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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文求生游戏
作者：碉堡堡
内容简介
 我，不小心穿进了众多古早狗血虐文里。 我，是反派，是金丝雀，是被主角虐得死去活来的悲催炮灰。 我的目标是苟到大结局。 但总有主角想噶我腰子。 例如面前这位神情冷若冰霜的霸道总裁，为了救他心中的白月光，正把我抵在墙角，皱眉问道：你可以给他捐一个肾吗？ 我： 我：我可以把阑尾捐给他。最近刚好发炎了。 本文又名《咸鱼必胜法则》，《我在虐文作大死那些年》 【阅读指南，高亮注意】 【全文架空背景，与现实毫无关系】 【主角一个人从头穿到尾，非单元故事】 【hehehehe小界面he，全部he】 【每个界面都是受的灵魂切片，逻辑被作者吃掉了】 【文案是其中一个界面的剧情，不一定会出现在开头，有可能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介意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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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夜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还有些许潮湿，昏黄的路灯光芒倾撒下来，照亮了地面一个接一个的水坑，街道上方的老旧电线密匝匝缠在一起，像漆黑的巨蛇盘踞在头顶上方，吞噬着仅剩的光亮。
杂乱，无序，漆黑，寂静。
巷口出现了一名陌生男子，他不知在雨夜站了多久，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苍白骨感的右手垂落身侧，夹着一根燃烧过半的烟，星火闪动，明灭不定。
黑色上衣的帽兜牢牢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
他沉默着吞云吐雾，周身阴霾愈深——
看起来很像变态杀手。
事实上这里确实快要变成凶案现场了。
陆延站在窗边看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拉上窗帘，转身看向在出租屋内漂浮着的一颗黑色心脏：“他是谁？”
【要杀你的人。】
那颗黑色的心脏居然口吐人言，虽然声音听起来就像机械合成的，冰冷无情，细细的蓝紫色电流萦绕在它周身，每闪一次，它就跳动一次——
仿佛上一秒它还热气腾腾地躺在谁的胸膛里。
陆延在沙发上落座，右手抵着下巴思考了片刻，事实上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半小时前他只是一个得了癌症没钱治只能在医院等死的穷光蛋，临死的时候莫名其妙被一个自称系统的家伙绑定，对方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他想起来了。
【让我们玩一个游戏吧。】
【我带你进入不同的小说世界，只要你能在里面成功存活三十天，累计一定的生命值，你的癌症就能彻底治愈。】
陆延不太相信这么离谱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亲眼目睹一颗好像抽烟抽多了的黑色心脏在眼前飞来飞去，好像也由不得他不信。
陆延来了几分兴趣：“他为什么要杀我？”
那颗黑色的心脏绕着他飞了一圈，半空中忽然弹出来一块蓝色的电子光屏，上面出现了一名年轻男子的照片。
性如白玉烧犹冷。
陆延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了这句话，照片上的男子气质从容，目光淡漠，一看就是大家族里养出的贵少爷，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暗不见底，透露了他并没有那么容易接近。
黑色心脏飞到了陆延身后，以一种诡异的语气向他讲述着剧情：【他叫喻泽川，A市地产龙头银川集团的继承人，五年前因为经济罪入狱服刑，名下所有资产都交给了合作伙伴蒋博云打理，三个月前刚刚出狱。】
陆延还没从“好好的一个帅哥居然坐牢了”这种惋惜的情绪中抽离，立刻又被后面的那句话吸引了注意力，眉梢微挑：“合作伙伴？没那么简单吧。”
黑色心脏果然道：【他们是伴侣。】
【蒋博云出身贫穷，但成绩不错，大学的时候认识了还是学生会长的喻泽川，共同创业走到了一起……】
陆延帮它补充了两个字：“但是？”
黑色心脏笑了一声，这种情绪有些奇怪，不该出现在一个由程序操控的机器身上：【但蒋博云在外面早就有小情人了，他和喻泽川在一起只是看中了他的身份地位，想谋夺他的财产。】
一句话结尾：【那场经济犯罪案背后的主谋其实是蒋博云，喻泽川是被他陷害的。】
陆延懒懒窝在沙发里：“真可怜，在监狱里受苦五年，结果一出狱就发现自己的心上人其实是骗子，不仅谋夺了他的财产，还在外面有了小情人。”
黑色心脏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莫名让人毛骨悚然：【喻泽川就在楼下，按照接下来的剧情，你会被他杀死在出租屋内。】
陆延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总感觉这具身体好像自己的，尾指处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我现在的身份是蒋博云？”
黑色心脏：【不是。】
陆延：“那他杀我干嘛？”
黑色心脏：【你是蒋博云的小情人。】
陆延：“……”
他以为自己穿进了豪门狗血小说，原来是惊悚悬疑片。
黑色心脏没有给陆延太多的思考时间，电子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五秒倒计时的字样，鲜红的数字好似要滴出血来：
【任务一：请宿主在喻泽川的追杀下成功存活30天，任务成功获得500积分，任务失败将被系统抹杀。】
【新手初次参加游戏拥有三次重生机会，请谨慎使用。】
【游戏限制：禁止报警。】
陆延反问：“不能报警？”
【不能。】
“好吧。”
陆延微微摊手：“他那么可怜，我也舍不得报警。”
那颗黑色的心脏跳动了一瞬。
3、2、1。
倒计时结束。
黑色心脏在空气中逐渐变浅，只剩一道低沉悠远的声音：【游戏开始，祝您体验愉快。】
当系统尾音消失的时候，墙上被定格的挂钟开始滴滴答答转动，时针不偏不倚恰好指向九点。
没过几分钟，陆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两声，弹出了几条语音消息，备注人赫然是蒋博云。
陆延点开了语音。
【阿延，我马上到你家楼下了，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我看这里好像要拆迁了，噪音太大，我在公司附近有一套公寓，过两天你就搬进去吧。】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陆延，几年前就和蒋博云勾搭在了一起，他为了帮蒋博云谋夺喻泽川的财产，甚至伪装去银川集团应聘当了财务，两个人里应外合，直接把喻泽川送进了监狱。
唔，怎么形容呢，
狗男男？
陆延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蒋博云自从接管银川集团之后身价倍增，身边围绕的莺莺燕燕也多了起来，他们两个曾经为此吵过一架，目前处于冷战期。
原身喜欢赌博，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他不甘心放过蒋博云这个“金凤凰”，有意低头认错，谎称自己肚子不舒服让他过来帮忙照顾。
而蒋博云最近刚好生活寂寞，缺一个知情识趣的人，当他看见陆延态度软化的消息后，直接驱车赶来了这里。
陆延指尖微动，打了一行字：【谢谢，不过我现在肚子不疼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喻泽川就在楼下守株待兔，看见狗男男私会岂不是火上浇油？
但陆延转念一想，蒋博云如果过来了，他们这边就有两个人，能够大大增加求生机会，喻泽川再怎么也不可能同时打得过两个人吧？
陆延思考片刻，删掉了编辑好的信息，重新输入：【快点过来，我等你。】
点击发送。
蒋博云那边很快回信了：【好，还有十分钟，我马上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就在陆延等了不知道多久的时候，门外终于响起了一阵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
“笃笃笃——”
陆延警觉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去，结果发现因为太久没擦全是灰尘，根本看不清：“谁？”
外面响起了蒋博云的声音：“阿延，是我。”
陆延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只见外面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对方面容俊秀，风度翩翩，确实有些资本，只可惜是个衣冠禽兽。
陆延往他身后扫了一眼：“进来吧。”
禽兽。
蒋博云进屋关门，转身就见陆延倒在沙发上玩手机，一双长腿大咧咧翘在扶手上，占据了大半位置，只好在对面落座：“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陆延其实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只想着成功活过今天晚上再说，闻言心不在焉道：“好多了。”
蒋博云便以为他还在生气，起身走过来哄道：“阿延，你别吃醋了，我们可是共患难过来的，外面那些人我不过是逢场作戏。”
“现在喻家早就垮了，银川集团也是我的囊中之物，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
陆延冷不丁问道：“喻泽川最近是不是出狱了？”
蒋博云闻言皱眉，似乎很不喜欢这个话题，语气轻蔑：“他？他就算出狱了能做什么，一个落魄少爷，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陆延笑了笑：“你不怕他报复你？”
蒋博云盯着陆延在灯光下摄人心魄的眼睛，一时心痒，没忍住握住了他的手：“放心吧，喻泽川现在一无所有，能做什么。当初如果不是你帮我做账，我怎么可能那么快把喻泽川送进监狱，我早就忘了他了。”
陆延：“……”
陆延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能装的人，他眼见蒋博云越靠越近，不动声色抽出了手。
蒋博云见状动作一顿，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都是被雨淋湿的泥点，有些尴尬：“我没带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雨淋湿了，你等等，我先去洗个澡。”
他语罢不等陆延回应，直接从衣柜找了套换洗衣物，转身走进浴室洗澡了，潺潺的水声隔绝了一切。
陆延则在思考接下来怎么办，毕竟他总不可能天天和蒋博云待在一起，等活过今天晚上，得想办法请几个保镖才是。
原身不做饭，房间里连把刀都没有。陆延一边翻找着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一边盯着门外的动静，全然忽略了浴室的情况。直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顺着水汽飘散出来的时候，陆延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哗啦啦的水声依旧在继续，就好像蒋博云还在里面洗澡。
但陆延看了眼时间，发现距离蒋博云进去洗澡已经过了足足半个小时。他从沙发上起身，一步步朝着浴室走去，那股血腥味愈发浓烈，混杂着热水气让人作呕。
陆延走到浴室门口就停住了脚步，直觉告诉他里面一定出了状况。
怎么办？
跑，还是不跑？
不知何时雨势渐大，这样危机四伏的雨夜总是不适合逃跑的，系统又不让报警，逃出去也没用。
人啊，就算死，也要死在温暖的屋子里。
新手有三次重启机会，足够了。
陆延思及此处，眼眸一暗。他修长的指尖握住门把手微微一拧，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浴室里的情景彻底呈现在了眼前。
入目就是一片猩红。
蒋博云闭目躺在浴缸里面，脖颈处有一个新鲜的致命刀口，汩汩鲜血顺着喉咙往外涌出，将浴缸里的热水染成鲜红一片。他下半身还穿着裤子，很明显刚进浴室没多久就惨遭杀害。
旁边的浴室窗户大开着，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夜色，瓢泼大雨顺着飘进来，很快就吹散了热气，寒意顺着脚底蔓延。
陆延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脖颈就被人狠狠勒紧，并且抵上了一柄锋利的匕首，他的背后紧贴着一具潮湿精壮的身躯，裹挟浓浓的血腥味。
“还记得我吗？”
冰冷玩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陌生又熟悉。
陆延思考片刻，平静吐出了三个字：“喻泽川。”
陆延的内心其实并不平静，八楼啊，对方怎么爬上来的。

第2章 开局
身后那人低叹了一口气：“你比蒋博云聪明多了。”
男子从阴影中缓缓抬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暴露在了灯光下，他的肤色比常人要苍白许多，眉目优雅矜贵，漂亮至极。只是一道暗色的疤痕从右侧太阳穴直接延伸到了下颌，无端破坏了水墨画般的容貌。
陆延盯着镜子里的脸，一时有些难以将对方和系统给出的那张温润清冷的照片联系在一起。
“你也认不出我了吧？”
喻泽川在陆延身后笑得胸腔震动，那柄锋利的匕首也更加贴近他的咽喉，每一个字都藏着刻骨的恨意：“知不知道这几年我在监狱里是怎么过的？”
陆延：“……”
看出来了，过的挺惨的。
陆延清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杀意，他竭力仰头，好让自己离刀刃远一些，同时说着似是而非的话来试探对方：“喻泽川，当初害你进监狱的是蒋博云，和我没关系。”
“你放了我，我现在立刻离开b市，今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我也是被蒋博云逼的。”
陆延说了很多话，直到嗓子都快冒烟了，喻泽川也没吐出一个字。对方只是攥紧那把匕首，然后顺着陆延的咽喉缓缓下滑，抵在了平坦的腹部，刀尖下陷——
“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
陆延：“……”
狗男男？
喻泽川冷冷出声：“我最恨别人骗我。”
“如果蒋博云今天不在这里，我说不定就信了你的话，但很可惜，你们刚才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陆延：“……”
失策了，蒋博云这个废物点心。
陆延试图挽救：“喻总，你好不容易出狱，现在应该想办法把公司抢回来开始新的人生，杀人只会让你越陷越深。”
然而陆延不说还好，一说他腹部的刀抵得更紧了，这些话很明显刺激到了对方。透过黏着雾气的镜子，陆延清楚看见喻泽川的眼眶通红一片，里面的痛苦浓烈到令人心惊：“新的人生？我的人生已经被你们给毁了！”
“当初公司出事，我爷爷气得心脏病发死在了医院，我把生意全部交给蒋博云，可他是怎么对我的？！”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重新开始？！我这样的人该怎么重新开始？！”
伴随着喻泽川愤怒的低吼，陆延感觉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掉落在自己后颈，随即腹部一凉，数不清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视线彻底陷入了黑暗。
临死前，他的耳畔响起了喻泽川的喃喃低语：“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就像滂沱的雨夜无法逆流，他的人生也彻底破碎难圆。
【叮！检测到宿主死亡，自动触发重生机会！】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为这次死亡画下了句点。
“哗啦——！”
沙发上躺着的男子瞬间惊醒，触电般坐直了身形。陆延第一反应就是摸向自己的腹部检查，待发现没有伤口后又冲向了浴室，只见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尸体，也没有鲜血，这才扶着门框低头喘了口气。
他刚才真的死了。
身为一名癌症病人，陆延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死亡是什么感觉，但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匕首捅死，只能说那种感觉确实不太妙。
陆延打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然后盯着镜子里那张清瘦俊美的脸庞看了片刻，结果发现越看越熟悉，不由得皱眉出声：“系统？”
一颗黑色的心脏从他身后悄然浮现：【怎么了？】
陆延：“这具身体是我自己的？”
尽管他因为癌症暴瘦，很久都没有再照过镜子，但镜子里的那张脸分明是他得病前的样子。
系统反问：【难道你想用别人的身体？】
陆延心想如果是被捅刀的话，那还不如用别人的呢：“给我一个解释。”
系统没有说太多：【为了方便，以后你穿越的每一个人物名字都叫陆延，身体也会换成你自己的，前提是你能活到下一关。】
陆延背靠着洗手台，抽出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痕，他刚刚死过一次，还有心思笑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活不到下一关？”
系统冷眼旁观：【我不得不提醒你，603号宿主，你已经用掉了一次重生机会，还剩最后两次，如果失败将会被彻底抹杀。】
陆延的编号是603。
这意味着在他之前，还有六百零二名倒霉蛋死在了游戏中。
陆延不在意，他本来就是要死的人，死在游戏里和死在医院区别也不大。更何况刚才的第一局游戏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他得到了几个重要的信息点：
一，喻泽川的武力值真的能同时打两个人。
二，蒋博云的出现不仅没办法帮助自己，还会刺激喻泽川的情绪。
三，喻泽川能听见他们的谈话。
嗯？谈话？
陆延思及此处，不由得皱了皱眉，他环视房间一圈，最后把视线定格在了茶几上，那里静静躺着一部手机。
刚刚充满电的手机，明明什么程序也没运行，电量却以一种极其微妙的速度正在缓慢减少，远远超出了待机应有的耗电量。
陆延通过系统灌输的记忆得知，上个星期原身曾经参加过一次微博抽奖，无意中抽到了第一名，这部名牌手机就是奖品，第二天就邮寄到了他家门口。
没有人能够拒绝一部价格过万的名牌手机，起码原身不能。
陆延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掂了掂这部据说号称轻薄款的手机分量，隐隐猜到了什么：
“手机被监听了。”
他说这句话时仅仅动了动嘴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系统闻言稍显讶异，随即低笑了一声：【你比前面那些蠢货聪明多了。】
【也许你真的能活到下一关也说不定。】
陆延心中有了计较，他垂眸看向手机屏幕，只见微信弹出了两条语音消息，发信人赫然是蒋博云。
【阿延，我马上到你家楼下了，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我看这里好像要拆迁了，噪音太大，我在公司附近有一套公寓，过两天你就搬进去吧。】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
陆延微微摇头，心想这个废物点心还是别来了，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敲击，打出了一行字：【我的肚子不疼了，你别过来了。】
他语罢又担心威力不够，劝不退蒋博云这个渣男，又发送了一条消息：
【滚，臭傻逼！】
陆延做完这一切就把手机丢到了旁边，他走到窗户口往下看去，只见那抹黑色的身影仍立在巷口，对方指间的烟已经燃烧过半了。
陆延故意盯的明目张胆，而楼下的喻泽川明显察觉到了这股过于灼热的视线，抬头准确无误看向了八楼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危机在黑夜中静静流淌。
喻泽川危险眯眼，掐灭了手中没抽完的烟，他站直身形，思考着是否现在就上楼解决掉陆延，却见对方忽然拉上帘子，隔绝了一切窥探。
陆延不喜欢那种坐着等死的感觉，他拉上窗帘，拿了一把伞下楼，决定主动出击。尽管这幅场景落在喻泽川眼中，无异于可怜的猎物过来自投罗网。
秋季总是阴雨连绵，淅淅沥沥的冷雨落在身上，像怪物一样吞噬着仅剩的温度。陆延撑着一把黑伞走到楼下，最后停在了浑身湿透的男人面前：
“要不要去我家躲躲雨？”
他的手修长骨感，握住黑色的伞柄，依稀还能看见手背上漂亮的青筋，完美得就像艺术品。
喻泽川微微抬眼，视线毒蛇一般顺着那只漂亮的的手钻进伞下，然后窥见了一张俊美病瘦的面庞，对方低眉浅笑，动人心魄。
确实有勾引蒋博云的资本。
喻泽川面无表情拉下帽檐，被雨水打湿的面庞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他鼻梁高挺，肤色苍白，泛着死气沉沉的漂亮，太阳穴处的一道疤痕却破坏了这份美感，让他看起来就像亡命之徒。
“你确定吗？”
没有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会在危险的雨夜邀请陌生男人进屋，尤其这个陌生男人浑身都散发着阴森森的鬼气。刚才有两个过路人看见喻泽川，都被吓得慌张逃离了。
陆延却是笑了笑，他假装没有认出来喻泽川，毕竟对方现在确实有些面目全非，黑伞微微倾斜，替喻泽川挡住了头顶上方的潮湿：“走吧，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再淋下去你会感冒的。”
久违的关切，喻泽川已经忘了多久没感受到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善意。监狱里有的只有血腥、欺压，辱骂，斗殴。他回过神来，悄无声息攥紧袖子里的刀，低声吐出了一个字：
“好。”
喻泽川本来就打算杀了陆延，现在对方自投罗网，他没道理拒绝。
蒋博云的这个小情人，比想象中要愚蠢。
就这样，陆延把面前这个“凶手”领回了家。他带着喻泽川上楼，推开出租屋的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柔柔晕开，远比外面被冰冷裹挟的黑夜要温暖许多，让人不自觉松懈了神经。
“家里有点乱，别介意。”
陆延把雨伞随手放在鞋架上，转身看了眼喻泽川，“你身上都淋湿了，我给你找一条毛巾擦擦吧。”
陆延语罢走进浴室，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条没用过的白毛巾，同时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全然没注意到一抹黑色的影子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后，潮湿的气息险些将他淹没。
“先生，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道冰冷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激得人头皮发麻。
陆延微微一顿，从镜子里看见了喻泽川满怀恶意的打量，心想当然见过了，你刚才在这里杀了我呢：“是吗，不过我记性不太好，见过也会忘的。”
“我叫陆延，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喻泽川又问：“你一个人住么？”
陆延“嗯”了一声。
喻泽川站在陆延身后，盯着镜子里属于自己的、那张破损的脸，忽然笑着叹了口气：“真可惜，陆先生，你的脸这么漂亮，我以为你一定有伴侣了。”
他精壮的身躯紧贴着陆延后背，一柄匕首从袖子里悄然滑落至掌心，刀尖游移着、思考着，该以怎样利落的姿势刺入这具血肉之躯，带来最大的痛苦。
然而陆延却忽然转头看向喻泽川，他的发丝轻轻略过后者鼻尖，彼此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是吗？”
喻泽川的内心深处燃着一簇沉寂的星火，这种名为仇恨的火苗仿佛可以灼烧世间一切东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生动艳丽得惊人。
陆延笑着注视喻泽川，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楚映出了男人的模样，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可我觉得，你更漂亮。”
刀尖一顿。
外间雨声滂沱。

第3章 遗言
如果不是陆延的语气过于认真，喻泽川一度会觉得他在嘲讽自己，短暂几秒的静默后，他忍不住冷冷开口：“陆先生，你也许在开玩笑。”
“不，我没开玩笑。”
陆延干脆转过身面对着喻泽川，不知是不是因为身患重症的原因，他的身上总是比别人多了几分瘦削的病弱感，衬着那张俊美的面庞，漩涡般引人深陷：
“我如果有像你这样的对象，可舍不得让他一个人在楼下孤零零地淋雨。”
陆延笑吟吟的，像是在打趣。
喻泽川闻言扯了扯嘴角，却连个假笑都做不出来，大概他自己也觉得讽刺，蒋博云这个正牌伴侣把他送入监狱不闻不问，多年后得到的唯一关怀居然来自陆延这个“情敌”。
喻泽川想起面前这个人是蒋博云的小情人，心中讥讽愈甚：“你真的没有对象吗？”
陆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手中干燥的白毛巾递给了他：“晚上聊这种问题可是很容易让人伤心的，也许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
所以，请不要大意地让他活到第二天吧。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陆延的举动总算暂时拍灭了喻泽川心中升腾的杀意。喻泽川皱了皱眉，将那柄匕首重新藏了起来，接过白毛巾一言不发地走出浴室，胡乱擦了擦头发。
陆延双手插兜走到他身后，关切提醒：“要不要换身衣服，你的外套都湿透了。”
喻泽川似乎很反感有人站在自己身后，当陆延靠近的时候他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立刻拉开距离：“不用。”
陆延微微摇头：“发烧了怎么办？”
喻泽川有些想笑，陆延只怕不知道他已经死到临头了吧，居然还有心情管他会不会发烧：“我的身体一向很好，从来没生过病。”
“那就好。”
陆延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他走到穿衣镜前一颗颗解开了自己的衬衫扣子，当喻泽川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男人线条流畅的身躯已经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
喻泽川脸色难看：“你做什么？”
陆延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房间还有第二个人似的：“不好意思，我的衣服淋湿了，穿起来有些不舒服，你可以坐在沙发上回避一下吗？”
原身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这间出租屋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说是客厅，其实就是在床旁边摆了张沙发，实在没什么多余的地方可以回避。
喻泽川看了眼自己湿漉漉的衣服，最后沉默走到窗边，转身背对着陆延。
陆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短暂出神了片刻。哪怕喻泽川走到这种穷凶极恶的地步，骨子里的教养还是难以磨灭，假如没有蒋博云，对方也许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贵公子。
所以陆延越想越觉得离谱，对方难道不应该先去杀蒋博云吗，为什么要在他家楼下蹲着？
喻泽川不知道陆延心中的想法，他注视着窗外模糊的雨景，注意力却全被身后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吸引了过去，控制不住皱了皱眉。
喻泽川是个性冷淡，床事方面提不起丝毫兴趣。他和蒋博云在大学认识，两个人当了五年的创业伙伴，第六年才确认关系。
出于性格原因，喻泽川没有主动要求过亲近，而蒋博云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主动碰过他，二人就那么不尴不尬地谈了半年。喻泽川觉得他们是伴侣，但在外人看来，他们其实更像商业搭档。
此时此刻，喻泽川却被身后换衣服的动静弄得有些心烦意乱。
“我换好了。”
陆延的声音将喻泽川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他转身看去，只见对方已经换好了一套干净清爽的休闲服，宽松的白色衬衣，灰色长裤，浑身都透着温暖。
喻泽川看见这一幕，忽然感觉自己身上黏着的湿衣服格外难受，像有数不清的蚂蚁在皮肤上爬。他攥紧袖子里的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没必要等着陆延换好衣服，毕竟他今天是来杀对方的。
喻泽川无声眯眼，一步步靠近陆延，然而对方不知在衣柜里找些什么，忽然转身面向他道：“我有一套没穿过的衣服，要不你去浴室换上吧。”
他说着递来了一套带着吊牌的衣服，颜色甚至和喻泽川身上这套有些像，从里到外一应俱全，心思细腻得让人挑不出错。
喻泽川盯着陆延关切的眼睛，没有任何动作，房间一时静得只能听见外面嘈杂模糊的雨声。而后者也没有收回手，维持着那个姿势。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
“……不用，我该走了。”
喻泽川冷冷吐出这句话，忽然一把推开了陆延。他烦躁收起刀，只觉得今天不是个杀人的好时机，并且想快点离开这里，然而当他正准备开门离去时，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
喻泽川脚步倏地一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陆延面色微变，偏头看向窗外，只见巷子口不知何时多了一辆白色轿车，赫然是去而复返的蒋博云！！
这是一片老旧居民楼，入夜之后四周静悄悄的，车辆行驶的噪音听起来格外突兀。蒋博云坐在驾驶座，第八次拿起手机看向上面的信息，“臭傻逼”三个字张牙舞爪地映入眼帘，让他忍不住青筋暴起。
陆延是不是疯了？！谁给他的胆子这么骂自己？！
蒋博云在路上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气得差点直接打方向盘调头回家了。但俗话说得好，忍一时海阔天空，退一步越想越气，他已经开车过来了，再返回去实在不划算，最后还是来到了陆延家楼下。
“陆延，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蒋博云打开车门下车，低低咒骂了一句，直接走进了雨幕中。他乘坐电梯上楼，一路来到八楼，循着门牌号找到了陆延家，然后用力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
急促的声音泄露了蒋博云内心的怒火。
“陆延，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楼道里的灯因为年久失修，刺啦闪了一下。
蒋博云把门拍的震天响：“你和我说清楚，那两条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房内无人回应，透过漆黑的门缝不难看出里面连灯都熄了。蒋博云见状忽然冷笑一声：“陆延，别和我装傻，你再不开门我就报警说你失踪了！”
一门之隔，陆延正被喻泽川用冰凉的匕首抵住咽喉，后者面无表情贴近他的耳朵，声音冰凉危险：“想办法让他滚，否则我不知道我手里的刀会做什么。”
陆延：“……”
陆延已经被蒋博云这个废物点心磨到没脾气了。他垂眸瞥了眼自己脖颈处锋利的刀片，清了清嗓子，终于隔着门缝出声：“蒋博云，你回去吧，我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蒋博云气笑了：“陆延，你耍我？！你发消息说你肚子疼，让我赶过来照顾你，现在又让我回去，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没办法收拾你？！”
陆延能感觉到这番话引起了喻泽川隐秘的怒火，因为他喉间的刀越收越紧，仿佛下一秒就会划开皮肉。
“他对你可真好。”喻泽川冷笑。
不，他只是为了打炮。
蒋博云的到来让喻泽川原本还算平静的情绪又重新变得一团乱，陆延在黑暗中偏头避开刀刃，思考着该怎么把外面的蒋博云忽悠走：“知道我在耍你还不走，留下来等着过年吗？反正你身边那么多人，不缺我一个。”
赶紧走，换个人和你打炮吧。
蒋博云闻言一顿，还以为陆延在吃醋。他们毕竟是贫贱时候就认识的，多少有些情分，忍不住压低声音道：“阿延，你别吃醋了，我们可是共患难过来的，外面那些人我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陆延心中莫名打了个突，糟糕，这熟悉的台词……
门外的蒋博云深情款款道：“当初如果不是你帮我，我怎么可能这么顺利接管银川集团，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有你一份。”
陆延：“？！！！！！”
卧槽！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陆延急切想打断蒋博云的输出，然而喻泽川好似察觉到他的意图，直接在黑暗中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房内房外一时只能听见蒋博云的自说自话：
“阿延，我知道你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否则也不会住到这种地方来了，乖乖地跟我，我们重新复合不好吗？”
好你妈个头！
蒋博云：“听话，开门。”
好啊，开门就捅死你！
蒋博云：“阿延，你再不开门我就真的走了。”
陆延忽然不想让蒋博云走了，因为他觉得世界上每个人都该遭到报应。但很可惜，喻泽川一直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们身躯相贴，紧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的男子诉说情话，每个字都如刀一般狠狠扎在喻泽川心上。
陆延不知道喻泽川有没有哭，他只知道对方拿着刀的手在颤抖。
那颗心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阴雨连绵。
不知是不是因为陆延久久没有应答的原因，蒋博云也说累了，空气逐渐安静下来。门外响起一阵低低的咒骂声，随即是男子泄气离去的脚步声——
蒋博云终于走了。
给陆延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陆延脑筋飞速运转，思考着该怎么把刚才那件事圆过去，然而下一秒耳畔就响起了喻泽川沙哑的声音：“看在你帮我挡雨的份上，还有什么遗言想说？”
陆延瞳孔收缩：“？！！”
喻泽川失去了耐性，冷漠倒数：“3……”
刀尖轻动，换了一个更方便刺入的角度。
“2……”
男人的手臂紧绷用力，高高扬起了匕首。
“1……”
陆延紧张出声：“我喜欢你——！！”
“当啷……”
黑暗中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
刀尖错愕落地。

第4章 求活
人在临死前总会说些连自己都不理解的胡话，陆延就是个例子。不过他是故意的，他知道遗言说得越离谱，就越能勾起喻泽川的好奇心。
有些担心喻泽川没听清，陆延又重复了一遍：“喻泽川，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
“你在楼下的时候我就把你认出来了，不然你真的以为我会傻到带一个陌生男人回家避雨吗？”
喻泽川显然不会相信陆延的鬼话。他回过神来，一脚踢开地上的匕首，以免被陆延抢走当做武器，直接伸手扼住了对方的脖颈：“陆延——”
喻泽川冷冷拖长声调，只觉得陆延像个狐狸精：“你是不是以为自己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所有男人都会拜倒在你脚下？这种谎话骗骗蒋博云那个蠢货就算了，别想来蒙骗我。”
陆延说起谎来连眼都不眨：“我没骗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反派往往死于话多，喻泽川这个时候最正确的做法就是一刀杀了陆延，而不是和他继续争论，因为这个男人接下来一定会说出更多扰乱他心智的话。
但喻泽川还是大意了，他忍不住嘲讽出声：“喜欢？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又怎么会和蒋博云联手把我送进监狱？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陆延闻言陷入了静默。
喻泽川冷笑：“怎么，编不出来了？”
陆延却摇摇头，犹豫着吐出了一句话：“其实……其实我是因爱生恨。”
喻泽川：“……”
“我从进公司的第一天就喜欢上你了，但我发现无论怎么在你面前晃，你都注意不到我，反而喜欢上了蒋博云那个无耻败类。”
原身自从进了银川集团当财务，确实没少在喻泽川面前晃，但绝不是陆延口中的“喜欢”，而是为了套取机密。
喻泽川努力回想了一下，发现陆延好像确实经常在他面前晃，只是他忙于事务，从来都没搭理过对方。
陆延努力把眼眶憋红，低声沙哑道：“我一开始其实不想陷害你的，我只想把蒋博云送进监狱，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但我没想到你那么爱他，居然把罪名都担了下来。”
喻泽川：“……”
当年的那件亏空案牵扯太多，真论起来谁也脱不了干系，首当其冲就是喻泽川。他为了保住其余的人，只能自己先把罪名担下来，否则整个公司都会垮掉。
反正也逃不脱，一个人被毁，总好过一群人被毁。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卡在喻泽川心里，并且随着年月流逝，逐渐化脓腐烂，碰一下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却在这个雨夜被反复提及。
喻泽川无端陷入了死寂。他忽然松开扼住陆延的手，慢慢后退一步，在黑暗中点了一根烟，幽蓝色的火焰凭空亮起，将男人右脸的伤疤照得愈发狰狞。
陆延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背靠着门板，内心猜测着对方有没有相信自己刚才的鬼话。
喻泽川垂眸吐出一口烟雾，忽然出声：“把门打开。”
嗯？开门？
陆延心想难道对方终于打算离开了？这可真是个令人激动的好消息，他“犹犹豫豫”站直身形，然后把门呈180&#176;角打开，故作不舍的问道：“你……要走了吗？”
快走快走快走，一会儿雨就下大了。
喻泽川却答非所问，面无表情弹了弹烟灰：“陆延，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
啊，这个他知道答案，喻泽川上一局说过了。
陆延莫名有一种考试作弊的兴奋感，点点头道：“我知道，你这辈子最恨别人骗你了。”
他话音刚落，后颈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针刺感，被注射进了某种冰凉的液体，身躯控制不住滑落倒地。陆延错愕回头，却见走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名戴着黑色口罩的男子，瞳孔震惊收缩——
喻泽川居然还有一个帮手？！！
喻泽川因为陆延的回答愣了一瞬，他回过神来，掐灭烟头走到陆延面前，倾身蹲下拔出了对方后颈的针管：“你猜的还挺准。”
喻泽川拍拍陆延的脸，唇角微勾，却毫无温度：“所以下次别再编这种瞎话来骗我了。”
陆延……
陆延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再来一局。
这次的苏醒时间有些慢。陆延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好不容易从泥泞般的梦境中挣脱，大脑却疼得好像要炸开一样，身躯酸软无力。
陆延艰难掀起沉重的眼皮，入目却不是出租屋内熟悉的环境，而是一间冷色调的公寓房，厚重的窗帘挡住了落地窗外刺目的太阳光，空气中涌动着令人不安的寂静。
“哗啦——”
陆延惊讶从床上坐起身，微凉的丝绸被从腰间悄然滑落。他环视四周一圈，下意识喊了一声：“系统？”
一颗黑色的心脏从空气中悄然浮现，依旧是那熟悉的机械音：【有事？】
陆延皱眉：“我这次的重生地点怎么不在出租屋里面了？”
系统却出乎意料道：【你没死，喻泽川把你带回了他目前居住的公寓。】
【现在是第二天中午了，真难得，你成功活过了24小时。】
后面一句话语气凉凉的，颇有些看热闹的嫌疑。
陆延闻言不免有些讶异，他摸了摸闷痛的后颈，掀开被子起身走到门口，却听外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陆延不动声色打开门缝，只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两名男子，其中一个是喻泽川，另外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但八成就是昨天从后面偷袭他的那个混球。
薛晋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见喻泽川膝盖上搁着电脑，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操作，忍不住踢了踢茶几一角：“哎，屋子里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过不了多久他就醒了，留着肯定是个麻烦。”
喻泽川皱眉盯着电脑屏幕，瞳仁倒映出密密麻麻的数据，语气冷血：“醒了就做掉。”
薛晋：“都要做掉了，干嘛还等他醒？”
喻泽川：“……”
薛晋打趣道：“人家对你可是‘一往情深’，你是不是舍不得动手？”
喻泽川干脆合上了电脑：“只有蠢货才会信他的话，我让你查蒋博云接下来半个月的行程，你查到了吗？”
提起这件事，薛晋的脸色有些沉凝：“他今天早上不知道是不是收到你减刑提前出狱的风声，忽然在身边多加了几名保镖，蒋博云除了下个星期要去美国谈一桩生意，其余大部分时间应该都在国内。”
喻泽川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身边的狗腿那么多，查到这些不稀奇，这几天你在公司盯着他，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
薛晋看了眼手表，从沙发上站起身：“行，时间不早，那我先走了。”
陆延直到这个时候才看清薛晋的脸，对方斯斯文文，西装革履，一看就是精英人士，只是莫名有些熟悉。
陆延在属于原身的记忆中努力搜索一番，惊讶发现对方竟然是蒋博云三年前从国外高薪挖来的投资顾问，薛晋。
好家伙，喻泽川这颗棋埋得可够深的。
陆延眼见薛晋离开，不动声色合拢门缝，重新回到了床上。他皱眉思索片刻，总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系统，这个薛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和喻泽川是什么关系？”
系统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语调：【一个问题需要扣除5积分。】
陆延觉得还挺便宜：“那你扣吧。”
系统：【你一个积分都没有，我扣什么？】
陆延：“……”
陆延闭目把脸埋入枕头，有些无法接受自己上辈子是个穷光蛋，这辈子还是个穷光蛋的事实。
系统觉得没钱就只能自食其力：【如对角色设定存在疑惑，请玩家自行探索。】
自行探索？
陆延睁开双眼，冷笑了一声，自行探索就自行探索，谁怕谁啊。然而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淡蓝色的游戏面板忽然“叮”一声弹了出来：
【叮！玩家已触发支线任务——
探索薛晋的身份背景。
成功奖励：50积分。
失败惩罚：无。
时限：30天。】
陆延挑了挑眉：“居然还有支线任务？”
系统大概没料到这出，因为它明显也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才道：【支线任务是随机触发的，既然发布了你就做吧，越到后面关卡越难，积分可以兑换保命道具。】
陆延正准备问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连忙倒回床上重新装睡。只听一道开门的“咔嚓”声响起，有人缓缓走到床边，在他眼前投落了一片阴影。
“你如果这么喜欢长睡不醒，我不介意帮帮你。”
陆延闻言瞬间睁开双眼，却见喻泽川正站在床边盯着自己。他慢半拍回过神，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适当做出了一个落寞的表情：“我以为你昨天会杀了我。”
“我会杀你，但不是现在。”
陆延身上的药效还没过，十分力气也只剩了两分，故而喻泽川并没有捆住他，而是将他带到了外面的客厅，用力按坐在椅子上。
骤然脱离黑暗的环境，阳光有些刺目。陆延控制不住闭了闭眼，等再次睁开时，耳畔忽然贴上了一部冰凉的手机。
喻泽川站在陆延身后，语气玩味：“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把蒋博云约出来，让我看看你的诚心。”
哦～对方原来是想拿他当诱饵。
陆延恍然，却老实摇了摇头：“我约不出来。”
喻泽川皱眉：“为什么？”
陆延静默一瞬：
“……我昨天才骂了他臭傻逼。”

第5章 上勾
把手机调到微信界面，忽略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信息，屏幕上清楚显示了陆延和蒋博云这半年来的聊天记录，在一堆甜甜腻腻的日常问候中，“臭傻逼”三个字是如此醒目和突兀。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了喻泽川。
陆延努力表忠心：“我早就想这么骂他了。”
陆延：“谁让他陷害你！”
喻泽川烦躁拧眉：“闭嘴！”
他依旧不相信陆延暗恋自己这种见鬼的事，只觉得对方演技实在高超，装模作样的功夫也是一流。
喻泽川闭目平复了一下脾气，忽然掐住陆延的后颈，迫使对方仰头看向自己，语气森寒：“你既然约不出来蒋博云，我还有留着你的必要吗？”
那要不你放我走？
陆延再傻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为了保命，他只能临时改口：“好吧，你想让我怎么约？”
喻泽川把手机“当啷”一声丢到桌子上：“给他打电话。”
陆延：“他如果不接呢？”
喻泽川：“那就打到他接为止。”
陆延眉梢微挑：“你不怕我趁机报警？”
喻泽川闻言看向他，眼眸深如寒潭：“你可以试试。”
陆延当然不会试，毕竟他可是遵守游戏规则的合格玩家。他当着喻泽川的面点开手机通讯录，给蒋博云打了个电话，顺便按下免提，通话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
“嘟……嘟……嘟……”
放在办公桌一角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打断了女秘书的汇报工作，她看了眼桌角，不由得出声提醒道：“蒋总，您的电话好像响了。”
蒋博云随意一扫，只见来电显示为“阿延”，他下意识想点击接听，但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吃的闭门羹，心头余怒未消，直接点击了挂断。
蒋博云把手机扔进抽屉：“不用理。”
“抱歉，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这句话翻译一下，意思等同于“抱歉，您拨打的用户不想搭理你，请等会儿再打吧。”
陆延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结果，把手机递给喻泽川道：“蒋博云不接。”
喻泽川双手抱臂，无动于衷：“不接就继续打，还用我教你吗？”
陆延悄悄看了眼挂钟，现在是下午两点，他已经成功活过了第二天。反正只要对方不杀自己，打个电话耗时间也不错。
陆延只好继续打蒋博云电话，整整一个下午坐在椅子上都没换姿势，丝毫不夸张的说，他已经打了几百遍了，然而蒋博云这个逼愣是一个电话都没回。
太阳西沉，金色的余晖从窗外透进客厅，晃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陆延放下酸麻的胳膊，颓然倒入椅背，只觉得不如一刀杀了自己来得痛快，他偏头看向喻泽川，有气无力问道：“我能不能不打电话了？”
喻泽川：“为什么？”
陆延语气诚恳：“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舔狗。”
舔的还是一坨屎。
喻泽川：“……”
喻泽川闻言不语，而是迈步走到陆延身后，带着薄茧的手不轻不重按在对方肩膀上，姿态亲昵，却带来一阵令人面色骤变的疼痛：
“真可惜，看来你无法证明自己活着的价值了。”
斜对面的墙上装饰着不少几何体镜子，透过其中一块碎镜，陆延清楚看见喻泽川的右手伸进了裤子口袋，似乎在摸索什么锋利的东西，心脏忍不住一缩。
上一局游戏带来的死亡感还历历在目，陆延觉得自己并不想体验第二遍，在喻泽川即将抽出刀片的时候，他忽然从椅子上坐直身形，冷不丁出声道：“等等——！我有办法让蒋博云主动联系我！”
喻泽川动作一顿，皱起了眉头：“什么办法？”
陆延心想勾男人嘛，多简单，死皮赖脸是没有好结果的，怪不得喻泽川被蒋博云骗的那么惨，段位太低了：“我先发个朋友圈。”
陆延语罢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似是而非的情感鸡汤，大意就是心累了，不想再坚持了。喻泽川瞥了眼，眉头拧得更紧：“就这个？”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延：“别着急，先等两个小时。”
他语罢忽然发现桌上有一份中午吃剩的餐食，起身用手机拍了一张照，故意把喻泽川拉到身旁，露出了对方的右手，骨节分明，一看就是男人。
陆延做完这一切，熟练上传照片，配了一个朋友圈文案，大意就是今天心情不好，找朋友出来陪伴，晚上不醉不归。
蒋博云其实一直在关注陆延的动静，当对方停止电话轰炸半个小时后，他就没忍住点开了手机，结果发现微信朋友圈弹出了两条更新提示。
第一条朋友圈看起来像失恋了，满满的颓废无力感，甚至隐隐透露出想要放弃的意思。
蒋博云见状稍显满意，他就是故意晾着陆延的，毕竟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陆延昨天实在太过蹬鼻子上脸，总得让对方有些危机感才是。
然而当看到第二条朋友圈的时候，蒋博云的脸色有些变了，照片上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餐盒，还放着一瓶红酒，除了陆延自己的手，右下角另外还露出了一截袖子和手背，一看就是男人。
失恋，和朋友一起醉酒，等天黑了会发生什么？不酒后乱性都是好的。
没人喜欢戴绿帽子。
蒋博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再次确认那只手不是陆延的，他沉思几秒，最后还是拨了一个电话试探。
“嗡——”
来电铃声骤然响起的时候，喻泽川和陆延同时看向了茶几方向，只见桌角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蒋博云”的名字，对方居然真的打电话过来了。
喻泽川眼眸微眯，惊疑不定地看向陆延，后者却只是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吃东西，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控。
喻泽川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出声：“你果然有本事，怪不得能把蒋博云迷得神魂颠倒。”
可惜迷不到你。
陆延不是有本事，他只不过看出来蒋博云目前对原身还有兴趣罢了，在“即将戴绿帽”的这个可能性下，对方显然不会继续装作高冷。
等手机铃声响了两遍，陆延这才扔掉手里的零食包装袋准备接电话，然而另外一只手却忽然凭空伸过来，利落点击了挂断。
铃声戛然而止，房间又重新陷入了死寂。
陆延下意识看向喻泽川：“你不是让我把他约出来吗？怎么又挂了？”
迎着陆延不解的眼神，喻泽川直接把手机关机，说不清为什么，他忽然不是很想让这两个“狗男男”通话，嘲讽开口：“我不过想试试你到底听不听话，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让你和蒋博云见面吧？”
陆延适时做出一个难过的表情：“喻总，我说过了，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你到底怎么样才能相信我？”
喻泽川每次听见这种话就控制不住青筋暴起，他正欲说些什么，只听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房门被人拧开，走进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
“泽川，我给你带了点晚饭……”
薛晋拎着一个打包好的餐食纸袋走进屋内，话未说完，忽然瞥见沙发上坐着的陆延，不由得愣了一瞬：“哟，醒了？”
原身曾经在公司见过薛晋，于是陆延故意做出了一个比他还要诧异的表情，瞪大眼睛问道：“你……你不是薛总吗？怎么会和喻总认识？”
来呀，快点告诉我你的身份，然后我的支线任务就可以完成了！！！
然而薛晋却道：“秘密。”
陆延：“……”
狗男人。
薛晋把手里的打包袋放在桌上，丝毫不介意陆延听见他和喻泽川之间的谈话：“我就猜到你肯定又没吃晚饭，下班顺路给你打包了一份，坐下吃点吧。”
喻泽川看了眼外间擦黑的天色，眉宇间好似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显得心思沉重：“我不饿，等会儿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帮我在这里看着他。”
这个“他”，指的无疑是陆延。
薛晋摆摆手：“费那劲干什么，直接找根绳子捆起来扎一针，保管他一觉睡到大天亮。”
陆延无声咬牙，没想到薛晋这个狗男人这么阴险毒辣：“费这劲做什么，你干脆一刀杀了我算了。”
大不了重来一局，谁怕谁。
薛晋：“哟，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
喻泽川深深看了陆延一眼，收回视线道：“不用，他身体里的药效还没过，再打容易伤神经，捆起来就行了，我最多四个小时就回来。”
一言拍板，陆延就这么被捆在了椅子上，他眼睁睁看着喻泽川戴好帽子出门，偌大的公寓只剩下他和薛晋两个人。
陆延想着自己的支线任务，对薛晋不免多了几分打量，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倾身蹲下，似笑非笑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忽然发现我比较帅？”
陆延无动于衷：“我喜欢的是喻泽川，你长再帅也和我没关系。”
薛晋啧了一声：“他脸都毁成那个样子了，晚上看了会做噩梦的，你就不打算考虑考虑我？”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眼缘就是这么奇妙，薛晋也算一表人才，但陆延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狗，喻泽川虽然毁了容，但……
陆延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之不讨厌。
“他毁容肯定是因为在监狱里被人欺负了，我只会心疼他，你长得再帅也是个背后偷袭的阴险小人，我眼不见心不烦。”
陆延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恋爱脑：
“还有，不许当着我的面说他丑，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看的。”
薛晋闻言差点气个倒仰，心想陆延是什么举世无敌恋爱脑，连眼睛都瞎了，自己这张大帅脸哪里比不上喻泽川？
客厅角落的微型监控闪了闪，将这一幕传送到了手机终端。喻泽川驾驶车辆在黑夜中疾驰，飞快朝着郊外墓园驶去，听见耳机里传来的对话声，无意识皱了皱眉。
薛晋的嘴巴还是那么欠。
夜色涌动，他控制不住抬眼看向后视镜，里面出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狰狞的伤疤从太阳穴处延伸至脸颊，就像一块清冷温润的白玉硬生生裂开了条缝隙。
不算太难看，
但也不好看。

第6章 雨夜
今天是喻老爷子的忌日，当年公司出了问题，他因为心脏病发抢救无效去世，尸体就葬在城郊墓园。这五年来喻泽川一直待在牢里，想来也没有谁会替他去祭拜一个早就死去多时的人。
喻泽川赶到城郊墓园，打开车门下车，然后从车后座拿了一束鲜花出来。他并不想暴露身份，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悄无声息进入了墓园，上了年纪的保安在岗亭里打瞌睡，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墓园里有人定时除草清扫，但愈发显得冷清荒凉。喻泽川找到喻老爷子的墓碑，弯腰把花放在墓前，他盯着上面慈祥的黑白照片，最后膝盖弯曲，跪在了地上。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拜祭。
喻泽川无声动唇，吐出了两个久违的字：“爷爷……”
秋季多雨，浇在身上连骨头缝都在散发寒意，喻泽川却无动于衷。他伸手抚摸着冷硬的石碑，缓缓低下头颅，没有恸哭，没有绝望，有的只是比黑夜还要寂寥的沉默。
“爷爷，你还认得出我吗？”
“薛晋说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真怕你认不出我。”
喻泽川缓缓抚过自己脸上的疤，这是被监狱里那些犯人打的，他们原本要攻击眼睛，被他险险躲过，然后从太阳穴直接划到了脸颊，似乎也斩断了他的人生。
喻泽川当时虽然被送医了，但伤口发炎，贯穿口腔，还是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只能睁着血红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又一夜，直到今天来了墓园，他才终于明白原因。
“你去世之后，没有人会管我了。”
心中好似堵着什么东西，让人连呼吸都是不畅快的。喻泽川闭目抵着冰凉的墓碑，指尖掐破掌心，平静吐出了一句话：
“蒋博云会下地狱的。”
“爷爷，我会下去，他也会。”
他发下了这辈子最毒的誓言，定要用鲜血来结束这一场亏欠。
天边阴云密布，闷雷滚滚，雨点噼里啪啦落在窗户上，敲出一阵嘈杂的声响。偶尔一道闪电划过，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愈发显得死气沉沉。
陆延被捆坐在椅子上，偏头看向窗外，只觉得夜晚寒气袭人：“四个小时了，喻泽川怎么还没回来？”
薛晋坐在沙发上用电脑办公，闻言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我都没着急，你急什么。”
陆延心想我是不急，但架不住眼皮子在打架，好心提出建议：“要不你把我解开，关房间里睡觉，你坐在外面继续等他？”
“想的美，”薛晋显然没那么好心，“我不睡你也别想睡。”
他语罢合上电脑，抬起头看向陆延：“你不是喜欢他吗，怎么，几个小时都等不了？别是做戏的吧。”
陆延假装听不懂他言语间的试探，似笑非笑道：“我是真心喜欢他，你见过谁做戏做的像我这么真？”
薛晋却笑了一声，他身上那股子风流气质和陆延很像，这代表他和喻泽川不一样，是个久经风月场的老手：“这些话你骗骗泽川就行了，别骗我，你和蒋博云之间的事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不点破只是因为懒得说，但并不代表我傻。”
“我劝你别耍什么小心思，否则不用泽川动手，我第一个先结果了你。”
薛晋人长得斯文，放狠话的时候也是慢条斯理，却并不会让人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陆延挑了挑眉：“你是喻泽川什么人？我和他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薛晋一噎：“我是他……”
他话未说完，外间忽然响起一阵密码锁的滴滴声，直接被打断了。陆延心中暗急，他差一点就可以套出薛晋的身份了，追问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薛晋没理他，因为下一秒喻泽川就推门走了进来。他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房间晕黄的灯光倾撒下来，也没能给他冷漠的脸庞添上几分温度。
陆延立刻噤声。
喻泽川在玄关处脱了鞋，把黑色的湿外套脱下来丢在浴室里，这使得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愈发明显，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有两三条交错的疤痕，让人以此窥探出几分监狱过往。
薛晋走上前问道：“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
他好像知道喻泽川去做什么了。
喻泽川“嗯”了一声，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今天辛苦你了。”
“没什么辛苦的，在哪儿坐不是坐，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这是间单身公寓，没有多余的房间给薛晋睡，他收拾好电脑包就离开了，临走前瞥了眼被捆在椅子上的陆延，压低声音对喻泽川道：“你小心点那个姓陆的。”
喻泽川：“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薛晋皱眉，紧盯着喻泽川的眼睛，意味深长道，
“喻泽川，你斗不过他的。”
这句话说得太过隐晦，直到薛晋离去，喻泽川仍是没能品出里面的深意。他皱眉看向被捆坐在椅子上的男子，却见对方正以一种无害的目光盯着自己看。
陆延语气关切：“你身上都被淋湿了，去换套干净的衣服吧，不然会生病的。”
他没有要求喻泽川给他松绑，第一时间反而是关心对方的身体，墨色的眼眸若有若无追随着喻泽川的步伐，隐秘的爱意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谁都不会怀疑他对这个男人的喜欢。
喻泽川讨厌这种目光，家人也好，蒋博云也罢，他已经上当上够了。过往的那些惨痛经历反复提醒喻泽川，爱是一种比恨还要可怕的东西。
“别这么看我。”
喻泽川走到陆延面前，垂眸扼住他的下巴，隐在碎发下的眼睛温度冰凉，一字一句低声道：“否则我会忍不住想挖了你的眼睛。”
陆延微微抿唇，眼底倒映着上方的水晶灯，像揉碎的星星：“给我一个喜欢你的机会，不行吗？”
喻泽川觉得可笑：“你说你喜欢我，那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最讨厌吃什么吗？你知道我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最讨厌哪种颜色，又最憎恨哪一类人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陆延给问沉默了。
喻泽川冷冷勾唇：“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说喜欢我？”
他语罢松开陆延的下巴，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他虽然早就知道面前这个人在装模作样，但等陆延真正回答不出来的时候，还是有种难言的讽刺。
喻泽川拿了套衣服，准备进浴室洗漱，身后却陡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喜欢吃抹茶味的蛋糕，最讨厌吃青椒……”
“喜欢穿白色和浅蓝色的衬衫，不喜欢大红大紫的颜色……”
“最恨虚伪撒谎的人。”
陆延说的很慢，很好藏住了那一丝不确定的迟疑。每个字的声调被刻意压低，哪怕裹着外间嘈杂的雨声，也清晰传到了喻泽川的耳朵里。
喻泽川闻言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他控制不住攥紧手中的换洗衣服，却没回头，而是径直走进了洗手间，重重摔上的门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砰——！”
潺潺的水流声响起，掩盖了一室寂静。
一颗黑色的心脏从空气中悄然浮现，它如果有属于人类的五官，此刻那双眼睛一定是死死盯着陆延的：【你怎么知道？】
陆延仰头倒在椅子上，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指尖轻轻动了动，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我猜的。”
“桌上有中午吃剩的饭菜，青椒肉丝里面的肉丝都被挑干净了，青椒却一口都没吃……”
“旁边的点心盒子剩了一小口抹茶蛋糕，薛晋晚上打包来的餐食里面也有一份抹茶蛋糕……”
“那些饭是他给喻泽川送来的，也只会是喻泽川的喜好。”
在属于原身的记忆中，喻泽川每天上班穿的都是白、蓝这两种颜色，再加上他性格较为冷漠，讨厌的颜色往大红大紫猜准错不了。
当然，也有猜错的几率，但陆延还是决定赌一把。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系统忽然笑了一声，谁也不知道它在笑什么，黑色的身躯在空气中逐渐隐没，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祝你活下来……】
喻泽川在里面洗澡洗了很久，过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终于出来。彼时陆延靠坐在椅子上，眼眸半垂，看起来有些困倦，一听见他出来的动静，又重新睁开了双眼。
陆延见喻泽川盯着自己，对他笑了笑：“你去睡吧，如果不放心的话，就再给我扎一针。”
瞧，他多喜欢喻泽川，处处为对方考虑，蒋博云都未必能做到这一步。
喻泽川从来就没把陆延当做过威胁，对方明明身形修长健壮，是正常男子的体量，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病骨支离的虚弱感，这让喻泽川觉得自己动动手指就可以要了陆延的性命。
喻泽川当着陆延的面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折叠刀，一言不发走到他身后，故意用一种渗人的语气问道：“你就不怕死？”
陆延神色平静：“不怕。”
他不怕死，但他想活。
冰凉尖锐的刀尖顺着脊椎向下缓缓游走，最后来到了陆延的手腕处。喻泽川忽然用力一割，绳子瞬间崩断，蛇一般簌簌落地。
陆延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喻泽川：“你不怕我跑了？”
“你想死就尽管跑。”
喻泽川语罢攥住陆延的后颈，直接将他推到了卧室里面，陆延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想霸王硬上弓来点什么，可喻泽川只是站在门口，警告性地甩下了一句话：“睡你的觉，别做什么小动作。”
对方说完就重重关上了房门，一阵反锁动静过后，空气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延见状笑了，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善心”劫匪，让人质睡床上，自己跑去睡沙发。不过喻泽川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表示对方今天晚上不会杀自己，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陆延伸了个懒腰，毫无心理负担地上床睡觉了。
喻泽川双手抱臂，闭目靠在客厅沙发上，却是睡意全无。这五年来他没睡过一个好觉，长久的监狱生活总是让他习惯保持高强度警惕，一根针掉落的动静都会影响到他敏感紧绷的脑神经。
他闭着眼，说是在睡觉，其实更像闭目养神。
墙上的挂钟悄无声息转动，象征着时间的流逝。后半夜的时候，喻泽川忽然发起了高烧，大脑昏昏沉沉，嗓子火烧火燎的疼。他敏锐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变化，强撑着从沙发上坐起身准备倒杯水喝，卧室里却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笃笃笃——”
“喻泽川，你睡了吗，我想上厕所。”
喻泽川愣了一瞬，这才发现是陆延的声音。他皱眉从沙发上站起身，大脑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身形控制不住晃了两下，险些栽倒在地。
喻泽川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勉强聚起几分精神走到了门口，他用钥匙开门，把陆延放了出来，声音沙哑破碎：“十分钟，快点！”
陆延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属于一种六亲不认的迷糊状态。他闻言也没察觉到不对劲，半闭着眼睛去了洗手间，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十分钟是秒男才做的事，你陆哥起码得两个小时。”
喻泽川：“……”
喻泽川烧得意识恍惚，根本没心思细究陆延的话。他一言不发守在门口，静等陆延从里面出来，大半身形都落入了阴影中，客厅的冷气顺着皮肤往里钻，让他浑身冰凉，后背很快就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陆延上完厕所清醒了几分。他想起自己今天还没洗澡，顺带着冲了个战斗澡，从浴室里找到一次性洗漱用具认认真真刷牙洗脸，等做完这一切，这才心满意足地从浴室里走出来。
“可以回房了。”
陆延说完径直朝卧室走去，走了两步才发现喻泽川没跟上来，他扭头折返回洗手间门口，伸手拍了拍对方：“哎，你怎么……”
他话未说完，喻泽川忽然身形一歪，直直倒进了他的怀里。陆延下意识伸手接住对方，只觉得温度滚烫惊人，眼中闪过了一抹错愕：“喻泽川？！”

第7章 巧遇
客厅冷气十足，喻泽川昨天加今天接连淋了两场雨，回来又穿得单薄，不发烧才怪。陆延只感觉自己怀里抱了块烧红的炭，除了烫手还是烫手。
他垂眸摸了摸喻泽川的额头，再次确认对方是真的发烧了，环视四周一圈，发现没有别的房间，只能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卧室，俯身安置在了里面的大床上。
喻泽川呼吸沉促，烧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那些字句模糊不清，唯一的相同点大概就是都含着挥之不去的恨意：
“滚……别过来……走开……”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喻泽川的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着，像是要活生生掐死谁，最后却又忽然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他浑身肌肉紧绷，不安颤抖着，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没人知道那五年的监狱生活给喻泽川这个天之骄子带来了怎样的改变，让他连晚上睡觉口袋里都必须藏着一把刀，就好像黑暗中随时会有人忽然扑上来对他进行一番拳打脚踢，留下比脸上还深的伤疤。
陆延站在床边，看着脆弱陷入被子中的喻泽川，忽然若有所思对系统开口：“你说……如果我现在杀了喻泽川，存活30天的任务是不是很容易就能完成？”
但未等系统开口，他就缓缓摇头否决了这个念头：“不，不行……”
这个计划太蠢了。
喻泽川如果是孤身一人，没人会在意他的死活，但外面现在还有一个薛晋，喻泽川一旦出事，对方很快就会察觉。
一个月，时间太长了，陆延不一定能躲得过警方追查。虽然这里是个游戏世界，但坐牢一定不怎么好受，看喻泽川就能看出来了。
“还是当个守法公民吧。”
陆延笑着道。
他转身离开卧室，在客厅里仔细翻找，最后找到了一个家庭药箱，虽然不大，但基础药品都一应俱全。
喻泽川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恍惚间只感觉有谁掰开自己的嘴巴塞入了什么东西，他尝到药片的苦涩，反应剧烈地想吐出去，后者却早有预料似的，直接捏住他的下巴用玻璃杯喂了些热水进去。
喻泽川的喉结控制不住滚动，药片顺着咽入了食道，但身上还是烫得惊人。
陆延总感觉这种情况应该打电话送医院了，但思及喻泽川行事隐蔽，应该不喜欢这么大张旗鼓的举动，只好打消念头，接了一盆温水帮他擦身体降温。
脱衣服的时候，床上躺着的喻泽川明显非常不配合。
他因为长得好看，刚进监狱的时候就被几名犯人给盯上了，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都和别人打得头破血流，像疯狗一样要人命，打不过就咬，一口咬下去连皮肉都能硬生生撕下来，别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见他都吓得绕道走。
陆延先是把手伸进喻泽川的裤子口袋，找到里面藏着的折叠刀抽出来丢到地上，这才半跪在床边，按住对方乱动的身体，三两下拽掉了喻泽川的衣服。
也没全部脱光，还留了条裤子。
喻泽川哪怕在睡梦中也感觉到了一阵耻辱，他呼吸急促，拼命推拒着陆延的动作，声音惊恐不安：“别过来……滚……都滚开……”
陆延收回手，用毛巾擦了擦喻泽川满是冷汗的脸，他眼眸微垂，睫毛打落了一片浓密的阴影，低声安抚道：“别怕，我只是帮你擦擦汗。”
陆延没有恶意，周身的气息沉稳而又包容，喻泽川不知是不是察觉到这点，挣扎的动作渐渐弱了下来，他闭目把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牢牢包裹在被子里面，好像这样就能隔绝外界那些伤害。
陆延反复帮他擦拭着身体降温，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才倒在客厅沙发眯了一会儿。
喻泽川病着，现在应该没心思杀人，所以他睡得很安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挤进窗帘缝隙，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喻泽川眼皮上。他艰难动了动眼珠，从昨夜泥泞的梦境中挣脱而出，缓缓睁开了双眼。
尘埃在光线中跳动。
入目就是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熟悉的衣物，桌上摆着药箱，旁边还有一盆凉透的水和两三条毛巾。
喻泽川只感觉头痛欲裂，昨夜的记忆纷纷回笼，却又并不真切。他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身，薄薄的空调被从身上滑落，皮肤接触到冷空气控制不住缩了一瞬，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没穿衣服。
喻泽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格外难看，他“哗啦”一声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短短几秒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昨天明明把陆延锁在了房间，怎么自己会躺在床上？！
陆延人呢？跑了？
喻泽川思及此处，立刻从衣柜里抽出一件衣服套上走出房间，准备想办法把人捉回来，然而在经过沙发时，却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躺在上面，脚步就此顿住——
陆延没跑，大门用密码反锁了，他压根也跑不出去，还不如躺在沙发上睡一觉。
沙发险些容纳不了男人修长的身形，陆延只有侧躺着才能睡下。他的皮肤比常人多了几分苍白，这也就使得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不难看出昨天一夜没睡，伴随着轻浅的呼吸声，俊美的面容难掩疲惫，却又无端让人心都静了下来。
喻泽川的记忆仅仅只定格在昏迷的前一秒中，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但思及房间里散落的药品和毛巾，不难猜出陆延照顾了他一夜。
为什么？
喻泽川有些惊疑不定。他缓缓走近沙发，目光落在陆延的眉眼处、鼻梁上，最后是微微抿起的薄唇，脑海中无端响起了那天对方在出租屋里说过的话：
“喻泽川，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
暗恋？
喻泽川起初对两个字嗤之以鼻，但陆延这些天的表现却又在动摇他的念头。他缓缓弯腰，从未这么认真打量过一个男人，毫无疑问，陆延的面容要比蒋博云出色太多，但喻泽川搜寻着自己前半生所有的记忆，却没找到有关陆延的任何片段。
对方就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没能在喻泽川脑海中留下任何涟漪，现在细想起来，连面容都是模糊不清的。
喻泽川皱了皱眉，隐隐感到几分不合理。他看见一缕发丝从陆延额头悄然滑落，有些许刺入眼睛，指尖动了动，没忍住抬手想替对方拨开，谁料手腕忽然一紧，视线天旋地转。
“哗啦——”
陆延压根没睡着，他将喻泽川反压在身下，眼眸微垂，藏住了里面深深的笑意：“真难得，我还以为你又想杀我。”
喻泽川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便是暴怒，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陆延，你敢骗我！”
陆延一时不妨，被他的膝盖顶到了肚子，不由得低低闷哼一声，喻泽川见状下意识顿住动作，随即感觉身上一沉，陆延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肩上。
陆延把脸埋在喻泽川颈间，过了几秒才平复好疼痛。他皱眉低低喘了口气，尾音懒洋洋好似一把钩子：“喻总……”
他笑了笑：“你差点害得我断子绝孙。”
喻泽川昨天刚刚发过一场高烧，他分不清是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男人沉重的身躯就压在胸口，滚烫的温度似有卷土重来的趋势，耳朵烧红，心跳狂乱。
“滚下去——”
喻泽川咬牙呵斥，声音细听有些发颤。
可陆延一动不动，他就像嗅到血腥味的恶狼，终于在生病的喻泽川身上找到一丝薄弱裂口，落井下石，见缝插针，试图狠狠钻入他的心脏。
该怎么从一个绑匪手中活下来？
你不用爱上他，但他一定要爱上你。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爱更稳固的东西吗？
不，没有了。
陆延贴近喻泽川的耳畔，灼热的余息裹挟着刻意压低的嗓音，每个字都像掺了致命的毒药：“滚下去？”
“喻总，你真让我伤心……”
陆延微凉的指尖缓缓拂过喻泽川右脸那一道狰狞的疤痕，牵引起了不太好的回忆。后者控制不住颤抖一瞬，红着眼眶恶狠狠瞪向他：“陆延，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信，怎么不信。
你已经杀过我一次了。
陆延笑着摇头，眼中是喻泽川看不懂的深意，他此刻像极了蛊惑人心的恶魔，一字一句低声问道：“喻总，你说，我哪里不如蒋博云？”
“脸不如，还是身材不如？”
陆延用指尖温柔摩挲着喻泽川侧脸的伤疤，忽然在上面落下一个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后者震惊挣扎，却反被他用怀抱禁锢得更紧，密不透风。
“我对你比他对你更好……”
“我爱你比他爱你更深……”
也许情话半真半假，但不妨碍他们共同坠入地狱。
陆延紧紧贴着喻泽川的右脸，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那条伤疤的起伏和走向，轻轻偏头摩挲了一瞬：“你不是想报复蒋博云吗？我帮你怎么样。”
喻泽川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失神看向对面墙壁上的碎镜装饰，面容俊美的男人从身后将自己亲昵抱住，下巴就抵在自己肩头，笑意温柔恶劣：“你猜，我们如果在一起了，蒋博云会不会气炸？”
大概会吧……
陆延深情低头，吻了吻喻泽川脸颊上的伤疤，然后和他一起看向对面的镜子，低声蛊惑道：“喻总，你看我们多相衬。”
你看，我们多相衬。
喻泽川盯着镜子里自己破损的面容，在心中摇了摇头，心想不，一点也不相衬。他指尖轻动，忽然狠狠扣住陆延的后颈，在对方耳畔轻声低语：“你错了，我不要蒋博云气炸……”
喻泽川一字一句咬牙道：“我、要、他、死！”
他要蒋博云死，死无葬身之地！
喻泽川语罢一把推开陆延，径直去了浴室洗漱，看起来对他的“提议”不为所动。
陆延躺在沙发上，懒洋洋翻了个身，他假装没看见喻泽川略显慌乱的步伐，唇角微勾，心想这人逗起来还怪有意思的。
陆延昨天晚上的辛苦没白费，起码喻泽川今天没再捆着他。不过薛晋今天没有过来送饭，喻泽川又坐在电脑桌前一直敲敲写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好似完全忘了饥饿这回事。
陆延躺在沙发上，懒懒仰头看向电脑桌的方向：“喻总～”
陆延现在不装小白兔了，他每次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都骚得让人想上床。喻泽川敲击键盘的手一顿，下一秒果不其然听见陆延拖长声调道：“我肚子饿了。”
喻泽川看也不看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直接扔到了桌上：“自己点外卖。”
陆延眨了眨眼：“但是我没有换洗衣服，也没有替换的鞋子，不出去买几套吗？”
喻泽川冷冷提醒他：“你现在是人质。”
谁家人质要求这么多的？
陆延笑了笑：“人质也有人权的呀，那实在不行，我穿你的衣服也可以……”
他话未说完，喻泽川就“砰”一声合上了电脑。
……
正值中午，又是双休日，街上的行人川流不息。喻泽川抬手压低帽檐，面无表情隔绝了周遭那些打量的视线，勉强耐着性子和陆延一起逛商场：“给你半个小时，要买什么赶紧买。”
陆延笑看了他一眼：“你不怕我跑了？”
别看喻泽川沉默寡言，嘴倒是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会咬人的狗都不叫：“你无权无势又没钱，想跑哪里去？乡下吗？”
陆延：“我可以找蒋博云借啊。”
陆延话音刚落，就见喻泽川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他连忙识趣噤声，若无其事指着其中一家店道：“我们进去转转吧。”
陆延指的是一家奢侈品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天生一张笑面好说话的原因，店员对他格外热情，红着脸推荐道：“先生，不知道您是想看服饰还是皮包，今天刚好到了新款，我可以为您做一下推荐。”
喻泽川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全程一言不发，像个隐形人，说他是陆延的保镖都有人信。
陆延倒是来者不拒，人家推荐什么，他笑眯眯照单全收，不多时桌上就摆满了东西。店员心中暗喜，用计算器敲敲打打，算出了一个对普通人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的价格，然后将屏幕面向陆延：“先生，请问刷卡还是现金？”
陆延用胳膊碰了碰喻泽川：“问你呢，刷卡还是现金。”
喻泽川眼皮子一跳：“？？？！”
喻泽川额头青筋暴起：“你买东西凭什么我付钱？”
陆延轻笑一声，故意拖长声调道：“那没办法了，谁让我没权没势又没～钱呢。”
更重要的是，谁让你绑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
喻泽川是要脸的人，顶着店员微笑的视线，他只能气压低沉地刷卡付钱。然而还没来得及签字，手腕忽然一紧，猝不及防被陆延拉到了一旁的服饰区后面。
喻泽川恼怒，压低声音道:“ 你做.....”
“嘘——！”
陆延以手抵唇，示意他噤声，同时往旁边瞥了眼，只见不远处的珠宝区忽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赫然是蒋博云。

第8章 冲突
蒋博云现在是上流人士，身边自然不乏美人陪伴。只见他穿着意大利的手工西装，胳膊上挎着一名年轻漂亮的女伴，正在店员的介绍下挑选珠宝，距离陆延他们仅有几步远的距离。
喻泽川顺着陆延的视线看去，瞳孔控制不住收缩了一瞬，显然没想到蒋博云会出现在这里。下一秒他的眼底就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恨意，浓烈到险些凝成实质，却被陆延硬生生“压”了下来。
“嘘，你想被他发现吗？”
陆延将喻泽川牢牢抵在角落的展示柜处，彼此之间近到呼吸可闻，薄薄的衣服根本阻挡不住两人灼热的体温，刻意压低的声音就好像他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果被蒋博云发现我们在一起，他会气炸的……”
不知是不是故意，后面三个字陆延咬得格外模糊不清，喻泽川一度觉得自己的耳朵都酥麻起来，险些被他吞掉灵魂。
喻泽川想要推开陆延，却又碍于是公众场合不好动手，只能压低声音斥道：“松开！”
陆延抬眼目测了一下蒋博云的方位，发现他们现在的位置有些危险。因为展示架根本挡不住他们两个，但如果拎着东西直接出门，势必会引起蒋博云的注意。
陆延悄无声息揽住了喻泽川的腰身，情人般厮磨低语：“跟着我走。”
喻泽川只感觉被他搂住的地方烫意惊人，奋力挣扎起来：“你想去哪儿？”
陆延笑了笑：“当然是带你出去，难道你想和他面对面，让他发现我们吗？”
店员看见他们的亲密举动，只当不知，凭借着良好的职业素养继续微笑推销当季新品：“先生，您可以看看这款腕表，和您刚才购买的刚好是情侣款……”
喻泽川总感觉店员好像看穿了什么，他一边暗中试图掰开陆延的手，一边低头避开周遭若有若无的打量，牙关紧咬，却不知道是因为怕蒋博云发现，还是因为别的。
陆延若无其事搂着喻泽川在展示柜间穿梭，假装替他挑选衣服，每一次都能恰好避开蒋博云无意中看过来的视线，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像一对举动亲密的同性恋人，扫一眼就过去了。
蒋博云莫名觉得其中一名男子的背影有些眼熟，不由得皱了皱眉。
“蒋总？蒋总？”
身旁的女伴连喊了他好几声：“你在看什么呢？”
蒋博云回过神来：“哦，没什么，怎么样，项链挑好了吗？”
女伴对镜自照，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戴着三条做工精致的宝石项链，语气颇为苦恼：“没呢，你帮我选选嘛。”
蒋博云只好耐着性子帮她挑选。
陆延眼见蒋博云转过身去，示意店员将刚才的商品打包，对喻泽川低声道：“现在可以走了。”
他语罢左手接过购物袋，右手搂着喻泽川直接离开了店内，然而刚刚走出没几步，就猝不及防被对方拉进街口拐角，重重推在了一旁边的墙上。
喻泽川出门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什么，他按住陆延的肩膀，帽檐下的眼睛危险眯起：“你刚才好像很怕我和蒋博云见面？”
陆延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不显：“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我说的不对？”喻泽川冷冷勾唇：“怎么，你怕我杀了他？”
不，我怕你连我一起杀。
陆延生怕引起怀疑，编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我是为你好，你不是想报复蒋博云吗？现在如果被他发现，岂不是打草惊蛇？”
算是一个合理的借口，但不足以打消喻泽川心中的怀疑。他闻言正欲说些什么，身后陡然响起了一道带着怒火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是蒋博云！
喻泽川闻言面色微变，下意识就想回头，然而腰间忽然一紧，被陆延死死按进了怀里，头顶响起了男子不紧不慢的招呼声：“原来是蒋总，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蒋博云刚才在店里就觉得陆延的背影十分熟悉，眼见他转身离开，实在忍不住追了出来，没想到一路寻到拐角，就看见了让他怒火中烧的一幕。
蒋博云无声攥紧拳头，尖锐的目光落在陆延怀中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身上，好似要将他盯穿：“他是谁？”
不知是不是人性本贱，以前陆延追在屁股后面的时候蒋博云爱答不理，现在陆延一副撇清界限的样子，他反而不甘心起来。
“他？”
陆延淡淡挑眉，后知后觉意识到指的是喻泽川，笑着低头亲了亲他的眼尾：“我男朋友。”
喻泽川瞳孔收缩，尽管隔着口罩，他依旧不难感受到陆延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眼角时带来的温度，而蒋博云就在不远处盯着他们，这种荒谬的认知让喻泽川控制不住攥紧了指尖。
蒋博云眼中寒意更甚：“陆延，你这几天要死要活闹着跟我分手就是因为他？！”
蒋博云肺都快气炸了，这让他感觉自己的脸面被陆延撕下来扔在地上踩，除了屈辱还是屈辱。
陆延淡淡开口纠正：“蒋总，什么叫分手，我们可从来都没在一起过，我也从来都没喜欢过你。”
陆延无疑在拱火，谁能忍住不揍他，反正蒋博云是忍不住。
“陆延，你耍我？！”
蒋博云怒不可遏上前揪住陆延的衣领，抬起拳头就要揍过去，然而还没来得及动手，胳膊就陡然传来一股大力，险些被人活生生捏碎骨头，耳畔响起了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这里是公众场合，你也不想坐牢的吧，蒋先生？”
“坐牢”这两个字，喻泽川说得格外慢、格外恨，再加上发烧嗓子嘶哑，早就失去了曾经的辨识度。
蒋博云循声看去，只见陆延怀里的男子不知何时出手攥住了自己的肩膀，对方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和口罩，一双眼睛隐在帽檐阴影下窥不真切，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悚然感还是一瞬间遍袭全身。
五年的牢狱生活足够将一块白玉硬生生磨成匕首，连喻泽川自己都险些认不出自己，更何况是蒋博云。他疼得脸色煞白，迫不得已松开了陆延：“你算什么东西！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
没人知道刚才在商场里喻泽川多么想抽出口袋里的刀狠狠刺穿蒋博云的咽喉，他害得喻老爷子心脏病发，毁了喻泽川原本光风霁月的一生，身上背着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居然还能西装革履地挽着女伴逛街。
可周围人来人往，喻泽川只能压下心底的仇恨，他盯着蒋博云眼中嫉妒的怒火，脑海中忽然回响起了陆延曾经说过的话：
“你猜，我们如果在一起了，蒋博云会不会气炸？”
会不会气炸？
答案显而易见，蒋博云已经快气死了。
喻泽川忽然感到了几分痛快，又痛快又可笑。他反手一扯，直接将陆延拉到了自己身旁，嗓子因为发烧的缘故略显低哑，但其中的挑衅之意还是明晃晃溢了出来：“陆延，他说我没资格对你们的关系指指点点？”
陆延相当识趣：“你当然有，宝贝。”
喻泽川很满意这个回答，这让他选择性忽略了后面那个腻人肉麻的称呼，冷冷询问道：“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他？”
陆延的送命题一向答得非常不错，他伸手将喻泽川揽进怀里，笑着在耳畔厮磨低语：“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
他们两个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一个温柔，一个冷厉，产生成了某种毒药般的致命效果，落在旁人眼中就是情意正浓。
蒋博云在旁边看得脸色铁青，愤怒到极致反而说不出任何话来。他胸口梗着一口气，憋了半天才终于吐出一句话，语气森寒：“陆延，你好样的！”
让人丝毫不怀疑，如果此刻情况允许，他一定会扑过来将陆延活生生撕碎。
陆延也觉得自己很棒棒，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曼妙的身影从店里追出来，对蒋博云笑了笑：“蒋总，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陆延语罢将喻泽川往怀里搂了搂，径直转身离开，在路边拦了辆车回家，全然把蒋博云当成了空气。
女伴拎着裙摆从店里找出来，看见蒋博云站在原地，不由得声音娇软的抱怨道：“蒋博云！你干嘛呢，我的项链还没选好你怎么就跑了！真讨厌！”
蒋博云听见这道声音，飞快抹了把脸，等重新转身的时候，脸上已经调整好了情绪，风度翩翩笑道：“不好意思，刚才看见两个朋友所以打了声招呼，我们重新进去选吧。”
面前这名女伴不是什么风月场上的女人，而是生意伙伴的掌上明珠，这个漂亮的娇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缠着蒋博云，似乎对他有几分意思，任家里怎么反对也没用。
蒋母年纪大了，天天念叨着希望蒋博云能传宗接代，他迫于压力也不好拒绝，只能陪着对方出来逛街。
林安妮哼了一声：“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再这样我就不出来了，真讨厌！”
蒋博云只能耐着性子将对方哄好，重新回到了店里，只是目光仍旧盯着陆延离去的方向，心中除了怒火，还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陆延和喻泽川上车后，并没有直接回到公寓，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迎着喻泽川不解的视线，陆延挑了挑眉：“刚才逛那么久我都累了，不在外面吃个晚饭再回去吗？”
喻泽川想起刚才在大庭广众下发生的事，莫名有一种脑子被鬼迷了的感觉，直到现在还慌乱难平。他偏头看向车窗外面，放在膝盖上的指尖无意识摩挲一瞬，皱眉吐出了两个字：“随你。”
出租车在附近的商场停下，天幕刚刚擦黑，霓虹灯却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陆延和喻泽川随便选了家餐厅进门坐定，正中间的展示台上还有人演奏悠扬的钢琴曲，暖调的灯光无形驱散了夜间的寒冷，让人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侍者拿着菜单上前，彬彬有礼的询问道：“先生，请问需要些什么吗？”
陆延看向坐在对面的喻泽川：“你看看，有什么喜欢吃的。”
喻泽川冷漠阖目，抬手压了压帽檐：“我不饿。”
他在监狱待了太久，隐隐与社会有些脱节，这种温暖热闹的地方让他浑身每个细胞都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应，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松过。
尤其喻泽川摘下口罩后，侍者的眼神总是控制不住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上瞟，然后他得到了喻泽川一个冰冷残忍的笑容：“好看吗？”
侍者惊慌收回视线：“抱歉，先生。”
陆延同样谨慎。他此刻扮演的是一名暗恋者的角色，如果点菜不合喻泽川的口味，或者踩了他的雷区，势必会露馅。
喻泽川到底喜欢吃什么呢？
陆延心不在焉翻看着菜单，莫名想起那天中午的餐盒，里面除了一份抹茶蛋糕，再就是一份被挑光了肉丝的青椒炒肉。
喻泽川到底喜不喜欢吃青椒炒肉呢？如果喜欢，为什么不吃青椒？如果不喜欢，为什么又要买？
那万一他就是喜欢吃青椒炒肉里面的肉呢？
陆延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最后把菜单合上，递还给了侍者：“你好，点餐。”
不管了，赌一把。
侍者低头用纸笔记录着：“请问您需要什么？”
陆延：“两份抹茶蛋糕。”
侍者：“还有吗？”
陆延暗中盯着对面的喻泽川：“一份青椒炒肉。”
侍者笔尖一顿：“……先生。”
陆延：“嗯？”
侍者：“我们这里是咖啡厅。”
陆延：“……”

第9章 生死一线
＃什么咖啡厅，连青椒炒肉都没有＃
陆延直接拉着喻泽川走出了咖啡厅，他不知是不是为了掩饰尴尬，低咳一声道：“算了，我们还是回去点外卖吃吧。”
喻泽川看着前方的马路，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沉默着把双手插入外套口袋，指尖摸索片刻，忽然道：“我去买个打火机。”
陆延下意识道：“我帮你买吧。”
他话一出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人质”的身份，然而还没来得及改口说一起去，就听喻泽川淡淡甩下了一句话：“在这里站着，敢跑的话后果自负。”
他语罢转身离开，径直朝着街口的24小时便利店走了过去。喻泽川本来就穿着一身暗色的衣服，离去时背影险些融入黑夜，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陆延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一圈，只见车辆川流不息，灯火通明的商场里人来人往，喧嚣声传了很远。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感受过正常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了，现在回想起来，只有日复一日被病痛折磨的煎熬，连呼吸都是挥之不去的医院消毒水味。
陆延干脆找了一处长椅坐下，他双腿交叠，懒洋洋地支着头发呆。不远处的广场上是一群正在玩滑板的年轻人，其中一名短发女生在陆延面前滑了一圈又一圈，总是忍不住看他，白皙的脸蛋逐渐发红，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和鲜活。
陆延对她笑了笑，温柔又好看，女生又不好意思地扭头收回视线，“呲溜”一声滑出了老远。
喜欢是注视、是想要靠近，最后却又慌张逃离。
“嗡——”
陆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他微微皱眉，有些诧异手机为什么会在自己身上，拿出来一看，只见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陈经理”三个明晃晃的大字。
陆延试探性按下接听：“喂？”
手机还没来得及靠近耳朵，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道震天响的怒吼，威力堪比免提：“陆延！！！！你是不是不想混了！！我昨天在工作群里发消息为什么不回？！”
陆延偏头远离手机，掏了掏耳朵：“不好意思陈经理，我昨天手机坏了。”
谁料陈经理更生气了，在电话那头把桌子拍得邦邦响：“手机坏了？手机坏了你还能发失恋朋友圈？！还能和朋友不醉不归？！”
陆延：“……”失策。
陈经理：“明天滚过来给我加班！”
陆延眼皮子一跳，心想怎么在游戏世界他都躲不过加班：“有加班费吗？”
陈经理：“我不炒你鱿鱼都是好的，你还敢要加班费？！”
陆延干脆利落拒绝了：“不去。”
陈经理一惊，不敢相信陆延居然会拒绝自己：“为什么？”
陆延不耐烦道：“因为我被人绑架了！”
陆延说完就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扔进了购物袋。开玩笑，他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还跑去加班，哪个被劫匪绑了的人还能去加班的？！
【为什么不逃？】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胆子小的人能直接吓死。
陆延下意识回头，果不其然发现系统冒了出来，那颗黑色的心脏四周萦绕着数不清的蓝紫色电流，仿佛那是它赖以生存的能量。
陆延疑惑歪头：“为什么要逃？”
系统直接飞到了他的耳畔，声音蛊惑，像恶魔正在引诱人下地狱：【你的任务是活着，逃走当然也是为了活着。】
【这里是闹市区，你逃走了，喻泽川追不上的。】
陆延闻言陷入了静默，似乎有些意动，系统低笑一声道：【你猜喻泽川为什么会忽然离开？他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逃走。】
【他这种人，心软只有一瞬间，错过这次机会，你就再也等不到下次了。】
夜幕微凉，伴随着系统逐渐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仿佛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血腥味。
喻泽川背靠着路边的围栏，凌乱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神情。他低头点了根烟，打火机磨砂轮转动，瞳仁深处便凭空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他闭目仰头，缓缓吐出一口寡白的烟雾，仿佛连灵魂也一并吐了出来。
喻泽川抽的很慢，似乎并不急着回去，也没有去便利店买什么打火机。他掐着时间，等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这才将手中早就燃尽的烟蒂扔进垃圾桶，朝着之前的方向原路折返。
陆延应该跑了，喻泽川心想。
他特意把对方带到了闹市区，特意把手机悄悄塞到了对方的口袋里，特意借口要买打火机离开，如果这样都不跑，未免有些太愚蠢了。
然而当喻泽川踱步回去的时候，却见路边赫然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面色不由得变了变——
只见陆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椅上，饶有兴趣看前方的大爷大妈跳广场舞，他的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喻泽川的身影，直接拎着购物袋起身走了过来：“怎么样，买到打火机了吗？”
语气如常，好似什么都没有察觉。
喻泽川一动不动盯着陆延，好似要看透他的内心：“你一直在这里？”
陆延愣了一瞬：“不是你让我在这里等着吗，怎么了？”
喻泽川却没回答，他偏头移开视线，皱了皱眉：“没什么，回去吧。”
喻泽川语罢直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和陆延坐了上去，全程静默无言。系统悄无声息出现在陆延耳畔，声音阴测测的：【你为什么不逃？】
陆延现在学会了用意念和它交流：“我为什么要逃？”
系统咬牙切齿：【你不逃就得死！】
陆延微微一笑：“我逃了才会死。”
他语罢偏头看向车窗外面，只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驾驶座上是一名面容斯文的男子，对方穿着一身讲究的蓝色西装，赫然是薛晋。
这一幕飞快从车窗外间掠过，快得来不及捕捉，但陆延还是认出了对方，平静对系统道：
“喻泽川并不信任我。”
“他如果把我放走了，我去和蒋博云通风报信，他的复仇大计就会毁于一旦。”
“他怎么可能放走我呢。”
恰恰相反，
“喻泽川一直想杀了我。”
“只是因为我演出来的爱意、我昨天彻夜的照顾，所以他一直摇摆不定，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下手。”
“我刚才如果真的逃掉，薛晋立刻就会把我抓回去。”
然后等待陆延的将是比第一局游戏还要惨烈绝望的死亡。
“还有你，”陆延盯着飞到自己眼前的这颗黑色心脏，意味不明道，“你也想让我死。”
系统一愣。
陆延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能感觉到系统对自己恶意满满。而这样恶意满满的系统，又怎么会好心帮自己活下来呢？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如果真的逃走了，立刻就会迎来死亡。
陆延浅笑，无声吐出了一句话：“我永远不会信你的话，所以你也不用来干扰我的判断，黑、心、鬼。”
黑心鬼，这是陆延给系统取的友好昵称。
系统是一颗黑色的心脏，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的表情，但从它颤抖的身形不难看出几分压抑的愤怒，冷冷吐出了一句话：
【陆延，希望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它语罢身形变透，嗖一声消失在了空气中。
车内昏暗无光，暖黄色的路灯映在车窗玻璃上，打出一道模糊不清的光影。喻泽川控制不住看了陆延一眼，而后者适时偏头，视线与他在空气中相撞，唇角微勾，泛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与爱慕。
看，我多么爱你。
陆延浑身上下都在诉说这几个字，他的眼神宠溺，仿佛可以交织成一片无形的密网，将喻泽川牢牢拢入其中。
喻泽川无法与这种眼神对视，落在膝盖上的手控制不住收紧。此时出租车恰好停在公寓楼下，陆延掏出手机扫码付钱，然后和喻泽川一起下了车。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机带出来了。”
陆延语气自责，他似乎怕喻泽川误会什么，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接了领导打来的一个电话。”
喻泽川把手机接过来，当着陆延的面破译密码，漫不经心扫了眼通话记录：“聊什么了？”
陆延：“没什么，就是让我回去加班。”
喻泽川反问：“你确定没说自己被绑架的事？”
“……”
陆延一顿，这才想起来手机里面有监听设备，他对着喻泽川笑了笑，半点不见慌张：“放心吧，就算说了他也不会信的，哪个被绑架的人还能自己打电话？”
好像是没有的。
喻泽川没有再纠结这件事，淡淡扫了陆延一眼，转身朝着公寓楼下走去。他的口袋里有一把刀，因为藏得太久，硌得皮肤都有些刺痛，却一直找不到见血的机会。
喻泽川刚才一直想找机会杀了陆延。
只要对方逃走了，那就说明陆延之前的话都是假的。对方如果真的喜欢他，又怎么会从他身边逃走呢？喜欢一个人，难道不该时时刻刻都缠在一起吗？
但很可惜，喻泽川的试探失败了，就连暗中盯梢的薛晋也没派上用场。
喻泽川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失望多一些还是烦躁多一些，毕竟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办，留着一个杀又不能杀、放又不能放的人在身边，属实麻烦。
陆延跟在喻泽川身后，只见对方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忽然停住脚步，他一下没刹住险些撞了上去。
陆延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
喻泽川没有回头。他双手插兜，线条分明的面庞隐入帽檐阴影，忽然吐出了一句话：
“陆延，别再跟着我。”

第10章 离开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陆延都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夜间的风有些冷，喻泽川拧眉将外套拉链又往上拉了拉，直到竖起的衣领遮住下巴，这才声音沉沉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回你自己家，听不懂吗。”
诚如系统所说，他的心软只有一瞬，错过这次，就绝不会有下次了。
喻泽川语罢不等陆延反应就快步走进了公寓，楼下半透明的玻璃门开启又关上，将他颀长的背影彻底隔绝在视线内。
“喻泽川！”
陆延见状下意识上前追了两步，然而底下的入口需要门禁卡，他被拦在了外面，想进都进不去。
当然，陆延也不想进去就是了，他只是装个样子。
喻泽川乘坐电梯上楼，唇瓣紧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指尖飞速敲击着，正如他现在烦躁的心情。
喻泽川后悔了，转身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了。
他不该放走陆延的，也不能放走陆延，万一对方去找蒋博云告密，他的全盘计划都会毁掉。他怎么能因为觉得陆延喜欢自己就一定不会跑去告密呢？
但喻泽川从来都不喜欢回头，无论他的大脑怎么挣扎叫嚣着要把陆延捉回来，脚步却还是坚定朝着家里走去，开门的那一刹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黑暗险些将他淹没。
喻泽川却罕见感到了安全。
刚才情绪起伏的大脑忽然间平静了下来。
他反手关上房门，然后摘下帽子和口罩扔在桌上，缓缓朝着落地窗走去，伸手拉开了窗帘——
“哗啦！”
外间涌入的不是阳光，而是傍晚静谧的夜色，还有对面大厦不断变幻的广告灯牌。
喻泽川眼眸微垂，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往下看去，结果就见陆延还站在街口没有离开，对方就像和女朋友吵架闹的笨男生一样，在原地焦急来回踱步转圈，时不时还会抬头看向楼上——
他当然什么都看不清。
最后脑袋一点一点低了下去，看起来失魂落魄。
陆延在难过吗？
喻泽川心想，毕竟他刚才的举动确实非常莫名其妙。
“为什么，为什么……”
陆延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喻泽川家楼下来回转了几十圈也没想明白对方刚才为什么要放自己走，难道又是在试探自己？
陆延思考的时候喜欢低着头，他皱眉盯着地面，自言自语：
“没道理呀，在商场的时候不是已经试探过一次了吗。”
“难道喻泽川真的打算放我走了？”
“可万一附近又埋伏着人呢？”
陆延思及此处，不着痕迹往四周看了眼，借着转圈的动作悄悄打量环境，结果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车辆和人员，心中升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喻泽川该不会真的想放他走吧？
尽管这个猜测有些不真实，但陆延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出于稳妥起见，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公寓楼下一直徘徊到了后半夜，直到腿都走麻了，这才“失魂落魄”地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蓝色的出租车逐渐远去，消失在了视线里。
“哗——”
喻泽川见状终于拉上窗帘，收回视线走到沙发边躺下休息。他清瘦的身形深陷在沙发里，险些被柔软的填充物吞掉，苍白干裂的唇瓣微微抿起，昨天的高烧还是有些没退。
喻泽川疲惫闭眼，呼吸沉沉。
他这辈子一直在选错人、选错路，希望今天放过陆延的决定不会让他后悔。
另外一边，陆延已经回到了出租屋内，他不过离开三天时间，看见里面的摆设竟莫名有种久违的感觉。
陆延把手里的购物袋扔到沙发上，顺势躺了上去。他舒服长叹一口气，懒洋洋翻了个身，用意念和系统交流：“接下来我只用避开他们几个，安安全全活到月底，任务就算完成了。”
他唇角微勾，有些得意。
一颗黑色的心脏带着电流悄然出现在他身体上方，离得近了，甚至能感受到跳动的节奏：【靠欺骗别人的感情活下来，你很得意吗？】
陆延挑眉：“欺骗感情？等喻泽川什么时候爱上我了你再说这个话也不迟。”
喻泽川又不爱他，充其量就是一时心软，为了小命着想，陆延骗得毫无心理负担。
鉴于上一局游戏蒋博云曾经死在浴室里，陆延心里莫名有些膈应。晚上洗澡的时候，他在浴室门口站立良久，正思考着要不要搬家换个地方住，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砰砰砰敲响，墙灰都差点震下来：“陆延！陆延你在家吗？！”
陆延闻声心脏一紧，还以为又有人要来杀他，然而仔细一听，这才发现是名女人的声音。
陆延走过去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只见外面站着名年约五十的妇女，她烫着时兴的蓬松小卷发，胖胖的身形套着条颜色略显花哨的褐红色裙子，面相颇为富态。
陆延从记忆中努力搜索片刻，这才找到与之对应的称呼：“林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房东大妈手里拿着把塑料广告扇，忽上忽下地扇风，声音咣咣作响：“小陆呀，不是我说你，你都欠了两个季度的房租了，上次你说是生病了手头紧我才通融通融，这次可不能再推了啊，我家老头子都生气了。”
陆延：“啊……”
房东大妈瞪眼：“你啊什么啊，赶紧交房租呀！”
陆延：“哦……”
欠了两个季度的房租，陆延确实不好意思再拖，只能当着房东大妈的面扫码付款。当对方拍拍屁股满意离去时，陆延盯着银行卡上不到三位数的余额陷入了沉思。
十八块钱？
这下都不用喻泽川出手了，贫穷已经率先给了陆延一顿毒打。这个月还剩二十七天，他连吃馒头都不够，最后的下场很可能不是死在喻泽川手里，而是活生生把自己饿死！
当意识到这点后，陆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十八块钱，他最穷的时候兜里还有三十呢！
陆延看见沙发上的奢侈品，心中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艰难爬起来找到发票，然后按照上面的电话拨了过去，最后得到的答案是实体店购买奢侈品不允许退货。
艹！
陆延绝望趴在了沙发上。
没钱怎么办？
难道要打工？
人嘛，这辈子还是要打一下工的，而且他也确实不好意思把喻泽川买的奢侈品转手卖给别人。
陆延在现实面前被迫低头，翌日清早他就从床上爬起来准备上班，连出租车都没敢坐，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路蹬到原身工作的地方——
银川集团。
陆延捏住手刹帅气停住，仰头看了眼直入云霄的办公大厦，心想不愧是a市地产龙头，总部就是气派。
陆延在公司大楼门口锁好自己的小黄车，无视周遭路人诧异的目光直接走进了大堂，他用工牌刷开闸机打卡上班，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坐电梯上楼找到了自己所在的部门。
原身在银川集团财务部工作，之前也是个小领导，不过自从五年前的那件亏空公款案一出，很多人被牵扯离职，他为了避嫌也降成了普通职员。
陆延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空气中噼里啪啦响起，明显进入了工作状态。
一名理着平头戴黑框眼镜的男子正坐在拐角吃早餐，冷不丁看见陆延进来，抬头颇为稀奇地咦了一声：“陆延，你还真的来上班了啊？”
陆延从记忆中得知，这是原身在公司的死党江康康，随口应了一声：“当然得上班，再不上班就饿死了。”
他的工位在江康康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很方便交头接耳。
江康康咬了一口面包，倾身靠近他提醒道：“哥们儿，你还是躲两天吧，陈扒皮昨天打电话催你加班，你不来，把他气的够呛，再加上你三天没上班，已经投诉到人事那里去了。”
陆延挑了挑眉：“你来加班了？”
江康康沉痛点头：“废话，不来不是找死吗。”
陆延心不在焉：“哦……你的面包好吃吗？”
江康康闻言愣了一瞬，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早餐：“你说这个啊，楼下便利店买的，你也想买啊？”
陆延老实摇头：“不是，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分我一半。”
江康康：“……”
陆延早上没吃饭，他眼神直勾勾盯着江康康手中的面包，压迫感之强是个人都吃不消。江康康只能把袋子里剩下的吐司面包递给他，面露同情：“哥们儿，你现在怎么混得这么惨？”
陆延接过面包，三两口就吃了个干净：“我身上现在就剩十八块，你说我为什么这么惨……对了，我们两个是好兄弟对不对？”
迎着陆延暗藏期许的眼神，江康康迟疑点头：“算吧。”
陆延眼睛一亮：“那你能不能借我两千块钱？”
江康康立刻变脸：“不行。”
陆延不解：“为什么？”
江康康：“你上次欠我的八千还没还呢。”
陆延：“……”
差点忘了，原身现在债台高筑，身边亲戚朋友但凡能说上两句话的都借过钱给他，傻子才往里搭。
陆延颓然倒入椅背，从没有哪一刻感到如此绝望。陈经理踩着八点半的钟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了瘫在椅子上的陆延，他把手里的杂志卷了卷，直接走过去将桌子敲得邦邦响，忍着怒火吼道：“陆延！”
陆延下意识睁眼，就见一名胖胖的秃顶男人站在自己面前，附近同事都循声看了过来，有胆颤心惊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陈经理？”
陆延眼皮子一跳，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形：“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经理还记恨昨天被他顶嘴的事，现在抓到了陆延的小辫子，岂有放过的道理：“我找你有什么事？！你怎么不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你看表了吗？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同事都在位置上工作，你居然躺在椅子上睡大觉？！”
接连几个问句，让陈经理看起来相当咄咄逼人，他脑袋上本就不多的头发甚至因为过于愤怒翘起来了一根。
陆延瞥了眼时间：“我看了，公司定的八点四十五上班，现在才八点半。”
陈经理一噎：“陆延，别人都在工作，怎么就你闲着？！”
陆延似笑非笑：“对呀经理，怎么别人都在忙，就你闲着？”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谁不知道陈经理是走后门进来的，做账对表一窍不通，每天只知道监督他们加班工作，堪称混吃等死的代表人物。
陈经理闻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手指颤抖地指着陆延，咬牙切齿道：“好你个陆延，自己上班偷懒就算了，还敢辱骂领导，滚！你给我立刻收拾东西滚，公司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嗓门大，吵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隔壁部门的员工都跑过来挤在门口看热闹。
薛晋刚好上班，经过走廊的时候见状皱了皱眉，神情严肃：“出什么事了，大清早围在这里不用上班吗？！”
他虽然长相斯文，天生一副笑面，但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公司不少人都怕他。此言一出，大家哄一声散了个干净，就连陈经理也察觉不对劲，回头看向门口，高调的嗓门顿时熄了火。
“薛总，您怎么来了？”
薛晋？！
陆延见状瞳孔一缩，下意识转过身去，他昨天光顾着怎么上班赚钱了，差点忘了薛晋也在公司里面，喻泽川虽然放过自己了，但薛晋还不一定呢。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陆延头脑风暴的时候，薛晋已经走进了办公室：“陈经理，出什么事了，大清早吵吵嚷嚷，早上还要开董事会，万一让领导看见像话吗？”
陈经理尴尬笑了笑：“您说的是，刚才部门有个员工上班不认真被我训了两句，没想到他还敢顶嘴，所以不小心吵起来了。”
“员工？”
薛晋闻言这才发现旁边站着陆延，他面色一变，心中陡然掀起惊涛骇浪，显然没想到喻泽川会把陆延放了。
办公室就这么大，陆延压根也没地方躲，迎着薛晋诧异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只好打了个招呼：“薛总，好巧。”
“……”
薛晋没说话，但他好歹是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几息之间就平复好了情绪，缓慢开口道：“陈经理，按理说你们部门不归我管，不过年轻人，总要多给点机会，谁不是从那个时候历练上来的，你说是不是？”
陈经理听出他话语中在偏袒陆延，忍着不虞道：“薛总，你不知道这个员工多消极怠工！我昨天打电话让他过来加班，他不过来就算了，居然还扯什么被人绑架了，正常人哪里会编这么无聊的借口，我们公司千万不能留他这种神经病……”
陈经理后面说什么陆延已经听不到了，迎着薛晋逐渐冰凉的目光，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三个明晃晃的大字——
死！定！了！

第11章 杀
薛晋最后走了，不管他有没有对陆延起杀心，总归面上是看不出来的。而陈经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薛晋发了话，也没有再为难陆延，恶狠狠瞪他一眼就离开了。
陆延坐在位置上，没有逃过一劫的高兴，而是低头陷入了沉思：
完了，他第二局游戏该不会死在薛晋手上吧？
对方有钱有势，有刀有针，自己还不能报警，这玩个屁呀。
江康康不知道陆延内心的想法，他拖着椅子滑过来，暗中捣了捣陆延的胳膊，声音满是庆幸：“幸亏今天早上开董事会，陈经理怕事情闹大，否则这件事可没那么容易揭过去。”
陆延下意识道：“什么董事会？”
江康康古怪看了他一眼：“就是海岛旅游开发的那个项目呀，都筹备半年多了，蒋总想发展旅游产业，但那些股东觉得投资太大，一直不同意，今天开董事会就是为了投票表决这件事，陈扒皮才不敢这个时候上去触霉头呢。”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他的话，走廊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从里面陆陆续续走出了几名西装革履的男子，为首的赫然是蒋博云，他正和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低声说着些什么，面带笑意，极尽晚辈姿态。
江康康这些天听了不少八卦，迫不及待要和陆延分享：“哎，看见那个老头子没，鼎游集团的林鸿景，在我们市旅游业是这个。”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重点却放在了乖巧跟在林鸿景身边的那名女子身上：“他的宝贝千金最近和蒋董打得火热，要不是因为这个，林鸿景才不会把海岛的那个项目分出来合作，有他帮忙引路进圈，蒋董可省了不少麻烦。”
后面一句话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总之不像夸赞。
陆延隔着窗户往外看去，只见薛晋正安静跟在蒋博云身后。公司人都知道，他不仅是董事长的左膀右臂，更是董事长的喉舌，蒋博云有什么事不方便说、不方便做，都是借薛晋的手来处理，前途堪称一片光明。
但就是这样的人，却跟着喻泽川在做亡命之徒。
陆延此刻又想起了自己的那条支线任务——
探究薛晋的身份。
薛晋到底是什么人？和喻泽川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要舍弃大好前途帮他复仇？
疑点一个接一个从心中冒出，却都得不到解答。
陆延心不在焉地工作了一天，临近下班的时候落地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直接破开了灰色的云层，数不清的雨点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冰冷的高楼大厦。
原本安静的办公室顿时骚动起来，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搞什么啊，居然下雨了……”
“我都没带伞……”
“随便，反正今天肯定又要加班，说不定过会儿就停了……”
陆延闻言用手机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下班的点，拿起电脑包准备走人。江康康见状吃惊瞪大眼睛，连忙拉住了他：“哎，陆延，今天加班呢！”
陆延拍拍他的肩膀：“你加油！”
江康康：“？？？”
加班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加班的。
陆延趁着陈经理还没发现，直接打卡下班了。薛晋和蒋博云都在会议室开会，他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万一加班和他们撞个正着，那真是不死也得死了。
外面下着大雨，没办法骑自行车。陆延摸了摸裤兜里找江康康借的二百块钱，最后决定奢侈一把，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因为阴天的缘故，六点天就已经黑了下来。司机不肯拐进里面错综复杂的巷子，陆延只能在路口就下了车。
“轰隆——”
一道雷声忽然在天空炸响，让人心惊胆战。
陆延快速朝着家中走去，鞋子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他不知想起什么，往后看了眼，只见身后空空荡荡，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右边的巷子。
陆延走后，一抹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对方戴着口罩和棒球帽，面容被挡得严严实实，在这个模糊的雨夜莫名让人胆寒。
一步，
两步，
三步……
陆延终于走到了小区楼下，他乘坐电梯上楼，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准备进屋，结果刚刚打开房门，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被人狠狠推进了屋内——
“砰！”
身形失衡撞歪了桌子，耳畔袭来一阵劲风。
陆延却好似早有防备，他就地一滚，飞快起身，抬手攥住了原本刺向他后背的利刃，掌心被匕首划破，引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陆延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面前这个闯进他家里的黑衣人，咬牙吐出了两个字：“薛晋！”
黑衣人闻言一愣，反应过来立刻抽出匕首刺向陆延，招招致死，不大不小的出租屋满是他们缠斗的身影，东西乒里乓啷乱响。打斗间陆延口袋里的手机不小心掉到地上，屏幕裂成蛛网，右上角闪过了一抹微弱的红光。
薛晋的身手不如喻泽川，和陆延对打起来竟然占不到丝毫便宜，他眼见时间耽误得太久，趁着抽身的空挡从口袋里抽出注射器，对准陆延的脖颈就要扎进去，却被陆延一脚踢中手腕，注射器也跟着飞了出去。
“这招你上次已经用过了！”
陆延冷冷出声，一个飞扑将薛晋死死按在窗边，外间大雨倾盆，薛晋半个身子都掉了出去。黑色的棒球帽失重坠下高楼，露出了他那双斯文却带着杀气的眼睛。
陆延的掌心被匕首割伤，鲜血顺着指缝流淌，殷红刺目。他用力扼住薛晋的脖颈，冷冰冰的雨丝击打在脸上，冲淡了空气中渐浓的血腥味：
“你和喻泽川是什么关系？！”
薛晋闻言一愣，他艰难喘着粗气，双手被迫攥住窗台边缘，好使自己不至于掉下去：“你难道不该问问我为什么杀你吗？”
陆延已经做好了重开一局游戏的最坏打算，但在死亡之前，他一定要得到一些有利用价值的信息，例如薛晋的身份，例如他的支线任务，再例如那50积分的奖励：
“你杀我无非是怕我报警抖出喻泽川，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薛晋带着敌意反问：“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陆延半真半假道：“我喜欢喻泽川，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喜欢他，否则怎么会抛弃大好前途和他一起复仇？”
薛晋大抵觉得陆延是个恋爱脑，神情一瞬间微妙至极：“如果我不说呢？”
外间的雨水飘进来将陆延浇得浑身湿透，他下颌线紧绷，俊美的面庞在黑夜里显出了几分对人命的漠视：“这是八楼，你可以试试。”
他语罢故意松懈了几分力道，薛晋的身体因为重力控制不住下坠，视线一片天旋地转，八楼猎猎的风声刮得脸颊生疼，吓得他焦急出声：“我说！你快把我拉上去！”
薛晋是一个狡诈的生意人，他不似喻泽川那么决然刚烈，当然不会为了区区一条“重要但也不怎么重要”的消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陆延揪住他的衣领，将薛晋往上拽了几分，但对方的身体还是大半都掉在了外面：“你先说！”
薛晋心知自己这次心急且轻敌了，他无声咬牙，最后不甘且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我妈妈……”
薛晋顿了顿才吐出剩下半句话，脸色格外难看：“我妈妈是喻泽川父亲在外面的情人。”
陆延微微皱眉：“你是喻家的私生子？”
薛晋闻言却自嘲笑了一下：“私生子？如果我真是私生子反倒好了，不过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个连亲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薛晋的母亲是名交际花，当年除了喻父这个金主，另外还有许多欢场情人。她不知道和谁厮混阴差阳错怀了孕，因为身体承受不了打胎，只能硬生了下来。
当时喻父因为车祸刚好去世不到一个月，死无对证。薛晋的母亲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抱着孩子上门谎称是喻家的种，想要分一份财产。
喻老爷子却不傻，直接安排医生给他们做亲子鉴定，可想而知，薛晋的母亲吓跑了，她离开时甚至连孩子都没带，就那么把他丢在了医院里。
薛晋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想起了什么旧事：“当初我原本要被送去福利院的，是喻老爷子找了银川集团的一个老员工收养我，他知道我成绩好，花了很多钱资助我去国外留学，还让我和泽川一样叫他爷爷。”
“我养父对我很好，爷爷对我也很好……”
“可你知道我从国外结束学业回来看见了什么吗？我爷爷因为心脏病发死了！我爸爸因为被污蔑十几亿贪污公款，被逼得直接从天台上跳下来了！这些都是蒋博云做的！！”
薛晋斯文的面容一瞬间有些扭曲，原来再好看的人沾染了仇恨这种东西都会变得面目全非，他恨恨盯着陆延道：“还有你，你是他的帮凶！”
“陆延，你和蒋博云一样该死！”
薛晋是个孤儿，所以这份没有血缘牵绊的亲情对他来说格外珍贵。慈祥的爷爷，勤恳踏实的养父，他好不容易花了二十几年的时间读出一番成就，然而还没来得及回报这些人，就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蒋博云毁掉的不止是喻泽川的人生，还有薛晋的。
两个原本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因为他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薛晋说完就彻底陷入了死寂，与此同时陆延耳畔响起了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达成支线任务！】
【薛晋身份探查成功，50积分奖励已入账，可随时从商城兑换所需物品！】
陆延闻言正准备把薛晋从窗沿拉上来，然而就在这时，楼道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沉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有谁正急匆匆朝着这边赶来。
这栋大楼快要拆迁，八层只住了陆延一个人，平常绝不会有谁过来。陆延不知想起什么，下意识看向地上被摔碎屏的手机，瞳孔微微收缩——
不好！是喻泽川！

第12章 伤
陆延差点忘了，他的手机被喻泽川植入了窃听系统，里面说不定还有定位装置，对方赶过来分分钟的事。
喻泽川和薛晋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会帮谁毋庸置疑，而陆延是绝不可能同时和两个人搏斗的。
薛晋濒死，喻泽川救的一定是薛晋。
但如果自己濒死呢？
电光火石间陆延脑海中闪过了很多念头，例如先下手为强杀了薛晋，再去解决喻泽川，但他的身体却反其道而行之，扼住薛晋脖颈的手缓缓松开，故意卖了个破绽给对方。
“砰——！”
薛晋眼眸一闪，果然看准机会将陆延一拳揍倒在地，扑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打斗间他们不小心触碰到墙壁开关，灯光啪一声熄灭，房间顿时陷入了黑暗，只剩外面飘摇的风雨声。
薛晋摸黑捡起掉落在床脚的注射器，直接扎进了陆延的后颈，眼中闪过一抹挣扎：“我也不想杀你，谁让你自寻死路！”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薛晋原以为陆延会惊慌失措，然而对方嘴角却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让他看不懂的笑意：“谁说我一定会死……”
薛晋一怔：“什么意思？”
陆延却没回答，眼皮逐渐沉重。他失去意识昏迷前的最后一秒，耳畔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谁狠狠踹开了他家的房门。
薛晋攥住刀刃的手原本已经刺向了陆延的喉咙，他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却猝不及防被人一脚踹翻在地，摔得头晕眼花。
薛晋还以为是陆延的帮手，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右手攥紧匕首狠狠刺了过去，直接将对方抵在了墙上，黑暗中响起一声痛苦的闷哼。
“轰隆！”
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夜空，房间亮如白昼。
直到此刻薛晋才看清来者的脸。
因为疼痛狠狠皱起的眉头，暗沉锐利的双眼，还有苍白紧抿的唇。
“泽川？！！”
薛晋惊得面色骤变，显然没想到喻泽川会忽然赶来这里，他手腕一抖，沾血的匕首瞬间落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你怎么过来了？！”
喻泽川左手紧捂着腹部伤口，右手一把攥住薛晋的衣领，压着怒火呵斥道：“谁让你过来杀他的？！”
这个“他”，毋庸置疑指的是陆延。
薛晋更怒：“喻泽川！我当初就说过要解决陆延！结果你不止不杀他反而还放走了他！你知不知道他如果把消息泄露出去，你很可能会重新坐牢的！”
“坐牢”这两个字一瞬间戳中了喻泽川的痛处，他将薛晋拽到自己面前，狠狠盯着他道：“这件事不用你管！”
喻泽川不想让薛晋沾血，一点也不想。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
喻泽川声音阴冷：“陆延只能死在我手上，带着你的刀赶紧滚，让蒋博云签下海岛那个项目才是你该做的事！”
他语罢一把推开薛晋，将地上沾血的刀也重重踢了出去，眼眸在黑夜中泛着冷凝的光：“还不快走！”
薛晋抿紧了苍白的唇。
离开那间出租屋的时候，薛晋的脑子仍有些浑浑噩噩，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薛晋站在楼下，控制不住抬头往上看去，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明白陆延昏迷前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心中一阵发凉——
对方是算准了喻泽川会过去救他吗？
陆延当然没算准，毕竟这世界上的变数太多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第二次死亡的准备。但喻泽川这种人既然肯放了他，那么就一定不会愿意让薛晋杀了自己。
又是一个雷雨夜，
又是从出租屋的沙发上醒来。
陆延恍惚睁开双眼，看着头顶暗黄色的灯光，他一度以为自己在系统的帮助下重生了，然而嘴角淤青的疼痛却清楚提醒着一件事——
他从薛晋手中成功活了下来。
“嘶……”
陆延皱眉从沙发上坐起身，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耳畔就响起了一道阴沉低哑的声音：“管好你的嘴，如果再往外胡说，下次不用薛晋动手，我就先杀了你。”
陆延一顿，他抬头看去，只见沙发对面静静坐着名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男子，那人一定是淋雨过来的，身上的衣服吸饱了水，透着一种潮湿的暗沉。湿漉漉的头发悄然滑落下来一缕，苍白的面庞隐在黑色的帽兜里，从左边看阴郁漂亮，从右边看却无端多了条暗色的疤痕。
像白净瓷器上的裂缝，让人禁不住惋惜长叹。
“喻泽川？”
陆延摸着自己嘴角的伤口，对于他的到来既讶异但又不怎么讶异，他环视四周一圈，下意识问道；“薛晋呢？”
“走了。”
喻泽川永远都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他坐在这里似乎只是为了确保陆延还活着，眼见对方醒来，起身就要离开，经过沙发的时候却猝不及防被陆延攥住了手腕。
“你这么快就走吗？”
喻泽川掀起眼皮看向他：“你想死我也可以成全你。”
啧，怎么这么凶。
陆延有些怕薛晋去而复返，想让喻泽川多待一会儿。他指了指自己嘴角的淤青，神情闷闷不乐：“我都被他打破相了，还被他扎了针，现在浑身疼，一点力气都没有。”
长了张漂亮的脸就是占便宜，陆延哪怕嘴角带了一点淤青，也并不有碍观瞻，可怜兮兮看着你的时候，让人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只会被他迷得五迷三道。
可惜喻泽川不是普通人。他闻言捏住陆延的下巴，抬手拉下了自己头上的帽子，将右脸的伤痕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语气嘲讽：“破相？你懂什么叫破相吗？”
陆延：“……”
差点忘了，这哥们儿破相比他严重。
喻泽川指尖收紧，暗含警告：“不想留一模一样的疤，就给我老实点。”
陆延觉得自己有必要针对上次的事问两句，他调整好语气，用一种爱慕者的身份委屈发问：“你上次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
喻泽川实话实说：“你没用。”
陆延：“……”
好气。
陆延摸了摸自己口袋里所剩不多的钱，捂着受伤的脸继续装可怜：“那我脸上的伤该怎么办？”
他好像在疯狂暗示什么，但又不是很明显。
喻泽川重新带上帽子，双手插进了外套口袋，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格外沉默孤僻，烦躁出声：“自己去医院。”
陆延倒在沙发上，悄悄睁开眼看他，心想我倒是想去，但是没钱呢：“但我明天还得上班，家里有药箱，要不你帮我上点药？”
薛晋这个瘪犊子热衷于给人扎针，陆延现在都没缓过劲，一站起来就晕，一说话就累得呼吸不畅，连上药的力气都没有。
喻泽川听见陆延的话差点气笑，自己不杀他都是好的，居然还想让自己帮他上药：“陆延，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
陆延瞬间老实：“你走吧，外面下雨了，要不要我送你一把伞？”
喻泽川：“……”
喻泽川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出租屋，房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只可惜因为门锁被踹坏了，压根合不上，只能半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陆延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过了那么几分钟才试探性爬起身往外看了眼，确定喻泽川是真的走了。他摸了摸被踹坏的门锁，眼皮子狂跳不止，心想今天这可怎么睡？这附近治安又不好，万一来个小偷入室抢劫杀人就好玩了。
陆延的掌心被匕首划伤了，但好在不深，血液已经结了痂。他把沙发往门口踢了踢，打算就这么将就一晚上，明天再找人换锁，结果弯腰的时候忽然发现地上有零星滴落的血迹，一直蜿蜒到了门外。
“……”
陆延能确定这血不是自己的，他的手虽然被划破了，但不至于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薛晋也没受伤，那就只能是……
夜色沉寂，雨声越发清晰起来。
陆延乘坐电梯下楼，没走几步就发现前面巷口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靠着墙壁，身躯无力滑落，右手紧紧捂住腹部，腰身控制不住一点点弯了下来。冰凉的液体顺着苍白失血的脸颊滚落，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薛晋的那一刀刺得不深，但喻泽川还是有些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微微仰头，闭目平复着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头顶却忽然落下了一片阴影，泠泠的雨滴被黑伞隔开，落在上面的声音沉闷而又不真切。
喻泽川皱眉睁眼，就见陆延撑着伞站在自己面前：“你受伤了。”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和你没关系。”
喻泽川声线冷冽，他拼着一口气从地上起身想要离开这里，结果没走两步就被陆延拽了回去，身体撞入对方灼热的胸膛，耳畔响起了一道玩味的声音：“薛总看着挺斯文的啊，怎么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捅？”
陆延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此刻喻泽川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刚才就应该让薛晋捅死陆延这个嘴欠的！
“闭嘴！”
喻泽川一把将陆延推到墙上，这下是真的生气了，结果没想到陆延吃痛闷哼一声，手里的雨伞忽然倾斜掉落。
“哗啦！”
大雨冷不丁兜头浇下来，喻泽川罕见愣了一瞬，他下意识抬头，视线有些模糊，那人的笑意却万分真切。
“唉……”
陆延懒懒背靠着墙，低眉浅笑，像个妖孽。他举起自己的双手对喻泽川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掌心伤痕明显，声音无奈：“轻点，我也受伤了。”
疼得连伞都攥不住。
他们两个都没能躲开这场雨，都没能躲过那把刀，也算同病相怜。
陆延睨着对方的眉眼，轻声开口：“喻泽川，去我家避避雨吧……”

第13章 上药
狭小的出租屋，空气闷热潮湿，打开冷气之后温度骤降，但身体却一寸寸攀升滚烫，同时还有种说不出的难堪感。
喻泽川躺在沙发上，将卫衣下摆掀起来咬在嘴里，一截精壮的腰身暴露在空气中，白得有些晃眼，这也就使得那道寸长的伤口看起来格外狰狞鲜红。
喻泽川莫名有一种被人脱光了衣服的不适感，皱眉偏头道：“快点！”
声音嘶哑，含糊不清，像是急着完成什么任务。
陆延蹲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棉签和药品，沉思开口：“这种伤是不是该去医院？”
喻泽川见不得他婆婆妈妈的样子，语气烦躁：“你不敢我就自己来。”
他说着就要抢过陆延手中的棉签，却被后者敏捷躲过：“你确定不用去医院？”
迎着陆延暗藏担忧的视线，喻泽川指尖一顿，最后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不用。”
五年的监狱生活告诉喻泽川，这种伤不用去医院，靠身体也可以自愈。
他又重新躺回了沙发，张嘴咬住衣服下摆，因为牙关咬得太紧，太阳穴甚至能看见凸起的青筋。腹部的痛楚一瞬间让喻泽川产生了错觉，仿佛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监狱，每天都在受伤，每天都疼得辗转难眠。
喻泽川在晦暗不清的光线中半闭着眼，大脑走马灯般闪过从前的那些画面，心中却毫无波澜，像一滩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药箱里的东西不多，只能简单处理一下，然后用纱布缠好。幸亏薛晋刺的时候喻泽川及时挡了一把，刺的不深，撑到明天去医院问题不大。
俯身的时候，陆延触碰到了喻泽川潮湿的卫衣，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难受：“脱下来吧，穿着不难受吗？”
喻泽川闻言瞬间睁眼，目光不善，他的表情一度让陆延以为自己调戏了良家妇男：“……”
陆延瞥了眼旁边：“衣柜里有干净衣服，你可以换上，都是男的，你还怕我占你便宜不成？”
喻泽川总不能承认自己怕了，他从沙发上坐起身，三两下将那件黑色的卫衣脱下来丢在一旁，里面只剩一件白色的打底衫，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隐隐能看见透出来的肉色。
身材真好。
陆延没忍住在心里吹了个口哨，他从衣柜找出一件干净的浅色连帽衫递给喻泽川，细腻柔软的布料很是舒服：“换上吧，可能会有点大。”
喻泽川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进浴室换衣服去了，房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陆延懒懒出声：“放心吧，我不会偷看的。”
隔着门，也不知道声音传进去了没有。
浴室冰冷潮湿，空气中有类似沐浴露和洗发水这种清洁用品的香味，密闭的空间能带来一定的安全感。
喻泽川走到镜子面前，抬手脱掉了衣服，不期然看见了自己那张冷冰冰的脸。他动作一顿，抬手摸向右脸的疤痕，那种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狠狠抹平。
事实上喻泽川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用力揉搓着那道疤，指尖甚至带着几分恨意，然而不止没能抹平，反而将本就苍白的皮肤弄得通红一片，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似的。
喻泽川忽然意识到了这个动作的愚蠢，脸色难看地停了手。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低喘了口气，心想自己不是来杀陆延这个狐狸精的吗，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放过对方？
还是说因为陆延罪孽不及蒋博云深重，所以他下意识将对方的死期排在了蒋博云后面？
但不管怎么样，这两个人都要死。
喻泽川眼眸寒气四溢。他洗了把冷水脸，换好衣服走出浴室，却见陆延正坐在沙发上一个人笨拙处理着掌心的伤口，脚步一顿。
陆延这个人一定不算狠，也怕疼，因为他拿着沾了药的棉签，犹豫许久也没敢往伤口上抹，满脸都写着“纠结”两个字。
喻泽川在后面站了半天，心中冷冷骂了句“废物”：“你在给伤口挠痒痒吗？”
陆延看见喻泽川出来，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干脆摊开掌心递到他面前，理所当然道：“那要不你帮我上药？”
他对自己真的下不了这个狠手。
喻泽川眼皮子一跳：“凭什么？”
陆延笑起来的时候眼眸微眯，让人觉得他像个狐狸：“我都给你上药了，礼尚往来你不得帮我一下吗？”
喻泽川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他就算今天帮陆延上药，也不影响他以后杀了对方。这么一想，心中瞬间好接受了许多，皱眉将药品和棉签接了过来。
陆延坐在沙发上，乖巧摊开手，他的睫毛实在长得不像话，每一次抬眼都让喻泽川感觉像蝶翼一样。
陆延说：“你轻点，可别故意报复我。”
喻泽川冷笑，心想这就开始怕了，以后死到临头的时候岂不是更怕？这么想着，他用棉签给陆延上药的时候，却还是无意识轻了几分力道。
二人挨得太近，陆延甚至能听见喻泽川浅浅的呼吸声，他认真注视着对方，忽然开口道：“你还是第一个给我上药的人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延的语气太可怜，喻泽川终于看了他一眼：“真的？”
陆延笑的更开心了，笑得手都在发颤：“当然是假的。”
他在医院待的时间比在家待的还多，不知道多少医生护士给他上过药呢。
喻泽川觉得他就是一个骗人精，棉签微微用力，陆延果然变了脸色，连忙开口求饶：“疼疼疼，你轻点，轻点。”
喻泽川给陆延掌心上完药，顺便用纱布缠了一圈，比陆延包得漂亮多了。他正准备把药瓶收好，却见陆延忽然仰头示意了一下自己青紫的嘴角：“还有我的脸呢？”
喻泽川嘲讽反问：“你也要脸？”
要脸还给蒋博云当小情人？
陆延有些委屈：“当然要，我长这么帅，为什么不要？”
喻泽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张脸太漂亮，喻泽川莫名都有些可惜，他微微弯腰，用棉签在药水瓶子里狠狠蘸了两下，然后拧眉捏住陆延的下巴给他嘴角上药。
陆延感受到喻泽川喷洒的热气，没忍住眨了眨眼，他的视线落在对方脸颊右侧，忽然发现什么似的问道：“你脸怎么红了？”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而是被什么死命揉搓造成的红，甚至还能看见淡淡的、没来得及消退的指印。
喻泽川闻言动作一顿，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声音危险：“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好奇害死猫？”
陆延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你自己搓红的？”
这句话捅破了窗户纸，无异于在找死。
喻泽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就在他“咔嚓”一声掐断棉签，即将爆发的时候，陆延忽然抬了抬头，温热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喻泽川的下巴，他们两个都愣了一瞬。
“轰隆——！”
外面又响起了一声闷雷，正如胸膛里那颗忽然炸开的心。
喻泽川手一抖，近乎慌乱地想后退避开，陆延却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身形失衡，踉跄着跌坐在了对方的腿上。
那一刻，四目相对，呼吸都静了下来，他们甚至能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陆延，”
喻泽川盯着他沉沉出声，危险的气息弥漫周身：“你在找死——”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险些咬碎牙关。
陆延此刻没有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因为喻泽川身上没有杀气，更多是是恼羞成怒，他慢吞吞笑问道：“被我亲一下而已，至于这么生气吗？”
上次又不是没亲过。
半真半假的话最让人蚀骨：“我又不是故意的，换了别人我还不稀罕亲呢。”
喻泽川听见这句话失神的瞬间，陆延的唇瓣已经贴住他的耳畔，细微的痒意一直遍袭到了尾椎骨，虚假的情话说出来完全不用过脑：
“你把脸弄伤，我心疼……”
这是他们最靠近彼此的时刻，只可惜不太美妙，一人暗藏杀心，一人满嘴谎言。
陆延忽然觉得喻泽川这样的人逗起来多有意思，哪怕死亡的刀尖就悬在头顶，也难压住那份心痒。他握住脖颈上的手，轻而易举就拽了下来，指尖摩挲着对方右脸凹凸不平的伤疤，低声问道：“监狱里留下来的吗？”
听见那两个字，喻泽川控制不住闭了闭眼，痛苦的记忆翻涌而出，声音哑得不像话：“放开！”
陆延似笑非笑叹息：“喻总，你真是铁石心肠，亏我这么喜欢你。”
喻泽川冷冷反驳：“但我不喜欢你！”
陆延漫不经心摸了一下喻泽川脸颊的伤疤，这个地方格外敏感脆弱，对方明显颤抖了一瞬：“所以呢？”
喻泽川被他气红了眼，凶意更甚，像是在提醒陆延，又像是在提醒自己：“陆延，我早晚会把你碎尸万段！”
陆延垂下眼眸：“那蒋博云一定要比我惨一点才行，你要把他碎尸千万段。”
否则，
陆延盯着喻泽川泛红的眼，动了动唇，低沉的尾音在空气中逐渐消弭无痕：
“对我可不公平……”

第14章 共度
喻泽川或许精通杀人，但感情一道，远远比不过陆延掌控人心。
尤其这样潮湿的雨夜，容易滋生的不止是细菌，还有隐秘流淌的情欲。
视线陡然颠倒，喻泽川猝不及防被陆延反压在了身下，明明他在监狱里可以一次性打好几个，此时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像被折断羽翼的鹰隼，连挣扎都徒然。
喻泽川哆嗦着红了眼：“滚开！”
对方满身尖刺的样子格外有趣，可惜都是用疼痛换来的。喻泽川不是第一个给陆延上药的人，却是第一个替他挡刀的人。
陆延压下心中数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一本正经道：“喻总，你这么凶，不讨人喜欢的。”
喻泽川心想谁要你的喜欢，然而话未出口，耳畔忽然落下一片轻柔缱绻的吻，对方湿濡的舌尖缓慢舔舐着那道狰狞难看的伤疤，说不清是痒还是疼。
“唔……”
喻泽川皱眉闷哼了一声，竭力偏头，躲避间不小心触碰到了陆延青紫的嘴角，尝到了药液的苦涩。然而那种轻飘缠绵的感觉很快盖过了一切，只让他感觉自己身处云端，思绪理智被吞噬殆尽。
陆延顺势撬开他的牙关，吮吻，舔舐，还不忘避开喻泽川腹部的伤口，最后恋恋不舍分开，在对方耳畔低声问道：“舒服吗？”
他话一出口，身下的人身体忽然僵了一瞬，冷冷发问：“你当初也是这么勾引蒋博云的吗？”
陆延一愣，反应过来笑意深深：“我可从来没亲过他。”
这句是真话，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刻开始，这具身体就已经换成了陆延自己的。不管原身和蒋博云有什么关系，都与他无关。
可惜陆延说了那么多句谎话，喻泽川都半信半疑，偏偏这最真的一句他反而不信了，语气讥讽：“你觉得我信吗？”
“为什么不信？”陆延说，“我喜欢你，又不喜欢他。”
所以说人们为什么都喜欢听假话，因为假话就是比真话更好听。喻泽川哪怕觉得陆延在撒谎，心中的怒气也不由得平复了几分。
喻泽川微微眯眼：“陆延，这种话骗骗你自己就够了，只有蠢货才会当真。”
他的理智瞬间归笼，连力气也回来了，一把将陆延从身上推开。因为沙发狭小，陆延噗通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嘶……”
陆延是典型的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躺下来，他用胳膊肘撑在身后，勉强支起上半身，眼眸懒懒掀起：“喻总，你怎么就不信我的话呢？”
不信！就是不信！谁信谁是傻子！
喻泽川心中的警报疯狂拉响，他捂着腹部从沙发上艰难起身，经过刚才一番折腾，额头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冷汗，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看样子是打算离开。
陆延见状终于收起那副不正经的笑意，从地上起身拉住了喻泽川：“外面还在下雨，你想去哪儿？”
喻泽川头也不回地甩开了他：“不用你管！”
陆延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如果我偏要管呢？”
四目相对，空气一瞬间陷入了静默。喻泽川的眼神带着狠劲，分毫不让，陆延则是似笑非笑，让人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别走了。”
半晌后，陆延终于还是放开了喻泽川，他举起双手，轻轻后退两步，表示自己没有坏心，褪去刚才的玩味不正经，目光认真：“你睡床，我睡沙发，这里很偏，你拦不到车的，明天我送你去医院。”
他语罢不等喻泽川回答，随便拖了张椅子抵住被踹坏的房门，然后从衣柜里拿了张毯子丢在沙发上，直接躺了上去。
陆延单手枕在脑后，修长的双腿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微微偏头看向喻泽川，发丝凌乱，像一只懒散的狐狸：“睡吧，时间不早了，明天我还得上班呢。”
“谢谢关一下灯。”
陆延是真的没打算再做什么，他语罢从旁边的柜子里摸出眼罩，往头上一戴，直接进入了睡眠预备状态。
喻泽川在门口站了几秒，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不知是不是因为屋子里的灯光太过温暖，竟让人有些不愿走入那个冰凉的雨夜，他最后缓缓抬起了手：
“啪。”
一声轻微的开关响，屋内顿时陷入了漆黑。
喻泽川在黑暗中掀开被子上床，只占据了一小块位置，然后将身形微微蜷缩，这样可以稍稍减轻腹部的疼痛。他睡得警惕又不安稳，时不时就会睁眼看向沙发，确定陆延还老老实实躺在上面，这才重新闭上眼。
陆延哪怕戴着眼罩，也能感受到喻泽川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指尖一勾，直接将眼罩摘了下来，声音无奈：“赶紧睡吧，你明天不用上班，我还得上班呢。”
言外之意，喻泽川吵到他睡觉了。
喻泽川闻言心里直冒火，愈发觉得对方说喜欢自己都是假的：“你在怪我吵到你睡觉？”
是的，但是不能承认。
陆延语气温和：“怎么会呢，我只是怕你睡不好，毕竟你前两天才发过烧，需要好好休息。”
“……”
喻泽川闻言一噎，心中的怒气被诡异浇灭了。他听见陆延说明天要上班，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毕竟他们两个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真要深究，也只能是仇敌……
晚上凌晨一点，薛晋冒雨回到了家。他脱下湿漉漉的衣服，进浴室冲了个澡，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对着镜子一看，后面一个乌青发黑的脚印。
“嘶……”
薛晋倒吸一口凉气：“喻泽川下脚也太狠了，幸亏没踢脸上。”
他原本想给自己擦药，但试了试发现做不到，只能放弃，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卧室走。
桌上放着的手机刚好响起，来电显示为“宝宝”，薛晋捞过来看了眼，直接点击接听，很难想象他一脸斯文也会对女朋友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宝宝，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娇软的女声，似乎有些生气：“薛晋，你怎么现在才接我电话，是不是在外面鬼混？！”
薛晋闻言脸色抽搐，心想没鬼混，只是被两个畜生混合双打了而已：“刚才我在做合同呢，没看消息，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女生勉强原谅了他这个说法：“还不是为了等你，真讨厌！”
薛晋：“熬夜对身体不好，赶紧睡吧，明天陪你逛街喝下午茶，怎么样？听说那家的抹茶生巧和草莓奶昔味道都不错。”
女孩轻哼了一声：“你想约本小姐还没时间呢，明天我得陪爹地一起视察公司，没空。”
薛晋笑了笑：“那等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随叫随到，好不好？”
薛晋脾气好，耐心哄了好半天，这才把电话挂掉。他闭眼躺上床，只觉得满身疲惫，后半夜的时候好不容易睡着，却被一道消息提示音给吵醒了。
“叮！”
薛晋勉强睁开眼，迷迷糊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却见是喻泽川发来的消息。他对喻泽川的消息一向很重视，点开看了眼，勉强用所剩不多的清醒读完了那一行字，结果发现对方让自己在公司帮陆延请一个星期的病假。
哦，帮陆延请一个星期的病假。
薛晋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入枕头继续睡觉，三秒后——
“哗！”
薛晋瞬间睁开双眼从床上弹坐了起来，他打开手机重新看了眼消息，气得连话都说不清了：“不是，喻泽川你有病吧！我受伤了明天还得去公司上班呢，凭什么帮陆延请假？！！”
薛晋双手气得直抖，想给喻泽川打电话过去，然而无一例外都被拒接了。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薛晋咬牙发了条短信：【喻泽川，你演戏别演太过了，自己都给演进去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黑暗中找到手机，准确无误按下静音键，指尖轻敲，回复了一句简短的话：
【他早晚会死。】
他早晚会死……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这个深夜带来了无尽寒意，隔着屏幕，那种平淡到近乎死寂的情绪险些将人吞没。
喻泽川做完这一切，熄灭了屏幕。他平静闭眼，落在腹部的指尖缓缓轻敲，像蛰伏在丛林深处的毒蛇，只为了给予致命一击。
陆延的睡眠一向很浅，每天凌晨六点的时候差不多都会自动睁眼。翌日清早当他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他下意识往床上看去，然而只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床单被捋得平整，喻泽川早已不见了踪影。
陆延诧异坐起身，试探性喊了一声：“喻泽川？”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应该是走了。
陆延抹了把脸，对此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事实上喻泽川没有趁他昨天睡觉的时候暗下杀手，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陆延从沙发上起身，走进浴室准备洗漱，然而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镜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工整凌厉的字：
薛晋给你请了七天假。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简洁明了的一句话，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喻泽川留下的。
陆延撕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心想这个大冰山还是挺有人情味的。他原本想把纸丢进垃圾桶，犹豫一瞬，最后又贴回原处，用力拍了两下。
有病假不休白不休，反正去了也是和陈扒皮斗智斗勇。陆延心安理得在家休息了七天，期间没有任何人打电话烦他，安逸得让他一度忘了自己还在做任务——
只除了蒋博云。
蒋博云是典型的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隔三差五就要给陆延发消息。他借助鼎游集团的支持，终于让董事会那些股东松口同意建设海岛旅游项目，将公司大部分流动资金都投了进去，连新闻媒体都在报道这件事。
陆延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但要说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病假结束第二天的时候，陆延就回去上班了，结果一进办公室就发现同事看自己的目光格外不对劲，就连陈扒皮也只是坐在工位上喝浓茶，瞪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居然没找茬？
陆延挑了挑眉，有些诧异。他拉开椅子坐到工位上，伸手扒拉了一下隔壁的江康康：“是我的错觉吗，大家看我的眼神怎么都那么奇怪？”
江康康咬了口面包，默默出声：“你没发现我盯着你的眼神也很奇怪吗？”
陆延：“……原因？”
江康康艰难咽下嘴里的东西，压低声音道：“哥们儿，你可出名了，上个星期你没来上班，陈扒皮原本想找借口把你辞了，结果没想到薛总亲自去人事那里帮你办了病假手续，还把你工资往上升了20%！”
说到工资的时候，江康康语气都忍不住激动了几分，惊叹问道：“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你抱上薛总的大腿了，你怎么做到的？！”
薛晋是公司出了名的黄金单身汉，风度翩翩，年轻有为，任何褒义词都可以往他身上套，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公司所有年轻女员工的注意。上个星期他忽然亲自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职员请病假，不可谓不令人震惊。
如果不是因为陆延性别为男，估计现在绯闻都传出来了。
陆延闻言只感觉一脑袋浆糊，然而还没等他消化完刚才的消息，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只见董事长的秘书Eve正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内疑惑搜寻了一圈：
“请问哪位是陆延？蒋董有事找他，正在办公室等着呢。”
不大不小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瞬间引起了一阵骚动，刹那间无数道目光聚集在了陆延身上，仿佛要把他盯成筛子。
陆延：“……”

第15章 潜规则
陆延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如芒在背，什么叫视死如归。
在陈扒皮开口把他暴露出来之前，陆延硬着头皮拉开椅子，主动起身道：“我就是陆延，请问董事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Eva第一次见陆延，没想到是个高高瘦瘦的帅哥，办公室别的员工都穿着清一色的衬衫领带，只有他套了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凌乱，看起来还有些没睡醒。
但那张脸确实是好看，俊美颓废，有些病恹恹的，这种独特的气质扔在人堆里也相当显眼。
Eva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摇头表示不知：“抱歉，我不太清楚，你去了应该就知道了。”
她语罢率先转身，在前面领路，8cm的黑色高跟鞋走得稳稳当当，发出一阵具有节奏感的”哒哒”声。
陆延跟着她坐电梯上楼，最后来到了蒋博云的私人办公室，Eva适时停住脚步：“陆先生，我不方便进去，就送到这里了。”
她语罢也没给陆延反悔的机会，伸手按了一下门铃，这才转身离开。
办公室旁边的隔间原本是Eva工作的地方，但不知道是不是蒋博云提前吩咐了什么，对方直接下楼离开了，偌大的走廊没有任何行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门铃响后没多久，陆延只见面前黑色的办公门“咔哒”一声自动弹开，露出了一条缝隙，他几经思索，最后还是握住了门把手——
蒋博云没喻泽川那么疯，他应该能活着出来吧？
陆延抱着这样的想法，心里安稳了不少，毕竟变态来一个就够了，太多也遭不住。他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虚掩着，只见明亮的落地窗前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蒋博云就坐在电脑后面，还是那副人模狗样的德行。
陆延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语气正常得好像他们前几天并没有发生过冲突：“董事长，您找我？”
蒋博云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陆延了，记忆中对方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只有在遇到钱的事情上才会爆发出惊人的渴望。而面前的陆延眼眸半垂，气质从容，看起来对所有事都提不起兴趣。
蒋博云眼眸暗了暗，第一次这么认真打量着陆延，他一向喜欢得不到的东西，而面前这个“东西”让他越看越喜欢。蒋博云勉强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痒意，沉沉开口：“陆延，公司最近都在传你和薛晋的绯闻，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延一听就知道对方是来找茬的，他和薛晋都是大老爷们儿，公司还不至于传什么“绯闻”，最多怀疑他是不是薛晋的远房亲戚抱上大腿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传了绯闻，和蒋博云有半毛钱关系？
陆延不轻不重刺了他一句：“董事长您日理万机，没想到还管这种闲事，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家里休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要不您问问薛总？”
蒋博云见他装傻，干脆拉开椅子起身走到陆延身旁，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让人心中一咯噔：“陆延，那天戴着口罩和你一起逛商场的男人……”
陆延闻言心中一咯噔，糟糕，蒋博云该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蒋博云顿了顿才道：“是薛晋吧？”
陆延一愣：“蛤？”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蒋博云看见陆延变了的脸色，越发笃定自己心中的猜测，冷笑一声道：“你勾引人的本事倒是见长，连他都能勾搭上。”
陆延试图解释：“你误会了，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蒋博云却并不相信，只觉得他在找借口：“陆延，薛晋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想让他跌下去不过是分分钟的事，你要抱大腿，是不是也该找个牢固点的抱？”
蒋博云打死也想不到那天和陆延一起逛商场的男子是喻泽川，毕竟这两个人是“情敌”也是“仇敌”。他在听见公司的传闻后，下意识把薛晋和那天见到的黑衣男子比对了一下身形，发现无论是个子还是身高都差不多。
至于对方那天为什么要戴着帽子和口罩挡脸，当然是因为怕被他认出来。
蒋博云觉得自己99%接近真相了。
陆延觉得他99%是脑子进水了：“董事长，如果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我该解释的都已经解释了，工作上还有事，我先走了。”
陆延语罢转身就要离开，手腕却猝不及防传来一股大力，被蒋博云推到了沙发上，心中顿时一惊：卧槽，对方该不会想玩霸王硬上弓吧？！
陆延语气古怪：“蒋总，你这是做什么？”
他可是1啊，蒋博云最好别乱来，他们1发起疯来收不住手的。
蒋博云目光暗沉，一把攥住了陆延的手腕：“陆延，你说我要做什么？这段时间你闹也闹了，骂也骂了，我都忍着，你最好适可而止，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陆延不着痕迹甩开他的手：“蒋总，我没闹，我只是忽然想开了而已，当小情人这件事不道德。”
蒋博云却冷笑出声：“你现在知道不道德了？当初我和喻泽川在一起的时候，你死皮赖脸缠着我，怎么不说不道德了？”
艹，蒋博云这张嘴果然就该打烂。
陆延上下打量着他，好心提醒道：“但是蒋总，现在好像是你死皮赖脸缠着我？”
蒋博云恼羞成怒：“你！”
蒋博云实在被陆延气得肝疼，他把陆延用力按在沙发上，终于懒得再装正经，语气烦躁：“陆延，你不就是因为名分才和我分手的吗，等鼎游集团的合作办完了，我就不用受董事会那些老东西的管束，可以和你光明正大在一起！”
陆延心想蒋博云又在放屁，连新闻媒体都知道他快和鼎游集团的千金林安妮订婚了，谁信谁傻子：“蒋董，我们已经分手了，那些都是过去式了，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要不是上个月工资还没拿到手，要不是工资刚涨了20%，陆延现在已经一脚踹过去了。
蒋博云却没打算放过陆延，他盯着陆延露在领口外面的锁骨，指尖悄然下滑至腰间，极具暗示意味地开口：“这么久了，你就不想吗？”
陆延大脑当机：“……想什么？”
蒋博云抬手松了松领带，心想自己怎么以前没发现陆延长得这么漂亮，比以前找的那些情人好看得多，勾得他心里痒痒，偏偏这么久还一直没吃到嘴：“我已经清理干净了，你想在办公室也可以，今天随你，怎么样？”
陆延闻言缓缓睁大眼睛，感觉三观都快震碎了：卧槽，蒋博云原来是个0？！那喻泽川呢？难道是个1？也不像啊！
这俩零号怎么撞到一起的？！
陆延虽然有原身的记忆，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和谐，系统自动过滤掉了那些“不健康”的内容，导致他一直以为蒋博云是1。
陆延努力维持好自己的表情不要裂开，艰难摇头：“蒋董，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想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陆延可以勾搭别人，但是他不喜欢别人勾搭自己，就是这么双标。
蒋博云没有把薛晋放在眼里，低低喘息道：“陆延，你对薛晋倒是一往情深，可惜银川集团现在是我在做主，我一句话可以让他生，一句话也可以让他死，你最好不要违逆我。”
他说着已经掀开了陆延的衣服下摆，然而还没等伸进去占便宜，脸颊忽然袭来一阵剧痛：
“砰——！”
陆延下手毫不留情，一拳过去揍得蒋博云连爬都爬不起来了。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利落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没什么诚意的道：“蒋董，不好意思，我这辈子从来不喜欢被人强迫，刚才下手重了点，您别介意。”
虽然得罪蒋博云不是他的初衷，但还是保住清白更重要。
蒋博云看起来文质彬彬，自然也不会擅长打架这种事。他被陆延揍得眼冒金星，过了好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颊震惊道：“陆延！你居然敢打我？！！”
陆延心想我不止要打，还要踹呢。他抬脚一踢，不偏不倚正中蒋博云腹部，对方直接被他踹得弯成了虾米，虽然不至于断子绝孙，但肯定也舒服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陆延还特意解释了一句：“蒋董，打是亲骂是爱，您可千万别误会，我这是为了对您表示亲近～”
薛晋刚刚敲定了项目合同，准备送去给蒋博云过目，结果还没走到办公室，途经财务部的时候就听见里面有员工在窃窃私语，脚步不由得一顿。
人多的地方从来都没什么秘密，更何况秘书Eva刚才光明正大过来找陆延，但凡是个长眼睛的人都看见了，两名员工趁着在饮水机旁边接水的时候没忍住低声聊了起来：
“哎，你说蒋董找陆延能有什么事儿啊，他那么高的级别，就算有事情吩咐也该找陈经理嘛，难道陆延要升职了？”
“谁说得准呢，不止是蒋董，上次他生病还是薛总帮请的假，陆延该不会是谁的亲戚吧，后台这么硬？”
“他在公司待这么多年了，要真有什么亲戚关系还能这位置上苦熬呀，听说蒋董是同性恋，难道……”
“咳！”
就在员工猜测纷纷的时候，头顶忽然响起一声严肃的低咳，她下意识抬头，却猝不及防对上了薛晋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吓得登时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道：“薛、薛总……”
薛晋扶了扶眼镜，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公司花钱让你们上班是为了聊八卦的吗？”
那两名员工都羞愧得说不出话：“抱……抱歉，薛总。”
薛晋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蒋董把陆延叫走了？”
员工小鸡啄米点头：“就刚刚，Eva亲自来叫的，指名道姓要找陆延。”
薛晋思索片刻，皱了皱眉：“你们回去工作吧，上班管住嘴，别让我发现第二次。”
他语罢低头看了眼手表，直接走进了电梯。陆延和蒋博云的关系他心知肚明，这两个人八成是在办公室偷情，喻泽川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陆延的鬼话迷了脑，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手软。
薛晋打定主意要让喻泽川看看陆延的真面目，连手机录像都提前打开了，结果没想到他刚刚走到蒋博云办公室门口，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活像有人在打架。
薛晋面色一变，见门没锁，连忙推门冲了进去：
“蒋董！”
眼前这一幕惊呆了薛晋，只见沙发旁边的茶几歪七扭八，用来待客的果盘摔了一地，蒋博云捂着肚子满脸痛苦地躺在地上，活脱脱一入室抢劫现场。
陆延双手插兜站在旁边，抬头望天，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薛晋从震惊中回神，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把蒋博云从地上扶了起来：“蒋董，您没事吧？！”
蒋博云疼得冷汗直冒，他艰难抬手指向陆延，断断续续道：“报……报警……给我报警……”
陆延简直就是个疯子，刚才打起来招招都在致命处，蒋博云甚至觉得如果薛晋再来晚一点，他今天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薛晋又是一愣：“报警？！”
蒋博云的伤该不会是陆延打的吧？这对狗男男以前不是挺如胶似漆的吗，怎么忽然间就反目成仇了？
蒋博云快气死了：“你没看见我被他打成什么样了吗？！还不赶紧报警！”
薛晋早就想除掉陆延，只是碍于喻泽川的阻拦一直没能成功下手。他闻言皱眉，眼中悄然闪过一抹暗芒，心想趁这个机会把对方赶出公司也不错，当即呵斥道：“陆延，谁给你的胆子敢殴打董事长？！这份工作你要是不想做趁早走人，多的是人替补，明天就给我收拾东西离职！”
薛晋总担心陆延留在公司会泄露什么，想尽早解决隐患。
结果刚才还漫不经心的陆延听见薛晋的话忽然变了脸色，一脸震惊地看向他，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薛晋，你说什么？！”
薛晋一懵，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刚才说什么了？
陆延还记着上次薛晋暗杀自己的账，这次逮到机会怎么可能不找补回来。他捂着嘴失望后退，一副看人渣的表情看着薛晋：“明明是你说不喜欢我被别人碰的，蒋博云刚才想占我便宜，我没办法才出手打他，你怎么能因为这个怪我？！”
薛晋缓缓瞪大了眼睛：“？？！！！”
卧槽，陆延这个逼在胡言乱语什么？！！

第16章 圈套
陆延反正豁出去了，潜规则是不可能被潜规则的，大不了辞职不干，但他临走前一定要拉个垫背的。
陆延最后看向蒋博云，给薛晋甩了最后一个黑锅：“董事长，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是我心里只有薛总，你如果有什么就冲着我来，千万别在公司里报复他！”
潜台词：请千万千万要往死里整他！
陆延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一副受不了打击失魂落魄的样子，顺带着还把门给关上了。
薛晋留在原地，人已经傻了，他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荒谬的状况，错愕看向蒋博云：“董事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蒋博云却抬手打断了他，捂着青紫的脸颊强撑着从地上站起身，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愤恨：“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陆延那个贱人纠缠在一起的？！”
薛晋着急解释：“您误会了，我和陆延没什么……”
蒋博云暴怒出声：“没什么？！没什么你那天会和他一起逛商场？！没什么你会无缘无故帮他请病假？！”
薛晋闻言心中顿时一沉，逛商场那件事他听喻泽川说了，请假更是因为喻泽川开口，但这些是万万不能让蒋博云知道的，一时竟无从反驳。
蒋博云见他不吭声，面色阴沉道：“薛晋，你如果还想在银川集团做下去，趁早给我把陆延甩了！我不要的东西，别人也别想碰，知道吗？！”
薛晋：“……”
现在的gay都这么恐怖了吗？他是直男啊。
薛晋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董事长，那还需要帮您报警吗？”
蒋博云自己理亏，当然不可能报警，他皱眉舔了舔破损的嘴角：“不用，给我联系私人医生过来。”
薛晋斟酌着开口询问：“那陆延……”
蒋博云：“让他收拾东西滚蛋！”
薛晋这下答应得非常爽快：“我这就去办。”
于是就在公司流言已经发酵到据说陆延是薛总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时，下午他就去办了离职手续，不仅把上个月的工资领到了手，甚至还拿到了一笔不菲的离职遣散金。
“拿着钱离开这里，如果再搞什么小动作，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薛晋把陆延送到了楼下，眼神暗藏警告，每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
正值工作日，四周的街道行人稀少，只有车辆穿行而过的呼啸声，远处延伸的公路就像一条交错纵横的命运线，试图更改，但又不可更改。
陆延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今天12号，距离他完成任务还剩18天，内心不由得感慨时间过得是真慢，他对着天边难得明朗的太阳伸了个懒腰，笑眯眯的：“放心吧薛总，我保证，接下来的半个月你肯定不会再见到我了。”
他语罢逆着阳光回头，面容一度模糊不清，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喻泽川怎么样了？”
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问候老友。
薛晋当然不会告诉他，冷冷道：“跟你没关系。”
陆延耸了耸肩，他本来也只是随便问问。多亏薛晋的面子在，刚才办离职的时候他的工资和离职金已经全部打到了银行卡上，足够滋润活好几个月。
陆延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回家，他闭目靠在车窗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
现在好了，喻泽川已经从他的生活中远离，而他也不用再和蒋博云那些人打交道，只要不出意外，接下来的十几天他应该能平安度过。
陆延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唤出了系统：【对了，上次我完成支线任务不是奖励了五十积分吗，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一颗黑色的心脏悄然浮现在空气中，情景诡异。系统对于规则性相关的问题倒是有问必答，只是声音带着刺啦的电流响，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你可以在商城抽奖，也可以留着在后面的关卡使用。】
陆延陷入了沉思：“你觉得我是抽奖比较好，还是留着在后面的关卡使用比较好？”
系统：【在后面的关卡使用比较好。】
陆延：“谢谢，帮我抽奖。”
系统：【……】
陆延说了不会再信系统的鬼话，那他就一定不会信，不管对方说什么，反其道而行之就对了。
系统感觉自己被陆延耍了，忍着怒气弹出商城的兑换面板，什么回溯沙漏什么保命甲应有尽有，但那些三位数起步的东西显然不是陆延这种穷逼能够买得起的。
陆延把屏幕划到最底下，角落有一个红色的小福袋标志，刚好五十积分：“这个福袋里面是什么？”
系统冷冰冰吐出了两个字：【随机。】
它怀着恶意：【可能会有超出价值的道具，但也有可能是空的。】
陆延毫不犹豫买了福袋，他能不能活到下一关都是问题，想那么长远干嘛：“福袋什么时候能开？”
系统：【随时。】
它拖着死人般的腔调，仿佛对陆延已经没了脾气。
陆延想了想：“现在先不开，等急着用的时候再开吧。”
现在万一开出来是个空的，他会相当泄气，但如果留着，就是希望。
之后的一段时间，陆延并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在一家市中心的酒店订了半个月套房，顺便把那部植入了窃听系统的手机给扔掉换成新的，每天除了吃饭，基本上不出门。
另外一边，银川集团和鼎游集团的合作项目也已经步入正轨。酒楼包厢里双方亲自洽谈，连合同都准备好了，只是蒋博云生性多疑，一直犹豫不决。
鼎游集团的林董事长从助理手中接过文件，花白的头发梳理整齐，只看面相就知道年轻时一定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蒋董，这是合同，你可以看看有什么问题。”
蒋博云的身旁坐着林安妮，男俊女美，远远看去一对璧人。他接过合同，笑着牵住林安妮的左手道：“林伯父，您是长辈，我是晚辈，叫我博明就行了。”
林安妮把手抽出来，起身给林董事长倒了一杯茶，笑意甜甜：“是呀爸爸，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别说这么见外的话。”
林鸿景垂眸喝茶，不置可否，他对蒋博云向来没什么好感：“蒋董，还是先看看合同吧。”
蒋博云心中清楚他不喜欢自己，却也不介意，面上依旧挂着风度翩翩的笑意。他翻看了一下合同，试探性问道：“伯父，那一片海岛我们考察的时间太短，这么快就出手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了？”
林鸿景放下茶杯，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我不怕告诉你，跃腾也想竞标那片海岛的使用权，这次的项目他们也有份，你信不过鼎游集团，再加上跃腾总该相信了吧？”
蒋博云轻咳一声：“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鸿景也不知信了没信：“你不用担心亏损，海岛开发交给鼎游和跃腾办就行，周边的楼盘的项目你不是去年就已经在推进了吗，能炒多少算你的本事。”
蒋博云变了变脸色：“伯父，不是说好海岛开发我也占一份吗？”
林鸿景微微摇头：“你性格太谨慎了，再练练吧。”
什么谨慎，只是说得好听，就差指着鼻子骂他胆小了。
蒋博云对这块地的前景相当看好，如果建设成功利益不可限量，怎么可能放弃这块肥肉。他听见林鸿景的话面露尴尬，在桌子底下推了推林安妮的膝盖。
林安妮会意，开口撒娇：“爸爸，之前不是说好了带着博云一块做吗，项目这么挣钱，干嘛要白白便宜了跃腾。”
林鸿景虎着脸斥道：“你少说两句，大人的事不用你插嘴。”
林安妮撅了噘嘴：“真讨厌！博云，你赶紧和爸爸道歉嘛，合同签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干嘛犹犹豫豫的。”
蒋博云借坡下驴，起身倒了一杯酒敬过去：“伯父，刚才是我不好，您别介意，实在是投资太大，谨慎为好。”
林鸿景压下他的酒杯，冷哼一声道：“我当年二十岁白手起家，能混到今天全靠胆气，如果像你一样‘谨慎’，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想挣钱又不想担风险，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你还是专心建设楼盘吧，海岛开发的事，等你以后和安妮结婚了再说。”
蒋博云这个人，你越劝着他买，他越觉得里面有鬼，但林鸿景话里话外都想把他从合作里撇出去，反倒让他多了几分心急：“伯父，您误会了，我不是不愿意担风险，我如果不愿意的话，今天就不会过来签合同了。”
他语罢对着助理伸出手，直接把合同接过来，当场签字盖了公章以示诚意。林鸿景见状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在蒋博云的注视下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也签了。
林安妮笑着走过去趴在林鸿景肩膀上：“这样才好嘛，爸爸，你看博云多尊敬你，以后不要再对他那么严肃了。”
酒桌上除了蒋博云等人，薛晋也在场，只是他一直静坐在旁边，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偶尔和林鸿景对上视线，也很快错开了。自从上次出了陆延那件事，蒋博云对他就有些防备，这个时候薛晋如果帮着一起劝，反而会引起怀疑，倒不如闭嘴。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蒋博云最后喝得醉醺醺，连走路都在打晃。
薛晋上前扶住蒋博云：“蒋总，您喝醉了，要不我开车送您回去吧。”
蒋博云却拒绝了，他伸手扯松领带，面庞因为酒意有些微微泛红，破天荒道：“不用，我还有点事情要办，你先回去吧。”
外面有两个保镖，直接护送着蒋博云离开了。
薛晋见状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有些摸不透对方的行踪。他站在包厢门口，掏出手机正准备做些什么，后背却忽然被谁给撞了一下，缠上了一双柔软的手臂，耳畔响起女孩哼哼唧唧撒娇的声音：“你在想什么呢，蒋博云那个讨厌鬼都走了，你还不搭理我。”
薛晋神色无奈，显然猜到是谁了，他微微用力拽松腰间的手，转身面向来者：“安妮，乖一点，我还有事要办，明天陪你好不好？”
这名女孩赫然是林安妮，蒋博云对外传言即将订婚的鼎游集团千金。
林安妮扯住薛晋的领带拽了拽，迫使对方弯下腰，娇蛮却不让人讨厌：“哼，老实说，你是不是又要去找泽川哥？”
“嘘。”
薛晋压了压她的唇，镜片后的目光闪动，难得带了几分严肃：“隔墙有耳，知道了还敢说这么大声？”
林安妮抿唇：“虽然这么做是为了报复蒋博云，但你和泽川哥可千万别……”
她顿了顿才道：“别做一些不好的事。”
薛晋陡然陷入了静默，他一言不发摸着林安妮的头顶，似乎没想好该怎么回答，片刻后才道：“安妮，你不懂。”
他其实没打算把林安妮牵扯进来，但没想到林鸿景为了啃下蒋博云这块肥肉，不惜让自己亲生女儿当诱饵，订婚的传言闹得满城风雨。
林安妮扭头躲开他的触碰，莫名有些烦躁：“我是不懂，但我和泽川哥从小一起长大，我也拿他当亲人的，让蒋博云破产不就好了，你们如果真的做什么，岂不是把自己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她语罢又软了语气：“喂，你答应娶我的，该不会不认账吧？泽川哥还答应做伴郎呢，你们不能反悔。”
薛晋闭目捏了一下鼻梁，眼眶莫名有些发酸，等他重新睁开时，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我是不会反悔的，泽川就不清楚了，你知道，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林安妮晃了晃他的领带：“总之你们不许反悔。”
薛晋耐心哄她：“好，你先回去，我肯定想办法让他过来当伴郎，别在这里待太久，免得被人发现，嗯？”
林安妮偷偷亲了他一下，这才指着薛晋得意道：“你这个穷小子，可别想逃出本小姐的手掌心。”
穷小子？
薛晋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不由得愣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是啊，以前念书的时候他确实只是个穷小子呢，和林安妮这种千金身份天差地别，现在好不容易出息了……
好不容易出息了，却又肩负起了更重的东西。
薛晋目送着林安妮离开，直到对方蹦蹦跳跳的身影从视线内消失，这才掏出手机，继续编辑刚才那条没完成的信息，几经犹豫，最后还是轻点了发送：
【计划成功，随时可以动手。】

第17章 绑架
“嗡——”
手机放在桌面上，忽然轻微震动了一瞬，屏幕亮起，成了昏暗书房里唯一的光。
喻泽川原本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神色清明，很显然并没有睡着。他拿起手机，瞥了眼上面的消息，并不感到意外。
蒋博云投资的那座海岛其实是银川集团早年的备选开发项目，周边资源丰富，风景绝佳。但喻老爷子当年私下带着团队在那里考察了许久，发现里面不仅毒蛇繁殖迅猛，而且存在地势问题，原本都已经和航运公司牵好线了，最后还是被迫放弃。
消息瞒得很死，只少数人知道。
蒋博云生性谨慎，一定会提前调查，但他派去的考察团都被喻泽川暗中收买，所以传回的消息永远只会是：利益大，可开发。
鼎游集团的林鸿景是喻老爷子的至交好友，在圈子里算龙头，只要他愿意出面引蒋博云在附近投资建设楼盘，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大半。到时候海岛的内部情况一旦对外公布，不仅蒋博云上百亿的投资会打水漂，他甚至还会面临银行的巨额贷款。
只是，银川集团也会因此元气大伤。
“人都死了，还管那些东西吗……”
喻泽川在黑暗中轻笑一声，只有无尽的讥讽。他慢慢打开烟盒，抽出一根细白的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磨砂轮转动，幽蓝的火光跳跃，照亮了那张阴郁的脸。
喻泽川右手捏住鼠标操控电脑，透过白色的烟雾，电脑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都是当年的账目。
出自蒋博云的授意。
出自陆延的手。
烟味卷进肺部，有些呛人，熏得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充满了血丝，仇恨就像喉间的咳意，怎么也止不住。
电脑里的数据喻泽川整理了很久，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甚至能清楚背下里面的每一个数字，但总有两个人的名字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也没办法从里面剥离。
陆延当初撒的谎，在这些如山的证据面前支离破碎，不堪一击。
“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喻泽川盯着屏幕轻声吐出这句话，没有太过愤恨起伏的情绪，只有理所应当的平静，就像杀人偿命，欠债当还，而他也要讨回属于自己的那笔帐。
薛晋晚上驱车赶过来的时候，桌角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他嗅到空气中浓郁得有些呛人的烟雾，下意识看向坐在电脑后的喻泽川，眼中罕见闪过一抹挣扎：“泽川，你一定要去吗？”
喻泽川拉开椅子起身，纯黑色的衬衫裹住身躯，已经瘦得有些空荡了。他站在落地窗前，伸手贴住冰凉的玻璃，远处的霓虹灯光、人声鼎沸好似触手可及，却早已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声音低沉，反问薛晋：
“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你说我要不要去？”
薛晋上前一步，显得有些焦急：“可是蒋博云已经上套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身败名裂，我们没必要……”
他话未说完，倏地对上喻泽川那双阴鸷狠戾的眼，剩下的话就像被什么堵在了喉咙口，多说一个字都会变成背叛。
细密的汗从额头冒出，薛晋攥紧拳头，内心做着天人交战，最后他终于做出妥协，颓然闭目道：“我和你一起。”
他又定定重复了一遍：“我和你一起。”
喻泽川这下没出声了，他望着面前这个对自己来说算兄弟又不算兄弟的人，心情一度复杂到了极点。尽管当初他们约定好一起复仇，但事到临头，喻泽川忽然发现薛晋和他还是不一样的。
对方没坐过牢，也没沾过血，只要能从这道漩涡中抽身离开，后半辈子依旧是干干净净的，他甚至还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在等他。
穷途末路，一无所有，这些词仅仅只是喻泽川一个人的写照。
因为抽了太多烟，嗓子被熏得沙哑：
“我说过，你只用让蒋博云签下合同，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办。”
薛晋却出乎意料的坚持，红着眼低吼道：“我当初也说过了，有什么事一起办，还是说你根本没把我当兄弟，觉得我不配帮爷爷报仇？！”
喻泽川皱眉：“我没这么说过。”
薛晋的胸膛起伏不定：“泽川，你好不容易出来，我确实不想让你再沾血，但如果你一定要蒋博云血债血偿，我和你一起！”
空气彻底陷入了静默。
喻泽川没说话，似有动摇。
薛晋趁热打铁劝道：“泽川，等蒋博云破产之后，他会生不如死的，你与其弄脏自己的手，为什么不让他自生自灭？凭我们两个的本事，银川集团一定可以东山再起，何必为了这种人赔上后半辈子？！”
薛晋的话是有道理的，可道理只是道理，太多人明白，却根本做不到。
喻泽川睨着薛晋焦急的神情，最后情绪不明的“嗯”了一声：“我考虑考虑。”
薛晋闻言紧绷的脸色终于有所松懈，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这就对了，爷爷也不希望你为了那种人渣弄脏自己的手。”
喻泽川不置可否：“你过来有事吗？”
薛晋眉头微皱：“没什么，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你，蒋博云今天好像有些奇怪，带着两个保镖不知道去了哪儿。”
喻泽川：“你没问？”
提起这个薛晋就来气：“自从上次那个姓陆的在办公室胡言乱语，蒋博云就已经有些防备我了，要不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得力助手，只怕连海岛的项目他也不会让我跟，我早就和你说过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满嘴谎话！”
喻泽川淡淡垂眸：
“我知道。”
“我从来没信过他。”
薛晋一时噎住了，他不知想起什么，把手中拎着的纸袋放在了桌上：“你又没吃晚饭吧，我在附近餐厅顺便给你带的。”
喻泽川看也未看：“知道了，时间不早，你先回去吧，后面的事你不用跟了，好好休息。”
薛晋有些不放心：“你如果……如果决定动手，记得提前告诉我。”
他语罢紧盯着喻泽川，直到亲眼看见对方点头答应，这才放心转身离开。
“薛晋——”
快到门口的时候，喻泽川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薛晋下意识回头：“怎么了？”
喻泽川认真问道：“你坐过牢吗？”
这个问题有些无厘头，连薛晋都懵了一瞬，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喻泽川又轻笑了一声：“我开玩笑的，你走吧，别回头了。”
薛晋心中奇怪，却也没多想，点点头离开了。
他走后，喻泽川重新回到电脑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股份转让合同，受赠方赫然写着薛晋的名字。
喻泽川当年入狱前，把一半股份转给了蒋博云，另外一半还留在手中，不过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留给薛晋反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喻家当年堆金积玉，钱财流水似地散了出去，帮助过的人数不胜数，临到头居然只有一个连养子身份都算不上的薛晋肯记着这份情。
喻泽川自己都觉得讽刺。
他把合同装进档案袋封好，走进卧室换了一身利落便于行动的衣服，锋利的匕首藏入袖中，戴上口罩和帽子，幽灵般潜入了黑夜。
晚上九点，再过一个小时就是人最困乏的时候，陆延却清醒无比。
没有别的原因，他被绑架了。
四周环境漆黑，空气中泛着潮湿腐朽的味道，像极了地下室。陆延被绑在椅子上，眼前蒙着黑布，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
此刻他的内心是绝望的，因为距离存活三十天的任务只剩下最后三天了，偏偏他在吃完晚饭回酒店的途中被人绑了架。
只剩最后三天！只剩最后三天！
哪怕陆延这种没心没肺的性格，也不禁在心里悔得直撞墙，好好的出去吃什么饭？！少吃一顿也饿不死啊！这下好了，马上就要吃断头饭了！
前面一段时间实在过于风平浪静，陆延也不禁放松了警惕心，他无意识动了动手腕，绳子摩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粗糙的刺痛感，清楚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
是谁？
到底是谁绑了他？
陆延靠在椅子上，呼吸有些沉重，他在脑海中飞快过滤着人选，首当其冲的就是喻泽川，其次是薛晋，再其次就是蒋博云。
无论是这三个里面的哪一个人，他都落不了好。
到了现在这个处境，连等待都成了一种幸福。
陆延只希望那个“绑匪”不要太快想起自己，死在这个时候未免也太憋屈了，就和打游戏一个道理，在开局挂掉和在终极关挂掉是完全两种不同的心情。
然而老天爷却偏偏不遂他的愿。
后半夜的时候，陆延忽然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惊醒，他下意识坐直身形，仔细侧耳倾听，却发现那道脚步声最后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
哪怕蒙着眼罩，陆延也依旧能感受到自己眼前落下了一片更暗的阴影。
他因为紧张，呼吸声有些急促。
“啪。”
一只手轻轻打开了房间开关，明亮的灯光顺着眼罩缝隙刺入，比针还要扎眼。
陆延下意识偏头，然而蒙着的眼罩直接被人揭开，他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白光晃得大脑发晕，短暂几秒的适应过后，他重新睁眼，终于看清了来者面容。

第18章 绝处
锃亮的系带皮鞋，黑色的西装裤管，因为醉意有些凌乱的白衬衫，视线再往上，那张风度翩翩的脸终于在灯光下显形，眼神满怀恶意。
是蒋博云！
陆延的心咯噔一声，竟不知这个结果是好是坏。好的是他和蒋博云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坏的是他上次刚刚暴揍了对方一顿，真是无仇也结了仇！
“蒋董？”
陆延的声音细听有些紧张，只是被那一丝用来伪装的笑意掩藏得很好，“有什么事不能约着见面聊，要用这种办法把我带过来？”
“约着见面？你确定我还能把你约出来？”
蒋博云冷嘲热讽，他随手扯了扯领带，弯腰捏住陆延的下巴，力道大得指尖差点陷入皮肉：“这段时间我一直忙着谈合同，抽不开身收拾你，你不会真的以为上次那件事可以轻飘飘揭过去了吧？”
陆延松了口气，果然是因为打架的那件事：“蒋董，上次是我太冲动了，实在不行……我让你打回来？”
只要能活下来，挨顿揍算什么。
陆延想的很敞亮。
然而蒋博云想要的显然不止这些，他咬牙切齿道：“打回来？我如果想打回来，直接让底下人动手不就行了，何必这么费劲把你绑回来？”
陆延：“……”
几个意思？
蒋博云明显喝醉了，陆延能清楚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任何负面情绪一旦经过酒精发酵，都会浓烈得让人心惊。
蒋博云双手改为掐住陆延的脖颈，一点点施加力道，窒息的感觉潮水般涌来，让人头脑发胀。
“陆延，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
陆延违背良心，艰难出声：“你对我挺好的。”
蒋博云却更愤怒了：“好？如果你真的觉得好，为什么还要和薛晋那个狗东西纠缠在一起？！”
陆延眼泪汪汪，自动点亮了说瞎话技能：“其实我是被迫的，我心里喜欢的一直是你。”
蒋博云罕见骂了脏话：“你他妈的放屁！”
陆延快被他掐死了，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是……是真的……”
“外面传言说你和鼎游集团的千金林安妮要……要订婚了，我没钱没势不能给你带来任何帮助，所以故意用薛晋来……来气你的……想让你和我分开……”
说完这么一长段话，陆延感觉自己真的要背过气去了，他最后一咬牙一狠心，加了把猛料：“你如果不信，就掐死我吧，反正这么多年你也只是把我当个可有可无的小情人，临死了你也从来没信过我！”
蒋博云眼中闪过一抹薄怒：“你！”
陆延倒打一耙的本事相当厉害：“我如果不喜欢你，当初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帮你陷害喻泽川？！我如果不喜欢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默默无闻跟着你？！现在你要结婚了，连放我自由都不行吗？！”
陆延接连一串的质问把蒋博云弄得哑口无言，他下意识缩回手后退，眼中接连闪过心虚和惊疑不定：“陆延，你的嘴皮子功夫越来越厉害了！”
陆延毫不避让直视着他，心知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露怯：“反正我人在这里了，你要杀就杀，随你的便，就当我之前眼睛瞎看错了人！”
他太过理直气壮，一度让人觉得亏心的是蒋博云，再加上后者喝了酒，正值头脑不清醒的时候，看起来倒真像被唬住了似的。
蒋博云烦躁抹了把脸，正准备说些什么，地下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从外间传来一道压低的男声：“蒋董，有急事。”
蒋博云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外面的那道声音略显焦急：“蒋董，和鼎游合作的项目出事了。”
“你说什么？！”
此言一出，蒋博云瞬间酒醒了一大半，他连陆延都没顾得上管，立刻转身离开了地下室，铁门关上发出“嗡”的一声震响，愈发显得四周寂静空荡。
眼见蒋博云离开，陆延松了口气，他倒在椅子上，艰难摸索着手腕上的绳结，试图解开绳子，同时把椅子一点点挪到门口，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蒋博云还没走远，谈话声断断续续从走廊传来，有些听不真切，但最后几句情绪暴怒，哪怕陆延被关在里面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项目被勒令停工了？！考察团当初干什么吃的？！项目都完成一半了你们告诉我地势有问题？！”
“林鸿景那个老东西呢？！给他打电话！现在立刻马上！”
面对神色狰狞活像要吃人的蒋博云，助理紧张得都有些结巴了：“蒋……蒋董……这件事不知道被谁爆给媒体，现在网上都在疯传，估计明天就压不住了，事发第一时间我们就和鼎游方面联系了，但是他们根本不接电话……”
话未说完，他被蒋博云狠狠推开，撞得头晕眼花，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蒋博云快步走到客厅，手忙脚乱找到手机准备给林鸿景打电话，慌到连指尖都在抖。他隐隐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天大的圈套，但又找不到破绽。
海岛的项目确实有很多公司在争，要不是林安妮喜欢自己，林鸿景也不会把那块蛋糕分出来。他就算要陷害自己，难道就不顾虑一下林安妮吗？！
蒋博云满脑子都是自己即将打水漂的投资，他浑身冷汗直冒，指尖在通讯录上飞快滑动着，一下子想打给林安妮，一下子想打给林鸿景，最后一个电话也没拨出去，愤怒将手机砸了出去：
“砰——！”
手机重重摔在岩板瓷砖上，因为力道过大，屏幕瞬间碎成了蛛网，缝隙向四周蔓延，正如同他即将支离破碎的人生。
地下室里，不知过了多久。
陆延终于想办法挣开了绳索。
他指尖修长，又耐心十足，在黑暗中摸索着勾住绳结的外圈，然后艰难往外拽，就在手腕已经快抽筋的时候，终于拽松了。
“哗啦。”
绳子落地发出一声轻响，蛇一般蜿蜒趴在潮湿的地面。陆延弯腰解开捆住自己脚腕的绳子，因为被捆得太久，站起来的瞬间差点摔个踉跄。
不能在这里待了，必须要想办法逃走！再待下去要么死在蒋博云手里，要么清白不保，无论哪个结果对于陆延来说都相当可怕。
陆延活动了一下手脚，抬头时发现上面有一扇透气窗，他后退目测了一下大小，发现根本不够一名成年男性钻出去，只得徒然放弃。
“系统，”
陆延迫不得已喊出了那个黑心鬼，
“现在距离游戏结束还有多久？”
系统在幽暗的空气中显形，声音终于不再是那死气沉沉的腔调，竟罕见听出了几分愉悦：【还有……两天零三个小时。】
如果只剩三个小时，陆延再怎么也能苟完，但如果是两天零三个小时，难度翻了不止几倍。
陆延背靠着门板，因为死亡的逼近，他的心跳有些快：“你好像很高兴？”
系统否认：【不，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我的603号宿主。】
陆延自我嘲讽：“我如果死了，你马上就可以迎来你的604号宿主。”
系统不置可否，轻飘飘隐去了身形。
陆延没有别的武器，只能将那张椅子拽到身旁，他紧张靠在门后，静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蒋博云不进来更好。
对方如果进来，那就举起椅子来一个爆头痛击，说不定还能趁乱逃出去，总之一定要保住自己的清白。
陆延能感觉到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困倦袭上大脑，他连眼皮子都睁不开了，外面的天色从暗变成了更暗，月亮也惨淡得有些死寂。
就在陆延警惕渐弱的时候，外间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瞬间清醒过来，攥住椅子的手也浮现出了青筋。
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陆延后退两步，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椅子。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蒋博云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内，陆延想也不想直接举起椅子砸了过去，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对方的身形轰然倒地，彻底昏死了过去。
陆延站在门后，见状长舒了一口气，他把手里的椅子扔在旁边，立刻上前摸索着蒋博云的口袋，从里面找出了对方的手机准备报警——
系统只说喻泽川杀他的时候不能报警，又没说蒋博云杀他的时候不能报警？
陆延觉得自己这么做没毛病，他蹲在地上按下号码拨打电话，结果发现地下室没信号，急得汗都冒出来了，全然没注意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男士系带短靴。
“……”
那双鞋上沾着泥土，还有某种粘稠的液体，看起来并不干净。
蒋博云趴在地上，后脑遭受重击昏死了过去，身下却缓缓淌出一片鲜血，越扩越大，腥锈味逐渐蔓延开来。
陆延捏着手机，慢半拍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缓缓垂眸，只见自己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滩血迹，面色一变，终于抬头看向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抹身影。
对方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站在门口时几乎挡住了大部分光亮，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右手垂落身侧，苍白修长的指尖攥着一柄锋利的折叠刀，刀尖还在缓缓往下滴血：
“滴答——”
“滴答——”
陆延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第19章 错
“喻泽川……”
陆延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地下室甚至带出了回音。他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地上生死不知的蒋博云和空气中逐渐浓郁的血腥味都在清楚提醒着陆延，自己的下场很可能好不到哪里去。
他从地上缓缓站起身，大脑飞速运转，脸上适时出现了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惊喜：“你怎么来了？”
“上次你让我离开后，我就从银川集团离职了，没想到蒋博云还是不肯放过我，把我抓了过来。”
“幸亏你过来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多么言不由衷，只有陆延自己心里清楚。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偌大的地下室仅有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情景显得格外诡异，最后口干舌燥，终于住了嘴。
喻泽川站在门口，颇有耐性，他一直静等着陆延没了声，这才听不出情绪的问道：“说完了？”
陆延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因为他看见喻泽川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一步步走了过来，手中的匕首也悄然转变方向，换了一个更方便刺出的姿势。
很明显，对方想杀他，刚才的耐心倾听似乎也只是为了等他说完遗言而已。
陆延在喻泽川走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无意识后退，他不明白自己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上一次喻泽川驱赶他离开的时候，他能清楚感受到对方身上并没有杀意。
人在感知到危险的时候会本能远离，逃到安全区域。
陆延缓慢后退。
一步、两步……
直到后背猝不及防抵上冰凉的墙壁。
陆延身体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早已退无可退。他死到临头反而平静了下来，只是想不明白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望着喻泽川问道：
“你从什么时候改变主意想杀我的？”
“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骗过我了吧？”
喻泽川冷淡反问，折叠刀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旋绕，看得人眼花缭乱，嗓音却冰凉刺骨，
“我从来都没打算让你活。”
喻泽川身上有很浓重的血腥味，不止是蒋博云的，还有属于他自己的。外面的两个保镖同时对付起来显然有些困难，喻泽川打晕了他们，自己也受了重伤。
陆延暗中估测着对方的体力，思考自己如果扑上去夺刀，胜算会有几分，却怎么也得不到一个确切的数据。
陆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事实上他确实笑了一声，窗外皎洁的月光照射进来，让那双眼睛愈发显得干净分明：“你既然这么说，看来我今天是必须死了。”
他语罢张开双臂，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忽然认真问道：“看在我喜欢你的份上，能不能让我最后抱一下。”
喻泽川盯着他，没有动。
陆延见他不答，大着胆子主动上前，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靠近喻泽川。他走得很慢，甚至连呼吸都放浅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最后终于触碰到对方冰凉沾血的衣角。
陆延白皙好看的指尖顺着一点点攀爬向上，像只翩飞的蝴蝶，最后穿到了喻泽川身后。
他小心翼翼收拢怀抱。
两具身躯贴得密不透风。
喻泽川全程都没什么反应。
陆延不慎摸到了喻泽川后背的粘稠，他垂下眼眸，看见自己殷红的掌心微微一顿：“你受伤了？”
帽檐降下一片阴影，喻泽川的眉眼轮廓都被吞噬，他用刀尖抵住陆延的腹部，轻轻滑动，让人毛骨悚然：“和你有关系吗？”
陆延笑了：“当然有关系，你如果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他是第二次说这句话。
上一次还是在出租屋里，喻泽川为了救他不小心被薛晋刺伤。
陆延说得那么真，语调低沉温柔，眼眸又那么深情，你很难从他身上找出一丝虚伪，喻泽川手中的刀尖不自觉缓缓垂下，似乎有些恍神。
“砰——！”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动静忽然响起。
陆延毫无预兆出手，快如闪电夺下了喻泽川的刀，同时左手抬起用肘部击中对方肩膀，将他狠狠抵在了墙上。
冰凉的匕首再次贴住脖颈，只是这次换了身份。
喻泽川神色惊怒，眼底猩红一片，这让他看起来好像地狱中爬出的恶鬼：“陆延，你又在骗我！”
陆延夺得了先机，心中并没有感到多么高兴，他攥住刀尖的手牢牢抵着喻泽川的脖颈，一刻也不敢松开，声音低哑：“我只是想活。”
地下室里有通风窗，却没有感受到一点风，闷热，潮湿，冷汗爬满了后背，黏腻得比酷暑还要难受。
“你好不容易从监狱出来，活着不好吗？”
“活着？”
喻泽川闻言一怔，不知怎么，喉间忽然溢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他笑得浑身发颤，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神经质的敏感。
通红的眼眶，苍白的肤色，
阴森的鬼气弥漫在周身，像活人又像死人。
喻泽川一直笑，一直笑，最后笑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有气无力地靠在墙上喘气。他头上的帽檐不慎滑落，露出白玉般无暇的面庞，右脸却被一道伤疤硬生生割裂。
喻泽川缓缓抬眼看向陆延，里面蓄着猩红的泪水和滔天的恨意，一字一句咬牙问道：
“这五年来，每一个晚上我都痛苦得恨不得去死，你们凭什么活着？！”
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几欲在仇恨的浪潮中溺毙。
“你们凭什么在毁了我的人生之后，还能好好活着？！”
面对喻泽川歇斯底里的质问，陆延陷入了沉默。作为一名曾经在死亡线挣扎的癌症病人，他下意识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比活着更好的事了。
他以为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再也不会有痕迹留下，却不知道有人就算从地狱爬出，也日日承受着烈火煎熬。
喻泽川说话时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脖颈不慎碰到刀刃，擦出了道道红痕。陆延下意识将匕首往里面收了收，全然没注意到角落里躺着的蒋博云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
蒋博云睁开混沌的眼，视线内一片血红，身上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疼。他艰难抬手摸向额头，却触碰到满手鲜血，黏腻到近乎干涸。
地下室内的排气扇不停转动，一片又一片的扇叶阴影掠过头顶，让人眼前发晕。
蒋博云喘了口粗气，大脑的疼痛让他思维迟缓，记忆中最后一幕画面却是他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忽然被男人从身后用刀刃抵住的情景。
“蒋博云，好久不见。”
低沉冰冷的声音从耳畔响起，熟悉而又陌生，
对方穿着一身暗色的衣服，几欲融入黑夜。帽檐下是一张清冷锐利的脸，目光桀骜，除了右脸那条疤有些陌生，一切都是蒋博云午夜梦回时最胆寒的模样。
“喻……喻泽川……”
蒋博云见状面色煞白，几欲把胆子吓破，之前就有人提醒他喻泽川最近好像出狱了，他还刻意调查了一番，但私家侦探传来的消息却说喻泽川隐姓埋名去了一个偏远的小镇生活，似乎没有再回a市的打算。
蒋博云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忽然出现在自己的私家别墅里，感受到后腰抵住的刀刃，他惊慌摆手：“泽川……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千万别动刀……钱和公司我都可以还你……”
这栋别墅还有两个保安，蒋博云试图拖延时间等他们过来，喻泽川却一眼看穿了他的意图，轻飘飘反问道：“怎么，在等你那两个半死不活的保镖？”
蒋博云身形一僵：“你什么意思？”
他话音未落，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布料撕裂的声音，那人下刀又快又狠，导致蒋博云愣了几秒才感受到疼痛。
他不可思议低头，只见腹部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上白净的衬衫，还在滴滴答答下落。
“没什么意思，他们都被我打晕了而已。”
喻泽川面无表情攥紧刀尖，狠狠刺入，搅动，蒋博云疼痛到一度弯腰作呕，他的惨叫声响彻房间，却没有谁会听见。
“啊啊啊啊！！！！！”
郊区别墅就是有一点好，安静；富人的房子也有优点，那就是足够隔音。
绑架陆延的时候喻泽川就学会了一件事，千万不要听这些人的废话。
喻泽川仰头深吸一口气，鼻翼间充斥的血腥味一度让他感受到了愉悦，声音低沉缓慢，却格外清晰：“钱，你可以还，公司，你也可以还，但监狱里的那五年，还有我爷爷的命……”
他倏地抽出刀刃，再狠狠原路刺回，低声问道：“蒋博云，你拿什么还？”
喻泽川忽然摇头：“还是别还了吧，把你的命给我就好……”
蒋博云竭力挣扎，然而他是无论如何都斗不过一个疯子的，腹部的伤口被反复刺穿，疼到近乎麻木。他最后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狠狠将喻泽川一把推开，慌不择路朝着前方逃去，留下一地蜿蜒的鲜血。
蒋博云跑得踉踉跄跄，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喻泽川拎着刀，不紧不慢追上来，看见他时的第一句话，问的却是：
“陆延呢？”
蒋博云闻言神情一瞬间从痛苦转为错愕：“陆延？！”
他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什么，震惊看着喻泽川身上的衣服，越看越觉得眼熟，分明是那天和陆延一起逛商场的男人。
蒋博云的脑子“嗡”一声乱成了一锅粥，不可置信摇头：“你……陆延……不……不可能……你们是什么时候背着我纠缠在一起的？！”
喻泽川什么也没解释，他眼角余光一瞥，忽然发现地下室的暗门，直接将蒋博云从地上揪起来朝着前方走去，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思，恶劣出声：“你可以和他纠缠在一起，我为什么不行？”
这件事仿佛成了压垮蒋博云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捂着剧痛的腹部，气得浑身发抖，心知死期在即，忽然癫狂笑出了声：“喻泽川！你他妈的不会真以为陆延喜欢你吧？！他就是一个嫌贫爱富的贱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老子从上学的时候就忍你很久了！”
“你不就是家里有点臭钱吗，天天装什么大少爷脾气，发病的时候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躲在角落里，谁会喜欢一个神经病呀哈哈哈哈……”
“你这种人……这种人永远不会得到真心的……要不是为了钱，你以为我会看上你这种货色吗……”
蒋博云越笑越癫狂，到最后已然有些神智不清了，直到涌出的鲜血呛到气管，这才咳嗽着熄了声。
喻泽川好像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一言不发打开地下室的门，直接将他推了进去。
轰然一声，尘埃四起。
……
蒋博云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身，已经失去了理智，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陆延也好，喻泽川也好，这两个人都该死！
蒋博云捡起了地上的板凳，面色狰狞，直接照着陆延后脑狠狠砸了过去，速度快得能听见劲风声——
“砰！”
说时迟那时快，喻泽川忽然一把推开陆延，侧身避开了蒋博云砸过来的椅子。他手中寒芒一闪，抬脚踢中蒋博云的腹部，趁对方倒地时拔刀狠狠向下一刺，正中咽喉——
“噗！”
数米高的鲜血从蒋博云喉间喷溅而出，喻泽川及时偏头避开，但还是溅了满身，鼻翼间充斥着浓郁的铁锈味，视线被染得一片猩红。
陆延在旁边摔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却见蒋博云面色扭曲，身形抽搐着痛苦死去。而喻泽川利落拔出刀刃，苍白的侧脸溅上斑驳的血迹，美得诡异又令人心惊，正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原来他的袖中还藏着一把刀。
但陆延无法再骗他第二次了。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包裹住全身，黏腻，湿濡。
陆延猝不及防被喻泽川扼住咽喉，又一次狠狠抵在了墙上，刀刃贴着皮肤，已经陷下去了几分。他心中慌乱，知道自己逃不掉，但仍有些不甘心，固执想得到一个答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喻泽川垂眸睨陆延的咽喉，语气毫无感情：“我从来就没信过你。”
陆延：“为什么？”
喻泽川闻言唇边的弧度一顿，然后缓缓落下，看起来并不高兴。他喉结滚动，最后在陆延耳畔冷冷吐出了两个字：“蠢货……”
“喜欢吃抹茶蛋糕的是薛晋，不是我……”
抹茶蛋糕是薛晋喜欢吃的。
青椒肉丝也是薛晋喜欢吃的，只是那天的青椒发苦，所以都剩了下来。
喻泽川在监狱里待了五年，他不挑食。
他喜欢黑色的衣服，只是喻老爷子喜欢他穿亮色，所以他在公司总是穿浅蓝浅白。
“你亲口说喜欢我，却一个问题都没猜对，临死前还要骗我一次。”
喻泽川注视着陆延震惊的脸，一点点收紧指尖，带来濒死般的窒息。他扯了扯嘴角，明明在笑，却比哭还难看：“陆延，我说过，我最恨别人骗我。”
他缓缓摇头，额角青筋浮起，通红的眼眶到底还是落下了一滴滚烫的泪意：“我这辈子从来都没得到过别人的真心。”
“一次也没有。”
“你也是假的……”
陆延艰难挣扎，拼着最后一口气问道：“你喜欢什么，可不可以告诉我？”
这件事仿佛很重要，他哪怕濒临死亡，也要执拗问出一个答案：“喻泽川……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
喻泽川的动作顿了顿：“重要吗？”
陆延睫毛颤抖：“很重要，万一我们还有下辈子呢？”
还有，
“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利落的死法，我怕疼。”
像他们第一局见面的那种死法，就很好。
窗外漆黑的天幕不知何时露出了一抹鱼肚白，尘埃在空气中缓缓跳动，明明已经黎明将至，地下室却分不到半点阳光。
喻泽川缓慢举起刀尖，对准了陆延后背，然后利落刺入。刀尖每深入一寸，鲜血涌出的速度就快一分，他们却以情人的姿态亲昵相拥。
喻泽川闭目贴近陆延耳畔，喃喃自语：“五年，太久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但在久远的以前，还是会有喜欢的东西：“我喜欢吃黑巧克力，喜欢在下雨天看电影……”
“喜欢黑色的衣服，喜欢暖和的地方……”
“但我怕冷，也怕打雷……”
“我还想去游乐园，但一次都没去过……”
他的妈妈去世前答应过的，但这个诺言早已无法实现。
喻泽川林林总总说了很多很多，他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陆延，其实我不介意有人骗我。”
喻泽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生平第一次这么温柔，垂眸用指腹缓缓抹掉了陆延脸颊的血迹。这个人比他漂亮得多，沾了血，就不好了。
“你记住上面那些话，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放聪明一点……”
“要骗就骗一辈子，不要被我发现……”
喻泽川喃喃自语：“如果不是几天前薛晋从蒋博云电脑里发现当初的账目有你的手笔，我也许真的会放过你。”
陆延听得很专注，专注得已然忘却了身上的疼痛，他睨着喻泽川脸上早已干涸的血迹，缓缓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好，我记住了……”
他从未如此认真：“喻泽川，我记住了……”
可你的结局又该是什么？
陆延呛了一口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喻泽川……你杀了我……该怎么办……”
喻泽川垂眸注视着陆延，直到此刻，他痛苦灼烧的灵魂才终于得到了一丝罕见的安息，缓缓摇头：“陆延，没人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我也不能。”
他语罢忽然笑了一下，直接抽出了陆延身体里的刀刃，低声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但我不会再坐牢了……”
下一秒，是利刃划破布料，刺进血肉的声音。
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却被紧密相贴的身躯牢牢挡住，除了滚烫还是滚烫。陆延早已没有余力再睁开眼，他终于支撑不住，身形缓缓下滑，彻底跌入了喻泽川冰凉的怀抱，而后者也稳稳接住了他。
他们两个半跪在地上，像是赎罪者的姿态，又像深陷泥泞的人，在等待着救赎。
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一缕微光破窗而入，不偏不倚落在了喻泽川身上。
系统冰凉的提示音响起，冥冥中预示着一场新的开局。
【叮！检测到宿主死亡，自动触发重生机会！】
【游戏，开始……】

