何在此？”
“送张大人回家。”
谢恒语气平淡，似乎是件小事。
张逸然皱起眉头：“谢司主身居高位，我与司主的交情，何至于此？”
“张大人与我的交情固然不够我单独送张大人回府，”谢恒说着，将卷宗往旁边拉了拉，“但陛下希望众人知道张大人为我庇护。”
张逸然一愣，随后便明白过来。
他得罪了郑家，如今从天牢出来，郑家人若是胆子大些，找机会杀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毕竟如今风头浪尖，直接杀了他，也是惹麻烦，倒不如等以后，找了机会让他背锅，名正言顺弄死他。
可不大不代表没有，李宗也是顾念他，怕他有闪失，才特意让谢恒过来亲自送他回去。
谢恒表明的，不是监察司的态度，是李宗的态度。
若如今还想动张逸然，那便要掂量掂量。
张逸然心上微动，有了几分难受，他迟疑片刻，才沙哑着出声道：“那陛下的意思……这个案子，算结了吗？”
“结了。”
谢恒平静道：“告示很快会张贴全国，说明此案。张大人……暂且会受些委屈，毕竟你办错了案子，若不受罚，难以服众。”
张逸然听着，不自觉抓紧了膝头衣衫，他迟疑了许久，终于才有些颤抖着出声道：“纪先生……纪先生如何？”
谢恒笔尖一顿，抬眸看向洛婉清，洛婉清沉默片刻后，轻声道：“纪青走了。”
确认瞬间，张逸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洛婉清犹豫片刻，安慰道：“但张大人也不必太过伤心，人世轮回，或许有一日，张大人与纪大人又会相见呢？”
张逸然点头没有多说，低低应了一声：“嗯。”
洛婉清见他难过，正想再说些什么安慰，就见张逸然转过头去，沙哑道：“我有些累，没事了。”
听这话，洛婉清便知张逸然是不想再多说什么，还未出口的话堵在嘴里，她只能讷讷道：“那……那你休息吧。”
一路所有人都不出声，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等到了张家，谢恒让人把马车停在巷口，洛婉清送着张逸然从后门过去。
两人走进巷子，洛婉清终于开口道：“张大人不必气馁，这次纪青虽然没能作证，但是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张逸然克制着情绪，沙哑道，“纪先生已经没了，我们还能有什么机会？”
“张大人，其实这个案子，你应该知道，重要根本不是证据，是而陛下的态度。”
洛婉清思考着，斟酌道：“如果陛下放开手让我们查，纪青这里没有着手之处，那周春就没有吗？周春和郑平生往来这么多，难道一点痕迹都没留？还有扬州那些官员，不说其他，难道经手的只有纪青贾三钱？我们只要拿到彻底查案的权力，去扬州查封了周府，挨个审问过去，总有些线索。”
“可陛下的态度，柳司使已经看到了，纪青就在面前，他都不管，”张逸然低声道，“柳司使打算如何逆转陛下的态度呢？”
“他不管，是因为还没到和郑家撕破脸的地步。可纪青死在陛下面前，你一个朝廷命官，郑家说杀就想杀，陛下难道心里真的就一点介怀都没有吗？”
张逸然听着，没有出声，洛婉清继续分析道：“其实对于陛下而言，如果纪青不死，他或许还觉得我们大题小做。可如今纪青死在他面前，他看到郑家嚣张跋扈，心中难免介意，这时候我们再加一把火，或许便有机会。”
“我不想加这把火。”
张逸然克制出声，哑声道：“柳司使我有些累了。”
“那你休息休息，”洛婉清听张逸然似要放弃，忙道，“可如今箭在弦上，他们把污水都泼在你身上，就算不是为了洛家，如今你也必须把这个案子说清楚，至少在天下人面前说清楚。”
“如何说？”
“登闻鼓。”洛婉清压低声，轻声道，“张大人你在民间本就素有美名，如今是朝廷想将帽子扣在你身上，说你办冤假错案。明日你就去敲登闻鼓，在众人面前把这个案子说清楚，然后我会安排人假装成郑家刺杀你，以此激怒陛下。这样一来，就算这个案子平反不了，那至少在百姓心中，你也是被诬陷的好官。清流素重名声，你有百姓支持，有声誉，暂时沉淀一段日子，清流必定会再举荐你，而陛下对你心怀愧疚，也会重用你。”
张逸然不说话，洛婉清知道他是不愿意，劝说道：“张大人，我知你对朝堂灰心，但我们至少要让纪先生的死值得……”
“值得什么？”
张逸然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洛婉清，他捏着拳头，盯着洛婉清道：“用他的命换我平步青云，这才叫值得，是吗？！”
洛婉清一顿，她直觉张逸然情绪不对，她斟酌片刻，迟疑着道：“逸然兄，你怎么了？”
张逸然看着洛婉清，过了许久，才道：“纪青是他们杀的吗？”
洛婉清听到这话，瞬间警惕起来，她扫了一圈周遭，回头看见谢恒站在巷口，朝着她点了点头，便知谢恒让人守着周边，她这才放心回头，压低声道：“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今日，见到三殿下了。”
张逸然开口，洛婉清神色微冷，就听张逸然道：“他说，他说服了纪青在朝堂上指认我，结果纪青突然中毒，让我回来问问你，是怎么回事。”
洛婉清听着，便知张逸然心里有了答案。
张逸然虽然正直，但并不愚蠢，他看着洛婉清，轻声道：“然后我就想起来，那天我带纪先生进宫的时候，他一直在叮嘱我，让我未来好好生活，他是知道自己要死的。我本来不想信，我想，柳司使是和这朝堂上的人不同的人，柳司使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洛婉清沉默下来，她知道继续瞒下去，这或许是她和张逸然的裂痕。
她上前一步，轻声道：“他没死。”
张逸然抬眸看向洛婉清，洛婉清压低声道：“他救回来了，我想保证他的安全，所以对外宣称他死了。”
“但你想过杀他是吗？”
张逸然盯着洛婉清，洛婉清动作一顿。
张逸然便知道答案，他看着洛婉清，忍不住笑起来：“你知道，其实我们那一日，就算让纪青说话，举证，其实都没多大用。倒不如让他死在陛下面前，才可以真正激怒陛下，一步一步逼着陛下站在我们这边。”
洛婉清说不出话，张逸然说得都是事实。
她想过杀他，如果不是纪青最后选择自愿保下张逸然，她其实还准备了另一份毒药，她会真的杀了他。
“甚至于，你或许根本没想过要为洛家翻案。你只是想用这个案子，让我一步一步成为一位名臣。”张逸然红着眼，“你帮了我，到时候我还要感激你，未来朝堂长路，一个有权力的张逸然，比一个直臣有用得多。”
“我没有……”
洛婉清听到这话，心上有些发闷，她轻声道：“我是真的想为洛家翻案……”
“你想洛家翻案？为什么？凭什么？”张逸然笑起来，他看着洛婉清，忍不住嘲讽道，“人命都可以拿来铺路的柳司使，为什么要费劲心机为几个普通百姓搏命？为了公道正义？可你给纪青公道正义了吗？！他的命你还不是说用就用说取就取！你心里还有公道二字吗？！”
“那他不该这么做吗？！”
洛婉清有些克制不住，捏起拳头，唇齿轻颤着道：“他用假的供词害死洛曲舒，他用他的命为这个案子做点事以求原谅，难道不应该吗？”
“那也轮不到你来决定！”张逸然厉喝出声，他愤怒盯着她，“你是谁？你是洛家人，还是主审官？他凭什么要你来决定原不原谅？他的生死又凭什么由你来审判？借口！”
张逸然大骂：“这就是你变得和那些人一样，你为了方便自己行事践踏人命找的借口！”
洛婉清一时说不出话，她看着张逸然，感觉像是刀划在心上。
她不由得捏紧了手中刀鞘，让自己竭力冷静下来：“我不与你争辩，你自己好好想想我的话。你若不去敲登闻鼓，不去澄清这件事，你就要永远背负诬陷郑平生的骂名。”
“我不去。”张逸然转过头去，看着长巷尽头，“我今夜会写辞呈，明日我就离开东都。我不会再拿别人的性命，来当你们玩弄权术的垫脚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柳司使，这样的好，我不接受。”
说着，张逸然便提步走向大门。
洛婉清心绪翻涌，提了声音：“那洛家呢？你不为自己着想，那洛家你就让他们这么受冤吗？！你不是说会为洛婉清讨个公道……”
“我做不到。”
张逸然背对着她，颓然开口：“柳司使，你知道在我听到纪青死讯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张逸然转身看她，眼中含泪：“我在想，他虽然有罪，但论起来不过是帮凶，还检举了郑平生，他罪不至死，他是因我而死！他不是死于公道，而是死于你们争权夺利，他只是一颗棋子。”
说着，张逸然有些茫然：“他是棋子，我不是吗？真相重要吗？证据重要吗？谁在意呢？陛下不在意，他们不在意，其实连你都不在意。你们说着求公道，但你们盘算的，只是用怎样合理的借口，争到更多利益而已！”
“我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我是为了保住张大人，是为了给洛家案更多的机会去求一个公道。”
“值得吗？”张逸然反问，洛婉清一愣，就看张逸然盯着她，认真道，“用活人的性命，为死人求公道，求到了，又值得吗？洛家人已经去了，他们或许已经进入下一世轮回……这个案子，”张逸然有些混乱，“我到底在为谁求呢？洛家人真的在意吗？这世上人真的在意吗？除了我，”张逸然愣愣看着洛婉清，“还有谁在意呢？我为什么要为这么一个案子，牺牲这么多呢？”
这话问住洛婉清。
他为什么要为这个案子牺牲这么多呢？
她为什么，要逼着一个无关的人，去做牺牲呢？
他不愿意办，那就不办这个案子，他选择走，她凭什么逼他留？
洛婉清说不出话，她只感觉天上似乎下了小雨。
春雨细密，落在人身上，针扎一般的疼，她睫毛轻颤，有些艰涩道：“张大人……做好决定了吗？”
“做好了。”张逸然平静道，“我不适合东都，明日，我就带我娘离开。”
“我明白了。”洛婉清点头，抬手行礼，艰难道，“那我祝张大人，一帆风顺。”
张逸然没说话，洛婉清抬手行礼，随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停下来，轻声道：“张大人，亡者只是说不出话，但不代表他们不在意。张大人做过的一切，洛家都会感激在心。”
“我也没做什么。”张逸然转头，轻声道，“你不必借他们之口宽慰我，你又不是他们，不当说这些。”
洛婉清听着，觉得有些嘲讽，她心上发苦，却不能言说，只能轻轻点头，颔首道别离开。
她淋着小雨走出小巷，便见谢恒撑着伞站在巷口等她。
等她走到路尽头，谢恒注视着她，温和道：“回来了？”
洛婉清一瞬就有些想哭，她看着谢恒，有许多话想说，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公子。”
谢恒将伞撑到她头顶，轻声道：“走吧。”
洛婉清克制着点头，抬手想去拿伞，谢恒却按住她的手，笑了笑道：“我个子高，我为你撑伞。”
洛婉清抬眸看他，目光微动。
她感觉到这言语中的关怀暗喻，谢恒却也没再明说，只领着她走到车边，一起上了马车。
等洛婉清进了车厢，谢恒才回头看去，就见张逸然还站在门前，谢恒神色微淡，朝他轻轻颔首，随后便上了马车。
两人进了车厢，谢恒给洛婉清取了衣衫，让她将湿润的外衣换下，随后给她倒了姜茶，催促道：“喝点儿，别冷病了。”
“哪里有这么娇贵？”洛婉清笑笑，从谢恒手中拿过姜茶，抱在手心，垂眸道，“我是握刀之人，不会这么轻易倒下的。”
谢恒听着她的话，想了想，随后笑起来：“刀亦有收鞘之时，你和张逸然赌气，拿我撒什么气？”
洛婉清动作一顿，随后迟疑着道：“我没有……”
“好，你没有，”谢恒无奈笑笑，催促道，“赶紧喝了。”
洛婉清听话，便一口气闷了姜汤，谢恒给她递了茶水，随后慢慢道：“张逸然这个人，一身反骨……”
“公子。”
洛婉清知道谢恒要说什么，打断他道：“我有些累。”
谢恒一顿，随后点了点头，抬手揽过洛婉清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腿上，温和道：“累了就休息。”
洛婉清没再说话，只静静靠着谢恒，谢恒一手写着文书，一手轻抚在洛婉清发间，洛婉清闭着眼睛，靠着谢恒，闻着他身上熏香，竟就在这种安静中，慢慢平静下来。
她沉沉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便已经到了监察司，她没有多说，和谢恒告别，便去白虎司办公。
谢恒看着她的背影，和张逸然争执了一场，她却没有任何异样。
她安安静静在白虎司待到夜里，到了她和朱雀换班值勤的时间，她便回到山上，来到谢恒房间门口，和朱雀换了班。
朱雀回去休息，她便停在门口，也没入内。
之前她在谢恒这里之前，基本都会入屋，然后干脆就睡上一觉。
但是今夜她却没有入内，只隔着门坐在长廊上。
谢恒在屋中批着文书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进屋的意思，他想了想，从屋中取了大衣，走到洛婉清身侧，温和道：“还不回去睡觉？”
“公子，今夜我值勤。”
洛婉清垂着眼眸，轻声道：“不可总是这般懒惰。”
谢恒想想，也没为难她，只抬手为她披上衣服，系上绳子，轻声道：“春夜寒凉，别一直待在外面。”
洛婉清垂下眼眸，没有应声。
谢恒为她披好大衣，站了片刻，见她没有动作的意思，便也不再强求，转身回了房间。
等回到房中，他熄了灯，躺到床上。
洛婉清一个人坐在长廊，静静看着远山。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像一只庞然大物，潜伏在东都之外，随时准备吞噬人心。
夜里下了小雨，远处的山也被雨幕所遮，洛婉清呆呆坐着，过了许久，突然就听身后门“嘎吱”的一声打开。
她诧异回头，便见谢恒提了瓶酒，走到她旁边台阶，一撩衣摆，就坐到她身侧，潇洒举瓶，喝了一口。
“公子？”
洛婉清看着他喝酒，有些疑惑：“您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谢恒笑笑，看着远处，“有些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妥。”
“何事？”洛婉清听不明白，好奇开口。
谢恒摇转着瓶中酒，慢慢悠悠道：“我今夜一直在想，监察司办案，向来讲个恩怨分明，柳司使也算是监察司办案极为公正的司使，怎么到我这里，就断得是非不分了？故而越想越是不妥，特意来讨个公道。”
“公道？”洛婉清更是茫然，“公子于我讨公道？”
“不错，”谢恒颔首，转头看她，颇为认真道，“张逸然惹的事儿，司使为何罚我？”
洛婉清听着，有些不解：“我……我怎么罚你了？”
“平日我都是神女作伴，暖枕温床，今日却得孤身一人，辗转反侧，”谢恒说着，叹了口气，看着洛婉清，颇为哀怨道，“怎能不算我的惩罚呢？”
这话说得洛婉清愣住，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知道谢恒是心中不快，找她麻烦。她知道谢恒说得也没错，想了想，认真道：“我今夜难眠，就算回去也不过是打扰你，等我缓一缓就好了。”
“为何难眠呢？
谢恒用手撑在身后，屈起一只腿来，看着小雨，慢慢悠悠道：“是因张逸然说的话难过，还是因前路不知如何走下去茫然？”
“都有吧。”
洛婉清实话实说，从谢恒手中拿了酒瓶，轻轻抿了一口。
热辣辣的烈酒滚过嗓子，洛婉清有些茫然道：“其实我理解他，他一直以为我与他是同样的人，我们都该恪守规则，不当随便决定他人的命运。纪青有错，但也该堂堂正正审判，而不是被我当作棋子，和李归玉博弈。他对我失望，心中难过，也是应当。”
谢恒没说话，听洛婉清轻声道：“其实从一开始，他卷入这个案子，便不应该。这是我的家仇，我自己都不肯牺牲，怎能强求他呢？而且他说得也对，洛家已经没有了，用活人的性命，去争死人的名誉，值得吗？”
“你想放弃了？”
谢恒抬眸看她，洛婉清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却只道：“我不能放弃，就算是为了张大人，我也得将这个案子告下去。”
说着，洛婉清喃喃：“他不在意他的名声，我却不能让他因洛家蒙冤。”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谢恒继续追问，他思索着道，“你不忍让纪青作证，现下所有的证据都是孤证，你需要一个证人。”
谢恒抬眸看向洛婉清，提醒着道：“你只差一个证人，就能把这些证据串联映证。”
洛婉清听出谢恒的暗示，她定定看着谢恒，想了好久，才慢慢道：“公子准备得如何了？”
谢恒闻言一挑眉，洛婉清思考着开口：“公子不像我和张大人，图谋甚大，您要动手就是动手，那公子……准备得如何？”
谢恒听着，想了想，笑了起来，慢慢道：“子规兄长已经联络好波斯买粮食和武器，秦珏那边我也打好了招呼，凑齐了黄金，运送过去。”
“谁送？”
购买军粮的黄金不是个小数目，一路风险不小。
洛婉清好奇，谢恒解释道：“崔君烨带人分成几批商人，带着人分批送过去。”
分成几批，每人携带，李圣照身体虽然时日无多，但是身手却是极好。
“至于东都这边，”谢恒笑笑，看着洛婉清道，“郑平生到底要怎么死，就等惜娘的结果了。”
洛婉清听着，有些不明白：“公子都准备好了，为何还要等我呢？”
谢恒轻敲着手背，洛婉清低头看着手中酒瓶：“我与张大人做的事，在公子眼中，与孩童玩乐怕是无异吧？”
“因为……我也想看看不同的路。”
谢恒说着，苦笑了一下：“我觉得这个朝堂无药可救，觉得陛下不可能妥协，所以我想看看，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如此。如果当真如此，我所行，我也没有遗憾了。所以……”
谢恒抬眸看她，认真道：“惜娘想做什么，放手去做。”
洛婉清听着他的暗示，心上轻颤，她忍不住道：“可如果我放手去做，怕是太过任性，会给公子带来麻烦。”
听到这话，谢恒却是笑起来。
“你知道我一直后悔一件事是什么吗？”
洛婉清摇头，谢恒看着她，语气有些发苦：“就是在扬州的时候，我怕麻烦，没有接你的案子。”
洛婉清一愣，谢恒思索着道：“我后来无数次想，尤其是看见张逸然不顾一切为洛家奔波的时候，我就会想，为什么我不可以？”
“公子与我们不同……”
“有何不同呢？惜娘，”谢恒直起身子，伸手覆在她的头发上，认真注视着她，“我这一生，第一次燃起对权势的渴望，就是那年我从宫里走出来，一声一声告诉所有人，我做不到的时候。我的琴被人砸断，我的脊骨被人践踏，我小心翼翼走到今日，手中掌握权力，就是为了不想再说出‘我做不到’这四个字，你们不也一样吗？”
洛婉清心上一颤，她感觉这些话像是巨石砸落心海，卷起惊涛骇浪。
洛婉清她克制着心绪和冲动，慢慢攥紧衣衫，尽量冷静道：“李归玉在等着，他或许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那又如何呢？”
谢恒笑起来，他用额头轻轻贴近她的额头，温和道：“洛婉清。”
他郑重唤出她的名字：“我请求你任性一点。我请求你，”他垂下眼眸，声音轻颤，“让我觉得我所有努力，都有其意义。”
她没有回话，谢恒贴着她的额头，感觉心慢慢安静下去。
他不知道她的决定，但是她这样的沉静，又让他觉得，自己说的一切，似乎都是白费。
他的心绪平复下来，忍不住有些难过，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放开手。
过了许久，青崖撑伞而来，看见两人都坐在长廊，他不由得笑起来：“哟，谈心呢？”
谢恒没有理会青崖，站起身来，又想起什么，提醒道：“今日朝廷会出公告，如果你想做什么，最好快一点。否则朝廷盖棺定论，你再想为张逸然扳回一城，就更难了。”
说着，谢恒转身走进房间，青崖带人上前侍奉谢恒洗漱穿戴好之后，谢恒走出门口，想了想，突然弯下腰来，从旁边取了一片叶子。
所有人等着他，就看他拿着叶子在手中翻转，没一会儿，就折出一只蚂蚱。
他走回洛婉清面前，将蚂蚱放到洛婉清手中。
洛婉清抬起头来，就看见谢恒对她笑了笑。
“我等你。”
他这句话，仿佛是跨越了数年时光。
“洛小姐，”他声音很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说得异常认真，“我等着你。”

第160章
◎柳惜娘是洛婉清◎
说着，谢恒将蚂蚱放进洛婉清手中，便直起身来，领着青崖转身往外。
青崖带着人跟上谢恒，同谢恒一起走下台阶，青崖看了谢恒一眼，试探着道：“公子这是何意啊？”
“给她一个机会，也给己身一个机会。”
青崖闻言，回头看了台阶上洛婉清一眼，一挑眉头，为谢恒撑着伞走下去。
洛婉清拿着这只蚂蚱，摩挲着蚂蚱。
她按照记忆中的样子拉了拉蚂蚱的腿，蚂蚱果然动了起来。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
想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走向自己房间。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孝服取了出来，穿戴好后，站在镜前。
她爹去时，她一路太过匆忙，根本没来得及为她爹收敛尸身，披麻戴孝。
如今她终于穿上孝衣，然而镜子中的人，却已经不是当年温柔怯懦的姑娘。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将孝帽带在头上，用一朵白花稳定。
“父亲，”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平静道，“我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到桌前，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血书、她爹娘的姻缘带等一干证据，随即下山。
她从监察司走出去，走在黎明前的长路上，黑暗笼罩了整个东都，她一身麻衣独行于夜色。
洛婉清走出监察司时，所有朝臣都行往皇宫。
郑璧奎正要出门，就听探子赶了过来，急道：“大公子，柳惜娘穿了一身孝服出门。”
“孝服？”
郑璧奎皱起眉头：“她去哪儿？”
“看方向……是顺天府。”
探子迟疑着开口，郑璧奎想了想，随后猛地反应过来，急道：“不好！”
说着，郑璧奎立刻翻身上马，通知了人道：“去通知三殿下，说柳惜娘去顺天府了，我去拦人，让他盯着谢恒。”
郑璧奎说完，抬手一挥：“跟我来！”
说罢，便带着人驾马一路狂奔而去。
郑璧奎赶往顺天府时，纪青正坐上张家的马车，由张逸然送着出城。
张逸然看着对面易容后的纪青，端着茶杯，听着对方道：“本来我是要直接走的，但是我想想，怕张大人为我挂心，便还是来见张大人一面。”
张逸然低着头，轻声道：“对不起，让你卷入这些。”
“这本就我的罪，没能为洛家作证，我已很是对不起你们了……”
“无所谓了。”张逸然摇头，“终究不过是他们的棋子，纪先生……离开也好。”
两人说着话，风卷起马车车帘，一位穿着孝服女子低头与马车擦肩而过。
熟悉的清香从风中传来，张逸然动作一顿，他意识到什么，慌忙卷起车帘。
那女子身形单薄，要配长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瘦孤寂，但每一步又走得稳稳当当。
“是柳司使？”
纪青探过头来，认出洛婉清腰间长刀，看向张逸然，忙道：“她这身打扮是去哪里？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张逸然闻言，不自觉捏紧了车帘，然而想了片刻，他却还是逼着自己放下帘子，轻声道：“柳司使心思深沉，做事自有打算，不是我等该操心的。”
说着，张逸然勉强笑起来，看向纪青：“我们还是说说之后的事吧，纪先生打算去哪里？去扬州吗？”
纪青一愣，他看了看车帘，心中有些放心不下，然而张逸然不愿意回去，他也不好多说，只能顺着张逸然的话，点头道：“先回去找家里人……”
说着，纪青想想，还是有些说不下去，不放心道：“张大人，要不我们还是去看看柳司使，我感觉……她好像不太对。”
“纪先生放心，”张逸然摇摇头，“柳司使不会有事的。”
“可她去的方向……”纪青不安道，“好像是顺天府。”
张逸然闻言心跳快了几分，但他还是坚持道：“去顺天府也没什么……”
“那里有登闻鼓，”纪青皱起眉头，“洛家的案子还未结束，今日柳司使这身打扮往顺天府去，她……”
说着，纪青有些说不下去，他也想不明白。
披麻戴孝去顺天府做什么呢？
顺天府伸冤，必须是案件相关之人，柳惜娘与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又去伸什么冤？
“可能……我想多了吧。”纪青慢慢缓过神来，安慰着自己道，“她去顺天府，也没有身份可以告。”
“你们是在说柳惜娘？”
青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张逸然闻言，好奇询问：“青绿姑娘？”
“其实她去顺天府，也可能可以告。”
青绿开口，张逸然一愣，有些疑惑：“敲登闻鼓必须是案件相关之人，要么是本人，要么是亲眷，青绿姑娘何出此言？”
“哦，因为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同你说过。”
青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似是漫不经心道：“其实九然姐在风雨阁，对外化名就叫柳惜娘。”
张逸然闻言呆住，青绿缓声道：“当初九然姐去扬州执行任务，用柳惜娘的身份进了监狱，之后就跑了。现在这位柳惜娘，是当初和九然姐换了身份的人。”
听到这话，张逸然心跳快起来，他隐约意识到什么，克制着情绪道：“她……她没有对我提起。那青绿姑娘的意思是，如今的柳司使，不是柳惜娘？”
“当然，柳惜娘的身份，是九然姐的。”
“那她是谁？”张逸然立刻开口，他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张九然是在扬州监狱放弃了柳惜娘的身份，现在这位“柳惜娘”是从扬州监狱过来的死囚，她顶替的是当初张九然的身份。这证明，当初她至少在扬州监狱里待过。
她说过，她认识洛婉清，她知道洛曲舒识字。
她对洛家的案子一直倍加关注。
她今日……披麻戴孝……
“虽然主上没有说过，但我有过猜测，她或许是洛婉清。”
青绿在外面说得平静，这话却像惊雷一般砸在马车中两个人头上。
纪青愣愣听着，反应过来时，不由得急道：“青绿姑娘你说什么？！你说柳司使，是洛婉清？哪个洛婉清？”
“扬州监狱里，能有几个洛婉清？”青绿坐在马车外，轻声道，“这是她的私事，我本不该多说。但今日她穿上孝衣走向顺天府，我想她应该也不在意了。是往前出城，还是回头，张大人，”青绿停下马车，“你来决定。”
张逸然没说话，纪青反应过来，忙道：“还决定什么？！回去啊！”
张逸然愣愣坐着，他脑海中是无数画面。
是他们初遇时，她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冷声威胁：“我是死囚，怕什么死？你听我的，我保证你活。”
是他在扬州，从别人口中、从卷宗上看到的洛婉清“性温和，擅医术，常救济百姓，有扬州玉菩萨之美称”。
是他在和她说：“既然是冤案，我怎可置之不理”时她眼中的动容；
是她背对着他，说的那句：“张大人，亡者只是说不出话，但不代表他们不在意。张大人做过的一切，洛家都会感激在心。”
他早该知道的……
他心脏抽痛起来，只觉铺天盖地的愧疚将他淹没。
他该意识到，他该问她，她是洛婉清，她才是洛婉清！
然而他竟然还怀疑她，还问她为什么要为洛家讨公道，把她所有的努力，当成争权夺利的手段。
这世上有谁比她更想为洛家求一个公道？
这世上又有谁比她更在意这个公道？！
可他却还要当着她的面问她，为洛家人求这个公道有什么意义？
他是欺她不能开口，他是在欺洛家人不能说话。
他是在拿着这些当借口发泄他被骗的不满，是在发泄纪青被害的私怨。
他怎么能这样做？
她一个大夫，从扬州走到监察司，走到今日，有多么不容易，他怎么可以如此欺她？
“张大人？”
纪青看着张逸然愣神，忍不住摇他：“你别发愣了，说话啊！我不能随便出面，你不走我走了？”
“回去。”
张逸然反应过来，他突然意识到李归玉在宫宴那场求追封是在图什么，李归玉为什么要特意来监狱门口接他，告诉他纪青中毒的原因。
李归玉在逼她。
朝廷马上要下这个案子结案的告示，一旦出了告示，想再翻案那就难上加难。如果不是他这个主审官、这个被污蔑的当事人马上推翻案子，拦住朝廷结案，那洛婉清根本来不及阻止朝廷出结案的告示。
所以李归玉专门来监狱门口，为的就是逼走他，让他心灰意冷远离朝堂，这样一来，洛婉清就只能看着朝廷出结案的告示。
除非她用案件当事人的身份去告。
可一旦她露出身份，欺君之罪，除非特赦，不然她必死无疑。
而对于洛婉清而言，死不算最可怕，要嫁给仇人，才是最大的羞辱。李归玉特意追封，为的就是让她要么死，要么活着嫁给仇人，以此威慑，断了她自爆身份翻案的可能。
想明白这一点，张逸然厉喝：“马上回去！”
青绿得话，似乎早有准备，应了一声：“好。”
说罢，青绿便调转马头，朝着顺天府方向追了过去。

第161章
◎监察司谢恒，接案◎
张逸然马车追向顺天府时，洛婉清踏着晨光，走到顺天府官道。
此时天光微亮，小摊贩开始架起摊子，街上开始陆陆续续有了人声。
洛婉清在众人偷偷的打量中穿过长街，来到顺天府门前。
顺天门前早已站满了士兵，郑璧奎坐在最前排椅子上，旁边放了小桌，上下将洛婉清一扫，便笑了起来：“柳司使，披麻戴孝的，来做什么？”
“郑大公子？”洛婉清看了一眼他身后人，他身后站的人虽然穿着士兵的衣服，但一看气息沉稳，便是一流高手，她不由得握紧手上刀柄，冷声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南城十六卫负责东都安全，受顺天府所邀，听闻有人闹事，故而来此看守。”
郑璧奎慢条斯理说着，将茶杯放到一旁，似是好奇道：“来闹事的，不会是柳司使吧？”
“我来告状，何谈闹事？”
洛婉清盯着郑璧奎，看向顺天府门口登闻鼓，平静道：“还请郑大公子一让。”
“让？”
郑璧奎笑起来：“柳司使来顺天府闹事，我还要让，有这样的道理吗？来人，”郑璧奎抬手，周边士兵立刻朝着洛婉清涌了上去，郑璧奎冷静道，“将人拿下！”
洛婉清闻言神色骤冷，在一个士兵扑来瞬间往旁边一侧，抬脚猛地将对方一脚踩在地上，另一只手将扑来的另一个士兵一把甩开，抬眸看向郑璧奎，冷声开口：“我做了什么，你说我闹事？”
“公然殴打护城士兵，还不叫闹事？”
郑璧奎站起身来，扭了扭手腕，抬手道：“取弓来！”
“郑璧奎，我乃当朝四品官员，你胆敢当街行凶？”
洛婉清听到郑璧奎的话，立刻提醒道：“这是天子脚下的东都，不是你郑家私宅！”
“你在顺天府找事，我不过是执行公务。”郑璧奎从旁人手中拿过弓弩，拉开弓弦，对准洛婉清，忍不住有了笑意，“杀你，有何不可？！”
音落瞬间，羽箭爆开，疾驰而来。
它来的速度快得超出寻常，洛婉清面色微变，知道今日郑璧奎是铁了心杀人，干脆迎着羽箭便冲了上去。
也就是她冲上去瞬间，周边许多士兵一涌而出，这些士兵明显不是普通士兵，每一个都是接近星灵的身手。
一个星灵洛婉清到可以应付，但一下子用涌出七八这样级别的高手，倒的确封住了洛婉清去路。
他们在近战拦住洛婉清，便给了郑璧奎张弓的机会。
这一次郑璧奎一次搭上三只羽箭，他对准洛婉清，瞄准片刻，骤然松弦。
箭矢蓄力，含了郑璧奎半身内力，来得又猛又急，同时封住三处去路，洛婉清避无可避，只能强行挥刀，一刀连斩三箭！
斩下这三箭几乎耗费了她全部力气，周身防御瞬间破开，旁边杀手见状一拥而上，洛婉清就地一滚，朝着登闻鼓疾冲而去。
郑璧奎看出她的意图，提刀猛地冲了上来，狠狠一刀砍在洛婉清刀上。
巨力震得洛婉清手臂发麻，与此同时周边杀手紧随而来，跟着郑璧奎一起，招式如雨而落，封住洛婉清所有去路。
洛婉清匆忙拦截着到处冲上来的兵刃，集中全力在郑璧奎身上，抵挡着郑璧奎一次又一次全力挥砍。
洛婉清防守严密，他们难以上前一步，可他们也封死了洛婉清接近登闻鼓的可能，洛婉清也难以触碰到鼓槌半分。
双方僵持在顺天府门口，郑璧奎一刀一刀劈向洛婉清，眼里带了几分疯狂：“你知道我的刀练了多久吗？”
洛婉清不明其意，就看郑璧奎猛地一转，刀锋狠狠砸在洛婉清刀刃上，两人双刀相抵，他笑起来，压低声道：“从我师父死开始，我就告诉自己，有一日，我一定要杀了谢恒，宗师了不起吗？”
郑璧奎在洛婉清拦住他刀刃瞬间，一脚踹向她肚子，同时其他几个人封住洛婉清去处，洛婉清急急用刀一挡，便被郑璧奎踹飞开去。
她落地瞬间便用手一撑跃起，旋即听疾风又至，郑璧奎再一刀砸来，她旋身一躲，听郑璧奎冷声道：“只是我不争而已。”
听到这话瞬间，洛婉清声色一冷，反守为攻，一脚踹在周边人身上，朝着登闻鼓再次扑去！
这一次她扑倒登闻鼓身前，握住鼓槌，但手触碰鼓槌刹那，郑璧奎刀锋急袭而来，洛婉清匆匆回身一抵，便被他重重踹开。
尚未握稳的鼓槌被撞飞出去，无数人扑来砍向她，洛婉清在地上连滚几圈，才找到机会翻身而起。
张逸然带着青绿纪青赶到时，就见顺天府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都挤在远处，看着洛婉清被围在中间。
张逸然见状，急道：“青绿姑娘！”
音落瞬间，青绿一跃而入，便加入战局。
青绿冲进入人群，为洛婉清挡下一刀，洛婉清看见青绿，不由得皱起眉头：“你怎么来？”
“要做什么？”青绿直接开口，洛婉清抬头看了一眼登闻鼓。
青绿便点头：“明白。”
说罢，洛婉清抬手一刀牵制住人，给青绿斩出道来，青绿直冲而上，郑璧奎大喝出声：“顺天府的人呢？！”
这话一出，一直躲在门后的顺天府尹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想了片刻，终于抬手：“出去帮忙。”
顺天府官兵得令，立刻打开大门。
官兵鱼贯而出，结阵将青绿拦在门口，为首官兵大喝出声：“顺天府外，休要造次！”
说话间，所有人冲上去将青绿洛婉清团团围住，旁边百姓窃窃私语，纷纷议论着这场热闹，他们不清楚发生什么，也不清楚洛婉清要做什么。
“这两姑娘怎么和官兵打起来了？”
“听说是闹事，不会是什么逃犯吧？”
“她穿一身孝服做什么？这也太不吉利了。”
……
张逸然听着周边人的议论，看着洛婉清和青绿被郑璧奎带着官兵步步逼退，根本碰不到登闻鼓。
旁边纪青慌得手足无措，转头看向张逸然：“张大人，怎么办？我们要做什么？”
张逸然没说话，他只愣愣看着被人围着的洛婉清。
她一身孝服雪白，手中刀刃锋芒毕露，郑平生带着高手围剿着她，青绿被官兵牵制。
她一个人，像一把不折的刀，无论如何都不会倒下，和他曾经读过那位“性温和”的玉菩萨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我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我是为了保住张大人，是为了给洛家案更多的机会去求一个公道。”
“这个案子除了我，还有谁在意呢？”
“亡者只是说不出话，但不代表他们不在意。”
……
“张大人？张大人你说话啊！”
纪青见张逸然一直愣神，拉扯着他的衣衫，张逸然转头看向地上无人在意的鼓槌，过了片刻，他突然一把推开纪青，挤出人群，抓起地面鼓槌，便冲到登闻鼓前，重重击下！
“咚”的一声沉闷巨响，鼓声瞬间传遍东都。
在这一声巨响之后，随即是更加密集的鼓声，一声又一声，敲问在整个东都人心之上。
所有人都惊诧看向顺天府方向，而谢恒在大殿广场，仿佛是等待已久一般，骤然睁眼转身，领着人便疾步走了出去。
旁边官员诧异看着谢恒离开，有人忍不住提醒：“谢司主，马上要早朝……”
然而谢恒却是没留一句话，整个人像风一般从众人身边擦身而过，逆着人流走向宫城。
他越走越快，步子越来越大，广袖金冠，一身玉石环佩叮当作响，朱雀和青崖对视一眼，都满是惊讶，却也不敢多问，只赶紧跟了上去。
等走到马车前，朱雀还未来得及伸手扶他，谢恒便骤然抽出他腰间刀刃，一刀劈断了拴在马上的绳子，随后翻身上马，只唤了一声“跟上”之后，便从宫中一路疾驰而出。
宫门守卫太监所有人都睁大了眼，朱雀慌忙砍了马绳和青崖一起翻身上马追出去，三人从宫门冲出，朱雀唤上守在门口的侍卫，大唤：“借马跟上！”
所有人二话不说，立刻抢了平日监察司政敌的马，跟着追上前方谢恒。
一行人浩浩荡荡驰过东都长街，冲向顺天府时，顺天府门口早已乱成一片。
张逸然在敲响第一声登闻鼓后，便声嘶力竭高吼：“御史张逸然，状告刑部尚书郑平生，三殿下李归玉，诬告洛氏贩盐，以致洛氏满门冤死！”
这一声出来，众人哗然，这个案子早就在民间沸沸扬扬，只是前几日才传出张逸然诬告的消息，今日张逸然竟然击鼓鸣冤了？！
郑璧奎很快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大喝出声：“拦住他！”
洛婉清和青绿闻言往前一扑，将冲上去的侍卫抬手拽回，拦在张逸然身前。
张逸然得了机会，一下又一下敲响鼓面，一声又一声大喝：“御史张逸然，状告郑平生李归玉，诬告洛氏，害人满门！”
“郑平生李归玉，诬告洛氏，害人满门！”
“郑平生……”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杀手从青绿旁边得了空隙，猛地扑向张逸然，青绿紧随而上将对方一把抱住，对方一脚踹到张逸然身上。
周边一下乱起来，所有人围在登闻鼓前打成一片，张逸然踉跄着起身，在人群缝隙中再一次捡起鼓槌冲去，又是“咚”一声砸在鼓面。
鼓声响起刹那，他又被人撞飞，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他脑袋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有些晕眩，洛婉清拦住一个砍向他的人，急喝出声：“张逸然你走！”
张逸然不说话，他眼睛有些看不清楚，只撑着自己，在恍惚着看着鼓槌的方向，又一步一步走上去。
郑璧奎见状，大喝出声：“把鼓给我砸了！”
听到这一声命令，周边人立刻朝着鼓冲了上去。
张逸然拿着鼓槌再次敲响鼓面，青绿挡在鼓前不让人上前一步。
在一声又一声鼓响中，郑璧奎拦住一点冲上前去，握刀对着青绿全力一劈，洛婉清见状猛地一扑而上，推开青绿，横刀胸前，接住郑璧奎倾力一刀。
这一刀力道太重，她整个人重重撞到身后张逸然身上，张逸然撞在鼓面，发出一声重响，一口血喷在鼓面。
登闻鼓倒落在地，顺着台阶就滚了下去，洛婉清纵身一跃砍向郑璧奎，厉喝出声：“护住张大人！”
青绿闻声一脚踹翻砍向张逸然的人。
张逸然在人群中喘息着睁开眼睛，他感觉自己肋骨仿佛是断了，可他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他一步一步往前爬，满地都是他的血迹，纪青和所有人愣愣看着。
他们看见洛婉清和青绿一次次撞开想砍向张逸然的人，看见张逸然一步一步爬到滚落在地的登闻鼓前。
直到最后，张逸然喘息着爬到登闻鼓旁，鼓槌早被人踩断，张逸然艰难扶起自己，抬起染血的手，重重锤在被血染红的鼓面上。
他每一个动作都在疼，连呼吸都觉得疼。
可他还是固执敲下去，沙哑出声：“张逸然……为洛家伸冤。”
这话出口，洛婉清手上一颤，刀尖撞入一个杀手胸口，血飞溅她一脸。
随后就听青绿急急出声：“柳惜娘！”
洛婉清拔刀回头，就见郑璧奎撞开青绿，高高跃起，朝着张逸然劈去。
洛婉清目眦欲裂，朝着张逸然急扑而去，将他重重撞开！
刀锋急落而下，她完全来不及回挡，只觉爆裂刀风削开她的头发，眼看就要落到她头骨刹那，一把长剑突然破空而来！
这把剑来如雷霆，狂如龙啸，郑璧奎惊惧睁眼，内力瞬间爆开回刀一挡，剑尖重重撞在刀身，他整个人被撞飞砸落到身后台阶。
而后马蹄声急奔而来，分成两排直冲顺天府门口，将杀手士兵和洛婉清等人隔开。
“监察司办案，”朱雀亮出令牌，翻身下马，急奔往前，大喝出声，“闲杂人等，统统避让！”
听到这话，郑璧奎匆匆起身，只是刚一动作，朱雀便已直接拔刀，刀锋抵在郑璧奎脖颈朱雀压着火气垂眸看他：“郑大公子，我劝你老实点。”
郑璧奎动作一僵，扫了一眼周边，便见所有人都被监察司人按住，跪成两排跪在地上。
青绿踉跄着起身去扶张逸然，洛婉清扶着登闻鼓，喘息着抬头。
清晨太阳彻底升起，天光破日，青年立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任晨光镀一身金辉。
他穿着玄色绣金朝服，头顶镶玉金冠，依旧是平日矜贵冷淡模样，但配饰早已打结，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失礼。
洛婉清仰头看着他，她身上孝服染血，头上孝帽早已被削落，头发散开在身后，一双秋水清瞳带着孤注一掷，满眼落在他身上。
这一瞬间，他仿佛是回到了当初扬州监狱，明明她什么都没说，他却好似听见她大呼的那一声“谢大人”。
他驻足停立，看着惊鸿昙花一般的人，开口出声：“何人击鼓？”
洛婉清听到这话，眼里便浮现出笑意，她撑着自己，摇摇晃晃起身。
谢恒在袖下攥紧拳头，看着面前人和当初那个披发赤足、踩满夜灯火的少女身影重合，看着她们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不能动，不敢动，只立在原地，看着她喘息着，踩着血，踏着泪，沉稳来到他面前。
她和当初狼狈挣扎模样不同，她稳稳握刀，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稳。
而后她单膝跪地，脊骨如刀一般立在地面，铿锵有力道：“禀司主，今日乃御史台张逸然张大人与草民二人击鼓鸣冤。”
“你二人有何冤？”
“六年前，洛家救三殿下于危难，洛氏女洛婉清与三殿下订婚，然五年后，郑尚书之女郑璧月找到三殿下，二人情投意合，三殿下欲毁约迎娶郑大小姐，却不愿背负忘恩负义之名，于是由郑尚书出面，诬告洛曲舒贩卖私盐，将其逼死狱中，随后伪造供词，将洛氏一家尽数流放。”
洛婉清扬声，将案情简单复述了一遍。周边人窃窃私语，郑璧奎厉喝出声：“你胡说！”
“闭嘴！”
朱雀一巴掌砸在郑璧奎头上。
“张大人江南巡查，察觉洛氏有冤，坚持追查，却因郑家势大，被害入狱。如今走投无路，只能击鼓鸣冤，还请谢司主，为洛氏，为张大人伸冤！”
说着，洛婉清叩首在地，谢恒垂眸看她，冷静询问：“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洛婉清闻言沉默，如果她不自爆身份，他们便有不了完整的证据。
她略一沉吟，正欲开口，就听人群中爆出一个颤抖的声音：“有。”
听到这个声音，洛婉清诧异抬头，就见已经伪装好的纪青颤抖着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停不下来在抖，却还是往前走，走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牙关打着颤道：“我乃，当年洛曲舒一案办案县令的师爷纪青，我可以作证，洛曲舒是被诬陷，我亲眼看见他们逼供，他的口供是我写的。三殿下还逼我诬陷张大人……”
说着，纪青有些支撑不住，慢慢跪了下去，随后开始疯狂叩首道：“我有罪，但我可以作证，洛家是清白的，张大人是清白的！”
“也就是说，人证物证俱在。”
谢恒将目光从纪青身上收回，垂眸落到还有些愣神的洛婉清身上。
“天道在上，纵使所告之人位高权重，亦当论个是非曲直。你们敲登闻鼓，按理应当由顺天府尹上报，然而如今府尹既然不敢在，那便由我监察司接案，带诸位，去讨个公道。”
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什么，洛婉清突然觉得有什么情绪翻涌上来。
她感觉自己好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很长。
她看着谢恒伸出手，轻声道：“姑娘，请将状纸给我。”
洛婉清闻言从怀中拿出血书，双手呈上。
谢恒眼神温柔几分，认真又郑重道：“监察司谢恒，接案。”
“多谢大人。”
洛婉清颤声开口，谢恒收起血书，转头看向周边，立刻道：“取担架来，抬上张大人。顺天府尹何在？”
听到这话，一直躲在院子里不敢出去的顺天府尹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扶了扶帽子，小跑出去，扬起笑容道：“谢司……”
“拿下。”
谢恒冷声开口，旁边司使抬手就将府尹按住跪在地上，谢恒扫了一眼地上胖乎乎的府尹，吩咐道：“玩忽职守，将他与郑璧奎一并看押。方才谁看到郑璧奎行凶？”
听到这话，周边百姓都不敢出声，谢恒扫了一眼周边，平静提醒：“天理从来不会从天而降，今日你不帮他人守住公道，来日便不会有人帮你守这份公道。今日张逸然若是冤死，来人便再也不会有张逸然这样的好官。愿意站出来的，便随我入宫上朝，不愿意的，自行离去吧。”
说完，谢恒转身看向一旁张逸然，他已经完全不能出声，躺在地上被人抬上担架，洛婉清正在给他诊脉，给他服用保命的药物固定好伤口后，洛婉清才站起来。
两人在人群中一对视，都看见晨光落在对方眼里。
而后谢恒挪开目光，转身道：“走吧。”
说着，监察司的人便列做两排，洛婉清守在张逸然旁边，为张逸然盖上被子。
张逸然看着洛婉清，喘息着道：“惜娘，对不起。”
洛婉清动作一顿，她抬起眼眸，认真看着张逸然：“张大人，您做过的，我无以为报，这一生您都不必和我说对不起。”
听到这话，张逸然眼神微动，他看着洛婉清，许久，才沙哑开口：“今日，我不是为我而来，张逸然，是为洛小姐伸冤而来。”
洛婉清闻言说不出话，她想说的说不出口，然而张逸然却似是明了。
他笑起来，轻声道：“我知道了，这世上，不止我一人在意。我会一直争下去。”
“多谢。”
洛婉清笑了笑，随后她转过身，走到担架前，她拂开想要抬担架的司使，平静道：“我来吧。”
说着，她半蹲下身，和其他人一起，将担架扛在肩头，慢慢起身。
谢恒没有骑马，他走在最前方，领着所有人往宫门走去。
那些围观的百姓，在短暂迟疑之后，也跟上监察司的步子。
他们不出声，不说话，就默默跟在队伍之后。
人群浩浩荡荡，张逸然躺在担架上，看着碧蓝如洗的天，他的血顺着指尖落下，一滴一滴沿路坠在地面。
他听见有人在旁边询问：“发生什么了？”
“知道张大人吗？修路那个，他去敲登闻鼓了！”
“我知道啊，之前大妞那个案子，就是他去告的，他为什么敲登闻鼓？”
“听过洛家那个案子吗？是真的！张大人要为洛家求个公道，被郑家逼得入狱丢官，还要告他诬告！”
“欺人太甚！草民的命不是命吗？！”
“现下监察司接案了，谢司主说要带他们去宫里，还让百姓指认刚才殴打张大人他们的人呢！”
“这种案子只有监察司敢接，也只有谢司主是百姓的青天了。我得去看看。”
“我也去。”
……
周边人窃窃私语，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而谢恒的队伍也越来越长。
张逸然听着这些话，慢慢扬起笑容。
洛婉清垂下眼眸，她扛着张逸然，内心却格外平静。
他们一步一步走到宫门，到宫门前，谢恒冷着声道：“有百姓敲登闻鼓，我监察司接案，特带案件相关人员入宫。”
侍卫对视一眼，随后慌忙道：“是，谢司主，我们这就通知。”
说着，侍卫一路小跑入内，层层传过消息，传到大殿。
李宗正在听官员汇报各州消息，听到谢恒带人上殿时，他皱了皱眉头，不由得道：“登闻鼓？怎么会是监察司接案？”
“不……不清楚。”侍卫摇头道，“不过现下有很多人聚集在宫门，陛下，您看这个案子？”
听到很多人，李宗有些意外，下意识道：“很多人？多少人？”
“少说……上千，也可能上万。”
侍卫回忆着道：“宫门前挤满了，数不清楚。”
这个人数让所有人骇然，宋惜朝立刻道：“陛下，这样多百姓聚集宫门，绝非普通案件，谢司主并非没有分寸之人，不如谢司主先上殿。”
说着，宋惜朝提醒：“总比一直待在宫门前好。”
上殿，至少是官员处理，在宫门前呆的越久，消息在民间传得越快。
李宗闻言点头，敲着桌面，不安道：“让他带人进来。”
侍卫得话，松了口气，谢恒站在宫门前，很快就得到放行的消息。
他领着众人入内，只是走了没几步，就听身后侍卫道：“慢着，你不能进！”
谢恒顿住步子，回过头来，就见侍卫拦住的是跟了他们一路的百姓。
谢恒微微皱眉，有些疑惑，被拦住的百姓被谢恒一看，便有些害怕，他们不敢说话，谢恒想了想，却是反应过来，试探着道：“你们想入宫作证？”
没有百姓出声，过了许久，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她大声道：“谢司主，我要作证，方才郑璧奎不准张大人告状，打了张大人和那两个姑娘。”
这个声音出来之后，后面许多人的声音都响了起来。
“我作证。”
“我也作证。”
洛婉清听着这一声又一声作证，转过头去，就见宫门口一张又一张害怕又坚定的面容。
谢恒和她站在宫中，他们隔着宫门和侍卫的长矛，与那些百姓对视。
过了许久，谢恒慢慢笑开。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笑容，那一笑仿佛是金光透过乌云，洒满山河天地。
“多谢。”
他轻轻颔首，随后转身道：“让他们进来。”

第162章
◎洛氏婉清，见过陛下◎
谢恒开口，守卫也不敢再拦，众人大喜，跟着谢恒浩浩荡荡往前进去。
这是这些百姓第一次进宫，他们兴奋又忐忑张望着周边，跟着谢恒一行人往前。
等到大殿门口，看着白玉石台阶上刻着的龙纹，立在两旁的士兵，这些百姓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洛婉清抬着张逸然，跟在谢恒身后，走上台阶，等到达殿前，谢恒步子不停，只持着血书，大步向前，扬声道：“臣，谢恒，替御史台张逸然，扬州洛氏，向天子请命，于大殿伸冤。”
说着，洛婉清抬着张逸然跟着谢恒入殿，李宗看着被抬进来的张逸然，还有站在一旁的纪青，不由得皱起眉头。
谢恒带着众人向李宗行礼，百姓第一次到这种地方，都吓得慌忙磕头。
李宗看着大殿上乌泱泱一片，敲着桌面，斟酌着道：“谢爱卿，为何带这么多人上殿？张御史又怎么了？”
“禀告陛下，”谢恒直起身来，语气沉稳道，“张大人认为洛家案仍有冤情待审，故而于顺天府击鼓鸣冤，却被郑璧奎所拦，郑璧奎当街殴打朝廷命官，甚至试图损毁登闻鼓以阻止张御史告状，微臣听闻如此惨案，心中不平，故而带张大人及相关证人上殿，请陛下明断。”
李宗听着这话，颇有些头疼，他抬手扶额，压着怒气，尽量冷静道：“洛氏案不是已经有了结果，张逸然还告什么？”
“因为张大人认为，此案尚未结案，他蒙冤入狱，心中不甘。”
“那郑璧奎呢？”李宗抬眸看向地上跪着的郑璧奎，声音冷上几分，“张逸然告状，你去掺和什么？”
“陛下，巡查东都乃十六卫职责，微臣也是听闻顺天府有人闹事，才过去查看，就见监察司柳惜娘一身粗布麻衣在顺天府门口撒泼，微臣与柳惜娘动手之时，张逸然突然带人过来，帮着柳惜娘与官兵对峙，自己还将登闻鼓推倒，”郑璧奎越说越激动，抬头道，“而后谢司主突然赶过来，当街殴打微臣与南衙官兵，还请陛下为十六卫做主！”
“做主？”谢恒闻言，起身回头，看向郑璧奎，开口却道，“你的意思是，你明知这是监察司四品司使柳惜娘，是朝廷命官，是直属天子之臣，你还敢与她动手，现下伤了人，还要陛下为你做主？！”
郑璧奎被这么一骂，顿时僵住，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柳惜娘再如何出身卑贱，那也是监察司的官员。
谢恒看出他这才反应过来，冷笑出声：“郑璧奎，你当真是好大的脸面！”
“微臣并无此意，”郑璧奎很快反应过来，抬眼看向李宗，忙道，“陛下，微臣自然不会随便同监察司之人动手，着实是柳惜娘仗势欺人，在顺天府闹事，微臣才被逼动手。”
“我闹什么事？”洛婉清转头看去，冷声道，“我去顺天府就是闹事吗？”
“你不闹事你穿这一身做什么？”郑璧奎迅速开口道，“张逸然是去告状的，是他觉得他被诬陷，那你去做什么？”
“我……”
“她来帮我。”
张逸然喘息着开口，将所有人的话打岔过去。
李宗抬起眼眸，就见张逸然喘息着从担架上挣扎着爬起，他艰难撑着自己，向李宗叩首，李宗见他这时候还不忘君臣礼仪，面色稍霁，随后就听张逸然道：“陛下，微臣知道陛下将将郑氏案结案，但微臣，却必须给洛家讨个公道。前些时日，陛下让宋大人，谢尚书一起见证，私审洛家案，结果证人纪青却意外中毒，因此，陛下判微臣诬告郑氏，此举，微臣不服。”
张逸然说着，又停下喘息，过了许久后，他才继续道：“如今，纪青伤势痊愈，微臣恳请陛下，再审此案。”
听到这话，众人面面相觑，郑平生面露冷色，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归玉，李归玉轻咳了一声，王神奉意识到什么，回眸看来，想了片刻后，便拱手道：“陛下，朝堂并非儿戏，洛氏案一审再审，一个民间案子，凭何让朝廷费尽这样的多的人力物力？老臣以为，此案应移交刑部，按规章审核才是。”
李宗听着，没有出声，只敲着桌面思考。
宋惜朝看了看周边，见许多文臣都似有不满，想了片刻后，才抬眼看向李宗，缓声道：“陛下，洛氏案一审再审，全缘于结果始终未能服众。按照惯例，敲了登闻鼓，天子亦需上堂。恰逢今日这么多百姓在这里，倒不如彻彻底底，将洛家的案子做个了结，是非曲直，也说个明白。”
“宋大人所言甚是，”谢恒开口出声，没留半点余地道，“且，除却洛氏案，郑璧奎拦人伸冤，公然损毁登闻鼓，谋害朝廷命官，这桩桩件件，亦需理个清楚。”
“谢大人言重了，”郑平生听不下去，冷淡开口，“犬子虽然冲动，倒也并非是非不分，怕是有人故意诱他陷害，其心可诛。”
“郑尚书放心，在下与郑大公子也算一同长大，对其习性颇有了解。今日特意带了在场看过全程的百姓过来，”谢恒转头看向郑平生，说得颇为贴心，“就怕误会了郑大公子。”
“你……”
郑璧奎一听“习性”二字，便知谢恒骂人，立刻就想起身，却又被朱雀一把按下，厉喝出声：“别乱动！”
“谢恒，”郑平生见状，终于忍不住冷下声来，“管好你的人，我儿乃南衙十六卫统帅，休要做得太过了。”
“他如今乃嫌犯，虽未定罪亦当安分守己，郑尚书还是好好管教，别让他以为全天下都是郑家后院，容他四处撒欢。”
“好了，”李宗抬手扶额，“既然来了这么多人，这案子的确该有个结果。张逸然，”李宗抬眸看向张逸然，“上次你已经呈报过物证，但你的物证，都只能证明现在找不到洛曲舒贩盐的证据，还有其他证明吗？”
“陛下，”张逸然轻轻喘息着，缓声道，“当初郑大人提交洛家的证据，如今查明证人要么死，要么远走，要么根本不存在于世间，这不蹊跷吗？最重要的是，当时办案知府周春的师爷纪青可以作证，洛曲舒的口供乃郑尚书下令伪造。”
“纪青……”
李宗敲着桌面，看了一眼谢恒，压着情绪道：“纪青何在？”
“草民在。”
纪青慌忙跪地，颤颤巍巍。
李宗打量着他，慢条斯理道：“张大人所言可是属实？”
“是……属实。”纪青不敢抬头，逼着自己，颤抖着声道，“草民可以作证，当时，洛曲舒一直不肯认罪，于是周大人便找到草民，让草民伪造一份供词，草民知道这是要害人性命之事，劝说周大人，不敢动笔，周大人便告知草民，此乃郑尚书亲口下令。草民胆小，也怕事后追责，于是说服周大人，去同郑尚书要了一块随身玉佩，作为信物。”
说着，纪青从袖中拿出玉佩，他在陈述中慢慢镇定下来，抬手呈上玉佩，郑重道：“之后，草民伪造了供词，与周大人一起审案，逼着洛曲舒按下手印，才得了口供。而后不久，草民就听闻……洛曲舒自尽于狱中，之后洛家流放，死于岭南道上。至此之后，草民日夜难安，总觉良心谴责，等遇上张大人……草民自知有愧，故而检举。”
听到这些话，众人面面相觑，然而郑平生却是笑起来：“随便偷一块玉佩，就拿来诬陷我，纪青，你身后人，好手段呐。”
纪青身躯一颤，郑平生转头看向纪青，打量着他道：“你说了半天，除了这一块玉佩，你们还有什么证据？”
“这一块玉佩还不够吗？”张逸然冷眼抬头，“你办的案子，没有任何铁证能证明洛曲舒有罪……”
“可你也证明不了他无罪！”郑平生打断他，“我办案至少还在他家搜出了私盐，张大人随便找一个人拿一块我的玉佩指证我，岂不是草率？而且，你不仅仅指证的是我，你还指控三殿下，三殿下何等君子？当年自愿为国在边境受尽屈辱，你也敢空口白牙随意诬陷？”
“我不是随意，”张逸然有些激动起来，“是当地官员的供词，三殿下当时经常出入狱中……”
“我是为了给洛伯父奔走。”
李归玉声音似有些疲惫，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不敢相信伯父是这样的人，所以一再想询问伯父真相，却不想竟让张大人有如此误会。”
“那个放私盐的仓库，之前一直是你在管！”张逸然立刻道，“洛曲舒过去从未有过贩卖私盐之事，你刚恢复记忆与郑大小姐相认，他就去贩盐了？”
“我也想不通。”李归玉似是回忆着道，“张大人，除了纪青，你没有其他证据了吗？”
“纪青还不够吗？”
张逸然皱起眉头：“你们看过卷宗，你们看过扬州官员陈词，看过过去案件的梳理，这个案子从判定就有问题……”
“张大人所有铁证，只有一个纪青吗？”
李归玉继续追问，张逸然抿紧唇，许久后，他终于道：“洛曲舒识字，可口供上却只有手印，这足以映证纪青说的话。”
“张大人为何会这样说？”李归玉面露诧异，“我与洛伯父相识五年，我从未见过他写字。”
“他识字，”张逸然也知这话有些不够力度，却还是坚持道，“在扬州，我找到过他在月老庙写下的姻缘带。”
“姻缘带并不一定要本人书写，”李归玉摇头，“月老庙门口有专门帮忙写字的书生。若洛伯父识字，我实在想不通，为何这么久以来，他从不签署任何一份契约？”
这话将张逸然问住，郑平生眼中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李归玉贴心道：“张大人，你或许是心中早有定论，所以被提前干扰，看证据，也有失了偏颇吧？”
“我……”张逸然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挣扎着道，“我不是……”
“张大人，除了纪青，你还有其他直接证据吗？”李归玉见张逸然慌乱起来，继续追问，“若是只有纪青，万一他骗你怎么办？”
“我没有！”
纪青闻言急喝出声，慌忙道：“陛下，各位大人，我没有，我赌上一家老小的性命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三殿下就是凶手，”纪青看向李归玉，立刻道，“前些时日，我本来离开监察司了，就是三殿下找我，他威胁我要我诬告张大人，我不肯，然后我就在宫中中毒……”
“我威胁你？”李归玉皱起眉头，似是疑惑，“纪师爷，你为何要离开监察司？”
纪青一僵，李归玉继续道：“你离开监察司，就是不打算作证了吧？既然你都不打算作证了，我若当真是凶手，为何还要再找你，要你诬告张大人？我难道不该让你跑得越远越好吗？”
“你们心狠手辣……”
“纪师爷，”李归玉神色冷淡几分，“这世上终究有王法，哪怕我是皇子也受此牵制，我怎会做此画蛇添足之事？而且——”
李归玉说着，目光从张逸然身上滑到洛婉清身上：“张大人办案，你为何会在监察司？监察司对此案，关心得很呐。”
这话一出，便是暗指监察司是这个案子幕后主使。
一瞬之间，这些时日的热闹似乎也有了缘由，如果没有监察司，哪里来这样大的手笔？
如果监察司是幕后推波助澜之人，这案子真假便有了疑虑，所有官员慎重起来，纪青也察觉风向不对，急急摇头：“不是……不是这样……柳司使只是帮忙……我说的是真的，都是真的！”
“那你为何之前不说，要离开监察司，如今又说呢？”
李归玉说着，看向张逸然：“而且，张大人，你办案应该知道，证据不可为孤证。你说的对，一切都巧合得太过了，之前的证人，一个都找不到，郑大小姐一找到我，洛家就出事，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也会觉得太过巧合。可偏生我是——”
李归玉面上露出几分遗憾，认真道：“所以我得告诉张大人，巧合不是证据。如今这个案，说到底，张大人唯一的证据，也只是纪青。可人会说谎，张大人能保证，这个人没有其他心思吗？大家不清楚纪师爷，我在扬州却也有所耳闻。这位纪师爷，从来都是一位有钱能推磨的主。二两银子，就可以买他去说服被抢了地的受害人放弃上诉，他巧舌如簧，扬州城没有他摆不平的冤案，这样一个人说话，可信吗？”
李归玉开口，纪青整个人僵住，他似是想起自己做过的事，眼泪夺眶而出，他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疯狂摇头：“不是……我说的是真的……是真的……”
“他或许是收了人钱财，也可能是被人胁迫，张大人，若你拿不出其他证据……”
“他还有证据。”
李归玉话没说完，洛婉清骤然出声。
李归玉闻言回身，迎上洛婉清的视线，就见洛婉清盯着他，平静道：“殿下，这个案子不是孤证，我亦可作证。”
“柳司使！”
听到这话，张逸然急急开口，洛婉清没有理会他的劝阻，认真道：“我可以作证，洛曲舒识字，那条姻缘带，是他本人所写。”
“你作证？”
郑平生冷笑出声：“你是谁，你凭什么作证？”
洛婉清没有立刻回话，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死死盯着不远处站着的李归玉，看着他似是在等待的眼神，她终于清楚意识到。
他在等这一刻。
从她回到东都，从他们再次相逢，宫宴请封，故意给她看他们的婚书……
桩桩件件，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就是要让她知道，她除了自爆身份走投无路，然后又让她知道，如果她爆出身份，生是广安王妃，死亦是广安王妃。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她闭嘴。
又或者，她不闭嘴，他亦如所愿。
她慢慢捏紧拳头，面上却是笑起来。
她抬起眼眸，看向高座上的李宗：“陛下，方才郑统帅问我今日为何披麻戴孝去顺天府，是否是去闹事，微臣尚未回应，现下得了机会，微臣才能开口。微臣这一身孝服，是为祭奠亡父所穿。”
“亡父？”李宗有些听不明白，“你父亲与此案有何干系？”
“禀告陛下，微臣父亲，便是此案当事人洛曲舒。”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李宗震惊出声：“你说什么？洛曲舒是你父亲？！”
“草民洛曲舒之女，洛氏婉清，”洛婉清一掀衣摆，跪在地面，扬声道：“见过陛下。”

第163章
◎丫头，你怎么又来了？◎
这一声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惊住，张逸然知阻拦不住，颓然跪坐下来。
李宗愣愣看着洛婉清，有些想不明白道，“洛……洛婉清不死了吗？柳惜娘，你这话又从何说起？”
“禀陛下，”洛婉清答得清晰平静，“我父因受郑平生陷害入狱，民女被判流放岭南，为求公道，民女在监狱之中，与死囚柳惜娘互换身份，借此考入监察司。”
“荒唐！”听到这话，李宗暴喝出声，“你换了身份，监察司没查出来？！”
“柳惜娘在狱中受刑被毁容貌，为换身份，民女制造意外撞上火盆，自毁容貌之后，寻常很难辨认。”洛婉清平静解释，所有人目光呆呆落在她脸上，洛婉清继续道，“之后，民女寻到能人异士，借以任务之名换回自己本来面目。”
说是“借以任务”之名，李宗却是清楚知道，这个任务就是监察司、或者说他给的。
那时候李归玉回来不久，他太希望监察司能安排一个人靠近这个不知底细的儿子查个清楚。
只是洛婉清给他留了脸面，他也不会揭穿。
他消化着洛婉清说的话，想了一圈，斟酌着道：“然后你就留在监察司中，就为了给你爹报仇？”
“是。”洛婉清果断开口，“民女一家救三皇子于危难，最终却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民女自觉有愧于父母家人，无论如何，也想还我爹清白，为家人讨个公道。”
“所以你滥用私权，借助监察司之力办你的私案？”
李宗盯着洛婉清语气带了不满。
谢恒正要开口，洛婉清便应声道：“是。”
说着，洛婉清抬头，好不退缩迎上李宗目光：“陛下，我父亲冤死，家人流放，我自毁容貌走到今日，陛下觉得，我尽我所能求个公道有错吗？纵使这是私案，难道因为是我家人的案子，它便不是冤案了吗？！”
“欺君罔上，”李宗皱起眉头，“你大胆。”
“欺君之罪，民女自当受过。”洛婉清语速极快接话，“可民女一家之冤，天下人看着，陛下又是否当给个说法？”
李宗闻言一顿，洛婉清说到这个地步，他算是彻底明白过来。
洛氏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哪里是张逸然一人能做到的？
从纪青到洛氏谣言，监察司在中间屡屡出手，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谢恒，只是一直没想明白谢恒的目的。
毕竟这个案子对谢恒毫无益处，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可如果柳惜娘是洛婉清，这一切便有了源头。
这姑娘为了自己家仇进监察司，费尽心机，将这个案子捅到天下人面前，怕是连谢恒都骗了过去。
而她如今将身份自告出来，便是存了以命换命的心思。
她用自己的性命来证明这个案子，谁又能揣测半分？
李宗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好，好，那朕便听你说这个案子，你指认是郑尚书和三殿下诬陷你父亲，你又如何得知是他们诬陷？”
“郑尚书诬陷，有纪青证词，同时有郑氏玉佩，以及我父亲口供做为证据互作印证。”
“我父亲乃崔氏门客，因崔氏案受牵连至江南避祸，虽然朝廷并未下令惩治我父，然而为避纠纷，我父亲一直隐居江南，从不写字，也是怕引来故人烦扰。崔氏过去亦是大族，若我父亲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盲流，又怎会成为崔氏门客？”
提到崔氏，堂上众人脸色微变，随即便知洛婉清说的不假。
如果是崔氏过去的门客，不识字的可能性太小，而且，不愿意暴露身份，也有了理由。虽然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若是小心谨慎之人，倒也说得过去。
“既然我父亲识字，那他的口供，按规矩必须由他本人签字画押，如今为何只有一个指印？而这份口供正好对应纪青供词，加上纪青手中郑大人的信物，此案如纪青所言，乃郑大人刻意诬陷，陛下应当看得分明。至于民女如何得知我父亲之案，乃三殿下与郑尚书合谋——”
洛婉清说着，抬眸看向李归玉：“是三殿下同我亲口承认的。”
所有人闻言，都跟着洛婉清看向李归玉。
而李归玉双手拢在袖中，只盯着洛婉清，似是疑惑道：“你当真是我家小姐？”
“我是不是，殿下看不出来吗？”
洛婉清嘲讽一笑：“殿下不是对洛婉清情深义重，难道我换了个身份，殿下就看不出来了？”
“我的确怀疑过，可柳司使一直否认……”李归玉皱起眉头，试探着道，“若柳司使是小姐，那可否告诉我，您十五岁生辰那年，河灯许愿，许的是什么愿望？”
洛婉清闻言顿住。
李归玉见洛婉清迟疑，立刻追问：“柳司使不知道，还是不记得？”
话说到这份上，容不得洛婉清记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如实道：“我记得……”
李归玉看着她，眼中带了几分怀念，听洛婉清艰难出声道：“我许的愿望是，能够嫁给江少言，与他白头偕老，生死不离。”
听到这话，谢恒转眸扫了洛婉清一眼，又收回眼神。
李归玉慢慢笑起来，眼中带了几分欣慰：“你的确是小姐。可既然是小姐——”
李归玉面露疑惑：“你为何要说这种谎言？我何时承认过与郑尚书合谋？”
“殿下在扬州时，同我起过争执，还被我捅伤，可有此事？”
洛婉清盯着李归玉，继续追问：“那时候你同我承认你逼死父亲，你可记得？”
“小姐，”李归玉皱起眉头，眉宇间隐约压了怒意，“那时候你同我说郑璧月找你，质问我与她的关系，我三番两次解释，你都不听，甚至因此伤我……我都未曾上报。你到底是听了什么谣言，误认为我害了郑伯父？”
“我今日站在这里以命告你，我用命来说谎吗？”
洛婉清知道与李归玉纠缠不出什么结果，只能道：“我知你心思缜密不会留下证据，可我对天起誓，那时候的确是你亲口所说，是你逼死我父亲。”
“我若做了我为何会告诉你？”李归玉冷静分析着，“小姐既然说得是承认，也就是你在见我之前，你便已经觉得我是凶手，质问我后，才会有‘承认’二字可言。我知道小姐不会随意诬陷我，到底是谁在骗你，说我害了伯父？！”
“那周春呢？”洛婉清立刻道，“周春亲口同我承认，我父亲死之前，听到你同他说话，让他自尽就可以保住我一家人性命，你敢说你没有说过这话？！”
“周春？扬州知府周春？是他在骗你？”李归玉面露怒色，立刻道，“让他来见，让他当面与我对峙，我是见过洛伯父，但我是为了救人不是逼他！小姐，你我相识五载，你怎可信他而不是信我？”
洛婉清没再说话，她平静与李归玉对视，看着他演戏，不由得嘲弄一笑。
李归玉面露哀色：“小姐不信我？”
“陛下，”洛婉清没有理会李归玉，转头看向李宗，抬手行礼，“民女该说的说完了，对于三殿下，除了民女的证词，的确再无其他证据，但皇子尚书行事，一介草民，又何以翻天？可此案相关证人如今基本已经查无所踪，就此一条，我想在座百官，都应清楚此案到底是否冤情。民女替换死囚，欺君罔上，罪无可赦，愿受雷霆之怒，只求陛下，为民女冤死之父澄清冤屈，让他九泉之下，能有瞑目之日。”
洛婉清说完，便叩首而下。
在场人俱不敢言，过了许久之后，宋惜朝首先站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只一撩衣摆，便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在场许多官员都纷纷跟着跪下。
朝堂安静如死，只有一个又一个官员跪地之声，随后有反应过来的百姓，也赶紧跟着跪下。
这些人什么都没说，但却有什么声音在人心中震耳欲聋。
等到最后，谢恒跟着跪下，朗声开口：“请陛下严惩刑部尚书郑平生，严查三殿下李归玉，惩处南衙十六卫统帅郑璧奎，以安民心。”
谢恒一出声，张逸然随即叩首，大声道：“请陛下严惩凶手，以安民心。”
言罢，百官浪潮之声回荡在朝中，反反复复：“严惩凶手，以安民心！”
“严惩凶手，以安民心！”
洛婉清在这些声音闭上眼睛，她静静等着结果，等了许久，李宗都不发一言。
直到最后，郑平生轻笑一声，却是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好罢，好罢，诸位既然认定我郑某有罪，就当我有罪，可我想问问这位洛小姐，觉得本官该如何宣判啊？”
洛婉清闻言抬眸，就看郑平生展开衣袖，嘲讽笑道：“我郑平生为官几十载，为朝廷鞠躬尽瘁，就算诸位认为我判错了此案，也罪不至死吧？”
说着，郑平生转头看向洛婉清，笑着提醒：“洛曲舒死于自尽，洛家死于山崩，而洛小姐，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就算要以命偿命……我也无命可偿啊。”
“可没有你，他们怎么会死？！”
张逸然闻言，急急出声：“洛小姐又怎么会走到今日？”
“什么叫今日？”郑平生面露疑惑，他抬手指向洛婉清，“洛小姐如今可是正四品朝廷高官，人上之人，按你的说法，若这是因我而起，那她应当感谢在下才是。”
“郑平生你厚颜无耻！”
“是你们血口喷人！”
郑平生大喝，他转头看向李宗，盯着李宗道：“陛下，我跟随陛下数十载，老臣之为人陛下应当清楚，今日陛下若要办我，倒不如直接把我杀了了事，提着我的人头到司州郑家，告诉他们，陛下不信我！”
“是啊！”
郑璧奎闻言大喝出声：“陛下我们郑氏全杀了，给他们一个公道好了！”
“算起来你的确该杀。”
谢恒冷眼看向郑璧奎：“谋害证人，销毁罪证，大庭广众之下登闻鼓都敢砸，蔑视君上，论罪当诛，我看你在南衙十六卫统帅位置上做太久，脑子都不清醒了。”
李宗闻言，神色动了动，谢恒快速看了李宗一眼，李宗一瞬明白了谢恒的意思。
他摩挲着桌面玉玺，斟酌着所有人的话。
司州郑家……
这是郑平生在提醒他，他后面还有一家大族，而郑平生口口声声说着“罪不至死”“杀了了事”，其实就是在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底线。
今日这样的场景，郑平生自己怕也知道不可能不办他，但一家大族，丢一个官，倒也不是不可接受。
而谢恒刻意提到南衙十六卫，便是告诉他，如今郑家理亏，趁机夺了郑璧奎的位置，也算合情合理，郑家不好多说。
李宗略一思量，心中便有了盘算，他慢慢扫了众人一眼，终于开口道：“谢爱卿说得极是，郑璧奎，你好大的胆子。登闻鼓乃我朝百姓之期盼，你当众砸鼓，将朝堂法度当成什么了？”
“陛下这是污蔑……”
“你问问这些百姓，这是不是污蔑？！”李宗大喝出声，随即冷声道，“来人，将郑璧奎拿下，至今日起，南衙十六卫暂由北四军周山代管，郑璧奎押入狱中，待朕详审。”
“陛下？！”郑璧奎惊愣抬头，郑平生却是极为镇定。
李宗转眸看向郑平生，知道他已经做好准备，继续道：“至于郑平生，虽判有错案，但念其过往功绩，免于死罪，褫官查办，日后好生悔过吧。”
“陛下？”张逸然闻言，立刻抬头，“洛家是数条人命……”
“张逸然够了！”李宗冷眼看过来，“洛家虽然枉死，但毕竟与郑尚书无关，洛曲舒乃自尽，洛家人死于山崩，归根到底，乃他们的命数使然，郑尚书乃三朝老臣，朕做到这步，对洛家已是仁至义尽。朕知你冤枉……”
李宗语气放软几分：“你先官复原职，朕这里记你一功。”
“可是……”
“张大人，”洛婉清叫住张逸然，张逸然愕然回头，就看洛婉清温和笑笑，带着哀求道，“够了，张大人，别说了。”
“至于柳……”李宗见张逸然安静，开口就是一顿，沉默片刻后，他声音冷上几分，“至于洛婉清，私换死囚身份，混入监察司，官至四品司使，滥用职权谋己私案，欺君罔上，罪无可赦，现押入天牢，审理相关协助人员，择日论罪行刑，以儆效尤！”
李宗数落着她罪行，最后仿佛终于泄愤几分，声音柔和下来：“如此结案，洛氏，你可还满意？”
“禀陛下，”洛婉清听出李宗言语中的不满，不由得笑起来，她直起身，朗声道，“草民一家，数条贱命，能换郑尚书一官半职，草民，满意！”
说着，洛婉清重重叩首，大声道：“草民谢过天恩浩荡！”
说是满意，说是谢过天恩浩荡。
可在场所有人，却都听出言语中的不甘绝望。
怎么能甘心呢？
人生来，谁不是幼童长大，谁不是亲友眼中宝珠，一家数人性命，举国上下瞩目，最终却只换他人一官半职，谁能甘心？
“不公平……”
人群中有人嚷嚷出声，随即立刻被人捂住嘴。
然而这声“不公平”却落在所有人心中，只是再没有人敢说话，百姓跪在地上，因愤怒颤抖起来。
李宗见状，亦是不满，但再不好多说，只道：“如无他事，将人分别看押，退朝吧。”
说着，他便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李宗一走，朝臣各自散去，几个士兵冲进殿中，压着洛婉清便往外去。
洛婉清起身时抬眸，就见谢恒朝她轻轻颔首。
洛婉清心中便知谢恒有他的打算。
她被士兵领着走出大殿，刚一出去，就听身后传来大唤之声：“洛……洛小姐！”
洛婉清诧异回头，便见张逸然由青绿纪青搀扶着，踉跄着走过来。
洛婉清赶忙停住，立刻道：“张大人，您还是赶紧去看大夫。”
“洛……婉清姑娘，”张逸然轻轻喘息着，他认真看着洛婉清，“我一定会去救您出来。”
听到这话，洛婉清不由得笑起来，她神色温和几分，只道：“张大人护好自己，我自有打算。”
张逸然闻言，便知今日洛婉清绝非冲动，他抿紧唇，犹豫片刻，才道：“对不起。”
纪青闻言，也赶忙道：“洛小姐，对不起！我……我当初……”
纪青说着，便有些慌乱，洛婉清听到纪青的声音，转眸看去，神色平和，只道：“我放你走，便是原谅。”
纪青一愣，洛婉清神色软下几分：“如今纪师爷肯回来，我更是高兴。”
“洛姑娘……”
纪青沙哑出声，旁边士兵试探着道：“柳司使？”
洛婉清知道这些士兵难做，他们不敢得罪监察司，但毕竟也是宫中侍卫，洛婉清没有为难，只向众人点了点头，便跟着侍卫离开。
侍卫领着她进了天牢，将她关押进去，等锁上大门后，整个牢房变得黑压压一片，只在头顶，有些许光芒落下。
不知为何，进入牢狱之中，洛婉清反而安定下来，她坐在狱中呆了片刻，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隔壁响起：“呀，丫头。”
张纯子语带好奇：“你怎么又来了？”

