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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崖不落花与雪
作者：十四郎
内容简介
 肃霜的小半辈子多灾多难，小犬妖是她为数不多的幸运邂逅。 她打呵欠，他递枕头；她眼瞎，他领路；她挡着脸，他不问为什么。 她故意刁难他，要冬天的花，夏天的雪，他为她唤来飞雪漫天，榴花似火。 小犬妖死的时候，血染红她的额头，她终于视界清明，望见生平所见第一双眼。 * 许多年以后，肃霜遇见一双相似的眼。 她打呵欠，他无视；她诱惑他，他无视；她想跟他春风一度，他还是无视。 浅薄的风花雪月还未体验到，他又把她捆进了天牢。 犬和疯犬区别很大，这糟心的替身她不要了。 ******* 中国神话系统非常驳杂，因此小说背景设置各取一点，引用典故会在每章作者有话说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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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余处幽篁兮
黄昏时分，霞云如火。
艳丽的霞光透过窗楹，穿过重重薄纱帐，照亮了帐内犹在昏睡的瘦弱身影。
此时的吉灯正在做一个美梦。
梦里的她终于能幻化吉光神兽之躯，在云中风驰电掣，无拘无束地奔跑着。
天界的吉光一族向来以华美与迅疾而闻名，更有“吉光片羽”四字映衬他们的珍稀，可吉灯自出生后便孱弱异常，不要说幻化神兽之躯，连眼睛都是瞎的。
但这个梦太真实，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过来，前所未有自由而美妙的体验让她开怀大笑。风送来父亲温和的声音，叫她跑慢些，云藏着母亲爽朗的笑声，问她累不累。
她不想慢，也一点都不累，她想就这么奔跑下去，把心底藏着的所有恣意统统放纵出来。
很快便有细碎的低语声将她从美梦里拽出，吉灯闭目听了好一会儿，才唤道：“灵雨，你在说话？”
她声音沙哑，带着朦胧的鼻音。
灵雨一路小跑过来：“少君醒了？”
“我已经不是少君了，”吉灯提醒她，“直接唤我神女就好，这里可不是幽篁谷，叫错了给你自己找麻烦。”
灵雨勉强笑了笑：“婢子只是喊惯了。”
见吉灯坐起身，她急忙搀扶，入手只觉那双肩膀瘦如纸薄，仿佛用些力便能搓碎。
她放轻动作，细细打量吉灯的脸。
顺着她的左边耳下到右边眼下，是密密麻麻的漆黑瘴气斑点，不被瘴气遮盖的地方则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只眼珠更是枯槁无光。
“少君……神女的瘴气斑又淡了许多，”灵雨违心地说着，“您睡了一天，脸色果然比先前好些。”
吉灯露出一抹笑：“我也觉得爽利，还做了个美梦，一定是好兆头。对了，你方才是和谁说话？”
灵雨顿了顿：“是夫人遣了女仙们来看您。”
吉灯赶紧掀开纱被：“你怎么不叫醒我？”
灵雨默默搀扶她起身走去梳妆台前，她实在不知如何与少君诉说当下的局面，纠结中，心内不由酸楚异常——明明是父母辈造的孽，恶果偏偏让无辜的少君来承担。
少君父母的婚事也曾是两族翘首期盼的好姻缘，幽昌一族的公主美艳绝伦，吉光一族的帝君器宇不凡，谁也没想到，婚前他们如胶似漆，婚后却三天两头地吵，直至夫人有了身孕，祸事却来了。
夫人风流且热情，裙下之臣多得数不清，里面有个特别不择手段的，想用下界吞火泽的魔瘴之气为她落胎，最后胎是没落掉，少君却为瘴气所染，出生后半个身体都生了瘴气斑，双目枯槁，羸弱不堪，至今连神兽之躯也幻化不了。
为着此事，吉光帝君亲自手刃狂徒，从此与夫人反目，少君也早早被他打发到幽篁谷，眼不见为净。
倘若一直在幽篁谷里与世隔绝地住着，也算顺遂，不想这些年帝君重新娶妻生子，想起幽篁谷清气浓郁，是块难得的宝地，他便有心让新生儿住进去。
帝君因着厌恶夫人，向来对少君也十分不喜，更不喜她的孱弱无能，如今有新儿在怀，便恨不得洗刷污垢一般，索性大笔一挥，将吉灯少君从吉光一族除名，她就这么被赶出了幽篁谷。
夫人以为帝君又是借少君向她发难，一开始怎样也不肯收留，直到昨日她才突然松口，把少君接进了自己的紫府洞天。
灵雨本以为日子会恢复往昔的平静，然而……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阵曲声，吉灯奇道：“母亲请了乐伶官？是在办酒宴？”
她头一天来，还想着能和母亲多说会儿话，不想热爱各种宴会的母亲今天也不得闲。
很快，又有质朴歌声响起，从“七月流火”唱到“九月肃霜”，吉灯合目听了半晌，问：“那是什么曲子？我从没听过。”
灵雨急于找新话题似的，笑道：“那可是新奇玩意，曾经娲皇说：天有神，地也该有生灵。她以泥土仿着诸神的模样造了人出来，叫他们在地上繁衍生息，谁想凡人们不单模样像诸神，渐渐连脾性也像了，如今连词曲这些风雅物事都会了呢！婢子听说，夫人是特特请来西王母的伶官们弹奏这些凡人歌，因两样都是那有蟜氏神君喜……”
她倏地咬住嘴唇，只盼少君没有听出什么。
吉灯缓缓睁开双眼，自知事起，她的视界里就只有一团团模糊阴影，近百年来稍好些，能勉强看出个阴影轮廓，通过气息与轮廓辨别外界。
对面的阴影正是灵雨，她垂着脑袋，心事重重的模样。
吉灯低声道：“灵雨，我没事。”
原来她已察觉了？也是，少君其实出乎意料地敏锐聪明，怎可能察觉不到？灵雨竭力忍住泪。
自来了夫人的洞天，少君一直在昏睡，灵雨不知托此处的女仙们传了多少次话，想叫夫人来看看，却始终不见她，方才是女仙们被她弄烦了，才透露些许真相。
夫人最近正热烈追求天帝的妻弟，有蟜氏的成饶神君，此番设宴正是想讨他欢喜。
灵雨真想让少君别去，她哪里吃得消酒宴的喧嚣？可她不去又能去哪里呢？
吉灯苍白的嘴唇弯了弯：“你还担心我离开幽篁谷要大病一场呢，我现在倒比以前好些，可见每日修行有用。别担心，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走吧，别让母亲等太久。”
殿外突然传来个粗鲁的声音：“吉灯少君，您醒了没？宴席已过半，夫人特遣我等前来相迎。”
有数个眼生的侍从闯入殿内，毫不客气扯开纱帐冲到吉灯面前，将试图拦阻的灵雨一把推开，又道：“夫人有请，少君请随我们来。”
吉灯被半强迫地拽出寝殿推上车辇，最轻缓的动作都会叫她喘不上气，何况他们如此粗鲁，她只觉脑中嗡嗡乱响，俯在软垫上动也不能动。
不过片刻，车辇落地，侍从们又捉小鸡一般将她提下车，甫一开口却是笑盈盈地：“太子殿下，吉灯少君来了。”
吉灯哪里能站得住，软绵绵地摔在地上，撑开双眼只望见一团团乌云般的陌生轮廓。
有个稚嫩的童声不满地响起：“她就是吉光神兽？怎么病恹恹地？她脸上黑漆漆的是什么？好恶心！”
侍从们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位吉灯前少君出生前为吞火泽的瘴气所染……”
忽然又有个女童凑近了来看吉灯：“她真是疾若闪电的吉光？那她拉车岂不是快极了？”
太子拍手道：“对！小舅舅说吉光神兽疾驰起来，天上地下没有能追过的！就让她拉车！喂！你快变成吉光！”
说着他便用力在吉灯的小腿上踢了一脚。
几个侍从哎哟哟地叹气：“殿下慢来！这里不是天宫，您可别……”
太子大为不满：“是小舅舅说这里能看到吉光神兽本宫才来的！哼！以后上至九霄天，下至幽冥黄泉，万千众生都归本宫管！看个吉光怎么了？你再不变成吉光，本宫把你头发都拔了！”
他一把抓住吉灯的发顶，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发髻上挽好的玉珠一颗颗散落在地。
天界太子年纪小，一向被宠得任性，先前与那青鸾族公主嘀咕了好半天，非说要看看吉灯少君，侍从们揣度着，反正那少君也只是个前少君，爹不疼娘不爱，得罪便得罪了，他们有心讨好太子，这才把个病恹恹的吉灯带来。
不承想太子却踢打折辱人家，此事传到天帝与帝后耳中，他们必然恼火，太子是成饶神君偷偷带出来的，神君被训斥，到时还不是拿他们这些倒霉侍从虐打出气。
侍从们手忙脚乱地劝阻，偏生那青鸾族公主还要火上浇油：“我听爹爹说，不听话的天马须得狠狠扎几刀，见了血知道疼才会听话。”
太子果然拔出匕首，一刀扎进吉灯的左腿。
这下可闹大了！侍从们连连催促：“殿下好生鲁莽！快！先离开这里！”
吉灯只觉腿上突然一凉，很快又变得滚烫，有什么东西汩汩流出，将裙摆染得粘而重。
血腥味萦绕，是她的血。
刺伤她？为什么？
吉灯颓然无力地用额头抵着泥地，怎样也起不来。
耳朵里突然多了许多声音，有侍从们催促的声音，有太子和公主倔强嘴硬的声音，可这些都不如远处那凡人歌清晰，里面混杂着母亲的笑声，甜蜜勾人。
母亲不是在对她笑。
伤口突然蚀骨烧心般痛起来，吉灯用尽所有气力把眼睛睁大，想看清视界里那些模糊的阴影轮廓。
看见了，那个刺伤她的阴影，被好些阴影护在后头，眼看便要溜走。
耳朵里仿佛有雷声风声齐齐鸣动，一段段在脑海炸开，吉灯全身的血都烧起来了。
风云突然拔地而起，狂风裹着一头兽落在车辇旁。
它瘦得可怕，背上骨头一块块凸出来，可它的皮毛又是那样华美，丰盈散逸，若星光，若霞光，竟说不出到底何种颜色，只一眼便再移不开目光。
太子惊喜极了：“吉光神兽！你们快抓住她！”
话音刚落，便见神兽纤长的脖子高高仰起，两只前蹄也高高扬起——快，一切都快到反应不过来，太子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老远，鲜血从口鼻中溅出，染红了他的衣裳。
*
吉灯昏昏沉沉又做了许多梦。
梦里的她被燃烧的血裹挟着，将太子踏于蹄下，惊动了母亲和有蟜氏的成饶，母亲依稀叫了她几声，到底叫的是“吉灯”还是“小灯儿”，她没听清。
因为那个有蟜氏马上便叫神兵来捉她。
其实灵雨和女仙们的争执她听见了，太子的话她也听得清楚，先前推三阻四的母亲突然同意接她到府邸，是因着有蟜氏提到吉光神兽。
母亲想用她讨有蟜氏的欢心。
只有灵雨在疯狂地哭叫哀求，哭声像针一样扎进脑门，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牵扯着腿上的伤又撕心裂肺地痛起来。
吉灯一下惊醒，视界内只有刺目的天火之光，炽风来回盘旋，将奇异的草香药香炙烤得浓郁沁骨。
天火焚烧炙烤，难以言喻的痛楚令她想尖叫，可她连出声的力气也没有，只有嘴唇翕动了两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吉灯奄奄一息地回想着。
她记得阴魂不散的有蟜氏追兵在后面追赶，可吉光神兽终究是吉光神兽，即便双眼不能视物，羸弱的身体与重伤都是负累，她还是顺利甩脱追兵，最后是力竭晕死在一块陌生之地。
为什么会有天火焚烧？难道是被捉住了？可散溢的药香又是什么？
动不了，走不得，看来这里不是得到一线生机的藏身处，而是她的丧命处。
天火翻卷，铺开成了火海，吉灯清楚听见头发被吱吱焚烧，她忽然想起那个恣意又自由的美梦。
她晓得，连父亲母亲也未必盼她活着，瘴气缠身，羸弱不堪，她是个累赘，也是个耻辱，或许就不该出生。
但说她苟延残喘也好，垂死挣扎也好，她努力坚持着活到了现在。
很多个夜晚，在修行累到极致时，她会想像某天自己突然好了，能幻化出神兽之躯，自由自在地驰骋，到时候什么都会好起来，这个念头像缥缈又温暖的光，替她照亮无数个黑夜。
现在她确实能幻化成吉光了，可是，她也要殒命了。
难道这便是书上说的“日月有常，命运无常”？
弥留之际，吉灯终于再也不觉得痛，恍惚间她仿佛听见灵雨的声音：“少君，您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听说这是天帝为您拟的名，婢子倒觉得他并不是轻视您，灯虽然听着不怎么贵重，但即便千年万载，灯灭了也总能再亮起来。”
千年万载，灭了也能再亮。
最后一颗眼泪被天火烤干，吉灯陷入彻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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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新文今日开始连载～
每章引用的典故放在作者有话说。
关于“吉光”，吉光片羽正是说这种神兽的珍稀，也有说吉光就是乘黄，是一种神马。不过本文设定还是当做神兽，更似鹿。
关于“幽昌”，《说文解字》里提到，五方神鸟：东方发明，南方焦明，西方鹔鷞，北方幽昌，中央凤皇。也有说除了中央的凤凰，其余四鸟都并非瑞鸟，本文中设定还是作为神鸟。另：五凤与这五个神鸟不是一种东西，后面出现五凤大族时再详说。
关于“九月肃霜”，出自国风&#183;豳风&#183;七月，是诗经国风里最长的一篇，全文就不贴了，九月肃霜的意思差不多就是九月开始降霜。这篇诗文并非什么风花雪月，而是劳动者一年的农事劳动顺序。
关于“有蟜氏”，神话记载传说是少典之妻，生了炎黄二帝，还有传说有蟜氏是女娲，本文不取这些设定，只取山海经中的记载，有蟜氏是以蜜蜂为图腾的部族。蟜，音“脚”。
关于“娲皇”，就是女娲。
关于“幽篁”，就是竹林。
今日第一天连载，放出四章，以后每日一更，3000-4000字，尽量争取日更哈。

第2章 九月肃霜为吾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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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上下，阴了一整天的涂河终于下起鹅毛大雪。
寒风呼啸，大地渐白，天是风雪天，涂河龙王的河神洞府里，喜宴却办得热闹。
今日涂河龙王的三龙子娶新妇，老龙王收拾起平日里的吝啬，筵席流水般摆了无数，河神洞府从一大早闹哄哄到现在才酒阑客散，龙王正撤开洞府结界，恭送来宾。
洞府结界一撤，外间的风雪便灌进来，偶有几片雪花溜进没关严的窗缝，很快便打湿了宝螺八宝架上的一只锦盒。
肃霜对此一无所觉，正一如既往窝在锦盒里睡大觉。
她做着一个美梦。
梦里的她有了来去自如的身体与清澈明亮的眼睛，天地间再无什么可以约束她，她从天上逛到地下，从地下逛回天上，恣意潇洒地过着自己愉快的小日子。
可惜很快便有一阵嘟嘟囔囔声打断了美梦，盒盖又开始它的每日例行抱怨：“成亲就成亲，送客就送客，撤什么结界！好冷好冷！连库房窗户都关不严，真不像样！”
肃霜无奈地打个呵欠，懒洋洋地开口：“盒盖盖，你一个锦盒知道什么冷？”
“我就不能想像一下？”盒盖恼火，“都说了别叫我盒盖！难听死了！我以前可是……”
“以前怎么样不重要，现在就是个兔毛锦盒。”
“那你又有多好？还不是一团死药渣！”
肃霜亲切提醒：“是夺天地之造化、惊天地泣鬼神的仙丹，没有我这枚仙丹的日夜熏陶，盒盖盖也只能是寻常的锦盒。”
盒盖有事没事就吹嘘以前当大妖时的风光，她要是有耳朵，里面老茧多半有三寸厚。
据说盒盖曾经风光无限，雄霸一方，可惜惨死在仇家手上——肃霜才不信它以前多厉害，它连声音都是软唧唧的好像没长大一样，哪个风光的大妖能死后连身体都没留下，就剩几根兔毛，还惨兮兮地被织进锦盒？要是没有盒里仙丹的滋养，它早就魂飞魄散了。
不过话说回来，肃霜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唉，一颗仙丹，一只锦盒，奇迹般成了精，却没有能动的肉身，被困在涂河龙王的藏宝库房里哪儿都去不了，倒还是斗嘴扯皮才能打发无聊。
盒盖果然上道地跟她扯起皮来：“我没肉身，你就有了？我一个锦盒放哪儿都没事，丹药只有被吞的命！”
肃霜语气娇滴滴地：“谁会舍得吞我这么漂亮的仙丹丹？”
盒盖吓唬她：“老龙王藏宝库里这么多宝贝，你知道多少仙神妖怪眼馋？说不定马上就有贼子摸进来把你吞了！”
要不怎么有句话叫“祸从口出”呢？话音刚落，只听“光当”一声巨响，却是狂风把珊瑚窗吹倒了半扇，河神洞府内突然惨叫惊呼声不断。
盒盖吓了一跳：“新婚夫妇打起来了？”
肃霜凝神听了片刻，惨叫声中夹杂着凄厉的高呼，痛数涂河龙王暴虐成性，涂河附近的妖族和零散仙神们无法容身之类。
她轻道：“好像是仇家寻仇。”
奇怪，老龙王就小气吝啬了些，暴虐成性应当谈不上吧？
果然没一会儿动静就变了，肃霜道：“不对，有谁朝藏宝库这里来了。”
盒盖倒抽一口气：“冲着仙丹来的？！”
涂河龙王藏宝库房里藏品众多，但成精的只有她们两个，在盒盖心里，仙丹才是藏品中最贵重的一个，仙丹要是真嗝屁，它也得跟着完蛋！
肃霜大惊：“我知道我是一颗美貌绝伦的仙丹，但我都没出过门！”
都什么时候了！盒盖真想把她的破嘴给撕烂。
很快有脚步声凌乱而至，一路沿着台阶向上，终于到库房三楼时，又力竭摔在地上。
盒盖吞了口不存在的唾沫，便见一个血肉模糊的身体掐着地砖缝朝八宝架这里爬。
肃霜声若蚊呐：“是谁？”
仙丹是个睁眼瞎，近的远的都看不见，盒盖只能低声告诉她：“是涂河龙王的小女儿。”
前几天这位龙女还来藏宝库玩耍过，娇俏明媚，天真可爱，可她现在从头到脚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娟秀的脸上血痕凌乱，和着大团大团的泪水滚落下来。
“爹爹……阿娘……”她吃力地朝前爬，细碎哽咽着。
眼看她越爬越近，血淋淋的手捧起锦盒，盒盖的心情终于从酸楚怜悯变成了恐惧——这是打算吞服仙丹？！
完蛋！要嗝屁！它万念俱灰地闭紧不存在的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有寒光呼啸而至，剩下的半扇珊瑚窗被劈了个粉碎，神血在墙面上溅开成花，龙女的身躯散落在地。
数道身影自破碎的窗户翻了进来，看身形像是几位神君，然而不知加持了什么仙法，既看不出模样，也分辨不出神力。
八宝架前一地血腥凌乱，他们竟不来看一眼，好似早有目的，直奔库房东角而去。
仙神殒命后，神躯自会化为清气散溢，片刻工夫，龙女尸体已散了小半，东边角落里也传来声音：“找到了，撤。”
像来时一样迅捷，数道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库房重新陷入死寂，盒盖大气也不敢出，确认那帮凶神真的走了，它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吓死我了！我还抖着……咦？我怎么会抖？”
它使劲蹦跶一下，“砰”一声再落回来——有声音！有重量！
它倏地尖叫一声，跌跌撞撞跳上书案，一头把上面的铜镜撞翻过去。
铜镜里赫然映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红眼睛，圆滚滚，粉粉白白，谁见了这憨态可掬的模样都想来薅一下耳朵。
盒盖又一次尖叫起来：“为什么是兔子！人身呢？我那风华绝代的人身呢？！”
书案旁突然传来撕纸声，盒盖惊得一蹦三尺高，却见灯下窝着个神女，软而薄的金色长裙裹着她纤瘦的身体，一头长发如墨般倾泻在背后，正背对着自己不知捣鼓什么，撕纸声不绝。
“……死药渣？”盒盖声音发颤。
“是肃霜。”
金衣神女亲切提醒，一转身，用白纸拼凑的拙劣五官就辟里啪啦散了一地，露出一张雪白白光溜溜的脸，恍若刚剥了壳的鸡蛋，连根眉毛都没长出来。
她重新在脸上贴白纸，妄图拼凑五官，粗制滥造的眼睛骤然浮现，还没眨两下又变回白纸掉下去。
“我的脸我的脸！”肃霜哀叫，“我听说以前有个叫混沌的神，也是生来就没五官七窍，他的好友便替他凿了七窍——盒盖盖，我们是好友吧？”
谁跟她是好友！
盒盖一头撞向她下巴：“混沌就是被凿了七窍才一命呜呼！你清醒点！”
突然发生这么多事，盒盖难抑激动：“涂河龙王得罪了谁？刚才那些可不是妖族！更不是普通小仙神！这可是灭门！那些凶神拿走啥了？我俩怎么突然就有肉身了？”
“问得好，不知道。”
肃霜用毛笔蘸了墨水画眼睛：“不过我知道他们拿了什么，三楼东边好多架子都是空的，就抽屉里放了颗宝珠，很少见龙王去玩赏。”
盒盖奇道：“是上上代天帝发冠上嵌的宝珠？也没什么稀奇呀……”
肃霜又凭着手感画鼻子：“有什么稀奇只有夺宝的家伙知道。盒盖盖你等会儿，等我画完脸，我们先离开这里。”
盒盖飞身而起，对着她那张墨迹乱飞不知所云的脸就是一脚：“画个屁！你是要吓死谁？快擦掉！”
肃霜揪住它毛茸茸的身体，低头就擦：“我的脸我的脸呜呜呜嘤嘤嘤……”
盒盖咬牙切齿：“再不放开，你的脸永远就这么秃着！我才不会把补救法子告诉你！”
肃霜立即毕恭毕敬把它捧在掌心：“兔上神请说，我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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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河龙王是我杜撰，无典故。
关于“没有七窍的混沌”，混沌是神话传说里的神，庄子&#183;内篇&#183;应帝王第七有记载：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即是说，混沌一天被好友们凿一个窍，七天后便死了。

第3章 九月肃霜为吾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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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天底下石头书画一类死物成精者总是有的，虽然没见过丹药成精，不过丹药也算是死物，既然能得肉身，那便有死物成精的修行路可走，只要法子用对，随着修为提升，残缺的东西终究能补全。
“听说之前有好多天界帝君都跑下界来了，不如到处找找，说不定能遇到好心的指导修行，正好我也想看看害死我的仇家还在不在。”盒盖侃侃而谈。
“好好好，你带路。”肃霜起身，“就这么定了。”
话音刚落，河神洞府内又起喧嚣，数道璀璨清光划破夜空，沿四方走了一圈，便汇聚在中心，漫溢出蛛网般密密麻麻的须，将整个洞府笼罩其中。
天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淡漠：“甲乙丙丁四部去东南西北四院，剩下的地方每部留一个随我来。”
是天界刑狱司的秋官们！怎么来得这么快？那可是比凶神还凶神的存在！
盒盖兔毛都炸了：“快躲起来！快快快！变回仙丹！”
它就地一滚变回锦盒，将金灿灿的仙丹吞回盒中，严厉告诫：“不许出声！不然这回真要嗝屁！”
肃霜悄声细语：“盒盖盖，你真可靠。”
你可快闭嘴吧！盒盖气结于胸。
秋官们的声音在寂静夜中分外刺耳：“少司寇，这里有痕迹。”
那低沉的声音说道：“是藏宝库房，进去看看。”
耀眼的清光在库房内铺开，四下里登时雪亮，少司寇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顺着龙女的血迹一路上了三楼。
他看上去年岁不大，却有股矜贵的气势，窄袖玄黑长衣衬着他高挑的身量，松柏般笔直挺拔，然而他目光冷锐，似有凛冽杀意潜伏，令人不由自主地畏惧。
少司寇沿着血迹一路走到宝螺八宝架前，视线在架上一扫，开口道：“殒命前一路爬到这里停下，架子上有她要的东西。找一下库房里少了什么藏品，三楼的东西全带走，八宝架上的分开单独装。”
全带走？那多半活不成了，落到刑狱司，还不得每样东西扒皮拆骨地查？
盒盖竭力抑制住恐惧的颤抖，忽见那少司寇面上露出一丝疲色，抬手揉了揉眉间，它悄悄出了口气，正想寻个空隙躲去别处，少司寇却出乎意料地敏锐，目光如电一般扫过来。
肃霜耳内只听见盒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是马上要炸了——莫非又到了什么生死存亡的时刻？
锦盒突然被打开，内里是一尊玲珑玉座，四方各雕朱雀玄武青龙白虎，正中悬浮一枚裹着金箔衣约莫鸡卵大小的仙丹。
清光倾泻而下，肃霜竭力睁大眼，望见一团模糊阴影杵在近前，身体被几根手指捏起，放在陌生的掌心滴溜溜转了一圈。
“好胖的仙丹。”
他一说话，周围仿佛便起了一阵细微震颤，送到肃霜脑门儿上。
因觉他俯首过来，肃霜的心也快炸了，难不成真是死期？
带着甜香的柔风拂过头顶，少司寇低头在仙丹上轻轻嗅了嗅，旋即抛球似的将丹药高高抛起，再轻轻接住，一阵天旋地转，肃霜被他顶在指尖转得犹如陀螺。
“带走。”少司寇转身下楼。
*
对一颗仙丹来说，最可怕的事是什么？
是被吃掉。
对一个瞎了眼的仙丹精来说，最可怕的事是什么？
是明知道可能被吃，却上天无门，下地无路，还看不见始作俑者。
此时此刻的肃霜就面临着这般厄运，少司寇独独捏着她上了自己的车，把仙丹放在掌心转，时不时还弹高，“咚”一下撞在车顶再弹回来。
情况很糟糕，盒盖被丢去了秋官的车里，不知吉凶，她自己更是前途渺茫。
“咚”一声，仙丹又被弹向车顶，肃霜头晕眼花，肚子里不知把这个少司寇骂了多少遍。
天渐渐亮起来，刑狱司的车队过了南天门，在天界云海里飞得不快不慢。
前方突然响起天马的嘶鸣声，车辇缓缓停下，少司寇撩开纱帘，朝外瞥了一眼：“何事？”
拦路的神官们躬身行礼：“少司寇，源明帝君得知涂河龙王的灭门惨事，震怒异常，言道要亲自侦查此事。”
少司寇笑了笑：“看来刑狱司以后由源明帝君统率了？”
神官们颇惶恐：“少司寇说笑，涂河龙王一向与帝君交好，帝君是太过痛惜，并没有干涉刑狱司的意思。帝君交代过，此事少司寇若不答应，他绝不强求，改日定登门致歉。”
少司寇语气冷淡：“我可不敢受帝君之歉。”
他指尖弹出一粒清光，在半空发出竹哨般的声响，秋官们像是早有了准备，立即将车上的龙王藏品丢在云海上。
“劳烦诸位自己搬了，”他慢悠悠放下纱帘，“源明帝君向来事务繁忙，却还这么有情有心，实在难得。如今这天帝之位迟迟不定，帝君何不一试？为天上地下万千众生谋福，帝君一定义不容辞吧？”
这说的是什么话！神官们本欲辩解，可先前慢吞吞的刑狱司车队突然变得无比迅捷，眨眼便消失在云海，留下他们望着堆在云海中的一大堆藏品束手无策。
“不就是个少司寇……”几个年轻神官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
另一位老神官急忙摇头：“快停住！那可是有名的疯犬！”
刑狱司至今没有大司寇，却有两个少司寇，一名祝玄，一名季疆，不光是一对兄弟，还是闻名天界的两头疯犬。
方才那位祝玄神君，名声大振于两百年前下界妖乱，当年有神女在下界为妖所擒，踪迹全无，是祝玄神君用极残忍的手段血洗了阳山虎妖一脉后将她救回，那神女至今见着他还会吓得发抖。
至于季疆神君，那烂事更是罄竹难书，不堪入目。
“两个少司寇可是身份高贵异常，帝君轻易得罪不起。”老神官叹了口气，“罢了，我去找几辆车，你们在这里守着。”
神官们的对话一丝不漏地在车辇里回旋，少司寇用指尖在面前半透明的法螺上一戳，法螺化作青烟散开，对话声便停了。
“呵，疯犬。”他笑了一声，不像是生气，倒有些讥诮与轻蔑。
他闲不住的手指在车璧上叩弹了一会儿，随后又窸窸窣窣地，一阵甜香溢出来，闻着像是桂花蜜金糖。
沉重的身体倒在软垫里，肃霜被砸得脑壳嗡嗡响——他居然没把仙丹给出去！他是要干嘛？
少司寇从软垫底下摸出仙丹，停了一瞬：“啊，忘了这个。”
圆滚滚金灿灿的胖仙丹又被他托在掌心滴溜溜转起来，肃霜认命地闭上眼，等待下一个“咚”。
最后“咚”没有来，少司寇只把仙丹放在鼻前轻嗅，好似在琢磨能不能吃。
不能吃！仙丹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仙丹！
生死存亡的煎熬终于到了末尾，车辇又一次停下，肃霜听见有秋官问：“少司寇，您手里拿的什么？”
“涂河龙王藏宝库里的一颗仙丹。”
那秋官惊叹：“好圆胖的仙丹！能被龙王收藏，一定是至宝！”
“至宝？”少司寇想了想，扬手将仙丹丢给秋官，“拿去装好，以后可以当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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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秋官”，其实是周代的一种官称，词语有解释：《周礼》六官之一，掌刑狱。
以及大司寇少司寇，是中国古代主管刑狱的官名。
本文是神话背景，借这个“掌刑狱”的解释用一下，哈哈～不要较真～
左传&#183;昭公十七年里提到这是古官名，秋官为白龙氏。周礼正义&#183;序提到：秋官为金正。
因此设定里，刑狱司的秋官服是白＋金的颜色。

第4章 九月肃霜为吾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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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时分，肃霜无声无息地飘出了刑狱司库房。
今日这番惊吓她记下了，那个混账少司寇，把她当球玩！等着，等她以后厉害了，就把他揉成团，也当球玩！
不过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得先去那什么源明帝君的地盘找盒盖。
然而这件事对双目不便的肃霜来说太过困难，她一路灵敏地躲闪各种可疑阴影，飘了大半天，不承想却飘进了云海。
据说要去下界，一般是走南天门，而最快的法子是直接下云海。
肃霜头一回晓得，云海下面又是狂雷又是冰风。
她一路躲闪得狼狈不堪，终于突破这层狂雷冰风境时，累得差点晕过去，直直从天上往下栽。
“轰”一声巨响，她不知砸中了什么，碎石辟里啪啦掉身上，竟不怎么疼。
居然有惊无险地回了下界，肃霜摸了摸手脚，松了口气：“还活着，没摔碎。”
对面骤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你是没碎，老朽的仙草却被你砸碎了！”
肃霜急急起身，眼前有一团模糊人形阴影，飘得高高的，一手指着她，好像特别生气的样子。
“老朽在这洞窟里花了三百年才养出三株洞冥草，你看看！全死了！”老神仙越说越气，“你要怎么赔老朽这么多年的心血？”
肃霜吸了吸鼻子，捂住脸嘤嘤哭起来：“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没有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凄凉无助的仙丹丹……”
“仙丹……丹？”
肃霜只觉阴影凑近了看自己，她嘤得更厉害：“对，我、我姓仙，名丹丹……老神尊，我不是故意的……”
一语未了，却听他唤道：“吉灯少君？”
娇滴滴的哭声一下停了，肃霜缓缓放下捂脸的袖子。
沉睡一万余年，神魂醒来后被困藏宝库八百年，许久不曾听闻“吉灯少君”四字，真是久违了。
她低声问：“您是？”
“老朽名叫延维，”老神仙的语气里有一丝厚重的欣慰，“少君，你果然命不该绝！”
延维……延维帝君？那可是天界极有名的帝君，由他炼制的仙丹就连天帝也一丸难求。
肃霜瞬间明白，为何他能认出她来。
自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一粒仙丹，这些年她不知翻过来倒过去琢磨过多少遍缘故。
当年吉灯的丧命之地，应当是某位仙神的炼丹境。那是一场以山为炉的炼丹，更是一场夺天地之造化般的巧合，濒死的吉灯在炉中被炼制，神魂融入仙丹，才令丹成；而仙丹又反过来滋养神魂，沉睡一万多年后，吉灯才得以重见天日。
以山为炉，这般大手笔的仙神本就凤毛麟角，何况炼制出的仙丹又如此神乎其神，这一切若是出自延维帝君之手，便说得通了。
肃霜淡道：“原来您是延维帝君。”
“老朽早已不是帝君了，”延维苦笑，“当日铸下大错，何来颜面自称帝君？”
延维帝君炼丹一向极精细，偏偏那日不知何故心浮气躁，放着丹炉没管，直到丹成，才发现酿成大祸。
“老朽察觉到少君神魂尚存，便去了一趟众生幻海，以七成神力换得与少君再遇的缘分。”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看来今日此时，便是缘分到了。”
肃霜缓缓道：“您留在下界，是因为这个缘故？花费七成神力……其实您不必，不值得。”
“是，但也不只因为这个。”
延维叹了一声：“这是老朽犯下的错，若不为过错付出代价，老朽的道之心怎能通畅？老朽本该将仙丹留在身边，可那时天界忽生大劫，乱象丛生，老朽心忧下界，这才舍去神力换来缘分，将少君托付给涂河龙王。”
他目中忽有泪光莹然：“方才鸦雀来报，老龙王已惨遭灭门……”
仙丹在天界是消耗品，再怎样珍贵的丹药，也没有存放不动的，只有涂河龙王会将延维的仙丹悉心护养这么久，因延维曾骗他说仙丹是至宝，将来可帮他化解劫数，想不到一万多年过去，他竟真有了劫数。
是啊，灭门之灾，延维的仙丹可以挡劫，于是龙王的小女儿才会爬来藏宝库，是龙王将活路和希望留给了她。
肃霜静了片刻，许是因为终于得见知晓当年事的故人，心底像是有一扇尘封多年的门轻轻打开，她问：“延维帝君，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事？”
问得含糊，延维却一下便明白她是想问自己父母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抬眼望向肃霜，她如今虽没有五官，见不到神情，可身体仪态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许压抑。
延维想了想：“太子任性妄为，惹得天帝大怒，本欲废黜太子之位，是帝后苦苦哀求，才令太子两千年不许出天宫。”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斟酌道：“老朽最初并未发觉少君神魂尚存于仙丹，外界皆传闻少君已身故，老朽本想将仙丹交由你父母，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与念想，只是……”
对面的少君发出个意味不明的轻笑：“他们都没要吧？”
延维讶异她的冷静，终于还是和盘托出实情：“老朽拜访吉光帝君时，他已为少君身故大病多日，见到仙丹更是泪如泉涌，言到不忍见，老朽便去寻了少君的母亲，她也说无颜面对少君，后来……后来成饶神君大婚当日，夫人闯进去，说要替少君偿命，也就在那天，大劫突然降临，不光是他二位，那一天陨灭了无数仙神，吉光一族和幽昌一族都……”
尽数陨灭。
延维默默看着肃霜，她毫无反应，连先前那点儿压抑的平静都消失了。
“老朽后来发觉少君神魂融入仙丹，实乃意外之喜，可惜少君父母未能得知……”
肃霜不等他说完，起身行礼道：“多谢帝君，我告辞了。”
“少君要去哪里？”
“我得找到盒盖。”
她给延维说盒盖的事，那是一只以为自己特别聪明其实有些糊涂、看似粗暴实则更粗暴的小兔兔。仙丹跟锦盒在涂河龙王的藏宝库房里待了一百年，日日相伴，天天斗嘴，为彼此打发无聊。
延维皱眉道：“这兔子……好生奇怪。”
当然奇怪，一只妖被仙丹滋养成了锦盒仙兔，要说奇怪，神魂融入仙丹还成了精才最奇怪。
肃霜笑了笑，却听延维又道：“依老朽看，盒盖依托仙丹才得复苏，它与你的联系比你想得要深，你感觉不到它，它却多半能感觉到你在何处，说不定它过几天就自己找过来了，何况——”
他正了神色：“少君，你初得身体，神力不稳，可愿随老朽修行？”
“我留下，对您的道之心并无益处。”肃霜声音很轻，“我能依附仙丹重活一场，已是造化，即便当年的吉灯没有落入您的炼丹境，只怕也活不了多久，您不用自责。”
延维以七成神力换来再见一面的缘分，已是圆满，旧缘里再生出师徒的新缘，于他便是负累，没有必要。
延维柔声道：“吉灯少君可知，你现在既非寻常丹药精，亦非吉光神兽，正是混沌时，也是最危险时。须知现在天界已非原来的天界，你这样去天界是死路，在下界游荡亦是死路，何况你双目不能视物，何不留下？至少先把身体的残缺补全。”
肃霜不由默然。
风雪灌进洞窟，冰冷的雪花扫过耳廓，许久不觉这风，许久不觉这冷，许久不见天日的吉灯少君，又一次站在天地间，又一次去无可去，归无可归。风雪依旧茫茫，她也依旧连雪片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她深深吸了口气：“我已经不叫吉灯，也早就不是少君了。”
许多年前流淌在母亲那场宴席上的凡人歌她一直没忘，质朴的歌声从“七月流火”唱到“九月肃霜”，成为仙丹窝在龙王藏宝库孤零零的那些年，她想起最多的，不知为何却是这首歌。
“千年万载，灯灭了再亮，我醒于九月，所以叫肃霜。”
她转过身，朝延维躬身行礼：“弟子肃霜，拜见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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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洞冥草”，也是传说中的一种草名，
汉郭宪 《洞冥记》卷三：臣游北极，至钟火之山 ……有明茎草，夜如金灯，折枝为炬，照见鬼物之形。仙人宁封 常服此草，于夜暝时，转见腹光通外。亦名洞冥草，帝令锉此草为泥，以涂云明之馆。夜坐此馆，不加灯烛。亦名照魅草。以藉足，履水不沉。
文中设定为仙草，可炼丹治病。
明天继续更新。

第5章 旧梦百年意难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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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两百年一晃而过。
两百年后的七月初八，是天上地下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夏日，肃霜却颇不寻常地穿过南天门，来到了久违的天界。
辰时不到，文华殿前已是群神熙攘，挤得水泄不通，肃霜探头看了看自己排的长队，估摸着轮到她进殿记名，得过午时。
唉，再也没想到，重回天界会是这么一番景象。
肃霜百无聊赖地四顾，因见排在前面的一位老神君身上挂着铜镜，她便把脸伸过去照。
日光落在眉间那粒浅紫色的浑圆宝石上，宝石约有指甲盖大小，清澈无瑕，光晕流转间，似有水波在其中荡漾。
她看了许久，终于惹来老神君的不满：“老夫的镜子是用来镇那些邪魔妖物，不是给你臭美的。”
肃霜将颈畔长发捋去耳后，娇羞一笑：“抱歉，我太美了，一时没忍住。”
真是世风日下，天界没个天帝真不行，什么厚脸皮的死物精怪都出来了，老神君飞快把铜镜塞回怀里，嘟嘟囔囔地不理她。
眼看队越排越长，前面却好似一直没动过，没一会儿，殿前突然有个神君绝望地嚷嚷起来：“我五天前就来天界了！你们一会儿说是文华殿！一会儿又变成章台殿！到今天还没办成记名任职！把我当球踢呢！”
真是吼得字字血泪，排着长队的仙神们不免心有戚戚焉。
天界前几个月突然出了个消息，说如今上下两界有许多仙神成日只会闲游，要求千岁以上八千岁以下者必须来天界记名领个差事做，若不听从，一律当作野怪乱神抓起来。
肃霜刚好倒霉地卡在千岁上。
按师尊的说法，她那做吉灯的五千余年和昏睡的万余年只能当不存在，于是被困藏宝库的八百年加上拜师的两百年，正好一千岁，逃都逃不掉。
无奈何，她只能来天界排队，随着时间流逝，眼看文华武英章台等大殿前队伍越排越长，一路都快排到南天门了，众仙神的叫苦埋怨声不绝于耳。
纠结这桩麻烦事的起因，还是为着天界没有天帝，拍脑袋乱折腾的又有太多。
却说肃霜作为仙丹昏睡的万余年间，天界忽生大劫，谁也不知大劫来处，更不知其缘故，它来得如此突然，所过处冰层永封，诸神陨灭，上上代天帝以一己之力扛下大劫，就此魂飞魄散，不承想还没过几年安生日子，大劫又一次卷土重来。
上代天帝也去扛了大劫，可他狡猾些，把帝子帝女们一并带着进去了，劫数后一个都没能留下，导致天界至今没有新天帝。
如今已过万年，好消息是大劫再没来过；坏消息是，因为没有天帝，天界诸多事宜有一小半是源明帝君代为操持，剩下一大半便是乱七八糟各自为政。
今次召集诸多仙神回天界领差事，正是源明帝君的主意。
然而神族血脉不同，寿命长短亦是差别极大，有的千岁还只是孩童，有的却已须发银白，不可一概而论。但源明帝君只管筹划，并不管如何实施，天界各司部都嫌麻烦不大愿意配合，这就导致了大家排队被当球踢的倒霉局面。
肃霜很快便亲身领教了一番天界之乱。
她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颗球，从文华殿滚到武英殿，从武英殿滚到章台殿，始终被推来推去，办不了记名与任职。
真想不到，天界变得这么讨厌。
肃霜跑累了，寻了个僻静处，一头倒在草地上，长长叹了口气。
临行前，师尊的话浮现耳畔：“现下天界秩序一团乱，并不是什么好去处，可情势如此，不去恐生不虞，好在死物成精只需做上三百年差事便可回归下界，到时自然是爱去何处便去何处。”
肃霜当时说笑了一句：“那我三百年后继续给师尊做弟子？”
师尊却道：“你如今神力沉稳，修行之道也融会贯通，剩下的不过是花时间罢了，你我师徒之缘今日便可了结。老朽要多谢少君，老朽的道之心这么多年不顺遂，得见少君方显顺宁。”
不错，最初就是因为吉灯殒命导致延维帝君的道之心受损，缘分至此确实该结束。
肃霜没有露出不舍的表情，因为毫无意义，世间的邂逅与分别一向突如其来，她须得从容直面。
师尊最后温言道：“少君去吧，老朽不日便要闭关了，你向来聪明，老朽没什么多说的，只记住，头上这颗封印不可破坏。”
肃霜按住眉间宝石，怔怔出了半日神，眼看太阳都要下山了，不管怎么说，队还是要继续排的。
她叹着气起身，忽听身后草地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狂奔过来，一回头便见不远处骤然停下一只雪球似的白兔，肥嘟嘟毛茸茸，红彤彤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在……”白兔喃喃开口。
盒盖又是震惊又是后悔，它结束修行时才察觉到仙丹的气息出现在天界，它几乎下意识就狂奔而来，结果真见了面，它又后悔了。
不该见的，各自有了身体，早就该各奔东西，再说……
可情势发展不容它多想，仙丹咆哮着扑过来，闪电都没她快，一把将它抱起举高高，满脸都在放光：“盒盖盖！原来你在天界！快让我好好看看！你居然生得这么圆！”
盒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白衣神女，她有一双细长而妖娆的眼，此时撑圆了，显出一种异样的无辜，日光流转在她眉间的宝石上，衬得神女的眼波也在流转，耀眼得很。
这是仙丹？美得让它有点不敢认，不会搞错了吧？
“你、你……脸好了？眼睛、眼睛也……”它难得支吾。
肃霜把脸伸到它面前，黑白分明的双眼眨得利索：“眼睛特别亮！怎么样，我美不美？是不是天上地下艳冠群芳美貌绝伦？”
她一笑起来，唇边就凹进去两个小梨涡，里面盛满了刁钻的娇媚，好像她既能极熨帖柔软，又能随时把人气炸。
哦，没错，确实是仙丹。
相隔两百年的疏离瞬间消失，盒盖一头撞她下巴上：“美个屁！”
肃霜把脸埋在它背上使劲蹭，嘤个没完：“当时不是说好了一起下界？这两百年你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你是不是不要仙丹丹了？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看看！矫揉造作！阴阳怪气！
熟悉的火气“噌”一下上了头，盒盖还想踹，忽然闻见阵阵浓郁的墨香从她发间衣裳里溢出，不由诧异：“哪儿来的墨香？你身上戴了什么？对了，你怎么来的天界？谁帮你做的修行？”
肃霜笑眯眯地把与它分开后的经历说了一遍，最后悄声道：“盒盖盖，我现在是书精，被书精世族推荐来天界当职，你以后叫我书精精，别叫我仙丹丹。”
什么书精精仙丹丹！恶心死了！不，等下！仙丹走的什么狗屎运，居然真能遇到下界的帝君！人家还当真愿意指导她修行！不对不对！书精还有世族的？丹药精又是怎么修成的书精？
盒盖险些给仙丹这离奇又神奇的经历跪了。
“据说以前死物成精不被承认，总会引来剿杀，后来是师尊出面才有了活路。书画精们因数量多，渐渐聚集在一块儿，便成了所谓的世族。我现在扮做书精，是师尊替我寻的身份，书精世族很承师尊的情。”
原来不是真修成书精，是假装的，盒盖松了口气：“为什么要扮做书精？”
肃霜捏了捏衣领：“之前我身上丹药香散出来，引来好多妖物觊觎，师尊说墨香味重，能把我身上的丹药香压住。”
仙丹外面裹着金箔呢，丹药香怎么会散溢到吸引妖物？盒盖上上下下打量她，它记得仙丹先前那条薄软的金色长裙，怎么没了？
“你把金箔撕了？”
肃霜两眼发亮：“对啊！人家想穿其他颜色好看的衣服嘛！你看我现在这件，是下界蜘蛛娘挑选洛水上的云雾织就！好不好看？”
盒盖又一脑门重重撞在她下巴上，就没见过这么会自找麻烦的白痴！
肃霜使劲薅它耳朵：“我的事都说了，你呢？你这两百年一直在天界？怎么不来下界？不是说要去看仇家是不是还活着吗？”
盒盖奋力挣扎：“你管我去哪儿！天界最适合修行，我想在这边把人身修回来有错吗？”
“是为了修人身？你早说，我不就可以早点来找你玩？”
盒盖没好气地嗔道：“玩什么玩！你来天界是为了当职？像你这种死物成精，记名该去娲皇台，跑去文华武英那些大殿有什么用？”
肃霜崇拜地看着它：“盒盖盖好厉害啊。”
那还用说？它又不是白在天界待这么些日子。
盒盖有点儿得意，两百年不见，仙丹还是老样子，只要把话题岔开，她自己马上就能发散到稀奇古怪的方向，不用听她追问那是再好不过。
“快走吧，”它一本正经地说，“再迟你今天就办不了记名任职了。”
正如盒盖所言，肃霜在娲皇台很快就办完了记名，领到一块巴掌大的腰牌。
“黑线仙祠，搓线侍者。”她念着上面的字，“这是我以后的差事？黑线是什么东西？”
她听过红线，只要栓上红线，便可成就一段佳缘，那黑线倒不知作何用，莫非是牵成孽缘？换句话说，就是亲手造孽？
盒盖团在袖子里哼哼唧唧：“黑线仙祠好像是雍和元君执掌，她脾气不大好，你可别凑她跟前蹦跶。”
雍和？那不是有名的灾祸之神？
肃霜对黑线仙祠起了丝敬畏，所以她的差事当真是亲手造孽？
黑线仙祠坐南望北，建在众生幻海岸边。
仙祠后方是一片黑雾笼罩的树林，前方则有一座巨大的青玉台，台下便是浩渺斑斓的众生幻海，众生的因缘命数都在其中酝酿。
此时海中有许多身着玄白侍者衣的神君神女，手执细长钓竿，驾驭雪白老鼋来回游荡，时不时从海中钩起纸片，用黑线串起来再扔回去。
肃霜喃喃道：“以后我就是下海串绳？”
“能进出众生幻海的，都是资深的引线侍者，你还差得远。”
稚嫩的声音响起，肃霜一回头，便见一个粉妆玉琢的小仙童不大友善地瞪着自己。
“你这书精，不先入祠，跑来青玉台做什么？幸好今日雍和元君不在仙祠，要是冲撞了她老人家，那可是大不敬！快过来！”
小仙童老气横秋地招手，忽见她袖子里藏了只毛茸茸的白兔，立即皱眉道：“不许带仙兔进仙祠，把它丢了！”
居然要把盒盖丢掉？肃霜花容失色：“可我离不开兔兔，兔兔是我的命。”
小仙童使劲把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压下去，语带嫌弃：“出了仙祠往东有仙林，你可以把仙兔放在那里每日照看，带进来却是不行。”
真是个苛刻的仙祠。
肃霜抱着盒盖一路往东边仙林赶，唉声叹气：“没有我照顾，你会不会饿着冻着？”
她什么时候照顾过？话说两百年下来，她这恶心人的功夫倒是越发精湛了，不晓得她能在黑线仙祠干几天，搞不好明天就会被乱棍打出。
盒盖幸灾乐祸地吁了口气。
行过一道黑石桥，自高处眺望，众生幻海仿佛近在眼前。时值黄昏，落日余晖洒满海面，似雾似烟的海水一会儿是暖金，一会儿又变成浅红，缓缓舞动。
盒盖看得入了神，莫名生出一股惆怅：“咱们两个的命数也在里面吧？不知道我的……”
它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冷不丁肃霜骤然停下脚步，盒盖奇道：“怎么了？”
它一扭头，却见不远处款款行来两位神君，其中一位身着浅青氅衣，身姿如青松般挺拔。夕阳染红他俊美的面容，即便在天界，如此容姿亦是罕见，然而他眼神冷锐，如刀一般，令人不由自主地畏惧——是刑狱司的那个少司寇！
盒盖倒抽一口凉气，声若蚊呐：“快、快躲！”
可仙丹一动不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司寇，竟像是见到老鼠的猫。
她要干什么？！
盒盖背脊发凉，下一刻便见她疾步向前，“啪”一声捧住了少司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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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要分个段，不然读起来可能不那么爽利。前四章等后面一起改吧。
黑线是我杜撰的，雍和则是确有其兽，《山海经&#183;卷五 中山经中次一十一山经》：又东南三百里，曰丰山 。有兽焉，其状如猿，赤目、赤喙、黄身，名曰雍和，见则国有大恐。
这是一种会带来大灾祸的凶兽，本文设定为拥有灾祸神力的神族。
以及，元君是称呼女神仙的，算一种尊称吧。
明天继续更新。

第6章 旧梦百年意难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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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玄不在天界的第两百年零三天，突然天降桃花，且是一朵非常美的桃花。
季疆望着那上来就行非礼之举的豪放小神女，难得有些懵。
“别动，让我看你的眼睛。”豪放的小神女如是说。
小神女长得美，声音也美，可是——他不是祝玄啊！
扮了两百年祝玄的季疆神君为难了，寻常神女听见祝玄的名字便要抖一下，若见到本尊，多半跑得没影，真想不到天界还残存这样眼瞎心盲的小神女。
“放肆！”
季疆倏地沉下脸，摆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一把挥开肃霜的手，因觉不够凶狠，又在她肩上一推：“滚开！”
抱歉了祝玄，你的桃花没了。
季疆加快脚步往前走，一时好笑，一时又觉洋洋得意。
两百年前祝玄突然离开，只交代了一句：“我有要紧事，不想暴露行踪，劳你用障眼法假扮我一阵。记住，扮我要扮出精髓，出了什么岔子，回来我便拆你骨头。”
为他这“一阵子”，季疆提心吊胆了两百年，在外担心秋官们发现两个少司寇再也没一块儿出来过，在家担心父亲突然回来，简直苦不堪言。
踩碎他一朵桃花，想想还挺解气。
身边的秋官突然勉强笑道：“少司寇心情不错？”
季疆一愣：“怎么说？”
不，不怎么说。
秋官垂头默默退了两步，是他嘴快了，虽说刑狱司两个少司寇都是恶名在外，但祝玄更叫秋官们畏惧些，因他是个喜怒无常且不讲例外的神君。
秋官们有幸见识过祝玄怎么对付痴缠的女妖，一般连近身都不可能，直接就给丢出百八千里，方才不过轻轻推了那小神女一下，可见他今日心情简直好如艳阳天。
季疆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忽然又明白过来。
作孽啊，他哪里能把美貌的小神女扔到天边！
“同为神族，将来或许是同僚。”他冷淡开口，“总要留些面子。”
眼见秋官看自己的眼神越发古怪，季疆简直浑身不得劲，这混账的假扮日子到底何时是个头！
晚上回空桑山，季疆照例破开玄止居的云境，朝里看了一眼。
晚风递送幽香，玄止居廊下的仙紫藤全部开了花，葳蕤芳菲，叠得好似满院云霞。
紫藤花开，自然是因为居所主人回来，两百年不见的祝玄神君斜倚廊下，只披了件宽松白袍，头发也没束，端着玛瑙酒杯，一副极罕见的闲散姿态。
季疆不由怒从心头起：“回来了也不说一声！知道这两百年我怎么过的吗？！”
祝玄恍若不闻，只晃了晃玛瑙杯。
“源明老儿送了好些东西来，”他声音低沉，甫一开口，杯中酒液便缓缓震颤，“极瑶美酒，滋味不错。”
“他好好的送什么酒？”季疆过去端起酒壶便灌了半壶下去，“哦，为了横插一脚涂河龙王的事赔罪？都过去两百年了……我一直就奇怪，他横插一脚，你这条疯犬怎么没当场咬回去？”
当场就咬的疯犬，那是他季疆。
祝玄从袖中摸出两张精美请柬：“他是为了送这个。”
请柬上提到，文象神君在天河畔钓鱼，无意间钓到上上代天帝发冠上的宝珠，源明帝君遂以宝珠为名，广发邀帖。
“轩辕丘玉清园，”祝玄笑念宴会地点，“派头大得很。”
季疆不屑一顾：“他想当天帝？他有什么本事？只会些鬼蜮伎俩罢了。”
“他若真想当天帝，才是麻烦了。”
祝玄指尖一晃，请柬蝴蝶似的飞起，在半空打旋儿，他问：“去不去？”
季疆反问：“你呢？去不去？”
祝玄欣然颔首：“当然要去，这种热闹刑狱司怎能错过？”
他指尖在玛瑙杯上轻轻一弹，杯中美酒立即变得漆黑，不一会儿便化作黑烟消散开。
季疆又惊又喜：“玄冥术？看来你这两百年没白费，成了？”
祝玄早些年追杀一个堕落成魔的神族，不慎坠入吞火泽的障火之海，导致许多神术用不了，玄冥术便是其一，每每勉力施展，之后必然噩梦连连，甚至侵扰神魂。
祝玄吁了口气：“如今是清净不少。”
竟真能用两百年时间把障火彻底剔除，不愧是祝玄，凡有不顺挫折，不等旁人为他操心，他自己总能最快理顺弄好。
季疆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方才的奇事，挤眉弄眼道：“祝玄神君不在天界，桃花倒是开得旺！刚才我遇到个对你一见钟情的小神女，哎哟，上来就抱！谁叫我扮着你，只能一把推开，真可惜，她长得……好像长得还不错。”
季疆神君毛病之一：无关紧要者，从来一眼就忘，记不住脸。
祝玄不以为意：“看来叫你扮做我也有好处，至少不会乱撒春情疯。”
他合目摆摆手：“去吧，我此次剔除障火消耗甚多，要多睡几日。”
*
滚烫的鲜血大颗大颗落在眉间，犬妖的血如刀一般，切割出新生的双目。
眼前模糊的阴影轮廓一点一滴变得清晰，忽然之间前所未有的天清地朗，她看清了这一生所见第一双眼。
梦醒来时，晨曦幽幽，肃霜按紧眉间宝石，心跳如擂。
有星星点点的火在四肢百骸里闪烁，文火慢烤，许久不灭。
是因为见到相似的眼睛，所以心不能静，缠绕了百年的旧梦再度频繁降临。
肃霜坐了许久才起身穿鞋。
快卯时了，得赶紧去慎言院，这座黑线仙祠布局十分诡异，侍者们日常居住的慎思院建在最南边，干活的慎言院却建在最北边，仙祠内不给腾云，光赶路就得走好久，她可不想刚来就误了差事。
说起差事，她做了两天搓线侍者，总算搞明白黑线是个什么东西了。
如果说红线是牵起缘分，那黑线便更像是做个了断，譬如甲乙相互折磨祸害，一旦拴上黑线，便有一人要死于另一人手下，就此终结孽缘。而最奇异处在于，黑线可以同时串起很多人，更可以孤悬一人，那意味着世间多半会有一场灾祸。
所谓搓线侍者，一如字面，就是每天搓一百根黑线。
这差事实在无聊得紧，好在不怎么辛苦，肃霜手脚快，一上午就搓完一百根，无所事事地听侍者们说些天界小道八卦，什么上代天帝口碑差啦，什么某某帝君跟某某帝君合不来啦……
她听得打瞌睡，正想趴下眯一会儿，忽听殿外狂风大作，雍和元君的声音自天顶传来。
“今日未时末，黑线仙祠内所有侍者都来正殿，随我去一趟轩辕丘玉清园。”
这位传说中的灾祸之神似乎心情不好，语气冰冷。
“哼！居然敢觊觎帝座！他算什么东西！被一群捧臭脚的废物捧了这么些年，真以为自己能当天帝？！本元君今日就要当着全天界的面，骂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虫！你们都跟着，好好听本元君怎么骂他！把本元君骂他的话往外面传！使劲传！”
不知原委的侍者们不由议论纷纷：“轩辕丘玉清园，那是天帝的花园啊……”
天帝还在的时候，玉清园只有得到天帝允许才能进去，雍和元君说要带所有侍者去玉清园，难道有谁擅自开启了本该封印的花园？
这样一想，她骂的是谁，似乎并不难猜，现今天界小半事务都被源明帝君把持，开启个玉清园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元君竟然要去骂源明帝君，这等好戏，侍者们怎能错过！
到了未时末，雍和元君果然领着仙祠侍者们，一路浩浩荡荡往轩辕丘腾云而去。
她平日慈和的脸此时显得凶神恶煞，甚至把冕服都穿上了，裙摆用银线绣着雍和兽相，两只血红眼，令人不寒而栗。
盒盖团在肃霜肩膀上，声若蚊呐：“看架势她是要去找麻烦，到时候咱们躲远点。”
在天界待了许多日子，盒盖深谙低调之道。
它忽又想起什么，严厉警告：“也不许你再靠近那个少司寇！”
那天它真是差点被仙丹吓死，突然冲过去握人家脸！那是谁？是刑狱司的凶神！是一个眼神丢过来能砸死它的那个少司寇！它还以为脑袋要搬家！
肃霜嗓子里像藏了糖：“可他长得太俊，我一见就忘情。”
“你忘情个屁！你不是说之前他把你当球玩，你迟早也要把他当球玩吗？”
肃霜娇羞地笑：“我把他捧在掌心轻轻玩。”
盒盖气得胸口生疼，熊熊怒火下，它突然一个激灵——仙丹这情况，莫不是所谓的春心萌动？平心而论，那少司寇确然生得极好，考虑到仙丹眼睛一直有点瞎，被他晃花了眼倒也不是不可能。
盒盖苦口婆心：“你就是觉得人家好看，想春风一度是不是？你就不能看看别的神君？找那些温润如玉的，一看就温柔老实的不行？那个少司寇不合适，一言不合把你剁碎怎么办？”
肃霜幽幽一叹：“盒盖盖，听过那句凡人诗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盒盖简直气炸，咻一声蹦下地，拔腿便跑。
盒盖还是那么不经逗，算了，让它消消火气，不然又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肃霜闲闲在玉清园里游荡，以前灵雨给她念书的时候提过玉清园，据说这天帝的花园四季景致都有，还有一大片云池，里面养着天上地下最后一条何罗鱼。
那时候的吉灯会想很多，父亲有了新的孩子，自己迟早要被赶出幽篁谷，母亲也不大愿意收留，她该往哪里去？可能会像何罗鱼一样被养在天宫里，再活个千百年便郁郁而终。
或许就因为做吉灯时孱弱而多虑，所以肃霜才要恣意放纵些，像是为自己弥补什么。
只是肃霜也有太多弥补不了的遗憾。
她的生命断裂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形状，说不得哪个更好，似乎哪个都没什么趣味。
正殿前喧嚣起伏，雍和元君正痛骂源明帝君摆架子，到现在都不出来，有许多神族附和，也有许多神族劝慰，闹哄哄地。
肃霜换了个方向，避开纷争，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云池畔。
此处春景妍丽，辛夷玉兰争相吐艳，花下坐着一位着玄黑氅衣的年轻神君，一手支着下颌，另一手食指翘起，上面顶着一张请柬，滴溜溜地转。
又是那双与犬妖相似的眼，单薄的眼皮，睫毛顺着眼尾像一道细细墨线划上去。
星星点点的火在胸膛里余烬尚存，顺着血脉，从头到指尖，从心到脚底，烧得肃霜微微发颤，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烧化，漏出一个空洞，里面传出叫嚣声。
它说：去啊，有什么大不了？
肃霜摘下左耳上辛夷花形状的坠子，扬手便丢了出去。
祝玄头也没抬，伸手一捞，辛夷花耳坠被他夹在指间。
风声从头顶飘落，他还是没抬头，晃了下胳膊，打算将骚扰者直接丢出玉清园。
指尖探出，什么都没抓住，反倒痒丝丝地，有几绺头发似触非触。
动作这么快？
祝玄终于动了，懒洋洋地抬高眼皮，只见花树里探出个神女，身穿玄白双色交织的仙祠侍者衣，半个身体俯在枝干上，青丝如瀑，秋波慢转。
“那是我的耳坠。”
肃霜悄声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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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何罗鱼”，山海经的北山经有记载：谯明之山，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
这种鱼一个脑袋十个身体，叫声像狗，吃了能治病。
因为审核问题，我觉得追更的同学可以每天下午3点后或者晚上来看，我这边就算存稿箱放了固定时间，好像也不能够准时放出，哈哈～迟点看也一样～
明天继续更新。

第7章 旧梦百年意难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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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相似的眼睛里落满她的倒影。
像是得到莫名的补偿，肃霜忽觉愉悦，笑吟吟地盯住不放。
发尾与他手上辛夷花坠的银链缠在一处，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在他手指上触了一瞬，细软的手指很快便藤蔓般缠上去，勾住辛夷花坠，极小力地拽了拽。
“少司寇，”肃霜把这三个字念得软绵绵，“好巧啊，又见到你了。”
掌心似贴非贴，辛夷花坠夹在中间，冰凉的。她用指尖轻滚花坠上的银链，在他指缝里滚。
“不记得我了？”肃霜闲聊似的，“上次是我不对，少司寇容姿绝美，轩然若霞举，我一见之下不由得失了分寸，今日有缘再遇，我给少司寇赔个不是，别生我的气。”
眼睛的主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手指上的小动作只让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肃霜把下巴枕在胳膊上，柔声道：“这里好安静啊，你也喜欢安静的地方？我是为了云池而来，对了，少司寇知不知道，云池里养了什么？”
等了半日，他还是不说话不动，肃霜便叹了口气。
今天怎么变成木头做的了？
她用手指绕住银链，打算抽回耳坠，下一刻他却突然动了。
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肃霜只觉身体被飞快拉下花树，肩上被一托，膝后被一撞，不由自主便跌坐在他身前。
手腕被抬起，祝玄缓慢地将她握紧的手指一根根拉开，把缠在上面的银链取下。
“养了何罗鱼。”
他低沉的嗓音像是会拉扯发丝，撞得额头微微发麻。
辛夷花坠又被他夹在指间，放在眼前细细地看，一面补充：“死在五千年前。”
他语气平静，甚至还掺了几分笑意，肃霜后背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气。
祝玄将银链上纠缠的几根断发挑出，这才抬眼望向她，目光从她唇边的梨涡游曳至纤细脖子旁松散的青丝，他眼神里渗人的寒意不知去了哪里，好像突然变得温柔多情起来。
“不要动。”他吩咐。
肃霜看着他姿态优雅地捻起辛夷花坠，似是要亲自帮她戴回来，她倏地起身，闪电也没她快，眨眼便溜得连衣角也摸不着。
“我的耳坠，送你了。”和风送来她的余音袅袅。
……逃命的本事倒是厉害。
祝玄看了看留在掌心的辛夷花坠，反手收进袖中。
肃霜溜回正殿时，只觉莫名愉悦，好像长久以来的某种遗憾得到缓释；还有点刺激，像是刚从暴躁凶兽头上摸了一把毛后全身而退。
很愉快，接下来找盒盖盖玩，继续愉快。
肃霜四处张望，却没见着盒盖，不是这么生气吧？
她正要找，不想玉清园正门处忽然涌进许多神官侍从，更有神兵开道，女仙执伞，十分威武气派。
“源明帝君到——”侍从的唱喏声响彻整座玉清园。
身着朱紫华服的高大身影款款而来，四周神族有立即上前行礼的，有发出不屑冷哼的，更多的则是站在原处静静张望。
肃霜瞄了一眼传说中的源明帝君，他长身玉立，气度极不凡，端立众神中，还真有几分鹤立鸡群之感。
“劳诸位久候，源明请罪。”他的声音亦是儒雅醇厚。
肃霜忽觉一阵恍惚。
好熟悉的声音，她听过同样的声音，却语气阴冷，指示神兵们来抓她，生死不论。
有蟜氏？可成饶不是已经和母亲一起陨灭在大劫中了？
肃霜不免朝源明帝君多看了好几眼。
“源明帝君是不是也轩轩然若霞举？”少司寇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似羽毛轻刮耳廓。
肃霜急忙转头，冷不防头顶被五根手指掐住，把她固定在原处，手指力道不大，却潜藏令人胆寒的危险意味。
她非但不怕，声音反倒像烧化的糖一样软下去：“少司寇拿了我的耳坠，是来送回礼？”
祝玄恍若不闻，一手捏着她，一手张开，唤出一道符，问道：“叫什么？”
“我叫肃霜，有一首凡人歌不知道少司寇有没有听过，里面有句词就是九月肃霜……”
“年纪？”
“我今年一千岁，虽然我年纪不大，可是我的心很大，少司寇，我……”
“何处办差？”
“我是黑线仙祠的搓线侍者……少司寇你这是要把我召进刑狱司么？”
“血脉种族？”
他要干嘛？挖祖宗八代？肃霜摸不透这位少司寇的路数。
祝玄俯首在她肩上嗅了嗅，“哦”了一声：“书精。”
他随意在符上画了几道，往她背上一拍：“无故骚扰刑狱司少司寇，干扰公事，黑线仙祠搓线侍者肃霜，禁言五日，以儆效尤。”
捏住脑壳的手指飞快撤离，肃霜终于得以回头，却只见到少司寇远去的背影。
她想叫住他，一张嘴却发现出不了声——禁言五日？
“我的回礼，送你了。”少司寇余音袅袅。
她干什么了要被禁言五日？就是跟他友好地说了两句话，礼貌又不失亲昵地摸了摸手，还送了一颗很喜欢的辛夷花耳坠而已嘛！
被刑狱司下了惩罚术的神族，头顶都有雷云笼罩，罪行轻重不同，雷云大小也不同，没一会儿，肃霜头顶便凝起茶杯大小的一团黑云，天雷如金线似的细，嘤嘤嗡嗡地劈在头皮上，又麻又痒。
她连施好几个术，怎样也解不了禁言，终于懊丧地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大意了，还以为薅凶兽毛后全身而退，结果凶兽回头就用尾巴抽她一下子。
吸取教训吸取教训，少司寇不能随便碰手，那下回她试试胳膊。
眼看玉清园内神来神往，很多视线都朝头顶的小雷云瞥来，肃霜赶紧往僻静处躲。
早知道她就不穿黑线仙祠的侍者衣了，麻烦得很。
好在源明帝君见客人们来得差不多，便举起酒杯，霎时间诸神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朗声道：“承蒙诸位同僚爱惜，共赴此宴。轩辕丘玉清园乃天帝花园，源明本不该僭越……”
雍和元君冰冷的声音骤然打断他：“你已经僭越了！我告诉你，天帝之位怎样也轮不到你！少做你的青天白日梦！”
四周“嗡”一声炸开，源明帝君不动声色，他身侧的文象神君怒道：“雍和！你连帝君今日宴请的真正缘故都不知道！竟敢这样胡言乱语！”
“不就是捏造出一个天帝的宝珠？”雍和元君冷笑，“你们这些捧臭脚的胡诌几句，就想推他上帝座？可笑！用你们芝麻大的脑仁好好想想也晓得多荒唐！真以为整个天界随你们摆布了？”
源明帝君止住文象，温言道：“雍和元君说笑了，天之道悬于万物众生，天帝应天之道而生，源明何德何能，岂敢觊觎帝座？此事怪我，宝珠一事离奇而重大，请柬内无法详说。”
他摊开手掌，掌心内赫然一粒浑圆宝珠，其色如墨，内里隐有金光闪烁。
“此珠是文象神君在天河畔钓鱼时偶然得之，以神力灌注其中，珠上便会浮现文字。”
源明帝君将神力灌入宝珠，果然上面很快悬起数枚金字，然而光彩黯淡，唯有一个“羲”字金光璀璨。
“上上代天帝与帝后伉俪情深，天帝忙碌，不能时时与妻儿团聚，遂将他们的名封入宝珠，思念时灌注神力，便如亲眼所见。”
终于有神族反应过来，指着那“羲”字惊道：“莫非是重羲太子仍在世？”
说起重羲太子，多数仙神对他印象并不深，只记得他年纪还很小时便做了太子，但后来不知何事惹得上上代天帝对其十分不喜，没几年天界又有了大劫，传闻中这位太子是陨灭在第一次大劫里。
源明帝君颔首叹道：“正是重羲太子。都说他已陨灭大劫中，不过帝后极宠爱重羲，既然宝珠上能现出他的名，或许当年帝后另有安排，留下了天帝血脉。”
诸神不由惊喜万分。
上上代天帝在大劫中陨灭后，因子嗣都还太年幼，继任者便选了他唯一的兄弟，而这继任者把剩下的帝子帝女都在大劫里祸害完了，这才导致天界万年来始终没有新天帝。
既然有帝子现世，对天界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他在何处？”有性急的神族们连声问。
源明帝君不免怅然：“这便是我设宴的目的，宝珠似乎并不能让我见到这位重羲太子，我也不知他身在何处，天界能者众多，若能早日寻到他，天帝之位便不用再悬空了。”
四周又“嗡”一声炸开，喧嚣声浪中，雍和元君的声音分外冷淡：“重羲任性暴虐，小小年纪就恶名在外，吉光一族的少君是不是命丧他手？当年此事虽被帝后压下，知情者可并不少！你们要这种货色当天帝？”
肃霜正看热闹，不防突然扯上自己的陈年旧事，不由滋味复杂。
吉灯少君身体羸弱，更兼满面瘴气斑，几乎没见过外人，加上父母都竭力避免在外提她，她在天界就是个透明的，想不到过去万年，还能听到这些旧事。
那边厢，源明帝君终于露出怒色：“雍和元君是为着看不惯我，不惜放逐整个天界？”
雍和元君冷道：“我看是你想放逐整个天界！推那个重羲上帝座？他真成了天帝，这天上地下迟早被祸害一空！何况谁知道宝珠是真是假？文象素来最会捧你臭脚，钓鱼钓出宝珠？是他自己捏的吧！”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二位神尊，宝珠应当是真的，来历却未必如此。”
众神急急回身，便见祝玄背着手从容走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秋官。
是刑狱司的少司寇！看样子，刑狱司今日也要找源明帝君的麻烦？
祝玄走到近前，却不说话，只弯腰往矮案旁一坐，神态倨傲。
他身后的秋官之一上前一步，甫一开口，正是刚才打断争吵的那个，声音洪亮有力。
“两百年前涂河龙王遭遇灭门惨事，本该由刑狱司彻查，不过源明帝君说与龙王交情匪浅，想亲自调查，少司寇便都交给他了。帝君，少司寇让属下问您一句：涂河龙王身故，藏宝库里丢了什么东西，您知道吗？”
源明帝君涵养极好，刑狱司这正主不说话却派下官传话的傲慢行径，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倒露出极惭愧的神色。
“此事我还未查明，惭愧，实在是公事繁忙……”
话没说完，祝玄便“呵”地一笑。
那秋官又道：“少司寇说了，帝君要务缠身，两百年查不清也是有的，好在他比较闲。来，把神官带过来。”
不出片刻，便有个颤巍巍的老神官走来，那秋官从他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
册子被翻开，停在其中一页上，秋官高高举起亮给众神看。
那一页画着一枚宝珠，旁边写着“畅思珠”三字，并有某年某月某时收于库房三楼某柜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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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然霞举出自《世说新语&#183;容止》：海西时，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令稽王来，轩轩如朝霞举。
明天双更。

第8章 思慕君兮不得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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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替涂河龙王打理库房的神官之一，灭门当日留了一口气，因事出紧急，少司寇未来得及与帝君说。这图册乃是涂河龙王亲笔描绘撰写的藏品记录。”
源明帝君眸光闪烁，正要说话，那秋官又从怀中摸出一本红皮册，和风将书页一张张吹翻过去，里面的字迹银钩虿尾，写的都是库房藏品名与存放处。
“那伙狂徒灭门后用血在河神洞府写了许多龙王罪状，看似是复仇，不过少司寇一直觉得有蹊跷。灭门当日，刑狱司曾将库房藏品清点记录在册，少司寇说他翻了好几遍，确定少了几件宝贝，其中便有那颗畅思珠，可见罪状是幌子，夺宝才是真。”
话说到这样，众神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登时哗然。
祝玄朝源明帝君扬了扬下巴，那秋官便道：“源明帝君，少司寇觉得您手里那颗宝珠长得与畅思珠十分相似。”
源明帝君转头望向文象，目露寒光，文象急道：“帝君！宝珠真是我从天河畔钓鱼偶得！这疯犬胡说八道编造伪物污蔑我！您不可信他！”
祝玄眼皮也没抬，用指尖在矮案上点了点。
那秋官又道：“来人，再把离朱帝君请来。”
离朱帝君？他不是因着看不惯源明帝君，早早下界了吗？他的脾气是天界有名的强，下界后谁也没能劝回，少司寇如何请得动他？
一时间，诸神想起有关刑狱司两个少司寇的传闻。
他们做少司寇不过千年，却把先前全然不管事的刑狱司整得井井有条，连源明帝君也要避其锋芒，究其缘故，曾有传言道他们是高阳氏水德玄帝之子。
虽说能在九霄天上建殿的大帝不少，然而四方大帝尤为不同，水德玄帝便是除天帝外最尊贵的四方大帝之一，倘若两个少司寇真是水德玄帝之子，倒也难怪源明帝君隐忍不发，更难怪离朱帝君愿意给他一个面子。
当离朱帝君久违地出现在玉清园中时，众神哗然声更响——真的是他！他穿着麻布灰衣，神色冷淡，只与祝玄轻轻颔首示意。
祝玄终于起身，问得简洁：“离朱帝君，您看？”
离朱看也不看源明帝君，只往他手里的宝珠瞥了一眼，淡道：“当年天帝陨灭，大劫遗迹中只留下这枚畅思珠，本座原想自己留个念想，架不住涂河龙王缠功了得，于是给了他。”
祝玄又问：“您明察秋毫，这畅思珠可有从天河畔钓起的迹象？”
要说天界目力最好者，非离朱帝君莫属，他轻蔑一哂：“珠上血气缭绕，荒唐！”
说罢，他也不停留，飘然而去。
看来事情走向很明显了，宝珠来历血腥，说不好是不是源明帝君自己搞出这场戏，即便不是，这场酒宴也事与愿违了，少司寇做了充足准备，当众打脸，打得稀烂。
祝玄慢悠悠转身，目光里的讥诮似刀一般戳在源明帝君身上。
“龙王灭门之事有劳源明帝君，不如还是让刑狱司接手？”他似笑非笑。
源明帝君面色阴沉，只森然瞪了文像一眼，拂袖而去。
“帝君！”
文象面色惨白，拔腿想追，秋官们已团团将他围住。
“畅思珠到底怎么来的，还得请文象神君去刑狱司慢慢说。”
秋官们欲将他带走，文象哪里肯听话，踢飞两个秋官，破口大骂起来。
祝玄不去管他，只问：“季疆在哪里？叫他来伺候文象。”
秋官们为难道：“方才还见到的……”
话音一落，却听文象大吼一声，忽地一脚踏在地上，整个花园正殿都震颤起来，不设防的众神立即歪歪倒倒一大片，呵斥的呵斥，劝说的劝说，乱成一锅粥。
风声凄凄而起，发狂的文象突然被细细风绳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连嘴也封住，风绳自脑后拉扯，将他脖子拉得几乎朝后折断开，他惊恐的叫声压在喉咙里，犹如呜咽。
正殿前不知何时站了位年轻神君，穿着姜黄氅衣，右耳上悬挂细细一道金蛇坠，眉目浓秀，睫毛好似两把小扇子，笑起来扑闪得十分可喜。
他手里环着位美貌神女，正热情洋溢地与她说话：“天帝花园没什么意思，要不要去我的紫府玩？正好我府里的妙成昙花今晚要开花。”
那神女被文象压抑的惨叫声叫得一个劲眨眼睛，连连回绝：“不、不用了！我只是问个路……”
“少司寇！”
周围的秋官上前朝那神君行礼，神女的脸色登时变了。
众所周知，刑狱司有两条恶名昭著的疯犬少司寇，他不是祝玄，却也被叫少司寇，那就是季疆？那个会强取豪夺的季疆？！
季疆揽着她转身便走：“文象不是已经制住了？你们带走，我有事。”
冷不丁那神女高声惨叫：“救救我！”
季疆反倒哈哈大笑起来，将她一把扛在肩上，当真摆出个强取豪夺的架势，不想一股大力袭来，他重重被压在地上，祝玄一脚踩中他的后背，弯腰低头冷冷看他：“第几次了？”
季疆神君最讨厌的毛病：突如其来乱撒春情疯，越说他还越来劲。
他唤来风绳把季疆从头捆到脚，吩咐秋官：“把他嘴封住，跟文像一起带回去。”
今日玉清园中的这出闹剧简直百折千回，诸神散去时还在议论不停，祝玄把季疆扔进车辇，忽觉有视线在看自己。
他微微侧首，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那双眼眼尾细长，慵懒地挑了一点上去，配上微蹙的眉尖，显得既凄楚又撩人。
是那个花痴书精。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不时有金线似的小天雷从她头顶的茶杯雷云里劈下，多半痒得很，她眉尖蹙得更厉害了，万分无辜。
因见祝玄望过来，她突然朝他一笑。
那双眼似在戏谑：我大度，不怪你了。
长袖翻卷，有风声袭来，祝玄顺手一接——又是一颗辛夷花耳坠。
再抬眼望去，那道纤瘦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
肃霜梦到了初见犬妖的那天。
那天是下着濛濛细雨，她迷路在山间。
作为一个睁眼瞎，迷路一点也不稀奇，于是她淡定地坐在树下等雨停，等师尊找来。
百多年前的她脸上还挂着沉重而冰冷的银流苏，遮挡住始终生不出的双眼，以免吓到下界那些胆小的山神土地们，给自己惹麻烦。
但雨水渗透进流苏的感觉坏透了，她正用袖子一通乱擦，头顶突然便响起那个清朗的声音：“喂，这里是萧陵山吗？”
察觉到有妖气，问路的是个妖，肃霜捂着脸就开始嘤嘤：“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可怜又无依无靠的迷路的睁眼瞎……”
一个模糊的轮廓倏忽间便隔着流苏出现在视界里。
他头顶好似有什么尖尖的东西在晃，晃了一会儿，他突然笑起来：“你是什么？野草精？野花精？泥块精？我怎么闻不到你的味道？”
肃霜很客气：“狐妖大人，我什么精也不是……”
“谁是狐妖？”他很不客气，“原来真是个瞎眼的小精怪，我是犬妖大人。”
肃霜用袖子捂住嘴，轻道：“小狗狗。”
梦忽然醒了，窗外又是晨曦幽幽，肃霜按紧眉间宝石，心跳依旧如擂。
想起来了，那时候被少司寇从龙王的河神洞府带出，遇到拦路的神官们，他们叫他“疯犬”。真是个好称呼，她喜欢疯犬两个字，似乎某种遗憾又得到些许奇异的满足。
肃霜没有久坐，很快便起身穿鞋，匆匆赶到慎言院时，还没进门就听见雍和元君愤怒的声音。
元君今天怎会来慎言院？
她对这位著名凶神的印象是火气极大，但多数是朝着外面喷，对自家侍者还算爱护，莫不是有谁惹得她不高兴了？
肃霜悄悄摸进去，出乎意料，那位名叫季疆的刑狱司另一名少司寇也在。
他正愣愣地听着对面雍和元君的斥责，偶尔露出几分不耐烦，却也像是自带笑意。
雍和元君说到后来已变成抱怨：“当我这黑线仙祠是什么地方！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这里塞！你那魔头兄弟怎么不把你丢去吞火泽？”
她对祝玄是一肚子恼火，昨天在玉清园，她本想把源明帝君骂得狗血淋头，结果风头都被祝玄抢走了。更过分的是，今日一早刑狱司就把季疆丢这里，说他举止不端，被罚来黑线仙祠削树皮。
雍和元君还想抱怨，忽听不远处传来嘤嘤嗡嗡的奇怪声音，好像蚊子在哼，她目光一扫，便见众侍者后低头藏着个小书精，头顶一团茶杯大小的雷云，金线似的天雷劈下时，嗡嗡鸣动。
这是刑狱司惩罚术的雷云？丧心病狂的疯犬竟然妄动她黑线仙祠的侍者？！
雍和元君面色铁青，立即挥袖拂过雷云，下一刻祝玄的声音便响起：“无故骚扰刑狱司少司寇，干扰公事，黑线仙祠搓线侍者肃霜，禁言五日，以儆效尤。”
祝玄是什么破名声，天界有目共睹，瞎成什么样儿才会骚扰他？想到自家仙祠里有这么个眼瞎侍者，雍和元君心都快碎了。
“行，”她无力地挥挥手，“既然你眼睛长了如同没长，干脆跟他一起，去黑骞林削树皮吧。”
说到骞林，黑线仙祠和红线仙祠各有一片骞林，执掌仙祠的神尊们各自为之加持不同神力，所以一个叫黑骞林，一个叫红骞林。
搓黑线的树皮由黑骞林产出，林中遍布雍和元君的灾祸神力，虽说灾祸神力不会给神族带来什么影响，也绝不是舒服的事，所以伐木侍者通常换得特别快，像肃霜和季疆这样犯错被罚，也很常见。
肃霜一出慎言院，季疆就特别自来熟地凑了过来。
“我很久没见过你这样妄图勾搭祝玄的神女了。”他很感慨。
肃霜抬头看他的眼睛，听说两个少司寇是兄弟，眼睛却长得一点也不像。
她兴趣顿失，转身要走，季疆又兴冲冲地跟上：“哎你知不知道，以前有个女妖对祝玄因爱生恨，你猜她最后怎么了？”
他打算搬出祝玄的辉煌事迹，吓唬吓唬这瞎眼神女，突然又觉哪里不对，垂头细细看她：“……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有点眼熟。”
他向来不大容易记住脸，想了半天没想出所以然，索性丢去脑后，只笑道：“我刚说到哪儿了？哦对，那个因爱生恨的女妖啊……”
这是个废话几千箩筐的神君，削了一早上树皮，他的嘴几乎就没停过，辟里啪啦说完女妖的凄惨下场后，又开始絮叨自己的琐事。
什么金蛇坠老是缠头发，什么明明脾气温和却被祝玄连累一起成了疯犬，时不时还要冒出两句没头没尾的矫情话，譬如“这林子好昏暗，就像我现在的心”等等。
肃霜左耳进右耳出，偶尔点头假装在听。
季疆满意极了，出黑骞林时还意犹未尽：“原来说话有人听又不插嘴的感觉这么好！禁言五日太少，我替你弄成半个月好吗？”
肃霜埋头朝前走，冷不丁他一巴掌拍在背上，她不由“啊”一声轻呼——能说话了？
季疆朝她眨眼睛：“雷云就不撤了，你看着它就想起祝玄的坏，那你能说话呢，就会想起我的好，怎么样？我比他好不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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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高阳氏，是五方天帝其中之一，高阳氏北方黑帝颛顼。
有关五位天帝，有很多种称呼与说法，还有先天后天之类，这里不多描述，本文选择了“水德玄帝”这个名号，属于“先天”。文中设定还是只有一个天帝，其余四个被设置为身份仅次天帝的四方大帝，水德玄帝是其一。
关于“离朱”，离朱也叫离娄，神话传说里他目力极好，能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黄帝曾派他寻找丢失的玄珠。
关于“骞林”，传说里有月中骞树，《云芨七签》提到：月中树名骞树，一名药王。凡有八树，得食其叶者为玉仙。玉仙之身，洞彻如水精琉璃焉。
而“骞林”这个词也是有的，指月下仙树。
本文设定骞林在红线与黑线仙祠各有一座，树皮可用来鞣制红线与黑线。
今儿双更～

第9章 思慕君兮不得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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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霜扬眉看了他一会儿，问：“季疆神君看过讲风花雪月情仇爱恨的话本戏折吗？”
“当然，你也喜欢看？我们可以就这个话题多聊聊。”
“像你这样的神君，话本故事里从未见过抱得美人归的。”
季疆奇道：“为什么？我什么样儿？”
肃霜正想胡诌几句打发了他，忽听小仙童怯生生地在背后说道：“那个……少司寇，您忙吗？”
季疆头也没回：“什么事？”
小仙童有些怕他，小声道：“是、是雍和元君交代的，少司寇能不能去一趟红线仙祠？月老那边遇到了麻烦。”
那是红线仙祠的老麻烦了，往常月老都是请雍和元君出面把肇事者骂退，不过今日元君想起仙祠里来了个受罚的少司寇，不用白不用，小仙童只能战战兢兢来找季疆。
“是五凤大族的一位公主，”小仙童声音更小，“请少司寇尽快……”
季疆干劲满满地腾云飞走了，肃霜却站在原地出了会儿神。
说起五凤大族，她不由得便想起了母亲，幽昌一族也算五凤大族里的吧？传说凤有五类，五类里又分了数不清的驳杂旁支，幽昌便是其中一脉。对了，当年那个火上浇油说天马要见血才听话的，好像也是五凤大族的公主。
……算了，这些跟现在的她有一根毛的关系吗？
肃霜寻了一布袋最鲜美的仙草仙果，往东面仙林赶，昨天盒盖被气跑后就再没回来，这小兔子脾气跟雍和元君一样坏，得多哄哄。
谁想盒盖竟不在仙林，肃霜找了一圈，只在它常待的石桥畔找到张白纸，里面封着声音：“蠢货！我要好好修行！最近别来烦我！”
最近是怎么个最近？多少天？话说它这人身未免太难修，两百年还修不出来？
肃霜悻悻而归，没想到刚进慎思院，又有仙祠侍者们朝她摇手：“你现在受罚做了伐木侍者，不能进来。”
连睡觉的地方都没了？
肃霜垂下头，泪珠悬在睫毛上晃啊晃：“我马上就去跪在元君门前请罪，我只是个下界来的无依无靠的小书精，什么都不懂，我错了，大错特错……”
侍者们急忙过来安抚：“黑骞林东边有慎行院，那是给伐木侍者住的。你别哭，元君就是脾气暴躁些，其实心地极好，放心，没两天她便叫你回来啦。”
“真的？”肃霜睫毛上那颗泪瞬间没了。
终于有侍者发觉不对：“你不是中了禁言？”
肃霜怯怯说道：“是、是季疆神君替我……”
侍者们倒抽一口凉气：“你可一定要离那个季疆远一点！他一发疯就会做强取豪夺这样的恶事！咱们惹不起咱们一定要躲得起！”
可现在他俩应当都住慎行院，往哪儿躲？
肃霜一路往黑骞林东边走，直至远远地望见一株极高大的柿子树，树后是一排颇简陋的石屋，应当就是慎行院了。
出乎意料的是，季疆已先到了，更出乎意料的是，不只他一个。
他对面僵立着一位穿花青羽衣的神女，手脚都被风绳捆了起来，秀美的脸上满是怒意，像是恨不能把他撕碎。
“你好大胆！松开！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厉声呵斥。
季疆语调听起来懒洋洋地：“知道，青鸾族的池滢公主，我替你念念啊——三千年前，恋慕有穷氏某位神君，大闹红线仙祠未果；一千六百年前，恋慕青鸟氏某位神君，大闹红线仙祠未果……哇这么多张纸这么多字！你自己数数，大闹多少次红线仙祠了？我要是月老，把你搓成红线得了。”
池滢怒极：“你用什么东西捆我？马上松开！不然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就是简单的风绳而已，你有本事就自己挣开，没本事就闭嘴安静待着。”
季疆翻看手中厚厚一沓白纸，啧啧感慨：“原来殿下从来不当面诉说爱慕，只会背地里大闹红线仙祠，经常闹完了，被恋慕的神君还不认识殿下……你这作派我还是头一回见，等下，这次是恋慕源明帝君？你这是什么眼光？”
“我什么作派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
季疆瞥了她一眼：“作为刑狱司少司寇，我得提醒你：抢夺红线，擅闯众生幻海，是会扰乱下界众生命数的，都是罪过。还有，红线对神族没用。”
以前也有过似她这样的神族，苦恋不成，妄图用红线在众生幻海里牵起一段缘分，最后不是扰乱下界，就是自己魂飞魄散。
“月老要是早早把你送交刑狱司，也省得这些麻烦。我替你算算啊，大闹一次红线仙祠，按照天界律法，要打你三鞭，你闹了这么多次……哎呀，起码一百鞭！你很耐打吧？”
下一刻便听池滢“哇”地大哭起来。
季疆伸了个懒腰：“好好反省，知道错了就写个认错书给月老，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放你走。”
池滢哭得撕心裂肺，季疆充耳不闻了许久，终于还是不耐烦：“吵死了。”
他抬手一挥，中间那间石屋的门立时开了，池滢被他用风绳提起放进去，跌坐在石床上。
“知错了说一声啊。”他高声提醒，石门“光”一声合拢，终于将哭声阻绝。
季疆扭过头，见肃霜在那边看热闹，不由生出感慨：“看看，一个是恋慕源明老儿，一个是看中祝玄，现在天界神女怎么眼瞎心盲的这么多？”
他是因为在黑线仙祠受罚，所以收敛了？肃霜想，强取豪夺这味儿不对啊。
强行灌注废话倒是有的，他明显把池滢当作了崭新的废话倾听者，一削完树皮就来石屋催她写认错书，她骂一句，他说上十句废话，一整个下午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结束后，他乐滋滋地跟池滢商量：“那你要不迟几天再认错？”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天，到第四天，池滢终于不骂了，冰冷的目光一会儿扫过季疆，一会儿扫过肃霜，看来在她心里，肃霜已等同加害者。
这天临睡前，肃霜到底忍不住发问：“季疆神君是不是应当把公主送去刑狱司？”
青鸾族可是天界出了名的护短，再关下去，麻烦迟早上门。
季疆道：“祝玄这几天专心伺候文象呢，她去刑狱司被吓出毛病怎么办？”
吓出毛病？疯犬少司寇这么凶残？
季疆笑道：“害怕了？害怕就对了。”
肃霜羞涩地捂住脸：“可我还是觉得祝玄神君年少有为，俊美无俦。”
季疆“嗖”一下凑过来：“玩笑倒也罢了，但你要真这么想，别怪我没提醒，祝玄可不会跟你玩话本戏折上那套，趁早换一个吧。”
换？终于得见一双相似的眼，无趣的日子才有了点趣味，她才不换。
只是疯犬的存在固然有趣，做伐木侍者却实实半点趣味也无，在黑骞林里泡了三四天，肃霜身上被灾祸神力蚀得到处发痒，一会儿挠一下，觉都睡不着。
她索性推门而出。
慎行院建在黑骞林附近，受灾祸神力影响，时气整个是乱的，下午是融融春日，到夜里就变成瑟瑟深秋，南角那株高大的柿子树上红果累累，半日工夫，柿子都熟了。
肃霜抱住树身就开始摇，可恨那些柿子长得忒结实，半个也摇不下来，她方卯足了吃奶的劲，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院外有个身影。
来者正拿着块帕子擦手，面无表情地看她摇柿子树。
是那个疯犬少司寇。
他今日换了身玄黑窄袖长衣，显得十分剽悍锋利，浓密发间更不知何时多了条细细银龙，紧紧贴着左边脑侧，银光幽幽，照亮他冷凝的双眼。
肃霜眼前突然一花，一只手出现在耳畔，指掌都是骨节分明，又长又漂亮。
一颗通红的柿子精准地落在这只漂亮的手里。
好哇，抢她柿子！
肃霜又没来得及说话，柿子倏地消失不见，她脑壳上一凉，被五根手指轻轻掐住，祝玄低沉的嗓音像网一样织在发丝上：“不要动。”
一群不知躲在何处的秋官也似鬼影般现身慎行院。
“把季疆抓出来，”祝玄淡淡吩咐，“青鸾族的公主放得近些，捂好嘴，别让她叫。”
说罢，他把手按在了肃霜背上。
一触之下，似是察觉禁言术已被撤，他语气里反而多出丝奇异的趣味：“季疆替你撤了禁言？”
肃霜乖巧极了：“是季疆神君替我撤的，可能他说话时更喜欢听到回应吧。”
“回应。”祝玄颔首，“所以搓线侍者大半夜出现在慎行院偷柿子？”
怎么说话呢？明明柿子被他抢走了。
“少司寇有所不知，因为那天在玉清园被下了惩罚术，雍和元君罚我与季疆神君一道进黑骞林做伐木侍者。时候确实不早，不过因为今夜月色皎洁，让我想起心中思慕的那位神君，一时睡不着，所以出来散散心，见那柿子树长得挺拔俊美，轩轩然若霞举，我不由心潮澎湃，没忍住就抱了上去，想不到少司寇也在，真是好巧啊，你……”
掐住脑壳的手指突然松开，祝玄冷淡地打断她：“闭嘴。”
季疆已被一群秋官当重犯似的押了出来，另有两名秋官一左一右钳制着池滢公主，她又惊又怒：“你们要干什……”
“池滢殿下，”祝玄甫一开口便截断了她胆怯的话头，“这几日季疆多有得罪，他的无礼之处，刑狱司这便予以惩戒，请殿下静观。”
两名秋官立即有了动作，一个退后一步，另一个却捂住了她的嘴。
祝玄发间那条细细银龙突然活了一般窜飞而起，化作银色长鞭，疾若闪电，“唰”一下砸在季疆胸前，霎时间鲜血四溅。
银龙抽足四鞭，才又重新依附在祝玄发间，对面的季疆站立不稳，单膝跪在地上，四周满是飞溅的血花，神血隐隐的香气密布整座小院。
祝玄转向池滢，她眉毛上有细细一行被溅射的血迹，面色已是苍白如纸。
“季疆已罚，殿下也观过了，送殿下离开。”
祝玄手臂一摆，两名秋官便架起吓软的池滢，先出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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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五凤”，传说里凤凰有五类，《小学绀珠》提到：赤者凤、黄者鹓鶵、青者鸾、紫者鸑鷟，白者鹄。
鸿鹄之志的鸿鹄是天鹅，但在神话传说里，鸿鹄是白凤。
本文设定五凤大族主干五个便是这五凤，剩下还有许多旁支，就是一开始提到的幽昌等五方神鸟，其实不是一个东西，但被我在文里设定成旁支了。
明天继续更新。

第10章 思慕君兮不得眠（三）
他转身缓缓走到季疆面前，淡道：“你来黑线仙祠受罚也不安分。”
季疆低笑一声：“你解气了？”
祝玄将先前擦手的帕子丢给他：“要看青鸾族的那位帝君有没有解气，他方才找来刑狱司，说你囚禁池滢殿下，意图非礼，源明老儿也派了良蝉来凑热闹。”
血珠顺着季疆的眉毛滚下来，他拿了帕子想擦，可帕子上的血腥气叫他停了一瞬。
是文象的血。
他多少能想像到，祝玄伺候文象到一半，搞不好口风才撬开一丝，就被青鸾帝君和良蝉找上门的情形。
怪不得杀气腾腾的。
季疆咳了一声：“这次是我大意……”
祝玄掸掸袖口，替他擦了下脸：“还没结束，文像在我手里，源明老儿岂有不恨的，他必会让良蝉咬死你对那公主非礼之事……你这伤不重，看上去不够惨。”
季疆特别配合：“那再来四鞭？”
祝玄望向肃霜，她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只在自己身上转，见他看她，她便微微一笑，满脸写着纯善友好。
祝玄问她：“这几日侍者一直在这里？季疆可有失礼之举？”
他希望她怎么说？肃霜盯着他看，是想让自己替季疆说话？可他的表情似乎并不如此，她甚至觉得他在期盼她栽赃扯谎，好像这样才能令他愉悦。
真真是条疯犬，她偏不叫他如愿。
肃霜耸了耸肩膀：“季疆神君以前如何我不清楚，不过在慎行院这几天，我没见他对池滢公主有什么不轨。”
祝玄眉梢微扬：“行，带走。”
又是带走？那就走吧。
肃霜笑眯眯地往他身边凑，不防他抬手虚虚从头顶掠过，笼罩了数日的茶杯雷云立即烟消云散。
“这是不是叫投桃报李？”肃霜两眼放光。
祝玄应得很快：“不，叫洗心革面。”
她做什么了就要洗心革面？哎，不过算了，谁叫她大度呢。
肃霜一路小跑跟着他，脑后的长辫子晃得俏皮，正想逗他再说点话，冷不防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她毫不犹豫往祝玄的方向踉跄，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
他好像一眼就看穿她的企图，瞬间躲了三丈远。
这么过分？肃霜的刁钻劲被他激得也有三丈高，今天她非要薅到这颗凶兽脑袋，不给碰手对吧？没事，试试胳膊。
祝玄刚站定，便觉胳膊被轻轻牵住，那花痴书精扶着他，还歪头笑。
“谢谢啊，少司寇。”她近乎耳语。
她异乎寻常的迅捷与作死大胆让祝玄终于拿正脸对着她了，然而地面震颤愈演愈烈，黑骞林中的灾祸神力像是被巨手搅拨，瞬间翻卷上天，再重重砸下，远处的云海亦受到波及，沉闷的声响如巨浪拍打胸膛。
仙祠外传来雍和元君暴怒的声音：“你想在黑线仙祠捣乱？好大的胆子！”
青鸾帝君亦怒道：“小女年少动情，去求个红线而已，何错之有？你竟纵容那季疆把她囚在仙祠，还把她折磨得神智恍惚！你这凶兽毒妇！我今日非把黑线仙祠砸烂！”
雍和元君气得嗓子都劈了：“好好好！这就是混账源明把持下的天界，一个个毫无章法，任性妄为！你这扁毛畜生把灾祸神力掀得到处都是，万一掉落下界，我要你偿命！”
神力震荡交错，黑骞林乒乒乓乓倒了一片，仙祠大门也飞上了天，一片混乱中，良蝉神君还在不阴不阳地说风凉话。
“刑狱司断罪本是天经地义，只是季疆盛名在外，难免惹来非议，雍和元君把过错全推在池滢殿下身上，还无故牵扯上帝君，是不是不太好？”
“不错，刑狱司确实该惩恶断罪，肃清乱象。”
祝玄的声音骤然响起，下一刻地面的震颤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用力按下，飞上天的仙祠大门也被接住轻轻放回原处，门后，一行秋官架着血肉模糊的季疆走了出来。
祝玄停在青鸾帝君对面，淡道：“季疆正在受罚，本不该插手池滢殿下之事，且他处置的也不妥当，按天界律法，我抽了他四鞭。至于池滢殿下——”
他取出厚厚一沓白纸，一张张翻过去：“这些年池滢殿下霸占红线仙祠、抢夺红线、擅闯众生幻海，共计三十二次。按天界律法，一次三鞭，三次后加倍，十次后化解五成神力，送进天牢面壁一千年。”
他每说一句，青鸾帝君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偏偏祝玄又回头示意秋官：“去把月老请来，池滢殿下大闹红线仙祠之事，请他来作证。”
“你敢？！”青鸾帝君长袖一拂，磅礴的神力如潮水般铺开。
狂风拖拽祝玄的衣摆，他眉毛也未动一下，站得笔直。
青鸾帝君见他姿态高傲，突然便想起两个少司寇是高阳氏水德玄帝之子的传闻。
他冷哼一声，护住池滢转身欲走，又被祝玄抬臂拦下。
“我还没说完。”祝玄语气冷淡，“池滢殿下，如今有青鸾帝君在此，殿下自然不用有所顾虑，还请有一说一，这几日季疆对你可有冒犯无礼之举？”
池滢恨恨看着他，她想起季疆被抽打的可怕景象，还有溅满慎行院的血迹，双手不由颤颤而抖。
她知道祝玄是故意如此，就是为了震慑她，若反咬季疆，他定会不择手段报复回来。
她低声道：“我没事……他就是天天催我、催我认错……”
祝玄好似早料到她的答案：“既然如此，那就请诸位随我去一趟刑狱司，细细做个了断。至于青鸾帝君破坏黑骞林，致使灾祸神力污染云海一事，也要慢慢算。”
青鸾帝君的脸色忽青忽白，半天说不出话。
一旁的良蝉脸色更难看，有几个秋官故意把写满字的白纸送到他面前，笑道：“想不到源明帝君也有风流多情的时候。”
白纸上写的都是些神君之名，他立即明白是那池滢公主这些年恋慕的对象。
源明帝君恼恨两个少司寇，此次本打算无论如何要把季疆狠狠磋磨一通，却没想到那公主竟是为着源明帝君闹事，这样一来，帝君派良蝉出面的意图便显得很奇怪了。
事已至此，他自知白忙一场，正要拂袖而去，祝玄在后面说道：“良蝉神君，明日文象神君出天牢，别忘了来接。”
良蝉森然道：“哦？看来畅思珠一事，少司寇已查得水落石出？”
祝玄笑了笑：“文象神君白白蒙冤，可惜得很，来接他时记得备好车辇，他怕是难以腾云行走。”
良蝉心中悚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乱糟糟的黑线仙祠变得安静不少，只有雍和元君还在焦急催促侍者们：“快！赶紧用玉瓶把灾祸神力收回来！掉到下界可不得了！”
青鸾帝君僵立半日。
女儿无恙自然是件喜事，可为着听了良蝉的话，他大怒之下跑来黑线仙祠，先把雍和得罪了个彻底，又被祝玄衬托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孽障，眼看灾祸之力还有坠落下界的危险，闹大了去，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到底拿出帝君的气魄，坦言道：“雍和，少司寇，今日是我鲁莽……”
“你赶紧滚！”雍和元君看都没看他，“本元君没空搭理你！以后再跟你算账！别杵在这里碍事！”
青鸾帝君拱手行礼：“三日内我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腾云而去，这次祝玄没有拦。
季疆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嗤笑：“怎么不穷追猛打了？”
祝玄将他扔进秋官车辇：“你想和青鸾族结死仇？”
这么多年，天界没有天帝，除却天之道不可逆，天界其余秩序早就乱成一团，月老摆明了不想与青鸾族结怨，否则也不会隐忍多年。
他点了十几名秋官留下帮忙收拾灾祸神力，一转头，视线落在肃霜身上。
她手里端着玉瓶，正收拾着四散的神力，可她好像背后长了眼，他一看她，她立即反应灵敏地扭头，眼睛睁得溜圆。
祝玄朝她招了招手，她便轻快地小跑过来，长辫子从背后甩到身前。
“是不是刚才我道谢的诚意不够？”她略带鼻音，有种懒洋洋的俏皮，“我以后慢慢还，不用急嘛。”
见祝玄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肃霜愣了一瞬。
先前他说带走，她还以为是要她替季疆作证，结果人家自己妥妥搞定，那现在是真要带走？
“侍者马上就可以还，”祝玄先上了车，“季疆的事需要写个卷宗，你就从池滢殿下被季疆捆进小院开始说，一个字别漏。”
这么麻烦的？肃霜一点都不掩饰不情愿：“我还要帮元君收拾神力……”
手里的玉瓶被拿走，祝玄手指一勾，她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抓住，一头钻进车厢。
车辇跃入云海，夜风拂开纱帘，少司寇的脸有一半没入阴影，留在月光下的那一半笔墨难描，那双眼生得太好，月色好似洗去了里面的渗人寒意，倒映出几分虚幻的温柔。
肃霜把脖子扭过去盯着他的眼睛，渐渐又愉悦起来。
“我是个记性时好时坏的书精，”她语气娇滴滴的，“不过卷宗要是少司寇来记，我就什么都不会忘了。”
她脸上表情是一种试图薅凶兽毛的作死大胆，祝玄早看出来了，她就没怕过他。
他手腕忽然一转，先前那枚柿子出现在掌心——给她吃？肃霜笑眯眯地伸手要接，便见他毫不犹豫自己咬了一口。
清甜的香气弥漫在并不宽敞的车厢里，祝玄吃东西一口咬得不大不小，动作利索又优雅，柿子汁液丰沛，竟一点儿没沾染下巴。
肃霜盯着看了半天，腹诽他的声音慢慢烟消云散，那不可捉摸的、迷离的喜悦又一次星星点点升起。
一望见这双相似的眼，她就成了天上地下最仁慈大度，最温柔善良的仙丹丹。
“好吃么？”肃霜问得细声细气，“柿子是我摇下来的，对不对？”
这位少司寇耳朵长得很漂亮，却经常如摆设般不起作用，慢条斯理啃完柿子后，忽然问道：“你叫肃霜，是个书精，一千岁，被书精世族推荐来天界寻了份仙祠侍者的差事——我没说漏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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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儿继续更新～

第11章 此心复渡陈年劫（一）
肃霜有点惊喜：“少司寇记得这么准？原来你对我这么上心？”
祝玄支着脑袋，双目似闭非闭，闲话家常一般：“年纪很轻，修为却不错，尤其动作特别快——胆子也特别大。”
“哪里哪里！”肃霜捂住脸，“我只是个浅薄的小书精，比不上少司寇一根头发。”
祝玄睁开眼：“你是哪本书成的精？给我看看。”
啊？
肃霜见他朝自己伸手，立即灵敏地察觉到要被凶兽尾巴抽了，呲溜一下便窜到角落，连连摇手：“看不得，少司寇看不得啊！不堪入目！真的不堪入目！”
“我听说书画成精，必是其中有惊天地憾神鬼的精髓，你如此年纪便有如此修为，何必妄自菲薄？”
不好，多半是自己有什么地方惹得疯犬起了疑心，想勘查她的真身。
向来除了妖类，凡有人身的，都不会在外现真身，一来容易暴露缺陷，二来总是个丢面子的事。
她倒是不怕他看，可是……
肃霜头一回不想看见这双眼——这双眼、这双眼！她怎么能让这双眼看那么荒唐的东西！
她掀开纱帘就想钻出去，却一头撞在看不见的屏障上，“咚”一声脆响。
又是这个车厢，又是这声“咚”，仙丹被当球玩的经历重回记忆，看来是躲不掉了。
既然如此，那就给他看，有什么大不了！
“嗖”一声，肃霜变成了一本厚厚古书，落在软垫上。
祝玄有些意外：“这么厚。”
那可不是特别厚！又是字又是画的！
当时师尊叫她扮做书精，说“做戏得做全套”，遂特地带她往书精世族的洞天跑了一趟。书精世族的洞天里有一座巨大的书库，她在里面挑了半天，结果被这本书吸引了目光，看得一时忘了时辰，最后师尊找来，便笑着说：就这本吧，看来与你有缘。
其实她并不太想跟这本书有缘……
祝玄把书正过来，望着上面的书名，眼神微妙地变了。
这个反应令肃霜感到满意，再怎么摆凶残冷酷的疯犬样，遇到这种东西总归得有点别的反应，再逗他几句，他多半会为了维持面子把书扔出去，那就不会看了。
她的声音化作了绵绵春水：“少司寇，既然你一定要看，那你可要细细地、慢慢地看，别一下看完。”
祝玄静默片刻，轻轻一笑，应得干脆：“好，我慢慢看。”
温热的柿子甜香拂过古书，他用极冷静的声音念出书名：“天地交泰阴阳和合至乐集。”
他真开始看了。
肃霜心底骤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情绪，竟好似愤怒。
他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粒滚烫火点，粒粒分明砸在身上，胸膛里的火猛烈烧灼起来，明知它是虚幻，她仍冷眼放纵它们疯狂奔腾。
书页被翻开，那双漂亮又锐利的眼一个字也没漏，看得认真且慢。
两页书的时间好像有一万年那么长，祝玄看得津津有味，还从旁边盒子里摸桂花蜜金糖吃，一张口又有甜香散溢：“内容看起来不该有这么厚的体量。”
眼看他的架势像是打算把书里面的内容也念出来，肃霜终觉脑壳嗡嗡发晕。
这次真真被凶兽尾巴抽狠了，吸取教训吸取教训，下次再薅凶兽脑袋毛，不能共处狭窄室内，得找个开阔地，方便逃窜。
翻到第五页，却是连着好几张精致配图，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祝玄“哦”了一声：“画得不错。”
他又晃了晃书，了然道：“怪不得这么厚。”
肃霜清清嗓子：“那当然是惊天地憾神鬼，不然怎么成精？后面还有好多，认识的不认识的花样都有。”
她撺掇他往后翻，就不信他能一直这么淡定。
可惜刑狱司到了，车辇停下，祝玄合上了书：“看来我对你有误会，至乐集成精，你是天性使然。”
“少司寇误会我什么？我又是什么天性？”
祝玄问得无比直白，毫不尴尬：“你想与我春风一度？”
春风一度？
盒盖的声音突然回荡耳畔：“你就是看人家好看，想春风一度是不是？”
天地良心，她在此之前真没想过，不过是望见一双与犬妖相似的眼，想与他靠近些，填补胸膛里那些空洞的窟窿。
但此时此刻，被这双眼凝视，被这样直白地询问，诡异的愉悦与冲动竟好似春风里的桃花，一朵朵辟辟啪啪地绽开。
她好像很久都没这般真正愉快过了，好像也真有活泼泼的生气拢着她，明知是水中月，镜中花，但，还是愉快的。
肃霜的声音又变成了绵软的水：“少司寇莫不是会读心术？”
祝玄在书上轻轻一拍，肃霜“嗖”一下变回人身，趴在软垫上，仰着脖子看他。
他也低头看着她，被月色映照出的虚幻温柔色彩一洗而空，他眼里只有凝结的冷。
“想得不错，以后不要再想了。”
车门打开，祝玄利落下车，吩咐秋官：“带侍者去秋思间，叫她把季疆这几日的经历细细讲一遍，记得一字不漏写在卷宗上。”
*
所谓一字不漏，就是真一字不漏复述季疆那几千箩筐的废话，肃霜口干舌燥地从秋思间出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负责记录卷宗的秋官看起来很眼熟，正是那天在玉清园里代替祝玄说话的那位，他满脸只有公事公办的微笑，一路把她送到正门口，又递来一本册子：“刑狱司秉持断罪惩恶之道，是为肃清天界乱象，侍者无论以前还是以后，若有不便公布的冤情血债，都可以写在这恩怨册里。放心，绝不会外传出去。”
肃霜一把夺过笔：“真的？那我写了。”
秋官睁大了眼，看她笔走龙蛇，慷慨激昂地写下一行字：连口茶都不给喝！
写罢，满面不甘的侍者扬长而去。
回黑线仙祠前，肃霜又往东面仙林跑了一趟，隔老远就见石桥上有只肥白兔，正鬼鬼祟祟地把脑袋塞进一只布袋里——那是她上回来时留下的布袋，里面装满了仙草仙果。
肃霜轻手轻脚凑过去，贴着布袋悄声叫它：“盒盖盖。”
白兔拔腿便跑，立即被捏着耳朵抓起，嘴里咬了一半的仙果滚在地上。
“放开！别耽误我修行！”盒盖吼得色厉内荏。
肃霜塞了一粒仙果去它嘴里：“吃完再修行又不会撑死你。”
盒盖恶狠狠地把仙果咬碎，红眼睛极不满地瞪着她看了半天，哼出一口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招惹那个少司寇，被下了惩罚术对不对？活该！你再作死，下次就是被剁成真药渣！”
很好，开始说狠话，可算哄回来了。
为免再把它气跑，肃霜语气特别温柔：“修行就修行嘛，你躲什么？你在天界两百年都没修出个名堂，也不差这两天。”
盒盖咕哝道：“哪来两百年！我才来……”
它倏地停下，拔腿又要跑，肃霜索性把它按在桥上，鄙夷得很：“跑什么？原来你这么在乎我的感受？那你怎么两百年都不来找我？装模作样。”
盒盖狐疑地望向她，也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又大怒：“好哇！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瞒了你好多事！你才装模作样！我就不能有不想和你说的事？我卖给你了？！”
肃霜耸了耸肩膀：“是，我早发现了，那又怎么样？”
她盯着盒盖的红眼睛：“我在乎吗？你有什么不想说的，我不问就是。”
她竟然说不在乎，凭什么不在乎？她们两个不过在一块儿待了一百年，只是因为都被困在藏宝库那一方囹圄之地，只有彼此，才显得格外漫长。
盒盖觉着不甘，不甘那个在天界感应到仙丹，还是狂奔而来的自己。
它是妖，从不信什么感情，仙丹今日的不在乎，也许就会成为明日的桎梏，它才不会放任她得逞。她们之间不过是因为妖魂依托仙丹而醒，它和仙丹的联系比想像中要深，不是说摆脱就能摆脱的，如此而已。
它怒把话题扯回去：“你装什么聪明！真聪明怎么会招惹那个少司寇！”
肃霜突然笑了：“你未免太过怕他。”
盒盖怒道：“你不怕！脑瓜里只有浑水才不怕！”
肃霜慢悠悠摸着它的兔耳朵：“日子无聊，这样才有意思嘛。”
盒盖使劲把脑袋别开，不给她摸：“你就作死吧！我要去修行了！你再有这样好的仙草仙果，就挂在石桥上！”
两百年不见，盒盖这脾气是越发暴躁，以前也没这样。
肃霜回慎行院继续做伐木侍者，如今黑骞林倒了一小片，枝桠乱糟糟地堆在那里，元君看起来没有收拾的意思，她便也懒得管。
一夜乱象后，一切喧嚣像是突然寂静下去，不见盒盖，也不见废话几千箩筐的季疆，更不要说行踪不定的祝玄，雍和元君好像也完全没有把她喊回慎思院的意思，肃霜每天独个儿待在慎行院，独个儿进黑骞林削树皮，着实无聊得紧。
不过她有个好处，无聊也有无聊的过法，在她琢磨着要不要把这简陋的慎行院重新收拾修葺一下，好住得舒服些时，黑线仙祠却突然出了大事。
据说还是有一部分灾祸神力掉去了下界。
向来灾祸神力只有鞣制成黑线，由引线侍者按祸纸提示，进入众生幻海投递才是正道，倘若直接掉落下界，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必然生出不可控的大祸乱。
肃霜赶到慎言院时，雍和元君又在大发雷霆，满口痛骂青鸾帝君，从头骂到脚，一个字也没重复。
这次没有头顶显眼的茶杯雷云，肃霜成功躲进角落，低声问前面的侍者：“元君怎么一直在骂青鸾帝君？”
那侍者轻道：“方才青鸾帝君来过，好像原本打算赔礼，听说灾祸神力掉落下界，就说要替元君把神力收回来。”
“这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呀！”那侍者连连摇头，“青鸾帝君性子粗疏得很！不然能被教唆着找元君的麻烦？元君不放心他，可他又把玉瓶全抢走了，正为这事发火呢。”
散溢到外界的灾祸神力一向是用加持咒法的玉器收集装盛，而能够把咒法加持在玉瓶上的唯有水德玄帝，奈何他老人家行踪缥缈，不知多少年没在天界露过面了，谁都不知道他在哪儿，眼下事态紧急，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对策。
雍和元君发了半日火，终于也觉于事无补，只好叹道：“你们谁腿脚快？往刑狱司去一趟，问那个少司寇有没有多余的玉瓶。”
提到要去刑狱司，侍者们纷纷垂头，雍和元君见唯有肃霜把脖子抻得笔直，立即道：“就你，快去！”
肃霜愉快地走进刑狱司大门，找秋官说明来意，等了许久，既没等来祝玄，也没等来季疆，只有上回那个秋官依旧挂着公事公办的笑，替她端了满满一杯茶。
“少司寇说，刑狱司还留了些玉瓶，马上备车送去黑线仙祠。”
秋官使劲给她添茶，肃霜喝一口他添一下，喝半天茶水反而越来越多。
见肃霜撑圆了眼睛看自己，那秋官正色道：“少司寇交代过，侍者的茶管饱。”
肃霜问：“他在哪儿？”
“少司寇公事繁忙，侍者不必多问。”
玉瓶很快送到，肃霜走到正门，又问：“那恩怨册呢？拿来，我要写。”
她又打算写什么荒唐东西？秋官充满期待地把笔递过去，便见她字迹娟秀，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话：万青竹叶茶更好喝。
写罢，满面刁钻的侍者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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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个叫白行简的人（也就是白居易的弟弟），写了一本叫天地阴阳XX大乐赋的书，至乐集的设定有参考它。
明天继续更新。

第12章 此心复渡陈年劫（二）
肃霜的愉快没能持续多久，刑狱司送来了十八只玉瓶，雍和元君立即便开始挑选侍者下界收回灾祸神力。
里面又有她。
肃霜终于有点不满，她才来几天？又是当伐木侍者又是下界，苦力也不是这么用的。
“伐木侍者只有我一个。”她提醒雍和元君。
雍和元君怒道：“胡说！本元君怎会派你这样娇滴滴的小书精做伐木侍者！”
意思这位元君已经忘了是吧？谁跟她说的元君心肠软马上就能回慎思院？早知如此，她才不乖乖窝在慎行院。
肃霜把手背摊开，上面好几个小红点，都是被黑骞林里的灾祸神力蚀出来的。
她满面委屈：“元君请看，不是我找借口，没了伐木侍者，哪里来的黑线能搓呢？”
雍和元君这才想起她是那个因骚扰祝玄而被下了惩罚术的搓线侍者，可她也实在选不出几个对下界熟悉的，这小侍者腿脚快，又刚从下界上来，看着办事还挺伶俐的，眼瞎就眼瞎点儿，没什么大不了。
“伐木侍者人选多得是，不缺你一个，赶紧下界去，回来了就搬回慎思院继续做搓线侍者！本元君许你回来后五日假。”
肃霜泪光闪闪：“您到时不会忘了吧？”
雍和元君长袖一挥把她送出慎言院：“本元君记住你了！不会忘！”
元君都这么说了，肃霜只好脖子上挂着雍和血符，怀里揣着万有袋，腰上系着玉瓶，手里捏着玉罗盘，收拾得满满当当，兢兢业业同其余十七位侍者从南天门下界。
灾祸神力掉入下界后只有佩戴雍和血符才可见；万有袋装着些符纸并捆妖绳之类的东西，以防万一；玉瓶是用来收集神力。
这么多东西，最麻烦的是玉罗盘。
罗盘能感应到灾祸神力，靠近时会有金色符文浮现，但灾祸神力本就通过黑线散播下界，因此需要通过符文来判断到底是黑线还是掉下来的神力，有点儿复杂。
见肃霜不停摆弄玉罗盘，侍者们提醒她：“你千万不要错收成黑线，否则扰乱命数，天之道会反噬在元君身上，那时她的火气才真叫火气，你不会想见第二次的。”
唉，所以当仙祠侍者辛苦啊，苦力她来做，怒火她来接。
肃霜叹着气一路往南飞。
雍和元君不放心青鸾帝君是有道理的，这位帝君大约只奔着大团的灾祸神力去了，剩下的都是零碎神力，且多数掉落在荒山野岭，集起来特别麻烦。
半个月下来，肃霜林林总总集了小半瓶神力，系腰上沉甸甸的。
今日来到一座新山头，她一如既往敷衍地敲响山神府邸大门。
每到一个新地方收集神力，总归要跟下界的山神土地们说一声，据说一般情况下他们会相助，可气的是，这种“一般情况”，肃霜一次都没遇过。
这帮山神土地个个都是势利眼，见着身份尊贵的上神就使劲逢迎，见到她这种仙祠侍者，连杯茶都不给喝。
今天这山神更是连门都不开，肃霜索性转身往半山腰行去。
此处山间有许多凡人墓，偏偏玉罗盘提示附近有灾祸神力，得赶紧收回来，否则闹出什么诈尸的荒唐事，惊动凡人就不好了。
肃霜停在林间，对面有一座小小的凡人墓，四周的草和树刚被修剪过，墓前站着一个男人，正用袖子拭泪，灾祸神力像一团乌云，凝聚在他头顶。
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被灾祸神力砸中的凡人。
肃霜扬手便要抛出玉瓶，忽听那男人颤声道：“爹爹其实无颜见你……是爹爹对不住你，望你早日投胎去好人家，下辈子平安喜乐……以后爹爹兴许不能常来看你，你不要怪爹爹，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不由停下动作，默默听那男人哭了半日，却总也听不出梗概，索性搓动手指，使出了召唤山神土地之术。
此术向来只有上界身份尊贵者能用，如今她不过是个小小仙祠侍者，那山神被强唤出时，果然满面怒色，张口就要骂，冷不丁却听她冷道：“这墓里埋的是谁？怎么死的？经过说给我听。”
山神怒道：“你好大的胆子！你……”
“你不说，我回头和元君讲，此处山神非但不帮忙，反而干扰我收集神力。”
山神脸色铁青，然而终究是忌惮雍和元君，且这侍者目光冰冷，多半说到做到，他只得说道：“就是那男人的儿子，前些年被火烧死了，死时才六岁。”
事情说来不过是一段可惜又惨烈的凡人糊涂事，男人是个鳏夫，前几年看上同镇一个寡妇，两人在一处后，便应了那句俗世话“有后娘就会有后爹”，男人渐渐开始嫌儿子不听话，那天将他关进柴房里，不承想柴房着火，孩子惨死火场。男人消沉了许久，前两年倒是时常会来打理坟墓，这几年来得少了，听说是与那寡妇藕断丝连至今，反倒渐渐分不开，打算一起离开此地。
山神不耐烦说凡人们的恩怨，嘟嘟囔囔地：“他这一走，这山里又要多一座无人管的孤坟，尽会给我添麻烦……”
一语未了，肃霜已翩然追着男人的身影下了山，眼看他哭得踉跄，被一个女子搀扶上车，她腾云缓行，远远追在马车后面，又跟着他们回了凡人城镇，进了一座小院子。
她化作一只鸟停在枝头，看着天慢慢黑下去，直到万籁俱寂，她才飞入卧房，手指一勾，懵懂的凡人魂魄被她勾在眼前。
悬挂侍者衣胸前的花形绳结瞬间松开，蛇一般绕上脖子，寸寸收紧。
神族擅自勾取凡人魂魄是罪过，甚至不需要刑狱司来断，一出手，天之道自有惩罚。
肃霜没有去管绳结，低声问那个魂魄：“孩子死了，你后悔吗？”
魂魄只有最本能的反应，眼泪扑簌簌地落：“后悔。”
肃霜又问他：“那天你是怎么想的？”
魂魄呆滞地喃喃：“他越来越不听话，总是管我要阿娘，总在他的新阿娘面前哭闹不休，总是让我为难。我就想让他听话些，可我关上柴房门时，心里很轻松，若是没有他……我怎能这么想？”
绳结越收越紧，肃霜眼前有星屑如雨坠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他要是回来，你会怎么办？”
魂魄露出为难的神情：“回来？那当然极好。可……五娘如今已有了身孕……唉，他已经不在了，怎会回来？我们的日子还要继续，他……已经过去了。”
原来如此，已经过去了。
肃霜恍然大悟。
两百年前遇到师尊，他的讲述给她遥远的回忆画了个戛然而止的结局，了结旧疑问的同时，也让她生出深压心底两百年的新疑惑。
一直以来，吉灯难道不是如累赘般活着吗？她那短暂的一生实实萧条破败。
她知道，在父亲心里，吉灯是一根耻辱经历带来的针，时间越长，扎得越深，他只想把她拔掉；在母亲心里，吉灯是一团代表后悔的印记，她可以一直后悔，却不愿见她。
既然连仙丹都不肯留，父亲有什么好病的？母亲又说什么替她偿命的话？
这些年作为肃霜，她已渐渐习惯了恣意放纵些，可心底总还有一小块地方留给多虑的吉灯，遇事尽量安抚自己往好处想的吉灯。
在深夜里，那个吉灯极偶尔会蹦出来去想这些事，为自己拉来虚幻的天光，试图将斑驳混乱的往事拼得漂亮些。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只有当吉灯成为“已经过去了”时，父亲才能释怀地大病一场，母亲可以名正言顺拿她的名字报复成饶。
绳结几乎要绞碎颈骨，肃霜眼前再也看不到东西，她想起那个故作冷静面对一切的吉灯，为偶尔一线光徒劳地坚持着，做着无用的努力修行，期盼某一天什么都会好起来。
那一线虚幻的天光终于消逝了。
肃霜骤然抬手，将魂魄打回男人身上，绳结终于松开，重新化作花形，团回原处，而她细长的脖子上赫然浮现数圈狰狞的血色纹路，蛇一般绕在上面，随着剧烈的呼吸明灭闪烁。
天之道责罚印记，这是对她擅自勾取凡人魂魄的惩戒。
烧灼般的巨痛猛然袭来，肃霜的视线过了许久才恢复清明，月光凄白，似冰一般映在她眼底。
她忽然自嘲一笑。
这么多年了，执念这么多年实在很傻，父亲和母亲那时候是想着吉灯已经过去了，成为了过眼云烟，他们的日子总归还要继续过吧？但现在吉灯还活着，他们已不在了，如今是吉灯在想“过往烟云真是无趣”。
真是无趣至极，这星月无光的夜，看不见来路，看不见去路，不过这些都没什么，毕竟，重活一场不容易，她的日子确实要继续下去。
玉瓶飞起，灾祸神力稳稳当当地收了进去，肃霜飘然离开。
*
祝玄正坐在矮案前执笔画畅思珠。
明珠灯光晕柔和，他笔下的畅思珠栩栩如生，好似倒映着灯光，可他的表情一点没有作画的悠闲自得，反倒隐隐透出股杀意来。
畅思珠如今在源明帝君手上，涂河龙王灭门一事就不可能与他无关，可是文像在刑狱司被伺候了好几天，还坚持说畅思珠是钓上来的，祝玄选择相信他，毕竟他确实被折磨得挺惨，且一向也不是什么有骨气的神君。
此事应当是另一拨势力做的，假借文象之手，畅思珠也不过是个幌子，目的是把重羲太子推出来。
源明和重羲，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关系，怎么会扯到一起？
祝玄端茶喝了一口，忽然一顿，转头问秋官：“这什么茶？”
那秋官恭敬道：“是万青竹叶茶，属下们都觉得比以前的茶味道好些。”
这么苦，好什么好。
祝玄把玛瑙茶杯推得远远的，顺手又将恩怨册拿过来翻，忽然翻到半月前一段娟秀字迹：“万青竹叶茶更好喝”。
他觉着找到罪魁祸首了，问：“谁写的？”
秋官摇头：“属下不知，恩怨册是归柳负责，属下这便去问他。”
“算了，不用。”
祝玄又翻到相似的字迹：“连口茶都不给喝”，脑海里浮现一双细长而妖娆的眼，是那个花痴书精。
能叫他一下就想起，她还是有些本事。
祝玄丢开恩怨册，正要说话，忽见一道猩红血光自众生幻海的方向朝这里疾射，刑狱司正殿里的影命石嗡然鸣动了四下——这是有神族无故殒命下界的反应。
归柳洪亮的声音很快在门外响起：“少司寇！良蝉在下界被杀！”
良蝉？
祝玄立即起身：“甲乙两部随我下界，丙丁两部随季疆在南天门候命。”
良蝉殒命，源明老儿肯定又要来抢，这次可不能给他。
刑狱司的车辇风驰电掣一般，片刻工夫便落在下界一座山头，林间仙神陨灭的血光仍未散，染红了树叶。
耀眼的清光落下，霎时间照亮四野，有一道纤细身影避让不及，正徒劳地往树丛里钻，像试图藏进老鼠堆里的猫，更显眼了。
祝玄缓缓走过去，那树丛后便探出颗脑袋，青丝如瀑，眉间宝石光华流转。
“少司寇，好巧啊。”肃霜无辜地望着他，“你也是心有思慕者，睡不着才逛来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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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双更。

第13章 此心复渡陈年劫（三）
下一刻她就从头到脚被风绳捆了个结结实实，脖子都没法动。
肃霜急忙撇清：“与我无关！我就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事。”
祝玄转身走向树林中心那个深邃的坑，吩咐：“归柳看着她，再说话就捂嘴。”
对面走来个面容清秀的秋官，满脸公事公办地笑，正是上回添茶倒水还叫她写恩怨册的那位。
他上来头一句话是：“侍者，多谢你，万青竹叶茶果然好喝。”
他的下一句话是：“下界广袤，又是夜半时分，侍者怎会这么巧出现在良蝉殒命处？”
什么意思？那个不给说话，这个马上就给编排罪名？
肃霜泪光闪闪地看着他，归柳悄声道：“侍者少摆这种表情，少司寇不喜欢，当心他把你扔出百八千里。”
可她高兴这样，疯犬不喜欢……他不喜欢也得喜欢。
祝玄在那深坑前凝神看了许久，抬手在空中划了道横，洇满神血的泥土似花一般翻卷开，半截断指从中悬浮而起，已化作清气散了大半，他立即唤来寒冰包裹。
山神很快被秋官们带到近前，颤巍巍地行礼：“小仙见过少司寇！小仙、小仙惭愧！先前只听见山中有争执声，想不到竟是如此惨事……”
祝玄问：“那争执声说的什么？除此之外可有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上神之事小仙怎敢窥看偷听？小仙还特意远远避了开去！倒是后来听到风声起得诡异，这才出来一探究竟。这、这深坑，良蝉神君莫不是……”
祝玄淡道：“良蝉应当是碎成千万块了，挺惨的。”
不去管山神惊恐的嘟囔，他接过秋官们递来的几块碎玉。
“少司寇，这应当是良蝉的玉佩，被切碎了散落在树下。属下已搜查整座山，只有些零散小妖，并无厉害妖族的踪迹。山中除了良蝉残留的些许神力，能辨别出的只有山神与仙祠侍者二位的神力。”
祝玄摸了摸掌中碎玉，玉佩已碎成五六块，切口十分光滑。
良蝉可不弱，巅峰时曾做过禁庭司护卫队的精英战将，须臾间被切得稀碎，却察觉不到行凶者的痕迹，还弄出这样奇怪的深坑，手段可谓异乎寻常。
祝玄吩咐秋官们：“甲乙两部继续搜可疑处，派个秋官把玉佩和断指送给季疆，让他回刑狱司待命，若源明老儿来聒噪，叫他务必做一条当场发疯的狗。”
说罢又朝归柳招手：“你留下，把两百年前涂河龙王那场婚宴宾客的名单拿来。”
刑狱司的秋官们身上没有半点天界诸神常见的懒散，一句命令下来，二话不说散得干干净净，山神讨好地问道：“少司寇，山林风大，小仙的洞府倒还洁净，您可愿屈尊喝上一杯茶？”
看看这些山神土地的势利嘴脸，肃霜暗暗撇嘴，先前她来敲门，他可不是这样。
算了，与她无关，她也没精力计较这些。
肃霜偷偷摸摸悄无声息扭了半日，正要把两只脚从风绳里挣出来，忽听祝玄淡道：“不要挣，风绳挣不开。”
果然风绳冷不丁地又拴紧，她一个踉跄便往下栽——没栽下去，风绳直接托着她横在半空，还、还挺舒服的。
她仰头望向祝玄，摆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少司寇，我说句话，不会捂我嘴吧？”
祝玄全然不为所动：“那要看侍者说什么。”
“不是没我的事了？”肃霜睫毛上那颗泪晃得可怜，就是不掉下来，“我得找地方继续睡觉，当然，少司寇要是肯邀我一起进山神洞府那就更好了。”
祝玄瞥了她一眼：“良蝉被杀，侍者就在附近，你怕是一时睡不了。”
肃霜使劲把脖子抻向他：“少司寇说的什么话，你觉得我有本事把良蝉神君切碎吗？而且我都不认识他。再说了，切碎了我还不跑，就留在这儿？”
一旁的归柳说道：“侍者，刑狱司断罪从来不问觉不觉得，看似毫无关联却是下手者的事有太多，要做的是查清真相与背后的渊源。”
肃霜正色道：“那我收集灾祸神力的事怎么办？”
祝玄很干脆：“归柳，你做过仙祠侍者吧？雍和血符带了没？去替侍者收集几天神力。”
归柳立即应了个“是”，手指一勾，系在肃霜腰带上的玉瓶和玉罗盘便落入他掌中。
他转身要走，不知想起什么，还是凑过来小声提醒：“侍者，有一就说一，千万别跟少司寇强，被他单独伺候才是最可怕的。”
肃霜眨了眨眼睛，晃来晃去的泪珠倏地消失，反而露出一抹笑来。
她突然发现这个发展很不错，一来她终于能名正言顺偷懒几天，二来也是名正言顺地跟疯犬单独待着，何止不错，简直太妙了，刚才怎么没想到呢！
归柳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侍者在笑什么？少司寇伺候谁，能撑过三日已是铁骨铮铮了。”
谁说的？她也是铁骨铮铮……等下，什么伺候？
归柳有点儿怜悯：“侍者这样的，半个时辰都要不了。”
他叹着气飞远，唉，死到临头还笑呵呵的，真是个可怜的小侍者。
*
山神说得没错，他的洞府果然干净又宽敞，但见明月朗朗，清风习习，别致而玲珑的木屋错落有致地建在院内，回廊上铺着厚实洁白的茅草垫，踩上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不比仙祠侍者住得好？
肃霜心头滋味复杂，早知如此，她该做个山神土地，可比当苦力强，还能尽情施展势利眼。
山神引他们进最大的木屋，颤巍巍地端了茶，又颤巍巍地告退：“少司寇慢审，慢审，小仙绝不打扰！”
他走之前还把门口的茅草垫撤了，像是怕血溅在上面。
肃霜望向祝玄，他斜坐在对面的茅草软垫上，倒是一派闲适，正低头嗅茶水的味道，随后又嫌弃似的推去一边。
不是要审她吗？怎么不看她？看看她还被风绳捆着呢！
哎哟，真麻烦。
肃霜“咚”一声倒在矮案上，盯着粗瓷茶杯看了半日，把脸凑过去喝水。
“少司寇打算怎么伺候我？”她懒洋洋地问，“快开始吧，我还等着睡觉呢。”
是吊起来鞭打还是用刀子割腿肉？她保证只要疯犬碰她一指甲，她马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刑狱司惩恶断罪贡献自己的力量。
然而祝玄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取出厚厚一沓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正是两百年前涂河龙王那场婚宴的宾客名单。
他翻得头也不抬，只道：“侍者下界后的路径报一遍。”
还想一心二用？瞧他能的。
肃霜张口就来，半个月下来她走过的山头和城镇还真不少，故意漏了几个，还没说完，祝玄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她立即摆出思索的模样：“好像漏了几个，等等啊，我想想再说。”
“不必了。”
祝玄取了笔，在名单上利索画了个圈，圈住“良蝉”二字。
“侍者今夜露宿山林，所见所闻为何，一个字别漏。”
又是一个字别漏？没问题。
肃霜清了清嗓子：“好，少司寇且听我细细说来——我在酉时末来到了这个山头，因为一直在努力收集神力，挽救下界，所以很累又很渴，然后我礼貌地敲了敲山神洞府的门，想讨杯茶，可是山神因为势利眼没开门也没理我，所以我不得不……”
见祝玄目光隐有寒意，她灵敏地意识到凶兽尾巴要抽过来，立即便有两颗眼泪挂在睫毛上晃荡：“是少司寇让我一个字别漏。”
祝玄盯着她，慢悠悠地问：“很有意思？”
肃霜羞赧地垂下脑袋：“我是个笨笨的小书精，只会用这种法子吸引少司寇的注意……我说我说！我马上说！”
“我当时睡在半山腰一株樟树上，听见远处有争执声，说一些什么‘放肆’‘痴心妄想’‘竟然是你’之类的话，我困得很，就没过去看，结果突然听到一阵鬼哭狼嚎的风声，然后血光散出来，我这才过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跟着少司寇你就来了。”
鬼哭狼嚎的风声？结合零碎的争执，是仇杀？
“侍者可有见到似龙或似蛇的黑影？”
肃霜想了想，摇摇头。
祝玄不再说话，盯着白纸上的良蝉二字沉吟许久。
良蝉是被仇杀，且手段十分离奇，留在林间那个奇怪的深坑像是被巨大的龙或蛇撞出来的，良蝉却是被切得稀碎，山神与侍者又都提到“风声”，莫非是怨念凝结时的风声？
神族惨烈丧命的不甘偶尔会生出极可怕的怨念，怨念的报复正是千刀万剐，所以是龙王的怨念？
涂河龙王被灭门是因为畅思珠，选在婚事当日下手，应当是因为宾客众多，方便混入藏匿，良蝉不但是宾客之一，也是源明帝君的心腹之一，他参与灭门并不意外。
猜测只能是猜测，不过如果真是龙王怨念复仇，这名单上迟早还得陨灭几个。
祝玄舒了口气，微微侧过脸，对面的花痴书精不再扭得像一条虫，也不再用嘴叼着茶杯发出各种怪声，她靠在矮案上，正静静看着自己。
祝玄对上她的目光，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细长的眼突然变得圆溜溜，目光里渐渐现出狂热的专注。
一个时辰已过，脖子上的天之道责罚印又开始烧灼起来，肃霜的视线有些模糊，唯有眼前的神君极清晰。
月色洒落在祝玄束发的细丝绳上，清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丝绳贴着耳畔晃，下面坠的数粒宝珠光华幽幽，衬得那双美丽的眼也像是蒙上了一层软纱。
忽然间，肃霜好像又听到犬妖的声音：“仙丹就仙丹，谁教你仙丹丹这么矫情的念法？我可不会这么叫。”
“为什么老是挡着眼睛？你说长得丑怕吓到我？犬妖大人又不是吓大的。”
“以后我可以做你的眼睛，想看什么？我说给你听。”
又是一倏忽间，那双眼便好似染满了血，血珠一颗颗滚在她脸上，沉重的银流苏被颤抖的手缓缓撩开，犬妖的声音同样在发抖：“……长这样。”
胸膛里的火又烧了起来，应和着天之道责罚印，属于吉灯和肃霜的两团火，烧得她忽然发觉自己实在不能够放过这双相似的眼，更舍不得放过。
是水中月镜中花，依旧撩人。
是无趣的日子里，凤毛麟角般的趣味。
是顶替那一线光，闪烁在茫茫风雪中虚幻的灯。
祝玄与她对望良久，突然伸出手，毫不客气掐住她的下颌抬高。
落在颈畔的头发被他拨去脑后，月色清亮，她雪白纤长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已爬满狰狞红痕，血色暗纹隐隐流淌其上，幽幽闪烁。
这是天之道降下的责罚？
细软的手无声无息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冰冷，掌心却滚烫。
偷偷摸摸把手从风绳里挣出来的书精轻轻笑着，悄声细语：“少司寇，你上次说我想得不错，以后不要再想，可我忍不住，我就是这样的书精，长得美，想得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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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郎心如铁何无情（一）
祝玄的耳朵好像又成了摆设，奇怪的是，他既没把她扔出百八千里，也没继续用风绳捆住，反倒更进一步，将她的脖子握在掌中。
像是握住了什么细嫩而警觉的小生灵，她立即后撤，祝玄的手指屈起，轻轻扣住，拇指缓缓划过上面的一道红痕。
红痕似烧红的烙铁一般炽热——没错，是真正的天之道责罚，每隔一时辰发作一次，怪不得方才没看见。
祝玄生出些趣味，问她：“侍者是对凡人干了什么？”
天之道对神族干涉下界之事甚有约束，无论是出于恶意试图伤害凡人，还是出于善心试图给予不应有的帮助，都不被允许。
肃霜唇边梨涡忽隐忽现：“少司寇没听说过？书精要吸食凡人生气的。”
说谎，祝玄见过不少被天之道责罚过的神族，重者当场灰飞烟灭，轻者也要被烧灼得痛不欲生，从她的惩罚印记来看，罪是谈不上，只能叫犯错。
也罢，这种事自有天之道惩戒，与他无关。
祝玄收回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粒琥珀般的桂花蜜金糖丢进嘴里，一时难以有眉目的良蝉被杀之事莫名叫他手头空荡荡的，隐隐发痒。
他起身往外走，一面道：“侍者可以睡了，明天一早自己走……”
他突然低下头，那花痴书精勾住他的袖子，满脸薅凶兽毛还没薅够的意思。
不是在被天之道责罚印灼烧？她是不怕疼？
“我现在又不困了。”肃霜笑得春花满面，“少司寇我们说说话？别急着走嘛，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笑起来两只眼细长又妖娆，神情却是顽皮的，像是要搞什么小花招。
祝玄偏头想了想，他发觉了，这花痴书精之前每回作死都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好像在揣摩他发怒的那条线。现在她就贴着线蹭过来，摆出这样小玩笑小花招的嘴脸，仿佛道旁的花枝勾一下衣裳，他那些用惯的血腥重压手段砸上去会显得特别小题大做。
偏偏他是个不喜欢例外的神君。
小花招小玩笑，那就给她小惩戒。
祝玄坐回茅草垫上，朝她招了招手：“来。”
肃霜一骨碌就滚到他身侧，冷不防他的手伸过来勾住脑袋，她脚上的风绳还没解，吃不得力，一下便被带得歪在茅草垫上，脑袋也被按在垫上。
她一撑地，那只手就把她按回去，祝玄低沉的声音震得她耳畔的碎发一个劲颤：“别动，我现在手痒，你不怕疼是吧？那正好，既然叫我留下，你来替我消解。”
这疯犬要干嘛？
肃霜使劲撑圆了眼，竭力用眼尾余光看他，他手腕一转，不知拿着什么东西，要往她耳朵上扎。
“我做什么了你要割我耳朵！”肃霜花容失色。
祝玄索性一手按住她半张脸：“不要动。”
冰冷的坠子落在颈畔，肃霜一下反应过来，他手里拿的是自己当日在玉清园丢给他的辛夷花耳坠。
是要替她戴回来？不不不！手痒的疯犬肯定是故意扎她！怪不得把她按在地上！
感觉耳坠钩子的寒意马上就要怼在耳朵上，肃霜“嗖”一声，变成至乐集滚了几滚。
“少司寇，你手痒也可以翻翻书。”她充满诚意，“戴耳坠这种粗糙的活哪里能劳烦你，以后我来就好，我自己来。”
她躺地上等了半天，书终于被捡起，祝玄却好像完全没有翻的意思，把她拗手里一会儿卷过来一会儿卷过去，她怀疑自己终究要被揉把成球形。
肃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亲切又友善：“少司寇，今夜风清月明，何必搞得血淋淋？我是个文雅的书精，喜欢闲聊，我听季疆神君说，曾经有下界女妖对少司寇因爱生恨，你后来亲手将她头颅斩下——这是真的假的？”
搓揉至乐集的动作终于缓了缓，祝玄应得漫不经心：“季疆这么说？”
搭腔了？有戏！
肃霜决心这次一定要好好巧舌如簧一下：“季疆神君只给我说了个特别粗糙的故事，可这是跟少司寇有关嘛，我可不信那些玄乎的传闻，我凭借对少司寇的一颗炽热之心，自己把故事梳理了一遍，你要不要听听看？”
祝玄支颐半躺下去，悠然道：“说来听听，说得好有赏，说不好我便把至乐集里的画都撕下来。”
肃霜仗着自己现在是书，使劲朝他翻白眼，声音却软了下去：“从前有一个天字池塘，池塘里有一条俊美绝伦风华绝代轩轩然若霞举的小鱼甲……少司寇等下！好好好，我简单点，简单点。”
“从前有两座池塘，天字池塘里有一条小鱼甲，还有一条小鱼乙，小鱼乙很喜欢小鱼甲。地字池塘里有一对兄妹鱼，小鱼丙和小鱼丁。小鱼丙看上了小鱼乙，然而知道小鱼乙心里没自己，他很烦恼。小鱼丁想要替兄长排忧解难，便卯足了劲来勾搭小鱼甲——少司寇我说得好不好？”
祝玄戳了戳书皮：“继续说。”
“可小鱼甲是何等心性，岂会那么容易被勾搭上？小鱼丁屡战屡败，怨极生恨，吃了好多无辜鱼泄愤。另一边，小鱼乙去地字池塘游玩散心时，被小鱼丙抓走了，想跟她上演强取豪夺的故事。最后，为了维护天地两座池塘的安宁，英明神武的小鱼甲吃掉了小鱼丙与小鱼丁，把小鱼乙救回了天字池塘——怎么样怎么样？少司寇是赏还是罚？”
祝玄笑了：“编得不错，细节有误，整体合理。”
肃霜乐得书页扑簌簌地抖，有关“祝玄斩下痴缠女妖头颅”这个血腥传闻，什么玄乎版本都有，她是依照疯犬的性子替他编个最可能接近真相的版本。
事情起因正是阳山虎妖的年轻妖君看上了朱襄帝君之女，可惜听说这位神女一直心系祝玄，其后便有妖君妹妹痴缠祝玄的传闻，没两年又传出阳山附近有妖乱，死了许多凡人与山神土地。
恰好那时朱襄帝君之女失踪在下界，祝玄是独自去的阳山，用尽血腥手段将阳山虎妖一脉杀得精光，震惊上下两界，从此凶名鹊起，从神女到女妖个个躲他八丈远。
肃霜猜疯犬多半是故意如此，他就想要这个结果，他的心若不是冰那也是铁，那天在车里她就看出来了。
忽听祝玄道：“小鱼甲吃了地字池塘里许多鱼之后，终于清净了，再没有乙丙丁戊闹哄哄，可最近又不知从哪儿蹦出条小毛鱼，嘤嘤嗡嗡，小鱼甲是吃？还是继续吃？”
肃霜连声道：“小毛鱼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小毛鱼？歇一歇嘛，吃多了会撑。”
不知什么东西取悦了疯犬，他笑着把书放茅草垫上，掌心拂过封皮，陌生的神术盖下来，肃霜只觉脖子上一直火烧火燎的惩罚印记竟变得无比清凉，痛楚大减。
“赏。”祝玄说。
肃霜抬眼看他，月色迷离，映得他眸光里泛出似水般温柔的虚幻色彩，她有些恍惚，像是某个幻影复活在此时此刻一般。
她下意识想逗他多说几句：“少司寇，朱襄帝君的女儿以前喜欢你，现在又那么怕你，你有没有一点儿后悔？”
祝玄捏著书脊轻轻摇晃，淡道：“喜欢我、怕我、恨我——听起来生情生恨的不是我，怎么问我？”
浮云遮蔽月色，被月光映照在他眼底的虚幻温柔又一次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深不见底的黑。他自始至终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投掷而来的“情恨”，疏离，甚至蔑视。
祝玄又把书放回茅草垫上，这次却翻了开，问：“上回看到第几页？”
肃霜打了个巨大的呵欠：“反正还早，少司寇可以从头再看……我是说看到第五页！少司寇我困了。”
“困就睡。”
“我想睡软软的床榻上，帐子最好像云一样。”
“梦里什么都有。”
肃霜又朝他连翻白眼，反正他看不见。
其实她还舍不得睡，还想看着那双眼，可天之道的责罚毕竟不是小菜一碟，此时痛楚轻减，倦意如潮水包围，她不知不觉便真的睡着了。
梦境如期而至，犬妖也如期而至，模模糊糊一团阴影轮廓，头顶尖尖的耳朵晃个不停。
他在抱怨：“这是什么刁钻古怪的要求？冬天的花好找，夏天哪儿来的雪？不然从凡人的地下冰窟里偷几块冰？”
肃霜笑话他：“我说的才不是冬天开的花，我是要冬天开不出的花开在夏天的冰天雪地里，做不到你以后可别胡吹自己妖力强横了！”
犬妖“呵”地一笑：“我就是弄出来，你看得到么？”
“那你就别管了，有本事变出来再说。”
温暖的日光落在发顶，和风习习，这里没有风雪茫茫，只有风和日丽与犬妖。
梦醒来时，肃霜已不知何时变回了人身，木屋里没人，院落里没人，祝玄走了。
她闭上眼，在柔软洁白的茅草垫上翻个身，打算再睡一会儿，忽听山神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少司寇可要用些膳食？小仙府内还有一眼玉髓灵泉，少司寇若不嫌弃，不妨泡上一泡，小仙这便为您备好上房。”
她探头往外一看，果然那抹挺拔的苍青身影还在，慇勤的山神先听见了动静，扭头望见她完好无损的模样，眼睛登时瞪得溜圆。
肃霜冲他一笑，唇边漾出两个梨涡来，声音比梨涡还甜：“山神，玉髓灵泉我也能泡吗？哦，还有膳食，也有我的吧？”
不等山神说话，祝玄已开口：“我不用。”
他刚转身，肃霜已穿花蝴蝶般扑到他身边。
“少司寇，别不用嘛，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吃完再去泡那个玉髓灵泉。”
她慵懒的鼻音带着刁钻的俏皮，脑袋微微偏着，满头青丝落去背后，两只眼目光灼灼，钉在祝玄脸上，拽都拽不下来。
一夜过去，天之道责罚印记已彻底消失，她精神特别好，又摆出极诚恳的模样保证：“你放心，我绝对不偷看。”
祝玄淡道：“听说玉髓灵泉冰凉彻骨，可提神醒脑，我这便送侍者去泡上一天，醒醒神。”
看来传闻疯犬喜怒无常是真的，昨夜的和气一晃眼就没了。
肃霜又穿花蝴蝶似的扑回木长廊上，一手勾紧柱子坐下去，还不死心：“那我们用膳好不好？少司寇你不知道，我下界半个多月，连口茶水都没喝到。”
说得这么可怜，那手勾着柱子是什么意思？怕他把她丢进灵泉？
祝玄觉得这花痴书精真有些不简单，就在那根线上来回蹦跶，反覆介于烦与还行之间，像耳朵旁粘了根软毛，不在意就痒一下。
没工夫跟她耗，他选择撕脱这根软毛。
肃霜忽觉耳畔微风起，祝玄的神力在震荡，肯定是想给她吃个真痛的教训。
想得美。
玄白相间的纤细身影真正比闪电还快，倏地又用老姿势抱住了数丈外的另一根柱子，还冲祝玄扬眉笑：“少司寇，昨天你看到第几页了？”
竟然快到连玄凝术都能躲开？
祝玄不由抱臂靠着柱子，眯眼细细看她。
肃霜还想再逗他，忽听尖锐竹哨般的声响划破长空，一道清光箭矢般落在祝玄身前。
他极少见地露出凝重神情，将悬浮的信笺打开，匆匆一扫，忽然开口道：“侍者，归柳遇到了妖乱，此次是我思虑不周，耽误收集神力，五日内我必取回玉瓶和玉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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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玄嗜甜如命。