第20章 三合一章
“如果我们怀疑一个人说谎,
我们就应该假装相信他，
因为他会变得愈来愈神勇而有自信，并更大胆地说谎,
最后会自己揭开自己的面具……”
老旧的居民楼在雨夜显得有些荒凉破败，住在楼下的女学生捧着叔本华的散文集靠在床头轻声诵读，快到九点的时候，她终于因为困意忍不住熄灯睡觉。
暖黄的窗户暗了下去，亦如人心渐熄。
“哗——！”
陆延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忽然触电般惊醒坐起身，他捂着自己的心脏急促喘气，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心脏被利刃刺穿的刺痛感仍未有残留，他控制不住蜷缩起身形，过了许久才终于平息下来。
一颗黑色的心脏悄然浮现在半空，刺啦的电流声响起，让人不禁想起屏幕闪着雪花的老旧电视，是早就该被时代淘汰的东西：
【603号宿主，第三局游戏即将开始，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系统倏地靠近陆延，声音低沉，比任何一次都具有压迫感：
【假如游戏失败，你的灵魂就归我操控。】
陆延闻言不语，他冷冷注视着这颗黑色的心脏，半晌后，平静吐出了一句话：“我会活下来的。”
他会活下来的。
接连两次的死亡已经激发了陆延心中的愤怒，好胜心也好，报复心也好，这局游戏他说什么也要赢。
【是吗？】
那颗黑色心脏倏而飞远，语带怜悯，
【那么，祝你好运。】
系统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墙上的时针恰好指向九点，外间大雨倾盆，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险些摧垮这栋在风雨中飘摇的旧楼。
陆延见状起身走到窗边，躲在帘子后往下看去，果不其然发现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站在街口，赫然是喻泽川。
第一局游戏，蒋博云的到来激怒了喻泽川上楼杀人。
第二局游戏，自己主动邀请他上楼。
陆延仍不知道喻泽川最初定下的杀人时间是几点，又或者对方根本没想好该怎么杀自己，只是因为刚刚出狱心烦意乱，所以将目标定在了即将和蒋博云约会的自己身上。
陆延飞速复盘着前面两局游戏的经过，发现自己简直破绽百出，从一开始就下错了棋。尤其是在喻泽川举刀要杀人的时候，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暗恋你很久了”，傻子才会信。
公司人都知道，喻泽川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表面上看起来温润如玉，其实性格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发起脾气来谁也压不住，熟悉喻泽川的人躲都来不及，谁那么想不开去喜欢他。
更有传闻说喻泽川因为生母去世患有严重的躁郁症，这些年来药一直没断过，发病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房间用头拼命撞墙，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前任秘书有一次无意中撞破喻泽川在办公室发病，吓得脸色煞白，直接被解雇了。
这么多年，只有蒋博云能忍受他的脾气。
蒋博云，这个贫民出身，一心想飞黄腾达的穷学生，凭借着对权势和地位的渴望，硬生生忍了喻泽川五年，最后他也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简而言之，喻泽川在入狱前就是一个精神不正常且相当不讨喜的疯子，暗恋这个借口实在太假也太白痴了。
不过没关系，这一局陆延有足够的时间重新部署。
陆延脑海里回响起了自己临死前喻泽川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不是几天前薛晋从蒋博云电脑里发现当初的账目有你的手笔，我也许真的会放过你。”
什么意思？
在自己死亡的前几天，薛晋从蒋博云的电脑里发现了对自己不利的证据？而促使喻泽川下定决心杀了自己的原因也是这个证据？
陆延的脑子太乱，他迫不得已从抽屉里找到纸笔，皱眉梳理着关键线索。
喻泽川想杀他的原因：
一、因为他是蒋博云的小情人。
二、他帮助蒋博云做账陷害喻泽川入狱。（月底前几天才知道，证据来自薛晋）
陆延在第二条原因上画了一个圈，然后重重打了一个叉，认真标下一行字：致命死因，必须阻止。
陆延做完这一切，把字迹涂黑，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恰好在这个时候，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几声，弹出了蒋博云的消息：
【阿延，我马上到你家楼下了，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我看这里好像要拆迁了，噪音太大，我在公司附近有一套公寓，过两天你就搬进去吧。】
陆延皱眉盯着那部被植入窃听系统的手机，不知想起什么，轻手轻脚起身，从床头柜里找出了原主之前用的旧手机。他连接WiFi登录微信，用旧手机给蒋博云发了条消息：
【抱歉，我刚刚才收到消息，老家的姑姑忽然生了病，我得赶回去看她，现在已经到了车站。】
蒋博云不能来，千万不能来，他那张该打烂的嘴巴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陆延一边暗中观察着站在楼下的喻泽川，一边紧张等待着蒋博云的回信，半分钟后，他的手机终于弹出了一条消息：
蒋博云：【好，那我先回去了，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汽车原本已经快驶入街道，因为临时收到陆延的消息，只好调转方向回家。方向盘转动，冥冥中不知改变了谁的命运。
陆延思考片刻，打了一行字：【能不能借我三十万，下个月我再还你。】
蒋博云出手还算大方，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价，三十万还不敌身上一套手工西装的价钱，只是陆延以前好赌，无论给多少钱都输了个精光，他就有些不耐烦了。但亲戚生病，蒋博云还是愿意做个面子情分的，没过多久陆延的手机银行就传来了入账消息，蒋博云直接转了五十万过来。
陆延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相当“真心实意”。
一下子解决了蒋博云和财务两个大隐患，陆延不由得轻吐了一口气。他再三确认喻泽川还在街口没有离去，拿着钥匙转身下楼，却没有像上一世一样去找对方，而是直接来到了居委会大妈住的楼层，轻轻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
“张阿姨，您睡了吗？”
照陆延这个敲法，就算睡了也会被吵醒。没过多久一名睡眼惺忪的中年阿姨就披着外套打开了房门，她打了个哈欠，头发烫着密密的小卷，因为没梳理好，就像炸开的钢丝球一样：“是小陆啊，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儿吗？”
陆延面带歉意：“是这样的张阿姨，我刚才买东西回来，忽然发现一个穿黑衣服的陌生男人守在我们楼栋下面，附近的单身女性和老人又多，我有点担心，所以过来告诉您一声……”
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明白，张阿姨能在居委会任职，本身就是个热心肠的泼辣性格，闻言顿时面色一变：“真的假的？”
陆延语气不确定：“他应该还在楼下。”
张阿姨闻言立刻套上外套：“我这就喊我家老伴儿下去看看，最近正闹贼呢，万一有人蹲点可不好，小陆你先回去吧，没什么事儿可千万别下楼。”
陆延应了一声：“麻烦您了张阿姨。”
他语罢转身离开，轻手轻脚回了自己家，关门的动静轻微，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了。
喻泽川这个人虽然杀心太重，但恩怨分明，绝不会对无关的老弱妇孺出手，让居委会阿姨驱赶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陆延靠在窗帘后面悄悄观察楼下的情况，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没过多久他就看见张阿姨和张大伯下楼，举着手电筒走到了喻泽川面前：
“哎，你这个小伙子是住哪里的，大半夜下雨不睡觉，守在我们单元做什么？！”
喻泽川背靠着墙壁，还没想好要不要出手杀人，就见一对中年夫妻打着伞走到了自己面前，右手臂还戴着条红色袖章，大概是社区的某个小官。
“……”
他的沉默令人不安。
张阿姨直接把手电筒对准了喻泽川隐入帽檐阴影下的脸，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冰冷凶狠的眼，右脸还有一条疤痕，让他看起来绝非善类。
张阿姨吓了一大跳，手电筒也“轱辘”一声掉在了脚边，她愈发觉得面前这名男子不是什么好人，哆哆嗦嗦后退道：“你……你到底是谁啊，我可告诉你，附近不远就是警察局……”
张大伯拿伞的手都有些不稳了，他暗中扯了扯老伴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要不先回去吧，别管闲事了。”
他们两个老骨头可打不过人家。
就在张阿姨慌得六神无主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喻泽川忽然动了动，他们吓得惊呼一声躲开，却见面前这名男子抬手拉了拉滑落的帽檐，转身走入了漫天雨幕中。
“哗啦——”
地面的水洼被一脚踩碎，里面倒映着路灯微弱的光，须臾又破碎重聚。
陆延站在楼上，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眼见着喻泽川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缓缓拉上窗帘。
喻泽川不会动手了。
起码今天不会动手。
他已经引起了居委会大妈的注意，绝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杀了自己，否则很容易引起警察的怀疑。
陆延从来不抽烟，但他在原身的茶几桌屉里发现了半包没抽完的劣质烟，默不作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坐在沙发上用打火机点燃，陌生的烟草味瞬间弥漫口腔。
苦涩，辛辣，呛人。
陆延只花几秒就适应了这种味道，尼古丁让大脑获得了短暂的放松。他垂下眼帘，漫无目的刷着手机屏幕，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短短两次死亡给他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尽敛。
暗恋这条路一定是走不通的，喻泽川显然不会相信蒋博云的小情人会爱上自己，太突兀也太离谱了，上一局游戏陆延用死亡验证了这个答案。
这辈子的当务之急，是先要找到蒋博云电脑里的“证据”，并且及时销毁，不能让薛晋有机会交给喻泽川。
但陆延并不知道那些所谓的证据是什么，又被蒋博云存在哪里，销毁了是否有备份？在自己销毁后，薛晋和喻泽川又会不会通过其他的渠道得知真相？
他甚至连蒋博云的电脑密码都不知道。
薛晋身为蒋博云的左膀右臂，潜伏了那么多年才堪堪找到证据，陆延不认为自己的身份会比他更有利。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心底浮现，却都得不到解答，犹如外间阴云密布的天空。
怎么办？
怎么办？
电光火石间，陆延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其实这些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除非……
除非他能待在喻泽川身边，时刻掌握对方的动向。
问题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陆延倒入沙发，闭目吐出一口烟雾，俊美的面容因此有些模糊。片刻后，他忽然缓缓睁开双眼，透过浅白的雾气看向前方，目光暗沉漆黑，但须臾又被隐入模糊的灯影。
喻泽川，上辈子我输了。
这辈子，不如试试看谁能赢？
……
喻泽川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了。
他脱掉身上的湿外套走进浴室冲澡，出来时换上睡衣，却连头发也懒得擦，直接闭目倒入客厅沙发。空调冷气裹挟住全身，就像坠入极地深海，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浪潮。
今天的杀人计划失败了。
蒋博云没死，他的那个小情人也没死。
喻泽川对于这种结果感到相当不满，他闭目把头埋进臂弯，太阳穴突突作痛，听着外间迟钝沉闷的雷声，只感觉大脑好像要炸开一样。
十指贯穿发间，狠狠收紧，试图压下心中暴躁的情绪，却无济于事。
就在喻泽川呼吸沉重，已经有些神智混乱的时候，桌上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将他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嗡——”
喻泽川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为“薛晋”两个字，静默一瞬，还是点击了接听：“喂……”
声音嘶哑，俨然压抑到了极致。
薛晋那边的动静有些嘈杂，过了一瞬又清晰起来：“泽川，你现在在哪儿？我刚才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喻泽川疲惫闭目，厚重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没听见。”
薛晋顿了顿：“你是不是去找蒋博云了？”
喻泽川听不出情绪的反问：“找了又怎么样？”
薛晋有些焦急，压低声音斥道：“我明明说了不要急着动手，公司还在蒋博云手里，你现在杀他不是太便宜他了吗？！”
“泽川，你听我的，现在先不要急着动手……”
喻泽川打断道：“我没杀他。”
话筒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喻泽川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杀他。”
但早晚还是会杀的。
“我困了，有事明天聊。”
他语罢挂断电话，重新倒入沙发，不知想起什么，指尖在手机屏幕轻点，调出了一张身份档案。
姓名：陆延
性别：男
……
密密麻麻的信息布满了屏幕，就差把陆延的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右上角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但因为是证件照的缘故，所以看起来不美也不丑，长得和大多数人一样，没什么辨识度。
这就是蒋博云的小情人？
喻泽川的右手在屏幕上缓缓摩挲，因为力道过重，指腹边缘都泛起了青色，难掩杀机。
陆延只猜对了一半，喻泽川想杀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蒋博云的小情人，更因为喻泽川天生别扭偏执，异于常人的独占欲。
他的东西，没人能够染指。
哪怕这样东西是他不要的、憎恨的。
可惜昨晚时机不对，引起了那对中年夫妇的注意，这段时间都不方便再下手。
喻泽川压下心中的失望，将手机重新塞入靠枕底下。他闭目在沙发上蜷缩起身形睡觉，右手紧紧攥着口袋里藏着的一把折叠刀，仿佛那是所有安全感的来源。
喻泽川睡觉很浅，这一晚睡得并不算好，翌日清早他是被一阵乒里乓啷的动静吵醒的，走廊外间传来男人粗声粗气的吵嚷，让人心烦意乱。
喻泽川从沙发上坐起身，抹了把脸，皱眉走到浴室洗漱，结果外面的动静不减反弱，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冰冷的水让神智清醒了几分，怒火却蹭地一声冒了出来。
喻泽川戴上口罩，直接拉开了房门，却见走廊满满当当挤着一堆家具，几名搬家工人因为床板卡在拐角险些吵起来，嗓门粗犷堪比炮筒：
“我就说要竖着搬！现在卡住了吧！”
“你他妈的废什么话，我怎么知道这张床这么大，赶紧换方向，别耽误时间！”
秋季阴雨连绵，潮湿的天气会让人格外敏感，尤其是喻泽川这种脾气本来就不好的人，五年的监狱生活不止没能磨灭他的少爷脾气，反而加剧了这种不正常的精神状态。
他面无表情站在门口，用力拍响门板，“砰砰”两声沉闷的动静突兀且让人心肝发颤，霎时间那三名搬家工人都看了过来，空气窒息而又沉默。
“你们吵到我了。”
喻泽川声音冷冷，带着无形的压迫，
“再让我听见你们的声音超过60分贝，我会直接找物业投诉。”
在他说话的时候，电梯门刚好“叮”地响了一声，从里面走出一名穿白色休闲常服的男子，对方带着黑色的口罩，个子高挑，眼睛内敛深陷，相当漂亮，哪怕不用看脸也知道是个帅哥。
大概因为那人的气质太特别，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喻泽川瞥了一眼才收回视线，他转身进屋，房门摔得震天响。
“砰——！”
这一声就像开关键，那些搬家工人终于回过神来，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却不自觉降了八个调。
“他妈的，牛什么牛，有钱了不起啊。”
这座公寓大楼位于市中心，一个月的租金将近三万，而且商水商电，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那名穿着白色休闲常服的男子看了眼喻泽川家的门牌号，走上前对搬家师傅道：“师傅，现在是周末，大家应该都在睡觉，麻烦你们轻一点，这些钱就当做辛苦费，等会儿拿去喝茶。”
他语罢掏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摞纸钞递过去，刚好一人一张，素白的指尖干干净净，让人见了就觉得舒服。
搬家师傅闻言立刻一扫刚才的不愉快，笑眯眯接过钱道：“陆先生你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们的分内事，你先去旁边歇着吧，中午之前我肯定给你搬完。”
有了小费的鼓励，他们干劲朝天，只是这次轻手轻脚，动静小了不止一点。
喻泽川站在门后，听见外面传来的隐约谈话声，糟糕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他这辈子总是在反复遇到人渣，难得遇见一个有教养有素质的邻居，不得不说是件幸运事。
殊不知那位邻居站在走廊门口，盯着他家的门牌号看了许久，墨色的瞳仁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男子抬手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完美得挑不出瑕疵的脸，赫然是陆延。
就在昨天晚上，陆延联系了房东阿姨退房，并连夜找到中介租下了喻泽川隔壁的空屋，清早他连房都没看，直接在中介诧异的目光下签了合同，并交了笔数额不菲的押金——
对方也许觉得他是傻子。
陆延笑了笑，也许吧，谁知道呢。
搬家师傅很守信，在中午之前就把所有东西搬好了，家具是临时从二手市场淘的，所以不用散味，简单收拾收拾就可以用了。
陆延出去了一趟，晚上才回来，手里拎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购物袋，水果、洗漱毛巾、电器，甚至还有一盆花。
他进屋之后就关上房门，拆开其中一个包装盒，仔细研究了一下自己花高价买来的窃听器，经过一系列试验流程后，这才自言自语道：“质量不错。”
陆延用铲子小心翼翼把那盆浅紫色的藿香蓟连根带土都挖了出来，然后将窃听器埋进最底下，用土重新盖上，一点点恢复原样，确定看不出破绽，这才起身去卫生间洗手。
“笃笃笃——”
喻泽川原本坐在电脑桌后写策划案，思考着该怎么引蒋博云上勾，房门却不期然被人敲响，声音轻微又有礼貌，三下就停了。
首先排除薛晋，薛晋没这么有素质。
那会是谁？
喻泽川拉开椅子起身，皱眉走到了门口，他不知想起什么，拿出口罩戴上，这才将房门打开露出一条缝隙：“谁？”
门外站着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看起来有些熟悉，赫然是今天上午搬来的邻居。他仍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多情的眼睛，左手拎着一袋子切好的盒装水果，右手抱着一盆紫色的花，声音温和有礼：“你好，我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
喻泽川态度冷淡：“有事？”
他心里觉得这个邻居十分奇怪，自己戴口罩是为了挡脸上的伤疤，对方戴口罩又是因为什么？
陆延笑着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今天早上搬家，不小心吵到你了，所以带一点水果给你，希望别介意。”
喻泽川直接拒绝了：“不用。”
他语罢就要把门关上，谁知对方仗着腿长直接抵住了门缝：“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哪怕不为了道歉，交个朋友也好……再说我切了很多水果，一个人吃不完，你不收就会坏掉，多可惜。”
朋友？
喻泽川闻言只觉得稀奇，稀奇中还带着那么点好笑。他扶着门框低下头去，没说话，忽然抬手扯下了自己脸上的口罩，右脸的伤疤明晃晃暴露在空气中，让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喻泽川直勾勾盯着陆延，目光犹如某种蛇类动物，黏腻冰凉：“你确定，要和我做朋友吗？”
声音轻飘，却满怀恶意。
喻泽川已经不在意这张破碎的脸了，只是他讨厌被各种异样的目光注视，所以总是戴着口罩。但如果摘下来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不介意让别人看见伤口。
喻泽川静等对方面色大变，然后慌慌张张逃离，并在心中赌咒发誓再也不会敲开这个神经病家的大门——
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但面前这位帅气的新邻居只是适当表现出一丝讶异，随即就恢复了正常：“我以后可能要在这里住很久，抬头不见低头见，交个朋友吧。”
但他们从头到尾也没有互通姓名。
喻泽川在怔愣时被迫接下了对方诚意十足的一袋子水果，另外还有一盆开得正旺的紫色藿香蓟，这位新邻居还细心叮嘱了一句：“这种花很好养的，天冷了不用浇得太频繁。”
其实就算浇了也没事，窃听器已经做了防水处理。
喻泽川从头到尾都没吭声，他眼见对方礼貌告别，然后拎着另外一袋子水果敲响了对面邻居的门，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东西原来不是自己独有的。
哦，他也许比别人多了一盆花。
心情一瞬间又糟糕了起来。
“砰——！”
喻泽川重重关上了房门。他转身回屋，将那袋子水果直接扔进了厨房洗菜池，削皮切好的水果如果超过两天不吃就会逐渐腐烂发酸，彻底坏掉，但那不是喻泽川会关心的事。
他捧着手里沉甸甸的花，思考该怎么处置。
喻泽川不会养花，也不喜欢养花，一个连自己都快腐烂变质的人，又怎么能养得活别的东西？
但也许因为这盆花是他独有的，所以下场不至于和那袋子水果一样可怜，喻泽川几经思考，最后将它随手丢在了落地窗前，因为这里阳光最好。
但很可惜，现在是万物凋敝的秋季，后面几天阴雨连绵，一直没出过太阳。
喻泽川的生活一向死气沉沉，每天最多坐在电脑前继续编写那份虚假的海岛开发案，思考着该怎么让蒋博云上钩，余下的时间则反复浸没在仇恨中，在夜间攥着一柄匕首痛苦入睡。
第三天的时候，水果彻底腐败了。
发酵过后的味道微酸，甚至有些像酒精，从厨房一点点飘散出来。
喻泽川其实每天都会做卫生，但他选择性忽略了那袋子水果，直到闻到这股腐败的味道，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该丢掉那些东西了。
下午四点，正是冷清的时候，喻泽川戴好帽子和口罩下楼丢垃圾，却没想到在电梯间碰见了那名新邻居。
对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干净的衬衫，浅色的针织马甲，看起来甚至带着几分优雅的书卷气，只是脸上仍戴着口罩，右耳别着一个米白的蓝牙耳机。
四目相对，他们都愣了一瞬。
陆延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出现在喻泽川面前，既是为了保命，也是为了在房间里监听对方的动向，没想到难得下楼买个饭都能在电梯口碰见。
陆延率先回过神，他抬手摘掉耳机，墨色的眼眸浸着笑意：“好巧，下楼丢垃圾吗？”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喻泽川手中拎着的“垃圾”，发现袋子有些眼熟，赫然是自己那天送的水果，心中并不感到意外。
喻泽川这种人戒备心太强，绝不可能吃陌生人送来的东西。不过好在水果只是附带的，最重要的是那盆装有窃听器的花。
喻泽川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情绪淡淡的“嗯”了一声。
“看来你不喜欢吃水果，下次我给你送点别的。”
陆延的脾气很好，好到让人觉得他像一团白云，干净柔软，怎么揉搓都不会有脾气。而这种耐心是发自骨子里的，和蒋博云那种为了钱财忍气吞声赔笑脸的样子有很大区别。
入狱之前，喻泽川如果遇到陆延这种人，大概率会像看见猎物一样疯狂心动，甚至催生莫名的独占欲。
不过出狱之后，他自己都摸不清自己的喜好了。
二人共同走进电梯间。
喻泽川深深看了陆延一眼，狭窄密闭的电梯间无意识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同时滋生的还有好奇心。
喻泽川忽然很想知道陆延长什么样子，他盯着面前金色的不锈钢电梯门，上面清晰映出了身旁男子的衣着，对方有一双蛊惑人心的眼睛：“你为什么戴口罩？”
像质问多过疑问。
陆延浅笑：“你不是也戴着口罩吗？”
喻泽川觉得他明知故问，嘲讽反问：“那是因为我丑，难道你也丑吗？”
陆延轻声道：“不，你不丑。”
喻泽川闻言一愣，想刚说些什么，电梯却抵达一楼，“叮”地一声打开了门。身形高挑的男子对他礼貌颔首，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渐行渐远。
一阵轻风似的，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喻泽川皱眉，莫名有些懊恼。他拎着垃圾袋走到公寓楼下的商区，随便找了个垃圾桶丢进去，正思考着要不要买点吃的带上楼，眼角余光一瞥，却在马路对面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脚步就此顿住。
蒋博云今天大抵是出来吃饭的，他这一生从底层爬起，所以发迹后便格外讲究，出入要带着助理保镖，常年都穿着妥帖的西装，再加上身处高位的志得意满，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喻泽川见状悄无声息攥紧指尖，帽檐降下一小片阴影，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隔着川流不息的马路一动不动盯着蒋博云，外间的雨丝斜飘到身上，却怎么也浇不灭肺腑内烧得生疼的怒火。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是时候。
喻泽川在内心反复告诫自己这句话，终于克制住了翻涌的杀意。他一言不发转身上楼，脑海中像有一柄尖锐的刀在拼命翻搅，疼得他呼吸急促，冷汗直冒。
“轰隆——！”
喻泽川回到房间的时候，外面正在打雷，一道道闪电划过，仿佛要将天幕硬生生撕碎，声音沉闷迟钝。落地窗外风雨飘摇，夜色犹如被打翻的墨水瓶，从一角开始飞速蔓延。
“呼……”
喻泽川捂住自己的脖子，忽然感觉呼吸困难，连步伐都踉跄了起来。
他扶着桌子艰难走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白色药瓶，胡乱往嘴里扔了两颗药，然后泄力般跌坐在了地板上。
喻泽川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颈，在地板上蜷缩起身形，脸色青白，一度有些狰狞。
头顶光影模糊，盯久了眼前会出现眩晕，将人带入噩梦般的回忆。
时而是幼时母亲发疯般掐着他的脖子疯狂摇晃，咒骂不休，时而是爷爷去世，停尸间里冰冷僵硬的面容，最后却只剩下蒋博云那张志得意满的脸，还有监狱里冰冷的栏杆。
“别过来……别过来……”
“蒋博云……你该死……你们都该死……”
喻泽川不知该如何清醒，如何缓解疼痛，只能一下又一下用头拼命撞着地板，他浑身颤抖，痛苦的闷哼淹没在了滂沱大雨中。
一墙之隔，陆延正坐在沙发上监听隔壁的动静，忽然间，他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异常的声响，像是有东西乒里乓啷落了一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陆延抬手按住耳机，确认似的又听了一遍，最后终于发现喻泽川那边好像出了什么状况，面色微变，立刻拉开椅子冲出了门外。
陆延对喻泽川没什么芥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觉得对方有些可怜，只是他连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实在无暇同情别人。
陆延站在门口，脑海中闪过的却是上一局在出租屋里，对方帮他挡刀，躺在沙发上疼得冷汗涔涔的模样，犹豫一瞬，到底还是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
“笃笃笃——”
陆延接连敲了好几遍都没人来开门，他皱了皱眉，指尖在密码锁上接连轻点，只听“滴溜”一声响，房门自动打开了。
陆延上一世被喻泽川绑架的时候暗中就记下了密码，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他推门进屋，只见房间光线昏暗，客厅茶几歪斜，东西摔得到处都是。
一抹熟悉的身影痛苦蜷缩在地板角落，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喻泽川！”
陆延见状快步略过地上那堆杂乱的东西，立刻走到喻泽川身旁将他扶了起来，却见对方脸色煞白，指尖冰凉一片。
陆延眉头紧皱，压低声音呼唤他：“喻泽川？”
“轰隆——”
又是一声闷雷响起。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倏地睁开，里面的疯癫恨意让人毛骨悚然。
喻泽川已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睁着涣散的瞳孔，呼吸沉重，许多张不同的面孔从眼前一一闪过，蒋博云的、爷爷的、父亲的，最后变成了他去世已久的母亲。
面容秀美的女人神情狰狞，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你就是一个孽种！孽种！”
“我当初如果没有怀上你，就不用嫁到这个家里来，我的人生也不会毁掉！你就是个扫把星！和你爸爸一样该死！”
喻泽川的母亲出身平民，但被当时风流的喻父看上，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强娶进门。她憎恨这个男人，连带着他的骨血也没有半分心软，生下孩子没多久就疯了，每天对喻泽川非打即骂。
但年纪幼小的喻泽川不懂那些，他只知道父亲每天风流不着家，母亲被锁在一间屋子里，一年也见不着几次面。
爷爷不让他进那间屋子，但他总是忍不住偷偷跑进去，无数次被女人发现后都被打得一身是伤，更有几次险些被掐死，也还是不长记性。
他十岁那年，家里办生日宴会，那是喻泽川最后一次去看她。往常疯癫的女人那天出奇温柔，会在门缝后轻声叫他的名字，会祝他生日快乐，说带他去游乐园玩，只要他把门打开。
只要他把门打开……
然后所有景象瞬间支离破碎，当年在场的宾客都能回想起那天的情景：外面下着大雨，一个疯女人忽然从喻家紧锁的房间跑出来，从窗户一跃而下，掉进游泳池摔死了，后脑重重磕中瓷砖边沿，淌了一地的血。
“砰——”
水花炸开崩裂，却是殷红如血的颜色。
躺在地上的喻泽川忽然急促喘息起来，他双手抱头，眼眶通红，低声喃喃自语：“我错了……妈……我错了……”
无人知道他在哭什么，陆延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眼前的喻泽川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又委屈又无措。
声音断断续续在空气中响起，自责到恨不得立刻死去。
“你……你不该生下我的……我不该放你出来……”
“是我把你害死的……”
“我是个杀人犯……”

第21章 共渡
陆延从未见过这样的喻泽川，他试探性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皱眉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手腕忽的一紧，被人攥住了。
冰冷的房间里，陆延成了喻泽川身边唯一的热源，后者恍惚间把他当成了早逝的母亲，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滚烫的泪水顺着掉落在地板上，语无伦次道：“妈！你别跳！别跳！”
陆延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反被抱得更紧，喻泽川慌得浑身颤抖，好似只要松懈一点力道，在窗边摇摇欲坠的母亲就会立刻摔死，低声恳求道：“妈……你别松开手……我求你了……别松开……”
“你杀了我吧……别折磨自己……”
喻泽川的哭泣很小声很小声，甚至会习惯性把自己埋成一团。陆延只感觉自己满手都是湿濡的泪水，他艰难动了动指尖，发现抽不出来，迫不得已安慰道：“好，我不走，你先把手松开。”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有给人当妈的一天。
喻泽川也不知是不是信了他的话，指尖终于松懈几分力道，只是仍攥着陆延不放。
陆延越推，他挨得越紧。
最后喻泽川像找窝的动物一样强行枕在陆延腿上，眉头紧锁，颇为不安地蹭了两下，这才安静下来。只是他时不时还会受惊似地抽搐一瞬，嘴里胡乱呓语着什么。
陆延背靠着墙壁坐在地板上，想走也走不了，他见喻泽川实在可怜，只好脱下外套将对方裹住，然后紧紧按住他乱动的手。
他的身躯并不是那种惊人的强壮，但该有的肌肉都有，线条匀称好看，一颗灼热的心脏在胸膛里缓缓跳动，隐隐可以窥见蓬勃的生命力。
温暖的怀抱和封闭的外套空间让喻泽川感受到了安全，他将脸埋入陆延的腹部，低声喃喃自语：
“蒋博云……蒋博云……我要杀了他……”
陆延敷衍应和：“嗯，杀吧，想怎么杀怎么杀。”
喻泽川：“还有……还有闵东行……”
陆延挑眉，闵东行？谁啊？不管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嗯，杀吧。”
喻泽川：“还有……陆延……他也要死……”
陆延瞬间低头：“这个不能杀！”
他明明是大大的好人，喻泽川怎么老想杀他！
喻泽川却再没说话了，他裹着陆延的外套，浑身发抖，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一会儿喊头疼，一会儿喊口渴，一会儿喊冷了，一会儿喊热了。
陆延耐着性子起身去给他倒水，却没想到喻泽川抱着他的腰身不肯松手，不知道是不是把他当成去世的母亲了：“别走……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陆延：“我不走，我给你倒杯水。”
喻泽川闭目摇头：“不……不要水……”
陆延只好坐了回去。
喻泽川缩进他怀里：“渴了。”
陆延：“……”
陆延拽了拽腰间勒到喘不过气的手，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想不开过来伺候一个祖宗。他抱着喻泽川走到沙发上落座，顺手从茶几拿过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喂他喝了几口。
喂得不多，但有一大半都吐出来了。
“咳咳咳——！”
喻泽川一边咳一边呛，呛得眼眶通红，泪水都溢了出来，鸦羽似的睫毛被打湿凝成一团，但因为皮肤苍白，唇瓣失血，浅浅的红晕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更加健康，反而有一种病骨支离的破碎感。
陆延也不介意自己被吐了一身，把水放到旁边，帮他拍背顺气，低声问道：“还喝吗？”
喻泽川显然不会喝了，他闭目胡乱摇头，摸索着重新挤进了陆延怀里，枕着对方的大腿，这下是真的睡着了。
陆延试探性把喻泽川的头抬起来挪到旁边，但没想到对方在睡梦中的警惕性只强不弱，陆延但凡稍有动作，喻泽川的指尖就会倏地收紧，力道大得险些陷入皮肉。
陆延疼得脸色抽搐，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坐了回去，他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那盆紫色的藿香蓟被喻泽川扔在了落地窗角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几天没见阳光的原因，显得有些蔫。
这盆花万一枯死了，喻泽川大概率会丢掉。
陆延已经在思考下一次用什么借口给他送花了。
光影渐暗，沙发又太软，陆延双手抱臂靠在沙发背上，眼眸轻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后半夜的时候，将近凌晨四点，漆黑的天空隐隐泛蓝，尽头是一线鱼肚白，再过不久就会天亮。
喻泽川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个梦境美好到让他有些不愿醒来，幼时疯疯癫癫只会对他打骂不休的母亲忽然温柔起来，会坐在床前照顾生病发烧的他，耐心劝哄，喂他喝水。
这是童年时的喻泽川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他不由得往那个温暖的怀抱更靠近了一些，鼻尖却忽然传来一阵痒意，像有羽毛类的东西拂过。
喻泽川皱了皱眉，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张无限放大的俊脸，对方因为过于困倦，脑袋一点一点，低头时发丝不小心触碰到喻泽川的额头，应该就是刚才痒意的来源。
“……”
喻泽川的瞳孔缓缓放大。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好看得有些不像话，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瓣，棱角分明的下巴，墨色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睫毛浓密得令人嫉妒。
光影昏暗，却愈发显得神秘深邃。
但对方长得再好看，也掩盖不了喻泽川并不认识他的事实。
唯有身上穿的衣服，让喻泽川认出了面前这个忽然出现在自己家中的陌生男人是隔壁那个奇怪的邻居。
喻泽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格外难看，他缓缓坐直身形，正准备弄醒这名陌生男子质问对方为什么来自己家，那人却似有所感，忽地睁开了双眼。
喻泽川动作一顿：“……”
四目相对，那种森然的杀机已经盖过了尴尬。
陆延：“……”
怪不得刚才那么冷，原来这个杀神醒了。
陆延垂眸瞥了眼喻泽川隐在袖子里握刀的手，只能当做没看见，对喻泽川打了个招呼：“你醒了。”
陆延决定先下手为强，他语罢趁喻泽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沙发上坐直身形捏了捏鼻梁，不用装就已经是满身疲惫，语气歉然：“不好意思，我昨天回家的时候忽然听见你的房间有异常响动，而且房门没有关上，有些担心就进来看了看情况……”
他适时停顿一瞬，让喻泽川自己去脑补后面的事情：“不小心在你家里留了一晚上，真的不好意思。”
喻泽川的脑子现在一定是糊涂的，思维也一定是混乱的。陆延说进来的时候发现门没锁，也算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赌博，赌喻泽川昨天发病的时候根本记不清自己有没有锁门。
事实上喻泽川确实记不清了，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陆延到底有没有看见他发病的疯癫样子。
但事实显而易见，陆延不止看见了，甚至还陪了他一整晚。
喻泽川的脸色一瞬间难看至极，屈辱、憎恨等数不清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想起小时候那些同学私下里骂自己是精神病，想起蒋博云无意中撞破自己发病时惊恐厌恶的眼神，掌心沁出冷汗，指尖控制不住颤抖了起来。
喻泽川不着痕迹攥紧袖子里的刀，死死盯着陆延，墨色的碎发遮住了那双暗不见底的眼睛，多疑敏感的神经质险些溢出来：“你昨天看见了什么？”
正常人看见他都会害怕，没人想和疯子打交道。
但不知道是不是陆延在医院待了太久的缘故，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病，他反而还算淡定，望着喻泽川通红的眼眶斟酌开口：“我没看见什么，我只是觉得……”
陆延顿了顿才道：“你可能有点想你母亲了。”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寂静，喻泽川动作一僵，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陆延语罢拽了拽袖口，因为一夜久坐，他原本整齐的衣服带了些褶皱，疲惫的侧脸落在朦胧不清的光影中，被夜色赋予了一份别样的温柔。
“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找我，我就在隔壁。”
后面一句话，三分真，七分假。
陆延不介意帮助喻泽川，但同时求生的本能告诉他，千万不要和对方走得太近。
男人最后离开了屋子，走时轻轻关上了房门，连尘埃都没惊动，只有沙发上的余温提醒着对方曾经在这里留过一夜。
喻泽川怔怔坐在沙发上，忽然有了短暂的茫然，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茫然什么。大脑的疲惫与疼痛后知后觉袭来，让他控制不住闭目低下头去，在沙发上蜷缩成了一团，只是刚才那个温暖的怀抱早已离开。
太阳缓缓升起的时候，余温也将散去。
陆延回到自己家里，进浴室洗了把脸，困顿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同时还有些后怕。
陆延一直知道好人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他今天侥幸从喻泽川手里逃脱，不一定次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
雾气腾腾，弥漫了镜子。
陆延随意擦了擦，目光不经意瞥过镜子。发现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正准备回房间补个觉，然而不知想起什么，脚步忽的顿住，神色有些惊疑不定——
他刚才在喻泽川面前好像没有戴口罩？
陆延思及此处，眉头紧皱，莫名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喻泽川不会把他认出来了吧？！

第22章 再遇
喻泽川当然没发现。
他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就没怎么注意过陆延，出狱后也仅仅只是从资料上瞥到过对方的证件照：厚重呆板的刘海，戴着黑框眼镜，像团不小心滴落到白纸上的墨水，边缘轮廓都是清晰的，但就是窥不清真容。
假使在雨夜破旧的出租屋前相逢，喻泽川可以轻易认出陆延就是他想手刃的仇敌；但如果在灯火辉煌的公寓大楼内，他只会觉得人有相似。
毕竟世界上没有那么离奇巧合的事，上一秒还想杀的人，下一秒就住进了自己家的隔壁。
这个奇怪的邻居没有介意他脸上狰狞的伤疤，也没有对他发病时的状态表现出任何惊恐厌恶，甚至还细心照顾了一整晚。
哪怕喻泽川竭力想装作无事发生，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在意起来。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下楼丢垃圾、拿外卖，平常三餐不规律，一天只吃一顿，现在点外卖的频率已经快超过这栋楼的大多数人。
而喻泽川做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在下楼的时候顺便瞥一眼隔壁紧关的房门，但很可惜，接下来的几天内他再也没有遇见过那名邻居。
就像一夜情似的，晚上在床上紧密拥抱，抵死缠绵，翌日天光大亮后就轻手轻脚抽身离去，一阵风似地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再难碰上。
又或许不是碰不上，而是……
对方在故意躲着他？
喻泽川拎着一份外卖在楼下等电梯，脑海中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皱了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总之心情不太愉悦，有一种被人招惹过后就扔到垃圾桶的烦躁感。
“叮！”
眼前的电梯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双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对方穿着白色的帽兜卫衣，黑白色的运动球鞋，看起来帅气而又青春，只是脸上戴着口罩，让人对底下的面容控制不住产生好奇。
赫然是久未露面的陆延。
自从上次离开喻泽川家中后，陆延就一直担心自己暴露了身份，好几天都没怎么出门。今天难得下楼想去超市买点存粮，没想到刚刚走出电梯间就撞见了喻泽川，不由得一愣。
陆延不经意瞥见喻泽川手里的外卖袋子，最后决定主动开口打招呼：“好巧，你下楼拿外卖吗？”
喻泽川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延，他将手中的外卖袋子换了个方向拎着，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你呢？”
陆延把双手揣进卫衣口袋，笑了笑：“我去超市买点东西，电梯门要关了，你快进去吧。”
他语罢正准备离开，却没想到喻泽川脚步一转，忽然跟在了他身后，冷不丁开口道：“好巧，我忽然发现有些东西没买，不如一起？”
“……”
陆延无法得知喻泽川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但现在的情况似乎不允许他拒绝。陆延不想引起怀疑，他闻言脚步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当然可以。”
公寓楼下就有超市，几百米的距离，他们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去，各怀心思。
喻泽川垂眸走着，状似不经意的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口罩？”
他一开始以为陆延和他一样面部受损，所以戴着口罩遮掩，但那天在房间里见到对方的真容，比起明星也不差什么，这种举动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陆延在口袋里的指尖轻轻弹动一瞬，心想喻泽川果然开始怀疑自己了，他抬手将口罩往上拉了拉，踩过一地堆积掉落的梧桐叶，编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最近空气太冷了，我的鼻子有点敏感，所以戴个口罩挡一挡。”
喻泽川淡淡挑眉，也不知道信了没：“我还以为你是明星，怕被人认出来。”
陆延自我娱乐：“普通打工人而已。”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便利店。陆延是真的需要给冰箱补充存粮，拿了一个购物筐开始认认真真挑选食品，酸奶、薯片、辣条、泡面、果冻，琳琅满目的零食在筐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看起来是个杂食动物。
喻泽川没什么要买的，但还是假装在货架旁边逛了几圈，随手拿了一样东西。
结账的时候，陆延拿出钱包，对身后的喻泽川伸出了手：“你买了什么，给我吧，一起结。”
喻泽川拒绝了：“不用。”
陆延却没收回手，对他勾了勾指尖。漂亮的人哪里都漂亮，连手也是好看的，指骨明晰，修长清瘦，让人禁不住脑补牵上去会是什么感觉：“给我吧，几块钱而已免得麻烦，上去你再扫给我。”
喻泽川只好把东西递给了他。
陆延只感觉掌心一沉，触感有些奇怪，他垂眸一看，却见是把不锈钢菜刀，尽管边缘用保鲜膜包裹住，但还是难掩锋利。
前两局死亡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没来得及散去，陆抬眼看向喻泽川，有些讶异：“你买菜刀做什么？”
他半真半假笑问道：“该不会要杀人吧？”
喻泽川微微勾唇：“怎么会，菜刀杀人很笨重的。”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不正常，又改口道：“我买回去切水果的。”
陆延想起上次他把自己送去的水果放到腐烂都不肯吃，语气微妙：“那还挺好，我以为你不爱吃水果。”
喻泽川显然也想起上次被自己丢掉的水果了，他压下心头那一丝数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偏头看向了别处。
陆延结账完毕，分了两个袋子，一个鼓鼓囊囊，一个空荡荡只装了把菜刀，喻泽川伸手想接，却被他避开了：“没关系，我拎上去再给你，一把菜刀没多重。”
喻泽川只好收手，和陆延并肩往回走，天边还是阴沉沉的，雨丝细细，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一片又一片。
他低头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心中那种异样感更强烈了。
“那天……”
喻泽川虽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皱眉开口道：“那天谢谢你了。”
陆延莫名有些受宠若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喻泽川手里死过两次，见过对方各种冷嘲热讽和冷笑嗤笑狞笑，这句道谢听起来犹如天籁：“没关系，应该的，那天就算不是我，换了别人也会帮你。”
别人？
喻泽川心中讥讽，谁？蒋博云吗？还是那个被他辞退的秘书？
后者有一次不小心撞破他发病，吓得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就那么跌跌撞撞跑了出去，那个时候办公室外面聚着数不清的人，都在指指点点看他的笑话。
不消半天时间，消息传遍了整个公司，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精神不正常。
有些事情看似已经过去了，但等真正回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当时的那种屈辱愤恨早已刻入骨髓，在某个思绪飘忽的瞬间破土而出。
“那可不一定……”
这句话很轻，带着淡淡的自嘲，只有喻泽川自己能听见。
超市到公寓的这段路实在太短，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家门口。陆延把购物袋递给喻泽川，不知想起什么，又从自己的袋子里拿了一条黑巧克力递给他：“听别人说吃点甜食心情会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上次你没吃我的水果，请你吃条巧克力总行了吧？”
他声音温和，丝毫不介意喻泽川扔了他的水果，脾气好得有些不像话。
喻泽川看见那条黑巧克力愣了一瞬：“给我的？”
陆延反问：“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他语罢见喻泽川不伸手，直接将巧克力塞进了对方口袋：“我先回家了。”
陆延走到门口，低头挨个按开密码锁，只想赶紧回家，身后却陡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将他吓得心脏一突：
“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喻泽川站在陆延身后，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莫名显得幽深难测。
“……”
陆延没出声，按密码的手也落了下去。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他清楚感觉自己后背冒出了一滴又一滴的冷汗，缓缓淌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心跳声震耳欲聋。
陆延握紧门把手，一秒后又松开。他转身面向喻泽川，淡淡挑了挑眉，饶有兴趣问道：“你问我名字做什么？”
他语罢不等喻泽川回答，忽然上前一步将他抵进了阴暗狭窄的墙角，喻泽川面色微变，迫不得已后退，紧紧贴住了墙壁，显然没料到陆延的举动。
陆延个子实在太高，靠过来的时候压迫感十足，在眼前投下一大片阴影，离得近了，喻泽川甚至能嗅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这种距离太近，已经远远超过了陌生人之间的安全线，如果放在监狱，将更为可怕。喻泽川的身躯瞬间紧绷，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耳畔却响起了一道格外懒散的声音：
“你该不会是……”
陆延垂眸看着喻泽川，故意拖长声调，将每个字都咬得格外缓慢模糊，给这句玩笑似的话注入了数不清的暧昧：
“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这几个字陡然砸下来，轰隆一声落在心上，将喻泽川整个人都震懵了。他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陆延，却见男人正垂眸专注望着自己，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好似蝶翼轻颤，却难掩其中深藏的笑意。
这个男人真该死！
舌头也该拔掉！
喻泽川气得指尖发抖，心中闪过了无数个残忍暴戾的念头，却都不足以抵消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冒犯。他一把扯住陆延的衣领，收紧力道迫使对方看向自己：
“看上你？”
喻泽川喉间蓦地溢出懒散讥笑，在陆延耳畔一字一句沉声咬牙道：“那你知不知道，被我看上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
陆延知道自己此刻最好保持沉默，但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那该死的好奇心＃
喻泽川的手中没有刀，但冰冷修长的指尖缓缓滑过喉结和胸膛时，带来的战栗和杀机却丝毫不逊于任何刀刃，声音低沉：
“因为，我看中的东西只能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碰……”
“谁碰了谁就得死……”
这一句咬得格外重。童年时的经历让喻泽川得不到完整的父爱和母爱，亲情和友情的缺失让他的独占欲远远超出常人：
“他做什么我都必须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也必须知道，他认识谁我更要知道，但如果他背叛我……”
喻泽川反而停住不说了，他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蒋博云，脸色阴晴不定，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会带走所剩不多的空气，剩下的只有窒息。
良久。
喻泽川淡淡的声音在空气中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未来得及褪去的狠戾：
“你不会想知道他有什么下场的……”

第23章 把戏
喻泽川说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他背靠着身后的墙壁，似笑非笑盯着陆延，寒气悄无声息蔓延。那是一种看猎物的目光，恍惚间让人感觉他好像真的盯上了面前这个男人。
可惜陆延没什么反应，他原本以一种严肃紧张的心情在听喻泽川讲述，到了后面，却无缘无故冒出一种“啊，原来不过如此”的感觉。
毕竟谈恋爱期间向对象报备行踪是很正常的事，虽然有些侵犯隐私和自由，但陆延觉得比起被刀捅死实在算不了什么。
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那你谈恋爱的时候一定很爱吃醋。”
陆延语罢直起身形，后退一步松开了对喻泽川的包围，他抬手理好被对方扯皱的衣领，修长骨感的指尖微微弯曲，隐隐可以窥见手背青色的血管，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你最好别看上我，我最怕爱吃醋的人了。”
他好像不气死喻泽川不罢休。
喻泽川闻言恼怒：“你！”
陆延却已经飞快按开密码锁，闪身进了房间，溜得比兔子还快，伴随着“砰”的一声轻响，喻泽川的拳头最后恨恨砸在了门上。
喻泽川想起买菜刀的钱还没转给陆延，咬牙切齿道：“出来！”
他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陆延躲在门后，心想自己傻了才出去，略微扬高声音道：“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时间不早，我先睡了。”
他语罢给门栓上保险，这才走进房间。喻泽川站在外面气得一噎，重重锤了一下门，只好捡起地上的购物袋回了家。
阳台的那盆紫色藿香蓟静静摆在落地窗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神秘。
喻泽川开灯走过去，对于陆延刚才近乎调戏的一番话仍有些心气未平，他脸色阴沉，正准备把这盆花丢进垃圾桶，然而伸手一碰，却触碰到干枯发脆的叶片，这才发现花朵已经枯死了。
这盆藿香蓟实在开得默默无闻，花朵不过黄豆般大小，拥拥挤挤凑在一堆，花瓣有些像雏菊，又有些像毛球，隐入浓密的叶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喻泽川一次都没给它浇过水，一次都没让它真正见过太阳，现在终于想起来丢弃，却发现这盆花早已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静静枯死。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无措。
就像做错了什么事，就像辜负了谁的好意。
喻泽川下意识起身去厨房接水，飞快回到花盆边倒了进去，以一种笨拙而又毫无章法的举动试探挽救什么，然而直到里面的水多到已经溢出来，这盆花还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甚至掉了一片叶子。
喻泽川无意识抿起了唇。他亲眼看见一滩黄褐色混着泥土的水从花盆底下的孔洞缓缓溢出，弄脏了浅灰色的瓷砖地，终于意识到这盆花可能真的死了。
一墙之隔，正在监听的陆延忽然感觉自己耳朵进了水，耳机里传来一阵刺啦的炸耳声响。他触电般从床上坐起身，连忙把耳机摘了下来，眉头紧皱，低声自言自语道：“喻泽川该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这个猜想有些可怕，很可能直接关系到陆延是怎么死的。
陆延试探性重新戴上了耳机，但这次没有传来任何异样声响，安静得令人不适。他心中不安，几乎现在就想冲去隔壁看看情况，但理智还是制止了他的冲动。
雨停之后，一轮皎洁的月亮出现在了云层后方，梧桐树又落一地枯叶，今天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喻泽川几乎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他蜷缩在沙发上，懒懒垂下眼皮，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台那盆枯死的花，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收到别人给予的好意。
在绝望中浸没太久果然是一件可怕的事，任何一点星火对他来说都是炙热烫手的。
喻泽川闭上眼，决定天亮之后就把花丢掉，枯死的东西不应该再留下。
翌日清早，喻泽川找了一个塑料袋将那盆花装进去准备下楼丢掉，结果没想到一开门就险些撞到人，因为对方的靠近，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一下子充斥鼻腔，头顶响起了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咦，是你呀，好巧。”
喻泽川抬头，却见是陆延，他想起自己袋子里枯萎的花，心中莫名一突，下意识藏到身后，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好巧。”
他破天荒回应了一句，尽管还是那种冷冰冰的语调。
陆延守株待兔蹲了喻泽川一早上，总算逮到了。他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对方手中的黑色垃圾袋形状有些奇怪，看起来沉甸甸的，心中一突，猜到了什么。
喻泽川为什么无缘无故要丢掉这盆花？
陆延心里更发毛了。他微微垂眸，试图从喻泽川的脸上观察出一些端倪，然而因为对方戴着口罩，实在看不出来什么。
陆延笑了笑，试探性问道：“你下楼丢垃圾吗？”
喻泽川莫名不想让陆延知道自己养死了那盆花，眉头紧皱，敷衍“嗯”了一声。
他语罢飞快擦过陆延肩膀，走到外间按下了电梯键，却没想到身后的男子长腿一迈，直接跟了过来，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笑眯眯的，双手合十道：“你该不会是生我的气了吧？”
“昨天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好不好？”
能让欠揍的人主动认错，这种爽感一般人是理解不了的。
喻泽川走进电梯，闻言终于掀起眼皮看了陆延一眼：“错？你错哪儿了？”
他还记得陆延昨天说他爱吃醋，让自己千万别看上他，好像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喻泽川忍着气，静等对方的解释。
陆延站在后面老老实实道：“我不该拒绝你的示好。”
喻泽川：“？”
陆延：“你如果真的看上我，我应该感到荣幸，不应该像昨天那样拒绝你。”
喻泽川：“？？”
综上所述。
陆延神色诚恳：“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他分明不是来道歉的，而是来挑事的。
喻泽川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忽然给了陆延一个利落的肘击，将对方击得踉跄后退了半步，沉声警告道：“你再胡说八道，下一次揍的就是你的脸！”
他打得很有技巧，推的力道多过于撞，陆延捂着肚子后退半步，并没有感觉多疼。
于是陆延知道了，喻泽川并没有发现花盆里的窃听器，也并没有发现他的身份，揉着肚子笑道：
“哎，你这么凶，不讨人喜欢的。”
喻泽川不屑冷笑：“我不需要别人的喜欢。”
他一直都不讨人喜欢，从小到大都这样。
此时电梯恰好抵达一楼，喻泽川拎着垃圾袋直接走了出去，徒留他在后方愣神。
就在陆延低头思考着要不要跟上去看看情况的时候，垂下的视线内忽然多了一双黑色的系带运动鞋——
喻泽川去而复返，皱眉将手机屏幕递到陆延面前，满眼都写着不耐：“加个好友，我把昨天买东西的钱转你。”
陆延一愣，反应过来委婉拒绝：“不用了，就几十块钱。”
喻泽川阴测测盯着他：“你加不加？”
陆延：“……”
陆延只好掏出手机扫码，二人加上好友，喻泽川把自己的名字输过去，正准备给陆延加上备注，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你叫什么？”
陆延微妙沉默了一瞬：“我叫……”
喻泽川：“叫什么？”
陆延头脑风暴，想起自己前两局游戏因为撒谎死翘翘的场景，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两个字：“阿……延，延年益寿的延。”
喻泽川皱眉：“没了？”
姓呢？
陆延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假装害羞低头：“你如果不喜欢这个名字，也可以叫我延延～我身边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喻泽川：“……”
喻泽川转身离开了，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被陆延膈应死。
陆延担心引起怀疑，假装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关东煮，他隔着半透明的玻璃橱窗，老远看见喻泽川扔完垃圾离开，过了片刻才走到垃圾桶旁边查看情况。
透过半开的袋口，不难看见里面是一盆干枯发黄的花，叶片蔫黄缺水，掉得就剩根杆了。
原来是因为枯死了。
陆延站在原地若有所思，他不知想起什么，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他打开车门坐上后座，对司机道：“师傅，谢谢去一下附近最近的花店。”
师傅从后视镜瞥了眼陆延，见是个戴口罩的年轻小伙，心想哪儿有人大清早买花的，发动车子道：“小伙子，买花送给女朋友的吧？”
陆延不想解释太多，笑笑没有回答。
没过多久，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声，是条转账消息。陆延看了一眼，发现是喻泽川发来的，重新关掉手机，没有收。
喻泽川的生活每天都一成不变，下午的时候，他正坐在电脑前工作，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敲键盘的手不由得一顿。
“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听得很清晰。
喻泽川皱了皱眉，想不明白谁会忽然过来找自己。他拉开椅子起身走到门口，将门露出一小条缝隙，目光戒备：“谁？”
“是我。”
陆延站在门外打了声招呼，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带着笑意，莫名让人想起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怦然绽开。
喻泽川见是他，愣了一瞬：“是你？”
握住门把手的指尖不自觉松懈，紧闭的门缝因为作用力缓缓打开，从外间透出一线暖黄的走廊灯光。
陆延点点头，忽然没头没尾问道：“你是不是把我送的那盆藿香蓟给养死了？”
喻泽川身形一顿：“……”
就知道这小子忽然找上门来没好事，原来是秋后算账的。
喻泽川有错都不会认，更何况他觉得自己没错，那盆花是陆延非要送的，又不是他想要的，挑眉反问：“养死了又怎么样？”
陆延还想和他打一架不成？
很显然，陆延不想打架，他闻言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花盆，递给喻泽川道：“我想了想，藿香蓟确实有些难养，再加上昨天不小心惹你生气，为了表达歉意，我今天又去买了一盆新的。”
新的？
喻泽川顺着看去，只见陆延手里捧着的居然是一盆绿色的仙人掌，顶端有一朵黄色的小花，丑不拉几的，脸色几经变幻，有些难看：“你管仙人掌叫花？”
陆延低头摸了摸仙人掌头顶的黄色小花，疑惑道：“这是花呀，都开了呢。”
又能开花，又好养，多好。
“你……”
喻泽川闻言正准备说些什么，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显示有人打电话。他只好暂停话题，转身背对着陆延接听：“喂？”
打电话的人是薛晋：“哎，我正好下班，顺路给你带点饭吃。”
喻泽川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不用，我今天吃了。”
薛晋调侃道：“一天就吃了一顿吧？你可别大业未成，先把自己给饿死了，再说那份海岛宣传策划案我今天就得要，明天蒋博云就去鼎游谈合作了。”
喻泽川只好道：“那你过来吧。”
薛晋：“我快到你家楼下了，十分钟，停个车就上去。”
陆延站在门外，闻言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虽然喻泽川刚才的谈话内容没有指名道姓，但对方一向孤僻，能来这座公寓给他送饭的人除了薛晋不做他想。
不同于喻泽川的一无所知，薛晋可是真正亲眼见过原身的，并且对原身和蒋博云的那点破事一清二楚，万一撞上，十有八九会被认出来。
薛晋这个老六，陆延上一局游戏就被他的青椒肉丝和抹茶蛋糕坑惨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折在他手里。
短短几秒，陆延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他见喻泽川挂断电话，笑着把那盆仙人掌递过去：“收下吧，你的房间太沉闷了，多看点绿色对眼睛好。”
喻泽川嫌丑：“我不喜欢养东西。”
陆延耐心道：“又不用你浇水，摆在电脑旁边就行。”
他语罢不等喻泽川回答，先一步把仙人掌塞了过去，然后转身回家，免得走晚了和薛晋撞上。
喻泽川拒绝的动作慢了半拍，只能被迫收下这盆巴掌大的仙人掌。他眼见陆延离开，低头摸了摸上面的刺，尖锐扎人，但顶端的花却颤巍巍，走了另一个脆弱的极端。
喻泽川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外一边，陆延坐在电脑桌前已经打开了监听设备。他戴上耳机，闭目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指尖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生怕自己错过任何一点消息。
根据上一局游戏，喻泽川临死前说的话，陆延可以推测出薛晋是在月底的时候才从蒋博云电脑中拷贝到证据，现在才月初，应该不用太担心。
但陆延深知蝴蝶效应的厉害，这一世的开局他做出了太多改变，万一有哪个细节影响到大致走向，都会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所以他不敢掉以轻心。
陆延走后第八分钟，薛晋乘坐电梯上楼了。他拎着餐袋走到喻泽川家门口，熟练按开密码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今天难得雨停了会儿，路上还挺堵的。”
喻泽川坐在沙发上，还在观察那盆巴掌大的仙人掌，听见薛晋的声音，他头也未抬，随口道：“我早就让你别过来了。”
“那可不行，我怕你饿死，要不是安妮让我给你带点饭，你真以为我想过来啊。”
薛晋把手中的纸袋搁在桌上，从里面一个个往外拿餐盒：“抹茶慕斯，青椒肉丝，土豆丝，排骨汤……”
喻泽川打断道：“别数了，都是你们两个爱吃的。”
薛晋扶了扶眼镜：“我倒是想带点你爱吃的，但你压根不挑食啊，安妮很喜欢那家甜品店的抹茶蛋糕，特意让我给你带一份。”
“再说了，青椒肉丝多香，我能拌着吃三大碗米饭。”
喻泽川喜欢的东西不多，讨厌的东西倒是一大堆。他打开那份排骨汤喝了一口，对薛晋道：“我喝汤就够了，其余的你吃吧，我不爱吃甜食，下次别给我带了。”
“我吃就我吃，刚好下班肚子饿了。”
薛晋也不客气，坐在沙发上直接端着碗吃了起来，他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着嚼着忽然皱起了眉头：“呸，这盘青椒怎么这么苦，别是坏了吧，我上次吃就是坏的，怎么这次还是个坏的。”
喻泽川闻言看了眼：“坏了就别吃了。”
薛晋：“算了，肉的味道还行，挑出来吃别浪费。”
薛晋当年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喻家给了足够的支持，但他却格外节省，和大部分家境普通的留学生一样周末兼职，一顿饭只要没坏，能热七八遍。
喻泽川静静看了片刻，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即将把另外一个前途光明的人拖下水。
喻泽川：“薛晋。”
薛晋：“怎么了？”
喻泽川想抽烟，摸了摸口袋，又忍住了：“后面的事，你别插手了。”
薛晋吃饭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到时候再说吧，对了，我一直在查当年的账目，蒋博云前两天出差，我差点把他的密码试出来了……”
“嗡——！”
一阵突兀的来电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薛晋的话头，他下意识看向茶几上的手机，疑惑询问道：“泽川，谁给你打微信电话了？”
他眼尖，发现来电显示备注是一个叫“阿延”的人。
“你不认识。”
喻泽川没有解释，拿起手机直接走到了阳台接电话，也不知聊了些什么，薛晋只见喻泽川脸色忽然一变，转身就往外走，急匆匆扔下了一句话：
“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你先吃饭吧，策划案存在u盘里了，回头记得拷！”

第24章 破绽
客厅没有开灯，落地窗外的夕阳已经染红了天空，太阳缓缓下沉，斜移藏入高楼，地毯上是一片昏暗错落的光影。
黑色的真皮沙发上深陷着一名男人，他身形蜷缩，右手死死捂着腹部，因为力道过大，手背浮起了浅色的青筋。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带着隐忍的痛苦。
喻泽川赶到陆延家中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他见状一愣，随即快步走到沙发旁蹲下，皱眉拍了拍陆延的脸：“你没事吧？”
刚才陆延忽然打电话过来，说自己肚子疼得快死了，问他能不能过来一趟帮帮忙，说完门锁密码就挂断了电话。
喻泽川还以为是恶作剧，没想到对方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太舒服。
陆延闻言睫毛颤动，过了几秒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看见喻泽川出现在房间里，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直到这个时候还不忘开玩笑：“我随便打个电话，你还真的来了啊。”
喻泽川这个人，狠是真的狠，傻也是真的傻，他们不过认识几天，最多算邻居，陆延都没想到他居然会真的因为一个电话就赶过来。
喻泽川闻言目光瞬间阴沉：“你耍我？！”
陆延有气无力道：“你看我这个样子像耍你吗。”
喻泽川一噎，确实不像：“你到底怎么了？”
陆延思考片刻才道：“唔……可能是因为今天一天没吃东西，胃有点疼？”
喻泽川微微眯眼：“你早上不是还去便利店买关东煮了吗？”
陆延理直气壮：“不好吃，丢了。”
喻泽川：“……”
喻泽川总感觉陆延病得就剩一口气了，直接弯腰将他从沙发上扶了起来，声音低沉道：“刚好我朋友过来了，他有车，我让他顺路把你送去医院。”
陆延心想那可不行，他就是为了躲薛晋才回家的，怎么能让他送自己去医院，疑惑问道：“朋友？该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他语罢不等喻泽川回答，就又重新躺回了沙发，垂眸低声道：“算了，万一引起他的误会多不好，我的病也不严重，忍忍就过去了。”
喻泽川听见他说薛晋是自己男朋友，先是一懵，反应过来漆黑的眼底染上薄怒，恨不得掐死陆延算了：“我说了是朋友就是朋友，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风流不着调吗？！”
陆延也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算正经，后面说话越来越荒唐，喻泽川已经暗中给他打上了风流种的标签。
陆延懒懒趴在沙发上，掀起眼皮看向他，语气委屈：“我哪里风流，我长这么大连男朋友都没谈过呢。”
喻泽川额头青筋暴起：“你到底去不去医院？”
陆延眼见喻泽川耐心告罄，只好对他伸出了一条胳膊，示意他把自己扶起来：“那你扶我一把，我没力气了，我认识一家私人诊所，医生挺有名的。”
陆延一个成年男子，身躯相当沉重，喻泽川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去，却见陆延从口袋里悄悄摸出了口罩戴上，不由得拧眉道：“你老戴口罩做什么？”
陆延眨了眨眼：“我怕传染给别人就不好了。”
喻泽川刚想说胃痛不会传染，但见陆延眼底藏着笑，分明是在逗他玩，当即闭嘴，忍着怒气带陆延坐电梯下楼。
陆延一直担心会撞上薛晋，但好在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他刚才在隔壁听见薛晋提起当年的账目，一阵心惊肉跳，生怕他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只好装病打电话把喻泽川引了过来。
陆延故意说了一个地方很远的私人诊所，打车过去恨不得绕了半个市区。
陆延确实有些胃疼，但没有装得这么严重，医生检查的时候，他半躺在病床上，精神看起来比刚才好了许多：“大夫，我的胃现在好像没那么疼了，要不你随便给我开点胃药吧。”
大夫好像看出来他在装病，不咸不淡问道：“你真的不疼了？”
陆延虚弱点头：“好多了。”
大夫只好道：“行吧，那我给你开点胃药，这几天少吃刺激性食物，下次如果真的疼得厉害，最好还是送医院。”
这家诊所的规模不大不小，开药的时候报姓名年龄，陆延只报了“阿延”两个字，大夫也没有深究，睁只眼闭只眼让他糊弄过去了。
陆延做检查的时候，喻泽川出去抽了根烟，回来时就见对方已经开好了药，正在缴费。
喻泽川走到陆延身侧，衣襟沾着淡淡的烟味，有些像薄荷：“不用挂吊瓶吗？”
陆延摇摇头，继续装虚弱：“挂吊瓶太久，免得耽误你时间，而且我现在好多了……对了，你那个朋友还在你家吗？”
喻泽川声音淡淡：“他走了。”
陆延松了口气。
喻泽川尚且不知道陆延是自己的仇敌，他扶着对方在路边拦车回去，破天荒耐心，明明脾气不好，却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抱怨。
哪怕是陆延这种没心没肺的人，都感到了些许别扭。他坐在计程车后座，因为有些晕车，干脆躺下来枕在了喻泽川腿上，后者皱起眉头，但不知是不是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最后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陆延闭着眼，感受车子轻微的颠簸，脑海中翻涌的却是上一世临死前的场景，无缘无故笑了笑：“喻泽川……”
喻泽川垂眸，却听陆延轻声自言自语道：“其实你人挺好的。”
但是你上辈子下场不好。
喻泽川一言不发，他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恍惚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曾几何时，他也和陆延一起这样坐过出租车，讥讽勾唇：“我不是好人，我也不喜欢当好人。”
所以，
“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
车子抵达公寓的时候，已经深夜了，喻泽川把陆延送回了家，他走进客厅，弯腰将手里的一袋子药丢在茶几上：
“药在桌上，你自己记得吃，我先回去了。”
喻泽川语罢准备转身离开，陆延却忽然叫住了他：“你今天一天都没吃饭，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
陆延不是不知道和喻泽川待久了有暴露的风险，但他忽然发现对方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疯，起码不犯病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正常人。
喻泽川闻言脚步一顿，却没回头，片刻后才吐出两个字：
“不用……”
上次陆延帮了他，这次对方生病他帮回去，人情就算扯平了，没必要再继续纠缠。
“咔哒。”
房门关上声音轻轻响起，这次彻底陷入了寂静。
喻泽川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客厅灯，但因为装修风格是冷色调的，暖黄色的光晕不止没能让屋子看起来明亮一些，反而有些突兀。
桌上放着几个饭盒，是薛晋中午吃剩下的，这个王八蛋吃饱了拍拍屁股就走，也不知道丢一下垃圾。
喻泽川坐在沙发上，没什么心情收拾，他不想玩手机，也不想再对着电脑，盯着电视墙上漆黑的放映屏一个人怔怔出神。
“滴答。”
“滴答。”
漆黑的天幕下起了小雨，玻璃窗上爬满了蜿蜒的水珠。喻泽川总觉得出狱后的每一场雨都似曾相识，仿佛落下的每一滴水都曾将他淋湿。
喻泽川缓缓坐直身形，后知后觉感到了饥饿，他伸手打开桌上失温的饭盒，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就剩了一堆发苦的青椒丝，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薛晋这个王八蛋，一口饭都不给他剩。
喻泽川起身把那些饭盒全部打包扔进了垃圾桶，心情不免有些烦躁，他正准备洗澡睡觉，外间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传来了陆延模糊不清的声音：“喻泽川，开门，是我。”
“……”
喻泽川心想为什么，是你就得开门吗？
他把脱下来的外套扔在沙发上，还是走过去开了门，却见陆延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里面还有荷包蛋和青菜火腿肠，闻起来怪香的。
喻泽川愣了一瞬，有些不自在：“你干嘛？”
陆延应该刚洗过澡，身上的衣服宽松慵懒，头发还沾着微湿的水汽，他没戴口罩，所以侧靠着门框时，那张俊脸带来的冲击力格外大：“吃饭，我刚好家里剩了两包面，别浪费。”
他语罢直接顺着门缝挤了进去，一点也不客气。喻泽川迫不得已侧身给他让出位置，却见陆延已经在沙发上坐定，对他招了招手：“快过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喻泽川反手关上门，皱眉走到陆延身边，语气低沉不满：“我说过了我不吃。”
陆延疑惑：“为什么？”
喻泽川冷冷勾唇，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倒胃口。”
喻泽川好像很喜欢这样，每当有人捧着好意接近他的时候，他都会怀疑这份好意有毒、带刺，然后当着对方的面扔到地上恶狠狠踩碎，
“……”
陆延沉默三秒，然后端起自己的那碗面，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喻泽川见状脸色一变，眼疾手快拽住了他：“你去哪儿？”
陆延理所当然道：“我回房吃呀。”
喻泽川如果喜欢一个人吃的话，他觉得自己回房也不是不行。
喻泽川莫名有种憋气的感觉，差点气死，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坐下一起吃！难道你还想让我把碗给你送过去吗？”
陆延无谓：“你可以直接丢掉。”
反正一个碗要不了几块钱。
喻泽川无声咬紧牙关：“……”
这个该死的家伙！
喻泽川每每对上陆延都有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腕，既不肯让他走，也拉不下脸让他留下来一起吃，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陆延疑惑问道：“你还有事？”
喻泽川咬牙不语，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神经，但道歉不是他的风格，他这辈子都没和谁低过头。
就在喻泽川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怎么把陆延留下来的时候，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笑，在寂静的空气中有些突兀：
“算了，我开玩笑的，坐下来一起吃吧。”
陆延本来也是逗他的，语罢端着面重新回到了沙发上，喻泽川见状冷峻的神色稍有松缓，这才臭着一张脸在沙发上不情不愿落座，和陆延一起吃面。
喻泽川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他拧眉拨了拨面碗里的青菜，故意挑刺：“我不爱吃青菜。”
陆延一边吃一边玩手机，头也不抬：“你爱吃面就行。”
喻泽川一筷子把碗里的荷包蛋戳了个稀巴烂，怨气冲天：“我也不爱吃面！”
陆延终于抬眼，心想喻泽川不是不挑食吗：“那你就吃蛋，如果不够，我的蛋也可以给你吃。”
他话音刚落，空气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
喻泽川皱眉盯着陆延，语气危险：“你刚才说什么？”
“咳！”
陆延呛了一口，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歧义，他一边捂着嘴起身找纸，一边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碗里那个荷包蛋也可以给你吃……咳咳咳……”
喻泽川很明显是个生活白痴，茶几上一包纸都没有，陆延只能转身去洗手间拿。
喻泽川心气不顺，趁陆延转身的时候直接把他碗里的荷包蛋夹走了，然后在碗里戳得乱七八糟。
陆延的手机静静放在桌上，忽然“嗡”地响起了一阵铃声，喻泽川下意识瞥了眼，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名字，一只手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拍了过来——
“砰！！”
一声剧烈的震响，险些把茶几拍碎。
喻泽川下意识抬眼，却见是去而复返的陆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发什么疯？”
陆延：“……”
妈的，好险，这个是蒋博云的专属铃声，被喻泽川发现就死定了。
陆延摇摇头：“没什么，我急着接电话。”
他语罢飞快把手机抽了回来，直接挂断，殊不知这番奇怪的举动引起了喻泽川的注意。他敏锐眯眼，从沙发上起身缓缓走到陆延面前，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谁打的？”
陆延心跳一突。
喻泽川淡淡挑眉，带着探究：“既然这么着急接，为什么又要挂掉？”
陆延哦了一声，面不改色把手机揣进口袋：
“是我在农村的大舅。”
“他上个月不小心被三轮车撞了，找我借了一堆钱治病，现在还没还，我怕他又找我借。”
喻泽川似乎不信：“是吗？”
陆延反问：“我为什么要骗你？”
喻泽川似乎来了兴趣，他忽然对陆延伸出手，声音让人心头一紧：
“那你给我看看备注？”
陆延：“……”

第25章 调查
喻泽川并没有看清来电显示，他只是通过第六感察觉到了些许蹊跷而已，指骨明晰的右手摊开停在半空，琥珀色的眼眸深深注视着陆延，静等他的回答。
“……”
空气一瞬间变得有些凝滞，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过了短短几秒，陆延终于有所动作，只见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喻泽川，在对方伸手欲接的时候，忽然又抽了回来：“哎……”
他拖长声调，似笑非笑问道：“你这算是查我的岗吗？”
哪怕喻泽川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查岗”这个词有些暧昧，他淡淡挑眉：“我开个玩笑而已，你不给看就算了。”
他本来也不是陆延的谁，对方不愿意给他看也正常。
喻泽川语罢正准备坐回去吃面，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了，他回头，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部手机，耳畔响起男子低沉的声音：“逗你玩的，喏，不是要看吗，给你看。”
亮起的手机屏幕调到了通讯录界面，第一条通话记录赫然显示着“大舅”两个字，证实陆延刚才所言非虚。
喻泽川见状冷峻的神色稍有松动，他不自在收回视线：“我可没逼着你给我看。”
陆延正经点头：“嗯，你没逼我，是我自愿的。”
喻泽川莫名有些羞恼，但陆延好像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让他有脾气都发不出来，只能一个人坐回沙发上闷头吃面。
陆延悄无声息在他身旁落座，莫名觉得这样的喻泽川很鲜活，他看着外面淅沥的雨水，忽然开口道：“秋天其实挺适合旅游的。”
喻泽川闻言吃东西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那又怎么样？”
陆延疑惑：“你不想出去转转吗？”
陆延因为病痛和贫穷，一辈子都困在了医院那个方寸之地，他听说过很多遥远的地方，偶尔也会心生向往。
喻泽川淡淡反问：“人有旦夕祸福，也许我活不过这个秋天呢？”
他说得稀松平常，仿佛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只有陆延知道，喻泽川也许真的活不过今年秋天了。
他会在二十三天后杀了蒋博云，
并持刀自杀。
使他本就破碎的人生彻底湮灭成灰。
陆延忽然安静了下来，他偏头注视喻泽川漂亮的左脸，低声问道：“喻泽川，活着不好吗？”
陆延觉得活着还挺好的。
喻泽川似笑非笑吐出了两个字：“不好。”
他强调：“一点也不好。”
喻泽川的胃口一直很差，但难得吃完了那碗面，他静静坐在沙发上消食，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冷不丁开口询问道：“你舅舅治病要多少钱？”
陆延没听清：“什么？”
喻泽川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你大舅治病要多少钱，我借。”
陆延的神情一瞬间微妙起来。
刚才的电话其实就是蒋博云打过来的，压根不存在什么大舅。陆延刚刚重生的时候，保险起见给蒋博云换了一个备注，连铃声都是专属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蒋博云这个人一向狡猾，手上共有三个私人号码，并且时常更换，连陆延都未必知道他会用哪一个。
陆延慢半拍出声：“不用那么麻烦，只是远房亲戚而已。”
喻泽川却已经起身走到书桌后开了一张支票，他落笔写下一串数字，盖好私章，撕下来递给陆延：“既然是亲戚，能救就救，能用钱救回来的命为什么不救？”
喻泽川难得想做点善事，他不希望陆延拒绝：“不用急着还。”
陆延推辞不过，只好接了过来，上面填写的数字对于普通人来说相当丰厚，足够治疗大部分并不怎么严重的疾病了。
陆延不禁有些好奇：“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大方吗？”
当然不是。
喻泽川只是因为快死了，懒得把钱这种东西看得太重而已，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不知是不是顾及到陆延，并没有点燃，只是静静感知着鼻翼间的烟草味：“你觉得呢？”
陆延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觉得你是个小心眼的人。”
喻泽川不虞抬眼，却见陆延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一个银色的打火机。他修长的指尖缓缓按动磨砂轮，一簇幽蓝火焰的火焰瞬间弹了出来，他单手拢住空调冷风，帮喻泽川点燃了香烟。
薄荷味清冽醒脑，寡白的烟雾逐渐模糊了眉眼。
陆延低声道：“我不介意烟味，你可以抽。”
喻泽川挑眉：“烟酒不忌？”
陆延得过癌，穿越来之前没怎么碰过危害身体的东西：“我没喝过酒，下次试试。”
他们挨得太近，陆延额前的碎发甚至不小心碰到了喻泽川的鼻尖，后者觉得痒，微微眯眼，却只是咬紧烟蒂，并没有躲开：“你叫阿延？”
陆延笑着道：“延年益寿，是不是挺好的？我这人惜命。”
喻泽川反问：“有多惜命？”
陆延思考片刻才道：“只要活着，什么都行。”
他甚至可以用灵魂和系统做赌注。
喻泽川心不在焉：“挺好的。”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人是真好看，眼睛像玻璃珠一样通透漂亮，鼻梁高挺，肤色白净，怎么看怎么顺眼。
陆延见喻泽川盯着自己看，反手收起打火机，笑了笑：“那些钱我下个星期还你。”
喻泽川却道：“下个月再说吧。”
陆延心想下个月你就死了，我该还给谁呢？
正说着话，喻泽川放在书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他伸手捞过来一看，却发现是之前派去调查蒋博云小情人的那个私家侦探，眉头一皱，点击了接听：“喂？”
喻泽川说话间已经转身走向了阳台，陆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耳朵已经高高竖起，努力接收着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的谈话声，隐约感觉喻泽川心情好像有点糟糕：
“什么……跟丢了……”
“搬家了也得查……”
“给你三天……立刻……”
陆延一边偷听，一边暗中观察着喻泽川的反应，心情瞬间坠入谷底。完了，对方一定是找私家侦探去调查原身了，幸亏自己搬家的时候走得利落，谁也没告诉，否则只怕现在就会露馅。
得尽快想个办法解决隐患，否则要不了多久私家侦探就会查到这里。
就在陆延心思千回百转的时候，喻泽川已经挂断电话从阳台折返了回来。他见陆延好像在发呆，出声提醒道：“你发什么呆？”
陆延回过神来，故意微妙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会是出去和你男朋友打电话了吧？”
喻泽川脸色一沉：“我说了我没有男朋友。”
陆延伸出手，对他勾了勾指尖：“我不信，除非你给我看。”
喻泽川气笑了：“如果我不给呢？”
陆延把无理取闹发挥到了极致：“不给你就是有鬼，谈男朋友就谈男朋友了呗，干嘛藏着掖着。”
喻泽川给私家侦探的备注是一个“阮”字，他眉头皱起，打开手机给陆延看刚才的通话记录，语气不善：“只是普通的工作号。”
他完全没想过自己可以不给陆延看的。
陆延故意靠近手机屏幕看了个仔细，然后直起身形笑了笑：“什么工作啊，我看你天天也不出门。”
喻泽川却没解释，看起来不怎么想提，他双手抱臂靠在书桌旁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深人静的原因，有些话在心里压得格外难受：“你说……”
陆延认真倾听：“怎么了？”
喻泽川微微抬眼，仿佛要看透他的内心，平静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莫名让人毛骨悚然：“如果你的另一半出轨了，你是只杀他，还是连那个小情人一起杀？”
他没有问陆延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仅仅给了他两个极端的选择，杀一个，还是杀两个？
陆延一愣：“他如果出轨了，说明他不爱我，和这种人渣纠缠在一起也没意思，我干嘛要杀了他坐牢，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
喻泽川勾唇：“如果一定要杀呢，你怎么选？”
陆延：“不杀不行吗？”
喻泽川的语气带着些许压迫：“只是假设，选一个。”
陆延闻言沉思了片刻：“那就……另一半吧。”
对不起了蒋大舅，死道友不死贫道。
喻泽川指尖轻敲，看起来不太满意这个答案：“那个小情人呢？”
陆延回答得很慎重，因为他知道，这关系到自己的小命：“这种事最大的错在另外一半，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小情人或许不道德，但罪不至死。”
“而且他如果有钱有势的话，谁知道那个小情人是不是被逼的呢？万一对方也是受害者呢？”
陆延试图打消喻泽川对自己的杀念，毕竟蒋博云现在有钱有势，万一用武力逼迫别人就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喻泽川闻言果然不说话了，目露深思，可短短几秒，语气又危险起来：“但他抢走了我的东西。”
喻泽川直直盯着陆延，一字一句执拗道：“但他抢走了我的东西，难道不该死吗？”
他像一个天真而又残忍的孩童，轻易就可以吐露死亡。
陆延闻言垂眸看向喻泽川，叹了口气。头顶是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一度让人感觉他站在太阳下方，连衣角都透着温度：“如果这个东西轻易就被抢走，那说明他不属于你。”
“爱是不能够靠抢的。”
陆延用了一个诗意的比喻，声音缓慢：“真正喜欢你的人，哪怕你什么都不做，爱意也会像雨一样落在身上。”
喻泽川闻言一愣，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没有谁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从小被当做集团继承人培养，学到的也只是该如何用最小的投资获得最大的回报，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玩弄规则。
从没有人告诉他，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获得爱。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像乌托邦一样虚幻。
喻泽川轻扯嘴角，在一片淅沥的雨声中缓缓摇头：“不，才不会。”
他不信，他不信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站在原地就会有人爱自己，有些东西一定要靠抢才能得到，如果你不抢，等待的只是一无所有。
陆延摇头：“以后你就懂了。”
这一刻他们的关系好像没有仇敌那么僵硬了，陆延依稀记得上辈子喻泽川说喜欢在雨天看电影，甚至低声做出许诺：“喻泽川，月底的最后一天如果还在下雨，我请你看场电影吧。”
如果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活着……
喻泽川抿唇，心中忽然有些慌乱，对方每次做事好像总能准确无误戳中他的喜好，无论是上次的黑巧克力，还是下雨天看电影的邀约，亦或者刚才那碗面。
喻泽川不爱吃泡面，但吃的时候心底却莫名欢喜。
他静默着，无措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陆延见喻泽川不出声，便视作他默认了。
后半夜，时针转向了十点。
陆延见时间不早，收拾碗筷离开了。他一走，好不容易有点人气的房间又重新冷清了下来，喻泽川独自坐在沙发上抽烟，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他指尖颤抖，感觉有什么一直在坚持的东西在陆延的只言片语中轰然碎裂，只剩一片废墟。
一墙之隔，却是截然不同的情景。
陆延在回到家中后，立刻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了一组电话号码，他对数字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刚才趁着喻泽川给他看手机屏幕的时候就记下了这串数字。
这是一组豹子号，后三位数都是一样的，相当好记。
陆延必须在喻泽川之前联系到这个私家侦探，堵住对方的嘴。

第26章 被堵
阮小辉当了六年的私家侦探，在咖啡厅谈过事，在酒店接过头，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蹲在路边的炸串摊子和自己的客户碰面。
男人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正半蹲在地上吃炸串，为了方便吃东西，他直接把口罩拉到了下巴处，如果不是脸长得不一样，阮小辉差点以为自己遇到了另外一个客户——
不过那人性格孤僻，出手又大方，一看就是有钱的讲究人，绝对做不出蹲在路边吃炸串这种事。
阮小辉走过去蹲在对方身边，压低声音报出暗号：“一二三四五？”
“陆。”
吃炸串的男人淡定吐出一个字，然后起身把手里吃完的碗扔进了垃圾桶。陆延用纸巾擦擦嘴，终于看了阮小辉一眼：“你姓阮？”
阮小辉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头上染着一撮黄毛，流里流气，不算太帅，也不算太难看，这种人倒是适合做情报工作。
阮小辉似笑非笑：“就是我，陆先生，你想查什么，老婆出轨还是仇人调查，保管给你办得漂漂亮亮，价格也合适……”
他话未说完，忽然觉得面前的陆延有些眼熟，声音戛然而止，又联想到他的姓氏，面色微微一变：“是你？！”
不愧是做私家侦探的，眼力比喻泽川强上不少。
陆延也没遮掩，直接开门见山道：“我知道有人花钱让你调查我，今天约你过来，就是想让你帮我遮掩一个月，开个价吧。”
阮小辉的脸色不由得十分精彩，他们这行其实不受法律保护，说难听点甚至都侵犯了隐私权，和顾客都是一对一单线联系，他想不明白陆延是怎么找上自己的。
阮小辉笑了笑，像个滑不溜手的皮球：“陆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查到我的，但同时吃两家饭容易撑死，我文化不高，也知道做人得讲个信誉，万一传出去，兄弟还怎么在这行混饭吃？”
他话未说完，肩膀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被陆延伸手攥住了，对方搂着他硬生生转身，然后指了指头顶上方，似笑非笑问道：“你看那是什么？”
阮小辉下意识抬头，这才发现头顶上方是一个监控。
陆延是特意挑这个地方碰面的，声音轻描淡写，却让阮小辉的心情一瞬间糟糕到了极点：“混饭吃没错，但如果混成牢饭，那就不好了。”
“你调查我这么久，怎么也算侵犯隐私权了吧，你说我如果去报案，警察会不会管？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不报案，你连尾巴都没藏好被我发现了，哪儿有这么不利索的私家侦探，消息传出去，你还用在这行混吗？”
陆延很耐心的帮阮小辉分析利弊，语罢松开他的肩膀，最后问了一遍：“你说多少钱，我保证不还价。”
阮小辉心知自己这次遇上了硬茬，闻言咬咬牙，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六：“少于这个数可不行！”
陆延讶异挑眉：“六千？这么便宜？”
阮小辉脸色一僵：“……？”
这个人是不是穷疯了？
阮小辉咬牙切齿道：“是六万！六万！”
陆延心想这人是不是穷疯了：“只是让你编个瞎话，又不用你做什么，打个折，三千算了。”
阮小辉诧异：“你不是说不还价吗？”
陆延挑眉：“我只说不还价，又没说我愿意当冤大头，这次打个折，下个月还有生意我再找你。”
阮小辉脸色抽搐：“陆先生，您这可不是打折，是打骨折，就算打个一折我还有六千呢！”
陆延：“那就六千，成交。”
阮小辉：“……”
阮小辉明明只是出去谈生意，回到家中的时候却莫名有种自己被土匪给抢了的感觉，他忍着心中悲痛哆哆嗦嗦找出备用手机，然后打了个电话过去：“喂……喻先生是吗……”
“您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找到了……很远……听说他家里亲戚去世回去奔丧了……在穷山沟沟里……”
“不清楚……大概七八天左右回来吧……好……我会继续盯着……一有消息就告诉您……”
阮小辉虽然不知道陆延和喻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他在喻泽川这边已经算是办事不利，万一被捅出去那可真是血本无收。他几经思虑，最后还是决定帮助陆延隐瞒，不是为了那该死的六千块钱，而是为了他自己。
喻泽川收到阮小辉打来的电话，破天荒没有生气，他切断通讯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脑海中却回想起了陆延那天说过的话。
蒋博云现在有钱有势，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毫不费力碾死这座城市里的绝大多数普通人，万一那个小情人是被他逼的，喻泽川确实没理由动手杀他。
当然，说再多都只是借口。喻泽川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他好像被陆延那天的话给说服了。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深秋缱绻的阳光落在身上，并不如夏季那么灼痛，让人连灵魂都舒展了开来。
喻泽川最近忽然没什么心思去关注蒋博云的那个小情人了，银川集团的楼盘项目已经动工大半，蒋博云也有意投资海岛开发，剩下的一切交给时间就好，生活一下子空荡无趣了起来。
喻泽川不知想起什么，重新把手机捞了回来，他垂眸盯着上面的微信界面，犹豫一秒，最后点开了备注为“阿延”的聊天栏。
陆延的头像是一只戴着黑色圆框眼镜，低头认真看书的小白狗，怎么形容呢，又傻又萌，和真人的形象不太符合。
喻泽川控制不住笑了一下，唇边出现了一抹极其轻微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你今天在家吗？】
【你在做什么？】
喻泽川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打出了自己最想问的两句话，然而几经思考，最后又全部删掉，只发了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
【今天太阳挺好的。】
彼时陆延正和一个喻泽川意想不到的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喝咖啡，放在桌上的手机冷不丁震动一声，直接将对面男子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谁在给你发消息？”
桌对面的男子一身西装革履，看起来文质彬彬，赫然是上一局游戏中被喻泽川捅死的蒋博云。
陆延上次谎称亲戚生病要回老家照顾，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蒋博云，而且还数次挂断他的电话。出于某种敏锐的直觉，蒋博云感觉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今天强行把陆延约了出来。
陆延不着痕迹瞥了眼手机屏幕，然后手动静音：“没什么，亲戚发的消息。”
蒋博云用勺子搅了搅冒着热气的咖啡，半含试探的问道：“什么亲戚？以前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陆延面不改色喝了口咖啡：“我二舅。”
这种事他做得太熟练，甚至都不用蒋博云主动开口，语罢直接打开屏幕给他看了眼微信界面，上赫然备注着“二舅”两个字，仅有一条聊天记录：
【今天太阳挺好的。】
陆延问：“信了吧？”
蒋博云闻言目光闪动，终于放下怀疑，他见陆延二舅的头像是一只穿着黑色卫衣酷酷揣兜的兔子，不由得笑了笑：“你二舅头像还挺潮的，连出太阳这种事都和你说啊。”
陆延淡淡挑眉：“出太阳了得去地里收红薯，他可能想让我帮忙吧。”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道：“我让你把当年做账记录的u盘带过来，你带了吗？”
提起这件事，蒋博云的表情稍微淡了几分：“你要做账记录干嘛？”
陆延心想废话，再不想办法要过来，薛晋就直接偷到手了：“这种东西为什么不直接删掉，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蒋博云坐直身形远离桌边，调整了一下坐姿，这表示他对这个话题有些不耐：“当年牵扯的人太多，账目我留着有用，现在还不能删。”
陆延也知道让蒋博云删掉这些不现实，皱眉注视着他道：“你办公室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蒋博云不以为然，多年的养尊处优生活已经让他放下了戒备心：“这你就不用管了，电脑有加密，除了我谁也不知道。”
因为当初的陆延和他是共犯，蒋博云没有瞒着他：
“我当初专门聘人写了一个加密程序，电脑密码会在某个固定的时间段内随机一换，总共二十四组数字。就算有人侥幸打听到了其中一组密码，也很难破译电脑。”
可偏偏上辈子的薛晋就破译出来了。
陆延顿觉蒋博云不是个省油的灯，冷不丁开口问道：“但你手底下好像有很多计算机人才？”
蒋博云下意识抬眼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牙买加蓝山咖啡的坚果香气在鼻翼间弥漫，让人的神经都不自觉松缓了下来，陆延低头抿了一口咖啡，酸甜苦味均衡，口感浓郁悠长，他喝起来却有些不是滋味。
大概是因为，他有种为虎作伥的感觉？
只要把薛晋抖出去，蒋博云一定会小心提防，但同时喻泽川他们的复仇计划也会全盘皆输。
“薛晋”这个名字到了嘴边，又被陆延慢半拍咽下去：“没什么，就是感觉公司电脑人才挺多的，不是很靠谱，万一真的被发现，警察查到你身上……”
陆延说着顿了顿，故作忧心地看向他：“你今天得到的一切，就全毁了。”
全毁了。
这三个轻飘飘的字让蒋博云的脸色有些不自在，甚至可以说是难看。他一路从底层爬到高位，最在乎的就是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哪怕他心中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还是莫名不安了起来。
陆延看出他的意动，继续添了把火：“要不这样，你把账目的U盘给我，把电脑里面的删掉，要用账目的时候再找我拿，万一出了什么事，也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蒋博云没有怀疑陆延，毕竟这件事当初是他们两个一起做的，皱眉思考片刻才道：“可以，不过我得明天给你，U盘锁在公司保险箱里了，我没带出来。”
陆延心想也行：“那我明天去公司找你。”
他语罢正准备起身离开，却忽然被蒋博云拉住了，后者目光幽深地看着他，意味不明开口：“我们难得见一面，你就这么走了？”
潜台词：不打一炮吗？
陆延：“……”
陆延总感觉自己好像懂了什么不该懂的东西，他故意捂着腰：“那个、我前段时间回老家搬东西，不小心把腰给闪了，所以……”
蒋博云秒懂意思，尴尬收回视线。他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床伴不是什么稀缺物种：“那就看场电影吧，反正下午没会议，也不知道做什么。”
陆延：“啊？”
蒋博云已经结账付款了，他拿好东西，率先走出门外：“走吧，我晚上七点还有饭局，别耽误我时间。”
陆延在心里默默对他竖起中指：耽误时间就耽误时间，你还真以为小爷稀罕和你看电影啊。
不过陆延还真不敢拒绝，他最近的行为举止已经很反常了，如果再拒绝蒋博云，只怕会惹怒对方，明天U盘就到手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陆延硬着头皮和蒋博云看了场电影。
最近新上映了一部悬疑复仇剧，反转很多，镜头语言刺激，观众都看得津津有味。只有陆延全程面无表情，抱着一桶爆米花从头吃到尾，像一只正在刨食的仓鼠。
不是陆延喜欢吃，而是蒋博云在黑暗中一直蠢蠢欲动试图牵他的手，他如果不做点什么，就被占便宜了。
唉，陆延在心中默默叹息，长得太帅也是一种罪过。
电影晚上六点半散场，蒋博云还有饭局，纵然想做些什么时间也不允许。他和陆延一起走出电影院，司机已经开着车在路边等候了，线条流畅的车身一看就价值不菲，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蒋博云低头看了眼腕表：“我还有事，先走了，要不要叫司机送你？”
陆延当然不会让他送：“没事，我拦个出租就回去了，挺近的。”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
蒋博云本来也只是客套一下，他闻言拉开车门，示意司机驱车离开。暗蓝色的天幕彰显着夜晚的来临，街道逐渐拥挤，人气十足但又吵闹。
陆延居住的公寓就在附近不远，他见马路拥堵，干脆步行回家，上楼的时候还在思考今天晚饭该吃什么，结果没想到刚走到家门口就被喻泽川给堵住了。

第27章 拒绝
“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喻泽川熟悉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情绪淡得一度让人捕捉不到，但幽深空旷的走廊还是铺垫出了一种诡异的气氛，昏黄的廊灯落在肩上，照亮了衣服细小的折痕。
“……”
陆延开门的手一顿，这才发现喻泽川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他略有讶异：“是你？”
喻泽川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淡淡挑眉：“你以为会是谁？”
陆延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上班去了，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点忙，没顾得上看手机。”
他语罢掏出手机看了眼，假装现在才发现喻泽川的消息，笑着回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对他晃了晃手机，上面是已经改回来的备注：“抱歉，下次不会了。”
喻泽川脸色稍霁，但仍旧没有离去，他看着陆延，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没有开口，垂眸盯着地面，神情别别扭扭的：“你……”
陆延耐心倾听。
喻泽川抿唇：“前两天好像上了一部新电影？”
陆延没懂他的意思：“好像是。”
喻泽川继续暗示：“评分好像还不错？”
陆延终于懂了，却愣了一瞬。他不知想起什么，垂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却见喻泽川尴尬偏头躲闪，藏在袖中的指尖不安搅动，周身溢出的不止是别扭和紧张，还有一丝比呼吸还要微弱的悸动。
光影错落间，陆延脑海中浮现出了上一世临死前被他用刀抵住的场景：
“陆延，我说过，我最恨别人骗我。”
“我这辈子从来都没得到过别人的真心。”
“一次也没有。”
“你也是假的……”
陆延隐隐猜到，自己这段时间似有似无的关怀让喻泽川生起了些许好感，尽管这种好感脆弱得就像一层纱、一缕短暂凝聚成形的烟雾，一戳就破，一吹就散，但对喻泽川这种人来说已经万分可贵。
他上辈子为了活命想让喻泽川爱上自己，千般万种，不得其法，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新的开局，事情的发展都在掌控之中，陆延却破天荒迟疑了起来。
大抵他也知道，欺骗感情这种事有一天如果被捅破，将变成压死喻泽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
“是吗？那下次有空我请你一起看。”
陆延笑了笑：“我今天晚上约了朋友吃饭，等会儿换套衣服就得出门了，可能来不及。”
这已经算是一种双方都体面的婉拒回答了，喻泽川又怎么会听不懂，他闻言下意识看向陆延，却见对方的态度忽然疏离起来，并不看自己，昨天那种带着温度的邀请仿佛只是错觉。
原本还算晴朗的心情一瞬间阴云密布，甚至可以说是坠到了谷底。
“是吗……”
喻泽川轻扯嘴角，一时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总归是有些自嘲的。他最后缓缓站直身形，因为姿势变换，整个人又重新落入了阴影：
“那你去吧，我不耽误你时间了。”
他语罢转身进屋，房门轻轻关上，走廊彻底陷入了寂静。
陆延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动，心情莫名有些烦躁。他皱了皱眉，强行驱散这种陌生的情绪，推门回了家。
晚上的时候，陆延像往常一样进浴室洗澡，结果发现沐浴露和牙膏都用得差不多了，只好换了身衣服准备去楼下超市买点。
深秋时节，晚上气温骤降，道路两旁的绿植彻底变成了枯枝，只有银杏树还是金灿灿的。
陆延拎着一袋子生活用品从超市出来，迎面吹来一阵冷风，连骨头缝都透着寒意。他跺了跺脚，正准备上楼，谁料眼前忽然多了一条粗壮黝黑的胳膊，被一个陌生男子给拦住了去路：“哎，你小子就是陆延吧？”
陆延脚步一顿，抬眼看向来者。
只见拦住他的男子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剃着短寸平头，一身横肉。右边胳膊纹了个美女缠蛇的图案，看起来绝非善类。
陆延微微眯眼，心中已然开始警觉：“我们认识吗？”
这名男子皮笑肉不笑，四周忽然出现了几名同伙，数不清的视线落在陆延身上，仿佛要把他盯穿：
“没什么，我们崇叔想见你。”
不怀好意的一句话，给陆延接下来的命运定了性。
陆延并不认识这群人，也不知道他们的来意，直到他被强行带上一辆面包车，兜兜转转来到了一处破旧烂尾楼的天台时，心中这才咯噔一声反应过来什么——
糟糕，他重生以来一直顾着提防喻泽川和蒋博云，全然忘记原身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
天台支着一个黑色的烧烤架，白色的熏烟顺着风吹的方向飘了很远，油腻味和羊膻味充斥着鼻腔，让人控制不住想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天气的冷意驱散了厚重的蚊虫，但还是有许多不知名的虫类飞蛾扑火般往旁边的灯泡上撞。
旁边的矮桌堆满了歪七扭八的啤酒瓶，一名瞎了右眼的中年男子就坐在旁边，一边吃烤串，一边喝啤酒，花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风烛残年，但仅剩的一只左眼却带着岁月沉淀的毒辣。
他大概就是那些打手口中说的“崇叔”了。
“进去！”
陆延被身后的打手狠狠推了一把，踉跄上前，险些摔倒在地。
崇叔见状放下手中的啤酒瓶，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当啷的声响让人不禁思考这个玩意儿敲在头上是不是也一样的脆：“小子，听说你最近搬进了高级公寓，过得很舒服啊，怎么，有钱享受，没钱还债？”
这熟悉的场景一度让陆延以为自己回到了上辈子，他为了治病在外面欠下一屁股债，没少天天被人威胁。
稳住，千万不能慌。
陆延思考片刻，冷静开口：“崇叔，这个月没有及时还钱是我不对，您再给我一段时间，下个月该还多少，我另外多付十万块的辛苦费，怎么样？”
反正下个月他要么挂了，要么任务成功，肯定不会在这里待，陆延许空头支票许得良心一点也不痛。
崇叔是老江湖，闻言哼笑一声，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他诓骗过去：“小子，我可给了你不少时间，今年拖明年，明年拖后年，九进十三出的利息，把你卖了也还不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欠着癞头东的钱呢，你还了他，还不起我，还了我，还不起他。不如趁着现在手里还算宽裕，照顾照顾我这个老人家？”
一张欠条被拍在桌上，清清楚楚写着欠款数额，崇叔仰头灌了半瓶啤酒：“这些年你陆陆续续借了不少，零头我就给你抹了，剩下连本带利一共一百三十五万，今天还了就两清。”
陆延闻言心中一沉，一百三十五万？！他统共就从蒋博云那里坑了五十万，这段时间租房买监听设备都花了一大半，哪里去凭空再变出个一百万来？！
陆延试探性打商量：“崇叔，要不我今天先还三十五万，剩下的一百万下个月还？”
“可以呀。”
崇叔出乎意料的好说话，然而还没等陆延松口气，只听对方话锋一转：“不过你今天得留只手下来，是左是右，你自己选，如果想像老头子一样瞎只眼睛，也不是不行嘛哈哈哈！”
他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只见刚才拦住陆延的寸头男子直接从堆着啤酒瓶的角落找了把刀出来，快步上前，一把将陆延按在天台上问道：“小子，要那只手？”
这栋楼有八层高，陆延往下看去的时候，一阵头晕目眩，猎猎风声从耳畔刮过，让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不过他还算镇定，半个身子都掉出天台了，还有心情讨价还价，低沉的嗓音在冷风中格外清晰：“你把我手剁了，一分钱也别想拿。”
寸头男恼怒：“你他妈的，真以为我不敢动手是不是？！”
冰冷锋利的刀刃已经死死压住了陆延的尾指，只要稍稍用力，不死也残，然而陆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平静重复道：“我说过了，但凡我今天身上破了点皮，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到手。”
“你！”
一旁的崇叔忽然开口：“阿平，把刀收起来，整天打打杀杀像什么话。”
鱼死网破不是崇叔想要的结局，人都死了，他找谁要钱？
一段时间不见，陆延这个软骨头倒是硬气了不少，崇叔起身走到陆延脚边，意味不明的笑了声：“小子，说说，你到底想怎么办？”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了我这么多，总要给个交代，三十五万可不够。”
陆延无声咬牙：“我可以找人借。”
崇叔掀了掀布满褶皱的眼皮：“借？找谁借？”
陆延：“我大舅。”
崇叔：“……”
蒋博云今天和鼎游集团的代表有饭局，鉴于董事长林鸿景的宝贝千金最近迷他迷得紧，不少合作都让他占了便宜。酒桌上推杯换盏，哪怕蒋博云这种擅长伪装的人，脸上的笑意也不由得真实了几分。
“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在杯盏碰撞声中格外突兀，蒋博云身旁的林安妮瞥了眼手机屏幕，好奇问道：“咦，谁在给你打电话呀？”
蒋博云看见来电显示，面不改色挂断：“没什么，公司财务，总喜欢下班打电话烦我，明天去公司再解决吧。”
林安妮哼了一声问道：“财务？男的还是女的呀？”
蒋博云脸上挂着风度翩翩的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别多想，当然是男的。”
林安妮反问：“难道你不喜欢男的吗？”
蒋博云一顿，脸色也僵了，林安妮却像没事人一样，笑得一脸甜美：“亲爱的，我可不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总之以后不许在外面拈花惹草，知道吗？”
蒋博云勉强笑笑：“当然不会。”
蒋博云是gay，对女人当然没感觉，但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似乎也需要一个女人传宗接代。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搭上鼎游集团这条线，林安妮的无脑痴恋给了他一定的保障。
电话接连打了三次都被挂断，到后面直接被拉黑，打都打不通了。
崇叔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小子，你耍我？”
陆延在心里把蒋博云骂了一千遍一万遍，这个废物点心，关键时刻不顶用，搅屎的时候比谁都棍子，他面不改色挂断电话：“没事，我再换个人借。”
“砰！”
崇叔一巴掌差点把桌子拍翻：“你他妈的还想找谁借？！”
陆延试探性出声：“……我二舅？”

第28章 邀请
陆延其实不觉得喻泽川会来，他上一秒才婉拒了对方，喻泽川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又怎么会大老远赶过来救自己——
最重要的是……到底哪个傻子会借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一百万啊摔！
但陆延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谁让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就喻泽川和蒋博云这两个有钱人。他当着崇叔的面拨通了喻泽川的电话，听着对面的嘟嘟声响起，内心十分矛盾。
他既希望对方接电话，又希望对方别接电话。
喻泽川昨天一晚上没睡，精神状态有些差，他吃完药躺在床上正准备睡一觉，然而眼睛刚闭上不到五分钟，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嗡——”
当人的神经衰弱到极致时，任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可以把他惊醒。
喻泽川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数不清的疲惫潮水般涌来，让他脑袋像裂开了一样疼。骨节分明的手摸索到枕头下方，看也未看，直接按了挂断。
会给他打电话的只有薛晋和骚扰广告，这两个无论挂了哪一个，喻泽川都觉得他们活该，毕竟晚上十一点是正常的睡觉时间。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客服甜美的声音让陆延的心一瞬间坠入谷底。
完了，喻泽川直接挂了他的电话，八成还在为下午的事生气，怎么办，难道自己今天真的要交一条胳膊出去？
陆延还欲再拨，崇叔的耐性却彻底告罄，他一脚踩上桌子，直接把陆延手里的手机抢了过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小子！我总算看明白了，你他妈的分明是在耍我们玩！你家亲戚不是都死绝了吗，哪里来的大舅二舅，阿平，给我剁他一根手指头下来长长记性！”
“知道了崇叔！”
阿平早就看陆延不顺眼了，闻言提着刀应声上前，一把攥住了陆延的肩膀，谁料还没来得及使劲，肚子上就冷不丁挨了一记狠脚，被陆延踹翻在地。
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陆延直接跃上了天台边缘，夜间的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八楼的高度，正常人都会腿软，他却笑吟吟的：“崇叔，这就没意思了吧，我诚心诚意要还钱，你何必非要见血呢？”
崇叔带着四五名小弟哗啦一下子围了上来，他仰头看着陆延，仅剩的一只左眼满是怒火：“妈的，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逼死你，今天有种你就跳！你要是敢跳，这笔账老子跟你一笔勾销！”
陆延双手插兜，故意迈出一只脚踩空：“真的假的？”
他好似浑然不怕死，天台边缘不过脚掌宽，他却没事人一样站在上面，只让人觉得一阵稍猛的风都能把他吹下去。
崇叔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只是想催债，可没想闹出人命，否则把警察引过来谁都没好果子吃。但多年混社会的傲气让他不想在陆延这个毛头小子面前矮了半截，指着陆延狠声道：“跳！你现在就给老子跳！我数三声，谁不跳谁是狗！”
陆延微微一笑，又将脚伸出去了一点：“崇叔，那我可就……真的跳了？”
下面有个小天台，跳下去也不是不行，就是容易半残。这个时候拼的就是谁胆子更大、谁更不要命。
时间的流逝好像都缓慢了下来，所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陆延的动作，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敢跳下去。
崇叔喘着粗气的声音响起：
“一！”
“二！”
“三……”
他最后一个数字还没数完，手中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声音戛然而止。陆延见状立刻把迈出去的半只脚收了回来，他缓缓倾身，半蹲在天台边缘，对崇叔伸出了手：“给我吧，难道你想帮我接？”
崇叔脸色难看，直接把手机扔给了他。
陆延抬手稳稳接住，看了眼来电显示，点击接听：“喂？”
喻泽川刚刚睡了一半发现不对劲，爬起来一看，这才发现电话是陆延打过来的。他闭目捏了捏鼻梁，声音沙哑低沉，难掩疲惫：“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陆延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慢半拍“嗯”了一声。
喻泽川问：“有事吗？”
“……”
回答他的是一阵冗长的静默。
陆延私心里不想要喻泽川的钱，但迎着崇叔的视线，他心知不开口是不行的，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你能不能借我一百万？”
陆延觉得喻泽川不会借，所以问得毫无压力，只当走个过场，然而电话那头安静几秒，传来的回答却让他愣了一瞬：
“可以，怎么给你？”
“……”
陆延心想不会吧，这个傻子还真借啊。
陆延的怔愣让崇叔误解了意思，还以为电话那头的人不肯借，他直接上前抢过电话，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威胁道：“我告诉你，这小子现在在我们手上，他欠了我们一百多万赌债，两个小时之内你如果不带着钱过来赎人，我立刻剁了他的手！”
崇叔语罢静等回答，然而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响传来，过了片刻，他忽然听见一阵类似起床穿衣的窸窣声，耳畔响起一道冰冷淡漠的声音：
“地址。”
陆延的二舅……声音居然这么年轻吗？
这是崇叔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
公寓离这栋烂尾楼并不算远，大概半个小时的路程，喻泽川花了二十分钟匆匆赶到，一上天台就见上面挤着四五名混混，而陆延则站在天台边缘的位置，和那些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所有人里面，只有崇叔是坐着的，喻泽川环视四周一圈，最后确定了他是这群混混的头目，径直走过去问道：“他欠你多少，我还。”
“喻泽川！”
陆延想说些什么，却被那群混混笑嘻嘻围住：“哥们儿，这个时候用不着你出声，有人帮你还钱还不好，安静等着吧。”
崇叔微微眯眼，谨慎打量着面前的男子，只见对方身形修长劲瘦，一看就是练家子，尽管脸上带着口罩，但那条蜿蜒到太阳穴的疤还是存在感极强，眼神又冷又狠，漩涡般深不见底。
这个人不能惹。
几乎是瞬间，崇叔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和陆延那种游戏人间的散漫不同，喻泽川身上是真的有亡命之徒的气息。
崇叔勉强笑了笑：“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是来还钱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喻泽川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薄薄的黑色卡片夹在指尖，黑与白对比分明。他垂眸盯着崇叔那只完好的眼睛，嗓音低沉淡漠：“这里面有一百五十万，你们拿了钱立刻放人，以后不许再找他麻烦。”
崇叔闻言一愣，惊得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一百五十万？真的假的？”
他从来没遇上过还钱这么利索的人，别是耍花招吧？
“崇叔崇叔，”一名小弟忽然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人戴着的手表就得一百多万呢，我家开钟表行的，以前见过一次。”
无论坐牢前还是坐牢后，喻泽川的身价与傲气让他永远都不会把区区一百万放在眼里，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感觉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崇叔自认为也有些眼力劲，他迟疑伸出手接过银卡，谁料喻泽川却并不松手，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暗含警告：
“还有，以后他如果再找你们借钱赌博……”
崇叔立刻识趣道：“放心吧，我们一分钱都不会再借给他了，有你这么个有钱的亲戚，他还用得着找我们借吗。”
喻泽川闻言这才指尖一松，把银行卡给了他。崇叔抽出一张纸递给喻泽川：“这是借条，总共……”
他话未说完，一只手忽然凭空伸过来把借条抽走了，陆延站在崇叔面前，三两下把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撕了个粉碎：“现在我们钱帐两清，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陆延语罢不顾其余人的反应，直接拉住喻泽川的手带着他往楼下走去，他们两个全程静默无言，一直到了附近马路喻泽川才倏地抽出自己的手。
陆延一愣，回过神来，不着痕迹把手插入了外套口袋，心中到底有些尴尬：“今天的事不好意思，那些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深夜的街头空空荡荡，一个行人也无，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一辆汽车飞驰而过，呼啸声传了很远很远。
喻泽川现在心情不大好，可能是因为陆延欠了赌债，这两个轻飘飘的字总有种奇异的魔力，能让任何美好的东西变得支离破碎。他之前以为陆延是个三好青年，最多嘴花花了些，没想到私下居然连这个都沾。
喻泽川皱眉，声音沉沉：“为什么要赌？”
陆延：“什么？”
喻泽川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赌？”
陆延回过神，盯着地面裂了一条缝的砖石地面，随口编了个理由：“哦，那段时间我缺钱用，不小心就沾上了。”
他语罢顿了顿才道：“放心吧，没下次了。”
喻泽川的心情还是不见好，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沉默着不说话。细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打落一片阴影，眼神暗沉。
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途经这条路口，他们伸手拦下，直接坐回了公寓。
在车上的时候，陆延好几次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终于开口：“其实你今天不用过来的……”
原身欠崇叔的本金最多也就七十万，另外一半基本上都是他们胡诌出来的，喻泽川没必要直接给他们一百五十万，陆延总会有办法忽悠过去的。
喻泽川眉梢微挑，冷冷反问：“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陆延无话可说。
喻泽川一言不发拿出手机，当着陆延的面给他设置了一个专属铃声，半晌后，熄灭屏幕道：“我晚上精神不太好，下次打电话如果没接，那就是没听见，记得打第二次。”
他没忘记崇叔在电话里说要砍断陆延的手指，如果他没有回拨那个电话回去，结局不堪设想。
车厢内光线昏暗，陆延甚至连喻泽川的脸都看不清，只能瞥见朦胧的侧影。直到上了高速，道旁橘色的灯光雨点般落在车窗上，才终于得以窥见什么。
陆延有些想笑，但他扯了扯嘴角，又没能笑出来。他伸手抹了把脸，借着低头的动作遮掩脸上的表情：“哎，我们认识又没多久，你一下子借我那么多钱不亏吗？”
陆延前半生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子的人。
喻泽川的精神依旧不太好，脸上毫无血色。他闭目靠在座椅上休息，以此来抵御车子行驶带来的眩晕感：“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现在不花，难道等死了再花吗？”
他从出狱的那天就没打算活着，银行里的钱在他死后，也只会变成一串无意义的数字。
陆延在此刻忽然意识到，喻泽川的生命也许和他一样短暂。自己做完任务就要离去，而喻泽川杀完蒋博云也会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是他的三十天，
也是他的一辈子……
出租车很快抵达了公寓楼下，喻泽川付完车费和陆延一起下车。他站在路边把敞开的外套拉链拉到脖颈，正准备上楼回家，谁料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了。
那是一只带着温度的手，哪怕不用看，喻泽川也知道那只手是骨节分明的，漂亮得犹如艺术品。
喻泽川沉默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了陆延那双深邃的眼眸，对方眼底映着路灯，像夜空中揉碎的星光，迟疑出声：“要不……”
陆延顿了顿：“要不要一起去看个电影？”

第29章 醉吻
午夜场的电影向来没什么人，买两张电影票就可以包场。趁着电影还没开始放映，陆延去买了一桶爆米花和一瓶牛奶，他在喻泽川身旁落座，伸手递了过去：“喝一点。”
他大概知道喻泽川不喜欢吃饭，东西都是为对方准备的。
喻泽川接过来，发现牛奶瓶还是温热的，皱了皱眉：“你喝什么？”
大屏幕的广告荧光落在陆延脸上，高挑的鼻梁微微发亮，侧脸轮廓就像杂志上的雕塑男模。他闻言从身旁的塑料袋里摸索片刻，最后拿出一罐冰镇啤酒，在喻泽川眼前晃了晃：“我喝这个。”
喻泽川额头青筋直跳：“你自己喝酒，让我喝奶？”
陆延掂了掂手中的啤酒罐，冷冰冰像铁陀一样：“你不是胃不好吗，热饮只剩拿铁和牛奶了，我怕你晚上喝拿铁睡不着觉。”
喻泽川冷冷偏过头：“我不喝牛奶。”
他心想陆延的胃好像也不见得强哪里去，上次还差点送医院了。
陆延笑了：“正好，我也不喝酒，今天都试试呗。”
陆延以前生病，有很多东西需要忌口，烟酒这种对身体有害的东西一概不沾。他觉得人生在世，小小放肆一回也不错。
喻泽川语气微妙：“你没喝过酒？”
他无法理解一个成年男人没碰过酒，虽然确实有人不喝，但陆延肯定不是那么老实的人。
陆延拉开封口环，啤酒罐发出“砰”的一声清脆响，他仰头喝了一口，感受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过了那么片刻才道：“嗯，我以前得过癌，不沾这些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度让人以为是开玩笑。
但喻泽川的脸色还是变了变，他诧异看向陆延，却得到了对方一个戏谑的眼神：“骗你的。”
喻泽川：“……”
喻泽川总觉得陆延不像在开玩笑，有心想问，电影却已经开场，只好将疑惑咽进肚子里，认真观看影片。
这是一部国外的复仇悬疑剧。
女主角是一名普通的家庭主妇，结果被丈夫和小三暗害，她换了一个新的身份整容归来，暗中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曾经的仇人也在她的操控下一个接一个死去。
最后警察发现真相，在一栋郊外别墅里将她抓获，却发现女主角已经用枪自杀死在了后花园。
虽然陆延下午已经陪蒋博云看了一遍，不过因为剧情精彩，他还是看得颇为入神，就在一桶爆米花都快被他吃完的时候，右肩忽然一沉，脖颈传来一阵被发丝扫过的痒意。
“……”
陆延吃爆米花的手一顿，微微垂眸，这才发现喻泽川累得不小心睡过去了。
喻泽川晚上临睡前吃了精神镇定类药物，很容易犯困，因为崇叔打电话才迫不得已出门。现在药效发作，他的眼皮子越来越沉，不知是不是因为电影院环境太过昏暗，又或者身旁的人让他感到了安全，喻泽川睡得毫无戒备。
陆延也没敢动，他把爆米花桶轻轻放在一边，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却已经失去了吸引力。空气中残留着爆米花的甜香，他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于是只好一口又一口沉默喝着啤酒。
喻泽川的呼吸声很浅，温热的余息喷洒在颈间，湿濡微痒。陆延不自在动了动脖颈，谁料电影大屏幕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喻泽川身形一抖，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他触电般坐直身形，只见数不清的飞鸟从电影画面中振翅而出，镜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以一片诡异的鲜红隐喻了女主的结局。
喻泽川不知是不是做噩梦了，有些惊魂未定。他闭目抹了把脸，忽然感觉侧脸有些麻，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枕在陆延肩膀上睡了一觉，动作一僵：“……”
陆延把手中的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袋里装好，他坐直身形，不着痕迹活动了一下僵麻的肩膀，似笑非笑问道：“睡醒了？”
喻泽川尴尬移开视线：“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陆延：“能让你睡一觉也不错。”
喻泽川看见电影已经谢幕，自动播放演员表了，一时有些怔愣：“电影结束了吗？”
他还挺想知道那名女主角的结局的。
陆延嗯了一声：“你刚醒就结束了。”
喻泽川盯着屏幕，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结局怎么样？”
陆延思考片刻才道：“她……最后幡然醒悟，去警察局自首了，出狱后开了一家花店。”
这是陆延贫瘠的大脑里所能编出的对那位女主角最好的结局，因为电影开头她在街角花店买花的样子很美。
喻泽川没说话，只是意味不明的嗤笑了一声，他站起身，对陆延道：“走吧，时间不早，该回去了。”
陆延依言站起身，结果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的原因，步伐踉跄了一瞬。喻泽川眼疾手快扶住他，语气凉凉：“你可真本事，喝啤酒都能醉。”
陆延捡起装饮料的袋子，闭目捏了捏鼻梁，打算等会儿丢到垃圾桶：“我没醉，就是有点晕。”
他以前没喝过酒，喝多了脑子晕沉沉的。
喻泽川收回手，插到外套口袋里：“不是只有撒酒疯才叫醉。”
但陆延确实没有醉的迹象，他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这才和喻泽川一起拦车回家，说话条理清晰，除了他那一点一点，不知道是犯困还是犯醉的脑袋。
喻泽川是全程把他扶进电梯的，到了楼层又费劲地扶出来。上次陆延胃疼的时候就曾经告诉过喻泽川密码，后者依稀还记得，喻泽川单手扶稳男人沉重的身躯，另外一只手飞快按开了电子锁。
“咔哒。”
房门终于弹开了，喻泽川松了口气，他把陆延扶进屋内，结果还没来得及开灯，忽然被地上的羊毛毯绊了一下。
“小心！”
陆延眼疾手快扶住喻泽川，一把将他扯了回来。他们两个挤在狭小的玄关处，身后是冰凉的房门，呼吸吞吐时，一度连空气都稀薄起来。
陆延有些昏沉，有些犯懒。他背靠着门，眼眸半闭，在黑暗中一脚将挡路的地毯踢到旁边，声音被酒意熏得低沉沙哑：“我新买的地毯，还没来得及收好。”
喻泽川慢半拍应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
陆延用鼻音回答：“嗯？”
喻泽川冷不丁问道：“你真的有癌症吗？”
他的眼睛在黑夜中格外锐利，眼型弧度流畅，尾端微微上翘，抬眼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看穿一切。
陆延勾唇，又露出了那种狐狸一样的神情：“很重要吗？”
喻泽川：“很重要。”
大概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他的命，陆延多了几分新奇，他勉强睁开眼，笑着对喻泽川比了个数字：“那你就当……我只能活三十天吧。”
三十天，真短啊，甚至来不及等到这个季节过去。
喻泽川的脸色变了变：“很严重吗？不能治？”
“能治，”陆延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门，眼帘垂下，遮住了神情，半真半假笑道：“但我没钱。”
陆延能住这种地方，怎么也不像没钱的样子，可他的神情那么认真，由不得喻泽川不信，皱了皱眉：“多少钱，我借你。”
陆延双手插兜笑望着他：“可我们认识没多久，你也借？”
喻泽川：“借。”
陆延又问道：“哪怕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也借？”
喻泽川还是那个字：“借。”
他们的距离有点远，陆延微微弯腰才能靠近他：“可我还不起。”
喻泽川不躲不闪：“我没让你还。”
陆延：“……为什么？”
喻泽川却回答不出来，他看着陆延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感觉像漩涡一样引人目眩。身形无意识后退，却猝不及防抵住墙壁，被陆延堵进了死角。
陆延靠近喻泽川耳畔，身上熏着酒意，一字一句低声问道：“我问你，为什么？”
他好像有些在意这个答案。
喻泽川想推开他，然而掌心刚刚接触到陆延的身体，就被对方穿着薄薄t恤的胸膛烫得一缩，那种热意从掌心开始遍袭全身，让他呼吸困难：“没有为什么。”
陆延忽然抬手慢慢摘下了喻泽川脸上的口罩，后者下意识闭眼，只感觉沾染温度的布料离去，皮肤冷不丁暴露在空气中，感受到了丝丝凉意。
陆延盯着喻泽川右脸的那道疤，笑意莫名，言语中带着惋惜：“你除了说借钱，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喻泽川静默了一瞬：“可我只有钱。”
陆延：“……”
一缕头发悄然滑落，喻泽川看起来有些狼狈，他望着陆延的眼睛，在这个夜晚将伤疤尽数撕开，缓缓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神色认真：“我以前被人害得坐了五年牢，打架毁了容，爷爷也气得去世了，现在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除了给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帮我？
陆延漫不经心抬眼，心想你上辈子杀了我两次，这辈子居然想帮我么？陆延确实觉得喻泽川很可怜，甚至有点同情对方，但直到今天喝了酒，冥冥中有什么阴暗的东西借着酒精发酵催生，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对喻泽川不是没有怨气的。
又恨他，又同情他。
陆延用指尖缓缓摩挲着喻泽川右脸的伤疤，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就在喻泽川以为他会在自己耳边说些什么的时候，唇瓣上忽然多了一片湿润的触感，瞳孔就此放大。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在黑暗中甚至带着几分发泄报复的意味。喻泽川没想到陆延会忽然发疯，感受到唇瓣传来的刺痛感，他错愕回神，随即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你他妈的发什么疯！”
陆延任由他揪着，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语气却是温柔的：“你不喜欢吗？”
他知道，喻泽川对他有好感。
喻泽川闻言一愣，攥住陆延衣领的手控制不住泄了几分力道，有被戳中心事的慌乱。然而就那么一个愣神的功夫，陆延已经捧着他的脸重新吻了起来。
湿润的唇瓣格外照顾那条狰狞的伤疤，喻泽川躲了几下都没躲开，他闭目攥紧陆延的肩膀，力道大得指尖都泛起了青白，声音沙哑：“别……”
陆延浅笑，垂眸温柔吻了他一下，睫毛扫过皮肤，轻如羽毛：“别什么？”
喻泽川未尽的话被淹没在了带着疼痛的吻中，他不知道那是男人在故意报复他，疼得哆嗦了也没敢喊出声，嘴里弥漫着血腥味。最后身形失衡，忽然被人抱起来朝着卧室走去，直接陷入了柔软的床铺。
成年人上床不一定是因为爱，也有可能是为了释放压力。
他们两个内心都不抗拒这件事，只不过喻泽川更多的是慌乱无措，陆延则纯粹是酒意上头，吮吻出血的嘴角就是最好的证明。
陆延指尖一勾，喻泽川的外套拉链就被拽了下来，里面只有一件白色短袖，薄薄的布料根本阻挡不住滚烫的身躯。
喻泽川忽然偏头避开陆延的吻，黑暗中他的舌尖满是铁锈味，唇瓣抿得紧紧的，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不喜欢我，是不是？”
陆延闻言一顿，酒意忽然清醒了几分。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面色微变，身上的躁意就像一盆冷水泼下，转瞬褪了个干净。
“对不起——”
陆延匆匆说完这句话，立刻就想起身抽离，然而这个举动却不知哪里惹怒了喻泽川，他目光阴沉，忽然将人一把扯了回来，将对方狠狠反压在身下。
喻泽川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居高临下扼住陆延的脖颈，气得脸色发青：“你他妈的拿我当什么？！”
“出来卖的吗？！亲完了就丢？！”
“你先松开手。”
陆延只是想悬崖勒马而已，他之前就说过了，不想骗喻泽川的感情，没想到今天喝多酒昏了头。然而他越挣扎，喻泽川就攥得越紧，最后对方直接掐住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喻泽川的吻笨拙而又粗鲁，比起陆延刚才的泄愤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能听见牙齿磕碰的声响。他低头死死盯着陆延的眼睛：“你以为在玩游戏吗？”
“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
那要不你来说结束？
陆延再傻也知道不能说这句话，他不习惯被人压在身下，微微直起上半身，盯着喻泽川认真问道：“你不后悔？”
喻泽川一愣：“什么？”
下一秒，唇上温热的触感回答了他。
陆延直接伸手揽住喻泽川的后腰，将对方狠狠拽进怀里。他落下一片带着疼痛意味的吻，用行动告诉喻泽川这场游戏依旧是自己说了算。

第30章 失控
失控，指失去控制能力，它的近义词是放纵。
陆延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今天却破了例，毕竟他的生命每分每秒都像在钢丝上游走，稍不注意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沾色。
一夜之间，却全都尝了个遍。
喻泽川明显是个雏，他除了一开始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狠劲，到了后面就什么也不会了。而陆延也终于成功鉴定，对方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喻泽川在昏暗的光线中闭目，低头死死咬住手背，力道深得甚至都见了血腥味。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没由来的悲凉难过，感觉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像滩烂泥。
识人不清，误入牢狱，就连第一次上床，也是和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对方甚至都不喜欢他。
这么想着，竟感受不到丝毫欢愉。
陆延借着月光打量着喻泽川的身形，很瘦，但是并不孱弱，清晰分明的肌肉线条上遍布着一些陈年旧伤，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让人想不明白到底是受欺负留下的，还是好勇斗狠留下的。
陆延俯下身，看见喻泽川闭着眼，睫毛不住颤抖，在苍白的皮肤上打落扇形阴影。他紧咬着手背的一块肉，周身的隐忍几乎要凝成实质。
陆延的语气缓了缓：“你是不是很怕？”
喻泽川一顿，却没睁开眼，他的语调毫无起伏，让人捕捉不到任何情绪：“嗯，怕你有病。”
陆延微微歪头，他好像发现了喻泽川心底一闪而过的不满，笑了笑，声音低沉富有磁性：“我是第一次，又不乱搞，怎么会有病？”
如果非要说的话，癌症勉强也算吧。
喻泽川闻言下意识睁开眼，入目就是陆延清晰的下颌线，男人喉结微突，上下滚动的时候格外性感。
他清楚看见一滴汗水顺着陆延的喉结淌进锁骨，那是身体燥热的表现。
喻泽川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话：“你家真乱。”
其实不乱，只是有点寒酸而已。陆延明明租了这么贵的地方，却从没有认真装饰过，就像一个短暂停留的旅客，并不打算长住。
喻泽川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简简单单的一张床，朴素到看不见一点花纹的枕头，只有身上的男人勉强还算帅。
“是不是缺了点仪式感？”
陆延匀了匀呼吸，不在意喻泽川的挑剔。他忽然抽身离开，起身走到阳台外面，片刻后裹挟着一阵凉意进来，重新和喻泽川贴住。
喻泽川还没来得及闷哼，视线陡然一红，枕头旁边多了一枝馥郁红艳的花朵，上面带着两片翠绿的叶子，在素色的床单衬托下格外明显。
陆延垂下眼帘，修长骨感的双手就撑在喻泽川身侧，浅色的血管微微绷紧，在月光下美得就像艺术品：“送你。”
他笑着解释：“上次就想送你的，担心你养不活，就自己留着了。”
喻泽川心里好受了些，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在黑暗中悄悄伸手虚攥住那朵花，花瓣湿凉柔软的触感让他连一丝力气都不敢用，和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喻泽川眼睛红红地看向陆延：“你真的是第一次？”
陆延反问：“怎么，不像？”
喻泽川心想是不太像，陆延这张脸看起来就像池塘里养了八百条鱼的样子。他床上床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无力抬起头颅，喉结暴露在空气中，脆弱又可欺：“别骗我……”
陆延笑了：“你那么怕被人骗呀？”
喻泽川哑声道：“我还怕疼。”
陆延心想这个你上辈子可没告诉过我：“巧了，我也怕疼。”
喻泽川上辈子捅了他两刀，不过没关系，他现在捅回去也算。
快天亮的时候，陆延脑海中的酒意终于消退了。他见喻泽川眼眸半阖，困倦慵懒地趴在床上，活像被人抽了骨头，直接伸手把人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喻泽川皱眉，嗓子都是哑的：“你干嘛？”
陆延笑着反问：“你不洗澡？”
喻泽川没想到陆延是为了帮自己洗澡，一时熄了火，有些尴尬。他浑身发软，乖乖被对方抱进浴室，两个人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陆延早就学谨慎了，那些监听设备都收得好好的。他走到衣柜面前，找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喻泽川：“换上吧，都是洗干净的。”
语罢又问道：“要不要再睡会儿？”
陆延其实不介意喻泽川留下来睡一觉，但出于他身上有太多秘密的缘故，对方留在这里其实挺让陆延心惊胆战的。
喻泽川低头坐在床边穿衣服，让人看不清神情：“不用。”
陆延点点头，心中松了口气：“那你回去好好休息。”
喻泽川倏地抬头看向他，不满显而易见：“你为什么不留我？”
陆延：“……”
感情对方刚才是在欲迎还拒？
陆延第一次发现喻泽川这么幼稚，短暂噎了一瞬：“你不是说不用吗？”
喻泽川冷冷挑眉：“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话了？”
陆延无奈：“那你再睡一会儿？”
喻泽川：“不睡了。”
他语罢穿好衣服起身就要离去，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莫名让人感觉怨气冲天。
陆延侧靠着门槛，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拽住了喻泽川的手腕：“哎。”
喻泽川语气不善：“做什么？”
陆延掉线的情商终于回来了：“你昨天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我等会儿做点早餐给你送过去。”
但摸着良心说话，昨天出力的都是陆延，喻泽川躺床上都没怎么动，严格来说前者体力消耗更大些。
喻泽川神色稍霁，偏头收回视线：“随你。”
他把手揣进口袋，悄悄藏住了什么东西。
喻泽川走后，陆延把家里的床单重新换了一套扔进洗衣机，然而到处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昨天那枝红色的月季，只好放弃。
他去楼下的菜市场买了一些菜，回到家里开始做饭。天色刚刚擦白的时候，街上还没热闹起来，黑色砂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熬得烂熟，鲜香的滋味在空气中逐渐弥漫。
陆延用勺子尝了口味道，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找出饭盒准备给喻泽川送过去。他险些忘了今天是和蒋博云约好拿u盘的日子，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差点把手给烫了。
“嘶……”
陆延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把手放到凉水底下冲洗：“喂？”
“是我，”那头传来蒋博云熟悉的声音，“你今天什么时候来拿U盘，财务部的主管说你好几天没来上班了，什么情况？”
他言语中似有不满，但听起来不是很明显，大概觉得陆延最近有些“恃宠生娇”。
陆延心不在焉嗯了一声：“上次亲戚生病我请了长假，等会儿下午我去找你拿u盘吧。”
蒋博云道：“尽量两个小时之内赶过来，等会儿我还有晨会。”
他最近相当忙碌，语罢不等陆延回应就挂断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陆延无谓耸肩，他把手机丢到旁边，拎着饭盒直接去了隔壁，前脚刚刚敲响喻泽川家的房门，后脚房门就咔嚓一声直接打开了，速度快得让陆延一度觉得对方就守在门后面等自己来。
看着脸色臭臭站在门后的喻泽川，陆延慢半拍举起手里的饭盒：“我给你送点粥。”
喻泽川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进屋内：“进来吧。”
喻泽川的家还是那么死气沉沉，唯一的绿意大概就是电脑旁边那盆仙人掌。陆延进屋的时候不着痕迹瞥了眼，然后在沙发上落座，他打开有些烫手的饭盒道：“最近这两天吃点清淡的吧，我照着菜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喻泽川看重心意，这份粥就算不好喝，他也不会介意。两个人严格来说有些像一夜情，喻泽川醒了之后甚至有些后悔，毕竟他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但不得不说陆延各方面都做得让人无可挑剔。
喻泽川淡淡嗯了一声，走到沙发旁落座准备吃饭，却发现只有一副碗筷，不由得皱了皱眉：“你不吃吗？”
陆延看了眼时间：“我等会儿要去公司上班，有点赶不及，不然早高峰挤不上地铁。”
喻泽川颇为稀奇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工作？”
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所得，陆延十天有八天都在家里待着，宅得和自己有一拼。喻泽川以前就觉得奇怪，只是那个时候不熟，没有多打听。只当陆延是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
陆延抛了抛手中的筷子：“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大舅被三轮车撞得住进医院了吗，我请了个长假打算去照顾他，这段时间就一直在家里休息。”
喻泽川反问：“所以你去照顾了吗？”
陆延：“没有。”
喻泽川：“为什么？”
陆延：“谁让他不还我钱。”
喻泽川：“……”
喻泽川不知道陆延这种人是怎么有脸说自己小心眼的，对方明明比自己还小心眼。他一言不发起身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四五串车钥匙，直接丢到了陆延面前。
陆延疑惑：“你干嘛？”
喻泽川皱了皱眉：“你不是说挤不上地铁吗，我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你自己选一辆开过去。”
陆延稍显讶异：“你有车啊，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你开过？”
喻泽川垂眸用纸巾擦拭着餐具，不想多言：“我以前出过车祸，不想开。”
陆延识趣没有多问，不过他并没有接钥匙：“谢谢，不过我没驾照，还是算了吧。”
他语罢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真完蛋，连个驾照都没考下来，这泼天的富贵到手都接不住。
喻泽川嗤笑：“你可真行。”
明眼人都知道，这四个字在他嘴里不是什么好话。
陆延赶着去公司拿u盘，没待多久就离开了。殊不知他前脚刚刚走进电梯，后脚对面的电梯门恰好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赫然是薛晋。
他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对面的电梯门恰好关上。薛晋微微眯眼，忽然觉得陆延的背影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心中短暂浮起疑惑，但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
自从喻泽川出狱之后，薛晋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那种感觉就像放出了一头凶兽，对方在暗处静静蛰伏，随时会对猎物展开一场盛大的杀戮。
可他无力挽回，也无力去劝喻泽川原谅什么。
薛晋知道喻泽川从来不吃早饭，过来的时候特意带了一份早餐，然而当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却见对方正坐在沙发上喝粥，面对这幅稀奇的场景，薛晋颇感讶异。
“你今天下楼买早餐了？亏我还给你带了一份。”
薛晋把手里的三明治放在桌上，探头看了眼饭盒：“你大清早的就喝白粥啊？”
他语罢发现盒子有些不对劲，嘶了一声：“这盒子不像外面买的啊，你自己在家做的？”
但喻泽川明明不会做饭的来着。
喻泽川从头到尾一直在静静喝粥，闻言终于皱眉看了他一眼，觉得薛晋吵吵嚷嚷的烦人：“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薛晋：“上啊，还有一个半小时呢，我开车过去一下就到了……你还没告诉我呢，粥是哪儿来的。”
喻泽川不想多解释：“隔壁邻居送的。”
薛晋扶了扶眼镜，对于这个新出现的人物感到了好奇：“邻居？谁呀？他送你就喝？”
喻泽川可不像那么友睦邻里的人。
喻泽川选择性忽略了最后一个问题：“他刚走你就来了，你们在电梯里没碰上吗？”
薛晋靠在沙发上回想了片刻，用指尖摩挲着下巴：“是不是瘦瘦高高，戴口罩，穿一身黑像要去抢银行的那个？”
喻泽川挑眉，语气不善：“他哪里像抢银行的？”
薛晋隐隐感受到了喻泽川对陆延的维护，目光微妙：“你和他很熟吗？”
喻泽川顿时不说话了，埋头继续喝粥。
薛晋见状把手边的三明治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有些嫌弃：“吃我买的三明治吧，谁这么寒酸，送饭就送一碗白粥。”
他话音未落，就见喻泽川筷子在粥碗里捞了捞，夹出一块鲍鱼，又捞了捞，夹出半只螃蟹，还有蛏子、剥好壳的虾仁，撒上葱花，整个一海鲜全宴。
薛晋的施法被迫打断了：“……”
薛晋咽了咽口水：“分我半碗呗。”
喻泽川拒绝了：“这是一人份。”

第31章 演过头
陆延还是迟到了。
当他火急火燎赶到办公室找蒋博云拿u盘的时候，却被秘书Eva告知对方已经开会去了。
“抱歉，蒋董正在开晨会，不过他提前吩咐过了，您可以暂时在会客室等他，会议很快就能结束。”
Eva留着一头利落漂亮的短发，说话也相当简洁，女性在职场生存不易，她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一定有过人之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瞧不起陆延，也没有对他过分讨好。
陆延闻言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自己迟到了：“好，谢谢，那我在会客室等他吧。”
Eva点点头：“我还要给蒋董送文件，先下楼了。”
她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传个话而已，语罢抱着文件就下楼了，高跟鞋的哒哒声逐渐远去，显得这一层的走廊格外寂静空旷。
陆延才不会傻到在屋子里坐着等，他见时间还早，干脆去楼下便利店吃了顿早饭，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这才慢悠悠上楼。
蒋博云有一层楼单独用来当办公室，平常除了几个左右手，没有谁会上来。当陆延准备去会客室坐着时，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却发现一抹蓝色的身影从前方拐角闪过，看起来有些眼熟。
薛……晋？
陆延皱了皱眉，有些不太确定。他放轻脚步躲在墙后，小心翼翼探头观察，这下确定真的就是薛晋。
薛晋一定打算做什么亏心事，因为陆延发现他正一边操控手机屏幕，一边抬头看向上方的监控，最后确定监控画面已经被完全黑掉，这才环顾四周一圈，戴着手套熟练按开了蒋博云办公室的密码锁，闪身进去。
哦～
陆延了然挑眉，他不用猜都知道薛晋肯定是进去偷账目了，可惜蒋博云昨天晚上就删掉了电脑里的东西，对方注定要白跑一趟。
蝴蝶效应的存在早就说明了一件事，任何事物的发展轨迹都规律可循，但同时也存在不可测的“变数”。
陆延第三局重生之后就做出了许多改变，他这只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改变的很可能不止是自己的命运，更有可能是别人的命运。
薛晋明显不是第一次进蒋博云的办公室，他进去之后并没有浪费无谓的时间去翻看那些文件，而是直接坐在了电脑前开始破译密码。
他刚才黑掉了这一层楼的监控，最多十分钟保安就会发现异常，所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薛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犹豫一瞬点了确定，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错的，密码一定没错的，他上次看见蒋博云输入的就是这串数字……
“滴——！！！”
一阵刺耳的警告声忽然打断了薛晋的思绪，整个办公室都回荡着警报被触发的声响，他瞳孔骤缩，惊得“嚯”一声从位置上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中了计！
彼时蒋博云正坐在会议室里开会，他话说到一半，腕上的手表忽然响起红光，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标志，面色登时一变：“会议暂停！”
蒋博云匆匆说完这句话，立刻带着秘书起身赶往楼上，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随手指着一名记录员道：“立刻把保安队叫上来，让他们把出入口封住！”
蒋博云连电梯都没来得及坐，直接从楼梯跑到了办公室，他虽然确信自己东西都藏得好好的，但有人闯进他办公室这件事还是让他后背寒气直冒。
是谁？！到底是谁？！
谁能进公司大楼？谁能破译他的办公室密码？！
短短几秒，蒋博云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猜测，包括薛晋在内的几名心腹都被他列入了重点怀疑名单。然而当蒋博云带着一群人冲入办公室时，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呆在了当场——
陆延正一脸怔然无措地站在电脑桌旁。
空气静了几秒，针尖落地可闻。
“陆延？！怎么是你？！”蒋博云显然没料到事情的发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陆延看着这么多人围在办公室门口，顿时更慌了，一脸犯了大错的表情：“蒋董，对不起，我……我刚才在办公室等你，结果不小心把咖啡泼到键盘上了，刚想去擦，没想到……”
话不用说得太详细，蒋博云就已经明白了陆延的意思。他皱眉看向办公室桌面，只见上面还有一滩残留的咖啡痕迹和纸巾，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之脸色格外难看。
半晌，蒋博云终于沉沉出声：“你们都出去，让保安撤走！”
他此言一出，别人就算想看热闹也只得放弃，三三两两离开了办公室门口，只是好奇的视线收也收不住。
蒋博云反手关上门，深深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当他看见陆延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时，攒着的怒火还是忍不住爆发了出来：“我不是让你在会客室等着吗？你无缘无故跑到我办公室做什么？！”
他没有想过陆延是怎么进来的，因为陆延确实知道他办公室的门锁密码。
陆延后退了一步，仿佛被吓得有点不安，他下巴微抬，将原身的性格学了个十成十，鼓足勇气理直气壮道：“我……我只是进来坐坐而已，不就是弄坏了一台电脑吗，我又不是故意的。”
蒋博云闻言箭步上前，他褪去往日斯文的模样，眼神竟有些和喻泽川一样的阴狠，只是多了几分毒辣：“这是弄坏电脑的事吗？！你知不知道我电脑里有多少机密文件？！你知不知道刚才连保安队都惊动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负责得起吗？！”
陆延没吭声，脸色吓得发白：“我……”
蒋博云顾不上理他，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拭咖啡污渍，尝试开机，待发现电脑并没有损坏后，这才冷静了几分。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电脑有一次密码输入错误记录，蒋博云微微眯眼，目光如炬地看向陆延：“你动过我电脑了？”
陆延心头一紧，随即恢复了正常，他并没有遮掩什么，而是直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坦然承认：“是，我是动了你电脑，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把当初的账目删掉，没想到不小心触发了警报。”
“砰！”
蒋博云气得拍桌，咬牙切齿道：“陆延，你疯了是不是？天天揪着账本不放？！我早就告诉过你账目已经删了！你为什么还没完没了？！”
蒋博云当初做的那些破事每一件都有陆延的帮忙，换句话说，他电脑里藏着不能见人的东西陆延都一清二楚，对方压根没必要动他的电脑。
蒋博云感到了深深的怪异，这种怪异感在于，他一面怀疑陆延想从他的电脑里获取什么，一面又在于对方根本没必要动他的电脑，心中万分矛盾。
陆延却冷不丁道：“因为我不想坐牢！”
蒋博云面色一僵。
陆延从沙发上站起来，毫不避讳直视着蒋博云，语气不算咄咄逼人，甚至平静到让人心慌：“蒋董，你现在有钱有势，什么都有了，甚至马上还要和鼎游集团的千金订婚……”
蒋博云慌了一瞬，下意识起身：“阿延，你听我解释——”
陆延却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听自己讲完：“你没有错，毕竟你的身份和以前不一样了，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助力，而不是我这种游手好闲，什么都帮不了你的人。”
听见陆延提起以前，蒋博云的心一瞬间被愧疚淹没。他是追名逐利，可走到一定的高度后，也会拥有大部分有钱人的通病，那就是高处不胜寒。
现在蒋博云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是真心的，他老是控制不住回想起以前贫困的时候，毫无疑问，陆延是那段时光唯一的见证者。
陆延继续诉说：“我帮你做了很多事，违心的、违法的，可我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蒋博云以为陆延对现在的境况感到不满，张了张嘴，想提出补偿，却没想到陆延接下来的话让他愣在了当场：“我说这么多不是想找你要什么，而是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平平安安过完后半辈子。”
他顿了顿：“……万一那些东西没处理干净，被人发现，我不怕坐牢，只是怕把你也牵扯进去了。”
陆延说完这番话就安静了下来，他默默低头，没忍住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
完美！
这段话简直太完美了！既给自己碰电脑的事找了个借口，还以退为进装出心如死灰的样子，这样后面他就算和蒋博云分手，也不会显得太过突然，对方说不定还会愧疚到不敢来纠缠自己。
蒋博云闻言攥住陆延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语气虽然温柔，却暗藏试探：“阿延，你真的什么都不要？”
他总觉得陆延对自己放弃的好像太快了，不似以前作风。
陆延忍着一巴掌抽过去的冲动，努力保持微笑：“你之前不是给我转了一百五十万……”
呸！记混了，那是喻泽川帮忙还的。
陆延若无其事改口：“你之前不是陆陆续续也给我转了几百万吗，足够了，我接下来应该不会留在集团继续工作，打算自己做点小生意，平平淡淡也挺好的，如果你想用U盘，可以随时过来取。”
U盘！U盘！快把U盘给我听到了吗？！
陆延恨不得把这句话甩他脸上！
殊不知他越这么说，蒋博云就越不舍。人性本贱，到手的时候不珍惜，留不住了反而心生悔意：“阿延，这几年是我辜负了你……”
陆延：“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蒋博云紧紧握住他的肩膀，似乎是担心他发脾气，力道大得指尖都有些泛青，声音低沉：“我妈有些老封建，你知道的，她一直想抱孙子，我和林安妮可能真的需要结婚……”
陆延：“我理解的，你的幸福最重要。”
蒋博云不知是不是被感动到了，眼底清晰闪过了一丝怔愣，迟疑开口：“阿延，你……你真的不怪我吗？”
陆延努力保持微笑：“不会，我怎么会怪你呢。”
蒋博云：“你也不恨我？”
陆延深情款款：“我恨谁都不会恨你的。”
很好，这个回答更完美了，蒋博云上哪儿找他这么好的舔狗，U盘再不骗到手那真是没天理了！
就在陆延沾沾自喜的时候，蒋博云一时情绪激动，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声音低哑，带着满满的愧疚：“阿延……”
陆延后背一僵：“！！！”
卧槽，演过头了！

第32章 不同
陆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都遇到办公室潜规则这种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手，不着痕迹拽下去，勉强笑了笑：“蒋董，你别这样……”
陆延努力维持深情人设不要崩：“你把u盘给我吧，这个东西放你那里太危险了，还是交给我保管比较好。”
就在陆延忍不住开始抓狂的时候，蒋博云终于转身走进隔间，从保险箱里把U盘取出来递给了他，语气沉沉道：“这份U盘你一定要收好，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后面一句是提醒，也是警告。
陆延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迫切，淡定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我知道，你放心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扛，绝对不牵扯你。”
就像……当初的喻泽川？
他的心里不禁升起一丝怪异的情绪，但被强行压了下去。
蒋博云稍稍放心了一些，随即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你真的打算从公司辞职？”
废话，不然留在这里被你潜规则吗？
陆延把U盘放进口袋，知道现在还不能和他撕破脸皮，低头嗯了一声：“我打算自己开店做生意，现在每天待在公司和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容易被说闲话。”
蒋博云其实也觉得陆延留在公司不太好，毕竟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对方做什么了，反而有暴露关系的风险：“回头我给你转点钱，你缺什么就和我说。”
陆延对于蒋博云的钱一向秉承着不要白不要的态度，闻言也没拒绝：“我知道了，那你先忙吧，我出去了。”
他语罢正准备离开，却猝不及防被攥住了手腕，心中顿时一咯噔：糟糕，这熟悉的场景，难道是……
“你最近为什么老是拒绝我？”
蒋博云低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暗藏狐疑，他这段时间就觉得陆延有些反常，但具体反常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果然。
陆延就猜到蒋博云脑子里想的又是打炮这种事，他不着痕迹把对方的手拂开，委婉拒绝：“我只是觉得你马上要结婚了，我们这样不太好。”
救命，午夜凶0好可怕！
蒋博云却忽然上前一步将陆延抵在桌边，他目光暗沉地盯着男子领口露出的锁骨，以为对方在吃醋，难得耐心哄了几句：“阿延，我保证，她不会影响你的地位。”
陆延眼皮子没忍住跳了一下，疑惑反问：“我在你身边有什么地位吗？”
蒋博云一直把原身当小情人，连男朋友都算不上，一个正经名分都没有，陆延觉得他这句话挺有意思，也挺招笑的。
蒋博云皱了皱眉，抬手摩挲着陆延的脸颊，心想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对方这么带刺：“你还是在怪我？”
陆延偏头避开他的手，感觉脸上像有虫子爬过一样不舒服：“我没怪你，我只想清清静静过日子。”
蒋博云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才收回去，他自以为拿捏到陆延的软肋，打算像从前一样用钱解决问题：“我在后湾有一套房，这两天你先搬过去住，回头找机会过户到你的名下。”
房子＝同居＝打炮。
陆延当机立断拒绝：“不用，你以后别来找我就行了。”
他语罢准备离开，却被蒋博云死死按住，对方咬牙切齿低声道：“陆延，你别想就这么和我断了，我不同意！”
他见软的不行，竟想直接来硬的，用力捧住陆延的脸颊想亲上去，却没想到下一秒脸上忽然挨了重重一拳，猝不及防被陆延揍倒在地。
“砰——！”
蒋博云身形失衡，不小心撞歪了桌子，他痛得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捂着嘴角震惊看向陆延：“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上一局又不是没打过。
陆延随手甩了甩闷痛的拳头，心想蒋博云真是命中注定的欠打，他原本没打算动手的，没想到还是破功了。
“蒋博云，你已经要订婚了，别让我看不起你。”
陆延甩下这句话，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谁料蒋博云直接追了上来，怒气冲冲：“陆延！你站住！”
陆延回头，抬手作势要打，蒋博云又吓得“嗖”一声缩了回去。
嘁。
陆延嗤笑一声，这下是真的走了，蒋博云也没敢拦。
陆延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朝着走廊尽头走去，进了拐角的一间男厕所，里面一共五扇门，只有一间是关着的。他对着镜子洗手，故意把水流声开得很大，没过多久一抹蓝色的身影就悄然出现在了他身后。
陆延头也未抬，只是清洗着手上的伤口，他刚才揍蒋博云的时候力气太大，拳头不小心被对方的牙齿划伤了：“保安已经撤了，你要走现在走吧，否则被蒋博云发现就不好了。”
薛晋站在洗手间门口拐角的位置，这样既能观察到走廊情况，也能随时隐藏身形。他目光复杂地盯着陆延，想不明白对方刚才为什么要帮自己顶下这个黑锅：“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对蒋博云和陆延那点破事知道的清清楚楚，在薛晋心里，这两个人就是一对狗男男，谁也不比谁强上几分。
陆延反问：“没好处就不能帮吗？”
薛晋感到了几分棘手，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陆延的目的是什么，而自己又恰好被他抓到了把柄，声音危险：“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薛晋敏感多思，这种人如果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指不定会脑补出什么。
陆延只好抽出纸巾把手擦干，思考半天，努力憋出一个难过的表情：“薛总，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也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
薛晋：“？？？”
陆延演技不佳，所以大部分时间只好低着头，手背上的伤口被冷水冲得红肿，看起来有些明显，声音低低的：“我其实不喜欢蒋博云，跟在他身边都是被逼的，这些年他做了很多坏事，我早就想离开他了……”
薛晋没预料到这个结果，脸色变了变，有些无措。
“刚才的事你不用在意，我反正也是打算辞职的人了，与其牵连你，还不如我帮你顶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延演得太投入，薛晋竟真的有种自己冤枉好人的感觉，他张了张嘴，好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陆延见演得差不多了，这才把纸团丢进垃圾桶道：“薛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
洗手间旁边就有一间电梯门，陆延直接坐电梯下楼去办了离职手续，等真正盖章批下来大概要一个星期，反正他请了长假，这段时间在家待着就行。
殊不知在他离开后没多久，蒋博云就调出了整层楼的监控，时间缓慢回溯，精准卡在了他从办公室离开之后的情景。
当时待在楼上的，除了秘书Eva，就只有陆延，偏偏再往后推移的时候，画面直接黑屏了。
蒋博云皱眉：“监控画面怎么黑了？”
保安队长站在对面，假装没看见董事长嘴角的青紫，低头盯着鞋尖道：“蒋董，我刚才去检查了，监控一切正常，可能是因为存储空间不足，所以才……”
蒋博云不免心情烦躁：“楼下的监控查了吗？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出入？”
保安队长迟疑开口：“好像有一个。”
蒋博云：“谁？”
保安队长：“财务部的，叫陆延。”
蒋博云：“……”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晚上了，陆延只觉得今天过得一波三折，除了心累还是心累。他拎着一袋零食站在家门口，正准备按密码进屋，隔壁却忽然响起了一道轻微的开门声：
“咔嚓——”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碎石，泛起丝丝涟漪。
陆延动作一顿，好像猜到了是谁。他慢半拍抬眼，果不其然发现喻泽川正靠在门边看着自己。
对方穿的还是今天早上自己给的衣服，黑色的T恤宽松闲适，但被他的肩膀撑得很好看，露在外面的小臂修长有力，插入裤子口袋。苍白尖尖的下颌被阴影吞没一半，神情平静、淡漠。
喻泽川看起来就像一滩死水，抬眼时，看别人的目光也像在看死人。但当那束目光落在陆延身上，又有了些许不一样，像毫无生命的石头里开出一朵细小的花。
“下班了？”他靠在门框上，仿佛只是为了出来打个招呼。
“嗯，下班了。”
陆延原本还在想喻泽川今天看见自己会不会尴尬，但好像没有，他的目光在对方身上短暂停留几秒，仿佛在思考什么：“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延虽然无师自通，但昨天毕竟是新手上路，他想了很久自己昨天有没有伤到喻泽川，但酒意上头，实在记不清。
喻泽川瞬间明白他在问什么，尴尬偏头移开视线，脸上蔓延几分薄红：“没有。”
含含糊糊的两个字，说得短暂而又急促，不仔细听甚至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那就好。”
陆延忽然发现自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一瞬，他把手伸进购物袋，翻找半天抽出一条黑巧克力递了过去：“给你。”
喻泽川接过来，发现包装袋是温热的，不由得挑了挑眉：“你晚饭就打算吃这些零食？”
陆延随口应了一声：“不是，泡面。”
他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堆速食泡面，集齐了八种口味，打算回家试试。
喻泽川闻言盯着他，也不说话。
“……”
陆延莫名读懂了他的意思，笑着出声：“等会儿做好了我给你送一碗？”
喻泽川掀起眼皮反问：“你跑来跑去不累吗？”
陆延：“……”
喻泽川的独占欲很强，这种情绪不仅仅局限于他自己的所有物，甚至会波及到被他看上的一切人或物身上。
像空气一样入侵对方的生活，
一点点从细微处开始蚕食，直到那样东西变成自己的……
但喻泽川目前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对陆延的私生活产生了好奇心，想把对方放在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注意着。
陆延在厨房忙碌着，他做起饭来一点也不像别人手忙脚乱，游刃有余掌控着火候，直到水开，浅白色的雾气弥漫周身，那道身影才模糊了几分。
喻泽川独自坐在沙发上，静静注视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眸眯起，逐渐幽深晦暗。
陆延打算做一道啤酒烧鸭。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罐冰啤酒，拉环被弹开时发出一道清脆的气音。
喻泽川耳朵动了动，就像嗅到血腥味的恶犬，立刻起身走了过来：“你又喝酒？”
他语气不善，陆延甚至觉得这句话翻译成“你又想喝醉了占我便宜”更适配一些。
陆延双手撑在灶台边缘，不免有些好笑：“啤酒烧鸭，你没吃过吗？”
而且，
他拿起那罐啤酒，当着喻泽川的面故意喝了一大口，晃了晃空掉大半的啤酒罐，笑吟吟的欠揍：“我喝了又怎么样？”
赤裸裸的挑衅！
喻泽川忽然伸手揪住陆延的衣领，将他用力抵进灶台角落，狭窄的空间让他们被迫靠近，滚烫的身躯相贴，又让人想起昨天那种亲密无间的接触。
喻泽川无声咬牙：“你是不是忘了你昨天喝醉酒做过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秒，只能听见锅里热水咕嘟冒泡的声音。
陆延目光深邃，忽然意味不明的反问：“你该不会以为我昨天真的喝醉了吧？”
这句话就像一块滚烫的火炭，将喻泽川的手烫得嗖一声缩了回去。他怔愣后退，陆延却不紧不慢上前，两个人的处境一下子颠倒过来。
“而且，”
陆延将喻泽川逼进角落，好整以暇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撑在灶台边缘，拦住对方所有去路，慢条斯理道：“你知不知道……有些事就算不喝醉，也能做？
“嗯？”
最后一个字带着鼻音，格外低沉，尾调却微微上扬，喻泽川猝不及防被撩到了耳膜，痒得像被谁偷亲了似的。
喻泽川悄然攥紧指尖，忽然有些不甘心被对方压制。他抬眼看向男人，唇角微勾，莫名听出几分淡淡的讽刺：“那你可真够厉害的。”
喝醉了能做，不喝醉也能做。
陆延：“……”
喻泽川的那张脸在灯光下格外好看，透着玉质的光泽，但那条疤痕也无所遁形。他盯着陆延看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割裂成了两半，那种破碎感几乎要从身上溢出来，仿佛永远也拼凑不整齐。
陆延莫名想起上一世，喻泽川满身是血，红着眼眶对自己笑得悲凉嘲讽。
“我又不是随时可以发情的动物。”
陆延指尖微动，忽然很想摸一摸喻泽川脸上那道伤疤，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感受到脸颊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喻泽川下意识偏头闭眼，狠狠皱起了眉，耳畔却响起陆延低沉认真的声音：“昨天晚上我确实喝醉了。”
喝醉了，所以借酒撒疯。
“但没有醉到可以和任何人发生一夜情的地步。”
陆延以前觉得爱、恨这两种感情最可怕，因为太过纯粹极端，所以往往会带来毁灭。可直到接触喻泽川，他才发现那种怜爱和恨意交织的情绪是最为可怕的。
他一面怜悯眼前这个人，怜悯到升起爱护之心。
一面又冰冷憎恨这个人，憎恨他杀了自己两次。
这两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此消彼长，就像他们分不开的前世今生，陆延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会压过恨、恨又吞噬了爱。
他只知道喻泽川很介意昨天晚上的事，但不是介意和自己发生了关系，而是介意好像自己一旦喝醉了，无论昨天晚上那个人是不是他，都会一样上床做爱。
陆延觉得不是这样的：
“你和别人，不一样。”
喻泽川闻言下意识睁眼，带着几分惊疑不定：“为什么？”
是他坐过牢？还是毁了容？
他心中胡乱猜测，心跳却在男人带笑的目光注视下，不争气的漏了一拍。

第33章 不速之客
陆延到底也没给出那个答案，可能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他盯着喻泽川看了片刻，最后笑了笑：“吃饭吧，菜都熟了。”
那道啤酒烧鸭还是没做出来，余下的食材被放进了冰箱。喻泽川想说些什么，又没能开口，只好保持沉默。
二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安静无声的饭，期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陆延想起口袋里的U盘，总觉得交给警察是最好的办法，这样蒋博云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喻泽川也可以大仇得报。
但很可惜，喻泽川不想让蒋博云坐牢，他只想让对方死。蒋博云一旦进了监狱，他就没办法动手杀人，所以对方上辈子就算拿到账目，也并没有交给警察。
陆延也不能交给警察，起码目前不能，否则蒋博云前脚刚进去，他后脚也会跟着锒铛入狱，那还不如被喻泽川杀了呢。
陆延忽然有些乐，果然把证据交给警方，自己放下仇恨孑然一身，大部分都是电视剧主角的拍法，更多的还是像喻泽川这样，放不下仇恨，宁可鱼死网破的。
“喻泽川……”
陆延忽然好奇开口询问：“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什么让你值得牵挂的东西？”
喻泽川筷子一顿，头也不抬的道：“没有。”
陆延锲而不舍：“那你有没有什么一直想做但是没做的事呢？”
“有。”
喻泽川出乎意料应了声，他放下筷子，似笑非笑盯着陆延，让人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我一直想杀两个人，但是还没来得及动手，算吗？”
陆延：“……”
他果然多余问这句话。
陆延一言不发低头吃饭，恨不得自己变成隐形人。喻泽川却感到了些许反常，他狐疑皱眉：“你无缘无故问这个做什么？”
陆延：“随口问问。”
喻泽川语气沉沉：“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陆延发现这句话对自己简直是绝杀，他无可奈何抬头，姿态懒散地倒入椅背，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我如果想追一个人，打听一下他的喜好不是很正常吗？”
喻泽川一怔：“你什么意思？”
陆延想追自己？
然而他还没回过神，陆延接下来的话就让他那颗飘起的心重重落了地：“不过你又说你要杀人，我想想还是算了，你万一坐牢，我上哪儿哭去？”
陆延笑吟吟的，终于让喻泽川意识到对方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开玩笑，心情却无端糟糕起来，就像下了一场闷在心里的雨，除了自己，无人知晓。
喻泽川冷冷出声：“我用不着你追。”
陆延挑眉：“为什么？”
喻泽川将碗筷动静弄得很响：“不稀罕。”
陆延语气可惜：“那你错过了一个十全好青年。”
喻泽川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问道：“你如果追一个人，会做什么？”
陆延反问：“如果有人追你，你会觉得这个世界有所留恋吗？”
喻泽川静了下来，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破天荒认真思考了片刻，声音迟疑：“如果那个人是我喜欢的……”
如果那个人是他喜欢的。
“也许吧。”
那一瞬间，喻泽川看见桌对面的陆延忽然笑了笑，原本细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让人不由得想起冬日里和暖的太阳，驱散了深秋的潮气。
喻泽川皱眉：“你笑什么？”
陆延原本以为喻泽川早就心如死灰，没想到对方还有点属于正常人的情感，他摇摇头，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没什么。”
桌上的饭菜分量不多，他们两个刚好吃完。陆延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扫了眼残羹剩饭，故意道：“你去洗碗呗。”
他觉得喻泽川这种大少爷八成不会洗碗，就算会洗，也不见得能听自己的差遣，却没想到喻泽川冷冷瞪他一眼，居然真的一言不发起身去厨房洗碗了。
“……”
哟，天下红雨了？
陆延看了眼窗户外间阴沉的天，只感觉风雨欲来，雷声阵阵。他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走进厨房看喻泽川洗碗，一边喝，一边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喻泽川没好气：“和你有关系吗？”
陆延：“我想知道。”
喻泽川一顿，最后低声吐出了一个数字：“二十九。”
他想起自己最好的五年时光都在监狱里度过，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眼底阴郁难消。
陆延算了算：“那你比我大三岁，挺好的。”
喻泽川没想到自己年纪居然比陆延大，停下洗碗的动作：“有什么好的？”
陆延认真注视着他：“才二十九，如果不出意外，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轰隆——！”
一道闪电忽然划过，直接撕裂了漆黑的天空，水池里堆着的碗碟仿佛受到惊吓，小山般倾斜滑落下来，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一度盖过了雨声。
陆延知道那不是意外，是因为喻泽川的手在抖。
喻泽川勉强维持着镇定洗碗，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了个干净，外面的雨声和雷声让他感受到了潮湿和难受，思绪也控制不住开始紊乱起来，沉重的呼吸在空气中响起，泄露了他有些糟糕的身体状况。
陆延率先发现不对劲，皱眉按住他的手：“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男人温热的掌心稍稍安抚了喻泽川紧绷的神经，他声音沙哑：“没有。”
喻泽川语罢继续低头洗碗，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样就可以在陆延家里多待一会儿，就不用一个人回到漆黑的房间，独自面对那些足以将他逼疯的幻觉。
“别洗了，留着明天吧。”
陆延想起喻泽川上次好像也是在这样一个雷雨天发病，他将冰凉的啤酒罐递到喻泽川唇边，声音低沉，撩拨耳膜：“喝一口。”
喻泽川有些抗拒，奈何陆延实在抵得紧，他迫不得张嘴喝了一口，苦涩的酒液滑过喉咙，冰冰凉凉。他抬眼看向陆延，只见男人在灯光下望着自己笑，脸庞俊美深邃，莫名感觉自己醉了几分：“你叫阿延？”
他记得男人好像叫这个名字。
陆延微微偏头：“叫我做什么？”
喻泽川：“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
他冲洗干净手上的泡沫，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既不想回家，也没有合适的理由继续待在这里。
喻泽川盯着陆延，见他在慢吞吞地喝酒，不满询问道：“你什么时候能喝醉？”
陆延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空酒罐，饶有兴趣问道：“你很希望我喝醉吗？”
喻泽川不答，他在昏暗的光线中注视着陆延，微微仰头，这个姿势让他从骨子里透出来几分桀骜难驯：“是又怎么样？”
“……”
陆延忽然不出声了，他垂眸盯着喻泽川脆弱的喉结，就像猎手锁定了自己的猎物，只等时机合适，就会露出锋利的獠牙狠狠贯穿对方的咽喉。
陆延控制不住一点点靠近，而后者不躲不闪，最后两片温热的唇互相接触时，喻泽川终于闭眼，并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陆延之前就说过，身体关系发生了第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像毒瘾一样难戒。他确信，喻泽川腐朽濒死的灵魂对他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喻泽川贪恋陆延给予的温度，尤其这个雨夜是如此潮湿冰凉。他用力回吻着男子，舌根被绞得生疼，却油然而生一种满足感，哑声低语：“我不想回家……”
“那就不回。”
陆延搂着他，跌跌撞撞倒在客厅沙发上。喻泽川昨天是初次，不慎牵扯到身后伤口，疼得他皱眉闷哼了一声，脸色苍白难看。
于是陆延的动作又温柔起来，他扣住喻泽川苍白修长的指尖，细细感受上面的薄茧，垂眸递到唇边亲吻：“你可以把这里当你的家。”
陆延啄吻他的眉眼和伤疤，发丝拂过脸颊，又痒又难受。但男子的吻技实在高超，喻泽川就算是一块冰，也渐渐在他手中融化成了水。
喻泽川目光涣散，又没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如果你想追一个人，会带他做什么？”
陆延戏谑拖长声调：“做～爱？”
喻泽川想起男人昨夜的放浪形骸，指尖用力掐住了他的肩膀，有些不满：“除了这个呢？”
陆延笑了笑：“看电影？”
喻泽川的力道松了几分：“还有呢？”
陆延：“做饭？”
喻泽川的指尖悄然滑落，在陆延一句又一句的回答中丢盔弃甲。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喜不喜欢自己，又或者只是一夜情对象，但无法否认，这些回答让他怦然心动。
陆延低声道：“我还会带他做很多事，但要等以后，因为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陆延不知道，他的这番话让喻泽川对“以后”这个词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期待，像烟草被点燃的星火。
毕竟他才二十九岁，人生堪堪走过三分之一。
他还没有遇到真正喜欢的人，还没有感受恋爱是什么滋味，还没有得到那颗无论游戏多少次重来、都不曾拥有过的真心。
喻泽川在黑暗中控制不住闭了闭眼，当他再次睁开时，眼眶隐隐可见猩红，带着与白日截然不同的脆弱：“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仿佛生怕陆延不知道自己糟糕的过往，轻扯嘴角，难掩讥讽：“我坐过牢……还毁了容……”
“你不怕我是个坏人，杀了你吗？”
陆延心想一个愿意拿一百五十万替自己还债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呢，他以前觉得喻泽川不像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心肠比寒潭里浸出来的石头还硬，但随着慢慢相处才发现，对方真的很在意感情。
在意到极致，甚至容不下一丝瑕疵。
他不过给了对方一盆花、一条廉价的巧克力，喻泽川就被骗得动了心。
这样的人，不坏，只是容易被命运捉弄。
“我不怕，但你别杀我。”
喻泽川缩在陆延宽厚温热的怀抱里，第一次觉得雷雨天并没有太过难熬，他听着男人剧烈的心跳声，慢慢闭上双眼，睫毛打落一片浓密的阴影：“那你别骗我。”
陆延侧支着头，仍记得对方上一局游戏死前说过的话：“那如果骗一辈子呢？”
喻泽川闻言悄然睁开双眼，正准备说些什么，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
“叮铃——叮铃——”
喻泽川狐疑皱眉：“谁找你？”
陆延也愣了一瞬：“不知道，我去看看。”
他语罢扯过空调毯，盖住喻泽川衣衫凌乱的身躯，这才从沙发上起身走向门口。外间光线昏暗，隔着猫眼看不太真切，陆延只好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皱眉询问道：“谁？”
他话音刚落，一抹颀长的身形就悄然出现在了门外，廊灯被声音触发，照亮了男人模糊的轮廓。陆延看清来者的脸，瞳孔微微收缩，面色顿时一变：
“是你？！”

第34章 刺破
门外的男人穿着一件浅蓝色戗驳领西装，打着浅棕色的斜纹领带，处处都透着妥帖和斯文。然而湿漉漉的头发和镜片上的雨水透露了对方是淋雨过来的事实，盯向陆延的目光带着杀气。
赫然是薛晋。
陆延见状下意识攥紧门把手，一时竟不知对方是怎么查到这里的，电光火石间他的脑海中闪过千万种念头，最后只剩下一种——
千万不能让屋里的喻泽川发现薛晋，也千万不能让薛晋发现屋里的喻泽川，否则自己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陆延无比确信这一点，所以他在薛晋开口怒骂之前，及时将对方堵了回去：“不管你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看在我帮过你的份上……”
陆延说着顿了顿，声音压低：“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掠过水面，只留下轻微的涟漪，须臾就散去了。
薛晋心中却是另外一番暴怒情景，他今天在办公室被陆延救了，到底还是不放心有这么一个把柄捏在对方手中，私下调查了一番，然而传来的消息却让他万分震惊。
陆延，这个蒋博云的情人、喻泽川一心想要杀掉的仇人，居然就住在喻泽川隔壁？！
因为事情太过离谱，薛晋直到现在也没能消化这个消息，他听见陆延祈求的话语，脸色青了白，白了青，咬牙质问：“你到底想……”
陆延打断他：“薛总，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难道你想和我聊一晚上？”
薛晋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得太过匆忙，连时间都忘了。
陆延知道薛晋不是坏人，所以他有把握用今天办公室发生的那件事拿捏对方，就算拿捏不了，拖延一个晚上的时间也绰绰有余。
他重复着那句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陆延语罢不顾薛晋难看的脸色，反手关上房门，重新回到了客厅，一点也不担心对方会继续按门铃。
喻泽川躺在沙发上，总感觉陆延去得有些久，他微微坐起身，空调薄毯从身上滑落，露出匀称流畅的肌肉：“谁来了？”
陆延哦了一声：“没什么，是物业的工作人员，他说刚才在维修水管，问问我这里有没有停水受影响。”
他语罢垂眸望着喻泽川，灯光落下一片阴影，导致目光有些晦暗，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喻泽川皱了皱眉：“你盯着我做什么？”
陆延知道，今晚是他最后的机会，明天太阳一旦升起，平静的假象会被彻底打破。面前懒洋洋躺在沙发上像只猫一样的喻泽川，立刻会化身野兽，凶狠划破自己的咽喉。
陆延笑了笑，在沙发旁落座：“想看看你，不行吗？”
喻泽川尴尬移开视线，有些适应不了这种直球：“我有什么好看的。”
“谁说不好看？”
陆延低声说完，缓缓倾身吻住了他，这次的吻远比前面几次更加温柔缠绵，仿佛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静等喻泽川飞蛾扑火，撞入圈套。
喻泽川一愣，并没有推开。他被陆延亲吻的时候莫名有一种自己被珍视的感觉，那种细碎的喜悦从皮肤表面一直钻到了骨头深处，令人上瘾。
“唔……”
他无力仰头，声音沙哑模糊，带着几分暧昧，仿佛是一对正在耳鬓厮磨的情人。
两具身体紧紧相贴，温度高得发烫。
陆延舔吻着喻泽川的耳垂，每个字都裹着温热的余息，低沉富有磁性：“你是不是害怕雷雨天？”
喻泽川闭目不语，算是默认。
陆延笑了笑：“要不要搬到我家来住着？”
喻泽川闻言倏地睁开双眼，却并没有显得很高兴，反而眉头紧皱：“你什么意思？”
陆延这是打算找一个长期炮友吗？
陆延用指尖轻挠他的下巴，一看就知道喻泽川误会了什么，不过没名没分就同居，确实容易引人误会，似笑非笑道：“方便我照顾你……”
还有，
“追你。”
后面两个字一出，空气彻底陷入寂静。
喻泽川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陆延虽然语气玩笑，目光却格外认真：“怎么样，要不要给十全青年一个机会？”
喻泽川，是你自己说的，
要骗就骗一辈子……
陆延别无选择，今天晚上如果再不抓紧机会，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知道喻泽川对自己越来越心动，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份心动，把它变成自己的一线生机。
喻泽川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和蒋博云同归于尽，想起自己根本没打算活着，脑子乱糟糟一团，迟疑开口：“我……”
陆延善解人意道：“没关系，你可以认真想想再告诉我。”
他本来也不需要喻泽川真的回答他。
“你只用告诉我，要不要和我一起住就可以了。”
喻泽川的心跳乱了一拍，竟有些不敢和陆延对视。他重新躺回沙发，翻身背对着男人，含糊不清吐出了一句话：“随你。”
随你。
陆延得到这两个字的回答，终于笑了笑：“那你今天就住这里吧，不过我家没有洗漱用品，你要不要从隔壁拿点替换的衣服和牙刷？”
喻泽川闻言只好从沙发上起身：“我去拿吧。”
陆延瞥了眼他的上半身：“你没穿衣服。”
没穿衣服那也是你扒的。
喻泽川到底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穿上不就行了。”
他语罢伸手把掉在地上的T恤捡起来准备重新套上，却被陆延按住：“衣服都脏了，别穿了，我去帮你拿吧。”
喻泽川房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就算有，上次也给薛晋拷走了：“那你去拿吧，密码6个0，睡衣就在沙发上搭着。”
密码是喻泽川为了图省事设的，陆延闻言不禁挑了挑眉：“这密码……不错，挺适合你的。”
他语罢起身离开，房门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徒留喻泽川坐在沙发上，过了那么几秒才回过味来，陆延好像在嘲笑自己？
一墙之隔，陆延已经到了喻泽川的家中。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收拾洗漱用品，而是将电脑桌上那盆仙人掌拿到卫生间，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窃听器，然后冲洗干净泥土，把一切都还原成了最初的样子。
事情已经在薛晋那边被捅破了，这些东西也没有留着的必要，反而会成为隐患。
陆延要在自己暴露之前，把所有危险降到最低。他把窃听器踩坏丢进马桶冲掉，确定不会浮上来，这才带着喻泽川的睡衣和洗漱用品回到隔壁。
陆延的速度很快，喻泽川并没有察觉异常，彼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投屏电影，然而搜了半天也没搜到上次他们看过的那部，听见陆延回来的动静，他随口问道：“我们上次在电影院看的电影叫什么？”
陆延在玄关处换鞋，回忆片刻才报出名字：“美国电影，应该还没上线，网上搜不到的。”
喻泽川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我想看看结局，上次睡着不小心错过了。”
陆延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不紧不慢走到沙发后方，这样他一弯腰低头的时候，就能碰到对方温热的脸颊，格外好脾气：“我下次再陪你看一遍？”
喻泽川被他的声音撩得耳朵发麻，不自在偏头：“看两遍你不无聊吗。”
他是有少爷脾气，但面对心动的人，也不会无理取闹。
陆延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状似思考片刻，最后“嗯”了一声：“是挺无聊的。”
话锋忽然一转：“但是和你看，不无聊。”
他一句话可以让喻泽川的心坠下去，一句话又可以让喻泽川的心飘起来，莫名让人恨得牙痒痒，偏偏又舍不得生气。
喻泽川偏头，忽然张嘴咬住男人的侧脸，三秒后松开，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他微微眯眼，看起来格外满意：“说好了，不许反悔。”
陆延摸了摸自己被咬过的地方，不禁哑然失笑：“你当我的脸是汉堡吗，咬来咬去的？”
喻泽川：“你的脸没汉堡好吃。”
他说的是真话，陆延是棱角分明型的帅哥，加上生病的缘故，脸上压根没什么肉。
陆延说：“你可以换个地方吃。”
喻泽川闻言一愣，莫名感觉陆延好像在开车，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腰间就忽然一紧，被陆延腾空抱了起来。
喻泽川下意识攥住陆延的肩膀：“你干嘛？”
陆延理所当然：“快凌晨了，你不睡吗？”
哦。
喻泽川小声提醒道：“我的睡衣。”
陆延把人扛在肩膀上，单手捞过遥控器关掉电影，这才带着喻泽川朝卧室走去：“明天再穿。”
喻泽川的脸有些发烫，但不知道是因为陆延的话，还是因为脑袋向下充血的缘故。他以为对方打算滚床单，但没想到上床之后，只是单纯地抱着。
喻泽川在黑暗中转头，疑惑看了陆延一眼。
陆延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用力圈紧他的腰身，闭着眼睛懒懒道：“昨天刚做完，你都不疼的吗？”
喻泽川不知怎么想的，神思不属，低声吐出了一句话：“嗯，疼。”
陆延睁开眼，讶异挑眉：“你也怕疼？”
恕他直言，喻泽川看起来真不像怕疼的人，用刀刺别人的时候狠，自杀的时候更狠。
喻泽川的情绪敏感而又善变，否则也不会连蒋博云那么擅长伪装的人都忍不下去，陆延话语里的讶异不知哪里戳中他的神经，语气控制不住冷了下来：“我又不是死人，为什么不会疼？”
“……”
陆延没说话，就在喻泽川意识到自己情绪好像有些过激，身形陷入僵硬时，男人却温柔亲了亲他的耳垂：“嗯，我知道。”
陆延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在哄小动物：“我就是怕你疼，所以才不做的。”
这下哑然的变成了喻泽川，他在黑暗中缓缓转身面对着陆延，眼眶猩红，声音沙哑：“但是……”
但是外面那些人好像都以为他不会疼，所以一直用刀子肆无忌惮扎烂他的心肺。
陆延压住他的唇，笑眯眯的：“没关系，你怕疼，我也怕疼，以后你保护我，我保护你，怎么样？”
喻泽川的心颤动了一瞬，嘴上却道：“我一拳就可以把你揍进医院。”
陆延笑了：“你这么凶，不讨人喜欢的。”
喻泽川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他在黑暗中抬头看向陆延，眼底悄然闪过一抹偏执：“那你呢？”
陆延笑着把问题抛回去：“我都追你了，你说呢？”
喻泽川的心脏开始不争气乱跳，他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轻易就可以脑补出那种寒凉潮湿的感觉，然而被子里却温暖柔软，形成了一种极端的反差。
陆延用掌心覆住他的眼皮：“睡吧。”
喻泽川第一次觉得雷雨天没有那么可怕，他的眼皮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终于昏沉睡去。
翌日清晨，地平线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天色还是暗的。雨停之后，空气潮湿凉爽，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光影朦胧。
喻泽川一向觉浅，凌晨五点差不多就醒了。他皱眉睁开双眼，看见周围陌生的摆设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过了那么几秒才想起来自己住在陆延家里。
脖子后面有些痒痒的，轻微的呼吸声在耳畔起伏。
喻泽川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陆延，他不想吵醒对方，所以就没动，习惯性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消息。
有12个未接电话，都是薛晋打过来的，喻泽川昨天调了静音，所以没听见。
如果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对方应该不会连打这么多。喻泽川后知后觉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他眉头紧蹙，轻手轻脚起床，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给陆延盖好被子，这才起身走去客厅回电话。

第35章 蛛丝马迹
陆延早在喻泽川起身的时候就醒了，但他并没有立即睁眼，而是选择继续装睡。
房间太过寂静，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紧张的呼吸声，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空气中好似悬着一柄无形的剑，随时会落下来贯穿他的咽喉。
“吱呀——！”
一阵刺耳的声音忽然从外间响起，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茶几，桌角划擦着地板而过的动静尖锐难听，但很快就静了下来。
但静得太过分，反而有些可怕。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外多了一抹清瘦的身影。
喻泽川打完电话，悄无声息回到了卧室，他站在床前，垂眸盯着尚在睡梦中的陆延，捏住手机的手缓缓垂下，隐隐可见手背浮起的青色血管。
陆延哪怕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束强烈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控制不住收紧，连指甲都陷入了皮肉。他知道薛晋一定打电话把真相告诉了喻泽川，同时在脑海中控制不住思考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景。
有了这几天的相处打底，喻泽川绝不会像第一局那样忽然刺死自己，但他也许会用匕首抵住自己的脖颈，暴怒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欺骗他。
又或者，对方会气得连刀也顾不上用，而是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
再或者……
陆延闭着眼睛，脑补了不下二十种死法，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对方却始终没有动作。最后温暖的被子忽然灌进一丝凉风，一具身躯悄无声息滑了进来，像昨夜一样钻进他怀里。
陆延讶异睁眼，下意识低头看向喻泽川，却见对方闭着眼睛，似乎打算睡个回笼觉，一点也不见生气的预兆。
真是活见鬼。
陆延轻轻拍了拍喻泽川的脸，后者不满睁眼，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惺忪：“做什么？”
陆延不着痕迹问道：“你刚才在外面做什么，我听见桌子响了一声？”
喻泽川闭着眼翻了个身，觉得陆延大惊小怪：“没什么，和朋友打了个电话，不小心撞到桌子角了。”
语罢又道：“还没天亮，再睡会儿吧。”
时间倒流回五分钟前。
“泽川，你现在在哪儿？！”
这是电话接通后薛晋说的第一句话，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焦急。喻泽川站在落地窗前，下意识看了眼卧室，语焉不详：“我现在不在家，你找我有事吗？”
“我……”
薛晋几乎立刻就想把真相告诉他，然而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大概薛晋心中也知晓，事情一旦捅破，陆延就真的死定了。
陆延，这个蒋博云的小情人，真的需要死吗？值得他们手上沾血吗？
薛晋一夜没睡，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的脑子乱糟糟的，最后抹了把脸：“算了，没什么，见面再和你聊吧。”
他还不知道陆延和喻泽川已经睡一张床了，否则一定会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场戳穿对方。
喻泽川：“那你今天过来吗？”
薛晋：“今天我答应了陪安妮去逛城堡乐园，可能抽不开身。”
喻泽川总觉得薛晋有些怪怪的，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行，你什么时候过来提前给我发个消息。”
薛晋什么都没说，这个结果在陆延的意料之外，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薛晋只会越来越不想让喻泽川手上沾血。
为了蒋博云那种人赔上后半生，不值得。
喻泽川难得有闲心睡懒觉，但也只是闭眼眯着，并没有真正睡着。迷迷糊糊间，他只感觉腿间一凉，裤腿被谁轻轻挽了起来，警觉睁眼，却发现是陆延。
喻泽川觉得这人像流氓一样，双手枕在脑后，淡淡挑眉：“你掀我裤子做什么？”
陆延没睡醒，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他低头仔细检查着喻泽川的膝盖，侧脸在外间初升的阳光下镀了一层浅金色：“不是说磕到桌子了吗，我看看磕哪儿了。”
喻泽川有些不好意思，偏头移开视线：“随便磕了一下，不用大惊小怪。”
陆延却已经找到他的伤口，膝盖处有一块小小的青紫，指甲盖大小：“淤青了，用不用上点药？”
喻泽川摇头，墨色的头发悄然滑落一缕，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抿唇时难得看出几分孩子气：“我不喜欢药味。”
“啾。”
陆延忽然低头在淤青的地方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喻泽川见状触电般坐起身，就像一只受惊的动物，他无措盯着陆延：“你……”
他顿了一瞬才问道：“你干嘛？”
陆延笑了笑：“你又不让抹药，亲一下就不疼了。”
他语罢将喻泽川的裤脚放下来，恢复成原样，这才重新躺回被子里：“睡吧，睡醒了带你吃饭，然后下午去个地方。”
喻泽川原本望自己的膝盖在低头发呆，闻言终于回过神来：“去哪儿？”
陆延闭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实话，陆延今天稍有些失望，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好不容易做好了面对暴风雨的准备，每分每秒都过得像凌迟一样，结果等真正到了那天，却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当然，这种念头稍微有点贱，毕竟他不能盼着出事。薛晋没有说出真相也好，多留出一点时间，他就能多刷刷喻泽川的好感度。
于是下午的时候，喻泽川被陆延连哄带骗拽出了家门，他们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过了大概半小时多路程，最后停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大型游乐园门前。
下车的时候，喻泽川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四周环境，眼皮就陡然覆上一阵温热，被陆延捂住了眼睛，他的身体条件反射紧绷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低声问道：“你捂着我眼睛做什么？”
神神秘秘。
陆延笑了笑：“跟着我走就行了，到了再告诉你。”
喻泽川也不怕他拐卖自己，皱眉适应了一下黑暗，只好跟着对方走。
现在临近下午，天还没有完全黑，但走到入口处时，队伍已经排成了一条长龙。远处的过山车像巨龙一样在半空中穿梭盘绕，还有彩灯闪烁的旋转木马，正中间是一座巨大的欧式城堡，看起来唯美梦幻。
“到了。”
陆延站在喻泽川身后，终于放下捂着他眼睛的手，这个动作就像按下了某种开关，刹那间数不清的嘈杂喧嚣涌入耳朵，眼前是游乐场炫目的彩灯，但因为太过梦幻，反而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喻泽川一时愣在了原地：“这是哪儿？”
陆延笑眯眯道：“游乐园呀，喜不喜欢？”
“……”
喻泽川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陆延，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奇怪的感觉在于陆延实在完美得有些过分，每一句话、每个举动都能恰好戳中喻泽川隐秘的心思，就像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
但世界上真的有和他这么契合的人吗？
喻泽川微微眯眼，试图看透陆延的内心：“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迎着喻泽川狐疑的目光，陆延这才发现自己急于刷好感度，事情做得有些过头了。他心中短暂慌乱一瞬，随即恢复镇定，扬了扬手中的游乐园门票：“你不知道吗，这家游乐园今天周年庆，门票半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托朋友抢了两张VIP门票，你就当陪我玩。”
他语罢拉着喻泽川就要从贵宾通道进去，却反被对方攥住手腕，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说实话，别骗我。”
喻泽川攥住陆延的指尖控制不住收紧，甚至有些疼，他一字一句重复问道：“为什么带我来游乐园？”
他是想来游乐园，因为小时候妈妈曾经答应过他，但又一直没有践行诺言，久而久之就成了心里的一根刺。
但这件事喻泽川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包括喻老爷子，陆延又是怎么恰好戳中他心思的？
喻泽川越想越心惊，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他害怕欺骗，也厌恶虚假。
陆延只好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喻泽川。此刻天幕彻底暗了下来，在暗蓝色的光影衬托下，他的皮肤透着冷色调，眉目俊美深邃，像一幅诗意的画卷，路边不少人都在频频回头。
“那我说了，你不许生气。”陆延好像有些无奈。
喻泽川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但还是做出保证：“行，你说。”
陆延斟酌着开口：“你记不记得我刚搬到公寓没多久，那天晚上下雨，你……生病了。”
生病只是委婉的说法，喻泽川那种状态说是发疯了更恰当。
喻泽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嗯。”
他明显不太想提起那件事。
陆延：“那个时候你神志不清，说了很多胡话，有关于你母亲的，你一直问她为什么不带你去游乐园，所以……”
他说着顿了顿：“所以我想带你过来转转。”
喻泽川没想到是因为这个，神情错愕，他回过神来有些无措，刚想道歉，结果就见陆延忽然把手里的门票揉成一团，重重叹了口气：“算了，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如果不想玩我们就回去吧，心情不好，玩起来也不开心。”
“等等——”
喻泽川面色一变，立刻伸手阻拦，却晚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延把门票扔进垃圾桶，和一堆快餐盒子混在了一起。
陆延拍了拍掌心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背对着喻泽川，站在路边准备拦车：“天快黑了，早点回家吧。”
他生气了吗？
肯定是生气了，否则为什么不看自己？
喻泽川从来没哄过人，却也知道自己的举动刚才伤了陆延的好心。他走到陆延身旁，沉默站在原地，最后犹豫着伸出一只手，拽住男人的袖子：“对不起，我刚才误会你了。”
陆延“哦”了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喻泽川尝试弥补：“我重新买两张票，一起进去吧？”
陆延好像更不高兴了：“买不到了，昨天就售罄了，我蹲了好几天才抢到的。”
喻泽川心想那你还丢垃圾桶，但他再傻也知道不能说这个话，思考片刻，终于想出解决办法：“要不我花高价找黄牛买？”
陆延偏头看向喻泽川，没好气道：“你上次给崇叔白送了一百五十万还不够，这次又想给黄牛送多少？”
喻泽川：“只要那些人不找你麻烦，就不算白送。”
陆延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不会再找我麻烦？”
喻泽川却不说话了，他静静望着陆延，周身的气息莫名让人嗅到几分危险：“总之他们不会再找你了，我的钱没那么好拿。”
喻泽川语罢松开陆延的袖口，低头扣住他的掌心，然后缓缓收紧，杜绝了任何一丝逃脱的可能性，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真的不打算陪我进游乐园吗？”
陆延：“……”
总感觉只要说个“不”字就会死很惨的样子。
陆延最后识趣妥协了，不过他们用不着向黄牛买票，因为纸质票撕毁了，网上还有电子票能用，他刚才纯粹就是故意逗喻泽川玩的。
喻泽川忍了又忍，才没有一脚踢向这个嘚瑟欠抽的男人。
到了入园时间，游客越来越多，他们两个的身形很快淹没在人山人海中，殊不知这一幕都被远处的男子收入眼底。
“薛晋，愣着干什么，快到入园时间了，等会儿挤不进去了怎么办。”
林安妮蹦蹦跳跳跑到薛晋身旁，头上戴着一个亮闪闪的兔子发箍，相当可爱。
薛晋闻言终于回过神，他扶了扶眼镜，只感觉是自己看错了，陆延怎么会和泽川一起手牵手进游乐园呢？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薛晋语罢拉着林安妮进了游乐场，心中却疑窦丛生，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不自觉在人海中搜寻刚才那两抹熟悉的身影。