第164章
◎想活吗？◎
听到张纯子的声音，洛婉清有些意外，随后不由得笑起来：“前辈，又见面了。”
“我倒从来没过你这样在天牢里进进出出的。”
张纯子说着，有些好奇：“这次又是什么罪？”
“欺君。”
洛婉清开口，倒也没有半点遮掩，将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听得张纯子连连称奇，不由得思考着道：“我说你这姑娘上次见就奇奇怪怪，原来内力不是自己的。你能走到今日，的确机缘非常，是段传奇。不过……”
张纯子说着，似是有些想不通：“既然已经走到监察司四使的位置，怎么会想不明白，你今日这样告状，其实不会有什么结果呢？”
洛婉清没有说话，张纯子分析着道：“郑家有兵有权，每年上贡不少，你这案子太小，就算全天下看着，也抵不上一个郑平生。不说其他，真把郑平生杀了，王神奉首先就得怀疑李宗下一个是不是要杀他，郑家也要想，李宗会不会像诛灭崔氏、秦氏一样，找个借口把郑家都杀了？李宗也得想，他们是不是都在揣测自己，会不会哪天就反了？百姓的怨气，那永远只是怨气，”张纯子嘲讽一笑，“有兵有权，才真的会威胁到李宗。你要想拿百姓逼他，算错啦！他只会想，他又有理由找郑氏讨点好处，比如说——”
张纯子想了想，随后道：“用南衙十六卫统帅的位置，换郑璧奎的命呢？”
“我知道。”
洛婉清平静出声，张纯子一愣，不由得道：“你知道？那你还做？你要得知道，你没人保，李宗现在在气头上，怕是想砍了你撒撒气呢。”
“不会的。”
洛婉清语气笃定，张纯子想了想，好奇道：“你是觉得，谢恒会救你？”
“是也不是吧，”洛婉清笑笑，“公子救不救我，我都死不了。”
“哦？”
张纯子听着她的语气，思考着道：“你倒是胸有成竹——你……”
张纯子有些不确定：“不会是故意的吧？”
洛婉清没说话，只低头拿着枯草，在手中编织着蚂蚱。
枯草太细，编织蚂蚱有些艰难，洛婉清细细编着蚂蚱，张纯子被她激起了兴趣：“你怎么想的？你同我说说啊。你为什么故意告郑平生？为什么要来天牢？”
“前辈，你我之间的交情，怕是还说不了这些。”
洛婉清说着，慢条斯理道：“我只能说，我给了所有人一个机会。”
“你这话太奇怪，”张纯子听不明白，“你给了谁，给了什么机会？”
张纯子话刚说完，不等洛婉清回话，就“啧”了一声，随后便道：“有人来了，老朽走了。”
说着，张纯子的气息便消失在了旁边。
洛婉清看了隔壁墙壁一眼，他似乎一直生活在这里，可以随意出入任何一个牢房。每次有人来，他便主动消失，似如鬼魅。
洛婉清不免产生几分好奇，只是他消失没一会儿，便听牢狱门口传来开门声，青年玄衣金冠，独身走进牢中。
洛婉清静静看着他进来，等对方站定到她的牢房门前，洛婉清才颔首行礼：“公子。”
“张纯子在吗？”
谢恒没有理会她，提声开口，随即一个老者声音在远处大声响起来，回应道：“行，我走远点儿。”
谢恒眼里带了几分笑意，等了一会儿，确认张纯子走远后，他才半蹲下身，看向牢房中跪坐着的洛婉清，目光落到她折过的蚂蚱上：“在做什么？”
“折蚂蚱。”
“这是枯草不好折。”谢恒意有所指。
洛婉清明了一笑，只道：“我试试。”
“那现下呢？试出结果了吗？”谢恒询问。
洛婉清想了片刻，颔首道：“试出来了。”
“死心了吗？”谢恒笑着询问。
洛婉清动作微顿，犹豫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恒看着她平静的神色，笑容收了几分，不由得道：“会难过吗？”
“尘埃落定，我没有什么难过了。”洛婉清语气平和，只抬眼看向谢恒，“我就是担心，纪青如今如何安排？”
“在监察司。”
“今日作证那些百姓呢？”洛婉清担心，“郑家可会去找他们麻烦？”
“人太多，没有留任何记录，最重要的事，陛下给郑璧奎放了话，若这些百姓谁出了事，就杀他以平民愤。”
谢恒说着，带了几分笑：“郑璧奎暂时不敢做什么了。”
“陛下不杀他？”
洛婉清明知故问，谢恒摇头，只道：“郑璧奎将南衙十六卫让了出来，还许诺今年夏天就会将花园修建完毕。”
洛婉清听着没说话，谢恒转头看她：“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有些奇怪。”
“嗯？”谢恒歪头，被引起了好奇心，“奇怪什么？”
“今日清晨，公子是在暗示我爆出自己身份告状吧？”洛婉清说起清晨的事，小心翼翼道，“公子不怕我给你惹麻烦吗？”
“我的麻烦不少，多此一桩无甚大碍。”谢恒听到是问这个，不由得一笑，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禁步，坦诚道，“惜娘能恢复身份，于我而言，更是重要。”
“为何重要？”
洛婉清一直没想明白，谢恒对于恢复她身份这件事，似乎一直很是在意。
谢恒想了想，终于才解释：“在你告诉张逸然，张九然是他姐姐，然后让他为了前程不要认张九然时，他质问你，有没有过过这种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日子，他说，他不能让自己姐姐过这样的日子，那一刻我从你眼里看到了羡慕。”
洛婉清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他竟是将这样的细节放在心上这么久。
她赶忙道：“我没有在意……”
“我在意。”谢恒打断她，笑着道，“那时候我就觉得，不该让你过这样的生活。总有一日，你家该平反，你该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说你叫洛婉清。他张逸然能做到的事，我一样能做到。”
洛婉清愣在原地，谢恒一笑，随后收敛了神色：“算了不说这些，说重要的。”
谢恒说着，语气郑重起来：“你我的赌约，结束了吗？”
洛婉清闻言，亦是认真，只问：“公子想做什么？”
“若是结束了……”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焦急的脚步声，朱雀急道：“不好了公子，中御府的人来了。”
听到这话，谢恒神色一凛，立刻小声道：“密钥我改成了你爹用的，用密钥换命。”
说完，谢恒便起身疾步而出。
洛婉清坐在原地，思索着谢恒的话。
用密钥换命……
她一听这话，便明白了谢恒的打算。
谢恒敢让她爆出身份，自然是给了她护身符。
她亮出身份，也就提醒了李宗，她是洛曲舒的女儿。
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玄天盒打开方式的人的女儿。
对于李宗而言，她的案子太小，杀她，不过就是维护君主权威，不杀，亦可当作美谈，她的生死并不重要，如果能用玄天盒的密钥交换，李宗并不介意她活下来。
其实不用谢恒提醒，这也是她的打算，只是如今谢恒开口，那就意味着，或许从一开始，谢恒就在等这一刻。
他为什么要等这一刻？他在盒子里放了什么东西，李宗打开会看到什么？
如果谢恒在盒子里的确放了要给李宗看的东西，他直接告诉李宗玄天盒的密钥，李宗必定会怀疑他已经打开过玄天盒，对盒子里的东西，也就有了忌惮。
如今谢恒绕了这么大一圈，如果最后是让李宗从她这里逼问出玄天盒的结果，那纵使有怀疑，也比谢恒直接告诉李宗要好得多。
洛婉清思考着皱起眉头，这时外面再次传来开门声，随后几个太监前后进来，走到牢房门口。
“罪女洛氏。”
为首的太监手中持着浮尘，颇为冷淡道：“陛下召见。”
说着，旁边人就打开了牢门，洛婉清站起身来，由狱卒上前为她上了镣铐，随后跟着走了出去。
这些太监洛婉清倒也认识几个，都是杨淳的徒子徒孙，在御前长了脸的人。
洛婉清跟着他们一面走，一面试探着道：“这位公公可知，陛下召我何事？”
太监没有搭理洛婉清，洛婉清上前一步，悄无声息将一颗金珠塞入太监手中。
太监瞧她一眼，见她懂事，便笑起来道：“是广安王求的。”
广安王，李归玉。
一听他名字，洛婉清便猜出来了几分。
她神色微冷，跟着太监到了御书房。
到御书房前，郑平生正带着郑璧奎往外走去，看见洛婉清，他冷笑了一声，随后领着郑璧奎离开。
洛婉清不以为意，她跟着太监往前，太监没有引她进入御书房，反而是带着她来到偏殿。
洛婉清看到偏殿，便皱起眉头，警惕将千机珠串滑落到手上，盯着前方太监道：“公公，为何来的是偏殿？”
“因为，我有话想同小姐说。”
李归玉声音从房间响起，洛婉清冷眼抬眸，就见李归玉坐在案桌前。
他一声水蓝色锦缎华袍，正低头喝茶。
他和谢恒不同，谢恒每次喝茶，都格外讲究，从煮水到沏茶，极为繁琐，可李归玉喝茶却十分简单。
一个茶壶，一个素杯，茶叶都堆放在茶壶中，冷茶热茶，对于他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洛婉清站在门口不动，李归玉知她提防，也没抬头，只低头抿了口冷茶，才道：“进来吧，若想杀你，犯不着废这么大功夫。与其站在那里与我对峙，倒不如早些说完，早做决定。”
洛婉清看了一眼周边都低头等着她的侍从，想了片刻，终于还是提步。
她独身走进房间，端坐下来，李归玉给她倒茶，一言不发。
两人静默片刻，洛婉清率先道：“有什么事直说。”
“小姐想活吗？”
李归玉径直开口，洛婉清抬眸看向对面青年，李归玉察觉她的目光，平静迎了上去，他注视着洛婉清，像是在说一件与他二人皆无关之事，慢条斯理道：“父皇今日心情很差，其他人他不好动，只能找小姐撒气。本是打算让中书省拟旨你斩了，被我拦了下来。”
“然后呢？”
“父皇接受不了你对我的污蔑，这损害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还有皇室的脸面和尊严。如今唯一保住皇家脸面的方式，就是你承认，你误会了我。”
“怎么承认？”洛婉清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追问。
李归玉抬起眼眸，压着翻涌的情绪，静静端望着对面锋芒毕露的人。
他看着她嘲弄的眼神，不自觉握紧了杯子，面上却还是带着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温柔又郑重道：“小姐，我们成婚吧。”
洛婉清神色不动，李归玉却在说出这句话后，感觉心尖终于泛起些许甜意。
这微弱的甜意淹没进无尽痛楚，如饮鸩止渴，让他停不下来。
他静静注视着她，提醒道：“活着才能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而现下，我是这世上，唯一愿意、也有能力保住小姐的人。”
说着，他语气中带了几分诱哄：“小姐不是想折磨我杀了我吗？”
洛婉清闻言抬眸，就见他倾身靠了过来。
他注视着她，痴迷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期待：“那我教你，利用我的感情，再杀了我，”李归玉似是幻想到那样的场景，唇因痛苦不受控颤抖起来，却还是坚持道，“这样我会更痛苦，要不要试试？”

第165章
◎我的路，我自己趟◎
洛婉清听着，抬起眼眸：“你以为我是想折磨你？”
这样平静的态度，让李归玉不由自主蜷起手指，带了几分不安：“你不想？”
洛婉清没有回话，她想了许久，将前后串联一番，同他确认道：“你做这一切，就只是为了逼我同你成婚？”
李归玉眼神微动，也没辩解，只问：“小姐意下如何呢？”
“我的想法重要吗？”洛婉清轻笑，“陛下要维护皇家的体面，而且他也不希望你当真娶一个世家女子。如今你若娶我，再随便出个告示，说你我之间是一场误会，只要我不自尽，便能维护住你的名誉。”
洛婉清说着，微微倾身，盯着他道：“你与陛下已经商议好的事情，为何来还来问我？”
“因为我怕小姐犯傻。”
李归玉语气温和，洛婉清皱起眉头，李归玉抬眸笑笑：“我怕你以为，你可以用玄天盒的密钥当保命符和父皇谈判。”
洛婉清眼神冷下几分：“你什么意思？”
“小姐记好了，”李归玉微微俯身上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玄天盒过了你的手，密钥只要出自你口，你便活不下来。”
洛婉清神色微凛，李归玉直起身，轻声道：“选对自己最好的路，别犯傻。”
说话间，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人都安静下去，太监停在门口，恭敬道道：“三殿下，陛下遣人来问，话可谈完了？”
李归玉颔首，太监躬身行礼：“姑娘，这边请。”
洛婉清看了一眼李归玉，思虑着起身。
等走到门口，李归玉突然出声提醒，似是有些不甘道：“小姐，成婚是你的选择。”
洛婉清回头看他，就见李归玉抬起眼眸，有些执着提醒：“是你选择嫁给我的，过去是，如今也是。”
洛婉清闻言摇头，揭穿了他糊在心上的薄纸：“欺骗或威胁，都不是选择。”
李归玉捏紧茶杯，他艰涩道：“可惜了，你只能在给出来的路里选。”
“我不选，”洛婉清转身跟着太监离开，平静道，“我的路，我自己趟出来。”
等出了房间，洛婉清梳理了现下的情况。
她大约清楚了李归玉的目的，他提前见她，其实就是威胁她，让她不要告诉李宗玄天盒的密钥
而李归玉会产生这样的举动，必定是因为李宗有这个心思，而李宗会这么想，或许和谢恒脱不了干系。
李归玉说得有一点不错，东西从她手中给出，若密钥也是她给出，那这个盒子里的东西，那皇帝必然怀疑她看过里面的东西，甚至怀疑她换了里面的东西，无论是看过还是换了，她若对李宗没有其他用处，必死无疑。
但以谢恒的心智，大约也早对此事做了准备，他既然敢让她用密钥换命，一定是做好了她告诉皇帝密钥也无妨的准备。
谢恒到底在盒子里放了什么？
洛婉清脑子转得飞快。
谢恒放置东西时，必然是在刚从江南回来，那时候他哪里能料到今日情景？只能根据那时候的情况来。
那时候，他第一目标，还是郑家，刺杀郑平生，策反郑氏，以镇压逆贼之名带兵到达司州，占据司州拿到兵权之后，再与李圣照夹击北戎接回崔氏大军……
所以这里面，大概率是对郑家不利的东西。
如果是对郑家不利的东西，她说出口密钥，皇帝或许不会信这里面的东西。
她如果不说出口，皇帝自己猜出，或许还会因为对郑家的杀心，留她一命。
可若里面不是对郑家不利的东西，她就失去了最后的谈判筹码。
洛婉清思考着来到御书房门口，太监让她在门口静候，在门口等了没片刻，她就听里面传来李宗的声音：“进来吧。”
洛婉清低头跟着太监进屋，进屋之后，便见李宗坐在桌前画画，看见洛婉清进来，他冷淡看她一眼。
洛婉清没有理会他不善的眼神，只跪下行礼：“民女见过陛下。”
“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好似就在这里。”
李宗画着画，漫不经心道：“灵殊那时候同我说，你资质不错，打算培养你。朕倒真没想到，你能做这么大的事。私换死囚……”
李宗说着，抬眸看她：“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吗？”
“民女惜命，但父仇在上，民女不敢置之不理。民女也是走投无路，还往陛下恕罪。”
洛婉清同李宗说着官话，李宗抬手，太监便关门出去，只留杨淳站在李宗身后护卫。
“你护父心切，朕也理解。”
李宗放下画笔，坐到位置上，看着她：“可你犯的是死罪，而且你所说之事，太过荒谬，尤其是指控归玉，更是伤我天家颜面。好在归玉对你一往情深，灵殊也念及旧情，纷纷向朕求情。朕现下给你两条路——”
李宗微微探身：“一条是归玉给你的，你成为广安王妃，嫁给归玉，向众人澄清你与归玉只是误会。”
洛婉清立刻皱起眉头，李宗似是料到她的想法，笑道：“另一条是灵殊给你的，拿出一些值得换命的东西，朕饶你不死。”
洛婉清沉默下来，她自己也在思考。
嫁给李归玉不可能。
直接拿出密钥，李宗怕是不会让她活下去，对盒子里的东西也会产生不信任。
洛婉清想了许久，抬眸道：“陛下想要什么？”
“你父亲欠朕一样东西，”李宗端起茶杯，慢慢悠悠道，“若你能拿出线索，朕自会扛住朝臣压力，不顾皇家颜面，给你一条活路。”
“什么东西？”
洛婉清立刻追问，李宗轻敲着桌面，斟酌着道：“是三个字。”
他没有说全信息，只看向洛婉清：“你有什么线索吗？”
洛婉清没说话，似在回想。
李宗静静等待，过了片刻后，洛婉清似是想出什么，平静道：“我或许知道。”
“哦？”
李宗漫不经心，他打量着洛婉清，明显不太相信：“这么快就想到了？”
“我父亲与我感情极好，我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他从来什么事都告诉我。”
洛婉清冷静回答：“陛下说三个字，我大概有一些猜想，可陛下若想要知道，”洛婉清抬起眼眸，“还请陛下允我一个条件。”
“朕免你死罪，你不谢恩，还要同朕谈条件？”
李宗眼神中带了冷意：“你当真以为，朕从你嘴里挖不出东西了？”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想用自己的命，求陛下帮一个忙。”
洛婉清轻轻颔首，说得谦卑。
李宗观察着她的神色抬手：“你说说。”
“请陛下帮我杀了郑平生。”洛婉清看着李宗，说得坚定，“我可以死，只要杀了他，我立刻告诉陛下密钥。”
听到这话，李宗轻笑，垂眸遮住眼中神色，只道：“你要先杀人，才肯告诉朕密钥，哪儿有这么做买卖的？你要是骗朕怎么办？”
“若民女骗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的命值几个钱？”李宗一抬眼皮，想了想道，“这样吧，买卖总有定金，你既然说你知道，那你给朕些提示，让朕确认一下，你的确知道这三个字。只要确保你没有骗朕，”李宗笑得和蔼，“朕不会亏待你。”
洛婉清听着，眼神中压着几分不安，但她逼着自己不要露出半点情绪，只是这点遮掩在李宗面前还是太过明显，他打量着她，径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洛婉清立刻开口，她似乎是强逼着自己，故作镇定说着，“我父亲做事都有规律，他喜好从句子中选取头几个字。”
李宗没说话，他只端详着她，从头一点点扫视下去，又一分一分巡视回来，过了许久，他轻笑一声，笃定道：“你不知道。”
洛婉清目光微动，随即又马上平稳下来：“陛下不信我？”
“下去吧。”李宗挥了挥手，“让礼部拟旨，准备成婚。”
“陛下？！”洛婉清这次终于按耐不住，急道，“我知道那三个字，我当真知道！”
说话间，士兵冲上前来，他们一碰洛婉清，洛婉清暴喝一声：“放开我！”
抬手将士兵按在地面，杨淳见状将李宗往后一拦上前，猛地一掌击向洛婉清。
洛婉清察觉掌风袭来，根本来不及躲开，抬手硬硬接下杨淳一掌，便被直接震飞开去。
她重重撞上门窗，砸落到院外，杨淳随即而至，抬手将她一把抓起，迅速封死了她的穴位。
她刚一失力，士兵便立刻冲上来将她按住，她喘息着被压跪在地上，抬头看向李宗，将血水咽下：“陛下。”
洛婉清艰难开口：“我知道有些事您不好办，但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辱您，难道您不会觉得不甘心吗？我知道您不放心谢恒专权，也不甘心世家跋扈，我之用绝非一个玄天盒。”
李宗听着，从方才变故中反应过来，看向洛婉清的眼神带了厉色。
洛婉清抬眼看向李宗，认真道：“给我一个机会，只要能杀了郑平生，我给陛下做猪做狗，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带下去，好好教训！”
杨淳见状大喝，洛婉清也失去了力气，满脸不甘被士兵拖着下去。
等洛婉清被人带走，李宗才慢慢回过神来，不由得皱起眉头：“她竟有这般身手？”
“毕竟是杀了姬蕊芳，步入宗师位的人。”
杨淳扶着李宗坐下，李宗思忱没有出声，杨淳招呼人去修补门窗，随后转头道：“陛下为何一口咬定洛姑娘在说谎？”
“她若当真知道那三个字，应当知道这是出自天干地支，而不是某一句话。”李宗随意道，“而且看她神色慌张，又咬死先杀郑平生，明摆着就是想着临死前搏一把罢了。她这样的女儿，洛曲舒疼爱也正……”
话没说完，李宗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急道：“快，把玄天盒拿来！”
杨淳惊讶回头，李宗又站起身道：“不，不必，朕自己亲自去开。”
说着，李宗便匆匆往密室走去，等到了门口，李宗发现杨淳还跟着他，立刻道：“你先候在这里。”
杨淳一愣，李宗便匆匆进去。
杨淳站在门口，略有些不安，等过了许久，李宗从密室出来。
他看上去神色凝重，杨淳赶忙迎上前去，试探着道：“陛下？”
“派司州的探子立刻去白鹭山，”李宗思考着什么，“带着信鹰去，到了之后，发现任何异样，立刻回信。”
“是。”
杨淳虽然不明白李宗想做什么，但还是应声道：“奴才这就去送信。”
“还有，”李宗垂下眼眸，他思忱着，慢慢开口道，“给洛婉清一个机会，让她逃出去。”
杨淳诧异看着李宗，李宗继续道：“派最顶尖高手跟着她，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李宗强调，“都给我盯紧了。”

第166章
◎郑家祖坟◎
洛婉清被拖着回到监狱，等扔进牢房，她终于喘息着翻过身来，在地面缓了一口气。
她周身筋脉都在疼，杨淳这种自幼习武扎扎实实走到宗师第二的人，和姬蕊芳还是不太一样。
虽然都是宗师，洛婉清却明显感觉到天堑之别。
她在地上缓了片刻，撑着自己坐起，慢慢平静下来。
李宗让她离开，就是确认她不知道玄天盒的密钥，这样一来，李宗对玄天盒中物件的信任度就大大提高，也不会怀疑她提前看过东西。
玄天盒密钥已经被谢恒改成了她生辰八字前三组首字，这正是之前她父亲一直用来当作暗号的密钥。
天干地支并不常见，多属于生辰八字，若李宗之前就关注着玄天盒，必定已经将洛曲舒全家的信息拿到，她的生辰八字，或许早已在李宗案上。
她明知玄天盒的字限制在二十二个天干地支中，故意将“生辰八字首字”说成“句子首字”，就是让李宗觉得她根本不清楚他在问什么。
可她已经给了“首字”的提示，加上她刻意提醒她是洛曲舒最喜爱的孩子，李宗知道她生辰八字，这样多的线索，李宗最后猜到玄天盒密钥并不困难。
等他打开玄天盒，他便会看见里面的东西。
谢恒这个人，不出手则已，出手必定是杀招，哪怕她不知道谢恒放了什么，但她却也清楚，这一定是足够让李宗产生对郑氏出兵念头的东西。
如果要对郑氏出兵，那先杀郑平生，逼反郑氏，这样最顺理成章不过。
而如今杀郑平生，最令天下人心服的人就是她。
玄天盒内若当真是她猜测足以让李宗对郑平生产生杀意的东西，那李宗一定会留下她。
谢恒想着让她用密钥保命，求万无一失。
李归玉想着用妥协求生，当她一无所有。
可这两条她都不想选，她想要的……
是李宗命令她杀郑平生。
只是她不确定谢恒在盒子中放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否有足够的分量，让李宗留下他。
所以她这样的行为，其实就是在冒险一搏。
若玄天盒内的东西无法让李宗想杀郑平生，连换命的密钥都没有，那她似乎也就只有向李归玉妥协一条路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件事，她竟没有什么不安，她几乎是本能性的觉得，这件事不可能发生。
因为谢恒在。
意识到这一点，洛婉清动作一僵，她才发现到自己骨子里那点悄无声息滋长的依赖。
其实过去她也是这样过来的，做什么事总是走在刀尖上，总是选择风险最大、收益最大的那个，因为不赌，她的路走不下去。
起点太低，她没有办法。
过去每一次她都是怀着搏命之心，可这一次，她靠在墙边，却觉得格外安定。
甚至于她还在想，她现下联系不到外面，但监察司耳目众多，方才闹得这么大，她撞坏了御书房两扇门，若谢恒再听不到消息，或者反应不过来找她，那她还是带着谢恒赶紧离开东都，逃命去吧。
这么点事儿都做不了，还斗什么斗？
意识到这种将他当作绝对信赖的对象做谋划的方式，她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总觉得这样不对，又无法克制。
她低下头，在这无人之处，悄悄拿出石子，在地面划下他们的名字。
她划得很浅，轻轻一抹就会消失，根本不敢像当年写江少言那样用力。
她甚至不敢写他的名字，只敢小心翼翼在地面，轻轻画下：
“崔恒，洛婉清”
只是她笔画还没画完，外面突然再次传来开门声，洛婉清立刻警惕起身，结果抬眼就看见就看杨淳带着两个太监走进来。
洛婉清不由一愣，没想明白杨淳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
谢恒的人还没来，杨淳却先来了，他想做什么？
洛婉清警惕看着杨淳，杨淳走到牢房面前，挥了挥手，便让太监上前打开了牢门。
“洛姑娘，陛下下令，将您移送到地牢单独看管，请随我等离开吧。”
洛婉清皱起眉头，有些不可置信：“陛下让我去地牢？”
“不错，那里在宫城边缘，跃过墙便是宫外，极为清净。”杨淳走上前来，从太监手中取了钥匙，为了洛婉清开了锁链，随后又解开她的穴位，笑眯眯道，“陛下说了，您身手不凡，在天牢里怕您找到机会，”杨淳说着，仿佛是提醒一般道，“越狱跑了怎么办？”
洛婉清察觉他的暗示，皱起眉头，杨淳抬手行礼一笑：“咱家还有他事，就让我这两位徒子徒孙送您过去吧。日后，有缘再见。”
洛婉清听着，更是疑惑，就见杨淳也不多说，便转身离开。
等杨淳出去，旁边小太监才怯生生道：“洛姑娘？”
洛婉清反应过来，打量着两个太监。
这两个太监没有任何武功，是再普通不过的宫人，杨淳解开了她的锁链和内力，再加上他说的话，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在故意放她走。
可为什么？杨淳从来听李宗的话，是李宗的意思？李宗为什么要放走她？
洛婉清一想，突然反应过来。
李宗怕是已经开了玄天盒。
这个念头让她心上一惊，李宗开玄天盒的速度太快了，她知道他能猜出密钥，但是，以他多疑的性子，是什么让他这么快确定密钥，并且直接开了玄天盒？
但现下这个细节她也来不及多想，她只是确定了一件事，他开了玄天盒后，对郑平生产生杀心，所以将她现在先放出去，以她一人之力，她杀不了郑平生，等到合适的机会，李宗或许就会出面帮她。
她不能走。
洛婉清立刻做出决定。
如果她是从宫中逃脱走的，她要再杀郑平生，就完全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她必须要李宗放人，让李宗将她送出皇宫。
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洛姑娘？”
小太监见她不动，又催促了一遍，洛婉清这才反应过来，颔首道：“哦，一时走神，走吧，请公公引路。”
太监闻言，有些不安点头，领着洛婉清往前。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同洛婉清道：“洛姑娘是南方人吗？”
“我爹是扬州人，但在东都长大，又在扬州呆了几年。”
“看姑娘身姿如柳，我们还以为，您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怕您在地牢待不住。”
“哦？”洛婉清听出里面的威胁，“地牢比天牢要可怕吗？”
“那是中御府行刑之处，待在里面的人啊，日夜哭喊。”太监明显是接到了命令，不断和她渲染着地牢的可怖，“若是进去了，怕是九死一生。”
洛婉清假装听不懂，只道：“这样啊。”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见她没有其他反应，都有些不安。
只能不断说着地牢里各种刑罚，然而这些刑罚对洛婉清来说太过熟悉，不用太监说完，她便可以接上话来。
“剥皮之刑我知道，但其实若一定要保证人活着，是剥不了好皮的。”洛婉清漫不经心说着，“上等的人皮，需要在人活着的时候，将人头部以下埋进土中，从头顶开口，灌注水银而下，水银将皮肉分开，人痛不欲生挣扎往上，最后就可以得到一张完整漂亮的皮。不过这样一来，人就活不成了。”
洛婉清这些话说得两个太监面色发白，这才意识到身后这姑娘是出身什么地方的人，他们支吾道：“洛姑娘这么了解……不怕吗？”
“我怕什么？”
洛婉清奇怪：“此等刑罚，要么是为了审问，要么是因犯人罪大恶极，用于惩处。现下，我既无需要招供之事，又不曾犯下人神共愤之大罪，我为何会遭此酷刑？”
两个太监说不出话，只带着洛婉清停留在地牢门口。
洛婉清看了一眼地牢，疑惑道：“二位怎么不动了？”
两个太监也不出声，只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三人僵持着，过了许久后，洛婉清见他们为难，终于道：“二位公公，你们回禀杨公公一声，我虽不知他目的是什么，但他想我做的事，我心中清楚。可我既然费劲心力告到御前，求的就是一个公道，若得不到陛下的许可，我不会做出违律之事。我是天子之民，亦是天之之臣，还望公公体谅。”
听到这话，两个太监终于得了些回应，恭敬道：“是。”
“带我进去吧。”
洛婉清开口，两人赶紧点头，领着洛婉清进了地牢。
一进地牢，洛婉清就闻到熟悉的血腥气。只是这些血并不新鲜，似乎也沉积了一些时日，散在空气中，带着一种铁锈恶臭的味道。
中御府不是监察司，更多的还是替李宗处理宫中事务，刑讯审问审案，这还是监察司的专场。
太监同狱卒交接，狱卒便领着她往深处走去，等走到监狱尽头，狱卒给她开了房门，洛婉清走进房间，随意往墙边一靠。
这里的监狱设计极为简陋，牢房与牢房之间也是铁栏，洛婉清靠着铁栏坐下之后，便察觉隔壁也坐着个人。
那人衣衫凌乱，带着血迹，似乎也是刚刚进来。
头发遮住他的容貌，他坐在角落，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洛婉清随意看了一眼，不甚在意，捡了根枯草含在嘴里，思考着李宗的举动。
她想了还没片刻，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后那个没有半点存在感的男人竟就贴着她，靠着她背就坐在了墙边。
洛婉清动作一僵，旋即意识到什么。
还未开口，便听有人兴师问罪道：“为何不将密钥直接交上去？”
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但明显压着不满。
洛婉清意识到来人，心跳瞬间快了起来，打量周遭，和他背靠着背，压低声道：“您这么来了？”
“我想来还得你审批？”
谢恒语气带冷，洛婉清便知他极为不悦，她轻咳了一声，认输道：“我是为大局考虑。”
“考虑什么？”
“我知道您肯定有您的安排，”洛婉清轻声道，“为了救我不值得。”
“你又怎么知道让你呈上密钥不是我的安排？”
谢恒明白她的意思，洛婉清好奇道：“那您到怎么安排的？”
“我放的东西经得起查。”谢恒低声解释道，“他查过了，自然会有下一步。”
“您到底放的是什么？”洛婉清好奇空前高涨。
一个能让李宗看一眼就对郑平生产生杀意，一个经得住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谢恒没有说话，洛婉清回头看看，见他背对着自己盯着前方，便知现下他是气得狠了。
她自知理亏，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也是为大局着想，能减少一些怀疑，就减少一些。”
谢恒不说话，洛婉清想想，继续道：“而且，若让他觉得，我可能看过里面的东西，他或许会想杀人灭口呢？”
“为何这么信不过我？”
谢恒语气更加不满，洛婉清知道自己这是火上浇油，她忙解释道：“我不是信不过您，我是想帮您。”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谢恒终于回头，凌乱发丝下，他眼神锐利中压着几分惶恐，质问开口：“中御府刑讯是以折磨他人为乐，你当真以为自己钢筋铁骨刀枪不入了？”
洛婉清一愣，这才意识到谢恒自己亲自过来的真正原因。
“你在害怕？”
洛婉清下意识开口，谢恒一僵。
他转过头去，看向墙面，只道：“我没什么好怕。”
洛婉清没出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上感觉有些发暖发慌。
两人静默一阵，洛婉清终于道：“我……我无碍的。我只是觉得既然做事，就做到最好。中御府不敢真的做什么。”
“谁给你的胆子，觉得他们不敢？”
谢恒瞬间回头。
洛婉清被他气势所摄，含糊着道：“你……你给的。”
谢恒一顿，洛婉清低着头，轻声道：“我今天故意撞烂了两扇门，就是想通知你情况有变。我……我知道你会想办法。”
“我若想不出呢？”谢恒盯着她。
洛婉清有些意外他竟然会说“想不出”，但她也不甚在意，只道：“那也就是挨几顿打，我活着比死了有用，陛下不会让我死的。”
“不疼吗？”
谢恒追问，洛婉清一时说不出话，谢恒闭上眼睛，他转过头去，终于低声道：“惜娘，我不是神，总有一日，我会做不到的。”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上一颤。
她清楚知道，“我做不到”这句话，是谢恒刻在骨血里的恐惧。
两人都不在出声，洛婉清扫了一眼周遭，这一片都没有人，她也没感知到人的存在，这样单独放在一起的两个牢房，必定是谢恒的手笔。
她想了想，伸出手，穿过铁栏空隙，将谢恒的手轻轻握住。
谢恒闭眼不言，洛婉清认真道：“那就让我来做到。”
谢恒闻言，慢慢睁开眼睛，就看洛婉清坐在对面，笑着道：“公子，你做不到的事情，我会做到，不要害怕。”
谢恒没有出声，他只看着对面人，仿佛是看穿了她，故作冷淡道：“巧言令色，又想哄我。”
“这怎么能叫哄呢？”
洛婉清笑起来，她低下头，将谢恒手心朝上，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我、喜、欢、你。”
谢恒眉目在这一笔一划间克制不住柔软，洛婉清抬眸看他一眼，笑着道：“公子，这才叫哄你。”
“怎么，写的是假话？”谢恒看了自己手心一眼。
洛婉清点头：“自然是假话。”
“那真话是什么？”谢恒知道她必定又是在玩什么把戏，倒也不恼，只顺着她问下去。
洛婉清想了想，低下头，慢慢写道：“真话是——”
“我、非、常、喜、欢、你。”
谢恒不动，他其实知道，这是洛婉清在缓和他们的气氛，又或者说这是她的安慰。
他告诉自己不该心软，该好好同她说个清楚，不要让她糊弄过去。
然而来时升起的怒意却还是悄无声息消散开去，再也聚不起任何力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不再出声。
洛婉清看他眉宇间郁气消散，这才说起正事：“其实你放心，我自有我的打算，不会吃亏的。咱们时间不多，如果我没猜错，陛下现在一定派人盯着我，你来太冒险了，现下你不要和我扯上任何关系，说完正事就走，之后也别再过来。”
谢恒没有应声，洛婉清直接道：“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放了什么？”
“你打算做什么？”谢恒不让一步，紧追着询问。
洛婉清知道他不会退让，只能回答：“我不想干扰你的计划，所以我没有直接说出密钥，但我现下得对陛下有用，我才能出去。”
“不是想杀郑平生？”谢恒盯着她。
洛婉清一顿，有些心虚：“当然想杀。”
谢恒了然勾起嘴角，带了几分嘲讽：“我就知道。”
“赶紧。”洛婉清催促。
谢恒知道也不是绕弯子的时候，终于回答：“一张地图，还有杨淳他们通敌信件的副本。”
洛婉清闻言疑惑：“哪里的地图？”
谢恒听她问话，似是想起什么，有些压不住眼中笑意，说出一个让洛婉清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方：“郑家祖坟。”

第167章
◎监察司司主夫人，你可乐意◎
洛婉清闻言错愕出声：“你把他家祖坟地图放玄天盒做什么？”
然而一问出口，她就反应过来。
李宗一直追着玄天盒，是在追火药库的位置。他一直以为这是崔清平从边境送回的东西。
那现下他打开盒子，看见了地图，他会以为是什么？
“可……可崔大人怎么能把火药库放在人家祖坟？”洛婉清不可思议，“谁信？”
“他们家的祖坟在白鹭山，”谢恒警惕看了一眼周遭，确认无人，小声道，“此山脉地形复杂，矿产丰富，极难探查。百年前它原属于郑氏，但因十几年前两族有些纷争，于是两家打了一场，崔氏大获全胜，最终由陛下调停，以此山为界，让郑家将此山之后所有土地赔付给崔氏。”
洛婉清听到这样的密辛，皱起眉头：“你们连他们祖坟都要了？”
谢恒点点头，面露冷色：“他们那时候……辱杀了族中女子，还口出狂言，争执之后将尸体吊在城门，私怨甚重。所以舅舅故意要了他们祖坟，之后让重兵把守，从此郑氏清明祭祀，都只准他们在山门口叩拜。郑家本是想迁坟，但此事还没定下来，崔氏便败落，于是他们又将整个白鹭山收了回来。当然，我选这个位置，最重要的是，白鹭山，盛产硫磺。”
谢恒提醒，洛婉清露出惊讶之色，过了片刻，她终于确认：“这到说得过去了。”
硫磺乃制作火药必须之物，就地取材，当场造物。
白鹭山地形复杂，又再适合藏匿不过，以崔清平设计阵法之能，郑家想要探查也不容易。
外加当初崔清平以私怨之名，故意重兵把守不允许郑氏进入参拜祖坟，桩桩件件合起来，李宗想不猜忌都难。
可李宗若是相信此事，想要探查，却也不容易。
世家大族的祖坟，常年重兵巡逻，严禁他人窥伺，李宗突然提出要去郑家祖坟，这个要求过于冒昧。
在李宗眼中，玄天盒的消息是谢恒从郑璧月口中得知，这证明郑家也有想要火药库的意图，如今若让郑家察觉火药库可能在他们管辖地界，郑家直接开始搜山查找，先一步找到火药库，对于李宗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所以他甚至不敢太强硬提出去探查郑家的祖坟，但若只是试探，以郑氏如今傲慢，根本不可能让李宗随意进出他们祖坟之地。
那如今最名正言顺、也让李宗可以接受的办法，大约就是——
“杀了郑平生。”
谢恒看洛婉清慢慢反应过来，他提示道：“送他回归故土，等进入祖坟时，陛下再赏宫中巧匠，亲自为他立碑铸坟。届时给他造一个大大的陵寝，不得多让点工匠进去吗？”
明着造陵寝，暗地搜查火药库，名正言顺，天恩浩荡，若郑家没有反心，甚至还要感恩戴德。
“那……”洛婉清听着，问出最大的疑惑，“陛下的花园不修了吗？还有郑平生死了，他不怕他反吗？”
“花园比人命重要，但哪里有火药库这样足够撼动皇位的军需重要？至于郑家反不反，”谢恒沉吟片刻，有些担心抬头看着洛婉清，“就取决于郑平生怎么死的了。”
说了半天，话题终于回到她身上，洛婉清也理解谢恒为什么非要亲自过来，除却想亲眼确认她的情况，想见她，更重要的是，他得来和她说清楚情况。
她抬眸看向谢恒，认真听着，就见眼神严肃几分，说得格外清晰：“如果让郑氏觉得，郑平生之死是陛下授意，郑氏自然不会接受。可如果郑平生是死于其他人之手，陛下帮他们出了头，他们为何要反呢？”
这话让洛婉清彻底明白过来，为什么李宗在看到里面东西时，便马上就决定放她出去。
看她了然的眼神，谢恒反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如今你和郑平生已是天下皆知不死不休的死敌，若是你杀了郑平生，没有人会怀疑到陛下头上，届时为了平息郑氏怨气，你必死无疑，谁都保不住你。我知道你今日是在赌他会让你去杀郑平生，可郑平生决不能死于你手。”
“可我不杀他……郑璧奎这样的高手护在他身侧，陛下能让谁去杀呢？”
洛婉清抬眸看他，谢恒眼神闪了闪，只道：“陛下身边高手如云，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了。”
见谢恒反应，洛婉清便知道了结果。
她假装没多想，点了点头道：“明白，可如今我没有用密钥换出宫的机会，若我再拒绝杀郑平生，那我对陛下唯一的用处，便是进广安王府为装裱皇室脸面。”
洛婉清抬眸：“公子打算怎么办呢？”
“这就取决于，”谢恒盘腿坐着，抬手放在膝头，撑住下颌，看着洛婉清道，“司使想不想进广安王府了。”
洛婉清一愣，不由得：“我怎么可能想……”
“当初为了进广安王府，司使可找公子自荐枕席呢。”谢恒笑着提醒，洛婉清瞬间想起杀李尚文那夜之事。
过去没有觉得，现下意识到谢恒和崔恒的身份，再想他当时反应，洛婉清瞬间有些尴尬，随即扫了谢恒一眼，淡道：“公子还敢提旧事？”
谢恒听到这话，立刻意识到自己理亏，轻咳了一声，赶紧想要敷衍过去，只道：“放心吧，我自是不可能让你和李归玉搭上边的。”
谢恒说着，轻敲着膝头，思考着道：“地牢这边我已经打点过，不会为难你，陛下方才已经让司州那边的人去探白鹭山，大约三四日会给他结果，届时我再看情况想办法将你救出来。实在不行，我手中有一道免死金牌……”
“倒也不必。”洛婉清摇头，劝说道，“这种东西公子留着吧，此事倒也没到这一步，先等几日，把白鹭山的消息给陛下之后看情况。若实在不行，公子就说你帮陛下杀郑平生，但需要我帮忙，把我捞出去好了。”
谢恒闻言一顿，洛婉清打量着他，不由得笑起来：“不会真这么想吧？”
“到时候再说吧。”
谢恒摩挲着指腹，避而不谈：“这些时日你好生修养，什么都不必做，只要记得一件事——”
谢恒抬眼看她，说得格外认真：“若陛下让你去杀郑平生，不要答应。”
洛婉清听着，点了点头：“好。”
“还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吗？”谢恒询问。
洛婉清想了想，只道：“劳烦公子同玄武使说一声，告诉他，他的故事，越早越好。”
谢恒闻言微微皱眉：“你到底让他在写什么？”
“监察司名声太差，”洛婉清笑起来，“我让他写点好听的话。”
谢恒轻笑，却也没多说，点头道：“行吧，我同他说一声。还有么？”
“没有了。”洛婉清摇头，“我等公子来接我就好。”
“好。”
谢恒应声，两人说完，突然安静下来，隔着监狱铁栏，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这一刻洛婉清骤然发现，她与谢恒似乎总是如此，在扬州监狱，在监察司地牢，在天牢，在此刻。
他们是以这样隔着一道枷锁的方式相见。
两人静默对视片刻，谢恒突然笑起来，他伸出手，穿过铁栏空隙，轻抚在洛婉清脸上，替她擦掉脸上灰迹，他的动作很慢，恨郑重，像是寻一个借口，将合理留在此地的时间无限延长。
然而她面上灰迹不多，指腹一抹，便被擦开。
等谢恒将她的脸擦干净，他也寻不到其他再留下的借口，终于只道：“那……我走了。”
“好。”
洛婉清温和开口，谢恒点点头，便大声急促咳嗽起来。
洛婉清看着他在旁边咳嗽，就这么点时间，他却一直没有放开她的手。
这似乎是他和狱卒对接好的暗号，他咳了片刻，外面狱卒便开门进来，将他拖着出去，一面拖一面道：“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快，送到医署看看。”
谢恒被他们拖着离开，走时抬起眼眸看向牢狱中的洛婉清，用嘴型对她无声说了一句：“等我。”
洛婉清笑着看他离开，等他走后，她便收起笑容，垂眸看向地面。
谢恒这一来，她倒是彻底清楚了情况。
李宗在玄天盒中看到标注了郑家祖坟的地图，如今只要谢恒给了郑家祖坟那边戒备森严难以进入的回复，李宗必定想杀郑平生。
他忍郑平生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尤其是经过了她家这个案子，无论是在宫内毒杀纪青、当众拦人告状、刺杀张逸然、乃至损毁登闻鼓，桩桩件件，其实都已经触碰到帝王底线，只是李宗向来求利，惧战重于制衡，所以一忍再忍，但这并不代表李宗不想杀他。
现下有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李宗杀郑平生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而她，是杀郑平生最好的人选。
谢恒位置太高，是李宗最利的一把剑，若是谢恒杀郑平生，李宗斩谢恒平息郑家，那无异于自断臂膀。
而且谢恒与李宗千丝万缕，哪里比得上她这个从头到尾为了报仇而来的孤女来得干净？
只要她答应杀人，李宗不会让谢恒做这件事，这大约也是谢恒一定要来阻止她的原因。
但谢恒没想到的是，李宗比他想象中更激进，他甚至没有等谢恒报上郑家的消息，就打算放她出去。这也侧面证明了，李宗对于玄天盒内的消息，更倾向于相信，又或者是，他对郑平生的杀意，比所有人想象的，更重。
重到甚至于，谢恒都没有察觉，李宗，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果断，也更加狠毒。
洛婉清甚至产生了一种怀疑，哪怕没有玄天盒的推动，有她这个“理所应当杀郑平生”的孤女存在，李宗会不会，也会“无意”放走她，任她杀了郑平生？
前世真的是谢恒杀的郑平生吗？
洛婉清一瞬产生了一种疑惑，但又意识到纠结前世没有意义，无论前世是不是谢恒动手，但现下她清楚，谢恒打算动手了。
杀郑平生，夺权郑氏，出兵北戎，迎回崔子修。
谢恒应当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像她年幼时玩过的游戏，将一块块木块按顺序累好，只等抬手一推，顷刻之间，便会倒塌一片。
郑平生是就是第一块牌，而如今，谢恒打算抬手推牌。
可是她在——
洛婉清闭眼轻笑，她怎么可能让他推？
确定了所有信息，洛婉清心中彻底安定下来，她盘腿坐下，打坐运功。
而另一边，李宗得到杨淳消息，敲着棋盘道：“她不肯走？”
“是，”杨淳忐忑回应，“她说，她之所以告到御前，是因为她要陛下给个结果，若没有陛下允许，她不会做出违律之事。”
“监察司把她教得的不错啊。”李宗一笑，倒也没有怀疑。
毕竟如果只是想杀郑平生，一直谋划刺杀即可，倒也不用千辛万苦告状了。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理？”
杨淳见李宗不怒，放松几分，李宗满不在意道：“那就等白鹭山消息回来，朕亲自去见她。”
这一等就是四日。
地牢里没有天光，洛婉清只能感知计数，算着时日。
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哪怕什么刑罚都不用，人的精气也会慢慢消散，洛婉清再见到李宗时，她正靠着铁栏，闭目养神。
远处传来声响，洛婉清睁开眼睛，就见一身龙纹黄袍领着杨淳从大门外走进来。
连日昏暗，让一点灯火对于她来说都变得格外刺眼，她眯起眼，看着李宗走近，等站定到她面前，洛婉清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怎么，不认识朕了？”
李宗笑着开口，洛婉清睁大眼，随后赶忙翻身行礼：“见过陛下。”
“这几日过得如何？”
李宗看了看周边，慢慢道：“唉，这地方委屈你了，朕也是没办法。”
说着，李宗半蹲下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洛婉清，压低声道：“朕同你交个底，你状告郑氏，他们不肯放过你，宫中都是耳目刺客，朕是为了你的安全，只能将你单独关押在这里。”
“多谢陛下维护。”洛婉清闻言应声，似是明白什么，抬头看向李宗，试探着道，“陛下，郑氏嚣张至此，陛下难道还要容他们逍遥法外吗？”
“国有国法，朕当然不想让他们这般放肆，”李宗叹了口气，似是无奈道，“可郑家势大，朕拿他们也没有办法，就像你家的案子，其实朕心里清楚，可朝堂上都是他的人，朕若当真办了他，郑家必定会骂朕不公，朕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啊。”
洛婉清听着，眼中露出几分询问：“陛下忧虑郑氏，那民女能为陛下做什么呢？”
“不是为朕，是为你，”李宗见她已经明白，便笑起来，“你得去为你家人讨个公道。他们死了，始作俑者，该活吗？归玉是我的孩子，你不能动，可其他人呢？”
话已经说得赤裸，洛婉清也不再遮掩，直接道：“陛下希望我杀了郑平生？”
“你一身好武艺，”李宗抬手，旁边杨淳立刻将手中抱着的‘惜灵’递了过来，李宗将刀递入牢房，笑着道，“若不为父报仇，岂不可惜？”
“陛下，”洛婉清闻言，却不接刀，只道，“陛下可知我为何一定要告到殿上？”
“求个公平？”李宗猜测着，“朕已知你蒙冤，如今朕许你杀人，这已是公平。”
“可我杀了人，我能活吗？”洛婉清开口，李宗一顿。
洛婉清平静道：“如果要用我的命去换一个公道，这不叫公道，这是复仇。”
李宗闻言，想了想，眼神冷淡几分：“你几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几日前，”洛婉清看了一眼李宗递过来的刀，“陛下也不想杀郑平生啊。”
两人没再说话，静静对峙，洛婉清不让半分，李宗神色看不出深浅。
过了许久，李宗似是有些握不动刀，将怜清放到地面，慢慢道：“你倒是拿到筹码了。你放心，”刀放到地面，李宗抬眸看她，“你帮朕做事，朕保你不死。”
“陛下如何保证？”
“朕的话，你信不过？”李宗皱眉，威怒压下，洛婉清却是神色如常。
她迎着李宗目光，认真道：“陛下说过，做买卖也有个定金，陛下说能保证，总得给我看看，陛下如何保证？毕竟，我杀了郑平生，陛下杀了我，安抚郑氏，最简单不过。”
李宗见她都明了，倒也不再诓哄她，只道：“你要怎么保证？”
“我想要陛下将我收为义女，册封我为郡主。”洛婉清直接开口，李宗倒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头，听洛婉清道，“我要一个足够尊贵的身份，保证我不会轻易被杀。”
李宗听着，不由得道：“你倒是敢开口，不过广安王妃……不够尊贵吗？”
“我不嫁李归玉。”洛婉清笃定道，“他是我杀父仇人，我不可能嫁给他。”
李宗没说话，他只思忱着道：“其实倒有一个身份，足够合适，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洛婉清闻言抬眸：“陛下直说。”
“监察司司主夫人，”洛婉清面露震惊，李宗笑着开口，“这个位置，够不够高？”
洛婉清不敢答话，她一时不能确定，李宗是不是得知了什么消息，在试探她和谢恒。
好在李宗也没有在意她，只思索着道：“归玉对你势在必得，你不嫁人，就算朕册封你为郡主，他也不会松口。本来张逸然娶你，倒也名正言顺，可一来这个身份怕是满足不了你的要求，二来，我怕他今日娶了你，明日归玉就让你守寡。”
“陛下思虑甚是。”
洛婉清心跳飞快，李宗继续道：“但可以这样，你本就出身监察司，就说你与恒儿两情相悦，恒儿出面，归玉才有放手的可能，恒儿护短，届时你是他夫人，郑家也不敢随意开口说要斩了你。但毕竟是婚配之事，朕不好强求，你意下如何？”
洛婉清没说话，她观察着李宗神色，不似试探作伪。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反应过来，郡主也好，县主也罢，只要李宗赐下的身份，那都抹不开他的关系。
但如果嫁人就不同了，虽然是李宗赐下的身份，但是缔结姻缘，算不上李宗与她有什么干系。
可李归玉如今盯紧了她，如果她不嫁李归玉，放眼朝野，也只有谢恒能压住李归玉娶她。
她与谢恒过往就有接触，说两情相悦也说得过，而说司主夫人身份高贵，但谢恒听命于他，不管是他让谢恒娶她，还是让谢恒交人，倒也都比其他人更容易。
“若是公子……民女……自然没什么意见，”洛婉清想通李宗并非试探，斟酌着道，“只怕公子不肯。”
“无碍，朕会去说。不过朕就一个要求，”李宗盯着她，笑容有些冷，不容否决道，“你得在婚宴上动手。”
众目睽睽，证明是她亲自动手，以方便他日后撇清关系。
洛婉清明白他的意思，面上却道：“为何？”
“这些时日朕让人盯过他，他深居简出，不好下手，只有你和恒儿的婚宴，他大概才会出现，你才有机会。”
李宗解释，洛婉清立刻道：“人太多，郑璧奎在他身边，我得有一个靠近他的机会。”
“你想怎么办？”
“陛下牵线，让我在众人面前与他和解，我向他奉茶道歉，杨大监暗中助我。”
“好说，”李宗立刻应下，紧接着道，“那婚期就定在半月后。”
“由我一人动手。”洛婉清强调。
“与他人无干。”李宗确认。
两人静默对视片刻，确认已经梳理好细节，洛婉清终于道：“这些时日，陛下不要让公子察觉我们的计划，您可以告诉他一个错的计划，告诉他，让我协助他刺杀郑平生，让他以婚嫁之名，将我带回监察司。”
“为何要告诉他错的计划？”李宗有些不明白。
洛婉清笃定道：“他身边有郑家的耳目，上次紫云山我被郑家埋伏，应当他身边的人走了消息。”
李宗一听，便明白过来：“你想借此机会清理他身边的人？”
“陛下，杀郑平生是私仇，但只要能活下来，”洛婉清认真道，“我永远忠于陛下。公子是陛下的人，我自然要保他。”
“你忠心，朕不会亏待你。”
李宗笑笑，随后站了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你等消息吧。”
说着，李宗便提步离开。
洛婉清恭敬叩首，看着主仆出去，等他们走远，她才重重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与李宗对峙谈判，她都没有害怕，独独在提到谢恒，把她吓到了。
她的情绪李宗毫无感知，只带着杨淳往外，等走出门外，杨淳确认洛婉清听不见，忍不住笑着出声道：“陛下，您一说谢司主，刚才这姑娘就高兴呆了。”
“嫁给恒儿嘛，哪个姑娘不高兴？”
李宗看了一眼监狱，倒不甚在意，只道：“可惜她没这个命。”
杨淳一愣，李宗把玩着手中玉珠，思索着道：“你杀她需要几招？”
杨淳闻言，有些不确定道：“若是机会得当，全力一掌，足以毙命。”
“那你准备一下，”李宗摆手，“婚宴上，她一动手，你立刻将她斩杀于堂上，这样一来，”李宗笑了笑，“我对天下人，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不管是赐婚，还是为郑平生和她穿针引线，乃至杨淳帮忙。
他当着天下人的面，毫不犹豫把人杀了，这就是他给郑氏的交代。
若郑氏不满，倒行逆施，那就怪不到他头上。
李宗想着，补道：“将恒儿叫宫里来，让他在御书房门外跪上半个时辰，再让你的干儿子传出话去，说他是来求娶洛婉清的。”
杨淳闻言有些不安：“不同谢司主商量一声吗？”
李宗毫不在意，继续道：“再让中书省拟一道赐婚圣旨，拿来给我盖印。”
听到这话，杨淳便知李宗是打算直接把人硬塞过去，他也不再多说，只行礼退下。
谢恒去皇宫时，便收到了中书省拟旨的消息。
青崖看着宫里递出来的信，“啧啧”两声，叹息道：“公子，此去有些凶多吉少啊。”
“直说。”谢恒批着文书，懒得同他绕弯。
青崖没有将信递给他，抬头看他，语气颇为凝重：“公子，陛下打算给你赐婚。”
谢恒动作一顿，随即道：“掉头，回监察司。”
车夫闻言，立刻调转了马车，青崖叹了口气：“公子太性急，怎么不问问赐的是哪家小姐？”
这语气让谢恒立刻察觉异常，他抬起眼眸，就看青崖眼里压着笑，将信递了过去：“是洛家洛婉清小姐。”
谢恒得话，面上神色如常，收起文书，确认了一遍后，重新拿起笔，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压着情绪冷静道：“掉头，去宫里。”
“啊？”
连着两次掉头，车夫有些发懵，就这一点停顿，车内便响起谢恒冷淡的催促声：“快些。”

第168章
◎三殿下和谢司主打起来了◎
谢恒的马车一路疾驰入宫，等进了宫中，谢恒压低声吩咐青崖：“你再去中书省探一次，确认消息无误。”
青崖应声，便绕道离开。
谢恒领着朱雀到了御书房前，还没进院，便被杨淳拦住。
“谢司主。”
“杨大监。”谢恒颔首行礼，杨淳笑了笑道，“司主，陛下吩咐，让您跪在此处。”
“为何要跪？”谢恒假作什么都不知道，问得凛冽。
杨淳却也不多说，只拿出李宗随声令牌：“陛下吩咐，您照做就是了。”
谢恒没有多再问下去，他看了一眼令牌，便掀了衣摆跪下。
他跪下没有多久，青崖便赶了回来，半蹲下来给他整理衣衫，压低声道：“确认了，是柳司使的名字。”
谢恒看了青崖一眼，便不再说话，在院子安安静静跪着，周边人都好奇上前，不到一个时辰，流言蜚语便传得到处都是。
李宗见时辰差不多，便让人唤谢恒进屋，谢恒得了话，提步入内，一进房内，就听李宗道：“别跪了，你跪得也挺久，便伤了筋骨。”
“谢陛下关爱。”
谢恒闻言也没有再跪，李宗放下手中朱笔，抬头打量谢恒，他上下看了一眼，笑着道：“怎么不问朕为何无缘无故罚你？”
“陛下不做无故之事。”谢恒冷静回话，“陛下有令，微臣听命，无需多言。”
“朕就喜欢你聪明。”
李宗笑起来，想了想，招手道：“恒儿过来。”
谢恒闻言上前，李宗站起身来，同谢恒比了比，随后有些怀念道：“比朕高了许多，我记得你十八岁的时候，好像也就比朕高上些许，又长高了？”
“后来又长了些。”
谢恒实话实说，李宗点了点头，随后盘算着道：“算起来，今年翻过年，你便二十五了，璧奎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孩子已经生了三个，你别说孩子，身边连个女人都不见。”
谢恒站着没出声，李宗有些嫌弃：“一说这些你就哑巴了，什么时候能长进些？”
“陛下想为我说亲？”
谢恒直接开口，李宗斟酌着道：“算是吧，说来……应当算让你个忙。”
李宗说着，看了一眼杨淳，杨淳便朝小太监们挥了挥手，所有人悄声退下，关上房门，李宗捏着茶馆盖，漫不经心拨弄着桌上茶碗中的茶叶，斟酌着道：“这些时日……郑平生有些太过放肆，他年纪大了，还是该回司州了。”
谢恒闻言，便了然李宗意思，抬眸看向李宗：“陛下想要怎么回去？”
“抬回去。”李宗笑着开口，“回白鹭山上躺下，好好欣赏家乡风景。”
谢恒眼神微动，随后颔首：“微臣明白。”
过去监察司明面上暗地里为李宗清理过不少人，有些闹得天下皆知，有些悄无声息至今仍是悬案，李宗开口，谢恒便熟门熟路道：“陛下可需要挑选时日？”
“这次不一样。”
李宗摆手，轻声道：“这次朕不要你动手，你只是暗中帮忙。”
“帮谁？”谢恒问出口，却已经有数。
李宗笑着说出一个名字：“洛婉清。”
谢恒心上一颤，立刻垂下眼眸作恭敬状遮住神色，李宗倒也没有察觉，继续道：“这件事别和朕扯上关系，你先想办法把她安全带出去，再找机会安排她动手。”
“所以陛下想赐婚？”谢恒明白了李宗意思，李宗点头。
“如今归玉盯她盯得太紧，你带她回监察司，这是最合情合理的办法。顺道么……”李宗盯着谢恒，“若是喜欢，留下也无妨。”
“她若当真杀郑平生，还是杀了干净。”谢恒面上没有情绪，只在袖下暗暗握拳，提醒自己这是李宗试探。
李宗见他回应，心满意足点头，随后轻笑一声，似是随意一提道：“那日你带着她和那么多百姓进宫，我还以为，你多少对这位下属，心中存些怜惜呢。”
“怜惜自然有，”谢恒垂眸解释，更清楚李宗意图几分，他现下还在试探洛婉清与他的深浅，于是他继续道：“她家乃冤案，又是我一手培养，能保自然想保。但大局当前，孰轻孰重，微臣分得清楚。如今南衙十六卫统帅人选尚未选出，陛下应当明白微臣心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他的私心，不将话说得太满让李宗怀疑，又澄清洛婉清告状那日，他之所以带人上殿，更重要的是逼郑璧奎交出南衙十六卫，重在李宗。
李宗终于放心下来，想了想洛婉清，颇有些遗憾：“可惜了，这样的身手。”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谢恒，笑着打趣：“还这么漂亮。”
谢恒没有回应李宗玩笑，李宗见他不应，便点头道：“行吧，知你不喜欢说这些。杨淳，取圣旨来，”李宗抬手，“朕盖印宣读，对外就说……”
李宗看了一眼谢恒，随后道：“谢司主在监察司内，与洛婉清日久生情，两情相悦，今日在宫中跪求赐婚，朕念及谢司主过往功绩，特此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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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跪在宫中求赐婚的消息传到李归玉耳里时，这时李归玉正在府中挑选喜字窗花。
中书省的圣旨已经草拟，门下省正在审核，礼部也已经开始安排，一切准备就绪，他只等最后，赐婚圣旨一到，便等待吉日迎娶。
他与洛婉清婚事，几乎算得上板上钉钉，一想到洛婉清穿着嫁衣进入广安王府，李归玉心跳不自觉就快了几分。
虽然他清楚知道，这些不过是他强求得来的结果，但是就像服用五石散后产生的虚假愉悦一样，这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温柔拂过两个不一样喜字的窗花，认真观察着它们的异同，头一次觉得这些物件格外有趣，需要慎重对待。
旁边张伯有些担心看着他，不由得道：“殿下，郑璧奎那边又来信了，想单独约见您。”
“让他好好守着他爹，少来找我。”李归玉拿起一张圆形窗花，同旁边慢悠悠道，“我们说好的，我将柳惜娘困在府中，他们既往不咎，当年旧事，我也会烂死在肚子里。”
“但郑大公子说他不放心，过去他不知道柳惜娘是洛婉清，如今知道了，两家血仇，柳惜娘武艺太高，她活着一日，他爹难以安眠一日。”张伯在旁边冷静道，“郑大公子说，得废了柳惜娘的武艺，他才安心。”
“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李归玉径直开口，张伯脸色微变，瞬间跪了下去，急道：“殿下，这个女子心思叵测，她若留在您身边，实在太过危险，老奴也是为殿下着想……”
“殿下。”
话没说完，青竹从门外急急入内，行了个礼后，便立刻道：“殿下，卑职听闻谢恒入宫请婚，已经在宫内跪了一个时辰，中书省那边已经拟旨准备赐婚……”
“他请婚与我何干？”李归玉有些听不明白，将圆形窗花交给一旁侍女，漫不经心道，“选这个吧。”
“殿下，”青竹沉声，“他求的是洛小姐。”
听到这话，李归玉动作一顿，他不可置信看向青竹：“你再说一遍，他求的是谁？”
“是王妃。”青竹明白李归玉的心思，立刻道，“洛氏，洛婉清。”
李归玉神色骤冷，他将目光挪到张伯身上，似是明白什么。
宫里的消息都是张伯在盯，可谢恒已经跪了一个时辰，张伯都没告诉他。
李归玉心上又慌又怒，他盯着张伯，过了许久后，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竭力克制着情绪道：“张伯，消息你知道吗？”
“殿下……”张伯惶恐道，“卑职也是为殿下着想……”
“闭嘴！”
李归玉怒喝出声，他深吸一口气，捏着拳头，试图理清事情关系。
谢恒不可能突然就要求亲，他这样的人，冷心冷情大半生怎么可能为了洛婉清求亲，就算是为了保住监察司的好苗子也不至于……
“中书省的拟旨的消息什么时候传来的？在谢恒跪之前，还是跪之后？”
李归玉看向张伯，张伯不敢再瞒，他清楚知道，他若敢再多瞒一个字，今日必死无疑。
他克制着自己在李归玉冷视下的颤抖，勉力回答道：“在谢恒跪之前，御书房便传消息到中书省拟旨。”
在谢恒跪之前，也就是意味着，这不是谢恒的意思，是李宗的意思。
如果不是谢恒的意思……
还有转机，只要不是谢恒一定要娶，那就还有转机！
李归玉反应过来，转身狂奔往外。
他穿过挂满了红绸的长廊，穿过挂着红灯笼的月拱门，穿过木质大门，翻身上马，一路纵过长街，赶向宫门。
他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冲进宫中时，正是日暮黄昏，他逆着台阶狂奔而上，刚好遇见谢恒握着圣旨从宫中出来，两人在台阶上一对视，李归玉目光落到他的圣旨上，目光急缩，下意识捏紧了扶着的石栏。
谢恒见到他，冷淡颔首行礼，便提步往下。
李归玉死死盯着他手中圣旨，心上绞痛发疼。
只差一点……
他突然意识到，他和洛婉清，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
上一次他们也是快要成亲了，他记得那时候她也是在挑选窗花，在一针一线缝制自己的嫁衣，所有人见到他都会同他说恭喜，说来喝他的喜酒。
那一次是他亲手毁了那场婚礼，可是……这一次他努力过了。
他争过，他抢过，为什么总是，总是差那么一点。
不甘从他胸口翻涌上来，他低低喘息着，他知道此刻不该表现出任何异样。
圣旨已下，他最该做的是回去谋划，回去想办法，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在谢恒与他错身瞬间，他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谢司主，值得吗？”
谢恒动作一顿，他转眸看去，就见李归玉抬起一双带了几分克制不住阴冷的眼眸，死死盯着他：“谢司主，人说这世上不共戴天之仇，乃有其四，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亡国之奴，灭门之怨。司主今日接了这圣旨，”李归玉目光落到圣旨上，“是想与我结仇吗？”
“我与殿下结什么仇？”
谢恒听明白他的警告，却是满不在意，继续追问：“我与殿下，谈不上杀父之仇、亡国之奴、灭门之怨，唯一可以牵扯的，不过是夺妻之恨，可是——”
谢恒微微倾身：“谁是你的妻子？”
李归玉闻言，瞬间明白过来。
谢恒知道。
他对洛婉清的心思，谢恒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接了这道圣旨。
他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要娶洛婉清，他根本不怕和他这个广安王作对，甚至于在故意与他作对。
为什么？
李归玉想不明白，他与谢恒什么仇什么怨，谢恒要做这一步？
“你想要什么？”
李归玉血液沸腾起来，他揣测着，急促道：“你想要什么你开价，一个司使而已，你犯不着做到这个地步。”
谢恒闻言，眼神冷淡几分，却没理会，只直起身转身往外。
李归玉一把拽住他手臂，压低声急道：“说话，你要什么说话！”
“放开。”
谢恒冷静将圣旨塞入袖中，警告开口。
李归玉却是不听，只将掐着他手臂的手握得更紧，带了些疯狂，咬牙小声道：“你不就是想用她当筹码谈个好价格吗？你要什么，你说出来，装模作样做什么？开价……”
话没说完，谢恒骤然出手，一拳朝着他的脸，便狠狠砸了下来！
李归玉几乎是在他出拳片刻便有所反应，毫不犹豫一脚猛地过去，在谢恒将他砸翻刹那踢到他腹间，两人同时拉扯着对方到地，从台阶上一路翻滚而下，翻滚同时，还不忘一拳一拳砸向对方。
两人无需任何言语，默契没用内力招式，仿佛是早已压抑许久，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只如两头雄狮一般奋力拉扯撕咬，拳拳到肉。
宫前一瞬乱成一片，侍女吓得脸色苍白，忙道：“快……快通知陛下，三殿下和谢司主打起来了！”
说着，有人才反应过来，这两人打架哪里是寻常人能拦的？
只急着道：“快告诉杨大监，三殿下和谢司主打起来了！”

第169章
◎娶你我委屈着呢◎
谢恒李归玉这一架打得格外激烈。
最初他和李归玉动手，没了片刻，朱雀青崖就闻讯赶了过来，刚好撞上李归玉的近侍青竹紫棠，六个人在广场打得难舍难分。
李宗带着杨淳赶到时，李归玉掐着谢恒脖子撞断了水中石柱砸入水中，谢恒在水下用脚将他整个人绊倒入水，随后一个翻身就跪压在他身上，按着李归玉的脑袋埋进水里。
李宗见状睁大眼睛，怒喝出声：“你们做什么？！”
听到这声怒喝，所有人都同时停下动作。
谢恒喘息着抬头看向李宗，沉默片刻后，便放开李归玉，涉水从池中走出，冷着脸跪倒李宗面前，行礼道：“见过陛下。”
他一跪，所有人都松了手，陆续上前跪下。
李宗恼怒低头，正要骂人，就见谢恒衣衫湿透，脸上挂彩，水珠顺着发丝落到地面，倒是李宗少见的狼狈。
骂人的话一时堵在嘴边，李宗又听旁边脚步声响起，便见李归玉跟着上来，跪在李宗面前，压着怒意道：“见过父皇。”
“你们……”
李宗抬起手，看了一眼周遭，杨淳立刻意识到什么，赶忙让小太监将周边人清空。
朱雀青崖青竹紫棠都跟着散开，临走时，朱雀和紫棠还不忘各自瞪了对方一眼。
等广场上只剩下李归玉谢恒李宗三人，李宗终于才压低声怒骂：“你们这是做什么？宫城这么多人眼睛盯着，一个监察司司主一个皇子，这么动手不难看吗？！”
“是儿臣不是。”
李归玉闻言立刻领罪，忙道：“儿臣听说了一些流言，赶着入宫，刚好见到谢司主便想询问，谁知谢司主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了过来，儿臣一时没忍住……”
李归玉没说下去，只低头叩首道：“是儿臣太过冲动，请父皇责罚。”
这一番请罚夹枪带棒，说冲动，他这个被打的又怎么能比得上主动那个人冲动？
谢恒瞟他一眼，没有多说，李宗听李归玉这话，便知道了因果，有些无奈看向谢恒：“你说说，你为什么动手？”
“我手里拿着圣旨，他拽我。”谢恒回答，李宗一时觉得头脑发昏，仿佛又回到了谢恒五六岁的时光。
你为什么打他？
他拽我。
“你……”
“而且，”谢恒平静道，“洛小姐过去在监察司任职，如今又由陛下赐婚，于情于理，都是卑职当维护之人，三殿下口出狂言，微臣不能忍。”
这话出来，李宗便彻底明白过来，李归玉怕不仅仅是拉拽谢恒，大约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李归玉的心思他也清楚，毕竟听说他已经在备婚，未婚妻突然被赐婚给他人，他心中不甘这是自然。
但谢恒的性子李宗更是清楚，就算只是为了杀郑平生，洛婉清名义上也赐婚给他，在这场婚事结束之前，谢恒都会将她当作妻子敬重。按照谢恒的脾气，李归玉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他又哪里是好相与的？
搞清楚了状况，李宗的气也散了大半。
他看着两个年轻人，过了好久，摆摆手，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事儿当没发生过，恒儿你先走吧，我同归玉说说。”
谢恒闻言行礼，正准备起身，突然想起什么，认真道：“陛下，圣旨方才受水损伤，能否让中书省重新抄写一份？”
“杨淳，稍后去办。”
李宗懒得在这种细枝末节计较，立刻应下，谢恒说了声“多谢陛下”之后，这才起身，领着青崖朱雀离开。
等谢恒拿着圣旨走远，李宗这才反应过来，皱起眉头：“他怎么没把圣旨还回来？”
杨淳闻言看了一眼谢恒背影，笑着道：“或许是忘了，等谢司主想起来，应该会送回宫中的。”
李宗得话点头，念及也不是大事，便转过头来，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李归玉双手撑在膝头，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消瘦，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清秀温和的面颊旁，他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一架打完，他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跪在地上，有些疲惫道：“父皇不是答应过我，让我娶她吗？”
“儿啊，强扭的瓜不甜，”李宗半蹲下身，颇为无奈道，“她在监察司与恒儿有了感情，与你又有仇，你娶了她，保不准哪一日她就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不会的。”李归玉沙哑开口，随后又没头没脑道，“她杀不了我。”
“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可恒儿亲自求娶。”李宗说着，抬手轻拍在李归玉肩头，“你是君，他是臣，一个女人，你和他有什么好抢？”
听着这话，李归玉捏起拳头，他竭力克制着自己想把面前人掐死在原地情绪，只有些难过道：“不是因父皇偏爱他吗？”
“你是我儿子，他不是，”李宗有些不可思议，“朕怎会偏爱他呢？”
“那父皇要将小姐赐他？”
李归玉抬起眼，执着询问。
李宗想了想，慢慢道：“朕只是觉得，这样更好罢了。”
“可……”
“归玉，不要对心不在你身上的女人动心，”李宗语气重了几分，堵住李归玉所有话语，他眼神中带着警告，“更不要将会握刀的女人放在榻侧，朕的话，明白吗？”
李归玉没在出声，他看得明白，李宗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他盯着李宗，将所有情绪压下，垂下眼眸，紧紧捏着拳头，低声道：“是，儿臣明白。”
李宗见他乖顺，满意点头，随后起身道：“放心吧，朕会给你另外找一门好亲事，不会亏待你的。”
李归玉面色不动，只看着地面，麻木回应：“谨遵父皇安排。”
“回去吧。”
李宗抬手，有些疲惫道：“这么丢人的事儿，以后别做了。”
李归玉跪在地上，送着李宗离开。
等李宗离开，青竹紫棠赶紧上前，扶起李归玉，急道：“殿下无碍吧？”
“无事。”
李归玉冷着声，他看了一眼李宗离开的方向，思索片刻后，立刻道：“去宫里探消息，到底发生了什么。将陛下、谢恒、小姐所有相关人等，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每一个动作，”李归玉似是慢慢想明白什么，冰冷道，“都悉数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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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同李宗再讨要了一遍圣旨，便领着朱雀青崖去了宫门外马车，换了一身衣服之后，才往地牢过去。
李宗不是要他真的成亲，而是让他以此为借口将洛婉清领出宫外安排，自然不会在乎什么婚仪，只想让谢恒赶紧将人带出去才是要紧。
于是谢恒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地牢，等看见洛婉清时，洛婉清正在打坐，听见脚步声，洛婉清睁开眼来，便见谢恒已经走到她面前。
牢中空无一人，谢恒半蹲在她身前，笑眯眯道：“打坐呢？”
洛婉清一眼就看见他脸上不正常的淤青，不由得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哦，没事，”谢恒也知道瞒不过去，轻描淡写道，“和李归玉在门口打了一架，不说这个，”谢恒笑起来，“最近如何？”
洛婉清没接话，只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察觉他心情极为愉悦，便揣测到发生了什么。
但她面上不显，假作不知，只接了他的话道：“还不错，近来调整内息，感觉真气又稳固几分。”
“那就好。那么……”谢恒从袖中取出沾了水的圣旨，摇了摇道，“想不想出去？”
洛婉清疑惑看着圣旨，就看谢恒将圣旨递过来，笑眯眯道：“夫君来接你了。”
洛婉清闻言瞬间有些脸红，接了湿漉漉圣旨，展开低声轻叱：“胡说八道什么。”
谢恒笑着不答，洛婉清看过圣旨上的字迹。
圣旨上的字都已经模糊开来，只依稀能辨认出大约是什么，洛婉清不由得皱起眉头：“你这圣旨怎么这样？”
洛婉清有些担心：“不会是你伪造的吧？”
“我怎么可能伪造这个？”
谢恒不满将圣旨从她手中抽回来，慢条斯理卷起来：“和李归玉打进水池里，弄坏了。我让陛下重新补了一份。”
“那你不还给陛下吗？”
洛婉清奇怪，他既然让李宗再补一份，这一份自然是要还回去销毁的。
谢恒瞟她一眼，颇为谨慎道：“还回去，他又改主意怎么办？”
洛婉清见他神色，压着笑没有多言，看了一眼锁链道：“那叫人来开门吧。”
谢恒也没多说，自己站起身，从袖中取了钥匙，替她开了牢房。
而后他走到洛婉清面前，替她认真开了手脚上的铁镣。
这些铁镣磨破了她手脚上的皮，又生了痂，有些痂被反复磨破，谢恒看着，眼神中的笑意便减了下来。
洛婉清由他开着锁，盯着他脸上的伤，还是忍不住询问：“你和他怎么打起来的？”
“我和他动手还需要理由？”谢恒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她包上有些流脓的伤口，淡声道，“只要借口。”
“那是什么借口？”
洛婉清继续追问，谢恒抬眸一看，颇有些不满道：“你倒是关心他得很。”
洛婉清噎住，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立刻道：“我是关心你，怕你被打。”
谢恒看出她在说好话安抚她，轻笑一声，也没揭穿，只拉着她往外走去，解释道：“陛下赐婚，他得了消息过来，说话不中听，我便同他便在宫门口打起来。不过你放心，我们有数，寻个借口泄愤而已，没伤筋动骨。”
这话说得仿佛两个普通青年随意打了一架，洛婉清不由得看他一眼，小声道：“也太失脸面，不怕陛下罚你。”
“他还要求我办事。现下可不会罚我。毕竟娶你，”谢恒转眸看她一眼，面上笑意盈盈，“我委屈着呢。”