第15章 郎心如铁何无情（二）
天刚黑，肃霜躺在樟树粗壮的枝桠间，一颗颗数星星。
她下界这么多天，不要说妖乱，妖族都没见着几个，怎么刑狱司秋官一插手，妖乱就冒出来了？秋官是有什么吸引妖族仇恨的本事吗？说起来，刑狱司好像确实会招妖族恨……
唉，祝玄收到清光传信，只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他的意思应当是叫她在山神洞府里等五天，他肯定没体验过势利眼这种东西，那山神连胡子都是势利的，对着少司寇是柔顺地垂下去，对着她就盛气凌人，能飘上天。
回头她得跟雍和元君絮叨絮叨，把这笔账算回来。
肃霜数完东边的星星，再去数西边。
数了没一会儿，林间突然起了风，叶片被吹得东倒西歪，四周越来越暗，她发现没法数星星了，厚重的妖云不知何时笼盖四野，将星月遮得严实，冰针般的妖气扎在皮肤上。
不是吧？真就遇到妖了！
肃霜起身四处张望，只见天顶有一团白光曲曲折折地绕着，像是在竭力躲闪什么，渐渐便往这里来了。
“咻”一声锐响，怀中一沉，雪白的兔子一头撞她肚皮上。
和兔子一起撞过来的，还有密密麻麻的猩红妖剑，伴随炸雷般的巨响，方圆数丈内的树被绞了个粉碎。
一个粗野的声音紧随其后：“往哪逃？你早些束手就擒，也省得爷爷追你这半天！”
妖云凝成一团，现出一道极高大的身影，他半露妖相，双目猩红似血，长耳垂在肩上，竟是只兔妖。
肃霜捂住生疼的肚皮，贴着兔子耳朵悄声问：“盒盖盖，他不会就是你仇家吧？”
盒盖一路奔逃，喘得话都说不利索：“放、放屁！他那点浅薄妖力也、也敢……可恨！要是以前，我、我一根指头就……”
还提什么以前？现在不就是只弱唧唧的仙兔？瞧瞧，被追得连滚带爬，肚皮险些给它撞个窟窿。
那兔妖见满地狼藉中多了个神女，怀里抱着自己想要的仙兔，立即呵斥：“把仙兔放下！爷爷饶你一命！”
却见那神女突然转过头来，抬眼朝他微微一笑。
神女青丝如瀑，颈项纤长，好似白玉雕出来的。她额间浅紫色的宝石光晕流转，映得双目中眼波似嗔似喜，似冷似暖。那一双眉尖微微蹙起，似有凄楚之态，然而她唇边两个梨涡凹得娇俏，种种风情糅杂在一块儿，实实殊色难描。
兔妖为这难得一见的美色晃得愣了一瞬，下一刻又见她轻飘飘旋身而起，足尖踏中半空的落叶，倏忽间没了踪影，只留下余音袅袅：“我走了，丑八怪。”
四面八方的风灌进肃霜的衣袖，盒盖被吹得发懵，这就逃出来了？这么快？她不是仙丹！她是闪电吗？！
“盒盖盖，”肃霜的声音在风中四散，“你是来下界找我的？我不是给你留了字条？”
盒盖张开嘴，隔半天却冷哼一声：“谁来找你！我就想下界来玩不行啊？”
“那你怎么往我这儿奔？肚皮都被你撞青了。”
谁想往她这儿奔！它也没办法，下意识就奔了！都怪锦盒仙丹之间该死的联系！
盒盖莫名恼羞成怒，忽听肃霜问道：“那个兔妖是不是看上你的美貌，想把你抢走当压寨夫人？”
盒盖大怒：“你脑瓜里能不能放点有用的东西！我现在是仙兔！这种破烂妖族喝一口我的血能提升多少年修为你知道吗？！”
“别生气嘛，一生气就不可爱了。”肃霜娇滴滴的语气好似火上浇油一般，“既然不是贪图美色，那兔妖莫非是哪位妖君的儿子？”
这些年因为天界秩序乱成一团，下界妖族前所未有地兴旺，即便如此，敢朝神族下手，还得是那些厉害妖君的族裔，天界多少会给他们点面子，毕竟剿灭的代价太高。
盒盖冷道：“他就是个逢迎拍马的下贱东西！说是环狗妖君闭关结束，要抓我献给妖君当贺礼。”
它咕哝了一阵，突然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这破差事做完了没？赶紧回、回天界！那个环狗妖君可厉害了！听说当年神战司三十六战部被他灭了两部！要是不小心撞上他，你我这点小身板，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盒盖说得有道理，但回不回可不是仙祠侍者说了算，再说了，玉瓶和玉罗盘还没拿回来呢，想来那替她收集神力的秋官多半是落在环狗妖君手里了，怪不得疯犬临走时神情那么凝重。
最近下界不安宁啊，又是良蝉被杀，又是环狗现世。
肃霜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传来妖剑锐利的破空声，兔妖粗野的声音也一并传来：“爷爷看你再往哪儿跑！”
咦？他怎么追上的？
肃霜避开妖剑，衣袖拂动洒落清光，果然马上便有幽幽一线游丝浮现眼前，游丝一头连在盒盖身上，划出腾云的痕迹。
这妖术倒是头一回见。
妖云似纱帐坠落，将肃霜拢在其中，猩红的妖剑不再是雨点，而是肆卷的暴风雪，铺天盖地砸过来，眼看便要将她绞成粉末。
盒盖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冷不丁听肃霜笑了一声，听起来像是突然生出什么绝世妙计，她得意洋洋：“盒盖盖，咬住袖子别松。”
暴风雪般的妖剑重重撞在一起，从最不可能存在罅隙的地方翩翩然飞出了神女，玄白双色的侍者衣云一般裹着她，她优哉游哉地朝兔妖招手。
“来追，丑八怪。”
肃霜抬起右手，手背上放了只小玉勺，滴溜溜转了片刻便停下，勺头指向北方。
玉勺和玉罗盘本是一体，她嫌勺子挡住符文便掰了下来，此时便有了妙用，勺头指的方向应当就是玉罗盘所在。
祝玄应当也在这个方向吧？看看运气如何。
肃霜跟着勺头指的方向飞得不快不慢，每每只在妖剑快触到身体时，才疾若闪电般避开，兔妖在后面污言秽语叫骂不绝，他显然恨透了“丑八怪”三个字。
“爷爷今天非把你捉住，扒皮抽筋！”兔妖吼得震天响，“再把你眼珠挖出来！叫你看着自己的皮做成鼓！爷爷每天敲！爷爷还要剐你的心！吃你的……”
一语未了，眼前银光忽闪，兔妖只觉胸口像是被太山重重撞击，登时断了线似的往下栽。
“少司寇！”
肃霜也像断了线似的往那抹苍青身影扑，呲溜一下钻到他背后，拽着袖子不放。
“吓坏我了！”她楚楚可怜地含着泪，“少司寇怎么在这儿？”
秋官们将跌落的兔妖捆好架过来，他胸前硬生生吃了祝玄一道银龙鞭，凹进去一大块，满脸满嘴都是血，早已不省妖事。
祝玄只瞥了他一眼，目光便转回肃霜身上。
才一天，她又黏上来了。
祝玄出手如电，精准地从肃霜鼓鼓囊囊的袖子里揪出只肥嘟嘟的仙兔，它僵硬得好似一颗风铃，瘫在掌中装死。
他拨了拨仙兔毛茸茸的耳朵，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回事？侍者编来听听。”
肃霜委屈地看着他：“少司寇离开后，山神就把我赶出来了，我本来想在那座山里等少司寇，可这兔妖突然出现，说要捉我的兔兔送给环狗妖君，我跟他争执了两句，他就想杀我……我一路乱逃，幸好遇到少司寇……谢谢你救了我……”
她可一个字没编，全是实话，她明明是一颗纯善又柔弱的仙丹丹。
但祝玄的心肠是万年寒铁铸就，半点不动容，只掂了掂装死的盒盖：“你的仙兔？黑线仙祠并不许养这些。”
肃霜一把将盒盖抢过来抱在怀里：“我的兔兔一直养在仙祠东边的仙林里，它想我了才从天界跑下来，它胆子和我一样小，少司寇别吓它。”
这一动，她袖子里的玉勺“叮”一声掉在了地上，祝玄手指一勾，玉勺便落入掌心。
他了然地看着玉勺，哦，果然是小把戏。
对面的肃霜满面无辜，百折千回地硬是编圆乎了：“少司寇离开后我才发现，我身上留着玉罗盘的勺，有这个就更方便找归柳秋官了，正好遇到少司寇，你拿去吧。”
祝玄垂睫看她，灵敏的书精早已规规矩矩退到三步外，怀里抱着白兔，无比乖巧：“没事了，那我回那座山继续等少司寇。”
肆无忌惮的软毛执着地粘在耳畔，等待一个不经意的时刻轻轻挠上来，触线一瞬再稳稳当当缩回去，泛起的麻痒是愉悦与厌烦并存。
祝玄将玉勺放在指间玩耍似的绕了几圈，复又轻轻抛还给她：“既然来了，何必说走。”
他转身走向那五花大绑的兔妖，一脚踩在他胸前，那兔妖惨呼一声，痛醒了。
他昏乱的视线四处乱飘了一阵，才发现此处像是山神府邸前，踩着他伤处的神君目光似刀一般，大门的明珠灯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晕，磅礴的杀意犹如光影涌动。
兔妖喉咙里那口气瞬间软了下去，他认得这张脸，是刑狱司那个叫祝玄的少司寇，当年残杀阳山虎妖一脉，血腥之名传遍妖族。
“环狗想干嘛？”祝玄问，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兔妖颤声道：“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听说环狗妖君闭关结束，还抓了好些仙祠侍者……这事我是偷听来的！是两只鸟妖见到妖君属下抓了好几个仙祠侍者！与我无关！”
祝玄发间的细细银龙一跃而下，冰冷的双眼紧紧盯住兔妖。
“你还知道什么？”祝玄放任那条小银龙在兔妖身上作孽，一会儿咬耳朵，一会儿啃眼皮，“说实话，我留你一条命。”
兔妖快哭了：“少司寇饶命！饶命啊！我真不知道什么了！我只想捉只仙兔送过去求他收留我……我连妖君的面都没见过！”
祝玄正欲一鞭抽他脸上，忽见肃霜在一旁朝自己小小招手：“少司寇，我猜环狗妖君是为了抢玉瓶。”
他偏头望向她：“那侍者继续编？”
谁说她编？她可是很正经的。
肃霜侃侃而谈：“下界前我还问过元君，灾祸神力掉到下界真的谁也看不见？元君说有些妖族修行到一定境界就能看到，却碰不到，所谓‘是祸躲不过’，就是这样了。”
她忽又一笑，唇边梨涡漾得俏皮：“少司寇你说环狗妖君是不是能看到灾祸神力，所以抢玉瓶来躲祸呢？”
编得真不错，合情合理，当仙祠侍者真是委屈她了。
祝玄转身走进山神府邸，见肃霜又摆出想溜的模样，手指便一勾，她这次没能躲开，像是被看不见的手一把握住，横着飞进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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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环狗”，山海经的海内北经有记载：环狗，其为人兽首人身。一曰猬状如狗，黄色。
这是一种妖兽或者怪兽，脑袋是野兽身体是人，文中设定为厉害的妖君，也不是兽首人身，我把这个妖君设定为拥有许多尾巴。

第16章 郎心如铁何无情（三）
“少司寇，”肃霜使劲把脖子抻向他，“我得赶紧找地方躲起来！我可是仙祠侍者！”
祝玄指使秋官们把兔妖关进雷咒笼，一面道：“侍者聪明伶俐，刑狱司正需要侍者这样的能者相助。”
不好，似乎要被凶兽尾巴抽。
肃霜谦虚得要命：“没有没有！我只是个无用浅薄的书精，算什么能者……”
“侍者来去如电，何必妄自菲薄。环狗囚禁仙祠侍者，干扰收集神力，下界已然生乱，侍者有挽救下界的决心，那夺回玉瓶的大事便劳烦侍者了，刑狱司从旁相助，做些营救其余侍者的小事。”
疯犬是要来真的？
肃霜倒抽一口气，眼前一花，已被带入山神府邸客房，“咚”一声响，是后背撞在床榻上，但见头顶莹白半透的帐子层层坠下，明珠灯闪烁间，真如薄云软雾一般。
祝玄看了看帐子，又按了按床榻，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软床榻，云一样的帐子，侍者满意否？那就不打扰侍者策划夺回玉瓶之大计了。”
客房门被合拢，肃霜拔腿就想跑，可疯犬不知用什么东西困她，好像被巨掌锁在掌心，身都翻不了，好在胳膊还能稍微动一动，盒盖从袖子里钻出来，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正要说话，便被她一把捂住了嘴。
不能出声，肃霜用眼神警告。
她还记得最初被祝玄从龙王洞府带出，他那个奇异的半透明法螺，多远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肃霜酝酿了一会儿，吸吸鼻子，哀哀切切地哭了起来。
“盒盖盖，你说我怎么那么倒霉，又是被妖追杀，又是被少司寇误解。我要是再有点本事就好了，也不用怕去偷玉瓶，我这一去要是丧命了，你怎么办？”
“我要是丧命了，你就去书精世族吧。”她泪光盈盈，“族里好心友善的书画精不少，你长得这么可爱，他们一定对你好。唉，我来天界任职，还没混出个头就要丧命了……我好怕，不过我不后悔，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看样子她是打算把可怜装到底，盒盖索性往枕头上一团，自己睡觉。
万万没想到仙丹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唱歌，还全唱错了，一会儿是“山有木兮木不知”，一会儿是“三日不见兮想得发疯”，盒盖痛苦死了，恨不能把脑袋塞枕头下面。
客房门突然又开了，祝玄走过来，不客气地往床边一坐，问得冷淡：“侍者不想去？”
肃霜哭得鼻尖通红，细声道：“我是心中有天地大义的仙祠侍者，为了挽救下界，我当然去，我只是担心自己无能，把事情搞砸。少司寇，我要是办砸了，你会不会怪我？”
哦，开始故意耍赖，反客为主了。
欲擒故纵、以退为进、假痴不癫，花痴书精玩的这一套祝玄见过很多，但是独她毫不心虚，肆无忌惮，踩着丝绳过万丈悬崖，可过，也可堕，她似乎不在意结局。
祝玄把盒盖捉在手中，慢吞吞摸它僵硬的脑袋。
有趣，但也讨厌，他不喜欢盯着自己扑来的花样百出的手段，也不喜欢耳旁那根时不时挠一下的软毛。
既然她要在刀尖上寻乐子，那就结结实实挨上一刀，晓得痛了才能吃到教训。
祝玄把兔耳朵支棱来支棱去，正思索怎么给教训，忽然又觉肃霜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看。
他垂头，对上她的视线。
又是这种眼神，她时常会露出这种目光，仿佛看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么多年，从神女到女妖，胡闹痴缠他遇过，真情真意他也遇过，却未有谁用这种奇异的目光看他，仿佛她整个人是浸在火海里的，那层绝望的火要透过眼睛席卷而来。
说不清出于什么缘由，祝玄下意识开口：“侍者，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似谆谆善诱的告诫，似不动声色地威胁。
月色总在他脸上映出欺诈般的温柔，似乎唾手可得，肃霜情不自禁又想起心底那道模糊的幻影，想像相似的眼睛露出真正的笑意，是这样的吗？
犬妖那时是想与她风花雪月谈情说爱吧？只是逝者永不可追，于是遗憾永不可平。
胸膛里寂寂焚烧的火始终不熄，数不清的遗憾与疑惑流肆其中，幸而得见一双相似的眼，如今他近在咫尺，光见着他能走能动能说话，她就是高兴的，很久不曾有的高兴。
那若是……
春风一度。
这个词突然蹦进脑海，随之而来的是过往看过的那些风花雪月的话本故事，夹杂着犬妖清朗的声音：“凡人这些话本故事真是难为他们怎么想出来。你问我他俩为什么这么快就在一块儿？这……可能、可能因为有春风一度的交情吧……”
那就来一场？与相似的眼睛来一场。
浅薄的风花雪月，从春风一度开始。
肃霜把声音压到最轻，梦呓一般：“小鱼甲以前也告诫过各路乙丙丁戊吗？”
没有。
祝玄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她闪烁的双眼，娇媚又轻率的表情，此时像在说话：都说疯犬不喜欢有例外，可难道我不是已经成了你的一个例外？来啊，不过是春风一度，有什么大不了？你不敢？
她在挑衅他？
祝玄笑了，手指突然蠢蠢欲动，想念她纤细的脖子，扣在上面仿佛钳制着什么警惕又细嫩的小生灵。
他当然不会顺从这无聊的念头，春风一度？想得美。
祝玄手腕一转，久违的辛夷花耳坠出现在指间。
肃霜大惊失色：“戴耳坠这种粗糙的事不适合少司寇！等下！等下……你你你怎么总跟我的耳朵过不去？我的耳朵怎么得罪你了？”
眼见这次祝玄毫不犹豫捏住耳垂，肃霜恨不能把脖子拉长三尺，闭眼哀叫：“救命！少司寇救我！”
好，少司寇这就来救。
祝玄看了看耳坠钩子，尖头钝了点，他正要唤起小银龙打磨锐利，忽觉手腕内侧痒丝丝地，是肃霜的睫毛刮在上面，她这会儿是货真价实地惊惶着，她想要的云一样的帐子都快被揪烂了。
不是连天之道责罚印记都满不在乎么？不是胆大包天到都要挑衅他了？这么快就怕啦？
他忍不住嗤笑：“侍者……”
山神府邸大门处突然传来粗暴的敲门声，女仙不满的声音响彻山头：“快开门！池滢殿下莅临……啊！殿下小心！无礼的东西！快开门！”
祝玄偏头听了片刻，又把耳坠收回去，起身道：“你的运气一直不错。”
压制她的那只看不见的巨掌突然烟消云散，肃霜摸了摸侥幸逃生的耳朵。
撩拨疯犬趣味是大，惊吓也大，他怎么就是不上钩呢？
她好像有点能理解为啥朱襄帝君之女怕他，痴缠女妖恨他。这疯犬并不会每时每刻都摆冷脸，真就喜怒无常，撞上他心情好，就好似有缝隙可钻，可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眨眼间缝隙就重新变成铜墙铁壁，毫无章法，怎么钻都钻不透。
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喜欢我、怕我、恨我，听起来生情生恨的不是我”——听听，何其傲慢！何其冷酷！
盒盖毛茸茸的脚下一刻就踹上来了，它不敢说话，红彤彤的眼里却写满了脏话，不管仙丹为着什么故意撩拨招惹少司寇，简直是作大死！疯子！这个疯子！
肃霜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起身把它一托：“盒盖盖，我们准备走了。”
疯犬说什么夺回玉瓶，根本是要把她推进油锅，她可不会去。
但想离开却也不容易，山神府邸大门已大开，外面妖风肆虐，女仙们正跟秋官争吵：“好大胆！别堵着！让殿下进去！”
池滢今日换了身火红猎装，颇为英姿飒爽，可惜这会儿躲在一群随扈后面，头发散乱，甚是狼狈。
碧绿的狐火突然在她发髻上窜起，池滢惊叫起来：“你们快抓住那个无礼的狐妖！”
可恨无用的随扈们还是老话劝阻：“殿下快进山神府邸！他是环狗妖君的干儿子，殿下切莫与他再起冲突！”
池滢被狐火烧得心烦气躁，“铿”一声拔出了腰间镶满明珠美玉的弯刀。
她自幼便被捧在掌心宠爱娇惯，生来三分的倔强被养成了十分，之前祝玄当着她的面鞭打季疆，害她连做好几天血腥噩梦，她岂能甘心？恰逢青鸾帝君下界收集灾祸神力，她便也跟了下来，一路亲手收拾了好些不讨喜的下界妖，心头那股不甘才渐渐消散。她自觉甚有所得，便四处搜刮下界妖，权当练手。
不承想今日撞上个刺头小狐妖，不但异常厉害，甚至主动挑衅，池滢刺瞎他一只眼之后，他竟一路尾随，时不时就拿狐火烧她，自家随扈偏又无用至极，老提什么环狗妖君的干儿子，催她进山神府邸躲避。
山神府邸可是被刑狱司那群可恨的秋官占了！她凭什么躲进去？
池滢一把挥开随扈，忽听祝玄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这不是环狗的干儿子么？是殿下带过来的？”
原来他也在！池滢怒从心头起，纵身而起，一刀朝狐妖劈去。
那狐妖看上去不过凡人十二三岁半大孩子的模样，一只眼被打坏了，满脸干涸血渍，先前一直灵活地躲闪随扈们的攻击，此时见刑狱司秋官们掺和进来，立即化作阴风逃窜。
可阴风被看不见的巨手一把握住，重新凝聚成形。
是疯犬的玄凝术！当年他便是用这道神术困死阳山虎妖一脉，随心所欲地屠杀！
狐妖面上露出惊慌之色，冷不丁池滢那一刀重重砍在背上，他痛得尖叫起来。
天顶突然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刑狱司？哼！谁敢伤我儿！”
突如其来的妖云似瀑布倾落，妖云中密密麻麻伸出无数只漆黑长尾，将狐妖一卷而起，那狐妖恨恨道：“父亲！那个穿红衣的神女是青鸾族的公主！可以为三哥报仇了！”
池滢的随扈们闻言立即将她团团护住，刑狱司的秋官们更是老练，霎时间祥光涌动，捆妖绳、雷咒、神兵利器等等有条不紊地招呼进妖云。
不对，环狗的真身不在这里。
祝玄退了一步，凝神观察四周，忽听池滢惊叫一声，数不清的长尾犹如切豆腐般，将她的随扈们推开老远，他们显然没有应付妖君的经验，个个手忙脚乱，无助地看着池滢被拽进妖云。
银光乍现，这次祝玄发间的细细银龙化作了数丈长的真龙，咆哮着扑向妖云，却听不远处的肃霜倒抽一口气。
她被数条长尾裹住，眼看也要被拖走——书精穿着侍者衣，环狗果然不会放过她。
银龙瞬间掉转方向，小半妖云被扯了个稀碎，祝玄一伸手，把肃霜拽到了身后。
电光石火间，妖云散得干干净净，环狗阴冷的声音遥遥自天际落下：“少司寇，以后再与你慢慢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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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更新。

第17章 狭路相逢退者活（一）
不愧是能灭神战司两个战部的妖君，来去甚至可谓从容，此番短暂交锋，连环狗的皮毛都没伤到。
祝玄以指代笔，匆匆写了一行字，封入白纸内，递给一名秋官，吩咐：“送去神战司，告诉他们，环狗在下界作乱，顺便通知季疆下来。”
池滢带来的那一帮随扈与女仙也乱成一团。
要放在以前，似青鸾这样的天界著名大族，连天帝也要礼让三分，绝没有哪个下界妖君敢碰一下，随便拎一个随扈出来都是不弱的战将。可天界两次大劫后，往日著名神族的风采都黯淡不少，厉害的战将也各归战部，不会做什么随扈，搞的环狗能当着他们的面抓走公主，以青鸾帝君的护犊，他们多半活不成了。
随扈里有那些乖觉的，急忙来哀求祝玄：“少司寇！求您去救公主！”
祝玄道：“你们还不去找青鸾帝君？就说刑狱司遭遇环狗妖君，少司寇一时失察，致使池滢殿下被环狗掳走。”
还真是一时失察，下意识就先把书精救出来了。
也罢，环狗再嚣张，还不至于敢要青鸾族公主的命，可仙祠侍者他不会有顾忌。
他转身清点秋官，选了些最精锐的跟随自己，剩下的留在山神洞府待命。
“你们留在此处，把随扈女仙还有侍者都看好了，一个不许少。”
祝玄交代完，头也不回地腾云疾驰而去。
尽责的秋官们立即送随扈女仙们进山神洞府，有一个来催肃霜：“侍者，请去客房休息。”
连说数遍，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秋官见她垂着头，想是被吓得不轻，便欲抬手拍拍肩膀，冷不防这看上去娇滴滴的侍者骤然飞起，闪电也没她快，眨眼不见踪影。
*
池滢张开巨大的青翼裹住身体，抱紧膝盖蜷缩在方圆不足二尺的石台上。
幽绿明灭的妖族封印将石台封了个严严实实，台下是深不见底的水潭，每隔一个时辰涨一寸，眼看将要淹没石台。
头顶是巨大倒笋般的乳石，水珠一颗颗滴落，青翼上缭绕的青鸾火变淡不少，池滢冷得瑟瑟发抖，只将盒盖死死抱在怀里。
盒盖被抱得快窒息，然而稍稍挣扎一下，池滢只会抱得更紧。
先前环狗突然发难，它被尾巴拽了个结结实实，倒还多亏这青鸾族公主一路死死抱着，不然它在路上可能就要被狐妖吃掉。可她不但抱着它，还动不动拿它挡头顶的水，它到现在毛还是湿的，抱再紧依旧冰寒彻骨。
盒盖低头闻了闻湿漉漉的毛皮，这是九幽黄泉水，源自九幽黄泉之下，最克青鸾族的青鸾火。
看来环狗妖君对天界著名神族们十分了解，把池滢关进这座溢满九幽黄泉水的狭窄山洞，又不一下弄死，滴水穿石，就是为了折磨吓唬她。
盒盖又望向妖族封印，这种封印它会解，只要解开，就能从这洞里出去。
可它现在是仙兔，只能窝着装死。
真是憋屈，再也想不到它的人身会这么难修，尽管它费尽心思，竭力挣扎，却也难以预料结果，每每想起这些，它就觉心口沉甸甸的。
然而更憋屈的接踵而至，环狗那个狐妖干儿子又来了。
他对池滢恨意难消，之前已来了数次，这次又是激荡妖力，黄泉水似箭一般打向池滢的青翼，盒盖也又一次被举起来遮挡，冰冷彻骨的水淋得它浑身发抖。
狐妖边泼边骂：“我看你还能嚣张多久！我要把你两只眼都戳瞎！整张脸都打烂！”
说着，他竟然呜呜哭了起来，厉声道：“我三哥惨死就是因为你们！你们青鸾族的混账帝君把灾祸神力掀到下界，害我三哥遭了祸事！你们这帮恶毒神族！迟早把你们都杀了！”
狐妖又用狐火烧池滢的头发，冷不丁有声音凑过来轻道：“你说的不对。”
眼前一花，突然多了个穿着玄白侍者衣的神女，一张定身符拍落，将狐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睁大眼，却见那神女冲自己微微一笑，柔声细语：“灾祸神力掉落下界至少三个月才会引发祸乱，你三哥丧命和神力无关，是他命中该亡。”
她可是为这倒霉神力在下界奔波好些日子，到狐妖嘴里就变成什么都是灾祸神力的错，没有这回事，不能让他瞎说。
肃霜取出捆妖绳，不大熟练地把狐妖手脚捆好，又抛出符纸化解妖族封印，旋即一招手：“盒盖盖，走了。”
盒盖只觉背上的兔毛都要炸开，一时怀疑是做梦，一时又激灵着惊醒。
仙丹是来救它？她不要命了？
肥嘟嘟的仙兔骤然跃起，重重砸在肚皮上，肃霜痛得“哎哟”一声，又觉毛团蹦上肩头，贴着耳朵声若蚊呐：“你你你……你怎么来……”
当然是来救它，指望疯犬或者神战司，搞不好盒盖回来时就只剩兔毛了。
她转身便走，池滢在后面急道：“等下！快救我！我、我没力气了！快带我出去！”
肃霜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殿下，我只是小小的仙祠侍者，神力浅薄，背着殿下飞不过三尺。刑狱司和神战司都往这里来了，殿下不用怕，很快就能出去。”
她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丢过去：“我这里有下界时元君给的滋补神力的丹药，希望殿下不要嫌弃，我先告退了。”
池滢急得站也站不起，连声道：“那你把仙兔留下！不许带走它！”
“不行啊。”肃霜冲她歉意一笑，“兔兔是我的命。”
不等池滢再说什么，她身形一晃，瞬间飞出洞口。
四面八方的风又扑打在盒盖身上，它这次不懵了，仙丹真的疾若闪电，怎么能这么快？
它突然问：“你不喜欢那个公主？”
肃霜反问：“我需要喜欢她？”
那有点难，早在慎行院听到她说第一句话，她就认出池滢正是当年说天马须得用刀扎的青鸾族公主，她可不想把力气浪费给她。
盒盖忽觉陌生，不只一次了，它有时会觉得仙丹很陌生，似乎有着它不了解的喜恶，也有着它不知道的本事。
它使劲甩了甩耳朵，把莫名的黯然甩出脑壳。
天色渐渐亮起来，环狗妖君广袤而奢华的洞府也露出全貌。
妖府落在群山凹陷处，建了六座奇异的巨楼，巨楼以飞云廊道相连，此时太阳初升，琉璃瓦金碧辉煌，殿顶两侧端立环狗兽相金雕，密密麻麻的长尾蜷在身后，显得一种异样的恐怖。
肃霜疾飞数圈，忽然道：“不行，出不去。”
她已从各个方向试了许多次，却不能像来时那样顺利，这座妖府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结界，易进难出，阻挠她离开。
肃霜急落在飞云廊道上，还未喘口气，忽闻妖风肆虐，阴冷的声音被吹到耳边：“有只小蚂蚁，过来。”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密密麻麻的长尾裹上来，肃霜放弃无用的挣扎，一倏忽便被拽进巨楼，眼前一暗，紧跟着又有千万烛火同时亮起，她落进一间甚宽敞的屋子，只见环狗漆黑的长尾蛇一般爬满地面，每一根尾梢上都跳跃着一点火光。
他斜倚在一张长椅上，脸上的褶子都透出凶残，惨绿的眼直勾勾盯着肃霜。
在他身侧，那只狐妖干儿子恭敬地垂首站着，见到肃霜，像看陌生人似的，只瞥了一眼。
他不是被上了定身符还用捆妖绳捆住了吗？
肃霜顿生不祥预感，悄悄把盒盖往袖子深处塞了塞，毕恭毕敬地垂头站好。
环狗看了她许久，突然抬手指了指头顶，问：“侍者，能看到吗？”
肃霜极柔顺：“是，能看见，您身上有灾祸神力。”
而且老大一团，乌云般盖着他头顶三尺处，想不到自己还真猜对了，环狗妖君已修行到能看见灾祸神力的境界。
环狗缓缓道：“我自出关后，目中所见景象大为不同，才能看清这祸运福运。哼，小小侍者，千万个加一块儿也抵不上我一条尾巴，却要你们来决定这下界福祸，实在可笑，可悲，可叹。”
肃霜低声道：“妖君，下界众生福祸不是侍者决定，也不是元君决定。天道往来循复，讲究因果，众生是因，福祸不过是果。”
环狗森然道：“天界总喜欢拿天道出来说事，你不必和我提什么空玄的因果，我只信自己所见！诸神放诞，任由灾祸神力祸害下界，先害死我家老三，现在还动到我头上来了！”
肃霜懂了，他就是想找麻烦，与其费劲解释，还不如安静点。
她低头避让环狗锐利的目光，又听他说道：“我请了好几个仙祠侍者来妖府，要他们收走我身上的灾祸神力，却谁也不肯。侍者，你肯不肯？”
不肯收？难道不是掉落下界的灾祸神力，而是黑线？玉罗盘不在身边，不好分辨，倘若是黑线的话，那就不能收，否则天之道必然反噬。
肃霜看了一眼环狗，他面无表情，惨绿的眼里却有杀意潜伏。
不好，妖君杀小小仙祠侍者自然毫无顾虑，既然黑线至今未收，搞不好他已杀了许多侍者。
她立即点头：“当然愿意。”
环狗哈哈大笑：“好！爽快！”
笑完，多疑的妖君又倏地沉下脸：“太过爽快，反而令我生疑！”
那……到底该怎么说？肃霜满面无辜。
环狗又盯着她看了半日，“哼”地冷笑起来：“我认得你，刑狱司的少司寇弃青鸾族公主不顾，反而先救你，你不简单呐！怎么？替少司寇先开路，来探我妖府动静？”
肃霜把锅使劲朝祝玄身上丢：“妖君您误会了，我和那个少司寇一点都不熟！唉，虽然提起来不好意思，但我……我是那个、那个天地交泰什么的至乐集古书成精，少司寇就好这口，老是要翻看，我都快烦死他了！他可能、可能更舍不得丢了至乐集……”
妖力突然扑面而来，她顺从地躺倒，“咻”一下变成了书。
环狗翻开至乐集，瞄了几页，登时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无聊！哼！疯犬不过如此！”
肃霜默不作声，只觉他不停翻，一面翻还一面骂：“无聊！无耻至极！”
……那你都快看完了，看的还都是图，肃霜默默想着，原来是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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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换了个新封面～
经常看到有读者说章节发出来要等，这个是因为新章出来需要审核，正常流程。我基本是每天下午2点存稿箱发出，追更的同学可以在下午3点以后或者晚上来看。
明天双更。

第18章 狭路相逢退者活（二）
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一个身段高挑的女妖走进来，口称“父亲”，款款行礼。
环狗将至乐集塞进袖子，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叫你们不要每日请安？这几天妖府里不安生，赶紧回屋待着，少出来……”
话音未落，忽觉眼前寒光乍现，他反应奇快，密密麻麻的长尾立即护住身体。
“轰”一声巨响，整间屋子瞬间被震碎，烟尘肆卷中，女妖身形一晃，化作一个陌生的女神将，长刀如电，也不知劈断环狗多少条长尾。
厚重的妖云一下铺开在妖府之上，环狗鲜血淋漓地纵身而起，嘶声道：“仪光神将？上回留你一条小命，这次又赶着来送？”
神战司共有三名正神将执掌，仪光便是其一，三百年前环狗与神战司大战五天五夜，灭了神战司两个战部，都是仪光麾下，她也因此受了重伤。
仪光一刀将妖云劈开两半，冷道：“神战司今日正要与妖君算从前旧账。”
环狗语气讥诮：“障眼法偷袭，不过如此！”
脑后忽有风声锐利，他急急躲闪，却还是迟了一步，狐妖手里握着一柄漆黑宝剑，一剑刺破了他的肩膀。
环狗怒极反笑：“少司寇也会用这种卑鄙手段？”
狐妖化作青烟，落在云头时已换了个模样，苍青衣摆随风烈烈作响，正是祝玄。
他瞥了一眼环狗的袖子，悠然道：“我口味重，爱看至乐集，自然也更卑鄙无耻。”
悬浮在他身后的宝剑似墨水般流淌下来，环狗纵身躲闪，却被一双巨大而漆黑的手掌牢牢抓住。
这是显形的玄凝术！怪不得方才刺他一剑，原来是为了让玄凝术显形！
此术一旦显形，威力远胜先前，环狗疯狂激荡妖云，哪里能撼动分毫，银龙飞窜而起，绕着巨手疾飞数圈，他惨叫连连，碎裂的长尾似雪片般纷纷扬扬而落。
一起纷纷扬扬落下来的还有肃霜。
先前被环狗塞袖子里，她还琢磨要怎么逃命，结果女妖突然变成女神将，她瞬间反应过来，那狐妖也是假的，果然是疯犬。
没事，她安慰自己，爱看至乐集不算坏话，至乐集多好看啊她也爱看！
坠落的至乐集被祝玄一把抓住，他不阴不阳地开口：“侍者果然能干，适合来刑狱司。”
……他什么意思？
肃霜来不及琢磨，环狗的妖云倏地散开，雾气般弥漫整座妖府，他阴森森的声音像是从四方各处传来：“你们闯入我的妖府，真是自投罗网！”
轰鸣声不绝于耳，六座巨楼震颤晃动，竟拔高无数，遮蔽半边天，四下里登时一片暗沉。
“找季疆带你出去。”
祝玄扬手一抛，至乐集“嗖”一下飞了老远，又“咚”一声砸在木窗上，重重砸碎穿透三四个木窗，才被另一只手一把抓住。
“天地交泰阴阳和合至乐集？”
季疆撑圆了眼睛望着手里被祝玄砸过来的书，怀疑自己看错了。
书瞬间又变成人身，晕头转向的肃霜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是一本无聊的书。”她艰难开口。
神奇的是，季疆竟没纠缠至乐集的事，只往破碎的窗外望，语气颇严肃：“这六条尾巴钉在地下三百年，还是松动了，看来是场硬仗。”
“什么六条尾巴？”
肃霜回过头，却见季疆还扛了个火红猎装的神女，正是池滢，她面色苍白，神色倒还镇定，见肃霜朝她欣慰地笑，她只冷冷哼了一声。
季疆道：“妖府里的巨楼一共六栋，是他最大的六条尾巴，我们现在就在他尾巴上。”
三百年前环狗与神战司一战后，最大的六条尾巴被钉入地下，可环狗终究不同凡响，这些年竟挣脱不少，尾巴甚至幻化成巨楼了，只要一靠近，他立即便能知晓。
“想离开只能从这里走，趁祝玄和仪光神将拖住他，我送你们出去。”
季疆右耳上的金蛇坠微微一闪，化作一条巨大金蛇，托着他们三个一路游走如电。
眼前光影飞速轮换，阴暗的长廊渐渐变得明亮又曲折，墙壁上星星点点火光闪烁，有无数卷曲缭绕的阴影时隐时现，仿佛里面藏着环狗的长尾。
肃霜把散乱的头发握在手中，忽听季疆问道：“被环狗抓来的侍者共有七名，这位侍者似乎不在其中，你自己闯进来的？为什么？”
咦？他这语气……是不认识她了？
果然，季疆看了她好几眼：“等下，有点眼熟，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看来他不但啰嗦，眼神也不好，好歹一同做过伐木侍者，这才隔了半个多月，见面居然不认得。
肃霜正要说话，忽听头顶“卒”一声，季疆一把揪住池滢的后领，硬生生将她从蛇背上提溜起来飞了个圈，她方才坐的地方落了几簇碧绿狐火，将蛇背金鳞烧得滋滋作响。
狐妖灵活的身影在曲折长廊中闪了一瞬便消失不见，看样子他也脱身了，仗着自己熟悉地形，盯着池滢不放。
池滢大怒，起身便要追，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按住，季疆道：“殿下坐好，不用你出手。”
他抬头不知冲着谁吩咐：“那是环狗的干儿子，别打伤，捆好了带来。”
霎时间便有数名不知藏在何处的秋官闪电般追了出去。
池滢瞪着季疆看了半晌，像在生气，又好像不那么生气。
“是我自己的事。”她咕哝了一句。
季疆还是笑，他眉目浓秀，睫毛长而密，一笑起来扑闪得像两把小扇子，显得更俊俏可喜：“殿下被九幽黄泉水折磨了许久，还是不要逞强，这些本是刑狱司该做的。”
池滢背过身不再看他，狐妖也被秋官们五花大绑丢上了蛇背，犹自叫骂不绝，还恶狠狠地朝池滢吐口水。
季疆嫌弃地退了两步：“你可真脏……归柳，过来看好干儿子。”
柔韧的风绳立即将狐妖倒吊在半空，归柳无声无息落在蛇背上，他雪白的秋官服上血迹斑斑，面色苍白，似乎受创不轻。
他躬身朝季疆和池滢行礼，不想那狐妖被倒吊在半空还是唾骂不绝：“你们这帮卑鄙无耻的东西！折磨我我也不怕！我是没用，报不了三哥的仇，可父亲会替他报！”
他年岁不大，嗓音粗哑尖利兼有，炸得耳朵嗡嗡响。
季疆捂住一只耳朵，皱眉问：“他三哥怎么了？”
归柳道：“环狗妖君共收了六个妖儿女，其中老三是豹妖，有个死对头是狼妖，听说是与他有血海深仇。半个月前，狼妖偷袭，豹妖命丧他爪下。”
“你胡说！”狐妖气得双目通红，“我三哥那么厉害！那卑鄙的狼妖偷袭多少次都没成过，偏偏灾祸神力掉下来，第二天他就……哼！父亲已经把那狼妖千刀万剐了！下一个就是你们！”
季疆忽然问：“知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抓仙祠侍者？”
“当然是为三哥报仇！他最看重三哥，你们就等着被他碎尸万段吧！”
季疆“噗”一下笑出来：“不啊，是因为他头上也被悬了黑线。”
肯定是豹妖之死让环狗惊恐，所以抓来侍者，要他们取下黑线，哪来的什么报仇？就连抓青鸾族公主也不是报仇，否则一根尾巴就压扁的事，何必只用九幽黄泉水吓唬她？
季疆笑眯眯地望着小狐妖通红的双眼，故意要在他痛处插刀似的，悠然道：“你三哥与狼妖有血海深仇，积怨太深，黑线就是结果。至于环狗，多半也是做了什么恶行吧？干儿子，环狗是在骗你们，可见不安好心。也对，天上地下祸害亲生儿女的都数不胜数，何况是干儿子。”
狐妖刺耳的哭骂滔滔不绝，一旁的归柳皱眉捂住耳朵嘀嘀咕咕地：“何必呢……就喜欢干这种诛心事……怪不得名声没有另一个少司寇好……”
瞧他说的，好像疯犬名声很好一样，肃霜可没忘因着自己骚扰祝玄而被雍和元君惩罚做伐木侍者的事，印象得坏成什么样，元君才这么大反应？比起这个，季疆那味儿不对的“强取豪夺”可能还稍微好些。
一念未转完，归柳却朝自己这里来了，开口就是道歉：“侍者，我只在少水附近集了一些神力，随后便遭遇了环狗的属下，耽误收集神力，实在抱歉。”
他取出玉瓶玉罗盘交还，犹豫了一下，似有什么为难的事想说。
肃霜问：“怎么了？是神力有什么问题？”
归柳急忙道：“没有……应当没有！对了，侍者怎会来此？你不是被少司寇……不怕少司寇再伺候你？”
肃霜笑得唇边梨涡若隐若现：“我就是想念少司寇的伺候，多来几次才好。”
竟然有期盼被少司寇伺候的疯子，归柳忍不住提醒：“侍者知不知道，曾经有女妖痴缠少司寇，被他斩下了头颅？”
“知道。”肃霜把头发绕在指间玩，“但我这么可爱，少司寇怎么舍得。”
归柳只觉一言难尽，憋了半天又劝道：“少司寇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神君，你种下这纠缠不休的因，就没想过来日会结什么果？不要到了恶果临头才后悔啊！”
恶果？
肃霜又是一笑：“那我努力不让恶果砸下来。”
归柳还想再说，忽听季疆问道：“好像一直在原地绕圈啊，干儿子，往哪儿走是出去？”
狐妖嗓子都哭哑了：“呸！你们连父亲的尾巴都挣不脱！他踩死你们就像踩死蚂蚁一样轻松！”
季疆充耳不闻，跟没事人似的：“哦我看到了，你眼睛老是往那边瞄，往那儿走？”
金蛇倏地转头，撞碎数道墙，直奔巨楼中心而去。
冰刺般的妖气突然铺天盖地，金蛇窜入一座大殿，然而栋梁地砖五颜六色，色彩杂乱无章，显得十分诡异。
殿内已密密麻麻聚集了不知多少妖，飒飒风声锐利，无数道妖剑密雨般砸过来，不过瞬间，又停在金蛇身体三丈外，像是钉入看不见的墙，纹丝不动悬浮半空。
季疆轻飘飘跳下蛇背，妖剑便叮叮当当下雨般掉落满地，他笑得更欢：“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就说，环狗好歹是个妖君，怎么不见属下？我听说他手底下有十三个极厉害的大妖，都在这里？”
不知藏匿何处的数十名秋官如鬼影般落在他身周，他手腕一转，一根比身体还高的长钩神兵便悬在掌中。
“十三个厉害的留给我。”季疆好似在分茶点，“其他的你们解决，打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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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双更。

第19章 狭路相逢退者活（三）
喧嚣一下乱炸，得令的秋官们不再收敛神力，祥光晃得如同多了十颗太阳，飞溅的妖血在其中划出无数道奇异的线。
肃霜头一回离这么近看战将们打架，只见季疆像是突然化作十来个，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他手里那根长钩般的神兵神出鬼没，时常从意料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全然捉摸不透轨迹。
归柳叫得兴高采烈，斗法声都没他喊得响：“少司寇厉害！哎呀！打得真漂亮！不愧是少司寇！”
季疆得意地朝他笑，归柳叫得更响了，就差没从蛇背上蹦起来。
……也不晓得刚才说季疆诛心的是哪个。
肃霜躲开归柳的手舞足蹈，忽听楼外雷咒惊天动地地炸开，仪光神将急道：“天牢天慧二部不要用雷咒！谁叫你们用雷咒的？！换水咒，牵住他！”
奇怪的是，她手下的战将们似乎并不听她调度，雷咒又炸了许久，紧跟着闪烁而起的却是通红的地火术。
仪光神将声音里多了一丝怒气：“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还想重蹈三百年前的覆辙？！”
那些战将们依旧毫无反应，好似不顾性命，拼尽全力地抵制她一样。
环狗不由哈哈大笑：“还提三百年前？你们神战司倒是和三百年前一样，弱得可笑！可笑啊可笑！可笑我环狗，竟拿你们这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儿当个正经事！少司寇呢？跑了？哈哈哈哈！他倒是跑得快！”
“少司寇在这里。”
巨大的银龙咆哮着盘旋天顶，龙头上端立着苍青色身影。
他手执漆黑宝剑，利落地划过一道漂亮弧线，霎时间似有墨线在天际勾勒，水墨般的巨大神像若隐若现，渐渐变得眉目清晰而深刻。
神像漆黑的巨掌中同样握着一柄长剑，同样划过一道利落又漂亮的弧线，快得全然来不及躲，重重切断了环狗所有的尾巴。
惊天动地的声浪纷至沓来，六栋遮天蔽地的巨楼震了个粉碎。
狂风似巨浪拍击，肃霜险些被掀翻，急忙攀住蛇鳞，然而金蛇背上除了她都是伤员，池滢惊叫着一路从蛇背滚到蛇头，好在归柳紧紧拽住她，那狐妖却没谁顾得上，直直摔了下去。
正手忙脚乱时，季疆身形一闪，回到了金蛇背上。
他手里的长钩利落地转了个圈，霎时间风平浪静，烟尘坠地，但见环狗的妖府已彻底变了个模样，满地断壁残垣，巨楼不复存在，只留下地面六个漆黑的深洞，那里曾钉着环狗最大的六条尾巴。
一剑斩断六条巨尾，这是何等犀利的神术！归柳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少司寇是打算速战速决？竟然直接上了这招！就是这招！我就是仰慕少司寇这招才放弃神战司来了刑狱司！”
他马上就抛弃季疆，全身心赞美起祝玄。
季疆提醒：“你小声点，仪光神将在那边呢。”
也不知仪光听到没有，她面沉如水，忽地抬手将身后雪白的披风扔出，那披风飞旋间化作一只巨鹰，利爪将惨叫连连的环狗紧紧扣住。
仪光手中长刀如虹，“唰”一声清响，环狗的两条胳膊断了线一般飞出去，他残存的身躯也断了线似的掉落云头，重重砸在废墟间。
“厉害！”季疆赞了一声。
不管仪光这个正神将的职位怎么来的，她的身手确实犀利，不愧年少成名。
奇怪的是环狗，他败得未免太快，前所未有地快，怎样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妖君，竟好似不打算反抗了，瘫坐在地上，周身气势迅速破败下去，瞬间老了数万岁。
他怨毒的目光盯着祝玄，声音沙哑：“少司寇，你与我有过仇怨？”
他自然是要恨祝玄的，一剑斩断最大的六条尾巴，这是毫不留情彻底下死手的打法。
他可是妖君，山神土地见他都要畏缩避让，那些零散的小妖才会惧怕什么天界降罚，环狗却知道，因着两次大劫，天界早已不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界，他不信祝玄下死手是为了维护什么天道，定是有过深仇大恨。
祝玄笑了笑：“妖君逍遥日子过得久了，最简单的道理就忘了。你觉得天界不会拿你如何，因为剿灭你需要花大力气，这是你的偏见，我是不是该回一句：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有仇？”
不等环狗破口大骂，他又道：“可惜我素日谦虚，不会这般张狂。”
……他说这种话不会心虚吗？肃霜想起他朝自己说“想得不错以后不要再想”时的嘴脸，他明明就是这种疯犬。
祝玄一点也不心虚，转了转手中的漆黑宝剑，竟有点失望：“妖君没后招了？没有杀手锏？那就要随我走一趟，进天牢定罪了。”
秋官们抛出捆妖绳，一道道将环狗捆起，朱砂封印贴了满头满身，他动也不动，只呵呵冷笑：“果然是疯犬，进天牢被你酷刑伺候，比一杀了之更合你的意吧？想不到我环狗被你撕咬至此。”
狐妖再也忍不住，在废墟间奋力挣扎着朝环狗爬来，凄声道：“你们先无缘无故害死我三哥，现在又要折磨我父亲！要么连我也一起杀了！不然我以后一定报此血海深仇！”
环狗长叹一声：“老六不要胡说，和天界作对，你不看看为父的下场？不想想老三的惨死？他们可是神族，就算犯个掉落灾祸神力的小错，那也是他们送给你的因果，接着就好。为父只是担心你们几个，没有为父在，你们怎么过？”
狐妖哽咽道：“父亲，儿一定拚命修行，绝不让您担心。”
环狗温言道：“老六一向顽皮，现在终于知道懂事了，为父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年纪小，修为浅薄……对了，为父给你那些增长妖力的丹丸，你可有按时服用？”
祝玄本欲散开神像，忽然一停，便听那小狐妖哭道：“每三年服用一丸，孩儿从不曾忘……”
一语未了，便见环狗张开嘴，细细一线光疾射而出，钻入狐妖眼中。
他的哭声犹未绝，身体却已似融开的冰雪般散落，一簇簇五颜六色柔若无骨的小手争先恐后地从空荡荡的衣服里钻了出来。
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小手们呼啸而起，散成六道投入地下漆黑深洞里，只见山洪爆发一般，洞内窜出无数只五彩斑斓的柔软小手，似火焰，似水雾，层层叠高，在日光下且摇曳且卷曲。
巨鹰咆哮着扑向环狗，仪光勃然大怒：“你用自己的干儿女来点障火？！你怎能如此丧心病狂！”
妖云重新铺开，击退巨鹰，环狗就地一滚，捆妖绳与朱砂封印碎了个干净。
小手们依附在环狗身上，替他拼凑好残缺的身躯，新生的长尾好像六只彩色手掌，妖异地舞动着。
他厉声大笑：“是你们非将我逼到绝境！想送我进天牢？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头顶“当”一声巨响，诸神祇觉似有沉重的山当头压来，登时纷纷跌落云头——是环狗的群山压顶术！当年他就是仰仗此术，才硬生生灭了神战司两个战部。
季疆神力震荡而起，唤来云雾托举止住金蛇落势，看着那些汹涌的障火，他不由暗暗心惊。
怪不得环狗头上悬了黑线，他这是祸害了多少凡人才得这么大一片障火海？
却说这障火最初的火种乃是上古某位天帝斩断一切情念妄念业障的产物，因找不到法子将其彻底销毁，便一直封存在天宫内，不想后来被心怀叵测的相顾帝君窃取，偷偷在下界利用凡人播撒，借此提升修为。
下界极南之地曾经繁华风流，城池无数，就因为被相顾利用此地凡人种障火之海，如今成了万灵避让的魔地“吞火泽”。
后来相顾为天界所擒，碾碎神魂，神躯至今仍放逐在下界极北之地，障火却成了一大祸患。
障火性质奇诡，分为火种与火海，火种只能以神力或妖力滋养，火海只能用凡人来种，二者缺一不可，火种成型后，只有一个用途：点燃火海。
环狗那些干儿女便是他精心培养的火种。
不管对妖族还是对神族来说，障火都贻害极大，此物可以迅速提升修为，然而最影响心性，神智会慢慢被其吞噬，祝玄当年追杀的那个堕落成魔的凶神，便是借障火修行，最后疯疯癫癫跑去吞火泽，彻底与其中的障火之海融为一体，还害得祝玄也掉进去，不得不花了两百年时间将障火彻底剔除。
眼见那些火四处游曳，有的扑向众神，有的扑向群妖，季疆心惊更甚。
要命了，怎么偏生是障火？
他驱使金蛇闪避那些小手，忽听祝玄的声音被风送来：“交给我，你别靠近。”
他行不行啊？别又要花两百年，季疆正要说话，那边池滢又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
障火不知何时已攀上蛇身，缠住了她的小腿，执着地把她往下拉扯，归柳挥刀连斩，却哪里能斩断，反而被慌乱的池滢拽住袖子，与她一起滚落蛇背。
季疆抛出长钩，瞬间将归柳勾回，却勾不动池滢，她的青翼张开，被障火缠得结结实实，还在奋力朝上扑腾，急叫：“救我！”
哎，真是个麻烦的公主。
季疆纵身一跃揽过池滢，长钩化作金光，瞬间切断密密麻麻的小手，正欲飞回，不想那些障火反应奇快，转头又抱住了他。
眼前突然有无数幻象丛生，障火拉扯的力道极大，像是要把他拽回什么可怕的旧梦，震荡的神力一下涣散开。
季疆心知不好，视线急扫一圈——归柳还在摇摇欲坠，而那眼熟的仙祠侍者已被群山压顶术压得滚到了金蛇尾，正手脚并用往上爬，她袖子上挂了只仙兔。
一无所知的肃霜犹在与头顶山一般的压力相抗。
还好刚才她机智地咬住了一块蛇鳞，不然这会儿已掉进火海了。
“盒盖盖，你咬紧袖子。”她含糊提醒，“别掉下去。”
她听过障火的大名，无论神妖，大多见到了便要远远避开它，因它遇着血肉之躯便会死死纠缠，虽然不晓得对仙丹跟锦盒这种死物起不起作用，但那东西烧身上怎么可能好受？
肃霜奋力往上爬，忽觉袖子一松，一股力道将盒盖拽走了。
她急回头，便见季疆扛着池滢，踏在盒盖背上借力，一把攀住蛇腹鳞片，在他脚下，无辜而茫然的仙兔被障火抱了个结结实实，连挣扎也未来得及，倏地掉进火海。
季疆抬手把池滢扔上蛇背，正要翻身上去，只听头顶风动，胸口被重重踹了一脚，险些又往下摔，他硬生生断了数根指骨，插入蛇腹，这才稳住落势。
眼前有青丝飞扬，他惊愕地对上一双冰冷彻骨的眼。
那双眼瞬间被障火吞没，柔软的小手欢呼而起，将侍者纤细的身体拥抱其中，拽进了火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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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神战司的战部，我是按照三十六天罡之名来设定的，这里就不全部列出了。
关于窃取障火种的“相顾”，山海经的海内经有记载：北海之内，有反缚盗械、带戈常倍之佐，各曰相顾之尸。
即是说这个相顾的尸体反戴刑具，带着戈图谋叛逆。
山海经上只有这一句，所以盗取障火种，只剩尸体流放极北之地是本文的设定。
明天继续更新。

第20章 引火烧身尝余甘（一）
久违的雨滴竹叶声回旋在肃霜耳畔，幽篁谷清气浓郁，时常下雨，曾经她听得最多的便是这扑簌簌声。
视界里不成形状的阴影渐渐现出模糊轮廓，十分高大，她认得，是父亲。
他正与吉灯说话，隐忍着不耐烦的语气：“还是幻化不出神兽之躯？灵雨有没有按时喂药？教你每日做的修行有没有认真做？”
肃霜听见吉灯虚弱无力的声音：“父亲，药我都有按时吃，修行也一刻不敢懈怠，最近我觉得比以前好多了，我一定争取……争取早点……”
说到这里，她喘得厉害，再也出不了声。
父亲掩不住浓浓的失望：“小小的吞火泽瘴气而已，必是你母亲瞒了什么。哼，低劣的幽昌族……真是脏了我吉光一脉。”
灵雨上前扶住吉灯，又是顺气又是拍背，等她终于好些时，父亲已走了。
他再也没来过幽篁谷，吉灯每天从寝殿慢悠悠走到谷口，再从谷口慢悠悠走回去，走了许多天后，母亲来了。
她的轮廓高挑而妖娆，声音却甜甜的：“小灯儿，灵雨方才说你父亲上回来满脸不高兴，你听母亲的，下回见着就骂他！明明是他们吉光一族血脉单薄，区区卑贱野兽，也敢怪到幽昌族头上来！”
吉灯不想和她说这些，微笑着捉住她的袖子：“母亲，灵雨说幽篁谷里有支竹子上刻了奇怪的符画，像是字，又像是符，不知是哪位神尊留下的刻痕，您陪我过去看看好吗？”
母亲有些心不在焉：“竹子刻字有什么好看的，我来了好些时候，该走了。”
吉灯轻道：“您……才刚来。”
母亲叹了口气：“母亲有许多事要忙，哪像你父亲，闲得到处跑也不来看你。下次再陪你看吧，不用送，你躺着。”
吉灯还是去送了，她盼着母亲上车前与自己说点什么，又或者是回头多看她一会儿，看看她现在真的比以前好很多，能走得这样稳，说不定很快还能出谷游玩。
可母亲什么也没做，飞快上了车，风声幽幽而去。
柔软的小手们贴在心口，似是想往里钻，想让她痛，原来这就是障火。
既然只烧血肉之躯，那变成书多半便能终止幻象。
肃霜刚一动，却听远处传来一阵凄凉的歌声，她不由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模模糊糊，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池塘里，遥远的灯光也落在塘中，像蒙了无数层纱。
更远的地方有凡人在唱歌，被雨声遮蔽大半，听不清词，只是曲调异常悲凉，来来回回地就那几句，好似在哭诉。
肃霜听见自己的声音：“凡人大半夜也要唱歌，真奇怪。”
下一刻，魂牵梦绕的声音骤然响起：“是村里有寡母死了独女，在办丧事，唱的是悲歌。”
肃霜心跳一下快了。
她睁大眼，想看清他模糊的轮廓，那时的肃霜却头也不回，用与盒盖扯皮时的语气慢悠悠地说：“凡人的事你一个小狗狗也知道啊，那你说说，他们唱的什么？”
犬妖并没有生气，只道：“他们唱的是人世间苦难之事太多，人在红尘中仿佛身陷囚笼，不知何处来不知何处去，苦苦煎熬着，却是乍得欢喜复又失去，孤零零地活着，最终再孤零零地死去。”
“……都是这样的吧。”
犬妖的声音听起来像不甘心的咕哝：“谁说的。”
“我说的。”
“你个没良心的，我不是一直陪着你么？我可是你的眼睛！怎么？才当了十年眼睛，你就要对我始乱终弃？”
听听，始乱终弃四个字都用上了，肃霜无声地笑，可那时候的肃霜满脑子只有自己好不了的眼睛：“十年怎么了？我跟我家兔兔在一块儿一百年了，不也是说不见就不见？唉，我现在只烦我的眼睛，睁眼瞎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
犬妖声音温和：“你想看什么？我说给你听。”
“谁要你说，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
犬妖并不在意，给她讲春天阳光的颜色，暖洋洋像骨头缝里在开花；讲初夏盛开的石榴花，是落日霞光映在眼皮上的颜色。他还讲极西之地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不用飞的，光两条腿走，许多天也走不完，草原最深处藏着一片最清澈的小湖。
“下雨下雪的时候，湖水的颜色和我眼睛很像，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肃霜看见犬妖轮廓的阴影凑近她，动作小小的，声音也小小的：“假如我们两个是凡人，十年可不短，看那些聚少离多的凡人夫妇，有些一辈子加一块儿待在一起的日子都没十年。只要你想，不要说一百年，一千年我们也会在一处，你的眼睛那时总该好了吧？不过不管好不好，我都会陪着你的。”
密密细雨声里，他急促的心跳声好像小兔子在蹦跶。
缠绕身周不得进的障火像是终于摸到缝隙，钻进跳个不停的心里，烧灼般痛了起来。
肃霜重重吸了口气，沉重的银流苏忽然压住眉眼，冰冷地贴着鼻梁和眼皮，神兵利器的尖锐呼啸声在身后肆虐，一双手紧紧抓住了她，带着她四处奔逃。
他们在崎岖的山路上摔倒，滚了好长一段。
肃霜奋力推着他，她好像说了很多话，催他快走，叫他不要逞强，他就是个普通的小犬妖，没有什么珍稀血脉，也没有惊人的妖力，装什么话本的英雄？
丢下她，快跑，不然要丧命。
滚烫的鲜血渗透银流苏，一团团洇开在额头与眉眼，犬妖的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发抖：“你个睁眼瞎……没我给你指路，你逃得掉吗？”
鲜血越积越多，刀一般切割出双目，一瞬间，天清地朗。
肃霜的手抵在他心口，他的心跳如擂，他说：“让我看看你。”
一只手颤抖着撩开沉重的银流苏，肃霜望见生平所见第一双眼，单薄的眼皮，睫毛顺着眼尾像细细一道墨线划上去。
他的脸已血肉模糊。
血珠顺着他的睫毛掉在她鼻尖上，犬妖声音很轻：“长这样。”
障火的柔软小手紧紧握住心，擦燃全身的血，肃霜觉得身体像是又被丢进炼丹境，滔天的火焰烧得她痛彻心扉。
对了，她现在是仙丹，可以白骨生肉，可以白日升仙，可以……可以救他。
心突然裂开般地痛，一路向上，脑袋也像是要裂了，肃霜按紧眉间，掌心触到冰冷的宝石，像一根针扎在神魂上，如水的凉意从眉间顺着血脉缓缓流淌至脚底，洗刷着烧灼的痛。
她一下醒了。
入目是一根根纠缠在一处的障火，忽远忽近——她不想看到这个，让她看别的，再看看那双眼，或者听听他的声音。
于是眼前的景致马上变了，她躺在茫茫草原里，旁边是一座池水清澈的小湖，日光落在上面，点点金波。
这是……犬妖提过的那座湖，他渺茫的声音被风送过来：“你看湖水和我眼睛的颜色像不像？”
看来障火执着地要让她痛。
肃霜缓缓起身，扶着眉间宝石又坐去湖畔。
撕去金箔衣，仙丹裂开缝，夺天地之造化的至宝，还是没能救回犬妖，他粉身碎骨，魂散如烟，死得彻彻底底，就像从未在世间出现过。
师尊很快来了，据说突如其来降落的神兵是上古时便铸就的龙渊剑，因杀戮太多，渐渐入了魔，连天帝也轻易靠近不得，虽被层层封印在天宫地下，却三天两头撞破封印试图逃窜，前几日它又一次逃了出来，来到下界，莫名其妙追着肃霜不放，可最后死得魂飞魄散的却是犬妖。
是惨烈的巧合？是注定的劫数？肃霜不知道，她还是跟着师尊回去了，从此她五官齐全，双目清亮，就是眉间多了一粒宝石封印，封住仙丹裂缝。
师尊劝慰她：情痴情怨自古不少，往后亦不会少，不当一回事，它就不是事。
肃霜于是想，不错，她小半辈子都活得像浮萍，有太多身不由己、命不由己，所以重活一场，她不会再做浮萍，想随心所欲地过，她要做一颗滴溜溜滚遍天上地下，自由自在的仙丹。
犬妖那些琐碎的言语，那些留白的沉默，那小兔子蹦跶般的心跳，与母亲当年宴上的笑声有什么区别？
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邂逅，一段戛然而止的陪伴，都是犬妖一个人的情痴情怨，等岁月的漫漫长河流淌过去后，终究要化作灰白的陈年旧梦，她可以掸尘般拍拍衣裳掸去，不当一回事。
只是这天太无趣，这地也无趣，便是再恣意放纵，还是如此无趣。
肃霜去了一趟极西之地，寻找犬妖说的那片小湖。
她没有腾云，两条腿走了十天十夜，终于在天明时见到了清澈的湖水——骗子，和他眼睛的颜色一点也不像。
她回头想唤他，冷风穿透指缝时，只觉身体在发抖。
原来有幸得见过真正的和风丽日，只是乍得欢喜，复又失去，到如今又只剩风雪茫茫。
冰冷的雪一直下，似乎与做吉灯时没多大分别，抓不住多少手里的温暖，望不清眼前不成形状的一切，遇到一双相似的眼，竟成了凤毛麟角般的趣味。
肃霜想起那些控制不了时常来临的幻觉与梦境，犬妖模糊的身影总是在眼前晃。
他到底是她的抚慰还是纠结成了心魔？她也说不好，似乎两者都是，她一面极度依恋，一面又盼着能有什么法子甩脱这些沉重的遗憾与痛苦。
直到这一刻的障火让她这样痛，她才惊觉自己贫瘠而惨淡的生涯中，为数不多的甘味都藏在这些痛里。
所以才时常梦回，与犬妖相见于血泊中。
所以即便知道眼前都是虚幻，她竟舍不得太快离开。
模糊的视界里突然望见不远处有一只锦盒，肃霜伸手拽过来紧紧抱在怀中。
障火带来的巨痛令她意识也快要变得模糊，隐约听见盒盖在大吼，特别生气的样子。
“你这个疯子！我看到你踹季疆了！谁叫你这么做的！回头他跟疯犬一起把我们剁碎！你是不是有病？！”
可她就想这么做。不多了，能握在手里的温暖，所以一定要握紧，不能放手。
“变回原身障火就不烧你了！你是不怕疼？！”
可她又能看见犬妖了，近在咫尺，模模糊糊一团阴影轮廓，尖尖的耳朵在头顶晃啊晃，俯身凑过来看她。
他冰冷的手像一团夜一般的雾气，擦过脸颊。
天顶忽然传来环狗凄厉的惨叫：“我的火！你竟然……你这招是什么？！”
无人回答他，群山压顶术突然间烟消云散，翻卷摇曳的障火海像是被滴下大团墨水，渐渐晕染成片，柔若无骨的小手们迅速变得黯淡，一寸寸枯萎衰败下去。
巨痛与幻象也随着障火的枯萎寸寸消散，冰冷的雾气仍贴在脸上，还有更多的落在身上——是那些墨水雾气般的术法。
肃霜眨了眨眼睛，下一刻，神像漆黑的巨手便重重砸进枯萎的火海，飞快搅动翻找，最后不耐烦起来，硬生生把身下大片地面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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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开始的所有双更都是2000字的章节，存稿不多了……望天。

第21章 引火烧身尝余甘（二）
她被晃得摔下去，在翻滚的沙地里也跟着滚了两圈，突然“咚”一声把脑袋重重放在地上，眼睛闭得死紧。
“怎么了？”盒盖惊道。
肃霜声若蚊呐：“我踹了季疆一脚，上去后场面肯定难看，我得酝酿一下怎么演才能应付过去。”
去她的！她这会儿又晓得正常了？！
脚踹刑狱司少司寇，还是在人家剿灭环狗的时候！还好没踹下来，季疆真要进障火海出什么问题，疯犬还不得把她俩从脚开始碾成一粒粒的？
谁要她来救了？无论是被环狗掳走，还是掉进障火海，它都没有要求仙丹来救，都是仙丹的擅自决定，它确实震撼，却也恐惧着，好像有比群山压顶术还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它才不……
盒盖咬紧牙关，想起仙丹一声不吭任由障火焚烧的模样。
它知道，仙丹其实也瞒了自己很多事，即便去问也会被随便拿话绕过去。
其实这样挺好，正好它也有许多事不会、也不能告诉仙丹，彼此都有所保留，对它来说才是再好不过。
泥沙从身下巨掌指缝间滚滚而落，仙丹的身体被一把握住，盒盖一骨碌变回仙兔，钻进她袖子里。
璀璨的阳光很快重新落回脸上，肃霜只觉玄凝术捏猫似的捏着自己，飞了一段又停下，她正想把眼皮撑开一咪咪缝看看战况，一只手突然轻轻掐住她的脸蛋，逆着光，低沉的声音响起：“晕过去了？”
对，晕过去了。
肃霜紧紧闭着眼，一动不动。
那只手掐着她的脸蛋轻轻晃悠两下，又一把丢开。
“哦，是假晕。”祝玄的语气十分肯定。
谁说的？她不醒不就是真晕？
肃霜只觉身体很快被巨掌送回金蛇背，衣衫拂动声靠近，不知谁重重往她身边一坐，一手掰过肩膀，一手也轻轻掐住了她的脸。
意味不明的哼声响起，像疑惑，像惊奇，又像琢磨什么难题。
是季疆。
归柳问道：“少司寇，侍者是不是被障火吞了神智？”
季疆托着肃霜的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地看，语气莫名清淡：“她是书精，不会有事，不是疼晕便是吓晕了吧。”
死物成精的肉身也是血肉之躯，但因原身是死物，障火没法像侵扰神族妖族那样侵扰他们，相反，一旦他们沉溺障火造出的幻象，反而会被烧得痛不欲生。
归柳嘀咕：“我看她不像胆小之辈……”
这位侍者朝祝玄巧笑倩兮在前，脚踹季疆在后，不像能被吓晕的样子。
季疆心不在焉地说：“你说的对，确实不像。”
他松开肃霜的脸，却捉住她的手，拉高了去掸胸前被她踹出的脚印，掸完了又用自己的袖子再替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细细擦灰，一面擦，一面扭头去看环狗。
妖府上方的战斗还在继续，天顶巨大的神像高举漆黑宝剑，剑身黑雾缭绕，“飒”一声清响，祝玄手中的宝剑与神像手中的宝剑同时挥过一道锐利弧光，这一剑下去，环狗缭绕斑斓的障火长尾便断了三根，惨叫声简直穿透云霄。
季疆听着听着，不由“啧”了一声。
这趟打环狗真是被祝玄玩出了花，宝剑上加持的是玄冥术？什么时候玄冥术这么厉害了？连障火都能扑灭，这就是他花了两百年时间得到的提升？简直匪夷所思。
环狗忍痛避开神像的第二剑，剩余的尾巴在火海中卷起滔天火焰，硬生生将诸神逼退，他的身体屈成一张弓，猛然跳起，竟是扑向金蛇背上的肃霜。
“快替我收了黑线！”他急吼。
再也没想到竟有神术能扑灭障火，一定有什么谬误！一定是头悬黑线的缘故！运势不在他这里，继续悬着的话，他迟早没命！
季疆与归柳一瞬间都动了，然而环狗搏命相夺，动作快绝，眼看便要将侍者抓在掌中。
可他抓了个空，一怔之下，季疆的长钩已钩入胸膛，将他高高挑起。
环狗眯起眼，涣散的视线四下捕捉，望见那侍者轻盈地落在蛇头上，快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场荒谬的梦，梦里面，向来睁一眼闭一眼的天界对他赶尽杀绝，近乎无解的障火撞上铁板，连一个小小的仙祠侍者都能轻松逃脱自己亡命般的抓捕。
神像张开漆黑双掌，掌心有夜一般的雾气缭绕，将环狗的身体握住。
祝玄面无表情看着他，不知什么缘故，此时的他好像与平日截然不同，有什么极危险的东西凝聚在眼底，他缓缓开口：“干儿女做火种，妖君的杀手锏我见识了，他们好歹视你如亲父，你呢？”
环狗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笑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们天界不是也一样？那个天帝不是把帝子帝女们都带进了大劫？你不懂为什么？我进了天牢，他们几个还能活？倒不如随我一同战死也罢！好过继续被欺压！”
祝玄的声音真正冷了下去，几乎能冻伤耳廓：“你只是用他们的命替自己搏一线生机，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他手执宝剑，利落而优雅地一剑指向环狗眉心。
神像轻缓地合拢双掌，将环狗一段段的惨叫封在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再也不闻声响，巨掌缓缓张开，夜一般的雾气消散，掌中只剩一副骨架。
秋官们立即将骸骨收进灵木盒，贴好封印，天顶神像缓缓散去，祝玄身影微微一晃，落在了金蛇背上。
他看着季疆的手，声音里还残留了几分森然冷意：“断了几根手指？”
季疆反而“嗤”一下笑起来，厚颜无耻地自夸：“我要是掉进障火海，你麻烦可大了，只断几根手指，该谢谢我才是。”
下一刻，两双眼睛便一齐望向肃霜。
是要兴师问罪了？
肃霜还没酝酿好，可方才环狗那一抓，她是在众目睽睽下躲开的，这会儿再装晕就会显得很心虚，她可一点不心虚，反正怒气该发也发过了，迟早要走这一遭。
她清了清嗓子，还没说话，却见仪光神将上了金蛇背。
她看起来面色沉郁，心事重重，犹豫了片刻，还是给两个少司寇躬身赔礼道歉：“二位，抱歉，我……都是我的失误。”
之前神战司与刑狱司商讨对付环狗的战术，仪光本着一雪前耻的执着，争取到了神战司与环狗先战的机会，可她还是没把握住这次机会。
她心里有无数不甘与委屈，最终化为长叹：“这次剿灭环狗，多亏刑狱司，若只有我，怕是……”
“仪光神将揍过部下么？”祝玄打断她的话。
仪光怔住：“没有，为何要……”
季疆替祝玄把后面的话说了：“仪光神将以后多揍揍他们，揍到听话就行了。”
一旁的归柳红着脸偷看仪光，她容姿温婉秀丽，执刀站立的姿态又十分挺拔，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英气。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仪、仪光神将，我觉得您、您很厉害，我一直、一直很仰慕您……我觉得您很适合做正神将，部下、部下还是需要恩威并重……”
他一贯声音响亮，言语流利，此时却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鸭，连祝玄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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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双更。

第22章 引火烧身尝余甘（三）
仪光笑得温和：“谢谢你。”
可她没有立场去恩威并重，有些事她做来只能叫仗势欺人。
她进了神战司后原本一心想着立战功，一步步稳稳地走上去，源明帝君却急着扶持她，没做几天战将，她就顶替了先前的正神将，成为神战司三个正神将里年纪最小的一位。
三百年前与环狗那一战，正是仪光上任后第一场大战，结果她的战部伤亡最惨重，皆因战时多不听她调度，仍沿用前神将的路数，战将们向来直接，用实际作为传达对她与源明帝君的不满。
仪光曾想用能力来证明她可以，然而这条路不通，被她顶下来的那位正神将素有美名，在战将们心里，仪光是个卑鄙的篡夺者，这一点很难改变。
她也知道，源明是为她好，很多事他都想立即替她圆满心愿。
他们都没错，错的是她。
仪光又笑了笑：“环狗妖府内还有许多残余妖族，听说还有仙祠侍者被囚禁，先办正事吧。”
肃霜见她没说两句就走，也想跟着挪个地方，她说不出地累，没精神嘤嘤嗡嗡地演。
正要起身，忽听天顶又传来青鸾帝君暴怒的声音：“环狗！你这畜生竟敢打青鸾族的主意？！给我滚出来！”
……都打完了，这位帝君才姗姗来迟。
池滢扑上去拽着父亲的袖子，又是大哭又是大发娇嗔，狠狠发泄了一番。
眼看青鸾帝君手忙脚乱地柔声安抚，不知怎么回事，肃霜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怎会起这么荒唐的念头？都怪那些障火，叫她重温旧事。
肃霜纵身跃下蛇头，避开了闹哄哄的父女情。
妖府遍地断壁残垣，她在废墟间漫无目的走了没一会儿，忽见地上铺了几件旧衣，正是那小狐妖的衣裳，他被环狗催发火种后，整个身体都没了，只留下衣裳。
她并不认识这狐妖，可眼见他遭遇惨烈，她不由莫名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情绪。
肃霜唤出一簇火，将衣裳点燃，默默看着火苗被风带起，窜了半身高。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盒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动静，问道：“他们好像还得在这里耗上许久，你不是还有差事要做？不会打算跟他们一道吧？”
肃霜低声道：“不，我马上就走。”
仙丹虽然眉眼长得可人疼，好像碰一下会碎，但她从来都是装模作样，才不会真碎，可盒盖却觉得她这一刻像是关在琉璃盒子里的云，盒子一开，她真要散了。
盒盖张嘴想说些关怀的安慰话，却又不知能说什么，憋了半天，终于也不想说了。
熊熊火光倒映在肃霜眼睛里，反而泛出虚幻而冰冷的光泽，她轻声道：“盒盖盖，你听过那首凡人悲歌吗？世间仿若囚笼，人不知何处来，不知何处去，在红尘中苦苦煎熬，乍得欢喜，复又失去，孤零零地活着，最终孤零零地死去。”
盒盖没有声音，头顶却突然传来祝玄的声音：“孤零零地活着，孤零零地死去，都是这样，不必感慨。”
相似的话头，不同的对象，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说辞。
肃霜没有回头，声音更轻：“那是凡人的悲歌嘛，我只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现在仔细想想，我身边有兔兔还有少司寇，每天不知道多开心。”
毫无诚意的暧昧话没引来什么反应，祝玄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所以为了你的仙兔，想把季疆踹进障火海？”
这次是真来兴师问罪？可听起来又不太像。
肃霜没有精力去揣摩他的心思，轻轻笑道：“兔兔是我的命，少司寇迟早也是我的命，要是看到谁欺负少司寇，我也会踹他的，不过少司寇那么厉害，轮不到我踹。”
敷衍的撩拨还是没引来任何反应，风把衣裳余烬卷起，卷得到处都是，祝玄望着那些灰，声音淡漠：“没必要烧它，没有意义。”
肃霜不禁回头看他，他面上有极深邃的沉郁凝结，虽只有一瞬间泄露，还是被她灵敏地捕捉到了。
好似突然在风雪中偶见同样孤身徘徊的影子，她下意识朝祝玄凑近。
说不出是欣慰还是疲惫，虚幻的和风丽日铺开在这块方寸之地，肃霜只觉障火带来的余波慢慢平息。
她偏头望向祝玄的眼睛，轻声说道：“我这是和凡人们学的，生死相隔，他们这样做更多是为了安慰自己吧？我也是在安慰自己。”
祝玄没有看她，他有些心不在焉：“侍者胆大且妄为，不像需要安慰的样子。”
“谁说的？少司寇是不是对我误解太多了？”肃霜叹了口气，“我是个多愁善感又特别善良的书精，我现在就在想，我要是狐妖，一定伤心极了，要是有谁挂念我，还给我烧衣裳，至少宽慰些。”
越说越无趣了。
祝玄不耐地垂下睫毛，想不到他也有这种时候，被环狗的作为勾出了一点许久不曾有的异样情绪，望见书精神情萧索，独自烧着狐妖的衣裳，油然而生的疲倦让他朝她走来，却听了一耳朵令他生厌的无聊话。
真是虚浮又无聊，她是，他也是。
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与失望让手头空荡荡的，泛滥起细微麻痒，尖锐的杀意星星点点溢出来，祝玄转身要走，却听书精又低低开口，语气听起来竟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她自己：“不过再怎么说，还是活着好，心灰意冷地活也比心灰意冷地死好。”
或许是残存的火光，也或许是午间的日光，似乎突然有一盏细小的灯在她眼里闪烁起来。那光芒异常微弱而渺小，然而幽幽一线，执着不灭。
“如果他活过来了，回想往事，可能很久都觉得了无生趣，但再以后呢？”肃霜轻轻拂去袖子上的余烬青灰，抬头望向他，“说不定哪天突然遇上什么好事，那时候他一定会想还好坚持下来了。”
刚刚还在障火海被烧得痛彻心扉的她，说这些似乎很傻，可被她深深藏在心底那一小块属于吉灯的部分始终不肯湮灭，对着满目疮痍说傻话，试图把心里的废墟收拾出能看的模样。
祝玄静静望着那盏灯，尖锐的杀意倏忽间烟消云散。
四周其实很噪杂，战将和秋官正满妖府搜捕妖族残余，时不时还有斗法声炸开，可疯犬却不说话站在这里，美丽的眼睛看着她。肃霜动作小小地往他身边凑，耳畔回旋火焰焚烧时发出细碎的响动，好像渐渐小下去的风雪声，深邃的疲倦一点点漫上来。
她声音也小小的：“少司寇你看啊，咱们认识得有、有一个月了，假如我们俩是凡人，那就是、哎呀，是凡人认识的时间也很短，但以后时间还很长，我们认识了，这不就是个新际遇？说不定……”
一语未了，她忽觉脑中晕眩，一头栽倒在地。
盒盖吓得偷偷摸摸拿脚踹她，都叫她别被障火烧了！出来后又极力闪躲环狗那一下抓捕，它那时听见仙丹的心跳声了，跟要炸开似的，肯定损耗不小。
但这么快就晕过去也太没用了！快醒醒！疯犬还在呢！
它正打算往仙丹鼻子上咬一口，忽听祝玄一笑：“晕过去了？”
盒盖浑身的兔毛都要炸开，不防一只手提溜耳朵把它拎起，祝玄蹲下来盯着肃霜看了一会儿，指尖将她腮边一点灰尘搓去。
“哦，这次是真晕了。”他点头。
真晕了他要干嘛？
盒盖像颗风铃似的被他丢在肃霜肚皮上，下一刻便觉他一把将她抱起，利落干脆地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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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2000多字也不少……
明天继续更新。

第23章 冬静一隅有偏安（一）
此次剿灭环狗可谓速战速决，神战司与刑狱司奇迹般没什么伤亡，倒霉的是被环狗抓住的仙祠侍者们，除去归柳，七个侍者只剩三个还活着，也都被折磨得就剩一口气。
晚霞漫天时，对环狗妖府的搜查清点终于告一段落，祝玄刚进山神府邸大门，便听见青鸾帝君热情洋溢的声音：“小女遭受无妄之灾，多亏诸位倾力相助，我实不知如何感谢。灾祸神力我已收集大半，待此事了结，请神战司与刑狱司诸位来我栖梧山一聚，诸位务必赏光。”
这位青鸾族的帝君向来如此，喜恶全在一念之间，现在他便因着感激之情泛滥，一手抓着仪光一手抓着季疆，死活不肯放开。
季疆一反常态地沉默，不但不搭理帝君，连池滢道谢也好像没听见一样，只低头看着自己断过的手指，好像上面开了花。祝玄更是不给面子，重重往墙上一靠，捏着束发的丝绳看，好像它也要开花。
仪光见状只能笑着打圆场，寒暄数句后便邀青鸾帝君一同回南天门，一行仙神终于腾云而去。
山神洞府恢复了寂静，季疆搓了一会儿手指，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祝玄：“喂，你现在不怕障火了？亏你能搞出玄冥术破障火这种事，是把四情都剔了一遍？”
无论神妖人，皆有“喜怒哀痴”四情，障火侵扰的正是这四情。
祝玄当时被障火侵扰的是“怒”，反覆有陈年噩梦徘徊，持续下去难免神魂衰竭，选择剔除障火是孤注一掷之举。
所谓剔除障火，便是将被障火侵扰的四情投入众生幻海，等到合适时机再收回。此事说来简单，却没几个能做成，因为谁也不知什么是合适时机，而时机稍纵即逝。
“喜怒二情而已。”祝玄并不否认，“剔干净障火，玄冥术也成了。”
障火这东西，要说难对付确然是极难对付，但被侵扰的四情只要能涤清其中一情的障火，神魂便可恢复清净。若能彻底将所有障火剔除，便会得到这份机缘，某个神术能破解障火，一朝被蛇咬，反而再不怕毒。
季疆偏着头笑：“我说你怎么对月老和雍和元君那么客气，原来人家帮你进出众生幻海，你要是在里面胡来，他二位少不得狠狠吃一顿天道责罚……哎，雍和那么烦你，莫不是你确实胡来了？”
在众生幻海胡来，那是他季疆。
祝玄淡道：“你倒确实是胡来了两百年，恩怨册被动手脚都没发现。”
环狗能种那么大一片障火海，不可能毫无动静，百多年前就有下界巡逻神官在恩怨册里写了环狗捉凡人进妖府，不巧那时候祝玄在忙着剔除障火，季疆忙着假扮他，这才被钻了空子，书页被替换到已看过的页数里。
季疆“啧”了一声：“恩怨册被动手脚是我先怀疑的吧？我容易么我！天天目露凶光，没事还得啃桂花蜜金糖！我现在见到糖只想吐你知不知道？你赔我吃甜食的乐趣！”
祝玄充耳不闻，只抬手拆下沾染尘土的束发丝绳。
为着环狗抓仙祠侍者的事，他寻附近山神询问，结果个个一问三不知，他便晓得情况有异，比起天界，他们竟更惧怕下界的妖君，不杀了环狗吓吓他们，迟早出更大的乱子。
他重新束好干净的丝绳，又道：“环狗种障火海，竟能连恩怨册都改了，不晓得动到刑狱司头上的是哪位……也罢，此事缓着来，反正良蝉被杀一时没头绪，先回去。”
话音刚落，却听湖畔传来肃霜略带沙哑的鼻音：“山神，你怎么当的山神？你看我能当山神土地吗？”
……这位书精侍者总有这么多奇思妙想。
祝玄转头望去，便见肃霜脑后的辫子拆开了，长而软的青丝贴着纤细的后背灵活地摇晃着，跟在长胡子山神身边，亦步亦趋沿着湖畔倒着走。
老山神傲慢极了，朝她丢白眼：“死物成精不过是精怪而已，是天界仁慈，才想着给你们个正名，还想当山神。”
肃霜愕然：“你不也是精怪？你不是山成的精？”
谁跟她说山神是山成的精！
山神气得胡子乱飘，忽然望见两位尊贵的少司寇站在不远处，爱笑的那个微微皱着眉头，目光如刀的那个看着自己，两位都在用眼神提醒：告诉她。
山神立即柔声道：“你想做山神土地当然没问题，在天界当职满五百年后，向文华殿递交申请，过了考核便可。”
肃霜叹了口气：“要五百年这么久。”
山神一溜烟飘走：“小仙去泡茶，诸位上神稍候。”
肃霜猛然转身，果然见两个少司寇都在，她姿态轻盈地迎上去，笑得特别甜：“两位少司寇还没走？对了，听说是二位送我来的山神洞府，真是感激不尽，我……”
季疆突然打断她：“你怎么不来刑狱司？”
肃霜不由停了一下。
她料想过各种被兴师问罪的场景，可祝玄只提了一句便直接揭过，季疆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说起来，她对季疆的印象只有废话连篇，直到出了脚踏盒盖的事。她可以理解季疆没认出自己，可能他就是没心没肺，她甚至能理解季疆用盒盖当踏脚的，同样是掉进障火，仙兔掉总好过少司寇掉。
但眼前这个季疆让她不太理解了，他好像突然成了不可捉摸的雾气。
也罢，既然他装没发生过，何乐不为？
肃霜笑了笑：“我是个文雅的书精，不会打架。”
季疆非要看她失望似的，一本正经提醒她：“可是书精做不了山神，下界山神土地要回应凡人祈愿，都须得神力灌顶，书精承受不住。”
然而肃霜一点不失望：“那要去刑狱司，我更承受不住。”
季疆盯着她看了半日，她眼里再不见那冷若寒星般的凛然之意，他索性拨了拨缠在金蛇坠上的头发，转头不再说话。
肃霜脚尖蠕动，偷摸朝祝玄那边挪，却听他不阴不阳地开口道：“文雅的书精何必妄自菲薄，刑狱司正需要这般能干的秋官，做山神土地岂不是大大浪费你的才能。”
说什么呢？她可是很会纠缠的，真让她去刑狱司，那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肃霜正想挤个秋波媚眼给他，忽听他又问道：“为什么想做山神？”
这个嘛……
肃霜想了想：“当山神多好啊，少司寇你看这洞府，又大又好看，再想想黑线仙祠那个慎行院，真是高下立判，怪不得山神土地见着我们当侍者的都鼻孔朝天。我要是有这么大一座山头，就在里面到处建屋子。”
她本是信口胡诌，说着说着却变慢了。
微风拂过湖面，正夕阳西下时，湖面泛起点点金波，湖上悬浮一座座雪白的小石岛，衬着远处青山起伏，当真赏心悦目。
更赏心悦目的是祝玄，不是落日温柔，他眼里刀一般的杀意确实无影无踪，漆黑的眼眸清清爽爽落满她的倒影。
“建那么多屋子做什么？”他问得饶有趣味。
这一刻的疯犬好似突然不再是疯犬，柔顺地与犬妖叠在一处，站在身边。
最后一点霞光映在肃霜心上，泛起一层浅淡的喜悦与暖意，她偏头望向夕阳下的湖光山色，真切的愉悦与期盼破土而出。
“天上水里树上都飘着屋子多好看，每个房间再挂上云一样的帐子，我一天换一个屋子睡觉。湖里再养些天河鱼，训它们排队跳舞，不听话的就拿去做明月玉生汤。我再给盒盖盖寻几只仙兔小伙伴，山下最好还有凡人住，没事我们就去看他们家长里短热热闹闹。呀，要是再多个少司寇，叫我做天帝我也不做。”
等了一会儿不见祝玄说话，她转过头，那双眼依旧落满她的倒影。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当做点什么？
可恨季疆一直杵在那边，肃霜只能抛抛媚眼，摇摇晃晃的媚眼撞在看不见的铜墙铁壁上，祝玄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山神端了小茶盘颤巍巍地过来，祝玄转身取茶，忽然道：“山神，灾祸神力掉落下界绝非小事，侍者们披星戴月，是为了避免下界祸乱。”
山神闻弦歌而知雅意，连连点头：“是，少司寇说的对，小仙明白。”
祝玄目中掠过一丝笑，低头闻了闻茶水，苦涩清香扑鼻，他碰也不碰，将茶杯放回茶盘：“走了。”
疯犬每次都是说走就走，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肃霜朝他的背影小小挥手道别，不防季疆突然凑近，轻笑道：“小书精，以后咱们多聊聊那些风花雪月的话本戏折。”
提到话本戏折，所以他现在是记起她了？这位季疆神君着实奇怪得很。
肃霜摸了摸盒盖的耳朵，下一刻便听山神客气地说道：“侍者稍候，晚膳一个时辰内备好，后山有灵泉，或可缓解疲乏，侍者随时可用。”
肃霜一下笑了，将盒盖一把举高高转了一圈：“走，我们泡灵泉去。”
盒盖若有所思地盯着祝玄的背影看了良久，才含糊应道：“嗯，好。”
山神洞府里的灵泉果然颇有效用，肃霜在里面泡了没一会儿，便觉浑身骨头都软了似的，瘫着不肯起，懒洋洋地舀水往盒盖脑壳上浇。
“你想不想去刑狱司？”盒盖突然开口。
肃霜合目道：“不想。”
出乎意料，盒盖的语气里竟带了几丝劝说之意：“你去刑狱司挺好，比做侍者好。”
肃霜睁开眼，怀疑地看着它：“你不是我的盒盖盖，竟然叫我去刑狱司，不怕疯犬了？”
她早就看出盒盖对祝玄有种异样的恐惧与警惕，说什么口是心非的话？
盒盖的耳朵“啪”一声打在水面上：“哼，怕不怕你都招惹他了！你想做山神？你也不看看现在天界乱成什么样。”
肃霜淡道：“那又如何？我不能过自己的日子？”
她知道山神态度变好不是折服什么道理，就是单纯惧怕祝玄。还有捉凡人种障火的环狗，天界当真不知？只不过山神土地个个明哲保身，不往上面报，又或者报了也不见管。
天界这种乱法不是一两天，那么多大帝帝君也未能扭转什么，她不过是区区仙丹之身，力挽狂澜肯定轮不到她，众矢之的也不可能是她，不过聊以自保罢了。
盒盖道：“那你更该去刑狱司了，你不过是个假扮的书精，出什么事书精世族怎可能为你出头？你那师尊就是个前帝君，又留在下界，指望不上。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难得两个少司寇对你还算客气，勉强能容你逍遥些。”
它这语气大是异乎寻常，肃霜定定看着它：“为了我？”
“为了你，也为了我，你抓紧两个大靠山吧。”
盒盖闭上眼，再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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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字数多的双更。

第24章 冬静一隅有偏安（二）
却说夏去秋来，秋尽冬至，一晃眼四个月过去，灾祸神力掉落下界一事才终于解决。
谁也没想到会拖这么久，究其缘故，还是那青鸾帝君非要插一脚。
他当初抢了玉瓶下界，确然是卯足了劲，然而真正下界做了才发觉极麻烦，玉罗盘他半知半解，更没什么耐性在荒山野岭翻找细碎神力，只拿着玉瓶见到神力就收。
后来环狗作祟，青鸾帝君送女儿回天界时，与雍和元君撞个正着，被她滔滔不绝痛骂了一整天，终于乖乖交还玉瓶。这一交出来，元君才发觉他错收了许多黑线，气得大打出手，差点把栖梧山砸烂。
可就算把青鸾帝君大卸八块，也不能挽回乱局，侍者们光理清玉瓶里的神力便花了许多天，若非月老派了几十个自家侍者下界相助，只怕明年春天都未必能收集完。
无论如何，神力掉落下界之事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肃霜回到黑线仙祠时，正殿前的槐树已是落叶纷纷，好在雍和元君果然记住她了，不但叫她搬回慎思院继续做搓线侍者，还言而有信地给了五日假。
肃霜头一件事便是往东面仙林赶。
那天在山神府邸泡完灵泉，盒盖第二天就回天界了，四个月不见，怪想它的。
然而一连五天，她天天来东面仙林，却再也没见过盒盖，石桥上挂着装满仙草仙果的布袋，里面的东西也再没被碰过。
两百年不见，盒盖似乎多了许多心事，不知它到底有过什么遭遇，问来它必然不肯说，虚虚实实试探，又会让它翻脸，真是难伺候。
眼看五日假飞逝而过，肃霜正准备收拾收拾继续做无聊的搓线侍者，不承想多灾多难的黑线仙祠再度出了大事。
那是个寒风瑟瑟的午后，她正在东面仙林里闲逛，便听黑线仙祠那里“轰”一声巨响，伴随着极可怕的凶兽嘶吼声，磅礴的神力似海浪拍打，她险些被拍个趔趄。
侍者们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肃霜急忙腾云而起，往回飞了一半又赶紧停下。
那是……雍和元君？
青玉台上匍匐着一只可怕的凶兽，双目猩红似血，其之巨大狰狞，简直挡了半边天。凶兽剧烈颤抖了片刻，突然又嚎叫起来，像是压制不住体内的暴戾，长爪一挥，偌大的黑线仙祠便像加了水的面粉，倏地被揉成面团，再也看不出形状。
侍者们潮水般地往外奔逃，一面逃一面高叫着“元君息怒！请冷静！”之类的话，却一点用没有，凶兽又是一巴掌，巨大的青玉台也碎成了粉末。
碎末弹射在耳廓，擦出许多小血口，肃霜不由吞了口口水，脑海里浮现下界前侍者们的话：元君真正的火气，你不会想见第二次的。
这……果然不会想见第二次，为了什么缘故？她心里突然起了个不祥的预感。
见侍者们惊慌失措地往这里来了，肃霜急落云头，正要寻一个问缘故，天顶忽又传来祝玄的声音：“甲乙二部，守好众生幻海，季疆，别叫雍和元君闯进去。丙丁二部，守好黑骞林。”
巨大的银龙腾空而起，祝玄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玉钟。
那玉钟迎风见长，倏地变作小山般的体量，清光四溢，高高悬在雍和凶兽头顶一丈处，雍和像是一下被关进了笼子，在里面怒气冲冲地左扑右跳，重重撞在清光墙上，伴随溅射的清光，还有刺耳的“当当”声，炸得眼眶都疼。
玉钟也是水德玄帝加持过的玉器，只有一个用途：镇住被天道反噬的雍和凶兽。
仙祠侍者们个个面色发绿，被那玉钟声震得话也说不出，好在月老匆匆赶来，见此情状，便道：“天道反噬多则三日，少则一日，先等反噬过去。”
说罢，他又朝祝玄勉强笑道：“少司寇来得倒比神战司快些。”
以前这种事多是神战司解决，他们镇压凶兽的手法比起那尊玉钟要柔和得多，雍和清醒后见到玉钟，搞不好要气得再发一场疯。
祝玄一面填补黑骞林四周被撞坏的封印结界，一面道：“他们来不了，前几日仪光前神将突然向武英殿请辞正神将一职，神战司现在乱得很。”
唉，好好的正神将又要请辞，真是乱啊……
月老叹着气将诸侍者仙童一并带去红线仙祠，震耳欲聋的钟声总算小了不少，见侍者们还是魂不附体，他便拍了拍手：“慌什么？真是一点风浪都经不得！快说说是怎么回事？灾祸神力不是已经都收上来了？”
鼻青脸肿的小仙童含泪道：“是有侍者错把黑线收回，今早突然天道反噬，元君忍了大半天，还是没能忍下来……可怜的元君，她现在一定痛苦极了！”
“她是执掌仙祠的元君，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月老摇了摇头，黑线仙祠侍者仙童换得太勤，一个个都不沉稳，没办法，少不得他来替雍和收拾烂尾巴。
他问道：“祸纸可有整理过？错收多少黑线？”
惊魂不定的侍者们此时终于稍稍定了魂，手忙脚乱地捧出厚厚一沓订好的祸纸册子。
祸纸从众生幻海而出，其上是密密麻麻的天书，正面记载生辰八字，反面则是诸般仇怨，一条条一项项，清晰分明。
引线侍者经验丰富，渐渐理得飞快，没一会儿就理出两张来。
“查到了，是侍者肃霜，错收黑线一根。”
坏了，不祥的预感成真了，肃霜一下站直身体，见侍者们不满地朝自己望来，她立即摇头：“不可能。”
凡她经手的灾祸神力，都用玉罗盘仔细勘察过，她有绝对的自信，要说唯一的变数，只能是归柳拿去的那一两天。
怪不得归柳交还玉瓶玉罗盘时支支吾吾的，他怎么不实话实说？
被雍和发疯折腾最狠的小仙童不满地指向已成面团的黑线仙祠，怒道：“那要不你去元君面前说不可能？”
可不能去，去了真要变药渣。
肃霜想了想：“我的玉瓶和玉罗盘有两天时间给了刑狱司的秋官，能查出错收黑线的地点吗？他在少水附近收集过灾祸神力。”
侍者们又开始排查，很快有了答案：“是在少水附近错收。”
脾气和雍和元君一样火爆的小仙童登时大怒，口不择言：“又是刑狱司！难怪元君讨厌他们！那帮秋官办事真的不行！你怎么会让他们拿走玉瓶……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他抢走的对吧？！哼！疯犬麾下，当然只会烧杀掠夺……”
肃霜轻轻捂住他的嘴，细声道：“仙童，你看那边。”
红线仙祠大门处，祝玄正一脚迈进来，目光在小仙童身上掠过一瞬。
小仙童眼泪汪汪，颤声道：“我、我不怕……”
那你倒是别躲呀，肃霜见他耗子似的往月老身后钻，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书精，别来无恙？”
季疆凑到近前，笑盈盈地招呼她，右耳上的金蛇坠在明珠灯下亮得惊人。
哦，有进步，认得她了。
“你不在天界这些日子真是把我无聊坏了。”季疆嘴上抱怨，眉眼却仍在笑，“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枉我心里天天念着你。”
哦？不走心的暧昧废话也说得比以前好了。
肃霜正要说话，忽觉另一边又有阴影罩下，却是祝玄，他甚至稍微弯下来一点，与她视线齐平，问得正经：“侍者，是归柳抢了你的玉瓶玉罗盘？”
肃霜唇边两个梨涡一下凹进去，解释得又快又好：“没有没有，是我为了配合刑狱司调查良蝉神君被杀一事，又不能耽误收集神力，归柳秋官才替我做了两天侍者。”
她的爽快似乎让他心情不错，低低笑了一声，甜蜜的桂花蜜金糖香气绕过来，他低沉的嗓音也像缠在耳朵上似的：“侍者这么能干，若是被归柳连累，实在可惜。放心，刑狱司一定秉公处理。”
那、那就秉公处理，他这好像终于叼住猎物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后面怎么还来两个秋官一左一右抓着她？
肃霜看看祝玄，再看看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两名秋官，也开始花容失色。
然而祝玄一点解释的意思也没有，只跟月老商讨黑线仙祠重建的事，一旁的季疆学着他方才的姿势，弯下来与肃霜视线齐平，柔声道：“小书精，刑狱司是个不错的地方，你会喜欢的。”
什么意思？真让她去刑狱司啊？肃霜货真价实地错愕了。
祝玄与月老说完，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什么，望向月老身后脸色发青的小仙童。
小仙童嘴唇也吓白了，死死攥着月老的袖子，声音发抖：“你、你想当着月老的面干、干什么？”
祝玄微微一笑：“疯犬麾下烧杀掠夺，仙童说得真好。”
救命！小仙童的眼泪顺着脸蛋稀里哗啦地往下滚。
祝玄掸掸袖口，替他擦了擦眼泪，又道：“所以劳烦仙童转告雍和元君，肃霜侍者身手灵敏，对付环狗妖君时出过大力，刑狱司很看重她的才能。我烧杀掠夺惯了，势在必得，烦请元君割爱。哦，还有错收黑线一事，刑狱司三日内一定查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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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更新。

第25章 冬静一隅有偏安（三）
肃霜被两名秋官客气地“扶”着，进了刑狱司大门。
刑狱司内部极宽敞，回廊极多，绕了不知多少圈后，她被带进一间书房，明珠灯在矮案上幽幽闪烁，秋官们送来一只茶碗，一只汤碗。
季疆往她身边一坐，如数家珍：“万青竹叶茶，明月玉生汤，都是你提过的，来，尝尝刑狱司的手艺。”
……上来就是吃？又是茶又是汤，怎么一块儿吃？
肃霜端起汤碗，低头看了一眼——汤色如玉，鱼片似银，她只吃过一次，因那年大病一场，灵雨哭着和父亲哀求了什么，隔日他便派遣侍从送了些天河鱼，灵雨替她做了一碗明月玉生汤。
自成了仙丹，她还是头一回见这汤。
她浅啜一口，忽听季疆又道：“我问遍了做膳食的，没一个知道明月玉生汤怎么做，还是秋官们翻到一万多年前的旧书才找着做法，你这小书精从哪儿摸出的万年老食谱？”
肃霜只觉那口汤一下哽在喉咙里，她面不改色用力吞下，笑道：“我是书精嘛，书精世族那个大书库里什么书都有，我也是看来的。”
“是么？”季疆闲聊似的，“下回带我去看看行不行？”
“当然可以，季疆神君肯来，蓬荜生辉。”肃霜回他一个友善的笑。
季疆却不满：“以后也叫我少司寇，这三个字从你嘴里念出来特别好听，我爱听。”
肃霜很羞涩：“不行啊，我心里的少司寇只有祝玄神君，因为有情，喊出来才好听。”
刚说完，便听巨大的青云屏风后传来脚步声，祝玄换了身宽松素色常服，连头发都散开了，松松在肩上用丝绳束起一道，模样闲适，姿态依旧倨傲。
他往矮案前一坐，将案上的乌玉毛笔放在指间绕个不停，下巴抬了抬：“侍者是想管恩怨册，还是当作战秋官？自己选。”
说罢，他又吩咐：“把归柳叫来。”
疯犬打的什么主意？作战秋官？她从上到下哪一点像是会打架的样子？
事情不对啊，肃霜聪明地闭紧了嘴。
没一会儿归柳就来了，见肃霜在这里，加上先前雍和元君被天道反噬，他心里哪有不明白的，面上露出一丝心虚来，躬身垂首不语。
祝玄道：“把你在少水收集神力的过程说一下，一个字别漏。”
归柳一向口齿伶俐，此番却拖泥带水，及至说到玉罗盘同时勘察到黑线与灾祸神力，他正要收集，却遇到了环狗的属下时，更是结结巴巴起来：“属下、属下遭遇偷袭，情急之下或许、或许判断错了。”
祝玄语气淡漠：“你当时怎么不说？”
归柳涨红了脸支吾不出来，祝玄冷道：“你是怀揣侥幸，更怕担责，可你早一日说，雍和元君便不用受天道反噬，残留的灾祸神力也能早些收上来，拖到今日，下界必然生了祸乱，这件事全是你的责任。”
“是，属下知罪。”
“你的罪不只这一项，”祝玄扔了一本恩怨册去他脚下，“恩怨册一向是你负责，你可有尽责看护？环狗在下界作孽，若非我发觉不对，他到今天还在逍遥。”
归柳急忙捡起恩怨册翻开，待看到下界巡逻神官留下的笔迹后，他大惊失色：“这……少司寇，这是一百多年前……我那时候还没……”
“你在找借口？”
祝玄手里的乌玉毛笔倏地飞出，砸在归柳肩上，将他掀翻在地。
“你来刑狱司第一天，前辈们应当就告诫过你，做秋官首要是胆大心细，会看眼色，会分辨局势，并不是一味斗勇好狠，你做到什么了？”
归柳急道：“属下绝不是……”
祝玄打断他的话：“你胡来的时候胆大，担责的时候就胆小如鼠；乱七八糟的杂事上心细，真正该你心细如发，你却蠢笨畏缩。在我看来，你不适合留在刑狱司。”
疯犬这火发得味儿不对，肃霜端起汤碗挡住脸。
她看出来了，这是要把归柳赶走给她挪位，事情非常不对。
祝玄森然道：“安排两个甲部秋官押他去下界，看着他把遗留的灾祸神力之事解决了才能回来，之后再等雍和元君亲自处置。”
如遭雷击的归柳很快被秋官们带出去，刑狱司书房陷入一片死寂，肃霜悄悄放下汤碗，便听祝玄问道：“侍者选好了吗？”
肃霜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皮微微红了，声音有些沙哑：“我也不够心细胆大，而且……我胆子特别小，见到少司寇发火，我浑身都吓软了……”
祝玄往后靠在软垫里，缓缓道：“侍者闪躲环狗搏命追捕那一下令我十分惊艳，以你的能力，进乙部当作战秋官也不是问题，但新来乍到，为免秋官们说我厚此薄彼，侍者还是从丁部作战秋官做起，如何？”
瞧他能的，睁眼说瞎话，死物成精怎么做战将？她懂了，是威逼吓唬。
肃霜语气幽怨：“少司寇，我是个文雅的书精，书精不会打架，更见不得自己流血。我还不喜欢秋官服，难看死了，一点都不飘逸美丽。你要问我想做什么，我的梦想就是一天换一套好看衣裳，终日无所事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这种差事吗？”
祝玄抬眼望向她，又是那种不阴不阳的语气：“梦里什么都有，不然我送侍者睡一觉，什么时候梦够了，什么时候再和我说点能听的话？”
不好，现在凶兽尾巴抽过来的预兆没以前明显了，但肃霜直觉自己要是再不答应，肯定会被抽，这就是他求她办事的态度？
她叹了口气，起身捡起地上的恩怨册，随手翻了翻。
其实她并不很想来刑狱司，这里一看麻烦事就多，可盒盖那天的语气很明显，它是真希望她来刑狱司，虽然不晓得它的心事，不过，是盒盖盖嘛……
恩怨册被轻轻丢在矮案上，肃霜撑着下巴凑近祝玄，明珠灯的光晕映得她眼波与宝石一起流转。
“那我选恩怨册。”她巧笑倩兮，“我是书精嘛，写在纸上的东西我看管起来最拿手了，难得少司寇看中我的天赋才能，我一定替刑狱司好好看着恩怨册，不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在上面动手脚。”
她比想得还要聪明许多。
祝玄向来欣赏聪敏且拎得清的，书精一语中的，他不由得便生出几分愉悦，视线也切实地掠过她细长妖娆的眉眼，落在小巧精致的鼻子上。
细细的鼻梁上有小而俏皮的凸起，莫名可喜，再往下的嘴唇色泽粉嫩，上唇略略翘起，下唇丰润饱满，说话时露出的牙齿一粒粒好似珍珠。
书精的鼻子和嘴生得好，让她故作妖媚时显得不那么可恶，还带着些天真的顽皮。
甚至，让他想满足她一次。
祝玄笑了：“一天换一套衣裳是么？少司寇准了。”
他回头吩咐季疆：“明天让神工司替她量体裁衣，一天做一套，还礼……对了，当年从涂河龙王藏宝库里拿出来的仙丹还在么？就用那个，送去神工司当还礼。”
他还记着那颗仙丹！肃霜喃喃：“我就随口说说，怎么可能真一天一套……”
“我答应就是答应了。”
祝玄搬出厚厚卷宗，手指一勾，乌玉毛笔重新回到掌中，又道：“把她安排在冬静间，挑个大点的院落，床要软，装上云一样的帐子，每天万青竹叶茶和明月玉生汤不可少，仔细点养。”
……养是什么意思？养猫吗？
肃霜有点摸不透他的作派，索性也不摸了，既然疯犬逼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她怎能辜负？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说点动听的话表达一下感激仰慕之情，季疆却捉着胳膊把她轻轻拽起，笑道：“走了小书精，我带你去冬静间。”
刑狱司有春夏秋冬四座大院落，冬静间悬浮最高处，是数座大小不一的院子，内里草木疏朗，檐瓦精美。
季疆落在正中那间院落，忽然道：“我头一回见祝玄答应那么无理的要求，也是头一回见他安排秋官住冬静间，小书精真不简单。”
肃霜很谦虚：“少司寇客气又周到，我一定看好恩怨册。”
“你真的喜欢他？”季疆垂头看着她，笑得眉眼弯起，“我不太信。”
见肃霜满脸无辜，季疆笑得更欢：“我觉得你是胆大包天那类的，说不好哪天就做个什么叫我吓一跳的事出来，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有没有想过作死的后果？”
肃霜乖巧极了：“季疆神君说的什么话，我就是喜欢少司寇嘛，喜欢他所以想和他多亲近，是作死我也忍不住。”
季疆叹了口气：“你要是真喜欢，就太无趣了，真让我失望。”
他长袖一挥，屋门静悄悄地开了，内里宽敞又华美，书房客房浴池一应俱全，从卧房到书房都坠上了轻云软雾般的薄纱帐。
“进去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屋子。”
季疆侧身让开，见肃霜堆满欢喜笑意，唇边两个梨涡凹得可喜，他突然抬手握住她的肩膀，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看。
微不可察的凛冽冷意划过她的眼底，季疆心情一下变好了。
他扬眉道：“你上回说我这样的神君抱不得美人归，太偏颇了，是你不够了解我，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我什么？”
知道，强取豪夺么，还是味儿不对的那种。
或许是她的眼睛泄露了心里话，季疆一笑，俯身凑近，一手一只抵在她耳畔，把她困在双臂间，左右看看，问得真诚：“这样对不对？”
他此时的笑十分奇异，前所未见，似阴鸷，又好似心情极佳。
“小书精，我再好心提醒你一次，祝玄不会陪你玩话本戏折那套，你要是真喜欢他，我劝你放弃。”
说到这里，季疆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一阵薄薄的雾气：“但你要是作死，我就不拦。我好不好？也陪我玩玩嘛。”
肃霜看了他一会儿，细声问：“强取豪夺该什么样季疆神君知道吗？”
季疆趣味十足：“什么样？你说说看。”
“你应当跟我说：敢和他在一块儿，我就杀了他，再屠遍上下两界。”
季疆故作惊讶：“真的？我杀不了，太作孽了，我们可是兄弟。上下两界又没得罪我，还有好多打不过的，为什么要屠遍两界？”
肃霜缓缓把他的胳膊推开，充满诚意：“那季疆神君要不要试试走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的路线？似你这般爽朗爱笑的，最合适不过。”
季疆“哦”了一声：“真是金玉良言。好，我听小书精的。”
他伸手把屋门推得更开，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和煦地絮叨起来：“你若是需要什么东西，就去春感间找秋官们说。明天辰时会安排秋官给你讲怎么看管恩怨册，歇着吧，下回再找你玩。”
肃霜友善地摇着手目送他离开，转身进屋时不由“啧”了一声。
她看出来了，这个季疆病得不轻。
刑狱司两个少司寇，一个是疯犬，一个是脑瓜有病，怪不得恶名在外。
肃霜飘进屋子，望见四周云一样的薄纱帐，登时喜上眉梢，把祝玄季疆都丢在了脑后，笑眯眯地扑进柔软的床榻里，打了好几个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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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更新。

第26章 华裳楚楚兮绚烂（一）
辰时差一刻，肃霜将玉珠花树簪进发髻，对着空悬的水镜看了一眼。
身上的衣裳是浓艳的熟李紫色，里三层外三层，做工极繁复。
不知道刑狱司到底备了什么还礼，神工司确然一天一套衣裳地送来，就是今天这件衣裳的颜色吧……是不是太浓了？
肃霜扯过帔帛，帔帛竟然还是朱砂色的，她估摸着这套衣裳神工司没下真功夫。
罢了，浓艳有浓艳的办法。
收拾完毕，她最后看一眼水镜，满头珠翠，摇摇欲坠，也算灿若仙花，多亏她生得美，压得住。
推开门，她腾云而起，眨眼飞去正门，木屐踏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刑狱司正门靠东有一座精致凉亭，摆好了矮案软垫，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这里便是她办差的地方了。
很快有一名秋官端着茶案送来，上面一只汤碗，一只茶碗。
“少司寇吩咐了，”秋官一板一眼地说道，“这是今日的万青竹叶茶与明月玉生汤。那么，不打扰肃霜秋官办差，告辞。”
被“掠夺”来刑狱司已有七八日，肃霜一次也没见过祝玄，却又好似天天见。
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彰显“仔细地养”，每天都有秋官给她送茶和汤，每次也一定会说那句“少司寇吩咐了”，天天吃天天有，肃霜终于觉着心底对明月玉生汤的一丝怀念之情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她把汤碗推得远远的，又取过纸笔，写上大大的“恩怨册，写，勿扰”几字，“啪”一声贴在凉亭柱上，再把软垫往栏杆下一铺，舒适地俯上去打量下方小池塘里的仙锦鲤。
昨天她去东面仙林的时候，发现黑线仙祠已重建好了，比先前大了一圈，也气派了许多，路上偶遇几个相识的侍者，告诉她元君为着她被强行带去刑狱司的事又发了一场火，祝玄把季疆推出去听元君骂了一天，季疆离开黑线仙祠时，脸是绿的，云都差点腾不起来。
“你要撑住，就算去了刑狱司，也不要放弃希望啊！”好心的侍者们这般安慰她。
可肃霜觉着自己这个秋官做不了多久，刑狱司明显有筹谋，被逐出的归柳安静没两天便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听说还被祝玄打了一顿，就在神来神往的南天门打，最后是仪光看不下去拉了架。
哎，他们演他们的，与她无关。
如今在刑狱司的日子太美妙了，她那天是怎么跟疯犬说的？“一天换一套好看衣裳，终日无所事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她是信口胡诌，没想到还真就过上了，她这几天都是笑醒的，恨不得一天有一百年那么长。
池塘里突然哗啦啦一阵水声，这里的仙锦鲤热情异常，有事没事便蹦起来招呼。
肃霜朝池里吹了口气，五彩斑斓的仙锦鲤们立即把嘴凑过来，张合翕动着，像是要跟她讲话。
她不由轻轻笑了。
天将暗时，祝玄终于处理完近日的麻烦事。
归柳遗留在少水的灾祸神力侥幸没引发什么大祸乱，就是让少水里的几条鱼长了几丈长，被附近的凡人们当做龙神供奉起来。为免这些“龙神”以后生出什么不测，秋官们把鱼带回天界，养在了天宫云池里。
至于雍和元君那边的处罚，是让归柳做两个月伐木侍者，可谓不轻不重。这位元君虽火气旺盛，却并不暴虐，两个月也算意料之中，只要不出什么意外，时间上应当绰绰有余……
祝玄沉吟着绕过回廊，忽觉冷风扑面，这才发现天顶雪云厚重，今夜多半要下雪。
他突然便想起养在冬静间的书精。
听秋官们反映，她时常会踩着木屐辟里啪啦走遍回廊，要么就是坐在凉亭里摆绝世妖姬的模样，唯一的靠谱处是不会骚扰秋官们。
当祝玄默不作声走到凉亭附近时，第一眼望见的便是贴在柱子上的“恩怨册，写，勿扰”几个字，第二眼望见的是摆在矮案边缘的明月玉生汤，她明显碰都没碰过。
真是个不好养的书精，又会偷懒又会挑食。
祝玄第三眼望见的是放在软垫旁的一双木屐，看来今天她没踩它走回廊，第四眼才望见坐在栏杆上的书精，她手里捏着根枯枝，正招呼池塘里的仙锦鲤。
“往左，对。”肃霜晃了晃枯枝，唰一下指向另一边，“往右，真聪明。跳起来！”
哗啦啦一阵响动，仙锦鲤们蹦跶得歪七扭八，不成形状，肃霜叹了口气：“不行啊，可能是池子太小，不怪你们，下回我带你们去云池里跳。”
她身上的衣服又老气又繁复，还戴了满头珠翠——嗯，看来今天也没能力摆妖姬模样。
祝玄无声无息地走进凉亭，忽听她轻轻笑起来，亭外的灯火落在侧脸上，那笑靥极清爽，细长的眼亮得可喜，仿佛有星火在其中闪烁。
无来由地，祝玄也生出几分愉悦，伸手将汤碗端起。
肃霜指挥仙锦鲤跳舞，玩得口干舌燥，正要从矮案上取茶，忽然闻见一阵香气，她一转身，却见祝玄不知何时来了，手里还捧着早上被她推得远远的那碗明月玉生汤。
汤刚被神力捂热，热气夹杂香气扑面而来，莫名有诱惑力。
肃霜返身凑过去，笑得迷离：“给我热的？”
话音一落，就见祝玄自己喝了一口。
好哇，抢她的汤！
肃霜低声抱怨：“少司寇要么不见踪影，要么一来就抢我的汤。”
祝玄没理她，低头缓缓饮汤。
他吃东西的姿态十分端庄，上回啃柿子也是，不大不小的一口，流畅漂亮的下颌线条，优雅又利落，肃霜看得目光灼灼。
不管怎么端庄，吃东西时被死死盯着，也会有难以下咽感，祝玄不想放弃这碗异常好喝的明月玉生汤，指尖在案上一点，白纸们一张张飞起，挡住了书精火热的视线。
她娇滴滴的声音从白纸后传来：“少司寇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打断我逗鱼的乐趣，还抢我的汤，又不肯搭理我……没关系，我不在乎。可人家这样精心的打扮，少司寇却不肯看，我也是会伤心的。”
汤确实好喝，心情也极好，于是祝玄从她一堆废话里挑出能听的，反问：“你正事不做，天天就是逗仙锦鲤？”
肃霜笑吟吟地说：“我怎么没做？恩怨册不是被我看得好好的？不然少司寇为什么招我进来？啊，也可能是因为我好看，所以你才叫我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给刑狱司添些颜色？”
祝玄眉梢微扬：“你穿这身难看的衣裳坐在门口，并无什么颜色。”
遮挡的白纸忽然被一只手撩纱帘似的撩开，书精那颗千娇百媚的脑袋从缝隙里伸过来，娇小半透的玉珠贴着面颊晃啊晃。
“你凭什么说难看？你懂个……你懂这些吗？”她一时被怼出真火，问得理直气壮。
她那货真价实的理直气壮让祝玄多看了她一眼，依旧毫不留情：“难看就是难看。”
肃霜在矮案上一拍：“你要说难看，也得列个子丑寅卯出来吧？你给我说说哪里难看？我就不信你比我懂！我看你自己打扮得也未必……哦不，我是说，少司寇俊美非凡，你穿抹布我都喜欢。”
祝玄再次从她一堆废话里挑出能听的，列子丑寅卯是吧？行。
他当真细细去看她，视线从蓬松柔软的发髻扫到她雪白脖子上挂的璎珞，抬手指过去：“这里，累赘了。”
肃霜立即把扯着脖子疼的沉重璎珞卸下，问：“还有么？”
祝玄抱臂靠在软垫里，细细看了片刻，道：“右边脑袋上的珠翠全拆了，左边那朵黄色珠花也下掉。”
肃霜慢悠悠地去拆脑袋上的玉珠花树，轻声道：“听起来少司寇是喜欢清水出芙蓉？那上回怎么不和我一起泡玉髓灵泉？”
祝玄的耳朵又成了摆设，继续端着明月玉生汤一勺勺吃得端庄，和刚才不同，这次变成了他盯着她看。
肃霜几乎拆了满头珠翠，只留下几串玉珠，拽过铜镜瞄一眼——清爽是清爽了，哪里压得住这么浓艳的衣服？就说他不懂吧！
她抬眼去看祝玄，有点幽怨：“凡人有句话，叫‘女为悦己者容’，今天我便为少司寇容一次，怎样？”
不知是因为蹙着眉，还是因为灯火闪烁，祝玄忽觉她眉眼生得甚有凄楚之意。
好生不顺眼。
他说：“缺一点。”
什么缺一点？肃霜对着铜镜一顿照，却见祝玄拿起案上的青竹毛笔，蘸上香墨，眼看要往她脸上招呼。
她本能地朝后一缩，两根手指捏住了脸颊，毛笔蜻蜓点水般在鼻梁上点了一瞬。
“现在才不错。”
祝玄望着鼻梁上多了一粒小痣便明媚许多的书精，颇满意地丢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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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双更。

第27章 华裳楚楚兮绚烂（二）
疯犬向来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肯做点平日不屑的无聊事，但像这样跟她探讨梳妆打扮，甚至亲自动手，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梦到也只能当噩梦，莫不是天界要崩了？
那最好明天再崩。
肃霜目光盈盈，似笑非笑，也不知扭了个什么姿势，迤逦着缩回白纸后，一阵窸窸窣窣，旋即便是木屐踏地的轻响。
祝玄将剩下的汤喝完，忽觉身畔多了一团倩影，书精半个身子俯在矮案上，细软的手指一点点朝他胳膊上蹭，柔声问：“少司寇，我现在真的不错？那你要不要多看看？”
眼看那几根手指要摸上手腕，祝玄毫不犹豫屈指去弹，“当”一声，却是弹在了矮案上，连他也没怎么能看清书精如何一下避到三尺外的。
“少司寇好凶啊。”肃霜娇声软语。
有意思。
祝玄出手如电，伸臂又去捉她，指尖只在袖子上触了一瞬，下一刻她已坐在了凉亭栏杆上，还不忘出言挑衅：“真是不解风情。”
玄凝术的神力细微地震荡起来，肃霜身形一晃，试图往祝玄身上赖，然而玄凝术虽不快不慢，却如影随形，她在凉亭里蹦跶了一会儿，突然旋身而起，这一次落在了凉亭外。
祝玄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确然疾如闪电，但也确然毫无相斗的经验，厉害的战将三两下就能摸透她的行动轨迹，着实危险得很。
他正要说话，忽见肃霜转过来，面上笑得神采飞扬，嘴上却说着软绵绵的求饶话：“少司寇让我歇一歇好不好？我很柔弱的。”
她欢快流转的眼波衬着鼻梁上墨水点出的小痣，一时间竟显得极生动。
祝玄到了嘴边的话莫名散了个干净，静静望着她转身下凉亭台阶，方才一番蹦跶，朱砂色的帔帛已松松垮垮，随着她的步伐滑落下来，她也没发觉。
外间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雪，在灯火映照下荧荧若飞虫，因右边发髻上的饰物都被拆光，她的长发散落下来，被风拂去背后，又随着轻挥长袖的动作缓缓摇曳。
“打打闹闹多没情趣，少司寇你看，下雪了。”
肃霜挥挥袖子，把稀稀疏疏的雪片挥得乱飘。
今天多半是疯犬万年难遇的艳阳天好心情，她得想个法子叫他多留一会儿。
“可惜现在雪下得太小。”肃霜笑道，“不过看上去马上就要变成大雪，少司寇，咱们等雪下大些，我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等了一会儿，不见祝玄有回应，她一回头，便见他正弯腰捡她的帔帛，拿在手里看了看颜色，再抬头看看她的衣裳。
“俗。”他毫不客气地评价，“神工司也会敷衍了事了。”
看来疯犬确实有些品鉴的本事。
肃霜忍不住笑出声，下一刻却见帔帛展开，祝玄利索地将它环在她肩上，挡住浓艳的紫色。
“这样就差不多了。”
祝玄看美人图似的打量她，书精现在确实不错，尤其她鼻梁上那俏皮一点，简直点睛之笔，他越看越觉这一点极好，好过其他所有。
肃霜默然抬头看着他，没有月色，也没有雪色，他的眼里却泛起真正的愉悦之色。
她怔怔看了许久，下意识轻声道：“我们等雪大些好不好？夏天唤来飞雪什么的是我瞎说，不是故意为难你，还是在冬天让榴花……”
她骤然停下。
“什么飞雪榴花？”
祝玄问得心不在焉，还在为自己的点睛之笔满意着。
肃霜眨了眨眼睛：“我不说，给少司寇留个惊喜。”
冷风从背后吹来，她垂下头，细细梳理耳畔落发，缓缓拨去脑后，正寻思再说点什么，却见一名秋官急匆匆跑了过来。
“少司寇，青鸾帝君派神官送来请柬。”他躬身递上一封请柬，“说是十日后寿辰，邀二位少司寇去栖梧山赴宴，顺便，上回环狗之事也要感谢二位相助。”
祝玄接过请柬，眉头皱了一瞬。
当日打完环狗，青鸾帝君就说什么邀约，后来为着玉瓶错收黑线的事，雍和与他大打一架，这帝君不知是觉得丢了脸面还是懊悔，好一段时间闭门不出，邀约什么的，自然也当不存在，没想到现在又藉着过寿来圆。
青鸾一族作为五凤大族的一支主干，天帝在时都要多加礼让，历代青鸾帝君行事也都以稳重端方为正，偏生这一代的青鸾帝君不行，忘性重，任性重，急性重，说话做事全无章法，和他相处实在谈不上愉快。
祝玄本欲随手丢掉请柬，不知想起什么，又收进怀中，问那秋官：“那颗仙丹还是没找到？再仔细找找，莫不是滚去了什么角落。”
他怎么老惦记那颗仙丹？肯定找不到啦。
肃霜见他往库房走，索性也不追，看样子疯犬万年难遇的好心情就到这里了，也罢，她也突然没什么精神，不如早点睡觉。
她旋身飞上回廊，忽觉脑后风动，正要闪躲，冷不丁闪躲的方向又出现玄凝术，一把将她握了个结结实实。
“少司寇。”肃霜叹着气唤他，“我认输了行不行？我困了，要睡觉。”
祝玄抬手撤了玄凝术，却摇了摇头：“你这样不行，十日后随我一同赴宴。”
*
十日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青鸾帝君寿辰当日。
巳时上下，两位少司寇的车辇已备好，停在了刑狱司正门前。
肃霜躲在角落里把玩自己的指甲，完全不想上车。
祝玄干嘛非要带上她？她对青鸾族着实生不出半丝好感，一点都不想去他们的地盘。
可是对祝玄说“不想去”没用，一连十天，她天天逮着祝玄就说不想去，最后他只回了她一句话：“你现在是刑狱司秋官，听从少司寇安排是你的职责。”
唉，算了，看在日子过得确实奢华富足的份上，听从安排就听从安排。
祝玄很快出来了，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浅杏黄色的华服，束发细丝绳上的数粒宝珠挂在肩上，简直是一瞬间就从疯犬变成了出身高贵的神君公子。
肃霜又朝阴影处躲了躲，盼着他找不着自己，然而他一下就找着了，还招宠物似的朝她招手：“过来。”
他是不是真把她当猫来养？
肃霜轻飘飘走过去，一本正经地说道：“少司寇，我是书精，虽然温柔可爱又天真善良，但众所周知，书是不能……”
一语未了，祝玄握着脑壳把她推上车，只问：“不能什么？”
肃霜的语气扑簌簌软下去：“不能——不能太粗暴对待，古书需要爱护嘛。哎哟，少司寇别掐脑袋，我胆小。”
祝玄松开手，指尖却勾下她耳畔的珍珠簪，闲不住的手指把簪子转个不停。
又拆她发饰？肃霜将纱帘揭开半扇，望着外面的云雪一线，心不在焉地说道：“少司寇，我今天只戴了一两根花树，衣裳也换了颜色，应当挺好看吧？”
今天她穿的这身显见是神工司下过真功夫的，用最细最薄最软的鲛绡叠了不知多少层，却还是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像一抹轻云，点缀的雪青帔帛素雅又不失端庄，光为了搭合适的发髻，她足花了一个多时辰。
可祝玄的评价只有敷衍的两个字：“还行。”
闲着也是闲着，肃霜跟他磨嘴皮子：“还行是不是就是挺好看的意思？”
可能因为衣裳发饰都偏素雅，所以她上了脂粉，色泽粉嫩的嘴唇变得红艳，眉眼愈显浓黑，一蹙眉，便凄楚易碎。
这模样放谁身上祝玄都不会多看一眼，偏出现在她脸上，他就觉不顺眼。
指间把玩的珍珠簪一停，他说：“还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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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应当还是双更～

第28章 华裳楚楚兮绚烂（三）
又缺一点？
肃霜还未来得及说话，眼前一暗，后脑勺被一把箍住，祝玄拿着簪子就往她脸上比划。
不好！现在他发疯已经毫无预兆了？
肃霜想起在刑狱司这些天，偶尔听见秋官们闲聊，说少司寇最喜欢嘴硬倔强的囚徒，因他手痒时总要见血才舒坦。
所以他现在手痒了？拿簪子扎她？
“使不得！少司寇使不得啊！”她飞快把可怜的脸捂在掌心，哀叫连连，“你冷静点！我今天一个字都不说了，半个字也不说！”
祝玄发间的银龙咬住锐利的簪头，一口咬去小半截，他在手背上戳了戳，簪头已变得钝而光滑，他嘱咐：“拿开手。”
“我拿不开！”肃霜恨不得缩成仙丹。
下唇突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她从指缝里望出去，祝玄捏着珍珠簪，正轻蘸她唇上的胭脂。
手腕被拉开，钝而冰冷的簪头点在鼻梁上，她不由微微一颤。
一点殷红小痣落下去，娇俏的味道便将凄楚冲淡，祝玄满意地松手：“现在是真的还行。”
珍珠簪被他顺手戴回她耳畔，肃霜仍在发愣。
她的胆量时而大如虎，时而小如鼠，这样就又怕了？祝玄低笑一声，忽听她轻飘飘地说道：“少司寇，待会儿我变成书，你把我装袖子里吧。”
袖子里装至乐集赴人家的寿宴？看来是真被吓到，出这种一眼看穿的鬼点子。
不防她捶了捶腿，泪光闪闪：“我的腿吓软了，走不动。”
祝玄目中掠过忍俊不禁的笑意：“走不动正好，省得乱跑。”
肃霜怯生生道：“可我车都下不了怎么办？当然、当然不敢让少司寇搀扶，你体肤尊贵，我不敢玷污，要不你用玄凝术托着我下车？”
玄凝术当拐杖，她果然时时有奇思妙想。
此时心情甚好，祝玄索性手掌一抬，当真唤出玄凝术，看不见的巨掌将肃霜托起，她软绵绵地晃了下，一把抱住巨手的拇指，细细摸了一阵，问道：“少司寇，玄凝术的巨掌不光是神术对不对？也是你的手？”
她还记得打环狗的时候，这双巨掌正是他神像真身的手。
祝玄颔首：“既是神术，也是手。”
话音一落，便见她拔下另一边发髻上的玉珠花树，用尖头重重扎进去，满面无辜地问他：“疼吗？”
祝玄摊开手，右手拇指上有一粒极小的血珠凝着。
不疼，只是痒，软毛挠到恰好处，簪子也戳到恰好处，痒得钻心。
书精浑身上下都藏着雷，她那似笑非笑的刁钻梨涡若隐若现，要哭不哭地婉转盯着他，那双眼似在说话：不是你先来的吗？许你点痣，许你吓我，不许我轻轻轻轻地扎你？
又在挑衅他，不知死活，轻佻大胆。
祝玄缓缓将拇指上的血珠搓开，全然不受控的危险野火奔腾燎烧，手里忽然空荡荡地，饥渴异常，该握住什么鲜活的、发抖的、诱惑的……
不只一次了，都是她点燃的。
祝玄反而将身体舒缓下去，支着下颌眯眼看她，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么个一给好脸色便要炸雷的书精召来刑狱司。
是因为她聪明且从容，尤其是与环狗应对自如，该软就软，该拖延就拖延，有些秋官都未必如她，且她恰好是个书精，正巧又遇到恩怨册出事，祝玄头一个便想起她，倒差点忘了她最初凑过来的目的。
春风一度？谈情说爱？不过是些粘腻混乱的欲，浅薄无聊的风花雪月，她的聪明却在这一块上发挥得最淋漓尽致。
为何他会与她谈笑？为何又因着那份奇异的不顺眼替她点痣？
直到这一刻回顾，祝玄才发觉这些确实不像自己会做的事，哪怕心情再好。
可他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做了，做的时候也全然没察觉到不妥，面对书精，他最常有的念头竟是“没必要，不至于”。
他又想起她最开始那花枝沾衣般的触线即退，把一分刁钻藏在八分乖巧里，那时他就在想“不用这么小题大做”，于是现在好像成了习惯，被她一点点蚕食那条线。
不应该，竟未能生出警戒心。
突然间，她那些曾叫他觉得有趣又烦人的手段，此刻令他生出了真正的嫌恶。
祝玄没有压制这股嫌恶，他一向翻脸如翻书，纵容心底那些敌意星火燎原般熊熊而起，疯犬嗅到了危险的存在，有可能会撼动影响他的存在——危险的不只是他的不受控，危险的更是她。
黑暗里潜伏的利齿缓缓张开，祝玄垂下眼睫，冰冷的杀意还未酝酿成型，耳畔倏地回旋起她略带沙哑的声音：还是活着好吧，说不定哪天突然遇上什么好事，那时候他一定会想还好坚持下来了。
那时她细长的眼既不刁钻也不妖媚，里面有一盏细小的灯。
那一盏灯仿佛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也亮了起来，遇见同样孤单徘徊的影子，给了他一丝安慰，也兴起他一丝怜爱，无由而起的敌意迅速消散开。
祝玄揉了揉眉间，只觉细微的烦躁缭绕不去，他伸手去玛瑙盘里拿桂花蜜金糖，冷不防一只细白的手硬生生从他手下抢走最大的那块。
“咯吱”一声，肃霜恶狠狠咬碎那块糖，旋即掀开纱帘，冷风一下灌进来，她后背独垂下一绺说粗不粗说细不细的柔软长发，此时像蛇一般被风带着摇曳，薄软的鲛绡贴住身体，雪浪翻卷。
“栖梧山到了。”她没事人似的回头笑，“少司寇快看，外面许多鸾鸟。”
祝玄看着空荡荡的手，胸膛里全无凶戾杀意可撑，剧烈的麻痒却在流肆。
是什么巨大的不足？弥漫的空虚？
他的眉头皱了一瞬，下一刻却摆出温和正经的上司模样，淡道：“纱帘合上，不然等下青鸾火会飘进来。”
刚说完，冷风已成了炽风，肃霜眼明手快，一把按回纱帘，神官的唱喏声同时响起：“刑狱司少司寇祝玄、少司寇季疆来贺——”
车门打开，满目苍翠扑面而来，栖梧山只有盛夏，山中种满各色梧桐，星星点点的青鸾火点缀树顶，风过时似青纱包裹绿浪。
橙红火玉铺就的宽阔大道自山门延伸至舜华宫内，舜华宫依山而建，明艳奇巧，殿宇高低起伏极大，高耸的殿柱皆是藏青与浅金交织，华彩绚烂，时常还可见鸾鸟盘旋舞动，啼声似珠玉一般。
火玉大道尽头是迎宾高台，青鸾帝君堆满笑意，满嘴“惠然肯来，不胜喜悦”，倒还真有几分古雅持重感。
台上宾客已来了许多，见着二位少司寇，有几位白胡子老帝君嗓门甚大：“水德玄帝他老人家现如今可好？”
祝玄此时一点没有疯犬样，应礼说话更是特别优雅得体：“父亲还在下界，他一向行踪神秘，连我们也不知他的去处，倒是前些年收到他传信，提及诸位老友，十分想念。”
原来两个少司寇真是高阳氏水德玄帝之子，怪不得谁都要给他们点面子。
奇怪，祝玄和季疆两个的年纪算来不会比吉灯小太多，可她从未听过水德玄帝有成婚传闻，似他这般尊贵的大帝，成婚生子不可能悄无声息。
肃霜琢磨不出所以然，见女仙们热情地送上各色茶水，便挑了杯胭脂蜜茶，尝在口中只觉甜而浓——这就是祝玄最爱的茶？听秋官们说，刑狱司把茶水换成万青竹叶茶后，他还不高兴，他可真是口味奇特。
她嫌弃把茶杯推远，打量高台上越来越多的宾客。
这边厢祝玄还被无数老神君们围着，装的好像什么优雅君子，那边厢季疆则随性得多，敷衍几句便与美貌的神女们说笑去了。
他今日也是一反常态，罕见地穿着檀紫色的氅衣，平日里总与金蛇坠缠一块儿的头发束得齐整利索，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文雅隽秀。
少见的稳重让他面上时时挂着的浅笑都与往日有些不同，格外地风轻云淡，这就使得他即便满嘴暧昧废话，还是惹来许多只闻恶名未见真神的神女们与他欢欢喜喜地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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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双更。

第29章 夜灯熠熠兮生辉（一）
迎宾高台上忽然红影一闪，却是池滢来了。
她今日依旧一身红裳，却不是猎装，长而薄软的袖子好似垂落的花瓣，贴住她身体两侧，身后的裙摆也是细长的。
这是个很会打扮自己的公主，鲜艳浓烈的火红衬得她眉目如画，别致式样的华裳更是将她婀娜高挑的身段彰显得十足风流。
她上来后只随意环视一圈，直到望见季疆，散漫的目光才终于停住不动。
“季疆神君。”她傲然站在原地，高声唤他。
说笑的神女们一听这名讳，瞬间如鸟兽散，季疆拨了拨金蛇坠，无奈地朝池滢走去，叹道：“恶名在外，让殿下见笑了。”
池滢面上闪过一丝笑，嘴上却淡道：“外界谣言本就乱七八糟，我素来不信传闻，只信亲眼所见。”
她被环狗掳走，最惶恐无助时偏生是季疆救了她，且连着救好几次，她心中对他的恶感登时烟消云散。
她天性如此，一旦产生亲近之意，什么事她都要替对方想好理由，比如季疆最开始把她抓了关在黑线仙祠，那肯定不是他想做的，必是那可怕的祝玄逼迫他。再比如她在山神府邸给他道谢，他却好像没听见，那必然是因为祝玄来了，他被迫装耳聋。
池滢躬身盈盈给他行礼：“上次道谢季疆神君不便回应，这次请容我好生道谢，多谢季疆神君救我，我感激不尽。”
季疆温言道：“我说过，那是刑狱司该做的，殿下不必多礼。”
池滢道：“道谢也是我应当做的。我知道季疆神君与你那位兄弟大有不同，所以我不是谢刑狱司，而是谢你。”
季疆一下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殿下可算说了句公道话，我就知道殿下目光如炬，我比祝玄好多了对吧？”
池滢轻道：“他……他能把你打成那样，可见许多事非你所愿。”
季疆顿时像开了话篓子，叽里呱啦抱怨起来：“可不是？那四鞭子抽得我半条命都没了，养了十来天胸口还疼！我问祝玄，你就不能装装样子打轻点？他说就是要打重了才显得惨！殿下，我可太惨了！都怪那源明老儿派个良蝉搅混水！”
池滢先时还挂着笑，听到后来却遽然变色：“你居然叫他源明老儿！他哪里老？明明风度翩翩！”
季疆偏头看她：“有我风度翩翩吗？”
池滢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所以说，不管放哪个风花雪月的话本戏折，季疆这种神君都抱不得美人归。
肃霜幸灾乐祸地笑了。
女仙们铺上新点心，其中有一碟做得十分精巧，乍一看像几只碧玉雕成的螺，她刚咬了一口，忽觉头顶一道阴影投下，季疆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响起：“小书精，今天怎么这么好看了？”
肃霜毫不用心地夸回去：“季疆神君才是美貌非凡。”
季疆睫毛闪得像小扇子，小声道：“怪不得刚才你一直盯着我看，还偷偷摸摸笑。”
隔那么远他都能察觉到？她还真不是故意偷听，就是以前眼睛不好，所以听和嗅都特别灵敏，她不过看了一两眼，到他嘴里就变成一直盯着了。
肃霜含羞带怯：“少司寇今天太耀眼，我不敢多看，怕当众失态，只好看看季疆神君冷静一下。”
季疆佯怒道：“有你这么当面贬损的？”
说着他却往她身边一坐，叹了口气：“是你说的青梅竹马欢喜冤家，不管用啊小书精，你再替我想个更好的路数。”
他想要什么路数？他不过是随心所欲地取乐自己罢了，听听他跟池滢说的话，单纯就是口无遮拦，想什么说什么。
“反正季疆神君也只是嘴皮子上逗趣，怎么高兴怎么来喽。”
季疆奇道：“你想见我来真的？”
肃霜摇头：“我并没有。”
季疆却笑了：“我可是很挑剔的，小书精，你那只仙兔呢？怎么没带过来？”
他突然把话拐到盒盖身上，肃霜一时不知深浅，只听他又道：“你为了只仙兔，差点把我踹进障火，这件事我不提，你是不是以为就过去了？”
微不可察的冰冷再次掠过她的眼，季疆心满意足，凑过去柔声安抚：“我开玩笑的，一个月之内都不提这事了，好不好？”
也就是说以后只要他想找乐子，就会时不时揪出来反覆提。
肃霜明白了，这位有病的季疆就是喜欢不经意间拿刀晃一下，想看她失态，想看她被打击到，露出发怒的样子，以满足他那扭曲的趣味。
她停了一会儿，突然问：“不然你踹回来？”
季疆慢悠悠地摇头：“不行啊，我怎么可能踹你？”
“所以你心里会一直记着？”
“当然会一直记着。”季疆盯着她鼻梁上那一点殷红小痣，笑得满山盛夏丽色都淡了不少，“我说了，我很挑剔的。”
哦，那就记着吧。
肃霜起身想走，不防季疆抓过先前被她推开的茶杯，毫不在意喝上一大口。
“哇！这是胭脂蜜茶？”他眉头一下拧得死紧，控诉似的看着她，“你竟然喜欢喝这种东西！”
他还没完了。
肃霜将茶杯从他手里拿出来，笑了笑：“我是听说少司寇爱喝胭脂蜜茶，我就是这样的书精，爱屋及乌嘛，少司寇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季疆神君，我对少司寇很专一的，你可别让他生出什么误会。”
季疆奇道：“你这么喜欢他，那你怎么看不出他被那群老头子聒噪得厌烦？也不说过去把他拽走。”
肃霜扭头张望，祝玄还是那么优雅从容，一点没看出他哪里烦躁了，不过她更不想跟这有病的季疆多待，便道：“我这不是怕惹少司寇不高兴吗？那我马上就过去。”
季疆叹道：“我看你这颗可爱的脑袋能安稳待在脖子上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突如其来事关掉脑袋，肃霜扭头看他：“怎么说？”
季疆端起那碟碧螺般的茶点，轻道：“你看这茶点，你喜欢吃，对面那个美貌的神女就不喜欢，碰也不碰。不管把这茶点做成什么形状，染上什么颜色，哪怕做成她喜欢的模样，可她只要尝一口就知道不会喜欢，嫌恶的终究还是会嫌恶。”
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肃霜的脑壳，露出个惋惜的神色：“有点舍不得，我还挺珍惜你。这样吧，以后你要掉脑袋时，我试试能不能拦住。”
肃霜蹙眉：“我为什么会掉脑袋？”
季疆不答话，飞快收回手，忽然又道：“小书精，你转个头看看祝玄。”
肃霜一转头，只望见祝玄依旧假扮优雅君子与一群白胡子帝君聊天的模样。
“没看到？那算了。”季疆端了杯枫露清霜茶，低头浅啜。
真是个会故弄玄虚的东西。
“我浅薄至极，听不懂季疆神君的哑谜。我去找少司寇了，但愿他别骂我。”
肃霜这次毫不犹豫拔腿就走，冷不丁又闻神官唱喏：“神战司付回神将、祖辛神将、敬容神将来贺——”
迎宾高台上喧哗了片刻，三个正神将里竟然没有仪光的名字，而敬容正是三百多年前被她顶替的那位，她竟做回了正神将。
战将们很快被侍从领来迎宾高台，当头三个正神将里，那身段高挑满面英气的正是敬容，更奇异的是仪光也在，她站在后面，与普通战将们在一处，脑袋微微垂着。
眼看两个少司寇都迎过去，肃霜索性转身下高台，袖子突然被风扯了一下，祝玄低沉的声音也被风送来：“去青火梧桐林等着，别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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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多半都是双更，明天也是。

第30章 夜灯熠熠兮生辉（二）
栖梧山中遍地梧桐，青火梧桐却不多，只在舜华宫脚下种了六棵。
六棵树实在很难称得上“树林”，但青火梧桐生得极高大，枝叶极繁盛，树冠遮天蔽地，一棵树抵得上半座小树林，又因其花开花落时堪称奇景，每一代青鸾帝君都会为之加持四季时气轮换的神术，可以一日之内看遍叶翠花开，叶枯花败。
总之，又是“花”又是“林”，听起来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地方。
肃霜慢悠悠地沿着蜿蜒的夜晶石小道往青火梧桐林走，祝玄竟会约她在这么个暧昧的地方相见，实在罕见。
考虑到来刑狱司之后，祝玄越来越和颜悦色，难不成铜墙铁壁终于有缝可钻？都林中相见了，说不定很快就能凑个花下谈情，她岂能错过。
青火梧桐林既有盛名，景致肯定很美，但肃霜却也没想到如此绮丽。
四季时气刚好轮换到春景，六棵遮天蔽地的青火梧桐开满了桐花，简直像六座巨大的花山，星星点点的青鸾火照得花山在发光，坠满枝头的桐花好像随时会滚下来，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肃霜轻轻抬手撩动花浪，好似撩起沉重的珠帘。
世间竟有这般梦幻美景。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出：“我恨少司寇！也恨刑狱司！一点小错就把忠心耿耿的我赶出来！你也看到了，那天少司寇怎么在南天门羞辱我的！我绝不会回去！也绝对不原谅他们！”
……这是归柳的声音？好做作的腔调，他在跟谁说话？
肃霜拉长了耳朵，结果归柳又结结巴巴起来：“我、我最开始想去的就是神战司！仪光、仪光神将一直是我憧憬敬仰的……呃，反正我不在乎你现在是不是正神将，反正、反正我要去神战司！”
脚步声急急奔出，肃霜一头钻进花浪，屏息攀上高枝。
好像听了什么不该让第三者听到的话，归柳不是要回刑狱司吗？怎么变成去神战司了？这就是刑狱司的筹谋？
肃霜等了许久，见外面没声音，便小小拨开几朵花，不想仪光正站在树下，双目精准地瞄中她。
有点尴尬，肃霜轻声道：“我不是故意偷听。”
仪光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我知道，那里好看吗？”
“好看，你上来吗？”
话音一落，仪光已站在枝桠间，仰头望着山一般的玉波花浪，笑道：“果然好看。”
她虽是笑着，却再不见之前环狗妖府里那充满干劲的气势，像是瘪了的皮球，总有些没精打采。
肃霜客气地唤她：“仪光神将……”
“我已经不是正神将了，”仪光打断她，“现在只是个普通战将，叫我仪光就好。”
她特地强调的那句“普通战将”听起来颇有苦涩之意。
肃霜不免多看了她一眼，这位英气的女神将目光里也有掩饰不住的苦涩，好似有满腔倾诉不出的抑郁。
她是不是更想独个儿待着？
可祝玄交代了等他，加上眼前开花的青火梧桐很美，肃霜一时不想走，想了想，她索性问道：“为什么不做正神将了？”
仪光诧异她的直截了当，她与这名奇怪的书精秋官丝毫谈不上熟稔，甚至因为源明，自己之前和刑狱司的关系其实有点尴尬，可她就这么随意问了，而自己却并未恼火。
因为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书精？因为她那异常轻松的态度？
仪光说不出缘故，她竟莫名生出倾诉的冲动，明明这些天她的亲朋好友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对着他们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默然良久，缓缓道：“对付环狗时，你也看见了，我麾下的战将们都不服我。”
“你打到他们服啊。”
仪光不由一笑：“你也这么说，但我做不到。”
她低声道：“敬容神将是我去请她回来的，我和她说我有很多地方比不上她，我不会留在神战司了，可她还是非要我留下。为了报答她的不怪罪，我留下做了普通战将，只是……”
“她是不是变着法子折磨报复你？”
仪光急忙捂住她的嘴：“可不能这么说！”
她撩开花枝四处打量一番，这才放心地缩回来，轻道：“小心被战将们听见，他们耳朵可灵了。”
一瞬间的惊惶反倒让这位竭力撑着沉稳架势的女神将多了些生动的可爱，肃霜不由笑起来：“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这个问题直戳要害，仪光陡然生出一丝恼火，可她很快又将恼火压了下去。
她可以骗亲朋好友，极力表现出毫不在乎的模样，她却骗不了自己的心，她确实这样想，这也是她无法将心事吐露的缘故，连她自己也不愿面对这样阴暗又无助的仪光。
“我……”仪光停了半天，还是沉默了。
肃霜想了想，道：“可是要我猜，她应当不是折磨你，也不是报复你。”
仪光看着她，说不出是轻松还是失落，接下来她多半是要说些虚浮的安抚话，也是人家的一片好心，本来逮着个不认识的书精倾吐烦恼就是她自己的失误。
她安静等待着安慰，却听肃霜笑道：“你现在又不是正神将了，不是已经做回普通战将？还不能打到他们服？”
又是打到服？
仪光失笑，可心头却突然被什么触动——对啊，她已经不是用不正当手段上位的正神将了，交还权柄，卸下印章，她现在是最普通的神战司战将，还有什么顾忌？最开始她的打算不就是一步步稳扎稳打往上走？
仿佛被堵死的灵窍豁然开启，仪光眼睛亮了。
她并不愚笨，只是生来执拗，事情起了头她就想一路走下去，撞墙也咬牙撑着。
做了正神将后，发现战将们并不接纳她，她一直安慰自己没关系，她可以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能力。然而三百多年了，她怎样也扭转不了他们藏在心里的那份鄙夷与敌视，憋在心里那股气太多太旺，越是努力挣扎，就越是办砸一切，而越是搞砸，她越生出不甘。
是这份不甘遮蔽了她的眼睛，傻啊，仪光，太傻。
仪光忽然笑了，柔声道：“你叫肃霜？真是个好名字，谢谢你。”
她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仪光看出她眼里的疑惑，笑道：“方才少司寇说，刑狱司新来一个书精做秋官，问我有没有空闲偶尔指导一下。”
先前大家一同对付过环狗，也算是有了交情，不管源明对两个少司寇有何看法，仪光自己反正是对他俩改观不少。
她感慨：“少司寇心胸宽广，又如此尽责，可见传闻夸大太多。”
……等下？心胸宽广？她说的是疯犬？不，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个秋官不是摆设吗？不是等归柳回来她就拍拍手回仙祠吗？
肃霜一下反应过来为什么祝玄非把她带来栖梧山，还说什么在青火梧桐林等着，他是想安排她和仪光见面？让仪光指导她做战将？
她货真价实地震惊了：“可我是书精……而且我毫无天赋还特别懒惰……我还特别怕血怕疼，戳破手指头我都会晕倒……”
仪光奇道：“那你怎么做秋官？”
所以她就是假的嘛！就是一朵摆凉亭里好看的花嘛！疯犬怎么回事？突然来真的？
仪光温言道：“我倒觉得你那一下躲闪环狗十分难得，怎能说没有天赋？可惜吉光一族已成过往，不知道到底是你快，还是他们快些。”
冷不丁被她提到吉光一族，肃霜顿时默然。
仪光见她心事重重，便起身道：“需要我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指导。还是要谢谢你，我先走了。”
她像是鼓起了什么干劲，与刚才没精打采的模样截然不同，利索地道别。
肃霜却瘪了下去，唉声叹气。
从来不会有死物成精做战将，再厉害也不行，死物原身在斗法面前都是脆如纸片，更别提她还是个假扮书精的丹药精，丹药上还裂了道缝，真动手干架，一刀过来她就没了。玩命当战将？又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不值得。
不过这种荒唐事大概疯犬真能干出来。
罢了，她马上就去找雍和元君，满地打滚也要重新做搓线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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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双更～