第36章 败露
这家游乐园早在周年庆前一个星期的时候就对外做足了宣传，引进了许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又贵又不划算，看起来就像骗小姑娘钱的——
薛晋是这么认为的。
但架不住林安妮喜欢，一进园就到处疯跑买东西，不多时左手就多了一根巨大的彩色兔子棉花糖，右手拿着四个彩球摞起来的冰淇淋，看得薛晋牙疼。
薛晋狠rua了一下林安妮头上的兔子发箍：“你大冷天吃冰淇淋不难受啊？还加四个球。”
林安妮不满躲过：“什么嘛，我排队排好久，这一个冰淇淋花了我一百五呢。”
薛晋啧了一声：“千金大小姐的钱真好赚。”
“薛晋！”
林安妮气得跺脚，结果手上的冰淇淋球忽然“吧唧”一声掉在地上，只剩了一个空空的蛋筒，惊得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我的冰淇淋！你赔我！”
薛晋敏捷后退两步，生怕这个祖宗发怒，投降似地举起双手：“好好好，别生气了，我再给你买一个。”
薛晋和女朋友吵架从来没赢过，他语罢在涌动的夜色中找到那家冰淇淋店，一路小跑过去排队了。林安妮站在原地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她蹲在地上，原本想从包包里找张纸巾把地面清理干净，结果两只手都拿着东西，一时腾不开手。
就在林安妮犯愁的时候，头顶忽然响起了一道陌生的男声：
“小姐，要不要纸巾？”
陆延坐在长椅上，原本在等喻泽川上厕所回来，结果目光不经意一瞥，发现一名戴兔子头箍的小姑娘蹲在地上，脚边是坨快要化掉的冰淇淋，看起来要哭了似的。
对方的脸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周边人潮涌动，她被挤得差点摔个跟头。
陆延思考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林安妮闻声抬头，就见一名帅气的高个男生正蹲在自己面前，手里还捏着包纸巾，她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红着脸尴尬道：“那就谢谢你了，我……”
她下意识想伸手接过，结果手上还拿着东西。陆延发现她的窘迫，干脆抽出纸巾包住地上半化的冰淇淋球，起身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林安妮见状从地上站起来，更不好意思了：“对不起，麻烦你了。”
“没关系”，陆延用纸巾擦了擦手，出声提醒道：“这里人很多，别蹲地上，容易发生踩踏危险。”
他语罢转身回到长椅上坐着，继续等喻泽川回来，看起来不像那些随意搭讪的男人，倒让林安妮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薛晋拿着冰淇淋回来的时候，林安妮已经吃完了手上剩下的蛋筒，他笑着捏了一下对方的兔子发箍：“怎么样，还吃得下吗？”
林安妮气得又要跺脚，但又怕把冰淇淋给震掉了，不满出声：“你还说呢，刚才冰淇淋掉地上了你也不知道擦擦，幸亏旁边有个帅哥帮我递了纸巾，不然我多尴尬。”
薛晋不以为然，吐槽道：“你看谁都像帅哥。”
林安妮反驳：“才不是，人家真的很帅，比你还帅一丢丢……喏，就坐那边的椅子上，不信你自己看。”
林安妮的眼光一向很挑剔，她既然说是大帅哥，那就一定是大帅哥。
薛晋出于某种雄竞心理，到底没忍住瞥了一眼，然而不看不要紧，一看连脸色都变了——
无他，长椅上坐着的人居然是陆延。
薛晋想起自己入园前看见的两抹身影，心中顿时一沉，他飞快把冰淇淋筒塞到林安妮手里，语气匆匆道：“站这里等我，哪儿也不许去！”
薛晋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很少这么严肃，林安妮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要去哪儿啊？”
薛晋却已经转身朝着陆延的方向大步走去，他脸色难看，只感觉怒火已经快把他的理智烧穿，之前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也瞬间有了解释。
喻泽川家里莫名其妙出现的花，喻泽川家里莫名其妙送饭的邻居，还有喻泽川莫名其妙的夜不归宿，原来都是陆延这个家伙在搞鬼！
陆延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眼前忽然多出了一抹蓝色的身影，他下意识抬头，却看见一张意料之外的熟悉面孔，身形不由得顿住。
不是吧，
陆延心想，怎么自己逛个游乐园都能碰见薛晋，这是什么狗屎运？
薛晋站在陆延面前，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语气沉沉：“陆延，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薛晋心中的忌惮其实已经大过了愤怒，他们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喻泽川是为了报复，他也是为了报复，只有陆延，对方毫无缘由地搅进这场风波，又毫无缘由地和他们扯上关系。
似敌似友，让人从心底升起浓烈的不安。
陆延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从长椅上起身，淡淡挑眉：“薛总，我好像没听明白你的意思，要不解释解释？”
薛晋只觉得陆延在装傻充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质问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住在泽川隔壁，说，你接近我们有什么目的？！”
薛晋其实比喻泽川要更心狠一些，从上局游戏他出手暗杀陆延就看出来了：“你信不信，我随时可以让你死得悄无声息？”
林安妮站在远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见薛晋忽然对陆延出手，吓得面色微变，连忙跑上前阻拦道：“薛晋！你干什么呀，还不快放开人家！”
她不就是夸了一句对方长得帅吗，薛晋至于吃这么大醋嘛！
林安妮如果不是手上拿着东西，现在早就拉架了，她急得在底下踩了薛晋好几脚，为这种失礼行为感到万分尴尬：“你听见没，我让你放开人家！”
薛晋却只是冷冷盯着陆延，一句话也不说，场面剑拔弩张。
陆延也任由他攥着，神情格外淡定。
直到一句冷冽熟悉的声音陡然在耳畔炸响，这才打破平静——
“你们在做什么？！”
陆延闻声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看向远处，结果就见喻泽川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眉头紧皱，有惊讶，有不虞，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喻泽川显然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怎么薛晋和林安妮会出现在这里，而且险些和陆延打起来的样子。
在他的认知里，双方应该不认识才对。
林安妮也有些讶异：“泽川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喻泽川顾不上回答，他走到二人中间，伸手轻推薛晋一把，迫使对方松开了陆延的衣领，皱眉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薛晋气极反笑：“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他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吗？！”
他此言一出，另外三个人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陆延心想，果然纸包不住火，这一天还是来了，他心里却没由来一阵轻松，毕竟提心吊胆太久，还不如戳破算了。
喻泽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是因为恋情被发现的尴尬，毕竟薛晋一向不赞成他和陌生人来往，万一知道他和隔壁邻居几天就发展成一夜情，不气死才怪。
林安妮呆呆的，心想借她纸巾的帅哥怎么看起来和泽川哥关系不一般？薛晋明明是她的男朋友，怎么一副捉奸在场的表情？
冰淇淋快化了，林安妮没忍住悄悄舔了一口。
“呲溜！”
她这一声响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三束目光直直盯着林安妮，莫名让她压力山大，僵得一动也不敢动。
“……”
最后还是喻泽川主动打破沉默，听不出情绪的对薛晋道：“我知道你有话想和我说，先把安妮送回家，我在公寓等你。”
喻泽川不是傻子，他终于从薛晋那番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但游乐场不是谈话的地方，他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疑惑。
薛晋望着他，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
他语罢不顾一脸莫名其妙的林安妮，直接带着她离开了游乐园，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潮中。
此刻喻泽川仍没有怀疑陆延的念头。
毕竟陆延对他那么好、那么温柔。
既没有介意他的喜怒无常，也没有嫌弃他异于常人的病，甚至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发病时随口说的一句话……
这样的人，怎么会害他呢？
喻泽川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弧度，看得出来，他在努力保持微笑：“对不起，刚才那个是我朋友，今天可能玩不成了。”
他语罢看着陆延，目光暗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们先回去吧。”
陆延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毕竟他即将成为一个接受审判的角色，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只会加速事情的败露。他总感觉喻泽川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看起来又不太像。
良久，陆延笑着吐出了一个字：
“好。”
他和喻泽川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全程静默无言，一直到坐电梯上楼，陆延正准备开锁进屋，喻泽川才终于冷不丁开口：“去我家坐坐吧。”
他用的不是问句，所以也没有给陆延选择的余地。
陆延闻言指尖一顿，最后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仍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好。”
陆延不是第一次去喻泽川家，所以显得格外熟悉。进屋之后，他在沙发上落座，半点不见紧张，甚至有闲心剥了一个橙子：“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喻泽川在厨房倒了一杯橙汁，端着从里面走出来：“不着急，我还有朋友没到。”
他既不问陆延是不是和薛晋认识，也不问游乐场那场纠纷因为什么而起，只是在陆延身旁落座，给他递了一杯橙汁：“这个橙子很酸，喝果汁吧。”
陆延喜欢吃橙子，大概因为这种水果对身体好，喻泽川今天早上醒了之后，就点外卖囤了一大堆，有果冻零食，也有饮料，都是橙子味儿的。
他们互相入侵对方的生活，并留下蛛丝马迹。
陆延见状顿了顿，他接过杯子，一口接一口沉默地喝着，入口酸涩，回味又有些苦，大部分人接受不了这个味道，但太甜了就不像橙汁了。
“喻泽川，”
陆延把杯子放回茶几，看着残余的橙汁沿着透明的杯壁滑落，忽然轻声开口，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一句话，我永远不会害你的。”
他是真的没想过害喻泽川，陆延求生的恶念最多只能迫使他撒几个小谎，但再多就不行了，因为任何一点背叛，都有可能成为压死喻泽川的最后一根稻草。
喻泽川垂眸坐在沙发上，捏着那个剥了一小半的橙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抛来抛去，闻言笑了笑：“是吗？”
然后就安静下来，没了后文。
今天离家的时候窗户没有关上，夜晚冷风顺着缝隙灌入，将冷色调的窗帘吹起，外间的高楼大厦若隐若现。
直到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这才打破沉默。
陆延意识到薛晋可能来了，识趣从沙发上站起身：“你朋友过来了，我先回去吧。”
喻泽川点点头，也没有起身相送。他亲眼看着陆延朝门口走去，一步、两步、三步，最后身形一个踉跄，眩晕似地扶住墙壁，这才不紧不慢起身上前，伸手接住对方滑落的身躯。
陆延浑身发软，晕得站不住脚，他终于意识到什么，错愕看向喻泽川：“你在……你在饮料里下了药？”
“不然呢？”
喻泽川面无表情盯着陆延，低头靠近他的耳畔，轻声发问：
“你还想骗我多久，陆延？”

第37章 谎
喻泽川心中的疑惑早在薛晋出现在游乐园的那一刻就得到了解答，就算没有，回程坐在车上的那段时间，也足够他想明白许多事。
阿延。
阿延。
喻泽川身边从没有出现过叫阿延的人，唯一称得上有几分恩怨的，大概就是蒋博云身边的那个小情人——陆延。
人在暴怒到极致的时候其实是发不出脾气的，你只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凝固，心也一寸寸坠入深渊，就像一具正在逐渐腐败的尸体，没有丝毫温度可言。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喻泽川垂眸看向昏迷的陆延，手背青筋浮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却如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薛晋一直在外面按门铃，见没人开门就停住了动作。他不确定陆延是不是也在喻泽川家中，犹豫一瞬，正准备输入密码，房门却忽然“咔嚓”一声打开了。
薛晋一愣：“泽川？”
喻泽川站在门后，什么都没说，只道：“进来吧。”
他有些过分沉默，语罢转身朝着屋内走去了。客厅空空荡荡，并没有看见第二个人的身影，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还有一个没剥完的橙子，白色的果络已经有些氧化发暗了。
薛晋跟着进屋，环视四周一圈：“陆延呢？”
薛晋语罢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告诉喻泽川真相，尽管他竭力保持平静，刻意压低的声音却还是泄露了几分怒火：
“你知不知道住在你隔壁的那个人是谁？他就是蒋博云的小情人，陆延！”
“泽川，你是不是昏了头了，怎么会和他这种人搅合在一起，万一他不怀好意，你哭都没地方哭！”
薛晋以为喻泽川知道真相后会震惊愤怒，会痛苦万分，毕竟这个人是如此厌恶欺骗，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喻泽川什么反应都没有。
对方只是坐在沙发上，低头沉默抽烟，明明房间里开着灯，他却像一团阴郁得散不开的浓墨。薄荷味的烟雾在空气中逐渐弥漫，熏红了喻泽川血丝遍布的眼睛，也模糊了他清瘦的身形。
薛晋有些担心：“泽川？”
香烟燃烧的速度太快，星火已经触到了皮肤，烫出一片漆黑的焦痕。喻泽川却好似浑然未觉，他面不改色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声音沙哑的嗯了一声：“我知道。”
“我知道，他是蒋博云的小情人。”
“我也知道，他骗了我。”
喻泽川说完不知是不是被烟呛到，忽然咳嗽了两声，他低头捂嘴，竭力想压住这种声音，然而却越咳越剧烈，眼眶通红，连眼泪都飙了出来。
喻泽川只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空气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自己咽喉，连呼吸都困难。他控制不住从沙发上弯腰跌落，最后捂着嘴踉踉跄跄冲去了卫生间呕吐。
“呕——”
他趴在洗手池边吐了半天，吐得撕心裂肺，却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鼻涕一齐往外涌，脑袋充血，数不清有多少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喻泽川打开水龙头，胡乱冲洗着脸上不知是什么的液体，头发被水打湿，凝成了一缕一缕的。他看向镜子，只感觉自己像从水里捞出的恶鬼，里面映出薛晋的身形，对方正站在门口直直盯着他。
薛晋知道，喻泽川没生病，他只是太难过了而已。
难过到极致，连胃都开始痉挛抽搐。
当初喻母去世的时候，他就是这种反应，一个字也不肯说，一口饭也不肯吃，难过到只剩下呕吐。
薛晋站在卫生间门口，神色复杂，带着一分不可思议：“喻泽川，你怎么能喜欢那种人？”
喻泽川闻言倏地从水池里抬头，红着眼眶看向他，那一刻里面的情绪浓烈到令人心惊，甚至带着几分偏执：“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薛晋上前一步，因为过于愤怒，他直接摘下眼镜重重扔到了地上：“他是蒋博云的小情人！你说你为什么不能喜欢他？这种人可以为了利益靠近蒋博云，当然也能为了利益靠近你！”
喻泽川蓦地低吼出声：“他不是！”
喻泽川攥紧拳头砸在水池边缘，胸膛起伏不定，他额头青筋暴起，声音低哑的重复道：“他不是……”
喻泽川咬牙切齿，但更多的不是恨，而是不甘，这一刻薛晋莫名觉得对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每个字都在颤抖哽咽：
“薛晋，我不信……”
“我不信我这辈子就遇不上一个好人，我不信我这辈子只能被骗……”
“一个蒋博云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来一个陆延？”
喻泽川不愿意相信那些是假的，他红着眼摇头，不肯承认：“我不能被骗两次，薛晋。”
他脸色惨淡，却固执重复道：“薛晋，我不能被骗两次，不能……”
真的不能……
他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假如连得到的最后一丝温暖都别有目的，喻泽川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薛晋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不定：“陆延呢？”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皱眉问道：“陆延在哪儿？”
提起陆延，喻泽川终于安静下来，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他在我手上。”
薛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还以为他想杀了陆延，连忙上前攥住喻泽川的肩膀道：“泽川，你听我说，先不要急着动手，我们的目标是蒋博云，你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
薛晋不想陆延死，或者说，他觉得对方罪不至死，也不至于让他们手上沾血，绞尽脑汁劝说道：“陆延……陆延当小情人也有可能是被蒋博云逼的，你没必要因为这个杀他……”
喻泽川打断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他的。”
他轻扯嘴角，语气嘲讽：“我怎么会杀他呢？”
他还有很多问题都要找陆延求证，在没得到答案之前，他不会让对方死的。
薛晋直觉不对劲，然而无论他怎么追问，喻泽川就是不肯说出陆延的下落，他最后只能徒然捡起地上的眼镜，心事重重地离开公寓。
薛晋不是不知道，陆延就藏在喻泽川家里。
但他能做什么呢？
放了陆延？可他仍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抓起来？那样似乎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薛晋忽然有些恨这个世界，他想不明白，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一个好好的人逼成了这幅疯癫模样。
长夜漫漫，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只有躺在卧室床上的男子毫无所觉。陆延的身体抗药性有些差，普通人喝了最多昏睡几个小时的药，他却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晚上。
期间喻泽川检查了所有陆延送过来的东西，就连那盆被他珍而重之放在电脑旁边的仙人掌，也硬生生连根拔起，将里面的土壤仔细筛查了一遍——
最后什么都没发现。
这个答案不知道是好是坏，喻泽川只感觉自己糟糕的心情依旧得不到半分拯救。他独自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拿起茶几上冰凉的匕首，悄无声息推开了房门。
锋利的刀刃抵住床上沉睡的男人，动作格外熟练。
很明显，喻泽川不止一次想要杀掉陆延，但他每次都下不了手。
陆延从昏迷中醒来，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他察觉到脖颈处锋利的刀刃，被那种沁凉的温度冻得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而这一举动也暴露了他苏醒的事实。
喻泽川察觉异常，垂眸看向陆延，结果就见对方用那双墨色的眼眸怔愣看着自己，又是那副无辜到可恨的模样。
“你终于醒了。”
喻泽川将手中刀刃抵得更紧了几分，他缓缓倾身靠近陆延，冰凉苍白的唇就抵在耳畔，每个字吐出时都带着热气，偏又让人冷到了骨子里：“你再不醒，我就真的以为你死了。”
咬牙切齿的一句话。
陆延知道喻泽川已经知道了真相，可他仍有些拿捏不准对方的心思，总之还活着就不算太糟糕：“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给你解释。”
他的内心甚至有些轻松，这种头顶悬剑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喻泽川却忽然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他反手收起刀刃，将脸埋进陆延颈间，唇瓣贴近脆弱的动脉，仿佛在思考怎么狠狠咬下去：“如果我不想听你解释，只想让你死呢？”
那柄刀在黑暗中像蛇一样游走，最后隔着被子抵住了陆延的腹部，声音低低：“陆延，我想杀你呢。”
陆延提醒道：“你该杀的是蒋博云。”
喻泽川一顿：“可我更恨你，怎么办？”
陆延静默：“你是该恨我，我没告诉你真相。”
喻泽川没想到陆延什么也不辩解，他伸手扼住男人的咽喉，然后缓缓收紧力道，目光阴郁：“你早在刚搬来的第一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陆延语气平静：“是。”
喻泽川的指尖忽然狠狠颤抖了一瞬，他脸部肌肉抽搐，似乎是想扯出一抹笑意，但是僵到根本调动不了任何表情，只有逐渐猩红湿润的眼眶，仿佛要滴出血来：“那你接近我……”
喻泽川的声音忽然哽住，重重喘了口气，黑暗中有什么滚烫的液体砸在陆延脸上，凉凉的，终于艰难吐出剩下的半句话：
“那你接近我也是另有目的？”
但凡陆延说一个“是”，就代表他对喻泽川所有的好都是假的，盖成高楼的积木猝不及防被抽走最底层的支撑点，结局只会轰然倒塌。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短短一瞬，就在喻泽川已经等得有些烦躁的时候，陆延终于开口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不是。”
颈间的力道松懈了几分。
但喻泽川很快就发现了问题，他倏地收紧指尖：“你敢说你搬过来的时候没有认出我吗？”
原身在银川集团上了好几年的班，如果说认不出喻泽川，未免太过虚假。
陆延感受到窒息的逼近，无意识仰起了头颅，他注视着喻泽川通红的眼眶，心知自己这次的胜算远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大，艰难出声：“认出来了……”
“就是因为认出来了，所以才一直接近你……”
喻泽川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沉，陆延接近自己原来真的另有目的：“为什么？”
陆延无声动唇，艰难吐出了一句对喻泽川来说不啻于惊雷的话：
“我喜欢你。”
“我七年前就喜欢你了……”
陆延很喜欢喻泽川说过的一句话，“要骗，就骗一辈子”。他撒第一个谎的时候良心难安，后面却释然了，撒谎不被发现，于他，于喻泽川，都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坏人伪装起来，做一件好事，他还是坏人，但如果他伪装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好事，谁还能说他是个坏人呢？
这个借口上一局用得太唐突，用在这一局，却刚刚好。

第38章 困
七年前，是原身刚刚入职银川集团的第一天。他因为早上快要迟到，慌慌张张跑进电梯，结果不小心撞到了喻泽川，但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喻泽川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就收回视线离开了电梯。
那次相遇在原身心中，其实是情敌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但如果放在偶像电视剧里，就是平凡职员和上流贵公子的浪漫相遇。
端看当事人想怎么解读。
陆延现在想解读成一见钟情、多年暗恋。
“我和蒋博云在一起是被逼的，搬家也是为了躲开他，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你……”
陆延在濒死的窒息中编织着温柔的谎言，因为这一天在心中构想了无数次，他说的比任何一次都要情真意切、都要合乎情理：
“我知道你恨蒋博云，我也怕你恨我，所以一直没有敢告诉你真相……”
“你杀了我吧。”
陆延语罢闭上双眼，似乎是做好了等死的准备，他能感觉到脖颈处的指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终于彻底放开。
“当啷——”
黑暗中响起刀刃被重重掷地的声音，清脆、刺耳。
陆延下意识睁眼，只见喻泽川死死盯着自己，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喜欢？”
一个连真相都不愿意告诉他的人，嘴里说的喜欢真的能信吗？
喻泽川险些笑出声：“你喜欢我什么？”
陆延的求生欲很强：“全部。”
喻泽川显然不信，语气更加讽刺：“全部？我的全部是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你又了解我多少？”
“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最讨厌吃什么吗？你知道我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最讨厌哪种颜色，又最憎恨哪一类人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陆延问沉默了。
完了完了，这些问题果然又来了。
他上辈子就死在这几道题上了，这次可千万不能再翻车。
喻泽川见他不说话，眼神黯了黯，一缕头发从额前悄然滑落，明明神情桀骜，却偏偏让人觉得狼狈惨淡。
他轻扯嘴角：“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说喜欢我？”
陆延毫无预兆开口：“你最喜欢吃黑巧克力，最讨厌奶油蛋糕。”
喻泽川身形一僵，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
“你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最讨厌亮色……”
“你还喜欢暖和的地方，所以办公室的窗户一定要向阳，下雨天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房间看电影……”
“你讨厌别人骗你，所以你最恨撒谎的人。”
陆延每说一句话，喻泽川的脸色就变一分，直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神情已经复杂到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些喜好不是什么秘密，当初在公司里只要仔细留意，都能找秘书打听出来，区别只看你有没有这个心。成败在此一举，如果答案还不对，陆延觉得他会拉着所有人一起毁灭。
陆延从床上艰难坐直身形，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下过药的原因，他依旧肌肉酸麻，使不上半分力气，但病弱的状态却使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真诚可信。
陆延一字一句低声道：“喻泽川，别的都可以是假的，只有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
骗一辈子吧，陆延心想。
喻泽川，你这次就别这么聪明了，被他骗一下好不好？真相是那么残忍，残忍到看一眼就会被伤得体无完肤，谎言却是美梦。
假使他愿意用一生去编织这个谎言，那么是真是假其实也不重要了。
喻泽川脸色难看地站在床边，试图警告自己不要相信陆延的话，然而他无论提出多么刁钻的问题，对方都能回答得准确无误，仿佛比他自己还了解自己。
半晌，喻泽川终于吐出一句话：“你用什么证明？”
陆延静静直视他：“你可以杀了我，就现在。”
“……”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的时候，空气就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最后喻泽川终于有所动作，缓缓弯腰捡起地上冰凉的匕首。他站直身形，暗沉的目光落在陆延身上，却一个字都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咔哒。”
一声轻响，房门关上了。
那人收起利刃，离开房间，就代表着无形的退让，代表陆延这一局赢了。
只是虽然赢了，心里却并不畅快。
陆延掀开被子起身走到门口，下意识伸手想开门，但猜到对方肯定反锁了，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又慢慢落了下来。
一墙之隔，喻泽川却像是被抽空力气一样，背靠着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他颤抖着将那把刀放在身旁，低头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藏住了通红的眼眶。
陆延说喜欢他。
喻泽川想信，却又不敢信。
这明明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他听了却只觉得眼眶发酸，因为常年隐忍，连哭都是压抑无声的，只有手背浮起的青筋暴露了情绪。
夜间寒气侵蚀，连地板都透着凉意。喻泽川在门外坐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时才踉跄着从地上起身。他手脚僵硬，神情麻木地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眼睛满是血丝，唇瓣苍白，狼狈到不能直视。
喻泽川扶着水池边缘，低低喘了口气。
暂时先这样吧，他心想。
不管陆延是真喜欢自己也好，假喜欢自己也好，他都不可能把对方放走的。既然横竖要捆绑在一起，答案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不，不重要了。
喻泽川对自己说，不重要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延都再没出过房门，只有洗漱和上厕所的时候，喻泽川才会把他放出来，只是一句话也不和他说。
陆延每次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还没摸清楚现在的状况，也不知道喻泽川心里在想什么，贸贸然开口，只怕会打破现在还算平静的相处方式。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陆延算是被关小黑屋了，只是这个小黑屋相对来说条件比较舒适，每天一日三餐不落，饿了还有宵夜，除了难吃没什么缺点。
早上的粥煮得半干不稀，中午的面条好不容易捞到一个荷包蛋，里面还有蛋壳碎，晚上是三菜一汤，咸得没办法入口。
陆延吃得嗓子都哑了，一度怀疑喻泽川是不是故意报复自己，偏偏没处说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吃，除非他想饿肚子。
这天晚上，陆延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果不其然发现喻泽川又守在门外。对方双手插兜，背靠墙壁，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略长的碎发已经快要遮住眼睛，听见自己出来的动静，这才面无表情抬头。
陆延清了清被齁哑的嗓子，委婉提出建议：“那个……今天晚上能不能吃点清淡的，最近的菜有点咸。”
他好像委屈得要死。
喻泽川冷冷吐出了两个字：“回去。”
哦。
陆延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得寸进尺了，活着都不错了，干嘛挑三拣四的。他用毛巾胡乱擦干头发，重新回到了卧室，眼见房门关上，这才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们算是相互折磨吗？
应该算吧，陆延心想，这段时间自己也不好受。
发呆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就在陆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只见房门忽然被人打开，喻泽川将装着晚饭的托盘重重丢在桌上，然后就关门离开了。
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陆延每次吃饭都有种开盲盒的感觉，他见状起身走到桌边落座，目光落在餐盘上，依次在食材上巡梭而过：
一条清蒸鱼，炒藕带，凉拌毛豆，还有一碗米饭和海带排骨汤。
都挺清淡的。
陆延见状不免有些讶异，没想到喻泽川真的听了自己的建议，他把这几道菜挨个尝了尝，发现盐味比前几天淡了很多，还挺好吃的，就是那道鱼……
内脏没掏。
陆延用筷子拨了拨鱼肚子里煮熟的内脏，心想这个自己可没办法硬着头皮吃了。屋子里的鱼腥味有点重，他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隙，正准备找喻泽川要一个垃圾袋，看见眼前一幕却不由得愣住了。
厨房岛台上满是乱七八糟的食材，不难想象刚才经历过怎样一场兵荒马乱，喻泽川这个连泡面都不会煮的人，此时竟半蹲在地上清理那些飞溅的鱼鳞。
“……”
陆延动作一顿，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些天的饭原来是喻泽川亲手做的，对方可能也不是在故意报复自己，只是单纯的手艺生疏。
那一瞬间，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总之有点异样。
卧室房门其实一直没锁，只是陆延总担心他开门的动静会刺激到喻泽川，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想要逃跑，所以一次也没打开过。
可能喻泽川没关他，只是他把自己关起来了。
陆延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喻泽川面前蹲下，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喻泽川手上都是做饭留下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还有几道新鲜的红色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做鱼留下的。
“喻泽川，”
陆延冷不丁出声，情绪复杂：
“你傻吗？”
喻泽川清理的动作一顿：“……”
他垂眸盯着地面，睫毛剧烈颤动了一瞬，陆延穿的那双浅灰色拖鞋就在视线里，但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模糊。
喻泽川没有抬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清理动作，语气冷冷：“谁让你出来的？”
“门没锁，我就出来了。”
陆延不怕喻泽川的坏脾气，他语罢直接按住对方冰冷忙碌的双手，然后缓缓往上，强行捧起喻泽川的脸，迫使对方看向自己——
眼睛红红的，真像个兔子，怪不得不敢抬头看自己。
陆延的心忽然软了一瞬，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喻泽川……”
他没忍住吻了吻男人泛红的眼角，尝到一丝咸涩的泪意，语气低沉温柔：“我们和好吧，不吵架了行不行？”

第39章 相遇
陆延当初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从系统嘴里得知喻泽川的命运，那时心里就在发笑：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长这么大了居然还会被男人骗？
现在他知道了，喻泽川真的是个傻子。
把别人关卧室里，自己天天睡沙发。
喻泽川狠狠皱眉躲过陆延的吻，只觉得这个人又在撒谎，嘴里没一句真话，却反被对方紧紧扣住后脑，侵略性的吻骤雨般落下，容不得丝毫闪躲，直到喘不过气的时候才终于放开。
喻泽川愤怒瞪向陆延，只是红着眼没什么威慑力：“陆延，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杀了你？！”
陆延眉梢微挑：“我上次就要你杀了，你自己不动手的。”
他精准拿捏住对方的那一丝心软，并且肆无忌惮起来，语罢忽然将喻泽川从地上打横抱起，转身朝着卧室走去。
喻泽川心中一惊：“你做什么？”
他明知道这句问的是废话，但此刻除了这几个字，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陆延垂眸看向他，俊美的脸庞在灯光映衬下格外柔和，身上烫人的热度分毫不差都传了过来，语气低沉：“你不是想杀了我吗？”
陆延似笑非笑：“我让你在床上杀，怎么样？”
都说床头打架床尾和，没有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睡两次。
最重要的是，陆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这种负距离接触的方式，试图让心里好受一些。
喻泽川被重重扔到了床上，他明明一拳就可以把陆延这个病秧子揍得爬都爬不起来，此刻却摔得头晕眼花，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喻泽川挣扎着想逃，反被陆延攥住脚腕拉了回去，后背猝不及防撞入对方怀中，干燥清爽的气息裹满全身。
陆延将他翻过来面对自己，目光深深：“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喻泽川抿紧了苍白的唇，眼眸暗得连光都照不进去，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颤抖，最后压低声音吐出了一句话：“我不想做，滚下去！”
陆延饶有兴趣：“为什么？”
喻泽川脸色难看：“没有为什么！”
陆延一笑：“那就继续。”
说话间他已经褪掉了喻泽川身上的衣物，只是埋头亲吻时，脖颈间忽然覆上一双冰凉的手，缓缓收紧力道，带来一阵压迫的窒息感。
陆延动作一顿。
“你还骗了我一件事……”
喻泽川听不出情绪的开口，嗓子嘶哑：
“你那天喝醉酒和我上床的时候，你说你是第一次……”
陆延明明是蒋博云的情人，又怎么可能是第一次。喻泽川不介意这些，但他介意陆延连这种事都骗自己，占有欲密密麻麻啃食着心脏，目光阴郁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陆延心想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拉下喻泽川的手：“不管你信不信，我没和蒋博云发生过关系……就算有，那也是被逼的。”
他语罢将喻泽川伤痕累累的手递到唇边，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继续说着那些动听的情话，语气温柔，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喻泽川，蒋博云与我无关，我喜欢的是你……”
喻泽川闻言睫毛颤抖，眼底真切闪过了一丝茫然，他只感觉面前的陆延就像从天而降的一样，无论自己如何搜寻过往记忆，都无法找出任何与对方有关的片段。
但这个人又合理存在于他们每个人的记忆中。
喻泽川茫然开口：“陆延？”
陆延继续低头亲吻他：“我在。”
喻泽川眼神涣散，控制不住喘息：“你真的是陆延吗？”
如果是，为什么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陆延这样的性格，真的会给蒋博云当情人吗？陆延这样的人，真的在公司那么多年都没有引起过自己的注意吗？
喻泽川感到了深深的怪异和不合理。
陆延自然没办法解释穿越这种事，他修长的手指贯穿喻泽川发间，迫使对方抬头露出脆弱的喉结，低头吻了下去，声音模糊不清：“你只要记住，我永远不会害你就够了。”
“也不要相信蒋博云的任何话，知道吗？”
陆延的字句在耳畔一遍又一遍响起，好像施了咒似的。喻泽川控制不住被蛊惑，控制不住沉沦，他失神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唇瓣颤抖，最后无声吐出了一句话：“好……”
他死死抱紧身上的男人，手臂青筋浮起，仿佛要互相嵌入灵魂血肉：“我只信你。”
“陆延，我只信你。”
他不会再信蒋博云说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字。
陆延看见喻泽川卸下防备，只觉得连日来压在心里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轻了几分。他喜欢对方在床上乖巧迷茫的样子，就像刺猬收起尖刺，毒蛇收起獠牙，毫无攻击力。
不大不小的卧室充斥着暧昧的气味，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散去。
喻泽川闭目枕在陆延腿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怎么睡过觉，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却仍睁着眼睛不肯睡去。
他仰头看向陆延，入目就是对方微微凸起的喉结，还有棱角分明的下巴，忍不住眯了眯眼：“你真的七年前就喜欢我了吗？”
这已经是喻泽川数不清第多少次在床上问这句话，却不是因为怀疑，只是单纯想回忆一下当时的场景，毕竟他毫无印象。
陆延将他往怀里捞了捞，耐心回答道：“真的，比金子还真。”
喻泽川：“我当时在电梯里，你跑进来把我撞了一下？”
陆延：“嗯，我第一天上班，快迟到了，没想到那么巧就撞上你。”
他语罢为了加强可信度，特意补充道：“我以为我肯定会被罚，没想到你人那么好，一句话都没骂我。”
喻泽川心想那一定不是因为自己人好，而是因为陆延走运，他那天刚好赶航班飞香港谈生意，哪里有时间多耽误和一个小职员计较。
当然，这句话肯定是不能说的。
喻泽川不着痕迹换了个话题：“我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陆延形容了一下：“浅白色衬衫，打着斜纹领带，上面别一个银色的领夹，你看起来冷冰冰的，穿着西装，腰特细。”
他说完默默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下，这好像不是一见钟情，是下贱馋人家身子。
喻泽川面不改色按住陆延在被子里偷摸自己腹肌的手，继续追问：“那你呢？你穿什么衣服？”
陆延笑了：“我一个小职员能穿什么，别人穿什么我就穿什么呗。”
喻泽川却出乎意料固执，一定要陆延把那天的情形说得详详细细，连鞋子是什么颜色都得说出来。起初陆延不懂为什么，还以为喻泽川仍然心存疑虑，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对方是在可惜。
可惜那是他们的初见，他却不记得分毫。
喻泽川不厌其烦地问，陆延不厌其烦地答，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记得问了多少遍，终于口干舌燥，昏昏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那些臆想中的背叛与欺骗终于从梦境中散去，只有他们在电梯间的相遇。
喻泽川心中满满都是悔意，七年前，那个时候他还没和蒋博云在一起。假如自己离开电梯的时候，回头仔细看一看陆延，结局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毕竟对方是那么符合他的心意，从内到外，从头到脚，连一根头发丝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长的。他如果回头，说不定就不会和蒋博云在一起了，也不会被骗，更不会坐牢。
但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如果呢……
喻泽川早已不记得陆延说的那场相遇，只能在梦境中回忆过往，他到底哪一天穿的白衬衫，哪一天打的斜纹领带，又是在哪一天走进电梯，被一个莽莽撞撞的小职员碰了肩膀。
他真应该回头看看的。
而不是多年如一日的冷漠，连眼风都不扫，就那么径直离开了电梯。
翌日清早，陆延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从枕头底下捞出手机，心里还在纳闷谁这么早给自己打电话，结果一看来电显示，瞬间清醒了过来。
卧槽！蒋博云！
陆延触电般从床上起身，立刻静音挂断电话，这个搅屎棍每次找自己除了打炮还是打炮，打电话过来肯定没什么好事，让喻泽川发现那还了得！
陆延盘腿坐在床边，正准备把人拉黑，身后陡然响起了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谁打的电话？”
“……”
陆延慢半拍回头，就见喻泽川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对方从床上坐起身，浅灰色的空调被从肩头滑落，线条流畅的身躯一览无余，因为肤色苍白，所以那些斑驳的吻痕格外明显。
短短几秒，陆延脑海中闪过了三个可以把喻泽川骗过去的理由，但他最后选择扔掉手机，伸手把对方抱进了怀里：“蒋博云打的。”
这句话一出，空气中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喻泽川倏地看向陆延，眼眸微微眯起：“你还和他有联系？”
迎着喻泽川危险的目光，陆延默默把脸埋入他的颈间，选择把黑锅全部推给蒋博云：“没有，是他老缠着我。”
声音低低，听起来像在装可怜。
喻泽川语气冰冷：“为什么不拉黑？”
拉黑了怎么骗U盘？
陆延把这句话咽回去，故意叹了口气：“我还在银川集团上班，万一得罪他丢了工作，连饭碗都没了。”
听起来苦衷真大。
“我爸妈去世得早，全靠亲戚补贴长大，没人管，没人疼，也没人爱，就像路边的野草。”
越说越不像话了。
“我现在就把他拉黑，丢工作就丢工作，反正你会养我的，对吧？”
喻泽川：“……”
迎着陆延信赖的眼神，喻泽川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像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他皱眉道：“你先拉黑。”
陆延把手机递给他看：“早就拉黑了。”
喻泽川淡淡瞥了眼，然后从床头柜抽屉找出钱包，抽出一二三四五六张银行卡扔在床上，花花绿绿，看得人眼睛疼。
喻泽川只给自己留了一张黑卡，他把密码告诉陆延：“这几张卡你都可以用，每张额度一百。”
陆延试探性问道：“万？”
喻泽川掀起眼皮看向他，终于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个笑容，不过是嗤笑：“难不成是一百块吗？”
陆延：“……”
好的，是他没见识了。
陆延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能绑上这么硬的饭票，于是越来越不理解蒋博云当初的做法，被一个又帅又有钱的男朋友养着多好，干嘛要累死累活的抢公司，这难道就是咸鱼和事业批的区别吗？
陆延不得而知，他美滋滋收好银行卡，抱着喻泽川又在床上滚了一遍，温热的唇瓣贴近耳畔，情话不要钱似的说了一箩筐。
喻泽川恼羞成怒，压低声音咒骂道：“陆延，你他妈的不要脸，就是图我的钱！”
陆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喜欢你才图你的钱，蒋博云也有钱，我怎么不图他的？”
喻泽川冷笑：“你图没图自己心里清楚！”
他语罢掀开被子起身，从衣柜里找出一套衣服，径直朝外间走去。
陆延挑眉：“你干嘛？”
喻泽川头也不回扔下两个字：“洗澡。”
鬼知道陆延一个病秧子在床上哪儿来那么大的劲，喻泽川昨天腿差点被掰折了，腰也快断了，起床的时候才发现走路直打晃。
喻泽川反手关上门，在浴缸里放满热水，白色的雾气很快模糊了视线。他躺进浴缸，潺潺的热水包裹住全身，终于让酸疼的肌肉得到了几分缓解。
喻泽川昨天累得直接睡过去了，完全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直到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陆延清理过了，没有太难受。
他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闭目靠在浴池边缘养神，简简单单的动作也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低低倒抽了一口冷气——
喻泽川这下是真的相信陆延是第一次了，毕竟对方初夜的战斗力和后面几天的战斗力明显不一样。
怎么说呢，又高兴又想骂人。
浴室被占，陆延也不可能强行挤进去，他只好趁着喻泽川洗澡的间隙把床单换下来，铺了套新的，然而事情还没忙完，外间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叮咚——”
“叮咚——”
喻泽川在浴室洗澡，水声盖过了铃声，没有听见。陆延只好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隙：“谁啊？”

第40章 受骗
房门打开，只见外面站着名容貌斯文的男子，鼻梁上戴着一副薄薄的无框眼镜，赫然是薛晋。
陆延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原来是你？”
薛晋站在走廊外间，看见开门的人是陆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语气难掩震惊：“陆延？你居然还活着？”
陆延就猜到是薛晋这货，他双手抱臂靠着门框，饶有兴趣问道：“请问薛总，我什么时候死了吗？”
“哇！你居然还活着，太好了吧！！”
一道不合时宜的甜美女声响起，把陆延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只见薛晋身后忽然冒出一对兔子耳朵，一名头戴发箍的女生蹦了出来，她试探性抬手对陆延打了个招呼：“嗨～你还记得我吗？”
陆延一愣，居然是那天在游乐园碰见的女生。
其实早在半小时前薛晋和林安妮就已经到了门外，只是迫于某种原因一直没有进去。
林安妮站在走廊，用胳膊捣了捣薛晋，神情显得有些紧张：“你敲门。”
薛晋偏头移开视线，看起来并不想掺和这件事，他低头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划来划去：“谁想进去谁敲门，是你自己非要过来的，我可不想进去。”
林安妮急得跺脚，头上的兔耳朵发箍一颤一颤的，她压低声音道：“万一泽川哥把他杀了怎么办？万一泽川哥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怎么办？！薛晋，你答应过我不做犯法的事！”
薛晋纠正道：“我没做。”
林安妮重重踩了他一脚，脸颊都气红了：“泽川哥做也不行！你个马后炮，这么大的事昨天才和我说，你早说还会出事吗？！真讨厌！”
那天从游乐园回去之后，林安妮一直没搞明白状况，死缠烂打逼问了薛晋好几天，这才得知真相：原来在游乐园帮过自己的那个帅哥居然是蒋博云的小情人陆延，而且对方不仅隐瞒身份，还悄悄搬到泽川哥家隔壁和他谈起了恋爱？？！
林安妮当时听闻消息，整个人差点四分五裂，好家伙，她编小说都不敢这么编，这么狗血的故事居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震惊过后，紧随其后的就是担忧。
林安妮从小和喻泽川一起长大，太了解对方是什么性格了，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她自我代入了一下，发现陆延活着的希望相当渺茫。
林安妮平常就喜欢看悬疑片，昨天晚上她脑补了属于陆延的一百种死法，包括但不限于在浴室里溺死、被刀刺死、被绳子勒死，最后在公寓里被分尸，把自己都吓到了。
尤其这几天喻泽川基本处于断联状态，很难不让人多想。
林安妮怕喻泽川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今天早上说什么也要来公寓看看，薛晋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开车和她一起过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醋坛子一起玩的人也是醋坛子，薛晋总觉得林安妮不是单纯担心喻泽川，而是贪图陆延那小子的美色，所以对这件事并没有太高的积极性，语气酸溜溜的：“他是蒋博云的小情人，死了也白死，你那么担心做什么？”
林安妮瞪眼：“那我还是蒋博云的未婚妻呢，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也该死？！”
薛晋一噎：“你和他不一样。”
林安妮义正辞严道：“都是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就算他是个坏人，你们也不能杀他，泽川哥好不容易从监狱里出来，你应该盯着他别走歪路，而不是助纣为虐。”
林安妮末了催促道：“快点敲门，我腿都站麻了。”
薛晋闻言这才站直身形，不情不愿按响了门铃，他几天都没联系上喻泽川，心里不是不担心，否则今天也不会过来了，只是这件事他确实不方便插手。
万一陆延真的被杀了……
薛晋思考着等会儿开门的情景，看在陆延上次在办公室帮自己的份上，他给对方买块墓地好好安葬也不是不行，希望喻泽川不要把尸体剁得太碎。
于是陆延走过来开门的时候，薛晋和林安妮齐齐陷入了震惊状态，完全没想到这货居然还活着。
喻泽川在浴室洗澡，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换好衣服从里面走出来，结果就见陆延站在门口和薛晋他们大眼瞪小眼。
喻泽川一愣：“你们怎么来了？”
薛晋来倒是不稀奇，林安妮也跟着过来是他没想到的。
薛晋调整好表情，顺势拉着林安妮进屋：“没什么，这几天你都没接电话，我和安妮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林安妮小鸡啄米点头：“泽川哥，我们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喻泽川假装不知道他们的心思，随手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在朋友面前也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到了就进来坐吧。”
薛晋和林安妮一起进屋落座，目光在陆延和喻泽川身上来回打转，有些微妙，这两个人不应该是生死仇敌吗，怎么看着还挺……正常的？
薛晋猜到陆延肯定给喻泽川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环视四周一圈，见桌上空荡荡的，轻啧了一声：“你家怎么连个果盘都没有，客人来了就饿肚子？”
他大清早赶过来连饭都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当然，不排除故意找茬的原因。
喻泽川拉开椅子在对面落座，显然不会惯他的毛病，淡淡开口：“你去别人家做客都不知道带个果篮吗，饿着也是活该。”
还想吃果盘？没用青椒炒肉毒死他都是好的。
薛晋噎得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盯着空荡荡的桌子，心想自己过来是图什么呢，没饭吃就算了，还得被人冷嘲热讽。
林安妮没好意思说话，因为她也饿。
陆延纯粹是乐子人，坐在旁边看戏。
喻泽川眉头紧皱，想不明白这对小情侣跑过来凑什么热闹，他每天给陆延做饭已经很头疼了，现在又得添两双筷子，尤其冰箱里连根葱都不剩的情况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吱呀——”
陆延下意识看去，就见喻泽川拉开椅子起身，出乎意料道：“时间不早了，下楼找个地方吃饭吧。”
喻泽川其实不是很饿，他只是觉得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的气氛有点尴尬，也许换个环境就好了。于是他们一起下楼在附近找了家餐厅准备解决午饭，却没想到场面更加针锋相对了。
在餐厅悠扬的小提琴声中，薛晋的心情并没有得到丝毫放松，他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陆延，状似不经意问道：“你之前不是住新海路吗，怎么会忽然搬到了泽川家隔壁？”
陆延笑了笑，脾气很好的样子：“凑巧。”
薛晋显然不信，一开口就带着刺：“世界上真有那么巧的事吗？”
陆延眉梢微挑：“当然有，不然你上次偷偷进蒋博云办公室怎么会忽然被我撞见呢？”
薛晋一噎：“你……”
喻泽川原本在看菜单，眼见他们两个唇枪舌剑，终于抬头，不轻不重合上了沉甸甸的菜单册：“什么偷进办公室？”
这句话很明显是问薛晋的。
薛晋皱了皱眉：“没什么，上次我进蒋博云办公室想拿账目，结果差点触发警报被发现，是……”
他说着顿了顿，这才不情不愿道：“是陆延帮我遮掩过去了。”
这句话无疑洗脱了陆延身上的大部分嫌疑，甚至隐隐融入了他们的阵营。
喻泽川闻言冷峻的神色稍有和缓，他难得开口，声音低沉认真：“陆延和蒋博云没有任何关系，薛晋，以后不要再怀疑他。”
语罢静默一秒才道：
“你们都是我信任的人。”
喻泽川在这个世界上在乎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一张桌子就可以坐满。头顶暖黄的灯光倾泻下来，因为场景太过温馨，他险些忘掉心中的仇恨，可脸上的疤痕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些过往是真实存在的。
陆延闻言指尖轻动，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喻泽川的手，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些什么，只是感觉喻泽川好像很孤独，任何热闹都与他无关。
喻泽川回握住陆延，轻轻摩挲了一瞬。
林安妮趴在桌上，眼睛眨巴眨巴的小声道：“泽川哥，你放心吧，不就是账目吗，我回头想办法给你们偷出来。”
陆延闻言眼皮子一跳，这傻姑娘，U盘早就被自己骗出来了，她想去哪儿偷？
幸好喻泽川直接拒绝了，他不想把林安妮牵扯进来：“不用，只是账目而已，有没有这个东西都一样。”
陆延听出了他的潜台词，不管账目有没有偷出来，蒋博云都得死。
林安妮下意识道：“但是账目如果偷出来，我们就可以直接交给警察送蒋博云坐牢了呀。”
她还是希望用法律解决问题，这样谁的手上都不用沾血，谁的人生都不会毁掉。
喻泽川闻言不语，目光显得有些晦暗，薛晋则伸手揉了一把林安妮的头：“点菜吧，刚才不是还喊饿吗？”
他们默契避开了这个话题，谁也没有作答。
陆延内心有些感慨，没想到这堆人里最清醒的居然是一个小姑娘。但也有可能因为仇恨没有直接落在林安妮和陆延的身上，所以他们可以清醒做局外人。
陆延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接连三次重生的意义到底在哪里，难道只是为了活下去吗？
一个大胆的念头冷不丁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也许，他可以尝试改变喻泽川的命运？
不止是喻泽川的，还有薛晋的、林安妮的，只要他稍稍做些什么，这些人的命运很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逆转。
但陆延还没想好要不要牵扯进去，他忍不住偏头看向喻泽川，只见对方侧脸轮廓清晰，下颌已经瘦得有些锐利了，这样的人，真的能放下仇恨吗？
喻泽川察觉到陆延的目光，皱了皱眉：“你盯着我做什么？”
陆延吐出了两个干巴巴的字：“饿了。”
喻泽川：“饿了就吃饭。”
他语罢直接从薛晋手里把菜单抽出来递给陆延，虽然身份已经不是当年的霸道总裁了，但还是很有一掷千金的范儿：“想吃什么随便点。”
薛晋不满开口：“哎，我还没点呢。”
喻泽川掀起眼皮，语气凉凉：“你除了会点个青椒肉丝还会点什么？这是法式餐厅，没有你想吃的菜。”
薛晋小声嘀咕：“青椒肉丝怎么了，我就是喜欢吃青椒肉丝。”
他们各自点了喜欢的菜，只有喻泽川没什么特别的偏好，随便勾了几道。陆延是中国胃，对面前分量小而精致的法国菜算不上很喜欢，只有其中一道红酒炖牛肉勉强尝对味，把肚子填了个七八分饱。
他们吃饱喝足，终于准备离开餐厅，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大片乌云堆积在头顶，铅灰色的天空阴沉黯淡，寒意迎面而来，仿佛一瞬间就从秋天迈入了冬季。
林安妮冻得打了个喷嚏：“怎么办，下雨了，我们好像没带伞。”
薛晋这个男人永远穿着妥帖的西装，看起来讲究得过了头，但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的，他闻言直接脱下外套罩在林安妮头上，将人往怀里拢了拢：“用外套挡挡吧，反正车就在对面，停得不远。”
林安妮从外套底下露出一双眼睛，黑溜溜像仓鼠一样：“那泽川哥他们怎么办？”
薛晋把她的头按了回去：“他们两个大男人，用不着你担心。”
他还在记恨喻泽川不让他点青椒肉丝，语罢摆手告别：“我先送安妮回去，你们应该不用我送吧？”
尽管喻泽川站在餐厅的遮雨棚下面，但冷风还是裹挟着雨水一个劲往他身上吹，肩头很快湿了一大片：“不用。”
他仰头看向上方的遮雨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已经站在屋檐下面，为什么还是会被淋湿，随口提醒道：“回去记得把饭钱转给我，AA制。”
薛晋已经走远了，闻言差点摔个踉跄，他回头看向喻泽川，恨恨吐槽道：“抠死你算了。”
喻泽川淡淡收回视线：“抠死也比穷死强。”
反正他不乐意让薛晋占便宜。
眼见薛晋他们离开，喻泽川这才对陆延道：“走吧，回家。”
可能因为下雨天的缘故，喻泽川的心情有些不太好，他语罢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头顶却猝不及防落下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将外间的风雨和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
喻泽川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始作俑者：“你干嘛？”
陆延不语，只是单手将喻泽川往怀里拢了拢，他仅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把外套整理了一下才解释道：“给你挡雨。”
他低声提醒，语气格外认真：“喻泽川，你也有男朋友的。”
喻泽川：“……”
陆延的眼睛很好看，内敛微勾，睫毛根根分明，不笑的时候温和包容，笑起来又风流多情。喻泽川迎着这样的一双眼睛，控制不住心悸了一瞬，他皱眉移开视线，想要将外套脱下来扔给陆延：“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用不着你挡雨。”
陆延却制止了他的动作：“套上，淋感冒了我还得照顾你。”
陆延语罢不顾喻泽川的挣扎，强行搂着他的肩膀往家里走，后者挣扎了一瞬，见反抗不过，只好渐渐安静了下来。
喻泽川难得这么乖顺。
他被蒙在外套里，外面的动静混着衣物的摩擦声，传到耳朵里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听不真切，只有陆延怀抱滚烫的温度是真实的，触手可及。
他忽然有些贪恋这样的怀抱、这样的温度，一想到自己死后就再也无法触碰，竟无端可惜迟疑起来。
他们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公寓楼下，途经绿化草丛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一阵微弱的猫叫，陆延下意识停住脚步，喻泽川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陆延好奇道：“草丛里是不是有只猫？”
他这个人最见不得可怜的东西，例如身旁的喻泽川，例如躺在草丛里浑身冻僵的那只白色短毛猫，同情心泛滥起来，让他蹲在花坛边连路都走不动了。
“喻泽川，这里真的有只猫。”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喻泽川冷冷心想。他和陆延不一样，同情心没那么泛滥，勉强维持着耐性站在原地，拧眉道：“应该是流浪猫。”
他刻意咬重字音，提醒陆延：“走吧，再不回家雨就下大了。”
喻泽川很担心陆延会动收养这只猫的蠢念头，因为那意味着无边无际的麻烦，他们这种残破的人连自己的生命都负担不起，又怎么负担另外一条更加残破的生命呢？
但好在陆延很听他的话，闻言犹豫一瞬，还是起身走了过来。喻泽川见状心情稍霁，只觉得这个男朋友没白谈，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肩膀就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推力，被陆延推到了公寓挡雨的建筑物下方。
陆延把盖在喻泽川身上的外套取了下来：“马上就下大雨了，我怕那只猫冻死，先带回家看看吧。”
他语罢大步回到花坛边，直接用外套把那只猫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白色的脑袋，猫咪湿漉漉的毛发耷拉下来，看起来瘦得已经脱了相，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水汪汪的，格外好看。
喻泽川脸色一僵：“……”
他怀疑陆延在故意和自己作对，沉下语气道：“我讨厌动物，尤其是猫。”
这种脆弱的动物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有什么好养的。
陆延低头疑惑看了眼自己怀里的猫，然后递到喻泽川跟前晃了晃：“你不觉得这只猫很像你吗？”
这只瘦猫哪里像自己？病恹恹的像陆延还差不多。
喻泽川敏捷后退了一步，眉头紧皱：“总之我不养。”
陆延：“没关系，我养。”
回头治好了，找个好心人收养也行。
喻泽川瞪眼：“你也别想放到我家！”
陆延：“没关系，放我家也行。”
喻泽川气得脸色铁青，但又说不出话来反驳，只能转身大步走进电梯间。
陆延落在后面，见状正准备跟上，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传来一声震动。他单手抱猫，腾出一只手来看消息，却见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点开之后，他脸色一变，倏地顿住了脚步——
手机屏幕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字。
【陆延，你看过U盘了吗？】

第41章 威胁
这条突如其来的短信打破了所有平静，陆延环顾四周一圈，神情有些惊疑不定，不明白这条信息是谁发过来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喻泽川已经乘坐电梯上楼了
陆延皱眉关掉屏幕，定了定心神，只能打算先回家再说。
因为喻泽川不喜欢猫，所以陆延先把猫咪带回了自己家，然后预约了一家私人宠物医院上门体检。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陆延思考的不是隔壁生闷气的喻泽川，也不是窝在外套里蜷缩起来的流浪猫，而是自己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
谁发过来的？蒋博云吗？
陆延不知想起什么，神情有些凝重，他立刻起身把房门反锁，然后找出上次从蒋博云那里骗来的U盘插入电脑，伴随着鼠标的频繁点击和滑动，屏幕上弹出了一份年度报表——
和当年的账目无关，仅仅只是银川集团在某一年的利润分析表而已。
他果然被蒋博云骗了。
陆延意识到这个事实后，一口逆血差点从喉咙里喷出，他上次把U盘骗到手，一回家就被喻泽川给堵住了，后面几天堪称形影不离，又被关了小黑屋，压根没时间回来检查U盘，没想到居然被蒋博云这根搅屎棍给骗了？！！
陆延不能理解。
陆延无法接受。
陆延有些崩溃。
这意味着他必须重新去找蒋博云骗U盘，而他上次才在办公室把对方揍了一顿。
＃大意了＃
陆延拿出手机，不死心地照着那条匿名短信的号码回拨过去，希望老天爷对自己不要这么残忍，然而几道嘟声过后，电话那头响起了一道低沉熟悉的男声，细听带着几分玩味：
“陆延，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草，真的是蒋博云！
短短几秒，陆延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念头，例如蒋博云是故意给自己假U盘的吗？对方图什么呢？自己被怀疑了吗？
但无论怎么样，陆延都不能对U盘表现得太过热切，那样只会引起蒋博云的怀疑。他把手机换到耳朵另外一边，语气并没有太过愤怒，甚至算得上平静：“我以为谁这么无聊给我发匿名短信，原来是你。”
蒋博云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捏着一个黑色的小型U盘，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上轻敲，他唇角微勾，自以为拿捏了陆延：“你看过U盘了吗？”
陆延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心中已然有了算计，他故意撒谎，漫不经心道：“哦，你说上次的U盘啊，我第一天拿到手的时候就看过了。”
蒋博云一愣。
陆延骗喻泽川的时候良心可能还会痛一下，骗蒋博云堪称毫无压力：“蒋博云，你这个人永远都是那么自私自利，谁也信不过，U盘你想留着就留着吧，只要以后别来打扰我就行了。”
陆延越在乎U盘，就越会被蒋博云拿捏，他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蒋博云果然有些坐不住了，但他还是继续花言巧语：“陆延，我如果不信你，上次你在办公室揍我一拳都够死上十次了。”
陆延挑了挑眉：“所以你信任我的方式就是给一个假U盘忽悠我？”
蒋博云轻笑了一声：“我上次只是不小心拿错了而已，发现之后就立刻打电话给你，没想到你把我拉黑了。”
他倒打一耙的本事还挺厉害。
陆延淡淡开口：“拿错了就拿错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蒋博云没想到陆延现在根本油盐不进，他皱眉转动椅子，看向落地窗外的夜景：“陆延，你真的变了很多，仅仅只是因为我要订婚了吗？”
陆延：“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挂了。”
蒋博云下意识坐直身形：“陆延，你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要不这样，你现在过来找我，我立刻把U盘给你？”
陆延有一瞬间心动，但他心知这是蒋博云下的套，自己如果答应那就真的中招了：“不用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不想被骗第二次。”
“这次是真的。”
蒋博云语气笃定，“后天晚上，八点见。”
陆延：“没空。”
蒋博云有恃无恐：“那就大后天晚上，陆延，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也不打扰你了，怎么样？”
陆延本来就打算找机会把U盘骗出来，蒋博云这么死缠烂打，倒是递了一个台阶。他佯装思考片刻，这才不情不愿答应：“行，到时候我联系你。”
蒋博云微微一笑，看起来颇为满意：“我等你的消息。”
电话挂断，房间彻底陷入了寂静，只有那只蜷缩在外套里的猫偶尔发出一阵孱弱的叫声。
陆延没照顾过小动物，家里冰箱空空荡荡，也没什么可以给猫吃的东西。他把房间里的暖气调高，发信息让体检的医生帮忙带点猫粮，这才去了隔壁。
陆延推门进屋的时候，喻泽川正坐在落地窗前工作，对方明明听见他进来的动静了，但就是不抬头，视线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发出一阵节奏性的轻响。
陆延见状走过去，故意靠在桌边挡住电脑，似笑非笑问道：“还在生气？”
他悄悄瞥了眼屏幕，发现是银川集团建设的海景楼盘已经开售了，这段时间铺天盖地全是广告，不难看出投资相当大。
喻泽川连眼皮都懒得抬：“你挡着我了。”
陆延随手把电脑扒拉一边，用手支着下巴问道：“电脑比我重要吗？”
喻泽川似乎是嗤笑了一声：“没有你的猫重要。”
陆延微微倾身，这样更方便他观察喻泽川的表情：“我不会养动物，刚才约了医生上门给猫咪体检，等治好了就找个好心人领养。”
喻泽川觉得陆延太过天真，他盯着电脑屏幕冷冷开口，一字一顿的声音在空气中格外清晰：“陆延，没人会愿意收养它的。”
“它又脏，又丑，又病，没有人会愿意收养这样的猫。”
陆延冷不丁反问道：“你也不会吗？”
“我？”
喻泽川闻言愣了一瞬，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连肩膀都在震颤，过了好半晌才重新归于平静。他唇角弧度缓缓落下，认真嗯了一声：“不会。”
陆延没有责问，只是单纯好奇：“为什么？”
喻泽川淡淡阖目：“没有为什么，我连自己的命都管不了，又怎么管别人的命？”
他从进监狱的那一天就在筹谋，直到现在，蒋博云已经完全落入圈套，但喻泽川仍觉不够。
他的未来深不见底，他的余生黯淡无光，每分每秒都像在钢丝上行走，底下是万丈深渊，结局好像一定要用死亡解读才算圆满。
陆延能够预知未来，也知道喻泽川仍没有放弃杀蒋博云的念头，他仿佛应该阻止，但又不该阻止，最后只问了一句话：“喻泽川。”
喻泽川睁开双眼。
陆延：“你有没有想过未来？”
陆延：“我知道你恨蒋博云，但你如果手上沾血，以后就再也没有未来了，你还那么年轻。”
“别杀人，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甚至带了那么点祈求的意味。
喻泽川闻言定定看向陆延，漆黑的瞳仁冷凝得可怕，仿佛一柄誓要开刃见血的刀：“如果我不呢？”
他说：“如果我一定要杀了蒋博云呢？”
陆延抿唇：“那你就要坐牢了。”
喻泽川狠狠扭头：“我不会坐牢！”
是了，你是不会坐牢，你只会在杀了蒋博云之后自杀而已，陆延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事已至此，再争论下去也没什么意义，陆延也不觉得自己能重要到三言两语让喻泽川放下仇恨。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医生快到了，站直身形对喻泽川道：“医生好像快到了，我先回隔壁看看猫。”
陆延其实没有生气，因为他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但喻泽川好像觉得他生气了。
于是当陆延正蹲在客厅里看着医生给流浪猫清理检查的时候，喻泽川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皱眉扫了眼地毯上叫声孱弱的猫，语气别扭的问道：“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陆延疑惑抬头：“你不是不喜欢猫吗？”
喻泽川恼羞成怒：“不喜欢就不能帮了吗？”
陆延：“能，当然能。”
不过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儿什么也不懂，只能坐旁边干瞪眼。陆延眼见医生给猫咪检查结束，这才问道：“医生，这只猫没什么大问题吧？”
过来检查的是一名女医生，她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样子，说话听起来也很让人舒服：“猫咪没什么问题哦，不过我看它右腿骨头好像长歪了，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受过伤，如果方便的话建议还是送到医院拍个片子。”
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毕竟陆延现在有钱了：“我在网上看见你们医院好像有救助站，回头可以帮忙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好心人愿意收养吗？”
温柔的女医生脸上破天荒露出一丝为难：“可能有点困难哦。”
陆延疑惑：“为什么？”
女医生低头摸了摸流浪猫身上黯淡的毛发：“它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身体状况也很糟糕，流浪猫的平均寿命只有4-5年，就算接回去可能也养不了多久。”
“我们虽然设立了救助站，但大部分人收养宠物是为了更长久的陪伴，大龄猫很难送出去的。”
陆延一愣，这才发现收养宠物的事好像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他回过神道：“谢谢，过两天我有空带它去你们医院拍个片子。”
女医生笑了笑：“不客气，到时候你可以线上预约，流浪猫的寿命普遍不长，它能活这么久真的很厉害哦。”
医生临走前还特意留下了两袋猫粮，喂小半个月不成问题。
喻泽川坐在沙发上，清冷的脸庞在灯光下也不见暖意，他挑眉看向陆延，原本想说：你看，我早就说过让你别捡回来了吧？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他发现这好像没什么幸灾乐祸的。
喻泽川原以为陆延应该会很愁，但没想到对方看起来还挺喜欢那只猫的，甚至蹲在旁边耐心喂了点猫条：“大后天我带它去医院拍片检查一下吧。”
喻泽川皱了皱眉：“你真要养？医生说它活不了多久了。”
陆延却点点头，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挺好的。”
这只猫活不久，他也活不久，喻泽川也活不久。他们三个凑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组合。
陆延原本还在犯愁该怎么从喻泽川眼皮子底下离开去见蒋博云，毕竟他们每天都形影不离，这下好了，一个现成的理由。
和蒋博云见面那天，陆延把猫咪送到医院让她们帮忙看顾几个小时，又交了一笔不菲的押金，这才赶到碰面的地点。
只是当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陆延就有些笑不出来了。他双手插兜站在车流滚滚的马路边，在夜色中抬头看向面前堪称金碧辉煌的建筑，正中间是一行明晃晃的大字——
凯宾顿酒店。

第42章 捉奸
酒店。
哦，酒店。
他妈的居然是酒店？！！
陆延站在路边，脸色狠狠抽搐了一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被寒风吹成面瘫了。虽然猜到蒋博云肯定没憋什么好主意，但对方这么直白却是陆延万万没想到的。
完蛋，让喻泽川知道还不剁了自己。
蒋博云仿佛掐着时间似的，给陆延发来了一条短信：【16楼，1632号房。】
陆延看了眼手机，把屏幕按熄。他内心在“保住清白”和“保住小命”间犹豫一瞬，最后果断选择了后者——
先把U盘骗到手再说吧，这个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留在蒋博云手里。
陆延在前台登记拿了房卡，坐电梯上楼直接找到蒋博云所在的房间。他按了按门铃，想起自己私下联系的“盟友”，心中稍微安稳了一点，到时候万一场面收不住，好歹还有人兜底呢。
蒋博云今天刚好有个饭局，结束之后就在酒店订了个房间。他听见门铃声走过去开门，果不其然看见陆延在外面，眼眸微暗，笑意不由得深了几分：“你终于肯来了？”
陆延一定不怎么重视今天的赴约，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色字母T恤，上面细看还沾着几根白色猫毛，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多雨的缘故，脚上的运动鞋边缘满是泥痕。
蒋博云扫了眼，嘴角的弧度不由得淡了几分。
陆延以前来见他，绝不会穿得这么敷衍随意。
“进来吧。”
蒋博云侧身让出位置，转身朝着里面走去，神情难测，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延反手关上门，直接开口问道：“U盘呢？”
蒋博云开了一间总统套房，旁边就是办公区。他坐在电脑桌后，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U盘，好整以暇看向陆延，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翩的笑模样：“我还会骗你不成吗？”
陆延：“你不是没骗过。”
他语罢走到蒋博云面前，伸手要拿U盘，却被后者反手躲过，意味深长道：“陆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东西，是不是也该留下点什么？”
蒋博云把见面地点定在酒店，其含义不言而喻。
陆延背靠着桌边，这个姿势让他的腿显得格外长，他淡淡挑眉，半点不见慌乱：“我怎么知道U盘是不是真的？”
蒋博云直接当着他的面把U盘插进电脑，上面弹出了一份密密麻麻的数据文件：“怎么样，账目当初你也经手过，是真是假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陆延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蒋博云既然这么说了，八成就是真的。
陆延少不得要牺牲一下美色，他闻言倾身靠近蒋博云，用指尖点了点对方的衬衫领口，然后缓缓下移到皮带，声音低沉暧昧：“去洗澡，把你自己清理干净。”
他不似从前那么唯唯诺诺，眉眼间也不再是对金钱的算计，墨色的瞳仁任是无情也动人，这让蒋博云感到了几分安心，甚至有些着迷，却总有种抓不住的感觉。
蒋博云从椅子上起身，控制不住伸手将陆延搂进怀里，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用力摩挲着他的腰身，呼吸有些不稳：“你不和我一起吗？”
那喻泽川岂不是要戴绿帽子？
陆延眉梢微挑：“你先去，我坐车过来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
蒋博云明显不放心他：“你确定不会趁我洗澡的时候逃跑？”
陆延反问：“我为什么要跑？你又打不过我。”
蒋博云一噎，却又无法反驳，只好道：“那你先在外面等我。”
蒋博云语罢拿着浴袍进去洗澡了，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他心机深沉，临走前还把U盘锁到了酒店保险箱里，彻底杜绝了陆延偷拿的可能性。
陆延：“……”
好气哦。
不过陆延今天既然敢过来，自然不会全无准备。他趁着蒋博云洗澡的时候用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没过多久，酒店床头的座机就响了起来。
陆延看了眼浴室，拿起话筒：“喂？”
前台客服询问道：“先生您好，请问是1632号房吗，楼下有一位……”
陆延有些担心蒋博云出来，开口打断道：“谢谢，她是我的朋友，麻烦你们让她上来吧。”
客服声音甜美：“好的，打扰了。”
陆延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候，没过多久蒋博云就穿着浴袍走了出来。他见陆延乖乖待着没走，似乎有些讶异，随即轻笑了一声：“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拿到U盘。”
陆延没有遮掩：“我说过，不喜欢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你身边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万一不小心泄露出去，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蒋博云语气笃定，甚至带着那么几分运筹帷幄：“放心，不会出现这种事。”
他斥巨资建的海景楼盘马上快要开售，外间已经炒成了天价，现在只等着本金回笼。蒋博云从一个穷小子混到如今的地位，确实有傲气的资本，但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早就没了当初的谨慎和小心翼翼。
陆延低头看了眼时间：“你打算什么时候把U盘给我？”
蒋博云走到他身旁落座：“不急，明天早上再说。”
陆延不喜欢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蒋博云当然也不喜欢。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U盘给出去，只不过是骗陆延罢了。
蒋博云语罢伸手抱住陆延，一边将他的T恤下摆掀起来，一边脱掉自己身上的浴袍，竟显得有些急切。
陆延敏捷偏头，躲过蒋博云的吻：“我还没洗澡，你先等等。”
蒋博云喘着粗气：“不着急，等会儿做完了再一起洗。”
他好几次都没挨到陆延的边，心中除了不甘心还是不甘心，非要吃到嘴里不可。
陆延正思考自己是一拳揍晕蒋博云好，还是一脚踢飞蒋博云好，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蒋博云的动作。
“笃笃笃——”
“笃笃笃——”
陆延不着痕迹推开蒋博云：“谁在敲门？你点外卖了？”
蒋博云皱了皱眉：“我去看看。”
他正在兴头上，忽然被人打断心情格外烦躁，语罢穿好浴袍走过去开门，结果连来人都没看清，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被人扇得眼冒金星。
“啪！”
一道熟悉的娇喝声从耳畔响起，堪称怒火冲天：
“好啊蒋博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和别人开房？！是不是当我林安妮吃素的！”
刚才敲门的居然是林安妮。只见她带着两个保镖堵在房间门口，不由分说直接闯了进来，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陆延，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似要喷出火来：“你是谁？！”
没错，林安妮就是陆延请来的“盟友”，她现在是蒋博云的未婚妻，捉奸简直不要太名正言顺。
陆延从沙发上站起身，故意看了蒋博云一眼，这才吞吞吐吐道：“林小姐，我……我是来给蒋董送文件的。”
林安妮声调陡然拔高：“送文件送到酒店来了是吧？送到床上来了是吧？！”
蒋博云见状顿时一惊，这下什么不耐烦都没有了，连忙上前拉住林安妮道：“安妮，你听我解释，这些都是误会……”
林安妮直接甩开他的手：“误会？我误会什么了？！蒋博云，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真以为海岛的项目你那么容易拍下啊？！要不是我爹地帮忙，银川那些股东能同意你投资吗？！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林安妮桩桩件件的质问都在戳蒋博云的心，他脸色铁青难看：“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林安妮今天来的时候特意带了两个保镖，会怕他就出鬼了：“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来呀，你打呀，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
后面的场景陆延已经不忍再看，因为林安妮接连几个巴掌扇过去，蒋博云都快被打成了猪头，偏偏还不敢还手。
就在一片人仰马翻的时候，陆延趁乱离开了酒店房间，他顺着逃生的楼梯通道慢悠悠往下走，最后随便找了个台阶坐着等，怀里还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嗯，没错，他把酒店的保险箱给抠出来了，大力出奇迹。
不抱不行啊，U盘还在里面呢。
陆延试着解锁，结果发现密码不对，只能徒然放弃。于是当林安妮收拾完蒋博云，按照陆延发的消息一路找来时，就见他正蹲在漆黑的楼梯口试图把箱子砸开。
林安妮摆手示意保镖守在附近别让人进来，走上前疑惑问道：“陆延，你干嘛呢？”
她想问的应该不止是这个，例如陆延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蒋博云的房间里，为什么忽然给她发消息串通演戏，又为什么不告诉喻泽川他们。
陆延抬头，对她“嘘”了一声：“这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喻泽川。”
林安妮蹲下身，拢起自己漂亮的裙摆，免得在地上蹭脏，闻言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能说，泽川哥万一知道你给他戴绿帽子，肯定会杀了你的嘛。”
陆延嘴角一抽，纠正道：“我没给他戴绿帽子。”
林安妮：“嗯嗯嗯，差点戴了嘛。”
这傻姑娘，怎么就说不通？
陆延只能放弃和她纠结，眉头紧皱，把手里的保险箱珍而重之交到了林安妮的手里：“这个你拿好。”
陆延慎重的表情一度让林安妮感觉他在交接皇位：“这个是什么？”
陆延沉声吐出了两个字：“U盘。”
林安妮闻言面色微变，有些讶异：“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不给泽川哥和薛晋他们？”
陆延当然不能给，因为这份U盘里除了蒋博云，还有他的名字，假如被喻泽川看见，自己肯定死得比给他戴绿帽还惨：
“安妮，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林安妮都不自觉紧张了起来，漆黑的楼梯口少有人来，尘埃飞扬，呼吸间全是尘土腥气，她屏住呼吸：“你说。”
“这个箱子里面的U盘，等下个月一号的时候你再打开看，然后交给警察。”
“在此之前，不要交给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也别看，行吗？”
陆延实在没办法了，他现在不敢把U盘交给喻泽川，但又担心自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会忽然死于意外，又或者完成任务走得毫无预兆，导致东西交不出去。
思来想去，给林安妮居然是最好的选择。
林安妮接过箱子，险些被沉甸甸的力道坠得摔个狗吃屎，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这个箱子……”
陆延：“是酒店房间的保险箱，我偷偷抠出来的，你回头记得把钱赔给人家。”
林安妮：“……”
林安妮：“没关系，这间酒店我爹地有股份。”
陆延松了一口气，心想富二代真好：“我刚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林安妮点头：“记住了，U盘里的东西大后天才能看，然后交到警察局嘛。”
陆延闻言一愣：“大后天？”
林安妮低头看了眼手机，神情疑惑：“今天是九月二十八号，大后天就是十月一号，难道不对吗？”
原来今天已经28号了。
陆延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他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挺好的，就十月一号再打开吧。”
他语罢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身，准备坐电梯下去，身后却陡然响起了林安妮的声音：“陆延？”
陆延回头：“怎么了？”
林安妮抱着那个大铁箱，犹豫一瞬才问道：“你也不喜欢泽川哥他们杀人，对不对？”
陆延望着她，点了点头：“对，杀人犯法，为蒋博云那种人坐牢不值得。”
林安妮闻言好像松了口气，她眼圈有点红红的，却仍是在笑：“薛晋和泽川哥都想杀了他，我以前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劝错了，听见你这么说，我终于舒服一点了。”
陆延轻声道：“你没错。”
林安妮从头到尾都是最清醒的一个。
陆延坐电梯离开了酒店，下楼的时候只感觉浑身轻松。他在心中梳理着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像安排后事一样严谨认真。
首先他要去医院把自己的猫接回来，然后找个好心人领养，回家后亲一亲喻泽川，因为任务完成后很可能就亲不到了，如果可以的话再滚一下床单也不错……
走出酒店大门，外间夜色涌动，冷风迎面吹来让人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陆延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拦车去医院，后腰衣服却忽然一紧，不知被谁给揪住，紧接着耳畔响起了一道轻飘飘的男声，听起来格外熟悉：
“终于舍得出来了？”
陆延后背一僵，慢半拍回头，然后他看见了蹲在酒店门口捉奸的喻泽川。
“！！！”
QAQ妈妈，救命。

第43章 倒计时
陆延不知道喻泽川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不可否认他心里有一种被捉奸当场的慌乱，舌头打了一下结才说出话来：“你怎么在这儿？”
喻泽川直视着陆延，那双眼睛带着深深的疑虑和探究，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那你怎么在这？”
陆延解释不出来，只好换了个问题转移注意力：“你来多久了？”
喻泽川垂眸看了眼手表：“两分钟。”
确切来说，是一分十六秒。
陆延心里松了口气，两分钟，那还好，喻泽川应该没来得及看见什么：“我来这边见一个朋友……我知道你想问是谁，先回家再说，回家我再告诉你。”
否则两个大老爷们儿在街上打起来也太难看了。
喻泽川淡淡挑眉：“行。”
他不咸不淡的态度让陆延稍微放心了几分，喻泽川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对方如果知道自己上去见的是蒋博云，哪里会这么平静。
陆延：“我先拦辆车。”
喻泽川却道：“不用，我开了车。”
陆延这才发现路边静静停着一辆纯黑色的宾利，上面落了一层浅浅的浮灰，也不知道在地下车库放了多久，下意识问道：“你不是不喜欢开车吗？”
喻泽川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因为心里还记着陆延无缘无故来酒店的事，语气凉凉：“只是不喜欢开，又不是不能开，难道我要抱着一只猫满世界找你吗？”
“猫？”
陆延的视线扫向后座，只见后面放着一个蓝白色的航空箱，里面趴着那天在花坛里收养的流浪猫。
喻泽川微微皱眉：“你一直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我就去宠物医院找你了，医生说你暂时有事，把猫寄养在了他们那里。”
陆延担心露馅，所以和蒋博云见面的时候暂时屏蔽了喻泽川的电话。他坐上副驾驶，疑惑问道：“那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喻泽川：“……”
喻泽川只是开车，并不言语。
陆延不知想起什么，缓缓低头掏出手机看了眼消耗极快的电量，不可置信问道：“你该不会给我手机装了定位吧？！”
喻泽川眉梢微挑，似乎没想到陆延这么敏锐，难得夸了他一句：“真聪明。”
陆延骗了他太多次，一旦从眼皮子底下消失离开，就会让人焦虑烦躁，尤其在联系不上的情况下。
喻泽川早在几天前就给他的手机偷偷装了定位功能，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喻泽川望着前方蜿蜒的马路，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声音平静：
“陆延，下次别离开我的眼皮子底下。”
“就算离开，也必须保持联系。”
陆延把手机收好，短短一瞬就恢复了平静，毕竟他前面几局经历了太多，装个定位算什么：“你要和我说的只有这些？”
喻泽川盯着前方的路况，路灯光影落在他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不然呢，你想听我道歉吗？”
陆延反问：“你会吗？”
喻泽川嗤笑吐出了两个字：“不会。”
喻泽川早在陆延搬过来的时候就提醒过了，他看中的东西只能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碰，谁碰了谁就得死。
对方做什么他必须知道，对方去了哪儿他也必须知道，对方认识谁他更要知道——
这是一段非生即死的爱情，容不得任何背叛，窒息而又病态。
喻泽川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种举动是令人恐惧的，但他却又比任何人都需要这种手段获取安全感。
因为他不正常。
后半段路出奇的安静，身旁男子再没说过一句话。喻泽川看似毫无波澜，心却越坠越深，他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攥紧方向盘，心中生起了无边的晦暗：
陆延在想些什么？
他或许在恐惧，或许在后悔，后悔当初怎么不开眼，找了自己这样的人谈恋爱，毕竟陆延是个正常人。
那自己呢？自己错了吗？
这个念头居然让喻泽川感到了一丝悲哀，因为对方无法将他拉上岸，他也无力将对方拖下水，心情一瞬间糟糕到了极点。
因为喻泽川不喜欢猫，所以抵达公寓后，航空箱里的猫咪被带到了陆延家。这只猫前两天带回来的时候还蔫答答的，今天却像回光返照一样，艰难爬起来吃了点东西。
喻泽川站在门口，见陆延背对自己蹲在地上喂猫，模样耐心细致，愈发觉得他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终于忍不住低沉出声：“陆延——”
陆延下意识回头，却听喻泽川认真问道：“你想听我道歉吗？”
陆延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喻泽川走到陆延面前，缓缓倾身蹲下，深夜的寒意裹挟着周身，就像落下一场潮湿的雨。他皱眉注视着陆延，一字一句问道：“你想听我道歉吗？”
如果陆延想听，他就道歉。
喻泽川这辈子都没和谁低过头，临到头原来还是要折一次。
“我道歉了，你就不许生气了。”
这是他所能想出来的，最能表示诚意的办法，尽管语气别扭生硬。
陆延其实没有生喻泽川的气，他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全程都在思考到家后该怎么解释自己在酒店的事，却没想到给喻泽川造成了误会。
陆延回过神，把猫粮袋子放到地上，直接伸手将喻泽川拉到了怀里坐着，后者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却没挣扎。
陆延似笑非笑问道：“我看起来像生气了吗？”
喻泽川哪里知道，毕竟他从来没见过陆延生气的样子：“我给你手机装定位，你不生气吗？”
陆延心想这有什么的，他还给喻泽川装过窃听器呢，就当扯平了，但嘴上肯定不能那么说：“我当然生气。”
喻泽川坐在陆延怀里，闻言心中陡然一紧，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耳畔就落下一片温热湿濡的吻，痒得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但我也有错。”
陆延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这段恋情里，他虽然极力想对喻泽川好一点，但那些被迫撒下的谎言和隐瞒还是给对方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喻泽川本就惊惶不安，又怎么能再接受这样的刺激？
恋爱本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陆延让他尝到的却都是苦果。
喻泽川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心脏一阵颤动，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秒陆延密密麻麻的吻就落在了他的脸颊处，然后逐渐下移，唇挨着唇，舌抵着舌，你退我进，谁也不肯示弱。
“唔……”
喻泽川闷哼了一声。
房间内的温度极速升高，连带着呼吸都有些困难，否则怎么会感到一阵缺氧，心跳狂乱。
陆延拉着喻泽川从地上起身，带着他跌跌撞撞走向浴室，玻璃门关上，喘息声渐渐模糊不清，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
“对……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今天去酒店见谁……”
“哦，蒋博云。”
“咣当——！！！”
一阵长达三秒的静默过后，浴室里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花洒重重砸地的声音，沐浴露瓶子摔了一地的声音，水流乱呲的声音，还有……
陆延痛苦求饶的声音。
事实证明两个大老爷们儿在浴室打起来也挺难看的。
“疼疼疼，你先松手！松手！听我给你解释！”
喻泽川反扣住陆延的手，将他死死抵在瓷砖壁上，刚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只余阴沉骇人的脸色，他咬牙切齿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陆延委委屈屈回头：“那你先放开我。”
喻泽川危险眯眼：“你到底说不说？”
陆延：“我说！我说！”
于是陆延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只是剧情稍加改动，省略了一些关键细节：
“前两天蒋博云忽然用一个陌生号码联系我，说想把U盘暂时存在我这里，那个东西对你很重要，我就想骗过来，没想到地址居然在酒店……”
陆延每说一句，喻泽川眼底的杀气就多一分，直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陆延察觉到对方力道松懈，捂着手腕转身看向喻泽川，赶在对方发怒之前率先占领道德高地：“我都是为了你，你还这么凶。”
他好像很委屈。
“算了，我早知道你不信我。”
他好像开始自暴自弃了。
“你和蒋博云一样，把我骗到手就不珍惜了。”
他开始倒打一耙。
然而喻泽川现在没心思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无声咬紧牙关，目光阴郁幽深，仿佛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蒋博云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摸了小手搂了腰算吗？
陆延坚定摇头，语气有些可惜：“没有，幸亏当时林安妮赶到，我趁乱溜出来了，就是没能帮你骗到U盘。”
喻泽川闻言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终于有所缓解，但也只是一点。他将自己心中滔天的愤怒隐入平静的假象下方，抬眼看向陆延，却见对方仍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喻泽川忽然缓缓走上前捧住了陆延的脸，他不知道该用什么举动弥补自己刚才的失控，于是只好笨拙亲吻着对方。
一下，又一下，到了后面力道渐重，甚至吻出了血腥味。
“我不要U盘，你也不许再见蒋博云。”
陆延顺势搂住他的腰身，低头吻了回去，模糊不清的声音都淹没在了他们纠缠的唇齿间，语气玩味：“你这么爱吃醋，万一哪天我趁你不在，真的出去偷吃了呢？”
喻泽川有意补偿陆延，所以男人玩什么花招他都受着，闻言倏地抬眼看向他，眼眶红红的：“除非我死！”
陆延只是笑：“那你死了记得立遗嘱，把财产留一大半给我。”
喻泽川闻言抿唇，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一共只有九张卡。”
陆延静等下文：“然后呢？”
喻泽川偏头移开视线，闷闷出声：“八张都给你了。”
陆延这才想起喻泽川上次好像把钱包里的卡都给了自己，只留了一张卡供日常花销，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大傻子。他摩挲着对方柔韧的腰身，目光却不自觉柔和了下来：“你就不怕死了之后，我拿着你的钱出去花天酒地？”
他等着喻泽川气急败坏，或者恶狠狠的威胁自己，毕竟生活了一段时间，他也算摸清了对方的性格。
但陆延只感觉脖颈上环住了一双手，那人把他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全身心都是依赖与信任，声音沙哑道：“你不会的。”
喻泽川闭目靠在陆延肩头：“陆延，我信你。”
或者说，我只剩你。
在床上的时候是喻泽川最脆弱的时候，那意味着他的所有弱点都暴露无遗，以至于单纯得像个孩童，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陆延出神，心想自己这个骗子居然也有被人信任的一天吗？
他一言不发抱紧喻泽川，打开花洒潺潺的热水，仔细帮对方清理身体，声音在水流声中一度让人听不真切：“喻泽川，那你就努力活久一点，好不好？”
喻泽川闭着眼睛，睫毛颤动一瞬，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晚上的时候，陆延给猫粮碗里倒了点肉泥，这只流浪猫是黑白色的奶牛花纹，如果养胖了应该很可爱，可惜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样子。
但它偶尔还是会费劲抬起头，轻轻碰一碰陆延的指尖，乖顺又孱弱。
彼时喻泽川正坐在电脑前办公，键盘敲击声轻轻响起，屏幕荧光照亮他幽暗的眼眸，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伴随着一份土地风险分析报告的发出，要不了多久蒋博云就能体会到什么叫身败名裂。强大的网络力量可以让这份报告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登上热搜，而银川集团也会面临前所未有的舆论压力。
但喻泽川始终觉得不够。
他更想让蒋博云以死亡作为代价。
“你说这只猫叫什么名字比较好？”
陆延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喻泽川的沉思，他循声看去，就见陆延有一下没一下的帮那只猫梳理毛发，静默一瞬道：“陆延，医生说它活不了多久了。”
喻泽川今天去医院接猫的时候，顺便拿了体检报告：“医生说它以前可能出过车祸，不仅右腿骨折，内脏还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而且严重肾衰竭，明天还得送去打针。”
其实说来说去，喻泽川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它能不能活过这个星期都是问题，没必要取名字。”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但有了名字就意味着“记忆”，“记忆”代表着难以忘却。对于一只将死的猫没必要倾注太多感情，否则到时候难过的只会是自己。
“肾衰竭？”
陆延闻言一愣，随即回过了神，他摸了摸猫咪头上的黑色花纹，有些难过，但又没有特别难过，毕竟才养不久呢，思考片刻才道：“那要不就叫它长命吧？”
喻泽川吐槽：“俗。”
陆延：“百岁？”
喻泽川：“更俗。”
陆延：“不管了，就叫它百岁。”
陆延把百岁抱进新买的猫窝，拍了拍身上的毛，这才走到办公桌边把喻泽川这只“大猫”强行抱起来，转身朝着卧室走去：“你刚才在忙什么，连觉都不睡。”
喻泽川：“没什么，给朋友送了份礼物。”
陆延把他轻丢到床上，好像有点拈酸吃醋，一连串问题抛出来让人接都不知道怎么接：“什么朋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喻泽川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语焉不详：“没什么，一个快死的朋友。”
他语罢偏头吻住陆延的脖颈，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痕迹，仿佛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殊不知另外一边蒋博云得知自己的楼盘项目有问题，大半夜气得快疯了，东西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他泄力般跌坐在椅子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阴测测吐出了三个字——
“给我查！！！”
墙上的挂钟悄无声息游走，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也预示着任务完成的倒计时。

第44章 终
上一局游戏，陆延死于倒数第二天凌晨。
这一局游戏，他已经成功存活到了最后两天，他深知细节决定成败，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谨慎，打定了主意足不出户。
与此同时，喻泽川也显得有些反常，例如他开始频繁使用电脑关注外界新闻，又频繁打开定位系统关注蒋博云的动向，那双冰冷的眼眸仿佛藏着数不尽的心事，又像暴风雨来临前平静的海面，下面满是暗沉汹涌。
陆延知道，喻泽川打算杀蒋博云了。
对方上一局也是这样，先让蒋博云体会到身败名裂的痛苦，再出手结束他的生命。
陆延想劝，却发现自己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实在没什么新鲜玩意可讲，总不能把喻泽川关小黑屋吧？
那不行，他打不过对方。
晚上的时候，喻泽川穿戴整齐，看样子是准备出门。他把“百岁”抱进航空箱，因为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卫衣，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像白玉一样：“我带猫去医院打针，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不用等我。”
喻泽川还是嫌这个名字难听，不肯叫，满嘴猫来猫去的。
陆延原本躺在沙发上玩手机，闻言指尖一顿，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白天医生上门不是打过一次了吗？”
喻泽川顺手关上舱门，因为低着头的缘故，看不清神情：“我给救助站捐了一笔款，医院答应好好照顾这只猫，今天晚上就送过去，反正我们也养不了。”
百岁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非要24小时待在医院不可，他们两个没有任何医疗经验，确实养不了。
但陆延总觉得这句话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他从沙发上坐起身看向喻泽川，眉头微皱，好半晌才问道：“明天去不行吗？”
要送救助站白天就送了，何必等到晚上，喻泽川分明是想去杀蒋博云，找个借口出门罢了。
喻泽川做出的决定很少反悔：“就今天。”
尽管陆延脾气一向好，但看见喻泽川这份油盐不进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蹿起一股火，他心想你去吧去吧，杀了蒋博云再自杀，他妈的剩他一个人逍遥自在。
“你想去就去吧。”
陆延的语气细听有些冷，实在是破天荒的事。他语罢重新倒回沙发，继续刷自己的手机，然而静等半晌，耳畔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头顶悄然落下了一片阴影。
喻泽川站在沙发旁边，弯腰对陆延伸出双手，笑着低声问道：“陆延，抱一下？”
他很少笑，甚至可以说是从来不笑，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原因，眼底满是亮晶晶细碎的笑意，一度让陆延产生了错觉。
这个人真的是喻泽川吗？
陆延还是有些生闷气，他眼神盯着屏幕，看也不看喻泽川：“等你回来再说。”
喻泽川却好像在哄他似的，闻言居然没有生气，而是主动把陆延抱进了怀里。他将下巴搁在陆延肩头，亲了亲他的侧脸，又亲了亲他的耳朵，忽然没头没脑道：“真想让我爷爷看看你。”
陆延疑惑：“爷爷？”
喻泽川点头，仿佛想起什么往事，眼底冰霜消融了一瞬：“他和你一样，很喜欢小动物。”
“如果他看见你，应该会挺高兴的。”
但也只是“如果”，但也只是“应该”，因为喻老爷子早就去世了，活着的人也只能靠回忆千般猜测。
喻泽川怎么能不恨呢？
陆延心想。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抱了自己一下，拎着那个航空箱离开了家门，竟是一句阻拦的话都说不出来。百岁趴在里面，琥珀色的眼眸透过缝隙看向陆延，用爪子挠了一下门，好像在道别。
它很乖，从收养回来的那天就很乖，在医院做检查打针，疼极了也不挠人，只是痛苦喘着粗气，承受车祸带来的旧伤。
如果能早点遇到就好了。
陆延的脑袋里怔怔冒出了这个念头。
喻泽川走后，他忽然没心思玩手机了，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虑。
情感告诉他必须阻拦喻泽川的行动，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卷进这场风波，而且喻泽川根本不会听他的。
只剩最后一天了，只剩最后一天了。
陆延从没有那一刻如此感受到命运的不可抗力，就像轨道上呼啸而来的火车，只会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走，如果想以身献祭阻挡它的运行，下场就是被狠狠碾成两截。
陆延拿出手机，哆哆嗦嗦开始给喻泽川发信息：
【你到医院了吗？】
【猫安顿好了吗？】
【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上次你没看完的电影还有最后几天就下架了，明天一起去看吧。】
……
陆延像个话痨，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多字，但消息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到了第二天清晨
落地窗外的天空透着一丝压抑的铅灰色，乌云滚滚，仿佛随时会落下一场骤雨，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暖气转瞬就散了个干净。
陆延好几天都没合眼，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他闭目躺在沙发上，心想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去担心别人的命吗。
蒋博云那个祸害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上一局就死的挺惨，被喻泽川捅得肠穿肚烂，这一局下场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也不知道喻泽川杀完人会回来找自己，还是像上一世当场自杀。
希望对方回来找找自己，好歹告个别。
但不回来也行，免得见面难受。
陆延就这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了门锁打开的声音，心想喻泽川还真回来了啊。
但很快陆延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他的脖颈猝不及防抵住了一柄冰凉的刀刃，房间里多了两名不速之客。
陆延瞳孔收缩，一瞬间吓得心脏骤停，他倏地睁开双眼，猝不及防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风度翩翩，却也狰狞阴沉——
蒋博云没有被喻泽川捅得肠穿肚烂，他不知怎么查到陆延的住处，带着一名保镖悄无声息潜了进来。
陆延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终于扯出一抹笑意：“蒋博云？”
妈的，最后一天了，这货怎么还是找上门了？！
蒋博云一定焦头烂额到许久都没睡好觉，眼下满是青黑，他向来衣着光鲜，此刻身上的衬衫却皱巴巴满是折痕，看起来颓废失意。
蒋博云盯着陆延，阴森森问道：“陆延，U盘呢？！”
蒋博云快被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逼疯了，先是林安妮捉奸害得他和林氏决裂，后面又发现陆延偷走了他的U盘，现在海景楼盘已经成为卖不出去的垃圾，他急需用U盘当做把柄逼迫那几个股东帮他填补资金漏洞。
而且里面的东西万一流出去，他不止会身败名裂，还要坐牢。
陆延故作不知：“U盘？什么U盘？”
蒋博云一把掐住陆延的脖颈，歇斯底里的模样像极了当初的喻泽川，恨声道：“U盘！你从酒店偷走的U盘！陆延，把东西交出来，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事！”
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不对劲，而且细究起来都和陆延有关系，否则他怎么会千方百计想偷走U盘，林安妮又怎么会那么巧到酒店捉奸，紧接着楼盘就出了问题。
陆延这才发现喻泽川以前掐自己手下留情了，蒋博云这厮掐起来才是真的不要命，他额头青筋暴起，艰难攥住蒋博云的手：“U盘……咳咳咳……U盘我放到……放到公司里了……”
陆延总不能说东西在林安妮手里，谁知道蒋博云会不会发疯乱杀，情急之下只能编了个借口。
蒋博云显然不信：“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会放公司吗？！”
陆延剧烈咳嗽了一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没听说过吗？”
蒋博云闻言掐住他的手终于松懈了几分力道：“在公司什么位置？！”
陆延大脑飞速运转：“就在我以前的工位上……抽屉第三层……”
蒋博云并没有立即相信陆延的话，而是回头看向身后的保镖：“把房间搜一遍！”
那名保镖应声，立刻开始在房间搜索，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连卫生间都没放过，然而就是没发现U盘的丝毫踪迹，只能对蒋博云道：“董事长，没有发现U盘。”
蒋博云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杀意：“你先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立刻开车去公司拿U盘，不管拿没拿到都要给我回电话。”
陆延心中暗叫糟糕，早知道就编个远一点的地方了，从这里去公司一来一回最多四十分钟的路程，万一对方没找到，自己岂不是死翘翘？
但已经晚了，陆延被捆在了椅子上，嘴上还贴着胶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蒋博云在陆延面前来回踱步，冰凉黏腻的目光令人害怕，他听起来像是在问问题，却全程都在自言自语：
“陆延，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要这么背叛我？！”
“是不是鼎游集团让你来的？！他们给你什么了？钱，还是房子？！”
他情绪激动时甚至会一把扣住陆延的后脑，精神疯癫道：“我打拼那么多年都是为了今天，谁如果毁了我的地位！我就拉着他们一起死！！”
他一字一顿，满是警告威胁：“一起死，你懂吗？！”
陆延心想自己最近是不是水逆，怎么一天到晚净招惹疯子。他现在更紧张去拿U盘的那个保镖，万一对方找不到东西，蒋博云说不定真的有可能杀了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眼看着半个小时就过去了。
蒋博云的手机放在桌上，忽然响了起来，低沉的震动声落在陆延耳朵里和催命符无异，让他连心都悬了起来。
蒋博云一直在焦急等消息，见状立刻接通电话，也不知那头说了些什么，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格外难看，怒不可遏将手机砸到了地上。
“砰——！”
屏幕碎裂成蛛网。
“陆延，你敢耍我？！”
蒋博云是真的气疯了，保镖说陆延的工位早就被清空了，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走到陆延面前，用刀刃抵住他的右腿，毫不犹豫狠刺了下去，布料划破，鲜血一点点溢出，打湿了暗色的裤子。
陆延痛苦闷哼一声，却再没了动静。
他一向很能忍，这点疼痛还在接受范围之内。
蒋博云用力拔出刀，有星点鲜血溅到了眼睛里，他却眼也不眨，死死盯住陆延：“我再问你最后一遍，U盘在哪里？！”
陆延闻言虚弱抬头看向他，脸色因为流血过多显得有些苍白，也不知为什么，他直到现在还能笑得出来：“不好意思，我忘了，U盘被我寄回老家了。”
“你如果现在开车去拿，明天应该能到。”
只剩最后一天了。
陆延只要想办法活到今天晚上，任务就算完成了。
但很可惜，蒋博云不像喻泽川那么傻，随便哄两句就会信他的话：“寄回老家了？你用什么发的快递，单号呢？”
哦嚯。
陆延当然没有，于是他的腿上又挨了一刀。
真他妈的疼。
蒋博云的耐心彻底告罄，那柄沾血的刀最后缓缓上移，抵住了陆延咽喉，只看他眼中的狠意，丝毫不让人怀疑他会在下一秒狠狠刺进去：
“陆延，我给你最后三秒。”
“三、”
“二、”
“一！”
刀尖高高扬起准备刺下，说时迟那时快，陆延忽然挣脱绳索，一个飞扑过去和蒋博云扭打在了一起。
陆延原本可以轻松解决蒋博云，但因为腿上挨了两刀行动受限，在地上几个翻滚，终究还是被对方压在了身下。
蒋博云一手扼住陆延的喉咙，一手扬起刀刃，这下是真的起了杀心，然而就在他准备刺下去的时候，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剧痛，猝不及防被人踹翻在地，整个人飞出了好几米远。
“砰——！”
是喻泽川。
他不知从哪里赶回来，推门就见陆延和蒋博云扭打在地，一脚将后者狠狠踹翻在地，待发现地面的狼藉和鲜血后，眉眼狠戾到令人心惊。
“陆延！”
陆延失血过多，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了。他只感觉自己身上陡然一轻，紧接着被人从地上扶起来，耳畔响起了一道低沉焦急的声音：
“陆延？！你没事吧？！”
陆延闻言艰难睁开双眼，无数个虚影重叠在一起，组成了喻泽川那张熟悉的面庞。他见状心中陡然一松：“你去哪儿了？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一个都不回……”
喻泽川见陆延浑身是血，慌得六神无主，连手都在抖，哪里还有心思回答问题：“你先别说话，我帮你叫救护车！”
陆延闻言忽然攥紧他的手腕，因为鲜血的缘故，指尖触感黏腻，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道：“先报警……报警把蒋博云送进监狱……”
“喻泽川，你别杀人，好吗……”
“千万别杀人……”
陆延的伤虽然严重，但死不了，只要现在把蒋博云送进监狱，喻泽川就不用手上沾血，而他的任务也能完成。
陆延直到刚才看见喻泽川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是后悔的，后悔没有在对方出门的时候把他拦住。命运是一条横冲直撞的火车，他无法使这辆车停下，却可以在下一个岔字路口让它走向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不知何时，蒋博云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了身，他万万没想到喻泽川居然还在a市，也万万没想到对方和陆延勾搭在了一起，刹那间什么疑惑都想通了，仇恨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蒋博云怒吼出声：“喻泽川！你去死吧！！”
身后陡然袭来刀刃的破风声，喻泽川条件反射躲过，回头就看见蒋博云满脸杀意，当即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
愤怒是最好的力量催化剂，再加上手中有刀，蒋博云在癫狂情况下竟和喻泽川打得不相上下，屋内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喻泽川终于拼着挨了一刀的代价将蒋博云踹翻在地，他死死掐住对方的脖颈，从蒋博云手中抢过刀刃，浓稠的鲜血几乎让他握不住刀柄，眼眶猩红，满是恨意。
“蒋博云，你早就该死了！五年前你就该死了！”
喻泽川花了一夜时间好不容易平复下的恨意，终于在此刻掀起滔天巨浪。他想起自己去世的爷爷，想起毁于一旦的公司，想起自己五年的牢狱，恨不得将面前的人千刀万剐。
蒋博云死到临头，喉间溢出癫狂笑意：“我该死？我是该死，可是喻泽川，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有多蠢！”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你以前被我骗，现在被陆延那个贱人骗，你知不知道当年的账目就是他帮我做的，你居然和一个仇人勾搭在一起？！”
蒋博云笑完了就开始恶狠狠咒骂，丝毫不顾喻泽川阴沉骇人的脸色：“喻泽川，你就是个神经病！谁会喜欢一个神经病，我当年和你在一起恶心死了！”
“你不就是有点臭钱吗？大少爷了不起吗？天天摆着个臭脸给谁看！”
“你这辈子永远得不到别人的真心！你活该！”
蒋博云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喻泽川的心上。他呼吸急促，气得浑身冰冷颤抖，倏地举起刀刃刺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喷涌。
刀尖在距离蒋博云咽喉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阻隔，让喻泽川手腕颤抖，怎么也刺不下去。
蒋博云见状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无声动唇：“喻泽川，你注定要死在我手上——”
“刺啦！”
是利刃划破衣物，刺进血肉的声音。
蒋博云身上原来还藏着一把刀，他恶狠狠刺进喻泽川的心脏，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得他满脸都是，整个人笑得癫狂难以自制：“哈哈哈哈哈哈哈喻泽川，你去死吧！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你想和陆延双宿双栖，做梦去吧！”
蒋博云的笑声在房间里格外刺耳，忽然像被人掐住嗓子似的戛然而止，变成了破旧风箱似的痛苦喘气声，只见数尺高的鲜血从他的喉间喷涌而出，怎么捂也捂不住。
蒋博云吃惊瞪大眼睛，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喉咙，他眼睁睁看着浑身是血的喻泽川冷漠抽刀离开，然后一步一步，踉跄走向了旁边的陆延。
陆延原本都快失血昏迷了，听见蒋博云抖出账目和自己有关的事，又瞬间吓醒了，偏偏双腿受伤，无处可逃。
他倒在地上，眼见喻泽川苍白的脸颊满是鲜血，眼神阴郁，好似恶鬼一样朝自己步步走来，浑身如坠冰窖。
完了，对方肯定是来杀他的。
陆延没想到自己重来一局，还是要死在喻泽川的手上，他慌得六神无主，耳畔只能听见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怎么办？他要先下手为强吗？
喻泽川心脏中了刀，离任务完成只剩下半天了，只要他现在动手，有足够的胜率可以活下来。
陆延呼吸沉重，在脑海中反复演练自己该怎么做，然而身体却一动不动，仿佛早已被死亡驯服，接受了即将悬在头顶的刀尖。
他控制不住疯狂胡思乱想，直到一具温热的躯体轰然倒在面前。
喻泽川好像有些支撑不住了，脸色苍白如纸，厚厚的黑色卫衣吸饱了鲜血，透着腥气的暗沉。他半跪在陆延身边，却没有杀他，而是用那双沾血的手，颤抖摸了摸陆延肩膀、心脏、腹部……
他在检查陆延有没有受致命伤。
那么细致，那么小心翼翼，仿佛是自己的珍宝。
待发现没有后，喻泽川嗜血的神情终于有所和缓，胸口的伤势让他连说话都困难，但他还是对陆延扯出了一抹苍白的笑意：
“别怕……我报警了……”
陆延怔怔看向喻泽川：“你不杀我吗？”
这个人该杀他的啊，为什么不杀他？
喻泽川捧着陆延的脸，轻轻抵住他的额头，呼吸间满是血腥气，每个字都虚弱到几近无声：“我不信蒋博云的话……
“陆延……我只信你……”
他们之前约定过的。
喻泽川记的一直很牢，他从来没有忘记陆延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他记得陆延让他别杀人，于是把猫送到医院后，就准备回家了。
喻泽川努力在笑，语气满是歉然：“陆延……对不起啊……百岁送到医院后……就不行了……”
抢救了很久，所以一夜都没赶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陆延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杀蒋博云。
喻泽川开着车，在深夜的马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袖子里藏着的刀解下来丢进了垃圾桶。
假如时光停在这里，那将是最好的结局。
“对不起……我还是杀人了……”
陆延耳畔响起了对方低不可闻的声音，喻泽川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躯缓缓滑落，头颅也低了下去。陆延下意识接住他的身体，这才发现对方的衣服沾满了鲜血，让人忍不住心惊一个人的身体里居然可以流出这么多的血液。
喻泽川闭着眼，一动不动。睫毛打落一片阴影，安静得好像睡去一般，斑驳的鲜血让人看不出原本苍白的肤色。
他死了，这破败的一生终于结束，再也不用恨任何人。
“喻泽川？”
陆延听见了自己不可置信的声音，沙哑、颤抖。
然而空气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外间电闪雷鸣，仿佛要将阴沉黯淡的天幕硬生生撕裂，数不清的雨水从天而降，将这座城市淋成了海面上的孤舟。
陆延重生而来，可以预知很多事，却又不知道很多事。
他不知道他随口的一句话、一个拥抱，都让喻泽川对未来产生了微弱的希冀。
他相信你，他不杀人了，于是他扔掉了从不离身的刀。
他想和你一起活着，他惦记着那场没能和你看完的电影，于是刺向蒋博云的刀尖在最后一刻迟疑停住。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来，却被推入更深的死亡。
三局游戏。
他杀过你两次，救过你一次，最后活在欺骗中，最后死在了你的怀里。
“轰隆——！”
一道雷声陡然响起，狂风裹挟着外间的冷雨，从大开的窗户吹进屋内，将陆延浇得浑身湿透。
系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再次出场，一颗漆黑跳动的心脏，周边萦绕着若隐若现的紫色电流，像是威慑，又像是枷锁。
【603号宿主，恭喜你已经完成了存活任务，是否选择进入下一游戏界面？】
对陆延生命存在威胁的只有两个人，现在他们都死了，任务判定成功也无不可。
陆延一动不动，紧紧抱着喻泽川逐渐冰凉的尸体，看起来失魂落魄。
系统飞近，嘲讽出声：【你真虚伪。】
陆延倏地抬头，眼眶猩红，莫名看出几分恶狠狠的模样：“你耍弄别人的生命，看着我们为了活命打得头破血流，是不是很有意思？！”
系统如果是人的话，神情一定是嘲讽的：【规则如此，如果你那么舍不得，可以选择和他一起死。】
空气彻底静了下来。
系统好像一定要犯这个贱：【你怎么不和他一起死？】
它话音刚落，就见陆延缓缓捡起地上沾血的匕首，跳动的身形一顿，反应过来倏地飞了过去，声音低沉不可置信：【你疯了？！】
陆延心想自己是疯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直直看向系统，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狠意，一字一句道：“再给我一次重生机会！”
他不甘心：“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系统见状反倒安静了下来，冷冷提醒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而且也没有足够的积分兑换重生机会。】
陆延：“帮我想办法，我可以用别的东西换，什么都可以！”
系统嘲讽出声：【可你什么都没有，连命都没有。】
陆延本该恼怒，唇边却忽然扯出一抹笑意，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接将匕首横在了脖颈上：“那你就去找下一个宿主吧，老子不陪你玩儿了！”
去他妈的游戏！去他妈的系统！去他妈的、该死的宿命！
大不了不活了，谁怕谁！
陆延心中满是怒火，匕首也下了狠劲，然而还没来得及割下去，耳畔猝不及防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等等！你还有一个福袋没开！】
陆延动作一顿。
系统飞近，语气焦急：【你还有一个福袋没开！万一里面有神级道具呢！】
陆延冷冷道：“那你现在开！”
系统只好帮他把抽奖页面调了出来，只见正中间是一个金黄色的小福袋，陆延毫不犹豫点击开启，屏幕骤然炸出一朵金色烟花，一阵虚拟特效过后，空气中缓缓浮现出了一个蓝色的沙漏。
【叮！恭喜宿主获得道具“逆流”！】
陆延抬眼看向系统：“这个道具有什么用？”
系统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抽中这个，愣了一瞬：【“逆流”可以调整时间流逝，让你在死亡之后回到过去，但这个道具有非常大的随机性。】
陆延：“例如？”
系统：【例如你可能回到游戏开始的时候，也有可能回到上一秒，还有可能回到更久远的从前，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陆延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我该怎么使用？”
系统缓缓吐出了两个字：【死亡。】
它说：【你死了，就可以自动触发道具。】
这是一个有些难，却又不怎么难的条件。毕竟所有人都会死，但大部分人都不敢死也不想死。
很可惜，陆延不是正常人，他俯身将喻泽川的尸体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然后握紧刀刃抵住自己的咽喉，思考该怎么刺入才能让自己死得更利落迅速一些。
系统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其实一点也不在意生死，在陆延即将下刀的时候，它冷不丁打断道：【为什么？！】
陆延动作一顿：“什么为什么？”
系统无法理解：【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为什么还要去死？】
陆延思考片刻，最后歪了歪头：“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结局。”
是的，一点也不喜欢。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房间彻底归于寂静，只有粘稠的鲜血在地板上肆意蜿蜒，仿佛这里也曾落下一场无人知晓的雨。
在陆延最初居住的那栋破旧居民楼内，喜欢在晚上读诗集的女孩终于动笔，坐在窗户前写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首诗歌：
我想，
悔意永远诞生在雨夜，
万物都在潮湿中疯长。
是谁希望一睁眼，
岁月倒流回第五年
荒芜的土地长满麦子，
爱意爬满少年的心间。
是谁希望一睁眼，
岁月就过去了一百年，
遥远的长风穿过旷野
祈求群山见证永恒。
当初埋下的种子终将发芽，
于荒芜中破土而出，
我怜悯它将来的枯萎，
神却说，
还有下一个四季轮回……

第45章 新生
【我曾经在很多年后想起刺入咽喉的那一刀，疼痛实在刻骨铭心，却仍不知是为了什么。说爱，太虚假，说自由，太虚无，我思来想去，才发现是为了摆脱宿命。】
三月初，细雨连绵，天空算不上太过阴沉，但潮湿还是悄无声息铺展，将这座繁华的城市拢入怀抱。
江康康抱着被子从天台下来，一路骂骂咧咧：“好不容易看见天晴晒一下被子，怎么又下雨了，淋湿了一大片，也不知道会不会发霉，我他娘的哪儿有钱买新的！”
雨水攀爬的玻璃窗前坐着一抹身影，就像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陆延盯着外面模糊的雨景，连江康康近乎聒噪的碎碎念都没能引起注意，仿佛看入了神。
直到江康康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才彻底将他惊醒：“就你小子懒，昨天没晒被子，早知道学你了。”
陆延回头看向江康康，墨色的瞳仁清晰闪过一抹疑惑——
他原以为自己会回到雨天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又或者回到死亡前一秒，却没想到睁眼醒来就身处一间整洁漂亮的合租公寓。
陌生的记忆潮水般涌来，清楚提醒着陆延一件事：他回到了五年前。
此时蒋博云已经和喻泽川当了五年的合作伙伴，再过几个月他就会主动告白和对方发展成情侣关系，顺理成章进入集团核心，在年底的时候把喻泽川害进监狱。
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刚刚好。
陆延做好了最糟糕的设想，却没想到结果远远超出他的预估，然而心中既没有狂喜，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巨石落下的释然，仿佛他和喻泽川终于可以摆脱那种周而复始的宿命。
陆延认得江康康，第二局游戏的时候他穷得叮当响，早上没钱吃饭，对方不仅分了他两个达利园小面包，还借了二百块钱。
总而言之，是个好人。
陆延回神道：“我衣柜里还有一床被子，你可以先拿去用。”
江康康和陆延是同乡，最熟悉他的性格，好吃懒做又抠门拜金，也就一张脸勉强算得上优点，闻言狐疑问道：“你该不会要收我租金吧？”
陆延从窗前起身：“一床被子而已，不用。”
江康康乐不可支：“谢了啊兄弟！”
他语罢把自己的被子摊在沙发上晾干，立刻屁颠屁颠去陆延房间抱了床新被褥出来，速度快得生怕他反悔。
陆延则借口要睡午觉，直接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一颗漆黑的心脏悄然浮现在空气中，它每剧烈跳动一次，周身枷锁似的电流就闪动一瞬，让人不禁怀疑它下一秒就会挣脱出来，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砂石般刮擦耳膜：
【你满意了？】
它好像格外不满。
陆延确实满意了，他双手插兜，懒懒背靠着房门，接连三次的死亡让他原本温和的眼眸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满意了，那我这一局还用做任务吗？”
系统冷冷道：【活够三十天，然后你就可以开启下一局任务了。】
这个任务相当于白送，因为时光倒流，陆延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陆延似笑非笑：“有积分奖励吗？”
系统差点大骂他不要脸，游戏重开了四局还不满意，现在居然敢腆着脸要积分？！
系统忍气吞声：【有！】
陆延淡淡挑眉，终于满意：“你可以消失了。”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说的就是陆延现在的状态。当他死过三次之后，忽然惊喜发现世界上已经没什么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东西了。
哦，不过恶心人的东西还是存在的。
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显示为蒋博云，陆延见状随手一捞，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点击了接通。
他倒入沙发，声音散漫：“蒋总，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蒋博云现在的职位严格来说其实算经理，叫一声“蒋总”，不过是为了好听。
原身和蒋博云目前处于一种快要勾搭成奸的状态，前者贪图荣华富贵，后者希望在银川集团安插眼线，两个人堪称一拍即合。
蒋博云温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只让人想到“翩翩君子”四个字：“阿延，你明天就要办理入职了，上班第一天记得别迟到，财务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蒋博云和喻泽川大学就开始相识创业，毕业后直接被引入银川集团，借着喻泽川的青云梯一路直升到经理，加上颇有些手段，现在也称得上“青年才俊”四个字。
陆延唇边漾出一抹笑意，晦暗不明：“谢谢蒋总，你明天晚上打算做什么，我请你吃个饭吧？”
他从记忆中得知蒋博云家的堂弟打算自己创业开工作室，明天晚上他大概率要和喻泽川一起吃饭，拉一拉投资。
哦，说直白一点，他想从喻泽川手里吸血去扶持自家的亲戚。
蒋博云果然为难道：“明天我有点事要和喻总吃饭，可能去不了，改天吧。”
“喻总？”
陆延闻言双腿交叠，鞋尖轻晃，不用装就已经是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那我明天可以一起去看看吗？博云哥你真厉害，居然能和这种大人物一起吃饭。”
他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满是羡慕，蒋博云难免有些得意，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迟疑咽了下去：“你想来也可以。”
反正明天酒桌上人多，喻泽川又一贯是目无下尘的清高脾气，应该不会注意到陆延这个小角色。
蒋博云终于做下决定：“明天下班我去接你。”
此时他尚且不知道这个决定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堪称后患无穷，只想把陆延这个暧昧目标早点勾到手，又关切问候了许多才挂断电话。
陆延躺在沙发上，仰头看向天花板，心想时光既然已经倒流到这个份上了，他不做些什么未免也太过可惜。
不如就搅黄蒋博云的情场骗局吧？
这样喻泽川就不用从神坛跌落，也不用像上一世那样啷当入狱，满怀恨意死去。
是的，陆延给这辈子的自己找了一个新任务，也是唯一的任务。
a市房价寸土寸金，原身为了省钱，就和江康康在附近租了套两室一厅的公寓，他们虽然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但每天上班的时间并不一样。
江康康是个急性子，生怕迟到，每次总会提前半个小时出门，原身好吃懒做，经常是能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陆延没有早起的习惯，都死过三次了，迟到算个屁。他一觉睡到自然醒，洗漱完毕后不紧不慢拦了辆车往公司赶，等抵达一楼大厅的时候，已经迟到了整整十分钟。
陆延按下电梯键，门刚好“叮”的一声打开，他脚步不停，顺势走了进去，却没想到肩膀忽然被谁撞了一下，趔趄后退了两步，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雪松木调的古龙水袭入鼻腔，极淡，却又带着不可忽视的冷冽。
不知是谁紧张喊了一声：
“喻总，您没事吧？”
被陆延撞到的男子一身西装革履，在大厅璀璨的水晶灯光下，他清冷如玉的面庞几乎找不到任何瑕疵。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黑压压的浓密，但因为喜欢居高临下看人，所以无端多了几分目无下尘的傲气，偏偏唇色极红，又有了一抹挥之不去的绮艳感。
男子周身没有多余的装饰，但低调的宝石袖扣和身后跟着的秘书等人无一不在诉说他非凡的地位，说是众星捧月也不为过。
喻泽川，银川集团下一任的掌权人。
这三个字单拎出来能让公司里的每个员工都心里一咯噔，不仅是因为他贵重的身份，也因为他喜怒无常的脾气。
陆延没想到再次相逢会是这样的场景，他的目光慢半拍下移，落在喻泽川光洁的右脸上——
那里本该有道疤的。
本也不该有那道疤的。
陆延曾经无数次设想喻泽川如果没有从神坛跌落会是什么模样，现在终于见到了。
天之骄子，众星捧月，
意气风发，贵不可言。
说不清为什么，心底忽然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仿佛前世今生所有的残缺与遗憾都在刚才肩头的那一个碰撞中得到圆满。
陆延轻笑，带着仅有自己知道的含义。
喻泽川迎着陆延的视线，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却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喻泽川的皱眉让人造成了误会，身后的秘书见陆延脖子上戴着工牌，语气不善问道：“你是哪个部门的？上班时间怎么还在外面逗留，知不知道你刚才撞到了……”
“算了。”
喻泽川冷不丁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声音淡漠：“是我撞的他。”
仅仅一句话，就让对方收了声。
陆延回过神，并不见普通打工人的惊慌不安，接连三次的死亡赋予了他一种格外矛盾的气质，让人难以掌控的蛊惑欲念，却又兼具少年人的清朗纯粹：
“对不起喻总，是我刚才走路太着急了，下次一定注意。”
简简单单一句话，给谁都留了体面。
陆延语罢对喻泽川微微颔首，侧身走进了电梯，一个擦肩的距离，喻泽川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稍微高了小半个头，下意识看去，电梯门却已经开始缓缓合上。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接触，喻泽川清楚看见电梯里的男子对自己笑了笑，俊美的脸庞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病气，眼眸弯起，像钩子一样将他的魂也勾走了。
“叮！”
电梯门关上，那张脸也彻底消失。
“喻总？喻总？”
秘书的轻唤让喻泽川终于回神，他皱了皱眉：“没什么，走吧。”
晚上蒋博云还安排了饭局，大概又是替他的某个亲戚拉投资。喻泽川这些年已经帮扶他够多，年纪轻轻就当上总经理，对方眼底的野心却怎么也扑不灭，风一吹就燃了起来。
喻泽川冷眼旁观蒋博云的贪婪，但因为内心孤寂太久，一时竟舍不下那些虚情假意的关怀。
钱真是个好东西，可以买齐所有，连情意也能买到，只是不知真假。
喻泽川淡淡阖目，这么想着，心中不由得蔓延淡淡的嘲讽。
陆延上楼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将近二十分钟，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蒋博云提前打点过的缘故，主管扫了他一眼，居然什么都没说。
江康康又躲在工位后面吃面包，看见陆延过来，含含糊糊提醒道：“哥们儿，你迟到了。”
陆延拉开椅子落座：“我知道，今天不小心起晚了没赶上车。”
他和江康康都是实习生，在办公室里属于生面孔，难免被使唤来使唤去。陆延主打一个扮猪吃老虎，别人让他做什么都笑眯眯的说好，但做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江康康傻实诚，又想给领导留一个好印象，今天一天别的没干，净给人跑腿了，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已经累得瘫在椅子上起不来了。
江康康戳戳陆延：“哎，今天晚饭在外面吃呗，楼下有家小碗菜还不错。”
出门在外，能省一点是一点，两个人搭伙吃饭比一个人划算。
陆延看了眼手机，蒋博云已经在催他下楼了：“今天可能去不了，有朋友找我。”
江康康来了兴趣：“谁啊？男的女的？”
末了又感慨一声，半是羡慕半是含酸：“你刚上班第一天，起码有四五个妞向你放电，当什么小会计啊，当小白脸多好。”
陆延收拾好工位，准备下班，闻言打了个响指，半真半假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改天试试。”
蒋博云的车就在外面等着，陆延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就见一辆黑色宝马停在路边。他扫过驾驶座那张熟悉的脸，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笑吟吟打了个招呼：“蒋总，不好意思，我刚刚下班，让你久等了。”
蒋博云现在还没爬到最高的那个位置上，惯会装模作样，闻言笑了笑：“这有什么，我也刚到没一会儿。”
他语罢发动车子，不经意扫了眼后视镜：“今天上班怎么样？没人欺负你吧？”
陆延没有坐副驾驶，而是选择了距离更远的后座，狭窄的位置险些容纳不下那两条长腿。他懒散靠在位置上，莫名想起蒋博云上辈子发疯杀人的模样，唇角出现一抹弧度，显得有些玩味：
“怎么会，你都帮我打点过了，主管和同事对我都挺好的，就是……”
蒋博云被他的笑意晃了一下神，下意识问道：“就是什么？”
陆延故作担忧：“就是今天早上上班，我不小心迟到了，结果进电梯走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了喻总……”
“吱呀——！”
蒋博云闻言下意识踩了刹车，幸亏道路空旷没什么人，否则就要出交通事故了，他诧异问道：“你撞到了喻泽川？”
陆延点头，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我不会得罪了他吧？”
蒋博云回过神，重新启动车子：“他这个人喜怒无常，精神又有问题，以后在公司遇见还是尽量避开吧。”
陆延淡淡挑眉：“那等会儿吃饭……？”
蒋博云：“就说你是我的亲戚，他不会计较的。”
言语很是笃定，仿佛喻泽川一定会卖他这个面子。
陆延笑了笑：“那就好。”
这句话别有深意，可惜蒋博云没听出来。等抵达吃饭的酒店后，他们在服务员的引导下上楼来到包厢，因为路上堵车的缘故，比预定时间稍微迟了半小时。
蒋博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手表，出声叮嘱道：“等会儿千万别乱说话，知道吗？”
在他眼里陆延还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去，在这种大场合难免露怯。
陆延点头，笑意温顺：“听懂了。”
蒋博云闻言这才放下心，推门走进了包厢。

第46章 靠谁
古色古香的包间里是一张大圆桌，足够容纳二十人，已经坐满了大半。
蒋博云的堂弟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却已经是一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混子模样。他大咧咧撸起袖子，五万一瓶的Corton-Renardes不要钱似的从醒酒器皿中滚滚倒出，馥郁瑰丽的液体在高脚杯中荡漾，直接倒了个满。
蒋小伟豪气举起杯子，这个动作又让杯子里的液体溢出不少，他看向坐在首位上一言不发的清冷男子，粗声粗气道：“喻总，我们兄弟几个在这里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肯投资，这个游戏开发出来肯定能火，我先敬你一杯了！”
他言语中笃定自信，仿佛一定可以拉到投资，然而桌对面的男子只是漫不经心盯着自己的右手，自顾自欣赏着修长尾指上一枚用来装饰的银戒，融融暖灯下，那双幽深的眼显得格外淡漠，仿佛蒋小伟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
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尴尬，蒋小伟讪笑一声，自己给自己打了个圆场：“我先干了！”
他语罢仰头饮尽高脚杯里满满当当的红酒，饱满细腻的酒体下了肚，没品到黑色浆果、李子、雪松木的味道，只觉得又酸又涩，好不容易咽下去，还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嗝！”
喻泽川拧起眉头，心中已然升起淡淡的不耐。他向来讨厌交际，蒋博云却偏要将他往酒色堆里拉，满桌子坐的都是些不学无术的混子，愣头青一样，要技术没技术，要头脑没头脑，张嘴就敢要上千万的投资——
也不知道是谁借的狗胆。
就在喻泽川已经准备起身走人的时候，只听咔嚓一声响，包厢门被推开，那个借狗胆的人终于到了。
蒋博云一惯知道喻泽川难伺候，自己迟到半个小时，心中难免惴惴不安，怕对方发脾气。他领着陆延上前，笑意温柔，开口就将姿态摆得极低：“泽川，路上有点堵车，我不小心来晚了。”
喻泽川闻言眼皮子也未掀，只说了两个字：
“坐吧。”
他脾气一惯这样，但落在蒋博云眼中就是少爷般高高在上，小时候家境贫寒的敏感和自卑反复扎着蒋博云的心，导致他天生就对喻泽川这种富贵少爷含着嫉妒。
蒋博云虽然嫉妒，声音却愈发温和：“让你久等了，下不为例。”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略微侧身，将后面的陆延让了出来：“对了，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
又是亲戚？蒋博云难道要把他家十湾八村的亲戚都一起带得鸡犬升天不可吗？
喻泽川心中无端冒出这句话，多少带了点讽刺，然而念头刚刚升起，就在看见陆延那张脸时倏地烟消云散，他目光一顿，眯了眯眼。
“喻总好。”
陆延落后了蒋博云一个身位的距离，因为有前者衬托，他似乎站得格外挺直修长，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不卑不亢，那双墨色映着细碎灯光，直直撞到了心底。
是今天早上在电梯口碰见的人。
那样生动的一张脸，想忘记也难。
喻泽川摩挲着尾戒，听不出情绪的应了一声：“嗯。”
谁也不知道这个字代表什么意思，高兴？记仇？不悦？
蒋博云拉开椅子在喻泽川身旁落座，陆延只好挨着蒋博云坐下，不过他一点也不显眼，安静坐在旁边，好像空气。
蒋小伟一看见蒋博云，瞬间就像看见了救星，话里话外都在撺掇着他给自己拉投资，马屁拍得天花乱坠：“堂哥，你可算来了，谁不知道你是喻总身边的大红人，你不在旁边，喻总吃饭都不香哈哈哈哈！”
他明显知道蒋博云的心思，故意开口调侃，蒋博云觉得他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不轻不重斥了一句：“我看你是喝酒喝昏头了，连场合都不分。”
但也没否认。
蒋博云自认为和喻泽川认识那么多年，谈恋爱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现在已经可以试探性迈出第一步了。他语罢起身给喻泽川倒了一杯酒，仅仅斟了四分之一满，一边倒一边介绍：“这是我的堂弟小伟，他和同学最近在开发一款游戏，我看着还不错，就是缺点启动资金，你如果最近有兴趣投资，可以考虑考虑他们。”
喻泽川轻飘飘吐出了三个字：“没兴趣。”
蒋博云动作一顿。
喻泽川从来都不是什么善心人，如今的地位也不需要讨好谁，他倒入椅背，纤长的睫毛垂下，打落一片阴影，侧脸如玉般清雅矜贵：“银川集团从来不做游戏开发，我对这些也没兴趣，你找错人了。”
喻泽川其实可以投资，只看他想不想罢了，很明显，蒋博云最近的举动太过分，已经让他有些不满。
蒋博云很快回过了神，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靠的就是忍，闻言笑意不变，顺着喻泽川的话说道：“也是，他们小孩子家家的，还得再历练。”
价格不菲的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色香味俱全，还在冒着热气，蒋博云却食之无味。他眼见蒋小伟那群人喝多了酒去厕所，也借口离开包厢，很明显私下说什么去了。
偌大的包厢一时只剩了喻泽川和陆延，气氛难免有些尴尬，但不自在的好像是前者，后者倒是一派闲适自然。
陆延看了喻泽川一眼：“喻总，您不尝尝菜吗？”
喻泽川对蒋博云家亲戚的印象只有“攀炎附势”这四个字，这个陆延倒是勉强能入眼。今天早上匆匆一瞥没看仔细，现在离近了，才发现格外符合自己的审美，连头发丝都十分合心意。
喻泽川眼皮微掀，难得给了回应：“没胃口。”
那个蒋小伟也不知哪里买的大学文凭，说话没一句中听，成语乱用一气。菜还没上，酒先干了好几瓶，激动的时候唾沫星子横飞，他嫌恶心。
陆延劝道：“吃一点，不然容易胃疼。”
他语罢拉开椅子起身，用公筷往碗碟里夹了几样合喻泽川胃口的菜，轻轻搁在对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背很是白净，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衬着酒店富贵风的宫墙红万字金边碗说不出的养眼，但很快就抽离了。
喻泽川意外发现碗里的菜居然都挺合自己的胃口，眉梢微挑：“你是蒋博云的什么亲戚？”
陆延重新落座，颇为诚实：“不是什么亲戚，刚好以前认识，我听蒋总说今天和您有个饭局，就求他带我一起过来了。”
喻泽川不解：“为什么？”
陆延对他笑了笑：“我今天早上不小心在电梯间撞到了您，所以想过来赔个罪。”
喻泽川心想原来是因为这个，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我没那么小气。”
陆延闻言不禁轻笑一声，喻泽川的心眼明明比针尖还小，这话也就能糊弄一下陌生人，对方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说出来的？
喻泽川听见陆延在笑，眼风一扫：“你笑什么？”
陆延摇头：“没什么，吃饭吧。”
一墙之隔，蒋博云找了处楼梯拐角把蒋小伟他们狠狠训了一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我没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随便说话，现在好了，惹了他不高兴，你一分钱也别想拿！”
蒋小伟也是满肚子火：“我什么也没说啊，净夸他了，给他倒酒也不喝，跟他说话也不理，呸，不就是有点臭钱吗，什么玩意儿！”
蒋博云一把捂住蒋小伟的嘴，生怕他喝醉了回酒桌上到处乱说：“和一个神经病计较什么，管好你的嘴，等会儿回去什么也不许说，投资的事以后再想办法，听见没？！”
蒋小伟只能不甘不愿点头。
殊不知这一幕都被出来上洗手间的喻泽川收入眼底，走廊一人高的装饰盆景恰到好处遮住他的身形，再加上四周人来人往，蒋博云一时竟没发现。
喻泽川面无表情盯着不远处的蒋博云，眼底暗沉翻滚，半晌后，忽然嗤笑了一声。
神经病？
喻泽川饶有兴趣歪了歪头，从他们大学认识的那天开始算起，蒋博云一直伏低做小，关怀备至，他第一次知道对方原来是用这种词形容自己的，真有意思。
本以为养了条略贪心的狗，没想到是只白眼狼。
如果某个人自己选择不要脸，那么喻泽川通常也不会给对方留脸，他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将右手指关节捏得咔嚓作响，正准备走上前让蒋博云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神经病”，腰间却忽然一紧，猝不及防被人拉到了旁边空无一人的吸烟室里。
是陆延。
房间明亮空荡，却不知是不是他们进来的太匆忙，不小心触碰到了墙壁上的开关，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剩下几盏装饰用的小灯。
喻泽川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陆延那张俊美邪气的脸，已经出手的拳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他冷冷眯眼：“是你？！”
陆延笑了笑：“是我。”
内心却忍不住叹气，喻泽川还是这么绷不住脾气，万一冲动之下杀了蒋博云可怎么好，岂不是又要坐牢？
他委婉提醒：“喻总，这里毕竟是公众场合，等会儿闹起来怕脸上不好看，有什么事不如回去解决？”
回去套麻袋，多好，想怎么打怎么打，还没人知道。
喻泽川闻言就知道陆延一定也看见刚才那一幕了，刚才暴怒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却是由待喷发的火山变成了一潭深寒的死水。他抬手捏陆延的下巴，迫使对方看向自己，吸烟室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尼古丁味道，在黑夜中无声撩拨人的神经，上瘾，兴奋。
喻泽川语气沉沉：“你和蒋博云是什么关系，这么帮他说话？”
陆延顺势看向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洒落一片蛊惑的阴影，声音玩味，带着笑意：“那喻总希望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喻泽川背靠着墙壁，几乎被陆延整个圈进了包围圈，呼吸间满是对方身上清爽干燥的气息，那人的手仍落在他腰间不曾抽离，指尖微微收紧，轻而易举就摄住了他的敏感点。
喻泽川的腿莫名有些发软，连呼吸都急促了一瞬，他清冷的面庞染上红潮，任是无情也动人，咬牙问道：“你是他的小情人？”
啧，这也太侮辱人了。
陆延似笑非笑：“像吗？”
他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什么问题都原路反问了回去。
喻泽川拧眉：“回答我！”
陆延见人快发怒了，这才不紧不慢道：“只是普通朋友，我最近在找工作，是蒋总帮忙安排让我进的公司。”
“蒋博云？”
喻泽川心想蒋博云算什么东西？他能把对方捧上神坛，自然也能让对方跌入泥地，冷冷开口：“那你大概选错了靠山。”
陆延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喻泽川捏住他下巴的手缓缓垂落，二人之间的距离不止没有拉开，反而越贴越近，说话时温热的呼吸都缠到了一起，低声警告道：“因为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懂吗？”
陆延眼中笑意更深：“喻总的意思是让我靠自己？”
喻泽川却不说话了，他盯着眼前罂粟般惑人的男子，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念头：既然同样都是捧，为什么不捧一个看起来更顺眼，更合自己心意的呢？
“不，”
喻泽川薄唇轻启，冰凉的指尖忽然用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勾住了陆延的下巴。他满意打量着对方，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莫名让人心头震颤：
“陆延，靠我怎么样？”

第47章 钓
这句话一出，喻泽川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而且还是对一个刚刚见面不到一天的人？然而想起蒋博云刚才在拐角训话的情景，他忽然又冷静了下来。
冷静到极致，那种侵占欲愈发清晰分明。
喻泽川仔细端详着陆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他身上冷冽的古龙水味甚至也变成一种掺杂着金钱与欲望的甜腻诱惑，声音幽沉：“蒋博云能有今天都是我给的，你如果靠我，将来他的就是你的。”
这是要把蒋博云踹出局的意思了？
不过蒋博云的那些可不够，陆延的胃口更大、也更贪。他闻言故作迟疑，偏头避开了喻泽川的手，决定先钓一钓对方：“喻总，我只是想找份工作，别的不敢多想。”
喻泽川淡淡挑眉：“既然出来打拼，就没什么不敢想的，蒋博云这座靠山很快就会倒下去，你好好想想自己该靠谁。”
陆延为难思考片刻：“喻总，能不能多给几天时间让我考虑考虑。”
喻泽川耐心不多：“一天。”
陆延：“是不是有点太短了？”
喻泽川皱眉：“三天，我不喜欢别人和我讨价还价。”
陆延只好叹气答应：“那就三天吧。”
他语罢站直身形，收回了放在喻泽川腰间的手：“喻总，我们回去吧，不然离开太久蒋总会怀疑的。”
喻泽川冷冷挑眉：“你觉得我会怕他吗？”
陆延笑着哄道：“当然不会。”
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喻泽川却莫名被哄好了，他深深看了陆延一眼，这才转身离开吸烟室。
陆延担心引起怀疑，故意等了几分钟才回到包厢，进去的时候就见大家已经坐齐，又恢复成了刚才其乐融融的表象。
蒋博云看了陆延一眼：“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陆延拉开椅子落座，随便找了个借口：“没什么，去了趟洗手间。”
喻泽川掀起眼皮，心想这也是个会撒谎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和蒋博云一样包藏祸心。席间他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飘向陆延，越看越喜欢，偏偏后者就像没看见似的，眼观鼻鼻观心，一次都不看他。
喻泽川心中嗤笑，假正经。
陆延一直在看手机，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温度降了不止一星半点，像刀子一样冷嗖嗖的。他心中猜到原因，适时抬头看向喻泽川，眼底悄然划过一抹笑意，有些无奈。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莫名让人脸红心跳。
喻泽川尴尬收回了视线，白净的耳垂有些发烫。
蒋博云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饭局，从而忽略了身旁两人的暗潮涌动。因为蒋小伟他们都喝得酩酊大醉，酒席散后，蒋博云只能找了几个代驾把人送回家，轮到喻泽川和陆延时，心中却有些犯了难。
陆延站在台阶下面伸了个懒腰，身形挺拔修长，似乎连风都格外偏爱他，衣角下摆在夜间被吹起，露出一截被皮带系得格外性感的腰线。他回头看向蒋博云，目光却穿过他的肩膀，落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蒋总，我没喝酒，自己拦车回去就行了。”
你送喻总回去吧。
这句客套话滚到舌尖，后面半句莫名咽了回去，一点儿也不想让这两个人再有什么交集。
蒋博云虽然馋陆延的身子，但也知道刚才酒局上喻泽川心情不悦，他暗自权衡一下利弊，最后还是打算先把喻泽川哄回来再说：“也好，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陆延点头，最后才看向喻泽川：“喻总，那我先走了。”
他的目光带着少年的坦率与热烈，远比蒋博云的内敛算计要讨喜得多。夜风将发丝吹得凌乱，独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俊美的脸庞在灯影衬托下格外柔和。
喻泽川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皱眉压下那种异样的感觉，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回去别忘记领导交代的工作。”
他指给陆延三天时间考虑。
于是陆延又恰到好处流露一丝纠结和为难，低头应了声：“我知道了。”
陆延离开后，蒋博云无奈看向喻泽川，玩笑似的道：“他才刚入职呢，今天难得吃个饭你还不忘工作，也不怕别人说你这个大老板剥削人。”
喻泽川察觉到些许端倪，深深看了蒋博云一眼：“怎么，你好像很关心那个亲戚？”
蒋博云心中一突，笑着敷衍道：“他年纪小嘛，又刚入职，我难免要多照顾点，时间不早了，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去。”
喻泽川：“不用，我今天回老宅看爷爷，让司机送就行了。”
在他心中，蒋博云现在已经和废棋无异，连一个目光都没必要施舍。眼见司机将车停在路边，直接走了过去。
喻泽川坐上后座，紧闭的车窗隔绝了外间那道令人讨厌的目光，他捏了捏太阳穴，对司机吩咐道：“回老宅。”
司机往外看了眼：“不带蒋先生一起吗？”
他显然知道蒋博云很受器重，无论是在公司里，又或者是在私生活中，下意识问了一句。
喻泽川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了眼，那双阴郁冷漠的眸子在后视镜中蒙上一层黑夜的阴影，更显喜怒无常。
“以后我不想再听见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明白了吗？”
司机心中一咯噔，连忙低声应是，发动车子朝着老宅驶去。道路两旁的树影落在光洁流畅的车身上，嗖一声就不见了踪迹。
蒋博云站在路边，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感到了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喻老爷子因为身体的缘故，已经很少到公司去了，现在除非是大事才会过问，平常一个人住在老宅，养养花种种草，闲来无事打太极，生活还算过得去。
喻泽川今天回来晚了，保姆张姨出来给他拿拖鞋的时候，压低声音指了指楼上：“老爷子刚刚才睡下没多久。”
喻泽川换好鞋子进屋，声音也低了几分：“嗯，别吵他。”
张姨把他的外套捋平挂在衣架上，关切问道：“喻先生，要不要吃一点宵夜？”
喻泽川其实一点也吃不下，究其原因，还是在酒席上被蒋博云倒尽了胃口。他哪里真就那么大度不计较了呢，多年扶持对方，结果就得了一句“神经病”的评价，换了谁都会心气不顺。
喻泽川：“不用。”
张姨却温声劝道：“吃一点吧，喻先生，厨房炖了绿豆百合排骨汤呢，清热降火的。”
她年纪五十岁上下，是个憨厚的老实人，上辈子喻家倒台，老爷子心脏病发住院，全靠她一个人忙碌照顾，最后几个月的工钱也没要，办好老爷子的后事就回乡下老家了。
喻泽川并不知道这些，他望着张姨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不少的苍老面庞，依稀能从那双朴素的眼睛里看见几分慈爱，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张姨见状就知道他是同意了，只是拉不下脸来，笑了笑道：“去餐区坐会儿吧，我去盛汤。”
喻泽川闻言原本要上楼的步伐只好换了方向，转而坐在餐桌旁等候，尽管头顶灯光明亮，却怎么也无法抵挡窗外蔓延的夜色，无端让人觉得寂寥。
他又想起今天酒楼的事。
神经病？
喻泽川怔怔心想，自己真的是个神经病吗？
可他只是没有妈妈而已，那个女人现在如果还活着，应该和张姨差不多的年纪了，会嘱咐他不要回来太晚，会关切给他熬汤。
上大学的时候，喻泽川性格孤僻傲慢，总是独来独往，只有蒋博云一直锲而不舍的和他说话接近，但原来也是为了追逐利益。
喻泽川眼底悄然结上一层冰霜，连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也没能融化，他让张姨回去睡觉，一个人机械般一口又一口地喝着，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年人觉轻，尽管喻泽川回来的动静很小，喻老爷子还是醒了过来。他戴上老花镜，下楼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宝贝孙子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饭，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泽川，怎么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喻泽川动作一顿：“爷爷，你怎么醒了？”
喻老爷子叱咤商场几十年，年纪大了虽然有些老眼昏花，但眼中的精光却不可小觑，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主。他在餐桌边落座，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霜白的头发没有一丝杂色：“是不是心情不好？”
喻泽川有些不自在：“没有，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喻老爷子冷哼了一声：“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还想瞒我，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喻泽川心里更堵得慌，嘴里的汤也没了味道，只好搁下勺子把酒楼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砰——！”
喻老爷子登时怒不可遏，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都说遗传，喻泽川心眼小，他的心眼其实也大不到哪里去，否则当初也不会被气到心脏病住院了：“他蒋博云算个什么东西！当初如果不是你把他提拔到银川集团，他现在还在穷山沟沟里熬呢！”
“我本来就不同意你把一个外人提拔到公司核心，你当初就像屎糊了眼睛，鬼迷心窍一样非要帮他，现在好了吧，养了只白眼狼！”
喻泽川脸上挂不住，觉得老爷子骂人实在太难听，皱眉低声道：“爷爷！”
喻老爷子忍着怒气道：“爷什么！别叫我爷爷，我没你这么蠢的孙子，早知道公司不能给你打理，才放权一半就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喻泽川有才能，但因为太孤僻，不通用人之术，很容易就会被拿捏住性格缺陷。
喻老爷子恨恨叹气：“你这个样子，让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喻泽川终于有了反应，却是皱眉拉开椅子准备起身回房，他最讨厌听这种话，每听一次心里就好像针扎一样，堵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喻老爷子沉着脸坐在位置上，冷不丁出声：“融博的那块地他们宣传不到位，开售的时候被同期楼盘压了一大头，过段时间就用这件事挑错，把蒋博云降职处理。”
“至于他的位置……”
喻老爷子皱眉沉思片刻才道：“阿晋毕业也有几年了，回头让他进公司给你帮手。”
喻泽川闻言脚步一顿：“知道了。”
恍惚间，他好似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风一般消散在了空气中。
因为心情不佳的原因，再加上很多杂事需要处理，喻泽川这个星期都没去公司，就连和陆延的约定都忘在了脑后。
正值周五，阳光晒得人格外懒怠，办公室里的气氛相当低迷，大家一想起明天的周末，魂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哪里还有心情工作——
除了陆延。
他全神贯注盯着电脑，眉头微皱，看起来格外认真，与平常判若两人。连江康康都察觉到了反常，目光狐疑道：“陆延，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啊。”
陆延心不在焉：“怎么不对劲？”
江康康支着头打量他：“你最近上班好像特勤快，不迟到就算了，还留下来主动加班，变得不像你了。”
陆延心想那还不是为了偶遇喻泽川，他都想好后面该怎么欲擒故纵了，结果接连一个星期都没看见对方的人影，偏偏打听消息也没打听出什么来。
真有意思，他原本打算钓对方的，没想到被反钓了。
陆延若有所思倒入椅背，想起今天早上听秘书说喻总下午会过来视察，睫毛微垂，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第48章 偷听
如果说公司哪个位置的人事调动最频繁，那非喻泽川身边的秘书莫属，无他，顶头上司的脾气实在太阴晴不定，一个拿捏不好就得收拾包袱走人。
Cathy已经在行政助理这个位置上有惊无险度过了三个月，其中有七天还是因为喻总没来上班。她每天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对方多休息几天，否则脆弱的神经根本受不住。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中午就收到噩耗，喻泽川下午可能会过来。
陆延上楼的时候，就见Cathy正坐在工位上打印文件，整个人忙得焦头烂额。他走上前趴在办公桌隔板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人畜无害：“Cathy姐，今天中午都没看见你去食堂吃饭，怎么现在还在忙啊？”
陆延虽然刚来没多久，但上上下下已经混了个脸熟，平常谁搬东西做重活他都会主动搭手，再加上人长得帅气，所以颇受欢迎。
Cathy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收回视线：“别提了，听说喻总今天下午会过来带一个关系户入职，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抽查项目，只能提前把资料打印好，哪儿有胃口吃饭。”
陆延状似不经意问道：“喻总大概几点过来，时间应该来得及吧？”
Cathy看了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应该来得及。”
陆延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也没有多逗留，他把手里的咖啡和蛋糕放在对方的工位上，笑着道：“今天楼下蛋糕店大减价，我买了不少请同事吃，你也有份。”
Cathy有些惊喜，她中午没来得及吃饭，正饿着呢：“真的假的？”
陆延点头：“当然，见者有份，上次我在食堂饭卡余额不够还是你帮忙付的钱呢。”
他这句话一出，无形撇清了暧昧关系，也不会让人多想，语罢借口还有工作要忙就离开了。原身现在还没沾上赌博，存款不说多么丰厚，但也不算少，一个部门二十几个人，每人一杯咖啡加蛋糕，花了小两千，勉强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起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下午两点，一辆纯黑色的宾利停在公司门口，从上面下来了两名年轻男子，为首的赫然是喻泽川。他领着身后大学生模样的人朝电梯口走去，低声叮嘱着什么，神情倒是破天荒耐心：
“这段时间你先熟悉一下公司，回头调到投资发展部，有什么不懂的就来办公室找我……”
话未说完，他的视线里忽然撞入一抹熟悉的身影，只见那人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百无聊赖站在门口等电梯，吸管已经被咬得变了形，不是陆延是谁？
喻泽川前段时间心情不好，加上中途出差去了国外一趟，接连一个星期都没来总公司，险些忘了陆延这号人。
他眯了眯眼，迈步上前，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在耳畔响起，很容易让人误会是在挑刺：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怎么在外面？”
“……”
陆延闻言咬吸管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这才发现喻泽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一个星期不见，对方好像又清减了一点，原本修身的西装已经有些空荡了，眼眸暗沉，寒潭般深不可测。
“喻总？”
陆延适时闪过一丝讶然：“您怎么忽然来公司了？”
喻泽川不欲多解释，他抬手理了理领带，白皙的右手尾指上带着枚银戒，简简单单一个动作莫名看出几分禁欲感：“开会。”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上班时间为什么在外面？”
现在已经三点半了，说吃午饭也不合适。
陆延故意卖了个破绽给对方，吞吞吐吐开口：“我……”
喻泽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偷懒？”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延就是踩着点迟到的，他有理由怀疑对方翘班开小差。
陆延无奈低头，似乎是服了软：“喻总，我错了。”
说话间，电梯刚好到了，喻泽川扫了眼陆延，淡淡留下一句话：“等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陆延眼见电梯门关上，也没跟进去，他怔愣站在原地，片刻后忽然笑了笑，心中无端冒出一句话：
鱼儿上钩了。
电梯上升的时候，一直跟在喻泽川身后的年轻人终于开口，疑惑问道：“哥，刚才那个人是谁？”
如果陆延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发现面前这个土气男大学生居然是薛晋。只见他戴着副粗笨的黑框眼镜，厚厚的刘海险些遮住眼睛，死板不合身的白衬衫，蓝色牛仔裤，肩上斜挎一个黑色电脑包，与若干年后的斯文精英模样相去甚远，导致刚才打照面的时候陆延都没认出来他。
喻泽川盯着前方光可照人的电梯镜，从里面窥见了薛晋毫不遮掩的疑惑，他缓缓转动尾戒，漫不经心道：“以后再介绍你们认识，这段时间先熟悉公司业务。”
薛晋老实“哦”了一声，他扶了扶有些重的镜框，迟疑开口：“可我听说投资发展部一向是蒋经理来管的，我如果空降过去，他怎么办？”
他一直在国外留学，毕业了刚回来没多久，但也见过蒋博云几面，知道他很受器重。
喻泽川声音淡淡：“他有他该去的地方，你不用操心。”
喻泽川没有回头，所以薛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恨，没有难过，只有死水般的平静与冷漠，但就是因为这样才愈发让人感觉可怕，那种森然的寒气一点点渗到了骨子里。
薛晋闻言还以为蒋博云要升职了，有些担忧道：“哥，你不会要把他提拔到公司核心吧，他毕竟刚来公司没几年，别人熬了几十年也不一定能熬到头，我感觉不太稳妥。”
说不出为什么，薛晋仅仅和蒋博云打过两次照面而已，却总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大概因为对方笑容真诚，眼底却满是野心，像饭碗里的沙砾一样让人难受。
喻泽川回头看向他：“你不喜欢蒋博云吗？”
薛晋是个老实人：“不喜欢。”
喻泽川微微勾唇，第一次觉得这个傻子弟弟看人还是挺准的，他伸手替对方将下滑的眼镜扶好，指尖冰凉，声音也是如出一辙的毫无温度：“没关系，我也不喜欢。”
“他很快就会从公司消失。”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下午四点的时候，陆延准时敲响了喻泽川办公室的门，他听见一声“进来”，这才推门走进去：“喻总，您找我？”
喻泽川的办公室是灰色调，很像阴雨天连绵的乌云。他坐在电脑桌后，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衬衫，衬得肤色愈发苍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桌边，依稀还能看见上面浅青色的血管。
喻泽川倒入椅背，开门见山问道：“我上次让你考虑的事情，想清楚答案了吗？”
陆延垂眸不语，过了片刻后才出声：“喻总，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喻泽川闻言拉开椅子起身，迈步走到陆延面前，上位者的压迫感迎面而来：“可以，但没必要。”
其实喻泽川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原因，他睨着陆延光洁的脸庞，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因为心底那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有些事情不用追根究底，你只用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就行了。”
陆延直视着他：“那我能得到什么呢？”
这双眼睛远比蒋博云要惑人得多，但里面没有任何对金钱的渴求和欲望，而是一种更深的、喻泽川读不懂的东西。他分不清那丝丝缕缕的情意到底是因为对方天生风流，还是因为对着自己。
喻泽川不懂感情，他对一个人好的途径就是给予金钱地位：“蒋博云有的你都有。”
莫名苍白无力，因为这好像没什么诱人的。
陆延笑了笑，果然不为所动：“就这些吗？”
喻泽川眼眸微暗，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格外讨厌索取这种事，蒋博云已然贪婪到令他生厌，却没想到陆延更贪，他周身气息危险，声音却愈发温和：“告诉我，你还想要什么？”
“唔……”
陆延故意沉思片刻：“我还没想好，等以后想好了再告诉喻总吧。”
喻泽川眉梢微挑：“所以你的答案？”
陆延上前一步，偏头靠近喻泽川耳畔，他似乎格外熟悉这个姿势，连对方的敏感点在哪里都知道，清朗的嗓音刻意压低后微微沙哑，羽毛般撩拨着耳膜：“那我以后，就靠喻总了……”
喻泽川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心中那一丝微弱的悸动。陆延身上的气息明明阳光清爽，他却像是中了蛊毒，莫名头脑昏沉，想要再靠近一点。
然而后者说完这句话，就轻飘飘后退拉开了距离，笑意莫名：“喻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下去工作了？”
喻泽川是个警惕性很强的人，陆延点到即止，分寸感把握得很好。
喻泽川压下心底那一丝数不清道不明的惋惜，眉头微皱：“下了班在路口等我，一起吃晚饭。”
喻泽川不是个三餐规律的人，因为太过情绪化的原因，稍微一点小事都能影响他吃饭的胃口，不过自从酒席那天他就发现了，陆延在某种时候可以让他的心情好一点。
不知道原因，也许是因为对方长得太帅？
陆延笑着点头：“好。”
和喻泽川不同，他的情绪很稳定，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喻泽川甚至会有一种自己被包容的感觉。
下班的时间来得很快，陆延坐在工位上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路口等喻泽川，结果胳膊忽然被江康康捣了捣：“哎，外面有人找你呢。”
“谁？”
陆延闻言下意识看向门口，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外面，赫然是蒋博云，对方似乎有事要和他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频频使眼色示意他出来。
江康康语气微妙：“蒋经理，你那个同乡？”
他倒不是嫉妒什么，而是蒋博云在公司里的名声不太好，据说和喻总有一腿，谁一旦和蒋博云走的稍微近点，被喻总看见，那可真是不死也得死了。
江康康压低声音道：“听说他和喻总关系不简单，你还是别去了吧，万一被别人看见嚼舌根，搞不好连饭碗都丢了。”
陆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我去看看，你先下班回家吧。”
他语罢起身离开办公室，和蒋博云来到一处僻静的走廊死角，这才出声问道：“蒋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蒋博云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眉头总有一道抹不去的沟壑，但他还是勉强笑着问道：“阿延，我叫你来是想问一件事，上次我们在酒楼和喻总吃饭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蒋博云今天忽然听到一些风声，自己的位置可能要被一个空降的关系户给顶下去，他还没来得及确认消息真假，今早开视频会议的时候就又因为宣发不到位被董事长狠批了一顿，让他当众下不来台，整个部门都受了连累。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蒋博云第一时间就会找喻泽川寻求庇护，但他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打通对方的电话，思来想去发现根源可能在那天的酒席上，就把陆延找了过来问原因。
陆延适时流露出一丝疑惑：“酒楼那天吗？没发生什么事啊。”
蒋博云更着急了：“你再好好想想，我和小伟他们去洗手间的时候，喻总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
他太过急于寻找真相，以至于忽略了楼上拐角处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抹身影。
喻泽川站在楼梯扶手旁边，居高临下睨着楼下的两人，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袅袅白雾升腾而起，遮住了晦暗的眼眸，眉头紧皱。

第49章 约会
有意思。
喻泽川忽然发现蒋博云和陆延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他从前者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欲念和垂涎，而后者的眼睛总是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令人窥不真切。
喻泽川屈指轻弹烟灰，冷冽的薄荷味提神醒脑，让他心中翻涌的阴郁稍稍平息了几分。他面无表情垂眸，身形隐入阴影，打算听听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最好不要说些让他不高兴的话,
尤其是陆延。
毕竟喻泽川难得遇见这么合心意的人，他不想用收拾蒋博云的手段去收拾对方。
楼下的两个人还在交谈，然而无论蒋博云想打听什么，陆延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那天你们去了趟洗手间，我后来也去了，没发现喻总有什么反常举动，蒋总，是出了什么事吗？”
蒋博云皱眉，他一向看重面子，自然不会说喻泽川最近冷落了他，只是言语模糊道：“没什么，我看喻总这段时间都没来公司，担心他是不是因为酒席那天遇到了不高兴的事。”
陆延笑笑：“原来是这样，喻总可能只是比较忙，所以才没有来上班吧。”
蒋博云想起自己的职位不保，莫名有些心烦意乱：“你不懂，他这个人脾气一向喜怒无常，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惹他不高兴了。”
陆延心想喻泽川是喜怒无常，但无论生气还是高兴都有缘由，别人都有资格说，蒋博云却是没资格的，声音淡淡：“那也是别人惹了他，他才会不高兴，如果别人没有惹，自然就相安无事了。”
蒋博云会慌乱无非是因为他做了亏心事，他如果没有在走廊拐角说那番话，何必像现在一样病急乱投医。
喻泽川听见陆延那番近似偏颇的话，抽烟的动作一顿，险些被星火烫到指尖。
蒋博云诧异抬眼看向陆延，总觉得刚才那句话语调太冷，不像对方一惯的行事作风：“你什么意思？”
陆延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意，不紧不慢道：“蒋总，我的意思是，喻总可能在外面遇到别的不顺心的事了，你不用太着急，我听Cathy姐说他今天已经来上班了。”
蒋博云一愣：“喻总来上班了？”
陆延：“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
蒋博云的消息已经开始不灵通了，这意味着喻泽川对他的防备，也意味着他在公司已经逐渐开始被排挤，但这还只是第一步呢，以后有得他受。
陆延最后笑了笑：“蒋总，你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蒋博云心神不宁地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
因为多耽误了一会儿时间，陆延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幕渐暗，透着被夕阳晕开的粉紫色，路边林荫茂盛，说不出的浪漫与生机。
一辆黑色的车悄然停在公司路口，光可鉴人的车身映着树影，处处透着低调昂贵。车窗降下，露出喻泽川那张清冷的脸，他瞥了眼站在台阶下面的陆延：“上车。”
陆延没想到喻泽川这么明目张胆，毕竟四周人来人往，很容易被同事看见。他略微俯身靠近车窗，嗓音压低，大提琴一般的音色：“喻总，你直接开车来接我，不怕被别人看见说闲话吗？”
喻泽川嗤笑一声：“怎么，你怕？”
他这辈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收敛，喜欢与厌恶都是那么张扬直接，火一般炙热灼人。
陆延也笑了：“不怕。”
喻泽川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那就上车。”
今天在楼梯口听见的那番话让喻泽川心情愉悦，毕竟他已经看走眼了一个蒋博云，如果陆延也看走眼，他真的会怀疑自己眼睛有问题。
陆延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然后规矩系好安全带，他不知想起什么，偏头看了喻泽川一眼，笑吟吟的，甜得让人牙疼：“喻总，我过两天去考驾照好不好？”
喻泽川发动车子，随口问道：“为什么？”
陆延：“这样下次出去的时候我就可以帮你开车了呀。”
喻泽川闻言动作一顿，没想到是为了这个原因，随即又恢复正常：“随你，到时候考完了带你去买辆车，自己选款式。”
他语罢不禁皱了皱眉，大概觉得自己好像太容易被蛊惑了，刚认识没多久就送了辆车出去，当初对蒋博云也没这么大方。
陆延就像个男狐狸精，他好像发现喻泽川在钻牛角尖，眉眼弯弯，微微倾身靠过来道：“喻总，不用的，我可以自己挣钱买。”
喻泽川立刻忘了自己刚才的纠结，皱眉道：“你能挣多少钱，给你你就拿着。”
陆延哦了一声：“喻总。”
喻泽川不耐烦：“什么？”
陆延：“你真好～”
“吱呀——！”
喻泽川下意识踩住刹车，整个人因为惯性前倾，如果不是附近道路空旷，只怕就追尾了。他倏地瞪眼看向陆延，却见对方正若无其事坐在位置上，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喻泽川只觉得喉咙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难受。
偏偏罪魁祸首还不要脸问道：“喻总，你怎么不开了？”
喻泽川只能僵着脸道：“没什么。”
他重新发动车子，心中却因为刚才的失态久久难以平复。
大概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喻泽川选择吃饭的地方不是那种宾客盈门的酒楼，而是一栋清幽的小别院，整体偏向苏州园林的风格。据说这里的老板本身就是个有钱人，不怎么在意盈亏，做生意只凭自己高兴，过来吃饭得提前一个月预约才行。
喻泽川明显是熟客，门口的侍者一看见他就迎了上来：“喻先生，包厢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院子里是小桥流水，山石池塘，包厢设立在二楼，刚好靠着栏杆，往下一看就能窥尽全貌。
陆延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喝了一口茶，雾气弥漫，香气扑鼻：“喻总，这里风景真好看。”
喻泽川双腿交叠，姿态放松：“朋友开的，喜欢下次再带你过来。”
喻泽川喜欢这里是因为环境清幽，每次待在包厢的时候都格外放松，但他只和喻老爷子一起来过，蒋博云都没份踏进来，陆延算是个特例。
这么一想，对方的待遇好像有点过于特殊了。
喻泽川单手支着头，懒懒抬眼看向陆延，他指尖在桌面轻敲，那些古怪心思又开始作祟，有些想让对方知道，但又不想让对方知道，毕竟他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
陆延坐在桌对面，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他是个不适合笑的人，因为一笑就让人乱了方寸：“喻总，你对我真好。”
他承他的情。
喻泽川不免有些好笑：“这就叫对你好了吗？”
比起蒋博云的欲壑难填，陆延好像太容易满足了一些。
陆延认真点头：“当然好呀，我从来都没来过这种地方呢。”
喻泽川不说话了，他心想陆延可能和蒋博云一样，也是穷山沟沟里出来的，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高兴是难免的。他不想让对方有压力，随手抽过菜单递给陆延：“只是个吃饭的地方，风景好点而已，看看菜单，想吃什么就点吧。”
陆延接过来，也没有推辞，菜单上面的图片精致漂亮，而且没有标价，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板故弄玄虚，照着喻泽川的口味勾了几道菜。
服务员站在旁边，挨个记下菜名和需要忌口的地方，笑着道：“您点的还是老几样菜，有什么备注吗？”
不知是巧了还是怎么样，陆延点的几道菜居然和喻泽川平常点菜的喜好高度重叠，惹得喻泽川诡异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可以直接做了。”
服务员：“好的。”
等服务员走后，喻泽川状似不经意问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陆延原本在看风景，闻言回过头道：“没有，第一次来。”
喻泽川挑眉：“那你点菜习惯怎么和我一样？”
陆延就知道喻泽川要问这个，不过刚才也是他大意了，习惯性按照喻泽川的喜好点菜，没想到那么巧全中：“是吗？”
他故作讶异：“可能我和你吃饭口味相似吧，我看见那几道菜都是招牌，所以就点了。”
这个理由勉强也能圆过去，毕竟谁能相信前世今生这么离谱的事，喻泽川也就没有再细问。
某种程度上，贵有贵的道理，当一道道菜上齐之后，食材不用揭盖都能闻到那种鲜美味，服务员还特意送了一瓶石榴酒：“喻先生，这是本店上个月出的新品果酒，老板特意叮嘱了给熟客都留一份。”
喻泽川很少沾酒，原本想拒绝，但见陆延的视线往酒瓶上多看了两眼，到嘴的话又改了口风：“那就尝尝吧。”
服务员帮他们斟满了两小杯，桃红的酒液在半透明的磨砂冰纹杯里荡漾，精致得好似艺术品。
陆延抿了一口：“这酒度数挺高的。”
他清亮的嗓音也被酒意熏上了几分沙哑，性感醉人。
喻泽川面不改色喝了一口，只感觉度数正常，他淡淡挑眉：“你该不会没喝过酒吧？”
但凡喝过酒的人都说不出来度数高这句话。
陆延虽然说这酒度数高，但他脸也不红，眼神也足够清明，修长的指尖捏着那盏冰纹杯，绕来绕去的把玩：“也不是，以前喝过一次。”
喻泽川心想那不还是没喝过：“什么时候喝的？”
和你滚床单的时候。
陆延意味不明：“太久了，不过印象很深。”
上辈子的事了，确实太久了。
喻泽川把陆延手边的杯子重新倒满，眉梢微挑：“喝干净，这次会让你印象更深。”
他就是如此霸道，一定要覆盖对方从前的所有痕迹，点点滴滴都只剩自己。
陆延笑吟吟的：“好，我喝。”
蒋博云在喻泽川面前也是顺从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陆延也是，但他和蒋博云又不一样，大概前者图的是名利，而后者图的是与名利无关的东西，所以显得情真些。
不知不觉，一整瓶酒都被他们喝完了。
陆延抽空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依旧步伐从容，不见半分醉意。这让坐在位置上有些犯晕的喻泽川一度觉得陆延喝的酒都喝到了狗肚子里。
喻泽川闭目捏了捏鼻梁：“我叫司机在楼下等着了，等会儿让他先送你回家。”
陆延没有拒绝，因为现在也没有公交了：“好，先下楼吧。”
他语罢俯身将喻泽川从椅子上扶了起来，手臂沉稳有力，薄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滚烫的体温。喻泽川嗅到陆延身上清爽的气息，耳朵莫名有些发烫，心神不稳，走路都不小心踉跄了一下，然后又被对方稳稳扶住：“小心！”
挨得近了，喻泽川才发现陆延好像有腹肌。
“……”
他们0对陆延这种1号好像完全没有抵抗力。
喻泽川被陆延一路扶下了楼，他一向不喜欢和陌生人挨得太近，但腰间的那只手并不让人讨厌，他尴尬移开视线，完全不敢看陆延，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妈的，喻泽川感觉自己不是色迷心窍就是鬼迷心窍了。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下楼结账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喻先生，您的朋友已经结过账了。”
听见服务员的话，喻泽川打开钱包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陆延：“你什么时候结账的？”
话未说完，他忽然想起来陆延中途好像上了趟厕所，脸色一时微妙起来。
陆延笑着道：“我怕等会儿走的时候耽误时间，就先结了。”
那顿饭还挺贵的，不过陆延结起来一点也不心疼，反正他死了几次也看开了，钱这东西是王八蛋，花了再赚。
喻泽川闻言只好收起钱包，当着服务员的面，他就算想说什么也不会开口，直到和陆延离开别院坐上车，这才皱眉道：“你下次不用这样，我出来吃饭从来不让别人花钱。”
陆延现在只是个刚转正的实习生，公司待遇虽然不错，但也禁不住这么花。
陆延应了一声，车内光线昏暗，但他的笑意却格外亮眼：“今天是第一次和你吃饭，值得纪念，所以我才买单的。”
他不贪图什么，这种态度让喻泽川一时有些怔然：“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陆延跟着自己不仅没赚什么，反而还倒贴了不少，到底图什么呢？
但顾及着司机，那句话到底没问出来。
深夜的道路格外空旷，司机把车开到陆延的合租公寓楼下停稳，全程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喻泽川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
喻泽川降下车窗，扫视一圈四周的环境，发现条件一般，思考着是不是该给陆延换个地方住。
“喻总，那我先回家了。”
陆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打了声招呼告别，然后拉开车门下车准备回家，却没想到喻泽川也跟着下来了。
喻泽川反手关上车门，发出一声轻响。他顺势靠着身后的车，斜倚的姿势显得双腿格外修长。略冷的寒风将他的西装衣角吹起翻飞，让人想起凛冬里不该存在的蝴蝶，优雅清冷，而不是上辈子血淋淋的断翼模样。
陆延疑惑：“怎么了？”
喻泽川望着着他，静默一瞬才从口袋里抽出手机递过去，亮起的界面是微信二维码，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他抿唇不自然道：“加个好友。”
向来只有别人加喻泽川的份，从没有他加别人的份，陆延明明看着知情识趣，偏偏这个方面不开窍，等了一路都没动静，喻泽川难免有些气闷。
陆延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加喻泽川的好友。他掏出手机扫码验证，直接当着对方的面给了备注置顶：“加好了。”
喻泽川眼睛尖，发现陆延给自己的备注是一个小小的爱心和太阳，又特意给了置顶，心跳蓦地乱了一拍：“你……”
妈的，喻泽川长这么大连恋爱都没谈过，哪里见过这么会撩人的男狐狸精。
“你怎么不给我备注名字？”
陆延笑看了他一眼：“不用备注名字，我知道是你。”
喻泽川呼吸一窒：“……”
要死了真的是。
他原本都酒醒了大半，醉意又被对方清浅的几句话撩拨得翻涌起伏。喻泽川暗自皱眉，正准备转身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喊：“喻总？”
喻泽川下意识回头，狭长的眼眸闪过一丝与性格不符的迷茫：“什么？”
下一秒，他的唇上毫无预兆落下了一个温柔缱绻的吻，喻泽川惊得瞳孔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陆延……他怎么敢？！！

第50章 惊喜
喻泽川是个坏脾气的人，有些事你可以不经过他的允许，有些事却必须要经过他的允许，很明显，结账和偷吻不能相提并论。
他从震惊中回神，一把揪住陆延的衣领，因为气恼的缘故，清冷白皙的面颊染上一层绮丽的薄红，眼中戾气横生：“陆延，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很明显已经快要控制不住揍人了。
陆延却像没有察觉到喻泽川的震惊与愤怒，他单手搂住对方的腰身，然后缓缓收紧，低声哄骗道：“喻总，别生气好不好。”
他语气单纯：“我看别人谈恋爱的时候都会给晚安吻，所以才亲你的。”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睫毛又长又浓密，好看得让人觉得和他大声说话都是一种罪过，语气隐带担忧：“我第一次亲人，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原来都是初吻。
“……”
喻泽川闻言莫名一噎，到嘴的话忽然骂不出去了，只有唇瓣上温热的触感还有残留，密密麻麻往心里钻，脸颊滚烫得像有火在烧。
陆延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喻泽川，鲜活，张扬，像一团肆意燃烧的火，连愤怒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当然，对方现在一定是憋屈的感觉更多一些就是了。
“喻总，时间不早，我先上楼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陆延蔫坏，点完火就不管了。但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去，而是双手插兜，笑着慢慢倒退，后方墨蓝的夜色和暖黄的路灯都成了温柔的陪衬，直到阴影吞噬身形，这才转身走入公寓里面。
喻泽川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终于回神，他控制不住狠狠抹了把脸，只觉得多少年都没这么丢人过了。
司机忍不住悄悄探头往外看热闹，结果被喻泽川发现，冷冷睨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司机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视线：“喻总，我只是想问问什么时候出发。”
喻泽川看了眼腕表，眉头微皱：“回老宅。”
黑色的车子离去，在黑夜中发出轻微的轰鸣，嗖一声就消失在了路尽头。
陆延回到公寓的时候，江康康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瞥见陆延回来，颇为稀奇的“哟”了一声：“陆少爷，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得在外面通宵呢。”
陆延还以为他睡了，闻言把钥匙丢到玄关上，一边换鞋一边道：“那不行，留你一个人独守空房多不好。”
江康康脸色抽搐地搓了搓胳膊上浮起来的鸡皮疙瘩：“我是直男，没那方面爱好，你少来。”
他语罢没忍住问道：“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和蒋经理出去了？”
陆延反问：“你想听？”
江康康立刻来了精神：“听，听听听！”
陆延笑眯眯对他伸出手：“一个故事五百块，三千包月，三万包年，你想订哪个套餐？”
“啪！”
江康康直接把他的手打下去了：“真抠门，不讲算了，我还不稀罕听呢。”
陆延给自己倒了杯水：“我这叫勤俭持家，勇于开拓致富道路……都凌晨了你还不睡觉，不怕明天上班起不来？”
江康康顿时笑的乐不可支：“陆延，你过昏头了吧，明天周末，谁还去上班。”
陆延闻言下意识看了眼手机，这才发现今天已经周五了，明天和后天休息。没有打工人会不喜欢周末，陆延也不例外，他洗了个热水澡，直接躺上床舒舒服服睡觉了。
殊不知他睡得安稳，另外一个人却失眠了。
喻泽川一直有头痛的毛病，但因为常年服药，病情压制得还算稳定。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了晚上就开始做噩梦，那些画面零零碎碎，根本串不起一个故事，也没有出现任何鬼怪，却偏偏让人后背发寒。
时而是大雨瓢泼，电闪雷鸣的深夜。
时而是一只紧握匕首，沾满鲜血的手。
滴答、滴答……
是浴缸水流溢出的声音。
一具男人的尸体淹没在白色的浴缸里，看不清面容，喉咙口有一道锋利的伤口，数不清的鲜血从里面汩汩涌出，顺着浴缸边缘淌入下水道。
喻泽川呼吸急促，极力想看清握刀的人是谁，然而当他视线上移的时候，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天空，照亮了“凶手”的脸。
“轰隆——！”
那是一双阴鸷带着杀气的眼睛，男人右脸蜿蜒着一条深色的疤痕，狰狞可怖，就像从牢狱里出来的亡命之徒。
那张脸让喻泽川熟悉到了骨子里，却也陌生到了骨子里，他惊愕瞪大双眼，呼吸急促，不敢相信凶手居然会是自己！
“轰隆——！”
又是一道迟钝沉闷的雷声，仿佛要撕开天幕。
喻泽川触电般从床上坐起身，终于从睡梦中惊醒。他偏头看向落地窗外，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天幕暗沉，雨水嘈嘈切切，仿佛要将整座城市淋湿。
喻泽川胸膛起伏不定，他掀开被子光脚缓缓走到落地窗前，地板冰凉的温度侵入皮肤，他却魔怔似地盯着外面一动不动。
玻璃窗上爬满了蜿蜒的水珠，离得近了，喻泽川甚至能看清自己的面容，轮廓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戾气横生，和梦境中的男人像了个十成十。
怎么会这样？
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喻泽川想不明白，他闭上血丝遍布的眼睛，极力驱散从梦境中带来的杀意，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疑惑——
浴缸里躺着的尸体，到底是谁？
喻泽川重新回到床上，试图再度进入梦中，然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一向是个无神论者，但这种梦做多了，居然有种被邪祟缠身的感觉，甚至思考着是不是该去佛寺拜一拜。
放在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响起，有人掐着喻泽川起床的时间点打了电话过来。他睁开疲惫的双眼，还以为是陆延那个狐狸精，却没想到来电显示是蒋博云。
是了，最近公司连开了好几次高层会议，蒋博云被捉到不少错处，已经下了降职处理，他不给自己打电话才不正常。
喻泽川坐起身靠在床边，他等电话响了好几遍，这才不紧不慢接通，嗓音淡漠不耐，细听与从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喂？”
“泽川，是我。”话筒那头传来蒋博云温和的声音，“我掐着你平常睡醒的时间打的电话，应该没吵醒你吧？”
喻泽川淡淡垂眸：“吵醒了，有什么事？”
他如此不给面子，倒弄得蒋博云十分尴尬，原本还想假模假样关切几句，反而说不出口了：“没什么，你一个星期都没来上班，也不接电话，我有点担心，所以打电话过来问问。”
喻泽川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唇边弧度讥讽：“还有呢？”
蒋博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了喻泽川的布局中，一举一动都被对方掌控，吞吞吐吐道：“泽川，前两天董事长召开会议，说融博的那块地我们宣发不到位，对我做了降职处理……”
喻泽川轻笑一声，却不是因为蒋博云的狼狈模样，而是在笑从前的自己蠢。这人几乎把利益图谋都写在了脸上，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蒋博云可靠？
“这件事我知道，董事长既然这么说了，你就先在那个位置待一段时间，等时机合适了，再重新调动。”
撒谎嘛，谁不会，喻泽川也会。
蒋博云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试图联络感情：“你今天有没有时间，要不一起吃个饭？”
喻泽川直接拒绝了：“下雨天我不想出去。”
蒋博云好脾气的笑笑：“也是，下雨天路况不好，那就等什么时候雨停了我再约你吧，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
喻泽川：“到时候再说。”
他语罢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一旁，原本想继续补觉，但不知想起什么，又把手机重新捞了回来，只见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为六点半。
喻泽川皱眉，蒋博云都知道打个电话过来问候一下，陆延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不在焉点着屏幕，想起陆延昨晚偷亲自己，原本冷淡的脸色染上薄红，心中暗恨：
到底谁给陆延的狗胆敢亲自己，还说什么第一次亲人，分明是个惯犯！
然而喻泽川心里就算再不平衡，也得承认今天是周末，没几个打工人会起这么早。他只好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强迫性让自己睡觉，隔一会儿看一下消息，隔一会儿看一下消息。
陆延不知道喻泽川的煎熬，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江康康回老家看父母了，所以公寓只剩下他一个人，桌上还有昨天吃剩的外卖，乱七八糟，很符合两个单身汉的居住状态。
陆延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提神，然后躺在沙发上打盹，偏头往外看去的时候，这才发现下雨了。
他上辈子总是死在雨天，连绵的雨水裹挟着不可言说的宿命感，仿佛将灵魂和每一块血肉都浸得湿透，艳阳天也在往下滴着水。
说不出的冷，也说不出的惆怅。
但好在命运已经更改。
陆延不知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操作片刻，过了几分钟才放回去。
下午两点的时候，喻泽川终于醒了，他打开手机列表，只见消息栏依旧空空如也，控制不住皱了皱眉。
喻泽川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他冷冷挑眉，直接一个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终于接通。
“喂？”
话筒那头传来陆延略显讶异的声音，可能他想不明白喻泽川为什么会忽然给自己打电话，“喻总，怎么是你？”
喻泽川的心情更闷了，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你今天在家休息？”
陆延老实道：“今天周末，我放假。”
喻泽川的语气像在审问犯人：“几点醒的？”
陆延看了眼时间，不确定道：“中午吧，刚睡醒不到两个小时。”
喻泽川：“……”
喻泽川更生气了，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为什么醒那么晚？为什么醒了没有第一时间给他发消息？为什么这么不开窍？
喻泽川冷冷开口，不容拒绝：“今天下午六点，出来陪我吃饭。”
陆延却破天荒犹豫了：“六点……可能不太行。”
喻泽川闻言捏住手机的指尖一紧：“为什么？”
陆延道：“我中午要陪一个朋友吃饭，今天不太有时间。”
喻泽川怒极反笑，他心想陆延真是胆子大到没边了，才刚跟自己几天，就敢和外面的狐狸精勾勾搭搭，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什么朋友这么重要？”
语气低沉危险，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陆延理所当然道：“男朋友呀。”
喻泽川面色一变，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清晰听见陆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声音低沉富有磁性，随即又被嘈杂的雨声盖过：“下楼吧，喻总。”
他出乎意料道：“我在你家门口，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吃午饭和看电影？”
喻泽川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因为他从来都没告诉过陆延自己的住址。他闻言下意识跑到阳台，想知道陆延是不是在骗自己，却发现因为花园太大根本看不见门口，只好匆匆套了件外套快步下楼。
喻泽川出来得急，连伞都没拿，他快步朝着保安亭走去，然而在一片模糊的雨幕中找了半天也没看见陆延的身影，反而被淋得全身湿透，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喻泽川狠狠拧眉，这才发现自己受骗了，他站在一棵景观树下面狼狈躲雨，隔着话筒也难掩恼怒：“陆延，你敢骗我？！”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骗他了！最恨别人骗他了！
陆延似有讶异：“喻总，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世界上哪儿有喻泽川这么傻的人？
喻泽川听见这句话，瞬间咬紧了牙关，因为这句话带来的伤心远远超过了愤怒，有一种信任被辜负的感觉，他抿唇沉声道：“陆延，你信不信……”
威胁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头顶忽然悄无声息多了把伞，遮住那些从枝叶间漏下的雨水，分隔出一片干燥的天地。
喻泽川只感觉身后陡然靠近一道热源，耳畔响起男子饶有兴趣的声音，灼热的余息落在耳廓上，像羽毛拂过一样痒：
“信不信什么？”
喻泽川一愣，错愕回头，结果就见陆延单手插兜，笑吟吟看着自己，雨水带来的寒凉逐渐远去，被对方身上灼热的温度驱散，只剩戏谑的声音：
“哦～我懂了，喻总是不是想说，小陆特别可信特别可靠？”
喻泽川没有回答，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
他居然真的来了。

第51章 撞见
喻泽川现在的样子有些狼狈，浑身都被雨浇得湿透，黑色的翻领外套里面是一套睡衣，脚上还穿着室内拖鞋，相比之下，陆延倒是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妥帖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连头发丝都不见杂乱。
喻泽川气死了，但生气中又有那么点藏不住的欢喜：“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
陆延指尖微动，雨伞就在头顶悠悠地转了一个圈：“我之前帮Cathy姐寄过快递，有一份文件是寄到你家的，就记住地址了。”
他好像很得意，也不知道偷看地址有什么得意的。
喻泽川见雨还没有停，皱了皱眉：“我要回家换衣服。”
陆延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陆延知道这里是喻家的老宅，老爷子也住里面，他和喻泽川现在的关系有些微妙，说包养吧不太像，说谈恋爱也不太像，总之还没到见家长那个地步——
哪个霸道总裁包养小情人还专门带回家给爷爷看的？
应该没有。
所以陆延撑着伞把喻泽川送到门口就顿住了脚步，他在外面的花园走廊下把伞收起来，随手抖了抖上面的水：“你进去换衣服吧，我等你。”
喻泽川闻言进门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又下雨又吹风的，你站外面干嘛？”
陆延疑惑：“嗯？”
喻泽川没好气道：“进来。”
这个时间点老爷子应该还在睡午觉，但喻泽川心里仍旧有些打鼓，万一老爷子起床撞上了陆延，他还真不好解释。
喻泽川上楼的时候走得很快，等到了二楼的时候又刻意放轻脚步声，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偏偏陆延看热闹不嫌事大，悄悄靠近他耳畔，温热的余息喷洒在后颈，痒得不行：“喻总？”
喻泽川下意识回头：“什么？”
陆延唇角微勾：“我们两个像不像在偷情？”
“？！！！”
喻泽川闻言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死在楼梯上，他回头看向陆延，有些恼羞成怒：“什么叫偷情？你见不得人还是我见不得人？”
陆延暗自挑眉，好像都挺见不得人的，但面上倒是乖顺不吭声了。
喻泽川难得制住这只狐狸，见状心中不免有些扬眉吐气，他盯着陆延，声音沉沉：“你跟着我，以后谁也不用怕，懂了吗？”
陆延忍笑点头：“懂了。”
喻泽川嫌陆延走的太慢，干脆直接拉住他朝着房间快步走去，等进屋关门的时候，紧张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还好，没有撞上老爷子。
喻泽川把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扔进脏衣篮，随手捋了把头发：“你随便坐会儿，我进去洗个澡。”
陆延随口哦了一声：“床上能坐吗？”
喻泽川闻言脚步一顿，抬眼就对上陆延似笑非笑的目光，耳朵腾的一下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他老感觉对方好像在暗示什么，但又捉不到把柄。
陆延语气如常：“没什么意思，随口一问。”
喻泽川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匆匆收回视线：“随你。”
他拉开门进了淋浴间，虽然有玻璃门隔着，但那种私人领地被入侵的异样感仍旧挥之不去，热气升腾间，皮肤泛起一层浅浅的潮红，温度怎么也降不下去。
陆延坐在沙发上，大致环顾四周一圈，并没有因为他和喻泽川的关系就随便乱翻什么——
虽然喻泽川的房间也没什么可以乱翻的，除了电脑文件，再就是床头柜上一堆带着英文字母的药瓶，私人物品少到可怜，侧面体现了冷淡无趣的性格。
喻泽川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见陆延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他用毛巾随手擦了擦头发，清冷的侧脸愈发显得白净，偏偏唇色殷红，有一种湿漉漉的性感：“怎么不去床上坐着？”
陆延笑着抬眼：“等你呢。”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本来就容易尴尬，尤其陆延还老喜欢说些让人误会的话。喻泽川闻言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陆延已经起身接过了他手上的毛巾，嗓音低沉：“我帮你擦吧。”
小情人嘛，不细心妥帖一点怎么行，陆延铁了心要把蒋博云拍在沙滩上。
寂静的房间听不见任何声响，就连外间的雨声也因为隔着玻璃并不真切。喻泽川只感觉陆延的那双手好像有魔力，毛巾轻轻擦过发丝，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五感被极度放大，离得近了，他甚至能听见对方在身后轻浅的呼吸声。
喻泽川是短发，哪怕不用吹风机，只用毛巾擦也干了个七七八八。他亲眼看见陆延帮自己吹完头发，毛巾悄然滑落在地，那双指骨明晰的手却没离开，而是落在了自己腰间缓缓收紧。
“喻总……”
他在身后悄悄咬耳朵，语气蛊惑，像个狐狸精。
喻泽川隐隐猜到了他想做什么，有些紧张，他皱眉攥住腰间的手：“陆延……”
像是在低声呵止，更多的却是慌乱。
陆延笑眯眯的，眼睛里好像有月亮：“亲一下？”
他这次很乖了，主动征求了一下对方的意见，但又不是很礼貌，因为喻泽川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陆延炙热的吻就已经密密麻麻落在了他的耳畔和颈间。
“唔……”
喻泽川声音低哑，闷哼了一声。他不知想起什么，反手扣住陆延的侧脸，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抹暗芒：“以前谈过恋爱吗？”
陆延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说谎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不，也不算说谎，他本来也没和别人谈过恋爱，态度坦然：“没有。”
喻泽川挑了挑眉，他怎么那么不信呢：“你确定？”
陆延低头藏住笑意，语气委屈：“喻总，是不是我做错什么惹你不高兴了？我真的没谈过恋爱，不信你可以让人去查。”
喻泽川意味不明盯着他：“我当然会让人去查。”
他一点也不按套路走，语气危险：“如果你敢骗我，后果自负。”
陆延饶有兴趣看向他：“那如果是真的呢？”
喻泽川：“……”
喻泽川顿了顿：“如果是真的，你想要什么都有。”
车？房？钱？权？对喻泽川来说，不过是动动手就可以完成的事，普通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
陆延却忽然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你亲我一下？”
喻泽川一愣：“就这个？”
陆延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只是太浅了，平常注意不到：“你先亲了我再告诉你。”
陆延把喻泽川这个从小到大连手都没牵过的人撩得头晕目眩，闻言脸上发烫，鬼使神差就靠过去亲了他一下，唇瓣贴着对方温热的脸颊，落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吻，令人心悸不已。
喻泽川唇瓣紧抿，都不敢张嘴，生怕心脏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正准备抽离，腰间忽然一紧，被陆延吻了个正着。
不同于那天晚上蜻蜓点水般的吻，对方轻而易举就撬开了他的牙关，舌尖抵着舌尖逗弄，从未有过的亲密。
喻泽川瞳孔微微收缩，有些吃惊，他试图把陆延推开，却没想到对方步步逼近，身形失衡不小心跌到了床上。
床铺太柔软了，也太有弹性了，喻泽川不免有些眼冒金星，恍惚间他只感觉一只微凉的手顺着浴袍领口钻了进去，忍不住哆嗦了一瞬。
“陆延……”
喻泽川有些不安，皱眉喘息道：“晚上再说。”
陆延有些不满，在他耳畔反问道：“为什么？”
喻泽川嗓子沙哑，难得带着几分迟疑：“我……我爷爷住在楼下……”
等会儿老爷子醒了说不定会拉自己陪他喝茶，一开门就什么都露馅了。
陆延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他眉梢微挑，闪过一丝兴味：“喻总，你刚才还说我跟了你，什么人都不用怕呢？”
喻泽川淡淡抬眼，直接用陆延的话怼了回去：“你不会真信了吧？”
陆延：“……”
很好，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没想到他也有被骗的一天。
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在下雨天进行户外活动，喻泽川偏偏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看电影。陆延买的电影票是最近新上映的一部喜剧片，和五年后那场令人悲哀绝望的电影不同，结尾皆大欢喜，每个主角都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圆满。
“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好事，只有电影才会这么拍。”
喻泽川坐在漆黑的电影院里，直到临近尾声才做出点评。他语罢没忍住看了眼身旁的人，大屏幕变换的光影落在陆延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莫名给人走马灯般的感觉，格外熟悉。
就好像……曾几何时，他也和对方来过这里一样。
喻泽川皱了皱眉，驱散这种荒谬的想法，毕竟他从来没和任何人来过电影院，陆延是第一个。
陆延无所谓，他看电影反正就是看个乐呵：“就是因为现实生活不可能出现，所以才从电影里找寄托的，皆大欢喜，多好。”
电影散场后，他们找了家餐厅吃晚饭，陆延很明显仔细做过功课，环境和味道都不错，细心程度让喻泽川不由得为之侧目。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细心吗？”
陆延懒洋洋咬着一根牙签，闻言笑眯了眼，这只狐狸吃饱喝足，现在处于打盹状态：“你猜？”
喻泽川冷哼一声，不说话了。他不知是不是想起陆延上次偷偷结账的事，忽然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丢了过去：“拿着，密码回去再告诉你。”
哇！银行卡！！
陆延见状眼睛一亮，偏偏还不能表现出高兴，所以忍得格外辛苦，他低头推辞道：“喻总，我不是图你的钱。”
喻泽川不悦皱眉：“你不图我的钱，还想图谁的钱？”
陆延语气真诚：“我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挣。”
喻泽川多少年都没见过这种傻子了，但不得不说，他的心情很好，语气虽然夹杂着淡淡的不耐，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却做不得假：“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还有，你住的那栋公寓离公司太偏了，回头给你换个地方。”
喻泽川丝毫没意识到，仅仅几天时间他就被陆延迷得晕头转向，银行卡加房子加车，千万都不止了。
他是有钱，但有钱人也不是傻子，不会随便遇到个小情人就几千万几千万的砸，否则全国首富也禁不住这么折腾，说到底还是上了心的缘故。
陆延总是会把人哄得服服帖帖，让喻泽川觉得这钱花得值。离开餐厅的时候，他单手撑伞，借着伞开的瞬间偷亲了对方一下，笑得眼神明亮：“喻总，你对我真好～”
大庭广众下，喻泽川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镇定，暗自瞪了陆延一眼：“这是外面。”
陆延撑着伞举过他的头顶，故意问道：“那回家就可以吗？”
他在底下牵住对方的手，暗自挠了挠手心，好像有些委屈：“你今天答应过的，说等晚上就行。”
喻泽川这才想起他们今天在家里差点擦枪走火，自己情急之下说等晚上，不免有些懊悔，他总不能真的把陆延带回家滚床单，肯定会被老爷子发现打死的。
喻泽川在市中心还有一套观江平层，只是因为一个人太空旷，所以很少住，大部分情况下还是回老宅。他不自在移开视线，皱了皱眉：“我另外一套房子在附近，先回去再说。”
声音太小，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这是同意了？
陆延似笑非笑：“好。”
因为雨天路段拥挤，停车场爆满，所以喻泽川的车停在了附近的一条街边。他们撑着伞走过去，途经一处花坛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孱弱尖细的猫叫：
“喵～”
陆延在关注路况，加上周围汽笛声刺耳，所以没听见，倒是喻泽川离得近，察觉到了几分异样，他示意陆延停住脚步，倾身往花坛里看了眼：“里面是不是有只猫？”
陆延：“猫？”
陆延闻言一愣，连忙把伞递给喻泽川，弯腰扒开了草丛，只见里面蜷缩着一只孱弱的猫咪，黑白色的奶牛花纹，鼻尖上有一块黑斑，看起来格外眼熟。
好像是……他们上辈子收养过的百岁？
陆延不知想起什么，下意识环顾四周一圈，这才发现他前世住的公寓就在不远处，那么草丛里的猫还真是百岁，只是它现在好像还没有遇到车祸，四肢都算完整，除了瘦弱些没什么毛病。
耳畔的汽笛声混杂着嘈嘈切切的雨水，喧嚣吵闹，陆延冥冥中却仿佛听见了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他心想原来哪怕故事从头开始，相逢的人总会再相逢，留不住的总会再抓住。
就在陆延愣神的瞬间，喻泽川已经把伞丢到一旁，弯腰将这只流浪猫给抱了起来。他脱下外套把猫裹住，掂了掂手里过于轻飘的分量，皱眉问道：“附近有宠物医院吗，要不送去看看？”
雨水斜飘过来，很快打湿了他身上薄薄的衣服。
陆延闻言神情微妙，他明明记得喻泽川上辈子说过不喜欢猫的：“你要送它看医生？”
喻泽川抬头看了眼天空：“还在下雨，万一冻死了怎么办？”
陆延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伞：“走吧，前面直走拐弯就有一家。”
然而事情赶巧不赶早，就在他们抱着猫往医院走去时，却在途中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泽川？陆延？！你们怎么在这里？！”
蒋博云看见他们两个撑伞而来的身影，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第52章 脱轨
陆延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蒋博云，不由得愣了一瞬。他虽然不介意暴露自己和喻泽川的事，但不得不说，蒋博云现在如遭雷击的样子像极了原配发现老公在出轨，而自己就是那个“小三”。
陆延戏精上身，不打自招的解释道：“蒋总，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蒋博云从冲击中回神，脸色难看得可怕，他眼睛又没瞎，刚才陆延和喻泽川撑着伞过来，肩挨着肩，那种亲密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围，而且喻泽川不是说下雨天不想出门吗，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外面？
在蒋博云心里，陆延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穷小子，刚来公司不久籍籍无名的小职员，怎么可能和喻泽川搭上线。要不是上次聚餐的时候自己带着陆延，他可能这辈子连喻泽川的面都见不到……
等等，上次聚餐？！
电光火石间，蒋博云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差点咬碎一口牙齿：一定是陆延这个小贱人趁自己不注意勾引了喻泽川！！
“泽川，你怎么会在这里？”
蒋博云好歹还算能忍着怒气，知道不能现在就撕破脸皮，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说出口的话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质问。
喻泽川刚才一直没说话，闻言终于淡淡扫了他一眼：“怎么，我出来还需要向蒋经理打报告吗？”
他出来约会，难得被陆延哄得心情舒畅，又在路边捡到一只还算可爱的猫，蒋博云冷不丁出现，喻泽川只觉得……
怪晦气的？
怎么形容呢，像米饭里藏着的砂，鱼肉里藏着的刺，除了给人带来膈应也没别的什么了。
蒋博云笑意僵硬，他之前就觉得喻泽川对自己冷淡得不像话，当时还没在意，只觉得是对方性格原因，现在想想，只怕那个时候就被陆延给勾走了。
“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你和阿延居然能聊到一起，毕竟上次酒局的时候你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他每天都给我发信息聊天，今天出来都没和我说，我忽然在路上遇见他有点惊讶。”
蒋博云这段话很耐人寻味，什么叫每天都给他发信息聊天？什么叫出来没和他说？
细品之下，好像陆延脚踩两条船似的，一边勾搭他，一边勾搭喻泽川。
陆延暗自挑眉，心想蒋博云还真是小狗改不了吃粑粑，这个都不忘挖坑害自己，那就别怪他茶里茶气了。
“蒋总，你误会了，我只是心疼喻总每天工作太累了，刚好今天看见有新电影上映，所以才约他出来放松放松的，你不会怪我吧？”
陆延说着故意拉了拉喻泽川的衣袖，仿佛要他给自己作证似的：“喻总，你说是不是？”
“……”
喻泽川能说什么，只能嗯了一声：“是。”
蒋博云的脸色更难看了，自己约他吃饭不出来，怎么陆延一约就出来？这个狐狸精到底给喻泽川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勉强维持着笑意，委婉劝道：“阿延，喻总平常很忙，如果没有什么事，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他……”
话未说完，就被喻泽川打断：“我最近没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怀里的猫忽然拱了拱，挣扎乱动起来，喻泽川手忙脚乱一番才重新抱住。陆延见状适时道：“蒋总，我们刚才在路边捡了一只流浪猫，现在得带它去医院了，要不下次再聊？”
蒋博云的目光如果能凝成实质，现在应该已经把陆延剐了千百遍，但当着喻泽川的面，他只能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意，然后往旁边让了让路：“是吗，那你们快去吧，但还是小心点不要被挠了。”
“毕竟……会咬人的猫不叫。”
陆延很确定，蒋博云想骂的是“会咬人的狗不叫”，意味深长道：“蒋总怎么知道是猫，说不定是只老虎呢？”
蒋博云一愣。
陆延又笑了笑：“开个玩笑而已。”
他语罢微微颔首，撑着伞和喻泽川一起离开了，哪怕已经走了很远，也依旧不难感受到后背那束怨毒的目光。
陆延戏瘾还没下去，等拐了弯，他这才往身后看了一眼，忧心忡忡道：“喻总，蒋总是不是有点不太高兴？”
喻泽川态度冷淡：“他高不高兴和我有什么关系。”
蒋博云不高兴才好呢，他就是要对方不高兴，如果人人都能给他捅刀子，那他也不用在a市这块一亩三分地上混了。
陆延幽幽叹了口气：“他该不会误会我勾引了你吧？”
喻泽川闻言脚步一顿，目光微妙地扫了陆延一眼，意味不明问道：“你没勾引吗？”
陆延怀疑自己幻听了，他单手撑伞，将大部分位置都朝喻泽川那边倾去，半边肩膀都被落下的雨水打湿了，因为好奇靠得格外近：“你刚才说什么？”
狐狸精。
喻泽川心中低骂一句，将伞推了过去，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没什么，走快点吧，等会儿雨下大了。”
他们把猫送到宠物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得出来的结果比上辈子要好太多，除了一些流浪猫都会有的耳螨和营养不良，几乎没什么大问题。
喻泽川仔细问了养猫需要买的东西，然后交了笔钱把猫暂时寄养在医院，打算等用具都买齐了再接回去。
陆延在旁边看着喻泽川忙碌，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很难把面前的男子和上辈子讨厌猫的人联系起来，直到出了医院才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救那只猫？”
喻泽川：“今天心情好。”
他给出的答案很简单，简单到甚至让陆延有些费解：“就因为这个？”
喻泽川：“我有钱。”
陆延：“……”好吧也算个理由。
但陆延还是想不明白喻泽川上辈子为什么会说讨厌猫，他转了转伞柄：“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小动物呢。”
喻泽川觉得陆延好像有些过于纠结这件事了，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喜欢，也不讨厌，可能我和那只猫有缘吧。”
说不出为什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和看见陆延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喻泽川带着陆延一起驱车回了自己的另外一套住所，270度的全景落地窗，对面就是辽阔的江景。天幕渐暗，晕染出了大片深蓝，与地平线相接的一处是浅浅的浅灰色，乌云就在这样的底色中翻滚，江水缓缓流淌，吞没着自上而下的骤雨。
这里平常有保姆来定期打扫，所以很干净，就连冰箱里的食材也会按时补充，塞得满满当当。
喻泽川把外套丢进脏衣篮，衬衫被雨水淋湿紧紧贴在身上，透出一层薄薄的肉色。这种潮湿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对陆延道：“你先在外面坐会儿，我去洗……”
话未说完，他视线不经意一扫，却见男人已经解开衬衫扣子将衣服扔到了了地上，年轻力壮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夸张，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令人眩晕。
喻泽川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你脱衣服做什么？”
陆延疑惑看向他：“我衣服湿了啊。”
一把伞哪里够撑两个大男人的，他右边肩膀几乎都被淋透了，贴在身上有些难受。
陆延过于正经的表情让喻泽川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想歪了，他尴尬收回视线，语速匆匆道：“我衣柜里有没穿过的衣服，你随便找一件套上，免得感冒了。”
他语罢走进浴室，正准备关门，却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给抵住。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陆延站在外面，修长的身躯直接挤了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浴室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狭窄逼仄，连空气都稀薄起来。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他眼底笑意清晰：
“要不要一起洗？”
他声音微哑，侧面证实了喻泽川刚才真的没想歪，这货就是不怀好意。
喻泽川喉结发紧，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陆延见状就当做他默许了，反手关上了玻璃门。
“哗啦——”
浴室门关上的瞬间，里面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动静，像是沐浴露瓶倒地的声音，紧接着又被花洒放水的声音盖过。
喻泽川完全不是陆延的对手，在浴室里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连眼睛都睁不开，唇舌纠缠，掠夺尽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
陆延一边吻，一边关掉花洒，然后随手扯过一件浴袍把喻泽川裹住，抱着走向了卧室。
房间开着恒温，暖气熏得人头脑昏沉，喻泽川被陆延扔到床上，不由得闷哼了一声。他伸手搂住喻泽川的脖颈，心中说不紧张是假的，眉心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你……等会儿轻点。”
陆延故意问道：“轻点？喻总怕疼吗？”
是个人都怕疼，哪儿有不怕疼的人，而且刀扎在腹部和扎在后面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喻泽川脸上挂不住，恼怒瞪了陆延一眼：“让你轻点就轻点，问那么多做什么，不做就下去！”
本来他就是个性冷淡，压根不想做，要不是陆延在浴室里撒娇耍赖，怎么会被对方骗上床。
陆延拖长声调哦了一声，笑意深深：“那喻总你就辛苦一点，毕竟我第一次，没经验，下手再轻，多多少少也还是会疼的。”
他的话让喻泽川更紧张了，甚至一度有种即将赴死的悲壮感。
眼眸闭上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漆黑，五感被无限放大。喻泽川睫毛颤抖，能感受到陆延落在他身上的每一个吻、每一寸抚摸，而窗外淋漓不尽的雨声和夜色，仿佛又把他带回了那个支离破碎的梦境。
封闭的地下室，尘埃在昏黄的光影中跳动。
一具男人的尸体静静躺在地上，仍旧是喉管被割破的残忍死法，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刺鼻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连喘息都困难。
他又杀人了。
喻泽川心想。
心中却没有上一次的震惊与恐慌，甚至有一点隐秘的兴奋与刺激。
他迈步上前，忽然很想看看那个被自己杀了的倒霉蛋是谁，然而怎么都看不清，只是觉得熟悉。
“轰隆——！”
外面骤然响起一道沉闷的雷声，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场景再次转换，这次他的怀里却多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那人的身体重量全部压在了他肩头，却呼吸全无，腹部插着一把匕首，因为挨得太近的缘故，粘稠的鲜血甚至打湿了喻泽川的衣服。
嘀嗒……
嘀嗒……
荒芜和死寂在心中悄然蔓延，地下室只能听见鲜血滴落的回声。
不知道为什么，喻泽川看见这具尸体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甚至眼眶发酸，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对方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喻泽川竭力想偏头看看对方的脸，然而梦境中的一切都不受控制，他亲眼看见自己把匕首从对方身体里抽出，然后调转方向狠狠刺入腹部，刹那间撕裂般的疼痛遍袭全身，疼得他冷汗直冒，脸色煞白。
视线内一片猩红。
“不——！！！”
喻泽川哗的一声从床上坐起，胸膛起伏不定，神情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散去的慌乱。他脸色苍白，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不小心打开了台灯。
“咔哒。”
伴随着一声开关轻响，暖融融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床头微弱的一角。陆延闭着眼睛睡得正香，他好像听见了喻泽川做梦的动静，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了？”
喻泽川惊魂未定地盯着他，没说话。
于是陆延又困得睡了过去。他在暖黄的光影中翻身，长臂一捞，直接把对方重新按进了怀里。
陆延将脸埋入喻泽川颈间，发丝毛茸茸的擦过脸颊，带着与冰冷梦境截然不同的温暖和柔软，声音沙哑慵懒：“睡觉嘛，我困了～”
喻泽川慢半拍哦了一声。
陆延困到神志不清：“明天我不上班行不行？”
喻泽川听不出情绪道：“那就后天再上。”
明天是周日，本来也不用上班。
陆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摆了一道，闻言只觉得占了大便宜，他笑得眉眼弯弯，用力亲了喻泽川一口：“喻总，你真好。”
我好吗？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遍，最后被喻泽川咽入腹中，他默不作声关掉台灯，目光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幽深。
墙上的装饰挂钟轻轻转动，越过了十二点的分隔线，象征新一天的开始。
彼时还在熟睡中的陆延丝毫没有意识到，从这天晚上开始，所有事情就像脱轨的火车越来越不受控制，驶向了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而喻泽川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事情还要从他那天上班午休的时候说起。