第170章
◎我很高兴，我要与你成亲了◎
洛婉清闻言便知发生了什么，明白李宗应当是如她所说，没有将刺杀郑平生的计划告知谢恒。
她垂下眼眸，由谢恒拉着，试探着道：“陛下求你办什么事？”
“你猜？”
谢恒往她方向凑了凑。
洛婉清转眸看他，径直说出自己的猜测：“郑平生？”
谢恒没有答话，两人走到地牢门口，谢恒放开洛婉清的手，神色冷淡下来：“开门。”
地牢大门打开，洛婉清跟在谢恒身后走出去，狱卒恭敬将惜灵送了上来，洛婉清收刀插到腰间，跟着谢恒往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所有人都忍不住悄悄看向他们，谢恒和李归玉这一架打得太过瞩目，现下宫里早已经传了个遍，许多人都想看看，这个让谢恒李归玉打起来的女子，生得是什么模样。
他们偷偷打量着两人，只见谢恒神色冷淡如往昔，洛婉清面上格外平静，这一前一后之间，全然看不出半点暧昧，但却隐约有一种莫名的默契，环绕在两人中间。
两人从地牢穿过皇宫，来到广场，朱雀青崖上前，看见洛婉清，便高兴道：“柳……”
话一开口，朱雀才反应过来，赶忙改口：“洛司使。”
洛婉清颔首行礼：“朱雀使，青龙使。”
“洛司使如今安全出来，也算满载而归，”青崖仿佛什么都明了，抬手行礼，“恭喜。”
“回去吧。”
谢恒开口，领着三人便回了监察司。
三人回到司里，洛婉清一进门口，便发现白虎司她带的人都站在门口等着，但谢恒在前，大家也不敢上前，洛婉清扫他们一眼，笑了笑道：“无事，等我梳洗，便回白虎司寻你们。”
所有人得话，放心下来。
洛婉清跟着谢恒回山，自己先去洗了个澡，随后便到白虎司中，去见见手下一批人。
方家三兄弟早就带着人等在白虎司的议事厅，洛婉清推门进来，方圆立刻起身，激动张开双手道：“柳司主！！”
“停停停，”洛婉清抬手用刀鞘抵住他，有些嫌弃道，“我刚洗过澡。”
方圆听不明白：“这怎么了？”
“你好几天没洗澡了。”旁边方直立刻开口，解释道，“味太重，司主是嫌弃你。”
方圆面色一僵，随后讪讪收手，赶忙争辩道：“我这不也是帮司主出任务吗？我不洗澡那是我敬业，哪里像你，保护张大人的时候还要洗澡！”
“你不洗澡是你不爱洗，”方直立刻道，“你不出任务也不洗。”
“你……”
“好了好了，”方顺赶忙出声调和，“你们要吵回去吵，司主在呢。”
说着，方顺看了洛婉清一眼，斟酌着道：“司主，以后我们叫您柳司主呢，还是洛司主呢？”
洛婉清被这话问到，迟疑片刻后，她笑了笑，轻声开口：“还是柳司主吧，大家叫惯了，我也听惯了。”
洛婉清说着坐下来，扫了一眼周边，这些人都是当初从东宫六率的案子就跟着她的，后来又调进了监察司，崔子然、孙尚权……几十个人满满当当塞在屋里，眼神复杂看着她，她想了想，轻笑一声：“让大家担心了。”
这话出来，大堂一下闹了起来。
“可不是吗？”孙尚权嘲讽道，“司主不说，我们都不知道，司主居然是个敢换死囚的豪杰。这掉脑袋的罪，搞得咱们白虎司一夜不眠，崔司使天天谋算着，天牢劫囚有几分把握，要不是我按着，如今崔司使脑袋都不知道哪里搁。”
“你好到哪里去？”崔子然瞪他一眼，“挖地道都想得出来，你又有多沉稳？”
“算了，大家都别争了，要说沉稳冷静聪明，那还得是咱们顶头那位，居然能想到用求亲把柳司主捞出来，宫里跪一跪，嘿，”方圆说着，实在没忍住，笑着将手往洛婉清肩头一拍，“人这不就出来了吗？”
洛婉清一听，不由得挑眉，摩挲着茶杯，试探道：“你们都觉得，公子是为了救我才求亲的？”
“不然呢？”
方顺有些奇怪，所有人都看过来，方圆一瞬激动起来：“难道不是？！”
“咳，”洛婉清轻咳了一声，遮掩道，“我倒也想不是。不过我就奇怪……为什么你们都不想想这个可能？”
洛婉清疑惑看向众人：“我……自觉也生得不错吧……”
“这女人又不是光看脸。”孙尚权磨着指甲，忍不住道，“也得看看脾气，你一刀一个头，人都吓萎了，看见你只能想到人头。”
“主要是……公子毕竟世家大族出身。”
崔子然听着，沉思道：“柳司主固然很好，但是……总觉得公子应当会中意世族女子。”
洛婉清听明白，这是求个门当户对。
她心中一瞬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似是有些发酸，又似是失落。
但想想又觉这样也好，只笑着点头道：“的确如此，这次为了救我，公子亏大了。”
“不过无所谓啦。”孙尚权抬头看洛婉清，明明是埋汰的言语，却又带了几分维护，“反正他那和尚样，怕这辈子也不会娶亲，能有个机会和柳司使共结连理，也算姻缘。”
“是是是，”方圆立刻道，“我们老大，生得漂亮，又能打，司主不亏。”
“就算亏了，那也是我们白虎司赚了，”方直说得理直气壮，“肥水不流外人田。”
“老大，”方顺笑起来，端了杯茶，敬了敬洛婉清，“以后多吹枕边风啊。”
大家闻言纷纷笑起来，洛婉清也跟着笑道：“我努力吧，要是……”
她意有所指：“有这个机会。”
这一声出来，众人笑得更大。
一群人玩笑了一会儿，让洛婉清给他们说说自己过去怎么换了身份走到今日，众人听得连连称奇，一路聊到夜里，大家汇报了这些时日白虎司的动静，等所有人走开，孙尚权才留了一堆资料道：“司州那边探清楚了，为了给陛下修花园，司州税赋已经到八成了。”
“八成……”洛婉清皱起眉头，“老百姓还能活吗？”
“死了又怎么样呢？”孙尚权嘲讽一声，“反正又不死在东都，谁能看见？不过你查这些做什么？”
洛婉清低头翻开资料，平静道：“觉得该管管。”
孙尚权一顿，随后嘀咕了一声：“你还有几条命可以管？行了，我继续查。”
说着，孙尚权便走了出去。
洛婉清看了一会儿资料，回到山上。
夜里下了小雨，淅淅沥沥，洛婉清撑着伞上山，回到房间，便见自己屋中点着烛火，那烛火成了山夜雨林中的一抹孤光，洛婉清心里不自觉软了几分。
她合伞上了长廊，放到一边，进屋之后，便见谢恒正坐在案牍前批着文书，见她进来，他看她一眼，淡道：“回来啦？”
洛婉清一眼便扫到他脸上的淤青血痕，相比下午见他，似乎更深几分，明显是没处理过。
洛婉清微微皱眉：“怎么不给伤口上药？”
“没人记得，自然不上了。”
谢恒意有所指，洛婉清不由得笑起来，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闹什么脾气？”
谢恒侧目看她一眼，本是想继续装作公办不搭理她，但一想又觉得似乎吃亏的还是自己，干脆将人往怀里一拉。
洛婉清顺势倒下去，笑着看他：“做什么？”
“几日不见，回来就这么忙么？”
谢恒似如审问一般，问得颇为认真，洛婉清仰倒在他怀里：“气这个？我也有许多事啊。”
谢恒不说话，想了想后，叹了口气，将她抱起来，埋到她怀中，过了好久，才闷闷出声：“都不想我。”
洛婉清低笑着不说话，想了想，碰了碰他的伤口，检查片刻，才道：“我给你上药吧，不然明日上朝多不好看。”
“让他们看。”
谢恒闷声道：“看看我对你如何情深似海。”
“他们不会觉得你情深似海，只会觉得你被李归玉打了。”
洛婉清抬手推开他，起身去找药，谢恒瞟她一眼，提醒道：“他脸上也不好看。”
“多大人了。”
洛婉清提着药匣子回来，坐到谢恒面前，她让谢恒靠在她腿上，先取了活血化瘀的药涂在淤青上，替谢恒轻揉着淤青。
谢恒百无聊赖把玩着她胸前坠下的穗子，听着洛婉清道：“陛下是怎么同你说的？为什么就这么把我放出来了？”
“我同他说，我对你情深似海，非卿不娶，我帮他做过这么多脏活累活，要个夫人不过分吧？”
谢恒漫不经心回答，洛婉清垂着眼眸，揉着他脸的动作重了几分：“说实话。”
“好罢，”谢恒知道瞒不过去，叹了口气道，“陛下要我辅助你杀郑平生，但是怕李归玉纠缠不放，所以让我用成亲的名义将你从天牢里带回来。”
谢恒说的话，倒与她和李宗商议无异，但她仍旧不放心，试探着道：“然后呢？公子不是说，我不能动手吗？”
“你是不能动手，所以也没打算让你动手。”谢恒抬手拨打着摇晃的穗子，感觉洛婉清将清凉的药膏涂在他脸上，漫不经心道，“我帮着你杀人，混乱中你没来得及动手，别人动了，又如何呢？”
洛婉清听着，语气低了几分：“这个‘别人’是谁？”
谢恒抬眸看她，洛婉清似笑非笑：“总不是公子吧？”
“是我如何呢？”
谢恒有些好奇，洛婉清静静看着他，想了片刻，她才道：“公子，我梦里的上一世……”
“我不信这些。”
谢恒打断她，笑着道：“我只信事在人为。你仁至义尽，他们还要如此欺你……”谢恒语气认真几分，“杀他何妨？”
洛婉清一时说不出话，她知道谢恒向来不惧人言，也知如今的局面，谢恒的确不明白自己为何走向绝路。
北四军是他的人，秦氏谢氏是他的支柱，监察司近八万精锐，李圣照在世，他若要反，打着李圣照的名义囚禁李宗，出师有名，有兵有粮，只要他不想死，谁又能按着他死？
洛婉清沉默不言，谢恒半撑起身，认真提醒：“惜娘，你输了，你得认，这条路，我们不是没有给过其他选择。”
“我明白。”
洛婉清深吸一口气，随后道：“那……公子打算怎么安排？”
这次却是谢恒没有说话，他迟疑片刻，缓声道：“近来我也派人一直盯着郑平生，但他深居简出，郑璧奎与他形影不离，想要动手不是易事。”
“所以公子如何觉得？”
“有两个选择，”谢恒抬眸看她，认真道，“大婚当日动手，或者，等待西北那边动作，再寻机会。”
“公子要我选？”
洛婉清明白过来，谢恒点头：“你选。”
“那就，”洛婉清看着谢恒，“再寻机会。”
谢恒闻言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越快越好。”
“是这么想，”洛婉清笑起来，随后有些不好意思道，“但……上一次，听风楼没赶过去，我想你应当很是遗憾。”
谢恒静静注视着她，目光像是扔入石子的湖面，一圈一圈涟漪轻泛。
过了许久，他声音软下来，温柔道：“好。”
“这次婚事有半个月时间准备，”洛婉清思忱着，似是在规划着未来，“我们还有时间好好布置，你若无暇，我想亲手布置婚宴，你觉得如何？”
“好啊，”谢恒笑起来，伸手环住她的腰，轻声道，“都听你安排。”
“那……”
洛婉清抬起眼眸，认真道：“成婚前你不准睡我这儿。”
谢恒挑眉，随后一想，似乎正式婚礼流程，新人的确不当见面。
他们没办法不见，夜里分开，似乎也唯一一点安慰。
谢恒虽有遗憾，但还是点头，无奈道：“好罢，那不能留宿……”
谢恒抬起眼眸，虽然没说出来，洛婉清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转过眼去，轻声道：“偶尔留半个时辰……倒也无妨。”
谢恒闻言，轻笑出声来，终于道：“那就请司使用这半个时辰，帮我上药吧。”
洛婉清一愣回过头来，就见谢恒一本正经道：“今日撞断了一根石柱，司使可得帮我瞧瞧，骨头可是断了。”
谢恒说得严重，洛婉清赶忙上前替他看伤。
今日这一架，倒的确打得全身都是伤口，洛婉清给他一一涂抹完药膏，起初他还能玩笑几句，等到后面便不再说话。
只等洛婉清将所有药上好，他才披了衣服，哑着声道：“行了，我回去了。”
洛婉清见他没有留下的意思，自己倒有些挂念，突然很想他留下，又有些开不了口。
只低低点头，轻声道：“那明日见。”
谢恒不敢多留，应声起身，拉拢了衣服，便走了出去。
洛婉清见他走出房门，自己跪坐在原地，总觉得房间里还是那人的气息，缓了许久后，她才站起身来，抬手熄灯，随后出去关门。
只是门尚未合上，便被一只手突兀拦住，洛婉清愣神瞬间，房门便被人骤然挤开，谢恒掐着她的下颌便压吻下来，将她挤入房间黑暗之中。
一瞬间整个屋里都被他气息侵满，他将她抵在门窗之上，洛婉清听着窗外细雨淅淅沥沥，谢恒喘息着反复侵入她的口腔。
只是也仅此而已，不进一步。
他焦灼试图平息自己，却只让气息越发混乱，等到最后末了，他终于察觉无用，才喘着粗气离开。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喘息不停，谢恒抵着她，哑声道：“本是想走的，又忍不住想回来。”
“想留下？”
洛婉清紧紧抓着他胸前衣襟，询问着他的意图。
然而谢恒却是轻笑一声，只道：“不留了。”
谢恒低下头来，额头轻触在她额间，温柔道：“清清，我没有办法给你完整的婚礼，但是……我总想，尽可能给你多一些。”
洛婉清心尖一颤，谢恒握住她的手。
“清清。”
他说得格外认真：“我很高兴，我与你要成亲了。”
“我真的，”谢恒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言语如此匮乏，只能单纯强调着，“特别、特别高兴。”

第171章
◎明日，我去接她回家◎
洛婉清听着，心上一颤，她一时有些不敢答话，她突然意识到，谢恒对这场婚礼的预期，远比她想象更高。
她低头不说话，谢恒见状轻笑：“怎么，害羞了？”
“没，”洛婉清轻声说着，“就是觉得，公子对我太好。”
“这算哪门子好？”谢恒下意识回头，随后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吃亏，赶忙改口道，“既然觉得我很好，那就多给点补偿。”
“公子想要什么？”
洛婉清抬眸看他，谢恒注视着她的眼睛，过了许久，郑重道：“将我放在心上，看重一点；将我放在眼里，多看一眼；将我放在身后，多依靠半分；将我放在梦里，”谢恒笑起来，“多多想念。”
这玩笑一样的话让洛婉清有些发愣，谢恒眼里带上几分心疼，抬手将她面颊边的发丝抚到耳后：“你啊，吃苦吃得太多，如今让你松懈，比登天还难。我知你不是有意，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此冷静自持，惜娘心中，又有我几分呢？”
他又唤回“惜娘”，似乎总是不愿从这个独属于他的身份中离开。
洛婉清听着他开口，看着他眼中有些不安的神色，听他感慨：“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想去对比，会想过去你对江少言是怎样，对崔观澜是怎样，一想便发现，惜娘啊，你越长大，你的心，似乎就越难失控。所以……答应我，”谢恒抬眼看她，“这一次，我们好好成亲，好么？”
洛婉清沉默着不敢出声，谢恒挑眉：“不会是有其他盘算吧？”
“我只是有些担心。”
“不必担心，”谢恒笑起来，认真道，“只要惜娘尽心，于我而言就是圆满。”
“嗯。”洛婉清应声，点头道，“我知道了。”
谢恒笑了笑，直起身道：“好了，那我回去了。”
说着，他忍不住又亲了一口洛婉清，终于逼着自己转身：“走了。”
他走出大门，替洛婉清合上房门，房间一瞬变得格外安静，洛婉清扶桌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衫，重新点上灯火，准备了茶具，跪坐在案牍边上，将白虎司近日累积的公文取出来铺上。
看公文到半夜，她突听门外传来一声异响。
洛婉清执笔动作微顿，抬眸看去，就见门外立着一个影子。
对方明显也不打算遮掩，就站在门口，那个影子和她记忆中有些相似，又不太一样。
记忆中的人总是扎着少年气的高马尾，穿着黑色贴身的劲装，而这个影子明显是玉冠华衣，可是站立的姿势，肩头的弧度，却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
她无数次在暗夜，趴在床头，睁着眼在心中临摹这个守在房门前的身影，以至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过去偷偷看着窗上剪影，她心中总是带着欢喜，此刻看着，却已经仅余一个念头——
他来了。
洛婉清放下手中毛笔，收起桌上文书，唤了一声：“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小姐知道是我。”
一贯温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却不进屋，洛婉清从旁边取了茶杯，平静道：“今日这样大的事，我猜你会来。”
所以她才特意遣开谢恒，就等着他过来自投罗网。
洛婉清倒上茶，看了门外影子一眼：“我为你备了茶，不进来喝一杯吗？”
“今日不必。”
李归玉在门外出声，洛婉清有些疑惑：“哦？为何？”
“容貌有损，不宜面见小姐。”
李归玉开口，洛婉清便想起谢恒脸上的伤，今日两个人怕是都往脸上招呼，若不是一定要带她出地牢，谢恒大约也不想今日见她。
洛婉清思绪不由自主飘到谢恒身上，李归玉见洛婉清久不回应，开口道：“小姐？”
“哦，”洛婉清回过神来，点头道，“行，那就在门外说，找我打算说什么？”
李归玉没说话，洛婉清斟酌着道：“其实我现在也没想明白，你到底是想用娶我来威胁我不要自爆身份告状，还是想用我父亲的案子，逼我自爆身份后嫁给你。不过一想也不重要，如今我算是化险为夷，倒是你——”
洛婉清瞧他一眼：“玄天盒里有什么，你得自求多福了。”
“小姐，我今日刚选好窗花。”
李归玉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洛婉清皱起眉头，看向他的影子：“什么窗花？”
“喜字的窗花。”
这话让洛婉清一愣，随后有些后知后觉想起来，在她父亲被抓之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似乎就是在聊这个。
只是那时候是她在选窗花，她高兴和他说：“少言，我今日刚选好了窗花。”
他正在院子里磨剑，有些疑惑看她：“什么窗花？”
她不高兴嘟囔：“喜字的窗花呀，你都不管吗？”
“我选了圆的，寻的是东都最好的工匠。我还准备好了灯笼、红绸、喜糕、聘礼……还有你的嫁衣。”
李归玉轻声说着，仿佛陷在一场美梦里：“嫁衣是从我来到东都就开始准备的，找了最好的绣娘，用金丝线缝上南海最上等的珍珠，绣了并蒂莲，一针一线，绣了大半年。你以前说我不管，我那时候，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洛婉清冷下声来，“潜入监察司就是说这些？”
“谢恒做不到的。”
李归玉语气很轻：“他要你，是奉陛下之命，他入宫跪在宫门前时，陛下便已经让人去中书省下诏。”
“如何呢？”洛婉清嘲讽，“难道我当真要找人成亲，缔结姻缘不成？”
李归玉沉默。
过了许久，他轻声道：“我可以帮你。”
洛婉清动作一顿。
李归玉继续说着，似是引诱：“如果你想杀郑平生，我可以帮你动手。”
“条件呢？”洛婉清思考着，“我如今，还有什么是可以给殿下的？”
“离开监察司。”门外人冷静开口，迅速道，“我会让工匠混入监察司，在合适之处安放火药，成婚当日，我的人会混在人群中，你找机会动手，动手之后，无论是否得手，都立刻撤退，我的人帮你断后，你从监察司后山走，山后有一条水路。”
李归玉声音顿了顿，变得温和几分：“我在那里等你。”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没有应声，李归玉也没等她回答，便转身离去。
他没有遮掩脚步声，洛婉清就听着他的脚步声踏着淅沥雨声，渐行渐远。
等他走远，洛婉清看着纸页上的句子。
火药。
刺客。
后山水路。
这是李归玉给她备的诱饵，等着她上钩。
如果她没有猜错，李归玉应当是知道李宗打开了玄天盒。
李宗以为玄天盒里放的火药库的位置，可是李归玉以为玄天盒中放置的，是他打开城门、王郑等人通敌卖国的证据。
如此一来，他自然也就会把李宗将她放出来这件事，当成是李宗对旧案凶手下手的标志。
此事只要李归玉告知众人，那过去参与过崔氏案的旧族，无需言说，便已经自成阵线。
李宗想杀郑平生，郑平生又何尝不想杀李宗呢？
李归玉以杀郑平生诱她，但只要她答应配合他，将火药和刺客放入监察司中，动手杀郑平生制造出混乱，那么，李归玉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对李宗动手。
李宗一死，再将所有罪名放在她身上。
他的确给她留了一条活路，只是她若按照他的路走，她不是离开监察司。
她是去到他的阴影之下，要在他庇护之下，才能苟活一生。
只是李归玉没想过的事，他以为是自己布局作饵，但其实，是他咬饵上钩。
洛婉清笑了笑，记住所有关键，抬手将纸页放在烛火之上，看着纸页点燃，扔入火盆之中，终于起身熄灯，回到床上躺下睡觉。
等第二天醒来，洛婉清去找青崖要近日排班。
四使本是轮流为谢恒守卫值勤，她去天牢这些时日，值勤的顺序大约早就被打乱。
青崖将重新排班的顺序给她，随后笑着道：“听说你打算亲自布置婚礼？”
“嗯。”
洛婉清应声，迟疑着道：“青龙使觉得不妥？”
“以后叫我青崖就好。”
青崖给洛婉清倒了杯茶，笑着道：“没什么不妥，日后你就夫人，监察司想怎么布置都可以。”
“青……青崖你玩笑了，”洛婉清闻言赶忙解释，“公子是为了救我。”
“我知道，”青崖打断她，揶揄道，“可就算是为了救你，你也是夫人啊。”
“青崖……”
“好了，不笑话你。这是监察司管事令牌，你需要什么，都可以找人安排。”
青崖抬手，将一个令牌递给洛婉清，随后道：“哦，公子还为你买了座府邸。”
洛婉清听着，不由得有些诧异：“府邸？什么时候买的？”
“唔，这座府邸大约是去年买的。”青崖思考着，提示道，“当时说是买给心上人，现在想来是搪塞我，如今赠给你，”青崖端起茶杯，笑眯眯道，“他拿什么送心上人？”
洛婉清听着，总觉得青崖话里有话，她不敢随意接声，只听青崖继续安排道：“到时候，你可以从那里出嫁。聘礼嫁衣所有公子都已经置办好了，这些你都不用操心。至于布置府邸的额度，公子说没有上限，你想怎么布置都可以。”
“是。”
洛婉清应声，随后又有些奇怪：“嫁衣这些，公子置办得这么快吗？”
“嗯。”青崖点头，“是知道他的呢？”
两人闲聊着，又说了些监察司内的公务。
洛婉清打听了一下郑平生的消息，青崖慢慢悠悠道：“这只老狐狸听说你出来了，躲得更紧，最近都不出门了。”
青崖轻笑了一声：“还是柳司使名声大。”
“那……公子拜帖送过去，他会出门吗？”
洛婉清有些担心，青崖肯定道：“公子的婚宴，他一定会来。”
洛婉清闻言确认，心中也清楚。
以谢恒的身份，郑平生不来的可能性太小。而且看昨日李归玉的样子，现在李归玉和王郑两家应该都通了气，婚宴上，总是要发生些大事的。
洛婉清冷静点头，随后便同青崖道别，自己下山去白虎司中办公，同时将管理监察司侍从的管家叫来，给他开了一份单子，让他采购新花。
管家看着单子，不由得有些惊讶：“司中花都开得不错，又要翻新吗？”
“嗯。”
洛婉清点头道：“我喜欢芍药。”
管家闻言，不敢多说，只能照办。
等到夜里，轮到洛婉清去给谢恒守夜，洛婉清办完公务，按时来到屋前。
夜里星光甚好，谢恒将坐在长廊上批阅文书，看见她走进小院，笑了笑道：“你去榻上睡吧。”
过去她值勤，他总是不忍心她坐在外面，洛婉清闻言，倒也没有多想，只去洗漱后，便到床上睡着等他。
她昨夜本就是为了支开他，方便夜里做事，倒也没想刻意和他分开。
但是睡到半夜，洛婉清伸手一捞，发现身边还没人，不由得睁开眼睛，便见房门已经关上，谢恒还坐在屋外，她看了看天色，便披了衣服走出去，一到门外，就见谢恒正趴在长案上睡觉。
洛婉清一愣，赶忙上前，推了推谢恒道：“公子，醒醒，上榻去睡吧？”
“嗯？”
谢恒睁开眼睛，看见洛婉清，迷糊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摇头道：“哦不用，你睡吧。”
洛婉清这才意识到，谢恒是故意睡在长廊，不由得道：“公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折子还没批完。”谢恒催促她，“回去睡吧，不用管我。”
“公子？”
洛婉清明白这是他推脱之词，坚持道：“为何不回去？”
谢恒没说话，洛婉清便披着她的披风，干脆往他旁边一坐：“公子不说，我也不回了。”
听着这话，谢恒无奈看她一眼，随后终于道：“于礼不合的。”
他轻声开口：“成婚前，本不当见面。就算见面，也不当轻薄。”
没想到谢恒说这个，洛婉清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得凑上前道：“可是……公子轻薄好多次……半个月时间，多几次少几次，”她的气息喷吐在谢恒脸侧，盯着谢恒在月光下莹白如玉的肤色，试探着道，“也无甚区别吧？”
谢恒听着，捏紧了笔杆，面色不动，声音却是哑了几分，坚持道：“过去许多事是你我那样的处境，只能如此。可如果有得选，我还是想，把最好的一切给你。”
说着，谢恒抬起头来，看向近在咫尺的洛婉清，他的发丝轻轻撩在她的面颊，音色喑哑如琴：“洛小姐，回榻上休息吧。”
他离得太近，洛婉清能清楚感知到他的气息，发丝撩得人心发痒，可谢恒眼神清明，明明是已经缠绵过无数次的人，竟就让洛婉清产生了再往前半步便失礼的错觉。
她看着面前这个又不羁又古板的人，一时有些想笑。
有那么些不理解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规矩，可是却又在他这样莫名其妙的克制中，感觉到他的郑重。
洛婉清想了想，抬手攀附上他，轻轻吻了上去，谢恒下意识想退，洛婉清却伸手按在他脑后，试探着将灵巧的舌钻了进去。
本就不太坚定的意志瞬间瓦解，谢恒握笔不放，仍由毛笔上墨积成珠，最后坠落在纸页。
墨水在纸页上晕染成片，谢恒气息重了起来，终于有些仓促退开，按住洛婉清，转过头脸去，轻喘着道：“好了。”
这倒是洛婉清第一次被他推开，看着面前面染绯色的人，洛婉清不由得笑出声来。
谢恒狼狈转头，催促道：“快去睡。”
洛婉清见他意志坚定，也不再逗他，终于披着衣服起身道：“那要不我回自己院子吧？你好歹有个地方睡觉。”
“你若回去，司内其他人怕是看出异常。”
谢恒气息平缓下来，洛婉清正要想点办法，又听他道：“而且，想守着你。”
洛婉清一愣，只觉心跳快了半拍，莫名有些脸热，点头道：“嗯，那……那我睡了。”
说着，洛婉清便转身回去，等躺在榻上，她想着谢恒的话，总觉得有说不出的欢喜甜蜜，她在床上滚了滚，忍不住探出床帐，看向映照在窗纸上的背影。
她趴在床上看着他的影子，脑子里又想起白日青崖说的话。
他已经置办好婚服和聘礼，还买了府邸……
这是他早早备下的吗？
是专门给她备下的吗？
什么时候呢？
她有些想问，又开不了口，左思右想片刻后，她决定成婚后再问。
可这个念头浮现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似是被谢恒影响，竟似是回到十八九岁的时候，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把这真当一门亲事了。
成婚以后？
她哪里来的成婚以后？
洛婉清愣愣趴在床上，想了好久，终于才又翻过身，她平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床帘。
只想着，到时候，谢恒不劈了她，就算好的了。
之后的时日，洛婉清每日便是办理白虎司的公务、布置婚宴，偶尔来给谢恒值勤，就好好睡一觉。
而谢恒则将给她购置的府邸当成了她家一般，虽然没有家人，却还是请了张逸然和赵姨帮忙，三书六礼的流程走了一道。
洛婉清听到的这个消息时，有些意外，但又觉得是谢恒会做的事。
而其他众人听着，最初也是诧异，随后便又想，哪怕是为了救人，这也是谢恒，他的婚事，总是该有点样子。
独独只有李归玉，在收到消息时，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直觉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他下意识想起那个人，又觉得不太可能。
崔恒落水前后几乎只有片刻，他就见到谢恒带人攻入流风岛，而且洛婉清的反应不似作伪。
洛婉清不是擅长骗人的人，如果崔恒不是真的死了，当时她在密林追上来时，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一想到密林里洛婉清说的话，李归玉便觉心上锐痛。
他逼着自己不去想，当崔恒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他与洛婉清之间只有他们二人纠缠，从来没有其他人。
他只要像以前一样和她纠缠到死就行。
他逼着自己收起心绪，询问旁边紫棠：“火药都布置好了吗？”
“布置好了，”青竹解释道，“布置婚宴刚好是王妃，她翻新了所有花坛，我们的人刚好有机会将火药埋进去。”
“刺客呢？”
“也安排好了，”青竹应声道，“这次婚宴的请帖不难拿，王妃给一些小官也发了帖子，我们从他们手里买到了帖子。”
“郑家和舅舅那边都商量好了？婚宴开始我便会走，我不会在场，他们应当知道吧？”
“知道。”青竹立刻道，“他们已经确认好细节。唯一担心的就是您不在，有杨淳和谢恒，不一定能得手。”
“本来就是突袭，一击不中就得撤，还能有周旋的余地。要是王清风和我一起动手，”李归玉嘲讽一笑，“他们不如直接带兵反了算了。”
“殿下说得是。”
青竹冷静回应。
李归玉想了想，摸着手下嫁衣，终于又问：“船和药，还有大夫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
青竹知道李归玉在问什么，详细道：“只要王妃出来，立刻可以上船，沿路连换三条路，随后入东都，便可回到王府，婚房也准备好了。”
青竹说着，想到李归玉准备那个满是喜字的房间，莫名有些发怵。
但还是硬着头皮道：“王府上下，随时可迎王妃回府。”
“嗯。”
李归玉应声，面上带了几分温和，他仿佛是刻意摒弃了那些令人不悦的过往，还活在江南那些年，轻声道：“小姐在外面吃苦太久了，明日，”他说得格外柔和，眼神中却带了冷意，“我去接她回家。”

第172章 （更新+补章）
◎山门夜敞，早日归家◎
婚礼前夜下了小雨，春日到来，雨水颇多，侍从带着裁缝端着嫁衣来到洛婉清房间，做最后的修改。
洛婉清的嫁衣七日前便来给她量了一次尺寸，说是有一套现成的，修改修改就可以用。今日便来做最后的修整。
今日她歇息在谢恒单独购置的府邸，等着明日谢恒来接亲。
这一日谢恒都没有来见她，说是按照东都惯例，婚前相见，怕不吉利。
洛婉清看得出他对婚礼的重视，然而他越是如此，洛婉清越是不安。
等看见嫁衣时，这种不安更是到了顶点。
这件嫁衣明显不是临时赶工，布料是从蜀地专门进贡的云锦，一针一线都极为精致，上面每一颗珍珠都精心挑选，大小相近，色泽莹润。
嫁衣上绣的是游龙逐凤，并蒂花开，乍一看看不出什么出彩，但细节之处，用料手工都是顶尖。穿上去不显富贵，但却格外衬人，让洛婉清也有了几分庄重贵雅。
旁边裁缝看着洛婉清穿衣，忍不住笑：“当初管家将喜服带到绣坊，我还担心若是改动太大，这样金贵的嫁衣可不好修改，没想到，这嫁衣尺寸竟和姑娘基本相符，只稍稍做了一些简单调整。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衣服是为您定做的。”
洛婉清听着，心里却是有数，这衣服或许当真就是为她定做的。
她不知道他这件嫁衣做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盼了多久。
她笑笑没有说话，等试过嫁衣之后，外面就传来通报声，婢女进屋道：“柳司主，张大人在门外，说是明日接亲的细节想和您核对。”
洛婉清听着，便让人叫张逸然进屋，张逸然提步入内，抬手行礼：“柳司……”
话音未落，他便直起身来，随后声音止在嗓间。
他愣愣看着面前穿着嫁衣的洛婉清，有些回不过神，洛婉清眨了眨眼，疑惑道：“张大人？”
“哦，”张逸然这才反应过来，随后有些尴尬笑道，“倒是第一次见你这样打扮，有些意外。”
“这打扮也不能太多次，”洛婉清玩笑道，“也不怪张大人是第一次见。”
张逸然见她有心情玩笑，不由得也放松下来。
他从袖中取了一张纸页，交到洛婉清手中：“这是明日婚事的细节，你看看可有需要补充的。”
洛婉清闻言，低头看了纸页上的流程。
明日起来，着礼服，见亲友，食甜汤，而后正式备妆，等黄昏时分，监察司迎亲，设关卡三道……
洛婉清看着上面复杂的流程，不由得抬头看向张逸然。
她在东都没有娘家人，谢恒请了张逸然赵姨他们来帮忙，明日女方这边的事务，就由他们操持。
她本想着，毕竟不是自己真正的家人，她不敢劳烦太多，没想到张逸然却像是将她当作自家姊妹一般，同她道：“你家里人不在，我和我娘便是你的亲友。中午我们会先摆宴席，我邀请了白虎司和一些我的好友，场面不太难看。到时候你同大家见一面，拜别长辈，我想就让我娘来当这个长辈，你也不需跪她，端杯茶，让她给你个赠礼就好。有长辈赠礼，寓意好些。”
洛婉清听着他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茫然道：“张大人……为何如此隆重？”
张逸然听着，轻轻笑了笑，他看着洛婉清，眼里带着歉疚：“惜……洛小姐，”他似乎是一下子没转换过来，差点叫出‘惜娘’的称呼，他注视着她，似乎是看到某一个人，“我娘以前，无数次想过这一次，只是想的是为着阿姐，如今阿姐去了……能送洛小姐，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洛婉清听不明白，只道：“我安慰不了赵姨。”
“不会，帮你她很开心，就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洛婉清下意识开口，张逸然突然有些窘迫。
他轻咳了一声，转过头道：“没什么，一些老生常谈罢了。”
洛婉清一听便明白过来，笑着追问：“又催你亲事了？”
张逸然讪讪点头，不欲多说，只道：“你看看这些还有没有要添补的？我和青崖那边核对了宾客名单，看见你请的许多人我都不认识，一时没想起来，要不要临时发帖子……”
“不用。”
洛婉清一听便知他说的安歇“不认识”的人是谁，她给那些人发帖子，本就不是为了请他们，而是为了给李归玉他们空位置。
她轻声道：“我与他们也不熟，只是我认识的人不多，想热闹些罢了。他们去晚间正式的婚宴就好，我们这边就不用了。”
“好。”
张逸然应下，一时便不知说些什么，但他也不走。
洛婉清想了想，这才意识到，这也是打从上次告状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从天牢出来，确认了他和纪青还有那些告状百姓的安危后，为避免节外生枝，便一直待在监察司。
她看了一眼旁边，抬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旁边侍女闻言，纷纷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张逸然和她，张逸然不由得有些紧张，却还是留下。
洛婉清看着他的模样，好奇道：“你是有话和我说吗？”
“我……我就是想和你说说顺天府那天的事。”
张逸然说这话，洛婉清一愣，不由得道：“那日的事……怎么了？”
“那日，我口出狂言，”张逸然低下头，有些羞愧道，“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不是都过去了吗？”洛婉清轻笑，“我没放在心上，我知道你的性子，不用多说。”
张逸然没说话，只过了许久，他才道：“我过不去。”
洛婉清看着他抬起眼，静静注视着她，他认真道：“我知道你那时必定伤心，我不能因为你宽厚，便当我做过的没有发生过。我本该护着你的。”
“不……”
“你我旧约，我当护你。你救家姐，我恩情难报。从相识至今，你一路护着我，但其实，应当是我护你的。”
张逸然开口之后，话似乎变得格外简单，他笑了笑，盯着洛婉清，小心翼翼又郑重道：“你是自愿嫁的吗？”
洛婉清眼眸轻颤，张逸然凝视着她眼睛，认真道：“你嫁给谢司主，是为了求生，还是因为自己的心意？”
洛婉清听着，一时不敢答话，只笑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如果是求生，”张逸然眼中露出郑重，“你需任何帮助，逸然必定全力以赴。若是你的心意……”
张逸然顿了顿，随后只道：“明日婚仪，我会尽心操持。”
洛婉清闻言，感觉暖流涓涓流过心头。
这一刻她突然有了一种实感，终于觉得，这东都暗夜，与她同行的，似乎也不止谢恒一人。
虽然她家人不在，但她好似，也有了家人。
她的情绪仿佛无声传递过去，过了许久，她笑起来，终于在其他人前，第一次承认：“是我的心意。”
张逸然看着她，听她轻声道：“虽然不便言说，但是，能嫁给他，是我很开心的事情。”
“那就好。”
张逸然点头，似是放下心来，又似是将什么心意彻底收回，他颔首道：“那我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准备明日了。”
“多谢。”
洛婉清真挚道谢，张逸然笑笑转身。
他提步走到门口，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洛婉清：“洛小姐，你我虽无姻缘，但亦有际遇。阿姐不在，你便是我唯一的姊妹了。”
洛婉清看着他，没有多言。
就见张逸然慢慢笑起来，看着她的眼眸里满是祝愿，轻声道：“我愿你，行之路为青云路，伴之人为心上人，知道你所行顺心，我便放心了。”
说着，张逸然轻轻颔首，随后转过身去，踏着夜雨离开。
洛婉清看着长廊上的背影，扬声道：“多谢了，阿弟！”
张逸然闻言，一个踉跄，转过头来，郑重纠正：“我大你两个月。”
洛婉清扬起笑容，张逸然颇有些不好意思，这才离开。
等张逸然走了，洛婉清脱下婚服，早早歇下，她躺在床上，看着红色的床帐，突然不太想去思考那些阴谋诡计。
有了这一道又一道繁琐的程序，有了张逸然似如家人的祝愿，她突然感知到，无论是不是一个局，无论明日会发生什么，这都是她和谢恒的婚礼。
她莫名想起相约听风楼那个雨夜，谢恒失态说出的话。
“你以为崔恒能陪你多久，你以为我有多少时光？洛婉清，我这一生，与你或许就只有这一场婚礼。”
那句话没有成真。
他们终于还是一步一步，在命运中杀出一条血路，走到了今日。
这是她和谢恒的婚礼。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点，她突然生出一种，急切的冲动，她似乎隐约感知到了谢恒这些时日郑重小心的来源——
她想让这场婚礼，尽量完美一点。
想让日后，一次次想起来时，至少不遗憾，知道自己已经尽过力，让今日尽量完满一些。
她想着这些，闭上眼睛。
睡梦中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门外，她下意识想起，又嗅见熟悉的松木香从门外传来，这香味让她放松了警惕，只觉是一个妙曼的美梦，搭着春雨之声，润如她的新房。
她在梦里梦见谢恒倒影在窗户上的剪影，他就安安静静守着她，一直到天明离去。
等第二天洛婉清醒来，赵姨风风火火带着人进来，开始按照张逸然所说，准备梳妆。
她先是泡澡沐浴，赵姨专程让侍女给她搓泥擦香膏。洛婉清被一群女人围着拾掇，等穿礼服上妆梳发，已经花一个早上过去，午时洛婉清踏入庭院见女方的宾客，白虎司的人一看见洛婉清，便立刻发出起哄之声。
方圆激动上前，大声道：“仙女！我们司主就是仙女！”
这话出来，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洛婉清见过宾客，随同众人吃过甜汤，经历一系列繁琐仪式后，又去换装。
下午的婚服更加复杂，洛婉清在镜子前折腾到接近黄昏，刚刚坐定，就听外面喧闹起来。
闹了大半个时辰，青绿面上带着笑容进来，端了个盘子道：“这是新郎官的写催妆诗，你瞧瞧，可以我们就起身去见赵姨，准备走了。”
洛婉清闻言将扇子往下挪了挪，瞟了一眼之后，便点点头。
青绿嫌弃“啧”了一声，埋汰道：“你怕是都没看见写什么吧？”
洛婉清知道她是在笑她，瞪她一眼：“看了，看好几遍呢。”
青绿笑着应下，让人将消息送出去，同洛婉清一起起身，带着侍女同她一起往赵姨在的花厅行去，笑着道：“为了这催妆诗大家可是把脑袋都抵上了，你可千万别背叛朋友啊。”
“怎么说？”
洛婉清好奇，青绿下巴朝大门口扬了扬道：“你们白虎司的人本来说要堵门大闹一场呢，结果谢恒骑着马一过来，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还是张逸然率先抵上大门，拦着要催妆诗，谢恒写一首又一首，张逸然就是挑刺说不好。最后谢恒强行想进门，张逸然就带着白虎司的人在门口死拦着不放。”
洛婉清听着，忍不住笑：“他们拦得住公子的人？”
“那肯定不行，但谢恒的人留了手，打了半天，都打到外院了。”
话刚说完，洛婉清便听月拱门外传来朱雀带头齐喊的声音：“新妇子，上花轿！新妇子，上花轿！”
洛婉清斜眸看过去，就见谢恒站在门口，朝她歪头笑了笑。
洛婉清眼里盈起笑意，不敢多看，转头跟着青绿一起走到花厅，将赵姨当作长辈，给赵姨敬茶。
赵姨看着洛婉清，眼里满是遗憾，等洛婉清敬茶之后，赵姨给了她一个匣子当作赠礼，握着她的手，遗憾道：“也是造化弄人，不然你……”
说着，她似乎又觉不合时宜，随后笑起来：“不过也无妨，日后你就把我们张家当你娘家，你若受了欺负，我一定让逸然给你撑腰！”
赵姨惯来觉得她儿子在御史台，天王老子也管得。
洛婉清收下这份好意，认真道：“您和大哥若有需要帮忙之处，也一定开口。”
“好。”
赵姨点点头，抬手替洛婉清整理衣衫，不知想起什么，红了眼眶道：“可惜九然去得太远，不然我一定要让她回来给你送嫁。”
洛婉清垂下眼眸，温和道：“嗯，若九然姐在，我一定让她当我的姊妹。”
两人说了片刻，外面催声不停，赵姨拍了拍洛婉清的手，终于还是送着她离开。
洛婉清由侍女搀扶着走出去，谢恒伴在她身侧，送着她上了花轿。
其实人前他不宜显得太高兴，然而眼里那点笑意却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等洛婉清上了花轿，谢恒翻身上马，领着迎亲队伍回去。
队伍吹吹打打，谢恒一路洒着银钱往监察司行去，不少百姓都涌上来哄抢围观，看着谢恒这迎亲架势，忍不住议论纷纷。
毕竟半个多月前洛婉清敲登闻鼓之事还在东都流传，如今转头她就从替换死囚的阶下囚成了高官贵妇，而且对象还从民间回去的三殿下变成了监察司的司主。
“这就是命好。”
有妇人看着花轿里持扇跪坐的洛婉清，忍不住艳羡道：“要么遇到落难皇子，要么遇到谢司主这样的青年才俊，怎么都嫁不了普通人。”
“命好什么呀？”
知情之人忍不住道：“她一家都被三殿下害死啦，谢司主现下娶她，怕也只是为了救人。”
这些话没有人敢大声说，只敢小声议论。
洛婉清静静将这些话收入耳底，等到了监察司的门口，鞭炮炸响，谢恒领着她下了花轿，他们各执红绸，一步一席走进监察司。
洛婉清一手执扇，一手握绸，穿过大堂，步入举办仪式的内院。
所有宾客分坐两边，她踩在红毯之上，一入院中，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盯着她。
她扫了一眼，发现是坐在上位的李归玉，他死死盯着她身上的喜服，洛婉清不由得有些紧张，握紧了手中翠扇，收起目光。
谢恒这套喜服明显不是临时准备，李归玉不会看不出来，可他看出来，又会发现什么呢？
她不敢多想，只跟着谢恒一起走进厅中。
大厅正上方坐着李宗和王怜阳，谢修齐难得出现，坐在左手首位，他旁边便是宋惜朝、谢广成一干人等。
他对面是王神奉，郑平生虽然没有官职，但依旧坐在王神奉旁边。
随后便是依照官位身份高低，依次往外，这种场合，李归玉排不上前，只能坐在大厅最接近门外的位置——听说这还是谢恒昨夜临时调整，为他安排的。
洛婉清不知道谢恒为何做此安排，她倒是希望李归玉今日能离他们越远越好。
谢恒领着洛婉清向李宗行礼，李宗见到两个人，颇为高兴笑起来，环顾四周后，感慨着道：“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朕一直担心恒儿的婚事，如今他自己有自己的意中人，朕也放心了。”
说着，李宗看了看旁边谢修齐，一时想说些什么，都又觉得尴尬，拍了拍腿道：“这晚辈成婚，长辈总是想多说几句，恒儿这婚事不容易，大家也应该知道，朕是真心希望，恒儿能有一段美满姻缘，所以，希望过去就过去，大家日后能和睦相处。老郑。”
李宗抬眸看向郑平生身上，笑着道：“朕知道你和洛姑娘过去有些不悦之事，不如看在朕的面子上，今日大喜，就让洛姑娘为你奉一杯茶，一来道歉，二来也算是给长辈见礼，日后你不要同一个小辈计较，如何？”
“自……”
郑平生话未开口，谢恒声音骤然打断：“陛下，还是先行婚仪吧。”
听到这话，洛婉清和李宗都转眸看去，就见谢恒平静道：“吉时不待，道歉一事，不如等拜堂却扇之后，我再带新妇来见过各位长辈。”
“吉时人定，谢司主这般造化，何时成婚都是吉时。”
李归玉声音突兀响起，所有人看过去，就见他冷淡着神色道：“何必将洛小姐这样来回折腾呢？”
“归玉说得也有礼。”
李宗点头，转眸看向洛婉清：“洛姑娘，你觉得呢？”
她觉得呢？
自然是此时动手最好，多则生变。
但是一想到站在身侧的谢恒，洛婉清始终开不了口。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答案，洛婉清迟疑许久，终于道：“请陛下应允。”
她这话一出，谢恒眼中神色便温和几分，随后就听一声酒杯翻倒之声，李归玉似是竭力克制着，起身道：“陛下，儿臣今日不适，现又失仪，可否允许儿臣现行退下？”
李宗闻言不满抬眸，但看到李归玉苍白克制的神色，一想这门婚事又来，又不由得觉得可怜。
毕竟是自己儿子，李宗心软几分，摆手道：“去休息吧，以后不可如此骄纵。”
李归玉抬手行礼，便带着人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对视一眼，在场众人都明白这场婚礼前后因果，李归玉这样离席，大家只当他是受不了亲眼看着洛婉清和谢恒拜堂。
等让李归玉离开，李宗才看向洛婉清和谢恒，神色淡下几分，但面上依旧带笑，从旁边拿了茶道：“方才是朕没考虑周全，还是却扇之后，再谈这些吧。礼官，”李宗唤声，“继续吧。”
礼官闻言，立刻上前，按照流程，将祝福之词唱和出声。
洛婉清听着祝福之词，在礼官引导之下，同谢恒一起拜向高坐。
诡异的是，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想，就感觉这宾客如云的大堂，只有她和谢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等结束之后，洛婉清和谢恒一起回到房间百子帐中。
谢恒完整按照婚仪，给她写了却扇诗，帮她取下扇子，然后领着她一起坐下。
先是共食一牲，而后侍从去一葫芦，将葫芦剖开，用线连在两端，满上清酒，合卺共饮。
最后两人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挽结在一起后，放入一个盒子之中。
等一切做完，谢恒抬眸看她，认真道：“夫人，如今便算礼成了。”
洛婉清点点头，没有多说，谢恒笑了笑，站起身道：“那我先出去等你，你换好衣衫，我带去你见宾客。”
洛婉清应声，谢恒想了想，突然道：“清清，今日能够礼成，我很高兴。”
洛婉清没听明白，疑惑抬头，就见谢恒已经往外走去：“穿件轻便的礼服吧，见客而已，不必太过繁重。”
说着，侍从便关上门，给她送上衣物。
原本没有做好却扇后再见宾客的准备，但好在谢恒给她准备了许多婚后衣物，倒刚好找出一件合适得体的来。
她换着衣服时，突然听见外面异响，洛婉清抬手让人下去，对镜子整理自己手上千机，就听一个温和的声音隔窗响起：“小姐今日的婚服，倒是格外隆重漂亮，不知谢司主是把谁的衣服，转赠了小姐？”
洛婉清没有理会他阴阳怪气，只道：“说重点。”
“我的人已经放在大堂宾客中，你得手之后，他们会拦住追兵，我在船边等你。”
李归玉低声叮嘱，洛婉清应声，心里却是在思考，大堂中全是达官贵族，普通的宾客都在外院，谁是他的人？
李归玉听洛婉清漫不经心回应，却没离开，他就静静站在窗口，洛婉清见他不走，好奇道：“怎么还不走？”
“就是突然想起旧事。”
洛婉清一顿，李归玉轻声道：“那年小姐被伯父禁足，想逃出游玩，我同小姐约好码头，小姐却走错了路。小姐，”李归玉语气中带了警告，“这次别走错了。”
“滚。”洛婉清随手抓了一只发簪飞掷而出。
李归玉轻笑一声，终于离开。
等他走后，洛婉清打开窗户，将放在窗前的发簪取回，放入匣中。
一切准备就绪，她这才跟着众人出门，宴席已经开始，花厅中聚集的都是与李宗熟识的高官。
洛婉清走进房间，先给李宗见礼，李宗拜拜手道：“今日不必跪朕，你既然嫁给了恒儿，日后与恒儿一家，就跟着恒儿唤长辈吧。这里大家都多少有姻亲，恒儿，带她去给你郑伯伯奉茶道歉吧。”
谢恒闻言，便吩咐下去：“端茶来。”
侍女端着茶上前，洛婉清跟随谢恒来到郑平生面前，旁边人给洛婉清放了蒲团，洛婉清垂下眼眸，忍住现下就动手的情绪，跪在郑平生面前。
郑平生见状，眼里有了笑意，慢慢悠悠敲打道：“洛姑娘，你我之间过去有些误会，洛姑娘一意孤行，才致今日。好在洛姑娘迷途知返，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做什么，日后攀附着谢司主，好好过日子，你爹泉下有知，”郑平生笑起来，“想必也欣慰。”
“喝茶吧。”
谢恒打断郑平生，伸手去端茶。
洛婉清见状，忙一把拉住谢恒袖子，刻意压着语速道：“公子，我来吧。”
听到这话，谢恒转眸看她，却是不动。
所有人都盯着洛婉清，直觉不对。
宋惜朝用折扇敲着手心，笑着提醒：“谢夫人，该换称呼了。”
这话打破僵局，众人哄笑起来，洛婉清闻言面上微赫，低声道：“夫君，我既道歉，当有诚意，我来为郑大人奉茶。”
说着，洛婉清直起身来，从茶托里取过茶碗。
在她取过茶碗瞬间，便将指尖浸入半寸，随后立刻收起。
这动作很快，但一旁一直盯着她的郑璧奎却看得清晰。
他轻咳了一声，郑平生看了他一眼，便知结果。
他们早已商议好，咳嗽一声是有毒，不咳嗽便是无毒。
知道洛婉清是下毒，郑璧奎王清风等人都放松不少，洛婉清端过茶碗，递到高处，垂下眼眸：“请郑大人喝茶。”
“好，你既然诚心道歉，我就喝一口吧。”
郑平生嘲讽一笑，从洛婉清手中接茶，洛婉清抬眸看向郑平生，旁边郑璧奎和王清风都笑着盯着她。
郑平生用袖子遮挡着，假装喝下茶水，将血包含入口中。
而后他将茶碗放在一边，正要开口说话，他脸色骤变，抬手捂住胸口，一口血朝着洛婉清喷了出来！
也就是他喷血刹那，洛婉清手并如刀，猛地起身捅向他的身体！
她动作太快，郑璧奎目眦欲裂，和王清风一前一后同时出手，夹击向洛婉清。
洛婉清躲一人尚可，当两人同时出手，她根本碰不到郑平生。
只是她不躲不避，仍旧直扑往上，在郑璧奎即将触碰洛婉清瞬间，不知何处来的一只冷箭突袭而来，逼得郑璧奎急急一躲，谢恒抬手一掌击开王清风。
片刻阻滞，洛婉清手便彻底贯穿郑平生胸口，这一次血花真的喷溅在洛婉清脸上，杨淳趁机从她身后急袭而上，大喝出声：“逆贼大胆！”
听到这声大喝，洛婉清便知杨淳是打算杀她，她内力爆开抽手转身，准备硬接下这一掌，然而在她转身瞬间，只觉谢恒广袖一展，绣着游龙戏凤的喜服挡在她眼前，他猛地抬手接下杨淳一掌，同时大呼出声：“陛下！”
杨淳闻言急急回头，便见刺客已经冲向李宗，好在朱雀玄山等人似乎是早有准备，早已扑在李宗身前拦住刺客。
李宗落入险境，此刻杨淳也顾不得其他，赶忙折回李宗身侧，洛婉清得了机会，从袖中拔刀直砍向郑璧奎，高呼出声：“奉陛下之命，诛逆臣，灭郑氏！今日在场郑氏之人，杀无赦！”
听到这话，郑璧奎眼中露出惊慌，李宗惊怒抬头：“洛婉清你放肆！”
音落刹那，爆炸声从花园外骤然传开，地面地动山摇，十几个黑衣人一跃而入，郑璧奎趁机躲过洛婉清刀锋，就地一滚出去，随即冲向后山，大呼出声：“跑！郑家人都跑！”
洛婉清哪里依，跟着紧追而上。
场面彻底乱成一片，谁也搞不清到底是谁的人。
谢恒从人群中走到李宗身边，护着李宗道：“陛下，先去安全的地方。”
李宗没有理会，只看见洛婉清追着郑璧奎逃出去，大喝出声：“抓住她！”
杨淳谢恒左右护着他往外，在一波又一波火药爆炸之声中，李宗急喝道：“抓住她，杀了洛婉清！抓住她！”
谢恒没有应声，杨淳满脸着急：“陛下，您贵体重要，先离开这里啊陛下！”
“必须杀了她，必须把她交给郑家给个说法。”
李宗被他们护送出来，整个人陷入一种有些偏执之中，一面走一面道：“恒儿你快去把今日宴席上郑家人都找到，别让他们跑出去也别让他们出事情……一定要杀了洛婉清……”
说着，李宗盯着谢恒，认真道：“去杀了她。”
三人已经走到安全地区，爆炸声也停了下来，李宗看着谢恒的眼睛，提醒道：“她不死，她是你夫人，你脱不了干系。”
然而这话出来，在场人却都清楚，相比谢恒，在洛婉清说出“奉陛下之命”那一刻开始，李宗才是永远的嫌疑人。
可谢恒却没反驳，只朗声道：“玄山，封住监察司，谁都不许走。青崖，”说着，谢恒转身往外，“取大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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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婉清追着郑璧奎一路冲出院外，郑璧奎的人马见他遇险立刻冲出，只是他们刚扑过来，方圆等人就拔刀扑了过去，大喊出声：“来人，抓刺客！”
白虎司的人将郑璧奎的人拦住，监察司开始封锁所有去路，郑璧奎抬眸一看，迅速锁定去路，直奔后山。
他为人虽然莽撞，但是常年待在军中，论武艺和逃生，却是顶尖。
他急奔入山，但监察司的后山，洛婉清比他熟悉的多，见他入林，洛婉清从旁边小道绕路，绕到郑璧奎前方，从林中猛地扑出，刀刃直划他脖颈。
郑璧奎反应极快，一把握住洛婉清手腕，借着体重优势顺着她冲力一摔，两人瞬间滚倒在地，郑璧奎骑到洛婉清身上，握刀朝着她的脸就刺下去，洛婉清不多不避，挥刀急上砍向他脑袋，终究是郑璧奎退步，匕首一收挡住刀刃，洛婉清趁机一拳猛地砸到郑璧奎腹部！
郑璧奎受力飞开，洛婉清一跃而起，挥刀就朝着郑璧奎全力以赴砍去！
刀刀携风带雨，雷霆万钧。
郑璧奎勉力阻挡着，喘息着道：“你如今已经嫁给谢恒，何必自寻死路？”
“死路？”
洛婉清嘲讽一笑，郑璧奎将她猛地一脚踹飞，她挽住树干回身砸到郑璧奎脑袋上，冷笑道：“你以为我走的是死路？”
“你杀了我爹，今日再杀了我，你不会有好结果。”
两人刀锋撞在一起，双方实力相当，洛婉清感觉虎口都震出血来。
“陛下会保我。”洛婉清盯着他，眼里满是得意，“你以为一个谢夫人，便能把我招安吗？”
“他只是拿你当借口！”郑璧奎闻言大怒，压着她的刀锋道，“等我们完了，你就是替罪羊，你要为他滥用兵伐引起祸端背罪，到时候，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没用的人才千刀万剐，”洛婉清笑起来，“可陛下许诺，会让我成为监察司司主。”
听到这话，郑璧奎一愣，洛婉清一刀一刀落下，她声音平静道：“陛下在乎的岂是郑氏，世家尾大不掉，陛下已经受够了。若我能为陛下横扫世家——”洛婉清说着，眼中绽出光芒，将郑璧奎猛地撞翻在地，随后疾冲而去，跪砸在他胸口。
肋骨寸寸碎裂，郑璧奎感觉到呼吸都在疼，他盯着洛婉清，听着她道：“陛下怎会舍得杀我？我一个出身寒门、位列宗师、受谢恒三皇子同时倾慕的女子，不比谢恒好用多了？”
“你……”郑璧奎震惊看着她，“你不是……不是谢恒的人……”
“谢恒是陛下的人，而我，只属于利益。你以为我真的想为我爹报仇？我傻吗？报仇杀你们就行了，还要告状？”
洛婉清俯下身，笑着道：“都是陛下安排的，你们郑氏如今的名声，今日的结局，从刚一开始，陛下想要司州起——就注定了。”
郑璧奎急促呼吸着，洛婉清继续道：“知道今天挡你的暗箭是哪里的吗？是杨淳。”
是了，谢恒当时他盯着没动手，在场只有杨淳有这样的能力。
“杨淳杀我，也不过就是做戏，若是今日你们死不完，还能有点转机，不然你以为，公子会为我向陛下的人动手吗？”
“为什么？”
郑璧奎终于反应过来，他抬起眼，不由得道：“我郑家给的还不够多吗？他还想要什么？”
“全部。”洛婉清平静道，“郑家的全部。没有一个君主，会忍受和欺骗和压迫，纸包不住火，过去你们做过什么，你清楚。”
听到这话，郑璧奎瞳孔急缩。
远处传来人声，洛婉清面色微变，随后立刻扬刀：“多余的，地狱去问吧。”
说罢，刀锋落下，郑璧奎眼神骤冷，抬手猛地一掌砸向洛婉清胸口，洛婉清急急回身一挡，却还是被震飞开去，呕出一口血来。
“多谢你告知我这些。”
洛婉清仓皇抬眼，就见郑璧奎慢慢站起身来，擦了一把唇边的血，冷着声道：“今日没时间了，下次见你，我一定把你，千刀万剐。”
“来人！”
洛婉清急喝，郑璧奎转身便走，洛婉清踉跄起身追上，只是郑璧奎去得极快，三两步便消失在林中。
洛婉清追了片刻，神色淡下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追兵。
郑璧奎以为这些人是来杀她的，但她却很清楚，拦郑家人的人，只是白虎司，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是她动手刺杀郑平生，不可能追到这里。
现下还能追杀过来的，只有李宗的人。
她伪装了一下去路，随后便足尖一点上树，从树上行走，一路奔向吊桥。
李归玉在河边等她，她不可能去自投罗网。
河边不能去，那唯一适合走的，就是山上吊桥，吊桥横跨两山，中间有百丈距离，就算是顶尖高手，也不可能无桥越过，她只要率先通过斩断吊桥，便可以断了追兵。
她忍着伤一路在林中，山月带着清冷的温柔，远处监察司灯火通明，她一个人行在夜色中，突然想起，上一次这样行路，还是在紫云山上。
那时候崔恒一路跟着她，看着她一往无前。
那时候她不会害怕，因为她知道她身后始终有人。
可这一次没有了。
这是一条她独行的路，她不能让谢恒跟着过来。
崔恒护着她走了这一路，她愿将所有的温柔，倾数回馈于他的余生。
马上要到终点，等逃出去，她就可以等事态发展。
如今她已经走出第一步，只要郑璧奎造反的理由与谢恒无关，他就只是被牵连进来、替李宗出兵的将领，一切罪责，都怪不到他头上。
之后下一步……下一步……
洛婉清冲出密林，老远看见山崖。
两山之间，纵膈百余丈，山崖之下，是喝水磅礴之声。
月光洒落在平坦山崖，对面山崖崖壁，悬着被人砍断的吊桥，吊桥原本入口位置，立着一个似乎早已静候许久的人。
吊桥断了。
洛婉清骤然止步，死死盯着站在崖边的李归玉。
他似乎早有预料，看着洛婉清眼神中带了些许失望。
“在这里见到小姐，我很难过。”
李归玉手扶在剑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这个距离你过不去，随我下山，我们回去吧。”
洛婉清没有说话，她抬头看向悬在崖边的吊桥长度，暗暗估算着自己的实力。
差三丈。
以她的极限，她差至少三丈，而对于习武之人，轻功的极限，越往后，每一寸都是突破。
如果有外力相助，或许还有可能，可是这空荡荡的山崖，哪里来的外力？
可后面是李宗的追兵，不，李归玉根本不会让她等到李宗的追兵。
让李归玉生擒，或是从死路中博一条生路……
洛婉清看向对面吊桥，计算着可能。
她直接跃过去不可能，但她如果能在坠落时再往前，抓住吊桥爬上去，倒是可行。
可这就是搏命。
洛婉清轻轻呼吸着，盯着远处吊桥，肌肉绷紧，开始思考跃过的可能。
李归玉看着她的神色，便知她的打算，眼神难过中带了茫然：“我不明白，为何你执着要走？”
“不明白不必明白。”
“小姐，这世间你只有我，”李归玉神色慢慢坚定下来，带着执着和引诱道，“我也只剩你。人间地狱，何不停留，与我常伴？”
“这只是你的地狱，”洛婉清抬起眼眸，确定好方位，猛地朝着李归玉的方向冲了过去。
她要在最接近吊桥的位置跃过去，而那就是李归玉的位置。
李归玉必会拦她，只有一刀之机！
她冲得飞快，全身蓄力于刀，人到身前时，她刀锋朝着李归玉猛地劈去，大喝出声：“却是我的人间！”
李归玉神色不动，单手拔剑，在她来到身前时，整个人旋身横剑拦她。
她刚受郑璧奎一掌，这磅礴一剑，她接不了，接不住。
可她除了接剑别无选择，后面是追兵，旁侧是李归玉，她除了这座山崖，无处可去。
刀锋冲向剑刃，结果顷刻即晓，然而也就是那刹那，一声急啸从林中疾驰而来，一只超出寻常箭矢几倍大的巨箭猛地穿过两人中间。
巨箭身后带着百余丈麻绳，洛婉清看见麻绳瞬间，心跳骤然加速，她听见它砰跃如鼓，她甚至不需要回头，她就知道是谁来了。
巨箭在瞬间冲过山崖，撞入对面大树，洛婉清几乎是在同时一跃而起，踩住麻绳便飞身而去。
李归玉下意识要动，直觉却让他猛地往旁边一滚，一根箭矢将将从他原来的位置飞射而过，李归玉震惊抬头，便见谢恒手持巨弓，立在不远处。
这是常用于攻城攀墙的巨弓，需要几人合力才能拉开，可以带着绳子固定在城墙。
此刻他将弓立在地面，仿佛拨弄箜篌一般拉开弓弦，冷静盯着李归玉，像是盯着一只猎物，冷声道：“别动。”
说着，他放开一根手指，周边响起弓弦之声，李归玉心上发紧。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大弓，以谢恒的能力，他只要稍稍分神，必死于箭下。
两人静静对峙，谢恒率先开口：“敢回头，你必死。”
说话间，洛婉清已经斩断麻绳，冲过挂着箭矢的大树，一跃扯下挂在箭上的红布，朝着林中一路急奔。
她听着河水奔涌之声，感觉春夜清风拂过面颊，她忍不住回头，就见谢恒在对面山崖，持弓静立。
山风吹得他广袖猎猎，红衣招摇，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他箭矢的方向始终指在她的路径之上，他明明没有跟着她，她却始终觉得，他就在她身侧。
从未有过的心安涌在心头，她不敢多看，转头疾冲。
等彻底跑出危险区域，确认再找她极为困难后，她才喘息着靠在一颗树上，打开谢恒留给她的布条。
上面写着谢恒的字，简简单单：
“山门夜敞，早日归家”

第173章 （一更）
◎他有一种熟悉感◎
洛婉清去得很快，只是瞬息，她便已经跃过山崖，斩断了麻绳。
李归玉听见绳断之声，便知再追已是不可能之事，他干脆盯着谢恒，不解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出口，李归玉便觉不对。
虽然他不在现场，可一直在收到下属的报告，如今郑平生被杀，李宗被刺未遂，郑璧奎逃脱，郑家四散，此时此刻，谢恒却亲自来追洛婉清？
亲自来也就罢了，可他竟然将洛婉清放了？！
洛婉清是刺杀郑平生的凶手，除非李宗起了现下就和郑氏彻底撕破脸的念头，否则李宗不可能保她。
可若李宗起的是直接清算的念头，那根本不需要刺杀，直接借着洛婉清案子，将郑平生名正言顺下狱斩首就可以了。
选择刺杀，那就是李宗另有盘算，他没想闹大。
他或许只是想把当年的主谋杀了出口恶气，又或者是想徐徐图之，总而言之，李宗至少在此时，没有想要和郑家彻底敌对。
那谢恒为何在这里？他是为了谁？
李归玉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今日这场过于隆重的大婚，那件明显准备许久的嫁衣，赐婚那日他们打的那一架，甚至于是洛婉清刚回东都那一夜，马车轻纱帷幕之后，谢恒那双冷淡中带了几分挑衅的眼……
有什么不对。
李归玉突然意识到，不对，谢恒不对。
他的谋算没错，他每一次都把洛婉清逼到绝境了，可是每一次洛婉清都化险为夷。
从宫宴求婚到敲登闻鼓告状，从天牢赐婚到如今——
每一次，都有谢恒的影子。
“你为什么在这里？”
李归玉突然意识到什么，神色逐渐有些失控，他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谢恒领子，急促道：“她杀了郑平生，陛下一定会杀她，你把她放了你知道是后果吗？！”
谢恒闻言，冷静抬眸，却只问：“你是因此失态吗？”
李归玉动作一僵，他看着面前人的眼睛，一双眼仿佛是看到他心底，言语直指人心：“因为她除了你，还有人护着她？”
“我有什么好失态？”
听到这话，李归玉艰难扯出一个笑容：“有人帮她我高兴还来不及，我有什么需要失态？”
“你害怕。”
谢恒平静开口，每一个字都锐利如刀：“你怕她爱上我。”
“胡说八道。”李归玉讥笑反驳，“你以为她会喜欢你？她是个大夫。”
李归玉凑上前来，认真提醒：“我比你更熟悉她。她不会喜欢一个可以手剥人皮出卖亲友视人命于无物的刽子手”
“所以你知道她不会爱你。”
谢恒闻之神色不变，只继续道：“她是一个大夫，她生性良善，又怎会喜欢你我这样的人？而你，虎狼之心，与她又隔着家仇，你如今不过就是一次次按着她的头把她溺进水里，然后成为她唯一的稻草，你以为这样，她就会主动伸手抓住你。”
这次李归玉终于没有说话，他端详着谢恒，用凶狠遮掩着眼中薄冰下的情绪，谢恒怜悯看他，只道：“这是你如今唯一能留住她的方式，所以，你不允许其他任何一个人成为她的稻草。”
“所以……”
李归玉终于听明白，他慢慢反应过来，带着血气笑起来：“你想成为她的稻草？”
“不。”谢恒盯着他，平静道，“我要她成为洛水之神，无需稻草。”
听到这话，李归玉呼吸重起来，他看着前面人眼中毫不犹豫掩饰着的狼子野心，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异常熟悉。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用死来让他害怕恐惧，如利剑一般高悬……不，贯穿他的身体，将他日夜凌迟着的人。
他克制着动手杀了面前人的冲动，在急促呼吸中慢慢冷静下来。
他蛇一般盯着谢恒，感知到他不同寻常的情谊，肯定道：“你觊觎她。”
听到这个词，谢恒眼中露出微弱的笑意。
他没有回应，抬手拂开李归玉抓着他衣襟的手，转身提弓离去。
旁边密林传来马蹄之声，紫棠领着人急急冲来：“殿下！陛下召您回去。”
李归玉没有理会紫棠，他看着谢恒毫不在意一般远走，盯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声音：“你以为你能救她？”
谢恒没有理会，提步往外，李归玉大声提醒：“谢恒，你乃孤臣，你一身荣辱系于我父皇之身，若为一个女子忤逆于他，他必疑你！她今日就是死局，除了我谁都救不了她！”
谢恒不应，他走进林中，将大弓扔给一直等候着的朱雀，翻身上马。
“护不护得住，”谢恒头也不回，径直扬鞭打马，“那就看我的本事了。”
听到这话，李归玉骤然睁大眼。
一种无端的熟悉感突然蔓延上来，仿佛是在流风岛那日，崔恒将他从箭雨中推出刹那。
不能让他救洛婉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到崔恒，然而他却直觉觉得，今日和流风岛那日一样，如果让他救下洛婉清，有什么东西便会在他们三人之间质变开去。
他不能让谢恒成为洛婉清的稻草，不能让洛婉清另有出路。
她只有他。
洛婉清的身侧只能有李归玉。
他分辨不出谢恒的缘由，他也不愿多想，只在紫棠带着人马冲到他面前时，一把拽住紫棠带来的空马，翻身而上，没有半点迟疑，便追着谢恒疾冲下山。
双方一前一后往山下冲，青崖见状，抬手指了指身后一棵树，笑着吩咐朱雀：“朱雀，把那棵树砍上四分之三。”
“好嘞。”
朱雀闻声松马一跃，抬手一刀劈到树干，只留一点树皮相连，随后几个起落追回马背。
他跃上马时，李归玉一行人刚好冲到树前，大树支撑不住，轰然落地，李归玉不勒缰绳，调转马头，径直转道：“换路，跟我来。”
一行人绕向小路，朱雀回头见状，颇为高兴，向谢恒邀功：“公子，甩开了。”
谢恒应了一声，赞道：“不错。”
三人急急下山，谢恒一到院前，便吩咐朱雀：“领人搜山找人，找到了别往上报，就回后山小院。”
他没有说是谁，但朱雀青崖却都明白，朱雀应声，拉着马带着弓，便转身点人去找洛婉清。
谢恒带着青崖往内院走，如今所有人都还困在监察司中，李宗怕路上有刺客，干脆重兵停在监察司中，等着谢恒回来。
旁边再无他人，青崖终于问起山上之事，跟在谢恒，笑容里带了几分认真道：“公子接下来如何打算？”
“救人。”
“要保她的代价不小，公子考虑好了吗？”青崖小声分析着，“陛下本只是想杀郑平生出口气，顺便借着他的死讯探郑氏的墓地，现下柳司使以这样的方式杀了郑平生，郑家怕是要怀疑陛下有灭族之心，日后郑氏反得天经地义。但现下堂上郑家人还在，郑氏未反，尚有周旋余地，陛下为了自证清白，必定是要用夫人性命安抚郑氏。”
“我知道。”
谢恒一掀衣摆，跨入院中，青崖听谢恒不为所动，不由得多看一眼，又分析道：“就算陛下现下不杀她，等郑氏谋反，陛下平乱之后，如果不想战事扩大，所有世家自危，那必定要杀夫人这位挑起战事的始作俑者，以平世家怨气，夫人今日如此冲动，无论如何，都是死路啊。”
“难道这条路我走，就会有其他结果吗？”
谢恒冷静询问，青崖一愣，随后明白什么。
谢恒提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大堂，平静道：“青崖，她只是把我的路，变成了她的路。这本来是我们的计划。”
“她从来不信我能改变她看见的命运，她只想甩开我，和我撇得干干净净，然后说一切都是自己所为，把洛婉清，变成她梦里那个谢恒而已。”
谢恒说着，忍不住捏起拳头，在踏入大堂之时，用只有青崖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又嘲讽开口：“做梦。”
青崖转眸看他，就见谢恒冷着脸，克制着情绪上前，恭敬道：“见过陛下。”
此时堂上满座，所有贵宾都未离开，李宗坐在高处，似乎还未从今日刺杀中回神，面上有些疲惫。
旁边杨淳正给他奉着参茶，见谢恒回来，李宗转头看了过来，张口便问：“追到了吗？”
“陛下，人跑了。”
谢恒开口回应，李宗也不意外。
他看了一眼旁坐上战战兢兢跪着的几个郑家人，想了想后，抬手将手中汤碗就砸了下去。
“混账东西，”李宗演戏大骂，“一个刺客都抓不住，你让朕怎么和郑老家人交代？！”
听着这话，所有人都偷偷瞟向李宗，思考着李宗说这话的缘由。
今日洛婉清喊那声“奉陛下之命”历历在耳，而且奉茶道歉一事也是李宗牵线搭桥，现下他一副与己无关的姿态，谁都不敢相信。
李宗见郑家人不开口，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静坐着的王神奉。
王清风坐在王神奉身侧，经历郑平生这件事，王神奉和王清风的距离明显缩短不少，王神奉感觉到李宗视线，端着茶轻笑：“陛下？”
“王老，”李宗叹了口气，“今日这件事，王老觉得当如何？”
王神奉闻言，有些意外：“陛下为何如此问臣？”
“此事……朕着实头疼。”李宗看了一眼梗脖子轻轻发抖的郑家人，郑家人今日都跑得差不多，只留在外院的旁支一家人，他们根本不清楚情况，只听说郑平生死在院中，郑璧奎冲出院中，让郑家人都跑。
现在他们生死都在李宗手里，可郑平生死了，郑璧奎逃跑，他们的性命，或许也是难保。
如今那个凶手，在监察司层层围堵之下竟然还逃了，这些郑家人更是怀疑，或许就是李宗授意。
李宗哪里不清楚他们的想法，他敲着桌子，当着众人的面，解释着道：“朕今日完全没想过，洛婉清竟然会做这种事。她同朕说想要和郑老道歉，我当真以为她要和恒儿好好过日子，可怜恒儿对她一片痴心……”
李宗叹了口气，颇为愤怒道：“她竟然做这种事情！做也就罢了，还要诬陷在朕的头上，朕与平生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无缘无故，怎么可能把平生当成逆臣？！看把他们一家人吓得……”
李宗抬手指向郑家人，被他一指，这一家人抖得更厉害，李宗一顿，有些难堪收手道：“爱卿觉得，现下，朕当如何是好？”
王家乃第一世家，王家的态度就代表了东都各大家族的态度。
李宗说得是郑家，却是盯着王神奉，王神奉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颇为真诚道：“陛下之心，微臣明白，我等总角之交，陛下怎会对老郑生出杀心？必定是洛婉清这个刺客，借圣上之名作乱。圣上如今，一定要严查此事，先让人封锁东都，搜查洛婉清去向，下海捕文书，全国缉拿，再将今日相关人等，全部下狱，严加拷打，确认参与之人。尤其是洛婉清那些下属，可以将他们定罪之后，送到午门斩首，听闻这洛婉清颇有些江湖义气，或许会前来救人。等她现身，便将她凌迟处死，以安抚郑氏，慰郑老在天之灵。”
谢恒闻言，直起身子，冷眼看向坐上王神奉。
王神奉注意到谢恒的目光，笑着迎上谢恒：“谢司主似觉此言不妥？”
李宗闻言，转眸看去，就见谢恒看着王神奉，笑着道：“王大人觉得，洛婉清今日杀郑平生，应当抵命？”
“难道不用？”
王神奉神色锐利起来，谢恒轻笑：“那郑平生，为何不当给洛曲舒抵命呢？”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瞬变，王神奉神色不动，玩味看着谢恒：“谢司主是觉得，今日谢夫人所行无错？”
“有错，但罪不至死。”
谢恒盯着王神奉：“且不说今日乱局出自谁手，刺杀陛下的刺客哪里来的，撇开尔等是否有谋逆之心，就只算郑平生与她洛家之事，她血债血偿，亦事出有因。”
谢恒说着，环顾周遭：“郑平生滥用职权陷害平民致死，本就该罪加一等，如今却能安享晚年，尔等不觉不公吗？”
“看来谢司主对此案心存不满许久，”王神奉闻言，端起茶碗，用看后生的眼神看着谢恒，“那之前为何不说？还是说如今不过是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以谋自己的私心？”
“的确是谋自己的私心。”谢恒冷静承认，王神奉眼中露出笑意。
谢恒笑起来：“难道这世上，只允许你们世家有私心，我就不能吗？洛婉清求一份公道，从扬州到东都，如今她以身入局刺杀郑平生，虽有过错，但亦有因。我身为夫君，自当以身相许，既然郑大人当初能将功抵过，那陛下——”
谢恒转头看向高处李宗，拱手道：“昔年陛下遇刺，臣为救陛下重伤之时，陛下曾赐臣一道免死金牌。过去微臣手持此令，只当提醒之用，提醒自己，牢记陛下恩德。”
“恒……”
“但今日——”谢恒语气骤重，打断李宗寒暄的话语，抬起头来，认真道，“微臣愿以免死金牌，请求陛下，饶我夫人一命！