第31章 夜灯熠熠兮生辉（三）
肃霜拨开桐花，一眼就看到祝玄的身影，他正站在不远处优哉游哉地赏花。
这倒确实是林中相见花下相约了，可他张口第一句话是：“戳破手指头都会晕倒？”
他偷听了多少？
肃霜左右看看，找好了窜逃的路线，才轻道：“对，我就是那种戳破手指都会晕的柔弱书精。”
她酝酿了一会儿，开始信口开河：“以前在书精世族的时候，因为我太调皮，总是被打，有一次还把我关进老鼠屋，出来后我就见不了血受不了疼。少司寇，你特地带我来赴宴是为了让我见仪光神将吧？难得你这样看重我，可书精怎么做战将？我还挺珍惜自己脑袋的，不想看它有危险，要不我还是回……”
祝玄忽然“呵”地一笑：“老鼠屋的故事编得不错，脑袋掉了不要紧，你这根三寸不烂之舌应当能好好留在原地。”
行了，刑狱司是再不能待了，她马上就走。
“多谢少司寇夸奖。”肃霜笑吟吟地起身，“你慢慢玩赏桐花，我先告辞了。”
她旋身而起，照着方才看好的窜逃路线，挑了个最刁钻的地方腾飞，下一刻便被潜伏的玄凝术抓猫似的一把掐住。
祝玄的语气说不出是笑还是讥诮：“你以后想逃的时候，眼珠子别那么老实，往哪儿逃都写脸上了。”
他要不用玄凝术抓她，她至于逃么？
肃霜拔下耳畔花树又想给玄凝术重重来一下，却听祝玄淡道：“就你也想做战将？学点逃命的本事也罢。”
肃霜不由微微一愣。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自己的缺陷，她已不是吉光神兽，真正快到一定地步时，便消耗巨大，不然也不会躲环狗那一下便晕过去，且她半点打架本事都没有，所以祝玄轻而易举就能堪破行动轨迹，用玄凝术抓住她。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有心了。
肃霜抿紧唇，原本塞了一肚子浮夸的暧昧废话，此时却突然不知能说什么。
四下风声忽起，四季时气有了变化，春景将过，桐花们渐渐衰败，纷纷扬扬随风而落。
山一般高的青火梧桐树，落英时如云散落，如花骤雨。
如梦似幻的绮丽景致，肃霜看得入神，身体突然一松，玄凝术撤了，她轻飘飘落在祝玄身侧，便见他微微仰着头，罕见地看落花看到出神。
她没话找话讲：“少司寇很喜欢落花？”
她使劲搜刮肚子里的废话，想着这个不答总有一个他会搭理的，不想祝玄应得很快：“还行，此处青火梧桐虽好，到底还是駺山的一树樱花更绚烂些。”
肃霜又是一愣。
駺山？吉光一族的駺山？駺山有樱花树？灵雨似乎没与她提过，也是，温柔的她从不会提叫她难过的东西。
说起来，她只有刚出生那几日在駺山待过，很快就被送去幽篁谷，即便神族出生就能记事，可她眼睛不好，做吉灯时残留的所有回忆都只是阴影轮廓。
如今眼睛好了，回忆里的一切也都毁于大劫，再也不能看清。
肃霜默然良久，莫名的冲动促使她问出口：“少司寇去过駺山？那里是什么样的？樱花树又是什么样？”
祝玄不耐烦她层出不穷的问题，可要是不搭理，书精又要闹腾，闹腾厉害了，他又不太能对她下狠手。
他有一种罕见的混乱，摸不准该拿什么面目与书精相处。
凶残冷酷的疯犬少司寇？因欣赏属下聪明所以放松的温和少司寇？还是最常见的有事说事无事滚开的正常少司寇？
他终于还是摆出温和正经的上司模样，缓缓道：“那时候我还很小，不能独自腾云，见不到駺山全貌，只记得山势极险峻，金顶宫建在最险处，山里有一块平缓腹地，九株万年樱就长在那里，有半座山那么高。不过我也只看了一眼，那时吉光帝君为吉灯少君的殒命一病难起，筵席都没摆开就散了。”
肃霜猛然把头转过去，像是突然对旁边的一株茜草感兴趣似的，漫不经心地说：“我怎么觉得风特别冷？时气不是往夏天走？”
确实没有往夏天走，桐花落了大半时，雪片已悄然而落，不一会儿便坠如棉絮。
祝玄望向突然变沉默的书精，她蹲在那株茜草前，像在看什么稀世宝贝，一团雪掉在睫毛上，渐渐又有更多雪片掉在她头发上，衣服上，她也不去管，傻愣愣的。
“发什么呆？”他长袖一挥，雪片辟里啪啦从她身上飞开。
她懒洋洋地说：“在想刚才仪光神将的话，到底是吉光一族快还是我快。”
“和吉光神兽比？大言不惭，他们可比你快多了。”祝玄摇头，“何况死物成精都是独命独运，有灵的血肉之躯对你们来说重如太山，你再快也只能快自己。仪光是客套话，别当真。”
不错，确实是吉灯更快，已成仙丹的她也确实没能带犬妖逃出生天。
肃霜笑了笑：“你说的对，可惜駺山没了，不然还能去看看万年樱长什么样。”
好似有雪在她眼里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那一点在他无边无际黑暗里孱弱闪烁的灯光看不见了。
祝玄下意识走近她。
头顶突然一暗，浅杏黄色的氅衣像片翅膀似的落下，因着过于宽大，肃霜被从头到脚罩了个结实，她愕然拽住衣襟，便见祝玄暗金纹绣的长靴出现在视界，他站得很近，伸手又把氅衣展开，重新盖下，挡住越来越大的雪。
“那就空了画一张给你。”他淡道。
肃霜抬眼看他，笑眯眯地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有空的时候就有了。”祝玄说绕口令似的，转身踏雪而去，“走了。”
肃霜揪着氅衣的襟口，像一尾灵活的松鼠，呲溜溜绕到他面前：“少司寇等下，现在雪大了，我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她捂着嘴叽里咕噜不知悄悄念了一长串什么，手掌虚虚握住，放在唇边轻轻一吹，纤细的手指一根根张开，似有活泼泼的气三两下窜起，隐入漫天飞雪中。
等了半日，什么东西都没有，肃霜奇道：“怎么回事？怎么不灵了？”
她眼睛瞪得溜圆的模样莫名好笑，祝玄撑不住笑了：“心诚才灵，可见你心不诚。”
“谁说的？以前的我都不如这一刻的我对少司寇诚心！等着，我再来。”
肃霜连着试了三四次，没一次成，不由苦恼地挠了挠脑袋：“出了什么差错？”
祝玄转身继续走：“说了是你心不诚。”
袖口突然被轻轻牵住，身后响起衣袂翻卷的动静，肃霜笑道：“再等一下下！”
风忽然大了，密密麻麻的桐花与雪片卷在一处，自头顶如云散落，如雨骤降。
祝玄抬眼，望见自己那件氅衣高悬数丈，青火梧桐树上即将凋谢零落的桐花像被风拢过，聚在氅衣下，落花飘了他和她一身。
“那个不行就试试这个。少司寇不是很喜欢落花？我再送你一场。”
肃霜一口气将自己身上的桐花吹去他身上，扬眉一笑，神采飞扬，还是那么轻率而大胆，念着风花雪月的诗词来逗他：“春日游，落花吹满头，少司寇就是陌上的少年郎，真是足风流。”
她眼里的笑是明澈的，须臾间真心实意的愉悦，那一点孱弱的灯火惊鸿般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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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駺山，这个是我杜撰的，駺这个字有两个读音，都是指的马，本文的駺山，音同“梁山”。
最后肃霜念的那个词是是韦庄的《思帝乡&#183;春日游》，原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看了下存稿，明天还可以双更～

第32章 未向枝头报春到（一）
一瞬间，祝玄心头浮现起许多相互矛盾的情绪。
他甚至说不好到底是满足还是不满足，是厌烦她的动辄撩拨，还是感到欣慰。
复杂纠结的心情，他一向很少有，今天却不停有。
桐花擦过面颊，他眯了一下眼，对面的肃霜还在往他身上吹花，连声问：“好不好看？喜不喜欢？高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姑且不说，书精倒确实很高兴。
她要么故作妖媚，要么是拿看易碎品的奇怪目光看他，唯独此刻是切实看着他了，所以她的高兴也都是对着他，还带了点儿温软的感激。
感激他什么？许诺的万年樱图？
……怪可爱的。
祝玄指尖一晃，天顶的氅衣轻飘飘落下，重新把肃霜从头到脚罩了个结实。
一只手按住她的脑壳，前所未有的轻柔力道推着她往前走，祝玄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奇怪的疼爱情绪：“玩够了就走吧。”
没走几步，却听迎宾高台传来神官响亮的唱喏声：“源明帝君来贺——”
祝玄的脚步微微停了一瞬。
迎宾高台此时窃窃私语声不绝，青鸾帝君脸上僵硬的笑都有些挂不住。
谁也没想到源明帝君会来，按说在红线仙祠的尴尬事后，以他的作派肯定是避嫌青鸾族，青鸾帝君更不想热脸贴冷屁股，此次寿宴他连邀请宾客都很谨慎，除了仪光，源明帝君那边脸熟且混得开的，他一个没请。
只有池滢满脸狂喜，踯躅半日，终于鼓足勇气试图迎上，却被青鸾帝君一把拦下。
“给我好好待在这里，不许动！”
青鸾帝君极罕见地朝女儿露出严厉的神情，呵斥完又立即吩咐神官们看管好她，这才转身迎客。
源明帝君对周遭的异动全然不放在心上，风度翩翩地与青鸾帝君寒暄，唯独见到祝玄，目光才有了一瞬波动。
“少司寇。”他颔首示意，“我少不得唐突一下，不知良蝉神君之事刑狱司查得如何了？”
青鸾帝君面色遽然而变，他今日寿辰，源明却上来就提那被杀的良蝉，好生不吉利。
祝玄笑道：“寿宴上谈这个只怕不妥，不然帝君明日来刑狱司？我愿为帝君详解。”
肃霜没心思听他们那些别有意味的无聊客套话，悄悄避让去角落。
身上披着的氅衣太过宽大，拖了老长一截在地上，她拽起来轻掸。
真是意料不到的一片遮挡，可现在一低头就能闻见氅衣内似香甜似冷凝的气味，属于祝玄的气味，突然之间氅衣上便好似长满了荆棘，她飞快脱了下来。
怎么回事？以前怎么没发觉祝玄这么有存在感？
肃霜把氅衣齐整叠好放在一边，忽然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对话，却是远处树影下躲着几个老神君，其中一个正在说：“……见谁都低头哈腰，不成样子，大劫里留了条命倒叫他时来运转混成了帝君……”
另一个老神君压低声音：“就是，他以前哪是这样……”
是在说源明帝君？肃霜忍不住朝他望去。
她听过不少这位帝君的传闻，虽说声音一模一样，但他跟有蟜氏成饶八竿子打不着边。她没见过有蟜氏的模样，不过能叫她那风流热情的母亲迷恋到要去破坏婚事，可能还真得有源明帝君的容姿风采才行。
敷衍的寒暄很快结束，源明帝君转身朝仪光走去。
仪光神色复杂，轻声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他又没收到请柬，今日宾客里有许多和他极不对付的，来了岂不是自讨没趣？
源明帝君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情实意的笑，将她的手握住，柔声道：“某个爱逞强的神女躲我这么多天，她不来找我，只好我来找她。”
四下里颇有一番不同寻常的动静，仪光耳朵都红了。
他们两个在一处的时间不算短，但源明在外对她一向持重有礼，从无暧昧，不想今天突然当众展露亲昵的一面，倒叫她有些不知所措，又暗暗生出些欢喜。
这些天她心事重重，尤其不敢见源明，他自然是在担心她，甚至不惜来栖梧山吃各路异样眼色。
“等下陪我说说话好不好？”仪光轻声道，“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源明帝君笑道：“难得你这闷葫芦有话和我说，那走吧？我都来接你了。”
风姿隽雅的帝君牵着女神将的手缓缓离开，此情此景终于连池滢也没法替自己找到什么借口，她面上乍见源明帝君时的狂喜在一点点褪色，最终变得苍白黯淡。
她不肯服输似的傲然僵立半晌，旋即猛然转身，却是往寝宫急急飞去。
爱女心切的青鸾帝君赶紧吩咐女仙们追上去慢慢哄她，他虽有心把才才笑语晏晏的氛围拉回来，却哪里能拉回，迎宾高台上像炸了锅一样，喧嚣不绝。
肃霜拉长耳朵听那些八卦消息，视界里突然出现祝玄的脸，问她：“眼珠子换地方嵌了？”
“少司寇说什么呢？”肃霜总算带了点诚意吹捧他，“源明帝君哪里比得上你万分之一？你是空中明月，他不过是萤火之光，晃一下就没了。”
祝玄往她身侧一坐，从茶案上挑了杯胭脂蜜茶，浅啜一口，眉头舒展开：“是么？多说点，我爱听。”
在肃霜搜肠刮肚把祝玄从头发丝夸到手指头时，仪光也在与源明帝君诉说心曲。
“是我误会了敬容神将。”她笑叹，“有时候真觉得自己蠢，很多事退一步就豁然开朗，我却总一头往里钻。想做正神将也是，急着证明自己，却被我搞砸一切，更是浪费了你一番好心，我原本就该靠自己一步步踏踏实实往上走。我只是太愧对那两个毁掉的战部，一想到他们，我……”
源明帝君突然打断她：“我还当什么缘故，你就是为了这些幼稚无聊的理由辞去正神将之位？”
仪光不由一愣，他便又道：“不听从神将之令，丧命是他们自选的，与你何干？”
仪光有些错愕：“可这是我的缘故，我的正神将之位……”
“一个神战司正神将而已，你想要我便给你，给你了，就该好好抓手里。”源明帝君语气冷淡，“不听调度的战将不过是心盲眼瞎的蠢货，值得你把我给你的丢弃不顾？”
仪光眼怔怔看着他，竹帘随风摇曳，他的双目在阴翳中冷如冰，竟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喃喃道：“可事实就是我错了，我有我的坚持……”
“你的坚持就是与我背道而驰？”源明又一次打断她，“听见他们在迎宾台上说我什么吗？你的做法就是选择站在他们身边。他们落在我身上的只有无聊的口水，你却往我心里捅刀。”
仪光忽觉心中难受至极，急忙垂头，眼泪还是滚了数滴在袖子上。
“抱歉……可我还是……”
“你还是会继续拿刀捅我的心。”源明的声音一点点冷下去，“明明你以前不是这样。”
厚重的失望凝结在他眼中，他叹息着重复：“你以前不是这样。”
但以前的仪光什么也不懂，是因为遇到源明，她才想变得更好。
她心中的源明从来不是谣言里野心勃勃的帝君，明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天界好，是那些不懂他的、心怀叵测的神族们疑他恨他，才给他制造重重阻碍，营造流言蜚语。
源明从来没为自己的污名辩解过，他一直都是只注重做事不注重口舌的高洁神尊。
为了能与他并肩而立，仪光一直在努力，想做更好更纯粹的仪光，所以她要为曾经幼稚的野心付出代价，愿意从头一步步来。
她本以为源明会像往常那样给她温和的鼓励，可他竟朝她露出沉痛而失望的神色。
难道真是她错了？
仪光轻轻擦拭袖口的泪痕，深深吸了口气：“我从没想过把你和我在意的东西对立起来，我只是想自己闯，我不能窝在你的影子里……”
车辇骤然停下，对面的源明露出前所未有的冰冷眼神，甚至夹杂着厌恶，好像她突然变成什么面目可憎者。
“我不喜欢你这样和我说话。”他别过脸，“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去。”
仪光咬紧嘴唇，从栖梧山出来时的满心欢喜已化为乌有，她的傲气不允许她在这里痛哭，转身便要下车，长袖又被牵住，源明的手从后面伸来，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
“别哭，我错了。”他在她头发上吻了吻。
仪光却推开他的手，迳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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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双更～

第33章 未向枝头报春到（二）
当仪光拭去面颊上最后一颗泪珠时，肃霜也已开始口干舌燥地敷衍。
“少司寇的头发又黑又亮，发辫也英俊潇洒，束头发的丝绳也好看，小银龙也好看，都好看……少司寇我喝口水再继续。”
肃霜从茶案上找茶，不防祝玄端着一杯茶压过来：“喝。”
难得他体恤，肃霜毫不客气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茶——好齁！好难喝！
她用尽全力才能把嘴里齁甜的胭脂蜜茶咽下去，冷不丁又有一粒圆溜溜的可爱小茶点轻轻抵在唇边，她抬起眼，便见祝玄用一种诡异的疼爱眼神看着自己。
这是干什么？真把她当宠物啊？
肃霜不怀好意地往他手指尖上咬，不出意外咬了个空，牙齿咯登一声响。
“精神不错。”祝玄搓了搓指尖，意甚满意。
他不喜欢陷入纠结的情绪太久，局面反正已经是这样的局面，从一开始书精就在他那根线上来回蹦跶，蹦跶到现在，不但毫发无伤，还有说有笑。
不得不承认，书精真成了他的例外，是他自己纵容，有意识也好，无意识也好，是他要纵容。
既然如此，他坦然接受这个局面。
无所谓书精是为了什么凑过来，他已经纵容她了，没法朝她摆凶残嗜血模样，一直端着温和正经上司的架势又很累很麻烦，索性就养着吧，毕竟可爱起来确实怪可爱的。
祝玄想着，又挑了一粒碧螺似的点心喂到她嘴边。
花瓶般的书精，连吃东西都很文雅。有些痕迹是装不来的，正如她有时候说话行事恣意而随性，却绝不会显得粗鲁浅陋，书精世族应当养不出她这样的，无论是脾性还是疾若闪电的本领。
“你以前一直待在书精世族？”祝玄问。
肃霜微微一笑：“少司寇想知道我以前的事？那你让我想想……”
“想想怎么编？”祝玄一眼看穿。
是不是她说点什么他都觉得是在编？虽然她确实是打算编，不编怎么行？
肃霜叹着气靠在青玉栏杆上。
她对祝玄一直是满肚子鬼话张口就来的，现在莫名不太想说鬼话，却又无话可说。
她发了会儿呆，突然道：“少司寇，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祝玄只随意“嗯”了一声。
肃霜瞄了他一眼，他没什么表情，却也没阻止的意思。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问道：“我知道两位少司寇的父亲是水德玄帝陛下，那怎么从没听谁提过二位的母亲？你们的母亲是……”
四周的氛围瞬间变了，面前的祝玄姿势和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可她就是感到寒意森然而起。
他眸光暗沉地盯着她，似有看不见的利齿抵在要害处，一口便会致命。
肃霜缓缓坐直身体，低声道：“……抱歉。”
先前她便发现了，诸神与两位少司寇闲聊时，只问水德玄帝，却绝口不提他们的母亲，看起来竟好像有什么忌讳似的，于是她大着胆子问，却是触到祝玄的逆鳞，是她一时忘形了。
刀锋般的杀意萦绕四周，几乎无法喘息，肃霜竭力压制双手的颤抖。
直至今时今日，她似乎才得以窥见疯犬的真容，原来他真正动杀心是这样的，凶兽的利爪环着她，幽冷的眼睛盯着她，上天入地都逃不开。
无法言说的恐惧一层层递送，肃霜本能地想逃离这里，刚一动，却见祝玄身形一晃，早一步消失在视野。
*
日头西斜时，终于有悠然天乐自高台后的华音楼内缓缓奏起，珍馐佳肴顷刻间列了满案，青鸾帝君一圈圈地敬酒，晏晏笑语声重新回到了高台上。
祝玄独自坐在阴影角落里，一口口浅啜杯中酒。
女仙们战战兢兢替他端来矮案，头也不敢抬一下，连宾客们也察觉到这位少司寇似乎心情极差，谁都不来聒噪。
杯中酒很快见了底，斟酒的女仙们却躲了老远，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替他满上，季疆重重坐在身侧，自己拿起酒壶一口喝下大半，含糊道：“小书精已经先走了，你的臭脸也收收吧？看看，女仙们吓得都不敢过来斟酒。”
他用玉箸夹了一片雪白的天河鱼，又道：“我知道小书精爱作死，没想到这么快就来掐逆鳞。倒是你居然一根手指头都没弹她，好稀奇。”
确实稀奇。
祝玄晃了晃杯中酒，剧烈的麻痒流窜在掌间，是没有释放出来的杀意。
许多年不曾听谁提过母亲，上一次是多少年前？祝玄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出言不逊的神族被他几乎毁去大半条命，神血把雪白的地砖染得猩红。
自那之后，水德玄帝便放话绝不谈家事，天界诸神也终于知道“母亲”二字是刑狱司少司寇的逆鳞，言及必惹杀身之祸，想不到如今遇到个书精毫不顾忌张口就问。
季疆偏着头，慢悠悠拨弄着耳上的金蛇坠，低声道：“我看她迟早要被你砍掉脑袋，真是暴殄天物。”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了解祝玄的性子，这么多年了，狂蜂浪蝶们逢场作戏也好，痴情真心也罢，谁都没能在祝玄这里捞到好，他对这些东西蔑视且憎恶。
祝玄现在对书精是觉得新鲜？有趣？那再以后呢？
不是没有过聪明的，隐藏心意装作无害的样子接近，可讨厌的茶点换个模样还是讨厌，祝玄被缠得烦了，重压血腥手段一个不少。
更何况，肃霜是个没有心意只有作死的书精。
季疆不知道她为什么非挑中祝玄，也懒得知道，书精要作死，他却舍不得见她掉脑袋，他着实中意她。
他声音更轻：“祝玄，小书精与其被你砍掉脑袋，你不如把她让给我。”
祝玄饮酒的动作忽然停了，侧首望向他，半晌不说话。
季疆眉梢微扬：“不肯让？那你别砍她。”
祝玄盯着他看了良久，冷道：“你又犯病了？”
季疆身上有无数毛病，比如无关紧要者一概记不住脸，比如满嘴暧昧废话。以前时常有被撩拨到却发觉不是那么回事的神女来刑狱司痛骂他，越骂他那春情疯便撒得越欢，甚至有了“强取豪夺”这样可笑的恶名。
可他最要命的地方不是这些。
实际上，季疆不认脸不是记不住，是天性上的不屑记，平常的季疆绝不会提可笑的“让不让”，因为他都是不屑的，所以恣意地撒春情疯，满嘴胡话，他全然不在乎反应。
而一旦他有在意的，多数不是好兆头。
祝玄缓缓道：“上次你在夏韵间地牢关了多久？三十年？这次是想关三百年？还是三千年？”
季疆叹了口气：“是三十二年，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喂，是小书精惹你发火，别冲着我来，坏我好心情。”
他继续用玉箸夹菜，冷不丁眼前银光一闪，玉箸化为粉末散在盘中。
季疆不满地扭头看他，祝玄却淡道：“你最好让我放心，哥哥不想把你关地牢。”
“放肆！我才是哥哥！”
这是他俩多少年都扯掰不清的老问题了，季疆指尖一晃，金光闪烁，祝玄案上的玛瑙盘杯碗筷也一下散成了碎末。
祝玄将残屑全倒在季疆案上，起身便走。
季疆“啧”了一声，见他当真要走，便问：“哎，小书精的脑袋怎么说？我不许你砍。”
祝玄没回头，语气冷淡：“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脑袋，要是真犯病，就自己切下来。”
哎哟，好生稀奇，祝玄这架势前所未有。
季疆一气灌下半壶酒，最后却叹了口气。
可惜了，偏生是个要作死的书精，怎样想她那颗可爱的脑袋都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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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更新～

第34章 未向枝头报春到（三）
天地是一片凝固的灰色，没有声音，没有活物。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噩梦般覆盖一切，吞噬一切。
这是一场劫，谁也不知其来处，谁也不知其缘故，倘若放着不管，天界从此会变成那片凝固灰色的冰封世界，再无日月升落，再无仙神往来。
恐惧与近乎绝望的愤怒在身体每一处流窜，他想离开，可是有一双柔软的手臂紧紧抱住他，耳畔响起的声音微微颤抖：“可母亲活不下去啊……我们一起吧？别怕，闭上眼，一下就过去了。”
祝玄骤然起身，环坠在四周的薄软云纱像是感受到杀意，急急飞舞起来。
是提到母亲，所以陈年旧梦悄然造访，剔除障火后，他第一次重温这场噩梦。
夜风将仙紫藤的幽香阵阵递送过来，却还是难以缓和他起伏的情绪。
未能得到释放的杀意似野火燎烧，空荡荡的双手甚至痒到发痛，祝玄再也睡不下去，推门而出。
大雪下了一夜仍没有停，时辰尚未过卯，刑狱司里一片寂静，祝玄疾落在夏韵间外，正要去地牢，却听一阵极轻的说话声从旁边的小院里传出。
他无声无息落在院内，便见肃霜鬼鬼祟祟地蹲在院角几株花树前，捂着嘴嘀嘀咕咕不知念什么。
雪已在她乌润的头发上积了一层，她却浑不在意，还在那儿摸树。
“凯风自南，春已到。”
她往掌心吹了口气，漫天飞雪突然像活了一样，颗颗粒粒团簇在树上，拼成开花的模样。
“这也算成了吧？”
肃霜喃喃说着，忽觉不对，一扭头望见祝玄，当场僵在原地。
祝玄不说话，踩碎满地雪，一步步朝她走，她立即连连后退，帔帛都掉了下来。
弹指声乍响，墙壁上的青铜离火灯一下亮了，肃霜发觉后背也快贴着墙，已无路可退。
她停下，祝玄也停了下来，他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凛冽的杀意却一层层笼罩过来。
本能在催促逃命，可肃霜知道自己逃不过。
“少司寇……来这么早……”
她只觉声音干涩，僵了片刻，忽然闭上眼侧过脑袋：“……我……少司寇你要不、要不扎我吧？”
耳朵变成筛子总好过整颗仙丹变成筛子。
过了许久，踏雪声响起，带着凉意的手指捏住了她的耳垂，指尖略有些粗糙，力道一会儿轻一会儿重，肃霜觉得胸膛里那颗小心脏也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你……你扎，我不躲。”她半边身子都快麻了。
桂花蜜金糖的甜香落在额头上，祝玄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把眼睛睁开。”
是要她睁着眼被扎？
肃霜勇敢地撑开眼皮，那双相似的眼近在咫尺，目光如冰一般，她屏住呼吸，被动地与他互相凝视。
凑得近，祝玄清楚看见她耳廓上绒绒的小细毛一根根受了惊吓似的立起来，睫毛更是闪个不停。
还有雪积在她头发上，衣裳也还是昨天那套。
“你一夜没睡，就捣鼓这些小把戏？”他的语气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确实一夜没睡。
离开栖梧山后，肃霜在“麻溜地滚回黑线仙祠”和“收拾收拾躲去下界”两个选择之间犹豫了一小会儿，很快便放弃了。
明明心里有预感，知道“母亲”可能不是个愉快的问题，莫名的冲动还是让她选择问出口，以前她不会这样的。
从未有过难以释怀的歉意在缠绕，她只是觉着自己应当做点什么。
“小把戏是不是……是不是挺有意思的？”肃霜声若蚊呐。
她眼里有胆怯，也有细微的歉意，可祝玄更多察觉到的是她的委屈，好像躲在厚厚壳里的小生灵刚探一根手指出来，便被拍了回去。
是真吓到她了。
祝玄默然片刻，手腕忽然一转，一枚辛夷花耳坠落在掌中。
肃霜瞥见银链闪烁——要扎了？她骤然闭眼，却觉他摸索半日，将久违的辛夷花耳坠穿回了耳洞，一条划痕都没擦出来。
冰冷的花坠被他托起，连带她的耳朵一起包在手掌中，祝玄的声音很低：“以后不要这样了。”
掉在雪地里的帔帛重新挂回肘间，肃霜只觉背上被安抚似的轻拍了数下。
“看来果然是心诚则灵，小把戏成了。”
祝玄扭头看着坠满枝头的琼玉花朵，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的意味。
肃霜唇边的梨涡浅浅地凹进去，轻道：“还是不算成，我发现之前不灵是因为天界的花树懒得理我，我得骗它们春天到了，但它们糊弄我，到现在也不肯真开花。”
声音这么小，还在害怕？
祝玄转头望向满院积雪的花树，悠然道：“不是花树不肯开花，是季节不对。”
他抬手划了一横，念道：“熏风已至，开花。”
炽热的风盘旋而起，院内所有花树都微微颤抖了起来，离肃霜最近的是几株石榴树，榴花辟辟啪啪地伸展开，一朵接一朵绽放，霎时间沉坠而下，映着满地皑皑白雪，更显妖红似火。
“夏韵间的花草无论种类，都只在夏天开花。”祝玄见她盯着榴花看，便折下一枝递过去，“榴花与冬雪在一处倒是有意思。”
肃霜只觉脑中“嗡”一声，眼前骤然浮现犬妖模糊的阴影轮廓，耳畔仿佛又听见他清朗的声音：“这是你想要的夏天的花冬天的雪，既然看不到，那你伸手摸一下。”
可此刻递花给她的不是犬妖，在这里让飞雪与榴花漫天飞舞的，眉目清晰映在雪色灯火中的，是祝玄。
她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极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
她慢慢伸手接过榴花，花瓣红似火，雪片莹白点缀其上。
清风拂过，祝玄长袖在她身上一扫，头顶肩上的积雪便尽数弹飞，他的视线定在她鼻梁上犹殷红的胭脂痣上，忽然间所有晦涩难言的阴郁与泛滥的杀意都消失了。
“你是想吃些东西，还是睡觉？”他秉持“仔细地养”这一原则，不能亏待她。
“我……”
肃霜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像是突然变成了两个，一个在竭力把犬妖的轮廓与祝玄的身影交叠在一处，一个在冷冷地说：你知道他们不是一个。
怎会如此？一定是被祝玄吓的，导致他的存在感突然变强。
祝玄见她满面茫然，索性替她决定：“先吃东西，再睡觉。”
他又凑过来，肃霜骤然退了数步，肩膀却被握住，手掌安抚地在她脑门儿上揉了一下，祝玄慢悠悠地说：“刚才都没扎你，现在更不会了。”
像是不让她再退，他握住她的胳膊，一路牵着往自己的书房走。
卯时刚过，然而雪云未散，四下里依旧暗如黑夜，书房里只有案上一盏明珠灯亮得柔润，肃霜被祝玄环着肩膀挨着他坐在书案前，他正打开一只精致的玛瑙盒，里面齐整地铺着一列桂花蜜金糖，两列一看就是甜口的茶点。
祝玄极难得亲手沏了一杯浓浓的胭脂蜜茶，递到她唇边。
明明是一只碰也不给碰的疯犬，突然拿出十二分的温柔架势，大抵他也觉得真吓到她了，安抚她？想叫她别怕他？可她为着害怕躲他远远的，难道不是他想要的？
祝玄不对劲，肃霜觉得自己也不对劲，身体里两个仙丹在吵架。
这些年她快被胸膛里不能磨灭的遗憾与疑惑折磨得筋疲力尽，遇见一双相似的眼，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纠缠，期盼可以抚平那些空洞。
可现在她突然很难把这双相似的眼当成只有“疯犬”符号的存在，也不太能当做随时随地可以与犬妖叠在一处的虚幻替代。
想说点浮夸的暧昧胡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想离开这里，可她越躲，祝玄抓得越紧，胳膊和脚像是被钉在这里了。
除了喝那杯甜到齁的茶，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肃霜吞下胭脂蜜茶，突然道：“难喝死了，我不要这个，我想吃玉髓猩唇百花露万阳千星糕……”
她报了一串只闻其名未尝其味的珍馐，等待祝玄的那句“梦里什么都有”。
快变回以前的疯犬，让她清醒一下。
祝玄只挑了一粒芙蓉糖糕继续喂，谆谆善诱一般：“不许挑食。”
明明他才挑食，口味奇特。
肃霜皱眉别开脸，不肯吃那块看着都甜到掉牙的糖糕，见他把糕放回玛瑙盒，复又伸手过来，瞅着是要掐脖子，她猛地闭上眼。
五根手指突然把她的脸轻轻掐住，戳着上面的软肉，祝玄轻道：“你的胆子呢？”
肃霜睁开眼，对上那双相似的眼，里面好似藏了一丝无奈。
停了一会儿，她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脑袋往他肩膀上枕。
“我不想吃了，好困，就在这里睡。”
肃霜死活不放手，睫毛戳在他下巴上，痒丝丝的。
祝玄不为所动：“屏风后面有床榻。”
肃霜毫不客气往他怀里钻，像是恨不得把脑袋钻他衣襟里，整个身体都跌在他腿上。
“我就要在这边睡。”肃霜咬住他襟口上的纹绣，“睡一觉我就不怕了。”
是不是很过分？她等着凶兽用尾巴抽她，快把她扔出去。
可祝玄反而屈起腿让她坐得更妥帖，低沉的声音晃得她头发丝一个劲打颤：“那就睡吧。”
……这哪里能睡着？
肃霜俯在他胸前，鼻子耳朵嘴巴眼睛好像全被祝玄蛮不讲理的味道塞满，她要是背上有毛，现在一定是炸开的。
耳朵突然被一根手指极轻地勾了一圈，她猛然抬头，祝玄笑了一声：“还在炸毛？”
那双眼里盈满笑意，清朗而有趣，不像是疯犬能笑出来的。
啊，现在像犬妖了。
肃霜浑身上下的骨头一瞬间轻了无数，又把脸埋回去，咕哝：“别吵我。”
身体里交战的声音终于停了，化为同一个声音：想梦见犬妖。
窗外风声幽幽，脚步声说话声渐起，秋官们开始办差了，书房里还是一片静谧，只有肃霜深邃绵长的呼吸声起伏。
祝玄一手圈着她，一手端着卷宗，总有些心不在焉。
似乎是胳膊被压到，又似乎是腿被压到，然而书精轻且软，纤细玲珑的一团，根本也压不坏他。
是不是太纵容？
祝玄放下卷宗，忽觉肃霜使劲在胸前蹭了一下，眉尖蹙起，几颗假惺惺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晃，一面嘀咕：“别……别扎我……”
哦，原来是梦到他了？
怪可爱的。
祝玄从她头发里摸出辛夷花耳坠，又连她的耳朵一起包在掌中，忽觉说不出的愉悦。
多好，以后手里空荡荡时，有个书精可以搓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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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凯风”和“熏风”，一个是指春风，一个是指夏风。
凯风自南出自诗经邶风&#183;凯风。
熏风出自《吕氏春秋&#183;有始》：东南曰薰风。
明天我看看能不能双更哈～
哈哈，不能也别怪我～摸摸哒

第35章 风何悄兮雪何消（一）
肃霜醒来时，夜色正深沉，头顶云一样的帐子很眼熟，这里是冬静间，她的床榻。
她怔忡片刻，抬手在脖子上摸了一把，满手的冷汗。
明明入睡前想着要梦见犬妖，结果却是噩梦连绵不绝，一会儿是祝玄拿着辛夷花耳坠使劲扎她可怜的耳朵，一会儿是他杀气腾腾地看着她，一会儿又是他拿刀逼迫她吃那些甜到齁的茶与茶点。
细想甚至有些荒谬可笑，却让她无来由地心惊肉跳。
头发衣服被褥上泛滥着香甜又冷凝的气味，属于祝玄的气味，肃霜一头扎进浴池，洗了两遍。
换了被褥枕头床帐，将鲛绡长裙塞进箱子最下面，她往紫玉香鼎里扔了两块气味浓烈的九转檀香时，天终于亮了。
白石架上挂着今日份的新衣，又是大红大绿，鲜艳夺目。
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式样着实麻烦，肃霜随便套了件轻便的旧衣，推开屋门，冷风扑面，她终觉爽利许多。
今天的刑狱司似乎不太对劲，正门罕见地紧闭着，外面不停有叫骂哭闹，痛斥刑狱司尸位素餐，殒命了两个神君却查不出真相。
没一会儿秋官们便凶神恶煞地开门奔出去，捉小鸡似的抓了几个神君关进地牢。
见肃霜站在凉亭外，秋官们提醒她：“肃霜秋官别靠近正门，最近只怕不太平。”
肃霜奇道：“出了什么事？”
秋官们叹道：“都是源明帝君的老手段了。”
昨夜子时，无皋山附近突然有神君无故殒命。
无皋山是天界的山，曾经是景致秀美的游玩胜地，两次大劫后那里便成了被冰封的荒山，早已神迹罕至，连上界巡逻神官都很少去。
但不管怎么偏僻荒凉，终究还是在天界，而且那不幸殒命的神君与命丧下界的良蝉一般惨，碎得拼都拼不出来，此事到底引发了些许骚乱。
最窝火的自然是源明帝君，殒命在无皋山那位神君是他看好的可塑之才，原打算安排他去禁庭司做天宫护卫，却落到跟良蝉一样的下场，加上涂河龙王一事被祝玄当众打脸，良蝉被害也轮不到他插手，眼看此事又要被刑狱司包揽过去，他怎能甘心。
于是现在刑狱司正门外便聚集了一群仙神叫骂哭闹，闹得不成样子。
肃霜不免有些感慨，这位源明帝君未见有何建树，找麻烦的本事却很厉害，天界被他把持小半事务，怪不得乱七八糟的。
不过这些跟她也没关系，她有她的差事。
肃霜坐进凉亭，头一回没写“勿扰”纸条，挑了本恩怨册翻看起来。
此时的祝玄还留在无皋山。
无论曾经无皋山的景致多美，大劫后所见只有青灰的冰层，他就站在冰层上，低头看着面前的深坑。
深坑方圆约有一丈，深不见底，四下里溅射的猩红神血早已凝结成冰。
不会有错，和良蝉殒命时一模一样的坑，殒命者也和良蝉一样被切得粉碎。
来回不知搜查多少遍的秋官们终于回来了，汇报道：“少司寇，属下已将方圆百里细细搜过三遍，没有任何神力残留。”
另一边整理卷宗的秋官也道：“少司寇，属下在涂河龙王婚宴宾客的名单上找到了殒命者的名字，他确实是那天的宾客之一。”
祝玄不由陷入了沉吟。
他觉着自己关于龙王怨念复仇的猜测大半不会有错，可问题在于，涂河龙王一家都是殒命在下界，怨念也只可能留在下界。
怨念无识无智，如何来的天界？有操纵者？怨念怎可能被操纵？
祝玄吸了口气，忽觉寒意刺骨，周围的秋官们也已冻得面色发青。
神族本不畏寒暑，然而大劫的寒意却让他们无法可使，遗迹中残留的这点寒气犹如九牛一毫，待久了却依旧吃不消。
“算了，先回刑狱司。”
他正要上车，冷不丁一封清光传信落在手边，信封左下角有一朵细小浪花，这是水德玄帝神殿的纹章。
祝玄匆匆扫了一眼信上内容，立即皱紧眉头。
“你们先回去。”
他将信封收入袖中，又想起什么，吩咐两个甲部秋官：“我有些事要交代肃霜秋官，你们代为转达。”
祝玄的车辇消失在云海时，肃霜正盯着摆在书案上的珍馐发愣。
负责送膳食的秋官们上来第一句话还是：“少司寇吩咐了。”
他们一碟一碟地介绍案上精巧的佳肴：“这是肃霜秋官想要的玉髓，这是百花露，那个是万阳千星糕。”
说罢，他们又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少司寇还吩咐了，肃霜秋官再有什么想吃的，从这本食谱里找，若不喜欢，再换一本，务必要养得……务必让肃霜秋官满意。”
……临时改口也没用，她听到了“养”这个字。
肃霜盯着面前从未见过的珍馐，一口气还没吸完，又有两个甲部秋官来了凉亭。
甲部是祝玄经常带在身边的，跟他待久了，秋官们个个眼神冷锐，身周像是罩着铜墙铁壁，说话语气都带着近似的傲慢：“少司寇交代，最近刑狱司不太平，肃霜秋官明天开始搬去秋思间办差。”
不等她说话，秋官又道：“少司寇还有吩咐，肃霜秋官虽有疾若闪电的本领，却负担不起，还请你勤勉修行，不要自寻死路。指导修行一事仪光战将已应下，明日开始，每两日去一趟神战司，算是肃霜秋官的新差事。”
肃霜默然看着秋官们离去的背影，半天才“咚”一声倒在书案上。
明明不见真神，却又好似就在身边指手画脚，这是疯犬的作派。
她盯着玛瑙盘中晶莹剔透的玉髓，隔了半日终于拿起玉勺狠狠吃上一大口。
没什么大不了，他爱有存在感也随他，日子总要继续过，日日华裳顿顿珍馐，甚好甚好。
她利落干脆地把佳肴一扫而空，正餍足地翻着食谱，考虑明天吃什么时，忽听正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紧跟着正门开了一道缝，季疆步伐轻缓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有个年轻神女又哭又叫，要不是女仙侍从们阻拦，她能冲过来把他撕碎。
季疆回头瞥了她一眼，好像神女撕心裂肺的哭嚎在他眼里是一张不太有趣的画，他问得漫不经心：“冲我哭什么？咱们认识？”
神女语无伦次地吼，季疆听着听着便转过身，待她一长串的哭喊结束，才笑眯眯地说道：“哦，原来你是良蝉的妹妹。”
他忽然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又道：“妹妹想让源明帝君来接手良蝉被杀之事？不行啊，他除了拉帮结派还会点啥？涂河龙王灭门一事查了两百年也不见查出什么，反倒沾染到他自己身上。妹妹，良蝉被杀要是交给他查，万一后面又扯上他，怎么办？”
那神女厉声道：“你们刑狱司才是藏污纳垢！文像那么忠厚老实的神君，被你们把小腿上的肉都剔了！我知道你们和源明帝君过不去，和我哥哥有什么关系？他殒命下界，你们查也不查！”
季疆看着她发怒的眼睛，笑得更欢：“倒也不能说没查，妹妹，想不想知道你哥哥变成什么样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哥哥被切成好多好多块，东边一堆，西边一坨，最后都化成清气散溢了，也没拼出个完整脑袋。那血啊洒了半座树林，连叶子上都是……”
那神女尖叫着扑过来，季疆乐得哈哈大笑，指尖一晃，风绳将她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
“干扰刑狱司公务，攻击少司寇，送去地牢关两天。”
他长袖一挥，一道符打在神女肩上，她头顶立即悬起大片雷云，天雷劈个不停。
大门骤然合拢，外间闹事的诸神终于有了片刻安静。
季疆没事人似的转身上回廊，扭头瞥见肃霜坐在凉亭里，他欢快地招呼她：“小书精，刚才没吓到你吧？”
肃霜懒洋洋地翻食谱，头也不抬：“我没事，公务重要，季疆神君忙你的。”
头顶很快便有阴影罩下，季疆弯腰凑近了看她手里的书，乌油油的几绺长发垂落书页。
“原来是在看食谱。”
他的声音里常带一分笑意，显得亲和又亲切，只是这份亲切亲和好像悬在天上，特别虚浮。
“哎，上面有没有仙兔汤，清蒸仙兔之类的菜？”
他又来了。
肃霜还是不抬头，轻轻笑道：“季疆神君一看就不会吃，没在下界待过，凡人们做兔子的法子可多了，以后有机会我找些下界食谱给你开开眼界。”
她一笑，季疆就抱怨起来：“小书精老戴着个假脸就没意思了，我还是喜欢你坦率些。”
她就喜欢戴假脸，假脸让她快乐。
肃霜充耳不闻，刚翻一页食谱，忽听凉亭外风声锐利，一团白影闪电般窜进来，重重撞在季疆胳膊上，被他抬手一捞，捧在掌中。
“小仙兔？”
季疆撑圆了眼睛，惊讶地望着手里肥嘟嘟的毛团，它看上去不大好，身上一团团杂乱血迹，兔毛被血纠结成块。
仙兔在他手里蹦了一下，似是想往肃霜那里去，然而季疆看着没用力气，却刚好卡得它不能动弹，挣扎间，它晕了过去。
“哎呀，受伤晕过去了。”季疆提溜着仙兔的耳朵提起，转过来转过去地看，“小仙兔好聪明啊，受了伤知道要往你这里跑。”
细白的手掌伸到了眼前，肃霜神色平静，语气也平静：“季疆神君，把它给我。”
季疆缓缓蹲了下来，仰头盯着她的脸，柔声道：“是小仙兔自己要撞我身上，我可没抢它，也没霸占它，你直接来拿不就行了？”
见她当真来拿，季疆侧过身体，血淋淋的毛团被他换了只手捧着轻轻掂，他叹道：“这么多血，一定痛得厉害。咦？这是神兵武器劈砍的伤？天界竟然有会伤害可爱小仙兔的混账！唉，小书精你看它，真可怜。”
等了半日没有回应，季疆转头，对上那双细长的眼。
虽然只有一瞬，但两点寒星确实落在了她眼里，冰寒彻骨。风缓缓吹着，她脑后的青丝一根根飞扬而起，仿佛她下一刻便要被血与火裹挟着扑过来。
就是这样的眼神，这高傲不屈服的敌意，是他魂牵梦萦许多年的，是他后来再也没见过的，他饥渴至极——一瞬不够，想要更多，他想……
季疆猛然垂下头，左手虚握成拳，一下下在额头上轻敲。
仙兔被他轻轻放在书案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压抑与疲倦：“拿走吧。”
说罢，他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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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着实不多，还是先单更吧～

第36章 风何悄兮雪何消（二）
肃霜抓了一把最新鲜最肥美的仙草仙果，齐整地铺在书案上，恢复生气的雪白毛团一下便蹦上去，吃得津津有味。
“你被谁砍的？”见盒盖有了精神，她这才发问。
盒盖的伤倒不重，因它是依托仙丹复苏，所以在仙丹身边待上一天一夜，伤势自己便好了。问题在于，它的伤都是被武器劈出来的外伤，人身修行肯定不是这样。
盒盖满嘴都是仙果，声音含含糊糊：“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是真的仙兔，受个伤流点血再正常不过吧？”
肃霜委屈质问：“你现在是没事修行，有事仙丹丹，仙丹丹就是你的疗伤罐子？”
盒盖哼道：“你真要是疗伤罐子都好了！我还省得听你问东问西！你都来刑狱司这么多天了，这矫揉造作的腔调还没改掉？疯犬也能忍你……看来他对你确实不错。”
肃霜盯着它：“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坏事？”
盒盖红彤彤的眼睛也抬起来看她：“我还真想把天界打个稀巴烂，你看我能吗？一只仙兔，把仙草仙果林啃烂也就是最大的坏事了。”
刚才还“不是真的仙兔”，转眼就又成仙兔了，它可能自己都没发觉颠三倒四的。
肃霜低头笑了笑，在它耳朵上轻轻一弹：“那你下次再做这种啃烂仙草仙果的坏事时，要小心谨慎点，别再被打伤了。”
盒盖许久不说话，只奋力啃咬案上的仙果仙草，咬得咯吱咯吱响。
“你在刑狱司过得比我想得还好些。”它突然开口，“有这么好的屋子住，这么奢华的摆设，看起来也没给你安排什么难办的差事，疯犬对你是真不错吧？”
肃霜用手掩住一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是你说的大靠山嘛，你要不要也留下？”
盒盖怒道：“谁要成天跟你粘一块儿！你粘疯犬去吧！别粘着我！”
肃霜瞥了它一眼：“你确定是我粘着你，不是你有事没事突然跑来撞我肚皮？”
盒盖一时语塞，“嗖”一下化作白光落在木窗前，咕哝道：“你以为我想……”
肃霜见它要走，立即道：“盒盖盖，别躲我了，没必要。”
盒盖在窗台上站了片刻，忽然回过头，红彤彤的眼里罕见地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你是不是又想和我说，我不想说的事你不会问，不在乎？”它使劲甩了甩耳朵，“仙丹，你不懂我，这世上谁也懂不了我，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对我来说，修得人身，获得真正的自由才是最重要的。你……就在刑狱司好好享受吧，不用找我，该来时我会来的。”
它倏地化作一道白光，疾驰而去。
修得人身获得真正的自由最重要？为何对着仙丹说这种话？竟好像是仙丹不赠予它自由一样。
肃霜默然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水墨般的色彩，一块块轮廓模糊的云，她想起三百年前在涂河龙王藏宝库里的那个黎明，软唧唧的声音突然打破周遭死寂：我怎么成了只锦盒？！
那之后，藏宝库终于不再终日死寂。
肃霜长长出了口气，她确实不懂盒盖，它什么也不肯说，她怎么懂？
头有点疼，她正打算上床睡一会儿，忽听外面传来一阵阵敲门声，却是昨天那两个甲部秋官又来了。
“少司寇有交代，最近刑狱司公务繁忙，他没空监督肃霜秋官的修行，因此特地备了秋官车辇，每两日接送你来往神战司，请秋官不要偷懒懈怠。”
这需要专门交代？
肃霜点了点头，正要关门，不想秋官们还有话：“少司寇说，肃霜秋官去神战司须得换上秋官服。”
……他连穿什么衣服都要交代？
“他还有什么交代的？”她问那两个秋官，“一次说完我一次搞定。”
没什么了，少司寇总不会细致到替她把头发也考虑进去，秋官们看着她松散的发髻，欲言又止。
到了神战司，肃霜终于明白了他们欲言又止的意思。
仪光穿着普通战将的软甲，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先对着肃霜提前换好的秋官服连连点头，很快又对着她的发髻连连摇头。
“珠花发簪之类一概不要用，长辫子也不合适，你得把头发全束上去，扎紧点。”
肃霜心怀敬畏地看着她被头发拉紧的脑门，哆哆嗦嗦地学着她把头发盘上去，连盘几次仪光都不满意，索性亲自动手，上来把头发拧绳一般拧在一块儿绕了好几圈。
肃霜一个劲哀叫：“我的头我的头！哎呀！头皮要炸了！”
仪光乐得一直笑：“这就叫了？你看我的脸皮绷得还要紧上许多呢！你既然是学逃命本事，就不能有发辫珠花腰饰之类的东西留下破绽。书精虽说做不了战将，可修行的态度还是得有。”
肃霜疼得泪光闪闪，头发终于束好，好似一坨巨大的丸子蹲在头顶，眼角眉梢被吊了老高，整张脸绷得油光水滑。
她心疼地握住脸，脸皮都要裂了，她可真是太有修行态度了。
仪光温言道：“你肯来学，我很高兴。”
她这三百年间在神战司着实气闷，当了正神将后，昔日友好的战将们对她便只剩面上的敷衍，现在她重做回普通战将，他们也依旧不远不近。她本不是八面玲珑的性子，只能独来独往，如今有个爱说爱笑的小书精可以常常见，到底是件畅快事。
“你放心，我尽量不戳破你手指头。”仪光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不过修行的事我可不会睁一眼闭一眼，我很严厉的。”
说到这里，她正色道：“你能躲过环狗抓捕，说明你神力充沛，之后却会晕倒，应当是神力运行不畅的缘故，死物成精应当都有自己的修行路子，你每两天只能来一个时辰，还是不要浪费这段时间，每天自己再多做一个时辰的修行，不要偷懒，不然怕你吃不消。”
肃霜唯有默然。
仙丹上裂了道缝呢，可不就是神力运行不畅？
以前不管是做吉灯时，还是师从延维帝君时，每日静修都是肃霜铁打不动的任务，可后来仙丹裂开，她越是修行神力反倒越从裂缝中散溢，师尊便与她说：“静修先停下吧，越心急越在意越好不了，你是心有执念者，否则也不能成为仙丹重活一场，既然天生性子如此，那就等。”
肃霜那时不解地问他：“师尊，我要等什么？”
“等风暂歇，雪渐消。”
她似懂非懂，只能暂缓修行，一缓就缓到了现在。
可仪光着实是个铁面无私的“师尊”，头一天就把她磋磨得上气不接下气，照这个趋势下去，不能叫学逃命本事，只能叫玩命。
肃霜只能尝试着静修，奇异的是，这一次神力运转起来，并没有从裂缝中溢出，相反，神力一点点浸染裂缝，竟好似有要愈合的意思。
……是“风暂歇，雪渐消”了？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全无头绪。
可一场场静修下来，裂缝确实也在一点点愈合着，这实在是意外之喜，肃霜一下就热爱上了修行，仪光的指导又确然十分尽责，她渐渐从每两天来一次神战司变成了每天都来，指导也从一个时辰变成了两个时辰。
肃霜沉迷修行，刑狱司也不知为什么事从上到下都忙得不可开交，祝玄季疆一连两个月影子都没见着。
当早春第一场雪落下时，天界突然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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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今日双更一下下～

第37章 风何悄兮雪何消（三）
那天肃霜一如既往乘坐秋官车辇前往神战司，途径敬法宫时，却见天顶悬浮一只巨大的玉石眼，冰冷的瞳仁静静扫视下方。
“那是什么？”她问驾车的秋官。
“源明帝君从九霄天上请来了正灵等五位大帝，在敬法宫有要事商谈，石眼是正灵大帝的神术，防止有心者窥视窃听。”
源明帝君竟一下能请来五位九霄天上的大帝，他还真有点本事。
能在九霄天上建殿便可称为“大帝”，除去最尊贵的四方大帝，九霄天上约有近百位大帝，多是极厉害的神尊，也大多不问上下两界恩怨是非，当年因源明帝君把持小半天界事务，气得众多帝君纷纷下界，也没能惊动大帝们下来。
一到神战司，肃霜立即问仪光：“我听说九霄天上的大帝们极少下来，是不是天界要出什么大事了？”
两个月下来，她已差不多摸透仪光的脾性，与她有话直说最好，能说的她一定说。
仪光果然有问必答：“是为着用畅思珠找寻重羲太子的事，早一日找到他，天界群龙无首的乱局也能早一日结束。”
肃霜想起当年那个暴虐任性的小太子，时隔一万多年，太子未必记得她的模样，即便记得，她应当也和做吉灯时差别很大，灵雨说她半张脸爬满瘴气斑，两只眼像枯石一样，而且瘦得可怕。
不管他记不记得她，她倒是还记得他那句：以后上至九霄天，下至幽冥黄泉，万千众生都归本宫管！看个吉光怎么了？
让这种家伙当天帝，天界才是真要乱无止境了。
她想了想，到底没把话说出来。
仪光看出她的不以为然，叹道：“我也听说过重羲太子的传闻，确实……不过他那时年纪幼小，或许现在会有不同？天帝血脉终究只剩他一个，源明、源明应当有他的考量。”
提到源明帝君，她支吾起来，心头掠过一丝黯然。
栖梧山那件事后已过了两个月，她和源明再也没见过。
仪光性子里自有执拗的一面，不觉自己有错便不肯低头，然而她不去找源明，源明竟也杳无音讯，局面一直僵到现在。
仪光正想换个话题，忽闻有脚步声穿过竹林而来，她立即转身。
指导肃霜修行算私事，她特意选了神战司一处荒芜废弃的院落，一来安静，二来也不会干扰其他战将，这脚步声不寻常，专门找来的？
浓密的竹叶被拨开，一名身材极高大英武的战将站定在院外，先看了一眼仪光，随后瞥见她身侧的肃霜，双目忽有精光闪烁。
“仪光战将好雅兴。”他含笑开口，“什么时候与刑狱司秋官走这么近了？”
仪光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淡道：“小妹妹来向我讨教修行上的问题罢了，乙槐副神将可是找我有事？”
乙槐是付回神将麾下的副神将，战功显赫，修为高深，作为战将有极高的威名，然而其他方面的名声便不怎么好听了。他出身由甲大泽之地的长蛇一族，生性甚淫，且不加约束，仪光不想他当着肃霜的面有什么失礼之举。
见乙槐但笑不语，仪光嘱咐肃霜：“你先回去，等我传信给你再来。”
肃霜乖巧地拔腿便溜，仪光等她出了竹林，才问：“到底什么事？”
乙槐笑道：“过几日付回神将便要引退，武英殿叫我接任正神将一职，我应下了。”
这是特意找她炫耀？仪光眉头皱了一瞬：“那便恭喜乙槐副神将了。”
乙槐又道：“神战司本该有两名正神将皆为源明帝君心腹，你的任性破坏了帝君多少筹谋，自己知道吗？”
仪光不由倒抽一口气，她从不知道乙槐与源明有往来，什么时候？他竟一丝半点也不曾显露过，源明也不曾提及。
“本来安安稳稳做你的正神将，不听话的战将们换了便是，你和他们较什么劲？现在又要从头来，你真觉得一切会如你所想？”
乙槐望着她啧啧感慨：“愚直，幼稚。你合该仔细想想，帝君待你如何？总不能一边仗着他的疼爱，一边给他找麻烦。”
他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笑道：“我今日来，原本是想为你与帝君做个说客，帝君这些日子内忧外患，寝食难安，我想着你们和好或许能给他些安慰，想不到你和刑狱司亲近起来，真是有意思。依我看，你对帝君的情意不过如此，也罢，你好自为之。”
仪光眼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半晌不能动。
*
一出神战司，肃霜便拆下了头顶巨大的丸子。
仪光总是执着把她的头发拧成巨大的丸子，两个月下来，头皮眼看都松了几寸，她怀疑自己迟早变秃头。
她慢悠悠地揉着生疼的头皮，一面想那个乙槐副神将。
他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有点熟悉，却想不起究竟是谁。
她把头发顺去耳后，正要寻秋官车辇，却见不远处停了一辆长车，越看越眼熟。
她的脚步情不自禁慢了些许，下一刻便见车门打开，两个月不见的祝玄像召宠物似的冲她招手：“过来。”
肃霜慢吞吞走过去，还未来得及开口，祝玄手指一勾，她又不由自主钻进了车厢。
脑袋被握着搓揉，祝玄语气里有股令她全然不解的疼爱：“怎么把头发拆了？”
肃霜扭着脖子使劲躲：“别揉，我头皮疼。”
祝玄兜住她毛茸茸的后脑勺：“头发都不会扎，干脆找几个女仙照顾你饮食起居吧。”
……照顾？这是什么奇怪的对待宠物的亲昵？
她实在不信邪，抱住祝玄的胳膊，软绵绵地抱怨道：“少司寇你耍赖，上回说好抱着我睡，可你又把我丢回冬静间，还一下两个月都不见，我们再睡一次好不好？我想去少司寇的紫府，睡你的床榻。”
撩拨的话没触动祝玄任何反应，他既没说“梦里什么都有”，也没把她拍开，反而像嘱咐什么不听话的宠物，与她细细交代：“在刑狱司满嘴胡话也罢，在外面不许这样，更不许和仪光耍赖撒娇，人家指导你修行，便算你半个师尊。”
不许这个不许那个……
肃霜想起他突然态度转变的和颜悦色，莫名其妙的喂食，那些钜细靡遗到匪夷所思的交代，还有秋官那个“养”字，以及他现在这副再明显不过的嘴脸。
明白了，确定了，疯犬是真把她当猫来养了。
眼睛身体脑瓜，他这三个地方必有一处是有毛病的，也可能都有病，所以她如此这般妖艳可爱的书精勾搭他这么久，只勾搭成个宠物。
肃霜心头的不服与不甘有八丈高，说不好是不甘他的轻视，还是不服自己见到他后不受控的天人交战。身体里沉默许久的两个仙丹又开始吵架，吵得她整个儿都不好了，祝玄还在这边若无其事拿她当猫。
她简直难以释怀到了极致，就是心怀叵测想拽着他来点儿什么，结果自己先沾了一脚泥，他却浑身清爽还朝她笑的那种难以释怀。
她扭头盯着纱帘看，祝玄还在说：“和仪光学得如何？有什么不懂的，现在可以问。”
肃霜淡道：“学得不错，没什么不懂的。”
祝玄看了她一眼，突然道：“再睡一次是吧？可以，变成书。”
他这种“爱宠在发脾气算了哄哄她”的态度怪恶心的。
肃霜冷道：“我就不……”
脑门儿被轻轻一拍，她不由自主“咻”一声变成书，滚在他掌中。
祝玄晃了晃至乐集：“今天不许变回人身，不然我把至乐集里有字的纸页都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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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好像是因为章节待高审了才一直出不来，emmm……
反正，明天继续更新吧。

第38章 心上何处觅朱砂（一）
说罢，他反而生出些感慨：“我对你未免太过纵容。”
……他说这种话不会心虚吗？他到底纵容什么了？刚才说“不许变回人身不然撕书”的是哪个？强行把美貌书精当做猫来养的又是哪个？
然而祝玄真的不心虚，至乐集一直被他捏在手里，即便是秋官们来谈事，他也毫不在意地一页页翻看，秋官们个个训练有素，面上丝毫不见异色，好像少司寇翻着的不是至乐集，而是什么重要卷宗。
肃霜终于麻木了。
每回她把他往坏了揣度，便发现他真是这样的疯犬，有存在感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暮色四合时，祝玄当真带着至乐集回到了寂静的空桑山。
空桑山是水德玄帝年轻时住的地方，他一直不喜明艳繁华，山中石林溪丛一概任其自然，密林中仅一条小径通向祝玄的紫府玄止居，尽头的云境悬浮高处，此时素月当空，杳霭流玉，苍山负雪，别有一番幽静孤寂。
肃霜曾以为祝玄的紫府是个冰窟，谁想破开云境，里面竟温暖如春，廊下仙紫藤开得繁茂，寝殿建在花海深处，从殿柱到殿壁，清一色都用的阴山石。阴山石是天界最坚硬的岩石，一小块都难得，他竟拿来建寝殿。
绚烂的紫藤花海里矗立着漆黑如墨的殿宇，到底还是透出一股森冷之意。
寝殿内并无什么奢侈用具，甚至显得空旷，倒是床榻上的丝帐如雾如云，是肃霜从未见过的好看。
她没话找话讲：“少司寇这帐子真好看，我也想要。”
寝殿太空旷，她的声音甚至带起了些许回音，在殿内缓缓漾开。
祝玄停了一下，突然道：“安静点。”
他把至乐集往书案上一丢：“不许偷看，好好待着。”
他要不这么说，她才不想看，既然说了，今天她要是不看，肃霜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她不要玩什么愚蠢的宠物游戏，如何进如何退，原本都该是她来掌控的。
肃霜凝神听屏风后的动静，估摸着衣裳脱得差不多了，当即变回人身，扶在屏风上隔着缝隙努力张望。
祝玄刚脱了中衣，侧身反手去拿阴山石架上的素色长袍，他的后背似有一片巴掌大小的陈旧伤疤，肃霜还未分清究竟是烧伤还是冻伤，他已穿上了长袍。
神族怎会留伤疤？是故意不用术法愈合？
这多半是他的私密事，肃霜不欲多想，正考虑是直接冲进去，还是弄些响动，冷不丁摆在墙角的几朵白梅离了枝头飞旋而起，疾电般绕着自己打转，她“咻”一下变回书，刚落回书案，祝玄便出来了。
“偷看？”他掂了掂书上的白梅，“还变回了人身。”
肃霜柔声道：“少司寇的玉体我当然想看，我就是这样的书精……别别！少司寇别撕！少司寇玉体尊贵，我什么都没看到！真没看到！”
祝玄把带回的卷宗拿出来翻：“你这乱七八糟的春情要是能少点，聪明伶俐要是能用在正途上，也不至于被几朵白梅缠住。”
肃霜停了一会儿，问：“你的意思是……我要是厉害到不会被发现，就能偷看了？”
祝玄把玛瑙茶杯往至乐集上一压：“闭嘴。”
肃霜就不闭嘴，见他手里卷宗上写的是敬法宫今日商讨之事，便问：“少司寇，既然九霄天上好些大帝们都下来了，是不是很快就能找到重羲太子？”
“未必。问这个做什么？”
“我听说重羲太子暴虐，不适合当天帝。”
祝玄笑了一声：“说的对，他的性子确实不能当天帝。”
他似是不想多谈这个，将卷宗放去一旁，却摊开一张画纸，在笔架上挑了片刻，捏出一根青竹画笔，一面道：“近日算是有了空闲，说了送你一张駺山万年樱图，我想想怎么画。”
万年樱？他还记得？
过去两个月了，肃霜当他是随口一说，不过是当时气氛使然，触动祝玄说了句安慰话，到现在自己都快忘了，原来他是记着的。
她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就是随便……少司寇不用……”
祝玄执笔蘸墨：“我答应就是答应了，安静点，别干扰我，画糟了我可不换。”
画笔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光影缓缓起伏在他面上，肃霜的视线在寝殿内乱晃了好一阵，最后还是不由自主落在他脸上。
他有一丝藏不住的倦意，虽然不晓得这两个月他在忙什么，但秋官们都时常忙得不可开交，少司寇只会更忙。
难以言说的愧疚又开始缠绕，像那天她触了逆鳞一样的愧疚。
身体里那个不受控的半个仙丹在冷冷说话：你真的只是为了这一件事感到抱歉？
肃霜又用了很久才找回干涩的声音：“不早了，休息吧，画……什么时候都可以画。”
祝玄勾出万年樱的轮廓，问她：“你是想天天来看画？”
半日，她低低“嗯”了一声，祝玄便丢开画笔，起身走向屏风后，一头倒床榻上，云雾般的帐子飞舞起来。
“那就睡觉。”
他把至乐集放在枕边，补了一句：“不许说话。”
明珠灯的光晕暗下去，寂静与黑暗吞噬四周，肃霜想起那个早晨，头发衣服被褥上沾满祝玄的气味，她足洗了两遍身体。
此时此刻，她身处祝玄的寝殿，躺在他的床褥枕头上，他就睡在不到三尺处的地方。
他深邃绵长的吐息声让她心神不宁，无处不在的气味让她如坐针毡。
她真的没办法把他与犬妖叠在一处，所有的挣扎与不信邪都无用，每一根竖起的寒毛都在提醒她：这是祝玄，不是犬妖，他们不是一个。
肃霜只觉心惊肉跳，像是好好走在一条路上，突然发现没路可走了，前后都没有路。
在这片难以越过的死寂与黑暗里，她变成了一只无路可走、悬在万丈深渊上的猫。
祝玄却睡得出乎意料地好，醒来时墨香萦绕身周，甚至让他不想那么快睁眼，他下意识摸向枕畔，却摸了个空。
柔软的云纱被不知何时已落了大半在床榻下，剩下的小半堆在榻边，里面伸出一双脚，脚上穿着薄软的云丝袜，上面绣着几朵精致的辛夷花。
书精什么时候变回的人身？
祝玄探头往床下看，见书精大半个身子掉在床下，紧紧把云纱被抱在怀里，头脸都钻进去，只把两只脚搭在床边，也不知这诡异的姿势怎么扭出来的。
他慢慢把云纱被往回扯，可她抱得死紧，稍微用些力气，她整个身体也被扯近，生气似的咕哝着什么犬狗之类的梦话，猛然一翻身，一只脚搭在了他膝盖上。
又梦到他了？好生大胆，竟敢叫他疯犬。
也是，书精一直是胆大包天的，只怕早已腹诽过无数遍疯犬，梦里也要叫一下。
着实可爱得紧。
肃霜正做着与犬妖闲聊的梦，可渐渐地，他的身影越来越淡，祝玄的气息铺天盖地，夜一般笼罩下来，遮蔽她的风和日丽，安宁祥和。
她挣扎着想躲，却被抓住双手，祝玄冰冷的眼睛盯着她。
肃霜一下惊醒，骇然发觉两只手真不能动，他就睡在身后，一条手臂伸过来，将她两只手腕都抓在手中，似环抱，似钳制。
“醒了？”他犹带睡意的低沉声音落在耳廓，“睡着了会变回人身？”
肃霜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喉咙：“我……不是有意……”
“我知道。”
祝玄拉高云纱被，复又将她继续困在身前：“继续睡，天还没亮。”
两只手腕还是被他一并握在掌中，刚好叫她不能乱动又不会让她难受的力气。他从后面伸过来的胳膊没压着她，似触非触，好似圈出一块领地，只允许她安静地待在这里。
不知为何，肃霜脑海里突然浮现归柳的话：你种下这纠缠不休的因，就没想过来日会结什么果？不要到了恶果临头才后悔啊！
恶果？她怎么回答的？已经忘了。
那时的肃霜一定想不到如今的僵局。
残余的月色落入帐内，洇开在祝玄伸过来的手臂上，素色长袍松垮地挂下去，手臂在月光与阴影起伏中泛出暧昧的白，线条流畅又危险。
圈住她，却又要钳制她，凶兽幽冷的眼睛若隐若现，仿佛在说：是你要靠近，可接下来我说了算。
肃霜默默望着如云如雾的床帐，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细微的风声钻进床帐，幽幽一点清光凭空跳跃进来，肃霜瞬间从万丈深渊的困境中得救，急急开口：“少司寇！有谁动了恩怨册！”
祝玄飞快起身，眼底掠过一丝愉悦，仿佛看到等待已久的猎物钻进了陷阱。
“说具体些。”
“昨天下界巡逻神官写的东西被抹去了。”肃霜凝神感应，“换了其他内容。”
她来刑狱司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说了是看管恩怨册，自然是真的在“看管”。死物成精都有自己的独门小术法，她也有，且因为假扮书精，她还专门修习过书精世族的术，刑狱司每一本恩怨册都被她施过法，不管是书写篡改还是撕扯书页，她马上就会知道。
看天色还未到卯时，刑狱司正门都没开，这会儿动恩怨册，肯定有阴谋。
“我有从书精世族里带来的点睛香。”
肃霜从未这般慇勤过，她只是觉着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得从僵局里蹦出来。
“点睛香是整理书库用的东西，点着了，把墨迹放在上面燎一下就知道什么时候写的，燎两下就知道是谁写的，燎三下……”
肃霜慇勤的声音一下断开，祝玄握住她的脑袋，细细顺毛，极难得柔声夸她：“好书精，果然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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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几章感情戏。

第39章 心上何处觅朱砂（二）
点睛香约有食指粗细，点燃时既无烟也无味，雪白的香灰一粒不落。
“烧到一半的时候就可以用了。”
肃霜拿出优秀秋官的架势，半个字不多说。
祝玄低头翻看被篡改的恩怨册，那一页墨迹淋漓，写道下界有獒因妖君食人不绝，霸占土地山河神为禁脔，数百年来祸害一方，诚为大患。
他瞬间醒悟，这是调虎离山的阳谋。
獒因和环狗可不同，他名声好，行事低调，是个几乎没有破绽的妖君，把他的名字写进恩怨册，刑狱司必不会轻视，十之七八是两位少司寇一起下界调查。
源明帝君正大动干戈请来九霄天上的大帝们找寻重羲太子，这节骨眼把两个少司寇诓去下界，明显不对劲。
不知这位夜来潜入刑狱司篡改恩怨册的贼子是谁。
点睛香已烧了一半，祝玄拿起恩怨册在上面细细燎了两下，但见雪白香灰坠落书案，拼成一个名字：乙槐。
是他？祝玄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名字。
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如今的乙槐是赫赫有名的神战司副神将，马上还要做正神将，但数百年前他有过做秋官的经历。环狗一事，恩怨册被调换的手段非常熟练，空子钻得恰到好处，祝玄一直怀疑是秋官所为，却没找着破绽，若是乙槐便说得通了。
祝玄也立即了悟，为何涂河龙王一家被灭得那么干脆利落，他知道参与者里面一定有真正厉害的，却没猜到是乙槐。
这个乙槐实在不简单，不显山不露水，若非他来改恩怨册，还真很难发现他是源明帝君那边的，似他这样被源明帝君埋在暗处的棋子不知有多少。
祝玄抹去香灰，沉吟片刻，心中有了筹划，正要唤出传音符把季疆叫来，忽见肃霜默不作声站在书案旁。
她的脑袋微微垂着，明珠灯光晕闪烁在面上，莫名显得心事重重。
“你过来。”祝玄道。
见她慢悠悠地磨蹭，他便握着胳膊将她带到身前。
书精确实有点没精打采，眉头蹙着，眼皮低低垂着。
“怎么了？”祝玄低声问，“眼皮抬起来，看着我。”
肃霜就是不肯撑开眼皮，摆出困倦的样子：“少司寇，我、我认床没睡好，困得很。”
她想回冬静间，哪怕慎行院也行，反正不想待这里。
一根手指揉在她眉间，像是要迫使那里变得平滑，很快，她被一双胳膊抱起来，又一次跌坐在祝玄腿上。
“想在这里睡？”祝玄替她把凌乱的长发拨去脑后，“睡吧，有什么想要的，醒了告诉我。”
*
风拂起长车的纱帘，摆在腿上的至乐集也被吹开了书页，哗啦啦地响着。
祝玄合上书，放在指尖顶着转圈，没听见书精的抱怨声，他便问：“想好了没？有什么想要的？”
过了半天，肃霜才细声细气地说：“少司寇是要下界调查獒因妖君？这么重要的事，我一个书精只会拖后腿，而且我逃命本事也没学好，仪光还等着我，恩怨册需要我照看，我想留在天界。”
她被祝玄圈在怀里，整个就不可能睡着，他也是圈了没一会儿就把她变成至乐集送回寝殿。
总之这一夜过得糟透了，身心俱疲，不承想祝玄又带她下界查什么妖君。
那可是妖君，说不定又要打起来，这么危险的事带着她干嘛？
祝玄一项项驳回去：“仪光这几日公务在身，恩怨册有季疆，这次不会在下界待很久。”
那他有什么好问的？她煎熬了一夜，实在累得煎熬不下去，只想装聋作哑。
祝玄道：“再想想别的。”
见他这架势好像要来真的，肃霜想了一会儿，斟酌道：“那少司寇能不能别把我当宠物？”
祝玄反而诧异：“宠物？我何时养过宠物？宠物如何做秋官？”
……他自己没觉得是在养宠物吗？还是说，他这个“想要什么”其实别有所指？
肃霜试探着开口：“那少司寇和我春……”
“无聊。”祝玄不等她说完，又把至乐集顶在指尖哗啦啦转起来。
他不无聊！万一她说的是“春游美景”呢？
肃霜没精神揣度他这是什么稀奇路数，索性闭目养神。
三危山很快到了，獒因妖君的妖府坐落其中，与环狗妖府的避世不同，三危山附近有不少凡人城镇，千里之外还有王城，一直是下界巡逻神官巡视要地，许多年下来从未出过乱子。
乙部秋官们得令四散，往各处打探消息，祝玄却慢悠悠下了车辇。
肃霜忍不住问：“少司寇要去哪儿？”
祝玄的语气听着像是打算游山玩水：“去看看王城风采。”
肃霜一听“王城”两个字，立即变回人身：“那少司寇忙吧，我回车上睡……”
胳膊被握住，祝玄提醒她：“你现在是刑狱司秋官，听从安排是第一位。”
肃霜不得不找回巧舌如簧的本领：“少司寇我跟你说，下界土木易朽，又就算是王城也破旧得很，而且凡人们都住在一处，闹哄哄的。如我这般文雅柔弱的书精，没事坐在清溪畔啊高山顶啊，喝喝茶聊聊天再合适不过，王城不适合我，待久了我会晕过去。”
祝玄不为所动：“做秋官，大俗大雅都要经得，你还是要多历练。”
肃霜长叹一声：“既然少司寇坚持，那我贡献我的游玩策略。想在凡人城镇玩得尽兴就得障眼法变化成凡人模样，但是这里面也有学问，凡人孤男寡女很少一块儿走，我和少司寇扮做夫妇那是最好不过的。夫君，妾身这法子可好？”
“不用这么麻烦。”
祝玄抬手，正打算把她变成书，肃霜眨眼便化作个普通的凡人少女，转身就跑：“叔父，我们走。”
午时二刻，一对容貌身段服饰都毫不起眼的兄妹进了王城。
妹妹使劲把脑袋扭向另一边，哥哥不厌其烦地教导她：“不要叫叔父，叔父听起来很老，叫哥哥。”
肃霜满面乖巧地应下：“知道了，叔父。”
不等祝玄敲她脑袋，她瞅个空子一溜烟窜了老远。
百多年过去，凡间王城已不是原来模样，皇宫的彩瓦与红墙都那么新，道旁的垂柳多是新栽的，以前闹哄哄讲戏折子的草棚也早已不见踪影。
肃霜走着走着便放慢了脚步，沉默又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唯独没怎么变的可能是脚下道路，凡间城镇街道还是那么坑洼，她一个没留神踩进了坑里，下一刻又被祝玄捉住胳膊。
“现在连路也不会走了，来，叔父扶着你。”
他牵住她，走得不快不慢。
眼前瞬间浮现犬妖朦胧的轮廓，紧紧扶着她，一面提醒：“左边有坑，你扶着我。什么？你说南边有人吵架？那不是吵架，是讲戏折子的。”
肃霜微微眯起眼，及至拐了个弯，望见尽头处香烟袅袅的月老祠，她的心跳一下快了。
王城变了许多，月老祠倒还是老样子。
正殿前有一株数丈高的老菩提树，土地神精心养护，四季常青，红线坠满枝头，此时树下正有许多人把红线往上面挂。
祝玄迳自往菩提树走，到了树下，一抬手便将月老祠土地召了出来。
“獒因妖君最近可有什么异象？”他直切正题。
王城的月老祠因香火繁盛，早早便归了月老自己管辖，土地神也是月老自己派遣，比起外面的土地山神，从他嘴里应当能听到几句实话。
土地答道：“小仙未见獒因妖君有何异象，倒是这些年他似乎迷上了双修阴阳之道，这段时间是晏水神女来得最频繁。”
祝玄“呵”地一笑：“难为她，不远万里来三危山双修。”
土地谨慎道：“小仙毕竟离妖君的妖府远了些，并不清楚他的私交，印象里他几乎从不离妖府，倒是近段日子时常见他带着晏水神女去萧陵山一带游玩。”
祝玄颔首：“我知道了，你去吧。”
他正要走，却见那土地两眼盯着不远处的肃霜看个不停，不由问：“怎么？”
土地赔笑道：“小仙绝非唐突秋官，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月老祠只有凡人妖怪来得多，少有仙神会来，因此他对她还留着些印象，百多年前她来过，独个儿在月老祠外坐了整整两天，问什么都不说，眼泪把袖子都浸透了。
“小仙仔细想想，许是自己记错了。”土地躬身行礼，隐入阴影中。
肃霜正抱着胳膊静静望着那株巨大的菩提树，树冠如殿顶一般，盈盈清气缭绕，数不清的红线悬于其上，有的新有的旧，风过时，随着绿叶摇曳不止。
那时候犬妖偷偷挂了一根在树上，他以为她没发现，其实她是装没发现。
后来她一直也没找到那根红线，现在更不可能找到了。
眼角余光瞥见祝玄来了，肃霜笑眯眯地开口：“叔父，侄女饿了，叔父请我吃顿好的吧。”
说罢她转头就想窜逃，不防肩膀被抓住，祝玄将她扳过来，盯着她的眼睛看。
他只在这双眼里见过假眼泪，晃悠在睫毛上不掉下来，谁能叫她把袖子哭得湿透？
祝玄对自己生出的不悦感到诧异，只听肃霜颤巍巍地说：“叔父，好多人在看！你我叔侄一场，叔父你快放开！”
祝玄一眼看穿她故意作死的套路，知道他不喜欢，她就逮着“叔父”使劲叫。
他淡道：“让他们看，谁和你是叔侄。”
肃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夫君？夫君早说嘛，害妾身喊了一路的叔父，被夫君占了不少便宜。”
总觉著书精来了王城后格外恣意放纵，倒类似刚相识那会儿的德性。
祝玄转身便走：“下回再陪你玩这些小把戏。”
肃霜一路小跑跟上去：“少司寇少司寇，你是说的什么小把戏？叔父侄女这种？还是夫君妾身这种……”
话音未落，祝玄轻轻在她脑门上一摸，她“咻”一下又变了身，这次却是一把纸折扇。
“安静一点。”祝玄展开折扇摇了摇，“走了，去萧陵山看看。”
肃霜就不安静：“萧陵山啊……那可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你去过？”
“我好多年前去过一次，我跟你说，王城向北一路那么多山，就萧陵山最好看了，山清水秀，风调雨顺，在那里当山神一定很舒服。”
祝玄慢悠悠地腾云往萧陵山飞，耳畔也听著书精慢悠悠的声音说萧陵山各种景致，什么花开得美，山中几座小湖泊像明珠，山下凡人们日子过得悠闲富足。
说到兴起，她笑道：“你记不记得那个脸上长了黑痣的白胡子小秃头？后来我去看了，他啊……”
欢快的声音突然断开，祝玄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声，便问：“怎么不说了？”
肃霜轻道：“我口干，歇会儿再说。”
她这一歇便再也没说过话，直至来到萧陵山，都再没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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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獒因”与“三危山”，出自山海经&#183;西山经，原文：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白身四角，其豪如披蓑，其名曰獒因，是食有。
明天继续更新。

第40章 心上何处觅朱砂（三）
正如肃霜所言，萧陵山果然秀气，山中多常青树，早春时节也是满目青翠，有凡人村落星星点点上百户散在青山脚下，白墙小院，花树三两枝，田埂畔农人们有的闲聊，有的忙农活，一派与世无争的悠闲景象。
祝玄轻敲折扇：“来这里做山神确实不错。”
过了许久，肃霜低声道：“嗯，是啊。”
及至上了半山腰，那一片长着许多辛夷玉兰，倘若是开花时节，景致定然妍丽，可惜时值早春，枝头还光秃秃的。
祝玄只觉手里的折扇剧烈颤抖起来，他紧紧握住扇柄，却压不住她的颤抖。
他正要撤去障眼法，忽听不远处有个粗嗓门大声道：“萧陵山山神见过少司寇。”
下界山神土地向来对他能躲就躲，主动来招呼的，这还是头一个。
祝玄转身，见那山神满面络腮胡，身段甚是英武，怀里却抱着一袋乌油油的新鲜凫茈，弯腰一行礼便滚下来好几个，他忙不迭地捡，倒有些滑稽。
“这是村中水田生的凫茈，可生吃也可切碎了煮茶。”山神憨笑道，“小仙洞府就在不远处，少司寇不如来尝个鲜？”
有何不可？祝玄颔首。
山神满面放光地将他迎入山神洞府，也是与村户一样的白墙小院，稀稀疏疏种了些梅杏桃花，幽而美，与他那略显粗鲁的作派倒十分不同。
煮好的凫茈茶清香四溢，祝玄闲聊似的问道：“我记得萧陵山神是一名老妇，你是新上任的？”
山神十分健谈：“少司寇说的是原山神，她糊涂得很，百多年前龙渊剑跑来萧陵山，把个小妖弄得魂飞魄散，天界找原山神问，她甚至不知道这事，天界后来也没查出什么缘故，索性撤了她山神一职，这才换了我来。”
手里折扇的颤抖渐渐弱了下去，祝玄轻轻搓了搓扇脊，道：“这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我看你修为高深，不做武将却来当个山神，不气闷么？”
“少司寇果然慧眼如炬！”山神立即拍起了马屁，“小仙确实做过禁庭司护卫，只是天界厉害战将太多，小仙实在混不出头。萧陵山风景秀丽，平平静静度日倒也很好，少司寇看我这洞府打理得不错吧？”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打理洞府的琐事，突然想起什么，又道：“说起来，马上后山的梅林要开花，少司寇可愿留下玩赏？不瞒您说，这些日子连獒因妖君也动不动往山里跑，就等着梅林开花。”
祝玄讶然道：“獒因妖君也有这等雅兴？”
山神笑得暧昧：“他年纪大了，反而贪恋起这些花啊草啊，身边美人也是没少过，这段日子跟晏水神女打得火热……小仙可不敢瞎说，少司寇不信，下回您见着便知。”
祝玄悠然起身：“也好，这几日正得闲，赏赏梅花，与妖君聊上几句也不错。”
进了客房，祝玄扬手便下了玄音结界，阻绝一切窥视偷听，他思忖片刻，到底没有召回四散的乙部秋官，只将折扇的障眼法撤去，下一刻书精便软绵绵地落在臂弯。
她双目紧闭，不知是晕还是睡，面上一丝血色也无，细细密密的冷汗遍布耳畔，唯有眼皮眼尾红得好似抹了胭脂。
祝玄拭去她耳畔的冷汗，却听她细碎梦呓般：“我的头好疼……”
他将她打横抱在腿上，手掌握着她的脑壳，顺毛似的轻轻摸。
窗外风声潇潇，渐渐又有雨声淅淅沥沥，肃霜望见犬妖模糊的轮廓，他不说话，血淋淋的眼睛哀伤地看着她。
“我今天去了王城。”肃霜低低与他说，“王城变了太多，月老祠倒还是老样子。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村落我也来了，可惜那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她停了片刻，又道：“我还去了……”
话到此处，无法再说。
她又一次回到那个地方，虽然半山腰的辛夷玉兰都还没开，映在眼底却像是已然怒放，一堆堆洁白似雪，一朵朵浓紫娇艳，每一朵花上都溅着血，犬妖的血。
她看见这世间的第一片景致，是他魂飞魄散死无全尸的地方。
原来她的心还是会跳得这么厉害，头还是会疼得这么厉害。
“靠近我一些。”肃霜向他伸出手，“让我摸摸你的脸。”
犬妖还是一动不动，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烟尘一寸寸扬起，像看不见的风绳，把她从头到脚捆住。
肃霜又一次惊醒，祝玄也又一次睡在身后，两条胳膊圈着她，一手抓着她一只手腕，比风绳捆得还结实，她一下也动不了。
虽是摆出睡觉的模样，他的语气里却听不见睡意：“醒了？”
不等她回答，钳制手腕的手缓缓松开，却又握住肩膀，把她扳过来正朝着他。
“我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故意瞒着我？”祝玄问得不动声色。
肃霜应得极快：“怎么会？我能有什么事骗少司寇，少司寇骗我才是一骗一个准。”
祝玄缓缓摩挲她眉间的宝石：“谎话，再给你一次说真话的机会。”
帐内暗沉，他的面容不甚清晰，只有那双相似的眼目光灼灼。
肃霜看了半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是答非所问：“你白天不是问我想要什么？我想摸摸你的脸，行吗？”
祝玄既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问：“怎么摸？”
肃霜没有回答，闭着眼抬手，指尖在他面颊上触了一瞬，旋即攀上额角，极轻极慢地触碰，像是度量什么绝世至宝。
肌肤温若美玉，光滑无痕，不像小犬妖，脸上有许多疤。
肃霜觉得自己真是在摸一块绝世宝玉的轮廓，冰冷，深刻，矜贵，犬妖则像一块滚烫的石头，那时她搓揉了没一会儿，他便抱怨：“你的手也太重了！那是摸脸？你是搓皮吧？”
为何当初没有仔细摸索他的轮廓？她就那样敷衍地搓了两下，到如今怎样后悔也无用。
不错，后悔、遗憾、不甘、疑惑……这些东西这些年一直如火烧灼，找不到出路，久久徘徊不能散。
耳畔回旋起师尊的声音：你是心有执念者。
什么是执念？不能散的这些？
因为她总是被放弃的那个，遇到一个拿生命选择她的，她却没能留住他，所以她没有办法把犬妖当做风雪中的一个匆匆过客。
所以她才会在这里恣意且卑鄙地擦掉属于一个神君的痕迹，换成犬妖的。
指尖触到鼻梁，挺起的弧度真的相似，肃霜很高兴，似乎属于祝玄的什么东西弱了些。又触到他的眉毛，眉骨的弧度也相似，她执着于一点点将祝玄的印记擦掉，换成犬妖的，这样她就不会被两相夹击，无路可退。
拇指按在了嘴唇上，她的手被一把捉住，祝玄只道：“把眼睛睁开。”
肃霜睁开眼，冷不丁他俯身凑得极近，几乎鼻尖碰到鼻尖。
姿势暧昧，他的眼睛却黑得望不见底，低声问她：“你在摸谁？”
黑暗减轻了罪孽感，滋生了疯狂的冲动，肃霜环住他的脖子，想更进一步，却又被他一把将两只手腕按在床褥间，祝玄的声音里冷意漫溢：“在摸谁？”
“当然是少司寇。”
肃霜近乎耳语：“我不是宠物，你对我这么体贴，我无以为报，怎么办？”
祝玄只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散乱的青丝一绺绺顺开，铺在枕头上。
“我是谁？”他全然不接那些暧昧话茬，只盯着这一处不放。
见她不说话，他隐含威胁：“说。”
肃霜骤然合上眼：“……少司寇。”
“不许闭眼，睁开。”
一星恨意油然升起，肃霜说不好是恨他还是恨自己。
恨自己的天人交战，多余的良心总要蹦出来；恨他的不服从与傲慢。
她不想在意“祝玄”这个存在，他只需要乖乖和犬妖叠在一起就好，可他就是不肯，反客为主，蛮不讲理，把她当一根铜丝，反覆拗，反覆拗，要拗成他想的样子。
肃霜一把按住他的脸，将口鼻捂住，他只有这双眼睛是可爱的。
下一刻便是天旋地转，她一下被拽起，翻了个个儿，胳膊连同身体一起被一双臂膀从身后圈住，比风绳可怕太多的力道。
一只手握着脸令她朝后转，四目相对。
“我是谁？”祝玄慢条斯理拷问一般。
“疯犬！”
肃霜豁出去了，奋力挣扎，那只掐着脸的手却迫使她微微仰起头，把他看得更清晰。
祝玄低沉的声音里隐隐潜伏杀意：“对，就是疯犬，方才的问题现在跟疯犬说实话。”
肃霜后背被迫抵着他的胸膛，一下也挣不得。
到底是要怎样？既不让她遂愿，也不让她安静。
头痛欲裂，她渐渐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问他：“少司寇要听……什么实话？”
“瞒了我什么？”
肃霜眼前阵阵发黑：“我对少司寇……魂牵梦萦，镂心刻骨……从来……没说过谎……”
这次回应她的是死寂。
或许是过了片刻，又像是过了很久，眼角因痛楚不由自主积累的小粒泪珠被一根手指拭去，钳制的力道消失了，身体躺回柔软的床褥，纱被轻轻落下。
祝玄将指尖的泪水抹在她领口，靠得近，他看见她面颊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一根根炸立，卷翘的睫毛心不在焉地扇动着，看似柔顺乖巧，却是抗拒。
奇异的怒意与怜惜交错轮换，他张开手覆盖她的脑门，手指刮过面颊，一寸寸压下绒毛，像是要逼迫那些不服从与抗拒变得柔顺。
天上地下恨他怕他的，都偷偷叫他疯犬，他现在觉着疯犬二字好得很。
疯犬不在乎书精千回百转的手段与把戏，无非是为着无聊的春风一度谈情说爱，他不屑一顾，却又要纵容她，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她养起来，就这么简单。
但他在乎她眼里手里真正看着摸着的，在乎她的心计与手段为谁施展，那些粘腻又混乱的欲因谁而起。
疯犬从来如此，是她招惹他，那么不是他就不行。
她为谁哭湿过袖子？为了谁头痛到晕过去？这种事让他不高兴，她最好别叫他更不高兴。
“你是为我胡搅蛮缠，用尽手段，好好记住了，别忘。”
冰冷的声音与沉重的黑暗一同罩下，同一刻，柔和清澈的神力也从他掌心传来，肃霜巨痛欲裂的脑袋终于一点点褪去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犬妖血淋淋的眼睛又出现在视界里，静静看着她。
过来。肃霜无声地唤他。
一双烫如热砂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是依偎在一起了？
肃霜放松身体，无声无息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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凫茈就是荸荠，音“浮词”。

第41章 陡生惊变鹿为马（一）
晚风缓缓拂动床头的软雾薄纱，隔着数层纱，青鸾火亮得朦朦胧胧。
床榻上摊开一本画册，画纸上的源明帝君昳丽无双，芳兰竟体，他的脸在光影起伏间像是要说话一般。
池滢静静看着他的脸，心里一会儿甜，一会儿酸。
类似的画册她还有许多，画的都是她喜欢过的神君。
她喜欢过很多神君，也不觉有什么大不了，父亲曾与她说：阿滢，你阿娘去得早，你那些细致的心事爹爹也不懂，爹爹不想你日后受委屈，只能告诉你，情这种东西，多试几次才知晓冷热对错。
池滢从没让自己委屈过，只是她的喜欢总是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
她可以为喜欢的神君一次次大闹红线仙祠，在不知道他们意愿的情况下妄图牵起缘分，可一旦他们试图回馈，她又觉索然无味。曾有被她恋慕过的神君知道了真相，暗中示意过情愿，她的喜爱一瞬间就变成了厌恶。
这算喜欢吗？她也说不清。
不过，源明帝君终究有些不同。
池滢总是想起与他第一次相见的情形，那是某个帝君的寿宴，老头子们聒噪啰嗦，她听得生厌，恰在此时，源明帝君来了。
光听见他的声音，她就觉无比亲切，何况源明是如此风度翩翩言谈雅致的帝君。
一如既往，池滢的沦陷来得很快。
红线仙祠一事后，源明帝君分明应当是知道了她的恋慕，却像不知道一样，那天他来栖梧山，连她的衣角都没瞥一眼，满眼只有那个女神将。
他越是这样，池滢反倒越放不下他，两个月了，画册还是没能丢掉。
紫府外传来洪亮的铜钟声，是栖梧山有访客到，三更半夜，不知谁来叨扰，她没去管，自顾自继续翻着画册。
没一会儿，却听寝殿外脚步声渐渐凌乱，女仙们惊惶地叫着她：“殿下！殿下快……你们、你们太无礼了！”
殿门骤然打开，着金甲的禁庭司护卫战将们鱼贯而入，面容冷峻的护卫长抬手一挥，池滢还没来得及斥责，两只胳膊已被战将们牢牢钳制住。
“你们好大胆！”她又是错愕又是恼火，“擅闯栖梧山，还无缘无故制住我，禁庭司何时有这么大权力了？天界律法何在？”
护卫长冷道：“我也想问青鸾族诸位，天界律法何在？正灵大帝持畅思珠闭关数日，终于寻到太子的踪迹，正是藏在栖梧山。青鸾族怎可能不识太子？青鸾帝君私藏太子，公主还将他当做下等仆从来使唤，不知是何险恶用心？你不必与我叫嚷，待正灵大帝来了，当着他的面，你们自与太子对峙。”
什么私藏太子？
池滢正要争辩，冷不防朱砂封印被一个战将抽巴掌似的甩在脸上，她何曾受过如此对待，暴怒下“唰”一声张开青翼，立即便要抽回去。
几根长逾数寸的锁神钉毫不留情重重打进青翼，她一下摔倒在地，又被战将们提小鸡似的提起，将她头发一道道拧紧，拽在手里。
她痛得两脚乱蹬，忽又听青鸾帝君的怒吼声炸开了锅：“你们竟然玩这种栽赃祸害的肮脏手段！青鸾族要是真藏了太子，还有你们嚣张的余地？！”
父亲！
池滢噙着泪睁大眼，骇然望见青鸾帝君被捆仙绳从头到脚捆成了茧子，更可怕的是，他的青翼被密密麻麻的锁神钉钉在一处，四根戮神金精杵从他肩胛处一直打穿到身前，血流了一地。
朱砂封印很快也甩在他脸上，战将们毫不留情将青鸾帝君掀翻在地，用神兵压制住。
数道祥光伴随着仙神的身影步入寝殿，为首的仙神满头银发，双目冷湛，正是九霄天上的大帝之一正灵，他身后还有数位大帝与一众文华武英殿神尊。
又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翩然而至，却是源明帝君，他只问：“重羲太子在何处？”
很快便有几个禁庭司战将扶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年轻神仆走来，他散着头发，双足赤着，怯生生地，似是不敢抬头。
他们是什么意思？说他是重羲太子？
池滢盯着他，好半天才认出他是替自己豢养灵禽鸾鸟的仆从，来了不到两百年，她连名字都想不起。
开什么玩笑！她从小跟重羲哥哥玩得最好，这卑贱的神仆，那一身浅陋单薄的神力，毫无尊贵可言的举止，怎可能会是重羲哥哥！
然而朱砂封印封住声音，她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看着正灵大帝张开手掌，掌心的畅思珠上金字璀璨，不过片刻工夫，“羲”字摇曳而起，绕着那仆从莹莹打转。
源明帝君立时躬身行礼，难抑激动：“源明见过太子殿下！”
殿内那些文华武英殿的神尊们哗然一片，有几个犹豫道：“一颗宝珠就认定他是太子，是否太过草率？我等见这位……神力微薄，并不似……”
“诸位是质疑本座和数位大帝以假乱真？”正灵大帝语带寒意，“畅思珠在此，谁不认得这枚宝珠？是宝珠识得太子，岂是我等胡乱指认？”
他不去管神尊们的议论，只扶住重羲，目带欣慰：“一万年了，终于又有天帝血脉！”
重羲支支吾吾地，突然目中含泪，颤声道：“诸位神尊质疑有理，我、我已不是太子，我的神脉早已被青鸾帝君……帝君剔了我的神脉……”
青鸾帝君怒得目眦尽裂，奋起挣扎，又被一枚戮神金精杵打入后背，晕死过去。
正灵大帝握住重羲的手，皱眉道：“果然！青鸾帝君为何要剔了您的神脉？他确然早知您是太子？殿下不用怕，还请直言，本座担保，天界再无谁敢动您一下！”
重羲哽咽道：“他说，要我恢复身份也行，待我当上天帝后，要、要让青鸾族成为五凤之首，还要在九霄天上建殿……我、我不肯答应，他就……”
殿内又是一片哗然，池滢无声地看着这出荒唐闹剧。
听闻凡人曾有指鹿为马的笑话，真想不到天界也有了，正灵大帝跟假太子一唱一和，须臾间就儿戏般定下青鸾族的罪名。青鸾族可是五凤大族主干之一，要是在鼎盛时，这帮家伙只会狗一般匍匐在前。
可大劫后什么都不同了，一帮禁庭司的粗野战将也敢这样猖狂，区区禁庭司……
不，不对！池滢一个激灵，突然反应过来。
寻回太子何等重要大事，一颗宝珠就匆匆决定？而且为何只来这几个大帝与大殿神尊？天界上百司部各司其职，竟只有禁庭司来了。
她明白了，除了来栖梧山的这些，天界其余部众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可为什么源明帝君和他们站在一处？他这样的帝君，怎么可能……他是被迫？
源明帝君冰冷的声音结束了她的自我安慰：“先将太子请回天宫，此事有待诸位大帝慢慢商酌挽回。把青鸾帝君与池滢公主押入天宫天牢！其余青鸾族裔圈在栖梧山，不得出入，由禁庭司慢慢审问。”
池滢被拽着头发拖离寝殿，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源明帝君目光扫过床榻上的画册，露出极厌恶的神色，他长袖一挥，将画册碾成了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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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双更。

第42章 陡生惊变鹿为马（二）
战将们拖着青鸾帝君父女出寝殿，一面催促外面备车的神官：“结界屏障架好没？快！快！小声点别惊动外面！”
天顶突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们在说别惊动谁？”
云中闪电般降下一众刑狱司秋官，后面还跟着天界其余各司各殿的帝君与神尊们，霎时间乌泱泱挤满公主紫府前。
源明帝君疾步而出，见着季疆，不由神色微变。
这一番寻回重羲的筹谋极为重要，他准备了许多年，乙槐也再三保证刑狱司两个刺头都已下界，他办事源明帝君一直很放心，这才施展雷霆手段，定罪青鸾族，推出重羲太子，一气呵成。
没想到这节骨眼上季疆出现了，他怎会在天界？何时回来的？乙槐竟出这种纰漏！
季疆笑吟吟地往前走了两步，环视一圈，闲话家常般开口：“几个文华武英殿的神尊，几个破落大帝，一个源明帝君，一群禁庭司护卫……怎么？凭你们就能决定太子是谁？我以为寻回太子至少要请来四方大帝，天帝宝座岂有这么容易坐的？”
几个文华武英殿的神尊神色尴尬：“四方大帝神踪渺茫，难不成少司寇能请来水德玄帝主持公道？那可真是……”
“你们也配？”
季疆面上的笑倏忽间烟消云散，变得阴森而讥诮：“就凭一颗来历血腥真假不知的畅思珠，你们想拿整个天界当猴耍？”
正灵大帝“呵”一声冷笑：“少司寇的意思是，本座与几位大帝是故意错认太子，有所图谋？即便你是水德玄帝之子，也太猖狂太无礼了！”
“拿大帝的名头压我？”季疆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眼下四方大帝不在天界，什么破落的老东西都能拿出来撑场面了。哦也是，蛇鼠一窝嘛。你们私底下玩点鬼蜮伎俩也罢，还想摆弄整个天界？你这样看我是什么意思？想用大帝的本事杀我？来啊，你试试。”
这是个会当场撕咬的疯犬，正灵若真被激得动手，反而要糟。
眼看赶来栖梧山的仙神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源明帝君心知，此事走向已断不能如筹谋的那样速战速决。
他朗声道：“无论如何，畅思珠确实指认了太子，是真是假可待四方大帝定夺，现在便一口咬定是假，少司寇是否太过鲁莽？”
季疆冷道：“那你拽一只猴上天帝宝座也是真？可笑，此事轮不到你们独断，要么把青鸾帝君给我，要么把池滢殿下给我，太子真假也好，青鸾族是否有罪也好，一切步骤都要有刑狱司参与，答应了，我放你们走，不答应，咱们耗到天荒地老。”
源明帝君心中恨极，他不是没打过刑狱司的主意，以前好不容易把乙槐弄进去，却没能待多久，越往后整个刑狱司从上到下越像一块铁板，半丝缝隙不得钻，今日一番筹谋，又硬生生被他们搅局。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颔首道：“那就依少司寇所言。”
季疆又笑了：“我还以为你要与几个破落大帝好生商量一番，你倒是爽快。”
不去管大帝们难看的脸色，他一把拽过池滢，又道：“殿下别怕，即便真有罪，也是刑狱司替你断，轮不到他们。”
说罢，他拉着她上了车辇。
长车跃入云海，季疆长长出了一口气。
当日恩怨册被篡改，显见是调虎离山之阳谋，他和祝玄筹划许久，决定走给他们看。他本想对付獒因，结果祝玄非把回天界搅局的麻烦事丢给他。
不过，没想到源明老儿真能折腾个重羲出来。
源明光为了拿到畅思珠已是费尽心思，据秋官们暗中调查，早在数千年前，便不停有神族用各种借口找涂河龙王讨要畅思珠，奈何龙王吝啬，死活不松口，才有了灭门惨事。
其后很快便是玉清园之邀，再之后便是请来正灵大帝，到如今栽赃青鸾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出重羲，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可见早有筹谋。
看来他不是想做天帝，而是想做背后那个实际操控一切的手。
季疆摸着唇散漫地笑了一声，眼角余光瞥见池滢犹在挣扎，她身上的捆仙绳还没下。
他挥手切断捆仙绳，撕下她脸上的朱砂封印，便听她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他们……他们冤枉、冤枉我和爹爹……”池滢泣不成声，“那个神仆怎么会是……怎么会是重羲哥哥……他们栽赃……”
季疆默默听她哭了半日，淡道：“你的重羲哥哥早就命丧大劫，那太子是假的，当不了天帝。不要哭了。”
他丢了块帕子给她，没有再说话。
*
肃霜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她从头到脚有种久违的轻松，尤其是脑袋，甚至可谓神清气爽。
想起睡梦中一直缭绕不散的神力，她又合上眼，忽听窗边传来祝玄的声音，听着是在用传音符。
“……都走到这一步了，他必会用尽全力撕咬，这么多年他能收拢这么多愿意跟随他的，可不只是鬼蜮伎俩。我一时回不去，獒因这里情况有些诡异，只怕不简单，你好生在天界镇住场子，别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用传音符。”
尖利竹哨般的声音呼啸而去，肃霜立即钻进被子。
床帐被揭开，她屏息静气地装睡，没一会儿，低沉的声音便道：“在装睡？那就留下吧。”
祝玄既没继续搞那个“我是谁”的审问，也没掀被子掐脑袋，他又走去窗边，这次是用召唤令，吩咐留在下界的乙部秋官们尽数回天界。
听起来好像是天界出什么事了，把秋官们都遣回？他不回？
肃霜一下明白“那就留下吧”的意思，他竟是打算孤身搞定獒因？瞧他能的。
他能归他能，仙丹并不能，爱惜性命的肃霜立即起身，顾不上昨晚种种尴尬，一把揭开床帐，开口道：“少司寇，我也该回天界吧？那我马上走？”
站在窗边的神君转过身来看她，华贵的氅衣胜雪，束发细丝绳上的宝珠落在耳畔，映着满室春日暖阳，实实是笔墨难描的风姿轮廓。
祝玄穿宽袖氅衣的时候不多，但每次只要一穿，马上就从冷锐的刀变成从容高贵的神君公子，尤其他的氅衣多浅色，更让他多了一层平日少有的清雅。
肃霜没想到他会做春日游玩般的打扮，愣了一瞬，下一刻便见他缓步而来。
“头还疼么？”祝玄俯身坐在床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肃霜侧首避让他的视线，低声道：“不疼了，谢谢少司寇帮我，我……”
后脑勺被兜住，避让的动作被迫停下，祝玄凑近，却是盯着她的脸。
春日阳光扫了些许在她面颊上，上面那些时常叛逆他的小绒毛此时没有炸立，她眼里微微荡漾的，更像是无措。
奇异的怜惜抬头，这次还有一点喜悦，祝玄又去刮绒毛，用手指轻轻刮。
“以后不会这样了吧？”他问得好似一语双关。
虽是问话，却更像暗藏锋利的告诫，也并不听她作答，他端了杯凫茈茶，递到她唇边。
肃霜垂睫饮了半杯，若无其事地旧话重提：“少司寇，我是不是该回……”
一语未了，窗外风声忽然大起，祝玄没有回头，只晃了下手臂，木窗登时大开，但见天边正有一辆巨大的妖君车辇行来。
“谁叫你装睡？现在迟了。”他语带讥诮，“獒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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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更新。

第43章 陡生惊变鹿为马（三）
萧陵山的后山有一大片梅林，一夜急雨后，梅花悄不作声开了大半。
今日阳光明媚，暖风徐徐，悠扬的琴声在梅林中徜徉，梅花红如火，花下翩跹而舞的神女衣裙亦是火般红，好听且好看。
肃霜默默欣赏着晏水神女的妖娆舞姿，总觉眼前这言笑晏晏的氛围有哪里不对。
獒因妖君当真带着晏水神女开开心心赏花来了，还把三危山神也带着一块儿，眼下神女跳舞，三危山神弹琴，萧陵山神捧场说笑，妖君笑得整座梅林都在颤，连祝玄都摆出前所未有的闲适模样，时不时还故作风雅摇两下纸折扇。
肃霜憋了半天，到底忍不住用传音术提醒：“少司寇，这是有诈。”
祝玄张开折扇，也用了传音术：“说说看。”
“那个萧陵山神不对劲，他连凫茈皮都不会削，还配那么难看的粗瓷碟，一看他就没耐心折腾这些。可他不是说山神洞府都是自己打理一切吗？山神洞府干净又细致，根本不像他能弄出来的，他不会是个假的吧？”
祝玄反而笑了：“可惜了。”
什么可惜？
“可惜你只想做山神，不然将来少司寇也做得，大司寇也做得。”
那还不赶紧听她的离开这儿？
肃霜的视线又扫过梅树下的土：“还有，以前后山这边没有梅林，只有凡人墓。树下的土看起来就不是一直长在这儿的，下面会不会藏了东西？肯定有诈，我还是应当回……”
“对这里这么熟悉，真的没住过？”祝玄淡淡打断了她，将折扇一面面折起。
不等她说什么，他又缓缓道：“梅林下确实藏着东西，多半是厉害的神兵。对面三个也都不是山水之神，而是战将假冒的。不过不管他们耍什么阴谋诡计，战将遇战将，到最后还是老手段相拼。打架斗法而已，少司寇不会败，安静点。”
昨日乙部秋官们送来暗中调查的结果，晏水神女曾与三危山神关系暧昧，然而一个多月前，神女突然和獒因妖君打得火热，三危山神也性情大变，竟主动替他们牵线搭桥，多半那时原主已被鸠占鹊巢。
一个多月前就有了这番布置，可见势在必得。
乙槐篡改恩怨册，应当是打算趁着刑狱司与獒因妖君相斗时，这三个厉害战将出来收割，能把两个少司寇都收走最好，再不济给予重创也好，反正只要能拖住刑狱司，待源明帝君把重羲太子顺利推出来，后续麻烦便不再是麻烦。
想不到曾经叱吒风云的獒因妖君也有了被当棋子的一天。
祝玄的视线落在獒因妖君身上。
他正用舒坦到不成样子的姿势半躺在宽阔的软塌上，笑呵呵地望着翩跹舞蹈的晏水神女。他完全没看出身边的三个山水之神心怀叵测，也真当今日偶遇少司寇是一桩奇妙的缘分，兴致勃勃，全无防备。
妖君是真的老了，再无昔年的锐利。
一曲烈焰霜枝舞毕，晏水神女长袖飘摇，卷起酒杯，妖娆地送去祝玄面前。
“少司寇都没看我几眼，是我跳得不好，我敬少司寇一杯，舞技拙劣，让您见笑了。”
她那粉面含春的柔媚姿态叫獒因妖君忽生不悦，当着自己的面朝少司寇抛媚眼，当他是瞎的？少司寇又怎样？他不过看在他是水德玄帝之子的份上才笑脸相迎。
传闻中冷心冷情的少司寇并没有接酒，只转了转折扇，突然问：“神女与三危山神可是时常来萧陵山做客？”
三危山神抬头望向他，却不说话，晏水神女道：“近日春景将兴，才来得频繁些，少司寇何有此问？”
祝玄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一根沉香木簪，玉佩上雕刻晏水流淌之景象，沉香木簪上则刻了三危山轮廓，两位神族立即变了脸色。
“我是在客房床下捡到的。”祝玄一派风轻云淡，“既然是二位的东西，还请收好。”
一句“客房床下”，让獒因妖君面色铁青。
有赃物，还是无冤无仇的少司寇拿出来的，他一下想起以前有过神女与山神暧昧的传闻，他自许大度，加上与神女相识反倒是山神牵线，他才当做谬传，难道竟是真的？他又想起每回神女来，山神也必然来，还时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竟背着他搞在一处？
祝玄继续火上浇油：“山神的琴音缱绻有情，我听着甚美，可否再弹一曲？”
獒因倏地大吼一声，一脚将三危山神踩在地上，另一手却抓住晏水神女的发髻，大怒道：“我待你们不薄！你们好大的胆子！”
眼看几个山神土地被獒因折腾得鸡飞狗跳，肃霜撑不住笑了一声。
祝玄什么时候准备的赃物？这招先发制人真漂亮，他们恐怕想不到少司寇也会玩如此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可见凶残之名有些用，遇事多半把他往残忍了想，却少想他奸猾的一面。
“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小命重要，她想马上回天界。
“你笑早了。”祝玄敲了敲折扇，“把獒因支开才能打。”
三战将应当是想勾得獒因吃醋发火，妖君如今糊涂了，说不好真能为美色做糊涂事，但他肯定不会为天界给的一口恶气做糊涂事。
下一刻便听萧陵山神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少司寇早有准备，倒是白白浪费我们这些时日，陪妖君玩这无趣的猴戏。”
磅礴的神力似海潮般铺开，獒因的错愕只有一瞬，立即明白自己被几个天界战将耍了。
他们的目标是少司寇？多半是想借自己的妖君名头对付他，若成了，便是獒因杀了少司寇；若不成，少司寇岂有不迁怒他的？他们既然敢对少司寇出手，后面必然有相当的势力撑着，自己卷进来只能白白做天界派系斗争的屠刀。
獒因须臾间理清因果，当即忍下这口恶气，化作阴风疾驰而去。
哎呀，他真走了，肃霜暗暗叹了口气，妖君如今怎么这么没血性？还指望他把几个山神土地揍得满头包呢。
看样子祝玄这场架是打定了，她决心瞅个空子自己开溜，两个月的逃命本事总归不是白学。
祝玄只细细打量面前三个山水之神，神力已震荡开，他们的障眼法竟然还在，且面容与神力反而变得难以分辨，一团模糊。
这可不是寻常障眼法，他了然道：“果然，涂河龙王灭门也有你们参与？”
三危山神语气阴冷：“还是小看了少司寇，今日事不成，我等怕是难有活路，少不得以命相拼了！”
他抬手一招，丈余长的碧绿枪疾电般打下，“轰”一声巨响，梅林霎时间四分五裂。
烟尘中寒光幽然而起，却是晏水神女掌中的双剑，她动作快绝，剑尖眨眼便送到祝玄喉间，忽听龙吟阵阵，她疾退数丈，只见巨大的银龙盘旋而起，窜上了云头。
说时迟那时快，东面又有数道碧绿小箭疾射，倏地炸开，细如牛毫的碧绿小针铺天盖地，那晏水神女身外化身份出四五个来，个个高逾数丈，伸手去拽银龙尾，只听萧陵山神在后面厉声道：“小心！封印马上要开！”
封印？梅林下神兵的封印？
祝玄目光急扫，果然那萧陵山神躲在后面念动真言。
为什么开封印需要出声警示同僚？多半不是好东西。
他脚下的银龙倏地化作一道银光，疾若闪电般窜至萧陵山神身前，他哪里躲得及，胸口突然一凉，硬生生被银龙贯穿，断了线一般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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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双更。

第44章 矫矫兮双龙游舞（一）
铺天盖地的碧绿小针悬在祝玄身周一尺处，像触到铜墙铁壁，半寸也进不得，被他长袖一拂，如雨般散落下去。
他旋身而起，一脚将晏水神女的双剑踢飞，却听三危山神急道：“去救他！我已经召来了！”
又召什么？这帮家伙还真是层出不穷的杀招。
祝玄手掌张开，现了形的玄凝术一把抓住三危山神的身体，下一刻便见天顶突然溢出万丈金光。
金光里带着滔天的肃杀之意，令人毛骨悚然。
祝玄冷道：“白虎？你们不是神战司战将，是星宿司的星官？放纵白虎下界，这方圆百里的凡人之命，你们不顾了？”
白虎是是真正的神兽，是凝聚杀伐神力的象征，所过处万灵俱灭，他们竟如此轻而易举放它来下界。
那三危山神被玄凝术抓得骨头碎了大半，正强撑着一声不吭，闻言冷笑道：“看不出血腥之名传遍天上地下的少司寇还会爱护凡人？死上区区数百凡人，换来你这真正的杀神再不杀戮，划算得很！”
“你说划算就划算？你是什么东西。”
祝玄看也不看他，只望向越来越厚的金云，白虎巨大的身影若隐若现，可怕的低哮声也渐行渐近。
他的眉头皱了一瞬，终于还是晃了下指尖，身后幽幽凝聚起一根漆黑宝剑。
“飒”一声清响，宝剑利落地划过一道弧光，黑雾似滴入水中的墨，顷刻间膨胀开，方圆百里的天空迅速暗如黑夜。
水墨般的巨大神像在天顶凝聚，很快便被汹涌的黑雾遮挡，黑雾来势汹汹，顷刻间四下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金云之上的景象也被遮了个严实。
肃霜正撑圆了眼睛张望，冷不丁祝玄的手盖在扇面上，精准地挡住了视线。
他搞什么玄乎东西？看都不给看了？
肃霜只好拉长耳朵去听，她对自己的听觉很有自信，然而过了许久，上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安静异常。
三危山神不屑一顾：“故弄玄虚！”
他倒是十分硬气，一点求饶的意思也没有。
祝玄淡道：“你最好把你两个同僚都叫回来，主动来了，我给他们一个痛快，不然待会儿落在我手里，明年今日才是你们殒命时。”
说话间，天顶黑雾偶然露出一线罅隙，巨大的神像已变了模样，足下踏着两条金龙，背上还有金龙缠绕，写满漆黑文字的神言丝缎遮挡他的眼睛，巨大的白虎像猫一般匍匐在神像膝头，正被轻轻揉摸脑袋。
怎会如此？！
三危山神一个激灵，电光石火间反应过来什么，却听祝玄轻道：“你看到了？”
银龙一跃而起，毫不犹豫咬断了他的头颅。
肃杀的金云缓缓消散，依依不舍的白虎重回天界，笼罩四野的黑雾终于一寸寸消退，天顶只留下水墨般的神像，合目沉思，毫发无伤。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晏水神女望见三危山神散了一半的神躯，身外化身一瞬间多了十几个，不要命般朝祝玄扑来。
祝玄利落地避开攻势，银龙打了个旋，朝萧陵山神追去，一口将他咬住，他痛得嘶声惨叫：“别冲动！快逃！”
“你们倒是颇有情谊。”祝玄的声音从龙头上传来。
见他如此游刃有余，萧陵山神不由感到一丝绝望。
得知要对付刑狱司少司寇时，他们几个星官并未当做天大的难题，两头疯犬一个不过是用些残忍手段杀妖，另一个更有“强取豪夺”这样可笑的恶名，说到底，诸神是因着水德玄帝才给他们几分面子。
然而真正对上手，他们才发觉大错特错，这一场毫无悬念是他们输了。
他惨然道：“少司寇，我等不过是听命行事，你何必为难我们？”
“眼见要输，就开始卖惨？”
祝玄笑得刻薄：“你们霸占洞府冒充山川之神，想来原主人是凶多吉少，再加上涂河龙王一家上下百口，杀的时候干脆利落，怎么刀架自己脖子上就不痛快了？说什么听命行事，源明老儿以为自己手眼通天，哄得你们也当了真而已。不然这样，把龙王灭门一事前前后后一字不漏说给我听，我给你个痛快。”
他一面说，一面指尖朝紧追不舍的晏水神女一指，漆黑的宝剑“飒”一声响，犀利的剑意砸得她重重摔在地上。
她阴冷的目光追着银龙，她早就发现了，祝玄一直带着一柄不合时宜的纸折扇，动作间将折扇护得密不透风，显见十分在意。
直觉告诉她，这是疯犬的软肋。
她的双剑流星般飞舞起来，倾注了全部神力，不顾一切刺向折扇，一面急叫：“快开封印！”
“叮叮”两声脆响，双剑撞在祝玄抬起的胳膊上，碎成了好几截，而他手中的折扇已化作一道纤细身影飞窜而起，闪电也没她快。
肃霜此刻只想叹气。
他们被祝玄打得灰头灰脸，为什么要来寻一把折扇的晦气？环狗那次被抓也罢了，这次竟然还这样，可见刑狱司真是个麻烦地。
也罢，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肃霜腾云而起，立即便要钻进云海，忽听下方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奇异风声，紧跟着却是一阵令她心悸的熟悉尖啸声，她一回头，只见两条龙呼啸而起，一金一黑，齐齐冲向祝玄，霎时间神血如雾，染红半边天。
此番变故突如其来又快到极致，黑龙凭空出现，伴随着血雨又扎进林间迅速散开，再不见踪迹，那金龙却咆哮着盘旋数圈，被它卷起的风好似带着利刃，山林被切得不成形状。
熟悉的咆哮声，熟悉的剑气肆虐。
是龙渊剑？
肃霜僵住了。
满地乱木碎石间矗立着一双血淋淋的巨掌，白骨森然暴露，里面现出祝玄的身影。
他前所未有的狼狈，两只手都成了白骨，鲜血已将他雪白的氅衣染成了猩红色。
先前听见晏水神女喊“开封印”，他便知两个星官殊死一搏，必要唤出藏在梅林下的神兵，只是没料到神兵会是入了魔的龙渊，更没料到那神出鬼没的奇怪黑龙会出现。
龙渊与黑龙一起袭来，那一瞬间连他也感到有殒命的危险，即便反应及时挡住大半攻势，却还是错估了黑龙的一冲之力，两只手伤成这样。
祝玄打量着满地血肉，黑龙冲撞下，晏水神女和萧陵山神已变成这般模样，他总算知道良蝉他们是怎么被切碎的了。
看来他没猜错，如此血腥又突然的偷袭，确然是怨念在报复，但不是涂河龙王，那条黑龙明显还小。
只是此刻来不及多想，龙渊狂暴地在天顶盘旋数圈，又一次咆哮着扑向他。
龙渊剑的特性是见血必杀，曾经是见妖魔必杀，后来因杀戮太多，神兵自己入了魔，连神族也不放过了，它刚才已尝过他的血，势必会穷追不舍。
祝玄正要驱使银龙缠住它，冷不丁鬼哭狼嚎的风声又起，他不由愣了一瞬。
怎么？还要冲着他来？怨恨的对象已经殒命，怨念还能凝聚？
怨念报复向来只冲着怨恨的对象，正因无识无智，徒留怨恨的煞气纠结，才能有一击必杀的凶悍。对着无冤无仇者凝聚，甚至配合龙渊的攻势，这绝不是寻常怨念，真有谁在后面操控？
黑龙倏地显形，霎时间龙渊在上，怨念在下，一起朝他砸来。
祝玄神色凝重，已成白骨的指尖微微一晃，天顶的水墨神像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一只手拽住了他。
细而软的手指，不像有力气的样子，却无比坚决，不容反抗一般紧紧扣住他的胳膊。
四周景致“唰”一下变成了无规则的线，弹指刹那，已过数十里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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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看情形能不能双更吧。

第45章 矫矫兮双龙游舞（二）
祝玄垂头看了一眼肃霜，她左耳上那只辛夷花耳坠正被狂风吹得横过去，随着起伏的动作一下下拍打颈侧。
她又一次试图腾云，也又一次失败，最终只能朝前疾驰。
密密麻麻的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和脖子往下淌，她的面色渐渐如雪一般，拽着他的那只手开始剧烈颤抖。
可她就是不放手，面上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执拗，这股执拗叫她几乎变了个模样。
祝玄忽觉恍惚，就在方才，肃霜还明里暗里说了好几次“赶紧回天界”的话，既然如此，她逃得那么利索漂亮，不是一下就能回去了？为何去而复返？
真不像她。
祝玄知道她十分惜命，哪怕有一点破皮流血的可能，她都是能退就退，就像当初面对环狗，假如自己和仪光没有障眼法偷袭，她真能做出替环狗收回黑线的事。
那为什么现在不退了？
在生死一瞬间回来拽着他跑，她没想过穷追不舍的龙渊？没想过那条奇怪的黑龙？要是不幸被切成碎片，可怎么办？
疾驰的势头迅速减缓，肃霜猛然停在杂草丛生的崖边，喘得几乎站不直。
“我……我歇一会儿……马上、继续……”
她的声音在发抖，汗水淋湿睫毛，顺着下巴一颗颗滚个不停，可她的手还使劲掐着他的胳膊，一下都没松。
死物成精独命独运，有灵的血肉之躯对她来说重如太山，既不能云海登天，这样跑起来也是无比吃力，再跑下去，对她不是好事。
祝玄低头看了看她用力到发白的指尖，没有推开，只淡道：“你最好放手，龙渊尝过血就会穷追不舍，在地上跑是跑不掉……”
“闭嘴啊你这蠢狗！”书精胆大包天到开始打断呵斥他，还莫名其妙叫他蠢狗，“我要你说？我偏要救你！我就不让你死！”
她的眼神执拗到近乎凶狠，前所未见。
风从四面八方扑打而来，四周景致再度变成无规则的线，那一根辛夷花耳坠也再度拍打起她汗湿的颈侧。
如瀑的青丝在她背后翻卷凌乱，再不见精致。飘逸轻盈的裙装尽数贴在身上，这里染了一块泥，那里沾了一片血，还被树枝刮出许多裂口。她狂奔疾驰的姿态与文雅柔弱八竿子打不着边，汗水连头发也浸湿了，乱七八糟粘在脸上，简直狼狈不堪。
祝玄抿紧唇，试图把视线移开，可她脑后的无数柔丝好像真能勾住他，躲了这根躲不过那根，这一次是牵住目光，拽都拽不回。
疾驰的脚步骤然停下，肃霜用力扶住山石，不让自己摔倒。
手里拽着的血肉之躯确实如山一般沉重，一番疾驰下来，消耗超乎想像地巨大，她觉得心快炸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直紧紧攥着的胳膊突然不知用什么法子挣脱了，她急忙回头，却一脑门撞在祝玄的肩膀上，他俯过来将她打横抱起，寻了块干净山石，往上面一坐，染满血迹的长袖纱帐般盖住她的头脸。
“死物成精独命独运。”他声音很低，“你只需顾好自己，下次不要这样了。”
她当然知道，她比谁都清楚死物成精独命独运，只能快自己，救不了其他。
独命独运，冥冥中天道都在告诫肃霜要独善其身。
自成了仙丹，她对很多事都冷眼旁观，重活一场不容易，她就那点小小的喜乐，小小的任性恣意，能顾好已是难得。
脑海里也一直有声音在回旋，不过是区区仙丹之身，护好自己都未必轻松，更遑论去保护谁。
然而身体自己就动了，做出与心底所想截然相反的选择。
她不是真正的死物成精，所以也不能真正的独善其身，她想留住点什么，面对同样的局面，一定要做点什么。想逃出生天，带着自己，带着遗憾，如果她还是吉光神兽的话……
狂暴凄厉的呼啸声渐行渐近，一模一样的场景，穷追不舍的龙渊剑又要来血染层林。
肃霜再一次抓住祝玄的胳膊，起身想跑，耳朵却突然被一双冰冷而坚硬的手捂住了。
隔着这双手，低沉的声音模糊异常：“不要动，不会有事。”
神力震荡起来，漆黑冰冷的巨掌好似用阴山石铸就，却又柔软如莲花，缓缓合拢，将他们裹住。
龙渊重重击打在巨掌上，声势惊天动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肃霜的耳朵还被捂着，她下意识抬头，相似的眼正静静看着她，好像在与她说：我不会败，更不会死，所以不用怕。
极致的疲惫令意识渐渐模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很快耳边只剩炸雷般的心跳，一下下撞得眼眶生疼。
汗水滚进眼睛，她迟缓地眨了眨眼，冰冷粗糙的手指拂过睫毛，很快又盖住了眼皮。
心里有一根弦，说不出是松了一下还是紧了一下，肃霜无力地瘫软下去，落进一个怀抱，脑袋被妥帖地扶住，依附在满是神血香气的襟口处。
巨掌倏地展开，日光倾泻而下，龙渊刺目而可怕的金光近在咫尺，狂暴的剑气马上便要将他们扯个粉碎。
祝玄发间的银龙游窜而出，急急绕着那条金龙转了数圈，霎时间金光四散，金龙的幻象也散了，天顶悬着一把细长的神兵宝剑，剑身似透非透，有七点寒星般的光若隐若现。
巨掌忽然缩小无数，变作一双普通大小的黑手，上前一把抓住龙渊，神兵不甘地鸣叫挣扎着，剑气四射，却像是擦在什么极坚硬的东西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祝玄不悦地看着龙渊剑，神兵固然厉害，然而早已入魔，根本没法用，不管封印多少层，它也能找着空隙蹦跶出来发疯，乙槐竟把这么个玩意扔来下界。
又是白虎又是龙渊，为了困住两个少司寇，他还真是花了大力气。
漆黑的手掌一手握紧剑柄，一手握紧剑身，做出要折断的架势。
祝玄森然道：“不过一把剑，既不能为天界所用，还反过来撕咬诸神，动辄招惹麻烦，若非前几代天帝念旧，你也留不到今日。你要么马上安静，不然我把你折上千万道，砸成粉末，再撒进吞火泽——我向来说到做到。”
嗡鸣不休的龙渊剑突然便安静了下去，前所未有地安静柔顺。
漆黑手掌握着龙渊挥了两下，祝玄轻笑一声：“知道怕，还算聪明。”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书精，心头无来由地浮现一股近乎稚气的期待，说不好是盼她用清澈的眼神看着自己，还是说上几句柔软的话。
可书精双目紧闭，像是晕睡了过去。
汗水还凝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她的脸全无血色，嘴唇也苍白如雪，几绺青丝黏在腮边，显得一种异样的脆弱。
祝玄伸手抹去她腮边碎发，粗糙如石的指尖在细嫩的面颊上留下一道红痕，他看了看自己已近乎阴山石的手，正欲唤出治愈法疗伤，不想天顶又有风声鬼哭狼嚎而起。
真是一个接一个的，龙渊穷追不舍有情可原，为何怨念能隔这么远找来？
漆黑巨大的手掌迅速裹住身体，从天而降的怨念黑龙狠狠砸在上面，硬生生将巨掌砸进地里，足沉了十几丈——原来深坑是这样弄出来的。
怨念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片刻工夫，激烈的震颤便停了，祝玄撤去巨掌，纵身而上，刚落在深坑边，果然风声又起。
看来这个怨念操控者不仅对他执着不休，而且有恃无恐，一而再再而三地凝聚怨念，似乎并不担心会暴露真身。
祝玄急扫四周，但见远处林间有一块地方叶片翻得蹊跷，他手腕一转，龙渊疾射而出，痛呼声乍起，又瞬间断开，呼啸的风声一下散了。
他疾驰追去，只见龙渊扎在树上，树下一片染血泥土正迅速化作黑灰散溢。
沾血既腐，这是妖术，怨念操纵者是妖？
祝玄抓起一把泥土，止住黑灰散溢，掌心清光涌动，竭力捕捉妖力，然而什么痕迹也没捕捉到，相反，血迹中残留清气，这不是妖血，是神血。
是神族为何又用妖术？
连他也是头一次遇到这么诡异的事，全无琢磨的头绪。
祝玄犹豫了片刻，忽听肃霜的吐息声渐渐变得绵长，好似没骨头般瘫软在怀中。
他垂头细看她苍白的脸色，今天这一番疾驰还不知对她有什么影响，也罢，既然怨念会冲着他，迟早伺机再动，还是先寻一处安稳所在调理伤势。
*
眼前是深邃的黑暗，肃霜望见犬妖模糊的轮廓，那双美丽的眼噙着温柔的笑意，在黑暗里凝望她。
这一次没有血流成河，所以他是在笑，好像在与她说：你看，我说了不会死。
最沉痛的遗憾得到片刻抚慰，无与伦比的欣喜充斥胸膛，肃霜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张开双臂抱紧他。
“你以前和我说，你变得勇敢了，我那时候不懂。”
肃霜低声笑了笑：“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回想朝着龙渊与黑龙奔去时，还有狂奔到整个身体快炸开时，她都是勇敢的，有恐惧才叫勇敢，她真是后知后觉。
很快有一双胳膊也紧紧抱住了她，桂花蜜金糖的香气萦绕四周，低沉的嗓音搅动耳畔碎发：“我问你，我是谁？”
肃霜一下醒过来，入目是华美的丝缎帐，说不出是朝霞还是晚霞的一点点橙红落在上面，细细的风轻送春日幽凉，也送来祝玄的说话声。
他又在用传音符：“……空了查一下白虎是被哪个星官召唤下来的，星宿司也不干净了。派二十个甲部秋官下界，把晏水、萧陵山、三危山三个山水之神的洞府彻底搜查一下。我最迟两日做完收尾，你继续镇场，我猜源明老儿这几天应当有动作。”
肃霜吃力地翻了个身，胸口莫名发闷，像是喘不上气，里面似乎堵了好多看不见的东西。
自成了仙丹，她还是头一回累成这样。
丝缎帐忽然被拉开半扇，清晨的霞光和风一起灌了进来，祝玄俯身坐在床边，见她这次没装睡，目中便带了一丝笑：“醒了？”
他已换下一身血湿的氅衣，穿上了最常见的玄黑窄袖衣，隽雅风流的神君公子又变回锐利的刀。
肃霜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这是哪儿？”
“月老祠土地的洞府。”祝玄挥手将床帐勾起，“有膳食有茶水有灵泉，就是帐子不像云。”
肃霜想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房间一角有金光闪烁，定睛一看，却是一柄细长的神兵，被祝玄当什么垃圾似的随手插在地砖里。
是龙渊。
祝玄见她面上柔软的笑还未成型便凝滞了，当即手指一勾，龙渊柔顺得像一只兔子，悄无声息蹦跶到他掌中。
无来由的近乎稚气的期待又一次如春草冒头，他挥了挥龙渊，轻笑道：“不会有事，不用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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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先单更吧，存稿没几章了……

第46章 矫矫兮双龙游舞（三）
在他这里，她不需要对外物有任何惧怕。
所以抬眼看看他，他想她看着他，对他继续笑，或者玩一点她最喜欢的小把戏。
可肃霜既没看龙渊，也没看他，只散漫地望着窗外的霞光。
虽然只有一瞬间，祝玄还是捕捉到了她对龙渊极致的憎恶情绪，她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对了，少司寇是不是有正事要忙？别为我耽误了，我歇一歇自己就能回天界。”
祝玄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面颊掐住扳过来。
肃霜只觉脸上的触感十分不对，急忙转头去看，这才发觉祝玄的右手已恢复如初，左手却漆黑无光，犹如阴山石雕琢而成。
她一下想起那双罩住他们的漆黑巨掌。
这应当是传说中高阳氏的滴血成石术，此术可以令伤处所流之血化成最坚硬的阴山石，使他们几乎立于不败之地，好像历代的水德玄帝也没几个能练成，她打破脑袋也没想到祝玄练成了。
怪不得龙渊也好，怨念黑龙也好，后来都没能伤他一毫，也怪不得他说：不会有事。
肃霜重重吸了口气，愣了半日才找回声音：“我不知道……这是滴血成石术？原来少司寇这么厉害，我错了，我不该小看……”
“不。”
祝玄掐着她的脸慢悠悠转过来转过去地看，一面淡道：“我该感谢你的义薄云天之举。”
肃霜缩着脖子：“少司寇别掐，我脸疼。”
他的手缓缓松开，肃霜不顾手脚酸软，飞快下床穿鞋，一面又道：“我还没见过月老祠土地洞府什么样，我出去看看。”
鞋还没穿好，眼角余光就瞥见祝玄朝自己伸出魔爪。
她拔腿便跑，下一刻却是天旋地转一头滚回床榻，丝缎帐倏地飞起老高。
肃霜头晕眼花地死死掐住祝玄的胳膊，一焦急，鼻音更重：“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救了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不想看见龙渊，也完全没精神应付那个“我是谁”的审问。
祝玄把龙渊往枕畔一放，拽着她的手去缓缓触摸：“真是来救我？那我也真是在报恩，你害怕，我叫你不要怕它。”
掌中细软的手无比僵硬，她全身所有的寒毛好像都炸开了，雪白的脖子上甚至泛起一层抗拒的战栗，清晨日光清透，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肃霜紧紧闭着眼，声音很低：“我怕它是什么罪过吗？”
不是罪过，只不过胸膛里流窜着奇异的失落，好像他突然有了什么脆弱的部分。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苍白的嘴唇也在抖，吐息声凌乱而细碎，这些都让祝玄想起她狂奔疾驰的狼狈模样，如瀑的青丝一绺绺一团团纠缠过来，明明是软的，此刻却让他感到细微的痛。
让他生气的痛。
“把眼睛睁开。”祝玄沉声吩咐，“看着我。”
肃霜的眼睛睁开了，却压抑地盯着某个虚空处，轻道：“我很累，少司寇能不能让我回天界？”
只听“光”一声，龙渊被他扔出了木窗，紧跟着一只漆黑的手握住了她的脖子。
祝玄两根手指将她的脸颊推正，俯身看着她低低地笑，语带讥诮：“是你自己要回来的。”
来或走都是书精，是她先来招惹，他凭什么要成全她的任性妄为进退自如？
天道讲究因果，疯犬也讲因果，既然因是她自己种下，结什么果就由不得她，而是疯犬说了算。
她是为了谁这般放肆？又为了谁生出不顾性命的执着？做出一反常态的举动？
是为了他么？她最好是，也只能是。
“接近我是想要什么？”祝玄轻刮她脖子上的战栗寒毛，“不知死活，你以为能全身而退？”
那阴山石一般的手指像刀一样刮着疼，仿佛被逼到极致，内心深处反而有一道闸突然松开，肃霜柔声道：“我想要什么，少司寇一开始不就知道？”
祝玄盯着她，像盯着闯入领域的猎物。
闭目的凶兽睁开了眼，那一晚幽深不见底的眼眸又一次审视她，一寸寸碾磨，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谎言。
过了许久，他缓缓俯首，似犹豫，似斟酌，鼻尖轻触她鼻梁上微微凸起的那一截，渐渐向下，她鼻息一下变得急促，像受到惊吓的鸟，骤然别过脸去。
可是很快她又不服输似的强行扭回来，抬高下巴凶狠迎上。
这次是祝玄避开，像一只被惹毛的凶兽，捉着领口将她一把拎起，肃霜只觉风绳一圈圈绕上来，手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怎么能在床上用风绳！”她急得口不择言。
祝玄又把她按回去：“床上能用的可不只风绳，不是至乐集成精吗？莫非是假的？”
肃霜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觉他两根手指轻巧地捏住了眉间宝石，吐息落在她耳畔：“多半是假的，这是封印吧？”
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声好像一瞬间都变轻了。
祝玄搓了搓她的额头，只觉触到的肌肤迅速变得冰冷，他缓缓道：“形若宝珠，内藏水纹，非常厉害的封印——我是没问过，不是没发现。我说过，我实在太纵容你。”
肃霜垂下眼睫，轻道：“我若说，这是保命用的封印，少司寇信吗？”
“摘一下不就清楚了？”祝玄在宝石上一敲，“摘下来看你这书精会不会当场灰飞烟灭，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我灰飞烟灭了，你舍得？”她笑。
祝玄不答，指尖稍稍用了些力气，肃霜举起胳膊一把挡住，挣扎间脑门撞在他肩膀上，她毫不犹豫张嘴就重重咬住他胳膊，这一下是货真价实地咬，血迅速涌进嘴里。
祝玄动也没动，任她咬了许久，先前试图摘封印的手收回来，反而替她托住后脑勺。
“再咬下去，牙就要断了。”他友善提醒。
肃霜迅速丢开已然变成阴山石的胳膊，又被他一把拎起，后背抵在墙上，蜷得好似一粒人形仙丹，被凶兽困在囹圄之地。
祝玄开始最擅长的折磨审问：“既然不是书精，那你是什么？说。”
肃霜合上眼：“少司寇都不在乎我的命了，我为什么要回答？我就是书精，你爱信不信。”
因觉他又去碰封印，她也又去咬他肩膀，可这次没有滴血成石术，越咬得重，他便抱得越紧，骨头也要被勒碎，她痛楚地喘了口气，不得不松口，祝玄便也放松力道，拇指拭去她唇畔些许血迹，顺着脸颊划去耳根，再细细划到襟口，最后又落在眉间宝石上。
他又说：“这是稳固神躯，镇定神魂的封印，还加持了非常厉害的移形法，书精世族肯定做不到，你真正的师尊是下界的帝君？”
……他不是疯犬，简直是烧红的铁板，要把她煎熬成药渣。
肃霜瘫软下去，两颗眼泪幽幽晃在睫毛上，细碎地说着：“我讨厌少司寇，总是不相信我，怀疑我，拷问我……我不要你了，我要回黑线仙祠……”
“迟了。”
一只手掐住面颊，迫她半抬头，祝玄捻下她悬在睫毛上的眼泪：“你知不知道，假眼泪这个小把戏我也会。”
他在指尖上轻轻一吹，假泪珠便消失了。
“小心点玩你的小把戏。”祝玄声音里隐有杀意，“你这颗脑袋悬得很。”
不错，她也没心思用小把戏了，不得不直面被他放在铁板上煎熬的现实。
是她先纠缠，明知是镜中花水中月，是自欺欺人的幻影，她一面唾弃自己，一面寻求抚慰。她不是没想过恶果临头时如何处置，无论如何，书精是假的，仙丹才是真的，等裂缝彻底愈合，她可以改头换面躲去下界，谁也认不出她。
着实有点儿卑鄙无耻无赖，怪不得身体里总有另一个仙丹蹦出来。
可浅薄的风花雪月是什么样？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就是根被来回拗的铜丝，虚假的甜味一点儿没尝到，脑袋反倒先保不住了。
胸膛里那一星恨意燃成了火海，恨自己的卑鄙与两难，也恨祝玄除了死路困境什么都不给她。
真真是一头疯犬。
备受煎熬，肃霜想从这煎熬的局面里挣脱出来，声音骤然低下去：“我做错什么了少司寇要砍我脑袋？就因为你觉得我在说谎？从认识少司寇以来，我对你的心是什么样，你不明白？从来只有你不愿，你却要砍我的脑袋。”
她鼻尖上留着方才假哭带出来的一点红，细长的眼里有了难分真假的水光，极致狂奔后的倦意还残留在脸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目光却毫不掩饰地展露挑衅与嘲讽。
明明是你不敢——她的眼神这样说。
这种时候竟然还要挑衅他，祝玄垂睫看着她。
书精有千变万化的嘴脸，很多时候充盈着故作夸张的情绪，这一刻却是真实饱满的，冲着他来的火气，好像他真有什么对不住她的。
被迫仰着头一定不大舒服，她细细喘着气，细小的血珠凝在微微翘起的唇上，珍珠一般的牙留了一抹红痕，是他的血。
口齿染着他的血，却说些虚无缥缈的暧昧话，似真似假，是真是假？
祝玄轻缓地凑过去，神血的香气荡漾在鼻端。
他不讨厌血的气味，无论是妖血还是神血，却从未有哪一刻的血味让他如此刻一般感到真正的兴奋。
他的血在她嘴里会是什么味道？
俯首，切实地触碰，祝玄停了一瞬。
书精想躲，他感觉到了。
躲什么？不是她先开启的纠缠？不是挑衅他？现在躲已经迟了，他不能对不住她。
肃霜只觉冰冷坚硬的阴山石手指突然重重揉进头发里，迫着她把头仰得更高，血珠被他抢了个干净，他又去抢夺牙齿上的。
那可怕的力气令她脑中嗡嗡乱响，她的手腕被风绳拴在一处，只能艰难地推拒在他耳畔，却毫无用处。
桂花蜜金糖的味道毫不客气地驱走微弱的血腥气，肆无忌惮，占地为王。
肃霜只觉嘴唇痛且麻，可无论是拽他的头发还是奋力捶打他的耳廓颈侧，都没有办法撼动。
属于祝玄的血腥气渐渐再不可寻，属于肃霜的血腥气即将酝酿而出，祝玄缓缓后撤些许，怀里的书精耳朵和嘴唇一样红，几绺乌发凌乱地附在耳畔，还有几根黏在她唇上。
他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唇，好似有些出乎意料，又好似在回味：“……感觉不坏。”
可她的感觉坏透了！
肃霜奋力挣扎，当即便要滚下床。
下颌又被数根手指卡住，祝玄盯着她嫣红的唇：“不要动，小心你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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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已经删减了一些，求放过……o（╥﹏╥）o

第47章 烨烨兮星火灼原（一）
沉重如山的气力压下来，依旧是不讲章法，近乎凶狠。
肃霜只觉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
好痛苦，与想像中春风拂过的感觉截然不同，她甚至怀疑自己要殒命在疯犬的肆无忌惮之下。
下一刻，如山的压制忽然消失了，一双胳膊捧云一般将她轻轻抱起。
两边的眼角被一冷一热两根手指各自抹了一把，些微的湿意洇开，阴影凑近，肃霜下意识想躲，没能躲掉，桂花蜜金糖的味道落下，很轻，如被一朵桐花轻砸唇畔。
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在不能说话时像一只温软而惊惶的小生灵，异常可爱。
祝玄渐渐找着诀窍，小生灵惊吓不得，细致地哄熨帖了，才好轻轻叼过来喂食，再与它贴着温柔戏耍。不舍得放它走，甜美的糖现在还不能咬碎，要一点点汲取香甜。
总把她叼过来也不好，他试试去她那里做客。
只是他这个客人要做的事太多，一会儿工夫就喧宾夺主，渐渐又反客为主，最终勾着她要鸠占鹊巢一般。
滋味着实不坏，祝玄握着她的后脖子往怀里按，指尖触到冰冷的辛夷花坠，又捏起来与她的耳朵一起包在掌中。
许是勾到了头发，肃霜轻微地“嗯”了一声，胶着难分的终于得以分开些许。
她的唇比方才还要红艳许多，滟滟微光，她僵了片刻，像是慌乱到睫毛都不知怎么扇，一瞬间从脖子到脑门泛起大片红云，再一个瞬间，又重新苍白了回去。
她撑着床边想往后退，可不知是风绳捆着还是胳膊发软，倏地摔了下去。
一双手捞住了她，她终于出声：“我……”
一语未了，声音又断开了。
已摸索出门道的祝玄不肯放过她，喜欢她的气味萦绕口鼻间，实实美妙难言。
她仍在抖，却不是僵硬难受的那种抖。
他听见她的心跳了，和疾驰狂奔时一样快，她被风绳捆住的两只手死死抓在他衣襟上，是无措，不是推拒。
祝玄忽觉说不出的愉悦，那奇异的叫他生气的失落渐渐消散，风绳一下被他解开，他将她无处安放的双臂环在自己脖子上，这样会更令他愉快。
此时的肃霜只觉昏沉，脑海中偶有念头闪过，是终于确信祝玄从来也不会按她预想的步骤走。
想他上钩，他偏偏若即若离，碰也碰不到；想他迟钝蒙昧些，他偏偏耳聪目明，观察入微；想他干脆翻脸发作，他却困着不让动。
困着她，绕着她，依旧不是什么春风拂面的浅淡滋味，却热烈而持久，是春风里的两根丝线，缠绕到几乎打结，难舍难分，她是头晕目眩的其中一根。
肃霜突然想起当年母亲在酒宴上甜蜜勾人的笑，那是她对风花雪月最浅薄最初的认知。
或许是一些暧昧的眼波，或许是一些柔软动听的话语，或许是若即若离的亲近动作，最终就是游丝浮云般的感情，甜味的，尝过了便可以丢弃。
然而她尝到的却是心悸，与她唇舌纠缠至昏天暗地的另一根丝线，眉目清晰到让她心悸，甚至恐惧。她拼尽全力不去想这个是祝玄，可是做不到，她没有办法做到。
仙丹要崩化成沙，一粒粒滚下来了，她好像又跑了好远，累得身上一点力气用不出，眼前又开始发黑，渐渐彻底瘫软在他怀里。
帐外突然有清光闪烁，祝玄抬手划了一道，季疆的声音立即响起，铺天盖地一大串。
“星宿司我不熟，需要几天才能查到。甲部秋官已经派下去了。哦对了，归柳已经进神战司了，我和他说要是觉得良心不安，随时可以撤，他果然放心许多。还有，秋官们查到，青鸾族出事前两天，源明老儿和仪光见了面，听说是和好了，这档口他倒是有心思谈情说爱！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算了交给归柳吧……对了对了，小书精如何？哥哥怪想她的，替哥哥照顾好她。”
这档口也在“谈情说爱”的祝玄一点都不心虚，被季疆惦念的书精正在怀里，连舌头也瑟瑟发抖，像是要晕过去。
想起季疆为她差点发了疯病，祝玄心中骤然升起一团极愤怒的火，渐渐尝到一丝淡淡的血气时，肃霜不动弹了。
他稍稍后撤了些，垂眼打量。
清晨的日光透过丝缎帐朦朦胧胧地洒进来，照亮肃霜的脸，她晕睡过去的模样异常无辜，面色也异常苍白，唯有嘴唇红得蹊跷，上面凝了几缕血丝。
这样就晕过去了。
祝玄撑不住笑了，指尖拭去她唇上的血丝，奇妙的愉悦一瞬间如满地春草齐齐钻出来。
他将她面上碎发撩开，低声道：“别怕，脑袋先替你留着。”
*
卯时差一刻，神战司的正门便已大开，战将们行色匆匆，往来不绝。
青鸾帝君私藏太子一事在天界引起了轩然大波，近日天界各司部都异常忙碌起来，商讨对策。
仪光笔直地站在大门旁，她已在这里等了一夜，姿势始终没变一下。
守门的战将们时不时会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偷偷打量她，像是蔑视。
她知道为什么。
自从那天源明去栖梧山寻她，一夜之间全天界都知道他俩是爱侣了，仪光早早辞去正神将一职，在战将们看来不是因为知错，而是因为源明帝君另有筹谋，不然怎么还赖在神战司？所以他们看她的眼神多了一层含糊的蔑视。
有个小书精每天来说笑修行，仪光尚可排解，这几日书精不在天界，她便渐觉乌云压顶一般。
她抿起唇角故作不觉，没过一会儿，见一辆赭红色的长车破开云海缓缓行来，她立即动了，步伐沉重地迎过去。
“乙槐。”她唤，“我有话问你。”
长车的门开了，乙槐淡漠的目光掠过她的脸，一言不发。
他身旁的副神将冷道：“好生无礼！谁允许你直呼神将名讳，还擅自拦阻正神将的车辇？戒律所护卫何在？拖下去，打二十鞭！”
仪光高声道：“耽误正神将半个时辰要打多少鞭？之后打！先把这半个时辰给我！”
然而没有谁听她的话，戒律所护卫们已将她团团围住，仪光面上闪过怒色，忽听乙槐开口道：“可以，上车。”
副神将神色悻悻地下车让位，仪光刚坐上去，车门便关了，长车重新跃入云海。
乙槐面上挂了嘲讽的笑，看好戏似的：“看到他们的态度你还没懂？再努力，他们也不会真心接纳你的。”
仪光恍若未闻，只道：“这两日我找不到源明，潜华山文华殿我都去过，传信递话都无回音，他在哪儿？”
乙槐面上讥笑更浓：“你才是帝君的爱侣，为何来问我？何况天界出了这么大的事，帝君显然是分身乏术。”
“他什么也不告诉我，现在又是杳无音讯，于是我只好来找你。”
仪光笑了一声，声音涩哑。
她和源明冷战了两个月，那天被乙槐一番话说得寝食难安，按捺不住想去主动找源明时，他却先找来了，头一句便是为乙槐的话道歉。
仪光于是想，确实是自己天真地钻牛角尖了，源明位高权重，怎可能至清至白？
他们和好如初，甚至因着仪光心里不再把源明高高放在台子上，反而较往日多了亲昵随意，只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天便出了私藏太子之事，她又像是被一拳打懵了。
仪光缓缓道：“青鸾族私藏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界谁不知青鸾帝君的性子？他怎可能私藏太子？还有那个不知真假的太子……源明躲起来不见我，是怕我质问他？你们到底想干……”
“啪”一声，乙槐重重把手里的玉瓷杯放在了矮案上，仪光激动起来的声音一下断了。
“我真是看不下去了。”乙槐语气冰冷，“帝君身边竟有你这样养不熟的蠢货，你是用什么身份质问他？天界谁不知你是他爱侣？不说排忧解难，反而处处扯后腿，帝君好生仁慈，放着你不搭理，若是我，早早打成碎片！”
他嫌恶的目光在仪光脸上扫了一圈，又道：“也就脸长得与那位……”
话未说完，他便示意秋官回神战司。
长车重新落下，车门打开，仪光却不下，怔怔问道：“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乙槐淡道：“算你有自知之明，正神将不做也好，普通战将不配与我随意说话，今日是最后一次。安分点，帝君不忍心责罚你，我不会。”
他抬手一挥，仪光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神力将自己猛然推下车，戒律所的护卫们立即上来用神兵压制她。
“这次放过她，再有下次打三十鞭，押入地牢。”
乙槐说完，身形一晃，消失在车内。
仪光直愣愣站在原地，脑海里像有无数道天雷劈打，嗡鸣声不绝，一时竟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该做什么。
来来往往的战将们又在用那种不屑的眼神偷偷打量她，她忽觉如芒在背，心里骤然起了一股暴戾，刚一把握住长刀，却听身后一个洪亮的声音欢快地叫她：“仪光神将……不，仪光战将！”
仪光缓缓回头，便见一个身着神战司战甲的瘦长身影疾步走来。
来者年岁不大，面容清秀，两只眼生得甚是圆溜，带着一股聪敏灵活劲，却是刑狱司的秋官归柳。
“你……”仪光看着他身上的战甲，一时不知说什么。
归柳笑道：“我说了要来神战司，可不是随口玩笑。仪光战将怎么呆呆站在这里？晨练要开始了吧？我刚来还不熟，劳烦你带个路？”
仪光深深吸了口气，归柳这个岔一打，乱麻般的心神到底沉淀了些许。
她在这里拿战将们撒气也好，没头苍蝇般到处找源明也好，再去撕扯乙槐也好，除了乱上加乱，没什么用。
她颔首温言道：“好，你随我来。”
这一路去演武场不长不短，归柳的话却特别多，仪光全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的声音一直响着，莫名叫她能安定些，于是她一直点头微笑。
一只手在肩上拍了拍，仪光猛然转头，对上归柳诧异的目光，他提醒：“演武场到了，仪光战将有心事？怎么心不在焉的？”
仪光勉强笑了笑：“想着修行的事，抱歉，我们进去吧。”
归柳圆溜溜的眼睛在她脸上飞快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低头搓了搓鼻梁，一言不发跟着她走进演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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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放过。o（╥﹏╥）o
存稿太少，怕身体吃不消，暂缓两天，4月21日再开始更新。