第53章 送礼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没有，蒋经理被辞退了！”
办公室一闲下来，总少不了八卦谈资，陆延原本趴在桌上午睡，闻言下意识抬起了头，只见财务小组长陶阳正和几名同事传达自己从隔壁部门打听来的消息：
“前两天不是有一批材料费不对劲吗，公司都报警了，还成立了专案组调查，结果查到最后发现居然是蒋经理和咱们王主管动的手脚，啧啧，整整两千万啊！”
这个数目一出，众人顿时哗然不已。
原来董事长前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派了一组专员下来清查以前的账目，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居然查出了将近两千万的亏空，当时就报警处理了。财务部的王主管被警方带走问话，直现在也没放出来，已经有小道消息说就是他做的了，但大家属实没想到这件事和蒋博云还有关系。
“蒋经理平常不是挺受喻总器重的吗，怎么连这种钱都贪？”
“就是因为受喻总器重才敢贪的嘛，换了别人还没那个胆子呢。听说公司念在他效力多年的份上，说只要在规定期限内把欠款补齐了，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两千万，他就算年薪百万，不吃不喝也得二十年才能还完呢，更何况现在还被辞退了，公司真的打算放过他吗？”
陶阳年纪轻轻就已经用保温杯泡起了枸杞茶，他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那谁知道上面怎么想的呢，说不定蒋总把房一卖，车一卖，凑凑勉强也能够还呢。”
他语罢忽然注意到被吵醒的陆延正望着这边，对他笑了笑，呲出一口健康的大白牙：“小陆，刚刚喻总说了，要去年的账目呢，我懒得跑，你帮我送过去吧。”
陆延上班已经有段时间了，大概也摸清了部门私下的关系，别人他不清楚，但这个陶阳肯定是喻泽川的人，平常小组工作的时候总会刻意安排一些轻松的活给自己，喻泽川如果传话也会派他过来——
说通俗点就是隐藏心腹。
不过陶阳是个识时务的心腹，也颇有手腕能力，王主管这个位置空下来，估计很快就会由他顶上去了。
陆延环顾四周一圈问道：“陶组长，U盘放哪儿了？”
陶阳抬起下巴示意：“我柜子里，下面第二个抽屉。”
“行，那我去了。”
陆延平常在办公室风评不错，同事需要帮忙了都会主动搭把手，他找到U盘，直接离开了办公室。
只是在去喻泽川办公室的这条路上，陆延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董事长已经很久不过问公司事务了，只有大型工程才会亲自参与，怎么会无缘无故要查账，还是以前的旧账？
而且上辈子明明是蒋博云做假账陷害喻泽川，怎么现在反而倒过来了，无缘无故背上两千万的债务？
总而言之，这场突如其来的亏空案很是蹊跷。
陆延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想来到了喻泽川办公室，因为“太熟”的缘故，他并没有按铃，直接推门进去了。
陆延进来的动静太轻，导致靠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的男人丝毫没有察觉，落地窗外的阳光用百叶帘遮住，钢琴键一样的光斑落在身上，让那张清冷锐利的脸被阴影分割成了数块，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暗的那一部分太过阴郁，陆延一度怀疑自己看见了上辈子的喻泽川，眉宇间永远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痛苦与仇恨。
但他又觉得是错觉。
自己有系统的帮助才能重生，喻泽川怎么可能呢？
但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世界上离谱的事那么多，也不缺这一件了。
陆延想起最近的古怪事，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试探一下。他走到办公桌旁，倾身看向喻泽川，故意发出了一些声响，而后者倏地睁眼，警觉看了过来——
“你来了？”
喻泽川见是陆延，神情肉眼可见放下了警惕，他闭目捏了捏鼻梁：“过来怎么不叫醒我，像猫一样没动静。”
陆延笑了笑：“看你睡觉就不想吵你。”
喻泽川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反正陆延晚上和他同床共枕的时候，对方一晚上能醒好几回，也就滚床单滚累的时候能睡得熟点。
“今天早上开了晨会，脑子有点疼。”
喻泽川语罢微微仰头，轻吻了他一下，因为刚刚睡醒的缘故，声音沙哑磁性：“等会儿下班一起吃饭，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陆延疑惑：“什么朋友？”
喻泽川：“见面你就知道了。”
陆延的好奇心不算重，他闻言也没在意，转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我听别人说，公司前段时间的亏空案好像和蒋经理有关系？”
喻泽川闻言身形一顿，意味不明地看向他：“你听谁说的？”
陆延微微耸肩：“整个公司都在传，想不知道也难。”
喻泽川倒入椅背，听不出情绪的唔了一声：“账目上亏了两千万的账，我说过，他只要能在三个月内还上，公司就既往不咎。”
来了来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
陆延心中有些惊疑不定：“他还得起吗，为什么不送他去坐牢？”
“坐牢？”
喻泽川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他指尖微勾，示意陆延弯腰靠过来，然后偏头贴着对方的耳畔低声说话，姿态亲昵，却莫名让人遍体生寒：“真傻，才两千万，他自己还一部分，再找个律师打官司，根本判不了几年，但留在外面还债就不一样了。”
“他可以卖车，卖房，借高利贷去赌，万一过得穷困潦倒，还不上钱就会被人打断胳膊和腿……”
喻泽川说着顿了顿，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晦涩的情绪，勾唇问道：“你不觉得这样，比让他坐牢更有意思吗？”
“……”
陆延看似平静，实则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无他，喻泽川这幅疯批样简直和上辈子如出一辙，对方该不会真的重生了吧？！
这个认知让陆延控制不住收紧了指尖：“你……就这么讨厌蒋博云吗？”
说讨厌都是委婉的说法了，恨还差不多。
喻泽川淡淡挑眉，他握住陆延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拨把玩：“你不是说他上次故意在工作上找你的茬吗，我帮你出气还不好？”
陆延：“……”
陆延慢半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蒋博云前两天忽然来他们部门投诉，说有一部分报销的大额发票出了问题，好巧不巧还是自己经手的那部分。要不是喻泽川暗中把事情压下来，他早就被辞退了。
陆延狐疑：“就因为这个？”
喻泽川反问：“不然还能因为什么？你没听说过一山不容二虎吗，只要蒋博云在公司一天，你的日子就别想好过，不如早点收拾干净。”
陆延不着痕迹试探：“那蒋博云真的贪了两千万吗？”
还是说喻泽川故意给他做的局？
喻泽川轻描淡写道：“算他倒霉，爷爷刚好心血来潮抽查账务，他被拎出来杀鸡儆猴了，一共两千万的亏空，他一个人就占了一千五百万，剩下的都被王主管和底下那些人分了。”
喻泽川这么一说，陆延又觉得可能只是巧合，毕竟以前蒋博云贪的时候有喻泽川保着，现在没了面子情分，辞职走人也算正常。
对方走了，自然也就没机会做假账陷害喻泽川了，相当于解决了一个无形的大危机。
陆延心情莫名好起来，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不是说要介绍朋友给我吗，走吧。”
喻泽川微妙沉默了一瞬：“我朋友不会开车，你们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要不我先去开车接他，你去买点见面礼？”
陆延幽幽看向喻泽川：“什么朋友啊，还得你亲自去接？我还是你男朋友呢。”
他就差没指名道姓说喻泽川出轨了。
喻泽川觉得陆延在吃醋，颇觉新奇：“普通朋友，就是他年纪比我大，脾气坏了点。”
陆延来了兴趣：“脾气坏？比你还坏吗？”
喻泽川闻言面色微变，好心情荡然无存：“你什么意思？我脾气很坏吗？”
他自认为和陆延在一起之后脾气已经收敛了很多，当然，不排除是因为对方把他哄得服服帖帖，压根找不到发脾气的地方。
陆延看了他一眼：“坏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你坏脾气不行吗？”
话一出口，陆延自己都愣了一瞬，他不等喻泽川反应过来，就已经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匆匆扔下了一句话：“我出去买点礼物，你赶紧去接朋友吧，到时候酒楼汇合。”
陆延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头也不回，一眨眼就走没影了。
徒留喻泽川站在原地，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延在附近商场随便买了点礼品，又拦了辆车去酒店，他原以为喻泽川速度会比自己快，结果抵达包厢的时候服务员却说喻泽川还没到。
“喻先生还没过来，不过他已经提前嘱咐过了，我先带您去包厢吧，请跟我来。”
漂亮的女服务员穿着青瓷旗袍在前面引路，推开了其中一扇包厢门，陆延跟着走进去，却见里面的圆桌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不由得一愣。
只见对方穿着整整齐齐的黑色西装，锃亮的手工皮鞋，头发还抹了发油梳得整整齐齐，只是鼻梁上戴着副黑框眼镜，眼神清澈愚蠢，莫名滑稽，活像还在念书的大学生偷穿爸爸衣服。
“噗——”
陆延一个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无他，这名男子居然是薛晋！
薛晋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喻泽川说今天要带一个重要的人介绍给他认识，虽然没有解释的很详细，但大概率是男朋友一类的身份。他担心给喻泽川丢脸，还刻意打扮了一下，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但没想到对方一看见自己就笑喷了。
“……”
怎么说呢，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薛晋眼见服务员关上包厢门，只好起身打了个招呼，笑意僵硬：“你好，我……我叫薛晋，是喻总的朋友。”
陆延实在没办法把面前笨拙土气的男子和五年后的斯文精英联想到一起，他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这才和薛晋握手，因为强忍笑意，表情显得一度有些扭曲：“你好，我叫陆延，光怪陆离的陆，延年益寿的延。”
然后空气就陷入了静默，他们彻底不知道该聊什么了。
薛晋缩回手，示意了一下旁边：“坐吧，泽川哥应该等会儿就过来了。”
陆延低头落座，几个深呼吸，总算把笑意忍了下去，他把手中的礼品放到一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疑惑问道：“喻总说他开车接朋友去了，接的不是你吗？”
“朋友？”
薛晋这下也愣住了，“什么朋友，他接的不是……”
话未说完，包厢门忽然被人打开，只见喻泽川扶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外面走了进来，对方虽然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赫然银川集团的现任董事长，喻山岳。
“爷爷？”
薛晋见状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拉开椅子上前搀扶，语带责怪：“你到了怎么不打电话，我好下去接你们。”
喻老爷子从进门开始脸色就臭臭的，眼神一直往陆延身上飘，闻言冷哼一声道：“老头子到了门口都没人接，哪里敢让你们下楼接呢。”
陆延闻言这才从怔愣中回神，不过实在不能怪他，只能怪喻泽川没提前和他通气，不是说好来的朋友吗，怎么变成长辈了？！
陆延拉开椅子上前，在距离老爷子两步远的位置就顿住了脚步，他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董事长，您好，我叫陆延，您叫我小陆就行了。”
老爷子掀了掀眼皮，没出声，脾气果然很坏。
陆延无所谓，老人家嘛，怎么可能没点脾气。反正他脸皮厚，笑眯眯地站在旁边，像只招财狐狸。
喻泽川微微皱眉，暗中捏了捏老爷子的胳膊，低声介绍道：“爷爷，这是阿延，他听说今天和您吃饭，还特意跑了好几条街去买见面礼呢。”
言外之意，让他不要那么苛刻。
陆延闻言微妙看了喻泽川一眼，心想原来这货也撒谎不打草稿，他哪有跑几条街，就在楼下二百米商场买的。
喻老爷子也挺好骗，听说陆延跑了老远给自己买礼物，神情稍霁，他在喻泽川的搀扶下落座，饶有兴趣问道：“见面礼？什么见面礼？”
喻泽川看向陆延，不着痕迹暗示道：“阿延，爷爷叫你呢。”
喻老爷子活了一把年纪，山珍海味都吃惯了，没什么特别的嗜好，最看重心意，所以喻泽川也就没有提前交代什么。他心想陆延平常办事一向贴心，自己给他的钱又够花，哪怕买盒鲍参翅肚花胶鱼胶阿胶什么的，是份心意就行。
陆延眼皮子直打架：“……”
喻泽川以为他没听见，再次提醒道：“你不是给爷爷带了礼物吗，拿出来吧。”
薛晋这个傻孩子没看清楚情况，见状还以为陆延找不到东西放哪儿了，他掀开桌布在底下帮忙寻找：“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你拎着东西呢，是不是放桌子底下了？”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陆延只好弯腰，默默从桌子底下拿出自己买的礼物，然后往喻老爷子的方向推了推：“董事长，小小心意，请您笑纳。”
喻老爷子嘴角笑意一僵：“……”
只见桌上静静放着一提脑白金，一袋子旺旺雪饼大礼包，还是商场促销打六折买的。

第54章 回魂
这顿饭在一种微妙且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陆延也不知道老爷子生没生气，反正吃饱喝足后，对方临走前还把那提脑白金和旺旺大礼包给拎走了，连眼风都没甩自己一个。
喻泽川看着老爷子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只好对陆延道：“你们在包厢等我一会儿，我把爷爷送到门口，和司机交待几句就回来。”
陆延和薛晋不约而同点了点头，连忙催促道：“你快去吧。”
去晚了怕老爷子气死了。
喻泽川匆匆离开后，包厢只剩下陆延和薛晋了，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气氛比刚才还要尴尬。
薛晋见陆延盯着自己看，扶了扶镜框，平静笑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和泽川哥的关系？明明我和他不同姓，爷爷却是一样的。”
不，陆延一点也不好奇，他抬眼看向薛晋，目露同情：“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薛晋：“啊？”
陆延：“你刚生下没多久就被妈妈抛弃了，是老爷子心善收养你，还给你找了户人家，这么多年你和泽川一起长大，虽然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没多久，马上就进银川集团工作了。”
他语罢还补充了一句：“你最爱吃青椒肉丝了，对吧？”
薛晋吃惊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延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泽川告诉我的。”
薛晋还是觉得不对劲，皱了皱眉：“但是泽川哥不知道我喜欢吃青椒炒肉丝啊。”
陆延故作神秘，他倾身靠近薛晋，半真半假道：“其实我会看面相算命，我还能帮你算姻缘。”
薛晋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他闻言笑了笑，只当陆延是不小心知道自己喜好的，并没有当真，但还是很给面子的问道：“是吗，那你说说我的姻缘怎么样？”
陆延装模作样看了看他的脸：“唔……你不出五年就会有女朋友了，薛是草字头，要用木来配，你未来女朋友可能姓林，也有可能是李杨沐柳，反正带木字的都有可能。”
薛晋听见陆延吐出一个“林”字，心中莫名一跳，他不知想起了谁，脸上开始发红发烫：“林？她真的姓林吗？”
陆延没想到薛晋年轻的时候这么纯情，开始漫天胡说八道：“当然了，而且你性格太软，天地之道讲究一个阴阳调和，互补互助，你未来的女朋友可能性格很强势。”
完了完了，都对上了，薛晋在心里把条件比对了一遍，发现和小青梅林安妮居然都能对上，但是自己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她老骂自己是个穷小子，土包子，凶巴巴的，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薛晋不自觉拖了拖椅子坐到陆延旁边，语气带着几分尊敬：“大师，你还能不能算点别的？”
陆延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这么客气，你管泽川叫哥，管我也叫哥就行了。”
谁让薛晋上辈子差点捅死他，这声“哥”是他应得的，陆延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薛晋这个时候还没有经历家破人亡的打击，相当好忽悠：“陆哥，你除了算姻缘，还能算出来别的什么吗？”
陆延：“把你的掌纹给我看看。”
薛晋立刻把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
陆延捏着他的手，装模作样看了片刻，然后指着其中一条线道：“你今年年底，有一个大劫，如果渡过去了就平安无事，如果没渡过……”
薛晋有些紧张：“没渡过会怎么样？”
陆延顿了顿：“没渡过就很有可能招到灾祸，牵连身边的人，我帮泽川看过了，他的手相和你一样，也是年底有个劫。”
这种事讲究一个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薛晋前面就被忽悠得信了一大半，听说可能会牵连家人，顿时更紧张了：“那该怎么办？我和泽川哥要不要去寺庙拜拜？”
陆延不赞成摇头：“你要相信人定胜天，这种事靠自己更好。”
薛晋疑惑皱眉：“你的意思是？”
陆延委婉暗示道：“这是小人劫，而且牵扯权财，你和泽川一定要小心，这个人和你们非亲非故，但又能经常见面，而且很可能在银川集团工作，能接触到大笔金钱和账目。”
虽然这辈子的事情走向已经发生改变，蒋博云也被赶出了公司，但陆延还是担心对方会卷土重来，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命运是多么难以改变。
陆延上辈子的时候经常会想，喻泽川一生下来就是那副阴郁孤僻的样子吗，薛晋天生就是那副心眼比筛子还多的模样吗？
他不得而知。
直到今天见面，看见他们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包括还没有去世的喻老爷子，陆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当年那场事故到底改变了多少人。
薛晋好骗，喻泽川好骗，喻老爷子也好骗，他们都是心思单纯的人，接触深了才能发现，和陆延这种人看似热血却冷心冷情的人不同。
陆延曾经试图拯救喻泽川，是善，但他明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只能待三十天，却偏要招惹喻泽川，又好像成了大恶。
大概陆延这个将死之人的想法和别人不同，他总觉得，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是一个月、一天、一个小时，都是赚到，何必去想什么以后呢。
他也担心自己任务结束，月底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命运又像时针一样被拨回原点，所以忍不住隐晦提醒了薛晋几句。
陆延压低声音郑重道：“我今天和你说的话，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薛晋闻言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看他一眼，又犹豫开口：“陆哥？”
陆延：“嗯？”
薛晋吞吞吐吐：“你说的那个小人，和我们非亲非故，但能经常见面，而且在公司工作，又能接触到大笔财务和账目……”
陆延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你想说什么？”
薛晋鼓起勇气开口：“你在说你自己吗？”
陆延：“……”
很好，薛晋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机灵，怪不得过几年能当精英呢。
陆延微微一笑，故意压低声音阴测测道：“那你以后可要小心我了，知道吗？”
薛晋：“……”QAQ好、好可怕。
另外一边，喻泽川终于把老爷子送上了车，他单手扶住车顶，靠近车窗说了好一通话才把老爷子哄高兴：“您先回去休息，过两天我带阿延去老宅吃饭，礼物肯定让您满意。”
老爷子坐在车里，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礼物，我才不稀罕他的礼物！你看看他今天送的都是什么，脑……脑白金？！”
喻泽川忍笑：“脑白金就适合老人喝，他也没送错，您大度点，和小辈计较什么。”
老爷子更不高兴了：“你的意思是我老了？”
喻泽川哄道：“不老不老，赶紧回去吧，别耽误睡觉。”
老爷子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就没见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上次那个蒋博云卑鄙阴险，这次的陆延穷抠搜，我早晚被你气死！”
他语罢从车座旁边拿起一个包装精致的黑盒子，隔着车窗直接扔到喻泽川怀里，重重冷哼一声道：“拿给那个臭小子看看，什么才叫见面礼，司机，开车！”
喻泽川下意识接住盒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车子已经离开了。他打开看了眼，只见里面是一块成色极其好的翡翠玉坠，应该是老爷子给陆延带的见面礼，怪不得刚才心气那么不爽。
老爷子在商场叱咤风云几十年，从来没做过亏本的生意，结果被陆延用一提脑白金就骗走了一块翡翠玉坠，换谁也想不通。
喻泽川笑笑，把盒子关好，转身朝着酒店走去，然而还没来得及进门，电话就忽然响了起来。
喻泽川看见来电显示，迈出的脚换了个方向，转而走到路边的僻静处，这才点击接通，声音低沉：“喂？”
话筒那头有些嘈杂，一瞬间又安静下来，响起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喻总，您交代的事我们都办好了，蒋博云最近在卖房卖车，因为急着抛售，短期内找不到买主，迫不得已全部抵给了高利贷。”
喻泽川垂下眼眸，漫不经心点了根烟：“卖了多少？”
男子道：“大概六七百万吧，他那套房子不在市中心，车也开旧了，卖不了多少，还在为剩下的钱求爷爷告奶奶呢。”
蒋博云进银川集团满打满算也就几年时间，压根攒不了多少钱。就像办公室传闻的那样，他哪怕年薪百万，不吃不喝也得十几年才能攒够一千多万，更何况蒋博云还没有年薪百万，那笔天价亏空足以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喻泽川缓缓吐出一缕烟雾，唇瓣格外猩红艳丽，他屈指轻弹烟灰，与刚才和老爷子说话是截然不同的神情，冰冷中带着讽刺：“他既然那么愁钱，你们还不帮他想想办法，找高利贷凑一凑吗？”
那名男子迟疑问道：“真的要让他凑够钱吗？其实可以先让他坐牢，等出狱了再收拾。”
“可我不想让他坐牢。”
喻泽川盯着前方的川流不息的车辆，目光幽深：
“四五年，太久了，我不想等到那个时候。”
他语罢直接挂断电话，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酒店。
喻泽川回到包厢的时候，一推门就出乎意料看见陆延正和薛晋凑在一起说话，目光在他们中间来回扫视，淡淡挑了挑眉：“没想到你们两个还挺有共同话题。”
陆延见他回来，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怎么样？老爷子还在生气吗？”
喻泽川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老爷子今天晚上估计气得睡不着了，谁让你坑了他一笔呢，拿着吧，爷爷给的见面礼。”
陆延打开盒子，瞬间被扑面而来的金钱气息闪瞎了眼，好家伙，没想到老爷子这么豪气，直接送了块翡翠雕的玉坠，早知道今天就给他多买两盒脑白金了！
陆延脸上痛惜的表情实在太明显，喻泽川都忍不住笑了笑：“在想什么？”
陆延美滋滋道：“我在想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给咱爷爷多带点见面礼。”
咱爷爷！咱爷爷！咱爷爷！！
喻泽川沉声提醒道：“不许再送脑白金。”
陆延：“那旺旺大礼包呢？”
喻泽川：“也不行！”
陆延：“为什么？”
喻泽川：“没有为什么。”
陆延：“哦。”
因为薛晋住的地方和他们顺路，喻泽川开车的时候顺便把他送回了家，中途薛晋下车后，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莫名安静。
喻泽川冷不丁问道：“你和薛晋聊得开心吗？”
陆延正在低头研究老爷子送玉坠，闻言随口道：“挺好的啊。”
喻泽川望着前方的路，指尖轻轻摩挲方向盘：“他有点傻。”
陆延想起上辈子薛晋一直跟着喻泽川复仇，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不仅傻，还特别好骗。”
“那我呢？”
喻泽川忽然偏头看向陆延，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的问道：“陆延，我是不是也很好骗？”
这句话太过郑重，以至于陆延微妙停顿了一瞬，他抬头看向喻泽川，却见对方已经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路况，车窗外暗色的光影落在脸上，就像平添了一道无形的疤。
陆延笑眯眯的，目光狡黠：“喻总，你对我这么好，我就算骗你也不会害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近，但陆延私下里还是喜欢叫他“喻总”，仿佛对这个称呼有着某种特殊的感情。
喻泽川心想那不还是骗？他没再说话，沉默开车，外面的冷风呼啸而过，吹乱了额前的碎发，连带着眼底的神情也让人捉摸不透。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那种怪异感又重新从陆延的心底浮现了出来。
说句难听话，他老感觉喻泽川最近就像鬼上身了一样，时而正常，时而不正常。偏偏对方又患有精神疾病，行为举止偶尔不正常一点……好像也算正常？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回家。
陆延原本在解衣扣，准备去冲个澡，房间里的灯却忽然被人关掉，视线陡然一暗，一具温热的身躯悄然靠近，将他抵在了墙上——
不用猜都知道是喻泽川。
陆延下意识搂住他的腰：“怎么了？”
喻泽川今天虽然没喝酒，但好像有点亢奋，他不轻不重地咬了陆延一下，牙齿磕碰唇瓣，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酥痒感：“亲我……”
像是在命令。
陆延只感觉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他无意识舔了舔唇瓣，心想这不叫亲，分明是咬。但他还是转身将人抵在墙上，熟练亲吻，然后熟练扒光。
衣服落了一地。
他们从客厅吻到浴室，又从浴室吻到卧室，柔软的床铺包围住他们两个湿漉漉的身躯，沉沉下陷，被裹成了蚕蛹。
“陆延……”
“陆延……”
喻泽川呼吸急促，每喊一声陆延的名字，都带着截然不同的情绪，时而深情缠绵，时而咬牙切齿，时而低低沉沉，仿佛带着刻骨的恨意。
陆延没有在意，反正喻泽川每天都要被他气上一回，这种又爱又恨的语调实在太熟悉了。他紧紧扣住喻泽川的手腕，语气还是那么不正经：“我在呢，喻总想说什么？”
喻泽川的声音被颠碎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闻言忽然抬起头颅，一口咬在了陆延肩膀上，力道狠得都见了血。
“唔！”
陆延闷哼一声，又露出了那种狐狸般委屈的表情：“你干嘛咬我？”
喻泽川躺在下面，盯着陆延的脸，也不说话，片刻后唇间忽然溢出一阵低笑，笑得身躯震颤不止，活像个疯子。
“……”
换了正常人，可能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但陆延不是一般人。他淡定伸手捂住喻泽川的嘴，熟练扯过被子给他盖上：“别笑了，一会儿邻居上来投诉了。”
喻泽川一愣，随即笑得更剧烈了，连眼泪都出来了，原本白皙的眼尾浸得殷红。
陆延把人往怀里一扯，低头吻住，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下来。
陆延的睡眠质量一向不错，毕竟这个世界又没有病痛折磨，又没有生命危险，滚完床单放松身心，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后半夜的时候，他是在一种压迫感中醒来的，喉咙和胸口好像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呼吸不畅，喘气费劲。
陆延下意识睁开双眼，因为困倦，过了几秒才看清东西，却猝不及防在黑暗中对上一双冰凉暗沉的眼眸——
喻泽川没有睡。
他居高临下看着陆延，目光冰冷，双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第55章 因果
“！！！！”
陆延见状瞳孔收缩，后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脖颈上的那双手虽然只是虚攥着，但窒息感和压迫感还是分毫不差传了过来。
他不明白喻泽川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无数次死亡得出的经验告诉陆延，这个时候千万要保持冷静，也千万不能激怒对方。
“喻总……”
陆延因为紧张，喉咙压抑，声音也不复从前清亮。他垂眸盯着脖颈上的那双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什么：
“你先松手，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说。”
可喻泽川还是不说话，他垂眸盯着陆延，长长的睫毛下阴影交织，寒潭般深不可测，死亡的气息侵蚀全身：
“陆延，你骗过我吗？”
“……”
陆延现在终于知道做贼心虚是什么感觉了，他如果说骗过，那肯定是个死，说没骗过，好像又太假，毕竟喻泽川总不会无缘无故掐他的脖子，对方八成知道了什么。
但陆延更疑惑了，他这辈子没做什么亏心事呀，喻泽川能知道什么呢？
难道……
陆延陡然想起那个猜测，心中有些惊疑不定，他抬眼盯着喻泽川，不想错过对方的任何一丝表情，一字一句紧张问道：“你回来了，对不对？”
心脏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跳动频率开始逐渐加快。
“喻泽川，你回来了是不是？”
对方到底是第一世的喻泽川，还是第二世的喻泽川，又或者第三世的喻泽川？！
他现在掐着自己的脖颈，到底是爱着自己还是恨着自己？
陆延顿觉呼吸不畅，他已经折了三次，这一世原本以为没有生命危险，没想到还是大意了：
“喻泽川，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害过你。”
“我虽然叫陆延，但我和原来那个陆延不一样，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
“这辈子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你还可以继续做你的富家少爷，你如果杀了我，手上就又沾了血，早晚会坐牢的……”
陆延林林总总说了很多，大脑一片混乱，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你乱七八糟在说些什么？”
喻泽川的眼底好像又恢复了清明，他跨坐在陆延腰腹间，掐住脖颈的手改为撑在他身体两侧，低头吻了吻陆延，唇角微勾：“我吓你玩的。”
他唇瓣冰凉，触感湿濡柔软，舌尖轻轻舔舐陆延嘴角因为接吻留下的伤口，莫名让人想起丛林里游走的毒蛇，冷不丁就会给予你致命一击。
陆延闻言面色微变：“闹着玩？”
“嗯哼。”
喻泽川眉梢微挑：“我看你睡得那么死，想吓吓你而已。”
他语罢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不过你刚才在说什么，什么没害过我？什么坐牢？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陆延一口气梗在胸口，憋得脸色铁青：“……”
妈的，他一点也不觉得好玩，刚才差点吓死了好吗！！！
“听不懂就算了。”
陆延罕见生气了，他一个翻身直接把喻泽川从身上掀了下来，然后被子一盖，把头一蒙，俨然一副“自闭”模样。
喻泽川跌坐在床侧，见状也不生气，他双手撑在身后，隔着被子踢了踢陆延：“你不会生气了吧？”
何止是生气，简直快气死了！
喻泽川歪了歪头：“你还没告诉我，刚才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是什么意思呢？”
陆延隔着被子没好气吐出了两个字：“梦话！”
喻泽川又踢了踢他：“你先从被子里出来，我听不见你说话。”
陆延正在气头上，哪里会听他的，闻言不止没有出来，反而把被子裹紧了几分：“听不见就算了，今天分床睡。”
喻泽川冷冷挑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陆延胆肥了，居然还敢和他分床睡，滚完床单就不认账，谁教他的渣男行径？
喻泽川哪怕被陆延按在床上滚了一遍也还是武力值爆表，他脸色阴沉，直接伸手扯开被子准备给陆延一点教训看看，却没想到视线骤然颠倒，猝不及防被对方反压在了身下。
喻泽川惊愕出声：“陆延，你！”
陆延似笑非笑，哪里有半分生气的样子。他扣住喻泽川的手腕，一左一右固定在头顶，意味不明道：“你还是挺有劲的，刚才在床上喊不行了，看来都是在骗我。”
喻泽川白皙清冷的脸顿时被臊得通红：“你松开！”
“不松。”
陆延低头亲了亲喻泽川的右脸，这里曾经有道疤，所以力道格外温柔：
“下次别这么吓我了，我心脏不好，万一吓死了你岂不是得守活寡？”
情话又不要钱，多说两句也不会掉块肉。
“我舍不得留你一个人。”
喻泽川听得耳朵发麻，浑身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陆延倾身压过来的时候，他只能艰难吐出两个字：“混蛋！”
陆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也只对你一个人犯混。”
只是话虽然这么说，后面几天陆延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他每天晚上醒来，要么看见一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要么看见一把小刀抵住自己的喉咙，偏偏喻泽川就像鬼上身了一样，事后都是一脸迷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延心情复杂，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需要去寺庙拜拜。
＃妈妈，和精神病谈恋爱好辛苦＃
这天喻泽川早上有事出门了，陆延直接用手机搜索附近的寺庙，在线预约了两张门票，打算下午和喻泽川去拜拜佛，不拜不行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下去了。
系统就是在这个时候冷不丁冒出来的，冰冷无机质的声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讥笑嘲讽学得入木三分：
【今天就是任务最后一天了，你该不会还想着过日子吧？】
陆延闻言在屏幕上轻点的指尖一顿，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已经到月底了，只要过完今天，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
陆延皱了皱眉，收起手机：“我离开之后，他们还会重蹈覆辙吗？”
【天知道。】
系统黑色的身躯在陆延周身上下浮动，电流声有些刺耳，它擅长给人带来痛苦，自然是怎么扎心就怎么说：
【也许你离开之后，喻泽川身边寂寞，又重新喜欢上蒋博云了呢？】
【又或者蒋博云重新得到他的信任，把喻泽川再次送进监狱了呢？】
【603号宿主，你的任务只是活下来，而不是改变别人的命运】
【当然，你也改变不了。】
系统低沉的语调就像魔咒一样，一个接一个往陆延脑子里钻，让人不禁怀疑命运是不是真的会回到起点。
陆延闻言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忽然转身走进厨房，拿了一把锋利尖短的切骨刀出来。他用毛巾小心翼翼裹住刀身，然后塞进袖子里，又穿了件黑色外套，看样子是打算出门。
系统对于陆延平静的态度感到了些许不满。它觉得对方应该愤怒惊恐才对：【你去哪儿？】
陆延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它，那张总是刻意装作乖顺的俊美面容此刻终于褪去伪装，露出一抹堪称恶劣的笑意，令人不安到了极点：
“杀人。”
反正他最后一天就要走了，不如在走之前，杀了蒋博云这个最大的隐患。
经历了那么多事，陆延到底也不是当初没见过血的白纸了，他隔着衣服握紧袖子里的刀，勾唇道：“蒋博云死了，我才能彻底放心。”
他一点儿也不担心喻泽川会被对方重新蛊惑，他只是担心蒋博云会毁了现在安稳的一切。
陆延其实一直在找私家侦探暗中关注蒋博云的动向，太详细的虽然打听不到，但他知道对方卖了车卖了房，现在住在一栋廉价的居民楼里，日子好不凄凉。
陆延驱车来到了那栋居民楼，因为是最后一天留在这个世界的缘故，他压根就没有费心隐藏形迹，只是戴了顶棒球帽，双手插兜穿过了熙攘的人群，一路来到楼上。
蒋博云住的这栋楼实在破旧，连电梯都没有，早就不剩几户人住了，脚步声但凡大一点，墙皮都能震下来。
陆延不想打草惊蛇，所以脚步声放得格外轻，然而当他一路走到蒋博云所在的楼栋时，却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东西摔砸声，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这栋楼的年纪大概有四十年了，外面是一扇栏杆式的不锈钢防盗门，里面则是一扇红木门。此刻防盗门关着，红木门半开，陆延稍微隐蔽身形，从半开的缝隙里看见了地上趴着的一个人。
蒋博云？
陆延眯了眯眼，一度有些难以把对方和之前风度翩翩的男子联系起来。只见蒋博云身上穿着最廉价的T恤衫，胡子拉碴，不知道多少天没刮了，看上去硬生生老了十岁，右腿打着白色的石膏，像是瘸了。
“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真的没钱了！”
蒋博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一个劲地朝着对面沙发上坐着的男子磕头：“泽川，你看在我们以前认识的情分上，就帮我这一回，你帮我把钱还了，想怎么样都可以！”
陆延耳朵敏锐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名，心中一惊。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就剩一条腿了，他们如果再把我另外一条腿打断，我的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狭小的出租屋里挤着三四名穿黑色西服的保镖，客厅唯一的沙发上坐着两名男子，一个是放高利贷的洪哥，另外一个竟然是喻泽川。
喻泽川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左手懒懒支着头，右手夹着一根烟。他一面对蒋博云的痛苦感到满意，一面又对蒋博云的哭喊感到厌恶，所以眼皮垂下，从头到尾都没有施舍一个眼神。
他抽一口烟，沉默吐出烟雾，仿佛要把肺腑里的恨意也一起吐出去。
洪哥看了喻泽川一眼：“喻总，这小子可欠着我三百万呢，您要是今天高抬贵手，帮他还了这笔窝囊账，我立刻走人，你要是不帮他嘛……”
洪哥狠狠瞪了蒋博云一眼：“那就再废他一条腿，做成意外事故，保险也能赔不少！”
蒋博云闻言立刻慌了，他顾不上刚刚被打废的那条腿，连滚带爬来到喻泽川身边，伸手攥住他的西装裤腿道：“泽川！泽川！你救救我，救救我啊！我当初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贪污公款，你看在咱们大学一场的份上帮帮我，三百万而已，你漏漏手指头缝就能救我了！”
喻泽川抬眼，一旁的保镖立刻会意上前，一脚将蒋博云踹翻在地。
喻泽川指尖落下一截烟灰，须臾又被风吹散，他换了个姿势坐着，好整以暇看向蒋博云：“我帮你还钱，你拿什么还我呢？”
蒋博云被那一脚踹得七晕八素，但听喻泽川口风似有松动，眼睛当即一亮：“只要你帮我还债，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一个字的怨言都没有！”
喻泽川笑了：“如果我想刺你一刀呢，你也愿意？”
蒋博云闻言身形一僵，慢半拍看向茶几，那里静静放着一把水果刀。他自认为和喻泽川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对方却偏偏把他往死里整，一点余地也不留，这段时间高利贷天天追债，他人都快疯了。
如果不是怕那些高利贷在自己死后去骚扰蒋母，蒋博云早就跳楼解脱了也说不定。
蒋博云把心一横，面目狰狞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他爬到喻泽川面前，眼中血丝遍布：“喻泽川，我知道你是个说话算数的人，只要你愿意帮我还债，刺十刀都行！”
喻泽川淡淡抬眼：“是吗？”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果刀，贴着蒋博云的喉咙轻拍了两下，饶有兴趣问道：“我刺这里也行？”
蒋博云喉结紧张滚动，已经有些后悔了，可左边是高利贷，右边是喻泽川，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他既说不出一个“行”，也说不出一个“不行”。
陆延站在门口，见状心中一紧，喻泽川怎么会无缘无故和蒋博云牵扯在一起，对方如果真的杀了人，事情可就大条了。
他下意识就想冲进去，但忽然意识时机不对，又把脚步收了回来，掏出手机给喻泽川发了一条消息。
“叮！”
一道清脆的特殊提示音引起了喻泽川的注意，他拿出手机扫了眼屏幕，也不知看见什么，皱了皱眉，又把手机重新塞进了口袋。
洪哥问道：“喻总，怎么样，这小子你是捞还是不捞？”
喻泽川捏着刀，在指尖绕了一圈：“那要看他有没有胆子挨我这一刀了。”
洪哥在旁边笑得阴森，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其中一颗还是黄金镶的：“喻总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没想到比我们还心硬啊，姓蒋的，你识趣点，难得找个人帮你还钱，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蒋博云一看见洪哥，没忍住打了个冷颤，一瞬间连喻泽川都觉得慈眉善目起来了。他手忙脚乱抓住喻泽川的裤脚，急切恳求道：“泽川！喻总！你刺我一刀吧，随便你刺哪儿，我肯定躲都不带躲的，只要你留我一口气，我还有妈妈要养呢！”
“喻总，你救救——”
一道寒芒猝不及防在眼前闪过，蒋博云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皮上传来一阵温热液体流淌的感觉，像有什么粘稠的东西正在往下低落，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阵刺痛。
他不可思议抬手，发现脸上被刀刃划出了一道伤口。
蒋博云又是震惊，又是错愕：“喻泽川，你……”
喻泽川的领口和下巴都溅上了零星血迹，他把手里的刀交给保镖处理，面无表情用手帕擦了擦下颌，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吓得蒋博云惊慌后退：“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喻泽川从沙发上起身，说不出为什么，忽然觉得兴致缺缺。他居高临下睨着蒋博云，目光锐利冷淡，说了一句蒋博云听不懂的话：
“这是你欠我的……”
蒋博云后半辈子就用这张毁容的脸和打瘸的腿活下去吧，苦难将会和他如影随形，那一刀也斩断了所有的因果。
喻泽川语罢转身走向门口，他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淡淡道：“他欠的三百万我可以先垫上，但不代表他就不用还了，明白吗？”
洪哥立刻了然起身：“喻总，您放心吧，我会给他把时间放宽裕一点的，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哪怕一个月还一百块钱，他也得给我把这个窟窿填上！”
喻泽川没有再说话，带着人离开了那间狭小的屋子，楼道里空空荡荡，只有斑驳的墙皮蔓延出一道道龟裂似的纹路，就像他们交错纵横的命运。
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忽然怅然若失。
保镖见喻泽川不动，试探性叫了他一声：“喻总？”
喻泽川回过神：“现在几点了？”
保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了。”
喻泽川朝着楼下走去：“我自己开车回去，你们不用跟着我了。”
喻泽川驱车离开，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了附近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庙门口。他停好车子，只见周围都是来往的香客，烟雾袅袅，呼吸间都是幽远的檀香味。
他不知道陆延为什么要发消息让自己来这里，但还是迈步走进去，在大殿正中间的铜香炉前穿梭寻找，最后看见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陆延正在一个老和尚的摊子前玩解签，他拿起签筒胡乱摇了两下，从里面掉出来一根签：“大师，您帮我看看，这支签是什么意思？”
老和尚怎么看怎么像个骗子，他眼皮耷拉着，眉毛发白，秃得不剩几根了：“解签五十，平安符一百。”
陆延闻言眼皮子一跳：“你他妈的抢钱吧？”
老和尚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皮肤堆叠成的褶皱就像苍老的树皮，却又十分有光泽：“不解也行，这可是下下签，万一遇到什么劫难，施主就自己多保重了。”
陆延一噎：“你……”
他还没来得及发怒，桌上忽然多了两张百元大钞，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解签，再买一个平安符。”
陆延回头，却见是喻泽川：“你给这老骗子钱干嘛？”
喻泽川私心里觉得那老和尚说话太膈应，又牵扯到陆延，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也不由得在意起来：“破财消灾，你都来了这种地方，不散点财也说不过去，让他解吧。”
老和尚把钱收了，这才拿起那根签仔细看了一遍，他也不说话，摇摇头才道：“下下签。”
陆延：“我知道是下下签，你倒是解啊。”
老和尚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黄纸符，用红线吊着，颇为古朴：“没什么好解的，六世坎坷命，六世无善终，被负、被憎、被怨，被害，人活着来来回回不就是那么点苦吗，忍过去就好了。”
“这个黄符塞手机壳后面吧，保你升官发财。”
陆延下意识伸手想接，谁知道老和尚方向一偏，竟是直接递给了喻泽川，老神在在道：“签是他抽的，钱是你结的，因是他的，果却是你的。”
“这张符归你了。”
陆延闻言一怔，喻泽川也怔了一瞬，他下意识伸手接过那张黄符，用指尖缓缓摩挲：“你的意思是，刚才解的签也是我的？”
老和尚笑了一声：“你付的钱，当然是你的。”
陆延皱眉，心想这叫什么事儿，摇出来个下下签就算了，这老骗子还非得把喻泽川也扯进来：“老和尚，钱都付了，你不得说点好听的话哄我们吗？”
老和尚：“那是另外的价钱了。”
陆延哎呦了一声：“你还说不是骗子……”
“算了。”
喻泽川忽然扣住陆延的手，拉着他往里面的宝殿走去，一边上台阶一边道：“不是要让我拜佛吗，明知道他是骗子，还吵什么。”
陆延老大不乐意：“你给了他二百块钱，他还没找零呢。”
喻泽川挑眉，心想陆延怎么老这么抠，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没给他钱呢：“你对我爷爷抠就算了，怎么来了寺庙还这么抠？”
陆延：“我哪里抠？我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们两个都不懂佛法，也不知道殿里面供的是什么佛，进殿之后一人找了一个蒲团跪下，又花二十块钱买了两束香点燃，白雾袅袅升起，愈发显得那座镀了金身的佛像高大神秘，垂眸俯瞰众生。
喻泽川闭着眼睛，模样虔诚，衣领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开始发暗，但血腥气却在鼻尖萦绕，不肯散去：“今天为什么忽然约我过来拜佛？”
陆延也举着香，袖子里藏着的剔骨刀硌得他有些难受：“最近家里闹鬼，过来拜拜。”
喻泽川闻言微微勾唇，好像知道陆延指的是什么，意味不明道：“放心吧，鬼早就走了。”
他语罢认真对着佛像拜了三拜，好像在许什么愿，片刻后才抬起头：“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老是做梦，一做梦就容易做些奇奇怪怪的事，以后不会了。”
陆延疑惑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喻泽川：“我解决了一桩心事，所以不会做梦了。”
他语罢垂下眼眸，整理着手中的线香，然后从蒲团上起身，插到了香炉里面。
陆延瞥了眼喻泽川衬衫领口暗色的血迹，只当不知道，他也认真对着佛像拜了三拜，这才起身插香：“听说这座寺庙许愿挺灵的，你有没有许什么愿？”
喻泽川反问：“那你许了什么愿？”
陆延：“我许愿让你晚上睡觉老实一点，不要玩刀，不要掐脖子，不然我都在你手上死两回了。”
喻泽川眼中恰到好处闪过一抹迷茫：“但是我真的不记得了。”
陆延看见喻泽川眼底的迷茫，心中悄然松了口气，看来对方只是做梦鬼上身，没有像自己一样重生还魂：“那就当你在梦游吧。”
他们拜完佛一起走出寺庙，庭院里的菩提树已经开了花，就像结出了一段因果。树荫深深，衬着红色的庙墙，迎接来往的香客。
临出门的时候，陆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呢？”
喻泽川原本在开车门，闻言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向他：“我这辈子被你坑惨了，希望以后积德，下辈子能找个勤快大方又朴实的男朋友。”
陆延似笑非笑：“那不行，勤快朴实的那种没我嘴甜，你以后生气了没人哄怎么办？”
“那就不哄。”
喻泽川冷冷挑眉，很有骨气。
他们开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喵喵喵”的叫唤声。喻泽川在玄关处换鞋，只见角落里嗖地窜出一抹身影，在他脚边绕来绕去，赫然是在草丛里收养的那只奶牛猫。
上个星期喻泽川买齐了养猫的用具，就从医院把这只猫接回来了，虽然还是瘦瘦的，但精神头相当不错。
陆延问道：“它是不是饿了？”
喻泽川弯腰把猫抱到怀里，顺手撸了两下：“没有，它只是在撒娇。”
陆延摇摇头，心想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喻泽川上辈子明明讨厌这只猫讨厌得要死，这辈子偏偏又爱得不行。他把外套丢在沙发上，转身进了浴室：“我先洗个澡，等会儿出去吃饭。”
喻泽川坐在地毯上拆快递，他原本没有这种兴趣爱好，但自从养猫之后，东西好像就变多了：“我们要不要给猫取个名字？”
陆延乐了，他想起上辈子那个被喻泽川吐槽俗气的名字，故意道：“那就叫百岁，长命百岁，多吉利。”
喻泽川皱眉看了他一眼：“俗。”
陆延：“大俗即大雅，你要是觉得俗就另外取一个。”
他语罢关上浴室门洗澡去了。喻泽川拆开其中一个快递，把定制的猫项圈拿出来给猫咪戴上，下面坠着一个金色的小牌，正面是他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免得跑丢了找不到。
猫咪有些不适应，小小的叫了一声：“喵～～”
喻泽川撸了撸它的后背：“乖，这个猫牌多漂亮。”
猫咪扑棱着翻了个身，脖颈下面坠着的小金牌不小心翻面，在头顶的水晶灯光照耀下，只见上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百岁。
喻泽川伸手挠了挠它的后颈，唇角微勾：“百岁，你也觉得这个名字俗气是不是？”
“喵～”
陆延洗完澡出来，就见喻泽川正坐在地上玩猫，他随手擦了擦头发，靠过去和对方坐在一起，故意道：“哎，其实这两天我也做梦了。”
喻泽川抽空看了他一眼：“什么梦？”
陆延不着痕迹把那只撒娇的猫扒拉到一边：“我梦到你上辈子特讨厌猫，看一眼都嫌烦的那种，没想到你这辈子还挺喜欢，看来梦都是反的。”
喻泽川闻言不语，身形倾斜，懒懒枕在了陆延的腿上：“是吗？”
他心不在焉，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件事，伸手对陆延勾了勾指尖，示意对方靠过来：“你低头，我有话和你说。”
陆延顺势低头：“什么话？”
喻泽川靠近他耳畔，微微勾唇，温热的余息交织缠绵，用说悄悄话的语调问道：“陆延，你像不像那只猫？”
陆延一愣，下一秒，一个温热湿濡的吻就落在了他的唇瓣上，那么轻柔，那么深入，那么窒息。
他上辈子同样恨他。
这辈子还不是一样爱……
静檀寺里，喻泽川在佛前许愿，双手轻轻合十，从未有过的虔诚，他细数自己沾过的血、受过的罪：
神佛啊，
假如他注定得不到宽恕，
假如他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那么请你，
让我每一世都遇见他、爱上他。
我看见他，想到了生，
我看见他，想到了死，
我曾经和他一起死去，
却又盼望着和他一起活下来……
下个轮回，我还能再遇见他吗？
“陆延，”
喻泽川轻咬男人的耳朵，吐出了那个早就不算秘密的秘密，
“我爱你……”
又爱又恨，又恨又爱。
陆延躺在地毯上，闻言下意识抱紧怀里的身躯，心脏悸动难平。他睁眼看着上方的天花板，水晶灯光盯久了有些晕眩，但那颗黑色的、正在跳动的心脏却是那么清晰。
陆延抚摸着喻泽川的脊背，懒洋洋的，却又那么温柔：“有多爱？”
喻泽川闭目埋在他颈间，语调低沉病态：“我可以和你一起活，也可以和你一起死……”
陆延：“那如果我今天就死呢？”
喻泽川低笑出声，他扣住陆延的指尖，很紧很紧：“多好，我们刚好在一起。”
陆延偏头亲了亲他：“多傻，我才不死。”
他说：“我和你一起长命百岁。”
那颗黑色的心脏在空气中慢悠悠转了一圈，最后涟漪般颤动消失。它刚才和宿主做了一笔交易，酬劳颇丰，所以也就不在意对方想要的、短短的一百年。
房间里开着暖气，落地窗上浮起了白雾。
外面为什么那么吵？
原来下雨了……

第56章 仙灵
有人说，天下最好的剑士都陨落在了十二洲。
当年明月渡一战，仙灵国百名剑宗齐出，大败其余三国，堪称血流漂橹，天下有数的高手都折亡在了那场战役中，导致四国后代青黄不接，剑术就此没落。
巫云、东郦、天水为了休战求和，各献一名质子送入仙灵王都，三年为期，只为求得一线喘息。
谁料仙灵帝君袖袍一挥，直接将三名质子当成赏赐送了出去：“风陵王自幼体弱多病，虽有近侍照料，到底缺了几个知心人，也罢，赐予他府中吧。”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仙灵现如今虽是十二洲的霸主，周边各国无不俯首称臣，但士可杀不可辱，那三名质子昔年也是储君之尊，怎能当做奴仆轻赐？！
风陵王自幼体弱多病，偏得帝君溺爱，养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乖张性子，不仅有断袖之癖，还喜好杀戮，钻研酷刑，王府上每隔几天便要抬出一具尸体，那三名如花似玉的质子入了府，哪儿还能讨得了好？
朝臣劝了，帝君不听，朝臣跪了，就是没用，他们总不能来个以死劝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名质子送入了风陵王府中。
听说日日鞭笞，遍体鳞伤。
听说囚于地牢，蛇虫为伴。
听说百般羞辱，痛不欲生。
听说……
听说离死不远了。
【再过三年，那些质子一旦归国，你的死期就到了。】
堆金砌玉的阁楼内，一颗紫黑色的心脏悬浮在半空，周身的电流刺啦响动，看起来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四脚的瑞兽香炉置于内阁正中间，焚着万金一两的红袖髓，香气幽微，渗入骨髓肌理，好似神仙妃子衣袖款款，引入飞入天宫。
紫檀雕刻的贵妃榻上铺着北域贡来的白熊皮，柔软厚实，可抵数九寒冬；地上垫着从前朝开始就技艺失传的盘金错花毯，在烛火下栩栩如生，流光溢彩。
翠玉瓶，金丝鸟，
雕花梁，紫金柱。
天下间所有能想象到的稀世珍宝，在这间屋子里都能寻到踪迹。
陆延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醒过来的。
他皱眉睁开双眼，只感觉脑袋空空，好像失去了一段记忆、一些情绪，而屋子那颗漂浮着的怪东西无疑就是罪魁祸首。
“你是什么东西？”
陆延从床榻上缓缓坐起身，墨色的眼眸中满是茫然，他好像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道自己家住何方。
系统出乎意料开口：
【你是仙灵国帝君的第三子，风陵王陆延。】
它的语调毫无起伏，像是死人在说话，但那些字句就像有魔力似的，一个劲往陆延脑子里钻，让他的思维控制不住跟着对方走。
【你生性残暴，喜好男风，曾经私下向帝君讨要别国进献来的三名质子，将他们带回府中关押凌虐，苦苦折磨。】
【三年后，帝君驾崩，质子归国，他们集结兵马合力攻打仙灵王都，将你抽筋剥皮，头颅悬于城墙示众。】
“抽筋剥皮？”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若是被抽筋剥皮，枭首示众，现在怎么还全须全尾地活着？”
陆延长发未束，鸦羽似地从肩头滑落至腰间，肤色苍白堪比霜雪。他有一副颠倒众生的好面相，身上松松垮垮穿着一件丹霞色织金的王袍，领口敞到了腰腹，平添三分放浪形骸。
系统哦了一声：【因为那是你上辈子的结局。】
面前这名男子，用他的一段记忆和一缕情丝，向自己换了一百年的寿命，只为了陪一名人类终老。
现在的他就像一张白纸，任人哄骗，系统想描补成什么样，就描补成什么样。
玩游戏嘛，有点代入感更好。
系统语气低沉，好似蛊惑：
【风陵王，是我让你死而复生，我是来帮你活下去的。】
【现在那三名质子才刚刚入府，你还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数，难道就不想试试吗？】
陆延只觉头痛欲裂，一段陌生的记忆强行挤入他的脑海，侵占了所有思绪：时而是他鞭笞奴仆，杀人为乐的场景，时而是鲜血横流，数不清的哀嚎哭声，再后来，帝君驾崩，仙灵国破……
曾经被他囚于地牢的那三名质子皆都登基为皇，下令将自己剥皮剔筋，挫骨扬灰，仅剩的一颗头颅，还在城墙上悬了七七四十九日。
那些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唾骂连天，史书更是大写特写，极尽批判之词。
他的一生，便也如此过去了……
陆延只感觉一股愤恨的情绪忽然涌遍全身，带着被烈阳曝晒尸骨的怨气，格外想杀人泄愤，但他又清楚觉得那种情绪不该是自己的，他的心里没有那么多的恨。
陆延急促喘着粗气，双目猩红：“我……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皱眉捂着心脏，痛苦不堪言说：“我的心里好恨……”
【恨就对了。】
系统悄无声息飘进，周身带着浅淡的血腥味，压低声音问道：【你上辈子死的那么惨，怎么可能不恨呢，难道这辈子还想重蹈覆辙吗？】
陆延当然不想！
【想办法活下来，三年为期。】
【你只有活满三年，这条命才算真的属于你自己。】
陆延敏锐发现了系统言语中的漏洞：“倘若没有活满三年呢？”
系统忽然笑得乐不可支：【没有活满三年，那就算任务失败，你当然是死了呀。】
【不过你放心，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我会帮你的。】
半透明的蓝色操纵面板忽然从空气中弹出，只见上面的道具栏有一块孤零零的碎片，鲜红色的，像是一小片心脏。
陆延似有触动，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系统说：【这是一个人的真心，它值一万积分，必要的时候，你可以用这些积分兑换保命的道具。】
陆延闻言心脏控制不住跳了一瞬，莫名觉得熟悉：“这是谁的真心？为何会在我的手中？”
系统却不说话了：【以后你就知道了，距离质子归国还有三年期限，你该担心的是怎么活下来。】
它语罢，身形渐渐消散在了空气中，而陆延在原地枯坐良久，终于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他，生性残暴，喜好男色。
他，嚣张乖戾，不可一世。
他，有三个敌人，将来会被抽筋扒皮，枭首示众。
陆延意识到自己险峻的命运后，倏地睁开了双眼：
“来人——！”
听见陆延传唤，雕花镂空的楠木门悄无声息打开，走进了一名身着黑色内侍长袍的老太监。他头戴冠帽，面白无须，鬼魅似地飘到了陆延面前，显然武功不俗：“殿下，有何吩咐？”
陆延脑海中的记忆是混乱的，导致他无法提炼出有用的信息：“那三名质子现在何处？”
老太监垂首，脸上毫无起伏：“依照您的吩咐，都关在了地牢之中，不许吃喝，不许入睡，每日抽三十鞭子，不过他们还是嘴硬的很，宁死也不肯伺候殿下。”
陆延心想自己以前居然这么变态吗？
“带本王去看看。”
“诺。”
仙灵虽然已经是名义上的十二洲霸主，但因为帝君施压太过，引得其余诸国心生怨怼，想取帝君项上人头者不在少数。
奈何皇城固若金汤，且高手如云，刺客近身不得，那些人只好把注意力放在了风陵王陆延身上——
谁让他是帝君最宠爱的儿子。
前去地牢的路上，至少有二十名护卫在两边开道，又有二十名护卫隐在暗处，但陆延觉得最深不可测的还是身旁那名老太监，据说是帝君派来保护他的高手。
深冬时节，滴水成冰，庭院外间却偏偏开满了四时之花，百紫千红，廊下暗香浮动，堪称奇景。
陆延披着上好的银狐氅，散落的头发也被侍女用玉冠束了起来，倘若忽略他身上的那些恶名声，实有天潢贵胄之气：“这园子里的花开得倒是红。”
那老太监躬身：“回殿下，日日用人血浇着，自然是红的。”
陆延闻言脚步一顿，斜睨了他一眼：“找人拔干净，冬天就该有些冬天的景，花里胡哨的闹眼睛。”
他一向心思多变，令人难以捉摸，拔个花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老太监一挥手，立刻便有奴仆从暗中走出清理那些花枝，从头到尾一声动静也无。
陆延又走了一段路，忽然问道：“鹤公公，你说那三名质子被本王囚于地牢，如今心绪如何？”
老太监无名无姓，但因为脖颈细长，又使得一套虎鹤双形拳，旁人只称他鹤公公。他闻言拢了拢臂弯里的拂尘，吐出八个字：“生不如死，恨您入骨。”
陆延这次是真的顿住了脚步，只见他忽然将暖炉丢到旁边的护卫手中，反手抽出对方腰间的长剑，那一汪锋利的剑光寒凉似水，闪得人眼睛疼。
陆延以长剑指地，意味不明问道：“倘若本王杀了他们三个呢？”
鹤公公垂首：“殿下三思，当年诸国战败，献储君为质，是谓诚意，倘若不明不白死在您的手中，只怕会引起朝野震怒，派兵讨伐。”
陆延似笑非笑：“这么说，本殿下还杀不得他们了？”
鹤公公：“杀不得。”
陆延：“真的杀不得？”
鹤公公：“杀不得。”
“好吧。”
陆延本来也没打算杀，他干脆利落把剑扔了回去：“走吧，去地牢。”
地牢建于王府下方，终年不见天日，极阴极寒，这里的守卫必须每隔半年就换一次，否则根本抵挡不住日益侵蚀的寒气。
陆延走进地牢时，就嗅到一股死老鼠的臭气，混杂着血腥味和土腥味，实在让人作呕。他用熏了香的帕子捂住口鼻，这才觉得好上几分。
侍卫在前面引路：“殿下，那三名质子就关在前面的水牢里，巫云国的玉嶂太子和东郦的阙丹太子尚未松口，倒是天水的无忧太子年纪小，已经有些熬不住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地牢最深处，只见前方吊着三名浑身是血的男子，因为遍体鳞伤的缘故，都有些分不清谁是谁了。
陆延走到其中一名气息奄奄的男子身前，出声询问道：“这是谁？”
侍卫在旁解释道：“回殿下，此乃巫云国太子赵玉嶂。”
他话音刚落，只见刚才还昏迷着的男子忽然抬头，身形猛地前倾想咬陆延，如果不是鹤公公快如闪电出声扼住他的脖颈，只怕陆延半边耳朵就被他撕下来了。
鹤公公神情毫无起伏，但细看他那双眼睛流露出了一丝怜悯：“玉嶂太子，行刺殿下乃是死罪，何必牵累家国。”
依照风陵王的脾气，赵玉嶂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赵玉嶂却哈哈大笑，形若癫狂：“死就死，我堂堂一国太子，难道还会怕陆延这个卑鄙小人吗？！今日我若不死，将来定要将他剥皮抽筋，百倍奉还！”
陆延不见生气，他淡定挥退想要上前鞭笞的侍卫，用帕子掩着口鼻，一双眼睛光华流转，竟分毫不见从前的淫邪下流：“玉嶂太子好气魄，不过想杀我的人多了，你怕是要往后排排。”
他语罢又走到第二名男子面前：“这是谁？”
护卫这次有了防范，斜身上前隔开一段距离才道：“回殿下，此乃东郦太子柳阙丹。”
阙丹太子年幼之时便以温润如玉闻名四国，又擅诗书丹青，实在是个君子，他被吊在地牢也不见谩骂之语，只是冷冷抬头看向陆延：
“呸！”
陆延敏捷侧身躲过唾沫攻击，不甚在意：“久闻阙丹太子雅名，怎么连吐唾沫都不会，怕是多日水米未进，口干舌燥了。”
他语罢又走到第三名男子跟前，侍卫正想介绍，却被陆延一把推开，没好气反问道：“就剩一个了，还用你说？”
侍卫讪笑：“殿下聪慧，此人便是天水国太子公孙无忧。”
这公孙无忧看起来年纪颇小，脸圆圆的，颇为秀丽，也不知道有没有满十六。他是三人中唯一一个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的：“风……风陵王……求你放了我吧……”
“我好饿……好渴……我想我母妃了……求求你放了我吧呜呜呜……”
听闻天水地处富饶，盛产瓜果，百姓不擅作战，民风淳朴。那边的皇帝皇后统共就生了公孙无忧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养得不谙世事，却迫于仙灵威慑，只能将他送来，不成想被折腾成这幅模样。
陆延有心逗逗他：“本王若放了你，你用什么答谢本王呢？”
公孙无忧闻言哭声一止，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赵玉嶂就冷冷骂道：“公孙无忧！你乃一国太子，怎能雌伏于这种卑鄙小人的身下！”
完了完了，鹤公公内心长叹口气，这玉嶂太子怕是性命难保啊。
出乎意料的是，陆延并没有搭理赵玉嶂，而是似笑非笑望着公孙无忧：“这样吧，你若叫本王三声好哥哥，本王就放了你如何？”
公孙无忧眼睛里还含着泡眼泪，闻言抽抽噎噎问道：“真的吗？！”
赵玉嶂急了：“当然是假的！他骗你的！陆延，你有什么就冲我们来，欺负一个小孩，你简直禽兽不如！”
没错，公孙无忧今年才十六岁，按照巫云国的规矩还没行及冠礼，那便不算成年。
陆延饶有兴趣看向赵玉嶂：“冲你来？怎么，玉嶂太子也想叫我三声好哥哥？”
赵玉嶂气急：“畜生，你不得好死！！”
陆延懒洋洋道：“玉嶂太子既然不愿，那就别出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和无忧太子争风吃醋呢。”
“你！！”
侍卫及时用东西把玉嶂太子的嘴巴给堵住了，免得他说出更难听的话来，风陵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万一惹了他不高兴，满府上下都会遭连累。
陆延重新看向公孙无忧，笑的像个知心哥哥：“怎么样，你叫是不叫？”
公孙无忧小心翼翼问道：“我叫了，你就真的放我回质子府吗？”
质子府虽然又冷又破，但比这里天天挨饿挨打强多了。
陆延：“嗯哼，本王说话算数。”
公孙无忧压根就没当真，心想叫就叫，反正也不会掉块肉，他鼓起勇气道：“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
“还挺乖。”
陆延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转身对鹤公公摆摆手：“把他们三个都放了吧，送回质子府。”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就连沉寂如死水的阙丹太子都诧异抬起了头。
公孙无忧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你居然真的肯放我们走？！”
陆延闻言落下那张捂着口鼻的手帕，他眼眸如星，笑时散漫含情，连阴暗的地牢都亮堂了几分：“你既叫了本王三声好哥哥，本王自然不会让你吃亏。”
这三个祸害留在府中杀又不能杀，放又不能放，干脆扔回质子府中自生自灭算了。
侍卫上前解开他们身上的镣铐枷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诸位请，属下这就送三位质子回府。”
公孙无忧和另外两人面面相觑，眼见陆延神情不似作伪，这才敢和侍卫离开。只是刚走两步，玉嶂太子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咬咬牙，一个转身跪在了陆延面前，膝盖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将众人都吓了大跳：
“可否请风陵王再恕一人？！”
陆延闻言缓慢抬眼，他母亲在世时便是四国第一美人，承袭了母亲的好相貌，一个眼神便动人心魄：“谁？”
玉嶂太子抬头看向他身后的那堵墙，目光流露出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哀痛，随即低下头，一字一句咬牙道：
“巫云国相，商君年！”
那墙后的铁牢竟是还关押着一个人！

第57章 又一个美人
“商君年此人虽为巫云国相，却是难得的文武全才，剑术已至圣境。”
“当年明月渡一战，他曾为先锋将军，阴山之下一剑破甲百千，伤我仙灵士兵无数。巫云国遣太子入王都为质时，为了平息帝君怒气，便将此人也一起送了过来。”
“现如今他琵琶骨被穿，就关押在后面的玄铁天牢之中。”
侍卫将公孙无忧三人强行送走后，鹤公公这才对陆延娓娓道来原因：“玉嶂太子与商君年交情不浅，故而有此一求。”
陆延闭目揉了揉太阳穴：“本王近日头疼，记性不好，倒是忘了。”
鹤公公道：“您前些日子不慎被商君年一掌击中后颈，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会思绪混沌几日，殿下若有不解之事，只管问老奴就是了。”
陆延下意识睁眼：“我挨了商君年一掌，为什么？”
鹤公公仍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您赞他是个世间少有的美人，命护卫将他捆了送入房中，谁料商君年武功并未废尽，就……”
陆延下意识摸了摸后颈，心想难怪自己醒了之后就一直脖子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开牢门，本王要瞧瞧他是何模样。”
鹤公公闻言将手放在陆延身后的那堵墙上，以掌力狠狠一推，只听“轰隆”一声沉闷巨响，墙面竟是整个翻转，露出了里面不见天日的房间。最顶上是一片巴掌大的气窗，阳光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从上方打落，隐隐可见尘埃跳动。
陆延迈步走了进去，视线一片昏暗。
只见正中间的墙上钉着一个人，他头颅低垂，长发散落，看不清面容 。两道弯钩似的利刃一左一右贯穿琵琶骨，尾端固定在墙上，使他动弹不得，鲜血从伤口蜿蜒溢出，将原本的白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
上方垂下一条铁锁环，束缚住了他的脖颈。
墙面一左一右也是两条铁锁环，束缚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就像牢笼中濒死的困兽，华丽的皮毛早已黯淡失色，锋利的爪子也被人拔掉，形销骨立，静静等待腐烂与死亡。
“商君年？”
陆延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带着几分幽寂，而原本昏死过去的人似有所觉，缓缓抬起了头颅，四周铁链响动，气窗投下的那道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脸上。
陆延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像阴山上终年难化的一捧积雪，剔透晶莹，却又冷得渗人。尽管形容消瘦，有久病成妖的鬼魅之态，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剔透见底，令人忘俗。
发如墨，肤如雪，
有玉之无暇，兼兵戈之锐气。
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陆延莫名觉得那双眼睛很是熟悉，像要把自己的魂吸走了似的，他控制不住上前，伸手勾起了商君年的下巴：
“多漂亮的美人，留在这里受罪可惜了。”
“不如这样，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把你从这里放出来。”
商君年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间溢出一阵低笑。他笑得身躯颤动，不小心牵扯铁链，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崩裂了开来，鲜血缓慢外溢，像一个绮艳的疯子。
陆延疑惑：“你笑什么？”
他是真的觉得这个大美人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可惜了。
商君年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抬眼看向陆延，后者这才发现那双眼睛如果没有阳光照耀，满是幽深暗沉，像一滩蓄着恨意的死水：
“你若放我，仙灵必亡。”
“大胆！！！”
一旁鹤公公忽然睁眼怒斥，声调高了八个度不止，带出几分属于太监的阴柔来，于是陆延惊讶发现这个老头儿原来还是有几分属于活人的情绪的。
“不必恼怒。”
陆延淡淡开口，破天荒劝了鹤公公一句，随即又重新看向商君年：“大美人儿，你不必激怒我杀了你，我这个人最是怜香惜玉了。”
“你已被家国所弃，父皇又忌惮于你，囚锁此处，天下早无容身之所，倒不如跟了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陆延一直牢记自己的人设，生性残暴，喜好男风，抢一个大美人回去多正常。
商君年阴测测盯着陆延的脸，心想这人分明比自己还要绝色，却喜欢上一个不如他的，多少有些可笑了。他身形前倾，似乎想看清陆延，但那弯钩穿过肩骨固定在墙上，动弹不得。
商君年哑声开口：“殿下可否靠近些？”
陆延挑眉：“做什么？”
商君年蓦地笑了：“殿下不是想听好哥哥吗，我叫与殿下听。”
鹤公公开口阻拦：“殿下不可！”
陆延却摆摆手：“无碍。”
他语罢走到商君年面前，微微偏头，将耳朵靠近对方，做出一个倾听的姿势：“我听着呢，你叫吧。”
话音刚落，商君年忽的朝着陆延脖颈咬去，目光狠戾得令人心惊，让人丝毫不怀疑他会像猛兽一样狠狠咬断陆延的咽喉。
“你若伤我，只怕玉嶂太子性命堪忧——”
陆延有恃无恐的声音响起，使得商君年身形一顿，鹤公公见状，已经击出一半的手掌也及时收了回去。
陆延伸手捏住商君年的下巴，似笑非笑道：“你与那玉嶂太子倒真不愧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见了本殿下就想咬，怎么，巫云国人人属狗的吗？”
听见陆延提起赵玉嶂，商君年这才发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向外间，只见原本捆着三名质子的牢笼空空荡荡，面色终于有所变化：
“你把他们怎么了？！”
陆延：“你刚才还想咬本殿下，本殿下又为何要告诉你答案？”
商君年脸色几经变幻，终归平静：“方才是君年失礼，向殿下赔罪。”
陆延点点头，心想果然是个能屈能伸的狠角色，比外面那三个祸害更令人忌惮：“还有呢？”
商君年知道陆延要什么，他在光影中微微抬头，一双眼睛冒着阴冷的鬼气，唇边却扯出一抹诡艳的笑，声音嘶哑玩味：“我就算有心侍奉殿下，铁锁加身，怕也无能为力。”
陆延：“这么说你是愿意跟着本殿下了？”
商君年身形微动，引得伤口又是血流不止，他却好似全无感觉，偏头靠近陆延的耳畔，在缭绕的血腥气中，语气鬼魅的说了一句话：“家国所弃者，无所依靠……”
“只要殿下许我自由，护我平安，日后君年但凭殿下驱使。”
当他和赵玉嶂千里迢迢被送来仙灵为质时，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巫云国的弃子，倘若再不想法子自保，只怕要在这阴暗的地牢中囚禁一生。
陆延这个靠山就很合适，足够有权，足够有宠，足够好色，也足够好拿捏。
商君年实在疼极了，短短几个字就耗费了大半气力，他语罢脸色苍白如纸，忽地偏头避开陆延，吐出了一口乌黑的淤血出来。
陆延见状一惊：“你怎么了？”
鹤公公不知何时飘到跟前，伸手在商君年肩头快速轻点了两下：“无碍，只是铁钩穿过琵琶骨，伤到了肺腑。”
陆延想说伤到了肺腑怎么能叫无碍，皱眉吩咐道：“立刻将他身上的镣铐解开，让太医在府中候着。”
鹤公公袖袍中的双手微动：“殿下，自您前日受伤之后，这玄铁链的钥匙就交到了陛下手中，恕老奴解不开。”
商君洛嘴角沾血，闻言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看来我与殿下是无缘了。”
他庆幸自己不用委身于面前这个残暴的人，却也悲凉他和赵玉嶂将来的命运。
谁料陆延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有何难，我去皇宫走一趟便是。”
商君洛一怔。
寒冬料峭，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守在皇城门口的侍卫来回巡视，内心暗骂这遭罪的天气，身上的甲胄几十斤重，又冷又硬，真是冻死个人。
侍卫低头哈了口气，正准备换班喝口热茶，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过来，为首的男子发束玉冠，身披银狐披风，身后跟着一队身着黑衣的金乌卫，不是风陵王这个煞星是哪个？！
侍卫连忙上前叩首：“见过风陵王！”
按照规矩，皇亲官员一律不许骑乘入宫，在景顺门外就必须下马了，奈何这位是个例外，帝君亲赐的特权。
陆延随手挥了挥马鞭：“本王有要事见父皇，都起来吧。”
彼时帝君正在万年殿批阅奏折，他听闻风陵王前来拜见，下意识看了眼外间的天色，声音懒散听不出情绪：“唔，天色擦黑，已经快到了宫门落锁的时辰，老三这个时候过来怕是有事，罢了，宣吧。”
贴身近侍佘公公笑道：“陛下，您今早还念叨着三殿下呢，指不定啊是心有灵犀。”
仙灵帝笑笑，他虽然已至中年，但丝毫不见老迈，一双眼眸洞若观火，坐在高高的万年殿内俯瞰天下事：“谁知道呢。”
说话间，陆延已经在内侍的接引下走了进来，身上裹挟着的寒气立刻被殿内用炭火升起的暖意驱散，他单膝跪地，朝着高座上的男子行了一礼：“儿臣见过父皇。”
帝君瞧见陆延的时候显然很高兴，特意让佘公公在龙椅旁边加了个座，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问道：“你小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惹了什么事？”
帝君膝下共有三子，南浔王、姑胥王、风陵王，前面二者在朝堂上颇有贤名，他却偏宠陆延这个幼子，已经到了一种溺爱的程度。
陆延原本坐着，闻言呲溜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直接凑到了帝君腿边，幼子撒娇耍赖，最是让人心软：“父皇，商君年不是囚于儿臣府中吗，他病得就剩一口气了。”
帝君瞥了他一眼：“然后呢？”
陆延图穷匕见：“您可否将玄铁链的钥匙赐予儿臣？”
帝君出乎意料没有立即答应：“你今日先是将那三名质子放出地牢，现在又找朕讨要商君年的钥匙，当初朕力排众议将他们赐予你，你却无缘无故将人放走，总得说说缘故吧？”
陆延心想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帝君，随口胡诌道：“那三名质子初见倒是挺漂亮的，结果个个都是硬骨头，干脆放回去算了，至于商君年……”
陆延故意顿了顿：“他生得好看，儿臣喜欢。”
帝君淡淡阖目：“那你可知商君年的骨头比另外三个还硬？”
“此人乃是白衣出身，殿前科举，一夕成名，当时巫云国的太子玉拓有意将他招揽入门下，他却于朱璇殿前跪倒，拜入当时的庶子玉嶂门下，一步步帮他斗废了赵玉拓。”
“后来赵玉嶂被册立为太子，商君年也被封为巫云国相，你以为他被穿了琵琶骨，就可以任你宰割吗？”
“旁人或许是狗，他却是一匹恶狼，会咬人的狼。”
陆延心想看出来了，他刚才就差点被咬了呢，却故意做出一副无赖状：“但儿臣就是喜欢他，父皇，您把钥匙给我吧，反正他现在身受重伤，奈何不了我的！”
帝君原不同意，但禁不住他的恳求，闭目捏了捏鼻梁，只好唤道：“来人，去将玄铁链的钥匙取来。”
陆延见状这才露出几分笑模样：“多谢父皇！”
帝君看着他的脸，恍了一瞬神，随即叹气道：“你越长大倒是越来越像你母亲了，不止是容貌，连这幅无赖性子也像了个十成十。”
宫内从无人敢提起陆延的身世，也从无人知晓他的身世，外间有流言传说，他母亲乃是四国第一美人，却无名无分跟了帝君，生下陆延后就因为难产去世了。
陆延有些疑惑：“可我没见过母亲。”
帝君拍拍他的头：“你母亲很好。”
说话间，钥匙已经取了过来，鹤公公自发上前接过，却听帝君声音沉沉道：“那商君洛虽被锁了琵琶骨，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务必要盯紧他，护好风陵王安危。”
鹤公公微微躬身，和面对陆延时的死人脸不同，他眼底真正流露出了那种对上位者的臣服：“老奴领旨。”
帝君没忍住低咳两声，然后对陆延摆了摆手：“好了，钥匙也拿了，快离宫去吧，天黑雪路难行，让侍卫都看紧些，不要摔了。”
借着宫灯烛火，陆延这才瞧见帝君鬓边已经有了霜发，他心想若不是父皇上辈子因为连年征战落下了暗疾，三年后就驾崩了，其余三国未必敢来进犯。
陆延起身默默帮帝君拍了拍背：“天气冷了，父皇也要多注意身子。”
帝君道：“你少做些混账事也就罢了。”
陆延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离宫的时候，天色擦黑，寒风迎面吹来，刮得人脸上生疼。陆延翻身上马准备打道回府，身后却陡然传来鹤公公苍老的声音：“恕老奴斗胆，殿下您今日太过冒险了。”
他指今天差点被商君年咬了的事。
陆延攥住缰绳，笑了笑：“放心吧，他不敢杀我的，最多只是想激怒我杀了他。”
鹤公公轻夹马腹，走至陆延身侧，规矩落后了半个身位：“殿下何出此言？”
陆延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他当初既能一掌劈伤我，杀了我又有何难，没下死手便说明心有顾忌，更何况赵玉嶂与他交情匪浅，商君年就算不顾及巫云国，总会顾及那位太子。”
鹤公公似有感慨：“殿下倒是变了许多。”
陆延用力一挥马鞭，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短促嘹亮的轻响，他微微勾唇，只让人想起意气风发四个字：
“走，回府替他开锁，总之商君年这个大美人儿本王是要定了！”

第58章 垂怜
商君年从没有想过自己还有离开地牢的一天。
那位据说好色无脑的风陵王离开后没多久，就有护卫过来解开了他身上的玄铁链，为首的老太监以掌成刀，直接劈掉了贯穿他双肩的弯钩，伴随着两道沉重清脆的玄铁落地声响起，商君年的身形也彻底失衡，踉跄着跌坐在了地上。
鹤公公随手甩了甩拂尘，然后重新搭到臂弯里，眼皮子耷拉着道：“这可是王爷亲自去皇宫求来的钥匙，国相大人还是记恩的好。”
“呵……”
商君年闻言嗤笑了一声，他缓缓抬头，浑身血污，只有那一双狐狸眼睛微微上翘，瞳仁漆黑鬼魅，让人想起聊斋志异里吸人血的精怪：
“放我的是他，关我的也是他，恩字何来？”
鹤公公假装没有听见商君年声音里的讥讽：“国相大人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替一同来的人考虑，玉嶂太子的命也是命。”
商君年闻言终于收起了那种阴鸷的笑意，冷冷问道：“他们现在何处？”
鹤公公：“放心吧，都已送回质子府了，全须全尾好着呢。”
他语罢挥了挥手：“来人，伺候国相大人梳洗，送到王爷房中。”
鹤公公显然不会管商君年现在是半死还是不活，那副身躯又能不能侍寝，他只知道风陵王既然开口要了这个人，晚上就必须用被子好好裹着送到床上去。
是夜，窗外落下了纷纷扬扬的雪，金檐玉瓦都变成了霜白色。屋子里燃着炭火，暖如春日，倒叫人昏昏欲睡。陆延披着一件宽松的外袍，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看书，烛光融融，将他如玉的侧脸照成了暖黄色。
他难得这么安静，垂眸认真看书的样子与从前判若两人，一旁侍灯的婢女痴痴望着他的侧脸，竟不自觉入了神，直到红烛忽然爆出一声细小的灯花，她这才陡然惊醒，连忙将烛芯剪了一截下来。
婢女担心受罚，心中惴惴不安。
但陆延只是翻了一页书，声音听起来也不像生气：“下去吧，不用守着了。”
屋子里的炭火让人犯困。
婢女暗自庆幸，屈膝行了一礼：“奴婢告退。”
房门打开又合上，内室只剩了陆延一个人，他把手里的书放到旁边，抬眼看向半空中漂浮着的那颗黑色心脏，若有所思道：
“你虽给了本王前世的记忆，可那都是临死前被抽筋剥皮的情景，有用的事一件也无。”
系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想知道什么？】
陆延笑了笑：“你说本王将来会死在三质子手中，商君年与赵玉嶂交情不浅，此人是否也会害本王？”
系统出乎意料道：【他不会害你。】
陆延挑眉：“为何？”
系统不语，眼前的空气忽然如水纹般抖动起来，凭空出现了一副画面：
大雪纷飞，天地素裹，
仙灵国破，血流成河。
攻入城中的叛军将风陵王府团团包围，誓要活捉陆延去换赏金，手起刀落间数不清的人头落地，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将皑皑白雪染得猩红刺目。
仙灵帝生前给陆延留下的死侍还在拼死抵抗，然而数量实在悬殊，鹤公公死了，护卫也死了，到最后只剩一抹穿着银色盔甲的身影还在苦苦支撑，他手中长剑锐不可当，硬生生逼出了一片三丈远的真空圈。
那些叛军欲上前，却又不敢上前，只能遥遥喊话：“仙灵国破，新君当立！谁若能活捉风陵王陆延，赏侯爵，酬万金！”
“国相大人，你乃巫云国人，为何助纣为虐？！”
陆延闻言难掩诧异，这才发现那抹身影看起来有些熟悉，竟然是商君年。
“自三年前入仙灵为质，我便早已不是巫云国人。”
商君年身着盔甲，苍白的侧脸溅着零星血迹，神情比风雪还要冷冽几分。他狠狠拔出肩头中的箭矢，以免影响挥剑，然而此举却加速了他血液流失的速度，声音冷淡：
“今日你们杀我，是命。”
“我若被杀，也是命，无须多言！”
他以一人之力护住了身后那间紧闭的房门，然而剑术无论多么高超，也总有力竭的时候。陆延看见那些叛军一拥而上，流箭和刀刃狠狠贯穿了商君年的身躯，粘稠的鲜血缓缓滴落，恰如对方流逝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那柄长剑终于脱手。
他的身躯“轰然”一声重重倒地。
一名将军的剑是不能脱手的，倘若脱手了，便意味着离死不远了。
陆延亲眼看见商君年倒在雪地里，那双漂亮的、剔透的琥珀色眼眸，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他的睫毛落满了霜雪，脸上既没有愤恨，也没有怨怼，只有平静与解脱。
空气涟漪般抖动，画面彻底消散。
陆延却仍陷入刚才杀声震天的尸山血海中无法回神，直到桌角的灯烛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响，他这才看向系统：“那人是商君年？”
系统：【是。】
陆延：“他在做什么？”
系统：【拖延时间，让你逃跑，可惜你逃到城郊，还是被捉了回来。】
陆延这下是真的不解了，觉得系统在说笑：“他不是赵玉嶂的人么，又恨本王入骨，国破之时岂会助我？”
系统语调平平：【三年后，质子归国之期将至，帝君不愿放虎归山，故意刁难，命使臣献上国宝，以换储君。】
【巫云献山河剑一柄，换赵玉嶂归国。】
【东郦献开国玉玺一方，换柳阙丹归国。】
【天水献雪域冰蟾一只，换公孙无忧归国。】
系统说着顿了顿：
【而商君年，无人肯换。】
【彼时帝君重病，你心性大变，怜他被家国所弃，便收入府中。商君年亦是心灰意冷，自此不念巫云之事，甘心为你效命。】
【所以他不会杀你。】
陆延没想到前世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一时怔然失语，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只听外间忽然传来鹤公公的声音：“殿下，商君年带到。”
陆延回神：“带进来。”
说是“带”，也不恰当，因为人是用一床艳丽的锦被裹着抬进来的，奴仆拨开层层纱账，将商君年安置在床榻最里侧，这才对陆延屈膝告退。
而鹤公公则飞身上了屋顶，落地无声。他袖子里揣着一壶暖酒盘膝而坐，虽然人在外面，声音却清晰传到了陆延的耳朵里：
“老奴便在外间候着，殿下若有吩咐，只管传唤。”
陆延想起方才系统给出的幻境之中，鹤公公亦是在王府拼死守候自己的那一批人，难得开口：“有劳公公了。”
纱帐层层叠叠垂下，连带着眼前的景物也模糊不清。陆延随手拨开帘子，只见商君年被一床暗红色绣海棠纹路的锦被裹着躺在床上，肩膀外露，很明显下面的身躯未着寸缕。
他本就生得绝妙，此刻全身洗净，再不见地牢污浊，隐隐可以窥见一国丞相的风采，可惜双目紧闭，神情冷淡，少了些情趣。
陆延心想自己这一世必然是要想法子活命的，商君年此人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一颗忠心，倘若能提前三年将他招入麾下，也算一桩大大的助力。
“我虽远在仙灵，昔年也曾听闻国相大人文武双全，人中玉璧的美名，没想到今日相见，却是物是人非之景……”
陆延感慨的声音在空气中淡淡响起，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惋惜。他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但凡那张嘴里说出的不是让人家破人亡的话，总是会比别人动听情真几分。
商君年闻言睫毛微不可察动了动，却没睁眼。他只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掀开了自己身上的锦被，尽管屋子里燃着炭火，外露的皮肤却还是接触到了几分冷意，掺着屈辱和死寂缓慢爬上心间。
物是人非，确实是物是人非。
商君年在几个月前尚且是一国丞相，为了护佑百姓，带领军队爬冰卧雪，奋力死战，可一眨眼，他就变成了一颗废棋，被人送到一个纨绔子的床榻上取乐。
莫说陆延，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
“殿下若是想要我的身子，拿便是了，不必说这些无用之语。”
商君年神情麻木，连羞耻都感觉不到了，他身躯赤裸地躺在锦被上，肩头各有一处鲜红的伤口，皮肉外翻，内里结了层暗红色的血痂，再往下，精壮的腰腹间则是一些陈年旧伤、还有交错纵横的鞭痕。
这幅身躯修长有力，在艳色的锦被衬托下，更显剔透苍白，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不仅无损美丽，反而平添了几分支离破碎的感觉。
陆延莫名想起了多宝架上，自己极其钟爱的一盏白玉琉璃灯，后来不慎失手打碎，哪怕让能工巧匠修补，上面还是布满了细碎的裂痕。
他抬手，缓缓抚过商君年紧闭的眉眼，清楚从对方脸上看见了一种名为厌恶的情绪，随即下滑，在肩头那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打转，低声叹息道：
“那群奴才，本王虽是说将你扒光了送进来，却也不该连伤处都坐视不理。”
陆延语罢道：“来人，将药匣取来。”
他的屋子外面总是有数不清的人候着，不消片刻便有两名婢女捧着药匣鱼贯而入，她们恭敬跪在脚踏旁道：“殿下，可有吩咐？”
她们心思玲珑，猜到怕是要给床榻上病重的商君年上药，虽然讶异陆延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却也只得暂时按下。
陆延摆摆手：“东西放下，出去吧。”
“诺。”
婢女内心一惊，心想殿下莫不是要亲自上药，但又不敢多问，静悄悄退了出去。
陆延打开药匣，指尖在一排外形精致的瓷瓶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了其中一个寒玉罐上。他打开盖子，只见里面盛着殷红半透明的膏体，香气清幽，绝非凡品。
商君年本以为陆延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折磨自己，却见对方忽然以玉簪轻挑膏药，缓缓涂抹在自己肩头，模样细致认真，内心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商君年一把攥住陆延的手腕，声音沉沉，目光惊疑不定：“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延是仙灵帝君最宠爱的幼子，说是万金之躯也不为过，在这个直视天颜就会被杀头的时代，他纡尊降贵给一个阶下囚上药，不可谓不让人震惊。
陆延瞥了眼商君年的手腕：“自然是替国相大人上药，怎么，大人难道一心求死？”
恰恰相反，商君年心中有怨，有恨，
他比谁都想活。
攥住手腕的指尖终于缓缓松开，徒然落了下去。
商君年闭目躺在床上，任由陆延给自己上药，恍惚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幽香，哑声开口：“这是生肌血玉膏。”
陆延笑了笑：“还是国相大人见多识广。”
商君年不是见多识广，而是早年带兵打仗的时候被敌军一箭贯肩，性命危在旦夕，巫云国君曾经赐下过指腹大小的一瓶子。
商君年听说那药万金难求，皇室亦是罕有，他当初被箭矢射穿的伤口至多铜钱大小，却涂一遍就用完了，不消五日就已经复原结痂，故而印象颇深，现在却被陆延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涂，心中难免复杂。
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若只是为了图他这一副残躯，未免太下血本。
商君年浸淫官场多年，早就习惯了左右权衡，习惯了步步谋算，在他心中任何好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可他不知道陆延想做什么，心中焦虑到了极点。
灯烛燃烧过半时，陆延终于替商君年缠好了纱布，他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格外细心缜密，竟挑不出一丝错处。
陆延用湿帕缓缓擦拭指尖，那一双手骨节分明，似白玉雕成，他扫了眼商君年肩头的纱布，似笑非笑开口：“瞧，这样不是好看多了。”
好看？
商君年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伤痕，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是了，对方若要欢好，自己肩头的伤口血肉模糊，确实碍眼碍事。
夜色渐深，已经到了该入睡的时候。
商君年没有忘记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间屋子，心中虽然屈辱，却也做好了认命的准备，毕竟乱世之中，尊严和清白远远比不上性命重要，他和赵玉嶂都需要陆延的庇护。
他这一生逆风翻盘太狠，从白衣至卿相，学会了运筹帷幄，也学会了与人叩头下跪。
只见商君年从床上翻身坐起，半跪在锦被之上，他垂下眼眸，抬手对陆延施了一礼，低头听不出情绪的道：“请殿下垂怜。”
陆延擦手的动作一顿：“……”
商君年久等不见回答，心中已然开始不耐，再拖下去他实在怕自己会后悔，毕竟做出雌伏旁人身下这个决定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声音冷冷的又重复了一遍：“请殿下垂怜。”
一个人愣是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陆延还是没动：“……”
商君年终于失去耐心，他毫无预兆攥住陆延拉的手腕，一把将对方拉到了身下，居高临下睨着对方。墨色的发丝从肩头倾泻滑落，那双微微上翘的狐狸眼本该风流多情，此刻却满是恼怒与冷意：
“殿下怎么婆婆妈妈的！”

第59章 羞辱
哪儿有人上赶着被睡的？
陆延脑海中冷不丁冒出了这个念头，他见商君年眉头紧皱，从怔愣中回神，轻笑一声道：“大美人儿，你急什么？就算要行周公之礼，也得等本殿下沐浴更衣再说吧。”
商君年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但男人眼中的调笑却让人心烦意乱。
一阵尴尬的静默过后，商君年终于从陆延身上起来，他一言不发跪在旁边，眼眸低垂，烛火将侧脸照得愈发冷峻：“君年并无此意，请殿下恕罪。”
陆延坐起身，没说什么，只道：“你躺着吧，本王先去沐浴更衣，困了就先睡。”
隔间有一个用暖玉砌成的池子，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商君年一闭眼就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
陆延沐浴的流程格外麻烦，既要熏香，又要花露，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他才穿着一身白色的绸缎里衣走进屋内，长发披散，慵懒随意，颇有雌雄莫辨之美：
“不是让你先睡么，怎么还跪着？”
商君年是个谨慎的人，如今身为阶下囚，自然不会逾越规矩。他沉默跪在原来的位置，眉目疏淡，虽然垂着头，脊背却好似总比旁人傲上三分：
“等殿下。”
陆延笑笑：“也罢，时候不早，睡吧。”
他语罢熄了灯烛，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中掀开被子上床。商君年只觉鼻翼间嗅到一股洛神檀水香的味道，安神定志，心道果然是堆金砌玉养出来的皇子，活得娇养细致。
商君年等陆延躺好了，这才掀开被子，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其实刚才陆延沐浴的那段时间，商君年就有些后悔了，他既少年为相，又是文武双全之辈，心中傲气只会比旁人更甚。偏偏他最需要活命的时候，那点子不值钱的傲气总会在深夜里跑出来杀人，指责他不该背弃风骨，做别人床榻上的玩物。
请殿下垂怜。
这句话说了两遍，就再也说不出第三遍了。
商君年这么想着，身体却一动不动。他心知自己逃不掉，万念俱灰到极致，便也谈不上什么悔不悔的了，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攥紧成拳，浮起一片青筋。
陆延察觉到商君年过于紧绷的身躯，闭着眼睛懒懒道：“国相大人就寝时也如此警惕么，放松些，刚缠好的伤口若是又裂了可怎么办。”
商君年在黑暗中开口：“卑贱残躯，不值挂念。”
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死人语气，仿佛他身旁躺着的不是一名容光绝色的天潢贵胄，而是连看一眼都嫌多的白发老叟。
陆延：“你家里人呢？”
商君年：“自幼失孤，并无家人。”
陆延若有所思：“难怪……”
难怪会被送来仙灵为质，两次被弃，无人肯救。
商君年听见这两个字，总觉得里面藏着数不清的叹息，引得他心弦一动。有心想问，却又觉得不该开口，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陆延困意上涌，打了个哈欠：“睡吧，你伤还没好全，血呲呼啦的，本王没兴致。”
这句略带嫌弃的话对商君年来说却如蒙大赦，闻言心头一松，就像落下了一块巨石。他听着身旁传来陆延绵长平稳的呼吸声，紧绷的身躯终于一点点松懈，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了那么点困意。
也许不是一点，而是很多。
被关在地牢里的那段时日，恰是数九寒冬，连骨头缝都冻得生疼。那些护卫每日鞭笞打骂，不许他们入睡，再加上伤口疼痛折磨，仔细算来商君年已经有许久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屋子里有地暖，丝毫感受不到外间凛冽的寒风，四脚瑞兽香炉里也熏着令人浑身酥软的甜香，身下被褥柔软，锦被厚实，与地牢之景实在天差地别。
商君年哪怕一惯警惕，此刻也不禁昏昏沉沉睡去，陷入了深眠之中。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翌日下午才醒。
商君年一睁眼就看见了头顶上方绣着麒麟福纹的床账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地牢，而是身处风陵王府，触电般从床上翻身坐起，神情惊疑不定。
“醒了？”
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满室寂静。
陆延坐在布满珍馐的圆桌旁，面前的碳炉上温着一壶九霞觞，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屋子里没有奴仆，他便抬袖亲自斟了两杯酒：“大美人儿，你既然醒了，不如穿好衣服来陪本王用膳？”
商君年闻言这才发现床榻边放着一套素色的衣物，他当着陆延的面毫不避讳穿上，然后掀被子起身走到了他面前，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殿下昨夜为何不碰我？”
陆延抿了一口酒，然后懒懒倒入椅子：“本王不是说了么，你伤未好全，血呲呼啦的没兴致。”
商君年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暗沉的鬼魅，衬着苍白失血的脸庞，愈发显得孤僻：
“既如此，便求殿下放君年回去吧。”
陆延来了兴趣：“回哪儿？地牢，还是质子府？”
商君年掀起衣袍跪地，长睫垂下，洒落一片淡淡的阴翳：“都可。”
都可。
他宁愿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待着，宁愿在含酸破旧的质子府里待着，也不愿留在锦衣玉食的风陵王府。
陆延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却并不见生气：“大美人儿，你这就不地道了，本王千辛万苦把你从地牢里放出来，还什么甜头都没尝到呢，你便要回去了？”
商君年垂眸一动不动：“殿下若需君年侍候，随传随到。”
他话音落下，空气便陷入了安静，只有泥炉煮得咕嘟冒泡的声音。
陆延心想他要的可不止是商君年的侍候，还有这个人的忠心。他抖了抖袖袍，干脆从椅子上起身，亲自把人扶了起来，似笑非笑问道：“住在王府不好吗？”
商君年没想到他会亲自扶自己，下意识抽回了手：“王府虽好，却不是君年该待的地方。”
暂且不提陆延一向怜香惜玉，光凭商君年前世护他至死的这个情分，他也不会太过难为对方，片刻后才出声：“先陪本王用完膳，再送你回质子府，总行了吧？”
这是个不算要求的要求。
商君年坐在陆延对面，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说食之无味那是假的。地牢之中他多日水米未进，若不是全靠习武之人的内力撑着，只怕早就饿死了。
陆延见商君年不动筷子，将手边的一盏燕窝粥往他面前推了推，懒懒支着头：“吃吧，不是想回质子府吗，吃完了本王就放你回去。”
商君年闻言终于沉默动筷，他虽然饿极了，却并不见狼吞虎咽，最多只是吃饭的速度快了些，颇有些军伍之人的利落，陆延夹什么他就吃什么，最后一桌子菜被他们两个大男人吃了个七七八八。
陆延最后召来侍女漱口净手，抬眼笑问道：“吃饱了？”
商君年又是跪地行礼：“谢殿下款待。”
他不知道面前这人为何对自己如此好，总归他一副残躯，并没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大不了便是在床榻间被羞辱一番。
地牢数日，生不如死，他此生最大的羞辱已经受过了，旁的也不算什么。
陆延闻言走到商君年面前，倾身与他直视，修长如玉的指尖故意落在对方衣领处，然后缓缓滑入缝隙，也不知碰到什么地方，商君年的胸膛猛地震颤了一瞬，却是无声抿唇，并未躲闪。
陆延亲眼看见对方露在外面的耳垂逐渐红艳滴血，似笑非笑道：“真听话。”
看起来还是个雏呢。
商君年抬眼看向陆延，他的那双狐狸眼微微上翘，本该风流多情，此刻却莫名让人想起吞吐信子的毒蛇，伺机而动：
“君年今后便是殿下的人了，自然听殿下的，只盼……殿下能护我与玉嶂太子三年周全。”
三年？
商君年还想着回去吗？他只怕不知道，三年后他又会被抛弃一次。
陆延不语，衣襟里的指尖位置偏移，在他心脏处慢悠悠打了个转：“自然。”
面前人又微不可察颤了一瞬。
其实仙灵中不止三名质子，帝君年轻时征战四方，打下了不少版图，那些小国君主战败时都会献上质子以表诚意。
王城西边有一处由重兵把守的宅院，那些质子都被关在里面，因为远离故国，无人问津，说是比冷宫还惨也不为过。
一驾马车摇摇晃晃驶到了门口，后面还跟着四名护卫，为首的老太监原本坐在车辕上，眼见已经抵达质子府，直接跃了下来，积雪深厚，他却落地无声：
“质子府已到，国相大人请吧。”
离了风陵王府，才知道外面有多冷。
商君年掀开帘子步下马车，寒风迎面吹来，让他禁不住咳嗽了几声，牵扯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皱眉强压回去，喉间一片腥甜，声音沙哑道：“多谢公公。”
自古以来，最怕美人迟暮，将军白头。商君年虽未白头，可他这幅身子在地牢受尽寒气侵蚀，又被穿了琵琶骨，一副病骨支离之态，竟比白头还要可怕。
鹤公公双手拢在袖中，难得掀起眼皮劝了一句：“国相大人身子未愈，应该留在王府养伤的。”
他曾与商君年交过手，此人剑术奇绝，如今沦落至此，不免有些叹息。
商君年闻言脚步一顿，随即迈步走入质子府中，头也不回地留下了一句话：“那不是我的去处。”
质子府中寒酸破败，冬日更是冷得难以入眠，今天难得出了太阳，不少人都在院子里晒太阳，当商君年步履踉跄地走进来时，立即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商君年？他不是被风陵王囚于地牢了么，怎么放出来了？”
赵玉嶂原本在屋内，冷不丁听见外面的骚动，立刻推门冲了出来，看见商君年的那一刻不禁震惊出声：“君年？！”
他万万没想到陆延真的会把商君年放出来，连忙冲上前去搀扶，紧张上下检查，激动得连手都在抖：“你出来了，你居然真的被放出来了！”
他们两个在地牢关押许久，但一人在外，一人在内，中间隔着堵墙，直到今天才终于见面，俱都消瘦憔悴。
商君年微微摇头，声音沙哑：“放心，我没事。”
赵玉嶂不知想起什么，脸色难看出声：“风陵王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商君年淡淡吐出两个字：“并无。”
他说的是实话，奈何有人不信。
“并无？可我怎么听说你昨夜爬了风陵王的床，成了他的男宠？瞧瞧，不仅换了身暖和的棉衣裳，还打理得干干净净，哪里像从地牢里放出来的人？”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陡然响起，将院内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只见说话的赫然是长溪国的质子桓温，整个质子府里属他最尖酸刻薄，平常就喜欢搬弄是非。
他睨着商君年身上崭新的素服，眼中嫉妒得好似要喷出火来，却仍是讥笑道：“不过你既然成了风陵王殿下的男宠，怎么不求求他将你从这里捞出去，反而被扔回了这种破地方？”
赵玉嶂率先暴怒：“放你娘的屁！桓温，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他语罢冲上去就要揍人，却被其余的质子纷纷拉住劝和：
“算了算了，他平素就是那个性子，何必与他计较。”
“路过的狗都要被他损两句呢，你还能真把桓温打死不成？”
“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都到了这个境地了，莫要再互相残杀。”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劝说时，商君年不知何时走到了桓温面前，他一双狐狸眼睛微微上翘，漆黑的瞳仁犹如鬼魅，周身寒气渗人，低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到底是万军阵中杀出的气势，桓温被他吓得踉跄后退一步，随即又壮起了胆子：“商君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被穿了琵琶骨，别人怕你，本太子可不会怕……”
“砰——！”
桓温话音未落，忽然被商君年一掌击中心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院子里的一棵百年枯树上，积雪簌簌落下，他面如金纸，“哇”地吐出了一口血。
院内一片死寂，众人都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商君年维持着出掌的姿势，寒风将衣角吹得翻飞不止。他冰冷环视四周一圈，直把众人盯得不敢抬头，这才缓缓收回手，声音平静，一字一句道：
“今后谁若敢在我耳边聒噪，我必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听明白了吗？”
大雪纷飞，满院寂静，恰是琉璃世界无垢天，只余地上那一滩鲜血艳红夺目。

第60章 龙泉司
质子府内没有太多的房间，都是十余人挤在一张通铺床上，底下燃着火炕，虽然柴薪稀少，但也聊胜于无。
是夜，众人都休息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躺着赵玉嶂，依次往右则是商君年、公孙无忧、柳阙丹，还有另外三四名别国质子。
商君年原本闭目睡着，忽然听身旁响起一道声音：“风陵王为何放你回来？”
是赵玉嶂。他自从下午听了桓温的话，心里就好像拧了个疙瘩，又难受又憋屈，生怕好友真的为了保全活命，去做一个愚蠢草包的男宠。
像一块璞玉沾了泥，凭白让人心痛。
商君年眼也未睁，淡淡开口：“回来了就回来了，何必问为什么。”
赵玉嶂语气生硬：“凡事总该有个因由。”
商君年：“风陵王殿下心善，就放我回来了。”
这句话落在被陆延折磨惨了的几人耳朵里，像是讲了个冷笑话。
赵玉嶂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怒气冲冲低声骂道：“你放屁！他如果真有那个善心，母猪都能上树了！”
公孙无忧年纪小，性子也单纯些，他蜷缩在被子里取暖，闻言下意识道：“但是风陵王挺好的，我叫他三声好哥哥，他就把我们都放出来了。”
他语罢好奇问道：“君年哥，风陵王殿下是不是也让你叫好哥哥了？”
商君年选择性忽略了这个问题：“我们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仙灵为质，保全自身本就不易，何必追问因果，好好活过这三年是要紧。”
赵玉嶂讥讽扯了扯嘴角：“三年？我是一日也过不下去了，你知道我们在地牢关着的这些时日都发生了什么吗？”
他不等商君年回答就恨恨道：“听说龙泉司的人每隔几日就要派人过来比武挑衅，输便杀，赢则放，这间质子府过半的人绝学剑招都被逼了出去，早晚会轮到你我！”
商君年闻言倏地皱眉，整个十二洲以剑术为统，谁的剑术超绝，谁便可以一步登天，当年明月渡一战，便是仙灵国中剑宗人数最多，力压其余三国，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各国皇室都有自己培养剑宗的法子，秘而不传，难怪仙灵帝君会无缘无故要质子入王都，原来是为了套取他们的家传剑招。
“我一个废人，没什么剑招可套的。”
商君年轻声道。
他躺在质子府冷硬的床榻上，盖着潮湿破旧的棉被，双肩伤口疼痛，睡意全无。
商君年明明不是贪图享乐的人，此刻夜色翻涌，他心中竟然怀念起了昨夜温暖的被褥，大概因为那人并未对他做些什么，也没有出言羞辱，反而百般体贴，有求必应，让昨天那个夜晚没有显得太过糟糕。
肩膀麻痒，像爬了无数只蚂蚁，正在长出新的血肉。
后半夜，众人都睡了，陆延却还醒着。
庭院之中，寒气袭人，他却手持一柄长剑在练习剑招。空气中悬浮着一片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像波浪一样抖动，然后一个接一个飞入他的体内。
但鹤公公是看不见这些的，他只看见陆延在雪中练剑，手中长剑翻飞，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半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被剑气所引，形成一条似有形似无形的游龙，随着他的身形所动，至刚至柔，剑招精妙实乃生平仅见。
看到激动处，鹤公公手一抖险些把自己鬓边的一缕头发都给揪了下来，真是活见鬼，他心想。
风陵王殿下虽然自幼就根骨绝佳，是个习武的好料子，但因为帝君不忍其受苦，再加上他贪图享乐，随着年纪渐长，剑术也就日益退步了，怎么今日一见不仅没有退步，反而……
反而有高手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雪停，天边见了一抹鱼肚白，陆延终于横剑收势，那一股凝住的剑气轰然四散，将四周枯树震得颤动不止，幸而他提前驱散了附近的奴仆护卫，否则此情此景必然会引来怀疑。
鹤公公原本在屋顶望风，见状飞身落下，他一向古井无波的脸色罕见抽搐了一瞬：“敢问殿下，此剑招何来？！”
陆延仅穿一身单薄的长袍，却是浑身冒汗，他屈指轻弹剑身，淡淡挑眉道：“不过是些普通剑招，也值当鹤公公开口一问吗？”
鹤公公一时竟被他气噎住了，压低声音激动道：“殿下可知当年明月渡一战，四国之中无数高手折亡，那些精妙的剑招自此失传，不得见世，您方才使的那套剑术之精妙实乃老奴生平仅见，殿下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陆延明显是知道的，否则他不会命令四周护卫全部撤下去，只留鹤公公一人望风。
但很可惜这套剑招是他找系统用积分兑换的，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外人言说。
陆延随口胡诌道：“此套剑招乃是本王梦中所得，醒来还没忘，索性就胡乱耍了一通，鹤公公不必多问，也不必多言，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不要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
鹤公公是仙灵帝派来保护陆延的，足够忠心，也足够厉害，所以他哪怕心有疑惑，碍于身份地位也不敢强行逼问。
陆延语罢不顾他呆愣的神色，转身回了屋内。
系统直到这个时候才悄然浮现出来：
【你花五千积分就换了一本破剑谱，难道不觉得可惜吗？】
陆延走到隔间挥退侍女，随手脱下汗湿的衣衫搭在架子上，然后步入了暖玉水池里。他闭目靠在边缘，热气腾腾，模糊了俊美的眉眼：“有什么可惜的？”
系统飞到他身旁：【一万积分可以换一次复活机会，你如果失败了……】
陆延懒懒打断道：“本王如果失败了，那就只能说明本王蠢，死了也是活该。”
他语罢摆摆手，心态颇好：“放心吧，人终有一死，早死晚死都是死。”
系统：【……】
系统觉得陆延既然兑换了一本神级剑谱，应该还是挺有求生欲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摆烂：【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把剑谱练熟，打败那些敌人，一统整个十二洲吗？】
说起这个陆延好像来了点精神，他抬手摘下覆在脸上的帕子，从水里坐起身道：“本王仔细研究过了，前世巫云、东郦、天水联合造反，说白了还是因为一件事。”
系统下意识问道：【什么事？】
陆延皱眉，缓缓吐出了四个字：“帝君驾崩。”
他说：“没了父皇镇压，整个仙灵便群龙无首，周边各国都蠢蠢欲动，想解决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
系统被他勾起了疑惑：【什么办法？】
陆延抬头四十五度角看天，认真吐出了一句话：“那就是让父皇长命百岁。”
【……】
“只要他活着，就没人敢造反，没人敢造反，本王自然就平安无事了。”
系统：【……】
听起来像在放屁，但细品又好像有点道理，可闻一闻还是很臭。
陆延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每天都命小厨房用天材地宝炖了补汤往皇宫里送，盯着帝君喝下去，晚上回来就勤勤恳恳练剑，忙得都没时间去欺男霸女了。
殊不知这番举动落在旁人眼里，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浪。
帝君是欣慰，觉得儿子终于长大懂事了。
朝臣则是惊讶，风陵王一向沉迷酒色，不理朝政，最近怎么忽然对帝君这么殷勤，莫不是忽然醒悟过来，也想争一争太子之位？
倘若是真，他们就得仔细思量是不是需要重新站队了，毕竟这位风陵王的帝宠之甚，实在令人心惊。
南浔王陆莽听闻消息，气得摔了一个琉璃器皿：“这个老三，跑去皇宫显什么眼，父皇平常本就疼爱他，这下子岂不是更加偏心，真是气煞本王了！”
他人如其名，陆莽陆莽，也就是鲁莽鲁莽，天生一根直肠子，气过了也就罢了，到底不能做什么，倒是姑胥王陆笙敏锐察觉出了几分反常：
“老三一向喜欢逗猫逗狗，近日怎么转了性子，听说他把地牢里囚禁的质子都放了出来，又往皇宫跑得殷勤，实在反常。”
姑胥王大抵是三王之中相貌最文雅的一个了，他擅音律，通诗书，故而多有美名，也是朝臣最心属的太子人选，此刻手捧一盏热茶立于窗边，有如谪仙。
一名面容硬朗的武将立于他身侧，闻言不屑出声：“殿下何必在他身上浪废心思，风陵王就算再得帝宠，混账之名天下皆知，谁都有可能当太子，唯独他不可能，朝臣第一个不答应，否则以帝君对他的宠爱，早就封其储君之位了。”
姑胥王闻言笑笑：“也是，三弟一向深受宠爱，倒让本王着相了。”
他语罢转身走到近前：“万将军，本王好不容易把你举荐上龙泉司副使的位置，你也要做出些实绩给父皇看才是，父皇命你修补各家剑谱，进展如何了？”
万辟疆拱手道：“质子府里关着的都是些软骨头，稍加恫吓便将绝学剑招尽数吐出，但因为三质子之前被囚于风陵王府的缘故，所以还缺了巫云、天水、东郦三国的剑招。”
姑胥王嗯了一声：“旁的无所谓，倒是这三家最要紧，父皇尚未一统东陆前，只有他们能与仙灵实力并肩，剑法也最是精妙，你若能尽数套出，父皇必然大加赞赏。”
万辟疆闻言目光一凛：“这有何难，末将立刻前往质子府，将他们的绝学剑招尽数逼问出来！”
时至中午，一队黑骑烟尘滚滚朝着质子府策马而去，马蹄声迅疾沉闷，有如山震。公孙无忧原本爬在院墙上想抓几只冬日里落单的麻雀烤着吃，见状登时吓得脸色一白，直接从墙上摔了下来。
“哎呦喂！”
公孙无忧顾不得揉屁股，一路小跑到了院内，焦急大喊：“不好了不好了！龙泉司来人了！”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院子瞬间炸开了锅，那些质子纷纷起身出门前去查看，果不其然看见一队人马立于府外，为首的赫然是多次来质子府挑衅比试的万辟疆。
万辟疆翻身下马，带着一队护卫步入门内，他威严的虎目在这一堆面色惊惶的质子中扫过，实在分不清谁是谁，沉声喝问道：“东郦的阙丹太子现在何处？！”
人群一惊，随即自动分开了一条路，露出廊下正在看书的清俊男子来。柳阙丹被万辟疆指名道姓，却半点不见惊慌，平静翻了一页书：“将军找我可有要事？”
万辟疆铿一声拔出腰间长剑，直直对准他，威胁之意甚浓：“早就听闻东郦的丹青剑法飘逸若仙，矫若游龙，只是无缘得见，不知阙丹太子可愿与末将比试一番？”
他一字一句道：“赢则活，输则死。”
这质子府中的人，但凡肯将剑招乖乖吐出来的，万辟疆都会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去，如果有那种硬骨头，也都被他尽数斩杀了。
柳阙丹平静端坐廊下，闻言将书本合上放在一旁，却并未起身迎战：“让将军失望了，我不曾习武，亦不会剑术。”
旁人一听便知是在撒谎，他虽以书画闻名天下，但也是一国太子，怎么可能不会剑术，分明是不愿将绝学剑招露出。
万辟疆目光一狠，若换了旁人，他此刻定会一剑斩杀算了，偏偏东郦剑术是帝君指明了要收录的，反倒不好杀了：“阙丹太子如此，便是一心求死了？”
柳阙丹迎着剑锋，淡淡闭目道：“人固有一死，阙丹鸿毛之命，不足为惜。”
“好！好一个阙丹太子！”
万辟疆冷笑连连，铁了心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手中剑锋忽然刺出，正对着他的肩胛骨，人群见状顿时发出一声惊呼，公孙无忧更是吓得捂住了双眼。
“嗖——！”
就在万辟疆的剑尖离柳阙丹仅有一寸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道含着暗劲的石子，硬生生将他的长剑击偏了三寸，发出一声金玉鸣音。
万辟疆及时收劲，却也被震得手腕发麻，当即惊怒看向来处：“是谁？！居然敢在本将军面前装神弄鬼？！”
墙角传来一道玩味的男子声音：“万将军，都说你是仙灵第一骁勇之士，怎么今日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也下得去手啊？若是真想比试，我可以陪你嘛。”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穿着青色长袍的男子双手抱臂站在墙头，他束着一个利落的马尾辫，身上没有别的装饰，却让人觉得生机勃勃，眼前一亮。
质子府死气沉沉，何时有过这等鲜活之人？
万辟疆见这名男子面容清秀，年纪不大，刚才却硬生生击开自己的长剑，惊疑不定问道：“你是哪家质子？！”

第61章 争斗
那男子声如落玉，不紧不慢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乌月国太子，陈婴齐。”
这座质子府里少说关了五十多号人，万辟疆连柳阙丹都不认识，更何况乌月国这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弹丸之地。
万辟疆剑指陈婴齐道：“好小子，有胆就下来和我打一场，你若赢了，本将军便饶你狗命！”
刚才平静无波的柳阙丹闻言脸色一变，倏地从地上站起了身：“不可！”
“万将军，你要比试的人是我，何必牵累无辜！”
万辟疆冷笑一声：“阙丹太子，可你说你不会剑术，末将该如何向你讨教？既有人替你出头，便偷着乐吧！”
他刚才被那名唤做陈婴齐的少年一石击偏剑锋，只觉对方实力深不可测，当即放弃了柳阙丹，手中寒芒一闪，飞身朝着陈婴齐杀去。
“哎呀呀！万将军，我可是手无寸铁，你这样不是存心让我死吗？！”
陈婴齐站在院墙上故意大叫一声，面上却丝毫不见惊慌。只见他身姿轻灵，在屋檐之上来回纵跃，游刃有余躲避着万辟疆的追杀，虽然没有武器，却丝毫不落下风。
万辟疆的剑招厚重雄浑，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遇上这种身手灵巧的难免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烦躁感：“小子！你有胆别跑，和我正面打一场！”
忒不要脸！
底下的众人心中齐齐暗骂，你追人家没追上不说，还要对方赤手空拳地和你打，哪里来的厚脸皮，好歹先给把剑啊！
陈婴齐闻言这才停住脚步，他在屋檐上方落定，跑了这么久脸不红气不喘，笑吟吟道：“万将军，你有力气耗，本太子可还没用晚膳呢，不如这样，咱们一炷香的时辰定胜负，干脆利落。”
万辟疆身上甲胄厚重，难免气喘，他闻言一把扯下身上的盔甲重重扔在雪地里，仅着单薄里衣，古铜色的胸膛已经冒出了汗：“这可是你说的，一炷香之内你若不能赢，别怪本将军取你的项上人头！”
陈婴齐打了个响指：“一言为定！”
旁边立刻有护卫搬了香炉来点香，大雪时节，寒风凛冽，尽管用手挡着风雪，那香还是燃得极快。
公孙无忧紧张出声：“哎呀，怎么办，他手上又没有剑，该怎么和万辟疆打呀！”
柳阙丹亦是忧心忡忡，他们被关在质子府中，佩剑早就被收走，此刻就算想帮也无能为力。
陈婴齐从院角捡了一根竹条枝，他试着掰了掰，发现柔韧度尚可，便暂时当做武器，做了一个剑招起势的动作：“万将军，请吧。”
万辟疆见状不禁哈哈大笑：“蠢货，你竟敢用竹条和我对打，今日你必死无疑！”
万辟疆语不给陈婴齐任何反应机会，立刻持剑攻去，没了甲胄的拖累，他的速度胜了不止一筹。
陈婴齐这次也没有躲闪了，只见他一个鹞子翻身从墙头跃下，和对方缠斗在了一起，院中顿时飞沙走石，只能看见两抹迅疾的身影。
赵玉嶂在暗处看着，实在心惊，忍不住对一旁的商君年低声道：“这万辟疆剑术虽不是仙灵一流之列，却也能跻身二流，剑术雄浑，少有人能挡住他全力一击，这陈婴齐是哪个旮旯角里蹦出来的，年纪轻轻，竟和万辟疆打得不相上下。”
商君年盯着场内比武，莫名觉得那人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哪里熟悉，语气淡漠：“不相上下？你没看出来他在耍着万辟疆玩吗，百招过去了，万辟疆未损陈婴齐分毫，自身却连连挂彩，倘若对方手里拿的不是竹条而是长剑，他必死无疑。”
赵玉嶂这才看出玄妙来，却仍有些迟疑：“会不会是万辟疆在故意套他的剑招？”
商君年缓缓摇头：“你仔细瞧瞧陈婴齐的招式，不觉得眼熟吗？”
赵玉嶂定睛一看，如梦初醒，不禁低低惊呼出声：“他的招式竟与万辟疆一模一样！”
原来陈婴齐刚才在屋檐上一番躲闪，是为了套出万辟疆的剑招，打斗时他直接将对方的招式稍加变通全部还了回去。这样既能避免万辟疆偷学，又能光明正大赢了比试，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万辟疆不是想偷学绝学剑招吗？偷呗，全是他万家自己的招数。
赵玉嶂又是一叹：“好聪明的人！”
此时炉子里的香已经快要燃尽，只见陈婴齐手腕抖如灵蛇，那竹枝直接朝着万辟疆面门袭去，后者立刻下腰避开，谁料陈婴齐却看准时机飞身而起，手如鹰爪直直向下击出，准确无误扼住了万辟疆的喉骨。
“轰——！”
万辟疆受不住这重若千钧的一击，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了雪地里，险些吐出血来，他错愕盯着上方的少年，脸色青白难看。
他输了？！
他居然输了？！
四周一片死寂，谁也没想到质子府什么时候出了个这么厉害的人物。
陈婴齐以一个倒立的姿势扼住万辟疆咽喉，微微一笑：“万将军，你输了。”
他语罢以掌轻击万辟疆胸口，借力收势，一个翻身轻飘飘退出了数米远的距离，身姿漂亮，像一只灵动的青鸟。
旁边的护卫见状纷纷上前，将万辟疆从地上扶了起来，七嘴八舌问道：
“将军，您没事吧？”
“要不要请太医！”
万辟疆沉声怒喝：“都给我闭嘴！”
他一把推开搀扶的人，目光凶狠地看向陈婴齐，又是生气又是佩服：“好小子，不曾想乌月国弹丸之地，竟出了你这么个人物，本将军记住你了！”
“今日是我万辟疆学艺不精，他日龙泉司正使到来，希望你还有今日的嚣张！走！”
万辟疆丢了大脸，自然不会在此处多待，他语罢带着队伍翻身上马，沉闷的马蹄声飞速远去，在雪路留下一片泥泞的痕迹。
等龙泉司的人走了，众人这才如蒙大赦，他们纷纷看向场中的少年，各式各样的目光交织成网，将对方笼得密不透风，而其中最多的则是狐疑了。
无他，这少年实在脸生的很，以前好像从来没在府里见过。
最后还是柳阙丹率先走出，对着陈婴齐施了一礼：“多谢兄台出手相助，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公孙无忧也像只雀鸟似地跑上前问道：“你叫陈婴齐？乌月国的么？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不过你的剑术可真厉害，居然赢了万辟疆！”
陈婴齐却拍了怕手上的灰，笑着道：“我不是什么乌月国质子，我是被派来看管质子府大门的，看不惯万辟疆欺负人，就进来和他玩玩罢了，你们不必在意。”
这些质子虽然困于四方墙内，不得外出，但外面巡视的侍卫也都见过，陈婴齐实在脸生。
公孙无忧挠了挠头：“你功夫这么好，居然只过来看大门么？我没在侍卫队里见过你呀。”
陈婴齐解释道：“我今日第一天上值，你自然不曾见过我，至于功夫嘛，马马虎虎过得去，你们都是皇子，功夫肯定比我强多了，多的是高手。”
此言一出，院内有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了走廊暗处，只见那里站着一名肩披玄色外袍的男子。他生得一副绝妙姿容，狐狸眼阴郁淡漠，周身气势不俗，却好似生了病，面色苍白失血，透着一股子病态。
公孙无忧自言自语嘀咕道：“我们中间是有个高手来着……”
可惜被穿了琵琶骨，肩伤未愈，连能不能拿剑都是问题。
商君年见那些人都看着自己，面无表情收回视线，直接转身回屋了，看起来独来独往，孤僻的很。
陈婴齐故意问道：“他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大高兴。”
公孙无忧解释道：“君年哥不怎么爱说话的。”
陈婴齐这个生面孔给一向沉寂的质子府注入了一丝活力，因为据他所说，负责管饭食的那个小兵和他是拜把子兄弟，以后虽然不能保证让他们吃的多好，但热乎饭肯定是有的。
天寒地冻，连吃了几个月冷硬馒头，谁也受不了，今天却是一筐子热乎乎的糖三角，另外还有黏稠软糯的红米粥，众人都是一番哄抢，生怕晚了就拿不到了。
只有商君年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烤火，他的面前放着炭盆，里面满是潮湿的枯柴，火是升起来了，但实在熏人的很。
赵玉嶂端着托盘走进来，见状在对面落座，拿起一个三角形的糖包子递给他道：“吃点吧，今天倒是难得，包子热乎乎的还放了糖，冷了就不好吃了，这段时日吃冷馒头太委屈你了。”
商君年不接，兀自烤着火。他摊开骨节分明的双手，掌心还有练剑留下的厚茧，火苗跳跃间将侧脸染成了一片带着暖意的橘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
“我昔年带兵打仗，最困苦的时候后方断粮，连观音泥和树皮都吃过，馒头有什么不好的么？”
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又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赵玉嶂不知想起什么，恨恨叹了口气：“都说皇家无情，可我没想到他们竟能无情到这个地步，为了讨好仙灵帝君，连你都能送过来！”
商君年垂眸，睫毛撒下一片暗沉的阴翳：“你是太子都被送了过来，我又算什么东西。”
赵玉嶂自嘲一笑：“我是太子又怎么样，巫云的皇子太多，我压根不值钱。”
就在他们说话间，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赫然是刚才的陈婴齐。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也不知是什么，走上前好奇问道：“咦，你们两个怎么不去吃饭，反而躲在这里烤火？”
赵玉嶂对他印象不错，语气尚可：“哦，我们有些冷，便在里面待着了，你不是要看守质子府么，怎么也不见你穿着甲胄，和他们一样在外面守着？”
陈婴齐蹲下身道：“我才第一天来呢，先熟悉熟悉再说，而且侍卫统领陈忠是我大哥，没人敢管我。”
赵玉嶂心道怪不得此人如此随性散漫：“可惜你今日得罪了龙泉司，将来万一他们找上门来，只怕你大哥也护不住你。”
陈婴齐摆摆手：“以后的事以后再愁吧，对了，我这儿有只烤鸡，你们吃不吃？”
他语罢解开手里的布包，只见里面居然是只色泽澄黄的叫花鸡，用荷叶包着香气扑鼻，赵玉嶂太久没见过荤腥，已经快连鸡长什么样子都认不出来了。
赵玉嶂愣了一瞬，艰难把视线从烤鸡身上移开：“不必，你还是自己吃吧。”
商君年也淡淡道：“不用。”
陈婴齐道：“我来的时候吃过了，刚好这里有火堆，你们烤着吃多好，千万别让人发现了，不然可不够分。”
他语罢撕下一个鸡腿塞到赵玉嶂手中，又撕下一个鸡腿递给商君年，却没想到后者并不领情，反而用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冷冷睨着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带着与那张漂亮脸格外不符的难听：
“我说不用，你听不懂人话吗？”
商君年自从被穿了琵琶骨后就性情大变，连一丝用来伪装的和气都没了。在他眼里，陈婴齐这个人无缘无故冒出来，又无缘无故对他们示好，身份存疑，武功存疑，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危险”二字，在弄明白一切之前，绝对不可深交。
“当啷——”
商君年语罢直接起身，一脚踢开刚才落座的凳子离开了，只余在炭火盆旁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赵玉嶂有些过意不去，毕竟陈婴齐是好意，他尴尬接过鸡腿道：“他就是这个性子，熟了就好了，你不用在意，他不吃我吃。”
陈婴齐也笑了笑：“这位国相大人倒真是性情中人。”
说话的语气细听有些意味深长，并且格外熟悉，可惜商君年已经走远了。
陈婴齐语罢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日后我轮值的时候你们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说便是。”
赵玉嶂更不好意思了，起身施了一礼，只是手中拿着鸡腿，看起来难免有些滑稽：“那便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罢了。”
陈婴齐离开屋子，朝着府外走去，结果刚走没两步，忽然发现身后有所异样，下意识回头，却见是柳阙丹。
陈婴齐疑惑挑眉：“阙丹太子，你可有要事？”
柳阙丹看着陈婴齐，心情难免复杂，他犹犹豫豫开口：“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相助。”
陈婴齐笑了笑，目光明朗，全无阴霾的模样与府内众人截然不同：“道谢的话阙丹太子已经说过了，不必又谢一遍，再则我负责看管质子府，万辟疆过来闹事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做的不过是分内事罢了。”
柳阙丹轻扯嘴角：“只怕旁人未必如你所想，府外看守的侍卫如此之多，唯你肯出手相助罢了。”
陈婴齐假装没听见他话里的嘲讽：“我每隔五日轮值一次，阙丹太子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
柳阙丹点点头：“你不必称我太子，唤我的名字就是了，都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分什么高低贵贱么。”
陈婴齐只道：“礼不可废。”
他眼见天色擦黑，终于转身离开了质子府，门口的侍卫眼见他大摇大摆离去，都像没看见似的，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他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出了质子府，又拐了一条街，只见那里静静停着一辆双驾马车，边角垂着珠玉，旁边跟着奴仆，一看就贵不可言，自称是质子府守卫的陈婴齐却直接掀起帘子进去了。
里面燃着灯罩，烛光融融。
陈婴齐躺在里面的软榻上舒服喘了口气，不知想起什么，抬手在脸颊边缘摸索片刻，片刻后竟是撕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来。
马车微动，被人驾驶着朝前驶去，鹤公公苍老的声音从帘子外间传了进来：“殿下，您今日太冒险了。”
陈婴齐赫然是易容伪装后的陆延。
他今天不过心血来潮想去看看商君年在质子府做些什么，没想到刚好遇上万辟疆寻衅滋事，顺手就帮了一把。
“无碍，本王有把握对付万辟疆，再说有你暗中保护，出不了什么事。”
陆延懒洋洋倒在软榻上，不知想起什么，又忽然睁开了眼：
“对了，等会儿回府之后，劳烦公公往质子府走一趟。”
鹤公公驾驶着马车在半暗的天色中前行，马蹄落在雪地里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清脆声，他扬了一下马鞭，幽蓝色的天空洁净如洗，却也暮色将至：“殿下有何吩咐？”
陆延声音玩味：“自然是去将本王的大美人儿带过来。”
之前在府里的时候，商君年虽然有些不驯，却也还算乖顺，没想到在质子府里像刺猬似的逮谁扎谁，陆延刚才无缘无故吃了他一个大冷脸，自然是要想办法把场子找回来的。

第62章 刺客
晚上就寝的时候，赵玉嶂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商君年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觉得他今日不该对陈婴齐那么无礼，毕竟对方也是好心。
这么想着，商君年心中忽然有些想笑：是了，他们都是好人、大善人，只有他一个是恶人。
从院子里打了冰凉的井水洗漱，本来人就冻得睡不着，这下更是睡不着了。商君年靠坐在通铺一角，并不似旁人那样在地上来回走动，跺脚取暖，而是闭目隔着衣衫抚摸肩头那处狰狞的贯穿伤，神情若有所思。
原来哪怕伤口长出了新的血肉，依旧会留下凹凸不平的疤。
商君年时常会觉得孤寂，从前身处高位时便罢，权力浮华总归会填补一些东西，现如今一夕跌落尘泥，那种感觉便愈发强烈，在深夜里悄然蚕食心脏，哪怕他身旁还有赵玉嶂这个至交好友相陪，但他们终归是不一样的。
赵玉嶂从前就是冷宫不受宠的庶子，哪怕被千里迢迢送到仙灵为质，他其实也并未失去什么，总不过是从一个比较冷的地方换到了另一个更冷的地方而已，三年后回去，他还是太子。
他不懂商君年失去了什么。
也不懂并非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可以回到从前。
不仅仅是贯穿肩膀留下的伤，不仅仅是多年苦练的武功，不仅仅是曾经用性命守护的家国，也不仅仅是……本该风光无限的人生……
彼时商君年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对陈婴齐如此敌对，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意识到，那不是警惕，而是嫉妒。
没错，嫉妒。
那人在雪中比试，手中无剑更胜有剑，年少轻狂，意气风发，那样夺目的风采时时刻刻都在刺着商君年的眼睛和心，提醒着他再也不能如昔年一样握剑。
本就不是好人，经此一遭，今后更是再也当不了好人了。
赵玉嶂今天吃了一只鸡，脸上明显有血气了不少，他爬到大通铺上，在商君年耳畔悄悄说话：“我给你留了半只鸡，在院角埋着，你明天吃吧。”
从前锦衣玉食的太子与国相，现在居然要为了半只鸡而藏藏掖掖，说出去难免让人笑话。
商君年睁开眼，只见赵玉嶂担忧地看着自己，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叹：“时辰不早了，睡吧。”
赵玉嶂心思纯良，他是早就知道的，否则当初也不会在那么多皇子中独独选择扶持他做太子。他不懂商君年的恨，不懂商君年的心思，也好，若真懂了那才可怕。
就在屋子里的众人都陆陆续续准备睡去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队金乌卫直接闯进了院内，为首的老者一身宫廷内侍服，臂弯里搭着拂尘，面白无须，赫然是名太监。
鹤公公步入这间堪称寒酸的屋子，在里面环视四周一圈，略过那些惊恐不安的面庞，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商君年身上：
“国相大人，且与咱家走一趟吧。”
他苍老的声音略显阴柔，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赵玉嶂倏地暴起：“风陵王又想做什么！他已经将我们折辱到如此境地，难道还不够吗？！”
商君年下意识摸向自己肩头痊愈的伤，心知这次怕是没有那么幸运能躲过去了，他穿好衣服起身，反倒是这些人里面最平静的一个：“有劳公公带路。”
赵玉嶂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脸色难看：“你疯了！明知道那个淫贼不安好心，你若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鹤公公听见他骂风陵王是淫贼，重重咳嗽了一声：“玉嶂太子慎言，此处虽人烟稀少，却也是仙灵之境，天子脚下，万一不小心传出去……”
赵玉嶂冷笑连连：“传出去又怎么样，你有本事让他再关我一回，左不过是个死罢了！”
商君年担心赵玉嶂再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从来，皱眉攥住了他的肩膀：“噤声！”
鹤公公甩了一下拂尘：“瞧瞧，还是国相大人识分寸，快随咱家走吧，莫让殿下等急了。”
“君年！”
赵玉嶂正欲上前阻拦，却反被柳阙丹他们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商君年被带走，急得眼睛都红了：“你们放开我！”
柳阙丹一直看着鹤公公他们离开府邸，这才松开赵玉嶂，声音低沉道：“玉嶂兄，你明知风陵王心胸狭隘，好色荒淫，何必故意激怒他的侍从，否则不仅商君年难以脱身，只怕你也会折进去！”
赵玉嶂愤怒低吼：“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君年被带走折磨吗？！”
折磨？
倒也不见得。
商君年坐着马车离开质子府，一路来到了风陵王府，彼时陆延刚刚练完剑，仅着一身闲适家常的白色长袍躺在紫檀贵妃榻上看书，腰间系着一块青玉坠，宽肩窄腰，看起来倒比前些时日精壮不少。
他提前命婢女备了一桌子美酒佳肴，又熏上暖香，独自倚靠在窗边看书，一边看，一边等商君年过来。
虽至冬日，但因着阁内明亮暖和，时有飞蛾寻暖，朝着燃烧的灯烛扑去，烧成一股青烟。
陆延听见那轻微的灼烧声，捞过灯罩将蜡烛隐去，本就不算太过明亮的烛光便因此更加暗了下去，他闭目按了按眼角，复又继续看书。
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商君年进来时就看见这幅场景，白衣君子，温其如玉，恍惚间他差点以为面前的人不是臭名昭著的风陵王，而是世家用诗书教养出的翩翩公子。
商君年回过神，掀起衣袍下摆跪地行礼，腰身挺直：“君年见过殿下。”
陆延闻言移开书本，目光落在商君年身上，刚才画卷般静谧的假象被打破，他仿佛又变成了赵玉嶂嘴里的那个无耻下流之徒，轻佻开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从前不知相思之苦，如今见着国相大人，本王才解其中滋味。”
商君年敛眸，声音平静：“让殿下挂心，君年该死。”
陆延把书放到一边，从榻上起身：“只盼你心中别骂本殿下该死就好，起来吧，以后在本王面前不需下跪。”
这段话让人心中一惊，男人散漫的态度下仿佛藏着一根针，能够轻易刺破他的想法。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上位者不能被人看透想法，下位者同样不能，否则彼此心知肚明，互相存着防备，又怎么放心扶持依靠。
商君年眼眸一暗，从地上缓缓起身，他见陆延穿得单薄，主动取下榻边搭着的狐毛披风替他披上，一双手练了武功，不似陆延娇养的漂亮，但修长有力。
商君年声音低沉微凉，莫名让人品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殿下是君年的依靠，君年只会盼着殿下长命百岁，又怎么会骂殿下该死？”
“是吗？”
陆延闻言忽然搂住他的腰身，指尖轻挑，直接拨散了商君年身上不算厚实的衣服，对方半露的胸膛接触到冷空气，忍不住轻颤了一瞬。
陆延拨开他肩头的衣服，只见上次的贯穿伤已经结痂：“伤可好全了？”
商君年只当陆延想要自己的身子，轻扯嘴角：“伤已好全，可以侍奉殿下了。”
陆延掌心贴着他的肋骨，缓缓下滑，犹如灵蛇游弋，最后却停在了商君年因为饥饿而有些凹陷的胃部，没头没脑问道：“你还没吃饭？”
商君年一愣，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延笑了笑：“就知道你没吃，落座，先陪本王用膳吧。”
他语罢松开商君年的腰身，拉着对方在桌边落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夹了一个鸡腿在对面的碗里：“尝尝，膳房新做的炙鸡。”
商君年会对陈婴齐甩冷脸，却绝不会对陆延甩冷脸，他看见碗里的鸡腿，顿了顿，说了声“多谢殿下”，然后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吃了起来。
陆延见状只觉愉悦，仿佛下午受的气就这么找回了场子似的，他把刚才扔掉的书重新捡回来翻看解闷儿，偶尔给商君年夹两筷子菜，自己反倒没怎么吃。
商君年将他的举动收入眼底，筷子不禁一顿：“殿下不吃么？”
陆延随口嗯了一声：“本王不饿。”
商君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离开质子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寻常百姓早都吃饱晚饭睡觉了，更遑论锦衣玉食的风陵王府，这顿饭只怕是对方刻意为他准备的。
“君年惶恐。”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心情复杂的吐出了这句话。
一顿饭毕，有丫鬟过来伺候着净手漱口，连灯烛都熄灭了两盏。陆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已然有些困了，只是手里的书没看完，勉强打着精神。
商君年早已认了命，他见房中仆从已经尽数退出，一言不发脱掉了自己的外衫，白色的里衣虽然有些发旧，却洗得格外干净。
陆延在看书，没注意到这一幕，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床榻上已然爬上来一个人。商君年半跪在边缘处，垂着眼眸看不清神情，又说出了如当日一般的话：“请殿下垂怜。”
细听声音里的不情愿好像少了点。
陆延放下书，饶有兴趣看向他：“可本王不知该如何垂怜，国相大人不如教教本王？”
他分明是故意为难。
商君年已忍过太多屈辱，这些又算什么。他闻言面不改色击出一缕暗劲，打灭了房内最后一盏亮着的灯烛，光线顿时昏暗下来，稍稍减缓了羞耻心。
商君年就这样把陆延按倒在了床榻上。
按倒……
陆延一时傻了眼，他只是想逗逗这个冰美人，对方怎么如此生猛？
商君年明显是个雏，动作毫无章法，却有一种刻板的认真。他三两下解开陆延的腰带，在黑暗中笨拙亲吻着对方，鼻翼间满是清冽的沉水香味，触感柔软，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紧皱的眉头终于松懈了几分。
陆延被他啃得生疼，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他舔了舔自己被咬破的唇角，不免有些好笑：“国相大人莫不是故意在报复本王，还是说巫云国人人属狗，床榻欢好之事也要咬来咬去的么？”
商君年：“……”
商君年这才发现嘴里有点血腥味，他抿紧了唇，莫名显出几分难堪，心中恨得要命，陆延想睡他，偏偏自己又不动手，逼着他来主动，还要嫌这嫌那。
他是打算舍了风骨求得对方庇护，可陆延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迎着商君年暗恨杀人的目光，陆延这才发现自己把人逗过头了。他抬手摸了摸鼻尖，正准备说些什么，屋顶上方却忽然袭来一阵劲风声。陆延面色一变，来不及多想，立刻抱着商君年翻身滚到了地上。
“嗖——！”
黑暗中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只见刚才卧榻躺着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枚细长尖锐的暗器，已经没入足足三寸有余。
一名黑衣人破窗而入，手持长剑朝着陆延迅猛刺去，声音狠戾：“狗王爷！拿命来！！！”
屋外也忽然响起一片兵荒马乱的打斗声，想来刺客不止一个，连鹤公公都被缠得无法脱身。陆延不想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在黑暗中一把将商君年推到角落，低喊了声“躲好”，随即就地一滚躲过了刺客袭来的剑锋。
在外人眼中，风陵王不学无术，自然是无法与刺客对打的。
陆延只能借着黑暗的掩饰，一边大喊有刺客，一边佯装慌乱地躲避，他的动作明明毫无章法，却次次都能躲开刺客袭击，倒把对方气个半死。
窗外传来一声冷喝：“师妹！快些动手！这老太监实在太厉害！我和师兄快招架不住了！”
屋内的刺客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焦急，这下是真的发了狠，看向陆延的目光杀气腾腾：“我看你往哪儿跑！”
她竟是直接弃了长剑，双手一翻，袖中机簧弹出，十指忽然覆上一层鹰爪似的锐利铁甲，怒喝一声朝着陆延杀了过来。
这下是近身战了。
那刺客动作快如残影，陆延躲避的空间大大缩小，加上不能暴露身法，难免有些费劲。屋子里的桌椅都被殃及，全部散了架，木屑横飞。
陆延本就分身不暇，此刻角落里不知从哪儿滚出一抹矮小的身影，手中寒芒一闪，猛地朝他后背刺了过去——
“小心！”
黑暗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商君年毫无预兆出手，一掌劈向刺客手腕，直接击偏了剑锋。然而他被穿了琵琶骨，这一掌击出去只有三分力，牵扯到肩头筋脉，实有钻心之痛。
就那么一个眨眼的功夫，陆延已然察觉身后危险，嗖地拉开了距离。
“你找死！”
矮小刺客恼怒商君年坏事，忽然反手一剑刺入他胸口，鲜血霎时喷涌而出。商君年避闪不及，只好硬生生接下这一招，他以双指夹住剑身，强行催动内劲，“锵”一声折断了刺客的长剑，好像发现什么似的，冷冷眯眼：
“机关剑，你们是天玑宫的人！”
那刺客闻言心中一惊，当机立断对同伴道：“撤！”
他算是看出来了，陆延这个狗王爷身法鬼魅的很，没那么好杀。他们已经耽误太久功夫，又被识破身份，再拖下去等皇宫高手一到，全部都跑不了！
刹那间屋里屋外的刺客潮水般向四周散开，躲避着护卫追杀，而商君年也终于支撑不住，身形一晃，单膝跪地，脸色煞白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商君年！”
陆延见状眼疾手快接住他的身躯，说不清为什么，心头忽然一慌，就好像这幅情景似曾相识一样。

第63章 剜心
鹤公公带着护卫匆匆赶来时就看见这幅场景，他脸色大变，连忙单膝跪地请罪，身后稀里哗啦跪倒一片：“老奴该死，方才未能及时救驾，请殿下降罪！”
这伙刺客来得蹊跷，居然一下子出动了两名剑王境的高手，鹤公公以一敌二，被他们缠得实在无法脱身，这才不小心让人钻了空子。
“刺客的事以后再说，立刻去叫太医！”
屋内的灯烛被重新点燃，说是一片狼藉也不为过。陆延语罢直接将商君年从地上打横抱起，快步朝着偏殿去了，脸色冷得可怕。
这人本就重伤未愈，如今又挨了一剑，哪儿还了得。
离了屋子，外间风雪侵蚀，商君年只觉浑身发冷。好不容易送到偏殿安置在床榻上，锦被簇拥也没能让他暖起来，倒真与死人无异了。
陆延坐在床边，让他靠在怀里，自己则攥住商君年冰凉的双手不住揉搓取暖，关切问道：“怎么样？头晕不晕？”
商君年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失去意识，否则多半是难救回来了。
商君年疼得脸色煞白，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想不开帮这个无赖，凭白搭上性命，他狠狠皱眉，哑声吐出了三个字：“死不了。”
反正死到临头，他也不怕得罪陆延了。
陆延顿了顿：“大美人儿，你这么凶，可见还是在为刚才的事生气，本王不过故意逗你玩的罢了，现在向你赔罪可好？等你醒了，让你逗回来便是。”
商君年还是不说话，他闭着眼，脸色灰败，仿佛世上已经没什么可牵挂的事了。
陆延见状收起笑意，低声叹道：“都说士为知己者死，你不曾将我引为知己，我也不曾帮过你什么，今日倘若为我而死，岂不可惜？”
商君年闻言终于睁开眼，却从陆延眼底看见了显而易见的担忧，不由得一愣。他回过神来，嘲讽反问：
“殿下万金之躯，也会在意一个阶下囚的性命吗？”
商君年本就伤重，这么一说话，喉间又溢出腥甜来，面色苍白如纸。陆延顾不得许多，连忙命丫鬟取了保心丸来给他服下：“先别说话，太医马上就过来了。”
只是他虽不让商君年说话，自己静默一瞬，却低声道：“本王从不曾将你当做阶下囚。”
商君年前世便是为救他而死，刚才受伤也是为了救他，陆延本就喜欢这个漂亮人，如果还把对方当做阶下囚对待，未免也太畜生了。
商君年闻言周身无形的尖刺终于有所收敛，他冰凉的手被陆延握着，好似也回暖了几分，闭目开口：“我今日若死于此处……只怕也是孤魂野鬼，灵柩不得回乡……”
虽然巫云早已不值惦念。
陆延低头看向他：“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跟了本王，仙灵就是你的家，还想往哪儿去？”
商君年闻言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陆延风流之名在外，最是好色贪花，新鲜的时候就捧在手心，不新鲜的时候就丢到一旁，这样的薄情之人怎么能信？
但不知是不是太过孤寂的缘故，哪怕明知对方嘴里没一句真话，商君年心中也稍稍得到了一点安慰，起码他临死的时候，身边不是空无一人。
太医赶到的时候，商君年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但胸膛里留下的断剑还是得拔出来。太医上前处理伤口时，商君年只觉胸口疼得撕心裂肺，他额头青筋暴起，痛苦低语出声：“滚！都给我滚！！”
他的身体出于自卫本能，浑身紧绷，断剑拔了一半便再也抽不动。
太医急得满头大汗：“殿下，他戒备心太重，这断剑微臣属实是拔不动了，还请派一力大之人前来协助。”
陆延沉声骂了句废物，随即命令道：“鹤公公，你来帮忙拔剑。”
他们同为习武之人，自然知晓该怎么拔剑最快，鹤公公闻言领命上前，一掌轻击商君年后背伤处，只听“嗖”的一声响，那断剑直接从他身体里飞出，径直没入对面的墙壁三寸。
太医顾不得被溅了半身血，连忙上前帮商君年处理伤口，天材地宝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使，总算将血止住了。
陆延让商君年侧靠在自己怀里，方便给胸口缠绕纱布，然而太医动作实在磨蹭，他最后烦躁挥开对方，亲自替商君年把纱布缠好了。
屋子里的奴仆看见这一幕，都在暗自心惊，他们可从未见过殿下对谁如此之好。
陆延小心翼翼将商君年安置在枕头上，又替他盖好被子，这才皱眉看向太医：“如何，他的伤势无碍吧？”
太医悄悄看了陆延一眼，随即低下头道：“断剑未伤心脉，按理说应该无碍，可这位公子旧伤未愈，琵琶骨被穿，内里已是亏损至极，隐有雪上加霜之态。”
陆延脸色微沉，他当然知道商君年情况不妙，旁人受伤都是鲜血淋漓，对方的身体却已经亏到连血都流不动了：“你只管告诉本王该如何治，人参？鹿茸？还是阿胶？”
太医摸了摸胡须，试探性吐出了一句话：“血蟾丸一颗？”
“大胆！！”
陆延还没说话，一旁的鹤公公就陡然呵斥出声，他嗓子尖细，不小心泄露了太监的标志性特点，可见是怒极：“此物乃天下奇宝，统共就那么一颗，本是天水国宝，后又朝贡给帝君的，你无缘无故撺掇着风陵王去讨血蟾丸，到底是何居心？！”
那太医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当即磕头如捣蒜：“是是是，微臣该死，微臣失言！！请殿下饶命！”
陆延摆摆手，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只用血蟾丸吗？”
太医小心翼翼道：“天水至宝虽为雪蟾，但血蟾百年来却只出了那么一只，是大补的气血之物，据传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依微臣拙见，虽不至如此夸张，但身体亏虚之人服用必有奇效。”
鹤公公急道：“殿下，不可！此乃天下至宝，若是您自己服用也就罢了，怎么能给一个……”
他说着一顿，下意识扫了眼床榻上的商君年：“给一个异国罪奴服用。”
陆延声音平静：“他方才救了本王的性命，怎么，本王的性命难道不值一颗区区的血蟾丸吗？”
鹤公公还欲再言，陆延却抬手阻止：“丹药再名贵，也终究是死物，倘若不拿来救人，便连死物也不如，而是废物了。”
“你们明早备好马车，本王要进宫面圣。”
鹤公公见劝说不动，只得罢休：“殿下，那群刺客力竭不敌，尽数逃跑，金乌卫已在追捕中了，余下几个受伤的漏网之鱼也都关在了地牢里面，只等您亲自审问。”
陆延思考片刻才道：“让底下的人先审着，过几日本王再亲自去看。”
“诺。”
因着出了刺客的事，风陵王府的侍卫数量今夜翻了三倍不止，鹤公公也守在外间不敢掉以轻心，颇有风声鹤唳之态。
陆延一夜无眠，他靠坐在床边，一边注意着昏睡中的商君年有没有发高热，一边思考今天那群刺客的来历。
在此之前，陆延原以为自己最大的危险是那三名质子，却忽略了他现在身处的位置有多么敏感，身为仙灵帝君最宠爱的儿子，暗处必然有无数刺客想取他性命，今天的事恐怕只是开胃小菜罢了。
陆延想得太入神，全然没注意床榻上昏迷的商君年不知何时皱起了眉头，仿佛陷入了梦魇之中。
巫云国人尽皆知，当今国相乃白衣出身，却从无人知晓他是如何一路爬上来的。
彼时巫云国的太子尚且不是赵玉嶂，而是皇后嫡子赵玉拓，他对外贴榜，广邀天下有才之人入府效力，商君年出身寒门，正缺青云阶梯，科举结束后，便同许许多多士子一起入太子府拜见。
然而同届士子中，有一人名唤傅陵，乃太子妻弟，他会试之中被商君年压了名头，故而与他多不对付。
也不知傅陵对太子说了些什么，商君年明明是会试头名，席位却居于最末，且仆役上菜时，旁人的饭食都是好好的，独他面前放了一碟馊掉的九雏鸡。
商君年抬眼看向高座之上的人，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冷冷拂袖离席，却不曾想太子赵玉拓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住他，命他吃了面前那道馊掉的九雏鸡。
后来……
后来商君年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吃下去的了，他被几名太子侍从硬生生按住肩膀，攥住馊菜往嘴里生塞硬噎，虽有武功，却迫于权势压迫，并不能真正反击。
他已然忘了那道菜的滋味，只记得太子赵玉拓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
“寒门出身，自为下品，这道九雏鸡便是孤赏给你的菜。”
“鸡就是鸡，永远变不成凤凰。”
变不成凤凰？
变不成凤凰？
商君年只想笑，却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忍着屈辱，牢牢记住了在场每一个人嬉笑的脸，每一个人的身份，发誓要让他们为今日的折辱付出代价。
后来殿试评选，他高中状元，深得皇帝看重。
赵玉拓仿佛早就忘了之前的事，一离开大殿门口，就迫不及待的要招揽商君年：“商公子果真不俗，文武双全，状元之才，孤求贤若渴，不知可有荣幸请先生到府一叙？”
商君年却视若无睹，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掀起衣袍，对着当时并不受宠的赵玉嶂深深一拜，狠打了太子的脸：“久闻七皇子贤名，君年神交已久，今日终于有幸得见，日后若有不懂之事，还望殿下不吝赐教。”
群臣的惊讶，太子的恼怒，赵玉嶂的傻眼。
赵玉嶂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商君年为什么会选择扶持他当太子，毕竟他只是一个无宠的庶子。
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商君年那一拜不仅是为了打太子的脸，也是真的为了谢他。
昔年聚贤宴上，商君年被太子羞辱，众人都在暗中讥笑，唯独赵玉嶂看不过眼，皱眉劝了太子一句：
“太子殿下，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
当年朱璇殿前一跪，不仅助商君年位极人臣，更助赵玉嶂当了太子，后来赵玉拓被废幽禁，终身不得离开冷宫，不消半年就因为神智疯癫，吃饭时活活把自己给撑死了。
整整二十盘九雏鸡，全进了他的肚子里，胃都涨破了。
宫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吃进去的。
商君年回忆起当年的事，只觉胃中翻腾，忽然翻身趴在床侧，将昨夜吃的饭尽数吐了出来。陆延原本靠在床柱旁边打盹，被他撕心裂肺的呕吐声惊醒，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查看情况：“你怎么了？！”
商君年没想到陆延会彻夜守在这里，只是他实在没有力气说话，肠胃抽搐的绞痛，胸口的剑伤，无一不在折磨着他。
陆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伸手帮他拍背顺气，又叫小厮把地上的秽物清理干净，亲自倒了热茶给商君年漱口。
“怎么样，好些没有？”
商君年闭目摇头，虚弱得说不出话，那双总是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此刻看起来也有些无精打采，他嗓子沙哑破碎，自嘲笑了一下：“我竟还活着……”
“本王都没死，你当然得活着。”
陆延明显一夜未曾合眼，他将商君年小心翼翼扶到怀里靠着，掀开对方的衣领检查了一下伤口，发现虽有血痕浸出，但不算严重，这才放下心来。
“好端端的怎么吐了？”
商君年闭目，显然不想说：“想起了一些恶心事。”
陆延心想对方该不会是嫌自己恶心吧，他命奴仆端来热粥，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还在往外冒着袅袅热气：“先喝点鸡丝粥垫垫，不然胃里难受，后厨还熬着一堆药等着灌呢。”
他丝毫没觉得堂堂王爷之尊给一个罪臣喂药有多么不合适，小心吹凉了，这才递到商君年嘴边，却见对方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你盯着本王做什么？”
商君年垂眸看向碗里飘着的鸡丝，不知怎的，吐露出了自己的喜好：“我不喜欢吃鸡肉。”
一点儿也不喜欢。
陆延闻言动作一顿，心想怪不得那天在质子府的时候，自己给商君年送鸡腿，他不仅不要，反而给了个冷脸瞧。
陆延将粥碗重新搁到托盘上，对婢女摆摆手道：“快去换碗鱼片粥来，吩咐下去，以后府里布菜不许带鸡肉了。”
他做完这一切，重新看向商君年：“你不喜欢吃鸡肉，昨夜本王给你夹那道炙鸡怎么还吃了？日后不喜欢就说，本王还能逼着你吃不成。”
虽然这倒真像风陵王能做出来的事。
商君年一生为臣，受尽屈辱冷眼，哪怕后来尊为国相，也是步步谨慎，日日筹谋，何曾受过如此对待。
现如今他身陷囹圄，就算陆延瞧中他这副皮囊，也断不用做到如此地步。
商君年心想莫不是自己的武功被废，连心气也跟着废了么，否则怎么会被陆延这个荒淫无度的人迷惑。他闭了闭眼，一把攥住陆延的手腕，力道大得连指尖都险些嵌入了皮肉，忽然咬牙问道：
“殿下对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陆延眼睛一亮：“真心，自然是真心，国相大人，你若不信，便将我的心挖出来看。”
商君年死死盯着陆延，仿佛要辨别真假，眼眸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霾，半晌后，他终于开口：“好，希望殿下不要忘了自己今日说过的话——”
“殿下若诚心待我，我必助殿下铲除异己，登上大宝，殿下若有负于我……”
商君年缓缓收紧指尖力道，语气阴鸷：“我就把殿下的心活生生挖出来！”
让陆延死得比赵玉拓还要凄惨数倍……

第64章 求药
商君年此人，说狠心也狠心，说忠心也忠心，他可以因为赵玉拓的一言之辱百倍奉还，也可以因为赵玉嶂的一句帮扶之语涌泉相报，实在性情极端。
陆延对他无恩有仇，商君年说出这番话，既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也是自暴自弃的心寒之举。
谁料陆延看了他一眼，似有讶异，随即眼底涟漪般漾开了浅浅的笑意：“国相大人，本王可不想做什么太子。”
他若想做太子，以仙灵帝君的宠爱，只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商君年皱眉：“那殿下想要什么？”
除了帮陆延当上帝君，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哪里能帮到对方的地方。
陆延却道：“天下间的富贵本王已经享到了极致，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愁，现如今只求‘安稳’二字罢了。”
“你身体亏损，不必替本王殚精竭虑，本王亦不需要你去做什么，好好养伤，这才是第一要紧事。”
陆延的处境看似光鲜，实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暗处有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他却只字都不对商君年提及，只是接过丫鬟新端上来的鱼片粥，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等凉了些，这才喂给对方：
“刚煮的鱼片粥，趁热喝，本王等会儿要进宫一趟，怕是好一会儿子都不能回来。”
商君年没想到他什么都不让自己做，抿唇问道：“为何进宫？”
陆延没有多解释什么，只道：“昨夜府中无故遇袭，我总要进宫回禀帝君一声。”
商君年是一名合格的谋士，否则也不会将赵玉嶂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庶子扶上储君之位，他闻言沉思片刻，冷不丁吐出了一句话：“昨夜的刺客，是天玑宫的人。”
陆延动作一顿：“天玑宫？什么来路？”
商君年咳嗽了几声，这才哑声道：“一个江湖门派，其门中人虽习剑法，但更擅机关之术，昨夜袭入房间的那两名刺客，一人使的是机璜鹰勾，一人使的是蛇鳞剑，恰好是天玑宫的武功路子。”
陆延饶有兴趣：“这就有意思了，本王与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怎劳他们亲自来杀？”
商君年却说出了一个秘辛：“巫云国君麾下曾有一处谍网，专门探听四国机密，我执掌过几年，天玑宫早可能暗中投入了姑胥王陆笙门下。”
姑胥王陆笙，现如今朝堂上最有力的储君竞争人选，倘若不是帝君偏宠陆延，只怕他早就被立为太子了。
有作案实力，有作案动机，既能借江湖人的手处决陆延，也不会引起怀疑，倘若此事真是姑胥王所为，陆延算是惹到了一个实力强劲的对手。
陆延语气讶异：“竟然是他？”
商君年见陆延似有忧虑，低低喘了口气缓解伤口疼痛，这才道：“不过以天玑宫一惯的作风，他们是从来不肯参与朝堂之事的，只怕其中必有隐情。”
“等会儿进宫时，殿下不必将姑胥王抖出来，只消在帝君面前哭诉凶险，抓到的那几名刺客留一个关在地牢里自己审问，剩余的便交给帝君处置，以宫里的手段，自然能查到来龙去脉。”
陆延好奇问道：“父皇会处置姑胥王吗？”
商君年冷冷扫了陆延一眼，觉得他天真：“你是皇子，他也是皇子，都是天家血脉，帝君怎么可能处置姑胥王，最多就是不轻不重的斥责一顿罢了。”
陆延笑着道：“既然父皇不会处置他，本王跑过去哭诉又有什么用，只怕是白费力气。”
商君年一字一句道：“殿下需要做的不是让帝君处置姑胥王，而是让姑胥王壮士断腕，将天玑宫的人全部交出来。”
“介时天玑宫的人必然对他寒心，殿下此刻若出面相救，将他们招入麾下，也不失为一大助力。”
陆延下意识问道：“若是招揽不成呢？”
商君年语气平静：“那就处以极刑，让他们以行刺之罪死在天牢里，一则解除后患，二则削弱姑胥王的实力，三则对江湖中人起到威慑作用。”
“无论能不能招揽成功，殿下都不亏。”
陆延闻言眼睛一亮，顿觉云开雾散，他握住商君年的手递到唇边用力亲了一下，笑吟吟的模样好似暖阳夺目，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不愧是当过国相的人，脑子果然灵光，可比本王强上百倍。”
商君年只觉被他亲过的地方格外烫手，下意识抽了回来，垂眸淡淡道：“我说过，殿下若诚心以待，我必全力辅佐。”
陆延端起粥碗哄道：“大美人儿，本王哪里不诚心待你，本王可从未给谁喂过饭呢，你还是第一个。”
商君年闻言看向他，冷傲的狐狸眼微微上挑，莫名看出几分桀骜：“我既是第一个，那就永远也不能有第二个，否则这恩宠要来也是无用。”
倘若陆延对别人也是这么好，那他要这份感情有什么用呢，不是独一份的东西，泛滥起来廉价得可怕。
陆延笑着应下：“行行行，就算帝君病了，也自有他后宫的那些小老婆去喂饭喂药，轮不到本王呢。”
语罢又道：“快喝吧，粥都凉了。”
商君年闻言这才微微抿唇，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将碗里的热粥喝完了。时至冬季，鲜鱼本就难得，厨子将鱼切成薄片以砂锅煮沸，米粥熬得香糯软滑，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陆延喂商君年喝了两碗，这才停住手：“你好好歇着吧，过会儿会有人将伤药端来，你记得喝，本王就先进宫了。”
商君年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皱眉压住喉间的腥甜：“殿下去便是，不必管我。”
陆延看见他苍白的脸色，顿了顿道：“你安心休养，本王一定想法子替你治伤。”
他语罢也没有多耽搁，命底下人备好车马，立刻带着一队护卫快马加鞭朝着宫里去了。
陆延是掐着时间去的，往常这个时候帝君应该刚下早朝，却没想到他刚刚踏入万年殿，就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坐在下首饮茶，赫然是姑胥王陆笙。
陆延见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收回视线，对着高位的帝君下跪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帝君嗯了一声：“难得见你大清早入宫，起来吧，赐座。”
陆延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低着头委屈道：“儿臣不敢。”
帝君闭目揉了揉太阳穴：“行了，朕知道你府上昨夜出了事，有什么话起来再说，也是及冠之龄了，怎么还和小孩一样。”
陆延不高兴的嘟囔道：“儿臣不起，父皇明知道昨夜有刺客行刺，怎么也不替儿臣做主，讨个公道回来。”
这些话若换了旁人来说，必然是大逆不道之言，可从陆延嘴里说出来，帝君却不见恼怒，他虽然虎着脸，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真生气：“朕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宫里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延记得商君年的叮嘱，提前在袖子里抹了洋葱，抬手一擦，眼泪哗啦啦地流：“儿臣昨夜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学什么规矩，几十名刺客把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连鹤公公都险些招架不住，真是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
“儿臣不怕死，就怕临死前见不着父皇的面呜呜呜呜……”
他哭得伤心，抽空还偏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姑胥王，握住陆笙的手一个劲哭诉，低头把眼泪鼻涕全部抹在了对方袖子上：“二哥，原来你也在这里，弟弟昨天万一死在刺客手里，你可就见不着弟弟了呀呜呜呜呜！”
姑胥王嘴角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不着痕迹抽出袖子，弯腰将陆延从地上扶起来，笑着安慰道：“三弟，莫说胡话，父皇一向疼爱于你，又怎么会不替你主持公道呢，今早父皇天不亮就将我叫到了宫里，命我将昨夜的刺客缉拿归案，可见是把你放在了心上。”
姑胥王此言一出，陆延哭声顿停，他下意识看向高座上的帝君，声音难掩怔愣：“父皇？”
帝君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用盖子撇了撇浮沫，袅袅雾气升腾，让人愈发看不懂他的帝王心思：“你二哥做事一向稳妥，那些刺客交由他去捉拿最合适不过，放心吧，一个都漏不掉。”
姑胥王勉强笑了笑：“儿臣自当领命。”
帝君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懒懒倒入椅背，像一头正在打盹的猛兽，声音低沉威严：“你们是兄弟，兄弟便该互相扶持，老三府上昨夜出了事，你这个做哥哥的也该尽心，下去吧，带着龙泉司的人把刺客捉拿归案，一个都不许少，莫叫朕对你失望。”
这句话细听暗藏深意，姑胥王闻言不知在想些什么，低头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他语罢缓缓退出大殿，侍从关门时，他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帝君在身旁加了个座位，让陆延坐到他身侧去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控制不住收紧。
父皇他……当真就那么疼爱陆延吗？
万辟疆一直在殿外候着，他眼见姑胥王出来，连忙上前问道：“王爷，末将一早就收到陛下急召，可有什么要事？”
姑胥王面无表情道：“父皇命本王抓捕昨夜三弟府上的那些刺客，龙泉司负责协助，你不必进去了，随本王搜查刺客要紧。”
万辟疆明显知道些什么，闻言惊疑不定看向他：“陛下怎么会忽然让我们抓刺客？”
姑胥王微微摇头：“隔墙有耳，先回王府再说。”
陆笙对外一向是清正廉洁的姿态，王府并不算豪奢，与汇聚天下奇宝的风陵王府堪称天差地别，院中栽有怪石青竹，风骨尽显，倒也不失身份。
姑胥王和万辟疆一路来到议事的书房，吩咐旁人不许进来打搅，这才像是被抽空力气似的忽然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吐出了一句话：“父皇他，怕是知道了……”
万辟疆一惊：“殿下，此事不可胡言啊！”
姑胥王闭目倒入椅背，头疼扶着太阳穴，这才将今天的事疲惫道来：“昨夜老三府上刚刚出事，天不亮父皇就把本王叫进了宫中，话里话外都离不开‘天玑宫’三个字，说这个江湖门派恰好建在姑胥洲，又是本王的封地，要本王务必将那些刺客抓捕归案。”
万辟疆迟疑出声：“会不会是殿下多心了，或许帝君只是凑巧……”
姑胥王睁开眼，目光沉沉：“现在父皇是否知道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本王该怎么向他交差，难道真的要将天玑宫的人交出去？！”
万辟疆咬牙道：“殿下，天玑宫虽得力，到底也只是一个江湖门派，陛下既然已经察觉端倪，咱们就算想动手脚也不行了，断尾求生要紧啊！”
姑胥王下意识攥紧了椅子扶手，他扶着额头，眉眼陷入阴影，缓缓吐出了一句话：“老三，你何德何能……”
另外一边，陆延已经开始耍赖装可怜向帝君求药了：“父皇，儿臣昨夜受了惊吓，气血亏虚，太医说要服些大补之物强身健体才好，您库房里不是有一颗血蟾丸吗，不如赏了儿臣吧。”
“放肆！”
帝君神情喜怒难辨：“此物乃天下至宝，你若要补气血，库房里多的是鹿茸参片，怎么无缘无故讨起血蟾丸了。”
陆延低头委屈：“那些都是俗物，儿臣吃了没用。”
帝君哪里看不出他在故意作妖：“朕倒不知你何时这么金贵了，怎么，你的身子异于常人，旁人吃了都有用，偏你吃了没用？”
陆延呲溜一声滑跪到地上，拽着帝君的龙袍下摆道：“就是没用，父皇如果不把东西赐给儿臣，儿臣今日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帝君拂袖起身：“你既然不愿意走就在这里跪着，爱跪多久跪多久！”
他语罢命贴身太监将折子整理好，转身就要去寝殿批，谁料陆延抱着他的腿就是不撒手，帝君气得直接一个窝心脚把他踹下了御台，力道虽然是虚的，但陆延还是轱辘一声滚了下去。
陆延捂着胸口哎呦了一声：“父皇，你好狠的心！”
“没出息的东西！”
帝君低斥一句，带着侍从离开了。
陆延倒在地上，苦着脸揉了揉心口，心想父皇一把年纪了，力气倒是不小，不就是在这里待着吗，有吃有喝有炭炉，谁怕谁。
陆延把视线落在墙角的宫女身上，对她招了招手：“小美人，你去，给本王抱床被子过来！”
宫女一愣：“啊？”
陆延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帝君回了寝殿，还是觉得心气不平，他靠坐在榻上批了一会儿折子，直到朱砂墨都用完了，这才搁笔看了眼外间的天色，捏着鼻梁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快申时了。”
佘公公适时上前替帝君捏了捏脖子，神情欲言又止。
帝君闭着眼问道：“那个混账东西走了吗？”
佘公公更尴尬了，吞吞吐吐道：“风陵王还未走呢，他……他叫宫人拿了床棉被，直接睡在地上了。”
帝君闻言倏地睁开眼，姿势也从倚靠变成了坐直：“他睡地上了？！”
佘公公尴尬点头：“是。”
听说睡得还挺香。
帝君脸色难看：“朕英明一世，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正事却是一件不做。”
佘公公试探性道：“南浔王英武不凡，姑胥王稳重知礼，风陵王年纪小，玩闹些也是应该的。”
帝君盯着自己的右手，似是叹了口气：“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二这次糊涂啊……”
这话佘公公不敢接，只能低头装聋子。
陆延昨天一夜未眠，找小宫女要了床棉被，躺在团花羊绒毯上睡得正香。宫门快落锁的时候，他是被佘公公给晃醒的：
“殿下，殿下，快醒醒啊。”
陆延一睁眼，就见佘公公那张老脸对自己笑成了菊花，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佘公公啊，您怎么来了？”
“哎呦喂殿下，瞧您说的，奴才这不是担心吗，大冷天的您躺在地上睡，若是寒气入体不小心冻着了可怎么好。”
佘公公说着就要扶他起来，却被陆延直接躲开，一言不发对他伸出手，摊开了掌心。
佘公公傻了眼：“殿下？”
陆延啧了一声：“装什么傻，血蟾丸呢？”
佘公公见状直起身形，正色道：“殿下可曾听说过一句话，奇宝无功难受？”
陆延疑惑：“怎么讲？”
佘公公从袖中取出一枚锦盒，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放着半颗剔透犹如红宝石的丹药，赫然是血蟾丸：“陛下说了，此物若赐予殿下也不是不行，只是殿下需应允一件事，事成之后，另外半颗丹药自然奉上。”
陆延心中莫名有股不祥的预感：“什么事？”
佘公公俯身靠近陆延耳畔，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陆延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堪称精彩纷呈。

第65章 美人
陆延趁着夜色离开了皇宫，他回到王府时，除了满身风雪，另外还有怀里捂得温热的半颗血蟾丸，他连伞也顾不上打，一下马就快步朝着商君年所住的偏殿而去，想尽快把丹药给对方服下。
鹤公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形迹好似鬼魅，脚步落在雪地里痕迹清浅：“王爷，您莫急，商公子跑不了的。”
陆延闻言脚步倏地顿住，回头看向他，语气不善：“本王是着急怕他跑了吗？”
他着急的明明另有其事！
鹤公公笑了笑，他是一个面相过于阴沉的人，其实不适合做这种表情，看起来像不怀好意：“殿下还在为了今天答应陛下的事烦恼？”
陆延想起今天答应帝君的事，不由得神情凝重：“龙泉司都没办成的事，偏偏交给了本王，父皇分明是故意刁难。”
他语罢拿出怀里捂得温热的锦盒，在手中轻抛两下，自言自语道：“国相大人啊国相大人，你这次如果不以身相许，那可真是说不过去了。”
陆延语罢掀开挡风的门帘，快步走了进去，然而扫视一圈却见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炭火炉还在燃着，下意识看向旁边行礼的婢女：“人呢？”
婢女神色惊惶跪地，吞吞吐吐道：“回王爷，商公子……商公子去了地牢。”
陆延皱眉：“地牢？”
坊间都传言，风陵王府的地牢比阎罗殿还要可怕三分，能从里面出来的只有死人。陆延入宫前虽然对府中人吩咐，以后商君年可以随意行走，相当于半个主子，但对方怎么会无缘无故去了地牢。
阖宫家宴已过，这约摸是今年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陆延踏过一地莹白的雪路，在鹤公公的陪同下再次步入了那间漆黑阴森的地牢，伤口腐烂的臭气和血腥气一个劲往脑子里钻，熏得人喘不过气。
时不时有呜呜咽咽的哭声从暗处传来，悲凉凄惨，在偌大的地牢里回荡不休，好似鬼蜮。
陆延放轻脚步走到关押刺客的地方，恰好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拐角走出。那人穿的单薄，唯独肩上披了件狐狸毛披风，泼墨似的长发挽起，以青玉冠相束，愈发显得眉目清冷，恍如谪仙。
不是商君年是谁。
可他手中握着一柄沾了血的匕首，垂眸用白帕缓慢擦拭，刀刃上还带着零星皮肉，又无端让人觉得胆寒可怖，从谪仙一瞬间变成了索命阎罗。
陆延见状一愣，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大美人，你怎么来这儿了？”
鹤公公暗自挑眉，心想殿下这是瞎了眼了还是瞎了眼了，商君年身上的血腥气那么重，他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美人虽美，也得顾及小命不是。
哎呦，罪过罪过，他一个当奴才的怎么能议论主子。
鹤公公暗自拍了拍嘴，连忙跟了上去。
商君年听见陆延的声音，动作微不可察一顿，但他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不紧不慢用帕子将刀刃裹住，这才问道：“殿下不是入宫了么，怎么过来了？”
陆延走上前替他将有些散落的披风系紧，好像没看见那把刀似的：“本王去房中找你，伺候的婢女说你来了这儿，地牢寒气深重，你伤又没好，怎么能待在这里。”
他语罢牵住商君年冰冷的右手，想带对方出去，谁料拉了两下却没拉动。
商君年垂眸看向他的手：“殿下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陆延的好奇心倒也没那么重，他闻言回头看向商君年，侧脸在地牢阴影中更显深邃，那一双眼睛总含着与这阴暗之地不符的潺潺春水，笑如弯月，更显风流：“国相大人，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本王不会怀疑你。”
他语罢握紧商君年冰凉的手，以掌心温度去暖他：“只是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少来为妙。”
他待商君年实在太好，若为君臣，给足了信任，若为鸳侣，关怀备至，冷铁铸成的心肠也要被他给捂热了。
商君年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尾微微上挑，轻描淡写吐出了一句话：“我方才杀了人。”
陆延一愣：“是那些刺客？”
商君年颔首，算是默认。
陆延笑了一下：“杀了便杀了，一群刺客而已，他们既想着来要本王的命，也该做好失手被擒的准备，说到底都只是自己选的路罢了，你爱杀几个就杀几个，只是让侍卫去做便好，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他语罢顺势从商君年手中抽走匕首递给鹤公公拿着，而商君年不知是不是被他哄得舒心，神色稍缓，也并未见生气：“骗你的，那些刺客没死。”
陆延眨巴眨巴眼睛，竟显得有些单纯：“那你方才怎么和本王说杀了人？”
自然是为了试试陆延的态度。
商君年偏头移开视线：“哄殿下玩儿的罢了，那些刺客的嘴已经撬开，交代出了其余人的藏身地点，就藏在姑胥王府中。”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陆延更好奇另外一件事：“你用了什么法子撬开他们的嘴巴？”
听鹤公公说，那些刺客已经把地牢里流水的刑具都受了个遍，偏偏没一个人肯张嘴，十足十的硬骨头，原本都打算交到宫里给帝君处置了，没想到居然被商君年给审问出来了。
商君年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垂眸摩挲着袖口不小心溅上的血痕，淡淡开口：“天玑宫中，以机关术为重，其门内人最要紧的就是一双手，我先剔了为首师兄的手筋，他不说，我便当着他的面剔其师弟手筋，隔一炷香废一根指头。”
“世上没有撬不开的嘴，他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却会在意别人的性命，我说要剔他小师妹手筋时，他终于受不住刑吐了话出来。”
鹤公公闻言目光暗露惊讶，不动声色快步走到后面瞥了眼，只见里面的笼子躺着三具半死不活的尸体，十指手筋俱剔了出来，皮肉外绽，挖得连骨头都能看见，真是又狠又利落。
鹤公公心中一沉，这商君年当真是个狠角色，万一他潜伏在殿下身边图谋不轨，那可真是引狼入室。
鹤公公站在暗处，对陆延不着痕迹点头，表示商君年说的都是真的，随即又摇了摇头，表示场面太过血腥，不用进去看了。
陆延见状收回视线，面上并未表现出什么，他牵着商君年的手往外间走去，一离开地牢门口，外间凛冽的寒风便迎面吹来，虽是黑夜，院中积雪却白得有些晃眼睛。
商君年皱眉闭了闭眼，他在黑暗的地牢里待了太久，乍一出来，眼睛有点受不住。
“先闭上眼睛缓一缓，免得被雪光晃伤了。”
陆延伸手捂住商君年的眼睛，掌心温热的触感分毫不差传到了对方眼皮上，他感受着商君年睫毛轻颤的痒意，在对方耳畔轻笑一声道：“商国相，你既来了这么一出，本王看这天玑宫的人也不必招揽了，否则他们若是心怀怨恨，以后反咬一口，那就不妙了。”
商君年觉得耳朵痒，略有些不自在地偏头避开，皱眉道：“朝堂之中尚且分立文武两派，势如水火，更何况区区一个江湖门派，我既说了有法子替殿下招揽他们，就一定会招揽过来。”
说话间，覆在眼皮上的手已经落了下来。
商君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院中雪，也不是廊下灯，而是陆延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眼眸如狐狸狡黠灵动，肤白唇红，在精致的宫灯照耀下尤胜新雪三分，坊间都说他的生身母亲乃四国第一美人，可见不假。
商君年心性冰冷，竟也看愣神了一瞬。
偏偏陆延这个狐狸精偏还凑上来握住他的手，又是轻搓取暖，又是哈气的：“国相大人，你对本王可真好，看来本王还要对你更好一些才是。”
商君年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原本还没在意，心想陆延总不过就是送些绫罗绸缎、珍馐美食，却不曾想晚上就寝的时候，对方忽然带着鹤公公过来了。
商君年原本坐在床头给伤口上药，见状动作一顿，下意识站起了身，他不着痕迹将散落的衣襟拉好，伤口未缠纱布，血色从胸膛透了那么点出来：“殿下漏夜前来，可有要事？”
对方就算想着床榻上那点破事，也不用急在这个时候，他的伤还没好。
陆延瞥了眼商君年胸口透出的血痕，摆摆手示意鹤公公退下，这才出声问道：“怎么不叫太医给你换药？”
商君年信不过任何人，没有过多解释：“更深露重，不必如此麻烦。”
他曾经行军打仗，胸口那一剑虽然凶险，但并未伤及心脉，对他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你的事不叫麻烦，若是不想叫太医，叫本王来也是一样的。”
陆延语罢拉着商君年在床边坐下，伸手拉开他的衣领，后者身形僵了一瞬，却没躲开，任由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殿下对谁都这么好么？”
“自然不是。”
陆延取了药瓶，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替他止血，动作细致认真，仿佛是怕碰疼了他，声音低沉道：
“肯为本王舍命相救的这么多年只出了你一个，本王不会再对第二个人这么好。”
他仿佛知道商君年喜欢的不是绫罗绸缎，而是那种独一无二的东西，所以并不吝啬地都给了对方。
商君年闻言眼眸微抬，唇边出现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若是出了第二个人肯为殿下舍命呢？”
陆延笑了笑：“那他也来晚了，只是第二个，不及你第一。”
说话间他已经替商君年缠好了纱布，不知想起什么，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锦盒，打开盖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半颗鲜红剔透的药丸：“吃了吧，于你的伤口有益处。”
商君年不曾见过血蟾丸，但他见此药剔透如琉璃，就知道不是凡品，要么是世间绝顶的毒药，要么是世间绝顶的好药。
商君年拿起那半枚药丸，看了陆延一眼，面不改色吃了下去，因为没有水，他难免咽得干涩，一股极苦的味道在喉咙口怎么也下不去。
陆延笑着给他递了杯热茶：“你不怕有毒？”
商君年抿了一口茶，垂眸时雾气袅袅，将视线熏得模糊微暖：“殿下若要杀我，不必用毒这么麻烦。”
陆延饶有兴趣：“那本王该如何杀？”
商君年的声音在空气中轻轻响起，又如涟漪般逐渐消弭于无痕：“无根无蒂者最是好杀，殿下只需弃我不顾，自生自灭即可。”
他的态度实在过于平静，陆延一度产生了错觉，商君年仿佛早就预料到自己将来的下场，三年后质子归国，巫云绝不会换他回去，而帝君亦不肯放虎归山，他的结局唯有一死而已。
是了，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自己的结局。
商君年身后忽然贴上一具灼热的身躯，被人猝不及防抱在了怀里，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却险些亲到男子白皙的脸颊，空气中的温度急剧升高，薄薄的衣衫什么也挡不住。
商君年声音诧异：“殿下？”
陆延避开他的伤处，用指尖勾了勾他的下巴，温热的余息喷洒在颈间，道不尽的暧昧情意：“国相，你舍命救本王，本王怎么会不要你，方才那颗药能治好你的暗伤，莫要忧心将来的事，本王一定会护好你。”
不知是不是血蟾丸的药力发作，商君年只觉浑身滚烫，丹田处有暖流涌动。他原本苍白的皮肤就像水中逐渐晕开的胭脂，染上一层薄红，下意识攥紧了陆延的手，怔怔开口：“殿下……”
他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生从未遇到过如此尊他敬他的人，竟是连半分算计的心思都生不起来。
商君年此刻莫名想起昔年在巫云之时，赵玉嶂遭到刺杀，他也用同样的酷刑手段处理了一批刺客，对方于心不忍，还与他闹了好一顿不痛快。
虽然后来赵玉嶂见识到皇宫波谲云诡，不似从前心慈手软，但商君年知道，对方骨子里依旧不赞成他的法子，只不过因为他们是挚友，所以不会拿到明面上反对。
同样是扶持，赵玉嶂与陆延相似，却又不似。
赵玉嶂不会像陆延一样，替他暖手喂药，也不会像陆延一样，记住他的饭食喜好，更不会像陆延一样抱着自己，说一辈子也不会丢弃他、护着他。
这并不是说赵玉嶂不好，而是这么多年，他不懂商君年到底缺什么，想要什么。
“殿下待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商君年缓缓攥紧陆延的手腕，又问出了如当日一般的话，区别在于上次是迫于形势的无奈抉择，这次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真心，自然是真心，国相，你若不信，把本王的心挖出来看看？”
陆延握住他冰凉的手，直接放在了心口处，掌下是一片温热细腻的皮肤，心脏在里面有力跳动。商君年有那么瞬间真的想剖开面前这人的胸膛，摸一摸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温度是如何滚烫。
心底有只猛兽在疯狂撞击牢笼，枷锁摇摇欲坠。
商君年控制不住攥紧指尖，陆延疼得下意识倒吸了口凉气，他见状眼眸微垂，嗓子沙哑暗沉：“殿下连这么点痛都受不住，就敢叫我剜你的心吗？”
心中却想，幸亏昨夜刺客的那一剑让他挡了，否则这身娇肉贵的小王爷岂不是要活生生疼死。
陆延心道美人果然是带刺的，越漂亮的越扎手，他握住商君年的手递到唇边吻了一下，笑得满室生辉：“国相大人真舍得挖了本王的心吗？”
商君年：“……”
商君年不过来这里几天，府中上下都在传闻风陵王被一个狐狸精迷惑了心智，商君年却觉得自己真是冤，狐狸精不一定是谁呢。
夜间就寝的时候，陆延并没有离开，他吹灭灯烛，顺势躺上床钻进被子，话说得格外贴心动听：“夜寒雪冷，床榻难温，本王替国相大人暖暖床。”
商君年住在质子府的时候，一堆人大被同眠也不见得如何，现如今陆延和他躺在一起，说不出的敏感怪异，他微微抿唇：“我伤势未好，怕是不能侍奉殿下。”
陆延在被子里伸手搂住他的腰，下巴虚抵着肩头，声音懒懒：“别瞎想，本殿下没那么禽兽，睡吧，我什么都不做。”
他只是喜欢和商君年挨着而已。
商君年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闭着眼睡觉。他天生体寒，刚才吃了那半颗不知名的丹药，又有陆延在被窝里抱着，倒是浑身发暖，难得睡了个安稳觉，连梦都没做。
翌日清晨，阳光照入菱花窗内，半透的床帐轻轻晃动，落下一片游移的光影。
商君年从睡梦中悠悠转醒，下意识伸手摸向身侧，却只剩一片空荡的余温，早就不见了陆延的踪迹。
他眉头一皱，倏地掀开被子坐起了身：“殿下？！”
外间的婢女听见动静，连忙掀起帘子走了进来，恭敬行礼道：“公子，您醒了，可要奴婢服侍您梳洗？”
商君年没想到是一群婢女，沉声问道：“风陵王呢？”
婢女低头道：“王爷今早有事外出，嘱咐奴婢们伺候公子梳洗，早膳也都提前备好了，在灶上温着呢，都是利于伤势恢复的清淡菜。”
商君年皱眉看向她，并没有那么好忽悠：“外出？去哪儿了？”
婢女原不敢说，但想起陆延临走前曾经嘱咐过，以后商君年也是府里的半个主子，不得怠慢，胆战心惊道：
“王爷他去了质子府。”
商君年动作一顿：“去质子府做什么？”
婢女吞吞吐吐：“说……说要将另外三名质子都接回来……”
婢女语罢重重叩地，连头都不敢抬，她紧张闭眼，空气中只余一片骇人的死寂。