第174章 （补2）
◎你是崔恒？◎
“你荒唐！”
一听这话，李宗怒喝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扫了一眼周遭，压住情绪，安抚道：“恒儿，你今日饮酒，朕当你说得是醉话。”
“陛下不敢吗？”
谢恒看着李宗，平静道：“陛下，您乃天子，您的权力乃上天授赐，任何人夺予不得。您给的免死金牌，保一个为父报仇的孤女，难道不够吗？若有人有异议，那冒犯是天威，他们是大不敬，是谋逆，是乱臣，陛下有何可怕！”
“谢司主这是为一己之私将父皇置于焦火之上了。”
谢恒话刚说完，李归玉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他提步入内，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就见他身上衣衫有些凌乱，呼吸急促，明显是一路赶过来。
他抬手行礼，恭敬道：“父皇。”
“归玉来了。”
看见李归玉，李宗松了口气，抬手指了自己身侧最近的小桌道：“来，归玉坐这里吧。”
“多谢父皇赐座，但儿臣尚有话要说。”
李归玉朝着李宗行礼之后，抬头看向谢恒：“方才听到谢司主力保罪女洛婉清，不惜以免死金牌相挟，谢司主如此偏袒之举，就不怕引起民愤吗？”
“民愤？”
谢恒嘲讽出声：“谁是民？是诬陷平头百姓洛家的郑平生是民，还是洛家是民？为何而愤？愤的是洛氏出身卑微人如草芥满门冤死却还要跪地道歉，还是害人满门还能富贵终老？如论民愤，今日洛婉清此举大快天下；若论法纪尊卑，陛下的免死金牌，是郑氏不认，还是殿下不认？还是说——”
谢恒转眸看向王神奉：“是南衙十六卫不认？”
王神奉闻言，神色冷了几分。
谢恒看向李宗，行礼道：“陛下，方才监察司拦截了一名送信出去让南衙十六卫带人包围监察司的探子。今日花园中埋放了火药，混入了三波刺客，陛下，洛婉清到底是护驾平乱，还是为私怨刺杀郑平生，此事待定。”
说着，谢恒看了周遭一眼，意有所指道：“但天威不容触犯，今日陛下免死金牌在，想赦谁，便可赦谁。若有异议者，臣，万死不辞，定当诛其全族，以震朝威。”
话说到这里，众人算是听明白过来。
今日有三波刺客来刺杀李宗，刺杀之后，监察司围困众人搜查刺客，王神奉竟然直接调南衙十六卫的人过来做某些准备。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心惊胆战。
赦免洛婉清似乎已经成为李宗此刻彰显自己作为天子尊严，与世家博弈的筹码。
李宗面上不显，沉默着不说话，旁边李归玉扫了一眼李宗神色，立刻道：“谢司主好大的口气。今日若你力保洛婉清，来日郑氏谋反，兵乱四起，该算在谁头上？”
“郑氏谋逆那自然是算在郑氏的头上。”
“郑家势大，若郑氏备战，威胁国本，谁来负责？”
“我负责。”谢恒答得毫不犹豫，随后他一撩衣摆，跪在地上，认真道，“微臣谢恒在此起誓，若郑氏敢有半点忤逆之心，微臣愿亲自率军，一月之内平定司州，如果让郑氏踏出司州半步，微臣提头来见！”
听到这话，所有人脸色顿变。
郑氏在司州拥兵数万盘根错节，一月内灭郑氏，这简直是狂言。
“谢恒，”谢修齐紧捏手中瓷杯，忍不住道，“你休要太过狂放！”
“年轻人嘛，”王神奉轻笑起来，盯着谢恒眼中尽是杀意，“说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论，倒也不稀奇。”
周边人议论纷纷，李宗盯着谢恒，他看着谢恒的眼睛，斟酌着谢恒的用意。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现下说这些，还太早了些，朕相信郑氏会明白这是个误会，朕也相信，今日应当有许多误会。毕竟是恒儿大喜之日，罢了吧。”
他似是妥协让步，叹了口气道：“今日这些刺客不必查了，至于那些给十六卫送信的人，或许也不过是诬陷他人的幌子，毕竟十六卫归属朝廷，又岂是哪个朝臣能命令的呢？就这样算了吧。而洛婉清……”
李宗想了想，抬眼看向谢恒，只道：“恒儿这样看重她，那朕免她一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先发海捕文书下去找人，找到之后，恒儿你亲自带她，去郑氏给郑家道歉。”
“是。”
谢恒应声，众人听着李宗的安排，各怀心思。
他这明显是各打五十大板，不追查刺客，不追究给南衙十六卫送信，但留下了杀郑平生的洛婉清。
那洛婉清，到底是不是李宗派出来的？
而今日刺杀李宗之人，又是谁安排？
朝臣心中都疑问，有无数可能，可谁也不敢多言，李宗疲惫摆手，撑着额头道：“下去吧。归玉在这里等着，同朕一同回宫。”
“是。”
李归玉应声，明白李宗怕是被今日刺杀惊到，一个杨淳已经不足以让他安心，要留下他这个亲儿子看守。
李宗开口，在监察司关了一天的人便立刻起身，赶紧离开，就怕生变。
等所有人走后，李宗由杨淳扶起身来，叹息道：“恒儿，随朕进来。”
谢恒跟着杨淳去到后院书房，刚一进屋，李宗转手便是一巴掌猛地扇在谢恒脸上。
谢恒站在原地不动，李宗盯着他道：“跪下！”
谢恒闻言跪地，李宗垂眸看他，眼中尽是冷意：“是不是放纵你太久，你就忘记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监察司司主？这个位置是谁给你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谢恒平静道，“是陛下。”
“那你还敢这样做？”李宗有些不可置信，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想不明白，“你没听到她喊什么吗？她做什么吗？现下全天下都觉得是朕指使她！你还要保她？！”
“但现下——”谢恒开口，提醒道，“全天下人也都知道，我袒护她。”
李宗一愣，谢恒扬头，认真道：“君父，这样的罪责，请让灵殊来担。”
言出瞬间，李宗突然明白谢恒今日的用意。
这么多年世家尾大不掉，每一任君主都受其钳制，如果此次郑氏不反，那日后所有世家做事都要有所掂量。他的帝王之位或许能达到李氏有史以来权威最盛之时。
若是反了，谢恒当真能在一月内平定司州，那其他世家必定不敢作乱。若谢恒不成，他就可以将一切罪名推到谢恒身上。
他一个监察司司主，哪里来的情深似海？不过就是洛婉清是他一手指使刺杀郑平生。
到时，刺杀郑平生是谢恒的罪，兵祸司州是谢恒的罪，他把谢恒斩了，至少能留条活路。
就像当年把崔家退出去，他便能保全自己一般。
可他竟有如此忠心？
李宗一瞬间有些无法相信，他呆呆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听他认真分析道：“君父，今日是他们要刺杀您，他们已经按耐不住了。如果您再忍让下去，他们只会觉得您软弱可欺。之前是在大殿上当着您的面毒杀证人，如今敢当众行刺，在我们搜查时直接调南衙十六卫，这般下去，您觉得——”
谢恒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李宗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世家的行为一步一步升级，早晚有一日，或许便会将他谋害在那座金座之上。
李宗沉默不言，他想了许久，终于道：“为什么？”
他看向谢恒，盯着谢恒的眼睛：“他们为什么要刺杀朕？”
“陛下是让微臣去查吗？”
谢恒直接开口，李宗一顿，随后便反应过来。
是玄天盒。
他神色慢慢冷下来，突然间明白，这些人，是知道他打开玄天盒了。
那层大家心照不宣的纸页，似乎一瞬戳破。
其实他从未想过追究旧事，可这些人，却在以为他清楚旧事之事，毫不犹豫选择了刺杀他这个君主。
愤怒累积在李宗心头，李宗嘲讽一笑，转过头道：“罢了，朕明白了，是朕误会了你。”
说着李宗转头看他，眼里有了慈爱和愧疚：“抱歉，是朕下手太重，灵殊，朕在这个位置……”
“微臣明白。”谢恒立刻接话，认真道，“陛下于灵殊，有栽培之恩，有君父之情，崔氏不顾我的死活，谢氏不管我的性命，只有陛下，如师如父，陛下这一生，都不必对灵殊说抱歉二字。”
李宗听着，心念微动，看着面前这个青年，忍不住道：“你若是我亲子多好。”
若他是他的儿子，何愁李氏基业？
谢恒闻言笑起来，只道：“陛下能有此心，微臣荣幸之至。”
“行吧，便按照你说的，洛婉清先留着，如果郑氏没反，忠心于朕，再杀她当作对郑氏的态度。若是郑氏反了……”
李宗冷笑出声，没有多说。
谢恒垂眸，只应了一声：“是。”
“好了，那就这样，朕不多留了。”
李宗拍拍他肩头，认真道：“早点把人找到吧，洞房花烛，你一个新郎官独守空房，岂不可惜？”
“陛下玩笑了。”谢恒说着，送着李宗出门。
眼看要到外院，谢恒突然想起门口李归玉，轻声道：“陛下，杨大监位列宗师第二位，是信得过的人。但三殿下，别走得太近，今日之事微臣还未查清楚，陛下谨慎为好。如陛下不放心，我送陛下回宫。”
李宗闻言，想了想道：“好。”
说着，李宗便同谢恒一起走了出来。
到了人前，他便停下和谢恒说话，由李归玉谢恒一起护送着回宫。
一路上所有人沉默不言，这一夜，东都官场之上，每一家都在点灯夜谈，没有谁能安睡。
等到李宗回到宫中，李归玉谢恒一起走出门去。
两人行走在宫门，李归玉似是终于冷静下来，他仿佛是明白了什么，平静道：“我听说，当年《大夏律》最初的构思是源于谢司主，后来历经完善，才成了之后的成书。”
“为何提及此事？”
“之后崔氏上下因此灭亡，所以过去我一直以为，谢司主是一个六亲不认，一心只想推行《大夏律》之人。我无法想象，一个人，若是亲友皆因此而死，他如何能放下，能去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谈情说爱？”
“此二者并不冲突。”
“是么？”李归玉停下脚步，转眸看向谢恒。
他盯着谢恒，看了许久之后，他终于道：“如果不冲突，流风岛崔恒为何要死呢？”
听到这话，谢恒动作一僵，李归玉察觉他的僵硬，猛地反应过来，抬手一掌击向谢恒胸口，这一章和当初洛婉清闯入城门时用他与崔恒交战时的杀招完全一致，这一掌太快，谢恒几乎是本能性用了同样的姿势将李归玉手掌一绞抵在身前。
李归玉猛地睁大眼，不可置信：“是你对不对？”
谢恒故作不知：“殿下说什么？”
“你是崔恒？”李归玉反应过来，他急促呼吸着，脑海中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瞬间一瞬串联起来，他死死盯着谢恒，“你没死，你是崔恒对不对？！”
这次谢恒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知道已经瞒不住，而李归玉在他沉默之后，突然疯狂起来，他急促出声：“小姐知道吗？你没死她知道吗？！”
“她回东都第一夜，你在马车上遇到我，”谢恒突然开口，平静道，“这不是偶然。”
李归玉愣住，他脑海中一瞬想起洛婉清领口那朵若隐若现的梅花，想起谢恒在那座山上的别院，是当年的东都有名的梅园。
他意识到什么，却不敢相信，他盯着谢恒，小心翼翼道：“你在骗我对不对？”
说着，不等谢恒开口，李归玉便笑起来：“你们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你怎么可能是崔恒？小姐怎么可能骗我？你该死，”李归玉一把捏起他胸前衣襟，急促呼吸着，“你该死！”
“她离开了。”
谢恒开口，李归玉立刻大喝：“闭嘴！”
“我在流风岛，就是希望她从你的生命里走出来。”
“闭嘴！闭嘴！”
“她不恨你，她也不爱你，李归玉，”谢恒一根一根手指将他的手掰开，平静宣告，“以后她是我夫人，和你没干系，和江少言也没干系。江少言，只是她生命中一段经历过的过去，她的未来，不会有你。”
“你骗我。”
李归玉沙哑开口：“你骗了她，你骗了自己，你还要骗我。”
谢恒一顿，李归玉盯着他，只问：“你用崔恒骗她，她爱的是你谢恒吗？她爱的是崔恒，她现在对你的一切，都只是把崔恒移情于你！你和崔恒有什么相似？”
李归玉审视着他，像是质问自己一样质问他：“你是崔恒吗？你可以全心全意爱她吗？你可以放下一切，生命里只有她吗？”
谢恒沉默下来，李归玉却是笑起来：“李归玉不是江少言，谢恒也不是崔恒。谢恒，你只是占据了崔恒的感情，你杀了崔恒。就像我——”
李归玉眼里带了眼泪：“杀了江少言。”
谢恒静静看着他，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和李归玉之间，有这样多的相似。
“她在意的只是你活着，继承崔恒的存在活着。如果她真的在意你，她就不会将动手选在今日。当年她选我们的婚期时，她甚至便隔壁邻居杀鸡，都要带着礼物去请求他们绕开我们的婚期。可今日，是她一手布局，知道为什么她要翻新花园吗？”
李归玉笑起来：“为了让我的人进去埋下火药。”
谢恒眼神微动，李归玉继续道：“知道为什么她要给一些小官发请帖吗？为了让我的人混进去，让我，带她走。我准备的船就在河边，我说了，我等着她。”
“可她没去。”
谢恒开口，李归玉心上锐痛，谢恒继续道：“你说的我都知道，可今日，她拒了陛下的请求，一直熬到了与我结发。于我而言，这就够了。”
李归玉眼神微动，谢恒眼中浮现几分温和：“我之一生，能走到一步，都是天赐，我很感激。我喜爱她，不是因为她爱我，而是因为她是那个人。”
“那你真可怜。”李归玉讥讽开口。
谢恒轻笑：“你也配说我可怜？”
两人僵持不言，李归玉深吸一口气：“好，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幸运能有几日，做几日夫妻。”
“总归比你命长。”
“那我拭目以待。”
两人说完，也无甚好说，干脆分道扬镳，各走一遍。
等各自上了马车，李归玉立刻叫了青竹过来，压低声道：“让司州的人，准备几百个人，找个县衙攻占下来，把县官都杀了，挂起郑家家徽。让线报送进宫里，就说——”李归玉想了想，随后道，“郑氏反了。”
青竹一愣，不由得道：“殿下，可这是我们的人，不是郑氏……”
“我说是，那就是。等司州平定，”李归玉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膝头长剑，抚过剑身，冷声开口，“他们就是监察司的人。”
听到这话，青竹慢慢反应过来，应声：“卑职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那件事呢？”
李归玉抬眸看他，青竹立刻知道李归玉的意思，认真道：“已经办妥了。”
而另一边，谢恒坐上马车，擦着手道：“今夜山上机关不开，全力搜索夫人。青崖给我几个将领名单，通知周山这些时日可以准备。再给西北那边送封信，告诉崔君烨，一切如计划进行，一月内，我应当能至司州。”
“出了一件事。”
玄山在马车中突然开口，谢恒看过去，就听玄山道：“今日遇难名单上，王家除了李归玉以外，唯一剩下的那位小皇子，十二殿下李昌荣，死了。”

第175章
◎我要监察司司主之位◎
李宗一共七位皇子，其中王氏女所出一共三位，两位出自皇后王怜阳名下，剩下一位不足十岁的侄儿李昌荣则出于贵妃王秀丽腹中。
这本是一个旁支庶女，因美貌受选，入宫之后颇为乖顺，带着孩子久居深宫，对王怜阳几乎算得上是言听计从。
前些时日李归玉与王氏有了些分歧，尤其是在从江南回来之后，王氏与他冷淡不少，毕竟只要李宗活得够长，等李昌荣长大，王家不是没有其他选择。
只是王怜阳没有选择而已。
可如今李昌荣死在这场混乱之中，李归玉便成为了王氏真正意义上，唯一的选择了。
谢恒得了消息，想了片刻，旋即询问：“怎么死的？”
“火药爆炸时，这位小皇子离火药太近，”玄山冷静皱起眉头，不满道，“被碎石击中了脑袋。”
“分得清是人为还是意外吗？”谢恒斟酌着，玄山摇头，“分不清。”
谢恒闭上眼睛，便知这件事怕是查不出结果了。
死一个皇子，在平日那是轰动朝野的大事，绝不会这样轻易，更不会这样简单无疾而终。
可放在今日，便不是大事了。
这的确是最好的时机，或许从一开始，李归玉所谓和洛婉清合谋，图的就是这个。
只是这趟浑水搅来搅去，罪名最后怕是都要按在洛婉清的名头上。
“机关算尽太聪明。”
谢恒嘲讽一笑，随后养神道：“回去吧。今夜飞书司州监察司，让所有人立刻离开罢。”
马车哒哒朝着监察司回去，等回到监察司，玄山朱雀等人各自散去，今日监察司太过混乱，大家任务繁重，没有人能有空闲的时间。
谢恒卸下喜服，洗过澡后，身着单衫来到窗前。
追思看他伸手，赶忙落下，谢恒抬手轻抚着它的脑袋，温声道：“去找你娘，告诉她，山里的机关都停下了，她受伤回来，也可以上山。今夜洞房花烛，我在百子帐中等她，她今夜若不来……”
谢恒顿了顿，想说点硬话，但又说不出口，想了好久，终于只是道：“那我就生气了。”
追思歪头瞧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似是不信。
谢恒突生几分被一只鸟看透的窘迫，故作冷淡将手臂往外一送：“去吧。”
追思往外盘旋而去时，李宗已经回到寝宫。
他坐在椅子上，听地上太监哭哭啼啼道：“十殿下就坐在花坛里，周边突然就炸了，石头飞过来砸在十殿下头上，到处都乱了，奴才也是拼了命护着殿下往外逃脱，可等奴才带着殿下找到医官，殿下……殿下……”
太监不敢说下去，李宗却已经知道结果。
他面上没有表情，只是有些疲惫，叹息道：“罢了，也是天命，你护主不力，拖下去杖毙吧。”
“陛下？”
太监惊恐抬头，等反应过来，旁边侍卫已经上前拖拽他，太监慌忙出声：“陛下饶命！陛下！陛下饶命！”
然而这些话没有任何作用，太监被拖出寝宫，拉到殿外，压在板子上，便开始行刑。
李宗坐在屋中，听着外面人惨叫，他听着外面下起小雨，有些茫然道：“杨淳啊，你说，今日想杀朕的，是谁呢？”
杨淳不敢接话，只取了参茶道：“陛下，夜深了，不必多想，还是早些安歇吧。若陛下有疑，奴才这就去查。”
“你查？”李宗轻笑，“让你这个老东西去查，怕很快就要水落石出，找出几个破落户来，寻个刺杀的理由，纷纷招供留印，然后等着午门斩首。”
“陛下……”杨淳有些尴尬。
李宗慢慢转头，看着窗外：“朕用你，自然知道你是什么人。贪财怕事，这种事，不是你管得了的。”
“陛下英明，”杨淳给李宗捏起肩头，试探着道，“那，让谢司主去查？”
李宗沉默不言，便是这时，杨淳脸色突然一变，抬手拦在李宗面前，大喝出声：“来人护驾！”
“陛下不必惊慌。”
一个女子的声音伴随着雨声从门外传来，李宗脸色骤变，他瞬间起身，批着外套疾步往外，推开大门，便见洛婉清站在庭院之中。
庭院侍卫东倒西歪倒了一地，她手中握着刚刚夺过来的刀，踩着一个侍卫站在庭院中，听见李宗开门，她转眸看来，清丽的面容上沾了雨水，惯来莹白的皮肤在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她还穿着逃跑时那身礼服，浅粉色礼服上染了血，合着她手中刀刃，让她整个人有种妖冶的艳丽绽放在夜色之中。
李宗愣愣看着洛婉清，随后反应过来，不由得皱起眉头：“你竟还敢来皇宫见朕？”
“陛下有事求我，”洛婉清笑了笑，直起身来，将手中刀刃往地上一扔，面朝李宗，行礼道，“微臣不敢不来。”
听到这话，李宗越发茫然。
“朕求你？”李宗听不明白，“朕求你做什么？”
“陛下，”洛婉清抬头看向李宗，提醒道，“郑璧奎跑了。”
“所以呢？”李宗还是不明白。
洛婉清平静道：“他率兵已久，嚣张跋扈，他亲眼看见他的父亲，因陛下给了我刺杀机会，由我亲自斩杀。他或许还会看到杨大监出手助我，然后他看见四处是人在追杀他们，还看见，杨大监想杀我，谢司主却拦住……陛下觉得，他若回了司州，要如何同郑氏说清此事？”
“此事朕已经修书到司州，给郑家族老说明情况，”李宗冷静道，“什么结果，还是未知。”
“陛下仁善，可他们如此吗？”洛婉清笑起来，“陛下，您只是保了我，今日他们便派出刺客，如今他们怀疑您动手杀人，您觉得，您想要的两厢安好，还有可能吗？”
李宗没有说话，他想起今日局面，明白洛婉清说得不错。
郑家反，已经是迟早的事情。
可他不能在郑家没有动作之前，便率先动手，代价太大，成本太高。
洛婉清盯着李宗，继续道：“一旦郑氏动手，若陛下不能以雷霆手段迅速扑灭，世家见状，必定云集响应，陛下，您的儿子太多了，也太优秀了。随便哪一位世家皇子，都是很好的选择，您不害怕吗？”
“你想说什么？”李宗慢慢品味出洛婉清的意思，直接道，“想讨要什么？”
“我想要监察司司主之位。”
洛婉清语调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杨淳都有些震惊，李宗却不意外。
她看着李宗，语调温和又沉静：“等郑氏谋反之后，再让我兼任督军，统领大军，讨伐郑氏。同时将李归玉圈禁，由我看管。”
“筹码呢？”
李宗知道洛婉清不可能就这么进入宫中，他看着洛婉清：“你来了，朕杀你安抚郑氏，岂不是更简单？”
“且不说现下陛下杀我安抚郑氏作用不大，郑平生之死是郑家心上一根刺，这个刺永远扎在肉里，陛下你已经坐卧难安了。就算有用……”
洛婉清说着，慢慢笑起来：“郑氏忍气吞声，死了家主也不反，只可能是因为无能。可若他们有谋反之能呢？”
李宗闻言皱起眉头，洛婉清轻笑：“陛下，其实我爹，从战场回来后，先去的不是江南，是东都，你知道他来做什么吗？”
“做什么？”
李宗隐约猜到了结果，洛婉清抬起眼眸：“他来拿钥匙。”
这话出来，李宗便有了答案，李宗谨慎确认：“什么钥匙？”
“崔清平曾经放了一个东西，在白鹭山。”
洛婉清毫无保留，这话一出，听到这话，杨淳面露惊恐，李宗却仿佛并不意外，他只是转变了眼神，用一种全新的神色，审视着面前女子。
没有上一次他要密钥时的崩溃惶恐，也没有平日跟在谢恒身后时的恭敬顺从，此刻的她像是展露出自己真实面容，没有半点谦卑柔顺，只有权欲之火燃烧在她眸间。
洛婉清迎着李宗的眼神，继续道：“如郑家得到那东西，以郑家之力，攻入东都，不费吹灰之力。陛下想知道那是什么吗？”
“火药。”李宗笑起来，肯定开口，“比现有火药威力强上几十倍不止的火药。”
“陛下知道？”洛婉清有些诧异，随后笑起来，“既然陛下知道，那我就不多费口舌了。我知道这东西的具体位置，也告诉了我的人，只要我死，郑家马上就会知道这东西的位置。”
“你敢！”
李宗厉喝出声，洛婉清轻笑：“孤身寡人，孤魂野鬼，我有什么不敢？”
李宗盯着洛婉清，一时分辨不出她说的话的真假。
他急促呼吸着，忍不住道：“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
“假的又如何呢？”洛婉清平静反问，“假的郑家就不会反了吗？假的那些刺客就与李归玉无关了吗？”
洛婉清提步上前，一步一步走向李宗：“假的会改变今日火药是李归玉放置的事实嘛？假的郑家反了世家就不会随时等着对陛下落井下石吗？”
洛婉清说着，走到了屋檐下，雨线在她身后坠落，成为她背景之色，她一句一句追问：“他们行刺，天威不需要维护吗？君权不需要供奉吗？陛下，”洛婉清停在李宗面前，“我有用，您可以用我。您会发现，其实我比谢恒更适合。”
“为什么？”
李宗听不明白：“你已经是监察司司主夫人了，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有必要吗？”
“我爹死了。”
洛婉清笑起来，她眼里是赤、裸直接的恨意，她盯着李宗，带着一种格外平静的疯狂：“我全家人，我所有在意的亲人，他们都死了。凭什么我的家人去了而郑氏还好好活着？陛下觉得一个郑平生就够了吗？”
李宗审视着面前女子，她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癫姿态，她轻轻摇头：“不够。这世上欠我的，就该举世来还。我要当上监察司司主，我要亲自宣判我家的案子，我要把郑氏全族掉在路边树上给我家人陪葬，我要他们把谋逆的罪名刻在他郑家祖祖辈辈的血脉里！我要让李归玉付出代价！陛下我现在不是在求您的恩赐。”
洛婉清说着，手中突然拿出一把匕首，杨淳惊呼出声，将李宗往身后一拉：“陛下小心！”
洛婉清讥讽一笑，在两人惊慌神色中，将匕首抵在自己脖颈，她注视着李宗，平静道：“是将监察司和督军之位给我，将李归玉圈禁让我报仇，还是今日让微臣死在这里，让我的人将火药库的位置告知郑氏——”
洛婉清说得格外郑重：“陛下您自己选。”
李宗不说话，他听着夜雨之声，看着洛婉清将匕首一点点往脖颈中抵过去，刀刃划破皮肤，鲜血流出来。
她想死。
李宗看着，清楚知道，她是真的会死。
是真的有人在外面等着她吗？
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如果她说的话是假的，所有事都是她一手做局，玄天盒内火药的消息是她放置，为的就是借他的帮助杀郑平生，然后用这个消息在此刻要挟他，那现下她死了，也改不了郑氏或许会反，改不了今日监察司内，那些狼子野心之人对他出手的决心。他早晚要出兵司州，早晚要到白鹭山一探究竟，早晚，他要扫平这些逆臣。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让郑家拿到火药库，郑家盘踞司州，有兵有粮，到时振臂一呼，寻个理由攻入东都，李氏江山……便亡于他手了。
这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结果。
李宗心上一凛，盯着洛婉清，慢慢笑起来。
想要监察司司主？想要当督军？
好呀。
李宗看着面前尚且稚嫩、却坚定将匕首往脖颈推进去的女子，露出和蔼笑容：“把匕首放下吧。”
他开口，洛婉清动作一顿，李宗走上前方，抬手按住洛婉清的匕首，温和道：“朕又不是不答应，你既是朕要倚重的重臣，如此自伤，朕又于心何忍？”
听到这话，杨淳震惊开口：“陛下？监察司这是何等重要的位置……”
“可朕也有条件。”
李宗没有理会杨淳，只盯着洛婉清，洛婉清抬起眼眸，就见李宗笑着道：“朕允诺你，若郑氏谋反，我许你监察司司主之位，临时遣调全国司使征兵之权，兼任督军，可你必须在半月之内，诛灭郑氏，将火药库给朕带回来。”
“是。”
洛婉清毫不犹豫应声，随后将匕首收起，恭敬道：“微臣领旨。”
“如是郑氏不反……”
“陛下就暗中取我人头，送给郑氏以作安抚？”洛婉清玩笑开口，言语却格外锐利。
李宗闻言摇头，颇为和善道：“怎么会？朕不会杀你的。先去天牢休息吧，现在大家都在找你，那里安全，你放心，无论郑氏反不反，朕一定会让你活着。”
说着，李宗转身进屋，声音冷淡几分：“只是位极人臣的活，还是生不如死的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话间，杨淳唤人过来带洛婉清下去，随后便跟着李宗进屋。
进屋之后，便看见李宗躺在摇椅上，他闭目养神，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杨淳跟着上前，半蹲下身，压低声道：“陛下，今日之事，怕是不妥吧？您要真把司主之位给了洛婉清，谢司主那边……”
“他没这么蠢。”李宗闭着眼，“为他找个替死鬼，他感激朕还来不及。只是没想到啊……”
李宗敲着摇椅扶手，嘲讽一笑：“小小司使，也敢当上黄雀了。朕且看她扑腾，”说着，他慢慢睁开眼睛，“能风光几日，也算死得漂亮。”

第176章
◎夺了官印不够，衣服也给洛司主脱了◎
（上章修掉了洛婉清知道免死金牌的事，这里女主不知道）
洛婉清行礼送走李宗，便跟着太监离开，前往天牢。
等回到熟悉的牢房，洛婉清坐进房中，靠着墙壁，终于重重舒了一口气。
她从吊桥离开后，便马不停蹄下山。
她在前两天提前准备了伤药吃食银钱和易容的衣物放在山里，寻到这些东西后，她便简单易容，穿着禁军的衣服，大摇大摆从搜查的人群中走过。
但运气不太好，中途被一个士兵盘问，无奈之下只能动手打晕了对方，等从山上下来时，禁军便发现了那个晕倒的士兵，开始满城搜捕。
东都已经封城，她无法出去，按照这样的搜捕力度，她很快便被发现。
本来还想在外面待几日再来找李宗，可为了不让人抓到，她只能将计划提前。
于是她一路急奔潜行入宫，以她的身手绕过普通士兵不是难事，只是有杨淳在，她也不做能隐匿在宫中的妄想，干脆大大方方现身，和李宗摊开说。
走到这个时候，李宗别无选择，也不会做其他选择了。
如今郑家必反，哪怕郑璧奎不反，随便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李宗心生怀疑。
而李宗和郑家之间，一旦开战，但凡有半分犹豫，让郑家有了气候，世家响应，李宗也就走到头了。
所以他一定会做好所有准备，在火星子冒出来之时，立刻扑灭。
只是李宗自己都没意识到，如今无论郑氏做什么，在他眼中都是火星子了。
从郑璧奎在大殿上公然对张逸然行凶，在内庭给纪青下毒，损毁登闻鼓殴打大臣……
他对郑家的耐心，早就一点点被磨平了。
所以他总会无意识选择相信对郑家不利的消息，所以这一次刺杀，其实根本还没开始查，他已经下意识默认了这场刺杀的由来。
如今的郑氏，不反也得反，只要郑氏一反，李宗立刻出兵，等战事结束，为了安抚世家，表明他并无对所有人下手之意，他便一定会找一个人顶罪。
谁出征司州，谁就是那个替罪羊。
如果没有她，那这个人就是谢恒。
可如今有了她，李宗便不必自断臂膀。
将她封为监察司司主，之后再领军平乱前往司州，平乱后以祸乱司州之名处死。
前后连贯，一气呵成。
只是为了将她提到司主督军之位，必定要抹去她之前的罪名，给她一些功勋，现下最方便的，便是将杀郑平生一事，从刺杀逆转为护驾有功，再斥谢恒办事不利降职，将她升为司主。
一旦李宗这样做，她便可以彻彻底底成为李宗的直系，这一场婚礼，也就成了她奉李宗之命行事，她与谢恒，也就彻底断了干系。
无论是杀太子、杀东宫六率、还是雪灵山那五百人，最后，她都可以放在李宗头上，从此和李宗绑定。
从刺杀郑平生开始，他的命运，她来改写。
洛婉清闭上眼睛，终于感觉到几分心安。
天牢能听到外面的雨声，她有些太累，听着雨声，便觉困乏。
她握着谢恒给她那块红布家书，终于大着胆子想起从林中逃走时，最后看他那一眼。
他好像很生气。
也是，怎么会不生气呢？
这样重要的日子，她甚至还同他说过，流风岛那次婚礼她没去，这次会还他，结果又跑了。
他把她放走，也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同李宗交代，他的脾气，应该不会把事儿都往她身上推，或许……她杀郑平生，他也料到了。
这红布上写着“山门夜敞”，就是在等她回去。
可她成为监察司司主之前，她不会回去了。
洛婉清轻笑一声，让自己不再多想。
她怕自己一想那个人，便停不下来。
今夜洞房花烛，她该回去的。
她想回去的。
洛婉清就这样消失在了那个新婚之夜。
官兵搜山时见过她最后一次，根据痕迹追入东都，随后东都封锁，挨家挨户搜查了三日，实在寻不到人，为避免造成百姓不安，才终于解禁。
明处不再搜查，监察司和李归玉的人却没有一刻停歇，双方几乎找遍东都所有可能的地方，都不见洛婉清的身影，没有任何异常的消息，唯一的不同之处，也不过是李宗当夜似乎心情不好，在宫中与值勤的守卫有些不悦，发了很大的脾气，将当夜宫里所有守卫都杖责扔进地牢。
为此谢恒也是在宫里查了又查探了又探，却也没有半点线索。
洛婉清仿佛是人间蒸发了一般，生死不知，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民间又传出许多流言，大多缘起于这场混乱的婚礼。
有人说，是洛婉清为父报仇，故意引诱谢恒，谢恒为了女人昏了头，才让洛婉清有了刺杀之机。
有人说，是谢恒不满于洛氏案，给洛婉清讨个公道，让她刺杀郑平生；
还有一些阴谋者论调，说洛婉清当时说自己是奉陛下之命，或许是皇帝借洛婉清之手刺杀郑平生……
说来说去，最后兜兜转转，好事者都会落到最近热门新书《风月监察司》身上。
这是一本描写了孤女柳清清一家被未婚夫陷害后，改名换姓考上监察司，相继遇到御史张纯、监察司司主谢观兰等人，在众人帮助下报得家仇，最终成为监察司第一女司使的热血传奇。
这本书光看故事倒也算老生常谈，可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刚好就在告状之后不久，便在大夏先后印刷售卖。
书中故事与洛婉清的生平一一对应，写作者本就是当红作者，加之对监察司、皇宫等百姓难以触及之处极为了解，笔触之下，人物栩栩如生，真假难辨，角色虽然未谈情爱，但生死相交，倒惹得大家猜想蹁跹，成为大夏热作。
监察司过去在百姓心中，一贯霸道神秘，格外可怖，但在这文之中，谢观兰面冷心善刚正不阿，为了柳清清被群臣诬陷造谣，最终差点身死。
极美、强、惨、正于一身，成为了近来东都人心中完美的青天。
在这文影响之下，最近谢恒上朝的路上，人都多了不少，远远看见谢恒偶尔在马车中露出的脸，大家手里的书，再抬头看看人，竟就觉得，谢恒的眉眼，好似都温柔了不少。
大家对书里的情节，推测着如今的情况，洛婉清不知去向，大家再看看书中女司使沉冤昭雪，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由得有些伤感。
书里谢观兰被冤下狱，柳清清敲了登闻鼓，百姓与她一同跪在宫门前面圣，皇帝深受感动，于是大义灭亲，给了一个完美结局。
可现实之中，所有百姓鼓足勇气入宫作证之后，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登闻鼓是假的，最终的公道，似乎除了洛婉清自己那一刀，谁都给不了她。
但给了那一刀……
“郑家不会反吧？”
大家不由得有些担心。
随后有人叹息道：“这就要看郑家的态度了，不过他们要反，也至少要一个多月，大家好好过日子吧！”
按着道理，逃出来的郑家人逃回司州，马不眠不休，也要跑四日。
等郑家人商量商量，决定谋反，消息传回来，大约就要一个月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七日之后，郑氏谋反的消息，便传回东都。
谢恒在上朝路上听着青崖仔细汇报：“郑氏两日前攻占了景怀府的县衙，挂起了白布，竖起了家徽旗。”
“从东都到司州，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要三日，”朱雀听着，有些想不明白，“两日前，也就郑平生才死了五天，郑家就起事了？郑璧奎刚到没睡醒吧？郑家人这么冲动的吗？”
听到这话，谢恒和青崖对视一眼，淡道：“查查。”
“查不查都不重要了，”青崖收起消息，抬头看向谢恒，“只看去司州的人选，如何安排了。”
谢恒点头，心不在焉。
青崖想了想，便知谢恒在想什么，斟酌着道：“公子，没有消息，现下就是最好的消息。”
谢恒应声，没有多说。
一行人到了宫门，谢恒如平日一般上朝，进殿，只是这些时日他总是有些恍惚，恍惚带着不安，却又不敢多想。
青崖说得对，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今日早朝相比平日有些凝重，世家大族忧心忡忡，怕是都得到了战报。
李宗进殿时扫了一眼，倒是格外平静，他坐上高坐，如同平日一般询问着各地天气，只是还未问完，满脸焦灼的兵部尚书孙正理便有些按耐不住，打断了李宗道：“陛下，臣有要事要报！”
“什么要事啊？”
李宗慢慢悠悠看过来，孙正理立刻道：“昨夜兵部收到消息，郑氏族人带人攻占了司州景怀府县衙，如今已经祭出家旗悬于衙内，郑氏反了！”
这话一出，朝堂上没有得到消息的臣子瞬间哗然出声。
李宗面色不变，点头道：“朕知道。”
“陛下，”孙正里急道，“您既然知道，打算如何处置郑氏？”
“此事如何处置，上次不是已经有结果了吗？”
李归玉笑着开口，抬眸看向谢恒：“谢司主惹出来的事，谢司主不是说了吗，由他亲自率军，一月之内平定司州，如果让郑氏踏出司州半步，谢司主提头来见，这些话，司主可还记得？”
李归玉重复了一遍谢恒的话，谢恒立刻抬手出列，正要开口，就听李宗道：“谢爱卿不过说些玩笑话，归玉你怎么当了真？”
谢恒闻言一顿，直觉有些不对，他抬头看向高处李宗，就见李宗似是思考着道：“此事兹事体大，不可玩笑。”
“陛下说得是。”
王神奉听着，抬手行礼，认真道：“整军备战，非一日之功，陛下，如今还是让人再探探情况，等确认郑氏谋逆，再决定是谈是打。同时也方便从边境调将领回到东都，兵部户部准备粮草军械，等准备好后……”
“东都都能被郑氏打下来了。”
李宗打断王神奉的话：“兵贵神速，哪里有准备好再打的道理？”
“陛下是想要出征讨伐郑氏？”
王神奉明白了李宗的意思，试探着确认，李宗点头：“不错。”
“那陛下打算如何安排？”
王神奉追问，李宗却不答话。
朝堂安安静静，所有人都清楚，在场不是没有将领，但是将领多出于世家子弟，世家姻亲众多，盘根错节，讨伐郑氏这并非驱逐外族，李宗想打，却无人敢出声，就算出了声，真的上了战场，到底是打郑氏，还是反攻东都，谁也说不定。
唯一只有一个人，有身份，有能力，得李宗信任。
“陛下，”谢恒见李宗不言，立刻站了出来，“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李宗闻言轻笑，摇头道：“你不合适。”
谢恒一愣，竟是猜不出李宗想要做什么。
他直觉不对，心跳得有些快，他不合适，谁又合适？
李宗有其他人选，谁是这个人选？
如今朝堂之上，还有哪一位有能力、得到李宗信任的人，会捡这个烫手山芋？
是谁？
谢恒脑子转得飞快，李归玉也皱起眉头，每个人心中闪过无数名字，李宗看了周遭一眼：“怎么，除了恒儿，这朝堂之上，已经无人愿意为朕分忧了？你们呀……”
李宗笑着站起来，有些不忿道：“拦不住刺客，拦不住反臣，如今人家都把大夏的旗帜踢翻挂上自己的家徽，你们还能装聋作哑一声不吭！还好啊，朕还有良臣。来！”
李宗抬头看向大殿门外，招手道：“入殿来罢。”
听到这话，所有人下意识看去，便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
她穿着监察司玄色朝服，黑衣金纹，金线绣着白虎在衣摆之上。
晨光熹微，她如一把沉稳不言的钢刀，一颗修然而立的青竹，静默站在大殿之前。
所有人睁大了眼睛，就见洛婉清稳稳提步走进大殿。
李归玉震惊看着洛婉清，谢恒紧皱眉头，洛婉清迎着李宗的目光，一路大殿红毯之上，最后来到最前方，同谢恒并列之处。
她一扬衣摆，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武将特有的单膝礼，扬声道：“微臣洛婉清，诛杀罪臣归来，见过陛下！”
这一声出来，惊醒众人。
王神奉惊疑不定看着洛婉清，不由得道：“你怎敢回来？！”
“为何不敢？”
李宗开口，所有人齐齐看去，就见李宗坐在高处，慢慢道：“是朕让她回来的。”
“陛下，”王神奉不解，压着愤怒道，“她刺杀郑平生，乃如今兵祸罪魁祸首，就算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如今陛下让她大摇大摆上殿，这是何意？”
“罪魁祸首？”李宗闻言冷笑，“今日兵祸，罪魁祸首，该是他郑家才是！”
“陛下？”
王神奉皱起眉头，不可置信：“若非她杀了老郑郑家怎会谋反？”
“若非郑平生谋反他又怎会被杀？！”
李宗有些控制不住怒喝，所有人都是一愣，李宗似是也觉失态，压住喘息，慢慢道：“朕已经给过他们太多次机会了。是他们自己冥顽不灵！先前朕便得到消息，郑氏因洛家案之处置，对朕心生不满，有不臣之心，意欲借谢爱卿婚宴刺杀于朕。朕心存对老臣之怜悯，想给他一个机会，结果……”
李宗冷笑一声，盯着王神奉道：“平生让朕很失望，他伙同了‘某些人’，安排了刺客，自己假作中毒姿态引起恐慌，趁机刺杀。他心存不轨，好在洛爱卿及时察觉，当场诛杀。”
所有人愣愣听着李宗的话，看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痛苦道：“朕本都想忍下去，给大家一个颜面，可他们却变本加厉。如今倒好，还敢举兵起事，那好，朕就与大家算个清楚。恒儿。”
李宗说着算账，却是开口叫了谢恒的名字，所有人都有些诧异，就看李宗转头看向谢恒：“你惯来谨慎，大婚之日，却出了这样多的纰漏，朕想你这些时日大约也是累了，不如将监察司暂且交放下去，休息一阵子吧？”
谢恒听着，心上情绪翻涌，不敢在此时多言，只能拱手道：“是。”
“归玉，”李宗转头看向李归玉，“听闻你十弟是你带去大婚的，他年纪这样小，你竟就放他单独在院外，他如今去了，你这个做哥哥的，这些时日为他守灵吧。”
“是。”
李归玉不安应声，现下他已经完全摸不准李宗的动向，不敢多言。
李宗一个一个点过去，见缝插针说着当日这些人在谢恒婚宴的疏漏，或者禁足或者罚钱。
直到最后，李宗看向洛婉清：“至于洛爱卿——虽然年轻，资历也不高，但为人机敏，于婚宴救朕一命，在监察司内，屡办大案，所谓任人唯贤，如今恒儿既然休息，便由你暂代监察司司主一职，兼任督军。”
“陛下不可！”
谢恒忍不住出声，李宗却没有理会，盖过谢恒的声音，径直道：“领北四军中右羽林卫、左龙虎军、右龙虎军三军，以及南衙十六卫，共计八万人，三日后从东都出发。朕给你一个替你洛氏报仇雪恨机会，也望你于司州，扬天威，护君权，让那些乱臣贼子看看，犯上谋逆，是什么下场！”
“臣遵旨。”
洛婉清扬声回应，两人一来一往，全然不顾任何人，便将此事盖棺定论。
所有人见李宗姿态，便知此事没有回转余地。
王神奉抬眸看向李宗，冷着声道：“陛下，您让郑大人的仇人领军诛灭郑氏，陛下，是不打算给郑氏活路了吗？”
“王神奉，”李宗抬眸看向王神奉，“时至今日还为谋逆之臣说话，爱卿何意？”
王神奉正要解释，李宗便笑起来：“是也想反了吗？”
“臣不敢。”
这话有些重，王神奉脸色顿变，忙道：“臣只是……”
“此事不必多议，就这样吧，今日谁再为郑氏说话，便一并以谋逆之罪处理。恒儿，你与洛爱卿回去，好好移交司主事务，你的人……尤其是朱雀青崖，休要为难，若让知道你们监察司有谁不服圣命找洛爱卿麻烦，朕亲自找他。”
“是。”
谢恒带着朱雀青崖冷着脸开口，维护到这个程度，他们也不必多说什么。
李宗见谢恒应声，放下心来，继续道：“兵部户部准备粮草军械，准备不出来，”李宗抬眸扫了一眼孙正里和王怜生，轻笑一声，“退位让贤吧。”
说罢，李宗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下朝。”
朝臣恭送李宗离去。
等李宗离开，朝臣纷纷嘀咕偷偷打量洛婉清，商量着什么散去。
洛婉清看向旁边谢恒，谢恒却是一眼都没看她，转身追着李宗走出大殿。
洛婉清心上微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朱雀看了一眼洛婉清，一时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干脆什么都不说，追着谢恒道：“公子，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
等朱雀离开，青崖转头看向洛婉清，双手放在身前，似笑非笑道：“洛司主？”
洛婉清知道这是青崖嘲弄，她有些发慌，轻声道：“我……我等会儿会和公子说清楚的。”
青崖闻言一挑眉头，想了想，点头道：“夫人真是闷声干大事，在下自愧不如。”
洛婉清讪笑，同青崖走着往外，两人走在广场上，青崖问了些近日发生的事的问题，同洛婉清说了一下谢恒最近的情况。
“你走当日，公子一直在等你。一夜不睡，等第二日便让人将府中婚礼饰物都拆了。这些时日便一直在打听你消息，看着倒也没事，但许久没吃饭了。”
“没吃饭？”
洛婉清立刻皱眉，青崖点头，只道：“说没胃口，人都瘦了一圈。”
洛婉清心提起来，青崖叹了口气：“哦，还被李归玉骂了一顿，也是可怜。”
“骂了？”
洛婉清立刻道：“他骂什么？”
“我站得远，没听清，”青崖回忆着，“就说什么，他不是崔恒，只是移情什么的。”
洛婉清听着，心上便了数。
两人说着，走到宫门马车旁，青崖看了一眼马车，便道：“夫人在这里等公子吧，我还有些事，怕当鱼池，便先告辞了。”
说着，青崖便抬手行礼，吩咐了车夫一声，便转身出宫。
洛婉清讷讷点头，自己上了马车。
马车上堆积着文书，还是之前的模样，里面都是谢恒的气息，环绕在她鼻尖。
她闻着他的味道，便觉得心安，靠在车壁上，便闭眼小憩。
等了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人声，洛婉清一睁眼，便看见谢恒刚好掀开车帘进来。
两人四目一对，洛婉清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见谢恒转身下车：“洛司主先行。”
洛婉清闻言睁大眼睛，也不顾得人前人后，抬手一把拽住了谢恒的袖子。
袖子拉着衣衫从谢恒肩头滑落，洛婉清僵住动作，谢恒冷眼转眸看她，过了片刻，他嘲弄一笑：“怎么，夺了官印还不够，这身官袍，洛司主也想脱了？”

第177章
◎侍奉司主，卑职之幸◎
洛婉清一顿，便知谢恒此刻是气得狠了。
她有些无奈开口：“公子不必取笑我，先进马车来，我同您解释。”
“司主所行自有道理，不必解释，”谢恒将衣袖从洛婉清手中拽开，拉上衣衫，坚定又礼貌道，“男女有别，在下另寻马车。”
“我有正事！”洛婉清一把拽住他，知道不寻个理由，谢恒怕是不会上车，忙道，“还请公子一叙。”
谢恒闻言，转眸看她，上下打量片刻后，强调道：“只谈正事。”
说完便弯腰进了马车。
洛婉清看他进来，与他隔桌而坐，朱雀不敢入内，便和车夫坐在马车外。
两人落座之后，马车便启程行去，两人静默无言，谢恒想了想，打开了手边棋盒，率先开口道：“洛司主不是说有正事要问吗？”
洛婉清听着他说话，悄悄瞟他一眼，见他眉宇间尽是冷色，知道现下和他说其他怕是要碰大钉子，便打算先缓一缓。
她看谢恒拿了棋子，便跟着取了白棋，同谢恒你来我往落子布局，斟酌着道：“公子方才找陛下说什么？”
“陛下让在下辅佐司主，请司主酌情，给在下一官半职，也方便为司主做事。”
洛婉清知道他没说全部，自己分析着里面的道道。
李宗让谢恒辅佐她，其实就是让谢恒来做事，监察司都是谢恒的人，军队里也是谢恒的人，她不过就是个空挂着监察司司主名义的傀儡，让谢恒做事，不就等于让谢恒暗中操控一切？
到时候，谢恒做事，她来顶锅，当真完美。
她点了点头，落下棋子，追问道：“那公子觉得什么职位合适？”
“司主决定就好。”谢恒语气淡淡，仿佛这件事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洛婉清看他一眼，装作没听出这话里的生疏，落着棋子继续道：“那你暂且任副司主一职，出去办事，一切都说是我的意思就好。”
“是。”
“这次陛下让北四军中的三军出征，南衙十六卫一同跟着，十六卫多出自世家子弟，跟着我们怕是不妥。”洛婉清搞清楚李宗对谢恒的安排，便说起去司州之事，“我想将他们留在东都，只带北三军出去。”
“方便他们掌控东都？”
谢恒询问，洛婉清落子落座稍迟，想了想后，她才换了个地方落下棋子：“何出此言？”
“北四军收编六率军后，扩编到八万人，一军两万，屯兵东都。而十六卫其实分布全国各地驻守，只抽调了两万人放在东都。现下陛下将六万人给了你，只留两万驻军，若是十六卫反了，陛下怎么办？”
谢恒说着，洛婉清便知道李宗绝不会同意这个方案，她思考着道：“那路上给他们寻个地方放生？”
“放生”这个词用得谢恒有些想笑，但一想她的行径，又压下笑意，淡道：“没必要。世家子弟多为将领，士兵大多还是普通百姓，两万人本来就是从十六卫抽调出来，并不算熟悉，不如将北三军重新编队，这两万人融入不同的队中，再将那些世家出身的将领控制住，等出了东都，没多少时间，这就是你的人。”
洛婉清听他话语慢慢放松了警惕，点了点头，继续道：“明白了，那只有三日就要出征，军需粮草这边，户部兵部工部确认能安排好吗？”
“半个月的量没问题。”谢恒应道，“军需一直有保障类库存，再多就要想办法了。”
“那就好。”
洛婉清放下心来，她无话可问，谢恒也不出声，洛婉清看着棋盘上不断成型的棋局，想了许久，终于道：“公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谢恒闻言，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只道：“你的正事谈完了？”
洛婉清犹豫着点头，低头看着棋盘，她不敢看他，鼓足勇气小心翼翼道：“我知道现下公子心里有怨气，但我心中一直是向着公子的，公子若有不解之处，可以问我，你我二人……”
“喝点水吧。”
谢恒单手倒了杯茶，直接打断她，将水递过去。
洛婉清看着送在面前的茶杯，一时琢磨不透谢恒的意思，但她也不敢不接这杯茶，毕竟，万一是谢恒示好呢？
她端过茶水，一面喝茶，心不在焉喝了口茶水，正打算继续解释，却突然反应过来，水的味道不对！
洛婉清震惊抬眼，谢恒没有看她，端着茶抿了一口。
“你……”
洛婉清话都来不及说完，就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克制不住往前一扑，谢恒手疾眼快，伸手扶住她那张差点砸在棋盘上的脸。
“问又不会说真话，”谢恒转眸看向他手掌托着的那张清冷寡情的脸，抬手搭上她的脉搏，“浪费口舌做什么？”
谢恒给洛婉清的迷药量不大，劲儿很大。洛婉清一觉睡醒时，已过午时。
她猛地从床上惊醒，喘息着环顾四周，下意识道：“谢……”
话音开口，她才发现这里已经不是马车，而是自己房间，房间里空空荡荡，门窗四敞，屋中堆满了文书，看上去颇为壮观。
她身上衣服被人换过，伤也都已经被人包扎处理过，内力简单游走一圈，也发现明显是被人梳理引导，甚至还可能吃了些药物，相比晕倒之前，整个人都好上许多。
这是做什么？
谢恒迷晕她做什么？
洛婉清有些发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她一抬头，就见竹思端着饭和汤药走了进来。
“呀，”看见洛婉清醒过来，竹思笑起来：“司主，您醒了。”
“公子呢？”洛婉清立刻开口。
竹思将饭菜汤药送到洛婉清面前，解释着道：“公子去工部那边查看军械去了，他临走时宫里来人，将您的司主官袍送来，公子便连同司主印一起放置在桌上。他说您醒后，便可穿上官服，同朱雀一起去城郊北四军营，与北四军统帅周山将军见个面，熟悉一下将领，等三日后出征点兵时，方便重新编队。等明日监察司会安排众司使朝见司主，宣告司主继任一事。”
洛婉清听着，谢恒人虽然不在，倒是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她一时哭笑不得，也不知是该气他下药，还是感谢他公私分明，所有事情做得妥妥帖帖，没有为难她。
只是如今时间紧急，她也没时间多想，便立刻起身道：“我吃个饭，便和朱雀使去见周将军。”
“哦，还有。”
竹思突然想起什么，忙道：“公子还说了，监察司有些东西是他的私产，您当了司主，有些账得算清楚，让您晚上回来，记得去找他。”
洛婉清闻言一愣，等反应过来竹思在说什么时，她气得笑起来，笑了无奈。
最后只能摆手道：“知道了。”
周山是谢恒的人，谢恒早安排好，虽然明面上没有多说，但洛婉清过去，周山已经将一切打点妥当。
洛婉清熟悉了一圈北四军的情况，将人都认了一遍。
周山暗中同她大约说了一下每个人的来历性格，洛婉清心中便有了数。
她如今在东都闻名，巡视军营时，不少士兵都在偷偷观望，窃窃私语。
洛婉清扫他们一眼，也没多说，只同周山说了将十六卫打散进来之事，周山点点头，这不算小事，但也不复杂，便道：“明日末将会将编队方式名单整理出来，后日前递交给督军。”
洛婉清颇为感激，行礼道：“多谢周将军。”
“无妨，公子公正断案，于世家子弟手中救我性命，我敬重公子，敬重监察司，也敬重司主。”
“敬重我？”
洛婉清有些奇怪，周山笑了笑：“营中大多听过些许关于司主之事，我们都是贫民子弟，能跟随愿为秦家鸣冤、为百姓逼审东宫六率、为家仇逼杀郑平生的司主，我等十分高兴。这世上若多一些洛司主这样与强权相抗之人，我等日子会好过许多。”
“公子也是这样的人。”洛婉清得话立刻开口。
周山笑起来：“我当然知道，不过在说司主，您就马上要提公子，倒当真十分在意公子了。”
“倒也不是说在意与否，”洛婉清神色中带了些无奈，温和道，“只是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当有他的公道，我希望公子也有。”
周山有些听不明白，洛婉清抬眸看他：“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愿天下人都知道。”
周山闻言，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道：“愿司主心想事成。”
说着，周山送着洛婉清离开，洛婉清独自回到山上时，已经入夜，她从台阶上走上去，就见谢恒小院还亮着灯。
院门房门大开，但独不见谢恒，只有灯火通明，仿佛是在等待归人。
洛婉清犹豫片刻，她想了想，还是转身打算回自己小屋。
只是刚一提步，就听谢恒道：“怎么不进来，怕我要账？”
洛婉清一愣，意识到谢恒在屋里，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回头，提步进院。
谢恒正在坐在看从西北来的文书，一抬头，就见女子黑衣金冠，从门外而来。
这身衣服不算精致，明显是赶工制成，但用工极好，也算庄重。
黑色绸底，上绣金花散落在布料之上，广袖纤腰，衬得她贵气中带着女子独有的美艳。
他目光从她腰间匆匆一扫，便不敢多看，低头看向手中文书，淡道：“坐吧。”
洛婉清忐忑坐到谢恒对面。
这些时日没回来，谢恒房间似乎变了许多。
寝室挂上了帘子，床榻隐寝后，周边文书也被他搬尽，整个房间空空荡荡。
随后便听“哗啦”一声算盘声响，洛婉清收神回头，便见谢恒从一旁拿出一把似乎是准备了很久的金算盘，从一旁扯了一本账册，递给洛婉清，又取了纸笔，开始算着账道：“监察司是我一手创立，过程虽然主要依靠朝廷拨款，但是许多财物依旧源于在下私产，交接之时我需与洛司主理清楚。”
说着，洛婉清低头打开账目，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听着谢恒分析着她手中账目道：“监察司名下每年一共三万九千家商铺，其中一万三千家是我的私产。田地两万亩，一万三千亩是我的私产，分散全国各地，账面余白银一二十七万三千两，这个钱我便不分了。”
洛婉清听得目瞪口呆，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谢恒看她一眼，继续道：“东都有的主要产业是这一百三十九家商铺，但监察司选址，乃我的私地，所以洛司主如今有两个选择，第一是每年支付我按照市价来算十万两白银的租金，第二是重新选址搬迁。不知洛司主意下如何？”
洛婉清听着，沉默不言。
谢恒提醒道：“我没有为难你，这已经是市面价格的三分之一，卖你买不起，搬家还是租地，洛司主给句准话。”
洛婉清沉默了许久，嘟囔了一句什么。
谢恒抬眸看她，就见洛婉清匆匆起身，低声道：“我去洗澡。”
谢恒一愣，洛婉清没给他反应机会，已经往院后方小池赶了过去。
等谢恒意识到她要干什么，他已经听见洛婉清脱衣服的声音，一时也开不了口叫她出来。
洛婉清心脏跳得砰砰，她过去是有些小钱，但没见过这么多。如今谢恒站口就和她要一年十万两，她根本不敢出声。
她采取拖延时间的方针，在池子里泡了又泡，等心境平缓下去，她才决定起身，这时候便发现自己进来得太匆忙，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犹豫片刻后，她才试探着道：“公子，能不能送件衣服给我。”
这话刚出声，谢恒便道：“男女授受不亲，洛司主自重。”
洛婉清被他噎住，犹豫许久后，那声“夫君”还是开不了口，只能捡了官服外衣披上，系上腰封便走了出去。
谢恒听见她出来，继续打着算盘道：“除了租金以外，监察司研发武器的部门是我入股……”
谢恒说着下意识抬头，在看见洛婉清瞬间，他声音顿止。
洛婉清擦着头发走出来，见谢恒静静看着她不说话，有些疑惑道：“公子？”
谢恒反应过来，挪开目光，转头看向算盘，一时也想不起刚才在算什么，最后将算盘在手里甩了甩，归位后从头算。
洛婉清听着房间里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坐下，看着谢恒把算盘打得像随时可能炸开一般。
她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道：“公子，别算了。”
“得算清楚……”
“这钱我不会给的。”
谢恒动作一顿，他抬起眼眸看向对面女子。
洛婉清只穿了她的官服，官服沾了水，贴在她身上，她看着他，认真道：“您其实知道我为什么当这个司主，何必与我置气呢？”
“不知道。”
谢恒反应过来，立刻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端了茶杯喝了一口：“洛司主心思如海，我怎会知道你在想什么？怕是从骗着我说与我打赌告郑氏开始，就在谋算着我的位置了吧？”
洛婉清没有否认，谢恒喝了茶，却觉得心火不下。
面前人静静跪坐着，过了许久，谢恒终于还是开口：“我想不明白。”
洛婉清抬起眼眸，谢恒看向她：“你如果要监察司和我说一声，你如果只是想为我改变命运摆脱罪名，那日你杀了郑平生离开就好，为什么要回来当这个司主？”
“两个原因，”洛婉清见他问到正事，认真道，“其一，我想多给你一条退路。有我当司主，我就是你的傀儡。监察司仍旧是你的，军队也由你指挥，只是命令出自我口。等未来，有任何意外，我都可以为你分担。”
谢恒听着，有些恼怒转头：“你从来不信我。”
“我只是想保险一点。”
洛婉清平静道：“公子，我曾经很努力，很努力想要转变九然的命运，我以为我快成功了，可最后她还是走在了她要去的路上。从知道你是谢恒开始，我就总在做梦，梦见自己站在宣告你死讯的告示面前，梦见岭南六月下了大雪。”
谢恒指尖一颤，坚持道：“我说过，我的命我来定。”
“你说得就一定是真的吗？”洛婉清盯着他，“你没骗过我吗？”
谢恒僵住，洛婉清看着面前青年，探过身去，她伸手抚上他的面容，认真道：“我容不下任何你出事的可能。如果你不会有事，那我在这个位置绝对不会有事。如果你会有事，那我在这个位置，尚可以给你最大的转机。如果你骗我，”洛婉清笑起来，“你就要知道，你身上系着的不止是一个人，如今你所有法令皆出自我口，如果你完了，我一定完了。我逃不了。”
谢恒没说话，他突然明白面前这个人，成长得那么快。
她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学会了将一切掩藏，埋在雪地之中安静伏击。
他被她咬在脖子，再无挣扎可能。
谢恒安静了许久，想着她的用词，追问道：“其二呢？”
“其二，我知我与公子有许多理念不合，公子性格强势说一不二，我若一直只是柳司使，我永远没有改变公子决定的可能。”洛婉清冷静说着自己的理由，“而如今，我不愿意公子做的事，公子便很难做到了。”
听到这话，谢恒笑起来：“我要做的事，谁都不能拦。”
洛婉清听着，眼里带了笑，她平静看着谢恒：“那试试？”
她言语温和，语速很慢，可是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和压迫，安静又温柔与谢恒对抗着。
谢恒看着面前人，明明是在和他作对，他却不由自主觉得心跳有些快。
他看着莹玉一般的人，屈起一条腿来，手搭在膝盖上，宽敞的衣衫露出他大半胸膛，颇有几分风流意味。
他打量着洛婉清，笑着道：“那你不想做什么？”
“司州，我不想打。”
洛婉清开口分析道：“一旦开战，苦的都是百姓。而司州我看了无数他们的资料，郑氏一族在当地作威作福，为了东都进贡，苛捐重税，民不聊生，它就是一把干柴，一点既燃，我不想直接出兵。”
“你有计划？”
“有。”
洛婉清肯定道：“公子当众接下洛家的案子，在民间已经有了声望。玄山的小说已经在全国问世，司州也不必例外。对于司州百姓，他们现在就需要一把火，而以监察司、以公子如今的名望，到达司州之后，我们有许多种可能拿下司州，并非唯征战不可。”
谢恒听着，脑海中慢慢勾勒出了洛婉清的所有计划。
状告郑平生，为他赢得名望，给了她刺杀郑平生的理由。
名正言顺刺杀郑平生后，拿下司主及督军之位，带兵前往司州，替他拿到北四军，然后再借助他的名望，煽动司州百姓，兵不刃血拿下。
谢恒轻笑一声，抬眸看她，不由得道：“这件事你想了多久？”
“具体的计划，是我在道宗想的。可如果说是想要得到权力，想要保护你的念头——”
洛婉清笑起来：“在雪灵谷，我回头的时候，就已经想了。”
谢恒睫毛颤了颤，觉得心上像是被人揪紧。
洛婉清眼眶发涩，哑声道：“从我知道你是谢恒，我怨你骗我，但我更多的是害怕。崔恒也好，谢恒也好，你从来是我心中一座不可攀越的高山，我没有你聪明，我没有的权势，我没有你的天赋，我没有你的武艺，可是我得保护这样的你，所以那时候我就想，我得站在你前面。我不能害怕，我得往前走，站在你前面。”
洛婉清说着，眼泪滴落下来，像是滴在谢恒心头，她竭力克制着，却仿佛是冰面被敲开一道裂缝，裂缝瞬间沿着整个冰原蔓延而去，洛婉清停不下来，捏起拳头，沙哑着继续道：“我要比你更冷静，我要比你算计更多，我得超过你，我得攀跃你，只有这样——”
洛婉清抬头看向对面人：“我才能保护我想我保护的人。”
“我保护不了我的父亲。”
洛婉清笑起来：“我保护不了我的朋友。”
谢恒看着她的眼神，感觉像刀一样剜在他的心口。
“那么请给我一个机会，”洛婉清说的认真，“让我可以保护一次我的爱人。让我可以为你求一份公道，给一条生路。”
“你可以同我商量的。”
谢恒垂下眼眸，轻声道：“你告诉我，我会帮你。”
“难道你不知道吗？”
洛婉清笑起来：“婚宴上你特意安排了朱雀他们待在李宗身边，便猜到婚宴会出事，你追来放我走，给我留信，便是给我安排了后路，我所作所为，你真的不清楚吗？”
谢恒没有说话，洛婉清继续道：“你知道。只是你以为的是，我杀了郑平生，嫁祸李宗，然后我就会逃脱。你以为一切在你掌控之中，所以你放纵我。但你没想到的是我会和李宗合作，将你彻底藏在暗处。如果你知道，你会阻止我，对吗？”
“是。”谢恒肯定出声，“惜娘，我会尽力陪伴你，但不是没有原则。”
“所以，谢灵殊，”洛婉清笑起来，“其实这才是你我，真正的赌局。”
谢恒没有接话，他看着面前眼中盈泪、却带了几分骄傲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加快，整个人的血液都在为之叫嚣沸腾。
他突然很想拥有她，很想占有她，这是一种本能的欲望。
他的眼神太过赤裸，洛婉清明确感知，她感知着他视线中的欲望犹如实质一般游走在她周身，她回之以注视，端望着面前衣衫不整的青年，扫过他每一寸、每一分。
他生得太好，美而不艳，俊若松竹。清瘦却不瘦弱，每一块肌肉都带着明显的力量感。
她的眼神火一点在他身上，他们太熟悉对方，熟悉到每一个位置他们都记得曾经做过什么。
两人静静对视，洛婉清慢慢起身，她赤足走到谢恒面前，微微躬身：“公子你知道吗，我过去一直仰望着你，但后来我慢慢发现，其实你我骨子里，是一样的人。”
“什么人？”
谢恒抬头看她，洛婉清轻笑。
“不喜屈居于他人之下的人。”
听着这话，谢恒却不开口，他只看着烛火下穿着代表着监察司至高无上权力的官服，目光从她衣上花纹一点点挪移到她脸上，哑声开口，轻佻笑容中带了几分温和：“洛司主。”
他伸手拉住她的衣角，拽着她一点点弯腰往下。
洛婉清跟着他的力道慢慢弯腰，听他由衷赞叹：“你穿这一身衣衫，甚美。”
音落刹那，谢恒猛地将她往怀中一拉，翻身压下，洛婉清察觉，一推他的肩膀，便借力往地上一滚将位置调换。
两人一碰到对方，便没了顾忌。
谢恒熟稔吻上她，她伸手探入他衣衫，只是两人谁都不肯服输，一路推打着，撞入寝室帘后。
撞入寝室帘子刹那，青纱帷幔便拂过洛婉清的脸，洛婉清被他推压在床上刹那，她才发现他竟然是把百子帐留到了此刻。
只是这样一个愣神，衣裙便被他推到腰间，他让她完整穿着衣裙，喘息着亲吻着她，哑声道：“疼吗？”
洛婉清抿唇不言，抓着床帐，过了片刻，谢恒便笑起来。
他俯下身吻着低笑：“惜娘，你好想我啊。”
洛婉清闻言微恼，一把将他推按住，换了位置。
谢恒从容抬手枕在脑后，看着坐在身上按住自己胸口的女子，笑着道：“司主恼了？”
“谢灵殊，”洛婉清抿唇道，“别高兴太早。”
“侍奉司主，卑职之幸。”
谢恒轻笑，洛婉清瞪他一眼，没有说话。
然而很快谢恒便笑不出来，她衣衫完整，姿态端庄，衣裙如莲花一般堆积绽放在他身上，遮掩住所有能看到的东西。
她眼神清亮中带着倔强，抿唇盯着他，然而衣衫遮掩之下，却是无尽风月。
这样的反差让所有刺激成倍放大，洛婉清盯着他的眼睛，微微俯身：“你同我说实话——”
洛婉清轻声道：“今日帮我换药，只换了药？”
谢恒闻言抬眸，看见洛婉清眼中带了些得意的笑意，他终于是没忍住，翻身将她一压：“的确只换了药。”
“柳下惠啊公子。”
“洗了半个时辰的冷水澡，想了又想，晚上还是把你哄过来。”
“所以找我算账？”
洛婉清笑起来。
谢恒咬着她耳朵：“还说我？上山都看见我了，知道今晚得来交接，还跑什么？”
洛婉清没想到谢恒这么敏锐，不由得红了脸，谢恒低笑出声，却没给她留脸：“想洗漱后再过来？”
“只是出了些汗……”
洛婉清慌忙遮掩，谢恒埋在颈间低低笑出声来。
两人互相揭短，闹了大半夜。
等到最后一刻，谢恒捂着她低泣的声音，喘息着道：“有一件事，我不知你知不知道。”
洛婉清脑子一片混沌，有些听不清。
谢恒靠近她，笑起来：“你不是想和我脱离干系吗？不是想一个人把你我的罪过一起担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洛婉清茫然抬起带了水汽的眼，看谢恒带了得意地笑：“我在朝臣前用免死金牌换了你的命。”
听到这话，洛婉清惊得猛地清醒过来，下意识回头，就被谢恒一把按住。
最激烈的时刻来临刹那，谢恒垂眸看着她：“你休想和我分开，惜娘，我们一起走。”
他低头亲吻她：“我的司主，”他激烈喘息着，“黄泉白骨，你我同道。”
结束的时候，洛婉清听到了打更声。
她手撑在地面，平息着呼吸，闭上眼睛，有些疲惫疲惫道：“公子，你输了。”
“惜娘，”谢恒苦笑，他将她捞到怀中，胸膛贴着她光洁的背，低头咬她脊骨，“其实在你身上，我从来没赢过。”
“但我愿意。”

第178章
◎恭迎司主，司主千岁◎
一切结束后，院子里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们清洗过后，也就没了睡意。
天很快就要亮起来，这三日她不必上朝，要处理出征前所有杂事，但今日是她在监察司的继任典，天明之时便需准备出席，现下距离天亮不过半个时辰，两人没了睡意，便也不打算强求。
而且虽然没有言说，但他们都有诸多问题，现下正是询问的时候，于是谢恒捻了棋子，便邀洛婉清上前道：“来，下一局吧。”
洛婉清走到他对面，坐下之后，不由得有些好笑：“从道宗回来，似乎总在陪你下棋。”
“好的对手，自然总想切磋。”
谢恒笑着看她一眼，赞道：“你棋艺进步得很快。”
“公子过去总说要让我成为监察司最好的司使，”洛婉清看向棋盘，按下衣袖落子，温和道，“我自然希望，不要辜负公子的眼光。”
“那说说吧，”谢恒看她一眼，“你一开始，就想好今日的局面了？”
“倒也不是。”
洛婉清落下棋子，实话实说道：“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第一步是想怎么走？”
谢恒好奇，洛婉清沉稳道：“最初我是想，上一世公子的结局，在我所预料之中，主要源于两件事，一来公子挑起司州兵祸，百姓憎怨；二来公子推行《大夏律》、屠杀世族，王公贵族痛恨；三来公子因过去之事，对自己心生厌恶，自行求死。”
谢恒指尖一颤，平生出几分被洛婉清看破的尴尬。
他轻笑一声，遮掩道：“胡思乱想。”
“而这三个原因中，第三个原因或是主因，但公子既然答应了我，那我就相信，公子如今不会舍我而去。”
洛婉清平静说着：“那另外两件事。无论是兵发司州，还是推行《大夏律》，都是不可逆转之事。劝阻公子不出兵司州，公子如何掌握北三军？况且，若不先击破郑氏，直接将崔氏案告知天下，王郑联手，公子处境危矣。公子不可能不报仇，所以兵发司州，或者说，歼灭郑氏，这是必然之事，也是应当之事。”
“所以你想为我担罪？”谢恒明白，抬眼看她。
“我想为司州求条出路。”洛婉清看着棋盘，“所以我搜集了司州大量的资料，等我看到司州的情况后，我突然觉得，其实这个地方，公子出兵也好。”
谢恒听着她说话，棋子交落之声响在两人耳边，她说的情况，他都知道。
“朝廷税赋三成，郑氏向官员索取钱财，不服者，他们就想办法罢免。留在官位上的官员，都是郑家嫡系，这些官员为向郑氏纳贡，层层抽钱，到达百姓时，税赋近八成，甚至更多，如此重税，如何活得下来？”
洛婉清嘲弄一笑，继续道：“为了求生，只能接受郑家吞并，将自己田地低价卖给郑氏，成为郑家奴仆，一年耕种到头，尽数上交，最后拿点活命钱。为奴者，命贱人卑，女儿就算被人打死了，母亲报到官府，也不过就是赔点钱财，最后要骂上一句，发了人命财，可以高兴一辈子了。”
“这是当地的案子？”谢恒听明白。
洛婉清点头：“是，这就是当地的案子。”
洛婉清手指微紧，抬眸看向谢恒：“正因为郑氏已经把百姓搜刮干净，如果强行出兵，没有安抚好，百姓流离失所，那就是雪上加霜。可如果我们是去为百姓主持公道，帮着百姓反了郑氏，那就不一样了。”
“郑氏积威太重，百姓没有这么容易反抗。”
“那是公子从来没当过百姓。”洛婉清笃定开口道，“草虽柔顺，却能破石。他们需要的只是一盏引路灯。”
谢恒听着，慢慢明白过来：“你想让我成为这盏灯？”
“是。”
洛婉清肯定道：“可要公子成为这盏灯，就要让百姓相信，公子会为百姓主持公道，也能主持公道。那现下最好的方案，就所有人知道，公子接下了我的案子，而且让郑平生有了处置。可我也知道，陛下要处置郑平生，不可能是为了我，只可能是为了我自己，所以回来之后，我就在找机会，想让郑家激怒陛下。其实就算没有郑璧奎，”洛婉清笑起来，“我也是打算去郑家找麻烦的。”
“但有了郑璧奎，你方便了很多。”谢恒用棋子敲着桌面，“婚宴他对张逸然行凶，陛下不满。”
“我让纪青在陛下面前中毒，这直接威胁到陛下的安危，陛下更为不满。”
“然后你再敲登闻鼓，激怒郑璧奎，”谢恒思考着，“在百姓面前让我接案，让我带着百姓去大殿为你求个公道。一石三鸟，既加剧郑家和陛下的矛盾，让我在百姓心中成为青天，同时也为你杀郑平生铺路。”
“之后我再风流小郎君为公子著书立作，名扬四方。等我刺杀郑平生，郑氏谋反之后，公子再率军来到司州，我配合公子，取下司州。”
谢恒听着，点头表示明白，随后仿佛是不在意一般，低头落子道：“说了半天，你还是没说清楚，到底为什么想着在婚礼上动手？”
说着，谢恒抬起头来，笑着看着她，眼里带了些许难过：“明知我在意，又为何要为难？”
“那既然在意，”洛婉清也是不解，“为何放纵？”
“你先答我，我再应你。”
谢恒说着，洛婉清想了想，捋清思路道：“最初是因为有郑璧奎在，若无人帮忙，我单独刺杀郑平生几率不大。我猜到公子盒中是放了让陛下对郑平生起杀心的东西，所以在牢狱之中，我便答应了陛下刺杀郑平生，同时以公子身边有郑家耳目的理由，让陛下对你隐瞒。而陛下为了撇清和我的关系，也为了方便甩开李归玉，让我动手，便赐下婚约，让我在大婚行刺。”
“所以你骗我？”
谢恒轻笑，洛婉清不敢回答，只继续道：“陛下赐婚，我想与公子脱离干系便变得很难。所以我在想办法，之后我知道公子放置的是火药库的地图在郑家，便决定逼反郑氏之后，以此要挟陛下，将监察司司主给我，这样一来，在世人眼中，我虽然和公子成亲，但这是陛下赐婚，之后我便当上司主，算得上恩将仇报。再加上我在宴席上的举动，郑璧奎回去必定告知郑家人是陛下指使我，如此，便可最大程度保全公子……”
谢恒听她说着，眼中带了几分心疼，洛婉清低着头，解释着：“而这期间，我也猜到李归玉必定会纠缠不放，他主动找我，许诺帮我杀郑平生，我便猜他是以为陛下知道了玄天盒的内容，想刺杀陛下，于是将计就计……”
“他送火药，你翻花园；他找刺客，你给名帖。”谢恒转头喝茶，称赞道，“配合得倒是极为默契，不愧是旧情人。”
“还是比不上公子，”洛婉清见他语气带酸，笑道，“公子又是何时意识到我要动手的？”
“火药有硫磺味，嗅觉敏锐之人会察觉，”谢恒淡淡开口，“你埋下去后，我让人又撒了一道专门祛味的药土。你额外邀请那些人，青崖早就报过名单给我，我也放了。”
“那公子是默许我动手？”
洛婉清好奇，谢恒想想，轻声道：“我只是想，你的仇人，你来手刃比较合适。反正你不过就是想和我分道扬镳，那我就用免死金牌，”谢恒抬眸看她，笑得有些得意，“将你我永远捆绑。”
洛婉清听着，倒也不意外，只温和道：“可惜，如今我当上司主，公子的算盘，怕是不太响了。”
“总归响了一声，”谢恒不甘回应，“我如今也算是有名分的人了。”
没想到他一直在纠结这个，洛婉清不由得好笑，谢恒看着她笑起来，心上软了一片，继续道：“那你引李归玉放置火药，又想做什么？”
“他放置火药，那是刺杀，陛下会放过他吗？”洛婉清落下棋，眼神微冷，“我向陛下提出的要求中，其一是成为监察司司主，陛下为了保你，也为了防止我将火药库的位置告诉郑氏，必会答应。其二，便是圈禁李归玉，由我看管。”
“只是圈禁？”谢恒好奇。
洛婉清平静道：“公子看不出来吗，如今皇子之中，陛下最看重的就是他，隐有接任之相。这次刺杀涉及这么多人，就算动了杀心，不查清楚陛下不会真的想杀他。圈禁再查，正合陛下心意。可李归玉不会这么觉得，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对人毫无信任，只要圈禁他，我带人过去，告诉他，陛下让我杀他，他会信。”
“你要杀他？”谢恒明白过来。
洛婉清看着棋盘：“今日监察司的人先去围住广安王府，后日出征前，监察司所有高手同我一起过去，他若愿体面离开，我留他全尸。若想抗旨不尊，犯上谋逆，”洛婉清抬眸看向谢恒，“杀无赦。”
谢恒闻言，面上露出笑容。
他把弄着手中棋子，笑着道：“杀完他，你带着兵马和监察司的人离开东都，陛下发现，也来不及追你，只能等你凯旋了。”
“今日起，公子可飞书调令全国各地监察司赶往司州，等到达司州，同时飞书西北，今日是四月初三，我们会抢在四月二十日之前拿下司州。圣照殿下可以带着崔二公子和星灵一起，于四月二十日，发兵北戎。”
“秦谢而族支援的粮草军备会在四月二十到达司州城，”谢恒和洛婉清分析着，“拿下司州后，我会将前线所有消息全部封锁，向陛下汇报郑氏与北戎勾结，北戎压境。”
“然后发兵直取北戎，”洛婉清笃定道，“与圣照殿下前后夹击，逼北戎议和，打下去，或者归还十城，放大军过境，回到大夏。”
李圣照手中多是骑兵，四万骑兵携家眷归来，与他们手中八万人汇合，再有监察司数万司使组成的精锐，前后近十五万兵马，盘踞司州，开司州粮仓，有秦谢两族和谢恒继承崔氏而来的多年积累。
此时再翻崔氏旧案，恢复李圣照身份，直取东都，大业可成。
余下的话不必多说，两人静静对视。
天从暗色变成灰蓝，鸟雀鸣啼，谢恒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温柔：“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你既然都计划好，那日刺杀郑平生的时间，”谢恒试探着，“也是计划之中吗？”
洛婉清闻言便知谢恒在问什么，她静静注视着他，他看上去倒也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却一直在摩挲棋子。
洛婉清感知着他竭力克制的紧张，过了好久，才道：“不是的。”
谢恒心跳快了半拍，但他不敢挪目，就听着她无奈道：“只是我想和公子成婚，所以推迟了时间。”
谢恒得话，嘴角压不住扬起，扭头看向窗外。
他不说话，也不落子，只是自己抿唇轻笑。
洛婉清见他不动作，过了好久，试探着道：“公子，该你落棋了。”
谢恒闻言转头看她一眼，笑着将棋子随意一抛。
“不下了。”
他站起身来，起身道：“马上天亮了，司主先休息一下，我去准备。”
洛婉清一愣，便见谢恒自己先去取了衣服穿上，在镜前给自己带上发冠。
他今日没穿朝服，穿了平日惯穿的白色绸衣，头顶玉冠。白衣上也是散落银色花瓣，倒与洛婉清的衣衫有些相似。
没了一会儿，他便带着人进来。
“来吧。”
谢恒到她面前，伸手拉过她：“我侍奉司主起身。”
洛婉清下意识看了旁边人一眼，所有侍女都低着头。
谢恒领着她洗面漱口，随后便从侍女手中取过官服，一件一件为她穿上，最后为她系上腰封，领着她走到镜前，为她带上金冠。
他替她画过眉毛，手指擦过口脂，等一切做完，洛婉清抬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和他。
他站在她身侧，也同她一样看着镜子里的两人。
过了许久，谢恒哑声道：“甚美。”
“公子，司主。”
青崖来到门口，恭敬道：“可准备好了？”
“好了。”
谢恒转头，朝洛婉清伸手，笑着道：“司主，请吧。”
洛婉清被他调笑，面上微赫，抬手握住谢恒。
谢恒扶她起身，随后跟在她身后，同她一起下山。
两人一起走下后山，来到监察司议事大殿。
此刻大殿中早已经站满人，玄山朱雀站在高处金座两侧，看着洛婉清带着朱雀谢恒出现。
他们出现在门口刹那，玄山朱雀领头跪下，恭敬道：“恭迎司主。”
音落刹那，整个监察司大殿所有人齐齐跪下，一齐开口：“恭迎司主。”
洛婉清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看着红毯一路蔓延到高处金座，感觉清晨的光一点点洒落而下。
她下意识回头，就见谢恒站在她身侧。
他冷淡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洛婉清心定几分。
她回过头去，深吸一口气，提步走进门槛，学着谢恒平日的模样，抬手道：“起身罢。”