第48章 烨烨兮星火灼原（二）
季疆听见一阵哭声，哀哀切切，伤心欲绝。
是母亲？又在为他哭？他没犯什么错呀，见谁都笑嘻嘻的，说话也都和和气气的。
可她还是要哭，以前她时常笑，后来时常哭，每一次都是为了他这个不肖子。
恍惚间仿佛又被她无奈地抱着，眼泪一颗颗掉在他脸上，她一直在说：“你是个好孩子……你要做个好孩子……”
他真的想做她的好孩子，那天后一直在努力，可他好恨啊，止不住的恨。
那些恨像毒一样泛滥在五脏六腑，他想找到那双冰寒彻骨的眼，他想找到她，他想……
季疆一下惊醒，哀切的哭声犹在，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池滢在书房外哭。
看了下天色，辰时刚过，他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梦境中心悸的感觉尚有残留，季疆搓了搓发疼的额角，不想去管外面的池滢，可她哭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到底还是起身开门。
“殿下又怎么了？”他懒洋洋地扶着门框，问得心不在焉。
池滢遭遇剧变，好似失了主心骨，见着季疆到底安心些，拭泪哽咽道：“我总是梦见爹爹满身是血，流着眼泪叫我的名字。季疆神君，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青鸾族的帝君和公主如今可都是私藏太子的疑犯，怎可能见得到？
季疆叹了口气：“我待会儿就去天宫天牢看看情况，还请殿下好生在春感间待着，不要乱跑。”
池滢垂着头低声道：“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总觉着见不到爹爹了。”
这还真难说，季疆默默想着。
无论是栽赃青鸾族还是推出假太子，都不是灭门龙王那种可以让源明帝君隐身在后的事，他既然做了，肯定备好众多后路，就像当日被刑狱司搅局，也不见他惊慌失措，反而宣称愿意等四方大帝齐聚裁度，说不好青鸾族要怎么被折腾。
季疆道：“殿下不必多思多忧，我还有事，殿下……”
话音未落，却听回廊上脚步凌乱，有秋官奔过来急道：“少司寇！天宫天牢传来消息，青鸾帝君认罪后自戕了！”
*
天宫天牢是天界最大的天牢，有许多层，青鸾帝君身份高贵，且罪名未定，一直被放置在第三层，那里是近似清室雅间的地方，并不阴森。
只是现在地砖与墙面上残留大片猩红神血痕迹，池滢一见这情景便瘫了，动也不能动。
秋官们见季疆走进来，立即将封冻在寒冰内的几片青鸾羽毛递上，道：“少司寇，青鸾帝君直接以神力震碎神脉内脏，当时便化为清气散溢，属下无力拦阻。”
青鸾帝君刚进天牢时，还经常发火大骂，一点不像要认罪的样子，后来不知怎地，渐渐憔悴了下去，越往后越好像每时每刻都身处噩梦中，常常突然哭喊起来，审问时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直到今早突然认罪自戕。
季疆问：“帝君自戕前做了什么？”
“青鸾帝君从昨夜子时开始变得异常安静，今早卯时突然说要认罪，之后又一直坐在角落哭，属下与禁庭司护卫换班时，他突然运起神力自戕，殒命前一直在叫‘阿滢’，叫了十几声。”
季疆听得皱眉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池滢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她先前哭个不停，此时居然不哭了，两只眼撑得像要裂开，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长袖从微微颤抖发展到剧烈抖动。
季疆将寒冰青羽递给她，低声道：“殿下节哀。”
池滢死死掐住那块寒冰，指甲深深陷进去，过了许久，她近乎狰狞的神色反而平静下去，轻道：“嗯，我没事。”
怎可能没事？她的表情就是要有事。
青鸾帝君的自戕显然有古怪，他把所有罪名都扛在了身上，将池滢撇得干干净净，就是想“青鸾帝君”这个帝号还能由她继承，她若为了报仇触犯天界律法，岂不是又辜负她父亲，又正中源明老儿下怀？
季疆见她转身离开，便吩咐身边的秋官：“派两个乙部作战秋官暗中跟着她，若有什么异常举动，马上阻止。”
他环视这间雅室牢房，青鸾帝君脾气暴躁，进来后砸坏了许多东西，也没给他换，现在全被秋官们封印了起来。
季疆翻查许久，一无所获，眼看天色将暗，只能先离开天宫。
回了刑狱司，一进书房他便要给祝玄用传音符，忽听熟悉的低沉声音自回廊处传来：“一回来就出事，你镇的什么场子？”
挺拔的玄黑身影款款行来，听说下界有一场恶战，祝玄看上去倒全无疲色，反而有种少见的神采飞扬之感，更奇怪的是，从不佩戴神兵武器的他，腰间悬了一柄剑。
季疆怒道：“下回你来镇，当我喜欢干这种麻烦事？谁知道青鸾帝君突然认罪自戕？”
祝玄进他的书房如进自己的，熟门熟路先泡上一杯胭脂蜜茶，一面道：“他认罪正常，自戕不正常，留意公主，她现在最好什么也别做。”
“我用你说？”季疆一屁股坐软垫上。
祝玄下界不过短短几日，但这几日着实出了不少事，两位少司寇梳理前事，筹谋后续，终于结束时，已是月上中天。
明珠灯幽幽亮起，照亮了祝玄挂在腰上的神兵宝剑。
季疆一把抢过来，奇道：“这就是龙渊剑？居然这么听话，怎么制服它的？”
祝玄笑道：“吓唬一下就老实了。”
吓唬？龙渊要是这么轻易就能制服，也不会让天界头疼许多年。
不是没有过能彻底将之降伏的战将，然而龙渊与别不同，降伏它，它也不会听从，先几代天帝又留下“不得损害龙渊”的话，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层层封印锁起来，还经常锁不住。
季疆怀疑祝玄卖关子，正要自己上手试试，却又被飞快抢回。
“下次你再拿它练手，我还等着它指认怨念操纵者。”
祝玄闲不住的手指顶着龙渊又开始滴溜溜地转。
“你就笃定操纵者回了天界？”
“不笃定，赌一把而已。我总觉得龙王灭门一事有什么被我遗漏了。”
祝玄揉了揉眉间，他盘算过与涂河龙王一家的关系，确认无冤无仇，然而怨念黑龙却能冲着他来，那就只能是怨念附在了和他有仇者的身上。
怨念附着只能在殒命当下，如此看来，有两个可能，一是龙王灭门当日，刑狱司有没搜刮出来的生者；二是怨念操纵者早在刑狱司赶来前就离开了河神洞府。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当日肃霜拽着他一路疾驰，跑了何止千万里，他也确认没有什么术法追踪，但怨念操纵者好似极轻易便能得知他身在何处，来得出乎意料地快。
又是假太子，又是怨念黑龙，麻烦事真是一堆堆的。
说起来，书精也是个麻烦……
察觉有视线看自己，祝玄抬眼，对上季疆似笑非笑的脸。
“小书精呢？怎么不见她？”季疆问。
祝玄浅啜胭脂蜜茶：“问来做什么？”
他这态度不对。
季疆面上掠过真实的诧异：“你不会是……不行啊祝玄，她不行。”
他从没在祝玄眼里见过类似“缱绻”的神色，但方才灯火闪烁，他眉眼实在可以称得上“缱绻”，小书精能把他撼动成这样？以祝玄的本事，怎可能看不出她只会作死？
祝玄淡道：“什么时候行不行需要你来决定？”
季疆侧首看了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所以你就算砍她脑袋，也不会让给我了？那我也想要她，怎么办？”
他可是等着祝玄砍脑袋那天把小书精救过来，这才一直忍着，现在是白忍了？
眼前又浮现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真像啊，这么多年了，只遇到个书精这么像。
那不屈的姿态与敌意简直是他的猛毒，他恨极了，又忍不住想留在眼中。像一把刀刺进心口，时间长了反而与血肉长在一处，然后就迷恋起那股痛楚。
季疆只觉后颈寒毛在一根根竖起，想握在掌心，杀死她再救活她，切碎她再拼凑她，想她一直一直朝他露出冰冷的眼神……
“喀”一声，玛瑙茶杯不轻不重放在案上，季疆一下回神，便听祝玄冷道：“我说过叫你不要犯病，别叫我说第三遍。”
季疆什么胡话都说过，说者不过心，听者如祝玄也不过心，但现在这个不像胡话，在栖梧山他已提过一样的事，时隔两个多月，又来一次。
会发疯的季疆在若隐若现，眼神阴郁，语气却温柔，只盯着自己在意的。
季疆又看了他良久，微微一笑：“我也说过叫你放心，我也不想说第三遍。”
祝玄未置可否，身形一晃已在书房外，留下余音袅袅：“要是现在犯病扯后腿，这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
肃霜醒来时，正是满室春日阳光。
她静静看着头顶熟悉的云一样的帐子，想起这里是冬静间，祝玄竟还把她放在这里，她原以为会被关起来，或者被他变成折扇时刻捏手里。
她缓缓起身，只觉身体沉重无比，胸口还是在发闷，喘不上气似的。
下界那一场疾驰狂奔损耗竟有这么大？
她试着运转神力，错愕地发现身体一切如常，并无什么损耗，而只剩一丁点小裂口的仙丹也再一次不能愈合，神力触在上面一滑而过，一场静修做下来毫无进益，身体该违和依旧违和。
肃霜实在摸不着头绪，茫然四顾，突然发现床边的白石架上挂了好几件新衣，神工司还是一天一套送来，架子上挂不下，还放了两套在梳妆案上。
她数了数衣服数量，算上下界那几天，她这一场昏睡竟睡了四日。
身体完好无损，眉间封印也是完好无损，实不知仙丹出了什么问题。
肃霜出了半日神，到底还是没换新衣，只挑了件往日喜欢的旧衣，斟酌着拉开房门。
出乎意料，既没有结界也没有秋官，她立即腾云而起，还没飞高两丈，便好似撞在看不见的屏障上，不得不落下——这是加持了神府限制？
神府限制有好几重，有的是一律不许离地飞，比如黑线仙祠，刑狱司以前还是能飞的，现在却上了限制，飞不过两丈。
肃霜落在回廊前，缓缓走向正门，果然马上就有两个守门秋官拦住她。
“肃霜秋官可是要备车去神战司？”
她想了想：“我就想随便走走。”
“少司寇吩咐了，近日天界乱象丛生，他事务繁忙难以抽身，请肃霜秋官好生留在刑狱司，修行上有问题可以找仪光战将请教，其他地方还是不要乱跑，以免生出什么意外。”
……原来祝玄是这么个关法。
肃霜低头拨了拨袖子，忽然微微一笑：“那行，去神战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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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更。

第49章 烨烨兮星火灼原（三）
风拂过竹帘，拉开一道缝，肃霜默默望着外面的云海。
天顶不时有车辇坐骑呼啸往来，比平日多了无数，天宫也已被禁庭司护卫们围得水泄不通，正灵大帝那颗巨大的玉石眼高高悬在天宫顶，冰冷地注视着每一个往来的神族。
驾车秋官方才给她说的事不亚于石破天惊，真想不到短短几日，风云诡变至此。
随着青鸾帝君认罪自戕，无论天界诸神是何想法，源明帝君已摆出尘埃落定的架势，那不知真假的重羲太子突然有了七分真，这几日不停有下界的帝君们回归。
不知为何，肃霜想起曾经五凤大族的风光地位。
那时他们多么高高在上，青鸾的公主随随便便就能与天帝太子一处玩耍，幽昌的公主轻而易举就能请到天帝妻弟来酒宴，谁能想到今日？五凤之一的青鸾竟这么轻而易举倒了下去。
两次大劫，于她是万年一梦，于整个天界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肃霜难以细数此刻心中滋味，慢慢合上了竹帘。
到了神战司，仪光不在，倒是好久不见的归柳在那废弃的院落里舞剑，见着肃霜，他诧异地瞪圆了眼：“侍者、不，秋官怎会来神战司？”
肃霜步伐轻盈地上了台阶，慢悠悠坐下去，问得轻快：“你什么时候回刑狱司？”
归柳总算有点秋官的素养，没把手里的剑扔出去，下一刻便听她又道：“我好想你啊，刑狱司里也就和你能说几句话，你好好的跑来神战司干嘛？”
这说的什么话？罢了罢了，一个书精自然不可能知道刑狱司的筹谋。
归柳继续舞剑，语气平静：“我已经是神战司战将了，凡人都知道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不会回去的。倒是秋官来神战司做什么？”
肃霜笑吟吟地摸袖子：“少司寇替我安排仪光指导修行，所以我才来。对了我告诉你，和仪光有话直说最好，别耍心眼，多陪她说说话，她好相处得很。”
归柳舞剑的动作一下停了，冷不丁听她又问：“你是不是喜欢她？我帮你啊？”
……她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归柳再也无心舞剑，叹道：“请秋官慎言，我并没有喜欢……我的意思是，我是单纯仰慕……”
肃霜轻轻“哦”了一声，归柳皱眉道：“仪光战将有事不在，秋官不然下次再来？”
肃霜将耳畔青丝拨去脑后：“我都教你怎么和仪光相处了，你也帮我个忙吧？”
归柳被她弄得没脾气：“听说秋官在刑狱司锦衣玉食，我一个小小战将有什么忙能帮？”
“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给雍和元君带个话，就说刑狱司太辛苦，书精承受不了，还是更想回黑线仙祠。”
这话说的，先前她不还一个劲纠缠少司寇么？
归柳不免多看她一眼，半晌才道：“少司寇都为你安排仪光指导修行了，我从没见他为谁这样操心过，干嘛要走？他……不好忤逆他的，我劝你不要。”
肃霜柔声道：“谁说我要忤逆他？你知不知道，感情再深也要适当保持一些距离才能持久，你帮我带话就是了。”
啊，这句话好像挺有道理，归柳默默记在心中。
肃霜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说废话，没一会儿，便见仪光回来了。
她脸色很不好看，像是有千斤重的心事压着，见到肃霜只勉强笑了笑：“你来了，稍等一会儿，我换件衣裳再开始。”
归柳想说话，一时又不知说什么，肃霜已先冲她招手：“我是来找你玩的，过来坐，看你黑着脸，你都是普通战将了，一天天到底烦什么？”
仪光僵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随她一同坐在台阶上，声音沙哑：“我只是想找源明。”
归柳压住心底惊诧，瞥了肃霜一眼。
他这几天一直与仪光说笑打趣，有关源明两个字她提都没提过，想不到书精一来她就提了，是跟她特别熟？也不像啊……
肃霜说道：“天界出这么大事，源明帝君肯定忙得一塌糊涂，你递个信约一天见面，不比到处找他强？”
仪光苦笑：“他根本不回我的信。”
“连我都看出你一脸苦大仇深，和他吵架了？”肃霜偏头看她，“我要是忙到晕的时候，爱侣还摆这种脸，写个信还没一句好话，我也不想搭理。”
仪光愣愣地望着软靴上的纹绣：“是你的话怎么办？”
“我的话，见到才是目的，其他都是手段。”肃霜侃侃而谈，“我一定满纸柔情蜜意，先把爱侣骗出来，见到了还不是任我摆布？”
一旁装聋作哑的归柳简直哭笑不得，不承想仪光竟露出大彻大悟的神情。
“你说的对。”她握住肃霜的手，诚心夸赞，“真是伶俐，谢谢你。”
她先前满腹心事，此时才发觉肃霜衣衫华美，立即慎重道：“下次你来神战司，千万别穿成这样，这里不比刑狱司，要是叫乙槐神将看见……他这方面很差劲的。”
肃霜唇畔的梨涡凹得娇俏：“那我马上就走，仪光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南天门？我来的时候听说因为找着重羲太子，下界好多帝君都回来了，南天门那边可热闹了，但少司寇怕我闯祸，不给我去看，你陪我好不好？”
仪光笑着起身：“走吧，归柳也一起，看看热闹去。”
*
南天门是一片一望无际的云海，云海里矗立着七十二根巨大的盘龙柱，既是道标，也是震慑下界私闯妖族的神物。
这里一直是天界最热闹的地方，今日尤其热闹，车辇坐骑涛涛流水般地过，无数旧友相见说笑攀谈，祥光晃得肃霜眼睛都花了。
归柳见她慢吞吞缩在后面，不由奇道：“不是想看热闹？你看那边……咦？那个穿浅绿衣裳的好像是朱襄帝君之女？她不是一直不肯出来吗？”
肃霜扭头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归柳还在叽里呱啦：“看到没？记不记得我说过少司寇斩断女妖头颅的事？当时就是为了救她，可惜把她吓去半条命，好几百年不肯出门，有一回难得出来，远远见着少司寇又吓晕了过去，少司寇真是不会怜香惜玉……哎！那边那个！那个穿红袍的老神君啊……”
他沿途嘴皮子就没停过，见一个说一个，突然不知看到谁，连拍肃霜肩膀：“看那边那边！哎呀！那是太辛帝君！我一直很仰慕他那犀利的剑道本领！”
他一下兴奋起来，一溜烟跑得没影。
肃霜扶着差点被拍垮的肩膀，四顾一圈。
她完全没心思看什么热闹，一路避着祥光往僻静处走。
另一边的仪光也没什么心思看热闹，只抱臂望着巨大的盘龙柱发呆，专心思索肃霜说的“满纸柔情蜜意”。
四周的喧嚣声渐渐大了，不知哪位身份尊贵的神族驾到，仪光没有回头，犹在腹内斟酌甜言蜜语，只是她向来不擅此道，一行话抖半天也抖不出来，正纠结得脑门出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缓缓转头，对上源明深邃不见底的眼。
他被许多神族围着，目光却落在她身上，仪光忽然想起与他的初见也是这样，被那么多神族围绕的帝君，却只看着她。
福至心灵，仪光朝他缓缓漾出一抹笑，极少见的柔媚浮现眉眼。
源明帝君显然有些意外，长眉微微挑起，下一刻便见那英气又温婉的女神将对着传音符说了句什么，姿势潇洒地朝他发来。
“三日后，天宫西花园，我们的初见地，我在那里等你。我很想你，但来不来随你。”
源明帝君错愕地抬眼望去，仪光又是一笑，转身不再看他。
这边厢仪光与源明帝君暗潮汹涌，那边厢肃霜已寻了个相对僻静处，毫不犹豫便往云海里沉。
万万没想到沉了不到三寸，便好似踏在厚重的铁板上，无论如何也没法再往下。
这是什么手段？下不了云海？
肃霜正要换个地方，冷不丁云海里像是突然生出枷锁，将她足踝扣得严严实实，这下不但没法往下，连动都不能动了。
她一时僵在原地，只觉远处的喧嚣与祥光突然又一起砸过来似的，砸得她头晕目眩。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关法？
踯躅惊异间，她眼角余光忽然望见身后不远处停了一辆赭红色长车，不知何时来的，无声无息堵在那里，她转过头，下一刻车门便缓缓打开，一个身材高大面相英武的神将坐在里面冲她笑。
“我认得你。”乙槐含笑打量她，“刑狱司的秋官，时常来神战司找仪光请教修行。”
肃霜没说话。
她也认得他，两个月前在神战司遇过，总觉他说话腔调熟悉，后来她才想起，龙王灭门当日，那个说“找到了，撤”的声音应当就是他。
乙槐见她静静站在那边，不惊不慌不惧不喜，反而生出一丝意外。
听说她是书精，那次在神战司匆匆一顾，只记得甚是美貌，也算难得，然而今日再见，竟全然是另一番风情，云海里的风与光好似都只绕着她转，青丝流光，衣袂翩跹，死物成精如何能有这等殊色？
乙槐一下生出了十足趣味，目光灼灼盯着她，似命令，似诱惑：“到我这里来。”
书精还是不说话不动，只扫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望向天顶。
乙槐正要下车，忽见一辆刑狱司车辇疾电般自头顶飞驰而过，悄无声息落在云海里。
车门打开，果然是疯犬，他罕见地穿着白金交织的少司寇官服，长袖与衣摆绣满雪白的龙，气势非凡。
乙槐原本就对他甚为忌惮，獒因一事一败涂地后，那五分的忌惮已变成十分警惕——他突然过来是想怎样？当场撕咬？
他正斟酌怎么开口，却见疯犬在书精脑门上一拍，她“咻”一声变成了一本厚厚的书，被他卷起来放进袖子，转身便走。
车门合拢，车辇重新跃上天顶。
疯犬竟然一个字也没说，甚至一眼也没看过来。
乙槐一时为他的傲慢恼火，一时又为他方才的举止而讶异。
那态度绝不寻常，疯犬也有这天？想到自己差点抢走书精，乙槐先是笑了几声，笑完又觉莫名躁动，瞬间兴致大增，目光在南天门熙熙攘攘的祥光里随意游走，翻找合意猎物。
不经意间，他又望见那月色的裙摆，如瀑的青丝，书精秋官正躲在一根盘龙柱后，冲他巧笑倩兮。
乙槐一时大喜，正要上前，忽然又觉不对。
他虽好色，却从不昏头，她不是被疯犬带走了？自己又回来？
这么一犹豫的工夫，抬眼再看时，书精已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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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不见魂梦与君同（一）
车厢的矮案上永远放着一只玛瑙盒，里面满满都是桂花蜜金糖，琥珀一般的色泽。
除了糖就是卷宗，堆在一角，剩了半杯的胭脂蜜茶压在上面。
比起竹帘，祝玄更喜欢纱帘，尤其喜欢晨曦幽蓝的颜色，他最常用的纱帘就是这色，今天也一样。
肃霜蜷在祝玄袖子里，视线散漫地四扫。
她知道自己应当搜刮点俏皮话，比如夸夸祝玄这身官服；比如问他是不是察觉到她被困在云海，专门从天宫赶来；再比如她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
软垫下突然传来锐利的剑鸣声，金光幽幽闪烁——是龙渊，原来他带在手边。
祝玄一把抽出龙渊，它的反应说明怨念操纵者已出现在天界，赌对了。
他正要将神兵抛出，不想它只鸣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奇怪，认错了？还是怨念操纵者又离开了天界？
祝玄一把又将龙渊重新塞回软垫下，反手掏出至乐集，“咻”一声，书精跌坐在了腿上。
“你睡了四天。”他垂头细细看她眉眼，“怎么越睡脸色越差？”
他眼里毫不保留地闪烁着终于见到她醒过来的喜悦，肃霜匆匆移开目光，很快便觉左耳被握住，他的手指固执地要把上面逆反的战栗搓揉安静。
“为何来南天门？”祝玄问。
肃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听说很多帝君回天界，我和仪光归柳去看看热闹。”
“说谎。”祝玄又来刮她的脸，“想下云海？当初一直说想回天界的不是你自己？”
肃霜轻道：“都说了是看热闹……我看到朱襄帝君之女了，她那么好看，少司寇被她喜欢过，真没动容？”
话题转得生硬，祝玄却愉快地笑了一声：“你希望我动容过？”
虽是问话，他又不像是打算听回答的模样，托着后脑勺把她转过来朝着自己，继续细细看，真心实意的欣喜与幽冷的审视同时出现在他脸上。
“别再乱跑。”他甚至可谓柔声嘱咐，“下不了云海的。”
肃霜吸了口气：“你到底是、我怎么会……我就是、摔了……”
她语无伦次说了几句，突然安静下去，隔了一会儿，终于淡淡开口：“是什么法子？”
祝玄捏住她戴着辛夷花坠的左耳，手指轻触耳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那里有一块指甲大小的漆黑纹术。
“抓捕囚禁审问是少司寇的长项。”他缓缓道，“以前抓过不少厉害的，有些特别擅长遁逃，捆仙绳朱砂符雷咒都困不住，关进地牢一转眼就找不到，这时候就要上玄牢术了。”
他搓了搓那块纹术，声音里也带出愉悦：“打上去之后就再也跑不掉。”
怀里的书精好像僵住了，用一种惊惶甚至有些惊恐的眼神望过来，虽然只有一瞬，还是被他捕捉到。
打压不臣服的至臣服，祝玄一直很喜欢，也很擅长，书精就没真正顺从过他，藏着一肚子幽深的心思，现在真正把她打压到了，预料中的高兴却没来。
他不喜欢她那个表情，他想看的不是这个。
突然察觉到自己擅长的手段得不到想看的，祝玄破天荒有了一丝无措。
有什么不可一世的张狂迅速破灭，奇异的脆弱感又开始冒头，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让他发痛。
祝玄下意识收紧双臂，俯首紧紧贴着她的额头，鼻端又能萦绕她的气味，是在怀里，又仿佛在千万里远。
他皱了一下眉头，声音很低：“下次别这样了。”
明明是威胁，为何说的像是“别离开”？
肃霜没有动，紧紧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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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正，舞乐神官们在栖梧山火红的迎宾大道上做送魂典礼。
来宾稀稀疏疏，全无当日寿辰的热闹拥挤。
无论之前有多少愤愤不平的神族等待反转，有多少神族焦头烂额地想找回四方大帝主持公道，在源明帝君与正灵大帝的操持下，重羲太子归位终究已有尘埃落定之势，栖梧山也已成诸神避让之地。
青鸾火幽幽腾起，照亮了池滢灰白的脸庞，她神色平静，脊背挺直，定定望着夜色深处，一点失态不曾有。
仪光无声地站在阴影里，她虽来了，却全无上前安抚的勇气与底气。
她就这么默默站了一夜，天初亮时，她又默默离开栖梧山，孤身来到了天宫西花园。
时值早春，西花园里草木尚凋敝，只有几株白梅开得清妍。
仪光微微眯起眼，她不知道源明会不会来，那日在南天门与他约三日后，可三日后并没见着他，她于是递了一封信，什么也没提，只说每日都会来西花园等他。
今天是第几天了？她已记不清，不过没关系，她本就是这样愚直的神女。
天色渐渐大亮，忽然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后三尺处。
仪光缓缓转身，风姿隽雅的帝君端立白梅下，双目含情脉脉。
“这些日子太忙，是我来迟了，原来你还在等。”源明帝君微微一笑，抬眼望向四周白梅，“白梅盛开，难得你有如此雅兴，也好，咱们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当然会等你，因为我想见到你。”
仪光抬手轻触白梅，不知想起什么，温言道：“我们第一次相遇，也是在白梅树下，那时我练剑累了，在树下睡着，一睁眼便见到你，心里想，世上竟有这般好看的神君。”
那时的她是如此不修边幅，他却笑吟吟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惊艳与惊喜。
源明帝君揽住她的肩膀：“原来是约我出来说好听话？我竟不知我的小仪光也有嘴这么甜的时候。”
仪光握住他的手，握得极紧，缓缓道：“这么多年，你待我一直极好，我有什么心愿，你都愿意替我圆满。仪光何德何能，得君如此相待。”
“我爱重你，更敬仰你。”她合上眼，“我常常惭愧自己不够好，不够站在你身边。”
源明帝君终于觉出一丝不对劲：“你想说什么？”
仪光推开他的手：“我们之前闹了矛盾，我越往后越觉是误会了什么，我选择相信你，怀着欣喜与你重归于好，你说要与同僚打个小赌，问我借家中一面名叫‘四海鸿运镜’的藏品，我当天便从父亲书房里偷偷取出来给了你，再然后，没两天就传出青鸾帝君认罪的消息。”
四海鸿运镜曾是北海龙神宫中藏品，几经流转，如今是被仪光的父亲收藏。
传闻此镜能映照出即将发生在观者身上的一件坏事，奇怪的是，落到仪光父亲手上时，它好像失去了效用，更奇怪的是，凡接触过这面镜子的侍从女仙都变得十分异常。
后来才发现是镜子上残留了蜃之精华，会为观者营造一场难分真假的幻梦，好在蜃之精华留得不多，所以只影响了神力低微的侍从女仙们。
“我特地查找了四海鸿运镜的历任主人，里面有你，一万年前被你当贺礼送了出去，没几天收礼的那位神君便和青鸾帝君一样自戕了。哦对了，我听说上个月下界南海有凶兽蜃出没，是乙槐神将剿灭的，他是你的心腹。”
源明帝君听到此处已是面沉如水：“这都是你自己的揣测？你想用这些揣测来指责我？”
仪光骤然转身，沉声道：“青鸾帝君若真能窝藏太子，也不会被一面四海鸿运镜唬住。你今天来天宫，不光为了赴我的约对不对？帝君殒命，公主要继任青鸾帝君之位，你想杜绝麻烦斩草除根？我告诉你，休想！”
源明帝君盯着她看了良久，忽又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面造型古朴的铜镜，款款递过去，柔声道：“那你自己看看四海鸿运镜上有没有异常。”
仪光接过镜子，却并没有看，目中似有泪光涌动。
源明帝君张开双臂去抱她，她连退数步，反而将脊背挺直，眼底那一星泪花已不见了。
源明帝君的面色渐渐变得阴沉：“不管你信不信，青鸾帝君是自己认罪，畅思珠也做不得假，所谓斩草除根更是你胡思乱想，我愿意等四方大帝来裁度，若我有罪，自然双手捧上性命；若我无罪，你要如何？”
仪光恍若未闻，只自嘲地笑了：“那天乙槐说我只有脸长得像，这句话我一直想到今天。我早该明白，你是野心勃勃的枭雄帝君，怎会对我这样幼稚的神女一见钟情？怪我自己一头热把想像套在你身上。”
“你约我相见，就是为了抱怨这些废话？”源明帝君不耐，“你真是越来越让我失望。”
仪光低声道：“既无期望，何来失望？你只是失望我不像你心底的影子，我不知道你在我身上找谁，但你看清楚，仪光就是仪光。”
寒光乍现，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毫不犹豫刺入胸膛，神血四溅而出。
数点血溅在源明帝君面上，他向来沉稳的面上终于有了极致的错愕与震惊，方欲抬手搀扶，又被她避开。
“我为我的愚蠢赎罪！”
她拔出匕首，又狠狠刺了一刀进肩膀，这一次神血溅射在白梅上。
“这是为我的执着与疯狂。”仪光笑得奇异，“今日你我决裂，此生不复见。源明，你曾和我说，你是天上地下最孤独者，盼我永远陪着你。你放心，我是个守诺者——你活着，我活着；你事败殒命，我跟着一起。”
说罢，她身形一晃，消失在白梅林间。
地上斑斑点点残留着猩红的神血，源明帝君看了半日，骤然拧紧眉头，抬起手重重砸了一拳在心口。
眼前很黑，浓厚的乌云笼罩视野，仪光只执拗地往前走着。
渐渐有无数画面飞快流淌，一会儿是与源明初见于白梅下，一会儿又是他拿着四海鸿运镜逼得青鸾帝君自戕。
没一会儿，又有温水般的神力顺着伤处一点点灌进来，丝丝缕缕缓解痛楚。
仪光睁开眼，昏乱的视线四处乱扫，发觉这里是神战司那废弃的院落客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仪光战将，你没事吧？”
是归柳。
“我路过天宫，见你从西花园里跑出来，你这伤……”他向来洪亮的声音多了一丝犹豫的晦涩。
仪光合上眼，声音虚弱：“那你都听到了？我没事，多谢你……我不需要疗伤。”
归柳的疗伤术停了一瞬，复又继续灌注，低声道：“我听到什么？我正想问你怎么回事，吓我一跳，你这伤像是、像是自己……不像你会做的事。”
什么叫不像仪光呢？仪光到底是什么样，她自己都说不好。
仪光笑了笑：“你曾和我说，因为敬仰我才来神战司，其实我不值得你敬仰。我犯过许多错，做了许多蠢事，连挽回都做不到。”
归柳看着她苍白血湿的脸：“你是指请辞正神将？我不觉得是蠢事，仪光秉性高洁，行事磊落，交还正神将权柄一事让我无比钦佩仰慕，这正是我决心来神战司的原因，怎可能是愚蠢？”
仪光眼怔怔看着他，半晌不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终于想通时的畅美，遇到源明反对时的涩然不解；又想起战将们那些蔑视而敌视的眼神，如附骨之疽，每时每刻都让她如芒在背。
从她决意不做正神将开始，得到的反馈几乎全是负面的，真想不到，此时此刻终于有个战将明明白白与她说：不觉得是蠢事。
一直没有流下的眼泪此时如泉涌，她用手背盖住眼睛，颤声道：“谢谢。”
归柳默然看着她渐渐湿透的枕畔，垂头揉了揉鼻梁，睫毛为难地扇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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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戏真的难搞，每次都改到头秃，还在改，明天要是不能按时更新，好心的朋友们就替我缅怀一下掉落的头发吧。

第51章 不见魂梦与君同（二）
书案上放了四只玛瑙碟，每一碟都是罕见的珍馐。
祝玄用玉箸夹了一丁点蛟龙肝，递去肃霜唇边，她毫不客气吃进嘴里，细细的眉毛不满皱起：“难吃。”
祝玄将那碟清蒸蛟龙肝推去书案边缘，换了一碟水晶般的玲珑糕点。
肃霜只咬了一口，继续皱眉：“不好吃。”
祝玄把玉箸放下去：“那就别吃了。”
他换上自己的玛瑙箸，慢条斯理把珍馐们吃得一干二净。
肃霜扭头看他：“你应当把这些都扔出去，然后把做膳食的秋官抽上二十鞭，再跟我保证下次一定找着让我满意的美味佳肴，我才会高兴。”
自从那天她偷摸溜去南天门，祝玄真就把她变折扇成天捏手里，玄牢术在身，跑也跑不掉，真是要被他熬成药渣。
无路可退，她索性豁出去磨他。
肃霜再加一句：“我不开心谁也别想开心，把我关起来也没用，毁掉你书房卷宗的法子我多得是。”
祝玄只冷淡地“哦”了一声，又端起卷宗开始看。
肃霜一手指戳在卷宗上，上面的字马上乱成一团麻，她正色道：“我说了法子多得是，我现在想去天宫，坐一下天帝的床榻，快带我去。”
祝玄终于目露寒意瞥了她一眼：“梦里什么都有，安静点。”
他抬手想把她变成折扇，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哼笑，低头去看，她面上没忍住的笑一闪而逝，像是在说“好久没听见这句话”，不过马上就变成刁蛮嘴脸，快得像个幻觉。
祝玄一把兜住她的后脑勺，语气莫名深沉，辨不出喜怒：“笑什么？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肃霜冷淡至极，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迷心窍了吧。
“我还没说完。”她继续磨他，“那些珍馐明明是我的，就算不好吃，你凭什么抢？果然是只会烧杀掠夺，你以前连我的柿子和鱼汤也要……”
“那棵轩轩然若霞举的柿子树上掉下的柿子？”
肃霜一下想起那一番鬼话连篇，立即反击：“柿子树是真的轩然若霞举……”
后面那句“你不是”还没说出来，却听祝玄笑出了声。
脑壳被握住细细顺毛，他又来摩挲眉毛，像是于一堆难吃的糕点里忽然吃出甘味，漆黑的眼里流露出欣喜与不足。
是这个，他想要这个。
她那些只属于他，只给他的情绪和目光，因他笑，因他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着实可爱。
实在不够，想要更多，怎样才能给他更多？
“你胡闹这么半天，是想叫我陪你闲聊？”祝玄在她面颊软肉上戳了戳，“那就闲聊吧，你想聊什么？”
肃霜侧脸避开，淡道：“那我还是想问少司寇的母亲。”
兜着脑袋的手僵了一下，藏在他身体里那只可怕的凶兽出来晃了一瞬，很快又被收回去，他目光深邃地盯着她，好似在研判她的意图。
没一会儿，他便开口，语气平静：“她是个出身高贵的神女，性子温和，却也非常脆弱，她……”
他一下停住，像是极不愿再说。
肃霜骤然抿紧唇，低低垂下头去，声音很轻：“少司寇，我并不是……”
“你就是。”祝玄一把抬起她的下巴，尚有杀意残留，“故意惹我发怒。”
可他不是没发么？
难以言说的情绪如暗火烧灼，肃霜含糊道：“抱歉……你忙公事吧，把我变成折扇就好。”
可他掐着脸不让动，凶神恶煞地凑过来凝视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搜刮出什么东西。
也不知他搜刮出了什么，眉眼又一点点软下去，轻哼一声：“没心思做了，反正是些杂事，休息几天也好。”
……确实该休息，自变成折扇被他时刻带着，她发现他忙起来几乎是不睡觉的。
“那你回去睡觉？”肃霜没忍住说道。
祝玄眼里又有了笑意，把她往地上一放，自己也站起来，牵住她的手往外走：“你不是想去天宫？天帝床榻坐不了，逛一逛平日不给进的地方倒没问题。”
他身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飞扬，一路牵着肃霜的手，就这么大摇大摆晃过刑狱司的回廊，伴随着她的木屐踏在上面清脆的声响，秋官们纷纷懂事地回避假装没看见。
出了正门却没有上车辇，祝玄直接牵着她腾云而起，忽然笑道：“我带你从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进。”
那确然是很难发现的天宫漏洞，真想不到天宫马厩墙上有个十分隐蔽的洞。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肃霜问。
祝玄悠然道：“我幼时常常来天宫游玩，这么多年这个洞还没填上。”
他对天宫熟门熟路，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一路过来半个禁庭司护卫都没遇上，反而把平时不给去的天宫东边的群殿逛了个遍。
肃霜是头一回进天宫，只觉处处是景，步步精妙，忽然望见不远处有一座方圆三丈左右的云池，四周围了白玉栏杆，她疾步走过去朝下看。
“咦？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她记得灵雨说过，天宫里有好几个这种小小的云池，能望见下界万千景象，可现在里面只有翻卷的云雾。
祝玄走去她身边，想了想，长袖轻轻一拂，云池里立即有无数颜色潋滟泛滥，渐渐现出下界的景象，却是不知何处高山，奇石怪峰，一线山泉淙淙而下。
“没有天帝在，小云池是不给用的，偷偷看一眼也罢。”
肃霜悄声问他：“会不会被发现？”
“发现就发现。”
祝玄牵着她继续走，步伐异常轻快。
过了一道青竹桥，是一座幽静的宫殿，殿内绕着一圈圈的小巧回廊，上面爬满了仙紫藤，可惜寝殿不知何故已毁成废墟，倒是里面也有一座小云池，尚完好无损。
肃霜难抑惊讶：“这里有点像……”
“像玄止居。”祝玄替她说完，“我喜欢这里的幽静，所以紫府仿着造。哦，花还没开。”
他抬手横着画了一道：“凯风自南，开花。”
和煦的春风吹遍整座宫殿，廊下的仙紫藤齐齐绽放垂落，霎时间葳蕤芳菲，好似叠了无数层云霞。
云霞笼罩身周，花下的少司寇仰头环视，乌发垂背，满殿花光艳色也压不住他。
他长袖又是一挥，小云池里云雾荡漾，很快现出下界景致，这次不知是何方城镇，熙熙攘攘的街道，高低不平的房屋，远处碧树连成线，天际无云，正是极晴朗的好天气。
似是想起什么久远往事，他眸光缓缓流转，轻声道：“那时候这里一开花我就来，独个儿待着清静。”
肃霜俯在白玉栏杆上看那喧嚣城镇，喃喃道：“独个儿看这么热闹的景象，怎么清静？”
“确实偶尔会想能有谁陪我一起看。”祝玄笑着偏头看她一眼，前所未有的温柔萦绕眉眼，“这么多年了，想不到是和你偷摸溜进来重温。”
四周云霞突然间烈烈如火，肃霜只觉眼前一会儿模糊，一会儿又极清晰。
清晰的是祝玄，拨开沉重的花帘，露出真正的模样来，静静看着她。
手与脚都无处安放，她唯有沉默以对。
天将暗时，祝玄带着她回了玄止居。
书案上不知何时放了一封简雅的请柬，却是月老送来的。
祝玄拆开一看，眉梢微扬：“连着十世都是一根红线一双人，确实难得。”
红线是为下界众生牵起缘分之物，然而缘分向来渺茫，今生恩爱来生不识者才是绝大多数，像这样连着十辈子都能成就缘分的，可谓凤毛麟角，在红线仙祠来说，这是个吉兆，须得摆宴贺上一贺。
“三天前递过来的，那就是明晚，也罢，既然遇上了，去一趟吧。”
祝玄将请柬在肃霜脑袋上一刮，书精从天宫出来后便不言不语，不是逛得挺开心？
见她还是没精打采，他索性取出画了大半的駺山樱花图，一面道：“我本想早些画完，可惜空闲太少，好在所剩不多，今天便替你画完。”
肃霜静静看着那张樱花图，即便她不太懂鉴赏这些，却也能看出绝非敷衍之作，駺山走势险峻，九株万年樱却绚烂而细致，仿佛一阵风吹过，真会有如雨花瓣飘落。
明明忙得都不睡觉了，他还有心画这个又快被她遗忘的駺山图。
沉重的心突然要炸开似的跳，积累堆叠的情绪也炸了，肃霜陡然生出一股愤怒。
谁叫他这样做了？把她衬托得如此卑鄙无耻下作，他很高兴吗？明明用玄牢术的是他！威胁砍脑袋的也是他！那些血腥手段呢？吊起来抽，刀子割腿肉，不管哪一个，都比现在这样让她坦然。
可身体里又有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他为什么不做这些，你不知道？你为什么敢磨他，你也不知道？
肃霜一巴掌拍在画上：“别画了！”
祝玄微微一愣，抬眼看她。
肃霜发火似的：“我不要了！不许画！马上撕掉！”
祝玄转了转手中画笔，忽然抬手在她鼻梁上点了一点，妩媚的胭脂色。
“不能撕。”他笑，“少司寇的画不许撕。”
满足而亲昵的眼睛，她能读懂他那片期盼的眼神：别离开，你就是为我而来，行不行？
身体好像又被丢进炼丹境，胸口徘徊不散的窒闷让肃霜渐渐喘不上气。
她想起自己是想寻一场浅薄的风花雪月。
怎么变成这样的？倘若是恶因出恶果，她可以直面以对，可为什么她单薄的良心独对着他就变得特别多？
多到让她感到什么恶果都不如这一刻，这一刻太难熬，从未有过的难熬。
肃霜转身便走，还未走到寝殿门口就被玄凝术一把抓回去，跌在祝玄腿上。
像一只发怒的猫，她奋力挣扎起来，厉声道：“放开！别关着我！”
下一刻她就翻倒在软垫上，两只手腕被钳制住，祝玄俯首盯着她：“为了什么生气？”
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烧得肃霜痛彻心扉，她冷冷瞪他，想不顾一切地伤害他，刺痛他。
可明珠灯的光晕太亮，他目中那一丝无措与似乎预判到什么的脆弱像针一样，一下扎进脑门，耳朵里嗡嗡乱响，不停回旋的却是犬妖那小兔子蹦跶般的心跳。
“我不喜……”
肃霜只含糊说了三个字，下颌就被卡住了。
祝玄没有等她持刀来刺，想让他痛，想得美。
他俯首想吻她，却觉她的呼吸凌乱而急促，耳畔冷汗涔涔而下，眼皮渐渐如抹了胭脂一般红。
他松开手，又将她打横抱在腿上，一下下顺毛似的摸脑袋。
脑袋要炸了，胸口好像也要炸了，肃霜实实不知仙丹出了什么问题，让她这样煎熬。
也可能这些煎熬是她应得的，一开始她就错了，浮云游丝般的甜味怎可能带来真正的抚慰？与犬妖滴落额头的鲜血比起来，它们轻如尘埃。
她日夜思念的眼睛早已消失在风雪中，她只是不愿接受。
清澈柔和的神力与桂花蜜金糖的香气一起落下，一个灌入眉心，一个轻轻印在眼角，似最温柔的抚慰，又似最烫的烙铁。
肃霜在黑暗里寻找犬妖的眼睛，无声地哀求他：和我说一句话。
温柔清朗的声音很快响起：“我在这里。”
终于得以稍稍喘息，肃霜握紧他的手，仿佛握住了心魂，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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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头秃ing

第52章 不见魂梦与君同（三）
快醒来时，肃霜在黑暗里见到了祝玄。
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含嘲讽，面带睥睨，脊背挺直如松柏，倨傲又无懈可击的模样。
他越摆出这架势，肃霜越忍不住想挑衅放肆一下，也不知道这股劲从哪儿来的，或许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于是反而发泄到他头上。
忽然间，那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脆弱，肃霜猛然醒了。
她吃力地撑起身体，下一刻帐子就被撩起，祝玄拨开她面上的碎发，俯身细细看她脸色。
“比先前好些。”他拨了拨她有了血色的唇，“能起来去红线仙祠赴宴么？”
肃霜累得什么也不想说，只默然点头。
下了床才发现，她在冬静间的摆设全挪到了玄止居的寝殿，白石衣架立在床边，梳妆案放在窗下，一点没变过。
祝玄拿了玉梳替她缓缓梳理长发，一面道：“以后住这里。”
肃霜低声道：“……一直住？”
“一直住。”
肃霜终于感到被疯犬咬住不松的痛楚，闭上眼没有说话，任由发丝在祝玄手里被一寸寸轻柔理顺。
黄昏时分，贺宴在红线仙祠摆开。
却说以前也曾有过红线牵出十世良缘的吉兆，以往贺宴都是往大了办，不过近日天界情势不对，月老一向低调，不肯做什么出头事，只请了些相熟交好的，来宾虽不算多，却也热闹，闲聊的闲聊，饮茶的饮茶，氛围十分和谐。
祝玄一进仙祠便不出意外地被一群白胡子老神君拽走说笑了，肃霜独个儿溜跶去角落一株菩提树下坐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脑袋和胸口确实不疼了，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仙丹刚裂开时也没这样过，实在不知什么缘故。
她伸手端茶，忽觉一团清光飘过来，带着戏谑的意思往她胳膊上一拍，她站立不稳，茶水泼了一袖子。
“哎？”
恶作剧者发出个诧异的声音，肃霜只觉云雾托起身体，眨眼落进不远处的茶花丛中。
地上铺着柔软厚实的千丝锦缎毯，一只手把她扶了起来，季疆的脸映入视界，他蹙眉上下打量她，奇道：“你怎么了？哪儿病了？莫不是书上长了蠹虫？”
肃霜没说话，只掸了掸袖子上的水。
季疆抬手一拂，上面的茶水瞬间蒸了个干净，又道：“怎么没精打采的？不是得偿所愿了？我忙得晕头转向都听说了，你俩现在如胶似漆，你可真有本事。”
见她还是不说话，季疆用一个奇怪的姿势歪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玄牢术？你竟然成了祝玄的囚徒。”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往锦缎毯上仰面一躺，长叹一口气。
居然连玄牢术都用上，多难得的小书精，偏偏被祝玄困住了。
“你看看你，玩火自焚。”他莫名恨铁不成钢，“非招惹祝玄，真没眼光。”
不搭理他好像他也能一直说，还句句诛心，肃霜敷衍地与他客套：“好久不见，季疆神君。”
“我也想与小书精天天见。”季疆笑眯眯地，“可惜情深缘浅，谁叫你非奔着祝玄去？我只能梦里见见你，真是可怜极了。”
肃霜漫不经心：“季疆神君没怎么变。”还是满嘴暧昧废话。
他变没变姑且不说，书精倒变了许多，她先前故作妖媚的时候多，摆出恣意娇俏的模样，层层假脸剥下后，原来是这样的。
火烧云绚烂的颜色映在她面上，明明是暖色的艳，却又显得沉静而深邃。
季疆本想说点什么引她发怒，狠狠磋磨一顿，他可是忍了好久，祝玄又不肯让，还不兴他自己找点乐子？
但这一刻的书精让他突然不想说了。
很美啊，季疆默默想着，即便不露出那冷若寒星的目光，也是让他心喜的容姿。
“要我帮你吗？”他突然低声问。
书精的眼睛望过来，意味不明的眼神，若有若无的冷意。
季疆朝她身边凑了凑，握住一把青丝，慢悠悠绕在手指上：“你去跟祝玄说喜欢的是我，他一定不会再用玄牢术困你，多半以后你想见都见不到他。”
肃霜将头发拽回来：“那之后呢？”
“和我在一起呀。”季疆右耳的金蛇坠一下晃起来，“你想黏黏糊糊谈情说爱？我也可以，什么风花雪月的套路都可以玩，随时陪你玩。我很温柔，绝不会砍脑袋，也不会用玄牢术。”
肃霜笑了一声：“我也很挑剔的。”
季疆奇道：“可你明明也不喜欢祝玄，喜欢这种东西是装不出来的，知不知道我和祝玄从小到大遇到过多少喜欢？谁是不是真喜欢，一目了然。”
肃霜淡道：“我知道两位少司寇风采不凡，但你自己说出来就很没劲。”
季疆撑不住被她逗乐了：“我喜欢你这样和我说话，真有意思。”
他又把她的袖子拿手里玩，轻道：“小书精，你觉得祝玄是什么性子？任你搓圆搓扁？”
肃霜没说话，想拽袖子，却没拽回来。
“祝玄什么事能顺得干干净净。”季疆悄声细语，“他可是只花了两百年就能把障火彻底剔除。”
肃霜问：“什么剔除障火？”
季疆一下坐直身体，懊丧地捂住嘴：“哎呀这个不该说的！都怪你这小书精叫我没防备，千万别往外说啊！不然我也要砍你脑袋。”
剔除障火须得四情投入众生幻海，这是相当大的禁忌，一个不好多半天牢里关上几千年，因此祝玄那两百年才不能暴露去向，他也不得不假扮他。
想到假扮祝玄，季疆又笑起来：“记不记得那次在众生幻海畔，你上来就捧脸？祝玄那会儿才剔完障火回来，可没工夫玩，你捧的是我的脸。小书精，你我其实挺有缘，为了不真变成情深缘浅，早些答应我嘛，好不好？”
他还想再说，眼角余光忽然望见祝玄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看着自己。
季疆无辜地耸了耸肩膀，悄声朝肃霜抱怨：“都怪你不早点答应我，下回我可真不管你了。”
他往她背上轻轻一推，云雾散开时，祝玄已抬手接住她。
“季疆和你说了什么？”祝玄牵着她坐回菩提树下，“他口无遮拦，有没有故意惹你发怒？”
半天不闻应声，他转头，见肃霜静静看着自己，不由问：“怎么了？”
肃霜道：“季疆神君和我说，少司寇花了两百年剔除障火，他嘱咐我不要说出去，可我有好多不明白的，既然障火能剔除，为什么都对它那么忌讳？要怎么剔除？”
提起这事，祝玄并无什么特别反应：“障火侵扰喜怒哀痴四情，把被侵染的四情投入众生幻海，合适的时机再收回，就可以剔干净。说起来容易，合适的时机难寻，机遇运气缺一不可，所以成功者极少。”
肃霜盯着他：“投入众生幻海的意思就是会在下界落身？少司寇也是？”
“当然。”
见她一副盼着多听点的模样，祝玄便说得详细些：“此事与下界历劫不同，不用从怀孕十月开始，我喜怒二情被侵扰多时，分了两次化为凡人修行者，各花一百年，也算顺遂。”
肃霜抓紧袖子：“凡人修行者？既然此事隐蔽，落身成妖不是更稳妥？”
“你叫我去做妖？”祝玄戳她脑壳，“怎可能落成妖身？麻烦多，限制更多。”
肃霜轻轻笑道：“也是，少司寇真厉害。”
她倒了杯酒一口饮干，只尝到满嘴苦辣，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问：真不是他？可天底下怎会有那么相似的一双眼？
但倘若是，祝玄怎会毫无印象，又对龙渊无动于衷？
察觉到自己不肯放弃的希望，肃霜又饮了一杯酒，原来她这么希望他俩是同一个，明明截然不同，明明很荒唐，却有这么希望。
师尊的话忽然浮现脑海：天上地下于心神最损耗者，莫过于得了希望却又失望，你执念重，更要注意这点。
说的没错，师尊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她反手再倒一杯酒。
贺宴虽简雅，月老还是请来了东海的珧女们，此时月上枝梢，细细一缕笛音破开初升的月色，清泉般流淌，珧女的雾气将十世良缘编织成幻梦，在清心院内铺开。
肃霜又去端酒杯，不知为何手腕撑不住抖了两下，一只手很快拿走了她的酒杯。
“醉了。”祝玄摸了摸她发烫的脸，“喝醉了不聒噪，你酒品不错。”
耳畔回旋起犬妖的声音：“喝醉了就大吵大闹，你酒品真差。”
突如其来，肃霜笑了两声，朝后往菩提树上一靠，辩解道：“我没醉，我很能喝的。”
明明眼睛都醉红了。
祝玄在她脑门儿上一拍，变成折扇捏手里，起身向月老请辞，可今天的折扇不肯听话，老是要变回来，最后被他一路捧着回了玄止居。
仙紫藤幽香四溢，祝玄开了窗，忽觉怀里的肃霜摸摸脑袋，“嗖”一下变出两只猫耳朵，抬头问他：“你说实话，以前是不是真想过把我当猫养？那我变个猫耳朵给你看，好玩吗？”
祝玄一把将她的猫耳朵薅下去，又觉她抬高手来摸他脑袋，嘴里像含了块糖，含含糊糊：“你也要有，你这么凶，老虎耳朵？熊耳朵？狼耳朵？”
她说一样就变个耳朵出来，嗖嗖变了好几个，眼睛突然一亮：“你是疯犬，那就……狗耳朵。”
“嗖”一下，他头顶被她变出两只漆黑的犬耳。
肃霜酣然笑了几声，一把抓住两只犬耳，搓揉两下，忽然又不笑了。
祝玄掂了掂她：“在想什么？”
肃霜轻道：“在想少司寇太凶了，我以前总怕你扎我耳朵。”
祝玄又掂她两下：“谁叫你老在我面前蹦跶？”
肃霜抬眼看了他许久，月色穿透花影，她氤氲的目光渐渐化作一团团丝线缠上来，声音轻得像梦：“可我就是为你来的。”
相隔一百多年，从下界到天界，用尽手段胡搅蛮缠，我为你而来。
丝线从头缠到脚，连五脏六腑也缠住，一点点往下扯。
祝玄任由它们拉扯，扯去她溢满酒气的唇边，问：“我是谁？”
肃霜抬手揉他头顶的犬耳：“疯犬。”
不错，就是疯犬。
“是你说的，以后再不许刺痛我。”
祝玄循着芬芳酒气的源头，她藏了美酒，遍地生泉，甜美而醇厚，只属于他的滋味，天上地下独此一份。
她怎会不属于他？她当然只属于他，笑与泪，心魂与梦，都是他的。
桂花蜜金糖的甜味渐渐如火烧，如在追逐，总是要难舍难分，总是长长久久地不放过她，不厌其烦，难以餍足。
仙丹快被揉碎了，散成一滩泥水，心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似乎都只有香甜的气味，属于祝玄的气味，彻底被环绕，陷在柔软的牢笼里出不来。
眼前开始发黑，肃霜竭力仰起脖子，终于得到一口救命仙气似的，声音喘得稀碎：“你别……”
别一直步步紧逼，每次都喘不上气。
后颈又被握住，祝玄还是不肯放过她，她奋力抬手挡住他的脸，正要说话，忽听竹哨般尖锐的声响落在窗前。
祝玄头一回没立即查看清光信，抵着她的额头深深喘了几口气，方在她面颊上轻轻一拧，这才面色如常地起身。
然而信还没看完他脸色又变了，将肃霜拽起，道：“去一趟刑狱司。”
清光信落在肃霜手上，上面写着神战司正神将乙槐在天界神想宫附近遇袭，身受重创，一口咬定偷袭者是刑狱司的秋官肃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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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珧”是蚌壳的意思，音“摇”。
最近父母连着病，有段时间没法日更了，现在暂时隔日更，要是再忙，也可能隔2-3天。追更的大家可以缓一缓再看。

第53章 何来良夜可相拥（一）
乙槐此次受伤着实不轻，小半边身子都没了，伤处愈合极慢，晕死后至今未醒。
被派来刑狱司传话的神战司战将正言辞简洁地复述经过：“乙槐神将黄昏时分在娲皇台遇到秋官，为她所惑一同去了神想宫，不想一进殿门，秋官就唤出一条黑龙重伤了乙槐神将，所幸他修为高深，未叫秋官得逞。”
季疆听得啧啧摇头：“真是条淫蛇，春风一度也不挑个地方，跑去神想宫那种废弃宫殿。哎，我们的书精秋官没这本事，肯定是淫蛇邪火攻心眼花了。”
那战将扫了肃霜一眼，她站在书案旁不言不语，面色如常，他不由诧异，又道：“乙槐神将说了，肃霜秋官中了他的蛇毒，毒只有他能散，若秋官愿意说出指使者，他可以替你散毒，否则你以后每时每刻都会被毒折磨得痛不欲生。”
季疆斜眼睇他：“怎么还威胁上了？”
“乙槐神将还有话让属下传达。”战将把头垂低一些，“刑狱司秋官引诱偷袭神战司正神将，应当不是二位少司寇吩咐的吧？”
祝玄“呵”地一笑：“真要杀他，不用如此麻烦。你回去告诉乙槐，刑狱司不兴这些鬼蜮伎俩，乙槐神将从娲皇台到神想宫的时候，秋官正与我在红线仙祠参加贺宴，他确实是眼花了。”
战将变色道：“乙槐神将何至于栽赃一个秋官？少司寇是要在众目睽睽下行包庇之举？那蛇毒可不是……”
“她中没中毒你看不出来？”祝玄打断他，“乙槐神将风流债不少，推到刑狱司头上大可不必。不过找出偷袭者确实是刑狱司的职责，叫乙槐神将安心养伤，刑狱司一定找出真凶。”
眼看那战将悻悻离去，季疆正要说话，祝玄却先将肃霜送出了书房，一面细致交代：“去冬静间休息，早些睡，不要再饮酒。饿了就去春感间，闷了在刑狱司里逛逛，你现在不宜外出乱跑。”
哎哟，真没眼看。季疆抹了抹眼皮。
轻盈的脚步声远去，他停了一会儿，低声问：“怨念操纵者能变成小书精的模样？认识她？”
“未必。”祝玄从书案下抽出龙渊，“一个月前在南天门遇到乙槐，之后龙渊有了反应，操纵者应当是那时躲在暗处看到的。”
去红线仙祠赴宴时他没带龙渊，否则当时就能抓住操纵者。
季疆叹了口气，一头俯在书案上：“操纵者中了乙槐的蛇毒，那淫蛇的毒连我都头疼，不会就此一命呜呼吧？”
这可难说。
祝玄将龙渊顶在指尖转了一会儿，忽见书房外来了两个甲部秋官，垂首不语候在那里，他立即道：“先忙你自己的事去。”
季疆朝那两个秋官看了一眼，是跟了祝玄最长时间最心腹的两个。
他识趣地一个字没问，利落干脆地走了。
书房门合拢，玄音结界立即笼罩下来，两个秋官递上一枚卷宗，上面神言封印封得严严实实。
“这是少司寇一个月前吩咐要的东西，一切事都是由神言记载提示，属下并不知内容是否完整确切，神言三日未有提示，属下遂回来覆命。”
神言术极复杂且极消耗神力，往往用来搜查容易被遗漏的蛛丝马迹，他们不知少司寇到底有什么惊天秘密想查，竟连用一个月的神言术。那卷宗虽被神言死死封印，但透过一点缝隙能望见被夹在最中心的物事，是一绺青丝。
事关少司寇的私密，秋官们不敢多想多问，静静候在原地。
祝玄摸了摸唇，眉眼忽然软了一瞬，只将卷宗握在手中不去拆，问：“提示了哪些地方？”
“属下先去的王城，沿途向北一路神言都有提示，至萧陵山一代，神言记载足有五日。再之后便多是些下界景致优美之地，途中不慎惊扰了一位下界帝君的洞天，帝君不许我们进，也不提自己身份。最后一处是去的涂河龙王已废弃的河神洞府。”
祝玄眉头皱了一瞬，手指拂过卷宗，解开了神言封印。
过了许久，书房门又开，两名甲部秋官无声无息地告退。
祝玄缓缓起身，书房里一片死寂，他握紧卷宗，忽又将它掷出，霎时间书架轰隆隆倒了一地，纸张漫天乱飞。
“犬妖。”他摸了摸脑袋，不到一个时辰前，那里竖着两只犬耳。
原来如此。
*
子时上下，肃霜悄无声息拉开了屋门。
刑狱司的正门一般都在这个时候关闭，守门秋官有片刻更换空隙。
一阵清风拂过回廊，吹向正门，厚厚的至乐集被风轻飘飘地从大门底下的缝隙里送了出去。
沿着众生幻海畔往东，途中过三座桥，就能见到东面那片四季常青景致优美的仙林，仙林南边有一座石桥，桥上点缀星屑，夜间也幽幽发光。
桥上已不再有装满仙草仙果的布袋，却多了只圆滚滚的仙兔，也是血淋淋的仙兔。
走投无路的时候，它果然还是来了这里。
肃霜轻轻抱起血毛团，它抖得厉害，红彤彤的眼珠昏乱地转着，一瞬望见她，突然笑起来，声音嘶哑：“你满意了？”
肃霜没有说话，抱着它转身往众生幻海飞。
那还是其他侍者告诉她的，众生幻海岸边时常会有洞窟显现，不知是不是天之道束缚，洞窟里什么窥视窃听的神术都无法用，动静也传不出去，是受了气的侍者们痛骂神尊的圣地。
蛇毒折磨得盒盖疯狂抽搐，它反而笑得更厉害：“仙丹，你满意了？都是你害得我……让我活又让我只能这样活……那么多难对付的神将……还有那只疯犬……杀不掉啊我！我根本没那么厉害！”
它恶毒地诅咒乙槐，诅咒疯犬，骂的最多的还是仙丹，最后却低低啜泣：“我好疼……仙丹我疼……”
肃霜找到一座狭小的洞窟，蜷着身子坐进去，轻道：“我在这里，很快就好了。”
她细细翻着它染血的毛，除了乙槐打出来的新伤，后背上还有一道旧伤，漆黑的怨气牢牢附着在上面，这应当就是龙渊撕扯出的，为防神兵追杀，它一直用怨气挡着。
摘下发间花树，她用尖头在掌心用力一划，运起仙丹药力掺杂其中，将血滴入伤处。
月光渐渐撒满海岸，将沙地映出珍珠般的白，盒盖终于不再抽搐，哭泣声也慢慢停了。
“……你会来找我，是都猜到了？”它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肃霜道：“是啊，除了你还有谁会假扮一个无名的书精？你修得人身了？是我的模样？”
其实她早在下界遇到怨念黑龙时便发现了，那会儿她虽累得不能动，还有一部分意识很清醒，祝玄掷出龙渊后，她听见一声痛呼，熟悉的声音，她一瞬间就明白盒盖到底在“修行”什么。
盒盖闭着眼，缓缓道：“那算什么人身，不过是怨念凝聚出来的东西，维持不了多久。别怪我用你的模样杀那个神将，谁叫他看上你了？”
“你扮做我，就没想过刑狱司一下就能明白怨念操纵者与我有关联？”
盒盖一下又睁开眼：“那又如何？疯犬待你那么好，有他做靠山，不会有事的。”
肃霜浅浅一笑：“难怪你叫我去刑狱司找靠山。盒盖，让我猜猜，龙王灭门当日，龙女殒命在我们面前，我们的肉身是受她神力激荡而成就，她的怨念附在了你身上。你老是说修人身却总也修不成，是不是得把灭门者杀光才行？”
盒盖晃了晃耳朵：“确实大差不差，灭门者一共六名，我已杀了四个，剩下两个，一个太厉害，一个是太子，根本没机会杀。”
“太子也参与过灭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杀谁，杀了就好。”盒盖吸了口气，“你既然知道了，不如来帮我，那个神将太难杀，疯犬才能对付他。”
肃霜问：“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告诉我，不叫我帮你？”
“那我现在叫你帮，帮不帮？”
肃霜垂睫看着它的眼睛：“你又想趁着他俩打起来，用黑龙一网打尽？然后呢？再把我也一网打尽？杀灭门者是怨念附身，杀疯犬杀我是为什么？”
那天黑龙追来当头砸下，若祝玄没有滴血成石术，他俩当时就成碎片了。
“下界那次，你以为我晕过去了，其实我没晕。”肃霜眯起眼，“怪不得你总那么怕疯犬，原来是想杀他。也怪不得你上次说想要真正的自由，像是我不给你自由，杀了我才能让你自由？听起来你的遭遇是怨念造成的，为什么要说都是我害的？”
她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一时也沉默了。
是失望？是早已察觉不妥最终果然如此的无奈？肃霜说不好，喃喃开口：“你依托仙丹而生，我曾想你是世间唯一有羁绊的存在。”
她将盒盖放在地上：“你若要离开，我不会阻拦，杀我却不行。你去吧，这次我救你，再没有下次。”
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盒盖一下蹦起来，厉声道：“你当然不懂！我原本连肉身都不可能有！要不是为了承载这些该死的怨念，就连兔子我也……我想自由自在活着有错吗？我不想做个只会说话的锦盒有错吗？”
它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原来世上根本没有我曾经待过的山，也没有过什么风光的大妖，恨之入骨的仇家也从未存在过。我那天对着空茫茫的地，不知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那股寒意，你再也不会懂。”
“我的一切都还没开始，我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开始，我只是想努力搏一把。”
说到这里，盒盖的声音又平静了：“仙丹，从我有了身体，就不可能回到以前……其实现在想想，在藏宝库什么都不知道的那段日子，竟是最美好的。”
它化作一道白光，急急窜出洞窟，眨眼就飞得看不见。
肃霜没有追，默默琢磨盒盖的话，竟觉深奥难解。
风光的大妖和仇敌都是盒盖以前自己说的，为何冲着她散发怨气？
她思忖良久，不得其解，最终只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出了洞窟。
月色下的众生幻海烟波浩渺，潮声徐徐，肃霜沿着海岸慢悠悠地走，忽见远处青石上似有一个身影闪过，还未来得及看清是谁，下一刻便有乌泱泱一群秋官落下云头，将她团团围住。
什么情况？她愕然环顾四周，只听熟悉的低沉声音问道：“怨念操纵者在何处？”
肃霜心中一凛，慢慢转头，便见祝玄不紧不慢朝自己走来。
他还穿着赴宴的那身华贵氅衣，衣襟上还留着被她慌乱下抠坏的纹绣丝线，随着夜风一下下摇曳。可他现在不是风流优雅的神君公子，而是一把真正的刀，寒光湛湛的刀尖正对着她。
肃霜不动声色：“什么操纵者？我只是出来散散心看看月亮，不算乱跑。”
祝玄不再问，静静看了她片刻，神色淡漠，目光深邃，竟看不出任何情绪。
“乌金锁神镣。”他吩咐秋官。
立即有秋官递上两枚纤细漆黑的环，他长袖一挥，它们便无声无息套住肃霜的足踝，她的两条腿一瞬间像挂了几十座山，沉得动也不能动。
她没有挣扎，只问：“为了什么？”
祝玄弹了一下手指，一只半透明的法螺缓缓在她身前现形。
肃霜吸了口气，她认得这个神术，不管多远都能听到中术者的说话声，什么时候下到她身上的？
祝玄冰冷的声音如刀尖贴在咽喉：“你的罪责有三，其一，隐藏真身，欺瞒天界；其二，与怨念操纵者相识却知情不报，且有从中作梗之嫌；其三，有教唆怨念操纵者杀害无辜者之嫌。”
说罢，他再不看她，吩咐：“甲乙两部仔细搜索附近，怨念操纵者声音幼细，或许是神女，也或许是仙童，可疑者一律用捆仙绳捆住。”
肃霜忽觉玄凝术一把托起身体，祝玄转过身，却是往红线仙祠的方向行去。
“你随我来。”他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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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更新在5月1日。

第54章 何来良夜可相拥（二）
夜色深沉，时辰在寅卯之间，红线仙祠大门却开着，月老正候在门前。
像是早知祝玄要来，他甚至还温声打趣：“叫雍和知道老朽深更半夜偷偷为少司寇开启慎独宫，又要抱怨个没完了。”
少司寇突然递信说要开启慎独宫，月老还以为是什么公务，结果他又只带了那书精秋官来，料想多半是要给她看那两百年的经历。
慎独宫名字里虽然带了“慎”，却同时由月老与雍和元君看管，宫殿平常是不现形的，只有他俩能开启，也只有经过他们允许才能进出。宫中存放诸神下界历劫的经历，一是为归档，二来，也可为重温反思之用。
亲密爱侣间才会分享历劫经历，想不到少司寇也有这天，月老着实想笑。
祝玄淡道：“叨扰了，有劳月老。”
这语气和神态不对啊……月老立即闭嘴不语，将他俩迎入仙祠，开启召唤神阵时，到底没忍住朝肃霜那边瞥了一眼。
她被玄凝术托着身体，坐姿甚优雅，然而夜风吹拂裙摆，隐隐可见她足踝上套着乌金锁神镣，这可是相当严重的刑具。
就数个时辰前，少司寇还牵着她不肯放手，辞行时直接捧在怀里，其缱绻柔情前所未有，月老心里面的震惊还没过过那阵劲，他又给她上乌金锁神镣了，他俩甚至连衣裳都还没换。
不愧是疯犬。
月老暗暗想着，见慎独宫已现形，便道：“少司寇请。”
巨大的殿宇高高悬浮在半空，慎独宫中别无他物，只摆着一排排巨大的青玉书架，架上堆满了画卷。
祝玄不疾不徐地穿梭在密密麻麻的书架间，殿内不知用的什么灯火，昏暗且浑浊，如游走的雾气，时而落在他发间银龙上，时而落在他束发丝绳的宝珠上，晃得肃霜微微目眩，他的脚步声一下下钻进耳朵，又像在敲击心肺。
忽然间，脚步声停了，祝玄站定在一座书架前。
他翻找画卷的姿态慢且有耐心，浓密的睫毛垂落在一个安静温柔的位置，像是在翻找贺礼，送她的贺礼。
肃霜不知这慎独宫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那些画卷是什么，她只觉背上寒毛一根根耸立，莫名心惊肉跳。
“少司寇。”她低低开口，声音发涩，“不管你想让我看什么，我可以不看吗？”
“不可以。”
“一定要看？”
祝玄没有回答，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说“对”，又像是对她此刻的惊惶感到愉悦。他缓缓抽出两枚细长的画卷，返身走向正殿。
正殿空旷，只有一面巨大的水镜悬浮在正中，他长袖一挥，一张画卷飞向水镜，徐徐展开，霎时间镜面便涟漪荡漾起来。
他的手肘往玄凝术上一搭，侧身微靠，缓缓道：“慎独宫中只留存下界历劫经历，剔除障火不能算历劫，好在月老愿意替我存放这两百年经历，今日正好重温一下。”
水镜中渐渐有无数画面飞速流淌，竟全是一个年轻男子大开杀戒的场景。
“两百年前，我先将四情之一‘怒’投入众生幻海。剔除障火无须等待怀胎十月长大成人，落身下界时，我已是凡人修行者。”
那杀戮不绝的凡人男子满面戾气，像是有滔天的怒火要发泄，这使得他本就难看的五官扭曲且可怖，全然找不到半丝祝玄的痕迹。
“你上次说的对，此行隐蔽，自然绝不可能用自身容貌，他是不是不太好看？”
祝玄偏头望向肃霜，见她的视线只低垂在水镜周围的白玉栏上，便伸手轻轻将她面颊抬高扶正：“好好看，这是第一年，一共一百年，别数漏了。”
或许因为投入下界的是“怒”，他的行径可谓残暴乖戾，除了吃饭睡觉赶路修行，其他时间全用在发泄怒火般的杀戮上，水镜里的血色持续不断，越来越浓。
“不用怕。”祝玄继续扶正她不肯听话的脑袋，“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有彻头彻尾的魔头，有假装善人实则做尽恶事者，一个都没杀错，否则障火剔除不了。”
水镜画面换得飞快，那年轻的凡人修行者渐渐变成中年，最后成为修行界亦正亦邪第一人时，已是两鬓斑白，面上可怖的戾气与怒意也仿佛散尽了，双目清澈异常。
第一个一百年，圆满结束。
水镜光华黯淡下去，正殿陷入昏暗中，祝玄用指尖细细刮着肃霜耳畔战栗的颗粒，低声道：“没数漏吧？你一百多年前在萧陵山附近住过，看这个凡人修行者，像你的犬妖么？”
掌中的肌肤迅速变得冰凉，如握着一块玉雕，巨大的快意与痛楚同时在祝玄身体里迸发出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长袖一挥，第二张画卷徐徐展开。
“这是第二个一百年。”他掐住肃霜的脸，迫她抬头去看，“这次是四情之一‘喜’，怎样？这胖子像不像你的犬妖？”
水镜光华潋滟，映出一张圆润带笑的脸，又是个年轻的凡人修行者，依旧行为乖戾，见喜见悲都只有笑，仿佛世间悲苦于他不过一场猴戏。
这一次没有四处溅射的猩红鲜血，只有无穷无尽的苦难加在他身上，世情冰冷的手一层层磨去他挥洒不尽的狂喜。
袖子突然被攥住，祝玄感到肃霜抗拒拉扯的力道。
细软的手指缠在他手上，不顾一切往下拽，因暗暗用力，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双目紧闭，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结。
祝玄在她眼皮上一拂，她的双眼被迫睁开，注视着水镜。
“我要你一个不漏地看完。”他的拇指抵在她眉心，缓缓去揉那个结，“这样你才不会抱什么奇怪的期望，觉得我会是个犬妖。”
他明白贺宴上肃霜问他为何不落妖身的真意了，她竟有过这样可笑的心思，她待她的犬妖倒是真真的情深义重。
既然如此，为何来招惹他？
祝玄神君是何等身份，何等骄傲，他知道肃霜有些幽深的小心思，揣测她可能以前看上过谁，却没能在一处。他对此不以为意，更不会觉得肃霜遇到了他，还能再喜欢别的谁。说他自负也好，不讲理也好，来是她来的，如一团春风入怀，他想留住这团春风便一定留，他一向如此。
他以为肃霜为他动摇过，也愿意给她时间慢慢来，可她竟这样践踏他。
巧使手段给他装上犬耳，所以那时她眼里望着的是她的旧情人，嘴里缱绻的情话也都是谎话，他却为之心驰神迷，真切地以为那是给他的。
或许疯犬终于也有一次看走眼，这个名叫肃霜的冒充书精的仙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毕竟连认识怨念操纵者的事都能瞒得滴水不漏，装出纠结犹豫的心绪起伏似乎也不难。
是得不到犬妖，来寻相似的他？不错，一切是为了诱他入彀，可不就被她得逞了？真做了她的犬妖。
祝玄笑得轻蔑，果然只是些混乱粘腻的欲，浅薄无聊的情，他竟陷进去了。
第二个一百年终于也到了尾声，圆润含笑的年轻人已变成神色沉稳的老者，只有唇边几缕深刻笑纹证明他曾经的没心没肺。
正殿重新陷入昏暗，四周一片死寂，肃霜已不再挣扎，微微垂着头，像被雨淋湿的小生灵，带着茫然的柔顺与乖巧，终于彻底被打压臣服下去。
料想中的快意这次没有来，来的只有连绵不绝的痛。
祝玄实实憎恶那些痛，憎恶不受控的脆弱部分，她叫他这样痛，他便要令她更痛十倍。
他把身体俯下来一些凑近，声音很低：“脸色不太好看，要不要我变一对狗耳朵出来安抚你一下？”
话音刚落，眼前寒光一闪，他没有躲，抬手一挡，一根玉珠花树重重刺进掌心。
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滚落，祝玄抬眼看向肃霜，她连暗暗用力的表情都没了，细长的眼微微撑开，说不出是狂热还是冰冷，像是恨极，又莫名带着些许解脱，手里的尖利簪头还在往前刺，坚决地要刺穿他。
“少司寇是在怨我？那你变啊，变了我不就温柔了？”肃霜盯着他的眼睛，嘶哑的鼻音似在发抖，“你猜对了，我从没喜欢过你，就是想拿你当他的替代，谁叫你不听话？对，我还想杀你，关我进天牢啊？你不舍得？”
四目相对，祝玄从没有过这样难看的面色，好像那根花树是扎在神魂上，有致命的危险，他亟不可待必须反击。
他张开五指将她的手连同花树一起攥住，几乎搓断指骨，她才不得不松手。
花树已穿透掌心，他飞快拔出，察觉肃霜又有动作，疾若闪电般想摘第二根花树，他染着满手血一把将她头脸盖住，另一手握住了她的脖子——饱含杀意的扣掐。
黑暗里的獠牙缓缓张开，心里有冰冷的声音回旋，扼杀掉，埋没掉，令他怒发如狂的痛与脆弱，疯犬本就不该有破绽与软肋。
细微的哼笑声从肃霜鼻子里溢出，触在他掌心伤口处，如烈焰焚烧。她半张脸上都是血，眼睛却惬意地半眯起来，一点寒光如薄刀，虽没有说话，却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真不舍得关我进天牢？
世上竟有她这样的存在，明明柔弱到一根手指就能毁掉，却能刺得他痛不欲生。
祝玄将她从玄凝术上提起，想在手里揉碎她，把所有刺痛他的那些尖刺全拔了，将她生嚼下肚，下一刻却听慎独宫外传来甲部秋官的声音：“少司寇，属下已搜查完毕。”
他僵了片刻，缓缓松手退了两步，粗重的呼吸许久才恢复齐整。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将两枚细长画卷重新放回书架，这才疾步走出慎独宫。
天已亮了，月老早早将四周架起结界屏障，以免侍者们不慎惊扰，见少司寇半幅袖子上都是血，他便微微一愣，再见那书精脸上身上也是大片血迹，他更觉惊悚，急忙移开视线故作不知。
两名甲部秋官迎上前躬身行礼：“少司寇，属下已将众生幻海沿岸搜过两遍，未寻到可疑者。”
祝玄冷道：“不必再搜，把她押去夏韵间地牢，封眼封口，等候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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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更新在5月3日。

第55章 何来良夜可相拥（三）
这里是一间方圆狭小却纵深极高的牢房，没有窗户，只有一张狭窄的石床，值得庆幸的是还算干净。不过肃霜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很快她的眼和嘴就被施术封住，不能看不能说，只能躺石床上发呆。
她不记得自己躺了多久，模模糊糊察觉到有阳光透过竹叶落在脸上，风声飒飒穿过竹林，灵雨温柔的声音在和她说话：“少君脸上的瘴气斑淡了好些，今日气色特别好。”
她一下就听出这是假话，好心的灵雨总是用温柔的假话安抚她。
“算着日子，明天帝君就要来看您，过两日夫人也要来，少君早些休息，养好精神。”
其实并不会有谁来。她摇了摇头，起身缓缓离开幽篁谷。
恍惚间又来到了师尊洞天门前，肃霜敲了许久的门，门却不开，师尊淡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我师徒缘分已尽，老朽要多谢少君。少君去吧，不必再见。”
她在门前徘徊片刻，到底转身离去，没走一会儿，又来到东面仙林，圆滚滚的仙兔趴在石桥上吃仙草仙果，一面嘀咕：“别让我叫你仙丹丹。”
“盒盖盖。”肃霜笑着过去将它举高高，“你还在这里。”
下一刻便见怨念黑龙咆哮着扑来，冰冷刺骨的怨气如针扎体肤，她一下醒了。
身下的石床冰冷，肃霜密密麻麻出了一身汗，更显凉意刺骨。
她想翻个身，奈何足踝上两枚乌金锁神镣看着纤细，却比山沉，一下都动不了。
她在这鬼地方待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她可真不想继续待着，石床太硬，还没枕头，翻个身也难，害她觉都睡不踏实。
肃霜在心里把祝玄拎出来痛骂，骂得特别坦然。
终于不用被逼在死角无路可走，被莫名其妙旺盛的良心来回抽打，她可算能为无辜的仙丹叫屈——不就是勾搭他春风一度未遂，还跟盒盖说了两句话吗？居然把她关地牢，果然是疯犬！
她不顾形象地搬动两条腿，挪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睡。
这次却睡不着了，可能是脸上干涸的血渍太难受，也可能是衣服上神血的味道挥之不去，她挽起袖子使劲擦脸。
地牢里安静得可怕，肃霜用手在石床上轻轻敲击点响动出来，没一会儿，忽然有不知何处的哭声断断续续钻进耳朵，绵长而凄厉，哭个没完没了，捂住耳朵也没用，她把头脸都用长袖紧紧裹住，柔软的袖子却像一只手，拽着她又一次跌进乱梦。
*
忙了一天，季疆回到刑狱司时，已是晚霞万里。
他先往夏韵间地牢走了一趟，看守的秋官一见他，照旧露出为难神色：“少司寇，您又来为难属下，另一个少司寇交代了，肃霜秋官只有他能审。”
季疆有些不耐烦：“都关两天了，怎么不见他审？我进去看看都不行？”
别说关两天，为了杀拗性，囚犯进地牢先不声不响关几个月很常见，还有关了好几年的呢！秋官腹诽完，赔笑道：“不然您二位商量个对策？别让属下夹中间难做。”
季疆只好去书房找祝玄。
好像就是那天祝玄两个心腹秋官来了之后，他整个儿都不对了，还带书精去了趟慎独宫，出来时一身血，把月老吓了好大一跳。书精被关进地牢后，他自己不审问，连见都不许旁人见，那晚所有的事都被他压下去不许外提，不知有什么打算。
季疆一把拉开书房门，却见祝玄伏案奋笔疾书，头也不抬，语气冰冷：“下次进来前先敲门。”
“你朝我凶什么？”季疆探头看他写的东西，又怪叫起来，“你不审小书精，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干嘛？”
祝玄充耳不闻，下笔飞快，卷宗哗啦啦地过。
季疆叹道：“今天遇到雍和元君，她非管我要小书精，说什么她一心想回仙祠，我又不能说已经关起来了，东拉西扯，说的我口干舌燥。喂，你该审问审问该断罪断罪呀？拖着干什么？”
祝玄还是不说话，他也在想自己到底要拿肃霜怎样。
起初让心腹带着神言卷宗下界，主要是为查明肃霜的真身，没想到不但挖出犬妖这根炸雷，还挖出了怨念操纵者。听到“河神洞府”几个字，他便察觉不对，再之后开启玄听术，听到她和操纵者的对话，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原来那颗怎样也找不到的仙丹就是她。
玄听术没能听全对话，肃霜一向狡猾，很快就躲去神术不起作用的地方，可前面那些已足够颠覆。
是她想杀他？为什么？
祝玄觉着比起谁是不是真喜欢，谁是否真想杀，他还是看得更准的，他实在看不出她有杀他的意思，是她太能装？还是操纵者蛇毒发作的胡话？
作为少司寇，确实该早些审问，早做了结。
可疯犬不甘心，不甘心她带来的这些挥之不去的痛，不甘心她堂而皇之的践踏。
季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祝玄啊，你再这样我可要……”
一语未了，书房外忽然传来秋官的声音：“少司寇，天宫有邀帖递来。”
天宫？谁敢以天宫的名义发邀帖？那个假太子？
季疆一骨碌起身，祝玄已手脚麻利地拆了邀帖，里面果然是请柬，写道重羲太子邀诸神半个月后在轩辕丘玉清园赏花饮酒。
季疆眯起眼：“假太子还把自己当真的了。”
祝玄丢开请柬：“这是探诸神的态度，不理也罢。”
“怎么不理？”季疆手指一勾，请柬落在手上当扇子似的摇，“我还就想去看看热闹。”
他怎的突然要掺和这种无聊热闹？
祝玄讶然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又有秋官脚步声仓促奔来，躬身道：“少司寇，肃……牢里的……属下叫不醒她。”
*
肃霜还在做着莫可名状的怪梦。
她去了好多好多地方，心里想着一定要找到谁，带给她短暂却美好的风和日丽的那个谁。可是越过高耸的山，穿过低洼的溪流，上天入地也找不着他，她停在春日妍丽的辛夷玉兰花林间，对着花朵上滴落的鲜血发呆。
突然间，眼前景象又变了，她站在王城宽阔的大道上，身边人潮熙来攘往，热闹非凡。
王城好像变了许多，又好像没怎么变，讲戏折子的草棚还在原处，皇宫的彩瓦与红墙却很新，唯有脚下道路还是那么坑洼，她走得快，一个不留神踩进坑里，很快便有一只手扶住了胳膊。
“现在连路也不会走了，来，叔父扶着你。”
熟悉的声音，肃霜抬眼，望见同样熟悉的背影，挺拔如松柏，步伐沉稳，束发丝绳上的宝珠随着动作晃得优雅。
远处人声鼎沸，哄笑叫嚷不绝，她下意识问：“那边是在吵架？”
牵着她走的背影小心又温柔，一路提醒：“左边有坑，你扶着我。什么吵架？那不是吵架，是讲戏折子的。”
肃霜忽然觉得心里特别高兴，前所未有的安心，原来他们真是一个。
她这小半生没遇过多少好事，可能运气都用在这里了，魂牵梦萦，日夜相伴，真是同一个。
他们牵着手在王城慢行，四周灯火如潮，人影幢幢，如梦似幻。
很快到了月老祠，青翠的菩提树上红线似海，随风泛起层层波浪，肃霜握紧他的手，轻声告诉他：“我好想你。”
脖子突然被卡住，那挺拔的背影转过身，漆黑的眼里充满了恨意，刀一般扎向她。
锐利的风声灌满耳朵，肃霜一下回到了慎独宫那座昏暗空旷的大殿，脸被祝玄牢牢掐住，迫她看着水镜里飞速流逝的两百年。
“我要你一个不漏地看完。”他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恶意，“谁是你的犬妖？”
他高高在上鄙夷她的小心思，毫不留情撕碎她那点儿自欺欺人的希望，不给她留苟延残喘的机会。凶兽幽冷的眼睛盯着她，仿佛在说：你怎敢这样践踏我？真是不知死活。
身后有谁牵了牵袖子，又有一双一模一样血淋淋的眼睛凑近了看她，低声道：“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是她又错了，就像妄图寻一场风花雪月来填补空洞，一样的错事。
她总是做错，她只想喘息一下罢了，舍不得难以握住的暖意，她要是生得铁石心肠该多好，像师尊说的“不当一回事就不是事”，她一定比现在要舒坦。
脸被盖住，神血浸染在面颊上，祝玄充满杀意地扣住脖子，疯犬在撕咬她。
巨大的恨与失望乌云一般笼罩而来，反而赋予她奇异的解脱感。
恨他比煎熬要令她坦然。
肃霜拔下耳畔花树便刺，一只手突然出现，拽住她的胳膊，她浑身一震，一瞬间醒了。
她过了许久才能渐渐看清身处何处，如云如雾的帐子笼罩四方，身下的床榻柔软温暖，带着香甜的气味，属于祝玄的气味。
她翻身而起，先摸向耳畔，只摸到披散的长发，身上也只套了件单薄的丝衣，一个尖锐的东西都没有。
帐子忽然被掀开，祝玄一言不发俯身过来看她面色。
似是发觉她面色不错，他眼睛里的冷意淡了些许：“我没找出你一睡不醒的缘故，不过既然醒了，我有些事要问你。”
他往床边一坐，又道：“你真身是一粒仙丹，上面裂了道缝，你的师尊延维前帝君替你用封印稳固神躯镇定神魂，还替你寻了书精这个身份。一百多年前你在下界与一只犬妖关系暧昧了十年，他死在龙渊剑下，魂飞魄散——我没说漏什么吧？”
肃霜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襟口的纹绣，一点点往上攀。
以为她想说话，祝玄俯下来一些，下一刻她的手便握住了他的脖子。
她醒来一个字不说，第一件事却是卡他脖子，用尽气力地卡，手指都挣白了，面上甚至现出一种执拗，与上次拽着他疾驰狂奔时一模一样的执拗。
祝玄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前所未有的危险情绪丝丝缕缕被逼出来。
真正撼动疯犬的东西却并不是给他的，上次为了犬妖，这次还是因为犬妖？因为他提到他死于龙渊剑下？
祝玄说不好是因着尊严被践踏而愤怒，还是得不到想要的而愤怒，是什么也无所谓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如此，执着于让他痛，他岂会叫她全身而退，那就一起痛，疯犬不会放过她。
他捉住她两只手腕，一把按下去，如云如雾的帐子乱飞起来，她疯狂挣扎的模样像掉进荆棘堆里的野兽，按了手还有脚，制住脚还有脑袋和嘴，他用额头抵住她的脑门，哼地一笑：“想杀我？”
“对。”肃霜累得气喘吁吁，“还是舍不得关我进天牢？疯犬血腥的刑罚呢？怎么不让我见识一下？”
泛着冰冷金光的龙渊突然出现在枕畔，祝玄强行塞进她手里：“花树和卡脖子杀不了我，拿这个杀。”
他头顶突然便多了两只漆黑犬耳，灵活地摇晃两下，拽着她的手，把龙渊抵在脖子上。
“来。”他催促。
他一松手，龙渊便从她瘫软的手里滑落，骤然飞起，悬在他背后。
看着肃霜迅速变白的脸，祝玄又觉巨大的快意与痛楚同时迸发。
这叛逆的，可恶的，不停刺痛他的存在，他现在就要将她所有尖刺都拔了，生嚼下肚。
“你很怕？”祝玄拉过肃霜发抖的手来摸头顶犬耳，声线温柔，“怕什么？犬妖在这里。”
他俯首去吻她。他真的陷进去了，她那句反覆提及的“不舍得丢牢里”真的没说错，她已看穿，所以能对准最痛的地方戳。不甘心这些痛，可明明是怒发如狂的时候，粘腻混乱的欲却像巨蟒一样纠缠。
祝玄握住丝衣单薄的襟口，还未发力，忽觉面上染了湿意，他停了片刻，偏头将肃霜脸上的泪珠揉在自己面颊，声音里杀意纵横：“不许哭。”
可她的哭声还是越来越大，从无声啜泣变成嚎啕大哭，像是强撑许久的什么东西突然崩溃了，哭得声嘶力竭，一个劲发抖。
“光当”一声，龙渊被扔出窗外，乱晃的犬耳也消失了，祝玄低头盯着她脸上乱滚的眼泪，杀意少了些许：“不许哭。”
肃霜又去卡他脖子，然而气力不继，最后只能一下下砸他肩膀耳廓。
“我不要待这里……”她哭得话都说不清，“我去牢房……回下界……”
“你回不去了。”
祝玄盖住她的眼睛，慢慢松开丝衣，指尖却勾住上面一根衣带，轻轻一扯，声音低下去：“不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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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下次更新在5月6日吧……难搞。

第56章 明月照我怀中雪（一）
肃霜哭泣的声音一下断开，又像落入陷阱的野兽一样挣扎，这次却全然挣不得，手指胡乱在氅衣长袖的纹绣上爬抓拉扯了许久，终于发觉无济于事，只能发泄般一下下锤砸。
“咚咚”的闷响回荡了一阵，肃霜忽觉天旋地转，被一把提溜得坐起来，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头发被拨开，滚烫的嘴唇落在左耳根处玄牢术的漆黑纹印上，烙铁一般。
祝玄将她牢牢圈在身前，一只手托住面颊，先擦了擦眼泪，旋即推着她的脸转过来，低沉的声音仿佛在拉扯她唇畔绒毛：“看我。”
已到这一步，他不会败不会退亦不会松口，是强求也好，是为着极致的不甘心也好，这里没有犬妖，只有疯犬，他要她清清楚楚看明白这点。
见肃霜眼睛紧紧闭着，他正要施术迫她睁眼，冷不丁拇指被她一口咬住，依旧是毫不留情的咬法，神血的香气缓缓溢开，猩红一线顺着她的唇畔滚落雪白的脖子。
祝玄微微抽了几下，她反而咬得更紧，尖牙勾住不放，睫毛尖还挂着泪，脸上已现出一层凶狠的表情，大有牙断了也不会松口的气势。
他轻哼一声，俯首追上那粒血珠，作势欲狠狠咬回来，见她还不松口，便只含糖般裹了一下，另一手顺着肩膀掠过，又一次握住丝衣襟口。
这次没有半点犹豫。
火烧云的颜色渐渐艳丽起来，绚烂如火，晕染成片，像是要把软云薄雾般的帐子点燃，冰冷的长发层层缠绕，吐息却落如火点，落在肃霜后脖子上，学她一口咬住，不重，但饱含威胁。
帐内的火海忽然开始旋转，烧灼一切，肃霜只觉耳中心跳声如雷，沉重且紊乱。
乌金锁神镣早已去掉，却不知是什么无形而柔软的纠缠着叫她不能动弹，祝玄氅衣的纹绣蹭在手肘上，如炭火炙烤。
她咬得死紧的齿关终于再也咬不住，染血的手指先在她那根凶狠的尖牙上摩挲了几下，这才托着脸，把血尽数抹在她面颊上，桂花蜜金糖的香气很快凑过来，抢夺血味。
火海里有恶龙纠缠，又像柔软的缎带环绕，绕住不受控制的半个神魂，它自顾自沉下去，心甘情愿被疯犬搓揉成一粒人形仙丹，有所贪图，有所慕求，于是难以分离。
难以分离，仿佛他的一根头发丝都能够取悦她，顺理成章，理所应当。
她竭尽全力去拽，怎样也拽不回那一半，莫名的焦灼令她眼前发黑，耳朵里渐渐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凄艳的红光偶尔露出昏暗罅隙，血淋淋的眼睛静静藏在后面，肃霜挣扎着朝他伸出手，想握住那双烫如热砂的手，却只握住了云雾似的帐子。
手腕很快被抓回，帐子骤然落下半幅，流水一般滑过床沿，无声无息堆在了地上。
*
三月初四，青鸾帝君的继任典礼如期在栖梧山开启。
前青鸾帝君私藏太子一事闹得上下两界沸沸扬扬，后续发展却异常平静，前帝君既然一力承担所有罪行，心地仁善的重羲太子便并未多加罪责青鸾全族，甚至亲自提出让池滢继任青鸾帝君，以安抚其余五凤大族，而池滢公主则柔顺地谢过恩泽，全无怨怼之意。
事态看似平缓下来，继任典礼依旧来宾稀疏，不过总归是比前帝君的送魂礼要好些。
仪光这次还是躲在阴影处，默默看着高台上的典礼。
她与源明帝君决裂后，便一直暗中注意青鸾族，更做好一旦源明下狠手，她哪怕供出四海鸿运镜的事，闹个鱼死网破，也不叫他得逞的准备。好在事情没走到那一步，或许他是忌惮她真说出去，也或许他有别的筹谋，池滢终究安然无恙地继任了青鸾帝君之位。
仪光微微吁了口气，端起案上的茶浅啜，因觉身旁的归柳好似心神不宁，一直左顾右盼，便问：“你怎么了？”
自那次归柳救了她，他俩的关系便日渐融洽亲密起来，归柳虽机灵，却也时常说话直来直去，好似不过脑子，仪光反而很喜欢这点，慢慢拿他当弟弟一般，见他喝茶也不稳，茶水泼在袖子上，便抬手替他掸了掸。
归柳避过她的视线，目光扫过台下不多的来宾：“我在找少司寇，按理他二位总归该有一个要来的。”
仪光奇道：“确实。说起来，肃霜也有好些日子没找我修行了，传信也不回。”
她提起肃霜，归柳不由干笑两声。
他以后可再也不上这狡猾书精的当了，上回是她自己拜托他跟雍和元君说回仙祠的事，可前日遇着雍和元君，她又怪他信口开河，说什么书精并没有想回，害他好生尴尬。
眼看继任典礼结束，贺宴即将开启，还是不见两位少司寇的影子，归柳心中不由隐隐起了不祥的预感。
他有几天没见到祝玄了，他不知遇到什么事，影子都摸不着，归柳只能找季疆商讨自己的任务。老实说，比起祝玄，季疆这位少司寇总叫他有云里雾里之感，明明是他自己说今日必来，可现在看上去他并不像要来的样子。
贺宴开始，很快有女仙侍从们捧上无数佳肴，归柳无心吃喝，只把玉箸放在手里不停绕，下一刻便见仪光端了一碟碧藕片送来。
“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她微微一笑，“怎么心事重重的？吃些东西缓缓，要我陪你饮上几杯么？”
归柳被她不由分说塞了只酒杯在手里，不由怔住，又见不善饮的她当真斟酒作陪，当即抬手阻止。
“仪光。”他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我……”
话音未落，忽听季疆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仪光战将在这里，捆仙绳。”
仪光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捆仙绳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霎时间几十个秋官鬼影般落在四周，挡住外间视线，季疆罕见地穿着少司寇官服，满身肃杀之气，站定在她面前。
“……少司寇这是做什么？”仪光惊愕万分。
季疆慢悠悠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笑眯眯地问她：“仪光战将认识这个？”
是四海鸿运镜！怎会落到季疆手里？
仪光倒抽一口凉气，一时间心念急转，想起源明归还四海鸿运镜后，她因着心绪大乱，根本无心查看，当夜便在紫府里寻了个暗处将它藏了起来。
是被季疆找到了？不，不可能，擅闯紫府她怎会不知？那天她接触的除了源明便只有归柳，是归柳趁她昏迷时调换了？
仪光望向归柳，见他迅速背过身去，心中登时一沉。
季疆道：“这一个月刑狱司暗中做了不少调查，青鸾帝君认罪自戕实在蹊跷，恐怕与这面四海鸿运镜脱不开干系，既然这是仪光战将之物，还请随我们去一趟刑狱司。”
他一挥手，立即有数个秋官架起仪光便走，来去悄无声息，半个宾客也没惊动。
季疆回头看了一眼归柳，笑道：“辛苦你了，做得好，这几天就能回刑狱司。”
归柳低低垂着头，轻道：“少司寇，仪光……不会有事吧？”
季疆耸了耸肩膀：“这可说不好，此事是祝玄来审，他的手段你清楚。怎么？良心不安？我不是说过，你觉得不安随时能退么？要不你想想被灭门的龙王，自戕的青鸾帝君，良心有没有好受些？”
归柳急道：“属下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祝玄……少司寇当时和我说，要捉住源明帝君的破绽……你、少司寇你怎么像是要给仪光定罪的样子？她是无辜……”
“镜子是她的，自然是她的罪。”季疆笑得两眼眯起，“就看源明老儿为了她能做到什么地步，他有良心就自己出来顶罪，没良心的话，也怪不得谁。你觉得我手段粗暴？觉得祝玄会做得更好看？别傻了。”
他在归柳肩上拍了拍，转身便走，却见已成青鸾帝君的池滢款款朝自己行来，遥遥做敬酒之意。
季疆迎过去，接过女仙递来的酒杯，笑得客套：“以后该叫殿下帝君了。”
池滢头戴冕冠，姿态庄严，乍一看还真有帝君之威，不过一开口却露出一丝莫名的幽怨：“季疆神君怎么也和我生分起来？许久不见，你可愿陪我聊几句？”
虽是询问，她的架势却不容拒绝，示意女仙们端着酒案摆去僻静处，朝季疆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疆只得陪她坐过去，刚端起酒杯，便听她问道：“那个女神将，是他的爱侣吧？”
季疆笑了笑：“帝君看到了？那可真是抱歉，我本无意干扰帝君的继任典礼。”
池滢冷笑一声：“上次父亲的送魂典礼她也来了，这次还来，鬼鬼祟祟，当我没看到。真可笑，她是来看我如何落魄？被利用却不自知的蠢货！多谢季疆神君，刑狱司抓走她，令我舒畅不少。”
她举杯敬酒，宽大的袖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很快从里面兜出一只仙兔。
季疆一见仙兔，眼睛都撑圆了：“这是？”
池滢摸了摸仙兔的耳朵：“前些天它自己跑来栖梧山的，我见它乖巧，便一直带在身边。”
起初见着仙兔她只觉眼熟，依稀是当日与她在那座溢满九幽黄泉水的洞窟共患难过的小东西，好像是哪个仙祠侍者养的，不过看它到处乱跑，多半是前主人不管它了，且它一直奔着自己来，柔顺且可爱，总算能稍稍抚慰她晦暗的心情，她索性便自己养着。
季疆盯着仙兔看了片刻，忽然半俯下来，笑得格外讨喜：“这只小仙兔好生可爱，我好喜欢，帝君可愿割爱？”
那仙兔像是能听懂他的话一般，立即往池滢袖子里钻。
“看起来它不愿意。”池滢笑了一声。
话音刚落，袖子被握住，漫不经心又带着些讨好地摇了摇，季疆偏头望过来，右耳的金蛇坠熠熠生辉，映得他两只眼脉脉含情：“看在我三番五次英雄救美的份上，我和帝君也算交情匪浅，你就让给我吧，好不好？”
倒是很久没见他这轻佻模样了，上次听他鬼扯这些暧昧话，还是父亲的寿辰。
池滢下意识握紧酒杯，深深吸了口气。
凡人有“世态炎凉”之感慨，想不到她也体会了个透彻，她永远不会忘记天牢里那大片的猩红血迹，不会忘那一场惨淡的送魂典礼，那些从骨头里透出的寒意，比什么都可怕。
也正因此，她对那时相助的季疆感激且依赖，不过季疆看似亲切，其实颇有些疏离，越靠近越能看得清楚，难得他有什么想朝自己要的，她怎忍心拒绝？
池滢垂下眼睫，轻声道：“季疆神君，我……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若答应我，仙兔就给你。”
季疆凑过去，兴冲冲问道：“什么不情之请？说说看。”
池滢声音更轻：“此话说来唐突，但却出自我真心……不瞒你说，其实你一直让我有种熟悉感，出了这么多事，见到你更觉亲切，所以难免……自父亲去后，再不闻谁叫过我的小名……”
“阿滢。”季疆沉着嗓子唤了一声，含笑朝她伸手。
池滢手里的酒杯倒在了酒案上，忽然间止不住的泪意狂涌，眼泪几乎一瞬间就打湿了衣襟。
季疆提溜起仙兔的耳朵，拎在手里当风铃轻轻晃，好似没看见她的泪，隔了一会儿又道：“听说帝君打算应邀半个月后的太子酒宴？”
池滢迅速抹去泪痕：“不错。”
血海深仇怎可能忘却？那是她难得的复仇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季疆慢悠悠说道：“太子酒宴可胡闹不得，帝君谨慎。不如交给仙兔，一只仙兔胡闹，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捏了捏仙兔的耳朵，盯着它惊恐的眼睛，柔声道：“对不对？小仙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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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了。
下次更新在5月8日。

第57章 明月照我怀中雪（二）
细眉般的弯月攀上天顶，今夜无云，月色分外皎洁，榻上少了的半幅帐子还没有挂回去，银白辉光毫无遮挡倾泻而入，洇开在流动起伏的乌发上。
祝玄稍稍撑起一些，松垮的束发丝绳搭在脸旁，宝珠贴着鼻尖一下下晃。
香气漫溢枕畔，不是墨香，不是丹药香，却渗透蚀骨，勾绕神魂。
月色映照怀中雪，万种风情，祝玄想起肃霜是为了春风一度而来，那时他可完全不觉得如此荒谬的事会成真。
这是春风几度了？他竟陷得这么厉害。
哽咽声细密起来，一只细软的手推在唇畔，指甲用力刮在上面，又来了。
祝玄掐住那只手，将它拉高环住脖子，俯下去循着香气翻找搜刮，一定要将尖刺顺软，看看尖刺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仙丹。
月色绕过剩下的半幅帐子，又有风起，带来仙紫藤的味道，祝玄扶正肃霜的脑袋，她那双细长的眼迷惘地睁着，像在漫天大雾里不知往何处去。
他拭去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低声道：“看着我。”
他不厌其烦地迫她把视线投向自己，要往她神魂里打烙印。
浑身都是刺的仙丹此时软成一抔真雪，晃晃能散一地，意味不明的眼泪滚落，祝玄又将它们一起揉在自己面颊上，他听见她的心跳，急促得似乎马上要蹦出来，那团雪在发抖，含糊地呢喃着什么，只他一个能听懂。
他将唇贴在她鼻梁上缺了一点的地方，给她回答：“你哪儿也回不去。”
肃霜觉着自己该睡了，那一半不受控的神魂却舍不得，贪恋着火光，拽着她一次次醒过来，每一次入目都是同样的帐子。
已无力再拉扯什么，她找不到那双血淋淋的眼睛了。
肃霜合上眼，这次再睁开，四周终于换了模样，春日里的辛夷玉兰正在盛放，每一朵花上都滴着血，淅淅沥沥如下细雨。
她急忙迈开脚步，在林间寻找犬妖，可是哪里也找不到他，怎样也找不到。
肩头越来越沉，踽踽独行间，似有什么如生命般沉重的东西一点点压上来，压得她渐渐再也走不动。
再没有谁可以迁怒，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过那一半沉下去的自己。
山风阴冷萧瑟，师尊的声音回荡在其中：“天上地下于心神最损耗者，莫过于得了希望却又失望。”
肃霜停下来，低声道：“师尊，我是不是很坏？”
她真想做一颗无辜的仙丹，没有谁当真，祝玄只是觉着丢了面子，把她打一顿再赶走，回头她还能理直气壮在心里痛骂他凶残不解风情。
最初她也确实只想着能常常见就好，疯犬桀骜，着实与犬妖无一丝相同处，她脑子里有一块小地方一直对此心知肚明。
然而血腥之名传遍天上地下的疯犬从未真正拿她怎样过，或许是不屑与一个书精计较，又或许真就一下入了他的眼，无论为着什么缘故，她是他的一个例外。
虚幻的喜悦越来越多，肃霜想要更多，把他当成凶神恶煞的犬妖，想像着与他来一场风花雪月，偏偏疯犬不肯上钩，他越如此，她越渴求。明明越来越不能把祝玄与犬妖叠在一处，明明知道不对，可是欲罢不能，为着那点藏在最深处的不可告人的心思：她得到的从来都太少，偶见火光，于是贪恋又回避。
知道祝玄有过两百年剔除障火的经历时，心里的狂喜连她自己都吃惊，擅自抓紧希望，希望变成失望后又受不了自己恨自己的煎熬，只能把恨一股脑倒在祝玄头上，真是个糟糕的仙丹。
天道讲究因果，种下什么因，得出什么果，最后她品尝到的是最坏的恶果。
到头来，她谁都辜负了。
师尊说：“情痴情怨自古不少，往后亦不会少，不当一回事，它就不是事。”
“我要是做不到呢？”肃霜问。
等了许久，不闻回声，她不由怅然一笑。
凄白的月色洒落林间，看不进无穷无尽的染血花朵，听不尽的风声，过往一个个向她倾吐冰雪，一路走来，怀中一片冰寒彻骨，肃霜低头望去，望见厚厚一层雪，雪中埋着一盏灯，火焰细小而孱弱，却仍在竭力跳跃着，不肯被扑灭。
她缓缓坐下去，双手将这盏灯护住，轻道：“我歇一歇再走。”
风声又送来不知谁的声音，一遍遍提醒她：“别停，别停在这里，还缺一些，你还缺了一些。”
什么叫“还缺一些”？
肃霜茫然四顾，花林深处隐隐有光，她起身慢慢走过去，忽然又变成一粒不能动的仙丹，窝在了锦盒里。
*
自那天仪光在栖梧山被刑狱司悄悄带走，已过去两日，消息还未传开，天界平静如常。
源明帝君知道，是两位少司寇刻意压着消息，刀已抵在要害，不急一时，他们在观望他的态度，要么他大费周章把四海鸿运镜的事圆过去，多半还圆不了；要么直接舍弃仪光，把设计青鸾帝君的罪行都甩到她头上，一切便简单得多。
似乎并不用犹豫，自发觉仪光与自己并非一条心后，他便起过心思，当初找她要四海鸿运镜，正是为着一旦发生今日之事，正好可以切割掉这个不稳定的麻烦。
一万多年了，从无名小神一步步成为帝君，再成为把持天界小半事务的实权者，他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能把重羲太子推出来更不容易，一个无足轻重的替代，一段虚无缥缈的抚慰，算得了什么。
源明帝君把仪光丢去脑后，提笔处理公务，忽然间，耳畔响起她的声音：“你活着，我活着。你事败殒命，我跟着一起。”
他的手一顿，眼前又浮现她血溅白梅林的景象，这些天他梦见过许多次同样的景象，越是想驱赶，那些画面越是像生根一样不肯散。
面颊上忽然一烫，像是她的血溅在脸上，源明帝君骤然起身。
“神官何在？”他朗声高呼。
立即有两名神官急匆匆奔进书房：“帝君有何吩咐？”
源明帝君提笔匆匆写了几行字，封起来递给神官：“送去神战司给乙槐，告诉他，七日后如果仪光还在刑狱司，就把这通缉神令发出去，上下两界通缉那个叫肃霜的书精秋官！”
当日乙槐被重创，提及那条奇异的黑龙正是杀害良蝉几个的真凶，且黑龙是肃霜召唤出来的，源明帝君便知此事是怨念复仇。他暗中查了肃霜不少事，却完全没找到她与涂河龙王有过往来的线索，关键是，她并没有中乙槐的蛇毒。
无论如何，此事总归与刑狱司脱不开干系，要不是因为马上要来的太子酒宴更重要，他也不会隐忍不发，但现在两头疯犬撕咬上来了，他怎能不咬回去？据乙槐所言，那书精秋官好似是疯犬的软肋，正好拿来做文章。
源明帝君沉声道：“再叫他带话给疯犬，仪光若在刑狱司被逼招供了什么，又或者受了什么残酷的折磨，我必不会放过那个书精秋官！必然加倍奉还！”
此时的祝玄正坐在床边替肃霜细细梳理青丝。
这是她陷入沉睡的第三天，无论什么法子都弄不醒。
祝玄的手掌盖在她眉间宝石上，细细释放神力试探——还是没有任何异常，神力充沛，神脉完整，这次再往深处试探仙丹真身，没遇到阻碍，仙丹完整光滑，圆胖依旧，一丝丝裂缝也没有。
他知道仙丹上有裂缝，却没想到已经愈合了，她来天界才多久？莫非是因为裂缝愈合引起的神力冲突？可她的神力分明很沉稳。
那就是神魂不愿醒，这么不想面对他？
祝玄拨了拨肃霜浓密的睫毛，她睡着的模样无喜无悲，反而现出一层深刻的孤寂。
当疯犬的那一面开始退去，少司寇总要想得更多些，肃霜宁可待地牢受折磨也不肯待在他身边，因为被他发现认识怨念操纵者？因为被他点破犬妖的事？因为他逼她看那两百年下界经历？
他想过肃霜的反应，多半躬身求饶，要么愧疚认错，或者试图挽回，哪怕继续花言巧语说些暧昧谎话也不是没可能，他唯独没想到她会突如其来这样恨他。
其实他还没来得及了解她更多过往，少司寇有耐性，可惜疯犬没有，被刺痛的疯犬只想先咬住她。
祝玄将她轻轻放回床榻，拿云纱被盖好，旋即唤出传音符，低声道：“再去一趟下界，去找延维前帝君，告诉他‘仙丹裂缝已经愈合，仙丹沉睡不醒’，最好能把他请回天界。”
传音符刚递出去，又收到季疆递来的传音：“你还要在玄止居窝多久？仪光我在地牢里放两天了，你不会又不审吧？你可别叫我审，我哪能对美貌的神女下狠手？哎对了，源明老儿拿小书精做文章了，你可要看好她，现在她是真不宜露面。”
祝玄的眉头皱了一瞬，抬脚欲走，到底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肃霜，挥手放下床帐，这才无声无息离开了玄止居。
*
肃霜正陷在久远的过往里出不来。
她又成了一粒仙丹，回到了涂河龙王的藏宝库，窝在锦盒里一动不能动。
除去沉睡的万余年，从吉灯到肃霜，她有意识的时间大约是六千年左右，真正能动能说话能看见东西，也不过百来年，不过她还是时常会回想往事，再风雪茫茫，依旧有些美好的温暖。
她唯独很少想独个儿在藏宝库里待着的那七百年。
那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经历，重获新生的喜悦很快被冲淡，同样是双目不便，吉灯至少能动，可成了仙丹的她连肉身都没有，谁要吞服仙丹，她也只能认命。
日复一日未知的命运，日复一日窒息的死寂。
那段难熬的岁月里，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龙子龙女们来藏宝库玩。
他们不会乱动藏品，反而说说笑笑很是热闹，肃霜所有关于大劫后上下两界的认知，全部来自他们细碎散漫的闲聊，依稀推测天界好像出了什么事，好多帝君来了下界。
他们聊得最多的还是八卦消息。
某一年好像是下界起了妖乱，几个妖君为了争什么东西，打得一团乱，那里面又有个特别厉害的，最后剩下几个妖君便联手先把他除掉了，据说手段十分卑劣凶残，连尸身都不放过。
又有一年还是妖乱，听说下界某个年轻妖君霸占上界神女，结果惹来刑狱司少司寇的追杀，所用手段极其血腥残忍，杀光了那一脉的妖，震惊上下两界，提起来都说不像天界神君，更像个魔头。
可惜龙子龙女们来的时间终究不多，仙丹慢慢学会了自己编故事。
她编身怀血仇奄奄一息的妖魂突然苏醒，终于成功复仇还打败魔头的故事，最好再把仙丹从这死水般的寂静里拉出去。
无论编多少版本，仙丹都想打破现状，哪怕只有一个声音也好。
终于，在那个宁静的清晨，真有声音响起了：“我怎么成了只锦盒？！”
肃霜骤然睁开眼，还未来得及回顾梦境，便听见季疆的声音，像是从千里之外传来，特别渺茫：“小书精醒了没？快醒醒呀小书精。”
她昏乱的视线晃了许久，终于望见枕畔爬着条细小的金蛇，蛇口中咬着一团雪白的兔毛。
季疆的声音还是那么渺茫：“你的小仙兔被坏蛋抓走啦！这是它的毛吧？”
肃霜翻身而起，谁想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竟连坐也坐不直，当头从床榻上滚了下来。
小金蛇灵活地游到面前，季疆“哎哟”一声：“怎么回事？我还想带你一起救小仙兔呢！你行不行？要么你摸一下金蛇，不然我可走了。”
肃霜喘了片刻，伸指在金蛇冰冷的脑袋上一触，下一刻指尖便被两根手指捏住，季疆一倏忽间便落在眼前，蹲在面前撑圆了眼睛歪头看她。
他穿着华贵的绀青氅衣，发辫束得齐整，一副要去赴宴的文雅神君装扮。
可他的表情一点也不文雅，微微眯着眼，眸光里现出一层奇异的狂热，轻声道：“真像啊，也是病恹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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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春风拂过大地而已，求放过。
下次更新在5月10日，上部完结前争取看能不能日更几天。

第58章 明月照我怀中雪（三）
肃霜想起身，可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虚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耳中嗡鸣不绝，只能俯在地砖上喘气。
不祥的预感如乌云盖顶，她有一种直觉，得赶紧见到盒盖。
一根手指拨开她脸上的青丝，温柔地顺去耳后，季疆高高在上品鉴宝贝似的打量她，忽然叹了口气：“就是生得太好看了些。”
肃霜喘了半日，终于找到声音：“盒盖……快点……”
季疆蹙眉抱怨道：“我也想快点来，知不知道祝玄给玄止居下了多少限制？我到今天才钻到一丝空隙能把小金蛇放进来，我这辈子最精彩的乐趣差点就没了。好了走吧，我带你去找小仙兔。”
他拽了一下肃霜的胳膊，见她手腕都软得竖不动，只得俯身打横抱起。
“祝玄看到会发火的。”他小声说，说完忽又一笑，“所以我们别让他看到，把嘴闭上，别出声啊。”
细小的金蛇游走如电，灵活地带起白石架上的衣裙与梳妆案上的玉珠花树，季疆身形一晃，瞬间出了玄止居。
眼前景致流逝，很快从密林小道变成花林碧草，花林深处有云境高悬，里面是季疆的紫府——疆天居。
疆天居格局疏朗开阔，并无奇特又华美的阴山石殿宇，只在殿前与四周种了无数妙成昙花，此时正值寅卯交界，星星点点有十几朵昙花正在怒放，花朵不过拳头大小，其色如雪，层叠的花瓣像是一触即碎，美得如梦似幻。
妙成昙花有天界至美之名，只开一次花，只在夜间盛放，天明时便会自行枯败成泥，其寓意不祥，打理起来也十分麻烦，极少有谁愿意种在紫府里，季疆却种了这么多。
进了紫府寝殿，季疆懒洋洋地把肃霜往榻上一放，见她晃着要倒，便扶住脑袋灌输神力试探，不解地咕哝：“没问题啊？你到底怎么了？不会是装的吧？”
肃霜声音干涩：“……盒盖呢？”
季疆却不急着提仙兔了，闲话家常一般：“别急，天还没亮呢。哎对了，想不想知道为什么祝玄那天突然朝你用玄听术？我跟你说啊，他先前派了两个心腹下界查你的事，心腹覆命后，他就把书房里的书架都毁了，你真够厉害的，能把祝玄气成这样。”
他忽然笑了一声：“我早说过，祝玄什么事都会顺得清清楚楚，偏你不信邪。谁叫我舍不得见你掉脑袋？可惜还没来得及英雄救美，就看到胆大包天的小书精偷偷往外跑。”
肃霜心中泛起一阵悚然的战栗，果然，季疆悄声道：“洞窟里的话我听到了，不过你放心，我谁都没告诉，就我一个知道。”
“小书精成了小仙丹。”
季疆慢悠悠念着新称呼，觉得有意思，笑吟吟地盯着她左右看。
怎样看都是好颜色，故作妖媚有妖媚的好看，苍白病弱有柔弱的好看，怪不得祝玄把她关地牢了还舍不得丢手。
“都怪你那天不答应我。”季疆甚是惋惜，“你不肯朝我来，只好我朝你来。”
听见肃霜喘息声渐粗，他安抚地拍拍她后背：“别怕，我不会欺负你，就是特别期待看到怨念操纵者在太子酒宴上大开杀戒，那场景肯定有趣极了，我当然要带你一起看，我好不好？”
他看她眼睛，想找到魂牵梦萦的冷意，她却闭上了眼：“你……抓它……逼它……”
“我没有。”季疆很无辜，“小仙兔是自己跑去栖梧山找池滢的，你看它多会分析局势，知道新任的青鸾帝君肯定想着复仇，我很好奇它要怎么杀乙槐杀太子，偷偷看一眼也不行？”
他卷起袖子，细细擦拭肃霜面上的冷汗：“我知道小仙兔野心很大，还想杀你和祝玄，不过你放心，祝玄它肯定杀不掉，你有我保护——哦，刑狱司抓了仪光，源明老儿报复我们，现在神战司在上下两界通缉你，你这模样可出不了门。”
季疆手指一勾，小金蛇叼住案上的龙骨梳送了过来。
他梳头的动作并不熟练，绾发盘髻更是忙得手抖，一面小心不扯断她的头发，一面抱怨：“我早说空桑山应当安排几个女仙侍从，祝玄就是不肯……别晃啊。”
肃霜用尽全力扯住他的袖子，断断续续说道：“盒盖……还我……”
季疆竖起膝盖抵住她摇晃的身体，青丝继续在手里不甚熟练地翻飞，他悠然道：“你对小仙兔真好，它想杀你，你还念着它，我还怕你不顾它死活呢。可惜我是少司寇，就算心疼，也不能徇私，不然你去跟祝玄说想和我在一块儿，好不好？”
不等肃霜一口气喘完，他又笑起来：“骗你的，现在迟啦，祝玄会翻脸。”
青丝渐渐被绾出发髻雏形，甚是古旧，季疆缓缓道：“你有没有长久地恨过谁？你的一切都被毁掉，可你恨的影子早就不在了。这么多年，你一直找相似的影子，可相似的实在太少，就算一开始像，很快他们又会变得特别怕你，每一次都是。”
他挑选玉珠花树，又道：“你常常会想，你恨的那个影子要是还活着，是不是迟早会变得像他们那样怕你？每次想到这里，你就觉得还好她不在了。”
发髻绾好，玉珠簪好，肃霜只觉身体被毫不客气一把扳过去，季疆低头望着她，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真实与虚假的笑意都没了，只剩阴郁的压抑。
“你也怕了？”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不要怕，我既不想进地牢，也不想被挖眼珠子，你看我一根头发丝都没扯断你的，别叫我这么早感到无趣。”
小金蛇送来方才从白石架上带走的衣裙，是新雪般洁白的鲛绡裙，飘逸而华美。
季疆随手划了一竖，鲛绡裙如花瓣一般贴合在肃霜身上，再划一竖，这次是云丝袜与锦缎鞋规规矩矩套在了脚上。
抵在身侧不叫她倒下去的膝盖挪开了，肃霜软泥般瘫在榻上，很快被一双手捧住面颊。
“你看，我说了我很温柔，不用怕。”
季疆又一次高高在上品鉴宝贝般打量她，显出一种莫名的开心：“真是个宝贝小书精，这样看起来好像。”
他顿了顿，冰雪似的指尖突然轻点在肃霜左边耳下，一路极轻极慢地顺着面颊鼻梁划到右边眼下，密密麻麻的漆黑斑点随着他的动作漾开在她苍白的脸上。
这么多年泛滥在五脏六腑的猛毒仿佛被一把火瞬间点燃，季疆甚至分不清是极致的恨还是极致的释放，他眼怔怔望着被斑点覆盖大半的面容，忽然“呵”一声笑，声音变得特别轻：“真的好像啊……别怕，别怕，没事。”
见肃霜微微发抖，他安抚地在她肩上拍了拍，然而她抖得越来越厉害，齿关都在得得作响。
季疆一手将她托抱而起，另一手在后背上来回顺气，复又起身在紫府里来回缓缓绕圈，柔声细语：“我还以为你胆子比天大，不会要哭吧？别哭啊，我最不能听小神女哭了，哭一声我拔一只兔耳朵，哭两声小仙兔就没耳朵了，多可怜。”
一路走一路拍，不知过了多久，剧烈发抖的仙丹终于不抖了，睡着了一般安静。
季疆停在一簇妙成昙花前，毫不犹豫摘下一朵，别在肃霜耳上。
她双目紧闭，面上既没有冷汗，也不再有任何表情，朦胧的月色落下，昙花如雪，她也如冰雪，仿佛朝阳初升时便会消散。
季疆凝视许久，抬手想轻触她的面颊，不知为何又慢慢收了回去。
*
处理完这些天堆积公务的祝玄刚进刑狱司，早有恭候多时的秋官疾步过来覆命。
“少司寇，属下依照您的吩咐，去掉了仪光战将身上所有的束缚术，今日她果然开始愿意说话，她说‘既然归柳什么都知道还拿了镜子，他出面指认不就行了？我私藏四海鸿运镜属实无误，该有何罪我绝不抵赖’。”
祝玄问道：“她没提亲自指认源明帝君？”
秋官道：“属下看她的表情像是不打算如此。”
果然执拗。
祝玄暗暗摇头，季疆太早就把仪光抓来，反而有些麻烦，这位女神将性子一眼可见的执拗，只遵从自己定义的黑白是非，叫她把昔日爱侣亲自推上断罪台几乎不可能，审问拷打也无意义。
“你告诉她，‘源明帝君让神战司下了通缉神令，通缉肃霜秋官，还让乙槐给我带话，若是逼你招供什么，或者严刑拷打，他加倍奉还’。”
说罢，祝玄想了想，毫不心虚再添一句：“今日晚些时候再告诉她，肃霜秋官蛇毒发作，痛不欲生。”
不愧是少司寇，胡编乱造张口就来，秋官满面敬畏地应下。
祝玄转身便往书房走。
这些天他抽空把有记载延维帝君事迹的卷宗都拿出来翻看了，肃霜这位师尊实在了不得，大劫前可谓名声显赫，因他极擅长炼制丹药，上上代天帝还是太子时，曾受过重创，神魂衰竭神躯破碎，是他一枚九转仙丹安然无恙救了回来。
这样一位帝君炼制的仙丹能成精，并不罕异，然而他待肃霜非同寻常，无论是眉间封印还是特意为她寻书精这个身份，总觉里面另有隐情。
刚上回廊，不防好些乙部秋官直奔他而来，说了半日杂七杂八的事，全都是该季疆处理的，祝玄皱眉问：“季疆呢？”
秋官们苦着脸：“少司寇说今天要去参加太子酒宴，叫属下们有事找您。”
他还真要去凑那假太子的热闹，祝玄眉头皱得更紧。
季疆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这种无聊事放以前他一眼都不会瞥，他动了心思想去，多半没什么好事。
祝玄正要吩咐秋官备车去轩辕丘玉清园，却见先前派下界的两个心腹秋官悄无声息藏在阴影处朝自己行礼，他立即把手一挥：“一切事留着等明天季疆自己做，都下去。”
书房门合拢，祝玄低声问：“延维帝君还是不肯回天界？”
“回少司寇，帝君说下界更自在些，他自离开便再没想过要回。”两名心腹犹豫了一下，“帝君还说，师徒缘分已尽，希望少司寇不要再打扰他。”
祝玄不动声色：“有关仙丹他什么也没说？”
“帝君只说了八个字：混沌将过，静待归一”。
这些老一辈名声显赫且有真材实料的帝君们说话做事向来如此，祝玄不去计较，两名心腹离开后，他只摸着束发丝绳上的宝珠出神。
午后的阳光洒落书案，他想起肃霜，索性催动留在玄止居的神念，想看她一眼。
玄止居寝殿内无比安静，不见异状，然而床榻上空荡荡，半截云纱被滚落在地，一直沉睡不醒的那个纤细身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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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应当可以更新～嗯，应当可以日更几天，应当。

第59章 半边明镜遇今生（一）
肃霜听见盒盖的声音，如一尾灵活的小鱼，倏忽间破开死水：“我怎么成了只锦盒？！”
七百年停滞不动的风与光像是突然又转动起来，惊诧狂喜错愕疑惑皆有的仙丹下意识开了口：“……你是谁？”
“啊！谁在说话？仙丹？！仙丹成精了？”
那软唧唧的声音竭力撑出威风凛凛的架势，却一点都不成功，反而喊破了音，露出些狼狈的怯意。
仙丹停了一会儿，突然“噗”一下笑起来：“对啊，就是仙丹，我是天上地下艳冠群芳美貌绝伦的仙丹丹，你莫非是天上地下最暖和最结实的盒盖盖？”
盒盖大怒：“什么盒盖盖……好恶心！大胆！我……吾乃玉轮山的玉卯妖君！若非一时失察遭了那群卑劣仇家暗算，怎可能……”
“又是玉轮又是玉卯，你是小兔兔？”仙丹一点不在意它的张牙舞爪。
“放肆！你这死药渣竟敢朝我、朝吾出言不逊……”
“是仙丹。”仙丹友善提醒，“盒盖盖，陪我说话吧。”
朦胧的光影似水波荡漾起来，在涂河龙王藏宝库里待着的最后一百年，仙丹与锦盒天天扯皮斗嘴，终于不再有死寂。
直到龙王被灭门，肃霜拜了延维帝君为师，最初的那段时光，她每天都要在师尊的洞天门口待上一两个时辰，盼着某一刻突然听见盒盖叫自己“仙丹”。
因总也等不来，她到底忍不住问师尊：“或许盒盖并不能感觉到我在哪儿？师尊有别的法子吗？还是说我只能干等？”
师尊提到盒盖总有些欲言又止：“这兔子……着实奇怪。”
“您上回就说它奇怪了。”肃霜笑了笑，“师尊觉得哪里怪？”
师尊避而不答，只道：“你老说自己飞起来很快，有多快？让为师看看。”
有师尊在旁看护，肃霜这次竭尽全力地飞驰，当真疾若闪电，落回地上时，她不免有些小得意：“师尊，弟子如今虽是仙丹之身，倒也不比吉光神兽差太多。”
师尊笑呵呵地问她：“那你是想做一粒真正的仙丹，还是做回吉光神兽？”
肃霜奇道：“难道弟子想什么就能做什么？”
师尊还是笑：“你重活一场，如今正是身心皆混沌，为师也不知你何时会破开混沌，不过时候一到，你自己就该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极难得温和地摸了摸肃霜的脑袋：“不用总是挂念盒盖，它既然有了肉身，总有一日会来找你讨要机缘——你看看你，混沌到连五官都没有，多关心自己的修行吧。”
那时的肃霜并不明白什么叫“讨要机缘”，也不明白什么叫“时候一到自己就知道”，现在时候真的到了，她也真的一下就知道了。
可她又觉着可能不知道会更舒畅些。
一切光影化作烟尘消散，肃霜睁开眼，她坐在一株巨大的枫树下，视界里是大片大片如火的红枫。
这里看起来竟像是天宫偏僻一角，重重红枫包围着这座不高不矮的山崖，枫叶深处似有殿宇，不知废弃了多久，甚是荒芜，放眼眺望山崖外，轩辕丘玉清园的景像一目了然。
季疆正背着手站在崖边，察觉动静便开口：“醒了？我就差把你神魂拎出来刺一下，还好你自己醒了。”
他走过来往肃霜身边一坐，不大客气地在她左耳根处戳了一下：“玄牢术我替你去掉了，虽然找不着缘故，不过你成这样多半跟祝玄脱不开干系。你给我这么大的惊喜，我也该给你回报，回头想走就走，爱去哪儿去哪儿，我可不会拘着你。”
他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一声：“也许你会不想走，你忘不掉我。”
说完他却不看她，只眯眼眺望远处祥光流肆的玉清园，过了半晌，自言自语一般：“好多年没来这边了，这地方本就荒芜，没了天帝果然更没谁记着打理一下，我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好像想起什么久远的事，语气变得轻而慢：“这儿叫秋晖园，是个被废弃的天宫死角，我以前被送来这边住了三百多年。这里离轩辕丘玉清园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全貌，地势不错吧？都知道我要赴宴，我们就在这边赴假太子的酒宴，又清静又不会惹麻烦，一时谁也找不来这里，我是不是很聪明？”
他当然是聪明的，一直聪明且厉害，只要真想做什么，一定能做好。
那时候他知道父亲喜欢他活泼好学，知道母亲喜欢他摆出温文尔雅的样子，也知道在谁面前可以跋扈，在谁面前就该收敛。
后来他也努力做母亲想要的好孩子，可不管他怎样做，母亲的哭声总是萦绕耳畔。她说她是自愿陪他来这儿住，但父亲一次也没来看过，也不叫她回去，以前谁都敬畏她，后来谁都能欺负她，听说是父亲有了新欢，季疆想，母亲可能不只为他哭，也是为了父亲。
他再聪明，对这种事可没办法，被源明老儿挖出的畅思珠确实存在过，只不过存在的时间短了点，伉俪情深也是有过的吧？他不确定，一切毁得那么快，是因为他犯错的缘故吗？
所以他恨，恨那不屈服，恨那大胆的反抗，恨那个影子带来了母亲连绵不绝的泪水，不讲道理的恨，反正季疆天生就是这么个任性又唯我独尊的东西。
因为一直恨，于是一直也忘不掉，到现在那些猛毒般的恨也不知酝酿成什么了，每每想起令他痛楚的早已不在世间，便觉一切都无趣。
只有那个影子若隐若现时，他才是活着的。
季疆将垂落肩上的长发拨去背后，一偏头，对上了那双冰冷的眼睛。
像是被雷电击中后背，后颈的寒毛一根根惊醒般战栗起来，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肃霜的肩膀，一时竟说不出是想撕碎她，还是求她继续这样看着自己。
遥远的玉清园传来阵阵缥缈天乐，一丝浓郁酒香被风带来这处荒芜山崖，季疆忽然又丢开手，慢悠悠地开口：“其实我挺喜欢你，也没有很讨厌假太子他们，只是不管喜欢还是讨厌，都太浅淡了，实在不够。”
他又站起身，轻缓地步去崖边，低声道：“可能祝玄会恼我，但我觉得他是不甘心居多，他可是很傲慢的，带你去慎独宫是给你看下界经历？我猜你缠着他是因为喜欢过相似的谁？反正你不喜欢他，那句话怎么说？长痛不如短痛？”
他右耳的金蛇倏地化作一道细小金光，无声无息往玉清园飞去。
“你喜欢谁都不要紧，反正你忘不掉的一定是我。”
季疆回头，微微一笑，奇异的狂热与冷酷交织，声音却变得温柔：“把你的恨给我。”
狂风呼啸而起，远处有黑龙乍现，伴随着惊叫声，一头扎入溢满祥光的玉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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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少了点，明天争取多点。

第60章 半边明镜遇今生（二）
午时正，玉清园内，太子的赏花酒宴正式开始。
此次酒宴是为了试探诸神态度，正灵大帝那颗片刻不离太子的玉石巨眼到底没有出现，禁庭司护卫也不再里三层外三层，即便如此，来宾还是比想像中要少上许多，诸神对这位横空出世的重羲太子还是怀疑的态度居多。
池滢从女仙手里接过酒杯，抵在唇边并不饮，视线投向桃树下的太子。
他身边只有稀稀疏疏几个宾客，与他有一句没一句地不知说着什么。
池滢的脚步动了。
右边的小臂撕心裂肺般灼痛着，里面凝聚了她所有的青鸾火。自父亲去后，她没日没夜地修炼这个杀招，可惜她实在没什么惊艳的资质，勉强把青鸾火凝在右臂上，右臂也差不多毁了。
不过没关系，她根本不在乎。
这些日子身边的神官们明里暗里劝过许多次来日方长，不急一时，季疆上回也隐晦地敲打过她别在太子酒宴惹事，她知道学凡人的卧薪尝胆或许是正道，但她也不在乎。
早在天宫天牢见到父亲残留血迹的那一刻，她已没什么活下去的意愿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是怎么度日的，每一时每一刻都那么煎熬，支撑她到现在的，是不灭的仇恨。
离太子越来越近了，池滢目光扫过他身侧那个高大英武的神将。
她认得他，神战司的正神将乙槐，据说十分厉害，他端着酒杯，看似随意，视线却一直如蛇游走，时不时落在神女们的身上，放肆地嘶嘶吐信。
池滢侧身避让进杏花林，没走几步，忽觉胳膊被谁从后面制住，两名陌生的秋官鬼影般落在身边，声音极低：“少司寇交代过，请帝君不要妄动。”
她正要说话，嘴也被他们捂住，一路被拽去僻静阴影地，却见碧草丛里藏着一只圆滚滚的雪白毛团，分外眼熟。
是那只仙兔？它不是被季疆带走了吗？
池滢心中惊疑，冷不丁天顶突然疾落一道金光，竟是季疆的金蛇，它无声无息地绕在仙兔身上，蛇口张开，针尖般的牙扎进毛团，雪白的皮毛像染了墨一般，迅速枯萎，仙兔抖如筛糠。
“小仙兔听话。”季疆的声音渺茫而虚无，“你们俩看好帝君。”
话音一落，仙兔便化作一道白光窜飞上天。
风声骤起，吹得花林落英缤纷，这阵风来得蹊跷，乙槐反应奇快，正要将太子护住，突然瞥见一道金光疾若闪电般在足踝绕了一圈，一条极细小的金蛇张口咬在上面。
这是……季疆的金蛇！
乙槐心头大震，他没与两头疯犬正式动过手，只知道厉害，却没想到这样厉害，金蛇简直快到他反应不过来，咬了他一口后，眨眼工夫便逃得再也看不见。
不好！他只觉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凄厉的风声砸下，冰冷刺骨的怨气也砸了下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怨念凝结的黑龙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砸中他的身体，诡异的漩涡将一旁的太子与几名无辜神族一把拽入其中，崩裂的巨响轰然而起，血雾炸开，奇异的黑龙在诸神的惊叫声中也炸了开来。
禁庭司护卫们匆匆赶到时，地面只留下一道深坑，坑旁瘫着一只仙兔。
四下里陡然陷入死寂，“叮”一下，源明帝君手里的玉瓷杯摔碎在地上，死寂突然又被打破，不知谁尖叫了一声，下一刻哭喊声便淹没了整座玉清园。
此时的季疆正在笑，笑着叹气：“这么容易就杀掉了？”
他扶住坐在身边的肃霜，一只手按着脑袋迫她望向玉清园的方向，柔声道：“小仙兔畏首畏尾的，既然是报覆灭门者，堂堂正正当着面杀多好？我算不算帮它完成心愿？哎呀，我忘了帮它逃出来，不小心把它丢在那边了，怎么办？禁庭司护卫们在抓它。”
他笑吟吟地轻轻晃她：“我记得小仙兔说过，灭门者一共六名，现在乙槐和太子也成了碎片，怨念是不是就要消失？那它岂不是唤不出怨念黑龙了？怪不得叫你帮它，还真是想趁机会一网打尽呀。那它要是被抓住，肯定会把你供出来吧？多半还要说都是你指使的。这么坏的小仙兔，我不救它了好不好？”
不，不会有这些事，盒盖马上要消失了。
它狼狈地在战将们的抓捕中窜逃，一定是拼尽了全力，左突右绕，疾若流星，可它的毛还是渐渐变成了红色的，不知谁砸了一锤在它身上，它踉跄着再次化作白光，一直往这里跑，往仙丹这里跑。
每一次走投无路，它都要找仙丹。
恍惚间，肃霜好像看到了那时候的吉灯，同样的鲜血淋漓，同样的仓皇奔逃。
几根手指在脸上轻缓地抹了几下，同一个罪魁祸首，他环着她，钳着她，逼她面对同样的遭遇。
全身的血又要烧起来了，耳朵里如虫鸣般乱响，有声音徘徊：你还缺一些。
眼前金光闪烁，小金蛇裹着血淋淋的毛团，悬在眼前。
“不要哭嘛，哭起来多没意思。”季疆把仙兔提溜起来，“救下来了，拿去吧。”
肃霜看着怀里的血毛团，艰难地抬手拔下玉珠花树，只这一个动作便让她耗尽所有气力，环住肩膀的胳膊离开，她抱着盒盖倒在了崖边。
“……不用治了，反正马上也要……要死了。”盒盖声音很轻，“何必多此一举？我宁可、宁可作为凶徒，是……被那些护卫杀掉的……”
它突然又嗤笑一声：“你……真是个蠢货，居然……才发现……”
是啊，她才发现，才发现便要面对归一与分离。
盒盖已在身边，重伤濒危，被她无意识放在外面的那一魄即将回归，流水般的回忆一段段掠过脑海，她原本有无数问题想问盒盖，现在什么都不用问了。
她看见她们被刑狱司从河神洞府带出来的那天，机灵的盒盖刚上神官的车，便偷摸逃出来溜去了下界。
那时的盒盖并未想过要与仙丹分开，妖魂依托仙丹得以苏醒，它可是个讲义气讲恩情的大妖，仙丹双目不便，它得带着她，先去下界探探路。
可是很快，盒盖就发现了不对劲。
在它的认知里，自己是大妖，也会一些妖术，然而在下界遇到妖族来抓，它除了逃竟全无应对方法，哪怕是平平无奇的小妖族，都会用一些它闻所未闻的厉害妖术。它到处找玉轮山，到处打听玉卯妖君，直到晃了许多年，几乎踏遍下界每一寸土地，才终于承认，世间没有玉轮山，也从未有过玉卯妖君。
那个月夜，它独自对着空茫的大地，只觉遍体生寒。
盒盖直觉这一切与仙丹有关系，它不肯找她，偷摸回到天界，开始专心修行，然而它怎样也修不出人身，反倒开始夜夜做怪梦，夜夜梦见那殒命在面前的龙女，龙女让它杀了灭门者。更可怕的是，它在天界偶遇过几次刑狱司少司寇，每一次都感到异常的恐惧和警惕，不知什么缘故，好像得杀了他才能圆满些什么。
它被自己荒谬的想法震惊了。
再后来，仙丹来了天界，虽然老是说着不该见，她们还是重逢了，盒盖想日子可能又会像在藏宝库那样，空了扯皮斗嘴，仙丹下界收集灾祸神力，它还跑下界找她，没想到遇到了一个灭门者，它一下就知道该怎么杀，也杀得很顺利。
杀完良蝉，盒盖突然了悟了什么，自己总也修不出人身，应当是灭门者还没杀完。
直到掉进障火海前，它都是这么想的。
盒盖在障火里看到了真正的过往，看到了仙丹死寂的七百年和她编的无数版本的故事。
像是一下从拙劣的梦境中惊醒，盒盖瞬间明白它从前想不明白的东西。
它不过是顺应了仙丹孤寂的执念而生，仙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为了打破现状，她神魂里的一魄附在了锦盒上，盒盖生来就只能做个会说话的锦盒，要不是为了承载龙女的怨念，肉身都不可能有，因为它本就不该存于世，它在这世间毫无机缘，活着的三百年是建立在拙劣的梦话上，所以梦境与冰冷的现实碰撞时，碎裂的会是它。
没有什么杀光灭门者就有人身，杀完灭门者，怨念消散，仙兔身也要消散了，它若不杀，怨念迟早也会消散，它只有这个结局。
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对待它？从有意识那天起，盒盖从没想过自己是这样的存在，它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雄心壮志，尽管被障火烧得痛彻心扉，却又一次感到遍体生寒。
不，或许还有别的路，就顺应仙丹的故事，杀掉魔头疯犬，最后再杀了仙丹，把属于她的机缘夺为己有，它就有人身了，可以自由自在了。
盒盖这样想的时候，见到了仙丹一脚踹在季疆胸前，跳进障火海来寻它。
“我要怎么才能有人身？我去哪儿找仇家？我要怎么杀掉疯犬？我就是……想活得自由点……我怎么就只能是、是你的一部分？我好恨你啊，仙丹……让我活又让我只能这样活……”
盒盖抖得厉害，滚烫的血印透了肃霜薄软的鲛绡裙，烫得她也开始发抖，它听见她的心跳，像是要炸了。
那天在障火海，她抱紧锦盒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来天界的时候……我要是没跑过去就好了……”盒盖苦笑，“我给自己找了好多借口……我是依托仙丹而生……我、可能对你有感情……我老觉得要陪着你、照顾你……其实、其实不是吧？”
不啊，它是，她也是。
无论盒盖实际上是什么，这些年它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所有的感情和陪伴都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
“我也看到你的过往了……”
盒盖的声音低下去：“怪不得……神魂要归一……你要做……”
是的，仙丹做了选择，在下界再次面对龙渊的时候，她想做回吉光神兽。
重活至今千年，终于破开混沌，神魂尚缺一魄，不得归一，于是日渐衰竭，现在这一魄，终于要回归了。
“哼……不管你信不信，我后来没想杀……你以后可别……”
盒盖张嘴，“啊呜”一口咬在肃霜手腕上，发抖的毛团停下了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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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明天更，也可能后天更。总之15号之前，上部可以搞定吧。

第61章 半边明镜遇今生（三）
肃霜静静看着血淋淋的毛团在怀中慢慢变回一只破损严重的锦盒。
它最后是想说“别”什么？
别再像上回那样无情地让它离开？盒盖是为仙丹而生，盒盖也杀过一次仙丹，可是当仙丹真不要它时，最慌的反而是它。
或者，别再犯奇怪的傻？世上有变成仙丹的吉光神兽，那是一场执念与一个帝君用七成神力换来的结果，却不会有被织进锦盒，说话还软唧唧的妖君。
肃霜想起独自在藏宝库的岁月，无数遍故作镇定地提醒自己：不许怕，该来的总会来。
于是等来了盒盖。
整整三百年，她的顾影自怜。
天好像渐渐暗下来了，也可能是肃霜的眼睛暗下来了，她突然望见自己的仙丹真身，鸡卵大小，完整光滑，上面一丝裂缝也没有。
不知不觉，仙丹已彻底愈合。
世上没有盒盖那样的妖君，当然也不可能有自己能愈合裂缝的仙丹，更不可能有疾若闪电的仙丹，与神魂是谁无关。
刚拜师的时候，师尊说：“少君既非寻常丹药精，亦非吉光神兽，正是混沌时，也是最危险时。”
肃霜曾以为是说她五官混沌神力不稳，现在才明白，她可不就一直混沌着？
最初只是不想做回吉灯，想做全新的肃霜，想恣意快活些。
可肃霜救不回犬妖，既没能带他逃出生天，也没能白骨生肉挽回性命，两相拉扯下，仙丹反而裂开了缝。
她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裂缝是在遇到祝玄后才有了愈合趋势。
又看见了，那一场不顾一切的疾驰狂奔，那一刻的她到底是为了犬妖还是祝玄，亦或者是为了自己，到如今已说不清，唯一清楚的是她做了选择，想成为吉光神兽，她做不了铁石心肠独命独运的死物成精。
是不能铁石心肠，无法独自在风雪中徘徊，总是要被火光吸引。
所以会有盒盖，所以仙丹裂开了缝，所以才会在失望与希望中心神煎熬，以至于神魂急于归一，越来越虚弱。
绣了金丝的锦缎靴落在视界中，季疆垂头看着她。
“恨我吗？”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萦绕一万多年的旧梦重临，同样的病恹恹瘫软在地的神女，弱得像是马上就能碎，他已送她一场痛楚，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这么久以来，他在各种相似的影子身上见过各种反应，有的胡乱宣泄怒火，有的哭着垮下去，最后都会变得惧怕他，任由宰割。
不想看见无趣的反应，想要不屈的恨，来啊，把恨给他。
藏在黑斑下的眼睛曾经灵动妖娆，此刻像是变成了枯石，无神地盯着怀里的破旧锦盒，过了许久，季疆听见她开口，略带沙哑：“还有一刀呢？怎么不扎腿上？”
“……什么？”他怔怔地问。
没有回答，风忽然大了起来。
从玉清园传出的喧嚣声也越来越大，禁庭司所有的护卫都出动了，凄厉尖锐的铜钟声响彻天际，昭告全天界太子在酒宴遇害。
源明帝君怔怔站在深坑前，从未有过这么难看的脸色。
乙槐是他最得力的心腹，太子更是重要至极，他花了许多年，千挑万选才找到一个与重羲有两三分相似的神君，拿到畅思珠后便剔了神脉送去栖梧山，为了把“重羲”推出来，他用尽全力，这么多年的筹谋都是为了走到这一步。
他想过太子酒宴可能会生出风波，却没想到仅仅一瞬间，什么都没了。
几个神官匆匆跑来，急道：“帝君！正灵大帝……几位大帝走得太快，属下没能拦住！”
竟然走这么快？源明帝君只觉喉中发紧。
天帝应天之道而生，唯有天帝血脉者方能登上宝座，他源明再怎样把持天界事务，也不可能做天帝，所以他寻正灵大帝相助，是用重羲做的诱饵，如此大帝们才愿意借势。
太子殒命，前功尽弃，他知道正灵他们会撤，却没想到撤得这么快，乙槐也没了，他一下便失去两个最有力的助力。
刺耳的钟声敲得源明帝君心神烦乱，他厉声道：“这么久了，禁庭司护卫连一只仙兔都抓不住？”
神官们不知所措：“方才护卫长说，仙兔突然消失，可能是被厉害的战将救走了！”
源明帝君怒极：“那就让禁庭司去刑狱司找！必然是两头疯犬……”
一语未了，忽听龙吟般的风声自天宫那里游曳而起，狂风顷刻间便扑进玉清园，满园花树被吹得几乎斜过去，落英挡了半边天。
一团金光比闪电还快，“轰”一声重重砸落，却是一条巨大的金蛇。
季疆立在蛇背上，一手捂着脖子，猩红的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他一动不动，既没有治愈伤处的意思，也没有反击的意思，只死死盯着前方。
深坑旁多了一道纤细身影，甫一落地便摇晃着摔了下去，她大半张脸上盖着黑斑，目光却如冰刺一般，同样死死盯着蛇背上的季疆。鲜血斑驳在雪白的鲛绡裙上，她手里捏着一根血淋淋的玉珠花树簪，看起来伤了季疆的正是这根簪子。
季疆忽然开口，声线微微发颤：“……是你？我在做梦？”
没有回答，一团团风绕着肃霜打转，吹拂青丝，她挣扎着好似难以起身，却又好似下一刻就能被燃烧的血裹挟着扑上来。
季疆眼怔怔看了片刻，正要跳下蛇背，冷不丁一双漆黑巨掌抢先抓起那纤细的身体，银龙化作长鞭，“唰”一声锐响，硬生生将他抽去地上，肩上一重，一只脚踩在上面，如山压制，他微微仰高下巴，对上祝玄幽深冰冷的眼睛。
“别妨碍我。”季疆没有挣扎，声音略带沙哑。
祝玄充耳不闻，先偏头看了一眼肃霜。
她像是耗尽了气力，瘫在玄凝术中一动不动，衣服上虽然血迹斑驳，不过应当都不是她的血。
玄止居下了多少限制祝玄很清楚，熟悉他的紫府，又能避开限制无声无息带走肃霜的，除了季疆不会有谁，怪不得他突然跑来凑太子酒宴的热闹。
“带走她想做什么？”他问。
季疆笑得料峭：“我早就叫你让给我。”
又是让？
祝玄眯起眼，声音一点点沉下去：“我说过叫你不要犯病，这是第三遍了。”
季疆上回犯病是八百多年前，他在下界遭遇妖族偷袭，祝玄赶到时，满地血泊中只有个狼妖还留了口气，季疆满面失落，将那不成形状的狼妖捏在手里盯着眼睛看，一面喃喃：“之前是怎么看我的？不对啊，不是这样……真让我失望。”
他那次伤及无辜的山神土地，在夏韵间地牢里关了三十二年。
时隔八百年，会发疯的季疆又出现了，说着温柔的鬼话，做着匪夷所思的折磨虐待。
他果然还在笑，话语像从舌头尖弹出来般轻巧：“我也说过叫你放心，也是第三遍了。”
他们作为兄弟被水德玄帝抚养长大，对彼此过往与脾性了如指掌，祝玄淡道：“当年一落千丈，是你自己蠢，有空发疯，怎么不多想想你母亲？”
骤然被他提到母亲，季疆面上的笑瞬间淡了，金蛇跃然而起，倏地和银龙缠斗在一处，但见金银两道光如电光般急闪，锐利的尖啸声回旋不绝，大半座花林被神力卷成了碎末，漫天烟尘乱滚。
电光石火一瞬，两道光又一下分开，银龙重新盘踞祝玄发间，金蛇也重新回归季疆右耳。
滚烫的神血落在季疆脸上，他的视线扫过祝玄左臂，那上面被金蛇拉出一道狭长深邃的血口，他复又抬手握住自己的右臂，上面同样有一道银龙扯出的伤。
四下里一片死寂，季疆停了片刻，正要说话，却闻狂风又起，风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漩涡拉扯下，火光瞬间凝聚，又瞬间分开，化作十点幽幽魂火，悬在肃霜头顶。
书精也好仙丹也好，都不可能有这般旺盛而磅礴的魂火，那是真正神族的神魂。
祝玄只觉玄凝术掌中一空，肃霜似风一般散开，狂风再落地时，已化作一头华美的神兽，四肢纤长如鹿，自头顶至后背披散的皮毛丰盈而绚烂，说不出是什么色泽，似星光，又似霞光，看一眼便再难离开视线。
“是……是吉光神兽啊！”周围的神官们惊骇地叫出了声。
“是她。”季疆定定望着魂牵梦萦的身影，声音很低，“别妨碍我，祝玄，就这一次……我找到她了。”
神力迸发，金蛇盘旋而起，托着他高高飞上天，华美奇妙的神兽也疾电般窜上天——快，一切都快到反应不过来，绚烂的光重重撞在季疆胸前，只在天际留下一道残影，曲曲折折地绕出玉清园。
源明帝君怔忡半日，突然嘶声道：“禁庭司何在？追上去！抓住那只吉光！”
诸神急急沿着残光追逐，却是来到了众生幻海畔，但见华光比任何电光都迅捷，弹指刹那间，季疆已被吉光神兽踏于蹄下。
神血从他五官中溅射，他却一直在笑，突然抬手攥住神兽纤细的前蹄，血珠从睫毛上滚下来：“我抓到你了，你别想跑。”
丝丝缕缕奇异而陌生的神力似乎随着神血从他身上漫溢出来，源明帝君两手剧烈颤抖，急道：“救他……救他！快！”
救谁？季疆？禁庭司护卫们错愕地愣住了。
今儿发生的事太过奇诡，突然间太子被怨念黑龙切成碎片，突然间书精秋官变成了吉光神兽。更奇怪的是帝君，前一刻他还怒气冲冲叫抓两头疯犬，后一刻又开口叫救他，那个季疆需要救？看起来他明明是自己要被吉光神兽当球踢。
护卫们正为难，却见祝玄抬起手，一柄漆黑的宝剑悬浮在了身后。
夜一般的雾气如滴进水里的墨，巨大的水墨神像落在天顶，漆黑的宝剑“飒”一声清响，四下里登时暗如黑夜，黑雾把季疆与吉光神兽的身影团了个结结实实。
祝玄身形一晃，钻入黑雾，站定在季疆身旁。
他浑身都是血，却笑得欢畅，显然乐在其中，被他攥住前蹄的吉光神兽不知在他身上踢了多少下，他却怎样也不放手。
他自然是乐在其中的，当年被吉灯少君踹了一脚，从此她就成了季疆的梦魇，这么多年，他多少次发疯，都是为着相似的影子。
可这一次不是影子，那是真正的吉灯少君。
祝玄想起延维帝君说“混沌将过，静待归一”，这位帝君自然是对肃霜的身世一清二楚，都说吉灯少君不知殒命何处，如今看来，她应当是无意闯入炼丹境，被炼成了仙丹，难怪延维待她非同寻常。
方才那些魂火是神魂归一？这些天她的衰弱与此有关？
她还真是藏了如山高如海深的一堆秘密，也罢，捉住了再细细盘问。
祝玄手掌张开，一道符被他重重打进季疆心口，他声音极低，杀意潜伏：“父亲的神术要破了，要么我送你上路，要么别动，自己选。”
说罢，他反手便去捉挣扎不休的吉光神兽。
肃霜眼前只有一片昏暗，脑海里只有杀了季疆这个念头，似乎这是唯一一个能叫她轻松些的法子。
下一刻一双胳膊环住了脖子，一只手掐住口鼻，一只手盖住了眼睛。
熟悉的几乎刻入神魂的香甜气味萦绕四周，是桂花蜜金糖的香气。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畔，听不出喜怒：“我听说过让吉光变回人身的诀窍，捂住口鼻眼就行，不要动，变回来。”
然后再继续留下？不，她该离开了，她只想找个不认识的安静的地方长长久久地睡一觉，醒来时如果灯还亮着，那再继续走，从此就她独个儿走。
口鼻被掩住不能呼吸，眼前又是一片漆黑，肃霜拼尽全力腾飞而起，绚烂的华光冲破黑雾，在云海来回绕了数圈，又疾电般奔向下方的众生幻海。
不好！她跑错了方向！
祝玄只来得及转过这个念头，吉光神兽何等迅捷，“哗”一声，身体重重摔进烟波浩渺的海水里。
笼罩四野的黑雾渐渐消散，被惊动的两座仙祠的侍者们纷纷奔来，惊骇无措地叫嚷着什么，很快，雍和元君与月老都赶来了。
“你们竟敢在众生幻海附近闹事！”雍和元君气得面色铁青，“谁掉下去了？擅闯众生幻海，不要命了？！”
禁庭司的护卫长声音干涩：“是……两位少司寇，还有……吉光神兽……”
吉光一族早就陨灭在大劫中，哪来的吉光神兽？
雍和元君正要说话，月老已先开口：“都愣着干什么？先把他们捞上来！还想他们泡在里面多久？”
神族神躯直接掉进众生幻海，还不知会触发什么，万一天之道降罪，这里谁都承担不起。
立即有侍者们驾驭雪白老鼋下海穿梭寻找，雍和元君厌恶地瞥了一眼发呆的源明帝君，疾步行去月老身畔，低声道：“一时半会儿只怕寻不到，你看怎么办？”
月老皱眉望着恢复平静的海水，摇了摇头：“罢了，我递个信给水德玄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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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至此结束，我会在6月12日前开始下部更新。
因为身体缘故，胆囊炎突然发作，这章没法按说好的时间更新，实在不好意思。
下部开始前我休息一段时间，健康真是太重要了，大家都要注意身体，记得一定要吃早饭，规律饮食。
那么，最迟6月12日再见，祝大家开心愉快。
下部： 云崖不落花与雪