第66章 自投罗网
下雪的时候往往不是最冷的，化雪的时候才是最冷的，今天难得出了日头，积雪消融，正适合晒一晒太阳，然而龙泉司包围门口的一队黑骑却破坏了这样好的艳阳天。
“贺正使，我等待在质子府中足不出户，竟不知如何惊动你的大驾，清早天不亮就来寻晦气？”
质子府内的人都被赶出来聚在了院内，神色惊惶不安，唯独赵玉嶂的脖颈上架着一柄寒剑，他冷冷看着贺剑霜，俨然是这堆人里面的刺头。
贺剑霜并不理他，而是穿着一身漆黑的盔甲，在院中来回走动，声音缓慢的问道：“本使听闻质子府中来了位剑术高手，乃乌月国太子陈婴齐，不知是哪位？”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这堆活着的人里哪儿有什么乌月国太子，去年冬日炭火稀缺，质子府冻死了一堆病弱的，谁知道是不是拖出去埋了。
唯有知道内情的柳阙丹等人暗自皱眉，他们只以为陈婴齐是外院侍卫，哪里斗得过贺剑霜这个龙泉司正使，不愿将他牵扯进来，故而都缄默不言。
赵玉嶂闻言更是成了哑巴，再不见刚才的刺头模样，陈婴齐上次还给了他一只烤鸡呢，就算看在鸡的份上，他也不能把对方抖搂出来啊。
贺剑霜见无一人回答，毫无预兆拔剑对准了柳阙丹，饶有兴趣道：“东郦太子，听闻上次万辟疆便是与你比剑被那陈婴齐从中搅和，不如咱们这次试试，看他还会不会出来救你？”
柳阙丹闻言拳头一紧，但又想起自从上次打架过后，陈婴齐便再未出现，对方说五日一值，想来今天应该不在质子府中，拳头又慢慢松懈了下来：“贺正使说笑了，我与那人素不相识，上次只不过凑巧罢了。”
贺剑霜冷冷眯眼：“这么说陈婴齐确有其人了？”
柳阙丹丝毫不惧，语气平静：“贺正使若找得到，那便是有，若找不到，那便是无。”
“哗——！”
柳阙丹话音刚落，贺剑霜手中长剑忽而一斜，直接划伤了他的右臂，整个人踉跄着退了几步，被公孙无忧扶住。
赵玉嶂怒而出声：“贺剑霜，你大胆！我们虽是质子，可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谁给你的胆子拔剑伤人？！”
“伤人？”
贺剑霜忽然笑了一声：“就是因为诸位的质子身份，贺某才手下留情的，否则贺某就不是伤人了，而是杀人。”
他语罢威严环视四周一圈，意有所指道：“这个陈婴齐再不露面，只怕在场诸位人人都要挨上贺某一剑！”
公孙无忧一向是他们几个人里胆子最小的，闻言怯怯出声道：“我们这里并没有什么叫陈婴齐的人，许是前几天下雪不小心冻死了也未可知，贺正使不如去乱葬岗找找。”
贺剑霜没那么好糊弄，他闻言看向公孙无忧，一字一句好奇问道：“听闻他曾赤手空拳赢了万辟疆，想来也算一流高手，如此高手，竟也会冻毙于风雪之中吗？”
公孙无忧下意识躲开他比鹰还要锐利的视线，谁曾想却露了怯意，贺剑霜发现他是里面的软柿子，一个眼神过去，便有侍卫快步上前直接将公孙无忧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公孙无忧年纪小，见状吓得脸都白了：“你们做什么！”
赵玉嶂欲上前阻拦：“贺剑霜，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贺剑霜压根不搭理他，转而将沾血的长剑架在公孙无忧脖颈上：“无忧太子，末将这柄剑可不长眼，方才划的是手臂，这次划的可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他语罢剑刃一翻，忽然朝着他的右腿狠狠刺去，公孙无忧吓得惊叫一声闭上双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痛意，然而一根箭矢不知从何处裹挟着劲风飞来，直接击开了贺剑霜的剑刃，发出“铿”的一声金玉鸣音。
贺剑霜大惊失色：“谁？！”
公孙无忧也诧异睁开了双眼，心想难道是陈婴齐？！
赵玉嶂和柳阙丹明显也是这样想的，他们闻言下意识看向门口，又是高兴又担忧，陈婴齐来了固然救他们于水火，但又怕他把自己也搭了进来。
然而让他们失望了，来的另有其人。
只见数名金乌卫忽然从府门外间鱼贯而入，将龙泉司的人马全部围了起来，一抹修长的身影在他们的簇拥下走进庭院，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来者是一名年轻男子，发束玉冠，身穿浅绯色绣金线王袍，外披一件白色的狐狸毛披风，笑吟吟的，堪称风流绝色。
他手中握着一张革金牛角弓，刚才的那支箭显然是从他手中发出的，男子随手拨了一下嗡嗡作响的弓弦，懒懒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带着几分问责之意：“贺剑霜，你好大的威风，天水献上质子只是为了向仙灵以表臣意，谁许你在此处肆意伤人的？”
府中众人见状面色齐齐一变，霎时跪倒大片：“参见风陵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贺剑霜回过神，单膝跪地：“微臣叩见王爷！”
陆延将手中长弓扔给随从拿着，负手步下台阶，慢悠悠道：“贺正使是大忙人，多少朝堂要事等着您去处置，何必来这个鸟不拉屎的质子府，天寒地冻的，还是尽早回去吧。”
贺剑霜是孤臣，并不分属朝堂上的任何一个派系，仅仅忠于帝君，但并不妨碍他看不起陆延这个不学无术的皇子，不轻不重刺了一句：“末将有皇命在身，不便离去，倒是王爷千金贵体，怎么也踏足此处？”
万辟疆上次败于陈婴齐之手，回到龙泉司后就禀明了贺剑霜，称质子府内有一剑术高手，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将他挫败，而且用的是万家剑法，根本套不出私招。
贺剑霜是个十足十的武痴，万辟疆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虽不能跻身一流，却也算二流巅境，质子府何时出了这么个厉害人物？
贺剑霜当时就存了比试切磋的心思，他今天带兵围府，为的就是把陈婴齐找出来。
可惜他的算盘被陆延给打翻了：“本王为何来此？当然是府内空虚，过来找几个美人回去玩玩。”
陆延都不用装，他唇角微勾，便是满身风流气，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公孙无忧面前，微微俯身心情颇好的问道：“怎么样，小美人，要不要和本王一起回府玩，上次一别，许久不见，本王倒是想念得紧呢。”
他在这些质子眼里是比贺剑霜还要可怕的存在，贺剑霜最多杀人，陆延却可以让人生不如死。
公孙无忧闻言脸色苍白，连话都不敢说，呲溜一声躲到了柳阙丹身后，柳阙丹则是冷冷看着陆延，目光中满是毫不遮掩的厌恶与鄙夷，让人丝毫不怀疑他下一秒会呸在陆延脸上。
唯有赵玉嶂上前一步焦急问道：“风陵王！你到底将君年带到了何处？他人呢？！”
自从那晚商君年被带走，赵玉嶂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既担心他受辱，又担心他惹怒了陆延被杀，活生生将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陆延直起身形看向他，故意道：“商国相好好的呢，玉嶂太子急什么？你若不信，也和本王一同回府就是了。”
他语罢对着身后的金乌卫摆了摆手，直接道：“这三个美人都给本王带到府里去。”
此言一出，赵玉嶂他们尚未来得及惊惶，贺剑霜就已经率先上前拦住了陆延，沉声道：“风陵王，末将有皇命在身，质子府如今归龙泉司看管，您轻易带人离去只怕不妥！”
陆延掏了掏耳朵：“本王知道你有皇命在身，贺正使不用说这么多遍，你若有什么不满意，直接去父皇面前参本王一本就是了。”
他语罢转身离开，示意护卫将三质子带走，龙泉司的人正欲阻拦，却被金乌卫团团围住。艳阳之下，他们身上的黑底锦服纹路微微反光，左肩绣着三足金乌，展翅而飞，并不属于仙灵的任何一个兵府。
金乌卫乃帝君亲赐给陆延的死士，只听命陆延一人，换句话说，就算陆延让他们造反他们也会去，龙泉司显然不敢和这群疯子起冲突，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延把人带走。
陆延离开质子府，直接上了马车，帘子掀起又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寒气，只有精致的炭炉里火焰跳动。
陆延伸手烤火，似笑非笑道：“看来本王上次易容入府还是引起了注意，这个贺剑霜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对了，让你暗中盯住姑胥王府，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鹤公公鬼魅般出现在马车里：“回王爷，姑胥王虽捉了一部分天玑宫的人打算捆到圣上面前交差，私下却放走了大批刺客，天不亮就用腰牌把他们送出了王城。”
陆延丝毫不讶异：“捉住了吗？”
鹤公公颔首：“已经暗中带人擒获，现在就关押在王府地牢里。”
陆延摩挲着逐渐烤暖的指尖：“妙极，本王改日若是带着这群刺客送到父皇面前，也不知姑胥王是何表情……罢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该怎么套出另外三家的剑宗心法，父皇怎么扔了这么个烫手山芋给本王。”
那天陆延进宫讨要血蟾丸，帝君说奇宝无功难受，点名要他将巫云、东郦、天水三家的剑宗心法套出来，如此才能换另外半颗血蟾丸。
质子府内危机四伏，上次是万辟疆找茬，这次是贺剑霜找茬，陆延干脆一发狠，把他们三个全抓进了府里，还省得来回跑了。
鹤公公沉思片刻道：“赵玉嶂和柳阙丹都是硬骨头，只怕没那么容易吐出剑宗心法，倒是公孙无忧，他年纪最小，心性不坚，或有几分可能。”
“心性不坚？”
陆延闻言轻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他微微摇头，光洁如玉的侧脸在炭火照耀下多了一层橘黄：“他若是心性不坚，早在地牢的时候就禁不住刑成了本王的男宠，你别瞧公孙无忧一副胆子小好拿捏的模样，他反而这几个人里面最机灵的一个。”
“总之这几个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回府从长计议吧。”
陆延明显很愁，长吁短叹的，鹤公公却更替他担心另外一件事，试探性出声问道：“王爷？”
陆延眼皮都懒得抬：“何事？”
鹤公公迟疑开口：“您若是将这三名质子带回府中，商国相会不会怀疑您另有所图，引起误会？”
陆延：“……”坏了，怎么把商君年给忘了！
王府偏殿大清早就碎了一堆瓷器，婢女禀告完陆延的去处之后，就见面前这位恍如谪仙的商国相忽然轻扯嘴角，露出一抹令人胆寒的笑意，声音低沉道：
“好……真是好一个陆延……好一个风陵王……”
陆延到底是欺他武功被废，还是欺他沦落为阶下囚，人人都可以来踩一脚，昨夜才说真心待他，一扭头又惦记上了另外三名质子。
商君年闭了闭眼，遮住里面深不见底的阴鸷情绪，细看连指尖都在发颤，然而还没等他想出该如何收拾陆延，外间就传来了王爷回府的消息。

第67章 愤怒
风陵王府豪奢之名在外，赵玉嶂他们离开质子府后就被侍卫带进了其中一间精致的院落，假山奇石，雕花回廊，哪怕因着冬日满目积雪，不见鲜花争妍，也别有一番人间盛景。
侍卫将他们带到此处就退了出去，守在一道月亮门外，禁卫森严。
公孙无忧见状悄悄拉了拉柳阙丹的袖子，有些惊奇：“柳哥哥，风陵王这次居然没把咱们关进地牢，他到底想做什么？”
柳阙丹皱了皱眉：“他能有什么好心，总不过就是惦记着胯下那二两肉的事，万万不能让他得逞。”
赵玉嶂压根没顾得上他们在说什么，他推开房门一间间寻找商君年的下落，然而都一无所获，最后只能走到门口的侍卫跟前，忍着怒气询问道：“敢问你们前夜从质子府带走的那名男子现在何处？”
侍卫闻言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们府上的规矩是不能多嘴，语调如死人一般：“不知。”
赵玉嶂认得他们身上的黑底金乌服，气得拳头都攥紧了：“不知？人是你们带走的，你们怎么会不知？！风陵王在哪儿？我要见他！”
他语罢就要往外强闯，侍卫纷纷拔剑阻拦，就在一场冲突即将爆发的时候，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
“住手！”
侍卫们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循声看去，却见花园拐角的小路走来一抹身影，那人披着厚厚的大氅，目光暗沉锐利，却是一副病骨支离之态，喉间偶尔溢出几声低咳，苍白的脸色看不出一丝血气。
赫然是商君年。
侍卫想起陆延的吩咐，犹豫一瞬，将剑收了回来，对他抱拳行了一礼：“商国相。”
这幅场景如果是在之前，商君年大抵会很高兴，因为那意味着陆延信任于他，但现在他生不出一点高兴的心思，不远处的院落里关着三个人，都是陆延曾经求而不得的。
院子空旷，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站着的三个人，却唯独不见陆延的身影，商君年听不出情绪的问道：“风陵王呢？”
面对他的问话，侍卫不敢不答：“王爷命我等将几名质子找一处院落安置，然后就匆匆离去了，属下并不知晓王爷去了何处。”
商君年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径直步入了院落。
赵玉嶂见他过来，神情有些惊疑不定，下意识开口问道：“君年，你……”
他原担心商君年会在府中遭受非人折磨，但见商君年神色还算尚可，只是有些苍白，外面的侍卫又对他恭敬有加，心中浮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商君年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我已投入风陵王门下。”
商君年说话永远不会拐弯抹角，也从来不喜欢遮遮掩掩，如此惊世骇俗的消息，他站在雪地里用一种格外平静的语气就对赵玉嶂说了出来，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玉嶂闻言乍见故人的欢喜还没来得及淡下，就因为他这句话彻底僵住了神情，脸色难看：“你说什么？”
商君年拉了拉散开的披风，抵挡寒气侵蚀，那双漆黑的狐狸眼隐有笑意，却让人感受不到分毫欢喜：“你听见了，何必重复？”
赵玉嶂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手上的冻疮因为过于紧绷而裂开了口子，他却毫无所觉，气得浑身发颤：“你投入他门下，到底是因为形势所迫，还是因为真心想投？！”
他不恨商君年转投仙灵，因为巫云举国上下都曾经负过面前这个人，赵玉嶂是最没有资格苛责的一个，商君年为将来筹谋算计无可厚非，但为什么偏偏是陆延？！
商君年语气平静：“二者皆有。”
他目光坦荡，说明是真心话。
赵玉嶂眼睛都红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一定是他？！南浔王陆莽，姑胥王陆笙，哪一个不比陆延这个无耻混账强？！你为什么一定要跟他？！”
在赵玉嶂心里，陆延是和狗屎一样的存在，狗屎尚能入药，陆延却连入药都嫌多，商君年为何明珠暗投？！
商君年闻言笑了一下，又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哦，大概因为我从前择的都是明主，他们太聪明了，也太懂得权衡利弊了，所以在江山面前，我永远都是被舍弃的那一个，注定没有好下场，我想知道如果选个混账点的，结局会不会好一些？”
他说这句话时微微歪头，眼底出现了一丝真切的疑惑，于是赵玉嶂满腔的愤懑不平忽然间就哑了火，喉咙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商君年又道：“我虽不知殿下为何将你们从质子府带出来，但这几日你安心待着，我必会想法子护你周全。”
殿下。
这个称呼对赵玉嶂陌生而又熟悉，从前商君年也是这么称呼他的，现在时移世易，对方又要称呼另外一个人为殿下。
赵玉嶂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委屈多一点还是悲凉多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平静，拂袖转身道：“你既投了风陵王，不必再操心我的事，世道不稳，咱们各顾自己也就罢了！”
商君年闻言正欲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了陆延熟悉的声音：“君年，你怎么来了这里？！”
陆延刚刚经鹤公公提醒，一回王府就往商君年的住处赶去了，谁料却扑了个空，伺候的婢女说对方来了这里。
三质子里面除了公孙无忧，另外两个嘴巴都是个顶个的毒，尤其是赵玉嶂，路过的狗都能被他骂上两句，保不准就在商君年面前说了自己什么坏话。
陆延这么想着，快步赶到商君年面前，他扫了眼旁边的赵玉嶂，这才握住商君年冰凉的手嘘寒问暖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太医不是让你在屋子里好好休养吗？”
商君年不会在外人面前打陆延的脸，所以任由对方牵住了自己的手。但他阴沉似水的目光落在陆延身上打了个转，还是泄露了几分情绪，淡淡开口：“没什么，只是听闻殿下今日带了三名美人入府，所以特来看看。”
陆延轻笑了一声：“什么美人，长得再美也不如你好看，你又听了哪个仆役私底下嚼舌根，本王不过是奉了父皇的旨意将他们接入府中罢了。”
他语罢又替商君年将披风系紧，这才低声道：“有什么事回屋再说吧，站在雪地里多冷。”
这一幕落在另外三人眼中，不可谓不震惊，要知道之前在地牢里面，商君年受的刑最重，吃的苦也最多，在那样的绝境中他都不曾低头臣服，怎么就轻易投入了陆延怀中？！
还有陆延，他那般对商君年嘘寒问暖，自步入院落中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分给他们，看起来倒像脱胎换骨了似的，再也寻不到分毫属于从前的影子。
因为太过错愕，导致他们一时忘了该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离去。
自从那日刺客袭府，陆延原本的住处被毁了个稀巴烂，现如今也修缮的差不多了。他带着商君年走进屋内，挥退屋里的婢女道：“这几日因着正殿被毁坏，一直委屈你住偏殿，内务府现已修缮得差不多了，今夜你便搬回来同本王一起住吧。”
他林林总总说了许多，却没有得到半分回应，这才发现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商君年，却见对方周身气息沉凝。
陆延见状微微弯腰，笑着凑近对方：“国相大人这是怎么了，瞧着不大高兴，谁惹了你，只管说出来，本王替你……”
陆延话未说完，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忽然抵住了他的咽喉，冰凉锋利的刀刃紧贴着温热的皮肤，让人毛骨悚然，连带着声音也戛然而止。
陆延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笑意：“大美人，你这是做什么？”
商君年用刀刃贴着陆延的脖颈缓缓游移，像极了某种剧毒动物攀爬过的感觉，答非所问：“殿下可知我此生杀过多少人？”
没有任何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能数得清自己手上沾过多少血，如果有，那一定是杀得不够多。商君年用刀刃抵着陆延的脖颈，觉得一定是他那天晚上忘了给陆延细数自己过往的“丰功伟绩”，所以才导致对方对于背叛自己的后果没有一个明确认知：
“我虽不能记得那些被我杀过的人，却能牢牢记得那些伤我负我的人，巫云国君、废太子玉拓、仙灵帝君……”
数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陆延终于看向他，像平静的湖面泛起些许波澜。
商君年似笑非笑问道：“殿下想做第四个吗？”
陆延虽然不知道商君年为什么忽然动怒，但此刻他的小命攥在对方手里，自然是先低头认错，他脚步后退，不着痕迹避开刀刃：“大美人，本王哪里惹了你生气，你总要说个缘故才是，否则本王就算死了也是个枉死鬼。”
该死，刚才把鹤公公派去盯着姑胥王府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商君年见他仍旧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不禁怒火中烧，手腕忽然一翻，刀刃倏地扎进了陆延心口——
恰好划破衣料，刀尖堪堪贴着皮肤停住，但还是把陆延吓了一跳。
商君年危险眯眼，一字一句沉声问道：“殿下不是说真心待我吗，为什么还要去质子府将他们三个带回来？莫不是真想让我挖了你的心，看看是红是黑？！”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
陆延心想自己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商君年醋劲这么大呢，他垂眸瞥了眼抵在自己胸口的刀刃，下意识隐去了血蟾丸的事，不想让对方知道，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君年，此事与本王无关，乃是帝君的命令，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冤枉了我。”
刀尖深陷了几分，带来几分微不可察的刺痛感。
商君年步步逼近，怒极反而冷笑了一声：“你莫不是当我傻，帝君无缘无故为什么要你带三质子入府？”
陆延吞吞吐吐：“这……”
商君年料定了他在撒谎，一把攥住陆延的衣领，语气冰冷道：“我贱命一条，不值什么，今日挖了殿下的心，虽死了也不算亏，殿下说是不是？”
陆延情急之下道：“帝君让本王将他们手中的剑宗心法套出来！”
此言一出，空气陡然陷入了静默。
陆延迎着商君年手中的刀刃，状似为难的道：“父皇说，让我将他们三人接入府中，套出他们皇室秘而不传的剑宗心法，我也是奉命行事。”
商君年的神情惊疑不定：“剑宗心法？”
陆延点点头：“不瞒你说，仙灵如今早已是外强中干，明月渡一战耗费了太多元气，就连剑宗也养不出几个了。父皇命令各国献上质子，并非是为了逞什么威风，而是想用此举暂时拖延其余诸国造反，好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仙灵的剑宗心法早年因故失传，只剩了半本残篇，且只能由皇室子弟修炼，不便传于外人。诸国之中，唯有天水、东郦、巫云的实力能勉强入眼，所以父皇让我将他们的剑宗心法套出，如此一来，仙灵也可多培养几名剑宗，将来御敌之时也有一战之力。”
陆延并非完全撒谎，他入宫求药的时候，这就是佘公公带来的原话，直到现在他还能想起对方苍老灰败的神情：
“殿下可知，如今仙灵之中，剑宗满打满算不超过四位，一是贺剑霜，二是老奴，三是鹤师弟，四便是陛下了。”
“奴才老了，鹤师弟也老了，我们都是靠着自阉的法子才摸到了剑宗的门槛，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年轻时骁勇善战，力压三国，如今亦是老了。”
“贺剑霜年轻，尚有一拼之力，可偌大的疆土和山河仅靠一名臣子的肩膀是扛不起来的，再过不久，初春时节万国朝拜，倘若他们发现仙灵实力亏损至此，必然会起兵造反，届时家国难存，必然又是烽火连天之景。”
“朝臣总说您少不经事，扛不起这仙灵的巍巍山河，烈烈西风，殊不知陛下最疼的就是您，他多希望您能扛起祖宗基业，不要被人欺负了去。”
帝君迟迟未立太子，就是担心他驾崩之后，新帝将陆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可若立陆延为太子，只怕朝臣会怨声连天。
只要陆延套出其余几国的剑宗心法，便算大功一件，届时帝君也能顺理成章封他的储君之位。
陆延从来没想过当皇帝，一如他从来不知道帝君为他万般谋算，仙灵亏虚如斯。
商君年略一思索，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手腕一翻，直接将刀刃隐去了，眉头紧皱：“你想套出他们的剑宗心法，只怕绝无可能。”
剑宗心法乃各国不密之传，一旦泄露，剑招被破，日后在战场上哪儿还有性命可言。但凡柳阙丹他们还有一点身为储君的责任感，就绝不会把剑宗心法吐露出来。
陆延见他说得笃定，不死心问道：“真的绝无可能？”
商君年冷冷勾唇：“只怕你让他们当男宠的机会更大些。”
得，又吃醋了。
陆延随手弹了弹自己被划破的衣领，故意凑上前委屈道：“国相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方才冤枉本王便罢，怎么解释清楚缘故，连一句赔罪也无啊？”
商君年拉不下面子道歉，转身背对着他，低头擦拭匕首：“只怕帝君让殿下接他们三个入府，正合了殿下的心意，每天朝夕相处，岂不美哉？”
他话音刚落，腰间忽然一紧，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指尖一抖，连刀都拿不稳了。
陆延从身后搂住商君年，将下巴懒懒搁在了对方颈间，他偏头笑看着商君年，眼尾微微上翘，一双天生的风流眼：“本王想朝夕相处的人可不是他们。”
陆延的情话让人心软，心软中却也带着烦躁不安。
毕竟陆延荒诞风流之名在外，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情话，有三分为真，七分都是假的，商君年能辨权谋诡计，却不一定能辨对方的情话是否出于真心。
商君年思及此处，不禁皱了皱眉：“松开。”
陆延如果真的松了，那才是死定了，他闻言不仅不松，反而黏得更紧了一些，唇瓣贴着商君年的耳畔暧昧厮磨，声音蛊惑勾人：“国相大人也不帮我想个好法子，倘若不把剑宗招式套出来，父皇那儿可有本王的苦头吃。”
商君年被他吻得耳朵发烫，闭了闭眼：“殿下还是死心吧，套不出来的。”
陆延原本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商君年说得如此认真，他笑了笑：“你手腕如此厉害，连地牢里的死士嘴巴都能撬开，竟逼问不出剑招吗？”
商君年声音低沉：“这世间总有些东西重逾自己的性命，我问不出来，殿下自然也问不出来。”
陆延不服气：“若本王能问出来呢？”
商君年微微勾唇：“问？只怕殿下连话都和他们说不上一句吧。”
陆延：“……”
＃我那一生要强不服输的心＃
陆延偏偏不信邪，晚上的时候，他带着几名奴仆浩浩荡荡去了止风院，美其名曰送晚膳。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就不信这三名质子真的敢不搭理他。
“诸位大驾光临来小王府中做客，实在无甚招待，特备了一些粗陋饭食，还望不弃。”
陆延语罢拍了拍掌心，立即便有仆役上前在院中凉亭铺摆碗筷，热腾腾的饭菜一道接一道上桌，都是世间少见的珍馐美味，底下用炉子温着，哪怕天冷也不至于失温。
这还不算完，仆役布完菜肴，又在凉亭四周围了挡风的帘子，半透不透，既不会耽误赏雪，又能一定程度阻拦寒风，炭火炉子一升，里面暖烘烘的，比屋里也不差什么。
然而站在庭院中的三个人愣是没有一个人搭话。
柳阙丹坐在台阶上看书，从头到尾都没有给陆延一个眼神，仿佛那泛黄纸页上的字可以填饱肚子，然而上面的内容细看不是诗词，也不是治国策论，而是一封封家书，只是因为页数太多，摞在一起，便像是书了。
公孙无忧倒是被桌上的佳肴勾得饥肠辘辘，但他只是略有些窘迫的悄悄捂紧肚子，抿唇一声不吭，当年从天水穿来的锦靴已经从边缘破了个小口，也不知是布料太旧了，还是他长个子了。
赵玉嶂是唯一有情绪起伏的，他用一种恶狠狠的、悲愤的、像被人戴了绿帽般的眼神瞪着陆延，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

第68章 对骂
掐指一算，这些质子来仙灵为质已有数月了，这数月里若有百日，其中九十九日都是在地牢里过的，隆冬将过，也算横跨了一整个年头。
只是这个年过得不算好。
商君年站在院墙外间，见屋檐下挂着的冰棱滴滴答答往下落着水珠，数到第七十六滴水落下的时候，陆延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瞧着灰头土脸，似有挫败之感。
商君年见状眼皮微掀，语气凉凉，颇有些看笑话的意思：“如何，殿下可遂心愿，与他们搭上话了？”
陆延心想何止是搭上话了，还差点挨了打呢，他指着自己皱巴巴的衣领凑上前委屈道：“瞧，赵玉嶂给撕的。”
商君年无意识皱眉：“无缘无故，他撕你衣服作甚？”
陆延实话实说：“本王见玉嶂太子不动桌上的菜肴，心想怕是不合他的胃口，就说改日请他喝咱们俩的喜酒，谁料他忽然冲上来就要打本王，幸亏被侍卫给拉开了。”
商君年：“……”
商君年淡淡收回视线，转身朝着屋子里走去：“胡言乱语，自然该打。”
陆延不紧不慢跟上前：“怎么能算胡言乱语，仙灵又不是没有娶男妻的例子，等到时机成熟，本王就去求父皇赐婚，娶了国相大人可好？”
商君年闻言脚步一顿，斜睨了他一眼，狐狸眼微微上挑，可见不满：“凭什么是你娶我嫁，不是我娶你嫁？”
陆延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忧心：“国相大人现在是个穷光蛋，本王又貌美如花，怕你出不起聘礼。”
商君年闻言一噎，偏又找不到话怼回去，只能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陆延那张嘴说甜是真的甜，说欠也是真的欠，专往人心口痛处插刀子。入夜之后，赵玉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别人都在想爹想娘，唯他在心里骂爹骂娘，商君年亦是睡意全无，独自坐在庭院里饮酒。
更深露重，雾湿衣衫。
明月高悬，枯枝负雪，愈发显得旷野四寂。
商君年莫名想起他昔年征战塞外时，月光也如今日一般皎洁，只是杀声早已远去，留下的唯有被黄沙掩埋的枯骨。
他的故人都死在了明月渡。
他的权势与风光都留在了巫云城。
所余不过一副残躯，满腔仇恨。
商君年面无表情饮了一口酒，屋顶上却传来一道苍老鬼魅的声音，细细的，难掩阴柔腔调：“商国相伤势未愈，还是不要饮酒的好，否则殿下沐浴出来，看见了岂不是要心疼？”
商君年目光冰冷，意味不明开口：“我死了，岂不是刚好如你们仙灵皇帝的愿？”
帝君对他的忌惮，商君年一清二楚，所以从未想过归国之事，哪怕他如今跟了陆延，也难保哪一日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鹤公公盘坐屋檐之上，手中拂尘被风吹得凌乱，他耷拉着眼皮，哪怕武功再高，鬓边也已经见了风霜：“都说爱屋及乌，陛下疼爱风陵王，又怎会去伤害他所钟爱的人。”
“祖宗故事，子孙多有不如，倘若商国相能留在殿下身边尽心辅佐，助仙灵开疆扩土，护住祖宗基业，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届时风光一定不逊当年在巫云为臣。”
商君年闻言仰头饮尽坛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直接将坛子扔了出去，滚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悄然碎裂成块。
他扶着廊柱站起身，约摸是醉了，否则喉间不会溢出如此低沉放肆的笑声，嘲讽反问道：“风光？为人臣子最风光的时候我已经见过了，当年加封国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子尚要免我半礼，我若想风光，手握兵权时便会造反，如今的巫云皇室说不定早就姓了商！”
他语罢缓缓后退几步，抬头看向在屋檐上穿着一身黑色内侍服的老者，一字一句沉声道：“可本相不稀罕——”
够狂妄。
商君年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唯有那双眼睛在黑夜中愈发锐利明亮，让人不敢直视，他抬起下巴，隐隐能窥见几分属于权臣不可一世的影子：
“他若真心待我，想要什么我自会替他谋夺，他若负我，便是将皇位捧到跟前我也不屑一顾。”
“你与其在这里劝我，倒不如盯着你们的风流主子，让他小心些，不要往我的眼睛里揉沙子。”
鹤公公心想商君年都沦落到这种境地了，还如此傲气，风陵王贵为皇储，三妻四妾多正常，怎么落在商君年嘴里，反倒成了十恶不赦的事，难道王爷就喜欢这个调调？
鹤公公识趣没有反驳什么，他一个阉人，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的，只道：“殿下待国相之心，不假。”
另外一边，陆延正在暖玉池里沐浴，他闭目靠在池壁，心里还在盘算着该怎么套出另外三人的剑招。帝君想多培养几名剑宗，但仙灵的剑宗心法只传陆氏皇族，他是万万不会拿给外人修炼的，只好套别人的剑招，白拿是挺好，可惜烫手啊。
陆延想的入神，头顶却悄无声息落下一双冰凉的手，不紧不慢替他按揉着太阳穴。
那人身上沾着酒气与雪水凉意，但很快又被浴池里升腾的热水盖过了。
陆延讶异睁开双眼，敏锐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君年？”
商君年半坐在浴池台阶上，低头看向陆延，泼墨似的长发散下来，愈发显得侧脸冰雕雪铸一般冷漠，语气带着淡淡的不满：“你洗太久了，半个时辰都不曾出来。”
陆延沐浴的时候不许人近前伺候，丫鬟都在隔间候着，他刚才想事情想得入神，现在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陆延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性子，闻言懒懒仰头看向他：“天寒地冻，国相大人进来莫不是想与本王一起沐浴？”
陆延平日穿着衣服，尚且看不出什么，如今赤身浸在池子里，流畅的肌肉线条暴露了他看起来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单薄孱弱，容貌本就俊美，在缭绕的雾气中愈发显得神秘难测。
商君年皱眉移开视线，盯着旁边的孔雀铜兽淡淡开口：“不，只是担心殿下在浴池里溺死了。”
他语罢忽然听见一阵淅沥的水声，像是陆延起身穿衣的动静，那人仿佛丝毫不担心被他看光了身子，一边慢条斯理地穿衣，一边还有心情开玩笑：“国相大人这是怕自己守寡吗？放心吧，本王可舍不得。”
说话间，陆延已经披好了外衫，他总是喜欢穿得松松垮垮，偏生宽肩窄腰，行走间数不尽的风流步态。
商君年还未回过神，就猝不及防被陆延一把拉到了怀里，那人揽着他的腰身，在颈间轻嗅细闻，最后难得皱起眉头，语气笃定道：“你喝酒了？”
商君年一怔。
陆延扯了扯他的衣领，不偏不倚露出胸口缠着的纱布，眉头拧得更紧了：“你难道不知重伤不可饮酒？你的肩膀和胸口挨了这么多窟窿，再饮酒岂不是往阎王殿里催，谁给你的酒，本王打断他的腿！”
商君年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刚才在院外饮酒，鹤公公坐在屋顶上，说王爷瞧见了必然要发好一通脾气的，又见陆延真的生气，莫名就笑出了声。
陆延一脸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商君年却只是笑：“我自己拿的酒，你要打，打断本相的腿就是了。”
他喝醉了，否则绝不会自称本相。
陆延看他笑得肩膀发颤，连站都站不稳了，心想商君年平日那么冷静，喝醉了原来也是会发酒疯的。他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着内室走去：“这可是你说的，一会儿别求本王留情。”
回了床上往死里打！
商君年靠在陆延怀里，只觉头脑昏沉，他下意识搂住男人的脖颈，闭目自言自语道；“陆延，本相喝酒，你生什么气呢……”
伤的又不是他的身子。
陆延反问：“那你笑什么？”
商君年嘴角轻勾：“高兴自然就笑了。”
陆延用他的话堵回去：“本王不高兴，自然就生气了。”
内室挂着玉石雕成的珠帘，帘后是半透明的流烟纱，在惺忪烛火照耀下，泻出晃眼的光。陆延拨开纱帐，俯身将商君年放在床榻上，然后替对方褪去外衫和靴子——
他哪儿能真的打断商君年的腿？
这大美人受苦已经受得够多了，舍不得。
商君年阖目躺在床上，任他动作，只有陆延替他褪靴子的时候才略微惊了一瞬，毕竟这不是一国皇子该做的事。
可陆延做得毫无心理负担，他在床边落座，俯身看了看商君年肩头的伤势，自言自语道：“你自己的身子，自己都不爱惜，以后可怎么办……”
商君年有限的精力都付与了朝堂和江山社稷，他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高位之下堆叠的都是尸骨，想爬上去必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白衣出身，无士族背景，年岁不到三十的宰相，巫云只此一个。
商君年或是借酒装疯，或是真的醉了，他瞧见陆延在灯火下流泻的心疼之色，带着薄茧的指尖一点点抚上了对方光洁的脸颊，忽然听不出情绪的问道：“若我把这幅残破的身子给你呢？”
陆延一顿。
商君年盯着他，心想有些人天生就是得神佛眷顾的，高贵的出身，旁人的宠爱，绝色的容貌，陆延无疑占尽了全部，可对方身上仿佛还有一些别的、更蛊惑人心的东西。
“若我将这幅身子给了你，你会替我爱惜吗？”
商君年靠近陆延耳畔，鬼使神差吐出了这句话，他脑海中醉意翻涌，死灰般的心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星火，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期待复燃。
陆延没有说话，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你早就是本王的了……”
从地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如此笃定。
直到很多年后，商君年依旧还能回忆起在风陵王府的那个夜晚，陆延搂着他在床榻间辗转深吻，体温烫得仿佛要将他融化，一如外间滴滴答答落下的雪水，二人间的最后一层阻隔唯有伤口上缠绕着的纱布。
对方顾及着他的伤势，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只是在锦被里互相取暖，抱得很紧很紧，商君年却觉自己的魂魄都在震颤。
久闻烟霞景，又是一岁春。
仙灵是个太过极致的地方，冬日极寒，春日极暖，最近不过稍稍见了些太阳，园子里的花便争先恐后吐出了枝芽，一片春意盎然。
止风院外时常有侍卫巡视，清早交班过后，公孙无忧便眼巴巴站在院墙下面等着，不多时就见墙头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虽是侍卫，却不爱穿甲胄，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面容鲜活明朗。
“陈婴齐！”
公孙无忧瞧见他，眼睛顿时一亮，兴奋朝他招了招手：“我在这里！”
陈婴齐跃下墙头，身形比燕子还要灵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公孙无忧，笑着道：“喏，我今早当值去买的糯米糕，还热乎呢，赶紧吃吧。”
公孙无忧有两颗虎牙，笑起来的时候像小兽一样，他接过米糕囫囵塞了两口，眉眼弯弯，格外容易知足：“真好吃，和我母妃做的一样好吃，陈婴齐，幸亏你被调来这里值守了，不然我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吃到呢。”
陈婴齐笑他傻：“你在皇宫里吃的糕点必然精细，这不过是在街边十几文就能买一包的糯米糕，哪里就和你母妃做的一样了，只怕是你太久没吃，已经忘了味道。”
公孙无忧懵懂挠头：“是吗？可能吧。”
赵玉嶂坐在廊下晒太阳，见状遥遥喊道：“陈婴齐，你怎么光给他带糕点，没有我们的份吗？”
柳阙丹原本在看书，闻言微微摇头，笑着合上了书页。
陈婴齐从怀里拿出另外一个油纸包丢给赵玉嶂，里面是四个大肉包子：“幸亏我五日才轮值一回，否则天天给你们带零嘴儿，那么点月俸都不够用的。”
赵玉嶂站在台阶下，伸手准确无误接住油纸包，他一边吃包子，一边在身上摸索，似乎想找些值钱的东西来还对方的人情，奈何空无一物，最后只得讪讪收回手。
“瞧你，都是朋友，怎么还计较两个肉包子的事，再说了我吃的可没有公孙无忧多，他还没给你钱呢。”
公孙无忧闻言舔了舔指尖的糕点残渣，他思考片刻，忽然从脖颈上扯下一条血玉色的坠子递给陈婴齐道：“这条玉坠送给你。”
赵玉嶂见状一噎，脸都被打肿了：“你不是说那玉坠是你母妃送的吗，之前在质子府让你卖了换钱你都不肯，怎么现在又送出去了？！”
公孙无忧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反正等我以后回天水了，我母妃还会送我的，我不白吃东西。”
言外之意，赵玉嶂就是那个白吃的。
陈婴齐没接，他从地上捡了一根长树枝，在指尖灵活绕了几圈，随意比划着剑招：“几块糕点不值什么钱，我同你开玩笑的，既是你母妃送的便收好，不要弄丢了。”
公孙无忧看着胆子小，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把玉坠塞到陈婴齐手里，皱起眉来倒也有些一板一眼的认真：“那怎么行，我说了送你就是送你，这块血魂玉是在天水神庙前供奉了许久的，母妃说能保平安。”
他语罢似乎是怕陈婴齐拒绝，又道：“你如果不收的话，我下次不敢找你带糕点了。”
陈婴齐闻言推拒的动作一顿，只好收下：“那行，这玉坠便借我赏玩几日，等你回天水的时候我再还你。”
公孙无忧这才笑眯眯点头：“你以后记得来天水找我玩啊。”
陈婴齐每次轮值的时候都会在院子旁边的空地练剑，反正据他所说，自从上次比武赢了万辟疆之后，就被龙泉司正使贺剑霜盯上了，他恐被报复，便托关系来了风陵王府当侍卫，反正他拜把子兄弟多，换个位置小事一桩，偷懒都没人管。
但那只是陈婴齐的故事，并非陆延的心思。
他在庭院中的那棵桃树下练剑，招式轻灵，与东郦的丹青剑法颇为相似，却故意露了几个破绽，看得叫人难受。
柳阙丹见状终于放下手中摩挲得翻卷泛黄的家书，忍不住出言指点了几句，将剑招与剑招之间不连贯的地方一一指出，加以修正，许是念及陈婴齐的救命之恩，他指点得颇为细致，一点儿也不藏私，连破法都告诉了他。
陈婴齐按照他的指点又重新练了一遍，故作惊喜道：“经你这么一指点，果然连贯多了。”
柳阙丹微微摇头：“你本就剑法不俗，就算我不说，过些日子你也会参透的。”
陈婴齐见赵玉嶂在旁边看得入神，笑着道：“玉嶂太子，听闻你们巫云的神女剑法亦是精妙，怎么也不指点我两招？”
赵玉嶂双手抱臂，靠着廊下的柱子道：“你也说了是神女剑法，我一名男子怎么练，不过你若真想要指点，我可找一剑术高手教你。”
陈婴齐隐隐猜到了是谁，却还是故意问道：“剑术高手，谁？”
赵玉嶂下巴微抬，示意他身后：“喏，说曹操曹操到，他来了。”
赵玉嶂语罢利落跃下台阶，朝着院门口的那道身影跑了过去：“君年！”
商君年过来原本是为了瞧瞧赵玉嶂，却不曾想一进院子就看见了那名经常和他们混在一起的小侍卫，说不出为什么，他总觉得此人不怀好意。
商君年皱了皱眉，随即收回视线，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今天得了空，我给你带了些糕点，趁热吃。”
赵玉嶂每到这个时候都格外高兴，毕竟他不像柳阙丹一样有家书怀念，也不像公孙无忧有父母记挂，唯有商君年过来探望的时候，才能证明他也不是没人惦记的。
赵玉嶂往嘴里胡乱塞了一块糕点，指了指不远处的陈婴齐：“君年，他的剑招近日到了瓶颈，你曾为剑宗，能不能指点他一下。”
商君年从食盒里拿出一壶温好的酒，淡淡吐出了两个字：“不能。”
他答得平静，连思考也无，甚至都不曾往陈婴齐那边看一眼，幸亏声音不大，否则场面多少有些尴尬。
赵玉嶂掀起衣袍在石桌旁落座，嘘了一声：“罢了罢了，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你就不能委婉些吗？他人不错，时常关照我们几个，否则我也不会开这个口。”
商君年心想赵玉嶂自来仙灵为质，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至亲之人都有可能背叛你，更何况一个相识不久的侍卫。”
他顿了顿道：“你少与他来往，知道吗？”
赵玉嶂笑了一下，只是多多少少带点自嘲：“这话反过来说也行，一个相识不久的侍卫都肯帮我，至亲父母却将我往火坑里推，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对了，你有没有银钱，借我一点。”
商君年皱眉：“你要银钱做什么，待在这里又花不出去。”
赵玉嶂抖了抖袖子，展示自己的两袖清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你离开巫云的时候，那群人拜高踩低，什么都不让带，我又没有爹娘送的什么玉坠玉佩，平日老让陈婴齐帮我带东西，怪不好意思的。”
他早年就是个不受宠的庶子，当了太子也并未受宠几分，幼年时旁的兄弟都开蒙习剑了，他却连一柄像样的剑都摸不到。剑宗心法只传储君，赵玉嶂当上太子还没来得及学习神女剑法，就被送到了仙灵为质，故而陈婴齐每次让他指点剑法，他都支支吾吾的。
商君年闻言下意识摸向袖子，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他已经许久都没碰过银子这种东西了：“我也没有。”
他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一应东西陆延都备得妥妥帖帖，自然不会有银子这种东西。
“你想吃什么吩咐下人就是，他们又不是不给，为什么让一个护卫带？”
赵玉嶂微妙扫了商君年一眼：“你喜欢插在牛粪上，又不代表别人都喜欢插在牛粪上，我偏不稀罕风陵王府的东西，不行吗？”
商君年拧眉：“他不是牛粪。”
纵然陆延在外人眼里有千般不好，可他既跟了对方，就不喜欢旁人那么骂他。
赵玉嶂心想商君年居然还护上了，他因为挚友被抢，心中本就不畅快，又见商君年处处维护，说话也不禁夹枪带棒起来：“你家牛粪对你那么好，怎么连袋银子也没给你？”
商君年脸色一沉：“你！”
陈婴齐原本站在远处偷瞄，忽然发现他们两个剑拔弩张，像要吵起来似的，连忙上前将二人隔开了：
“哎哎哎，这是怎么了，你们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吵起来了？”
商君年冷冷扫了陈婴齐一眼，莫名讨厌这个来路不明的侍卫：“关你何事？！”

第69章 马脚
陈婴齐无故吃了个冷脸，也不尴尬，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商国相，你与玉嶂太子是挚友，情义千金，什么事也值当你们吵架，说出来听听，或许我还能从中劝和一二？”
说什么？
说他们为一坨牛粪吵起来了？
谁也拉不下这个脸。
商君年从石椅上起身，脸色难看的吐出了一句话：“我还有事，改日再过来。”
他语罢拂袖离去，可见气得不轻，赵玉嶂见状眼底闪过一抹懊悔和自责，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回来也是不能了。
陈婴齐微妙开口：“你们……？”
赵玉嶂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与他经常拌嘴，过几日就好了，你们饿不饿，这些糕点趁热分了吃吧。”
赵玉嶂与另外二人在质子府是共患难的情分，平常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与他们分，只是公孙无忧性子单纯如孩童，柳阙丹又时常心事重重，三人有些难聊到一起去。
赵玉嶂把点心都分了，只留下一壶商君年带来的温酒，闷头坐在台阶上喝了起来。他心里不痛快，喝醉了酒就喜欢找人倾诉，陈婴齐很不幸充当了这个倾听角色。
赵玉嶂醉醺醺道：“我与君年……乃是……乃是患难之交……你不知他从前有多厉害……文武双全……连你们仙灵皇帝都忌惮……”
陈婴齐遇到有关商君年的事，还是有兴趣听一下的，闻言颇为配合的点了点头：“商国相真乃人中俊杰。”
赵玉嶂闻言却忽然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骂道：“可他为什么想不开，硬要插在风陵王那坨牛粪上！我知道他要另谋出路，可南浔王陆莽，姑胥王陆笙，哪个不比陆延强？！”
陈婴齐闻言嘴角笑意一僵：“那风陵王长得也算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是不是玉嶂太子你有什么误会？”
好小子，敢骂他是牛粪，下次不给他带肉包子了！
赵玉嶂想起他在地牢里受的折磨，自嘲摇头：“误会？没什么误会的，风陵王就是个好色无能的昏庸之辈，君年跟了他，如何能有好下场。”
陈婴齐眉梢微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南浔王生性鲁莽，姑胥王城府太深，风陵王嘛，虽然好色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他憨厚老实，正直善良，又温柔体贴，最得帝君宠爱，商国相跟了他吃不了亏的。”
赵玉嶂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他皱眉看向陈婴齐：“你……”
陈婴齐自觉失言，连忙岔开话题：“对了，我前几日练剑，让你指点我，你总是百般推辞，现在闲来无事，你不如教我两招？”
赵玉嶂仰头饮尽了最后一点酒，忽然目光如炬看向陈婴齐，那双眼睛忽然不再混沌，而是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一度有些锐利：“陈婴齐，我的功夫若能指点你，当日在质子府又岂会任由万辟疆宰割？”
陈婴齐闻言一顿，还没想好如何应答，就见赵玉嶂忽然扔了酒坛，刚才严肃的神情荡然无存，笑的前仰后合，像孩童恶作剧般单纯：“我骗你的，我压根就没学过什么剑法，神女剑更是一招不会。”
“你怎么没在孤当太子的时候认识，锦衣玉食，黄金万两，你想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不像现在，我想答谢你帮我带东西，却连一文钱都掏不出来。”
“通透”二字都是用半生苦换的，赵玉嶂在质子府这些时日，身上某些尖锐的东西好似都被磨平了，他却没有因此变得温润平和，只留下了一个个挫得鲜血淋漓的伤口。
陈婴齐拍拍他的肩：“你若是太子，我又如何会与你相识，人生际遇难测，多想想自己得了些什么，而不是失去了什么，起码你还有商国相这个好友记挂。”
心中却幽幽叹了口气，赵玉嶂居然不会神女剑法，白瞎他潜伏那么久。
赵玉嶂听他提起商君年，神情不由得复杂了几分：“他如今跟了风陵王，以他的手段，自保应该是没问题的，与我牵扯太多反而会害了他，婴齐兄……”
赵玉嶂说着顿了顿：“婴齐兄，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陈婴齐闻言一愣，回过神连忙道：“能，当然能。”
总比牛粪好听嘛。
赵玉嶂紧紧握住他的手，闭了闭泛红的眼眶，似有无限感慨：“君年虽被那个混账无赖骗走了，可幸而老天不薄我，还能遇见你，他日我若能回巫云，今日之恩定然百倍相报！”
陈婴齐讪笑两声：“客气了，客气了。”
赵玉嶂如果知道他就是那个混账无赖，也不知道会不会活活气死。
陈婴齐实在待不下去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要匆匆离去，然而刚走没两步，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陈侍卫！”
是柳阙丹。
三个人里，只有他会这么称呼陈婴齐。
陈婴齐脚步一顿，心里松了口气，柳阙丹算是个正常人，起码不会喝醉了抱着他哭：“阙丹太子，可有什么吩咐？”
柳阙丹仍是一身素色衣衫，质子府寒苦的生活没有磨灭他身上的书卷气，反而看起来更加沉静，脸上带着绝不会在陆延面前出现的笑意：“你直接唤我的名字就是了，不必这么客气。”
他语罢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封，略有些犹豫地递给了陈婴齐：“再过不久便是万国朝贺的日子，东郦应当也会派使臣出席，我离家之时母妃尚且在病中，恐她挂念，不知你方不方便替我送一份平安信过去。”
他素来是个干净整齐的人物，这张信封却摸得起了毛边，全是细小的折痕，不难看出藏过很多地方。毕竟帝君有命，不许质子与故国有书信往来，这封信若是被搜出来，可大可小。
柳阙丹见陈婴齐不出声，似是怕他为难，勉强笑了笑：“里面只写了些报平安的话，你可以拆开看，这封信方便递出去便递，若递不出去，你烧了撕了也无妨，只是我现在拿不出什么东西答谢你。”
陈婴齐接过信封，塞入袖子里，注意力却落在了另外一件事上：“万国朝贺？什么时候？”
柳阙丹解释道：“自仙灵一统十二洲，帝君便定下了这个规矩，初春之时各国需派使臣携礼拜贺，且都有下榻的驿馆，你若寻了机会，递给东郦来使便可，他归国之时自会转与我母妃。”
陈婴齐思考片刻就答应了：“行，不是什么难事，等使臣来朝，我寻个机会帮你递出去便是了。”
他语罢就要告辞离去，柳阙丹忽然又喊了他一声：“陈侍卫——”
陈婴齐回头，却见柳阙丹忽然抖开袖袍，对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今日之信，无论能否送出，我都谢你，阙丹记你多次维护之恩。”
陈婴齐随手回了一个抱拳礼，他笑意明朗，比天上的艳阳还要夺目：“小事一桩，不必挂齿，放心吧，我肯定把信给你送到！”
他语罢离开止风院，身形一闪便没了踪迹。
府上的人都知道，风陵王今日去皇宫探望帝君了，夜间才能回来，故而陆延今天一天没出现，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当陆延卸掉人皮面具，换了身衣服重新回到府邸时，就见商君年正在屋子里看地图，烛光摇曳，他的侧脸覆上了一层暖橘色，像一块带着温度的玉，神情认真，皱眉思索着什么。
陆延见状挥退侍女，静悄悄走到了商君年身旁：“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商君年早就知道他来了，闻言也不讶异，他将地图慢慢卷起半边问道：“再过半月便是万国朝贺的日子，你不打算早做准备吗？”
陆延又一次听见了“万国朝贺”这个词，不由得心生疑惑：“万国朝贺？该准备的难道不是那些附属洲城吗，本王要准备什么？”
商君年扫了他一眼，想不明白陆延是怎么在波谲云诡的皇宫中活这么大的：“自然要准备，将来你如果想坐稳仙灵帝君的位置，少不了要拉拢那些小国之君、小城之主，倘若能取得他们的支持，再加上帝君对你的宠爱，太子之位便如探囊取物一般。”
“南浔王、姑胥王近日都往质子府走得勤快，想来也是存了拉拢的心思，不过最重要的三张底牌还在你的府中。”
陆延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关窍：“你指巫云、东郦、天水？”
商君年点头：“十二洲中，除仙灵外，便是以这三国为首，可惜……”
陆延闻言顿时笑得乐不可支，不等他说完便接话道：“可惜那三个大美人恨本王入骨，别说是拉拢了，不刺杀本王都是阿弥陀佛！”
“大美人？”
商君年闻言淡淡挑眉，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品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怕殿下就算真的死于刺杀，也甘之如饴。”
陆延敏锐嗅到了些许酸味：“你吃醋了？”
商君年从来不和他打嘴仗，闻言唇边出现一抹弧度：“吃醋？我吃醋不要紧，只是谁若让我吃了醋，我必然要那人喝砒霜。”
他意味不明问道：“殿下想喝砒霜吗？”
陆延还是那么不正经：“你端过来本王就喝。”
他语罢话锋一转：“其实若不是父皇要本王去套剑招，本王是万万不会将他们三个接入府中的，再则你与那玉嶂太子交情匪浅，此举倒也方便你们见面，不好吗？”
商君年听他提起赵玉嶂，微不可察顿了顿：“你一定要套他们的剑招吗？”
套剑招，说的好听是套剑招，说的难听便是偷学百家之技，传出去为人所不齿，商君年自然是不想陆延去做的。
陆延闻言陡然安静了下来，他站在书桌边缘，随手捻了支湖笔在十二洲图上描画：“这剑招可套，也可不套，总归父皇不会对我做什么，只是……”
商君年下意识问道：“只是什么？”
陆延笑了笑，让人觉得他不似表面那么简单：“你也说了，十二洲中，除了仙灵，便是天水，东郦，巫云，此三国乃父皇的心腹大患。”
“剑招若能套出，父皇握住了他们的弱点，自然可放心送质子归国，倘若套不出……”
笔端忽然落下一滴浓墨，溅于四周，模糊了那万里疆域，也模糊了归家路远。
陆延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
“倘若套不出，他们三人便是废棋，父皇要么亲自拷问，要么永囚仙灵。”
“三国安分一日，他们便活一日，三国倘若有了异动，只怕他们性命难保。”
商君年闻言指尖一紧，万万没想到仙灵帝君做事如此狠绝，无外乎当年能一统十二洲，此番心性旁人远不及也。
商君年皱眉：“那……”
他自然知道赵玉嶂根本不会什么神女剑法，届时岂不白受牵连。
陆延搁笔道：“你放心，无论剑招能不能套出，本王都会想办法护他们三人平安归国。”
商君年闻言一愣，这下是真的陷入了错愕，下意识看向陆延：“为什么？你不怕他们三人归国之后对仙灵造成威胁吗？”
陆延闻言又是一阵乐不可支，他将手中湖笔一丢，不偏不倚恰好落入笔筒，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格外明亮，比满屋珠玉还要夺目：
“仙灵万里河山，是祖宗从马背上打下来的，是从战场上夺下来的，何时沦落到需要靠三名无辜之人的性命来维系了。”
“倘若仙灵真的到了那个地步，便是大厦将倾，一木难扶，无论有没有他们，都改变不了结果，父皇年老昏庸，到底也钻了牛角尖。”
窗外柔和的月光透过菱花窗，陆延张扬的眉眼在夜色中忽然内敛而又温润，那双眼眸既盛得下清风明月，也盛得下世间疾苦，只让人想起君子端方，美其如玉：
“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
“他们既是质子，也是游子，赵玉嶂嘴上虽然不说，可本王知道他们想家了。太平盛世，百姓应当有家可归，倘若使人分崩离散，只能说明君主不贤，世道难安。”
“你放心，无论父皇如何决定，本王都会送他们平安归家。”
陆延说这番话时破天荒没有从前不正经的模样，显得郑重而又认真，他语罢抬手将商君年肩头滑落的外衫拉好，低声道：“不止是那些质子，如果你想回巫云，本王亦会全力相助。”
上辈子的商君年被国所弃，为了守护一个荒诞混账的殿下，死在了一个他根本不愿踏足的异乡，数十年都不曾看一眼故乡的神山。
陆延想，对方大抵是不喜欢那种结局的，也未必想留在仙灵，毕竟商君年自幼在巫云长大，根骨相系，又岂能轻易割舍。
商君年闻言倏地抬头看向陆延，他眼眶通红，带着几分恶狠狠的意味，就像被人抛弃后露出爪牙的野兽：“你不是说要仙灵就是我的家吗，为什么又要送我回巫云？！”
陆延一愣，随即回过神道：“本王只是说你如果想，又没说一定要你回去。”
商君年不是个喜欢回头的人，对于巫云早就没有什么心思了。他习惯性把自己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同样也希望对方将他牢牢攥紧。
陆延虽是好意，却莫名让商君年有一种对方不在乎自己的感觉，可以轻易割舍、可以轻易送走……
唇上毫无预兆传来一阵刺痛感，疼得陆延倒吸了一口凉气，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商君年的主动亲吻，对方扣住他的后脑，在唇上重重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疼痛盖过了柔软，说是吻，更像留下烙印。
陆延的手不小心一碰，灯罩歪斜，封灭了烛火，光线便陡然昏暗了下来，只余窗外柔柔的月色。
商君年清冷的脸庞落在阴影中，让人窥不真切，看向陆延的视线却格外专注，他从前只当陆延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皇子，今日才知都是伪装，对方心中自有丘壑、自有良善。
只可惜武力不足，恐为人所害。
“殿下，倘若……”
倘若他武功未废，右手尚能持剑，必为对方扫清阻碍，成为这十二洲的君主……
商君年顿了顿，到底没有把那句话说全，他只是在黑暗中搂住陆延的脖颈，贴近对方脸颊，落下一个又一个缓慢且撕咬的吻，血腥味在舌尖蔓延：“殿下撒谎……”
陆延下意识搂住他的腰身：“本王骗你什么了？”
商君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嗓子沙哑，一字一句危险道：“殿下说真心待我，既是真心，又怎么可能舍得送我回巫云？”
陆延心想果然多说多错，虚心请教：“那本王该如何？”
商君年盯着他，瞳仁似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偏又因为情欲的点缀而万分昳丽，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殿下觉得呢？”
陆延秒懂。
反客为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刹那间桌上的笔架书册，十二洲图全部被扫到了地上，只留下两个吻得舍生忘死的人。商君年躺在冰凉的紫檀桌上，任由陆延将自己吻遍，他睫毛轻颤，指尖顺着对方名贵的衣袍下移，磕磕绊绊解开了腰带，然后……
然后商君年从陆延的左边袖子摸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从右边袖子摸出了一条带着体温的血玉坠，他看着这两样东西，眉梢微挑：
“这是什么？”
“……”
空气一片死寂。
陆延干巴巴道：“我想我母妃了，写封信以表思念，打算明天就给她烧下去。”

第70章 冲突
商君年显然没那么好糊弄，他摩挲着这张皱巴巴的信封，盯着上面的墨痕若有所思：“这纸是生宣，洇墨太快，倒是少写书信，多画水墨，仙灵宣纸多为单丝路，这张纸却是东郦常有的罗纹……不孝子怀远叩问母妃金安……殿下的小字竟是叫怀远么？真巧，竟与阙丹太子一模一样。”
他语罢又将视线落在那枚血魂玉坠上，眯了眯眼：“这玉就更有意思了，背面刻着天水皇室才能用的巫纹，瞧着眼熟，无忧太子好像有个一模一样的？”
商君年每说一句，陆延后背就冒一点冷汗，到最后他已经有些笑不出来了，不愧是当过国相的人，也太精明了。
商君年没有拆那封信，而是将信纸叠了起来，又用玉坠绳子慢慢绕了几圈缠好，他一边绕，一边思考，眉头也无意识皱了起来。
信便罢了，这玉佩乃是公孙无忧的贴身之物，自己今日离开止风院的时候还见对方戴着，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陆延手上？总不能是陆延抢来的吧？
当时院子里的外人只有自己，再就是……
那个与他们玩得不错的小侍卫？！
商君年思及此处，陡然意识到什么，震惊抬眼看向陆延，吐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你是陈婴齐？！”
陆延一顿，却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商君年肩膀一震，显然还有些没能从冲击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靠近陆延，死死盯着他俊秀的眉眼，试图从里面挖出几分属于陈婴齐的影子来，声音艰涩：“怎么可能？你不是连剑都拿不稳吗？！陈婴齐的剑术可敌万辟疆，跻身仙灵一流高手之列，你的功夫何时变得如此高深？！”
不怪商君年如此震惊，陆延对外一直是混账无赖的形象，年幼时或许有些习剑天赋，但年岁渐长便荒废了，说他提不起剑或许有些夸张，但确实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也就是了。
陆延总不能说自己用积分兑换了系统给的神级剑谱，每日都会私下寻个无人的地方练剑，再与鹤公公这个剑宗过招对打——
那也太扯了。
陆延以食指微微压唇，“嘘”了一声，故作神秘：“此乃皇室秘辛，不可为外人道也。”
“这信是柳阙丹念家已久，托我在万国来朝的时候转交给使臣的，给他病重的母妃报信，我想着不是什么大事，便暂且收下了。”
商君年闻言脸色微变，连忙低头检查信封，这次是真的拆开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连信上的字句都没错漏过：“这样险的事你也敢接，他若在信中往外偷递仙灵秘辛，届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陆延目光狡黠：“本王又不傻，这信我早就私下检查过了，倘若有问题，自然不会往外递传，再则他一直久待地牢，真有什么秘辛也不会被他听去。”
商君年追问道：“那玉坠子呢？”
陆延摊了摊手：“公孙无忧谢我给他带东西，便送了这个。”
事已至此，商君年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皮笑肉不笑道：“堂堂风陵王扮作侍卫，倒是引了不少桃花来，只是不知殿下纡尊降贵接近他们套剑招，可有成效？”
陆延假装没听到他的咬牙切齿：“柳阙丹并不藏私，指点了不少招式，本王倒也能从中窥得几分玄机，只是赵玉嶂不曾习过神女剑，公孙无忧被溺爱太过，懵懂无知，这二人都套不出什么来。”
商君年沉思片刻道：“你不必担心公孙无忧，天水皇室嫡系只得了他这么一名皇子，听闻此次朝贺，天水已备至宝欲换他归国，想来帝君不会拒绝。”
陆延啧了一声：“天水竟如此富裕。”
甩甩手就是一件至宝，就连血蟾丸都是他们献上来的，也太让人眼红了。
商君年解释道：“据传天水地产丰饶，开满四时之花，是奇山宝地，可惜实力乃诸国中最弱，子民擅耕织不擅武，往往依附强国为盟。”
简单点概括，天水就是人傻又钱多，武力值起不到什么威胁。
陆延顿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天水既用至宝来换，想来父皇应该不会拒绝，如此便只剩下赵玉嶂了，也不知此次朝贺的巫云使臣里有没有会神女剑的人，本王或可寻个机会打探出来。”
他想得入神，全然没注意到商君年落在他身上复杂的目光，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无端寂寥：
“你万般筹谋，皆为他人，可知他们对你误解重重，怨恨至极，他日纵然归国，也不会感念你半分好处？”
此刻，商君年想的不免多了些。
陆延明明品貌上佳，却污名在外，坊间皆传他是废材，又有谁知道他年纪轻轻剑术便已至巅境，假以时日，必成一派宗师。
皇室秘辛？到底是什么皇室秘辛，要让一个惊才绝艳的男子背负污名而活？
只怕是为了保命，迫不得已为之。
南浔王手握兵权，虎视眈眈，姑胥王把持朝堂，城府深沉。陆延虽有帝君宠爱，但无母家扶持，只怕也活得艰难，这或许是他的求生之道。
陆延并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让商君年想了那么多，他听见对方说自己为他人万般筹谋，抬眼看过去，笑着说了一句商君年听不懂的话：
“国相大人，本王哪里是为他人筹谋，分明是为了你。”
“什么？”
商君年生疑，陆延却没有再多说，他抽出信封和玉坠塞到抽屉里，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往床榻上走去了。
商君年以为他要继续刚才的事，便也没再挣扎，然而陆延只是褪了外衫，与他一起共眠。这些时日他们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一直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商君年在黑暗中睁眼，皱了皱眉：“为何不碰我？”
也只有他能把这种话问得脸不红心不跳。
陆延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伸手抱住他，懒懒开口：“睡吧，等你伤好全了再说，你怎么比本王还色急。”
他后面一句话分明是存心气商君年，商君年闻言下意识攥紧拳头，最后又无力松懈，他盯着头顶绣石榴百花纹的帐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问道：“你是否嫌我如今的这幅残躯？”
自从刚才知道陆延的另一重身份，商君年不免多了几分思量，对方并不好色，当初将他强留在身边，或许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当做遮掩。
起码这些时日，陆延从没有真的要过他，次次都是点到即止。
商君年冰凉的指尖伸入里衣，从没有这么细致检查过自己的身体，肩头穿了琵琶骨的伤已经结痂，却留下了凹凸不平的疤痕，胸口的剑伤也已经初初愈合，一道微微凸起的痕迹格外明显，再往下，还有早年行军打仗留下的箭伤、刀伤、灼伤……
像一张凹凸不平，满目疮痍的纸，自己尚觉硌手，更何况旁人。
陆延境遇再艰难，也是娇宠长大的皇子，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无一不是天下奇珍，上好的帝王绿翡翠只因边角多了条不易察觉的磕痕，他就眼也不眨地赏了人。
商君年忽然觉得，他与陆延这间堆满奇珍异宝的屋阁，是如此格格不入。
陆延有些困倦，听见商君年的话，在他颈间懒懒蹭了蹭，闭着眼睛含糊道：“别多想，本王怎么会嫌你……”
人若能控制住自己的思绪，便会少很多烦恼，可惜不能。世间太多人喜欢钻牛角尖了，从前不在意便罢，在意了，便控制不住走进了死路。
商君年同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他只好找一些别的事情占据脑子，在黑暗中缓缓开口：“上次姑胥王暗中协助刺客逃跑，鹤公公禀报帝君，人已经全部捉了回来，姑胥王也挨了训斥。”
陆延其实已经半梦半醒了，闻言又清醒几分，下意识吐出了两个字：“甚好。”
商君年声音平静：“天玑宫自前任宫主死后，便暗中一分为二，一部分投入姑胥王门下效力，一部分久居山中，不理朝堂之事，这次刺客事败，连累天玑宫满门，另一半人也被帝君尽数捉了回来，如今就关在刑狱之中。”
他语罢顿了顿才道：“天玑宫虽不以剑术出名，但机关之术天下奇绝，只看上次刺杀便知，两名剑王辅以机关术可力挑一名剑宗。”
“他们已被磋磨了不少时日，殿下此刻若是前去搭救，或可将这股势力收入门下……”
空气中静悄悄的，无人应答，只有陆延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他今日先去皇宫，又去止风院，余下的时候都与鹤公公在郊外练剑，到底还是累得睡了过去。
商君年无意识止住声音，在黑暗中悄然转身看向陆延，对方的侧脸在朦胧夜色中有些看不真切，但闭着眼睛的时候倒比平常多了几分安静沉稳。
他静悄悄抬手，欲触碰，但又怕惊醒了对方，只好落下。
陆延的势力太单薄了，陆莽尚且有兵权护身，陆笙也有母家扶持，只有他，除了帝君的宠爱空无一物。
商君年总要想法子帮他拉拢些可用的人……
万国朝贺的日子即将到来，宫内宫外都忙做一团，不管是拉拢各方势力，亦或者布置宴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两相对比之下，就显得陆延这个废物王爷格外清闲。
这天清早陆延难得进了宫，他一向喜欢前呼后拥的威风劲，今天却只带了两名贴身照顾的太监，一人是鹤公公，另外一人年轻的很，瞧着脸生，以前从未在他身边见过。
他们途经万年殿，却并未向帝君请安，而是中途拐了个弯，进了宫中人人谈之色变的刑狱。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们行刺皇子的？另外几名在逃的刺客现如今藏身何处？！”
陆延刚刚步入刑狱，就听见了一阵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他下意识顿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四周，然而除了寂静空荡还是寂静空荡，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寻常平房不过三丈高，风陵王府的地牢有四丈，这刑狱却足有十丈之高，头顶一片漆黑，连屋顶都看不到头，篝火照明，比拔舌地狱还要可怖。墙壁非泥非砖，摸起来像天然形成的石壁，时间长了甚至有些冻手，据说水火不侵，也就杜绝了别人放火劫狱的可能。
阴风阵阵，无端觉得窒息。
“这里……”
陆延刚说两个字就住了嘴，因为环境实在空旷，哪怕轻声开口也会荡出回音，格外突兀。
“这是外门，重刑犯都关押在里面，还得走一段路。”
说话的并非鹤公公，而是那名脸生的年轻太监，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内侍袍，腰身却不似奴才老是弯着，修长玉立，将旁人衬得愈发佝偻。
此人便是易容成太监的商君年，他进宫多有不便，又恐陆延遇上什么麻烦，迫不得才乔装打扮。
商君年语罢率先在前方引路，回廊弯弯曲曲，错综复杂，他倒像走过无数次似的。途中遇到过三队戴着鬼面盔甲的巡逻侍卫，他们瞧见陆延的脸和腰牌都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放行了，一字也不曾问，安静得像哑巴。
商君年回头看了陆延一眼，他声音低沉，因为刻意压着，并没有引起太多回音：“你的脸倒是好使，据说此处除了帝君和他亲颁的手谕，无任何人可以轻易进出。”
他们过来本也是为了碰碰运气，倘若被拦，再去求帝君的手谕也不迟，没想到这么顺利。
陆延扫了眼四周，只见角落堆着数不清的坛子，约摸半人多高，全是阉成的人彘，防腐的石灰味飘散在空气中，愈发显得那些被剜了双眼又割了舌头的头颅鬼魅般可怖。
他们喉间发出呜咽的痛苦声，似泣似怒，尖细凄厉，在刑狱中回荡不休，让人仿佛置身鬼蜮。
陆延摸了摸自己的脸：“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平常只怕也没有谁愿意过来，你到是熟，比鹤公公还认得路。”
商君年淡淡嗯了一声：“可能我记性好。”
他语罢继续朝前走，陆延却还站在原地琢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不觉拉开了一小段距离，鹤公公见状微微躬身，忍不住提醒道：
“殿下，商国相就是在这里被帝君命人穿了琵琶骨的。”
＃蠢滴哟，他个老光棍都看不下去了＃
陆延闻言一惊，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却见商君年停在了其中一间牢房前，最里面的木架上捆着名两鬓斑白的老者，被鞭子抽得伤痕累累，但好在并没有其他不可逆的损伤——
例如挖眼，割舌，剔手筋。
刑狱有个规矩，擅奇淫技巧者，不可毁其双手。天玑宫是靠手艺吃饭的，不到万不得已，刑狱不会毁了他们吃饭的家伙，否则将来万一帝君想要招揽，岂不是招了一群废人，故而这些时日只是皮肉鞭打，最多算开胃小菜。
但只看被吊着的那名老者已经气息奄奄，鞭打也够受的。
商君年垂下眼眸，故意冷声斥了一句：“大胆，看见风陵王殿下还不行礼？！”
满宫上下就没有不认识陆延的奴才，那名正在施刑的侍卫闻声立刻丢掉鞭子，匆匆赶来行礼：“末将见过风陵王殿下，不知王爷因何来此，这里血气太重，只怕冲撞了王爷。”
陆延是知道天玑宫另外一半人并未参与刺杀的，他见里面那名老者被打得气息奄奄，无意识皱了皱眉：“里面关着的人是谁？他一大把年纪，也值得你们如此用刑？”
侍卫迟疑了一瞬：“回王爷，此人名叫班鬼，乃天玑宫第十九任宫主，前段时日想杀您的那批刺客便来自于天玑宫，故而帝君命我们严刑拷问其余同党的下落。”
陆延心不在焉：“班鬼？这名字倒也有意思。”
侍卫解释道：“天玑宫上任宫主共有四名嫡传弟子，班鬼、厉斧、邢神、单工，合起来有‘鬼斧神工’之意，此人擅机关术，倒也担得起这个名字，可惜猪油蒙心，卷入刺杀之事。”
其实陆延的心思根本不在这群人身上，目光总是控制不住看向身旁的商君年，他想起鹤公公刚才说的话，帝君命人穿了商君年的琵琶骨，心中忽然沉了沉。
他从前隐约听闻这件事，但并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他下意识忽略了，但随着相处时日渐深，他渐渐有些在意商君年的想法。
对方是否恨帝君？
恨帝君的同时是否也恨着自己？
只不过迫于现状，所以暂时屈服。
可陆延又实在没有立场请他原谅，一边是父亲，一边是中意的人，手心手背都难割舍。
直到一道清亮的童声忽然在地牢里脆生生响起，打破了他的沉思：“我爷爷才没有杀人！”
陆延慢半拍回神：“谁在说话？”
旁边的牢房里关着天玑宫残余弟子，拥挤在一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刚才说话的便是一名梳着双髻的小女童，只不过她刚刚开口说话，就被身后一名少年慌张捂住了嘴，只剩一双葡萄似的黑眼睛露在外面。
眼见陆延看过来，牢房里的人明显有些慌张，那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连忙开口：“幼妹无状，请贵人息怒。”
陆延倒是语气温和：“她又没说什么，本王何必生气。”
他语罢蹲在牢门前，对那小姑娘招了招手：“小丫头，你过来。”
那小姑娘回头怯怯看了眼兄长，这才一步一步挪到牢门边：“你叫我做什么？”
陆延饶有耐心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姑娘年纪不大，胆子倒是大，她闻言低头揪着衣角，身上的袄子还缝着补丁，委委屈屈道：“我爷爷没杀人，我们一直住在山里，平常除了下山卖货，整个冬天都没出过姑胥洲，又怎么会去杀你呢。”
陆延来了兴趣：“卖货？卖什么货？”
小姑娘抠着衣角道：“风车，玩具，打猎用的箭，爷爷说卖了货就给我买新衣裳。”
鹤公公在陆延耳边小声解释道：“王爷，这些江湖门派大多贫困，天玑宫也是因此分裂，那群刺客不愿留在山中过清贫日子，便投了姑胥王，只剩下这堆老弱病残在山里，平常做些手艺活为生，穷着呢。”
陆延心想原来如此，他与姑胥王之间相斗，倒是不小心牵连了这些无辜人，缓和语气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后退了一小步，单纯的眼睛满是防备：“我才不告诉你，你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打我爷爷。”
一旁气息奄奄的班鬼生怕孙女惹怒陆延，艰难抬起鬓发苍苍的头，哑声吐出了一句话：“阿乔，快回去……不许胡说……”
阿乔抿了抿唇，似乎想哭，但又忍住了。
陆延心中叹了口气，面上笑了笑：“小姑娘，你若告诉我你的名字，说不定我可以把你们都放出来呢？”
他此言一出，众人俱惊，其中一名清秀妇人忽然跪地痛哭，抱着阿乔将她强行按跪，隔着牢门给陆延磕头：“贵人！求贵人大发慈悲！我们这些大人不要紧，同门师弟不争气做了糊涂事，连累了满宫上下，可稚子无辜！”
那妇人哭得泣不成声，重重磕了好几下，额头已然见血：“只求贵人开恩，将阿乔放出去，她年岁还小，什么都不懂，求贵人给条活路吧！”
她身后的其余人也跟着纷纷跪地，场面好不凄凉。
刚才行刑的侍卫见状呵斥道：“放肆！你们当刑狱是什么地方，磕头就能没事了吗？！”
在这里进来又出去的人，轻则断手断脚，重则生不如死，最不济也像商君年那样废了武功，岂是磕几个头就能解决的。
陆延却摆手示意他退下，温润的声音在地牢响起，犹如一双无形的手拨开阴霾，让人窥见了生的希望：“此事有冤，本王心中知晓，否则今日也不会特意进宫，你们放心，等会儿本王就面见帝君，想法子将你们救出来。”
他语罢又看了一眼那小姑娘，这才缓缓站直身形对商君年道：“我们走吧。”
商君年跟在后面，眼见地牢众人灰暗绝望的眼睛多了一丝亮光，或狂喜或不可置信，心想这便是至高无上的王权，一言可定生死。
区别在于，陆笙用王权让人死，陆延却用王权让人生。
商君年跟随陆延离开，不紧不慢经过牢门，腰间却忽然一紧，被一只小手抓住了上面坠着的镂空香囊球。
商君年脚步一顿，垂眸看去，发现是那名叫乔儿的小姑娘。
她仰头看着商君年，眼神无垢，稚嫩问道：“刚才那个大哥哥说话是真的吗？他真的会救我们出来吗？”
商君年淡淡嗯了一声：“他既说了，自然会救。”
乔儿笑眯了眼：“那他是个大好人呢，我刚才错怪他了，你代我向他道个歉好吗？”
无足轻重的事，商君年自然应了：“好。”
乔儿更开心了：“你也是个好人呢。”
她语罢轻轻拽了拽商君年腰间、每个太监都会挂的香囊球：“这个球不好看，没我爷爷做的好看，这个送你吧。”
她语罢从腰上解下两个龙眼大小的鬼工球，通体洁白，以猛兽牙齿雕刻，花纹繁复，最里面是一颗实心球，外面嵌套四层镂空球，稍加转动，便滚动不歇，实在精巧绝伦。
寻常能工巧匠需用拳头大小的料子才能雕出五层，这枚鬼工球不过龙眼大小，却也嵌套五层，果然不负天玑宫之名。
商君年用手接过，指尖轻转，那球便一层一层动了起来，轻响声不绝：“小姑娘，你舍得？”
乔儿一点儿也不心疼：“我爷爷可厉害了，他还能给我做好多个。”
商君年笑了笑，心想倘若你爷爷死了呢，还有谁给你做？
然而他忽然意识到这句恶意满满的话不该对一个小孩说出来，于是笑意消失，变得面无表情。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人，经受那么多苦痛，原来也会在那无边际的日子里生出一点晦暗的念头，并在这个阴暗的地牢被无限放大。
“……”
商君年隔着栏杆，摸了摸乔儿的头，他指尖修长冰凉，却也比玄铁铸成的栏杆温暖得多：“那就……等你爷爷出来了，再让他给你做一个。”
他语罢收回手，离开了刑狱，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陆延一直在门口等着他：“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商君年摇了摇头：“没什么，与那小姑娘说了几句话。”
他语罢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动，不知存着什么心思，将那一对鬼工球分了一个出来递给陆延，没头没尾道：“拿着。”
陆延疑惑：“这是哪儿来的？”
商君年道：“那小姑娘给你的赔罪礼，说刚才误会你了，你既收了人家的东西，务必要救他们出来才好。”
陆延笑看他一眼，幽幽叹了口气：“本王真是白高兴一场，还以为这同心球是国相大人送的呢。”
鬼工球，别名同心球，可当定情之物。
商君年闻言身形一僵，没再说话，却莫名觉得藏在袖子里的另外一颗球有些烫手，见不得光，一如他晦暗的心思。
陆延想面见帝君将天玑宫众人放出来，然而他刚刚走到万年殿前，就见四周一阵兵荒马乱，随手揪了一名侍卫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乱成这样？”
那侍卫急得满头大汗：“回殿下，方才有一群刺客扮作太监进宫，意图行刺陛下，御龙卫正四处捉拿呢。”
陆延闻言面色微变：“你说什么，父皇遇刺了？！”
暂且不提那个人是他亲爹，就算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陆延也得盼着帝君长命百岁，现在万国朝贺将至，宫里也不太平了起来，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没想到居然真的敢有人行刺帝君。
陆延立刻朝着殿内赶去，却没想到和一名虎背熊腰的男子撞了个正着，赫然是南浔王陆莽。
陆莽本就不喜欢陆延，一瞧见他便粗声粗气的斥责道：“三弟，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陆延暗自呲牙，心想陆莽怎么越来越壮了，和头大黑熊似的，只好停住脚步和对方寒暄：“原来是大哥，我刚才听见父皇遇刺，急着去看，一时乱了分寸。”
陆莽摆摆手道：“放心吧，父皇无事，那些毛贼怎么伤得了父皇，只是现在满宫都在捉拿那几名假太监，你还是不要添乱的好。”
他语罢目光一扫，忽然注意到陆延身后的商君年：“咦？这名小太监是谁，看着眼生的很，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
陆延不着痕迹挡住商君年：“是我最近新收的小太监，大哥，我还要去探望父皇，回头再聊。”
他语罢带着商君年就要离去，不曾想被陆莽拦了个正着：“三弟，你府中一向麻烦事最多，宫里刚刚出了刺客，这小太监又不知根不知底的，万一是刺客装的可怎么好？”
陆延看出他来者不善，挑了挑眉：“那大哥想如何？”
陆莽抬了抬下巴，检验的办法相当粗暴直接：“来人，把他裤子扒了，瞧瞧是不是真太监！”
陆延面色瞬冷：“我看谁敢！”
陆莽见他变了脸色，愈发觉得蹊跷有鬼，冷笑一声道：“三弟，一个太监罢了，也值当你这么紧张吗？”
他原本是为了给陆延添堵，但见陆延如此紧张，心想对方莫不是真的和刺客有关系，沉声命令道：“听不见本王的话吗，把那个小太监的裤子给本王扒了！”
他多年行兵打仗，治军极严，一声令下，立刻有侍卫上前执行，然而还没来得及动手，忽然听见了陆莽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侍卫一惊，齐齐回头，只见陆延毫无预兆出招，一脚狠狠踹中了南浔王的下体！
侍卫：“？！！！！”
卧槽！
帝君刚刚遇刺，原本躺在寝殿里休息，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叫声，下意识坐起了身，皱眉沉声问道：“外间是何人在喧哗？”
佘公公闻言打起帘子快步走进来，细看脸色有些尴尬，他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搁在桌上，往帝君身后垫了一个软枕，低声问道：“陛下，您醒了，御膳房刚炖好的安神汤，可要尝一些？”
帝君敏锐眯眼：“朕问你的话，你为何顾左右而言他？”
佘公公挺想说的，但是他觉得还是等帝君喝了安神汤再说比较好，不然刺客没把帝君刺死，风陵王反倒把帝君先给气死了。
佘公公苦着脸下跪：“陛下，您有所不知，刚才南浔王在殿外遇见风陵王，发生了一些争执……”
帝君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重新倒入枕头里，闭目揉着太阳穴道：“朕还以为什么事，他们就没有不吵架的时候。”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敢答话。
佘公公犹豫开口：“倒也……倒也不止是吵架……”
帝君皱眉问道：“他们打起来了？”
佘公公脸色抽搐点头，胆战心惊转达了自己听来的八卦：“奴才听御前侍卫说……说刚才南浔王想扒风陵王的裤子，风陵王誓死不从，就……”
帝君脸色铁青的追问道：“就什么？”
佘公公视死如归闭目道：“一脚踹中了他的子孙根！”
帝君闻言脸色一白，随即怒而拂袖，桌上花瓶砸得到处都是，殿阁里响起一阵怒吼：
“这两个早死的畜生！！！！”

第71章 黑锅
仙灵开国几百年了，从来没出过这么荒唐的事，一个王爷的蛋被踹了，还是另外一个王爷干的。佘公公每每想起此事，都觉得他下面挨了一刀的地方在隐隐作痛，菩萨呀，这叫个什么事儿哟～
“父皇，您可一定要给儿臣做主啊父皇！刚才大哥不由分说，上来就要扒儿臣的裤子，儿臣怎能受此奇耻大辱，情急之下才踹了大哥一脚的……”
高座之上，陆延抱着帝君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颠倒黑白”、“臭不要脸”八个字发挥到了极致，倘若忽略内室里进进出出的太医和南浔王撕心裂肺的惨叫，帝君说不定真的会信他几分。
“混账东西！”
帝君终于忍不住一脚将陆延踹到了旁边，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
“你以为你是断袖，你大哥也是断袖吗？！他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扒你的裤子？！”
帝君虽然疼爱陆延，但事情也分轻重急缓，他如果在这件事上偏袒陆延，难免对不起另外一个儿子的……
蛋。
帝君踹得不算重，陆延揉着胸口委屈道：“这就得问大哥了，儿臣也不知道啊，父皇，您一定要为儿臣做主！”
帝君忍了又忍，才没踹他第二脚，气得来回走动：“朕已经叫人细细盘问过了，你大哥要查的分明是那个小太监，何时变成了要扒你的裤子？！”
陆延闻言一愣：“太监？他要查的原来是那个太监吗？那许是儿臣刚才不小心听错了，这才冤枉了大哥。”
帝君咬紧牙关，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混账东西，你轻飘飘一句听错了，就可以弥补你大哥……你大哥的……”
帝君脸色抽搐，到底没能把那句“子孙根”给说出来，冷冷拂袖道：“滚回你的王府去，抄经百册，替你大哥赔罪！”
佘公公闻言掀了掀眼皮，内心叹了口气，心想陛下到底还是偏心了，子孙根被踹这样的大事，风陵王居然只用回府抄经百卷，真是鸡毛打脑袋，不痛不痒的。
南浔王也不知是不是听见殿外的动静，闻言愤怒起身，伤也不治了。他一把推开太医，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白着脸从内室走了出来：“父皇……”
他双腿哆嗦，冷汗还没下去，看起来实在可怜极了。
帝君见状下意识想上前，但反应过来不合适，摆手示意奴才给南浔王搬个凳子坐下，这才皱眉道：“你伤还没好，该躺在里面休息才是，怎么出来了。”
陆延也悄悄探头道：“是啊，大哥，你该好好休息……”
帝君怒声打断道：“滚下去！混账东西，少在这里给朕丢人现眼！”
南浔王哪里看不出父皇是故意偏袒，“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倒是比陆延要真情实感得多：“父皇！你要给儿臣做主啊！儿臣担忧您的安危，见那小太监可疑，这才想搜查一下，不曾想三弟与刺客勾结，死活就是不让查，还一脚……”
南浔王说着顿了顿，随即哭的更大声了：“还一脚踹中了儿臣的子孙根！儿臣还没有留后啊父皇！！！”
他捶胸顿足，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恨不得把陆延碎尸万段才好。
陆延听他诬陷自己勾结刺客，这下想装哑巴都装不下去了，一脸悲愤地跪在帝君身边道：“父皇明鉴，儿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刺客勾结啊，父皇若是有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陆延语罢挪到帝君身旁，颇为狗腿地替他锤了锤腿，声情并茂念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父皇万岁，二愿儿臣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什么狗屁歪诗？！
此言一出，不仅是帝君的脸绿了，就连南浔王的脸也绿了，虽然早知道陆延不学无术，但不学无术到这个地步，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帝君已经开始担心不久后的万国朝贺，这个蠢儿子会不会把他的脸面丢尽，他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松，松了紧，最后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脸色青白的道：“风陵王——”
直呼称号了，说明是真的生气了。
陆延闻言捶腿动作一顿，敏锐唰唰唰后退一大段距离，确定帝君的脚踢不到自己后，这才小心翼翼问道：“父皇有何吩咐？”
“……”
帝君到底也不能真的踢死他，沉声问道：“你大哥所言可属实？那个小太监是什么来路，为何不让你大哥搜查？”
陆延斩钉截铁道：“无甚来路，只是个普通小太监罢了，儿臣可以对九重天发誓，与刺客绝无勾结，否则就死无葬身之地！只是不知大哥急着栽赃我，到底是何居心！”
天有九霄，神佛聚集。仙灵之人信奉神明，又信因果报应，故而绝不轻易起誓，平常最多对着佛祖观音念一念，九重天的誓却没谁敢发。
南浔王陆莽闻言也急了：“老三，你什么意思！难道刺客还会是本王派出去的不成？！就为了故意栽赃你？！”
陆延冷笑了一声：“那弟弟就不知道了。”
南浔王愤愤抬手，心想不就是发誓吗，谁不会啊，语气急切道：“父皇，儿臣也可以对着九重天发誓，儿臣若与那群刺客有关，就全家不得好……”
“啪！”
他话还没说话，猝不及防被帝君一个巴掌扇倒在地，满殿人都能听见那清脆的响声，齐齐吓了一跳。
“早死早超生的孽畜！朕上辈子一定不修德行，这辈子又造杀孽太多，才生出你们这两个蠢东西来！”
帝君快气炸了，快气炸了，他语罢一口气没喘上来，后退两步跌坐在了龙椅上，胸膛剧烈起伏，把众人吓得不轻。
“父皇！”
“父皇！”
“哎呦喂！陛下您没事儿吧！”
佘公公连忙上前给帝君拍背顺气，南浔王也陡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蠢话，他顾不得被踢肿的子孙根，捂着被扇肿的脸慌张膝行上前道：“儿臣该死！儿臣失言！请父皇消气啊父皇！”
帝君愤怒瞪大眼睛，抬手指着他，又指向陆延，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刺客既与你无关，又与他无关，到底是谁派来的？！”
帝君语罢就感觉自己的脑子被这两个蠢货带沟里去了，刺客既与他们无关，多半是敌国派来的，现在当务之急应该全力搜捕才对，怎么和他们较上了劲。
陆延委屈道：“儿臣不知，父皇若出了事，儿臣是最不成器的一个，又当不上太子，有什么好处呢。”
南浔王也忙着表忠心：“您总骂儿臣鲁莽，堪为守城之将，难当一国之主，朝臣也是如此认为的，您若出了事，儿臣也捞不着好处啊，他们并不会推举儿臣当太子，只会推举老二……嗯？老二？！”
南浔王脸色一变，脑瓜子终于“机灵”了一次，语气紧张道：“父皇，刺客一定是老二派出来的！他想当太子！”
帝君：“……”
陆延：“……”
陆延虽然觉得这个猜测实在是有些离谱，但他和姑胥王乃是死敌，这个时候好像没道理不落井下石？
不管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陆延思考一瞬，短暂和南浔王统一了战线，在旁边迟疑开口道：“大哥的猜测虽然有些武断，但是……”
帝君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但是什么？”
陆延悄悄看了眼帝君的脸色，嚯，真难看，立刻低头收回视线，不着痕迹煽风点火：
“但是也不无道理。”
姑胥王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下午的时候他莫名其妙接到帝君急召入宫，顿觉一头雾水，偏还打听不出缘由。
他骑马匆匆入宫，赶到万年殿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副怪异的场景，帝君脸色难看地坐在龙椅上，南浔王和风陵王一左一右坐在下首，低着头一言不发，让人说不出的……
不安。
姑胥王若有所思收回视线，掀起衣袍从容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声音清朗，举止有度，翩翩君子，满腹诗篇。
帝君的脸色终于好了点，因为陆笙的存在好歹证明了他的儿子不全是蠢货：“起来吧。”
“谢父皇。”
姑胥王从容落座，看了眼另外两个兄弟，这才迟疑开口：“原来大哥和三弟也在，不知父皇急召儿臣入宫，可有要事？”
南浔王阴阳怪气开口：“老二，你装什么装？父皇遇刺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道？满朝堂有一半都是你的耳目，他们就没把消息传给你？”
蠢货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会构成威胁，但也有坏处，说话太直来直去，让弯弯绕绕的人招架不住。
姑胥王脸色不变：“大哥说的哪里话，朝堂是父皇的朝堂，我何来耳目？父皇遇刺这样大的事我当然有所耳闻，只是刚刚听到消息，还没来得及入宫就接到了父皇急召，怎么样，刺客抓住了吗？”
南浔王更阴阳怪气了：“刺客？刺客抓没抓到你不清楚吗？那些人难道不是你派出来的？”
姑胥王闻言终于变了脸色，离座跪倒在地，他那张清俊的脸憋得通红，似有羞愤，受了天大的委屈：“父皇，儿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行刺您，一为君，二为父，此乃不忠不孝之事！我竟不知是何时得罪了大哥，让他如此污蔑我，手足一场，到底什么误会解不开？！”
他语罢扭头看向陆延，哀哀戚戚问道：“三弟，你也觉得刺客是二哥派出的吗？”
陆延老实点头：“嗯。”
“……”
满殿寂静。
姑胥王脸色一僵，他满腹弯弯绕绕，逢人说话必留三分余地，哪怕今天的情况他和陆延换个位置，他也必然会装模作样替对方求一下情，但没想到……没想到……
＃天生阴谋家遇上了两个打直球的蠢货＃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浔王顿时笑得狂拍大腿，连蛋疼都忘了，
“老二，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两个都怀疑你，你还想抵赖不成吗？！”
姑胥王无声咬牙：“大哥说笑了，此事干系重大，又不是带兵打仗，谁人多谁就有理，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事，还儿臣一个清白。”
他语罢长叩不起，而帝君也不见任何反应，他坐在高位上，以旁观者的姿态观察着三个儿子的神情，虽一言不发，却莫名让人呼吸困难，冷汗一点点打湿了后背。
陆延摸到袖子里的鬼工球，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身离座，对着帝君跪道：“父皇，二哥说起‘清白’一事，倒让儿臣想起一件事来。”
帝君的声音喜怒难辨：“说。”
陆延道：“前些日子，儿臣的府中忽然遭到一群江湖剑客的刺杀，据说是天玑宫的人……”
他话未说完，姑胥王脸色就是一白，天玑宫那件事已经坐实了就是他派的人，陆延在这个时候提起，岂不是暗指他不念手足之情，心狠手辣？！
一个连亲生兄弟都能杀的人，刺杀父君也不是没可能，姑胥王浑身冷汗直冒，偏又不敢开口打断，只觉得这回是黄泥巴掉进□□，不是屎也是屎了！
陆延继续道：“父皇英明，已派人将这些余孽捉拿归案，但据儿臣所查，天玑宫其实早就暗中分为两半，一半人不甘清贫，投向王绅富贵，一半人久留山中，守着祖宗基业过日子，与行刺之事毫无关系。”
“他们无故被抓，在刑狱受尽严刑拷打，其中不乏幼童妇孺，还请父皇开恩，赦免他们的死罪。”
帝君没想到陆延是为了这件事，他年轻时心性狠绝，力逐三国，剑下亡魂何止万数，如今虽已年迈，却也不会把天玑宫那几十名老弱妇孺的性命放在身上，眉头紧皱：“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陆延到底是真想救人，还是为了给老二上眼药？
陆延：“回父皇，儿臣要说的就是这些。”
他总感觉姑胥王等会儿要倒大霉，不趁着现在说，帝君等会儿应该没心情听了。
帝君闭目揉着太阳穴，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语气疲惫：“你既查明与他们无关，回头让刑狱把人放了也就是了。”
“父皇英明。”
陆延谢了恩，随即试探性问道：“父皇事物繁忙，不如儿臣就先告退了？”
帝君看见他就烦：“混账东西，滚出去，今日你就不该进宫！”
语罢又看向南浔王，沉声道：“你也回府养伤，老二留下。”
再也没有什么比看见敌人倒霉更乐的事了，南浔王闻言利索行礼告退，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姑胥王，然后在两个太监的搀扶下姿势怪异地走了出去。
陆延也捂着被帝君踹了一脚的胸口麻溜离开万年殿，只是大门合上的那一瞬，他清楚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茶盏碎裂声，随即是帝君模糊不清的怒骂：
“你没做过？！你如果真没做过，敢不敢对着九重天发毒誓？！”
陆延摇摇头，只觉得姑胥王“可怜”，无缘无故就那么被南浔王拖下了水，一口黑锅凭空飞来，真冤。
包括南浔王也是如此，他压根不知道刺客的来历，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原则故意攀咬姑胥王，回府之后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刺客居然真的是姑胥王派来的！！！
“真的假的？”
陆延原本躺在贵妃榻上揉药酒，听闻消息下意识坐直身形，只感觉脑瓜子嗡嗡的：不是吧？他们当初在万年殿前狗咬狗乱打架，随便乱咬了一个人下来，居然真的是凶手？！
“约摸是真的，听闻他手中实权被收，现如今禁足在府内，帝君大概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他。”
商君年在给陆延揉药酒，他将药油倒入掌心搓热，这才替对方揉散手腕上的淤血，修长的指尖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茧子，按揉力道适中，带来一阵粗糙战栗的感觉。
商君年皱眉：“你这几日跟鹤公公练剑练得太狠了些，王府的药酒都不够你用。”
陆延重新倒回榻上，声音懒懒：“近日我有几招练不明白，所以让他多指点了些，伤重是好事，说明鹤公公现在必须出狠招才能赢我，连力道都收不住了。”
商君年看了陆延一眼：“帝君不也是剑宗吗，为什么他不教你招式，反倒要鹤公公来教？”
陆延也觉得奇怪，皱了皱眉：“仙灵剑宗心法唯有皇室子弟才能习得，父皇一惯疼我，但不知为什么，仅有幼年时教了两招，便再无提起。”
“姑胥王喜文，剑术平平也就罢了，可南浔王带兵打仗，父皇竟也不教他，而是让他拜入贺剑霜门下，习的贺家剑。”
陆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难道是因为仙灵心法只剩半部残篇，所以教不了？”
商君年淡淡开口：“就算只剩半部残篇，帝君如今也是剑宗之境，想来早就对招式倒背如流，为何不教你们？”
陆延思索片刻，想不出头绪便暂时抛到了脑后：“改日我问问鹤公公，想来他应该知晓其中原委。”
商君年替他揉完药酒，将瓶瓶罐罐收好：“三日后万国朝贺，使臣都会陆陆续续进入王都，你这几日就不要练剑了，否则脸上青青紫紫的不好看。”
陆延见商君年起身似要离开，伸手勾住了他的袖袍：“国相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商君年闻言终于维持不住平静，烦躁把袖子抽了回来：“自然是给你抄经书，还差三十七卷没有抄！”
陆延自从那天踹了南浔王的蛋，就被帝君罚抄经书百卷，奈何他每日练完剑回来手疼得直抖，连笔都握不住，字写得像狗爬，所以都是商君年帮他抄的。
没有人喜欢抄东西这种枯燥乏味的事，商君年也不喜欢，他一想起还剩半抽屉书没抄完，每天还得努力模仿陆延的狗爬字，本就阴郁的心情变得更加暴躁了。
陆延闻言秒速收手：“国相大人快去吧，本王就不打搅你了，父皇说了，剩下的几卷下个月就得查呢，本王手上有伤，不便操劳，只好辛苦你了。”
商君年阴测测瞪了他一眼：“殿下手上有伤，难道我手上就没伤吗？”
他被穿了琵琶骨的伤还没好，胸口剑伤才刚刚痊愈，做了什么孽要帮对方抄经书！
陆延似笑非笑，模样俊美风流，偏又让人恨得牙痒痒，他勾住商君年的袖子晃呀晃的：“本王还不是怕国相大人被扒了裤子，这才误伤大哥被父皇责罚吗，你总要替本王分担一些才好。”
商君年嗖一声抽出袖子，朝着书房走去：“看来下次我还是不进宫的好。”
陆延却笑着道：“怕是不行，万国宴那天本王还要带你和那三名质子一起出席，本王心想柳阙丹他们思念故国，大概也想见见家乡亲人。”
商君年脚步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那便去吧。”
他语罢离开内室，去隔间的书房抄写经书了，而鹤公公不知何时也悄然出现在了房间里，立在贵妃榻一侧，恭敬行了一礼：“殿下。”
陆延坐直身形，若有所思地靠在枕头上：“鹤公公，本王总觉得剑法已到了瓶颈，实难突破。”
鹤公公颔首：“殿下，您习的招式已是精妙至极，乃老奴生平仅见，年纪轻轻就有此成就，称一句天才也不为过。”
“有人欲窥剑宗之境，数年不得其法，有人灵窍一通，顿悟不过转瞬的时间，皆看因缘，强求不来，您还年轻，早晚的事。”
陆延倒也不急：“鹤公公，你也是剑宗，可有心法传授？”
鹤公公罕见笑了笑，面容苍老白净，那双眼睛却数十年如一日的明亮；“殿下，奴才是阉人，阉人自有阉人习的招式，健全人是练不得的。”
陆延怕触了他的伤心事，自觉失言，转移话题道：“你与佘公公是同门师兄弟？”
鹤公公没有否认：“老奴与佘师兄都是自幼入宫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另还有胡师兄和向师兄，不过他们福气好，下去侍候先帝了。”
陆延皱眉看向他，目光带着一丝疑惑：“公公既然入宫多年，那你可知……父皇为何不愿将仙灵剑宗心法传于本王？”
此言一出，空气静到针尖落地可闻。
鹤公公脸色几经变换，最后破天荒行了跪拜大礼，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艰难道：
“殿下，非是陛下不愿传，而是不能传啊！”

第72章 二选一
陆延甚少看见鹤公公如此惨淡灰败的脸色，就像是活人被勾了魂，一下子没了精气神和盼望，身躯跪在黑暗中，愈发显得佝偻：
“殿下可知，仙灵剑宗心法，为何只剩半本残篇？”
陆延忽然意识到事情严肃性，悄然从贵妃榻上滑落，蹲下来靠近鹤公公，压低声音问道：“为何？”
鹤公公闭了闭眼，嘴唇颤抖，吐出了一个惊天秘闻：“那半本残篇，是被陛下毁去的——”
陆延面色微变：“你说什么？！”
鹤公公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认命似的道：“殿下可知仙灵历任帝王为何都是早殇之命？先帝不到四十而亡，元正帝五十而亡，永玄帝四十七而亡，堪堪只能活过半百之数，就是因为仙灵的剑宗心法太过霸道，成效虽快，但越到后面便越损五脏六腑，陛下觉得遗祸无穷，便将后面半篇烧毁了。”
“陛下不肯将心法传给你们，就是恐伤了寿元，否则也不必大费周章要套取另外三国的剑宗心法了。”
事已至此，从前许多让陆延困惑的事终于有了解释，帝君明明身体强健，又有太医尽心调养，为何会早早病逝，原来都是因为祖宗传下的剑法太过霸道，伤了肺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延喃喃自语，仍有些没能回过神来：“鹤公公，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本王？”
鹤公公一噎：“是老奴失策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陆延以前太混球，怕对方走漏风声，所以隐瞒不说。相信帝君也是这么想的，他一共只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都是蠢货，唯一脑子还算好使的那个现在还在王府里禁足呢。
鹤公公以前还伤心自己是个阉人，没办法留后，现在想想，儿女都是债，没看帝君都快被气死了。
陆延抹了把脸，顿觉肩上担子奇重无比，三质子归国后，八成还是要杀他，原本还想背靠帝君好乘凉，没想到他爹很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陆延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该哭自己，还是该哭一哭帝君，他紧紧握住鹤公公的手，艰难憋出了一句话：“父皇他……他现在还好吗？”
鹤公公：“……”
原本挺好的，但自从上次被三个王爷一气，好像又不太好了。
鹤公公红着眼眶哽咽道：“只要王爷能够出息，陛下一定会心怀大慰的。”
陆延将他从地上扶起来：“鹤公公，你放心，本王一定会想法子治好父皇的伤，如果治不好……”
如果治不好，陆延感觉自己也要凉一半了。
商君年在隔间书房，抄完了厚厚的一摞纸，只是上面的内容细看下来，不像经书，更像剑招心法。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思绪恍惚一瞬，想起了从前在巫云习武的日子，那些凌厉的剑气仿佛要破开纸面袭来，将他割得体无完肤。
彼时鹤公公已经离开了屋子，陆延独自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只有晚上是最安静的，和白天比起来就像变了个人，眼底藏着数不尽的心事。
“哗。”
一本书忽然凌空飞来，不偏不倚落在了陆延身上，他下意识伸手接住，疑惑看向进屋的商君年：“你抄完了？”
不过就算是抄完了，也不用把经书扔给他，陆延看不懂那些深奥的佛经。
商君年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将陆延往里面推了推，腾出一块位置，这才吹灭灯烛躺上床休息。这些时日以来，他们一直同床共枕，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灯灭了，陆延看不太清上面的字，他用胳膊碰了碰商君年，又问了一遍：“这是经书吗？”
商君年在黑暗中闭眼，吐出了两个字：“剑谱。”
陆延一怔：“剑谱？”
商君年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我的剑谱。”
商君年所有的习武心得都在这几张纸上面了，所有的弱点也都在这几张纸上面了，谁若得了这本剑谱，便可以轻易破了他的招式。
“我握不了剑，留着也是白费，你拿去练吧，不许给旁人看。”
商君年从地牢出来后，终于认清了一件事：他再也握不了剑了，肩头的伤势让他现在连提起重物都疼得钻心，这些剑招藏私无用，给陆延反而能帮他破除瓶颈，多一层保命筹码。
陆延一愣，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将重逾性命的剑招给了自己。他回过神，将剑谱重新塞到商君年手中，柔软的书页在黑暗中拂过掌心，触感清晰：“你将剑谱予了本王，本王虽高兴，却不能收，此物重逾性命，倘若不小心泄露出去，你的剑招就被人钻研透了。”
“我一字未看，你烧了吧。”
商君年在黑暗中睁开双眼，似乎是笑了笑：“我不过一个废人，现在旁人不需要钻研我的剑招也能轻易杀我，既给了你就拿着吧，否则留着也是无用。”
陆延闻言悄无声息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着商君年的肩头，在耳畔低声问道：“君年，你是不是很恨我父皇？”
“……”
商君年当然是恨的，不过仙灵本与巫云本就是死敌，对方再怎么忌惮防备他也正常。商君年虽恨帝君，却更恨当初将他交出来的巫云国君，低声开口：
“我这辈子恨的人太多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若怕我杀他，大可放心，他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商君年不想承认自己因为陆延心软了。
陆延闻言握住商君年冰凉的指尖，亲了他脸颊一下，那双眼睛在黑夜中格外明亮，却像蒙着一层雾气：“你虽杀不了他，却可以杀他的儿子，国相大人，本王的命就在你手里攥着呢，想要随时可以取。”
“谁要你的命。”
商君年皱眉推了他一下，偏偏陆延像个无赖似的推不开，他原本畏寒的身躯冒着热气，薄红一点点蔓延上白皙的脖颈与耳垂。
商君年莫名想起了上次吃的那半颗药，迟疑问道：“对了……你上次给我吃的那半颗红色丹药，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延担忧问道：“怎么，吃了不舒服吗？”
不是不舒服，而是疗效太好，商君年的身体本就垮了大半，又气血双亏，时有心悸咳疾，吃了那丹药之后，反倒不怎么复发了。
商君年皱了皱眉：“此药有奇效，只怕绝非凡物，你从何处得来？”
陆延松了口气：“既有奇效，吃便是了，不必管那么多，仙灵国库奇珍无数，难道还会缺了你一颗丹药不成。”
但商君年隐隐感到了不对劲，陆延一向出手大方，那些绝顶好药更是不要钱似地给他喂，唯独上次的丹药，只有小小半颗，不似对方从前作风。
这当然不能说明陆延小气，只能说明那丹药确实珍贵，就连堂堂风陵王也只能弄来小半颗。
商君年还欲再问，陆延却已经困得睡了过去，呼吸声比以往要沉一些，看来是真的累了，只有那本剑谱虚攥在指尖，险些掉落。
商君年见状轻轻抽出剑谱，塞到枕头下面，又给陆延拉了拉被子，这才闭目和对方一起睡觉。
罢了，以后总有机会问出来的。
万国朝贺的日子一眨眼就到了，宫内下旨解除半月宵禁，王都明显热闹了不少，到处都是来往的异国客商，连姑胥王都解除禁足，被帝君指派去迎接各国使臣——
这当然不是因为帝君消了气，而是另外两个儿子太蠢，总要有一个拿出来撑门面。
仙灵如今内忧外患，稍有动静都会引起各国的蠢蠢欲动，姑胥王行刺之事都不曾对外张扬，仅有一些重臣知道内情，可见帝君多么谨慎。
宴会前夕，那三名质子终于从止风院放了出来，他们身上穿着崭新的王袍，发束玉冠，腰系龙佩，与从前在质子府的寒酸模样不同，天潢贵胄气度尽显。
只是很明显，他们都有些不习惯。
商君年推门出来的时候，就见赵玉嶂他们几人站在庭院外间，时不时伸手扯一下袖袍，看起来满身不自在，走上前问道：“怎么，衣服不合身吗？”
按理说不会才是。
赵玉嶂看见商君年，不由得愣了一瞬，许是因为宴会的缘故，对方今日难得穿了身华服，浅紫色的长袍用金线绣着团云纹，腰间坠青玉双鱼佩，眉目淡垂，端的风姿无双。
从前在巫云城中，商君年贵为国相，好似也是如此装扮，常在御前行走，只是物是人非。
赵玉嶂回过神：“没什么不合身的，只是这段时日穿惯了粗布衣衫，冷不丁换回来，有些不习惯。”
他语罢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刺了两句：“倒是劳烦风陵王煞费苦心，还专门给我们做了身新衣裳，生怕宴会上让人瞧出我们过的不好。”
商君年不惯他，闻言淡淡出声：“你不想穿可以脱下来。”
赵玉嶂瞪眼看向他，有些不可置信：“商君年！你非要这么护着他是不是？！”
陆延那个狐狸精！狐狸精！
商君年不是偏护着陆延……虽然确实偏了那么点，他只是不喜欢旁人误会陆延而已：“此次国宴按理说你们是不能出席的，殿下恐你们思念故国亲人，这才向帝君请求带你们同去，谁若不愿去，留在府中便是。”
公孙无忧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有新衣服他就穿，一想到等会儿可能看见天水来的使臣，愈发雀跃起来，唯有柳阙丹看了眼商君年，侧脸落在婆娑树影中，愈发显得俊秀文雅：
“这么说，我等是否应该叩谢风陵王大恩？”
不用怀疑，这句话就是在讽刺。
商君年抬眼看向柳阙丹，目光静若寒潭，夜风吹起他紫色的袖袍，露出骨节明清晰的指尖，垂落在身侧的右手仿佛该配一柄举世无双的利剑才相得益彰，声音沉沉：
“若有归国之日，阙丹太子自当叩谢。”
陆延为保住他们三人性命，在帝君面前周旋已久，堪称费尽心思，只是这一切都隐于暗处，无人得知。
柳阙丹闻言一怔，竟品不出他这句话里潜藏的深意，正欲开口询问，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数名婢女忽然推门鱼贯而出，正中间簇拥着一名身穿暗绯色长袍的男子，面容极是俊美，天生风流贵气，竟让满院人都看恍了眼。
陆延就不能开口，一开口就失了那份正经气度：
“哟，几位大美人都来了，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出发吧，今日万国大宴，莫要误了时辰。”
语罢径直朝外间走去，途经商君年身旁时，顺手牵过对方，一起上了马车。
其余人则坐在后面的马车，趁着夜色朝皇宫驶去。
国宴在万年殿举办，离开宴尚有些时辰，旁的皇族宗室都带娇妻美妾，唯有陆延带着四名男子，尽管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旁人都忙着闲谈，但他们还是一入殿就引起了不少瞩目。
换了别人，羞都羞死了，唯有他大摇大摆，一副滚刀肉的模样。
南浔王尚且记恨上次的一脚之仇，他端着酒杯上前，冷笑开口：“方才我们还聊天，说嘉王叔近日新纳了一名绝色美姬，叹他艳福不浅，如今看见三弟，方知你才是享尽了齐人之福。”
陆延顺势起身，仿佛前些日子发生的嫌隙并不存在：“大哥过奖，你若喜欢，弟弟改日往你府上送几个美人也就是了。”
南浔王皮笑肉不笑：“只怕强扭的瓜不甜，用手段威逼这种事实在太过无耻，本王可做不来。”
他在暗骂陆延以权势压人，逼迫另外三名质子当他的男宠，哦，还得加上一个商君年。
陆延挑眉反问：“大哥此言差矣，子非瓜，安知瓜不甜？”
南浔王闻言一愣，反应过来怒火中烧，然而还没等他做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斯文儒雅的声音，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久闻风陵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姿绝俗，连府上的美人都是世间少有，只是不知道王爷肯不肯割爱让出一位，孤愿用奇宝来换。”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人是名穿着白金蟒袍，腰系黄带的年轻男子，赫然是巫云国的四皇子赵玉晰，亦是国君新立的太子。
赵玉嶂坐在后席，见状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就像吃了一坨牛粪似的膈应。
“换美人？”
陆延骤然听见这番话，不免感到了几分新奇，他虽未见过赵玉晰，但国宴之前也暗中调查过，见对方身上的服饰绣着巫云国皇室才能用的青鸟纹，也猜到了几分，不紧不慢道：
“不知玉晰太子看上了哪位美人，你们巫云国可是有两个美人在本王府上呢。”
陆延左手将商君年搂到怀里，右手揪住赵玉嶂的后衣领，直接将人拽了过来，饶有兴趣问道：
“玉晰太子，你想要本王左手这个，还是要右手这个？”

第73章 刺探
陆延看起来一副颇好说话的样子，倒让赵玉晰有些讶异，他原本只是随口试探，没想到陆延真的肯换。
赵玉晰心中一喜，笑着施礼：“风陵王果然大度，倘若王爷真的肯割爱，孤定然不让王爷吃亏，此次朝贺，巫云国特备厚礼而来，香车美人，翡翠奇珍，只要孤有，王爷尽可随意挑选。”
陆延嗤笑一声，下巴微抬，尽显傲慢：“仙灵已为十二洲共主，什么奇珍异宝本王没见过，玉晰太子若想用这些就换走本王的美人，是否太小气了些？”
赵玉晰心想这风陵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个蠢货，好脾气问道：“那殿下想要什么？”
陆延佯装思索片刻：“寻常之物本王不稀罕，你要送就送些没有的……啊，本王听闻你们巫云的神女剑法灵动飘逸，还不曾亲眼见识过呢，不如你就用剑谱来换？”
赵玉晰闻言脸色微变，没想到陆延如此狮子大开口，竟敢要他们的传国剑法。
万年殿内灯火通明，好似神仙之地，陆延眼眸微抬，亦是仙人之姿，只是带着几分恶趣味，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赵玉晰的反应。他若拒绝，便显得刚才那番话太过虚假，但若答应，更是万万不能，只怕巫云国君回去就会扒了他的皮。
良久，赵玉晰只问了一句话：“我若以剑谱相换，殿下真的肯吗？”
陆延笑意愈深，让人觉得他格外大方，也格外渣：“肯，自然肯，莫说换一个，这两个都给你也使得嘛。”
赵玉晰颔首：“孤记住风陵王的话了。”
他是个聪明人，既不说换，也不说不换，而是问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彬彬有礼退下，真是个泥鳅般滑不溜手的人物。
赵玉嶂的脸色现在已经不是难看了，而是苍白，那赵玉晰在巫云国时便与他一向不对付，曾是太子之位的有力人选，只不过当初商君年技高一筹，推自己当上了储君，倘若陆延真的把他们两个换出去，只怕……灭口都是轻的。
等玉晰太子走远了，赵玉嶂这才焦急看向陆延：“你不是堂堂风陵王吗，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竟也稀罕一本破剑谱？你将自己府上的男宠随意送人，不怕旁人笑你无能吗？”
可惜了，陆延不受激将法：“男宠？你又没让本王睡过，算什么男宠？整日待在府上白吃白喝还不干活，一顿要吃七个大肉包子，送出去拉倒！”
赵玉嶂气得一噎：“你！”
赵玉嶂这个时候都有些后悔平日为什么总是对陆延横眉冷对了，现在想求对方救一救自己都说不出一句软话，压低声音道：“你……你如果真要送，把我送出去算了，别动君年。”
陆延觉得他想太多，似笑非笑道：“你就算想被送出去，你那个兄弟也未必舍得换你呢。”
公孙无忧倒是颇讲义气，他坐在斜后方，鼓起勇气扯了扯陆延的袖子：“风……风陵王……”
陆延挑眉回头：“做什么？”
公孙无忧磕磕绊绊道：“你……你如果想要宝贝，我们天水很多的，一会儿我就去找玄国师要，你别把君年哥和玉嶂哥换出去行不行？”
陆延笑了笑：“为什么？换他们回去不好吗？这样他们两个就可以回巫云了。”
公孙无忧道：“当然不好了，巫云已经立了新太子，玉嶂哥现在身份尴尬，那个赵玉晰看着就不像好人，他巴不得玉嶂哥回不去，又怎么会好心换他呢，只怕想暗害他。”
谁说公孙无忧傻，这小子看得通透着呢，也是，皇室出来的哪有蠢货。
陆延不咸不淡哦了一声：“那就得看你们的玄国师能带多少宝贝了。”
对面的席位便是各国使臣，巫云太子赵玉晰、东郦王爷柳谈言，天水国师玄鸿，他们推杯换盏间，目光都在似有似无打量着对面的陆延——
天生笑面，放浪形骸，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一看就被娇养长大的。当初他们千里迢迢送储君为质，早料到要吃些苦头，却没想到仙灵势大，竟如此辱人，将他们的储君送给风陵王做男宠！
柳王爷和玄国师的脸色已然难看至极，胸中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险些将酒杯捏碎。
陆延从面前的托盘里拿了一颗葡萄递到商君年面前，青绿的色泽，白皙的指尖，颜色对比分明：“尝尝，挺甜的。”
从刚才赵玉晰搭话开始，商君年就一言不发，他闻言接过葡萄，心不在焉塞进嘴里，结果被酸得眉头一皱，耳畔陡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闷笑声。
“这个时节原是没有葡萄的，也不知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多半不甜，傻不傻？”
陆延随手抽了块帕子，递到商君年嘴边：“吐出来。”
商君年没吐，皱眉将那团酸涩滋味的果肉咽了下去：“无碍。”
陆延低声问道：“刚才赵玉晰过来的时候，你就一直不说话，也不怕本王真的把你换了剑谱？”
商君年一直知道陆延想要剑谱，既是为了保住三质子的命，也是为了仙灵的日后，他落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不可否认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担心陆延将自己换出去。
“我知你想要剑谱，”
商君年语气低沉，眼底锋芒尽显，
“你想要，我自会想法子替你夺过来。”
他到底没有正面回答陆延的问题，商君年此生被人辜负的次数太多，且次次都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导致他不愿去深想陆延最后的抉择。
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让陆延不必选择，他主动替对方夺过来。
“你还是不信本王。”
陆延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这才发现商君年掌心都是被指尖掐出的血印，他替对方揉了揉，在满殿丝竹声中轻笑道：
“巫云的剑法可没有那么值钱。”
他连赵玉嶂尚且懒得换，区区一套神女剑法，又怎么可能换走商君年。
夜色渐沉，宫婢已经换了一轮燃尽的灯烛，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长长的唱喏声，在金碧辉煌的万年殿中引起回音，显得巍峨雄浑：
“帝君驾到——！”
刹那间丝竹之声顿停，众人纷纷整顿衣衫，起身分立两旁行跪拜礼，山呼之声响彻上空，迎接那名一统了整个十二洲的君主：
“臣等叩见帝君！帝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延也在人群之列，他悄悄抬头，只见帝君身着红底黑边绣金色龙纹的朝服，头戴天子冠冕，珠帘后方是一双威严不敢直视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杀伐之气：“众卿平身。”
帝君语罢在高位落座，众人见状这才起身归位，一个接一个敬酒祝贺，献上从封地带来的奇珍异宝和布匹银粮，而其中又以天水献上的最为丰厚。
玄国师偏头看向身旁，暗中和柳王爷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知他们达成了什么默契，最后主动离席，站在中间向帝君行了一礼：“天水国师玄鸿拜见帝君，此次承蒙国君不弃，派来出使仙灵，果然泱泱大国，气派万千，可见帝君圣明之处。”
好听话谁不会说，帝君显然不会放在心上，他端起酒杯向玄鸿遥遥一敬：“玄国师多礼，宴会结束后你不妨多住些时日，朕命人带你四处游览，也好领会仙灵的风土人情。”
玄国师俯身道：“多谢陛下恩典，微臣不胜荣幸，只是我国君主因心中忧思难解，至今缠绵病榻，为臣者岂能在外耽于享乐，恐要辜负陛下美意。”
他话里有话，帝君明知有套，却还是不得不关心几句：“天水君主正当壮年，因何缠绵病榻？”
公孙无忧听闻自己父皇病重，急得不行，在后面伸长了脖子焦急等回答。
玄国师不着痕迹看向陆延那边，随即收回视线道：“回禀陛下，我国君主与皇后感情甚笃，毕生唯有一子，却千里迢迢送至仙灵为质，他们久不相见，心中牵挂，故而缠绵病榻。”
玄国师语罢掀起衣袍，行跪拜大礼：“微臣有一不情之请，还请陛下准允，自明月渡一战，各国莫不对仙灵俯首称臣，天水亦是忠心耿耿，从无不臣之举，还请陛下大发慈悲，准许无忧太子归国，以解国君思子之苦。”
他前面铺垫那么多，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让质子归国，此言一出，席间顿时骚动不止，要知道质子府里关着的可不止是皇储，各个洲城之主的孩子也都关在里面，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归家。
但陆延知道，帝君绝不会开这个口，倘若放了公孙无忧，余者便不好不放，规矩难立。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朕虽感念天水国君一片爱子情切，只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当初早已签订盟约，各国皇储入仙灵三年为质，如今堪满一年，朕实在为难。”
柳王爷适时起身离席：“规矩可破可立，陛下若能放质子归国，料想天水上下都会感念陛下的仁慈之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陛下已是十二洲的共主，何必在意这些微末细节？”
帝君淡淡阖目不语，另有心腹朝臣起身反驳：“天下难事，必做于易，天下大事，必做于细，若是枝叶末节都处理不好，又如何治理天下？”
“天水国君既为一国之主，更当重信守诺，若实在思念无忧太子，也可书信往来，以慰愁绪，三年之期，眨眼即过，何必急于一时？”
席间坐着不少仙灵朝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帝君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纷纷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将玄国师和柳王爷堵了回去。
赵玉晰是众人中最反常的一个，他静等着玄国师和柳王爷挫败而归，这才不紧不慢起身向帝君敬酒，浅笑着道：“帝君一言九鼎，玉晰佩服，此次前来仙灵，除了朝贺应有的礼品，我国另还备了一件奇宝，用来助娱今日之宴，请您准许。”
他语罢轻击手掌，便有两名侍从抱着一个锦盒入内，掀开来看，只见一阵寒芒闪过，里面静静躺着一柄三尺长的剑，不知是什么材质铸成，剑身在烛火中泛着雪蓝色，剑柄上雕刻着一只愤怒张嘴的神兽睚眦，杀伐之气铺面而来，几欲让人喘不过气。
赵玉晰微微后退半步，似乎也被这柄剑的锋锐之气所慑：“此剑名为‘别人间’。”
帝君觉得名字古怪，微微皱眉：“何意？”
赵玉晰笑了笑：“乃天上神器，非人间之物，自当离去。此剑乃我巫云国与神女剑齐名的兵家神器，历任所持者无不是闻名天下的剑宗大师，盖世奇侠，一剑可挡百万兵，今日玉晰割爱，愿将此物献出。”
一柄绝世神剑的稀缺程度不亚于一本绝世剑法，帝君挥手召上前来细观，也不禁赞叹出声：“果然是神器，不似人间之物，玉晰太子，你既说用此物助娱今日之宴，不知是怎么个助娱法？”
赵玉晰先对他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面向众人，行了一个四方礼，朗声道：“诸位，都说红粉赠佳人，宝剑配英雄，倘若此物落入俗人之手，不免使其蒙尘，非玉晰心中所愿，不如于殿中设一比武台，诸国可各派能人异士互相比武，胜者便得此剑，如何？”
此言一出，便如一滴水落入油锅，溅起水花无数。众人低声交谈，难掩跃跃欲试之心，要知道神兵难得，今日赵玉晰肯将此物拿出来观赏便罢，没想到竟然当做比武的彩头，也忒大方了吧？！
这还不算，玄国师闻言也跟着起身道：“既有神器，便不可无剑谱，玉晰太子如此豪爽，微臣心中佩服，也愿添一彩头，《登仙经》乃折梅剑宗百年前所创剑法，只是失传已久，微臣去年在机缘巧合下得之，深感不配，今日拿出，愿配豪杰！”
“哗——”
《登仙经》三字一出，顿时满座哗然，无他，这本剑谱比那宝剑还要难得。据传创立此剑法的莫折梅乃天下最年轻的剑宗，十九之龄便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招式，堪称传奇。
而那《登仙经》则是他的毕生心血所凝，据说里面有通天捷径，二十年的功夫十年能练成，五十年的功夫二十五年就能练成，只是法子有些阴邪，需挖习武之人的内丹化为己用，所以声名半褒半贬。
但很明显，没有人会在意这个办法是不是阴邪，他们只在意《登仙经》是否能让人真的一步登仙，就连帝君眼底也悄然闪过了一抹暗芒，看起来颇为心动。
商君年在桌子底下按住陆延的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声音沉沉：“他们抛出此物来者不善，只怕是想试探仙灵国力虚实，高手几何。”

第74章 惊
那还用试？陆延心想仙灵的一流高手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其中有两个还是太监，今日这种场合，权贵云集，自然是不能让太监上去的，帝君九五之尊，更不可能上去，那剩下的便只有……
龙泉司正使贺剑霜？
陆延的视线落在了斜下方，那里坐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今日对方虽因着宴会未着盔甲，仅穿一身武将麒麟服，但不难看出征战沙场的气势。
陆延已经开始替他感到压力山大了。
贺剑霜等会儿上去比武，赢便罢，倘若输了，轻易就会被探出仙灵国力虚实，毕竟人尽皆知，他乃武将里的中流砥柱。
陆延倾身靠近商君年，低声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
商君年摇头：“没有，除非你们不争那两样东西。”
但别人都在争，仙灵身为东道主，不派人上去就太反常了，愈发显得做贼心虚。
商君年看向对面，只见赵玉晰身后坐着一名身穿黑袍的老者，空洞深陷的眼，鹰钩鼻，尖下巴，皮肤上画着奇怪的图腾，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就像骨架子上贴了层皱巴巴的人皮，怎么看怎么诡异。
巫云的一流高手商君年多多少少都打过照面，这名老者他却从未见过，陌生得紧，心中莫名感到不安。
刘尚书是帝君亲信，他起身对宾客道：
“想来各位剑士都有自己擅长的兵家之器，只是一来御前三尺不可见兵刃，二来本是宴会助兴之事，倘若见血反倒不美，为了公平起见，比武者不如便用木剑比试，一炷香的时间内，谁能将对手击下比武台，谁就获胜，如何？”
众人自然无不应，兵器有好有坏，往往就是胜负关键，倘若都用木剑，倒也公平。
赵玉晰笑着应允：“果然是个好法子。”
不消片刻，便有仆役在大殿中间围设比武台，又另加了许多御前护卫，以免比武时不小心伤到帝君。
刘尚书暂且充当了礼仪官，他环视四周一圈问道：“比武现在开始，不知各国之中哪位英豪肯一展风采，让我等开开眼界？”
宾客们互相对视一眼，谁都没动，毕竟彼此不知根底，还是不要贸然上去的好，就连帝君也只是居高临下观察众人的反应。
最后还是一名身高八尺的汉子利落跃上比武台，粗声粗气道：“在下巫云骠骑将军薛岩，技艺平平，不足挂齿，却也愿抛砖引玉，替大家开这个头！”
玄国师不着痕迹做了个手势，他身后便有一名秀气青年出列，也跟着跃上了比武台：“在下天水步军副都尉公孙辽，愿领教壮士高招！”
陆延在底下嗑瓜子，抽空回头看向公孙无忧，好奇问道：“那青年与你同姓，难道是你的什么堂兄弟不成？”
公孙无忧雀跃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嗯嗯，他是我堂哥，剑舞的可俊了！”
陆延似笑非笑道：“不知道等会儿被人打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那么俊。”
公孙无忧生气皱眉：“你什么意思？！”
陆延却只是嗑瓜子，没再说话了，他隐隐感觉巫云和天水似乎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哦，也不算是协议，或许这两国都想试探一下仙灵的虚实，所以暂时联合了起来。
至于那个什么将军什么堂哥的，多半是个引子，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打下去。
比武台上打得如火如荼，相互过了百招，木剑相击，闷响声不绝于耳，最后薛岩发了狠劲猛力一劈，将公孙辽的木剑拦腰斩断，一拳把对方击飞了出去。
“砰——！”
公孙辽从比武台上被重重抛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就不太俊了，反而狼狈吐了一口血。
公孙无忧焦急叫了一声：“哎呀！堂哥！”
随即低声咒骂道：“那个大块头怎么那么讨厌！”
陆延仰头饮尽一杯酒：“你别急着骂，等会儿那个大块头就被打下来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不多时便有别的高手陆陆续续被引上比武台，将薛岩打了下来。
那柄宝剑和《登仙经》的诱惑力显然是巨大的，陆延敏锐发现南浔王和姑胥王都暗中派了高手上去争夺。比武台上打得如火如荼，一开始还未见血，到最后胳膊腿乱飞，怎一个血腥了得，只剩下一名瞎了右眼的江湖剑客还立在台上。
商君年偏头在陆延耳畔低语：“此人乃是巫云一流高手，人称三目郎君，早年便投了赵玉晰门下，出手阴毒，不可不防。”
陆延目光微沉：“他若与贺剑霜对上，谁赢？”
仙灵已经有不少高手都逼了上去，只是纷纷败下阵来，若再输就太丢脸了。
商君年摇头：“倘若用光明磊落的招式，自然贺剑霜赢，倘若使了阴招，那就难说了。”
就在他们说话间，刘尚书已经对着众人朗声问道：“还有谁要上台与这位傅大侠比试吗？倘若无人敢应战，彩头便归这位大侠所有了！”
刚才比武台上情况太过混乱，这名青衣剑客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出手狠辣，专往人眼睛和下三路戳，已经废了不少人，故而满座寂静，就是没有谁敢上前应战。
一阵尴尬的静默过后，不知是谁忽然大笑出声，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都说仙灵地大物博，人才辈出，怎么实力如此不济，连个高手都派不出来，真是枉为十二洲的尊主！”
陆延眉头一皱，心想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当着帝君的面如此放肆，他循声看去，却见是一名头发花白，喝得伶仃大醉的糟老头子。
佘公公对帝君低声道：“陛下，是昆仑洲的洲主，自从他的独子战死明月渡后，行事就日益疯癫了起来，是个半只脚迈进棺材的老家伙，不必与他计较。”
帝君面色不变，淡淡命令道：“拖下去，给他醒醒酒，莫要搅扰了宴会！”
“诺。”
佘公公一摆手，立即便出来两名侍卫将昆仑洲主拖了下去，只是对方刚才的话还是激起了一阵不小的涟漪。
那独眼的青衣侠客立于台上，行礼抱拳道：“既无人应战，在下便愧领了这两样彩头，今日多谢诸位相让……”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打断：“仙灵国贺剑霜，愿来领教阁下高招！”
贺剑霜得了帝君的暗示，终于出手。只见他重重一踢桌角，借力飞身而起，跃到了比武台上，身形干净利落，让人眼前一亮。
青衣剑客笑了笑，仅剩的一只眼睛闪着寒芒，让人想起藏在阴暗角落的毒蛇：“久闻贺家落霜剑之名，请赐教！”
话音刚落，他们二人的身影便飞速缠斗在了一起，快得连剑招都看不清。贺剑霜的招式大开大合，自有刚强之气，是难得的力量与速度兼并，那青衣剑客明显不敌，数次都险些摔出比武台，最后又依靠着轻功硬生生稳住身形。
陆延连闲话都没心思说了，他指尖捻着一粒瓜子，目不转睛盯着那青衣剑客的招式，前面几场比试他就发现了，对方袖中似乎藏着别的暗器，导致对手总是无故落败，可惜速度太快，他看不太清。
三目郎君……
这人分明只有一只眼，哪里来的三目呢？
就那么一个错身的功夫，贺剑霜已经近身击向了青衣剑客的胸口，袖袍翻飞间，一条青色的暗影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朝着贺剑霜手腕咬去——
陆延见状目光一凛，指尖瓜子倏地弹出，不偏不倚正中那条青目毒蛇，毒蛇细长的身形从青衣剑客袖中滑落而出，掉在红色的比武台上格外显眼。
贺剑霜大惊：“你这厮袖中居然藏了毒蛇？！”
“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青衣剑客也是脸色大变，但他担心的不是名声扫地，而是慌张跪地捧起那条被击晕的青蛇，大惊失色道：“我的宝贝蛇啊！到底谁伤了我的宝贝蛇？！出来！滚出来！”
贺剑霜一脚将他踹下比武台，愤怒沉声道：“腌臜龌龊之辈，真是凭白辱了我贺家剑法！还敢殿前喧哗，快滚！”
陆延倒入椅背，不紧不慢嗑了一粒瓜子，眼见那青衣剑客连同他的宝贝蛇被一起丢出了殿外。
刘尚书眼见贺剑霜得胜，语气明显轻松不少：“方才那一场便算贺将军赢了，不知还有没有英雄愿意上前领教，倘若没有，今日的彩头便算贺将军……”
“且慢——！”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赵玉晰身后的黑袍老者缓缓起身，走到了比武台前，他声音嘶哑苍老，仿佛几百年都不曾说过话似的，格外刺耳：“老朽骓灵，愿领教这位将军的高招。”
今日台前比武，皆是有名有姓的豪杰，这黑袍老者的名字却从未听过，周身气息鬼魅，绝非池中之物。
刘尚书瞥了眼他格外瘦长的身形，只感觉像一堆骨架拼起来似的，碰一下就会折断：“老伯，您当真要比试？”
黑袍老者点头：“是。”
刘尚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炷香为限，请。”
贺剑霜一定也察觉了此人的危险之处，否则神情不会变得如此严肃，他等那黑袍老者站定，说了一句“请赐教”便飞快攻了过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不到五十招他就已经开始节节败退。
骓灵双指一伸，枯树皮似的手指上竟留着两寸长的尖锐指甲，通体漆黑，好似淬了毒药，飞快朝着贺剑霜面门袭去，竟是想活生生挖了他的眼睛！
贺剑霜明明想躲，然而猝不及防对上老者那双眼睛，就像被摄了魂魄似的，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仙灵朝臣见状都快急死了。
“贺将军！快躲呀！”
“贺将军当心！”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骓灵的指甲离贺剑霜仅有寸许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粒瓜子，暗含内劲，重重击偏了他的手腕。
“嗯？！”
骓灵目光一冷，反手将贺剑霜击下比武台，倏地看向了宾客席间：“刚才是谁出的手？！”
那瓜子太小，实在难以察觉，他冷不丁有此一问，倒叫众人摸不着头脑。
帝君见贺剑霜落败，落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成拳，他的面容在孔雀灯烛的照耀下，无端添了几道沟壑，看起来有些苍老，沉声问道：
“骓灵，你为何有此一问？”
骓灵毫不避讳直视着帝君，他的眼睛竟是与旁人截然不同的幽蓝色，瞳孔针尖一般细小，像极了某种动物：“仙灵民殷国富，竟也要行如此卑鄙之事，打不过便暗下杀手吗？敢问陛下，是何道理？！”
帝君未来得及说什么，刘尚书便怒而拍桌：“大胆！骓灵，你自视武功甚高便可殿前胡言吗？！贺将军已被你击下比武台，谁暗下杀手了？！”
骓灵不紧不慢抬手，指向右手席边，冷冷吐出了一个字——
“他！”
众人下意识看去，却见骓灵指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整日逗猫走狗，不学无术的混账三皇子陆延！
刘尚书一愣，反应过来险些笑出声：“荒谬！我们风陵王生性……生性文雅，只喜欢舞文弄墨之事，从来不喜兵戈，他连剑都甚少握，如何对你暗下杀手啊？！”
当官的果然长了张会胡说八道的嘴，也是难为刘尚书，把陆延的不学无术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帝君也觉得不可能，眉头紧皱，不过他的话就直白多了：“朕这个儿子一向混账，武功平平，你莫不是认错了人？”
“不，就是他！”
骓灵直直盯着陆延：“这位王爷，方才三目郎君与贺将军比武之时，你就已经暗中出手相助，这便罢了，毕竟三目郎君确实技不如人，只是老夫与这位贺将军打斗时未曾出过什么阴招，你又何必出手相扰？”
他语罢冷笑两声，苍老的声音让人后背寒毛直竖：“你若想与老夫比试，何不光明正大到台上来，在底下暗自出招，难免损你天潢贵胄的名声。”
他这段话蕴藏的信息含量实在太多，刹那间满殿目光都聚集在了席间那名一身绯色王袍的男子身上，显得有些惊疑不定。
贺剑霜被人搀扶着从地上起身，终于回过了神，他眼见陆延面前的矮桌上堆着一小撮瓜子壳，又想起方才与三目郎君比试那条无故掉出的青蛇，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神情错愕，万万没想到刚才居然是这个不学无术的三殿下救了自己。

第75章 挑衅
“今日比武本是互相切磋，聊供消遣，本王方才见老先生欲取贺将军双目，这才忍不住出手相助，若说什么暗下杀手，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陆延慵懒散漫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只让大家觉得他与从前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一旁的孔雀台烛火融融，照得他眉眼清俊，笑意流转，称一句颠倒众生也不为过。
公孙无忧还没弄明白状况，一头雾水，柳阙丹隐隐猜到了些什么，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陆延，总觉得自己好像错漏了一些重要信息。
骓灵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只苍老的右手皱如树皮，指甲泛着黝黑的光：“方才是老夫失言，既然殿下本事不俗，不如上台切磋，一窥《登仙经》的玄妙之处？”
帝君眉头紧皱，想也不想斥道：“老三，莫要胡闹！”
这黑袍老者招数实在怪异，帝君对上也未必能胜，陆延倘若上台比武，只怕不死也残。
陆延闻言不语，心想贺剑霜已败，倘若仙灵不能赢得比武，那就说明朝堂之上再无比他更厉害的高手，被另外三国探得实力亏虚，实在大大不妙。
几经思索，陆延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仰头饮尽杯中残酒，从座位上起身道：“小王不才，乃是诸位兄弟中最不成器的一个，但今日群雄聚会，是千载难逢的好日子，也想向老先生讨教一二，还望不吝赐教！”
风陵王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这几乎是在座所有人心中一致的想法，连仙灵第一勇士贺剑霜都败在了那黑袍老者手中，风陵王一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公子哥上去做什么？送死吗？！
几乎绝大部分朝臣都在心中暗暗叫苦，南浔王和姑胥王也是脸色不佳，他们和陆延有仇是不错，但陆延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个狗吃屎，丢的可是仙灵脸面。
就连赵玉嶂都不可思议地看了陆延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疯了？！那个黑袍怪人出招诡异，连你们仙灵的贺剑霜都打不过，你上去不是送死吗？”
陆延笑看他一眼，不以为然：“我死了岂不是正合你们心意？”
这番话是对着赵玉嶂和柳阙丹他们说的。
陆延语罢起身离席，不知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商君年，用指尖勾起他的下巴问道：“国相大人，你也不担心担心本王，倘若本王死了，你就要守活寡了哟。”
商君年顺着他的力道抬头，眼眸幽深，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导致无人能窥见他心底真实情绪，嗓音低沉冰凉：“殿下放心去便是，他若杀你，我必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你死了，我替你报仇就是，这番话听起来似乎是合理的，但又不怎么动听。
陆延弯腰靠近他耳畔，唇角微勾：“国相大人，你若哭一哭，本王会更高兴的。”
商君年一怔，陆延却已经转身离去，从太监手中接过那一柄三尺长的木剑，随即飞身而起，似一只燕子灵巧利落地跃上了比武台。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陆延的身法绝对是比武者中最为干净利落的，只此一招便可得知他轻功不俗，席间已经有不少人都变了脸色，只见陆延从容持剑施礼，道了一声“请赐教”。
黑袍不喜用剑，他更喜欢用自己的指甲当做武器，阴笑了一声道：“老夫习的是乱世杀人技，下手没个轻重，倘若不小心伤到殿下，还望勿怪。”
他语罢像一阵迅疾的风飞快袭了过来，右手成爪，直取陆延双目。帝君等人看得心惊肉跳，就在暗处的几名护卫已经准备上前搭救时，只见陆延忽然旋身躲过，倏地抬起木剑格挡，铿的一声响，那骓灵的指甲也不知是什么质地，竟硬生生将木剑生抓了一道缺口下来。
骓灵哈哈大笑：“区区木剑，怎敌老夫铁甲！”
他浅蓝色的眼珠直直盯着陆延，看久了有让人目眩之感，陆延这才发现此人八成会些巫蛊邪术，怪不得刚才贺剑霜像丢了魂一样反应迟钝。
“撕拉——”
陆延当即立断撕下衣袍布料，飞身后退拉开距离，他攥着那根绯色布条，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个相当大胆的决定，竟是用布条蒙住自己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一个死结。
黑袍的脸色变了变，没想到陆延竟能壮士断腕至此，对方如此虽可以不受他的摄魂术，但双目失明，对招之时必然险而又险。
“他疯了！蒙住眼睛还怎么打？！”
赵玉嶂下意识攥住商君年的袖子，见场上形势危险，也莫名跟着紧张了起来。他虽然不喜欢陆延，但对方好歹也是商君年的靠山，万一被打出个什么好歹，商君年岂不是要伺候一个残废？
商君年看似无动于衷，指尖却藏着一枚尖细淬毒的银针，刚才几次他都险些甩出这枚暗器，但见陆延化险为夷，又硬生生忍耐了下来，很显然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商君年声音淡淡：“静观其变。”
陆延虽然蒙住了眼睛，视线一片漆黑，但听力却被无限放大，可以依靠声音来分辨招式。他手中长剑翻飞，快得只能看见残影，每次都能准确无误破解骓灵的攻击，与对方连斗百招竟丝毫不落下风。
金殿之内，两道身影一红一黑，打得难分伯仲，剑气与内劲硬生生震碎了比武桩台。骓灵明显发了急，招式越来越毒，越来越阴，甚至故意用内劲卷起地上的木桩残块向陆延袭去，再暗中偷袭，以此混淆陆延的听力，让围观宾客心中大骂无耻。
陆延双眼难视，却愈发灵活敏捷，绯色的衣袍翻飞之间犹如红蝶振翅，诡艳夺目，偏又剑招清正，气息沉稳，有谪仙之姿。
公孙无忧在旁边用力揉了揉眼睛，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风陵王那个不学无数的混账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身手，剑术奇绝，比他堂哥还要俊上百倍！
柳阙丹神色错愕，下意识攥紧了掌心中的酒杯，万万没想到陆延这么久居然是在扮猪吃老虎，对方年纪才多大？二十二？二十三？竟能与黑袍这个剑宗打得不相上下，假以时日，只怕前途难以估量！
连外人都如此震惊，更遑论帝君与另外两名王爷，一时间满殿人心思各异，都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混账王爷都有此不俗身手，难道仙灵的实力并不如表面那么简单，暗中大有玄机？！
赵玉晰皱眉盯着场上的身影，他原打算刺探仙灵国力虚实，倘若当真外强中干，也好有理由撺掇另外两国造反，但没想到……
“啊——！！！！”
一声惨叫忽然将众人乱飞的思绪惊回了神，只见黑袍的身形犹如沙包一样重重飞出比武台，捂着右手惨叫出声，一截鲜血淋漓的食指掉落在不远处，漆黑尖锐的指甲在烛火照耀下闪着寒光。
陆延站在比武台上，摘掉了蒙住双目的绯色布条，露出一双寒星般明亮锐利的眼眸，他手持木剑，剑尖微微垂下，上面沾着零星血痕，竟是用内劲硬生生斩断了黑袍的一根指头。
满场寂静，无人敢相信陆延这么一个废物王爷居然打赢了骓灵。
陆延利落收剑，淡然开口：“本王见前辈的指甲太尖，又专往人眼睛上戳，有心替您削一削，不曾想力道太过，下手重了些，还望勿怪。”
骓灵的手上功夫远胜剑术，如今食指被削，岂有不恨之理，奈何这是仙灵的地盘，无论如何也只能忍下这口气。他捂着伤口踉跄起身，目光怨毒地看向陆延，咬牙切齿道：“王爷技高一筹，在下认输，宝剑与《登仙经》便归王爷所有，祝王爷早登大道！”
语罢脸色阴沉地退下比武台，重新回到了赵玉晰身后。
刘尚书顿时喜不自胜，那种心情就像自家里后院养的废物猪忽然脱胎换骨变成金龙一飞冲天了似的，他快步走上比武台，苍老的声音难掩激动：“此场比试风陵王胜，还有哪位英雄愿意上来领教？”
他语速飞快，生怕说话慢了一些又有人上台挑战。事实上十二洲内的高手早在前面的比试中就败得差不多了，唯有骓灵与贺剑霜有一拼之力，现如今陆延力挫骓灵，自是无人敢上台送死。
众人面面相觑，暗自摇头，无人上台。
刘尚书见无人应答，笑得脸上堆满了褶子：“既无人上台应战，神剑别人间与《登仙经》便归风陵王所有了！”
他语罢转身对着帝君施了一礼，朗声道：“微臣一贺陛下生子如龙，二贺王爷骁勇善战！仙灵千秋，陛下千秋！”
其余朝臣也纷纷跪地行礼：“仙灵千秋！陛下千秋！”
帝君虽对陆延的功夫感到惊异，但那毕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他眼见陆延赢得比武，此刻心中的喜悦已经远远多过震惊，破天荒露出了一抹笑意，龙颜大悦：“朕这个儿子一贯最不成器，今日倒是让诸位爱卿见笑了！其余比试者也不必灰心，朕都有赏赐！”
众人又是齐声道谢：“谢陛下恩典！”
比武台撤去后，殿阁又重新恢复了光彩，再不见刚才的一片狼藉，只有空气中凝而不散的血腥味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玄鸿国师手捧着一册模样古朴的书本上前，对着陆延施了一礼：“殿下，此书便是《登仙经》，天水国山高地偏，无惊世奇才能配得上此物，现如今赠与殿下，也不枉此书盛名。”
“多谢国师赠礼。”
陆延将木剑递给身旁的太监，双手接过了这本《登仙经》，他粗翻几页，发现开篇写的就是如何挖取旁人内丹，助己修炼的邪门功法，不由得笑了笑：“都说《登仙经》里记载着不世绝学，修炼有事半功倍之效，天水国君竟也舍得将此物献出吗？”
这句话细听有些意味深长，可惜玄国师没品出来，又或者他品出来了，装听不懂，压低声音道：“奇宝唯有真龙可配，天水不敢擅藏，只盼殿下怜我们国君思子心切，在帝君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放无忧太子归国，如此微臣也算不辱使命。”
陆延笑了笑，只道：“帝君心慈，想来用不上本王求情。”
玄国师闻言一愣，竟分不清陆延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他下意识看向对方，却见陆延已经拿着那本《登仙经》走至大殿中间，无数灼热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此书自出世以来便引起轩然大波，百年间争夺不断，现在落入陆延之手，可想有多么瞩目。
这个孝顺儿子大概要将此物献给帝君——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帝君自己。
然而陆延只是将那本书随意翻翻，下一秒就看也不看地扔进了旁边燃着炭火的三脚瑞兽雕花炉中，刹那间火焰蹿升，吞噬了那本古朴的书册，大殿顿时哗然声四起，不少人都惊得站起了身：
“殿下不可！！”
“竖子尔敢！”
“快救书！救书啊！！”
帝君也是一惊，连忙命小太监捞书，偏陆延故意挡在旁边，不消片刻时间《登仙经》就烧得七七八八，只剩几张焦黑的封页。
小太监用托盘呈上去，帝君一拿，纸就碎成了黑色的齑粉。他痛心不已，看向陆延的目光都有些暗恼，若不是顾及着场合不对，只怕现在已经一脚踹了过去。
“老三，你无缘无故为何将此书扔入炉中焚烧？！”
帝君觉得陆延如果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能把这个蠢货儿子打得哭爹叫娘。
余者也纷纷捶胸顿足道：“此物虽归殿下所有，但殿下若不想要，大可转赠他人，何必毁此至宝？！真是痛煞我心！”
面对众人的不解和痛心，陆延倒显得处变不惊，他先是对帝君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对众人解释道：
“诸位，人尽皆知《登仙经》有奇效，却需生挖他人内丹，供己修行，故而名声褒贬不一，有人称其神物，有人称其妖邪。”
“此物若落凡人之手便罢，想来也不过当柴烧去，倘若落入王权贵族之手，只恐高位者心智被迷，肆意挖取旁人内丹修炼，便成百祸之源。”
陆延语罢笑了笑，将手伸至金丝炭炉上方，指尖被火光映得犹如美玉雕成，数不清的纸张灰烬飞向半空，又被他用内力敛住，重新落入火苗之中，犹如封住一团恶念：
“天下剑道，各凭悟性，闻鸡起舞，夙兴夜寐，本就不该寻求捷径。倘若此邪法一出，众人效仿，无人潜心修炼，恐怕剑道毁矣。”
“本王今日得此剑谱，乃平生之幸，却恐自己凡胎肉体，心志不坚，故而付之一炬，绝了心中歪念，还望勿怪。”
陆延语罢对着在座宾客长施一礼，目光清明，竟与从前判若两人：
“愿诸位高贤，持手中剑，寻心中道。”
他哪里是要绝了自己的歪念，分明是要绝了这些人的歪念。
帝君听了陆延的话，先是一愣，随即缓缓倒入龙椅，发出一声喟然长叹。他身为十二洲的君主，在高位上坐久了，竟越活越回去，还不如陆延看得通透。
台下众人不乏剑道高手，有人对《登仙经》趋之若鹜，自然也有人嗤之以鼻，听闻此番话不由得暗自沉思，似有顿悟。
玄国师望着大殿中间那名风采难描的绯袍男子，心念一动，莫名想起了自己临行前，国君卧在病榻上对自己说的一番话：
“旁人虽视《登仙经》为至宝，朕却视其为洪水猛兽，天水空有宝地，无自保之力，便如幼童抱金行于闹市，早晚引来杀身之祸。你将此物带去献给帝君，倘若能将无忧太子换回，也算物尽其用。”
天水乃四国最富，兵力却最弱，但能在乱世之中屹立不倒，可见国君手腕不俗。
玄鸿一直认为东郦国君太过隐忍，巫云国君太过昏庸，仙灵帝君空有一统天下的本领，却生了三个不成器的儿子，南浔王鲁莽无脑，姑胥王柔奸成性，风陵王更不必说，都不能称为一个正常人，说畜生都抬举了他。
将来帝君百年归土，天水是最有望崛起的，却没想到，却没想到……
玄国师心想，苍天若怜仙灵，这天下或许还要在那名男子的手中再续上一百年。他一向信命，直觉也够准，赵玉晰提出的合作，只怕不能应下。
宴会结束，众人散去，表面上是宾主尽欢，暗地里想什么却不知道了。帝君原打算召陆延问问他那一手深藏不露的剑招是从何处学来，但想起还要与使臣私下会谈，只得暂时搁置，打算容后再问。
商君年和陆延一起走出大殿，下方是百级台阶，夜色之中，皇城巍巍，灯火通明，尽纳眼底。
陆延原想伸个懒腰，手腕却忽然一紧，被商君年悄无声息扣住了指尖。那人清冷阴郁的眼眸难得多了一丝光亮，却不知是因为烛光照耀，还是因为眼前人：“你烧了《登仙经》，不觉得可惜吗？”
陆延还以为他要问什么，原来就是这个，不以为然道：“阴邪之物，本就不该留于世间，好在本王还得了把宝剑，这场架也不算白打。”
商君年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那柄剑不错，配你也算相得益彰。”
陆延笑了笑：“怎么，你用过那把剑？”
赵玉嶂恰好从后面跟了上来，闻言撇嘴道：“那本就是君年的传家之剑，离国后被赵玉晰百般折辱夺去的，你说他用没用过？”
陆延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桩官司，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商君年：“你怎么不早说，好在本王把剑给赢回来了，否则岂不是白白便宜他人，回府本王就还给你。”
商君年垂下眼眸，轻轻拨弄着腰间挂着的鬼工球，陆延腰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你赢了就是你的，那柄剑太重，我如今拿不起来了，配你正好。”
这柄剑若落在别人手中，商君年自然心中不快，日后若有机会，必然要千方百计夺回来，但如果落在陆延手中……
落就落了吧。
他心中微微一叹，人都跟了对方，还吝啬一把宝剑吗。
陆延闻言正欲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只见赵玉晰携着侍从走来，笑对自己行了一礼：“风陵王安好，方才比武台前技惊四座，孤心中佩服之至，特来恭贺。”
陆延想起赵玉嶂刚才说的话，语气便有些微妙：“玉晰太子叫住本王可有要事？”
赵玉晰笑意深了几分：“殿下可还记得开宴之前说过的话？”
他指用剑宗心法交换商君年和赵玉嶂的事。
四周路过的人闻言纷纷驻足，暗中打量着他们，想知道有什么热闹可看。
陆延点了点头：“你指用心法换美人的事？本王自然记得。”
赵玉晰心中不免更加愉悦：“剑宗心法乃传国之宝，实在不能外传，不如孤用另外一件稀世珍宝来换如何？仙灵与巫云乃友邻之邦，倘若殿下肯换，你我亦结兄弟之好，岂不快事一件？”
面对赵玉晰的询问，陆延静默不答，他抬头看了看万年殿的牌匾，摸着下巴问道：“兄弟之好？玉晰太子，你可知要当本王的兄弟是需要经过考验的，就像南浔王那样？”
南浔王站在旁边看热闹，莫名被cue，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偏偏赵玉晰毫无所觉，疑惑皱眉：“考验？什么考验？”
奇了怪了，他还真没听说过南浔王和风陵王交好的消息，只听说这两个人斗得水火不容，上次风陵王还在万年殿前狠狠踹了南浔王的……
“啊——！！！！”
身体下方传来的剧痛忽然打断了赵玉晰的神游，他痛呼出声，下意识弯腰捂住命根，疼得目眦欲裂，却见陆延施施然收回脚，弹了弹衣袍：
“想当本王的兄弟可没那么容易，你说是不是，大哥？”
陆延对着人群后方的南浔王微微一笑，故意抛了个媚眼。

第76章 趁火打劫
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帝君正与玄鸿国师私下议事，话题堪堪开了个头，就见佘公公苦着脸从外间走了进来，期期艾艾喊了一声：“陛下……”
佘公公是御前总管，常年在帝君身边行走，连王爷都要给三分面子，甚少见到他如此变脸。帝君莫名觉得他这幅便秘神情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呢？
上次风陵王踹了南浔王的蛋，佘公公好像也是如此表情。
帝君思及此处，捏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颤抖了一瞬，他心想陆延那个混账东西该不会又把老大给踹了吧？不，不对，老大上次已经踹过了，难道是老二？
老二的身子骨可没有老大那么健壮，冷不丁挨一脚，说不定真的会断子绝孙。
＃好别出心裁的夺嫡方式＃
帝君脸色几经变换，最后把茶盏搁在了桌上：“出了何事，近前回话。”
言外之意，如果是丢脸的事，就小点声说。
佘公公告了声罪，附耳过去在帝君跟前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玄国师听不甚清，仅有几句断断续续的话：“……现如今已传太医了……在启元殿歇着呢……”
帝君一听挨踹的不是自家儿子，莫名松了口气，语气不咸不淡道：“玉晰太子毕竟是外男，不便留宿宫内，找人抬回驿馆休养……还有，让那个混账东西明日一早进宫拜见，朕与玄国师还有话要谈，今天没功夫收拾他，你且退下。”
佘公公应了声，随即犹犹豫豫问道：“玉晰太子无故被踢，是否需要给个交代？”
帝君自从发现陆延功夫不俗，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他闻言眼皮子也未掀，语气虽然毫无波澜，却让人心头一震：“交代？什么交代？朕执掌仙灵江山数年，从未给过谁交代。”
佘公公自知失言：“诺，奴才告退。”
玄鸿国师眼见佘公公退下，这才掀起衣袍行了一个跪地礼：“陛下，实不相瞒，我国君主缠绵病榻时日已久，急等太子归国稳定朝纲，倘若外戚干政，被异心之人登上皇位，恐对仙灵不利，臣恳请陛下恩典，放无忧太子归国。”
帝君就知道他要说这些，灯烛光中，目光晦暗不定：“朕若放无忧太子回去，倘若巫云与东郦也上奏请求质子归国，朕该如何应对？”
放一个公孙无忧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天水本就不足为惧，帝君忌惮的是连锁反应。当初他要各国储君入仙灵为质，起的是威慑作用，倘若随便求一求就放回去，岂非如同儿戏。
玄鸿国师垂眸道：“旁人只会夸赞陛下仁慈。”
帝君淡淡阖目：“此物无用。”
仁慈对于帝王来说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他可以有仁慈，但不能只有仁慈，否则早就被人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了。玄鸿如果想换太子归国，总要拿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玄鸿闻言无声咬紧牙关，最后重重叩首：“微臣愿以天水剑法相换，请陛下开恩——！”
高座上的帝王闻言终于睁开双眼，悄然闪过了一丝满意之色。
陆延坐着马车回了王府，区别在于这次车厢里多了一个人，赵玉嶂从出宫的时候就一路笑到现在，眼泪都出来了，坐在对面一个劲锤腿：“君年你看见没有！赵玉晰恨得牙都快咬碎了，倘若他被踹得断子绝孙，我看那个老家伙还敢不敢让他当太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商君年坐在对面，不是很能理解赵玉嶂的开怀：“他被踹了一脚，值得你这么高兴吗？”
赵玉嶂擦了擦眼泪，脸都笑酸了：“值！千值万值！我就看不惯他那个阴险样子！”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陆延，半是惊叹半是佩服的道：“风陵王，从前竟没看出来你功夫如此好，旁人扮猪吃老虎是为了保命，帝君疼爱于你，你装出那副混账样子又是为了什么？”
他明显是想多了，觉得陆延从前不显山不露水是为了遮掩自己，毕竟宫廷险恶，不得不妨。
陆延闻言睁开双眼，车厢内昏暗的光影落在他俊美的脸上，却并不让人觉得晦暗，他目光带笑，饶有兴趣问道：“你怎么知道本王是装混账，而不是真混账呢？”
赵玉嶂古怪看了他一眼：“你做事虽然离经叛道，却自有章法，剑术修炼艰难，你练成今日的功夫想必吃了不少苦头，有哪个混账能把功夫练到你这种境界的？”
他语罢顿了顿：“不管怎么样，就冲你踹赵玉晰的那一脚，我赵玉嶂服你！”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经过刚才万年殿一事，赵玉嶂看陆延顺眼了许多。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风陵王府，陆延利落跃下马车，刚巧看见公孙无忧和柳阙丹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公孙无忧眼睛红红的，像是在抹眼泪。
“哟，怎么哭了？”
如果不是在冬日，陆延手中定然要拿一把折扇，晃啊晃的才更像无赖。他走到公孙无忧面前，故意笑问道：“莫不是在心疼你那个被打晕的堂哥？”
有本事的人总是让人敬重三分，公孙无忧红着眼眶看向陆延，态度倒比从前好了许多，有问必答：“方才席间我听见有人闲谈，说我父皇病重，且多日不见好转，心中有些想家，所以就哭了。”
陆延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本王倒不知该如何劝你了。”
公孙无忧抹了把眼泪：“玄国师说会想办法换我回去的，也不知道帝君肯不肯答应。”
陆延心想那可就说不准了，反正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办成，帝君就算明面上答应了，他暗地里做什么谁又知道：
“万一呢。”
陆延只能这么说了。
柳阙丹立于一旁，忽然抬眼看向陆延，这种目光是格外难得的，要知道他以前从未正视过面前这个人，除了嫌恶就是鄙夷，冷不丁出声问道：“殿下可愿帮忙探探帝君口风？”
陆延正欲说些什么，商君年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面前，他那双清冷厌世的狐狸眼注视着柳阙丹，幽深的眼眸仿佛藏着一根针，轻易就能刺破他的想法，沉声质问道：“窥测帝王心思乃是大罪，难道你不清楚？”
他们从前在质子府也算守望相助，现如今为了一个陆延，竟隐有关系破裂之象。
柳阙丹轻扯嘴角：“于我们或许是大罪，于他却不一定吧？”
陆延实在太受宠了，宠到了连他们都为之侧目的地步，一度觉得帝君不像帝君，更像一个寻常人家的普通父亲，只想把最好的东西都双手献给这个儿子，哪怕陆延殿前烧了《登仙经》，帝君都不曾有丝毫降罪。
柳阙丹敢笃定，陆延倘若去问，什么都不会发生。
商君年反问：“帝王心思莫测，他凭什么要为了你一句话去赌？”
商君年和柳阙丹某种意义上很像，都冷得不近人情，但他们却又不太像，如果非要形容，柳阙丹像一盆浸着冰块的水，虽冷但一眼见底，商君年的那盆浸的则是血水，一眼看过去，除了猩红还是猩红。
东郦皇子不过两位，天水只有公孙无忧这么一个独苗，巫云却足足有十六名皇子，其中的争斗与腥风血雨可想而知。
商君年见过了太多皇子得宠又失宠，他不会让陆延轻易冒险，尤其对方刚刚得罪了玉晰太子，此事可大可小，端看帝君愿不愿意追究，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柳阙丹眼底的温度淡了几分：“你倒真是替他考虑。”
一道懒懒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是本王的人，不替本王考虑，替谁考虑？”
陆延仿佛没有察觉到僵持的气氛，长臂一伸直接把商君年捞到了怀里，搂着对方往府内走去，柳阙丹依稀还能听见他逐渐远去的低语声：“国相大人何必冷着一张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本王又不会不听你的……”
赵玉嶂站在原地，看了看商君年的背影，又看了看柳阙丹的冷脸，心中纠结一番，最后还是决定选自己的好基友，连忙飞奔着跟了上去：
“喂！你们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呀！”
柳阙丹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冷风吹起他青色的衣袍，遍体生凉。
公孙无忧怯怯拽了拽他的袖子：“阙丹，你没事吧？”
柳阙丹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皱眉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风陵王很眼熟，很像一个人？”
对方刚才慵懒浅笑的模样一瞬间让他觉得神似某个人，但这个答案太过荒谬，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公孙无忧不解：“他就是他自己，能像谁呢？我从来没见过像他一样好看的人。”
柳阙丹回神：“罢了，许是我想太多，回屋吧。”
眼下正是各国使臣朝贺的敏感时期，他们身后跟着数名侍卫，严防死守，宴会上和故国使臣说句话都不行，想逃出仙灵这个牢笼真是比登天还难。
是夜，梆子响了三声，灯火通明的街市早已散去，热闹过后总是分外冷清，唯有使臣下榻的驿馆戒备森严，四周布满了高手。
陆延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趴在不远处的屋顶上隐匿身形，他拉下脸上的面罩皱眉道：“驿馆戒备森严，本王的金乌卫又不能用，否则会惊动父皇，想劫出赵玉晰只怕不容易。”
商君年趴在他旁边，盯着二楼灯烛未熄的窗户，敏锐眯了眯眼：“天玑宫的人已经暗中准备好，可以吸引大部分兵力，巡城兵马司的人赶过来大概要一炷香时间，我们必须在一炷香的功夫内解决。”
“我有个问题——”
一道弱弱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原来屋顶上还趴着个人。赵玉嶂是被稀里糊涂拉上贼船的，现在还没搞明白状况：“你们劫赵玉晰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逼问神女剑心法。
陆延在黑暗中瞥了他一眼，心想如果不是赵玉嶂巫云国前任太子的身份还有些用，他才不带对方过来呢，问题忒多：“本王看他不顺眼，想收拾他，你愿不愿意帮忙？”
赵玉嶂眼睛一亮：“帮！自然帮！”
说别的他没力气，但一说收拾赵玉晰，他瞬间就来了精神。
因为各国来使太多，他们都是分开下榻的，东郦住城西，天水住城南，巫云则住城北，彼此互不干涉。
驿馆外间的侍卫换了一轮值，隔着老远就瞧见一队人马过来，为首的是名太监，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上前阻拦道：“来者何人？”
他看见了那名太监，担心是宫里出来的，故而说话还算客气。
鹤公公翻身下马，下巴微抬，颇为矜傲：“咱家是风陵王府的人，殿下知晓玉晰太子下榻此处，特备了些礼品。”
侍卫格外警觉，只收了礼，却没放人进去：“更深露重，殿下早已休息，只怕不便见客，还望公公替殿下多谢风陵王美意。”
这些将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里面住着一国储君，自然万分谨慎。
鹤公公笑了笑，手中拂尘一挥，意味深长道：“咱家不进去也罢，只是有两位故人想与玉晰太子叙叙旧，还望行个方便。”
马车上下来了两名男子，一人是赵玉嶂，一人是商君年。外间的侍卫都曾效力军中，自然不会不认识他们两个，见状心头一惊，齐齐下跪行礼：
“末将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国相大人！”
赵玉嶂负手而立，颇有几分太子风范：“平身吧，孤漏夜前来实是无奈之举，心中挂念故国，想与兄长叙旧，否则今日一别，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商君年微微颔首，明显与这名守门小将是故交：“金将军，别来无恙。”
“担不得国相大人一句将军，末将受之有愧。”
金将军看见他们，明显放松了戒备：“玉晰太……太子今日在宫中不慎受了些伤，还在屋内休憩，请容末将通报一声。”
他语罢转身就要上楼，肩上却陡然多了一只手，商君年制止了他的通报：“无碍，本相与你一同上去，省得来回麻烦。”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商君年虽已入仙灵为质，但余威仍在，金将军曾经在他麾下效力，一时竟生不出什么反抗心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上了楼，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彼时赵玉晰正躺在床上休息，陆延的那一脚踢得不轻，他服了太医开的止疼药，方才觉得好了一些，但仍是冷汗涔涔，不能轻易动弹，心中暗暗发誓要将陆延碎尸万段。
商君年在金将军的带领下走到赵玉晰休息的那间客房，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通报，而是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金将军欲言又止，却反被赵玉嶂按住肩膀，压低声音道：“孤与皇兄有些话要说，将军下楼守候便是，军机大事，你怕是不方便听。”
语罢直接关上了门。
赵玉晰躺在床上，听见房门开合的动静，还以为是上来伺候的婢女，略微撑起身形道：“再去煎一碗止痛药……”
话未说完，他瞧见了阴影中那两抹熟悉的身影，声音戛然而止。
商君年掀起衣袍在床榻边落座，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会见老友：“玉晰太子，多年不见，可还认得我这个故人？”
赵玉晰惊恐瞪大眼睛，显然没想到商君年会被放进来，他开口就要喊人，然而下一秒咽喉就多了把冰凉的匕首，尖端刺破皮肉，带着难以掩饰的杀意。
赵玉晰一惊，瞬间变成了哑巴。
商君年面无表情盯着他，片刻后，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无端诡艳。他低沉的声音犹如毒蛇绕颈，缠得赵玉晰一度喘不过来气：“太子不念着我，我可念着太子呢，昔年在巫云的‘关照’之恩，君年没齿难忘。”
赵玉晰咳嗽两声才说出话来，他想起自己从前对商君年的折辱，紧张得无以复加：“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商君年只是笑，他不是个爱笑的人，所以笑起来的时候更让人无端发寒：“我问，你答，听懂了吗？”
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赵玉晰只能点头。
商君年：“你此次前来，帝君可曾让你除我？”
赵玉晰犹豫一瞬道：“有，父皇恐你泄露巫云密事，让我斩杀你后再归国。”
意料之中，倒也没什么可伤心的，商君年又问：“可曾让你换玉嶂回去？”
赵玉晰：“不曾，父皇一字未提他。”
赵玉嶂不知是不是觉得心寒，在阴影中转过了身背对着他们。
商君年平静问道：“可曾让你联合另外两国，刺探仙灵虚实？”
赵玉嶂额头冷汗直冒：“不曾。”
他话音刚落，忽地被人捂住嘴，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右腿，疼得他撕心裂肺，鲜血喷溅而出：“唔！！！！”
商君年苍白的脸颊溅上血迹，愈发显得鬼魅阴鸷，他盯着赵玉晰的惨状，一字一句沉声道：“若再不说实话，我便斩掉你的双手，一个废物皇子在巫云会落得何等下场，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赵玉晰瞳孔收缩，明显想起了一些可怕的事，他在商君年的注视下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这个疯子已经离开巫云已经那么久了，却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有……有，父皇说仙灵已有颓势，让我刺探虚实，倘若为真，便联合天水一起造反，只是天水尚未答应。”
商君年：“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你是如何当上太子的？”
赵玉晰哆嗦道：“自玉嶂离国后，老七，老九他们便争起了储君的位置，互相残杀，死的死伤的伤，现在巫云只剩下我一个成年皇子，再就是十二弟和十三弟，但他们不过稚子之龄，父皇便立了我为储君。”
赵玉嶂闻言一惊，箭步上前：“你也太毒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肯定是你把他们斗废的！”
赵玉晰捂着伤口，脸色苍白的冷笑一声：“赵玉嶂，你装什么圣人，废太子玉拓不就是你斗废的吗？”
屋内灯烛燃尽，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赵玉晰只见商君年忽然目光晦暗地看向自己，似笑非笑道：“他斗废的？”
鼻间嗅到一股异香，眼皮子忽然沉重起来，赵玉晰竭力想睁开双眼，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他失去意识前，耳畔只记得商君年低沉飘忽的声音：“你猜错了呢……”
“啪。”
一声轻响，烛火灭了。
这天晚上，一伙来路不明的黑衣刺客忽然趁夜袭击了驿馆，他们人数虽然不多，但身法鬼魅，人人都配着杀伤力极大的暗器，内里藏针，数根齐发，如暴雨侵袭，死伤无数。
等巡城兵马司火急火燎带人赶到的时候，巫云国太子赵玉晰已经被人劫走，连带着前去探望的赵玉嶂和商君年也没了踪迹。
只剩一个老太监坐在驿馆门前捶胸顿足，哭得活像死了爹：“哎呦喂王大人，不好了，人没了人没了！这可让咱家和风陵王殿下怎么交代哟！这群挨千刀的刺客抢谁不好，把殿下的美人儿都给抢走了！”
王司马认出鹤公公，连忙翻身下马跑了过去，急匆匆问道：“您刚才说什么？殿下的美人被抢走了？！”
鹤公公一个劲拍大腿，这辈子都没哭得这么伤心过：“可不是被抢走了吗，两个都没了！两个！那群挨千刀的刺客，怎么不把咱家也抢去算了！”
王司马：“……”
一夜之间丢了三个大人物，这件事可谓在王都掀起了滔天巨浪，消息传入皇宫，帝君连夜就派了御林军全城搜查，就算把仙灵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殊不知他们要找的人此刻正关在风陵王府的地牢里。
“只要玉晰太子能完完整整地把神女剑心法默写出来，我等自然会送你完璧归赵。”
赵玉晰被枷锁困在椅子上，面前是张木桌，桌角燃着一豆烛火。四周幽暗漆黑，站着一群戴鬼面獠牙面具的黑衣人，面具后是一双双空洞漆黑的眼，盯得他寒毛直竖。
他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要绑架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神女剑法，但身体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赵玉晰，他的小命就攥在对方手中。
赵玉晰已经受了一轮酷刑，他哆哆嗦嗦拿起毛笔，心想倘若神女剑心法流传出去，父皇必然会猜到原因杀了他，但若不写，自己的小命只怕也要交待在这里，倒不如随便糊弄一番，反正这群人也没见过真正的心法。
赵玉晰擦了擦额头冷汗，一边写，一边乱编，最后终于凑满了厚厚一摞纸，声音惊恐道：“我……我写完了，你们什么时候能放我走？”
其中一名黑衣人上前抽走了那份心法，却看也未看，直接在他面前放了一份新的宣纸，冷冰冰命令道：
“再写一份一模一样的。”
赵玉晰：“……”

第77章 变故
赵玉晰挨了一顿毒打，原本还算俊秀的脸已经面目全非。他虽有城府，却非天纵之才，自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就算临时瞎编，也记不住一本书那么厚的剑谱，更遑论他身受重伤，早已神思恍惚，哪里还编得出东西来。
赵玉晰被迫把神女剑心法抄了一遍又一遍，如此不算，还要倒着写一遍，写完了还得逐字逐句解释意思，随机抽取一段接下句，如果接不出来又是一顿毒打。
赵玉晰崩溃抓头，一度绝望到想死。
“这份应该是真的。”
地牢门外，商君年摘下了脸上青面獠牙的鬼面具，不知是不是因为那面具太过可怖的缘故，与他清冷妖气的脸庞形成了鲜明对比，极具视觉冲击。
陆延翻看着手中那摞厚厚的纸：“招式连贯，没有不流畅的地方，多半是真的了，我等会儿就进宫去交给父皇。”
商君年总觉得陆延对这件事好像有些过于急切了，却也没有太过在意：“那赵玉晰怎么办？”
陆延将心法塞入袖中，似笑非笑道：“你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哪怕他只剩一堆白骨，本王也自有办法把事情圆过去，保你们无虞。”
赵玉晰如果死了，巫云皇帝膝下无子可用，赵玉嶂就是板上钉钉的储君，陆延不介意助他们一臂之力。
商君年抬眼看向陆延，唇角微勾，说的却是令人胆寒的话：“若我想要他死呢？”
陆延声音低沉：“那他就不能活。”
……
一阵马蹄声飞快掠过了朱雀街，就在满城士兵大肆搜捕刺客，寻找赵玉晰等人的下落时，陆延却带着一队人马匆匆入了宫。
彼时万年殿前已经跪倒了一片臣子，其中不乏许多随行的巫云老臣，都在恳求帝君捉拿凶手，陆延步入大殿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都暗藏惊惧。
昨夜陆延与赵玉晰发生冲突人尽皆知，紧接着驿馆被袭，赵玉晰无故失踪，毫不夸张的说，整个王都包括帝君在内的人都怀疑是陆延干的。
今天万年殿前聚了一堆人，无非就是想让帝君严惩陆延，搜查风陵王府。
“老三，你来得正好，昨夜使臣驿馆遇袭，玉晰太子无故失踪，你可曾听说啊？”
帝君永远都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看见陆延也不生气，反而还命人赐了座，谁料陆延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眶通红，一副心痛至极的模样：“父皇！求父皇给儿臣做主啊！”
帝君掀了掀眼皮，太阳穴突突作痛：“你又有何冤屈？”
陆延硬挤出了两滴眼泪哭诉道：“昨夜那些刺客不仅劫走了玉晰太子，还劫走了儿臣府上的两名美人，求父皇追查那些刺客，尽快把人救回来呀！”
旁边不知是谁冷哼了一声：“只怕是贼喊捉贼！”
陆延扭头看向那名说话的巫云使臣，瞪大眼睛道：“你这个糟老头，说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本王派人劫走了他们吗？！”
那名老臣冷冷道：“三更半夜，您府上的美人为何无缘无故去了太子下榻的驿馆，这其中缘由恐怕只有您自己知道！玉晰太子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等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陆延嗤笑反问：“什么叫本王府上的美人？那两名美人一个是你们巫云送来为质的太子，一个是你们巫云送来为质的臣子，他们想和玉晰太子叙旧，难道本王还能拦着不成？”
“你！”
就在堂下众人争执不休的时候，一名身穿盔甲的小将忽然火急火燎跑了进来，单膝下跪对着帝君禀报道：“报！龙泉司奉命追查玉晰太子的下落，终于在京郊发现了踪迹！”
帝君倏地掀起眼皮：“人可安好？”
那名小将抱拳道：“回禀陛下，玉晰太子受了点皮肉伤，性命无甚大碍，玉嶂太子与商国相也在附近几里的溪边找到了下落，只是昏迷不醒，现已送回府中医治。”
陆延闻言下意识皱了皱眉，按照原定计划，龙泉司众人发现的应该是赵玉晰的尸体才对，怎么对方还活着，难道商君年并没有动手？
帝君沉沉嗯了一声：“命太医尽心医治，等醒了再来给朕回话。”
“诺！”
那名小将离开后，巫云使臣也纷纷找借口退出了大殿，急着去看望赵玉晰的状况，只剩陆延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堂下。
帝君命人关上殿门，这才负手走到陆延面前，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东西呢？”
陆延一愣：“啊？什么东西？”
帝君见不得他这幅装模作样的态度，眉头紧皱：“别告诉朕你将赵玉晰劫走囚禁在地牢里，一夜时间什么都没逼问出来，倘若当真如此，朕倒要考虑考虑那半颗血蟾丸的去处了。”
陆延这才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他语罢从怀里掏出那两份整理好的剑谱，恭恭敬敬递给了帝君：“回父皇，东郦与巫云的剑宗心法皆在上面，儿臣已经仔细查验过，确认无误，只是还缺了天水的……”
帝君接过那两册剑谱，随手翻看了几页：“天水剑谱已经被玄鸿献上来了，倒是给你省了一桩事，白白便宜你半颗血蟾丸。”
陆延闻言瞳孔微微收缩：“玄鸿？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献上剑谱？”
帝君深深看了陆延一眼：“自然是为了换质子归国，你觉得朕该答应他吗？”
“……”
帝君这句话明显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听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他已经暗中收了玄鸿的剑谱，那就说明同意了对方的请求，现在却忽然问陆延该不该答应……
陆延斟酌一瞬才道：“天水对仙灵并无威胁，且君子一诺千金，放了也无妨。”
帝君将手中的剑谱递给佘公公，看着陆延微微摇头，只叹气似的说了一句话：“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
陆延一直到离宫回府的时候还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帝君斥他心慈手软，难道真打算收了东西也不放公孙无忧他们回去？
陆延第一次觉得皇帝这个位置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需得心狠手毒才行。他想起怀里的半颗血蟾丸，只能暂时把这些事情抛到脑后，快步去了后院找商君年。
龙泉司是在郊外发现赵玉晰他们的，可惜赵玉晰伤势太重，直到现在都昏迷不醒，只能找商君年他们问话，试图找出一些有关刺客的线索。
商君年的脸上有些擦伤，据他所说是不小心摔下山坡所致：“那群刺客的目标似乎另有其人，所以并未对我做些什么，天亮之后我就被他们蒙着眼睛扔到了郊外。”
商君年穿着一身白色里衣，靠坐在床边，脸上结了几道鲜红的血痂，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他语罢低咳几声，一副虚弱模样，倒让问话的人不好再继续追问。
贺剑霜站在床边，悄无声息攥紧腰间佩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们三人被擒，唯有玉晰太子伤势最重，是否有些不合理？”
商君年闭目养神，淡淡开口：“那群刺客想逼问神女剑心法，我不曾学过，玉嶂太子也不曾学过，他们只能严刑拷打玉晰太子，所以他伤势最重，有什么不合理的吗？”
这番说辞与赵玉嶂一模一样，贺剑霜哪怕心中起疑，也找不出什么漏洞，难免有挫败之感。
陆延恰好步入内室，见状饶有兴趣道：“今儿个是什么风，把贺正使也吹过来了？”
贺剑霜一回头，发现是陆延，连忙抱拳行了一礼：“原来是风陵王殿下，微臣奉陛下之命调查驿馆行刺之事，所以特来问话。”
不知是不是昨日宴前比武，陆延出手相助的缘故，贺剑霜十分客气。
陆延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不过本王见他们伤势不轻，此时问话怕是多有不便，贺正使不如改日再来？”
贺剑霜闻言迟疑了一瞬，抱拳道：“那微臣就先告退了，今日多有打扰，还望王爷恕罪。”
陆延回礼：“贺正使慢走，本王就不送了。”
龙泉司的人一向难缠，此刻却潮水般退了个干干净净，可见贺剑霜颇给陆延面子。
商君年眼见房门关上，这才问道：“怎么样，帝君没有为昨夜的事责怪你吧？”
陆延掀起衣袍在床边落座，摇了摇头：“父皇没说什么，只问我的剑术是从何处习得，我随口胡诌了一番，他虽不信却也没有逼问，倒是赵玉晰……他为什么还活着？”
商君年迎着陆延的注视，轻描淡写道：“他若身死，巫云必然追究，我想了想便罢，没必要惹这个麻烦事。”
赵玉晰死了固然是好事，他能更好的扶持赵玉嶂登位，但那样势必会给陆延带来麻烦，故而商君年在郊外迟疑许久，最后还是没有下手了结赵玉晰的性命。
脸颊陡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商君年下意识抬眼，却猝不及防对上陆延藏着笑意的眼眸：“本王以前怎么没发现国相大人这么善解人意呢，只是你若放了赵玉晰，他会不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商君年莫名被对方掌心温度烫得一颤，无意识偏了偏头：“放心，赵玉晰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他是贪生怕死之辈，倘若被人知道他泄露了神女剑心法，他万死难辞其咎。”
陆延碰了碰商君年脸颊的伤，就像看见美玉裂出瑕疵，低叹一声：“倒是难为你，故意弄出这许多伤势来骗过贺剑霜。”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锦盒递给商君年：“这颗药你吃了吧，于你的伤势有好处。”
又是那半枚不知名的红色丹药。
商君年见状一愣，心中狐疑更甚：“这颗药是哪里来的？”
“……”
陆延一顿，随即笑了笑：“本王府中所有东西都是父皇赏赐，这药自然也是父皇赏的。”
商君年接过药盒，只见上面打着御印，说明是皇宫大内登记造册的珍品。他指尖在盒子底部缓缓摩挲，发现有一行凹凸不平的字，仔细辨认轮廓，心中悄然浮现了三个模糊的字：
血……
蟾……
丸……
商君年倏地睁眼：竟是天水至宝血蟾丸？！
“此物乃天下至宝，据传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帝君怎么会无缘无故赐给你？！”
商君年一把攥住陆延的手腕，声音难掩震动，他想起对方今日火急火燎进宫向帝君献上心法，回来时手中就多了这半颗丹药，心中隐隐浮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你就是为了这半颗丹药，所以才答应帝君去套取剑宗心法的？”
他话音刚落，心中好似悄然塌陷了一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无孔不入地往缝隙里钻，让人格外难受。
陆延没想到商君年这都能猜到，不由得愣了一瞬，他回过神来，从床边的矮桌上取了一盏茶：“你身子太过亏虚，又损了经脉，太医说血蟾丸有奇效，父皇的国库里刚好有一颗，我便求他赐给了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旁的只字未提。
商君年一动不动盯着陆延，似乎想知道他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半晌才哑声道：“此物乃至宝，帝君虽疼你，却也不会轻赐……”
他说着顿了顿：“陆延，我的命没那么值钱。”
商君年第一次这么全名全姓地称呼他。
“我已失国相之位，又无剑宗之力，就算帮扶你也是杯水车薪，不值你千方百计去套那几本剑谱换我这条残命。”
有人说，这世间最低贱的东西是尘埃，
但商君年知道，这世间最低贱的东西是人命，最难的东西是苟活。
巫云国君曾视他为肱骨之臣，却又将他当做草芥送来仙灵，没了权势，他就像条狗一样被人关在地牢，要穿琵琶骨就穿琵琶骨，要废武功就废武功，过往功绩好似都散作云烟，在江山社稷面前无足轻重。
无数个数不清的日夜，他都痛得彻夜难眠，偏又滋生滔天仇恨，支撑他维系这一口气，不愿轻易死去。
他的命何值陆延如此费尽心思去套取剑法，又何值这颗天下人都难求的丹药？！
商君年控制不住攥紧指尖，他眼眸猩红，胸膛起伏不定，好似陷入梦魇难以自拔，耳畔却陡然传来陆延的低语，脸颊被人用指腹轻拭：“别哭……”
商君年一愣，他哭了吗？
陆延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丹药就是用来救命的，什么天下至宝，倘若不能救人性命，它也不过是颗在库房里蒙尘的珠子。”
“谁说你的命不值，本王觉得千值万值……”
此后无论多少次回想起那句话，商君年都觉得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且不掺杂利益计算。他甚至都想好了该如何帮这名男子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如何当对方一辈子的殿前臣，却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第78章 刺
三月多雨，一到夜间路上便没了人，唯有打更的更夫披着蓑衣游街串巷。他刚过朱雀街，老远就看见皇宫方向冲来一队杀气腾腾的骑兵，马蹄声急促，有如山震，吓得连忙跑进巷子里躲了起来。
雨声嘈杂，街上只依稀听见一阵愤怒的喊声：
“帝君有令！天水与东郦质子出逃，立刻严守四方城门，巡城兵马司协助捉拿！”
仙灵寂静的夜晚因为这句话掀起无数风浪，就像漫天雨丝落入水中，泛起涟漪阵阵。
公孙无忧前十几年人生中从没有这么慌乱过，他乔装打扮跟着玄鸿国师一起骑马出逃，身后是连绵不绝的追兵，冰凉的雨水冷冷打在脸上，让他连看清东西都困难，惊慌失措问道：
“国师！你不是说帝君已经收了剑宗心法同意放我归国吗，为什么要逃跑？！”
“殿下糊涂啊！帝君一向心狠手辣，又怎么会真的放您回去，那不过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的权宜之计！微臣已与东郦商量好了，东城门集合一起杀出去，只要到了渡口便有人接应，老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救您归国！”
玄鸿神色紧绷，一边注意着御林军有没有追来，一边带着公孙无忧策马朝东城门疾驰而去，数百名死士将他们保护在中间，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场血战。
东郦使臣已经在城门附近埋伏了许久，眼见他们到来，柳王爷连忙带人迎了上去，大雨瓢泼，他们浑身都被雨水浇得湿透，声音难掩焦急：“快走！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城门就换值了，我的人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柳王爷在仙灵提前布下了一枚藏得极深的棋子，现如今是值守东城门的小将，等会儿混战的时候对方会偷偷打开城门放他们离开，如果错过换值时间，再想逃就难了！
玄鸿命身后众人分出数匹快马给东郦的人：“柳王爷，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动手，先护送两位太子出城要紧，追兵已经快跟上来了！”
柳阙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跟在柳王爷身后，神色沉凝，却还算镇定。
公孙无忧看着玄鸿视死如归的脸色，隐隐预感到接下来可能会死很多人，而其中或许就包括看着他长大的国师爷爷，慌张道：
“国师，我……我不走了好不好，我就在仙灵待三年，三年后再回去……”
“殿下说什么糊涂话！现如今国君病重不起，朝堂内忧外患，如何能等三年啊！”
玄鸿重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柳王爷咬牙道：“等会儿追兵过来，我必拼尽全力阻拦，倘若有什么三长两短，还望王爷多多看顾无忧太子，平安护送他到渡口！”
在江山社稷面前，无论多么惊才绝艳的人仿佛都只能成为一根轻飘的鸿毛，无论是玄鸿还是柳王爷，又或者那些没有名姓的死士。
他们都是国之栋梁，是天下有数的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做的都是傻事，就像忠臣良将大多不得善终。
这一夜，仙灵王都杀声震天。
这一夜，整座皇城都在风雨飘摇中。
这一夜，初春三月的桃花飘落青石街巷，又被地上的鲜血染红。
公孙无忧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王都的了，只记得四周刀光剑影，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惨叫声，那些护卫拼死断后，终于杀出一条血路。
残余的人马朝着郊外逃去，然而后方的追兵却越来越多。贺剑霜率领龙泉司穷追不舍，马蹄踏过泥泞的路面，厉声喊道：
“给我追！陛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语罢在雨幕中张弓搭箭，对准玄鸿的后背射去，一箭将对方射下了马背。
“国师！”
公孙无忧见状大喊一声，立刻翻身下马将他扶了起来，脸上湿漉漉一片，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慌张问道：“国师，你没事吧！”
“吁！”
柳阙丹勒停缰绳厉声道：“无忧！快走！贺剑霜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玄鸿拼着一口气攥住自己的佩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了身，他浑身是血，一把推开公孙无忧：“殿下快走！老臣来断后！”
“不！我不走！国师，我不走了，我回去向帝君请罪，求他给你治伤好不好！呜呜呜呜……”
公孙无忧哭得撕心裂肺，却被柳王爷的人硬生生拖上马朝着渡口赶去。贺剑霜追赶而来，只见玄鸿一人持剑拦在路边，目光落在对方斑白的鬓发上，冷笑道：“玄鸿，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便可以拦住我仙灵铁骑吗？”
玄鸿一人一剑守住路口，笑声苍凉：“老夫虽已年迈，却仍提得动剑，贺将军，听闻你乃仙灵第一骁勇之士，老夫亦是天水第一高手，不知今日比试，鹿死谁手？！”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贺剑霜的傲气让他不愿与一个身受重伤的老者较量，故而只是命侍卫阻拦，他再次张弓搭箭对准不远处逃跑的众人，然而离弦之箭嗖地射出，却忽然被一块不知从何处袭来的碎石击断，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贺剑霜倏地瞪大眼睛：“谁？！”
头顶的山坡上忽然出现了数不清的黑衣人，他们头戴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手中皆配连弩，数不清的暗器齐刷刷对准龙泉司的人马，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副将脸色一变：“不好了正使！他们暗中还有帮手！”
贺剑霜认出这群人就是袭击驿馆的刺客，棱角分明的面庞隐见薄怒，他暴躁丢掉弓箭，铿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剑，斩断雨丝无数：“给我杀！”
一场大战倏地爆发，龙泉司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却也难敌比雨丝还要密集的暗器，淬了麻药的银针刺进皮肤，不消片刻就令人浑身麻痹。
玄国师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就是尽快远离这场混战。他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踉跄逃跑，然而体力耗尽，重重跌落在了泥泞里，恍惚间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连滚带爬跑来，赫然是去而复返的公孙无忧。
“国师！国师！”
公孙无忧见玄鸿满身是血，连忙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红着眼眶慌张道：“我和你一起回天水！我们得一起回天水！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他是个蠢货，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什么聪明事，一辈子只是听着自己的心来活，到底没办法丢下玄鸿一个人。
柳王爷他们也重新折返回来，带着所剩不多的护卫抵挡追兵，焦急喊道：“无忧太子！快走啊！”
公孙无忧语罢背起力竭的玄鸿，一步一步艰难朝着渡口赶去，贺剑霜见状飞身下马，想要上前阻拦，面前却忽然又多了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虽然也穿黑衣，但肩头却绣着三足金乌的纹饰，腰佩御剑，身份不言而喻。他们齐刷刷站在雨幕中，犹如一面黑色的人墙，杀气凛然。
贺剑霜一惊：“金乌卫？！”
风陵王府的人？！
那堵人墙的后方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骑在马上的身影，对方同样一身黑衣，脸上戴着红色恶鬼面具，看起来凶神恶煞，声音却是一名年轻男子，格外清朗动听：
“贺正使回吧，算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贺剑霜瞳孔收缩：“你……你是……”
黑衣男子微微摇头，示意不可言说：
“何必结仇，父皇糊涂。”
他语罢吹了一声哨子，清脆的鸣声划破雨夜：“撤！”
金乌卫仍守在原地阻挡后方赶来的御林军，他们是风陵王府的人，不会起冲突，也省得伤亡。唯有埋伏在山崖上方的天玑宫众人潮水般撤去，纷纷上马跟随陆延一起离开此处。
公孙无忧听见身后传来的马蹄声，顿时慌了手脚，在山道上重重跌了一跤，他手忙脚乱扶起玄鸿，却见追上来的是一群带着鬼牙面具的黑衣人。
“上来！”
为首的男子伸手，直接将公孙无忧拽上了马背，另外一名黑衣男子则将重伤的玄鸿拉上了马背，他们跟随柳王爷的人一起朝着渡口疾驰而去，后面的追兵也逐渐变成一个遥远的黑点。
渡口已经停了数艘船，一名美妇人披着斗篷在甲板上焦急等待，老远看见公孙无忧他们狼狈策马赶来，立刻焦急上岸喊道：“无忧！”
“母后？！”
公孙无忧见状连忙下马，又是震惊又是欢喜地扶住了那名妇人：“母后？！你怎么来了？！”
皇后眼眶通红，无措擦拭着公孙无忧满是血污的脸颊：“你离国如此之久，母后心中挂念，便悄悄跟着玄国师一起来了，船已经备好，咱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幸亏你逃出来了，幸亏你逃出来了……”
她泣不成声，多怕儿子逃不出来又被捉了回去。
“是……是路上有人救了我和国师……”
公孙无忧不知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骑马立在岸边的那队黑衣人，为首的男子虽然戴着面具，但不难看出身姿俊秀，修长的指尖握住缰绳，苍白的手背在冷雨击打下显得犹如冷玉一般。
玄国师在随从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对这名男子拱手道谢：“不知侠士尊姓大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心中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却是狐疑，毕竟对方救了他们就相当于得罪仙灵，玄鸿把所有的至交好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是想不出这方神秘势力来自何处。
“举手之劳，不必在意，如今云收雨散，诸位尽可出发。”
那名黑衣人似乎并不打算暴露身份，语罢轻夹马腹，正准备离开，身后却陡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是风陵王？！”
此言一出，众人俱惊，唯有柳阙丹死死盯着那名为首的黑衣男子，上前一字一句沉声道：
“你是陆延！”
这次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了。
那名黑衣男子闻言轻笑一声，回头看向柳阙丹，因为戴着面具的缘故，一时竟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为何如此说？”
柳阙丹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攥紧：“刚才阻拦追兵的人马，是金乌卫！”
他语气复杂，大概想不明白陆延为什么要救他们，这个人做事总是一次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公孙无忧也呆了一瞬：“你是风陵王？！”
男子沉默片刻，最后抬手覆上面具边缘，直接摘下了那张恶鬼面具，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来，他眼眸微垂，俊美的脸庞更显风流多情，漫天晦暗的雨幕都因此明亮了几分：
“阙丹太子好眼力。”
柳阙丹虽然早已猜到这人就是陆延，但真正看见的时候还是不免心神一震，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脸色惨淡，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陆延言笑晏晏：“没有为什么，想帮就帮咯。”
他知道，今日就算将公孙无忧他们劫杀于此也没什么好处，只会加剧仇恨，倒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陆延语罢不知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红色的吊坠，准确无误扔到了公孙无忧的怀里：
“风雨飘摇，千山难渡，从前本王多有得罪，仙灵的追兵不会再过来了，诸位尽可放心归去。”
公孙无忧看着手中的血魂玉吊坠，瞳孔震惊收缩：这不是他当初送给陈婴齐的东西吗？！怎么会在陆延手中？！
公孙无忧的脑子难得灵光一次，惊喜叫道：“陈婴齐？！你是陈婴齐对不对？！”
他心思单纯，没想那么多，只是惊讶于每天给他送零嘴儿的那个小侍卫居然是陆延假扮，忽然多了许多亲近之情，不顾皇后的阻拦快步跑到马匹前仰头问道：“你是陈婴齐？！”
他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喜悦。
陆延扫了眼旁边脸色大变的柳阙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我该走了。”
他语罢轻夹马腹，正准备带着队伍离去，公孙无忧却忽然踮起脚尖，将那块玉强行塞到了他手中：“我们天水人送东西才不会要回来，这块玉给你就是你的。”
公孙无忧语罢后退几步，顿了顿才轻声道：“谢谢你啦，陈婴齐。”
从前在小院里关着的时候，他想家人想得偷偷抹眼泪，只有陈婴齐会坐在墙头逗他开心，总是给他带零嘴儿吃，公孙无忧总觉得对方不是坏人，更没想到对方是陆延。
陆延没有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这才带着队伍策马离开此处。
云收雨散，漆黑的夜幕终于透出一丝天光，渡口两岸青山夹道，栽着数不清的桃树，经过一夜风吹雨打，花瓣纷纷零落，伴随着阵阵马蹄声落入泥地。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当商君年清早苏醒，披着外衫走到院中的时候，就看见一地落花。他素来没什么伤春悲秋的心思，只是站在台阶下方看了眼天色，思考陆延怎么还没回来。
质子出逃，这件事陆延原是不知道的，事发当晚他还躺在被窝里睡得正香，是商君年偶然发现止风院太过寂静，这才发现不对劲将他叫醒的。
商君年原本想跟着一起去，只是他因为刺客遇袭的事佯装从山坡滚落，手脚受伤，去了不仅帮不上忙，恐怕还会添乱，只好留在府中等候。
“君年，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天才刚亮呢。”
赵玉嶂从院门外面溜达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一看就是从后厨摸回来的。
商君年见状淡淡挑眉：“你胃口倒是好，不着急吗？”
另外两名质子都离开了，独剩赵玉嶂一个人，他于情于理都该为自己打算一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心没肺的吃包子。
赵玉嶂显然不在意：“我有什么好急的，赵玉晰都被风陵王一脚踹废了，只怕等回了巫云他的太子之位就会被废，余下的几名皇子年纪最大的才六岁，不足为惧。”
商君年：“你若愿意，我可以想法子让你现在就归国。”
赵玉嶂闻言吃包子的动作一顿，对于回家这件事，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反而说不出的沉重，抿唇看向商君：“你是不是要留在仙灵，陪他一起？”
这个他，毋庸置疑指的就是陆延。
商君年虽然没有回答，态度却是默认的，初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暗沉冰冷的眼眸罕见有了几分融化，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低声道：“我这条残命或许不是全无用处……”
“我想帮他当太子、当皇帝，成为整个十二洲的主人。”
赵玉嶂闷闷出声：“他当了皇帝就会三宫六院，你还要跟着他吗？”
商君年摇头：“那太遥远了，我没有想过那个时候的事，就算他将来有了三宫六院，也不是现在的我需要操心的。”
商君年服下了那半颗仅剩的血蟾丸，身体里的暗伤正在一点点痊愈，他却怀疑陆延是不是给自己下了蛊，每每想起对方的面容，心中都觉悸动难平。
赵玉嶂皱眉不解：“他值得你做到如此地步？”
商君年闭目道：“我此生机关算尽，为江山，为君王，都是为了旁人，生平第一次遇见为我机关算尽的人。”
“玉嶂，这样的人我没见过，由不得我不喜欢……”
赵玉嶂闻言顿了顿，正欲说些什么，却见院门外忽然跑进来一名黑衣男子，他身上满是血污，连滚带爬扑倒在商君年脚边，扔出了一个不啻于平地惊雷的消息：
“不好了国相！风陵王回城途中忽然遇到一群刺客袭击，被人一剑刺心，性命堪忧啊！”
商君年和赵玉嶂闻言脸色齐齐一变，商君年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攥住来者的衣领，目光阴鸷得好似要吃人：“你说什么？！”
那人欲哭无泪道：“王爷呼吸没了，脉象也没了，恐怕是死了！”
轰隆——！
商君年闻言大脑一片空白，就像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连站都站不稳了。他艰难睁大眼睛，却只看见庭院一地落花，明明是初春三月，却偏偏呈现衰颓之景。
陆延，死了？