第179章
◎三殿下，你也有今日◎
洛婉清领着谢恒青崖一路走上高处，等坐下之后，由谢恒亲自奉上司主令，宣布监察司由洛婉清暂代。
之后洛婉清简单理清三日之后，监察司留手东都人员安排之后，便同谢恒一起去清点武器粮草。
等一切准备就绪，临到出发前一夜，洛婉清和谢恒去拜见李宗。
李宗询问了谢恒出兵的计划，洛婉清便坐在一旁听着。
李宗对谢恒很是放心，他听着谢恒汇报，眼中露出一些伤感。
谢恒抬头看见李宗目光，不由得疑惑：“陛下怎么了？”
“看见你，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起清平。”
李宗说着，转头看向窗外，他看上去有些疲惫，轻喃了一声：“你很像他年轻的时候……那时他每次出征，也是和我说这些。”
“可惜他对不起陛下。”
谢恒垂下眼眸，遮着情绪道：“如此逆臣，陛下不必想念。”
李宗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想了许久后，慢慢道：“他当年……要是没做那些事就好了。”
说着，李宗也觉失态，笑了笑，转头看向洛婉清：“罢了，都过去了。方才一直在和恒儿聊天，差点忘了洛司主。”
李宗眼中带了些许打量：“洛司主，不会怪罪吧？”
“只要能让我手刃仇人，陛下，其实很多事我不在乎。”
洛婉清看李宗一眼，全然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追问道：“陛下说过会让我的人圈禁李归玉，如今陛下让他去守灵，可是忘了？”
听到这话，李宗似乎才想起来一般，笑了一声道：“怎会？只是当时直接说他参与谋逆之事不太恰当，如今你就带人过去，说协助调查，将他关起来吧。不过……”
李宗有些想不明白：“你想将他囚禁起来，是想做什么？”
“防止他给郑氏通风报信。”洛婉清抬眸看向李宗，“而且，监察司刺杀一事，陛下不打算追究了吗？”
李宗听着，摩挲着杯沿，神色冷淡下去，想到那一日刺杀，李宗对李归玉那点护犊之心也淡了下去。
“如今事务太多，”李宗思考着，“等郑家的事结束，看他的态度吧。你先将他囚禁吧。”
说着，李宗抬眸看向洛婉清：“需要朕调派中御府的人给你吗？”
“监察司的人够用。”洛婉清看了一眼李宗背后的杨淳，径直道，“中御府主管宫中事务，颇为繁杂，就不劳烦中御府了。”
李宗闻言，便知洛婉清是在点名，中御府与宫里人接触太多。
后宫由王怜阳统管多年，洛婉清信不过中御府。
李宗也不强求，点了点头，拟了圣旨，便让洛婉清带着圣旨离开。
李归玉如今正在宫中为李昌荣守灵，洛婉清看了看宫里，平静道：“我去广安王府等候，你去接人？”
“好。”谢恒颔首轻笑，“我会安排人沿路截杀，如果他有异动，或许就等不你了。”
“他会来的。”
洛婉清肯定开口，谢恒挑眉，只道：“行，那我就说你找他。”
洛婉清无奈看他一眼，转身盖上披风上了马车，吩咐开口：“照圣旨宣读就是。”
“谨听司主吩咐。”
谢恒抬手行礼，洛婉清坐在马车中，平静吩咐外面的人：“去监察司调人，在宫外埋伏好，随时配合公子。朱雀使和青崖使同我到广安王府一趟吧。”
说完之后，所有人各自出发做事。
洛婉清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她听着车辘轱转动之声，解下惜灵横放在膝头，她低头拂过惜灵，感觉这一路，格外漫长。
等马车到达广安王府时，监察司的人已经驾马来到广安王府门口，张伯带着人堵在门外和监察司人对峙。
洛婉清马车行来，监察司人纷纷让道，而后青崖先行下车，洛婉清卷开帘子，搭着青崖的手下了马车。
等洛婉清下车，张伯皱起眉头，有些不可思议道：“洛婉清？”
话音刚落，朱雀骤然出手，张伯下意识回挡，青崖一脚便踢了过去。
张伯瞬间跪倒在地，广安王府的人拔出刀来，张伯急喝出声：“住手！”
双方人马紧张盯着对方，张伯也觉不对，朱雀按着张伯，低骂道：“老东西睁眼看清楚，我们监察司司主的名讳也是你叫的？！”
张伯闻言惊讶看着洛婉清：“司主？”
“张伯，”洛婉清看了一眼他身后人，冷静道，“广安王涉嫌谋逆，今日本座奉命前来，封查王府，还望张伯配合，莫要妨碍公务。”
“你胡说八道！”
张伯立刻叫骂出声：“陛下怎会让你来封查王府？！”
“让开。”
洛婉清瞟他一眼，便提步往前。
她一动作，朱雀青崖立刻带人上前清道。
广安王府的高手不在，只有一些普通侍卫，瞬息之间，监察司便控制住广安王府，洛婉清径直提步进去。
张伯被死死压着，他看了一眼远处树后，树后的人立刻知道张伯意思，一路急奔离开。
探子来到宫中告知李归玉广安王府被围的消息时，李归玉正在灵前烧纸，纸钱落入炭火，探子刚刚说完，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李归玉穿着一身素衣，没有回头，只低声吩咐道：“等一会儿我离开，让紫棠青竹带人在王府外设机关等我，把消息送到王神奉那里。”
探子应声，立刻躲进殿后。
李归玉站起身来，走到殿外，便见谢恒领着人站在院门前，抬起手中圣旨。
李归玉见状，领着人跪下，听谢恒宣读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广安王有谋逆之嫌，禁足于王府，配合监察司查案。钦此。”
“儿臣接旨。”
李归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叩首行礼。
等接过圣旨后，李归玉站起身来，谢恒抬手道：“广安王，请。”
“她叫你过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
李归玉转眸看向谢恒，谢恒神色平静：“职责所在，奉命行事。”
“职责？”李归玉有些疑惑，“什么职责。”
“下官现任监察司副司主。”谢恒迎向李归玉的目光，强调道，“三殿下，请吧。”
李归玉听着他的话，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副司主？你要随她出征？”
“多说无益，”谢恒听他说到私事，直接道，“她在等你，想问什么，问她吧。”
说完，谢恒也懒得寒暄，径直转身往外。
监察司彻底控制广安王府后，洛婉清便独自根据记忆走到后院。
这个后院与洛府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她一踏进院中，便仿佛踏进了无穷无尽的回忆。
上一次她来这个地方，似乎还是她为了捣毁暗阁与李归玉谈判，那时候这里让她格外恶心。然而此刻看着这些山水，她内心却格外平静。
她推门走进房间，房间里还带着五石散的味道，洛婉清走到香炉前，将它清理干净，开窗通风后，自己坐在茶桌前。
她从腰间取出一壶酒，放在桌上，倒好酒后，便静静等候。
等了许久，外面传来脚步声，洛婉清抬起头来，便见谢恒已经来到房门前，他面色不善抬手一推，开了房门道：“人来了。”
听谢恒口气，洛婉清便知院中没有太多人，她笑了笑，温和道：“我同他聊聊吧。”
“依司主所愿。”
说着，谢恒便干脆转身离开。
洛婉清看着站在门前的李归玉，想了想后，抬手道：“殿下坐吧。”
李归玉闻言没动，他看着这个无比熟悉的房间，房间里没有五石散的味道，只有春风带着桃花的清香落在窗前。
一瞬间他好像是回到旧时江南，但是前方那个黑衣金冠、刀卧身侧的女子，却又清楚提醒着他，这不是旧日。
他心上突然有些发酸，又有些满足，提步走进房内，他跪坐在洛婉清对面，低唤了一声：“小姐。”
洛婉清握着酒杯，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李归玉闻言轻笑，他目光一动不动放在洛婉清脸上，贪婪又沉溺道：“小姐怎会让我不来？”
这一路上都是监察司的人，他但凡有半点异动，谢恒便会立刻动手。
他或许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洛婉清闻言倒也不意外，只思考着道：“那你还回来，是觉得你广安王府中机关众多，更容易逃脱？”
李归玉没说话，他只盯着洛婉清：“你答应让我帮你杀郑平生，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陷害我？”
“你答应帮我杀郑平生，”洛婉清抬眸看他，了然笑道，“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我吗？”
李归玉没说话，洛婉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玄天盒我开过，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李归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洛婉清继续道：“这种东西，谁知道，你就想让谁死。如果我没料错，哪怕王神奉郑平生，也不知道你在战场做过什么吧？”
如果他们知道，必定会以此要挟李归玉。
在战场上打开城门的叛国皇子，这种消息只要透露出半分，李归玉就注定与皇位无缘，甚至要被万众唾骂到死。
“所以你为了保证消息不会外传，你一定会想办法让陛下死。我向郑平生动手，这难道不是你最好的时机？所以我故意让你放进火药，我留了证人证据，你觉得，以陛下的性情，对于弑父之人，他会怎样？”
“会怎样？”李归玉知道了答案，却还是追问。
洛婉清垂眸看向酒杯：“这里面是断肠草，喝下去得很快。你死后会对外宣称你疾病暴毙，你做过的事，也会随土而葬。”
“你杀了郑平生，杀了我，如今还要率军去司州平定郑氏叛乱，”李归玉审视着她，“你以为你活得下来？”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了。”
洛婉清淡道：“旁边另一个酒杯里的酒没有毒，这大概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
李归玉心上微颤，洛婉清抬眸看他：“相识一场，喝一杯吧。”
“相识一场……”李归玉说着，忍不住笑起来，“我与小姐，只能算相识一场吗？”
洛婉清没应声，似是思考。
李归玉看着她的脸，他似乎竭力克制着什么，笑着询问：“小姐，为什么要当监察司司主？”
洛婉清闻言一顿，她隐约察觉什么，抬起眼眸，就看李归玉凑上眼前：“又为什么让谢恒当副司主？你都当上司主了，留他在身边，监察司你怎能握得住？”
洛婉清摩挲着指腹，听着李归玉似是诱惑道：“小姐，想要掌握权力，人就得狠得下心，若是狠不下心……你只会成为他身前的靶子。”
洛婉清神色没有任何变动，李归玉捏起拳头，盯着洛婉清仿佛早已知道的眼睛，颤声道：“还是说，你做这些，就是为了当他的靶子？”
没想到李归玉猜得这么准，这么快，洛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带着称赞。
李归玉瞳孔急缩，他急促呼吸起来。
洛婉清见他反应过来，她也没有再遮掩，径直道：“是，我就是想为他受过。”
“为他受过……”
李归玉笑起来，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上她被钟老改动过的眼睛，压制着情绪和呼吸，艰难道：“小姐你知道吗，刚才我进来，我看见你坐在这个房间里，我知道是你来杀我的，可我却感觉很高兴。我数次想过你坐在这里，我们重新开始，你像以前一样爱我，我也像过去一样……我是江少言。”
李归玉语气中带了哀求：“我是江少言，我会把您捧在手心里，我会一直跟在您身后，你想要什么我给什么，我连擦伤都不敢让你有，我连碰都不敢碰你，可他呢？！”
李归玉轻轻喘息着，将目光落在她后颈。
后颈上的花纹已经淡了，他可以看到那是一株梅花，慢慢探入脊骨。
他死死盯着那株开得艳丽的梅花，覆在她耳畔，嘴唇轻颤着笑了起来，眼里带了水汽：“他碰你了是不是？”
“我听见门口机关被拆开了。”
洛婉清语气平静提醒：“你时间不多。”
“碰了哪里？”
李归玉坚持询问，洛婉清皱起眉头，警告出声：“李归玉！”
“就这么喜欢？”李归玉继续追问，他看着那朵艳丽的梅花，想起她对他说的话，愤怒出声，“这么喜欢怎么不早说呢？”
洛婉清闻言，冷眼抬眸：“这么下作的话，你怎么说出得口？”
“下作？”
李归玉听到这话，慢慢笑出声来：“你也知道下作？你自己做这些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在做什么？！”
“我做了什么？你以什么身份指责我？”
洛婉清迎向他不可置信的目光，平静开口：“我与谢恒，乃两情相悦三媒六娉的夫妻，我与他云雨之欢……”
“闭嘴！”
李归玉终于听不下去，理智的弦骤然崩开，他猛地拔剑而去，洛婉清同时抽刀向上。
刀锋剑刃□□撞到一起，与此同时，谢恒的声音从窗边响起，他坐靠在窗栏上，懒洋洋道：“夫人，他可以死了吗？”
音落刹那，李归玉毫不犹豫往旁边窗户一跃，谢恒身如鬼魅，急追而上，软剑从袖中如灵蛇而出，削向李归玉身后，然而李归玉竟是完全不躲，朝着墙外足尖一点而去！
他不能有任何迟疑，哪怕只是回身一挡，谢恒便能将他拦住，届时他就再也没有逃脱机会。
他卸下所有防备，不躲不避不挡，只以最快速度越过墙外。
谢恒划过李归玉整个后背，正要紧追刹那，一直潜伏不动的张伯突然从一旁长廊冲出，猛地撞到李归玉脚边树下。
广安王府瞬间震动起来，地面天旋地转，朱雀哀嚎出声：“怎么还有！”
然而亦是来不及。
整个庭院箭雨飞落而下，洛婉清谢恒紧追而上，旁边张伯却是猛地扑了过来，大喝出声：“殿下快跑！”
谢恒剑锋削过张伯脖颈，血花飞溅，谢恒往旁侧一躲，也就是这片刻延迟，洛婉清已经追着李归玉冲出去。
只是一出王府，早已准备好的弩箭从巷道急急飞射而来，洛婉清拔刀一挡，刹那阻滞，李归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婉清停住脚步，心知再追无意，当即下令：“抓人！”
只是这些人一看李归玉逃跑，也四散奔逃。
朱雀令人出去，洛婉清站在屋顶，看着到处逃亡的广安王府人马。
看了片刻，她确认抓不到什么人后，便跃回院中，就见谢恒正审视着李归玉的机关阵法。
“公子倒是一点都不急。”
洛婉清见谢恒神色悠然，皱眉开口。
谢恒看了洛婉清一眼，笑了笑道：“他活不了。”
洛婉清疑惑抬眸，谢恒弹了弹手中软剑：“我这一剑足以取他半条性命，我还在剑上抹了断肠草，若是他能活……”
谢恒笑起来：“那只有被人救了。”
******
李归玉从洛婉清手下逃出，刚刚跃出洛婉清视线，他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可他知道他不能停。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能停。
他要杀了他们，要杀了这些人。
王神奉，郑平生，李宗，谢恒……
他一一数着这些人的名字，可是那些过往的仇恨，却都被今日遮掩。
他满脑子都是洛婉清脖颈上的梅花，是她手持团扇，和谢恒握着红绸走进花厅，是她那件早已准备好的婚服，是后山马车轻纱帷幔后，谢恒挑衅冷淡的眼神。
什么刺青。
什么认尸。
骗子！
骗子！！
愤怒燃烧在他的脑海，他满脑子都是当年他与洛婉清亲密的时光。
他在小船上偷偷亲吻那个人，他在她睡下才敢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他被她主动拥抱过，她被人亲吻时轻颤的睫毛和带着香味的气息……
该死！
谢恒该死！
他得活着，他要杀了他，他得活着。
黑暗一点点侵蚀他，他有些看不清了，可他知道，他得活下去。
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他得活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活着，或者是为了报仇。
可他得活下去。
“少言……”
洛婉清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带着隐约的笑。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她挽在他手上的温度，温柔开口道：“我会陪你一辈子的。”
小姐……
李归玉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可他逼着自己一点一点往前爬，多爬一步，哪怕一步。
小姐。
这一生的长路，我爬过来，等我。
他轻轻喘息着，一遍一遍听着洛婉清的声音。
“少言，少言。”
等我。
“啧。”
一个嫌弃的女声在高处响起，垂眸看着地面上已经看不清的李归玉，冷淡讥讽道：“三殿下，你也有今日。”
听到这个声音，李归玉低笑起来。
“大小姐说错了，”李归玉心慢慢安定下来，他趴在地面，沙哑道，“我只是回到了昨日。”
回到了，没有洛婉清的日子。

第180章
◎出发！谢恒一定会杀李宗◎
“被人救？”
洛婉清皱起眉头：“断肠草也能救？”
“世家大族总有些奇人异士，”谢恒收起软剑，笑了笑道，“活了也不稀奇。”
洛婉清听着，心上有些不安，她扫了一眼周遭，不由得道：“他倒是命大。”
“毕竟是江枫晚和谢悯然教出来的弟子，阵法一道，如今也算顶尖。”谢恒漫不经心道，“朱雀找人入宫，回禀圣上，就说广安王抗旨不尊跑了。”
“你故意的？”
洛婉清反应过来，看向谢恒，皱起眉头道：“为何放他走？”
“只是没有拼尽全力，倒也不算故意放他。”谢恒拉着她慢慢往外，解释着道，“他死了我高兴，但是他若活着，用处更大。”
“何解？”
洛婉清想不明白，谢恒笑笑，却是问：“你说你梦里的上一世，王家什么结局？”
洛婉清一愣，回忆着道：“被你和李归玉……联手灭族。”
“李归玉这个人睚眦必报，你父亲害死他师父，他便狠得下心连你都舍弃报仇。王家弃他如敝履，他难道没有怨恨吗？”
洛婉清听着，慢慢明白过来：“你要用他牵制王神奉？”
“他活着，王家就有扶持自己皇子上位的希望，会将资源倾注于他，可他对王家有怨，不会在意王氏死活。与其让王家另寻出路，倒不如让他们蟹蚌相争。”
“那你还让我来杀他？”洛婉清疑惑。
谢恒叹了口气：“就想着万一成了呢？”
“嗯？”
“出了东都，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早些了结也好。”
谢恒说着，与她走出广安王府，慢慢道：“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便要点军出发。”
洛婉清闻言应了一声，随后想起来道：“我在想……公子觉得，明日若分成两拨走，骑兵先行如何？”
“哦？”
谢恒听这话，转眸看去，就见洛婉清思索着道：“郑家举事匆忙，我若想，若能先率骑兵过去打个措手不及，是不是会更好？”
“倒是好主意，郑家谋逆的消息来得太快，我都怀疑是不是真的。”说着，他笑起来，满不在意道，“要当真是假的，最迟今夜，郑家便会知道消息，我们快些过去，也占一个先机。”
“但我不知道粮草怎么运输。”洛婉清皱起眉头，“我们若是载物太多，行军速度必定减慢，先行没有意义。若载物少，粮草如何供应？”
“军中有马匹一万二，我们可以只带六千人。”谢恒明白她忧虑，思考着道：“每人带两匹马，一匹载人，一匹载物。保证速度不带生米，只带干粮。”
“可按照现在的干粮储备。”洛婉清担心道，“顶多够吃到司州边境徐城。”
“那就够了。”谢恒平静道，“直接拿下徐城，开徐城粮仓。”
“直接拿下？”洛婉清有些不确定，“我们只有六千人，而且……”洛婉清犹豫道，“当真要直接打吗？”
谢恒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若是不打，司主打算怎么做呢？”
洛婉清一顿，谢恒笑起来，虽然认真道：“之后的情况，之后再说，但我可以同你保证，只要到了徐城，我可以兵不刃血，让它城门大开，你信吗？”
“如何说？”
洛婉清有些疑惑，谢恒朝她招了招手。
洛婉清赶紧凑过去，谢恒倾身覆在她耳畔，低声道：“徐州城守将梁辉，是我的人。”
听到这话，洛婉清震惊转头看他，不由得道：“怎么到处都是你的人？”
“数年积累之功，”谢恒被她的反应逗笑，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笑着往前，“愿为夫人所用。好了，不多说了。”
谢恒领着她上了马车：“好好睡一觉，明日，我们就出发了。”
洛婉清闻言点头，马车哒哒离开，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广安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监察司的人正给它贴上“封”字，洛婉清静静看着府门，许久后，挪开目光。
两人回府歇下，等到第二日清晨，他们早早起来，换上方便的劲装，便赶去了郊外校场。
洛婉清赶到之后，青崖去清点物资，洛婉清便同谢恒周山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士兵集结。
士兵集结好后不久，外面便传来李宗带着百官人来的声音，洛婉清赶忙领着人到校场门口接驾。
看着李宗从龙撵上下来，谢恒上前一步，李宗借着他的手臂下车之后，便转眸看向洛婉清，笑着道：“洛爱卿今日一身颇为英气，意气风发，到的确有些将军模样了。”
“陛下过誉。”
洛婉清礼貌回应，跟在李宗身后半步，李宗由谢恒搀扶着，仿佛一位长者一般，慢慢同洛婉清说着话，询问道：“昨夜你的人来报，说归玉跑了？”
“是。”
洛婉清倒也不惧，李归玉的确是跑了。
李宗似是有些想不明白，疑惑开口：“只是圈禁而已，他为何要跑呢？”
“这就要问三殿下了。”
洛婉清答不卑不亢，李宗却明白她的意思。
李归玉刺杀李宗，这是犯死罪之事，他或许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被圈禁，还是寻个理由悄无声息处决，所以先行逃脱。
李宗心中也明白，却还是试探着道：“说起来，朕一直有些意外，朕还以为，以洛爱卿的脾气，能同朕谈条件，或许会让朕下令处死归玉。没想到只是圈禁，倒也是给了他一条生路。”
“毕竟死很容易，但活下去很难。”
洛婉清浑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说得直接：“加之这也是陛下的儿子，我也想活。”
李宗一笑，转头却是看向谢恒，玩笑着道：“这丫头片子的话，朕可是一个字都不信。朕只信恒儿，恒儿，”李宗眼中带着审视，“她说的是真的吗？”
“这次，洛大人没撒谎。”
“如此。”李宗点头，似是放下心来，“恒儿开口，我便放心了。”
说着，李宗同洛婉清一起站到高处。
此刻士兵云集，整个校场横十数十方块站列，一排排站满了校场。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李宗看着下方士兵，简单说了几句鼓舞之词，便让人奉上虎符和酒，当众人的面，将虎符交给洛婉清。
等洛婉清拿到虎符，接过李宗赐酒饮尽，李宗又说了几句吉祥祝福的言语，随后便由洛婉清点兵，确认士兵人数之后，战鼓擂起，洛婉清叩拜李宗，随后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谢恒朱雀跟在她身后，洛婉清扬声高喝：“出发！”
鼓声急促作响，洛婉清率先驾马奔出。
上万骑兵引整个东都地面轻颤，而这时李归玉躺在软榻之上，急促呼吸着。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他守在洛婉清门外，坐在台阶上给她雕木偶。
她今日遇见了一只三花小猫，看了许久，本是想把它带回来养，但他去捉时，却发现这猫是隔壁店里养的。
他人之猫，她自然不取，只能眼巴巴看着，随后叹了口气离开。
其实他倒是想将那猫带回来，或许让那家人意外身亡也可。
只是这些时日，他随她去月老庙，偶尔会听说一些鬼神因果之论，他自己倒也不怕报应，可一想这报应若是落到洛婉清身上，他倒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活猫领不回来，他便只能想着猫的样子，给她雕上一只。
他在外面雕木雕，没了一会儿，就听身后窗户打开，洛婉清的声音响起来，她趴在窗栏上，百无聊赖道：“少言，你在做什么？”
“给小姐雕那只三花。”
他轻声回应。
洛婉清笑起来，她歪头看他，笑着道：“你送我东西，那我送你什么好啊？”
“一个木雕，小姐喜欢，我便高兴了。”
“可你要过生辰了。”洛婉清眨眨眼，“我想不出来送你什么。”
李归玉动作一顿，洛婉清试探着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李归玉没说话，他心跳有些快，其实他也告诉自己，不必多说，总就是要分道扬镳的人，何必留恋？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见月下少女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散着头发，随意靠在窗栏上，满眼都是他。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模样。
他心中突然生出障念，那一瞬，他好似把自己做过的一切都忘了。
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他统统忘了，他只看着面前人，他想，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模样。
“那……小姐可以把你送给我吗？”
他突兀开口，洛婉清一愣。
等意识到自己说什么，李归玉慌忙转头，急道：“我……我不是……我的意思是……”
“好呀。”
洛婉清随意开口，她伸出搭在窗栏上的手，笑着道：“那你过来拉着我，我就属于你啦。”
李归玉听着这话，他感觉自己心脏被什么填满，它堵上了那些因空洞带来的疼痛。
它堵上了他打开城门那一刻的万劫不复，堵上了他被这世人抛弃的绝望不甘。
他迷恋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犹豫着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洛婉清笑起来：“好啦，我属于你啦。”
“一辈子吗？”李归玉仰头看着她，下意识开口。
洛婉清眼神温柔起来，认真道：“嗯，洛婉清，一辈子属于江少言。”
骗子……
眼泪从李归玉眼角滑落下来，梦境突然变得支离破碎。
她赤裸着身子背对着他，梅花从她尾骨开始一路往上攀延生长盛开。
骗子！
李归玉猛地睁眼，听见瓷器一下又一下轻轻碰撞之声。
他急促喘息着，旁边传来王韵之的声音：“你的人已经安置在王府了，说说吧，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李归玉听着王韵之的话，撑着自己起身。
他看了一眼周遭，确认是来到了王府。
谢恒那一剑要了他半条命，此刻虽然被包扎好，但还他一动，仍旧感觉到牵连肺腑的疼。断肠草毒素明显也没清理赶紧，在筋脉中游走。除却断肠草以外，明显还有另一种毒药。
李归玉面色微变，王韵之似乎是知道他想问什么，慢条斯理道：“你的伤得养，断肠草没办法解，只能压制，但好好养，以你的内力，也能有个十年寿命。”
“你们给我用了什么药？”
李归玉沙哑开口，王韵之轻笑：“沉骨香。”
李归玉面色急凛，抬眸看向王韵之：“天下奇毒，解药一毒一方，王氏这么多年，也不过这一瓶沉骨香，都用给你了。以后每三个月找我拿一次解药，好好听话，我保你不死。”
李归玉眼中泛冷，王韵之轻笑，了然道：“你杀了昌荣，你以为，我们就拿你没办法吗？”
“其实不必如此。”李归玉平静道，“我不过是想要你们的帮忙，我毕竟是王家人，你们帮了我，我不会亏待你们。”
“我信不过你。话也不多说了，我直接问吧，陛下想杀你了？”
“是。”王韵之闭上眼睛，她想了片刻后，冷静道，“我爹初三便给郑氏送了消息，今日应当已经送达。你暂且留在王府，只要郑氏拖住陛下嫡系军队，我们就……”
“你想弑君？”
李归玉直接开口，王韵之一顿，李归玉抬眸看她，这样的罪名，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担。
“世家再势大，也不敢直接弑君，谁动手，谁便是天天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你敢么？”
王韵之思考着不出声，她想了片刻，直接道：“你有什么盘算？”
“家中按兵不动，只要聚集人马，准备粮草，听我号令，等合适的时机。”
“什么适合的时机？”王韵之听不明白。
李归玉想着什么，眼中带了冷：“谢恒杀了李宗之后。”
王韵之一愣，面露诧异：“你在说什么疯话？谢恒怎么可能杀李宗？”
“他一定会的。”李归玉笃定开口，转头取了旁边茶杯，轻抿一口，用王韵之听不清的声音，含糊道，“只要是崔恒，他一定会。”
“你说什么？”
王韵之听不明白，李归玉没有解答，只吩咐道：“再给郑璧奎传一道信，他若想反，自己亲自去守徐城。郑家在司州作孽太多，但凡被扯出一个口子，他们就完了。所以徐城他必须率主力亲自守。”
说着，李归玉抬眸看向不远处放着的白玉剑，冷静道：“以保万无一失。”

第181章
◎以后说事的时候不准抱我◎
从东都出城，洛婉清带着谢恒青崖一路疾行。
骑兵疾行，速度是步兵两倍不止，原本需要十多日的路程，洛婉清强行缩到六日。
等接近司州边境徐城时，洛婉清为防止消息走漏，前两个城都不入城，不上官道，直接从林中过境。
等临到徐城，洛婉清让士兵在林中扎营修整，随后让人去徐城探听消息。
寻常人不可能像监察司一样在每个地方都圈养信鸽设置据点，郑家应当还没拿到他们已经到达徐城外的消息。
“如果不出意外，由梁辉守城，那咱们就在今夜列阵，”谢恒在营帐之中，指着沙盘道，“这些将领不过是领人钱财，并无殊死一搏之意，咱们不如借着夜色虚张声势，他们畏战之时，再由梁辉游说城中守将，开城投降。”
“公子笃定他们不愿意一搏？”
洛婉清好奇。
谢恒轻笑：“士兵都是普通百姓，他们并无效忠郑氏之意，只是在军中不知何去，习惯性服从将领。而这些将领也怕死，王师围城，他们又为何要为郑家拼命？大家都害怕，只需要一个人说出来，主动承担投降责任，自然会有人追随。我们只需要让这些将领感觉到压力，”谢恒看着沙盘，轻敲着桌面，“梁辉便有机会。”
洛婉清点头，明白谢恒说得不错，正打算商议入城之后的安排时，青崖突然掀帐而入，焦急道：“公子，不好了。”
洛婉清和谢恒一起转头看去，就见青崖神色认真道：“探子来报，徐城有大军驻扎，将领换了人。”
洛婉清闻言皱起眉头，立刻道：“谁？”
“郑璧奎。”
青崖认真道：“梁辉说，郑璧奎调了他的嫡系军队，如今正陆续往徐城赶来，郑氏也已经开始征兵，等郑璧奎的人马到达徐城，徐城一共会驻扎四万人马在城中。”
“他们当真反了？”洛婉清问出声来。
青崖点头，急促道：“郑璧奎在我们发后第三日便感到了徐城，带着自己的精锐接手了徐城。”
“如今徐城中有多少人？”谢恒冷静询问。
“加上原来三千守城兵马，一共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的守城士兵，相对于六千骑兵来说，强行攻城不是不可。
洛婉清和谢恒对视一眼，谢恒分析着道：“郑璧奎应当是按照我们步兵行军速度来预估时间，所以人马正在陆续过来，这里面可能还会有其他世家暗中增援。等我们的人全部到达时，徐城大约也准备好了。”
“所以？”洛婉清意识到谢恒要做什么，不由得皱起眉头。
谢恒不觉，只分析着继续道：“最好的方案是今夜攻城，梁辉与我们里应外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六千骑兵强攻，”洛婉清认真劝说，“会死很多人。”
“打仗怎会不死人？”谢恒抬眸看她，认真道，“抓住最好的机会，才能保证最小的伤亡。”
“可这样一来，我们双方死伤都会极为惨重。”洛婉清提醒道，“郑璧奎为了守城很可能逼着下一个城中百姓上前线，百姓死多了，只要战事结束，他们会立刻跑出去将徐城的事外传，到时候，整个司州百姓听闻消息，他们不清楚我们为何而来，只能看见徐城的惨状，四处奔逃，司州就乱了。”
洛婉清担忧道：“徐城如今就是整个司州其他城池的标杆，它是如何被拿下的，就决定了其他城如何被拿下。我们不能强攻。”
“惜娘，宋公及楚之鉴在前，”谢恒劝她，说得郑重，“不要用人命为你的仁义买单。”
洛婉清闻言没出声，她听明白谢恒的意思。
宋公及楚人战于泓，楚强宋弱，楚军渡水之时，众人请战，宋公说不可。
楚军上岸后受地形之困不能列阵，众人请战，宋公亦说不可。
最后等楚军列阵，宋公觉得这样才是光明正大，于是终于敲响战鼓，两军争斗，宋军大败，宋公身边的人皆死，宋公自己也受伤逃脱。
事后国民怪罪，称其假仁假义，若是心中不愿欺辱弱小、不愿趁人之危，又何必开战，早早投降就是。拿着自己国民的性命，去搏一个君子的名声。
洛婉清转过眼去，压着心中不满，解释道：“人命不该为一个人的名声买单，但亦不该滥用。我想先试试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谢恒平静询问，洛婉清思考着道：“从东都出发时，我让旁边怀城提前准备了纸鸢。今夜公子便陈军在司州城外，而后我们可以准备一些告示，借助纸鸢送入城中，告知百姓，此番由我领兵，公子随军前来，为他们主持一个公道。明日天亮之时，开城门，迎王师，公子会审理他们所有冤案，保证他们不再受欺压，日后司州税赋只在三成以下，我们会给他们一个新的司州。”
“你这算什么办法？”谢恒皱起眉头，“你没见过纪青有多怕郑家人吗？郑璧奎亲自坐镇，谁敢出头他杀谁的场面，你做这些，就算百姓心中不忿，谁敢出头？”
“我。”
洛婉清抬眸看向谢恒，认真道：“等一会儿我和朱雀一起混入城中，朱雀同梁辉接头，我隐在暗处。明日天亮之时，我动手刺杀郑璧奎，制造混乱。公子让所有士兵陈列在外，一起喊，开城门，迎王师。一定要有节奏，反反复复。我会在城内跟随应和，这样一来，城内有反意之人跟上一起喊，只要城内如我们所料一样，有足够多不想为郑氏卖命的人，那么声音很快就会足够震慑其他士兵，届时我便找机会打开城门。”
谢恒没有说话，他冷冷盯着洛婉清。
洛婉清被他盯得心虚，转头看着沙盘：“如果顺利的话，徐城就可以给后面的城打个样。”
谢恒不出声，整个营帐一下安静下去，青崖和朱雀对视一眼，朱雀立刻道：“我觉得挺好的。”
青崖绝望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后，看向一直盯着洛婉清的谢恒，恭敬道：“那公子，我先带人去怀城取纸鸢？”
“去吧。”
洛婉清知道谢恒不会开口，直接道：“青龙使多带些人。”
青崖见洛婉清直接接话，又看了一眼谢恒，想了想后，行礼道：“那属下先行告退。”
说着，他拽着朱雀的袖子，拉扯着他就出了营帐。
朱雀有些茫然，不由得道：“你扯我做什么呀？”
两人拉拉扯扯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洛婉清和谢恒。
谢恒冷眼直起身来看她，洛婉清心里有些发慌，谢恒轻笑一声，只来得及开口说了个：“你……”
话音一出，洛婉清心跳加速，直接一不做二不休，上前一步，猛地扑到他怀中，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
谢恒被她这么一抱，所有话都堵在嘴里，一时上不来下不去，憋了片刻，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后，赶忙冷脸道：“放开！”
“我不放。”
洛婉清心跳得有些快，她惯来是怕谢恒的，这个习惯哪怕知道他是崔恒后还是有些。
今日大着胆子说这个计划，她知道自己以身犯险，谢恒肯定不喜，想来也没什么好解释，干脆抱着谢恒，低声道：“人已经出去办事了，你要骂就骂，反正我得去的。”
“你放开！”
谢恒有些不知所措，他倒是第一次看洛婉清在正事上和他耍赖，他们向来公私分明，洛婉清这么做，他本该训斥，可被她抱着，却又的确生不起气来。
这让他觉得自己有些狼狈，扭头看向一旁，故作冷淡道：“说事就说事，谁教你来这一套？”
“我不放，看着你的脸我害怕。”洛婉清完全顾不得察觉他竟然没推她，埋头实话实说道，“这样我有勇气一点。”
“你同我要什么勇气？”谢恒被她气笑，“我又不会打你。而且洛司主说一不二，还会怕我？”
“怕的。”洛婉清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你虽然不会打我，但是你会阴阳怪气。”
谢恒一时被她说得无言，但被她这么一闹，硬话也说不出来。
想了片刻后，反正木已成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顺着心意抬手环住她的腰，不甘道：“以后说事的时候不准抱我。”
洛婉清听着他的语气，小心翼翼抬眸：“那就是让我去了？”
“也没说不让你去。”谢恒有些无奈，低声道，“只是觉得不放心，但也知道是你的路。”
说着，谢恒似是有些难过，他低头握住洛婉清的手，轻声道：“去吧，天亮的时候，无论怎样……我都会去接你。”
洛婉清听着，抬起眼眸看他，谢恒看着她的手背，轻轻握紧：“如果你出事，入城之后，我就把那些将领斩首剥皮，给司州所有人看。”
“公子……”
洛婉清一瞬想起上一世他那些名声，她知道他不是开玩笑，不由得带了些许不安。
谢恒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迎了上去。
“开个玩笑。”他笑了笑，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便放开她转身，语气认真几分，“准备吧，我安排你和朱雀进城。”

第182章
◎敌袭◎
谢恒一面让人去联系梁辉，一面让人给洛婉清和朱雀易容。
等到下午，两人便拿着身份文牒离开了营帐，走之前，谢恒一把握住洛婉清的手，洛婉清抬起眼眸，就见谢恒看着她，看了许久后，终于只是抿唇道：“保命为上。”
“知道。”
洛婉清一扬笑容，便抽手离开。
她和朱雀一起驾马出林，随后将马匹栓放在城门外不远处的暗林里，等入城之后，两人走在街上，洛婉清打量着街道周边，同朱雀商量：“咱们一起进去，如果出意外就一起折了，等一会儿你去找梁辉，我自己另寻办法靠近郑璧奎，吃完晚饭，”洛婉清抬起手，指向一个酒楼，“酒楼里见，你坐我背后就好。”
“行。”
朱雀应声，随后转身道：“那我去找人了。”
洛婉清直接往前走，没有多说。
徐城如今尚未闭城，因为还有许多物资往来，而且郑璧奎明显也没有让城中百姓有要开战的意识。
毕竟郑家要反，那是造反，名不正言不顺，让百姓知道，怕不用等打起来，城里就先乱起来。
但整个城池氛围明显也与一般城池有些不一样，街上来来往往有许多运输马车，洛婉清看了一眼那些马车的长度，感觉与监察司运输兵器的马车相似。
哪怕没有这些马车，徐城相对洛婉清待过的地方，也明显更为萧索，人烟稀少，路上没多久就是乞丐。
甚至有一个孩子，饿的皮包骨头坐在台阶上，眼看着再过一两日，或许就要断气，洛婉清路过，买了一个馒头，放在他面前。
她随意在城中走了半圈，打听了一下郑璧奎的消息，郑璧奎为了坐镇徐城而来，自然会让上下人都知道他在此处，据说他在城中有一座府邸，洛婉清打听了府邸所在，准备往郑府行去，只是走到半路，洛婉清突然看见告示前站了一堆人，她扫了一眼，便见到告示上写着郑府召集医官医女，哪怕是只会包扎伤口，都可以去郑府报道，由郑府□□导。
战时医官人手向来不足，守城战中经常组织民间女子去运送处理伤员，这明显是郑家在为作战做准备。
洛婉清一想，便知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转身拿了文牒，去郑府大门前报名。
报名之处早已排满长队，大多都是女子，医官对于男子要求更高，对于女子几乎没有门槛，若是不通医术的男人，倒不如送战场去。
洛婉清排了一会儿就轮到了她，她上前递了化名姚青青的身份文牒，简单认了两味药材，便被勾了一个“甲等”，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后，凑足二十人，便由一个丫鬟领着进了府邸。
她们一行人被领后院，一进院中，洛婉清便见来来往往都是女子，她们正在磨制着草药，洛婉清嗅了嗅，知道这些都是些常见的伤药。
她跟着丫鬟走进大厅，一个女子正坐在高处，翻看着名单。
“姚夫人。”丫鬟行礼，“新来的医女都到了。”
听着这话，坐在高处的姚女官抬头扫了众人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到一旁少女身上，扬了扬下巴道：“说说规矩吧。”
少女闻言行礼，随后走上前方，她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却明显已经见惯了这种场合，说起话来抑扬顿挫，颇有气势：“这位是主管郑府医官的姚黛姚夫人，我乃姚夫人近侍南星，日后大家在府中，便由姚夫人管束，一切听从姚夫人安排，不得多嘴，不得违令，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所有人一起答话，姚黛抬眸扫了众人一眼，淡道：“行了，先认认院子，就下去磨药吧。”
南星得话，便领着所有人出去，她带着大家到了住的地方看了一圈，随后便分拣了药材，开始制药。
洛婉清得了捏药丸的活计，这对她来说轻车驾熟，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将手中事务做完，南星巡视着院中医女，看到洛婉清已经将药丸都捏好，她不由得道：“以前学过？”
“懂些皮毛。”洛婉清谦虚开口。
南星冷笑一声，只道：“别当自己有些聪明就四处显摆，太出风头，怕是招人记恨。”
洛婉清一愣，随后意识到这话虽然是嘲讽，却也是好心，她赶忙道：“多谢姑娘提醒。”
南星一顿，面色稍霁，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等到黄昏时分，便到了吃饭的时候，南星带着大家一起去食堂用饭，洛婉清说身体不适，便回了房间，直接从院中跃出，按照和朱雀约定的地点，快步赶去酒楼。
朱雀早已经坐在酒楼等候，看见她后，朱雀扫了一眼，没有说话，洛婉清提步进了酒楼，坐到朱雀隔壁桌，和朱雀背靠着背坐下，她大声招呼了小二点了几道菜，随后便低声道：“我去郑府当了医女。”
“梁辉安排我进了军中当个侍卫。”
朱雀快速通报着今日的消息，洛婉清立刻询问：“能安排靠近城门吗？”
“可以。”朱雀喝了口酒，撑着下巴，打量着周边，“郑璧奎身边不好安排。”
“我来想办法，”洛婉清思考着道，“我负责刺杀，郑璧奎一死，你就把城门打开。”
“你一个人妥吗？”朱雀有些担心。
洛婉清应声：“妥。”
两人迅速交代好，朱雀便吃完离开，洛婉清等了片刻，确认就算有人跟着朱雀也应该离开之后，便吵嚷着上菜太慢，结了酒钱离开。
这一来一往不到两刻钟，洛婉清算着时间回去，到房间之后，那些医女刚刚吃完饭回来，看见洛婉清躺在床上，一个医女不由得道：“姚青青，你还好吧？”
洛婉清应了一声，故作虚弱道：“劳烦惦念，好些了。”
这些医女听她回应，随意寒暄两句，便坐着聊起天来。
一些医女早进来几日，对府中比较熟悉，新来的许多不解，便问东问西。
“翠珠姐，”其中一个医女好奇道，“听说郑大公子来了徐城，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呀，”翠珠嗑着瓜子，漫不经心道，“你以为是谁召集咱们在府里？”
“大公子来做什么呀？”一听郑璧奎当真在徐城，女子们都嘀咕起来，“他招募我们这么多姑娘进来……会见我们吗？”
这话问得有些别有意味，大家都能听出来，翠珠嗤笑一声，只道：“别想了，大公子是招医女，不是选姬妾，除非像南星那样能选在姚夫人身边做事的能见见大公子，其他人，也就入府的时候能见一面了。”
洛婉清听着这话，心念一动。
她默不作声，听着其他人问道：“我们当真能见大公子？”
“能呀，”翠珠回忆着道，“每个入府的人，大公子都要过一道眼，今日大公子在忙，等他忙完了，回来就会见你们了。”
“大公子生得好吗？”
“大公子性情如何？”
“大公子……”
所有人围着翠珠问得杂七杂八，都对郑璧奎极为好奇，但问了一会儿后，翠珠轻笑道：“行了，你们问归问，可千万别打大公子主意，大公子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我听说，前几年这府里才有个丫鬟，有了身孕，大公子就把她打死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颤颤出声：“都怀了他的子嗣，为何打死？”
“就是因为怀了子嗣，”翠珠压低声，颇为忌惮，“大公子对血脉很看重，非世族女，不得有出。”
这么一说，众人便明白了。
有几个女子脸色变得煞白，翠珠看了她们一眼，不由得笑道：“打死的是丫鬟，又不是医女，你们怕什么？”
“可是……”
被问话的女子面露难色：“现在又无战事，大公子召集这么多女子，不就是为了……”
她没说出来，大家却都明白，翠珠嗤笑一声，随后道：“我刚开始也这么想，但在这里捡了几天药材就发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咱们的确是来当医女的，放心啦。”
“当真么？”
大家一听，面露喜色，得了确认答案，所有人都高兴起来，坐在洛婉清旁边的少女舒了口气，点头道：“太好了，那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待在这里，以后也不拖累家里了。”
“我也是。”
翠珠听着苦笑：“今年又加税，家里根本没活路了，我爹本来是想把我卖窑子里，还好，临时招医女，我刚好认识些药材……”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来历，洛婉清听着，大致听出来都是穷苦人家出身。
司州本来就被层层剥削，税收极重，今年或许是为了给李宗修园子，又多加一成，这些姑娘家都活不下来，只能开始卖她们。
可这件事在司州似乎司空见惯，这些姑娘也习惯了，甚至有一位，已经被转手卖了四次。
洛婉清听着，不由得道：“你们……没想过告他们吗？”
这话说得突兀，所有人好奇看来：“告什么？”
“朝廷税赋是三成，”洛婉清忍不住道，“他们收到八成……”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姑娘赶紧捂住洛婉清的嘴，所有人面露惶恐，翠珠胆子倒大，笑了一声后，嘲讽道：“告？告哪里？司州还有个谢司主不成？咱们又不是柳清清。”
这一说，众人都笑起来，近来《风月监察司》的故事到处在传，还编成了戏曲街头巷尾的唱。
大家笑着，面上都带了苦，翠珠喝了口水，叹息道：“司州啊，没人管得了，咱们能……”
话没说完，地面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感，所有女子都是一愣，随后就听窗外有人惊叫：“天上是什么？！”
所有人被这话吸引，纷纷跑了出去，洛婉清也跟着出了大门，一出门外，就看见黑漆漆的天空上，漫天纸鸢纸鸢飞舞，纸鸢下是一个个纸做的小盒，被线一拉，小盒倾斜，无数纸页如雪一般纷飞而下，撒在整个徐城。
众人仰头看着这些飞落下来的纸页，有人茫然询问：“这是什么？”
洛婉清沉默着伸出手去，接住了飘落而下的纸页，她垂下眼眸，拿着纸张，念诵出声：“郑氏谋逆，祸乱司州，君怜百姓，赐旨西征。明日天明破晓，开城门，迎王师，监察司谢恒设案阵前，扫不平事，求公正理。许司州税赋两成，以郑氏人头，血祭司州。”
洛婉清冷静念完，所有人满眼惊愣。
也就是这一刻，门外传来急报，高喊着冲进来：“敌袭！”
“好多骑兵出现在城外，通知大公子，有敌袭！”

第183章 （更+补3）
◎公子，我又赢了◎
这一声大喊惊得众人瞬间慌乱起来，有女子忙道：“敌袭？哪里来的敌袭？咱们又不在边境……”
“谋反……王师……”
翠珠反应得却是极快，她捡起一张纸页，看着上面的字，震惊道：“郑氏谋逆……是东都那边？是皇上的人？！”
听到这话，众人突然镇定下来，她们面面相觑，一个医女有些茫然道：“那……大公子叫我们来，是早就知道会打仗，他要和皇帝打，那我们在这里……算是谋逆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慌乱起来，过了许久后，翠珠突然想到什么，有些高兴起来：“我们怎么能算谋逆？我们是被害的人啊。我家的粮食，年年上交给那些狗官，我哥去告，却被他们打死了……”
翠珠说着，眼里带了眼泪：“我娘把自己卖了……现在我爹又把我卖了……我还有弟弟妹妹……谢司主来了……”
翠珠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她低头拿着手中告示，眼睛亮了来，她猛地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往外院冲去，忙道：“谢司主来了，我要去找他告状。”
翠珠说着，冲出月拱门外，激动道：“他就在外面，我要出城去找谢……”
话没说完，所有人便听她声音骤止，洛婉清心觉不对，随即就见到翠珠捂着不停冒血的脖子，一步一步退了回来。
众人惊叫出声，洛婉清慌忙上前，一把扶住翠珠捂在她伤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被人割断了脖颈，血疯狂往外喷溅，洛婉清压住她的伤口，只看见她睁大眼，含糊道：“谢……谢司主……”
话没说完，她便睁着眼睛，慢慢没了气息。
她一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飞在半空的纸鸢，像是看着她唯一的期望。
洛婉清捂着她的伤口的手微微颤抖，她能清晰感觉到手下人的温度，她心潮翻涌，突然意识到，翠珠那些嘲弄，那些无所谓，那些调笑下，遮掩的，都是她对司州的绝望。
她也好，司州也好，早已经是那满弓的弦，濒临崩溃了。
这样的司州，无论有没有兵祸，早就已经不堪一击。
而上一世的司州……就算谢恒不去，也早已经满目疮痍了。
虽然她早已经通过卷宗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看过无数遍这里的惨剧，可都远没有一个人真真切切死在她面前来得冲击。
她该早点来的。
洛婉清抿紧唇，她突然意识到。
她，谢恒，监察司……他们该早点来到司州，他们手里有刀，他们有能力改变，他们该早点过来。
她按压着翠珠的伤口，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多想。
一个侍卫提着刀走进来，厉喝道：“闹什么闹，现在正在备战，一切听从安排！”
这话一出，众人都噤了声，不敢多说，只互相搀扶着，埋头低泣。
洛婉清也低着头，逼着自己不去看杀人的人。
众人安静下来，南星的声音随之响起，不带半点情绪道：“今夜敌袭，我要带五十人去城楼医庐驻守，其他人连夜制药，要准备两千份处理伤口的伤药、纱布的用品。”
说着，南星点了包括洛婉清在内的五十个人，转身道：“你们跟我走。”
被点到的人踉踉跄跄上前，扶起洛婉清，跟着南星出府。
南星领着大家一起到城楼下不远处，那里搭建了一个临时处理伤患的医庐。郑璧奎对于战场明显极为熟悉，搭建的医庐也是十分实用，各个区域划分得很明晰。
每个医女都安排了自己的位置，等待随时处置伤员。
洛婉清在自己位置上缓了片刻，才有心抬头，打量了周遭一眼，就见朱雀站在城门不远处，他和洛婉清对视一眼，便又收回眼神。
整个城楼气氛十分紧张，人来人往，安静搬运着守城用的器械。
没多久，就听城墙外突然传来敲锣打鼓之声，所有人都紧张起来，高处有士兵大喊：“准备！准备！弓箭手拉弓！”
士兵慌忙跑上城楼，所有人都开始准备，然而敲锣打鼓之后，只听外面不知道多少人齐齐高喊起来：“迎王师！开城门！迎王师！开城门！”
这声音极大，整个徐城都能听见，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在外面，只听得城内人心惶惶。
喊了几句之后，外面声音又消停下去，众人松了口气，洛婉清听见不远处士兵道：“他们不进攻吗？”
“好像没有。”
“老天保佑。”
这一喊之后便没了声息，远处住在屋中的百姓，不少都探出头来，悄悄看了一眼。
外面安静下去，久不进攻，大家放松下来。
只是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面突然又敲锣打鼓，齐齐大喊起来。士兵惊慌失措，备战一番，又消停下去。
这样过了大半夜，每隔一段时间，有时候是半个时辰，有时候是一个时辰，有时候是一刻钟，外面就突然吵嚷起来，又安静下去。一夜人心惶惶，等后面士兵听着，连弓都不想挽。
似乎是意识到今夜谢恒没有进攻的打算，打算也都松懈下来，等下半夜长官睡去，守兵更是懒散，大家依靠在一旁，小声说话，都在议论着今日谢恒发下来的告示内容。
不仅这些守兵，就连医女都开始闲聊，没有人想为郑家打这一仗，可是也没有人敢说，便坐在一起，说自己家里的事。
医女说着，守兵也过来，一群人闲散聊着天，谁都不敢说不打，可每个人说着过往，其实归根结底，凭什么要为郑家打这一仗？
大家嘀嘀咕咕说话，洛婉清看了一眼旁边还有些心神不宁的医女。
这个医女和翠珠差不多时间进府邸，似乎是叫付文珊。
洛婉清想了想，靠近她，同她有一句没一句闲聊起来。
聊了一会儿后，洛婉清故作漫不经心道：“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郑大公子。”
“肯定能。”付文珊笃定道，“我听说，天亮前大公子会来巡视医庐。”
洛婉清闻言便放下心来，知道这就是她刺杀郑璧奎机会。
只要她动手杀了郑璧奎，城中必乱，朱雀再按照计划打开城门，群龙无首，按照现下她在城中看到的情况，梁辉接手，控制住徐城不是难事。
她安下心点头，高兴道：“能见一次大公子，真是太好了。”
她说完，又和对方闲聊了几句后，才退回原位。
等朱雀转头看过来时，洛婉清给他打了个放心的手势，叮嘱一切按计划执行。
谢恒在外面敲敲打打闹了一夜，洛婉清就靠墙歇息。
卯时不到，洛婉清突听马蹄之声急响，她瞬间睁眼，老远便看见郑璧奎带着人急奔而来。
洛婉清和朱雀对视一眼，心中便明白，如今距离天亮没有多少时间，她得找机会动手了。
郑璧奎翻身下马，付文珊等人见状，立刻上前，恭敬道：“公……”
话没说完，郑璧奎的人便将付文珊一把推开，一行人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上城楼。
这明显出乎付文珊意料之外，洛婉清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不由自主摩挲上千机，看着郑璧奎一面走一面询问旁边的士兵，快速询问道：“确认对面多少人了吗？”
“确认不了，天太黑了，看不清。”
跟着他的部下道：“但看旗帜听声音，至少上万。咱们城内也不过一万，他们还都是骑兵……”
“守几日。”郑璧奎冷静道，“咱们守城他们攻城，不必害怕。”
说着，郑璧奎便往上走去，路过朱雀时，他脚步一顿，朝朱雀看过去。
朱雀低头不言，郑璧奎盯着他，洛婉清心跳不由得快起来，她手放在千机之上，等待着随时出手。
然而郑璧奎盯了朱雀许久，最终却也没说什么，转身便往走向城楼高处。
洛婉清和朱雀都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这时，郑璧奎突然吩咐：“守城士兵换成王冲的人，现在全调到城楼防守。”
听到这话，洛婉清和朱雀都是一愣，朱雀下意识朝洛婉清看去，随后又怕人看到，赶紧挪开视线。
郑璧奎已经朝高处走去，早已离开了洛婉清刺杀范围，现下朱雀也没有其他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士兵们上了城楼。
朱雀上了城楼，洛婉清便有些不安。
城楼上不是医女可以去的地方，如果郑璧奎不下来，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郑璧奎，而且现在朱雀也上了城楼，没有人开城门，等于他们刺杀郑璧奎失败时的退路也没有了。
如今她只有两个选择，直接开城门，让谢恒攻打徐城，又或者是……
她上城楼，按照原计划赌一次。
如果她和朱雀没能杀了郑璧奎，她在城楼上拖延，朱雀或许还有机会离开。
洛婉清思考片刻，看了一眼付文珊，便低声道：“付姐，我肚子疼，想去……”
“去吧去吧。”付文珊摆手，“快去快回。”
洛婉清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巷子，到了她来时一条巷子，挪开几个箱子后，抬手抠出底部的砖瓦。
她和朱雀进城时，因她是女子不便搜身，她将自己的惜灵贴在背上带了进来，寻了个地方将惜灵藏好。
现下她将惜灵取出来后，便从袖中将怜清掏了出来，低声道：“去找。”
她在南星和姚夫人身上都撒了追踪香，怜清顺着香味飞过去，洛婉清伏在夜色中一路跟着怜清来到了附近一间明显被征用的客栈。这客栈距离城楼很近，守卫层层把守，洛婉清翻身进院，很快就听见了南星的声音。
“姚夫人已经准备睡下，不必再打扰，我去看就行。”
说着，南星便转身带着人离开。
洛婉清顺着屋檐来到南星方才站的房间屋顶，揭开瓦片，看见屋中姚夫人正一个人在房间里换寝衣。
她想了想，从屋顶落到窗外，用刀锋挑开窗户，随后一跃而入，在姚夫人叫出声前，一把捂住她的嘴，用刀锋抵在她脖颈上，冷静道：“我要上城楼，你的令牌在哪里？”
姚夫人急促呼吸着，颤颤抬手，指向旁边衣服堆中。
洛婉清抬手将她敲晕，快速取出令牌，就是此刻，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洛婉清身如鬼魅而上，而对方却已经已经惊叫出声来：“啊！！”
这声音只发出一个音节，洛婉清便已经捂住对方的嘴，同时关上房门。这时她才看清来人正是南星，她手中端着汤药，胸膛激烈起伏，洛婉清冷冷盯着她，听外面侍卫冲进院中，厉喝道：“怎么了？”
“让他们走。”
洛婉清压低声，将刀锋抵在南星腹间。
南星身体微微颤抖，却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故作镇定道：“无事，我看见了一只虫，被吓了一跳。”
“南星姑娘？”
侍卫听出南星的声音，警觉询问：“你当真无事？”
“能有什么事？”
南星慢慢冷静下来，她一手端着汤药，一手按下洛婉清的刀，用眼神请求者洛婉清。
洛婉清看出她的善意，警惕看着她，却还是退开。
随后就见她将汤药放在不远处桌子上，转身去开门，洛婉清立刻闪身让开，躲在暗处，南星站在门口，看着门外士兵，笑着撒谎道：“惊扰赵统领了，不过奴婢的确无事。”
门外侍卫狐疑看了一眼房中，南星不躲不避道：“夫人已经换衣睡下，赵统领，确认无事，便无需打扰了吧？”
听到这话，赵统领一顿，但见南星独身站在房中，他们明显有些忌惮姚夫人，便行礼离开。
等侍卫一走，南星关上房门，洛婉清立刻走向窗户打算离开，南星见状，却是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道：“你要杀郑璧奎是不是？”
洛婉清疑惑回头，就见南星盯着她，她眼里压了几分疯狂，竭力克制着道：“他在城楼上你去不了，你拿着姚夫人的令牌不够的。”
洛婉清一瞬明白过来，南星是想要帮她，她审视着南星，却是询问：“那要怎么办？”
“郑璧奎身上有伤，每日卯时要服药，我负责给他送药。”
南星快速道：“我带你上去。”
洛婉清听着，抬眸看她。
她带着她上去，等她动手后，根本顾及不了南星，以南星的身手必死无疑。
而南星也明显明白这一点，眼中是尽是决绝。
见洛婉清犹豫，南星立刻道：“您别担心我不会出卖您，我在这里就是为了杀他，我姐被他羞辱身怀六甲杖毙，我不可能帮他的。”
说着，南星盯着她眼里蓄起眼泪：“只要您能杀了他我做什么都不可以。”
“那个怀了子嗣被杀的丫鬟是你姐姐？”
洛婉清一瞬反应过来，南星眼泪落下来，应声道：“是。她为了给我学医把自己卖了，等我学成可以当大夫想为她赎身接她回家的时候……”
南星说不下去，洛婉清沉默片刻，随后询问道：“你是徐城人吗？”
南星一愣，茫然点头：“是。”
“平日都是你送药？”
“是。”
“跟我走。”
洛婉清扫了一眼外面，她听见急促脚步声，提着南星从窗户跃出。
她们刚一离开庭院，就听身后响起侍卫的声音：“有刺客！姚夫人被刺，抓住南星和刺客！”
只是这时她们已经到达墙边，洛婉清带着南星翻墙而出，随后将惜灵塞进南星怀中，抽了她的令牌道：“刀给你，你帮我保管，找个地方藏身，等安全之后我找你取刀。若遇不测，”洛婉清想了想，抬眼看她，“至少奋力一搏。”
说完，洛婉清转身便走，等南星反应过来，她急道：“那你呢？”
“我去杀人。”
洛婉清说完，便消失在巷道中。
而此时，城楼之上，郑璧奎眺望着远处陈列的军队，轻敲着城墙，平静道：“我同谢恒的恩怨，得从小说起，小时候，他在，所有人便都只能看到他。道宗来选弟子，选的是他，陛下给太子选伴读，选的是他，我在他身边，就像月亮旁边的星辰，谁都记不住我。”
朱雀站在他不远处，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他不确定郑璧奎这话是说给谁听，他有些紧张，但还是要故作镇定，假装什么都听不懂，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间。
“只有我师父相信我，他一直坚信，谢恒这样的人，不藏锋芒，必折其身。结果……”
郑璧奎语气顿了顿，缓声道：“谢恒晋八宗师，选谁不好，偏生就要选我师父。选了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杀了他？”
郑璧奎转过头来，看向朱雀，他目光太过直接，朱雀想要忽视也难。
郑璧奎盯着朱雀，他看了许久，轻笑出声：“你知道你最大的破绽在哪里吗？”
朱雀老实盯着鞋尖，郑璧奎缓慢出声：“你不该找梁辉帮你的。”
朱雀闻言便心知不好，只是现下来不及多想，在郑璧奎音落瞬间，他的刀风同时斩来！
朱雀避无可避，翻身一压，踩在郑璧奎刀尖，也懒得再做掩饰，直接道：“梁辉呢？他怎么了？”
“背叛我的人，自然是该死了！”
说着，郑璧奎抬手一挥，梁辉的脑袋便从他身后房檐垂下，朱雀睁大眼睛，旁边士兵急涌而上，前仆后继冲向朱雀。
朱雀一把踹翻来人，郑璧奎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被围困，冷声道：“天快亮了，谢恒杀了我师父，今日，我便拿你的人头，给他尝个鲜。”
朱雀闻言，一把夺过旁人钢刀，朝着郑璧奎便劈了过去，怒喝道：“找死！”
城楼上彻底乱起来时，洛婉清已经悄无声息回到医庐，她听见高处打斗之声，城楼太高，这声音距离医庐有一段距离，普通人倒也没有听见，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洛婉清知道不能再拖，立刻拿了个托盘装了一碗药后，便从帘后绕了出来，直接绕过正在打盹的付文珊，端着汤药走到城楼楼梯下。
她将姚夫人和南星的令牌递给侍卫，恭敬解释道：“今日南星姑娘身体不适，由奴婢代为送药。”
侍卫核查了她的令牌和身份，让了一个女官简单搜查了她周身之后，便放她上楼。
洛婉清听着楼上打斗声，朱雀叫骂声，踏着台阶走向高处。
远处是马蹄声传来，隐约带着侍卫的呼喊：“报大公子，有刺客混入府中！报大公子——”
洛婉清听着声音，快步往上。
此时朱雀被无数士兵层层围困，他奋力厮杀，而郑璧奎就站在不远处，颇为兴奋围观着他。
郑璧奎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朱雀身上，洛婉清端着汤药，镇定穿过人群，来到郑璧奎身前，也就是在即将靠近郑璧奎刹那，一声急喝响起：“大公子——”
音落瞬间，洛婉清手上千机数百根钢针骤发！
郑璧奎反应极快，他抬手将旁边士兵一抓当在身前，洛婉清瞬间夺刀直袭他脖颈。
郑璧奎慌忙横刀一挡，刀风破开他脖颈皮肤，与此同时，几个黑影从一旁急袭而上，洛婉清被迫往旁侧一闪，几个人瞬间将郑璧奎和洛婉清隔开，一个侍从得空，这才匆忙上前，拉开中了毒针的郑璧奎。
洛婉清见状便知不好，刺杀从来都是一击必中，要是正面交手，她和郑璧奎的实力不相伯仲，而这里还都是郑璧奎的人，如果再不能杀了他，恐怕是凶多吉少。
洛婉清一想瞬间暴起，猛地一掌劈开身边人，夺刀就往前冲。
她身子轻盈，快如鬼魅，然而郑璧奎反应更快，在她动作之时便厉喝出声：“拦住她！叫所有人拦住她！”
几个死士在洛婉清靠近郑璧奎前一刻将她急急截住，郑璧奎慌忙起身躲开。
这一击未中，士兵便朝着洛婉清涌来将她团团围住，朱雀一跃来到洛婉清身侧，急道：“梁辉死了，咱们走吧！”
洛婉清看朱雀一眼，立刻道：“你走，我掩护。”
如果没有人断后，他们两谁都走不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
朱雀一听立刻道：“我不值得你牺牲！”
“我等天亮。”
洛婉清无奈看他一眼，踹开一个士兵，冷静道：“我等徐城百姓替我开城门，迎公子救我。”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一听这话，朱雀瞬间急了，他看了看天色，忙道：“都这个点了一个人没有，谁来帮你开城门！”
“不会有人来的。”
郑璧奎在旁边吃了药，他听着两人的话，笑了一声。
他方才中了洛婉清两针，中针不要紧，但针上有毒，却极为麻烦。
好在他在中针瞬间便封住筋脉，现下吃了药，他将毒素生逼出来后，虽有损伤，却无大碍。
他撑着自己起身，从旁边取了刀，笑着弹了弹刀：“一群贪生怕死之徒，你们还指望他们来开城门？你们倒不如指望求求我，给你们一个全尸！”
也就是这一刻，城楼之外，鼓声再响，在这一片黑夜之中，雄厚的人声齐齐传来，仿若战鼓齐鸣：“开城门！迎王师！”
然而这一次，郑璧奎在，他听到声音，立刻道：“让人骑马在来回巡城，要求百姓戒严，敢上街者，杀无赦！”
说完，他拔刀而出，朝着洛婉清便冲了过去，一刀全力而下，大喝道：“洛婉清，你去死！”
郑璧奎全力一刀而下，洛婉清挥刀迎接，然而刀锋只是一相交，洛婉清手中刀刃便猛地碎裂开来！
洛婉清一跃疾退，心知郑璧奎与她内力不相上下，如今虽然受伤，但他手中是一把绝世好刀。
除非修到谢恒无相剑的境界，否则兵刃对于武者而言，在关键时刻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她虽然跟随谢恒修过无相剑，但是远不到在郑璧奎面前可以无视武器差距的地步。
郑璧奎全力以赴而来，她根本不敢硬接，只能一路躲闪，寻找着时机。
朱雀清理着旁边士兵，她全力应对郑璧奎，一时之间，两相僵持不下，整个城楼乱成一片。
城外谢恒军队的喊声震得整个徐城百姓难以入眠，而这时，郑璧奎的人骑着马在城中来回穿梭，大喊着：“奉大公子令，所有人不得外出，上街者斩！”
“奉大公子令，不得外出，上街者斩！”
这声音和谢恒军队的声音对抗在一起，没有一户百姓敢点灯，没有一户百姓能安睡。
南星抱着剑躲在地窖里，听着她叔伯堂兄聊天。
她大伯叹息着，有些担忧道：“郑氏谋逆……也不知今日陛下的王军能不能打赢，若是赢不了，郑家反了，那些世家大族，怕是纷纷效仿。”
“不至于吧？”三叔不由得道，“这可是陛下派来的军队，倒不至于打不下徐城？”
“门阀天下，世家为王，”大伯无奈苦笑，“若是陛下能管这么多，我们还过这日子？”
“那不是陛下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吗？”其中一个堂兄撇了撇嘴，“这两年加税，不就是为了给他修什么花园？就算皇帝的军队进了徐城，咱们日子也没什么区别。”
“不是的……”
南星听着，脑海中闪过那个叫“姚青青”的姑娘明亮的眼神。
她想起今日纸页上的话，满是希望道：“来的是谢恒，是监察司。”
所有人听着，不由得看了过来，南星喃喃道：“他就在城外设案，说今日只要开了城门，他会接下徐城所有冤案，会给大家一个公道。以后司州税赋只有两成……”
“这话你也信？”堂兄一甩袖子，“小姑娘就好骗。”
“那是谢恒！是监察司！”南星激动起来，“他连洛婉清的案子都能接，为什么不能接姐姐的案子？！他已经带着军队来了司州，为什么还不管我么？！”
南星说着，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刀，仿佛是紧抓着唯一的希望。
她听着外面的“开城门，迎王师”，想起“姚青青”，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
“我得去开城门。”
南星站起来，她不由得道：“我得为姐姐讨个公道，这一扇我不去开，就没有人开。”
说着，南星便踉跄着起身往外，所有人见状赶忙上前拦住她，忙道：“南星，别犯傻！”
“大伯，三叔，各位哥哥，”南星听到这话，紧握着惜灵，认真看着他们，“你们收留我，本就冒险，不如让我出去，倒不牵连你们。”
“你说什么傻话！”大伯闻言皱眉，立刻道，“咱们是一家人，我们护着你本就是应该。”
“可我现在不想被护着。”南星认真道，“谢司主想要我们从城内将城门打开，今日如果没有人出头，便不会有人去开门了。”
“那也不该是你！”
“那该是谁？”
南星扫过所有人：“每一人都想不该是我，那该是谁？那扇门会自己开吗？我们就白白等吗？我们等了多少年，司州等了多少年？我爹娘走了，我姐姐死了，”南星说着，眼里盈满眼泪，“反正我一无所有，为何不让我一搏呢？！大伯，我手中还拿着那姑娘的刀，”南星抿紧唇，认真道，“至少让我去送这把刀吧。”
众人听着，不出声，也没再阻拦，南星见状，深深一鞠躬，随后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她从家里取了锣，将洛婉清的刀背在身后，随后推开大门，走上长街，敲响锣鼓，大喊出声：“各位街坊邻居，随我南星去开门！日后税赋两成，徐城才有活路！”
南星这一声锣响，惊住巡逻士兵，士兵立刻朝着南星方向冲去，南星看见士兵，急促呼吸着，敲锣奔跑在长街，大声道：“开城门，徐城才有活路！徐城才有天理！谢司主就在门外！开城门！迎王师！”
“贱人！”
士兵长官骑马冲到南星面前，抬手就是一刀，南星疯狂奔跑，眼看着就要被刀斩于马下时，一口铁锅从楼房中飞砸而出，将长官猛地砸翻在地。
随后有人在房中大喊：“一。”
这一声喊，众人似乎都有感应，大家都明白什么，长官也察觉不对，南星愣愣看着周遭，就听令一个房间大喊：“二！”
“三！”
这一声喝出，街头巷尾，无数百姓涌灌而出，朝着士兵大喝出声：“让开！”
他们手中家中能拿的所有能当做武器的，锄头、扫帚、镰刀……
明明就是平凡之物，但人太多，太密，士兵看着这么多人仿若蚂蚁一般冲来，忙道：“跑！”
士兵转头逃跑成了百姓莫大的鼓舞，所有人紧追不放，整个徐城被这落下的一根火柴点燃，彻底沸腾起来。
无数人一路冲向城楼方向，声势浩荡。
洛婉清和朱雀在城楼上被士兵团团围住，听到这个声音，朱雀和洛婉清对视一眼。
郑璧奎看出他们在想什么，冷笑一声后，慢条斯理道：“怎么，还真指望着那些普通老百姓来救你们？做什么梦呢？我亲自带嫡系镇守徐城，为的就是防止这一日，一群只会拿锄头的废物点心，到了城楼，杀上几波，也就老实了。”
郑璧奎这话说得不错，这些老百姓如今也只是因为人多撑胆，根本无法和正规军队相比。
徐城的士兵或许还会有反心，但是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是郑璧奎的嫡系，完全听从于郑璧奎。
郑璧奎对于这些士兵的威慑太强，唯一的办法……
“我建议你杀了他。”
朱雀小声开口，洛婉清不由得道：“废话。”
杀郑璧奎自然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可是她缺一把刀。
郑璧奎手中刀太利，她根本没有足够和郑璧奎对抗的兵刃。
朱雀明显也是知道这一点，可时间不等人。
天一点点亮起来，他们听着城楼下方的喧闹声，厮杀声，洛婉清咬了咬牙，终于决定道：“上！”
音落瞬间，朱雀和洛婉清两人身如飞箭，朝着郑璧奎挥刀而去。
郑璧奎的死士朝着朱雀一拥而上，朱雀猛地一刀为洛婉清劈开道路，洛婉清凝神直取郑璧奎颈间。
她没有足够和郑璧奎硬拼的兵刃，她只能求快，看看能不能破开郑璧奎防御，直接杀了他。
郑璧奎明显也是知道她的想法，歪了歪头，横刀在前，虚虚一个姿势，便彻底防御全身。
然而也就是这一刹，人群中爆出一声大喊：“青青，你的刀！”
洛婉清回过头来，就见南星已经冲上城楼，惜灵被她高高抛来，洛婉清一把拔出惜灵，全身内力聚于一刀，朝着郑璧奎横刀而斩！
刀猛如虎，身捷如鹰，郑璧奎未曾想洛婉清竟然能有这样磅礴的刀意，铺天盖地而来，两刀相触瞬间，惜灵横切郑璧奎的刀而过，随后直接斩断郑璧奎脖颈，在惜灵刀鞘落地前，洛婉清拽着郑璧奎头发，将他人头取下，旋身一把握住刀鞘。
而后她毫不犹豫提着人头急奔而下，穿过南星瞬间，她回头一笑：“多谢。”
说罢，她和南星擦肩而过，一跃跳上城楼，将郑璧奎人头对外一送，对着城内对峙的军民高喊出声：“郑璧奎已死，尔等速降，可求生路！”
所有人都是一愣，众人抬头，便见洛婉清站在城墙高处，晨光破云而出，落在她身上，她提着滴血人头，在晨光晕染之下，仿若修罗菩萨。
她一指城门，大喝出声：“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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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城内动荡厮杀时，城外谢恒坐在案桌之后，神色平静。
士兵被分派轮流喊话，他的桌子因为过于巨大的声音，微微震动。
青崖在旁边给谢恒磨墨，一面磨墨，一面笑道：“公子觉得，今日城门会开吗？”
“我信惜娘，不信百姓。”
谢恒平静开口，青崖却是明白：“公子觉得，百姓不敢？”
“自古以来，哪里有真正的百姓反抗？要么是世家大族，要么是盐帮巨富，打着百姓的名义，行争权夺利之事。”谢恒语气平淡，“惜娘总将人想得太有勇气，但其实，郑璧奎嫡系在此，多杀几个，也就消停了。”
“那公子还在这里等？”青崖好奇，谢恒却没出声。
他遥看着城楼，慢慢道：“从认识她以后，我一直在重新认识这世间。所以我想看看，这一次，又有何不同，只是天快亮了。”
谢恒似乎是有些遗憾，他盯着城楼上厮杀的场景，转动着手腕上的千机，慢慢道：“准备吧，阳光落在你我身上，便鸣鼓攻城。”
青崖应声，他们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看着远处城楼打成一片，看着阳光一点一点，从城楼攀爬到他们脚下。
阳光落到谢恒身上时，徐城依旧城门紧锁，安静如初。
青崖颇有些遗憾，叹息道：“看来这世间，与公子认知并无不同。”
“鸣鼓罢。”
谢恒站起身来，也就是那一刹，远处传来城门打开之声。
谢恒一顿，他诧异抬头，就见徐城城门慢慢打开。
片刻后，无数百姓、士兵，他们在晨光之下，手中握着状纸，朝着谢恒案桌一路奔来。
谢恒愣愣看着那打开的城门，奔跑而来的百姓，他意识到什么，不由自主抬头。
就见洛婉清站在城楼之上，手扶长刀，静静看着他。
他们隔着漫长的距离，其实谢恒看不清她的面容。
然而那一刻，他却觉得她应当是在笑。
带了些许骄傲，藏着肆意妄为，还有那点一直暗藏在骨血中的赌性，笑着说一句：“公子，我又赢了。”
昌顺十五年四月十二，洛婉清领军入司州，以谢恒公正之名煽动百姓，百姓暴乱，自开城门。
徐城，降。
而后洛婉清领军往前，百姓欣迎。
四月十五，青城，降。
四月十七，平阳城，降。
四月十八，洛婉清屯军司州城外，郑氏新任族长郑秋和开城门，迎王军入城，入主司州。