第62章 似梦如幻今何夕（一）
雍和元君对“水德玄帝”四字不以为然。
大劫后这么多年，天界小事大事要命事有过无数，四方大帝连影子都没出现过，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有查明天界大劫的缘由才算正事。
但对仙祠执掌者来说，众生幻海才是眼前的正事。
神族的因缘不在幻海中酝酿，一旦擅闯，便可能生出不该存于世的虚幻孽缘，届时触动天之道降罚，才是糟糕至极。
“给他递信有个屁用！”雍和元君压低嗓音，“不如你我耗些神力，躲过这场无妄之灾。”
月老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神族可以消耗神力从众生幻海中换取些许因缘，当年延维帝君下界前，便不知用七成神力换了什么，雍和是想学他，消耗神力换取三个神族不生幻缘，然而较真起来，此举和剔除障火一样，天界律法约束甚是严苛。
月老轻道：“众目睽睽之下……”
一语未了，急性的雍和元君长袖一甩，磅礴的神力汹涌而出，不远处的源明帝君竟被推了个趔趄。
“众生幻海是仙祠执掌者管辖地，无关闲杂者速速离开！”雍和元君厉声呵斥，“不要让本元君说第二遍！”
神官们见源明帝君好似魂游天外，不由劝道：“帝君，众生幻海生祸，多留无益。”
源明帝君蹙眉盯着起伏的海水看了半日，直到神官们又催促了几声，他才轻叹：“也罢……先走吧。”
雍和元君乜斜着眼睛看他们腾云飞远，长袖又是一挥，高声吩咐：“入海的继续捞！其余侍者们守在一里外，谁也别放进来！”
月老利落地布下结界屏障，一面道：“那书精……吉灯少君是关键，先将她安顿好。”
身为红线仙祠执掌神尊，他一眼就看出两位少司寇围绕吉灯少君的暗潮汹涌，他们若生幻缘，必然牵扯上她，只要让她游离在外，便兴不起什么大祸。
混沌周天大阵的幽幽青光摇曳而起，雍和元君推指排算了一阵，道：“本元君四成神力足以换她不生幻缘。”
她将神力投入海水，不过片刻，却见滔天巨浪奔涌，神力竟被硬生生推了回来。
“怎么回事？”雍和元君大急，“四成还不够？”
月老见她焦躁难安，只怕失了章法，当即拦住道：“让老朽来。”
吉灯少君经历奇诡，多半神力难以算准，倒是祝玄可以试试。
月老凝神排算良久，唤起神力投入海中，下一刻便同样被巨浪推了回来，他不由错愕万分：“……这是什么缘故？”
雍和元君焦躁到口不择言：“老东西愣着干什么！神力衰微就给本元君让开！这个不行再换！”
她震荡神力，狠狠砸入众生幻海，这一次是换季疆——依旧没有成功，巨浪迅速推回神力，她急得两眼血红凶光乱闪，待要再砸神力，袖子却被月老一把抓住。
“你看那里。”月老神色阴沉，“迟了。”
只见方才还算平静的众生幻海此时涟漪不绝，不停有细碎的泡沫自海水中涌动浮现，不过片刻工夫，泡沫便覆盖了海面方圆数里，再一眨眼，泡沫凝聚在一处，炫目的彩光冲天而起，那些泡沫在半空幻化成一根雪白的树枝，枝头一朵花苞低垂，似开未开。
那是幻缘之花，说明幻缘已生，花开之时，幻梦凋零，天罚紧随其后，无可避免。
月老声音嘶哑：“是季疆神君跌落的海域，竟是他的执念纠缠难休……”
他印象里的季疆爱说笑，因着随心所欲，所以常常口无遮拦，兴许确然藏了些疯癫气，却并非万般执著者，难不成自己看走眼了？
雍和元君死死掐住手腕，语气干涩：“完了，你我都完了。”
月老轻道：“花还没开。”
幻缘已生，那花今天不开，明天也会开，明天不开，迟早有天要开，没有例外，雍和元君绝望到不想说话，转身便走。
月老又一次拽住她的袖子：“先别放弃，老朽亲自跑一趟九霄天，势必请到水德玄帝。”
*
肃霜醒来时，冰冷的雨水正一颗颗落在鼻尖上。
她有些茫然地缓缓四顾，此处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竹林，林中水雾弥漫，雨线如幕，砸得头顶竹叶摇曳不停。
这是哪里？她……原本应该在哪儿？要做什么？
肃霜正要起身，一瞬间忽然有无数画面与声音掠过脑海，耳中嗡鸣不绝，她下意识扶住青竹，耳畔奇异的嗡鸣声渐渐变作一个熟悉的老者声音：“……你的眼睛还没长出来，下界这些山神土地可吓不得，叫他们见着你的模样，还不知添多少乱，好生遮挡住吧。”
啊，想起了，是师尊。对，她眼睛不好，独个儿在山间迷了路，正等师尊寻来。
眼前骤然一暗，冰凉沉重的银流苏压在了鼻梁上，这感觉十分熟悉，却又有点陌生，似乎很久没有体验过。肃霜揉了揉鼻梁，隔着流苏又一次四顾竹林，风和雨穿梭林间的声响也令她感到无比熟悉，可眼前的景色分明也是陌生的。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像是忘了许多事，可她怎样也想不起来。
肃霜愣愣在原地站了许久，一时想着自己眼睛不好迷路了，要等师尊来寻，一时又感到荒谬：“为什么要等他来找？我又不是看不见……”
她转身走进雨幕，竹林中景象陌生，却令她本能般的亲切，仿佛身体自己知道要怎样走，不过片刻便踏上一条萤石小路。
不知走了多久，细雨渐歇，绕过一丛青竹，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崖，血一般红的枫叶如霞似云，枫叶深处有殿宇隐约，谈笑丝乐声若有若无。
师尊的洞天不是在萧陵山？萧陵山里有这么个地方？
肃霜懵得厉害，她不过是睡了一小会儿，怎么醒来后看什么都不对劲？
愣神间，人声渐渐近了，不知是谁在放声大笑，声线清朗，说的话却一点都不清朗：“这两头蠢货也配有天马血统？我看下界的驴都比它们跑得快。”
后面乌泱泱跟着一帮嚷嚷声，杂七杂八，有的叫“殿下小心”，有的喊“殿下不可”，倒不知此处住着哪位“殿下”。
肃霜正要退两步寻个隐蔽所在悄悄观望，冷不丁狂风骤起，只听烈马嘶鸣声倏忽而至，枫林中窜起两匹巨大的天马，乌云般朝她这里扑了过来。
肃霜不及细看，足尖在地面一点，旋身而起，险险让过两匹狂奔的天马，轻飘飘落在竹枝上，再一晃，便钻入了竹林深处。
天马在竹林上空盘旋一圈，骤然停下，只见它们身后还拉着一辆甚是小巧的车辇，先前那清朗的声线自车辇内传出：“咦？这是什么地方？”
后面那乌泱泱十几名随扈与女仙也终于追进竹林，听得殿下发问，便有一名女仙应道：“殿下，这里是幽篁谷。”
“幽篁谷”三字入耳，肃霜只觉心头乱跳，竟好似有极伤感的情绪缓缓散逸，摸不清缘由，她一时愣在当场。
车辇的门缓缓打开，那位殿下慢悠悠地下了车。
他身着姜黄氅衣，近乎明艳的色彩衬得他眉目浓秀，姿容非凡。他看上去心情很愉悦，眉梢口角都藏着明朗的笑意，在林间随意走了一段，许是嫌林中水汽重，他拨了拨头发，赫然露出右耳上的金蛇坠。
像是突然看见什么危险的东西，背上寒毛一片片乍立，肃霜悄无声息地再退两步，正欲离开，却听那殿下开口道：“方才谁躲了我的天马？飞得好快啊……幽篁谷里住了谁？”
一名随扈恭声道：“殿下，幽篁谷是上古天帝遗留的宝地，也是禁地，没有天帝允许，擅闯都是罪过，何况住在里面？还请您……”
话未说完，殿下身形一晃，化作一团疾风，呼啸着扑进竹林深处，竹叶扑簌声迅速由远到近，随扈们眼前一花，便见林间多出一道纤细身影，白衣胜雪，青丝如瀑，而殿下就站在她身侧三尺处，手里紧紧攥住她一截长袖。
“殿下小心！”警惕的随扈们立即团团围上。
肃霜默不作声，轻轻拽了拽袖子，那殿下并没有放手的意思，只摇头拒绝随扈们上前擒拿的举动，随后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看着一只有趣的猎物。
“你是什么？”殿下问得饶有趣味，视线钉在她脸上一动不动，“不是凡人，嗯……也不像神族妖族，莫非是什么死物精怪？”
猜对了，是仙丹成精。
肃霜把脑袋垂下去，银流苏在鼻尖乱晃，她急切地在缝隙间打量四周，规划逃离路线。
“殿下！”随扈们唤了数声，见他毫无反应，只能加重语气，“重羲殿下！此女形迹可疑，您是殊荣尊贵的天界太子，还请您谨慎行事！”
重羲……太子……肃霜只觉陌生又熟悉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汹涌而来，是什么被她遗忘了？那全身的血都燃烧起来的滋味，那铺天盖地的怒火与恨……
她想不起，下意识抬头望向重羲，这位太子似乎也有一瞬间的恍惚，紧跟着面上竟浮现出一层近乎自嘲的冷笑，淡道：“以前是太子，以后未必。”
说罢，他突然朝肃霜伸出手，像是要撩动她面上的银流苏：“挡着做什么？我想看你的眼睛……”
话音未落，眼前寒光乍现，胸口像是被什么锐物扎了一下，重羲登时一僵。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中紧攥的长袖“嘶”一声裂开，那白衣胜雪青丝如瀑的奇异精怪比闪电还快，快到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逃掉的，随扈们惊叫的声音炸开时，她早已消失不见。
淡淡的血色在姜黄氅衣上晕染开，重羲缓缓低头，胸口衣裳裂了一条缝，她应该是用花树玉簪之类的东西刺伤他——细微的伤口，连疼都那样细微，不该如此，不应该……明明没经历过，可他就是觉得不够，不对，应该是更加沉重而激烈的，贯穿胸膛的那种痛。
随扈与女仙们手忙脚乱地扑上来，吱吱哇哇叫嚷着一堆废话，重羲推开试图替自己查看伤口的女仙，将那截断了的袖子用力按在伤处，直到疼痛更加清晰，血色染红丝袖，才轻轻笑了一声。
太子疯了？
随扈们畏惧地看着他，和煦愉悦的笑又一次回到他脸上，像之前慢悠悠下车一样，他慢悠悠地又上了车，柔声吩咐：“找到她，带过来。”
语毕，马车呼啸而起，迳自回了枫林。
*
肃霜疾飞良久，确认绝不会被追上，这才重重落回地面。
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慌，周围的一切都十分不对劲，明明眼睛能看见，偏偏觉得自己眼睛不好；这里明明是下界，却偏偏能撞上天界太子。还有让她心神不宁的“幽篁谷”三字，实实不明白与她有何干系。
她明明，只是一颗成精的仙丹，不是吗？
冷风夹杂细雨又一次拍在脸上，肃霜回过神，发觉四周已不再是竹林，此处山景浓丽，花树成堆，是再熟悉不过的萧陵山景色。
看样子刚才真是迷路，竟然绕到天界太子的地盘，好在总算回来了。
肃霜舒了口气，她得赶紧找到师尊，把今天奇怪的遭遇说给他听，顺便撺掇他把洞天搬走，省得又跟那诡异的天界太子撞上。
她正要腾飞而起，忽听头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喂，这里是萧陵山？”
没来由的，那声音像是一粒看不见的火点落在心上，烫得它又一次急急跳动起来，肃霜骤然抬头，望见一道玄黑身影藏在嫩绿枝叶间。
那是个身量颇高的男人……不，有妖气，而且他头顶有一对漆黑犬耳竖得笔直。
是个犬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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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好意思，因为健康的缘故，加上家里出了些状况，我也没想到这文拖这么久，也完全超乎我自己的计划了。
这些日子断断续续有把前面都做了些修改，上部加了点内容，下部从本章开始全都改了。
原本我是不打算改下部的，但初稿写到后面发现缺一些关键内容，往后再补会非常吃力，而且也不好看，于是干脆大改。
目前已经发表出来的连载上部，我暂时不修，等网络版全文完结，我会一并将上部做修改。
我把下部后面几章先锁了，修改的内容日更换上。
那就这样，无论如何，感谢大家，也非常抱歉，虽然不收费，但开了坑把它填完，对我来说是应有的责任，只是生活中意外很多，大家一定要保重身体，照顾好父母。
明天晚上7点半继续更新。

第63章 似梦如幻今何夕（二）
肃霜摸了摸心口。
她这颗心今天特别不争气，动不动就狂跳难休，与天界太子撞上，它跳一跳也罢了，眼下对着个横空出现且姿态傲慢的犬妖也跳不停，难不成是修行出了什么岔子？
还是先找到师尊要紧。
“这里不是萧陵山。”肃霜不想搭理这没礼貌的家伙，信口敷衍，“我不知道萧陵山在哪儿，我是个睁眼瞎，你找别人问路吧。”
她转身沿着山路向上走，却发觉那犬妖始终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他想干嘛？莫不是见她孤身行走偏僻山路，起了什么歹心？听说下界有些妖类生性嗜血残暴，不但戕害凡人，连仙神都敢碰一碰，不会又这么倒霉遇到灾星吧？
肃霜正欲腾飞避让，忽然一个激灵——不对，他是犬妖，鼻子指不定有多灵敏，自己即便当下甩脱了他，若被他顺着气味寻到师尊的洞天，那才是后患无穷。
凡人有句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少不得糊弄他一下。
肃霜停下脚步，细声细气开口：“犬妖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那犬妖看着年岁不大，却一副矜贵姿态，踩着不快不慢的从容脚步，连语气都听不出轻重急缓：“有，两个问题。”
……不过是个小犬妖，刚才那天界太子都没他能摆架势，他到底哪儿来的底气？
肃霜只觉一股莫名不服的气直冲脑壳，正想阴阳怪气几句，犬妖已停在身前三尺处，垂头望向她。
方才离得远，这时才看清他的模样，果然身量颇高，一身窄袖长衣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然而他的脸从下巴到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有的是新伤，有的是旧伤，唯有那双眼异常清亮干净，浓密的睫毛似一道墨线划去眼尾。
肃霜悬在嘴边的阴阳怪气突然间散了个干净，只听犬妖问道：“你既然是睁眼瞎，怎么知道我是犬妖？”
肃霜赧然一笑：“我的眼睛勉强能看清一些轮廓，并不是什么都看不见。我见大人你两只耳朵轮廓挺拔，气势非凡，于是贸然揣测大人是犬妖，我猜错了？”
犬妖未置可否，又问道：“第二个问题，我听说有一位天界帝君在萧陵山开辟了洞天，你知道在哪儿吗？”
是找师尊？他怎么知道师尊在萧陵山有洞天？师尊性子甚孤僻，极少与外人有什么情分往来，犬妖所欲何为？
肃霜心念急转，答得谨慎：“好像确实有听说上界帝君开辟洞天，但不是在萧陵山，犬妖大人要不去别的山头问问？”
犬妖不说话了，双眼眨也不眨盯着她，肃霜只觉脸上寒毛被这片目光看得一根根发颤，下意识朝后悄悄退了小半步，便听犬妖淡道：“你骗我。”
他的手腕突然一转，只听“唰”一声闷响，他也不知从哪里抽出根漆黑长鞭，在泥泞的山道上砸出道狭长深邃的坑来。
肃霜浑身的寒毛都炸了：“怎么会怎么会？犬妖大人息怒！我和你无冤无仇！我干嘛骗你……”
话音未落，却见犬妖手腕又是一抖，长鞭从坑里卷出一只血肉模糊的小妖，被他三两下抽得粉碎。
“不必在意，是追着我来的。”
犬妖利索收回长鞭，简洁一句解释后，重新拉回话题：“我就是知道你骗我。”
他忽然凑近过来，俯首嗅了嗅，漆黑的犬耳前后微微晃动，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肃霜遮挡眉眼的银流苏上：“我闻不出你的味道，你是什么？野草精？泥块精？”
野草？泥块？
肃霜胸膛里那颗格外不争气、疯狂蹦跶的心脏“噗”一下变得安静，从这犬妖毫不客气搭话问路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傲慢雕出来的，到底谁给他的底气？
她呵呵轻笑两声：“犬妖大人的鼻子多半和我的眼睛一样，不大好使。”
犬妖这次连耳朵都不好使了，像没听见她的阴阳怪气，缓缓道：“我有要紧事找延维帝君。”
肃霜十分为难：“我很想帮你……对了，我听说往南走几个山头好像有过洞天的传闻，犬妖大人去探探风？我也会在附近帮你问问。”
犬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毫无反应地退了两步，身形一晃，消失在雨幕中。
可算糊弄走了！
肃霜长出一口气，一刻不愿停留，疾飞而起，故意在山中乱绕好几圈，眼看天色将晚，这才晃晃悠悠回洞天。
不管那犬妖是有歹心也好，是真有要事找师尊也罢，总得先跟师尊商量一下，若是前者，有师尊坐镇总归稳妥；若是后者，大不了她回头给犬妖赔礼道歉。
想到赔礼道歉四字，犬妖那仿若架在傲慢上的腔调又浮现脑海，他到底凭什么趾高气昂？野草泥块张口就来，还好意思听她奉承那么多声“大人”，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不就是只臭狗……
肃霜一肚子不爽，“嗖”一声重重落在洞天石阶前，正要去推石门，冷不丁那犬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来这里才是延维帝君的洞天。”
肃霜反应奇快，扬手便在石门旁的玉钟上敲了两下，洪亮的玉钟声从洞天里回旋到洞天外，石门却毫无开启的征兆——不好！师尊应该是出来找她，没待在洞天。
她停了一瞬，转身嫣然含笑：“你一直跟着我？”
犬妖没搭腔，听那玉钟声渐渐消散，才道：“帝君不在？”
肃霜笑吟吟地迎过去：“抱歉，我不是故意骗你，只是师尊鲜少与妖族往来，我不得不谨慎……”
“行踪鬼祟，满嘴鬼话。”犬妖打断她的话，视线又一次落在银流苏上，“还蒙着脸。”
说罢，他上下打量她：“你是死物成的精怪？死物成精也敢冒充帝君弟子。”
延维帝君是何等神尊？虽然他流连下界，自愿放弃帝君之尊，真要收弟子也不至于收个死物成精，各自修行的路数都不同，这女子多半是仙童灵仆之类的存在。
肃霜柔声道：“我当然不敢冒充，我叫肃霜，是师尊最宠爱最喜欢的弟子。我也不是故意蒙脸，就是眼睛没长好，所以……”
“什么叫眼睛没长好？”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肃霜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犬妖毫不客气伸手，看架势是要摘银流苏，她下意识急急扭头避让，细密的流苏随着动作一下摇晃起来。
那只手停在流苏前没有动，片刻后又收了回去，肃霜还捏着一口气不敢松，忽听犬妖淡道：“若我是灾星，这无妄之灾也是你自己找来。第一，你的眼睛或许真没长好，但并不是睁眼瞎；第二，敷衍了事也须得前后贯通，连这里到底是不是萧陵山你都懒得圆。”
肃霜一下反应过来，先前他问萧陵山，自己果然说的前后矛盾，怪不得他理直气壮说自己骗他。
“说谎需要天赋，被套两句话就露馅，还不如不说。”犬妖扬起下巴朝石门指了指，“开门。”
这哪能开！洞天里可有无数师尊精心培育的仙花仙草，更有无数仙丹灵药，谁知这蛮横的犬妖想干啥？
肃霜快笑不下去了，连声道：“不好吧？师尊不在，我岂敢擅自迎客……不过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我陪你聊聊天，咱们一起等他？”
刚说完便见犬妖“唰”一下抽出漆黑长鞭，锐风似刀一般擦过面颊，一声巨响后，洞天前的石阶硬生生裂出一道深邃巨坑，长鞭又不知从哪儿卷住一只妖，在石阶上砸了个稀烂。
肃霜立即挥手解开石门封印，从未这么利索过。
“请进。”她客气极了。
出乎意料，犬妖并没进门，只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轻飘飘丢进石门，一面道：“帝君不在，我明日再拜访。东西收好，不想被这些东西缠上，就别拿出来，也别丢。”
长鞭再次呼啸而起，自不远处的树顶卷起一只妖，惨叫声与他的身影瞬间远去，只留下凌乱血腥的石阶，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
他丢了什么东西进来？
肃霜迅速闭紧洞天石门，往上面加了一堆封印，这才弯腰去捡木匣。
木匣上血迹斑斑，看起来都是干涸的妖血，肃霜慢慢打开匣子，只觉充盈的灵气蒸腾而起，原来匣内放了三枚指甲盖大小的水玉。这东西是炼制丹药的上品，异常珍贵难得，因其灵气充沛，有无数妖族觊觎，怪不得犬妖一会儿工夫杀了好几只妖。
他的要紧事是想请师尊炼丹药？
肃霜想起犬妖的刻薄傲慢，着实不爽，然而他有些话确实有道理，自己要是糊弄到位，也没这场惊吓。
她叹着气回屋，便见矮案上用白石镇纸压了一封信。
信居然是师尊留给她的，原来早在她偷溜出门前，师尊就已走了，说新洞天地方大且空旷，他要四处搜寻些珍稀仙草来种。
说走就走，确然是他老人家的做派，不过，是不是也太巧了？
肃霜愣愣在窗前坐了许久，把今天发生的事回想数遍，越想越觉奇怪，最诡异的便是那天界太子，当今天帝是谁？她居然想不起，但不管是谁，也没可能把太子丢下界吧？何况以师尊的脾气，哪能与天界太子住那么近？
难不成是冒充的？
肃霜下意识否认了这个想法，不知为何，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太子是真的。
也罢，多想无益，眼下还有个更棘手的犬妖待解决。
肃霜扯下沉甸甸的银流苏，反手去摸铜镜，却摸了个空，直到找了好几圈，才发现自己的屋里既没有水镜也没有铜镜。
她愣了一会儿，只能施术唤出一面水镜。
镜中映出她的脸，脸上口鼻耳眉俱全，唯独该长眼睛的地方一片空白，显得恐怖且诡异。
明明是自己的脸，却好似第一次看见。
肃霜抬手沿着面颊轮廓轻划，见鼻梁上有个小黑点，便抹了一下——没抹掉。
她对镜钻研许久，发现那既不是痣也不是污垢，竟是细细一点瘴气斑。
……为什么会有瘴气斑？莫非眼睛长不好是它的缘故？
肃霜盯着瘴气斑怔怔出神，突然鬼使神差，拿起银流苏扣在脸上，流苏尾端刚好落在斑点上面一丁点，细密银丝摇曳，衬得它说不出的鲜活。
她想起犬妖伸过来又停下的手，这是他看到的？
胸膛里的心莫名其妙又像小兔子般蹦跶起来，真的有什么事不对劲，她却怎样也说不清。
这天晚上，肃霜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成了天界吉光一族的吉灯少君，然而体质羸弱，浑身瘴气，爹不疼娘不爱，被独个儿丢在幽篁谷里长大，父亲娶了新妇后，便将她逐出幽篁谷，母亲被迫收留了她。
绚丽华美的丝竹乐声在远处若隐若现，不知哪位乐伶在唱歌，歌词从“七月流火”唱到“九月肃霜”，孱弱的吉灯少君在优美的歌声里被带到还是孩童的重羲太子面前。
“喂！你快变成吉光，替我拉车！”
重羲太子高高在上地侮辱她，一匕首扎进她的左腿。
母亲甜蜜的笑声一直围绕四周，和唱歌的声音，和她流血的声音混在一处，像猩红的火点，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最后的最后，走投无路的吉灯少君逃进延维帝君的炼丹炉，天火焚身，日月无光。
肃霜骤然醒过来，天火焚烧的滋味依稀还留在皮肤上，她用力擦了擦手背，下一刻便听玉钟声“当当”响起——是有客拜访，犬妖来了！
凄惨的梦境在钟声里渐渐远去，肃霜定了定神，因觉那玉钟被敲个不停，她不得不下床穿鞋。
真不想开门，但她不可能不出洞天，此时不开，后面麻烦更多。
粗粗梳理一番，肃霜疾步走去洞天石门处，小心翼翼推开道缝，还未来得及瞄一眼，便觉一股巨力猛然推动石门，紧跟着十几名神官随扈流水般闯进来，捉小鸡似的将她一把架起。
一名神官取出传音符，语气毕恭毕敬：“殿下，凶犯抓到了。”
不过片刻，传音符的清光便落在神官手边，天界太子声音清朗，语气愉悦：“快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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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水玉”，出自山海经&#183;南山经，原文：又东三百里曰堂庭之山。多棪木，多白猿，多水玉，多黄金。
还参考了《列仙传》有关赤松子服用水玉的一段，原文：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水玉以教神农，能入火自烧。
也就是说，吃了这种水玉，不怕被火烧。

第64章 似梦如幻今何夕（三）
肃霜被五花大绑丢进了车厢。
那帮神官随扈或许没怎么对付过死物精怪，居然用捆妖索绑她，她静静凝神，正要运转神力切断桎梏，冷不丁传音符的清光再一次落进车厢，太子语重心长地嘱咐：“下手轻点，别弄伤了，银流苏留着，我要亲手摘。还有，别用捆妖索，捆不住死物成精，若她跑了，我可饶不了你们。”
一旁的神官诚惶诚恐：“属下莽撞！多谢殿下指点！”
话音刚落，传音符又到，喋喋不休的太子继续嘱咐：“也别用捆仙绳，还是绑不住她，让我想想，嗯……上乌金锁神镣。”
……这太子与她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肃霜默然看着神官们往自己足踝上套乌金锁神镣，那是两枚纤细漆黑的环，一上身便仿佛有几十座山压腿上，动都不能动。
奇异的熟悉感再度袭来，不知何时，不知何处，她好像戴过同样的刑具。
还有这辆车，还有穿过窗拂面的风，虎视眈眈的神官，羸弱的吉灯少君，等待她的是凄凉莫测的命运。
是梦非梦？今夕何夕？
此时此刻，仙丹肃霜又会迎来什么命运？
肃霜试图捉住脑海中零碎的画面，可她什么也看不清，留给她的只有点滴情绪波澜，却比脚上的乌金锁神镣还要沉重无数。
*
晨曦初现时，秋晖园内已有丝竹乐声悠悠奏起。
太子重羲今天醒得早，天还没亮便有女仙见他独个儿在园里逛，还不肯让随扈跟着，只吩咐乐伶奏乐。
天乐雅致庄重，入耳令人神清气明，重羲却心不在焉，漫不经心在华丽回廊间来回踱步，忽然不知瞥见什么，他停在玉砌旁，盯着难得的空地看了许久。
女仙们壮起胆子上前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重羲摸着下巴，低声道：“我觉得这里应当种些妙成昙花。”
女仙们面面相觑，半晌才应道：“殿下……妙成昙花虽美，但其寓意不祥，如何能养在秋晖园？”
“不祥？”重羲笑了笑，“天界至美，哪里不祥？一朵只能开一次花，那就多种些，种满整个秋晖园，这朵败了还有下一朵，我岂不是夜夜都能静观至美？别说那么多，快去寻花种，我今天就要看到妙成昙花。”
他挥退女仙们，继续在回廊里踱步。
其实他自己也疑惑，秋晖园遍地红枫，和妙成昙花是截然不同的风格，真种上了，好看不到哪里去，怎么就突然起意呢？
重羲闭上眼，想像着遍地妙成昙花的景致，又熟悉，又能让他平静。
是的，平静。
不知什么缘故，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许多事，他应该是犯了什么过错，才被天帝上父放逐在这座秋晖园，他对这里又厌恶，又无比怀念。
因它终年不变的景致与死寂而厌恶，又因一种难以言说、刻骨铭心的滋味而怀念。
一道传音符的清光落在袖边，神官恭敬的声音响起：“殿下，凶犯抓到了。”
莫名盘踞心头的阴郁瞬间一扫而空，重羲睁开眼，奇异而激烈的期待油然升起，脖子后的寒毛都一根根颤抖起来。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期待什么，可能是热烈的火，也可能是寒冷的冰，无论火还是冰，都用最彻底最鲜活的力量扑向他，只有他。
重羲不厌其烦用传音符吩咐了好几遍注意事项，这才笑吟吟地离开回廊。
丝竹乐声渐渐近了，他侧耳听了片刻，突然说道：“这天乐听着好生无聊，难道没有什么能唱的曲子吗？”
静静跟在老后面的女仙们又一次面面相觑，还未来得及应答，重羲又道：“我想想，忘了在哪儿听过，有词的，什么流火肃霜……”
女仙轻声道：“殿下，您说的是下界凡人唱的歌，岂敢以凡人歌玷污殿下的清明？”
“这话要不得。”重羲“嗤”地一笑，“下界凡人又如何？我看他们的歌可比天乐有趣多了，而且啊，天界许多家伙还不如凡人讲道理呢，比如我。”
不知如何接话的女仙们只能讪讪退去后面，不一会儿，中正典雅的天乐就换了个调，乐伶的歌声似远似近，时有时无，从“七月流火”唱到“九月肃霜”。
重羲骤然停下脚步，恍惚间，他好像回到孩童时，轻率而得意地等着什么惊喜。
风声渐起，天马嘶鸣的动静随风而至，下一刻，车辇便停在了正门外，神官们架着一道纤细身影疾驰而入。
来了，他的惊喜。
动弹不得的肃霜被神官们不客气地丢在地上，他们笑呵呵邀功一般：“殿下，凶犯带回来了。”
一切都与昨夜那场噩梦没太大区别，要说不同，吉灯少君尚能变成吉光神兽，狠狠踢太子几蹄子，仙丹可没这本事。
肃霜艰难地晃了晃脑袋，把散落脸庞的头发晃开，或许因为上回在幽篁谷，她出其不意用玉簪伤了太子，这次神官们把她从头到脚搜了个遍，稍微带点儿尖利的东西都没给她留。
绣着龙纹的长靴出现在视界里，重羲的足尖抵在她下巴上微微一抬，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愉悦：“又见面了。小仙丹，你怎么能飞那么快？我问你啊，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你快，还是我的天马快？”
连她是仙丹成精都知道了，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自己就没真逃出过他的权势范畴，不愧是天界太子。
肃霜淡道：“天底下再快的东西，也不如你权势的力量快。”
重羲笑道：“今天肯和我说话了，你是服软？还是挑衅？”
噩梦是噩梦，眼前的太子总归没有孩童的刁钻蛮横，肃霜顿了顿，放柔了语气：“自然是服软，我不过是个修为浅薄的精怪，吃不得雷霆手段，殿下实在恼我，就罚我也被扎几下吧？”
重羲忽地感到一种强烈的失望，这不是他想要的。
“你好像很擅长示弱装傻。”他挪开足尖，拨了拨袖子，“昨天和那只犬妖就这么玩，玩得很开心，可我不开心。”
心里有个声音，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却执着不休，一遍遍重复“这次是我先，这次不想让”。明明是他先在幽篁谷捉住了仙丹，他期待的东西却没出现，直到望见仙丹与犬妖巧笑倩兮插科打诨，似曾相识的无奈与隐忍，不解与不甘，像潮水一样裹了他一夜。
呵，不过是只犬妖。
重羲抬手摘下右耳的金蛇坠，金光在半空一闪，化作一条细长的金蛇，一圈圈绕在了肃霜的脖子上。
“把乌金锁神镣下了。”他吩咐神官，“再搬一辆车，辔头给她戴上。”
四周起了一阵细微躁动，重羲充耳不闻，低头望向肃霜，见她面色渐渐发白，他终于感到愉快。
“我想知道你和天马谁拉车更快，你和它们比一比，我就不罚你，好生把你送回去，你若不听话，我的金蛇可是会咬你的。”他欢快地笑起来，复又柔声解释，“不过它毒性不大，不会当场要你的命，也不会让你痛不欲生，最多就是让你慢慢不能动，一直被咬的话，就只能躺床上看着自己身体发烂……对了，你是仙丹，仙丹会烂吗？我很好奇。”
他笑眯眯地拢起袖子，看着被去掉乌金锁神镣的肃霜慢慢从地上站起，神官们将辔头拴在她肩上，她也没有抵抗躲闪的动作。
会来吗？他期待的火与冰，想要她最极端强烈的情感，想要她所有的情绪，想要她藏在神魂里的一切，都只为他一瞬绽放。
重羲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妙成昙花开花的事，如梦似幻，美得刻骨铭心。
面前的仙丹便是那朵昙花，他渴求她的盛开。
可肃霜还是不动，静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重羲忍不住想再下点逼迫手段时，她突然摸了摸脖子上的金蛇，轻道：“对，我是仙丹……”
仙丹不怕毒。
辔头被神力一下切开，还未散落在地，她已如闪电般窜到了秋晖园正门，却听“当”一声，她的身体像是撞上看不见的墙，硬生生被弹了回来。
真不放过她？
肃霜只觉全身的血都要沸腾了，三两下鹄落在惊惶的神官们身侧，无声无息抽出长刀——她不会打架，也没有厉害的蹄子，快更快不了多久，但一下也就够了。
寒光乍现，重羲反应极快，将身体微微侧过去，长刀重重刺进他右边肩头，他抬起右臂，将长刀卡在伤处，欢声大笑起来。
鲜血迅速染红他半个身体，他像是完全察觉不到疼，还在笑，甚至多了一丝诡异的近乎缱绻的味道。
“再来啊。”他柔声催促。
似曾相识的场景，肃霜沸腾的血顷刻间冰冷下去，她正要甩脱长刀，冷不防他左手如电，一把掐住了脖子，右手朝她脸上抓来，捏住了银流苏的挂钩。
“我要看你的眼睛。”
重羲近乎野蛮地扯下银流苏，天顶日光刚刚穿透云层，细细一线落在肃霜鼻梁上，长眉婉转，鼻翼似玉，可该长眼睛的地方，却是一片空白。
重羲猛然一怔，因觉肃霜如野兽般挣扎，他正要加重钳制，忽听正门处传来“叮”一声脆响，极熟悉，极怀念，以至于他整个僵住了。
神官惊慌地低声叫嚷起来：“是帝后！帝后来看您了！”
……帝后？母亲？她不是……不，她应该……
重羲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然而紧跟着，便是无尽的欢喜倾巢而出，欢喜太多，甚至夹杂着酸楚。
他缓缓放开肃霜，拔出肩头的长刀，转身一步步慎重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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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65章 非花非雾往事隐（一）
天顶云层一团团散开，日光倾泻而入，映得秋晖园里的红枫像火在烧。
烧得重羲脑海里不断有支离破碎的画面涌现。
恍惚间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一遍遍说着“你是好孩子，你要做个好孩子”，她有那么多眼泪，轻而易举淋湿他的头发。
画面断断续续，不知真假，令他伤感，更令他愤怒。
母亲理应留在天宫的，与上父伉俪情深，笑多过泪，偶尔过来看看他这个不肖子有没有改过自新就好。
是这样吗？会是这样吗？
重羲停在秋晖园正门前，熟悉的凤鸾彩车映入眼帘，母亲正被女仙们搀扶着下车。
她看上去极好，双眼没有哭红，眉头没有紧锁，只是望见秋晖园内乱哄哄的景象，立即朝自己投来严厉的视线。
重羲的双肩软软松了下去，忽而迈开脚步，急切地扑上前，用力抱紧她。
“母亲……”他的声音近乎叹息，“我很想你。”
*
戌时三刻，距离三个神族跌落众生幻海已过去两个时辰，月老前往九霄天也有一个多时辰了，仙祠侍者们依然轮班下海打捞，也依然什么都捞不上来。
雍和元君木然站在岸边，对着悬浮半空的幻缘之花发了很久的呆。
月老不肯放弃希望，认为水德玄帝能有解决幻缘天罚的手段，她自己又何尝不愿相信仍有一丝转机？然而做仙祠执掌者无数年，她见过太多，生出幻缘之花，又能避开天罚者，从未有过。
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只生了一朵幻缘花，倘若冒出来三朵……
雍和元君悄悄打了个冷战，这不是没有可能，她对那不知何故成了书精的吉灯少君不了解，但对祝玄还是相当熟悉，能把疯犬撩拨到如此地步，说不好下一刻海里真的又能钻出朵幻缘花，到时候自己跟月老只能也跟着蹦海里自生自灭了。
“唉！这帮不省事的东西！”
雍和元君重重叹了口气，正要唤仙童给自己端杯茶，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直悬浮海面不动的幻缘花微微动了。
不好！是要开花？这么快？
雍和元君还未来得及想出什么对策，便见那雪白的花枝轻轻晃了数下，冲天的彩光突然黯淡不少，不过片刻工夫，先前轮廓鲜明的幻缘花就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
雍和元君惊呆了，幻缘之花变得黯淡，难道真有奇迹发生？可恨他们几个在海里究竟生出怎样的幻梦不得而知，此时突现转机，想插手帮忙都做不到。
她哪里还能站得住，一叠声地叫侍者：“快！拿一沓传音符过来！”
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我就知道，他才不是那种会被幻梦迷惑的无能者。”
雍和元君急急转身，便见池滢青色的身影如雾气般缓缓聚拢在岸边，带着“果然如此”的表情，欣慰地望着幻缘花。
“你怎么进来的？”雍和元君紧紧皱眉。
池滢躬身优雅行礼：“我一直藏在暗处，想是元君心神烦乱，所以未曾发觉。”
雍和元君对她一丝好感也无，森然道：“快出去！否则别怪本元君不客气。”
池滢不为所动，反而浅浅一笑：“我虽年轻无知，却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二位仙祠神尊肩负看护众生幻海的重任，神族在幻海里生出幻缘，天之道的责罚必定十分严重，难得眼下有了转机，元君何必驱赶我这个自愿伸出援手者呢？”
倒是极少见这位动不动就去红线仙祠胡闹的神女说出甚有条理的话，雍和元君斜斜瞥她一眼，仍是语带讥讽：“援手？本元君向来不屑虚伪场面话，索性直说了，你这个新任青鸾帝君，虽有帝君之名，却无帝君之能，能有什么援手？”
“您说的对，我空负帝君之名。”池滢坦然承认，“我自然要多付出一些。”
她忽然捋起右边长袖，露出枯木般的右臂：“用我所有的青鸾火换季疆神君离开幻海。”
青鸾族的神术都要仰仗青鸾火，没有了火，她这个青鸾帝君与摆设有什么区别？
雍和元君货真价实地倒抽一口凉气：“你疯了？这算什么援手！神力交换自有仙祠执掌者定夺，哪里轮得到你！”
池滢淡道：“即便幻缘花消散，两位神尊也不会先救季疆神君吧？”
她这是挑明两个仙祠执掌者厚此薄彼，雍和元君心中恼怒，却没有否认。
祝玄曾有进幻海剔除障火之举，自然与两座仙祠更熟稔，且他竟真剔除成功了，说不佩服是不可能的，三个神族跌落众生幻海，自己和月老第一反应都是先把祝玄捞上来，自然是觉得捞他成功几率更大。
“两位神尊更信任祝玄神君，我却不同。”池滢盯着那朵越来越淡的幻缘花，声音很轻。
玉清园发生的一切犹历历在目，书精变成吉光神兽，把季疆踏于蹄下的那一幕如此熟悉，一瞬间就唤起她幼年时的久远回忆，她也忽然间醒悟到，季疆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熟悉感究竟是什么。
青鸾族的池滢公主与天帝太子重羲是最亲密的儿时玩伴，只是吉灯少君殒命后，重羲便被天帝关进秋晖园，从此池滢再也没见过他，后来大劫降临，都说重羲已陨灭其中，她还为此哭过好一阵子。
莫非他没有陨灭？这个假设十分荒诞，然而吉灯少君都能重获新生，重羲为何不能？
池滢一下便接受了这个假设。
季疆当然就是重羲，曾经他的很多举动都让池滢不解，但现在她明白了。
青鸾族飞来横祸那天，季疆救下她一定是为了给源明帝君添堵，顺便制衡；将假太子和乙槐切成碎片的那条奇异黑龙多半是他驱使仙兔弄出来的，而仙兔则是他从自己手里骗走的。
曾经的天界太子隐藏身份，肯定是有自己的规划筹谋；不与自己相认，当然也有他的想法，池滢不在乎，季疆的私心属于季疆，池滢只在乎池滢的想法。
就好像知道复仇该慢慢来，可她不乐意这样选，对她来说，知道什么与选择什么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现在要季疆不生幻缘，不受天罚，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你们不信他，我信。”池滢低声道，“我相信季疆神君，所以不劳二位浪费神力，我来。”
*
乱哄哄的秋晖园已恢复往日宁静，染血的地面被细细冲洗，那快如闪电的仙丹精也重新被上了乌金锁神镣，暂时安置在偏殿。
正殿内静悄悄的，重羲俯在帝后膝头，像是睡着了。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算算日子，其实母亲也不过数月没来，可他就是觉得已有千万年不曾见她。
母亲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都是些琐碎小事，重羲听着听着，渐渐真要睡着，忽觉右肩伤处被一只手按住，他立即“哎哟”起来：“我疼。”
母亲没理会他的撒娇，淡道：“疼是活该。我问你，身为天界太子，为何为难一个死物精怪？”
重羲故作诧异：“母亲的意思，我该找个身份高贵的来为难才好？”
母亲依旧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语气冷淡：“你又不是没做过。”
重羲微微一愣，母亲的手轻轻抚在了面颊上，柔软的头发丝云一般包裹着耳朵，声音温柔得像梦：“为什么？你是真的喜欢折磨虐待旁人？手上染了血，耳朵里听见惨叫，又或者被别人反击，伤得血淋淋，真的让你高兴？”
……不，或许并不是。
重羲闭上眼睛，整个身体好像也被柔软的云包裹住了，一切都变得那么轻，连思绪也轻了。
他自小是被奉承过来的，骄纵放肆一下，在他来说从来不是大事，也并不会带来什么真正的愉悦，他想做便做了，想不起便也放过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唯独仙丹那样特殊？
脑海里波光潋滟，摇曳出一道模糊身影，衣袂翻卷，青丝凌乱，她眼里同时藏了燃烧的火与冷凝的冰，好像神魂里所有的力量都在瞬间绽放爆发出来，是因为他，这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因为他。
难以磨灭，他被那一刻纠缠，竭力追逐。
若那是因为极致的恨而迸发，那就恨他，用尽所有力气恨他。
“我想起你第一次欣赏妙成昙花的情形。”母亲的声音像是从梦里传来，“花败成泥后，你捧着那团泥呆了三天，也没找着再让它开一次花的办法。”
重羲低声道：“可是……我多种些，不就能多看几次了？”
母亲柔声问他：“真的一样吗？你后来种了数以万计的妙成昙花，有哪一朵带给过你相同的感觉？”
重羲只觉脑海里像是一层雾突然被揭开，无数画面与经历潮水般涌来，应接不暇。
对了……这么多年，他确实种过无数妙成昙花，也找过许多次相似的眼睛，直到遇见肃霜……吉灯少君……
母亲的声音慢慢也像氤氲雾气一样消散：“自己好好想想，你真想要她的恨吗？花开一次成泥，太极致的从来都不会久留，她若是花，何必一定是妙成昙花。”
重羲忽觉不对，骤然睁开眼，果然母亲的身影像烟一样缓缓淡去。
他着急地伸手去捉，终究捉了个空，母亲还在轻轻笑：“当年你上父移情别恋，你以为我终日以泪洗面是为了他，其实我是为了你……重羲，大劫来时，母亲焚烧神魂赠你生机，你要活下去，一定好好活下去……做个好……”
声音戛然而止，母亲的身影也彻底消散，像从未出现过。
是了，她本来就不会出现，早在天界第一次大劫时，她便为了救自己，陨灭在冰层之下，只是他希望这样的局面，希望母亲活着，希望她一直是与上父伉俪情深，所以她才会出现在这里。
重羲……不，他现在应该叫季疆。
季疆缓缓抬手，将睫毛上的水汽拭去。
昏昏沉沉，似明非明，他在正殿怔忡良久，终于还是站起身来，游魂一般往偏殿一步步走去。
整座秋晖园散发出孱弱的萤光，这里很快也要消散，幻梦一场，快到醒的时候。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女仙们在惊叫，随扈们在呵斥，不一会儿，几个神官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连声道：“殿下！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犬妖闯进秋晖园！他好生厉害……殿下！殿下？”
季疆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振袖一推，那些神官也像烟雾一样瞬间散去。
他在偏殿前停下，思索半晌，终于一把推开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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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66章 非花非雾往事隐（二）
肃霜正倚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阳光穿透她雪白的衣裳，漆黑纤细的乌金锁神镣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或许是觉得她尚未生出双目的模样太可怕，神官们把银流苏重新挂回了她脸上。
她异乎寻常地安静，既没有骂，也没有吼，连动都没动一下，像一尊泥雕。
她在想什么呢？多半想着如何伺机逃走，亦或者如何把重羲一刀除掉。
心里有个声音低低诱惑着：你想先截住她，你想她忘记前事，重温她最初的恨，已经成功了，这朵天上地下千万年独此一朵的妙成昙花马上就要为你绽放了，继续吧，继续吧……幻梦还未结束。
季疆耳中嗡鸣声不绝，不过很快，这些杂音又迅速沉寂下去。
他想起孩童时初遇吉灯少君，昙花惊鸿一现，随后便是她在炼丹炉中陨灭的消息。
太极致的东西确实留不住多久，那些火与冰是她燃烧神魂燃烧生命的力量，烧完了剩下的只有灰，妙成昙花开完了，也只剩泥。
能留住的到底是什么？
季疆缓缓走到软榻前，缓缓蹲下去，仰头看向肃霜，她还是不动，只有细密的银流苏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流苏的反光落在季疆眼底，他眯了下眼睛，忽然想起曾有某个黄昏，火烧云的颜色映在这张脸上，那是他头一次感到，即便没有绚烂的绽放，还是很美。
依旧很美啊……季疆想着，只可惜看不见她的眼睛。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长鞭破空的锐利声响也越来越快，随扈们显然拦不住那只犬妖——当然拦不住，即便成了个犬妖，祝玄终究是祝玄。
他出手来抢回属于他和肃霜的未竟缘分了，而属于季疆的，只是不甘心的横插一脚，突如其来，又会戛然而止。
季疆“呵”一下笑出声，一把捧住肃霜的脸，问道：“你想不想杀我？”
肃霜还是不动，良久才摊开手，语气似冰一般：“给我刀。”
季疆摘下腰带上的匕首，放在她掌心，指尖一晃，拴在她足踝上的乌金锁神镣“叮”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告诉你个秘密。”季疆双手紧紧握在肃霜肩上，压低了声音，“想不想听？”
一语未了，胸前骤然一凉，匕首毫不犹豫扎进他身体。
数滴神血溅射在肃霜腮边，她恍若不察，飞快拔出匕首，又是一下重重扎入季疆的右臂。
“放手。”她的语气丝毫未变。
长鞭破空的声响飞快接近，季疆并没有放手，反而笑出声：“我告诉你啊，祝玄当年剔除障火，并不算全身而退，他留了个遗憾在下界……”
话未说完，匕首再一次扎进左臂。
两条胳膊上的伤令他难以维持手劲，因觉肃霜开始挣扎，他突然蹂身而起，将她扑在软榻上，用膝盖压住她的手，一面继续说：“具体经过我不清楚，只是从父亲与他的谈话中偷听了些许……你会是那个遗憾吗？”
他的血大团大团滴落下来，声音渐渐虚弱：“是的话，你或许真要陨灭在这幻海里了。”
季疆眼怔怔看着肃霜，她的面颊已经被血染红大半，银流苏上亦是血迹斑斑。
她还在幻梦中未醒，听不懂他的话，只是竭力挣扎着。
季疆突然伸手，又一次蛮横地摘下她的银流苏。
没有长出双目的脸看起来是那么诡异，他痴痴盯着肃霜鼻梁上那一粒瘴气斑，声音暗哑：“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他抢过肃霜手里的匕首，朝自己心口刺去，这个举动终于让不停挣扎的她僵住了。
滚烫的心头血汩汩涌出，掉在肃霜眉眼间，那一点小小的瘴气斑瞬间被神血冲刷得干干净净，鲜血沿着新生眉眼的轮廓，勾勒出血红的边。
“看着我！”季疆夹住肃霜乱晃的脑袋。
下一个瞬间，长鞭锐利的破空声响在偏殿里炸开，鞭身如龙，重重砸在季疆背上，犬妖低沉的声音随之而来：“假太子也敢横行霸道。”
季疆血肉模糊地跌落在地，放声大笑起来，整座秋晖园在他断断续续的笑声中迅速化作点点萤光，狂风呼啸而起，激烈的风势像是要把整个地面都翻过去，肃霜像一片树叶被飓风吹起，昏乱中不知翻滚多少圈，终于有一只手牢牢拽住了她的手腕。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终于停歇，犬妖放眼四顾，愕然发觉四下景致大变，秋晖园不知所踪，周围树木苍葱，野草蔓生，竟是萧陵山的景象。
身侧的肃霜动了一下，他立即放开她的手腕，正要开口，却见她奋力用袖子擦拭脸上的血渍——不，不是擦拭血迹，她是在疯狂地揉眼睛。
“不要动。”
犬妖阻止她蹂躏眼睛的行径，俯首细看，她脸上血渍斑驳，然而眉眼俱全，并不像她先前说的那样眼睛没长好。
她染血的睫毛迷惘地乱晃片刻，双目失神，视线失去准头似的落在他下巴上，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看不见了……”
*
子时正，去寻水德玄帝的月老依然杳无音讯，雍和元君递了数次传音符，都如泥牛入海。
碍着池滢在一旁，脾气暴躁的雍和元君不能大肆发作，差点把牙咬碎。
季疆生出的幻缘花已然只剩一层虚幻轮廓，奇迹确实出现了，可喜可贺，然而掉海里的神族还是得捞上来，否则泡久了难说会不会再出纰漏，可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捞上岸，仙祠侍者们也不至于忙了大半天还一无所获。
待幻缘花消散后，再用神力交换，应该是可以把季疆换上来，不过……
雍和元君悄悄瞥了一眼池滢，难道真要让她献出青鸾火换回季疆？
神族耗费神力，在众生幻海里换取相应代价的物事，向来不被天之道禁止，只是曾有天帝认为此举不妥，众神才在明面上避开相应忌讳，池滢当真一意孤行的话，自己没有拦阻的必要，但……那可是所有的青鸾火啊。
雍和元君正沉吟间，忽闻天顶风起，一辆印有水德玄帝神殿纹章的长车无声无息落在众生幻海岸，甚至没有惊动海中的侍者们。
是请到水德玄帝了？
雍和元君心中一松，转身便要迎上，冷不丁一旁的池滢急急开口：“幻缘花灭了！”
不等雍和元君做出反应，池滢闪身进入混沌周天大阵，苍翠的青鸾火在枯槁的右臂上熊熊燃起，立即便要倾入海中。
绚烂火光中，月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帝君，青鸾火交出去，可就再无反悔余地。”
他刚回众生幻海就见幻缘花灭，池滢要用青鸾火换回季疆。
月老自然比雍和元君更了解池滢的性子，拦肯定拦不住她，但该做的提醒还是要做。
“强求不是好事。”他语气慎重。
这可真是久违的告诫，以前每回来红线仙祠闹事，月老都会说这句“强求不是好事”。
池滢笑了笑：“我只做顺应本心之事，若这叫强求，那便强求。”
漫天漫地的青鸾火毫不犹豫倾泻入海，这次没有巨浪推回，当最后一缕火光被海水吞噬后，清朗的风声呼啸了一阵，季疆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岸边，他先前被吉光神兽踢得满身是血，血迹犹未干，仍陷入昏迷。
“我成了。”池滢傲然瞥过雍和元君与月老，苍白的面上现出志得意满的笑，“倒也并不难，告辞。”
她已瞥见水德玄帝神殿的车落在不远处，纵然不舍，到底还是利落辞行。
雍和元君默默看着她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
青鸾族遭遇横祸后，昔日任性妄为的公主好似变了不少，可本质上的东西却一点没变，还是会为了达成目的不顾一切，不惜代价，用所有青鸾火换季疆上岸，她当真一个顿没打地做成了，简直可谓疯狂。
月老长叹一声：“也是各有各的缘法……罢了，季疆神君先交给这些神官带回去吧。”
水德玄帝麾下的神官们个个沉默寡言，季疆伤重昏迷，祝玄仍在幻海里泡着，即便如此，为首的老神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神色平静到看不出一丝波澜。
雍和元君扯了扯月老的袖子，低声道：“你到底见没见到水德玄帝？两个儿子出这么大事，他也不过来？”
月老叹了口气：“水德玄帝不在天界，神官说他至今还留在下界搜寻大劫起因，老朽软磨硬泡了好几个时辰，那老神官才肯随老朽走一趟，好在幻缘花竟能灭散，真不愧是高阳氏。”
话是这么说，然而神官们把季疆搬上长车后，竟摆出要离开的架势，月老又是一番错愕：“诸位神官这便要走？祝玄神君与吉灯少君还未见踪影，莫不是水德玄帝陛下另有交代？”
为首的老神官缓缓行至近前，躬身道：“陛下曾说过，祝玄神君有旧缘未竟，待一切未竟之缘得了结果，迷雾自然散去。二位神尊不必再费心打捞，不是幻缘，是众生幻海要留他们，静候结果吧。”
祝玄和吉灯少君旧缘未竟？少君在炼丹炉中殒命时，祝玄还是个小小孩童，即便后来他二人在天界相遇，那才过去多久？如何就成旧缘了？
月老与雍和元君越发错愕。
那老神官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狭长剑匣，双手递上，雍和元君打开一看，不禁吸了口气：“这是……龙渊剑？神官何意？”
“陛下交代，待众生幻海有异动时，请二位神尊将龙渊剑投入海中。另外烦请二位神尊莫将此事外传，陛下感念二位厚意。”
这下连月老也忍不住皱眉：“什么叫异动？说是不生幻缘，可神力不能交换的话，待他们梦醒，天罚还是要降临，老朽与元君何错之有？”
那老神官依旧如古井死水般不起一丝波澜：“异动一生，二位神尊自然明了，只需投入龙渊便可。”
说罢，他恭敬行礼，长车载着昏迷不醒的季疆，遥遥飞上九霄天。
雍和元君气得两手打颤：“算了，他自己的儿子都不管，我们烦什么？天罚打下来，劈我多少道，我就劈他儿子多少道！要死要活随他们去！”
月老却若有所思：“水德玄帝不会明知有祸还叫我们去做……少司寇与少君有旧缘残留，所以神躯一入海就生幻缘，你我神力也换不回什么。老朽不知龙渊有何用，也许那段旧缘与它有关？陛下的意思或许是，便将龙渊投入众生幻海，可消解天罚？”
“是你自己瞎猜的吧？”雍和元君半信半疑。
月老盯着龙渊看，忽然奇道：“龙渊怎地不闹腾了？”
雍和元君淡道：“听说是早些时日被疯犬制服的。”
这事还是归柳那小子说的，为着错收黑线的事，她没重罚他，归柳心里很感激，时常会来黑线仙祠拜访她。
月老沉吟道：“龙渊可不会一下就被制服，如果老朽没记错，百多年前有过龙渊下界闹事的传言，百多年……”
他不知想起什么，转身便走：“老朽去一趟天宫。”
雍和元君急道：“你这老东西又要跑！这当口去什么天宫？假太子被杀还闹得一塌糊涂呢！”
“天宫镇邪塔内应当有神兵天书，兴许能找到什么有用的。”
神兵天书记载一切天界所铸神兵，以及为神兵所伤所杀者，查清龙渊这些年的动静，大概就能弄清水德玄帝送来龙渊的真意。
雍和元君望着月老腾云而去的背影，一时琢磨不透他的用意，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长袖乍然甩开，磅礴的神力撞在海岸畔的青石上，将之碾成了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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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家中有事，迟了点。
明天继续。

第67章 非花非雾往事隐（三）
冰冷的雨水时不时溅射在脸上，肃霜迷惘地睁开眼，视界里只有一片昏暗。
她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睛，忽然之间，无数画面与记忆流水般自心头流淌而过，她曾是吉灯少君，在天兵追捕下逃进了延维帝君的炼丹炉，阴差阳错下以仙丹的身份重获新生，如今正师从延维帝君做修行。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肃霜昏昏沉沉地扶住脑门，她的眼睛……之前明明是好的，怎么又坏了？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
又有零星画面钻入脑海，对了，她在山间迷路，等师尊来接的时候遇到个刻薄傲慢的犬妖，后来、后来……
肃霜怎样也想不起后来的事，只记得昨天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山道上，莫名其妙满脸血渍，双眼也莫名其妙再度失去光明，身旁只有那个犬妖，还是他把她送回洞天的。
是他动了什么手脚？
不……应当不可能，眼睛突然长好又突然瞎掉，此事不是一介妖类能办到的，她现在可是仙丹，只能是发生了什么被自己忘掉的变故。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得她脑壳更晕，好像很久没做睁眼瞎了，她格外不适应，艰难地摸索半天，才将窗户合拢，刚要下床，身体却不小心撞在床边水镜上，湿了半幅衣裳。
这可太糟糕了，若一直瞎着也罢，好了又瞎才真真是折磨。
肃霜用力按住双眼，掌心传来的触感令她错愕——眼睛长好了？什么时候？什么缘故？
洪亮的玉钟声突然“当当”响起，有客来访，是谁？犬妖吗？
肃霜踯躅良久，终究还是摸索着起身，往洞天石门方向行去。
犬妖抱臂斜倚在洞天外一株桃树下，玉钟已经响了许久，石门还没有开启的征兆，但他耳朵极灵敏，隐约可听见门后不远处细碎迟疑的脚步声，看样子肃霜当真失明了，他甚至听见她不小心被绊倒的动静。
他的视线扫过洞天外不成形状的石阶，真成了睁眼瞎，她怕是能一路从这里滚下去。
尽管石阶变成这样是自己的功劳，犬妖还是选择冷血地无视之。
昨天他依约来到洞天时，肃霜已被那假太子掳走了，石门一直敞着，数不清有多少妖类盘踞在暗处，对着洞天里的奇珍异宝虎视眈眈。
收拾他们花了他不少时间，地形乱成什么样他可没工夫管，他找延维帝君是为了最紧要的一件事，排除所有阻碍，顺利推进才是重中之重，肃霜是帝君弟子，出意外就是变数，他不能让变数影响计划。
脚步声渐近，石门终于“轰隆隆”地开了一道缝，肃霜带着朦胧鼻音的声音自门缝后传来：“请问是哪位？”
犬妖开口应道：“是我。昨天你精神不济，今天好了没？”
石门又慢慢敞开一些，肃霜小心翼翼探出身，看得出她十分谨慎，多半只想露个脑袋，方便随时关门，但失明后失了准头，一脚踩中门边滑腻腻的青苔，整个人斜斜往旁边呲溜，踉跄着跌出来，眼看真要在乱七八糟的石阶上从头滚到尾。
犬妖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在她肘间扶了一把，触手却先摸到一层泥。
他这才发现，肃霜半边身子都被泥水泡透了，连左边脸颊都沾着几点污渍，可见开门这一路跌得不轻。
简直狼狈不堪，她一定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道谢后立即扶着石门站直，脑袋微微垂下去，脸上泛起一丝苍白。
犬妖顿了顿，语气如常：“昨天我依约前来拜访帝君，你却不在，周围的妖说你被天界太子抓走了，他为何抓你？”
肃霜迟疑地想了片刻，终究摇头：“我……不知道，没印象了，我有被太子抓走？”
曾经的吉灯少君确实被真天界太子掳走过，要她变成吉光神兽拉车，但那已是数万年前的旧事，时光荏苒，天界两次大劫，如今连天帝都没了，又何来太子。
犬妖见她声音低哑，形容不振，料想多半遭受过什么折磨，自己找过去的时候，她满头满脸都是血，眼睛还瞎了，她不想提这些再正常不过。
“那个假太子已经死得灰飞烟灭，忘了最好。”犬妖利落地跳过这个话题，“帝君还未归来？”
肃霜想起师尊留给自己的信，他走得未免太巧。
“师尊前日一早就出门寻仙草了，我也是那天回去才发现。他老人家但凡出门，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归期难定……我不知道你找他有什么要紧事，若是炼制丹药，我可以帮忙。”
肃霜停了停，又道：“谢谢你昨天帮我，力所能及的话，我义不容辞。”
虽然记不起昨天发生了什么，人家出手帮了她是事实，她自然要释放善意，然而犬妖似乎并没有尽释前嫌友好往来的意思，语气十分冷淡：“我并非为了炼制丹药。既然帝君归期不定，劳你将水玉归还，我三个月之后再来。”
……怎么就忘了这犬妖刻薄的性子呢？
肃霜没心情与他扯掰，只点了点头：“好，请稍等。”
她摸索着把石门拉开一些，谨慎地小步小步往里走，印象里这条路应该十分好走，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动不动就踩中异物，眼下又是没走两步就踢到了什么，她微微一晃，手肘便被托了一下。
“这里很乱，看样子昨天那些妖进来过。”
犬妖一句话把她惊得差点蹦起来：“什么妖？怎么进来的？”
犬妖环顾四周，不愧是上界帝君开辟的洞天，宽敞通透，清气浓郁，原本应当十分气派，可惜眼下遍地凌乱，书册药匣之类的杂物东一堆西一块，连铺路的青石砖都被翻过。
“昨日我辰时正来的，”他说得简洁，“来的时候石门已经敞开，围了许多妖。”
肃霜只觉脑壳里嗡嗡乱响，洞天被洗劫，她竟一点没察觉，甚至一无所知地在里面睡了一夜！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成了睁眼瞎！
身旁的犬妖似乎在施术清点遍地凌乱，她低声道：“等下我自己收拾……水玉珍贵，我放在了师尊的书房，稍等，我马上拿来。”
她转身要走，犬妖再次跟上，手掌在她肘间虚托，一面道：“水玉摔不得。”
他不过不想磨蹭，随口一说，可走了一段，肃霜异样的沉默让他忽觉不妥——突然变成个睁眼瞎，岂有不慌张的？她能镇定应付已经挺不容易了，自己随口一句，在她听来反而像是轻慢的嘲讽。
犬妖默然瞥了她一眼，她脑袋比先前垂得还要低一些，一只手正悄悄擦拭左边脏污的脸颊。
不知何故，他想起前日在山道上初见肃霜，她脸上虽挂着银流苏，脖子却挺得笔直，即便装傻示弱，也是抬着下巴的时候居多，更像轻松娇俏地开玩笑。
……倒还是挺着脖子更顺眼些，犬妖又瞥了一眼她耷拉的脖子，默默想着。
师尊的书房位于洞天最北，也是最里面的位置，沿途经过的卧房库房藏经楼花草田等等，都没有被群妖洗劫的痕迹，或许他们也知道这座洞天主人非同一般，并不敢擅闯真正的要地，只把两个炼丹房翻了个底朝天。
肃霜悄悄松了口气，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
水玉不见了。
她在师尊书房里摸索了一遍又一遍，其他东西都与先前一无二样，一件没少，唯独放在柜子里的三枚水玉无影无踪。
肃霜僵在原地，半晌，才声音干涩地开口：“……抱歉，是我失……”
“我知道是谁偷走水玉了。”犬妖打断她的道歉，俯身在柜子上细细嗅了几下，旋即转身便走，“不要紧，能拿回来，与你无关。”
肃霜下意识跟上去想说点什么，肩膀却撞在书柜的笔架上，师尊收藏的十几根毛笔叮叮当当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想捡，脑袋又重重在柜门上磕出好大声响。
轻风拂过，犬妖施术将毛笔归拢，不去看她发白的脸与耷拉的脖子，迳自走出书房，淡道：“石阶我会修好，告辞了。”
飞来横祸惨遭折磨，一夜之间成了睁眼瞎，还只剩她一个人，确实挺可怜，但这世上可怜可悲者何其多，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浑浑噩噩，各人自有自的缘法，眼下他只能专注自己。
犬妖在林间随意休憩了一夜，天还未亮便动身前往洞天，清理起碎得不成形状的石阶。
刚清理到一半，却听石门“轰隆隆”开启，肃霜纤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她今日穿着浅绿裙衫，一改昨日的萎靡无助，从头到脚清清爽爽，连头发丝都理得格外顺滑。
脸上没有银流苏，她失神的视线落在不知哪个点上，甫一开口，语气却是轻快的：“平整的青石块可不容易找，洞天里还有许多，我来吧。”
像是要扛住无常的命运，她修长的脖子挺得笔直，下巴比之前抬得还要高。
晨曦乍现，幽幽晨光落在她眉间，忽然间将它们映得无比清晰。
犬妖静静望着她，忍不住眯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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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68章 痴雨哀风入梦来（一）
正午灿烂的阳光洒满林间时，洞天前的石阶终于也修补完整。
犬妖唤起零星小雨，将青石砖洗得闪闪发光，连缝隙里的点点零星青苔都没放过。
轻缓的脚步声再一次自石门后传来，肃霜也再一次稳稳停在石阶边缘，身后还是悬着一堆东西，不过之前是一块块青石，这次却是一张玲珑石桌，两只小小石凳。
“我记得这边有桃树。”
她侧耳细听风声，依稀确认了方位，身后的石桌石凳便晃晃悠悠飘起来，稳稳落地——还是偏了不少，没摆去桃树下，反而落入一旁老榆树的树阴里。
“桌子没歪吧？”肃霜问。
犬妖本打算不声不响走人，一下被问到，只得应道：“没有。”
肃霜摸索着行去石桌旁，指尖一弹，桌面上立时多了两枚琉璃茶杯，指尖再一弹，又多了一只茶壶，她吁了口气，视线转向石阶附近：“没想到一上午就能补好石阶，我一个人的话，少说也得五六天。来喝杯茶，谢谢你帮忙。”
犬妖停了片刻，到底缓缓走过去，一面道：“石阶是我打坏的，理应是我修补，算不上帮忙，为什么谢我？”
肯定没人教过这犬妖怎么好好说话，不知道他怎么顺利长大没被打死的。
肃霜大度地不跟他计较：“我想谢就谢了，请坐。”
她轻轻把另一只琉璃茶杯推去对面，还是歪了一点点，却比之前娴熟许多，犬妖两指捻起茶杯，并未沾唇，淡道：“你适应得挺快。”
即便对仙神来说，失明都是相当痛苦的事，刚开始修补石阶时，她不是不小心把青石砖摔裂，就是带错石材，但同样的错她从没犯过第三遍，能这么快适应，这个帝君弟子总归有点货真价实的东西。
肃霜微微一笑：“先前不是说过？我真做过睁眼瞎，后来眼睛突然好了，这会儿不过是又做回去罢了，再等几天，你可就看不出我到底瞎没瞎了。”
她说得那样笃定，犬妖莫名跟着起了一丝趣味：“当真？”
“当然。”
肃霜又竖起耳朵细听林间风动，听上一阵，忽然抬起手，浅绿丝袖顺着手腕滑下去，露出莹白的手背，纤细的指尖似兰花般弓起，旋即指向身侧。
“我选的位置特别好，头顶有桃花，那边是杏花，对不对？”
……不对。
犬妖瞥了一眼她指的方向，那里是一丛丛半人高的野草，杏花离他们八丈远。
他的视线落回肃霜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没失准头，那双乌溜溜的眼珠正正对上他，盈满了期待的笑意。
爬满老榆树的藤蔓突然间变得鲜艳夺目，浓郁的绿在金色的阳光里酝酿，像是要滴下来，细细风声一阵阵拂过耳畔，那双眼仿佛并没有失明，还在看着他。
犬妖别过脸，端起一直未沾唇的茶杯，浅尝一口。
“嗯，对。”他答得利落。
对面的肃霜满脸惊喜：“真的？可我是瞎说的。”
她那双略带狭长的眼瞪圆的时候有万分无辜，此时笑得眯起，便有说不出的俏皮。
像是有什么极柔软的东西在神魂深处轻轻点了一下，酥麻，微痒，却欲罢不能，犬妖反而骤然生出一丝警惕——不该在这里虚耗光阴，他还有最紧要的事没做。
他不再去看肃霜，放下茶杯正要起身，忽听她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好问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犬妖道：“我没有名字。”
肃霜诧异道：“怎么会没有名字？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无事闲聊的行径显然不为犬妖所喜，他的语气冷淡下去：“有事往来才需要称呼，你我并无事往来，此间事暂了，三个月后我再拜访帝君。”
他向来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要走，肃霜急道：“等一下！关于水玉……”
“我会找回来。”犬妖身形一晃，重新落回石阶，“水玉丢失与你没有干系，不必放在心上，告辞。”
本就是他自己把水玉交出去的，原先只想避免引来更厉害的妖出手抢夺，既然起了变数，那解决这个变数就是他应负的责任。
细细风声又带来肃霜的声音，似乎提到什么妖族，犬妖没有听完，迳自离开了洞天。
在这世间他从来都是孑然一身，没有名字，不掺和际遇因缘，如果那天在山路上没有寻肃霜问路，事情的发展必然简单得多。
犬妖自己都说不好为何那天会主动搭话，只是望见了她的身影，下意识就这么做了，遇着她满嘴鬼话，他也下意识陪她胡闹，无比自然，仿佛理所应当，现在回想，着实有点荒谬。
不过是一根柔丝般朝他递过来的友善缘分，没什么大不了，他也不需要。
*
酉时末，下了大半天的雨终于停了，藏身枝叶后假寐的犬妖睁开眼，无声无息拨开滴水的树叶，望向不远处的妖府。
那天肃霜的话他没听完，但他知道，她是想提盘踞萧陵山中的妖族。
萧陵山距离下界王城不算远，无论山神还是天界巡逻官，都比其他偏僻地方要尽责得多，故而从未出过什么妖乱，但没有妖乱不意味着没有妖，萧陵山偏偏就有几个厉害妖族盘踞，敢趁机潜入帝君洞天偷走水玉，多半是他们中的一个。
犬妖在山中循着偷走水玉者的气味找了许久，终于在山南背阴处寻到了妖府——是虎妖一族。
他暗中观察了三日，看看天色，马上妖府便要开门，到了为首的虎妖出门访友的时间。
犬妖缓缓抽出长鞭，只听“吱呀”一声，妖府开了门，一排排灯火亮起，说笑声由远及近。
身为妖族的本能告诉他，自己未必是虎妖的对手，然而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强大又冷漠，他说：你怎可能打不过？
犬妖纵身跃下枝头，长鞭挥舞着发出锐利的破空声，疾电般砸向那只高大的虎妖。
*
亥时上下，萧陵山又下起了小雨，肃霜懒得施术避雨，更懒得回洞天拿伞，只随手扯了片大叶子挡住额头。
又是白等的一天，盒盖没来找她。
师尊以前说过，等不到盒盖不是它找不到，多半是它不肯来，说是这么说，可自己还是每天花时间这么等过来了，今天依旧没等到。
不知什么缘故，想起“等盒盖”这件事，心里总有莫名其妙的酸楚，本来该是开心的期盼才对。
肃霜吸了口气，下一刻又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只犬妖。
他离开快十天了，不知道有没有抢回水玉，也不回来告诉她一声。往好了想，他顺利抢回水玉，只等三个月后再来；往坏了想，萧陵山盘踞的妖族可不简单，搞不好他已经魂飞魄散……
肃霜胸膛里的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不晓得怎么回事，“犬妖魂飞魄散”这件事让她坐立难安，从头到脚都不爽利。
该不该四处找找？若她的眼睛还好，必定一早就去寻他，偏偏眼下什么都看不到，贸然离开洞天只能是自找苦吃。
肃霜僵持半日，到底还是小心翼翼下了石阶。
师尊不在，她不能随意腾飞，不然撞上树木山壁又是一场麻烦，好在这些日子她算是找回往日做睁眼瞎的经验，上下石阶不再磕碰。她不敢走远，只来来回回在长长的青石台阶上徘徊，时不时轻轻唤两声：“犬妖……犬妖你还活着吗？”
自然是没有犬妖来回答她的，肃霜绕了许久，终于觉得自己的行径有点儿蠢。
“真是只臭狗，也不说一下拿没拿回来……”
肃霜咕哝着转身，正要回洞天睡觉，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在绵密的雨声中显得凌乱而迟缓。
是谁？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便听犬妖低声道：“怎么……回这里……”
真的是他！
肃霜循声快步迎上去，冷不丁与他撞在一处，只听“扑通”一声，犬妖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喂！”
肃霜慌了，蹲下去摸了半天，只觉他满身黏腻妖血，不会要死在这里吧？
她立即施术托起犬妖，顾不得脚下磕碰，踉跄着狂奔回洞天。
*
抢回水玉时，萧陵山又下起了雨。
犬妖在细雨中踽踽独行，他身上大小伤口无数，这一次是惨胜。
胸口的贯伤血流如注，他没有去管，只将装了水玉的木匣重重压在上面，剧痛令他视线模糊，好在脑子还算清楚，他得赶紧离开，寻个安全隐蔽的地方养伤。
可是，哪里才安全呢？
犬妖一步步迟缓地走着，他竟想不出世间有什么令他彻底安心的地方，真有吗？曾有过吗？
雨声像是消失了，也可能是他的耳朵再听不见声音，他仿佛变成了无来处无去处的孤魂野鬼，茫然地只知往前走。
可不就是孤魂野鬼？连名字都没有。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有关自己过往的一切记忆都像是被什么难以抗拒的力量抹除了，他一无所知。心底藏着一股压抑而暴烈的情绪，想撕裂胸膛把它释放出来，想得到真正的解脱。
他一定要找回过往，一定要找回名字，唯有这样，他才能平静。
恍恍惚惚，隐约有火光微微闪烁，一个声音像是从天上传来，微小得险些听不见，是在念叨他：“……犬妖你还活着吗？”
他怎么可能死？没拿回过往一切，掉九幽黄泉他都要爬上来。
那声音又开始骂他：“……真是只臭狗……”
谁？
窸窸窣窣的雨声重回耳畔，犬妖神情涣散地环顾四周，他竟来到了洞天前。
……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犬妖没能深想，眼睛不好使的肃霜一头撞在他身上，终于把他撞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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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痴雨哀风入梦来（二）
熟悉的梦境再度降临。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寒意一层层叠加，他从未体验过这样可怕的寒冷，仿佛连神魂都要被冰封，化作彻底的虚无，成为这片黑暗的一部分。
身体渐渐也要被封入寒冰，他不甘心就此陨灭，竭力挣扎着，反抗着。
可是，有一双柔软的胳膊抱住了他，这曾是他最依恋的怀抱，它依然那么温柔，却决绝地将他钳制在黑暗里，阻止他所有的反抗。
滚烫的眼泪滴落在脖子上，怀抱的主人声音发抖，一遍遍和他说：“母亲活不下去啊……一起吧，和母亲一起……”
蚀骨的恐惧吞噬着他，同时高涨而起的还有绝望与愤怒。
这些暴烈的情绪堆积在胸膛，找不到出路，一次次被他强行压下去，再一次次汹汹而来。
再坚硬的意志也有疲惫的一天，他想，或许终于也到了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
昏沉间，一个熟悉又苍老的声音回旋耳边：“那就把它也送下去，你才能得到想要的最极致的安宁。”
他似懂非懂，真的吗？他可以平静下来了？
浅浅光晕穿透黑暗，梦快要醒了，醒来他又会忘记这一切。
犬妖不甘地转身，正要向光明迸发处迈开脚步，突然有一个无比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竟是他自己的。
“什么无聊的话本故事，痴雨萧陵山，哀风云崖川？哼，简直可笑，我不需要。”
奇异的灵光忽闪过脑海，犬妖试图抓住，可它溜得太快，倏忽间跑得没影，他极不甘愿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青竹屋梁，一旁的青竹窗开了半扇，外间夜色犹浓，细雨绵绵，打湿纱帘。
风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细碎的碾磨声在角落断断续续，犬妖缓缓转动脑袋，望见肃霜正捏着药杵专心致志地捣药。
她看上去很狼狈，水蓝的裙子上不知道沾的是泥还是血，一块块都干了。
犬妖静静看了一会儿，轻声道：“……那个治不好妖。”
肃霜一下转过头，右边脸颊上也是一块块干涸的痕迹，这次犬妖看清了，上面应当是他的血。
她没做什么惊喜的赞叹，只问：“那什么药能治你的伤？这里应该不缺药材。”
犬妖定了定神，艰难地低头扫了一眼身体，他最严重的伤在胸口，被虎妖的爪子贯穿了胸膛，现在伤口被重重白布裹得死紧，他能闻到下面的药味，肃霜几乎把所有能止血的凡人药都给他用上了。
真难为她费心，可这些药没一个对妖有用。
犬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有青华丹吗？两粒就够。”
肃霜二话不说起身便走：“撑住，我马上给你找来。”
她虽是帝君弟子，师尊传授的却并不是炼丹方面的修行，不过师徒多年相处成了习惯，她略通点皮毛而已，眼见犬妖重伤，她不敢乱用药，只捡那些能给凡人用的，果然派不上用场。
好在库房里什么种类的丹药都有，她回来的时候，身后悬了一人多高的药盒药匣，一一放在床边：“你自己看哪个是青华丹。”
犬妖试图拿药，可那只虎妖爪上有妖毒，方才还未发作，此时骤然兴起，五脏六腑都要被烧穿一般。昏乱中他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很快便有一双柔软的胳膊扶起了脑袋，将青华丹揉碎了一点点喂进口中。
他本能地想挣开这双柔软的胳膊，可充斥鼻端的气味不是同一个，怀抱的主人气息幽远而柔雅，像雨中的竹林，像深藏宝库的仙丹。
犬妖胸中泛起一股奇异的宁静，用尽所有气力撑开眼皮。
眼前像是飘着密密麻麻的雪花，漫天漫地没有尽头，风雪里只有一盏幽幽灯火摇曳——是铜灯在一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影。
留在这里，灯不要灭。
犬妖想伸手挽留，青华丹的药力却开始发挥效用，妖毒带来的剧烈痛苦一点点消散，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这次没有梦临，那盏灯一直在黑暗里陪着他，一整夜。
隔日醒来，窗外已是阳光明媚，竹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没来由地，犬妖竟感到一丝极细微的失落。
他想起无聊时在凡人城镇看过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话本故事，常见套路便有“虚弱无助时给予呵护最易生情”，他曾嗤之以鼻，实实想不到落在自己身上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弱不得。
犬妖合目深深吸了口气，试着运转妖力，体内肆虐的妖毒已彻底消散，致命的重伤也已痊愈，延维帝君炼制的青华丹果然了得。
他翻身而起，忽闻远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第一反应便是探头往窗外看，果然见肃霜慢悠悠朝这里走来。
又换了身衣裳，她衣服真多，犬妖默默想着。
从山道问路开始，每回见她都穿着不同的衣裳，今天是橘红的丝缎裙，上面绣满小小的莹白花朵，远远望着像一团橘色的云飘过来。
眼睛不好使，她的耳朵格外灵敏，听出他醒了，隔老远就打招呼，语气明快：“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自然是有的，昨天那场惨胜消耗了太多妖力，虚得厉害，得静修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如初。
犬妖话出口只剩两个字：“没有。”
他顿了顿，肃霜此次是救命之恩，该慎重道谢才对。
然而致谢的词句无论如何也难以在肚子里雕琢成型，支离破碎地在犬妖嘴里转了又转，吐出来又只剩四个字：“……你救了我。”
话音一落，肃霜停在了竹窗外。
她的视线准准地落在他鼻梁上，若不是离得过于近，若不是眼中没有神采，真像她说的那样，看不出是睁眼瞎。
太近了，鼻尖快撞上他的下巴，犬妖无声无息朝后挪了几寸，便听她反问：“怎么？你要报恩？”
幽远柔雅的气息若有若无，犬妖突然有些厌弃自己过于灵敏的鼻子，还有此刻难以镇定的心神。
难以镇定，好像一路以来撑在神魂里的，某个强悍而冷漠的存在突然不见了。
他应得很慢：“我从不欠任何人。”
这犬妖别扭得很，肃霜可算看出来了，他是擅长装模作样，叫旁人都怕他远离他才好。
她反而莫名来了兴头，她独个儿在藏宝库待了太久，出来遇到师尊又是个惜字如金的，如今眼睛还坏了，各种憋屈，简直要憋坏她了，眼下有个犬妖可以薅，她逮着不松口。
肃霜摸着下巴做刁难状：“你说谎。”
说什么谎了？犬妖皱眉：“何来此言？”
“你哪有从不欠任何人？”肃霜耸耸肩膀，“你欠我一个名字，欠好几天了。”
“我没有名字。”
“我不信。”
“没骗你。”
“不可能。”
她是想玩绕口令？犬妖蹙眉，盯着她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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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降温，我妈高烧断断续续，今天又严重了。
实在没时间把这章改出来，字数不多，先这样，后面空了多更点。
明天应该能继续。

第70章 痴雨哀风入梦来（三）
肃霜刚把与盒盖扯皮斗嘴百年的劲头拿出来，还没开始发挥，眼见他不接茬，她不由叹了口气：“你真没劲，以后就叫你没劲。”
犬妖还是不接茬，视线越过她，粗粗打量了一圈洞天。
上回他进来时，洞天刚被群妖洗劫过，遍地凌乱，眼下倒是井井有条，甚至算得上纤尘不染，可见肃霜打理得很用心。
他曾以为她会自怨自艾哭泣抱怨一段时日，这其实再正常不过，温言安抚一番才对，但他不知如何安抚，也不大愿意安抚，一想到耳边充斥着隐忍幽怨的哭声，他本能地想逃。
“这里景色不错……那天你清理了一晚上？”
犬妖想起第二天她出现在洞天门口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对她那根挺得笔直的纤细脖子印象特别深。
哟，还会换话题了。
肃霜又耸了耸肩膀：“洞天那么乱，不收拾干净哪里睡得着？”
“一个人收拾？”
“不然呢？难道还有某个没劲的犬妖留下帮忙？”
犬妖再次沉默了，视线匆匆在肃霜身上晃了几圈，一时不知落在何处才安稳，忽听她笑了两声，慢悠悠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是么？
犬妖抬眼看她，她似乎有一瞬的伤感，短得稍纵即逝，很快便戏谑道：“日子总要过下去，哭十天闹十天，洞天不会自己变干净，眼睛也不会变好，水玉更不会自己回来……说到水玉，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妖偷走的？”
她一下就把话题带去水玉上了。
犬妖停了一下，方道：“山南盘踞的虎妖。”
肃霜奇道：“萧陵山有虎妖？我头一回听说……”
她知道山北面住着几个厉害的妖，没一个是虎妖，不如说下界虎妖本来就特别少，听师尊说过，虎妖一脉兴于阳山，原先挺兴旺的，后来被上界不知哪个杀星给杀光了，想不到萧陵山竟住着虎妖。
犬妖不想与她聊这些血腥的东西，低头打开案上血迹斑斑的木匣，充盈的灵气扑面而来，三枚水玉一个没少，安静地躺在木匣里。
“你救了我，”他低声道，“水玉是你的了。”
他将木匣递去肃霜手里，一个顿没打。
肃霜接过木匣，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轻道：“你找师尊究竟为了什么事？”
当然是为了找回过去，为了平息胸膛里时常莫名而起的暴烈情绪，犬妖从不觉自己是有执念者，然而此事确实是他的执念，他一定要寻回过往，寻回名字，如此方能回归平静。
但这些不必与她说，是他自己的事，与任何人都无关。
“我走了。”
犬妖推开屋门，耀眼的阳光落在脸上，他甚至感到些许晕眩——妖力损耗过多，他比预期得还要虚弱。
他无视发软的膝盖，又道：“三个月后我再来拜访，多谢，告辞。”
话音刚落，便听脑后风声响动，有什么东西朝他丢过来，他反手一捞，竟是那装了水玉的木匣。
肃霜长眉微扬，似笑非笑：“我又不炼丹，要这东西干嘛？知道什么叫自以为是么？你觉得水玉抵得上你的命，我可不觉得。”
……她竟说的很有道理。
犬妖只好问：“你想怎样？”
肃霜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晃了片刻，似是在辨别方向，最后定定指向洞天东面：“那边有好几块花草田，种的是师尊四处收集来的罕见珍贵品种。”
所以？
“花草田须得精心养护，你也知道我现在双目不便。”
要他照料花草田？那岂不是要他留下来？
犬妖一口回绝：“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肃霜打断他，“要我说，这才是相应的谢意。”
犬妖再一次沉默了，他一向独来独往，这里却有人想留他——不然干脆不谢了？
肃霜略带朦胧鼻音的声音又钻进耳朵里，带着点儿造作的娇滴滴，微妙地控制在激怒他与软化他之间：“那天你走之后，我担心了好几天呢。你虽然不爱说话，冷冰冰的特别没劲，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那种枉顾救命之恩的犬妖，你最讨厌亏欠旁人了，对不对？”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笑吟吟地晃晃：“还有这个给你，我听师尊说过，这种药丸能滋养妖力。”
犬妖的视线在小瓷瓶上停了片刻，又抬起定在肃霜脸上，她失神的眼睛里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期盼，盼着谁能在身边多留一会儿，令他想起昨夜那盏风雪中幽幽摇曳的灯。
他缓缓走过去，利落地接过瓷瓶，低声道：“带路。”
肃霜“噗”一下笑起来，像狡猾小计谋得逞，更像真情实感的愉悦。
犬妖默然随她走了一段，一时忍不住又垂目瞥她，她眉眼都舒展开，浅浅笑意像是凝在唇角眉梢，前所未有地开心。
他迅速收回视线，心跳得比平日快，曾经撑住所有孤傲的那个存在，那强悍而冷酷的存在，好像真的消失了，他找不回来。
*
延维帝君的花草田比想像中要大得多，也多得多，又因洞天中清气浓郁，田里不光长杂草，还长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越是珍贵罕见的仙草，旁边越容易生剧毒之物，打理起来着实不轻松。
犬妖忙了大半天，到底有些疲惫，他不愿让肃霜发觉，破天荒头一回编借口：“天快黑了，山脚下那家凡人开的肉汤店怕是要关门。”
怕她挽留，他又把水玉塞她手里：“明天辰时我再来。”
冷不丁肃霜问道：“什么肉汤店？妖也会吃凡人的东西？”
犬妖比她还诧异：“你不知道？”
延维帝君在这萧陵山开辟洞天有一段时日了，萧陵山景致秀丽，凡人们也爱来这里游玩，山脚下村落很是繁华，她怎么比他这个外来者还无知？
“我眼睛不好嘛，独个儿出门多不方便。”
肃霜听声辨位，亦步亦趋跟着犬妖：“肉汤好吃吗？我也想尝尝，我还没去过山脚下那个村落呢。”
他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妖怎么可能吃凡人的东西？
一瞬间，像是那强悍冷酷的存在不甘地回到了身体里，发出冰冷的质问声：一只妖带着个睁眼瞎在凡人村落里闲逛，知道会有多麻烦吗？为什么不直接离开？有什么好纠缠留恋的？
犬妖正要说话，肃霜已笑得珍珠似的牙都露了出来，连声道：“一起去好不好？”
……拒绝不了，不知是什么力量令他不能拒绝，不能拒绝，他不想拒绝她。
犬妖将那道冷酷的声音丢去脑后，点了点头：“行，去看看。”
萧陵山脚下原本只有星星点点几户农家，因此地风调雨顺，多年下来农户越来越多，渐渐便成了村落，又因近些年凡间无战事，萧陵山游人甚多，村落里渐渐又有了小镇的模样，客栈食铺俱全，称得上繁华闲适。
此时天色将晚，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客栈酒铺也热闹非凡，犬妖隐去自己的犬耳，一路小心回避凡人，一面搜寻肉汤店的气味。
“应该是那家。”他很快寻到目的地，低头一看，肃霜却并没跟在身侧。
犬妖转过身，便见她远远停在街角，怔怔地不知想些什么。
迷路了？他走过去，忽听她轻声道：“好多声音，好多凡人。”
她在隐秘幽深的幽篁谷里长大，成为仙丹后被困龙王藏宝库数百年，再之后拜延维帝君为师，师徒俩离群索居——仔细想想，她竟是头一回见识凡间的嘈杂热闹。
奇怪的烟火味充斥鼻端，有点刺鼻，似乎又不很难闻；四下里无数声音翻腾，有点折磨她灵敏的耳朵，但似乎又不很讨厌；身边有那么多人，川流不息，活着的，有血有肉，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独特经历。
这感觉十分奇妙，生平第一次体会，可是为什么？她又觉得那么熟悉，仿佛某个记不起的遥远的梦里，她也曾体验过相同的“第一次”。
察觉到犬妖等候在不远处，肃霜朝他走去，冷不丁脚下踩中个小坑，她一下趔趄起来。
凡人的街道路面怎么坑坑洼洼的？她正要稳住身体，胳膊忽然被一只手扶住，犬妖低沉的声线里莫名多了一丝清朗：“路不平，小心点。”
肃霜迟疑着点了点头，他便牵着她，走得缓慢而谨慎。
“……这里是什么样的？”她低低问道。
她好像突然有些怯，犬妖本以为她会到处乱跑，搞点别出心裁的麻烦，事实却是她安静地跟在后面，仿佛对他无比放心。
“这里是一条街，两边都有房屋。”犬妖的嘴像匣子似的打开，话从里面滔滔不绝地流出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说这么多，“凡人的房屋并不华美，这里多是白墙灰瓦，房子也多是商铺，所以大门都开着，客人随便进出。”
声线越来越清朗，他继续滔滔不绝。
“不过这里只是繁华些的村落，所以没有砖石铺路，泥地就是坑洼多。”
说着，犬妖牵着肃霜避开前面几个连在一块儿的坑。
“最热闹繁华的应该是王城，王城地上倒是铺了砖石，坑洼却也不少……怎么了？”
察觉肃霜又停下脚步，犬妖也跟着停下回头。
她也不知道，或许是人声太鼎沸，或许是风里带了太多气味，令她恍惚，脑海里有零星画面断断续续地闪烁，人影幢幢，灯火如潮，有谁牵过她的手，在其中慢行。
鬼使神差，肃霜脱口而出：“那下次、下次一起去王城？”
无论争不争气，她的心都像小兔子似的蹦跶了起来，片刻工夫像是磨了一百年，她听见犬妖声音清朗：“秋天的王城最有意思，等秋天。”
乱蹦跶的心稳稳落回原地，紧跟着就被最柔软的丝绸温柔裹住。
肃霜垂下脑袋，“嗯”了一声。
自记事起，从未有过这样愉悦的一天，虽然肉汤味道不怎么样，虽然后来加的炊饼更不怎么样，凡人口味终究与妖不同，但犬妖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愉悦到肃霜提出明天再来逛逛，他连拒绝的念头都没起，直接答应了。
有何不可？帝君不归，妖力虚弱，孤身潜伏是等，和仙丹一起也是等，没什么不同。
那天晚上，梦境如约而至，却不是犬妖熟悉的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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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还是没改到，真的来不及，头疼。
明天继续。

第71章 漫天云雾为谁开（一）
四周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也没有那双拖着他不放的柔软胳膊。
这里是某处山间，树木苍翠，野草繁茂，天顶正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不远处的柏树下，白衣如雪的少女静静坐在那里。
她身形纤瘦，一道银流苏挂在脸上，将眉眼遮挡得严严实实。
多半是本地人，山道崎岖，寻她问个路也好。
犬妖正要掩饰妖相，忽觉不对——她身上没有味道，不是凡人。
难道是妖？也不对，没有妖气。
是仙神？不太像，她的气息虽然清澈，却又和寻常神族截然不同。
好生古怪，还是不要贸然招惹，自己的目的是找到延维帝君的洞天，途中理应避免一切节外生枝。
犬妖念头一起，下一刻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无比清朗的声线，像个无忧无虑的凡人少年：“喂，这里是萧陵山？”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错愕地看着“犬妖”跳下树顶，轻飘飘地落在那女子身前。
他想阻止，可身体却不能动……不，他根本没有身体，只能像看凡人戏台上演的话本戏折一样，看着另一个自己与那古怪的女子搭话。
这是什么？一场他不能参与，只能看的幻梦？
调侃说笑声渐起，那女子哭哭啼啼娇娇滴滴，只会装傻卖惨，一看就不像好东西，趁早甩脱是正经，可梦里的“犬妖”天真的十分不合时宜，被人家三两句就套出真话：“你叫我狐妖大人？谁是狐妖？原来真是个瞎眼的小精怪，我是犬妖大人。”
……这是什么从未遭受过毒打的纯善蠢物？犬妖差点被气笑了。
脑海里有个声音回旋，在说：他就是你，真真切切是你的一部分。
不可能，犬妖断然否认。
无论事实是什么，梦境仍在继续。
那古怪的女子自称延维帝君弟子，却毫无风范，她总是带着朦胧的鼻音，说话时尾调故意上扬，教人难以分清她究竟是玩笑还是耍嗲。
“原来你是想找我师尊……你不信？哎呀，你一个小狗狗懂什么？我啊，可是师尊最宠爱最喜欢的仙丹丹。”
她脑袋微微歪过去，细碎的银流苏摇晃不休，鼻梁上有一粒小黑痣，堪堪卡在流苏边缘，带着股说不出的鲜活，连她故作娇媚的语气听起来都恰当了不少。
她一定不是普通的死物成精，举止看似恣意轻佻，动起来却又是优雅的，仿佛沉淀过千万年。
或许也寂寞了千万年。
延维帝君不知外出何事，只留她一人在洞天，那扇石门一天中绝大部分时间是紧锁的，只在黄昏开启片刻，她会在石门前默默地站上一会儿，不知在等谁，不再撑起娇媚的恣意放纵，她看起来寂寞极了。
这世间各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她一定也有，但那与自己有何干系？犬妖默默想着，他还有自己千丝万缕斩不断的孽障，谁不是只能独个儿扛下去？
可梦里的犬妖显然不这样想。
时间无声流逝着，按犬妖的想法，延维帝君既然不在，那就把身上带着的水玉留在洞天，自己寻个僻静处潜伏，避免出什么意外才对。然而梦里的犬妖什么都没做，每天就是和时不时来抢水玉的妖打得昏天暗地遍体鳞伤，然后躲在附近的树顶，默默等待黄昏来临，石门开启。
他是在等仙丹。
是生了怜惜？是生了同情？他竟有这般不自量力，妄想踏足别人的因果，牵引别人的寂寞。他越这样做，带来的越只有软弱与不安，愚蠢至极。
犬妖甚至恨铁不成钢，这究竟是怎样荒唐的梦？这样的蠢货能与他有一丁点儿关系？
梦境无视他的煎熬，片刻不停地推进着。
梦中的犬妖成天带着水玉在外游荡，终于招惹到萧陵山里某个厉害的妖，险些丧命，最后被仙丹所救，为了养伤，顺理成章照料起洞天里的花草田，和仙丹越来越亲近。
从春桃绽放到夏雨倾盆，从秋叶红艳到冬雪飘摇，来回九次，犬妖和仙丹日日相伴，不离不弃。他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从萧陵山脚下繁华的村落，到更加繁华的下界王城，周围的山河湖海一一踏遍。
更多时候还是留在萧陵山，他们给村落里的孩子们偷偷取各种绰号，看着那些凡人们从孩童变成少年，每每谈及总是言笑晏晏。
即将第十年的时候，延维帝君终于回来了。
犬妖觉着自己也快要煎熬到极限了，九年来明明有无数可以脱身的机会，梦中的犬妖却总是向着自己绝不会选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
他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现在帝君回来了，梦里的他可以回归正途了么？
延维帝君见到犬妖时，有一瞬的诧异，可瞎了眼的仙丹没察觉，梦中乐呵呵的犬妖更没察觉，甚至有点儿莫名的兴奋，好像凡间刚出嫁的新妇头一回见公婆。
“你……是犬妖。”延维帝君缓缓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你寻老朽，所为何事？”
告诉他！犬妖精神为之一振。
梦中的犬妖毫不犹豫：“我已忘了。”
延维帝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忘了？那你为何留在萧陵山？不是为了等老朽？”
梦中的犬妖没有回答，脑袋微微垂下去，满是疤痕的脸上透出一层可疑的红晕。
犬妖只觉一阵极度的失望，不可理喻，难以理解，为什么？为什么！
延维帝君沉声道：“老朽的弟子身世多舛，脾气古怪，莫看她时常满嘴胡话，其实脆得很，你……望你谨慎。”
此话分明别有所指，是不露痕迹的警示，可是在梦中的犬妖听来，更像长辈的托付。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里面写满了堂堂正正的心甘情愿。
“我愿意做她的眼睛。”他低声说。
在这最荒诞的时刻，犬妖却头一次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有了一定要达成的目的，纵有千难万险，百折不挠，无可后退，什么困难险阻他都会撑过去。
是他，真的是自己。
把他揉碎了扯烂了，从里面挑出最纯善最天真最有感情的部分，才能拼凑出眼前梦里的犬妖，无忧无虑，勇往直前，一往情深。
他眼里藏着情海，痴意似火绽放，要在这莫测命运中深深刻下一刀。
犬妖定定看着这一幕，压抑在胸膛里那些暴烈的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身体。
耻辱，不解，愤怒，不屑，决绝……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情痴情怨从来都毫无意义，他怎能沾上这些浅薄无聊的毒？怎能就这样掉进去？
光明渐渐消散，无边无际的黑暗又要袭来，一层层可怕的寒意又要缠住他，还有那双柔软的胳膊，缠着他拖着他，要把他摁死在这片黑暗里。
不能留在这里，他必须离开，一定要离开！
犬妖骤然醒过来，天色已然大亮，他满身冷汗，湿透中衣。
直到晨风拂过身体，带来阵阵凉意，他才第二次惊醒一般，用力按住突突乱跳的额角。
是一场梦？不，更像是一段真正存在过的经历，不知尘封何处，突然在梦中向他显露峥嵘。
梦里的他只能做个忘记前缘的无形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故事走向最荒谬的发展。
——可现实的你，不也一样纵容到荒谬的地步？
心里那强悍冷酷的声音回荡起来，震得犬妖浑身发冷。
他在客栈床榻上僵坐良久，窗外不时传来凡人叫卖东西的吆喝声，吵闹不堪，他终于决绝起身——不该留在这里，他要马上离开。
犬妖绑好长发，正要推门而出，冷不丁有一粒小石子砸在了木窗上，“咚”一声响。
“犬妖。”肃霜的声音细细从楼下传来，“辰时早过了，你还没起？犬妖？喂，没劲的犬妖？”
她一定是在洞天没等到他，自己偷偷跑下山了。
犬妖停住脚步，思忖片刻，反身推开木窗，果然肃霜在客栈楼下站着，手里掂着好几颗小石子儿。
“上来吧。”
他没有多说，只将木窗大开，下一刻肃霜果然轻飘飘钻了进来。
犬妖顺手倒了杯茶递过去，还未开口，肃霜已先叹了口气：“你是刚起？该不会昨晚也做噩梦了吧？”
什么叫“也”？
犬妖立即转头望向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她似乎有哪里与平日不同——嗯，又换了身衣裳，发髻也换了……
他的视线停在肃霜鼻梁上，那里多出一粒血红的小痣。
犬妖记得，最初在山道上问路的时候，她脸上挂着银流苏，同样的位置确实有一粒小痣，却是黑色的。后来从假太子手上把她救下，第二天再见，她就再也没挂过银流苏，那颗小黑痣也不见踪影，他原以为那只是一点小污垢。
然而在昨夜的梦里，肃霜鼻梁上那颗痣一直都在。
现在它又出现了，却成了血红色。
“什么噩梦？”犬妖立即问道。
或许因为昨天一同逛了村落，肃霜待他的态度分外亲和，全然没有之前的毛刺，灵敏地察觉到他话语里的一丝焦急，她便打趣他：“你急什么？是我做噩梦，又不是你。”
犬妖只道：“你说来听听。”
肃霜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梦到假太子抓我的事，把我吓醒了。”
说着，她摸了摸眼皮，又喃喃道：“我真的遇过假太子？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是你救了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之前就想问犬妖了，可一直没逮住机会，昨夜一场噩梦让她醒悟，自己眼睛坏掉多半与此事脱不开干系，索性找犬妖问个清楚。
……原来她是真不记得，不是假装忘记。
犬妖想了想，道：“听说你被他掳走，我顺着气味寻去一处荒地，山崖花园亭台楼阁都是幻象，连那些神官随扈也是假的。”
他是在偏殿找到的假太子与肃霜，到的时候，两人都已是血迹斑斑，他甚至没看清假太子长什么模样，一鞭子抽过去，一切幻象便都随风散尽，直接把他送回了萧陵山。
此事说来诡异至极，但他没细问过肃霜，毕竟要一个饱受过折磨的女子复述痛苦经历，并不怎么愉快。
但现在的情况截然不同。
犬妖盯着肃霜鼻梁上那颗血红小痣看了半晌，忽然说道：“你的眼睛应该有法子治。”
不等她追问，犬妖又道：“你之前问我找延维帝君所为何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帮我，报酬是我有办法让你的眼睛恢复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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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算早了。
明天继续～

第72章 漫天云雾为谁开（二）
如果昨夜的梦境是真的……
死咬“如果”二字不是犬妖的行事习惯，然而那个梦境太真实了，无论是冥冥中给他的预警还是什么别的——他确实不敢笃定自己能不能在妖力恢复后立即脱身，他真的有一瞬间浮现过陪她更久一些的念头，不由自主，难以自持。
台下人笑台上情痴情怨，一旦身陷其中，笑一万年也抵不上片刻沉沦。
好在一切都还没开始。
如果延维帝君真的在九年后才回洞天，其中变数就太多了，他不能干耗在这里。
犬妖补了一句：“你来决定。”
肃霜重重吸了口气：“你是之前就有办法，还是突然想到的？”
犬妖反问：“你知道自己鼻梁上有一颗痣么？”
肃霜猛然一怔，急急抬手摸向鼻梁。
之前的记忆模模糊糊，此刻被犬妖乍然点破，她瞬间就想起来了——是的，是的！初遇犬妖那天，她回洞天后捏了一面水镜，特地观察过自己的脸，鼻梁上确然是有一粒黑点，既不是痣，也不是污渍，那是一粒瘴气斑，让她双眼始终长不好的元凶。
“你是说瘴气斑？”肃霜一下站了起来。
犬妖沉吟道：“那果然不是寻常黑痣，瘴气斑？怪不得……”
他望向肃霜，此时客房内日光通透，映得那一点血红小痣越发鲜艳，像是不小心刚被溅上去的一滴血。
“那个假太子对你做过什么，说了什么，一点都记不起？”他问。
肃霜绞尽脑汁，恨不能把脑子挖出来细细整理混乱的记忆，终究还是颓然摇头：“我只记得突然就出现在山道上，你在旁边，我……身上全是血，眼睛又瞎了……”
“血。”犬妖点了点头，“你双眼长好后，瘴气斑消失过一段时间，今天又突然出现了。瘴气斑是黑的，而你现在那颗痣是血红的。”
肃霜只觉脑中有无数暗雷翻滚咆哮。
她的两只眼睛是在遇到假太子后长好的，长好却又瞎了；瘴气斑消失后，今天突然出现，且变了色，是因为昨晚梦到了假太子？
桩桩件件都跟假太子有关联，偏生她一点都想不起。
就连昨夜那场梦，都难说是“梦”，只记得有个人钳制住她，断断续续说着什么，语气含笑，却又分外癫狂，带着香气的血一团团掉在她头上脸上身上，她是被惊醒的。
肃霜低声道：“所以，眼睛长好是因为假太子的血，失明也是因为他的血？”
那治好眼睛的办法，便是将这滴留在她身上的血去掉？犬妖有法子？
她正要问，却听犬妖开口道：“说回我的事。”
他语气变得慎重而缓慢：“我听闻延维帝君最擅炼丹，其次是养护仙草，尤其是那些珍惜罕见的品种，放眼三界遍寻不着的，帝君却能种出来，只是他下界后便再难寻踪迹，我也是多方打听才得知他如今在萧陵山开辟洞天。”
“多年前帝君曾有赠药书精世族之义举，也曾放话，有生死难关者，遇见相助即为善缘，因此我寻来三枚水玉，正是希望能与帝君结下这份善缘。”
他是说他有“生死难关”？
肃霜没料到他说得如此慎重，可能因为犬妖多数时候都显得十分从容不迫，刻薄归刻薄，傲慢归傲慢，撑着这些令人不快的表象却没被打死，实在是因为他真的厉害。
想不到他竟藏着生死攸关的心事。
肃霜颔首道：“是想求仙草？还是求仙丹？水玉珍贵，你又有难处，师尊多半不会为难。”
“三枚水玉。”犬妖缓缓道，“我想换帝君两颗离魂丹，一根洞冥草。”
肃霜微微一惊：“离魂丹？那个用不好是要丢命的，怕是不……”
“所以请你帮我。”犬妖打断她，“我会治好你的眼睛。”
肃霜倏地合上嘴唇，半天不说话。
离魂丹是能使神魂离开肉身不散，且不惊动九幽黄泉的仙丹，与滋补疗伤的灵丹妙药截然不同，三天内神魂不回归便要丧命，容易被有心者拿来用在恶行上，此类丹丸师尊一向看管极严，连她也不给轻易触碰。
至于洞冥草，只怕更难。
先前师尊养了三棵洞冥草，被自己从天而降时不小心砸坏了，后来好不容易又精心培育起几株，不要说摘，连碰都没给她碰过。
不过这些先放到一边不论……
肃霜若有所思地勾动长袖，直到现在，她才发觉犬妖今日的态度很微妙，看似有问有答，件件有着落，却隐隐透出一种拒绝任何靠近的疏离抗拒。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约了今天再见，还约了秋天去王城。她极少被用心承诺什么，犬妖是用了心的，许诺也是给她一个人的，她能感觉到。
虽然做了场不愉快的噩梦，虽然今天的犬妖怪怪的，可昨天的愉悦还在，眼睛看不见，所有的温暖愉悦都泛滥在皮肤头发上，生平第一次，她真的想留它们更久一些，舍不得。
肃霜垂头咬了咬嘴唇：“这事很为难，我要考虑一段时间。”
犬妖眯起眼：“考虑多久？”
“现在是四月，且你妖力虚弱。”肃霜掰着手指算得飞快，“你都要离魂丹洞冥草了，想办的事肯定很难，不静修调理三个月，哪有成功的可能？还有啊，这两样东西我拿给你了，我的皮也要被师尊剥了，我不得多考虑三个月？一来二去就十月秋天了……嗯，秋、冬天、冬天万物休眠，正是办事好时节，冬天再说。”
她摸去木窗边，笑眯眯地挥了挥袖子：“你别急，我会慎重考虑的。走吧，不是说今天试试街上别家食铺？我觉着你昨天提到的汤面挺好，去尝尝？”
她面颊上笑靥浅浅，失神的眼睛里又有灯火在晃，悄无声息地期盼着。
秋天……是说秋天去王城的许诺吗？
犬妖忽然想起昨夜的梦，黄昏时守在洞天外的那个纤瘦身影，无论她最开始的时候是在等谁，后来都变成了等待犬妖。
脆弱而不受控制的情绪又要从心上破土而出。
他能理解梦中犬妖无论怎样遍体鳞伤，也要在黄昏默默守在洞天前的心情，孤独的盲女在等他，那盏风雪中摇曳的灯火在等他，驱策他向之狂奔，哪怕是饮鸩止渴。
就是这份理解让他试图极力扼杀。
他不可以沉下去，不能沉，更不应该沉。
世间情缘总是引人癫狂，困在那些情爱里不得解脱，做出种种可笑可悲可叹之事——没有理由，他就是深谙此种道理，好似曾经真有尝过其带来的苦果。
何况，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犬妖都更像是一个人自顾自上台，自顾自沉沦，台上的戏份，肃霜并未有参与。她所有悄然无声的期盼、依赖、等待，都源自她刻骨的孤寂，她只是想要个能陪伴在身边的，无论是谁。
梦中的犬妖即便清楚这一点，还是义无反顾踏足了她的因缘，真正的犬妖不会这么做。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若她是真心恋慕你，天上地下，千年万年，只独爱过你一人，你也不愿？
像是被刺中某个极脆弱的痛处，犬妖亟不可待将这道声音压去深处，直到再也听不见。
衣袖被一股轻柔的力道牵住，是肃霜悄悄凑到近前，脑袋微微仰着，又是那种说不清是耍嗲还是玩笑的语气：“走不走？我眼睛不好使，还等犬妖大人引路呢。”
犬妖淡道：“我等不了那么久，既然如此为难，我再寻别的法子。”
牵住袖子的柔弱力道一下消失，肃霜松开手，声音低下去：“你是今天心情不好？还是昨天心情太好？”
犬妖没有回答，却听她又道：“这样吧，我递个信给师尊，但你须得先说清要离魂丹和洞冥草做什么，否则他绝无可能答应，用什么都换不到。”
那盏摇曳的幽幽灯火消失在重新弥漫而起的风雪中，犬妖强忍住心底莫名泛滥的脆弱情绪，闭了闭眼，缓缓道：“我要去隐山，那里有一半归属九幽黄泉，肉身进不了。”
隐山是什么地方？头一回听说。
肃霜在脑海里使劲搜刮，确认自己当真从没听过这个地名，正想问，犬妖又道：“据说山中有一片混沌地，能回溯过往，但必须身佩洞冥草，否则会迷失在无边黑暗中。”
他停了停，复又开口：“你问过我名字，我不是没有，而是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过往，我必须找回来。”
梦中的犬妖没有说过这些，所以他要说，斩断后路，他不会留在萧陵山。
肃霜犹豫了一下：“这便是你攸关生死的要紧事？”
“听起来确实不是大事。”犬妖笑了笑，笑意冰冷，“不过是夜夜噩梦缠身，困扰心神，却找不到缘故，想不起任何，最后多半变得浑浑噩噩，做个行尸走肉。世上很多人就这么活着，活得挺好，只是我活不了而已。”
肃霜垂头思忖良久，忽然道：“隐山的混沌地能追溯过往，我关于假太子的回忆也能追溯？这是治好眼睛的方法？”
犬妖摇头：“无论假太子真身为何，他的血令你目盲，或许是他的执念，也或许是他的诅咒，这是尘世间的痕迹，我猜即便是延维帝君，也未必能够轻而易举治好你。九幽黄泉水可以涤清这些，隐山既然有一半归属黄泉，我这趟归来必为你带回九幽黄泉水。”
这就是他所谓帮忙的“报酬”？
肃霜轻道：“我不需要你带，其实我救你也不是恩，毕竟你救我在先，现在也是我自己想找回有关假太子的回忆，我同样不喜欢浑浑噩噩。”
她起身摸向木窗，又道：“我先回洞天递个信给师尊，无论他老人家答不答应，我都会马上给你一个答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神色沉静，轻飘飘翻窗落去楼下，小心翼翼避开汹涌的凡人，纤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村落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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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没了，低烧还在持续，不过精神还好，恢复更新～
明天应该能继续。

第73章 漫天云雾为谁开（三）
洞天内正下着绵绵小雨，充盈的清气似雾一般团团氤氲。
原本仙家洞天少有时气变幻，但师尊开辟洞天就是为了种植各类仙草仙花，故而每三日降一场雨，肃霜很喜欢在下雨时窝在自己的竹屋里，把窗子打开半扇，听雨点掉落枝头的声音。
这会让她想起幽篁谷里那一段漫长又孤单的岁月。
那时候的吉灯少君天天盼着自己奇迹般好起来，离开那座深邃的竹林，她一定不会想到，相似的声音与场景，有朝一日竟能让自己感到片刻安心。
肃霜翻出一张传音符，将自己双眼的几番变故、犬妖的拜访与所求，近期种种事项都细细说了一遍。
按说跟师尊联系，用传音符是大不敬，但她暂时难以摸黑写字，相信师尊会体谅。
肃霜利落地递出传音符，起身时下意识避开一旁的水镜，忽然又停下了动作——她想起来了，那天为什么要捏水镜？因为竹屋里找不到一面镜子。
她总不至于眼睛能看见了，却依旧不用镜子，即是说，她的眼睛只好了短短一天？
那为什么她习以为常？为什么复又失明令她如此不适应？
真的非常不对劲，像是她的经历被硬生生掐掉一截，然后强行塞到这里，假太子也一样，无论她怎么挖空心思去想，也回忆不出半点轮廓。
究竟是她想多了，还是真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做了局？
肃霜伸出手，细细摩挲着竹屋里的一切，从青竹窗摸到矮案，从床榻摸到衣架。
再熟悉不过的触感，再熟悉不过的布局，倘若真有谁布局，那该是怎样的大手笔？
正沉思间，传音符尖锐的呼啸声倏忽而至，肃霜立即施术打开，师尊的声音很快响起，回应极简洁：“去吧，你也一起。”
……什么意思？叫她也跟着？
肃霜不敢置信，立即回复，可她连着投递了好几次传音符，师尊都再无回讯。
此事着实不同寻常，甚至称得上奇诡，师尊怎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还做好了要与他细细解释一天的准备，离魂丹十分危险，洞冥草更是他极心爱之物，以师尊的一贯作风，不一口回绝已是大有希望，何况一口答应？更何况叫自己一同去？
真不像他。
肃霜将师尊的回讯来回听了好几遍，眉头渐渐紧皱，最终下定决心般走出了竹屋。
*
犬妖低头细细端详手里的小小水晶瓶。
瓶身只有一根食指大小，里面装着两粒药丸，丸身漆黑，间中夹杂着点点金光，正是百闻不如一见的离魂丹。
肃霜平静的声音在幽深洞窟中回旋：“一枚离魂丹服下后，可离魂三日不被九幽黄泉发觉，三日后神魂不归体，便再也回不去了。两枚离魂丹不能连着服用，间隔为六日。”
犬妖抬起眼，视线匆匆掠过肃霜，旋即环顾这座阴暗洞窟——原来延维帝君的洞天里还有这么个地方，阴气森森，曲折狭小，洞壁上古旧的铜灯被结界罩着，透出来的火光如鬼火一般。
洞窟最深处是方圆不过数尺的平地，其上种着三株金枝般的仙草，正是洞冥草。
肃霜戴上黑绸手套，俯身小心摸索，将一株洞冥草连土一块儿轻轻捧起。
“服下离魂丹一刻后便要神魂离体，这时再折下洞冥草，封入衣襟，与身体一起妥善藏好，一旦洞冥草被拿走，立即就会失去效用。”
她将带着土的洞冥草递过来，犬妖双手接过，正要道谢，不想她又捧起另一株。
“我只要一根。”犬妖道。
肃霜将洞冥草装入锦囊，淡道：“是我用的，这洞窟封印术繁琐至极，我不想再来第二趟。”
犬妖的眉头拧了一瞬：“当真？”
她不会说什么自己跑一趟九幽黄泉吧？不合情理，也不太像她的性子。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自己可是在那个梦里被迫看了九年，除去说笑玩闹，遇到正经事，她不是会因着赌气之类做出离谱行径的性子。
肃霜指尖一晃，传音符的清光闪了一下，延维帝君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去吧，你也一起。”
“是师尊的吩咐。”
她微微叹了口气，纵然有种种她不能理解的缘故，但师尊既然吩咐了，她便照办，也许是他老人家有什么深意呢？
何况，意识到很多事都不对劲后，她隐隐有种直觉，离开洞天未必就能拨开这满天疑云，但若一直躲在里面，肯定是越来越糊涂的。
“睁眼瞎确实有许多不便处，所以我有一些规划。”
肃霜摘下黑绸手套，掸了掸灰，利落地又开口道：“咱们不一起进隐山，你先进，正好身体有我看管，不至于出什么意外。你办完自己的事，拿到九幽黄泉水，要是有用，眼睛恢复后，就轮到我进去了。要是没用，那麻烦你送我回洞天，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规划。
犬妖语气有些生硬：“在洞天里安稳等九幽黄泉水自己上门，这个规划更好。”
又要与她朝夕相处这件事姑且丢去一边不提，想到要带着她去莫测的隐山，他竟破天荒头一回有些没底。若只得自己一个，生死难关都不算什么，然而有了她，自己好像突然就弱了无数，提心吊胆，难以周全。
满身金甲突然生出个软肋，他对这脆弱的自己无能为力。
肃霜又叹了口气，叹完再笑一声，先前声音里竭力端着的些许故作平静终于消失了：“难不成你还要我违抗师命？”
她扶着洞壁慢悠悠往外走，一面道：“你有没有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总有点说不出的不对劲？就像……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着。”
犬妖停驻良久，终于迈步缓缓跟上，低声道：“……不错。”
原来她也有相似的感觉。
从山道初遇，他不受控制向她搭话问路开始，很多事都不对。若没有那假太子强行掳人，未必有妖敢闯进帝君洞天偷取水玉；水玉不出问题，自己多半直接就走了，上演不了仙丹相救的戏码。
还有那只偷水玉的虎妖，厉害得超乎想像。
肃霜后来有提过，从未听说过萧陵山有虎妖，下界虎妖本就稀少无比，即便有也不可能那么厉害，因为厉害的早些年被上界某个杀星杀了个精光。
犬妖想起那个梦，梦里的犬妖重伤时，遭遇的也并不是虎妖。
那个犬妖纯善得离谱，也弱得离谱，能把他揍得遍体鳞伤的那些妖，自己一鞭子就能抽个粉碎，可“仙丹相救”这件事像是无可回避的必经路，于是他遭遇了能重创自己的虎妖。
若没有那场梦，接下来多半便是自己留在萧陵山，迟早有一天无怨无悔地坠入痴情海。
简直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恣意玩弄他们的命运，时而强行推做一处，时而故意拆分。
犬妖沉吟间，忽听肃霜又道：“师尊叫我同行，应当有他的用意，总困在一个地方，疑惑永远也解不了，所以我选择离开洞天，看看事情会不会出现转机。”
是这个道理，她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犬妖默然颔首，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肘，沉声道：“走吧，一起去。”
*
隐山究竟位于下界何处，肃霜并不知道，她甚至从没听过这个地名，但跟着犬妖赶了两三天路，他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便也放心随他领路了。
直到这天她听见犬妖寻人问路：“您知道隐山在哪里吗？”
肃霜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出不来，原来他不知道啊！
被问路的听声音像是个孩童，说话非常不客气：“不知道！真晦气！不知道！真晦气！”
“轰”一声，像是大门被用力甩上，肃霜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你……不认路？”
犬妖没有马上作答，只静静环顾四周，幽林深暗，几乎不见天日，四下里清气与浊气交杂弥漫，混沌不堪，而他方才叩开的，是此处一座洞天的大门，会在这么诡异的地界开辟洞天者，不可能不知道隐山在哪里。
他听说过，隐山周围便是清浊气混杂的混沌地界，这里很像。
“大致方向不会错。”犬妖很淡定，“再四处走走看。”
真的假的？
肃霜很怀疑：“你从何处得知的隐山？还有回溯过往的混沌地？可靠吗？”
别折腾了半天，隐山就是个谣言传说，那不是白跑一趟？
犬妖想了想，道：“我心里有数。”
有没有数他其实说不好，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关于“隐山”的一切消息是怎么来的，好像从记事起它们就自然而然生在脑海里，他这小半生都为了一个目的而活：去隐山，找回过往与名字，得到真正的解脱。
梦里的犬妖放弃了这条路，选择沉溺痴情，他不知道梦境最终的结局，也不知道自己去隐山后的结局，眼前重重迷雾，只等一朝拨云见日。
肃霜还想说点什么，忽觉不对，骤然停下脚步，轻声道：“是不是起雾了？”
是的，她的感觉真灵敏。
犬妖环视不见天日的幽林中渐渐兴起的灰雾，一把握紧她的手肘：“先离开。”
刚一转身，忽见灰雾深处有一道身影若隐若现，片刻间便破雾行至近前，竟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拎着根钓鱼竿，身后背着一只竹篓。
犬妖警惕地打量他，这老者身上什么气味都没有，不知是妖是仙，甚至也不是死物成精，全然看不出来头。
察觉到他隐藏的杀意，老者和善地笑了笑，甫一开口，声音如洪钟一般：“如此偏僻的地界也有人闲逛？小心不要迷路喽。”
犬妖只觉他深不可测，当即将肃霜藏去身后，低声道：“您知道隐山在哪里么？”
老者笑道：“从未听过这名儿，老朽只知道，附近有个云崖川。”
“云崖川”三个字像生了力气一样，重重砸在犬妖心头。
好生耳熟，是在哪里听过？
一晃神的工夫，犬妖骇然发觉那老者竟已不见踪影，灰雾越来越浓，根本来不及躲避，雾中又有孩童的笑声鹊起，正是方才洞天里给他开门的小仙童。
“陛下说，往西边一直去！往西边！”
仙童的笑声忽远忽近，一倏忽间，便再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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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74章 哀风吹皱天上月（一）
“陛下”是指那个老者？
天界能被称为“陛下”的，除去天帝，便是四方大帝，如今天帝是不在了，四方大帝倒还齐全，想不到竟会在下界遇见，却不知他是哪一位大帝？
肃霜想不出所以然。
听师尊说，四方大帝眼下没一个留在九霄天，都在忙着调查天界大劫的事，难道这附近有什么大劫相关的东西？
她有心与犬妖商讨一下，但他异常沉默，握着她的手肘越走越快，她灵敏的耳朵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激烈。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竟好似柔软的小刺，密密麻麻往脸上戳，肃霜几次想停下脚步，都被犬妖拽着停不得——不对劲！他出了什么异常状况？
“喂！停下来！”她用力挣了一下，“这雾气很不对！别走了！”
犬妖猛然停下脚步，肃霜没刹住，一头撞在他肩上，只听他低声道：“这里并没有雾气。”
怎么没有？都戳脸上了。
肃霜飞快从袖中取出一只玲珑香包，里面装的是师尊熬制的醒神香，仙丹之身是用不上，这是她专门给犬妖备的，只要嗅上几下，多数迷魂毒瘴幻术都不怕。
她恨不能把醒神香糊犬妖脑门上：“清醒了没？”
他一直很清醒，不如说，记事以来，从未这样清醒、期待、惶恐着。
犬妖抬眼正正望向前方——没有一点雾气，反而是明亮的，甚至温暖的。
清透的日光温柔洒下，在这清浊混沌交界之中心，长着一株巨大的银杏树，风拂过时，金色叶片疏疏落如雨。
犬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怀念与安心，脑海里一个声音笃定地告诉他：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犬妖缓缓松开肃霜，一步步坚定地朝那棵银杏树走去。
服下离魂丹，折断洞冥草，“卡”一声脆响，洞冥草光芒大作，亮得像是手里捏了只小小太阳。
“我去了。”他低沉的声线里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抖，“身体就放树下，你在这里等我。”
醒神香也不管用了？
肃霜听音辨位，拔腿便追。
听脚步声，犬妖明明走得不快，她却怎样也追不上。
四周雾气渐渐浓到像是能钻进眼睛耳朵里，肃霜只觉浑身发毛，当即掩住口鼻，心头实在来火，忍不住破口大骂：“臭狗！死狗！平时装得都能上天！关键时候你还不是菜狗！”
然而骂完后，连他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肃霜极力竖起耳朵，四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得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震荡不休。
难道犬妖已经离魂了？他说的“树”又在哪里？
肃霜万分谨慎地小步小步往前挪，不知找了多久，既没找到犬妖的身体，也没摸到什么树，只有那诡异浓厚的雾在指缝间来回窜，简直毛骨悚然。
她记得之前犬妖的脚步声是在、在……在哪个方向？
肃霜转身疾驰数步，不想脚下突然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这里之前是空的吗？
她脑中只来得及转过这一个念头，下一刻便觉身体重重砸进一片冰寒刺骨的水域。这里是如此寒冷，包裹身周的水丝毫没有把她往上托的意思，她越落越深。
肃霜极力运转神力，终于稳住下落之势，当即手脚并用使劲往上游。
好冷！好冷！水中彻骨的寒意竟连仙丹之身都有些吃不消，好在神力运转尚自如，不至于溺毙其中。
“哗啦”一声，肃霜终于奋力窜出水面，刚吐了几口水，便觉耳畔风声如咽，刮在身上犹如刀割一般，情不自禁打了好几个寒战。
身前身后头顶似有无数星光闪烁，肃霜抹了把脸，迟疑地眨眨眼睛。
她，眼睛好了。
九幽黄泉水？这里是……？
肃霜犹带迷惘，慢慢环顾四周，她悬在一条宽广无垠的河流间，东南西北，入目可见的四面八方，是无边无际的星空。
遥远的东方有一带黑线勾勒险峻轮廓，像一座极高的山崖。
她怔忡良久，下意识朝那里游去。
那座山崖看着极远，却又如云一般飘忽不定，片刻工夫便不可思议地凑近过来，几乎近在咫尺，崖底立着一尊漆黑石碑，其上银光幽幽，写着“云崖”二字。
山崖是云崖，那这条河便是云崖川？
肃霜正想上岸，耳中忽然“嗡”一声，眼前像是山洪爆发，无数画面与声音汹涌而来。
看到了，那一片幽深的竹林，还有那个假太子，他刨出心头血洒向她，令她生出双目，又夺走了她的光明。
胸膛里的心跳得沉闷又激烈，好眼熟，假太子好眼熟，他是……他是……
肃霜按紧额角，竭尽全力捞撷脑海里若隐若现的灵光，然而天顶轰然而起的雷鸣声打断了她的努力。
高得望不见尽头的云崖顶正有大片紫黑雷云堆积，声势惊天动地。
难不成是犬妖弄出来的动静？
肃霜正欲腾飞而起，身下的九幽黄泉水像是舍不得她，细细拉扯着，有个声音不停在脑海里回旋：别去，别去，都是伤心事。
她不予理睬，震荡神力，疾电般飞了起来。
*
犬妖睁开眼，头顶金色的银杏树叶正像下雨一样飘落。
他刚才似是做了个美梦，愉快的情绪跳跃在身体每一处，害他根本坐不住，恨不得马上溜跶两圈才舒坦。
他一骨碌跳起来，正要爬树，忽听后面有人叫他：“烛弦，今天可不许爬树。”
是母亲！
对哦，他是烛弦，是母亲最宠爱，捧在心尖尖上的独子。
烛弦声音欢快地应和着，身体更欢快，小马驹一般蹦跶着上了回廊，调皮的风把束发的丝绳扯得松开，他乌黑的长发随着蹦跶的动作起起伏伏，跑到母亲面前时，已不成形状。
“你看看你，真是不像样。”
母亲伸指在他额上嗔怪地一戳，旋即蹲下来，用手细细替他将凌乱的头发理顺。
她的眉毛弯弯的，像起伏平缓的小山。她的眼睛里总有云一样多的温柔笑意，从不吝啬抛洒给他。她的声音像春风一样，柔和婉转，哪怕是嗔怪自己的时候，也舍不得高声责骂。
凌乱的头发很快被母亲理好，重新挽了个发髻，母亲用白玉冠代替丝绳，小心打扮整理完毕，再细细打量他。
看着他清秀可爱的五官，一身白衣裳衬得他更像个小神女，母亲便笑了一声，将他环入怀中，怜爱地摩挲他圆圆脸蛋，柔声唤他：“我的弦弦儿越长越好，还这么聪明，这么听话，你父亲见了一定开心。”
烛弦的好心情被“父亲”两个字瞬间打落低谷。
他不喜欢父亲……不，或者说，他惧怕，因极少见到他，因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什么暖意。父亲多数时候是连话都不与他说的，甚至不许自己在外面提到他，见到了必须装不认识，没看见。
藏不住心事的烛弦把所有不情愿都放在了脸上，果然惹得母亲又在他额上一戳。
“不许板着脸，他可是你父亲。”母亲谆谆善诱，“只是……有些难处，他没法把疼爱你的心表现出来，但他最疼爱的一定是你，叫他看到你这副样子，他该多难过？”
真的吗？可烛弦总觉得这是母亲的一厢情愿。
母亲站起身，牵着他的小手慢悠悠沿着回廊往外走，声音也慢悠悠的：“这次是吉光帝君的寿宴，不过吉灯少君前些日子不幸殒命，他心里一定难受得很，你要乖乖的，别在駺山胡闹，爬树钻泥坑可不行，不然回来罚你跪三天。”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笑意甜甜的，像有一层粉霞敷在了面上。
“又能见到你父亲了，他叫咱们去的，一定是有什么好消息……对了弦弦儿，在外面不可唤他父亲，小心别犯错。”
他才不会犯这种错……烛弦在心底小声辩驳，想让他叫都难。
可真不想去什么駺山，只想在家里跟母亲玩，但他的不情愿从来都没啥用。
烛弦满心不爽地上了长车，一路往駺山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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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的时候发现祝玄母亲的身份背景出了点错，今天的更新来不及改了，明天改，争取多点字数。

第75章 哀风吹皱天上月（二）
路上母亲见他圆鼓鼓的小脸始终拉了三尺长，便耐心哄他：“你和你父亲相处的时间太少了，你不了解他，他对你也不知如何是好，以后天天待一块儿，我才不信你不喜欢他。知道么？你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烛弦一听这话，脸反而拉得更长。
神族出生后，名字里的第一个字乃是天定，第二个字便由父母长辈取。
他本来就不喜欢“烛”这个字，听起来弱弱的，不过听说吉光一族有个吉灯少君，“灯”字还是天帝送的，有个人跟他一样拥有弱弱的名字，心里总归舒服点，再说“烛”是天所定，勉为其难倒也罢了。
但后面那个“弦”字分明取得更随意，多半只是父亲玩弓箭的时候张口就来。
母亲柔声道：“弦既可锐利到伤肉见骨，又软得随意盘绕，怎会不好？何况弦绷得太紧易断，也是你父亲的告诫与苦心，要你知道张弛有度的道理。”
母亲总是这样，父亲的任何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必要夸出一片花海，但小小的烛弦还是被说得开心起来，面上重新现出笑容。
到駺山时，宾客已来了许多，但烛弦几乎一个都不认识。
母亲很少出门，更少带他出门，倒还是烛弦自己调皮偷偷溜出去玩的次数多一些，因谨记母亲反覆强调要他乖，他果然乖得很，背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不慌不忙，甚是温文尔雅。
待会儿不管是见父亲还是见其他宾客，若能被夸两句，母亲一定笑得更开心。
烛弦这样想着，却始终没如愿，母亲牵着他的手，几乎是避开宾客，专挑暗处走，偶然遇见几个眼尖的宾客，投来的目光也不是赞许，而是错愕与疑惑。
烛弦忍不住抬头偷瞄母亲，她面上还是笑意隐约，眼里满是期盼。
她开心那就行。
给吉光帝君送上贺礼后，母亲终于遇到相识的宾客，只吩咐烛弦：“駺山的半山腰有九株万年樱，可好看了，你去那边看看。别到处乱跑，駺山山势险峻，你还不会腾云，摔坏了别哭。”
烛弦撑了半日好架势，早有些不耐烦，听说有万年樱看，立即脚不沾地窜出去。
他还不能腾云，看不出山势险不险，只觉得这里好高，白纱般的云雾就在身边游曳，落在金顶宫上的阳光比他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要刺眼。
烛弦攀上高大的黄玉栏杆，栏杆外云海蒸腾，隐约可见峭壁万丈，偶有风卷过云海，割裂出巨大的罅隙，他探出脑袋四处乱看，下一刻就见到一大片极明媚的樱粉色，渲染在刀锋般锐利的山崖间。
居然有这么巨大的花树，他头一回见识，正看得出神，忽听不远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语带嘲讽：“你看到没？吉光老儿费了好大劲才把两只眼睛哭肿。”
烛弦不由自主想起方才见到的吉光帝君，确实眼睛肿得像桃，两句话说不完便要哽咽一声。
又有一个宾客冷笑道：“早干嘛去了？现在哭得淹了駺山也不过做戏罢了！你看今天寿宴，他夫人和新生的少君都没出来，就是专门做给咱们看呢！天界可有不少骂他冷血无情的。”
烛弦抻直了脖子朝后看，是几个宾客凑在拐角阴影处大谈吉光帝君的八卦，谈到兴起，根本没发现这块黄玉栏杆围起的小小空地还有个小神君。
有宾客试图扩大抨击范围：“他那个前夫人才真真够呛，吉灯少君不是在她府里出的事？”
这一句反而引来另外的八卦，另一个宾客奇道：“到底出的什么事？我只知道天帝发了好大的火，把太子禁足天宫不给出来，帝后将消息锁得严丝合缝，大家只能猜。”
众宾客七嘴八舌猜了半日，没讨论出个结果来，最后有人叹道：“说这么多，丧命的终究是丧命了，可怜得很呐。”
烛弦听了半日不感兴趣的八卦，很想去别处玩，又怕惊动这群宾客惹来麻烦，正憋得难受，冷不丁却听他们开始讨论另一宗八卦。
“说起来，我方才好像见到那陈锋氏的公主了。”
陈锋氏，公主，是说母亲？
烛弦一下僵住了，在想听与不想听之间纠结半日，议论声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往耳朵里钻。
“好多年不见她出来，刚只匆匆瞄了一眼，她倒是比以前出落得更好了。唉，可惜可惜，她父兄误她，好端端沾染什么障火……”
陈锋氏早些年也是天界一大望族，不输风光无限的五凤大族，然而当年那位陈锋氏的帝君不知抽什么风，偷偷摸摸利用障火修行，还拉扯上族内老少勾结下界妖族，祸害了不少凡人。罪行败露后，当时的天帝勃然大怒，陈锋氏一脉就此迅速消亡，只留下个无辜的年幼公主，几乎闭门不出，如今天界认识她的神族并不多。
“我也瞧见了，她手里牵着个小神君，长得好生俊俏，莫不是她儿子？她何时成的婚？”
“她要成婚怕是不容易吧……上一任天帝怜她无辜，还保留了公主名号，但有交代过她的婚事须得天帝来指。你们想，陈锋氏搞出那么大的祸患，天帝就算为她指婚，也不可能寻什么厉害的，万一又出纰漏呢？可她终究是出身高贵的公主，天帝这么说，多半是不会指了。”
“那她牵着的孩子……”
“谁知道？许是某位相识友人的孩子。再者，她会出现在吉光老儿的寿宴上更奇怪，她跟吉光一族有往来？”
热爱八卦的宾客们又猜了半日，没得出结果，场子眼看着便要冷下去，忽有一人叹了口气，低声道：“原来你们不知道……也是，天帝必不愿此事流传出去。”
此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宾客们霎时沸腾了：“莫非那孩子是她与当今天帝……”
“瞎说！”
方才那宾客立即摇头，似是有点后悔提到此事，然而八卦悬在嘴边最难熬，他到底没熬过去，叹道：“咱们就今天此处说着玩儿，别往外面传。上一任天帝还在时，是有两个帝子的，如今即位的那个是哥哥，弟弟倒是一向处事低调，几乎不在外往来，说是某次因缘巧合，遇见了陈锋氏公主，两情相悦后便请天帝指婚，天帝自然是一口回绝。”
熟稔于各路八卦的宾客们一点就透：“所以孩子是天帝兄弟的？他们是想着生米煮成熟饭拖到天帝不得不点头？”
“可再怎样也不会同意吧？”总有通透些的人一眼看穿，“听说天帝一直在为他兄弟张罗婚事，都快板上钉钉了……嗐，这下可是一团乱麻！”
还有些爱说风凉话的：“糊涂啊！帝子糊涂，公主更糊涂！当下卿卿我我你侬我侬自然是舍不得，但终究有能舍的那天，偏偏捣腾出个小神君来！我看那帝子迟早后悔莫及，公主有的哭喽！陈锋氏是不是脑子都不大好使？”
烛弦强忍到现在，听见他们嘲讽母亲，终于再也忍不住，“咚”一声重重从黄玉栏杆上跳下，不远处絮絮叨叨的八卦声瞬间停了。
他昂着头挺着胸，气势汹汹地快步走过去，那几个宾客一见是他，面上难免露出极尴尬的神色，纷纷回避他的目光。
“哼！”
烛弦从鼻子里狠狠喷出个不屑的声音，拔腿便跑。
母亲呢？他要去找她，他不想待在这个破駺山了！
烛弦绕着巨大的金顶宫不知跑了多少圈，却总也找不着母亲，正急得两眼冒星，忽然望见母亲湖蓝色的裙角，她藏在极偏僻的角落，似乎正与谁说着话。
烛弦疾驰过去，却听见母亲在哽咽，声音细碎：“……怎么办？弦弦儿怎么办？总是说再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明明答应过……”
他猛然停住，一种莫名的无力感泛滥开。
很快，父亲的声音响起，对着母亲他总是很温柔：“难得见一次，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哭？我还什么都没说。”
母亲的啜泣声淡了下去：“最近天天听说陛下要给你张罗婚事……”
父亲笑了一声：“我早回绝了，有你，有弦弦儿，我怎可能再有什么婚事？你把我当什么？”
母亲终于破涕为笑：“谁叫你方才一脸晦气！吓得我……”
“确实，想求你我婚事终究是不可能了。”父亲长叹一声，“我想下界，从此再不回归天界，如此你我方有一线转机。你……愿意与我同去下界么？”
神族再不回归天界的事以前有过不少，但似他这样身份高贵者下界不归却极少见，意味着他要放弃现有的一切，彻彻底底。
母亲怔住了，痴痴凝视他良久，轻声道：“真的？”
父亲慎重颔首：“真的，带上弦弦儿，我们一家一块儿下去。只是可惜了他……”
“不可惜！”
母亲面色瞬间亮了，先前所有的委屈哀伤，顷刻间都变作最温柔的春风，绚烂的花朵在她眼睛里绽放盛开。
“我愿意。”她颤声回应，“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
她忽然望见躲在一旁的烛弦，立即朝他招手：“弦弦儿快来！我们以后去下界过，再也不分开！啊……快来见你父亲！快过来！”
烛弦咬着嘴唇慢吞吞走过去，先瞥了一眼母亲，她是欢喜的，他这才放心望向父亲，踯躅半晌，才低低唤道：“……父亲。”
父亲也看着他，罕见地露出一抹温情神色，似是愧疚，似是怜爱。
他伸出手，头一回轻柔地摸了摸烛弦的小脑瓜，低声道：“辛苦你了……去了下界，你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叫父亲，父亲一定都应你。”
烛弦心中一块莫名沉重的地方突然松了不少，他想起刚才那几个讨厌的宾客，又觉得有了底气。
哼，他们都是乱说！
他用力扑进母亲的怀里，连声道：“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母亲拎了拎他的耳朵，还未开口，父亲说道：“这寿宴确实没什么意思，早些回去也好，把东西收拾收拾，下界可不比天界。”
他转身先行一步，忽又加了一句：“三日后辰时，南天门相见。”
今天一定是烛弦有生以来最高兴的一天，也是母亲最高兴的一天，回去的路上，她甚至一直轻轻哼着小曲儿，把烛弦的头发拆了束，束了拆，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无数胭脂印。
明明是最好的一天，可烛弦晚上却怎样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一直呼啸不休，渐渐如鬼哭狼嚎一般，他窝在金丝被里，只觉越来越冷，被窝简直变成了冰窟。
寝殿像是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看不到一点光，烛弦冻得瑟瑟发抖，想起身去找母亲，手脚却不听使唤，正茫然无措，黑暗里突然亮起一道烛火，母亲撩开床帐，将他紧紧抱入怀中。
“弦弦儿不冷了。”她柔声安抚他，“别怕，有母亲在。睡吧睡吧。”
她的怀抱如此温暖，渐渐驱散莫名的寒意，烛弦依恋地靠着她，终于安心睡去。
到了第二天，他们才知道，昨夜有奇异的黑暗与寒冰毫无预兆地降临天界，无数神族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陨灭其中。
恐慌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天界，府里的老神仆们都在传，这是天界大劫，灭顶之灾。
母亲虽也慌张，却还是细细收拾好许多物事，做着下界的准备。
三日后南天门前，父亲并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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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陈锋氏，史记&#183;五帝本纪有提到：帝喾娶陈锋氏女，生放勋。
陈锋氏应当是从炎帝那一脉流传下来的，后来史料遗失，相关记载非常少。
文里自然是杜撰的东西。