第79章 魂游
一剑刺心。
无论是商君年，亦或者陆延自己，都没有料到今日的变故。
陆延原打算带着队伍回城，却没想到中途遇上过来寻仇的骓灵，对方带着一群打扮怪异的蛊师，近百人围着他们又唱又念，声音无孔不入地往脑子里钻，让人头痛欲裂。
陆延无暇思考对方是怎么找上来的，立刻与骓灵缠斗在一起，他剑锋直直刺出，欲取对方性命，谁料骓灵掩在黑袍下的面容却忽然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对方缺了一根食指的右手上戴着许多样式怪异的银色摄魂铃，嗡嗡震动起来：
“今日教君魂魄离，阎罗殿前早托生！”
“今日教君魂魄离，阎罗殿前早托生！”
伴随着骓灵的念念有词，陆延一瞬间好似丧失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连剑都攥不住了。他震惊瞪大眼睛，只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硬生生剥开了自己的灵魂和肉体，痛得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自己魂魄离体，而那具肉身被骓灵一剑刺中心脏，直直从马上掉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骓灵见状疯狂大笑，猛然拔剑后退：“功成！撤！”
系统的警告声在耳畔疯狂作响：
【警告！警告！遭遇不明力量干扰，魂魄体失去存储容器！！】
【警告！警告！魂魄体处于崩溃边缘！】
【警告！警告……】
警告你奶奶个腿儿啊！倒是想想办法啊！
陆延的魂魄飘散在上空，说不出话，也落不了地，只能在心里疯狂骂娘。冥冥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牵引着向上飞去，而那颗黑色的心脏则紧张跟在旁边，焦急说着些什么：
【不好了宿主！那个黑袍怪人居然会摄魂术，对空间体造成了干扰，那具肉身你暂时回不去了，我先找个地方暂时安置你的魂魄，不然你很快就要消散了！】
陆延听不见系统在说什么，他只看见原本放晴的天空忽然间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四周的乌云聚集起来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漩涡，将他硬生生吸了进去。
“轰隆——！”
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天空，将古色古香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随即陷入了泼墨般的暗沉。绣着金线的帐幔逶迤垂地，被风吹开半边，露出了床榻上昏迷的男子，他眉头紧皱，嘴里不安呢喃着什么：
“今日教君魂魄离……阎罗殿前早托生……”
“今日教君魂魄离……”
婢女端着温水进来，见陆延像是被梦魇着了，连忙轻拍他的肩膀，在耳畔低声唤道：“王爷？王爷？”
“！”
床榻上昏迷的男子倏地睁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婢女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问道：“王爷，您没事吧？”
陆延盯着眼前的婢女，没有出声，半晌才哑声吐出一句话：“你是……烟波？”
婢女虽不知陆延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怯怯点了点头：“回王爷，奴婢正是烟波。”
陆延用手撑着从床上艰难坐起身，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怎么回事，系统不是说要暂时找个地方安置自己的灵魂吗，怎么他还是回到了风陵王府？
陆延闭目按着太阳穴：“商国相呢？”
他在郊外遇刺，消息传回府中，只怕会将商君年吓一大跳。
然而婢女却错愕问道：“商国相？商国相是谁？”
陆延按揉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烟波，却见对方脸上满是茫然，仿佛真的不知道商国相是谁。
“……”
房间内死寂一片，只有外间雷声滚滚。
陆延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就是商君年，和巫云太子一起送来为质的人。”
婢女闻言这才从记忆角落寻到这个人，她秀眉微蹙，说出了一个令陆延神色惊骇的消息：“王爷，您忘了，三年之期已到，帝君命使臣献至宝以换质子归国，那些质子两年前就被放回去了。”
“巫云献山河剑一柄，换玉嶂太子归国。”
“东郦献开国玉玺一方，换阙丹太子归国。”
“天水献雪域冰蟾一只，换无忧太子归国。”
烟波语罢顿了顿，回忆片刻才不确定的道：“那商君年无人肯换，现在好像还在刑狱里关着呢。”
她话音刚落，陆延便倏地抬起了头，目光犹如两道利剑，让人不敢直视：“现在是什么年份了？”
烟波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慌张叩首道：“回王爷，如今是神耀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
陆延闻言不禁一阵恍惚，他怎么会忽然回到五年后？不……确切来说，他好像回到了自己的上一世，三质子归国，商君年被弃，这不就是原定的命运轨迹吗？
陆延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这和系统曾经告诉他的时间线有所出入，在既定结局中，质子归国后没多久帝君就驾崩了，可如今对方却多活了两年。偏偏自从他苏醒后，系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能解答问题的人都没有。
最后一场大雨带走了仙灵仅存的温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雪花铺天盖地落下，覆盖宫墙绿瓦，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了惨淡之中。
神耀三十七年，帝君病重，南浔王、姑胥王共同监国，朝堂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动荡之中。
陆延来到帝君寝殿的时候，还未进门就嗅到了空气中浓浓的药味。他脚步一顿，透过层层帐幔，只见帝君正在宫婢的伺候下喝药，佘公公侍立在旁，他们两鬓斑白，好似一夜间都老了许多。
“儿臣给父皇请安。”
陆延跪地行了一礼，得到帝君准允，这才起身入内。
“老三，你怎么来了，朕听鹤公公说你前些时日偶感风寒，高热不退，如今可好些了？”
帝君虚弱靠坐在床边，皱纹爬上了他那张英武的面容，唇色乌青，就像一只皮毛黯淡的狮子，但看向陆延的目光依旧慈爱未改。
陆延已经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境了，他掀起衣袍半跪在脚踏边，握住了帝君因为年迈而有些颤抖的手，低声道：“多谢父皇挂念，儿臣已经没事了，只是心中记挂着您的病情……”
“人老了，都会有这一遭的。”
帝君看起来颇为释然，他拍了拍陆延的肩膀，声音苍老，听起来像在安排后事：“等今年的这场雪过去了，你就收拾东西回封地去吧，如今朝堂动荡不安，你离得越远越好，等一切平息了之后再入京。”
南浔王和姑胥王为争皇位打的不可开交，他们之中无论哪一个当上皇帝，势必都会打压陆延，故而帝君迟迟没想好该立谁为太子。
陆延闻言皱了皱眉，担心的却不是夺位之事：“父皇，儿臣听闻赵玉嶂、柳阙丹、公孙无忧此三人皆已登上皇位，他们昔年在仙灵为质，境遇凄凉，恐怀恨在心，万一私下联合攻打仙灵……”
他堪堪起了个话头，就被帝君抬手打住，沉声道：“仙灵兵强马壮，当初既然能胜他们，现在自然也能胜，如果他们非要不知死活地撞过来，朕亦不会手软！”
陆延一时竟不知帝君是在逞强，还是真的如此自信，但怎么看都更像前者。面前这位君王好胜了一辈子，定然不甘心在这个时候服输。
陆延只好歇了心思，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父皇，儿臣想从刑狱里放一个人出来。”
帝君皱了皱眉：“谁？”
陆延缓缓吐出三个字：“商君年。”
他知道如果想让帝君松口，必须有个靠谱的理由，垂下眼眸恭敬道：“儿臣心想巫云并未换他归国，商君年必然怀恨在心，此人也算颇有才干，倘若能收为己用……”
帝君闻言闭目不语，短短沉思的一段时间里，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或许在迟疑要不要把一头斩断利爪的野兽放到陆延身边，又或者在思考陆延身边是否缺个真正有勇有谋的人。
诚如陆延所说，商君年此人若真能收为己用，绝对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助力。
“三个月。”
帝君重新睁开了双眼，定定看向陆延：“三个月内，此人若不能被你收入麾下，必须重新关入刑狱，他虽恨巫云，却更恨仙灵，你千万不要小瞧此人，被鹰啄了眼睛。”
陆延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喜色来：“儿臣谢父皇恩典！”
大雪落满了宫道，莹白色的雪花衬着朱红色的墙壁，红与白对比分明。这样冷的天，寒风直往脸上吹，好似要活生生割下一块肉来，陆延却偏偏披着外袍，在雪地里站了许久，仿佛在等什么人
刑狱大门打开，外间透进去一缕天光，随即被吞噬殆尽。
负责看守刑狱的侍卫拖着一名气息奄奄的囚犯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人好似刚刚经受过一场酷刑，肩头满是触目惊心的血痕，依稀还能看见两个可怖的血洞，脖颈和手腕因为常年累月戴着镣铐，磨出了一圈血肉模糊的痕迹，过长的头发遮住了形销骨立的身形，那双眼睛就像一潭死水，黯淡空洞。
“砰——！”
那名囚犯像垃圾一样被重重扔在了雪地里，他艰难动了动指尖，试图爬起，但最后又无力跌了回去。
戴着鬼面盔甲的侍卫对陆延行了一礼，声音从面具后方传来，沉闷且毫无感情：“回王爷，罪臣商君年带到。”
刑狱由帝君亲自掌管，他养出了一群冷漠的杀人机器来看守这个人间炼狱，陆延自然也不会与他们多说什么话，闻言微不可察点了点头，声音淡淡：“退下吧。”
他今天来没有带任何人，鹤公公他们也只是在宫门外间等候。侍卫离开后，陆延就缓缓走到商君年面前，一言不发解下身上的狐狸毛披风裹住对方，然后将人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四周路过的宫女太监见状惊得连路都不会走了，一个接一个撞在了柱子上。
陆延却视若无睹，抱着商君年缓缓步下了台阶，他好像抱着一个脆弱的玻璃器皿，稍稍碰一下都会碎得再也拼凑不起来，故而走路慢了又慢。
商君年已经数不清自己在那间幽暗的地牢里关了多久，骤然看见天光，刺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柔软的狐狸毛披风熏着檀香，却并不足以压下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反而交织成了一股令人不适的味道。
风雪袭来，冷风顺着衣领灌入，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冻到失去痛觉。
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商君年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冰冷幽暗的眼眸，在不甚明亮的阳光下，他的身上散发着森森鬼气，仿佛要择人而噬。
然而数年的刑狱折磨已经让他变得形销骨立，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死死盯着陆延棱角分明的下巴，以此来辨认来者身份，最后终于吐出了一句沙哑破碎的话：
“你是……风陵王……”
陆延脚步不停，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是。”
商君年的嗓子像是被沙砾磨过，虚弱得连说话都只能吐出气音：“神耀二十三年……我见过你……”
那时的商君年和赵玉嶂都被关在风陵王府的地牢中，现如今质子归国，只剩他一个了。
商君年闭了闭眼：“你将我带出刑狱，想做什么……”
他神色麻木，看起来并不在意答案是什么，陆延要折磨也好，要羞辱也罢，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陆延的声音原本温润清朗，但在风雪凛冽中又无端多了一丝幽远：“他们都回家了，你不想回家吗？”
陆延和商君年的两次相见都在地牢，这一次的冲击却远比任何一次都要大，对方是真真正正只剩下一口气了，破碎虚弱到了极致。因为狐毛披风太过厚重柔软，导致无人发现陆延的指尖在轻微颤抖，他竭力控制着呼吸平稳，然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却泄露了情绪。
商君年漠然开口：“我没有家，现在只想要一个了结……”
陆延脚步一顿：“……”
风雪漫天，模糊了视线。
陆延将商君年带回了王府，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请了最好的太医替对方疗伤，奇珍药材不要钱似地撒出去，让人琢磨不透他对商君年的态度。
“回殿下，这位……这位公子内里虚耗太过，脏腑受损，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现在纵然喂再多的天材地宝，也是虚不受补，如今只能好好温养着，多活一年是一年。”
一向行事谨慎的太医硬着头皮说出这番话，可见商君年的身体已经糟糕到了何等地步，陆延早有预料，如今反而生不出什么怒气，只是那颗心一瞬间坠入了谷底。
“都退下吧。”
陆延摆摆手，径直步入了内室，他拨开帐幔，只见商君年正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商君年身上的血污都已洗净，他伤口上缠着的纱布比衣裳还厚，面庞苍白瘦削，唯有那双微微上翘的狐狸眼还能看出几分昔日的神采，但深看进去仍是一团幽寂。
陆延掀起衣袍在床榻边落座，伸手将他脸上凌乱的头发拨开：“你安心住下，不会有人再将你关起来了，这就是你的家。”
后面一句话细听有些霸道。
商君年闻言终于转了转眼睛，缓缓偏头看向陆延，但他并不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种冰冷的讥笑与嘲讽却分毫不差都传递了过去：“是吗？”
陆延：“是。”
商君年忽然没头没尾道：“你帮我削一个梨子吧。”
他虽不明白陆延为什么要救自己，但这段时日对方一直对他有求必应，连药都是亲自喂的，想来这个要求不会拒绝。
陆延闻言一愣，虽然不明白胃口奇差的商君年为什么忽然要吃梨子，但还是起身从果盘里挑了一个不知从何处进贡来的小香梨，坐在床边用小刀认真削皮，随口问道：“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无人应他，空气中静悄悄一片。
“……”
陆延正准备抬头，手中却忽然一空，那柄刀毫无预兆被人夺走，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致命处，锋利的刀刃凉得让人一缩。
陆延缓缓抬头，对上了一双阴鸷狠戾的眸子。

第80章 命数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人会有如此力道，像猛兽垂死前的奋力一搏。
陆延垂眸看向抵住脖颈的刀刃，却并不见慌张：“你想杀我？”
商君年冷冷盯着他：“我不该杀你吗？”
陆延忽地笑了：“该杀。”
是该杀。
“我陆氏皇族害你至此，你想杀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陆延语罢闭上双眼，出乎意料的坦荡利落：“你杀吧。”
“……”
商君年闻言动作一顿，脸色阴晴不定，他攥住刀柄的手紧了松，松了紧，心中滔天的恨意在对方无谓的神情中显得格外讽刺。
杀？
杀了陆延又能怎么样呢，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的武功，他的一生，包括将他当做废子遗弃的巫云，都回不去了……
商君年意识到这点后，忽然间万念俱灰，抵住陆延咽喉的刀刃也缓缓落了下来。他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不知是笑陆延还是笑自己：“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可惜我不能活着看你们的下场，看仙灵山河崩散，国破家亡——”
陆延闻言察觉不对劲，倏地睁开眼，却见商君年手中刀刃方向忽然一转，神色狠戾地朝着心脏刺去，连忙攥住匕首沉声斥道：“你疯了！”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掌心，鲜血滴滴答答下落，陆延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愈发攥紧了几分，与商君年陷入了僵持。
陆延目光凛冽：“你就这么想死？！”
商君年手背青筋暴起，他明明只剩一副油尽灯枯的身躯，持刀的力道却没有半分松懈，无声咬牙：“今日你若不杀我，他日必亡我手！”
陆延反问：“那我刚才让你杀，你为什么不动手？！”
“……”
商君年不知该如何以对，他就那么一个恍神的功夫，手中刀刃就被陆延用力夺走，当啷一声扔到了地上。陆延拧眉，对守在门口的侍女冷声吩咐道：“扔出去，以后房内不许见刀刃！”
婢女小小应了一声，飞快将那把沾了血的匕首清走，珠帘重新落下，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那柄锋利的刀就像是商君年的脊梁骨，被抽走后，他就狼狈跌伏在了床边，墨色的发丝遮住脸庞，让人窥不清神情。
“本王活一日，你就活一日，如果真的那么想死，先杀了本王再说。”
陆延没有顾及自己手掌被划出的伤口，他面不改色将商君年按在床上休息，然后替对方盖好被子，脸还是那张脸，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中却与从前有了截然不同的感觉，像是空洞的躯壳一下子有了魂魄，摄人心魂。
商君年却一动不动，他低垂的视线里唯有陆延那双从膝盖静静垂落的手，修长而又金尊玉贵，蜿蜒的血液蛇一般淌过白皙的指尖，然后缓缓掉落。
“滴答……”
“滴答……”
像他苟延残喘的人生。
王府里所有人都不明白陆延是怎么想的，他既不欺男霸女了，也不像以前一样喜欢折磨人为乐，每天除了去宫中给帝君侍疾，再就是待在王府闭门不出，亲自照料那名从刑狱里带出来的罪臣。
是的，亲自照料。
喝药，喂饭，换衣服，擦身，这些事他从来不假手于人。
数九隆冬，外间的雪越来越厚，但因为屋子里燃着十足的炭火，反而热得叫人冒汗。
商君年闭目躺在床上，任由陆延替他擦拭身体，雪白的帕子轻柔掠过皮肤，与伤痕累累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最私密的地方都在对方面前摊开来，羞耻与屈辱，这两种情绪说不清哪一个更猛烈。
陆延没什么风月心思，他替商君年擦拭完身体，又给伤口换了药，这才给对方套上衣衫，命婢女将屋子里的水盆和帕子端走。
天气越冷，商君年的骨头就越疼，他的双肩和膝盖都受过暗伤，不难想象发作起来有多么折磨，偏又隐忍着不出声，无数个夜晚陆延都看见商君年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浑身冷汗涔涔，唇瓣咬得满是牙印。
夜深烟火尽，暮雪落朱门。
陆延一时竟想象不出来，囚于刑狱的那几年商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陆延平常夜间都睡在矮榻上，今天晚上却觉格外冷，破天荒与商君年共枕一床，隔着被子，隔着整齐的衣服。
陆延在黑暗中问道：“今天有些冷，本王和你一起睡？”
下流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家国大事般认真。
商君年轻扯嘴角，多少带了些讥讽：“你如果睡得下去就睡。”
陆延的胃口应该不至于特殊到如此地步，对着一个残废也能行床笫之欢，再则连日来的照顾让商君年在陆延面前无数次摊开身体，早已没了遮掩的必要。
“没什么睡不下去的。”
陆延心平气和躺了下来，却见商君年背对着自己，他在黑暗中转身，望着对方的后脑低声道：“听闻赵玉嶂已经继位，只是他刚刚登基，实权不稳，还是个空架子皇帝，纵然想救你归国，也绕不开巫云的那帮朝臣。”
帝君的御案前堆满了奏折，其中有一大半都是巫云新帝恳请放商君年归国的折子，可惜如今帝君病重，南浔王和姑胥王协理监国，他们都忙着为各自的利益谋划，哪里会答应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事。
商君年闻言在黑暗中悄然睁眼：“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陆延：“没什么，从前关在刑狱里怕是没有人和你说这些，难免消息闭塞，本王想起你与赵玉嶂关系颇好，便顺道说与你听一听。”
他只是想告诉商君年，并非所有人都放弃了他，起码赵玉嶂还在想方设法营救，希望这些事能打消对方心头的死志。
商君年静默片刻才问道：“他是如何登基的？”
赵玉嶂那个脑子，孤身一人回到巫云居然还能成功登基，着实令人费解。
陆延也觉得费解，所以刻意打探了一番，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无端幽远：“听闻他先杀尽手足，后又联合大将军谋反，将先帝诛杀于金阙宫内，这才登的基。”
“只是那大将军野心勃勃，赵玉嶂如果不想做一个傀儡皇帝，怕还有得熬。”
陆延听见这些事的时候，尚且愣了好一会儿神，在他的记忆中，赵玉嶂还是那个讲义气的赵玉嶂，对方会为了朋友与他顶撞怒骂，也会一个人坐在石阶上面乐呵呵地吃包子，弑君杀弟这种词与他没有分毫关系。
想来在仙灵的数年光景，改变了太多人。
因为商君年背对着的缘故，陆延无法得知对方是什么神情，难过还是悲愤？他只是依稀感觉对方掩在锦被下的身躯颤抖了一瞬，透着刻意隐忍的紧绷。
陆延迟疑一瞬，在黑暗中隔着被子抱住了对方，他握住商君年冰冷的手，牢牢扣入掌心：“等你养好伤，我就想法子送你回巫云，你可以继续做赵玉嶂的臣，帮他稳定江山社稷。”
这是陆延所能想的、对商君年最好的结局。
商君年闻言暗沉死寂的眼中好似多了一丝光亮，尽管微弱得就像落入雪地里的星火，不用风吹就会自己熄灭，他苍白的唇瓣微微抿起，哑声问道：“真的？”
陆延：“真的。”
商君年：“风陵王，你做这么多，到底所求为何？”
“你就当……”
陆延顿了顿才道：“你就当……我在赎过往的罪孽。”
今年这场雪下的太大，各地的灾情折子雪花般飞向皇城，帝君哪怕病中也听闻了消息，本就不太好的身子更是每况愈下。
这日陆延原本进宫侍疾，却偶然在殿门口遇见了姑胥王，脚步不由得一顿：“皇兄，好巧。”
姑胥王仍是那副天生和气的模样，他看见陆延笑了笑，伸手轻拍他的肩膀：“三弟，听闻你近日时常进出皇宫探望父皇，到底是不一样，比从前长大了许多，刚才父皇还夸呢。”
陆延很少和姑胥王如此靠近，近到他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的熏香，微甜中夹杂着一丝苦涩，闻了莫名觉得胸闷，他不着痕迹屏住呼吸，笑着道：“我才疏学浅，不能同两位兄长一起监国，只好在父皇身边照顾，尽一尽绵力。”
姑胥王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有孝心，父皇一定很高兴，也会更疼你的。”
他语罢借口有事，转身离开了。
陆延皱眉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熏香，依旧觉得怪异，陆笙素来自持高洁，喜君子之风，从不用这些脂粉东西，怎么会熏这么浓的香。
进殿拜见的时候，帝君午睡刚醒，他从前还能坐着与陆延说许久的话，现在连坐起身都需要佘公公搀扶，俨然一副油尽灯枯之象。
陆延见状连忙上前，往帝君身后塞了一个软枕，温声解释道：“今日朱雀街风雪甚大，堵了路，儿臣不慎来晚了。”
帝君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慈爱与欣慰：“外头这么冷，你不必日日都进宫的。”
陆延心知帝君恐怕时日无多，心中不免愈发沉重，他嗅到空气中浓重的中药味，只觉喘不过气，紧紧握住帝君的手道：“儿臣不孝，从前总是给父皇惹麻烦，如今父皇生病，理应在床前尽孝。”
帝君叹了口气：“这个年怕是不好过，各地都出现了灾情，朕已命你大哥前去放粮赈灾，希望能挽救一二。”
陆延垂眸道：“这些事自然有底下的人操心，父皇现在应当静心养病，勿要太过殚精竭虑。”
他视线不经意掠过帝君的手，只见对方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暗自皱眉，心中愈发狐疑。
帝君对佘公公摆了摆手，后者立刻会意，转身从书房取了一个精致的小匣子出来，上面雕着松鹤延年图，鹤的眼睛里还镶嵌着一颗墨玉石，巧夺天工，绝非寻常之物。
“月底就是你的生辰了，如今时局紧张，倒也不好大操大办，这个东西权当你的生辰礼，到了生辰那天再打开吧。”
陆延捧着那个盒子，只觉沉甸甸的：“既是月底的生辰，父皇何必现在给，月底给儿臣也是一样的。”
帝君只道：“拿去吧，朕记性不好。”
陆延闭了闭眼，掩住酸涩：“儿臣谢父皇。”
帝君精神不好，略说了一会儿话又开始犯困，陆延便主动告辞了。佘公公将他送至殿外，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忽地被陆延叫住了：
“公公留步——”
佘公公疑惑回头：“殿下可有要事吩咐？”
陆延迈步上前：“父皇近日精神瞧着不大好，太医是怎么说的？”
佘公公：“奴才问过太医了，说是冬日困乏，故而陛下精神头差了些。”
陆延又问：“二哥最近时常进宫吗？”
佘公公迟疑了一瞬：“因着姑胥王监国的缘故，陛下倒是时常召见，他隔三差五就要进宫一次。”
陆延道：“本王瞧着父皇指甲泛青，想来是气血亏虚的缘故，还得劳烦佘公公盯着御膳房，炖些补气血的东西给父皇。”
陆延点到即止，语罢转身离开了这里，徒留佘公公脸色沉凝地站在原地，难掩惊骇。
姑胥王向来心狠手辣，不知是不是陆延最近频频进宫侍疾的消息刺激了他，竟暗中下毒谋害帝君。如今南浔王在外赈灾，陆延又一向名声恶劣，倘若帝君忽然驾崩，皇位板上钉钉就是他的。
陆延担心说得太直接气到帝君，故而只能暗中提醒佘公公。然而他回府后没几天，宫内就传来了姑胥王被废爵圈禁的消息，与此同时帝君连夜急召南浔王回京，惹得朝野议论纷纷，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王爷，陛下有令，急召您入宫！”
佘公公漏夜前来，神色焦急，看样子像是出了大事。
陆延脸色一变，知道帝君恐怕不好了：“父皇还召了谁？”
佘公公低声道：“还有南浔王并几名宗室皇亲，四大辅臣都在御书房候着呢，事不宜迟，您赶快进宫吧。”
陆延神色沉凝：“公公先回，本王随后就到。”
陆延语罢匆匆进了内室更衣，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了上次帝君给他的生辰贺礼，他打开外面悬挂的金锁，只见里面静静躺着半枚虎形兵符，还有一卷明黄色加盖了国玺的空白圣旨，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看来帝君是不会传位给你了……”
商君年的声音陡然从身后响起，打破了一室寂静，经过一段时间的疗养，他已然能下地行走了，只是脸色苍白，依旧病弱，显得那双清冷的狐狸眼愈发漆黑幽深。
陆延回头看向他，却听商君年道：“这是帝君留给你保命的东西，只怕今夜过后，南浔王就会被立为太子。”
陆延指尖收紧：“你就这么肯定？”
商君年没有回答，只道：“带上那枚虎符进宫吧，你会用得上的。”
陆延听他的话，将虎符放入怀中，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将那张明黄色的空白圣旨卷了起来，塞入商君年手中，力道紧得甚至有些发疼，一字一句道：“替我保管好。”
商君年一愣，正欲拒绝，却见陆延一阵风似地离开了屋子，带着护卫策马赶去了皇宫。
天子寝殿内，旁边的团花地毯上密密麻麻跪倒了一片人，都是三品上的大员。南浔王跪在首位，陆延其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让人大气都不敢喘。
帝君躺在床上，他苍老的声音透过帐幔传出，细数一生功绩，而窗外被乌云遮蔽的月亮仿佛象征着这位帝王的陨落：
“朕即位三十有七年矣，也称得上一句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十二洲皆并入仙灵国土，万邦臣服，死后也能安心去见祖宗了，只是子孙后代不肖，也不知能不能守住朕留下的江山……”
南浔王膝行几步上前，泣不成声：“父皇，都是儿臣不孝！儿臣不孝啊！”
他虽鲁莽，此刻却也有几分真的伤心，哭得涕泪横流。
帝君顿了顿才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南浔王骁勇善战，乃朕之第一子也，必能继承大统，今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朕患疾固久，然国事不可久旷，百司所奏之事，皆由太子持玺决之，不必回朕……”
他说完这么一长段话，胸膛起伏不定，喘了口粗气才道：“太子，你一向赤子心肠，朕百年之后，务要善待手足兄弟，莫叫朕在九泉之下也难闭目。”
南浔王重重叩了一个头，上前握住帝君苍老颤抖的手道：“父皇安心，儿臣一定善待二弟和三弟，必不叫父皇失望……”
“这就好……这就好……”
帝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艰难转头看向跪在外间的朝臣，他的视线掠过一排红色的官服身影，最后定格在了陆延的身上——
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陆延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恭敬跪在地上，帝君却瞧见他面前的汉白玉砖地满是泪痕，双拳紧紧攥住才没有哭出声来。
帝君弥留之际，并未叫陆延上前，如今仙灵将换新主，他若对陆延宠信太过，反而不是好事，故而只是攥紧南浔王的手道：“朕驾崩之后，恐消息传出使朝野震荡，各国蠢蠢欲动，记得秘不发丧……还有……还有老三……”
“明年春天……就让他回封地去吧……以后无诏不得入京……”
帝君仿佛早已预料到当年征战带来的反噬，各国暗中勾结造反，发兵只是时机问题，否则绝不会说出“秘不发丧”这四个字。陆延跪在下方，只听南浔王忽然发出一声痛哭，随即是佘公公悲怆的声音：“陛下！”
朝臣惊慌一片，纷纷爬上前去：
“陛下！”
“陛下！”
帝君驾崩了，他这一生实在英武，毕竟从古至今能一统十二洲的君主只此一位，但这一生却又实在悲哀，因为当初征战造下的杀孽都即将反噬在子孙后代身上。
陆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寝殿，又如何回到的王府，整个人浑浑噩噩，只见天地雪白，缟素一片。
商君年一夜未眠，天亮时才看见陆延从宫中回来，华丽的王袍外已然换了身白色的素服，下意识上前道：“你……”
陆延揉了揉冻僵的脸，平静道：“我父皇驾崩了，南浔王即将登基，等来年开春我就要回封地去。”
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此刻的仙灵便如大厦将倾，再难扶起。
陆延语罢看向商君年，眼睛从未有过的明亮：“他们就快打来了，到时候，我送你去见赵玉嶂。”
商君年皱了皱眉，困惑问道：“他们？谁？”
彼时他还不能理解陆延的意思，直到南浔王登基后没多久，帝君驾崩的消息传遍各国，巫云、东郦、天水忽然集结兵马揭竿而起，朝着仙灵大肆攻来，商君年才终于明白那个“他们”指的是谁。
仙灵，快亡了。
而属于他们的命运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人退无可退。

第81章 死生同
天空阴云密布，雨雪连绵不绝。在这样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每天都有红翎使骑着快马八百里加急从城门经过，急促的马蹄声踏碎冰面，一如即将分崩离析的仙灵。
“报！！巫云率三十万精兵从南面攻打，连破三关，九华、西风、长陵皆已失守！！”
“报！！天水率十万铁骑自北面攻打，已经渡了龙峡道！！”
“报！！东郦率兵四十万自东面而来，直取王都！！”
一道接一道的奏报呈上御案，将刚刚登基没多久的陆莽砸得晕头转向，当听说东郦精兵直取王都而来，他更是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龙椅上，往日热热闹闹的朝堂乱成了一锅粥，人人自危。
三国联合攻打，加起来足足八十万的兵马，分明是有备而来，仙灵现在恰逢雪灾，要粮草没粮草，要兵马没兵马，朝中能用的武将屈指可数，最多只能抽调不到二十万的队伍，如何抵挡三方夹击！
局势倾斜得太过厉害，陆莽甚至都无力派人前去抵抗，他自己就曾带兵打仗，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倘若只对上其中一个还好，现如今对上三个，仙灵必败无疑！
陆莽握拳重重砸在了桌上，咬牙吐出一句话：“派使臣前去求和，无论什么条件，务必使他们退兵！！”
打不过，就只能求和，一如当初仙灵一统十二洲时，各国亦是卑微低头。
然而陆莽错估了他们毁灭仙灵的恨意与决心，朝堂连派三名使臣前去求和，连军帐都没入就被砍了个人首分离，他们的头颅被石灰腌好，放入锦盒中八百里加急又送还了回来。
三颗头颅齐刷刷摆在御案上，朝野震惊，现在连三岁小儿都知道仙灵即将国破，往日热闹的街上空空荡荡，大批流民收拾财物向西面逃去，一派苍凉景象。
“看来不用本王费劲送你回巫云了，赵玉嶂的军队很快就会打入王都。”
外间人心惶惶，风陵王府倒是一如既往的死寂，自从陆莽登基后，他就列出了一堆罪名将陆延囚禁在王府中，只等来年开春就遣送回封地，如果不是忌惮着那半枚虎符，陆延只怕早就小命不保。
陆延穿着丧服，按照规矩替先帝守孝，每日都要跪在府中设的牌位前念经百遍，吃斋茹素。他很少穿得如此素净，闭目跪倒时，烟雾袅袅，眉眼竟有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悲悯。
商君年走到陆延身后，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先帝落葬，陆莽都不许你相送，你不恨他吗？”
陆延笑了笑：“人死如灯灭，规矩都是做给活人看的，送不送其实没什么打紧，将来我死也是如此，就算被人挫骨扬灰，我也是看不见的。”
商君年皱眉：“你既不在乎规矩，又为何日日在此敲经念佛？”
陆延终于睁开眼：“我父皇征战一生，立下过不世之功，临终前却还要担忧江山后继无人，说到底都是做儿子的不孝，我如今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
陆延很难过。
这是商君年真切观察到的结果，从宫里回来的时候，陆延就把自己关在房中一天一夜没出来，于旁人而言，国家只是又换了一个君主，于他而言，却是失去了敬重的父亲。
世间再没有任何人会像帝君那样无底线的疼爱他。
陆延跪在灵位前，忽然察觉身旁落下一道阴影，商君年竟是掀起衣袍慢慢跪在了蒲团上，他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阻拦：“你非仙灵国臣，不必下跪。”
商君年却道：“风陵王，这世间除了肝胆相照的好友，也有令我满心敬佩的仇敌。”
“我生而为臣，亦有凌霄之志，昔年辅佐巫云国君，也曾渴望名留青史，助他一统天下，怎奈君主昏庸，我一生都信错了人，从此一步错，步步错……”
“你父亲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将十二洲收入掌中的皇帝，我虽恨他，他却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值得我的一跪。我当年无数次想过，倘若我非巫云人，而是仙灵臣，下场会不会不一样？”
能臣没有跟对明君，明君未有谋臣，都使人错憾终生，帝君对商君年万分忌惮，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敬服。
直到今日灵前，陆延才终于知道商君年藏了多年的心事。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这辈子已然活到了头，再去想另外一种结果也只是徒增烦恼，或许来世结果会不一样吧……”
商君年的腿疾日益严重，连弯下来都困难，并不能久跪，陆延见状从蒲团上起身，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你针灸的时辰到了，约摸太医一会儿就过来了，我先送你回房。”
他语罢微微弯腰，直接将人抱起来朝着寝屋走去，路过的仆役都见怪不怪。这段时日无论发生多少事，陆延总会抽出时间关注商君年的病情，对方好像成了他唯一在乎的人。
尽管那些仆役都觉得这种情愫来得毫无缘由，毕竟在此之前，他们一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一人囚于刑狱不见天日，像两条从未交集的线。
商君年看不透陆延，他任由对方将自己抱进屋内，这种亲密的动作就像慢性毒药一样悄无声息渗透进他们的生活，俨然成了一种习惯。
商君年冷不丁开口问道：“他们攻入仙灵后，你可曾想过自己的下场？”
陆延俯身将他放在床榻边，自己也掀起衣袍落座，思考片刻才道：“抽筋剥皮，枭首示众？”
商君年不懂陆延为什么如此平静，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对方，似乎想看透他的心，皱眉问道：“你不怕死？！”
陆延偏头看向白雪茫茫的窗外，笑着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我已经死了。”
太医前来给商君年请脉，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松懈过，他抽出银针徐徐刺入商君年腿部，缓解寒气所带来的疼痛，却仍是杯水车薪。
陆延中途有事出去了一趟，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商君年望着太医苍白的鬓发，闭目哑声道：“我近日总觉五脏疼痛，灌了药也不见效。”
太医不敢看他的眼睛：“公子五脏受损，觉得疼痛许是冬日寒气入肺的缘故，回头老夫开一剂温补的方子，或可缓解一二。”
商君年没忍住低咳了几声，喉间又涌上腥甜，被他强压了下去：“风陵王不在，你实话告诉我，还剩多少时日？”
空气因为他的这句话静了一静。
太医往门外瞥了眼，见确实没有陆延的身影，这才大着胆子道：“若以天材地宝养着，或可至明年初春。”
商君年一怔，竟是只剩三个月不到了么？
“我如今苟延残喘，下不了地，吹不得风，就算活十年百年也是废人，可否给我开些药，喝了能像个正常人，哪怕只能活上三日也是好的。”
太医听出他的潜台词，心中暗自吃惊：“有是有，只是此药恐伤寿元，若有两个月的命，喝完便只剩一半了。”
商君年神色罕见释然：“去开吧，不要告诉他就是了，否则我日日疼痛，他日日找你，谁都麻烦。”
太医低低应了一声，收好银针，背着药箱缓慢退出了屋内，心想这也就是风陵王府了，若在寻常百姓家，只怕商君年连半个时辰的命都难续。
陆延尚且不知道后院发生的事，他刚刚接到消息，叛军兵马昨夜连破七关，势如破竹，现如今就驻扎在仙灵皇城不到百里的地方，打进来只是时间问题。
鹤公公带着一群死侍跪倒在堂下，哀哀切切道：“殿下，快收拾东西随老奴走吧，帝君临终前命老奴一定要护您平安，仙灵眼看是守不住了，南浔王昨夜就已经暗中带着精兵往西逃去，朝堂如今只剩个空壳了！”
他还是习惯称先帝为帝君，称陆莽为南浔王，大约在所有人的心中，唯有驾崩的先帝才担得起这个名号。
陆延没有预想中的慌张，他在鹤公公面前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低垂的脸，这些人都是仙灵的子民，再过不久，就会为了维护他死战到底，命陨黄泉。
“你们……”
陆延顿了许久才终于吐出一句话，
“你们都散了吧。”
鹤公公震惊抬头，却见陆延忽然掀起衣袍对着他们跪了下来，慌忙阻拦道：“殿下不可啊！”
那些死士亦是齐刷刷侧身避开：“殿下不可！”
陆延不顾鹤公公的搀扶与阻拦，抬手示意他退开，神色平静：“诸位，皇权更迭本是常事，仙灵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如今该换别人来当了，这是天命，非人力可为。”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本王虽非天子，身上却也流着陆氏皇族的血，如今以身殉国也是应当，你们不必将大好生命葬送在这里。”
“库房还剩了些财物，你们一人领千两白银，各自散去，今后不再是谁的奴才、也不再是谁的死士，安安心心当一个平民百姓。”
鹤公公大悲：“殿下！”
陆延握住他苍老的手：“鹤公公，我得你多年照顾，说是亲人也不差什么，如今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于你……”
帝君驾崩后，皇城就进入了戒严状态，宫观寺庙需敲钟三万下，以纪国丧。在悠远浑厚的丧钟声里，各人纷散逃命，然而国破比想象中来得要快。
丧钟声未散尽，数万铁骑便踏入了仙灵国土。
陆延遣散了风陵王府的所有人，照旧一身素服跪于先帝灵位前，他的右手边静静搁着一把剑，也不知是杀敌用，还是杀己用。
陆延知道，仙灵已经城破，哪怕房门紧闭，也依旧不难想象出外面杀声震天的场景，幸而他已经安排佘公公带着商君年离去，想来不会重复前世下场。
率先攻入仙灵者为王，谁如果夺占中原，谁就是十二洲下一任的主人。
巫云、东郦、天水上一刻还是盟友，下一刻就变成了敌人，为了争夺那张宝座打得头破血流，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恨之入骨的敌人。
“仙灵国破，新君当立！谁若能活捉风陵王陆延，赏侯爵，酬万金！”
叛军入城之后，一部分朝着皇宫杀去，另外一部分却直奔风陵王府而来，嘴里高喊口号，已经杀红了眼！
原本豪奢的府邸因为他们的烧杀抢掠变得面目全非，但就是不见陆延踪迹。为首的将领带人搜到了一处偏僻的佛堂外，只见庭院幽静，台阶下方落满积雪，正中间的小路上有一排鲜明的脚印。
“风陵王陆延一定藏身在此！”
将领直接拔出长剑，朝着里面步步紧逼，然而就在这时，一抹颀长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回廊尽处——
那人是名年轻男子，右手握着一柄乌金剑，明明脸色苍白，满身病骨，却犹如一柄出鞘的宝剑难掩锋芒，他踏着风雪而来，剑柄尾端坠着的血红穗子随步伐轻轻晃动，最后终于定住。
将领眯了眯眼，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是何人？！”
“哗——”
商君年缓缓抽出长剑，剑身沁凉如水，寒光湛湛，清楚映出了他漆黑锋利的眼眸，他声音淡漠，不带丝毫情绪：
“不必多问，你们想取他的命，只管来杀便是。”
将领恍然冷笑：“原来是余孽同伙，你自寻死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给我杀！”
后方的士兵瞬间蜂拥而上，想要取他性命，然而商君年身形一闪，利落冲入战圈，手中剑光挥舞，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商君年面色冷峻，已然忘却了身上的伤势，他快速挥剑杀敌，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脸上成了风雪天中唯一的温度，箭矢刺入体内都感受不到疼痛，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很快布满了庭院。
将领声音惊慌，没想到这人杀得如此疯魔：“放箭！快放箭！”
剩余的士兵张弓搭箭，对准院中那抹负隅顽抗的身影，黑色的箭矢密密麻麻裹挟着劲风射去，堪称万剑穿心也不为过。
“砰——！”
就在这时，紧闭房门忽然冲出一抹白色身影，那人挡在商君年面前，奋力挥剑斩断袭来的流箭，一边抵挡一边后退，拉着商君年撤入了佛堂，紧闭的雕花门立即被射成了筛子。
“我不是让你回家吗？！为什么回来？！”
陆延攥住商君年的肩膀低吼出声，原本平静的表象不复存在，他眼眶猩红湿润，看见对方身上贯穿的箭羽，慌得手都在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商君年脸色灰败地吐了口血，刚才支撑着他的一口气终于泄了，如今连剑都握不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无声动了动唇，喉结滚动，字眼虚弱模糊：“我……”
陆延额头青筋暴起，忍着泪水靠近他唇边，却听商君年道：“我没有家了……”
陆延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直直掉落，砸在商君年脸上：“为何救我？”
商君年闻言目光涣散了一瞬，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答案，许久才问道：“陆延……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说：“我原本是恨你的……”
恨不得抽他的筋，剥他的皮，生啖血肉也不解恨。
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关十天就会疯，商君年在里面待了整整五年，每日每刻都盼着有人能救他出去，偏偏是他最恨的人将他拉出了地狱。
“我原是想走的……却发现无处可去……就又回来了……”
“仙灵这个地方困了我半生……没想到死了也没能离开……咳咳咳……”
商君年嘴里的鲜血越涌越多，最后连话都说不清了，他死死攥住陆延的衣领，似乎想问一问那个答案，但视线却逐渐模糊灰暗，那双锐利漂亮的狐狸眼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呼——”
两扇雕花木门在流箭的攻击下已经开始摇摇欲坠，寒冷的风雪顺着缝隙灌入，佛堂落雪纷纷。神像在高处俯瞰一地狼藉，目光悲悯，台前供奉着的香烛灯火轱辘落地，点燃了白色的纱帐。
“轰——！”
火焰冲天而起，整座灵堂都陷入了大火之中。陆延抱着商君年的尸身，在神像面前缓缓跪地，他任由火苗攀爬衣角，俊美的面容在火光映衬中格外虔诚，眼眶通红，轻声发问：
“佛祖，我们还有来世吗？”
神佛不答，他又问，
“系统，我还能回去吗？”
外间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慌张想要救火，房门梁柱却接二连三倒塌，无法靠近半步。恍惚间陆延好似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回头看去，只见数名士兵拦着一名身穿甲胄的年轻帝王，对方长得和赵玉嶂像极了，目眦欲裂骂道：
“混账东西！谁准你们放箭的！孤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给孤进去救人！！快去啊！！商君年！！出来！！”
他绝望哭喊，眼睁睁看着佛堂倒塌，最后连站都站不稳了。
最后月亮门外又出现了两名男子，将领对他们毕恭毕敬道：“回陛下，风陵王陆延已自焚于佛堂内。”
柳阙丹皱了皱眉，淡淡出声：“让他死得如此痛快，便宜他了。”
公孙无忧闻言不语，他脸上稚气褪尽，隐见少年锋利，抬眼时只见远处火光冲天，吞噬了男子素白的身影，恍惚间对方好像回头看了他一眼，让他觉得格外熟悉。
仿佛那炎炎烈火都化作漫天风雨，清冷幽寂的佛堂也变成了桃花落尽的渡口，有人骑于马上，对他回首一笑，看不清面容，唯有那双眼睛藏着笑意，格外好看。
奇怪的熟悉感。
公孙无忧闭眼摇了摇头，只道：“人死如灯灭，算了吧。”
他复又睁眼，只见一抹黑影忽然飞入火光中，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像是一颗……
心脏？

第82章 魂兮归来
【警告！警告！检测到灵魂即将消散！自动开启防护机制！】
【空间体修补进度97%】
【空间体修补进度98%】
【空间体修补进度99%……】
【叮！修补成功！即将返回原剧情点！】
陆延临死前耳畔终于响起了系统久违的提示音，他悄然松了口气，只觉得那颗凭空出现在眼前的黑色心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让人安心：
“带我回去吧，系统，”
火焰吞噬了陆延的声音，但他知道系统能听见：
“我想让他们都活着……”
商君年也好，帝君也罢，还有仙灵千千万万的子民，都不该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如果能回到他遇刺的时候，一切都来得及阻止。
“轰隆——！”
天边阴云密布，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大雨倾盆而下，伴随着电闪雷鸣，似要浇熄那一场冲天的火焰。
原本荒芜的土地冒出新芽，
原本枯萎的桃树焕发新枝，
雪过春来，又是一场四季枯荣，无声预示着时间的流逝。
陆延就是在这样一个暖融融的夏日苏醒过来的，他浑浑噩噩睁开眼，映入眼帘就是头顶熟悉的金丝纹帐，脚踏边跪着一名婢女，正用手帕替自己擦拭额头，心中一惊，倏地从床上坐起了身。
婢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连忙惊喜道：“王爷，您终于醒了！”
陆延只觉头痛欲裂，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问道：“现在是什么年份了”
婢女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激动，结结巴巴答道：“回……回王爷，如今是神耀三十五年。”
陆延闻言松开她，喃喃自语道：“三十五年……三十五年……”
那是不是说明帝君还没有驾崩，商君年也没死？可他遇刺的时候明明还是神耀三十四年，怎么会无缘无故多了一年？！
意识到这点后，陆延迫切问道：“帝君呢？商君年呢？他们在哪儿？”
前一个问题好回答，天子自然是在皇宫之中，这后一个问题却让婢女犯了难，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您都忘了吗，商国相早已回巫云去了呀。”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将陆延砸得大脑一片空白，他不过中剑昏迷了一段时间，商君年怎么就回了巫云？！
“回殿下，自从您在郊外遇袭，人被带回王府时就全然没了呼吸，帝君遍寻天下名医，使尽无数奇珍异宝这才将您救活，商国相更是日夜在床榻前照料，数日都不曾合眼。”
“好在没过多久您终于醒了，只是您醒了之后就忽然性情大变，又和从前一样喜欢抓人关到地牢虐杀玩乐，商国相出言阻拦，您不仅不听，还……还把他也一起关入了地牢……”
鹤公公跪在冰凉的汉白玉砖地上，低声诉说着这段时日以来发生的事：“去岁巫云国君因故驾崩，玉嶂太子归国后没多久就登基了，他以国宝相换，数次请求帝君放商君年回巫云……”
陆延缓缓蹲下身与鹤公公视线平齐，脸色青白，艰难吐出了一句话：“父皇答应了？”
鹤公公不免更加哀切：“帝君病重，朝中大事无人整顿，陛下迫不得已解除姑胥王禁足，如今他和南浔王共同协理监国，商国相也是他们同意放回去的。”
陆延闭了闭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他昏迷的那段时间有谁的恶魂占了自己的身躯吗？！
陆延只觉太阳穴突突作痛，他皱眉抱头，却忽然发现额头缠着一圈纱布，动作不由得一顿：“我的头怎么受伤了？”
鹤公公迟疑出声：“您与南浔王在殿前发生争执，不慎……不慎被他推下台阶磕伤了。”
陆延：“……”
算了，自己踢了他的蛋，他推回来也算风水轮流转，不计较了。
陆延无暇顾及自己魂魄离体的那段时日到底发生了多少鸡飞狗跳的事，他听闻帝君病重，冷不丁想起姑胥王上辈子下毒暗害的事，脸色一变，连忙带着人快马加鞭赶去了皇宫。
彼时姑胥王正在给帝君汇报完国事，刚从寝殿走出来就和陆延撞了个正着，他看见陆延神色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笑意：“三弟，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呢，什么事让你风风火火的急着入宫……”
陆延没说话，忽然箭步上前一把攥住姑胥王的衣领，低头靠近他颈间用力闻了闻。
姑胥王嘴角笑意一僵：“……”
＃陆延这个恶心的断袖＃
姑胥王忍了又忍，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三弟，你这是做什么，大庭广众下还是………”
话未说完，他脸颊忽然袭来一阵剧痛，被陆延狠狠揍倒在地。四周值守的御林军见状吓了一跳，纷纷上前拉架，却听陆延冷声道：“都滚！本王看谁敢过来！谁来本王就砍了他的脑袋！”
御林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扭打在一起，姑胥王虽然武功不如陆延，但也不会白白挨打，最后怒极也开始还手，却仍是被陆延压得死死的。
恰好南浔王拿着一份军情奏报急匆匆赶去帝君寝殿，冷不丁看见陆延和陆笙扭打在一起，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愣愣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御林军心急如焚道：“回王爷，刚才风陵王不知怎的忽然打了姑胥王一拳，二人就这么斗起来了，我等不敢惊扰帝君，您快帮着拦拦吧！”
南浔王心中顿时乐不可支，照他说这两个人狗咬狗打起来最好，但想起帝君还在里面，到底还是要做一做面子功夫，他上前攥住陆延的肩膀装模作样道：“好了三弟，什么事也值当你们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老二又没惹你，他身子骨一向弱，你可别把他打出个好歹来。”
陆延闻言扭头看向南浔王，冷冷问道：“你前几日是不是把我从台阶上推下去了？！”
南浔王一愣；“我……”
“砰——！”
陆延话不多说，直接连他一起揍，三个人扭打在帝君寝殿门前，要多热闹有多热闹，过路的宫女太监都不敢多看，见状纷纷低头加快步伐离开了此处。
帝君原本在午寐，听见动静直接被吵醒了，他用手撑着从床上坐起身，闭目捏着鼻梁喊道：“外面出什么事了，乱糟糟的吵人。”
佘公公早就听见动静了，但是一直没禀告，他私心觉得这三位王爷越来越混账，打一架吃吃苦头也是好的，眼见帝君被惊醒，这才拨开帘子放轻脚步入内：
“回陛下，刚才三位王爷在外头不小心打起来了。”
确切来说，是风陵王单方面殴打另外两位王爷，按着往死里揍的那种。
帝君闻言勃然大怒：“混账！他们三个好端端的怎么会打起来！还不让御林军赶紧拉开！”
有了帝君发话，御林军这才敢上去拉架，没过多久三个王爷就像犯人似地被押了进来。姑胥王最惨，鼻青脸肿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南浔王次之，脑门上顶了个淤青发紫的肿包；陆延身上最是干净，脸蛋白白净净，还是那么招人喜欢。
帝君见状气得一阵晕眩，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你们三个是一天都不让朕省心啊！”
姑胥王正准备上前痛哭，诉一诉自己的委屈，结果就见陆延一个猛虎前扑，直接扑到了帝君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呜呜呜哭了起来，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泪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揍了。
陆延哭得捶胸顿足：“父皇……呜呜呜呜……父皇……儿臣终于又见到您了……”
帝君莫名觉得他像是在哭丧：“……”
“有什么话起来说，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朕还没死呢！”
一提到这个“死”字，陆延顿时哭的更厉害了：“儿臣就是怕您被奸人给害死了！”
他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姑胥王的面色陡然一变：“三弟，你胡说八道什么，父皇怎么会被奸人所害？！”
陆延闻言倏地扭头看向他，通红的眼眶满是冷意：“你敢说你没有私自下毒谋害父皇？！你敢说你身上的熏香混着父皇屋子里的药香无毒？！”
姑胥王闻言脸色煞白，终于明白陆延刚才趴在自己身上闻什么了，但这怎么可能？！陆延怎么会忽然发现？！
姑胥王藏在袖子里的手控制不住收紧，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三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陆延攥住帝君的手，指着他泛青的指甲道：“父皇，您近日是不是总觉得精神困乏，昏昏欲睡，这就是中毒的征兆！他身上的熏香和您每日喝的药混在一起就会变成剧毒，只是太医被收买了不告诉您而已！”
寝殿内的空气因着陆延这一长段话陡然凝固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帝君虽未说话，脸色却变得格外难看，他抬眼看向神情不安的姑胥王，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听不出情绪的问道：“老二，风陵王说的话可属实？！”
“儿臣……”
姑胥王苍白的嘴唇无力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替自己辩解，但陆延将他的计划戳得支离破碎，帝君只需找太医查验便可真像大白，说再多话也只是徒然。
良久，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阵低笑，不是陆延的，也不是陆莽的，而是陆笙的。众人面色微妙，不明白他死到临头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姑胥王格外不甘，一向以温润有礼示人的他生平第一次这么直勾勾瞪着君父：“父皇，从小到大您总是这么宠他，陆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何曾想过我和大哥也是你的儿子？！”
南浔王闻言悄悄往旁边跪远了一点，生怕自己被拖下水，这个老二，下毒就下毒，死到临头了还非得攀扯自己，真讨厌。
帝君的声音喜怒难辨：“朕在问你下毒一事，你为何顾左右而言他！”
姑胥王愤而出声：“是！我是下毒了！那又怎样，您杀了我？囚禁我？还有什么折磨人的法子尽管使出来吧，往您的亲儿子身上使！”
帝君纵横疆场半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陡然听见姑胥王破罐子破摔的答复，却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抬手指着姑胥王，指尖颤抖：“你……你这个孽障！你早前便勾结刺客意图行刺，朕不过将你禁足了事，原以为你会引以为鉴，没想到变本加厉，朕到底做错了什么才生出你这个孽障！”
他气急攻心，语罢竟是噗地吐出了一口血来，陆延见状脸色一变，连忙扶住帝君：“父皇，您没事吧！”
佘公公急忙对外喊道：“快传太医！快啊！”
寝殿因为这一突生的变故闹得人仰马翻，太医得到急召，拎着药箱匆匆赶来给帝君把脉，又将之前喝的药渣和姑胥王随身佩戴的香包细细检查了一遍，捋着胡须半晌，这才脸色沉凝的道：
“此毒名为‘不复醒’，乃是前朝宫廷秘药，服用者每日昏沉渐睡，随着毒素渐深便再难醒来，但因见效太慢，所以又被弃用，逐渐失传，没想到陛下竟中了此毒。”
陆延脸色难看：“该如何解？！”
太医静默了一瞬：“此毒用料格外刁钻，都是天下难寻的毒草，倘若家父在世或有办法，微臣学艺不精，穷尽毕生医术也只能将陛下体内余毒清除五成，若想彻底解毒，除非……”
陆延连忙追问：“除非什么？！”
太医缓缓吐出了三个字：“血蟾丸。”
“此物乃天下圣药，活人半只脚踏入阎罗殿也能硬生生拽回来，解此毒想来不在话下，微臣记得陛下国库里恰好就有一颗……”
姑胥王从头到尾都跪在角落不曾说话，他冷眼看着众人忙碌，闻言喉间忽然溢出一阵笑声，格外开怀畅快，旁人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唯有帝君、陆延、佘公公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父皇！父皇！你没料到吧！”
往日温文尔雅的姑胥王跪在角落笑得像个疯子，
“你不是疼陆延吗？！你疼他呀！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后悔把那唯一的一颗救命药给了他去救商君年？！血蟾丸天下只有这么一颗，你就算把整个十二洲翻过来也再找不出第二颗了哈哈哈哈！！”
帝君私下将血蟾丸赏赐给了陆延，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却不知姑胥王是从何处得知，不过他素来是个八面逢源的人物，消息灵通，或许在万年殿安插了眼线也说不准。
他被侍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笑，笑得疯癫难以自抑，仿佛前二十几年的隐忍做戏一瞬间都爆发了出来。
“关到王府去吧……吃穿用度与庶民一样，不要饿死了他，这辈子也不要再放出来了……”
帝君到底还是没能下杀手，他闭上微红的眼眶，一瞬间好似老了许多，低声叹道：“都是命数。”
他语气中的酸楚谁都能听出来，却不是为了那颗救命的丹药，而是因为被亲子谋害的悲凉。
而其中最受打击的莫过于陆延，他牙关紧咬，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讨来的那颗丹药如此珍贵，使得帝君今日无药可救：“父皇……我……都怪我……”
陆延脸色难看道：“我这就去天水一趟，他们或许还有第二颗也说不准，血蟾丸如此珍贵的东西，他们就算想私藏也无人知晓，当初既然愿意献给仙灵，他们私下必然还有多的……”
帝君按住陆延发抖的手，语气一下子温和了起来，甚至带着几分释然：“老三，朕说过了，都是命数，朕虽为帝王，却也是肉体凡胎，如何逃得过生死大劫。”
“天意如此，朕便只能受着。”
陆延已然看着帝君在面前死了一次，断不能看着帝君再死第二次，他紧紧攥住帝君的手，咬牙道：“父皇放心，儿臣这就快马加鞭赶去天水，无论如何也要求得一枚丹药过来！”
当初在王府的时候，他就给公孙无忧悄悄带过肉包子、糖山楂、芙蓉糕、豌豆黄、乌梅酥、烤焦饼、烤羊腿、叫花鸡，对方应该会卖他一个面子……吧？
南浔王在旁边当了许久的隐形人，闻言不知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军情奏报，慌张抬手道：“父皇，儿臣今日收到红翎急报，说巫云、东丽、天水忽然集结百万兵马朝仙灵攻来，其势难挡，现已经逼近龙峡道了！”
“什么？！！”
南浔王说出的消息不啻惊雷，将众人震得脸色大变，帝君一把推开搀扶的佘公公，愤怒盯着南浔王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南浔王这个时候都顾不上自己会不会挨打了，连忙上前焦急道：“父皇，天水负责出粮草辎重，东郦与巫云负责强攻，他们联合在一起想要造反啊！”
帝君闻言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厥过去，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打过来，他病重难以起身，两个儿子又混沌愚笨，如何能以一国之力抵挡三国夹击？！
陆延匪夷所思问道：“他们要攻打仙灵？！为什么？！”
南浔王用看蠢货的表情看向陆延：“废话，他们想打就打，还要什么理由？！父皇当初一统十二洲的时候还不是说打就打，什么时候给过理由了？！”
陆延：“……”他妈的好气哦。
南浔王好似还嫌不够，又往陆延心上捅了一刀：“父皇，东郦和巫云送来的书函中还说了，如果我们把三弟交出去，届时国破或可留我们一命。”
“混账！！”
寝殿内的茶盏花瓶顿时碎了一地，帝君原本都快被气死了，又硬生生气活了过来：“他们这是在诛朕的心啊！当初朕让他们送储君为质，现如今就逼着朕将老三交出去！休想！”
南浔王见状不免有些酸楚，心想父皇果然最疼老三，把陆延交出去就是诛他的心，万一把自己交出去呢？
可能最多诛个腰子吧。

第83章 出使
南浔王平复好心情，言辞恳切道：“父皇，儿臣也不愿意把三弟交出去，可如今国难当头，不应计较个人安危，当以大局为重啊！”
他语罢扭头看向陆延，哀哀戚戚劝道：“三弟，你一定愿意去的，对吧？”
陆延老实点了点头：“嗯，不愿意。”
南浔王：“……”
陆延是个没有道德的人，所以南浔王也就没办法道德绑架他，再说了，如果把他交出去，岂不是还没打就认了输？莫说帝君，朝堂上但凡有些骨气的臣子都不会答应这件事。
风陵王是混账了些，养他还不如养个棒槌，但他也是仙灵皇族，代表着一国颜面，哪儿能说送就送出去？
翌日早朝，群臣就为这件事吵翻了天。
“士可杀不可辱！巫云与东郦造反便罢，还敢出此条件折辱，陛下，末将愿领兵三十万前去迎战！”
贺剑霜率先出列，英武的脸上满是怒容，户部尚书在心中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最后摇了摇头：“贺将军，去岁渭河水灾便死伤无数，朝廷拨款赈粮，国库正空，还得为今年的雪灾做准备，若是强行迎战，这三十万人的粮草怕是负担不起。”
贺剑霜更怒，揪住他的衣领险些打起来：“我仙灵泱泱大国，连区区三十万人的粮草都凑不齐吗？！”
户部尚书一把老骨头还要被他揪着衣领威胁，唾沫星子横飞的骂道：“区区三十万人！贺将军可知这三十万人一个月要吃掉多少粮草，每年耗费的战马就有上万匹，还不算明光铠、兵刃、药草！老夫一文钱恨不得抠成两半花呀！那叛军兵马共有百万，贺将军，就算你再武功盖世，三十万人如何与百万人打啊？！”
贺剑霜气得嘴唇颤抖，哆嗦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无能懦夫！”
帝君坐在上首看着臣子们争论，眉头紧皱，最后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了御案上，忍着怒气道：“够了，朕叫你们来是为了商议对策，不是为了看你们吵吵闹闹的，如今叛军已至龙峡道边界，速速想个章程出来！”
众臣见帝君发怒，这才开始冥思苦想，末了右丞相出班奏道：“如今国力匮乏，实不能出面迎战，否则劳民伤财事小，丢了江山事大，不如先派使臣前去说和退兵，无论他们想要什么，城池粮草，金银美人，暂且应下，等仙灵国力恢复再行打算。”
这个办法很无耻，但不得不说是最有效的。
帝君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依你们之见，派谁去合适？”
这下子朝堂鸦雀无声，再不见刚才的热闹。出使别国当说客，这可不仅需要嘴皮子厉害，更要脑瓜子聪慧，万一办砸了事小，丢了性命事大。
帝君又沉声问了一遍：“何人敢去？！”
众臣面面相觑，又暗自摇头。
就在帝君已经接近暴怒边缘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道沉凝的男声响起：“回父皇，儿臣愿往！”
谁这么不要命？！
大家闻言心中暗自吃惊，纷纷循声看去，却见说话的不是别人，赫然是风陵王陆延，他今日难得上朝，恭敬跪地道：“父皇，儿臣愿做使臣，尽力说服三国退兵，请父皇准允！”
“不可！”帝君想也不想的拒绝道，“此事干系重大，岂是你能办成的！”
巫云和东郦本来就把陆延当做眼中钉肉中刺，现如今让陆延出使别国，岂不是白白送死，只怕还没到三军阵前就被斩杀了。
陆延却好似已经做下决断，跪得纹丝不动：“父皇，请听儿臣一言，覆巢之下无完卵，倘若仙灵城破，只怕每个人都难逃一死，倒不如尽力一试。使臣既代表一国颜面，身份太低自然不成，可朝中资历深厚的大人莫不年高，难忍舟车劳顿之苦，儿臣身为仙灵皇储，去担任使臣再适合不过，请父皇恩准！”
两旁的文武大臣都看得眼泪汪汪，好人啊，风陵王真是个好人，国难当头能挺身赴死，就冲这一点，以后再也不骂他是个棒槌了。
帝君原不想答应，但没想到群臣一个接一个出列，都在赞同此事，反倒弄得他下不来台，陆延更是跪在地上道：“父皇若不准允，儿臣便长跪不起！”
帝君心想陆延就算跪死在这里也总比过去被人砍了头的好，冷冷拂袖道：“你喜欢跪就跪，退朝！此事容后再议！”
他是一名父亲，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亲儿子去送死，更何况他也不觉得陆延能有办法让三国退兵。
帝君回到寝殿后已经精疲力尽，太医给他扎了针，又开了服解毒汤药，连午膳都没用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帝君望着窗外的暮色，一时怔然失语，佘公公捧着外袍进来的时候，就听他声音苍老的问道：“老三回去了吗？”
佘公公上前轻声道：“回了，风陵王跪了半个时辰就走了，如今天冷，在地上跪久了怕是受不住。”
帝君似乎是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他说的长跪不起，朕还当他多有胆色。”
佘公公劝道：“风陵王也是一片孝心，不想让您生气。”
帝君闭目，仿佛回忆起了一些往事，自言自语道：“朕既为君，也为父，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去送死，老二谋逆朕尚且不忍心杀，更何况是他……”
这句话佘公公不知该如何接，只好保持静默。
在旁人看来，陆延放弃的属实有些太快了，好歹跪上个一天一夜，哪怕被帝君拒绝了也不丢人，谁料他跪了半个小时就拍拍屁股干脆利落地走了，着实让人傻眼。
陆延放弃了吗？
当然没有，他只是在确定帝君真的不会松口后就果断改变了计划，毕竟再跪下去除了跪废膝盖没有任何好处，倒不如早做打算。
是夜，城墙守卫换值，忽然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立刻警觉上前阻拦，毕竟自从出了质子潜逃的事，城门守卫就比从前更加森严了几分。
“已过城门落锁时辰，无诏不得离京，前方何人，速速下马！”
为首的男子一身黑衣，骑着匹白色俊马，他闻言勒住缰绳，直接抬手摘掉帽檐，露出一张轮廓俊美的面庞，看起来格外眼熟：“本王有要事离京，速速打开城门！”
“原来是风陵王殿下！”
将领连忙抱拳行礼，犹犹豫豫看了眼他的身后，只见五十名金乌卫都骑马跟在后方，浩浩荡荡也不知要做些什么。
“敢问王爷，深夜离京可有要事？”
将领不敢拦他，谁都知道风陵王最是受宠，当年陆延在郊外遇刺昏迷不醒，帝君为了追查凶手不知株连了多少人，现在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陆延从腰间取出一块金黄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古朴的纹路：“本王奉帝君之命有要事离京，尔等速速打开城门，否则延误了时机，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将领还是不敢放他：“王爷，陛下有令，出城需有他的手谕，仅凭腰牌怕是不能出去，不如……”
他话未说完，脖颈上忽然多了一柄锋利的长剑，只见跟在陆延身后的一名老者道：“就算没有陛下的手谕，你们难道还认不出风陵王的这张脸吗，再不开城门，一会儿打起来吃亏的可是你们！”
他声音苍老，听着细柔，仿佛是名太监，语罢直接命身后的金乌卫前去开城门，侍卫欲拦又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群人策马出了城。
仲夏郊外，一片蔓延的绿意。
陆延带着人沿小路策马疾驰，避开了如今交战的龙峡道，直奔天水而去。深夜的寒风刮过脸庞，他却连痛觉都感受不到，满脑子都是快一点、再快一点，不仅帝君等着药救命，仙灵更是等着救命。
三国送来的书函中写了，倘若仙灵不投降，再过十日便开战，留给陆延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选择了距离仙灵最近的天水为第一个目标——
谁让公孙无忧耳根子软，就先拿他开刀了。
鹤公公策马跟在陆延身后，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难掩担忧：“殿下，如今深入虎穴，咱们只带这么些人是不是有些太过冒险了！”
陆延狠狠挥了一鞭子：“此事本就不宜张扬，等到了驿站咱们便乔装打扮成过路客商，等进了天水皇城再说，否则万一被巫云和东郦察觉，只怕惹了麻烦！”
陆延走的小路，虽然崎岖了些，却能省下不少时间，他们不眠不休地赶路，水陆并行，终于在第八日的时候赶到了天水国都无忧城。
陆延一行人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贵气，进城的时候遭到了不少打量，城门守卫拿着那张假的身份文牒翻看许久，狐疑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怎么瞧着不像天水人？”
天水百姓民风淳朴，多擅耕种织布，唯有贵族才能习剑，风俗与仙灵截然不同。陆延他们虽然穿得普通，但人皆佩剑，气宇轩昂，故而格外瞩目。
陆延笑了笑，拦住准备说话的鹤公公：“江湖一个无名门派罢了，居无定所，谈不上什么从哪里来。恰逢乱世，我奉师父之命带领师兄弟下山游历，听闻天水地大物博，民风淳朴，特来见识见识风土人情，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他们都是从宫里出来的，皮肤白净，没有风吹日晒的影子，想装成农夫或商贾都不太像，再则长剑不能离手，唯有江湖门派这个身份最为合适。
要不说天水民风淳朴呢，城门守卫闻言不仅没有怀疑，反而还颇为艳羡地看了眼他们腰间的长剑，毕竟天水剑士不多，身份地位都极高：“原来如此，瞧着诸位武功不俗，何苦屈居山中，倘若报效朝廷，说不定能封个高官。”
陆延接过对方递还回来的文碟，又暗中塞了一锭银子过去，拱手道：“多谢军爷提点。”
他们入了无忧城，只觉与城外景象大为不同，街边摊位琳琅满目，有贩卖时令鲜花的，也有贩卖蚕丝布匹的，还有各色宝石、奇珍药材。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女子簪花，男子摇扇，实在和乐融融。
鹤公公随手拿起摊位上的一块水玉原石，不禁叹道：“都说天水富裕，坐拥宝山，果不其然，这块玉的成色便是送到宫里也使得，没想到街边竟随处可见。”
陆延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各有因缘莫羡人，仙灵擅武，天水有宝，哪儿能什么好事都让一个人占齐全了。”
鹤公公颔首，将那块石头放了回去：“公子说得有理，是老奴愚钝，如今已至无忧城内，咱们是否……”
他的意思是尽快入宫面见皇帝，劝说退兵。
陆延却道：“不急，先找个客栈休整一夜，养足精神再说。”
他们已经数日都不曾合眼，全靠内力撑着，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再则现在已经到了下午，入宫也不太合适。
陆延这次出来带足了银两，直接找了城内最大的客栈，开口就要三十间上房，又在一楼大堂定了十五桌酒菜，不可谓不豪奢。
他们坐在一楼吃饭，四人围坐一桌，忽略了周遭投来的打量与视线。陆延看出鹤公公的警惕，笑着道：“无碍，咱们现在已经蒙混入城，就算被人发现也无伤大雅，只管吃好喝好便是。”
鹤公公闻言正欲答应，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打斗声，过路百姓都围在一起看热闹，出声询问小二：“外间出了什么事，像是有人在打架？”
小二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嗨，八成是嘉郡王和淮国公家的小世子打起来了，他们两个谁也看不惯谁，每隔几日就要在街上打一场，贵人如果闲来无事，也可以去看看热闹。”
他倒是风趣。
陆延笑了笑：“打的这么厉害，巡城御史不管吗？”
小二道：“官府倒是想管，可惜没人敢管呀，嘉郡王是当今太子的堂弟，淮国公又是三朝老臣，谁吃拧了和他们过不去。”
陆延闻言微微一顿：“太子？谁？”
小二理所当然道：“贵人怕是外地来的吧，本朝统共就一个太子，还能有谁，自然是无忧太子。”
陆延颇觉纳闷：“我去岁就听闻你们皇帝病重，怎么太子还没登基？”
这话就有些犯忌讳了，小二左右看了一圈，见无人注意这里才道：“嗨，国君是病重，不过他是心病，无忧太子回来就好了大半了，再加上御医用天材地宝地养着，恐怕还有几十年好活呢。”
陆延噎了一瞬：“原来如此。”
这下可好了，别人的爹都有救，就他爹还中着毒。
陆延反复琢磨着小二刚才说的话，不知想起什么，对鹤公公使了个眼色：“走，咱们出去瞧瞧。”
街上有两拨人正在对峙，一边是名腰系黄带的俊俏青年，八成就是公孙无忧的堂弟嘉郡王了，另外一边则是名身形孔武的少年，剑眉星目，便是淮国公家的世子。
他们二人各带几名家仆，气氛剑拔弩张，但怎么看都是嘉郡王的火气更大些：“徐闻达！你竟敢撬走本郡王辛辛苦苦找的师父，今日若不把人交出来，我踏平你淮国公府的大门！”
徐世子却不以为然，言语间颇带嘲讽：“公孙嘉，本王知道你与太子交好，可他还没登基呢，我父亲乃是三朝元老，谁给你的胆子踏平我家大门，你留不住师父是你资质平庸，多从自己身上找找缘故，少赖别人！”
嘉俊王更怒：“你找死！”
他们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掀得四周摊子人仰马翻，最后还是徐世子这边的家仆功夫更胜一筹，他们当中不知是谁一掌击中嘉郡王胸口，后者登时便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引起一阵惊呼。
就在众人以为嘉郡王要摔个狗吃屎时，只见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凌空飞起，眼疾手快攥住了嘉郡王的后腰，轻飘飘后退落地，燕子般灵巧敏捷。
“人之道和为贵，诸位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伤了性命反倒不美。”
说话的黑衣男子真是世间少有的俊俏，声调不紧不慢，格外沉静。他手握一柄雪蓝色的长剑，剑鞘上雕着神兽睚眦，腰系一颗龙眼大小的鬼工球，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看不出富贵贫贱。
徐世子眯了眯眼：“你是公孙嘉请来的帮手？！”
陆延笑笑：“我既救了他，便算是吧。”
徐世子冷笑一声：“好小子，竟敢不知死活管我的闲事，来人，给他点颜色瞧瞧！”
他话音刚落，便有五名家仆出招袭来，陆延一掌将嘉郡王推出战圈，直接飞身迎了上去，他连剑都没有出鞘，动作快如闪电，不到二十招便将那些家仆全部击倒在地，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
徐世子猛然一惊，竟不知无忧城何时出了这么个厉害人物，脸色几经变换，最后对陆延抱拳行了一礼：“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今日是我唐突冒犯了。”
照陆延来看，这些家仆学的不过是三脚猫功夫，比起当年万国宴前的高手厮杀差远了，他反手绕了个剑花，将长剑藏于身后，也不见恼怒：“山野之人，姓名不足挂齿，只是二位当街打架，既妨碍百姓生计，又伤己身，不如卖在下一个面子，各自散去如何？”
徐世子心想此人功夫不俗，对方既不愿报上名字，自己又不能强行逼问，看来只能私下再打听了，挤出一抹笑意道：“阁下既然如此说，我自要卖一个面子，这就散去。”
徐世子也是个利落人，语罢摆摆手，果真带着家仆走了，四周围观的百姓见无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散去，陆延正准备回客栈，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喊声：“恩公！”
嘉郡王终于从刚才的生死一线中回过了神，他捂着胸口快步上前，看向陆延的眼睛满是亮晶晶的光芒：“恩公，刚才多谢你出手相助，否则我不死也残了！不知可否让小王在家中备一桌酒席，以谢救命之恩？”
陆延道：“举手之劳，不必挂齿，还有朋友等着在下，只怕不太方便。”
嘉郡王下意识扫了眼客栈，这才发现里面还坐着几十名佩剑男子，心中微微一突：“恩公是从何处而来，瞧着不像天水人？”
陆延微微一笑：“在下从南边而来，奉师父之命带着各位师弟下山游历。”
嘉郡王更喜：“原来是江湖侠士，小王生平最喜欢听江湖事了，这间客栈如此寒酸，岂不是委屈了各位，恩公一定要随我去府上吃顿酒菜才好。”
他语气殷切，一副陆延不答应就不走了的样子，再加上陆延有意通过他入宫，假意推脱几次便答应了下来。
“恩公的剑术如此不俗，倘若行走江湖岂不埋没，倒不如我将你引荐给太子，将来封侯入相不在话下。”
嘉郡王是公孙无忧的堂弟，无论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与太子玩得极好，如今得见人才，哪儿有不举荐的道理。
陆延今天经不住嘉郡王的苦苦挽留，带着鹤公公住进了郡王府，夜色渐深，对方却似一点都不困，还拉着他说东说西。
陆延坐在桌子旁低头擦剑，剑身寒光熠熠，一看便知不是凡物：“郡王客气，不过我游历山野惯了，后日便要离开天水，实在无心朝堂之事。”
嘉郡王一急：“后日？这么快？”
他苦口婆心劝道：“恩公，如今四国混战，实属乱世，太子殿下贤明，必不会让你白白埋没，不如这样，我明日便带你入宫引荐给太子，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陆延闻言似乎有些为难，低头陷入了沉思，房间内一时只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片刻后才听他道：“也好，那就见见吧。”
嘉郡王脸上这才见了些笑模样：“还未来得及问恩公尊姓大名？”
陆延将长剑收入鞘中，缓缓吐出了三个字：“陈婴齐。”

第84章 当年恨
今夜便在蝉鸣声中悄然流逝了。
翌日清早，公孙无忧原本还在用早膳，冷不丁听见嘉郡王说的话，筷子一抖，连菜都夹不住了，倏地抬头问道：“你说那人叫什么？”
嘉郡王道：“陈婴齐，堂哥，此人剑术非凡，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那日在街上徐闻达就已经有意招揽他，你可千万不能被他先下手为强啊！”
公孙无忧缓缓搁下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陈婴齐，陈婴齐，难道真的是陆延来了天水？！可如今两军交战，他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怕死吗？
公孙无忧皱眉道：“他人在何处？”
嘉郡王：“偏殿候着呢，堂哥，你可要召见？”
公孙无忧却道：“不必，孤去见他，你不用跟来。”
虽然两军开战，但仙灵到底还是没有被攻破，帝君依旧是十二洲的主人，哪里有他召见陆延的道理。
公孙无忧语罢挥退跟随的侍从，独自去了偏殿，他步入里间，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背对着自己，一时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提心吊胆，语气复杂地喊了一声：“风陵王？”
“无忧太子，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否？”
陆延原本在欣赏正堂挂着的山水画，闻言这才转过身，他仍是以前没心没肺的模样，哪怕两军交战也不见悲苦，让人觉得世间没有什么事能影响他的心情。
短短一年不见，公孙无忧也脱了稚气，现如今和国君一起操持政事，俨然有了独当一面的风姿，再不见从前的单纯天真，只那双眼睛仍是漆黑灵动，上下打量着陆延：“你一人来的？”
陆延：“带了五十金乌卫。”
公孙无忧抿唇：“你可知如今两军交战，你孤身前来天水，很可能被人捆了送到三军阵前祭旗，用来挫仙灵的锐气？”
他是知道的，开战书函中巫云和东郦都指名要仙灵把陆延交出来，此时此刻，对方不好好在仙灵窝着，怎么千里迢迢跑到了天水来？
陆延洒脱一笑：“祭旗就祭旗吧，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我死了又不知道疼，管他们怎么做呢，就算把我的皮扒下来做鼓也使得。”
公孙无忧道：“你倒是心大，可知巫云和东郦恨毒了你？”
陆延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着反问道：“那你呢？你也恨毒了我吗？”
公孙无忧皱了皱鼻子，这才显出几分孩子气：“我们天水人才没那么小气呢，你当初舍命救我归国，我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有天大的恩怨也一笔勾销了，实话跟你说吧，这次打仗是巫云和东郦挑的头，我们根本就没想掺和，这才退居后方只出粮草的。”
天水是个墙头草般的存在，只能依附强国生存，现如今另外两国联合，他们总不好太过置身事外。
陆延闻言目光闪动：“此话当真？”
公孙无忧颇为得意：“骗你做什么，我们又不喜欢打仗，在这里舒舒服服待着多好，他们点名要仙灵将你交出来，我看在你从前对我不错的份上，都没跟着凑热闹呢。”
好小子，以前没白给你带零嘴儿！
陆延上前问道：“你既然无意打仗，可否帮我一个忙？”
公孙无忧吓了一跳：“你该不会让我退兵吧？这件事我说了可不算，我父皇说了也不算，得听巫云和东郦的。”
陆延道：“我当然知道这件事你做不了主，只是我若能说服巫云退兵，届时独剩东郦，你可愿与我站在一边？”
公孙无忧思考片刻才道：“你若能说服巫云退兵，东郦自然难成气候，届时不用你说，父皇都会从乱局中抽身而出，大军粮草将至，如果你真要去巫云，我可以想办法拖延几日替你争取时间。”
陆延听公孙无忧这么说，心中的石头放下了一大半，他想起帝君的病情，迟疑开口道：“你们天水还有血蟾丸吗？”
“还？”
公孙无忧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天下至宝，一共就那么一颗，你以为是街上卖的肉包子吗，随随便便就可以买一筐。”
陆延没有说帝君中毒，毕竟此事干系重大，不能泄露：“你知道的，我从前遇刺，心口受了一道剑伤，如今还没好全，太医说若能用血蟾丸医治最好，否则恐怕有碍寿数。”
公孙无忧摇摇头：“你要别的天材地宝我或许还能给你搜罗一番，不过这血蟾丸确实没了，我实话同你说，血蟾丸其实有两颗，当初一颗献给了仙灵，另外一颗被我父皇吃了……哎，你怎么不让帝君给你，他对你如此疼爱，想来不会吝啬区区一颗丹药。”
陆延只道：“那颗早年已经用掉了。”
他见血蟾丸没有多的，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只能再想别的法子帮帝君解毒，拍了拍公孙无忧的肩膀道：“今日之事无论成与不成，我都多谢你，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也必不会牵累天水。”
“我是秘密而来，不便在此久待，今日离宫便出发了。”
公孙无忧见陆延一身风尘仆仆，仅带着几名侍卫前来，不由得开口叫住了他：“哎，你当真不怕死？”
陆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不禁笑了笑：“怕，也不怕，但总归世上还有许多事比死更痛苦。”
公孙无忧道：“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赵玉嶂原不想攻打仙灵的，只是你当初遇刺醒来便性情大变，又将商君年关入地牢折磨，他这才发了狠要给你一个教训的。”
听他提起那段空白的记忆，陆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以对：“……”
公孙无忧瞥了他一眼：“我当年送你的那条坠子还在吗？”
陆延回过神，从怀里掏出了那枚通体血红的玉坠递给公孙无忧：“一直带着呢，这次来就是想还给你的，你不说我都险些忘了。”
公孙无忧没接，定定看了他一眼才道：“你千里孤身而来，我佩服你的胆识，都说祸害遗千年，你这样的人不该早死，这玉就不必还了。”
他语罢解下出宫的腰牌扔给陆延道：“你走吧，日后天水若逢大难，还望你念及今日的情分帮上一把。”
陆延彼时还没听出他话中玄机，道了一声“自然”这才转身离开。等出了宫门，陆延越琢磨越不对劲，下意识停住脚步掏出了怀里的血魂玉坠。
他仔细观察一番，用内力暗中一捏，只见外面的玉体破碎，里面竟包裹着一颗浑圆剔透的血蟾丸，不由得惊了一瞬——
这块吊坠里面竟还藏着一颗血蟾丸？！
原来这药一共有三颗，天水皇后担心公孙无忧去了仙灵遇到性命之忧，特将药丸嵌入其中给他保命，没想到阴差阳错落入了陆延的手中，这下属实是欠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看着手中的血蟾丸，陆延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也落了下来，他不敢耽搁，立刻快马加鞭回到驿站，将血蟾丸交给了鹤公公。
“你拿着此物立刻赶回仙灵，将血蟾丸暗中给父皇服下，千万不要让旁人知晓，否则只怕会引来争夺。”
鹤公公忧心问道：“殿下，您不与我一起回去吗？”
陆延摇了摇头：“我还要去巫云一趟，想办法劝说他们退兵，父皇的病情耽误不得，我又不信旁人，只能劳烦你走这一趟。”
鹤公公原不愿将陆延一个人舍下，但思及他如今剑术不俗，想来应该足够自保，再加上帝君病情危急，只好乔装打扮快马加鞭赶回仙灵，陆延则带着剩下的五十名金乌卫朝着巫云而去。
……
“天水忽然来信，说粮草在押送途中出了些问题，恐怕要耽搁几日才能送到后方。”
国相府后院的枫树下，一名红衫男子正自顾自下着棋，他闻言头也不抬，操控黑子吃掉了一颗白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声音淡漠：
“让他想法子如期送过来，战帖已下，倘若不能如期开战，于军心不利。”
赵玉嶂掀起衣袍在他对面落座，身上的衣服绣着五爪金龙，再不是当初任人宰割的质子，而是一国之君：“东郦野心不小，到时候若是攻下仙灵，城池如何分割也是个问题。”
商君年又吃掉一枚白子，他修长的指尖捏着白玉棋，在桌边不紧不慢敲击：“我知道柳阙丹在打什么算盘，巫云地广人稀，要那么多国土无用，城池让他几座也无妨，只是人一定要给我带过来。”
赵玉嶂知道这个“人”指的必然是陆延，没忍住呸了一句：“杀了他都便宜了，还用城池去换，我才不吃这个哑巴亏。”
商君年抬眼看向他，眼眸漆黑，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赵玉嶂撇了撇嘴：“我没忘，不就是把陆延带到你的面前嘛。”
商君年微微勾唇，只是让人察觉不到丝毫笑意，一字一句提醒道：“记住，是活捉，我不要尸体。”
他语罢手腕一翻，指尖松开，掌心里捧着的棋子便簌簌落入棋盒，就像落了一场黑白色的雨，相互撞击，声音清脆。
赵玉嶂盯着他身上锈红的衣衫，有些不满：“你从前甚少穿这样夺目的颜色，偶尔一两回穿穿便罢，这一年到头都不曾见你变过。”
这样华丽的颜色，分明是从前陆延的做派，那人最喜欢穿着一身绣金蟒的红袍四处行走，本来就是个扎眼的长相，这么一穿便更是夺目，仙灵若有十分绝色，对方必要占去九分。
一年了，赵玉嶂总觉得商君年该忘记了，就算忘不了，也该放下了，可看着对方身上冶艳的红衫，他就知道对方不仅没忘，反而越念越深。
爱与恨，无论哪个字单拎出来都是刻骨的，这两样混杂在一起，便是死也难忘。
当初陆延遇刺命悬一线之时，商君年心中有多绝望，在看到对方醒来做的那些荒唐事时，心中便有多恨。赵玉嶂远在巫云，看了奏折尚且气得掀翻桌子，更何况商君年。
赵玉嶂思及此处，咬牙道：“你还惦记着他做什么，依我看直接杀了了事，他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商君年的神色毫无波澜，仍是那句话：“我不要他的尸体。”
死人既不会动也不会说话，更不会疼，要来有什么意思，他要活生生的陆延。
盛夏时节，院子里种的枫树未红，仍是一片苍翠的绿色。暮色落时，庭院便更显幽寂，只能听见阵阵蝉鸣，一条石子路蜿蜒着通向楼阁，在月色照耀下珍珠般莹莹发亮。
商君年推门走了进去，只见里面赫然是一间刑房，四面的墙壁挂着千奇百怪的刑具，尖端泛着寒芒，无端让人脊背发寒。
一名穿着青衫长袍的男子原本坐在桌后打盹，听见商君年进来的动静连忙起身，然而还未来得及行礼，就见对方打开机关门直接去了地牢。
这间屋子是专门用来替赵玉嶂拷问别国细作的，近日战事四起，心怀鬼胎的人也不免多了起来，原本空旷的牢房一下子塞得水泄不通，但值得让商君年亲自拷问的人唯有那一个。
斑驳的木架上钉着一个人，他手腕脚腕俱被砍去，唯有用六寸长的铁钉刺入皮肉死死钉住后方木板才能稳住身形，过长的头发垂落下来，因为血迹干涸凝成了硬块，比路边乞丐还要狼狈万分。
这人看见商君年过来，喉间发出一阵惊惧破碎的叫声，像极了未开化的野兽，浑身颤抖不已，俨然害怕到了极点。
商君年从旁边的桌上取过一把擦拭干净的长刃，然后用刀尖缓缓挑起他的下巴，盯着男人浑浊的眼睛问道：“你在怕本相？”
男人抖若筛糠，身上蒙着的布条也滑落了下来，露出满是疮洞烂孔的躯体，最深的一道伤口甚至能看见里面的白骨。
商君年笑了笑，语调不紧不慢：“你怕本相做什么，你应该谢谢本相，日日用灵芝血参这种天材地宝吊着你的命，帮你续命还魂。”
说话间，他手中的刀刃已经缓缓下滑，贴着腰侧骨骼，漫不经心削下了一片带血的皮肉，被吊着的男子痛叫声愈发撕心裂肺，偏又说不出话来，他瞪大血丝遍布的眼睛，里面满是对死亡的渴望，希望这个人一刀结果了自己。
在这样人间炼狱似的地方待着，死亡都变成了一种奢侈的东西。
商君年却视若无睹，手中的刀刃在男子身上缓缓游移，思考着还有哪里可以下刀，最后失望发现已经没有多余的肉可以让自己切了，这才“当啷”一声把匕首扔到了桌上，叹了口气道：“虚不受补，给你灌再多的东西只怕也长不出什么肉来了。”
男子喉咙里嘴巴里塞满了搅碎的银针，天长日久，化脓生血，真是比割了舌头还难受。
商君年走到刑桌后方，寻了一张干净的椅子坐下，他闭目倒入椅背，仿佛只有这个地方才能让他彻底放松，自言自语道：“你今日所受的苦痛，又怎么及我当初万分之一……”
“仙灵国破后，我就能见到他了，你最好想想该怎么把他的魂换回来，否则今日之苦，永无止境。”
寂静空旷的地牢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商君年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当初陆延中剑苏醒时的情景，对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不见从前的笑意与明朗，有的只是残忍嗜杀，就像毫无感情的野兽。
商君年从那时便觉陆延不大对劲，可无论是仙灵帝君还是旁人，都不觉得陆延的反常有任何问题。他暗中以武功试探，结果陆延连他三招都接不了，还反被对方扣上行刺的罪名关入了地牢。
这一年来，商君年对刑架上的人百般拷打，可谓用尽了世间酷刑，对方终于禁不住痛苦吐出真相，承认对陆延用了摄魂之术。
换句话说，那个陆延，根本就不是陆延。
商君年用指尖缓缓摩挲着脖颈，那里有一道浅褐色的旧伤，是被陆延一剑刺伤所致。他当初虽然是为了试探陆延的身手，但出手时也处处留情，不曾想陆延却招招致死，趁他不注意一剑刺喉，当初若不是鹤公公拼死拦了一把，只怕他早就死在了仙灵。
指尖控制不住收紧，苍白的手背浮现青筋，仍是心结难解。
商君年倏地睁开眼，看向钉在木架上的男子，听不出情绪地问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肯放过你吗？”
男子浑浊的眼出现了一丝希冀，然而下一秒又被碾得支离破碎。
他看见商君年笑了笑，身上锈红色的衣衫像是鲜血凝固后的颜色，无端透着危险，又像是毒蛇吞吐着信子，牵扯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慌乱不安：
“我尚未放过自己，又如何能放过你？”
声音轻轻响起，像反问，更像自问。
“但你若能把他的魂换回来，我便给你个痛快。”
商君年意识到陆延被摄魂之后，立刻就想带对方离开仙灵，捆也好绑也好，说不定便有办法把魂换回来，然而孤身一人到底难以行事，被囚地牢不得脱身。
好在他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总之一定要把陆延从仙灵带过来，只要人在身边，什么都好说，他总能想到法子把对方的魂魄换回来。
一阵风从身后的气窗吹入，掀起了男子脏污的头发，露出一张苍老惊惧的脸。倘若陆延此刻在这里，一定会认出此人便是当初在郊外截杀他的黑袍怪人骓灵。
他痛苦张嘴，吐出一句囫囵不清的话：
“换……换不回来的……”
他虽然想求个痛快解脱，却也不敢欺骗面前这个活阎王，摄魂之人从没有归魂的例子，陆延永远变不回来了。

第85章 放过你
正值盛夏，巫云的气候却比仙灵要凉些，白天热，夜间寒。据传此处乃是神女飞升之地，子民多得神佑，男子英武阳刚，女子天生丽质，四国之中颇有盛名。
这日神女城内热闹非凡，却忽然来了一群陌生的外地人，他们腰间佩剑，气势不俗，中间簇拥着一名身着玄色长袍的贵公子，端的俊美无俦，说是神仙下凡也有人信。
“公子，我们是递上国书求见巫云国君，还是暗中……”
六玄的话未说完，就见陆延摆了摆手：“不急，你们先去找个客栈下榻，我一个人办些事，你们不必跟着了。”
六玄闻言领命：“那便请公子多加小心。”
他语罢立刻带着身后的侍从散开，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金乌卫就是这一点好，听话，倘若换了鹤公公，必然不会答应让他一人在街上乱晃。
陆延来之前特意换了身锦袍长衫，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他走到其中一个摊位前，拿起一个用竹条编的蝈蝈问道：“老伯，这个怎么卖的？”
老伯道：“这个蝈蝈编起来费劲，五文钱一个，旁边那个小的只要两文。”
陆延掏出钱付了账，状似不经意的问道：“老伯，我外出经商，已有数年不曾回巫云了，听说玉嶂太子如今登基，是否为真？”
老者摸着胡须道：“这是四国皆知的事情，自然为真。”
陆延又问道：“朝中如今是哪位大人更得圣心？”
老伯笑了笑：“自然是商国相，他与陛下一同去仙灵为质，两个人可是共患难的情分，听说回来后陛下就给他赐了不少金银宅邸，喏，东街第一家就是国相府了，气派得紧呐，比亲王府邸还要豪奢。”
陆延顺着老伯指的方向看了眼，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回过神道：“多谢。”
这句话说的真心实意。
入夜之后，街上空空荡荡，唯有负责皇城治安的侍卫还在来回巡视。一抹暗色的身影在屋顶飞快纵跃，敏捷避开他们的视线，最后隐入了一座宅邸里面，外间的牌匾清楚写着三个字——
国相府。
陆延穿着一身夜行衣，靠在树上隐蔽身形，他的视线扫过下方错落有致的屋阁，最后准确辨认出中间的主屋，足尖轻点，无声落在了屋脊上方。
现在已经到了寅时，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陆延悄悄掀开瓦片，只见屋内光线昏暗，床帐半掩，一旁的屏风上搭着件红色外衫，想来商君年已经睡下了。
陆延呼吸凝窒，莫名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最后把瓦片复原，撬开窗户悄无声息潜入了屋内。
月透花窗，蝉鸣渐息。
隔着半掩的纱帐，商君年的面容有些朦胧不清，只让人觉得比从前更加瘦削了几分，对方好似藏着数不清的心事，哪怕在睡梦中也是眉头紧皱，呼吸急促不安。
上一世商君年满怀憾意死在了他的怀中，陆延直到现在都忘不了对方浑身是血的模样，在那间供满香火的佛堂里，在先帝的灵位前，被万箭穿心，尸身一点点冷了下去。
面前的商君年是如此鲜活，陆延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看见对方的睫毛因为梦魇而轻微颤动，胸膛里的心脏正在有力跳动。
一个，活生生的商君年……
陆延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抚平他眉心的沟壑，视线不经意下移，却见对方脖颈处有一条寸长的伤疤，动作就此顿住——
他从来没在商君年身上见过这道伤，更何况还在咽喉致命处。
陆延皱了皱眉，小心翼翼拨开商君年的衣领，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然而他的指尖却真切触碰到了那条凹凸不平的疤痕，
温热的、粗糙的、致命的……
陆延太过出神，以至于没发现床上原本熟睡的人不知何时悄然睁开了双眼，等反应过来时，脖颈已经被一只冰冷带着薄茧的手狠狠扼住，窒息感瞬间席卷大脑。
商君年睡觉一向警觉，怎么可能被人触碰都毫无反应，他见来者脸上蒙着黑布，快如闪电袭向对方，陆延条件反射挣脱，二人便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打斗了起来。
商君年服了血蟾丸，再加上遍寻名医调养，武功虽未恢复全盛期，但也有了五六成，再加上陆延有意避让，一时竟打了个难分伯仲。
借着花窗外的月光，商君年忽然瞥见那黑衣人腰间挂着一枚龙眼大小的鬼工球，瞳孔骤然收缩：“你到底是谁？！”
陆延闻言足尖轻点，飞快退出战圈，他心知身份暴露，干脆摘下了脸上蒙着的黑布，露出一张格外熟悉的面容来，望着商君年声音低沉道：
“国相大人，别来无恙？”
轰隆——！
商君年顿时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外间的侍卫听见了屋子里刚才传出的打斗声，立刻举着火把冲了进来，将院子团团围住。
侍卫总管隔着紧闭的房门遥遥喊道：
“国相大人，属下方才听见屋内传来打斗声，恐有贼人潜入，您没事吧？！”
“砰——！”
一个茶盏忽然被狠狠掷在了门上，碎片四溅，屋内传来商君年冰冷暴怒的声音：“贼人？如果真有贼人，等你们赶过来本相早就被人杀了！”
侍卫总管吓了一跳，这位国相大人平常阴沉沉的不爱说话，连情绪外露都很少有，也不知为什么会忽然发怒，确认似的又问了一句：“大人，您真的没事吗？”
他换来了商君年的一句怒斥：
“都滚出去！”
院内的侍卫潮水般退了出去，又重新恢复了寂静，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屋内的死寂，空气凝固，几欲让人窒息。
“陆、延？”
时隔许久，商君年再次吐出这个名字，难免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他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终于让他清醒了几分，目光难掩阴鸷：“谁让你过来的？”
不，他还是不敢相信面前这人就是陆延，骓灵明明说过，摄魂之人绝不可能归魂！
陆延心绪复杂，面上却淡笑道：“本王见巫云递来的国函上指明道姓要我，细想一番，省得国相大人费事，干脆就自己过来了。”
商君年冷笑道：“求活的本相见了许多，找死的还是第一次见！”
话音刚落，他倏地抽出床头佩剑，剑光凛冽，直直朝着陆延咽喉刺去，后者见状不躲不闪，反而闭上双眼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然而过了许久，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
“……”
陆延睁开双眼，只见剑尖在离自己仅有半寸的距离便停住了，细看还在微微颤抖，却不知是持剑人拿不稳剑，还是别的缘故。
商君年气红了眼睛：“你不怕死？！”
陆延微微一笑：“怕死我就不来了，此刻该待在仙灵才是。”
他语罢忽然上前一步，商君年下意识收剑，陆延见状又上前一步，商君年步步后退，最后被他逼进了墙角。
陆延的眼睛好似又恢复成了从前的清澈明朗，在朦胧的月光下，里面好似沉淀着一些更深的、让人看不懂的情绪，他注视着商君年，低声问道：“你还在恨我？”
恨，自然是恨的，怎么能不恨？！
从高处跌落谷底的滋味商君年已经尝过太多次了，最狠的那次无疑就是陆延给的，可他又不愿表现得太恨，那样反倒显得自己太过在意。
也不知为什么，商君年心中明明怀疑这个陆延是假的，但听见这句话却莫名喉头一酸，连咽喉处早已痊愈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商君年面无表情闭了闭眼，最后轻笑一声：“恨？”
“你马上就要成为阶下囚，我为何要恨你？”
陆延顿了顿道：“君年，不管你信不信，当初我在京郊被骓灵截杀的时候，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摄去我的魂魄，又让一恶魂占了我的身躯，直到上月我被南浔王不慎推下台阶磕到脑袋，这才苏醒过来。”
“中间这一年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伤你也并非我的本意，你可愿信我？”
陆延知道这件事太过离奇，古人祭祀之时虽然信奉神明，但等真的发生怪力乱神的事，反倒没几个人愿意信了。
商君年闻言却没有任何反应，一阵让人心悸的死寂过后，他忽然轻声问道：“陆延，你觉得我信吗？！”
陆延垂眸望着他：“你若不信就一剑杀了我。”
商君年：“……”
他缓缓攥紧指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好，你既然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商君年语罢毫无预兆出招袭向陆延，后者却只是侧身躲闪并不还击，他们互相来往数十招后，陆延忽然来了一招双擒拿扼住商君年的手腕，然后在黑暗中低头吻住了他。
陆延近乎粗暴地撬开商君年牙关，后者则恼怒扼住了他的脖颈，陆延吻得越深，脖颈上的力道就越重，给这个吻赋予了浓厚的死亡意味。
濒死的窒息是如此令人上瘾。
商君年明明习过武，这个时候却好似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他狠狠咬破陆延的唇瓣，剧烈挣扎着，却像被抽空力气般怎么也挣脱不开，最后的结果便是被陆延搂着跌跌撞撞摔入床榻。
锦被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柔软却也粗糙，摩擦过皮肤时引起一阵战栗。
陆延攥住商君年的手腕，将对方身上白色的寝衣剥离，温热的吻密密麻麻落在在脖颈与耳廓间，声音模糊不清：“我待你的心如何，你没有感觉吗？那人并不是我，你也没有感觉吗？”
他的心不是假的，
那颗千方百计求来的血蟾丸也不是假的，
倘若真的无情，又何须这般费劲心思？
面前的陆延才是商君年记忆中熟悉的样子，他无力扬起头颅，眼眶莫名一阵泛酸，竟有些害怕自己是在做梦。
黑暗中，商君年不知为什么挣扎渐弱，最后归于平静，只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失神望着头顶上方的帐子。
陆延只当对方想明白了，温柔啄吻着他的脸颊，然后逐渐下移到脖颈处的伤口，十指缓缓相扣：“君年，我从前可曾舍得动你半根指头？伤你者必不是我，我必不会伤你。”
商君年闻言终于看向他，听不出情绪的问道：“真的？”
陆延：“自然……”
话未说完，他身形忽然一僵，重重压了下来，被商君年一掌劈晕过去。
等翌日清早醒来的时候，陆延已经被五花大绑捆在了床上，整间屋子空空荡荡，再不见商君年的身影。
“……”
陆延躺在床上，脑子懵了一瞬，他想过商君年可能信自己，也可能不信自己，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陆延在床上翻了个身，试图挣断绳子，结果发现是牛筋做的，越挣越紧，最后只得徒然放弃，他环视四周一圈，发现桌角搁着一个青瓷茶盏，正准备用碎片隔断绳子，但没想到杯盏磕碎的动静太大，引起了外间的注意。
“吱呀——”
一名粉衫子的丫鬟推门走了进来，她见状连忙上前清理碎片，对着陆延态度颇为恭敬：
“公子，您可是想喝水，需不需要奴婢帮您？”
陆延见有人来，皱眉问道：“商国相呢？”
婢女掩唇笑了笑：“国相大人自然是上早朝去了，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呢，不过他嘱咐了，公子若要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陆延：“让你把赶紧我松开也行？”
婢女为难摇头：“国相还嘱咐了，没有他的准许任何人都不能给公子松绑。”
猜到了。
陆延只能庆幸商君年没把自己丢到刑狱或者柴房里，他重新坐回床上，借着丫鬟的帮助囫囵吃了两块糕点垫肚子，又喝了小半盏茶：“国相什么时候下朝？”
婢女看了眼蒙蒙亮的天色：“说不准，若是没什么大事，辰时也就回来了，如果有什么急事一时半会儿商议不完，陛下也许会留国相大人在宫中用午膳。”
陆延难免有些心事重重，如今三国攻打在即，他还急着劝巫云退兵，昨日真是大意了，怎么就着了商君年的道：“国相若下朝回来记得和我说一声，我有要紧的事和他说。”
婢女行了一礼：“公子放心，奴婢一定记得通传。”
近日朝堂因为攻打仙灵的事争吵不休，直到中午才散朝，商君年拒绝了赵玉嶂留他在宫中用膳的好意，直接乘坐马车回了府邸。
伺候的丫鬟老远看见一抹穿着绯色官袍的清瘦身影走过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奴婢见过国相大人。”
商君年扫了眼紧闭的屋门，漆黑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醒了可有闹？”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陆延。
婢女摇了摇头：“公子并不曾闹，早起醒来吃了些糕点就又睡下了，他说要急事要和大人说，请您下朝后务必见一见他。”
商君年收回视线：“什么都不必说，继续关着。”
他语罢转身离开，直接去了偏殿更衣，出来后朝着刑房的方向走去了，不许任何人跟着。
商君年进刑房的次数从没有这么频繁过，骓灵每受一次刑，起码要休养大半个月才能把命吊回来，否则早就死了，可他心中有些事迫切需要验证，一刻都等不下去。
地牢昏暗，血腥味刺鼻。
商君年用匕首抵着骓灵腰侧鲜血模糊的伤口，眼眸微垂，遮住了里面横生的戾气，仿佛在思考该怎么再削一块肉下来：
“你不是说摄魂之人绝不可能归魂吗？怎么陆延的魂魄又回来了？！”
骓灵说不出话，喉间发出呜呜的震惊叫声，不明白商君年为何忽然问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陆延魂魄都被他摄走了怎么可能归魂？！
商君年慢慢叹了口气，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将一堆断掉的银针灌到对方嘴里，导致如今连话都问不出来，他面无表情将刀尖缓缓刺入骓灵身体，在对方的痛呼声中轻描淡写道：
“我问，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就行了，听懂了吗？”
骓灵拼命点头，只恨不得立即死去。
商君年一字一句问道：“倘若他魂魄已归，会不会有一天又忽然消失？”
“……”
骓灵明明在痛苦哀嚎，商君年却觉得耳边一片死寂，视线里唯有对方痛苦摇头的动作，还有嗓子里含糊不清的、艰难吐出的字句：
“不……会……”
“世上……只有……我……一人会摄魂……”
“我……不动手……”
“无人……能摄他……魂魄……”
“刺啦——！！”
是刀尖划破布料狠狠刺入心脏的声音，滚烫鲜红的血液毫无预兆喷溅而出，让地牢上空的血腥气更浓了。骓灵倏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看向面前忽然动手的男子，身形抽搐一瞬，终于结束了这场炼狱般的苦难。
人死后，听觉是最后消失的。
男子唇角微勾，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尾音逐渐消散，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是吗，那你还是死了比较让本相安心。”
任何可能把他夺走的还是死了比较让人安心。

第86章 鸳鸯帐
商君年走出地牢的时候，被外间的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他手中还攥着那把沾血的匕首，因为血液干涸死死粘在了掌心，鼻翼间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原来世间真的有摄魂之术，怪不得陆延当初醒来后会性情大变，分毫找不出从前的影子。
商君年只觉卡在心中腐烂化脓的一根刺终于被人狠狠挖了出来，疼得钻心，却在无人察觉处长出新的血肉，又痒，又酸。
从天光乍亮一直等到暮色渐沉，陆延依旧没等来商君年下朝的消息，只有一群丫鬟过来给他解了绳子，服侍他洗漱沐浴，但是不许离开房间。
“国相大人吩咐了，公子倘若踏出这间房一步，奴婢等通通杖毙，还请公子怜惜奴婢这条贱命。”
一句话就打消了陆延准备劈晕这些丫鬟的想法，他只能由人伺候着洗漱沐浴，换了身干净的锦袍，桌上早已摆好酒菜，看的出来是精心准备过的。
陆延掀起衣袍在桌边落座，自顾自斟了一杯酒：“国相大人这是不打算见本王了么？”
婢女垂首道：“公子勿急，国相大人一定是有事绊住了脚。”
她们语罢行了一礼，便齐齐退出屋子，顺便关上了房门。
陆延也不着急，端着酒杯自饮，直到桌角的烛火已经燃烧大半，时间悄然流逝到后半夜，他才终于抬头看向屋顶上方：
“你还不打算下来吗？”
屋顶上拎着酒坛的男子闻言动作一顿，就像被点了穴道：“……”
陆延捻起一粒花生米，指尖弹出，不偏不倚击在瓦片上发出一声轻响，似笑非笑问道：“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他在屋子里喝了一夜的酒，商君年便在屋顶喝了一夜的酒，也不知对方是图什么。
屋外悄然出现一抹身影，直接推门而入，外间略显闷热的晚风声和蝉鸣声一下子涌入耳朵，连人都显得鲜活真切起来。
陆延的视线落在商君年身上，微不可察停顿一瞬，最后起身走了过去。事实上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商君年解释，纷杂的念头混着酒意在脑海里翻涌，昼夜难平。
陆延望着商君年问道：“你可信我？”
“哗啦——！”
是酒坛被丢到一旁碎裂的声音。
商君年忽然伸手搂住陆延的脖颈，直接吻了过来，牙关磕碰唇瓣，带着几分笨拙，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索取，到最后血腥味已经压过了苦涩的酒味。
陆延怔愣一瞬便闭上了眼，他用力搂住商君年的腰身，反手关上房门，在燃尽的昏暗烛光中和对方朝着床边跌跌撞撞走去，两个人一起陷入了锦被中。
商君年身上刺目的红衫被褪了下来，下摆绣着精致细密的松柏纹路，陆延曾经说过最喜欢这种树，因为终年青翠，是长寿之兆。
分隔的这一年中，商君年无时无刻不想忘记陆延，偏又活成了对方的影子，过往的回忆变成了一把尖刀，在午夜梦回时一遍又一遍刺入他的心脏。
陆、延。
一个他摔得粉身碎骨也没能忘掉的名字，就连旁人漫不经心提起，都会像山谷间回荡的风声一样呼啸凛冽地刮过心头，带来割肉刮骨般的痛意。
当初陆延遇刺苏醒后就性情大变，轻则鞭笞仆役，重则杀人取乐，一度陌生到让商君年认不出，可无论是帝君还是鹤公公，他们对此都没有任何惊讶，仿佛陆延本就该是那样，反倒是商君年记忆中的陆延，才是本不该出现的异类……
“殿下本就是如此。”
鹤公公一遍又一遍地说。
不，他并非如此！
商君年冷冷反驳，可每次换来的永远只有鹤公公毫无起伏的话：“殿下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
所有人都在选择性遗忘，只有他陷入回忆的深海中，独自挣扎溺毙。
回忆倏而破碎，只剩下地牢不见天日的年岁。
商君年嘴唇颤抖，他好似很冷，又好似很害怕，唯有用那种近乎窒息的力道死死攥住陆延的肩膀，发狠似的问道：“你究竟去了哪儿？！”
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陆延，那一年你究竟去了哪儿？！”
在地牢里囚禁的日日夜夜，商君年一直在反复思考一件事——
陆延的魂魄到底去了哪儿？！
魂魄若无身体寄居，只剩灰飞烟灭一条路，商君年多怕陆延的身体被孤魂野鬼所占，真正的魂魄却飘荡在外，或许一阵风一道雷就会将他劈得灰飞烟灭，到那时自己就算回到巫云位极人臣又有什么乐趣？
商君年恨到极点，甚至想一剑杀了那个恶魂，既然陆延回不来，他的身躯也不能被别人所占，可他到底是下不了手。
他能做的只有加速仙灵的灭亡，然后将面前这个人囚禁在自己身边，用屋子关着，用铁链锁着，一年不行就十年，直到对方变回最初的样子，直到真正的陆延回来……
陆延吻掉商君年眼角的泪水，温柔拨开他凌乱的头发，在耳畔低声细语：“商君年，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一直。”
他们共同见证了彼此最狼狈的那段时光，一起活着，又一起在漫天大火中死去。
陆延仍不知是前世的因造就了今生的果，还是今生的果造就了前世的因，他只知道自己和面前这个人的命运死死纠缠在一起，再难分开。
国相府在城东，附近不远处就是神女城最大的戏楼。清早的气温还有些冷，丫鬟拎着一桶水给府里的红枫、桃树挨个浇水，只听远处传来戏子婉转柔媚的唱曲声，但因为隔的有些远，她仔细听了片刻才听出是什么曲子。
哦，原来是《长生殿》。
死生仙鬼都经遍，直作天宫并蒂莲。
国相府外不知何时停了一架华贵的车马，从上面下来一名穿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门口的守卫明显认得他，不仅不拦，反而跪地行了一礼：“见过公子。”
此人身份贵重，不好直呼尊称，便只好唤“公子”了。
赵玉嶂摇着扇子摆了摆手：“免礼，你们相爷呢，他可是一天都没上朝了，莫不是病了不成？”
商君年不去上朝，赵玉嶂就感觉自己的脑子没了一半，今天朝堂上吵了个乌烟瘴气，什么章程也没拿出来，他干脆就微服出宫了。
守卫言辞模糊：“相爷在招待一位好友，恐怕不太得空。”
“好友？”
赵玉嶂眼皮子一跳，心想商君年平常深居简出的能有什么好友，也就自己愿意和他玩了：“男的女的？”
守卫：“男。”
赵玉嶂：“俊不俊俏？”
守卫：“俊俏得很。”
“哗！”
赵玉嶂收起扇子，直奔后院而去，他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只想赶紧看看那名男子到底是谁：商君年啊商君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可算是开窍找下家了！
商君年还在屋子里睡着，帐帘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外间刺目的阳光。陆延穿好衣服在院子里练了会儿剑，正准备回去叫对方起来吃早膳，目光不经意一瞥，就见赵玉嶂鬼鬼祟祟从外间的月亮门里走了进来。
陆延见状反手绕了个剑花，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正打算去找赵玉嶂呢，没想到对方自己就送上门了。
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陡然在庭院内响起，将赵玉嶂吓得脚下一个趔趄：
“许久未见，玉嶂太子仍是风采依旧，本王还不曾恭贺你登基之喜，回头一定把贺礼补上，还望勿怪。”
赵玉嶂：“？！！”
这熟悉的声音，难道是……
赵玉嶂不可置信回头，结果就见陆延负手从台阶上慢悠悠走了下来，眼眸藏笑，和记忆中讨厌的样子如出一辙：“陆延？！！！”
赵玉嶂惊得瞪大眼睛，箭步上前：“怎么是你？！”
陆延饶有兴趣反问：“为什么不能是我？”
赵玉嶂气死了，撸起袖子就想揍他：“你还敢来？！”
陆延疑惑：“我为什么不敢来？”
赵玉嶂崩溃抓狂：“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延不紧不慢道：“哦，也没什么，我的年纪老大不小，也该成家立业了，特意赶来巫云求娶商国相，玉嶂兄，有空记得来喝杯喜酒。”
他说完笑着拍了拍赵玉嶂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赵玉嶂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未见过陆延这样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道：“陆延，你要不要脸，当初我离开巫云之后你是如何对待君年的？！现在还敢来找他？！”
陆延任由他攥住自己的衣领，一本正经道：“往事如烟，他不在意，我不在意，你又何必在意？”
赵玉嶂：“你！”
说话间，只听吱呀一声响，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商君年肩上披着一件外衫从里面走出，眼见他们两个争执打架，不由得皱了皱眉：“你们在做什么？”
陆延和南浔王明争暗斗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事，告状一定要快，谁快谁有理。他呲溜一声跑到商君年身旁，状似为难的道：“我方才在庭院里练剑，偶然碰到玉嶂兄说了几句话，他不知怎么了，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就要动手……”
他说的是实话，又不全是实话，一番避重就轻把赵玉嶂气得七窍生烟。
商君年显然没那么好骗，看了眼陆延：“你和他说什么了？”
陆延眼神游移：“我说很快就要娶你回仙灵，让他来喝咱们俩的喜酒。”
怪不得挨打。
赵玉嶂脑袋终于灵光了一次，快步跃上台阶不服气道：“哎，凭什么是君年嫁去仙灵，不是你嫁到巫云来？仙灵马上就破国了，看在君年的面子上，朕可以勉强收留你。”
一年不见，赵玉嶂的嘴巴也变毒了。
陆延也不吭声，借着袖子的遮挡在底下悄悄牵住商君年的手，勾了勾对方的尾指，这才笑眯眯问道：“行啊，商国相，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本皇子过门，聘礼少了可不行。”
厚脸皮嘛，陆延最不怕了，天底下没有谁的脸皮比他厚。
商君年皱眉尴尬低咳一声，不着痕迹把他的手甩开，两个大男人，说什么嫁嫁娶娶的，也不嫌害臊。
陆延又牵。
商君年再甩，陆延再牵。
如此几个来回，商君年终于被他磨得没了办法，转身拂袖进屋：“有什么事进来再说！”
恰好到了用早膳的时辰，婢女端着菜碟鱼贯而入，商君年并不是喜好奢华之人，一向吃的清淡，桌上只有一盘牛肉包子，一盘腌制的小菜，一盘清灼菜心，外加三碗白粥。
赵玉嶂和陆延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如果不是商君年还在中间隔着，他们俩就得打起来了。
商君年顿了顿，有些后悔没把陆延被摄魂的事告诉赵玉嶂，弄得这两个人现在像乌眼鸡一样，互相看不顺眼：“有什么事用完早膳再说。”
赵玉嶂这才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他见陆延不动筷子，阴阳怪气道：“怎么，国相府的饭菜入不了风陵王的眼？”
他语罢不等陆延回答，就拖长声调哦了一声：“也是，哪里比得上风陵王府的珍馐美味，一道鸭舌豆腐皮包子内馅只取舌尖的一小块肉，三个小包子起码要用掉上百条舌头，哪怕吃顿清汤面，汤底也得用鸡鸭鱼羊鲍参翅肚吊上几天，这种清粥小菜哪里能比。”
陆延一听他的话就知道这家伙当年没少在后院厨房偷食，故意给商君年夹了一筷子菜，意有所指：“其实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起吃饭的人，和君年在一起，本王就算是吃糠咽菜也心满意足。”
＃真恶心＃
赵玉嶂脸青了一瞬，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既然这么喜欢君年，怎么不考虑考虑嫁来巫云的事？”
他就不信陆延真的拉得下脸来。
陆延果然道：“恐怕要让玉嶂兄失望了。”
赵玉嶂一副我就猜到的表情：“为什么？”
陆延微微一笑：“父皇不让我嫁穷男人。”
“咳咳咳咳咳——！”
赵玉嶂听见这句话差点被包子呛死，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就连商君年的筷子都顿了顿，目光不善地看向陆延：“本相哪里穷？”
陆延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妙，商君年不是真的打算让他嫁过来吧？帝君知道不气死才怪。
“国相大人可不穷，是巫云太穷了。”
陆延用筷子尖轻划碗底，话里有话：“同样都是偏远之地，天水四季如春，巫云却终年苦寒，子民不擅耕种，多以畜牧为生，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不少牛羊，粮食不够的时候还得从天水那里买，再加上给仙灵上贡的分量，一年还能剩下多少。”
陆延状似忧心的道：“玉嶂兄，听闻先帝喜好奢靡，挥霍无度，你的国库已经空的可以跑马了吧？天水又暂停了粮草支援，本王真担心这场仗打下来掏空整个巫云的元气，最后被东郦吞并。”
赵玉嶂倏地抬头，气得咬牙切齿：“天水暂停粮草供给是你捣的鬼？！”
陆延摸了摸下巴：“从前在止风院的时候本王好歹给他带了不少零嘴儿，这点面子公孙无忧还是会卖给本王的。”
赵玉嶂啪地一拍桌，只想骂陆延不要脸：“你什么时候给他带过零嘴，分明是陈婴……”
话未说完，他忽然看见陆延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神态和那个小侍卫格外相似，说不出的熟悉，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陡然一变，惊得瞬间站起了身：“你是陈婴齐？！”
这怎么可能？！！！
陆延不置可否，故意压低声音问道：“玉嶂兄，本王给你带的肉包子可好吃啊？”
赵玉嶂：“！！！！！”
外院的丫鬟原本在扫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愤怒的咒骂声，探头往里一看，只见赵玉嶂骂骂咧咧朝着外间走来，他从停枫阁一路啐到了府门外面，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上了马车还在掀起帘子往外啐：
“不就是吃了你几十个肉包子吗！小爷我回去就抠出来吐给你！挨千刀的骗子，活该你断子绝孙！商君年你早晚被他骗得连底裤都不剩！”
“看什么看！回宫！”
商君年身子不舒服，就没有去送赵玉嶂，但他耳力灵敏，多少也听见了一些难听话，抬眼看向桌子对面气定神闲的陆延：“他骂你断子绝孙，你不生气？”
陆延拿起桌上的牛肉包子咬了一口，无所谓道：“我本来就断子绝孙，你又不会生娃娃。”
商君年不着痕迹瞪了他一眼：“仙灵宗室会同意你一个无后之人当皇帝吗？”
陆延笑了笑，明灭不定的眼底依稀可以窥见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在迅速膨胀发酵：“他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只要我劝说三国退兵，再加上父皇作保，太子之位一定是我的。”
上一世南浔王登基时，陆延就已经受够了那种命运被人摆布的滋味，与其等到帝君百年之后无人做主，倒不如趁现在就把权力攥入掌心。
商君年慢悠悠掀起眼皮：“你就这么确定玉嶂会退兵？没有好处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陆延思考片刻才道：“鹿洲紧靠仙灵与巫云边界，那里一向水草丰茂，又是两国贸易之所，但一直是无主之地，争了这么多年都没个结果，给他如何？”
商君年沉思片刻：“再免巫云三年朝贡。”
有了这两张底牌，他才能在朝堂上说服赵玉嶂退兵，堵住那些主战派的嘴。
陆延一拍桌子：“成交！”
消息传到赵玉嶂的耳朵里，他自然是百般不愿，但不知商君年用了什么法子，硬是劝着他低了头，并且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单方面撕毁了与东郦的合战盟约。
消息传回东郦时，柳阙丹敏锐嗅到了几分不寻常的味道，他在昏黄的烛光中抬起头，眉头微蹙，原本温润的面庞暗藏帝王深沉：“先是天水断粮在前，又有巫云撕毁盟约在后，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会不会是仙灵做了什么手脚？”
柳王爷立于下首，闻言摇了摇头：“仙灵如今是黔驴技穷，能动什么手脚，派去的探子也未打听到什么风声，只是……”
柳阙丹抬眼：“只是什么？”
柳王爷为难道：“巫云国相商君年想请命出使东郦，细谈盟约之事。”
柳阙丹缓缓吐出一口气：“撕毁盟约的是他，想细谈的也是他，朕倒要看看他想玩什么花样，准！”

第87章 青山隐
柳阙丹没想到再次看见陆延会是这种情景。
对方既没有国破之人的狼狈，也没有手带镣铐像囚犯一样被押进来，而是穿着一身低调奢华的绯色王袍，堂而皇之站在了巫云使臣队伍后方，浅笑颔首，和商君年一起行了个半礼。
“我国君主虽已与东郦定下盟约，但恰逢天水粮草阻断，巫云大旱多灾，太清司官员夜观星象，言明近年来不宜出现血光之灾，否则降下天谴子民遭殃，故而暂停出兵，还请陛下见谅。”
商君年的一番解释说得冠冕堂皇，但明眼人都知道只是借口，柳阙丹的视线落在陆延身上，暗藏几分心惊与诧异，掩在袖中的手悄然收紧：“朕见使臣之中有一人颇为眼熟，恐怕是故人，何不现身相见？”
这是私宴，殿内人并不算多，除了巫云使臣再就是东郦的几名重臣。
陆延眼见他们的视线齐刷刷看过来，心知说的便是自己了，他主动上前一步，从容施礼：“陛下好眼力，一年未见，别来无恙否？”
他就像个渣男，见了谁问候的都是这句话，商君年淡淡看向别处，懒得盯着陆延那张四处拈花惹草的脸。
柳阙丹眼眸沉了沉：“朕该唤你为风陵王，还是陈婴齐？”
将他百般折磨的风陵王陆延，耍弄手段骗取他剑招的陈婴齐，这两个身份无论哪一个都让柳阙丹感到了莫大的羞辱。
陆延笑意不变：“二者皆为故人，陛下喜欢怎么喊便怎么喊。”
事到如今，柳阙丹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巫云早已暗中倒向了仙灵，此次前来分明是逼迫自己退兵的。他万万没想到商君年如此“心胸宽广”，当初受陆延羞辱折磨，今日竟也肯调转方向去帮对方。
柳阙丹冷冷道：“给使臣赐座。”
商君年和陆延一起落座，席间酒过三巡，他主动端起杯盏道：“国虽大，不傲慢无礼，力虽强，不无缘伐兵，如今天水与巫云皆因故退出讨伐仙灵的合盟，不知陛下有何打算？”
柳阙丹并未举杯，只是意有所指道：“国虽小，不受奸人之辱，言虽轻，也知一诺千金，如今仙灵以势压人，东郦焉不反抗？”
商君年面不改色饮尽杯中酒：“听陛下之意，是想继续攻打仙灵了？”
柳阙丹反问：“商相这是在替谁发问？巫云还是仙灵？东郦没有你如此好的气性，受万般折辱也能一笑了之。”
商君年假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机锋，眼眸微垂，修长的指尖把玩着酒杯：“自然是替东郦问，打仗劳民伤财，倘若攻打不成反被吞，那就不妙了。”
陆延在旁边一唱一和：“商相何出此言，昔年在仙灵时陛下也曾与本王一起切磋剑术，丹青剑法堪称绝妙，远胜仙灵不少。”
现在三国已退其二，东郦独木难支，就算真的打起来仙灵也有七成胜算，故而那些臣子都默不作声，完全不敢掺和进战局。
柳阙丹居高临下看向陆延，目光好似要凝成两把锐利的剑将他贯穿，很难想象一贯温润的人也会有如此咄咄逼人的时候：“昔年事已是昔年事，今日再比，不知胜负如何？”
对于陆延，柳阙丹满心憎厌，
对于陈婴齐，柳阙丹却视之为友。
然而当初质子出逃，陆延暴露身份，柳阙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件事——
对方假扮陈婴齐靠近自己只是为了套取丹青剑法，就连那些雪中送炭的关怀问候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与利益难舍难分。
柳阙丹曾把君子之义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他也最恨有人为了利益愚弄真情，这件事卡在心底，随着年月流逝俨然成了心结。
陆延闻言一怔，反应过来笑了笑：“小王微末之技，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当年那件事是陆延做的不地道，他不后悔，但难得服了个软。
柳阙丹闻言从御座上起身，忽然从一旁侍卫的腰间抽了把剑出来，惹得皆惊。只见他持剑步下台阶，剑锋正指陆延，一字一句道：
“风陵王，你与商相远道而来不就是为了劝说朕退兵吗，与朕打一场，你赢朕便退兵，你若输了便滚回仙灵，如何？！”
他话音刚落，剑锋便陡然被一个精巧的酒杯击偏了半寸，力道狠绝，柳阙丹顺着看去，就见商君年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望着自己，暗藏桀骜，深处难以捉摸：
“陛下，您许是忘了一件事，如今不是仙灵求着您不要进攻，而是您该求着仙灵，莫要结盟发兵——”
如今天水与巫云都站在仙灵身后，柳阙丹拿什么和他们斗？
商君年淡淡开口：“您这双手还是适合拿丹青画笔，握剑嘛，力道稍差了些。”
柳阙丹的脸色微妙变幻了一瞬，他后方的臣子也慌忙起身阻拦，笑着打圆场：“陛下早就听闻风陵王剑术不俗，想切磋切磋，方才一时失态，还请商相莫要放在心上，只是退兵兹事体大，东郦还需商议再做答复。”
商君年饶有兴趣反问：“商议？诸位大人想商议多久？”
说话的大臣悄悄看了眼柳阙丹的脸色，试探性出声：“短则半月，长则一月？”
商君年淡淡阖目，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今日。”
大臣悄悄拭汗：“怕是太赶了些。”
商君年直接从座位上起身，唇边弧度冰冷：“那就让东郦直接出兵吧！”
他语罢带着使臣转身就要离开，袖子却忽然一紧，被陆延攥了回去，耳畔响起对方笑吟吟的声音：“陛下若要比，小王自当奉陪，不如就请诸位大人做个见证如何？”
商君年一旦有底牌在手，便不会轻易服软，大不了就是撕破脸皮，陆延自觉当年的事亏欠柳阙丹几分，私心想递个台阶给对方，不愿闹得太难看。
商君年也只得勉强压下了脾气。
柳阙丹凝视陆延，咬牙吐出了三个字：“你有种！”
正值午时，烈日当空，御林军的演兵场四周却围得水泄不通。柳阙丹换上一身便装，站在台上锵一声拔出自己的佩剑，剑身在太阳照耀下寒光熠熠，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陆延，拿出你的真本事让朕瞧瞧，不要让旁人觉得你只是一个偷技之徒！”
陆延闻言便知柳阙丹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他的兵刃太过锋利，若用“别人间”对打难免欺负柳阙丹，便找一名使臣借了把趁手的青锋剑，利落挽了个剑花：“请陛下手下留情，咱们点到即止，切勿伤了和气。”
“少废话，出招便是！”
柳阙丹语罢剑锋一转，直直朝着陆延刺去，气势凌厉，仿佛要泄了心头多年怒火。丹青剑以灵巧敏捷著称，他能使出如此力道，可见并不似外间传闻的那样只擅书画，分明武功不俗。
陆延起初只是避让，后来发现柳阙丹出招专攻死穴，渐渐也使出了几分真本事，两个人在演武台上打得不可开交，兵戈相碰，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太阳逐渐西斜，在四周值守的御林军已经晒得汗流浃背，他们却眼也不眨地死死盯着台上，高手过招的场合不是谁都有机会看的，一招一式变化多端，精妙绝伦，但凡他们能从中参悟几招便受用无穷。
不知过了多久，局面终于隐见分晓。
陆延身形凌空一跃，挥剑向下狠狠劈去，柳阙丹举剑格挡，却抵不过对方力如千钧，兵刃“铿”的一声断裂飞溅，胸口被陆延一掌击中，趔趄着后退半步，险些掉下演武台。
而陆延也足尖一点，轻飘飘退到了台边，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剑，已然出现了裂痕，手腕暗中运劲，剑身便“当啷”一声从中间震断，只剩半截残铁。
陆延笑着看向柳阙丹：“陛下，你我的兵器俱被折断，不如便算平手如何？”
他话里有话，
“倘若仙灵与东郦相斗，只怕下场便如这两柄残剑一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共结永世之好？”
柳阙丹艰难咽下嘴里的腥甜，抬眼看向陆延，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一生之敌。他当初归国登基便立刻联合另外两国攻打仙灵，原以为可以一雪前耻，但没想到还是败在了陆延手中。
方才陆延有意相让，他如何看不出来，对方的剑术如今远胜他许多，非是这一年苦练便能赶上的。
柳阙丹哑声问出了那个他许久都没想明白的问题：“陆延，你武功明明不逊于朕，当初为何扮作陈婴齐来套剑法？”
陆延不语，反手挽了个剑花才道：“忘了。”
柳阙丹皱眉：“什么忘了？”
陆延笑了笑：“丹青剑法，我已经忘了。”
柳阙丹闭了闭眼，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陆延的话不仅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反而让他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一道阴影陡然在眼前投落，有人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力道轻缓却不失强硬，柳阙丹正准备开口训斥，却见伸手搀扶的人居然是商君年，一时错愕，下意识顺着对方的力道站起了身。
商君年仿佛叹了口气，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当初若不交出传国剑法，帝君必不会放你们活着回去，就算有陆延一路护送，追兵也能杀到渡口将你们全部捉回。”
“昔年你一路平安归国，路上从无追兵，可曾想过缘由？”
柳阙丹眼底闪过一丝震动：“你什么意思？”
商君年松开搀扶他的手：“没什么意思，你只要知道他当年是为了救你们的性命就够了，陈婴齐就是陆延，陆延就是陈婴齐，他们二人从无分别。”
“如今比武已成平局，东郦万千百姓的性命皆系在你一人身上。”
太阳西沉，原本灼热的温度终于有所缓解，天边一片火烧似的红云，在这样广阔的天色映衬下，皇城更显巍峨孤寂。
柳阙丹抬头看向远处，不免有些恍惚，自言自语道：“朕还有得选吗……”
没过多久，一封印着国玺的休战书就越过千山万水，安稳飞到了帝君的御案上。
“陛下，大喜！大喜啊！！如今三国皆已退兵，且派使臣递上国书，愿与我仙灵共结永世之好！！！”
刘侍郎欣喜若狂地跑进殿内，因为太过激动还摔了个跟头，他连帽子都顾不上扶，直接冲进大殿报喜去了，然而找了一圈却没瞧见帝君的踪影。
“哎呦喂刘侍郎，瞧您急的，咱家在后面喊了您半天，您怎么一句话都不听啊！”
佘公公抱着拂尘从殿外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的，看起来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陛下不在万年殿，今儿个一早就去太一阁了，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刘侍郎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等明天，本官这就去太一阁……”
他话未说完，便被佘公公用拂尘拦住了：“您啊还是歇歇吧，今天是那位女主子的忌辰，陛下吩咐了不许打扰。”
刘侍郎闻言脚步一顿：“女主子？莫不是风陵王的生母？”
佘公公与他是老熟人，用拂尘在半空中轻弹了一下才道：“都说您消息最灵通，怎么不好使了呢，如今不该叫风陵王，该改口叫太子殿下了。”
刘侍郎一惊：“可我没听见陛下的旨意呀？！”
佘公公意味深长道：“快了，快了。”
一人力劝三国退兵，救仙灵于水深火热，此等不世之功，封个太子又如何？
太一阁内香雾袅袅，帝君罕见一身素服，在静室里盘膝打坐，他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是名身着戎装的女子，英姿飒爽，美艳不可方物，眉眼依稀与陆延有几分相似。
司命官捧上一卷经文道：“陛下，为女主子抄写的祈福经文都在此处了，还是像去年一样焚烧吗？”
帝君睁开眼，声音低沉：“烧吧，将那几封求和国书也一并烧下去，她总该看看我们的孩子有多么出息。”
司命官应了声，正准备退下，却听帝君问道：“朕欲立风陵王为太子，你意下如何？”
司命官闻言一顿，轻轻跪下：“微臣不敢妄言国本，不过师父当年给风陵王的批语便是紫薇帝命，只是乌云遮蔽，需隐二十三年，度过一大命劫，方才紫薇光耀，当上江山之主。”
“二十三年……”
帝君叹了口气：“去岁他在郊外遇刺，真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条命，朕原以为他会一直混沌下去，如今总算是醒了过来。”
司命官深深叩地：“此乃天下之福，百姓之福。”
帝君摆了摆手，声音威严：“罢了，命人拟诏吧，风陵王一旦归国，立刻封为太子，群臣若有反者，诛之！”
……
“啊啊啊啊啊！朕要杀了陆延这个混账东西！他滚回仙灵也就罢了，居然还带走了朕的国相！立刻派人去追！追回来！”
襄元宫内，赵玉嶂揪着侍卫的衣领快气疯了，他今早收到消息，说陆延昨天不仅带着侍卫回了仙灵，就连商君年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他的脑子本来就不好使，陆延把商君年抢走了，以后他可怎么办？！！
彼时陆延已经带着商君年抵达了两国边界之地，他们二人骑着快马在前方遥遥领先，身后是匀速行进的队伍，隔着百米远的距离都能听到陆延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赵玉嶂现在一定气死了，满殿乱摔东西呢！活该，谁让他敲锣打鼓的给父皇上折子叫本王嫁到巫云去和亲，这就叫现世报！”
陆延毫无形象地趴在马背上，笑得直打跌，如果不是功夫够好，早就掉下来了。商君年骑着马走在旁边，只觉得没眼看，凉凉问道：“怎么，嫁到巫云来殿下就这么不情愿？”
陆延擦了擦眼泪才道：“你傻呀，我回了仙灵还能继承皇位，留在巫云那个地方有什么用，除非赵玉嶂能把皇位让给我。”
“你现在可是自家人，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商君年一想也是，陆延费了这么大的劲才劝说三国退兵，如果不趁着立下大功的时候加封太子，迟则生变：“那你也该给他留个信，何必走的如此匆忙，他退兵的时候到底卖了你一个人情。”
陆延道：“你倒是让他打，巫云的粮草够用吗？”
商君年却意味深长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本相傻，还是赵玉嶂傻？去岁巫云就开始囤积粮草了，真要打起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赵玉嶂就算没想到这一点，商君年总不会想不到，一年前巫云就开始为攻打仙灵做足了准备，岂会把宝都押在天水身上。
陆延略一思索就想通了关窍，坐直身形叹道：“看来我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他这么傻，能坐稳江山吗，本王是不是不该偷偷带着你私奔？”
商君年懒得纠正“私奔”这两个字，他看向远处起伏的峰峦叠嶂，山风迎面吹来，只让人觉得世间已没什么可值得仇恨的：
“这江山本就该让有情义的人来坐，倘若连他们都坐不稳，别人就更坐不稳了。”
陆延笑了笑：“也是。”
他抬手搭在眼前，只见不远处是一汪圆月形的湖水，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四周平原起伏，牛羊遍地，实在生机盎然：“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倒是挺有意思。”
商君年顺着看去，笑意莫名：“此处叫明月渡，当年打仗的时候，天下有七成以上的高手都死在了此处，你们仙灵死的最多，是个风水宝地。”
陆延：“你是不是在损我父皇？”
商君年：“有吗？”
陆延：“没有就好，以后你也得管他叫爹。”
“啪——！”
商君年直接一马鞭抽在陆延的坐骑屁股上，马儿得到指令立刻开始疾速奔跑，陆延手忙脚乱才稳住身形，回头遥遥喊道：“喂！本王死了你可要守活寡了！”
“死不了，我在你后面跟着！”
商君年微微勾唇，笑得开怀又肆意，浅色的衣角被风吹得翻飞不止，身后的青山绿水仿佛都藏在了他盈盈一袖间。
风声呼啸，一颗黑色的心脏悄然浮现在空气中，不紧不慢跟上了陆延，冰冷的机械音久违而又熟悉：【宿主，你的任务成功了。】
陆延颇为稀奇地看了它一眼：“原来是你呀，成功了就成功了呗，本王成功了，你是不是就该走了？”
系统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你想留在这吗？】
陆延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它一眼：【本王不仅马上就要成亲，而且很快就要继承皇位了，不留在这里还能去哪儿？】
系统“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它心想这个宿主大概率还是会做出和上辈子一样的选择，问了也白问。
黑色的心脏隔空落在陆延头顶，轻若无物，经过系统扫描，只见他的脑子里有一根浅粉色的、亮晶晶的、像丝线一样柔软的东西漂浮着。
情丝。
上辈子陆延为了和他交换百年寿命，用一根情丝做了交换，按理说他应该没这个玩意儿了，没想到居然又长了出来。
系统匪夷所思，幽幽出声：【没想到你居然是……】
后面几个字声音太轻，陆延没听见，好奇问道：“是什么？”
恋爱脑。
系统慢半拍把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没什么，等你死的时候我再回来接你吧。】
陆延：“呸呸呸！”
陆延对它做了个鬼脸：“本王肯定能长命百岁，你才死呢，想接我再等个一百年吧！”
他语罢用力一挥鞭子，大笑着策马而去，身后的商君年快速跟上，二人在山道上疾驰，两抹身影渐行渐远。
他们于风雪严寒中相识，将来又会一起度过无数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青山叠嶂，绿水长流，那一刻连风都在送他们归家。

第88章 命悬一线
“路德维希少将，虽然我们都知道您未来的雄主来自三等星，大概率还没来得及熟悉帝都的规矩，但皇子殿下的包厢并不是什么闲杂雄虫都能擅闯的，请您多加管教。”
海兹城最大的拍卖会场二楼聚集着一堆军雌，无形之中分成了两拨，气氛隐隐有些剑拔弩张。
哈提总管在三殿下身边伺候多年，胖墩墩而又苍老的面庞永远都是那么讨喜，很少有这么刻薄的时候。他语罢拍了拍手，身后侍卫队便将一名喝得醉醺醺的雄虫押送过来，用力推到了对面，但因为没有虫伸手搀扶，他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在了地板上，直接开始呼呼大睡。
路德维希少将淡漠垂眸，不紧不慢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鸢尾花戒，丝毫没有要去搀扶的意思。他的面庞在灯光下实在完美无可挑剔，铂金色的发丝闪耀夺目，只是那张比玫瑰还要艳丽几分的唇瓣吐出的话通常都不太好听：“哈提总管，我能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哈提总管忍着怒火道：“您的未婚夫安珀阁下刚才闯进了三皇子的包厢！”
“哦，那听起来真糟糕。”
路德维希淡淡挑眉，视线扫过对面那几名训练有素的军雌，意有所指道：“不过哈提总管，我真为三殿下的安危感到担忧，整整五名A级军雌，居然连一只区区的低阶雄虫都没拦住，看来他们真该打发到荒星去服役。”
哈提总管沉声道：“路德维希少将，望您知晓，一只雌虫的清誉有多么重要，这位安珀阁下刚才如果不是打着您的旗号来拜访，侍卫又怎么会轻易让他闯进去！”
路德维希状似恍然的点头，随即笑着行了一个抚肩礼：“原来如此，但无论如何，请代我向三皇子致歉，改日一定登门赔礼。”
哈提总管铁青着脸道：“赔礼就不必了，请您管教好自己的雄虫。”
事情解决，哈提总管终于带着侍卫离开了这里，只是楼上楼下的围栏处依旧有不少贵族在探头张望，他们端着精致的高脚杯，摇曳的酒色便如心中起伏的探究欲，当馥郁微涩的酒液淌进唇舌时，吐出的则是对路德维希意味不明的叹息与同情。
“虫神在上，我从未想过大名鼎鼎的路德维希居然会找这么一只丢脸的雄虫做伴侣，他一定是傻了。”
“消息传出去，大概会让那些将他当做偶像崇拜的军雌心碎一地。”
“没什么可心碎的，要知道路德维希的前两任未婚夫都被他克死了，现在帝都有哪只雄虫敢娶他……哦，那只来自下等星的低阶雄虫除外。”
各式各样纷杂的声音涌入耳朵，最后又逐渐远去。
路德维希转过身，嘴角笑意逐渐淡去，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不难让虫察觉到他现在无比糟糕的心情。
路苏缇看着地上醉醺醺的雄虫，摸着下巴试探性问道：“路德维希，现在该怎么办……我是指你未来的雄主，你知道的，雄虫的身体一向都很弱，我们总不能把他丢在地上。”
路德维希烦躁出声：“扔到我的飞行器上。”
路苏缇诧异指了指自己：“谁去？我吗？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姿态夸张，故意学着哈提总管的语气拖长声调道：“路德维希少将，望您知悉，一只雌虫的清誉有多么重要。”
身后的同伴闻言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歪七扭八，连站都站不稳了。
路德维希面无表情松了松领带：“我扶也可以，但我不保证路上会不会忍不住掐死他。”
最后一句话语气森寒，很让虫难以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路苏缇闻言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认命似地弯腰和几名军雌把地上昏睡过去的雄虫抬了起来：“路德维希，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我可不忍心看见你因为杀害雄虫出现在军事法庭上。”
他们七手八脚将雄虫抬上了停在拍卖会场门口的银灰色飞行器，恰逢晚上七点，最外间的星网大屏上还在直播新闻，雌虫主持甜美的声音总算让虫紧绷的脑神经松懈了几分：
“近日就波尼克星山火爆发，星际海盗趁乱把持往返航线导致多名旅客被困一事，帝国已派出由路德维希少将为首的队伍前往营救，截止昨日共三百五十一名旅客已被全数救出，并彻底歼灭海盗队伍……路德维希少将是帝国现役军雌中最年轻的将级军官，被誉为海兹城冉冉升起的一颗明珠，将来或有望入职联盟核心……已成为全民偶像……”
如果换在从前，听见星网新闻在播报自己的光辉履历，路德维希大概会倒半杯孟爵蓝金酒，再煎半块樱桃鹅肝，在他位于海兹城中心的平层住宅里一边欣赏夜景，一边享用晚餐，而新闻声就是最美妙的伴奏。
但他现在的心情糟糕透顶，糟糕到甚至不想使用死板而又缓慢的智能驾驶系统，而是直接把油门杆推到顶，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住宅区赶去。
“安珀&#183;克林兹阁下，”
路德维希摩挲着方向盘，声音阴冷，
“我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给我惹麻烦，我可不管你爷爷是不是我爷爷的旧部下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如果再出现这种状况，你立刻收拾东西给我滚回那个鸟不拉屎的三等星去，听明白了吗？！”
路德维希，兰伊家族的现任掌权者，不同于其他兄弟清一色的金发蓝眸，他从出生起就是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眸，故而被称为杂种。可就是这个杂种在军部立下赫赫战功，一路打拼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少将，并且稳坐家主之位，不得不称为传奇。
毫不夸张的说，帝都99%的雌虫都将他奉为偶像，99%的雄虫都将他列在了婚娶名单的第一位——
长相漂亮，军功显赫，背景强势。
什么？你说他的血统不纯正？物以稀为贵没听说过吗？
虽然兰伊家族将金发蓝眸视作血统高贵的象征，可规矩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说不定路德维希少将才是血统最纯正的那一个，金发碧眼的那些才是杂种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路德维希是真正意义上雌虫羡慕，雄虫爱慕的存在。但就像断臂维纳斯一样，神明似乎总是热衷于给过于完美的作品添上一些缺陷，使其变得更加“完美”。
路德维希少将已经到了该婚嫁的年龄，在此之前他先后与两只贵族雄虫订过婚，但很可惜这两位阁下最后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丧命。
要知道在雄虫降生率逐年下滑的情况下，两名各方面条件都还算优异的贵族雄虫因故逝去对帝国不得不说是一个惨痛的损失，时间一长，有关路德维希少将克夫的流言就渐渐传了出来。
军方虽然曾经出面辟谣，但他们的婚配系统再也没给路德维希少将安排过相亲，很明显，不止是雄虫害怕被克死，军部更怕。
巴赫公爵急得嘴上直冒泡，想不通自己优秀的孙子为什么就是嫁不出去，眼见路德维希少将的年纪越来越大，已经不能再耽搁下去，他迫不得已联系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名旧部下，火速给路德维希安排了一名订婚对象——
一只来自三等星的、粗俗无礼的雄虫。
他既没有过硬的出身，也没有丰富的学识，更没有雄厚的财力，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大概就是……命硬？
出身低，好掌控，这样你婚后就不用像别的雌虫一样卑躬屈膝了。
这是巴赫公爵的原话，但他显然低估了这只来自下等星雄虫的破坏力，对方刚到海兹城的第一天就开着新型飞行器在路上狂飙，结果不小心把莱卡中将撞住院了，去商场购物大血拼的时候一下子清空了三家奢侈品店，结果因为金卡被偷没有钱付款，被警方带走调查……
诸如此类事件数不胜数，已经承包了帝都全年的笑料，但再荒唐大概也比不过今天。
路德维希与同僚一起参加拍卖场的慈善活动，这只雄虫居然喝得醉醺醺直接闯进了三皇子的包厢里——
众所周知，三皇子是只雌虫，他很显然接受不了这种冒犯，觉得自己颜面尽失，但路德维希觉得自己更丢脸，他前二十九年的功勋与荣光都不足以弥补这段时间发生的笑料。
飞行器在半空中一个急拐弯，直接降落在了安珀目前所住的那栋住宅前，这片地产还是兰伊家族名下的。
“笃笃笃——！”
路德维希单手揪住这只喝得醉醺醺的雄虫，另外一只手敲了敲房门，他眉头微皱，不着痕迹掩住鼻尖，以此抵挡对方身上浓烈的酒气。
“谁呀？”
房门打开，门后站着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赫然是安珀的爷爷费南，也是巴赫公爵的老部下。
路德维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生硬，但声音中的冷意还是泄露了几分情绪：“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安珀阁下不小心喝醉了，我来送他回家，雌雄有别，我恐怕不太方便照顾他。”
费南爷爷这才看见喝得烂醉如泥的安珀，他连忙伸手将安珀接过来，语气抱歉，显得有些局促：“路德维希少将，安珀是不是又给你添了什么麻烦？”
路德维希违心开口：“并没有，安珀阁下只是喝醉了，时间不早，我就不打扰您了。”
他语罢理了理领口，这才转身离开，驾驶飞行器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殊不知在路德维希离开后没多久，二楼房间的浴室里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陆延趴在洗手池旁边，胃部翻腾不已，吐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酒液混合物。
他脸色苍白，哆嗦着打开水龙头将秽物冲下去，然后洗了把冷水脸，头顶灯光清楚映出了一张堪称妖孽的面容，唇瓣乌青泛紫。
“酒有毒……”
陆延盯着镜子里的人，大脑一片空白，莫名就吐出了这句话。
一颗黑色的心脏从他身后悄然浮现，用一种怪异而又冰冷的机械音道：
【酒里当然有毒，他如果不被毒死，你怎么借他的躯体复生？】
陆延瞳孔收缩：“你是谁？！”
那颗黑色的心脏慢悠悠飞到陆延面前：【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我是谁？”
陆延听见这句话大脑忽然开始隐隐作痛，他皱眉低头，试图翻找脑海中的记忆，然而只有一片模糊不清的白雾，断断续续闪过了一些画面，他呼吸粗重：“我……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你是皇帝，执掌江山数年，一统天下，但从古至今，无论多么功勋卓著的帝王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那颗心脏落在陆延肩头，离他耳朵极近，唤出了那个略显古老的称呼：【陛下，是我让你复活的，不过你的仙灵早已成为历史，现在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想活下来吗？】
伴随着系统低沉的声音，陆延渐渐找回了自己身为帝王的零碎记忆，但那些记忆显得寡淡而又苍白，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的面容是清晰的，旁人都是一张张模糊的面容，好似有什么人的存在被强行抹去了。
想不起来，那就不用想了，重要的是当下。
陆延闭眼定了定心神，等再次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镇定：“代价？”
那颗黑色的心脏跳动了两下，看起来就像是人类发笑时的震颤：【没有代价。】
它说：【没有任何代价，你活下来就行了。】
陆延反问：“就这么简单？”
【不，这可一点都不简单。】
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迫使陆延抬起了头，镜子里的男子不同于这个时代大部分雄虫的秀气文弱，而是一种更具侵略性的俊美，罕见的黑眸，修剪利落的同色短发，糅杂了东方的古典与西方的深邃。
【这张脸是你自己的，喜欢吗？就当我送你的小礼物，不会有任何人……哦不，是虫，不会有任何虫怀疑的。】
【这个世界有一名暗杀者潜伏其中，他的任务是杀掉你，而你需要搞砸他的任务，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听懂了吗？】
陆延将胃里的酒液全部吐了出来，又在抽屉里找到常用的解毒药，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相当发达，胶囊吃下去没多久，他身上中毒的麻痹感就缓解了几分。
陆延握着一杯热水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些什么，外间的夜色仿佛要将世界浸透，高楼大厦陌生无比，唯有那轮皎洁的月亮带来了几分熟悉。
他曾经是一名权势在握的帝王，现在却变成了一名来自三等星的贫民，而且随时有丧命的危险，那柄尖锐的刀蛰伏在不可捉摸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他致命一击。
系统漂浮在半空提醒道：【你需要尽快把那名暗杀者找出来。】
陆延仰头喝了一口水，沙哑的声音终于清亮了几分：“我会找，但不是现在。”
系统不解：【什么意思？】
陆延平静开口：“我要先找三皇子赔礼道歉，其余的事暂时延后。”
“原身怎么会那么巧喝了有毒的酒，又那么巧误闯三皇子的包厢，假如侍卫不小心开枪错杀，或者皇室怪罪下来导致路德维希解除婚约，原身就会彻底失去庇护被遣返三等星，一个无依无靠的雄虫，实在太好杀了。”
多年的权谋生活赋予了陆延帝王独有的敏锐嗅觉，他眯了眯眼，认真做出评价：
“今天的局是一个连环套，这个暗杀者，不简单。”
系统没有再说话，陆延被抽取了一根情丝，某种意义上代表着一部分情绪的剥离，再加上记忆空白，无形之中对性格也会产生影响，这一世的他好像有些过于冰冷了。
深夜，陆延凭借着原身的记忆打开手环终端，从里面找到路德维希的联系方式，他斟酌一瞬，最后操控键盘给对方发去了一条消息。

第89章 赔罪
深夜时分，路德维希驾驶飞行器回了老宅，他裹挟着满身寒气推门步入客厅，谁料恰好看见巴赫公爵坐在楼下喝茶，面前还摆放着一盘残棋。
“爷爷！”
路德维希径直走了过去，他的军靴重重落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无意识泄露了几分烦躁。他在巴赫公爵旁边倾身蹲下，像幼时一样搭着他的膝盖，开口讨要自己想得到的那颗糖果：“您一定要帮我解除婚约！”
巴赫公爵正在研究手中的棋谱，这种黑白围棋最近在帝都的贵族间很流行，局势千变万化，又暗合战场之道，据传是某种失落已久的星球文明，不过天生好战的虫族脑子里往往只有一根筋，让他们研究这种东西实在费劲。
巴赫公爵仿佛猜到什么，他合上书叹了口气：“路德维希，是安珀又给你惹了什么麻烦吗？”
路德维希眉头紧蹙：“他今天喝醉酒，不知道听了哪几个该死家伙的挑拨引诱，居然打着我的名号去强闯三皇子的包厢。”
“这种烂摊子我已经收拾够了，我真的不明白您到底看上他哪一点，如果只是想找个好拿捏的平民雄虫，海兹城一抓一大把……”
巴赫公爵沉声打断了他的牢骚：“路德维希，平民雄虫是好找，但S级的雄虫可不好找，整个海兹城的S级冕下一共也才十位而已，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这些，并不足以让我解除你们的婚约。”
路德维希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您说什么？S级雄虫？谁？安珀吗？”
巴赫公爵不语，算是默认。
路德维希就像是听到了某种荒谬的笑话，不禁扯了扯嘴角，冷冷出声：“如果这是真的，那虫神可真该去看看眼睛。”
巴赫公爵语气沉沉道：“路德维希，如果仅仅只是好拿捏这一点，并不足以让我选择安珀当你的伴侣，他虽然出生在三等星，却是一只罕见的S级雄虫，将来在战场上对你会很有帮助。”
“费南是第三军的老部下，曾经在战场上救过我的性命，哪怕是看在这个情分上，我们也该善待安珀。”
路德维希攥紧指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望您知晓，我已经足够善待他，换了别的雄虫，现在已经死上了一千遍一万遍了。”
巴赫公爵皱了皱眉：“路德维希，我提醒过你无数次，不要将这种话挂在嘴边。把雄虫当成一幅画漂亮的画，将他们安安稳稳地挂在家里，细心照料不要染上灰尘就足够了，海兹城有头有脸的雌虫家里都有这么一幅画，你也不应该例外。”
路德维希：“可……”
巴赫公爵嘘了一声：“路德维希，你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我当然知道这在雌虫漫长的寿命里并不算什么，可你知道吗，现在城中的贵族雄虫最喜欢找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雌虫，万一错过安珀，你并不知道将来帝国分配的雄主会对你有多么不满，造成怎样的折辱。”
“安珀很好，他贫穷且贪婪，轻佻又愚蠢，用手指缝里漏下的星币就可以将他轻易打发，婚后也不会干扰你的任何事，路德维希，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路德维希垂头丧气：“可我不想订婚，也不想结婚。”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闷闷的，就像一只没长大的虫崽。巴赫公爵揉了揉他蓬松漂亮的金发：“繁衍是我们的宿命，孩子。”
和巴赫公爵的一番交谈不仅没能解除婚约，反而让路德维希意识到了现在严峻的形式，他将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脚步略显沉重地上楼，却在拐角处遇到了一只预想不到的虫。
“路德维希？”
站在拐角处的雌虫穿着一身睡衣，和路德维希同色的金发在灯光下格外耀眼，只不过他的眼眸是兰伊家族更为承认的蔚蓝色，同理也更受宠些，赫然是路德维希雄的亲生兄弟西弗莱。
他们两个的年龄差了八岁，现在西弗莱也将进入军部历练了，眉眼显得有些青涩，真是鸢尾花般美好的年纪。
路德维希闻言脚步一顿，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内敛华贵，像千万年才能形成的地之精魄，但无论如何都与蓝色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这双眼睛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讨喜，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
“西弗莱？如果我没记错，你现在应该在军部训练营——也就是察音海特死亡谷进行野外求生训练才对？”
西弗莱有些无措与尴尬，下意识露出手腕上缠着的绷带，他很少经历那些严苛的训练，指尖细腻，比雄虫还要柔软几分：“我在训练时不小心扭伤了手腕，所以教官让我回家休养。”
路德维希微微勾唇：“真是严重的伤呢，那你一定要好好休养。”
西弗莱小声道：“抱歉，兄长，我是不是给您丢脸了？”
最近让路德维希丢脸的虫实在太多了，不缺西弗莱这一个，他与对方擦肩而过，漠然扔下了一句话：“这句话留着去和你的教官说。”
“咔嚓。”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动静。
路德维希将军装外套搭在衣架上，心想今天果然就不该回老宅住，太多的虫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只会让空气变得稀薄不畅。
他在想别的事，并没有察觉到终端的震动，等洗完澡躺上床，夜色悄然蔓延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时，他这才习惯性打开终端看了眼，上面有一条来自安珀的未读消息。
到底是让自己帮他付商场的巨额帐单，还是咒骂自己今天任由他被三皇子的侍卫扣押？
路德维希想了一圈也没想出安珀发消息的意图，毕竟对方的脑子实在蠢得无可救药，他实在无法把自己的智商拉到和对方同一水平线。
指尖轻点，消息弹出：
【路德维希少将：
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我感到非常抱歉，没想到醉酒后寻找洗手间会被侍卫指错路，不小心误闯了三殿下的包厢，给大家和你都造成了误会。事不过三，相信这种意外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今晚的月色很美，鸢尾花丛馥郁芬芳，
再次说声抱歉，愿你忘掉今天的不愉快，好梦。】
哪怕隔着屏幕，也不难感受到对方编辑这条消息时一定是从容冷静的，且字里行间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多，哪怕路德维希也不由得大脑宕机了片刻，接二连三冒出了许多问题。
这条消息是安珀那个蠢货发的？
醉酒被侍卫指错路？
难道今天发生的事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路德维希原本都躺下了，思绪又瞬间清醒过来。他掀开被子光脚走到阳台外面，夜风迎面吹来，铂金色的头发多了些许凌乱。
他指尖轻敲阳台围栏，用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嗓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想办法调出今天拍卖场的监控视频，明天发到我的邮箱。”
如果这件事是有虫刻意为之，对方针对的到底是安珀这个毫无背景的雄虫，还是兰伊家族？路德维希觉得怎么看都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吩咐了一连串事，半小时后才挂断电话，指尖已经冻得有些冰凉。
路德维希正准备转身回屋，视线不经意扫过楼下，却见蓝紫色的鸢尾花开得正盛，在清冷的月色照耀下，有一种优雅孤傲的生命力。
它在阿黎佧星的花语是，自由与救赎……
路德维希每天都忙到不可开交，从他毕业后进入军部的那一刻开始，已经有整整七年都没有放过一天假。外界只知道他是帝国最年轻的少将，却不知道这个头衔背后要付出多少努力，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得不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拎着礼品去向三皇子登门道歉——
这并不算一件很妙的事，因为兰伊家族支持的是四皇子。
哈提总管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抱歉，三皇子正在见客，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介意您一起进去。”
路德维希皱了皱眉：“殿下正在见客？”
“是的，请跟我来。”
哈提总管挪动着胖墩墩的身形，将路德维希引进了会客厅，在玻璃顶的半露天花园中，三皇子正坐在精致的白色雕花藤桌旁享用下午茶，对面不知坐着谁，但看样子相谈甚欢。
哈提总管走上前提醒道：“殿下，路德维希少将到了。”
三皇子闻言立刻从座位上起身，笑着上前给了路德维希一个拥抱：“路德维希，好久不见，你真应该经常过来坐坐，我庄园里的花都开了。”
兰伊家族的势力不可小觑，再加上路德维希将来很可能入驻联盟核心，无论心里如何想，三皇子明面上对他还是非常客气的。
路德维希微微颔首，表现得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多谢您的美意，我今天过来是为了昨天发生的事向您致歉……”
三皇子却抬手打断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安珀阁下已经向我解释了前因后果，只是一个误会而已，不要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损伤我们的感情。”
路德维希一愣：“安珀阁下？”
三皇子疑惑：“你们难道不是约好一起来的吗？”
“吱呀——”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轻微响起，之前坐在三皇子对面的访客终于站起了身。
他穿着一身妥帖的西装，身高要略胜场内的几名雌虫，修剪利落的发丝悄然滑落下来一缕，遮住了那双神秘的黑色眼眸，眼尾微微上扬，瞳仁藏笑，有一种妖孽却又冷静的矛盾感。
四周鲜花簇拥，阳光透过玻璃墙折射下来，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矜贵与从容，旁人是晨露下美丽的鲜花，他则是沉稳的山岳。
同样的气势，路德维希一生只在虫帝和联盟元帅身上见过。
安珀的视线落在路德维希身上，凝视着对方琥珀色的眼眸，最后笑了笑：“路德维希少将，好巧。”
这只雄虫……到底是谁？
路德维希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空白，一时竟想不出这张面容到底在哪里见过，经过短暂的两秒凝滞，他这才皱眉吐出一句话：“安珀？”
对方从前，是这幅模样吗？
他忽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三皇子适时解释道：“今天一早安珀阁下就带着礼品上门赔罪，向我解释了昨天的误会，原来是侍卫队长误解他的意思不小心指错了路，安珀阁下又喝醉了，这才误闯包厢。”
昨天的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或许连三皇子自己都不在意了，他坐在安珀对面，频繁落在雄虫身上的目光和微红的脸颊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当你讨厌一只雄虫的时候，连对方闯入包厢都无法容忍，叫侍卫狠狠丢出去；但当你对他产生兴趣的时候，面对面坐在一起在花园里畅谈都不算什么大事。
路德维希坐在安珀身旁，冷眼旁观全局，心中莫名觉得好笑。他有一下没一下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鸢尾花戒指，双腿交叠，及膝的黑色军靴掩在桌布下方，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肌肉已经感到了僵麻。
他这次出来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以前怎么没发现三皇子这么能聊天？
路德维希挽起军装袖子，第七次低头看向终端，这个举动终于让三皇子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略显懊恼的笑道：“看我，光顾着和你们聊天，都忘了时间，安珀阁下，路德维希少将，要不要留下一起用个晚餐？”
他问的虽然是两只虫，目光却无意识落在了安珀身上。
安珀拉开椅子起身，客气婉拒：“不了，今天已经打扰您很久了，下次有机会我再和路德维希一起过来用晚餐，希望不会给您造成困扰。”
三皇子也没有强留，只是笑着把他们送到了门口：“当然不会，我的庄园永远欢迎你们。”
大门关上，终于隔绝了那道过于热情的目光。
路德维希不紧不慢朝着自己停在路边的飞行器走去，意有所指道：“安珀阁下，看来三皇子非常喜欢您……不过还是感谢您刚才忍痛拒绝了他的晚餐，毕竟我并不怎么喜欢当电灯泡。”
安珀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你怎么知道是忍痛，也许我真的不想吃呢？”
路德维希淡淡挑眉：“他可是帝国三殿下。”
安珀笑了笑：“可你才是我的未婚夫，路德维希少将。”
路德维希脚步一顿：“……”
安珀好似没有察觉到路德维希微妙的神情，语气如常问道：“路德维希少将，介意用飞行器送我一程吗，我的驾驶证被禁用了，下个月才能正常使用。”
路德维希面无表情舔了舔牙尖：“当然，为雄虫提供帮助是每只雌虫应尽的职责，请吧。”
有些事情在路边不方便说，路德维希坐进驾驶舱，这才一边启动飞行器一边对安珀道：“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如果您看上了别的雌虫，现在想解除婚约还来得及，毕竟如果结婚之后，我的雄主一直爆出花边新闻，这件事会让我非常困扰，而我一困扰……”
路德维希说着顿了顿，声音低沉，用一种危险的语气轻描淡写道：“我一困扰，就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了，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安珀阁下？”
他目光冰冷，周身气势凛冽，是从战场万千尸骨堆里爬出来的获胜者，被路德维希用这种目光盯着的时候，无论是谁后背都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安珀不慌不忙道：“你指昨天误闯拍卖场的事情吗，有虫在我的酒里下了药，导致我神志不清，稀里糊涂就闯进了三皇子的包厢。”
路德维希嗤笑一声：“可我怎么听说是您垂涎三皇子的美色，所以故意误闯的？”
安珀思考片刻，然后列出证据，平静反驳：“不太可能，因为你比他更美。”
身边已经有一个更美的，为什么要冒风险去勾搭另外一个？
路德维希一噎：“……”
这只雄虫是怎么能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话？！
路德维希皱眉：“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安珀偏头看向他，离得近了，那张脸带来的惊艳冲击感更大，路德维希下意识攥紧指尖，耳畔只剩下雄虫慢条斯理的声音：
“所以路德维希少将，你宁愿听信外面的流言，也不愿意相信你的未婚夫吗？”
安珀循循善诱：“你现在应该做的是信任我、关心我、保护我，不让别的虫陷害我，毕竟像我这么专一的雄虫已经不多见了，如果错过了，想在海兹城找出第二个简直难如登天，毕竟不是所有雄虫都像我一样有眼光，能够意识到未来伴侣是一只多么优秀的雌虫。”

第90章 约～会
虽然这只雄虫的皮囊确实不错，但对方是不是太过自恋了一点？！
路德维希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了这句话，他缓缓倒入椅背，指尖轻敲方向盘，喜怒难辨道：“安珀阁下，如果想让我相信你、关心你、保护你，那么你是否该拿出应有的态度，而不是天天在海兹城里闹笑料，和别的雌虫爆花边绯闻？”
“我说过，昨天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安珀语罢微微一笑，从外套口袋抽出一张餐厅名片递给路德维希，他修长骨感的指尖夹着那张薄薄的烫金卡，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完美得就像艺术品：“听说这家餐厅不错，为了表示歉意，让我请你吃顿饭怎么样，离军部很近，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
他考虑得面面俱全，让虫不忍心拒绝。
路德维希皱眉扫了眼名片上的地址：“这就是您的态度？”
“不止，”安珀笑意不变，“不过其余的你要留到以后慢慢见证。”
路德维希虽然没说话，但还是抽出他手中的名片操控飞行器朝着目的地驶去，很明显，算是接受了安珀的“邀请”。
安珀选的那家餐厅相当受欢迎，再加上临近军部，许多军雌下班后都会相约来这里吃饭，算是著名的情侣约会盛地。
正值晚餐时间，餐厅已经临近爆满，许多顾客都迫不得已在外面的露天茶座上等位叫号。
路德维希从踏进餐厅大门的那一刻就后悔了，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万一不小心撞上同僚，多半会引来一番指指点点，他独来独往惯了，并不习惯这种场合。
路德维希皱了皱眉：“这里顾客太多了，要不要换一家？”
他很希望安珀说是，但通情达理的雄虫却好像没读懂他的心思：“现在是吃饭时间，顾客多很正常，换家也是一样的。”
路德维希固执劝说：“但等位要很久。”
安珀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没关系，我提前预约了下午六点的位置，时间刚刚好。”
路德维希诧异看向安珀：“您提前预约好了？万一我没有答应一起吃饭呢？”
安珀无谓笑笑：“没关系，我自己吃也是一样的。”
就算路德维希拒绝邀请，他晚上六点也是要吃饭的，所以并不算亏。
路德维希：“……”
好气。
雄虫在帝都本来就是备受瞩目的存在，俊美的雄虫走在街上更是会引起百分百的回头率，毫不夸张的讲，当安珀踏入餐厅大门的时候，全场一大半的雌虫都下意识看了过来，连带着空气都有了片刻静默。
安珀却好像没有察觉到那些过于灼热的视线，按照流程找侍者报了自己的终端尾号，在对方晕乎乎的步伐带领下来到了自己预订的桌位。
“您好，这是……这是本店的菜单。”
年轻的雌虫侍者将菜单递给安珀，有些不敢直视对方过于夺目的容貌，脸色涨红，紧张到手都在哆嗦。安珀说了声“谢谢”，然后将菜单递给一旁的路德维希：“看看，想吃些什么。”
这不合规矩，一般都是雄虫优先点餐的。
路德维希不会在大庭广众下犯这种错误，他将菜单重新递回给安珀：“您点吧，我不挑食。”
安珀没有推辞，直接点了两个颇受好评的套餐，他甚至连菜单页都没怎么翻，很明显已经提前做好了攻略。
路德维希莫名有一种被摆上棋盘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算好了，他指尖轻敲膝盖，皱眉睨着安珀问道：“今天去找三皇子，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餐厅送了两杯气泡酒，不过味道不太妙，安珀将酒杯轻轻搁回桌角，澄净的酒液里有许多小气泡飞速上升，然后又一个个地炸裂开。
“登门道歉并不是什么好事，我自己去就够了。”
这番话在阿黎佧星格外新鲜，因为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雄虫闯了祸都是默认由雌虫出面赔礼道歉的，不得不说，这句话让路德维希的心情稍稍好了点，甚至对安珀跌到谷底的印象分都升了一些。
菜肴陆续上齐，他们吃的静默无声，但四周的注视并没有因此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更甚者还有拿出终端偷拍的。
安珀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来我应该定个包厢。”
他当初登基的时候有这么多人盯着吗？
八成没有，因为直视天颜是杀头的死罪。
路德维希掀起眼皮，似笑非笑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以为您很喜欢这种瞩目的感觉。”
安珀环视四周一圈，然后收回视线：“他们更像在看热闹。”
比起被当做一颗剔透夺目的钻石欣赏，他更希望被当做一柄锋利的长剑让人敬畏。
餐厅二楼，一群青春洋溢的军雌勾肩搭背从包厢里走了出来，他们最多二十岁出头，很明显是新入伍的学员来这边聚餐，笑闹声不绝于耳。
“嘿西弗莱，上次我看见方云阁下约你去达里肯厅欣赏画展，你到底答应他没有？”
金发蓝眼的雌虫涨红了脸摆手道：“不……你不要误会……方云阁下只是过来感谢我上次帮他复印文件……”
同伴拖长了声调道：“哦～感谢啊，西弗莱，这么温柔有礼的雄虫可不好找，你应该把握住机会才是，如果你不喜欢可以让给我嘛。”
西弗莱愈发磕绊起来：“别胡说，我和他只是同事关系……”
同伴撺掇道：“看见优秀的雄虫就应该把握住机会，否则万一像你哥哥那样找了个头脑空空的蠢货，连虫神都不会听你的哭泣。”
另外一只虫反驳道：“嘿，西弗莱又没有像路德维希少将那样克夫，他拥有兰伊家族最纯正的蓝眸，海兹城多的是想娶他的雄虫，再怎么也不会挑中一只来自下等星的平民。”
声音渐渐嘈杂，后面说什么已经听不太清了。
“……”
安珀看了眼对面脸色阴沉的路德维希，放下刀叉，自认为贴心的安慰道：“路德维希少将，不用在意他们的话，你放心，我命很硬。”
他看似在安慰，但好像往伤口上撒了一把辣椒粉。
路德维希闻言眼皮一跳，差点把刀叉捏变形：“您这算是在安慰我吗？”
安珀一本正经点了点头：“没错，来自一个头脑空空的……蠢货的安慰？”
那群军雌恰好下楼，不知是谁往餐区扫了眼，随即用胳膊碰碰身旁的金发雌虫惊讶道：“嘿，西弗莱，路德维希少将好像也在下面用餐！”
安珀背对着楼梯，看不清脸，否则他只会更惊讶。
西弗莱闻言愣了一瞬，顺着看去，果不其然发现路德维希坐在附近不远处的餐桌旁，不知是不是巧合，对方也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那双琥珀色的、被称为杂种的眼眸，永远都是那么冰冷淡漠，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入他的眼。
西弗莱每次被这双眼睛盯着的时候，都有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他迟疑一瞬，这才带着同伴上前打招呼：“好巧，路德维希，你也来这里用餐吗？”
他身后的军雌都有些不安，毕竟刚刚才说过路德维希的坏话。
“嗯。”
轻轻淡淡的一个字，算是回答了西弗莱的问题，随即就陷入了冷场。
西弗莱尴尬笑了笑，努力找话题：“你和朋友一起吃饭吗？这家餐厅我经常来，可以给你们推荐……”
话未说完，他忽然看见安珀那张堪称妖孽的面容，声音戛然而止，大脑有了片刻空白：
“安……安珀阁下？”
西弗莱有一瞬间恍惚，对方从前是长这个模样吗？
安珀适时拉开椅子起身，淡淡道：“谢谢，不过我们已经吃完了，路德维希平常在军部很忙，难得抽空出来吃饭，我想他应该不会再来第二次。”
他语罢唤来侍者刷卡结账，这才对路德维希伸出手：“走吧，送你回军部。”
路德维希看见安珀伸手的时候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对方牵住带离了餐厅，徒留西弗莱等虫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同伴忍不住推了推西弗莱，磕磕绊绊道：“西……西弗莱……刚才位阁下到底是谁，虫神啊，我从来没见过如此俊美的雄虫，路德维希少将找新欢了吗？”
他的消息是海兹城出了名的灵通，不应该没听见动静啊。
西弗莱扫了眼久久不能回神的同伴，他们都是一群心思单纯血气方刚的军雌，冷不丁看见这么漂亮的雄虫，各个都面红耳赤。
“我刚才喊过他的名字了，安珀阁下，你没听见吗？”
西弗莱有些无奈：“他就是哥哥的未婚夫。”
离开餐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虫络绎不绝，稍不注意就会被挤分散。路德维希被安珀紧紧牵住手腕，但凡稍一挣扎，对方就会用更大的力道扣紧，一直到飞行器旁边才松开手。
滚烫的温度抽离，冷风穿过指尖，莫名有些凉意。
路德维希下意识后退半步，他皱了皱眉，将手藏到身后：“饭没吃完，你不用这么急着走。”
他以为安珀是因为自己才离开餐厅的，那份牛排刚端上来，对方才吃了一口。
“吃不下了，”安珀笑着理了理袖扣，他的指尖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给人一种冷淡的禁欲感：“可能有些虫太倒胃口。”
倒胃口？谁？西弗莱吗？
路德维希眉梢微挑，还是第一次听见西弗莱收到这样的评价，毕竟自己这个弟弟在雄虫堆里一向很受欢迎：“看来这餐饭没让您满意。”
安珀不甚在意：“没关系，我们下次再约。”
多年的帝王之术告诉安珀，当你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角度，一定要想办法拉拢有力的帮手，而面前的路德维希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有实力，有名望，有家族，还是自己的未婚夫，再完美不过。
至于弟弟？那是什么东西？
路德维希双手插兜，背靠着飞行器舱门，这个姿势让他被军靴裹住的双腿显得格外修长，饶有兴趣问道：“这是您勾搭雌虫的新招数吗？”
安珀笑了笑：“你如果想这么认为，也可以。”
路德维希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被透明保护壳封住的黑色存储卡，他勾住上面的吊绳，故意在指尖转了几圈，反问道：“礼尚往来，我是不是也该勾搭勾搭您？”
安珀：“是吗？可能有些难度。”
路德维希闻言倾身靠近安珀耳畔，这让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他唇角微勾，低声吐出了一句话：“那……拍卖场的监控录像，您有兴趣吗？”
安珀身形一顿。
……
投屏画面中，可以清晰看见拍卖场一楼的休息区聚着一堆雄虫，他们不知是为了取乐还是使坏，故意给其中一只黑发雄虫频繁灌酒，而后者喝完酒就好像变得有些亢奋起来，端着酒杯站在椅子上大喊大叫，最后急着找洗手间，像只没头苍蝇似地四处乱转。
一名侍者给他指了路，结果没想到他走错方向误闯三皇子的包厢，与门口的侍卫发生了争执，醉醺醺的声音透过屏幕传出，不难感受到浓烈的嚣张意味：
“我是路德维希少将的未婚夫，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录像到此结束，声音戛然而止。
安珀坐在家里的客厅沙发上，第十七次按下回放，他将屏幕放大，最后定格在了那名指路的侍者身上，对方戴着黑边帽，看不清面容，浅栗色的发丝从耳畔滑落一缕，右手背上还有一个六芒星图案：
“原身的最后一杯酒是他递的，路也是他指的，很可疑。”
安珀疑惑问道：“他是暗杀者吗？”
一颗黑色的心脏悄然落在他头顶上方：【抱歉，涉及剧情，无法透露。】
安珀已经从系统那里了解到，自己身处的世界是一本小说，而安珀&#183;克林兹则是原著中一个死在暗杀者手中的小炮灰，至于别的，系统什么也不肯说。
【如果透露剧情，就相当于把暗杀者的身份告诉你了，游戏还怎么玩？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不趁现在改变命运，你和路德维希最终都会走向灭亡……】
冰冷生硬的机械音刻意压低，莫名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被火焰吞噬的飞蛾，明知前方是万丈悬崖，却还是控制不住本能一遍又一遍自取灭亡。
安珀敏锐捕捉到了一个信息，饶有兴趣开口：“我和路德维希最终都会走向灭亡？”
【对。】
系统如果有人类的表情，一定是笑着的，语气又冷，又意味不明，
【而且是你害他走向灭亡的……】
那颗黑色的心脏语罢忽然散开，变成了一团烟雾悄然消失在空气中，安珀却从那一瞬间窥到了些许猩红的、真正属于心脏的颜色。
“是我害他走向灭亡的？”
安珀喃喃自语，有些读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系统不会告诉自己，也就没有再追问，而是拿起终端给路德维希发了一条消息：
【七分二十四秒出现的侍者，查一下身份。】
他也许还没从帝王这个身份中脱离出来，吩咐虫办事吩咐起来格外顺手，导致三秒后对方的通讯请求就直接拨了过来。
安珀点击接通，话筒对面响起了路德维希略带不满的声音，不用想都知道对方现在一定臭着张脸：“您这是在命令我做事吗？”
安珀笑了笑：“不，是寻求帮助。”
路德维希眉梢微挑：“我为什么要帮您？”
安珀倒入沙发，眼角余光瞥见爷爷费南刚好从楼上的房间出来，用遥控器关掉了投屏，起身走到阳台讲电话：“我是你的未婚夫，帮未婚夫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路德维希似乎是嗤笑了一声：“这并不代表我需要为您赴汤蹈火，阁下。”
安珀低沉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无端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性感，却又让人觉得格外冷静：“先不要这么早下定论，路德维希少将，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你难道不想为你可怜的未婚夫讨个公道吗？”
路德维希刚刚回到自己的私宅，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整个身形直接倒入了沙发，懒洋洋道：“可怜？我不觉得您可怜。”
可恨倒是真的。
阳台下方是一片花圃，不过没有园丁照料，花枝肆意生长，显得有些杂乱，却难掩盎然的生命力。
安珀挺喜欢这块地方，毕竟修剪得太过规矩会很无趣的：“不查也没关系，我只是担心万一下次又被陷害就没这么走运了，不知道的虫还以为我是被你克死的。”
路德维希倏地睁开眼睛：“您在威胁我？”
安珀轻笑一声：“不，只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路德维希皱眉思考片刻，最后不情不愿道：“给我几天时间。”
安珀：“你答应了？”
路德维希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雄虫那张过于妖孽的面容，哦，不得不承认，他未来的未婚夫确实有一副好皮相，真的能把虫迷得头晕目眩。
漂亮的东西谁都喜欢，路德维希也不例外，他握着通讯终端，指尖轻轻敲击沙发，像是妥协，却更像警告：“下不为例。”
他已经借着军部的便利给安珀处理了太多麻烦事，耐心处于告罄边缘，如果再扯出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事，他不保证会不会爆发。
安珀看了眼窗外渐深的天色，眼眸比黑夜还要不可捉摸，悄然闪过一抹笑意：“放心，我说过不会再有第二次。”
“天黑了，早点休息，下次带你换家餐厅试试。”
路德维希闻言正欲说些什么，话筒那头就已经传来嘟嘟嘟的挂断声，他看了眼终端屏幕，心中莫名其妙冒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这只雄虫，该不会在故意钓他吧？
路德维希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没想明白原因，他总感觉自己的思绪好像有些杂乱，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牵着走，说不出的挫败，直到后半夜才终于睡着。
翌日清早，天蒙蒙亮。
安珀凌晨五点就准时睁开了眼，他以前都是这个时间上朝的，生物钟一下子还没掰过来，盯着头顶上方的天花板看了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古代了。
“……”
安珀从枕头底下摸出终端看了眼时间，发现还早，正准备再睡个回笼觉，没想到星网资讯忽然弹出了一条热搜推送，发出叮的一声响：
＃惊！雄虫安珀夜会性感亚雌，上月被拍到酒店同进同出＃
安珀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第91章 热搜
这条新闻是昨天半夜发出的，鉴于带上了“路德维希少将未婚夫”这种敏感字眼，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发酵，现在已经登上了星网热搜第一。
安珀点进新闻，发现首页是“自己”搂着一名娇小漂亮的亚雌从酒店走出的视频，面容足够清晰，姿势也足够亲密，让人不得不称赞一句拍摄者高超的技巧。
安珀努力搜索了一下原身的记忆，依稀记得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档事，对方上个月去酒吧猎艳，刚好泡到一只漂亮亚雌，不过鉴于原身喝醉后记忆断片，他也想不起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天亮才离开酒店，没想到这个时候被爆了出来。
哪怕虫族以雄为尊，但婚前偷吃这种事被媒体爆出来还是不太好听，尤其路德维希还是风评颇好的帝国少将，现在评论区一片声讨，都在义愤填膺痛斥安珀的荒唐行为。
【安珀这只臭虫，简直是太给雄虫丢壳了，订婚前夕还做出这么无耻的事，他的脑子是屎壳郎滚成的粪球吗？！】
【海兹城任何一只雄虫都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这简直是对雌君的羞辱。】
【路德维希少将，三等星可不止安珀一只雄虫，也许你可以看看别的雄虫，例如我（抛媚眼）】
【看来明珠注定只能蒙尘，鲜花注定只能插在牛粪上，哦～可怜的路德维希少将，虫神为什么不能多垂爱你一点～】
这些评论勉强还能入眼，到后面就开始越骂越难听了，毕竟现实生活中雌虫对雄虫的霸道行径只能处处忍让，唯一可以畅所欲言的地方大概就是星网了。
安珀随便翻看两下就关掉了界面，相比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他更在意那名可疑的侍者，光靠路德维希去查是不够的，他也必须有所行动。
从沙发上起身准备出门，却没想到看见了站在楼梯拐角的爷爷费南，对方脸色沉凝，那双略显苍老的眼睛注视着安珀，细看带着几分严肃：“安珀，你看见今天早上的星网了吗？”
安珀停住脚步，大概猜到了对方想问什么：“是的，我看见了。”
费南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他迈步走下楼梯，依稀还能看出曾经当兵时利落的作风：“星网上的消息是真的？你真的和那只亚雌在酒店鬼混？！”
鉴于虫证物证俱在，安珀倒也不好否认的太过绝对，他微微摊手，笑着道：“那只雄虫长得确实很像我。”
费南见安珀答非所问，视线落在他整齐的外套上：“你现在准备去找路德维希解释？”
“不，这没什么好解释的。”
安珀确实向路德维希保证过不再惹麻烦，不过那是昨天保证的，而绯闻是上个月的事，换句话说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觉得没必要为这件事浪费时间：
“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紧抓不放，如果路德维希因此生气不肯原谅……”
安珀语罢顿了顿，诚实说出了一个答案：“我也没办法。”
原身乱七八糟的黑料太多，总不可能每爆一次他就解释一次，虽然失去路德维希这么一个靠山有些可惜，不过安珀更怕麻烦。
费南总是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衣服，看起来与繁华的海兹城格格不入，他听见安珀的回答，忽然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安珀，当初我不想让你待在三等星无所事事，所以拉下脸来求着巴赫公爵给你在军部谋份工作，没想到他得知你是血脉变异的S级雄虫，就敲定了这门婚事……”
费南说着顿了顿，安珀荒唐的做法一度让他感到非常后悔，明明从前在三等星的时候对方还算乖巧孝顺，但自从来到帝都，安珀就被四周的名利浮华磨得面目全非：“也许我做错了，繁华的海兹城并不适合我们，这门婚事也只会害了路德维希少将。”
“繁华没什么不好，爷爷，眼界需要开拓，野心也需要开拓。”
安珀曾是一名皇帝，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出色的野心家和谋略家，格外擅长打仗和造反，最繁华的土地一定要归仙灵所有，最醇香的美酒和最绝色的佳人也一定要归仙灵所有，又怎么甘心蜷缩在方寸之地？
“我有点事要办，出去一趟。”
安珀不会和老人家争吵什么，他语罢朝着门外走去，身后却陡然响起费南低沉严肃的声音：“这几天你就不要出门了，外面全是蹲守的星网记者，我不想再看见你上头条！”
安珀脚步一顿，他伸手将窗帘掀起一角，果不其然发现外面的草丛堆里藏着许多漆黑的摄像头，有不少八卦记者都在外面蹲点，树上甚至还趴着一只虫——
他以为自己是知了吗？
安珀眼皮子一跳，虽然京城里有御史闻风奏事，但绝对不会扛着摄像机蹲在别人家门口这么变态，他是去暗中调查侍者身份的，并不想引起注意。
窗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情景。
安珀笑了笑，看向费南：“听您的，这段时间我待在家里。”
只是他不出门，却有虫直接上门。
没过几天，住宅外面就出现了一辆银灰色的飞行器，从上面下来一名穿着军装的雌虫，他冷冽的眼眸掩在帽檐阴影下，薄唇微微抿起，不难看出心情糟糕，赫然是路德维希。
四周埋伏了几天的星网记者见状眼睛顿时一亮，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鬃狗一样从四周蜂拥而上，举着录音设备七嘴八舌向他问道：
“路德维希少将，请问您看见了前两天的新闻吗，对于安珀阁下夜会性感亚雌一事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这件事究竟是误会还是确有其事？您今天过来是为了和安珀阁下解除婚约的吗？！”
“路德维希少将，现在网上众说纷纭，据可靠消息透露，兰伊家族已经有意单方面解除婚约，请问是真的吗？”
记者问得正起劲，唾沫星子横飞试图挖出一些独家猛料，然而一支冰凉的枪管却忽然抵住他的太阳穴，将他喉咙里的声音轻易掐断，戛然而止。
路德维希面无表情用枪抵住其中一名说得最起劲的八卦记者，他眼眸微垂，遮住里面暗不见光的情绪，一字一句沉声问道：“根据帝国雄虫保护法条例，严禁任何公众媒体未获军部审批私自闯入雄虫住宅进行一切侵犯隐私权的偷拍活动，而我的未婚夫是S级雄虫，有权启动帝国一级保护条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记者听见安珀居然是S级雄虫这个消息，激动得浑身一抖，然而下一秒额头上的枪管就抵得更紧了，他慌张看向路德维希，结结巴巴问道：“意……意味着什么？”
路德维希食指轻轻扣上扳机，唇角微勾，用看死物一样的目光看着他：“这意味着我有权处置任何非法闯入我未婚夫住宅的可疑虫，就算把你们全部击毙了也只是正当防卫，听懂了吗？”
他每说一个字，这名记者的腿就软一分，到最后对方已经半跪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拍照设备想和其他虫一起溜，却没想到被路德维希一脚狠狠踢了回来。
“哎呦喂！”
黑色的军靴边缘冷硬，踢到膝盖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饶是皮糙肉厚的雌虫也受不住，抱着腿哎呦哎呦叫唤起来。
路德维希倾身蹲下，用枪抵住他的下巴，迫使这名狗仔记者抬头看向自己，冷冷挑眉反问道：“跑什么，不是要采访新闻吗？”
冰冷的枪管硌得下巴骨生疼，路德维希一边用枪管轻敲对方的脸颊，一边意味不明道：
“我和未婚夫安珀阁下的感情非常、极其之好，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都是以讹传讹，我们不会解除婚约，更不会发生矛盾，所以不要让我发现你们这些狗仔记者乱书乱写，更不要让我发现你们来偷拍他，听懂了吗？”
记者都快吓尿了，哪里敢乱说话，闻言胡乱点头：“听懂了听懂了！您放心！我们一定不会乱写的！”
路德维希冷冷吐出了一个字：“滚！”
到底还是太年轻，脾气急躁，这些狗仔记者心黑嘴毒，回去之后又怎么可能受路德维希的威胁，只怕还要记恨他，在网上刻意抹黑一番。
安珀站在落地窗前，看见外间的一幕微微摇了摇头，他眼见路德维希朝着里面走来，转身离开窗前准备下去待客，途经爷爷费南的屋子时，屈指轻敲房门：
“爷爷，路德维希少将过来了，我有些事和他谈，您暂时不用下楼。”
房内静悄悄一片。
军雌的听力一向灵敏，安珀知道对方听见了，他整理好衣服转身下楼，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兴味，路德维希过来找自己，到底是为了算账呢，还是为了算账呢？
“我等了你整整三天，这三天你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过，关于星网上的新闻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解释的吗？”
路德维希果然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他发怒的时候不见暴躁，而是用一种温度降至冰点的目光紧盯着安珀，语气低沉，喜怒难辨。
安珀其实不觉得有什么可解释的，毕竟视频拍得清清楚楚，原身确实和那名亚雌进了酒店，板上钉钉肯定是偷吃了，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安珀从来不做帮人背黑锅这种蠢事，他倒了一杯气泡酒递给路德维希，指节明晰的指尖托着半透明的高脚杯，手腕轻轻晃动，入目便是一片荡漾的酒色：“路德维希少将，狗仔记者一向喜欢乱拍乱写，我觉得他们的话不足为信，你觉得呢？”
路德维希觉得安珀在把自己当傻子忽悠，心中不免更加恼怒，他冷冷看向安珀，忍不住咒骂了一声：“该死，那视频怎么解释？你忘了你上次答应过我什么，以后绝不惹这种见鬼的麻烦事！”
安珀沉思片刻，觉得自己更有理了：“我是这么说过，并且距离上次见面一直到今天，我没有给你惹出任何新麻烦，路德维希少将，那条新闻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
“你！”
路德维希每每对上安珀都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他闻言忽然上前一步，黑色的军靴抵住安珀的鞋尖，琥珀色的眼眸危险眯起，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这么说，你承认了新闻是真的？”
安珀俯身将酒杯搁在茶几上，里面猩红的液体清楚映出了他那双藏着笑意的眼眸：“不，我从没有这么说。”
帝王是不可能给人背黑锅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平衡好前朝与后宫的势力，让他们为自己效忠。
“路德维希，”
安珀低沉冷静的声音从路德维希身后响起，莫名带着几分叹息，他眉头微皱，好像在为什么事忧心：“你要明白，海兹城很多虫都不满意我和你的这桩婚事，明里暗里地阻挠，而我没有权势背景，很容易被他们陷害，你知道吗？”
他好像在暗示什么，颀长的身形微微贴近路德维希的后背，比雌虫略高了小半个头左右，清冷的气息一瞬间将对方笼入其中，却又比任何甜香还要蛊惑，慢条斯理道：
“你应该信任我、保护我，毕竟我们才是伴侣。”
“帮我查一查那天拍卖场的侍者，还有酒店的那只亚雌，我需要你的帮助。”
“路德维希，我不希望有任何虫影响我们的婚事，你明白吗？”
路德维希在安珀忽然靠近的时候就下意识绷紧了身形，脊背僵硬无比，雄虫温热的呼吸均匀喷洒在耳廓，声音低沉，一遍又一遍喊着他的名字，就像某种古老而又温柔的咒语。
属于雌虫的天性让路德维希无法拒绝雄虫身上的气息，掩在军装下的身体不由自主开始发烫，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力气丝线般一点点抽离，只剩皮肤上浅浅浮现的红潮。
路德维希闭了闭眼，脸色难看，他知道雄虫身上的气息会对雌虫有莫大的吸引力，却没想到影响会这么大。
路德维希抬手松了松领带，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压下那丝怪异的灼热，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您当然不希望这桩婚事出问题，否则该怎么购买那些限量版飞行器？该怎么出入那些贵族会所？又该怎么长久留在帝星，而不是被遣送回三等垃圾星？”
路德维希很清楚自己的价值，或者说，他很清楚军雌的附加价值。雄虫会选择娶他们，无非是因为身后的家族和财力，以及那些代表着权势的军功章，单论外貌来说，身体强壮性格粗犷的军雌并没有娇弱的亚雌来得讨喜。
安珀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路德维希冷冷出声：“您宁愿放着现成的未婚夫不闻不问，也要跑去酒吧勾搭一只来路不明的亚雌，不管是否有虫陷害，一个巴掌总是拍不响的。”
他说话永远都是这么不客气，也不知是对所有雄虫都这样，还是唯独对安珀这样，但这种性子确实容易吃亏。
路德维希语罢转身离开了这栋住宅，他也弄不明白自己今天来的意图是什么，有视频摆在眼前，安珀其实无论怎么解释都是徒然，可心底就是抱着一丝莫名的侥幸。
很显然，他不仅没有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答复，反而更加心烦意乱。
路德维希这三天基本上没怎么睡觉，他一回到家里就感觉头脑胀疼，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觉，等醒来时已是暮色。
手腕上的终端恰好响起，显示巴赫公爵发起了通讯请求，路德维希趴在床上，有气无力点击了接通：“您有事找我吗？”
巴赫公爵静默一瞬，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叹息：
“路德维希，要不你和安珀阁下的婚约还是作废吧。”
“……”