第184章
◎姬蕊芳醒了◎
“洛司主。”
司州城郊外，军队晚宴，洛婉清坐在军帐正上方，谢恒坐在她身侧，郑秋和端着一杯酒，走到洛婉清面前，有些忐忑敬酒。
他是郑家刚上任的家主郑秋和。
三日前，就是这位青年，在半夜战战兢兢来到谢恒和洛婉清的军帐，他来得匆忙，几乎就是拼了条命硬闯，士兵把他提到洛婉清帐篷门口时，洛婉清衣服都没穿完，披了件谢恒的外套就冲了出来，随后就看这个青年磕着头道：“洛司主，洛督军，我知道这次郑家没有活路了，我们这些旁支什么都没做过，我们愿意为您领路，只要您饶过我们。”
洛婉清静静听着，皱起眉头。
随后郑秋和便听帐中青年轻笑，缓声道：“不是洛司主饶不饶你，而是你值不值得被饶。”
说着，一个青年挑起帐帘，他衣衫不整，形貌昳丽，举手投足风流从容，却带着睥人气度，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郑秋和，微微弯腰，冷静道：“你想当郑家家主吗？”
郑秋和一愣，过去他和郑家，几乎没什么太大的联系。
他看不惯郑家所作所为，但毕竟是族人，他又无可奈何，只能避得远一些。
然而他知道郑氏谋逆，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涉及族人生死，他只能前来一搏。
听到面前青年的话，郑秋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着郑秋和眼神变化，青年直起身来，径直吩咐：“朱雀，你清点人手，听郑公子差遣，若公子能成为郑家家主，交出犯事之人，洛司主仁厚，必定不会牵连无辜。”
说着，青年看向一旁站在的洛婉清，他目光看过去时，便温柔几分：“是吧，洛司主？”
“是。”
洛婉清有些无奈看着面前贸然出来的谢恒，她知道谢恒半路被人搅了兴致，现下不悦，故意为难这个明显是白衣出身的郑秋和，但还是无奈道：“只要郑公子能说服家中，主动交出犯事之人，由监察司审理，监察司不会牵连无辜。”
郑秋和闻言抿紧唇，想了许久后，他叩首在洛婉清面前，随后便带着人离开。
洛婉清本是没想着这个看上去有些呆木的青年能做什么的，没想到三日后，他竟然真的成为了郑家家主，绑了族中长老，打开了城门。
开城门后，一切就简单起来，洛婉清将军队驻扎在城郊，带着一批人进城，重建了监察司后，便开始大开大门，受理所有案件。之后再重新安排整个城中事务。
忙活了一天一夜，终于将司州城彻底安顿下来，这也意味着，她彻底接手了司州。
大家终于休息下来，她也就按照惯例，在郊外给军中办了个庆功宴。
所有人逐一敬酒后，郑秋和也跟着上来，他过去从来没涉及过官场，这里人大多不认识，只知道洛婉清，洛婉清见他过来，神色不安，便朝他笑笑，安抚着道：“郑公子不必拘谨，坐吧。”
郑秋和见洛婉清神色和蔼，心上放松不少，坐到洛婉清对面，便听洛婉清道：“入城一直忙到现在，到未曾听郑公子仔细说过经过，郑公子是怎么说服家中族老答应开城门一事的？”
“倒也不是说服，算是早有准备。”
郑秋和闻言笑笑，苦涩道，“郑家旁支众多，在司州城内，整个郑家姻亲相关族人怕是过万，徐城之事传到大家耳中，其实大家都很慌乱。一来我们得知郑平生谋反后，心中害怕。大家都知道，洛司主带人过来，是师出有名，我们若是反抗，算是逆贼，天下人人得而讨之。可是我们若不反抗，诛九族的罪过，朝廷肯放我们吗？”
“你们害怕也是应当。”洛婉清点头，随后道，“所以你们就不想抵抗了？”
“我们这些没做过什么的旁支自然不想掺和，而且我们也看得清楚，这些年主家所作所为，百姓早就不堪重负了。若是当真和朝廷作对开战，对于士兵而言，他们不仅要和谢恒交战，还要防止百姓偷袭。郑家就是一座孤岛，谁都不像站在岛上。所以……得知王师接近司州城，大家就派了我过来，想探探司主的口风。若司主有意放我们这些普通旁支一马，我们自己清理门户。”
“所以那一日，如果你死了，郑家就下定决心反抗到底了？”
洛婉清明白过来，郑秋和讪讪点头，随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道：“倒也不是，就算我死了，家中也会效忠陛下。”
“不必如此谨慎，”洛婉清看他辩解，听得好笑，笑起来安抚道，“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洛婉清生得美貌，郑秋和之前见她，她都带着高位者的威严，他根本不敢直视。
此刻她温和一笑，像是秋水轻轻漾开，郑秋和看得愣住，直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咳，郑秋和才反应过来，慌忙挪开视线，不敢多看。
“不过这样说来，郑公子来找我，倒是冒死前来，便不怕我杀了公子吗？”洛婉清没察觉郑秋和的异样，只玩笑询问。
郑秋和愣了愣，随后点头道：“怕。”
“那还来？”
“总得有人来，”郑秋和苦笑，“家里这么多人，总得找条生路的。而且……我不来，我也活不了。”
“就不怕我骗你？”洛婉清好奇，郑秋和摇头。
他看着洛婉清，目光认真：“洛司主不是这样的人。”
“哦，”洛婉清点了点头，随后好奇，“那要没有人逼你，你也愿意来？”
“愿意的。”郑秋和点头。
洛婉清挑眉，不由得有些奇怪：“为什么？”
“能见到洛司主。”郑秋和大着胆子笑起来，“好似也不会害怕了。”
郑秋和话音刚落，洛婉清就感觉旁边有一道视线格外明显。
她抬眸看去，便见旁边小桌，谢恒正端着酒，毫不掩饰盯着她和郑秋和。
见她看过来，谢恒这才收起目光，随后干脆起身，往外走去。
洛婉清见他出帐，犹豫片刻，便转头同郑秋和笑了笑道：“我有些乏了，郑公子自便。”
说着，她站起身来，跟着谢恒走出帐中。
谢恒察觉她过来，也没停步，慢慢悠悠往旁边护城河边上的林子走。
两人走进树林，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洛婉清跟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再往前走就太远了。”
“远又何妨呢？”
谢恒没有回头，走到河边，撑地坐了下来，看着河水，笑着道：“怕来不及回去，再同郑公子喝上几杯？”
“闲聊罢了。”
洛婉清坐到他旁边，听着脚下哗啦啦的河水声，转头打量他：“生气啦？”
“怎会？”谢恒瞟她一眼，言语中却是夹枪带棒，“洛司主如今身居高位，今日不过就是开胃小菜，日后或许还有人送男宠呢，说说话便要生气，我日后怎生得好？”
洛婉清一听，想了想，却是将话题绕到他身上，好奇道：“这么说，有人给你送过人？”
谢恒一顿，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竟是反攻为守，他一时有些不敢接话，轻咳了一声道：“你们聊什么呀？”
“当真送过？”谢恒的反应倒让洛婉清好奇起来，紧追不舍道，“你是不是骗我，你根本不是因为在道宗学……”
洛婉清一时说不出口“房中术”，只能道：“你当真只有我一个人吗？”
谢恒闻言也不自证，只叹了口气，哀怨看向洛婉清：“你我之间，难道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洛婉清不说话，一脸严肃看着谢恒，谢恒满眼失望。
两人盯了片刻，洛婉清终究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谢恒见她笑，也扬起笑容。
“差点被你绕进去。”
洛婉清抿唇轻笑，谢恒瞟她一眼，不满道：“被绕进去的是我，你现在嘴皮子是越发厉害了。”
洛婉清低头看着水里两个人的倒影，温和道：“若不厉害些，岂不是一直被公子牵着走？”
“是我看走眼了。”谢恒叹了口气，“本以为你不善言辞，没想到牙尖嘴利。说说吧，同郑秋和有那么多话说吗？”
“我怕他诈降。”洛婉清说起正事，认真几分，“所以想仔细聊聊。”
“结果呢？”
“应当没问题。”洛婉清看着流水，柔声道，“谋逆之事九死一生，大家都怕。如果其他世家响应，他们或许还有些底气，然而如今孤岛一座，郑家人没有共沉沦的打算。”
“百姓也懒得同他们共沉沦。”
谢恒接话，洛婉清沉默着，过了片刻后，她转眸看向谢恒：“若是我们呢？”
谢恒疑惑抬眼，就见洛婉清好奇询问：“若是我们谋反，也是如此吗？”
谢恒闻言一笑：“自然。”
说着，他转过头去，看着奔腾河水：“士兵是人，管你什么理由，他只想寻个最容易活下来的法子活下去。军队之所以是利刃，是因为你一旦进了军队，便成了瞎子，聋子，你不知道怎么样才是最容易活下来的，只能本能性听命。可一旦你意识到，命令或许会让你更容易死，你便生出异心。譬如说，你若让士兵意识到你在谋反，天下人皆讨之，那下面的士兵，为何要为你卖命呢？”
洛婉清静静听着，就看谢恒抬起手指，只虚空轻轻一弹：“若军心如此，则危如累卵，任何风吹草动，都能领这样的军队立刻崩溃。这不会因为领军是郑氏，还是你我，便产生分别。”
“那……”洛婉清有些疑惑，“如今公子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听到这话，谢恒有些意外，挑眉道：“怎么，你没有打算？我还以为洛司主运筹帷幄，接下来计划万千呢？”
“没什么计划了。”
洛婉清摇头，满意道：“走到这里，我已经放心了。”
“哦？为何？”
“你的命运，已经不同了。”洛婉清眼中露出温和，她低头看着脚尖，漫无目的轻踢着，“郑平生之死与你无关，你也没有兵祸司州，更没有诬陷残杀郑氏全族……”
洛婉清笑起来：“这些罪名都已经洗清，接下来怎么走，”洛婉清抬眼看他，温柔又认真道，“我听公子的。”
谢恒目光微动，他注视着面前人，过了许久，轻轻一笑，颇有些无奈道：“你呀……把主料都放了，现下来说随我了。”
谢恒说着，转过头去，倒也没有再计较这些，只将计划和盘托出道：“不过也无妨，事也差不多了。近来我已经将边境所有消息往来封死，朝廷那边只能收到我给的消息。按照计划，今日兄长便会从西北对北戎发动突袭，等明日，你便以收到战报为理由，带着军队直奔边境，与兄长一起夹击北戎。”
“公子想同陛下说是北戎先动的手？”洛婉清明白过来，不由得皱眉道，“若这时候，王家在后方起事……”
“其他世家不会同意，”谢恒立刻道，“至少在我们和北戎打完之前，其他世家不会允许王家偷袭我们，他们也怕北戎真的被放进来。他们只会等，等我们打完北戎，奄奄一息，再渔翁得利。”
“那时候公子打算怎么办？”
“那时候不就正好吗？”谢恒笑起来，“我们迎回崔家军队，有了在外面这么六年的磋磨，这只军队才是绝对属于我们的精锐。而陛下的军队，你在战场上带着他们打上几次，活下来的人，便是你的人。届时我们有近十万人，而王家若是举事，必先谋反，我们联合天下共诛之，再好不过。”
洛婉清听着，明白了谢恒的意图。
她思考着，继续询问：“可若在夹击北戎过程中，军队损耗大半……”
“所以你得惜命。”谢恒知道她想说什么，立刻道，“惜你的，也惜他人。我收买了北戎的高官，如无意外，战事起后，这些高官会同北戎皇帝主张议和，你便可以与他们和谈，只要他们归还边境十城，让道让汉人回来，那我们可以收手。除了开头几战，能不打，就别打。保存实力，迎兄长回来，若王家没反，那我们就带着这支军队回去。他们是崔氏案最有力的证人……”
谢恒说着，慢慢止声，他有些说不下去，然而洛婉清却明白，她看着谢恒的眼睛，将他没说出口的话说完：“公子就带着他们到大殿上，去给崔家，给伯母，讨个公道。”
李宗不敢管这个案子，是因为王郑两家势大，他不想招惹。
可如今，郑家已败落，他们拿到军队之后，与王氏亦有一搏之力，李宗再没有什么偏袒的理由。
他也就该给一个结果了。
“再借惩罚王氏之机，重提《大夏律》。”洛婉清描绘着谢恒期待的未来，“公子这一路，也就结束了。”
“到时候，你可以亲自审你自己的案子。”谢恒听着她的话，不由得笑起来，“你打算怎么对待李归玉呢？”
“《大夏律》要怎么对待他，我便怎么对他。”
洛婉清听着李归玉的名字，神色平静，她语气淡淡：“我与他，本也只差一个结束罢了。”
“你还怨恨他吗？”
谢恒好奇，洛婉清想了想，她轻声道：“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我走到如今，总该有个结果。公子……”说着，洛婉清伸出手，她不由得抬手轻轻碰到自己脸上，喃喃道，“很疼的。”
谢恒心中一颤，他突觉后悔，自己为什么问这些。
他伸出手，将洛婉清的手握在手中：“是我不是，让你想这些不高兴的。说说高兴的吧，那等一切结束，你打算做什么？”
“公子呢？”
洛婉清好奇反问：“公子打算做什么？”
“我想待在你身边，”谢恒笑着想着未来，“想带你见见我爹，和他吃顿饭，还有我家里人，带你一一认识。再陪你将你家里人找回来，你肯定很想他们。”
洛婉清看着谢恒，眼中慢是温柔，谢恒继续道：“哦，还想和你去扬州，咱们把洛府盘回来，想和你一起吃豆花，再养些狸奴，酿几坛酒，以后每一年酿一坛，但咱们老了，再每一年喝一坛。”
谢恒零零散散有许多愿望，他碎碎念着，过了许久，他垂下眼眸，握着洛婉清，轻声道：“我想把这六年补回来。惜娘……”
他固执叫着这个属于他的名字，颇有些遗憾：“要是当年竹林里，你把我带走就好了。”
“那时候我带不走你，”洛婉清实话实说，反握住他的手，“可如今我不是带你走了吗？”
她没在竹林带走他，却从那个地牢将他带出来，让他回到竹林，做了一场风月美梦。
谢恒笑起来，突然想起什么，忙道：“哦，还忘了，玄山前几日去看张纯子，张纯子听说你来了司州，说送你个礼物。”
“哦？”
洛婉清好奇，就见谢恒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洛婉清。
洛婉清低头接过册子，看见是一本刀谱，洛婉清有些疑惑，谢恒解释道：“他听说你用刀，你又修习了他的功法，他便决定将他的刀法传给你。这是他这些时日在牢里画出来的，让你看看。”
洛婉清闻言奇怪，拿过刀谱，她翻看几页之后，便笑起来：“公子莫不是唬我？”
谢恒转眸看她，眼露疑惑，洛婉清将刀谱递给谢恒，无奈道：“这与我自己修习的刀法，有何不同？”
谢恒一愣，随后接过刀谱，翻看几页之后，便知洛婉清说的没错。
洛婉清的刀法，是张九然所授，最简单不过，而现下这本刀谱，与洛婉清的刀法相比，不过是更加细致些，但大体没什么区别。
谢恒有些惊讶看着这刀谱，洛婉清坐在台阶上，笑着道：“九然姐教我的就是最基本的刀法，张前辈怕是随意找了本基础刀法来诓我罢？”
谢恒没说话，他仔细翻看到最后一页，眼中划过什么，过了片刻后，他似是明白过来，轻笑一声后，将刀谱塞到洛婉清怀中，笑道：“这上面还有解释，张九然心太粗，怕教你教得不够细致，你找时间好好练吧。”
洛婉清闻言拿过刀谱，看了看，到的确如谢恒所说。
“也是。”洛婉清点着头，将刀谱收起，“最简单的，也是最难，我当好好学基本功。”
谢恒笑着扫她一眼，没有多说，撑着自己起身，朝洛婉清伸手道：“走吧。”
洛婉清看着谢恒伸出的手，抬头看他，想了片刻后，她突然有了几分坏心，笑着道：“我喝了许多酒，有些走不动了。”
“所以呢？”谢恒问出声，一想便知，“我背你？”
洛婉清抿唇，有些高兴。
她由谢恒拉起，跳上谢恒的背，谢恒背着她，察觉她的情绪，奇怪道：“怎的这样高兴？”
“公子背我回去。”
洛婉清环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头，细诉着今日特殊：“我今日没有受伤，也没有不便。”
他们没有执行任务，与这一切繁杂无关。
他只是像个普普通通的情郎，背着她，走在月光之下，听着涓涓河水。
四月桃花开得正好，夜风清扬，花瓣洒落而下，洛婉清声音很轻：“夫君背我回家，我很高兴。”
谢恒扬起笑容，他没有回头，只觉那些花瓣洒在他心上。
“惜娘，”他突然对未来生出几分期许，“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去一次岭南吧。”
“为什么？”洛婉清听到他提到岭南，不由自主抓紧了他肩头衣衫。
梦里的那十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心里有些害怕，艰难道：“那不是好地方。”
“这世上没有不好的地方。”谢恒声音温和，“我想陪你把那些让你害怕的地方都走遍，我知道你梦里在那里呆了十年，我想随你去看看。或许是我自负，但是我会想，若是我陪着，也许……你会觉得那里很好呢？”
洛婉清听着，谢恒慢慢道：“我们去岭南，去南海，去漠河，去长白山……这一辈子我们有好长时间。”
说着，谢恒笑起来：“我从来没想过我一生能有这么长，现下忍不住想，原来我可以做这么多事，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才好。”
“但好在，去哪里，只要你陪着，都很好。”
谢恒说着，开始没有条理随意想着自己的去处。
洛婉清靠在他的背上，感觉温暖又沉稳，她不由得有些发困，闭着眼睛由他背着走回去。
等到了营帐，大家大多醉酒，谢恒背着洛婉清进了帐中，为她卸了衣衫发冠，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又做起那个漫长的噩梦。
梦里是岭南六月飞雪，她站在告示前，听着别人议论着谢恒。
她看着告示上一个又一个罪名，梦里的她一条一条扫过去。
刺杀太子。
诬陷东宫六率。
雪灵山屠杀五百人。
刺杀刑部尚书郑平生。
滥用兵伐，祸乱司州。
谋害郑氏全族
……
还有。
她在梦里，看不清告示最后的那两条。
那两条是用血色所写，极为醒目，可她看不清，还是看不清。
但她意识到这才是关键，不对，不对。
她心跳的极快，在梦中皱起眉头。
谢恒见她不安，抬手点了安神香，随后便听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公子。”
青崖的声音响起来，谢恒卷帘抬眸，看了一眼房间中睡着的洛婉清，挥了挥手。
两人走出帐外，谢恒见青崖眉头紧锁，直接道：“发生什么？”
“玄山来信，姬蕊芳醒了，她要见公子。”
青崖开口，谢恒点头，只道：“那他把人送过来吧。”
“已经到了。”
这话一出，谢恒动作一顿，他抬起眼眸看向青崖，这才发现不远处站了个女子。
她披着斗篷站在夜色，整张脸埋在斗篷阴影之中。
谢恒紧盯着对方，对方轻轻咳嗽着，抬手解下斗篷，抬起眼眸，露出女子深邃的五官。
“许久不见，”姬蕊芳笑起来，“谢恒。”

第185章
◎天下与柳惜娘，你选谁◎
谢恒静静看着站在面前的女人，她面色苍白，身体明显不太好，谢恒想了想他和玄山通信的时间，便知姬蕊芳此刻出现在这里，必定是星夜兼程。
她盯着他的目光幽深，带着冷意和几分嗜血的畅快。
谢恒早已习惯这样吞人骨血的目光，想了片刻后，回头看了一眼营帐，吩咐道：“找人守着司主，照顾好她，我配姬宫主喝杯茶。”
青崖闻声便去安排，谢恒领着姬蕊芳走进旁边营帐，坐下之后，青崖便端着茶水进来，放在桌上，随后退了出去。
营帐中只留下谢恒和姬蕊芳两人，谢恒垂眸斟茶，语气冷淡道：“姬宫主急寻而来，所为何事？”
“我一醒来，你那手下玄山就提审我，”姬蕊芳轻笑，“听说，你想和我打听楚仪。”
谢恒面色不动，将茶水推到姬蕊芳面前：“楚仪是当年王怜阳亲信，按照郑璧月所说，我母亲死时，她在场，所以我想找她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却在六年前逃亡了江南，监察司一路追踪消息，发现她进了你姬蕊宫。”
谢恒说着，抬眸看向姬蕊芳：“你提条件。”
“我没什么条件，”姬蕊芳神色平静，“她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这让谢恒有些意外，姬蕊芳因为当年崔清平之事憎怨他，现下他和洛婉清又联手杀了谢悯然，姬蕊芳没有任何帮他的必要。
可姬蕊芳愿意说，他也不打断，只抬手道：“请。”
“当年我是在宫里认识她，那时候我初到中原，见什么都新鲜，去宫中耍玩，同她交了朋友。”
姬蕊芳回忆往事，轻轻一笑：“本来也不过就是认识个人，直到六年前，她突然从宫中一路逃出来，当时我营救崔氏失败，悯然被谢悯生胁迫自囚于流风岛，我也就跟着建了姬蕊宫。她刚好给我来信，说想到我宫中避难，我便将她接进姬蕊宫中，从她口中，我得知了宫中发生什么。”
“她说，她其实不是王怜阳的人。”
姬蕊芳开口，谢恒有些意外，姬蕊芳平静道：“其实她是李宗的人，一直被安排在王怜阳的身边。”
谢恒一顿，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冷眼抬眸。
姬蕊芳平静道：“六年前的六月初十，也就是你母亲死去的日子，她早上醒来，便得到李宗的人传来的消息，说今日一切听从王怜阳安排。当日，王怜阳先去了一趟李宗那里，之后就召王家所有精锐入宫，由王清风带着楚仪等人一起，围了未央宫。王清风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了一道圣旨，让崔涟漪和李圣照说出藏匿的地点，崔涟漪要验圣旨真假，王清风就动了手。也就是这时候，你娘带人赶到了宫中。你娘让崔涟漪李圣照逃脱，但自己却被围困。”
这些谢恒都知道，他锐利追问：“我母亲被围困后，就这么束手就擒了？”
“自然不是。”
姬蕊芳摇头，回忆着道：“你娘似乎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知道王怜阳他们是假传圣旨，所以她在宫中拼命寻找李宗。王清风带楚仪等人一路追击，最后，楚仪在大殿找到你母亲，而那时候……”
姬蕊芳看向谢恒，沉声道：“李宗捅了她一刀。”
谢恒听着，面上不动声色，握紧了杯子，重复了一遍：“李宗见到了我母亲，仍旧捅伤了她？”
“是。”
姬蕊芳点头，随后继续道：“李宗刺伤了她，随后杨淳将她打伤，”楚仪到时，就听李宗问她，说，如果她愿意交出火药库的位置，那他可以赦免崔氏死罪。你母亲抵死不认，说不知道李宗在说什么。”
姬蕊芳说着，端起茶杯，回忆着楚仪同她说过的细节，继续道：“李宗便问她，如果不知道，她如何进宫的？炸毁宫墙的火药威力巨大，她敢说崔氏没有暗中拥有这种火药？你母亲就说，她的确不知，她是在宫墙被炸后才进来，宫墙之事与她无关。”
谢恒静静听着，分析道：“李宗不会信。”
“是。”姬蕊芳点头，“你母亲也知道，她便问李宗，他到底是不信，还是不愿信。李宗迟疑的时候，你娘趁机逃脱。这样的举动激怒了李宗，于是派精锐围剿她，而这时候，你来了。”
谢恒听着，眼神微颤：“我来了，如何呢？”
姬蕊芳闻言，轻笑一声：“你脾气狂傲，又天资绝顶，你一进来，所有人都慌了神，李宗知道你为你娘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急调郑道初、杨淳、王清风三大宗师围剿你，没想到你远超李宗所想之强悍，竟然独身闯到内庭。而你娘在看见你之后，突然就放弃了抵抗，选择和谢家断绝关系，自尽在宫中。”
谢恒没有说话，姬蕊芳似是觉得高兴，慢慢道：“楚仪同我说，当时大家都愣了，但是后来想也明白，你那时候毕竟只是少年，按照你的本事，再怎么强，也不该在三大宗师围剿下闯入内庭，你本来就是他们故意放进来给崔慕华看的，如果当时崔慕华没有自尽，或许，郑道初、王清风，他们中间某一个人，就会一掌把你打死在崔慕华面前。你娘啊，”姬蕊芳笑起来，“是因你而死的。”
“李宗没想过杀她？”
谢恒声音喑哑，明白过来。姬蕊芳点头：“没有，他本是想用崔家人作为人质，逼你娘，或者崔清平说出火药库的地点。”
“他为什么这么坚信崔氏有火药库？”
谢恒不能理解，姬蕊芳面露疑惑：“你没听明白你母亲所说吗？他到底是不信，还是不愿信。”
不信，不愿信。
一字之差，出发点却截然不同。
崔慕华死时，便已经明白，李宗信的不是崔氏有火药库，而是崔氏十万精兵、巨富天下、门生满堂，还写出《大夏律》来，规束王公百官，包括天家。
这样的崔氏，和手握足以夷平大夏的火药库，有何区别？
“他一直在害怕你们，所以说崔清平偷偷造出了威力巨大的火药，还量产不告诉他，这一点，足以让他日夜难安。而这样的猜忌，就是王郑两族最利的刀刃，就算李宗当时没有下手，只要将崔家关起来，王郑两氏也有无数机会下手。崔慕华当时已经想明白了，东都崔家的族人，已经出不去了。她本来是想奋死一搏，如果她出了皇宫，或许还能在当日带着崔家举家出逃。可你来了。”
姬蕊芳笑着看着谢恒：“在你的命和她的命之间，她选择了你。”
她放弃了那渺茫的机会，给她的孩子和丈夫，求了一条生路。
以自尽的方式死在谢恒面前，就是怕他去追究因果。
想让李宗对谢恒放心。
“你毕竟是谢家的嫡子，能不杀你，他们还是不想动手，你母亲将你撇清出去，所以大家只是废了你，留了你活路。”
姬蕊芳说着，继续道：“在你入狱当天，楚仪便被派出去，一夜清理了东都崔氏好几条暗线。她听同伴说，你母亲知道宫中发生的事情，这条消息就是李宗放的，借此抓出了崔氏好几条暗线。然后他们一连审了一个月，将崔氏在东都的暗网连土带泥拔了个差不多。等一切尘埃落定，崔清平死在宫中，崔氏被你问斩之后……楚仪突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她意识到自己活不久，就找了个机会，从宫里跑了出来。”
“所以当年知道这中间曲折的人，除了她都死了。”
谢恒明白过来，点头道：“她跑得快。”
“但也只是多活两年罢了，”姬蕊芳摇头，“他们这个组织出身的人，需要定期服药，她逃出来后，还没熬到你们来到江南，就死了。”
“组织？”
谢恒听着，有些奇怪：“她不是中御府的人？”
“中御府能有她这样的人？”姬蕊芳嘲弄开口，“杨淳手下那批贪财怕死的阉人是什么作风你不知道？”
谢恒闻言一愣，他突然意识道：“李宗手下，还有其帮他做事的人？”
“狡兔三窟，你以为，李宗能用的人，只有监察司和中御府吗？”
姬蕊芳笑起来：“李宗从太子时，便有自己的死士，这些死士都是从孩童时代培养，从睁开眼睛起，就是作为李宗死士而存在。这批人，才是李宗真正的心腹。”
谢恒听着，心头隐约浮现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们归属于什么地方？”谢恒盯着姬蕊芳，不由自主摩挲着茶杯。
姬蕊芳摇头：“他们直属于陛下，没有固定的称呼，每一个人对应一个长官，层层往上，底层的死士，甚至不知道自己效忠于谁，楚仪其实早生反心，所以才仔细观察，才发现自己的主上应当是陛下。”
“那总有个称呼吧？”谢恒继续追问。
姬蕊芳想了想，终于道：“楚仪把她的来处，称为‘阁内’。”
听到这话，谢恒瞳孔急缩。
他紧捏着茶杯，克制着自己狂跳的心脏，他盯着姬蕊芳，终于意识到不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审视着姬蕊芳：“你不想为谢悯然报仇吗？”
“想啊。”
姬蕊芳笑起来，她看着面前明显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谢恒，缓声道：“我一醒，李归玉便来找我，他告诉我，只要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报仇了。”
听见“李归玉”的名字，谢恒终于理解了姬蕊芳的来意。
他盯着姬蕊芳，听着姬蕊芳看好戏一般道：“所以我连夜过来，我就是想想看你知道你知道这些事的模样。你当初如果不提出《大夏律》，崔氏可能不会败落。你当时要是不入宫，你娘可能就不会死。你想到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愧疚心痛？会不会恨不得自己去死？不过可能也不会，毕竟你习惯了。”
姬蕊芳嘲讽笑起来：“你好像一直在做抉择，一直在送着自己的亲友去死，送得多了，或许也就不在意了。如今你又有机会啦——”
姬蕊芳抬手轻轻点在谢恒胸口，看好戏一般询问道：“李归玉让我问你，崔氏天下和柳惜娘——”
说着，姬蕊芳抬起眼眸，“你选谁？”
谢恒不说话，姬蕊芳或许不明白李归玉的问题，她知道得不多，她如今应当只是听了李归玉的蛊惑，知道告诉他这些，就能逼他入绝境，所以一醒来，便来告诉他这些，为谢悯然报仇。
但他知道，李归玉应当也知道，姬蕊芳这些话的分量。
“阁内”属于李宗。
而洛婉清的父亲，便是阁内之人。
他从头到尾都在和李宗汇报边境的事情，这也就意味着，从一开始到最后，除了火药库这个谎言以外，李宗知道全部。
李宗不是被王郑两家蒙蔽，不是前线的消息没有回到东都，不是李宗和崔清平有误会，不是李宗不知道前线的情况。
而是李宗，在背后，操控了所有。
谢恒一瞬间明白过来，为什么李宗明明看到了那张通敌文书，看到了杨淳在通敌文书上的名字，李宗对杨淳却没有任何芥蒂。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李宗在安抚杨淳，或者有其他打算，如今他却明白，这是因为，这就是李宗的意思。
李宗早就盯上了崔家，在王郑两家和他说出火药库的存在时，李宗便生出了彻底铲除崔氏之心。
所以他放纵了王、郑两族所做一切，甚至让杨淳也参与，去鼓舞这些世族和崔氏对抗。他给了王郑两族扩兵的权力，他用边境十城，去换取了崔氏的败落。
然后他又在崔氏彻底败落之后，扶持了他，因为只有他——才能接受崔氏遗留的一切，平衡这些新贵世家。
崔氏倒了，再没有一个家族，能像崔家一样制衡李宗，再也没有一个臣子，能像崔清平一样，和李宗平等谈笑，吵起来放声大骂。
谢恒觉得荒唐，有些想笑，感觉血液一点点冰冷下去。
他回想着过去，他清晰明白，他的君主，那个多疑软弱的李宗，远比他想象更加阴狠，更有城府。
他知道王怜阳假传圣旨，要逼反他的儿子和他的妻子——他放纵。
他知道崔氏在边境被围困抗争到最后一刻——他默许。
他知道一切，他推波助澜，可没有人知道。
王郑两族以为是自己天衣无缝瞒住了李宗。
而他也好，李圣照也好，在今日之前，他们都以为，李宗是被王郑两族蒙蔽。
他们都以为，李宗不知道边境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软弱，害怕斗争，所以他们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说服李宗，给崔氏翻案。
可这一刻谢恒却明白，李宗不会给崔氏翻案。
他只会将所有罪责推在王郑两家身上，他会给崔氏一个清白的名声，但是，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
而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誉，他会消除所有“可能”发现他是幕后黑手的线索。
譬如，那个一直在战场上，向他汇报结果的“阁内”成员，洛曲舒唯一的遗孤，洛婉清。
想到这一点，谢恒蜷起手指，收紧成拳。
李宗绝对不可能让洛婉清活下来。
谢恒肯定。
而李宗想要杀洛婉清，只要他开出足够的条件——例如说为崔氏正名，甚至将《大夏律》推行下去，那整个监察司，青崖、玄山、朱雀、乃至李圣照……
他们没有一个人，会站在洛婉清这边。
在人命的洪流之中，一个洛婉清太小，没有人在意。
除了他。
除了他骨血里住着的那个，崔观澜。

第186章
◎天上月，海上灯◎
谢恒想明白李归玉的意思，他面色不动，姬蕊芳盯着他的眼睛，看出他竭力克制着的情绪，轻笑起来：“选择的感觉如何？”
“你很痛快。”
谢恒平静开口，姬蕊芳笑起来：“我如何不痛快？我知道你情有可原，那当年你出卖崔氏的帐我可以和你一笔勾销。可是悯然呢？”
姬蕊芳说着，眼里有了眼泪：“他就死在我怀里，他死的时候，我这里，”姬蕊芳抬手放在自己胸口，“疼不自抑，而你和你那小情人，却可以恩恩爱爱？凭什么？”
“你爱他？还是爱我舅舅？”
谢恒径直开口，姬蕊芳一愣。
“你想清楚了。”谢恒看着她，言语锐利如刀，“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杀他？因为当年就是他镇守了和玉关，截杀我舅舅回东都。”
听到这话，姬蕊芳面露惊色，谢恒继续道：“也是他，连同王郑两家，在和玉关射杀三万避难百姓，当成战俘回来邀功。你以为流风岛我们杀的那五百人是什么人？”
谢恒看着姬蕊芳挣扎震惊的眼神，平静道：“就是那五百人，给百姓换了敌军的衣服。而你们，保护的就是这样的人。”
“不可能……”
姬蕊芳喃喃出声：“悯然不会这样做。”
“姬蕊芳，你记不记得，有一年过年，舅舅和舅母邀你来崔府过年。”谢恒喝了口茶，平静开口。
姬蕊芳眼神微颤，她想起那一年，那时候昆仑宫宫变，她熟悉的人都死了，等平定之后，她留在昆仑宫，一草一木都是故人，她太难受，于是一路来到中原。
中原平日都很热闹，唯独过年那日，家家户户闭紧房门，街道空无一人。
她无处可去，便自己一个人坐在屋顶喝酒，然后崔清平带着他妻子找到他，他们叫她：“姬姑娘，要不一起过年吧。”
那是她第一次过这么热闹的节日。
或许也是因此，她生出了那么多绮念，她想留在崔家，想留在崔清平身边，她从烛火里看着这个成熟、英俊、强大得近乎完美的男人，看着他的家人，她不可自抑，想永远永远留在那个灯火通明，有人给带她放烟火的那一夜。
谢恒看着她眼中动容，平静道：“本来大家是不同意你来的，你那时在东都名声不好，可舅舅说你面恶心善，只是个无处可去的小姑娘，舅母听着心疼你，便同舅舅一起去接你回家。”
姬蕊芳听着，眼眶发红。
“我知道你想救他们，我很感激你。可杀谢悯然，我不认有错。所以我最后问你一次——”谢恒盯着姬蕊芳的眼睛，“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姬蕊芳明白过来谢恒说这些话的用意，她艰难挤出一个笑容：“你想诓我，用这些话诓我，看我是不是骗你。”
谢恒默不作声，他只静静看着姬蕊芳。
姬蕊芳在他过于坦然的眼神中呼吸急促起来，她挣扎着起身，只道：“我不是你……我不骗人。”
说着，她仓皇走出去：“你在骗我……你骗我……”
“或许我说过许多谎，”谢恒端起茶杯，平静开口，“但今日所言，是真的。”
姬蕊芳脚步停住，她有些难以自欺，她想起当初她在东都救人的时候，谢悯然的确不在东都。
他离开前，还特意找过她，一双清润的眼里盛满了她，询问道：“姐姐，如果这世界上没有崔清平，你会看到我吗？”
那时候她被崔清平拒绝，心中伤怀，以为他只是假设，便随口道：“或许吧。”
谢悯然轻笑，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弯腰，在她手背一吻。
这是她同他说过的外族礼节，从比波斯更遥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我走了。”
他转身离开，他说他是去避避风头。
等再见他，是他传信求救，说自己被谢悯然控在了流风岛。
那时候崔家人死了，一切结束了，她心灰意冷，来陪伴他。
都走了。
姬蕊芳突然意识到，昆仑宫、崔清平、谢悯然，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人，好似都走了。
“你爱他，还是爱我舅舅？”
“姬蕊芳，”她想起催悯然死前最后一刻，他死死抓着她，眼里蓄满眼泪，只问，“世上无人爱谢悯然，你呢？”
“你爱不爱我？崔清平与我，你爱谁？”
爱谁？
她以为这一生独爱崔清平，然而却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听到他截杀崔清平的消息，她好像，没有怨恨。
她只觉得痛。
只在想，谢悯然啊，他到死，都没有觉得有人爱他。
他的父母族人爱的是谢悯生，唯一看得见他的姬蕊芳，他以为，她爱的是崔清平。
一想到他死之时，看到的是这冰冷冷的世间，她就觉得疼。
她一步一步走出去，没有人拦她。
她走出军营，走进密林，在月光照耀下，进入重重暗影之中，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来时惊艳如敦煌之舞一般惊艳大夏的女子，最后在这个四月静夜之月，永远消失在了人前。
对于他的离去，谢恒无心再管。
他只垂眸看向桌上冷茶，平静喝一口茶后，听青崖询问：“公子，姬蕊芳走了，要拦吗？”
“随她去吧。”
谢恒放下茶杯，他撑着自己起身，或许是坐得久了，他竟觉得有些力竭，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是青崖上前，一把扶住谢恒，温和道：“公子怎么了？”
谢恒被他扶起，才微微回神：“想事情，一下晃神。”
“公子还是让千秋来看看，”青崖扶稳谢恒，松手退开，温和道，“公子长命百岁，才有大业可图。”
谢恒听着，抬眸看他，青崖察觉谢恒目光盯在自己身上，疑惑道：“公子？”
“青崖，”谢恒盯着青崖，突然一笑，“你想过弑君吗？”
青崖闻言，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
“方才姬蕊芳同公子说了什么？”
“没什么。”
谢恒转过身，往自己营帐走去，淡道：“同你开个玩笑，不必紧张。”
“公子，”青崖站在他身后，平静叫住他，谢恒转眸看去，就见青崖神色平静道，“若大业需要，我可以做任何事。”
谢恒看着站在夜色里的人，他注视着谢恒，冷静道：“我将人杀了，太子殿下可以将我处死以撇清关系。只要《大夏律》得以推行，我死不足惜。”
谢恒眼神微动，他看着青衣青年，忍不住道：“你是一条命。”
“大业面前，区区一命，有何不可？”
“若是我，是其他人呢？”谢恒继续追问。
青崖没说话，他像是夜色里的孤魂，平静注视着谢恒。
谢恒一瞬知道了答案。
“公子，”青崖语气温和中带了近乎偏执的固执，“我们因何在此，还望公子记得。”
谢恒沉默不言，两人对视许久，青崖行礼：“夜深了，卑职先行退下。”
说着，青崖便转身离开。
谢恒在营帐前站了许久，轻笑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帐中。
他一回来，洛婉清便被声响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锐利看向门口，见到谢恒，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心跳得有些快，谢恒站在门口不动，他看着坐在房间里的人，灯火温暖，好像有光晕笼在她身上，他突然觉得那些光芒如此刺眼，让他有些不敢靠近。
洛婉清见他不动，不由得有些疑惑：“公子？”
她看着谢恒神色，直觉不对，干脆下榻来，走到谢恒身边，她拉过谢恒的手，触碰到他在外面带来的凉意，观察着谢恒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怎么了？”
谢恒没有出声，只静默着将她抱进怀里。
洛婉清惊疑不定，由他抱紧，最初只是简单的拥抱，然后他将手一点点收紧，仿佛是用尽所有力气，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自己的骨血。
“惜娘……”
他哑声开口，洛婉清轻抚着他的背：“我在呢。”
“惜娘……”
谢恒闭上眼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拥抱着这个人，他便觉像是泡在温水里，他一点点舒展，将棱角融化，静默由她抱着，慢慢平静下来。
洛婉清察觉他周身风雪气息渐消，才慢慢伸出手来，她轻拍着他的背，温和道：“你先进来，洗个热水澡吧。”
谢恒应了一声，他突然什么都不想去思考，他由着洛婉清拉着坐到屋中，听洛婉清对外叫了水。
侍从很快将热水打好，洛婉清领着他进了屋中，替他解开腰带，笑着道：“有什么事，泡一个澡再想吧。”
谢恒没出声，洛婉清转身想走，谢恒却一把拉住她。
洛婉清回眸看来，谢恒注视着她道：“陪着我。”
洛婉清一顿，随后笑道：“好，我去给你拿块帕子。”
说着，洛婉清便去取了换洗的衣服帕子，回来后，便见谢恒坐在浴桶里。
他看见她回来，抬起眼眸注视着她，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始终没动。
洛婉清放好衣服，走到他身侧，坐到浴桶旁的台阶上，用葫芦瓢给他勺水。
温热的水落到他肌肤之上，他就一直看着她，洛婉清也没问什么，只轻声道：“我小时候，每次发脾气，我娘就让我先去洗个热水澡。等泡个澡出来，我就会忘记很多不高兴的事。”
洛婉清说着，笑起来，回想道：“小时候，我就想等长大了，买个有温泉的房子，每天可以泡澡，到时候在泉水里放些滋养的草药安神的草药，我想肯定很舒服。”
“你小时候会有很多不开心吗？”
谢恒疑惑询问，洛婉清笑起来：“当然啊，有时候是背不下来药方，自己生自己的气。有时候是我爹回来晚了，生我爹的气。有时候是哥哥抢了我喜欢吃的东西，有时候是和朋友吵架……”
洛婉清想着小时候，眼神里带了怀念：“每日生气的事很多，高兴的也很多。你呢？”
她抬眼看向谢恒：“你生气的时候，会怎样？”
“谁惹我生气，我就找谁麻烦。”
谢恒想着过去，不由得露出些许：“所以很少有生气的时候，大多解决了。”
“解决不了的呢？”
洛婉清好奇，谢恒沉默着，过了许久后，他哑声道：“找我娘。”
洛婉清听出他声音异常，抬眼看去，就见他目光空洞看着不远处，平静道：“我就去她院子里，什么都不说，我娘就知道我生气了，她会给我出主意，或者逗我开心。她说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只看有心无心。”
“所以，”洛婉清试探着询问，“今晚……公子遇到了解决不了之事吗？”
谢恒抬起眼眸，看向洛婉清。
洛婉清等着谢恒说话，过了好久，谢恒才道：“姬蕊芳来了，她和我说……我娘是因为我死的。”
洛婉清一顿，不由得道：“怎么会……”
“是我入宫，我娘为了保我，才选择自尽。”谢恒笑起来，“如果我没去就好了。”
“你没去，伯母就能活下来吗？”
洛婉清疑惑：“三大宗师在宫中，若不是你牵制，那他们应当就会找伯母的麻烦，伯母能出去吗？”
谢恒沉默下来，洛婉清笑起来：“不过是姬蕊芳为了谢悯然报仇，故意说话伤你罢了。那时候伯母逃不出来，你不必自责。你要想啊，你是伯母愿意用生命来保下的人，她不会愿意看见你因她不高兴。”
谢恒听着洛婉清的话，眼神微动，他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开口。
“怎么了？”洛婉清奇怪。
“你劝别人一套一套的，”谢恒笑起来，“你自己能做到吗？”
“做不到，但要努力啊。”洛婉清给谢恒勺了热水，水从谢恒脖颈流下，洛婉清语气温和几分，“而且，我在呢。”
说着，她抬头看向谢恒，认真道：“谢灵殊，我在呢。”
谢恒听着她的话，看着光晕里的人，有那么一刹，洛婉清觉得，他似乎是想吻她，然而他却是没动，只温柔注视着她，突然转了话题：“方才回来见你，你好似做了噩梦？”
“哦，”洛婉清被他问起，想起今夜噩梦，点头道，“的确做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
“我又梦到自己站在宣布你死讯的告示前了，”洛婉清想着那个梦，回忆着道，“我在看你的罪名，总感觉好像有很重要的东西没看清，我在梦里很慌乱，想看清楚，偏生就是看不清。不过等醒来以后，就觉得也没什么了。”
“如何说？”
“反正……一切已经改变了。”
洛婉清说着，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轻快道：“本来你的罪名就多，有几条看不清又如何？只要命运有了转变，后面的也没什么关系了。现下我是奉陛下之命做的事，司州百姓如今也安定，你在大家心中名声这样好，有什么理由杀你呢？”
“那你为何要握着我的手说这些？”谢恒问得异常敏锐，洛婉清正要辩解，就听他道，“你在害怕。”
他说得笃定，洛婉清动作僵住，过了许久，她也知，面对谢恒，其实她也没什么好瞒。
她哪里能瞒住他呢？
她想了想，终于还是道：“的确是怕的。公子，我怕我兜兜转转，”她抬眸看他，不安道，“只是像九然一样，殊途同归。”
谢恒听着，轻轻一笑。
他想了想，轻轻反握住洛婉清的手，他拨开她虚握的拳头，沾染了水的手指，划在她手掌的纹路上。
“洛司主，人生不会有任何一条路是白白走过。”
酥麻的痒意从掌心传来，谢恒看着她掌心纹路，仿佛是在推算着她的命运一般，温和道：“有得必有失，不必害怕。反正人生漫漫长路，皆是孤影独行，所遇之人，不过都是送你往前走一程，张九然是，江少言是，”谢恒说着，抬眸看她，“我亦是。”
“你不是。”
洛婉清闻言立刻否认。
她握住谢恒，执着盯着他，强调道：“你不是我的过客。”
“那我是什么？”
洛婉清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面前人，好久，她才开口。
“你是我的天上月，海上灯，谢恒，”洛婉清蜷起手指，握紧他的手，“没有你，人生漫漫，皆为长夜。”
人生漫漫，皆为长夜。
谢恒注视着她，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没遇到她的日子。
他回忆起那些时光，才惊觉，想起来时，那些日子似乎没有任何颜色。
杀人、被杀，一切都波澜不惊。
直到遇到她。
她带给他最原始的欲望，让他血脉沸腾，带着勃勃生机。
她才是天上月，人间雪，海上灯。
是他从十八岁后，所有颜色和美好的汇聚。
他看着面前这样美丽的人，好久后，低笑出声。
洛婉清有些疑惑，只是尚未出声，他便猛地用力，一把将洛婉清拽入池中。
水花飞溅而起，洛婉清被水溅到眼中，她只是一闭眼，便觉自己被抵在浴池壁上。
水波荡漾开去，谢恒轻笑低头。
“那就让这天上月，海上灯，给洛司主人间极乐，照锦绣山河罢。”
这一晚谢恒收了平日的温和，有些肆无忌惮。
他像是火一样，熊熊燃烧过她的生命，让她体验到绚烂又极致愉悦。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天亮，床单凌乱不堪，他依旧缠在她身上，压在她背上。
洛婉清觉得有些太过了，哑着声：“马上要启程，别闹了。”
“我不随你去了。”
谢恒轻轻吻了吻她，将她抱紧，把头埋在她肩颈，留恋道：“粮草押运出了点小问题，我留下处理，顺便再好好安顿一下司州。”
“好罢……”
洛婉清听谢恒不同她走，有些失望，一瞬也明白了他这么折腾的原因，无奈道：“那我自己去了。”
“嗯。”谢恒轻轻捋着她的头发，叮嘱道，“追思跟着你，方便通讯。我让青崖随你去，他当年是崔氏暗线中的智首，凡事多听他和周山的意见，自己切勿莽撞。司主重在用人，不必事事躬亲，目光看得长远些，人若想攀高峰，一路必有取舍。”
“嗯……”洛婉清被他顺着头发，便觉有些困顿，她有些不满道，“我就是给你打个幌子，这司主能做几天？说这些不如说点好听的。”
“什么好听的？”
谢恒亲昵亲了亲她面颊：“夫人是我的心肝，这样么？”
“这话也就你说得出来。”
洛婉清闭着眼睛轻笑，随后抿唇道：“我五月初五的生辰，”她手指有些紧张在床单上画着小圈，“到时候，我找机会回来，你陪我好不好？”
谢恒一顿，洛婉清察觉他迟疑，回头道：“怎么了？”
“战场瞬息万变，”谢恒反应过来，将她翻过身来，撑着自己在她上方，垂眸道，“我怕有什么意外，不敢应下。”
“没事，尽量就好。”
洛婉清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看着晨光下俊美如画的青年，柔声道：“我想每一年生辰，都和你在一起。”
谢恒笑着没应，只在洛婉清问下一句话前，又低头吻上她。
她一时又不记得自己要说些什么。
只在混沌中拥抱住他。
最后一次结束，洛婉清终于得了安宁，谢恒给她盖上被子，拉上帘子，让她安安静静在房间里睡了一觉。
他安排了所有，等洛婉清一觉醒来，便看见一个探子驾马冲进军营求援。
洛婉清心里明白，这是谢恒安排的人，她故作震惊，随后便立刻上报朝廷，边境北戎来犯，当天下午，便点了兵马，一路直奔边境。
走之前，谢恒送她，他穿着玄色金线长袍，金冠束发，仰头看着马上的她，突发奇想道：“走之前，不同我说些好听的吗？”
“想听什么？”
洛婉清挑眉，谢恒招手，洛婉清弯腰到他面前，听他笑着询问：“夫人心爱于我吗？”
洛婉清甚少听到他这么直白的言语，不知道为什么，说“爱”字于她而言，比他平日床上说那些还让她觉得羞赧。
她不敢应答，只道：“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在下命都给了惜娘，惜娘却一字都吝啬，”谢恒叹息，虽有覆在她耳侧，轻声道，“你不说，那我说了。”
“我独爱惜娘，”说着，他抬眼看向洛婉清，玩笑中带了几分认真，“胜于我之性命。”
洛婉清有些不好意思，她侧过脸去，故作镇定道：“知道了。”
“去吧。”
谢恒终于退开，笑着道：“大漠旷野，惜娘去看看罢。”
洛婉清点头，准备离去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道：“公子。”
谢恒疑惑看来，洛婉清迟疑着：“我生辰时，我回来同你说。”
谢恒一愣，洛婉清转过头去，不好意思再留，便只僵着声道：“走了。”
说罢，她打马往前，随后领着军队一路疾跑而去。
怜清站在她肩头，追思翱翔跟随着她离开。
谢恒目送着那个奔驰向远方的背影，过了好久，才慢慢笑起来。
他转过头去，领着朱雀道：“回吧。”
他带着朱雀回到城中，似是想起什么道：“之前惜娘从风雨阁暗阁带出来那本碎书纸页修补好了吗？”
“哦，我走之前修得差不多了。”朱雀思索着道，“应当修补好了吧。”
“让玄山给我送过来。”
谢恒开口。
“好嘞。”
朱雀应声，随后有些奇怪：“公子，这次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夫人去啊？”
平日一贯都是他跟着洛婉清，青崖跟着谢恒，这次谢恒反将青崖送走。
“你武艺高强，青崖擅谋略，他跟着惜娘过去，我放心一些。”谢恒语气平淡，带着朱雀回到郑家为他准备好的府邸。
他让朱雀守在门前，谢恒自己自己一个人走进郑家给他准备好的书房，坐到桌前。
桌前放着纸笔，还有拆信用的精致匕首。
谢恒拿了匕首，静静裁出一张适合信鸽通信的纸条。
而后他将匕首把玩在指尖，静默看着白纸，看了许久之后，他轻笑一声，将匕首甩插到桌上，取了细笔。
他用笔沾了墨汁，低头写下：“已于白鹭山寻得地宫，需阴主令开启，陛下是否亲临查看？”
写完之后，他将纸条绑上信鸽，抬手一松。
“去吧。”

第187章
◎随我出征◎
洛婉清带兵一路疾驰而出，行军两日后，眼看着就要到达和玉关，青崖叫住洛婉清，低声道：“夫人，现在先给士兵休息一下，我们今夜再入城吧。”
洛婉清闻言勒马叫住士兵停下，就地扎营。
现下刚过午时，士兵们快速扎营生火，开始准备午饭，洛婉清将青崖叫到营帐中，快速道：“为何在此扎营？”
“夫人怕是忘了，”青崖压低声提醒，“和玉关如今，太平安定。”
洛婉清听到这话，便反应过来。
他们带兵出征的理由，是北戎先袭，她是这么上报朝廷，也是这么告知士兵的。可如果士兵现在直接进入和玉关，多留上一会儿，与当地百姓通信，难免会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青崖见洛婉清明白过来，继续道：“夫人现下可以先让监察司的人去接管和玉关，打探情况，若是一切情报如之前所言，那等入夜后，便让人和玉关打开城门，我们率军直过和玉关，不做停留，立刻往前，攻打平城。”
平城是在和玉关外第一个城池，和玉关城墙居于山顶，独具天险。从上往下，夜里突袭，拿下平城不算难事。
平城之后，褚城，周城，这三城都无天险可守，北戎也知这三城难保，所以从一开始，就很少屯兵在这里，一直将这三城当作战事缓冲地带，而他们的目标，本也只是这三城。
拿下这三城之后，北戎应当就已经得知他们攻城的消息，而如今李圣照崔子规等人在后方袭击北戎王庭，他们想要两线作战极为不利，再加上谢恒贿赂的官员，估计很快就会有议和的打算。
只要他们答应让回边境十城，让路让李圣照他们回来，一切也就安稳了。
可这一切必须要快。
不能让北戎有联系到东都的机会，否则，被夹击的就会成为身在司州的他们。
洛婉清一面思考，一面听青崖继续分析：“开战之后，我们再留人在和玉关，告知军民，夜间开城门出兵，是因为北戎突袭，这样一来，无论是和玉关的军民，还是我们带的军队，口供都可以对上，是北戎先出兵。但至于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兵，他们作为普通百姓士兵，搞不清楚，也是正常。”
青崖说着，抬眼看向洛婉清：“夫人以为如何？”
“所以……”洛婉清想着，抬眸看向青崖，“我们就这么骗着他们去卖命吗？”
青崖笑起来，目光却不容拒绝：“夫人，我们若不骗他们卖命，送命的就是我们了。”
洛婉清没有说话，她想了想，只道：“你先去办吧。”
青崖听洛婉清应下，放心下来，便出营吩咐人去办事。
一切在下午办妥，青崖带着周山等将领进了营帐，方家三兄弟和孙尚权也跟着进来，洛婉清看了他一眼，抬眸看向周山：“周将军来说说情况吧。”
“平城驻扎了三万北戎军队，六年前十城陷落之后，边境城池的汉人几乎被屠杀一光，而北戎百姓大多以游牧为生，很少定居，所以平城里几乎都是军队，没有百姓。后面城池的情况不太清楚，但可能是各民族杂居，汉人位卑。所以进入平城，只要取下城池，应当不用操心巷战的可能。”
周山说着，随后介绍起大夏这边的情况：“如今我们有十万人，其中六万来自北四军，两万南衙十六卫，两万司州军队。我想将十六卫的两万人编队成先锋，其后是司州军队，再之后是北四军。”
听到这话，洛婉清抬眸看去，立刻明白了周山的意思。
整个军队中最不受控的就是南衙十六卫，其次是司州本地的军队，所以将这两只军对方放在前锋送死。
洛婉清没有出声，周山看向洛婉清：“司主觉得呢？”
“按军种编队，一视同仁。”洛婉清冷静开口。
周山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洛婉清便道：“进了我军，就是我人，周将军，这一战起点或许各有异心，但出了和玉关，便都是大夏人，你这样做，这一仗打不久。”
说着，洛婉清没有给所有人回应的时间，直接道：“从今日起，军中不必再提北四南衙司州这样的词，先锋队一万人，由我领军。”
“司主！”
一听这话，青崖立刻道：“您乃督军，不可以身涉险。”
“如果我出事，由你和周将军领军。”
洛婉清看向周山和青崖，平静道：“我学的是杀人，不是领军，我适合在前面冲锋，如今大家适合做什么，就做什么。就这么定了，天黑之后，点军出发。”
说完，洛婉清同众人核对了一下各自领军。
十万人分成五卫，分别由方圆、方直、方顺、周山、孙尚权领队，一卫管辖四营，一营五队，一队千人。
青崖坐镇后方，负责后勤和整体局势，洛婉清领方圆方直两卫冲锋攻城。
之后大家清点了兵器、攻城器械，随后洛婉清想了想，看向青崖道：“能准备酒吗？”
青崖一愣，随后点头：“可以从和玉关送来。”
“备酒吧。”
洛婉清垂眸看向沙盘：“死之前，喝口酒，也算心满意足。”
和玉关距离不远，青崖带人去取了酒水，等到夜幕降临，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洛婉清点兵列阵。
她看着下面一张张面孔，这些人她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有些年迈，有些却还看着像个孩子。
她端着酒杯，想了好久，终于询问：“诸位铭牌带了吗？”
每个战士身上都会带着写着自己名字的铭牌，方便在死后统计。
所有人听到这声话，心里有些发颤，但还是在长官带领下，大声道：“带了！”
“带了就好。”洛婉清笑起来，“我也带好了。今夜，再往前再走十里，就是和玉关。诸位应当知道，六年前边境失守，和玉关大捷，是我大夏第一场捷报。而后为求安宁，以和玉关为界，大夏割让边境十城，各位知道这边境十城割让之后，百姓去了哪里吗？”
所有人不说话，洛婉清平静道：“要么背井离乡逃亡，要么为奴为婢，要么黄土白骨，已成枯坟。但还有些人，他们隔着边境十城，还在等，和这十城一起，等着归乡。这六年来，边境率受侵扰，每年秋日，北戎便会犯境劫掠，仅是去年，商队遇袭一百三十一桩。我今天一直在问自己，这一仗该不该打，但我现在看着诸位，我突然想明白了。”
洛婉清笑起来，她扫过这些面容，缓声道：“其实各位都如我一样，是草芥，是寒门，我们的命，本来就是用来搏的。若是不搏，我当年就当死于牢狱，而诸位就永远只如今日！从进军队起，保家卫国便是我们的职责，文死谏，武战死，大丈夫顶天立地，当想封狼居胥，创不世功勋！今日我为先锋，率诸位出和玉关，收复国土，报仇血恨，迎亡魂归乡，接百姓归国，我问尔等，可愿随否？！”
在场没有人说话，青崖惊疑不定看着所有人。
洛婉清说得是“报仇雪恨，收复国土”，如果是有心之人，怕是能听出端倪。
他警惕盯着所有人，准备一旦有人闹事，便立刻斩杀。
然而过了许久，却是有一个年迈的人颤颤出声道：“洛司主，是要收复边境十城吗？”
洛婉清抬起眼眸，认真道：“是。”
听到这话，那人突然大笑出声：“好！好！我去！我女儿还在那里，洛司主，我跟你打！”
“打！”
有一个司州口音的青年大喝出声：“每年秋天都要来一次，种的田，要上税，要被他们抢，老子受够了！”
“打！”
“洛司主，我们打！”
声音此起彼伏，大家情绪立刻激动起来，洛婉清看激昂人群，端起酒杯，扬声：“好，那今日饮此水酒，以作见证。今日起，我与诸位同生共死，诸位不退，我洛婉清绝不后退半分。战场之上，若生，按军功行赏。若死，诸位将兄弟姐妹铭牌带回，一人二十两，我必将抚恤银送至家中，以慰家人，告知他们，诸位为国而战，无上荣光！”
“好！”
所有人激动起来，洛婉清举杯高喝：“来！”
说罢，她仰头一饮，随后将杯子摔掷在地，往外走去，翻身上马，领着众人道：“走罢！”
所有人陆续喝完，上马随军。
青崖静静看着领着方家三兄弟和孙尚权周山等人冲出去的洛婉清，看着跟随在她身侧，一双双灼亮的眼睛，他清楚意识到——从此刻起，这支军队，不属于陛下，不属于谢恒，不属于周山，它属于，洛婉清。
青崖想了许久，轻笑一声，终于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他们于月色中快速行军往前，来到和玉关时，和玉关城门早已打开，洛婉清率军穿成而国，路过主道，她忍不住大喊出声：“收复边境，扬我国威！”
这一声大喊出来，所有人齐齐高喊出声。
声音震响在和玉关，很快便得到回应。
洛婉清听着那回应的浪潮之声，她内心安定下来。
她终于确定，她去的方向没有错。
不管最初为何打这一仗，但是这一刻，或者说，其实从她打开玄天盒，知道有那么几万人在等着王师接他们归乡之时，她心中就有这样一个愿望。
收复边境十城，打过去。
她骨子里似乎一直有着这样的血性，只是她总会想，想值不值得，想每一个人性命何其珍重。
可在得到所有人回应这一刻，她明白，她不是一个人。
谢恒青崖李归玉这些人的阴谋算计，她懂，但她想，她永远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她带着军队一路俯冲往下，攻城器械跟着他们推着过来。
军队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接近城门，平城慌忙鸣鼓，洛婉清骑着马，带着方直方圆，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甩着手中用绳子拴着的铁爪。
这是监察司针对他们这些有武艺之人研创的攀墙工具，她先带一拨人上城墙，如果能开城门最好，开不了，也在城墙上保证登云梯能靠近。
“弓箭手！弓箭手！”
平城守将慌乱大喊，匆忙的箭雨从天而落，洛婉清驾马冲刺在箭雨之中，抬手将铁爪一甩勾上城墙，随后凌空而起，便攀上高处，拔出刀来，大喊出声：“冲！冲！冲！”
她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听到，她只听着身后鼓声擂响，喧嚣震天而起，她热血澎湃，一路砍杀在城楼之上。
这场攻城战只花了半夜结束，等一路追击巷战结束时，已经是第二天天亮。
洛婉清这一生没有在这么短时间中杀过这么多人，晨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整个人仿佛是从血里捞出来，她看着一路上的尸体，往来士兵，阳光暖暖照在她身上，她静默许久，转过身去。
她平静处理完所有余下之事，等晚上歇下，她坐在书桌前，突然很想和谢恒说几句话。
她想了许久，拿出纸笔，写下一句：“平城已得。”
犹豫片刻后，她才接着写：“我很想你。”
她让追思将信送出去。
追思上半夜送的信，等天明时，追思已经站在窗口，像是一直在等待一般。
洛婉清赶紧上前，就看见谢恒的笔迹，上面写着：“人无根不立，世无杀不善，惜娘，总有结束的时候。”
信下面附了两个小人，女子穿的是她的司主官服，男子穿的是谢恒的司主官服，男子亲在女子脸上，附赠一句——
我也很想你。
看着这张图，洛婉清一时什么都想不了，只觉面上发烫，下意识想将信烧毁，以免别人看到。
但是一想这是谢恒笔迹，又有些不舍。犹豫许久后，终于还是选择将它折起来，放在自己身上，随身携带。
想了想，她还是不忿，抓了纸，严肃写道：“不准再画这种东西！”
写完之后，她抓了追思过来，将信绑好后，叮嘱道：“你休息一会儿，睡一觉，赶紧给他送过去！”
两人就这样靠着追思通信，追思每天都要来回一趟。
洛婉清事无巨细说着战场的情况，谢恒读着她的心，可以清晰感觉到她的成长、蜕变。
北戎后腹被李圣照偷袭，无心看管这十城，洛婉清得了机会，连下十城，军心大震。
五月初一，北戎遣使者来找洛婉清谈判。
五月初四清晨，谢恒醒来时，看见追思站在窗口。
他取下洛婉清的信，又是厚厚几张，写满了她和北戎谈判的情况。
最后确认：“边境十城归还，他们会让道，由太子殿下与崔子规领兵通过。五月初五，我回来。”
谢恒看着这封信，听见朱雀急急跑进来。
“公子，”朱雀压低声，郑重中带了几分担心道，“陛下到了。”

第188章
◎谢恒弑君◎
谢恒听着，似乎是早已等到这一日。
他点了点头，写下一张纸页，叫了追思过来，将纸页绑到追思脚上，拍了拍它道：“去找圣照兄长，让他写信叫她去接他。”
追思鸣叫一声，飞了出去。
而后谢恒平静起身，展开双臂：“更衣吧。”
旁边侍从为他穿上惯来所穿的玄色金线朝服，带上金冠。旁边朱雀一面等待，一面同他报告着：“还有，上次夫人在风雨阁暗阁中拿到的册子，如今已经完全修补好，玄山哥让人送过来的。”
说着，朱雀将册子递了过去，谢恒拿过名册，翻开之后，简单翻了几页，停留在“江枫晚”的画像上。
看着那张和李归玉极为相似的面容，谢恒静默许久，平静道：“果然如此。”
“怎么了？”
朱雀茫然探过头去，看着画像上的人，随后有些诧异道：“这人怎么长得挺像三殿下的？”
“这个册子你收着，”谢恒将画册交给朱雀，“日后若是李归玉对夫人不利，你便将它交给夫人。若没有……”
谢恒沉吟片刻后，终究还是道：“你便自己收着，不要告诉任何人。”
“哦。”
朱雀有些不明白，但还是听话将册子收好。
谢恒看他一眼，领着他往外，平静吩咐：“下午你带上马和出行的包裹，包裹里放上□□和一瓶元力丹，城外焦柳树下等我。”
“啊？”
朱雀疑惑出声：“为什么？公子要去哪里？”
“我去见陛下，带陛下去白鹭山。”
谢恒走出门外，领着朱雀往外走去，语气平静道：“今日陛下来了很多人，你就不必过去了，准备好东西，”谢恒看向他，“去城外等我吧。”
“哦。”
朱雀点头，没有多想，只道：“行，那我去城外等您。”
说着，朱雀行礼道：“那公子，我先行准备了。”
“朱雀。”
谢恒见他，突然叫住他，朱雀回头，就看谢恒扔过一个令牌给他，笑道：“见了玄山，让他给你从账房给你们都支五百金。”
听到这话，朱雀睁大了眼，谢恒笑起来：“不是喜欢买鞋吗，可以好好买了。”
“公子！”
朱雀惊喜出声：“你太好了！”
“去城郊等我吧。”
谢恒一挥手，朱雀高兴离开。
等朱雀走后，谢恒转过身去，领着人往外走去，冷淡道：“接驾吧。”
李宗的依仗停在司州城外。
半个月前，他便去信给李宗，要阴主令开启白鹭山地宫大门，李宗很快回信，亲自前来。
皇帝出行，依仗护卫近万人，浩浩荡荡行了半个月，这才到达司州城。
谢恒带着司州城的官员老早站在城门，看着皇帝队伍行来，等仪仗队停在城门前，谢恒领着众人跪下行礼，高呼万岁之后，他便听到李宗熟悉的声音从龙撵后传来：“免礼吧。”
说着，谢恒便站起身来，李宗从龙撵中伸出手来，招呼道：“过来，让朕瞧瞧。”
谢恒闻声走到龙撵旁，李宗掀起轿帘，打量片刻后，却是笑起来道：“小子看上去瘦了许多。”
“是陛下挂念于臣。”谢恒恭敬应答，“衣衫未变，微臣劳君忧心。”
“你是朕看大的孩子，出门在外，又是讨贼，怎会不担心呢？”
李宗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慈爱，随后转头看向远处高山，缓声道：“白鹭山还有多久？”
“半个时辰。”
谢恒说着，看了一眼天色：“陛下要不先休息一日，等明日……”
“不用等明日了。”李宗摆手，明显有些迫不及待，转头看向杨淳道：“杨淳，点五千兵马安顿，带五千人，随朕入山。”
杨淳应声安排，李宗这才回过头来，他像是再普通不过的长辈，同谢恒闲聊着道：“现下尚早，你吃过早饭了吗？”
“陛下未来，微臣无心用食。”
“那刚好，”李宗笑了笑，“朕赐你同席，我们爷俩儿说说话吧。”
“谢过陛下。”
谢恒和李宗等了片刻，杨淳便安排好一切，谢恒上了李宗马车，让人引路，便带着李宗五千人一起往白鹭山过去。
两人路上随便吃了点东西，谢恒同李宗仔细交代了来司州这一路情况。
“郑氏在当地剥削百姓，百姓早就苦不堪言，此次陛下驻军司州，百姓都跪谢天恩，对陛下极为感激。郑氏一族案子正在详查，有罪论罚，无辜者，便不做追究。”
谢恒说着这些，李宗噙笑不语，等谢恒说完，他才慢条斯理道：“朕本来以为……你会把郑家都杀了挂在城头，没想到，恒儿也心慈手软了起来。”
“的确做过如此考量，”谢恒点头，思忱着道，“可如今天下各世家大族虎视眈眈，我怕当真这么做了以后，这些人会兔死狐悲，激起军变，到时候，一个洛婉清的命，怕填不满他们恐慌。”
“也是。”
李宗点了点头，明显对这些不是很在意，只绕了话题，询问道：“白鹭山呢？现下又是什么情况？”
“微臣占据司州之后，便让人搜查白鹭山，最终在白鹭山背面发现一个山洞，山洞直通底下，而后在地下看见了一座石门。石门需要钥匙，微臣看过锁孔，确认应当是用阴主令作为钥匙打开，因担心石门后或许放了自毁的装置，故而没有继续查看。”
谢恒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天衣无缝，李宗倒也没有怀疑。
他轻敲着膝头，看上去颇为平静，但他肯来这件事，已经昭示了他过于急切的心思。
毕竟找了六年，付出这么多，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又怎能不急迫？
谢恒看着李宗的表情，有些担忧道：“其实陛下让人将阴主令送来就好，何必亲劳圣架？”
“清平最后留下的东西啊，朕怎能不来见见呢？”李宗叹了口气，有些怀念道，“亲自看看他留下的东西，看看是什么，让他与朕兄弟离心吧。”
“陛下重情。”
谢恒语气淡淡，心中却明白，李宗亲自过来，是因为信不过他。
或许在这件事上，他信不过任何人。
他要来亲自看看这地宫中的火药，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清点清楚后，或许就会直接带走，又或者留存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正是知道他多疑至此，所以谢恒才特意告诉他需要阴主令才能打开这个大门，诱他前来。
谢恒面上不动声色，和李宗聊着天进入山中，等到了白鹭山，谢恒领着李宗来到他早布置好的山洞，同李宗道：“陛下，山洞狭窄，便让将士等候在外，挑选精锐护送陛下入内就好。”
“不必带太多人，”李宗抬手拦住身后士兵，满眼信任看向谢恒，“有恒儿和杨淳保护朕，朕很是放心。”
说着，李宗转头往里，大方道：“走吧，恒儿领路。”
谢恒恭敬往前，领着李宗往里走进去。
山洞甬道极窄，只容三人并肩，谢恒和杨淳一前一后将李宗护住，谢恒手中握着火把走在前方，轻声提醒着李宗路上的石子。
三人顺着山洞甬道走了许久，李宗开始隐隐不安，抬眸看向前方手持火把的谢恒，笑着道：“恒儿，其实朕亲自过来，还有一个私人理由。”
“哦？”谢恒没有回头，语气平静道，“陛下还有什么理由？”
“要快到给恒儿赐药的时间了。”李宗笑着道，“朕怕耽误了，就亲自过来。这次恒儿立了大公，等找到火药库，回到东都，朕就把解药给你。你我君臣如父子，也不需要这东西牵制了。”
“陛下是在害怕吗？”
谢恒直接询问，李宗面色不变，只笑着道：“怕什么？”
“若是不怕，陛下提醒我这个做什么？”
谢恒语气平淡，李宗尴尬一笑，随后只道：“这条路，有些太长了。”
“到了。”
谢恒停下脚步，李宗疑惑抬眸，杨淳警惕握住手中拂尘，就看谢恒站在道路尽头。
尽头是一道石门，谢恒手持火把，站在大门前，恭敬道：“不知是陛下亲自开门，还是由微臣代开？”
“将阴主令给他。”
李宗从袖中取出阴主令，递给杨淳。
杨淳双手接过，朝着谢恒递去。
谢恒将火把交给杨淳，颔首道：“劳杨大监为我执火。”
“不劳烦，”杨淳笑着接过火把。
谢恒垂眸将阴主令插入锁眼，抬手往旁边一拍，石门慢慢吊起。
杨淳看着，觉得有些不对，但他不擅机关阵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皱眉看着石门打开，石门后黑漆漆一片，杨淳下意识想往里走，却被谢恒拦住，立刻道：“杨大监，不知里面是什么，带着火把不妥。”
听到这话，杨淳心中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若里面是火药库，自己带着火把进去……
他心上发凉，赶紧灭了火把，忙道：“多谢司主提……”
也就是山洞化为黑暗刹那，掌风突袭而来！
杨淳神色一凛，瞬间凝内力于一掌，与谢恒猛地冲撞在一起。
磅礴内力仿若两股洪流冲向对方，两人几乎是同时被对方震飞开去，与此同时，谢恒手中千机朝着不远处石门按钮一砸，在杨淳落地之时，石门随即重重落下，将他关在了石门之后。
“谢恒！”
杨淳声音在门内急喝出声。
谢恒咽下一口血气，从地上迅速起身，在黑暗中一把掐住李宗脖子，冷静道：“走。”
李宗沉默不言，任由他掐着脖子向前。
山洞内都是暗道，这是他之前发现了郑氏地宫，原本是用来关押犯人，刚好为他所用。
他带着李宗左拐右转，打开一道暗门，一跃而下，等跳入密室之后，他将李宗往椅子上一把按住坐下，随后便转身在黑暗中摸索点灯。
灯火亮起来时，李宗有些不适应，他眯着眼睛，看着面前手捧烛灯的青年。
他面色有些苍白，拿着烛灯一盏一盏点亮灯火，等房间彻底明亮起来时，李宗环顾四周，发现是一个刑讯用的暗室。
他心中发寒，面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只转头看向谢恒，笑了笑道：“恒儿这是何意？”
“陛下不怕吗？”
谢恒看着面前怡然自得的人，冷声道开口。李宗看向周遭，缓声道：“你又不会杀朕，朕有何可怕呢？”
“陛下如此笃定？”
“朕了解你，”李宗轻笑，“你若要杀朕，方才就动手了，说说吧，”李宗一掸衣摆，从容道，“想要什么？”
谢恒盯着李宗，他喉头微哽，面前这个人，他认识二十多年。
从他记事起，他便认识这个人，他从来和善，是他的长辈，他的亲人。
他看他看了许久，终于道：“小时候，我脾气不好，经常惹祸，大家都在教导训诫我，只有陛下，从来都说，日后我是国之利器，怎能挫其锋芒。所以每次我惹事，我都不害怕，我知道陛下会管我。”
听着谢恒的话，李宗眼神柔和几分，只道：“难为你还记得。”
“我一直觉得，陛下很好的长辈，和我家人一起，陪伴我长大。我在十八岁之前，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极为幸运之人，我出身名门，天赋绝佳，身边亲友关爱，这世间之事，无我不可为。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谢恒抬起眼眸，看向李宗，“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李宗听不明白。
谢恒看着他，哑声道：“为什么要放纵王怜阳逼杀太子和姨母？”
李宗闻言，想了想，却是笑起来：“你问朕问题，那先让朕问你一个问题——”
说着，李宗神色郑重起来，眼神锐利：“白鹭山你找到了什么？”
谢恒听他提问，便知道他在在意什么，他笑起来，面露讥讽：“什么都没有。”
李宗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就听谢恒道：“那张地图是我放的，白鹭山什么都没有。”
李宗一愣，呆了片刻后，他瞬间想明白了其中关节，立刻道：“你提前打开了玄天盒？那地图呢？东西呢？”
谢恒没说话，他带了几分怜悯看着李宗，平静道：“没有，里面没有你要的火药库地图，里面只有我舅舅的行军日志，与你的往来文书，还有，一张攀过雪山，前往昆仑的行军地图。”
“那是火药库的位置？”李宗不可思议道，“火药库在昆仑？”
这话问出来，连李宗都觉得荒谬。
崔清平怎么可能把火药库放在隔着北戎的昆仑？
可如果玄天盒里没有地图，如果所有地方都没有地图，那……
“没有火药库。”谢恒见他反应过来，冷静道，“火药库，从头到尾都不曾存在过世上，陛下，这是谎言。”
李宗愣愣看着谢恒，过了许久，他挤出笑容：“不可能，你在骗我。当年你娘明明拿了这种火药炸开了宫门，这种火药威力比现有火药大上百倍，只需要一只就能炸开宫门……”
“那为什么崔氏不用呢？”
谢恒平静反问，李宗动作僵住，谢恒看着李宗：“陛下亲眼看见宫门被炸开了吗？陛下亲眼看见只有一只火药就炸开了百倍火药才能炸开的宫门吗？”
李宗说不出话，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没见过。
这个消息，是王怜阳告诉他的。
谢恒看着李宗呆愣的模样，缓声道：“让我来为陛下说说，当年发生了什么吧。那时候，崔氏鼎盛，舅舅推行《大夏律》，要求上下依律行事，其实陛下热于享乐，并不是舅舅想象中的贤明君主，因此，你们两人发生过许多次争执。陛下早就心存不满，但摄于崔氏权威，只能心生暗恨。王郑两家察觉陛下心中所想，于是勾结北戎，以议和名义让大夏放松警惕之后，五月十五，北戎突袭边境，王郑两家联手，封锁了边境消息往来，”
李宗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谢恒继续道：“边境苦守近一月，粮草渐消，对于不知道战事的东都而言，这种行为，是拥军自重，驻军不归，有不臣之心。这时候，王家……或者郑家，向陛下进言，说他们发现崔清平暗中造了一个火药库，您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这谎言。”
“王怜阳。”
李宗明白他在说什么，补充道：“是她告诉我的，而且，在四月她就告诉了我这件事。”
“您心中害怕，同时也意识到，如果您能拥有这个火药库，或许能凭借武力，镇压世家。您想摆脱崔氏，想很久了。所以六月初十，您让王怜阳软禁皇后太子，想以他们的性命，逼迫我娘，说出火药库的位置，但我闯进宫中，我娘为了保我自尽。”
李宗看着谢恒，谢恒面上波澜不惊，继续道：“我娘的死讯很快被王郑两家送到舅舅手中，六月十六，你收到了他的来信，上面写着，‘北戎来犯，臣外御雄敌，内抵虎豹，若君臣有隙，臣孤掌难鸣，望陛下三思慎重，宽悯以待。若储君非崔氏所出，臣保大夏难安。’，陛下因此信震怒，杀了我娘那点愧疚烟消云散，将崔氏满门下狱。”
“不该吗？”李宗冷声开口，“他一介臣子，竟如此放肆……”
“那封信最后一句话，不是我舅舅写的。”
谢恒打断李宗，李宗愣住，谢恒平静道：“他给你写过很多信，但都被拦下来，只有这一封，前面的句子是他写的，可那句‘若储君非崔氏所处，臣保大夏难安’，是别人人为加上去的。当时掌握兵部的是孙正理，所有信件从兵部走，这封信，是他们故意挑给陛下的。”
李宗呆愣坐在原地，听着谢恒的话，谢恒继续道：“之后舅舅收到了崔氏满门收押的消息，他知道陛下在残害他的家人，可他还是坚守在前线。”
说着，谢恒走上前去，将他们往来信件和崔清平的行军日志的副本都递了过去，简单道：“他一直守，守到弹尽粮绝，他让百姓退回和玉关，结果，王家人竟然派人给百姓发放敌军的衣服，将他们当作敌军射杀，而后，上报和玉关大捷，以此邀功。”
李宗说不出话，他看着崔清平的行军日志，听着谢恒嘲讽道：“这就是和玉关大捷，在前线还没被攻破时，他们就上报朝廷，敌军已至和玉关，朝廷就这样抛弃了边境十城。舅舅可以打回来，可是他知道，一旦大夏发动内战，北戎必定一路直袭东都，于是他做了第二个选择。”
李宗茫然抬头，谢恒眼眶微湿：“他让十万军民，攀过雪山，绕到北戎之后的昆仑待命，他坚守到城破被俘，想办法在一路追杀之中逃回东都求援，当时只要东都出兵，就可以和这十万军民一起夹击北戎！”
李宗听着，睁大了眼，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可陛下没有信他。”
谢恒含泪笑起来：“陛下选择将他鸩杀在宫中，选择放弃那十城，选择用崔氏满门的性命换你皇位安稳！”
谢恒说着，忍不住一把掐在李宗脖颈，他死死盯着他，李宗满眼震惊，他仿佛明白什么，急促呼吸着，听着谢恒质问：“这就是他的君主，是舅舅、是我崔氏用命辅佐的君主！你没有心吗？你没有感情吗？”
谢恒收手用力，李宗忍不住挣扎起来，他艰难掰着谢恒手指，听着谢恒追问：“我舅舅与你年少一同长大，我姨母与你少年夫妻，我兄长是你第一个孩子——几十年，崔氏忠心耿耿几十年，都换不来陛下半分信任吗？”
“那他呢？！”
李宗听着他问话，终于忍不住大喝出声，谢恒手指一松，李宗慌忙推开他，急促咳嗽起来，愤愤抬头，盯着谢恒道：“你问朕不信他，那他信朕吗？！”
谢恒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宗涨红了脸，愤怒道：“他若信朕，送到昆仑山的那十万人他怎么不同我说？送到江南的玄天盒为什么不同我说？！”
李宗说着，甚至忘了自称，急促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杀他？你以为我想杀他？你以为圣照和慕华为什么能逃出去，是因为我放过他们！我一直在等崔清平！”
谢恒眼神微动，李宗面对着他的视线，有些难堪转头。
他似是不愿承认，但还是捏起拳头，解释道：“我想信他，我等着他来和我解释。那时候他从北戎逃亡回来，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他是来为崔家报仇的，他主战，是因为北戎埋伏了人，他和北戎里应外合，就等着歼灭我的兵马。你知道那时候我面临着多大的压力？”
李宗急促开口，又怒又恨：“可我还是想信他！我等着他，我知道他将玄天盒送到江南，我等着他将一切告诉我，可他没有！他只和我要兵马，和我说，只要将人交给他，他有必胜的把握。可他哪里来的把握？”
“因为他送了十万军民到了北戎后方。”谢恒眼中有了了然，“只要出兵夹击，他有必胜的把握。”
“可他没有同朕说。”李宗笑起来，“他害怕朕对这些人不利，害怕朕告诉北戎这些人的位置，让北戎歼灭他们。你说我不信他，可他信朕吗？”
李宗说着，眼泪落下来，他一边哭一边笑：“你们总说朕多疑，可朕没有付出过吗？是他，是崔清平，他负朕！当年他但凡多信朕一分，他就不会死！”
“那我娘呢？”
论起这些过去，谢恒语气忍不住有些激动。
他想到崔慕华自尽那一刻，想起他趴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爬到母亲血里那一刻，他忍不住道：“你说你要我们的信任。可在舅舅回来之前，在你所谓的等待之时，我娘已经死了！姨母死了，崔家满门入狱，你让舅舅、让我们，如何信你？！”
这话问出来，李宗终于无法再答。
他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道：“朕没想杀她们。”
提及崔慕华和崔涟漪，李宗声音中终于有了哑意：“朕当初只是想用圣照和涟漪逼你娘说出实话，结果没想到你回来，她看见你，怕郑道初杀你，就自尽了，朕来不及拦她。等后来……你舅舅被俘，边境战事都已经结束，王郑两家盯着朕……朕不得不杀。”
“还有呢？”
谢恒眼中都是死寂，他看着李宗：“你的罪，只有这些了吗？”
李宗没说话，他静默着缓了许久，才道：“所以，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
说着，李宗抬眸看向谢恒：“同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讨个公道？”
“那这个公道，陛下给吗？”
谢恒平静询问，李宗笑起来：“你不会只来问朕这个问题，说吧，你要什么，你有什么？”
“李圣照还活着。”
谢恒开口，李宗毫不意外，他平静道：“是那个叫崔君烨的孩子吗？”
“你知道？”
“感觉过。”李宗轻笑，“有时候朕看着他，就会想起圣照。以前朕一直觉得自己是多想，没想到，”李宗抬眸看向谢恒，“你有这个本事。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
“册封他为监国太子，为崔氏平反，重启《大夏律》。”
谢恒冷静开口，他每一句话都像走了一条长路。
李宗注视着他：“你的筹码呢？”
“你给洛婉清的八万人，连同司州两万军队已经拿下边境十城，同北戎议和，迎回当年留在昆仑的军队。这只军队，加监察司，还有秦谢两大世家，够不够？”
李宗听他说话，盯着谢恒，许久之后，他抬起手来，轻轻鼓掌：“好，很好。有兵、有权、有钱，朕若不答应，岂不是傻子？”
谢恒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听李宗道：“所以，当初秦文宴那个案子，是你故意施恩秦珏？”
“是。”
“尚文到底谁杀的？”
“我。”
“东宫六率，是你故意陷害？”
“本就该死，和玉关大捷就是他们射杀的百姓。”
“你婚宴的刺客到底是王郑两家的人，还是你的人？”
“都有。他们不动手，我就动手。”
“为的是让我朕给你军队出兵司州？”
“是。”
“所以北戎进犯也是假消息？”
“是。”
李宗没再说话，他嘴角一直噙着笑，思考着谢恒的话，想了许久后，忍不住摇头道：“可惜了，你怎么不是我亲生儿子？”
谢恒盯着李宗，李宗轻笑着道：“朕本来以为，朕最优秀的儿子是归玉，将皇位给他——就像当年我父皇将皇家的一切交给我一样，他会让李氏江山，福祚绵长。没想到啊……最后是圣照。不过都一样，都是朕的儿子，也无所谓。朕答应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李宗抬头看向谢恒，他盯着谢恒的眼睛，冷静而郑重道：“杀了洛婉清。”
谢恒听着这个答案，神色了然，却还是问：“为何？”
“不为什么，朕要她死。”李宗懒得解释，他笑着看着谢恒，“朕将一切给圣照，可你们也要给朕看看你们的忠诚吧？怎么，杀个女人都不愿意？”
“一定要她死？”谢恒确认。
李宗毫不犹豫：“她一定得死。”
谢恒听着，垂下眼眸，过了许久后，他似是有些无奈闭上眼睛，嘲弄一笑：“她死了，才能保住陛下的秘密，是么？”
李宗瞳孔微颤，故作镇定：“什么秘密？”
“阁内是先帝交给陛下的组织吧？”
谢恒从李宗方才的话中推断。
洛曲舒自幼进入阁内，他与李宗年纪相仿，不太可能是李宗培养。
按照李宗的言语，他继承了先帝的一切，那阁内，或许是历代服从于皇室的最隐秘组织。
听到谢恒提到阁内，李宗便明白了：“你知道了？”
“阁内成员，洛曲舒，当年就在战场上，他一直在给阁内传信，陛下是阁内首领，所以，其实当年战场的事情，陛下很清楚。陛下不是不知道舅舅苦守在战场上，您知道。”
谢恒抬眸看向李宗：“四月，你听到崔氏有火药库，你就起了心思，所以你故意放纵王郑两氏，想把崔氏逼入绝境，以验证火药库的存在。为此，你甚至用杨淳为饵，故意让杨淳加入他们，同他们一起勾结北戎。我娘炸开宫门，你就相信了崔氏必定有这个东西。就算没有，能瓜分崔氏这个庞然大物，滋养众多世家，也更方便你制衡。”
“你才是罪魁祸首。”
谢恒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愤怒起伏，只剩疲惫。
李宗不自觉抓紧扶手，笑了起来：“朕只是对一切置之不理，怎么就算罪魁祸首了呢？”
说着，李宗调整了姿势，斜靠在扶手上，笑着道：“其实追究这么多做什么呢？灵殊，你要想清楚你们到底要什么。你们最重要的是推行《大夏律》，其次是为崔氏翻案，还他们一个清白名声。至于其他，有这么重要吗？”
“如果我一定要追究呢？”
“你可以追究，”李宗端详着谢恒的眼睛，“你可以将朕勾结北戎割让十城以害崔氏这件事告知天下，到时候，朕就是天下共讨的国贼。但你要记得，”李宗微微倾身，强调道，“圣照的皇位，是源自于朕。”
谢恒没有出声，李宗眼里带了傲慢：“圣照想要继承大统，那朕必须是天命所归。如果圣照是国贼之子，便会有人会以此名义，说他得位不正，推其他宗室亲王取而代之，到时天下难安。”
“我杀了你不就好了。”
谢恒平静出声，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李宗笑出声来：“为了一个女人弑君？想好了，”李宗一掸衣袖，庄重从容坐在椅子上，“你身上沉骨香未解，杀了朕，你得死，而你辅佐的李圣照，也就成了乱臣贼子。届时王氏响应民意，让归玉继位，天下响应，李归玉是什么人你清楚，他若继位，你的监察司留不到日后。到时，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恒听着这话，眼中露出几分笑意。
李宗看着有些不安，软化了语气，劝说道：“其实你也不必觉得是朕想杀他，就算朕不杀，她也活不了。只要你身边人知道洛婉清会危及李圣照的正统，你觉得谁会保她？李圣照也好，你身边那个青崖也好，你们千辛万苦辅佐圣照，寄希望于他去推行你们的宏愿，为此付出那么多，难道想为了一个女人功亏一篑？谢恒，”李宗看着他，笃定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们都不是这样的人。”
谢恒静静着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李宗的话他一早就明白，在他听到“阁内”属于李宗那一刻，他便清楚知道洛婉清对于李宗、李圣照的威胁。
她如今身份太高，知道太多，总有一日她会在蛛丝马迹中发现阁内属于皇室，她也就会明白，她父亲当年寄出的每一个消息都到了李宗手中，李宗才是那个真正的国贼。
她作为洛曲舒之女，拿着洛曲舒遗留的信件，她的每一句指证，都带着足以动摇国本的分量。
对于李宗而言，这绝对不可接受。
他会杀了她，早晚之事。
如果换做过去的谢恒，他或许也会做此选择，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可如今他做不到。
他只能怀揣一丝希望，期盼李宗比他想得温和良善，只要李宗有半点退步，他就有周旋空间。
他故意对阁内只字不提，给李宗一个台阶。但李宗比他所想远要狠毒太多，用她的死作为条件，交换他们想要的一切。
只要李宗走出去，同李圣照、青崖、玄山……同他们任何一个人说出这个交换条件，甚至不需要说出原因，他们便会选择让她去死。
谢恒想着，不由得笑起来。
他脑海中闪过那个倚栏怀抱琵琶，一路浴血厮杀的女子，轻声道：“陛下说的没错。如果陛下只是要洛婉清的命，无论是圣照兄长、崔家余孤，还是监察司上下，或许大家都会同意，舍一人之命，成就千秋大业。”
李宗闻言，慢慢放下心来，正要开口，就听谢恒道：“可独独除我。”
李宗一愣，就听谢恒道：“陛下，谢恒的确审时度势，可是，”他抬起眼眸，眼中带了几分温和，“我心有观澜。”
落那刹，李宗甚至来不及反应，谢恒已近身前。
李宗尖叫出声：“谢恒！”
然而谢恒却已经一把掐在他脖颈，将他死死按在椅子里。
他一点一点收起手指，李宗因痛苦想油锅中鱼一样疯狂挣扎。
谢恒看着他的眼睛，这双惯来捉摸不定的眼里，终于露出了真切的惶恐与惊慌。
他突然想起许许多多人。
他想起自刎在他面前的母亲。
想起坐在牢狱中朝着他微笑的崔子规。
想起在宫中赐死的崔涟漪。
想起离人渡倒在血水中的崔嫦曦。
想起崔清平在雨夜一去不归的背影，他感觉自己好像走了一条好长好长的路，疲惫不堪。
他感觉他掐住的不是李宗的脖子，是他自己的心脏。
心脏在他手上一点点收紧，发疼，他盯着面前人逐渐发紫的面容，哑声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李宗。”
“放开我……”李宗拼命挣扎，他感觉空气被一点点掠夺，肺部几乎炸开，“你是弑君！弑君！”
“反正我本就该死，倒不如痛快杀一回。”
“圣……照……”李宗挣扎着提醒他对于李圣照的重要性，想求一丝生路。
然而谢恒却笑起来。
“您放心，杀了您，我便不管太子了，我这就去辅佐三殿下登基。不过有件事您得知道，三殿下，”谢恒微微俯身，“是江枫晚的儿子。”
听到这话，李宗骤然睁眼，谢恒笑出声来，低喃诅咒：“李氏江山，日后姓江。”
“不——！！”
李宗惊叫出声，也就是那一刹，谢恒终于不再折磨他，猛地掐爆了他的脖颈。
血花从他脖颈伤口喷涌而出，飞溅谢恒一脸。
随即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旁边墙壁被人猛地一掌震开，尘土飞扬间，杨淳带着士兵出现在门口。
杨淳震惊看着头身分离坐在椅子里的李宗，惊得愣在原地。
全场静默着，一个士兵最先反应过来，结巴着惊呼：“谢……谢恒弑君！”
随后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节节后退，惊呼出声：“谢恒弑君！谢恒弑君了！！”
听到这话，谢恒从容起身，他抬眸看来，俊美白皙的脸上沾染着血滴，看上去分外妖艳。
谢恒看着众人惊慌神色，莫名有些想笑，他歪了歪头，用手背擦过面上血迹，心中突然有些畅快，坦然道：“没错，我弑君了。”
“逆贼受死！”
杨淳闻言终于反应过来，骤然暴起，朝着谢恒一掌劈下。
谢恒将地上李宗一踢一拽，猛地拖到身前，杨淳见状急急收手，也就是那一刹，李宗尸体重重撞上杨淳，谢恒夺剑而出，猛地冲了出去。
他剑风凌厉，身如鬼魅，只是刹那之间，便已经冲出甬道。
杨淳护着李宗，厉喝出声：“拦住他！把这弑君逆贼抓住！”
周边士兵蜂拥而上，然而哪里有人拦得住谢恒？
他剑势如泰山倾崩，山河尽碎，势如破竹而出，一路杀出白鹭山中，随后他便绕道直奔城外。
朱雀早已准备好马匹和包裹在城外百无聊赖等着，老远听到远处有喧闹之声，不久便见谢恒提着染血的剑一路兔起鹤落而来。
他喘息着奔到朱雀身前，径直翻身上马，朱雀惊疑不定：“公子？！”
“我把李宗杀了。”
谢恒畅快开口。
朱雀睁大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谢恒道：“你赶紧让我们的人出司州城，去找太子殿下，等找到了你就告诉他，谢恒受李归玉教唆弑君，让太子殿下恢复身份举事，而后以诛杀谋逆国贼罪名班师回朝。”
“那你呢？”朱雀很快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谢恒，急道，“公子，你现下一个人去哪里？！”
“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朱雀茫然。
谢恒一笑，眼中露出几分温柔：“我的心上人。”