第76章 哀风吹皱天上月（三）
他们在南天门前等了一整天，母亲面上的笑意越来越少，最终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烛弦不爱看到母亲这样子。
他年纪小，却自觉懂很多，连他都晓得，应当丢下叫自己难受的，奔着能让自己开心的东西去，母亲提到下界那么开心，那他们先下界就是了，何必在这里干等着难受？
他的孩子话毫不顾忌地问出口，母亲反而笑了。
“小小年纪，你懂什么？”
母亲捏了捏他的脸蛋，吩咐长车回府，才又道：“天界现在乱得很，你父亲自有许多需要操心的事务，要以大局为重，下界什么时候都行。”
那就是“再等等”的意思喽？
烛弦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倒把母亲逗得笑了一路。
这一等就等了十几天，父亲终于来了。
以前他很少来母亲的紫府，来也是如做贼一般遮遮掩掩，这次倒是大大方方驾车进的正门。
他看起来似与平日不同，虽满面疲惫，却意外地藏着锐气，像突然长出了棱角，走路带着风，见到母亲，他不顾烛弦在旁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还好那天你们走得早。”父亲叹息着，“駺山整个被毁了。”
那一晚伤亡最惨重的当是吉光一族，全族尽数殒灭，駺山被层层冰封，无论什么术法都无法将冰层融化。
母亲问：“究竟出的什么乱子？下界妖魔作祟？”
父亲迟疑了一下：“是……天帝说是劫数，毫无预兆的黑暗，神族也无法抵抗的寒意，以前从没发生过，只能是劫数。好在只是零星掉落几下，牵扯范围不广，可一旦进去了就再无活路……你和弦弦儿这些日子千万别出门，好好待在紫府。”
母亲只心疼他：“那你呢？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父亲却缓缓一笑：“我看上去很累？嗯，确实……劫数来得太突然，什么准备都没做好。抱歉，没能赴约，现如今实在不是下界的好时机。”
他今日格外意气风发，语气都与往日不同，母亲也察觉了，不说话只细细打量他。
父亲还是笑，反手揉了揉烛弦的脑瓜，温言道：“今天难得有些空闲，多陪陪你们，走吧，去里面说。”
母亲的眼睛一下亮了：“那就不走了？住下来不好吗？”
父亲还是摇头：“总有能天长地久聚在一处的时候，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等这场乱子过去吧。”
烛弦注意力只放在“等”这个敏感字眼上。
又是等又是等，他把嘴撅得老高，换来母亲在脑门儿上的重重一敲。
然而这场乱子持续的时间比想得要长，零星降临的劫数一直在持续，每天都有倒霉的神族殒灭其中，天界氛围日渐压抑。
直到有一天，突然爆了一桩大八卦出来。
那天是帝后的弟弟，有蟜氏成饶神君大婚之日。
听说这位神君也是一定要娶一个帝后不许他娶的神女，与天帝不许自己弟弟娶陈锋氏公主有异曲同工之处，不同处在于，成饶神君成功了。
喜宴上，成饶神君难得笑歪了俊俏的脸庞，但很快，他的脸又以另一种形式歪过去，因为吉光帝君的前夫人闯进了喜宴，上来便揪着不放，一定要他给自己个说法，说到激动处，又嚷嚷着要给吉灯少君偿命，闹得一塌糊涂，把前来观礼的帝后气得拂袖而去。
不到半天工夫，此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个天界，诸神还在津津有味地品尝八卦，谁都没想到，劫数也同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而来。
从天界最南端开始兴起的冰冷黑暗，不再零星，不再短暂，像铺天盖地的黑云，由南到北吞噬了小半个天界。
大劫，这是真正的天界大劫，它终日不散，以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势头一点点扩张着。
刚开始还有神族记录伤亡数量，很快便都放弃了，连帝后与太子重羲都殒灭在这场大劫中，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
最绝望之际，隐居九霄天之上的四方大帝们终于有了行动。
他们与天帝密谈了一整夜，谁都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第二天，天帝便独自闯进了大劫的黑暗之中，灾象终于得以消散，而天帝也就此殒灭。
天界的诸般剧变，小小的烛弦既不知道也不理解，他眼下最关心的事是怎么才能顺利腾云飞起，他很想飞上庭院里那棵银杏树顶，一定特别威风。
平静的日子结束在一个秋日清晨。
母亲的紫府突然来了许多天宫神官，他们带来两个震撼的消息：其一，父亲即将成为新任天帝；其二，父亲将迎娶列山氏一脉的某位公主为帝后。
烛弦又不理解了，天帝，帝后，便是夫妇的意思？那帝后不该是母亲吗？
这一次他的孩子话没让母亲笑，她面色发白，抱着他哭了很久。
天宫来的老神官小心地安抚她：“这是九霄天上大帝们的意思，您的身份……陛下争取了很久，只是……这是他给您的信，他的心都在里面，您好好看看……”
烛弦并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只知道母亲看完后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最后将信紧紧按在心口，闭着眼睛，泪珠从湿漉漉的睫毛里接连不断地滚出来。
那老神官听她啜泣声渐渐静下去，便试探着问：“那——您去吗？”
母亲声音沙哑：“……走吧。”
车辇早已等候在紫府外，很快便将他们母子接进了天宫。
烛弦本来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想着要怎么跟已经成了天帝的父亲说出来，可他甚至没能靠近父亲，只隔着金碧辉煌的大殿匆匆看了一眼，父亲高高在上，冠冕在他脸上投注重重阴影，看起来陌生极了。
不知母亲和父亲谈了些什么，她出来的时候眼睛哭得通红，面上反而久违地挂了笑意，却再不如从前那样纯粹清澈。
神官们驾车将他们送至天宫某个僻静的宫殿内，只道：“您有任何缺的，尽管吩咐。”
烛弦懵懵懂懂地问母亲：“我们要在这里住下？不是父亲和我们一块儿下界吗？”
母亲沉默良久，低声道：“你父亲有他的苦衷与无奈，我们留下来多陪陪他。”
话是这么说，烛弦真没觉得他们有“陪”到父亲，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大劫前，父亲偶尔会过来一趟，其余绝大部分时间，他们都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
母亲渐渐嗜酒如命，常常天还没黑，她已喝得酩酊大醉，靠在回廊玉栏杆上，侧耳不知听什么，睫毛上悬着的泪珠始终不干。
烛弦想，可能是自己太弱了，不能让母亲放心，所以她非盯着父亲较劲。
他开始做“修行”，拿着根树枝在小院子里瞎比划，渐渐觉得院子太小，他忍不住想往外跑，每回都被神仆们强行拦下。
“帝子刚出生，陛下交代过天宫里不得有任何喧哗。”神仆说得挤眉弄眼，“请您好生待着，出了事可不好看。”
帝子？就是说，父亲的孩子？
烛弦奇道：“我就是帝子啊，我怎么会刚出生？”
神仆们噗嗤噗嗤笑个不停，却不肯回答他。
烛弦又去问母亲，母亲还是只抱着他哭，哭得他手足无措。
当晚父亲终于来了，烛弦都记不得上回见他是多久之前的事，他看上去威风凛凛的，进殿头一件事便是将原先的神仆们全撤了，新换了一批。
“以后谁再敢油嘴滑舌搬弄是非，孤定不轻饶。”
他现在说话都自称“孤”，语调冰冷。
然而一回头与母亲说话，又变回曾经的温柔腔调：“每回见你，眼睛都是红的。”
几番温存言语，总能让母亲破涕为笑，没一次例外。
烛弦觉着母亲像是父亲手里的一颗皮球，弹不动了他就来拍几下，然后皮球又能欢快地弹高高，父亲不厌其烦，母亲似乎也难以割舍。
他无法理解这过于复杂的状况，也无力承担母亲时常突如其来的啜泣，窝在自己的小偏殿里久久不出来。
春天时，小偏殿的一角挂下来几串仙紫藤，他觉得特别好看，亲自动手种了满院的仙紫藤。小偏殿的一角还有一座神奇的井，神仆们说，那叫小云池，可以在里面望见下界的模样，他学会怎么用云池后，时时刻刻盯着不放，更不爱出来了。
下界多好玩啊，那么多凡人，那么多城镇，可比这死气沉沉的天宫有意思多了，偏生母亲宁可留在这里天天哭，也不愿带他一块儿去下界。
时间慢慢流逝着，死水般的平静也长久地持续着，突然有一天，平静被打破了。
消失了数百年的劫数又一次零星降临在天界各处，还是寻不到根源，也没有任何应对办法，父亲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一丁点小事就能大发雷霆之怒，弄得天宫里人人自危。
忽然有一天，他不发火了，指使神官们带了七八个孩童安置在天宫里，与自己的两个帝子帝女同进同出，一切待遇也与他们相同。
这异常的举动自然会有有心者刨根问底，孰料父亲并没隐瞒的打算，大方承认：“他们都是孤的侄子侄女。”
诸神难免想起早些年天界隐约流传过上任天帝的八卦，说他看似与帝后伉俪情深，其实早在太子禁足后便大不如前，虽一直没有在明面上纳神妃，私底下却是万花丛中过，私生子无数。
想不到，这些传闻竟是真的。
只是灾祸又起的档口，诸神无心关注这些旧八卦，零星劫数过去后便是大劫，即便马上多出一百个帝子帝女，还不是殒灭得悄无声息？
父亲倒是对自己的规划信心满满：“天帝血脉应天之道而生，享三界至尊，自然也肩负守卫三界之责。当年大劫是兄长孤身扛下，中止了天界之湮灭，这次孤亦会替众生来扛。让身负天帝血脉者从旁协助，将来再有相似灾祸，兴许伤亡便不再惨重。”
无论他这个规划是否合理，大劫前夕，天帝亲口允诺替众生扛灾，都是极鼓舞极安心的举动，天界的慌乱一夕之间便平静下来，父亲的口碑声望也到了最巅峰。
诸神欢呼雀跃时，烛弦和母亲正被父亲的心腹神官静悄悄地送离天宫。
离开的时候，母亲没有哭泣，面上拢着一层淡淡的绝望。
她在想什么？是想这么多年的虚耗与眼泪？是想父亲即将到来的，无可回避的职责与殒灭？
事到如今，烛弦也不是那个认定父亲终有一日会与他们一同下界的天真孩童了，这句话他曾深信过，母亲也深信过，可亲口许诺的父亲并不信。
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幻梦。
这天晚上，父亲来了，久违地，如做贼般悄悄潜入紫府。
母亲见着他，两眼总是有泪的，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父亲低低叹了口气，他做了几百年天帝，原本惯常撑起的架势，此刻忽然间烟消云散，仿佛又变回最初那个沉默寡言，时常低着头的神君。
“我起初只想完成与你成婚的执念。”他声音很低，低得近乎含糊，“后来慢慢的，又像是要为了自己扬眉吐气的执念。我不想一直被兄长压着，不想任何事都受他摆布，我应该能做天帝的吧？而且，做了天帝就再没有谁能阻止你我……呵呵，三界至尊也并非事事如愿，没能让你做我的帝后。我总是想着，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日子还长，但一颗心禁得起多少磋磨？你恨我吧？你恨我，我自在些。”
母亲还是不说话，只有大颗的眼泪从她睫毛里飞快往下掉。
父亲深深吸了口气：“我留了遗诏，只有你是我的帝后，烛弦是我的太子……只会有他一个太子。”
他偏头看了一会儿烛弦，如以前一样伸手想摸他的脑瓜：“长这么高了……”
一语未了，烛弦却猛然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父亲僵了片刻，缓缓收回手，复又苦笑道：“那时候说要一同下界，是真心话，只是没想到，劫数真的来了……罢了，哪有什么日子还长？我悔之晚矣！自己种下的苦果，没法控制，那便自己去尝，我一定为你们开辟一条生路，好好活下去。”
……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烛弦面无表情地想着。
是情？因着彼此生了情，明知不能成婚，还是不顾一切怀孕生子，终究也没得到任何圆满。
这么多年，他做天帝，娶帝后生帝子帝女，他得到了扬眉吐气，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如今大劫将临，他又找回了情，过来说什么“开辟生路”的话，自己把自己感动得不行。好像一首开头动听的曲子，中间全是荒腔走板，却要说这是绝世好曲——他真是好生可笑，好生荒唐。
父亲在正门前停了一下，没回头，只道：“明天不要靠近天宫，离得越远越好。别恨我，忘了我，保重。”
无形的屏障牢牢将紫府锁在其中，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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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改出超过四千字的一章了！
明天继续更新～

第77章 云崖不落花与雪（一）
他就这样走了？自以为是地给他们“生路”，自以为是地说了那么多话。
然后就能安心地履行天帝职责，心甘情愿地灰飞烟灭？
诸神自然期盼这样一个干脆利落的天帝，可是于私，父亲对得起谁？
留下遗诏，让母亲做帝后，自己做太子——他一定觉得这是对他们的亏欠吧？但母亲或许并不想做帝后，烛弦自己更不想做什么天界太子，他只想离开死水般的天宫，去哪里都行。
更不用说父亲还有自己的帝后与帝子帝女，他们……
……不，等一下，父亲是不是强调了一句“只会有他一个太子”？
烛弦骤然兴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所以他之前特地将上任天帝的帝子帝女们都安置在天宫，所以他提到“天帝血脉者从旁协助”，所以他只把母亲和自己送出来。
甚至还有两个他的亲骨肉、他的帝后，都还留在天宫！
这才是他真正的“馈赠”？他真正的“情意”？
烛弦没忍住打了个寒战，竟觉毛骨悚然。
身侧的母亲忽然像被天雷劈中一样，几乎蹦了起来，急促地喃喃道：“他说什么？刚才说的什么……？”
烛弦立即伸手搀扶，冷不丁被她一把掐住两条胳膊，她用的力气如此之大，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他说的什么？劫数真的来了……没做好准备……应该能做天帝……没法控制、苦果自尝……”
母亲的声音又低又含糊，烛弦急道：“我听不懂啊！母亲你先放手！”
她恍若未闻，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道：“是他！我知道了！是他！”
莫不是伤心到疯魔了？
烛弦奋力挣扎，母亲忽又放开了他，低声道：“是了……刚生下弦弦儿的时候，他问过我……问我是不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父亲做的事……我说了……我只对他说过真话……我以为他是好奇，原来……原来！”
烛弦再也忍不住，厉声道：“母亲！现在拦住父亲还来得及！”
大劫降临，无论谁殒灭其中都只能是无可奈何，认命便是。可父亲是用的诱骗手段，诱骗那些帝子帝女，诱骗整个天界，其中还有与他同床共枕几百年的帝后，以及他的亲骨肉。
他故意把他们往绝境里推，甚至要把这份恶果当做馈赠，满怀歉意，满怀感慨，就这样丢给自己和母亲。
烛弦毫不犹豫说出自己的推测，母亲先时怔怔听着，渐渐地，神情反而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也恢复了温柔平和，“我知道了。”
仅仅一瞬间，她忽然就变得无比从容无比淡定，方才那状若疯癫的模样仿佛是个假象。
“弦弦儿，”母亲柔声唤他，“大劫要来了，你父亲是天帝，天帝要替众生扛下大劫，他注定殒灭，拦不拦，结果都不会改变。”
可是被他诱骗的那些倒霉鬼结果会有改变。
烛弦还想再说，母亲抬手阻止了他：“不过你说的对，我要追上去。”
她转身走进寝殿，过了片刻后再出来，装束竟焕然一新。
雪青的云纱裙，同色的长长缎带系在发上——烛弦从未见母亲这种装扮，她的乌发总是绾起来的，衣裳也多是端庄稳重的款式颜色，此刻的她却是尚未出嫁生子的年轻神女模样，面上甚至薄薄涂了一层胭脂。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紫玉印章，放在掌心摩挲良久。
“……愿为影兮随君身……君在阴兮影不见，君依光兮妾所愿……”
母亲嘴唇翕动，目中泪光莹然一瞬，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我去找他。”她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弦弦儿，你……好好待在紫府，莫要辜负你父亲的苦心。”
她觉得那是“苦心”？
烛弦一时竟感到昏乱，往昔母亲的谆谆教诲与苦口婆心像流水一样淌过眼前，他试图从里面翻找出能与眼下局面对应的东西，却找不到。
恍惚间，母亲动了，长袖像仙鹤翅膀般扬起，“唰”一声锐响，父亲锁住紫府的无形屏障微微震颤起来，连响三声后，那道屏障终于裂开缝隙，她毫不犹豫，像急着出笼的鸟，迅速飞了出去。
烛弦下意识去抓，终究什么都没抓住。
他呆呆站在原地，耳朵里的嗡鸣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最终变成了漫长无边的刺耳噪音。
母亲一直是温柔又易伤的，而父亲又若即若离，所以烛弦很希望自己快快长大，快快变强，强到让母亲再不会动辄啜泣落泪，他不愿那哭声朝日晨昏都围绕身周。在天宫生活的日子，让他觉得自己确实长大变强了，可以冷静地面对父亲，面对很多骤变的局面。
这一时这一刻，他强撑出来的所有成熟都土崩瓦解。
母亲不是去劝说父亲，她是要与父亲同生共死。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全是眼泪，明明只有伤心！
他撑出来的成熟让他顷刻间领悟到母亲的选择，他真真切切的幼小令他失魂落魄，不知所措。
母亲不要你了。
沉重的悲伤像钉子一样刺进心里，原来这种疼会如此真实，烛弦眼里瞬间盈满了泪水。
他拔腿便追，明明前些日子学会了腾云，在天宫里飞得特别好，此时却跌跌撞撞，刚离地几寸就重重砸在了墙上。
墙上清晰地画着许多刻痕，那是母亲为烛弦记录身高的痕迹，去天宫前，烛弦堪堪能摸到窗台边边，如今他也不过才长高三四寸。
像所有被母亲丢弃的孩童一样，他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又一次跌跌撞撞腾云穿过屏障裂缝，不顾一切追上去。
不，不，母亲，为什么不能一起去下界？别丢下他！能不能别丢下他？
天色一点点变亮，晨曦勾勒出天宫雄丽的轮廓，烛弦又一次生涩地从云头重重摔落在地，他浅青的衣服已破破烂烂，上面血痕斑斑，可他顾不得——看见了！追上了！母亲远远地停在大殿前！
天际淡幽的晨光突然明亮起来，像是一下子多了十颗太阳临空相照，炫目的光影逼得烛弦几乎睁不开眼，但他还是看清了，天宫正殿殿顶上那个身影，是父亲。
漫天光辉又一点点黯淡下去，一道诡异的墨线替代晨光，吞噬云层，缓慢却无可抵抗地朝这里渐渐推进。
可怕的寒意也层层递进，与那天晚上一样，即便躲在金丝被里，依然被冻得瑟瑟发抖。
父亲纵身飞起，疾电般迎向汹涌而至的黑暗，眼看母亲打算紧随其后，烛弦忍不住高声叫道：“母亲——！别去！”
不知何处生出的气力，让他稳稳地腾云飞高，顷刻间便落在母亲身旁，他正要扑过去，冰寒刺骨的黑暗便降临了。
比那天晚上还要疯狂无数的寒冷，烛弦脸上的血瞬间结了冰。
周围没有声音，没有一点声音，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要炸裂耳朵。
可这些都没什么，他抓住母亲了。
“我们去下界！”烛弦用尽气力嘶吼着，“不要待在这里！母亲不要丢下我！我不要你去！快和我走！”
周围的死寂太粘稠，他撕心裂肺的吼声像是泡沫轻轻裂开，送不到母亲耳畔，更递不进她心里。她没有再试图去追父亲，只静静站在这片大劫中，长长的睫毛上满是冰霜，无论烛弦怎样拉扯，都拽不动她。
“为什么？”烛弦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母亲终于动了，她俯下来，是平日里最常有的动作，温柔地把烛弦揽进怀里，一手摸着他的小脑袋，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弦弦儿，你也舍不得。”她的声音因寒冷剧烈地发抖，“母亲更舍不得……我对这天上地下……从来不爱……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等于殒灭了，活着的不过是个行尸走肉……是你父亲……只有他……他不在了，我怎么活着？”
还有他啊！他是烛弦，是她的弦弦儿。
“母亲没办法独自活下去啊……也舍不得你……那就和母亲一起……我们一起……和你父亲，我们一家……终于团聚……”
烛弦奋力抵抗寒意的挣扎忽然停下了，最依恋的怀抱紧紧抱着他，母亲滚烫的眼泪一颗颗掉在他脖子上，再凝成冰珠——大劫的寒意也不如这些冰珠冷，他无声无息地抖了起来，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是来找母亲的，他要带她一起逃离这场可怕的黑暗，带她去阳光明媚的地方，从此只有欢笑，没有眼泪。
无声的黑暗里，巨大的灰色冰刺根根凸起，有一根穿透了烛弦的后背，他却不觉得疼。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冷，无边无际的冷。
恍惚中，又听见母亲温柔呼唤他，她的怀抱像三月和煦的春风，烛弦从神魂最深处感到一种极致的绝望，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解，所有欢欣的期待的热烈的，都被淹没在绝望里。
昏昏沉沉，不知日月暗换几轮，烛弦忽然醒过来，九霄天清透的阳光正落在脸上。
他懵懂又迟疑地打量身周，这里是一方小而雅的卧房，青木案上放着一尊小小的铜鼎，内里燃的不知什么香，气味宁静而绵长。
屋门忽然轻轻打开，一个陌生的青衣老神尊缓缓步入，见他醒来并不吵闹，便点了点头。
“老朽乃高阳氏水德玄帝，见过小殿下。”
……什么小殿下？
烛弦停滞一瞬，下一刻大劫中的所有回忆便毫不留情冲进脑海，他用力抱住脑袋，为了不让自己叫出来，张嘴用力含住手腕。
一只手轻抚发顶，带着奇异的镇定心神之力，水德玄帝的声音很平静：“既然如此，老朽便不这样唤你。过往种种皆为幻象，你是老朽的孩子，今日起，你名唤祝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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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字数没算对，这章其实应该是哀风那几章里的……
算了算了，等网络版完结时一并重发吧。
明天继续

第78章 云崖不落花与雪（二）
明明是最简单的话语，连安慰都算不上，烛弦却渐觉安心。
僵硬的齿关缓缓松开，他带着满嘴血，脱力般摔回床榻。
高阳氏水德玄帝之子祝玄……没什么不好，其实现在即便叫他做一条狗，一只鸟，一颗尘埃，好像也没有任何问题。
不知不觉间，祝玄又沉沉睡去。
醒了再睡，睡了又醒，昏昏然不知身外事，这样也挺好。
水德玄帝只来过那一次，之后再也没出现过，小巧简雅的卧房无比安静，没有幽幽咽咽的啜泣声，只有一扇小木窗，可开可关，窗外是绿葱葱的树荫。
醒着的时候，他就看那些绿树，看着青翠慢慢变成泛黄，从黄叶凋落再到霜华遍地。
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降落时，祝玄终于觉着自己该动一动了。
水德玄帝虽然再没来过，衣架上倒是每天都会贴心地挂一件衣裳，皆为式样简单的软布衣。祝玄细细束好头发，换上舒适的软布衣，水镜里映出久违的脸。
眼睛依旧圆溜溜，里面却再没有天真的笑意；脸蛋依旧圆鼓鼓，嘴角却收紧下垂，使得这张明显还很稚嫩的脸看上去分外违和。
祝玄的手在木门上放了好久，才下定决心似的一把拉开。
沿着清爽的松木回廊走上一段，飘雪的庭院里，水德玄帝正以指为笔，在积满雪的墙壁上悠哉悠哉写字。
祝玄停下脚步，凝神细看，他写的是四个字：何因何果。
听见动静，水德玄帝并未转身，只淡淡开口：“出来了。”
四方大帝的名头，祝玄早有耳闻，其中便以水德玄帝行踪最为神秘，行事最为低调，自己也是头一回见他。
他须发花白，身着简单布袍，看上去并无大帝派头，却也毫无老者的慈祥，不过与他接触时，胸中总会变得非常平静。
祝玄躬身行礼，低声道：“见过父亲。”
水德玄帝点了点头，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无比深邃，又无比宁静，在祝玄脸上一扫而过，复又开口道：“大劫已消散，天帝陛下与帝后，还有十位帝子帝女，皆殒灭其中，天界从此再无天帝血脉。”
祝玄没有说话，只微微垂了下脑袋。
水德玄帝又道：“所幸你并未深入大劫，为父尚能将你救回，你身上的伤痕，可要为父替你去掉？”
是说被冰刺贯穿的伤吗？
祝玄隔着布衣摸了摸心口，他一早就发现了，伤已被治愈，只是后背与心口留下了狰狞的伤痕。
他摇了摇头：“留着……也好。”
过往当然不会是真正的幻象，发生的终究是发生过，他不想选择一味逃避，至少对自己，他不能逃避。
水德玄帝“呵呵”一笑：“大劫寒气最伤神魂，光躺着，躺一千年也恢复不了精神，你自己四处转转吧，明日开始，为父会传授你修行之道。”
说完，他又转过身去，继续在白雪上慢慢写字。
祝玄不免犹豫了一下。
身为四方大帝之一，水德玄帝救他多半是为了保留天帝血脉，他本以为要被推出去亮明身份，毕竟没有天帝的天界必然出乱子，然而这位老神尊真的就一点前尘不提？不问？
“千头万绪，乱麻成堆，源头要慢慢寻。”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水德玄帝放缓了写字的动作，“对了，你还有个兄弟，是为父在上一次大劫中救回的，穿过回廊往南是他的院落。他懒得很，高阳氏滴血成石术怎样也练不成，你若能练成，便让你做兄长。”
祝玄心念急转，上一次大劫？
能让水德玄帝收留并认作父子，身份必不寻常，莫非也是哪位帝子？说到殒灭在上一次大劫里的，难道是太子重羲？
不等他想完，水德玄帝又挥了挥衣袖：“去吧，劫后余生，难免孤苦，你们兄弟相互照拂，彼此做个伴，为父便可放心了。”
祝玄应了个是，转身沿着松木回廊向南走去，渐渐越走越快，背越挺越直。
劫后余生，也是劫后新生，无论从前怎样，现在起，他是高阳氏水德玄帝之子祝玄，打算先一步练成滴血成石术，他要做哥哥。
天界再没有劫数降临，天帝的宝座也一直悬空着，但这些都与祝玄无关。
漫长的时光一定能带走很多东西，把他的脆弱无助，痛苦绝望，尽数磨成粉末，到了那时，再没有午夜梦回的心悸，他会像父亲一样，会像真正的高阳氏水德玄帝一样，得到永久的平静。
他顺利地练成滴血成石术，顺利地听到季疆第一次勉为其难的叫一声“哥哥”，当然，也是最后一次。再后来还顺利地执掌刑狱司，顺利地让刑狱司这个曾经有名无实的天界司部从此有名有实。
很久没有做噩梦了，久到祝玄觉着自己好似真成了铁石心肠，可一次酒宴上，某个总爱与他对着干的神君突然提到了母亲。
他知道，那家伙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水德玄帝从来不提娶妻，却莫名有了两个儿子，对方拿这事做文章，想藉机羞辱他而已。
当眼前血红的雾气散去时，祝玄发现那嘴贱的神君已躺在血泊里。
原来一点没有被时光磨损，什么都还在，只是化作杀意被他释放出来。
祝玄难得消沉了一段时间，季疆看出他的沉郁，半是玩笑半是关怀，强拽他去赴朱襄帝君的寿宴。
“以前只听说朱襄帝君之女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原来性子好，容貌更好。”
季疆有意无意地要他去看那位神女。
祝玄只盯着手里的玛瑙酒杯，语气冷淡：“你拽我赴宴，就为了这？”
季疆佯叹道：“上回被你痛殴的那个嘴贱货，也得罪过朱襄帝君，人家公主这不是想和你说说话，认识一下嘛？万一是一颗真心呢？真心多宝贵……我还就奇怪了，你是真不懂？还是脸皮薄啊？”
什么是真心？同生共死算不算？
祝玄没说话，冷笑着起身便走。
那他可确实见过“真心”，为着真心，做出种种匪夷所思之事，也确实将生死置之度外，还觉得无怨无悔，实实可悲可笑。
他自成了水德玄帝之子在外走动，从小到大已算不清接触过多少抛洒而来的情，为着什么呢？不过缘起于皮相，要么缘起于尊贵的背景，都是些浅薄混乱的欲，无聊透顶的风花雪月，他着实鄙薄嫌恶。
那些癫狂的行径，毫无理智的选择，究竟是怎么从里面滋生出来的？
祝玄懒得想，对越来越多凑过来的狂蜂浪蝶日渐不耐，藉着朱襄帝君之女被下界虎妖幽禁一事，他下了重手，果然从此清静不少。
可惜没清静多久，他就撞上了利用障火修行的堕落神族。
因着母亲是陈锋氏的公主，祝玄后来有专门查过陈锋氏之罪，在他们利用障火之前，只有非常久远的上古时期才有过障火祸患，当时的相顾帝君同样是祸害了无数凡人，下界万灵避让的魔地“吞火泽”就是他弄出来的。
可以说，天界其实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出过障火之祸，是陈锋氏重蹈覆辙后，障火才又开始频繁在上下两界生乱。
祝玄有心铲除这个祸患，对那堕落成魔者穷追不舍，到底失了判断，不慎跌落障火海。
从此噩梦连绵不绝。
他自觉已不是当年幼童，对夜夜来临的噩梦置之不理，可是梦醒时的心悸骗不了自己，日渐衰竭的神魂也骗不了自己，到最后，他甚至连擅用的神术都用不了了。
水德玄帝闻说此事，特地回了一趟天界，祝玄情况之严重，令向来波澜不惊的他，少见地露出慎重之色。
“四情被障火侵扰绝非小事。”他沉声道，“若一味放着不管，要么神魂衰竭而殒灭，要么，下一个堕落成魔的就是你。”
祝玄面色苍白，只问：“我该怎么做？”
水德玄帝沉吟道：“事到如今，只有将被侵扰的四情放入众生幻海，把障火细细剔除干净才行。”
祝玄二话不说起身便走：“我这便去找月老与雍和元君。”
“祝玄。”水德玄帝极罕见地唤了他全名。
他立即躬身应道：“父亲有何吩咐？”
“你虽只有喜怒二情被侵扰，但哀痴二情也试着投进去吧。”
祝玄微微一愣：“为何？”
肩上被轻轻拍了两下，就像当初刚从大劫里被救出，那只抚在发顶的手掌一样，带着奇异的镇定心神之力，水德玄帝的语气比当日多了一丝暖意：“过往如风，所以心不能静，你求心静，那就把四情都送下去，才能得到想要的最极致的安宁。”
是么？那他便试试。
水德玄帝的身影渐渐如烟消散，只留下一段声音：“有情生良缘，有情生孽，缘还是孽，与情本身无关，慎重慎重。”
*
子时差一刻，在天宫待了三日的月老终于回到了众生幻海岸。
雍和元君觉着他就是没事找事，语带嘲讽地问他：“怎么样？在镇邪塔里翻出什么惊天宝贝了吗？”
她就不信月老能找到什么有用的，还不是白忙一场？
月老面上挂着些疲惫之色，却似有了悟之态，轻道：“两百一十年前，祝玄神君借了龙渊剑，追击堕落凶神，为了让龙渊听话，降伏其九十九次。”
“啊？”雍和元君阴阳怪气，“疯犬挺厉害嘛！然后呢？”
“一百零七年前，龙渊剑突然下界，在萧陵山杀了一只无名犬妖。”
雍和元君还想继续阴阳怪气，忽听众生幻海内轰鸣声不绝，海浪翻卷不休，渐渐竟卷出一道巨大的漩涡，紫黑色雷云在漩涡内团团凝聚，声势惊天。
这动静……不像是天罚降临？这是什么动静？
雍和元君忽地灵光一闪：“这莫非是水德玄帝说的‘异动’？”
话音一落，手里装着龙渊的剑匣便剧烈震颤起来，她反应奇快，当即将剑匣用力往幻海漩涡中投掷而去，只见半空金光一闪，龙渊剑身上倏地悬浮起一道身影——白金交织的少司寇官服，满面肃杀。
“少司寇？”月老惊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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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看着这个章节名对不上好难受。
下一章应该会有很多字，嗯，26号发吧。

第79章 云崖不落花与雪（三）
“少什么司寇！”雍和元君叫得比他还响，“仔细看看那是什么！”
那并不是祝玄本人，其身形模糊，悬浮无定，分明是一抹神念，不知祝玄何时将其打入的龙渊。神念进剑，平日里看不出什么，此时众生幻海异动，它便受到感应一般蹦了出来。
先不论祝玄目的为何，单单能将神念打进龙渊，已是不可思议。
雍和元君的嘲讽心瞬间收了回去：“……月老，本元君明白你的意思了。”
龙渊因杀戮过重，反而生了邪性，是天界最桀骜不驯的神剑，想借它的天兵神威，能降伏就能用，但不会一直能用，因此诸神虽仰仗它，却也对它十分头疼。
祝玄能把神念打进龙渊，意味着他的神念每时每刻都能震慑住龙渊的邪性，迫使其听任摆布，无论这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降伏”，事实就是龙渊反抗不了，所以现在它老老实实被神念驱策着一动不动。
“不过，百多年前龙渊杀死无名犬妖是怎么回事？”雍和元君问，“你想说是疯犬的神念驱使龙渊去杀的？理由是什么？”
月老缓缓道：“少司寇有旧缘未竟。”
未竟的旧缘跟犬妖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雍和元君张嘴想反驳，忽地又了悟过来，厉声道：“当初疯犬剔除障火，说好只投被侵扰的喜怒二情，莫不是你背地里给他开的后门？！”
剔除障火是一回事，把未受侵扰的四情投入众生幻海则是另一回事。
剔除障火会有神念附着，用以判断剔除时机，而未受侵扰的四情附着不了神念，一旦进入众生幻海，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可预料，因此需要两位仙祠执掌者全程护持，而此番行径带来的获益绝大多数都比不上受损，天界已不知多少年没有神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月老苦笑摇头：“记不记得少司寇剔除障火之日，水德玄帝突然派神官来问候？如今想来，是咱们被水德玄帝摆了一道。”
水德玄帝自然很清楚，祝玄真正的意图必然遭到两位仙祠执掌者的拒绝，这才想出瞒天过海的法子。
四情并非泾渭分明之物，所谓怒极生哀，喜极生痴，彼此间牵扯无数，祝玄当时多半是趁两位仙祠执掌者被神官拉着说话的空档，怒中藏哀，喜中隐痴，把未被障火侵扰的哀痴二情也混了进去。
雍和元君气极反笑：“好哇！哀痴二情生出个犬妖！怪不得是疯犬！”
月老没说话，只垂头陷入沉思。
那一百零七年前惨遭龙渊杀戮的无名犬妖，如今看来多半正是祝玄哀痴二情所幻化。
明明是二情，却只幻化成一个妖，想必是因着哀痴混杂在喜怒之中，并不完全，投入下界后糅合为一，才成了个妖力浅薄的犬妖。这并不完整的“犬妖”显然未能达成祝玄的期盼，故而唤起龙渊诛杀，留存二情于幻海，这便是所谓的旧缘。
更明显的是，这份旧缘是有吉灯少君参与其中，不然众生幻海不会强留他二人。
想到此处，月老不禁望向凝滞半空的龙渊剑，神念闭目执剑，不知在等什么——是等待幻海中未竟的旧缘得出一个结果？神念满身肃杀，龙渊跃跃欲试，上次杀了犬妖，这次要杀谁？
神念无智无识，只是近乎执念的存在，是祝玄将其打进龙渊时最坚定最不可撼动的决心，他对四情历练势在必得，定要求个圆满。
那时他求的圆满，真会是如今他想要的圆满吗？
月老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然而箭已在弦上，此事也不是仙祠执掌者能干涉的，他只能沉默地听着幻海内雷鸣声越来越响，很快，紫黑色的电光冲天而起，一直凝滞半空不动的神念终于动了。
它缓缓睁开双眼，倏地化作一道白光，直直贯入龙渊，剑身立即发出炫目的金光，飒飒风声呼啸而起，下一个刹那，金光毫不犹豫钻进了众生幻海。
*
斑斓的光影渐渐褪色，天与地像是被一层灰色的雾笼罩。
犬妖慢慢睁开眼——不，他已经找回了名字与过往，他曾是天帝之子，现在是高阳氏水德玄帝之子，祝玄。
……也不是祝玄，只是他的一段过往，一段回忆，一段投进众生幻海的四情。
世间确实没有隐山，却有云崖川，川上游走不定、时隐时现的山崖便是云崖。
云崖没有山体，只有一线险峻山崖与无边无际的灰雾，崖下是九幽黄泉之地，崖外是生之地，云崖本身则是混沌不清的生死交界地，在这里能追溯一切生平过往——而真正追溯到一切的那个瞬间，他也知晓了自己的结局。
四周的灰雾一点点翻卷成紫黑雷云，雷鸣声隐隐，这是云崖给擅闯者的警告。
犬妖缓缓转过身，胸膛里静静流淌着前所未有的宁静澄澈，一步步迎向渐渐密集的雷光。
永恒的安宁与平静就在前方，他要迎接属于他的结局。
“蠢狗又在找死！”
熟悉的声音乍然响起，带着点儿朦胧的鼻音，一点点沙哑，下一刻，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十分不客气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犬妖犹带一丝刚刚梦醒的迷惘，低头默然望过去，入目是似熟悉似陌生的一张脸，长眉婉转，鼻翼如玉，朱唇开合翕动，说话间露出里面珍珠一般的牙。
……好像少了些什么。
犬妖的视线落在她双眼间，他就是觉得那里应该有一幅细密的银流苏，每当她动起来，银流苏便也跟着动，衬得她鼻梁上一颗小痣格外鲜活。
念头一起，一股深刻的悲伤油然而生，他甚至分不清缘故。
“还发呆！”
肃霜简直恨铁不成钢，眼见四周雷云越来越密，电光开始闪烁，这要被劈中一下，搞不好一起死在这里。
她拽过犬妖的袖子急急避开一道电光，纵身往两人肉身安置处狂奔。
“没用的臭狗！不用你拿什么九幽黄泉水了！”她一面跑一面还是没忍住开骂，“刚才为了追你，我直接掉云崖川里了！你呢？你还在这边发呆找死等雷劈！还得我来救你！我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
一语未了，犬妖忽地停下脚步，不管怎么拽他都不走。
“……抱歉。”犬妖低低开口，“我不……”
“先回肉身！”眼看雷光越来越密，肃霜真急了，“快点！”
她好不容易从冰寒彻骨的云崖川里脱身，好不容易穿过雷云，离魂后又好不容易才在漫天灰雾的云崖上找到这只菜狗，他就是想死也得出去再自己死！
犬妖只淡淡摇了摇头，抬眼望着浓厚的雷云，他的结局就在这里了，谁也不能改变结局，谁都不行。
雷光闪烁，他遍布伤疤的脸忽明忽暗，肃霜回头怒视，恍惚间却突然怔忡。
有零星画面细碎地掠过眼前，依稀是一张同样遍布伤疤的脸，同样墨线般划去眼尾的睫毛，但脸上是血淋淋的，睫毛也是血淋淋的。
不争气的心脏疯狂乱跳起来，肃霜抿紧嘴唇，骤然背过身去。
“我一定要救你出去。”她眼怔怔盯着漫天漫地的雷光，“……这次我一定要救你。”
这次一定要救？为什么会这样说？犬妖不知道，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像是从神魂最深处喷涌出来的不甘，执拗，不能放——她一定要救下他。
肃霜不由分说握紧犬妖的手腕，神力全力运转起来，四下里灰雾一下变作不规则滑动的线，目睫交错的一瞬，两人已无伤无碍穿过所有电光。
如果她还能是吉光神兽，一定可以更快，快到这生死混沌的云崖也困不住他们，快到……将穷追不舍的神兵宝剑远远丢在天边，再没有血淋淋的脸和那双睫毛……
灰雾变得浓厚起来，肃霜一头扎进去，仿佛投身进一团绵软的被褥，终于挣脱开时，前尘过往尽数呈现眼前。
脑海里像是突然多了一座小小的花园，踏过木桥，桥下绿水幽幽，藏着她过往无声的死水孤寂。
吉灯一直在努力活着，努力为自己斑驳破碎的生涯拼凑出些许小小乐趣。可是，太孤单了，双目望不见无边黑暗的尽头，风雪从未停歇，与盒盖的百年相伴也只是一盏小小火苗的短暂邂逅，而盒盖离开了她。
东边的凉亭藏着属于她那些短暂的和风丽日。
后来吉灯遇见了犬妖，他弱弱的，妖力浅薄，一派天真，常常做一些叫她看不懂的事，比如明明打不过其他妖，偏偏就是不让；再比如明明天天往洞天跑，却以为她不知道。
这样其实也挺好，等不来盒盖，来了个弱弱的小犬妖，吉灯从此每天黄昏都去洞天门口晃一圈，再后来变成逗犬妖开口说话，再再后来，犬妖天天陪着她，做她的眼睛，给她说许多下界的风景与趣事。
虽然眼睛看不见，可吉灯知道了阳光落在头顶会是怎样暖洋洋的色泽，知道了春风拂过大地时，翠绿色是怎样生机勃勃。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建了一座小屋，属于她和犬妖，只有这里明亮而温暖，五彩斑斓，闪闪发光。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西边种着几畦辛夷玉兰，正是开花时节，满目玉白温紫，甚是热闹，那里是藏着……藏着……
肃霜犹豫着停下脚步，没有过去，耳边忽然响起犬妖的声音：“我跟你说，咱们往西一直走，就会走到一个叫云崖的地方，听说那里风景绮丽，满目云海，就算站空了也不会掉下去，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就去云崖，晚上睡云里，白天一睁眼就是日出，一定很好看。”
“满目云海岂不是有些单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险峻山石吗？花花草草总该有吧？”
“就是这样空旷通透才别有味道，又有山又有树，那可不稀罕了。”
一直做睁眼瞎的肃霜信口胡诌自己的离奇脑洞：“我觉得还是得有花树，要鲜红的……嗯，鲜红的榴花生在云海里，天上还下着白雪。我们一边看日出云海，一边赏花赏雪，那才是真稀罕。”
犬妖“噗”一下笑起来，莫名带着些宠溺：“你真是啥也不知道，榴花夏天开，白雪冬天下，怎可能凑在一处？再说了，哪有又要日出又要下雪的奢求？”
肃霜逗趣似的非要刁难他：“哪有不可能？我就要它们凑一块儿，你看着办。”
一派天真的犬妖终于抱怨起来：“这是什么刁钻古怪的要求？冬天的花好找，夏天哪儿来的雪？不然从凡人的地下冰窟里偷几块冰？”
“我说的才不是冬天开的花，我是要冬天开不出的花开在夏天的冰天雪地里，做不到你以后可别胡吹自己妖力强横了！”
“呵，我就是弄出来，你看得到么？”
“那你就别管了，有本事变出来再说。”
“好，我弄出来了，看吧。”
肃霜骤然睁开眼，触目所及只有无穷无尽的灰雾，鲜红的石榴树生在灰雾中心，一大片一大片，像血一样，茫茫白雪自虚空坠落，搓绵扯絮，与血红的花朵相互映衬。
原来是这样，她看到了。
她怔怔地，莫名从喉咙里发出声低笑，抬脚朝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接那榴花与白雪，花瓣雪片落在掌心，变得滚烫而粘稠——是血，新鲜的汩汩而出的妖血。
肃霜猛然甩手，四周的花与雪忽然尽数消失，只剩满目辛夷玉兰开得灿烂，依然是鲜红与雪白交织，斑斑点点的妖血溅射在玉兰花上，像下雨一样地落，落在她头发上，衣服上，手上，脸上，眼睛里。
犬妖的喘息声捶进耳朵：“……让我看看你。”
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自心口迅速蔓延，肃霜捂住胸膛，整个身体像是又一次被抛进障火，每一处都在烧，每一处都痛得她撕心裂肺。
近了，那穷追不舍的神兵宝剑又近了，它呼啸起来如龙吟，飞舞起来像不可捉摸的金龙，它马上就会咆哮着扑过来，在她面前，把犬妖撕扯成碎片，灰飞烟灭，片魂不留。
眼前浓厚的灰雾忽然间淡了无数，肃霜刚迈出一步，又像是踩空，重重跌下去，仿佛从幻梦中惊醒，诸般感官都回到了身上，她感到身上湿漉漉地，衣服仍浸透九幽黄泉水，灰雾切割而过，冻得她浑身发抖。
——是回到肉身了？
肃霜迟疑地起身，便听犬妖低沉的声音在背后说道：“原来……真不是梦。”
肃霜急急转身，对上他的双眼，与记忆中一无二样的脸，只是眼神截然不同。
犬妖也回归了肉身，静静站在不远处，定定看着她，像看着一幅陈旧的画，显得一种异样的平静，目中偶有伤感情绪，也不过一闪而逝，很快又归于无波。
“无论这里是什么地方，梦已结束。”犬妖的声线也异常平静，“你我的过往都已结束，不过是一段陈年旧梦，忘了吧。”
肃霜愣愣盯着他，像是不认识。
犬妖抬起手，下一刻灰雾中又有一片片殷红血渍般的石榴花树绽放而起，纷纷扬扬的白雪自半空徐徐而落。
他仰头看着虚幻的花与雪，轻声道：“这里就是云崖，云崖何来花与雪？幻梦罢了。”
手臂一挥，榴花与白雪皆化作光点消散，他转身走了几步，声音又变得冷凝：“忘了吧。你最好快走，不然要被牵连。”
他的结局马上就要来了。
凶悍的龙吟声自天顶传来，快得惊人，刹那间破开茫茫灰雾，穿过电闪雷鸣，来到近前。
满目金光，龙渊化作一条矫健金龙，倏地停在身前三尺处。
犬妖抬起眼，与金龙四目相对。
来，杀了他，从此便是永恒的安宁。
可金龙没有动，它毫无感情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开口说了话，竟是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且虚无：“还不行。”
……什么还不行？
犬妖微微一愣，下一刻，一只手又一次伸过来拽住了自己的手腕。
放手——他的话没能说出口，身体突然被风一把捧起，旋即落在一只华美的神兽背上。
神兽生得极纤细灵巧，可它的皮毛又是那样华美，丰盈散逸，若星光，若霞光，竟说不出到底何种颜色，只一眼便再移不开目光。
吉光神兽，天上地下最迅捷，风与雷电都追不上的神兽。
犬妖又是一愣，只觉袖子被吉光神兽咬在嘴里，四周的灰雾再一次变成不规则的线，神兽腾云而起，眨眼千万里，越过云崖上无边无际的灰雾，她狂奔疾驰，哪怕肉身无论如何也绕不出云崖，仍执着地向着萧陵山的方向。
充满肃杀的龙吟声若隐若现，始终追在后面，身周的灰雾无穷无尽，扯着拽着不放他们走，犬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一场大劫。
蚀骨的寒意一点一滴渗进五脏六腑，将他的声音也冻得如冰一般：“……你也要和我一起死？”
肃霜没有回头，齿间叼着他的衣袖，话语有些含糊不清：“我想一起活。”
是情痴？是情怨？她曾以为它们不过是略带甘味的、浅薄的风花雪月，尝过即可弃，毫不留恋，毫无触动……不过，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喜也罢，痛也罢，她所有的渴求，所有的期盼，全部归于一个心愿——想要救犬妖，想要他活着。
无论有没有她，无论他们认不认识，无论怎样，只想他能活着。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情况，可能是你说的，一场幻梦。”肃霜骤然转向，躲开龙渊的扑杀，“所以我要梦想成真，活下去！不许死！”
她现在是天上地下最快的吉光神兽，她要把犬妖带到阳光明媚的地方，要他活下去，看着他活下去。
四周的灰雾渐渐变暗，再渐渐又变作浓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里，只有吉光神兽的皮毛在闪烁，像一盏幽幽烛火，风怎样吹也吹不灭它。
犬妖怔怔盯着那些散逸飞舞的毛发，忽然一把抓住，紧紧攥进手心。
“有情生良缘，有情生孽，缘还是孽，与情本身无关，慎重慎重”——将四情投入众生幻海前，水德玄帝的话浮现耳畔，犬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天顶传来他自己的声音，如冰如铁，仿佛应和水德玄帝的话，森然道：“有情生良缘，有情生孽……何必这么麻烦，于我而言，有情皆孽。”
穷追不舍如附骨之疽的龙渊忽然停了下来，金龙盘成一团，恢复神兵剑身，一只手握住剑柄，握剑者身着白金交织少司寇官服，双目低垂，满面肃杀。
肃霜不经意瞥了一眼，登时如遭雷击，下意识也停下脚步。
那是……那是？
仿佛有无数声音无数回忆，洪流般往脑门里钻，钻得她头晕目眩，再也维持不住神兽之身，瞬间化为人身，直勾勾往下掉。
尖锐的风声咆哮过耳，她想起了……少司寇，书精，她向他寻一场浅薄的风花雪月。
下坠的身体被一双手稳稳接住，肃霜抬眼，对上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单薄的眼皮，墨线似的睫毛，可这不是犬妖的眼，不是犬妖。
天顶的少司寇神念轻抚龙渊剑，冷冷道：“我早已知哀痴二情投入众生幻海之举不可控，但这是什么无聊的话本故事，痴雨萧陵山，哀风云崖川？哼，简直可笑，我不需要，留下来也是脏了我的念想。”
金光一闪，龙渊被他捏了个剑诀，他沉声道：“死物成精，乱我四情，当杀。”
……他在说什么？
肃霜愣愣看着犬妖，她好像完全听不懂，又好像一瞬间全懂了。
神念执剑，化作一道白光，毫不留情，充满杀意地刺向她的心口——是了，他是要杀她，那时候也是，龙渊剑最先是奔着她而来的。
忽然间，肃霜想起很多事，她与犬妖的那些和风丽日，犬妖死后她的心如死灰。
还有，还有祝玄，她轻率浅薄的挑逗，他若有若无的给她例外，自知道祝玄剔除障火之举，她难以抑制的那些狂想与希望。
原来他们真是同一个，曾经她最期盼的，几乎成了心魔的执念，此刻得到了答案。
她还想起那么多遗憾痛苦的日子，上天入地再也寻不到的和风丽日，她视为珍宝，舍不得落一点尘埃，于祝玄而言，却是最深刻的耻辱，弃若敝履，蔑视嫌恶。
原来是他亲手毁掉的，现在，他要毁掉第二次。
龙渊近在咫尺，神念只有杀意，一切避无可避，犬妖忽然动了，一把将肃霜高高抛起，下一刻龙渊穿心而过，他反应奇快，抬手紧紧握住胸前凸起的剑尖，不许它再动。
眼角有几滴冰冷的水滑落，彻骨的寒意，不亚于大劫里母亲落在脖子上的结冰泪珠。
犬妖抹了一把眼尾，那是肃霜的眼泪。
脑海里有个声音，像是提醒他，未竟的旧缘已有了结果，为此钩织的一切幻象，都将终结。
要终结了？等一下，他还有……
执剑的神念发出轻蔑的冷笑，深没入胸膛的龙渊剧烈地震颤起来，像是要把这具妖身撕成碎片，犬妖……不，祝玄死死捏紧龙渊，不让它顷刻间发作，他昏乱的视线四处张望，寻找着肃霜的踪影。
四下里所有景致都像被风吹散的沙粒，呼啦啦尽数散去，幻梦结束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住一切，神念冷道：“不要挣扎，不会留下，脏了我念想。”
金龙呼啸而起，妖身如纸扎的一般四分五裂，最后的最后，祝玄终于望见肃霜。
她远远站着，面上只余一丝未干的泪痕，藏在她眼里那一盏幽幽烛火，再也看不见了。
*
子时正，众生幻海的诸般异动终于平静下去，跌落幻海足有三日的祝玄神君与吉灯少君，也终于被仙祠侍者们打捞上来。
一同捞上来的还有龙渊剑，奇异的是，剑柄被祝玄握在手中，剑尖却刺在他自己心口，更奇异的是，当水德玄帝神殿的老神官赶来拔出龙渊时，祝玄胸口没留一点伤。
老神官细细探查许久，视线停在他的左眼尾上，那里一点殷红似血，留了一粒极小的伤痕，似灼伤，似冻伤。
月老也发现了，低声道：“少司寇受了伤？”
老神官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将祝玄送进上车，和之前一样，一言不发迅速离开。
雍和元君哼了一声：“就算没引来天罚，他们以为本元君会这么放过？这笔账迟早跟疯犬算清楚！”
这场无妄之灾来得突然，倒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只是辛苦两位仙祠执掌者连着数日精神紧张，眼都没有合，此时告一段落，雍和元君终于感到疲惫，纵然一肚子怨气加火气，却也累得不想再说，只朝月老摆了摆手，迳自回黑线仙祠去了。
月老暂时没心思计较这些，只问自家仙祠侍者：“吉灯少君安置好了没？她可有受伤？”
侍者躬身道：“少君并未受伤，神魂亦未有受损，只是醒不过来，属下寻不出缘故。”
或许是在这场旧缘幻梦里遭遇了什么诛心之事，不想醒来吧……月老默默想着。
可是，他来到客房，想看看情况时，却发现吉灯少君早已离开。
床榻上被褥尚齐整，只有枕巾上残留两点泪痕，很快也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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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事发突然，本来是一万多字的初稿，被我删减三千多字，改的也不是很满意。
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都不太好，后面完稿再改一改吧。
下次更新在1月2日。

第80章 从君万曲梁尘飞（一）
仪光倚墙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双臂抱紧膝盖，无神地盯着墙上不过巴掌大小的透气石孔，看那里面透出的一丁点儿晨光慢慢变亮，再慢慢慢慢变暗。
又过去了一天，秋官们没有来审问套话。
这样也好，她觉得自己已经濒临极限，祝玄要再派秋官别有用心地给她灌输肃霜的各种毒发惨状，她可能就受不住了。
僵坐一日，她终觉不适，刚揉了揉足踝，却听牢房外起了喧哗，兵器交接声渐起。
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神族擅闯刑狱司，有祝玄坐镇，多半来了就回不去。
仪光听了一会儿又开始走神，她不愿去想源明，可越是不愿意，就越是不由自主，每次那个身影不经意掠过脑海，都感到喉咙如火烧。她试图缓解这股疼痛，逼着自己想别的，可想谁呢？刑狱司两个少司寇？肃霜？归柳？
可笑啊可笑，想谁都是窒息。
仪光自嘲地勾起嘴角，忽听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狂奔至牢门前，归柳的声音乍然响起：“仪光神将！你……请你一定待在这里不要动！”
她默默望过去，隔着重重封印术的冷光，毫无回避地对上归柳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说什么呢？问他是否别有用心的接近？问他自己身上那么重的刑具，外面那么多的封印术，她能“动”去何处？
说什么都疲惫，现在的仪光连解释都不需要，只想独个儿把所有的都消化掉。
察觉到她冷淡的情绪，归柳逃避地急急移开视线，很快却又鼓足勇气看回来，低声道：“出意外了，今早太子酒宴上出了祸事，太子和乙槐神将遇刺身亡……”
太子遇刺？连乙槐也……谁有这个本事？
仪光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只听归柳又道：“两个少司寇方才也遇到意外掉进了众生幻海，不知何时能捞上来，你……你好好在这里待着，不管谁来都……无论于公还是于私，这、这都是最好……”
归柳越说越结巴，磕磕巴巴说到一半，仪光突然反问：“外面的动静，是源明派来捣乱的？”
归柳倏地合拢嘴，半晌才艰难地点了点头：“……是。”
神族掉进众生幻海可不是小事，谁也不晓得后面会发生什么，但不管出不出事，出什么事，两位少司寇一时半会儿肯定没法管刑狱司了，源明帝君掐在这个点派神战司的战将们来抢仪光，手段虽粗暴，却着实有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源明帝君把仪光抢走，否则前功尽弃。
归柳急急在脑海里组织话语，正要开口，却听仪光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讥笑，不知笑他还是笑源明帝君，亦或者是笑她自己；又像是叹息，叹归柳的摇摆不定，源明的反覆无常，可能也叹她自己，走到这步田地。
笑着笑着，仪光扶墙缓缓站了起来。
她手脚上都套着禁绝神力的刑具，动起来无比缓慢，却强撑着绝不肯让自己歪一下，细锁哗啦啦响了一阵，她一步步走到牢门附近，定定望着归柳的眼睛。
“你是来看守我？还是来言语试探我？”仪光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嘲讽，“若为看守，不该和我这样说话；若为言语打探，不该是你来。”
归柳竭力压下喉间颤抖：“……我自己请愿来的，为看守，也为解释。”
这些日子他寝食难安，或许知晓他的难处，祝玄给他分的都是下界的任务，不叫他留在天界闹心，可他的心下不去，这是个机会，若再不让他把话说出来，他迟早要憋炸开。
“我……”归柳闭了下眼，“我是怀着信念来刑狱司的。”
他对两位少司寇佩服又仰慕，尤其是祝玄，把曾经徒有虚名的刑狱司整治得有声有色，上下两界从此少了许多乱子，归柳嘴上说什么以前想去神战司，其实从最初到现在，他想做的只有刑狱司秋官。
“那时候源明帝君在轩辕丘玉清园亮出天帝宝珠，提到重羲太子之名。那宝珠来历血腥，重羲太子更是早已殒灭，这些疑惑刑狱司怎可能放过？只是源明帝君难以接近，此事也只能暗中偷偷调查。后来下界剿杀环狗妖君，与仪光神将你有了接触，少司寇认为你是最好的突破点……”
归柳越说越清晰，也越说越缓慢，鼓足勇气睁开眼，这次没有逃避仪光的眼睛。
“我也这么想，而且我说仰慕仪光神将的那些话，都是真心话，我从心里就不相信你会为虎作伥，我也想着，将来源明帝君罪行曝光，是你的话，一定会理解我的作为……所以两位少司寇找我办这件事，我立即答应了。”
“最开始我只是想接近你，看能不能找到源明帝君行事的一些蛛丝马迹，我没想到刚好遇上你们俩僵持的局面，正事没有任何进展，反而因为日日与你修行说话，我、我对你……我不该妄言，曾经仪光神将在我心里是环着光的，慢慢那层光褪去，我看到更真实的你，我……反而生出了纠结与痛苦。”
他不自觉就会开始想，原来她会哭会笑，会有脆弱无助的一面，不是曾经蒙着光的神像般的东西，不是无论什么都无法撼动的无情存在。
仪光真切地因他笑过，也真切地对他流下过泪水，那么，知道了他现在做的一切，她会是什么反应？
归柳发现自己异常害怕面对答案，这份害怕令他这么多日心神不宁，夜夜难寐。
所以他一定要来，他要把心里想的都告诉仪光，如此才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一切未知发展。
“肃霜秋官能把你拽到南天门，对我来说是个惊喜，也是一份恐惧。身为秋官，我喜悦正事终于有进展；作为归柳，我不想看到你伤心失望。你约源明帝君在天宫花园相见，我都知道，那时候我确实潜伏在旁边，你受伤晕倒后，镜子是我换的，把一切汇报给少司寇，也是我做的。”
归柳深深吸了口气，目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轻声道：“我不奢求你的谅解，我尽了秋官应尽之责，但我不配做仪光神将的朋友。”
早知自己如此痛苦，他当初或许便不该一口应下。
无论怎样诉说真挚，把一切剖开细看，最初的源头就是虚假与欺骗，他徘徊纠结，舍不得离开，舍不得醒，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我说完了。”归柳静静凝视仪光，“接下来，如果源明帝君的战将闯进来，仪光神将决定与他们走，我会以命阻挡；如果你不走，我从此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刚说完，便听牢房走廊阴影处响起个阴沉的声音：“说得好，她马上就再也见不到你。”
归柳一惊，下一刻便觉后背心被利物一穿而过，伤他的不知是什么神兵，源源不绝地吸纳神力，他来不及呼痛挣扎，双臂便被一拥而上的战将们擒拿，将他一把按倒在地。
走廊阴影处，源明帝君的身形似烟凝聚，缓缓走近牢房。
他面沉如水，既不看仪光，也不看归柳，只示意杀气腾腾的战将们：“把牢房封印术拆了，神女带走。”
一阵细锁哗啦声响动起来，却是仪光退了两步，重新坐回石床上。
她似乎并没有开口的意思，源明帝君依旧不看她，只低声道：“怎么？真不想走？宁愿在这阴暗的牢房里住到魂飞魄散？”
仪光盯着足踝上的刑具，淡道：“对。别杀他，杀我，不然带走了我也千方百计回来。”
源明帝君猛然转身，近乎怒视：“你是恨我？恨到如此愚昧盲目的地步？”
仪光不为所动：“因为不顺你的意，所以愚昧盲目，这是你的话术。我是怎样的性子，你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可能你确实不知道，所以才会轻率地招惹我，你们都是。”
源明帝君目光如灼，死死盯着她，从她披散的长发看到单薄的衣衫，最后视线停在她消瘦的下颌上，停了很久，他的目光到底渐渐软下去。
“这么多年，你怎会觉得我不懂你？”
他反问，声音很温和，复又转向压制归柳的战将们，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们把这位小秋官的衣裳脱了，神力封了，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放到神女面前，她什么时候走，你们什么时候停。”
眼角余光瞥见仪光猛然站起，源明帝君又笑了：“开始吧。”
*
季疆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老长的梦，梦里他做回了重羲太子，关在遍地红枫的秋晖园，还是每日胡作非为，抓住个死物成精不放。
不想放，他渴求她整个神魂的绽放，可他也不想她烧成灰。
母亲对他说，她可以是花，却何必一定是妙成昙花，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季疆有点懂了，却又没完全懂。
每每遇到这种事，他就又成了那个为非作歹的孩童，像是神魂里有一块的时间停滞在那场酒宴上，其他部分都在生长，只有那一块停着。
也太不像样了，季疆对自己叹了口气。
黑暗渐渐褪色，他慢慢睁开眼，入目只得满目清光，熟悉的神力像茧子一样裹着身体——他记得这感觉，那时候大劫突然降临，醒来后也是同样的神力如茧子般裹着他，从此太子重羲不复存在，他改头换面，成为了水德玄帝之子季疆。
是父亲？他回天界了？这可真难得。
季疆转动眼珠，竭力寻找清光的缝隙，忽听不远处响起老神官的声音：“季疆神君，您可还有不适？”
清光终于消散，季疆这才发觉自己回到了九霄天的水德玄帝神殿，回到了自己孩童时一直住着的那个小院落，一切还是老样子，连床褥都没变。
床下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花纹，那是水德玄帝为了替他维持如今的容貌与神力，亲自篆刻的阵法，清光就是此阵起效时散出来的，这么说来，他差点当众露馅了？
季疆试图回忆掉落众生幻海前的事，却只有一段段激昂的情绪，乱得很。
他喃喃道：“我怎么在这里？父亲呢？”
那老神官款款走到床榻边，躬身道：“陛下还留在云崖川附近，他给您留了话，叫您醒来一定要细细听。”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洁白的法螺，放在了季疆枕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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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号要出差，大概6-7号的样子恢复日更。

第81章 从君万曲梁尘飞（二）
父亲居然会用传音法螺给他单独留话，实在罕见。
老神官离开后，季疆把洁白的法螺顶在指尖，学祝玄的模样让它滴溜溜转不停。
虽然自己被父亲收留为子的时间更早，但他聪明得很，一早就看出父亲打心眼儿里更偏爱祝玄，像这种单独给自己留话，展现关怀之事，可不像父亲一贯的作风。
……难不成里面装了一箩筐斥责他的话？
季疆被这个想法逗笑了，比起关怀，父亲的斥责更罕见，多半只是传音问他们掉进众生幻海的缘故而已。
他随便在法螺上点了一下，重重躺回床榻，便听父亲的声音缓缓响起：“逆身玄冥阵效用有限，便是为父也不能保证下次还能天衣无缝替你瞒过去。季疆，若那一天真的到来，或许便是天意，是命中注定。”
季疆瞬间又从床榻上蹦了起来。
逆身玄冥阵正是床榻下父亲镌刻的阵法，当年他在大劫中救下太子重羲，为了藏好这个身份，他老人家自创了这个阵法，替重羲改头换面，隐藏部分神力，从此才有了季疆。
季疆一直认为，这是父亲对他的怜悯与惜爱，虽说重羲并没任何值得怜惜的东西，但在大劫里痛苦而亡是父亲不忍见的，可父亲接下来的话像是往他脑门上砸了一棍子，砸得他头晕目眩。
“大劫数万年不来，然因果未明，其终有重返日，天界也终是少不得天帝。为父昔年收留你与祝玄，除却不忍天帝血脉散尽，亦有未雨绸缪之心。若天意降临，注定是你来做，为父虽心痛，却也欣慰。季疆，谨慎，保重。”
……心痛，却也欣慰。欣慰是他，不是祝玄么？当然，父亲不是这个意思，或许吧。
季疆怔怔地眨了眨眼，忽地“噗”一下笑出声，渐渐越笑越厉害，一头又滚回床榻，笑得满床打滚。
事到如今，真有谁愿意做这个天帝吗？
前两任天帝已经把架子高高架起来了，谁都知道，天帝是要扛大劫的，狡猾如源明帝君，布局这么多年，再怎么玩弄权势，也只想要权，不想送命，所以才搞个假太子出来。
季疆也知道，水德玄帝当年救下自己与祝玄，正是为了这个。
他一直都知道。
季疆笑了好久，笑得脸皮都麻了，不知为什么，想起大劫突然降临那一天。
那天母亲气冲冲地离开小舅舅的婚宴，来秋晖园看自己，还没说两句话，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刺骨的冰冷就来了。
很多细节因着那时的他神魂不清，已想不起多少，只记得母亲一直抱着自己，身上起初烫得像火在烧，渐渐又一点点凉下去，但始终不叫致命的寒意沾上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母亲焚烧神魂的力量，是有蟜氏独有的能力，她一面承受着大劫的苦楚，一面把自己烧成灰，为了让他这个不肖子活下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忆这些？
真是不像样——季疆在心里学母亲的口吻唾弃自己，毕恭毕敬拿起法螺给父亲回信：“回禀父亲，儿知错，从此一定小心行事。若天意降临，儿自当肩负重任，父亲放心。”
他起身整理仪容，推门而出，那老神官还候在不远处。
“劳你送给父亲。”季疆把法螺交给他，“祝玄怎样了？还在幻海里泡着？”
老神官应道：“尚未有祝玄神君被捞上岸的消息，不过陛下有交代，待未竟旧缘得以圆满，祝玄神君自然无恙。陛下如此说，想来祝玄神君不至于出大问题，您尽可安心。”
旧缘啊……
季疆脑海里关于幻海里的经历还是乱纷纷的，依稀记得最后祝玄幻化的那只犬妖抽了自己一鞭子，自己抽身离开，那肃霜自然是被他救走，他俩这会儿正在“旧缘”吧。
说不出什么滋味，前所未有，季疆不想去管，正要离开，那老神官却又道：“季疆神君，这里有源明帝君给您送来的一张请柬。”
季疆眉头一皱：“……他送请柬？什么时候？”
“您早先在幻海里生了幻缘花时，源明帝君便已递信来九霄天，言道有法子替您避开天罚，后来幻缘花灭，他便送来这封请柬。”
怎么突然讨好卖乖了？源明帝君葫芦里又卖了什么药？刑狱司近期与他简直可谓水火不容，仪光还在夏韵间地牢锁着呢！不过现在有没有锁着就不清楚了，他要是源明帝君，必然也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季疆把手一甩：“等祝玄醒了交给他。”
他可不耐烦处理这些，他现在要先去夏韵间看看仪光还在不在。
“可源明帝君交代，请柬只给您一个。”
只给他？怎么？源明老儿不会以为掉一趟幻海，两个少司寇脑子里能进水到被他挑拨离间吧？
季疆一把抢过请柬，粗鲁地翻开一扫，下一刻却僵住了。
请柬上只写了源明帝君紫府的位置，其后却是用金墨细细描绘了一只蜂——蜂，有蟜氏的纹章。
*
仪光又一次默默抱着膝盖发呆。
这里是源明紫府，他颇爱山水，挖空了半座山来建宫殿，招待宾客的大殿四面通透，只以石柱支撑，端坐其中，往上看是碧空，平视则是青山叠嶂，往下是波光粼粼的湖水，景致是极好的。
曾经这里是她最期待来的地方，只是源明极少请她来，那时的她一定想不到，有一日她会在这里如坐针毡，如火烧身。
时辰已近黄昏，晚霞漫天，大殿里平日无处不在的神官们都已被源明撤了下去，连神仆都不见踪影，只有寥寥三四个女仙战战兢兢地躲在阴影处，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渐渐凑近，源明来了，第一件事便是坐在仪光身旁，看了一眼她面前案上装得满满当当的茶水。
“我说了，不得怠慢贵客。”他面色沉了下去。
阴影里的女仙们慌慌张张地小跑过来，着急地比划着什么，却一点声音也不出，源明帝君看也不看，冷道：“要你们何用？”
女仙们发出惊恐的抽吸声，仪光散漫的目光终于落在她们身上，这才发觉这些女仙不是不说话，是不能说。
她们的额头上都画着一道细长的红色符文，她认得，那是专门下在坐骑身上的咒，用以控制烈性的神兽听话，源明居然在女仙身上下这种咒。
“你……”仪光终于撑不住开口，说不好是震惊还是极度的失望。
源明帝君却淡然一笑，转过来几乎凑到她面上，柔声道：“终于说话了，我的仪光向来嘴硬心软，我方才还想着，你要是再不动弹不说话，我就把她们另一半舌头也割掉。”
他抬起下巴，示意一个女仙张开嘴，果然里面的舌头只有半条。
仪光厌恶地别开脑袋，声音冰冷：“……你简直让我恶心。”
不得不承认，从前的自己真真是眼瞎心盲，居然觉得源明会是真正的君子，真正的出尘不染。这是天真的罪过？或许是吧！她曾因为看破源明的野心，却放不下情意而挥刀自伤，那时伤口的剧痛与现在相比，简直成了笑话。
他让她所有的痛苦徘徊，所有的遗憾执着，都变成了天上地下最大的笑话。
源明帝君不以为意，仍在浅笑：“是么？仪光，你知不知道？沉迷一个自己幻想出的影子，把美好的想像一股脑加在对方身上，叫做年幼无知。我了解你，你却未必了解我，何谈爱意？”
仪光沉默片刻，淡道：“也许你说的对，是我太无知。但这个你，有谁能爱上？”
源明帝君缓缓合目，不知想起什么，他面上浮现一层近乎伤感的温柔：“曾有过……即便了解所有的阴暗与龌龊，所有的上不得台面，依然奔赴而来……仪光，你那天挥刀自伤，反而更打动我。”
仪光冷道：“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放了我，要么杀了我。”
源明帝君低低一笑：“还在担心那个小秋官？他对你倒是很坦诚，看在他这份诚意上，放心，他没事。至于你，更不会有事。我知道以前你虽然爱我敬我，心里却也怨我，待你不够想像中亲厚……那小秋官有诚意，我也有，今天就给你我所有的诚意。”
诚意？他是指什么？要把他那些阴暗的筹谋对她和盘托出？
仪光倏地咬住嘴唇，几乎咬出血印来，终于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好，我听。”
既然都是假象，那就彻底砸碎，仪光能够面对一切，也坦然面对一切。
源明帝君还是笑：“别急，还有一位贵客没来。”
话音一落，便听钟声“当当”响起，有客到。
不过片刻工夫，女仙便将贵客领来大殿，来者身量修长，眉目浓秀，唇齿常带笑意，竟是刑狱司的少司寇之一季疆。
他看上去全无平日里的嬉笑自若，一进殿便将手里的请柬直直抛过来，沉声道：“这什么意思？”
请柬刚好落在仪光脚下，她低头一看，上面只写了源明紫府的位置，并用金墨画着一只奇异的蜂。
蜂有些眼熟，仪光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只听源明温言道：“少司寇问的是什么？”
季疆冷道：“别装傻，有话直说，不然我马上割了你脑袋，你可以试试。”
源明缓缓起身，面上渐渐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似怀念，似庆幸，似喜悦，又似哀伤。他朝前走了两步，声音很低：“有蟜氏的纹章，你不认得吗？重羲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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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一堆破事终于接近尾声，我也终于可以恢复日更了。
明天继续。

第82章 从君万曲梁尘飞（三）
季疆的反应极冷淡，“重羲太子”四个字连他的眉梢都没撼动一丝丝。
并不算太意外，自己疯疯癫癫跟吉光神兽从玉清园纠缠到众生幻海，若非祝玄出手，身份早就大白天下，何况源明老儿向来心思缜密，疏忽的间隙被他捉住，再正常不过。
事情是自己做下，那后果他现在来尝，他倒要看看源明老儿能带来什么惊喜。
季疆耸了耸肩膀，姿态反而变得闲适，四处打量一圈，目光又落在仪光身上。
她抱着膝盖靠在华丽的软榻上，石头似的动也不动，面上更是一丝表情也没有，冷得像冰。她身上还穿着夏韵间牢房给的单薄布衣，长发披散，面容憔悴，手脚上的刑具都没下，看样子至少她不是自己跑出来的。
那就好办了。
季疆摊开手，微微一笑：“你跟祝玄打交道比较多，对我不太了解，他有兴致的时候会陪你扯两句有的没的，我却不会。”
他右耳上的金蛇坠倏地化作金光，疾驰游走，眼看要缠上仪光的脖子，中途却又急转，无声无息窜向源明帝君。
就这么直接要他的命，反而省事不少——季疆神色阴冷，刚要动念，却听源明帝君唤道：“重羲，我是小舅舅。”
季疆的睫毛急急颤了两下，金光瞬间僵停在源明帝君身前。
小舅舅……很耳熟的称呼，却也有许多许多年不曾听闻，于季疆而言，属于重羲的过往都已是记忆长河里褪色无声的存在，他再也想不到，有一天其中某样东西突然活了过来，甚至之前一直披着叫自己厌恶的皮。
季疆神色阴冷地盯着源明帝君，像是要用目光一寸寸把他剥开，翻找佐证的真相。
源明帝君坦然面对近在咫尺杀气腾腾的金蛇，语气温和：“我是成饶，你的小舅舅。那天是我不好，哄你随我一同出门，结果出了吉灯少君的祸事。小舅舅只想让你开心，重羲莫怪我。”
成饶、吉灯少君……季疆反覆思索这几个字。
是了，太子重羲玩得最好的同辈伙伴是青鸾族池滢公主，而非同辈的，就是小舅舅成饶最会讨他欢心，什么有趣的事都想着他，比起帝后的严苛，天帝的斥责，那时的重羲觉着天上地下最宠自己的便是小舅舅。
“那时你还小，很多事小舅舅与你说不清。”源明帝君缓缓摇头，“我从未与那幽昌族的夫人有过什么暧昧往来，是她纠缠不放。幽昌属于五凤大族，帝后不愿闹得太僵，我也不愿，可百般容忍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是我那时太年轻气盛，总想着报复回去，于是才带你赴宴。可小舅舅并不是哄骗你，吉光神兽确实有，也确实天上地下最快，只是后来发生的事谁也预料不到……重羲，我绝无栽赃推卸之意，真的只想你开心……”
“不必说了。”
季疆骤然打断他的话语，金蛇重新盘成坠落在右耳上，他反身走了两步，声音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所以你其实是有蟜氏成饶神君，霸占了原本源明神君的神躯——把经过细细说来听听。”
他异样的平静终于让源明帝君露出一抹诧异之色，细细扫视上下，见他双手紧握成拳，源明帝君便松了口气，复又看了一眼仪光，她还是僵坐不动，睫毛却扇得飞快。
源明帝君长出一口气，目中渐渐凝起点滴真正的暖意，低声道：“我潜藏至今，不敢暴露分毫，这么多年，其实可谓苦熬。这天上地下只剩你二人令我在意牵挂，所以我不会对你们有任何隐瞒。”
他背着手，缓缓走至大殿边缘，凝望远方一线霞光，良久，才道：“该从何处说起？是了，说说少楚，她身份不高，且是同族，所以帝后一直反对我与她往来言欢。向来阿姐说什么我都会听，可唯独这件事，我不想听。”
提到“少楚”，源明帝君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极柔和，他的思绪也像是被拉回数万年前。
数万年前，那时候天界还没大劫，有蟜氏出了个帝后，天帝与帝后伉俪情深，重羲刚出生便被立为太子，有蟜氏一时风光无限。
成饶神君很早便适应了这份风光，毕竟帝后是他的亲姐姐，阿姐待他又向来亲厚。他那时只想着往上走，结识更高贵的神族，甚至有一天能接触到九霄天之上的大帝们。
有蟜氏成饶神君日日有筵席，夜夜有高谈，加上天帝妻弟的身份，渐渐名声鹊起。
只是这名声虽有他想要的好的一面，也有令他难堪无奈的坏的一面。
成饶神君容貌俊秀，言谈清雅，自有无数天界神女为之芳心暗涌，这些倒也无伤大雅，唯独那吉光帝君的前夫人、幽昌族的前公主行事大胆且直接，屡屡无视他的婉拒，当众展示热烈的追求姿态，到后来天界关于他与那位夫人不清不楚的谣言遍地乱飞，怎样也解释不过来，连少楚都动摇了。
“我与少楚一处长大，用凡人的话来说，青梅竹马，非卿不娶，非君不嫁。”源明帝君低低说着，“我以为两情相悦自然无须多言，但情是这世间最坚固也最脆弱之物。我从不知道少楚心里装着那么多事，她原来一直非常介意，介意阿姐不许我与她往来，还有外面那些狂蜂浪蝶……”
幽昌族那位夫人日渐热烈的动静，终于惹得少楚与他大吵一架，所有想说的、以前没说的，她都说了，包括属于成饶的那些阴暗的野心，他不甘只做“天帝妻弟”的欲望。
她说得那样直接刺耳，以至于成饶以为他俩要就此决裂了，可她又说：“我知道你那么多不堪，你现在也觉着我不堪，但我不放手，我也会像那个夫人一样死死缠着你的。”
说到此处，源明帝君忽地一笑：“那时我便想，手段再龌龊，我也一样要死死缠着她。”
所以他接受了那场酒宴的邀约，所以他用吉光神兽做诱饵，把被宠得成日胡作非为的重羲太子也带去了酒宴。重羲确然如他所愿闹出了祸事，但祸事之大超出了他的预料，幽昌族那个夫人是摆脱了，成饶自己也受了损，帝后直接下令禁止他再与少楚有任何接触。
源明帝君长叹一声：“不过阿姐的心思很快便落不到这里，天帝陛下因着重羲的事大发雷霆，可在我看来，他更像是藉着由头好名正言顺地冷落阿姐，什么伉俪情深，陛下从来也不是专情的性子。”
重羲被天帝关去了秋晖园，帝后的重心渐渐从天帝挪到了儿子身上，对有蟜氏族内的事务也不再那么上心，成饶与少楚在那段时间私下偷偷往来无数，直到天界劫数突然来临，駺山的吉光一族一夜之间灭了个精光，凄惨的景象可能触动了帝后，寻成饶长谈了一夜。
“阿姐与我说，生死无常之事，连诸神也逃不过，既然如此，何必苦苦拘泥身份地位，我与少楚有情，那便趁有情时好好在一处，以免来日遗憾。得她首肯，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与少楚成婚。”
说到这里，源明帝君忽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季疆瞥了他一眼，淡道：“后来呢？”
源明帝君揉了揉额角，低声道：“后来……成婚当日，大劫降临，我本想焚烧神魂助少楚逃脱，她却先一步赶来救我……只是她神力浅薄，一瞬间就……唉，少楚把焚烧神魂的力量都给了我，她想叫我活下去，所以我那时想，无论如何也得活下去。”
少楚那点神力支撑不了多久，成饶开始焚烧自己的神魂，他记不得自己在大劫里支撑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有短短片刻，神躯被寒意冻结成冰，他的神魂仍不肯散，最后终于醒来时，从成饶变成了源明。
“我自己也在揣测，这个局面是多种缘故叠一块儿促成的。有蟜氏的神魂本就比寻常神族强横，我的神躯受不住大劫，神魂因着少楚与我自己的能力，尚能维持。这源明的真身与我颇有相似处，在他殒灭的那一刻，刚好我的神魂能够附着——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因为焚烧神魂之故，我浑浑噩噩好些年，终于才接受自己成为了源明。”
源明帝君摇了摇头，似笑非笑：“我的那些筹谋，你身为少司寇自然早就暗中调查过，我不多说。那时你我不知彼此真身，相互敌对，可现在不同。重羲，你我是这世间彼此仅存的血亲了，你好好想想，想想你的母亲，想想曾经。”
他从未放弃过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既然天意注定重活一次，他便要重新来过一遍。
假太子当然并非最佳筹谋，毕竟其中不可控的东西太多，可真太子还活着，他们是血亲，最亲厚的关系，还有什么比眼下的局面更好吗？
季疆听着听着，阴冷的神色反而渐渐淡了，他低头将金蛇坠放在手中把玩半晌，轻声道：“你想让我做天帝，实权你来握，大劫我来扛，是么？”
源明帝君不由万分错愕：“你怎会这样想？假太子是假的，而你是我阿姐的孩子，我怎可能……”
“大劫来了怎么办？”季疆问。
源明帝君急道：“重羲，你是不是与四方大帝混了太久，怎地如此悲观？前两任天帝扛下去了，如今已过数万年，大劫怎会再来？”
季疆“呵”地一笑：“说你老谋深算，确然是有的，想不到也有天真之处。”
他转身便走：“今日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仪光神将你可得看好了，刑狱司随时准备将她抓回。”
“重羲！”源明帝君大急，“你还是不信？”
季疆回头冷冷看他一眼：“这里没有重羲，天界太子早在第一次大劫就殒灭了。我是季疆，刑狱司少司寇，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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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83章 往事如风不可追（一）
他如此坚决的态度，终于让自顾自沉浸在惊喜中的源明帝君清醒过来。
数万年时光横亘其中，如今的源明帝君不再是成饶，眼前的季疆也不是回忆里天真任性的重羲。
是他轻率了。
源明帝君眯起眼，突然开口道：“祝玄也不是水德玄帝之子。”
此言一出，果然季疆停下了脚步，却没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句：“……说下去。”
“四方大帝看似在天帝之下，却又有约束牵制的能力，我自然细细调查过。水德玄帝早在年轻时便已将四情投入众生幻海历练，听说历练了九九八十一遍，他老人家的心一定是天上地下最不易为情所困的心，他突然多出两个儿子，怎会不令我生疑？”
源明帝君不疾不徐，又道：“两位少司寇的身世，我始终不得头绪，现下倒是豁然开朗。水德玄帝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是帝子，那祝玄便不可能寻常。他若是帝子，只能是后一任天帝的私生子。”
关于这位扛下第二次大劫的天帝，口碑并不怎么好，一是因为他在位时间很短，脾气十分古怪；二来，是他将所有帝子帝女都带进了大劫，导致天界再无天帝。
“当年曾有过天帝之弟与陈锋氏公主两情相悦，却遭到天帝反对的传言，虽然多数被天帝下令封口，却仍留了点蛛丝马迹。那陈锋氏公主极少现身，有零星谣言传她未婚生子，再之后还有神族在天宫见到她……当然，说出去的都被灭口了，于是聪明些的便不敢再提，我也是机缘巧合才从一个天宫老神官口中问到此事。”
说到这里，源明帝君笑了笑：“祝玄正是后一任天帝与陈锋氏公主的孩子吧？”
陈锋氏曾有罪大恶极之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帝后，天帝想当天帝，只能另立口碑极佳的列山氏公主为后，无论那位天帝是为着不甘，还是存了什么真情，第二次大劫来临前，他独独给祝玄母子留了活路。
季疆很冷淡：“所以？你想说什么？”
源明帝君毫不犹豫：“天帝血脉有两个，大劫若当真再来，何必一定是你去扛？”
他是说，让重羲做甩手不管事的天帝，源明来当实权者，然后祝玄用命扛下大劫？
季疆脑海里闪过画面，不知为何，他竟笑了。
源明帝君心中一喜：“你懂了？”
季疆越笑越大声，笑得满脸五官乱飞，全无半点仪态。
“我懂了。”他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不懂的是你。”
他既不懂祝玄，也不懂季疆，更不懂祝玄与季疆这对兄弟，这么多年了，成饶成了源明帝君，却还是把他当做随意揉捏的重羲。
季疆断断续续笑了好一会儿，过得片刻，他转过身，面上仍带一丝笑，慢悠悠说道：“不用逼迫，祝玄若觉着大劫是他的责任，自己就会去扛的。”
源明帝君实实摸不准他的心思：“重羲的意思是……”
季疆面上那一丝残存的笑，如烈焰中的小小冰块，刹那间散得没影，声音也变得低沉而阴森：“你记好了，他要是自己去，我会拦他。要是谁明里暗里逼迫引诱他去，我就杀了始作俑者，无论是谁，无论什么手段。”
他不去看源明帝君遽然变色的脸，垂头整了整衣袖：“世上早已没有重羲，天界也再不会有天帝，我言尽于此，再来烦我，你别后悔。”
源明帝君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飘然离去，良久不能动。
夜色将最后一点霞光吞噬，今夜重云无月，女仙们不敢靠近大殿，只在远处将明珠灯挂起，四下里晦暗难明，源明帝君出了许久的神，才想起软榻上的仪光。
他回过头，视线落在仪光低垂的半张脸上，昏暗中，她下颌如雪，模糊而清秀的轮廓，总是让他感到亲切怀念，总是让他想起与少楚两情相悦的美好。
源明帝君伸手想摸一摸她的脸颊，她瞬间偏头躲闪的动作让他又僵住了。
“……我今日所言，都是真正的心里话，没有半点虚假。”他苦笑，“你和重羲，确然是我在这世间仅存可信可亲者，所以不想对你们再有隐瞒，我只是没想到……”
仪光忽然开口了，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不是少楚。”
源明确实把一切都和盘托出，没有隐瞒，所以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初见时，他这样身份地位的帝君会对一个不修边幅的小神女青睐有加；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待她那般亲近，仿佛早已相识许久；明白为什么他曾对自己说“你以前不是这样”；明白乙槐那句“也就脸长得与那位像”的意思。
是荒谬？是可悲？他曾是她心里的光，为了追上他，能与他并肩而行，仪光倾尽全力，不敢稍有懈怠。
但他说的对，沉迷一个自己幻想出的影子，把美好的想像一股脑加在对方身上，叫做年幼无知，眼下的局面，便是她年幼无知的报应。
可她的热情没有错，她的努力追逐与变好更没有错，只是交给了错的对象。
“我年幼无知过，可你，也并没有多清醒。”
仪光抬起眼，不再回避源明帝君的目光，她坦然与他对视，带着前所未有的淡漠与些微怜悯：“你的意志并不如你想得那么坚强，承载不了你的野心，你其实疯狂又脆弱。”
从成饶变为源明重生，他看似野心勃勃，试图在没有天帝的天界重振格局，坐拥实权，但他心里一定有一块非常重要的地方是空的，即便有知晓他真实身份的得力心腹乙槐，即便他用各种手段培养起无数可信部下，依然填不了那块空虚。
所以他自顾自把仪光当做少楚，自顾自把季疆当做昔年的重羲太子，而最终，答案当然不会是他想要的。
源明帝君只觉一股比大劫寒意还要彻骨的冷自神魂深处泛出来，他的手腕情不自禁颤抖起来，勉强笑道：“仪光，我说过，两情相悦须得相互真正了解。”
“你说的没错。”仪光面上现出一丝讥诮，“少楚能接受你的一切，但我不会，早知你的真相，我只会避而远之，源明帝君，道不同不相为谋。”
源明帝君倏地醒悟过来，得知一切后，她给予了他最彻底的否定。
她那带着轻蔑的讥诮，像一粒火点掉在心上，先前彻骨的寒意瞬间被燎成了火海，源明帝君一把掐住她的肩膀，像是要将她拎起来撕碎，又像是要把她按进地板，碾成粉末。
他的手指用力卡在仪光锁骨上，她痛得微微发抖，却还是坦然望着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里只写了一句话：我不是少楚。
她当然不是少楚，源明帝君记得她挥刀自伤，记得她的血溅在脸上的滚烫，记得她含着泪光，无数激烈感情奔涌的眼睛——就是那一刻，仪光才在他神魂里活了起来。
绝不是现在这双眼，绝不是现在这副表情。
源明帝君用力盖住那双可恨的眼睛，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暴虐与疯狂如野火燎烧，烧得他视界血红，“嘶”一声将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布衣扯开巨大的裂缝。
藏在远处的女仙们惊慌失措，既不敢逃，也不敢靠近，正慌得没头苍蝇一般，却听源明帝君惊道：“等一下——”
紧跟着他便是一声痛呼，大殿陷入短暂的死寂，不一会儿，却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响起。
女仙们僵持良久，终于有胆大些的悄悄凑近了偷看，便见源明帝君跌坐在软榻前，仪光披着他的氅衣，一动不动躺在榻上，啜泣声竟是帝君的，他哭得双肩颤抖。
斑斑点点的血迹印染地板与衣裳，源明帝君左眼血流不止，仪光右眼亦是血肉模糊，她似乎还有意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眼瞎心盲……但是，都过去了……让我……走……要么，杀我……”
女仙们不敢多看，只得重新躲回暗处。
又不知过了多久，啜泣声终于停了，源明帝君抱着晕死过去的仪光缓缓走过来，他半张脸上都是血，左眼紧紧闭着，如失了魂一般，低声吩咐：“去凤仪阁，替她更衣梳洗疗伤。”
……还是不肯放过仪光神将？
女仙们骇然垂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表情，慌张地随他一同往凤仪阁去。
*
话说天界太子遇害一事，虽过去了数月，天界的相关讨论却越来越多。
最开始源明帝君带头，正灵大帝等一众大帝帮腔，指着个全无神脉的神仆说是重羲太子，诸神没几个信的，可青鸾帝君的自戕而亡反而让这件看起来十分荒唐的事多了几分可信，那一阵子确实引得不少早已下界的帝君们回归天界。
谁想还没开心几天，太子又莫名其妙遇害了，听说除去太子，还有神战司新晋神将乙槐也随之殒灭，而源明帝君在此事之后始终不发一言，正灵大帝他们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什么别的，也遁藏回九霄天，于是谣言四起，几个月下来简直愈演愈烈。
近期最有热度的猜测，便是源明帝君和正灵大帝他们携手作假，试图将天帝宝座据为己有。
“天帝是想当就能当的？”
下界某个热火朝天的茶酒聚会上，某位老山神捻着胡须，说得摇头晃脑：“天帝血脉应天之道而生，可不是随便谁想做就做得了的！就说那源明帝君，给他冠冕让他坐正殿宝座之上，那天上地下日月星辰百万司部，他也调动不得，天道根本不会承认他。”
一旁的美貌女河神奇道：“既然如此，弄个假太子又有何用？依我看呀，太子肯定是真的！源明帝君那样俊雅端正的帝君，哪会像你们想得那么龌龊。”
“这便是借势，先把实权握住，反正天帝血脉早就没了，天界总得有个能说话的存在……嗐，你懂什么！模样顶个屁用！”
另一边的某个年轻山神明显想得更多些，沉吟道：“可天帝血脉当真散尽，若再有大劫来，该怎么办？”
那老山神连连摇头：“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大劫都多少年没来了！耗光了天帝血脉还不够？这些事也轮不到咱们这帮下界山河小神操心，上头还有一堆大帝呢！大帝上头还有四方大帝呢！来，喝酒喝酒！”
他指尖一晃，精致的蓝瓷酒壶便飞起，客客气气地绕场一圈，给每个酒杯都重新满上，最后犹犹豫豫着，到底还是缓缓飞向不远处孤零零坐着的一道纤细身影，替她面前的酒杯也满上。
“吉……”老山神刚说一个字，便利落地改了称呼，“肃霜神女，您请。”
那多半时候都静坐不动的纤细身影终于动了下，端起酒杯，只沾了一下唇，略带沙哑的声音异常清淡：“谢谢，好喝。”
老山神想跟她套套近乎，却又不知从何套起。
按说吉光一族早在天界第一次大劫前就尽数殒灭了，之前还有过吉灯少君身故的传闻，可神力与血脉之力不会有假，这位肃霜神女自来到长风山，周围所有山神土地河神都察觉到她身份不一般，久违的神力涌动正是吉光一族的。
吉光一族也曾算天界身份相当高贵的一个部族，下界小神们有心讨好接近，这位死而复生的吉灯少君倒没有拒绝排斥之意，场场宴会请她，她都会来，却几乎不怎么说话，只听他们说笑。
老山神还在琢磨怎么开启话头，那美貌的女河神已笑吟吟地凑过去，柔声道：“神女发髻上的花树真好看，衣裳的颜色也好看，是谁做的？我好喜欢。”
肃霜摸了摸头上简单的宝珠花树，再看看衣裳颜色——是最常见的浅绿色。
不知为何，她想起先前做仙祠侍者时，下界收回灾祸神力，山神土地们连门都不肯开的遭遇。看来不管在哪儿，势利眼这东西都十分普遍，只不过她翻了个个儿，从被瞧不起的变成了被恭维的。
“还是你的更好看。”肃霜看了眼女河神五彩斑斓的羽衣，“自己做的？手真巧。”
天真烂漫的女河神禁不起夸，高兴得小脸放光：“真的？神女我问你，你认识季疆神君吗？听说他性子和善，特别爱笑，你说他会不会喜欢我这样的？”
肃霜刚沾了半滴酒，差点卡喉咙里，当即面不改色放下酒杯，淡道：“可惜，我不认识，你怎会……”
女河神显然喝高了，酒意勃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们都奇怪呢！但神女你想想，他会强取豪夺哎！强取豪夺！那不是话本故事里才有的吗？啊对了，我之前听过一个奇怪的传闻，刑狱司两个少司寇不知什么缘故掉进了众生幻海，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来下界啊？”
众山河之神纷纷摇头：“说什么胡话！神族真身掉进众生幻海，那可是要遭天罚的！真有这回事，两个少司寇多半还在养伤，哪里来得了下界。”
肃霜默默听他们说了一会儿刑狱司少司寇们的八卦，到底有些听不下去，缓缓起身往外走去。
长风山神的府邸景致虽不出众，倒有个观月的宽敞所在，她倚在回廊木柱上，静观银月，不过片刻，却听脚步声朝自己行来。
“吉灯少君。”那老山神便是长风山神，私底下他总用这个称呼叫她。
肃霜道：“吉光一族都没了，哪里还有什么少君，我现在也不叫吉灯了，肃霜神女便好。我只是出来透透气，无意打扰你们的酒兴，山神不必在意我。”
长风山神喏喏笑道：“长风山是个偏僻野地，周围山河之神都是野惯了，只怕肃霜神女觉得吵闹。”
肃霜摇了摇头：“我正想听些喧嚣吵闹，你们很热闹，这样很好。”
长风山神悄悄抬眼凝望她，自初见起，这位吉灯少君便从未笑过，当然，也没哭过，连眉头都没皱过，有时候他觉着她好像藏了无穷无尽的伤心事，有时候又觉得她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他想了想，又道：“神女喜欢热闹，何不往王城去？刚巧我有旧识在王城做土地，听说每年秋天王城最热闹繁华，过些日子，我们陪神女你去王城逛逛？”
他本意是想讨好一下她，却不想她的目光反而渐渐沉下去，最后像是凝成一块化不完的墨，漆黑莫测。
“抱歉，我没别的……”长风山神慌得连连摇手。
还没说完，肃霜已恢复如常，正要说话，却听清脆悦耳的仙术声划过耳畔，一道清光落在手边，竟是传信术。
是谁？谁会给她递信？
肃霜盯着那封悬浮手边的信看了许久，久到长风山神忍不住想询问时，到底还是将信抓在了手中。
信封雪白，左下角画着几片青翠的竹叶——竟然是师尊延维帝君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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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的我差点没睡觉，这章几乎算是重写了，本来想更多字数的，结果原稿反而被我删了一些。
没办法，明天继续。

第84章 往事如风不可追（二）
自肃霜上界得了神职，便与师尊再无联系。
昔日离别，他的话语仍萦绕耳畔，再不称“为师”，而是用回了“老朽”，甚至感谢“少君”顺宁了他的道之心。
肃霜以为这份师徒之缘就此切断，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又寄了信。
师尊向来耳聪目明，虽身处下界，天界诸般大小动静未必不知晓，他是想问她的现况？他知道三个神族跌落众生幻海之事？是起了怜悯心，来安慰她？
那长风山神见肃霜捏着信不打开，当即识趣地告退：“少君且欣赏景致，小仙回去招呼酒友。”
他转身没走几步，忽觉天际风声呼啸，下一刻便听一个陌生又苍老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诙谐：“为师难得突袭一次，不告而来，你看着精神倒还不错。”
肃霜僵了片刻，手中信纸已被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为师想见你。
又自称“为师”，不再“老朽”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缓缓转过身，久违的延维帝君正站在回廊外，半旧青袍，肩上挎着小药篓，与从前一无二样。
“师……”她的声音莫名变得艰难，许久才低低接上，“……师尊。”
一旁的长风山神反应激烈得多，嗓子都劈了：“您、您是？您是……延维帝君？”
这可真真了不得！延维帝君那是何等尊贵身份！居然还是吉灯少君的师尊？
长风山神激动得语无伦次：“帝君莅临……那个、那个小仙……长风山……那个、蓬荜生辉！此处、此山野荒地，实、实在招待不周……”
延维帝君神情平和，向他微微颔首：“山神客气，老朽这一路追风逐月，口渴得紧，向山神讨杯茶喝，有劳费心。”
“哪里哪里！”
长风山神脑袋与手一块儿摇，当即将他二人恭敬地引去最雅致的客房，亲手泡了一壶好茶，临走还不忘贴心地合拢房门，再加个山神印记，防止喝高的酒友们打扰人家师徒谈话。
延维帝君将肩上小药篓放在窗边，推窗望着外间清澈月色，良久，方又道：“你现居长风山？这一片偏僻荒芜，怎地起意留在此处？”
他语气温和平缓，肃霜绷紧的心头稍稍松了些许，执壶慢慢斟茶，低声道：“我……弟子原想寻个热闹的凡人村镇住下，下界辽阔，不知不觉便走来这里，地方偏僻，山河土地之神倒还活泼热闹，弟子觉得挺好。”
那时候她只想离开，去哪里她也不知道，最好是一个从未去过的、最陌生的地方，要热闹，最好非常喧嚣，这样反而会让她感到舒服些。
这一带山连着山水连着水，人迹罕见，山河土地神倒是不少，彼此咋咋呼呼热热闹闹，少见这种氛围，加上长风山神热心收留，她便在山神府邸附近搭了个小茅屋，静悄悄地停留下来。
“此地山水之神确实比王城附近要淳朴厚道。”延维帝君呵呵笑两声，从案上取了茶，小啜一口，称赞起来，“好茶，连茶都好上不少，为师的新洞天若开辟在这附近，倒是日日有好茶饮了。”
新洞天？
肃霜抬眼，对上师尊温和目光，他细细看了她片刻，柔声道：“混沌已过，神魂归一，你终得完整，为师很欣慰。”
一瞬间，这么久以来所有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情绪，又像巨浪兴起，要抬头蠢蠢欲动，肃霜死死握住手腕，轻道：“弟子能以吉光神兽之躯重获新生，是师尊尽心栽培，师恩如海，弟子无以为报。”
延维帝君却笑了：“你在天界待的时日不长，干巴巴的虚伪客套话倒学得利索，为师不爱听。”
可是，如果不说这些，她说什么才能不让心底压抑的巨浪翻滚出来呢？她明白，师尊突然找来也不会是为着说虚伪客套话，他必是对过往有谈及，必定是想替她缓解心结。
肃霜怔怔凝望抹在窗棂上的月色，半晌，她忽然问道：“师尊，早些年我常常与您提起盒盖，您那时就知道它的真相了吧？”
延维帝君对她不问犬妖却提盒盖的行为显然有些意外，沉吟道：“不错，为师曾想要不要直白告诉你，然而即便得知真相，于你修行也无益处，反倒会陷入自责，更难静心。肃霜，自欺不知者或因柔脆，或因执着，急不得。”
“但无论拖多久，我好像都会自责。”肃霜微微苦笑。
那毛茸茸的小兔兔，那百年斗嘴扯皮的时光，一切的根源是她的脆弱与寂寞，事到如今，她连愧疚的对象都找不到。
“盒盖就在你神魂里，”延维帝君摇了摇头，“它出来陪你一段时间，又回去了，你能说那百年时间不作数吗？”
他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又开口：“犬妖也是，他陪你十年，不作数么？”
话音一落，肃霜好似喝茶呛住了，猛烈咳嗽起来，咳得半晌直不起身，半杯茶泼在案上，她立即施术清扫，好容易咳嗽停止，她抬起头来，两眼咳得通红，面上却笑若春花。
“看看您把我吓的。”她哑着嗓子撒娇，“我知道，都是弟子心性柔脆，不够果断坚决，师尊不是要在附近建新洞天？弟子重归师门，从此一定潜心修行，乱七八糟的过往就让它过去吧。”
延维帝君没搭腔，只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肃霜干咳了几声，明珠耳坠晃着晃着，终于安静下去。
该来的还是要来，在长风山的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师尊当年究竟对犬妖的真身了解多少？
那时候的自己双目不便，很多东西未曾察觉，直到跌落众生幻海，重温往事，她才惊觉自己错漏了无数微妙细节。
师尊从未当着她的面与犬妖说过话，他的态度看似淡漠无视，其实是闭口不谈。
当年的肃霜还会跟师尊唠叨与犬妖相处的有趣事，唠叨多了，师尊便语重心长地跟她说：“你要以修行为重，何必成天与他扯三扯四。”
肃霜曾以为师尊是觉着她与下界小妖来往过密，不大妥当，但其实师尊心里明白犬妖身份不一般，在隐晦地提醒她，是这样吗？
“您那时已看出他来历不凡，”她低低说道，“也是因为我太脆弱，所以不告诉我？”
延维帝君却摇头：“为师并未看出什么，四情投入下界，哪是如此容易被察觉的？为师只是觉得那犬妖不似寻常妖类，心存疑惑罢了，他不害你，为师便不干涉。直到龙渊剑下界，为师才醒悟他身份特殊，那时已什么都迟了。”
肃霜揉着额间宝珠封印，像是要把它按进骨头里，脸上又现出笑意，甜丝丝地说道：“早知如此啊，我天天赖在师尊的洞天，不去天界当什么侍者，日子可比现在顺心。”
那样至少犬妖一直光彩夺目地活在记忆与梦境里，最璀璨的光芒，最温暖的颜色，他可以一直活着，一直美好单纯。她确实得到过世间的美好，哪怕短暂而虚幻，而不是眼睁睁看着最宝贵的东西被人弃如敝履。
无论是吉灯还是肃霜，她们都努力为自己拼凑天光，试图在破碎的废墟里建起心安的家园。天上地下风雪茫茫，她在雪里独自走了太久，得见火光，欣喜若狂，可那团火是毒火，她中毒太深，气若游丝。
“您曾和我说，情痴情怨从前不少，以后也不少，只要不当一回事，它就不是事。”肃霜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您说的对，我以前做不到，可以后，我一定做到。”
延维帝君静静打量她，温言道：“做不到便做不到，又有什么大不了？天上地下，似水德玄帝那样的，能有几个？他的境界也是顺势而为，逼着自己铁石心肠，那叫逆水行舟，保不齐要出更大的心魔。”
他起身又踱步至窗前，月光已从窗棂移到了地砖上，一地雪白。
“那时龙渊剑突然追杀你与犬妖，为师赶来时，连他尸身也未曾见，只知此事蹊跷，他多半是天界神族，为师不知他是下界历劫，还是什么别的缘故，这一段经历他未必记得，若为你重燃希望，将来希望破灭，你难免苦楚，为师只盼你心境安宁。”
“你去天界与少司寇有了往来，他不止一次联系过为师，言辞间对你关爱担忧皆有……少司寇凶名在外，这番行事与他素日作风不符，为师便猜，他或许正是当年的犬妖。”
说到此处，延维帝君微微一叹：“为师察觉到，你与他应是缘分未尽，外力干预不得，为师特地往云崖川去，寻到水德玄帝，向他询问因果，连他也只能等待一个结果……唉，那龙渊内的神念如此执着，想必少司寇亦有不为人知的过往……犬妖毕竟待你情真意切……”
“情真意切。”
肃霜突然开口，四个字缓慢含糊地从齿间吐出，她突然笑起来，一直揉捏额间封印的手终于放下，复又点头道：“或许是吧。”
她又斟了一杯茶，神态反而从容了许多，声音平静：“您心疼我，我懂。”
若不是担忧她心结难解，来去如风的延维帝君怎会突然夜半来访，又怎会愿意放弃萧陵山那么好的洞天，来长风山如此荒芜的地界重建洞天？
没有关系，今日一切局面，都源自她的脆弱与寂寞，念念不忘，执着难休。
“都过去了。”
肃霜起身，微微一笑，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却快得像是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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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开始恢复日更

第85章 往事如风不可追（三）
延维帝君摇了摇头，没接她的话，只道：“水德玄帝说，少司寇为了剔除障火，将四情分别投入下界，为师看他似有许多隐情不便透露，便又找月老相询，他说慎独宫中只留存喜怒二情的历练，并没有犬妖，想来少司寇是用的非常手段把哀痴二情丢了下去，且向龙渊灌注了一定要成的神念。只是……肃霜，那时是那时，此时是此时，你可明白？”
肃霜嘴角弯了弯：“您难得说这么多话，难道心里盼着弟子来个再续前缘？”
延维帝君没有笑：“是不想你心事郁结。”
以他的阅历，自然清楚犬妖待肃霜是何等真心，即便不是祝玄真身，对他的影响却巨大，疯犬之名横行上下两界，若是美色勾引有用，刑狱司如何撑得起来？若非那一段往事，以祝玄的作风，根本不会有后续诸般纠缠。
延维帝君不想自己的弟子钻这情意的牛角尖，类似的事他见过太多，无论人神妖，心性里带了些执着的，最容易陷入迷障，纠结爱恨，半辈子出不来。
肃霜怔怔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眨眨眼睛，轻声道：“我出生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以为整个世界是黑的。”
神族一出生便记事，所以她一直记得，那时候父母与她说话，从隐含欣喜，到失望恼火，于是她生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疑惑，疑惑自己犯了什么错。
“被送到幽篁谷之后，我能稍微看清一点轮廓了，也只有一点点。照顾我的女仙们换了一波又一波，因为很辛苦，而且对她们来说，来幽篁谷如同被放逐荒地，她们总是很惶恐。愿意来的女仙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灵雨，她也想走，可母亲不许她走，留着留着，她也习惯了，愿意陪我聊天，念书给我听，我才知道原来世上有许多色彩，原来我是个睁眼瞎。”
“灵雨说，只要我好好修行，什么都会好起来，于是我每日修行，从不懈怠。在幽篁谷那么多年，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在变好，但我还是要修行，终有一日吧，终究有那一日。”
她的声音轻微而沙哑，不快不慢地说着，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无比平静。
延维帝君终于觉着摸不透她的心思，见她停下，便柔声道：“往事如风，你自己也说过，你已不是吉灯少君，你是为师的弟子，名为肃霜。”
肃霜的视线落在不知何处虚空，停很久，才继续说道：“在藏宝库那数百年，我经常想，为什么我会变成一颗仙丹？想的多了终于明白，是我想活下去，因为那一日还没来，活下去才能遇见不曾见过的美好。既然重活一场，我要给自己取个新名字，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然后有了盒盖，有了师尊，有了犬妖，都是前所未有的好事。可犬妖死了……我没能救他。或许真正美好的那一日还没来，我继续往前走，又觉得怎样都开心不起来，我想，是不是那一天早在不经意间就来过，犬妖死了，那一天也跟着死了。”
说到这里，她再度停下，抬手缓缓摸索额间宝珠封印。
延维帝君的目光也落向那枚宝珠，方才初见，他就注意到宝珠封印仍在，按理说，不应该。
以前肃霜神魂神力皆不稳，仙丹上又裂了缝，宝珠封印一为掩盖身份，二为凝固丹丸裂缝，在肃霜神魂归一，仙丹之力彻底成就吉光神兽之躯后，封印便该消失，可它偏偏还在。
是她自己想留着？明明是属于痛苦的痕迹，却因内藏的过往有点滴甘美，于是宁愿从痛楚里汲取那一点甘味，因为从来得到的太少，所以更加贪恋。
延维帝君想起昔年吉光帝君与他前夫人那些荒唐事，到底忍不住皱了下眉。
肃霜全然不察，像是跌进看不见的众生幻海，一幕幕往事流水般掠过眼前。
“即便如此，还是要活下去，活着才会有好事发生。就好像……我的眼睛能看见了，腾云驾雾上天入地去哪里都行，虽然来得迟了点，已算不上头等好。但我又与盒盖重逢，还发现了眼睛和犬妖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司寇。”
她忽然自嘲一笑：“那时候我做梦都在期盼，盼着犬妖与少司寇是同一个，觉得那一定是从前往后都再不会有的美妙，一下就能从天底下少见的倒霉鬼，变成天底下少见的鸿运者。”
可现在，美好在哪里？
世间吝啬给予她幸福，所有期盼的最终要以痛彻心扉的方式丢给她。想双目能见，是犬妖之死换来的；想做回吉光神兽，是盒盖消失换来的；最想珍藏最为宝贵的温暖，是所爱者弃若敝履、嗤之以鼻的失败历练。
她想起刚出生的时候，唯一的念头是疑惑自己犯了什么错，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她究竟犯了什么错？
吉灯跌落炼丹炉，临终时想着“日月有常，命运无常”，直到今天，命运依旧无常。
延维帝君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恨他？”
肃霜轻道：“……您觉得我是恨他？”
她转过身，慢慢走到窗边，停在延维帝君身侧，低道：“我谁也不恨，是我自己心性不够坚定。”
不期而遇，戛然而止，本就是寻常，她总是被寂寞与脆弱推动，寻着旁人带来的美好。
“您说的对，盒盖百年陪伴作数，犬妖十年陪伴也作数，我永不会忘。”
肃霜双指捏住额间宝珠，轻轻一拧，将它摘了下来，金光闪过，她的额头恢复白皙平整，像是从未有过封印。
“混沌已过，神魂归一，我已是吉光神兽，这枚封印宝珠再也用不上啦。”
她低头看着掌中宝珠，欲要交还给延维帝君，却又不舍地握紧。
“珠子我留着……留几天，行不行？”肃霜赧然地笑。
延维帝君雪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自然，你爱留多久都行……为师去寻长风山神，找块山中福地，重建洞天。”
肃霜还是笑：“您再这样，我又要赖着放不开……不用什么新洞天，这一晚有您陪着，弟子心满意足。”
她浅绿的裙摆忽然似花一般绽开，轻飘飘跃上窗台。
月色如水，一颗一颗在她面颊上滑落，可是下一个瞬间，又化作星光与霞光闪烁，华美的吉光神兽现出真身，皮毛如梦似幻随风舞动，优雅的长蹄在夜空踏出灵动的步伐。神兽仰起纤长脖颈，啸声似泣如诉，一眨眼，已远在天边。
延维帝君驻足窗边，静听云中偶尔传来的神兽啸声，直到夜色散尽，晨曦微明，霞光与星光笼罩的神兽又回到窗前，化作纤瘦的浅绿身影。
“好累啊，困死我了。”
肃霜眼角还带着嫣红，睫毛湿意未干，面上的笑却已清爽无数。
*
子时前后，灰雾渐渐淡去，水德玄帝敞开小洞天大门，拢着袖子候在门前，凝神望着东边的天空。
身旁的小仙童前后左右嗅了一阵，轻声道：“陛下，这雾散得越来越慢，聚得越来越快了。”
水德玄帝颔首道：“是啊，只怕不祥。”
此地为凡间与九幽黄泉交接处，终年灰雾弥漫，每日逢午时与子时，雾气会淡去，自他下界来到此处，雾气淡去的时辰越来越短，昔日能有一个时辰的清明，如今只有片刻工夫。
小仙童有些担忧：“上回老神官说祝玄神君还没醒过来，您把他安置在这灰雾笼罩的地方，岂不是更糟？”
水德玄帝扬手拨动浅淡雾气，道：“九幽黄泉是死地，死地藏着世间所有过往与回忆，此雾只生于死地，于凡人有害，于神族却未必，兴许能助他想起更多被遗漏的东西。”
陛下的话很是深奥啊……小仙童不敢多问，乖巧地闭上了嘴。
没一会儿工夫，东边的天空终于传来动静，印着水德玄帝纹章的长车破雾而来，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小洞天门前。
车门打开，老神官一跃而下，躬身行礼：“依照陛下吩咐，属下不曾告知惊动任何人，将祝玄神君带到了。”
水德玄帝望着车内一动不动的身影，问道：“还没醒？叫不醒？”
老神君摇头：“能用的法子属下都已试过，祝玄神君连身都未曾翻过，属下无奈。”
水德玄帝掐指算了算，自祝玄跌落众生幻海，到今日已过整整四个月，同样一起跌落幻海的季疆躺了两天就醒，祝玄却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着实诡异。
“罢了，先搬进寝屋。”
水德玄帝施术托起沉睡不醒的祝玄，返身走回洞天。
老神官亦步亦趋恭敬跟在后面，待祝玄安置好，将小仙童推出寝屋，扬手布好玄音结界，这才又躬身道：“季疆神君每日往返刑狱司，未有异动。”
水德玄帝奇道：“哦？源明帝君就放过他了？”
“属下探到，源明帝君这数月一直留在洞天府邸，门都没出过，来访宾客部下亦全然不见，传闻他把神战司的仪光战将强留府中，属下尚不确定真假。”
水德玄帝不由笑了笑：“听闻当年成饶神君丧命在大婚时，到底是放不下。不过以他的做派，迟早纠缠回来，你还是暗中观望，他有一点要与季疆接触的迹象，立即通知我。”
老神官应了个是，犹豫了一下，又道：“源明帝君未有消息，只是……”
“怎地支支吾吾起来？”水德玄帝扬起长眉。
老神官道：“青鸾族的池滢帝君每日都藏在暗处跟随季疆神君，神君似乎尚未察觉，但属下以为，发觉是迟早的事，陛下，此事……”
水德玄帝“呵”地一笑，正要说话，却听床榻上的祝玄吐息声渐重，原本平静的神力也开始剧烈震荡起来，将纱帐推得不住摇曳。
他立即俯身，指尖凝聚一团清光点向祝玄额头，却似泥牛入海，毫无效用。
“咦？”
水德玄帝有些意外，低头细细查看，见祝玄左边眼尾有一点殷红，便用手碰了碰。
“这是留下的疤？”
“是。”老神官应道，“神君离开幻海后便有了这个伤疤，无法可治。”
水德玄帝默然片刻，往榻上轻轻坐下，叹道：“原来如此……是你不想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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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换到晚上10点多感觉宽松了些

第86章 徒留泪痕点做绯（一）
祝玄缓缓睁开眼，华美的吉光神兽又一次落在身畔，张嘴咬住了自己的袖子。
风声一下清朗起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吉光神兽背着他疾驰如电，星光与霞光如雨点滴落，柔软馥郁的毛皮拂过脸庞，她的声音沙哑：“我一定要救你，我想一起活着。”
……这是第几次了？可无论多少次，还是会为之动容。
属于犬妖的命运与结局早已规划完整，不容出错，但他想替她完成这个执念，也不容出错。是的，犬妖与仙丹一起活下去，这次他一定、一定与她一起离开这片窒息的黑暗。
凶悍的龙吟声再度出现在身后，如之前千万次那样，龙渊刺破黑暗，穷追不舍，神念化作身着少司寇官服的模样，执剑居高临下，冰冷地看着他们，像看两只肮脏的虫。
有情皆孽……他从不掩饰自己对“情”的嫌恶厌弃，或许直到现在，他也是嫌恶的，可是没有办法，他已经介入因果，同样的心甘情愿，百折不回。
将来会怎样，他也不知道，然而，至少在众生幻海搭建出的这场宏大幻景里，让他们一起活着离开。
天顶传来神念充满杀意的声音，吉光神兽再次被熟悉的声音吸引，脚步慢了下来。
不要停，继续跑。
祝玄抬手捂住了神兽的双眼，不让她回头看，低声道：“往前跑，我都在。”
一直往前，去天之涯，去海之角，上穷碧落下黄泉，天上地下某一处说不定能留住他们，漫长的岁月中某一天说不定有好事等着他们。
滔天的杀意浪潮般袭来，祝玄没有回头，双手紧紧捂着吉光神兽的眼睛，任由龙渊剑气在背后撕扯出无数血痕，渐渐鲜血湿透衣衫，顺着耳廓流向下巴，染红了神兽华美的皮毛。
最最遥远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一线光透进来——终于能跑出这片黑暗了吗？
祝玄眯起眼，破碎的胳膊无力地跌落，肃杀的金光瞬间吞噬他跌落的残破身躯，视界再次陷入昏暗。
又失败了一次，他没能撑到最后，好在没有伤到吉光神兽。
再来一次，这次他会连她的耳朵也捂住，而且龙渊剑锐利无匹，靠肉身抵挡不可能，下次他或许可以尝试运起滴血成石术……
祝玄闭着眼，静静等候下一个幻景轮回，片刻过去，却什么也没来。
他睁开眼，但觉四周清光闪烁，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天那头传来：“原来如此……是你不想醒。”
……是吗？他现在是做着徒劳无功的梦？还是说，又是众生幻海制造出的幻象？
祝玄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周围清光如水波荡漾，倏忽间变成了玄止居，正午阳光灿烂，仙紫藤正一团团开得热闹，父亲抬手轻触花瓣，一面与他闲话家常般说着：“说起来，为父这也算撺掇，有违天界律法。”
这是……想起来了，是父亲教他如何将四情投入众生幻海，剔除障火那日。
父亲还在说：“你若只想剔除障火，大大方方找两位仙祠执掌者就好，他们自然会教你如何将神念附着在被障火侵扰的四情之上。但你还想求天道无情，心境永宁，只能为父悄悄助你一把了。”
“为父年幼时，四情投入众生幻海历练也曾是个风潮……呵呵，凡人常说上行下效，仙神亦不能免俗。当时的天帝一心求天道无情，他才是第一个把四情丢进幻海里的，可惜直至殒命，他也没能做成。其时跟风的神族们吃了不少苦头，两个仙祠执掌者更是叫苦不迭，此事收益极不稳，损耗却极大，慢慢就成了禁忌。”
“哦？你问缘故？因为单纯的四情附着不了神念，意味着不可控，不可预测，下界后发生什么全凭运气。为父打个比方，你现在是冷血无情的少司寇，可四情到了下界，也许摇身一变，成为绝世情种。”
“呵呵，不会？祝玄，为父做了大半辈子的四方大帝，天上地下人神妖，能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将自己看得透彻，一丝谬误都不犯的，几乎没有，即便为父自己，那九九八十一遍四情历练也吃尽了苦头。你年轻气盛，若不愿发生的事当真发生，你又如何？”
他会如何？
祝玄默默看着那时的自己傲然抬头，目光与声音都似刀一般：“我宁可杀之。”
父亲瞥了他一眼：“那可是四情，你以为杀了便彻底消失？会发生什么，连为父都不知，兴许你突然性情大变，也兴许连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忘了。”
昔日的祝玄不为所动：“不去做，便永远不知结果。”
父亲浅笑道：“倒也是，不做不知结果，何况此事还是为父先提的……为父说这许多，不是阻挠，四情历练非同小可，做之前利弊都了然于心才行，你莫要着急，先细细想上几日……你去何处？”
“天宫镇邪塔。”
“所为何事？”
“为所求铺路。”
祝玄吸了口气，他想起了，那天他去天宫镇邪塔是为了将神念打进龙渊，之后便如父亲所言，寻月老与雍和元君护持剔除障火一事。再之后父亲派遣神官相助，他瞅准空隙将未受障火侵扰的“哀痴”二情混入“喜怒”之中，一并投入了众生幻海。
最开始为“怒”剔除障火很顺利，因为有神念附着，不至于发生什么行差踏错的荒唐事，顺利将障火剔干净，收回“怒”之后，祝玄并没急着下一轮，因为他有些在意“哀痴”二情，没有神念附着，他不知具体情况。
为保剔除障火顺利，他的真身一直留在慎独宫，不能妄动，只得驱使龙渊下界勘察，结果显然令他错愕——他的哀痴二情揉在一处，幻化成犬妖，孱弱的犬妖非但没有按照规划寻找“隐山”，反倒真成了绝世情种，与一个死物成精勾勾搭搭黏黏糊糊。
天大的耻辱。
耻辱，愤怒，不甘……它们像毒蛇一样撕咬他。这么多年，他不要命地修行，不要命地变强，可犬妖在仙丹精面前笑得仿佛白痴，这一幕比什么都嘲讽，好像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全成了笑话。
心里有个声音无比尖锐：你不是嫌恶，你是怕，瞧瞧你弱的，还是这么弱。
龙渊剑像是感受到他可怕的怒火，一瞬间化作金龙，毫不留情地扑向犬妖与仙丹。
血雨漫天。
祝玄骤然合上眼，下一刻，吉光神兽再度咬住了他的袖子。
“你在害怕？”她的话忽然变了，语调也变了，像是变成那个双目失明的仙丹，声音微微发着抖，却强撑着自己的勇气，“不要怕！我拉着你跑！”
星光与霞光又如雨点滴落，她撒开四蹄狂奔，语气狂喜：“啊！我能变成吉光神兽了！你看到没？我是吉光神兽！这次我真的能救你！我一定会救你！我们一起活下去！”
祝玄只觉喉中犹如火烧，极陌生的痛，又或许不止喉咙，鼻子、眼睛、脑袋、他的心……都在痛，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张开双臂用力抱紧神兽纤细的脖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一起活下去。
飒飒风声盘旋而起，像是应和自远处追来的龙渊，水墨般的神像现出形状，渐渐眉目清晰，再渐渐，水墨变成了浅金色，最终散逸出夺目的金光。神像头戴冠冕，身后有天道宝轮明灭，这是天帝血脉之像。
龙渊呼啸而至，恰恰落入神像巨掌之间，一瞬间，像是凝滞了，紧跟着便发了疯一般上蹿下跳，狂风与剑气从四面八方切过来，吉光神兽又要回头看，祝玄再一次捂住了她的眼睛。
“马上就到。”他说。
天边那一线光很近了，祝玄已经能看见那层光里的景致，是萧陵山，春色正浓，辛夷玉兰开得热热闹闹，眼睛都要被晃花。
身下的吉光神兽像是渐渐跑不动，“咻”一下变回人身，祝玄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继续向着那层光狂奔：“别停！快跑！”
他竭力朝满山盛开的繁花伸出手，冷不丁脚下一空，他下意识将肃霜揽入怀中，一颗泪掉落在他眼尾。
祝玄心中一沉，耳畔响起她的声音，细若蚊呐：“我累了。”
别走！
祝玄一跃而起，抬臂去捉，却只捉住一把青纱帐。
寝屋内点着香炉，细细的香刚烧了一半，久违的父亲半坐在床榻边，静静看着他，淡道：“终于肯醒了，梦中可曾得偿所愿？”
梦中……得偿所愿？
祝玄怔忡良久，忽觉左边眼尾烧灼似的痛，抬手一摸，那里多出一粒细小的疤，一颗泪盈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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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87章 徒留泪痕点做绯（二）
谁的泪痕？肃霜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漫长的数不清次数的轮回奔逃记忆犹新，那究竟是幻梦，还是真实？
……明明已经逃出来了，不甘心，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祝玄慢慢松开青纱帐，正要说话，父亲忽然一挥手，紧闭的木窗“吱呀”开了一道缝，细细一阵风钻进来，带着案上的青烟香气，萦绕身周。
那香气乍一入鼻，便如寒冰生刺，刺得祝玄一激灵，无数次轮回奔逃的记忆立即沉淀为幻梦的败絮，压在心底的那段真实经历得以抬头。
没有什么失败后的下一次，龙渊再度当着她的面，把犬妖撕成了碎片。
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藏在里面幽幽闪烁的灯彻底熄灭在眼前。
眼尾的疤如针扎般剧烈疼痛起来，痛得祝玄有一瞬的视线模糊，他用力捂住眼角，掌心触到湿意——原来盈在里面的不是她的泪，是他的。
水德玄帝静静看着祝玄，他紧紧捂着左边眼尾，久梦惊醒后短暂的失神很快便消失不见，他睫毛低垂，面上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
水德玄帝想了想，开口道：“从众生幻海里出来后，你睡了四个月。”
祝玄依旧不动，好似突然成了凝固的石雕。
看来这段百多年前未竟的旧缘，对他的影响超乎想像，不但四个月梦不能醒，醒来也异于往常。
一直以来，祝玄对自己“烛弦”时期的事都是闭口不谈，水德玄帝对他父母的纠葛了解也不多，然而祝玄性情里最偏执激烈的部分，确实是他父母带来的。关于“情”，他极力回避，极力摆脱，执念之深，连龙渊都对抗不得。
可四情是本性里的东西，他本就是有执念者，一面向阴，一面向阳，两相拉扯，他此刻的滋味必然极复杂，极难过。
水德玄帝低声道：“四情如水，是杀不掉的，你强行中断历练，不但众生幻海不承认，你自己也把这些事忘了个精光。”
祝玄的睫毛颤了两下，还是不动不言。
水德玄帝又道：“跌落众生幻海，于你未必是坏事，强行中断的历练若得不到结果，他日反噬更加严重。能出来就好，得回历练记忆，了结旧缘，这一趟不成，总还有下一回。”
不知什么触动了祝玄，他终于有了动作，慢慢放下捂住眼尾的手，那一点殷红的疤比先前鲜艳许多，如血一般。
“……假如当日我放任不管，又会怎样？”他轻声问。
水德玄帝摇了摇头，淡道：“祝玄，世间没有假如，过去便是过去了。”
但这一时这一刻，他难以控制要去想，想那些假如。
假如龙渊没有下界，会不会直到现在，犬妖与仙丹仍相伴一处？假如那一天仙丹真带着犬妖逃脱了龙渊的追杀，她的泪是不是永不会落？
假如……
祝玄忽然“呵”地一笑，说不出是自嘲还是无奈。
父亲说的对，世上没有假如，眼尾的泪痕才是真实，落泪的那一瞬间，肃霜会想什么？想眼前这个叫祝玄的家伙玩着可笑的自欺欺人把戏？想着她不多的美好是被他亲手砸碎？
【你是为我胡搅蛮缠，用尽手段，好好记住了，别忘。】
祝玄突然想起自己那一场不可理喻的威逼，威胁的狠话居然是真的，相隔一百多年，从下界到天界，用尽手段胡搅蛮缠，她确实为他而来。
得到的是另一场更加盛大的心碎。
昔年大劫时，贯穿身体的冰刺像是又一次扎进胸膛，祝玄掩唇沉沉咳了两声，数点殷红滚落被褥，水德玄帝见他眼尾与唇角都在流血，终于露出慎重之色。
“心神乱了。”他抬手轻抚祝玄发顶，“静一静。”
祝玄用袖子死死盖住面上血痕，破天荒头一回，声音里带了沙哑虚弱：“……让我、自己……”
水德玄帝不由想起当年从大劫中救下的帝子，那时他也是只想独个儿待着，独自把所有事默默消化掉，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他到底放下青纱帐，缓缓走出了寝屋。
隔日卯时正，水德玄帝正要一如既往打开小洞天大门，却见灰雾中立着一道挺拔身影，祝玄已换了身窄袖青衣，一扫昨日虚弱，冷酷的少司寇又回来了，只有左边眼尾多了一粒小小的血红泪痕。
“父亲。”他躬身行礼，“您这些年一直留在云崖川附近？”
他不提前事，水德玄帝也再不提，微微笑道：“不错，你怎知此地是云崖川？”
因为在众生幻海里遇见了他，当年的四情历练，倘若犬妖没有留在萧陵山，而是执着寻找隐山，应当也会遇见父亲。
祝玄环顾四周，即便这里是父亲开辟的小洞天，也挡不住那些没有生气的灰雾弥漫萦绕，他问道：“这些灰雾好像更浓了，会不会影响到凡人？”
水德玄帝叹道：“大劫若来，何止凡人被影响，是上下两界的浩劫。”
祝玄不由微微一震：“您是说……大劫还要来？”
水德玄帝抬眼凝望他：“你如今心可静下了？为父叫神官把你带来此处，是有要紧正事相商，若心神不定，不妨再歇息几日。”
祝玄默然片刻，正色道：“父亲请讲。”
“说来话长，在此之前，为父还有事要问你。”
水德玄帝长袖骤然一拂，霎时间四周景致突变，竟是从小洞天换到了林间深处，四下里灰雾翻滚，三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少见他这种刻意避开旁人耳目的行径，祝玄多了五分谨慎：“父亲请问。”
水德玄帝嘴唇不动，下一刻却有声音直接钻进祝玄耳中：“大劫来临前夜，天帝陛下偷偷去见了你们母子，他说了什么？你如今可有想起？”
祝玄重重吸了口气。
他确然在幻海里重历了一遍往事，然而因着对生父的疏离厌恶，他的话自己听是听了，却压根没往心里记，此时突然被问及，竟毫无头绪。
水德玄帝的传音术又到：“为父不客气地说了，天帝待你们母子如同玩物，为何最后见的是你们？你母亲不像是全无骨气者，为何甘心追随殉情？你那时年纪幼小，遭遇巨变，只怕想不起什么，所以为父不问，此次跌落众生幻海，你还没有想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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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徒留泪痕点做绯（三）
一串问题抛过来，祝玄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玩物”？父亲竟有如此尖锐的评判，实在罕见，他还是头一回从父亲的语气里听出情绪波动，他是带着怒气问这些的。
怒气是为谁？不像冲着自己，是对天帝动怒？
祝玄正要说话，水德玄帝却失笑道：“看样子，九九八十一遍四情历练也仍是不够，为父失态了。”
他顺了顺衣袖，有些喟然：“为父心里有个猜测藏了许多年，这些年在上下两界勘查到的迹象与异动，也都从旁佐证猜测可能是真的，只是缺更关键的证据。”
祝玄一瞬间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怀疑天……我生父。”
水德玄帝定定望着浓厚的灰雾：“他在大劫前的举动太过诡异，为父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将那么多帝子帝女一并带进大劫。当年天界不是没有声音对此质疑，只是上一场大劫留下太多阴影，天帝表态愿意替众生扛劫，质疑声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祝玄淡道：“他那晚曾说，母亲会是唯一的天后，我则是唯一的天界太子。”
或许是父亲的话语，也或许是灰雾的效用，残留脑海深处那些他一直不愿忆起的古早回忆，此刻一点点冒头，他语气冰冷：“他说愧对我们。”
这个答案似乎并没有出乎水德玄帝的预料，他先点头，复又摇头道：“为父考虑过这个原因，只是再往深了想，还是不通。大劫来得毫无预兆，我等竭尽全力也未能找出劫数缘故，他怎么就确信，不会有第三次大劫？”
父母爱子女，为其远谋，天上地下再常见不过，天帝就算内心真的只偏爱祝玄母子，也不可能不想到，大劫无常，此种情势下天帝宝座非但不是至尊，反而是随时要为大义殒命的位置。再自私卑鄙些，反而应当多留几个上任天帝的帝子帝女，将祝玄母子好生藏起，活下去才是第一位。
水德玄帝只能猜测，天帝对大劫的因果了解的比任何人都多，牺牲除祝玄外所有天帝血脉，是他认为能终结大劫的最稳妥法子，如此才能说祝玄是“唯一的天界太子”，如此，天帝宝座才不是送命宝座。
祝玄思忖片刻，道：“上一任天帝以身扛劫，也许他只是效仿？”
水德玄帝叹道：“效仿？此事也是为父最大的疑惑点，天界诸神祇知那时天帝与四方大帝密谈一夜，隔日便以身扛劫，其实那晚你生父忽然闯入，自告奋勇愿意舍命扛灾，只求殒命后天帝愿意给他和陈锋氏公主一个正名。”
无论他的话是真心还是做戏，天帝真切地为之动容了，兴许是联想到自己，帝后与太子重羲皆灰飞烟灭，或许心存愧疚，或许心如死灰，天帝没有应允兄弟的请求，反倒在隔日只身闯入大劫。
在那之后，祝玄的生父继任了天帝宝座。
这些往事放在当时，似乎顺理成章，只是再结合第二次大劫时继任天帝的表现，水德玄帝到底生出点疑心——这位天帝是不是早知道天帝血脉能中止大劫？
“两次大劫毁去天界近六成典籍资料，尤其是关于你父母的过往，连为父也遍寻不着，多半是他继位后暗地销毁了。不过为父还是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你可还记得，大劫预兆第一次来临，罹难的是何处吗？”
祝玄眼尾的泪痕骤然一红，他眯了眯眼，淡道：“駺山，吉光一族尽数殒灭。”
“不错。”水德玄帝颔首，“当日是吉光帝君寿辰，为父在大劫废墟中寻到了来客名单，有你生父。直至第一次大劫真正降临前，零星预兆无数，这些年为父派遣神官四处搜寻，凡劫数降临的地方，都有你生父的踪迹。”
祝玄合目低声道：“您是说，大劫受他所召。”
水德玄帝抬眼看着他：“为父只有猜测，尚缺关键证据。”
他迈开脚步，在灰雾弥漫的林间缓缓踱步，忽然又道：“你母亲是陈锋氏仅剩的血脉，为父知道你早些年翻阅过陈锋氏相关典籍，但如今留存的记录皆为残缺，利用障火修行之罪，不至于株连全族，陈锋氏的罪行要大得多。”
说到此处，水德玄帝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祝玄脸上。
他眼尾那粒泪痕又细细流出一行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许是沉默太久，祝玄目露疑惑，水德玄帝微微一叹，压下心中不忍，复又道：“你知道上古时的相顾帝君之祸吧？吞火泽正是他弄出来的，后来其神魂被碾，神躯却毁不掉，至今仍放逐在下界极北之地。”
“相顾之罪，在于试图颠覆天之道制定的规则。天帝血脉应天之道而生，相顾并不服。障火最初之火种是上古一位天帝斩断一切情念妄念业障的产物，因无法销毁，一直封存天宫内，相顾因缘巧合下接触到火种，逆反心更盛，只是他后来的诸般举动，却是带来了更大的祸患。”
“陈锋氏当年所行，正是要复刻相顾所为。”
水德玄帝再次望向祝玄，他面上血痕已干，徒留一线枯红。
“祝玄，你仔细回想一下，你母亲当真对陈锋氏所为一无所知么？”
一时间，祝玄脑海里掠过无数声音与画面。
是了，就是那天，第二次大劫来临的那个清晨，母亲状若癫狂喃喃自语了许多，之后便头也不回追随天帝进了大劫，她说了什么？她到底说过什么？
祝玄凝神细想，却听水德玄帝低声道：“你还未出生时，为父曾见过你母亲三面，印象里，她心事重重，从不正眼看人，但被问话时，还是会大方报出家门，无惧议论。虽不知她与天帝有何恩怨情仇，可天帝待她如此，她执着殉情，为父不懂这结局，其中是否有蹊跷？”
是否有蹊跷尚且不知，母亲却不止殉情，祝玄思绪冰冷，她是想带着自己一起殒命。
他竭力从脑海里挖取旧日记忆，不防水德玄帝突然走到近前，握着袖子替他轻轻擦拭面颊。
“为父并不急着今天就问出什么。”他将祝玄面上再度涌出的血迹细细擦干，“越是要紧事，越急不得。走吧，说了这半日，为父口干舌燥，回去喝杯茶，陪我下盘棋。”
祝玄默然看着他将袖子上的血痕藏起，抬手按住剧痛无比的眼尾，轻声应了个是。
*
又到晚霞漫天时，季疆也又一次结束了少司寇的发呆一日，缓缓步出刑狱司。
大门附近的凉亭里，昔日看守恩怨册的书精早已不在，可他每次走过还是下意识要多看一眼——凉亭里有个身影，是如今新换上的看守恩怨册的秋官，见到他，秋官恭敬地行礼：“见过少司寇。”
季疆听他声音甚是洪亮，不由得停下脚步，散漫地四处打量，问：“书精……不，恩怨册一直是归柳看管，怎么许久不见他了？”
那秋官答道：“少司寇日理万机，许是忘了，四个月前刑狱司遭遇偷袭，关押在夏韵间的仪光战将和当日负责看守的归柳秋官，都失踪了，至今未见踪迹。”
季疆没什么良心的胸膛里到底闪过一丝丝愧疚。
从众生幻海里出来后，又遇到源明帝君自爆真身，他整个儿没精打采到今日，什么都懒得想懒得管，倒把归柳这小子给忘了，多半是当日跟仪光一起被源明帝君掳走了，搞不好吃尽了皮肉苦，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你明日去源明帝君紫府一趟，带上我的话。”季疆懒洋洋地说着，“就说赶紧把归柳还来，别叫我亲自过去，闹得难看。”
那秋官嘴上应下，面上难免困惑。
一直以来，刑狱司跟源明帝君简直水火不容，季疆每每提到源明帝君，都十分不客气地称之“源明老儿”，以他的做派，若知道归柳被源明帝君扣押，早就该杀去脸上，怎么反而客客气气让带话了？再说，源明帝君何时听过刑狱司的话？
这位季疆少司寇的行事当真让人捉摸不透啊……
季疆没去管秋官复杂的心事，兀自出门上了车，在云海里行了不到半刻，他忽然又吩咐车夫：“停下。”
车辇远远在云海中停驻，季疆抱着胳膊往前飞了一段，淡道：“跟了我好几天，出来吧。”
云海中有浅紫身影一闪，很快，池滢便落落大方地现了身。
上回见她是在假太子酒宴，那会儿她还做帝君装扮，头戴冠冕，如今却把冠冕下了，又做回公主的打扮，金色珠串在鬓边细碎摇晃——有些眼熟的头饰，幼年时她常戴这个头饰。
季疆眉头皱了一瞬，不客气地问：“什么事？”
池滢微微一笑，躬身行礼——行的是见太子礼，她语气平静：“重羲哥哥，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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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一）
季疆的回应极冷淡：“谁是重羲？指鹿为马的闹剧帝君亲身体验过，怎么？想让我也尝尝味道？”
池滢立即换了称呼：“季疆哥哥，这些日子你也不说来看看我，你不来，只好我自己来，可我又怕打扰到你，远远看着你平安无事，我心里能安生些。”
季疆半点与她扯掰的心情都没有，尽情施展刻薄：“长着胡子的老神尊天界多得很，帝君尽可抓着他们，叫哥哥叫爹爹都随你喜欢，还是说，要我帮你抓几个过目？”
这还气不跑她？他就不信了。
池滢面色果然变了，然而只一瞬又重现笑意，眼神里甚至带了些怜爱。
她小声道：“季疆哥哥吃了许多苦，有气没处发，和我闹两句，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脑壳定是漏了缝，也不知进了多少水。
季疆无话可说，转身欲走，冷不丁却听池滢急道：“那个叫归柳的秋官不在源明老贼的紫府。”
“你怎么知道？”季疆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他晓得池滢恨极了源明帝君，要不是自己拦阻，假太子酒宴她就要出手报复，她是压根不在乎能不能成，只想倾泻恨意。假太子遇刺后，几个月没见池滢有什么动作，近几日更是被季疆发觉她暗暗跟踪自己，他还以为她会老实一阵，居然连归柳不在源明紫府的事都知道？
池滢眉梢微扬：“我知道的事多着呢！季疆哥哥，我来帮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那就帮帮忙，回栖梧山待着。”
季疆再不客气，右耳上的金蛇倏地落进云海，丈余长的蛇尾“呼”一下往池滢身上扫去，谁想她既不挡，也没躲开，结结实实被蛇尾砸中，痛呼着飞出去老远。
她竟不是装的……季疆终觉意外：“青鸾火呢？”
池滢瘫在云海里半天爬不起，前所未有地狼狈，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只是想帮他，只是想有用些。
父亲自戕后，她除了满腔恨意支撑，已没有什么活下去的力量，因那恨意里还有无数是恨自己，恨自己竟然迷恋过源明帝君。那段无比煎熬的黑暗日子里，季疆是小小的慰藉，而在发觉他真实身份是重羲太子后，池滢才觉得生命里又有了光。
源明不过是个觊觎帝座的虫豸，真正的天帝血脉还活着！重羲哥哥还活着！
池滢为他奉上所有的青鸾火，倾尽一切，只要他要，只要她有。
她也想有绝顶的智慧与意志，有无与伦比的天赋，面对血海深仇，可以面不改色，苦心钻研，一朝报仇雪恨，畅快淋漓。
可她没有这些。
她的天赋就那么多，现实的惨痛无论施加多么强大的力量，平庸的天赋注定她做不了武神，连孤注一掷以命换命都不行。
还不如拿去换更有价值的季疆。
她想像过无数次季疆来找她的情景，想着他会怎样道谢，亦或者只是闲闲笑着扯些别的胡话，怎样也好，可他始终没找来。
既然如此，她来看他也一样，哪怕是躲在暗处，见他言谈说笑已是极好。
直到今天听见季疆提到归柳，池滢才忍不住现出身影。
不奢求季疆待她如幼年时亲近，可他毫不留情地出手，好像把她精心搭建的某个东西也打翻了。
池滢慢慢坐起身，竭力维持镇定，勉强在发髻上摸索，没摸到珠串，它们断成了好几截，散落在云海里。
一直站在远处的身影缓缓踏云而来，片刻后俯身蹲下，摊开手掌伸到她面前，掌心里是那串断成好几截的金色珠串，总共十八颗，一颗没少。
“你的青鸾火呢？”季疆又问一遍。
池滢使劲眨眼，一把抢过断裂的珠串：“你以为……怎么安然无恙……没了。”
她的声音低而乱，季疆却一下听明白了。
神族闯入众生幻海，本应受到天道责罚，尤其是他还引发了幻缘花，纵然其后花自败，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离开幻海。
他想起自己后来找两位仙祠执掌者道谢并致歉，雍和元君与月老都露出过欲言又止的表情，元君还抱怨“用多少神力也换不出来疯犬”，后被月老岔开了话题。
那时他没注意这些细节，如今想来，他们定是亲眼目睹了池滢用青鸾火把他换出来的情景。
她用尽所有青鸾火，来换他。
季疆抿紧唇，面上神色有一瞬的复杂，很快又恢复漠然。
“起来。”他的手没有收回，一动不动悬在池滢面前。
池滢犹豫良久，终于把手递过去，被他一把拽起，她站立不稳，朝他胸前靠了下，又恐他厌烦，急忙后撤，他却抬手，安静地在她背上轻轻一扶。
“这么多年，你还是意气用事，不想后果。”季疆淡淡开口，“毫无长进。”
是终于在她面前默认自己的身份了？
池滢竭力压下哽咽，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这样的性子……我没有办法，源明老贼逼死父亲，弄出假太子……我没有办法，我只能……”
她忽又抬起头，眼里满是光：“可你是真的，季疆哥哥，你是真的。我确实没多少用，可也能帮上忙，绝不添麻烦，我……”
“什么真的假的？”季疆面无表情打断了她的话，“你怕是有什么误会，这里没有什么忍辱负重雄伟筹谋，真以为天界人人都想坐那个宝座？看话本故事看昏头了吧？”
大劫阴影下，他和祝玄不过是隐姓埋名得以偷生的昔日帝子，兴趣使然整肃刑狱司，正正天界的歪风邪气，加上水德玄帝的护持，看起来光鲜亮丽。然而，又能持续多久呢？说不定明天大劫来了，他就被欢呼着送进去扛劫，一个不行还有个祝玄。
这件事他一开始就知道，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切地体会着，是因为父亲那封信吗？
这些日子他浑浑噩噩，像是最重要的主心骨被抽掉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日日来刑狱司，也不过走个过场，要不是秋官提起，归柳还被他忘在脑后，更不用说池滢的血海深仇，她想借他的手复仇？她还不知道源明正是以前她也很喜欢亲近的成饶，世事就是这么荒诞。
不等池滢再说话，季疆另起话题：“归柳现在何处？你从何得知的？”
池滢怔了片刻，才道：“我家有个莫名失踪好些日子的女仙，前两天伤痕累累地回来了，说她被下界一个妖君捉走，一直在地牢里关着，与她一同关押的还有个叫归柳的秋官，是他相帮，女仙才得以逃脱。”
归柳是怎么从源明帝君手里转到下界妖君地牢里的？
季疆一时捉摸不透，粗粗询问妖君洞府方位，便再无一句废话，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季疆哥哥！”池滢急急追在后面唤他，“青鸾火是我心甘情愿！并没有借此胁迫……”
“没有吗？”
季疆回头看了她一眼，那说不出意味的冷淡的目光，让池滢的心瞬间沉到最底，一下僵在原地。
“胡乱押宝，是你糊涂。”季疆缓缓说着，“恩情我记下，怎么还由我决定。池滢，天界两次大劫，什么都变了，你该长进些，好自为之。”
池滢愣愣地看着他的长车疾驰而去，她还想追，还不甘心，可双腿却软得腾飞不起。
断裂的珠串还戳在掌心，她突然抬手，狠狠将它们扔进了云海。
*
却说长风山地处偏僻，进了冬天，雪几乎下个没完，当最后一点积雪终于化干净时，姗姗来迟的春天才染绿了小片山林。
肃霜清晨一出门，见院里的梨树冒出了花骨朵，忍不住绕树欣赏许久。
“这儿的花开得可真够迟的。”她嘀咕着，伸指轻轻弹去花枝上的水珠，“种什么都难活，怪不得凡人不爱住这儿。”
好在她不是凡人。
肃霜转过身，四处打量自己的小院落。
其实也不能叫“院落”，学会怎么搭木屋后，她把屋子建得随心所欲，平地上一排，树上两间，坡下河畔还有一间，各个房屋之间用河里捡来的鹅卵石铺出细细小路，再种上各种花树，看着又怪异，又还挺热闹。
今日云薄日盛，是个好天气，肃霜拎起小药篓，去西边的小小草田里割仙草。
她谢绝了师尊留在这里开辟洞天，只向他要了些仙草仙花种，独个儿把自己的“洞天”建出来，虽说还有不少简陋处，但慢慢来嘛，等她有了能真正开辟洞天的修为，她就建个最华美最舒服的窝。
收集好最新鲜的仙花仙草，肃霜轻飘飘地旋身而起，眨眼就落在河畔木屋前。
推开门，屋内暖洋洋香喷喷，地上铺着柔软的布垫，好几只兔子在上面蹦蹦跳跳，耳朵晃个不停。
“吃饭喽，盒盖。”
肃霜抓起一把仙草，兔子们立即蹦跳过来，吃得津津有味。
刚巧河神才起床，正出来伸懒腰，见那木屋门开着，便笑眯眯地招呼：“肃霜神女早啊，你又在喂兔子……喂盒盖啊？”
又说错了……河神暗暗吁了口气，不知什么缘故，肃霜神女非管这些兔子叫“盒盖”，偏生自己口拙心笨，但愿别惹她不开心。
肃霜笑着与他招呼，因觉有一只兔子依偎过来，她便将它抱起，细细抚摸耳朵。
河神笑道：“神女大方，喂盒盖吃仙草，是要生出灵性了吧？盒盖要做仙兔喽。”
“仙兔可不够。”肃霜轻轻搓兔耳朵，“回头我还要教盒盖说话，那才热闹。”
把凡兔喂成仙兔还要它们说话，她到底是什么奇怪想法？
河神着实猜不透肃霜神女的心，不过也习惯了，最初肃霜突然出现，大家是带了些讨好的劲儿，可时间久了，察觉她虽有些怪癖的地方，但性子挺好，大伙儿对她到底是生出点真情实意来，渐渐越处越融洽。
河神索性上岸，也抓了一把仙草去喂盒盖们，暖洋洋的春风吹过来，他刚打了个呵欠，却听长风山神惊慌失措地在不远处叫嚷起来：“不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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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二）
下一刻他便落在河畔，浅灰的衣襟上血迹凌乱，花白的胡须都红了一截。
河神唬得险些蹦起来：“怎么了这是！”
长风山颤声道：“快、快跟我来！出大事了！素竹说亭亭……亭亭被妖抢走了！”
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各山水之**讳肃霜也熟悉了，此地以长风山为中心，山连山水连水，地势十分复杂，山神河神足有六七个，亭亭正是那爱穿羽衣的美貌女河神，素竹则是东面另一座山的年轻山神，他俩年岁相仿，时常结伴游玩。
难道是游玩途中遇到寻衅的妖族？可妖族作乱多数冲着凡人，附近方圆百里渺无人烟，想乱也没得乱，怎么还能冲着山神土地来的？莫非又是像环狗那样心怀叵测的妖君？
肃霜一面想，一面默默跟在他俩后面。
长风山神几百年没这么慌过，声音抖得厉害：“我一大早下山遛弯，冷不丁就撞见素竹滚在山脚下那块芦苇地里，满身满脸都是血，一个劲跟我说什么‘救亭亭’，‘亭亭被妖抓走’……唉！我这半条老命都被吓没了！”
说话间，山脚芦苇地到了，老远就看见素竹满身血污，躺在空地上，附近得知噩耗的山神土地们围了一圈，都不敢凑近，毕竟没见过如此血腥场面，个个只慌得交头接耳，不知所措。
长风山神更急了：“你们别光看着！疗伤啊！上个药也行！”
周围神仙们惭愧地连连摇手，能在这鸟不拉屎地界做山神土地的，都是些懒散小仙，他们哪里懂这些！
长风山神又转向河神：“河神洞府里有什么灵丹妙药吗？”
河神慌得结巴了：“我又不是龙、龙王，哪、哪来的……”
“我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肃霜忽然开口，走到素竹身边俯身细看伤处，旋即手腕一转，一只不大不小的药匣落在身前，内里工整地摆着绷带瓷瓶等物。怎么说也是延维帝君的弟子，虽然学的不是炼丹，可常用的伤药她还是会做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仔细处理好伤势，她唤起雨露洗手，一面道：“是咬伤，所幸于性命无碍。”
听到“于性命无碍”，诸神终于松了口气，长风山神奇道：“难道是被妖兽咬的？可妖兽为何会抢走亭亭？”
肃霜正要说话，却听素竹虚弱的声音响起：“……亭亭被妖……抓走了。”
见他醒了，山神土地们呼啦啦全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问得乱七八糟，长风山神总算能镇点场面，高声道：“都别嚷嚷！我来问！素竹，你从头说，到底怎么回事？”
素竹喘了片刻，低声道：“昨天我和亭亭……约了今早来芦苇地看日出……”
谁想日出没看着，反而遇见了个极厉害的妖。
“他……身形高大，穿着花袍子……”素竹虚弱地说着，“他看了亭亭一眼，伸手就来捉……我想拉着亭亭逃，可他变成了一只豹子……他好生厉害，绝不是普通妖族……我听他喃喃自语……说什么跑了一个，要凑齐九十九个神族……”
长风山神不由沉吟：“凑齐九十九个神族？竟有如此胡作非为的妖！”
素竹嘶声道：“他很厉害！不是……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亭亭……很危险！赶紧去找下界巡逻秋官……此事须得刑狱司……”
长风山神二话不说，当即起身：“好！素竹别急！我这便去南天门递状子！”
一只手忽然拦在他身前，竟是肃霜，他不由错愕：“肃霜神女，您……”
肃霜摇了摇头：“不知道妖族洞府方位，等秋官们赶来，亭亭可能已经没命了。”
这可真真切切是经验之谈，她好歹在刑狱司待过些时日，纵然秋官们行动再利索干脆，找到妖府方位也得花许多时间，且秋官只管剿杀作乱之妖，剿杀完了，才会救助留着命的幸运儿。
上回刑狱司联合神战司对付环狗妖君就是，打完了才救，要不是自己先行一步，盒盖早成兔毛了。
“我去探探妖府方位。”肃霜掸了掸袖子上的血迹，“那个妖往什么方向离开的？”
素竹颤声道：“依稀是……是往西南方向……可是、肃霜神女，他真的……十分厉害……”
“又不是找他打架。”
肃霜旋身一跃，霎时间风声平地而起，华美的吉光神兽踏风疾驰，再一个眨眼，便已消失在天边，徒留余音袅袅：“等我探清方位，再递状子。”
诸神愣了半日，惊呼声才阵阵响起。
这便是传说中的吉光神兽么！亲眼所见，才明白“疾若闪电”绝非夸大之词，真有这么迅捷！
长风山神一个劲地搓手，莫名有些老泪纵横：“吉灯少君……我早知少君与上面那些鼻孔朝天的家伙不一样！”
一旁的河神失笑道：“那你还管人家叫少君？连我都看出来神女不爱这称呼。”
长风山神立即改口：“是我粗心！肃霜神女有情有义，心存大爱！”
“有情有义心存大爱”的肃霜对此一无所知，刚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她显然不知道自己在这群小仙心里已然光辉万丈，她只是不想看到大伙儿失魂落魄。
在长风山住了这些日子，虽谈不上深厚情谊，但他们带给她的热闹是真切的，或许有一天她终要离开，可在离开前，她还是希望笑声与热闹能不变地持续下去。
迷离的星霞之光自吉光神兽的皮毛上散逸，精准地捕捉住风中残留的亭亭的神力，在半空画出曲折长线。
这一手还是跟以前某个紧追不放的兔妖学的。
肃霜沿着长线踏风而行，因为有过独闯环狗妖府救盒盖的经历，在自保这方面她还算有底气，仙丹都能跑，何况吉光神兽，所以她一点不紧张，甚至还有闲暇看看风景。
然而没跑一会儿，四下里像是起了薄雾，渐渐越来越浓，遮蔽视线，肃霜骤然停下了脚步。
这雾气颇不寻常。
她环顾四周，所见只有茫茫一片白，是谁故意设下的？想遮挡下方景象？
神力的长线断断续续曲折向下，看样子妖府就在附近。
肃霜沿着长线缓缓朝下追赶，雾气反而越来越浓，终于连长线也看不见，她试着继续向下，四蹄却踏在枝叶上，发出簌簌响动——落地了？
下一刻，左侧传来厉喝声：“此处乃嗽月妖君的洞府宝地！何人擅闯？”
嗽月妖君？坏了，居然是个妖君。
肃霜唤起灵风隐藏身形，无声无息落在地上，浓厚的雾气瞬间散开，她竟是落在一条极宽敞的莹白石阶上，石阶尽头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想来便是妖君洞府了。
这嗽月妖君好大的排场，妖府建得比天界许多帝君紫府都气派。
肃霜四蹄御风，静悄悄地沿着石阶向上飞，只听方才的喝呼声又响起：“不要以为隐蔽身形就找不到你！惹得妖君不痛快，叫你生不如死！快！传进去，有鼠辈来捣乱！”
……这儿看守的妖好生警惕，看样子嗽月妖君比环狗要细心谨慎得多。
肃霜腾飞而起，直奔殿顶而去，妖府比想像得还要大，只是一上去便有雾气遮挡，看不清下方影影绰绰有什么东西，她只追着神力长线的方向走，拐了数道弯，急转直下，她又一次停下脚步，静静望着眼前巨大的洞窟。
足有十几名妖兵守在洞口，上方张开巨大的妖族封印，想偷偷进去显然不可能。
肃霜变回人身，藏在阴影处，四处寻找破绽，没一会儿，却听洞窟里传来阵阵嚎哭哀求声，听着竟有点耳熟。
看守的妖兵们反而个个讥诮地笑起来，其中一个说道：“都说刑狱司秋官铁骨铮铮，进了黑屋，还不是只有求饶的份。”
另一个应道：“还当他多硬气，居然赶鼓动囚犯一起跑！哼，害我们也挨一顿板子！”
刑狱司秋官……肃霜不由抿了抿唇。
怪不得声音耳熟，是归柳，他怎么落到嗽月妖君手上了？
思忖间，又有妖兵化作阴风落地，高声道：“都别动！守门的说有鼠辈进来了！别放过任何异状！”
不好，看样子洞窟是进不去了。
肃霜正犹豫，却听洞口的妖兵又嘀咕起来：“不是说刑狱司和神战司最近都出了事？天界那群杂毛还有谁敢跑来捣乱？”
另一个妖兵轻声道：“别管那么多，警惕着些就是了！妖君正到了最关键处，万一出什么纰漏，可不是挨板子的事！”
说是这么说，然而好奇心无论人神妖都难以避免，妖兵甲悄声道：“你说妖君到底想干啥？抓这一群女仙啊神仆啊，个个神力浅薄，屁用没有……难不成是打算尝尝神族肉？哎，说起来，我上回好像见到妖君在玩一团障火……”
妖兵乙一个劲拿眼瞪他：“噤声！这也是能说的？咱们妖君又不是环狗那种蠢物！”
有障火？
肃霜退意顿生，以前她是仙丹身，现在不一样，障火沾了神躯就完蛋，她可不想也去搞什么剔除障火。
她转身正要腾云而起，却听妖府大门前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锣声，杂乱的叫嚷与脚步声霎时间此起彼伏，没一会儿，便有阴风团团而至，急道：“是刑狱司的少司寇！少司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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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嗽月，出自《拾遗记》卷十岱舆山
原文如下：有兽名嗽月，形似豹，饮金泉之液，食银石之髓。此兽夜喷白气，其光如月，可照数十亩。
嗽月妖君设定取自此处，背景与情节皆为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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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三）
肃霜情不自禁停了一下。
……也可能来的是季疆，毕竟若是祝玄，妖兵们嚷嚷的该是“疯犬”这个更有名的称号。
不过妖兵们对“少司寇”三个字的反应要激烈得多。
当日刑狱司神战司联合起来剿杀环狗妖君的影响至今仍有余波，没做什么亏心事倒还罢了，偏生他们心怀鬼胎，当下一个个都慌了神，有拔腿便逃的，有原地乱窜的，还有的一个劲问“妖君怎么说”。
很快，连洞窟里的妖兵也被惊动了，争先恐后往外跑。
看来“刑狱司少司寇”几个字光拎出来就有巨大杀伤力，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肃霜见洞口的妖族封印散去，立即瞅准空隙，风一般钻了进去。
不出意料，这里果然是妖府地牢，内里超乎想像的深，地下似有好几层，看守的妖兵是跑了，然而牢门紧闭，哭喊求救声连绵不绝地从门后传出来，她细细听了半晌，没听到亭亭的声音，不知她被关在哪间。
靠北的偏僻角落有一扇玄黑铁门半开半掩，十分与众不同，看上去像是妖兵们从里面仓皇跑出，没来得及上锁，莫不是他们嘴里的“黑屋”？
肃霜悄无声息钻进铁门，便见满地血污残肢，数不清多少刑具乌泱泱堆在里面，牢房顶上倒吊着一个血色身影，正是归柳。他虽血肉模糊，手上动作却利索，正把身子折起来撕扯脚上的铁索。
秋官的敏锐令他察觉到有谁进了屋，立即警惕地扫视一圈，哑声道：“谁？”
“救星。”
肃霜答得利索，现出身形扬手一挥，清光“唰”一声切断了铁索上的封印。
归柳重重砸在地上，顾不得呼痛，只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跌进众生幻海没事……”
肃霜毫不客气打断他：“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河神？今天刚被嗽月妖君抓进来的。”
归柳诧异地看了她一会儿，终究顺从地接上她的话题：“今天刚抓，是不会送来这里的，得先在妖府南边的戮心池里泡上三天，泡得一点气力没有，再捆进地牢……哎！你去哪儿？戮心池？别去！妖府里遍地机关，里面全是障火！”
这帮妖君怎么就是跟障火过不去呢！
肃霜叹了口气，只得停下脚步，伸手在袖中摸了片刻，掏出一只瓷瓶丢向归柳：“吃药，你的鬼哭狼嚎外面都听得见。”
归柳先吞了两粒丹药，再开始气急败坏：“我那是装的！对敌示弱，叫他们放松警惕！再说了，我听到少司寇来了，叫高点给他们指明地牢方向也不行？刑狱司秋官哪会这么容易屈服！”
是哦，有没有放松警惕尚且不知，妖兵们挺乐呵倒是真的。
肃霜眉梢微扬：“你别把今天碰见我的事说出去，我就替你保密鬼哭狼嚎。”
“都说了不是……”
归柳的大力辩解又一次被她毫不留情打断：“你是怎么被抓的？”
这下轮到归柳叹气了，叹着叹着，他的眼神慢慢黯淡下去。
“……源明帝君抓走了仪光，我不但没能阻拦，反而成了胁迫她的工具。”
那时仪光的神情，他至今忘不掉，只要一闭眼，她那张绝望的脸便会浮现。
归柳死死咬住嘴唇，声音里到底泄露了一丝脆弱的颤抖：“仪光被他带走，他的部下把我带到下界，想神不知鬼不觉杀我灭口……我以命相搏，终于逃脱，只是伤势过重，倒在林间，醒来时已落入嗽月妖君手里。”
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只是这虎穴更难逃脱。
“嗽月妖君亲自替我疗伤，妖府里也是一派祥和，我原以为他心存善意，他请我进戮心池，我便没有多想……唉！都怪我无用无能！我不配做刑狱司秋官，我……做什么都不配……”
归柳抓着血淋淋的袖子奋力擦脸，擦了半日，脸更脏了。
肃霜默然片刻，忽然又问：“嗽月妖君抓九十九个神族到底想做什么？”
归柳双肩一震，顾不得沉浸在颓废的情绪里，起身道：“你的丹药能恢复神力，真是再好不过！别在这里说，走！趁妖兵们乱着，先把地牢门全打开！”
肃霜给的丹药虽有用，可要等神力完全恢复，起码得一个时辰，时间宝贵，他耗不起，当下从墙上摘了一只乌沉沉的玄铁板，一面往外走，一面道：“这座洞窟最底下有无数岔道，我被关了快三个月，终于找到能逃出去的路，可惜只帮一个女仙逃离就被发现了，不过没事，还有其他能逃的路。”
那名女仙是栖梧山青鸾一族的，比他早一个月被抓，据她所言，“收集九十九个神族”是嗽月妖君亲口说的，且一定都得是身份低微，行事低调，寻常不起眼者，如此才能在“事成之后妥善回归”，“寻不到破绽”。
归柳被困的三个月，偷偷与其他被困神族接触过许多次，正如那女仙所言，地牢里七成都是神仆女仙之类，剩下的也有类似仙童这类在各司部担任杂务的，总而言之，不管放天界还是下界，都是随手一抓一大把的寻常小神，突然失踪也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可正是他们，才是神族日常往来的基石。
“我起初猜不透嗽月妖君想做什么，但总不会是什么好事，所以一直找机会逃。失败后第二次被送进戮心池，我才发现妖府里大有玄机，竟藏了障火！”
嗽月妖君是想让这些小神染上障火，再各归其位？
这恶毒的法子令归柳浑身发冷，更可怕的是，真的能成！一旦成了，其影响之广，破坏之巨大，远非环狗妖君的小打小闹能比。
肃霜听着听着，终于察觉一些不对劲：“他只是个妖君，如何精准判断神族职务？”
就算天帝还活着，也不可能这般精细微妙地做出判断，悄无声息掳走一个神族，还得是低调的，不起眼的，还得避开诸如刑狱司神战司这些司部里的杂务小神，这需要庞大数量的耳目，下界妖君有这本事，直接当天帝得了。
归柳神色阴沉，忽然“哼”地一笑：“千岁以上八千岁以下者，都要去天界领份差事，你也是其中之一，忘了这事？”
肃霜不禁吸了口气，确实，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上界，恐怕这会儿还留在萧陵山做仙丹，而召集诸多仙神回天界领差事，正是源明帝君的主意。
“源明帝君？”她问得直接又简洁。
归柳还是低笑，他向来直爽，这般阴阴冷笑十分罕见。
他淡道：“刑狱司断罪要靠证据，秋官职责是找出证据。”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洞窟最底层，归柳站在中间，深吸一口气，将恢复不多的神力尽数灌入乌铁板，旋即奋力掷出，只听“呜”一声，乌铁板似龙一般盘旋而起，一层层自下至上，将地牢门撞了个稀碎。
“都下来！”归柳高声道。
被关了多日的神族们手足并用地逃出来，归柳领着他们往洞窟深处的岔道疾驰，见肃霜并不走，他急道：“一起走啊！戮心池真去不得！别担心，少司寇来了，一定能救下……”
话音未落，却听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响彻妖府，嗽月妖君的声音似砂石般粗砺，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我嗽月是什么身份？少司寇家里的秋官丢了，却来找我要，好生荒唐！也罢，就当给水德玄帝他老人家一个面子，您请进，找到了，我任凭处置，若找不到……”
说到此处，他呵呵冷笑：“那就只好留您多住些时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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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92章 不是花红是血红（一）
归柳心中登时一紧。
嗽月妖君这话什么意思？以两位少司寇的眼力，那遍地机关与障火藏得再好也没用，他哪来的底气口出狂言？难不成是要跟刑狱司硬碰硬？
下界妖君众多，有喜欢叱吒风云的，也有无比低调的，嗽月妖君是后者，在出事前，归柳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只知道他年岁比獒因妖君还老上许多，且他既不迫害凡人，也不与上下界各路仙神往来，几乎是个透明的，也正因此，归柳才狠狠栽在这里。
现在想想，他闷声做狠事，背后兴许还有源明帝君的关系，搞不好真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手段。
坏了，方才不该将神力用尽……归柳无奈地搓着手指，连个传音符都递不出去。
很快，嗽月妖君的声音又震天彻地地响起：“哦？少司寇要彻查我府中地牢？小的们！把地牢大门封印全开开！里面关着的都带出来！给少司寇过目！”
……奇怪，他为何这样粗声大嗓，嚷嚷得全妖府都听见？
归柳满心惊疑，忽听肃霜低声道：“妖兵们回来了。”
她耳力灵敏，早已听见妖兵们不祥的动静，这个嗽月妖君训化手下着实有一手，听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段话，妖兵们却一下明白他的真意。
看样子来的是季疆，威慑力不够，妖君选择跟刑狱司开打。
那边厢一无所知的归柳还在给奔逃的神族们壮胆：“你们只管往岔道里跑，可以躲的地方很多！放心！少司寇来了，还有我挡在这里，不会……”
他挡得住谁？这会儿来只兔子都能把他撞飞。
肃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们是来杀你的。”
什么？！
归柳的惊呼卡在嗓子眼儿里，只觉四周景致瞬间变成一道道不规则的线，一眨眼功夫，肃霜已拉着他奔进岔道深处。
“哪里出去？”她问。
她不是书精！她是闪电吗？
归柳倒抽一口凉气，早先的回忆一下蹦了出来。
当日假太子遇刺，两个少司寇说是跟一只吉光神兽一起掉进众生幻海里了，他没有亲眼目睹，然而有见证过程的秋官说，吉光神兽是肃霜变的，个中缘由想破头也想不出，连猜都不知往哪儿猜。
此次意外重逢，肃霜的语气神态举止都与往昔大异，实在不晓得这几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归柳欲要询问，又觉不妥，且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他只好把疑惑一股脑丢去脑后，应道：“左边第二个岔道，然后往右往左往右，出去是妖府小花园的一个角落……”
一语未了，肃霜已停在小花园角落的假山后了。
这就是吉光神兽？！
归柳瞠目结舌，怪不得她老是敢独个儿闯龙潭虎穴，谁能留住她？
“自己藏好。”
肃霜丢下一句话，转身要走，归柳急道：“等下！你要去戮心池？我和你一起！还能替你避开那些隐秘机关。”
这可是活生生的吉光神兽！凭她能这么快，说句在妖府里来去自如不算夸张，这条大腿说什么也得抱住。
“穿过那条黑砖小道，往南一直下去，避开……哦，你跑得快，不用避开。”
此刻归柳眼里的肃霜再不是曾经那说话云里雾里的书精了，他满胸膛只有面对强者的仰慕，说话都不自觉恭敬起来：“刑狱司有肃霜秋官，真是如虎添翼。”
看样子势利眼这个东西，任谁都难免沾点儿。
肃霜止住他试图酝酿阿谀之词的势头，又一次抓住他的胳膊，语气平静地说了两个字：“指路。”
*
季疆懒散地拢着袖子，若有所思地打量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妖君府邸。
这排场，内里这些妖兵的素质，比昔日的硬骨头环狗妖君还高上不少，然而嗽月妖君这名儿，即便他身为少司寇，也几乎毫无印象。
多年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低调透明的，越是容易爆出惊天恶行，且人家摆出了十足的底气，都口出狂言了，一定是个难缠至极的妖君。
怎么办？要不要开打？
季疆微微吁了口气，不大情愿地拨了拨头发。
按说昨天池滢提到“下界妖君私自囚禁神族”，里面可以深究的东西很多，是不是又一个环狗？是不是背后有天界势力相助？囚禁秋官，是不是冲着刑狱司来的？
可他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眼前这陌生的妖君即便犯下什么滔天罪行，他也懒得管。
再怎样，比得过天界大劫？他将要为这些肮脏的东西，只身扛劫吗？
看着悬浮半空，气势汹汹的嗽月妖君，季疆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笑意，旋即悠然退了一步，浑不在意地开口道：“罢了，妖君如此大方，倒叫我不好意思起来，不用这么大动干戈，归柳当真不在，那我们走。”
他竟真真毫不犹豫转身便走，冷不丁妖府大门“光”一声巨响，重重合拢。
嗽月妖君森然道：“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当我这妖君府邸是什么荒郊野岭？一介小辈，给几分薄面唤你一声少司寇，你还想往我脸上踩？”
哦？不简单，是他想打。
季疆抬起头，终于认认真真细细打量起这位嗽月妖君。
妖君身材高大，须发花白，看年岁起码跟獒因妖君差不多老了，却穿着一件松垮又华丽的花袍子。他说话时粗声大嗓，起伏激烈，面上神情却又相对平静，自始至终，他都用一种奇怪的、居高临下看蝼蚁般的眼神看着他们。
他十有八九藏着什么惊天手段。
季疆看了看身侧的秋官，他这趟下界只为了寻回归柳，没带几个战将秋官，真打起来，他不确定是不是又会破坏逆身玄冥阵的效用，若是再一次暴露真身……
不知为何，他莫名又笑出了声，直勾勾盯着嗽月妖君，颔首道：“妖君一定要我彻查妖府，我自当领情。”
他右耳上的金蛇瞬间落地，化作十几丈长，冲着嗽月妖君无声地吐信子。
“陪你耍耍。”
季疆笑着，手腕一转，比身体还高的长钩神兵被他握在手中。
*
戮心池位于妖府最南边，远是不远，然而路上妖兵无数，肃霜一路拽着归柳这个拖后腿的，时间全耗在躲闪上。
“当心那边的花丛！别碰！那是机关！”
归柳使劲发挥作用，然而这一路过来，不要说碰机关，肃霜的裙摆连一根草都没沾上，眼见她轻飘飘闪过花丛，归柳想补充点有用的，却又不知还能补什么。
他只好低声道：“妖兵都在往妖府大门附近聚集，可能要打起来了。”
那不是挺好？打架的打架，救人的救人，两边都不耽误。
肃霜躲在树上，打量着下方院落。
院落不大，四周一圈回廊，正中是一汪湛蓝池塘，湿润的热水潮气弥漫，池中影影绰绰，可见数道身影。
“那是戮心池？”肃霜问。
归柳悄声道：“池水的热气也会消耗神力，要快，千万别沾着池水。”
肃霜侧耳静听了一会儿，确定院落里没有看守妖兵，当即旋身而下，无声无息落在戮心池畔。
湛蓝的池水里正泡着三个神族，亭亭果然正在其中，半边身子软软地瘫在池边，像是睡着了。
肃霜一把将她从池中捞出，毫不留情在她脸上抽得“啪啪”响。
“亭亭。”她温柔的语气和下手的凶狠仿佛不是一个人，“亭亭快醒醒。”
亭亭懵懵懂懂“嗯”了一声，像是做着什么美梦，不甘不愿地呢喃：“什么……我还在和季疆神君……玩儿……”
肃霜下手登时越发残暴。
天真多情的亭亭河神终于被抽得清醒过来，“哎哟”直叫：“别打！我错了！这是哪儿？”
肃霜正要说话，却听妖府大门处传来惊天动地的豹吼，妖风呼啸而起——是打起来了！
她一把拽起亭亭，不想雾气中金光骤然一闪，下一刻便有一道身影重重砸在戮心池畔，他手中握着比身体还高的长钩，一钩之下，雾气散尽，露出半张血污的脸，眉目浓秀，唇齿却不再含笑。
亭亭抽了口气：“啊……他是……”
是的，是她心心念念的季疆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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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不是花红是血红（二）
肃霜压根不给她第二次出声机会，拎着后领，身形一晃，已落回院外树顶。
“少司……”
归柳兴奋的高呼也被她冷酷地硬生生按回去。
“别出声。”肃霜压低声音，视线从亭亭身上扫到归柳身上，“你们再叫，我马上自己走。”
归柳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里藏着货真价实的敌意，不由诧异万分。
奇怪，肃霜与季疆之前的关系有这么糟糕？应该说，只要不眼瞎心盲，都能看出肃霜与祝玄之间暗潮汹涌，可她跟季疆有啥纠葛？是不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不对，等一下……剿灭环狗那次？
归柳一瞬间在脑海里搜刮出许多零碎细节，如果他俩有龃龉，多半源自剿杀环狗那会儿，季疆拿仙兔垫脚，被肃霜踢断了几根指骨……说起来，他们跌落众生幻海之前，也有传闻说“季疆被吉光神兽踢得满身血”，原来他俩暗地里憋着恩怨？怎么之前半点没看出来呢！
虽然很想为尊敬的少司寇辩解一二，但此时此刻，吉光神兽这条大腿明显更加牢靠，归柳聪明地把嘴闭得死紧。
一旁的亭亭倒是终于从迷梦里彻底回过神，惊恐又慌张地环顾四周，小声道：“肃霜神女，您、您是来救我……居然劳动您的大驾……”
肃霜取出一只瓷瓶递给她：“素竹受了重伤，大伙儿都很担心你。”
亭亭颤声道：“素竹……都怪我不好，没事看什么日出，害得他……”
现在可不是聊这些的时候，归柳截断她的话头：“嗽月妖君抓你时可有说过什么？”
亭亭深吸几口气，竭力压下哽咽：“他抓我回妖府的时候，说我是最后一个，叫我别害怕……还说他继承了宏愿，做的是天上地下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事……我没听懂，他说以后我就懂了……然后、然后我就被丢进了戮心池。”
肃霜有些奇怪：“他为何要与被自己抓的神族说这些？”
归柳道：“我问过地牢里被关押的神族们，他们都是妖君亲手抓来的，且抓的时候都会絮叨些闲话，要集齐九十九个神族的事就是他自己说的。”
肃霜不由沉吟，这位妖君行事好生诡异，亲手抓捕神族，是不信任手下的能力？可偏偏又对着到手的猎物口无遮拦——是为了安抚情绪？可平白无故被妖君擒拿，他这种安抚跟浪费口水有什么区别？又或者，是想炫耀？是宣泄？
“他继承什么宏愿？”归柳也陷入了沉思，“天上地下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事……说不通啊。”
结合被囚神族们的证词，加上妖府内藏着障火，嗽月妖君的“宏愿”应当就是让这九十九个神族沾染上障火，等他们回归天界后，障火便会无声无息在天界泛滥开。
再考虑到如此精准的抓捕神族，背后多半离不开源明帝君的势力，此时冷静下来想，那障火泛滥的局面对源明帝君到底有什么好处？
障火犹如毒物，主动沾染的神与妖都是为了提升自己修为，而如祝玄那样被迫染上的，若没有极坚定的意志力得以剔除障火，最终都逃不过诱惑，甘心沉沦其中。放任障火在天界泛滥，就是眼睁睁看着天界变成另一个巨大的吞火泽，源明帝君这么多年遍地结党钻营权术，明显想做掌控实权的天界第一位，天界成了空壳子，他岂不是白费心机？
更何况，障火不长眼睛，遇见神躯便扑，源明帝君怎么保证自己不沾上？难不成他也想试试障火的威力？总不至于这么荒谬，应该另有隐情。
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源明帝君不知道嗽月妖君的真实目的；其二，嗽月妖君的“宏愿”并不是要把天界变成另一个吞火泽。
归柳纠结得半边脑袋生疼，长叹一声：“我实在不懂，他们到底想干嘛？”
肃霜忽然问亭亭：“嗽月妖君说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是什么样？”
亭亭凝神想了一会儿，小声道：“有点像素竹……素竹有时候跟我说话就是两眼发光，语气比平时轻和。”
……那是因为他喜欢你。
肃霜默默在肚子里替素竹捏了把汗，垂头想了想，道：“看起来，妖君是真有宏愿，独个儿扛了很久。”
不管这个宏愿是什么，至少嗽月妖君打心眼儿里相信且向往之，如今眼看要成功，怎会不热血沸腾？看他行事缜密而隐晦，却仍有想宣泄的时候，对手下三缄其口，对猎物到底没忍住。
但这没忍住终究成了个破绽，让归柳放跑一个女仙，风声迟早走漏——如此说来，怪不得妖君一见季疆就摆出大动干戈的架势，他这是要为了自己的宏愿拚命。
想到这里，肃霜心中陡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急道：“你们神力恢复没有？”
归柳正要说话，便听几下惊天动地的嘶吼声在妖府里炸开，厚重的妖云似太山倾倒，眨眼间四下里变得阴暗无光，妖云密布深处，嗽月妖君现出了妖身，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豹子。
季疆乘着金蛇，闪电般游曳，忽地纵身而起，手里的神兵长钩利落一划，在黑豹脸上拉出一道狭长血口。
打得好！
归柳在肚子里使劲喝彩，不防肃霜突然又道：“他要输，赶紧走。”
少司寇怎会输？归柳到底忍不住要替季疆辩解，谁知胳膊被肃霜一把拽住，她另一手拎着亭亭的后领，竟当真摆出瞅准时机直接离开的架势。
“不会输！”归柳急急开口，“戏耍妖族是少司寇一贯的……”
“眼睛擦亮点。”肃霜冷淡地打断他，“刚开打就满身血，他不是妖君的对手。”
和妖君干仗，哪有不流血的？归柳兀自不服，然而他也发现了，季疆确实伤痕累累，少司寇官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确实没打多久，不至于这般狼狈。
妖风忽然变得尖锐起来，阴云攒动处，突地又窜出两只黑豹，一左一右扑向季疆，他反应奇快，收回长钩挡在身前，孰料那两只黑豹转而扑向嗽月妖君，与他妖身合而为一，豹头猛然涨大数圈，血盆大口张开，重重咬在季疆右边肩膀上。
骨头寸断的闷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归柳背后出了一层冷汗：“他竟然、竟然会身外化身……”
天界最精锐的战将也难说练成几个身外化身，嗽月妖君有两个，可谁知他是不是还藏着几个？这下真要糟，要糟！
风势越来越大，肃霜紧盯妖云翻滚处，终于看准破绽，正要疾驰逃离，归柳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我不能走。”归柳很坚定，“我是刑狱司秋官。”
从仪光被源明帝君带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受够了自己的无能与无用，是为了秋官职责也好，是为了心底难以熄灭的不甘之火也好，他一定得做点什么。
“嗽月妖君妖府方圆十里都笼罩着云雾，只要在这十里内不落地不出声，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离开。对吉光神兽来说，再容易不过了吧。”
归柳环顾四周，猛然在肃霜背上一推：“往东！带河神走！”
肃霜就势轻轻腾飞而起，下一刻就见归柳跳下树顶，一路高呼着“少司寇”，奔着缠斗现场头也不回地去了。
没办法，她的胳膊就这么长，拽不住啊。
肃霜晃了晃胳膊，拎着亭亭的后领，一头钻进妖云，冷不丁妖府里“呜”一声怪响，嗽月妖君不知投掷了什么东西出来，光华璀璨，如太阳般跃然升空。
妖君呵呵冷笑：“少司寇不舍得拿出真本事，小命只怕不保！莫不是一心求死？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们，鬼鬼祟祟想逃？都给我留下！”
天顶那光华璀璨的物事“呜”一下开始旋转，四下里的妖云奇雾霎时间流动起来，一条条一缕缕被拖拽过去。
肃霜疾飞而起，眨眼便落在云雾边缘，正要穿过去，却觉身周的雾气像是变成了无数小钩子，一寸寸勾住身体，不让她离开。
这是什么妖术？
她运转神力，竭力朝前飞，可勾住身体的小钩子却仿佛越来越多，牵扯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明明生路近在咫尺，竟怎样也穿不过去。
“肃霜神女？”
亭亭也发觉了不对劲，急忙自己腾云飞起，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拉：“我神力恢复了一些！我拉着你！”
肃霜奋力与妖术拉扯的力道相抗，见亭亭似乎不受影响，不由奇道：“你没事？”
“我、我还好……”
亭亭一头雾水，这些妖云奇雾确实有拉扯，但似乎并不难挣脱，为何肃霜神女如此吃力？
肃霜只觉身体渐渐要被拉得倒飞回去，当即全力运转神力，幻化出神兽之躯，四蹄奋力踏风，往前猛飞一段，可是很快，与之相抗的拉力再度加重，不止身体，简直像神脉骨头也被勾住，半点挣扎不得。
“肃霜神女！”亭亭再也拉不住，急得满头大汗。
肃霜脑袋往她身上一撞：“自己走！回去让长风山神赶紧递状子！”
亭亭被她撞得倒退数步，一下出了妖雾，只见华美的吉光神兽像是被看不见的巨手擒住，倏地倒飞回浓雾间。
*
季疆手执长钩，半跪在地上。
妖术拉扯的力道似乎已停了，好痛，骨头怕是碎了大半，流了那么多血，他竟然还活着，逆身玄冥阵竟然效用还在，真的假的？这该不会是弥留之际的幻梦吧？
他缓缓抬起头，血红模糊的视界里，只看得见一片苍茫雾气。
嗽月妖君这是什么妖术？把他拽到什么地方了？
他扶着长钩，吃力地站起身，下一刻，身周的雾气突然散尽，遍地芳草如茵，花树成堆，竟是不知何处的妍丽春景。
辛夷玉兰绚烂绽放，铺了半个山坡，那血红艳丽的色泽，简直美得惊心动魄。
……不，等一等，辛夷玉兰是血红色的？
季疆失神地眨了眨眼，他的视线忽然凝住——辛夷玉兰下站着一个纤瘦身影，雪青纱裙，乌发如瀑。
她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玉雕，一动不动，望着头顶血红的辛夷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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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94章 不是花红是血红（三）
鲜艳的血色映在她近乎苍白的脸上，映在她空洞的眼睛里，反射出一层悲戚的色彩，色彩变幻间，玉雕便像是多了一**气。
这是哪里？为什么肃霜也在？为什么她对着半山坡的红花露出这种神情？
季疆愣愣地看着她，几乎是本能，见着她，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想上前抓住，想看她对自己露出最极致的表情，就像期待最初的妙成昙花盛开。
可骨头断裂的右臂抬不起来，可母亲那丝云般的声音又回荡耳畔。
他究竟是想拿她怎样？
季疆突然无声地笑了一下，这是嗽月妖君的妖术？不知把他扯进什么致命死地，却又幻化出他最想见的身影。
清透的春日阳光落在肃霜柔软的纱袖上，她沉默到近乎凝固的模样，让季疆想起自己在众生幻海里强行架构的幻梦。
那场梦几乎全由他潜意识里最渴望的念头铸就，尤其知道了肃霜正是曾经的吉灯少君后，除去狂喜，还有不甘——重羲才是最先接触吉灯的，小书精偏偏要跟祝玄纠缠不清，他得把顺序理清。
想最先邂逅，想抢在前面，想她所有悸动都朝着自己，他想……
他想在那场不属于自己的未竟旧缘里留下点东西，最好是不可撼动的，她永远也无法避开的——于是刨出心头血洒向她，这一次，她的眼睛是他的血勾勒出来，她的光明是被他夺走……是了，他不想看到她与祝玄继续什么旧缘。
很早开始，他就不想肃霜只盯着祝玄纠缠。
他等了等，忍了忍，最终也不过抢了一场幻梦，依旧是蜻蜓撼大树，听说祝玄至今未醒，可能他们的神魂仍留在众生幻海里，不知道过着怎样甜蜜美满的生活。
长久以来，心里一直流淌着一个声音，渐渐越来越清晰，它说：来缠一缠季疆嘛，祝玄又不会跟她当真。
可他想错了，祝玄当真了。
于是心里的声音渐渐嘲讽起来：就算祝玄不当真，她会来纠缠你？你能给她的，只有愤怒燃烧后的灰，她不想变成灰。
孽缘。
这两个字突然浮现眼前，季疆长长吁了口气，松开神兵长钩，仰面重重倒下去。
现在想这些，实在有点可笑，父亲的信已经说的很明白，大劫迟早再来，到时候替众生扛劫的担子就在他身上压着，父亲把活路给了祝玄，死路给了他。
或许正是这件事，令季疆灰心麻木了这么久，可若父亲选择让祝玄去扛？他也不乐意。
并不是惧怕扛劫殒命，他只是……像那时候被上父放弃，丢进秋晖园，这次他又被水德玄帝放弃了。
季疆很清楚，父亲不是委以重任的态度，他是权衡利弊，放弃了“季疆”存在的价值。
源明帝君暴露真身，季疆毫不犹豫地回绝，可能也是想向自己证明点什么，他可以仰仗源明的势力做天帝，让祝玄去扛劫，可他不会，绝不会。
……也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季疆觉着自己现在是一条跳上岸的鱼，眼睁睁地窒息着，等着大劫来临，等着自己光荣的殒灭，可能等待过程并不会很久，一天？十年？百年？对神族来说，千年也不过短暂一刻，然而，每一个眨眼的间隙都像十万年那么长，那么煎熬。
如果能有一只脚直接踩上来，有一把刀直接劈上来，把这条窒息的鱼顷刻间粉身碎骨，应当再好不过。
季疆扭过脑袋，直直盯着红花下的纤瘦身影，她自始至终动也不动，真成了一尊玉雕。
“喂……”他沙哑开口，“你是妖君的身外化身？还是什么妖术变出来迷惑我的东西？你过来……到我这里来。”
那道身影终于动了一下，缓缓退了两步，转过身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渐渐有了真正的神采，像是无比的厌恶，像是冰冷的恨意，又像高高在上刻薄地嘲笑他此刻狼狈的姿态。
是这样的，她是会这样看他。
季疆笑了起来，这一定是嗽月妖君的迷魂妖术，盯着他心底最渴望的姿态打造，所以才能这般惟妙惟肖。
“你在等什么？”他问，“别等了，过来。”
雪青身影缓缓走到近前，停在三步之外，青丝低垂，她微微低下头，目光扫过他身上大大小小无数伤痕。
季疆眼前越来越模糊，神力随着神血一点点离他而去，他声音很轻：“妖君还挺仁慈……临终让我……看到的是你……你来动手，你来……给我一个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那熟悉的略带沙哑鼻音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想让我杀了你？”
季疆艰难地眨了眨眼睛，血珠沿着眼尾滚落：“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祸害，悄无声息的殒灭……再合适不过……反正大劫来了也一样是殒命……祸害怎可能扛得住众生的命运……”
“……你是说，大劫又要降临？”
季疆笑得咳嗽起来，血沫溢出唇齿，让话语也变得模糊：“这到底是什么厉害的妖术……和我有问有答……这里是哪儿的风景？真好看……那些辛夷玉兰，怎么那样红？你摘一朵……摘一朵给我……”
肃霜抬起眼，环顾四周血红的花朵，她的声音很淡：“不是花红，是血。”
犬妖的血。
不知嗽月妖君用了什么奇异妖术，她好像连神魂都被勾住，硬生生被勾进这莫名的幻境，所见只有犬妖粉身碎骨的那片花林。
为什么？妖术幻境总该有个目的，不管是为了勾起悲伤还是痛苦，刺心的回忆片段应该不断重现，如此方能持续撼动神魂，可这里一切都是静止的，甚至把季疆也拉进来了。
季疆已是气若游丝：“是……我的血？怪不得……那么好看……你动手吧，葬身、葬身此处，倒也不错……”
肃霜直直盯着玉兰花上的血痕，语气如冰一般：“你也配死在这里？”
季疆又笑得咳嗽起来，下一刻破碎的右臂被一只脚重重踩上来，剧痛令他战栗，却连哆嗦的力气都没了，他模糊的视线反而因着疼痛一下变得清晰，肃霜讥诮而充满恶意的表情清清楚楚落在眼睛里。
“如果有机会，”她低声说着，“我会把你放进炼丹炉，炼上七七四十九天，再把炉里所有的灰全部倒进下界最脏最臭的坑里。”
季疆嘶声笑道：“你怕是……等不到这天……今天不杀我，我就得替众生扛劫……大劫迟早要来，世上只剩我和祝玄……两个……反正，不是我就是他……”
肃霜脚踩伤口的动作停住了：“你说什么？”
话音一落，却听嗽月妖君粗砺的声音像是从天顶传来，充满了不可置信：“帝君泪起了反应！这是什么？这是何处景致？”
……怎么听起来连妖君自己都不晓得妖术的效用？帝君泪？那又是什么？
肃霜警惕地抬头环顾四周，只听嗽月妖君惊道：“是帝君神魂的碎片！原来……原来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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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95章 独我不得饮春风（一）
四周血一样的花林像倒映在水里的画，突然泛起阵阵涟漪，紧跟着，嗽月妖君高大的身影如烟凝聚，落在不远处。
他脸上的表情很怪异，直勾勾地盯着肃霜，似有杀意，又似惊疑。
肃霜只觉颈后寒毛一根根立起来，当即不动声色悄悄退了两步。
听这位妖君的意思，此处不是什么妖术幻境，而是“帝君泪”，现出的花林景致则是帝君泪有了反应，因为她身上有“帝君神魂”的碎片。
即是说，先前被他投掷出来光华璀璨的东西是帝君泪？一滴泪藏一方天地，不知哪位帝君有这种神通，且嗽月身为妖君，对天界帝君竟如此臣服恭敬，实属罕见。
他要如何？杀了她吗？
一瞬间，肃霜脑海里转过无数念头，怎么办？逃得掉吗？还是与妖君先虚与委蛇……
足踝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握住，她急转视线，对上季疆血淋淋的眼睛，他声音很弱，语气却不像方才那样虚浮：“……那不是他真身，他……妖身应该进不来……帝君泪毕竟……神族……”
肃霜定了定神，此时再细看，果然嗽月妖君身体轮廓并不清晰，应当只是分出一抹念头窥视。
可那又如何？妖君进不来，难道不会把他们弄出去？
这会儿可没工夫扯什么恩怨，肃霜洗耳恭听少司寇的经验谈，可季疆又不说话了，那双血红的眼只死死盯着她。
肃霜正要一脚踢开他紧握足踝的手，嗽月妖君忽然动了，伸手入怀不知摸索什么，面上眼里的杀意渐渐淡去，变得深不可测。
“你的神力……你是吉光一族的。”
嗽月妖君缓缓开口，听不出半点情绪。
“吉光一族，早在第一次裁断中就灭族了，竟然还有幸存？”
肃霜不禁吸了口气，他说——裁断？而天界一贯的说法，是大劫。
既有不同说法，说明这位妖君真不是神叨叨胡乱行事，至少他背后曾有相应势力，是想推动大劫进行的。
不得了，她起初只想摸一下妖府方位顺便把亭亭救出来，想不到竟撞上最大的铁板，更恐怖的是，什么“帝君神魂碎片”又在自己身上了，她怎么一点不晓得？
嗽月妖君从怀中摸出一卷玉片书，方要展开，季疆忽然道：“我们接手刑狱司后……一直没找到丢失的玉命书，原来……在妖君这里……”
玉命书本是刑狱司运作断罪的压箱底神物，然而昔年祝玄季疆成了少司寇，却遍寻不着这最紧要的东西，后来扩充秋官数量，定期下界巡逻，配合恩怨册，才慢慢把刑狱司运作起来。
刑狱司的至关神物都能落到嗽月妖君手里，他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天动地的秘密？
妖君没有理会季疆，扬手将玉命书展开，灵光霎时跃动，凝成一根细细毛笔，悬空朝着肃霜一点，四周景致又一次如水波荡漾开。
“让我看看你的生平。”
嗽月妖君当胸划了一道横，血红的花林顷刻间变作天界景致，竟是众生幻海畔，吉光神兽把季疆踢得鲜血淋漓，最后两位少司寇和她一块儿跌入幻海中。
景致变幻迅速，倏忽间又变作玄止居，刚从夏韵间地牢出来的肃霜披着头发，双手紧紧掐住祝玄的脖子。
肃霜面无表情，淡道：“妖君是想看什么？窥探隐私？”
嗽月妖君反而一本正经给她说起玉命书的效用：“玉命书应天道而生，记载天界所有神族的生平经历，我在整理脉络，勘查帝君神魂碎片的情况。你放心，不该看的我绝不会看一眼，我以嗽月之名起誓。”
肃霜没有再说话，四周的景致变了又变，将她的过往从后往前流水般飞逝过去。
仙丹进了刑狱司，仙丹进了黑线仙祠，仙丹告别师尊前往上界。
忽然间，血红花林再现，凶悍的龙渊剑在半山血红中留下一抹冰冷的金光，满身妖血的仙丹捂着心口，徒劳无功地试图用自己的仙丹身救活灰飞烟灭的犬妖。
再一瞬间，血红变成了雪白与温紫，犬妖拉着瞎了眼的仙丹，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奔逃。
嗽月妖君突然“咦”了一声，目光如电，厉声道：“你做了什么？帝君神魂碎片之力在那犬妖死之前明明更强！”
像是没听见他的诘问，肃霜木然盯着不知何处虚空，一言不发。
过往仍在飞逝，属于仙丹和犬妖的十年，原来曾有那么多欢声笑语，那么多无声陪伴，犬妖清朗的声音像云一样包围过来：“我跟你说，咱们往西一直走，就会走到一个叫云崖的地方，听说那里风景绮丽，满目云海，就算站空了也不会掉下去，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就去云崖……”
肃霜依旧连根眉毛都没动，只有唇色渐渐变得苍白，如她的面色一般。
那一切终于也过去了，仙丹回到龙王藏宝库，开始天天与盒盖扯皮斗嘴。
肃霜苍白的嘴唇终于微微颤抖起来，盒盖稚嫩的声音划过耳畔：“我怎么成了只锦盒？！”
她目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旋即骤然合眼，低声道：“你看够了没有？”
嗽月妖君却相较之前多出许多兴致，甚至津津有味：“有意思，这混沌仙丹身，定是有帝君神魂护佑才得顺利，让我看看仙丹怎么成的。”
话音一落，那灵光凝聚的毛笔忽地转了一圈，朝肃霜又是一点，周围景致一时巨变，遍地阴云瘴气，密林深黑，枝叶如玄铁般锐利怪异。
林中有一个深邃巨坑，内里瘴气浓得似水，怀了身孕的吉光帝君的夫人与情郎相约此地，那情郎试图用坑中瘴气替她落胎。
嗽月妖君的神情一下激动起来，粗砺的声音甚至开始发抖：“吞火泽竟还残留帝君的神魂碎片？可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来一直搜寻，为何始终寻不到一丝半点？”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受到惊吓的帝君夫人急匆匆逃回天界，很快便生下了吉灯少君。
看着那满身瘴气斑，毫无血色的小少君，嗽月妖君自己找到了答案：“是了，帝君神魂被碾碎，多数早已化作虚无，仅剩一些有灵性的，只能依附神胎，怪不得，怪不得……”
孱弱不堪的吉灯少君被父母嫌弃，丢进幽篁谷独自长大，无论她怎么辛勤修行，那些瘴气斑始终盘桓不散，执着地纠缠着她。终于，在母亲紫府的那场酒宴上，她昙花一现地现出了神兽之身，可之后等待她的，却是以山为炉的天火炼丹炉。
嗽月妖君越来越激动，双手无意识地乱晃起来，急道：“看！你看！是帝君神魂碎片之力在护佑你！所以你没被炼丹炉炼去小命，反而成就了混沌仙丹身！你能突破混沌，再度成就神兽身，也是帝君……”
“胡说八道。”
肃霜冰冷的声音打断他的狂热。
“我不知道什么碎片，”她定定看着嗽月妖君，“即便有，那也是我的劫难，令我孱弱不堪，令我双目不能见。”
嗽月妖君怒道：“放肆！小心你的言辞！”
肃霜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缓缓道：“你小心听好了，我成为仙丹，是我想活下去；成就神兽身，是我想做吉光神兽，和你嘴里的什么帝君碎片一点关系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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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应该吧……不能的话就后天