第92章 婚事
一阵短暂的怔愣过后，路德维希终于回过神来，他眼眸微垂，嗤笑了一声：“谁和您说的？安珀吗？”
他知道巴赫公爵一直在为自己的婚事发愁，绝不可能轻易解除婚约，要么就是安珀主动提的。
为什么？就因为他今天说的那番话？
巴赫公爵疲惫捏了捏鼻梁：“谁说的并不重要，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太合适，解除婚约也许对双方都好。”
路德维希声音冰凉，细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您醒悟的可真早，不过随便吧，反正我已经解除过两次婚约了，不差第三次。”
他语罢直接切断通讯，将终端重重扔在了一旁，翻身闭眼准备继续睡觉，但起伏不定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怒火不一定是暴躁的，也可以是沉郁的、阴暗的，就像火山下方流动的岩浆，埋藏在山底最深处，轻易不能窥见，但终有爆发的那一天。
巴赫公爵虽然疼爱路德维希，但在庞大的家族面前，任何虫都只能变成一颗交换利益的棋子。当初执意要订下婚约的是巴赫公爵，现在要解除婚约的也是他们，路德维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从头到尾都只能任他们摆布。
大家族解除婚约需要对外刊登解释声明，没过多久，兰伊家族与克林兹家族解除婚约的事情就登上了报纸和网络，顿时在城内引起轩然大波。
安珀这段时间一直在关注星网动态，冷不丁在星网头条热搜发现解除婚约的事，罕见愣了一瞬，他点进消息，只看见一则简短的公函，下方是超过万条的网民评论，有惊讶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在底下吵成了一锅粥：
【天呐天呐，我看见了什么？路德维希少将终于要和那只草包解除婚约了吗？！】
【我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愚蠢的决定，错过了那只三等星雄虫，他可不一定能找到另外的未婚夫了。】
【找不到雄虫的只是你这种无能雌虫而已，路德维希少将可是帝国明珠，又是兰伊家族的继承者，招招手大把雄虫扑过来。】
【啧，海兹城被退婚三次的雌虫，真是绝无仅有，路德维希少将好像成为了比雄虫还要稀少的存在。】
【早点解除婚约也好，否则被克死了就只能回归虫神的怀抱了。】
路德维希虽然是全民偶像，但有追捧者自然也有抹黑者，兰伊家族的政敌也不在少数。在这个雄虫为尊的世界，雌虫的清白名声大过天，被退婚三次这个“污点”已经足够那些黑粉疯狂抨击，网上堪称一片腥风血雨。
就连安珀的星网号也涌入了不少看热闹的虫，粉丝在短短半个月内疯涨到了三十万，都在底下喊话让他出面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婚又不是他退的。
安珀不免感到了几分费解，他穿好衣服下楼，只见爷爷费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很难想象虫族还没有摒弃这类古老的纸质新闻。
安珀走到对方面前，开门见山询问道：“爷爷，是路德维希少将主动提出要退婚的吗？”
费南闻言皱了皱眉，将报纸合上：“这不重要，等过段时间我们就离开海兹城回到普丽顿星去，你也不要因为退婚这件事再去纠缠路德维希少将了，知道吗？”
安珀闻言笑了笑，虽然知道老人家是好心，不过忽然被打乱全盘计划还是会让人觉得有些棘手，饶有兴趣开口道：“婚事是您主动找巴赫公爵退的，对吗？”
费南一顿，他总觉得自从那天晚上安珀醉酒被路德维希送回家后，性格就变了许多：“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便猜的。”
安珀笑着摊了摊手，客厅阳光穿过他的指尖，给那双修长的手蒙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泽：“不管您是为了路德维希少将好，还是为了我好，希望您下次做出任何决定前都和我商量一下，毕竟我已经是只成年虫了。”
“还有，我打算在海兹城找份工作，目前没有回到普丽顿星去的想法，如果您真的很想回去，我会定期支付生活费的。”
他不见丝毫恼怒，态度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但细细感受却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是一个冷静的人做了一件该做的事，只有利益的考量，没有亲情的因素。
费南闻言脸色难看了一瞬，他嚯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声音难掩怒火：“安珀，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帝都的水太深了，你根本斗不过那些权贵的，从你来到海兹城的第一天开始就发生了数不清的祸事，难道还没有看明白吗？！”
费南咬牙提醒道：“路德维希少将出了事有能力自保，而你没有！”
安珀没想到最后看得最明白的居然是费南，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不过很可惜，他还要找出那名暗杀者，绝不可能回到普丽顿星去。
安珀那双神秘的黑色眼眸在阳光照耀下变成了浅浅的棕色，让虫可以清楚看见里面暗藏的野心，那是帝王身份给予他的特质：“爷爷，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站得更高，而不是任由自己低入尘埃，难道不是吗？”
费南一惊：“你……”
安珀却笑着慢慢后退了一步：“我还有事要出门一趟，外面的记者应该已经散干净了，今天吃饭不用等我。”
世界上没有钱办不成的事，如果有，那一定是不够多。这几天安珀待在家里也没有闲着，而是匿名上网花高价雇了一名私家侦探，将酒吧那名侍者的照片发给对方调查，事实证明钱花的很值，今天终于出结果了——
“这只雌虫名叫怀特&#183;维奇，之前是博兰登拍卖场的临时雇员，几天前就已经离职了，下落未知，不过我可以额外送您一条消息，他虎口处的缠蛇纹身是圣特兰角斗场的奴隶标志，您去那里看看也许会有收获。”
安珀皱眉，感觉自己被坑了一大笔钱：“私家侦探先生，您的工作量好像有些太轻松了？”
私家侦探有理有据：“嘿伙计，我很乐意帮你继续调查，但那种地方可不是什么虫都能进去的，我如果能进去就不用在这里当私家侦探讨生活了。相信我，你一点也不亏，别的私家侦探可没办法进入军部的数据库给你识别这只虫的资料。”
安珀挑眉反问：“军部数据库？”
私家侦探先生嘿嘿一笑，声音贱兮兮的：“侦探是我的副业，我在军部有正职的，没办法，不多攒点钱将来怎么找雄虫，混生活讨口饭吃，下次有需要再找我，给你打八折～”
回忆结束，安珀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能在路边拦了一辆飞行器前往圣特兰角斗场。
圣特兰角斗场位于海兹城的城郊位置——当然，这并不代表它贫穷上不了台面，恰恰相反，因为占地面积过大且经营性质特殊，附近都是驻扎的军营，值守相当严密。
“抱歉阁下，前面是搜查区，没有登记的飞行器是进不去的。”
角斗场外间竖着无数根起伏的白色雕花圆柱，上面是一个个圆形盘，像极了池塘里错落有致的荷叶。司机将飞行器停在其中一个圆盘上，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顺着这里坐光梯下去就能直达角斗场入口，不过我得提醒您，雄虫单独来这里是很危险的，没有雌君陪着您吗？”
司机大叔胖墩墩的，年纪大约五十岁上下，算是爸爸辈的虫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安珀俊俏的脸蛋，内心默默感慨一句，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谢谢，我会小心的。”
安珀付完车费就下了飞行器，顺着那扇门走进去乘坐光梯下楼。他今天为了不引虫瞩目，特意穿了件低调的长款外套，领口微微竖起，挡住了下半张脸，但修长的身形和冷淡的气质还是让他在进入会场时吸引了不少视线。
守在门口的侍者一时竟分不清安珀是雄虫还是雌虫，迟疑一瞬才道：“抱歉先生，请您出示一下会员卡，角斗场内部只有会员才能进入。”
安珀闻言愣了一瞬，他今天出门太急，倒是没来得及提前调查清楚情况，不过这间角斗场在星网上的资料实在少得可怜，就像一个不可触碰的灰色地带：“会员卡去哪里办理？”
侍者解释道：“只要您连续十天在外场下注比赛，消费总金额达到一百万星币就可以办理会员卡了。”
十天，一百万星币，这两个条件无论哪一个对目前的安珀来说都难如登天，怪不得私家侦探说这里不是什么虫都能进的。
安珀皱了皱眉，正准备问些什么，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讶异的声音——
“安珀阁下？”
安珀闻声回头，却见会场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衣着光鲜的雌虫，为首的赫然是三皇子，身后还跟着胖胖的哈提总管以及几名面容陌生的帝都贵族。
安珀眼底同样闪过一抹讶异，出于礼貌，他上前迎了过去：“三殿下，好巧。”
三皇子的视线落在安珀身上，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他笑容满面道：“听说今天是圣特兰角斗场的周年庆，安珀阁下，您也受到邀请了吗？”
“噗——”
三皇子身后的一名雄虫闻言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殿下，这位安珀阁下如果受到邀请，又怎么可能被侍者拦在外面，除非路德维希少将也跟着一起……哦抱歉，我忘记你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他说这句话时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会场入口出现了另外一群身影，为首的雌虫面容与三皇子有些相似，赫然是四皇子查克，他的身后不止站着朋友和侍卫，另外还有一抹穿着军装的熟悉身影。
路德维希看着不远处的那一幕，双眸微微眯起，熟悉的虫已然能察觉他心情不佳，他声音低沉，玫瑰色的薄唇微启，吐出的却是刀子般不动听的话：“杰林那张臭嘴，真应该被子弹戳烂——”
黑色的军靴微微一动，看样子是准备上前解围，四皇子查克眼疾手快拦住他，低声提醒道：“路德维希，没必要和他们起冲突，你的绯闻最近已经很多了，不要被他们抓到把柄借题发挥。”
更重要的是，
“你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路苏缇少将也劝道：“路德维希，时间不早了，我们进场吧。”
他们并不希望路德维希掺和进去，语罢不等他回答就半拉半拽地将他强行拉入了内场。
三皇子很明显没料到身后那只贵族雄虫会出言不逊，但大庭广众下却又不好斥责，他微不可察皱眉一瞬，随即恢复了如沐春风的笑意：“安珀阁下，请您原谅杰林的失礼，他只是开个玩笑，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和我们一起进去。”
安珀扫了眼那只对自己满是敌意的雄虫，没兴趣分析这些争风吃醋的小事，他对三皇子浅笑颔首，不失礼貌的婉拒道：“我初次来这里，不太清楚规则，让杰林阁下见笑了，不过我一向相信缘分，如果进不去那就是无缘，多谢您的好意。”
但如果一直遇见，谁又能说不是缘分？
安珀扫了眼进入会场的那抹熟悉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从上衣口袋抽出自己的星民证递给那名侍者，修长骨感的指尖夹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其中似乎蕴含着无限的力量，嗓音低沉，淡淡吐出了一句话：
“谢谢，帮我报名参赛。”
既然会员卡办不了，那就以参赛者的身份进去好了。

第93章 格斗场
这只雄虫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这几乎是在场所有虫内心一致的想法。圣特兰角斗场是奴隶聚集地，几乎每场比赛都会见血，轻则断手断脚，严重些被对手拧断脖子也不是没可能，是帝国公开的灰色地带。
虫族天生好战，这种充满血腥味的角斗比赛一直受到他们的狂热追捧，但贵族自持身份不肯去那些肮脏的地下拳场，圣特兰角斗场就成为了他们的第一选择。
贵族看的比赛会更优雅吗？
不，在绝对的权势与金钱诱惑下，只会带来更血腥的厮杀。
在里面参加比赛的要么是犯了大错的罪奴，要么是贫民窟中穷途末路的疯狗，他们可以为了百万星币的巨额奖金做出任何事，安珀是疯了才要参赛吗？！！
侍者吃惊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参……参赛？！阁下，您确定要参加角斗场的比赛吗？？！”
他清楚看见安珀星民证上的性别栏填写的是雄虫，手腕一抖差点没掉下来：“圣特兰角斗场从没有雄虫报名参加角斗的例子，您真的不用再考虑一下吗？”
这只雄虫是疯了吗，穿得体体面面，模样又俊俏，随便勾搭一只权贵雌虫就能过上不错的日子，为什么要想不开去参加角斗，哪怕是排名榜上最弱的选手都能一根手指头按死他。
就连三皇子也惊了一瞬，讶异劝道：“安珀阁下，您会不会太过……太过冲动了？”
他可能更想说愚蠢，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来，原本以为安珀上次登门道歉的时候长了点脑子，没想到还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心中掩不住的惋惜。
安珀在某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虽然会借助外力，但见微知著，连身边跟着的雄虫都是无脑之辈，三皇子的党派很明显是一个浑水圈，不适合踏足。
也许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三皇子笑容温和的样子总是让安珀想起前世在权斗中输给自己的兄弟，虽然对方早就被先帝圈禁府中致死，但每每想起还是觉得……格外讨厌？
“冲动些也许不错，毕竟角斗场不适合太冷静的虫？”
安珀微微一笑，算是礼貌回答了他的话，随即就跟着侍者去办参赛证明了。他离开后，三皇子身后的那群同伴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声，其中又以杰林笑得最为厉害，连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刚才到底听见了什么，安珀那个草包居然要去参加角斗比赛？！他以前明明只是愚蠢而已，现在居然已经蠢到了要主动找死的地步吗？！”
“帝国也许不该给雄虫的纯净度划分等级，而该给他们的智商划分等级，安珀一定是出生破壳的时候脑子撞坏了，智商掉到了最劣质的D级。”
三皇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但不难看出他也是不赞成的态度：“别笑了，进去吧。”
圣特兰角斗场一直是地狱的代名词，内场呈现阶梯环形，由二百零一根雕刻着巨兽图腾的圆柱支撑，光线暗沉漆黑，只有会场中间打落了一束圆形聚光灯，那是等会儿要角斗的地方。
最好的视野在二层靠近围栏的位置，三皇子与四皇子的包厢恰好位于在环形会场的一左一右，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碰撞，虽然面带微笑，但不难感受到无形的硝烟味。
宾客渐渐就座后，头顶的灯光就熄了一半，许多意味不明的目光都淹没在昏暗中。那些贵族倒入铺着天鹅绒的椅子，一张张瞳色发色各异的面容傲慢而又冰冷，更多的却是对生命的漠视，以看好戏的姿态等待着接下来血腥的厮杀。
他们像是黑暗中眼眸发亮的狼群，又更像群居的吸血鬼，渴望鲜血，渴望杀戮。
路德维希很少来这种地方，但圣特兰角斗场的幕后老板势力不俗，周年庆的时候向贵族发出邀请，大家或多或少都会卖个面子。他靠在红色的天鹅绒金边软椅上，眼眸微垂，百无聊赖把玩着一枚金色雕花的身份牌，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双腿交叠，调整了一下坐姿，黑色的军靴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动静。
路德维希偶尔会抬眼看一下四周，视线漫不经心扫过黑压压的座位，像是在寻找谁，但并没有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暗自皱了皱眉。
台上的主持拿着话筒，声音激情热烈，却莫名让虫昏昏欲睡，只有一些好战分子看得热血沸腾。
与此同时，安珀已经办好了选手证明，跟随侍者从侧面通道进入了比赛后台，一踏入那间昏暗的房子，他顿时感觉自己踏入了野兽群居的洞穴，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后台的休息室墙壁被刷成了红色，灯光却是暗绿色的，在这样极致的颜色对比下，那些坐在狭窄长廊上等待参加比赛的选手就像一副扭曲狂野的画，他们上身赤裸，遒劲的肌肉蕴藏着无穷的爆发力，狰狞的面容就像进化失败的物种，甚至还带着不应该出现的獠牙。
空气中漂浮着浓厚的血腥味、汗臭味、腐肉味，就连侍者进来时也是皱眉捂着鼻子的。
“阁下，圣特兰角斗场真的没有雄虫上场参赛的例子，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我们承担不起责任，经理也拒绝了，这是内场前排座位的观看票，一会儿您坐在台下观看就好了。”
侍者清楚知道安珀报名参加比赛不过是为了能够进入内场，他将这件事上报给角斗场高层后，高层也不想惹麻烦，干脆特批给了他一张座位票。
怎么形容呢，还是挺虫性化的。
安珀笑着接过座位票，在指尖扬了扬：“谢谢。”
早这么办不就省事了。
他语罢掀起帘子朝着观看席走去，视线不经意扫过坐在角落的一名强壮雌虫，对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浅栗色的头发微微卷曲，沙钵大的拳头缠着白色绷带，露出了虎口处若隐若现的缠蛇纹身。
视线下移，腰间的比赛号码牌为7号。
安珀目光闪动一瞬，转身出去了。
观看席的前面几排通常都没什么观众，毕竟谁也不想看比赛看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被溅上一身血和脑浆，安珀在昏暗的光线中走到位置上落座，四周稀稀拉拉坐着几名负责拍摄的工作员。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参赛选手上场！一号疯牛比格对战五号刽子手夏利！！对战结果由机器随机抽选，场内场外的观众可以开始下注了！”
伴随着主持虫慷慨激昂的声音，安珀眼前忽然弹出了一张淡蓝色的虚拟屏，上面出现了两位选手近三个月以来的比赛结果以及火热程度，下注金额从十万星币起步，上不封顶。
安珀没有在圣特兰角斗场绑定私虫账号，所以无法下注，他只听身后响起一阵议论纷纷的声音，那些贵族都在讨论该押谁赢，而虚拟屏上的赔率也在因为金额上升不断变换，就连身旁的摄像都在和同伴纠结：
“该死，为什么我每次都要做这种见鬼的选择，我攒了这么久才攒够十万星币，到底赌比格还是夏利？！”
“夏利！他的锁招一向厉害，赌夏利赢！”
就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身旁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镇定的声音：“比格赢。”
摄像闻言下意识看去，发现说话的虫就坐在附近不远处，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莫名有种神秘的感觉：“嘿，夏利可是创造过八连胜记录的！”
安珀淡淡垂眸：“那是因为他还没遇到天敌。”
摄像闻言迟疑一瞬，指尖一抖，不小心误触了比格的下注键，他反应过来顿时懊恼抱头：“天呐！我真是被屎糊了脑袋！怎么会听你胡说八道！”
下一秒，会场响起了主持的声音：
“下注结束，比赛——开始！”
当比赛钟声敲响，主持退到台下时，两名选手立刻冲过去像疯狗一样咬了起来，没错，是咬，而不是打。他们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肉体与力量比拼，像两头发疯的蛮牛一样重重撞击在一起，环形会场内回荡着观众激动的喝彩声：
“上啊比格！！！撞他！撞死他！”
“夏利！拧断他的头颅！我给你下注了一百万星币！！该死的你千万不能输！！”
安珀坐在台下，清楚听见了选手骨头撞击的断裂声，但他们就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仍是一次次冲上去搏斗，最后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疯牛比格硬生生将夏利的胳膊扯断了一条，将他重重抛下比赛台。
“哗——！！”
喝彩声在那一刻达到了鼎沸，鲜红滚烫的血液瞬间飚涌而出，雨点般淅淅沥沥落在赛场上，成为杀戮者最好的养料。主持握住比格的手举向天空，用振奋虫心的声音喊道：“第一轮比赛，疯牛比格胜！！！”
安珀浅笑，随着大家一起鼓掌，他亲眼看见夏利被当成垃圾一样丢下比赛台，那根断掉的胳膊也被工作员弯腰捡走，清洁功能启动后，刚才的血液瞬间被洗刷干净，又重新恢复了整洁。
他们的生命只是上位者的一场娱乐，真可悲。
这次角斗比赛的核心选手共有十四名，他们经过第一轮比拼后筛选出了七名晋级者，再根据积分排名从落败选手中抽出一名参加复活赛，经过第二轮比赛再次筛选出四名晋级者，如此往复，等到第三轮的时候，台上只剩下两名选手了。
七号选手，毒蛇怀特，也就是那天疑似给安珀酒中下毒的侍者。
九号选手，黑犀牛迪恩，一只肤色黝黑的强壮雌虫。
只一眼，安珀就知道七号有很大的胜率，对方出招不仅狠绝，而且大脑在被鲜血刺激后还能保持冷静，这几分冷静已经足够让他从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中脱颖而出。
第三场比赛的注码最大，赔率也最高，伴随着两名选手的殊死搏斗，场内观众已经把嗓子都喊哑了，声音震耳欲聋，而最后的结果也不出安珀所料，七号胜出。
主持人举着怀特的手朝向天空，会场上方飘落无数金色彩带雨：“天呐！天呐！让我们恭喜七号选手毒蛇怀特！！他不仅赢得了比赛，而且还获得了一百万星币的巨额奖金！！一百万啊！！”
怀特的虎口处有缠蛇图腾，这说明他是罪奴，而罪奴在阿黎佧星是无法从事任何正经工作的，也不知道对方当初是怎么出现在拍卖场当的侍者。此刻他赢得比赛，在纷纷扬扬的金色彩带雨中抬起头颅，得意、狂傲、醉生梦死、浑浑噩噩这些情绪从他眼底一一闪过，最后都淹没在了那些喝彩声中。
就在四周沸腾渐平，比赛即将落下帷幕的时候，只见坐在会场前排的一名身影忽然缓缓举起了右手，他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张比赛用的身份牌，声音不大不小，但因为会场特殊的回音设计，不少虫都听见了他低沉的声音：
“你们好像漏掉了一名参赛选手，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上台和七号选手切磋？”
会场上方设置了八台转播大屏，当安珀出声的时候，主持和怀特都下意识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一束灯光顺着投射而去，照亮了坐在暗处的雄虫。
安珀微微抬眸，他那张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的脸就出现在了巨大的转播屏中，引得观众席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明明四周满是血腥与污糟，他却像一捧清冷而又白净的雪，目光淡然，任是无情也动人。
镜头微微拉远，他指骨分明的右手夹着一张号码牌，上面写着赫然15号。
主持愣了一瞬，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他下意识看向后方的导播，却见对方在拼命打手势，瞬间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始稳定局面：“咳，这位先生，本次比赛都是由机器抽签决定，如果不小心出现漏洞也是有可能的，但现在已经分出了胜负，不太方便加赛，圣特兰角斗场下个月还有一次比赛，您可以期待下一次……”
他话未说完，就被场上看热闹的观众出声打断：“反正就剩一名选手了，打一场也无所谓，让他打！让他打！”
“就是，让他打！”
“上！上！上！”
场内有不少观众都下错了赌注，虽然输掉的钱已经赢不回来了，但能添乱子看看热闹也不错。主持无法稳住场上几乎一边倒的喊声，迫不得已下台和高层商量了几分钟，片刻后才擦着额头的汗重新回来。
虫神啊，他在圣特兰角斗场工作了十几年前，还是第一次遇见雄虫过来参加比赛，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尽管心里疯狂吐槽，主持还是不得不面带微笑的向大家宣布加赛：“各位观众，鉴于抽签系统出现漏洞，导致有一位报名选手未能参赛，现在经过主办方一致商量，决定临时加赛一场，由7号选手怀特对战15号选手安珀！场内场外的观众可以开始下注了！”
这大概是圣特兰角斗场创办以来最没有悬念的比赛，一名是刀口舔血的专业赛手，一名是身娇肉贵的雄虫，虚拟屏弹出后，大家几乎一面倒的押了怀特赢。
“他是不是疯了？！”
路德维希看见安珀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就惊得下意识坐直了身形，他眉头紧皱，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声音低沉危险：“圣特兰角斗场这是在玩火，谁准他们无视雄虫保护法则让安珀上场比赛的？！”
路苏缇少将摸着下巴好奇道：“好像是安珀阁下自己要求上场的？哦，我真好奇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简直比探索宇宙还让虫好奇。”
“他这是在找死！”
路德维希一脚踢开茶几，看样子是打算起身下去，却被四皇子查克一把攥住了手腕：“路德维希，坐下，主办方不会让雄虫出事的，最多只是当个噱头，你没必要搅进这趟浑水。”
路苏缇也好奇道：“就是，你们都解除婚约了，还那么关心他做什么？”
路德维希闻言一噎，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色阴沉地重新落座：“我是担心他死在赛场上，帝都那些该死的家伙又会说我克夫！”
路苏缇拍拍他的肩膀，好心安慰兄弟：“没关系，你已经克死两个了，也不缺这一个。”
路德维希：“……”

第94章 对战
此时即将被“克死”的安珀已经在无数观众的注视下起身走上了比赛台，就连镜头也格外偏爱他，频频对准脸部给了几个高清特写，大家在惊艳之余的同时，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只雄虫怎么这么眼熟？好像是路德维希少将的前任未婚夫？
安珀不知道台下的议论纷纷，他脱掉外套，然后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身形无疑是修长漂亮的，但和对面的大块头一比，难免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怀特显然也认出了安珀，他目光闪动一瞬，并不确定对方今天过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一只草包雄虫显然没什么可忌惮的，他攥紧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阁下，角斗台可不是让你们这些雄虫随意胡闹的地方，趁我还没开始动手，您最好自己滚下去！”
安珀与怀特面对面时，更加确定对方就是酒吧那天的侍者，他微微一笑，情绪难以捉摸：“既然上了擂台，我更喜欢分出胜负再下去，请吧。”
他甚至很有风度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怀特自觉受到羞辱，在观众席的惊呼声中像头蛮牛一样朝着安珀冲了过去，想将这只不知死活的雄虫扔下擂台，但没想到对方侧身一躲就避开了他的攻击，动作不慌不忙，却又敏捷灵活，让观众清楚认识到了一件事——
这只雄虫好像有点料。
怀特第十三次扑空后，场上响起了一片嘘声，他气急败坏看向安珀：“阁下，难道你打算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下去吗？！这样比赛永远都结束不了！使出你的拳头和我打一场！”
安珀漫不经心活动了一下脖颈：“怀特先生，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我其实不太会打架，因为……”
他学的是乱世杀人技！
安珀语罢眼神一凛，忽然快如闪电朝着怀特袭去，一个抬膝击中他的腹部，右手竖掌成刀劈向后颈，力道十足，招招断骨，竟比上过战场的军雌还要狠厉三分！
安珀也许已经忘了前世的许多事，他不记得自己的殿下臣，不记得自己曾经的名字，也忘了那个早就湮灭的王朝。
但他曾是一名帝王，手中也曾握过剑，沾过万万人的血！
怀特不明白面前这只瘦弱的雄虫为什么会忽然爆发出如此狠绝的力量，掌心击中他胸膛时震得连肺腑都在生疼，他强壮的身形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当即不再留手，和安珀愤怒缠斗了起来。
哪怕时隔多年，场下的观众也依旧能回忆起那场精彩的比试，他们从没有见过那么精妙的杀招，也从没有见过那么灵敏的身形，更没有见过那么……恶趣味的雄虫？
安珀明明好几次都有机会把怀特踢下角斗台，但他偏不，对方每次快要跌出去的时候都会被他伸手攥住，然后一个反拧卸掉臂膀，除此之外，还有双腿、膝盖、后颈，所有能够攻击到的地方无一幸免，说是角斗，但更像一场严酷的逼问。
二楼包厢位置的贵族看得齐齐一阵沉默，路苏缇微妙看向路德维希：“你前任未婚夫……居然这么能打吗？”
路德维希冷冷挑眉：“不然呢？被我克死了怎么办。”
他语罢偏头看向对面，凭借着绝佳的目力，清楚看见三皇子一党的虫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青，怎一个精彩了得，胸臆里那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愤怒终于散了一点。
他居然在为安珀抱不平吗？
路德维希被这个想法惊了一瞬，他像是怕被虫察觉似的，暗自皱眉，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坐姿，但视线还是控制不住往角斗台上看去。
绝对的力量与血腥，却又充斥着美感。
安珀没有那些野蛮粗鲁的招数，一举一动都干净利落，杀戮在他手中好像变成了艺术。路德维希军靴微动，眼眸暗沉，只感觉身体里流淌的血液莫名鼓噪了起来，疯狂叫嚣着要得到什么。
那是虫族的基因与天性在作祟，强者对他们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经过一番比试，怀特身上的骨头已经折了大半，连站立都困难，他噗通一声重重摔在擂台上，鼻青脸肿地朝着下方爬去，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狱。
不比了！不比了！这只雄虫简直是个疯子！
然而肩膀上悄然多出一只冰凉修长的手，死死攥住了他脱臼的胳膊，同时也将他内心的侥幸粉碎成渣，就在安珀准备掰断他的指骨时，怀特痛哭流涕，终于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方云——！”
安珀动作一顿。
怀特痛苦低声道：“是方云阁下让我这么做的！他把我安排到拍卖场做临时工，给你的酒里下药，都是他吩咐的！”
“你放过我吧，我受不了这种折磨！”
方云？
安珀咀嚼着这个与阿黎佧星格格不入的东方名字，莫名感到了几分熟悉，他不知想起什么，淡淡挑眉，终于松开怀特脱臼的胳膊，从地上缓缓站起身，然后一脚将他踢下了擂台。
“砰——！”
伴随着怀特身躯砸地的那一刻，环形的观众席忽然爆发出浪潮般一波又一波的喝彩与掌声，声音震耳欲聋，天空上方飘落了数不清的金色彩带，象征着圣特兰角斗场至高无上的荣耀与胜利！
“这怎么可能！”
杰林惊得瞬间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烧红，刚才入场的时候他还当众耻笑安珀是自寻死路，结果对方扭头就赢得了角斗冠军，面子上怎么下得去。
在阿黎佧星，每只虫都有自己立足的资本，否则只会像奴隶一样被踩入尘埃。军雌的立身之本是强大的武力，这样战争来临时他们才可以保家卫国，雄虫的立身之本则是繁衍与安抚精神力暴动的军雌，因为稀少所以珍贵。
但如果有虫同时兼具这两种能力，会是什么地位？
杰林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三皇子微微坐直了身形，眼中异彩连连，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个安珀&#183;克林兹居然这么厉害吗？”
他的蠢蠢欲动就算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四皇子查克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端起手边的酒杯抿了一口，略显戏谑的道：“路德维希，你的前任未婚夫接下来好像会变得有些抢手，你不考虑考虑和他复合吗？”
复合？
路德维希闻言连眼皮子都懒得掀，心想婚又不是自己要退的，复合这种事找他说有什么用。他抬手理了理领带，在熟悉的虫面前总是一副耐性缺缺的样子，声音浅淡：“随缘。”
但真的随不随，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修长的指尖从领带缓缓滑落，触感丝滑微凉，心底就像被风吹起涟漪的海面，浪潮退去后，仍有风声回响。
另外一边，几乎被安珀打得筋骨尽断的怀特被工作员抬了下去，主持将一张金色的星卡递给他，笑容满面道：“尊敬的阁下，这是您的奖金，等会儿去前台登记后，一百万星币就会在半小时内打进去，您有兴趣参加下面的几场角斗吗，我们这里每个月都会举办几场……”
“抱歉。”
安珀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角斗场的一部分奴隶好像是可以买卖的？”
主持闻弦音而知雅意，试探性问道：“您想把怀特这名罪奴买回去吗？”
安珀微不可察笑了笑：“也许我和他比较有缘吧。”
原身死在了怀特手中，怀特刚才又差点死在他的手中，不得不说是特别的缘分。更重要的是，对方疑似与“方云”这个角色来往过密，将来或许会有用处。
主持迟疑：“怀特在圣特兰角斗场是连胜冠军，所以购买他的金额可能……”
他在底下比了个数，赎身金额居然比奖金还要贵，安珀思考一瞬，觉得还在自己承受范围之内，将口袋里的星卡抽出来递给了对方：“我接受这个价格，帮我办一下手续，谢谢。”
这种事其实不用主持亲自跑腿的，但他还是屁颠屁颠跑去前台帮忙办理手续了，然而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主持就一脸为难地折返了回来，将星卡双手递还过来道：“抱歉阁下，您看中的那只奴隶早在三天前就已经被高价定下了，对方好像没有退货的意思。”
安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谁？”
圣特兰角斗场的奴隶大多是杀戮机器，面貌丑陋就算了，身体更是强壮如牛，很少会有谁花高价买回去，现在怀特全身的骨头都差点被打废了，买家居然也不肯退货吗？
主持低声吐出了一个名字：“路德维希少将。”
安珀闻言一怔，他下意识看向二楼的贵宾席，却见一抹白色的军装身影正端着酒杯靠在栏杆处，对方的姿态是懒散的，斑驳的光影落在那张线条分明却又不失柔和的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照得分明。
路德维希唇角微勾，隔空对着安珀遥遥一敬。
傲慢，挑衅，优雅，这些形容词从他身上一一闪过，很难分辨哪一种情绪占比更大些。
安珀见状眼眸一暗，很快又归于平静，不难看出里面若有若无的兴趣。他没想到路德维希居然会买下那只雌虫，而且还是三天前就定下了，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自从退婚之后，这个未婚夫身上的谜团好像渐渐多了起来。
安珀一向喜欢和聪明虫打交道，他的目光很快归于平静，笑着从主持手里接过自己的星卡，意味不明道：“没关系，他买还是我买，没什么区别。”
反正最后都会回到他的手上，还省了一笔钱。
离开角斗场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暗处有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安珀，蠢蠢欲动地想要上前搭讪，然而他只是站在路口打了个电话，然后环视四周一圈，找到一架银灰色的飞行器开门坐进了副驾驶舱。
昂贵的飞行器升空离去，只留下一抹残影。
有眼尖的虫却从尾端的牌号认出，那辆飞行器打着兰伊家族的标志。
“我对那只雌虫很感兴趣，路德维希少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割爱让给我？”
飞行器不能开窗，导致里面的空气涌动着些许沉闷的暧昧，安珀坐在副驾驶座，一双长腿交叠起来，哪怕姿态闲适也透着优雅，天生就有一种皇室子弟的矜贵感。
路德维希在黑夜中驾驶飞行器，闻言指尖轻敲方向盘，带着淡淡的吐槽意味：“看上？那您的口味可真够重的。”
安珀笑笑：“少将，雄虫看上雌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倒是你，无缘无故买一只雌虫回去，不知道我们两个的口味谁更重？”
路德维希发现了，永远都不要选择和安珀斗嘴，因为你根本说不过对方。他转动方向盘，无名指上的鸢尾花戒指黑暗中闪过一抹璀璨的流光，衬得那只手格外骨感好看，仿佛是故意挑衅：
“如果我不同意让给你呢？”
安珀闭目，懒懒倒入椅背，带着某种错觉的暗示意味：“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少将，我并不介意你开条件。”
路德维希傲慢挑眉：“可我什么都不缺。”
他有说这种话的资本。
安珀却好像没听见这句话一样，他偏头看向舷窗外间的情景，见已经快到自己住的地方，主动出声邀请道：“少将，要去我家坐坐吗？”
性能优越的飞行器在空中微不可察颠簸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路德维希下巴微抬，声音冷淡：“阁下，一只未婚雌虫不应该深夜出入陌生雄虫的家中，这对我的名声有损。”
他的神情一度有些警惕，就好像安珀是引他堕入地狱的魔鬼，说出的每个字、每句话都不怀好意。
安珀笑了笑：“哦。”
然后就没了下文。
哦？哦什么？
路德维希暗自皱眉，不明白对方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可接下来的时间安珀一个字都没有再说，直到飞行器降落在住宅门口，他这才解开安全带道：“谢谢，我到家了。”
路德维希没接话，斜睨着安珀，心想对方如果再次邀请，他还是可以考虑进去坐一下的，然而直到舱门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安珀已经走得不见了身影，对方也没有任何折返回来邀请的意思。
“……”
路德维希眼眸危险眯起，飞快闪过一丝恼怒，这只无礼的雄虫，今后永远也别想向他打听到关于角斗场那名奴隶的消息！
路德维希心情糟糕地启动驾驶系统，正准备离开这里，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阵“笃笃”声，只见安珀不知何时绕到了飞行器另外一边，他微微弯腰，屈指轻敲舷窗，一双藏着笑意的眼眸莫名让虫心跳漏了半拍：
“路德维希少将，你真的不进去坐坐吗？”

第95章 夜会
这套住宅还是兰伊家族名下的，当初退婚之后也没有收回来，所以不算随意去别的雄虫家里。路德维希一边用这种理由安慰自己，一边跟着安珀朝花园里面走去，只是心中到底不平静。
爷爷费南原本在楼上书房，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飞行器的动静，皱眉往窗外一看，却见两抹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赫然是安珀和路德维希，不由得身形一顿：
怎么回事？
安珀领着路德维希走进客厅，不着痕迹往楼上看了眼，似笑非笑问道：“少将，你是想在客厅坐着呢，还是想进我房间坐着呢？”
路德维希挑眉：“有区别吗？”
安珀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里面的衬衫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格外斯文禁欲，他心想这只雌虫到底是阅历浅，不紧不慢道：“当然有，你如果不想被打扰，当然是我的房间更好。”
这句话太过暧昧，仿佛轻轻一戳，窗户纸就破了。
路德维希闻言下意识看向安珀，却见对方眼神清明，仿佛刚才不过是随口一问，他偏头移开视线，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皱眉吐出了两个字：“客厅。”
没有任何一只自爱矜持的雌虫会主动进一只雄虫的房间，路德维希更不会。
安珀仿佛早就料到路德维希会这么说，微微摊手：“那么等会儿我爷爷下楼的时候，希望你不会感到被打扰。”
路德维希闻言这才想起房子里还住着另外一只虫，就和大部分年轻虫不习惯和亲戚长辈待着一样，他也不习惯，尤其两家又是订婚退婚这种关系，见面难免尴尬。
路德维希下意识站直身形，瞬间改口：“还是去您的房间吧。”
安珀的房间没有想象中那么豪华，反而规矩整齐，就连被子也叠得没有一丝褶皱，看起来比军部宿舍还要利落些。
安珀拉开一张椅子在书桌旁落座，对路德维希道：“随便坐，不用客气，反正也是你家。”
虽然这句话严格来说没什么错，但听起来就是哪里不对劲。
房间里一共只有一张椅子，路德维希要坐就只能坐床上。他环视四周一圈，到底也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插兜，懒懒背靠着书桌，这样更方便和雄虫面对面谈话：“直说吧，您到底想做什么？”
安珀单手支着下巴，嘴角弧度浅浅，让虫不自觉放松警惕，下意识忽略了他身上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路德维希，你不用这么紧张，毕竟……我们曾经是未婚夫？”
路德维希不为所动，淡淡开口：“是吗？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关系。”
任谁都能听出他话语里的讥诮。
安珀却只是笑，涟漪般一圈又一圈地浅浅散开：“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买下那只奴隶吗？”
话题又转回到这上面来了。
路德维希反问：“那我能问问您为什么一定要查这只奴隶吗？”
路德维希每天那么忙，按理说应该没什么时间去顾及一只角斗场的奴隶，只不过那天安珀让他查拍卖场的侍者，他阴差阳错查到了些许资料。
安珀没有解释，而是从椅子上起身，双手撑在书桌边缘，以一个过于暧昧的姿势将路德维希圈在了自己的怀抱中，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连说话都能感受到吞吐出的热气，声音偏又冷静：
“只是好奇而已，毕竟那天我喝醉误闯三皇子的包厢，是他引的路。”
路德维希没想到安珀会忽然靠过来，他下意识抵住雄虫的右肩，避免对方入侵自己的安全距离，只是薄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体温，那种滚烫的温度还是从指尖一直传递到了心尖：
“仅仅只是为了这件事？”
安珀望着路德维希琥珀色的眼眸，总有种隔世经年的熟悉感，他眼眸微垂，睫毛打落一片暗色的阴影，遮住了里面一瞬间的出神，狡猾得像只狐狸：
“难道还会有别的事？”
路德维希掀起眼皮，嗤笑一声：“这句话您说了不算，那只奴隶说了才算，我还是很相信军部的刑讯手段的。”
安珀唇角微勾，不知道该笑对方拿捏住了自己，还是该笑对方有手段：“好吧，开个条件？”
路德维希从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他闻言懒懒仰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水晶灯光下褪去几分平日的冷淡，反而显得酒色般瑰丽，黑色的军靴轻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底下踩住了安珀的皮鞋尖。
安珀垂眸，只听对方意味不明道：“那得看看我缺什么了……”
缺什么？
路德维希是天之骄子，什么都不缺，就算有所缺少，这几年的攀爬拼搏也足够他补足。换句话说，安珀有的东西他有，安珀没有的东西他也有，安珀能给他什么呢？
真是一个略显棘手的条件。
心中这么想，安珀却半点不见着急，他抬眼看向窗外，只见花园草丛中有偷拍摄像头一闪而过的红光，在黑夜中格外明显，不着痕迹伸手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间那些窥探的视线。
桌下黑色的皮鞋微动，轻轻踩住军靴边缘。
安珀声音低低，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他墨色的眼睛黑夜般清冷神秘，却比星辰还要明亮，直直盯着路德维希道：“你也许缺一个不会阻拦你做任何事，并且可以共进退的伴侣？”
路德维希眼眸暗了暗，低沉的声音吐出：“您指谁？”
话音未落，路德维希只感觉腰间忽然一紧，雄虫漫不经心的吻落在他冰凉的耳垂上，然后顺着向脸颊偏移，那么缓慢，那么温柔，痒意就像虫子一样爬遍全身，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空气中仿佛落下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捕获其中，军靴挣扎着想逃、想后退，却发现被那只黑色的皮鞋踩得无法动弹，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
不——
路德维希眼底罕见闪过了一抹慌张与无措，只感觉主动权不知从何时脱手，所有底牌都被对方看了个干净。他无意识挣扎起来，却反被雄虫牢牢扣住指尖，从格斗场擂台上沾染的血腥味还没散去，丝丝缕缕侵入鼻息，就像最上等的迷情香。
对方一点也不见着急，吻得慢条斯理。
当那种温热湿濡的触感来到唇瓣上时，路德维希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滚烫和羞耻。他白皙的脖颈与脸颊开始蔓延浅浅的薄红，玫瑰色的唇瓣被反复碾揉，渐渐覆上一层水光，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不……”
路德维希被吻到缺氧，身形控制不住向下滑落，安珀的手臂却用力一圈，直接将他抵在了书桌边缘坐着，刚才掠夺般的吻终于停息，雌虫紧紧攥着他的肩膀，呼吸急促，那双冷淡的眼眸染上红晕，一片水光迷离。
美景动人心。
安珀心想他前世的时候，后宫有如斯美人吗？奈何记忆空白，实在寻不到分毫痕迹。他轻轻抵住路德维希的额头，声音低沉，却极尽暧昧厮磨：“路德维希少将，建议你仔细考虑我的话。”
路德维希闻言呼吸一顿，不知想起什么，嘲讽提醒道：“可您已经和我退婚了，还是说您认为兰伊家族的雌虫是路边廉价的大白菜，可以随意舍取？”
安珀听他提起退婚的事，不见丝毫羞愧，反而笑了笑：“海兹城有规定退婚的雄虫不可以再结婚吗？”
路德维希一把攥住他的领带，嗓音压低，难掩冰冷：“既然要结婚，当初为什么又要退婚？”
他还在为了那件事耿耿于怀。
而安珀自然也不会给费南背黑锅，他随手拨开路德维希滑落下来的一缕乱发，指尖轻抚对方的脸颊，心想看起来肆无忌惮，竟是个小心眼：“退婚的事是爷爷做的，他没和我商量。”
路德维希闻言一顿，他见安珀神色不似作伪，脸色微妙变幻一瞬，显得有些难看：“为什么？”
他曾经想过是安珀风流受不住管束所以要和自己退婚，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长辈费南，毕竟对方看起来敦厚仁善，没道理要退他的婚。
安珀笑着耸肩：“谁知道，也许他觉得和我订婚是害了你，又或者他觉得海兹城不适合我们，打算回到原来的地方，总而言之，退婚的事他没和我商量过，毕竟……”
原本攥紧的领带因为主人的倾身靠近而失去张力，丝绸的质感蛇一般从指缝溜走，只剩对方在耳畔半真半假的低语：“他知道我不想退婚……”
不想退婚？为什么？
这个答案深究下去有两种极端的方向，要么是冰冷的利益，要么是暧昧到令虫心化，路德维希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一半落入沸水，一半落入冰窟，又冷又烫，又酸又麻。
他还是怔怔问出了口：“为什么？”
安珀没有回答，温热的唇瓣贴在雌虫脖颈处，沿着动脉缓慢往上移动，最后噙住了对方熟红色的唇瓣，轻而易举撬开牙关，窥探到了路德维希的心思。
模糊的字眼响起：“不重要。”
婚已经退了，所以没必要再纠结这个无意义的问题，安珀更喜欢思考当下和未来。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欲念，动作却又好像被欲念浸透，有着年轻俊美的面容，还有岁月沉淀的暗沉桀骜，糅杂成了一种奇异的魅力。
就像路德维希明明不想上楼，却偏偏被安珀勾了上来，并从高处被对方拉下泥潭，犯了禁忌。
路德维希从没有和谁如此亲密过，那种呼吸被掠夺殆尽的感觉又出现了，大脑昏昏沉沉，理智消失。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攥紧雄虫的衣领，力道一度紧得有些粗暴，艰难哑声问道：
“我能信你吗？”
他更像在问自己。
那种明明知道对方可能不怀好意，却偏偏心存侥幸，把自己全部都赌进去的感觉。
安珀倾身，任由他攥住自己的衣领，这是一个略显宠溺的姿势：“不试试怎么知道？”
“……”
路德维希抿唇，缓缓松开了指尖，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脸色显得有些惨淡和魂不守舍，半晌才皱眉吐出一句话：“那名奴隶归你了。”
这代表着他的让步。
安珀垂眸浅笑：“没关系，先留在你那里，找个地方私下关起来，将来我有用处。”
安珀现在处理不了那名奴隶，也没有地方安置，这是事实，倒不如找个可信而又可靠的虫帮他处理。
路德维希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了。”
他识趣没有追问什么：“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安珀却按住他的肩膀道：“外面有记者蹲点，你如果深夜从我家离开，明天的星网头条可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路德维希闻言瞳孔收缩一瞬，诧异转头看向窗外，隔着窗帘缝隙，果不其然发现花园草丛中有一抹黑影，他压低声音狠狠咒骂道：“该死，我要挖了他的眼睛！”
他步下飞行器的时候太过心不在焉，居然没发现草丛里还蹲着一名记者，这些臭虫比狗崽子还要烦，把他上次的警告当成耳旁风了吗？！
安珀却示意路德维希稍安勿躁：“你不用出面。”
他语罢直接用终端拨通了保安队的电话，简单将事情描述了一遍，并且委婉表达了自己对公馆安保能力的怀疑，可能会联系律师向上反应，十分钟不到外间就出现了一辆巡逻车，从上面下来两名保安将草丛里蹲着的记者拖走了。
“……现在时间太晚，可能不方便做笔录……对，等明天再说吧。”
安珀切断了话筒那头诚惶诚恐的声音，他拿着终端在路德维希眼前晃了晃，慢条斯理道：“瞧，这样多好，你不用出面，自然有虫帮你把事情办了。”
路德维希在灯光下眯了眯眼：“所以阁下，我也是被你利用的一颗棋子吗？”
安珀不语，他伸手将雌虫从书桌上抱下来，仿佛骨子里就刻着温柔，在路德维希烧红的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不，也许再过不久，你会重新成为我的未婚夫……”
就如同路德维希对安珀格外满意，安珀对路德维希也同样满意，一位漂亮的、有能力的、有背景的伴侣，谁会不喜欢呢？
但他们退婚的风波还没有过去，现在忽然重新订婚，用头发丝想都知道会引起一阵不小的舆论，双方长辈也不会同意，只能过段时间等平息下来再商讨。
安珀不知想起什么，垂眸看向路德维希：“对了，帮我查一只雄虫的底细，”
路德维希闻言掀了掀眼皮，倒是颇好说话：“谁？”
安珀琢磨一瞬，慢慢吐出了那个在虫族来说有些格格不入的东方名字：“方……云？”
路德维希有些诧异：“是他？”
安珀：“怎么，你认识？”
路德维希语气微妙：“不认识，不过他在军部工作，而且跟西弗莱走得很近……怎么，你和他有仇？”
最后一句话显得有些狐疑。
安珀笑着摇头：“不，只是比较感兴趣。”
彼时路德维希错过了安珀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思，以至于他完全没想到时隔不久居然会在军部招聘文职的办公室看见对方。
一墙之隔，安珀正穿着妥帖齐整的西装坐在办公桌前接受面试，身后的休息区坐着一排竞争者，他们错愕纷杂的视线落在雄虫不俗的面容和打扮上，想不明白对方如此出色的条件为什么要来竞争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助理。
负责面试的佩迪主任显然也感到了相当的不解，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狐疑问道：“阁下，您确定要面试助理职位吗，我必须提前告诉您，这项工作可能有些麻烦，而且实习期的工资非常低。”
更重要的是，军部不想请尊大佛回来。雄虫固然珍稀，但也要看放在哪些地方，在家里是赏心悦目的花瓶，但如果在军部这种磕磕碰碰的地方，那就成了碍手碍脚的累赘。尤其对方的容貌这么扎眼，军部又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雌虫，到时候出了什么桃色新闻，谁也保不准。
安珀的回答进退有礼：“我想任何一项工作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更重要的是能从中学到一些知识与经验，这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佩迪主任眉宇间的沟壑依旧没有松开：“那么您以前有过类似的工作经验吗？”
安珀始终得体，他将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夹放到桌上，向对面推了推：“没有，不过这是我的简历，您可以看一看。”

第96章 筛选
雄虫的这份简历填写得很认真，虽然不是毕业于帝都知名学院，但好歹正正经经念完了所有学科，比较吸引佩迪主任视线的是专业技能一栏，半大不小的格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剑术、近身搏斗、书法、围棋、绘画、古乐器、古文学、战略指挥……
细数下来居然有三十多项，离谱到一度让佩迪主任觉得对方在乱写一气，他神情错愕地看向安珀，忍着怒气问道：“阁下，您确定自己真的会这些？”
这些混吃等死的雄虫能安安稳稳念到毕业都是了不起的成就了，居然还会这么多稀缺罕见的技能，对方怕不是在开玩笑？
安珀不会和他辩解自证，指尖放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您不愿意聘用我也没关系，不过今天的求职者里只有我一名雄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雄虫求职是有优先权的，换句话说，您好像不得不录用我？”
面前的雄虫虽然一直彬彬有礼，但总让虫觉得不是善类，佩迪主任不轻不重碰了个软刀子，就算心有不满也只能忍下：
“确实，如您所说雄虫求职是有优先权的，不过仅限于D级以上，对了，您的血液等级是……”
他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将简历往后翻了一页，却发现安珀把对于雄虫最重要的血液纯净度标在了末尾的一处地方，后面孤零零写了一个“S”。
佩迪主任震惊抬眼：“您是S级雄虫？！”
安珀不置可否：“我想这个与我面试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擅长技能还有可能说谎，血液纯净度这一栏是绝不可能说谎的，在星网资料库一查就能查到编号。
佩迪主任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之前轻蔑的态度终于有所收敛，身形稍稍坐正：“阁下，S级雄虫就算不用工作，帝国每年也会给予丰厚的补贴，我有些好奇您为什么一定要来军部工作？当然，这不是必答题。”
安珀沉思片刻，半真半假道：“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我喜欢的雌虫刚好在军部工作，这个算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抹白色的身影恰好站在走廊外间，赫然是途经此处的路德维希。他刚刚出完任务回来，透过窗户发现里面坐着抹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没想到居然是安珀。
怎么会是他？
路德维希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只见安珀和佩迪主任说了些什么，然后起身朝着门外走了过来。他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躲进楼梯拐角，反应过来暗自皱眉：
该死，自己又没做亏心事，躲他做什么？
但现在出去已经晚了，低垂的视线内忽然出现一双不染尘埃的黑色皮鞋，看起来格外眼熟，就在不久前，路德维希被这双鞋轻轻踩着，在卧室书桌上吻得一塌糊涂。
安珀低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路德维希少将，好巧。”
路德维希闻言身形一僵，只好抬头看向安珀，神色多少有些尴尬：“您怎么会忽然来军部？”
安珀今天穿着一身正装，整齐得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袖扣没有用贵族喜爱的蓝宝石，而是低调华贵的琥珀，千万年才能形成的地之精华，与路德维希的瞳色很像，他轻轻拨了拨扣子：“没什么，刚好发现军部在招聘文职，所以过来看看，反正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
路德维希闻言背靠着墙壁，这个姿势显得他有些懒散，眉梢微挑：“阁下，军部这种打打杀杀的地方可不适合雄虫，更何况佩迪主任最讨厌招聘雄虫进来了。”
安珀：“是吗？不过佩迪主任已经答应我明天入职了。”
路德维希这下是真的有些诧异了：“他怎么会同意你入职？”
安珀故意沉吟片刻：“唔……可能因为我和他说喜欢的雌虫在军部工作，所以想离近一点，他就同意了？”
这番话听起来半真半假，不太正经，安珀语罢饶有兴趣看向路德维希，原以为对方会像上次一样烧得脸颊通红，但没想到雌虫只是意味不明问道：“真的？”
安珀反问：“难道我会骗你吗？”
他话音刚落，手腕忽然一紧，猝不及防被拽进了旁边的杂物室。
视线内一片昏暗，不大不小的空间内摆放着略显陈旧的书架，上面都是一些积了灰的档案。安珀被路德维希抵在门板上，只感觉对方忽然上前一步，与他贴得密不透风，吐出的气息炙热危险：“阁下，撒谎可不是个好习惯。”
路德维希从来不是蠢货，他冰凉修长的手指勾住安珀暗蓝色的领带，绕了一圈又一圈，用力拉扯时，会有种窒息感：“您是为了那只名叫方云的雄虫才过来的，对吗？”
真聪明。
安珀搂住路德维希的腰身，将对方反抵在门上，他睫毛微垂，眼中闪过一抹赞叹：“怎么能算撒谎，路德维希，你确实在军部工作。”
路德维希烦躁拧眉，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可您不喜欢我，所以不要用这种事情来撒谎！”
在这只雌虫心中，最干净的地方大概就是名为感情的那一片区域，不能容忍任何算计与亵渎，安珀刚才那句话无形踩中了他的雷区。
安珀闻言顿了顿，脸上好似面具的笑容终于有所收敛，破天荒认真看了路德维希一眼。他并不见生气，也没有解释些什么，而是在黑暗中缓缓靠近对方，在脸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路德维希下意识后退想躲，却反被雄虫搂紧腰身，军靴又被皮鞋踩住了边缘，抵在墙上吻得一塌糊涂。
“唔……”
路德维希略微挣扎几下就乖顺了起来，他一手圈住雄虫的脖颈，一手勾住对方的领带，回吻时的动作略显生疏，却有一股天然的霸道感，不知是不是把这种事当成了战场杀敌。
安珀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不紧不慢的，他修长的指尖缓缓贯穿雌虫柔软的发间，缓缓加重力道，让这个吻变得更深，一度有种灵魂都被吮吸出来的感觉。
安珀自从来到虫族，每天都会上网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他轻咬路德维希白皙的耳垂，直到变成绯色，这才饶有兴趣问道：“我们这算不算在偷情？”
这个词令虫厌恶且羞耻，偏偏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感。
路德维希明显感觉自己腿有些发软，他眼眸懒懒眯起，故意在安珀脖子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吻痕，无不恶劣的道：“偷情？您对这种事好像很有经验？”
安珀浅笑，用指尖轻挠他的下巴：“只和你偷，怎么样？”
路德维希一把攥住他的手，虽然在笑，语气却莫名危险：“那么最好不要让我撞到您和别的雌虫做这种事。”
安珀眉梢微挑：“路德维希，对于我的专一，你大可以放心。”
路德维希看着雄虫招蜂引蝶的模样，其实一点也不放心，但安珀一副说什么都不反驳的模样，反倒把虫折腾的没脾气，语气凉凉道：“阁下，您为了一只雄虫甚至不惜来军部面试，我真的很难不怀疑您有些什么特殊癖好。”
那些看起来衣冠楚楚的雄虫私下里都有些不能见光的癖好，玩鞭子，虐雌虫，要多脏有多脏，安珀看起来格外正常，但正常过头就有些引虫怀疑了。
安珀觉得雌虫多虑了：“我性取向正常，你可以放心。”
他们是一前一后离开的。
路德维希从杂物间出来，朝着办公室走去，总感觉唇上被雄虫吻出的刺麻感还未消退，耳朵也有些发烫，说不出的怪异。他担心被别的虫看出异样，步履匆匆走的很快，结果因为心神不宁，在走廊拐角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一抹身影。
“哎呦——！”
路德维希没什么事，对面的虫倒是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倒地，怀里的文件撒了一地，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看清对方的面容时顿住了动作。
西弗莱揉着屁股从地上站起身，眉头皱成了一团，他原本还有些被撞的不悦，在看见路德维希时瞬间变成了无措不安：“哥……哥哥？”
路德维希收回手，语气淡淡：“你怎么在这里？”
军部起码有几十栋办公楼，西弗莱还是新学员，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西弗莱磕磕绊绊解释道：“毕业之后新生分配，爷爷担心我去别的部门被欺负，就把我调到了第二军团，刚好和你一起共事。”
他语罢忐忑不安地看了眼路德维希，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对方耳垂上有个浅浅牙印。
路德维希闻言微微勾唇，意味不明道：“爷爷？他操的心可真多。”
他语罢面无表情跨过那一堆散落的文件，看也不看西弗莱一眼，径直离开了走廊，背影显得格外冷漠。
说不出为什么，路德维希对于这个双生弟弟总是有种说不出的隔阂，他们容貌相似，却又不太相似，最大的区别也许就是那一双眼睛。
一双本不该出现在兰伊家族的、被称为杂种的琥珀色眼睛，一双象征着最纯正血统的、高贵的蓝色眼睛，他们的命运和待遇也许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军校实习期的时候，他们同样都是在察音海特死亡谷进行野外求生训练，路德维希差点被异兽咬残了半边肩膀，还是得咬牙在寒冷的山涧里存活半个月，西弗莱却仅仅因为手腕扭伤就可以回家；在军校就职的时候，巴赫公爵甚至会给西弗莱提前打点好一切，路德维希却不得不从最底层累积军功往上拼……
一切一切的失衡累积起来，就变成了胸臆里多年难疏的怨气。
西弗莱……
路德维希在心中喃喃自语，我如此骄傲，并不嫉妒你什么，我只是不甘这么多年失衡的待遇。
另外一边，安珀已经离开了军部大楼，他不紧不慢朝着大门走去，忽然间心有所感，抬头往上看去，恰好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二楼栏杆边，像是路德维希。
对方不太高兴？
短短几秒的对视，安珀心中隐约冒出了这个念头，他停住脚步，忽然在楼下对路德维希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叮！”
终端响得毫无预兆，导致路德维希接通的时候有些措手不及，他甚至愣了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怎么了？”
安珀笑了笑：“下楼，过来找我。”
路德维希：“做什么？”
安珀给出了一个合理的借口：“今天我面试成功，请你吃顿饭。”
路德维希看了眼时间，迟疑道：“可是我还没下班。”
安珀给了他两个解决办法：“翘班，或者请假，我在门口等你。”
他语罢不等路德维希回复就切断了通话，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只是身后总有一股隐秘的视线在暗处盯梢，他似有所感回过头去，只见一抹身影从军训场的树后飞快闪过，像是一只黑发黑眸的……雄虫？
安珀眼眸暗了暗，饶有兴趣问道：“系统，如果我能反杀那名暗杀者，任务是不是也算成功？”
系统久违冒了出来，它黑色的身躯四周萦绕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对安珀的狠绝感到了些许讶异：【你想动手杀他？】
安珀反问：“不能杀吗？”
系统静默一瞬，最后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可杀！】
安珀找到停在路边的飞行器，坐在驾驶座里等路德维希，顺便低头掐了个表，只能说不愧是军雌，执行力就是快，不到十分钟后视镜内就出现了对方的身影。
安珀按了一下喇叭，下一秒副驾驶座的舱门就被打开坐进了一抹身影。路德维希的胸膛有些起伏不定，像是一路疾跑过来的，他眉头紧皱，显得有些烦躁：
“该死，为什么一定要我下楼？”
路德维希有些生气，安珀是不是给自己下了迷魂药，对方招招手他就翘班跑了过来，这和小狗有什么区别？
安珀也不见生气，而是发动飞行器升空，开启自动驾驶模式，这才对路德维希道：“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路德维希百无聊赖凑过去，然而下一秒他就被雄虫捏住下巴，在唇瓣上温柔地亲了一下，对方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看你不高兴，带你出去散散心。”
“……”
路德维希闻言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怔怔看向安珀，却见雄虫那双黑色的眼眸藏着笑意与关切，鼻尖莫名一酸，皱眉偏过了头：“我又不是虫崽子，心情不好还要出去玩。”
安珀把他的脸掰过来，不紧不慢轻咬了一下，声音模糊暧昧：“到底去不去？”
雌虫被他亲得耳朵尖烧红滚烫，最后别别扭扭吐出了一句话：“那走吧。”
然后他们去了海兹城最大的购物商场，安珀为了庆祝明天入职，换了一架最新款的限量飞行器，又订了两款钻石腕表，十套手工西装，五双皮鞋。
全是路德维希付的账单。
“我的脑子一定进了水，该死，他买东西为什么要我付账！”
晚上回家的时候，路德维希把手中那堆乱七八糟的小票塞进了家门口的垃圾桶，心中懊悔不已。他总算是回过味来了，安珀这厮压根就没想陪他散心，就是拉着自己去当冤大头的，偏偏还没处说理。
推门进屋的时候，路德维希多少有些郁闷，然而这种情绪在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巴赫公爵时就完全转变成了沉郁，就像乌云黑压压地堆积在心头。
路德维希脚步一顿：“爷爷？”
巴赫公爵坐在客厅沙发上，灯只开了半盏，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便显得有些老迈。他眉头紧皱，沉声问道：“路德维希，你刚才去了哪儿？”
路德维希回过神，反手关上房门，语气淡淡的：“商场。”
巴赫公爵：“和谁一起？”
路德维希：“同事。”
嗯，安珀马上要入职了，说同事也没问题。
巴赫公爵继续追问道：“雄虫？”
路德维希闻言终于品出了那么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他走到巴赫公爵面前倾身蹲下，因为年轻的缘故，气质就像一把出鞘的剑，锐利不可直视，哪怕蹲着也没有显得卑微：“您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军部刑讯的那一套手段放在我身上没用，旁敲侧击可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想起西弗莱的事，路德维希的语气不可抑制的带了些许讥讽。
巴赫公爵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严肃：“路德维希，你最近和安珀阁下来往得好像有些过密了？”
路德维希并没有否认：“不可以吗？”
巴赫公爵皱了皱眉：“当然不可以，你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路德维希闻言掀起眼皮看向他，琥珀色的瞳仁并不像蓝海那么温柔无害，反而像丛林中的野兽崽子，随时会给你一口，这也是路德维希不讨喜的缘故：
“……我不和解除婚约的雄虫来往，难道要和已经订婚的雄虫来往吗？”
巴赫公爵脸色变了变，倏地从沙发上起身：“谁都可以，就是安珀不行，你知不知道三皇子已经看上了他，再和他纠缠不清会惹来麻烦的！”
路德维希确实不知道，不过就算知道也不会太过在意就是了。他闻言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意味不明道：“三皇子看上了安珀阁下？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呢，不过他看上的雄虫可太多了，没有五个也有三个，您操心的实在有些太早了。”
虫帝还没有死呢，就算死了，那么多皇子谁敢保证一定是三皇子登基？更何况兰伊家族站的可是四皇子。
巴赫公爵隐隐有些生气：“路德维希，没必要为了他招惹麻烦！”
路德维希却冷不丁问道：“如果今天的事变成西弗莱，您也会让他和安珀阁下保持距离吗？”
巴赫公爵一愣：“什么？”
路德维希其实也没那么好奇答案：“没什么，时间不早，我先回房休息了，您如果不想回家，旁边有客房，请便。”
路德维希语罢指了指旁边的房间，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模糊的光影落在他脸上，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路德维希坐在书桌前，身后是一整面的落地窗，夜色朦胧，灯火通明。他双腿交叠，姿态懒散地倒在椅子上，一边筛选新兵名单，一边和四皇子查克通话。
查克有一件事想询问路德维希的意见：“虫帝最近好像有意让我暂管第四军，一直话里话外的暗示，可我总觉得现在接管军权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路德维希闻言翻页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正常，漫不经心吐出了两个字：“拒绝。”
“虫帝还年轻，并不希望看见你们锋芒太露，第四军的势力我帮你盯着，你来不来都不重要，没必要惹他的猜忌。殿下，在虫帝还没有年迈的时候，当一只乖巧的虫崽子吧，会哭的虫崽才有奶吃。”
查克饶有兴趣反问道：“例如你的弟弟西弗莱？”
路德维希闻言一噎：“您一定要这么扫兴吗？反复提起两只我最讨厌的虫。”
查克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路德维希原本不想说，但禁不住查克的催问，只好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对方闻言显得有些讶异：“你真的想和那只雄虫在一起？”
路德维希闻言眼皮子一跳，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可他花了我很多星币！很、多！”
这一定不是主要原因，但路德维希明显并不想说，又或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查克笑了：“路德维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雄虫只会逛街和花钱，难道他们还会帮你省钱和做家务吗？能和你一起生只虫崽子就已经算是天大的‘施舍’了。”
路德维希挑眉：“可他还很能打架。”
查克闻言似乎噎了一瞬：“好吧，这也算是一个优点。”
路德维希语气凉凉：“三皇子最近一定是太闲了，否则怎么有心思到处盯着雄虫。”
查克解释道：“虫帝让他暂时管理第三军，上上下下都很服帖，不少贵族都在巴结他，再加上他已经到了议婚的年纪，也该挑一名雄虫结婚了……你懂的，现在也许整个海兹城的雄虫都是他的备选项。”
路德维希闻言合上新兵名册，随手丢到了桌子上：“上上下下都很服帖？军队里全部都是刺头，又以第三军最多，三皇子好像高兴得有点太早了，他正年轻，应该忙事业才对。”
还是给三皇子找点事情做吧，不然他太闲了，他一闲，麻烦就会跑到路德维希这里。

第97章 入职
军部一向是个沉闷且无聊的地方，清早天不亮就能听见新兵在作训场上跑步的声音，往往也伴随着一天工作的开始。这天的办公室明显有些不同寻常的躁动，坐在光脑前工作的雌虫总是频频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去，窃窃私语：
“哎，听说今天要来一名新同事，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还是只雄虫呢，昨天你没去看面试，那位阁下简直英俊极了！比方云阁下还要英俊！”
“得了吧，就算比方云阁下英俊，性格也一定没他温柔体贴……”
“咳！”
就在办公室议论纷纷的时候，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清痰咳嗽声，只见佩迪主任领着一名从未见过的雄虫走了进来，在夏季倦怠的阳光照耀下，对方的脸庞在光影中愈发显得轮廓分明，墨色的眼眸微微上扬，瞳仁藏笑，有一种温柔但又不好接近的感觉。
空气有了片刻静默，那些雌虫惊艳的目光一闪而过，心思瞬间活络骚动起来，只是面上不显。
佩迪主任随手敲了敲门板：“这位是安珀阁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将会与你们一起共事，你们要多多照应帮助。”
安珀也微微颔首：“今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军部的工作本来就是个肥差，虽然实习期工资少，但转正后的福利待遇相当丰厚，而且还能结识不少“人脉”，这些都是未来的隐形资源。整个文职区大大小小分为十几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有那么一两只雄虫，他们能被招进来，要么是能力不错，要么是后台够硬，总之不能得罪。
安珀刚入职第一天，办公室最好的工位就空出来让给了他，不仅如此，那些同事都格外热情地围成了一圈，嘘寒问暖：
“安珀阁下，工作时间太过枯燥，我这边有一些小零食，您如果饿了可以找我要。”
“安珀阁下，打印机器前两天坏了，只能去楼下的复印室，您如果不认识路我带您去。”
“安珀阁下……”
“安珀阁下……”
方云刚刚踏入办公室，就见别的工位上空无一虫，全部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了靠窗的位置上，最里面坐着一只面容陌生的雄虫，黑发黑眸，嘴角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礼貌感谢同事的邀请与帮助，连弧度都不曾变过半分。
看起来……怪虚伪的？
方云心中无端冒出了这个带着几分恶意的念头，就在他兀自陷入沉思的时候，不知是谁察觉到他的存在，开口喊了一声：“呀，方云阁下，您也过来了！”
方云闻言下意识调整好表情，笑着走了过去：“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所以请了早上的病假，这位是……”
他疑惑的目光落在了安珀身上，后者适时起身，主动自我介绍：“你好，叫我安珀就可以了。”
他虽然带着笑意，但声音淡淡，好像没有握手的意思。
方云勉强扯了扯嘴角，他长得很是爽朗阳光，短短一瞬就恢复了正常语气，将那一丝不知原因的敌意掩藏的非常好：“你好，是新来的同事吧，我叫方云。”
旁边的同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珀，忽然惊喜道：“方云阁下，你和安珀阁下一样都是黑发黑眸，该不会是同一个地方来的亲戚吧？！”
方云玩笑似的否认道：“怎么可能，安珀阁下可是差点和路德维希少将结婚的贵族，我只是个小孤儿，哪里有幸和他当上亲戚。”
安珀假装没嗅到他话语中的机锋，饶有兴趣道：“方云阁下，话不用说的太早，说不定我们真的是失散多年的亲戚呢。”
不过论年龄算，安珀可能是他的老祖宗。
今天是入职第一天，除了那只名叫方云的雄虫有些不太友善，大部分同事都还不错。安珀坐在光脑前熟悉工作的时候，身旁忽然坐下一只吊儿郎当的雄虫，看起来很像花花公子那一类：“嘿，你好，我叫佛格。”
他不着痕迹强调：“佛格&#183;兰伊。”
安珀闻言敲键盘的手一顿，偏头看向他：“你是路德维希的……”
佛格耸了耸肩：“堂弟。”
安珀了然，伸出手道：“你好，安珀。”
佛格啪的一声握上去，性格颇为干脆利落：“别的我不多说了，有什么要帮忙的直接找我，虽然不知道你将来和路德维希怎么样，但我们的关系总比一些阿猫阿狗的亲近。”
他说着故意扫了眼旁边的方云，发出一声嗤笑，看起来很是不屑。
安珀一直在关注着方云，见状问道：“怎么，你和他关系不太好？”
佛格百无聊赖打开光脑：“不是不好，是很糟糕，我这辈子最讨厌装模作样和多管闲事的虫了，他全部占了个遍。”
据说方云是营救队从一次星际海盗劫案中带回来的雄虫，因为受伤记忆全失，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住哪里都不知道，军部就按照流程给他重新办理了星民证，并申请社会福利待遇，安排了一份工作。
“他简直就像个大傻子，天天说什么雌雄平等，以为自己是英雄打抱不平，把办公室里那些雌虫迷得晕头转向，就连凯文少校都对他青眼有加。”
佛格很明显是依靠家世来军部混日子的二世祖，他平常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嘴上调戏调戏小雌虫，方云刚来第一天就撞见佛格调戏同事，直接把他给揍了，可想而知有多么势如水火。
安珀闻言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这个方云只怕也和自己一样，是个穿越者。
目前的办公室党派隐隐分成了两拨，一拨是以方云为首的平民阶级，一拨是以佛格为首的贵族阶级，他们互相看不顺眼，明争暗斗已经成为常态。
安珀算是新的第三方势力，大家都在暗中观望他会加入哪一边，见安珀和佛格多说了几句话，中午还一起约着去食堂吃饭，心中便有了猜测。
“军部食堂没什么好吃的，不过午休时间短也不够出去吃，先凑合凑合，改天我叫几个朋友定餐厅给你凑一桌。”
正所谓敌虫的敌虫就是朋友，佛格好像看出了安珀没有和方云有深交的意思，再加上路德维希提前叮嘱过，短短一个上午时间他就已经开始和安珀勾肩搭背，看起来亲密得不得了，顺便还叫上了几名和自己玩得不错的雄虫一起去食堂吃饭。
他们一群雄虫浩浩荡荡出现在食堂里，年轻俊俏，颇为养眼，那些刚刚结束训练的新兵都控制不住齐齐往这边看来，再加上佛格又喜欢到处乱抛媚眼，把他们撩的面红耳赤，整个食堂上空都漂浮着浓浓的荷尔蒙气息。
“骚包！”
方云他们恰好也来食堂用餐，看见这一幕嫌恶皱眉，打好饭端着餐盘在桌边落座，言谈间满是对佛格一群虫的鄙夷：
“军部是工作的地方，他们把这儿当什么了，在办公室发情还不够，连食堂都不放过。”
“还以为安珀阁下是只好虫，没想到和佛格他们也没什么区别，星网上不是说他从三等星来吗，怎么会和佛格那群贵族混在一起？”
方云从头到尾都没出声，他用叉子戳了戳餐盘里的兽肉，这才道：“安珀阁下毕竟和路德维希少将订过婚，身价肯定不一样。”
他此言一出，便有同伴嘲笑道：“订过婚又怎么样，还不是退婚了，听说他怕被路德维希少将克死，不顾得罪兰伊家族也要退婚。”
方云闻言不知在想些什么，自言自语道：“他命还挺硬的……”
这句话太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安珀对军部目前尚且处于摸索阶段，他和佛格一起打完饭，随便找了一处桌子落座，好巧不巧右手边就是方云他们。
佛格翘着二郎腿，切了一块牛排塞到嘴里，故意对安珀道：“说实话，坐在这里可真影响我的胃口。”
安珀笑着扫了眼旁边：“没关系，影响是相互的。”
隔壁桌的方云明显也因为佛格的到来被膈应得有些吃不下饭，眼神刀子一样往这边射，偏偏佛格视若无睹，于是安珀发现了，这厮就是故意坐这里恶心方云的。
安珀不紧不慢切着餐盘里的牛排，味道不能说很好，但称得上一句物美价廉。他内心思考着方云到底是不是那名“暗杀者”，又该如何试探，毕竟军部到处都是监控，想杀一只雄虫还挺困难的。
他正出着神，坐在对面的佛格忽然不见了踪影，飘到斜对角的一张桌子对面，笑得灿若桃花：“柯尼～好巧，你也来这里吃饭呀？”
他的对面坐着一名面容秀气的军雌，答话不咸不淡的：“真巧，佛格阁下。”
佛格单手托腮，电眼乱放：“我上次约你去看电影，你怎么不跟我一起？”
柯尼闻言似乎有些愠怒，直接把刀叉摔在了手边，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重新捡回来闷头吃饭：“您不是约了潘恩吗？”
佛格悄悄去摸他的小手，无辜眨了眨眼：“我们可以三只虫一起看嘛～”
他又不是买不起票。
这话真容易挨打。
安珀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已经准备起身去劝架了，但没想到隔壁桌的方云动作比他更快一步，砰的一声拍桌而起，带着同伴气势汹汹走了过去：“佛格！”
方云的体质还是比本地雄虫要强壮不少的，他一把揪住佛格的衣领，脸上满是怒容：“我上次就警告过你不要再骚扰同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这一出动静太大，四周的虫都纷纷看了过来，柯尼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阻拦：“方云阁下，您误会了……”
方云却将他推到了一边：“你不用怕，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佛格无声咬牙，这个方云怎么老是阴魂不散，自己撩个小雌虫关他什么事：“方云阁下，什么叫骚扰？我只不过和柯尼说两句话，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吗？”
他语罢恍然道：“哦～还是说你也喜欢柯尼？可你最近不是一直在和西弗莱卿卿我我吗？一下子吃两个，你的胃口也不怕撑。”
“你！”
方云闻言暴怒，一拳就要揍过去，手腕却忽然被谁攥住，对方似乎也没用太多力道，偏偏就是如钢筋铁泥般挣脱不开，耳畔响起了一道轻描淡写的声音：“方云阁下，都是同事，你的火气好像太大了点。”
方云诧异回头，只见出手阻拦的居然是安珀，心中不悦，开口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安珀阁下，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柯尼被调戏吗？！”
安珀淡淡挑眉，出言纠正：“第一，我不认识柯尼，所以他是否被调戏好像与我关系不大，第二，他自己刚才也说了是误会，方云阁下大可不必如此激动，至于第三嘛……军部是有律法的地方，佛格就算犯了规矩，好像也轮不到你来处置？”
这番话虽然无情了些，但说得有理有据，就连佛格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起来：“就是就是，柯尼都没说什么，你这么激动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调戏的是你！”
方云面子上挂不住，却怎么也挣不开安珀的钳制，咬牙威胁道：“松手！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
安珀闻言笑了笑，他正愁没机会试探方云呢，没想到现成的机会就送到眼前了，反问道：“如果我不松呢？”
“砰——！”
这句话一出，就像点燃了炸弹引线，战争一触即发。
方云毫无预兆一脚踢向安珀，带着十足十的力道，很明显是个练家子。安珀见状目光一凛，倏地侧身避开，与他缠斗在了一起。
虫族天生就是爱看热闹，四周的虫见状惊呼一声纷纷后退，让出了一个真空圈，虫群却不见散去，而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些军方高层原本在二楼用餐，听见动静纷纷起身，只见一楼大厅的餐桌被掀翻了好几个，两抹黑色的身影缠斗在一起，打得有来有回。
方云虽然是练家子，但走的大部分都是野路子，拳头直冲直撞，稍显笨拙。安珀有意试探他的底线，全程一直游刃有余地躲闪，直到发现方云身手确实一般，这才忽然一改招式迅疾进攻，打得对方节节败退，身形敏捷凌厉，招式漂亮，看得围观群众眼花缭乱。
贾尔斯上将是个暴脾气，他重重拍桌，沉声斥道：“楼下是怎么回事，哪个班的军雌打起来了，让他们的队长领回去！”
路苏缇少将坐在对面，往下看了眼：“上将，打架的不是军雌，是两只雄虫，好像是方云阁下和……安珀阁下？”
吐出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下意识看向身旁，路德维希原本漫不经心切割牛排的动作果然顿住了。

第98章 暗杀
此时楼下的打斗已经接近尾声，安珀无心恋战，直接一脚踢中方云的腹部，后者瞬间飞了出去。因为他刻意留了三分力，所以对方只是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入围观群中，并没有像滚地葫芦一样难堪。
几只相熟的雄虫见状连忙把方云从地上扶起来，神情难掩惊讶，焦急问道：“方云阁下，您没事吧？！”
“要不要带你去医务室？！”
“安珀阁下，您下手也太狠了，我要向凯文少校投诉！”
佛格一党的雄虫闻言顿时不乐意了，隔着中间的战圈嚷嚷道：
“方云技不如虫，你们还好意思投诉？！”
“哦～原来在军队里打架打输了可以投诉的呀，佛格，学着点，不要每次被虫揍了就吃哑巴亏，下次我们也投诉。”
就在双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楼梯上方忽然响起了一道威严低沉的怒斥：“都在闹什么！食堂是用来给你们打架的地方吗？！如果精力旺盛就通通给我立刻去野外拉训，少在这里浪费粮食！”
大家闻声齐齐看向楼上，只见贾尔斯上将忽然带着一群军部长官从楼上走了下来，慌忙抬手敬礼，七嘴八舌道：
“上将！”
“上将！”
贾尔斯上将走近了才发现刚才打架的居然真的是两只雄虫，他的目光在身手绝佳的安珀身上短暂停留了几秒，这才皱眉问道：“刚才出什么事了？！”
佛格抢先一步告状：“贾尔斯上将，刚才我不过和同事多说了几句话，方云阁下就忽然冲过来污蔑我调戏雌虫，安珀看不下去在旁边劝说了几句，他动手就要打我们！”
又是这种争风吃醋的破事。
佛格明显不是第一次犯事了，贾尔斯上将连缘由都懒得问，眉间沟壑深深：“佛格阁下，我说过很多次，在军部这种地方任何虫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尤其是公开场合，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刚才打架的虫全部档案记过，明天交一份检讨过来！”
打架的虫？那不就是安珀和方云？
贾尔斯上将一向是这种性格，两边各打一棒子，谁也别不服谁，毕竟雌虫犯事还能体罚，身娇肉贵的雄虫可就不好办了。
路德维希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他眼眸低垂，漫不经心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鸢尾花戒，看起来对战局丝毫不关心，只是军靴在底下动了动，不着痕迹轻踢了路苏缇一脚。
路苏缇瞬间会意：“贾尔斯上将，食堂坏了这么多张桌子，如果只是记过检讨，这样的惩罚会不会太轻了？”
路苏缇想的很简单，好基友踢自己一定是在暗示什么，在暗示什么呢？
打架闹事的虫其中之一就是安珀，对方退了他的婚，路德维希这种小心眼怎么可能不记仇，一定是觉得惩罚太轻，想让自己帮腔，但是又不好出面。
逻辑线完美～
路苏缇犹在沾沾自喜，丝毫没发现路德维希暗中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嗖嗖的，比刀子还要锐利。
贾尔斯上将这才发现食堂桌子也坏了不少张，忍着怒气补充了一句：“食堂的损失从他们工资里扣！”
路德维希只能开口，状似不经意道：“上将，刚才我听佛格阁下说，好像是方云阁下先动手的？”
军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无论发生什么事、哪一方理亏，受罚最重的永远是先动手的那一方。如果先动手的是方云，安珀为了自保才和他对打，那么该罚的就应该是方云，而不是安珀。
路德维希冷不丁开口点破这件事，贾尔斯上将也不能装看不见了，狐疑看向方云问道：“方云阁下，真的是你先动手的吗？”
他对方云的印象其实不错，虽然有些鲁莽爱打架，但性格正直，十分维护雌虫，所以但凡不闯什么大祸他都会手下留情几分。
众目睽睽之下，方云也不好抵赖，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刚才佛格在调戏柯尼，我看不下去才动手阻拦的，没想到安珀阁下偏帮佛格，攥着我的手不松，我就不小心和他起了冲突……”
安珀闻言笑了笑，心想谁说方云性格鲁莽，人家精明着呢：“方云阁下，你刚才说佛格调戏柯尼，有什么证据吗？或者换句话说，你有没有问过柯尼的想法？”
他语罢偏头看向身侧，视线准确无误与柯尼对上，轻描淡写问道：“柯尼，刚才佛格阁下调戏你了吗？”
安珀问得有恃无恐。
第一，他看出来柯尼并不讨厌佛格，刚才的冷淡更像是吃醋；第二，在这个时代，雌虫的名声比金子还贵，对方就算真的被调戏了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第三，佛格家世雄厚，不会有哪只雌虫傻到去得罪他。
综上所述，安珀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柯尼的答案，而对方神色担忧地看了眼佛格，果然犹犹豫豫开口道：“没……没有……刚才佛格阁下只是找我说几句话，方云阁下误会了，这才不小心起了冲突……”
方云的脸色有一瞬间难看，安珀则微微一笑，继续道：“方云阁下，我刚才拦你只是不想让你误伤无辜，和你打起来也是出于自卫，并没有任何针对的意思，希望你不要多想。”
安珀做事从不会给谁留下把柄，方云就算想反驳也找不到漏洞，场面一时陷入了静默。
贾尔斯上将环顾四周一圈，只得开口平定局面：“既然这件事的起因在方云阁下身上，那就由他承担责任吧，赔偿食堂损坏的桌椅，档案记过，还有一份检讨，您有异议吗？”
方云目前还没什么实力背景，只能暂时忍下，闻言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没有。”
贾尔斯上将满意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安珀，不由得出声赞叹道：“阁下，您的身手非常厉害，第三军的黑鹰军团最近正在招收学员，您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试试。”
雄虫在战场上并非全无效果，恰恰相反，他们是军雌最好的辅助。强大的雌虫在战场上杀红了眼，很可能力量暴动理智全失，而雄虫的精神力可以隔空安抚，比任何药剂都来得有效。
可惜战场上生死难料，极少有雄虫愿意吃这份苦，但贾尔斯上将总觉得安珀既然能练出如此身手，应该不会在意这些。
安珀并没有拒绝：“谢谢，我会考虑的。”
一场风波就这样散去。
路德维希跟随贾尔斯上将离开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安珀一眼，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擦肩而过时尾指轻轻碰撞了一瞬，然后又飞快收回。
“……”
安珀一怔，反应过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微痒的触感仍在，轻笑一声，心想他们怎么真弄得像偷情一样。
方云吃了瘪，但也不算全无收获，西弗莱见贾尔斯上将他们离去，这才从围观群众中走到方云面前，小心翼翼问道：“阁下，您没事吧？”
方云看见西弗莱的时候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终于挥散了几分沮丧，他抬手挠了挠头，满不在乎道：“没事，只是赔偿和写检讨而已，问题不大。”
西弗莱也笑着点了点头：“我相信您是好心，一定不是有意打架的。”
说这句话时他的视线不经意一扫，看向旁边的安珀，眼眸闪动，脸颊有些微微发红，可雄虫看也没往这边看，只是和佛格他们说了几句话就转身离开了食堂，看似温柔，实际上冷漠得不好接近。
西弗莱肉眼可见的失望。
方云见状胸口莫名一堵，垂在身侧的手也悄无声息攥紧了几分，藏着仅有自己知道的不甘。
……
“路德维希，今天海兹城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你居然会主动帮安珀阁下求情？他退了你的婚，难道你不恨他吗？”
离开军部食堂后，路苏缇接二连三问出了一长串问题，语气难掩讶异，这显然和他记忆中的路德维希不太一样。
路德维希在阳光下扶了扶军帽，对这个问题显得不甚在意：“我只是不喜欢看见那只来路不明的雄虫在军部称王称霸，佛格已经被他揍了好几次，今天如果再不给他点教训，岂不是把兰伊家族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佛格虽然是路德维希的堂弟，但真论起来，关系可能比西弗莱这个亲弟弟还要好上几分。
路苏缇摸着下巴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理由：“好吧，不过说实话，安珀阁下现在好像变得……变得越来越抢手了，你真的不考虑和他复婚吗？”
复婚？
如果说路德维希心里没有这个念头，那是假的，但安珀好像从来都没提起过这件事，甚至在军部也没有把他们的事情公开放到明面上，此刻路苏缇忽然说起，他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
深夜，安珀已经下班回到了家中，他拉开衣柜正准备挑选明天要穿的衣服，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户有些异样，只见原本自然垂下的浅色窗帘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分开，然后又重新合拢，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警惕。
“……”
安珀动作如常，将整理好的外套挂进衣柜，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他敏锐觉察到卧室内多了一股陌生的气息，呼吸刻意放轻时，甚至还能听见脚步细微移动的声音。
但房子里明明没有任何人。
安珀转身继续铺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小心把被子扯破了一个小口，他双手用力一抖，里面的鹅绒就如雪花般瞬间涌了出来，飞得整个屋子都是。
有些鹅绒纷纷扬扬落了下来，有些鹅绒却诡异悬浮在半空，在床边勾勒了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形。
“砰——！”
说时迟那时快，安珀目光一凛，忽然飞身袭去，一脚踹中了那抹无形的身影，他能明显感觉自己踢到了一具类似肉体的实物，而对方也开始利落回击，耳畔劲风声不断。
房门隔音效果很好，导致卧室里打得桌翻椅裂也没引起外间的任何怀疑。
安珀与那抹透明身影在狭小的卧室里缠斗起来，因为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他只能听声辨位，相互过了大概百招也没能分出胜负。
安珀趁乱捡起地上散落的花瓶碎片，用内劲直接捏碎，倏地朝着四面八方射去，速度快的能听见破风声。
“唔！”
只听一道低不可察的痛呼声响起，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抹漂浮着的血痕，原本半开的窗户被谁猛然撞开，草地发出一阵重物落地的动静，那抹透明的身影捂着伤口逃之夭夭，彻底消失在了黑夜中。
安珀并没有去追，他在狭小的房间里尚且能占据几分有利地形，外间夜色沉寂，敌在暗他在明，只怕会不小心丢了小命。
安珀抬手拂开飘落至眼前的鹅绒，恍惚间好像听见一道陌生的机械音响起，最后又逐渐远去：
【叮！隐身技能即将冷却！】
是错觉吗？
安珀皱了皱眉：“系统，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颗黑色的心脏悄然从空气中浮现，也是如出一辙的机械音，只是多了些属于人类的负面情绪，例如讥笑：【你想问什么？】
安珀声音微沉：“为什么那名暗杀者可以隐身？”
系统理所当然道：【你有系统，他当然也有系统，而宿主是可以从系统那里兑换技能道具的，隐身算什么。】
它笑的不怀好意：【你有一万积分，想兑换也可以呀。】
安珀淡淡拒绝了：“不用。”
那些技能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要不要没有什么影响，而一颗复活丹的售价就要九千九百九十九积分，他宁愿把钱花在刀刃上。
系统不知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哦，我有件事必须要提醒你。】
安珀挑眉：“什么？”
系统：【每名宿主的任务都会有时间期限，那名暗杀者也有，他的任务是在两个月内杀掉你，换句话说，两个月之后，你们两个一定要死一个。】
【接下来的两个月，你要小心了……】
系统说完就隐去了身形，空气中悄然蔓延一股寒意，让人毛骨悚然。
安珀闻言眉头一皱，心中顿觉棘手，两个月，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谁也不知道最后关头对方会不会变成疯狗反扑，他不惧一个聪明的对手，但并不想和一个疯子打交道。
安珀想的太入神，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细微的响动，窗外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黑影，悄无声息跃进房间，朝着他的身后走来。

第99章 误伤
路德维希悄悄翻窗户进来，原本想吓安珀一跳，结果还没来得及碰到对方，雄虫忽然快如闪电出手，一个扫堂腿将他掀翻在地，招招都带着杀意。
军雌的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兽性，很容易被激怒。
路德维希条件反射回击，右手指甲瞬间暴涨成虫化状态，朝着安珀脖颈狠狠刺去，危急关头他忽然恢复理智，硬生生顿住动作，就那么一晃神的功夫肩膀上就挨了一掌，被安珀击得后退跌倒，喉间腥甜翻涌。
“路德维希——？！”
屋子里的灯早在刚才打斗时就坏了，光线昏暗一片，安珀还以为是暗杀者去而复返，刚才那一掌下了狠手，没想到居然是路德维希。他快步上前把对方扶起来，面色变了一瞬：
“你不走正门翻窗户做什么？”
路德维希脸色苍白，心中暗自咬牙，莫名有些委屈：“我怕被你爷爷看见。”
他们现在又没有什么关系，半夜拜访名不正言不顺的，只能“另辟蹊径”，没想到安珀下手这么狠，刚才差点要了他的命。
安珀从抽屉里翻出备用充电灯，卧室总算明亮了一点，他把路德维希扶到沙发上躺着，眉头紧皱：“外套解开，我看看你的伤。”
他刚才下手没轻没重，万一真的伤到肺腑就不好了。
路德维希一把按住他解扣子的手，苍白的脸颊浮现一丝红晕，神情凶巴巴的：“阁下，我是一只未婚雌虫，怎么能在您面前解开衣服。”
安珀闻言一顿，假装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好吧，那你自己去医院看也行。”
路德维希闻言一噎：“可我的伤是您造成的。”
安珀似笑非笑：“我知道，所以我会负责你所有的医疗费。”
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快气死了，他倏地从沙发上坐起身，结果因为不小心牵扯伤势，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安珀见状指尖微动，下意识想去搀扶，但不知想起什么，又悄然藏入了袖中，他背靠着沙发屈膝坐在地毯上，看起来老神在在的。
安珀听见路德维希闷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您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和我订婚？”
安珀狐疑回头：“为什么这么说？”
路德维希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雌虫说这种事挺丢脸的。他皱眉移开视线，这才发现卧室乱糟糟一团，像是打了仗一样：“您的房间怎么这么乱？”
空气中漂浮着被子里的鹅绒，桌椅歪七倒八，就连花瓶都碎得四分五裂，活像打过仗一样。
安珀并没有解释太多：“没什么，刚才屋子里忽然进了贼，打了一架不小心被他跑了。”
路德维希闻言脸色变了变，这里是中心保护区，别说入户抢劫了，街上连个偷东西的都没有，怎么会忽然有贼跑进安珀的房间里？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个，他暂时压下疑虑，视线落在雄虫身上：“您受伤了没有？”
安珀摇摇头：“没有，他虽然想杀我，但是身手差了点。”
路德维希这下连疼痛都忘了，他捂着肩膀从沙发上坐起身，语气沉凝：“他既然想杀你，那就说明不是普通的贼，这次如果不查出来，肯定还会有第二次。”
安珀闻言从地上起身，在沙发边缘落座，不知是不是因为夜晚过于寂静的原因，他低沉的声音有一种错觉的温柔：“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自己处理。”
卷进来没好处。
路德维希桀骜挑眉：“如果我偏要管呢？”
他一向是个护短的虫，下巴微抬：“明天我就去调监控，全网通缉三天内就能把他抓回来，到时候关进星际监狱，你要他活就活，要他死就死。”
安珀心想对方都隐身了，路德维希调监控只怕也是调了个寂寞，他忍不住笑了笑，觉得这只雌虫挺有意思的：“如果抓出来是只雄虫呢？你也敢杀？”
他玩笑的语气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仿佛真的想知道对方敢不敢为了他做这种会被枪毙的事。
路德维希闻言不躲也不闪，他倾身靠近安珀耳畔，眼底仿佛燃着两簇妖冶而又热烈的星火，一字一句勾唇道：“阁下，假如您是我的伴侣，那么我们的命运便会共存。”
“我的荣耀即是您的荣耀，您的罪责亦是我的罪责。”
所以，
“杀一只雄虫算什么？”
帝王心思从来都是隐晦且自私的，给三分，留七分。安珀前世的记忆零零碎碎，一时竟想不起自己有没有遇见过如路德维希一般坦荡热烈的人，像团火一样灼痛不可接触，却偏偏带着奋不顾身的无畏。
而这团火现在落入了他的掌心。
安珀控制不住一点点靠近对方，最后在仅有寸许的位置的地方顿住了身形，他认真打量着面前这只雌虫，轻柔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绵长而又温热：“路德维希少将，你是否在向我暗示什么？”
路德维希反问：“有吗？”
安珀蜻蜓点水般吻了他一下，低声道：“嗯，有。”
路德维希脸颊发烫：“不，我说了没有。”
真倔。
安珀直接吻了上去，他将路德维希吻得晕晕乎乎，搂着对方一起倾倒在沙发上，指尖轻动，最后挪到了雌虫军装领口的铂金纽扣上，低声询问道：
“能解吗？”
他虽然只想看看伤势，但诚如路德维希所说，雌虫名声金贵，对方不愿意他也不会勉强。
夜色沁凉，屋内却温度滚烫。
路德维希闻言静默不语，片刻后，自己抬手解开了军装纽扣。他偏头看向一旁，压根不敢与安珀对视，只感觉伴随着衣服的剥离，露在外面的皮肤有些发凉。
常年的高强度作战赋予了路德维希一身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肤色如同冷玉一样光洁，此刻因为羞耻难堪，浅浅浮现了一片红晕，身体上因为作战留下的伤痕显得有些醒目。
大部分军雌担心婚后惹了雄主不喜，都会选择用医疗手段祛除伤疤，但路德维希从来没起过那种念头，他们的生命永远伴随着无休止的战争，而伤痕则代表着功勋，他不会为了讨雄虫的喜爱，去抹掉自己引以为傲的功勋。
安珀用指腹摩挲着路德维希的肩膀，那里有一大片淤紫，心想刚才那一掌到底还是打狠了。恍惚间他似乎是叹了口气，把雌虫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用掌心汇聚内力，一下一下替对方揉散淤血：“下次不要再翻窗户了。”
路德维希抿唇，有些不高兴：“我如果走正门进来，遇见您爷爷该怎么说？”
安珀不甚在意：“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费南干扰不了他任何决定。
路德维希闻言干脆枕在安珀的腿上，仰头看向他，铂金色的头发凌乱落在眼前，琥珀色的瞳仁倒映着细碎的灯光，沙发容纳不了他修长的腿，迫不得已半垂下来，黑色的军靴一晃一晃：“说什么？说我半夜过来和您私会吗？”
他语不惊虫死不休。
安珀饶有兴趣看向他：“你敢？”
路德维希得意勾唇：“我为什么不敢？”
大概因为安珀太冷漠了，这种虫撩拨起来格外有意思。路德维希短暂迟疑一瞬，最后抛开了不能吃也不能喝的羞耻心，主动伸手搂住安珀的脖颈，迫使对方低头吻了过去。
路德维希报复似地轻咬着安珀的唇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满，几分抱怨：“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和我重新订婚？”
他在军部的时候不能和安珀说太多话，下班了也不能在公开场合太过亲密，就连见面也得大半夜偷偷翻窗户，路德维希总有种偷情的憋屈感。
安珀墨色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很急？”
他其实是不着急的，因为有太多事需要办，但如果路德维希那么着急，提前一些也不是不行。
路德维希拧眉咬住安珀的耳垂，温度冰凉，又在舌尖的舔吻下变得湿濡温热：“阁下，与我结为伴侣有数不清的好处，您为什么总是犹犹豫豫？”
安珀：“好处？”
路德维希举例：“财富，地位，权势，这些不够吗？”
安珀不语，他想说自己曾经富有四海，天下间的权势都尽在掌握，那些东西值钱，却也不值钱，到底比不上天边的月亮和星星，比不上旁人的一颗真心，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无法用外力强求的。
他的王朝鼎盛繁华之时，可曾有人给过他一颗真心？
岁月悠长，安珀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只是觉得怀中的雌虫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一向情感淡薄的大脑好似有什么东西出现了一条裂缝，速度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系统悄无声息从安珀身后浮现，如果它拥有一张属于人的面容，现在的表情一定是沉凝且疑惑的，因为它发现安珀的大脑里忽然出现了一根细若游丝的浅粉色光条，尽管微弱至极，比烟雾还要孱弱，但系统还是清楚认出了那是一根情丝。
一个安珀本不该拥有的东西。
情，代表着七情六欲，而情丝就是这些东西凝成的实质。早在前两世的时候，安珀就已经被抽取过了两次情丝，理所当然，他会失去一些属于人类的正常情绪。
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现象，因为时间一久，安珀渐渐就会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这一世的冷漠性格便初见端倪，但系统万万没想到，他的脑海中又开始长出了一根新的情丝。
【……】
这算怎么回事？
系统想不明白，略显泄气地隐去了身形，因为接下来的画面实在过于暧昧，不宜观看。
“路德维希，那些东西对我的吸引力并没有那么大……”
安珀用指尖在路德维希的眼尾处轻轻划过，“你知道世界上最难得的东西是什么吗？”
他并不说最珍贵，只说最难得。
路德维希沉默不语。
安珀的指尖缓缓下移，落在他胸膛上，在心脏的位置缓缓画了一个圈，又痒，又涨：
“是真心，一颗真心。”
路德维希闻言睫毛颤动了一瞬，他在阿黎佧星出生长大，这么多年从未在虫族见过安珀嘴里所说的那样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心。
或许是有的吧，否则他为什么会做出半夜爬窗、与对方共享财富地位这种不像自己的行为？
心里这么想的，路德维希却无意识抿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安珀垂眸注视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眸神秘而又蛊惑，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问道：“路德维希，你能给我这些吗？”
路德维希皱了皱眉：“您不要权势，不要财富，只要这个吗？”
安珀敛眸：“你不懂，这些只是真心的附加品。”
路德维希，假使你愿意把真心给一个人，那么你的权势、财富、地位都将属于那个人。
路德维希闻言沉默了一瞬，不甘示弱问道：“那么阁下，我能得到什么？”
安珀闻言愣了一瞬，回过神轻笑一声道：“路德维希，你想要什么呢？”
“……”
路德维希自己也不知道，他从小到大好像得到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得到。他伸手勾住安珀的领带，微微用力让对方靠近自己，琥珀色的眼眸在阴影中一度趋近于墨色，是白天看不见的野心勃勃：
“您知道我想要什么。”
安珀确实知道，他心想这只雌虫是半点亏都不肯吃，沉吟片刻笑道：“那么……下个星期我去找巴赫公爵商定婚约怎么样？”
其实安珀本来就打算下个星期去的，路德维希只要一天不订婚，那些星网媒体就会乱涂乱黑，什么黑锅都往他头上扣，以前说他克夫，再传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安珀此言一出，领带紧绷的力道终于松懈了几分，指尖缓缓滑落。
路德维希抿唇道：“不用，我自己去说，您不用出面。”
巴赫公爵本来就不赞成他和安珀在一起，知道消息还不一定怎么反对，未免场面闹得难堪，他宁愿自己去处理。
安珀却直接将他从沙发上打横抱起，转身离开乱七八糟的主卧，大步朝着隔壁客卧走去，他周身冰霜似的温度有所融化，莫名沉稳可靠：
“见长辈是应该的，难不成天天学你翻窗户？”
路德维希闻言神情稍缓，尴尬移开视线：“我没这么说，只是爷爷不同意我和您在一起，万一到时候吵起来……”
安珀偏头吻了吻他的发丝，言简意赅道：“交给我。”

第100章 试探
翌日上班的时候，安珀到的格外早，他可以确定自己昨天伤到了那名暗杀者的胳膊，只要查一下方云胳膊上有没有伤口，对方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
办公室的文职工作繁琐而又无聊，安珀坐在靠窗的工位上，视线看似在盯着光脑屏幕，实则一直在注意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虫。
他并不像方云那么爱打抱不平，也并不像方云那样四处畅谈，性格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昨天在食堂打了一架，他的“人气”好像就以一种微妙的速度开始直线飙升。
“呀，安珀阁下，您到的真早！”
“安珀阁下，您饿不饿，我烤了一点小饼干，您可以垫垫肚子。”
“早上好安珀阁下，如果工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找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打卡时间刚过十分钟，安珀的桌上就堆满了同事热情塞来的零食，只是往常准点到的方云却一直没来，工位空荡，显得有些突兀。
就连佛格都发现了不对劲，嘀嘀咕咕道：“奇怪，方云怎么没来，他以前很少迟到的……该不会是昨天输在你手上，没脸过来了吧？”
安珀挑了挑眉：“应该不会，可能我昨天下手太重，不小心伤到他了吧。”
就在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办公室门口忽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赫然是方云。他并没有对自己迟到的事解释什么，坐在位置上就开始工作，身旁有虫问起，他也只是用一种爽朗的语气道：“没什么，黑鹰军团不是正在对外选拔成员吗，我早上去面试了一下，通过了。”
这条消息在办公室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浪，要知道黑鹰军团一直是军部重点栽培的核心部队，从里面出去的雌虫最低也是个少校起步，帝国起码有五任上将都出身于黑鹰军团，没想到方云一只雄虫也能选进去。
“方云阁下，您真是太厉害了，听说黑鹰军团的选拔相当严厉，一百只虫只能进一只，创建这么多年总共也只进了三只雄虫而已！”
方云好像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只是侥幸，三皇子今天刚好去巡视，他说我的身手不错，就把我给选进去了。”
这句话里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微妙含义远比上一条消息更让虫吃惊，就连安珀敲键盘的动作都有所停顿，饶有兴趣看了过去。
有同事出言调侃道：“三皇子可是未婚雌虫呢，方云阁下，您又如此英俊，他该不会是看上您了吧？”
方云闻言闹了个大红脸：“应该……应该不会，三皇子只是随口一说。”
极少有谁能在虫族这样极端的制度下保持本心，大多数人来到这个种族，都会像飞鸟溺入深海，一点点淹没在不属于他们的灯红酒绿中。
方云或许来自一个平等的世界，但他心中筑建的高墙也在雌虫的追捧与爱慕中日益侵蚀，出现了裂缝。而裂缝出现了，倒塌还会远吗？
佛格故意高声道：“是吗？那我可要恭喜方云阁下了，不过听说他和西弗莱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并且发誓只娶他一个，三皇子就算再喜欢，方云阁下应该也不会答应吧？”
方云发誓只娶西弗莱一个的事当初在军部早就传遍了，羡煞一众虫等，那些军雌私下把方云当成梦中情虫，爱慕者不在少数。
佛格故意戳破窗户纸，把方云捧得高高地架在火上烤，后者闻言脸上因为被起哄闹出的绯色瞬间褪尽。方云冷冷看了佛格一眼，不知藏着怎样的情绪，嘴角勉强扯出了一抹弧度：
“当然。”
佛格幸灾乐祸鼓掌：“方云阁下，您真是整个海兹城最最专一的雄虫了，就是可惜三皇子痴心一片，注定得不到回应。”
和佛格玩的好的几只雄虫也在旁边故意帮腔：“方云阁下，我真是替您感到可惜，毕竟西弗莱目前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军士长，家族继承没他的份，想往上晋升起码还得好几年，三皇子可就不一样了，将来说不定能继承皇位呢，您如果娶了他，就可以一步登天，麻雀变凤凰了。”
佛格用胳膊撞了撞同伴，不赞成道：“哎，虫各有志，他不想变凤凰，只想当一辈子的小麻雀，我们也得尊重他嘛。”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尤其佛格他们笑的声音最大。方云忍气吞声攥紧拳头，只恨不得过去给他们一虫一拳，可惜昨天食堂的事他已经背了个警告，不能再惹事。
麻雀？麻雀又怎么样？
麻雀好歹也是吃虫子的。
佛格这些虫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出身贵族吗，等有一天从神坛跌落，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见方云不吭声，佛格就像抓住了他的痛脚似的，乘胜追击道：“方云阁下，其实黑鹰军团不一定适合您，毕竟里面的作战装备非常昂贵，万一不小心碰坏了什么零件，您攒十年的帝国福利补贴也赔不起……”
“设备损耗自然有帝国负责，当然不会由士兵承担，佛格阁下未免多虑了。”
就在佛格说得起劲的时候，一道不知从哪儿响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大家循声看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身影，为首的赫然是来军部视察的三皇子努曼尔，身后还跟着几名军部长官，吓得纷纷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佛格嘴快撞到枪口上，但又不可能甘心认错，只能尴尬耸了耸肩：“好吧，那可真是一项不错的福利。”
心中却想三皇子在外面到底听见了多少，如果只听见最后一句还好，如果听见前面……
安珀淡定安慰道：“放心，他刚来没多久。”
佛格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
安珀指了指耳朵：“听见的。”
佛格痛心疾首：“你怎么不早说？”
安珀挑眉看了他一眼：“你话太多，我插不进去。”
佛格：“……”
虽然不知道三皇子为什么会忽然过来，但他无疑对方云非常看好，走到对方的工位前夸赞连连：“方云阁下，帝国历史上一共只有三只雄虫被选入黑鹰军团，而这几位阁下后来也都成就不菲，我非常希望您能超越他们的成绩，鉴于训练辛苦，我也会额外为您申请一笔补贴，您大可以安心训练。”
不得不说三皇子很会收买虫心，这句话一出，就连性格大大咧咧的方云也满心感激，磕磕绊绊道：“非常感谢您的赏识，我一定会努力训练的。”
办公室其余的虫见状心思瞬间活络起来，照目前这个架势，三皇子该不会真的对方云有意思吧？
三皇子今天过来虽然是为了视察军部，但其实没必要特意绕到文职区来，他夸赞完方云，不知想起什么，视线落在了窗边的工位上，笑吟吟道：“安珀阁下，好久不见。”
安珀对谁的态度都大差不差，闻言微微颔首，客套中带着疏离：“殿下，好久不见。”
三皇子似有深意：“黑鹰军团正在对外选拔成员，您的身手如此好，只怕连雌虫都比不上，如果不去试试未免也太可惜了，副参谋长的位置还有空缺，您感兴趣吗？”
他冷不丁抛出这么一根橄榄枝，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好家伙，直接免面试就算了，进去就是副参谋长，这后门开的也太大了吧？！难道三皇子看中的不是方云阁下，而是安珀阁下？！
这个念头乍一听有些荒诞，但细想下来又非常合理，论容貌，安珀阁下更俊美，论身手，安珀阁下也更厉害，而且听佩迪主任说他还是少见的S级雄虫，这么一比较起来，方云阁下简直被完爆。
但很可惜，安珀拒绝了：“我刚来军部不久，无法胜任这个职位，恐怕要辜负您的美意了。”
三皇子似乎没想到安珀会拒绝，脸上一贯亲和的笑容都微微凝固了一瞬，他很快恢复正常神情，睨着雄虫惊艳却又淡漠的眉眼惋惜道：“是吗，那真可惜，军团内部对于雄虫的待遇一向是非常优厚的，甚至还可以颁发永久居住证。”
安珀是从三等星来的，他如果和路德维希解除婚约，最多只能在帝都逗留一年，而且没了兰伊家族的财力支撑，生活境遇大概比方云强不到哪儿去。
安珀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笑了笑：“是吗，那确实很可惜。”
办公室的文员不用穿军服，每天只要求穿正装就戴工牌就可以了，安珀每天都是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看不出品牌但明显价格不菲。三皇子视线不经意一扫，只见对方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戴着一款钻石腕表，品牌标看起来格外熟悉，在奢侈品商场的售价大概要二百万星币左右，很明显超出了对方的消费水平。
似乎并不差钱的样子……
三皇子内心疑惑顿生，面上却不显，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强求了，您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过来找我。”
他语罢正准备离开办公室，走廊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群军雌忽然慌慌张张跑过来，神情显得有些焦急：“殿下，不好了，第三军的博朗少校和盖德少将打起来了！”
三皇子闻言脸色变了变：“好端端的怎么会打起来？”
报信的军雌吞吞吐吐道：“好像是不满军功分配，上次清剿异兽盖德少将立了一等功，您还亲自颁发了勋章，但那次任务好像是他们共同完成的，博朗少校气不过就打起来了。”
三皇子目光一沉，示意他不用再说：“带我过去。”
他刚刚接管第三军没多久，怎么这个时候出了岔子，万一闹到虫帝面前，岂不是要落一个治下无能的名声。
三皇子带着部下离开办公室，匆匆往事发点赶去，却没想到在走廊碰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脚步下意识顿住：“路德维希少将？”
路德维希双手插兜，背靠在走廊的景观墙上，神情百无聊赖，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他看见三皇子，站直身形行了一个优雅的抚肩礼，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殿下，好巧。”
三皇子目光闪动：“路德维希少将，好巧，你站在这里在等谁吗？”
路德维希却笑着吐出了两个字：“等您。”
三皇子皱眉：“什么？”
路德维希的视线看向他身后，意有所指道：“我有些资料需要取，所以在等您从办公室里出来。”
三皇子不知想到什么，回头往办公室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恰好坐着安珀，他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嘴角却一直是笑着的，言语间暗藏试探：“是吗，那还挺巧的，我刚才看见安珀阁下也在里面，你们关系尴尬，需不需要避开？”
路德维希不介意让他发现，或者说，他巴不得三皇子发现：“不用，我找的就是他。”
路德维希手上拿着一条藏蓝色的领带，那么细长，却又不可忽视。他把玩着那条领带，在骨节分明的指尖上绕了几圈，语气平淡，却像动物在宣誓所有权：“安珀阁下昨天不小心落了东西在我这里，我刚好去还给他。”
这句话的内涵太丰富，三皇子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路德维希和安珀似乎关系不简单。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只过了短短几秒，他终于勉强笑着吐出了一句话：
“少将，我还有事，先走了。”
却在转身离开时笑容瞬间消失，变得万分难看。
路德维希才不会管三皇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情，他眼见对方离去，微微一笑，这才不紧不慢起身去找安珀，屈指轻敲走廊窗户。
“笃笃笃——”
安珀隔着老远就看见路德维希了，他拉开窗户，故作正经：“少将，有事吗？”
路德维希看见安珀这幅招蜂引蝶的笑容就闹心，他这辈子都没做过争风吃醋的事，今天算是栽对方身上了，不过刚才给三皇子添了点堵，他的心情还算不错，把手里的领带递过去，只说了一个字：
“给。”
那天逛商场的时候他就觉得很配对方，鬼使神差悄悄买了下来。
安珀挑了挑眉：“无缘无故给我领带做什么？”
路德维希不着痕迹环视四周一圈，见办公室里所有虫都悄悄看了过来，莫名有一种宣告主权的畅快，唇角微勾：“送您的。”
他留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关上窗户就走了，徒留陷入沸腾状态的办公室。

第101章 更衣室
都说鸭子是最吵闹的动物，事实证明几十只虫子吵闹起来也颇让人吃不消，路德维希惹了个麻烦拍拍屁股就走，徒留安珀坐在位置上接受同事七嘴八舌的询问。
“安珀阁下安珀阁下，路德维希少将怎么会忽然给您送领带，难道是想和您复合吗？！”
“你们又重新在一起了吗？”
“路德维希少将是不是在追求您？！”
安珀将那条领带叠好放入口袋，并不喜欢和无关紧要的虫分享自己的私事，但如果他不出声，谁也不知道流言会传成什么样，破天荒回应了一句：“不，他并没有追求我。”
此言一出，那些爱慕他的雌虫刚刚松口气，结果下一秒就听安珀补充道：“我正在和路德维希少将交往，过段时间就会重新订婚。”
他语罢不顾四周同事错愕震惊的神色，借口出去透风直接离开了办公室，免得他们又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安珀走到长廊边，靠着栏杆吹了会儿风，不知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条藏蓝色的领带。他端详片刻，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这才想起是那天逛商场的时候自己在奢侈品店里多看了两眼的领带，不过因为家里有条类似的，所以最后并没有买下。
好巧不巧，那条领带就系在脖子上。
安珀走进旁边的卫生间，对着镜子解开领带，然后把那条新的换了上去，又打了一个漂亮且严谨的结，神色终于稍见满意。
他盯着镜子里的领带，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温和一瞬，然后将旧领带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了。
佛格刚好出来找安珀，他盯着雄虫新换上的领带，目光微妙地打量道：“你真的要和路德维希重新订婚？”
安珀挑了挑眉：“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佛格闻言松了口气，他觉得安珀还是挺对自己胃口的，万一和路德维希闹掰他多少有些尴尬，没想到这两只虫直接订婚了，轻锤了一下安珀的肩膀豪爽道：“行，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虫了，有什么要帮忙的直接说，我一个‘不’字儿都没有。”
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安珀还真想起来有件事需要他帮忙：“那你方不方便帮我一个小忙？”
“啊？”
佛格闻言眼神一呆，心想自己就是客套客套，安珀怎么还当真了呢。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也不好反悔，硬着头皮道：“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说。”
安珀示意佛格靠近，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只见佛格的脸色变了又变，格外精彩：“你无缘无故试探他干什么？”
安珀微微一笑：“哦，没什么，我昨天晚上下班回家被陌生虫跟踪，虽然没看清他的脸，但是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伤痕，你知道的，我昨天才和方云起过冲突，我想看看是不是他。”
佛格还是犹豫：“如果我被发现了，会被骂变态的吧？”
安珀安慰道：“放心，不会有虫发现的。”
……
办公室下午每天都会给员工发点心和饮料，也算一项不错的福利待遇。方云坐在位置上，莫名有些心不在焉，老是控制不住想起今天三皇子对安珀说的话，眼眸暗了又暗。
为什么安珀一进去就能当副参谋长，而他只是一名普通士兵？都是雄虫，他又比对方差在了哪里呢？
三皇子是这样，路德维希少将也是这样，方云实在想不明白。
他曾经因为自己阴差阳错从蓝星穿越到虫族而伤心，但熟悉之后，他又隐隐觉得自己是被天命选中的人，身边的虫每天都在告诉他，你是多么独一无二，久而久之自己都当真了。
但安珀的出现好像粉碎了这一切……
方云心烦意乱，起身想找个地方安静安静，结果没想到迎面撞上一只虫，对方手里的饮料倾斜，哗啦一声泼了他满身。
“啊，”
安珀后退两步，略显平淡的发出一声讶异，无奈摊手道：“抱歉，方云阁下，我不是故意的。”
方云当然认为他是故意的，恼怒揪住他的衣领道：“安珀！你欺虫太甚！”
安珀半点也不见慌张：“方云阁下，我不得不提醒您，如果再打架一定会被记大过，黑鹰军团对于档案的筛查是非常严格的，不如这样，我赔您一件外套？”
方云目光满是敌意的盯着安珀，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办公室此刻只有他们几个，其余的虫都去隔壁吃下午茶了，面对这只他最讨厌的虫，方云终于卸下了伪装。
安珀淡淡出声：“方云阁下，我只知道我们都是肉体凡胎，没什么区别。”
如果仅仅因为自己雄虫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就高高在上，身上属于人类最后的一点特质也终将被抹去，变得泯然众人。
可惜方云没听懂这句话里潜藏的意思，只觉得安珀在阴阳怪气：“不，我和你可不一样。”
他是人，而面前这些都是虫。
方云说完这句话就愤愤松开安珀，忍着怒气去更衣室换衣服了。他每个月虽然有福利补贴，但帝都寸土寸金，样样都要花钱，昨天和西弗莱约会又是一大笔开销，哪儿像安珀似的，一天一套衣服不带重样。
在衣柜里找了半天，终于翻出来一件勉强还算干净的外套，方云脱下身上的脏衣服正准备换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身影藏在拐角，顿时一惊：“谁？！”
对方没动，反而往后躲了躲。
方云眼睛一眯，步步走了过去：“安珀？！是不是你！”
他看见衣柜后方露出一抹衣角，愈发笃定安珀藏在后面，目光一狠，直接一脚踹了过去，谁料对方痛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倒在了地上：“哎呦喂！方云，你敢打我？！”
方云脸色一变：“佛格？！怎么是你？！”
佛格捂着胸口从地上起身，气得咬牙切齿：“安珀让我过来给你送衣服，没想到你居然打我，怎么，这间更衣室是你专属的，别的虫都不能进来吗？”
他边说边挽起袖子，一拳朝着方云狠狠揍了过去：“去你个臭虫！”
方云猝不及防挨了一拳，怎么甘心白白挨打，立刻和佛格缠斗在一起，打斗间只听刺啦一声响，对方忽然一把撕烂了他的衬衫领口，布料破开，露出了右边手臂缠着的纱布，上面还透着零星血迹。
方云瞬间后退拉开距离，目光警觉地看向佛格：“你做什么？！”
佛格见状目光一闪，语气鄙夷道：“我能做什么，放心吧，我对你这种雄虫可没兴趣。”
他语罢也不再恋战，拍了拍身上的灰径直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珀正在电脑前工作，没过多久他身旁的位置就坐下了一抹身影，佛格压低声音道：“他手臂上缠着纱布，果然有伤口。”
安珀闻言顿了顿：“你确定？”
佛格振振有词：“当然确定，我亲手把他衣服撕下来的，亲手！”
这样一来，方云是暗杀者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但安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对方性格鲁莽冲动，真的会想出酒中下毒那么缜密的计划吗？
短短几息的时间，安珀眼眸微暗，心中已经做下了决断。
“什么？您想加入黑鹰军团？”
入夜之后，路德维希还是照旧翻窗户来找安珀，结果刚刚跳到地板上，就见雄虫坐在书桌前一边翻看资料，一边慢悠悠开口询问道：“你觉得我加入黑鹰军团怎么样？”
路德维希抬手摘下军帽，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安珀了，他走到书桌旁边挥开杂物，直接坐了上去，黑色的军靴悬空，在桌子底下轻蹭安珀的西装裤脚，意味不明道：
“我早就提醒过您，军部不是雄虫该待的地方，战场就更不是了，他们只告诉您帝国历史上有三只雄虫被选进军团，肯定没告诉过您有不下六只雄虫都死在了战场上。”
“省省吧，我可不想守寡……”
话音刚落，他猝不及防被雄虫拽到了怀里坐着，脸颊紧贴着对方胸口处的衬衫，在冷气房里触感微凉，偏偏里面包裹着的身躯又是温热的，耳朵腾地烧了起来。
安珀垂眸看向怀里脸颊泛红的雌虫，纤长浓密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眼眸显得格外深邃：“我有没有说过，我命很硬？”
路德维希唇瓣紧抿：“可战场上很危险。”
安珀直言不讳：“我想杀一只虫，帝都没办法动手，必须在战场上。”
路德维希闻言一惊，倏地坐起了身：“您要杀谁？”
他语罢忽然想起黑鹰军团今天招收了一只雄虫进来，好像是方云，脸色几经变幻：“您要杀方云？”
真聪明。
安珀抬手摸了摸路德维希的脸，低声问道：“怕不怕？”
杀雄虫可是大罪，万一被揭露出来，路德维希说不定会被一起连累。对方的军功、名声，都会一无所有。
“……”
路德维希静默不语，过了片刻才皱眉问道：“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杀他吗？”
安珀其实没打算杀方云，毕竟没有亲自试过，他不会完全相信对方暗杀者的身份，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昨天晚上闯到我家里的那个贼，可能是他。”
路德维希闻言脸色阴沉至极：“他想杀您？”
安珀：“也许吧，我只知道他一定很讨厌我，你是黑鹰军团的选拔教官之一，怎么样，我能录取上吗？”
这句话明显带着几分调侃意味，却久久没有得到路德维希的回答，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咬牙出声：“如果只是为了杀他，您大可不必亲自上战场。”
安珀淡淡挑眉：“什么意思？”
路德维希：“我帮您杀。”
他好似做下了什么决定，抬头看向安珀，目光一度显得有些狠绝，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我帮您杀。”
“……”
这下顿住的人变成了安珀，他神色莫名地看向路德维希，无意识将雌虫往怀里抱紧了几分，似乎是怕对方滑落下去，语气不解：“为什么？”
在这个严重失衡的世界里，雌虫实在没必要担这样身败名裂的风险，毕竟安珀给不了他什么。
路德维希皱了皱眉：“没有为什么，您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个才要上战场，大可不必，我可以替您杀了那只雄虫。”
安珀抬手慢慢抚平他的眉心，路德维希的眉眼其实很精致，但因为性格太过不驯，平常最先注意到的反而是他锐利的气势，语气低沉：“万一被发现了呢？”
路德维希嗤笑了一声：“被发现了就发现了，杀他的是我，和您有什么关系？”
安珀干脆让他面对面坐在了自己怀里，掌心紧贴着雌虫被军装包裹住的精瘦腰身，将温度一寸寸传递：“路德维希，你知道我在问什么，这么做值得吗……还是说你对每一任未婚夫都这么好？”
路德维希听见最后一句话，脸色一变，自觉受到了侮辱，他近乎愤怒地低吼出声，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我才没有！”
前两任未婚夫他一共就见过几面，据说表面光鲜亮丽，其实私下喜欢虐玩雌奴，他和战友偶尔出现在拍卖场那些灰色地带时甚至撞见过好几次，怎么可能这么掏心掏肺地对他们好，安珀简直是不识好虫心！
路德维希越想越气，挣扎着就要从安珀身上下来，却反被对方攥住手腕一把拉了回去，耳畔响起一阵撩拨耳膜的低笑，连带着胸膛都在震动：
“那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路德维希一噎。
安珀干脆轻滑椅子，将他抵在了桌边，俊美的面容在光影下愈发深邃，语气玩笑，难掩认真：“告诉我，路德维希，我想知道。”
路德维希不知道该怎么说，在安珀的注视下，他的力气像是被谁抽走了，腰身发软，琥珀色的眼眸泛上一层水汽，在灯光下比宝石还要瑰丽，睫毛颤抖，罕见闪过了一丝挣扎：
“您很厉害，阁下……”
比路德维希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雄虫都厉害，没有谁知道，当他看见安珀在圣特兰角斗场上凌厉冷漠的身影时，浑身血液兴奋得都快沸腾起来了。
他眼尾泛红，呼吸急促，在寂静的卧室内格外清晰：
“但您偏偏那么冰冷……”
路德维希能感受到，安珀的眼眸深处是冷的，心也一定是冷的，而他想与这名雄虫结为伴侣，势必要付出更多的耐心。
“假使想在赌桌上赢得胜利，一定要有足够的筹码和运气，可我的运气一向都不太好，我如果想得到您的心，是否该付出更多？”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想得到雄虫的那颗心，自己就得先做出些行动，否则怎么打动这样冷心冷情的灵魂。
路德维希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看见了安珀衬衫领口系着的领带，他倾身靠过去，缓缓解开了布料丝滑的领带，唇瓣贴着雄虫的耳畔，低声询问道：“等方云死在战场上，我们就回来结婚好吗？”
“不是交易，不是威胁，我想您心甘情愿地娶我。”
安珀不语，而是从路德维希手中缓缓抽出领带，蒙住了对方的眼睛。宝蓝色的领带是上好的缎带布料，在灯光下闪着华丽的色泽，却怎么都比不上雌虫比冷玉还要细腻的皮肤。
路德维希的视线陡然落入黑暗，顿时心如擂鼓，他只感觉腰身被雄虫抱得很紧很紧，耳畔落下一片灼热的温度，对方低声吐出了一个字：
“好……”

第102章 婚约
安珀骨子里是冷漠的，吻却格外灼热。他不拘小节，但又在意大礼，隐隐走了一种矛盾的极端，每次与路德维希的亲热都是点到为止，哪怕浑身赤裸地躺在床上，也不曾突破最后一步。
“阁下、阁下……”
路德维希声音沙哑急切，眼底的情绪却比火还要炽热，哪怕是冷心冷情的帝王也不禁被烫得一融，只好用领带蒙住对方的眼睛。
“嘘，别说话。”
安珀怕自己克制不住。
路德维希心想不能说话，那能做吗？他红着脸用冰凉的军靴轻蹭对方整齐的西装裤脚，触感冷硬，引起一阵颤栗，往常冷傲的声音就像裹了蜜糖，丝丝缕缕地黏人：“那您不许反悔……”
安珀颔首应下：“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他也曾是天子……
哪怕不做到最后一步，雄虫依旧有无数种办法让路德维希腿软失魂，这一夜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只记得那种濒临窒息的吻，大脑缺氧，一片空白。
翌日清早，天才刚蒙蒙亮。
路德维希凭借着生物钟从床上艰难爬了起来，他见安珀似乎还在熟睡，轻手轻脚穿好衣服，然后打开窗户准备“原路离开”，否则万一不小心碰到费南爷爷就不好了。
但没想到路德维希刚刚爬上去就腰间一紧，被睡醒的雄虫直接抱了下来，对方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惺忪的睡意：
“不是说了走正门吗，下次再敢翻窗户我就直接报警。”
偷偷摸摸弄的像做贼一样。
路德维希吓了一跳，没想到安珀醒了：“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安珀挑眉反问：“你觉得走正门被发现了比较尴尬，还是翻窗户被发现了比较尴尬？”
好像都挺尴尬的。
路德维希眼神飘忽：“那我走正门？”
安珀笑着嗯了一声：“我没不让你走。”
路德维希哪里看不出他的调侃，咬唇吐出了一句话：“您真狠心。”
早知道他就不该来翻雄虫家的窗户，该让雄虫翻他家的窗户才对，反正对方身手那么好。
路德维希满心怨念，只好从卧室正门出去，借着朦胧的天色遮掩匆匆离开。安珀站在窗口目送，看见对方警惕的身影微微摇头，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笑意：费南昨天有事回三等星了，晚上压根不在家，路德维希这么怕做什么？
安珀看了眼时间，像往常一样穿衣洗漱，动作不紧不慢，但细看精心了许多，就连衣服也是反复对比，换了三套才挑出一套满意的，看起来就像要结婚一样。
嗯……上门提亲，怎么不算呢？
兰伊家族在帝星也算显贵，每天来往的宾客无数，但巴赫公爵从没有想到面前这只雄虫会忽然带着礼品上门，还是为了提亲。
豪华的客厅里面对面坐着两只虫，气氛看似随和，其实有些暗流涌动。巴赫感觉得知安珀的来意时，神情难免有些惊疑不定：“安珀阁下，您确定要和路德维希重新订婚吗？”
巴赫公爵私心是不愿意的，暂且不提三皇子那边，只说他们退婚又订婚，传出去就不知道要引起多少非议了。
安珀今天做足了上门拜访的准备，面对巴赫公爵的询问，一副晚辈姿态，挑不出任何错处：“之前我们两家也许有些误会，但都是外面的流言蜚语导致，我一直很敬佩路德维希少将，假如能与他结为伴侣，荣幸之至。”
碍于雄虫的身份，巴赫公爵并不方便一口回绝，只能转移话题。他的视线落在安珀带来的礼品上，抚摸着其中一个包装精致古朴的盒子叹息道：“您过来还带这么多礼物，让您破费了。”
安珀闻弦音而知雅意，他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套围棋，棋子是用上好玉石雕成的，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我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听说您喜欢下棋，就准备了一套玉石棋子，希望您能喜欢。”
大抵这个时代的雄虫都过于高傲，从不肯低下他们的头颅，便显得安珀准备的礼物格外特别。
巴赫公爵深深看了他一眼：“阁下有心了，不过围棋太过精深玄妙，我学习这么久也只摸了个门槛，还是知难而退的好。”
安珀笑了笑：“就是因为精深玄妙，所以才要多加探索，听说您曾经上过战场，知难而退不像军雌的风格。”
巴赫公爵碰了个软刀子，难免有些尴尬：“您会下围棋吗？”
安珀很谦虚：“只是摸了个入门。”
巴赫公爵让仆役清理桌子，将棋盘和棋子摆上桌：“摸个入门已经是难得了，路德维希和西弗莱年轻气盛，学不来这么考验耐心的东西，您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手谈一局。”
巴赫公爵总觉得下棋格外容易看出一只虫的品格，甚至比牌桌上还要准，他不愿松口婚事，就想借下棋来逼退安珀，笑呵呵道：
“赢了一切好谈，输了嘛……”
言语未尽，但意思到了就好。
安珀听出他言语中的深意，面色不变，微微一笑：“那就听您的，三局两胜怎么样？”
巴赫公爵当然应允。
安珀曾经听系统说，仙灵灭亡后，人世间沧海桑田，早就变了个模样，千千万万年前的规矩教条也被打破，但没想到围棋这样东西还是流传了下来，并且在贵族圈内颇受追捧。
他摩挲着指尖温润的白棋，开始和巴赫公爵对弈，惊讶发现对方学的还不错，气势大开大合，颇有些战场用兵之道的意思，心想对方刚才说只摸了个门槛怕是谦虚了。
殊不知巴赫公爵心中也在暗暗吃惊，他原以为安珀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废物，但没想到对方深藏不露，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半小时过去了棋局还没有分出胜负，下得他后背直冒汗，已经开始感到了吃力。
一局毕，两局毕，三局毕。
巴赫公爵毕竟是长辈，安珀按照规矩，每局都让了对方一点，并没有杀得太厉害，最后都是小胜。当第三局下完时，他将手中的残棋放入棋盒，笑着道：“承让了。”
巴赫公爵闻言这才惊觉对弈已经结束，而窗外天色早就暗了下来，仆役见他们下棋下得入神，都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提前准备好了饭菜在旁边等着。
哪怕再不甘不愿，巴赫公爵也只能缓缓吐出一口气，言语间难掩赞叹：“阁下，您赢了，没想到您年纪轻轻就如此精通棋艺，英雄出少年，我果然还是老了。”
安珀一时拿捏不准他到底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是您让着我。”
巴赫公爵摆摆手：“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也不会做赖账的事，时间不早，您今晚就留下吃个便饭吧。”
安珀闻言正欲开口婉拒，但没想到巴赫公爵好像看出他的心思，意味深长道：“吃完饭，一起商量一下您和路德维希的婚事吧，怎么样？”
安珀闻言立刻改了口风，眼中笑意深深：“您是长辈，听您的。”
订婚这种事总要当事虫在场，巴赫公爵看了眼时间，发现快到军部下班的点了，干脆给路德维希打了个电话让他回老宅吃饭，别的什么都没解释。
巴赫公爵想的很好，最近西弗莱总是早出晚归，后半夜才从军部回来，晚上吃饭的时候应该碰不上面，免得这对双生子见面空气中老是弥漫着火药味，但他万万没想到西弗莱今天回家的时间格外早，甚至还带了一名不速之客。
“爷爷！”
西弗莱拉着方云快步走进客厅，声音难掩雀跃：“今天我带了一个朋友回来做客，就是之前一直和您说的方云阁下，您……”
话未说完，他忽然发现客厅沙发上坐着另外一抹熟悉的身影，黑发黑眸，面容沉静，赫然是安珀，声音戛然而止，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脸色绯红的问道：“安……安珀阁下，您怎么也来了？”
巴赫公爵看见西弗莱身后的雄虫，微不可察皱了皱眉，虽然主动出声解释，语气却带着淡淡的责备：“安珀阁下今天过来是为了商量和你哥哥的婚事，你怎么贸贸然就带方云阁下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岂不是失礼？”
尽管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但在此之前巴赫公爵就听西弗莱多次提起过这只名叫方云的雄虫，说实话，那些被年轻雌虫称作见义勇为的事迹，在他眼里只能称为冲动莽撞，故而心中并不看好。
西弗莱闻言略显歉疚地低下头：“抱歉，爷爷，我只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方云也下意识摆了摆手，开口解围道：“没……没关系，我就是随便过来看看，您不用太在意我。”
巴赫公爵客气了两句：“西弗莱真是失礼了，请您不要见怪，如果不介意的话就一起用晚餐吧。”
方云挠了挠头，看起来颇为爽朗憨厚：“那就打扰了。”
他和安珀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都没怎么对上过，偶尔扫一眼，带着仅有自己察觉的敌意。
巴赫公爵知道西弗莱今天为什么带方云上门，总不过就是想见家长，好把婚事敲定下来，但这个方云举止粗鲁不说，第一次上门连礼品都不带，大大咧咧坐在桌边等吃饭，和安珀一比难免高下立见。
路德维希因为工作忙碌，回来得稍晚了些，他将飞行器停在院子里，大步朝着屋内走去，却见里面坐着三只意想不到的虫，脚步一顿，显得有些怔愣：
西弗莱就算了，怎么连方云也在，还有……
安珀？
巴赫公爵刚好在主位落座，他看见路德维希，缓和神色道：“路德维希，你回来的正好，过来吃饭吧，安珀阁下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西弗莱也起身道：“是呀哥哥，今天方云阁下也来了。”
安珀从头到尾都没出声，只是在大家没有发现的角度笑看了他一眼，然后轻拍身旁的椅子，示意坐过来。
路德维希见状下意识走了过去，然后在安珀身旁落座，只感觉面前的场景有些不真实，疑惑出声问道：“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安珀用公筷给他夹了点菜，眼中明明藏着笑意，语气却轻描淡写，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没什么，今天刚好有假，就过来和巴赫公爵商量一下我们的婚事。”
巴赫公爵也道：“你之前和安珀阁下已经订过一次婚了，如果再订难免惹来非议，不如直接选个好日子结婚吧，也免得拖泥带水。”
路德维希闻言筷子一抖，显得有些错愕，虽然安珀之前说过会找巴赫公爵提亲，但他只以为对方是随口敷衍，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说不清是慌张还是无措，路德维希下意识低头吃饭，借着动作遮掩，含含糊糊吐出了一句话：“听您的……”
安珀不语，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路德维希见状低声道谢，语气如往常一样情绪淡淡，只是军靴在桌子底下悄悄蹭了蹭雄虫的腿，缓慢厮磨，仿佛在刻意撩拨什么。
安珀不轻不重踩了他一下，示意不要在长辈面前放肆，路德维希却低低闷哼一声，脸颊染上浅浅的红晕，因为肤色白皙的缘故，看起来格外明显。
路德维希斜睨了安珀一眼，琥珀色的瞳仁覆着一层水光，清冷而又冶艳，他无声动了动玫瑰色的唇，略显怨念：“您昨天晚上可不是这样的……”
雄虫昨天晚上明明很热情。
安珀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床上是床上，床下是床下，怎么能一样。
西弗莱不知道桌子底下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路德维希语气平淡，而安珀全程也是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小心翼翼出声问道：“哥哥，您和安珀阁下结婚不高兴吗？”
路德维希闻言筷子一顿，掀起眼皮看向西弗莱，他很少对这个弟弟笑，但每次笑起来一定是带着冷意的，意味不明道：“为什么这么问？”
西弗莱仿佛被他的眼神吓到了，慌张低头：“我……我只是看你好像都不怎么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愿意和安珀阁下结婚。”
路德维希唇角微勾，语气莫名瘆得慌：“谁说我不笑，我现在不就是在笑吗？”
安珀在桌子底下轻按路德维希的腿，示意他不要与西弗莱起正面冲突，而后者也颇给面子，淡淡挑眉，果然不出声了。
巴赫公爵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其中的暗流涌动，看了西弗莱一眼，语气略显严肃：“你的医疗假应该已经结束了吧，怎么还天天往家里跑，既然进了军部，就该学你哥哥，多操心正事。”
就差没说西弗莱和方云厮混在一起是不务正业了。
西弗莱略显尴尬的道：“是，假期今天刚好结束，明天我就回军部。”
路德维希依稀记得西弗莱好像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皱了皱眉：“你的手腕扭伤还没好吗？”
西弗莱闻言正准备说些什么，巴赫公爵却在旁边开口解释道：“不是手腕，是肩膀，他前两天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把肩膀弄伤了，就请了几天假。”
“虽然受伤了请假无可厚非，但将来如果在战场上你受的伤只会更严重，怎么能次次都请假，路德维希，以后如果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不用给西弗莱批假条，知道了吗？”
殊不知他无意的斥责在安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后者闻言筷子一顿，倏地抬眼看向桌对面，恰好与西弗莱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有羞愧，有难堪，还有一丝被掩藏得极好的不满，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安珀危险眯眼，会是西弗莱吗？

第103章 军团
路德维希不知道安珀心中悄然升起的警惕与怀疑，面对巴赫公爵的叮嘱，他淡淡解释道：“西弗莱已经加入了黑鹰军团，现在一应事物都是贾尔斯上将做主，不归我管。”
巴赫公爵闻言一顿，大概没想到西弗莱居然能考进黑鹰军团，过了几秒反应过来道：“也好，战场是最能历练士兵的，西弗莱，既然你已经被选进了黑鹰军团，以后就更要刻苦训练，不要随随便便请假。”
西弗莱低低应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失落：“是。”
安珀状似不经意问道：“你的肩膀受伤了吗？如果是搏击留下的淤青，我知道有几种药效果不错。”
西弗莱似乎是没想到安珀会主动和自己说话，显得有些受宠若惊：“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的伤口不是淤青，是打枪训练的时候不小心被弹壳擦伤的。”
安珀笑了笑：“难怪要请这么久的假了，是该好好养伤。”
西弗莱闻言脸颊微红，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抬头看向安珀，眼睛亮晶晶的问道：“安珀阁下，您的身手这么好，要不要也一起进团，方云阁下也在里面，你们刚好可以做个伴？”
“他不会去。”
路德维希忽然皱眉开口打断，他指尖轻敲膝盖，眼眸幽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安珀和西弗莱说话的缘故，周身的气息有些低沉：
“黑鹰军团有方云阁下一只虫就够了，再多可就要打架了，你说是不是？”
西弗莱见安珀没有被抢话的不悦，这才勉强笑了笑：“是。”
一顿饭吃的也算宾主尽欢，只除了方云和路德维希，前者是因为西弗莱在餐桌上频频看向安珀的目光而感到嫉妒，后者则是因为安珀冷不丁开口询问西弗莱伤势这样反常的举动感到心情烦躁。
晚上的时候，路德维希驾驶飞行器把安珀送回了住宅，途中他好几次想开口询问，但不知顾及什么，又皱眉把话咽了回去，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
安珀敏锐察觉到了路德维希的心不在焉，抵达住宅后，他直接将对方带上楼，反手关紧房门问道：“怎么，有心事？”
路德维希垂下眼眸，遮住了里面的情绪：“……没有。”
或者说不是没有，而是不该有。
按照阿黎佧星的规矩，雄虫就算迎娶数不清的雌侍回家，雌君也无权干涉什么，更何况安珀还没有娶别的虫，仅仅只是和西弗莱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而已。
仅仅只是一句话而已，
他的占有欲已经强到这种可怕的地步了吗……
路德维希不免有些晃神，眼眸愈发幽暗，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经落下了一片阴影。安珀慢步走到他面前，不偏不倚挡住后方的灯光，仿佛你的世界只剩下了他。
安珀的声音饶有兴趣：“你该不会觉得我看上西弗莱了吧？”
路德维希闻言抬眼看向他，片刻后，缓缓吐出了三个字：“您不会。”
安珀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笃定：“为什么？”
路德维希有些得意：“我想您的眼光应该不会和那只叫方云的雄虫一样糟糕。”
“……”
安珀一时竟不知道雌虫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损自己，他没忍住笑了笑，抬手勾住路德维希的下巴，这张面庞就像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如同花圃里蓝紫色的鸢尾花，优雅夺目，低声问道：“路德维希，既然你知道我不可能看上他，为什么不高兴？”
路德维希却喃喃出声：“是您将嫉妒这种情绪带给了我……”
没有认识安珀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嫉妒是什么滋味，可刚才在餐桌上，路德维希却真切体会到了那种感觉，酸涩微苦，焦虑不安，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
“从小到大，西弗莱都比我受欢迎得多，尽管我知道您不会喜欢他，可看见你们说话的时候，我还是会被愤怒冲昏头脑……”
路德维希一边说，一边用力吻住了安珀的唇瓣，他吻得那么虔诚，却又那么病态，属于贵族的优雅躯壳下仿佛藏着一头野兽，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冲破牢笼，如果再凶狠些，甚至可以将安珀吞入腹中。
安珀心想这算吃醋吗？他搂住路德维希的腰身，漫不经心回吻着，同时指尖缓慢移动，解开对方身上整齐的军装纽扣，雌虫因为紧张下意识绷紧了腹肌，线条愈发清晰明显，耳畔只剩下雄虫模糊不清的声音：
“路德维希，我可没对他这样，你吃醋吃的太早了……”
路德维希闷哼一声，他轻轻撕咬着安珀的耳垂，威胁似的吐出了两个字：“不许！”
安珀明知故问：“不许什么？”
路德维希凶巴巴的：“总之什么都不许！”
不知是不是敲定了婚约的缘故，雄虫倒是颇好说话，坐在床边将他拉到怀里亲吻，柔软的唇瓣被一点点碾到熟红。
彼时路德维希心中终于松了口气，看来安珀是真的对西弗莱没意思。今夜过后，他又恢复了以前忙碌的工作状态，毕竟黑鹰军团的选拔只剩下最后几天，早点处理早点结束，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现场看见一只意想不到的虫。
黑鹰军团在部队里的代名词是精锐中的精锐，但凡加入进去，履历就等同镶了一道金边，所以这几天来参加选拔的军雌络绎不绝，除了雄虫可以稍微放宽条件，雌虫的选拔堪称严了又严，这段时间已经刷下来了数不清的士兵。
“7623号，淘汰！”
一楼下方是一个庞大的室内训练场，其中一片区域放置着数不清的半透明抗压舱，里面关着的都是通过层层筛选闯到最后一关的军雌，在特定范围内，舱内上方镶嵌的仪器会释放出一种影响雌虫精神力的干扰能量，让他们的大脑陷入失控状态，谁如果能保持清醒，谁就赢到了最后。
然而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半透明的抗压舱内渐渐有许多军雌承受不住压力，在里面失控变成了虫化状态，疯狂撞击舱门，最后被迫终止考核。
二楼栏杆处站着一群教官，他们身穿纯黑色的作训服，一边用仪器监测士兵的身体数据，一边将条件不合格的学员精准剔除。
“七分三十二秒，淘汰。”
“这个还不错，坚持了半个小时，继续观察一分钟，通过就留用。”
“八分零六秒，淘汰。”
“低于半小时的可以全部踢掉了。”
路苏缇忙了几天，眼睛都看晕了，他背靠着栏杆摇头晃脑：“雌虫雌虫全是雌虫，他们的考核流程可太麻烦了，什么时候能再来一只雄虫。”
就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路德维希又剔除掉了一名士兵，他垂眸翻看着手上为数不多的名单，头也不抬的道：“不是已经有一只了吗。”
他指的是方云。
路苏缇搭着他的肩膀道：“嘿，你有数过黑鹰军团上上下下有多少名军雌吗？就一只雄虫怎么够分，就算洗干净切成肉炖汤，每只虫都不够分呢。”
明明是在选拔成员，落在他嘴里却像鬼故事一样惊悚，路德维希扫了他一眼，眼皮子狂跳不止：“该死，你以为这是婚姻介绍所相亲吗？”
路苏缇却努力比划道：“不，我的意思是……那位方云阁下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样子，真的不用再选一只雄虫进来备用吗？”
方云是三皇子开后门进来的，别的长官也不好说些什么，不过对方开会缺席，训练缺席，怎么看都不像个靠谱的样子。
路德维希淡淡出声，无情粉碎了他的提议：“这不是选不选的问题，而是除了他根本没有别的雄虫来参加选拔，如果你能去街上抢一只雄虫进来，我不介意给他一个名额。”
路苏缇闻言不知想起什么，摸着下巴道：“话说回来，安珀阁下不是也在军部吗，他的身手好像不错，要不……”
路德维希想也不想打断道：“他不会过来的，别打他的主意。”
路苏缇语气狐疑：“你确定？”
他指了指楼下：“可是安珀阁下已经来报名了。”
路德维希闻言笔尖一顿，他顺着路苏缇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楼的报名台前站着抹熟悉的身影，赫然是安珀，对方一进来就在大厅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想不注意都难。
怎么回事？他不是和雄虫商量好了不参加军团选拔吗，对方怎么又过来了？
路德维希眉头微皱，下意识就想过去，但忽然想起身旁还有同事，只得暂时按捺下来继续筛选学员，暗中关注楼下的情况。
安珀原本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去黑鹰军团，毕竟路德维希对付一个方云绰绰有余，没必要亲自过去，但是今天他忽然发现西弗莱身上也有不小的嫌疑，甚至可能比方云更大，不得不亲自过来一趟。
多好，他们三个都在黑鹰军团，到时候上了战场，谁死谁活就各安天命了。
安珀在前台填写了一张报名单，字迹干净利落，直接递给了负责招收的教官：“谢谢，我想报名黑鹰军团的选拔，请问在哪里进行比赛？”
坐在前台的是一名穿着黑色作训服的教官，他原本躺在椅子上打瞌睡，闻言把军帽从脸上拿了下来，看了眼安珀那张过于招蜂引蝶的脸，又看了眼报名表上的性别栏，狐疑出声：“雄虫？报名参加黑鹰军团？”
安珀笑了笑：“我看了时间表，应该还来得及。”
教官闻言从椅子上坐直身形打了个哈欠，他看似懒散，实则一举一动都浸着战场上的杀气，很明显是名老兵，嘀嘀咕咕了一句：“又来一个送死的。”
这些雄虫为了镀金，削尖脑袋往战场上钻，等真正打仗的时候又跑没影了，也不知道招进来做什么。
“请您跟我来吧。”
这名教官领着安珀往二楼走去，用词虽然处处都加了敬语，但态度透着不易察觉的散漫：“黑鹰军团招收雄虫有两个条件，第一是血液纯净度足够高，第二是不怕死，您在教官里随便挑一名比试吧，只要能撑过十分钟，问题应该不大。”
二楼是休息区，四周摆放着一圈真皮沙发，上面坐着几只身穿黑色作训服的军雌，他们原本懒懒倒在沙发上打游戏，忽然看见奥博领了一名雄虫上来，视线都挪了过去——
有戒备，有探究，但并没有普通雌虫对于异性的火热与爱慕。
奥博教官意味深长介绍道：“这位阁下想报名选拔，你们谁过来当考核官？”
黑鹰军团在军部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里面的军雌经过战场洗练，大多性格冷漠。他们不久前才从异星执行完任务归队，牺牲了不少战友，所以高层急于补充新鲜血液，但这样的团队经过多年磨合，哪怕是雄虫这样天然带着优势的异性也很难融入。
奥博教官此言一出，没有任何虫应声，那些军雌都嗤笑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
开玩笑，谁想考核雄虫，细胳膊细腿的一拧就骨折，到时候受伤了还哭哭啼啼找高层告状，简直是吃力不讨好。
奥博教官见没有虫应声，把目光落在了角落的路苏缇身上：“路苏缇，要不你来，上次方云阁下不就是你考核的吗？”
路苏缇尴尬低咳一声：“上次是我考核的，这次也该换只虫了吧。”
开玩笑，奥博不知道实情，他可是知道的，安珀当初在圣特兰决斗场上差点把对手全身骨头都捏碎了，他才不上去找死。
奥博见他们都不肯上，耸了耸肩对安珀道：“既然如此，阁下您就随便挑一名吧，看谁顺眼就挑谁出来，只管下手，不用客气。”
后面一句话兴味盎然，摆明是打算看好戏了。
安珀笑了笑，只感觉这个军团的内部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多了，他环视四周一圈，视线掠过那些神情各异的军雌，最后定格靠在栏杆旁的那抹身影，忽然出声道：“那就这位教官吧。”
大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靠在栏杆旁的那抹身影赫然是他们队伍里最能打的路德维希，“噗”的一声，不知是谁没忍住笑了出来，这种声音就像会传染似的，此起彼伏响个没完。
就连奥博教官也语气微妙的问道：“他？您确定要他来考核？”
安珀笑意莫名：“嗯，就他吧。”
奥博教官顿时目露怜悯，路德维希这个家伙可不会对雄虫手下留情的，他摊了摊手：“好吧，祝您好运。”
路德维希是在场唯一没有笑出来的虫，他眉头紧皱，神情显得有些凝重，想不明白安珀为什么要来参加考核，但还是抬手摘掉军帽，和安珀一起走到了旁边的拳击台上。
而路苏缇这个家伙仗着掌握第一手资源，立刻冲到沙发旁边，对着同伴激动催促道：“来来来，买定离手，趁着还没开打赶紧下注，你们赌谁赢？我赌这只雄虫赢！”

第104章 好戏
路苏缇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奥博教官斜睨了他一眼：“你最近中了彩票吗？”
路苏缇疑惑：“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另外一名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军雌闻言坐起身，直接在下注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饶有兴趣道：“你如果没有中彩票，怎么这么好给我们送钱花？说好了，你赌那只雄虫赢，我们赌路德维希赢，来来来，快下注！”
他们只觉得路苏缇脑子抽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纷纷呼朋引伴来下注，完全忽略了对方偷笑的表情还有路德维希略显凝重的目光，假如那只雄虫真的那么好对付，路德维希何必如临大敌？
和安珀对战，路德维希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解开军装外套扔到绳环上搭着，上身仅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紧身的布料将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优雅与爆发力并存。
路德维希活动了一下脖颈，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沉沉问道：“阁下，我早就说过，军队不适合您，为什么一定要过来？”
相比于雌虫的如临大敌，安珀反倒显得从容不迫，他脱下身上剪裁得体的西装，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容冷淡精明，仿佛应该坐在办公室谈生意，而不是出现在充满暴力因子的拳击台上。
安珀笑了笑，语气低沉温和，像在安抚炸毛的雌虫：“路德维希，别这么紧张，反正我已经过来了，比比再说？”
路德维希从来没和安珀交过手，此刻站在拳赛台上，他的呼吸不免凝滞了一瞬，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血液隐隐躁动了起来：“阁下，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安珀做了个请的手势，眼中浮现淡淡的兴味：“路德维希，我也很好奇你的实力。”
大战一触即发！
路德维希明显比安珀交手过的任何对手都要强，兼具爆发力与速度，安珀一开始原本留了三分手，到最后目光一凛，也不得不使出了真本事。
出招！拆招！击拳！鞭腿！
短短几秒内他们的身形飞快变幻，快得只能看见残影，拳风凌厉，连擂台一角的柱子都打掉了半截。那些军雌原本还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趣观战，到最后脸色一变，纷纷起身围了过去，神情难掩震惊。
奥博惊讶张大了嘴巴，指着安珀结结巴巴问道：“那……那真的是只雄虫吗？我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
路德维希可是他们军团里出了名的能打，没想到那只雄虫居然和他打得不相上下，而且隐隐占了上风，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玄幻了？！
路苏缇双手抱臂，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当然是雄虫，货真价实的雄虫，你们乖乖把星币准备好吧，可不许赖账，今晚我请客吃饭。”
奥博气得咬牙切齿，好小子，居然在这里等着他们呢：“路苏缇，比赛还没结束，你高兴的太早了！”
路苏缇摆摆手：“你们不知道，这只雄虫打架狠着呢。”
再说了将来他们还要结婚的，路德维希敢赢他未来的雄主吗？
这句话路苏缇没往外说，最多在心里嘀咕几遍，殊不知路德维希还真敢，但现在已经不是他敢不敢的问题了，而是他能不能赢的问题。
随着时间逐渐流逝，安珀的出招不仅没有半分迟缓，反而越来越迅猛，路德维希招架起来明显有些吃力，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虫族的体质在搏斗方面颇有些作弊，路德维希咬咬牙，眼眸一凛，右腿忽然带着劲风斜踢向安珀，将对方逼到了擂台角落。他攥住安珀的肩膀，原本想把雄虫掀下去，但没想到对方忽然一个反擒拿攥住他的手腕，紧接着视线天旋地转，被重重摔下了拳击台——
“砰！”
路德维希落地的那一刻，只感觉耳畔一阵寂静，他呼吸急促，浑身都是汗，天花板上的灯光盯久了有些眩晕，目光错愕，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输给一只雄虫。
心中有些不可思议，只感觉那么多年的苦练都白费了，却又隐隐感到血液沸腾，说不出的兴奋。
是了，只有这样的雄虫才能让他低头、弯腰、屈膝，并且是心甘情愿的……
二楼休息室内满场寂静，大家都陷入了呆滞，自从路德维希入伍那天开始，他的名字就像土匪一样盘踞在格斗榜第一名，从来没有下去过，可就是这么一只强悍的雌虫，居然输给了一只名不见经传的雄虫？！
安珀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他喘匀气息，利落翻下拳击台，然后对着地上的路德维希伸出了右手，头顶灯光打落下来，他的每根发丝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反而看不清面容了，右手停顿在半空中，每根指尖都修长分明，处处透着耐心。
无序的心跳终于回归原位，彻底安静下来。
路德维希唇瓣紧抿成了一条直线，就在战友以为他会拒绝这名雄虫的好意时，只见路德维希直接握住对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低低懊恼出声，像在赌气：“我以后再也不管您的事了。”
他指安珀加入黑鹰军团的事。
安珀握住路德维希的手并没有松开，而是垂眸看了看对方有没有伤口，这才饶有兴趣反问道：“以后能一起工作了，不好吗？”
他觉得还挺好的，眼中笑意隐现。
路德维希觉得一点都不好：“阁下，战场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安珀前世征战四方，当然知道战场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而是……杀人的地方。他眼眸微垂，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深意：“战场上的事战场再说，现在操心太早了，路德维希教官，不管怎么说我已经通过了选拔，你应该不会反悔的？”
后面一句话明显带着几分戏谑。
路德维希用舌尖轻顶了一下牙齿，淡淡挑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当然没办法反悔。”
于是站在远处的奥博教官只见路德维希从地上起来后，也不知和那只雄虫说了些什么，忽然主动上前靠近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下了一个带有宣誓主权意味的吻。
“？！！！！！”
奥博震惊出声：“路德维希在干什么？！”
无缘无故亲一只陌生雄虫，对方该不会鬼上身了吧？！
路苏缇也惊了一瞬，但他想起这两只虫微妙的关系，很快反应了过来，一副奥博少见多怪的样子：“亲嘴呀，你没见过雄虫和雌虫亲嘴吗？”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路德维希已经拉着安珀大步走来，他在大家面前站定，直截了当开口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安珀&#183;克林兹阁下，黑鹰军团的新成员，也是我的未婚夫。”
路德维希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落落大方，态度坦然，细看他琥珀色的眼眸甚至流露出一丝被藏得极好的骄矜与炫耀，但并不让虫感到讨厌，最多只是感觉看见了一只开屏的张扬孔雀而已。
骚包。
这大概是在场所有虫心中一致的想法，大家回过神来，除了惊叹还是惊叹。他们之前在异星执行任务，并不知道帝都发生的新闻，只是依稀听说路德维希的未婚夫是个三等星来的草包，今天一看，明明仪表堂堂，长得这么帅气就算了，居然还那么能打，简直和传闻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奥博教官心疼得都快滴血了，刚才下注的时候他把一整个月的薪水都押了进去：“路德维希，你怎么不早说？！”
其余的军雌也有些尴尬，早知道这位阁下是路德维希少将的未婚夫，他们刚才就不该那么无礼的，纷纷低头行了一个抚肩礼：“阁下，很荣幸认识您。”
“……”
事实上安珀还没回过神，他没想到路德维希胆子那么大，众目睽睽之下就敢亲自己，脸颊微痒的触感仍在，心中莫名有些异样，他扫了始作俑者一眼，慢半拍颔首道：“我也很荣幸认识各位。”
不得不说，有了路德维希这层“关系”在，安珀加入这个军团核心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奥博教官是里面年纪最大的老兵，虽然军衔只是上校，但话语权很大，连贾尔斯上将都是他教出来的：“阁下，祝贺您成功加入黑鹰军团，明天早上六点请准时在训练场集合，夸尔加星出现了一批新型异兽潮，我不太确定高层是不是会派我们过去，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让你们尽快熟悉枪械装备，请千万不要迟到，您知道的，如果两只雄虫都不到场，我们会非常尴尬。”
他语罢耸了耸肩，明眼虫一听就知道是在表达对方云的不满。
安珀只说了一句话：“放心，一定准时到。”
翌日清早，六点不到训练场上就已经集合了大批军雌，安珀也在其中，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作战服，腰背显得挺拔修长，引来了不少瞩目，墨色的眼眸掩在帽檐阴影下，让虫无法捕捉到他的目光到底停留在什么地方，但他看的最多的无疑只有两只虫——
一个是前方的路德维希教官，另外一个则是新成员西弗莱。
路德维希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队伍前方，捧着名册开始点名，当念到某个名字时，他准确无误看向队伍一角，目光显得有些严肃：“方云阁下，能解释一下，昨天的训练您为什么没有参加吗？军队纪律严明，如果您身体不适就应该提前申请批假，而不是无故缺席训练。”
方云没想到自己会被单拎出来当例子，只能在大家的注视下出列，他脸色微变，略显尴尬的道：“抱歉，我那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没来得及请假。”
路德维希淡淡挑眉：“很严重吗？”
说实话，方云这种目无纪律的虫每时每刻都在挑衅路德维希身为教官的职业素养，换成以前出现这种状况，早就踢出队伍了。别的长官是碍于三皇子的面子不好发作，而路德维希则是看在安珀的份上勉强忍耐，毕竟方云如果不去战场，想灭口还是颇有难度的。
方云只觉得路德维希在针对自己，忍着气道：“不严重。”
路德维希微微勾唇，意有所指：“不严重就好，如果再有下次，希望您能提前请假，不然我们会很难办的，大家可以开始训练了。”
军雌在战场上倚仗的最大武器就是枪和虫化时的爆发状态，所以他们最重要的训练项目就是射击和搏斗。奥博教官顾虑到队伍里有两名可能从来没摸过枪的雄虫，还是拿着一把光能枪在靶场前方详细解释动作要领，经验丰富，不愧是多年老兵。
安珀以前从来没有用过枪，射击的时候，他举着枪仔细瞄准，手臂忽然被谁往上抬了抬，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再高一点。”
赫然是路德维希。
他懒得搭理连光能枪都组装不好的方云，直接过来教安珀瞄准射击了路德维希站在雄虫身后手把手地教，又认真，又撩骚：“您的准头不错，多练练就好了，虽然战场上不可能真的让你们去杀敌，学一下总是没坏处的。”
安珀按照他的指示调整位置，眼眸微眯，一枪正中靶心，似笑非笑道：“你跑过来教我，不怕别的士兵说你偏心？”
路德维希看了他一眼，嘟嘟囔囔道：“我不偏心自己的雄主，难道偏心不相干的雄虫吗？”
安珀故意逗他：“是未来的雄主。”
路德维希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看来您不太喜欢让我教，我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他语罢作势要走，手腕忽然一紧，猝不及防被安珀反手拉了回去，因为力道太猛，路德维希险些撞到雄虫的怀里，脸上顿时烧了起来：“您做什么？”
安珀：“……”
其实也没想做什么，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力气而已。
但这个举动好像不小心暴露了他隐秘的心思。
安珀若无其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靶子：“继续教，还没下课。”
路德维希微不可察勾了勾唇，弧度压都压不下来，这个时候他就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了，昨天大庭广众宣誓了一下主权，那些战友都颇为识趣的没有凑上来，否则换做平常，安珀这个时候都被包围了。
路德维希重新握住安珀的手，帮他调整姿势：“光能枪一次最多只能射击五十发，五十发过后就需要补充能量弹了，而那些异兽都皮糙肉厚，只有从眼睛打进去才能一枪毙命，别的地方最多造成皮肉伤，所以在战场上，您的每一发子弹都格外珍贵……”
“砰——！”
路德维希话未说完，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走火的枪响，他面色一变，凭借本能攥住安珀就地一滚，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安珀刚才站的地面已经多出了一个弹孔，还在往外冒着烟。
方云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把走火的枪，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神色显得有些呆愣错愕。
谁也没有料到这出，过了一两秒大家才从震惊中回神，奥博教官看见地上的弹孔，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怒声斥道：“怎么回事！！到底是谁的枪走火了？！给我站出来？！！”
在战场上，枪走火这种事是绝不允许发生的，而且光能枪经过多次改良，后坐力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力道掌控不好射偏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发生。
军雌的嗓门本来就粗，他这么一吼把大家吓得齐齐一抖，方云也惊了一瞬，下意识扔掉手里的枪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没拿稳……”
这句话连奥博教官都不信，更别提安珀和路德维希了，他们两个从地上起身，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尤其是路德维希，他冷冷盯着方云，目光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没拿稳？刚才如果不是安珀阁下躲的快，您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方云迎着四周意味不明的注视，脸上臊红一片，他自从来到虫族，每只雌虫都对他毕恭毕敬，面对路德维希的责问有些不服气：“他不是躲过去了吗，走火又不是我愿意的，就算不小心打中，也只是打中他的腿……”
“砰——！”
话未说完，路德维希忽然冷着脸大步上前，在一阵惊呼声中把方云踹倒在地，黑色的军靴边缘冷硬，不偏不倚刚好踢中肚子，方云整个人直接飞出了三米远。

第105章 勾引
“路德维希！”
奥博教官焦急伸手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他从没有见过路德维希如此阴鸷的表情，明明烈阳当头，对方周身的寒意却渗入骨髓，盯着方云一字一句咬牙道：
“记住，你想死没有谁拦着你，但不要拿战友的命来开玩笑！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上，但绝不能死在走火这样窝囊的理由下！”
方云被踹得眼冒金星，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四周甚至都没有虫敢上去搀扶。他捂着肚子在地上惊恐后退，不可思议出声：“我……我是雄虫，你怎么敢打我？！”
话一出口，连方云自己都愣住了。
这句话真的是他说的吗？
从来到虫族的第一天开始，方云就感到了极度的不适应，这里的雄虫站在金字塔顶尖，无论做错什么事都有律法的偏袒和保护，仗着权力胡作非为，他曾对此嗤之以鼻，甚至打心眼里瞧不起，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好像迷失了什么，也忘了什么。
这种被同化的恐惧远比路德维希带来的疼痛更甚，方云浑身颤抖，脸色愈发苍白难看。
路德维希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冰冷一片：“如果不满意的话，您可以直接去雄虫保护协会申请仲裁，我接受任何处置。”
刚刚踹出那一脚的时候，路德维希就想好后果了，方云在帝都没有根基，就算雄虫保护协会介入也不会太过分，他最多挨五十光鞭，四舍五入也不算亏。
只是他豁得出去，有虫却不愿意了。
路德维希话音刚落，手臂忽然传来一股拉力，被安珀拽到了身后，耳畔响起雄虫喜怒难辨的声音：“方云阁下一向锄强扶弱，关爱雌虫，怎么会为这种小事责怪你，毕竟刚才是他不小心走火，真论起来，说不定他还要向你道歉呢……方云阁下，你说是不是？”
安珀刚才差点被误伤，面上却不见生气，毕竟他从来不会和将死之人计较，有仇私下报，何必弄到明面上徒惹嫌疑。他一直笑吟吟的，但笑意越深，反而越让虫觉得危险。
方云刚才不小心走火误杀安珀，真论起来也逃脱不了罪责，更遑论他一向爱面子，听见安珀的话，他捂着肚子从地上艰难起身，勉强扯了扯嘴角：“是，我应该向教官道歉才对，刚才不小心走火了，下次不会再发生这种情况了。”
事已至此，路德维希也不好再说什么，冷冰冰道：“既然如此，就请阁下当心一些，库克，把他的光能弹换成练习弹，上战场之前都不要再让我看见走火这种事！”
“是！”
库克少校闻言应了一声，立刻跑上前给方云换了弹匣，并把他另外带到了室内射击场单独练习，毕竟没有任何士兵想训练的时候无缘无故被战友从后面来一枪——
就像路德维希少将说的那样，死在战场上还好，死在队友手里算什么？也太窝囊了吧。
今天的训练虽然有些波折，但总体来说还算顺利，只是路德维希一直脸色不佳，直到晚上回家了也没见好几分，眉眼难掩阴郁。
“我都没气，你气什么？”
安珀懒懒靠在沙发上，想起今天的事还是有些讶异，毕竟他来虫族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敢打雄虫的雌虫，又见路德维希气闷闷地坐在床边，不免有些想发笑。
路德维希暗自咬牙，只恨高层现在怎么还没派任务下来，不能在战场上亲自解决方云这个祸害：“他那一枪根本就是故意的，如果不是我们躲得快，您就变成残废了！”
安珀饶有兴趣问道：“我残废了你就不要了？”
“当然不会！”
路德维希闻言像小兽一样扑到他怀里，力道撞得安珀的胸膛都有些闷痛，他揉着雌虫浅金色的头发，只听对方闷闷道：“您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只是万一残废了，您会比死还痛苦的。”
哪怕虫族的科技飞速发展，基因里依旧残存着属于野兽的那一套生存法则，残疾的动物无法猎食，只会被同伴和大自然抛弃。而在军雌的世界里，残疾等于无法再上战场，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价值，说是生不如死也不差什么。
安珀修长的指尖在路德维希发间缓缓穿梭，脑海里又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只雌虫好像真的挺在乎自己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方，只能道：“放心吧，我一直盯着方云。”
今天路德维希就算没有反应过来，安珀也察觉了那颗射来的子弹，对方伤不了他。
路德维希闻言抬起头，用牙尖咬住安珀的喉结，然后又轻舔了一下。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却难掩杀机：“怪不得您之前说要除了他，这只雄虫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不除不行。”
他语罢半真半假吐出了一句话：“方云在嫉妒您。”
安珀不解：“嫉妒什么？”
路德维希用指尖轻挠他的下巴，意味不明道：“谁知道，或许是容貌，或许是身手，又或许是……西弗莱爱慕的注视？”
安珀心想那可不是爱慕的注视，很有可能是暗杀者对猎物的打量，只是这句话却不能告诉路德维希，对方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个让他讨厌的弟弟早就被一名穿越者占了身躯。
安珀翻身将路德维希压在身下，低声笑问道：“怎么，你吃醋？”
路德维希眉梢微挑：“如果是，您打算怎么办？”
安珀能怎么办，只能把对方按在沙发上亲，亲到缺氧，亲到窒息，亲到大脑糊里糊涂，没心思再去想那些没影的事。
“唔……阁下……”
路德维希闷哼出声，神智涣散，他冰冷的脸颊染上情潮，有一种禁忌的美感，身上整齐的军装已经松垮凌乱，双臂紧紧圈住安珀的脖颈，献祭般仰头回吻：“阁下……阁下……”
安珀吻了片刻，原本想抽身离去，毕竟他也是个正常男人，有正常需求，再擦枪走火就不好了。但没想到雌虫紧紧缠住他的脖颈，比蜂蜜糖浆还粘人，眼睛懒懒眯起，哑声请求道：“再亲一会儿，好吗？”
他像在要糖吃的虫崽子，并且这颗糖还有些上瘾。
安珀不语，抬手松了松领带，莫名觉得喉咙发痒，他把雌虫从沙发上横抱起来，原本清朗的声音有些暗哑，垂眸问道：“路德维希，你不回家吗？”
路德维希有些不悦：“您在赶我走吗？”
安珀缓缓吐出一口气：“明天还要训练，早点回去休息。”
虽然他们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但安珀总感觉自己的克制力最近有些下降的趋势，今天如果再同床共枕，他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路德维希意味不明的唔了一声，好似看穿了安珀的心思，吞吞吐吐道：“好吧，那我回家。”
他也没打算婚前发生什么，万一虫纹变浅了会被看出来的。
路德维希语罢从安珀怀里下来，整理好衣服就要翻窗户离开，结果刚刚踩上窗台，安珀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
路德维希一顿，仿佛猜到了安珀要说什么，他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好吧，我从正门走。”
他语罢正准备翻下来，雄虫却忽然按住了他的动作。安珀仔细打量着路德维希红晕未退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勾起对方的下巴落下了一个不带欲望的吻，那么轻，那么浅，温柔得都有些不太像他了。
“路上小心。”
也不太在乎对方翻窗户的事了。
路德维希一愣，总感觉刚才的那个吻好像带着些许不一样的含义，少了几分从前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隐晦的情感，他睫毛轻颤，最后什么都没说，点点头，身形一跃，隐入了黑暗中。
之后的一段时间，安珀一直在黑鹰军团参加作战训练，暗中关注着西弗莱与方云的动静，可惜这两只虫实在没什么反常的地方，方云照旧对他看不顺眼，西弗莱照旧对他暗送秋波，眼见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暗杀者还是没有再次动手的苗头。
直到有一天早晨，贾尔斯上将开完军部会议，带来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根据研究队的探测，夸尔加星出现了一种新型异兽，暂时命名为‘贪食者’，这种异兽外壳厚重，光能枪很难穿透，而且繁衍迅速，正在疯狂吞吃夸尔加星的能源矿石，目前损毁程度已经超过了36%，鉴于第一军需要镇守帝都，第二军第四军都有任务在身，所以清剿异兽的任务就暂时落在了黑鹰军团身上。”
看的出来，贾尔斯上将不太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他的队伍不久前才经历过一次重创，虽然吸纳了不少新鲜血液，但还在磨合期，接这个任务实在有些风险过重。
奥博眉头紧皱：“这种异兽繁衍迅速，我们再怎么杀都杀不干净的，去夸耳加星不是白白送死吗？”
贾尔斯上将解释道：“‘贪食者’的种群制度和蜂群很像，由一名‘蜂后’负责产卵，而其余的‘工蜂’负责觅食输送能量，只要绞杀‘蜂后’，它的子民就会失去精神力控制，瞬间溃不成军。”
“这个任务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奥博，我们经历过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战役，没道理这次不行。”
奥博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只是担心那些新招收进来的士兵，还没有度过磨合期。”
贾尔斯上将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奥博，只有鲜血和实战才是最好的磨合。”
奥博心情复杂地抹了把脸，只好做出妥协：“好吧，我去和他们说。”
黑鹰军团即将前往去夸尔加星清剿异兽的消息一出，毫不夸张的说，整个队伍都陷入了沸腾中。虫族天生好战，再没什么比痛痛快快杀一场对他们产生的吸引力更大，尤其许多新招收进来的学员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都渴望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攒够积分找只雄虫回家过日子。
整个队伍平静的只有那些老兵，再就是安珀这个异类。
训练结束后，大家都在热烈讨论着即将前往夸尔加星的事，安珀没有兴趣往上凑，像往常一样进更衣室换衣服，他打开柜门，刚刚脱下外套，忽然嗅到空气中有一股异样的香味，敏锐眯了眯眼。
这种香味有些过于芬芳了，而且很熟悉，安珀在逛商场的时候曾经看见柜员推销过，据说在雌虫堆里格外受欢迎，因为香水里面添加了少许可以勾起雄虫兴奋的诱导素，很适合相亲约会。
但这里是雄虫更衣室。
安珀准备解扣子的手一顿，他环顾四周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角落处，听不出情绪的问道：“还不打算出来吗？”
“……”
轻微的窸窣声响起，角落阴影中缓慢走出了一抹身影，金色的微卷发，海水般蔚蓝的眼眸，不是西弗莱是谁，他笑吟吟走到安珀身后，低声道：“阁下，我就知道瞒不过您。”
自从上次在家里遇袭，安珀就随身带着匕首，他悄然攥紧袖子里的刀柄，思考着要不要在这里试探西弗莱的身份，淡淡开口：“你走错了，这里是雄虫更衣室。”
“是吗？”
西弗莱看起来不太在意，眼神好像黏在了安珀身上，处处带着暗示意味：“没关系，外面太吵了，您不觉得这里更安静，更方便相处吗？”
安珀仿佛听见什么有趣的事，笑了笑：“你过来找我，方云知道吗？”
西弗莱轻咬下唇，有些幽怨：“您一定要提他吗？”
安珀拨弄着手腕上的终端，状似无意问道：“你好像已经打算和他订婚了？”
西弗莱又上前了一步，这次和安珀挨得格外近，他用指尖轻轻拨弄着安珀作训服上的金属纽扣，上移又下滑，试图撩拨雄虫的那颗心脏：“爷爷并不同意我和方云阁下的婚事，但我一点也不伤心，阁下，您知道为什么吗？”
他语罢不等安珀回答，便自顾自的道：“方云阁下很好，但比起您，好像还是差了一点，我和哥哥的感情一直很要好，假如我们能嫁给同一个雄主，您说是不是也不错？”
他竟然对安珀怀着这样的心思，并且如此明目张胆。
安珀扫了眼门口，似笑非笑拨开他的手：“我不介意，不过路德维希是我将来的雌君，你要不要问问他的意见？”
西弗莱听见安珀有松口的迹象，不由得勾起唇角：“您才是雄主，我当然只用问您的意见就够了，至于路德维希，他不重要……”
话未说完，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颇为玩味的声音，低沉冰冷，莫名让虫心头一突：
“是吗？”

第106章 偷情
路德维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他双手抱臂，侧靠着门框，看见眼前这一幕就像在看戏似的，唇角微勾，细看眼眸深处却一片幽暗：
“西弗莱，你喜欢安珀阁下怎么不早说，也省得方云阁下一片痴心。”
“哥……哥哥？！你不是在开会吗？”
西弗莱没想到路德维希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脑子嗡了一声，瞬间慌张后退，他对于路德维希的畏惧是从小就养成的，每次看见对方面无表情的样子，心脏都会陡然一惊，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路德维希掀了掀眼皮：“我不过来，怎么看这场好戏？”
他其实也没有很惊讶，西弗莱平常看安珀的的眼神连瞎子都知道不简单，闹了今天这么一出，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安珀好像还嫌事情不够大，他若无其事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外套搭在臂弯，对西弗莱没什么诚意的道了个歉：“不好意思，我担心你出现在雄虫更衣室传出去会引起误会，就让路德维希过来了一趟，你们慢慢聊。”
安珀语罢转身朝着外面走去，途经路德维希身旁时留下了一句话：“早点下来，我在食堂等你吃饭。”
“嗯”，路德维希似笑非笑，温吞应了一声：“十分钟。”
安珀走后还贴心关上了门，更衣室顿时陷入一片寂静，西弗莱的额头出了一层冷汗，万万没想到天底下还有安珀这种雄虫，送上门的勾引都不搭理就算了，居然还把雌君叫来捉奸。
“哥……哥哥……我错了……”
西弗莱后背紧靠着更衣柜，语无伦次道：“我只是和安珀阁下开个玩笑。”
路德维希步步走近他，军靴落在恒温地板上发出一阵轻响，声音低沉：“西弗莱，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他指尖动了动，捏住西弗莱的下巴，因为常年征战，掌心带着练枪留下的老茧，在细腻的皮肤上滑过难免有些粗糙，没有怎么使劲，西弗莱却连挣扎都不敢。
路德维希挑眉问道：“西弗莱，你好像很怕我？”
可他从小到大都没动过这个弟弟一根手指头，对方这么怕他做什么？
西弗莱僵硬摇头：“哥哥，你如果生气就打我吧，我没有半句怨言。”
路德维希不语，而是伸手拍了拍西弗莱的脸颊，声音清脆而又缓慢，那种微弱的刺痛感使得皮肤火辣辣的发烫，他语气低沉，暗藏危险：“乖一点，你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把你打得筋断骨折太难看了。”
“下不为例，听懂了吗？”
西弗莱胆战心惊点头：“听懂了，听懂了。”
路德维希这才淡淡收回手，转身离开。
彼时安珀已经在食堂点了两份餐，他掐着表，九分五十六秒的时候对面就坐下了一抹身影，对方懒懒倒入椅子，笑意分明，像打了胜仗的将军：“怎么样，我没迟到吧？”
安珀唇角微扬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免得被对方发现自己在看热闹：“怎么样，打架了？”
路德维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您好像很盼着我们打起来？”
是挺盼着，毕竟西弗莱有点欠收拾的样子。
安珀将餐盘往路德维希那边推了推：“看样子你们是没打起来，吃饭吧，都快凉了。”
路德维希咬着叉子，倾身靠近安珀，得意而又嚣张地放了句狠话：“您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虎牙尖尖的，像小兽呲牙。
安珀笑了笑：“我不是香饽饽，没那么多虫抢……对了，去夸尔加星清剿异兽的行动什么时候出发？”
提起这件事，路德维希的脸色正经了几分：“应该明天就会向下通知，三天内出发，帝国最大的能源矿就在夸尔加星，拖得越久，损失就越严重，高层不会任由事态继续严重下去，幸好雄虫不用上战场，到时候您在星舰里好好待着就行了。”
安珀暗自挑眉，不置可否。
出发日期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帝国下达指令后，军团就连夜集合队伍清点武器，除了黑鹰军团，另外又从第一军调了一个团过来援助，数十艘巨型星舰浩浩荡荡朝着夸尔加星飞去，庞大的身影几乎遮天蔽日。
安珀坐在星舰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擦拭着一柄长剑，这是他很早就从武器馆里订做的，削铁如泥，吹毛立断，再加上虫族的科技进步，远比古代任何一把兵刃都要坚硬，相比之下，光能枪反而没有那么趁手了。
路德维希刚刚部署完作战计划从内舱会议室走出来，一抬眼就见雄虫正低头认真擦拭手里那把冷兵器，对方身上穿着整齐的军装，气质冷冽锐利，远比那把长剑还要锋芒毕露，导致暗处投来了不少视线，只是他自己并未察觉。
“在看什么？”
第一军的乔伊斯少将走到路德维希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中瞬间了然：“你的未婚夫还挺特别，不过你最好提醒他一句，在战场上刀剑这种冷兵器可没有光能枪好用。”
路德维希回过神道：“没关系，反正他也不用上战场。”
雄虫在军队里最大的作用就是用精神力安抚那些陷入暴乱状态的军雌，往往不会接触核心战圈，所以他觉得安珀用什么武器都不重要。
乔伊斯少将闻言笑了笑，戏谑道：“那倒是，还是寻欢作乐这种事更适合雄虫。”
一条走廊之隔，方云那边则是完全不同的热闹情形，他的身边簇拥着许多第一军的雌虫，个个都俊秀漂亮，凑在一堆谈天说地，笑声不绝于耳。
“阁下，您可太厉害了，我执行任务这么多次了，还是第一次碰见雄虫加入黑鹰军团。”
“等任务成功了返回帝都，我可以邀请您吃饭吗？”
方云对这种热情的追捧显得有些无措，但心中却又非常受用，他不好意思拒绝，对于军雌的邀请都一一点头答应，全然忽略了他们眼底的玩味之意。
路德维希见状眼皮子跳了一下，对乔伊斯少将道：“让你的兵老实一点，我们现在是去战场，不是在举办相亲。”
第一军是虫帝的心腹军团，能加入里面的雌虫大多都是皇亲国戚，穿上军装是战士，脱下军装就是海兹城的贵族少爷，因为家境优越的缘故，那些雌虫都不太把平民雄虫放在眼里，总是把他们耍得团团乱转，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对待一件昂贵解闷的玩具，例如……方云？
乔伊斯少将摊了摊手：“他们已经够老实了，否则现在被‘包围’的就不是那只雄虫，而是你的未婚夫安珀阁下了，相信我，他们对你未婚夫的兴趣更浓厚。”
如果不是安珀目光太冷，看起来生人勿近，他身边围着的雌虫一定比方云还多百倍。
路德维希冷哼了一声，对于这句话有些不满：“他可没那么好勾搭。”
找了只坐怀不乱的雄虫，路德维希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要不是每次亲热的时候安珀都有冲动反应，他大概会怀疑对方是不是某些方面不便启齿。
路德维希拍拍乔伊斯的肩膀，径直走上前在安珀身旁落座，雄虫看见他过来，直接停下手上擦拭的动作，把长剑收回了剑鞘中：“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很新奇，因为路德维希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怎么了？”
安珀没有详细说，微不可察皱了皱眉：“旁边太吵了。”
他身边空了一个位置出来，第一军的那些雌虫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上去询问能不能坐他旁边，安珀拒绝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到最后口干舌燥，干脆把长剑抽出来一横，横隔在两个座位间，这才避免骚扰。
路德维希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他眼中笑意隐现，语气故作失望，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哦～我还以为您想我了呢，放心吧，会议已经开完了，接下来没什么要紧事。”
距离夸尔加星还有两天两夜的路程，接下来的时间里，路德维希就像小狗守着骨头一样，寸步不离安珀身边，那些想靠近安珀的雌虫都无处下手。
倒是方云，这两天内可算享尽了“齐人之福”，第一军的那些贵族少爷还没成年就在酒桌上打转了，一个比一个嘴甜，一个比一个会吹捧，把方云吹得飘飘然，就连西弗莱都受了冷落，经常独自坐在角落，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甜言蜜语的雄虫靠不住，您虽然看起来有些冷冰冰，但是比方云强多了……不，他简直不能和您比。”
这两天吃住睡觉都在星舰上，路德维希只能躲在储物间和安珀亲近，他被抵在门后吻得双腿发软，在雄虫耳畔低低喘息，第一万次庆幸自己眼光不错。
“冷冰冰？”
安珀对这个词感到了几分兴趣，“我很冷吗？”
路德维希亲了亲他冰凉的唇，声音模糊：“唔……很冷，不过您只对我热就够了。”
储物室有一扇巴掌大的舷窗，往外看去，是一片遥遥无尽的夜空，星辰闪烁，浩瀚无际，这意味着他们离阿黎佧星越来越远，离夸尔加星越来越近。
安珀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故意笑道：“是吗，那我可要考虑考虑。”
路德维希勾着安珀的衣领，声音沙哑：“等这次任务成功折返，再加上之前累计的军功，我就能晋升中将了，帝国最年轻的中将，您可不亏～”
他是帝国一颗冉冉升起的明珠，安珀从没有怀疑过这点。
在储物室里待了半个小时，为了避免闲话，他们是一前一后离开的。安珀等着路德维希离开，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才推门出去，却没想到在拐角看见了两抹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眉梢微挑。
“不……安德鲁，我们才刚认识不久，你先冷静一下……”
方云被一只棕色头发的雌虫抵在舱壁角落索吻，面对来者的热情，他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推拒的力道也有些暧昧，导致好几个吻都落在了脸颊上。
安德鲁长得一张圆圆脸，看起来颇为可爱，但熟练的亲吻动作表明了他并不是什么没谈过恋爱的纯情雌虫：“阁下，我相信缘分到了就好，时间可不是借口，也许我们下一秒就会死在战场上，为什么不尽兴一点呢？”
方云面对雄虫的气焰在雌虫面前好像一点都使不出来：“可是……”
“别可是了，西弗莱不会发现的。”
安德鲁早就看出了这只雄虫的摇摆不定，语罢又吻了过去，堪称热情似火，而方云也挣扎渐弱，被攻破了心理防线。
说实话，安珀没有打扰别人好事的习惯，奈何他刚一走动，这对“小情侣”就听见动静瞬间受惊弹开，面色惊诧地看向他。
方云瞪大了眼睛，神情难看：“怎么是你？”
安珀能怎么说，他也是来这里和路德维希偷情的，没想到碰见了你们？
当然不能这么说。
安珀懒洋洋活动了一下脖颈，似笑非笑道：“方云阁下，不用这么大惊小怪，我只是来储物室拿个东西而已，你们继续吧。”
他语罢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保暖毯，这才擦肩而过，朝着内舱走去，徒留方云一个人站在原地，神情惊疑不定。
安德鲁看了眼安珀离去的背影，视线落在对方修长的身形上，难免有些可惜，这只雄虫可比眼前的方云更具吸引力，不过路德维希早就私下警告过了，不能碰，否则还能尝尝滋味。
安德鲁伸手去拉方云，一点也没有被发现的惊慌不安，反而兴致盎然：“阁下，我们继续？”
方云却烦躁躲开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的骨子里还残留着一些属于人类的羞耻心，知道捉奸这种事并不光荣，尤其周围的虫都知道他和西弗莱是一对，万一被传扬出去……
方云思及此处不免一惊，他担心安珀回去乱说，这下是真的没心情和安德鲁继续纠缠，匆匆赶回了内舱。
彼时安珀已经在位置上坐定，戴了一个眼罩靠在椅背上养神睡觉，而路德维希手中则拿着一个光板，调整地图查看夸尔加星的定位，顺便在线上会议群里讨论战斗计划。
因为到了晚上，舱内格外安静，每只虫都在养精蓄锐，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战斗。方云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的缘故，总感觉空气安静得有些反常，那些雌虫听见他的脚步声，投来的视线也夹杂着探究与打量，让他脸上臊得慌。
一定是安珀胡说了什么！

第107章 偷袭
安珀并不知道方云心里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发笑。他带着眼罩，闭目靠在椅背上休息养神，左手紧紧攥住那把长剑，哪怕在睡梦中也并未放松丝毫警惕。
“轰——！”
不知过了多久，星舰忽然剧烈震动一瞬，把所有虫都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安珀坐直身形摘下眼罩，只见四周忽然涌来无数黑漆漆的生物，密密麻麻趴在舷窗上，最大的那一只足有小半个星舰那么大，撞在挡风玻璃上发出一阵巨大的闷响。
安珀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是吸血蜘。”
路德维希抬起头看了眼，不慌不忙关掉光板：“这种异兽以鲜血为生，它们应该是闻到我们身上的味道，所以成群结队出来狩猎了，不用下去，溶解剂就可以处理，这些都是小角色。”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他说的话，星舰受到袭击，自动开启防御系统，从出弹口的后方弹出了一根细小的管子，向四面八方喷洒平常用来清洁的溶解剂，那些吸血蛛被腐蚀痛叫，接二连三从舷窗上掉了下去。
星舰一面清理这些突袭的异兽，一面朝着夸尔加星缓缓降落，头顶的广播器响起了贾尔斯上将的声音：
“目前作战队伍已抵达夸尔加星，请大家检查装备，有序降落扎营，因为天黑能见度低，探测器受阻，随时会有突发危险，启动一级警戒状态！”
因为这次军团里有不少新兵蛋子，他的声音格外严肃，生怕出什么意外情况。
安珀戴好作战头盔和护目镜，准备跟随队伍一起集合，路德维希看了眼他手里的剑，直接从副官那边要来一把步枪递过去，语气玩味：“您还是丢掉这根牙签棍吧，战场上显然用步枪更合适，毕竟您只有两只手，最好舍弃一些累赘的东西。”
牙签棍？
安珀闻言脚步一顿，低头看向自己手里这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心想路德维希居然管这个叫牙签棍？他险些气笑：
“不用，我有一把光能枪，再加上这把剑，足够了。”
安珀干脆利落拒绝了路德维希手上的长款步枪，和黑鹰军团的那些雌虫一起下了星舰，徒留路德维希站在原地发愣。乔伊斯少将见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拍了拍路德维希的肩膀道：“哎，我早就说过了，雄虫最擅长无理取闹。”
路德维希闻言淡淡挑眉，护短的性格开始发作了：“无理取闹？他哪里无理取闹？一把枪加上一把剑本来就够用了，浑身上下扛满装备简直像个傻蛋。”
乔伊斯少将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路德维希被恋爱冲昏头脑的样子更像个傻蛋。
星舰降落的地方是用仪器探测出的一片安全区，因为这里的能源矿最少，异兽也最少。安珀踩在褐色的土地上，只觉得比普通的山石更为坚硬，用了内力才硬生生掰下来一块，里面混杂着许多亮晶晶的小碎块，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说的能源矿。
“阁下，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西弗莱鬼魅般出现在了安珀的身后，他笑吟吟的，丝毫不见方云“出轨”的失落，也不知为什么居然还敢往安珀身边凑。
安珀回头看向西弗莱，愈发觉得他十分反常：“怎么，你以前来过？”
西弗莱摊了摊手，蔚蓝色的眼眸细看其实并不算通透，里面仿佛藏着某些更深的东西：“不，我也是第一次来，听说这里很危险，随时都会发生意外，所以想提醒您一下。”
安珀闻言饶有兴趣：“是吗，不过我总感觉你的危险可能更大一些。”
西弗莱算是在威胁他吗？很可惜，一旦局势陷入混乱，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说话，仅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面上都是笑意盈盈的，难免让虫觉得微妙。方云刚刚从后勤部拿了两份补充体力的能量棒，兴冲冲跑过来想给西弗莱一份，毕竟能量棒的味道比营养液强太多了，可惜价格昂贵，所以并没有配备多少，也就是看在雄虫的面子上军需官才给了他两份。
“西弗莱！你看看我给你带……”
方云从远处极速跑来，忽然看见眼前这一幕，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色变了变，显得有些僵硬，总觉得安珀和西弗莱好像走得太近了些，仿佛有什么事隐隐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西弗莱闻言看向方云，脸上笑意不变：“阁下，您找我有事吗？”
方云顿了顿才道：“哦……没什么，我刚才去后勤部拿了一份能量棒，你饿不饿？”
西弗莱仿佛故意要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眼眸闪动地看了安珀一眼，含情脉脉：“不饿，您可以给安珀阁下，他也许饿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语罢转身离去，将烂摊子留给了安珀。
方云攥紧拳头，忍了又忍才没有冲上去给安珀一拳，他低声怒喝道：“安珀！你到底想怎么样？在大家面前胡言乱语还不够，现在连西弗莱都要从我身边抢走！为什么一定要针对我？！”
“抢走？”
安珀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方云阁下，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我对西弗莱没有任何兴趣，至于你们如果关系破裂，不如多找找自己的原因。”
他语罢看了眼不远处的安德鲁，对方云意味深长道：“这里不属于你，再待下去，就真的变成虫了。”
一个普通人在正常的阶级制度中尚且能保持本心，一旦掉进虫族声色犬马的大染缸，谁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方云属于人类的最后一点特质也在被逐渐同化，也许再过不久，他就会慢慢退化成虫，和海兹城那些醉生梦死的雄虫没有任何区别。
方云脸色一变，总感觉安珀好像知道他的来历：“你什么意思？！”
安珀却已经没心思纠缠，转身离开，方云见状一把攥住他的肩膀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告诉我！”
“锵——”
是长剑出鞘的声音，安珀毫无预兆拔剑回身，狠狠劈向方云的肩膀，力道重若千钧带着破风声，对方只感觉肩膀一沉，受不住力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疼得脸色苍白，惊慌不已：“你想做什么？！”
安珀现在完全可以确定那天在卧室袭击自己的人不是方云了，对方根本没那种心性。他居高临下睨着方云，用冰凉的剑尖贴住对方的脸，墨色的眼眸闪过一抹怜悯，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
“圣特兰角斗场的那名奴隶，是你指使他给我下毒的吧？”
方云闻言瞳孔收缩，后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安珀淡淡垂眸，吐出了一句话：“听不懂没关系，方云，好好活着吧，希望你不会被西弗莱害死。”
假如对方不幸死在战场上，那就算他命大，假如对方侥幸活着回去，关在监狱里的那名雌奴出来指正下毒，也足够他身败名裂了。
四周不少军雌都在紧张注视着他们，不明白这两位雄虫阁下为什么会忽然大打出手，已经有虫准备去告诉贾尔斯上将了，幸亏安珀只说了几句话就反手收剑，徒留方云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
今夜部队原地扎营，养精蓄锐。贾尔斯上将派出了一个探测小队驾驶微型飞行器寻觅“贪食者”的巢穴，最后终于确定在东南方位的能源矿下有大批活物。
“今天晚上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出发！”
贾尔斯上将深知疲惫的士兵打不出好仗，两天两夜的飞行旅途已经让队伍都感到了疲倦，命令他们按班站岗，轮流休息。
雄虫的营帐在军队最里面，也是最舒适的，安珀知道外面有巡逻队，后半夜的时候终于裹着被子短暂眯了一会儿。
路德维希从主帐开完会出来，怕吵醒安珀就没有进去找他，而是坐在雄虫的营帐外面和那些士兵一起守夜，因为担心篝火会引来别的异兽，他们连火都没升，只是找了个地方靠着看星星。
乔伊斯和路德维希坐在地上，看着广阔无垠的夜空，不禁叹了口气：“路德维希，你说我们未来的命运将会是怎样？”
路德维希仰头灌了一口能量剂，因为夜间急剧降温，他连说话都冒着寒气：“杀戮，不停地杀戮，这就是军雌的宿命。”
他语罢忽然想起身后营帐里睡着的雄虫，不由得顿了顿，目光罕见温和了一瞬：“直到找到那只能让你停止杀戮的虫……”
乔伊斯笑了笑：“战场其实挺好的，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
路德维希需要杀一只雄虫，打一场胜仗，然后回去和安珀结婚，目的简单而又明了，可惜只有一个能吐露：“乔伊斯，打赢这场仗吧。”
路德维希唇角微勾，笑得张扬而又肆意，眼眸从未有过的明亮：“看看这次是你晋升的快，还是我晋升的更快，路苏缇那个家伙一定后悔没有跟过来，他一向最喜欢凑热闹了。”
乔伊斯撇了撇嘴，心知自己肯定赢不过对方：“路德维希，你还是这么好胜，不过路苏缇肯定是来不了了，他的家族正忙着给他安排雄虫相亲呢，也许等你回去，那个家伙已经订婚了。”
路德维希喃喃道：“真快。”
假如找了一只卑劣的雄虫，也许路苏缇的一生都毁了。
乔伊斯闻言正欲说些什么，路德维希忽然一骨碌从地上坐起身，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光能枪，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严肃，沉声问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乔伊斯皱眉：“声音？什么声音……”
他话未说完，地面忽然出现一道裂痕，越扩越大，从里面钻出了无数只黑色泛光的盔甲虫，最小的一只足有半人多高，赫然是“贪食者”！
它们的体型很像蜘蛛，却有一对锋利的螯足，为了吞噬能源矿一直朝地底深处挖去，导致仪器没有探测出来，现在嗅到陌生种族的气息，立刻集体出动开始猎杀，将地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将近三米宽的裂缝，导致附近的山体震动不已，山石簌簌滚落。
四周的巡逻队也发现了不对劲，他们一面开枪扫射，一面焦急厉声预警：
“不好了！！有兽袭！！！快去告诉贾尔斯上将！！”
“警戒！警戒！”
“快保护两位阁下撤离到安全区！！”
路德维希早在地面裂开缝隙的瞬间就和乔伊斯就地一滚，直接冲进了身后的帐篷，他第一时间想去救安珀，却见对方早就醒了过来，手中长剑灌注内力向下狠狠一刺，不偏不倚正中从地面钻出一半的贪食者，居然硬生生刺破了光能枪都难以穿破的盔甲。
红色的鲜血喷溅而出，安珀的侧脸不可避免溅上了些许猩红，衬得那双暗色的眼眸杀气凛然，仿佛一名身经百战的将军。
虫屎的！
乔伊斯少将见状吃惊瞪大了眼睛，心中控制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路德维希找的雄主也太彪悍了吧，居然连异兽都敢杀？！
路德维希也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问道：“怎么样？您有没有受伤？！”
安珀利落拔剑，甩掉剑刃上沾着的血迹，他眉头紧皱，连语速都比平常快了几分：“没有，地底还有很多贪食者，队伍需要赶紧撤离，它们一旦钻出来就会破坏地面结构，附近的山体已经开始开裂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说的话，下一刻地面的震感愈发强烈起来，数不清的碎石从高处滚落，砸塌了特制的军用帐篷。
安珀立刻和路德维希他们一起逃出帐篷，紧急往星舰方向撤离。那一瞬间所有军雌都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们双目猩红，十指利刃暴涨，速度快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徒手就能插入贪食者的盔甲搅烂大脑，场面相当血腥。
而路德维希无疑是这些虫里杀得最厉害的一个，在最原始的作战状态下，枪械只会成为累赘，只有自身的武器才是最强大的。他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变成了危险的血红，神情狠戾，飞快收割着那些贪食者的生命。
而安珀也没闲着，他的长剑灌注内力后坚不可摧，比军雌的利刃还要厉害几分，每次快准狠地刺出，那些异兽就像西瓜一样被齐齐切断，战果不输路德维希，旁边不少军雌都看傻了眼。
路德维希一扭头才发现雄虫根本没老实待着，他猩红色的瞳仁隐隐浮现出古怪的金色崇瘟图腾，苍白的脸颊溅上斑驳血迹，半边脸藏在夜色中显得诡谲而又绮艳，声音低沉，难掩怒火：“立刻上星舰，您现在应该和方云阁下一样撤离到安全区，清剿异兽是军雌该做的事！”
“方云？”
安珀丝毫没打算收剑，笑着反问道：“你确定他撤到了安全区吗？”
方云的帐篷就在不远处，虽然异兽袭击的时候立刻有军雌冲进去救他，但架不住方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他吓得双腿发软，连滚带爬跑出了帐篷，结果没想到不小心磕伤手臂，人类的鲜血味吸引了大批异兽追逐，四五十名军雌精锐围在他身边都应付不过来。
“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没有出发来夸尔加星之前，方云还满腔热血的想要战斗，但现实和想象到底有所不同，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比汽车还大的蜘蛛，吓得双腿发软，他一面慌张躲避从地底下钻出的异兽，一面在军雌的掩护下往星舰撤退，但没想到那些贪食者仿佛认准了他似的，一路穷追猛打。
方云快崩溃了：“你们为什么老是追着我！！”