第189章
◎殿上斩公卿◎
谢恒笑着开口，朱雀一愣。
谢恒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将一封信递给朱雀，温和道：“如果夫人与太子起争执，你把信此信交给夫人，没有就罢了。”
说完，他驾马转身离开。
朱雀震惊看着谢恒的背影，哪怕他一贯愚钝，搞不清这些弯弯绕绕，可是他去仍旧在这一刻直觉心慌。
他在原地慌乱了片刻，最后也没办法多想，骂了一声之后，便按照谢恒的吩咐，翻身上马，冲回城中，一路叫上留在司州城的人，高喝道：“走！立刻收拾东西，跟我走！”
谢恒听着身后朱雀的声音，他也来不及多想什么了，只想着洛婉清给他信件的时间，计算着洛婉清来的路径。
他周身都是飞溅的血迹，胸口气血翻涌，最初和杨淳对峙那一掌震得他内力不稳，然而他却觉周身轻松得像是一只破茧而出的蝶，轻盈飞跃在黄昏日光之下，奔向远方。
谢恒冲出司州城时，司州城乱成一片，监察司的人快速撤离，杨淳带着一万人乱了许久，等到夜里，才安定下来。
等安定之后，杨淳将李宗的尸体装棺，他干儿子赵顺走上前来，战战兢兢道：“干爹，现下怎么办？”
杨淳听着，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立刻吩咐下去，谢恒弑君，要求各县衙张贴悬赏告示，所有人今夜启程，随陛下……”杨淳声音里带了哑意，“归东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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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州城乱成一片时，洛婉清已经在赶往司州城的路上。
五月初一北戎来议和，昨日谈得差不多后，她便将所有事务交给了青崖，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往回赶。
临到司州城只剩半夜距离时，天上下起大雨，她看见雨势太大，也觉疲惫，便就近找了个破庙，进庙休息。
她一入庙，便见火光，洛婉清扫了一眼，发现这破落寺庙中，早已有人。
对方一个二十四五模样的青年，素带挽发，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个酒葫芦，一块道宗令牌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
洛婉清目光从他腰间道宗令牌上匆匆扫过，没有多言，提步进了庙中。
对方见她进来，也只是看了一眼，并不多言。
这样的大雨之夜，多的避雨的江湖人士。
而面前这个人，面色苍白，明显是受了伤的模样，虽然是道宗之人，但洛婉清也不想招惹。
洛婉清坐在角落，低头吃了些干粮，便靠在墙边，将惜灵抱在怀中，闭眼睡觉。
明日要见到谢恒，她私心不想用现在这副模样相遇。她甚至还特意准备的新的衣衫，想等见到谢恒之前，好好收拾收拾，再与他相见。反正现下大雨，她就算赶过去，也不过是像个泥猴一样，倒不如好好睡一觉，等明日梳洗之后，再去见他。
洛婉清闭眼休息，然而旁边人却断断续续咳嗽着，扰得她有些难眠。
洛婉清辗转了许久，想了一下他腰间道宗令牌，终于没忍住起身，走到对方面前。
对方明显没想到她会过来，有些意外抬眸，随后便意识到什么，忙道：“抱歉……我身有不适，又逢大雨……”
“在下略通医术，还随身带了些药。”
洛婉清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火堆：“今夜借了你的火，若兄台不介意，我可微稍作调理，或许会好些。”
听到这话，对方略显迟疑，洛婉清目光扫过对方腰间令牌，冷静询问：“是道宗的人吧？”
“你是谁？”
洛婉清一问，对方气势骤凛，洛婉清神色软化几分，只解释道：“我家郎君曾是贵宗弟子，我有意照拂你，你不必担心。”
这话明显对方露出几分兴趣，好奇询问：“不知夫人是我宗哪位弟子的家眷？”
“谢恒。”洛婉清垂眸看着火焰，眼中露出几许思念。
对面青年注视着，目光凝在她身上，明明是几乎将人溺毙的温柔，语气却仿佛与她毫不相干一般：“原来是谢师兄的家眷。我的情况我清楚，倒不用夫人诊断，若夫人身上有诸如紫藤草之类化瘀的药物，倒劳一借。”
洛婉清听着，便知对方心中还是有戒备，她也没有多说，只掏出药来，将药瓶扔了过去。
青年咳嗽着弯腰，在阴影处将药瓶收起，他也没有立刻服药，只将洛婉清上下一打量，笑着询问：“多年未见师兄，不知师兄安好？”
“还行。”听见对方询问，洛婉清便知应当是谢恒熟人，反问道，“在下洛婉清，还未询问尊姓大名？”
“在下云真子。”青年一颔首，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意。
洛婉清听到道号，感觉有些熟悉，谢恒似乎的确提过这个人。
她放松下来，又听对面继续道：“师兄何时成亲的？可有孩子？”
“成亲也就这几个月的事，”洛婉清第一次与人这么话家常，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尚未有孕。”
见洛婉清这么实诚，对面青年眼中笑意愈深，同她聊了些谢恒的旧事后，外面雨慢慢小下来。
青年看她面露疲惫，轻声道：“夫人看上去有些疲惫，怕是疾行了许久，不知何去？”
“司州城。”
“是去见师兄吗？”
青年询问，洛婉清面上露出几分笑容，点头道：“嗯，明日是我生辰。”
她注视着火焰，想着谢恒，温声道：“我与他总是聚少离多……去年生辰，我便想同他过，但那时候我还在办……办一个很麻烦的案子。”
她在办东宫六率的案子。
而那时候……也正是她说他愿意为了去李归玉那里当线人，哪怕爬上“谢恒”床榻后不久。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候谢恒也是知道她生辰的，只是当时谢恒只想疏远她，所以他明知她的生辰，却也没有回应。
这样一想，洛婉清便明显察觉到了如今谢恒与当初的不同。
他这个人，感情越深，本性反而收得越紧。
崔恒那时候天天送礼写信，看上去一心一意温柔良善，背后却是薄凉自利，说走就走。
如今虽然总是耍些脾气，床笫之间偶尔有些恼人，但是却总是想着她。
她想着那时候，解释道：“那时候他在同我置气，我也太忙，这件事便过了。但还好，他的生辰，我陪他过了。”
“那你岂不是很吃亏？”
青年笑着询问，洛婉清一愣，茫然道：“为何吃亏？”
“他的生日有你，而你无他。不会觉得不公吗？”
“不会。”洛婉清摇头，“只觉庆幸，还好陪着他。至于我么……”
洛婉清想着明日能见到谢恒，不由得有些高兴：“今年生辰补回来就好了。反正明日我便见到他了。”
青年听着，只温柔注视着洛婉清，认真道：“你应当很喜欢他。”
洛婉清没说话，青年有些疑惑：“我猜错了吗？”
洛婉清不出声，她看着火光，青年神色慢慢淡下去，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洛婉清轻声道：“不仅仅是喜欢。”
说着，她抬起眼眸，青涩又认真看着青年：“我心爱于他。”
这话出来，对面青年僵住，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他静静看着她，竭力封印着眼中所有情绪，袖下手指无意识蜷起。
爬满了蛛网的神佛就在他们身侧，火堆成了暗夜中唯一的孤灯。
火堆中“啪”的一声木柴炸开声响起，洛婉清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这么说过话。”
说着，她转过头去，又看回火堆，眼神中满是笑意：“他倒是经常说，走之前，他还问我，我有些答不出口，这些时日，我便一遍一遍练习，我想着说得多了，见到他，应当也就能开口了。”
“他这个人小气得很。”
洛婉清无奈摇头：“我若再不好意思，他又要想东想西。”
“得卿一句，”青年压抑着情绪，玩笑道，“他倒也死而无憾了。”
“那还是让他人生多些遗憾吧。”洛婉清笑起来，眼神中带了些伤怀，“有遗憾，才会有留恋，我望他，留念这世间千万遍。”
“他会的。”
青年似是安慰，声音很轻。
洛婉清转头看他，见他气色好了不少，似乎是气顺，也不再咳嗽。
她看了看天色，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师弟早些休息，我也要好好睡一觉，天亮我就走了。”
“好眠。”
青年低应。
洛婉清起身回到自己位置，闭眼靠在墙上，便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等醒过来时，天还没亮，雨已经停下。洛婉清走到院子里，打了井水给自己简单冲洗之后，便回到寺庙，在内间换好衣衫，整理好了周身。
等她出去时，便见云真子已经醒过来。
他目光定定看着她，目光有些冒犯。
洛婉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得道：“师弟为何这样看我？”
“夫人是去见谢师兄吗？”
云真子没有回应她，只是询问，洛婉清点点头：“是。雨已经停了，我这就出发了，有缘再会。”
说着，洛婉清一拱手，便转身准备离开。
只是刚一提步，便被身后人叫住：“夫人！”
洛婉清听着这声唤，有些奇怪回头。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人似乎从见面到现在，叫她都是简称。
平日朱雀青崖这些人叫她“夫人”是因为在监察司内，不需要姓氏区分，然而面前这个算得上萍水相逢的人，却从始至终一直叫着简称。
只是她来不及多想，便见这个人轻轻咳嗽着，有些踉跄走到她面前。
他递过一把雨伞，这把伞似乎是一把新伞，还带着纸封。
他将伞握在手心，伞身遮住他大半只手，洛婉清有些疑惑看他，就听对方真诚道：“我怕路有风雨，赠伞一把，当作见面礼吧。”
“哦，不必。”
洛婉清闻言，赶忙道：“我都是骑马，不便打伞。”
“那就带回去，替我转赠师兄。”
云真子说得认真，提及谢恒，洛婉清便知这不仅是给自己的东西，便将伞收下，点头道：“我替家夫多谢师弟了。”
“一路小心。”
云真子凝望着她，语气轻得似乎是根本不愿开口。
洛婉清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只能是笑笑行礼，点头道：“珍重。”
说完，她便握伞转身。
青年站在门口，看着她天慢慢亮起来，青蓝雾色笼罩，他站在已无神佛庇佑的破庙，见她一身水蓝色轻纱广袖长裙，玉簪挽发，在晨光下，露出湖泊一般沉静又温柔的美丽。
他目送着她，直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而洛婉清对此浑然不觉，她翻身上马，摸了摸肩头怜清，高兴道：“走，见你爹爹去了。”
怜清蹭了蹭她的脖颈，一人一鸟便如箭而出。
洛婉清驾马跑了一阵子，就听天上传来鹰啸之声，洛婉清抬头一看，发现是追思盘旋在天上，她停马抬手，高呼了一声：“追思！”
听到她的声音，追思俯冲而下，落到她的手臂。
追思脚上绑着两封信，洛婉清有些疑惑，她快速取下信件，发现第一封是李圣照所写，上面写着：“归国一路或有变动，烦请弟妹速速率五千轻骑于煌城相侯。”
另一封信则是谢恒的所写，是他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郑重：“东都出事，急回，初五不必回来，生辰快乐，日后再见。”
洛婉清看着这两封信，一瞬突然有些难受。
跑了两日，得了这么一个结果，但又怪不了谁。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站在马头的追思，摸了摸追思的脑袋，忍不住道：“只有信吗？”
谢恒惯来送信都会带个礼物。
然而追思却摇了摇头。
洛婉清想了想，李圣照通讯的信鹰不是追思，追思送信来，证明是谢恒先给了李圣照一封信，然后追思再带着谢恒和李圣照的信从北戎那边赶过来给她。
这么长的距离，追思若是再带礼物，的确负担太重。
洛婉清想明白，调整了一下心情，便知自己该赶回去。
她调转马头，走时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司州的方向，最后还是只背着云真子给她的伞，又转头赶了回去。
洛婉清花了两日赶回边境，随后便让青崖清点了五千轻骑，同北戎使者说清情况之后，带着人进了北戎。
洛婉清雇佣了一个北戎的向导，又请了北戎朝中官员一起，往约定煌城而去。
北戎原野广阔，多为沙漠，并非像中原大陆城池一座接一座，城与城之间相隔极远，到处都是黄沙。
这是洛婉清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地貌，她跟随着向导，穿上遮住全身的纱衣，骑马走在漫漫原野，看见土丘城池，看见了沙中绿洲，看见了张九然同她说过的胡杨。
在她前往煌城时，谢恒弑君的消息，也迅速传遍了整个中原。
五月十五，杨淳带着李宗的尸体回到东都。
李宗入东都前一夜下了大雨，李归玉坐在房间里，刻着手中木雕，听着王韵之说着现在的情况。
“杨淳现在就在城郊，明日会带先帝入城，父亲已经以护卫东都的名义调兵两万急至东都，现在就在郊外，今夜也已经联络了文臣，明日先帝入宫，便会举荐你监国。”
李归玉静静听着，刻刀削出木卷，王韵之见他不动声色，目光落在他手中木雕上。
看见那个女子雏形的木雕，王韵之气不打一出来，手中白绫如刀刃而出，抬手便想削了木雕脑袋。
李归玉手上拉住白绫一转，将王韵之往前一拉，两人抓住白绫，李归玉冰冷抬眸：“再敢碰我的东西，信不信我废了你的手？”
“不可理喻！”
王韵之闻言，面露冷色，将白绫一把拽回，看了一眼木雕，怒道：“如今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雕你的破木头？当初把人往死里逼，现在又装什么情圣？！早朝什么安排说句话！”
“城中近日新增很多人。”
李归玉语气平静：“工部尚书江望，以修建园林、河堤、京郊大桥、以及造船等各项理由，招募了近两万人。”
听到这个消息，王韵之皱起眉头：“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江望乃谢修齐同窗。”
李归玉点到即止，王韵之却猛地反应过来：“你怀疑是谢家也召了军队在东都？！”
“人数多少没关系，明日禁军谁管？谁能真正掌控宫城？”
李归玉言简意赅，却字字见血。
王韵之听着，直接询问：“你想怎么办？”
“明日宫内禁军首领是杨悦，这不是我们的人，让母后请他喝杯茶，明日早朝来不了，母后决定让右羽林卫统帅边乐代职。”
“边乐是你的人？”
“无利不起早之人，算吧。”
李归玉说着，王韵之放下心来。
这些时日和李归玉合作，她算是明白此人手段。
他擅于笼络人心，情报网遍布各处，在王家躲着这些时日，便同家中上下族人关系热络起来。
当初他说谢恒一定会弑君，她不信，结果谢恒当真弑君。
如今她再不敢多怀疑他的决定，点头道：“明白了，我这就进宫见姑母。”
“还有一件事。”
李归玉叫住王韵之。
王韵之转头看去，就见李归玉摩挲着手中木雕，冷静道：“搞清楚谢恒到底在哪里。”
王韵之走出去操办所有事务，李归玉便坐在房间里，雕了一夜木雕。
等卯时将近，他梳洗过后，换上丧服，到了宫中。
随后便同文武百官一起候在城门前，在天色渐明时，迎着李宗的棺椁入宫。
所有人都哭得很厉害，有无眼泪，都要干嚎几声。
李归玉作为如今最年长的皇子，便由王怜阳带领，带着所有皇子公主在最前方，哭着带着李宗回了宫城。
宫城中挂满白花，内宫中早已设下灵堂。
等将李宗安置好后，李归玉扶着王怜阳来到大殿，百官身上都挂着白布，众人哀哀戚戚一番后，王怜阳在坐在高处，泣不成声道：“陛下本正值壮年，千秋万岁，谁能想谢恒竟胆敢有如此反心！乱臣贼子罪当极刑！”
听到这话，谢氏族人都不由得抬眼看了上去，王怜阳吸了吸鼻子，随后看向站在最前方的谢修齐，感慨道：“好在太傅明智，早早将这个逆子逐出家门，断了干系。谢恒做的事与谢氏无关，本宫心中清楚。”
这话算是表明态度，谢修齐恭敬行礼道：“谢娘娘体谅。”
王怜阳说着，擦着眼泪，似是慢慢平复了心境，缓声道：“如今陛下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杨大监，”王怜阳抬头看向杨淳，面露关心道，“陛下走之前，可定下储君人选？”
“陛下去得太过突然，”杨淳红着眼，“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未曾留下遗诏……”
王怜阳喃喃，抬眸看向众人：“那不知各位大臣，可有想法？”
在场无人说话，等了片刻后，王神奉叹了口气，站出来道：“既然大家都不敢说，那在下便斗胆说了。如今陛下仅剩四位皇子，三殿下、六殿下、九殿下、十一殿下，按照惯例，要么立长，要么立嫡。三殿下乃正宫所出，又是如今最年长的皇子，既无遗诏，论长论嫡，都当推选三殿下为储才是。”
“可是……三殿下如今，本该是在软禁的吧？”
宋惜朝的声音响起来，带了几分疑惑，他看向杨淳：“杨大监，若本官没有记错，郑氏谋逆之后，三殿下曾因涉嫌参与郑氏刺杀一事被陛下派监察司收监严查，结果三殿下不服圣决，打伤监察司司使逃脱，了无音讯，如今陛下刚走……”
宋惜朝轻笑一声，意味深长：“三殿下，回来得真巧。”
“宋大人说得极是，”李归玉听着，苦涩一笑，“各位若是要举荐本王，至少也要等本王冤屈洗尽。当初父皇就是受了谢恒蒙蔽，误会怪罪于我，让我配合监察司查案。谁知谢恒伙同洛婉清欺上瞒下，竟假传圣旨，想将我置于死地，我为保性命，这才逃脱出来……却一直被监察司追杀不休。我在外逃亡许久，听闻父皇过世，这才不顾性命回到皇城，刚好遇到王丞相，这才告知我真相，原来父皇只是想软禁，并非要杀我！”
李归玉说着，红了眼眶：“可恨我竟被贼人所骗，连父皇最后一面也……”
众人听着，没有作声，郑家那场刺杀太过混乱，谁都搞不清情况，没有人敢贸然发言，但对于李归玉话，始终保留三分。
宋惜朝听着李归玉的言辞，点了点头，颇为怜悯道：“殿下受苦了。但是……殿下始终还是带罪之身啊。”
“宋大人什么意思？”
李归玉闻言抬头，有些不解，宋惜朝笑起来：“臣愿意相信殿下，但涉及刺杀谋反，此乃大罪，如今殿下尚未洗脱嫌疑，若就此推选为国君……”
宋惜朝看向王神奉：“怕是不妥吧？”
“那宋大人有何高见？”王神奉笑着看向宋惜朝，眼神带冷。
宋惜朝笑眯眯看着王神奉，只道：“在下是觉得，一切当按祖制。三殿下涉嫌刺主，洗清嫌疑之前，怕是不宜讨论储君一事。倒不如让六殿下暂代储君之位，行监国之权，等确认郑氏刺杀谋逆之事与三殿下无关之后，再作定夺。”
“六殿下？”
听到这话，兵部尚书孙正理嘲弄一笑：“六殿下打小平平无奇，你让他来监国，他能做什么？”
“平平无奇，证明沉稳有度。”张逸然听着孙正理的话，冷声开口道，“六殿下不过暂时监国，沉稳便已足以。若孙尚书觉得不佳，可有其他人选？”
“三殿下身份尊贵合适，礼贤下士，聪慧敏捷，当年为国自愿为质，品性高洁，这么好的人选在这里，你们还要搞什么六殿下暂时监国，宋惜朝，”孙正理看向宋惜朝，“你这是何意？！”
“广安王谋逆嫌疑尚未洗清，你们便忙着让他继位，孙尚书，”张逸然盯着孙正理，问得尖锐，“莫不是你们参与了谋逆，忙着洗清旧事？”
“胡说八道！”孙正理一听怒骂出声，“老子只是不想天下动荡！”
“有六殿下监国能有什么动荡？”
“三殿下名正言顺你们到底为何阻拦？”
“既然还是疑犯为何不审？”
……
朝廷你来我往骂成一片，李归玉就站在王怜阳身后，静静看着这争吵的一切。
等了许久之后，宋惜朝终于开口道：“诸位大人不必争执了，若说礼数，想必最清楚的，应该还是谢大人。”
宋惜朝说着，转头看向礼部尚书谢广成：“谢尚书觉得，如今就推选三殿下为储君，可符合礼制？”
听到宋惜朝问话，所有人都看向谢广成。
谢广成乃三朝元老，地位尊崇，说话极有分量。
众人盯着他，谢广成认真思考着道：“若三殿下没有涉案，那以三殿下的身份，自然符合礼制。可如今三殿下涉案，那就得证明三殿下清白，亦或者是……”
谢广成拉长声音，所有人被吊足了胃口，就听谢广成道：“有陛下遗诏，或者口谕。”
听到这话，王神奉冷笑出声。
“谢尚书这就是为难三殿下了，杨大监已经说过了，既无遗诏亦无口谕，所以我们才在这里掰扯，若是有遗诏口谕再，遵从就是，何须我等口舌？”
“谁说没有口谕？”
话音刚落，大殿外就响起一个熟悉冷淡的声音。
这声音众人听过无数次，过去六年，朝堂每一次关键时刻，总是这人一言定局。
所有人震惊回眸，就见谢恒踏上台阶，从殿外走来。
他穿了一身群青色麻布广袖长衫，内着纯白单衫，红绳腰带用和田卷云玉带钩相连，发带将长发半挽，腰上悬了一个酒葫芦、一把白玉长剑，看上去潇洒肆意，与整个大殿格格不入。
见他进来，众人届时一惊，杨淳最先反应过来，恨道：“谢恒，你竟还敢回来！”
“我自然要回来，”谢恒笑起来，似是漫不经心道，“我若不回来，陛下最后的心愿，谁又能知呢？”
听到这话，众人瞬间反应过来，李宗身边最后的人，是谢恒！
“弑君乱臣之言怎可为信！”
王神奉一瞬意识到谢恒如今的话才是真正的口谕，他慌忙道：“来人！将他拿下！”
“尔等敢？！”
谢恒一声大喝，周边所有士兵僵住，一时间竟无一人敢上前。
谢恒轻蔑看了一眼周遭士兵，随后抬眸看向座上王怜阳和李归玉，笑着道：“我乃陛下身边最后一人，今奉陛下之命，传口谕，任三殿下为储君，接任大统，重启《大夏律》，以正朝纲。三殿下，”谢恒盯着李归玉，扬声道，“可愿接旨？”
听到这话，王神奉皱起眉头，不由得有些慌乱。
众人也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件事会和《大夏律》扯上干系。
一时间整个朝堂雅雀无声，只有李归玉站在高处，同谢恒静静对峙。
他在逼他。
李归玉清楚知道，谢恒如今，就是在用皇位逼他。
如果他应下谢恒的口谕，或者说，他有称帝之心，那如今谢恒将皇位交给他，天下人都要怀疑，谢恒与他有所勾结，杀李宗保他上位。
而且，谢恒的口谕中，皇位与重启《大夏律》并行，这也就意味着，要皇位，就必须要接受重启《大夏律》之事。
可如果他现在不接下，郑氏刺杀之事他是参与的，洛婉清一定留了证据，如果宋惜朝等人详查，他撇不清干系。
只要查出来，他和帝位永远无缘。今日错去机会，来日想要登基就难上加难。
答应谢恒，天下猜忌归猜忌，但至少今日他能得到帝位，也是他唯一能够名正言顺登基的办法。
但这个办法，便绑定他必须答应重启《大夏律》。
而这就是谢恒想要的。
哪怕已经弑君，已经抛下一切穷途末路孤身一人，他还是能一人一剑在大殿上力压群臣，得到他想要的。
凭什么。
李归玉看着大殿上的人，骨子里爆发出想要将这人置于死地的冲动。
凭什么谢恒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而他却永远苦苦追寻不得？
李归玉盯着谢恒，忍不住捏起拳头。
谢恒看着他眼神变化，却仿佛看透了李归玉的内心，笑着道：“三殿下，陛下的口谕，你为子为臣，莫不是要违逆？”
“为子为臣，自不敢逆。”
李归玉冷声回答，谢恒与他都知道了答案。
谢恒笑着看着李归玉从高台上走下来，他盯着谢恒，抬手行礼，随后跪下，恭敬道：“儿臣接旨。”
“君主已跪，诸位呢？”
谢恒扫向朝堂：“诸位还有疑问吗？”
“我有。”
张逸然骤然出声。
谢恒转眸看去，就见张逸然道：“你为何弑君，可听他人指使，或为人胁迫？”
“怎么，张大人要为我主持公道？”
谢恒听得好笑，然而张逸然却一脸认真道：“是。只要你说出来，我相信天下人，会为你主持公道。”
听到这话，谢恒没有出声。
他只静静看着张逸然，感觉仿佛是从他的脸上，看到另一个人。
他们同样正直，一往无前，哪怕只是这朝堂微不足道的棋子，却仍旧拼了命要去维护自己心中的正义。
张逸然被他盯了许久，终于听他笑了一声：“我算是知道，为何总是嫉妒你了。”
“谢司主……”
这反应让张逸然一愣，谢恒却只低头拂过剑鞘，轻声道：“你们是一路人，可我不是。我的公道……”
话没说完，谢恒剑锋急出，直直冲向一旁王神奉，神色骤凛：“我自己讨！”
“清风！”
王神奉见状大喝，也就是那一瞬间，王清风猛地一掌上前，杨淳同时拂尘从谢恒身后猛地甩来：“受死！”
谢恒腹背受敌，却从容不迫，弯身横剑一扫，便从两人夹缝中退出，旋剑一推，便将两人扫飞开去。
王神奉和孙正理等大臣见状转头就跑，谢恒旋身一转，凌空而落，单膝落地瞬间，他剑尖插入地面，所有地板一瞬翻飞而起，王神奉被地面震得一个踉跄往前，谢恒旋即来到身前，抬手一剑狠劈而下！
王清风瞬间急至王神奉身前，迎着谢恒长剑一掌而去。
他修炼铁掌多年，刀枪不入，然而在谢恒剑风近掌刹那，他骤觉锐痛，慌忙一侧身子，拉着王神奉就地一滚。
剑身瞬间斩在王神奉手臂之上，血水喷洒而出，王神奉尖叫出声，整个朝堂乱成一片。
王清风将王神奉护在身后，杨淳加入战局，两人带着士兵围困谢恒，谢恒却只盯着王神奉。
剑如灵蛇吐信，又快又急，细细密密直刺王清风身后王神奉，逼得王清风所有注意力全部在剑尖之上，根本不敢懈怠半分。
他从未见过如此急密的剑势，而谢恒再出剑之时，还同时能不断躲避着杨淳的袭击。
他所有动作只在方寸之间，这方寸仿佛承载着他的天地法则，由他一手主导。
王清风感觉风挟雨迫，雷霆万钧，整个人连呼吸都几乎忘记。
强。
太强。
他与谢恒，只在六年前一战，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他与杨淳、郑道初合力将他击败。
说是合力，但当时不过是为了故意让他出现在崔慕华面前，谢恒满身是血出现在崔慕华身前时，他和郑道初任一一人，都可将这小儿立毙掌下。
崔慕华也正是因此自尽保子，也正是因为崔慕华的死，才成了李宗和崔清平之间不可越过的高山。
他们隔山而望互相猜忌，才让王氏在这中间吸食着崔氏的骨血爬上来。
他那时候就知道谢恒天资绝佳，可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能成长得这么快。
他和杨淳二人合击，竟都不能让谢恒退让半分。
这种又快又急的进攻极其耗费体力，王清风明白不能长久，扫了一眼一旁一直观战的李归玉，大喝出声：“归玉！”
李归玉神色平静，他手握在剑上，一直盯着打斗的三人，王清风出声后，李归玉却还是不动，直到谢恒剑尖刺向王清风额头，王清风护着王神奉疾退刹那，李归玉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王蛇，剑尖急刺而出！
这一剑快得人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谢恒凌空一翻，剑风划断他半缕发丝，王清风得空聚全力一掌而出，杨淳拂尘朝他头顶击去，谢恒全然不退，一掌迎向王清风，同时用剑将杨淳拂尘一缠，将杨淳朝着王清风重重砸去。
两人被砸翻瞬间，李归玉一剑劈下，谢恒横剑一抵，便被李归玉剑气掀翻，他手上用力拉住殿柱，旋即立刻回身再攻！
这样几乎没有停歇的攻撃状态，让扶着王神奉的王清风惊呼出声：“怎么可能！”
“元气丹！”
杨淳反应过来，咬牙又冲了上去，和李归玉一起拦住谢恒，警告出声：“谢恒你现下停下还有一条生路，用元气丹强行提升内力至此，再蛮缠下去，你日后就是个废人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谢恒闻言毫不在意，手中剑大开大合，如引长河倾灌，疏狂一笑，“今日宜杀今日杀！我这样的人——”
谢恒凌空一跃，剑身重重朝着杨淳拂尘一劈：“谈什么日后？”
磅礴内力如泰山轰炸而下，杨淳瞬间被震飞开去。
李归玉趁机一剑刺来，谢恒旋剑与李归玉一抵，压低声道：“让开，我把王家给你。”
李归玉目光微凛，内力瞬收。谢恒抬脚一踹，他便被撞飞出去，急喝出声：“保护王大人！”
然而已是来不及。
谢恒飞身而出，王神奉听身后疾风袭来，慌忙回头一掌倾力而去，却只觉春风拂面而来，他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
等意识到时，他愣愣回头，便见谢恒背对着他，翻手握剑，斜眸回头。
他们中间的王神奉在那一刻脑袋应声而落，王清风喃喃开口：“撼春生……”
无相剑最后一剑，以气为剑，天地万物为剑，撼春生。
音落刹那，他周身瞬间有无数血孔炸裂溅血而出，他整个人侧身一倒，便瘫倒在地。
谢恒提步往外，杨淳猛地反应过来，他站在后面，有些不敢上前，只大喝出声：“上！抓住他！”
士兵被催赶着冲上去，谢恒如虎奔豹驰，疾步冲出，在众人反应前，一把抓住本已跑远的孙正理，猛地按在地上。
谢修齐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终于看不下去，他正被谢广成拉着逃跑，看着谢恒被士兵围攻着，还在追击孙正理，他终于没忍住，咬牙一把甩开兄长拉着他的袖子，往着人群冲了进去，大喝出声：“谢恒！”
谢恒掐着孙正理脖子，看着冲出来的谢修齐，他喘着粗气，盯着谢恒的手，惶恐出声：“你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谢恒听着谢修齐的话，他明白谢修齐的意思。
如果他只杀了王神奉一人，那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如果他杀了孙正理，再多杀一些人，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滥杀大臣，触怒百家，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他看着谢修齐眼中的害怕，看着这个老者，眼中的惶恐，他笑了笑。
“爹，”他温和出声，“我回不去了。让弟弟给你养老送终吧。”
音落刹那，只听“咔嚓”一声声响，孙正理猛地一挣扎，随即睁大眼睛，没了气息。
谢修齐睁大眼睛，谢恒却是再不管他，只冲向下一个目标。
他记得每一个在当年参与过崔氏案的人。
他记得在崔氏行刑当日每一个催促过他的人。
他记得在青云渡每一个逼着他围剿崔氏的人。
他记了那么久，他每一夜都在回想他们的面容，每一晚都在血水里来来回回千刀万剐。
户部尚书王怜真。
御史台大夫王朗。
御史台中丞孙术……
这些人早在最初就开始往宫门外跑。谢恒死死盯着他们，一个个追出去。
士兵蜂拥而上，前仆后继，谢修齐挤在人群之中，一声一声急唤：“谢恒！谢灵殊！停手！停手啊！”
但谢恒听不见了，他眼睛被血水沾满，他只是盯着他的目标，一个个杀了过去。
元气丹损耗根基，他来时吃下整整一瓶，从那一刻，他便没想退后。
等到现场最后一个他记得的官员被他捅穿在地，他终于感觉到有些支撑不住。
筋脉爆裂开来的疼，这点疼痛对于他来说，也算不上什么。
可不知道为何，他脑海中却是浮现出最初遇到洛婉清时，他假装自己不会武功，骗着洛婉清将他护在身后那夜。
那一夜她洛婉清筋脉被内力撑开，皮肤渗出血水，那时候他毫不在意，他只想，此女身份成谜，行事诡异，当多加查探。
后来为她塑骨，也只觉这是她的机缘。
可如今他却想，真疼啊。
他的惜娘，那时候，真疼啊。
他将剑从官员身上拔出，周边士兵围着他，谁也不敢上前。
尸体堆了一地，谢恒满身是血，他喘息着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归玉。
李归玉和杨淳站在一起，杨淳惊疑不定盯着他。
他看得出来，如今谢恒的武艺必定在他之上，只是他为了孤身行刺，又服用了元气丹，以一抵上，当世哪怕是八宗师之首的张纯子，都未必能有这样的能力。
他不敢上前，李归玉也不出声。
谢恒扫了一眼周遭，轻笑一声。
他周边全是尸体，满地都是血水，他站在血水之中，试图去解自己腰上的酒葫芦。
可他指尖一直在颤，试了几次，终于才从自己腰间解下酒葫芦，他打开盖子，低头浇在剑上。
酒浇灌过血水，谢恒知道李归玉在看他，他看着血水从剑上滴落，轻喘着道：“好了，该死的人都死了，我的剑喜欢喝酒，也该犒劳一下它了。”
“谢恒，药效总有尽时。”李归玉看着谢恒颤抖的手，平静道，“元气丹可以短时间提升大量内力，却是以摧毁人根基作为根本，等药效散去，你将筋脉爆裂，成为一个废人。”
“还用你说？”谢恒听得好笑，抬头看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说废话的？”
“弑君谋逆，殿上斩公卿，”李归玉盯着谢恒，“谢恒，你罪该万死，谁都保不了你，何必浪费他人性命？”
听到这话，谢恒便知他是在劝降，他提剑轻笑：“我可以死，可是我谢恒，只伏诛于大夏律，亦或……”
他眼中浮现出一丝想念和温柔，仿若情人轻喃一般，唤出那个名字：“柳惜娘。”

第190章
◎你要用谢恒钓他们？◎
听到这个名字，李归玉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冷声纠正：“她叫洛婉清。”
谢恒没有与他纠缠洛婉清的事，他也不想与李归玉谈论她，只低笑一声，随后用被酒水冲洗干净的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抬手指向李归玉。
“做出决定吧，三殿下。”
谢恒盯着李归玉的眼睛：“是奉承陛下口谕，以新帝身份登基，让我这个乱臣贼子，按陛下遗愿受《大夏律》处死。还是……”
谢恒没说出口，李归玉却已经明白。
答应谢恒，以新帝身份推行《大夏律》，让他成为第一个死于《大夏律》审判之人。
又或者，拒绝谢恒，这也就意味着，他拒绝了谢恒给他成为皇帝的台阶。
李宗临死前最后的口谕，在没有遗诏的情况下，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登基理由了。
李归玉盯着谢恒，过了好久，他平静道：“我会按照《大夏律》，给你一个公正的死法。”
听到这话，谢恒笑了起来，他反手握剑，单膝跪下，看着李归玉扬起笑容，高声道：“罪臣谢恒，拜见陛下！”
******
洛婉清带着轻骑花了差不多五日便到达煌城，她早上抵达，晚上便见到了李圣照带着军队入城。
洛婉清听到李圣照的消息，赶忙带着方直方圆出城接见，她站在城门口，老远见黄沙漫漫，为首三个人带着数万人缓步行来。
洛婉清看着这些归来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便有些发酸。
明明是不认识的人，可她想起玄天盒里那个名册上一个个名字，就觉得自己仿佛与这些人，认识了很久很久。
等人到眼前，洛婉清首先入目看见的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说陌生，是因为那张面容洛婉清从未见过，看上去和谢恒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下颌，但整张脸仔细看，与谢恒截然不同。
谢恒生得冷艳清俊，而面前人却生得格外周正。
说熟悉，则是因为那一身不着调的气质，与崔君烨几乎别无二致。
他领着星灵和另一个青年驾马走来，在洛婉清面前停下，看见洛婉清一直盯着他的脸，他微微俯身在马上，笑起来道：“怎么，不认识了？”
他声线与崔君烨也不同，但那语气洛婉清一听便确认下来，笑着行礼道：“见过殿下。”
说着，她转头看向星灵，扬起笑意：“星灵。”
星灵笑着颔首点头，轻声道：“惜娘。”
“可不能叫她惜娘啦！”旁边方圆一听这称呼，立刻笑着道，“现在她叫洛婉清，已经是咱们监察司司主啦！”
听到这话，李圣照摆手道：“知道，就是星灵习惯了。走，”李圣照直起身，高兴道，“我们入城吧。”
说着，一行人进了煌城。
洛婉清准备了晚宴，大家好好休息喝了一番，洛婉清单独和李圣照星灵崔子修坐一桌，李圣照给洛婉清最先举了杯子，同大家介绍道：“来，我来给大家介绍，来，我先正式同洛司主介绍一下我自己，在下李圣照，之前当过一段时间太子，是灵殊的表兄，我娘中宫皇后崔涟漪，和他娘崔慕华是姐妹，后来我出事逃出宫中，化名崔衡，字君烨，和洛司主也算有段缘分。”
洛婉清抬手行礼：“见过殿下。”
“这位呢，是他表弟崔子修，字悯然。”李圣照指了旁边一个看上不过二十二、三岁的青年，随后又对这青年道，“这位就是你表嫂，洛婉清，以前她曾经化名柳惜娘在你哥手下做事，现在把你哥从监察司司主位置上踹下来，自己单干了。”
听到这话，洛婉清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我只是暂代，等日后公子必会……”
“没事，你别慌，”李圣照见洛婉清解释，抬手打断她，“你要能当司主，他肯定高兴。他不想上早朝好多年了。”
“是啊。”崔子修在旁边笑起来，“他以前最怕早起了。”
说到谢恒的短处，大家便放松下来。
洛婉清同三人仔细说了她回到东都后知道的一切，崔子修边也同洛婉清说他们的情况。
星灵找到他们后，李圣照带着黄金来到崔子修这边，他们从波斯购买了装备军粮，急袭北戎王庭后方。
打了没多久，北戎便决定议和，他们也同北戎说明了情况，双方协定让路。
北戎不似中原地形，大多数国土都是沙漠，只要绕过城池，不受袭击，倒也不会出现巷战这些埋伏战，从他们国土路过，重要的是协定他们不要包抄突袭，以及在沿路的城池中补给粮食。
“最近北戎皇帝死了，大皇子刚登基，根本无心打仗。”
崔子修吃着花生，同洛婉清道：“所以咱们一说他就同意。”
“那……”洛婉清听着，有些奇怪，抬头看向李圣照，“既然如此顺利，殿下为何急召我带五千兵马过来迎接呢？”
“实话说……”李圣照没有遮掩，实话道，“我的确觉得没必要，是灵殊传信给我，要我急召你带兵马来接我。我还以为他收到了什么消息呢。”
听到这话，洛婉清心中“咯噔”一下，隐约有些不安。
李圣照好奇抬头：“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
洛婉清不断回忆着她和谢恒最后的见面，最后的书信。
他似乎没有提到什么特殊的信息，顶多也就是分别那天，他好像更黏人一些。
她心脏跳得急重了些，旁边崔子修道：“那应当就没事，恒哥的性子，出不了什么事儿。”
“是啊。”李圣照也笑起来，“他别让别人出事就算好的了。你若是不安心，你叫追思来，写信给他。”
洛婉清听到这话，才稍稍安心，昨日她才收到谢恒的信，想来应当没事。
如今她深入北戎，追思传信的时间都长了些，来往需要四日，今天早上她才回的信，再收信便要等四日后了。
“好了，”星灵看洛婉清魂不守舍，唤她道，“别多想，司主不有事，你还是先同我喝酒。”
洛婉清闻言回眸，这才想起，在姬蕊宫中，她还同星灵约了酒，忆起这个约定，洛婉清心上化开，想想谢恒应当也无事，如今以他们二人的关系，他应当不会瞒她什么。
而且现下就算要走，这么多人，也必须好好休息安置，她也走不了。
只等谢恒回信，她便知道结果，倒也无需在此时提前忧虑。
洛婉清安下心来，也不多想什么，几个人一起喝了一阵子酒，聊了散事，最后星灵同她一起回了房间。
两人夜里睡在一起，星灵说起她和李圣照的情况道：“你那日将我从地牢放出来后，我就去找了太子殿下，一直跟在他身边。后来听说需要人去北戎，我便去了北戎。一来是就我的身手身份合适，二来……”
星灵抿唇：“我也想看看，北戎昆仑这边，有没有医治殿下的办法。”
洛婉清听着，小心翼翼：“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星灵笑起来：“昆仑这边小国有巫医，我寻了许久，找到一位。他告诉我，殿下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回天乏力。如果他不是顶尖高手，用内力支撑，怕是早就死了，所以寻常药物根本救不了他，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以命续命。”
星灵平静开口，笑着道：“有一种蛊虫，种下之后，母蛊可以分享子蛊一半性命。”
洛婉清愣愣看着星灵，星灵轻笑起来：“很神奇对不对？我也觉得太神奇了，但我没有办法。殿下见到我的时候，已经撑不住了，他没有同你们说过，他的身体早就不行了，其实带着黄金来到昆仑，他撑不住了，他说他将黄金送过来，就只是想见我一面。他这辈子没怎么任性过，想任性最后这一次。”
星灵说着，眼里带了水汽，却笑着道：“不过还好他来了。我就让巫医给我和他种了蛊，折我余生一半寿命，我能活多少年，他便能活多少年。”
“那……”
洛婉清好奇：“殿下知道吗？”
“他不知道。”
星灵摇头，笑着道：“我只同他说找到了巫医，你也不必告诉他。”
“我明白。”洛婉清点头，随后关心道，“那个巫医呢？你还能找到他吗？”
“找不到了。”星灵摇头，“他和我说，人有命数，我能遇到他，刚好是我的命。但是未来能不能见面，就不知道了。”
“哦……”洛婉清有些失望，但忍不住追问，“那个蛊虫呢？他只有两只吗？”
“他说只有这一对。”
星灵笑起来，看着洛婉清期盼的眼神，猜透她的想法：“你是不是想给公子用啊？”
“是啊。”
洛婉清有些遗憾：“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担心他了。”
“你为何总在担心他呢？”星灵想不明白，“公子之能，非常人所能及，我们不让他担心就好了。”
洛婉清闻言，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怎么解释，怎么告诉星灵，谢恒的命运，像是悬在他们两人头顶的利刃，她总害怕那把利刃落下。
她想了许久，只道：“或许等殿下登基之后就好了吧。”
“是啊。”
星灵听到这话，想着未来：“等未来，殿下登基，一切就好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觉困顿，一起睡去。
洛婉清迷迷糊糊间，忍不住询问：“星灵，你会害怕吗？”
“怕什么？”
“怕命运，怕未来。”
“会。”星灵平静开口，轻声道，“但是，我一想到，有殿下，有你，还有监察司的同僚，我就觉得，不那么害怕。惜娘。”
她声音带着水一样的沉静：“雪灵谷的时候，对不起。日后，你我为友，我定不相负。”
听到这话，洛婉清闭着眼睛，抿唇憋笑。
星灵疑惑睁眼：“你……”
她话没说完，洛婉清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星灵皱起眉头：“你笑什么？”
“星灵。”
洛婉清笑着看她，忍不住道：“你这样说话，好像哄骗小姑娘的江湖混子”
星灵被她说得一时不知所措，严肃道：“我认真的。”
“我知道。”
洛婉清点头，她睁开眼，看着面前女子，认真道：“可是我作为朋友，我却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以你自己为先。”
星灵没出声，她盯着洛婉清，她抬起手掌，轻声道：“得友如此。”
洛婉清也抬起手，与她轻轻一碰：“吾甚幸之。”
两人看着对方，过了许久后，星灵突然道：“赶紧睡觉吧，明日早一些走，你便可以早一些见到司主了。”
“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干系？”
洛婉清被星灵点明，倒有些不好意思。
星灵轻笑，肯定道：“你很想他吧？”
洛婉清轻咳了一声，只道：“一般般吧。”
“肯定特别想，日思夜想。”
“说得是你吧？”洛婉清忍不住反击道，“你自己以前想太子殿下，现在就怀疑我。说！”
洛婉清突然好奇起来：“你有没有想和太子……生小娃娃？”
“柳惜娘！”星灵猛地坐起来，被她问得红了脸。
洛婉清见她羞恼，赶紧道：“我是为你身体着想，我先给你看看……哎哎！别拿枕头打我啊！”
两人打闹许久，终于才睡过去。
等睡梦里，洛婉清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谢恒。
她又回到岭南六月那张告示前，她还是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却听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惜娘。”
她惊喜回头，看见谢恒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身群青色棉麻广袖长衫，红绳系腰，笑着看她，温柔道：“我想你了。”
第二天洛婉清清醒时，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涌上一种无端的思念。
她突然想他，特别想他。
这种急切的心情让她立刻起身，随后便同李圣照清点了人，尽快带着人出城。
回去人多，花了将近七日，等到达司州边境前一夜，李圣照让人安营扎寨休息，洛婉清才收到追思的信息。
信上是谢恒的字迹，上面写着：“一切听从青崖安排。惜娘，上天让我遇见你，我知足，亦欢喜。”
洛婉清看着这一行字，心中有些不安。
她立刻拿了纸笔，给谢恒写信：“吾已归家，汝于何方？”
这句话刚刚写完，星灵便掀了她的帐子，急道：“惜娘，青崖过来了，过去一趟吧。”
洛婉清皱起眉头，心中有些不安，放下纸笔起身，跟着星灵走去，到了主帐，就看见里面站满了人。
李圣照坐在最高处，青崖带着朱雀、玄山、钟老一干人坐一边，崔子修坐在青崖对面。
洛婉清进帐先和李圣照行礼，随后青崖便带着朱雀玄山一起向洛婉清行礼：“见过夫人。”
“玄山也来了？”
洛婉清思忱着，之前离开东都，他们带走了监察司大半司使，只留了不到一百人和玄山一起在东都处理最后的公务。如今玄山出现在这里，证明监察司在东都已经呆不下去了。
玄山听到问话，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具体事宜，由青崖一并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青崖笑了笑，站起身来，语气平静道：“三日前，朱雀带人赶到我这里，传公子口谕。”
说着，他抬起眼眸，看向李圣照，随后一掸衣袖，拱手在前，行了个大礼道：“公子受李归玉指使弑君，欲行东都再行刺王神奉等大臣，还请殿下恢复身份，速速起事，兵发东都，清除逆贼，以正天罡！”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睁大了眼。
洛婉清仿佛听到雷鸣声炸响在耳畔，她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个梦境，回到告示前。
告示上鲜红的字眼一条条钻入她的眼中。
刺杀太子。
诬陷东宫六率。
雪灵山屠杀五百人。
刺杀刑部尚书郑平生。
滥用兵伐，祸乱司州。
谋害郑氏全族。
殿上斩公卿。
弑君。
最后两条罪名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她站在告示前，死死盯着她那张告示。
“听说先帝都是他杀的。”
“敢杀皇帝啊？不要脑袋了？”
“所以千刀万剐啊。”
有人的声音响起，议论着：“要他不杀皇帝，他能走到这一步？”
“惜娘，上天让我遇见你，我知足，亦欢喜。”
方才那封信的内容突然钻入脑海，洛婉清一瞬反应过来。
他故意的。
他故意支开他，就是为了弑君，为了完成他命运中的一切。
“那他……”洛婉清有些不敢开口，在众人震惊中，她还是逼着自己询问，语不成句道，“他……成功了吗？王神奉……”
“成功了。”玄山平静开口，“监察司留在东都暗桩用信鹰传回来的消息，两日前，先帝遗体回到东都，公子出现在大殿，宣告先帝口谕，任李归玉为帝，同时重启《大夏律》，之后一人历战杨淳、王清风两位宗师，杀了王清风、王神奉、孙正理、孙术、王朗一干等人。”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个踉跄，星灵抬手扶住她，洛婉清不可置信道：“他……他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在这么多人手下杀了这么多公卿大臣？！”
说着，她忍不住带了侥幸：“是不是消息有误？是不是……”
“元气丹。”
朱雀忐忑开口，不安道：“公子……让我准备一瓶元气丹。”
元气丹乃极为名贵的药材所制，能在短时间内让人内力暴涨，但对筋脉有损，一瓶……
哪怕是谢恒，事后也扛不住，就算不死，人也要废了。
洛婉清听明白前后因果，克制着心中惶恐，只道：“那现下呢？他活着，还是……”
“活着。”青崖知道她要问什么，平静道，“如今就在东都关押。李归玉或许是想留他另有他用。”
“那就好。”
洛婉清压抑着情绪，点头道：“活着就好。那我们去救他。”
听到这话，青崖动作一顿，玄山也抬头看去。
洛婉清却浑然不觉所有人的眼神，只不断喃喃道：“发兵来不及了，我这就去救他……我现在就……”
“夫人！”
青崖提声，叫住洛婉清。
洛婉清一顿，她抬眸看去，就见青崖走上来前，恭敬道：“您现在得留在军中。”
“什么意思？”洛婉清有些不理解，随后忙道，“我是这里武艺最好之人，若我不去救他……”
“您救不了。”青崖笃定开口。
洛婉清静默不言，她看着青崖，听着青崖分析道：“李归玉留着公子，就是为了当诱饵，现下公子身边必定层层防备，只要公子有用，他一定会活着。而现下，”青崖加重了语气，不容拒绝道，“殿下更需要你，我们更需要你。”
洛婉清听着，慢慢冷静下来。
她知道青崖为什么说更需要她。
因为这只军队是她带着打仗打过来，如今虽然没有多长时间，但是这一场场战役打下来，如今要说调度，她才是整个军中说话最有分量之人。
青崖在乎的不是谢恒，是大局，是李圣照能不能坐稳位置，是……
他们的目标，能不能实现。
洛婉清从来没有觉得骨子里这么冷过，她看着面前神色镇定的青崖，扫过不知所措的朱雀，看向紧皱眉头的玄山，最后抬起头来，看向高处李圣照。
李圣照似在思索，没有出声，洛婉清盯着他，不由自主捏起拳头：“殿下。”
她沙哑出声：“您觉得呢？”
李圣照无意识抚摸着桌上镇纸，似乎是在思考。洛婉清握紧惜灵，就看李圣照抬起头来，沉声道：“起事吧。”
“殿……”
“钟老今夜就可以修复我的面貌，派人请我的恩师云山真人下山来为我验明身份。洛督军今夜整军，明日出兵，先占司州，再直入东都。”
“殿……”青崖急急开口。
李圣照却似乎早已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他道：“东都现在有谢伯伯坐镇，他会想办法保住灵殊，让监察司的暗线探听消息，寻找机会。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拿下东都，灵殊这个罪名谁都担不了，但是我可以将他赐死之后，让他隐姓埋名，换一个身份生活。”
李圣照冷静开口，洛婉清听到这个答案，心上石头骤然落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直到李圣照说出这句话，她才彻底放心下来。
李圣照看向她，认真道：“只要他坚持活着，我一定救他。”
“多谢殿下！我这就去备军。”
听到这话，洛婉清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行礼退下，等从营帐走出来，她才放纵自己，让手轻轻颤抖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不要多想。
还有救。
谢恒还活着，一切就有救。
洛婉清转过身去，唤了候在门外的方直方圆。
“监察司的暗桩还在吗？”
洛婉清快速询问，方直点头道：“在。”
“让他们去探东都的消息，公子安危，第一时间送来给我。”
“明白。”
方直转身去办，洛婉清领着方圆扭头走向兵器营，冷静道：“清点兵器物资，备战回司州。”
昌顺十五年五月十八，前太子李圣照突现于边境举事，以诛逆贼、为先帝报仇之名，挥师东进。
这个消息于五月二十一日传入东都，这一日正是李归玉登基大典。
他带着群臣于宗庙祭祀时，突听身后传来喧闹之声，他没有回头，只平静完成了所有仪式，回头那片刻，他便看见了远处燃起的狼烟。
等他回到宫中时，立刻收到了王怜阳的传召。
青竹压低声，小声道：“陛下，司州传来消息，李圣照举事了。”
听到这话，李归玉脚步一顿，他不可置信回头，看向青竹：“你说谁？”
“前太子，李圣照。”
青竹开口，李归玉慢慢笑起来：“李圣照啊？”
“是。”青竹低声道，“我这边已经调了所有情报消息，今晚一定查出底细。”
“嗯。”李归玉应了一声，提步往里，他双手拢在袖中，只问，“他举事，谁给他的兵马呢？”
“是娘娘。”
青竹答话，说出了洛婉清如今在李归玉处的称呼。
李归玉眼中闪过冷色，他嘲弄一笑，只道：“她总是偏爱外人。”
说着，前方宫门打开，李归玉提步进屋，就看王怜阳和王韵之坐在殿内。
王怜阳似是有些生病，看上去颇为憔悴，她抬眸看向面前一身带着十二硫冠冕、一身玄衣帝服的青年，有些疲惫道：“李圣照还活着，你知道了吗？”
“现下知道了。”李归玉答得平静。
王怜阳笑起来：“那他以诛杀逆贼，为先帝报仇的理由往东都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了。”
“现下所有驻兵不动，世家不管，都等着看咱们的笑话，”王怜阳盯着李归玉，“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李归玉笑起来，“如今那些看热闹的，不过都是因为无法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凶手，他们害怕谢恒是受我指使，为我所用。那这顶帽子，我能带，李圣照不能吗？”
“你什么意思？”
王怜阳皱起眉头，李归玉抬眸看她，扬起笑容。
“谢恒不是要按《大夏律》受审吗？那就审他。”
王韵之王怜阳听不明白，只看李归玉走到一旁椅子坐下，倒了茶道：“按律处置，公开凌迟，以彰朕之清白。也同时让天下人，和朕一起看看，那位前太子李圣照，到底是为先帝报仇而来，还是为救弑君之臣而来。”
“你想用谢恒钓李圣照？”
王韵之立刻反应过来，随即皱眉：“他怎么可能这么蠢？”
“他不一定来，可有一个人，一定会来。那只军队跟她出生入死，她才是军队的话事人，只要她想，”李归玉端起茶杯，目光带冷，“大军便会来，李圣照也就不得不来。”

第191章
◎卿之所在，吾之所往◎
听着李归玉的话，王怜阳王韵之对视一眼。
想了片刻后，王怜阳叹了口气，点头道：“那就依你来办吧。”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李归玉继续道，“还是把王氏所有能用的军队都调到东都，屯兵备战。李圣照想打，那就给他打，等他打到东都两日距离时，我们便将谢恒处死的消息传出去，如果他带兵攻打，或者找人营救，那就是坐实谢恒是他的人。届时杨淳以及各大世家之人可为我们所用，再煽动李圣照军队军心，有几个人想跟着他谋反的？到时候，我们和他硬碰硬打一仗，再看看鹿死谁手。”
“若是如此，”王韵之思考着，“李圣照协同谢恒谋逆之事，如今便该昭告天下。”
“这是自然。”
李归玉应声。
王怜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打吧，便与他们打到底，李圣照不会放过我们的。归玉啊，”
说着，王怜阳看向神色冷淡的李归玉，眼中露出慈爱：“你现下是皇帝了，走到这个位置，可别忘了来处啊。”
李归玉闻言，便知王怜阳在提醒什么，低笑一声：“娘娘放心，”说着，他抬眸看向王怜阳，颇为认真道，“我不会忘记的。”
“那就好，”王怜阳温和出声，“你我母子，日后同心协力。”
“是。”
李归玉颔首。
见话说得差不多，李归玉站起身来，行礼道：“时候不早了，母后，我先走了。”
说着，他转身离开。
等李归玉走后，王怜阳收起神色，王韵之有些忧虑道：“姑母，这一仗一定要打吗？”
“韵之，”王怜阳嘲弄一笑，抬手拉过王韵之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是靠抢的，当年王家抢了崔家的，如今人家要讨回来，我们没有选择。你爹走了，日后王家，”王怜阳抬眸看向她，颇为认真，“就是你的了。”
“我明白，姑母。”王韵之垂下眼眸，恭敬道，“韵之必定牢记姑母栽培，不负姑母重望。”
“那个孩子……”王怜阳压低声，“还好吗？”
王韵之闻言，轻声道：“姑母放心。”
王怜阳点点头，只道：“去吧。”
李归玉做出应对，隔日“李圣照教唆谢恒刺杀皇帝、殿上斩公卿”一事便到处发出了告示，李归玉以皇帝之命，召各路兵马勤王东都。
而李圣照也在钟老帮助下，恢复容貌，请了他曾经的恩师云山真人下山辨认真伪，同时向各处说明当年崔氏冤案，为崔氏伸冤。
两边人在各地传播消息，都想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们你来我往，洛婉清却没有心思理会，只每一日等着追思从东都送过来的消息。
她信不过其他人，如今她只信得过监察司留在东都的暗桩，以及，谢修齐。
她在开战当夜便派人联系谢修齐，隔了两日后，她便收到了谢修齐确认谢恒无恙的消息。
谢修齐给她的信中告诉她，李归玉将谢恒关押后，谢修齐立刻去找了李归玉，李归玉以保谢恒不受折磨作为交换条件，同谢修齐要了十万金，并要求谢修齐为他登基铺路，压住朝中反抗朝臣。
谢修齐应了下来，连夜凑了一万作为定金，答应尽快凑齐余下九万之后，终于得到了每日能派人确认一次谢恒情况的特许。
“新朝安稳之前，李归玉暂时不会与我撕破脸皮。天牢由李归玉亲信亲自看守，预备围点打援，难以劫人，尽快入东都，以增筹码。”
得了谢修齐的信件，洛婉清才定下心来，带着军队一路直袭东都。
各方势力对两方态度暧昧，一路城池几乎都不做抵抗，放任洛婉清直接入境，不到十日，洛婉清便打到了距离东都仅有两日距离的淮水城。
到达淮水城不远处时，大军尚未压境，老远就看几个人身着官服的人站在路边。
李圣照勒马停下，和旁边洛婉清对视一眼，洛婉清便知李圣照意思，驾马上前，停在几个官员面前，皱眉道：“尔等何人？”
“在下淮水城县令钟怀，在此恭候圣照殿下，劳烦大人通禀。”
为首的老者穿着绯红色官服，朝着洛婉清拜了拜，说明来意。
这老者看上去已经五十出头，带着两个上了年纪的官员，明显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
洛婉清回头看了一眼李圣照，随后翻身下马，语气温和几分道：“你们随我过来吧。”
三个老者行礼谢恩，跟着洛婉清走到李圣照面前。
钟怀拜见过李圣照，仔细端详片刻，随后笑起来：“当年小臣曾在宫中见过殿下一面，不知殿下可还记得？”
李圣照看着钟怀，点了点头，平静道：“当年钟大人在御史台，还参过本宫。”
钟怀闻言，面上终于放松下来，带着身后官员恭敬行礼，算是确认了李圣照身份。
李圣照听见三人拜见，便知他们的来意，知道此处不宜谈话，看了看周遭，干脆就地扎营。
所有人进了树林修整，李圣照将带着三位官员和洛婉清等人一起进了营帐，招呼三位官员坐下后，李圣照才道：“不知三位大人为何前来？”
“圣照殿下率兵来，淮水城虽小，但投降还是抵抗，亦要有所决断，故而小臣特意过来，想问殿下几件事，以做参考。”
钟怀开口，不卑不亢。
这倒也在所有人意料之内，近来许多城池都是官员主动献城，大多是这样的流程。
只是面对李圣照还如此淡定的官员，倒是第一次见。
李圣照不以为意，只抬手笑着道：“请讲。”
“听闻六年前，王郑两氏通敌叛国，封锁边境消息，以致崔氏满门蒙冤。在和玉关告捷时，边境十城尚在，崔大人最保国安，让十万军民攀山绕至昆仑留守至今，此事可否属实？”
“属实。”李圣照点头，随后道，“我这里尚有他们通敌文书、还有我舅舅行军日志的拓本，当年前去昆仑的幸存者仍在，若钟大人心有疑虑，尽可一验。”
“明白，”钟怀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感慨，“我当年便知，崔大人不是叛国之人。既然当年殿下是蒙冤出逃，小臣自然需遵殿下为太子。那小臣不得不问第二件事——”
钟怀抬起头，目光锐利，颇为认真：“殿下与谢恒，到底是何关系？”
听到这话，李圣照动作微顿，洛婉清敏锐抬头，看向钟怀，直接询问：“钟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小臣恪守本分，淮城只降本应继承帝位的天子。所以小臣不得不问，谢恒弑君、殿上斩公卿，如此犯上作乱之事，是否为殿下所指使？”
“自然不是。”
一听这话，青崖立刻开口，否决道：“谢恒所为，殿下全然不知，与殿下没有半点干系。”
洛婉清听着，忍不住抬眸看了青崖一眼，她知道这是权宜之计，且不说谢恒做的事的确是他自己做的，李圣照不知道。就算是李圣照指使，也不可能承认。
谢恒也不会让他们承认，否则他的付出便都白费了。
可洛婉清听着青崖这么果决的否认，还是忍不住在袖下握紧拳头。
她隐约有一种感觉，自己仿佛离梦里那个结局越来越近。
谢恒似乎是一座孤岛，她奋力游向彼岸，却始终不得。
她低头端了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想压下自己的情绪。
旁边钟怀听到青崖的话，似是放下心来：“那就好，这样小臣也就安心了，小臣今日去清点怀中的粮草，夜里给殿下送来补给。近日就请殿下先在淮城歇一歇，先不要进东都。”
“为何？”
李圣照抬起眼眸，有些不解。
钟怀听着，面露沉色：“广安王今日给各地传了官令，要官府张贴告示，公布后日处斩谢恒的消息。”
这话一出，洛婉清豁然起身：“你说什么？！”
钟怀皱起眉头，敏锐盯着洛婉清：“这位大人为何如此激动？”
“些许震惊罢了。”
青崖替洛婉清遮掩下来，笑着道：“钟大人是怕我们现下入东都，会让人误以为我们是去救谢恒？”
“不错。”
钟怀点头，认真道：“如今边境还有宗室亲王，地方尚有世家，殿下若想名正言顺登基，此时不宜往前，还请就在此处，等谢恒处决之后，再行安排。”
“好说。”
青崖笑着应下，随后便起身送着钟怀道：“那钟大人，劳您先去清点粮草吧。”
“是。”
钟怀闻言，便带着自己人同青崖一起走了出去。
等他们一起营帐，洛婉清立刻起身道：“殿下，我们现下得立刻赶过去。”
她开口后，所有人没有出声，朱雀左右看看，似是不知所措。
洛婉清盯着座上李圣照，不安感又将她淹没，她试探着道：“殿下，大军可以不过去，但我们得派人过去，私下救他也好。”
“夫人收到谢太傅的消息了吗？”
洛婉清刚说完，青崖便卷帘从门口走进来。
洛婉清回头看去，青崖正走进营帐，她盯着青崖，就听对方道：“如果谢太傅救不了，我们便这边不能派人。”
“为何？”
“夫人应当清楚，”青崖平静看着洛婉清，“我们这边派过去的每一个人，哪怕是尸体留在东都，都会成为我们在营救谢恒的证据。”
“那又如何？”
“夫人还没看明白吗，”青崖皱起眉头，“钟怀就是来试探我们的，他就是故意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等着我们派人去救公子。军中必定有李归玉的人，只要你一离开……”
“那又如何？！”
洛婉清忍不住低喝出声：“你以为我留在这里，当真是为了同你们一起报仇雪恨同你们一起争夺天下吗？！你们是谁我是谁，我为什么要给你们卖命？！”
“那你可以走。”青崖平静看着她，冷静得让洛婉清觉得可怕，提醒道，“独独不可去救公子。”
洛婉清听到这话，愣愣看着青崖。
她一瞬想起过去，在监察司后山，每日看见青崖坐在谢恒背后煮茶轻笑的模样。
她一一扫过众人，她看过李圣照，看过青崖，看过玄山，看过朱雀……
她记得他们每一个人围绕在谢恒身边的模样，然而此刻他们却都坐在这里，似乎早已经接受一个结局。
“你们从来没想过救他？”
洛婉清脱口而出，朱雀闻言，慌忙道：“能救肯定要救啊！可是……”
朱雀说着，有些不知所措红了眼眶：“可是……公子不让救啊。公子付出这么多，如果被我们毁了……”
“可他要死了。”
洛婉清不可置信，她看着朱雀：“他马上要被处斩，有什么比他性命更重要吗？”
“那是对你而言。”
青崖平静开口，洛婉清转眸看他，就听青崖轻声道：“是你不想让他死，而不是他自己。”
这话一瞬间击在洛婉清心上，她突然升起一种害怕，她嘴唇轻颤，不由得道：“不是……他答应过我……”
“我们早就做好准备的。”
青崖笑着开口，眼里压着无数情绪，但他始终保持同样的笑容，注视着洛婉清：“夫人，我们这里每一个人，都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我们活着，不是为了自己而活，是为了崔氏的遗愿，是为了将崔氏未完成之事，完成到底。”
“你胡说八道！”
洛婉清厉喝，她急促呼吸着，怒骂道：“你说得轻松，如今死的是他不是你！”
“那夫人是希望我死吗？”
青崖开口，洛婉清一愣，就听青崖平静道：“如果我死，夫人能平息盛怒，留在军中辅佐殿下，青崖一死无憾。”
说着，青崖从袖中取出他惯用的翠玉匕首，抵在自己脖颈，温柔注视着洛婉清：“请夫人下旨。”
洛婉清听到这话，愣愣看着青崖。
她忍不住道：“为了你们的大业，是不是谁死都可以？”
“是。”
青崖毫不犹豫开口。
洛婉清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一一扫过面前这些人，她突然觉得他们不是活着的人。
他们只是留在世间的躯壳，麻木不仁、不惜代价执行着死者的遗愿。
推李归玉继位，颁布大夏律，为崔氏讨回公道。
为此他们生也好，死也罢，根本不重要。
他们不看重自己的性命，也不看重别人，更不看重谢恒。
谢恒从一开始，就是他们选出的祭品。
从崔子规让他换血，从他们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那一刻，他们所有人便像亡灵一样，依附在他身上。
生不得生，死不得死。
所有人的性命，成了燃烧他的火焰，他在神坛火堆之上，一点点耗尽对人世的期待。
她突然意识到，上一世谢恒是在怎样的心境下选择赴死。
一个没有任何人期待、没有任何人等候的世界，他有什么好留恋？
倒不如从他开始，用他的血，开启《大夏律》的时代。
她看着青崖，惶恐退后，忍不住道：“你们疯了……你们都疯了……你们不去我去，我不要同你们一起发疯。”
说着，她转身想跑，青崖厉喝：“洛婉清，你若当真爱重他，你当遵循他的心意。”
“那他爱重我吗？！”
洛婉清忍不住回头厉喝：“他做这些选择的时候，想过我半分吗？！我管他怎么想！你说得没错，”洛婉清终于承认，“是我不想让他死，所以我要去救他。”
洛婉清说完卷帘便往外冲，朱雀见状，终于慌忙开口：“夫人！公子留了信。”
听到这话，洛婉清脚步顿住，朱雀赶忙走上前去，将信递给洛婉清，忐忑道：“公子说，如果您与殿下起了大冲突，再把信给您。”
洛婉清看着这封信，便知道他会写什么。
她不想接信，然而看着谢恒的字迹，看着上面写着“吾妻亲启”，她想了许久，终于还是一把抢过这封信，转身离开。
洛婉清拿着信冲回自己房间，含着眼泪愤怒打开，等展开信件时，看见他熟悉的字迹，那些愤怒一瞬又莫名平息。
“吾妻清清，见信如唔。”
“许久未见，心念卿卿，心笔欲书，不知何起。汝见信时，吾应已困东都囹圄，身处死境。李归玉必以我为饵，诱兄长行营救之事，以毁其帝王根基。有青崖坐镇，兄长虽心软良善，却当牢记吾等使命，唯有卿卿，必不放弃于我。”
“然，行至今日，已是千钧一发之刻，我等大业，皆以白骨为阶，吾之命不比他人贵重。知卿不愿，但亦相请，万望卿卿，勿为吾命，不得吾愿。”
“负罪而生，孤身独行，本为天定。偷得一载，已是万幸。吾身不孤，心无所憾，卿之所在，吾之所往。”
“惜娘，等我。”

第192章
◎郎君谢恒，遥叩芳辰◎
等他。
洛婉清看着这些话，便想笑。
他到当真事事都料到，事事都想透，却独独不给自己一条生路。
他说等他，可他独身在东都，在李归玉手下，没有人救他，她等他，怎么等？
等着为他收尸，还是等着像梦里的上一世那样，听闻他的死讯？
可她又能做什么？
勿为吾命，不得吾愿。
他已经这么请求，他自己都放弃了自己的性命，告诉她，他的愿望，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他说的那么清楚——
“我等大业，皆以白骨为阶，吾之命不比他人贵重”
她要怎么做到，为了救他一个人，将他们这么多年，这么辛苦布置的一切毁于一旦？那是他的心血，他们所有人的心血。
他自己都不愿意，只留她一个人挣扎。
她静静坐在桌前，想哭又想笑，而这哭笑不得间，她无端端生出几分恨来。
她恨他。
有什么理由，非要用自己的命去杀了李宗呢？
他杀李宗的时候，何曾想过她半分？
一次又一次，答应了她，却总是为别人，为了他的大业，他的一切，选择放弃她。
洛婉清又哭又笑，最终还是忍不住，猛地一把掀飞了桌子上的文书。
也就是这时，李圣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惜娘，我方便进来吗？”
洛婉清得话，竭力克制着情绪，撇过头去，没有应声。
李圣照想了想，掀开帘子走进房间。
他看着捏着拳头站在桌后的洛婉清，目光落到地上展落的信件上。
他一眼便扫过上面的字迹，洛婉清沉默不言，李圣照犹豫许久，才开口道：“要不，陪我走走吧。”
“抱歉，”洛婉清沙哑开口，“我现下……”
“你总该有个决定不是么？”
李圣照出声，洛婉清便明白他的意思。
她有些诧异抬起眼眸，看向门口站着的青年，李圣照想了想，从不远处的瓷坛中取了一把伞，温和道：“惜娘，走吧，我陪你走一路。”
洛婉清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听他的话走出门去。
李圣照在门口撕下伞上的纸缝，撑开了伞，而后他撑在洛婉清头顶，往外走去。
雨势不大，洛婉清听着细雨落在伞上的声音，李圣照温和道：“以前我和灵殊、子规、嫦曦，我们经常一起出去，尤其是下雨天，嫦曦喜欢在东都外乘船游湖，她说，下雨的时候，会觉得这世界别有天地，与我们在一起，格外安宁。”
洛婉清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李圣照语气平缓，继续道：“嫦曦第一次见青崖，就是因为撞上了他的船，他带着朋友，我们一家好些兄妹，两艘船撞上之后，青崖的朋友与子规争吵，之后青崖便出来说话，子规骂不赢他，嫦曦听着，出去帮忙，她一出船，青崖就不说话了。”
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听李圣照说起这些离她很远的过往，方才那些愤怒，竟然慢慢平息下来。
她只觉有一种悲伤流淌在她心上，都不需要李圣照多加描述，她就能想象，那该是一个多温和、多美丽的姑娘。而那个会和青崖吵架的崔子规，又当时一个有些嘴笨、从不摆架子的世家青年。
那些都是谢恒的亲人。
“不久后，我们在我姨母，也就是灵殊母亲那里，又遇到青崖，我们才知道，青崖是崔氏暗网智首，聪明非凡。之后你也该猜到，他们两人，就悄悄往来。那时候正是舅舅与父皇推行《大夏律》最激烈的时候，律法推行到地方，地方故意败坏律法名声，判出各种错案，又或者是根本无法理解《大夏律》，搞得民怨沸腾，上下一片争议。那时候，青崖其实就提出来过，说其实崔氏推行此律，于崔氏无异，不如作罢。”
听到这话，洛婉清一愣，李圣照笑起来：“没想到吧，如今最坚持的人，是当年最早放弃的人。”
洛婉清听着，一瞬明白了缘由：“因为……”
“因为牺牲的人太多了。”
李圣照声音喑哑，洛婉清看着他，发现他眼里积了水光。
“嫦曦由青崖亲手所杀，她死之前，还在和青崖说，别让她死在灵殊手里，她怕灵殊愧疚。如果青崖对她愧疚，就为他守住灵殊。她到死，都在为了灵殊铺路。”
李圣照说着，洛婉清心脏被一点点攥紧，李圣照继续道：“而子规自愿被嫦曦练成药人，这个过程很疼，可是他们为了不让灵殊被李宗控制，为了让灵殊主动服用沉骨香后获得李宗的信任，所以子规忍下来，他用自己的一身血，换了灵殊的一身血。”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洛婉清一开口，眼泪就落下来，她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笑起来，带了几分怨愤着他道：“是告诉我，谢恒欠了你们这么多，他该去死？”
“我是告诉你，他做的每一道选择，都不是因为不在意你。”
李圣照郑重开口，洛婉清愣住。
她没想到李圣照会这么说，她呆呆看着李圣照，听李圣照道：“他在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该接触你，不该同你在一起，可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一次次违背他该在的位置。我离开东都前，他还在千秋，每天都在喝千秋给他的药，他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他和我说他想活长一点，想陪你久一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弑君，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可是我知道，他喜欢你，他在意你。爱你是他一生唯一的出格，他比你想的要在意你得多。”
“你到底……”洛婉清声音轻颤，“想说什么？”
“惜娘，我和他没有区别。有些决定，我们不能做，”李圣照将伞递到洛婉清面前，沉声道，“但你可以。”
洛婉清看着递到面前来的伞，听着李圣照轻声道：“东都城内，有一条密道，连在城外不远处紫云山，只差一点就可竣工，我们军队可以从这条密道入城。都城之内，只有五千精兵，其他士兵都驻守在城郊，一万人，足够我围困宫城，控制都城内所有世家将领，你趁乱带着他走。”
洛婉清听着，抬起眼眸，不可置信。
她知道李圣照说这些话的分量，她带着谢恒跑了，就算看上去与李圣照没有关系，可未来这永远是诟病李圣照得位不正的地方。
李圣照看出她眼神中的惊讶，不由得笑起来：“可你救他、你吸引李归玉的视线，让我有机会带军队潜入东都，这件事，与我没有人关系。我只是刚好进攻，而你，刚好救人。之后我会发通缉令，从此你不再是监察司司主。”
可对于她这样宗师级的人而言，通缉令没有任何意义。
而对于她而言，谢恒的性命和司主的位置，几乎不需要平衡。
她听着李圣照的话，确认道：“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吸引城中注意，撇清和你的关系？”
“是。”
李圣照果断开口，他盯着洛婉清，认真道：“我不能给你任何救援。现下东都不愿处，驻扎着两位亲王的军队、世家的军队，他们都在等一个结果，看我与李归玉，谁才是谋逆之臣。所以我不能帮你，不能进攻，否则这些人便会当我是想救谢恒，立刻群起而攻之。从地道潜入东都，直接控制东都，杀李归玉登位，这是现下，唯一能救他，还能保我的路。”
“可这样一来，谢恒与你的干系永远洗不脱。”洛婉清沙哑道，“未来你推行《大夏律》也好，你做任何事，被人反对的时候，这就是讨伐你的理由。”
“我知道。”
李圣照看着她，笑着询问：“可这与你有什么干系？决定由你来做，惜娘，”
李圣照苦笑起来：“我太软弱，我不想去背负那个抉择之人的命运。是选择灵殊，还是选择平稳的未来——”
说着，李圣照将伞递入她手中，认真道：“你来选。”
洛婉清没有回声，李归玉送了伞，便一颔首，转身离开。
洛婉清握着这把纸伞，目送着他走向营帐的背影，他一个人走在雨里，将整个背毫无防备彻底暴露给她。
这对于习武之人，是大忌。
洛婉清看着他的背影，明白他的意思。
是选择让去救谢恒，他的帝位不稳，未来反复有人起义作乱；
还是选择留下来。
如果谢恒在，他应当会选择后者。
谢恒总是说他冷漠残忍，说自己自私自利，可洛婉清却清楚，他从不高看自己的性命。
如果让他来选，他会做出一个对所有人，伤亡更小的决定。
可让她呢？
让她在谢恒，与未来之间选。
这一刹，她突然有些明白谢恒的难处，她撑着伞，静静站在雨里，听着雨打在雨伞上的声音，不由自主抬头。
在抬头看到伞面刹那，她才惊讶发现，这把伞在雨水冲刷过后，原本白净的内侧，竟然慢慢浮现了大片大片桃花。
旁边是谢恒熟悉的字迹，题词：
大雨独行夜，赠花开满头。
郎君谢恒，遥叩芳辰。