第96章 独我不得饮春风（二）
日月有常，命运无常。
莫测的命运似乎很喜欢动不动给她当头来一棒，她也曾想过，自己究竟做错什么，世间如此吝啬让她尝到一点甘味——可即便如此，无论作为吉灯还是作为肃霜，她还是小心翼翼捧着手里的灯，在漫漫风雪中独个儿走下来了。
每一瞬流淌的时光都是她亲自踩过来的。
天火焚身的滋味她记得，更记得一遍遍想着“千年万载，灯灭了会再亮”的无奈与执着；犬妖灰飞烟灭的那一刻她记得，还记得自己的绝望，徒劳无功地让仙丹裂了缝，那之后许多年的遗憾与痛苦。
一切的一切，从来都只有她自己面对。
现在有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老妖君，嘴里嚷嚷着不知哪儿蹦出来的帝君，如此轻描淡写地把她的努力全归功于神魂碎片，是荒谬？是可笑？
肃霜知道，此时此刻应和妖君才安全，再不济沉默着也是个好选择。
可她做不到。
是什么比性命还沉重得多的存在，撑着她不许退，撑着她直面这最大的羞辱，毫不犹豫，点滴不让。
嗽月妖君面色铁青：“小小四蹄兽，全仰仗帝君为你逢凶化吉，你非但不感恩戴德，竟敢出言不逊！”
感恩戴德？
肃霜讥诮开口，声音如冰刺一般：“我说过，即便有，那也是劫难。原本我会好好的，根本不可能跌进炼丹炉，也不可能变成仙丹——什么逢凶化吉，真是可笑！”
嗽月妖君终于不说话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杀意渐浓。
可是很快，他的神色忽又平静下去，低声道：“帝君身中天道诅咒，放逐神躯，碾碎神魂，永世不得活，永世不得翻身。”
说到此处，他目光幽深地注视肃霜，似怜悯，又似嘲讽：“你信或不信，其实无关紧要。你注定命运多舛，所爱者长别离，所求者皆有憾，一切情缘于你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你自然清楚个中滋味如何——那也不过是天道诅咒万万分之一的力量罢了。”
肃霜骤然抬眼，却听嗽月妖君又道：“你若要怨恨，便去恨这天！是天道不公！”
说罢，他的身影也像映在水里的画，一圈圈涟漪开，徒留声音：“这么多年了，难得令我心绪起伏至此，也罢，何必与你这苦命者计较……至于少司寇，我看得出，你一心求死，只是死在我手上着实可惜，我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叫你的殒命更可贵，更死得其所。不必急着答覆，帝君泪清气横溢，于你们有益无害，你们休息几天，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我之后再来拜访。”
一直瘫在地上不能动的季疆动了动唇，似是想说话，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该说这妖君是老奸巨猾？还是洞察至深？
看出他的自暴自弃不算什么，妖君是看穿了他心里那个空洞——季疆是在权衡利弊后被放弃的，他好或不好从来无所谓，只是刚好这边天界有个大劫，他便去死一死，一切皆大欢喜。
所以妖君要“请求”一个机会，给他“死得其所”。
真可怕，他这颗没什么坚定意志、不成样子的小心脏竟当真抖了抖。
季疆无声地笑了，是啊，他一直都这么不成样子。
以前母亲时常责怪她自己，觉得是她太过溺爱，也太过放纵重羲身边的有心者，于是年幼的他被带坏了。
可其实不是的，重羲只是聪明地试探着边界，在边界里胡作非为。
这或许便是天性，他从来不是什么温雅和善之辈。
撞上边界头破血流，也不会让重羲畏惧悔过，唯有母亲含泪红肿的双眼，唯有她给予的信任，才第一次让重羲想要变好。
可大劫带走了母亲，重羲只记得她焚烧神魂时的灼热，还有她无数次的喃喃碎语，叫他活下去，做个好孩子。
他会活下去，然而母亲不在了，他再好又有什么用？
后来水德玄帝收留了重羲，替他隐瞒真身，另取名字，重羲成了季疆。
季疆想，父亲应当也是对他有期待的，为着期待，他也要改头换面，将聪明伶俐发挥到正道上。
这么多年，季疆成了少司寇，做过许多惩恶扬善之事，也发过几次癫，但无论善举还是发癫，水德玄帝都未给过任何反馈，或许是因为他老人家不会像母亲那样苦口婆心。
直到那封信，兜头浇了一身的冰水。
爱重的另一面不是嫌恶，而是无视与冷漠。
很多次，数不清有多少次，在最无声的夜里，季疆静悄悄独个儿构思过——天地再度昏暗冰寒，天上地下束手无策，水德玄帝一脸凝重地看着他，郑重地与他说：季疆，众生命运都在你肩上，责任重大，扛得住吗？
于是他会想很多，想天界庸庸碌碌的众神，想下界茫然无知的凡人，想山林间不知多少居心叵测的群妖。
都挺无趣的，“众生的命运”之类听起来就非常庄重容不得出错的存在，他哪里担得起？他看起来像那种拥有铺天盖地责任心的陛下与殿下吗？
可那是父亲的期待，他的目光里有痛惜，也有期许，他说：季疆，为父相信你。
我愿意，我能扛住——多少次，数不清多少次，季疆在无声的夜里无声地回答。
……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了。
季疆笑得自嘲，干涸的眼珠却湿润起来，眼眶里的血被晕开，眼前仿佛蒙了层血雾。
血雾深处印着肃霜纤瘦的背影，嗽月妖君走后，她再也没动过，又变成了空洞的玉雕。
只有四周景致一直变幻着，一会儿是血红的花林，一会儿是幽深的竹林，现在又变成了漫天漫地的天火，那场将吉灯少君炼成仙丹的天火。
原来她不是什么幻象妖术，而是真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和祝玄在幻海里继续旧缘吗？还是说……
算了，这些重要么？
季疆忽然开口：“……他说你是苦命者。”
肃霜盯着明亮的火海，语气冷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看到了……那个犬妖，是祝玄吧？”季疆轻声道，“不……是他投入下界的四情，举止和他一点儿都不像……可我就知道是他。”
在祝玄还是烛弦的时候，一定有过这般模样，天真纯善，不像自己，天生坏种。
“我和你说，我与祝玄……真的是兄弟。”
季疆声音还是很轻，说得很慢：“我父亲是他父亲的兄长，我和他是如假包换的兄弟，是仅存的两个天帝血脉。”
肃霜猛然转身，面上有一瞬掩饰不住的震惊。
季疆“嗤”一笑：“……你不知道？那我、我又说漏嘴了……反正说漏了，也不差多漏些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自上古以来，天帝血脉最多就传承两个……”
似他上父那样，生了一堆帝子帝女的天帝并不少见，然而天帝血脉在长久的时光中并未开枝散叶，因为只有传承了天帝血脉的两个才能继续留在天宫，其余兄弟姊妹到一定年纪便自领神职，再不归入天帝脉系，帝子帝女之类的称呼也再不属于他们。
“天道自有规则……能现出天帝神像者，才算传承了天帝血脉。”
似是沉浸在什么往事里，季疆的话语渐渐流利起来：“我那么早就做太子，正是因为百岁时现了神像。祝玄要迟很多……他苦练高阳氏滴血成石术的时候突然现了神像，好在父亲来得及时，没传出去……这方面来说，我才是哥哥。”
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肃霜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一时有些捉摸不透。
“……说到哪儿了？”
季疆发了一会儿呆，复又喃喃开口：“哦……为什么天帝血脉会传承两个？你知道吗？”
他血红的眼里泛起一层奇异的光，嘶声道：“因为倘若前一个倒行逆施，胡作非为……后一个便要取而代之，维护天上地下的长久安宁。”
说罢，他忽然翻身坐起，扶着长钩艰难地站起来，迟疑地环顾四周。
四下里的景致又变成那半山绚丽的花林，季疆眯眼看了良久，轻道：“你们……在一块儿说笑……很好看……我找不到什么理由，为那些肮脏无趣的东西去扛……那就、为了你和他。”
他想干什么？
肃霜陡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下一刻，便见金光自季疆血肉模糊的身体上一层层泛起，如水波一般。
*
刑狱司少司寇突然到来的混乱渐渐平息，喧哗的妖府终于恢复了往昔宁静。
嗽月妖君仰头注视着半空悬浮的帝君泪，心绪却久久难以平静。
他起初只是察觉到有谁偷偷潜入了妖府，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必定来历不凡，所以发觉来者要逃，他才抛出了帝君泪。这件帝君遗物遇强则强，遇弱极弱，他本意是想将潜伏者困住，不想竟抓到了帝君神魂碎片持有者。
现在想想，倒有些后怕，来者可是吉光神兽，若用别的法子，岂能困住？万幸用上了帝君泪，万幸她身上的神魂碎片为帝君泪牵引，这才得以轻松捕获。
千万年来，他无数次带着帝君泪，寻了又寻，找了又找，始终没找到帝君散佚的神魂碎片，万万没想到，巨大的意外之喜今日自己砸上了门。
伟业已过半，来得正当其时。
嗽月妖君只觉许久不曾这般心绪舒畅，一时竟忍不住想仰天大笑几声。
收拾残局的妖兵们纷纷过来汇报：“启禀妖君，少司寇一共带了五名秋官，依照您的吩咐，只重伤了他们，并未夺命，您欲如何处置？”
嗽月妖君含笑道：“听说刑狱司秋官意志坚定，我偏不信这个邪。把他们丢进戮心池，先泡上一年半载，以后再用。”
妖兵们得令退开，没一会儿，又有两个妖兵押着满身血污的归柳上前道：“妖君，这小子一身反骨，多次捣乱，怕是留不得。”
嗽月妖君低头瞥了一眼，见归柳没骨头似的软塌塌，脸上却挂着笑，不由奇道：“你笑什么？”
他记得这小秋官，早些日子源明帝君暗中吩咐过，要他不着痕迹地处理一个秋官，于是他把归柳收进妖府，打算用作伟业的基石，却不曾想这秋官竟放跑一个女仙，更想不到他趁着少司寇突袭，又一次逃出来。
血珠顺着归柳的下巴一颗颗掉，他声音虚弱：“我笑……妖君的伟业，这会儿应当传遍天界了……”
嗽月妖君面色遽然而变：“什么？”
他忽然想起先前与季疆缠斗时，归柳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路跌跌撞撞爬上金蛇背，朝自己扑了一下，自己并不打算大开杀戒，才只将他击飞——难道他扑那一下有什么玄机？
归柳声音断断续续，却笑呵呵的：“要……多谢妖君的妖力相助……”
借一点妖力转化成自己的神力，这可是归柳秋官的独门绝技，也是他在地牢里受尽折磨还留着一口气的根本。虽然只能借一点点，但妖君的一点点已足够他将传音符送达天界每一个司部。
怪不得泡了两次戮心池也困不住他！
嗽月妖君想不到竟在这小小秋官身上栽了跟头，不由大怒，正要扬手将归柳碎尸万段，便听天顶骤然响起一个冷酷而低沉的声音：“丙丁二部围住妖府，甲乙二部，随我进去。”
下一刻，无数道璀璨清光划破妖府上方的浓雾，沿四方走了一圈，汇聚在中心，漫溢出蛛网般密密麻麻的须，将整个妖府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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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能更新。

第97章 独我不得饮春风（三）
与此同时，水墨般的线倏地勾勒出一只巨手，无声无息朝归柳这里抓来。
是疯犬的玄凝术！他不是还没醒？源明小贼消息有误！
嗽月妖君深知玄凝术的厉害，当即纵身远远避开，便见那只巨手一把抓起归柳，祝玄的声音自高处传来：“传音符递得漂亮。”
说话间，乌云般的秋官们纷纷落在妖府内，熟练地四下散开，围猎妖兵的围猎妖兵，搜寻地牢的搜寻地牢，按兵不动的便潜伏暗处。
看这架势，绝不会是方才的小打小闹，且疯犬之难缠有目共睹，更何况还让归柳捅出那么大的纰漏，硬碰硬绝非上策。
嗽月妖君心念急转，忽然张嘴重重一喷，笼罩妖府方圆十里的妖云奇雾骤然沉下，他身形一晃，眨眼消失在云雾深处，只留下几声冷笑：“别急，来日方长。”
他正要将悬浮半空的帝君泪收回，却听祝玄开口道：“妖君光囤积障火，怕是用处不大，怎么？这些年凑不到足够的九幽黄泉水？”
此言一出，嗽月妖君一下僵在原地，但闻脚步声渐近，很快，祝玄破开云雾，停在不远处。
他面上似笑非笑：“环狗妖君府上曾有一洞窟九幽黄泉水，前些日子突然消失了，莫不是是妖君所为？”
嗽月妖君缓缓转过身来，淡道：“少司寇知道不少啊。”
他等祝玄接话，可这头疯犬偏偏不说话了，背着手只上下打量他，杀意若有若无。
嗽月妖君不愿被一介小辈当耗子拿捏，森然道：“少司寇，别以为这么轻易就扳倒我，你还差得远！”
祝玄摇了摇头：“我是有话想问妖君，只是千头万绪，正想如何问。”
他忽然抬手，一道玄音结界降下，阻绝了交谈声外泄。
“还是先从相顾帝君说起。”祝玄垂下睫毛，左边眼尾一粒疤痕艳若新血，“上古时，上下两界有无数妖乱祸患，可其中祸害最深最久远的，却是天界相顾帝君之祸，直到今天还有暗中追随者，说起天下第一祸害，非相顾帝君莫属。”
嗽月妖君“呵”地一笑：“蠢物小辈懂什么？不过一群苟活天道秩序下的虫豸！”
祝玄没搭理他，继续道：“帝君之乱勉强平息，障火却一直零星存续，直到数万年前，陈锋氏走上了相顾帝君的老路，听说他们做得更隐秘，聚集了许多厉害妖族，想必嗽月妖君也是其一，不过看起来，现在妖君成了唯一。”
不知此话触动了什么，嗽月妖君的神色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有宏愿者从来不少，然而意志真正如铁坚硬者，却是极少。障火修行犹如踏线行走万丈悬崖之上，他们败在途中，纵是无可奈何，却也虽败犹荣，好过那些转头就朝天界摇尾巴的墙头草无数。”
祝玄抬眼望向他，声音低沉：“妖君说的虽败犹荣，也包括环狗妖君？”
剿杀环狗时，他已觉得此事有蹊跷处。
以环狗妖君的本事，即便借助障火修行，能提升的幅度也有限，坏处倒是肉眼可见的大，且看他掩藏障火如此娴熟，多半是有谁暗中唆使。因妖君能无声无息搞出那么大一片障火海，祝玄曾怀疑是天界势力掺和，提到天界势力，十有八九是源明帝君。
然而他想不通的点在于，障火泛滥对源明帝君有何益处？
直到这位嗽月妖君浮出水面，他才摸清了些许轮廓。
嗽月妖君似是对环狗极不屑，冷道：“他算什么东西！只晓得妖力的蠢货，遇到黑线盖顶又吓得屁滚尿流，自爆行踪，根本不配成事！”
他不等祝玄再说话，又道：“少司寇，我是看你似乎知道些什么，才陪你废话这么多。我嗽月不敢自称无敌，倒也不会妄自菲薄，我老实告诉你，即便再来十个刑狱司，也留不住我。现下轮到我问你话，你如何知道九幽黄泉水与障火之关联的？”
这倒确实是实话，凭他有身外化身，加上障火，真想捕获，怕是要赌命。
祝玄想了想：“回答妖君之前，容我做些推断，无论对与不对，妖君来去自如，不差这点工夫。”
嗽月妖君未置可否，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祝玄思忖片刻，方道：“当年天界两次大劫，妖君多半认为是陈锋氏的布置起了效……”
“裁断。”嗽月妖君立即出言纠正，“你猜的不错，陈锋氏在天界做过许多部署，虽然被捣毁了不少，但从裁断最初发生地来看，还留着隐秘处未被发现。”
祝玄恍若不闻：“妖君这些年应该一直在等第三次大劫，可惜大劫迟迟不来，你便决定自己出手。你和源明帝君如何勾搭上的，我不知过程，但以源明老儿的做派，他应该是想借你的手做见不得光的事，自然不会亏待你，所以你一直默默无闻，还能骗到天界神职安排……等一下，獒因妖君那件事——那几个山河之神的关系是你调查提供的吧？天界巡逻官可没这本事。”
嗽月妖君颔首，竟有一丝赞许之意：“哦？不愧是少司寇。”
祝玄微微一笑：“妖君悄悄抓了九十九个在各司部做杂务的神族，目的是想让他们染上障火回归天界，然后你再收集足量的九幽黄泉水，到时候就能引发第三次大劫。可惜，犯了三个错，一是不该抓刑狱司秋官，秋官都是硬骨头；二来，有四方大帝在，你不敢取九幽黄泉水。”
嗽月妖君等了片刻，没等来后话，不由问道：“第三个是什么错？”
祝玄面上笑意顷刻间一散而尽，漠然瞥了他一眼，淡道：“障火加九幽黄泉水引不来大劫。你一开始就错了。”
什么？
嗽月妖君猛然一惊，但闻妖府内喧嚣渐起，甲乙两部的精锐秋官应该是寻到了地牢，与妖兵们战在一处，四下里妖云奇雾震颤不休。
此刻他顾不得这些，急道：“你怎么知……”
“还要多谢你骗过源明老儿。”
祝玄打断他的话，不知何时，他身后有一柄漆黑宝剑悬浮而起，倏地又化作烟云，疾若闪电，在嗽月妖君臂上一擦而过。
“这下他逃不掉，你也别想逃。”
下一个瞬间，一双漆黑巨掌骤然浮现，将嗽月妖君一把抓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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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来得及，算了明天争取多点字。

第98章 如君斩绝旧日梦（一）
玄凝术一旦显形，想凭人身挣脱几乎不可能，无论被擒住的妖想不想打，此术一出，就意味着必有一场恶战。
可嗽月妖君连眉毛都没颤一下，全副心神都放在祝玄方才说的话上。
“障火乃有生者最恶欲念之聚合，”他紧紧盯着祝玄，“九幽黄泉水是死地之物，涤荡尘世间诸般残留，正是这一反一正之极，才得触发裁断降临，以无尽的黑夜和冻结一切的寒冰，终结天道之罪孽。这是帝君的毕生心血，也是我等传承至今的圭臬。你——一个天界小辈，不过凭着高阳氏的虚名做了个少司寇，从何处来的底气下这荒谬的判断？我给水德玄帝几分面子，再问一遍，你是真知道什么，还是信口胡说？”
祝玄没有回答。
究竟是可笑还是可悲？障火叠加九幽黄泉水，引发裁断涤清罪孽，这些近乎呓语的胡话，他不久前刚从父亲嘴里听过，陈锋氏对此无比坚信，兴许天界至今还有他们的布置残留，不知静静埋在何处角落。
他的思绪渐渐飘回灰雾弥漫的小洞天，那天，水德玄帝在林间与他说了许多话。
一直以来，祝玄对大劫的了解与天界诸神并无区别，那是突如其来不知缘故的天灾，也是他小半辈子的噩梦源头。他或许恨过父母的作为，却从未怀疑过天帝扛劫的决心。
然而，倘若大劫是天帝自己触发的呢？
水德玄帝的猜疑令祝玄罕见地感到一种无所适从，他竭力从脑海里搜刮旧日记忆，竭力地试图从里面翻出能够反驳的关键内容，可是越回想越心惊。
“这些年天界诸神应当对四方大帝颇多恚怨，出了事总找不着影子。”
下棋时，水德玄帝闲聊般地说着。
“听说下界来寻时，都要往吞火泽去找，呵呵，你也想不通吧？为父为何一直守在云崖附近。”
祝玄默默盯着棋盘，根本没心思下棋，手里的棋子翻过来倒过去，快被搓烂了。
水德玄帝依旧不紧不慢，温言道：“大劫最致命的便是神族都无法抵御的冰寒，像九幽黄泉水再冷上千倍万倍，这便让为父想起昔年陈锋氏之祸，不过要说陈锋氏，还得从上古相顾帝君说起。”
向来神族闹出祸患，要么与妖族或凡人有关，要么是玩忽职守酿出惨剧，相顾帝君却不，为着天帝血脉之传承，他质疑天道藏私，直到某一日，他在天宫内寻到一团奇异火种，质疑便成了付诸行动。
“那是更古早时，不知哪位天帝留下的遗物。”水德玄帝摸了摸花白胡须，“不知那位陛下有何遭遇，半生执着追求斩断欲念，最终直至殒命也未能斩尽，遗留下来的那些恶念无法消除，便以神力化为火焰，警示后人不可触碰。”
相顾帝君偷走火种，下到凡间，不知戕害了多少凡人，终于将那火种利用人与妖化为障火海，搞出了万灵避让的吞火泽。
此举震惊上下两界，相顾帝君被擒后，被施加有史以来最严酷的刑罚，碾碎神魂，放逐神躯，永生永世遭受天道诅咒。
说到此处，水德玄帝反而笑了：“此事如今说来，倒像那凡间的传奇故事一般了，有人听乐子，有人过耳就忘，有人心生敬畏，自然也会有人心生向往，陈锋氏便是向往者。”
其时陈锋氏的帝君甚有天赋，神力修为高深，一心想在九霄天上建殿，从“帝君”变成“大帝”，然而天帝始终不允，时间长了，陈锋氏帝君难免心生怨念，加上那段时间上下两界并无什么祸乱，天帝无甚作为，陈锋氏难免跟相顾帝君一样，起了质疑心。
“陈锋氏举全族之力，终于被他们寻到相顾帝君留下的一篇残章，其上提到：障火乃有生者最恶欲念之聚合，九幽黄泉水乃死地之物，涤荡尘世间诸般残留，此一反一正之极，能触发裁断，用以终结天道之私。”
水德玄帝看了祝玄一眼，见他神色并无异常，方又道：“陈锋氏在下界聚集了不少厉害妖族，祸害了无数凡人，由此生出的障火都被他们藏在天界各处。那时天界尚无神族察觉，直到他们频繁往来云崖川取九幽黄泉水，惊动了天界巡逻官，这才牵扯出全族大罪。”
祝玄默然良久，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大劫当真是由此引发？”
水德玄帝缓缓摇头：“为父尚无定论可言，只是一来，从相顾到陈锋氏都在折腾障火和九幽黄泉水；二来，大劫阴寒之力确然与九幽黄泉水相似，所以为父这些年一直守在云崖川附近。”
祝玄又沉默了许久，低声道：“父亲的猜测，是天帝触发了大劫？”
水德玄帝并没有作答，抬眼静静凝视他，半晌，忽然问他：“为父为什么让你和季疆学高阳氏滴血成石术，你知道么？”
祝玄不由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天界有无数修为高深的战将武神，这无数武神，却不会有一个能学成滴血成石术，你猜是什么缘故？”
祝玄吸了口气：“天帝血脉？”
水德玄帝淡道：“相顾质疑天道藏私，这或许便是天道之私。天帝血脉应天道而生，百无禁忌。日月星辰、百万司部、万千生灵，唯有天帝血脉能调动。你当日在萧陵山遇见白虎下界，正是现了天帝神像才将它遣回——就是这个道理。”
萧陵山见白虎……父亲竟连此事都知道。
祝玄的诧异只有一瞬，很快便释然，从一开始他就明白，水德玄帝收留两个帝子绝不仅仅出于仁慈，天帝血脉如他所言，百无禁忌，他怎可能真正放着不闻不问。
棋局一时僵持，交谈也不再继续，雅间内死寂无声，只有风吹得窗上竹帘轻晃，时不时“哗哗”两声细响。
灰雾顺着半开的窗漫进来，水德玄帝挥袖扫了扫：“这些灰雾越来越浓，看来有谁一直在暗中囤积障火。”
障火，灰雾，九幽黄泉水，大劫……祝玄觉着父亲对其中的关联应该了解得更多，至少比他说出来的要多，可他老人家似乎并不打算都告诉他。
因为缺少决定的证据？因为他还没从旧日回忆里挖出更有用的？
祝玄正要说话，冷不防小仙童突然在外面敲窗户，声音清脆：“陛下！有传音符被挡在洞天外，吱吱哇哇一直响，可吵了！”
水德玄帝“哦”了一声，指尖一晃，只听锐利的鸣声直穿洞天，清光倏地落在祝玄手边，却是刑狱司秋官递来的传音符。
“少司寇，下界巡逻的秋官两日前发现，环狗妖府内的九幽黄泉水一夜之间消失无踪，疑似有厉害妖族出手，尚未查到行踪……季、少司寇已堆了数月要务未处理，属下们不知何故。”
看样子类似的传音符递给过季疆，但他没管，秋官们多半是抱着试试的心态，给祝玄发了过来。
水德玄帝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九幽黄泉水消失？看来为父守在云崖川附近，反倒令暗中行事者不敢来了。”
祝玄立即起身拜别，刚要出雅间，便听水德玄帝低声道：“祝玄，为父今日所言，只有你知我知。”
父亲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是叫他别和季疆说。
浓厚的云雾划过视界，祝玄下意识朝上看了一眼，妖府半空悬浮着一颗光华璀璨的奇异物事，像一粒小小的太阳。
他刚回天界便收到了归柳的传音符，据说，季疆被嗽月妖君重创，还被收进了一件名叫“帝君泪”的奇物里，这东西应当就是帝君泪，相顾帝君的一颗泪。
对面被玄凝术紧握的嗽月妖君忽然有了动静，调整姿势般动了动肩膀，也不见现出妖身鼓动妖力，祝玄却觉玄凝术的巨掌隐隐有些抓不住他。
“我问最后一遍，”嗽月妖君死死盯着他，阴森的语气里杀意弥漫，“你是真知道什么，还是信口胡说？”
祝玄恍若不闻，身后墨线凝聚般倏地现出数把漆黑宝剑，他随手抓过一柄，下一刻便听雾中豹吼震天，四只巨大黑豹自四个方向闪电般扑来。
他反应奇快，纵身让过，但觉妖风肆虐而起，玄凝术的巨掌再也握不住嗽月妖君，妖云冲天而起，落地又化作一只黑豹，张嘴便咬。
四个身外化身？
祝玄侧身再让，冷不丁头顶一暗，雾中又扑来两头黑豹，一左一右朝他胳膊咬来。
六个身外化身！
祝玄手中宝剑急急一划，玄凝术的巨掌顷刻间护在身周，只听“卡卡”几声闷响，六只黑豹重重咬在巨掌上，嗽月妖君大喝一声，他的妖身最巨大，一口吞了半个巨掌，尖利的牙甚至无惧滴血成石术，深深扎进来，咬下一大块。
鲜血一下喷红祝玄的袖子，他的左手竟生生被扯去一半。
“滴血成石术又能奈我何！”嗽月妖君嘶嘶冷笑，“我要把你的皮肉一块块撕烂！”
好生厉害，他甚至还没放出障火。
祝玄神色凝重，踏上巨掌旋身腾云，水墨般的神像悬浮身后，正要动作，却听那帝君泪“嗡”一下，像是被敲响的铜钟，突然在半空摇晃起来。
一道，两道……成百上千道璀璨金光自帝君泪中破壳而出，妖府内遍地云雾一触到金光便化作虚无。奇异而磅礴的力量如柔和水波，一波波涟漪荡漾，片刻工夫便将整座妖府洗刷得一览无余。
恰逢正午，日光直射而下，落在虚幻的金色神像眉间。
神像头戴冠冕，双目紧闭，神色肃穆，正是数万年不曾再现的天帝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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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应该能继续，不能就后天。

第99章 如君斩绝旧日梦（二）
璀璨的金光一波接一波倾落，花林间像是突然生出一朵无比巨大的金花，层层叠叠的花瓣不停凋落，再不停生长。
季疆的身影陷在里面，渐渐再也看不清。
肃霜一下明白过来，他是要恢复重羲太子的真身。
能把重羲改头换面成季疆，必是水德玄帝的手笔，有四方大帝参与，此事背后多半牵扯无数因果，搞不好还和天界大劫有关。
按说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本来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边，可眼下情况不同，如果嗽月妖君不是失心疯信口胡言，她身上很可能真有帝君神魂碎片，不知是哪位帝君，但绝不会是好东西。
必须赶紧离开。
金光卷动间，一股股陌生又清朗的神力也似浪潮翻涌，前仆后继拍打而来，虚幻的花林顷刻间被拍得稀碎。
肃霜也被这股无法抵抗的奇异神力拽得站立不稳，忽听天顶“卡卡”声不绝，密密麻麻蛛网般的裂纹越来越多，看样子帝君泪也承受不住这股神力，马上要碎。
神力一推一拽间，她立即借势踏风而起，吉光神兽流星般撞向天顶碎纹，孰料接触的一瞬间，帝君泪细小的碎片毫无阻碍地钻进了身体。
像有无数根滚烫的针刺进来，一根根钉入神魂，极力往外拉扯。
肃霜眼前一黑，神兽之躯倏地变回人身，断了线一般往下掉。
璀璨金光拔地而起，勾勒出一道巨大又虚幻的神像，神像张开双手，轻轻接住了她。
季疆的声音远得像是从天边传来：“看样子你身上真有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帝君泪不肯放过你。”
……怪不得嗽月妖君气定神闲，他知道有帝君泪牵扯神魂碎片，她根本跑不掉。
先前到处乱飘的帝君泪碎屑仿佛突然撞见火光的飞蛾，没头没脑扑过来，肃霜欲要躲闪，可神魂犹在震颤，紊乱的神力根本无法运转，只动弹不得僵在那里。
神像的巨掌迅速合拢，将她拢在掌心，帝君泪碎屑扑在手背上，反应竟出乎意料地激烈，像火点跌进油锅，“咻”一声卷起血红火浪，险些烧中肃霜。
炽热的火光里，金蛇一闪而过，敏捷地托起肃霜僵硬的身体，疾电般钻入神像心口。
霎时间，帝君泪碎裂的动静、炽火燎烧的动静、神力冲撞的动静，一切喧嚣都消散，只有空旷的风幽幽回旋。
肃霜的身体重的像绑了几十个乌金锁神镣，一动不能动，金蛇将她顶在脑袋上，缓缓游曳而行，没一会儿，季疆的声音便再度传来：“你又想自己偷偷跑？”
风声应和着他说话的声音，肃霜只觉金光耀眼，深处似有宝座高悬，高挑的身影踩着金色的云和风，朝她缓缓走近。
再一个眨眼，迷离的幻象烟消云散，季疆还是原来的季疆，身上的少司寇官服被血污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满脸血渍还在，只有先前几乎要了命的伤势不在了。
“据说相顾帝君对天帝血脉恨之入骨。”
季疆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旋即低头看了看手，他手掌上薄薄泛着一层血红的火光，正是方才帝君泪砸中神像巨掌后引发的火，看起来他对这些火无法可施，只能咬牙硬抗，额上冷汗点点。
“这话我现在信了，一颗泪都残留这么多恨意，想出去说不定要被扒掉一层皮。呵呵，早知如此，我才应该趁逆身玄冥阵还有效用，先偷偷跑掉。”
他脸上笑吟吟的，语气却带了丝阴鸷，现出真身的从容转瞬即逝，那个会发癫的季疆不甘心似的又开始隐隐若现。
肃霜没有说话，静静合上双眼，一点点平息震颤不休的神魂，理顺紊乱的神力。
或许是双手被烧得太痛，季疆的吐息渐渐粗重，他还在说：“我原本是能自己走的，但我走了，你可走不掉，除非你把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剥离出来……那个滋味想必不好受，嗯……比我现在更痛上几分吧。你……那时候被天火烧，也这么痛？”
巨大的天帝神像渐渐轮廓清晰，神力冲撞着半碎的帝君泪，那些泪水的碎屑复又小雨般洒落神像，倾泻相顾帝君残留的恨意，燃起血红的火。
半个身体都被点燃了，真的好痛，不过，扛劫的时候应该更痛吧？
剧痛催发着什么，季疆死死盯住肃霜，声音沙哑：“帝君泪可不长眼睛，把你神魂撕碎也不是不行……要不要把你丢出去？还是干脆陪我……不如我带你一起进大劫，我们一块儿为那些肮脏无趣的东西殒命……”
肃霜忽然睁开眼，扶着金蛇脑壳缓缓坐起来。
她的目光毫不回避，对上了季疆的眼睛，没有预期的杀意，也不是恨意，更不是以前那心不在焉的遮掩回避，像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她这样平静而深邃地看着他，神情专注。
她低低开口，朦胧的鼻音，语气平和。
“你好像很想得到谁的认可。”
明明摆出“为了你和他”，像是决定牺牲自己的选择，却又对她的独自逃离耿耿于怀；明明把她护进天帝神像，自己被火烧得快要站不稳，嘴上偏偏又开始放狠话，语无伦次地又说着什么“一起进大劫”。
肃霜一度最看不懂的便是季疆。
还不知他是重羲的时候，她就觉得他飘飘忽忽，难以捉摸，看似随心所欲地胡来，却又时不时往回缩，她曾以为是因着忌惮祝玄。
然而不是的，不是忌惮，他竟然是在乎。
这一刻剥离前事，剥离一切纠葛恩怨，肃霜忽然觉着能看清他了。
重羲蔑视众生，季疆玩世不恭，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有几道极在乎的身影，所以幻缘花开复又灭，所以他对着自以为的幻象一心求死，所以发现肃霜不是幻象后，一心求死变成为扛劫寻一个理由。
为着在乎的对象，他似乎什么好事都能做；可若得不到在意者的目光与认可，他似乎也能面不改色地作恶。
“你决定扛劫，你宁愿引火烧身，是为了我？”
肃霜吸了口气，慢慢站起身：“你想我说什么？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她什么都不会说，也不用说。
外面帝君泪的碎屑漫天飞舞，血红的火光也在漫天飞舞，出去后它们就要撕扯神魂，翻找那莫须有的帝君神魂碎片。可那又如何？最多不过再来一场天火焚身，她受得住，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紊乱的神力已调息归顺，肃霜平静地移开视线，正要纵身而起，一直安静蜷缩的金蛇突然扬起长尾，一圈圈从脚盘到腰，将她牢牢锁死在原地。
眼前一花，季疆骤然凑到近前，他的脸上也已覆盖了一层赤火，双目被烧得血一般红，眨也不眨地直直瞪着她，许久，他干涸的唇翕动着，嘶声道：“我……我想你说什么？”
肃霜没说话，又一次平静地与他对视。
肩上忽然一紧，被他两只手紧紧攥住了，她还是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通红的双眼。
“我想你说什么？！”季疆的声音越发粗哑。
肃霜淡道：“那要问你自己。”
问他？他……他想……
季疆直愣愣地看着她的眼睛，同样的一张脸，又在不同的时光里闪烁着，一会儿是满面死寂恨意；一会儿是娇媚婉转的书精，与他云里雾里虚与委蛇。很快，那张脸上像是密密麻麻布满了瘴气斑，下一刻她的眼就要睁开，带着焚尽神魂的光辉，绽放在眼前。
为他绽放，是因为他才会绽放。
可现在这双眼里再没有情绪的波动，像是看一个即将擦肩而过的路人。
是吗？她察觉到了，他也忽然明白了。
这么多年的魂牵梦绕，为她而生的所有癫狂，想她只看着自己，想她神魂里只有他的存在——是情，只属于重羲和季疆的、怪异又狂热的情。
所以她连恨都吝啬给他了。
眼前有一幕幕欢声笑语的绚烂景致缓缓流淌，是属于仙丹和犬妖的，没有书精的故作妖媚，也没有祝玄的傲慢冷酷，犬妖情根深种，仙丹懵懂依恋，一切都是春天里刚发芽的嫩枝，美好得像梦一样。
是了，他想她说什么？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他的想没有意义，她永远不可能说。
天帝神像越来越清晰，神力拉扯汹涌，帝君泪终于维持不住形态，剧烈摇晃起来，发出震天彻地的碎裂声。
仿佛不甘心放过近在咫尺的神魂碎片，那些碎屑依依不舍地聚在一处，再一次如同飞蛾扑火，狠狠朝着神像心口撞过来。
季疆身上那层薄薄的赤火骤然间跳了三尺高，整个身体都被火焰吞噬了。
肃霜低声道：“放开，它们是冲我来的。”
帝君泪已碎，身为吉光神兽，她有自信跑得掉，她也并不想在这里干看着谁被火烧，不管是谁。
可肩上的双手却攥得更紧，季疆“呵”地一笑：“火被挡在外面，放心，烧不到你。你还想出去？仔细看看外面，祝玄来了。”
肃霜并没有看，只有两个字：“放开。”
烈焰熊熊的手突然掐住她的脸颊，季疆压低了声音：“你以为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是什么好东西？叫他们看到帝君泪追着你不放，那就不是妖君找你麻烦，而是整个天界找你麻烦。”
她再不说放开了，也再不看他。
季疆只觉那些带着相顾恨意的火一直烧在了心里，说不出是哪种痛，痛得他突然张开双臂，一把将肃霜紧紧抱进怀里。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怀里纤瘦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季疆收紧双臂，俯首贴在她耳畔：“我确实想得到认可和信赖，母亲，上父，父亲，祝玄……还有……”
他停了一下，又道：“若是被放弃，我就去做天上地下第一魔王混账。”
说完，他像完成什么恶作剧般，哈哈大笑起来。
“骗你的。”
季疆张口咬住她一截垂在颈畔的青丝，近乎凶狠地咬断它们。
“不要动，快烧完了。”
*
天帝神像现世的短短片刻，鏖战正浓的妖府忽然陷入一片奇异的死寂。
天界已数万年没有天帝，年轻些的妖兵与秋官甚至头一回见天帝神像，然而直觉告诉他们，这一定是真正的天帝血脉，神魂深处汹涌而起的敬畏不由得他们不信。
碎成粉末的帝君泪犹自不甘心地朝神像撞去，掀起血红的火浪，杂乱的惊叫声中，嗽月妖君粗砺的嗓音分外刺耳：“竟还有天帝血脉苟活于世？！那个一心求死的小贼？！”
相顾帝君残留的恨意在天帝神像上化作滔天火焰，也烧红了妖君的眼睛。
之前他察觉到季疆毫无求生意志，便想着少司寇的身份能做的事更多，这才没有痛下杀手，甚至留他在帝君泪里养伤。
早知这是肮脏的天帝血脉，他应当将他碎尸万段！
眼看帝君泪灰飞烟灭，嗽月妖君恨得大吼一声，六只身外化身倏地被他收回，巨大的黑豹就地一滚，身形霎时间大了百倍，一爪踩碎小半庭院，咆哮着冲向金光渐渐黯淡的神像。
祝玄指尖一弹，尖锐的清光直冲云霄，一直守在妖府外的丙丁两战部立即得令进府，将甲乙两部的精锐秋官替换出来。
“我引开妖君，你们护好季疆。”
祝玄说话间，嗽月妖君已张开血盆大口对准神像咬去，但闻“铿”一声闷响，却是咬中了凭空出现的另一双漆黑巨掌。
祝玄的右手立即现出几个深深的血窟窿，他神色不变，水墨般的神像挥剑扫向妖君，硬生生将他逼退数丈。
事到如今，即便水德玄帝亲临，也再没有办法替季疆掩饰什么，天帝神像现世，天界此刻必然大乱，说不定再过一会儿，其余三个四方大帝都会赶来，所以祝玄并不太担心嗽月妖君之祸，他只想知道，季疆想做什么。
天帝神像的金光终于黯淡到近乎虚无，祝玄飞快瞥了一眼，手里挥舞宝剑的动作忽地猛然凝滞一瞬。
雪青纱裙，乌发如云。
她被季疆紧紧抱在怀里，正奋力挣扎着。
祝玄甚至来不及去想肃霜为什么在这里，天帝神像流水般散去，季疆被烧得血肉模糊，一头倒栽下来。
像是早知道祝玄在，他的脸往这里偏了偏，仿佛在问：吓到了？
嗽月妖君的长尾突然用力一扫，重重打在水墨神像胸前，紧跟着一个猛转身，竟是厉声开口：“跟他们走你死定了！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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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应该能继续，嗯，应该。

第100章 如君斩绝旧日梦（三）
说罢，巨大黑豹的背拱了起来，看架势是想逃。
这就要走？他方才的话是和谁说？总不至于是季疆，难不成……
电光石火间，没空细究，祝玄指尖急弹出一串清光，尖锐地呼啸在妖府上空，正与妖兵们鏖战不休的秋官们得令，片刻也不耽误，立即收兵，纷纷腾云而起。妖兵们一时倒还未反应过来，有的继续追逐缠斗，也有乖觉的赶紧潜身遁逃。
只听嗽月妖君大吼一声，旋即纵身而起，紧跟着却重重砸落在地，四只巨大的爪子扎入地砖，撕布一般将大半地面撕了个粉碎。
毫无准备的妖兵们似锅里的豆子一样满地乱窜，惨叫连连，烟尘肆虐，一点奇异的五彩光芒倏地跳跃而出，无规则地乱晃几下，眨眼便冲破烟尘，在正午阳光下且摇曳且卷曲，似一截五彩斑斓又柔弱无骨的小手。
再一个眨眼，密密麻麻五彩斑斓的小手纷纷钻出来，遍地开花一般，绽放在妖府中。
是了，以嗽月妖君极其低调的做派，收集这么大一片障火海必是花了不少心血，他怎可能弃之不顾？
祝玄扬手一挥，清风迅速吹散妖府内的烟尘，但见遍地废墟狼藉，地牢的深坑也已暴露在外，障火不长眼睛，遇妖扑妖，遇神扑神，遍地伤残妖兵已被障火裹得好似茧子，那些柔软的小手还争先恐后往地牢里钻，应是察觉到里面藏着还没来得及救出的神族。
胸口阵阵剧痛，方才嗽月妖君那一下砸在胸前，多半碎了好几根骨头，祝玄将血味咽回去，眼角余光注意到秋官们已把季疆远远带离妖府，那一抹雪青纱裙的身影还在，似是手腕被季疆攥住脱不开，姿势僵硬。
废墟中，黑豹恢复人身，嗽月妖君双手张开，妖府内飞舞盘旋的障火们像被看不见的绳拴住，一缕缕不甘愿地聚拢在一处，渐渐如巨龙一般。
失去障火包裹的妖兵们顷刻间化作青灰，地牢里也隐约有惊叫声起伏，很快，所有障火归拢成一条巨大的障火龙，绕着嗽月妖君暴躁地上下盘旋，他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只阴森森地仰头盯着祝玄。
能操控障火，居然还不受其影响，妖君果然棘手。
祝玄眉梢微扬，居高临下回望，却听嗽月妖君哑声道：“数万年心血毁于一旦，此血海深仇，我嗽月以名起誓，不报不休。还有那个问题，我终有一日要从你嘴里听到答案。”
五彩斑斓的障火龙咆哮着卷住他高大的身躯，飓风平地而起，又扬起满目尘烟，一旁的秋官低声问：“少司寇，放他走？”
不想放，毕竟天帝神像现世，天界必然来人，若有四方大帝在，生擒嗽月自然没有悬念，可刑狱司能拖到那个时候吗？更何况，季疆伤得不轻，难以保证他的周全。
嗽月明显与环狗那帮妖君不在一个级别，他兴许是唯一一个用障火修行却不受其扰的妖，他的话也绝非吹牛，只留不杀，十个刑狱司也不够，且他身上藏了那么幽深的谜团，事关天界大劫，诛杀不是好选择。
祝玄默然颔首，一缕鲜血到底没压住，顺着唇角滴落。
他飞快抹去血迹，吩咐道：“去地牢看看还剩几个活着，有没有染上障火。彻底搜查妖府，残余的妖兵上捆妖索，带回夏韵间地牢，我亲自审问。”
这边厢四部秋官们彻查妖府，那边厢救助季疆的秋官们却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一直以来，刑狱司两个少司寇是高阳氏水德玄帝之子的事是天界公认的，谁曾想突如其来，水德玄帝之子成了天帝血脉——是天道看天界太久没天帝，随手安排的？还是季疆的身世不一般？
回想季疆行事作风，总有玩世不恭之处，他若成了天帝，岂不是玩世不恭的天帝？
就好像现在，明明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晕死过去，他手里还紧紧攥着肃霜的手腕，怎么掰都掰不开。
“肃霜秋官，这个……你、你没事吧？”
秋官们望向面无表情的肃霜，谨慎斟酌言辞。
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数月前两个少司寇可是跟她一块儿掉进了众生幻海，之前似乎还有过争执，都见红了，要不是这突发异况，也不能让源明老贼直接闯进夏韵间把仪光抢走，实实可谓刑狱司之耻。
更何况，在那之后，季疆是回来了，却终日灰心丧气，而祝玄直到今天才突然出现在刑狱司，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选择直截了当询问的秋官是祝玄心腹之一，以前也是他经常替祝玄给肃霜传话，“这几个月你在什么地方？”
肃霜视线散漫地四处乱看，面上浮起一层心不在焉的浅笑，一瞬间像是又做回那娇俏的书精秋官，细声软语：“我的手被抓得好疼啊。”
那名心腹显然见惯了她这套，丝毫不为所动：“肃霜秋官，你现在还是刑狱司秋官，是秋官就有义务说明情况。”
肃霜瞥见祝玄远远下到妖府废墟，没朝这里来，便笑吟吟地回道：“书精才是秋官，我不是。”
说话间，手腕忽然一松，秋官们总算把季疆扣得死紧的手指掰开了，她低头一看，手腕上被掐出一大块乌青。
“你看。”她朝那名心腹晃了晃手腕，“这样的秋官，合适吗？”
那心腹低声道：“肃霜秋官疾若闪电，天界无人能比，做秋官分明再合适不过。”
肃霜缓缓摩挲手腕，语气也慢慢的：“既然如此，你也应该知道，刑狱司的池塘太浅了，装不下我。”
她忽然一笑，悦耳的笑声眨眼便遁去远处，方才还站在原地的纤瘦身影不见踪影，风中徒留一段细碎的星光与霞光。
真的是吉光神兽！
秋官们不禁惊叹出声，真不是谣言！她怎么从书精变成吉光神兽的？难道跟季疆突然变成天帝血脉一样，也是天道随手的安排？！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肃霜没听见秋官们的惊叹，她躲在云里，正运转神力查看身上有没有被下什么跟踪的妖术。
她知道，嗽月妖君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是说给她听的。
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在她身上，若传遍天界，她小命不保，所以妖君故意当众说，为的就是叫祝玄他们猜疑，也叫她心生惧意，能远离天界。
可难道跟着妖君走，她就保命了？虽不知这神魂碎片究竟有何用处，但天界介意，妖君想要，想来一定有特异的地方。
长风山是不能回了，得给他们递个信，叫那帮山水之神都在洞府里躲好，千万别出来……还有她精心喂养的盒盖们，要拜托他们代为好好照料……还有，还有她很是花了些心思的小院子，虽然屋子建得乱七八糟……
肃霜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泛滥的诸般情绪。
是天道诅咒也好，是什么离奇的因果也好……只是，又要失去了，悉心搭建的小小避风处。
没时间伤感，再自伤身世又如何？这么多年也过来了，现实如此，她天天流泪，天天痛苦哀嚎，过去就不算过去？神魂碎片就不粘着她？
她现在学着遇到任何事，先考虑如何解决，能不能解决，情绪不过是些无用而脆弱的泛滥，她再不去想那些甜美的甘味，便再不会体验苦涩。
是不是对一切都不抱有希望与期待会更好？
如果她也有龙渊，她也想斩绝旧日梦，从此一身轻。
神力运转三周，确认身上没有任何跟踪的妖术与神术，肃霜眯起眼，环顾四周。
神魂碎片的事还是得找师尊问一下，又要去萧陵山。
萧陵山……
祝玄的身影在脑海里闪了一瞬，昙花一现般。
肃霜毫不犹豫踏风而起，头也不回朝着萧陵山的方向疾驰，疾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狠狠甩下。
日光穿过薄云，在前方不远处映出一弯奇异的弧光，吉光神兽华美的皮毛飞扬散开，急急转了个折，快得看也看不清，星光与霞光已换了个方向，飞得再也看不见。
……是谁设了屏障想抓她？嗽月妖君？
肃霜心生警惕，冷不丁前方又有屏障奇异的弧光闪烁，她再要急转，眼前突然一黑，当头重重撞上一双漆黑巨掌，“轰”一声，被合拢进掌心。
黑暗里，一双胳膊环住了神兽纤长的脖子，阴山石一般冰冷粗糙的手掌盖在眼睛上，紧跟着，口鼻也被另一只手盖住了。
又是这招！
肃霜不得已变回人身，便听祝玄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蛛网一样拉扯头发：“刑狱司的池塘虽然不大，倒还算深。你老毛病还在，跑得再快也无用。”
……是说她逃跑前总是先看准路线？
其实先前跟着仪光修行，她这毛病改得差不多了，可能是遭遇了一堆破事，一时没顾上。
但这些不重要了。
原来他看着没注意自己这边，其实话也听到了，表情也观察到了。
肃霜没有动，声音很低：“你是来杀我？”
虽然从不让自己回想，可龙渊最后被神念握在手中，朝她散发出的寒光与杀意，时常会入梦来。
无论她愿不愿意，长风山有个成天念叨季疆的亭亭，从她嘴里她知道了刑狱司另一个少司寇“出了意外一直沉睡不醒”等等八卦传闻。
所以，他现在是醒了，然后丢下妖府的摊子，用玄凝术困她。
祝玄的声音比她更轻：“我是来救你。”
话音一落，但闻外间妖风狂啸肆虐，沉沉豹吼倏忽奔腾至近前，“卡”一声响，血盆大口重重咬住了玄凝术的巨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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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挂水，迟了。
明天应该更不了，我争取后天。

第101章 孤灯不明思欲绝（一）
是嗽月妖君！他竟来得这么快！
一瞬间，肃霜脑海里掠过许多片段。
她知道妖君不会放过帝君神魂碎片，他故意当众说的那句话意思再明显不过，刑狱司不可能不起疑心，倘若不想陷入更麻烦的局面，自己只有远离天界，而一旦落单，妖君便有了擒住她的机会。
事情也确实这样发展着，肃霜只是没料到妖君如此迫不及待，他对神魂碎片之迫切可见一斑。
更没料到的是，祝玄是孤身而至。
神血的厚重香味迅速在这片狭小的黑暗里挥散开，嗽月妖君的实力着实超乎想像，高阳氏近乎无敌的滴血成石术，在他的利齿下似乎占不到什么便宜——祝玄说什么救她？他这双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利齿啃噬坚石手掌的声响无比刺耳，肃霜闭了闭眼，将声音压到最低：“你打不过他，找机会逃。”
祝玄能追来是因为熟悉她的路数，可嗽月妖君能追来，必是有什么她没发觉的妖术。
此刻危在旦夕，没工夫纠结驱散妖术的事，玄凝术的巨掌一旦被咬碎，他们就得直面这恐怖的妖君，不如先逃远一些，争取喘息的机会。
肃霜紧紧盯着巨掌合拢处的一丝缝隙，随着嗽月妖君的疯狂撕咬，神血的香气越来越浓，缝隙里透出的光也越来越亮，她轻声道：“我数三下，抱紧我的脖子。”
她正要运转神力幻化出吉光神兽之躯，冷不丁一双胳膊紧紧抱住了肩膀，血淋淋的手掌扶在了脖子上，祝玄的声音也很低，反问她：“打不过？”
……他在说什么？现在是逞强的时候吗？
肃霜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忽然大亮，玄凝术的巨掌骤然打开，漆黑石块大雨般坠落，嗽月妖君庞大狰狞的妖身在碎石后忽地一闪，四个身外化身从不同的方向撞击而来，竟都是冲着她。
说时迟那时快，天顶突然为乌云笼罩，四野俱暗，“轰”地一声，妖君的四个身外化身好似重重撞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这一冲之力非同小可，四个妖身竟倒飞出去，倏地化作数团妖雾，重新凝结归一。
似乎没想到祝玄还留了一手，嗽月妖君目中掠过一丝谨慎，眯眼打量面前突然出现的水墨般的巨大神像。
刑狱司的疯犬少司寇有诸般雷霆手段，恶名昭著，嗽月妖君早有耳闻，今日一战，两边并未以命相搏，但妖君何等眼力见识，疯犬诚然是块硬骨头，却也并非天下无敌，方才在妖府，自己给了他胸口一击，眼前的水墨神像轮廓模糊，显见着疯犬受创不轻。
渴求千万年的帝君神魂碎片近在咫尺，吉光神兽又是天上地下最难捕获的种族，眼下叫她逃走，还不知要花多少工夫才能再度擒住，岂能甘心！
疯犬这块硬骨头，他今天就要砸个稀巴烂！
嗽月妖君大吼一声，藏在云里的两个身外化身化作妖雾归体，豹妖身躯猛涨数丈，纵身而起，却是往水墨神像背后扑去。
电光石火间，眉目模糊的水墨神像像是突然被重新勾勒一遍轮廓，变得无比清晰，重重乌云间落下无数漆黑巨掌，有的双手张开，有的合拢成拳，四面八方密不透风地朝嗽月妖君抓来，好似拍打一只蚊虫。
疾驰的妖君不得不转向，在巨掌间频频躲闪避让，却哪里避得开？硬生生吃下好几波玄凝术后，他又是一声大吼，妖力海潮般剧烈震荡起来，发狠扑向半空中的肃霜。
漆黑的碎石漫天漫地飞舞着，碎裂声在四周炸开，是妖躯撞碎玄凝术的动静，像是山石炸开，又像骨骼被拧碎，刺耳且恐怖。
肃霜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下一刻，祝玄血淋淋的手掌捂住了她的耳朵。
眼前景致突然变成了无声的画，巨大的豹妖反覆扑腾撞击，将密密麻麻试图困住自己的巨掌撞得粉碎，如此势不可挡。
滚烫的水顺着耳廓滴落脖子，渐渐染湿领口，神血的香气缭绕鼻端。
祝玄的手早已血肉模糊，滴血成石术还在，鲜血从粗糙冰冷的石头手掌里渗出，滴在肃霜脖子上，再聚集领口，她的肩膀已然猩红一片。
肃霜下意识抬眼，对上那双令她魂牵梦萦的眼睛，那双眼也看着她，眼睛的主人没有说话，眼神却还在反问她：谁说我打不过？
……怎么就盯着这句不放？不，现在最紧要的是纠结这种鸡毛蒜皮的东西？真当嗽月妖君是吃白饭的吗？
肃霜正要说话，却见一直在巨掌间横冲直撞的嗽月妖君又一次纵身而起。
显然妖君也并非游刃有余，妖躯上同样血肉模糊，长尾断了半截，甚至被戳瞎一只眼，看起来甚是狼狈。忽然间，他化作一团阴风，在被撞碎的巨掌间一个盘旋，疾电般落在水墨神像背后——他的目标还是这里！
“轰”一声巨响，肃霜只觉祝玄的双臂也跟着剧烈颤抖了一瞬，温热的神血很快一滴滴落下，掉在她额上，祝玄竟成了个血人。
肃霜眼怔怔看着他被血染红的脸，一时间心中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因着那双眼，她一厢情愿将恶名昭著的疯犬少司寇看做昔日小犬妖，可疯犬终究是疯犬，不可一世的傲慢、冷酷。这么久了，她从未见过他真正血流满脸的狼狈模样，渐渐便也习惯了，而随着习惯了疯犬的作派，她也再不能把他与犬妖当做同一个。
察觉到此番心意，她也曾执着地期盼过祝玄与犬妖是同一个，可祝玄狠狠砸碎了她的幻想。
然而造化弄人，疯犬与犬妖竟真是同一个。
明明应该是最圆满的发展，却给了她最痛的一击，她没有办法忘掉祝玄手执龙渊剑，充满杀意与鄙夷望过来的模样，也没有办法忘掉他亲自驱使龙渊，将另一个自己碎尸万段的绝情。
龙渊切碎的不只是犬妖，是支撑她一路走来、捧在掌心藏在心底最美好温暖的东西。
是太软弱的错，她选择默默吞下苦果，在漫长的时光中细细雕琢自己那些不堪入目的软弱，终有一日能独自面对一切风浪。
可是，为什么他要来？说什么救她，搞得这样伤痕累累，仿佛众生幻海的事真的就是一场梦。他想怎样？继续回到过去？她做瞎眼的仙丹精，他做温柔的犬妖？还是说，做回疯犬，依旧用玄牢术困住书精？
明明再也不见才是最好，她成全他的“有情皆孽”，为什么他不成全她的自在逍遥？
那双眼又望过来了，血淋淋的睫毛，血淋淋的眼眶，旧日噩梦突如其来降临，嗽月妖君发疯般地吼叫撕咬撞击着，就像那个时候龙渊尖锐地啼鸣着，犬妖血肉模糊的身影与祝玄合在一处，这模样令肃霜如坠冰窟。
“……放开。”她沙哑地开口，只觉声音在发抖，“放开我！”
不需要他以命相救！她知道嗽月妖君必会暗中擒拿，事实上，要不是祝玄半途拦截，妖君再有什么妖术，也未必追得上吉光神兽，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瞎眼的仙丹精。
是又要给她刻下什么惨痛的烙印？不，不！这一次休想！
肃霜一把拉下捂住耳朵的血手，果然下一刻祝玄的身体便软下去，眼看要跌落云头，很快就被吉光神兽的背托住了。
现出神兽相的肃霜咬住他的衣襟，却听他低声道：“别跑，赢了。”
话音一落，只听嗽月妖君痛声惨叫，黑豹的妖身被一双巨掌毫不留情抓住，硬生生扯断左腿，这一下他再也无法扑腾跳跃，挣扎着咬碎一只巨掌，倏地化作一团妖雾，看架势是要逃。
便在此时，后方也传来秋官们的叫声：“少司寇！那是……嗽月妖君！啊！捉住他！”
显然这里声势不算小的战斗惊动了妖府里的秋官们，急匆匆赶来，几个甲部精锐留在祝玄身边，扶住了他瘫软的身体，剩下的秋官立即追着嗽月妖君而去。
“哼！是我小瞧了你。”云中传来嗽月妖君阴冷的声音，“少司寇，你这条命，我来日必拿下！”
祝玄没有说话，只反手一把将肃霜的发尾握住，还在手腕上绕了几圈。
“不必追他，追不上。”他的声音难得虚弱，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违背的笃定，“搜查妖府，将地牢里被囚神族都带回去……肃霜秋官也带回去，关进……对，关进冬静间，仔细看守，不得怠慢，我要亲自审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说完，晕死过去。
饶是跟随他多年的甲部精锐们，听到这话也不由面面相觑——关进冬静间？冬静间……那不是客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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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些日子把初稿写完了，剩下的只剩些许润色和修改。
手头杂事有点多，我争取6月1日左右恢复日常更新。

第102章 孤灯不明思欲绝（二）
一般情况下，少司寇说“关押审问”，那就是毫无疑问关进夏韵间地牢。
上回因着怨念操纵者之事，他就关过一次肃霜，那时真真毫不留情，铁面无私，可眼下没什么缘由，他却要把原本就住在冬静间的肃霜再关进去……
是想留住她？甚至不惜利用少司寇的身份，明目张胆，以权谋私。
秋官们心里嘀咕着，一面悄悄打量肃霜，她正一言不发用袖子擦拭面上的血痕，既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沮丧，待擦完血迹，她指尖寒光一闪，“嚓”一下切断了被少司寇缠在手腕上的发尾。
“肃……”
秋官们以为她想跑，急忙要劝，她可是吉光神兽！这一跑谁追得上？
一语未了，肃霜却回过头来，淡然打断了他们：“走吧。”
如今她身上有嗽月妖君下的不知什么妖术，倘若坚持孤身留在下界，就得时刻提防暗中偷袭，而想驱散妖术，问清帝君神魂碎片之事，又必须去萧陵山寻求师尊相助。
她自己可以跟妖君玩你追我赶，却不能把师尊拉下水，妖君厉害得离谱，他甚至没有像环狗妖君那样动用障火之力，这一趟被祝玄重伤，保不准他就要用障火，那才真是麻烦至极。
倒不如先跟着刑狱司回天界，想法子把身上的妖术驱散是要紧。
肃霜跟在秋官们身后，正欲赶回妖府，却听天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声，下一刻便有传音符落在祝玄手边，秋官们拾起符纸，立时便传来噪杂之声，留在妖府的某个秋官语气急切：“少司寇请速回！情况有变，正灵大帝来了！”
这位正灵大帝正是当日跟源明帝君合伙扶持假太子上位的九霄天大帝之一，假太子遇刺后，那几个大帝便缩回九霄天再无动静，此时突然露面，又是专门跑来嗽月妖君的妖府，自然是为着先前季疆现出天帝神像之事了。
他们想干什么？抢走真正的太子？再来一次旧把戏？
众秋官急急赶回妖府，只见府内祥云涌动，已是来了许多神族，从天上到地下挤得满满当当，正灵大帝当仁不让端立最前，正与对面的秋官们怒目相视，一面厉声道：“你们这些刑狱司秋官意欲何为？重羲太子现身，我等前来迎接，你们却一意拦阻，好大的胆子！”
秋官们围成个铁桶，把季疆护在中心，只冷道：“请诸位莫要干扰刑狱司彻查妖府。”
正灵大帝怒道：“翻来覆去只有这几句！本座看你们是想挟持太子！简直大逆不道！本座数三下，再不让开，休怪本座无情！”
他长袖一震，磅礴的神力似海潮般汹涌而起。
正灵是九霄天大帝之一，威压异常了得，秋官们自知难以相抗，正为难时，忽见先前追随祝玄而去的甲部秋官们回来了，不由喜形于色，然而见到祝玄鲜血淋漓晕死过去，登时有些无措。
刑狱司两个少司寇，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只留半口气，另一个满头满身都是血，不知死活，这下可糟了，正灵大帝若当真强抢季疆，他们谁也拦不住。
不远处正灵大帝数数已然数到了三，寒光乍起，眼看便要化作剑气切割而来，忽听一个略带沙哑鼻音的女声说道：“嗽月妖君私囚神族，养育障火，此事瞒得密不透风，怕是上界有谁暗中庇护。”
她的声音并不响，却清清楚楚传进妖府内所有神族耳中，那平淡的语气，好似在说最普通的家常话，却令诸神心头一紧。
“暗中庇护”说的是谁？嗽月妖君之恶行罪无可赦，上界还有神族暗中庇护……此言一出，突然之间氛围就变了，好像谁大肆阻挠刑狱司彻查妖府，谁嫌疑就最大，太子现身归现身，这一桶巨大的脏水却谁也受不得，连正灵大帝都变了脸色，低声道：“这话什么意思？”
肃霜说完却不再言语，只低低垂着头，慢悠悠地搓着丝袖上点点血痕。
下一刻，归柳略带虚弱的声音响起，他反应最快，笑呵呵地说道：“在下刑狱司秋官归柳，正灵陛下，诸位帝君还有同僚，你们有所不知，被嗽月妖君抓来囚禁的多是些神仆仙童，在下初步查验，他们大多已满千岁又未满八千岁，是先前响应天界号召，上界新领差事的神族。”
这话说的就更明显了，霎时间妖府内议论纷纷，惊疑声不绝。
此事提议者正是源明帝君，而下界一个妖君竟可以精准无误地挑选神族，归柳的话就差没明白说出源明帝君正是背后庇护者——源明帝君？天界除去四方大帝，确实唯有他拥有如此庞大的势力，可以瞒下诸般滔天罪行。
正灵大帝的脸色此刻简直难看至极，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字：“你、你们在这里妖言惑众！当务之急明明是太子……”
话未说完，归柳已笑眯眯地打断他：“正灵陛下，上回好像是在栖梧山？您老人家指着那神仆一口咬定是重羲太子，这回您又指着咱们的少司寇一口咬定是重羲太子……您看我是不是也与重羲太子有三分像？”
这么说来确实，当日若非正灵大帝几个九霄天大帝，又拽上文华殿好些地位尊贵的帝君力保，谁也不会相信那被剔了神脉的神仆会是重羲太子，即便如此，直到青鸾帝君自戕认罪，质疑声才渐渐小下去，再之后便是假太子遇刺身亡，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怎样，正灵大帝他们再也没离开过九霄天，直至此次天帝神像现世。
源明帝君在天界几乎可算只手遮天，诸神也习惯了装睁眼瞎，避其锋芒，然而疑点重重的太子遇刺之事在前，嗽月妖君之事在后，又有个正灵大帝一而再再而三嚷嚷着重羲太子，不顾一切来抢人，再放任避让下去，天界可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当即便有好几个老神尊开口道：“天帝血脉仍留存于世，实乃最大之幸，他是重羲太子也罢，不是也罢，本就不该正灵陛下或源明帝君来断言。兹事体大，想必四方大帝业已感知到天帝神像之力，我等这便给他们传信，一切后续，交由四方大帝定夺。”
此言一出，应和者无数，正灵大帝面色如土，正欲拂袖离开，早有好几个帝君拦住他，只道：“正灵陛下，当日栖梧山之事，您还未给个说法，倘若源明帝君当真暗中庇护下界妖君，您……”
“大胆！”正灵大帝骤然翻脸，长袖用力震开那几个拦阻的帝君，“本座乃九霄天建殿的大帝！谁给你们的胆子擅自揣测本座！”
话音刚落，但闻天顶传来洪钟般的声音：“九霄天建殿的大帝为何不可揣测？四方大帝行事若有不慎，亦是随便揣测。”
下一刻，身着简单布衣，须发花白的水德玄帝无声无息落在妖府废墟之上。
自天界第二次大劫后，四方大帝们便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天界一切事务都抛下不管，只专心探查大劫的缘由，诸神已说不清多久没见着他们，此时水德玄帝终于现身，那久违的像吃了定心丸一般的感觉，再度萦绕心头。
一时间诸神纷纷躬身行礼，恨不能把这些年肚子里所有的疑问都问个干净。
水德玄帝耳中听着无数发问，过了许久，待声浪渐渐小下去，才温言道：“当年老朽在大劫中救下重羲太子一事，另三位四方陛下都知晓。太子其时年幼，为免他心性不定，老朽替他改头换面，以期固其性情。既然今日他现出神像，或许正是天意。”
……所以那玩世不恭、有强取豪夺之恶名、刑狱司疯犬之一的季疆，果真是重羲太子？
声浪再一次炸开，有质疑，有赞叹，有疑惑，有不可置信，水德玄帝面不改色，缓缓道：“这些年老朽一直徘徊生死交界之地，调查到的大劫相关事宜，都已告知另三位陛下，待我们几个老家伙慢慢商量出对策吧。”
他不再回应诸神的问题，忽而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正灵大帝，看着他发青的脸，水德玄帝淡道：“天之道悬于万物众生，天帝应天之道而生，自有天与地一般沉重的东西压在肩上，不是谁都能做的。在这摇摇欲坠的天界玩弄权术，又能玩到几时？”
绘有水德玄帝纹章的长车落在不远处，几个神官把季疆托起，小心翼翼地放上车，水德玄帝先看了一眼肃霜，再望向祝玄，在他满是干涸血渍的面颊上轻轻抚摸了两下，旋即转身便走，跟着神官们上了长车。
“太子重伤，须得静养，尔等速速归位，莫要干扰刑狱司执行公务。”
水德玄帝说完，合上车门，长车稳稳地飞起，一路向南天门疾驰而去。
*
天帝血脉再度现世，重羲太子竟是赫赫有名的刑狱司两疯犬之一，此事一经传开，便彻底点燃了整个天界，一时间，有关重羲太子的无数旧闻逸事被挖了个底朝天，而他成为季疆神君后的诸般作为，也成了诸神目光汇聚点。
不满者有之，嫌恶者有之，更有神族想起先前吉光神兽突然现身众生幻海一事，听说当年吉灯少君正是殒命幼年太子之手，想不到两次大劫过去，太子活着，吉灯少君也活着，一个改头换面，一个隐姓埋名，怪不得那天吉光神兽会把季疆踢得血肉模糊。
想到这种家伙继承了天帝血脉，将来登上天帝宝座，神族们心里难免嘀咕，然而更多的却是欢喜并安心的声音——毕竟，天帝血脉仍存于世，意味着突如其来的可怕大劫又有肩膀去扛，尤其四位四方大帝交代了，大劫并未销声匿迹，随时随地会卷土重来。
与上下两界万物众生的生死存亡相比，太子往昔的那点跋扈嚣张，实在算不得什么。
天界诸神热火朝天地争论重羲太子，这边厢刑狱司犹在为嗽月妖君之祸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少司寇都受了重伤，一个被水德玄帝带走，一个还在冬静间沉睡养伤，偏偏嗽月妖君这桩祸事牵扯极广，为免出什么纰漏，秋官们留了两个战部在下界，日夜看守妖府废墟，天界的刑狱司大门，也日日紧闭。
却说这个嗽月妖君实在神秘至极，关于他的卷宗资料记载，少得可怜，根本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实在厉害到可怕，刑狱司两个少司寇都在他手里吃了亏。
更可怕的是，秋官们在妖府废墟的重重机关下发现了隐藏的无数障火，回想当日大战，嗽月妖君竟没有借用障火之力，如今他遁逃无踪，留下如此巨大的障火海，却不知究竟有何筹谋。
而最让秋官们头疼的，是如何找出能给源明帝君定罪的证据。
妖君私囚了九十九名神族，经过妖府一场乱战，活着被带回天界的只有一半不到，纵然归柳说得头头是道，似乎马上就能给源明帝君上镣铐，然而刑狱司断罪还是要确切证据，秋官们几度彻查妖府，什么蛛丝马迹都没翻到，问遍了被囚神族，也没一个提供有用的证词。
调查嗽月妖君之祸，一时陷入了僵局。
天界乱哄哄的一切，并没有惊扰到祝玄，他躺在冬静间的客房，在疗伤阵的清光笼罩下，睡了三天三夜。
梦还在继续，他没有醒。
他梦见少司寇将书精变作一把折扇，摇着晃着一块儿去了萧陵山。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水雾沉沉，怀里的书精呼吸声短促而急切，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咙里，眼皮红得好似抹了胭脂。
她是被噩梦困住？还是修行出了什么岔子？那时的祝玄一无所知，唯一确信的，是肃霜的痛苦，无论身体还是神魂，她正饱受折磨，不是因为他，究竟为了谁？
现在的祝玄知道了，她是为了犬妖，那一片辛夷花林是犬妖惨死之地。
祝玄静静听着雨声，顷刻间身为犬妖的所有回忆都变作雨幕，重重笼罩。
总也忘不掉黄昏时孤单等在洞天门前的那道单薄身影，孤独的盲女，寂寞的风，一次又一次让犬妖情不自禁靠过去，靠近她。明明是个瞎了眼的仙丹精，偏偏喜欢装腔作势，仿佛这世上什么东西都伤不到她，可犬妖看出来了，她的心困在风雪里，和自己一样，对巨大而陌生的世间谨慎小心着。
他想，她是需要他的，正如他也需要她，她是昏暗中的一盏灯，而他愿意做她的眼睛。
迸发流淌在四肢百骸血脉神魂里的，不是偶然兴起的激情，它们细腻而绵长，甚至时常令他感到痛苦，摸不准肃霜的心和情，犬妖在龙渊剑的追逐下一意孤行的救助，起初或许也有赌气的成分。
可现在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肃霜的痛苦，她含糊哽咽在口中的话，她说“我好想你”。
他们本是两情相悦，犬妖可以陪伴仙丹度过更长更美好的岁月。
难以言说的痛楚从心底泛滥撕裂至喉头，祝玄默默看着这场旧梦，看着那一无所知的疯犬嗅到了危险，不甘放下口中的甜美，软硬兼施，迫著书精说出违心的话。
他的狂妄与傲慢不允许自己是次选，可这样的疯犬又有哪一点值得她魂牵梦萦？
多可笑，当年为了彻底把孽缘剔除干净，他唤出龙渊剑，毫不留情痛下杀手，甚至宁愿将这团“肮脏”的四情留在众生幻海，不肯收回，以至于记忆断了大片空白。
曾经的祝玄真真切切厌恶着情仇爱恨，疯犬岂是虚名？
为什么独独对著书精是例外？为什么见着她，心里便有说不出的愉悦？疯犬总是下意识想让着她，想她在自己身边多待片刻，对此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不至于”，然而疯犬何来不至于？在看不见的神魂深处，他还是需要她，想要奔向那盏灯。
古早的记忆流水般掠过眼前，祝玄对“情”的嫌恶回避是真的，犬妖对仙丹的情根深种也是真的，他像是硬生生被分成两半，撕裂的痛楚愈演愈烈。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下去，风声幽咽盘旋，书精被放在床榻上，纤细的身体藏在青纱后。
祝玄拨开纱帐，俯身看着她的睡颜，她的眉头依旧紧蹙，睫毛颤抖了数下，从里面滚出数颗眼泪，染湿纱枕。
“……别走……别离开……”她喃喃祈求着梦里的犬妖，“我很想你……”
祝玄想起众生幻海里那场盛大的幻象，最后的最后，她也是这样落了泪，那一片心碎的目光，每时每刻都在刺痛他。
他伸手，轻轻替梦境中的书精拭去泪水。
夜色降临，他也该醒了。
见她，去见她，从头到尾，钜细靡遗，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和她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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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起恢复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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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孤灯不明思欲绝（三）
冬静间一直是刑狱司里最幽静的地方，高高悬浮于空，数方庭院，格局精致且开阔。
正中那座庭院最为精美，曾是少司寇疲倦时小憩之地，自从刑狱司来了个书精秋官，这里便成了她的院落。
忙于公事的祝玄时常会下意识朝这里看一眼，他从不深思这个举动的意义，只当是撩发揉眉之类的放松小动作，此刻见到熟悉的明珠灯光彩闪烁在木窗上，勾勒出模模糊糊的身影，久违的淡淡喜悦充盈心头，祝玄恍然大悟。
那时候，犬妖在黄昏的晖光下奔向洞天石门，是一模一样的心情。
那盏柔弱却不灭的灯火在那里，他想见她，靠近她，两个小心翼翼的迷路者依偎着，彼此互相温暖。
祝玄屏住呼吸，停在门前，似迟疑，又带了一丝急切，敲响屋门。
门开了。
这么些天过去，肃霜连衣裳都没换过，肩膀袖口各处残留的血渍已变了色。她纤细而修长的脖子挺得笔直，既没有慌乱，也没有退缩，微微仰着头，平静无波地望着他。
祝玄有一瞬间的茫然，紧随而来便是种种不合时宜的情绪，可他终究不是稚嫩的犬妖，他缓缓朝前走了一步，肃霜跟着退了一步，他便反客为主，迳自走进屋，顺手将屋门合拢。
“这里应该是你以前住的客房。”祝玄甫一开口，那傲慢冷酷的少司寇便好似又回来了，“看起来，你住得并不习惯。”
他的视线飞快扫视一圈，落在屋角的木架上，那上面挂了一件新衣。
新衣，神工司一天送一件新衣。
他想起慢悠悠与自己讨价还价的书精，摆出矫揉造作的娇态，信口开河说胡话：我的梦想就是一天换一套好看衣裳，终日无所事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这种差事吗？
她那时候洋洋得意，好像自己开出的条件是天大的难，却不知这些话顷刻间便能让少司寇摸透她的些许底细——她多半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说个胡话都毫无志向。
是啊，命运多舛者，连脚底下踩着的是泥还是冰缝都不知，何来飞天的狂想？
木架上的新衣纤尘不染，色泽明艳，还是她离去时挂着的样式，同样的庭院，同样的房屋，同一个神女，明明才短短数月，却已像过了千万年那样漫长。
肃霜没有说话，像一抹毫无意识的游魂，无声无息坐回了矮案前。
矮案上堆着一些卷宗史料，是她管秋官们要的，说是待着无聊，想找点上古逸闻传说看看，祝玄却知道，她一定是想查找相顾帝君的记载。
祝玄走过去，利落地振衣坐下，一把捞起半开的卷宗，低头撇了一眼，卷宗上写的都是些古早逸事，其中提到相顾帝君养过一只小豹子。
他一面看，一面说道：“嗽月妖君至今未见踪影，情况远比看起来要严重得多。这个妖君十分不简单，千万不可再落入他手里。”
肃霜还是不说话，目光沉沉注视明珠灯，却又像是看着不知名的某个虚空。
祝玄并不在意，将那卷宗晃了晃，闲话家常般说道：“相顾帝君养的小豹子……倒真有七成可能是嗽月妖君，他的寿命这么长久，怪不得如此厉害。”
要得到少司寇一句真心的“厉害”评价并不容易，嗽月妖君绝对是有生以来所遇最强之妖，当日与妖君两场打斗，彼此心知肚明，祝玄留了三分，妖君起码留了五分。
“妖君是相顾帝君狂热的追随者。”祝玄点了点卷宗里的“豹”字，“难怪跟那些沉溺障火者截然不同。”
提到相顾帝君，肃霜终于有了反应，漆黑无光的眼眸望过来，低声问：“相顾帝君有何特异？”
祝玄不答，指尖在矮案上缓缓点触，淡道：“你先告诉我，如何跟嗽月妖君撞上的。”
肃霜没有过多犹豫：“是为了救回被妖君抓走的河神。”
她隐去相顾帝君神魂碎片之事不提，从亭亭意外被抓开始，将整个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祝玄静静听完，忽然道：“你骗我。”
肃霜眉头微微一蹙：“怎么说？”
“你说嗽月妖君是用帝君泪困住了你和季疆，帝君泪这类神器，遇强则强，遇弱极弱，季疆被困正常，你逃不脱便不合常理。”
意思说她弱？
肃霜还未开口，却听祝玄说道：“吉光神兽风驰电掣，那是血脉之力，而非修行之力，你命途坎坷，既没有机缘，也没有时间做正经高深的修行，按理说，帝君泪不该缠住你。”
他说的对，命途坎坷。
吉灯出生后便孱弱不堪，所做的修行都只为了能现出神兽相，后来成了仙丹，体不能动目不能视，被困龙王藏宝库数百年，更谈不上什么修行。再后来遇到师尊，他教给她的修行，也是为了稳固神力，而非什么玄妙高深的神功妙法。
真正能称得上修行的，竟然只有跟着仪光的那短短数月。
是祝玄牵的线。
肃霜用力握紧手掌，直至掌心与指甲传来阵阵刺痛，这些微的痛终于能令她从巨大的麻木中解放片刻。
她不是白白等在冬静间，嗽月妖君在暗处虎视眈眈，她不好亲身去见师尊，却可以给他递信。第一天她就写信问师尊神魂碎片的事了，师尊直到方才才回信，足有十几张的量，看到一半，肃霜的心就沉了下去。
师尊向来通透，信中并未提及她突然询问神魂碎片的缘故，却极详细地给她讲清了神魂碎片附着之事。从前有过类似记载，却不是发生在天界，曾有神族的神魂碎片因缘巧合下附在了凡人魂魄之上，凡人凭空多出一段属于神族的记忆，甚至因此性情大变。
此事后来惊动上界，派遣神官将神魂碎片剥离，然而魂魄牵扯太深，剥离后，凡人一命呜呼，其时连那一代的天帝都受到了天道责罚，从此碾碎神魂这一重刑便从天界律法里剔除了。
师尊还补了好几页的话，大体意思是——那是神魂附着凡人，倘若附身神族，多半情况又不一样。
肃霜明白，这不过是师尊的安慰。
对面的祝玄拿出了少司寇的锐利，问得单刀直入，直戳要点：“嗽月妖君那句‘跟他们走你死定了’，是对你说的吧？告诉我真相。”
真相？他进来没说两句便提到相顾帝君，其实肚子里早就揣摩的七七八八了吧？疯犬少司寇，岂是浪得虚名，可他还是要迫她向自己坦白。
肃霜略带嘲讽地抬眼看他，将最开始的问题再问一遍：“相顾帝君有何特异？”
祝玄盯着她冰冷嘲讽的眼睛，低声道：“自古以来，天上地下从来不缺天赋异禀者，相顾帝君是其中翘楚，比他的天赋能力更强的，是他磅礴的野心。万物众生皆依从天之道的规则，生老病死，盛极转衰，即便有过无数明争暗斗，那也都是规则之下的斗争。相顾帝君藐视的是天之道本身，因此一朝事败，所受刑罚也最为残酷。”
上下两界沉溺障火者从来不断，纠结障火源头，正是相顾帝君弄出来的，可让他遭受酷罚的，却并不是障火。有关他真正罪行的史料记载，都已被历代天帝暗中销毁了。
“帝君神魂被碾碎后，听说还有心腹属下在下界四处搜寻收集，想来嗽月妖君正是其一。”
肃霜出了会儿神，问道：“收集神魂碎片有何用？”
难不成还能凭着碎片复活相顾帝君？
“有传言道，相顾帝君事败前曾说过，他已知晓如何彻底结束天之道既定天帝之规则，可惜还未办成，他就被天界捕获了。残党心腹收集神魂碎片，多半是想从尚存灵性的碎片中汲取他的这段记忆吧。”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嗽月妖君急不可待，怪不得他要说落入天界她会没命。
相顾帝君罪行的真相早已湮灭亘古时光长河中，有关“彻底结束天之道既定天帝之规则”，成了未解之谜。嗽月妖君再怎么私囚神族，妄图用障火引燃整个天界，也达不成“裁断”的目的，唯有汲取神魂碎片中的帝君记忆，才知道究竟怎样才算真正的“裁断”。他对相顾帝君忠心耿耿推崇至极，绝无可能放过身怀碎片的自己。
而天界上下若知晓神魂碎片在自己身上，势必会毫不留情将之剥离，再度碾碎。
即是说，不管她是倒霉落在嗽月妖君手里，还是秘密暴露，被天界捕获，都只有死路一条。
若想苟且偷生，便要在有生之年遭受天之道无穷无尽的诅咒。
果然惨烈，属于吉灯与肃霜的小半生，如此荒唐惨淡。
不知何故，肃霜突然低低笑出声，她用袖子掩住唇，却依然有断断续续的笑声止不住地往外漫溢，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此时此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能体会到一些季疆的心情了，怪不得他也总是笑得停不住，是绝望吗？原来真正的绝望是这样的。
灯光闪烁，砖面上的影子缓缓动作着，似是祝玄伸出手想要安慰她。
肃霜骤然起身，朝后退了两步，她面上奇异的笑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开口说话，语气淡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我的修为不够，查不出嗽月妖君究竟在我身上落了什么追踪妖术，少司寇能看出来么？”
阴影晃动，祝玄步步逼近，如同曾经的疯犬，几乎挨着她的足尖停下，居高临下，不容回避。
“你很在意那个妖术，怕被妖君捉住？为什么不留在天界？”
他低沉的声音像丝薄的蛛网，一寸寸往头发上黏，暧昧的姿态曾不止一次让肃霜脆弱的小心脏蹦蹦跶跶，可现在她觉得胸膛里的心突然变成了大劫里的坚冰，她好像再也找不到什么事能叫它再颤巍巍地动起来。
举目四顾，所见只有望不到底的浓黑，她再也没有力气为心里的废墟搭建出可以看的模样。就这样吧，就这样安静等待这片窒息的黑暗将她吞噬。
肃霜无神地看着祝玄翕动的嘴唇，他在说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说昔日的旧情？向她解释那段血色过往？不，不重要了，都过去了，不会有未来，她没有未来，够了，到此为止吧。
对了，如果季疆不是扯了天大的谎，那祝玄也有天帝血脉。
挺好，祝玄做天帝总归比季疆稳妥得多，他有未来，他的未来一片光明，他甚至亲手斩绝过一切情孽。
所以不要再说了，不要再露出犬妖的眼神，什么都结束了。
面颊忽然一疼，祝玄两只手毫不客气“啪”一声握上来，将她的脸抬起。
像是回到了那个落雪的夏韵间，压迫十足的少司寇掐住书精的脸，凑得那么近，一定要从她眼睛里搜刮出什么东西似的。
这一次，祝玄什么也没找到。
看不见了，她藏在眼眸深处那盏细小而执着的灯火，再也找不到了。
不合时宜的情绪浪潮在胸膛里咆哮翻卷，不要熄灭，不要心如死灰，犬妖在这里，少司寇也在这里，天塌地陷，他都会在。
“安心待在冬静间，你不会有事。”祝玄沉声说着，“少司寇从来说到做到。”
话音刚落，便听窗外靴声橐橐，数名秋官急匆匆奔进庭院，隔着窗户急道：“少司寇！栖梧山的池滢……青鸾帝君方才带了数名曾被嗽月妖君囚禁的神族前往九霄天求见水德玄帝陛下，说那几名神族能证明源明帝君在妖君背后操纵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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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此生何以梦成空（一）
青鸾帝君带着证人去见水德玄帝一事，很快传遍了天界。
因着上任青鸾帝君自戕，说青鸾一族从此与源明帝君结下血海深仇并不为过，如今这位青鸾帝君继位后又几乎没离开过栖梧山，她从哪儿搜刮的证人？
难不成是要做伪证？可她不找刑狱司，反而找了水德玄帝，可见是有几分底气，搞不好真有什么能重创源明帝君的证物。
事到如今，回想源明帝君在天界只手遮天的景象，诸神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距离天界第二次大劫过去太久，虽说没有了天帝，可日月轮转依然如故，上下两界也没出过什么难以应付的大乱子，以至于源明帝君一步步走到权势滔天的地步，诸神竟也慢慢习惯了。
四方大帝的回归像是惊醒一场迷梦，源明帝君这些年的筹谋规划，霎时间变成了可笑的权术把戏。
大劫来临时，没有天帝血脉的他能做什么？假冒太子者又能做什么？
他这是为了一己私欲，对上下两界的存亡视若无睹。
想到这里，诸神便恨得牙痒痒，只盼水德玄帝铁面无私，今天就把可恨的源明拉下云头，打进地牢。
外面的议论纷纷，身处水德玄帝神殿的池滢并不知晓，她垂手毕恭毕敬地站在神殿台阶下方，耳朵里听着自家女仙哭哭啼啼地给宝座上的水德玄帝诉说下界遭遇。
当然，女仙说的几乎都是实话，终于等到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池滢怎能放过？又怎会不费尽心血打磨证词？水德玄帝可是四方大帝之一，胡乱栽赃怕是一下就被识破，真正会撒谎的，都是十句里只有一句假话。
女仙絮絮叨叨，终于要说到关键处，池滢面不改色地静静听着。
她并不担心，来之前她已和这些“证人”对了无数遍证词，证词都是实话，她只要求他们若有若无添上一句——“……婢子为妖君捕获后，他似是心情很好，说了许多怪话……说什么他做的是天上地下最伟大之事，说着说着，又提到了、提到了源明帝君……骂他小气……婢子所言句句为实，不敢有半点虚假，请陛下明鉴！”
很好，这不就成了？
池滢目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宝座上的水德玄帝没有穿冕服，依旧是一袭寻常布衣，神色平静地听女仙哭诉完，他静默片刻，缓缓问道：“帝君，此事为何来寻老朽？这是刑狱司的职责范围。”
怎可能去刑狱司？没有了季疆，那里是祝玄的天下，她对祝玄着实忌惮又痛恨。
池滢用眼神示意剩下的几个神族上前哭诉，一面应道：“源明帝君毕竟誉满天界，我想此事交代给四方大帝要稳妥得多。”
哭诉声很快又在大殿内断断续续连绵不绝起来，池滢一面听，一面思绪却飘了很远。
这些地狱般煎熬的日子，她怎样也找不对复仇的路，甚至赔了所有的青鸾火，什么都没换回。然而世事正有如此巧合，偏偏蹦出来个嗽月妖君，偏偏抓的是她的女仙，又偏偏，这女仙还逃出来了。
是父亲在天之灵的庇佑么？
可恨的、不可一世的、曾经如日中天的源明帝君，终究要被她狠狠扳倒落地。
漫长琐碎的哭诉证词终于结束，水德玄帝唤来神官劝慰哭泣不停的证人们，又道：“证词已有神官记录，此事老朽记下了，若无他事，帝君请回。”
这不是池滢想要的反应，但素日听闻水德玄帝性情寡淡，倒也罢了。她在来之前刻意造过声势，想必此刻全天界都知道了，不信水德玄帝不给下文。
池滢躬身后退，忽又停下，轻声道：“水德玄帝陛下，我……我能见一见太子殿下么？”
季疆在下界现出天帝神像已是好几日前的事，其后每日都有神族赶往九霄天，想拜见失而复得的太子，却都被水德玄帝婉言谢绝，这位四方大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水德玄帝的回答出乎意料：“太子已于昨日安置在了天宫内。”
竟已回归天宫？那他为何不出来面见诸神？
池滢满腹疑惑，退出神殿后，立即吩咐长车起飞去往天宫。
九霄天清淡的风将纱帘吹得翻飞摇曳，没一会儿，右臂又传来熟悉的疼痛。
这是交出所有青鸾火的代价，被烧焦的右臂每天都会突如其来痛上一刻。
池滢默默忍受着彻骨的痛楚，额上细细出了一层冷汗。
她活到现在，复仇几乎是唯一的目的，为了复仇，她失去太多，把青鸾火丢出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真的永不后悔。
眼看血海深仇得报，预想中的狂喜只有短短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无解的空虚。
什么缘故？池滢不懂，只有那些无处安放的巨大空虚是真实存在的，手臂上蚀骨摧心的剧痛也是真实的，鼓动着她心底那层单薄的悔意迅速变成一只庞然怪兽，凶猛地嚎叫着不足。
池滢看着那头怪兽，又感到茫然——她是为了失去青鸾火而后悔？还是为了没从季疆那里得到想要的反馈而痛苦？
池滢和重羲太子可是自小一块儿玩，对他的秉性再了解不过，他若是嬉皮笑脸，满口许诺，她反而一下懂了，他根本不在意，自己这股奇异的恨也会理直气壮些。
季疆若是一言不发，好像根本没这回事，那她也懂了，他必会重重回报，全了她的复仇请求。
可季疆只给了一句轻描淡写的承诺，好似放在了心上，又好似没有。
就这一点不可捉摸、难以理解的“莫须有”，叫池滢心里的怪兽哀嚎不休。
想折磨他，想看他脸上露出痛苦悔恨的神色，流着泪，最好还流着血，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哀求，也许是求她放过他，也许是求她看他一眼……
池滢重重吸了口气，无数不成片段的情绪和想像在腹内沸腾，她实在不知自己要拼出什么形状，那就见到季疆再想。
无论如何，她想见他。
很快，池滢就知道为何季疆不面见诸神了。
太子寝宫被水德玄帝的神官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想拜见太子，一次只允许进去一个，也不过是在月窗边看上一口茶的工夫，连话都不给说。
太子一直没有醒，能把他烧得面目全非的火究竟从何而来，谁也不知。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重重纱帐后，疗伤阵的清光一刻不停歇地笼罩着他，似乎没有半点效用，他看上去与一截烧焦的木头没多少区别。
池滢不禁茫然，她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她知道季疆受伤，也听说了嗽月妖君的厉害，但——他不是刑狱司少司寇吗？他还是太子啊！
“为什么不救他？”池滢疑惑地问守在门前的老神官，“四方大帝不是回归天界了吗？水德玄帝也救不了？”
那老神官应道：“灼伤殿下的火非同寻常，疗伤术法与仙丹灵药效用不大，不过帝君放心，伤势看着可怕，其实神脉无损，殿下只是睡得久了些。”
“那他为什么一直不醒？”
池滢的急切令老神官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他认得这位年轻的帝君，是她用青鸾火从众生幻海里把季疆换回来的，使他免受天道责罚，其后她也暗中尾随过季疆好一段时日。
可惜，痴心错付。
老神官若有所思地看着池滢，温言道：“殿下终究年轻心热，或许遇到了什么迈不开的失意挫折，水德玄帝陛下探视时也说了，殿下心事郁结难解，故而并非伤重不醒，是他自己不愿醒。”
池滢只觉不可思议，心事郁结？季疆也会有心事郁结？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无论是荒唐的儿时还是癫狂的少司寇时期，季疆从来也不是有心事的类型，他只会给别人带来乌云和心事。
可他沉睡不醒是事实。
究竟谁能让季疆心事郁结？宁愿沉睡不起，说明那一定是他极为重视珍爱的对象——太可笑了，那个重羲？重视珍爱？真真荒谬透顶！
池滢鼻子里哼出个近乎不屑的声音，心里那头怪兽却发疯般挣扎起来。
是谁？会是谁？
老神官见她目光闪烁神色不定，不由劝慰道：“帝君不必担忧，大劫悬而未决，殿下心系上下两界万民众生，一定能醒。时辰不早，门要关了，您请回。”
什么悬而未决？大劫又要来了？
池滢只觉耳中电闪雷鸣，顷刻间，从头到尾，所有她曾经觉得奇怪却没有深想过的事一下都通了。
怪不得重羲会改头换面做了季疆；怪不得他那天说什么“真以为天界人人都想坐那个宝座”；怪不得消失许久的四方大帝突然都归位了；怪不得季疆现出天帝神像后，心事郁结至今不肯醒！
原来第三次大劫真的要来！原来是要季疆舍命扛劫！
……所以，季疆那个承诺是什么？
在他心里，有个珍爱至极又让他失意的对象，还有“上下两界万民众生”，池滢对他来说好像挺重要，又不那么重要，反正不会让他心事郁结到不肯醒。
他把那个承诺当什么？
那可是她所有的青鸾火。
轰隆耳内的雷声突然炸开，拉长而尖锐，像是心里那头怪兽在凄厉咆哮，它一下站起来，遮天蔽地，池滢整个儿僵住了。
*
祝玄快步走进神殿，神官们刚把证词整理誊写好，躬身递给宝座上的水德玄帝。
见到祝玄，水德玄帝掂了掂手里厚厚的证词，淡道：“跑到我这老头子面前弄虚作假，天界的年轻小辈，自以为是者甚多。”
祝玄接过证词翻了翻：“假的有时候比真的好用。”
“哦？”水德玄帝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为父以为你不屑此道。”
祝玄从袖中摸出一本半旧名册，与证词一并交还水德玄帝：“这是源明帝君召集千岁以上八千岁以下神族上界领神职的名册。”
他顿了顿，再补一句：“从嗽月妖君的妖府密室里搜到的。”
水德玄帝看着手里的半旧名册，不禁失笑，妖府密室？这是什么简单粗暴的造假！
不过，他说的对，越是简单粗暴的证据，有时候越有用。
他若有所思地望向祝玄：“你和季疆重振刑狱司，这些年弄得风生水起，怎么突然换手段了？”
刑狱司明里暗里跟源明帝君较劲的事，他也有耳闻，祝玄天性里带着一股不服输不低头的孤傲狠劲，这种明争暗斗他多半玩得愉悦，花样百出，最后用阳谋打倒对方。
水德玄帝确实没想到，祝玄会在输赢即将到来的时间点，用脏手段给对方致命一击。
祝玄沉声道：“我没空再与这些蝇营狗苟的家伙拉扯。”
他有更重要的事，在此之前，他要将一切隐患排除。
水德玄帝看他的目光里又多了一丝探究。
自小到大，祝玄都是稳妥的，在真正重要的选择上几乎不犯错，可他现在隐隐有一种不稳的感觉，好像强行压抑着什么。
是为了那吉光一族的少君？
水德玄帝回想起妖府废墟里的情景，吉灯少君发尾断了一截，而祝玄手腕上缠着几绺被切断的青丝。
看样子丢弃在众生幻海里的四情是收回了，然而未竟的前缘还在纠缠。
放不下的竟然是祝玄。
这可不行，一念对情避如蛇蝎，一念却又如痴如狂，这不是好兆头。
水德玄帝正欲开导，却听祝玄突然问道：“父亲与季疆提过扛劫的事？”
是递了一封信，以季疆的性子，说不定要出什么乱子，是以水德玄帝派了身边最得力的老神官一直暗中观察，可季疆的反应着实让水德玄帝猜不透。
源明帝君找来，搬出亲情大说特说，季疆没有乱；青鸾帝君找来，哀求哭泣，季疆还是没有乱。
一切迹象说明季疆是愿意的，既然愿意，为何不肯醒来？
水德玄帝道：“为父说过，逆身玄冥阵从不是什么万全之策，这一天迟早要来。”
——这一天迟早要来，祝玄心里清楚，他相信季疆也心知肚明，先前肃霜讲述被嗽月妖君捕获的经过，有关季疆的部分虽说的不多，可他一下便听出了异样，季疆是一心求死。
或许是幼年遭遇之故，祝玄与水德玄帝父子情是真，可他对他从未有超出界限的期待。
季疆却不同，天上地下，他在乎的就那几个。是天真也好，是执着地拖着一部分不肯长大也好，他对水德玄帝怀有期待，像孩子期待真正的父亲。
祝玄低声道：“父亲，您救下的，是两个天帝血脉继承者。”
他静静看着水德玄帝，这向来古井无波的大帝忽然叹了口气，起身道：“祝玄，为父心中，天上地下，万物众生，一切秩序井然最为重要。季疆不适合做天帝。”
不适合做天帝，所以他这样轻描淡写选择让季疆扛劫，平淡的像是抹去纸上的错字。
“为父说过，天地秩序最重。”
祝玄轻道：“您去他面前，亲口吩咐他扛劫，把这个重任交给他，我想，他多半不会拒绝。”
可他连这样的心思都不愿花。
水德玄帝愣了一瞬，不由陷入沉思。
“父亲之前问我上任天帝之事，这几日我细细回想，已有些许进展。”祝玄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只是还缺一锤定音的东西。”
水德玄帝双目一亮：“哦？缺什么？”
“上任天帝日常所用物一件。”
水德玄帝不禁又是一愣。
祝玄道：“我要往云崖去一趟，十日内必归，届时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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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此生何以梦成空（二）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新一天再度到来，仪光睁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熟悉的纱帐顶。
今日是阴天，日光没有落在上面。
仪光静静看了一会儿，这才坐起身，自枕畔拿起镂金眼罩，罩住失明的右眼。
急促又轻巧的脚步声很快凑近，聋哑的女仙们揭开纱帐，服侍她更衣梳头。
衣裳是仿照天后礼服式样的华裙，头冠也依旧是沉重繁复的凤冠，源明帝君在自己的紫府里放纵野心，执意要把仪光做天后装扮。
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机，为的就是做背后掌控一切的真正“天帝”。
仪光眼睫低垂，任由女仙们熟练地装扮好自己，没一会儿，又有女仙端上早膳，依旧是一碟三枚碧螺似的茶点，并一碗红豆甜汤，都是她不喜的甜食。
还记得最开始源明亲自送来早膳，见她碰也不碰，便奇道：“不爱吃？可我记得以前你分明最爱吃茶点甜食，片刻不离嘴。”
爱吃茶点甜食的不是她，应当是少楚。
女仙舀了一勺红豆甜汤送去仪光唇边，她偏头避开，下一刻，寝宫里的女仙们便惶恐地跪了一地。
是了，她但凡表现些许不满，受罚的不是她，而是这些可怜的聋哑女仙。
刚被关进这座凤仪阁时，仪光对女仙们捧来的天后装扮抗拒至极，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们近身，终于惊动了源明，他进来后什么都没说，只将服侍更衣的两个女仙赶了出去，没一会儿，数根血淋淋的手指便被送到了眼前。
绝望的苦涩漫溢喉头，仪光捻起玉勺，舀了红豆甜汤灌进口中。
地狱般的煎熬何时才能结束？她不知道。
自她被关进凤仪阁，源明亦再没出过紫府，可他也不怎么来凤仪阁，不知究竟缩在紫府里筹谋什么，就是不放她走。日复一日，她在凤仪阁中度日如年，甚至时常觉着自己已殒命了，只留一具尸体，毫无动静地睁眼闭眼。
麻木地吞下最后一口汤，仪光捂住嘴正要起身，却听外间传来一阵响亮的钟声。
……竟然有客到，是谁？曾经源明帝君的紫府可谓宾客盈门，太子遇刺后，一夜之间就变得门可罗雀，死寂了这么久，乍然响起的来客钟声便显得异常刺耳。
不知来客是谁，显然不受源明欢迎，因着紫府迟迟不开门，那钟声也固执地“当当”响了好久，仪光正要看个仔细，刺耳的钟声忽又停了。
下一刻，更刺耳的碎裂轰隆声在紫府大门处炸开——大门被撞碎了！
仿佛死水里被丢了一粒小石子，仪光一个激灵。
来的是战将！能动用神兵术法破坏帝君紫府，必有极正当的缘由，是源明事败，要为天界擒拿了？
仪光全身的血都要沸腾了，扑向窗台极目眺望，但见祥云似迸发的霞光，四处爆开，叱骂咆哮声不绝于耳。
她呆呆看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没跑几步，那群聋哑女仙便追了上来，拽袖子的拽袖子，拉衣摆的拉衣摆。她身上那件天后礼服本就沉重繁琐，几番劝阻拉扯，“嗤”一声裂了大缝，女仙们慌得六神无主，又一次跪了一地，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流着眼泪哀求地看着她。
仪光奋力拉扯，将断裂的礼服狠狠撕开，厉声道：“你们不用再听源明帝君的话了！他再也不能迫害你们了！都起来！别拦着我！让我出去看看……”
话未说完，凤仪阁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源明帝君暗中勾结下界妖君，戕害凡人制造障火，意图扰乱天界，证据确凿，立即押送天界地牢，等候审问。”
但闻长刀出鞘声锐利，下一刻，紧闭的凤仪阁大门便被劈成了碎片，一个略有些瘦削的年轻秋官踩踏碎屑大步而入，正是许久未见的归柳。
望见仪光，他骤然停下脚步，双眼眨也不眨盯着她，从头上歪斜的繁复凤冠，看到身上脱了大半的天后礼服，再绕回她明显消瘦的面颊上，见到镂金眼罩时，他的眼眶不禁红了，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紧紧箍住她手脚的漆黑镣铐上。
大颗的眼泪从归柳的眼眶里狠狠滚了出来。
“仪光……战将……”他难抑哽咽，声音剧烈发抖，“你的眼睛……都怪我……那时候都怪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对不起，对不起！”
他快步上前，情难自抑，张开双臂重重抱住了仪光。
仪光安抚地在他肩头轻拍，语气里多了一丝欣喜：“你没事，太好了。”
那时源明为了逼她离开夏韵间地牢，几乎要把归柳虐杀在眼前，不得已，她选择跟随源明，从此被关进这座紫府，彻底与外界隔绝开。很多时候她会想起归柳，想起他绝望的眼神。她不止一次问过源明怎样处理归柳，却从未得到答覆，渐渐地，她甚至不敢想了。
倘若归柳就此殒命，她觉得自己此生都难以释怀。
可是真好，他还活着，还独个儿跑来凤仪阁救她了。
仪光强忍眼泪，重重在归柳背上一拍：“既然是你来了，那应该是刑狱司断了罪？”
她手腕上还套着沉重的镣铐，动作一大就哗啦啦作响，归柳急忙抓起镣铐，施法解锁，一面说道：“此事由水德玄帝裁断，证人与证据齐全，昨日便已下了劝降诏令，但源明帝君始终回避不见，今日来的不止刑狱司，还有神战司与监察司，势必要将源明帝君捕获。”
“水德玄帝？四方大帝已回归天界？”仪光又惊又喜，“你方才说勾结下界妖君……”
归柳手脚利索地替她去除镣铐，简洁扼要地将嗽月妖君私囚九十九名神族的事说了一遍，仪光听完，反而沉默了许久。
“妄图在天界散播障火……”
她喃喃咀嚼着这句话，复又问道：“青鸾帝君提供的证人有一个是她的女仙？神族任职名册……是他给妖君的？”
归柳没说话。
池滢提供的证人说的是不是真话，他确实不知道，可少司寇拿出来的那本据说是从“妖府密室”里找着的名册，他实打实知道是伪证。
可那又如何？源明帝君这么多年暗地里背负的血债罪孽还不够多吗？嗽月妖君之祸实在翻不出与他有关的证据，难道还要纵容他逍遥自在？他自己应该也清楚，假太子身亡后，他的立场已然变得十分尴尬，闭门不出是被迫，不是自愿。
更何况，眼下四方大帝归位，旧日格局大变，轮不到他再横行，他若一辈子龟缩紫府要如何？就这样放过他？
刑狱司使出伪证的手段着实卑劣，可同样的手段源明帝君何止用过千次？野心勃勃的源明老贼，栽在恶臭的阴谋下，倒也合适。
察觉到归柳沉默背后的真意，仪光也沉默了。
外界喧嚣声越来越响亮，归柳终于将她手脚上的镣铐去除，低声道：“源明帝君紫府内豢养了好些战将，一直在负隅顽抗，怕是要斗上一会儿。走吧，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仪光望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聋哑女仙们，温言道：“不要怕，马上就结束了，你们不会有事。请替我寻一件轻便的衣裳，穿着这身实在难受。”
……为何不急着走？归柳不解，然而女仙们已手忙脚乱去寻衣服，仪光揉着手腕靠在墙上不知想着什么，他只有执刀守在大门处，静静等候。
紫府内斗法的动静渐渐清晰，看架势源明帝君撑不了多久。天界恨他的有太多，曾为他同党的也有太多，如今树倒猢狲散，昔日跟随他的为了撇清关系，多半还要狠狠踩上一脚，一旦进了地牢，必有无数酷烈刑罚等着他……
归柳乱七八糟地想着，忽闻脚步声渐近，仪光换好衣裳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式样古老的茜红丝裙，领口和袖口层层叠叠不知多少层纱，实在不能算轻便，却好看之极。
归柳涨红了脸，犹犹豫豫试图夸赞一下，冷不丁却闻尖锐的哨声骤然划破天际——是捕获完成的讯号。
“总算抓到了。”他松了口气。
仪光径直走上前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他在哪里？带我去。”
*
数十根锁神钉死死卡在背上，四枚戮神精金杵打在肩胛要害，剧痛足以令源明帝君无力，却又不会叫他晕过去。
他俯趴在紫府正殿的地砖上，砖面满是血污，将他半边脸染得通红。
他昏乱的视线四处乱扫，扫过殿内无数神将，那里面有很多是熟悉的面孔，尤其是神战司的战将们，他们毫不掩饰目光里的鄙夷与痛恨，像是恨不得马上把他大卸八块。
可笑，他们曾经可是像狗一样趴在他面前！
“趋炎附势的狗东西……”源明帝君重重喘息数声，曾经清朗儒雅的声音变得撕裂般粗哑，“天界要完了……全是你们这种东西……怎么不杀我？是不是想着给那几个狗大帝揭发我的阴私，想跟我撇清关系？想得美！你们等着……谁都别想……”
“成饶。”
清冷的女声猛然打断了他狂乱的语调，仪光缓缓走进了正殿。
源明帝君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朝自己走来的茜红身影，声音发颤：“少楚……是你……”
他忽又望见她脸上的镂金眼罩，霎时间清醒过来：“仪光……你怎么……”
她怎么穿着少楚的衣裳？
源明帝君死死盯着她面上的镂金眼罩，想起那一天自己的绝望，想起无论怎样哀求，她都像一堵沉默的墙，还想起她毫不留情伤了自己的右眼和他的左眼，不管他怎么软硬兼施，她也不肯疗伤，放任右眼瞎掉。
他知道，她是想告诉他：仪光以前瞎了眼。
源明帝君嘶声道：“你来做什么？”
仪光的足尖停在他脸旁，低头看着他。
脚下血肉模糊的囚犯再也看不出一丁点清臞儒雅的模样，仪光情不自禁想起与他在南花园初见，年轻的帝君风姿俊朗，万道阳光都不及他双眸里的笑意来得明亮。
她曾多么真切又卑微地爱着他，心怀敬意，埋头追赶。
那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被囚在凤仪阁那么多天，仪光时常想像他事败时会是什么模样，想像他被关进地牢，面色枯槁，形容憔悴，或许还要维持温雅的举止，却难掩狼狈。
现实是他如同一滩血色死肉，就这样趴伏在地上。
她还会想，他到底会怎样事败，多半是无数明争暗斗后，被刑狱司两个少司寇抓到了致命破绽，往昔罪行一一被揭露，毫无疑义地断罪受刑。
现实里的源明帝君，却栽在伪证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阴谋手段下。
源明帝君是何等城府？怎可能亲身与下界妖君接触往来？又怎可能亲自递交什么名册？他既有如此磅礴的野心，誓要做天界背后真正的天帝，又怎会放纵下界妖君用障火来扰乱天界？
水德玄帝对这些自然心知肚明，天界诸神多半也心知肚明，可大家都盼着这个结果，都等着这一天。
仪光突然低低笑起来：“太难看了，成饶。”
源明帝君冷道：“败者自然难看，你也想来嗤笑我？”
仪光淡道：“我是想知道，你明知永远也做不了真正的天帝，这一切分明白费心机，为什么？”
源明帝君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又开始疯狂大笑：“我现在……竟能体会上古那位相顾帝君的不甘……天帝应天之道而生，实在可笑……历代天帝有几个英明神武？不过是些才智平庸之辈！我那个姐夫……更是昏庸无能……滥情无度！生个太子也是癫狂跋扈……他们配吗？我哪一点比他们差？就因着天道规则，废物也登上宝座！”
这些狂言应当是他一直以来藏在心底的真实念头，说得这样痛心疾首，可无论是成饶神君还是源明帝君，又真正为天界做了什么呢？
结党营私？栽赃陷害？浮上水面的便有涂河龙王之灭族与青鸾帝君被迫自戕，藏在水下的还不知有多少，天界在他的干预下，真材实料者没几个，钻营权术者纷纷冒头，他实在是最彻底的自欺者。
仪光没有与他争辩：“天帝血脉，为万物众生扛劫。”
“扛劫？”源明帝君还在笑，“你们以为大劫是怎么来的？说不准就是你们推崇的天帝血脉招来的！无才无能，仗着天道规则便执掌天上地下！我就是不服！我实在不甘！”
仪光摇头：“你命不久矣，狂妄的梦，该结束了。”
源明帝君的笑声终于渐渐弱下去：“是啊……活了两生，梦还是成空，天道不公。”
他忽然竭力抬高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仪光，轻道：“此生已到尽头，何必再说煞风景的。仪光，你来了，我很欢喜，我心悦过你，很多时候并不是把你当做少楚，这是真心话。”
是吗？仪光没有说话。
“我记得你的誓言，你说‘你活着，我活着；你事败殒命，我跟着一起’，你是来兑现诺言的，对不对，仪光？”
她依稀是说过这样的话，可那时是那时。
此时此刻，仪光的心早已冰冷，再泛不起一丝温柔的涟漪。
她张开嘴，缓缓道：“这样太难看了，成饶……源明……我送你一场干净。”
寒光乍现，疾若闪电，细长如羽毛的刀破空落在她掌心，无比干脆利落地划过一道弧线。
“咚”一声，源明帝君的脑袋重重滚落在血污的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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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106章 此生何以梦成空（三）
正殿一时间陷入异样的死寂，神将们倒是惊愕居多。
仪光与源明帝君的关系，整个天界都知道，相比源明帝君，仪光总归口碑好上许多，原本对她心怀成见的神战司战将们，也因她自己辞去神将职务而有所缓和，眼下源明事败，仪光过来与他最后说两句话权当告别倒也罢了，睁一眼闭一眼的事，这里这么多神将，还能让她放跑源明不成？
谁也没想到她下手如此干脆利索，一刀斩首，不留余地。
仿佛直到此时，诸神才想起她是个身手与修为都十分精湛的战将，这么近的距离，即便有四方大帝在，也拦不住她下手。
“你竟敢擅自杀害要犯！好大的胆子！”
回过神的战将们立即将仪光团团围住。
仪光低头静静看着源明的头颅，他面上满是血污，可是在死亡来临的一瞬，狰狞的神色却变得平静，头颅双目紧闭，唇角平缓，像是睡着了一样。
……结束了，所有的，她的痴恋，她的疑惑，她的绝望，她的煎熬。
一切都结束了。
仪光松开手，长刀“叮”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身平静地望向朝自己怒目而视的神将们，轻声道：“我杀了他，我认罪。”
*
抓捕源明帝君可算轰轰烈烈的开始，戛然而止的结尾，谁也没想到会是仪光动手杀了源明帝君。
听说仪光是由水德玄帝亲自审问，过程无人知晓，只知道仪光平安无罪，重新做回了神战司战将，隔日源明帝君诸般罪名就被一一列出，公示在天宫外，密密麻麻的字，实乃真正的罄竹难书。
诸神对此热议纷纷，其中另有爱好八卦者，挖出各种小道消息，据说仪光与源明帝君最后见面时，似乎唤的他“成饶”。
在各类卷宗史料里翻了又翻找了又找后，诸神发现，成饶神君似乎是上上代天后的弟弟，史料记载他殒命在第一次天界大劫中，殒命时正在大婚。
死而复生在天界都算个虚妄传说，那成饶怎么复生成了源明帝君的？再说了，倘若当真是成饶，那他……岂不是重羲太子的小舅舅？
回想刑狱司与源明帝君针锋相对的经历，什么情谊都没看出来，不死不休倒是看出来了。
想来这也不过是一宗离奇谣言罢了。
无论如何，源明帝君事败的余波涟漪不断，曾经只手遮天的帝君，牵扯的范围又广又深，每天都有神族被押送地牢，也有神族被重新送回，残党们想必日日惊心。
纷纷扰扰的声音传到肃霜这里时，她正盯着矮案上的茶点盒怔怔出神。
茶点是早上雍和元君吩咐小仙童送来冬静间的，源明帝君事败，真实身份是成饶的消息，也是小仙童带来的。
当年吉灯少君被太子折辱，是为了躲避成饶神君的追捕，不得已摔进炼丹炉殒命，此事天界知者不多，雍和元君算一个，虽说那时候她提起这桩旧事，是为了攻击源明帝君，话里却也有替吉灯不平之意。
如今肃霜身份暴露，源明帝君事败，故而元君特特送来茶点，甚至捎了一句话：往事烟消云散，今日身心皆由己，多向前看。
肃霜明白，元君想抚慰孤零零的吉灯，这是她独有的温柔。
茶点的清香一阵阵漫溢过来，分外诱人，她忽然反手轻轻合上了盖子。
即便是这般浅显的温柔，她也只能回避。
这些天肃霜尝试冷静且冷酷地分析自己所处的局面，发现想留住小命的话，她一不能在天界久留，二不能被嗽月妖君抓到，简而言之，从此后余生多半只有逃亡。若是运气好些，她便活久一些；若是运气不好，还是要丢命。
这样看来，不活着最好，殒命后才是真正的烟消云散。
为什么还活着呢？行尸走肉般缩在冬静间，门窗都不开，对外不闻不问，对自己也不闻不问——即便如此，她还是活着。
师尊说她是有执念者，或许是吧！因为遇见的美好太少，所以格外珍惜。她满怀勇气，一遍遍想着以后会好的，活着才有好事，如今念想都已干枯，还撑着僵硬的骨头，不肯彻底断裂。
她已经把自己惨淡的小半生来回想了无数遍，生命里越是美好温暖的，越是短暂，最后留给她的痛苦也越沉重，仍旧残存的美好，她只能尽量远离回避，如师尊，如眼前的这盒茶点。
被天之道诅咒者，所爱皆别离，所求皆有憾，那么，不爱不求可以安稳无波地活下去吗？寻一处最荒芜最冷清之地，伴着幽咽不绝的风雪声，独生独死，可以吗？
可那些执念犹在胸膛里徘徊不舍，想活着，想活得自由而美好，想有属于自己的屋檐，有亲切的说笑，相互扶持的温馨，它们星星点点散落，柔弱到不堪一击，却难以磨灭。
肃霜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茶点盒，又飞快缩了回去。
她抱膝坐在软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茶点盒，好像那里面放着的是滋味绝美的毒药，想尝一尝梦寐以求的味道，又怕暴毙。
天色渐渐暗下去，又渐渐亮起来，她就这么对着矮案枯坐了一夜。
四肢有些僵硬，肃霜刚动了动胳膊，冷不丁一团清光似箭一般穿过木窗，掉在脚边，是一张传音符。
会是谁？师尊一般不用传音符，或许是祝玄，又或许是秋官们有什么事。
她在接与不接两个选项里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捡起了传音符，刚一触发，便听素竹急切而哽咽的声音传来：“肃霜神女！亭亭……亭亭又被抓走了！他们都被抓走了！现在就剩我一个！我、我在南天门！”
肃霜一下站了起来。
又被抓走是怎么回事？又被嗽月妖君抓了？妖君怎么知道她认识长风山那些山神土地的？难道过程中他就已察觉了？素竹是来南天门递状子的吗？
一连串疑问在脑中炸开，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心里一个冰冷的声音：别去，他们死活与你有何干系？你就该找个最冷清最荒芜的地方，独个儿过完残生。
肃霜推窗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不去吗？无视这些朝自己伸出的求救之手？从此后无论是谁，无论看到什么，都见死不救，视若无睹？
耳畔仿佛有两种声音在纠缠，一边是孤寂幽咽的风声，一边是大说大笑的饮酒热闹。
肃霜抿紧嘴唇，骤然合上眼，再睁开时，她一把推开了窗户。
*
因着天界近日大事不断，南天门附近前所未有地热闹，神来神往，比平日何止多了十倍，祥云铺得漫天漫地，反而衬得孤零零躲在柱子后的素竹分外显眼。
早有几个南天门守卫神兵围了过去，小声呵斥他：“下界山神，若有状子递就快进去，莫在南天门附近逗留！等下……你身上这些血……”
“素竹。”
肃霜飞快落下云头，素竹见着她，立时凄声道：“肃霜神女！他们、他们都……我该怎么办？”
他又是满身血，好在伤势似乎不重，还能腾云飞来南天门，肃霜伸手扶住他：“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素竹紧紧捂住胸前伤口：“事关嗽月妖君，只怕……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说。”
他不顾拦阻，踉跄着往南天门外走，那几个南天门守卫神兵听到“嗽月妖君”四字，哪里肯放，一路追着问：“嗽月妖君怎么了？快说！四方大帝都回来了，有什么可怕的？”
肃霜见素竹在他们的推搡下颓然倒地，立即过去搀扶，一触到胳膊，却觉他在剧烈发抖。
“肃霜神女，”素竹声若蚊呐，“对不起……”
肃霜猛然一怔，但见浓黑妖雾墨水般散逸，可怕的妖力倏忽间出现在身后，她的脖子被一只大手一把掐住，嗽月妖君嘶哑的声音近在咫尺：“你竟然想躲在天界？天真！跟我走吧！”
肃霜望向素竹，他眼里满是泪，愧疚地别过脑袋。
几名南天门守卫神兵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一时惊呼叫骂，一面急急放出预警符纸，霎时间竹哨般尖锐的声响一道接一道，直奔南天门而去。
嗽月妖君望着眼前零星几个神兵哈哈大笑：“就这几个？再多来点！”
他长臂一挥，他们便倒了下去，因见南天门内被预警符纸召集的神兵越来越多，他忽地大喝一声，两只身外化身从云顶呼啸而下，瞬间冲散潮水般涌来的神兵，宽敞的白玉台阶登时红了大片。
嗽月妖君快意地笑了两声，鄙夷道：“一群杂碎！”
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素竹，淡道：“你做到了答应我的事，我也守诺，回去吧。”
语毕，他扯下腰间的一只小木瓶，在肃霜头顶轻轻一拍，她便像一缕烟一般被收了进去。
*
预警符纸尖锐刺耳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外面只有妖云涌动的暗哑沙沙声，这次是切切实实被嗽月妖君抓了个正着。
也罢，多想无益，不过徒增惊恐。
肃霜索性弯腰坐了下去，默默环顾四周。
她应当是被嗽月妖君施法丢进了什么法宝里，四周雾濛濛的，不见天也不见地，却意外地有一丝熟悉感。
这里与生死交界之地那布满灰雾的树林很相似。
嗽月妖君的声音突然自外传来：“怎么不说话？莫非还妄想天界派兵相救？我劝你识时务些，天界怎可能庇护你？他们一时半会儿不知实情，知道了之后你只会死得更快！你猜猜，被我在南天门当众劫走，天界会怎么揣测你？”
“我都被妖君抓住了，还能妄想什么？”
肃霜轻描淡写带过他的话题，忽又问道：“妖君，这个法宝是不是用生死交界之地那片林中的树炼制的？”
嗽月妖君有些意外：“哦？你挺有见识，那一片灰骞林可是禁地，你去过？”
“因缘巧合下确实去过。”肃霜停了一下，“那怎会是骞林？我在黑线仙祠做过侍者，无论黑骞林还是红骞林，长得都不是那样。”
“效用不同，自然模样不同，其实都是骞林。红骞林生出红线，黑骞林生黑线，生死交界地的灰骞林只吐息魂魄中的记忆，使其不侵扰到凡间。”
“妖君是说，那些灰雾是魂魄里的记忆？都是凡人的记忆吗？”
“呵，当然不只是凡人，万物众生的记忆都在其中。哼，无耻的天帝常说什么‘上至九霄天，下至九幽黄泉’，脸皮厚得可笑！天道只管生之事，神族记忆还不是一样要流入死之地！”
肃霜奇道：“那相顾帝君的记忆是不是……”
不等她说完，嗽月妖君冷道：“神魂碎片在你身上，你怎会一丁点有关帝君的记忆都没有？”
肃霜答得巧妙：“我若有帝君的记忆，又怎会躲妖君躲到天界呢？”
嗽月妖君倒有些怅然：“或许是过去太久了吧……”
肃霜放软了声音：“不瞒妖君，我对相顾帝君所知甚少，这几天寻了许多卷宗史料，不过与帝君有关的大多言辞含糊，倒是看到一篇逸闻，说帝君曾养过一只小豹子，该不会就是妖君你吧？”
嗽月妖君许久没有说话，就在肃霜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却长长叹息了一声。
“想不到还留着这么古早的记事……”妖君语带惆怅，“我本是下界最普通的豹子，刚出生，母豹便死在狩猎中，路过的帝君见我可怜，便收养了我。天界清气浓郁，我渐渐生出灵性，那时一心只想努力修行，报答帝君救命养育之恩。”
肃霜很捧场：“后来呢？”
“帝君时常问我，那武将须得会打斗的来做，文官须得脑子聪明的来做，手巧的进神工司，身段柔软的进天乐司……天上地下所有职务，能者才能居之，为何独独天帝不是？我也不懂，到今天还是不懂。”
“帝君说，天道定下规则，众生追随遵守，可倘若规则不合理，断没有盲从的道理。天帝宝座若是给帝君来坐，天上地下一定不是现在的模样！后来帝君终于开启了他的雄途伟业，可惜那时我连人身都没有，帮不上忙……”
雄途伟业？相顾帝君有过什么建树？
肃霜默默搜刮记忆，是说偷盗火种，利用无数凡人性命弄出障火？还是说，搞出了万灵避让的魔地吞火泽？虽然妖君说得热血沸腾，但这位相顾帝君干的可都不是好事啊。
肃霜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嗽月妖君的声音慢慢沉下去：“那天帝君带我去了吞火泽，和我说，他知道要如何触发裁断，粉碎天道规则束缚了……可是那一天后……他们把帝君捆回了天界，碾碎神魂，放逐神躯，就是为了不让回忆流入死之地，我找了那么久，终于寻到一块有灵性的碎片……”
肃霜暗暗心惊，柔声道：“妖君是要带我去吞火泽吗？”
嗽月妖君哼哼笑了几声：“你引我说这许多话，是想寻破绽？倒是不笨。不过，即便逃了，你能逃去哪里？天道诅咒，你只会生不如死，死我手里，还可以给你个痛快干脆。”
确实生不如死，在冬静间回避一切毫无希望的日子，才过了几天，她已是生不如死。
记得以前灵雨给她念书听，说天宫云池里养着天上地下最后一只何罗鱼，后来肃霜才知道，这只天上地下最孤独的何罗鱼，只活了千年不到便郁郁而终。
说什么寻一块最冷清最荒芜之地独生独死？她不愿这样活着，世间偶尔向她投递而来的温情与柔软是那么闪耀珍贵，所以她选择了回应素竹的求助，所以离开前，偷偷把雍和元君的茶点都带上了。
肃霜从袖中摸出茶点盒，挑了一粒最好看的细细咬上一口。
又香又甜，真好吃。
她低声道：“就算真的要死，我也想死在最开心的时候。”
不知这句话戳中嗽月妖君哪根笑筋，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持续了没一会儿，忽地戛然而止。
肃霜听见妖风凝聚的动静，下一刻，嗽月妖君冷道：“是谁？”
熟悉的低沉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嗽月妖君，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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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有点事，迟了点，明天继续。

第107章 生死交界见始终（一）
嗽月妖君眯起眼，对面的少司寇看起来还是老样子，窄袖的长衣，发间闪烁的银龙，五官轮廓一丝没变，可他就是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
身外化身伏在山石阴影里威胁地低吼，祝玄一挥手，一柄金光璀璨的宝剑悬在身前，他慢悠悠说道：“妖君，不必打了吧？”
嗽月妖君面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惊骇：“你的神力……神力变了！”
怪不得察觉有谁跟踪，却没发现是祝玄，他怎么能变动神力的？每个神族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神力波动，往往不须照面，便可通过神力来分辨身份。天界当然有能模糊神力的法子，然而也只是叫人分辨不出，却不是像他这样，彻底变了一种。
祝玄笑了笑：“我若现出神像，妖君怕是吃惊更甚。”
嗽月妖君沉下脸：“怎么？又想英雄救美？”
祝玄瞥了一眼妖君腰带上的小木瓶：“咱们两个即便再打一场，彼此也都落不到什么好处，妖君，与我做个交易如何？”
疯犬居然说“做交易”，实在少见，本以为他二话不说就要开打。
“什么交易？你说。”嗽月妖君很爽快，他倒要看看疯犬能卖什么关子。
祝玄道：“妖君对神魂碎片如此执着，应当是想抽取其中记忆。相顾帝君殒命前提到天界大劫的真相，妖君所求正是这个吧？何必那么麻烦？问我就可以了。”
嗽月妖君冷笑：“你当我是傻子？”
祝玄不动声色：“妖君比我清楚，障火配合九幽黄泉水，触发不了真正的大劫。究其缘故，乃是因为缺了最关键的一项。我可以让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大劫。”
嗽月妖君目光灼灼，森然道：“此话当真？”
“信或不信，在你自己。我正好要往云崖川取一些九幽黄泉水，还要管妖君借几团障火，妖君或可与我同行，待见识大劫真相后，再把神女毫发无伤地还我。”
嗽月妖君想起之前也是祝玄一语道破真正的裁断缺了东西，何况，因着水德玄帝这些年一直徘徊生死交界处，自己手头的九幽黄泉水实在太少，借此机会多取一些也好。
他思忖良久，终于缓缓颔首道：“可以，我信你一次又有何妨？只是少司寇，你若骗我，小心后果。”
祝玄微微一笑：“那便成交，把神女放出来，或让我进去，我和她说几句话。”
这是什么得寸进尺的要求！
嗽月妖君怒目而视，可祝玄只静静等在原地，既不焦急，也不催促。
他知道，祝玄说要“交易”便是不想打，自己若执意不答应，这一战就在所难免，但自己并没有十足把握能杀得了祝玄，“疯犬”名号足以说明他的难缠，他若穷追不舍，才真是麻烦不断。
眼下肃霜到手，汲取帝君记忆才是最紧要的，在这里和祝玄拚命实在没多少好处。
也罢，反正神女锁在法宝里，岂是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嗽月妖君拔开小木瓶的塞子，冷道：“进去！只许说三句！”
话音一落，祝玄已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小木瓶。
小木瓶里灰雾迷离，肃霜安静地站在雾里，她还穿着那件染了血渍的雪白丝裙，神色淡淡的，似乎与之前在冬静间并无二样——除了唇角沾着的几粒茶点碎屑。
祝玄紧绷的心忽然间便松软下去，他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再熟悉不过的怀抱，紧密却不会痛苦，刚好叫她挣不脱的力道；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带一点桂花蜜金糖的甜。肃霜可以如前几次一样逼自己忽略掉这些，可她忽略不掉祝玄身上的神力波动。
他的神力真变了，难不成跟季疆一样，也是解开了什么术法，唤醒天帝血脉？
“那天我要是告诉你，妖君的跟踪妖术早已驱了，你是不是会马上走？”
祝玄贴在她耳边问，他的语气很平稳，靠近的心跳却像狂奔的小兔子。
肃霜被问得愣住，可是很快，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自责没有告诉她妖术已驱散，害她因着恐惧一直躲在冬静间，这才被嗽月妖君用计骗出去。
但即便她那时走了，素竹送来传音符，她恐怕还是会去的。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所以，不要自责，也不该来救，从众生幻海离开后，他们就不该再有交集。不是想斩绝孽缘吗？她现在也觉得斩断一切挺好的，无论作为犬妖还是祝玄，他是她生命里最特殊的一个，无常的命运把他们拧在一块儿时，不是受伤流血，就是心痛绝望，是天之道的诅咒？还是情深不寿？
何必再迎接一场盛大的心碎？
她的沉默似乎让祝玄误解为害怕，他抬手在她发上顺毛似的摸，低声道：“不用害怕，我在这里。”
肃霜咬了咬牙，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推拒：“我没有……”
祝玄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他极快地往她怀里塞了什么东西，旋即慢慢松开双臂，低头凝视她良久，一忽儿像是犬妖在看着她，一忽儿又变成那爱端着架势的少司寇。
“你会好好的。”
他俯首，像是想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却又停了下来。不知看见了什么，他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睛，极眷恋的模样。
许久，他的拇指划过她的唇角，将几粒茶点碎屑抹去，眉宇间闪过一丝温软的笑。
小木瓶的的塞子重新塞了回去，祝玄背着手，仰头望着天边明月，一言不发。
总归这次相见没出纰漏，嗽月妖君的脸色缓和不少：“少司寇，我没有带障火，须得回妖府取，倒要劳烦你将看守的秋官们支开片刻。”
祝玄不知出着什么神，许久，忽然问道：“神族魂魄比凡人强横得多，为何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能附在她身上？”
问得突兀，嗽月妖君却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即便自己不找肃霜的麻烦，可神魂碎片在她身上，天界也不会放过她，祝玄要保她，多半是想在不伤性命的情况下替她剥去那块神魂碎片。
啧啧啧，是动了真情？
嗽月妖君冷笑道：“天底下往往道理是一回事，真相又是一回事。为什么帝君神魂碎片能附在她身上？该问的是她父母，胎儿还在腹内，神魂尚不完整，为何跑去吞火泽？”
祝玄想起有关吉灯少君的传闻，怪不得她出生后那么孱弱，吞火泽的瘴气实在不止于此，是因着神魂碎片与她自己的神魂冲突相争。
“你们不该怨恨帝君，没有神魂碎片的庇护，这小小的吉光神兽早就在炼丹炉里魂飞魄散了，哪能活到今日！”
嗽月妖君不知想起什么，又哼笑一声：“还有那只兔子！平空想就能想出活物，她以为自己是创世娲皇么！”
是说那只叫盒盖的兔子？
祝玄若有所思：“兔子也是帝君神魂碎片庇护？”
“平白无故丢了一魄怎会一无所觉……”
嗽月妖君忽地警觉起来：“你想从我这里套话？枉费心机！趁着天未亮，走，取障火。”
外间的交谈声停了，只有风声幽咽穿梭。
肃霜坐了回去，极小心地摸了摸衣襟。
祝玄偷偷塞了两件东西进来，她不敢拿出，只装作整理衣衫，伸手一探——一枚圆润的丹药，一株触手冰冷的仙草。
众生幻海里的记忆霎时掠过脑海，丹药是离魂丹，仙草是洞冥草，祝玄是要把嗽月妖君带去云崖。
肃霜重重吸了口气，久违的脆弱小心脏蹦跶着像是想从坚冰里跳出来。
回去。她毫不留情下令，冷酷地闭上眼，养精蓄锐。
*
有少司寇相助，从妖府废墟里取障火之行无比顺利。
当嗽月妖君重回妖府夺取障火的消息传回天界时，妖君本人正在哈哈大笑。
“你竟是来真的！”嗽月妖君笑得停不下来，像是嘲讽，又像赞叹，“我竟不知少司寇如此痴情！为了那个神女，勾结下界妖族，盗取障火……少司寇，这在天界可是不小的罪啊！”
祝玄似笑非笑：“就像当年的陈锋氏一族？”
“哦？你也知道陈锋氏之中兴？按理说，天界不会留他们的记载。”
妖君对事关帝君伟业的用词十分讲究，大劫是裁断，相顾之乱是宏图伟业，陈锋氏之祸在他嘴里就成了中兴。
祝玄道：“我是刑狱司少司寇，自然知道的多一些。”
嗽月妖君有些感慨：“陈锋氏帝君很聪明，想着与下界妖族联合，且不藏私，只可惜障火太毒，最后妖族疯的疯，死的死……我曾试图效法陈锋氏帝君，以障火相赠，建起同盟，最终也未能成。心怀虔诚者太少，还有环狗那种只顾自己的蠢货，唉！伟业大道，终究只剩我踽踽独行至今。”
祝玄看了他一眼：“妖君也曾与陈锋氏结过同盟？相顾帝君，陈锋氏，源明帝君……妖君倒是与天界颇有缘分。”
障火到手，嗽月妖君心情奇好，哼哼一笑：“源明不过是个痴心妄想者，我替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还以为能驱策我！听说他获罪死了？哈哈！死得好！你拿那两位帝君与他放一块儿，实在是屈辱了二位。”
说话间，四周渐渐起了灰雾，嗽月妖君骤然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四周：“骞林还未到，怎么这里就有灰雾了？”
祝玄脚步不停：“这些年障火之乱频发，死了太多凡人，回忆多是怨气和恐惧，灰骞林也吃不下，灰雾自然越漫越多。”
此话当真？嗽月妖君眉头紧皱：“你怎么知道的？”
祝玄不答，脚步稳健地走进灰雾弥漫的骞林，一面道：“妖君不愿和我透露结盟内容，我却略知一二。陈锋氏帝君与天帝有龃龉，一直心怀不满，不是他找你，是你找上了他。你与下界群妖养育障火，陈锋氏将障火和九幽黄泉水送上天界，以逆八卦的方位在天界部署，以期唤起大劫，不过，他们没能成功。”
嗽月妖君越发惊疑：“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慌了？”祝玄冷淡地反问，“我若没点真材实料，你怎会随我前往云崖川？我是叫你放心，我知道的当然比你多得多。”
嗽月妖君不说话了，阴森森地瞪着他，祝玄也不语，背着手端立林中，仿佛在说：想知道真相你就来，担心有诈就离开。
嗽月妖君解下拴在腰带上的小木瓶，紧紧握在手中：“继续走。你还知道什么？”
“陈锋氏最先安置障火与九幽黄泉水的地方，是駺山。天界大劫也是自駺山开始。”
确实如此。
“这不正说明陈锋氏的部署有用？只是裁断来得迟了。”
“部署再完美，也触发不了大劫。陈锋氏帝君与相顾一样，察觉到大劫的真相，他却没有往外说，所以并未遭受碾碎神魂放逐神躯之重罚，陈锋氏甚至留下一个公主独活于世。”
嗽月妖君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察觉了真相？此话怎讲？”
可无论他怎么问，祝玄都再也不应答。
四周灰雾越来越浓，渐渐遮蔽视线，祝玄疾走一段，忽然纵身跃起，神力似海潮般荡漾而起，下一刻，嗽月妖君只觉视野豁然开朗，弥漫的灰雾忽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天上脚下只有奇异的星光闪烁，不远处一条黑丝带般的长河弯曲而平静，正是云崖川，川上的云崖像是用墨线勾勒在星光中，忽远忽近，漂浮不定。
死之地到了！
嗽月妖君警惕地望向祝玄，他却取出一只瓷瓶，弯腰汲水。
“……你打算怎么让我见识裁断？”妖君沉声问道。
同行已到尽头，祝玄一路的关子也卖无可卖，是真是假就在这一刻，极度专注的警惕下，嗽月妖君不禁生了杀心，目中寒光湛湛。
祝玄淡道：“独留于世的陈锋氏公主其实知晓父兄所做的一切，她一直有好好守住这个秘密，直到遇见了天帝的弟弟。”
嗽月妖君倒抽一口气：“天帝的弟弟……你是说上代天帝？她怎能……”
“天帝的弟弟不甘处处受兄长牵制，决心利用陈锋氏之前在天界的部署。”祝玄在瓷瓶中汲满九幽黄泉水，慢条斯理直起身体，“他成功了。”
嗽月妖君失声道：“天帝血脉？怎么会……这怎可能……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
祝玄转过头，突然朗声道：“离魂丹。”
什么？嗽月妖君情不自禁懵了一瞬。
只这一瞬，一团模糊的光影突然自小木瓶内窜出，疾若闪电，倏忽间便窜上云崖，再不见踪影。
嗽月妖君一下明白过来，正要运转妖力，身体却好似被看不见的巨掌握住，“唰”一声锐响，祝玄一剑切断了他紧握小木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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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108章 生死交界见始终（二）
嗽月妖君痛极反笑：“好！”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已无甚可保留，先前收集来的障火似无数双柔软的彩色小手，包裹住断腕，拼凑出一只手的形状。
那只手倏地长了数丈，眼看要触到祝玄身体，却听他冷道：“天帝血脉方可触发大劫，你想看？那就跟我来。”
他真能唤来裁断？那便意味着他是……
“你是陈锋氏公主与上代天帝之子！”
嗽月妖君最大的疑惑豁然开朗，却也成功被耽误了短短片刻，眼见祝玄往云崖方向腾云而起，他立即追了上去。
云崖漂浮不定，方才还远在天边，眨眼功夫又近在咫尺，嗽月妖君双脚刚踩上去，四周立即有灰雾笼罩而来，方才还清晰可见的祝玄，顿时无影无踪。
嗽月妖君骤然停下脚步，他想起了有关云崖的传说。
云崖是生死交界最混沌之处，也是汇聚众生记忆之处，无论人神妖，肉身闯入会立即引发可怕的惩罚，此地只有离魂后方可无碍进入。可是，若没有携带洞冥草，魂魄就会永远迷失在雾中，再也出不来。
怪不得祝玄莫名其妙要见肃霜，是给她送离魂丹和洞冥草！
他们能进，嗽月妖君却不敢再追，怒气几乎炸裂胸膛，他厉声道：“疯犬！我高看你一眼，你却用尽卑劣手段！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一直在套话！你不过从我的话里翻出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编得天花乱坠！你们有本事就在云崖待到天荒地老！我有的是工夫陪你们慢慢耗！”
祝玄的声音自雾气中传来，语带嘲讽：“话都是妖君自己说的，你‘踽踽独行’至今，我怎好断了你的谈兴？”
之前那些私囚的神族们，每一个都提到，被抓时嗽月妖君会对他们说很多话，不是吹嘘自己要做“天上地下最伟大之事”，便是感慨一路行来之艰辛。
相顾帝君之乱是何时？时光飞逝何止千万年，再坚定的心也有疲惫时，嗽月妖君是太寂寞了，遇到个稍微能搭上话的，便滔滔不绝。他自己恐怕没察觉，跟刑狱司少司寇“做交易”，一路前往云崖川，此事本就十分离奇。
祝玄不过是看穿了他的疲倦麻木，才一举得手。
嗽月妖君被戳到痛点，哪里肯放过他，当即鼓动全身妖力，九个身外化身咆哮着扑过去，巨大的轰鸣声在灰雾中震荡不绝，却是扑了个空。
“妖君跟紧，这里可不能迷路。”
这一次，祝玄的声音出现在背后。
嗽月妖君怒不可遏，不等祝玄再出声，九个身外化身往不同方向疾驰翻找，忽闻头顶隐有雷声鸣动，心头不由一紧——不好！这么快就触发云崖的惩罚了？
他知道祝玄是故意诱他深入云崖，故而每一步都追得小心谨慎，来时路早已牢牢记在脑中，当下片刻也不犹豫，转身就跑。
然而路还是那个路，灰雾却始终氤氲不散，头顶可怕的雷声越来越近，嗽月妖君又是疑惑又是心惊，只得就地一滚，化作一只硕大的黑豹，下一刻，炫目的紫光划破雾气，巨雷重重劈在背脊之上。
他的妖身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淬炼得堪比顽石金刚，不要说天雷，即便是龙渊剑，也未必能一下伤至筋骨，然而云崖的雷罚硬生生在他背上拉出一道深且长的血口，痛得他失声大叫起来。
死之地不在天道规则内，什么铜头铁骨，术法高墙，在这里竟全然无用。
嗽月妖君不禁万般后悔，不该自恃强横，着了祝玄的道，原来他花里胡哨编了一大串，就为了最后把自己引上云崖！
他忍痛收回所有的身外化身，撒开四条腿，执着地往来时路狂奔。
但雷罚既至，躲无可躲，眼前雾气仿佛无穷无尽，怎么跑都出不去，雷鸣之声震得浑身骨头都在抖，五彩斑斓的障火不停填补伤处，却比不过雷罚之力，几道雷光落下，嗽月妖君已是皮开肉绽，伤可见骨。
下一刻，一道比先前都要粗的暗紫电光无声坠落，正正砸中他的左腿，那里之前被祝玄捏碎，尚未彻底痊愈，全靠障火支撑，电光一击之下，竟将那条腿撕了个粉碎，嗽月妖君痛叫着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
雷罚越来越密集，电光渐如狰狞的龙，毫不留情一次又一次砸下，誓要将擅闯者立毙当场，嗽月妖君再维持不住巨大的黑豹妖相，一圈圈缩回人身，已是血肉模糊。
“疯犬！你骗了我！别以为我会到此为止！死了我爬也要爬出去！我要把你的皮一寸寸撕下来！肠子一截截扯出来！我要让你痛不欲生！永远受尽折磨！”
嗽月妖君痛极狂呼，满腔绝望，恨不能用言语把祝玄撕成碎末。
这一路过来，祝玄是处心积虑，关子卖得恰到好处欲罢不能，简直就像他亲身参与过陈锋氏那场部署似的，最后一句话更是石破天惊，若非如此，便是再来十个祝玄，他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他一生的执念便是完成帝君遗愿，让真正的裁断降临天界，无耻的疯犬精准掐住这点，用似真似假的谎言把他诱入陷阱，这才是最可恨的地方！
“可恨！我怎能死在这里？疯犬！你鬼话连篇，编得头头是道！帝君的遗愿还没有完成！我恨！我恨啊！”
猩红妖血铺了满地，将灰雾也染红，嗽月妖君已看不出什么形状，似是自知大限已到，他的骂声终于弱下去，只一遍遍唤起了帝君。
祝玄的声音忽然从灰雾深处响起：“妖君，我说的是实话。”
怎可能是实话？触发裁断的关键是天帝血脉，那帝君所求岂不是永远也无法达成？
弥留之际，嗽月妖君眼前有无数回忆流淌而过，忽然便停在帝君被天界捕获的前一天，那时帝君对着障火海出了很久的神，面上极罕见地露出一丝悲伤。
他后来想了很多很多年，也没琢磨透帝君在想什么，或许是预感到自己不祥的结局？又或许是想到什么痛心的过往？
就在这一刻，嗽月妖君突然明白了——帝君是因着知道了裁断的真相，为自己大业的崩塌而悲伤，所以天界派神将擒拿时，他甚至没做多少反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嗽月妖君长叹一声，他在漫长的生命里花费无数精力寻找的真相竟如此荒诞，却又如此合理，执念得到解答，他也得到了解脱，充斥胸膛的怨恨与怒气烟消云散，他缓缓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终于消散，祝玄的身影自雾气后缓缓浮现，洞冥草被他系在领口，辉光闪烁，倒映入他眼底，透出来的光却是冰冷的。
他缓缓走近那满地血泊，却见嗽月妖君的魂魄似烟一般飞舞而起，盘旋不散。
这位妖君执念之深实乃千古罕见，没有佩戴洞冥草，魂魄竟仍不肯散进灰雾，他灰白半透明的眼睛死死盯着祝玄，声音虚幻不定：“疯犬！你当真没有骗我？”
祝玄无声地摇头，他比他更希望自己说的是谎言。
像是吃了最后一颗定心丹，嗽月妖君的神色终于变得安然，记忆的流逝令魂魄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残留的本能使他转向灰雾深处。
“帝君在那里，我要去见他……”
……他要见谁？
祝玄忽觉不对，飞快转身，只见灰雾内影影绰绰，本该跑远的肃霜缓缓走了回来。
*
跃上云崖时，肃霜的心情并不平静。
自进了灰骞林，不知是接近死之地的缘故，还是嗽月妖君把法宝捏手里的缘故，他和祝玄的对话像隔着一大团棉花，饶是自己耳力灵敏，也没法听清，害的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错过祝玄的提示。
好在总算有惊无险，魂魄是出来了，肉身还留在法宝里，得想法子拿回来。
肃霜刚停下脚步，便听远处传来嗽月妖君的惊呼：“你是陈锋氏公主与上代天帝之子！”
……祝玄这一路究竟用什么话吊着嗽月妖君的？陈锋氏？听也没听过。
他的母亲是陈锋氏公主？
肃霜忽然想起自己两次作死，故意在祝玄面前提到他母亲的事，两次他的反应都很奇特，杀意汹涌。
正想得入神，又听远方传来轰鸣的雷声，暗紫色的电光蛇一般在灰雾中攒动，是云崖对擅闯者降落的雷罚，看样子祝玄成功把嗽月妖君带进来了。
肃霜松了口气，但愿云崖的雷罚有传说中那么厉害，能把妖君永远留在这里。
按紧襟口上的洞冥草，她谨慎地沿着雷罚边缘一圈圈绕近，可云崖是众生回忆聚集地，不是能闲庭信步的地方，走着走着，四周的灰雾就变了颜色，莹白温紫，嫣红嫩黄，像是萧陵山春天的景象。
又是这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又要把她拽进去不得解脱。
肃霜猛然合上眼，换个回忆吧！幽篁谷那风过竹林，雨滴竹叶的动静就不错，还有涂河龙王的藏宝库，龙子龙女们时常偷摸进去玩耍说笑，挺热闹的。
还有……盒盖。
肃霜的心微微一动，忽然想起嗽月妖君的话：平空想就能想出活物，她以为自己是创世娲皇么！平白无故丢了一魄怎会一无所觉？
因着巨大的寂寞与恐惧，自己神魂中的一魄附在仙丹盒盖上，臆想出的故事为盒盖赋予了记忆——她一直以为这是真相，毕竟自己都能成为仙丹重生，那分出一魄做只小兔子似乎并不奇怪。
然而妖君的话也没错，帝君泪拉扯神魂碎片时，那个滋味可真是永生难忘，一块碎片尚且如此，何况硬生生分出一魄？
真相到底是什么？
都说云崖是万物众生回忆聚集处，盒盖的回忆也会流淌在灰雾中吗？如果有，是不是说明它不再是臆想出的活物，而是真切存在过，留下过痕迹的？
好想它，想见它，如果可以见。
肃霜睁开眼，所见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唯有一点光亮从胸口透出——是洞冥草？不，不是仙草的光辉，那是魂火的光！
神族魂魄力量磅礴而清越，她的魂火颜色像最澄澈的蓝天，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有一粒极细小的黑点混在里面。
莫非这是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
肃霜伸出手，那黑点好似活的一般，极狡黠地舞动起来，在十点魂火中穿梭不停，不要说捉，碰都碰不到一下。
忽然间，魂火的光彩渐渐暗淡下去，肃霜只觉一种极深邃的恐惧与寂寞攫住了身体，动弹不得。
对了，那是独自待在藏宝库的七百年，每一时每一刻，她都对未知的下一刻惶恐着。
魂火的光彩暗淡，那一粒黑点却渐渐明亮起来，发出炽白的色泽，且越长越大，慢慢竟有了魂火的轮廓。
被取代的一魄无声坠落，落在了锦缎编织的丹药盒上。
死寂的黑暗里突然便响起一个软唧唧却故作凶狠的声音：“我怎么成了只锦盒？！”
原来是这样！
肃霜静静看着八宝架上的锦盒，初生的盒盖逞凶斗狠，嘴皮子干架从来不肯认输。虽然是她的一魄，虽然全是虚假的经历，可它就是活了，执着又挣扎地活着。
这一点想要活下去的执念，她们两个真是一模一样。
锦盒落在地上，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长长的耳朵，红彤彤的眼睛，它一蹦一跳灵活地往前跑，肃霜情不自禁跟了上去。
四周的景致不断变化着，盒盖下界后去了许多地方，一心一意寻找着它的来处，却怎样也找不到。它被野外的小妖追赶，被普通的狼豹追赶，逃得狼狈不堪，终于寻到一处安全的地洞，它缩在里面偷偷哭：“世上根本没有玉轮山……也没有玉卯妖君……我到底是什么？仙丹……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盒盖觉得自己开始讨厌仙丹了，它的身世糊里糊涂，一定是仙丹搞的鬼，它再也不想见她。
但是当仙丹出现在天界时，它还是止不住狂喜地向之狂奔，真不像样。
它怎么可能喜欢仙丹呢？这家伙有事没事就摆出矫揉造作的姿态，还藏了一肚子秘密，一点都不靠谱。
可她会为了它毫不犹豫跳进障火海，也会什么都不问，悉心治好它身上的伤。
世上再没有谁像它这样痛苦而矛盾，一面是对仙丹无比的依赖亲近，一面又恨她随随便便造了它，却不给它与世间应有的因缘。
最后的最后，还是依赖占了上风，它就知道，没有自己在旁边，仙丹什么都干不好，好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被季疆那个混蛋折磨。它马上就回去，回到她身边，之前的事就别和它生气了，好不好？如果可以，它宁愿做回没有身体只有声音的锦盒，即便只能窝在八宝架上跟仙丹扯皮，仔细想想，那其实挺美妙的。
所以，不要哭，它马上就来。
一直朝前奔跑的小兔子停了下来，长长的耳朵扭了扭，回头看了一眼肃霜。
“盒盖。”
肃霜竭力压抑发抖的声音，眼泪死死锁在眼眶里不掉下来，面上露出一丝笑：“我很想你。”
小兔子红彤彤的眼睛眨了眨，一言不发转身继续朝前跑。
肃霜亦步亦趋慢慢跟在后面，依依不舍。
前方不远处忽然响起嗽月妖君模糊的声音：“帝君在那里，我要去见他……”
肃霜一个激灵，霎时间回忆的幻象尽数消散，没有白兔，没有红枫遍地的悬崖，四周灰雾重重，唯有一点炽白的光自胸口透出——不是洞冥草，这颜色……是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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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生死交界见始终（三）
嗽月妖君像烟一般朝这点光芒飞扑过来，肃霜反应奇快，立即闪身避开，肩上忽然被一把扶住，祝玄挡在了身前。
“是魂魄残存的执念。”他低声道，“不要紧，他撑不了多久。”
没有洞冥草的护持，魂魄的记忆只会不断流逝进入灰雾，当记忆彻底散尽，魂魄便也不复存在，这是云崖的规则，没有任何例外。
“此处不宜久留，到那边取回你的肉身，赶紧离开。”
祝玄在肃霜肩上轻轻一推，谁想她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不由错愕，正欲反手去捞，不防肃霜身上像是突然生出一道无形的屏障，柔和又不容反抗地将他推开。
这是……魂火屏障？是魂火要离体了？什么缘故？莫非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被故人的声音唤醒了？
肃霜看上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制，半跪在地上强撑，漆黑的瘴气斑从她的脖子上丝丝缕缕纠缠而出，瞬间爬满整张脸，她双手死死捂住心口，炽白的辉光透过指缝，一下下闪烁着，仿佛要从胸口蹦出来。
祝玄神色凝重：“把手松开，让它出来。”
话音一落，但觉四周风声锐起，十点魂火幽然跳跃，无声无息地悬浮在肃霜身周，其色碧蓝，唯有正中那团炽白而明亮，急急跃动着，一副蠢蠢欲动试图脱离的架势。
“帝君！”
嗽月妖君狂奔而来，然而记忆流逝太快，魂魄再维持不住轮廓，像一团影子似的扎了下去，忽而凝聚成一双手，颤巍巍地伸向那团炽白魂火。
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响起，那团炽白的魂火无声坠落，落地便成了一只白兔，毛茸茸，长耳朵，红彤彤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与疲惫。
白兔定定看着那双竭力伸过来黑烟般的双手，甫一开口，声音苍老低沉：“是你在叫我？”
嗽月妖君已发不出声音，那双黑烟般的手犹在向上爬动。
白兔停了一会儿，忽然向前蹦跶两步，看架势，是打算蹦进那双手里。
不能让它走！祝玄眉头紧皱，忽地张开手掌，一柄金光璀璨的宝剑悬于掌心。
眼下这局面实实不太妙，嗽月妖君的执念惊动了神魂碎片，眨眼工夫便夺了肃霜的一魄用以化形，无论它是在云崖里化作灰雾，还是有什么本事离开此地，肃霜都永远失去了一魄。
他能在不伤及肃霜神魂的前提下，将这块碎片剔出去么？
正犹豫时，一只布满漆黑瘴气斑的手骤然伸出，一把将白兔按住。
“……这是盒盖的模样。”肃霜声音沙哑。
她瘫在地上，好似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苍白如纸的脸上同样爬满瘴气斑，像是那个孱弱的吉灯少君又回来了，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甚至可谓寒光湛湛。
“盒盖的模样。”她重复，“轮不到你用。”
白兔诧异地看着她，像是突然从梦中被惊醒一般，喃喃道：“盒盖？等下，这里是？”
它好像才察觉到这里并非凡间，见着四周氤氲的灰雾，它的两只长耳朵一下警惕地支棱起来，绷得笔直。
便在此时，嗽月妖君那双黑烟般的手也撑到了极限，砂砾般迅速散落。
他的记忆已尽数回归云崖，从此了无痕迹。
白兔目光阴沉地看着这一幕，复又转头盯着肃霜：“我想起了，孱弱的小神女，脆弱的神魂，你跌进天火炼丹炉，若非我固住神魂，你早已魂飞魄散。盒盖是那只兔子？若非我替代它，撑起你的十点魂火，你岂能活到今日？你非但不知感激，反而时不时想压制我，竟连天帝血脉也能为你驱使，打散我的力量，否则那时丹身开裂，我重获肉身也并非难事。哼，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肃霜闭上眼，低声道：“天帝血脉……是说我终于生出眼睛，得见天日？”
白兔冷道：“得见天日？似你先前那般目不能视，身不能动，或许尚可安稳度日，你偏要白日做梦，那注定所求皆无，这就是天道的冷酷无情！”
肃霜还是闭着眼，声音很轻：“说什么撑起魂火……是你试图替代，试图抢占，那一魄是你丢出去的，幸好那里不是云崖，它没有散，成了盒盖。”
白兔居高临下看着她，如看一只渺小的虫豸：“你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吉光神兽，你可知我是谁？你那不堪一击的脆弱神魂有幸负担我亿万万分之一的碎片，是你的造化。”
肃霜慢悠悠笑了一声：“这就是你想像出来的，属于天帝的眼神和语气么？怪不得你当不了天帝。”
这句话立即激怒了它，炽白的魂火从白兔皮毛里翻卷而起，肃霜身上的瘴气斑密密麻麻又多了好几层。
“我可以将你的神魂捏成齑粉！”白兔厉声道，“也可以把你的神魂据为己有！”
“之前或许真有可能，现在你做不到。”
肃霜深深吸了口气，杂乱的心跳渐渐舒缓下去，过了许久，她终于睁开眼，眼底那一层冷厉的寒光消失了，变得无比平静。
“师尊以前和我说，修行要等‘风暂歇，雪渐消’，我一直琢磨不透，可现在，我好像有些懂了。”
之前仙丹裂了缝，无论怎样拚命修行都修不好，可是有一天，它忽然就开始愈合，她甚至不晓得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如今想想，应当是搬进冬静间后，日子平稳无忧，身旁有秋官说笑，有盒盖打闹，有仪光谈天，还有祝玄时不时奇怪的关爱。
遇见带来愈合，活着才有美好。
若是因着恐惧天道诅咒，选择回避一切，独生独死，那风雪就再也不会停了。
到那时，她的神魂可能真会彻底被抢占走，沦为其附庸。
肃霜艰难地撑起身体，揪着白兔耳朵拎在眼前，淡道：“你希望我目不能视，身不能动，被天道诅咒吓得躲起来苟延残喘，因为这样你才能藉着我的绝望强壮自己的力量。”
回想过往，她越是害怕无助，就越弱，譬如独个儿待在藏宝库七百年，万般煎熬，这才让神魂碎片壮大起来；又譬如她陷入希望与绝望的罅隙间，不自觉陷入沉睡，连站起的气力都没有，如今想来，应当是这块碎片与她争夺神魂的缘故，若非盒盖那一魄回归，她或许永远都要陷在那些绝望的梦里不能醒。
每一次都是因为她的恐惧和脆弱。
说什么帝君神魂碎片庇护，都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与欺骗，从一开始，这块碎片便与她神魂处于相争状态，此消彼长，你死我活。
“嗽月妖君之前问我，帝君神魂碎片在我身上，为何我却没有一丁点帝君的记忆。”
肃霜盯着白兔红彤彤的眼睛，随着声音起伏，她脸上密密麻麻的瘴气斑一层层淡了下去。
“我想，是你不敢让我发觉，躲在我的神魂里面，等着我被天道诅咒折磨，这样我只会哀叹命运不公，一天天颓废下去，这样你就有力量占据我的神魂了。”
白兔怒不可遏，浑身筛糠似的抖，可炽白的魂火光辉却是渐渐弱下去了，白兔身体一下散去，碧蓝的一魄魂火悬在了肃霜掌心，魂火中心一点小小亮白不甘地游走着。
“你以为对我喊两句好听的空话，天道诅咒就不存在了？”相顾帝君苍老的声音在魂火中回荡，冰冷刺骨，“小小的吉光神兽，你才活了多久？遇到的那点儿坎坷又算什么？真正的绝望你还没体会过。”
肃霜垂睫看着掌心魂火：“真正的绝望，是说你的大业未成？”
之前嗽月妖君一番热血沸腾的回忆，已让她憋了一肚子话，然而神兽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会儿她没说，这会儿她一定要说出来。
“不盲从天道规则，帝君话说得冠冕堂皇，事做得惨绝人寰。你所谓的大业非但没有半点建树，反而戕害凡人，障火流毒至今。你想做天帝，却把天上地下万物众生都当柴火。真正的绝望不是你的大业未成，是你马上要被我这根柴火烧一烧。”
肃霜一把握住系在襟口的洞冥草，森然道：“这里是云崖，咱们两个现在都是魂魄。我是完整的，你是块亿万万分之一的神魂碎片，我们赌一把，我现在摘下洞冥草，看看谁先消失。”
这番话明显让那块神魂碎片慌了，炽白的光彩越来越淡，它犹自不甘心：“我乃天帝闻名都恐惧的相顾！我的神魂碎片有亿万万份！你的神魂只有一条！自己想清楚了！”
“真有那么多像你这样的，嗽月妖君就不会这么多年只撞上我一个倒霉鬼了。有你在，天道诅咒总会让我生不如死，那我带你一块儿走不就行了？我说过，真要殒命，我宁愿命丧最开心的时候！”
肃霜指尖捏住洞冥草，轻轻扯下一截：“来！我们同归于尽！”
魂火中那块神魂碎片慌乱地窜动着，光芒迅速暗淡，最终又变回漆黑一小粒，下一刻，肃霜只觉密密麻麻的陌生回忆潮水般涌进脑海，全是相顾帝君的“宏图伟业”，连绵不绝的哀求嚎哭声回荡在吞火泽，漆黑的天空，刺鼻的血腥味，还有那一片巨大的障火海。
它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你年纪轻轻，可以选择的路有无数条，天道诅咒纵然可怕，可若没有天道，便也没有了诅咒。我们离开这里，成就伟业，岂不比魂散云崖痛快得多？”
说着，那团魂火“咻”一下又变成了白兔，团在肃霜掌中，长耳朵微微晃悠：“你想念那只叫盒盖的兔子，你看，它就在这里。”
话音一落，却觉肃霜站了起来，瘴气斑已彻底消失，围绕在她身周的剩余九点魂火熊熊跳跃着，前所未有的旺盛，前所未有的澄澈。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掌中白兔：“我对你肮脏的伟业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不配变成盒盖的模样，离开我！滚出去！”
掌中白兔再维持不住兔子模样，化作一团魂火，悬浮于空。
魂火的颜色越来越鲜艳明亮，那小小一粒漆黑的神魂碎片在其中百般挣扎，想和从前一样往深处钻，却仿佛碰到了铜墙铁壁，反而一点点被推向外。
下一刻，魂火再次变成了一只小兔子，动作灵活又轻快，脑袋顶着那块神魂碎片，“扑”一下飞了老高。
说时迟那时快，锐利的剑气声在不远处呼啸而起，金光乍现，笼罩四周的无形屏障顷刻间碎开，辉光璀璨的宝剑精准地刺入神魂碎片，在半空疾若闪电般划过一道弧线，旋即重重将其钉在了地上。
“无知的蠢货！”相顾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你我本可屠尽天界！蠢货！你们这帮无能的虫豸！永远被天道奴役……”
它忽又发现了一直被魂火屏障阻绝在外的祝玄，不禁越发癫狂：“是天帝血脉！卑劣下贱的天帝血脉！我不甘心！不甘心！”
灰雾团团涌来，将这块本就细小的神魂碎片撕扯成更细的碎粒，丝丝缕缕的残魂如黑烟般缠绕其间，发疯般挣扎着，残存的帝君之力不顾一切震荡起来，飓风平地而起，卷起灰雾如龙，盘旋不休。
似有千万道苍老的声音如癫如狂地在其中嘶吼：“我不甘心！放开！我不想留在云崖！”
肃霜被飓风吹得站立不稳，肩上忽然一沉，是祝玄在后面握住了她的双肩，顺道将她襟口上松松垮垮的洞冥草重新系紧。
肃霜此刻满腔激动，难以言表，扭头看着他只是笑，大声道：“我做成了！帝君神魂碎片也没什么了不起！我成了！”
当然，因为这只是亿万万分之一的一块小碎片，方才听它说话，怕是连大劫真相的记忆都没有，记忆残缺，连性子也是残缺的，与传说中深沉寡言的相顾帝君并不相似。
可即便是这样细小的碎片，都能在云崖掀起飓风，相顾的神魂执念之可怕可见一斑，肃霜方才走的是险招，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祝玄正要说话，可身前的肃霜还在大笑，眉目间满是喜悦，真是许久不见的神采飞扬。他不由也微微一笑，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低声道：“真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被神魂碎片卷起的飓风终于渐渐平息，丝丝缕缕黑烟般的残魂尖叫着被灰雾一点点吞噬，这块相顾的神魂碎片也和嗽月妖君一样，彻底回归云崖，再不留半点痕迹。
悬浮半空的魂火打着旋儿缓缓回落，重新回归肃霜的身体，最后那一魄颜色极澄澈，似万里无云的九霄天碧空，晃晃悠悠飘到肃霜肩上，“咻”一下，又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小兔子埋着脑袋，一头重重撞在肃霜肚皮上，她差点被撞得背过气，下意识反手抱住了毛茸茸的白兔。
“哼，我就知道，没我你什么都干不好。”
小兔子张开嘴，“啊呜”一声，咬住了肃霜的手指。
肃霜怔怔抱着它，良久，才轻声道：“盒盖，刚才真的是你？”
那团魂火最后突然变成它的模样，还以为只是美丽的巧合。
“不然呢？”盒盖凶巴巴地反问。
肃霜没有说话，忽然弯下腰来，把脸紧紧埋进久违的柔软皮毛里。
“你回来了……”她声音发抖，“盒盖，你回来了……”
盒盖没有去管背上湿淋淋的毛，亦罕见地没有挣扎，只淡道：“傻仙丹，这里是云崖，只有回忆。”
即便只有回忆，至少现在它切实存在，团在怀里，就像以前一样。
“我要走了。”盒盖动了动耳朵，“回忆不过是借了你的一魄现形片刻，谁叫你那么想我，哭得鼻头通红，丑死了！”
肃霜又不说话了，好半天才抬起头，面颊上湿漉漉的，通红的眼睛盯着它，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盒盖忽然笑了一声：“我是活过的，云崖有我的回忆，所以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或许那时候已经是全新的盒盖，全新的模样，不过，总有一天，一定能再见。
白兔似烟一般慢慢隐入灰雾，最后一团魂火柔顺地钻回了肃霜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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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眼看是不能好了，脑壳疼……还好剩下的不多，我搬出了旧笔记本电脑。
明天继续

第110章 若非花下藏心事（一）
祝玄伸出手臂，稳稳接住了瘫软下来的纤细身体，低头一看，她面上泪痕犹未干，却已是晕睡过去。
方才她的魂火亮得像十颗小太阳，能硬生生把相顾的神魂碎片驱逐一瞬，消耗何其巨大，拖到现在才晕，已是奇迹。
此地不宜久留，他将她背在背上，转身便走。
一切喧嚣散去，云崖恢复了死寂，只有灰雾缭绕盘旋，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段曾存于世间的记忆。不远处，嗽月妖君破碎残败的妖尸还摊在血泊中，祝玄抬手一招，一卷玉片似的书卷轻飘飘地落在了掌中。
刑狱司的镇司之宝玉命书，果然是在嗽月妖君手里，怪不得他对肃霜的过往了如指掌。
甚好，有玉命书在，他可以省不少力。
祝玄手里掂着玉命书，背上背着肃霜，疾步离开了灰雾弥漫的云崖。
回归肉身，双脚踏实地站在云崖川畔时，祝玄朝云崖看了一眼，那墨线般的崖体须臾间又飘去了极远处，方才在上面发生过的一切，也都不留痕迹地远去了。
无论如何，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大石去了一块，祝玄难得松缓片刻，坐在云崖川边调理神力，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把肃霜兜过来，细细看她沉睡的脸。
她这一睡，没有三四天怕是醒不过来，三四天……足够心怀叵测的少司寇把她带回玄止居关起来了。
幸好，他既没有那么心怀叵测，也不再单纯是以前的疯犬少司寇。
祝玄俯身凑近，轻轻去吹她面颊上柔软的小绒毛，说不出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有点幼稚，还不合时宜，可他就这么顺着本心做了，可能因为方才肃霜满腔欢喜都向着他泼洒，做不得假，她雀跃激动的时候，头一个想着他。
心头某个空洞冰冷的地方，此时被某些热烈而稚嫩的愉悦填满，想要一如既往强硬地压制，却再也压不住，柳枝抽条，青草冒头，一瞬间，和煦的春风就灌满了整个胸膛。
神魂碎片顺利剔除，再不用忧心天道诅咒，以后可以天天见她这般欢喜么？
她是吉灯，是仙丹，是书精；他是犬妖，是少司寇，事到如今，神魂涤清，四情入心，他们都已完整，可以从头再来吗？他们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许多话没有说呢。
祝玄在肃霜面颊上轻轻捏了一下，怀中忽然掉落一件东西，落在地上“叮”一声脆响。
之前为了引嗽月妖君深入云崖，离魂丹吞得急，没顾上好好安置肉身，险些丢东西。
祝玄正要捡起，忽觉四周景象变了，金瓦白墙，殿宇如山，竟是天宫的景致。
一个小神君正沿着云海之上的悬空回廊奔跑着，那眉眼五官，赫然是上代天帝的模样。
祝玄不由一惊，此处不是云崖，如何又有回忆涌现？且父亲说过，殒灭在大劫中的神族，神魂记忆也都永封坚冰之中，此地怎会有上代天帝的回忆呢？
可光影还在变幻，还是小神君的上代天帝正被自己的兄长训斥，兄长趾高气昂，言辞刻薄，小神君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这对兄弟年少时显然没什么兄弟情分，当然，长大后也没有，只是学会了场面活。
看着看着，祝玄终于察觉不对劲。
云崖的回忆，是会拉扯观者进入的，不会让他坐在旁边默默观看。
他想了想，从袖中取出玉命书，果然其上莹光灿灿，竟已被神力触发了效用。
罪魁祸首，自然是方才掉在地上的东西。
祝玄弯腰捡起，那是一枚半旧的紫玉腰饰，其上裂痕斑斑，触手冰冷，正是从第二次大劫遗迹里寻到的，上代天帝的遗物。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枚腰饰的来历，这是当年母亲亲手做的，上代天帝还是帝子的时候便戴在身上，做了天帝也从未取下过，母亲自始至终不愿离开天宫，或许也是因为这些细节总会给她希望吧。
因着是时常佩戴的腰饰，紫玉上还残留些许神力，祝玄原本想借这些神力来印证自己关于大劫的推断是否正确，不过眼下拿回了玉命书，方便不少。
祝玄指尖轻触玉命书，上代天帝那忍气吞声的沉闷帝子时期流水般地过去了，他并没有多少时间留在这里耗，直捣黄龙就行。
他的手忽然一抬，画面停在了駺山的那场寿宴上。
上代天帝那时先离开了駺山，并没有回自己的帝子府，弯弯绕绕，遮遮掩掩，他独个儿去了駺山向东十里的一座荒山，山腹内早已被当年的陈锋氏暗中掏空，障火与九幽黄泉水一左一右，被结界与隐藏机关死死封在两尊水晶缸里。
他并没有犹豫很久，将神力压制到了极致，现出一尊小小的天帝神像。
祝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解开障火和九幽黄泉水的结界，天帝神像左手捧障火，右手盛九幽黄泉水，明明即将唤来最大的灾祸，神像的表情却那么肃穆庄严，看来甚至有一种荒谬的恐怖。
奇异的黑暗渐渐笼罩下来，这是大劫的最初。
也罢，差不多确认了推断，后面的大劫惨状没必要看，祝玄正要收回玉命书，却听上代天帝突然开口道：“天道悬于万物众生，天帝应天之道而生，天道连日升月落山川起伏都要为之定下规则，为何天帝血脉偏偏要有两个？放任二者相争当真合理吗？”
……他在和谁说话？
祝玄凝神细看，那山腹内只有上代天帝一人，凝神细听，也只有他的声音，着实不同寻常。
不知被答覆了什么，上代天帝语气激动起来：“不错！倘若成了天帝者倒行逆施，另一个便可取而代之！我正是要取而代之！且要定下新规则！天帝血脉继承者从此只能有一个！”
定下新规则，他是在与天道对话？
祝玄指尖在玉命书上急点，眼睁睁看着上代天帝一次次寻找陈锋氏留在天界的部署，一次次触发劫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来势凶猛，劫数的破坏力仿佛是叠加的，直到形成第一次大劫。
之后上代天帝登基，只过了短短数百年的安稳日子，劫数又来了。
上代天帝用尽手段，成功让兄长去扛了第一次大劫，所以当第二次大劫来临时，无论他愿不愿意，当日他亲自为兄长架上的火堆，如今该他上了。
光影飞快流淌着，直到大劫的黑暗笼罩四周，一切重归死寂。
祝玄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上代天帝试图修改天道规则，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没有？天界两次大劫，究竟是天道认可新规则给予的回应？还是由于不认可，而给出的惩罚？倘若是惩罚，为何要以大劫的形式降下？殒灭其中的神族何其无辜？
障火加九幽黄泉水配合天帝血脉，当真能够要求天道篡改规则？为什么？
想不通的东西实在太多，此事重大，须得带回去与父亲商酌。
祝玄刚要收起紫玉腰饰，却听上代天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与天道对话。
他怔怔听着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一时觉得耳中嗡鸣不绝，一时又觉胸膛里的心在往不见底的深渊坠。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久到悬浮不定的云崖来回数遍，久到肃霜突然动了动，额头抵在他脖子上使劲蹭两下，最后窝进他怀里，耳朵贴在心口，像是遇见什么安心之处，又不动弹了。
仿佛突然有一根针扎进心脏，疼痛来得缓慢，可渐渐越来越尖锐，渐渐血流满地，痛不欲生。
祝玄收紧双臂，俯身低头，极轻地吻了吻肃霜的眼尾。
*
肃霜正在做一场酣畅淋漓、激情抗争的梦。
梦里她威风凛凛，脚踏嗽月妖君，利落干脆地救下了被他胁迫的长风山一众山神土地，随后徒手将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撕扯出来，又把盒盖从云崖带回，昂首挺胸，走路带风，抱着盒盖去萧陵山找师尊叙旧。
师尊满脸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犬妖在旁边使劲拍手，没一会儿雍和元君带着小仙童来作客了，身后还跟着仪光归柳。刚坐下没聊几句，长风山那群热热闹闹的山水之神也来了，这下忙坏了灵雨，进进出出一刻没停过，肃霜和犬妖笑吟吟地过去帮忙。
多美妙的日子，真想就这样永远快乐下去。
肃霜提了花篮，哼着小曲儿，半腾云半蹦跳，去花林里面摘些鲜花装饰洞天。
萧陵山春景浓丽，花枝繁盛，花下影影绰绰似有个身影站着，肃霜悄悄走近，那人忽然转过身来，冰刃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穿着白金交织的刑狱司少司寇官服，龙渊剑悬于胸前，杀意横流。
肃霜愣住了，他分明是犬妖，可又不是他，她从没在犬妖脸上见过这样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难以回避的脏东西，货真价实的嫌恶，甚至藏着深邃的恨意。
为什么？他是看不起她？还是看不起身为犬妖的自己？
明明是同一个，为什么前一刻带来美好，下一刻就亲手毁掉？他毁掉的不止是身为犬妖的自己，还有她这么多年珍藏的宝贵记忆，藏在掌心，埋在心底，舍不得磕碰半点儿的宝贝，他就这么蛮横地狠狠砸碎了。
少司寇杀气腾腾地朝她走来，肃霜连退数步，撞在辛夷花树上，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他上前伸出手，耳上一热，被他两根手指捏住了。
凉冰冰的辛夷花耳坠被他缓慢又笨拙地戴回去，紧跟着，他张开双臂，肃霜被他重重揉进怀里。
“你会好好的。”
少司寇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心却蹦得像狂奔的小兔子。
肃霜愣愣地看着他袖子上白金交织的花纹，说不清究竟是释然，还是疑惑。
为什么他能毫不留情杀了犬妖？为什么之后又要来与她重新染上瓜葛？为什么又露出近乎伤心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明白，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祝玄？
淅淅沥沥的雨声送入耳中，肃霜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纱帐。
方才那场梦的滋味犹存胸膛，明明一开始那么快活，少司寇一出来就全变了，好像千丝万缕的线绕上来，难以挣脱，却又欲罢不能。
肃霜出了会儿神，回想先前在云崖发生的一幕幕，终究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今往后，是真正的身心皆自由了，真的要向前看。
她翻身坐起，环顾一圈，这里应当是不知哪位山神的洞府客房，轻纱环坠，香烟袅袅，外面正在下雨，除了雨声，还有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听着像是祝玄的声音。
该怎么面对他呢？肃霜一面穿鞋一面想。
祝玄可是一路追来救她的，至少得说声谢谢……可，要是他拽她回天界怎么办？摆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又把她关回玄止居怎么办？
肃霜乱七八糟想了很多，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见到祝玄的一瞬间，都沉淀了下去。
他正与几个心腹秋官交代着什么，视线毫无波动地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仿佛扫过路边的野草，没有冰冷的杀意，也没有暗藏的恨意，什么都没有。
……所以，现在的祝玄又是哪一个祝玄？
肃霜默默走过去，“谢”字还没说出口，祝玄已淡道：“肃霜秋官已无恙了？”
他居然叫她“肃霜秋官”……干什么啊他？当真翻脸如翻书，做了犬妖滴溜溜绕着转的是他，拿着龙渊剑大开杀戒的是他，一路紧追险象环生也要救她的还是他，这会儿又好像不认识似的，不认识凭什么来小木瓶里抱着她不放！
肃霜骤然抬起头，直直盯着他，冷道：“多谢少司寇相救。”
祝玄不动声色，好像面前突然架起几丈厚的墙，他淡漠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敷衍极了：“职责所在。”
意思他所作所为都为了“职责”？
肃霜正要讥讽两句，却听祝玄又道：“肃霜秋官是在南天门被嗽月妖君抓走，请你随刑狱司回一趟天界，个中缘由与经过需要你说个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肃霜盯着他：“……你说什么？要审问什么？”
祝玄冷淡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不要问，回天界慢慢说。”
他示意两名心腹秋官上前，下一刻便觉清风猛一阵旋起，方才还站在原地的肃霜瞬间跑得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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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111章 若非花下藏心事（二）
距离源明帝君事败已过去七八日，相关的议论与八卦还在持续发酵，相关的残党们也还在陆陆续续被押进地牢等候审问，听说正灵大帝专门跑去水德玄帝神殿跪求数日，也没能挽回什么，被关进地牢时哭得胡须都湿了。
有意思的是，鉴于太子重伤沉睡至今不醒，诸神不免把他做季疆时的诸般传闻拿出来翻，越翻越觉得，若让这家伙登上底座，实在有点儿荒唐。
于是另有许多资深八卦爱好者，开始偷偷搜刮祝玄的小道消息，水德玄帝从未娶妻，突然多出两个儿子，既然其中一个是重羲太子，那另一个多半也不同寻常。
然而祝玄的阴私查起来简直到处是铜墙铁壁，几乎没有进展，有人猜他是上上代天帝的私生子，毕竟那位天帝确实有过不少私生子；有人猜他是上代天帝的儿子，可翻遍典籍都对不上；也有人猜他就是水德玄帝的亲生子，不然怎么能用高阳氏的滴血成石术？
天界诸神热火朝天的争论眼看一时半会儿是平息不下去，便在此时，天宫又传出消息：太子开口说话了。
确实说话了，说的却是梦话。
水德玄帝午间急匆匆赶到了天宫，方一进入太子寝宫，便听见季疆沙哑含糊的声音哼哼着什么。
“殿下大约在点卯时分突然出声，还睁了眼，属下以为他醒了，可他的话多是些不连贯的梦呓。”老神官躬身禀告，一面将层层纱帐揭开，“属下试过许多次，尚不能唤他回神，属下惶恐。”
华丽的床榻上，季疆依旧像一截烧焦的木头，一动不动地瘫着，唯有两只眼睁开了，迷茫空洞地不知看着何处，喉咙里时不时断断续续念着什么。
水德玄帝默然细听，他含糊念着的似乎是谁的名字，忽然，“父亲”两个字清晰地传入耳内。
老神官惊喜地凑过去：“殿下，您醒了？不错，是陛下来看您了。”
连说几遍，季疆还是一动不动，只有眼皮微微颤抖，梦呓般喃喃道：“……要走了……大劫……我得去…”
水德玄帝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示意神官们退下，旋即俯身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季疆焦炭般的手。
这些天他时不时便想起祝玄那天说的话。
作为四方大帝，维护上下两界的秩序与安宁是他最初与最终的本心，祝玄更适合做天帝，季疆不合适，所以祝玄留下，季疆扛劫，这与个人的情感没有关系，他的想法和做法直接且果断，不留余地。
可是作为父亲，或许正像祝玄说的那样，太无情了。
当年先后救下两个帝子，水德玄帝的本意一目了然，保留天帝血脉，以防他日生变，让他们叫自己“父亲”，也是为了掩饰真身，从这样的立场来看，如今无论叫谁去扛劫，都合乎道理。
只是对两个小家伙而言，“父亲”二字的滋味要复杂得多，而他亲自将两个帝子带大，悉心教导修行与道理，又岂会毫无波动？
水德玄帝低声道：“为父那时在大劫中救下你，你许多年连一个字都不说，直到见着滴血成石术，才头一回与为父说话，求我传授你，可你学了没多久发现学不会，转头又摆弄别的去了。你啊，没有定性，缺少耐性，为父可有说错？”
“祝玄来了后，你们俩倒是越处越好，那时候为父的紫府里时常能听见你们说笑打闹，不像现在，冷清死寂。为父偶尔确有想过，倘若你二人当真是我的孩子，那也不错。”
说到这里，水德玄帝又叹了一声：“但你们身负天帝血脉，注定难以随心所欲。”
和风轻拂，朦胧的日光穿过纱帐，洒落在季疆面上，他焦黑干枯的嘴唇翕动，字不成句，含糊地又念起了“母亲”，血红的眼里似有泪光凝聚，一遍遍保证“你放心”。
水德玄帝沉声道：“你做过少司寇，倘若你有两个得力部下，一个性子沉稳，意志坚定，大事上几乎未曾犯错；一个聪明伶俐，然而性子跳脱，难以管束情绪，甚至不惜做下越线之事，你会选谁做心腹栽培？在你看来，为父是权衡利弊后选了你，若是你，觉得谁做天帝更加合适？”
季疆模糊的只言片语终于停下，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干枯的面颊无声滚落。
水德玄帝卷起袖子，轻轻替他擦去眼泪，缓缓道：“你是不愿醒，虽身在幻梦，其实为父的话你都能听见。为父虽希望你们是我真正的儿子，可为父是四方大帝，不能够放下肩上的担子。你恨我，怨我，为父无言以对。”
他凝视季疆良久，见他双目渐渐合上，又昏睡过去，这才起身放下纱帐。
老神官恭敬地迎上，低声道：“陛下，殿下的梦话里，提到最多的便是您，您空了还是常来看看他。”
或许季疆最大的心结是父亲，但绝不是只有父亲。
水德玄帝问道：“‘小书精’是指谁？”
老神官愣了一下，斟酌片刻，方道：“应当是指的吉灯少君。吉灯少君当年跌落延维帝君的炼丹炉，所幸并未殒灭，化身成为仙丹，后来拜延维帝君为师，改名为肃霜。其后响应天界诏令，她扮做书精，先做的黑线仙祠侍者，后来被祝玄神君带入刑狱司，负责看管恩怨册。”
水德玄帝不免失笑：“吉灯少君好生复杂的经历。”
是了，原来是她，吉灯少君。
水德玄帝想起那日在妖府废墟，正灵大帝来势汹汹，两个少司寇重伤昏迷，难以扭转的局面被她一句话轻飘飘地转了过去，他一下就明白为何祝玄会把她带进刑狱司。
祝玄那未竟的旧缘也是与她纠缠，即便记忆断了大片空白，还是会被她吸引。
本是他们两个的纠缠，如今又多个季疆，如果没记错，吉灯少君跌入炼丹炉，正是因着当年的重羲太子任性折辱她，季疆若对她心有所属，那岂非彻头彻尾的悲剧？
水德玄帝摇着头，问：“吉灯少君如今在何处？”
老神官道：“前几日下界的嗽月妖君闯进南天门，掳走了吉灯少君。此事被祝玄神君压下，并未大肆传开。方才神官来报，云崖川似乎有谁闯入，有神术斗法的痕迹，所幸祝玄神君带着吉灯少君安然离开。”
水德玄帝何其通透，思忖片刻便明白过来，这位吉灯少君身上多半有些不寻常。
他想了想，开口道：“吉光一族尽数殒灭在第一次大劫中，如今只剩吉灯少君一根独苗，合该有个正名，吉光一族新帝君非她莫属。”
老神官应道：“是，属下这便拟诏，唤吉灯少君上界领封。”
水德玄帝回头望向季疆，看着他焦枯的身体，叹道：“这个样子实在不行，你方才提到延维帝君，倒叫我有了法子，若能找他讨上一枚仙丹也好，听说如今他是在下界萧陵山开辟洞天？只是他脾气孤僻古怪……”
一语未了，他忽然转头望向窗外，神色冷凝：“谁在窥探？”
清光一闪，很快便捆住一只玲珑小鸟飞回水德玄帝掌中，他定睛看着那通体碧青的小鸟，没一会儿，便有几名天宫守卫架着一个神女走进太子寝宫，那神女做帝君装扮，秀丽的脸上满是恼火，正是池滢。
老神官见着她，不由露出些许尴尬神色，再见到水德玄帝望过来的询问眼神，他更尴尬了。
这位青鸾帝君每天都会来太子寝宫，好说歹说都劝不走，劝得急了，她便要搬出自己“用所有青鸾火换得季疆免受天罚”的事情来说，一边说一边眼泪汪汪，连老神官都觉棘手。
“青鸾帝君，您……”
老神官硬着头皮上去劝，不想池滢突然急声问道：“殿下这个样子，你们要他去扛劫？”
水德玄帝淡道：“这是浩劫，毁了天界后便是下界，届时生灵涂炭，无一幸存。”
池滢冷道：“四方大帝自然会用大道理来压我，可您不是有两个儿子？我不信外面的谣言是捕风捉影，您偏袒藏私，我质疑一下，不可以？”
水德玄帝淡漠地看着她：“那么帝君质疑老朽，是为着捕风捉影的传闻，还是为着自己的私情？”
“你们急着治好他把他叫醒，就是为了让他去送命！”
池滢激动起来，一把掀开袖子，露出枯木般的右臂：“他是我用所有青鸾火换回来的！他给我的承诺没有兑现！他这条命是欠的我！就算求仙丹，也该我去求！你们只是想他扛劫罢了！”
水德玄帝眉毛也没动一下：“在帝君眼里，万物众生自然比不得你的青鸾火，在老朽眼里却不是。送帝君离开天宫，不许她再踏入太子寝宫半步。”
池滢被神官与守卫推着扶着强行带出去，寝宫沉重的大门“轰隆”一声合拢在眼前。
她一时气急发抖，一时又委屈无助，忽然想起水德玄帝说延维帝君有仙丹，在下界萧陵山开辟洞天，她想也没想，转身便往南天门飞去。
*
肃霜捏着手里银光闪闪的四方大帝诏令，翻来覆去看，已经看了五遍。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还是没抠明白，为什么天界突然给她吉光帝君的封号，还要划一座山给她当紫府。
这件事看起来似乎理所应当，毕竟大劫之后吉光一族都死绝了，眼下吉光神兽的真身暴露，源明帝君事败，四方大帝执掌下的天界向她展露仁慈，再正常不过。
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大劫将临，这种可算鸡毛蒜皮的小事按理说都是往后排，何况，她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被嗽月妖君从南天门掳走的，这种时候突然发了诏令，叫她回上界受封，怎么想都古怪。
嗽月妖君的话犹在耳畔：你猜猜，被我在南天门当众劫走，天界会怎么揣测你？
肃霜掂了掂诏令——这就是揣测了。
当然，相顾的神魂碎片已经剔除，她大可以昂首挺胸上界受封，好歹是天界的一座山，当紫府那可太奢华了，可谁知道要受多少盘问？多少质疑？搞不好再把她神魂拉出来从里到外翻一翻，什么东西都摊开，毫无秘密，毫无尊严。
何必呢？她本就不想再回天界，以她现在的能力，也根本当不了帝君。
说来也奇怪，为什么水德玄帝偏偏在这个时候发诏令？
肃霜不自禁便想起祝玄那淡漠的眼神，想起他说“不要问，回天界慢慢说”，搞不好就是他的授意。
心里有个声音弱弱地辩解：是他追上来救你，他还帮忙剔除神魂碎片。
是啊！为什么呢？祝玄自己做这种自相矛盾的事，为什么脑壳疼想不通的得是她？是要她帮他想个合乎情理道理的理由吗？
真不愧是疯犬！从犬妖到少司寇，他简直有十几张脸，随时随地随意切换，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本心？
肃霜觉着自己脆弱的小心脏隐隐有往下坠的势头，立即冷酷喝止：爬回去！
定了定神，远处长风山荒芜萧索的景象映入眼帘，肃霜加快脚步，绕过各个山神洞府，无声无息落在自己那座亲手搭建的小院落前，然后，她惊呆了。
这是……她的院落？
肃霜愣愣看着眼前被扩大何止一倍的庭院，有白石堆成的漂亮围墙，有红石雕琢的玲珑月窗，原本用鹅卵石胡乱铺的小路，如今全部换成了平整的青石板，道旁三步一个水晶灯笼。
往里看，木屋换成了齐整的石屋，连树上的小木屋也重新修葺过，贴心地挂着各种花。再往下看，豢养盒盖们的木屋被换成了琉璃屋，宽敞又干净，里面影影绰绰，不知是谁在喂食。
肃霜轻轻走过去，便听河神嘟嘟囔囔地在里面说话：“……不知肃霜神女还会不会回来，素竹那小子也不和咱们商量一下，她要是有什么事……哎哟，瞧我这嘴，不会有事，这里还有她的兔子……哦不对，她的盒盖们还在这儿呢。”
不远处，长风山神一阵风似的飘过来，一面飞一面大声道：“刑狱司不行啊！一点消息也没有！河神！你洞府里有没有宝贝？我拿去贿赂……”
他忽然望见肃霜，嘴里的话一下断开，先是愣了片刻，紧跟着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肃霜神女！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长风山神激动得胡子都飘起来，“那时候嗽月妖君守在长风山外头，大家都吓得没辙……你、你别怪素竹那小子，他后悔到一病不起……是我们太没用……”
肃霜默默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看着焕然一新的小院落，半晌，她忽然笑了。
“新院落真好看。”她笑得眉眼舒展，前所未有的开心，“你们做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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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112章 若非花下藏心事（三）
当情绪激动的山神河神终于冷静下来的时候，琉璃屋里的盒盖们已吃完一篮仙草仙果。
长风山神絮絮叨叨说起了当时经过，原来嗽月妖君早在肃霜一进妖府便察觉到了，后来救归柳救亭亭，他都是知道的，只不过当时有季疆在，所以肃霜侥幸逃过片刻。
之后肃霜逃回天界，妖君想起她甘冒奇险来救亭亭，显然情谊不一般，这才来到长风山，好巧不巧，撞上要往南天门递状子的长风山神，被妖君抓了个正着。
长风山神提到此事还兀自心惊胆战：“亭亭一直担心肃霜神女，催着我们赶紧递状子，我也没想到那妖君守在外面……哎呀！给他那么一抓，动都动不了！他稍微用点劲，我这把老骨头能全碎了！”
河神叹道：“那个妖君用山神的命威胁我们出洞府，大家只能照做，他又叫我们把肃霜神女你找来，不然……唉，素竹是替我们做了恶人……”
说来说去，还是他们这些小小的山水之神没本事，长风山神垂头丧气：“素竹那小子回来后就病倒了，我们给刑狱司递了状子，但是到现在也没个消息……能再在长风山见着肃霜神女，真以为是做梦。”
肃霜捧着已凉了大半的茶壶，静静听着，良久，她突然开口，却是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道旁的水晶灯笼是谁做的？好精巧。”
河神如实答道：“是亭亭，她手最巧。肃霜神女，石屋建得可还合适？那是我……”
一旁的长风山神却反应过来，把手猛然一拍：“新院落是咱们大家伙一块儿做的，这会儿他们应当都起了，何不办个酒宴？庆祝肃霜神女安然归来！”
河神一个激灵：“不错！正该如此！肃霜神女，你……你来么？”
肃霜欣然放下茶壶：“走啊，好久没喝酒了。”
与一众山水之神再度相见，又是好一场感慨，亭亭甚至扑上来抱着不肯放手，又哭又笑，闹了好一阵。素竹拖着病体也来了，只躲在暗处，依旧面带愧色，不敢抬头，然而肃霜对南天门之事一个字也不提，待他一如往常，当酒饮到三分时，素竹总算稍有释怀。
酒过三巡，往昔那热闹的氛围便回来了，有揪着天界八卦口沫横飞的，有争辩源明帝君是非功过的，有试图帮肃霜把院落规划更漂亮的，吵吵嚷嚷，嘻嘻哈哈，脑壳子里三分是疼，三分是酒意，还剩四分却是安心。
肃霜捏着酒杯，一手撑头，醉意朦胧地听着一波波的喧嚣声，不一会儿，长风山神又过来敬酒，带着点儿小心的期待，开口道：“肃霜神女喜欢新院落，以后便常常住着吧？”
肃霜抿了一口酒，浮想联翩。
她之前心中只有隐约的想法，反正不打算回天界，所以下界就是家了，逛一处住一处，随心所欲挺好。
可是看到自己亲手搭建的小院落被修葺得那么好，看到被养得圆滚滚的盒盖们，看到山水之神们敞开真心接纳她时，长风山在心里的滋味就不同了。
常常住着……也不是不行，反正她是吉光神兽，以后白天去萧陵山找师尊，她想学点真正的修行，晚上再回长风山，住自己的小院，睡自己的屋檐下。
肃霜正要说话，不防一团清光裹着封信突然落在袖边，拿起一看，却是师尊递来的。
长风山神很有眼色地远远避开了，顺便拽着喝高了的同僚们不来打扰，肃霜轻手轻脚拆开信，师尊这次没写十几张纸，只询问自己是不是打算回天界受封，做吉光帝君。
……师尊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水德玄帝的诏令也发到他那里了？不愧是四方大帝，心思缜密，怕她不回，先把师尊搬出来。
肃霜对水德玄帝了解实在不多，只知道他是刑狱司两位少司寇的父亲，且一直在下界调查大劫起因，行踪飘忽，最近才回归天界，源明帝君事败后，四方大帝便开始接手整肃天界秩序。
眼下四方大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了，要是执意不搭理，反而显得很可疑，怎么办？
肃霜酒意顿消，低头沉吟良久，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入袖中，站起身来。
一双双眼睛也望了过来，有的充满期待，有的醉醺醺，有的兴高采烈，河神头上顶着一只盒盖，怀里抱着一只，妄图用盒盖们打动她的心。
“我有点事，去去就来。”
肃霜微微一笑，一个眨眼，便已消失在原地。
*
师尊的洞天还是老样子，房舍疏朗，清气馥郁，花草田里种得满满当当，正到了春雨术起效用的时候，天上地下被濛濛雨幕笼罩，显得一种异样的宁静。
师尊正细细查看着自己的花草田，听见脚步声，一扭头望见肃霜满脸掩饰不住的担忧，他反而抚着胡须笑了起来。
“不肯回去当帝君？”师尊调侃她，“那可是一座山，气派不下駺山。”
肃霜很老实：“至少现在弟子不想，或许以后修为大增，心性沉稳了，再去执掌一座山的紫府，试试做帝君的滋味。”
师尊还是笑，复又细细端详她眉眼，露出欣慰之色：“其实也不用多虑，神魂碎片不是已经剔除了么？”
肃霜有点赧然：“您猜到了？弟子是怕您担心，亦有许多顾虑，所以……”
她虽没有明白告知自己身负相顾神魂碎片之事，但师尊给她寄了那么厚的信，他老人家多半是猜到了一些，他向来通透，连神魂碎片已剔除都看出来了。
师尊叹道：“你确实颇多顾虑，常常耗损自己，然而命途多舛者，逍遥自在终究不容易，你能走到这一步，为师替你高兴。”
肃霜心中一暖，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两人漫步进了偏厅，她将相顾神魂碎片之事说完时，炉上的水刚刚烧开。
师尊端着茶杯沉吟道：“相顾之后是陈锋氏，都与大劫有关，怪不得水德玄帝留意……依为师看，受不受封不打紧，你回一趟天界，打消他的顾虑很有必要。”
肃霜问：“您劝我上界？”
师尊含笑道：“水德玄帝心里头只有天地秩序，你一身清白却一味回避，反倒不好，也不用怕他为难你，他现下算是欠了为师两个人情，你不舒服了，就搬出为师的名头怼他，他再讲道理不过的。”
两个人情？
肃霜愕然看着师尊从袖中取出一只碧玉盒，一般只有最贵重最厉害的仙丹妙药才会用碧玉盒来装，难不成所谓的人情是水德玄帝找师尊讨要仙丹？
“这枚仙丹你带上去给他。”师尊将碧玉盒推过来，“顺便告诉他，太子吃了能不能醒，为师可不敢保证，但太子的伤应当是能好的。”
……原来是为季疆求药。
确实，在长风山就已听他们说过太子重伤至今不醒的传闻了，相顾饱含怨念的神火焚烧，居然连四方大帝都束手无策，只能来求师尊。
肃霜摸着碧玉盒的边缘，奇道：“您不是说两个人情？”
师尊低头饮茶，淡道：“前些日子少司寇来过，急匆匆地管为师要了两颗离魂丹，两株洞冥草。洞冥草这几百年间为师就培育出来三四株，被他强要去一半，可不是天大的人情？少司寇是水德玄帝的儿子，这笔账算他头上不冤。”
是了，在祝玄塞给她那两样东西时，她就隐约猜到是管师尊要的。
这里是萧陵山，提到祝玄她就下意识想起犬妖，想起犬妖，肃霜便沉默了，捧着茶杯出了许久的神，忽然轻声道：“他……”
不知为何又说不下去，硬生生卡在这儿。
师尊温言道：“到了为师这把年纪，看山看水反倒清清爽爽简简单单，情之一事，端看喜不喜欢。行了，瞧你这一身风尘仆仆，还带着酒气，养养精神再回上界。去吧，待你回来，为师再与你商榷后续修行之事。”
肃霜回自己的房间沐浴更衣，晾头发的时候，师尊的话总忍不住浮上心头：情之一事，端看喜不喜欢。
心里那小小的声音说：当然是喜欢的。
她喜欢犬妖，喜欢里带着点儿幼稚与妄为；她也喜欢祝玄，喜欢里带着点儿谨慎和疏离。他们是茫茫风雪里的一点温暖，一双伸过来的手，给予的美好各有不同。最美好的，是发现他们两个真是同一个，她的喜欢一下就变成了十分足，然后，被砸个粉碎。
到底是祝玄把这件事搞复杂了，还是她自己搞复杂了？
也可能他们两个联手，他反覆无常，她内耗纠结，把一段情摆弄到如今这种地步。
黄昏时，师尊一如既往开始静修，肃霜索性出洞天走走。
自离开众生幻海，她是头一次再看萧陵山景色，来的时候心不在焉，现在才发现，凡间正是春末夏初，半山腰最漂亮的花林是看不到盛景了，她换个方向，往山南的山中湖慢悠悠走过去。
这段路以前犬妖常带仙丹走，他很喜欢那座山中小湖，可惜仙丹是个睁眼瞎，后来能看见了，又不想触景生情，索性一直没来过。
肃霜拨开两旁鲜绿欲滴的枝叶，这里曲曲折折根本没有路，杂草树木亦生得胡乱，然而拐了几个弯之后，眼前便豁然开朗，一座小小的湖泊像明珠一样点缀在山腰凹处，湖畔有花猩红如血，正是夏天才开的榴花。
千种滋味，万般感触，忽然席卷心头。
肃霜放慢脚步走过去，抬手轻触榴花，当年她要“冬天开不出的花开在夏天的冰天雪地里”，是为着故意刁难犬妖，与他逗趣，后来他真做成了，就在这湖畔，可惜她没能看见。
肃霜沿着榴花的方向一株株慢慢往里走，一直走到榴花深处，忽然望见树下囤了一抔白雪。
……这个天哪里来的雪？
肃霜只觉胸膛里的小心脏激烈地蹦跶起来，怔了片刻，旋即一扬手，花下的白雪呼啦啦被卷上天，再慢悠悠缓缓飘落。
白雪红花间，突然浮现一个身影，脸上密密麻麻许多疤痕，两只眼却十分清亮。
“仙丹，你的眼睛现在能看见了吧？这是我提前给你留的话，到时候我要是还陪着你呢，我们就一块儿来看。我要是不在了……嗯，不在了，你也不会看到了。”
说着，那清朗的声音笑起来，是犬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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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113章 岂有明灯为君来（一）
肃霜静静看着这道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
虽然知道他与祝玄是同一个，虽然在众生幻海那场幻境里接触过，可，这是真正的、现实里存在过的犬妖，切实陪伴了仙丹十年，是她生出双眼后第一个看见的身影，尔后魂飞湮灭，再无痕迹。
此时此刻，刻骨铭心的身影和声音再现，雪片纷飞，榴花如血，一瞬间像是回到了那段最美妙的时光。
“想说的太多，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呵呵，你又要骂我笨了，对吧？”
犬妖一手胡乱揉着头顶犬耳，一手傻乎乎地掰着手指不知在算什么，带着些凡间少年的笨拙。
“我算算，咱们待一块儿十年了，可我的名字还有来处，都没告诉过你，你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你是在意的。抱歉，我并不是故弄玄虚，亦不是用轻率游戏的心态与你相处。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知道。”
犬妖语带怅然：“我的过往像是被硬生生劈开，有个巨大的断层，什么都不记得，唯一知道的，就是脑海里时不时有个声音提醒我，一定要找到过往，找回名字，这样我才能从这片迷雾中解脱。所以，我找到了萧陵山，找到了延维帝君的洞天，然后……我遇到了你。”
说到这里，他赧然一笑：“你以前问过我好多次，找你师尊做什么，我一直没说。要是告诉你这些，以你的脾气，一定会选择帮我，所以我不想说，因为、因为我……”
漆黑的犬耳忸怩地前后摇晃起来，含在嘴里的话仿佛有千斤重，犬妖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顺从心里那个声音，找回名字与过往，我……可能就不再是我，又或者，我可能就不存在了……听起来挺玄乎，但我不愿冒这个险。”
犬妖闭了闭眼，又抿了抿唇，从犬耳到脚底的忸怩局促羞涩，一瞬间突然沉淀下去似的，他漆黑的眼睛定定看过来，低声道：“因为我不想离开你。”
“我起初只是觉得好奇，好像有两个你，跟我扯皮嬉笑是你，独个儿等在洞天门口看起来很寂寞的也是你。后来我受了伤，噩梦不断，好像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突然望见星星点点的灯火，不远不近，一直陪着我，清醒后才知道，那是你脸上银流苏的反光……哈哈，是不是有点好笑？”
犬妖自嘲般笑了两声，复又轻道：“可你就是我的灯，我何尝不是走在雾海里？有你在，我的心就安定了。我想留下来，能为你做什么呢？做你的眼睛好不好？”
他吸了口气：“听到这里你多半又要骂我‘蠢狗’，你、你对我，究竟……”
犬妖停了半天，那口气又吐了出来：“不，算了，知道你很需要我，现在就够了。”
他抬眼环顾四周，清亮的眼里渐渐染上一层忧虑：“为什么我临时起意想留些心里话给你？又奇怪又肉麻……可能有些不好的预感，我说不清，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谁知道呢？或许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而已，但说都说了，开了头就说完吧，半途而废可不是犬妖大人的做派。”
他慢悠悠绕圈走了几步，抬高手臂，像是要接住雪片。
“说起来啊，你的要求太拗口了，不就是夏天的花开在冰天雪地？我弄出来了，现在的你看不见，所以我加了一道妖术，把这景象封起来，等你眼睛好了，就能亲眼见识犬妖大人犀利的妖法……如果我还在……不，我一定在！”
犬妖黑白分明的眼里像是有两簇小火苗跳跃起来，亮得惊人：“下次我们去云崖，在那里落雪飞花，一定漂亮极了，说定了啊。”
清朗的笑声与他的身影一起渐渐散去，几片飞雪掉在肃霜面颊上，冰冷的水珠缓缓滚落。
她没有去擦，无声地望着眼前的榴花白雪。
犬妖说，她是他的灯，她没来得及告诉他，他也是她漫天风雪里温暖的灯火与屋檐，或许正因着彼此都有残缺，所以努力依偎。十年时间，渐生血肉渐为一体，身在其中不知觉，回首再望，已是魂牵梦萦，镂心刻骨。
不知过了多久，飞雪落花的幻象终于结束，肃霜也终于动了。
她俯身用指尖轻探花下的那抔白雪，熟悉的妖力在其中萦绕，果然是犬妖留下的，他什么时候留的？他们几乎成天形影不离，她居然一点不晓得。
他说有不好的预感，应该就是指那柄穷追不舍的龙渊剑吧？所以被追杀时，他怎样也不肯自己走，怕是心里隐约有数，他不肯遂祝玄的愿，选择死得凄惨而盛大，在她神魂重重刻下一刀。
也许最开始犬妖选择追随自己心里的声音，早早离开萧陵山，今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肃霜忽然也明白了，为什么众生幻海那场幻境里，为祝玄主导意识的犬妖执意选择离开，尽管没有记忆，可他本能地想避开现实里的发展。
犬妖对祝玄来说，像一场荒唐不受控的意外。
肃霜又想起幻境最后，手执龙渊剑的少司寇看过来的模样，那股令人战栗的杀意她并不陌生，自己两次当面提起祝玄的母亲，他都是这个反应。
这就是祝玄的本心？那为什么要给书精例外？为什么用玄牢术困住书精？离开众生幻海后，为什么又三番两次追过来救她？摆出不想结束这场意外的模样，最后却冷着脸搞什么公事公办。
他是在拉扯他自己？
仙丹是犬妖的灯，可肃霜却像是祝玄理应摆脱的鬼火。
肃霜深深吸了口气，师尊说他看山看水清清爽爽简简单单，究竟要怎么做到？她看山像通天柱，看水像无底深渊。
落日的余晖慢慢变得黯淡，天快黑了，该回去了，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上界应付四方大帝。
肃霜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堆白雪下藏着一抹细小的金光，方才霞光绚烂，竟没注意到。她小心地将白雪细细拨开一些，这才发现雪下埋着一支细长的水晶画筒，熟悉的神力在其上隐隐波动，却是祝玄的。
……他来过？
林间的风仿佛突然停了，湖畔的涛声也忽然停了，肃霜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她将那支细长的画筒一点点抽出来，里面的画作已装裱齐全，卷得密不透风。
展开画卷，但见山势险峻，九株巨大的万年樱生在山腰凹处，似一团团粉云托着山顶的金顶宫。
祝玄说过，空了给她画一张駺山万年樱图，可他一直没空过。
原来一直有画，原来已画完了。
肃霜怔怔看着画上的万年樱，霎时间林间的风又回来了，牵扯着画卷不肯走，像是要把纸上的粉樱吹活。
枝叶声飒飒，一个挺拔高挑的身影为夜风凝聚，无声无息落入眼帘。
祝玄的轮廓模模糊糊，像是用墨线勾勒。他穿着玄白交织的窄袖长衣，发间银龙不知何时变成了金色，姿态狰狞地贴在上面，他的神色倒是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一丁点情绪波澜。
“背后偷摸留话实在蠢得可笑。”他低低开口，“但既有一次，何妨再来一次。駺山万年樱我画好了，幼年印象模糊，或有谬误……呵，你收着就好。”
祝玄抬起眼，他冰冷的眼神像是看着肃霜的方向，又好似穿透她看着什么久远的过去，又道：“你曾问我母亲的事，可惜那并不是什么好故事。我的母亲是天界罪人一族陈锋氏的公主，我的父亲是上代天帝，他们相恋却得不到结果，上上代天帝不允许自己的弟弟与罪人后裔成婚。”
“外力的强加干涉，往往带来更强硬的坚持，于是他们生下了我。”祝玄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能长相厮守。我的生父为此利用陈锋氏从前在天界留下的部署，唤来天界大劫，他成功做了天帝，母亲却因出身做不了天后。我和她被关在天宫里，身份保密，行踪保密，无声无息过了几百年，直到第二次大劫降临。”
肃霜听得呆住，天帝……唤来大劫？怪不得嗽月妖君能被祝玄一路吊着胃口，这是什么石破天惊的真相？
祝玄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下去：“我曾想把母亲带离天宫，她以前很爱笑，没能真正与我生父在一处的时候，她看上去反而快乐些，可她不想走，宁愿日日流泪日日不得安，这就是真情吗？”
“或许他们也曾是彼此在黑暗里互相扶持的手，可是当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外力消散时，他们的坚持也消散了。母亲被这些真情消耗成了柔弱的藤蔓，我的生父为自己造下的罪孽承担后果，她也不能独活，要与他同生共死。”
祝玄停了片刻，声音更低：“我想救她，想带她离开死水般的天宫，她抱着我，要把我也留在大劫中。”
他突然笑了，背着手望向榴花下的白雪堆：“这就是犬妖追寻的过往与真相。我将哀痴二情投入众生幻海，是为了不再被过往心魔折磨，情之一事，我只尝过苦果。可是犬妖我不能控，看着他陷入情障，我恨的是自己。”
祝玄再度抬眼，目光里的冷意正在冰消雪融：“父亲说过，有情生孽，有情生良缘，是缘是孽，不在于情本身。我想，他说的对，只是我懂的晚了。”
……他懂了什么？看似要把她拉回去，又把她往外推，他懂什么了？
肃霜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反驳回去，可唇抖得厉害，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些？为什么不当面说？反覆无常的蠢狗，他又想干什么？
祝玄背着手，缓缓环顾四周，面上是前所未有的神情，好似无比怀念，又好似释怀了什么最重要的心结，他看上去又沉静，又有点伤感。
“两界重责，众生命途，听起来很重，说在嘴里都是轻飘飘的。可是，这世间有你，有我在意的许多，活着才有美好。所以……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心甘情愿。”
风声悠悠而去，祝玄许久没再出声，就在肃霜以为一切到此为止时，他忽然又开口了，略带严肃，居然是交代她修行的事。
说什么呢？他以为自己是师尊？还是她爹？为什么突然交代起这些东西？
肃霜怔怔听着他一项项琐碎的交代，从如何为神魂碎片的事给水德玄帝一个合适的交代，到正经的修行该怎样开始，注意什么，重点关注什么，连她以后在天界的职位都替她想好了：“吉光神兽风驰电掣，刑狱司少司寇做得，大司寇也做得。”
……为什么？为什么像是再没有以后，说遗言似的说这些？
肃霜骤然抬手，明知他不过是个幻象，仍想拽住他的衣袖。
祝玄结束了繁琐的絮叨，傲然挺直身体，交代好一切的少司寇丢下一句：“要好好的。”
语毕，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肃霜的手捞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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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114章 岂有明灯为君来（二）
巳时上下，近日颇为热闹的水德玄帝神殿难得大门紧闭，不见来访宾客。
九霄天清透的日光穿过书房木窗，落在水德玄帝花白的头发上，他正默默翻看手里的卷宗，纸张卷动时，偶尔发出细微的动静。
不远处站着两名秋官，都是祝玄的心腹，平日里个个冷静稳重，此时却难掩无措。
水德玄帝很快看完了手里崭新的卷宗，不动声色地开口：“嗽月妖君抢夺妖府障火时，少司寇有提前支开秋官之举。昨日少司寇去了妖府，离开后，残余障火都不见了……所以，你们是有所怀疑？”
两名秋官应道：“是少司寇下界前专门交代过属下，此后半个月内，无论他有什么异于往常的举动，马上来报水德玄帝陛下。”
是么？半个月……
祝玄那时下界，许诺十日内必归，如今已过去半个月，他不见踪影，杳无音讯，少见地没有守诺。
是在云崖川有过什么非同寻常的遭遇么？看卷宗上写的那些行径，祝玄是在收集障火？他有过剔除障火之举，总不会是突然失心疯妄图借助障火增长修为，那……难不成是要做与他生父相同的事？
可他又提前交代了秋官，叫他们来找自己，是觉得他能做出正确判断？
向来古井无波的水德玄帝，难得迷惘了一小会儿。
他皱眉沉思片刻，忽然唤神官：“吉灯少君现在何处？可有上界？”
神官躬身道：“陛下的诏令已传达给吉灯少君和延维帝君，延维帝君昨日回信说，愿意尝试劝说少君，只是目前还未见少君上界。”
如此说来，肃霜目前多半是在延维帝君处，祝玄是连她也放下不管了？
水德玄帝正要提笔写信，却见看守的神官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急道：“陛下！青鸾帝君领着许多神官神仆正在撞门！说……说还有个天帝血脉被陛下您藏着！聚集者越来越多，属下难以劝退！”
水德玄帝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
池滢仰头望着水德神殿高大庄严的正门，这扇门正被粗鲁地拍打撞击着，自家神官们声嘶力竭的叫嚷斥责听起来是那么顺耳动听。
“水德玄帝！你贵为四方大帝之一，本应公正严明，待众生一视同仁！可你居然包庇罪人后裔，替他掩饰身份，谋夺帝座！重羲太子只是你用来蒙蔽视线的工具！水德玄帝！大劫将临，你为了一己私心，拿两界众生的责任强迫太子扛劫送命，为的就是扶持罪人后裔上位！你枉为四方大帝！偏袒藏私！天道不容！”
震耳欲聋的叫骂声持续了好一阵，引来的围观神族也越来越多，池滢听着那些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面上掠过一丝笑。
她早就怀疑水德玄帝不安好心，果真被她抓到了破绽，倒还多亏自己下界一趟。
自听说有仙丹可以疗愈季疆的伤，池滢便独个儿去了趟萧陵山，既然那个叫延维的是天界帝君，自己也是帝君，问他要一枚仙丹的面子还是有的。岂料她光是找洞天便费了许多工夫，好容易寻到地方，人家连门都不开，最后甚至划了屏障，阻绝她的叫门声。
池滢束手无策，又不甘放弃，只能先远远避开洞天，等一个开门的机会。
幸运的是，她并没有等很久，肃霜回来了。
池滢见着她，心里滋味是有些复杂的，她对这个先做仙祠侍者，后做秋官的书精印象并不深，直到她变成了吉光神兽。
就是因着吉灯少君殒命，重羲才被天帝放逐在秋晖园，自己再也没能见他。
池滢总归不蠢，亲眼见过季疆跌落众生幻海前与吉光神兽的纠缠，加上进了幻海后甚至生出了幻缘花，即是说，让季疆“心事郁结”的，多半就是肃霜了。
她不由想笑，笑季疆那癫狂且无果的痴心妄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重羲太子，沉迷被自己毁掉的神女，真是又可悲又荒唐。
他明明是最尊贵的天帝血脉，可以走一条最稳当的大路，什么源明帝君，什么四方大帝，还不都要跪在天帝脚下？可他偏捡崎岖小道走，他的聪明只会用在恣意妄为上。
过了许久，肃霜又从洞天里慢悠悠出来，池滢施法唤出一只小青鸟，高高飞起，无声无息跟在后面。
延维帝君没空子可钻，或许可以从肃霜身上找，要不要去搭话？
池滢还在盘算，万万没想到，小青鸟见证了两场真心话，尤其是祝玄的交代，简直让她欣喜若狂。
她就知道！祝玄的身份一定也不一般，不……太不一般了！
水德玄帝用大劫来压她，她确然无话可说，然而天帝血脉又不是只有季疆一个，水德玄帝凭什么把祝玄藏得好好的，让季疆去送命？现在一个个嘴里喊着太子殿下，看起来重羲太子多有声势似的，不过是让他安心送命的排场罢了。
愤怒的叫骂声还在继续，水德神殿前，围观的神族越来越多，除了各司部派来探消息的，连九霄天好几个大帝都被惊动，远远悬在云中静观。
终于，紧闭的大门缓缓开启，众目睽睽下，水德玄帝缓缓步出神殿，面上极罕见地掠过一丝冷意，沉声道：“在神殿前聚众散布无凭无据的谣言，干扰公务秩序，青鸾帝君所欲何为？”
池滢却笑了，优雅地提着裙摆踏上石阶，缓缓道：“谣言？祝玄是陈锋氏公主与上代天帝的私生子，陛下当然早就知道，不然您怎会让他与重羲太子兄弟相称？”
她迳自走到大门前，语带讥诮：“我还特意查了书库典籍，陈锋氏可是灭族之罪，天帝仁慈，留下个公主没杀，这才种下大劫的祸患。玄帝陛下，您替罪人之后隐藏身份，却要把重羲太子推出来扛劫，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水德玄帝不动声色，抬眼看了看池滢。
她语气如此笃定，多半不是赌气瞎猜，无论用的什么手段，事实证明她确实知道不少，而且直接撕破脸问上门，造出巨大声势引来无数围观，她的目的就是闹大。
水德玄帝淡道：“天帝宝座，重之又重，能者居之。”
他竟然没有驳斥池滢的话！所以祝玄当真是陈锋氏公主与上代天帝之子？
诸神的惊叹争论声海潮般涌开，两次大劫后，天界典籍史料毁坏无数，陈锋氏之名对年轻神族们来说十分陌生，年长者倒还留有印象，依稀记得陈锋氏在天界部署了无数障火，天帝怒不可遏，降下灭族之重罚，原来还留了个公主吗？
议论喧嚣中，池滢的声音显得无比尖锐：“那是玄帝陛下钦定的‘能者’吧？当年陈锋氏之祸招来大劫，祝玄子承父志，想当着全天界的面，再玩一场夺位之举？陛下打压重羲太子，暗中推动罪人后裔上位，您才是所欲何为？”
这话说得恶意十足，且“子承父志”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暗示大劫是上代天帝弄出来的？
这下连隐身云端的几位大帝也站不住了，开口道：“青鸾帝君，此话可有依据？”
池滢冷笑道：“不信你们看着好了！祝玄唤来大劫，让重羲太子去扛劫，水德玄帝再扶持祝玄做天帝！玄帝陛下，我说的对不对？”
水德玄帝正要说话，忽见远处急匆匆飞来几个天界巡逻神官，见水德神殿前挤满围观神族，他们无措地愣住了。
“陛下……”巡逻神官们弱弱地开口，“有要事……事关少司寇……”
不等他们说完，池滢厉声道：“藏着掖着做什么！这时候又不在乎什么两界众生了？你们说！当着全天界的面说！祝玄干什么了？”
此言一出，应和者无数。
青鸾帝君的话荒唐且离谱，然而水德玄帝竟没有反驳，这便十分值得玩味。所以，大劫真是上代天帝招来的？那可是天帝！他的目的为何？杀了兄长篡位？怪不得会与陈锋氏公主纠缠！这是为了一己私欲，把上下两界蔑视到了极致！
巡逻神官们被这片浩大的声势镇住了，其中一个喃喃道：“少司寇……好像、好像在收集障火……”
“哗”一下，神殿前彻底炸开了。
*
据说当年天帝给陈锋氏一族定下的罪名是勾结下界妖族，戕害凡人养育障火，且试图用障火扰乱天界秩序。
在行刑前，陈锋氏帝君交代了二十一处障火部署点，均已被神将们捣毁，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时不时又有新的障火部署被发现，多少年零零散散算下来，已有几百处，着实有些可怕。
更可怕的是，到今天还有没被发现的部署点，而祝玄似乎正是在收集这些残余的障火。
他是如此轻车熟路，仿佛对陈旧的部署点了若指掌，从南到北，又东至西，沿途不知打晕了多少察觉他行踪诡异的巡逻神官。最后一批巡逻神官是在源明帝君旧紫府附近发现他的，发现的时候，他正用手捧着一团障火，巡逻神官们骇然围过来时，障火又消失了。
“他可有说什么？”水德玄帝神色凝重，语气慎重。
被问话的巡逻神官竭力回想，结结巴巴：“少司寇叫、叫我们离远点，别、别沾着障火……可那是障火啊！他、他用手……属下本想拦截，但少司寇飞得好快……”
水德玄帝沉吟良久，依旧琢磨不透祝玄想干什么，他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态，挥手示意巡逻神官离开书房。
月上中天时，神殿外依然时不时响起怒斥叫骂，书案上早已堆满无数来信，连其余三位四方大帝都被惊动了。
水德玄帝提笔欲回复，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对祝玄是有足够信任的，可他做出诸般古怪行径，又没有任何解释，自己这份信任难免多了些许谨慎。
他叹息着放下笔，推门而出，忽见老神官急匆匆跑近，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望见水德玄帝，老神官压低声音：“陛下，方才祝玄神君潜入天宫，让属下将此匣转交给陛下。属下本想询问他近况，可他走得很急，亦没有惊动守卫。”
看来，这就是祝玄的解释了。
水德玄帝端着木匣进了寝宫，扬手设下数道屏障，这才将木匣打开，里面放了两件物事，一个是刑狱司早已丢失的镇司之宝玉命书，还有一个却是先前祝玄讨要的上代天帝遗物，一枚紫玉腰饰。
竟找回了玉命书，这是让他亲眼见证上代天帝的过往？
他在木匣内翻了翻，祝玄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看样子一切真相都藏于过往。
水德玄帝将玉命书摊开，掌中清光弥漫，紫玉腰饰上残留的些许神力浅浅地波动着，玉命书为神力触发，其上篆刻的密密麻麻蝌蚪般的天书立即亮了起来。
上代天帝自出生至殒灭的每一时每一刻都钜细靡遗地展现出来，水德玄帝神情凝重，看得很专注，一夜匆匆而过，微白的晨曦映亮木窗时，正是上代天帝命丧大劫时。
奇异的黑暗笼罩整个书房，水德玄帝默然良久，不禁长长叹了一声。
如此看来，大劫千真万确是由天帝血脉触发，可他更在意上代天帝与天道的对话。
都说天之道悬于万物众生，它是玄之又玄，虚无缥缈的规则，由创世的祖神们历经数代铸就，从上代天帝的所为来看，障火加上九幽黄泉水，配合天帝血脉，竟是触发与天道接触的条件，为什么？
九幽黄泉水乃死之地的产物，涤清尘世诸般痕迹，障火更是邪欲熏心的恶毒产物，里面不知饱含多少凡人的血泪，偏偏这两件东西能触发天道更改规则，细想着实恐怖至极。
那么，祝玄如今收集障火是为着什么？阻止第三次大劫？那他不需要如此谨慎低调行事，若是将天界藏匿的障火收集干净便能阻止大劫，上代天帝早就做了。
最关键的东西还是不明不白，水德玄帝正欲从头再看，却听大劫黑暗里，上代天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这是天道降于我身的惩罚？因为我……篡改规则……只留一个天道血脉继承者？”
没一会儿，似是得到了回答，他嘶声道：“原来……还留着一个……还没结束？所以……再度大劫……规则真的改了？最初我……就想问了，为什么……是大劫？若是我之错……为何、为何……”
他问的也是水德玄帝想问的，天帝血脉利用障火与九幽黄泉水篡改规则，天道既然认可了更改，为何是以大劫的形式降临？是惩罚？那这惩罚未免太残酷了，多少殒命者何其无辜。
又过了许久，上代天帝倒抽一口气：“斩绝自身欲念狂心，以天道无情之态……黄泉水荡涤心火……所以，因为……是障火……呵呵……原来如此！不错……一切罪孽，我自作……自受……愧对……”
气若游丝的声音沉寂下去，奇异的黑暗也渐渐散去，玉命书调动的过往光影，至此彻底结束。
水德玄帝却怔住了。
斩绝自身欲念狂心，以天道无情之态，黄泉水荡涤心火……这才是天帝召唤天道对话的条件？所以障火……障火的最初火种，是上古一位天帝斩绝欲念狂心的产物，此火被相顾窃取，利用凡人养育壮大，最终成为了障火。
大劫是障火换来的！
上代天帝要求天道只留一个天帝血脉继承者，可是因为重羲被水德玄帝救下，不合规则，于是有了第二次大劫，可祝玄也被救下，所以，大劫势必三度来临。
祝玄收集所有障火……他是想利用剩下的所有障火，唤起天道，再度更改规则？
水德玄帝霍然起身，一把推开了书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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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明天能完结，不行的话那就后天……

第115章 岂有明灯为君来（三）
喧嚣的酒宴还在继续，屏风后的乐伶正细细唱着凡人歌，从“七月流火”唱到“九月肃霜”。
吉灯少君细瘦孱弱的身体瘫在血泊中，她刚被重羲太子扎了一匕首在腿上，或许是疼，或许是害怕，她抖得厉害。
不过很快，她便安静下来，艰难地抬起头。
她脸上密密麻麻遍布漆黑的瘴气斑，两只眼睛像枯槁的石头，一点光彩都没有，看起来可怕极了。
那双无神的眼不知在找谁，终于搜索到目标，她死死盯着不放，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枯石般的眼睛突然迸发出极强烈的光彩，像冲天而起的烈火一样激烈，又像万年寒冰一样刺骨，仿佛就在这个瞬间，她整个神魂的力量都爆发了。
狂风呼啸而起，华美的吉光神兽自风中落下，杀气腾腾，像是被血与火裹挟着，一瞬间便扑到眼前。
光影倏忽间变幻，季疆环顾四周，这里是他的疆天居，月色如银，满地的妙成昙花正在盛放，美得难以言喻。
他摘了一朵低头细看，再怎样惊心动魄的美，他也留不住，天亮后它们都会化为泥灰。
母亲的话犹在耳畔回荡：她若是花，何必一定是妙成昙花。
那么，拥入怀中可以吗？哪怕开成别的模样，不再惊心动魄，多数时候琐碎而平淡，带着点儿如水的温暖，也许那也是美的。
季疆心念一转，怀中赫然便多了一具身体，肃霜轻巧地依偎在胸前，脑袋枕在他肩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与他一同欣赏疆天居里的遍地妙成昙花。
“真好看。”她低声赞叹，“可惜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就没了。”
说着，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就像我，最后总还是要跌进炼丹炉，是你害死我，还想抱着我。”
不错，这条现实中的命途早已定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他早已试过无数次。
那么再换一次，换到谁也不认识谁，他们都只是下界最普通的凡人，那会是什么光景？
须臾间，光影又一次变幻，下界正值盛春四月，河堤上杨柳依依，花红如火，人潮熙来攘往，季疆抱着胳膊一路走一路赏花赏柳。
这里没有天界，没有重羲和祝玄，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的声音。
最后一次，季疆将过往一切都摒弃，做个两手空空的凡人……不，可不能真两手空空，他个头高，于是摘了枝头开得最好的桃花，拿在手里把玩。
对面缓缓走来一个少女，长裙宛然，清雅的浅绿色衬得她如河畔杨柳般窈窕，因着还未出嫁，青丝披了一半在背后，没有戴什么花树发簪，异常素淡。
见着季疆，她的步子慢了下来，明眸微微一眯，露出一抹亲善的笑。
季疆看了看她乌黑的发髻，再看看手里的桃花，忽然间福至心灵，轻轻将桃花别在她耳畔。
“……好看。”他搜肠刮肚，只蹦出来两个字。
少女低低把脑袋垂下去，一手轻触鬓边桃花，长睫毛又在颤颤巍巍，过了许久，才轻声道：“真的吗？”
她雪白的耳朵一点点红了，接着是面颊，她没有笑，更没有说话，季疆却觉她好像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喧嚣吵闹的河堤忽然间就变得无比安静，杂乱的桃红柳绿忽然间成了大团模糊的色块，河上浅薄的雾气铺天盖地罩下来，朦朦胧胧，美轮美奂。不是花美，不是水秀，是因为她。
季疆屏住呼吸，定定看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细语：这样不好吗？这样才好，真的太好了。
比起飞溅的血与刺耳的嘶吼，这一刻的沉默更深邃；比起烈火与寒冰交织的痛恨，这一刻的红晕更动人。早该如此，只是不可能了。
刺耳的竹哨般的动静忽远忽近，一直在吵闹，季疆觉着自己该醒了，他还有重责在身。
父亲来寝宫说的话他都听见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一向如此。重羲刺伤吉灯少君，就注定季疆永恒的遗憾；季疆恣意妄为，就注定父亲的不信任。
都是他自己做下的，所以他平静了，至少最后的最后，他要不负这身天帝血脉。
季疆缓缓睁开眼，月光正落在重叠的纱帐上，窗外时不时有传信术尖锐的声响穿梭，显得肃杀而紧绷。
他翻身坐起，床尾的水镜立即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属于重羲的脸。
季疆骤然合眼，双手重重按在脸上，片刻后再放下，水镜中便只有属于季疆的模样了。
查看伤势，运转神力，一切均无恙，季疆飞快穿好外衣，撩开纱帐，一面高声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渐近，下一刻，却是池滢的声音响起：“醒了？仙丹还真有用。”
她怎会在这里？
季疆飞快扫视四周，这里是天宫里的太子寝宫，按理说应当是父亲派来的神官里三层外三层守着才对。
明珠灯光影闪烁，池滢高挑的身影越过玉阶款款而来，似笑非笑。
她带着点儿讥诮，好像还有点儿怜悯，淡淡道：“吉灯少君连天宫大门都没进，丢下仙丹就跑了。我还说让她进来看看你，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季疆垂头整理襟口，冷道：“出去。”
池滢还是笑：“重羲哥哥，你叫我出去？以前你待我可不是这样，你自成了季疆，跟变了个人似的，咱们往日的情分，你半点都不记得了。”
季疆看也不看她，只朝门口唤道：“神官何在？送客。”
然而连唤数声，却不见任何神官应答，黑洞洞的门外只有传信术的尖锐声响划破夜空，听起来毛骨悚然。
季疆终于察觉不对，视线转向了池滢，她秀丽的脸上笑意更深，无比讥诮。
“你是说水德玄帝陛下之前在天宫里布置的神官？”池滢晃了晃脑袋，“半个时辰前他们刚被赶出去，现在是火德赤帝陛下出面，由监察司、神战司、星宿司三个司部看守天宫与太子殿下，以防殿下醒来不知事，被心怀叵测者利用。”
火德赤帝？看样子自己晕睡不醒的时候，天界发生了大事，否则四方大帝内部不会突然起争执。
季疆沉默不语，池滢却像突然开了话匣子，越说越高兴：“本来玄帝陛下在大劫中救下两位帝子是大功德，可惜他老人家私欲过重，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思，非要把罪人陈锋氏的后裔祝玄推上帝座，这也罢了，天帝血脉自古以来都是两个，祝玄倒行逆施，殿下你尚可取而代之。可祝玄的心思何其歹毒，他要学他父亲唤来大劫，让殿下你去扛劫！上下两界，万物众生，这样的重担压下来，殿下岂能拒绝？”
“好在纸终究包不住火，其余三位大帝怎可能坐视不理？祝玄想召唤大劫，谋夺帝座，水德玄帝暗中当他的推手！真是太龌龊，太可恨了！听说祝玄现在吞火泽附近，岂不是越发坐实他的歹心？”
……她在说什么东西？
季疆无言地盯着池滢，她造的谣？这样可笑的谣言天界就相信了？
像是看出他的想法，池滢笑出了声：“你以为都是编的？殿下，这些都是你的好兄弟祝玄亲口说的！你重伤不醒，我下界寻延维帝君讨要仙丹，好巧不巧，就撞见祝玄留话给吉灯少君。殿下看起来聪明，其实天真得很，你想着兄友弟恭，自己担起大劫重责，人家就哄着你这样选呢！”
季疆怔怔地看着她，出其不意地低声道：“你为何能留在这里？”
池滢笑盈盈地走过来，轻轻勾住他的袖子，柔声道：“因为殿下是我甘愿奉上全部青鸾火的重羲哥哥啊，月老与雍和元君都能佐证，全天界都知道，我待你一片赤诚，万死无悔。”
季疆还在发怔，声音像是梦呓：“祝玄他……还有父亲……小书精……”
池滢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摩挲，轻道：“祝玄在下界吞火泽出没，显然是要实行他那肮脏的计划了，水德玄帝既有帮凶之嫌，自然暂时留在九霄天，至于吉灯少君……她走得很快，也许是追着祝玄去了吧？她到现在还是瞎的，一点儿看不见殿下的光彩，只想着祝玄。”
察觉季疆微微发起抖来，池滢声音更软：“别担心，你永远是我的重羲哥哥，我不会让你受委屈，天帝宝座一定是你的。”
她所有的青鸾火，也一定要换到最有价值的东西，决不能白白浪费。
季疆忽然合上双眼，豆大的眼泪滚了下来，池滢看着他，又是鄙夷又是欢悦。
她想起自戕在地牢里的父亲，要是季疆早早暴露真身，父亲怎会走得如此冤屈？
她还想起源明帝君被称为“成饶”的传闻，虽然没什么人信，可她一下就信了，幼年时，她第一喜欢跟重羲玩，第二便是喜欢缠着成饶，所以见着源明帝君才有奇异的熟悉感，所以令她不自觉地动了心。
不管是季疆还是源明，他们什么都记得，可一个冷眼旁观，一个痛下杀手，只有一无所知的小池滢还在哭着“重羲哥哥”，那时候的季疆在想什么呢？
无论他想什么，反正不会像现在这样落泪。
做重羲的时候他是那样没心没肺，成了季疆后偏偏“心事郁结”了，他在乎的是谁？祝玄？水德玄帝？吉灯少君？那为他毫不犹豫献出青鸾火的池滢在哪里？他的承诺算什么？他凭什么以为她就该安静接受这样的局面？
天渐渐亮了，晨曦映着季疆湿漉漉的脸，他还在泪流满面。
心里的怪兽哀嚎了起来，渴求着更多恨意来填补空洞的身体，池滢紧紧攥住季疆的头发，低声道：“重羲哥哥，你伤得这么重，睡了那么久，好好在寝宫休息，等他们提着祝玄的脑袋来就好，说不定很快，玄帝陛下和吉灯少君的脑袋也跟着一起来……”
话未说完，她的身体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动弹不得。
低头一看，竟是季疆的金蛇，无声无息从小腿一直盘绕至腰，它金色的双眼毫无感情，冰冷地盯着池滢，忽而张开嘴，红信吞吐，獠牙上毒液泛滥。
池滢骇然抬眼，对上季疆同样冰冷却满溢泪水的眼睛，小小的天帝神像现于他身后，双目似睁非睁，神情肃穆。
“你什么都不懂。”
季疆语气淡漠，金蛇猛然拉扯，池滢不能控制地摔在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看一只虫豸。
疯狂的恨意像刀一样狠狠贯穿神魂，池滢嘶声道：“你以为我不懂？知道痛了吗？知道失去一切的感觉了吗？我就是要你在乎的东西一个都留不住！这是你拿走青鸾火的代价！”
青鸾火是她自己给出去的又怎样？那时候她绝不反悔又如何？反正池滢也什么都没了，只有恨还有些意义，她恨这世间所有，尤其是季疆，她不会让他好过。
小小的天帝神像渐渐睁开眼，手掌抬起，无声无息拍在池滢背上，她尖叫一声，预料中的痛楚却没来，反而体内枯竭的青鸾火像是突然又亮起幽幽一簇火苗，枯槁的右臂一点点在恢复圆润。
季疆还是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冰冷彻骨，声音比目光还要冷上无数：“拿走，我从未要过。”
他或许不知道，最让池滢煎熬难耐的，就是他这副“与你无关”“别来烦我”的模样。
凭什么重羲成了季疆，就要单方面把她切割开？现在想做好东西了，所以想把胡作非为的重羲时期盖过去？
池滢冷笑起来：“迟了！是你自己不肯醒！你就等着看他们的脑袋……”
一语未了，却听水德玄帝洪钟般的声音自天顶传来，响彻寰宇：“天界两次大劫后，已过两万余年，今日终得查明大劫因果，邀天界诸位一同见证，是非功过，任凭言说。”
他说了三遍，雄浑的钟声也敲了三遍，将传信术锐利的动静尽数压下。
天际光影变幻，忽然现出天宫与上代天帝的模样。
池滢愣愣地看着上代天帝的过往，忽又疯狂挣扎起来：“假的！都是水德玄帝造出来的假象！卑鄙无耻的……”
她倏地又惨叫起来，金蛇张口重重咬在她脖子上，她甚至能听见毒液灌入身体的动静。
“他们只要有一个出了事，你就会多体验我的蛇毒一千年。”
季疆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蜷缩在地上发抖的模样，金蛇迅速收回成耳坠，他一脚踢开木窗，疾飞而出。
*
吞火泽位于下界最南方，这里曾是极繁华的凡人聚集地，多少代王朝都城建在这里，也正因其繁华，不幸被相顾看中，恣意散播火种，借了无数凡人的血**念，造就出罪孽深重的障火海。
祝玄将收集到的所有障火尽数丢进障火海内，放眼望去，眼前的障火海方圆数十里，五彩斑斓，似一颗巨大的心，正一下下跳动着。
障火滋生瘴气，瘴气侵染遍野，吞火泽延绵千里，所见只有漆黑的树木，黑雾瘴气油腻腻地盘绕不散。这里没有生灵，连虫蚁都不敢靠近，大劫落在这里倒也合适。
时近正午，之前一直尾随追在后面的战将们没有再追，必是留给父亲的两件东西起效了。
很好，那就开始吧。
祝玄振袖一挥，数十尊巨大的水晶缸落在障火海畔，缸内都是昔年陈锋氏部署在天界的九幽黄泉水，封印一除，奇异的风便卷动起来，黑黢黢的林中似有无数声音响起，诱惑似的质问他：你可是要唤来第三次大劫，想好了吗？真的确定吗？
是的，确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祝玄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希望能找着阻止大劫再次到来的法子，这样不必有谁非得去扛劫，天界也不必再成天为着大劫惶惶不安。
可是上代天帝的经历让他察觉到，大劫无法阻止，因为天道对他的承诺尚未完成，天帝血脉继承者仍有两个，随着自己与季疆年岁渐长，天帝宝座终要结束空悬，届时大劫一定再临，直到带走他们其中一个。
事关两界安危，祝玄亦深刻体会到父亲对季疆的不放心，他也不放心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季疆来办，那不中用的东西还躺在寝宫床上不醒，以后慢慢后悔去吧。
巨大的天帝神像现身于障火海之上，四周的瘴气受到惊吓般颤抖收缩起来，神像一手插入障火海中，一手捧起水晶缸，天帝血脉金色的神力海潮般汹涌而起，下一刻，祝玄眼前一白，仿佛坠入了什么幻境，所见只有满目清辉。
千万道声音同时响起，不带任何感情：“尔非以自身心火唤起天道，此乃凡人血**念造就的孽火，当受黑暗寒冰之回馈。”
祝玄道：“既然是孽火，为何能篡改天道规则？”
那千万道声音应得很快：“孽火不净，天罚不止，尔成功渡过这片天罚，疑惑自解。”
满目清辉瞬间散逸，奇异的黑暗与可怕的寒冷汹涌而来，几乎是一瞬间，祝玄睫毛上就结了薄薄一层冰。
黑暗里有无数怨恨悲惨的声音，是那些被迫生成障火的凡人们的心声，密密麻麻巨大的冰刺随着声潮的往复一道道生出，阻拦所有前进的道路。
巨大的天帝神像迅速缩小，逐渐变成祝玄等身大小，紧紧附在他身上，璀璨的金光从衣服里渗透出来，推开刺骨的寒意，折断连绵不绝的冰刺，祝玄缓慢而沉重地踏出了第一步。
九幽黄泉水小雨般落下，荡涤着障火的痕迹，怨恨凄惨的声音慢慢小下去，可是很快又大起来，无穷无尽，一波接一波。
祝玄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小会儿，也可能已过去半生，他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仿佛随时会倒下去，可就是没有倒。
眼前只有一团团模糊的黑暗，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诉说着自己与上代天帝的痴情，哽咽难言；他又听见了上代天帝的声音，他对兄长满腔愤懑，对自己的遭遇充满不甘。
“我愧对你与你母亲。”上代天帝低低说着，“你母亲与我同生共死，我与她这段情总算有始有终。”
母亲声音温柔：“我与夫君同生共死，弦弦儿，你也来了，我们一家三个终于团聚。”
……真是无趣的幻象。
祝玄眯起眼，天帝神像的金光毫不留情击退他们的声音，上代天帝犹带不甘：“为何不留下？你不也是为了心爱的神女甘心赴死？”
不，他并没有甘心赴死，只是这桩巨大的麻烦需要天帝血脉来解决，于是他来。
如果可以，他想留在萧陵山，或者长风山，什么地方也好，陪伴心里的那个身影，相拥而眠。若是下界待腻了，他们就回天界，他和季疆还是刑狱司少司寇，季疆时常恣意妄为，他还可敲打敲打他。偶尔想见父亲，便往幼年时住过的紫府去，陪他老人家下一盘棋，喝一杯茶，聊聊往事，再聊聊以后的安排。
无论祝玄还在不在，他希望萧陵山的花林永远绚烂，希望刑狱司一直稳妥地走下去，希望他在意的那些身影还能穿梭其中，平安喜乐。
所以他必须来这里，不然他在乎的迟早要被大劫吞没。
天帝神像的金光越来越暗淡，不见底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永远走不出去。
他有在走着吗？还是迷路了原地绕圈？
祝玄身上仿佛压着无数大山，极艰难地又向前走了一步，黑暗重重包裹，像是要把他吞噬，他失神地望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黑暗里有一簇灯火幽幽亮起，像星光，又像霞光，说不出什么颜色，细小而孱弱，却执着不灭，一点点往他凑近。
祝玄屏住呼吸，眼怔怔望着那团灯火奔赴眼前——纤长的脖子，细瘦的四蹄，华美丰盈的毛发遍布脊背，上面已结了厚厚一层寒冰。
风驰电掣的吉光神兽，梦一般降临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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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网络版完结，可能是明天，大概率是后天。

第116章 岂有明灯为君来（终）
肃霜气喘吁吁地停在半空，从高处俯视祝玄。
找到他了，一如所料，他真的在吞火泽，真的唤来了大劫。
她张开嘴想说话，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骂出来，可是真正见到祝玄，她又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面前的祝玄太过狼狈，前所未有。
天帝神像的金光已暗淡得几乎不见光彩，九幽黄泉水似濛濛细雨，勉强为他圈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他就站在那里，身体被寒冰吞没，面颊上都罩着厚厚一层，唯有丝丝缕缕的白雾还在吞吐，证明他还活着。
还活着，尽管奄奄一息，她还是找到他了。
肃霜已记不清那时候自己是怎么手脚并用狂奔回天界的，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找到祝玄。
可是天界乱成了一锅粥，有说祝玄试图招来大劫的，有说水德玄帝暗中做推手的，更有神战司与星宿司两个战部率先发出战将召集令，那架势简直像要剿灭下界妖君。
直到在南天门附近遇见归柳，肃霜才弄清缘由。
归柳罕见地满脸杀气，声音低哑：“是青鸾帝君放出的谣言，说少司寇要唤来大劫，谋夺帝座，水德玄帝是幕后推手。她说的头头是道，连火德赤帝都不免生疑，让监察司把少司寇找来，可神战司还有星宿司非要横插一脚，我知道，他们对少司寇百般忌惮……”
说到此处，他几乎咬牙切齿。
神战司和星宿司是被源明帝君势力渗透最厉害的两个司部，尤其乙槐还活着时，神战司几乎就是源明帝君养的私兵。星宿司倒是一直藏得很深，若非几个星官冒充下界山水之神，还唤来白虎下界，谁都不知道他们也与源明有染。
源明事败，相关调查一时还没查到他们头上，想必个个惶恐，如今突然有个能除掉祝玄的机会，他们岂会放过？
“这种时候，太子殿下一点动静都没有。”归柳难掩失望，“青鸾帝君把持太子寝宫，我进不去。殿下什么时候跟青鸾帝君……她到底凭什么？”
或许是凭着年幼时一起胡作非为的情谊吧。肃霜不想听这些，只问：“你知道祝玄在哪里吗？”
归柳双眼一亮：“你也是要去帮少司寇？我听仪光说，少司寇应当在下界吞火泽附近，神战司和星宿司广发召集令，就是要召集战将们去擒拿少司寇，仪光不肯接令，又不肯与同僚冲突，我……”
刚说到一半，天顶突然响起水德玄帝的声音，很快，上代天帝的过往一一呈现出来，喧嚣吵闹的南天门渐渐变得安静无比。
青鸾帝君的话虽然在天界闹得沸沸扬扬，可被称为“谣言”，足以说明其之荒谬，天帝血脉招来大劫这种事实在太荒唐了，天界被毁，天帝还能是天帝吗？
然而，这竟不是瞎说，两次大劫当真是上代天帝故意为之。
怪不得火德赤帝都被惊动了，四方大帝之间少见内讧，可赤帝怎会不知祝玄真正的身世？他行踪诡异，四处收集障火，正与青鸾帝君说的话对上了，结合上代天帝所为来看，难不成祝玄真打算再次召唤大劫？
天顶光影结束时，南天门整个儿沸腾了，归柳听着诸神一知半解的胡言乱语，不由气得脸色发青，忍不住厉声道：“你们根本都没看明白！少司寇哪里是为了谋夺帝座？他是想、他是要……”
他气急之下口齿不清，一旁的肃霜缓缓道：“……他是要消耗所有障火，顺从天道规则的更改，让大劫就此终结在吞火泽。”
她没有管周遭的神族们有什么反应，也不再理会归柳的叫嚷，身形一晃，眨眼便消失在南天门。
她已经彻底理顺了个中因果。
上代天帝利用陈锋氏旧日在天界的部署，与天道对话，要求更改天道规则，从此天帝血脉继承者只能有一个，由此引发两次大劫。可是由于水德玄帝救下两名帝子，致使规则更改一直未能完成，所以第三次大劫迟早像第二次那样突然袭来，祝玄是想避免大劫突然降临，所以收集所有障火，试图在魔地吞火泽主动引发第三次大劫。
他不是要扛劫，他是选择舍命破解大劫无解的局面。
肃霜的喘息渐渐平息，唇边溢出的冷雾贴着面颊化作寒冰，真是冷得锥心刺骨，她一刻都不想在这种鬼地方多待，可是祝玄怎么办？
这种事可真不像他的做派，那个手执龙渊剑，视一切情缘如死敌的少司寇去哪儿了？不知什么力量撑着他顽固地留在这里，绝情凌厉的风姿半点都没了，只有沉默的坚持。
他是在为谁坚持？为着天帝血脉的职责？还是为着他在意的那些身影？
肃霜觉着自己是知道答案的，祝玄偷偷摸摸在萧陵山藏了心事，多半以为要过去很久才会被她发现，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她又一次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承受巨大的悲伤与悔恨。
祝玄说，这世间有他在意的，深深爱着的，所以他“心甘情愿”。
可他没想过，也或许不愿想，被他在意的这些身影，是不是同样心甘情愿，接受他的舍命相护。
悬浮半空满身冰雪的吉光神兽倏地落在地上，化为了人形。
肃霜上前一步，声音干涩而发抖：“……还没到大劫深处，你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
她用力拽住他的袖子，正要拖着离开，却听他低声问：“画你收到了？”
肃霜回过头，淡道：“收到了，经过我也都知道了。”
祝玄的语气里染上一丝怒意：“……那为什么要来？”
所有属于他甩脱不掉的心魔，都源自母亲的“生死与共”，甚至不惜拖着自己的孩子一块儿困在大劫里，毫无意义地送命。
为什么追来？他有天帝血脉，尚有一丝离开的机会，她可没有，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她便要殒命，彻彻底底，命丧大劫。
他不是为了这种结局苦苦支撑到现在的。
肃霜盯着他冰冷的眼睛，他竟好意思发火，要不要看看他自己做的什么事？
瞧瞧这装模作样的少司寇，独个儿背负一切，默不作声试图解决天底下最大的麻烦，看似有天大的胆气与魄力，却连当面告别的勇气都没有，可以面不改色进入大劫，却不可以面对她。
她“呵”一声低笑：“我是来把你带走，等你当着我的面，一字不漏地把你的打算说给我听，我再决定是痛哭一场送你回来，还是找个笼子把你关起来醒醒神。”
她复又拉开袖子，她长长的丝袖里挂了四道色泽各异的玉符——属于四方大帝的神符，源源不绝的磅礴暖意正在其上泛滥，四方大帝比她还早来一步，都在大劫外默然守着。
“我不是独个儿偷摸跑进来，这是四位陛下给的神符。”肃霜语气淡漠，“他们希望我能把你拽出去，玄帝陛下也在等着你的解释。可你要是顺从天道规则，一心求死，那就当着我的面明明白白告诉我，这些神符足够撑到你说完，我离开。”
祝玄的呼吸声渐渐粗重，肃霜背过脸，不去看他的表情，一个字一个字缓缓道：“犬妖死后，我失魂落魄了百多年，你若命丧大劫，我可以为你孤身五百年。”
话音刚落，便觉冻麻了的面颊上一痛，祝玄两只手重重握上来，低沉的声音几乎问到她鼻尖上：“只有五百年？不是一辈子？”
“你想得美！”
肃霜眼里微微泛红，像是被冻的，又像是藏着恨意：“专断独行！自己跑来送死，你以为在背后絮絮叨叨留的废话很好听吗？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你不过是只菜狗！还想一辈子……”
她的话又一次断开，冷若寒冰的唇轻轻覆盖下来。
久违的吻，轻柔小心，却冷得她一颤，她分明感觉到祝玄也在颤抖，她的唇一定也同样冰冷。
寒意蚀骨的大劫，留不住一丁点温暖的东西，他真的要留在这里？永远留下？
肃霜觉得刺骨寒意扎进了眼里，剧痛缓缓凝聚着，随时会化作冰珠一颗颗滚落。
总是这样，他总是要让她难过，还狂妄地说什么“一辈子”，真要一辈子，那十年的陪伴哪里够？她想要百年，千年，万年……哪怕天上地下所有的风景都看腻了，她也还是想和他待在一块儿，彼此依偎。
可若他选择留在大劫里，她这些“想要”，都毫无意义。
“你告诉我。”她反手也一把捧住祝玄的脸，“啪”一声响，“是不是想顺从天道规则更改，天帝血脉继承者只留一个，所以你来送命。看着我的眼睛，我要听你亲口说。”
不用担心她承受不起，从吉灯少君到肃霜，她命途多舛，但也一次都没真正被打倒过，她可以接受一切，只要他说的是真心话。
祝玄静静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的小小灯火亮若星辰，他的明灯为他而来，坦坦荡荡地告诉他：她可以面对一切。
或许他真是只菜狗，承受不起心魔所以弄出个犬妖，承受不起别离所以背后留话。
可是，他并没有想命丧大劫。
世间的道理真的很奇怪，他从未觉得自己这身天帝血脉有多么难得，亦不认为自己的性命是多么宝贵，可是真正到了要召唤大劫的时候，他忽然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宝贵，因为他有许多在乎的身影，他们也同样在乎他。
只是问题总得解决，祝玄开了头就要做下去，这是他的做派，即便真到了不得不丧命的时候，也要丧得有意义，他怎能甘心就这么被旧规则困在大劫里。
祝玄身上浅淡的神像金光忽然璀璨起来，天帝神像缓缓抬头，变得无比巨大，它张开双手，轻轻握住了肃霜的身体。
“我要唤起天道，与它对话，为了这个目的，须得先走出这片被障火换来的黑暗与寒冰。”
祝玄环顾四周，深深吸了口气：“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两任天帝的殒命之地都在大劫边缘处，他们也是想走出去，却没能成功。”
风声呼啸而起，吉光神兽又一次现身，利落干脆地一把将他驮在背上，顺便张嘴咬住了他的袖子。
“走出去是吧？”肃霜语带含糊，声音却无比坚决，“我带你走出去。”
她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真切而深邃地庆幸着，自己是吉光神兽。不再是瞎眼的仙丹，不再是诡怪迷离的幻境，祝玄厌恶毫无意义地为情丧命，她也不喜欢，明明活着才能继续美好。
曾经的小烛弦冲进大劫，是为了救回母亲，如今的肃霜追过来，也是为了能一起活。
一起活。
吉光神兽飞驰而起，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光芒，几乎是一瞬间，便钻进了大劫深处。
越发浓厚的黑暗与可怕的寒意扑头盖脸笼罩而来，天帝神像的璀璨的金光仿若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神像双掌牢牢地将肃霜护在掌心，九幽黄泉水从濛濛小雨变成了倾盆大雨，飞快涤荡着障火带来的怨念。
祝玄轻轻把脸贴在吉光神兽结满冰霜的毛发上，下一刻，却听见上代天帝的声音自黑暗里海潮般涌现，带着急切：“弦弦儿快停下！别再滥用天帝神力！再这样消耗，天帝血脉之力耗尽，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是么？那也挺好，这天帝谁爱做谁做，反正他不爱。
上代天帝焦急地说了数遍，终于恼火：“为什么？弦弦儿，你才是唯一的天界太子！为什么是你来？天帝血脉生而为二，注定相争！你怎能甘心把帝座拱手让人？”
无论这声音是上代天帝的残留的回忆还是不甘，听起来都很可笑，他竟能理直气壮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来？除去为了他在乎的许多身影，也是为了自己。
因为这片无解而残酷的大劫是他的生父招来的；因为烛弦不但没能救回母亲，反而被她拖着一块儿丧命；因为祝玄不甘，他看不上生父的作为，也看不上母亲的懦弱，所以他要亲自来，亲自解决这天上地下最大的祸患，如此方能真正把他俩的阴影否决在心里，如此才能保护他真正在乎的，如此才是彻底的解脱。
天帝神像的金光霎时间亮若白昼，无情地击退了上代天帝的声音浪潮，许久，他终于长长一叹：“是么？是我误了，不错……那时该与你母子一同下界，是我的贪心……我悔不当初……”
事已至此，悔恨是最无用的东西，说什么都迟了。
祝玄闭上眼，竭力运转剩余不多的神力，神像双掌将吉光神兽护得严丝合缝，好教密密麻麻蔓延过来的冰刺碰不到她半点儿。
一根粗大的冰刺突然伸过来，刺透了肩胛，祝玄眉头紧皱，一声不吭。
肃霜撒开四蹄疾驰，然而即便是吉光神兽，在大劫里也没法像在外面那样风驰电掣，她竭力飞奔，忽觉背上的祝玄越来越重，越来越冷，简直像驮着一座巨大的冰山，更可怕的是，她竟渐渐听不到他的吐息声了。
“喂！”她大声叫唤，“你还活着吗？说话！”
连叫七八遍，祝玄一点反应都没有，肃霜急了：“就你这样还想独个儿走出去？说句话菜狗！蠢狗说话！别睡过去！”
背上的毛发被轻轻握住一撮，祝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停，你……要离开……”
天帝神像骤然缩小，璀璨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最终像一道影子，犹紧紧环着吉光神兽的身体，阻绝寒意。
他这是要干什么？所有的神力给她？让她背着尸体跑出去？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残忍荒谬的事吗？
肃霜正要说话，冷不丁天顶传来一声怒吼：“哥！”
紧接着，一双金光璀璨的巨掌骤然穿破黑暗，精准地握住了瘫软在吉光神兽背上的祝玄，看架势竟是打算就这么把他捞出去，然而很快，那双巨掌上的金光迅速暗淡下去，季疆的声音再度从天顶传来，带着痛苦：“抓不动！为什么？”
因为大劫还没走完，除非祝玄殒命，否则没有任何外力能强行带走他。
肃霜突然开口：“护住他，别松手！”
祝玄所有的神力都用来保护她了，强烈的执念或许能维持神躯不散，可是她知道，再这样下去，离开大劫时，便是神躯消散时，有了希望后的绝望才真正痛不欲生。
她集中所有神力，竭力飞驰。
身体好重，四只蹄子像是要断了；也好冷，徘徊在胸膛里的仿佛是无数冰针，顺着血脉遍布四肢百骸，像是随时能刺破肌肤，从里面把她撕裂。
她还活着吗？她自己也不清楚，四周的黑暗无穷无尽，只有护住身体的神像金光灿灿，祝玄的神力似平缓荡漾的水，默默陪伴着她。
所以不能输，她不会停下，无论还要跑多久，无论遭受怎样的痛楚。
曾经星星点点不成型的执念此时像是被拧成了一团，属于吉灯少君的，属于仙丹的，属于书精的……她曾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苦楚踯躅，所有的依依不舍，都化作同一个声音：她要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高高跃过最后一根冰刺，肃霜已经能望见黑暗边缘的些微光明，快了！快到了！
那一点小小的光明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了，清朗的风声，诸神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她足够灵敏的鼻子也闻见了，隐隐约约温暖的花草香气，凡间正是盛春四月，春光明媚。
走吧！他们一起走！离开这片窒息的黑暗，回到阳光下！
肃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化作一段绚丽的光，奔向阳光灿烂的尘世间。
*
又是一年春来到，天宫小花园的梨花盛放如雪，仪光沿着白玉小道一路缓缓行来，静静欣赏美景。
没一会儿，忽听身后响起个熟悉的声音：“仪光！”
她含笑转身，果然见归柳快步走近，他如今成了刑狱司的暂代少司寇，一身白金交织的少司寇官服倒也衬得他颇有气势。
“这身衣裳很适合你。”仪光很有诚意地夸赞。
刚夸完归柳的脸就红了，结结巴巴：“真、真的吗？”
……刚才是，现在可没气势了。
仪光笑着摇头，返身继续缓缓往前走，归柳亦步亦趋跟着她，像是懊恼自己的磕巴，反而铆足了劲反夸回去：“仪光这身神将装也分外好看！”
是啊，多少年了，她又成了神战司正神将，这次是堂堂正正凭自己本事坐稳的，归柳也兢兢业业做了暂代少司寇，可每回遇着他，他还是改不掉磕巴脸红的老毛病。
仪光见归柳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茶点盒，不由笑道：“又去拜访雍和元君啦？”
归柳掂了掂茶点盒：“是元君点名叫我过去一趟，说她掐指一算，这两日少司寇和肃霜应当有动静了。”
提起这两位，他们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算算时间，那一场落在下界吞火泽的大劫已是三百年前的事了，水德玄帝将上代天帝的过往公示于众，四方大帝连带许多神尊都等在大劫外，等待着灾难的终结。
之后季疆也来了，不顾一切想冲进大劫，是水德玄帝拦住了他，可他还是放出天帝神像，试图在大劫里把祝玄拽出来。
再后来发生的事，只怕连四方大帝也没弄明白。
其时仪光和归柳都下了界，与诸神一同守在外面，他们只能看见季疆的天帝神像，光芒一会儿浓，一会儿淡，终于能听见踏风声从死寂的大劫里传出，但狂奔而出的只是一团清光。
那团奇异的清光最终被水德玄帝带回天界，而季疆在昏迷了十日后，离开天界再也没回来过。
三百年了，最后一场大劫的余波渐渐归于平静，没有了大劫阴影，诸神也不再如从前那般热切地盼着天帝血脉回归，无论如何，天界早已习惯没有天帝了。
事到如今，也只有他们这几个老相识还时常聚集起来，探望一下那团奇异的清光。
归柳一面朝前走，一面道：“你也是来探望他俩的吧？想想早些年来探望还得排长队，眼下倒是空闲了。”
仪光听他语气里带着伤感，索性换个话题：“最近可有听说季疆神君的去向？”
季疆身上发生的事也叫诸神摸不着头脑，他身上的天帝血脉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闻所未闻，天帝血脉还能消失？然而无论怎样难以置信，事实就放在眼前。
大家都说季疆是因着失去天帝血脉颓废不振，故而不肯回天界，可仪光却觉着不像，季疆离开南天门时十分决绝，多半是为兄长和肃霜的遭遇黯然神伤。
归柳叹道：“少司……季疆神君来去如风，谁都摸不清他的行踪。只是苦了刑狱司几个守门的秋官，栖梧山那边十天半个月就来神仆哀求哭诉，可我们也找不到他啊。”
栖梧山动不动派神仆来刑狱司哭求已经持续了三百年，听说是青鸾帝君中了季疆的蛇毒，成天只像块木头躺床榻上，偶有能动弹的片刻，便会派神仆来刑狱司找季疆。
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便实在猜不透了。
说来说去都是些烦心事，仪光正欲继续换话题，忽见前方偏殿里呼啦啦跑出好几个神官，见着他俩，神官们急道：“清光！清光有动静了！”
*
当年从大劫中扑出的清光，最终是被水德玄帝安置在了天宫一处偏殿内。
据说那里曾是祝玄幼年时与母亲居住的地方，可惜被天界第二次大劫毁了个精光，最近才把这里修葺完整，神工司竭力恢复其原有模样，回廊上爬满了仙紫藤，院中还有一座小云池，可以在里面望见下界的景致。
偏殿的雅间里放了一尊巨大的红玉台，清光被安置在其上。
清光无形无影，却终年不散，看似还留有一丝希望，可说到底，一团清光能变出什么东西？祝玄和肃霜多半是殒灭大劫中了，诸神嘴上不说，心里都已默认这悲伤的事实。
谁也没想到，三百年后，这团清光竟当真有了异样的动静。
此时平日里门可罗雀的偏殿外已挤满神族，个个把脖子抻得老长，试图透过窗缝瞥见一些里面的动静。
终究是仪光眼神好，断断续续地说道：“清光、清光散了……啊，等一下，看上去像是变成了一颗茧……他们俩莫不是被茧包着？”
无形无影的清光如何能化作一只茧？这也罢了，茧内为何还能包着消失已久的两个神族？这三百年间，他们都在哪儿？
诸神不由议论纷纷，倒是月老摸着胡须沉吟道：“清光化茧……奇怪，怎么好像在何处听过？”
他努力搜刮脑海里闪烁而过的点滴印象，下一刻却听“吱呀”一声，雅间的门开了。
四方大帝个个面上含笑，款款步出，见殿外的诸神目光殷切，水德玄帝温言道：“此乃天道之茧，天帝血脉以己身心火配合九幽黄泉水，唤起天道对话后，自茧内而出。”
月老把手一拍：“不错！正是天道之茧！老朽幼年时依稀见过类似记述，可惜两次大劫毁了太多史料。”
一旁的雍和元君只问：“玄帝陛下是说，他们两个确实被包在茧里？都活着？”
水德玄帝颔首道：“老朽这些年将上下两界众多书库搜刮了个遍，最后是在书精一族的书库里寻到了一本上古记事。祖神们铸就天道规则，可后世风云万变，古旧的规则未必有益，所以天帝若能修行到剔除欲念狂火，便可唤起天道对话，其后天帝会自茧内而出。他们两个身上的征兆略有不同，多半是障火之故，不过，既然茧已现世，想必不日便可苏醒了。”
此言一出，赞叹声不绝，归柳喜得将手里的茶点盒拍得“匡匡”响，口不择言：“想不到元君的掐指一算真灵验！我还当她胡说八道！太好了！太好了！”
说得雍和元君狠狠瞪了他一眼。
水德玄帝摇了摇手，示意围观的诸神莫要太吵闹，免得把还在茧里沉睡的两个小神族吵醒，可他自己却没忍住呵呵笑了两声，复又唤来神官吩咐：“给季疆递信，叫他回来。”
说罢，他又绕着茧来回看了好几遍，这才笑盈盈地摸着花白的胡须走了。
倒是头一回见这向来古井无波的四方大帝如此开心，仪光捂着唇偷笑，她还以为他老人家天塌下来都不会动一下眉毛呢。
无论如何，大劫已彻底过去，本以为的殒命者能再度复生，今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诸神聚在一处畅聊此事，个个都舍不得走，雍和元君甚至破天荒大方起来，从黑线仙祠里搬出窖藏的好酒，诸神举杯畅饮，权当庆贺了。
谈笑声此起彼伏，从天明喧嚣到日落，芬芳的酒气顺着春风拂过窗棂，丝丝缕缕渗透进来。红玉台上安置着一枚巨大的茧，仿佛是用最细软的云纱一根根编织而成，透过细小的缝隙，可以清晰望见纠缠在一处的乌发，三百年不见的肃霜与祝玄静静睡在里面，彼此依偎相拥，仿佛做着什么平静而悠长的美梦，神色十分安宁。
不过渐渐地，殿外那连绵不绝的谈笑与酒气终于让肃霜不那么安宁了，她苦恼地皱起眉头，脑袋在祝玄肩膀附近迟疑地晃了片刻，很快，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脑袋。
祝玄似醒非醒，将她的脸轻轻按在心口处，听见熟悉的心跳声，她熟睡的面上再度露出安心的神情，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不再动弹。
继续睡吧，醒来后必有数不清的访客，还有数不清的问题，想想着实头大，不如多睡几天。
祝玄将脸埋在她浓密的头发里，昏沉的意识又一次陷入尚未完结的美梦。
这一次梦醒，再不会有失落，崭新的未来已候在前方，从今往后，终于可以相拥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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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版到此结束。
本来是写好的，算开放式结局，但发之前那天晚上我看了下，感觉不太满意，改了几版还是不行，干脆重写了，拖到现在，嗐～
不管怎么说，网络版还是结束了，实体版应该再多一些字数，大改是不会了。
身体是真不行了啊，哪哪儿都疼，我得好好休养生息一阵子了，有机会开新文再见。
感谢大家，祝每一个读者身体健康，吃饭香睡觉香，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