第193章
◎你师父是自愿死的◎
洛婉清愣愣看着那满头桃花，听着细细雨声，她一瞬想起这个赠伞之人。
那个生辰雨夜，破庙之中，带着伤、有些书生气的青年。
“他的生辰有你，而你无他。不会觉得不公吗？”
“不会。只觉庆幸，还好陪着他。至于我么……今年生辰补回来就好了。反正明日我便见到他了。”
“夫人！我怕路有风雨，赠伞一把，当作见面礼吧。”
是他……
洛婉清一瞬间反应过来，她握着雨伞，看着桃花，眼眶瞬间湿润起来。
她开始疯狂回想那一日的细节，那个人反复咳嗽，那个人身上带着血腥味，那个人给她递伞的时候，刻意遮掩住了自己的手。
她呼吸颤抖起来，只觉心脏被人一点点攥紧，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颤冰冷的疼。
算了时间，那一日是李宗被杀之日。
也就是他在杀了李宗之后，他没有立刻前往东都，他是赶到了那座破庙，见过她最后一面。
或许是怕她挽留，又或者是怕她看出他身上的伤，于是他伪装成了另一个人，无声践行他的诺言。
他对她的承诺，他从不失约。
他说了什么？
那天他到底为什么过来？
他身上的伤有多重？
她疯狂描摹着那一日的细节，浮现出那个人的笑容，那个人的姿态，那个人坐在火堆旁含笑的凝望。
“你应当很喜欢他。”
“不仅仅是喜欢。我心爱于他。”
“得卿一句，他倒也死而无憾了。”
“那还是让他人生多些遗憾吧。有遗憾，才会有留恋，我望他，留念这世间千万遍。”
“他会的。”
他会的。
洛婉清一瞬意识到，谢恒做出了选择！
他不顾一切在那一夜奔赴她生辰那一刻，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留念这世间千万遍。
他会拼命救自己，他会努力活下来。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杀李宗的选择，为什么要这么舍命一搏，可是他遵守了他们每一个承诺，他会努力活下来。
她要去帮他。
她立刻明白，她得去帮他！
她反应过来，转身一路朝着军械库中狂奔而去，守在门口的士兵刚刚上前：“洛司……”
话没说完，洛婉清一把推开他，冲进军械库中，迅速将她需要火药、弓箭、暗器、毒药……一一装起来。
等到最后，她抬眸看见放在不远处的军旗。
那是她这次行军时，写着“洛”字的军旗，代表着专属于她的领队。
她盯着那个“洛”字旗，想了片刻后，她伸手将它握在手中。
握住刹那，她突然觉得心上安定下来。
她握着军旗转身往外，将所有武器放在马上，雨伞背在身上，翻身上马，急奔而出。
马匹奔跑声让坐在帐内的青崖骤然起身，他急奔而出，看见洛婉清冲出去时，他目眦欲裂，急喝出声：“洛婉清！”
洛婉清没有理会，往着林子就冲了出去。
青崖足尖一点飞速追上她，抬手一把拽住的她的缰绳，洛婉清刀往他手上一转便压住他握着缰绳的手，横刀抵在他脖颈。
然而青崖不动，哪怕洛婉清的刀压得他手背都溢出血来，他却还是咬牙道：“洛司主你不可如此冲动，你今日若是去了，日后反反复复有人做乱，那些人的性命你来负责吗？！”
“青崖我和你说不了这么多大道理，我只知道一件事，”洛婉清盯着青崖，“如果只是以人命多少算得失，那许多事都不必做。你们没有必要推行《大夏律》，让那些蒙冤的百姓死就好了；李圣照也不用登基，崔氏不用翻案，我也不用复仇，因为每一步都是人命累积，可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青崖皱起眉头，洛婉清认真道：“因为他们是错的。我不如你们权衡利弊，我只知道，我想当努力保护我看到的每一个人的人，我当年为此学刀，我如今为此握刀，我要救人，而不是今日舍一人，明日舍百人，后日舍万万人之人。如果连身边人都无悲悯，又谈什么公道大义？未来作乱，那就平乱，为什么要为了那些未来可能发生之恶，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死？！谢恒还在等我，”洛婉清的刀锋压入青崖皮肤，血珠沁在刀锋，她厉喝出声，“让开！”
青崖没有立刻回话，他只抓紧缰绳，眼神执着中带着颤动，反复道：“你不能走，我已经走到这条路上你不能走！谢恒死了拿命赔给你，但是嫦曦的遗愿，我不能违背。”
“那是她的遗愿吗？！”
洛婉清提高了声音：“让你逼死她弟弟，让你像一个复仇傀儡一样活着这是崔嫦曦的愿望吗？！”
青崖一愣，洛婉清眼眶微红，她压低声，沙哑道：“青崖，我爱过人，我知道如果我爱他，我希望他一辈子过得好。崔嫦曦最后一刻，都希望谢恒过得好，她让你杀她，因愧疚保护谢恒，不是为了谢恒。”
洛婉清压了压声音，青崖不知所措看着她，洛婉清眼泪落下来：“她是希望你活着。”
崔氏暗网智首，他这样刀尖舔血的人，亲友俱亡之时，如果当年不是为了崔嫦曦的愿望，他在青云渡，不可能降。
洛婉清看出他动摇，沙哑道：“一如我希望谢恒活着。青崖，六年。”
青崖手上一松，洛婉清心上突然泛起轻轻涟漪和喜悦，她强调：“你跟着谢恒六年，你要辅佐殿下我可以理解，但让我去陪他，生死我陪他。”
青崖站在雨里，握着洛婉清的缰绳，挣扎不动。
洛婉清见状，干脆将他猛地一推，便打马离开。
风雨扑面而来，青崖跌坐在泥泞中，看着洛婉清冲出去的马匹，呼吸颤抖着，不知所措。
过了许久，他听身后传来李圣照的声音：“哎呀，洛司主去救人了。”
青崖挣扎惶恐着回头，看见李圣照带着玄山和朱雀，走到青崖面前，抬手拍在青崖肩上：“青崖，走吧？”
“去哪里？”
青崖不能理解：“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今日你一旦带兵进攻，那写亲王、世家的军队马上就会认定你是要救谢恒，你是弑君的主谋，你一定要这么打起来……”
“所以我们绕开军队啊。”李圣照眨了眨眼，“反正洛司主已经去了，我和灵殊关系洗不清，我和你说，东都有条未竣工的密道，只要再挖一小段，我们就可以直接进入东都。”
李圣照比划着，轻松道：“灵殊监斩，那些王公贵族肯定要去看的，我们带一万人，直接把那些王公贵族围住，把他们抓了，把李归玉一杀，还打什么呢？等我们入了城，给弟妹放点水，她走了就算了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青崖急促道：“殿下，你这样做谢恒就真的永远和你脱不了干系……”
“现在也脱不开啊。”
李圣照指了指洛婉清离开的方向，随后笑道：“弟妹已经帮我们做好选择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是啊。”玄山一脸正经开口，“青崖，我们是被逼的。”
“没错没错。”朱雀点头，“我们都是被逼的，我们赶紧出发去挖路吧。”
青崖慌张看着他们所有人，踉跄着起身去牵马：“你们都疯了，我要去追她……我要叫她回来……”
“可你打不赢她。”
朱雀开口，青崖一顿。
玄山低头看地，李圣照轻咳一声，只摆手道：“去准备吧。还有那个……青崖……”
他走到青崖身后，压低声道：“要是真想追刚才就别放手。你这样等灵殊回来，我怕你泡在湖里捞不起来。”
青崖没说话，李圣照拍拍他的肩：“走了。”
说着，李圣照离开，青崖独自站在原地，想起过去那个坐在马车里，傲慢开口说：“中人之姿，何堪配吾姐？”，之后在他在崔府门口抱琴、不知用什么借口入内时，主动停下马车，撩起车帘，伸手道：“把琴给我吧。”的少年。
想起他们一起出生入死，谢恒知道他武艺不高，每次都默不作声挡在身前，事后两人一起喝酒，谢恒笑他：“你呀，不好好习武，等我死了，我怕你尸骨都没人埋。”
他静静站在雨里，过了好久，倏地一声，哭着笑开。
“先清理周边探子，一万人想办法悄悄走。”
他慢慢回神提声，李圣照一顿，转头看过来，就见青崖背对着他，冷静道：“我若是李归玉，给了你们消息，一定在埋伏了人在军中、各地当眼线，看你们何时出发。”
李圣照神色微凛，思考着道：“我明白。”
洛婉清离开后不到两个时辰，李归玉便收到了传信。
“洛婉清单独出发，暗线均被捣毁。”
李归玉拿着信，算了算时间。
淮水县距离东都行军两日，但如果洛婉清单人驾马，那不过一日可达。她今日清晨出发，那明日清晨前，她应该就能抵达东都了。
她竟然一个人来？
李归玉皱起眉头，心上突然有些狂躁，他逼着自己推测着这或许是李圣照的什么计谋，然而理智却告诉他……
或许真的就是她一个人来。
她不顾一切，来给谢恒送死。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他忍不住猛地推翻了桌面卷宗，旁边侍从惊得跪了一地，李归玉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许久后，他才出声：“通知下去……把监斩时间，从后日，改为明日午时。”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疾步往外。
青竹紫棠迅速跟上，李归玉低喝：“别跟来！”
所有人停住脚步，李归玉自己一个人走开，他来到大牢，让士兵开了牢房之后，进去便看见坐在里面的谢恒。
许久没见，谢恒穿着一身囚服，双手被铁镣拴着吊在两边，跪在地面。
他似乎刚刚受过刑，周身都是伤口，士兵给李归玉送上椅子，放上茶水糕点，便匆匆退下。等大牢里只剩下两个人，李归玉慢条斯理坐下，打量着谢恒，便知他经历了什么：“挨打了？”
谢恒低头不言，呼吸很浅。
他周身筋脉都已经断了，内力全无，李归玉看着他狼狈模样，似是有些疲惫解释：“不是我吩咐的，你爹和我做了交易，我留你性命，也会保你全躯，但是你得罪人太多了。”
“何事？”
谢恒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过来，便打断他无聊的寒暄，沙哑开口。
李归玉想了想，缓声道：“我打算明日杀你。”
谢恒听着，终于抬起眼眸。
李归玉斜坐在椅子上，神色里带着几分厌世的疲倦：“本来是定在后日的，但我改主意了。”
“你想做什么？”谢恒询问，却已经了然几分，“想用我的命，钓李圣照？”
“你倒也聪明。”李归玉笑笑。
谢恒神色平静，只问：“你一开始就知道洛曲舒的身份？”
“知道。”李归玉明白他想问什么，倒也没遮掩，平静道，“当年在宫中，曾经有一个人，监视我母妃，被我发现，我暗中处理了他，得知了一个独属于皇帝的组织，阁内。这个组织由皇族历代相传，只传给皇帝，他们有一个标记，我待在洛曲舒身边时，他有一次带我出去行商，突发高热，我照顾他时，发现了那个标记，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李归玉回忆起过去，他第一次和人说起这些，倒有些畅快：“那时候我就猜想，是不是我父皇下令杀了我师父呢？但后来觉得也不重要了，反正是不是他杀的，”李归玉露出笑容，“他都得死。”
“所以，惜娘打算软禁你，杀你的时候，你是将计就计？”谢恒明白过来，“你本来打算，被软禁之后，让我们打司州，等一切结束，就算我掌握了司州兵权，只要我打算给崔氏翻案，李宗就一定会想着杀了洛婉清，我便会动手杀了他。”
“是。”
李归玉平静道：“我本来是想在你们婚宴上最好能杀李宗，杀不了他，那就趁乱杀了李昌荣，这样一来王氏只剩我一个皇子。但王氏对我一直心存芥蒂，因为……”
“因为你已经杀了李尚文和李昌荣。”
“不错。”李归玉颔首，笑道，“他们怕我，也我怕身上那一半李氏血脉。所以你们想杀我，刚好给了我一个机会，那我就去，等我命悬一线，王氏救下我，他们才会觉得，他们可以掌控我。可谁都别想掌控我。”
李归玉抬起手，看着自己手上苍白的皮肤和伤痕：“我只会握刀，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刀。只是我没想到……”
李归玉抬眸看向谢恒：“你竟然敢回来？”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谢恒面前：“你到底回来做什么？”
“我为殿下当了一次刀，”谢恒笑起来，与李归玉目光对峙，“殿下也该当我一回刀。没有殿下，谁来承担弑君的罪名，谁又能放任我，大殿斩公卿？”
李归玉听着他的话，与他静静对视，他们对方眼中，都看出同样的强势、锐利、分毫不让。
李归玉看了许久，终于笑出声来：“那这么算来，你我倒是打平了？”
“倒也不是。”
谢恒闻言，笑着看着李归玉：“我走至如今，心无亏欠，殿下呢？”
李归玉闻言眼神轻颤，他看着谢恒，感觉心上像刀刃锐利划过，他睫毛轻颤，呼吸也跟着颤抖起来：“你在为她和我讨债？”
“不该吗？”
“轮得到你吗？！”
李归玉瞬间爆发厉喝，谢恒神色不动，李归玉察觉自己失态，他压着气息，逼着自己平静下来，冷笑着道：“谢恒不要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来见你，就是为了告知你一个消息。”
谢恒皱起眉头，李归玉盯着他，自虐一般开口道：“洛婉清来了。”
谢恒目光急缩，他瞬间又冷静下来，看着李归玉：“你诈我？”
“我诈你？”
李归玉似是觉得可笑：“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她就算是为了你送死，她都会来。”
谢恒盯着李归玉，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李归玉意识到谢恒在做什么，他似是终于有些高兴：“别看了，我没骗你。她一个人来的，可没有关系啊，她来了，那她就是李圣照指使。我会把她和你吊在城楼上等着李圣照。我会让她求我，让她后悔，让她知道，”李归玉顿了顿，最后才道：“我，才该是她的归宿。”
说完，李归玉转身往外，谢恒叫住他：“李归玉。”
李归玉冷眼回眸，谢恒平静道：“当初惜娘，从风雨阁暗阁中拿到了一本册子，那本册子被你震碎了，后来经过修补，如今已经修好了。”
李归玉听着，狐疑询问：“你想说什么？”
“你见过江枫晚长什么模样吗？”
谢恒看向他，李归玉有些不明白：“与你何干？”
“江枫晚年轻的画像，与你很像。”
谢恒开口瞬间，李归玉睁大了眼。
谢恒平静看他：“我将册子已经交给了我的人，如果你敢碰她一根头发，我保证这本册子会传遍天下。”
李归玉听着，他仿佛是想通了什么事情，慢慢冷静下来。
他回忆着什么，笑了一声，点头道：“原来你在这里等我？”
谢恒盯着他，李归玉摇头轻笑：“好好好……皇嗣血脉不正……可这又如何？”
李归玉反问，谢恒平静注视着他，李归玉笑起来，无所谓道：“我如今登基了，一本破烂册子，能说明什么？谁敢妄言我杀谁，一人说我杀一人，万人说我杀万人！我又何惧？你放心，”李归玉张开手臂，回到身前，认真道“我一定杀到大家明白，我，李归玉，才是皇室嫡统。”
“你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不然呢？”
李归玉反问：“我还有路可以走吗？反正天下人欠我，我杀又如何呢？你以为我为什么我走到今天？！”
李归玉笑起来，抬手指了天牢之外，急促道：“我就是要让所有欠我的，恨我的，一一偿还！父皇也好，母后也罢，王家也是，还有当年那些送着我当质子，又将我关在城门之外放弃的……那些说什么让我为国为质，哭着送我出城的伪君子……我一一清算！”
李归玉说着，忍不住激动起来：“天下人弃我，我弃天下人，我有错吗？！”
“她没欠你。”
“她欠我！”李归玉不需要他指名道姓，便知他是说谁，他愤怒出声，“她爹杀了我师父，她洛家一家欠我！而她——她答应过和我一辈子，她答应过只喜欢我一个人，她答应过……她骗我！”
李归玉说着，红了眼眶：“她爹杀我师父，我杀她爹，她知道的啊。她知道我没错，那她就算不爱我，她也该恨我。她怎么可以看别人呢？”
“你师父是自己要死。”
谢恒似乎是终于做出决定，冷静开口。
李归玉一愣，谢恒抬眼看他：“洛伯父留给她信里说的，你师父想救你，但是王家的条件，是让他带着天花，和你一起入城。”
李归玉呆呆听着，气息逐渐急促起来，谢恒平静道：“可你师父心怀大义，他不想这么做，所以他假装答应，种下天花，他和洛伯父是至交好友，所以他提前传信给洛伯父，将所有事情告诉他，让洛伯父，在城门前射杀他。”
“不可能。”
李归玉听着，摇着头退后：“不可能。洛曲舒骗人，不，你骗人！”
“你小时候得过天花，所以你不会感染。他送你进城，他不是进不了，他是自愿被射杀。她没什么对不起你。”
“不可能！”
李归玉厉喝出声，随后他突然意识到：“那为什么小姐不告诉我？”
他仿佛是找到什么证据，急喝道：“她那么恨我，我杀了她爹，这种事她这么不告诉我？！告诉我就可以报复我，就可以让我从头就是错，可以让我知道我牺牲一切的仇毫无意义！你在说假话。”
李归玉笑起来，他眼中满是惶恐，却还是肯定道：“你在骗我。”
“惜娘同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们当惩罚人的恶，而不是人的善。”
谢恒有些疲惫，但他还是道：“李归玉，其实我没有直接将你血统昭告天下，就是因为这不是你的恶。如果你不害她，我不会对你怎样。而惜娘没有告诉你这个消息，也是因为……”
“她可怜我。”
李归玉突然明白，他忍不住想笑，眼眶却还是带了眼泪。他盯着谢恒，沙哑道：“她明明知道了真相，却不告诉我，是觉得我可悲，还是觉得我杀不了你们啊？！”
“她告诉你，你就不杀了吗？”
谢恒看着她，语气中带了几分恳求：“如果是的话，那去拦住她。”
李归玉说不出话，他看着面前在黑暗中静默的青年，平静道：“就算你不杀她，王怜阳王韵之、王家所有人，都不会留下她，不要让她来救我。李归玉，当年在仇恨和良知之间，你已经选错过一次，如今你可以选第二次。”
谢恒说着，看着地上枯草，忍不住带了苦笑：“我是会死的，你有一辈子时间，可以继续跟在她身后。李归玉，”谢恒顿了顿，苦涩开口，“你可以当回江少言。”
“我不听你胡说八道。”
听到“江少言”那一刻，惶恐从心底涌上来，李归玉摇着头，仓皇后退。
他察觉心中那些翻涌的冲动，像是被束缚的灵魂即将破茧而出。
他慌忙压制着所有，连连摇头：“我不信你，我不信……”
说着，他果断回头，开了大门，大步走出监狱。
谢恒静默坐在黑暗里，过了许久，他扬声开口：“张前辈。”
“在呢。”
张纯子的懒散声音响起，谢恒低声道：“您家人的下落，我会告诉您。我的性命……拜托了。”
******
李归玉从大牢中匆匆走出来，他心乱如麻。
谢恒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回荡，他逼着自己不要去信，可是那些话却反反复复。
“你师父是自己要死。”
“她没什么对不起你。”
“惜娘说过，要惩罚人的恶，而不是人的善。”
……
怎么可能？
恐惧像潮水一样灌满他全身，他感觉自己指尖发冷发疼。
他像是被风雪浇灌，整个人在雪地里冻得呼吸都在颤抖，都疼痛如冰割。
怎么可能。
如果是他师父自尽，那他做一切算什么呢？他杀了洛曲舒，他为此永远失去洛婉清，他再也不是江少言，他算什么呢？
可他师父，为什么要种上天花？
他师父……年轻和他长得很像……
他师父……
李归玉脑子一片混乱，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朝着未央宫一路狂奔而去。
旁边侍从见他便跪下，一声声“见过陛下”在风里呼啸而过。
他跑得那么快，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他很小的时候，四岁？五岁？
他每次下了课，他就会用他最大的力气，一路跑到未央宫。
然后他会看见坐在未央宫中的王怜阳，她永远不冷不热，可他无所谓，他只是想见到她，渴求她抱抱他。
这种渴求，在李尚文出生后到达顶峰。
因为王怜阳从来没有抱过他，而她却总是拥抱着李尚文。
他一路狂奔到未央宫，才到门口，就见宫内灯火通明，侍女见他过来，急急上前阻拦：“陛下……”
李归玉一把推开她，径直入内，走到殿外，便见王怜阳和王韵之在殿中。
两人明显在交谈什么，看见突如其来的李归玉，两人都是一愣。
王怜阳和王韵之对视一眼，王怜阳试探着道：“归玉，你现下来做什么？”
“下去。”
李归玉冷声开口，王怜阳皱起眉头：“这是你和娘娘说话的态度？”
“下去！”
李归玉随手将一旁花瓶朝着王韵之扔去，花瓶带着强烈杀意，王韵之惊得匆忙一闪，发髻就被花瓶打散，她愤怒抬头：“李归玉你……”
“下去吧。”
王怜阳看出李归玉来者不善，给王韵之使了个眼色。
王韵之压下怒气，愤愤行礼，领着人退了下去。
王怜阳斜卧在高座上，将李归玉上下一打量，疑惑道：“我儿何故如此，怒发冲冠？”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李归玉沙哑开口，王怜阳好奇：“什么问题？”
“你和我师父什么关系？”
李归玉一开口，王怜阳瞳孔急缩，她正要开口，李归玉人已至她身前，猛地掐住她脖子。
王怜阳眼露惊色，正要疾呼，就听李归玉压低声凶狠道：“你敢说一个字骗我，我就折你一根骨头，我一根一根将你骨头碾碎，把你的皮一寸一寸拔下来，把你血肉一口一口吃下去，你给我想好了说话！”
“你……你放开……”
王怜阳慌乱道：“我给你说实话，你放开……我是你母后……”
“说！”
李归玉将王怜阳一把甩到地上，王怜阳忍耐着情绪，尽量不失仪态撑着自己坐起来，捏起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刺激李归玉。
李归玉冷冷盯着她，王怜阳难堪开口：“以前……我入宫前……他曾当过我一段时间侍卫。”
“还有呢？”
李归玉不关心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笑着道：“就这些？”
“就这些了。”
王怜阳低声开口。李归玉嘲弄一笑，他走到王怜阳面前，半蹲下身，盯着王怜阳道：“那劳烦您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师父年轻时，和我长得很像。”
听到这话，王怜阳骤然抬头，惊慌失措看着李归玉。
李归玉见到她的神色，便确定了答案：“你和他私通是不是？”
“我……我不是……”
王怜阳一时语不成句，她紧紧捏着衣袖，慌忙遮掩道我：“我没有……”
“你那时候在冷宫，为了复宠你需要一个孩子。我来得太及时了。”
李归玉已经明了了所有，他平静注视着她，只问：“这就是你恨我的理由？”
王怜阳没有回话，李归玉一把掐住她的手臂，厉喝道：“说话啊！这就是你把我生下来，就对我不闻不问的理由？！这就是你骗我去当质子给李尚文铺路的原因？！”
“你放开我……”
王怜阳慌乱开口，去拉扯着他。
李归玉眼中浸满眼泪，他急促询问：“是你下的令还是谁？当年你们根本不想救我，只有师父想救我是不是？他是王氏的死士，没有得到允许你们随时可以杀了他，所以他必须得到你们的应允，你们就在借此为机会，在他身上种天花，让他和北戎演一场救我的戏码，用救我为名，进入城池，是不是？！”
听到这话，王怜阳吓得挣扎都不敢了，她愣愣僵在地上，李归玉便得了答案。
他又哭又笑，眼泪落下来，踉跄着起身后退，看着面前女子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既然恨我，为何生我？既然生我……为何……为何……”
为何不爱我？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他年幼时问了无数遍，想了无数遍。
可他如今已经问不出口了。
他只想起洛婉清，他空洞的内心，干竭得疼。
他突然想起方才谢恒的话。
你可以做江少言。
你选过一次。
你可以做江少言。
这句话突然产生了巨大的魔力，爱他恨他，只要还看着他，只要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爱他。
哪怕是怜悯。
“小姐……”
他慌忙低唤，一瞬仿佛是想起什么，他什么都不管，踉跄着想要逃开，想要离开这吃人的宫城。然而只是走了两步，他就听到身后王怜阳道：“你以为我恨你吗？”
李归玉脚步一顿，王怜阳低笑起来：“我恨啊。我恨江枫晚。当年是他说喜欢我，他说带我走，他是剑圣啊，八宗师之一，他为什么不能带我走呢？”
李归玉愣愣回头，就看王怜阳抬起头来，眼里含着眼泪，她撑着自己慢慢站起来，似是带了几分疯狂：“我和他相爱过，他说好带我走。我等他一晚上，我，王氏最尊贵的嫡长女，注定要母仪天下的女人，我抛下一切要跟他走！”
王怜阳嘶吼出声：“我等他，我站在庭院里，在父亲、母亲，所有人的注视下等着他，只要他来，他就可以带走我，我站了一夜，我像是被人扒光了一样站在那里站了一夜等他，可我等到天亮，等到所有人都看见我了，他都没有来。”
李归玉呆呆看着王怜阳，王怜阳笑起来：“所以我入宫了。我入宫了，我永远被崔涟漪压一头，我没有孩子，我进了冷宫能怎么办呢？那时候只有他，可以自由进入皇宫不被人发现，否则，我就算是和阿猫阿狗，我都不会生下他的孩子，我感觉恶心！”
王怜阳说着，盯着李归玉，愤恨道：“我看见他，看见你，我就觉得恶心！我像是一直站在那一夜，我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你算什么东西？你永远威胁我，如果有一日被人发现我一生都完了，我让你活到现在已经是我的恩德，你该感激我。”
李归玉说不出话，他感觉人心似乎也像身体一样，在痛到极致之后，便只剩麻木茫然。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王怜阳满眼恨意，沙哑道：“所以你想我死？”
王怜阳没出声，她捏着拳头，李归玉笑起来：“所以当年，你让我去当质子，就是想我死，给尚文铺路。”
王怜阳不回应，李归玉想了想，继续道：“那我见到的，师……我爹的脸，也不是真的？”
“怕人发现，他换了一张。”
王怜阳沙哑开口，她抬手擦了猝不及防的眼泪，故作镇定道：“他舍不得你，想办法来当你的老师，我让他别来，他不肯听。”
李归玉听着，突然觉得疲惫。
他站在空荡荡大殿，看着自己命之起始的女人，轻声道：“娘娘，我还没有字。”
王怜阳疑惑看他，他慢慢走到王怜阳面前，眼中尽是死寂：“我二十二岁了，没有任何人，给我一个字。”
谢恒有崔清平给的观澜，李宗赐他的灵殊。
每一个年到弱冠的男子，都会得到一个长辈赐予的字。
而他没有。
他静静注视王怜阳，好久后，他抬起手，抚上她的脖颈。
王怜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既然这么恨我，就不要痛苦了。”
李归玉轻声开口，王怜阳呼吸急促，就在李归玉即将掐断她脖颈刹那，王怜阳突然道：“归玉！让我抱抱你。”
李归玉动作一顿，王怜阳小心翼翼抬眼，试探着道：“你当质子之前，不是和我说好了吗，等你回来，我就抱抱你。”
李归玉听着，突然想起来，当年她让他成为质子时，她曾说：“你提个要求吧。回来想当太子，或是要其他，想要什么，你说。”
十五岁的少年就抬头看着高坐上的女子，迟疑许久后，有些紧张道：“能否请母后抱抱儿臣？”
他只有这一个愿望，从他记事到十六岁，岁岁年年。
他愣愣看着王怜阳，王怜阳紧张呼吸着，她张开双手，在李归玉愣神之间，轻轻拥抱住他。
这是王怜阳第一次抱他，然而没有他想象中的温暖，他忍不住想去仔细体会，也就是那一刹，利刃挟雷霆之势，猛地贯穿了他的胸口！
李归玉同时反应过来，一掌击向王怜阳。
然而远比李归玉想象磅礴得多的内力和他冲撞在一起，他被撞飞开去，一大口淤血呕了出来，而王怜阳却只退了半步。
旁边宫门骤然打开，王韵之带人入内，行礼道：“姑母。”
“王怜阳？”
李归玉不可置信看着这个从来没有暴露过武艺的人，王怜阳目光冷淡看向他，只道：“有一点我骗了你，他不是我侍卫，他是我师兄。我同他一起学艺。”
说着，王怜阳一抬手：“杀了吧。”
“王怜阳！”李归玉迅速反应过来，急道，“明日若我不在，你们拿什么和李圣照斗？！”
“你本来也只是垫脚石。”
王怜阳说着，从一个宫女手中接过一个婴孩。
李归玉愣愣看着那个婴儿，王怜阳仿佛是抱着李尚文一般，温柔注视着孩子，轻声道：“这是尚文的孩子。”
电光火石之间，李归玉骤然想起，当初洛婉清来他府邸谈判时说那句：“太子府上有一位姬妾有孕了，你知道吗？”
他查过，没有消息，他以为是洛婉清在威胁欺骗他，如今却才意识到：“你一早做好打算？！”
“你当我们是傻子吗？扶持你这样一个疯子？”
王怜阳轻蔑一笑，她抱着婴孩转过身去，淡道：“你要听话，我还不会这么快动手，可惜了。不过你也碍事，有你在，怕是杀不了洛婉清。现下你没了，我倒也好动手。”
王怜阳逗弄着怀中孩子，思考着道：“我将她杀了，和谢恒一起吊在城门上，就说是李圣照派她来救谢恒，那些军队大多是她带出来的人，我倒要看看，李圣照能忍，那些将士会不会忍。只要他们攻打东都，”王怜阳笑起来，“就做实谢恒是李圣照指使弑君。”
李归玉没说话，他只盯着周边试探着靠近的人。
他宗师级的身手，哪怕身受重伤，也不是轻易能够对付的。
王怜阳虽然重伤他，但好在他躲得及时，伤口不算致命。
王怜阳看他还想反抗，神色微冷，命令道：“杀了吧。”
音落之时，侍卫朝着李归玉一起砍去，李归玉早有准备，他猛地跃起，一剑劈开一条血路，随后直接朝着宫外，一路砍杀出去！
夜里下了大雨，他根本看不清人和路，只麻木挥剑，就像十六岁那年一样，被穷追猛打着冲出宫去。
他得出去。
那一刻，他清晰意识到，他得走，得去东都郊外，去拦住洛婉清。
他不能让他进东都。
他一路杀一路跑，等甩开追兵，踉踉跄跄跑到郊外时，他几乎已经没有了力气。
身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他捂着伤口，扶着树，一步一步往前。
李归玉不知道自己走到那里，他像是走在阴曹地府，茫茫然走着。
直到踩在堆积的竹叶上，他才骤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来到了竹林。
看见竹叶那一刹，他愣愣抬头，不远处就是那个竹林小屋，这么多年过去，它还在那里，供行人歇息。
他不敢多看，只喘息着往官道走去，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的疼痛，走了不知许久，他终于失力，猛地倒在地上，便再也爬不起来。
雨水哗啦啦冲刷在他身上，他静静躺着，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会死在这里。
隔了许久之后，他突然听到官道上有急马奔腾之声。他艰难睁眼，就见一个女子，身着黑衣，腰悬长刀，背着雨伞和弓箭，冒雨急奔而过。
他想叫她，却已经没有任何力气。
他就看着她从他面前打马而过，就像这一场无可逆转、川流不息的命运。
他静静趴伏在泥泞之中，艰难呼吸着，挣扎着想要叫她。
他唇齿轻颤，伸手想在这泥泞中攀爬过去，然而他费劲全力的动作，却微弱得仿佛没有任何动静。
他在雨声中一点点绝望。
不可以……
小姐……不要去……
他急促呼吸着，挣扎着，雨声夹杂着马蹄声由远而近，他却毫无所闻，直到最后，他被人一把拽着头发拖了起来。
他眼中瞬间绽放出光彩，去而折返的洛婉清看着面前脸色苍白、浑身是伤的人皱起眉头，有些不解：“你怎么在这儿？”
李归玉目不转睛看着她，艰难露出一个笑容，只说了两个字：“谢……恒……”

第194章
◎谢灵殊，我来接你回家◎
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洛婉清骤然睁大眼睛，她刀锋一把抵在李归玉脖颈上，厉喝道：“你把他怎么了？”
李归玉惨白一笑，雨珠落在他脸上，他贪婪看着她。
他没有能力回应她的问题，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回到十六岁那一年，穷途末路。
他什么都想不了，只伸出手，握住她的袖子，竭尽全力说出一声：“救我……”
说完，他就这么直直倒了下去。
洛婉清看着他倒在地上，皱起眉头。
李归玉出现在这里，东都一定发生了大事。
她抬头看了一眼东都，算了算时间，谢恒问斩是在明日，她提前到达意义不大，倒不如先问清楚情况。
她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竟然是当年救下他那片竹林，不由得苦笑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将人背了起来，将他放在竹屋之中，给他用了药，输送了些许真气后，便转身去寻找枯柴。
等她把火升好，坐在竹屋吃干粮时，一只信鹰落在窗户。
洛婉清赶忙起身，将信鹰上的纸页取下，一眼便认出是谢修齐传的消息：“监斩时间改为今日午时。”
洛婉清看着纸条，开始飞快计算，按照路程，李圣照他们就算全部是轻骑，也要在天亮才会到达东都，她不确定那条地道从挖掘到将一万人送进城中到底需要多长时间。
可无论如何，她一个人，得护住谢恒，撑到李圣照的人马过来。
在大军之下，护住谢恒？
洛婉清明白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紧张蜷起了手指，但她也没有选择，只能压了不安，拿了炭笔快速将情报写下，随后便让信鹰去通知李圣照这个消息，让他们加快进度。
等做完这一切，洛婉清才意识到有人在看他，凛神看了过去，便见李归玉靠在墙角，静静注视着她。
他一身帝王玄衫早已被泥泞弄脏，泥块凝结在衣衫上，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一言不发，似乎一切都不在意了，只平静看着她，将她这个人刻在眼中。
洛婉清忽视他的眼神，走回火堆旁，平静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和王怜阳起了冲突，”李归玉语气疲惫，“她又杀我一次，我又来了这里，你又救了我。”
“我不是救你，我只是想知道公子的消息。”
洛婉清语气平淡，没有爱恨。
李归玉听着这话，低笑了一声，苦涩道：“非要撇得这么清楚吗？”
“我给你药，已经是仁至义尽。”洛婉清平静开口，“我与你之间除了家仇没有什么瓜葛了。”
“没有了吗？”
李归玉眼中尽是死寂，他看着跃动的火焰，过了好久，才哑声询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师父是自愿让你爹杀的？”
李归玉开口，洛婉清动作微顿。
她意识到李归玉已经知道这件事，想了想，也没掩藏，轻声道：“从姬蕊宫出来之后，在扬州。”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希望你是因为你做错事受惩罚，而不是因为可悲。”洛婉清缓声道，“告诉你，你痛苦，可你痛苦的源头，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恰恰是因为……你没有错。”
李归玉一顿，洛婉清抬头看他，犹豫许久，才道：“如果当年你没有主动为国为质，你师父不需要救你，也就不会死。他如果告诉你主因，你也就不会复错仇。可你当质子有错吗？你复仇有错吗？你被欺骗被放弃，有错吗？没有。我若告诉你真相，那你的痛苦，不是因为你做错之事，而是因为你无错之事，我不想如此。”
“你不恨我？”李归玉忍不住道，“你不想看我痛苦？”
洛婉清想想，轻声道：“实话说……我刚来到东都，我是希望你痛苦。我只是想报复你，可走到现在……”
洛婉清缓声道：“我只想有个了结。我求个公道，但是，我不想恨了。”
“你不想恨了……”
李归玉哭着笑起来，有些痛苦道：“可你也不爱了。”
洛婉清没说话，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李归玉看着她，忍不住询问：“你爱过我吗？”
洛婉清低头用帕子擦拭着刀柄，缓声道：“不必说这些，公子他……”
“你休要在此时提他，不然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李归玉厉喝出声，他踉跄着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袖，盯着洛婉清急切道：“你给我明白，你不要再骗我了，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既然你觉得我没有做错，既然你这么心软，既然你爱过我，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为什么还要恨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谢恒的消息，你告诉我！”
“因为……”洛婉清看出他穷途末路，她犹豫着，终于道，“我因你而死。”
李归玉一愣，有些听不明白，他呆呆看着洛婉清：“你……因我而死？”
“我……我的家人。”洛婉清想起那个梦境，哪怕遥远，可那种痛楚却还是刻在心里，她艰难开口，“都因你而死。”
“你在说什么？”
李归玉察觉什么，不可置信看着她：“他们不是活着吗？你不是好好活着吗？”
“你有没有想过，我在监狱是怎么发现是你和郑家联手的？”
洛婉清组织着语言，李归玉听她反问，竟一时有些不敢回话。
洛婉清轻笑一声，有些嘲弄道：“因为我做了个梦，梦里面我信了你，我拿了匕首，和张伯说，我会等你的。”
李归玉愣愣看着她，洛婉清笑着回忆：“然后我就等到了流放，路上我娘死了，那些士兵想羞辱我嫂嫂，我哥哥被打死了，我嫂嫂自尽了，我一个人，背着我那小小的女侄，一步一步走，走到岭南。”
洛婉清说着，眼里有了眼泪：“她那么小，她最后问我，岭南是不是有荔枝。我在梦里种了快十年的荔枝林。在那个梦里，我每一日在想，我要如何杀了你，我要如何报仇，可是我做不到，我一辈子困在岭南，一直到死。”
李归玉听着，有些难以置信，却又害怕，试探着道：“可那个是个梦啊？”
“如果我没有和柳惜娘交换身份，如果我没有来到监察司，”洛婉清抬起眼眸看他，“你觉得只是个梦吗？”
不是。
李归玉一瞬明白过来。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慢慢意识到，如果她没有来东都。
如果她没有再次出现，没有让他在这一片沼泽里，看到如此绚烂的她。
其实他也不会再做什么。
他会行尸走肉一样留在东都，怀着对世人的恨意，一直走到最后。
那她走向那个结局，也不意外。
是她回来，他让看到泥泞中的天光，看到那一身血洗后的凤凰。
他对她爱意，起始于江南，江南那五年，爱意蛰伏于骨血，如果她不回来，那就永远停留在那里。
但她来了，脱胎换骨而来，让他看到一个这么好、这么美丽、这么耀眼的人。
芳菲阁对峙心颤，琴音盛会一曲惊鸿，紫云山名动京都，流风岛相伴那一路，那一个月饼，背着他走在雨里那一份心动……
她从少年成长出的美好、张扬、艳丽、温柔，都成了东都黑压压天色中的天光。
可这道天光，却注定只能仰望，无法拥有。
又何其残忍？
他看着她，想到她说的那些，想到她经历的一切。
洛婉清平静注视着他，她无爱无恨，只轻声道：“李归玉，于你而言，或许只是几日。可于我而言，我恨了你十年，痛了十年，怨了十年。我本就是被你困在这个世界的孤魂野鬼，陪你一起埋在这世间黄土……”
“所以你醒来后，就决定杀我。”
李归玉终于明白一切，洛婉清如实点头道：“是。”
李归玉听着，却是慢慢笑了起来。
“那就来！”
他急切开口，仿佛是寻找什么解脱。
他从袖中拿出匕首——那把当年他赠她的匕首，递到她面前，急切道：“杀我！”
他一开口，就控制不住掉泪，他靠近洛婉清，将刀递到她手里：“杀了我，原谅我，好不好？”
洛婉清看着这递来的刀，沉默不言，李归玉终于有些克制不住。
他肩头颤抖，眼泪如珠而落，死死握着洛婉清的手，痛哭出声：“小姐，我什么没有了，我想要的很少，我只是想有个人爱我，一点点也可以。小姐你救了这么多人，你为什么不能救救我？！杀了我，救救我，小姐……不要再恨我，你永远记得我叫江少言，你当我死在了江南，你让我死在这里，原谅我……”
他疯了一般将刀往她手中塞，洛婉清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着面前已经彻底崩溃的李归玉，为难开口：“李归玉……”
“我不是……我不是……”
李归玉疯狂摇头，哭着看她，嚎啕出声：“我是少言，小姐我是少言……”
“别这样。”
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是自己，还是面前人，又或者是波折的命运，或是其他，她突然觉得有些眼酸，她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去不看他，解释道：“我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痛苦，我是想告诉你，我爱过你，我恨你过，我因你坠入深渊，可最后是那个人将我拉出来。我对你没有愧欠。你问我你错在哪里……”
洛婉清顿了顿，随后组织了语言才道：“你错在，不问证据，不查清事情真相时，贸然做出决定。”
“你错在，你就算做了决定，但罪罚有度，你可以向我爹复仇，不该牵连家人。”+
“你错在，不该用感情作为跳板来欺骗。你可以复仇，但你不该骗我。”
李归玉听着，他不知所措看着洛婉清，洛婉清想了想，笑起来：“不过也罢了，说完也就算了。还是回到正事吧。”
洛婉清认真看他：“谢恒到底怎么了？”
李归玉不出声，他突然觉得无力，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和力气，静默看着面前满眼乞求的人。
他看了好久，才克制着情绪道：“他在今日午时斩首。”
“我知道。”
洛婉清开口，皱起眉头道：“还有呢？”
“王怜阳是个不低于我之下的高手，李尚文当初的确留了一个孩子，她打算扶持那个孩子登基，所以现在，你要是去救人，她就会杀了你，用你激怒李圣照发兵。而且她不会让你带走谢恒的，谢恒如今必须死，他死才能洗脱我指使的罪名，也就洗脱王氏和弑君之间的联系。”
李归玉克制着情绪，他让自己尽量理智道：“小姐，我在东都还有些人，你听我的，我让他们去想办法……”
“你能有办法吗？”
洛婉清抬眸看他，李归玉一顿，洛婉清想了想，只道：“如果按你所说，王怜阳身手不低于你，又瓮中捉鳖，谁去谁就是送死，你让他们去，他们愿意吗？”
李归玉动作一顿，他一时有些不确定。
他身边的人多是为权势利益而来，除了青竹紫棠，没有太多真的愿意在他颓败之时还愿意搏命之人。
“我……”他挣扎着，“我再想……”
“不用了，”洛婉清摇头，“我有我的安排。能成，我一个人就够。若不能……”
洛婉清顿了顿，笑了一声：“我陪他赴死没有遗憾。反正，那个梦境里，我与他，本就没有善终。”
她本来就是为了吸引注意，而且，若她带的人多了，难免被说是受人指使。
救谢恒，必须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和任何人都没有干系。
“可是……”
“我陪陪你吧。”
洛婉清知道他要说什么，从腰上掏出酒囊，打开喝了口酒：“从来没有与你好好说过话，如今最后聊一次吧，也算相识一场。等天亮了，我就走了。”
李归玉抬眸看她，过了好久，似是做了什么决定，才道：“那，我送小姐。”
竹林雨夜，一如当年。
只是这一次，交谈之人，不再是谢恒。
洛婉清听着李归玉说他的过去，说他出生，说江枫晚，说王怜阳，说他为了王怜阳那一个拥抱，拼尽半生。
他们说了很多，像两个普通旧友。
天一点点亮起来，信鹰回到竹屋，洛婉清看到李圣照的消息：“将抵紫云山，开始行动，望拖至黄昏。”
她看着消息，平静将纸条收起，李归玉静静注视着她，他没有拦她，周身带着颓然死气，只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洛婉清抬眸看向他，想了想后，她终于道：“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小姐请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李宗吗？”
听到这话，李归玉没有立刻出声，他静静看洛婉清，好久，才不甘道：“为了你。”
洛婉清一愣，李归玉平静道：“你知道阁内吗？”
“知道。”洛婉清有些疑惑，“有何干系？”
“阁内直属皇帝，也就是说，当年之事，其实李宗全部知道。”
洛婉清睁大眼，李归玉笑起来：“你是洛曲舒之女，你的话，太有分量，而你身处高位，心思缜密，知道这件事，是早晚之事，李宗为了自己的名誉，必定杀你。”
“所以……”洛婉清不可置信，“他是为了我？我一个人？”
“是。”
李归玉如实回答。
洛婉清闻言想了想，随后笑了一声，似是有些高兴笑起来。
李归玉不解：“你笑什么？”
“我笑，”洛婉清撑着自己起身，感觉自己心中有些疙瘩终于散开，欢喜道，“他谢灵殊，终究还是栽我手里了。”
李归玉听不明白，洛婉清轻声道：“终于有人选我了。”
她的父亲选择成全大义；
李归玉选择仇恨；
曾经的崔观澜、谢恒，也一次次选择自己的责任。
终于在这一日，他选择了她。
她心中大畅，摆手道：“走了。”
李归玉跪坐在地上，握着手中匕首，平静目送她，似乎是在等最后结果。
洛婉清走了几步，突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看他：“哦，还有一件事。”
李归玉有些诧异，洛婉清笑起来：“我今日放过你，不是原谅你。而是你当年，因未曾查清仇怨，贸然复仇，以致一步错，步步错，我不愿步你后尘。你若心中有愧，那改日尘埃落定，自己去监察司自首，待查明真相，自会按律处置。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这话让李归玉一时不知所措，洛婉清眼中露出几分温和，只道：“你曾是位君子，我敬重你的过去，当年你离开故土，为国为质，我也曾长街相送。还望君心浮沉淤泥，不忘熠熠光辉。”
李归玉愣愣看着她，面前人在晨光之下，如露珠清透闪耀。
洛婉清扬起笑容，转身走出竹屋，翻身上马之后，便打马而去。
洛婉清一路奔向东都，此处距离东都不足半个时辰，洛婉在郊外找了个客栈，吃了顿饱饭，而后她上客栈，沐浴更衣之后，走到妆镜前，拿起了眉笔。
她如同赴一场盛宴，认真给自己画眉、描妆。
在她准备之时，东都早已戒严，大军驻守城外，王公贵族都等候在了刑场。
大夏曾经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前监察司司主，如今弑君之臣，殿上斩公卿之乱贼，于今日处斩。
他身份太高，名声太显，整个东都如今所有人，几乎都汇聚在了刑场，送他最后一程。
王怜阳抱着一个孩子坐在高处，所有人察觉李归玉不在，都低头议论纷纷。
谢恒一身素衣，被绑在刑架之上，他发丝凌乱，周身是伤，然而狼狈至此，这位曾经名扬天下的贵公子，亦不是俊美风姿。
刑场人头攒动，王怜阳抱着孩子，神色悠然，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起。盛夏热风吹过，人也因过于炎热失去了兴致，变得越发安静。
“谢大人，”宋惜朝探过头来，压低声道，“您可知道，今日陛下为何不来？”
“不知。”谢修齐摇了摇头，随后意有所指道，“只听说，昨夜宫里出了些乱子，半夜就封城了。”
“这样啊……”
宋惜朝似有所思，扫了一眼周遭。
城内如今都是王家直袭军队巡防掌控，到处都是王家的人。
此番李归玉登基，原本戍边的两位王爷镇北王和镇西王都回东都觐见。
他们各自带了两万兵马，外加如今大小世家囤积在东都城外的兵力，前前后后加起来，怕是要有十几万人囤兵在东都之外了。
毕竟李圣照一起事，皇位到底谁做，便成了一个悬念，所有人都到东都来买股押注，看看能不能有个从龙之功。
但大家也都不是傻子，押注没谁想押自己身家性命，故而所有人也都在观望——
除却那两位戍边亲王。
镇西王和镇北王几乎是李宗一手带大的两个弟弟，对李宗感情深厚，如今他们是完全搞不清楚，李宗之死到底是谢恒一人所为，还是有人指使，于是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宋惜朝分析了一下现下的局势，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紧张坐着的张逸然。
如今张逸然是清流新贵，由宋惜朝手把手亲自培养，虽然职位不算高，却是清流中说得上话的人。
宋惜朝看了一眼张逸然，便知他心中念想，扇子往自己面前一挡，压低声道：“把你心里那点念头给我压下去，该说不该说，别给自己找麻烦。他弑君，天王老子都救不了。”
张逸然听着，不甘抿唇：“我知道。”
然他心里，却总隐隐期盼着什么，他不停看向城门，等着那个人。
依照他对那个人的了解，她不可能不管谢恒。
时间一点点过去，过了许久，王韵之从小道大步走来，行到王怜阳身侧，压低声道：“娘娘，没探到人来。”
王怜阳闻言嘲讽一笑：“还以为这些人多重情重义，罢了。”
王怜阳说着，将孩子递给王韵之，站起身来，看向众人道：“诸位，午时将至，今日陛下身体有恙，监斩一事便由本宫代劳，不知各位皇叔，大人，”王怜阳一一扫过座上有分量的人，颇为恭谦道，“可有异议？”
所有人都颔首默认，两位亲王拱手道：“既然陛下身体有恙，自然是太后监斩。”
王怜阳笑起来，只道：“那今日，便由本宫监斩。谢恒逆贼，受李归玉所指使，弑君罔上，大殿斩杀公卿十余人，残暴至极，人神公愤。本宫本欲以谢恒性命，逼反贼李圣照出面，不想此厮无情无义，竟是打算将此罪臣作为弃子。谢恒，李圣照如此待你，你可后悔？”
谢恒没有说话。
在来时他们便封住了他的哑穴，现下他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怜阳见他不出声，冷笑一声道：“看来你是不打算招认了？好，既然如此，那按弑君谋逆之罪，本当处凌迟之刑，但念在谢司主过去劳苦功高，特赐斩首，以免痛苦。”
说着，王怜阳捻起亡命牌，正欲扔下，张逸然骤然出声：“慢着！”
王怜阳闻言冷眼看去，盯着张逸然道：“张御史？”
“午时未至，娘娘，还请稍安勿躁。”
张逸然迎着王怜阳的目光，平静道：“否则引起天罚，届时娘娘怕承受不住民怨。”
“不错。”
礼部尚书谢广成也点头开口，抬眸看向王怜阳道：“行刑必须符合天时，况且，娘娘不是还要等人吗？”
王怜阳闻言，扫了一圈众人，行刑与天时相关，若不到时候提前动手，日后天灾怕都要算到她的头上。
她也不急于一时，点头道：“好罢，那就等吧。不过也没多少时辰了。”
王怜阳看了一眼旁边马上就要到午时的日晷，慢慢道：“就这么些时间，怕也是等不来人了。谢恒，”王怜阳说着，抬眸看向刑架上的谢恒，笑着道，“你倒是劳苦一生，临到最后，连个愿意救你的人都没有。”
听到这话，谢修齐暗自捏紧拳头。
旁边谢广成似是察觉兄弟的情绪，用袖子遮挡着，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道：“为家里想想。”
如今谁和谢恒沾边，那就是和谋逆沾边。
谢家中正几世，不能在谢修齐这里被打破。
谢修齐绷紧身体，张逸然看着那不同挪动的日晷，王怜阳捻着亡命牌，眼看着日晷就要到午时，王怜阳抬手欲扔，也就是这一刻，外面突然传来急报：“报——报——有敌军来袭！”
听到这话，王怜阳眼中猛地爆出惊喜之色，所有人齐齐抬头，王怜阳立刻询问：“谁的军旗？多少人马？”
“是洛字军旗。”
来报之人忐忑开口，张逸然谢修齐都松了一口气。
谢恒愣在原地，就听来报之人道：“来了，一……一人。”
这话出来，所有人都愣住，王怜阳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来了多少人？”
“一人。”跪在地上的士兵扬了声音，“只来了一人，但她挂着军旗。路上探子报的。”
“挂着军旗？”
王怜阳被气笑：“一个人也敢挂军旗？好，好得很，那就开城门，调一千人出去，把她杀了！”
说着，王怜阳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谢恒，转头道：“把他绑了，挂城门上去！他们不可能只来一个人，本宫亲自督军。”
王韵之得令，立刻将谢恒拖起来，跟随王怜阳一起去了城楼。
谢恒被吊在城楼之上，发现夏日的烈日格外安静。
他看着城外荒野，漫漫黄沙，不远处是小林，数千士兵已经列阵城外。
他双手用绳索吊在头顶，遥望旷野，感觉一切过于安静，让他疲惫闭上眼睛休息。
“人呢？”
王怜阳走到城楼上，见没有人影，立刻转头看向旁边侍卫。
侍卫忙道：“方才是斥候来报，还有五里，现在应当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就听见了马蹄声。
因为旷野太过安静，马蹄声变得格外响亮，它从小林中出来，伴随着马的嘶鸣之声。
像是踩在鼓面一般，发出激动人心的战鼓之声。
谢恒慢慢睁开眼睛，老远就看见一面红色绣金线军旗，张扬在夏日猎猎风中，露出那金色狂傲的“洛”字。
女子黑衣骏马，身背长枪，马悬弓箭，腰上挂着一把长刀，一人一马一骑，便朝着城门一路急奔而来。
她像是一只振翅凤凰，巡飞在这辽阔的战场之上，明明只是一个人，却展开了遮天蔽日的翅羽，仿若千军万马。
谢恒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一路朝他奔来，他心如擂鼓，恍若一个少年人，目光全部在她身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在意，明明做好了准备，明明他知道，他该为天下人所弃。
可是当她这样义无反顾，一次又一次朝他而来时，他还是感觉喉头哽咽。
他看着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她即将进入城楼阴影处时，她才仰起头来，看向高处悬挂的谢恒。
她看见他瞬间，便觉眼酸，不由得握紧了手中长枪，随后扬起灿烂笑容，大喝出声。
“谢灵殊，我来接你回家！”

第195章 全文完
◎影使谢观澜，见过司主◎
“杀！！”
一声令下，城楼战鼓齐鸣，人如洪流一般朝着那女子涌去，而洛婉清一人一马一枪旗，破流而上，迎着谢恒方向便冲了过去。
她从侧面兜中取出火药，先用火药开路，一路轰炸而过。人跨马提枪，势如破竹。
等到城墙脚下，她掏出攀墙铁爪，在远离王韵之王怜阳等高手之处往上一甩，微等众人反应过来，她便已经抓着绳子攀上城墙，干脆利落踹翻守卫，身如鬼魅朝着谢恒急奔而去。
见她上来，王韵之瞬间袭上，洛婉清不躲不避，迎着王韵之一刀急袭而下！
那一刀内力磅礴，王韵之触之急退，也就是她退后刹那，洛婉清已经将谢恒拽着绳子一把捞起，斩了绳索背上他。
谢恒立刻环抱住她的颈部，这片刻数把长刀急斩而来，洛婉清背着他弯腰一躲，横刀一扫而过，眼看着王韵之带人从身后袭来，她也来不及多想，只说了声“抱紧我”后，便带着谢恒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落到城墙楼道上，随后跃到屋顶。
王韵之大喝了一声：“追！”
说着，她便领着有武艺的人先从城楼落下，随后士兵四面八方去围追堵截他们。
洛婉清背着谢恒奔跑在屋顶，谢恒整个人似乎都是软的，他没有任何力气，连抱她都很轻。
元气丹会彻底摧毁筋脉，谢恒如今或许连笔都拿不起来。
她一想到这件事，便觉得心痛如绞，却还是要逼着自己苦笑起来，沙哑道：“怎么，就这么一段时间没见，公子就要吃我的软饭了？不是说要我当你十八房小妾吗？”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来吗？”
谢恒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带着轻微柔软的笑意，和过去相比，明显气息虚弱很多，洛婉清一听便觉得眼酸，却还要装不知道，故作不在意道：“你让我别来就别来？我这么听话？”
“你的确不听话。”
谢恒低笑，却无责怪之意，只靠在她背上，直接询问：“什么计划？”
“紫云山有条地道通往东都，殿下在挖地道，带着兵马直入东都，控制皇城，我们只要撑到黄昏，一切结束就好。”
“是么？”
谢恒轻笑，语气淡淡，没有意外，没有惊喜。
洛婉清心中不安，却还是道：“到时候我带你走，一切揽到我身上，我带你离开。”
刀锋砍来，洛婉清弯腰一躲，语气里带了几分向往：“我带你离开大夏，我们去波斯，去昆仑，去南洋……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我带你走。”
谢恒静静听着，他的脸靠在她肩头，看着她坚毅清亮的眼睛，他感觉心上像是盛开一躲柔软的小花，它张开花瓣，将他的心脏温柔拥抱。
可他还是得告诉她：“惜娘，你带不走谢恒。”
“带不带得走由我来定，不是你！”洛婉清怒喝出声，“我来了，便由不得你！”
谢恒被她一吼，他静默无言。
洛婉清在他的静默里感觉心脏揪紧，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谢恒道：“去监察司吧。”
他声音平静：“后山布置了机关，可以躲一阵子。”
听到这话，洛婉清亮了眼睛，知道谢恒是答应了她，背着他就往监察司冲。
谢恒虽然没有了功夫，甚至连跑都不一定能跑得动，可留下的经验还在，他负责看路，洛婉清负责杀人，两人且战且行，赶往监察司。
周边来了许多人，密密麻麻，他们倒下了，攀上来，洛婉清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去路，思考自己在哪里，完全听着谢恒指挥。
等冲到监察司时，她和谢恒满身是血，已经换了三把刀。
她喘息着背着谢恒冲到小院，到处都是砍杀声，他们进了屋中，洛婉清打开密室大门，将谢恒推进去，喘息着道：“你进去，别出来。”
说着她就要关门，谢恒却是一把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如果要死，进来陪我一起。”
洛婉清一顿，她抬起眼眸，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青年，目光颤动几分后，随即道：“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说罢，她将人一把推入密道，合上大门，转头冲出门外，抬手一按拉动机关。
整个监察司后山机关瞬间启动，无数哀嚎声响了起来，洛婉清颓然坐在门口，靠在门边，握刀喘息。
然而机关阻拦不过一刻，就听山下火药炸响之声传来，监察司后山地动山摇，洛婉清平静看着山下如蝗虫一般涌来的人。
她就屈膝横坐在小院门口，刀倚靠在她肩头，平静看着那些人疯狂涌来，然后撑着自己起身，看着来人，大喝出声：“来！”
她一人守在门口，便拦住了所有去路。
太阳一点点落下，整个小院门口杀得全是尸体，洛婉清完全分不清楚有多少人，谁是谁。
王韵之已经倒在脚下，四处都是她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所有人畏死不敢上前，而洛婉清也几乎筋疲力尽，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慢慢从前方响起来。
“洛姑娘的身手，倒是比咱家想象中好得多。”
这话一出，周边人动作都停住。
洛婉清抬起被血染的眼眸，看向从山下走来的人。
杨淳一身红色宦官服饰，手握拂尘，他笑着行来，看着洛婉清道：“洛姑娘，如今已经走到此刻，您也是强弩之末，何不与咱家打个商量，您现下就此离去，我等不做纠缠，如何？”
洛婉清听到这话，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若会走，我就不会来。”
听到这话，杨淳倒也不意外，只道：“那也就没办法，咱家只能得罪了。”
音落瞬间，杨淳身形如鹰，急袭而来！
几个宦官从四面八方同时冲向她，洛婉清不敢硬接，然而她周身去路都被封死，只能在狭窄的空间中，四处躲藏。
杨淳那些干儿子负责封死她的去处，而杨淳则招招都是杀招，双方急攻几个回合之后，洛婉清一个晃神，便被杨淳一拂尘抽在身上！
她慌忙用刀一挡，却还是拦不住整个人被他震飞开去，她迅速翻身而起，一口血便吐了出来，只觉五脏六腑碎了一般的疼。
然而她没有任何停歇的空间，在杨淳带人踏入小院刹那，她再次扑了上去。
一次次拦截，一次次被杨淳震飞开去，直到最后，杨淳一掌将她击飞在地，洛婉清感觉自己被震碎了胸骨，趴在地上，有些直不起身。
杨淳见她消停，也不敢再招惹，冷声道：“杀了她，走！”
洛婉清听着，匍匐在地，她看着杨淳往前，计算着他的步子。
一切动静变得格外缓慢，所有声音无比明晰，她看着他往前，看着他推开大门。
他在推门瞬间，一个白衣身影便朝他握刀而下，然而那刀没有任何内力，杨淳一掌将人击飞砸入院中！
看清来人正是谢恒，杨淳立刻第二掌朝着谢恒头顶灌全力砸下，洛婉清见状暴起，朝着杨淳一刀刺去，杨淳闻声回首将拂尘作剑一送，洛婉清却是不躲不避，由着他将拂尘贯穿自己身体瞬间，猛地抓紧埋入自己身体中的拂尘，一旁刚撞到地面的谢恒不需要她开口，就同时按下一旁机关地砖。。
羽箭对着杨淳背部猛地爆发而去，杨淳尚未来得及松手，就被骤然贯穿了。
旁边赵顺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大喝出声：“干爹！”
说着，赵顺刀锋朝着洛婉清落下，洛婉清避无可避，旁边谢恒踉跄着冲来，眼看着刀锋抵达洛婉清瞬间，一把刀突然从门外飞掷而入，猛地穿透赵顺，用巨力将他砸远。
谢恒扑着洛婉清到地上，两人同时听见外面传来朱雀急切之声：“太子殿下清算谋逆之臣，统统跪下，降者不杀！”
听到这个声音瞬间，朱雀已经喘着粗气来到山门前，三人一对视，洛婉清立刻顾不得伤势，拔了身上的拂尘，一把拉起谢恒，便急急冲进小屋，关上大门拖着他往地道走去，喘息着道：“走，我们走。”
李圣照来了，李圣照给了他们机会，她必须赶紧带谢恒走，不能和李圣照他们产生任何联系。
但走了没两步，宋惜朝清亮的声音就从外面响起：“太子殿下。”
听到这个声音，谢恒顿住脚步，两人一停，洛婉清便听外面似乎来了许多人，随后便听宋惜朝颇为郑重道：“如今谢恒就在屋内，他乃弑君之臣，殿下既然已经控制东都，便当为先帝报仇，给自己一个清白。”
这话算得上威胁，洛婉清瞬间反应过来，宋惜朝这些人绝不是来帮谢恒的。
她变了脸色，立刻压低声，拉着谢恒催促：“公子，我们快走，我们得走。”
谢恒没什么力气，她也没有。
她拉不动他，反而被他轻轻反手握住，搭在她脉搏上。
洛婉清意识到什么，惶恐抬眸：“谢恒？”
“你需要疗伤。”
谢恒说得认真，他注视着她，眼里全是温柔，为她诊脉道：“没伤到要害，你运转心法恢复伤势，我先给你包扎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洛婉清闻言，眼泪盈眶，压低声道：“再耽误你就走不了了！”
“惜娘，”谢恒看着她，眼神里压了无数情绪，只道，“你带不走谢恒的。”
洛婉清没有出声，她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青年，他似乎早已知道他的命运，耐心解释着：“弑君这样的罪过，总得有人担，若我今日离开，担下这个罪责的，就是殿下。”
“那我来。”
洛婉清闻言，眼泪扑簌而落，立刻道：“你走，你现在从密道走出去，我去承认是我杀的，杨淳死了死无对证，我去承认……”
“惜娘，”谢恒轻声道，“没有人会信的。这是我做的事，我的罪，我自己认罚。”
“可那也是为了我！”
洛婉清提高了声音，她看着面前明显愣了一瞬的人，试探着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不会杀李宗，对不对？”
谢恒没有说话，他有些难过注视着洛婉清，洛婉清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她大口呼吸着，身上伤口因为肌肉的震颤格外疼痛，她苍白着脸色，乞求看着他：“你说过你在期待未来，你说过你想要活下去，你说过跟我走，你说你的命是我的……谢灵殊……”
洛婉清感觉泪眼模糊：“我来救你，我来救你了啊！你跟我走吧……我们走了，不会有事的……”
洛婉清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宋惜朝的声音，劝说着李圣照：“殿下，如今百官都在山下，微臣孤身上山，便是想告诉殿下，清流之心，已有抉择，可我等以性命追随，也往殿下不负忠心，与逆贼划清界限，以洗清明。”
“逆贼已经跑了，与我何干？”李圣照冷声开口，“宋大人这是威胁孤？”
“殿下，您今日来得太巧，”宋惜朝继续道，“若今日谢恒没有一个结果，如何堵悠悠众口？各处宗师还在看着，若殿下今日放走谢恒，来日怕是兵祸四起，纷争不断。”
“放肆！”李圣照厉喝，“他们若要犯上作乱，那也是他们心存不轨，就算没有谢恒也有其他理由！”
“那殿下打算如何和群臣交代呢？”
……
窗外争执不断，洛婉清害怕回头，她看着面前早已有了决断的谢恒，听着他询问：“如果我跟着你走，你会更开心吗？”
洛婉清说不出话，谢恒眼神温柔又悲悯：“未来人生百年，每一次因此产生的灾祸，每一次因此发生的动荡，你都不会愧疚，不会后悔吗？”
“你会。”
谢恒笃定开口：“你会把所有的结果当成你的罪孽，你会心怀愧疚度过一生。你救了我的命，但你毁你的心。”
“那我怎么办？！”
洛婉清厉喝出声，她忍不住道：“让我看你死？我做不到，”洛婉清抬手捂在自己胸口，她哭着摇头，“我做不到，我一想到我在告示前看你的死讯，我一回那个梦里，我就觉得……我觉得疼，我做不到。”
“我已经很努力了，”洛婉清抬眼看向谢恒，她轻轻摇头，“我不明白，我那么努力，为什么，九然的命运我改不了，你的我也改不了？为什么……为什么……”
洛婉清一面说，一面仓皇后退，等抵在墙柱上，她一瞬仿佛是再也没了力气，她顺着柱子慢慢滑落着坐下，颤抖着闭上眼睛，痛哭出声。
“谢恒……谢恒……”
她只知道叫他的名字，却不知再该说什么。
谢恒走上前去，身手想要抱她，然而她却挣扎着不让他触碰。
外面是许许多多人的争执，是臣子一声又一声的劝诫。
直到最后，谢恒一把按住她，用额头抵在她额头，低喝：“惜娘！”
洛婉清动作僵住，谢恒轻声道：“你别怕。”
洛婉清身体轻颤，谢恒平静道：“谢恒本就是命定当死，能得卿顾盼，已是生平大幸。接下来无论我如何走，我都不算输。我知道你做不了决定，那让我来。”
洛婉清愣愣抬头，就见谢恒郑重看着她，认真道：“生由我谢恒，死归我谢恒，惜娘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洛婉清听着，艰涩出声：“什么？”
“我心悦你。”
谢恒注视着她，仿佛在她看最后一眼，认真道：“谢恒之命，系于众人，可观澜之心，唯献惜娘。”
音落刹那，谢恒骤然出手，点住洛婉清穴位。
洛婉清睁大眼，惶恐出声：“你做什么？谢灵殊要做什么？”
谢恒笑了笑，他从一旁取了绷带，给洛婉清包扎上伤口，洛婉清害怕开口：“谢灵殊，不要做傻事，不要出去……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还有刀。”
谢恒平静道：“惜娘，其实你会痛苦，是因你心怀慈悲。这就是你的刀。你会爱我一人，你便会爱万万人。日后我在与不在，你都爱有所托。”
“我不要，我不需要。”洛婉清痛苦出声，“我不需要爱很多人，我只想要你，想要我爹，想要九然……想要我身边每一个人都好好的。”
谢恒静静听着，他注视着她，好久，他才道：“那我们赌一把。”
洛婉清含泪疑惑看他，谢恒认真道：“张纯子在山下，等一会儿，你带我下山，将我交给他，不要让别人看到，就说将我葬了。你要记得，”谢恒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郑重道，“我永远，永远，会为你而活。”
洛婉清听着这话，愣愣看着他。
谢恒吻过她的额头，便起身离开。
惶恐盈满洛婉清心尖，她看着他往外的背影，骤然想起什么，大喝道：“我的命还在你手里！”
谢恒脚步一顿，洛婉清想起来，激动道：“我身上还有你给我的毒，你还没给我解药，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活不了，你不能……”
“傻姑娘。”
谢恒闻言低笑，他背对着她，侧身回眸：“那是糖丸。”
洛婉清愣住，而面前那人，从身侧书桌上取了他早已写下的判状，走到房门前，打开大门。
房门打开瞬间，天光洒落，他整个人沐浴在黄昏金光之中，洛婉清就看着他这么走出去。
开门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正在争执的官员和李圣照也都愣住，他们呆呆看着面前素衣染血、一身清霜的青年，过了好久，李圣照才反应过来，厉喝道：“你还敢回来？！”
说着，他疯狂给谢恒使眼色：“你的同党呢？！”
“殿下，”谢恒笑起来，他认真道，“谢恒是来请罪的。”
这话让所有人呆住，就看这个青年拖着孱弱之身走上前来，跪在李圣照身前，认真道：“谢氏灵殊，自幼骄纵，罔顾礼法，目无尊卑。故而做出弑君杀臣之事，实乃天下共愤，论罪当诛，然事出有因，水出有泉，臣冒死以见天颜，求殿下一听。”
李圣照听着他的话，捏起拳头。
谢恒平静道：“当年罪臣年幼，与崔氏共推《大夏律》，旨在限制官员刑罚之权，以求公正。然而此举招致横祸，崔氏由王郑两氏，联合孙正理、杨淳等人一同陷害，谎报军情，以致边境十城陷落，崔氏满门被害，十万将士远走他乡。谢恒当年，势单力薄，只能伪作狼犬，蛰伏多年，以报家仇。罪臣心知罪无可恕，但斗胆提请三件事，还请殿下应允。”
“什么事？”
李圣照皱起眉头，谢恒冷静开口：“其一，请殿下彻查崔氏冤案，以还崔氏公正。”
“这是自然。”
“其二，今日洛司主救人，乃为夫妻之谊，还请陛下念其劳苦功高，不做追究。”
“好，”李圣照点头，忙道，“其实我……”
“其三，”谢恒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平静道，“请殿下完成崔氏意愿，重启《大夏律》。当年《大夏律》推行失败，最根本原因乃熟知律法之人太少，到地方上无法执行，如今监察司数年积累，已培养司使数万，可保日后推行顺利。”
“那你呢？”
一个官员声音响起，嘲讽道：“你要推行律法，要按律处置，到想请问谢司主，你之罪，当如何判？”
“你闭嘴！”
李圣照怒喝出声，他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谢恒，斟酌道：“你的要求我都应下，你事出有因，你……”
“当判死罪。”
谢恒平静开口，打断李圣照，他跪在地上，平静道：“谢恒一生，虽为公道，但若按律，作恶多端，当判死罪。弑君之罪，必有人偿，今日谢恒愿为城门柱，请《大夏律》……”说着，他抬头看向李圣照，眼中带了决绝，“自谢恒始。”
音落刹那，他骤然拔剑，所有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剑锋划过他的脖颈。
他如孤鹤仰颈，衣衫落霜，血花飞溅而出，所有人都睁大了眼。
谢恒直直倒下，他目光看着房内。
房内洛婉清靠着柱子坐在原地，她震惊看着他，眼泪从眼眶中落下。
片刻后，她骤然爆发，尖叫出声。
她被困在原地，就看着谢恒倒在血水里，她动不了，她说不出，她什么话口开不了口，只能因为巨痛尖锐出声：“啊啊啊啊啊——！！！”
穴道一瞬间被她彻底冲开，她踉跄冲上前去，将谢恒一把揽入怀中，她紧紧抱住这个人，仿若一只野兽，干干嚎哭。
一瞬仿佛是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梦境。
她站在六月大雪之中，看着告示上他的名字，他的死讯，他的罪名。
而一次她抱着他，他站在那些罪名之前，站在无可挽回的命运之前，绝望痛哭。
谢恒看着面前女子，听着她的痛哭，他视线有些模糊，他好像看到在江南的时候，她拉着他从地牢出来。
在曼陀罗影响下，这个世界五光十色，她在一片绚烂之中，拉着他奔跑往前。
那是他第一次，以谢灵殊的身份，跟随她离开。
“带我走……”
他用尽所有力气，抓住洛婉清的衣袖，洛婉清动作一僵，她愣愣回眸，看见他虚弱的眼里带着笑，满是期盼道：“惜娘……带我走……”
“好……好……”
洛婉清一瞬反应过来，她慌忙背起他，忙道：“我带你走，观澜，”她眼泪落下来，“我们走。”
没有人拦她。
她带着满身的血，背着那个一次次注定死去的人，从监察司后院山上，一步一步往下。
朝臣百官、王公贵戚、士兵走卒，从山上到上下，仿佛围观一场祭祀，看着她背着他，从山上一路走下。
等走出监察司，她便看见一个老者，穿着一身短袖麻衣，头发用一根树枝胡乱挽着，看上去格外精瘦。
见他们下来，老者将她上下一打量，随后叫出名字：“柳惜娘？”
一听声音，洛婉清便知来人，沙哑开口：“张前辈？”
“将他给我吧。”
张纯子伸手，笑着道：“或有一线生机。”
听到这话，洛婉清这才将谢恒放下来。
她不敢耽误，将谢恒交给张纯子，张纯子早已准备好马车，抱着谢恒便打算离开，等他转身，洛婉清忍不住还是叫住他：“前辈！”
张纯子回过头来，洛婉清有些惶恐开口：“你们……去哪里？”
“去道宗。”
张纯子倒也没有隐瞒，手扶在谢恒身上：“我给了他一道真气保命，这一路我送过去，到道宗若活着，再想办法。”
“他能活？”
洛婉清试探着，张纯子摇头：“不知道，也是头一次试这个法子。能不能活，得看他有多想活。不过，他让我同你说，让你过好一点，等他回来。”
听到这话，洛婉清忍不住笑起来，她又哭又笑，终于道：“好……我等他。”
她点着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等他回来。”
谢恒这一走，便去了很久。
昌兴元年，太子李圣照自西北归来，在一番斗争中，顺利登基，改年号昌兴，启《大夏律》，擢洛婉清为监察司司主。
洛婉清上任第一日，广成王李归玉投案自首，由洛婉清亲自主审。
他的卷宗被监察司封存，所有人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也不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只有人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扬州。
洛婉清陪同他到扬州洛府指认作案过程，李归玉同她走过扬州，指认了他同郑氏诬陷洛曲舒贩盐案的全过程。
之后洛婉清将判处死决，收押于扬州监狱。
关押时，他恰恰关在当年她待过那间牢房，洛婉清送着他进牢房，李归玉仰头看着那满墙“江少言”，轻声询问：“当时，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等你来救我。”洛婉清说着，轻笑一声，“然而如今却才知，人只能自救。”
李归玉没有出声，他想了想，转头看向她腰上佩刀，轻声道：“我好像还没见过你最后一剑，你最后一剑是什么？”
她最后一剑？
他一问，洛婉清脑海中一瞬浮现出许多人。
张九然，谢悯然、姬蕊芳、星灵……
还有，谢恒。
想起他倒在血泊刹那，想起一次次救他，想起琴音盛会公子高坐高台，想起扬州初遇，他笑着说那声：“在下秦珏。”
她手握在刀鞘，沙哑开口：“是慈悲。”
李归玉不解，洛婉清平静道：“是爱一人，推及天下人；是悯一人，得以悯众生。我最后一刀，是愿天下无不公、无苦难、无绝望、无伤痛。他和我说，”洛婉清眼眶微湿，“这是慈悲。”
李归玉静静看着她，那一瞬，他突然意识到。
洛婉清与他的五年，她始终在他身后。
而谢恒与她的两年，她满身熠熠光辉。
他慢慢笑开，轻声道：“可否请一剑？”
洛婉清闻言抬眸看他，看了许久，颔首道：“好。”
她初去东都，第一次与他交手，只能接下三箭。
而这一次，他们选在当年曾经去过的扬州湖畔，她拔出最后一刀时，斩下他的发冠。
等回到监狱后，洛婉清最后一次与他告别，她没有多说，看着面前这位故人，最后只是轻轻点头：“走好。”
李归玉注视着她，一声不言。
他看着她的背影逆光而去，最终忍不住开口：“小姐！”
洛婉清站在光芒中回头看来，就见李归玉笑起来：“我喜欢你。可来世，”他嘴唇轻颤，“我们不必相见了。”
洛婉清听着这话，只轻声道：“来世，祝你得偿所愿。”
李归玉含泪应声：“多谢。”
看着她的眼神，她预感到什么，可却也没回头。
等洛婉清走出监狱，她收到狱卒消息，在她离开后，李归玉在那间写满了“江少言”名字的监狱，用那把赠她的匕首自尽。
他自尽的伤痕，洛婉清看卷宗，与她爹极为相似。
恩怨有偿，终得结果。
之后，洛婉清受皇命，彻查当年崔氏一案。此案涉及极广，耗时非常，洛婉清查了整整一年，终于厘清，判处所有人参与相关共计三百余人处死，七百人流放。
其中包括李归玉的母亲，曾经的皇后王怜阳。
判决那日，洛婉清给她送了杯酒，她有些好奇：“你把他生下来，就没想过好好待他吗？”
王怜阳沉默许久，只道：“如果我留着他，早晚有被发现的风险，倒不如找个适合的机会，让他走。既然注定要走的人，”王怜阳抬眸，“又怎敢予心？其实……为何我这么疼尚文呢？”
王怜阳苦笑，想了想道：“或许是，我第一次想抱归玉，我不敢，我怕有感情，所以对于归玉的爱，我便加倍给了尚文。”
洛婉清听着这个荒谬的理由，低笑一声，转身离开。
等一切尘埃落定，洛婉清便每月都去道宗。
谢恒被放在道宗禁地，不得探视，至于生死，谁也说不清楚。
她看不见他，就每月去等，等了一年，两年，她便想，或许是道宗在骗他。
他早已经走了，只是他们怕她伤心，给个念想。
于是她也就没再过去，只每一日好好喂养怜清和追思，再给他写写信，烧进火盆。
昌兴新年，她在宫里过，星灵怀了一个孩子，大家都很高兴。
李圣照给每个人都给了赏赐，等到了洛婉清，李圣照给她发了一个红包，随后笑道：“婉清，这些时日你忙得脚不沾地，不如找个影使帮你吧？至少找人帮你写写文书。”
“多谢陛下关心，”洛婉清摇头拒绝，“但我习惯一个人，不需要影使了。”
“他是嫌弃你文书写得差。”
旁边朱雀嗑着瓜子，直接道：“你以为他多关心你？”
“去去去。”
李圣照催赶朱雀，随后认真道：“真的，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样，朕专门找了个笔杆子，今夜就给你送去。”
“不用，真的不用。”
洛婉清连连拒绝，却还是挡不住李圣照热情，只打算等回去把人打发了。
大家吃吃喝喝，洛婉清喝到半夜，自己一个人迷迷糊糊回山。
夜里下了雪，她走在青石台阶上，踩着积雪，听着嘎子嘎子的雪声。
上山的每一步，她都想起谢恒。
想起那天背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山。
想起无数次从这条路上往上，就会看见那个灯火通明的小院，看见那个人坐在案牍前，像是有永远忙不完的卷宗，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
她一面想，一面走，等到山顶，她突然觉得不对，下意识握刀抬头，就看见一人站在积霜堆雪桃树下，正仰头看树。
他一身群青棉麻长衫，红绳束腰，腰上挂着软剑和酒壶，长发用蓝白发带半挽。
原本正在仰头看着树枝，听到她的声音，他笑着侧眸转头。
美眸盛一夜星光，他恭敬抬手，微微一笑。
“影使谢观澜，见过司主。”
洛婉清愣愣看着面前的人，对方见她不动，终于有些无奈。
他走上前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垂眸看她。
“惜娘，”他唤出那个独属于他的称呼，“我回来了。”
谢恒命中注定要死。
崔观澜却可为她而生。
惜娘，他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