第108章 失踪
人类的鲜血与虫族有所区别，在异兽的眼中无异于饕餮大餐，肉眼可见的，那些贪食者一直在追逐方云离开的方向，嘶吼声不断，难掩兴奋，毫不夸张的说，几乎所有从地底钻出的异兽都围在了方云四周。
那些军雌奉命保护雄虫的安全，只能将方云围在内圈里面，竭力对外厮杀，但面对密密麻麻扑上来的异兽也渐渐开始力不从心，不少军雌都被异兽用螯足掐得筋断骨折，惨叫声不断。
乔伊斯少将看见战友牺牲，瞬间红了眼眶，他一边拼命扫射，一边往星舰方向撤退：“该死的！赶紧撤退！你们脑子进水了吗！我让你们分散撤退听见了吗！！”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狂吼出来的，保护雄虫固然重要，但如果要牺牲数不清的士兵，简直得不偿失。那些军雌都听见了乔伊斯下达的命令，牙关紧咬，眼底纷纷闪过迟疑，但没有一只虫撤退。
他们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贾尔斯上将在出发前就下达了指令，这两只雄虫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战况焦灼，伤亡越来越多，枪声混杂着地动山摇的震荡，让人耳畔嗡嗡作响。就在这时，一抹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影子忽然足尖轻点，飞身跃进了保护圈内部，他一把攥住吓得惊慌失措的方云，用轻功带着对方飞离原地，那些异兽顿时抛弃作战的军雌，潮水般向他们涌了过来。
路德维希见状脸色一变，愤怒出声：“安珀！你疯了！”
他太过慌张，以至于连敬称都忘了。
安珀敏锐察觉到了这些异兽对人类鲜血的渴望，带着方云退到了另外一处空地，他目光凛冽，一手持剑利落斩杀那些纠缠上来的异兽，一手将方云拽到自己身后，冷声道：“你们先撤！”
乔伊斯少将见状心中感激，连忙道：“快撤！”
就在那些军雌飞快撤退的时候，路德维希却忽然冲进包围圈，硬生生撕出了一条血路，他尖锐的利爪不知杀了多少异兽，沾满了猩红的血迹，裹挟着破风声迅疾刺向安珀身后——
他想趁乱杀了方云！
方云原本慌张躲在安珀身后，冷不丁对上路德维希带着杀意的眼眸，心中顿时一惊，吓得目眦欲裂，危急关头安珀忽然出声呵止道：“路德维希！赶紧走！”
路德维希皱眉看向他，不甘出声：“可是……”
“没有可是，快撤！”
安珀一剑刺穿面前挡路的异兽，在路德维希的掩护下拽着方云上了星舰，舱门关闭，立刻升空，把那些疯狂涌来的异兽挡在了外面，大家终于可以获得短暂的喘息。
安珀一进内舱，那些军雌便呼啦啦一齐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紧张问道：
“阁下，您没事吧？！”
“刚才多亏了您，否则我们根本来不及撤退！”
“没想到您身手这么好，杀起异兽比我们还厉害！”
无论在哪个时代，生命都是珍贵的，没有谁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送死。刚才他们拼死保护方云已经牺牲了不少战友，如果不是安珀及时出手解围，只怕伤亡会更重。
安珀总觉得刚才的异兽潮来得太过突然，不像意外，更像人为。他抬眼看向站在队伍最后方的西弗莱，对方就像隐形了一样，毫无存在感，大家都在围着安珀表达感激与崇拜，唯有西弗莱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我没事，大家赶紧处理伤口吧，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安珀拒绝了军医的检查，让他们先抢救那些重伤的军雌，队伍里断胳膊断腿的士兵不在少数，星舰内哀嚎声不断，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路德维希褪去了虫化作战状态，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座位上休息，他脸上斑驳的血迹因为时间流逝已经变成了红褐色，衬着白皙的皮肤，莫名有种颓靡的诡艳感。
利爪收起，骨节分明的手垂落下来，有许多触目惊心的伤痕，最深的一道可以看见森森白骨。
路德维希闭目喘着粗气，只觉得大脑疼痛不已，军雌虫化时无疑会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但战斗过后却会不可避免承受精神力狂躁带来的痛苦。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
刚才那一场兽袭，路德维希损失了两个旧部，却不是因为他们无能，而是为了保护方云，挡在他的前方硬生生被贪食者咬断了咽喉，分食殆尽，连尸体都没了。
路德维希的胸腔里充斥着愤怒与悲哀，却又无处发泄，只能用痛苦来麻痹神经。他控制不住攥紧拳头，好不容易凝固的伤口又开始崩裂，鲜血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滴滴答答下落，最后在地面凝聚成了一小滩。
恍惚间好像有谁在他身旁落座，拉起那只受伤的手开始上药，动作轻缓。路德维希睁开双眼，只见安珀拎着药箱过来了，他瞳仁猩红未褪，在阴影中显得有些鬼魅，声音沙哑的开口：“阁下……”
安珀清理干净路德维希的伤口，用特效凝胶均匀涂抹，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不去找军医处理伤口？”
路德维希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显得有些阴鸷：“我只是皮外伤，波什他们为了保护那只雄虫，连尸体都被异兽分食了，还有南拉……他断了一只胳膊。”
贪食者的唾液具有毒性，一旦被咬中，唾液就会腐蚀肢体神经，根本无法进行重接手术。
路德维希语气冰凉，带着刺骨的寒意：“南拉已经订婚了，只等这次战斗结束，就会返回海兹城结婚，结果为了保护那只雄虫，被活生生咬断了一只手……”
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退婚？退伍？路德维希不敢想象，咬牙切齿道：“您刚才就不该拦我，应该让我杀了他！”
安珀用纱布把伤口一圈圈缠好，心想方云真是害虫不浅，可惜这次的事他最多算个从犯，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路德维希，当时那么多虫都在盯着，你如果杀了他一定会惹祸上身，而且这次兽袭来得非常突然，我怀疑有虫在捣鬼。”
路德维希闻言倏地抬眼：“谁？！”
安珀没有告诉他，毕竟自己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总之杀方云的计划暂缓，这段时间尽量让他远离战场，异兽对他的血腥味非常敏感，闻到了会惹出大乱子。”
路德维希冷冷道：“他这种废物本来就不应该在战场出现，只会成为累赘！”
方云自从被安珀救出兽潮，就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兀自躲在星舰最后面的角落，一个劲哆嗦，脸色苍白，喃喃自语道：“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这个地方简直就不是人待的……”
军医想过来给他处理伤口，结果方云就像应激了似的，忽然反应极大地一把推开他：“别过来！离我远一点！！你们都滚！”
乔伊斯听见动静快步走上前来，一向笑眯眯的表情消失，此刻只剩厌恶和烦躁，他勉强耐着性子道：“方云阁下，现在队伍里的医药资源紧缺，希望您不要任性，立刻包扎伤口，还有许多士兵等着救治！”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乔伊斯真想一脚把方云踹出去喂异兽，三皇子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怎么会把这么无能的雄虫招进队伍，偏偏那些异兽一直追着方云不撒口，真是活见鬼！
方云惊慌失措抬头：“队伍到底什么时候能返回海兹城，我不想待在这里，你们赶紧想办法把我送回去！求求你，把我送回去吧！”
他这辈子都没有遇见这么可怕的场景，半人高的怪兽密密麻麻追着他不放，活生生将那些军雌的身体撕碎，断肢横飞，今天侥幸活了下来，那明天呢？后天呢？！
乔伊斯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打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离谱的要求：“阁下，战场上绝不允许出现逃兵，别说是我，就连贾尔斯上将也不会同意，既然如此贪生怕死，您当初为什么要加入黑鹰军团？！”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附近不少军雌都听见了，各式各样纷杂的目光扫射过来，有惊讶，有鄙夷，有不屑，几欲将方云淹没。
“我……”
方云唇瓣蠕动，额头冷汗直冒，艰难吐出了一个字：“我……”
他只是觉得自己和阿黎佧星那些贪生怕死的雄虫不一样，他只是觉得打仗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只是觉得那么多崇拜的目光应该长长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
可他忘了，自己终究只是凡人。
就在乔伊斯肺都快气炸的时候，西弗莱忽然走了出来，柔柔开口道：“乔伊斯少将，方云阁下应该只是吓到了而已，我来帮他包扎伤口吧。”
他蔚蓝色的双眼没有任何攻击性，再加上和方云众所周知的订婚关系，乔伊斯也就并没有多想，皱眉道：“那就交给你。”
语罢示意军医离开，留了一个药箱给西弗莱。
星舰上的所有虫都忙得焦头烂额，因为根据仪器检测，那一片地域明明没有任何异兽出没的痕迹，却无端从地底下钻出那么多，如果找不出原因，对后面的作战计划都有影响。
西弗莱打开药箱，温声细语道：“阁下，我帮您上药吧，万一发炎就不好了。”
对于西弗莱，方云的抗拒明显小了很多，哆哆嗦嗦伸出手让他帮自己上药，满心愧疚：“西弗莱，对不起……”
这只雌虫对自己这么好，他却和安德鲁纠缠不清，实在辜负了西弗莱的一片深情。
西弗莱只是笑：“别这么说，应该的。”
他帮方云缠好纱布，环顾四周一圈，见没有虫注意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道：“其实您如果想返回海兹城，也并非没有办法。”
方云闻言眼睛一亮，激动抓住了他的手腕：“西弗莱，你有办法对不对？！你有办法带我离开这里对不对？！”
西弗莱微微一笑：“当然了。”
他语罢倾身靠近方云耳畔，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对方的脸色几经变幻，显得有些不安：“这样真的可以吗？”
西弗莱蛊惑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贾尔斯上将已经找到了贪食者的老巢，明天将有一场更大的战役，如果再不逃跑，就真的来不及了。”
舷窗外间风声呼啸，暮色无边，这座荒芜的星球不知静静存在了多少年，草木不生，只有数不清的能源矿石深埋地底。
按照原定作战计划，原本队伍天亮之后就要潜伏进异兽巢穴，但贾尔斯上将没料到会遇上突然袭击，导致队伍出现了伤亡，他迫不得已将作战计划延后，让队伍先休整两天，但没想到养伤期间，一名通讯兵忽然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不好了上将！方云阁下逃走了！”
贾尔斯上将闻言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通讯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晚上我们清点装备的时候，忽然发现少了一辆微型飞行器，检查记录仪才发现是方云阁下悄悄开走的，不知道他是不是跑回阿黎佧星了！”
“砰！”
贾尔斯上将怒不可遏，重重拍桌，罕见失了风度：“微型飞行器的燃油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返回帝都，飞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就会因为燃油耗尽而迫降，附近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荒星，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活生生少了辆飞行器现在才发现，赶紧搜索定位！”
通讯兵却又吞吞吐吐说出了一个糟糕的消息：“那辆飞行器的定位功能好像被拆除了，目前我们没办法检索到方云阁下的坐标。”
他语罢苦着脸等待接下来的暴风骤雨，然而贾尔斯上将只是低声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直接戴好军帽离开驾驶舱，风风火火去召开临时会议了。
“逃了就逃了吧，说不定方云阁下现在已经回了海兹城，用不着我们瞎操心。”
没有任何虫对方云的离开表现出担忧，路德维希甚至想开瓶酒庆祝，就连乔伊斯少将都做作地捂住了嘴巴，佯装惊讶：“天呐，方云阁下居然偷偷逃走了吗？
路德维希摩挲着下巴道：“向虫神起誓，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听到过最好的消息之一了。”
其余的将领也都没有太大的反应，更甚至有虫试探性开口道：“贾尔斯上将，要不我们先进行作战计划，等异兽清剿成功再派队伍去寻找方云阁下，否则耽误了虫帝的命令，我们都讨不了好。”
“等异兽清剿成功？！”
贾尔斯上将火冒三丈，把桌子拍得梆梆作响：“那你就不用找方云阁下了，直接给他在夸尔加星立个坟吧！”

第109章 将亡
方云失踪的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贾尔斯上将只派了一个小队沿路搜索，一有情况就向上汇报，但明眼虫都知道，想找回来怕是难了，燃油不够，水和食物也不够，生存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与此同时，探测队也已经搜索到了贪食者的老巢，地下十五米深的地方有一座巨型迷宫，负责产卵的王就蛰伏在迷宫尽头，那些贪食者每天把猎取到的能源矿石搬运进去，平均每隔三天就能孵化出一批幼虫。
“那些贪食者运送食物的时间很规律，天亮开始，天黑结束，都是白天工作，如果我们想趁乱捣毁他们的巢穴，最好在晚上的时候速战速决。”
空气中浮现了一片虚拟地形模拟图，贾尔斯上将指尖轻点，场景变幻，弹出了探测队利用数据画出的迷宫地形：“到时候乔伊斯少将负责带队进入迷宫，摧毁巢穴，贪食者的王一旦受到攻击，立刻会用精神力操控子民回来战斗，路德维希少将，你负责带队在附近阻击，至少要拖延五个小时。”
贾尔斯上将有条不紊安排着作战计划，等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与此同时作战命令也飞速传达到了每个虫的耳朵里：
“全军待命！天亮立刻行动！”
这种危险场面雄虫原本应该躲在星舰里，但自从那天见识到安珀杀异兽比砍西瓜还要轻松后，没有任何虫对他参加战斗提出异议——
除了路德维希。
“根据仪器探测，巢穴附近的异兽会比那天的数量还要多，不到万不得已，我希望您不要上战场。”
路德维希的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说不出为什么，他心中总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安珀低头擦拭着手中的剑，寒光熠熠，清晰映出了他墨色的眼眸：“路德维希，我们已经在战场了，到时候情况危急，并不是躲在星舰里就可以解决的。”
路德维希早就知道劝不动，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做出妥协：“好吧，不过您必须跟紧我，再也不能像上次一样冲进包围圈去救那只该死的雄虫！”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莫名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安珀知道路德维希有心结，静默一瞬才问道：“南拉他还好吗？”
路德维希轻扯嘴角，显得嘲讽而又悲凉：“他的胳膊断了，等返回海兹城就要被迫退伍，或许还要退婚，您知道的，军队没办法留住一只身有残疾的雌虫，而海兹城也没有任何雄虫愿意娶一只残废的雌虫。”
“他的后半辈子都毁了……”
路德维希这一生都在为军雌的存在感到悲哀，他们站在强者的巅峰，却又卑微入泥，当赖以生存的战斗能力失去后，只剩下被抛弃的下场，这和棋子有什么分别？
安珀认真端详着路德维希，似乎是笑了笑：“你担心我抛弃你吗？”
路德维希闻言一顿，抬眼看向安珀，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南拉，您也不是那些雄虫，所以这个假设并不成立。”
他从不去思考安珀会不会抛弃自己，因为只有废物才会被抛弃，而路德维希绝不会让自己变成无用的废物。
整个舰队兵分两路，趁着黎明时前往异兽巢穴，路德维希带队在附近不远的山体后方埋伏，乔伊斯他们一旦开战，附近的异兽就会蜂拥而至，路德维希的任务就是给他们拖延至少五个小时的时间。
安珀和路德维希一样潜伏在山坳深处，用望远镜观测四周的动静，黎明时分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他们身上的作战服虽然有恒温功能，但在极端恶劣环境下还是冷得发抖。
安珀吐出一口寒气，视线不着痕迹看向右侧，只见西弗莱埋伏在不远处的山体后方，低声和战友说了些什么，然后悄悄起身离开，背影消失在了晨雾中。
安珀见状敏锐眯眼，直觉或许要出什么事，压低声音对路德维希道：“我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路德维希皱眉：“你要做什么？附近很危险，不要乱走。”
安珀却道：“我担心有虫捣乱，你守好这里，别让别的虫钻了空子。”
他语罢拍拍路德维希的肩膀，提着剑转身离开了，山体陡峭横斜，几个纵跃就不见了身影。
安珀沿着西弗莱离去的方向一路追踪，最后来到了一处峡谷深处，四周都是耸立的黑色山体，在雾气的遮蔽中显得鬼魅怪诞，因为地势下陷的缘故，安珀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深坑中。
“呜呜呜——”
寒风凛凛，吹过山坳发出了鬼哭般的声音，不远处的雾气中仿佛蜷缩着一团黑色的身影，正在抽噎哭泣。
安珀见状目光一凛，直接拔出了手中的长剑，朝着那抹身影缓缓走去，他原以为是西弗莱在装神弄鬼，但没想到走近一看，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方云？！”
一名黑发男子被绳索捆绑着蜷缩在地，身上冻得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不是方云是谁。他衣服单薄，也不知道在这里冻了多久，眼看着只剩一口气了，嘴里塞着布条，导致发出的求救呼声被尽数淹没，听起来就像鬼哭。
安珀眉头一皱，手中长剑斜劈，直接斩断了对方身上的绳索，万万没想到驾驶飞行器逃离的方云居然会在这里。他上前摘掉方云嘴里的布条，沉声问道：“谁把你绑来这里的？西弗莱？！”
方云冻得浑身僵硬，睫毛上都落了一层冰霜，他哆哆嗦嗦看向安珀身后，神情焦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因为失温太久，舌头根本不受控制，字眼含糊不清：“是……是……西……西弗莱……”
安珀闻言倏地转身，只见对面的山体上方站着一抹熟悉的军装身影，赫然是西弗莱。他笑吟吟看着安珀他们，伸手鼓了鼓掌：“安珀阁下，我们三个难得聚在一起，今天真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真相昭然若揭，西弗莱果然是那个暗杀者！
安珀手腕一翻，剑刃指地，摆出了作战姿态，淡淡开口：“真是辛苦你了，这么煞费苦心地对付我。”
西弗莱摊了摊手，似乎有些无奈：“谁让方云实在太没用，否则我早就杀了您了，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动手。”
躺在地上的方云闻言情绪激动，挣扎着爬行了一段路，愤怒使他忘却了寒冷，浑身哆嗦地问出了一句话：“为……什么……我……我对你……那么好……”
“好？”
西弗莱闻言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站在上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是不是在虫族过糊涂了，你觉得自己只要温柔一点、体贴一点，所有雌虫都会对你感激涕零？！”
“你如果对我好，又怎么会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雌虫纠缠不清？说到底你不过是在感动自己，你觉得海兹城的那些雄虫都左拥右抱，花天酒地，所以你肯哄哄我、骗骗我就成了天大的恩赐，不过很可惜，我不是阿黎佧星那些悲哀的可怜虫。”
西弗莱撕下伪装，彻底没了从前天真柔和的样子，他歪了歪头，缓缓吐出一句话：“因为……我也是人类。”
“你……！！！”
方云遭受打击，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安珀见状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西弗莱的城府，他缓缓抬剑，锋利的剑端直指对方，听不出情绪的问道：“真正的西弗莱去哪儿了？”
西弗莱在山崖上方来回踱步，并不介意在“好戏”上演之前来一点开场白，他闻言饶有兴趣道：“安珀，你既然知道我是暗杀者，就应该知道系统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你拥有积分，就可以兑换任何东西，什么西弗莱，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西弗莱的存在。”
他们生活的世界是一本小说，而路德维希就是这本书里的天之骄子。在原著里，他根本没有什么弟弟，一出生就是家族独子，拥有着最高贵的血统，最纯正的金发，最蔚蓝的眼眸，打仗战无不胜，在若干年后，甚至会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元帅。
西弗莱神情得意，一字一句低声道：
“我，夺取了路德维希的一生。”
他利用积分向系统兑换道具杜撰身份，夺取了对方所有的光环。
所以路德维希原本的金发蓝眸归他所有，家族的宠爱也归他所有，本该成为天之骄子的路德维希变成了一个血统不纯的杂种，背负克夫的名声导致没有雄虫敢娶。
按照修改后的命运轨迹，西弗莱在进入军部之后将会步步高升，而路德维希则会泯然众人，但他没想到路德维希失去了这么多光环，还能靠自己打拼当上帝国最年轻的少将，并且出现了安珀这个最大的变数。
安珀狠狠拧眉：“为什么这么做？”
对方如果只是为了暗杀他，大可不必针对路德维希。
“为什么？”
西弗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遥控器，漫不经心轻抛了两下：“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任务了，杀了你之后，我将永远留在这个世界，怎么可以有比我更耀眼的雌虫存在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不过今天你注定死在这里，放心吧，路德维希很快就会下去陪你的。”
他语罢直接按下了手中的开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方云忽然痛苦出声，他整个人就像木偶一样被吊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原本凹陷的肚子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向外膨胀。
安珀见状面色一变，顿觉不好，立刻飞身而起借着山壁往上攀岩，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听见一道剧烈的爆炸声，方云整个人竟是被炸成了血雾肉泥，数不清的红色血点密密麻麻从天际落下散布在山谷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股浓烈的血腥味对于异兽来说无异于兴奋剂，只听一阵地动山摇，忽然有数不清的贪食者从四周密密麻麻地爬出来，它们漆黑的盔甲闪着寒光，螯足摆动，疯了似的在四周觅食，越聚越多——
西弗莱把方云捆在这里竟是为了当成人肉诱饵！
说时迟那时快，安珀手中长剑一挥，直直朝着山崖上方的西弗莱刺去，他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后者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慌张，转身就逃，向系统兑换的技能不要钱似的往外丢：
【叮！启用瞬移技能！】
【叮！启用防护罩技能！】
【叮！启用神枪手技能！】
西弗莱的底牌技能远比安珀想象中多太多，有好几次他都一剑刺中了对方，西弗莱要么鬼魅似地消失在他眼前，要么身躯坚硬到连剑都刺不穿，并且拔枪回头向他疯狂扫射，如果不是安珀躲得快，及时用碎石击飞了西弗莱手中的枪，早就变成和方云一样的下场了。
西弗莱冷笑连连：“我做过上百次暗杀任务，怎么可能死在你手上！”
安珀脸色沉凝，终于感到了棘手，他只能不停攻击西弗莱，消耗对方的技能次数，速度快到只能看见残影：
【叮！瞬移技能失效！】
【叮！防护罩技能失效！】
【叮！神枪手技能失效！】
西弗莱气喘吁吁躲避着安珀的袭击，最后藏身到了一块山石后方，他冷冷咒骂一声，显然没想到安珀如此难缠，只能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银哨开始吹了起来：
【叮！消耗操纵银哨一枚！】
一阵低沉刺耳的哨声忽然响起，只见原本在峡谷下方晕头转向觅食的贪食者忽然像被操控了似的，齐齐朝着安珀所在的方向涌来，密密麻麻令人心惊，杀都杀不完。
安珀的身形几乎被这些庞然大物所淹没，他飞快挥剑斩杀，寒光熠熠，每一次挥剑都取走了数不清的异兽性命，西弗莱躲在暗处，从身后又拔出一只枪来，看准时机瞄准安珀的手臂，然后扣动扳机——
“砰！”
一枚子弹夹杂着破空声袭来，被贪食者的嘶吼声盖住，悄无声息没入了安珀的手臂，他闷哼一声，长剑险些脱手，很快反应过来是西弗莱在捣鬼，立刻竖掌击向自己的伤口，硬生生把那颗子弹用内力逼了出来。
然而再厉害的人也禁不住如此无休无止的厮杀，安珀肉眼可见的陷入了力竭状态。西弗莱站在远处，亲眼看见异兽潮吞没了安珀的身躯，这才停止哨声吹奏，缓缓后退准备离开这里——
那些异兽已经开始发疯了，再不走只怕连他也要遭殃。
西弗莱沿着小路飞快折返，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确认安珀的情况，然而在经过一个拐角时不小心撞上了一抹身影，因为山道路滑，重重跌倒在地。
“噗通！”
西弗莱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紧接着脑袋就抵住了一把冰凉的枪管，硌得皮肤生疼。他瞳孔收缩，震惊抬头，入目就是路德维希那双冰冷狠戾的眼眸。

第110章 重逢
“哥……哥哥？！”
西弗莱不知道路德维希听见了多少，又看见了多少，神情显得有些慌张。他刚才的技能卡牌已经在和安珀对战中用得七七八八，对上路德维希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路德维希一把将西弗莱从地上揪起，枪管几乎是硬生生砸在他额头上的，目光寒气渗人，仿佛带着冰碴：“安珀呢？！”
刚才他在战壕埋伏准备帮乔伊斯拖延时间，但没想到附近的贪食者忽然发疯似的朝这边涌来，就连地宫里负责产卵的母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德维希把队伍暂时交给乔伊斯带领，一路追踪到这里，结果就见西弗莱慌慌张张往回跑，直觉告诉他肯定和对方脱不了关系。
西弗莱的脸被按在凹凸不平的山壁上，刮得生疼扭曲，他眼睛一转，慌慌张张开口：“哥哥，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有一群异兽忽然冲过来把安珀阁下团团包围，我正准备回去找你们报信，你快想办法救救他吧！”
他原以为能把路德维希也忽悠过去一起送死，结果没想到膝盖忽然一疼，猝不及防被枪打中，疼得噗通跪地，脸色煞白。
路德维希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眸已经变成了猩红色，这代表他现在处于暴怒边缘，声音虽然听不出情绪，里面暗藏的危险却让人汗毛倒竖：“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安珀在哪儿？”
安珀的身手比西弗莱不知强出了多少倍，异兽铺天盖地涌过来，安珀不见踪影，西弗莱却毫发无损，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路德维希手中的光能枪上移，已经抵住了西弗莱的太阳穴，他弯腰靠近西弗莱耳畔，语气冰冷：“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把那些异兽给我召唤回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大不了我直接去异兽堆里找安珀，死也要让你给我们陪葬！”
西弗莱对上路德维希狠绝的双眼，丝毫不怀疑对方下一秒就会开枪毙了自己，他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个任务，怎么甘心死在路德维希手中，立刻抱着他的腿求道：“哥哥！别杀我，别杀我！我现在就把异兽引走！”
他语罢哆哆嗦嗦拿出哨子，重新吹响，操控的效果还剩下最后三分钟，那些贪食者听见哨声终于从四周缓缓散开，徒留一片狼藉的地面，七零八落的异兽残肢堆积在一起，根本找不到安珀的踪迹。
又或者他已经死了……
路德维希思及此处，拿枪的手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以至于忽略了西弗莱悄悄后退逃跑的小动作，等回过神时，对方已经逃到了山谷下方，只余一个模糊渺小的背影。
路德维希见状危险眯眼，抬手就是一枪，不偏不倚正中西弗莱后背，旁边就是万丈峡谷，对方身形一个趔趄，惨叫出声，断线风筝似的掉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在西弗莱的痛呼声中，仿佛夹杂着一声尖锐的哨鸣，原本已经潮水般褪去的异兽忽然瞬间一激灵，朝着路德维希的方向狂扑而来。
路德维希见状目光一凛，却不退反迎，直接朝着中间的包围圈杀了过去，他急于确认安珀是否还活着，却忽略了自己右腿有一片暗沉的血迹——
那是西弗莱被击中膝盖后悄悄抹上去的。
人类的鲜血对于异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会让它们兴奋到极点，那些异兽疯了似地扑向路德维希，却被他用利爪毫不留情斩杀，然而百密一疏，一只体型幼小的贪食者忽然从缝隙中挤出，对准路德维希的右腿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这一口几乎将他咬得筋断骨裂，路德维希痛得额头青筋暴起，发出了一声愤怒的低吼，他五指利刃刺出，直接贯穿了那只贪食者的脑袋，重重甩下崖壁。
当疼痛到达极致的时候，大脑就陷入了麻痹状态，什么都感受不到。
路德维希拖着受伤的右腿踉踉跄跄走到包围圈中间，在纵横开裂的地面缝隙中疯狂寻找安珀的身影，他扒开那些血淋淋的异兽残肢，焦急呼喊雄虫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应答。
“安珀！你在哪儿！”
“安珀！！”
路德维希神色颓败，心中满是绝望，他刚才就不该让安珀独自离开的，这么多的异兽，对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逃生。
阳光早已升起，寒冷却遍袭全身。
路德维希刚才杀红了眼，那些异兽敏锐察觉到面前这只“猎物”并不好惹，在四周围成了一个真空圈，不敢上前，不肯离去。
路德维希哆哆嗦嗦拿出信号器，给乔伊斯他们发出了支援请求，然后继续在血肉堆里寻找安珀的踪迹，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摸到一把冷硬的铁器，灰败的眼眸终于多出一丝亮光——
是剑！安珀的佩剑！
这个发现给体力耗尽的路德维希灌入了一丝力气，他连滚带爬往前方找去，最后终于在一道将近三米深的地裂深处发现了一小片熟悉的衣角。
安珀被西弗莱的子弹击中了手臂，未免血腥味引来异兽，他直接用厚厚的恒温外套缠住伤口，就地一滚藏到了地裂下方的缝隙深处，但是因为体力耗尽，血液飞速流失，导致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安珀……安珀……醒醒……”
是谁在叫他？
“安珀……听得见我说话吗……”
安珀艰难掀了掀眼皮，然而被血液凝住的睫毛却怎么也睁不开，恍惚间好像有谁将他硬生生扯了出去，紧接着身形一阵失重，凛冽的风声刮过耳畔，一同坠入了深渊。
安珀被拉出缝隙的那一刹那，四周蠢蠢欲动的异兽就瞬间扑了过来，路德维希见状无声咬牙，忽然抱着昏迷过去的安珀向下纵身一跃，他身后的衣服“刺啦”破裂，陡然生出一对浅金色的翅翼，扇动间劲风呼啸，向下缓冲而去。
山谷幽深，斑驳的石壁刻满岁月的痕迹。
在遥远的数万年前，这颗星球尚且无名，虫族的祖先缓缓爬过土壤，身后的翅翼沐浴着阳光。
后来万物更迭，沧海桑田，它们用翅翼向神明换取了更高等的形态与智慧，也由“它们”变成了“他们”……
在阿黎佧星，已经许久没有雌虫带着翅翼诞生了，倘若硬生生长出，势必伴随着骨血断裂的痛苦。路德维希死死抱住安珀，身后翅翼扇动，在距离地面三米的高度时终于支撑不住，力竭坠地，视线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砰——！”
他们的身形重重砸地，被路德维希牢牢护在怀里的安珀也飞出了几米远，陷入了更深的昏迷状态。
【宿主……】
【宿主……】
安珀最后是被系统唤醒的，他迷茫睁开双眼，头顶上方是看不见尽头的黑色山峰，一线蓝色的天幕也因为太阳的落山而变得昏黄黯淡，整个人仿佛置身一座巨大的牢笼中，怎么也挣脱不开。
一颗黑色的心脏静静悬浮在他头顶，四周萦绕着微弱的蓝色电流，成了眼前唯一的光亮。
安珀从地上艰难起身，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大脑乱糟糟一片，只记得为了躲避异兽袭击，整个人掉进了地裂缝隙深处，然后……然后有谁把他从里面拉了出来……
安珀没头苍蝇似的到处寻找，终于发现了不远处陷入昏迷状态的路德维希，却见对方浑身鲜血淋漓，全是与异兽搏斗留下的伤口，右腿膝盖处几欲被咬断，甚至能看见森森白骨，身下是大滩凝成暗色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安珀见状呼吸一滞，耳畔忽然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近乎颤抖地伸出指尖去探路德维希的呼吸，微弱到近乎于无，苍白干裂的嘴唇轻声吐出了一句话：“路德维希……？”
声音沙哑，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连山谷里呼啸的风声都盖不过。
那颗黑色的心脏缓缓下落，悬浮在安珀眼前，冰冷无机质的声音不掺杂任何感情：【他快死了。】
安珀闻言倏地抬眼看向它，在明灭不定的黑夜中，目光显得冰冷而又锐利：“为什么？！”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安珀所能预测的范围，他没料到西弗莱会有那么多的道具，更没料到路德维希会忽然赶过来，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心中戾气横生，只想杀人。
系统的身形在黑夜中上下起伏，好似鬼魅：
【在原定的命运轨迹中，路德维希本来就会死，我早就说过，你和路德维希最终都会走向灭亡……】
它内心暗自思忖，这局游戏终究还是太难了，第一关第二关还好说，第三关迄今为止都没有任何一个宿主能通过。
西弗莱经历过整整一百次暗杀任务，累积下来的积分足以让他兑换数不清的保命道具，多少宿主都折在了这上面，就连安珀——
这位曾经的帝王也没能幸免。
“我不信命！”
安珀咬紧牙关，冷声吐出了这句话，他语罢环视四周一圈，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直接将路德维希从地上抱起走了进去。
夜深之后，峡谷狂风大作，气温降至冰点，他们如果再不找个地方取暖，很快就会冻死在这里。
安珀愤怒到极致大脑忽然冷静了下来，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作战背包，擦亮了一堆燃烧棒，然后翻找着所有能治疗伤口的药物给路德维希喂下去，然而雌虫的伤势太重，气若游丝，已经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他破碎的右腿暴露在空气中，膝盖已经被咬烂了，透过鲜红的血肉，依稀还能看见里面的碎骨。因为异兽唾液的腐蚀，血液无法凝固愈合，只能任由血液流失……
当然，现在已经流不出什么血了，因为已经快流尽了。
安珀紧紧握住路德维希冰冷的右手，闭了闭眼，沉声问道：“西弗莱还活着，是不是？”
系统静默一瞬，告诉了他答案：【……是，而且西弗莱还有一张底牌，一张很重要的底牌，你斗不过他的。】
安珀将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垂眸盯着路德维希苍白的脸，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他。”
系统绕着安珀飞了一圈：【你还有一万积分，可以兑换伤药，不过重新开局的机会也需要一万积分，我建议你还是留在刀刃上用，毕竟……】
它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就算救活了路德维希，也不一定能让他恢复如初。】
“恢复如初……”
安珀低声呢喃着这几个字，不知想起什么，视线落在了路德维希残破的右腿上。他缓缓伸手，似乎想触碰一下，但那伤口实在太过血腥，最后又收了回来。
西弗莱还没有死，并且手中捏着一张自己并不知道作用的底牌，假如现在就重新开局，路德维希能不能恢复如初尚且两说，他依旧掌握不了西弗莱的命脉。
重新开局的机会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
安珀不知在想些什么，把路德维希小心翼翼扶到怀里，撕下衣角的布料轻轻擦拭着对方脸上的血污，直到恢复干净，这才停手。面前这只雌虫如此骄傲，如果知道他的右腿保不住了，会是什么心情？
安珀不得而知，也想象不出来。
余下的时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抱着路德维希，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难言的情绪，随着夜色汹涌起伏，却都被胸膛封存，只有两具冰冷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试图温暖对方。
安珀在等待死亡。
要么路德维希伤重不治，要么西弗莱折返回来杀他，又或者这两件事可以一起发生。
安珀不知道他前世身为帝王时有没有遇到过这样无力的情况，他只感觉自己手中攥着一把流沙，攥得越紧，流逝得越快，正如怀中气息奄奄的雌虫。
假如这半夜有43200秒，其中43199秒的时间里，安珀都控制不住想要兑换伤药给路德维希疗伤，然而他理智到可怕的大脑一直在顽固坚守那最后一秒的迟疑。
不仅是为了活着，更是为了毫无遗憾地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缓缓升起，峡谷上方，一线天明。
一直陷入昏迷状态的路德维希奇迹般睁开了双眼，他视线虚焦，指尖在半空中慌张乱抓，仿佛在极力寻找着什么，直到安珀一把攥住他的手，路德维希这才忽然安静下来。
“阁下……”
他好像已经看不见东西了，金色的发丝凌乱落在眼前，琥珀色的瞳仁看起来格外空洞，轻声问道，
“是您吗？”
安珀抵住他的额头，哑声道：“是我。”
路德维希哪怕思绪混沌，大脑也保持着清醒的分析能力：“我们……是不是……掉进了峡谷……”
安珀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机器人：“是。”
路德维希脸色苍白失血，攥紧他的手艰难道：“再坚持……再坚持一天……我掉下来前向乔伊斯发去了呼救请求……他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救您出去的……”
那你呢？
安珀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雌虫抱得更紧了一些：“路德维希，我们一起出去，我们还没来得及举办婚礼。”
路德维希喃喃自语：“是啊……我们还没来得及结婚……”
他已经毫无知觉了，说不清是冷还是疼，左手紧紧攥住安珀，右手却控制不住摸向膝盖，碎骨碎肉的触感让路德维希心生绝望，就算重新获救，他恐怕也会变成一个残废。
“我这一生……胜仗无数……以为能像挈尔利元帅一样被历史铭记……现在却不得不止步于此……”
路德维希苍白的脸颊在石壁阴影中被分割开来，就像完美无瑕的玉石多了一条裂缝，无端让人痛惜，他声音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阁下……从这里活着离开后……您再找一名新的雌君吧……我以为我争赢了……却没想到还是争不过命……”
“您一定要小心西弗莱……我虽然将他击落山崖，但他诡计多端……一定会有变数……”
安珀墨色的眼眸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一片，帝王这种存在原本是不会有眼泪的，他的胸腔内却满是酸涩，沉声道：“路德维希，我的雌君只有你，也只会是你。”
路德维希，你的一生本不该是这样的……
你会如自己设想的那般战无不胜，也会如自己设想的那般当上帝国元帅，你不该陨落于此，也不该向命运低头。
路德维希闻言轻扯嘴角，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他开心的像个孩子：“阁下……知道吗……我真的很高兴……因为猛兽一旦离开原地，守护的珍宝就会旁落……”
他艰难摘下自己指上的鸢尾花戒，瑰丽的宝石因为沾染血迹，莫名有一种花朵凋零的悲凉感。这是路德维希成年那天，巴赫公爵用一枚早就绝迹的潘丽莫多宝石为他打造的，独一无二，此后数年再也没有离过身。
路德维希将那枚鸢尾花戒缓缓套上安珀的无名指，低声认真道：“阁下，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它的花语是……自由与救赎。
他们都说军雌强大无比，但就像凶猛的野兽一定会套上枷锁，军雌也只能在雄虫的压迫下苟延残喘，自由与救赎，是他们一生中最渴望的东西。
安珀下意识攥紧那枚冰凉的戒指，眼眶通红，呼吸颤抖，他缓缓低头，只见怀中的路德维希双目紧闭，安静得好像睡着了一样，珀金色的发丝因为沾染血痕，氧化后透着暗色，却无损那份意气风发。
恍惚间，外面好像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乔伊斯终于带队搜到了这里。
“路德维希，”
男子在暗色的光影中轻声开口，做出承诺，
“我们还会再重逢的……”

第111章 祸首
那是乔伊斯有生之年见过最锥心刺骨的场面，哪怕他后来又参加过无数场惨烈的战役，也依旧忘不了那天的情景：黑发黑眸的雄虫抱着鲜血淋漓的路德维希从洞穴中缓缓走出，沉默得好像一尊石像，而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队友此刻已经没了呼吸，双目紧闭。
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在不服输地讨论回到帝都后谁能更快晋升中将，路德维希甚至说要邀请所有战友参加他和安珀的婚礼，一向冷漠的眼底盛满细碎的星光，全是对未来的希冀，却彻底成为遥不可及的梦。
现在回想起来，那场战役或许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变故，异兽群受到不明力量的干扰，导致原本要剿灭的母体消失得无影无踪，黑鹰军团不仅大败而归，还损失了一名珍贵的雄虫、一名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将。
舰队返回海兹城后，帝国为所有阵亡的将士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而这其中就包括路德维希。无论是虫帝还是普通星民都对他的牺牲感到了万分痛惜，没有任何虫怀疑，他如果继续活着，将来的成就绝不会低于帝国任何一位元帅。
但有些虫的存在仿佛注定只能成为历史，就像天际一闪而过的流星。
安珀身为路德维希的未婚夫，从头到尾都显得格外平静，他有条不紊地操持完了葬礼，看起来与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精致的鸢尾花戒。
“阁下，虽然您早就与路德维希订下婚约，但他现在已经牺牲，总不能白白耽误您，虫神不佑，这门婚事就作罢吧，希望您将来能找到更合心意的雌虫。”
路德维希的葬礼结束后，巴赫公爵专门把安珀约来了家中，距离上次见面明明没有多久，他却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不止，说话时掩不住的低咳，难掩年迈病重。
安珀见状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轻拍后背帮忙顺气，声音低沉坚定：“我和路德维希虽然没有办婚礼，但心里已经将他视作雌君，请您见谅，我并没有解除婚约的打算。”
巴赫公爵闻言难掩诧异，因为自从路德维希的尸体被运回来后，葬礼全程安珀都没有任何悲痛欲绝的表现，外界都说他冷心冷情，已经准备退婚，毕竟阿黎佧星没有任何一只雄虫会为逝去的伴侣守贞，他经过几天的斟酌，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解除婚约，没想到安珀居然拒绝了。
巴赫公爵迟疑开口：“可您将来如果再娶雌虫，就只能娶雌侍了。”
帝国律法规定，每只雄虫只能娶一名雌君，而且地位凌驾于任何雌侍之上，所以贵族联姻时，没有雌君的雄虫总会格外抢手。
安珀却淡淡道：“我不会娶雌侍，今天过来除了回绝退婚，我还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巴赫公爵闻言一愣：“什么事？”
安珀墨色的眼眸看向他，里面仿佛深不见底的幽潭，一字一句问道：“西弗莱回来了吗？”
自从舰队返回帝都，安珀就再没有听过任何属于西弗莱的消息，对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尸体都找不到。但前段时间听说有探测队去调查异兽情况时，从峡谷下方救出了一名军雌，目前正在星际医院养伤，有极大的可能性就是西弗莱。
安珀今天正准备去看看情况，没想到临时接到巴赫公爵的邀请，就顺势过来了。
巴赫公爵闻言神情显得有些复杂：“没错，西弗莱已经回来了，自从乔伊斯少将上报说异兽群被不明力量干扰陷入无序状态，陛下就又派遣了探测队前往，没想到在山谷下方找到了重伤的西弗莱。”
安珀缓慢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状似不经意问道：“那您该高兴才是，为什么看起来心事重重？”
他闲暇时曾经听路德维希提起过几句，巴赫公爵格外偏疼西弗莱，远胜于路德维希。
巴赫公爵闭了闭眼，脸上苍老的沟壑在灯光下无所遁形，恍惚间好似叹了口气：“路德维希牺牲后，家主的位置空悬，三皇子努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西弗莱搭上了线，想支持他竞选家主，可兰伊家族一向是站在四皇子这边的。”
安珀听见三皇子和西弗莱搅合到一起，微不可察皱了皱眉：“您赞同吗？”
巴赫公爵缓缓摇头，出乎意料道：“不，我反对。”
他语罢看向安珀，蔚蓝色的眼眸如同深海般，满是历经岁月沉淀的阅历：“您是不是很好奇，我明明更宠西弗莱一些，却偏偏不想让他当上家主？”
安珀不答，静听下文。
巴赫公爵胸膛酸涩，红着眼圈握紧了手边的拐杖，声音沙哑苍老：“家族这么多晚辈里，我最疼的就是路德维希，他英勇善战，最有我当年的风范，将来整个兰伊家族都要交到他手上，我不得不对他严厉一些。西弗莱这个孩子从小就心思深沉，难成大器，所以我一直没有严加管教，放任自流，路德维希却总觉得我偏心……”
巴赫公爵说着忍不住哽咽了一瞬，老泪纵横道：“路德维希到死的时候或许都在憎恨我的偏心……痛恨自己为什么一生下来就被称为杂种，明明在战场上遍体鳞伤，回到家却偏偏得不到一句安慰……就连临死的时候，他都不知道我最疼的就是他……”
后悔的何止是安珀，巴赫公爵同样如此，他为了路德维希将来能挑起家族重担，不得不严之又严，却忽略了路德维希心中的痛苦。
从这对双胞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家族所有长辈都格外偏爱西弗莱，总是抱着他散步游玩，当时还是虫崽子的路德维希就只能独自坐在台阶上发呆，背影小小的一团，不哭也不闹。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和弟弟不一样，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称为杂种，只能日复一日地苦练，然后去战场上拼命，以此来获得外界的肯定。
可他还是死在了荒芜的异星，甚至临死前也许心中都充满茫然，为什么他这一生从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偏爱……
离开老宅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安珀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反而愈发沉甸起来。
距离两个月的暗杀时间还剩下十天，安珀坚信西弗莱一定会再找机会杀自己，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破釜沉舟，试探出对方手中的那张底牌到底是什么。
但安珀从没有想过，他和西弗莱再次见面居然会是在葬礼上——
巴赫公爵的葬礼。
兰伊家族的风水大概不太好，海兹城一大半的贵族心里都是这么想的，上个月路德维希少将刚刚牺牲没多久，唯一的顶梁柱巴赫公爵居然也得急病忽然去世了，原本风光无限的家族眼看着就要败落，难免让虫唏嘘。
安珀穿着一身黑白色的西服，和前来吊唁的宾客们站在一起，静静听牧师宣读巴赫公爵的生平事迹。他原本有一副蛊惑人心的面容，但不笑时又透出了几分冷淡，就像山巅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别的雌虫明明是来参加葬礼的，却因为雄虫出色的容貌总是忍不住频频回首。
海兹城的贵族原以为路德维希战死之后，安珀会急不可耐的退婚，赶紧再找一支潜力股，但没想到无论是路德维希的葬礼还是巴赫公爵的葬礼，他都是以家属身份出席的。
至于为什么那么平静，也许难过到极致反而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剩万念俱灰。
西弗莱刚刚出院没多久，得益于虫族惊人的医疗技术，脸上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他站在不远处的草坪上，蔚蓝的眼眸一直盯着安珀，再不见从前伪装的天真无邪，只有阴恻恻的狠毒。
安珀一点也不着急，毕竟他只需要活着就够了，现在该着急的是西弗莱，对方如果没能在剩下的几天时间内杀掉他，任务就算失败。
安珀迎着西弗莱阴毒的注视，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眼眸垂下，轻吻了一下右手无名指上的尾戒，带着仅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暗潮涌动与挑衅。
西弗莱脸色难看，眼中杀意更加明显，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上前结果了安珀，但碍于满场宾客没办法轻举妄动，伴随着越来越紧迫的时间，他也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
葬礼结束后，安珀转身离开了会场，却没想到在拐角处遇到了两只意想不到的虫。
“安珀阁下，方便谈一谈吗？”
一向深居简出的四皇子查克忽然主动出声叫住了安珀，他的身后还跟着眼眶微红的路苏缇，路德维希生前与他们格外要好，巴赫公爵去世，他们身为晚辈也来出席了。
安珀见是他们，脚步微微一顿：“四殿下，有什么事吗？”
四皇子神情沉重：“这里不方便说话，不知道您愿不愿意移步？”
对方的语气讳莫如深，难免让人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安珀点头应允，跟随四皇子和路苏缇坐上飞行器，来到了一处较为隐蔽的庄园。
这里是四皇子的私产，等安珀在桌边坐定之后，他这才挥退奴仆，意有所指问道：“阁下，相信您已经知道巴赫公爵是半夜突发疾病猝死，但您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背后的原因可能不简单？”
安珀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巴赫公爵的死因可能另有蹊跷？”
他其实也觉得不对劲，巴赫公爵虽然因为路德维希的战死而大受打击，身体每况愈下，但绝对不会油尽灯枯到短短三天就猝死这种情况。
四皇子从路苏缇手中拿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安珀面前：“其实我一直觉得巴赫公爵的死因不简单，他落葬之前，我曾经让路苏缇私下检查过他的尸体，得到了这份检验报告，上面显示巴赫公爵临死前曾经被注射过大量会导致心衰的药剂，所以引发了猝死。”
他语罢顿了顿，严肃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莫名让虫心脏一沉：“而这段时间内，巴赫公爵一直和西弗莱单独住在老宅，听说兰伊家族的其他虫想推举西弗莱当家主，但被巴赫公爵一力压下，我怀疑他的死因和西弗莱脱不了关系。”
安珀接过那份检测报告，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您将这件事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四皇子其实并没有别的目的：“我只是想告诉您西弗莱这只虫不简单，您一定要小心提防，这份报告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发出去，如果能让他坐牢最好，就算扳不倒，也绝不能让他坐上家主的位置。”
安珀忽而抬眼看向四皇子：“您好像很担心西弗莱当上家主之后转而支持三皇子？”
四皇子闻言却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遗憾：“不，阁下，西弗莱心思狭小，难成大器，根本不足为惧，我只是觉得那个位置本该属于路德维希，就算他战死了，也绝轮不到西弗莱。”
“您既然没有退婚的打算，那么也算兰伊家族的一份子，如果您想竞争家主之位，我可以帮您一把？”
四皇子固然不想看到兰伊家族转头去支持三皇子，但今天的提醒与橄榄枝更多还是因为与路德维希的情分，不然他大可以置身事外，等着西弗莱自取灭亡。
安珀却笑了笑，开口婉拒道：“谢谢，不过我想我在这里应该也待不了多久了。”
四皇子没听懂，不由得疑惑皱眉：“什么意思？”
安珀拉开椅子起身：“西弗莱就交给我解决吧，您不必亲自动手，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他语罢微微颔首，转身告辞离去，结果刚走出没两步，身后就陡然响起了四皇子的声音——
“阁下，您真的愿意只娶路德维希，将来不会有任何雌侍吗？”
这句话安珀曾经对巴赫公爵说过，对方与四皇子一向关系密切，传过去倒也不稀奇。
“是。”
一个简短的字，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四皇子眼见安珀离去，视线落在雄虫右手戴着的那枚鸢尾花戒上，不由得怔愣开口：“路苏缇，假如路德维希还活着，现在与安珀阁下应该已经成了一对让虫羡慕的伴侣吧……”
路苏缇轻轻点头：“是的，他们很相配。”
四皇子和外界想的一样，他原以为路德维希战死后，这只雄虫会立刻退婚再找下一个，阿黎佧星所有雄虫都是如此，没有例外，尤其安珀不见任何悲痛欲绝。
但真正的痛苦或许不是大吵大闹，而是死寂般的沉默，他和路苏缇一直在暗中关注安珀，直到对方拒绝了巴赫公爵解除婚约的请求，这才发现真相或许并不是他们看起来的那样。
安珀走出四皇子的庄园，婉言拒绝了对方派司机护送的请求，用终端叫了一架飞行器。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站在路边等候，没过多久就见一架黑色的飞行器从天际缓缓降落在路边，驾驶舱坐着一名面容寡淡的中年雌虫，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不修边幅。
司机询问道：“是您叫的飞行器吗？终端号xxxx。”
安珀扫了他一眼，神色莫名：“是。”
舱门打开，安珀坐了进去，里面放着水晶香薰，浅淡的甜香味让人昏昏欲睡，他不动声色竖起衣领，低头掩住口鼻：“目的地换一下，直接去瑞恩内山。”
那里是主城外的郊区墓园，很少有虫会去那里，尤其还是半夜，司机略显奇怪地看了安珀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驾驶飞行器朝着目的地起飞了。
路程有些长，安珀闭目靠着椅背，头颅微偏，像是睡着了，一直到降落的时候都没醒过来。
司机停稳飞行器，下来绕到了飞行器后面，打开舱门轻声唤道：“阁下？阁下？您要去的地方已经到了。”
安珀没反应。
司机见状伸手去推他，在黑暗的遮掩下，他空无一物的手忽然多了把枪，目光阴狠地准备扣动扳机，原本陷入熟睡的安珀却倏地睁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反拧枪口，对准司机的腹部就是一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林间，那名司机瞬间踉跄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无比。他抬手在耳朵处狠狠一撕，竟硬生生解揭下了一片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金发蓝眸的熟悉面容来。
“西、弗、莱。”
安珀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念出了来者的名字，他从飞行器上下来，腰间赫然藏着一把提前准备好的软剑，只见寒芒一闪，剑刃便破风刺了过去。
西弗莱见状慌张躲到树后，空气中响起了一道诡异的声音：
【叮！使用无痛卡牌一张！】
当那道诡异的声音落下之后，西弗莱就好像瞬间失去了痛觉，他不顾腹部还在流血的伤口，直接冲过来与安珀缠斗在了一起，招招夺命，铁了心要杀掉对方。
这张卡牌除了赋予西弗莱无惧痛觉的能力，似乎对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有不小的提升，安珀打斗时明显感觉对方的实力强了不止一点，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剑影翻飞，在西弗莱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伤口。
安珀早就发现西弗莱的那些保命技能都是有时间限制的，时间一过就无法再用，所以故意闪躲消耗时间。
一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安珀没能杀了西弗莱，西弗莱也没能碰到安珀的衣角，当时针指向十一点的时候，西弗莱忽然痛苦惨叫一声，重重跌倒在了地上，捂着伤处闷哼呻吟，浑身剧烈颤抖。
很明显，他的“无痛”能力消失了。
安珀当机立断拔剑朝着他的脖颈狠狠斩去，西弗莱却忽然尖叫出声：“杀了我你也会死的！！！”
剑刃在距离脖颈仅有寸许距离时停住了。
安珀目光冰冷：“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西弗莱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躲避后退，真话掺杂着谎言一箩筐地往外倒：“安珀，杀了我你也会死的！你一定会死！路德维希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还年轻，又是S级雄虫，以后要什么雌虫找不到，要不这样，我们求和？求和行不行？我不杀你，你也别杀我了！”
西弗莱之前想方设法在安珀的终端里植入了监视程序，特意乔装打扮成司机引他上钩，飞行器里甚至放了剂量十足的催眠，如此缜密的计划，竟还是斗不过安珀。
安珀原本以为西弗莱在胡言乱语，但没想到系统不知何时浮现在半空，颇为肯定的说了一句话：【杀了他你确实会死。】
安珀却低低嗤笑了一声：“我从来不怕死。”
他只在意一件事，
“一万积分是不是真的可以让我重新开局？”
系统身形上下浮动一瞬，颇有些“欣然点头”的意思：【可以，但你没必要浪费一次珍贵的开局机会。】
这样的机会对每个任务者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安珀现在就算不杀西弗莱，安全活满两个月一样可以成功，没必要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仇恨浪费机会。
“刺啦——！”
然而系统的话说晚了，只听一道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响起，安珀手中长剑忽然刺出，狠狠一斩，西弗莱的头颅瞬间飞远，滚烫灼热的鲜血从脖颈喷溅而出，溅得安珀侧脸满是斑驳的血痕，男子俊美的容貌满是冰霜，在黑夜中犹如修罗。
“可我一定要他死。”
安珀平静答道。
他握剑的手在黑夜侵蚀下变得寒冷无比，只有无名指上的鸢尾花戒隐隐发烫，恍惚间他好像听见天空上方响起了一道遥远又熟悉的提示音，紧接着身体力气被瞬间抽空，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叮！启用同归于尽卡牌一张！】
西弗莱的最后一张底牌居然是同归于尽，这张牌只针对安珀一人，西弗莱如果被他反杀，那么安珀也要跟着一起下地狱，怪不得他说自己死了安珀也会死！
安珀只感觉自己就像一株面临枯萎的植物，血液干涸，肌肉萎缩，气力尽失，冥冥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夺取了他的呼吸，身体开始土崩瓦解，变成尘埃一点点消散。
安珀脸色煞白，艰难抬头看向远处起伏的群山，黑夜无尽，他已经分不清路德维希当初被葬在了哪一片土地，又该如何独自长眠。
“路德维希……”
安珀闭了闭眼，低声开口，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重逢的……”
一阵风过，他的身形如雪般被风吹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颗黑色的心脏悬浮在半空，用冰冷的机械音念着千篇一律的流程：
【叮！宿主使用重启机会，游戏重新开始！】

第112章 开局
【世界像一个巨大的坟墓，万物都将走向死亡，活着的人散了又散，死去的人聚了又聚，后来我才发现，那一切都是为了和他重逢……】
安珀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战壕中，凌晨五点的冷风穿过山间，寒气侵入骨髓，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安珀蜷缩起身形，只觉头痛欲裂，连看东西都是一片模糊的虚影。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肩头忽然落下一只有力的手掌，直接将他按了回去：
“别乱动，小心暴露！”
这道声音刻意压低，听起来格外熟悉，仿佛牵连着心脏，一动一静都不受自己控制。
安珀闻言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缓缓抬头，只见路德维希那张熟悉的脸就在眼前，对方清冷的眉眼找不出一丝瑕疵，在四周荒芜的土地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活，宛如上帝之手雕琢的完美作品。
那么遥远，却又触手可及。
安珀皱眉低声开口：“路德维希？”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显得有些模糊，带着一丝不确定。
路德维希眉梢微挑：“嗯，怎么了？”
他最讨厌有士兵在战场上窃窃私语，但每每面对安珀的时候，总是多了几分对别虫没有的耐心。
安珀没说话，忽然一言不发捧住了路德维希的脸，力道大得甚至带着几分与性格不符的粗鲁，声音低沉不稳：“路德维希，是你吗？”
路德维希：“……”
这只雄虫怎么了？
路德维希略显艰难地拽下了安珀的手，只见他白皙的下巴多了几道红色指印，不难看出雄虫使了多大的力气，匪夷所思道：“不是我还能是谁，阁下，您最好不要开玩笑，我们还有任务在身。”
路德维希总觉得安珀看起来有些反常，他皱了皱眉，已经在思考要不要让对方回星舰上接受军医的检查，毕竟雄虫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战场上，但没想到视线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西弗莱悄悄起身离开了战壕，目光顿时一凝。
“……我有点事要离开，等会儿就回来，莫伽，你暂时带队和乔伊斯联系，保护好安珀阁下！”
路德维希甩下这句话，直接离开战壕追了上去，凌晨雾气厚重，他的身形转瞬就消失在了眼前。
安珀这才反应过来西弗莱的事，他面色一变，立刻就要追上去，但没想到被副官莫伽攥住了手腕：“阁下，您要去哪儿？路德维希少将吩咐过让我好好保护您的。”
“你留在这里和乔伊斯少将联系就够了！”
安珀不顾莫伽的阻拦追了上去，就算西弗莱手中有一张同归于尽卡牌，他暂时没办法杀掉对方，但也绝不能让路德维希掉进对方的陷阱！
黑色的群山连绵不绝，显得周围的环境肃杀而又危险，山峰直插云霄，形成了一条蜿蜒崎岖的峡谷，安珀明明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追去，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直到一声枪响忽然震彻山谷，惊雷般在头顶炸开——
“砰！”
安珀倏地转身看向西南方向，目光锐利如剑，彼时他的心里已经最好了最坏的打算，要么方云被炸成肉泥，要么路德维希被西弗莱暗算，但没想到当他匆匆赶到峡谷时，却见路德维希独自站在山崖处，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光能枪，而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气息奄奄的方云。
“路德维希！”
安珀快步上前，见路德维希身上没有受伤，环视四周一圈，皱眉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西弗莱呢？！”
路德维希看起来还有些没能回过神，直到听见安珀的话，这才脸色难看道：“我刚才发现西弗莱鬼鬼祟祟离开战壕，就悄悄跟了过来，没想到他居然要对方云下杀手，情急之下开枪阻拦，不小心把他击毙掉下了山崖……”
安珀闻言倏地抬眼：“击毙？尸体在哪里？”
路德维希虽然与西弗莱一向不和，但从没想过要杀掉对方，闻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山崖，低沉声音几乎被寒风淹没：“那里。”
安珀闻言走到山崖边倾身往下看去，只见一抹熟悉的军装身影掉落在崎岖的山坳间，眉心正中有一个小小的血洞，赫然是已经气绝身亡的西弗莱。
对方居然就这么死了？
安珀无意识皱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可能，他利用岩壁借力，直接从高处跃到了西弗莱的尸体旁边，伸手去试对方的脉搏，发现毫无气息和心跳可言，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路德维希眉头紧皱，不明白安珀为什么要看那具尸体，站在高处喊了一声：“底下危险，快上来！”
安珀从地上缓缓起身：“你先去看看方云的情况，我这就上来。”
路德维希闻言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一个情况不妙的方云，连忙跑过去查看对方的伤势，殊不知在他离开后没多久，安珀忽然快如闪电拔剑，直接斩下了西弗莱的头颅——
“砰！”
那颗金发头颅瞬间飞远，脖颈处喷溅出了一小滩鲜血，安珀面无表情甩掉剑刃上的血迹，不知想起什么，在西弗莱的口袋里翻找片刻，最后找到了一枚尚未启用过的银色哨子。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西弗莱当初就是凭借这个控制异兽的，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留着总不是坏事。
安珀飞身而起，重新回到了悬崖上方，彼时路德维希正在给方云做急救，只见雄虫的腹部皮肉下方被植入了细弱游丝的炸弹引线，密密麻麻加起来大概有四十几根，就像一堆怪诞的触手。
刚才西弗莱正准备引爆炸弹，被路德维希及时拦下，然而方云的身体内腔还是被损毁得不轻，一个劲往外吐血，脸色煞白，眼看就要一命呜呼了。
路德维希飞快把方云吐出的血迹清理干净，免得血腥味引来异兽，语气匆匆地对安珀道：“不行，他伤势太重了，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让军医来处理。”
安珀也没有异议，他刚刚斩杀了西弗莱，要不了多久异兽群就会寻着味找过来，不等路德维希动手就直接把方云从地上背起来送往了驻扎的营地。
殊不知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空气中忽然响起了一道略显诡异的声音：
【叮！使用复活卡牌一张！】
伴随着这道机械音的落下，原本躺在山坳间的无头尸体忽然动了动，像机械人一样肢体卡顿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跌跌撞撞朝着头颅掉落的方向走去。
西弗莱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头颅，重新安到脖颈上，然后颇为骇人地180度旋转了半圈，只见一道白芒闪过，他身上的伤口瞬间消失不见，只有地上的血迹无声提醒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西弗莱扶着山壁踉踉跄跄前行，蔚蓝色的眼眸满是阴毒，一字一句咬牙道：“安珀……路德维希……我一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彼时安珀和路德维希已经把方云交给底下的士兵护送回星舰，又重新折返回了战壕，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西弗莱，而是继续潜伏，随时准备接应乔伊斯。
不知过了多久，通讯器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里面传来了乔伊斯少将焦急的声音：“不好了！我们刚才绞杀兽王的时候地宫忽然塌陷，不小心被它跑了出去，它正在召唤附近的异兽往这边聚集！路德维希，赶紧撤！”
路德维希闻言目光一冷：“它受伤了一定跑不远，你立刻带着队伍出来合力围剿，今天一定要把兽王绞杀！”
黑鹰军团从成立以来就绝无败仗，如果这次不能完成任务回去，别说他们自己脸上无光，就连虫帝也会怪罪。当前方战况上报给贾尔斯上将后，他也果不其然下达了清剿兽王的命令！
“轰隆——！”
当数不清的贪食者从地底钻出时，毫不夸张的说，整个地面都开始剧烈震动了起来，乔伊斯少将带队从外面包围，路德维希从里面杀出，枪响声不绝于耳，上空漂浮着浓厚的血腥味，连呼啸的风都无法吹散。
安珀持剑杀入战圈，出招快如闪电，寒光每闪过一次，都有数不清的贪食者被收割性命。他们在兽群中奋力厮杀，拼命寻找着兽王的身影，然而却一无所获。
“该死的！”
路德维希狠狠拧断了一只贪食者的脑壳，对乔伊斯烦躁喊道：“兽王到底长什么样子！”
乔伊斯杀得满身鲜血，抽空喊道：“地宫太黑了我看不清！我只知道它和其余的异兽长得不一样，你找最不一样的那只就行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
路德维希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安珀忽然意识到这样厮杀下去不是办法，他军靴一点，身形跃起，直接踩在了那些贪食者厚厚的背壳上，借着山壁攀岩站在了高处。
安珀眼眸微眯，锐利如鹰，在密密麻麻的战场上飞快寻找着兽王的身影，然而每只异兽都长得大同小异，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危急关头，安珀忽然想起了口袋里藏着的那枚银色哨子，他皱眉递到唇边尝试吹了一下，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机械提示音：
【叮！启用操控银哨一枚！】
【技能限时三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安珀不知道这道奇怪的声音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自己一旦吹响哨子，四面八方就涌来了无数嘈杂的声音，争先恐后往他脑袋里钻：
“饿……好饿……”
“我要食物……”
“杀……杀干净……”
是那些贪食者的声音。
安珀一边吹响哨子，一边尝试用意念沟通下达寻找兽王的指令，只听东南角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鸣叫声，在山石遮挡下，数十只异兽围成了一个真空圈，拼命向安珀示意。
“这里……这里……”
“兽王……”
安珀见状眉头紧皱，因为真空圈里明明什么都没有，那些围起来的异兽看起来也不像兽王，难道他的指令下错了？
就在安珀思考着需不需要重新下达指令的时候，一轮红日从山峰后方缓缓升起，光线变幻间，空荡荡的地面忽然多了一团看不清的彩色碎影，正在焦虑地左右碰撞，试图寻找出路——
兽王的身躯竟然是透明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安珀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山巅飞出，踩着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贪食者往东南方向而去，他锐利的目光一直紧锁着那抹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碎影，在距离还有三米的时候，手中长剑裹挟着破风声狠狠掷出，斜着钉入地面，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山谷间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痛苦尖锐的鸣啸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渐渐出现了一只疯狂弹跳的异兽，它浑身雪白，不偏不倚被长剑刺入腹部，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挣扎着想要逃跑，却不得动弹。
一眨眼的功夫，安珀已经落到了兽王面前，他反手抽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斩下，硬生生将兽王斩成了两半。
那一刻，原本厮杀声震天的战场忽然安静了一秒，随即陷入疯狂的躁动中。那些异兽脑海中的精神丝因为兽王的死去彻底中断，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彻底失去操控，仗也不打了，食也不觅了，像热锅上的蚂蚁疯狂乱转，完全失去了主心骨。
路德维希和乔伊斯见状俱是一惊，没想到苦寻了那么久的兽王居然会死在安珀手中，反应过来立刻加大火力进攻，将乱了阵脚的异兽全部赶入包围圈，操控星舰投放光能弹。
“砰！”
“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山石碎块四溅，异兽群伤亡惨重，剩余的一小堆也不再恋战，慌张逃窜离去。
安珀握着那把沾血的剑和大部队飞快撤离上了星舰，舱门关闭，缓缓升空，只见外面满目疮痍，土地焦黑，无声诉说着刚才那一战有多么惨烈。
幸存下来的军雌先是庆幸，随即想起斩杀兽王的安珀，视线控制不住往他那边看去，难掩佩服与崇敬，他们火辣辣的目光如果能凝成实质，现在安珀早就被烧穿了。
路德维希走到安珀面前，伸手给他递了一块干净的毛巾，琥珀色的眼眸看似镇静，但里面深藏的灼热却并不比任何虫少，声音微哑：“擦擦吧，您的脸上都是血。”
安珀大概不知道他脸上沾血的样子有多么蛊惑，本就是黑发黑眸的干净长相，刺目的猩红与肤色对比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情欲感，让虫欲念横生。
路德维希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自己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精神力尚且处于躁动状态的原因，他只感觉自己好像比那些贪食者还要饥饿，身体的每一处细胞都在叫嚣着要把面前的雄虫吞吃入腹。
安珀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并不知道路德维希心里在想什么，他的视线偶尔落在对方身上，脑海中不经意闪过前世路德维希在山谷下方濒死的模样，心中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庆幸命运终于改变。
就在星舰内的气氛有些安静得过分时，军医忽然带着助手从无菌手术室里走了出来，语气焦急道：“不好了！路德维希少将，乔伊斯少将，方云阁下体内的微型炸弹虽然已经全部取出来了，但他伤势过重，现在还没清醒过来，我已经联系了总院，必须在三天内把他送回海兹城急救，再耽误下去就危险了。”
他语罢忍不住咒骂道：“到底是谁这么残忍，居然用这种手段对付一只珍贵的雄虫！”

第113章 复生
方云度过了人生中最危险也最漫长的一个“寒冬”，失踪的那段时间，他的腹腔被西弗莱植入了四十几个黄豆大小的微型炸弹，虽然没有完全引爆，但其中意外爆炸的三个还是给他的脏腑带来了严重损伤，帝国最顶尖的医师不眠不休的进行会诊，这才保住了他的命。
等再次醒来，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方云浑浑噩噩睁开眼，入目就是各种陌生的医疗仪器，四周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带着医院特有的死气与压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得内脏生疼。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人类世界，然而病床边坐着的黑发男子却清楚提醒着方云，这里仍然是那个危机四伏的虫族。
“安……珀？”
方云太久没说话，嗓子就像破旧的风箱，哼哧喘着粗气，如果不是看嘴型，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安珀双腿交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杂志，他见方云苏醒，合上书页问道：“醒了？”
方云艰难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珀当然不是过来陪护的，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坏人，但也算不上什么大好人，和方云又没有交情，怎么可能过来陪护：“我陪路德维希来医院探望战友，顺路过来看一眼你，没想到你刚好醒了。”
方云闻言剧烈咳嗽了两声，不知想起什么，情绪激动地问道：“西弗莱呢？他在哪儿？”
安珀淡淡挑眉：“你还念着他？”
按理说西弗莱应该是死在了夸尔加星，毕竟安珀一剑砍下了对方的头颅，偏偏系统就像一滩死水，什么提示都没弹出来，让安珀不得不怀疑西弗莱还没死。
方云闻言咳的胸口疼，一度怀疑安珀是来故意气自己的，他恨西弗莱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念着对方，目眦欲裂道：“我……我要杀了他……”
安珀闻言掀起眼皮看向他，仿佛就等着方云这句话，意味深长道：“会有机会的，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他语罢将杂志丢到一旁，准备起身离开，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你也是人类……对吗？”
安珀不答，也没有转身，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方云躺在床上，痛苦闭眼：“我当初……不是……不是故意要害你的……西弗莱说……说你是只名声糟糕的雄虫，借着路德维希少将未婚夫的身份，经常对他动手动脚……我受了他的撺掇……这才故意在你酒里下药的……”
“没关系。”
安珀还是没有转身，窗外的光影透进来，他颀长的背影一度有些模糊，眼眸微垂，淡淡开口：“只要承担起应有的后果就好。”
西弗莱做错了事需要承担后果，方云同样也要。
自从黑鹰军团完成清剿任务回归，直接在帝国引起了轰动，而其中最受瞩目的无疑就是安珀这个大功臣，“浪子回头”、“绝地翻身”、“雄虫之光”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身上套，俨然成了贵族圈里的话题中心，就连军部也在筹备他的升职事宜。
安珀本人却并没有怎么露面，深居简出，借口在家养病，回绝了那些雪花般飞来的宴会请帖。他一直暗中掐算着时间，果不其然在与前世差不多的时间段收到了探测队传来的消息。
“自从军团清剿异兽回来，夸尔加星的地质就受到了极大的损害，虫帝原本想派探测队去勘测情况商量一下补救措施，没想到在山谷下方发现了重伤的西弗莱。”
巴赫公爵坐在沙发上，把自己昨天听到的消息说出，全然不知道他这句话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微微叹了口气道：
“当初你们从战场上回来，一直没有西弗莱的消息，我还以为他早就战死了，艾姆主任说他昨天晚上就已经转到了星际医院，伤势轻微，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
路德维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闻言身形一顿，他眼眸微抬，神情显得有些惊疑不定，没想到西弗莱居然还活着，毕竟当初那一枪可是直接打在了对方的眉心上。
路德维希心中情绪起伏，面上却不显：“是吗，当初战场情况太过混乱，我还以为西弗莱走丢了，现在找回来就好，要不过两天我们一起去探望他吧，您觉得怎么样？”
他语罢偏头看向身旁的黑发雄虫，军靴轻碰对方的皮鞋边缘，带着仅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暗潮涌动。
安珀心想西弗莱果然没死，看来对方手里还有一张复活牌，只是上辈子被路德维希击落山谷的时候就用掉了：“也好，我刚好可以给他准备一份出院礼物。”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细品有些意味深长，可惜巴赫公爵并没有发现。
“西弗莱的事不着急，回头我让司机接他出院就行了，倒是你们两个，既然已经回来了，是不是该抽空把婚礼办一下，再拖下去就得等明年了。”
从战场归来后，安珀就一跃成为了帝都新贵，不少雌虫都在暗中盯着他。虽然安珀已经与路德维希订婚，但只要一天没办婚礼，他们就不算全无机会，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当不成雌君，当个雌侍也不错嘛。
巴赫公爵虽然很少出门，但对于外面的风向并不是一无所知，今天特意把他们两个叫过来，也是为了尽快把婚事落定。
安珀微微一笑：“一定，只是也要等西弗莱从医院出来才好，毕竟他是路德维希的亲弟弟，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总不能缺席。”
谁也不知道西弗莱在夸尔加星的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回来时整只虫几乎变了个模样，原本漂亮的金发黯淡无光，变成了营养不良的杂黄，蔚蓝色的眼眸浑浊阴暗，看谁都好像淬了毒的针一样。他在医院住着的这几天，稍有不顺就会发脾气，又砸又骂，医护都被折腾的不轻。
三皇子带着侍从前来探望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响起一阵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西弗莱歇斯底里的怒吼：“我说我要出院！我要出院你们听不懂吗？！我的时间不多了，没有功夫跟你们在这里耗！”
“很抱歉，但是院长说了，您在夸尔加星待了太久，又没有穿防护服，身体很可能被矿山辐射影响，必须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滚！都给我滚！你们懂什么，我如果再不出院才会有生命危险！”
医护们只当西弗莱在发疯，收拾东西摇摇头就出去了，任他在里面又吵又砸。
三皇子努尔曼见状微不可察皱了皱眉，迈步走进那间乱糟糟的病房，他命令身后的侍从关上门，随手拉了一张椅子落座，语气不妙：“西弗莱，你大老远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看你发疯的吗？”
西弗莱看见三皇子，濒临疯癫的情绪终于恢复了几分理智，他眼眶凹陷憔悴，连滚带爬从床上起身道：“三皇子！你快想办法救我出去！你想想办法啊！我真的不能在医院里待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三皇子低声呵斥道：“你想出去就给我正常点，疯疯癫癫的谁会把你放出去？！”
兰伊家族在帝国的位置举足轻重，路德维希已经和四皇子站成了一派，三皇子迫不得已只能拉拢西弗莱，但没想到对方被路德维希压制得死死的，这么久了在军部半点成绩都没做出来。
三皇子思及此处，再也不见以前温和带笑的模样，语气冷冷道：“虫帝已经在斟酌立储的事了，巴赫公爵曾经是虫帝的开蒙老师，极得信任，他如果支持老四，我们就全盘皆输了！”
西弗莱烦躁抱头，他的暗杀任务就剩下最后几天了，性命攸关，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听三皇子抱怨：“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三皇子一字一句沉声道：“你，去当兰伊家族的家主。”
西弗莱闻言一顿，不可思议抬头：“你说什么？”
三皇子嗤笑了一声：“怎么，你不敢？你只要解决巴赫公爵那个老头子，我就扶持你当上家主，怎么样？”
西弗莱瞪大眼睛：“可是……”
三皇子冷声打断道：“别可是，你只告诉我想不想出院？！”
“……”
窗外绿荫繁茂，但虫族没有蝉鸣，所以闷热的夏季没有任何声响，死寂得可怕。
西弗莱出院那天是司机来接的，他独自坐在飞行器后座，蓝色的眼眸因为充血显得有些可怖，整只虫落入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就像一团黑色的雾气。
西弗莱手里捏着一管拇指粗细的玻璃瓶药剂，声音沙哑的问道：“爷爷在家吗？”
司机总觉得西弗莱现在的样子有些可怕，尤其是那双血丝遍布的蓝眼睛，比起厉鬼也不差什么，胆战心惊的回答道：“在……在家。”
西弗莱眼中阴沉的恨意几欲凝成实质：“那路德维希和安珀呢？”
他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路德维希，一直是哥哥、哥哥的称呼。
明明是盛夏，司机却觉得后背寒气四溢，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路德维希少将和安珀阁下马上就要举办婚礼了，他们正在忙着挑选礼服和布置场地，所以最近不在老宅。”
“……”
西弗莱没再说什么了，只是阴恻恻的道：“开快点，我想早点回去。”
暗杀者只有完成一百个任务才能彻底终止这种无休无止的日子，当完成最后一项任务，当前世界就是他们要留下来生活的地方。尽管西弗莱不喜欢虫族这种破地方，也相当不满意系统给他分配的性别，但他如果能夺得路德维希的气运，这一生将会站在山巅，过得无比风光。
只要杀了巴赫公爵，他就可以当上兰伊家族的族长，到时候路德维希和安珀都会任他拿捏，就算完不成任务，他也必须要这两个人给他陪葬！
西弗莱抬眼看向后视镜，他原本纯正的蓝眸正在逐渐消失，瞳色越来越暗，这就是夺取气运带来的反噬，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飞行器缓缓降落在老宅，司机完成接送任务就离开了，西弗莱推门走进大厅，却发现房间里面静悄悄的，上楼一看，才发现巴赫公爵正躺在房间里面午睡，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堆小山似的请柬样品，显然正在为安珀和路德维希的婚礼做准备。
西弗莱气得浑身发抖，他这段时间一直饱受生死折磨，路德维希他们却岁月静好地准备结婚，心中怎么能不恨。
他睨着巴赫公爵略显苍老的面容，无声咬牙，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拿出了注射器，三皇子说这种药剂会造成心衰猝死的假象，再加上巴赫公爵本来就年纪大了，绝对不会有虫怀疑的。
西弗莱杀过无数人，注射起药剂来驾轻就熟，他悄悄掀开被子，露出巴赫公爵血管清晰的手，将针管里的空气往外推了一些，然后缓缓靠近手臂内侧——
“砰！”
针尖快要刺入皮肤的时候，不知从哪儿飞出一口石头，直接将注射器击落在地。西弗莱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原本躺在床上午睡的巴赫公爵忽然睁眼，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神情震怒：“你这个畜生！居然真的想害我！！”
“爷爷？！”
西弗莱一瞬间慌了神，就在他眼神一狠，准备一不做二不休掐死巴赫公爵时，只听地板穿来一声闷响，安珀忽然从外面的窗户翻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讨厌的讨厌样子，慢条斯理道：
“西弗莱，好久不见，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出院。”
西弗莱瞪大眼睛，看了看巴赫公爵，又看了看安珀：“你们串通好的来对付我？！”
巴赫公爵将他重重甩到地上，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更多的却是失望：“安珀阁下说你包藏祸心的时候我还不信，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西弗莱，谁给你的胆子去害方云阁下？！谁给你的胆子来害我？！你已经拥有这么多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对西弗莱的疼爱虽然不如路德维希，但也替对方铺好了所有道路，现在西弗莱仅仅为了家主之位就要勾结害他，怎么能不叫虫失望？！
“我拥有得多？”
西弗莱闻言从地上缓缓站起身，冷笑道：“我如果拥有得多，你怎么不把家主的位置给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从小到大你最疼的就是路德维希，你为了让他接管家族，一直严格管教，对我就放任自流，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骗我！”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把注射器藏进口袋，将液体飞速挤出，掰弯针头，然后转身夺门而出——
西弗莱动手的时候就关掉了家里所有的监控，而且他并没有注射成功，就算被发现了也是死无对证，只要现在赶紧去找三皇子想办法，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
西弗莱想的很美好，然而刚刚逃出房间，他的耳畔就陡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右膝一麻，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疼得脸色煞白。
路德维希不知何时守在了门外，他懒懒背靠着墙壁，垂眸把玩手中的光能枪，眼底一片淡漠，这幅情景怎么看都有些似曾相识：
“西弗莱，好久不见，怎么看见我就跑呢，嗯？”
路德维希语罢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枪，冰凉的视线落在西弗莱鲜血直冒的右腿上，像毒蛇一样缓慢攀爬而过，怎么看怎么危险：“真是抱歉，我的枪有些走火，又不小心误伤到你了。”
西弗莱脸色苍白，因为他清楚看见了路德维希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夺取了对方气运的缘故，每每对上路德维希，他总有种说不出的战栗和惊恐。

第114章 牢狱
西弗莱或许一辈子都想不明白自己输在了哪儿，明明他已经夺了路德维希的气运，明明他有系统加持，明明他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但就像下棋一样，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已经回不了头了。
星际监狱其实并不像外面说的那么执法森严，负二楼单独划分了一片区域，不归审讯部管，换句话说，就算有囚犯被活生生打死了，也不会有任何消息传出去。
西弗莱自从那天被路德维希一枪打中膝盖，关在私狱里整整三天都没有接受过任何治疗，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口化脓腐烂。他所处的监牢四面封闭，伸手不见五指，静得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西弗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监狱里待了多久，极致的困倦与惊恐让他犹如惊弓之鸟，根本无法入睡，饥饿蚕食着痉挛的胃部，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他到底待了多久？
三天？十天？半个月？
西弗莱生平第一次知道度日如年是什么感觉，系统技能带来的反噬让他的大脑变得浑浑噩噩，根本无法思考。他双手攥住栏杆，拼命撞头，发出砰砰砰的嗡鸣声，歇斯底里喊道：“路德维希！你出来！我知道你能看见我！！”
西弗莱双目猩红，在黑夜中就像恶鬼一样，气得浑身发抖：“你有本事就给我一个痛快的！别当缩头乌龟！听见了吗？你这个缩头乌龟！！”
他骂尽了这辈子最难听的脏话，然而因为太久没吃饭，嗓子都喊破了，力气也没了，从破口大骂到跪地痛哭不过两个小时而已。
西弗莱哀哀戚戚道：“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害爷爷的，我们毕竟是亲兄弟，给我一个机会，放我出去好不好？”
“我不求别的，我只想亲口给爷爷道歉，你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监控画面里，西弗莱哭得撕心裂肺，如果忽略他前面不堪入耳的诅咒痛骂，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情真意切。
路德维希面无表情凝视着屏幕，琥珀色的眼眸在屏幕光影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蓝，片刻后，他看够了戏，终于从椅子上懒懒起身，戴好军帽去了负二楼。
“哒……哒……”
因为监狱格外寂静的缘故，任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能被无限放大，西弗莱敏锐听出这是军靴落地的声音，瞬间拖着伤腿从地上爬了起来，激动喊道：“路德维希！是你吗？！哥哥，哥哥，求求你，放我出去吧！我知道错了！”
四周太黑，西弗莱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他只感觉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自己面前缓缓停住了，“啪”的一声响，头顶亮起了一盏照明灯，光线微弱，却险些把西弗莱的眼睛刺瞎。
“啊！！”
西弗莱捂着眼睛痛叫一声，踉跄倒在了地上，他艰难睁开眼睛适应光线，却见牢门外间站着一抹熟悉的军装身影，对方眼眸半掀，高挺的鼻梁在灯光下打出一片蝶翼般的阴影，下颌瘦削，紧紧皱起的眉头在灯光下无所遁形，语气却是轻描淡写的：
“嘘，很吵。”
西弗莱刚才还拼了命想出去，现在一看见路德维希那张脸，忽然什么话都憋不出来了。他捂着化脓发肿的膝盖，额头冷汗涔涔：“路德维希……放过我吧……你忘了吗，我们是亲兄弟啊……”
路德维希用指纹打开牢门，迈步走了进去，他闻到空气中飘散的伤口腐臭味，面色没有丝毫起伏：“西弗莱，我当然没忘记我们是亲兄弟，否则我今天怎么会过来呢？”
西弗莱闻言心中一喜，连滚带爬跑了过去，手腕上的银铐哗啦作响：“你愿意放过我了是不是？你真的肯放过我了是不是？”
路德维希不语，看起来似乎是默认了。
西弗莱经过这段时间的关押，脑子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状态，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顾不得化脓的右腿，踉踉跄跄起身就往外走，但没想到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劲风，整个人被重重掀翻在地。
“砰——！”
一声闷响，尘埃四溅。
西弗莱痛哼一声，带着手铐的双手被一只黑色的军靴牢牢踩住，再往上看去，是路德维希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对方缓缓倾身蹲下，微不可察挑了挑眉，似乎是想不明白西弗莱怎么会这么天真。
“放了你？”
路德维希似笑非笑反问道：“我放了你，谁来放过我和安珀呢？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的心中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因为西弗莱的脑袋真的光洁平滑，丝毫没有中枪的迹象，他当初的那一枪明明正中眉心，对方居然又活生生回到了帝都。
西弗莱也发现自己有些天真了，他剧烈挣扎起来，脸色难看地质问道：“路德维希！你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就算我想害爷爷，也只是未遂而已，法庭根本不会判得多严重！”
他行恶事的时候高举屠刀，如今惩罚降临，却想起了法律与公正。
路德维希没有言语，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注射器，他按住西弗莱的右手，将冰凉的液体缓缓推进去，声音低沉：“就算爷爷不追究，你谋害那只名叫方云的雄虫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我可不敢保证他会不会放过你。”
西弗莱闻言难掩慌张：“你给我注射了什么东西？！”
路德维希唇角微勾：“当然是好东西。”
西弗莱有心挣扎，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他只感觉眼前的景象都颠倒了过来，晕乎乎的犯恶心。路德维希见状拿出一个小喷瓶在他面前喷了喷，甜腻的香味丝丝缕缕侵入鼻腔，仿佛要钻进脑子里。
“安珀……”
路德维希忽然低声吐出了这两个字，显得有些没头没脑，西弗莱的瞳孔缓缓收缩成针尖状，就像被蛊惑了似的，跟着喃喃念道：“安珀？”
“对，安珀。”
路德维希又重复了一遍，这才起身离开，他在黑暗的监牢中待了太久，骤然出来被走廊光线刺得眯了眯眼睛，在外面等候多时的副官见状连忙上前，递过来一份纸质公文道：“少将，按照规定我们最多只能扣押西弗莱三天，三皇子已经给检察官那边打了招呼，上面施加压力，再不释放他恐怕会引起非议。”
路德维希接过公文，直接在释放令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淡淡挑眉道：“我没说不放，把他转到普通牢房吧，方云阁下已经向军方报案，刑讯审问的时候西弗莱总不能不出面。”
哪怕早就听说了实情，副官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西弗莱到底为什么要去害方云阁下，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枪毙的死罪吗？！”
路德维希闻言伸手抬了抬帽檐，看向远处烈阳高悬的天空，意味深长道：“可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自寻死路的蠢货。”
很快，一则爆炸性新闻就在帝都飞快传开了，黑鹰军团唯二的雄虫成员方云忽然向军部报案，自称在作战过程中受到西弗莱的欺骗与谋害，被对方往身体里植入了四十几颗微型炸弹，请求军方严审还他一个公道。
消息一经传出，惊动了帝都所有高层，暂且不说雌虫谋害雄虫这件事有多么不可思议，单论之前方云和西弗莱海誓山盟传得满城皆知，一扭头忽然变成仇敌，就足够城里的居民吃半年瓜了。
西弗莱好不容易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放出来，随即又接受了一番严厉的刑讯审问，他被路德维希注射完那管不知名的药剂后，整个人就变得浑浑噩噩，什么实话都往外吐，连当初指使方云给安珀酒里下毒的事都说了出来。
负责审讯的警员越问越心惊，他们这辈子都没碰上过这么大的案子，尤其里面还牵扯到了三皇子，当相关文件递交给军部高层审核后，经过多方面的考虑，西弗莱直接被判了一百光鞭加终身囚禁荒星的酷刑。
死刑其实不是最可怕的，一辈子在荒星受苦才是折磨。
当三皇子得知西弗莱把自己指使他毒害巴赫公爵的事情抖搂出来时，脸色怎一个难看了得，缓缓吐出一口气道：“西弗莱啊西弗莱，你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要反过来攀咬本殿下一口，真是死不足惜……”
哈提总管担忧道：“殿下，听说西弗莱一直吵着要见您，会不会把您给牵扯进去？”
三皇子刚好用餐完毕，他闻言抽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冷笑一声道：“军部没这个胆子，就算虫帝知道了也只会压下来，不过西弗莱那张嘴实在惹祸，必须想办法让他闭上，他不是想见我吗，准备好飞行器，我要去军部一趟。”
今天恰好是两个月暗杀期的最后一天，系统嗡鸣的提示音在西弗莱脑海中不断回响，几欲把他逼得疯魔。他蹲坐在监牢里面，双手痛苦抱头，原本蔚蓝色的眼眸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棕色。
【警告！任务期限仅剩六小时53分！】
【警告！任务期限仅剩六小时52分！】
【警告！任务期限仅剩六小时51分！】
“闭嘴！吵死了！”
西弗莱歇斯底里出声，又开始疯狂拽栏杆：“我要见三皇子！你们听见了吗？！我要见三皇子！”
只要见到三皇子，对方一定可以想办法救他出去，到时候再杀了安珀，任务就可以完成了！
西弗莱神情疯癫，阴恻恻的渗人，他还有一张同归于尽卡牌没有用，就算自己活不下来，也一定要安珀陪葬！
另外一边，三皇子努尔曼已经抵达了军部，好巧不巧，负责接待的军雌恰好是路德维希，他们两个虽然面上都带着笑意，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火药味。
“路德维希少将，好久不见，听说你快要和安珀阁下结婚了，真是恭喜。”
只是一句简单的客套话，但三皇子说出来时，心中的情绪有多么复杂只有自己知道。遥想不久前，路德维希虽然是帝国最前途无量的少将，但前有西弗莱这个弟弟做对比，后又有安珀这个混账草包的未婚夫拖后腿，早就成为了上流圈子茶余饭后的笑料。
但这才过多久，对方的境遇就来了个绝地大反转，如果说海兹城内现在最炙手可热的雄虫是谁，非安珀莫属。
自从黑鹰军团归国，城内递给安珀的宴会请帖就像雪花一样漫天飞来，数都数不清，都是各家长辈为了自己家里的雌虫制造相亲机会，偏偏安珀一个都没接。他只是独自待在家里养伤，然后亲力亲为操持和路德维希的婚礼，原来真正的心意并不需要像方云那样嚷嚷的满世界皆知，只看行动就知道了。
路德维希闻言眼眸微抬，似乎从三皇子不甚自然的语气中窥探到了一丝不可言说的情意，他缓慢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么：“多谢，西弗莱还在里面等着您，请吧。”
三皇子闻言正准备带着侍从进去，路德维希却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丝丝缕缕的甜香从他鼻尖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消散在空气中：“您走错方向了，西弗莱是重刑犯，会见室在地下一层。”
三皇子脚步一顿，换了个方向，状似不经意问道：“听说西弗莱马上就要被发配去荒星了，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路德维希少将不打算替他求求情吗？”
路德维希淡淡吐出了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琥珀色的眼眸已经逐渐浅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秘的幽蓝，不太像静谧的海面，更像一望无际的冰川，冰冷而又不可触碰。
三皇子莫名有种被他看穿的感觉，勉强笑了笑：“也是，我有些话想和西弗莱说，等会儿见面就不劳烦你陪着了。”
路德维希闻言似乎是挑了一下眉：“真的不需要我在旁边保护您吗？”
三皇子并不信任路德维希，婉拒道：“不用，我带了护卫。”
三皇子执意如此，路德维希当然不会再说什么，他打开会见室的门，把对方引进去后就转身离开了，只是并没有走远，而是靠在走廊上戴了一个微型耳机，眼眸半阖，百无聊赖听着里面的动静。
三皇子在会面室的长桌一端坐定，手中藏着半枚白色的速溶药片，他命令身边的护卫切断监控，然后把药片丢进待客的水杯里面，这才调整好坐姿，等着西弗莱从里面出来。
这是慢性毒，吃下去十天后才会发作，西弗莱明天就要被发配荒星了，到时候就算出事，也怪不到他身上。
监听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一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等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耳机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剧烈的枪响，刺得耳膜生疼——
“砰！！！”
路德维希倏地睁眼，缓缓站直身形。
鱼儿……上钩了。

第115章 终章
十五分钟前。
西弗莱被看押的警员浑浑噩噩带了出来，他双眼充血放空，瘦削的脸颊在灯光下凹陷得有些可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滩烂泥，三皇子第一眼看见的时候都险些没认出来：
“西弗莱？”
西弗莱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三皇子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示意身旁的护卫上茶：“听说你想见我？”
西弗莱眼前的情景一片虚幻，只能看见一抹抹瘦长的影子，他们说的话传到耳朵里都变成了一串无意义的字符，嗡嗡作响。
恍惚间，西弗莱好像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他控制不住倾身靠向桌对面，死死瞪大眼睛，低声吐出了两个字：“安珀……？”
三皇子面露疑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安珀怎么了？”
西弗莱的暴起出乎了所有虫的意料，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他忽然掀翻桌子扑向三皇子，双手死死扼住对方的脖颈，神情狰狞道：“我杀了你！杀了你！我要和你一起同归于尽！！！”
两边的护卫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拉扯西弗莱，然而对方的双手就像钢筋铁泥浇灌的一样，怎么也掰不开。三皇子被掐得眼冒金星，他艰难从腰间抽出一把光能枪，目光狠戾地看向西弗莱，直接对准他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砰！！！”
剧烈的枪声炸响，鲜血混合着脑浆瞬间喷溅了出来，西弗莱身形一僵，在所有虫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倒了下去，他的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一句话：
“使用……使用同归于尽卡……”
【叮！使用同归于尽卡牌！】
【抱歉，目标错误，无法使用！】
这张卡牌只能给安珀一个人使用，但很可惜西弗莱已经听不见了，他睁着眼睛倒在地上，蔚蓝色的眼眸彻底变成了浅棕色，金色的头发也开始枯萎，与从前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的气运，消失了……
与此同时，正坐在书房里写请帖的安珀也收到了系统弹出的提示音，他闻言笔尖一顿，在洒金的花纸上拖出了一道墨色的痕迹——
【叮！暗杀者任务失败，已被抹杀，此方世界危机解除，恭喜您成功存活！】
安珀抬眼，只见一颗黑色的心脏漂在空气中上下浮动，周身萦绕着微弱的蓝紫色电流，仍是之前的那副模样，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的身躯好像隐隐约约透着些许猩红。
安珀搁下笔，缓缓倒入椅背，饶有兴趣问道：“西弗莱死了？”
系统向他讲述了事情经过：【你让路德维希给西弗莱注射了大量致幻剂，他误把三皇子认成是你，想扑过去同归于尽，结果不小心被三皇子一枪击毙。】
安珀闻言眼底闪过了一丝淡淡的可惜：“我还以为他们两个会一起死。”
系统提醒道：【那张卡牌只对你有效。】
安珀眉梢微挑：“那我还真是荣幸。”
他还以为那张卡牌没有任何限制，所以费心布了一场局，不过能让西弗莱与三皇子狗咬狗也不错，杀这种人反而脏手。
系统看着桌上堆叠了小半的请柬，似乎犹豫着怎么告诉安珀，他们该去做下一个任务了：【你想在这个世界继续待着吗？】
安珀敏锐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什么意思，我还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系统：【回不去了，你的王朝已经湮没了。】
曾经繁华的仙灵到底也没能敌过历史的滚滚车轮，和那些宏伟的宫墙一样在时间的打磨下灰飞烟灭，安珀再也当不成皇帝，曾经的那些臣子也成为了一个个虚无的名字，他甚至连故人的样貌都记不清了。
“……”
安珀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他准备回答系统时，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道咔嚓声，房门被推开，步入了一双军靴。
路德维希刚刚才处理完面见室里的闹剧风波，他沉默着走到安珀面前倾身蹲下，然后缓缓把脸枕在雄虫腿上，闭目低声吐出了一句话：“西弗莱死了，被三皇子一枪打死的。”
他的语气既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安珀察觉他的情绪不对劲，椅子后滑，直接将路德维希捞到了自己怀里坐着。他的手掌紧紧贴着雌虫精瘦的腰身，书房里窗帘半掩，太阳落山，光线就一下子昏暗了起来，桌角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气氛暧昧而又温馨：
“怎么，不高兴？”
路德维希闻言睁开眼，在暖黄的光晕下，他的眼睛好像又变成了琥珀色，里面藏着一抹困惑的探究：“不，我只是在想，西弗莱死后尸体为什么会忽然凭空消失。”
当时西弗莱被三皇子一枪击毙，路德维希带着队伍冲进去的时候，亲眼看见对方的尸体在空气中逐渐变浅消失，无影无踪，当时所有在场的虫都惊呆了，偏偏监控被切断连证据都没有，现在还在彻查中。
安珀用指腹摩挲着路德维希的眼尾，从对方的眼眸中窥见了一点幽蓝的色泽，声音低沉：“路德维希，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不用去深究答案，也许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时间到了也就离开了。”
路德维希闻言眼底悄然滑过了一抹暗色，他控制不住攥紧安珀的肩膀，皱眉低声问道：“那您呢？”
他忽然问道：“将来有一天，您是不是也会忽然离开？”
安珀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
路德维希却没有回答，他一言不发吻住安珀的唇瓣，用牙齿重重啃咬，极致的亲密中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意，声音迷糊不清：“阁下，我总感觉您像一阵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忽然消失了，答应我，您不会消失的对吗？”
安珀的行为处事与虫族截然不同，身上总有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路德维希却忽然担忧起来，满满的不安与惶恐。
安珀闻言微微偏头，想从这场过于窒息的吻中抽身，获得一丝说话的契机，路德维希却不肯让他轻易避开，伸手扣住雄虫的后脑，吻得愈发缠绵窒息，占有欲如开闸的洪水般泄出：“就算您消失了，我的灵魂也会一直跟随您……”
路德维希没有和任何虫说过，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频繁的做同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尸体，浑身是血地躺在不见天日的峡谷下方，寒风侵袭着皮肤，寒冷刺骨，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西弗莱。
路德维希的灵魂漂浮在上空，亲眼看见自己的尸体被掩埋，又亲眼看见巴赫公爵被西弗莱毒死，最后又亲眼看见安珀与西弗莱一同死去，所以当初在夸尔加星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击毙西弗莱……
他不知道那个梦境是真是假，只知道自己从未离开过安珀的身边，灵魂至死也追随着对方。
路德维希的身形控制不住缓缓滑落，半跪在地上，黑色的及膝军靴出现了一道折痕。他因为刚才那一场深吻低低喘着粗气，睫毛颤抖，泪意在眼尾晕出了一片红痕：“阁下……”
暖黄的灯光下，他白皙的皮肤覆上了一层如玉般的光泽，鼻梁高挺，眉目精致，玫瑰色的薄唇紧抿，明明漂亮得不得了，却总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锐气。
美色在前，安珀发现自己好像也当不了君子了。
他抬手拨开路德维希眼前的碎发，露出对方分明的眉眼，最后俯身低吻过去，像是吻住了一片荡漾的春色，连床都来不及上，拥着雌虫一起滚落在了地毯上。
整齐的军装纽扣解开，黑色的军用皮带也被解开，却偏偏不脱干净，衣衫凌乱地套在身上，腹肌若隐若现。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信息素味道，路德维希被蛊惑得头晕目眩，恍惚间他好像听见雄虫在耳畔说了一句话：“路德维希，你的眼睛变成蓝色了……”
路德维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涣散，他低低喘着气：“是不是看起来有些陌生？”
安珀啄吻他的眼角：“不，很漂亮。”
路德维希不知道雄虫今天晚上会不会碰自己，他竭力放松紧绷的身形，迫切想留住对方，铺天盖地的信息素迎面袭来，就像浪潮翻滚的海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夜色永寂，明月高悬。
路德维希总是忘不了睡梦中濒死的绝望感，他紧紧攥住一切能攥紧的东西，额头冷汗直冒，却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而安珀则是极尽安抚，一点点抚平他皱起的眉头，等到后半夜的时候才终于昏沉睡去。
路德维希没有晚起的习惯，翌日清早天一亮他就准时睁开了眼，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摸，却扑了个空，只余一片冰凉的温度。
“哗——！”
路德维希立刻从床上起身，神情有些惊疑不定，他套上军裤和衬衫直奔洗手间，然而里面空空荡荡，丝毫不见安珀的身影，他下意识对镜看了眼自己后颈的虫纹，却发现颜色并没有变化——
雄虫昨天晚上根本没有标记他。
那一瞬间，路德维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感觉越坠越深。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房想找自己的终端给雄虫发个信息，视线不经意一扫，却发现桌角放着一摞整整齐齐的烫金婚贴，上面绑着精致的丝带，都用钢笔认认真真写下了宾客的名字，字迹清秀而又不失风骨。
都是安珀写的。
路德维希随手拿起一张，冰川般的蓝眸控制不住柔和了一瞬，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外面的窗户忽然发出了一阵笃笃笃的声响，一只白色的信鸽在外面敲着阳台玻璃，徘徊不肯离去。
路德维希见状走过去推开阳台门，看见楼下的情景时却彻底呆愣在了原地，只见原本空旷的花园草坪忽然摆满了数不清的蓝紫色鸢尾花，在清晨的阳光中开得格外灿烂，一眼望去看不到头，惊艳得令虫屏息。
花丛中间站着一抹颀长慵懒的身影，面容俊美，赫然是安珀。他穿着一身得体的礼服，眼中笑意分明，在花海的簇拥下矜贵优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他身上，比满园的花海还要夺目。
路德维希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他不知道对方要做些什么，只好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下意识攥紧了栏杆。
安珀见状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天鹅绒盒，打开盖子，只见里面静静放着一枚线条优雅的鸢尾花戒：
“路德维希，虽然我们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但我想了想，我可能还差你一个求婚。”
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下来，难掩认真：“路德维希少将，在鸢尾花的见证下，你愿意成为我唯一的伴侣吗？”
不是众多雌虫中的一个，而是唯一。
帝王这种存在大多冷心冷情，他们富有四海，天下的奇珍异宝都唾手可得，然而唯有三样东西不可强求，一是烈阳，二是明月，三是旁人的一颗真心。
仙灵早已覆灭，曾经统治仙灵的帝王也该跟着一起覆灭，往事不可追，安珀觉得活好当下才是最要紧的，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否则不会埋首书桌几天，认认真真誊写那些宴请宾客的婚贴。
路德维希闻言眼眸瞬间明亮起来，难掩雀跃与惊喜，他单手一撑，直接跃下了二楼栏杆，飞扑进安珀的怀中，后者没有站稳，踉跄着后退一步，和他一起倒入了铺天盖地的鸢尾花海中。
“愿意！愿意！愿意愿意愿意！”
雌虫丝毫不知道矜持为何物，直接将安珀压在身下，在他耳畔兴奋重复了一百遍，浅金色的头发凌乱落在眼前，却也遮不住那双蔚蓝眼眸中的惊喜与希冀，高兴得像个单纯的孩童。
安珀也懒得挣扎，他单手枕在脑后，另外一只手扣住路德维希的指尖，不着痕迹替对方套上那枚戒指，唇边笑意隐现：“好，那你现在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路德维希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安珀一眼，然后缓缓俯身靠近对方耳畔，声音暗哑，蛊惑似的吐出了一句话：“知道了，雄主……”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缓慢，性感难言。
安珀：“……”
他喉咙莫名一紧，不由得将对方的指尖扣得更加牢固，路德维希敏锐察觉到雄虫的身体变化，白皙的脸颊染上薄红，耳朵滚烫，神情却是得意的：“您昨晚错过了一个美梦。”
他昨天躺在床上予取予求，偏偏这只雄虫就是喜欢假正经，碰都不碰自己，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自作孽，不可活。
阳光初升，鸢尾花海远远看去就像一片浪潮，将那对新婚的小情侣淹没其中。一颗黑色的心脏缓缓飘浮升空，居高临下望着安珀，它发现对方脑海中原本若隐若现的情丝逐渐清晰了起来，像一双手拂去了玻璃窗上的雾气。
现在就算不用安珀回答，系统也知道他的答案了。
不过虫族百年寿命，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对于人类来说漫长的光阴，在系统看来只是一个虚拟的数字，就算让安珀留下也没什么。
后来的许多年里，被拨乱的命运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路德维希在三十七岁那年成为了帝国最年轻的元帅，而安珀则一直和他一起征战四方，从无败绩，后来被虫帝破格加封王爵，成为了历史上屈指可数的雄虫将领。
至于方云，他的身体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在三年后的一个冬天病逝了。人死后就像尘埃一样被风吹散，遍寻无踪，但只有系统知道，方云死后回到了地球，成为千千万万名普通人中的之一，虫族对于他来说更像一个渲染了几分英雄色彩、最后却悲凉结尾的梦境，在垂垂老矣的时候逐渐忘却。
在系统空间，死亡是开启一切的钥匙，而遗忘才是所有人的终点……

第116章 一夜情
【我从未见过他的面容，从未听过他的名字，却与他一夜欢好，终至破晓……】
豪华的酒店套房里，昏暗的床头灯打落一片光影，隐约可见地上散落的衣物。陆延坐在沙发上，松松垮垮套了件白色浴袍，透过半开的领口，精壮的胸膛一闪而过，暧昧的气息萦绕不散。他眉目半收敛，探究的视线一直落在对面，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总归是有些棘手的。
因为他不小心把人给睡了。
对面的双人床上坐着一名看不清面容的男子，他沉默低头，身形青涩单薄，看起来还是个大学生，肩头青紫的吻痕无声预示着他刚刚经历过什么，指尖死死攥住被单，白皙的手背青筋浮现。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身上的屈辱与隐忍却都一分不少传到了对面，让人觉得他格外难堪。
“……”
一阵死寂的沉默过后，最后还是陆延率先打破了平静，他的声音很是低沉性感，因为情绪淡淡，给人一种良善温和的错觉：“你还在上学？”
他看见地上有一个款式略显老气的休闲书包，纯黑的外形，银色的拉链，是早就被市场淘汰的旧物。
床上的男子闻言动了动，终于从阴影中缓缓抬头，不得不说，他有一张格外干净俊秀的脸，额前过长的黑发已经险些遮住了眼睛，导致目光看起来阴恻恻的，鼻梁高挺，唇瓣带着常年营养不良的苍白，一双眼睛黑少白多，冰冷不讨喜。
唐如风定定开口，嗓子哑的厉害：“我不认识你。”
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床上？
陆延听出了对方的潜台词，他从桌角的烟盒抽出一根细细的薄荷烟，但并没有点燃，而是递到鼻端轻嗅，醒了醒神：“我和朋友在酒吧聚餐，不小心喝多就上来开了房间……至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也不太清楚，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找服务员调一下监控。”
哪怕套房隔音效果良好，也依旧难掩楼下喧嚣的音乐声，这里是a市最大的声色场所“Elysium”，一到三楼是酒吧，四楼往上就是酒店，男人的话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破绽。
唐如风的脸色白了白，他原本在Elysium酒廊兼职服务生，没想到下班的时候遇上客人闹事，被几名陌生男人强行拽进包厢灌了好几瓶红酒，紧接着就醉过去不省人事。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了……
哪怕对面的年轻男人并没有任何过分的言语，但气质矜贵，不难看出身价不菲，唐如风只是一个穷学生，他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清楚，又怎么追究责任。
床上一片狼藉，身后难以言喻的地方疼得他冷汗直冒，绝望一点点侵入心底，越坠越深，唐如风唇瓣紧抿，冷冷吐出了两个字：“不用！”
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陆延从沙发上起身，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窘迫，他捡起地上的衣服放在床尾，善解人意道：“你先穿衣服，我去洗手间待一会儿。”
他语罢果然进洗手间了，唐如风听见里面传来关门的轻响，这才忍着疼痛起身穿衣。他甚至顾不上清理男人留下的污浊狼藉，胡乱套上衣服，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眶，从没有那一刻这么想赶紧回家。
唐如风走到门口时，一道低沉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步伐：
“要我送你吗？”
陆延恰好推门从卫生间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身上松散的浴袍，穿着一身低调奢华的休闲服，与唐如风身上略显寒酸的旧衬衫形成了鲜明对比，矜贵的眉眼在灯光下格外好看，又帅，又温柔，绝对属于男女通吃的那一类。
唐如风却没有任何反应，他看也不看男子，垂眸指尖紧紧攥住书包带子，漠然拒绝道：“不用，我自己坐车。”
唐如风语罢直接开门离去，用工作卡刷电梯下楼。他的手机已经快没电了，低头扫了眼屏幕时间，发现居然到了后半夜，心头不由得一慌，连忙跑到路边拦车，然而临近凌晨，马路空空荡荡，酒吧门口停着的大部分都是豪车与商务专车，等着接里面喝醉的富家少爷和大老板。
唐如风刚才跑得太急，冷风灌入肺部，呛得咳嗽了好几声。他用手扶着路边的树干，身形控制不住缓缓下滑，胃里灌满了酒液，传来一阵抽搐的刺痛，控制不住吐了起来。
“呕——！”
今天所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唐如风前二十几年所认知的一切，他吐得撕心裂肺，脸上冰冰凉凉，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除了难受还是难受。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跑车幽灵般驶过路边，悄然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陆延那张矜贵优雅的脸，轻佻、颓靡，像一场纸醉金迷的梦。
“住哪儿，我送你。”
唐如风蹲在地上，身上带着酒气，还有欢好后留下的暧昧气息，心中一时竟只能想起“垃圾”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他抬眼直视着陆延，苍白的脸色在黑夜中几近透明，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死气沉沉，语气冰冷：“我不是出来卖的。”
陆延指尖轻敲方向盘，笑着嗯了一声：“我知道。”
男人的这句话或多或少带来了些许宽慰。
他语罢道：“上车吧，我先送你回家。”
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也不怕再发生什么，除非对方想害他的命。唐如风静默一瞬，最后破罐子破摔地爬上了那辆车，报出了一个偏僻到连导航都有些难以准确定位的地方。
陆延没有多问什么，昂贵的跑车在黑夜中行驶，最后来到了一片廉价的出租楼前，三环外的距离，又偏又远，还得过江，唐如风如果靠两条腿走，天亮都未必能到。
陆延把车停在路边：“到了。”
唐如风一言不发地打开车门下车，动作间仍然能看出几分僵硬不适。陆延见状不知想起什么，打开钱夹抽出了一张烫金名片，隔着车窗递过去：“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这是一张精致却又简单的名片，除了名字和电话，再无其他。
陆延如果给的是钱，唐如风会觉得受到侮辱，但对方给的只是一张薄薄的名片，很难揣测这个举动背后有什么意思。
“不用。”
唐如风觉得如果没有意外，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和面前这个坐在跑车里的男人有任何交集，那张名片也只是累赘与枷锁。他淡淡拒绝，背着书包转身走入暗巷，踩过一地泥泞的水坑，阴影铺天盖地蔓延而来，几欲将他淹没。
唐如风的家里只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母亲，他现在临近大学毕业，干脆从寝室搬了出来，一边为将来实习做准备，一边在Elysium酒吧做兼职补贴家用。
唐如风平常最晚九点就会到家，而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他担心妈妈会熬夜等自己，上楼的时候步伐匆忙，好不容易到了门口，他轻手轻脚用钥匙打开房门，却见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台灯，而唐母则披着外套靠在沙发上眯觉。
老人家一向睡眠浅，哪怕唐如风已经极力放轻脚步声，唐母还是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向墙上的挂钟，瞬间清醒了几分：“如风，都凌晨三点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厨房里的饭都凉了。”
唐如风不敢让她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低头换鞋，含糊出声：“今天公司有点事聚餐，不小心弄晚了，我先去洗澡，妈你早点休息吧。”
他没敢告诉唐母自己在酒吧上班，撒谎说在公司找了个实习生的职位，语罢把书包挂在墙上，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唐母在外面敲了敲门，担心他饿肚子：“如风，你饿不饿，要不妈去给你热点饭？”
唐如风含含糊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我不饿，你快睡吧。”
唐母闻言摇摇头，也没怀疑什么，披着外套转身回了房。
唐如风在浴室里把脏衣服脱下来，打开花洒开始冲洗身体，他在车上的时候的尚且不觉得，等回到家神经松懈，才发现后面疼得厉害，潺潺的水流将头发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除了窒息还是窒息。
唐如风闭目抵着冰凉的瓷砖壁，狠狠抹了一把脸，绝望到极致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生活中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去承担，贫困，学费，药费，房租，在这些东西面前，廉耻与自尊只能排在最末。
唐如风初次接触情事，唯一的感觉就是痛苦和耻辱。他无声闭目，自己哆哆嗦嗦清理干净，然后换上了一身睡衣，却发现怎么也遮不住脖颈上的吻痕，又在里面加了一件高领衣服，这才回房睡觉。
而那辆幽灵般的黑色跑车仍然停在楼下没有离去，陆延闭目靠着椅背，右手食指缓缓摩挲着太阳穴，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酒店套房，而且还睡了一个陌生青年。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道诡异的机械音忽然在空气中响起，夜黑风高，难免显得有几分诡异。陆延闻言倏地睁开眼，却见一颗黑色的心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面前，对方周身萦绕着细细的蓝紫色电流，就像科幻片中的情景。
“你是什么东西？”
莫名的，陆延一点都不慌，就好像他曾经无数次见过面前这颗心脏一样。
【我？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活下来。】
系统悄无声息落在陆延头顶上方，一缕浅蓝色的光芒飞入脑海，开始给他灌输记忆。陆延只感觉自己头痛欲裂，眼前忽然闪过了数不清的画面，最后是一名西装革履的俊美男子将他抵在墙边，低声问道：“阿延，你愿意给他捐一个肾吗？”
你愿意给他捐一个肾吗？
给谁？
谁想掏他的肾？
陆延眼中闪过了一抹错愕，然而还没来得及回神，下一秒脑海中的画面就瞬间切换成了一张含着恨意的熟悉面容——
是真的很熟悉。
墨色的头发，苍白的脸颊，眉眼干净清秀，不是刚才在酒店与他发生一夜情的唐如风是谁。然而此刻对方眼眶通红，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歇斯底里的恨意与绝望，一字一句哑声问道：“这么多年……你只是把我当成他的替身对不对？！！”
替身？
什么替身？
陆延还没有来得及问出这句话，下一秒他的身形就忽然失重，被唐如风拽着一起跌下了高楼，他惊恐睁大眼睛，耳畔是呼啸的风声，拼命挣扎起来，却被对方死死抱住，最后轰然坠地。
眼前一片血红。
系统灌输的记忆太过逼真，陆延剧烈一抖，倏地从椅背上坐直了身形。他低低喘着粗气，后背满是冷汗，惊疑不定地盯着系统：“这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命运。】
系统低声道：【这些都是你将来的命运。】
陆延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空气悄然抖动，陆延的眼前出现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照片，对方容貌俊美，一看就是冷心冷情的上位者。
【这个男人叫段继阳，你痴恋他五年，上个月终于和他订婚，不过很可惜，他喜欢的是你远在国外的亲哥哥陆冰。】
陆延听不出情绪的问道：“然后呢？”
【你心生嫉妒，不择手段的对付陆冰，想要置他于死地，但没想到事情败露，被段继阳厌弃，就在这个时候，陆冰忽然查出来患了肾衰病，你是匹配度最高的肾源。】
陆延默不作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火的手都有些抖，他心想自己应该没那么贱跑去给情敌捐肾吧，然而系统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他心中的侥幸。
【你为了和段继阳在一起，就用这件事威胁他和你结婚，段继阳迫于无奈答应，但没想到你刚做完换肾手术没多久，就被唐如风抱着从高楼一跃而下。】
一截烟灰悄然掉落，在黑色的裤子上格外明显。
陆延缓缓抬头：“为什么？”
就因为自己刚才在酒店不小心把他给睡了？
【因为唐如风和段继阳有几分相似，你在酒吧喝酒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身边的狐朋狗友为了讨好你，就故意把人灌醉送到你的套房，稀里糊涂发生了一夜情。】
【你痴恋段继阳但求而不得，刚好唐如风是个穷学生，你就包养了他，但他万万没想到你只是把他当做段继阳的替身，恰逢那段时间他母亲去世，唐如风把你当做唯一的依靠……】
陆延打断道：“所以他就因爱生恨杀了我？”
系统说：【你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
陆延沉默抽着烟，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在缭绕的烟雾中偏头看向车窗外的街区，墙体斑驳掉色，唯一的光源就是路边那盏老旧的电灯，历经风雨侵蚀，摇摇欲坠。
陆延皱眉，不动声色按熄烟头：“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和系统素不相识，对方却忽然冒出来告诉他这个惊天秘密，总不能是为了保护他吧？
系统黑色的身躯上下浮动，电流刺啦作响，缓缓吐出了三个字：【保护你。】
陆延：“……”
系统绕着陆延飞了一圈，冰冷的机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严肃：【现在既有人想挖你的肾，又有人想和你一起殉情，你一定要活下来，懂吗？】

第117章 白月光
段继阳是段家长子，年纪轻轻就在商界拼出了一席之地，而且容貌俊美，没有不良嗜好，几乎是A市出了名的联姻首选，但没想到最后让一个不大不小的陆家捡了便宜。
你如果问为什么，陆延可以负责告诉所有人，当然是因为段继阳那个远在国外的白月光陆冰，他娶不到正牌对象，只好找个高仿来当替身。
陆延深夜驱车回到了自己的住宅，还在犯愁将来该怎么办，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头顶上方的水晶灯碎影落下来，显得男子的神情有些沉郁，仿佛在极力隐忍什么。
想割他腰子的段继阳？
陆延脚步一顿，双手插兜背靠在玄关处，自从系统告诉他未来的结局后，他现在心里对段继阳不仅没有半分痴恋，甚至还有种想和对方打一架的冲动。
“你怎么来了？”
陆延语气淡淡，说话相当不客气，这在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场景，可惜段继阳现在处于隐忍爆发的边缘，所以并没有发现。
段继阳冷冷开口，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
陆延闻言心里一突，他做了什么？他刚才在酒店睡了个身材不错的男大学生，段继阳该不会是过来捉奸的吧？
陆延越想越觉得可能，虽然这个时候和段家闹掰了有些不值当，但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和段继阳解除婚约也不错，省得对方老惦记自己的肾：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他漫不经心开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段继阳闻言倏地从沙发上起身，眼底的怒火几欲凝成实质：“所以真的是你故意拦着不让陆冰回国？！”
陆延：“？”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
陆延仔细回忆片刻，这才想起来陆冰早几年去了Y国的分公司实习，不过他担心对方回来会和段继阳旧情复燃，所以一直劝父母不要把陆冰调回国内，大概是身边有人多嘴，把消息传到了段继阳耳朵里。
陆延轻笑一声，他还以为什么事，原来就为了这个，顿觉兴致缺缺：“真有意思，他有手有脚的一个大活人，我还能拦着不让他回来吗？你那么想他，怎么不自己去国外找他。”
他不提还好，一提段继阳心中怒火更甚：“当初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陆冰怎么会误会，这么多年都避开不肯和我见面？！”
哟，陆延心想那可和我没关系，陆冰自己查出来得了肾衰病命不久矣，又不想拖累你，这才远赴国外的。
不过陆延当然不会把真相告诉段继阳，他又不是什么大善人，这两个人闹别扭关他什么事：“原来你也知道陆冰是故意不和你见面的啊，那你跑来怪我做什么？”
段继阳一噎：“你！”
陆延喝了一顿酒，又滚了一晚上床单，眼皮子打架直犯困。他在玄关处换好鞋子，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一边松领带，一边语气轻佻地问道：“大半夜的，你不困我都困了，怎么样，要不要留下来？反正我们两个已经订婚了，早晚的事。”
他是故意恶心段继阳的。
段继阳脸色难看，很明显也被恶心的不轻：“陆延，如果不是陆冰当初说让我好好对待你，你以为我会和你订婚吗？这门婚事我早晚会退掉！”
“啪啪啪……”
陆延懒懒强倒入椅背，真心实意鼓掌，“那我祝你和陆冰百年好合，门口在那边，不送了。”
段继阳也就这幅德行，他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痴恋对方整整五年，陆延现在只希望段继阳有多远滚多远，别耽误自己睡觉。
段继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显得有些惊疑不定，他终于察觉了几分不对劲，因为这种话完全不像是陆延会说出来的，声音沉沉：“陆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延当然知道，他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道：“我祝你早点退婚摆脱我，和陆冰百年好合，怎么样？够诚心了吧。”
“……”
段继阳清楚闻到了陆延身上的酒味，只当对方喝多了酒在撒疯，自动替他那些离谱的行为找了个理由，神色冷峻道：“陆延，我最后警告你一遍，别把手伸到陆冰那里去，他如果掉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唯我是问？”
陆延闻言乐的不行，冷嘲热讽道：“段继阳，你脸可真大，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就唯我是问？你天天上赶着舔，可惜陆冰就是不搭理你，少拿别人撒气。”
他和陆冰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相似的面容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陆冰温和中自有一番倔强，陆延却像个不学无术的混混。
段继阳和陆延订婚，一部分原因是想刺激陆冰回国，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他们两个面容相似，多少有些寄情的意味。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见，陆延眉目间已经看不见属于陆冰的那种朦胧影子了。
段继阳听见陆延骂自己舔，破天荒没有生气，冷笑一声道：“陆延，不管你怎么说，事实就是事实，你永远都比不上陆冰。”
陆延失去耐心，反手指向门口：“赶紧滚！”
大半夜的，唧唧歪歪个没完了，他明天就换密码锁。
陆延丝毫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引起了多大的风波，自从段继阳深夜离开，没过几天圈子里就传出了段家要和陆家解除婚约的消息，一开始还只是闲谈，到最后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那些狐朋狗友都来找陆延打听消息了。
“陆少，听说你要和段总解除婚约了，到底真的假的？咱们这么多年情分，你可不能瞒着兄弟。”
Elysium酒吧二楼的卡座里聚着一堆年轻人，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和扑克牌骰子，陆延对这些东西没兴趣，兀自坐在旁边玩手机，但没想到发小潘源直接凑了过来，对方顶着一头渐变色的白毛，在暗色的灯光下活像个刺猬。
潘源一直暗恋段继阳，只不过藏的比较隐晦，少有人知。
陆延闻言玩手机的动作一顿，他按熄屏幕，意味不明问道：“真的又怎么样，假的又怎么样？”
潘源目光闪动，搭着他的肩膀理所当然道：“如果是假的哥们儿得帮你辟谣啊，免得那些人胡咧咧。”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陆延神色淡淡，点了根烟，“今天出来是喝酒的，少谈那些扫兴的事。”
说话间，刚好有服务员端着托盘上来，陆延那天就是因为喝酒误事才滚错了床单，现在哪里有心思沾酒，今天要不是潘源他们强行拽着，他压根就没打算出来。
陆延从沙发上起身，把面前的酒杯推到一旁，肉眼可见的意兴阑珊：“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喝，记我账上。”
系统说他必须彻底解除身边的危险因素，否则还是会死，但怎么解决，陆延还没想好，他总不能把段继阳和唐如风都噶了吧？
人是最不禁念叨的，陆延神思不属地下楼，忽然听见一楼卡座传来一阵吵闹声，像是有客人在闹事，他视线扫过去，只见一名地头蛇模样的男子拽着酒吧服务员吵吵嚷嚷，连经理都闹过来了。
“哎哎哎，我可是你们酒吧的常客了，你们就这个服务态度啊？！知道的是服务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爷呢，摆着张臭脸给谁看！”
好巧不巧，那名服务员就是唐如风。经理匆匆赶过来的时候还以为客人故意闹事，但他往旁边一瞥，只见唐如风冷若冰霜地站在旁边，说他臭脸还真没委屈他。
经理心中有疑惑，但也只能暂时压下，对闹事的客人陪笑道：“这不是龙哥吗，您可是我们店里的常客了，服务员不懂规矩，要不这样，今天的酒我给您打折，再送一份……”
龙哥烦躁一摆手，斜着眼睛道：“别给我来这些虚的，我不差那些钱，让这个服务员给我斟酒道歉，今天的事儿就算过去了，不然我和你们没完！”
龙哥是个地痞流氓，按理说经理不该怵他，偏偏他和那群富家公子哥儿玩的特别好，是个不能惹的小人物。
经理只想息事宁人，暗中推了唐如风一把：“如风，快，给客人倒杯酒解释解释，好好赔礼道歉。”
唐如风没动，他面无表情盯着龙哥，眼底藏着无尽的寒意，就算对方烧成灰了他也能认出来，那天把他强行拽进包厢灌醉送到陆延床上的，就是面前这个人。
经理见唐如风不动，急得又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直接将他推到了桌子边：“愣着干什么，快去啊，这个月的工资还想不想要了。”
龙哥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根烟，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麻溜的，我可没时间和你耗。”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三秒过去了。
唐如风指尖微动，终于拿起了桌上的一瓶红酒，就在众人以为他会赔礼道歉时，唐如风忽然一酒瓶狠狠砸向龙哥的脑袋，直接给对方来了个开瓢——
“砰！”
玻璃碎裂，酒液四溅，龙哥惨叫一声从沙发上跌了下来，鲜血混着酒水从额头滑落，整个人狼狈不已，他捂着头愤怒看向唐如风，又惊又怒：“你他妈的敢打我？！”
唐如风扔掉手中的半截酒瓶，明明还是学生模样，眉目间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戾，他抬眼盯着龙哥，目光阴鸷，无声吐出了一句话：
“我早晚要你的命……”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只有死水般的平静，鬼气森森。
龙哥心里莫名打了个寒颤，浑身剧烈一抖，但他忽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个人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服务员，自己怕他干嘛？
“艹你妈的，还敢要我的命？老子今天就让你死在这儿！兄弟们给我上！”
大战一触即发，龙哥正准备带着几个小喽啰上前给唐如风一点颜色瞧瞧，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熟悉，让他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你想让谁死在这儿？”
龙哥回头一看，只见陆延走了过来，他虽然没和对方打过交道，但平常在酒桌上见过好几次，绝对不是他能惹的人物，一时连头上的伤都忘了，结结巴巴道：
“这……这不是陆少嘛，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龙哥不知道陆延忽然出面是为了什么，心里已经飞快盘算了起来，他前不久才把这个小服务员灌醉了送到陆延床上呢，这两个人该不会擦枪走火走出感情了吧。
陆延垂眸点了一根烟，淡淡挥开面前的薄荷烟雾，他俊美的脸庞浸在阴影中，像聊斋里食人精气的鬼魅：“没什么，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杀人呢，刚才听你说想让人死，所以过来见识见识。”
龙哥笑得僵硬，杀人可是犯法的，他刚才不过随便甩两句狠话，谁会当真：“陆少，我开玩笑的，刚才有个小服务员不懂事，我教训教训他而已。”
陆延弹了弹烟灰，意味不明道：“教训人没关系，只是别碰不该碰的人，懂吗？”
他手中烟头还未燃尽，语罢屈指一弹，不偏不倚正中龙哥脑门，后者哎呦一声，捂着脑袋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却见陆延长臂一伸，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刚才那个小服务员拽到了怀里，然后用指尖亲昵勾了勾对方的下巴：
“砸的好，下次再遇上这种人，直接往死里砸，知道了吗？”
唐如风没料到会遇见陆延，更没想到对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举动，他身形一僵，回过神下意识挣扎起来，却被男人裹挟着薄荷烟气的手臂揽得更紧，密不透风。
唐如风控制不住回想起了那天在酒店大床上的情景，对方也是这么死死禁锢着他，无论怎么逃都会被拽回去，被迫承受一次次疼痛的入侵。
唐如风脸色苍白，身体僵硬战栗，殊不知龙哥听见陆延的话脸色变得比他还要难看，点头哈腰道：“是是是，该砸，该砸，我没想到他是陆少您的人，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
陆延闻言胸腔蓦地溢出笑意，他掀起眼皮，玩味扫了龙哥一眼：“知道错了就好，医药费自己解决，懂吗？”
龙哥愈发卑躬屈膝起来，陪笑道：“是是是，我自己的头不小心撞到酒瓶子上了，当然自己解决。”
这件事就算结了。
陆延见状这才搂着唐如风离开，殊不知在他走后没多久，龙哥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只见角落处坐着的潘源打开手机，悄悄把他们搂着离去的背影拍了下来。

第118章 伤
陆延和唐如风前脚刚离开酒吧门口，后脚对方就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因为力气太大，甚至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多少显得有些狼狈。
陆延的车刚好停在门口，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跑车永远锃亮无尘，在夜色中比幽灵还要神秘。他眼见唐如风从自己怀里挣脱，笑了笑，也不介意，晚风吹乱发丝，遮住了那双懒散垂下的眼眸：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其实也不算巧，他们一个是酒吧常客，一个是酒吧服务员，见面再正常不过，冥冥中早已注定。
唐如风的脸色苍白如纸，显得一双眼睛格外漆黑，他一动不动盯着陆延，哑声讽刺道：“你救我是为了让我感谢你吗？”
陆延只是单纯闲的没事。
在系统告知的结局中，唐如风几乎是以殉情般的姿态和他死在了一起——
陆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毕竟在他看来，感情这种东西可有可无，又怎么比得上生命重要？
他不自觉打量着唐如风，只感觉对方像一杆凌厉生长的野竹，看似清瘦修长，实则暗藏韧劲，眉宇间写满了倔强，并不像那种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人。
别人的轻佻只是浮于表面，陆延的轻佻却好似浸到了骨子里，他掀起眼皮，似笑非笑道：“感谢值几个钱，你不得以身相许才行吗？”
不过严格说来，他们两个已经睡过了，也算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以身相许”。
唐如风觉得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他的视线落在陆延身上，像毒蛇从皮肤上缓缓爬过一样令人不安，一字一句低声道：“那你就要小心了，说不定下一个被酒瓶砸到脑袋的人是你。”
他语罢冷冷看了陆延一眼，转身离开，黑暗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单薄的背影很快就被吞没不见。
陆延心想还挺辣，他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不紧不慢驱车跟了上去，四个轮子很快就追上了两条腿走路的唐如风。
陆延降下车窗，速度与唐如风持平，他俊美的侧脸在光影中愈发分明，懒懒问道：“怎么样，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就当送佛送到西了。”
唐如风不想再和陆延有任何牵扯，更不想去深究对方的心思，皱眉拒绝了：“不用。”
他语罢快步走过街口，朝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跑去，陆延的车子没办法拐弯，只能顺着车道继续前行，和唐如风背道而驰，渐渐从视野中消失。
陆延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召唤出系统问道：“我的危机应该算解除了吧？”
系统黑色的身躯在空气中上下浮动，觉得陆延在想屁吃：【你觉得有那么容易吗？】
陆延觉得很容易，并且罗列出了可靠证据：“唐如风现在看都不想看我，应该不会拉着我去殉情吧？”
系统凉凉开口：【又不是只有殉情才能拉着你一起死，为民除害也能拉着你一起死。】
陆延：“……”
小嘴儿还挺毒。
陆延倒入椅背，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那你说，我怎么才算危机解除？”
【抱歉，此项任务由程序自行判定，系统无法告知。】
系统说完就隐去了身形，这个世界的任务有些奇怪，并没有存活多久的硬性规定，它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除危机，最多在陆延不小心被割了腰子或者不小心被捅死的时候用积分把对方复活。
“……”
陆延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想自己跟一个黑心妖怪计较什么，他调转方向往住宅开去，准备回家睡觉，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巧妙，脚下的路就像一个巨大的怪圈，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原地。
陆延驱车经过公交站时，视线不经意掠过车窗外间，忽然发现有一群黑影围在拐角处，也不知在做些什么，他的车子已经滑出去几米远的距离了，最后又缓缓倒退了回来。
“艹你妈的，也不睁开眼睛打听打听，龙哥是你能惹的人吗！”
“臭小子，我今天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不可，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费什么话，直接给我废了他的手！”
唐如风刚刚走到公交站就被龙哥尾随的手下堵了个正着，他独自站在包围圈里，对面是三名满身流气的混混，目光凶恶，步步紧逼。
唐如风显然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物，他见状不动声色后退，从阴影中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石藏在身后，当那三名混混冲上来时，他一脚踹翻最中间说要废了他的男子，攥紧手里的石头朝对方狠狠砸了过去，
“砰——！”
血液四溅，直接溅在了他的下巴处。
唐如风并没有往致命处砸，专挑手指肩骨这些地方，一下一下力道十足，目光狠戾冰冷，他盯死了面前这名混混，不管另外两个人怎么踢打咒骂都拉不开他，到最后对方的手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惨叫声越来越哀弱，唐如风也被打得浑身是血。
“草他妈的！真是个疯子！”
其中一名混混见唐如风死活就是不肯放开他们老大，一咬牙一狠心，从旁边的建筑堆里捡了根掺着钢筋的碎石，照着他脑袋狠狠砸去，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劲风，后腰一疼，整个人瞬间飞出了两米远。
“砰——！”
陆延的凭空出现打乱了战局，那名混混捂着腰从地上艰难爬起来，骂骂咧咧道：“哪里来的小瘪三多管闲事？！”
陆延站在路灯下方，不紧不慢挽起袖子，他眼眸微垂，遮住了眼底骇人的情绪：“不是要打架吗，你们两个一起上。”
这幅漫不经心的姿态显然惹怒了那些混混，他们两个立刻朝着陆延冲了过来，但没想到被他一个错身擒住肩膀，紧接着肩头传来咔嚓一声响，被硬生生掰断了胳膊。
“啊啊啊啊——！！！！”
陆延下手比唐如风还要狠，而且因为不怕惹事，所以半分顾忌也没有，一共三个混混，除了被唐如风砸废的那个，剩下的两个都被他卸了胳膊，倒在地上痛得撕心裂肺。
陆延走到其中一名混混的身旁蹲下，从钱夹子里抽出一叠现金，面无表情拍了拍对方的脸，直接扔在他胸口，红色的钞票散落了一地：“拿去医院看病，然后找那个姓龙的报销，让他过两天亲自上门还我，听懂了吗？”
混混艰难看向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胆战心惊问道：“你……你到底是谁，有本事留个名字！”
陆延微微勾唇：“我姓段，叫段继阳，你想报仇就过来，我随时等着！”
他语罢从地上起身，又踢了那混混一脚，示意他们三个赶紧滚蛋，这才转身看向唐如风——
对方再狠，也不过是个还没步入社会的大学生，打架全靠不要命，此刻蜷缩着倒在地上，后背满是脏乱的脚印和血痕，下巴溅上了斑驳的血迹，衬得皮肤愈发苍白，眼眸愈发漆黑，里面燃烧着足矣吞噬一切的恨意，让他看起来就像泥泞与阴影中诞生的艳鬼。
他的身体因为疼痛在轻微颤抖，
他的指尖因为恨意而死死攥紧，
最后却在男人缓缓倾身蹲下时，狼狈而又难堪地低下了头。
陆延什么都没说，他盯着唐如风看了片刻，最后伸手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打横一抱，径直朝着路边停靠的车子走去，刚才打架闹的动静太大，万一招来警察就不好了，而怀里的青年身形僵硬一瞬，破天荒没有挣扎，垂下眼眸，安静得不像话。
深夜的街头车流稀少，车窗半降，夜风迎面吹来，血腥气总算散了不少。
陆延抬眼看向后视镜，修长的指尖轻敲方向盘，出声询问道：“你是想去医院还是想直接回家？”
唐如风不语，他沉默坐在后面，片刻后才哑声吐出一句话：“不用去医院。”
陆延原本是想送他去医院看看的，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医院未必有值班医生，他手中方向盘调转，干脆换了条路：“那就回家。”
“……”
那一瞬间唐如风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空气中流淌着静默，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老旧的居民楼坐落在这个城市最边缘的位置，墙壁斑驳掉色，无声透露着贫穷。陆延驾驶车辆穿过一条条狭窄的小巷，最后停在了唐如风家楼下：“到了，要不要我送你上去？”
唐如风意料之中的拒绝了：“不用。”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字显得有些生硬，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家在二楼，很近，不用送。”
陆延只听后方传来一阵车门关合的闷响，唐如风已经下车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去了，他把车窗往下降了一点，目送对方走进楼梯口，这才慢慢倒车离开。
附近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陆延路过的时候直接进去买了一些跌打损伤的常用药，打算给唐如风送去，毕竟伤口不处理的话还是有些麻烦。
陆延把车停在路边，拎着一袋子药品直接上楼了，这栋老房子连电梯都没有，楼道墙壁就像被烟熏了一样布满脏污，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广告，年代久远。
陆延正思考是该把药放门口就走，还是敲门交到唐如风手里比较好，视线不经意一扫，忽然在楼梯拐角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唐如风并没有回家，而是在楼梯口找了一处台阶坐着，他看起来困倦极了，双手抱着膝盖，低头把脸埋了进去。头顶昏黄的灯泡落在他身上，将衣服上的血痕和脚印照得无所遁形，酒吧修身的衬衫在他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
他没办法和唐母解释自己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也不敢回家，只能躲在楼梯口度过这个有些难熬的夜晚，凌晨的寒意悄无声息侵蚀全身，连伤口的疼痛都麻木起来。
陆延静静看着，略一思索就想通了缘由，他这辈子从出生开始就过得衣食无忧，所以没办法理解为什么唐如风有家都不敢回，受伤了难道不更应该让父母看见吗？毕竟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这种何不食肉糜的思维无意中暴露了陆延骨子里的劣根性，但无论内心多么恶劣，他看起来都像一个大善人，起码对于唐如风来说是这样的。
“怎么不回家？”
一道低沉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楼道里的声控灯迟钝发亮，陆延站在了唯一的光源下方，那种老电影般的昏黄色调让他看起来多了一层错觉的温和，墨色的眼眸总是情绪散漫，整个人说不出的慵懒。
唐如风没想到陆延会去而复返，抬头时愣了一瞬：“……你怎么过来了？”
他的嗓子又干又涩，像枯竭的泉水。
陆延晃了晃手里的药袋子：“给你送药。”
“……”
唐如风没出声，很久之后他回想起那天晚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陆延，而是任由对方把他带到停在路边的车上，在昏暗的光线中脱掉衣服给伤口涂药。
唐如风的身形很单薄，一看就是多年营养不良导致的，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遍布在苍白骨感的后背处，整个人有一种要碎掉的感觉。
陆延给唐如风消毒、上药、包扎，动作格外熟练，不难看出也是打架老手，最后他用湿巾轻轻擦掉对方脸上干涸的血迹，唇瓣若即若离地贴在唐如风耳畔，低声调侃道：“你打架还挺狠的……”
这种狠劲，有人怕，有人爱，
陆延恰好是后者。
唐如风趴在后座，身上属于服务员的衬衫制服已经被剥了个干净，只剩纵横交错的伤口。他听见陆延的话，控制不住闭了闭眼，心中说不出是慌乱还是愤恨。
大概还是慌乱多一些，毕竟他没有力气再打第二次架了，陆延如果想做些什么，他也无力挣扎。
但陆延给唐如风上完药后，只是脱下外套盖在了对方后背处：“今天你就在车里睡吧。”
他没有提“酒店”、“开房”这样的字眼，免得对方多想，直接绕到副驾驶座躺着，打算囫囵睡一晚上。
唐如风闻言在黑暗中缓缓睁眼，看向陆延所在的方向，可惜只能看见一个黑漆漆的椅背，他这辈子没遇见过陆延这样的人，就像黑巧克力裹着糖心，又苦又甜，让人分不出好坏。
但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汲取到了一丝安全感，唐如风蜷缩进那件宽大的外套，昏昏沉沉间只听陆延问道：“你还在念大学？”
唐如风嗯了一声。
陆延：“为什么去酒吧当服务员？”
那种地方太乱，是个人都知道。
唐如风闭着眼，皱眉吐出了两个字：“钱多。”
他们家没有任何劳动力，从小到大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唐如风自己挣的，偏偏唐母得了肝硬化，隔几天就要去医院放腹水挂白蛋白，七八百一瓶的药无异于天价，再加上房租吃喝，普通工作根本负担不起这样的开销。
陆延漫不经心问道：“你在酒吧工作这么久，就没有人想包你吗？”
这种混不吝的玩笑格外扎心，唐如风闻言倏地睁眼，低沉平静的外表下满是压抑的怒火：“你什么意思？”
陆延把椅背往后调了调，这样能躺的更舒服：“没什么意思，只是想提醒你，那种地方很乱，你能被灌酒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的话冰冷而又现实，在没有背景没有权势的情况下，唐如风想在那种地方保全自身无异于痴人说梦，如果不想再遇到上次的事，就应该及早抽身才对。
“……”
空气中是死一般的沉默。
陆延从口袋抽出一张烫金名片，反手递给唐如风，指尖修长分明，骨节明晰，处处都透着矜贵：“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
唐如风没动，就在陆延维持那个姿势已经有些累时，指尖忽然一空，那张薄薄的名片被人抽走了。
“知道了。”
唐如风说。
自从那一晚之后，陆延就再也没见过唐如风，因为没过多久，网上的八卦新闻就忽然爆出了＃段继阳未婚夫出轨酒吧服务员＃这样的爆炸性字眼，并且还配上了陆延搂着唐如风离开时的背影照片，不偏不倚露出了他的半个侧脸。
可想而知，段家震惊了，陆家慌球了，但最生气的还是段继阳，毕竟他的头上现在顶着一坨绿油油的帽子。

第119章 退婚
清早天不亮，陆延家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段继阳站在入户门外面，俊朗的面容阴云密布，他手里捏着一叠照片，直接扔到了陆延脚边，天女散花般落了一地，忍着怒火问道：
“陆延，你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吗？”
刚睡醒的陆延：“……”
陆延低头看了眼，发现照片上是那天他搂着唐如风离开酒吧时不小心被偷拍的情景，瞬间明白了段继阳为什么这么大动肝火，他单手扶门，笑意莫名，带着还没睡醒的慵懒：“你大清早吵醒我就为了这个？”
段继阳脸色沉沉：“你觉得我的未婚夫出轨是小事吗？”
陆延压根就没打算解释，他巴不得段继阳和自己退婚呢：“八卦新闻乱写的，你要信我也没办法。”
他语罢正准备关门，段继阳却忽然用脚抵住了房门，他一把攥住陆延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腕骨，一字一句沉声警告道：“陆延，我劝你别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如果不是看在陆冰的份上，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陆延嗤笑了一声：“爱翻不翻，你那么喜欢陆冰找他去啊，和我订什么婚。”
段继阳一噎：“你！”
他面色变幻，总觉得面前的陆延像鬼上身了一样反常，对方以前对他不说百依百顺，但绝对算得上温柔体贴，如果不是这段时间陆延从没有找过他一次，段继阳都要怀疑是对方欲擒故纵的手段了。
段继阳微微眯眼，一动不动盯着陆延，仿佛在确认什么：“你真的不介意和我解除婚约？”
段继阳当初和陆延订婚纯粹是一时冲动，现在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意味，如果无缘无故退婚，两家伤了和气不说，就连外界也会对他说三道四，现在陆延被爆出轨，倒是给他找了个借口。
陆延打了个哈欠，敷衍摆手道：“不介意，你想退就退吧。”
他语罢直接关上房门，转身进屋睡觉去了，段继阳那么一闹，差点把他瞌睡虫都赶走了，躺在床上半天也没睡着。
段继阳站在门口，神色显得有些怔愣，也不知道是不是陆延前后态度变化太大，给他造成了心理落差，心中总感觉有些异样。
陆冰和陆延虽然是两兄弟，但性格相去甚远，陆冰天生性格温和，不爱争抢，因为醉心设计一直待在Y国没有回来，别人挤破了头想得到段继阳的青睐，他却偏偏弃之敝履，从来不为名利低头，这也是段继阳喜欢他的原因。
至于陆延，他虽然面容和陆冰相似，那双眼睛却写满了算计与精明，在家里喜欢和陆冰争风吃醋就算了，就连感情也要横插一脚，这么多年段继阳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现在……
时移世易，许多人都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自从那天段继阳离开后，陆延就一直等着对方主动提退婚，但没想到段家静悄悄的，跟没事儿人一样，倒是陆父陆母专门把他叫回去骂了一顿。
“现在两家公司的合作正在要紧阶段，你可千万别给我搞什么岔子，赶紧和外面的那些莺莺燕燕断了，酒吧？那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混杂，那个小服务员能和段继阳比吗？！”
陆父思想守旧，是典型的商人性格，万事以利为先，自从两家联姻之后，他就借着段家的人脉行了不少便利，生怕陆延胡闹惹出什么乱子来。
陆延也不和他顶嘴，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道：“爸，我都说了，那是八卦新闻乱写的，不能信。”
陆父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当初是你要死要活逼着我去和段家提亲，说什么也要和段继阳在一起，现在好不容易定下来了，你反而不珍惜了，等过几天你大哥从Y国回来，我看你怎么哭！”
陆延闻言动作一顿，半空中的苹果倏地落地，咕噜一声滚到了茶几底下，他看向父亲，饶有兴趣问道：“陆冰要回来了？”
陆父皱眉嗯了一声，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听说他身体不太好，分公司的事有些应付不过来，我就把他调回了国。”
他自以为猜到陆延心里的担忧，语重心长道：“放心吧，你大哥不会和你抢什么的。”
陆父的原配妻子当初生陆冰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几年就去世了，后来他又娶了现任妻子杨琴生下二儿子陆延，兄弟两个到底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感情上隔了一层，所以关系从小就算不上亲厚。
杨琴是一名钢琴老师，面容温婉知性，虽然现在年纪渐长，但能看出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女，她听见陆冰要回来的消息，柔柔一笑，状似惊喜道：“呀，陆冰要回来了，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家里也好准备准备。”
陆万山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慰道：“回自己家而已，不用准备什么，你让林姨把陆冰的卧室打扫打扫就行了。”
杨琴笑道：“这是肯定的。”
陆万山又指了指陆延，恨铁不成钢道：“我这段时间忙，没空盯着这个臭小子，你别让他惹出什么祸来，幸亏这次的绯闻段家没计较，再有下次我也保不了他！”
陆延闻言难免有些失望，他其实还挺希望段家计较一下的，等陆冰回国之后，要不了多久段继阳就会发现他得了肾衰竭，到时候危险的可就是自己这个移动肾源了。
为着这件事，杨琴特意把陆延叫到房间私下说了会儿话：“阿延，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马上都结婚了还天天往酒吧那种地方跑，陆冰马上就回来了，段继阳本来就对他旧情难忘，万一……”
陆延对着杨琴就没怎么隐瞒了，实话实说道：“没什么，我就是不想和段继阳结婚了。”
杨琴闻言一愣：“为什么？”
陆延：“你都说了，他一直对陆冰旧情难忘，我要找也得找个喜欢我的，段继阳还是留给陆冰吧。”
杨琴皱了皱眉，觉得陆延大方得有些不正常：“你爸爸肯定不会同意你退婚的，阿延，你听话，别胡闹，段家的儿子虽然多，但段继阳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你和他在一起吃不了亏的。”
陆延缓缓吐出一口气：“就怕我和他结婚之后更方便他帮着陆冰害我了，妈，你还不知道吧，陆冰得了肾衰竭，现在急等着换肾呢，你说到时候万一配型合适，爸爸和段继阳会不会逼着我去给他捐肾？”
杨琴闻言面色大变，下意识攥住了陆延的肩膀，保养得宜的指甲险些劈断：“你说什么？陆冰得了肾衰竭？！”
陆延嗯了一声：“应该挺严重的，否则不会忽然回国。”
杨琴骤然听见这个消息，脑子乱糟糟的，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色难看道：“陆冰如果真的需要换肾，你爸爸肯定会让你去的，我太了解他了，就算他不同意，到时候段继阳向陆家施压，只怕他也顶不住压力。”
“不行，你千万不能和段继阳结婚，你们一旦结婚，两家的公司就算绑在了一起，到时候他就拿捏住了你爸爸。”
杨琴当初能从一个钢琴老师摇身变为富家太太，自然不是什么蠢货，转瞬就想通了关窍：“你闹点绯闻也好，逼着段家主动退婚，你爸爸也怪不到你身上。”
陆延皱眉看向她：“万一爸拿你撒气怎么办？”
杨琴松开陆延的肩膀，帮他把衣服褶皱捋平，语气罕见冰冷：“我生你下来又不是为了给陆冰捐肾的，你爸要怪就让他怪，妈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大不了净身出户。”
陆延其实并不在意和陆家撕破脸，只是碍于杨琴不好做的太过分，现在得到母亲的承诺，心中的那点顾虑也瞬间消失了。
于是自从陆延绯闻爆出，上流圈子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纷纷傻了眼，因为对方不仅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一样痛哭流涕地请求段继阳原谅，反而愈发变本加厉的饮酒作乐，一天24个小时，恨不得23个小时都泡在酒吧，段继阳头顶的帽子真是绿到家了。
“哎，这几天怎么没看见那个小服务员？”
陆延在酒吧泡了将近一个星期，直到第八天的时候才状似不经意问了经理一句，“姓唐的那个。”
经理瞬间知道他说的是谁：“陆少，唐如风早就辞职了，以后可能不来上班了。”
陆延闻言点烟的动作一顿，幽蓝色的火苗慢慢暗了下去，他回过神来，把打火机丢到桌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怎么不来上班了？”
经理笑了笑：“这个就是他的私事了，我们也不方便问，只听说他妈妈好像重病住院需要动手术……其实他辞职也好，那种性格不适合留在这儿。”
“知道了。”
陆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谁也不知道那句话藏着怎样的情绪。
唐母上个月在家里忽然晕倒，送去医院检查后才发现脑子里长了肿瘤，需要尽快动手术切除，唐如风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陪护，忙得焦头烂额，却比不上昂贵手术费所带来的压迫和窒息感。
“妈，医生已经定了下个星期二给你动手术，风险很低，你不用太担心，这两天好好休息就行了。”
短短几天时间，唐如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本来就单薄的身形看起来更加瘦削，他从家里煮了一点饭带过来，坐在床边喂唐母吃，眼睛里的血丝格外明显。
唐母有些食不下咽，小心翼翼问道：“如风，做手术一共要多少钱？咱们保守治疗行不行？”
唐如风垂下眼眸，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他舀了一勺粥递到唐母嘴边，声音平静：“医药费你不用担心，我攒了点钱，还够用。”
唐母闭了闭眼，神情显得有些痛苦：“你每个星期也就兼职那么几天，就算学校给你免了学费，能攒多少钱，都是妈不争气，拖累了你。”
穷人百事哀，唐母明知道不该说这种丧气话，却悲哀发现除了这些话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说的，眼眶通红，闭眼偏过了头去。
唐如风见她不吃饭，缓缓放下了勺子，将碗里剩的一点残粥放在了旁边：“妈，我从来没觉得你拖累我……”
他顿了顿才低声道：“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就行。”
唐如风从小就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中的一切都糟糕得不能再糟糕，寒酸的饭食，贫穷的生活，漏风的房子，亲情成为了他生活中仅剩的一点温暖与慰藉。
人活着往往争的就是一口气，那口气如果泄了，和行尸走肉有什么两样。
唐如风不想坐在病房里做无用的垂泪之举，他借口要洗碗，拿着保温盒起身离开病房朝着水池的方向走去，却没想到在走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脚步下意识顿住——
那是一名面容斯文的中年男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妥帖的手工呢子大衣，黑色的皮鞋锃亮，比医院的地板还要泛光，手上的一块腕表就价值百万，和这个老旧的小医院格格不入，身后还跟着一名秘书模样的男子。
如果有常看商业报道的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面前这名男子就是a市著名的地产大鳄段建风。
唐如风悄无声息攥紧手中的保温饭盒，最后又缓缓松开，他与对方擦肩而过，神色漠然，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段建风冷不丁出声叫住了他：“如风——”
唐如风脚步顿住，语气淡淡，甚至可以称得上不善：“有事？”

第120章 包养
段建风在A市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发家史写出来有一本书那么厚，但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却不是他的商业帝国，而是他的风流韵事。
据说段建风年轻的时候还只是一个穷小子，进城上大学阴差阳错被王氏集团千金看中，把这个富家小姐迷得神魂颠倒，未婚先孕。他也是个“利落”人物，直接踢了原配另攀高枝，再加上手段不俗，一路打拼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对于段建风的评价，外界褒贬不一，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已经得到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梦寐以求的一切。
如此一手遮天的人物，面对唐如风冷冰冰的态度却不见恼怒，反而语气温和：“如风，我来看看你母亲，听说她生病住院了，你如果需要……”
“不需要。”
唐如风冷漠打断道：“她不想见你，你也别见她。”
唐如风对于段建风的厌恶已经到了一种惊人的程度，甚至都没办法和对方呼吸同一片空气，他语罢转身就走，直接原路折返回病房，用力关上了房门。
“砰！”
唐母被关门动静吓了一跳，幸亏另外两个床位没住人，否则肯定要挨骂，她坐起身担忧问道：“如风，你怎么了？”
唐如风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脸色格外难看，眼底好似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听见母亲的话，他竭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没什么，水池那边人有些多，我等会儿再去洗碗。”
他语罢在床边沉默落座，从桌上的塑料袋里拿了一个橙子出来，细致而又缓慢地剥去外皮，里面的果肉干瘪而且水分不足，是水果店打折促销的商品，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对于他们来说却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唐母靠在枕头上，不知想起什么，喃喃自语道：“我记得你爸爸最喜欢吃橙子了……”
唐如风闻言睫毛剧烈一抖，指尖力道失控，险些将手里的橙子攥成烂泥，他皱眉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冰冷刺骨：“你还没忘了他。”
唐母闭了闭眼：“如风，我这几年没睡过一天好觉，不是因为惦记他，是因为太恨他了，我做梦都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不是只有爱才刻骨铭心，恨意同样可以。
唐母的面容被贫苦打磨得满是风霜，几乎把“软弱可欺”四个字刻在了额头上，然而提起段建风的时候，她的眼底却爆发出了一阵令人心惊的恨意，泪痕分明。
唐如风把手里攥烂的橙子扔进垃圾桶，抽出纸巾用力擦手，他眼眸低垂，唇瓣紧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和我们没关系，以后别想了。”
唐如风觉得那个人根本不配活在他们的记忆里。
医院是一个新生与死亡并存的地方，你可以听见婴孩呱呱坠地的嘹亮哭声，也能听见有人临死时的绝望呼喊。入夜之后，病房静得不像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连梦都是苦涩的。
唐如风用两张椅子拼在一起，勉强凑了个可以睡觉的地方，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靠在椅背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只是梦境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那几张脸。
“喂，你们这两个乞丐赶紧离开我家，不许抢我的爸爸！”
漂亮的欧式花园台阶前站着一名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他面容可爱，衣服干净昂贵，手里捏着一块鹅卵石，直接往台阶下方站着的女人和男孩砸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那名小男孩的额头。
“当啷——！”
碎石弹开，重重砸地，带着一个六岁孩童沉甸甸的残忍与恶意。
“如风！你没事吧？！”
那名女人惊慌失措捂住了小男孩的额头，眼见鲜血流出，顿时慌的不能自抑，她对着紧闭的屋门里面急切喊道：“医生！！快打电话找医生啊！段建风！你还要不要你儿子的命了！”
烈阳当头，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可以清楚看见别墅内的情景，一名面容精致的女人正伏在沙发上低声哭泣，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地毯上烦躁踱步，几次弯腰去哄她，却都被女人狠狠甩开，争执间隐约听到“离婚”这种字眼。
很显然，他们根本顾不上门外的闹剧。
外面抱着孩子的女人哭得愈发声嘶力竭：“段建风！你到底是不是人！你爹妈都快病死了，就躺在床上等着你回去看最后一眼呢！不然我死也不会来找你的！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是不是！”
“段建风！你赶紧给我滚出来！你这个畜生，我在乡下累死累活种地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找小老婆找得心肝都没了！”
台阶上的小男孩闻言噔噔噔跑下来，重重踢了女人一脚，愤怒喊道：“不许骂我妈妈！你才是小老婆！你们全家都是乞丐！”
他话音刚落，只见原本缩在女人怀里的男孩忽然冲出来，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明明额头血迹未干，清秀的脸上却写满倔意，像小兽呲牙：“不准你欺负我妈妈！！”
两个小男孩瞬间在地上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拳，打得鼻青脸肿。于是整整六个小时都没踏出过屋门的男人终于冲了出来，他一把掀开那个年纪稍小些的，抱起地上哭嚎的儿子焦急询问道：“阿阳，你没事吧？！”
男孩扯着嗓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爸……快赶走那两个乞丐……他们欺负我……他们欺负我……”
另外一名男孩站在院子中间，身形瘦弱笔直，肩膀几乎撑不起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他不哭也不闹，漆黑的眼眸盯着不远处衣着光鲜的男人，缓缓抬手抹掉额头滑落的鲜血，哑声吐出了一句话：
“以后你不是我爸爸了——”
这一句话，至此划开了他们二人间的界限。
后来唐母带着唐如风心灰意冷地回到乡下，借钱操办完公婆的丧事，颠沛流离的一生也至此拉开帷幕。在此期间段建风一次都没有回去过，直到二婚妻子去世，这才零星找过他们几次，但无一例外都被唐如风骂了出去。
这个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纠缠了唐如风整整半生，短到睁眼就已经窥见天明。
唐如风从椅子上醒来的时候，思绪还有些混沌，他动了动身体，只感觉浑身骨头都疼得不行，看向旁边的床位询问道：“妈，起床了，早饭你想吃什么，我下楼……”
话未说完，他发现病床上是空的，被子里还带着余温，不由得愣了一瞬：“妈？”
卫生间里忽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动静，像是有谁不小心摔倒了，唐如风脸色一变，立刻冲了进去，却见唐母闭着眼睛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早已人事不省。
“妈！！！”
这座医院建在闹市区，楼下车流滚滚，鸣笛声刺耳，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静静停在路边，不开也不走，显得有些突兀。
唐如风一下楼就看见了那辆商务车，只见靠窗位置坐着名中年男子，赫然是段建风，他仿佛在等什么人，视线频频看向窗外，待发现唐如风站在不远处后，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容。
唐如风走上前，半降的车窗外是他漆黑锐利的眼眸，现在迷雾散去，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恨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觉得段建风这种大忙人会无缘无故来这种地方。
段建风也不生气：“我是你父亲，你对待长辈就是这种态度吗？”
他口口声声说是父亲，这么多年做的却都是畜生事，就连和唐如风说话，车窗也只敢降下五公分的距离，仿佛生怕对方会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来——
唐如风确实做过这种事。
“父亲”这两个字眼激怒了唐如风，他忽然一掌狠狠拍在车窗上，双目暗沉危险：“我说过，你不是我爸爸，以后也别来找我！”
段建风反问道：“那你母亲的手术费呢？你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以段建风的财力，其实大可以私下安排好一切，哪怕暗中打点一番都能让这对母子的生活过得好一些，但他并没有。
他等着唐如风来求他。
他等着，这个傲气的儿子，亲口来求他。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唐如风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她宁愿死在医院里，也绝不会要你一毛钱，她嫌脏！”
段建风现在挣的每一分钱，都沾着他抛妻弃子的血，都沾着他父母的血。唐如风语罢缓缓站直身形，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了。
秘书坐在驾驶座，见状低声道：“董事长，他虽然是您的亲生儿子，但性格也太狠了，如果贸贸然接回去，大公子那边暂且先不说，您的人身安全都没办法保证。”
不是他危言耸听，实在是唐如风的目光太过渗人，秘书丝毫不怀疑如果手里有把刀，他一定会狠狠捅进段建风的肚子里。
段建风却意味深长道：“狠一点好啊，狠一点才能成事，他身上这一点最像我，继阳还是优柔寡断了一些。”
段建风能混到今天这个地位，靠的就是一个“狠”字，因为够狠，所以连亲生父母病逝了都能忍住不去看，因为够狠，所以抛弃供他上学的原配妻子，因为够狠，所以婚后就吞并了第二任妻子的家族公司。
桩桩件件，但凡他心软一点，都没办法成事。
唐如风平静的生活因为段建风的出现被彻底打乱，他回到医院后没多久，尚未来得及整理纷杂的思绪，结果被医生告知要尽快缴纳手术费用，因为唐母的病情有恶化趋势。
“唐婉茵的家属对吧，这是缴费单，你尽快去住院部办理好缴费手续，周二就要开始手术了，病人已经从昏迷中苏醒，家属一定要小心看护，千万别让她自己上洗手间。”
轻飘飘的几张纸，落在唐如风手里却重若千金，那一串串数字就像沉重的大山，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心中一度趋近于麻木。
他坐在医院长廊上，一遍一遍翻着空荡的通讯录，找遍了所有能借钱的人，然而依旧是杯水车薪，最后拜托临时护工帮忙照看一下唐母，一言不发离开医院，在路边拦了辆车就走了。
“什么？你想重新回来工作？”
酒吧经理看着站在面前的唐如风，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当初是你死活要辞职，现在又想回来，如风啊，你自己也知道这里的工资比外面高出不少，压根不缺人。”
唐如风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身上是一件黑色外套，斜背运动包，显得青涩瘦高，难掩学生气，与四周纸醉金迷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性格孤僻，沉默寡言，一向说不出什么恳求的软话，这次却罕见低了头：“对不起经理，我妈住院了，下周二动手术，急用手术费……”
经理微微摇头，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下周二，还剩四天，就算我让你回来工作，你也得干满一个月才能拿到工资，远水解不了近渴，如风啊，这次我真帮不了你，除非你学那些少爷给客人卖笑卖身，或许还能捞点钱，”
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下，他清楚看见了唐如风惨淡的脸色，对方的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周身的无力感与耻辱感几欲溢出来。
“咔哒。”
房门开启又关上，唐如风浑浑噩噩离开了经理办公室，当他从那扇门走出来的时候，好像踏入了另外一个醉生梦死的世界，眼前满是绚丽的灯光，跃动的音乐声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拨乱了他的视线与听力，太阳穴突突作痛。
恍惚间，唐如风好像不小心撞到了谁，脚步一个趔趄，他快要摔倒的时候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扶住，耳畔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你没事吧？”
唐如风下意识抬头，一张熟悉的脸瞬间映入眼帘，赫然是陆延，对方身后还跟着几名公子哥儿，戏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唐如风站直身形，摇了摇头。
陆延的衣襟沾染着淡淡酒气，很明显今天没少喝，衬衫扣子都开了两颗，性感的锁骨一闪而过。他的视线落在唐如风身上，笑意莫名：“你不是辞职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唐如风还没说话，后面一名染着银白渐变头的男子就笑着道：“陆少，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不来这边上班怎么和你偶遇呀，再说了，人家万一辞职了，你养他吗？”
上次陆延“出轨”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这几个一起喝酒的人都知道那个小服务员就是唐如风，调侃起来肆无忌惮，暧昧至极。
陆延微微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开这样的玩笑，眼眸因为醉意半阖，声音却低沉清明：“去哪儿？我送你。”
唐如风提醒道：“你喝酒了。”
陆延笑了一声，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像个恶作剧的孩童：“我有司机。”
陆延只是随口一问，因为他不觉得唐如风会同意，但没想到对方沉默一瞬，低声询问道：“那你能送我回家吗？”
唐母马上要动手术了，需要提前准备点换洗衣物。
陆延闻言一怔，反应过来点了点头，答应的很爽快：“行。”
他没有理会那些狐朋狗友意味深长的视线，直接带着唐如风坐车离开了酒吧，不同于前面几次的疏远，这次他们两个都坐在了后排。
报出地址后，司机朝着目的地驶去。
陆延半靠着车窗养神，外间的光影从他脸上一一掠过，愈发显得俊美深邃，昏昏沉沉间，他只听唐如风忽然喊了自己一声：“陆延。”
陆延懒懒嗯了一声：“怎么了？”
唐如风静默一瞬，冷不丁开口：“你包养我吧。”
“吱呀——！”
是司机猛踩刹车的声音，车子里的人都因为作用力狠狠前倾了一瞬，差点甩出去。

第121章 纠缠
陆延原本酒意上涌，都快睡过去了，因为这句话又瞬间清醒了过来，他下意识看向唐如风，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唐如风安静坐在位置上，帽檐降下一片阴影，只露出尖尖的下巴，皮肤在黑色衣服的衬托下透着一种近乎惨淡的白皙，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陆延，你包养我吧。”
极尽暧昧情欲的一段话，由他说来却只有深深的无力与绝望，唐如风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天上也不可能有掉金子的美事，陆延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昏暗的光线里，陆延的目光显得有些幽深，他缓缓倒入椅背，却并没有回答唐如风的话，而是对司机淡声道：“继续开，谁让你停的。”
司机闻言这才回神，连忙启动车子往目的地驶去，他开几十年车了，从来没遇上过这种事，那个男大学生也太……太直白了吧。
剩下的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唐如风理所当然认为陆延拒绝了，原本就坠到谷底的心更是一沉再沉，到最后已经趋近于麻木。
半小时后，司机把车停在了唐如风家附近的街口：“陆先生，到了，里面的巷子太小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这里了。”
陆延嗯了一声：“你在楼下等着。”
他语罢打开车门下车，准备送唐如风上楼：“天黑路滑，我送你进去。”
唐如风调整了一下肩膀上的斜挎包，拒绝了：“谢谢，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陆延莫名有些好笑，你说唐如风识趣吧，对方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你说唐如风死板吧，这次好歹知道加句“谢谢”。
夜间的风有些凉，吹得人都清醒了几分，陆延半靠着车门，好整以暇问道：“你刚才说让我包养你，就这个态度吗？”
唐如风闻言下意识看向他：“你同意了？”
陆延不置可否：“上楼再说。”
陆延上次给唐如风送药的时候就来过一次，不过只是站在楼道略微逗留了一会儿，这次和唐如风一起进屋，才真正对“贫穷”两个字有了深刻的意识。
五十平方的小房子，仅仅分隔出两个房间就已经占据了绝大部分位置，厨房和卫生间更是狭窄到只能容纳一个人出入，尽管已经极力打扫得很干净，但还是难掩灰扑扑的压抑感。
陆延环视四周一圈，发现实在找不到落座的地方，干脆站着和唐如风说话：“你很缺钱？”
唐如风背对着他解下身上的斜挎包，然后把外套拉链拉开，直接丢到了那张掉漆的老式木质沙发上，声音低低，听不出情绪：“我妈生病动手术，要二十万，你借我，我跟你一辈子，做什么都行。”
陆延闻言顿了顿，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但又觉得还算合乎情理，他理了理外套，半坐在沙发扶手上，饶有兴趣问道：“一辈子，你知道有多长吗？”
唐如风闻言讥讽扯了扯嘴角：“我连现在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有心思谈以后吗？”
他只知道活着是最重要的，人活着才有希望，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在这个气温微凉的晚上，唐如风抛弃了前二十几年的所有尊严和傲气，他背对着陆延，默不作声脱掉了自己身上略显空荡的t恤，然后是裤子，年轻的身躯在老旧的电灯下蒙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肤色白皙，四肢修长，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与漂亮。
唐如风在用一种坦然的举动告诉陆延，这个二十万他花的不亏，但背对着的身躯却无意识暴露了心底对于情事的抗拒与恐惧，一直没有回头看向陆延。
大概因为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并不美妙，留下的只有疼痛和屈辱。
陆延见状目光玩味，最后一言不发起身走到唐如风身后，对方察觉到他的靠近，下意识攥紧了指尖，整个人就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肉眼可见的僵硬。
唐如风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情事，肩上却忽然多了一件带着暖意的外套，沉甸甸的，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了里面，头顶响起陆延低沉懒散的声音：
“这么亏本的生意，你也肯做？”
他知道唐如风成绩很好，如果不是母亲的病拖累了，等毕业之后出去找工作，全心全意打拼，最多一两年就挣回来了，值得押上一辈子吗？
唐如风缓缓睁开眼，略有些怔愣地回头看向陆延，对方却已经打开手机，指尖轻点调到了银行界面：“卡号多少，报给我。”
……
陆延的转账速度很快，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唐如风的手机就嗡地响了一声，显示银行卡到账五十万，这笔钱不仅足够支撑他母亲做完手术，甚至还能请一个不错的护工。
陆延明明自己年纪也没有多大，说话却偏偏带着积淀过后的阅历感，仿佛他曾经和这个老旧的屋子一样，在不为人知的时候走过数不清的岁月：
“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不要把自己给卖了。”
唐如风现在只是一个穷学生，人微言轻，在贫穷所带来的高压下他会有这种念头不足为奇，但他的将来还有无限可能，就像多年后时代的列车会呼啸而过，这一片老旧的小区都将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而唐如风也会走得很高很高。
他眉眼间的青涩会逐渐褪去，变得如那些高位者一样喜怒不形于色，端着最昂贵的红酒，坐在寸土寸金的写字楼里俯瞰落地窗下方忙碌的人群，陆延丝毫不怀疑对方将来能走到这样的高度。
唐如风已经用多年苦学换来了即将步入社会的第一块敲门砖，只差临门一脚而已，如果今天为了二十万将自己卖掉，他的人生都会随之改变。
因为贫穷，所以一无所有，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更该懂得选择与取舍。
陆延在尝试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果可以，他也想拉唐如风一把。
“还是那句话，有什么要帮忙的，打我电话。”
陆延趁着夜色离开了，他或许不知道，那天晚上留下的一件外套和五十万，不仅改变了唐如风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
唐如风陷入了长久的愣神，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窗边。
陆延恰好坐进车内，他上身穿着一件开了两颗扣子的白衬衫，墨色的碎发落在眼前，懒懒倒入椅背，有一种水墨画般的意蕴悠长，不经意抬头看向楼上，忽然发现唐如风站在窗边，视线顿了顿。
陆延缓缓降下车窗，对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又笑了笑，这才示意司机离开。
陆延这段时间一直在酒吧这种声色场所流连，为的就是逼段继阳和他退婚，但没想到对方一直没什么动静，起初陆延还以为对方懒得管自己，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白月光已经归国，人家根本没有心思搭理。
“陆冰，你难得回国一趟，我今天特意做了不少菜呢，你可得给杨姨一个面子，等会儿多吃点。”
一向冷清的陆家老宅因为陆冰回国难得热闹了一回，不管杨琴对这个继子心里是怎么看的，面上的功夫从来没出过差错，大清早就开始忙活，做了一桌子菜。
陆万山显然很满意杨琴的态度，拍了拍她的手道：“好了，家里又不是没有保姆，你何必亲自下厨，赶紧坐下来休息吧，累了一早上了。”
杨琴这才温婉一笑，挨着他落座。
殊不知这一幕落在陆冰眼中格外复杂，他母亲去世得早，心中本来就缺失了一份亲情，难免寄托在父亲身上，但没想到陆万山不过两年就娶了续弦，还生下了一个儿子，对他一直不闻不问，说不心寒那是假的。
陆冰垂下眼眸，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桌上的菜碰都没碰，语气客套疏离：“谢谢杨姨。”
杨琴笑了笑：“一家人客气什么，你的房间我都打扫好了，东西都没变过呢。”
陆冰却道：“不用，我在外面找了一套公寓，就不在家里住了。”
杨琴笑意淡淡：“这样啊，那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其实陆冰住不住在家里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住外面更好，省得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也闹心。
陆延从头到尾都没出声，安静不像话，陆冰对他来说现在就是一个隐形地雷，能不招惹就不招惹，简而言之一句话，保肾要紧。
倒是陆冰多看了他两眼，忽然迟疑开口：“听说……你和段继阳订婚了？”
这句话里蕴藏的复杂情绪只有陆冰自己知道，他当初虽然因为一些误会离开段继阳，但心里依旧放不下对方，在国外的时候猝不及防听说段继阳和自己的亲弟弟订婚了，浑浑噩噩了许久都没能走出来。
陆延敷衍嗯了一声：“订了。”
不过没关系，要不了几天就离了。
但陆延肯定不能把这个话说出来，否则陆万山就要气得掀桌子了。
陆冰闻言筷子一顿，他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听见这句话就更加食之无味起来，低着头淡淡出声：“是吗，那还挺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陆冰的脸色有些难看，细看透着浮肿，只不过因为他本来就比较瘦，所以不太明显，整个人就像一张白纸，连五官都淡了下去。
与之相反的则是陆延，五官俊美，眼眸深邃，格外具有冲击力，他原本和陆冰还有几分相似，现在却寻不到丝毫影子了。
陆冰并不想在陆家久待，吃完饭就找借口离开了，任由陆万山怎么挽留都没用，陆延自觉陪酒任务完成，也转身上楼休息了，结果刚躺下没多久就接到了潘源打来的电话：
“陆延，你听说了没有，陆冰回国了！！！”
陆延隔着话筒都感受到了潘源深深的震惊，毕竟段继阳一直是圈子里的风云人物，当初和陆冰在一起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基本上是个人都有所耳闻。
陆延在床上翻了个身，眼皮子都懒得掀：“他是我哥，回不回国还用你告诉我吗？”
潘源急了：“他们两个以前就爱的要死要活，你不怕段继阳对他旧情复燃吗？”
陆延巴不得他们两个早点旧情复燃，段继阳爱滚哪里去就滚哪里去：“该来的挡不住，怕有什么用，再说了，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潘源闻言一磕巴，总感觉自己的小心思被陆延给看穿了：“我……我也是担心你，毕竟当初是你把段继阳和简一弦的事告诉陆冰的，万一被发现了，我怕段继阳不会善罢甘休。”
别看段继阳现在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当初也是个万花丛中过的风流人物，简一弦就是他众多小情人里的一个，说特别也没什么特别，但确实听话乖巧，所以在段继阳心里占的分量最重。
当初段继阳对陆冰一见倾心，花了不少手段才追到手，颇有些浪子回头的意思，就在两个人都快谈婚论嫁的时候，简一弦忽然闹着要自杀，逼着段继阳过去看他。
段继阳原本只是怕他做傻事，但这种事看一次就有两次，两次就有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们直接死灰复燃又滚到一起去了，偏偏陆冰还不知情。
就在这个时候，陆延为了破坏段继阳和陆冰之间的感情，做了一件作死的事——
他把段继阳和简一弦藕断丝连的事告诉陆冰了！
可想而知，陆冰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忍受这种屈辱，直接收拾行李去了异国他乡，从此成为段继阳心中最遗憾的白月光。
潘源还在话筒对面喋喋不休：“当初段继阳为这件事都快发疯了，万一他知道是你把消息给陆冰的，那……那你就死定了！”
陆延：“……”
陆延忽然好佩服当初的自己，这么作死的事情居然是他做出来的？！万一被段继阳知道，那可不是闹翻了天。
陆延倏地从床上坐起身：“你嘴巴牢吗？”
潘源说：“反正比陆冰牢。”
陆延：“……”
艹！
陆冰归国的事在圈子里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以前的朋友知道后直接组了一个聚会party，把陆冰和陆延都拽了过去，美其名曰接风洗尘。起初陆延还以为这群人是为了叙旧，到场才发现原来都是为了看笑话的。
“陆冰，这么多年你都没回国，这次突然回来是不是听说了你弟弟和段总订婚的事呀，为了赶着参加他们的婚礼？”
“不过你也别着急，说不定他们两个的婚礼会在国外办呢，省得你白跑一趟。”
“唉，也不是我说你，当初何必为了简一弦的事儿和段总闹掰呢，现在得不偿失了吧。”
陆延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包厢一角，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佩服这群人的说话艺术，一句句的看似是为了陆冰好，其实都在往他心里的痛处死扎，陆冰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冰是学艺术的，再加上性格使然，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一些清高气。当初和段继阳在一起的时候，这些人对他满脸陪笑的样子都还历历在目，现在不过几年光景就又换了副面孔，陆冰打从心底觉得厌恶，直接起身就要离开。
陆延见状也没打算继续待，他把手里的饮料搁在桌上，随便编了个借口：“最近家里事情多，我和陆冰就先走了，大家玩的尽兴，今天的酒记我账上。”
那群人也不知道是为了煽风点火还是别的，故意鼓掌笑道：“还是陆少阔气，果然快结婚的人就是不一样，我可等着喝你和段总的喜酒呢！”
陆延却道：“还早，你还是今天喝个够本吧。”
喜酒肯定是喝不上了，吃席倒是有可能。
陆延语罢打开包厢门就要离开，结果迎面撞上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不是段继阳是谁，对方身后还跟着几个脸熟但是叫不上名字的公子哥儿，看样子也是一起来酒吧玩的，就是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这儿。
陆延见状脚步一顿，下意识瞥了眼旁边身形僵硬的陆冰，哪里不明白段继阳是听见对方回国的消息刻意寻过来的，意有所指道：
“段总，好巧，你该不会是进错了包厢吧？。”
因为段继阳的出现，包厢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唱歌的伴奏声还在响，众人错愕纷杂的视线在他们三个之间来回打量，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
总之非常劲爆。
因为家里人故意瞒着，段继阳是昨天才知道陆冰回国的消息，他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一直落在陆冰身上，只觉得对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声音沉沉的问道：“听说你们在给陆冰办接风宴，不知道方不方便加我们几个？”
此言一出，大家心里都炸开了锅：
好家伙，这是余情未了呀，不过段继阳也太明目张胆了吧，他的正牌未婚夫还在旁边呢，这么和陆冰勾勾搭搭真的好吗？
陆冰看见段继阳熟悉的面容，也是愣了好一会儿神，他反应过来下意识低头，多年的委屈与酸涩一股脑涌上来，喉咙酸胀，语气僵硬：“接风宴已经办完了，你们还是另外找包厢吧。”
他语罢就要离开，却被段继阳一把攥住了手腕，对方声音低沉，暗藏怒气：“陆冰，你还打算躲着我到什么时候？！”
围观众人：哇！
陆延：哇！！
段继阳身后的朋友都察觉到了不合时宜，他们隐晦看了陆延一眼，暗中拉了拉段继阳，压低声音劝道：“继阳，有什么话私下再说，你未婚夫还在呢。”
未婚夫，这三个字眼不知道哪里刺激到陆冰的神经，他忽然一把甩开段继阳的手，语气冰冷道：“我从来就没躲着你，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你也已经订婚了，以后少来插手我的事！”
他语罢似乎是怕自己会心软，头也不回地匆匆跑走了，段继阳见状脸色阴沉，咬了咬牙，也跟着追了上去。
陆延在旁边围观，见状笑得心里直打跌，只觉得比自己看过的八点档狗血剧还精彩，他以前真是眼瘸了才会喜欢段继阳，觉得对方帅气又多金，现在一看分明是个拎不清的花心男，幸亏还没结婚，否则岂不是要气死。
陆延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忽然意识到包厢里死寂得有些不正常，几乎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怜悯而又同情的盯着他，欲言又止。
陆延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第122章 暴露
跟着段继阳一起来的公子哥儿里有个皮肤白净扎着小脏辫的酷哥，他看了眼陆延，下巴微抬，示意门口：“愣着干什么，你未婚夫跟你亲哥跑了，你还不赶紧追过去看看情况。”
这标题让他取的，不去UC上班可惜了。
陆延似笑非笑道：“他们俩谈情说爱，我追过去干嘛呀。”
他躲这俩人还来不及呢。
陆冰在国外待了太久，回来不熟悉情况，今天这场聚会还是陆万山特意让陆延领着他出来的，为的就是和同阶层的富二代联络联络感情，现在陆冰跑了，陆延也不好一个人回去，只能坐在包厢里继续等，段继阳的那些朋友也顺势留了下来。
同样都是富二代，但富二代与富二代之间也是分阶级的，和段继阳玩的那些朋友明显自成一个圈子，家里要么是搞金融的，要么是开律师事务所的，和其余做小生意的不一样。他们坐进来后，包厢气氛明显局促了不少，显得过于安静了。
那几个公子哥儿倒是挺自来熟，偶尔会笑着说几句话，但目光绝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了陆延身上，探究，深思，嘲弄，毕竟陆家的实力还不足以达到这个圈子的入场券，陆延如果失去了段继阳未婚夫这个身份，很快就会坠落尘泥，他们都很好奇陆延为什么这么淡定。
那个扎脏辫的小酷哥叫陈千言，人如其名，有一千句话等着你，听说他家里是搞网络新闻的，多多少少继承了那么一点职业病，坐在陆延旁边问东问西，一度让人怀疑他手里端着的不是酒，而是话筒。
“哎，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们俩一跑出去八成就死灰复燃了，到时候你未婚夫的位置能不能保住就不好说了。”
陈千言算是和段继阳玩得比较好的那一拨人，当初陆延屁颠屁颠跟在段继阳后面，说难听点就像舔狗似的，他们都看在眼里，遇上今天这种场景居然能忍住不追出去，实在是稀奇。
陆延真心实意道：“我很希望段总和我哥死灰复燃，他们俩特别配。”
锁死谢谢！！
陈千言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如果真的为了段继阳好，最好还是出去看一看，他爸可不是什么好脾气，当初段继阳和陆冰在一起闹得人仰马翻，公司都没心情管了，如果段董事长知道他们两个又纠缠在一起，肯定会出乱子。”
陆延本来就不想去，闻言更不会去了，甚至还有心思吃瓜：“能出什么乱子？”
陈千言也没瞒他：“听说段董事长在外面还有个私生子，最近走的挺频繁，万一带进自家公司栽培，你说是不是要出大乱子？”
这种事在别的家庭里一般不会发生，毕竟私生子怎么比得上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但架不住段建风在商界是出了名的掌控欲极强，他压根就不在乎名声，只在乎继承人是不是听话，如果脱离掌控，换一个儿子扶持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陆延闻言眼眸微垂，心想这可不是天大的乱子，而是天大的好事，如果陈千言嘴里说的那个“私生子”真的上位成功，段继阳就彻底失势，再也威胁不到自己了。
“我出去看看。”
陆延语罢把手里的饮料搁在桌上，直接起身离开了，万一段继阳和陆冰没有成功复合，他还得想办法撮合撮合。
陆延走后，另外一名男子踢了踢陈千言的脚：“继阳又不喜欢他，你干嘛还劝他跟过去。”
陈千言闭目活动了一下脖颈：“你童话故事看多了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两情相悦这种事，我们结婚只看合不合适，喜欢？那是什么？”
陆延耍心机耍手段都没关系，起码他是真心喜欢段继阳的，也不会干扰段继阳的判断，陆冰清高又傲气，这种人只会带来麻烦。
陆延离开包厢后，顺着长廊一路找过去，没走多远就在楼梯拐角看见了两抹熟悉的身影，争吵声激烈，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赫然是段继阳和陆冰。
“段继阳，你能不能放过我，我当初就说了我们不合适，我现在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你找简一弦也好，找陆延也好，都和我没关系，我只求你能放过我！”
陆冰一向情绪淡淡，在外人眼里颇有些高岭之花的意思，此刻却破天荒失控起来，奋力想要甩脱段继阳的钳制。
段继阳用力攥住他的肩膀，双目赤红，怎么也不肯松手：“什么简一弦，我早就说过已经和他断了，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陆冰，你当初一声不吭跑去国外待了那么久，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除开简一弦那件事，段继阳对陆冰确实算一心一意，不仅帮忙扶持陆家的企业，还出资给他开了工作室，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段继阳觉得自己已经做的够多了，面对陆冰的拒绝与冷漠，难免有心灰意冷之感。
陆冰却一个字都不信，他忍着哽咽质问道：“段继阳，你拿我当傻子吗？当初如果不是陆延告诉我你和简一弦纠缠不清，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忽地捅破了窗户纸，段继阳闻言脸色一变，语气冷得可怕：“你说什么？当初那件事是陆延告诉你的？！”
正躲在墙后吃瓜的陆延：“……”
陆延总算知道了什么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陆冰的嘴巴是真不牢啊！
段继阳当初和陆冰就差临门一脚了，可想而知他对于把事情捅出来的人有多么憎恨，忽然间从陆冰嘴里得知真相，气得肺都快炸了。他一把松开陆冰，转身就要去找陆延算账，却没想到刚走没两步就见对方站在走廊拐角处。
段继阳脚步一顿：“……”
不知道是不是酒吧走廊里的光影太昏暗，于是站在灯光下的人也不可避免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意味。陆延明明偷听到了他们说话，也该知道段继阳现在有多么生气，偏偏不见丝毫慌张，他旁观这一出好戏，笑意分明，眼睛像藏了钩子，勾得人心慌意乱。
哗！
段继阳心中燃烧的怒火忽然灭了下来，就像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只剩一阵无力的青烟。他暗中用力掐了自己一把，仿佛这样就可以找回几分底气，目光死死盯着陆延，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当初那件事是你告诉陆冰的？”
陆延似笑非笑，主打一个理直气壮：“是我又怎么样？”
算了，反正也瞒不住，认了拉倒，他就不信段继阳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自己。
段继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为了和我订婚就这么不择手段？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能害？！”
陆延心想段继阳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嗤笑一声道：“什么叫害他？你一边和陆冰交往，一边和简一弦在公寓幽会难道不是事实？你脚踏两条船难道不是事实？我把真相告诉陆冰，这叫害了他吗？万一将来我和你结婚了，我是不是也能和别的男人在外面幽会？”
陆延接连一串的问句把段继阳问得哑口无言，他脸色难堪，只觉得最隐秘的心思都被对方戳了个遍，压低声音警告道：“陆延，你是不是以为这样我就会妥协娶你？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现在立刻回去找家里人商量，明天就和你退婚！”
陆延闻言眼睛一亮，心想还有这种好事，他故意激将段继阳：“你去，你现在就去！谁不去谁是乌龟王八蛋！”
“你给我等着！”
段继阳也是气昏了头，语罢真的扭头就走，准备回去和陆延解除婚约，他快步走下楼梯，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该怎么和父亲开口说这件事，不知想起什么，脚步忽然一顿——
陆冰还在楼上。
到底是惦记了那么多年的人，现在陆冰好不容易回国一趟，段继阳总不能真的扔下他不管，他皱眉迟疑一瞬，又转身折返回了楼上。
彼时陆延还没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苦口婆心劝说陆冰回心转意，试图把这两个人锁死：“其实这么多年段继阳一直没忘了你，当初和简一弦的事也是误会……”
段继阳闻言一愣，没想到陆延居然会私下对陆冰说这种话，他还未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先行一步躲在了墙后，只能听见他们两个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陆冰显然不领陆延的情，冷冷嘲讽道：“你既然这么好心帮他说话，当初又何必把这件事告诉我？”
陆延轻笑一声，觉得陆冰挺逗的：“那照你的意思，我应该继续瞒着你，反正段继阳不说，你一辈子也不会发现。”
陆冰一噎：“陆延，你打的什么算盘我比谁都清楚，当初你告诉我这件事不就是想离间我和段继阳的感情吗，少来惺惺作态！”
记忆中的陆冰一直是温和知礼的，像一束优雅的水仙花，少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段继阳原本以为他和自己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没想到私下对陆延也是这样，神情一时有些错愕。
陆延丝毫不在乎陆冰的态度，他不紧不慢从烟盒里抽了根烟，递到鼻尖轻嗅，笑意莫名：“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的谎言像罂粟一样带着剧毒，却偏偏蛊惑人心：“我当初是想离间你和段继阳，不过这么多年他一直惦记着你，对其他人根本不假辞色，我舍不得看他那么辛苦，低声下气的求你原谅，这才帮他说几句话的。”
“几年前段继阳为了和你在一起，和所有小情人都断了关系，简一弦不甘心，闹自杀都闹了七八次，你说段继阳能不去看吗？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可以负责告诉你，这几年他身边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人，就连和我订婚都是权宜之计。”
陆延末了做下总结：“你赌气了那么多年，也够了，再闹下去只会白白便宜别人。”
他故意刺激陆冰，语罢慢悠悠指了指自己：“例如我。”
只要能把这两个想割他腰子的祸害锁死，陆延不介意帮段继阳说些好话，他语罢转身离开，心情颇好地往楼下走去，反正陆冰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总不至于找不到回家的路。
殊不知他的这番举动给段继阳造成了误会，看着陆延离去的背影，段继阳心中微妙浮起了一丝异样：陆延……就这么喜欢自己吗？他私下里告诉陆冰这些，不仅得不到自己的感激，还要承受陆冰的冷眼，到底图什么呢？
陆延如果知道段继阳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笑得满地打滚，图什么？当然是图你们两个百年好合一辈子锁死，千万别去祸害别人！
时至深夜，暮色四沉，走出酒吧纸醉金迷的环境后，外间显得格外静谧。陆延找到自己的车正准备回家，目光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远处站着抹熟悉的身影，动作一顿。
唐如风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鼻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他换掉了酒吧禁欲性感的制服后，私下里的穿着朴实无华，仍旧是一身黑色的外套，干净但显旧的白运动鞋，整个人像一杆凌厉的青竹，难折难断。
陆延见状不由得笑了笑：“找我？”
唐如风望着他，沉默点头。
陆延回头看了眼酒吧门口，担心撞上那两个祸害，下巴微抬示意道：“有什么事上车再说。”
酒吧附近不远就是江边，四周高楼林立，都是寸土寸金的江景房。陆延找了一处位置停车，刚好靠在栏杆上看风景，夜风吹来，发丝凌乱，却怎么也遮不住那双明亮的眼眸：“你母亲的手术怎么样了？”
唐如风眼中的郁气明显比前段时间淡了很多：“已经做完了，我请了一个护工照顾她，剩下的时间好好恢复就行了。”
陆延叼了一根烟在嘴里，然而摸遍全身上下都没找到打火机，只好放弃：“钱够用吗？不够跟我说，别再去酒吧那种地方兼职了。”
五十万，对于陆延来说不过毛毛雨，他一晚上请朋友喝顿酒可能就要花去一大半，所以并不清楚这笔钱能支撑唐如风到什么时候。
唐如风看见陆延的动作，眼眸微垂，修长的指尖变魔术般出现了一个银色打火机。他倾身靠近对方，抬手挡住江风，帮陆延点燃了香烟，一簇橘色的火焰升起，照得侧脸温暖明亮，声音低沉：“我马上毕业了，打算好好找一份工作，以后不会再去那种地方了。”
薄荷味的烟雾缓缓升起，将他们两个的身形笼入其中，最后又逐渐淡去。然而江水声却一波又一波涌上岸边，传入耳中，如同心中泛滥不歇的情潮。
陆延垂眸，望着唐如风浓密的睫毛，只觉得如蝴蝶振翅般优雅，撩得人心间发痒，他抬手取下香烟，轻弹烟灰：“你随身还带着打火机？”
唐如风看起来就是个好学生的模样，不像那种会抽烟的人。
唐如风嗯了一声：“在酒吧兼职的时候，口袋里必须有，方便帮客人点烟。”
陆延抽出一根烟递到他嘴边，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引诱：“会抽吗？”
他骨子里就是恶劣的，喜欢看白纸被墨水染黑，然而却忽略了世界上的人或物并不是非黑即白的，还有一种在灰色地带游走。
唐如风一言不发接过了陆延递来的烟，看姿势颇为熟练，就在陆延以为唐如风会用打火机点燃时，对方却悄无声息靠了过来，和他的烟挨在一起，借了一点属于他的星火。
呼吸吞吐间，不知是谁点燃了谁，烟雾丝丝缕缕缠绕，像是耳鬓厮磨的情人交换了一个禁忌而又撩人的吻。
唐如风抬眼看向陆延，漆黑的眼眸映着对面高楼的霓虹灯，多了一片细碎的光芒。他的眼睛清冷又漂亮，却比美杜莎还要可怕，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坠入深渊，那是比石化更绝望的惩罚。
唐如风笑了笑：“薄荷味的。”
他一定很少做这种表情，但偶尔笑一次，却惊艳难描。
陆延莫名有些尝不出烟味了，仿佛被别的不知名的东西侵占了心神：“你会抽烟？”
唐如风微微勾唇：“我还会调酒、发牌、赛车，抽烟是里面最好学的。”
这些消遣玩意都不是他这个年纪该会的，却迫于生活玩了个精通，唐如风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都带着几分嘲弄。
陆延一时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低低嗯了一声：“少抽。”
唐如风顿了顿：“那些钱，等我以后工作了会慢慢还你的。”
陆延也没拒绝，眯着眼睛懒洋洋道：“不着急，反正我也不急着用，你分期一百年还都行，不给你算利息。”
或许是江风太过寒冷，他们说话间香烟已经燃烧了大半，陆延按灭烟头扔进垃圾桶，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外套，只感觉脸都被吹麻了：“走吧，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家。”
他语罢正准备往车边走去，却忽然被唐如风攥住了手腕，对方垂眸盯着地面，声音低低，险些被江风吹散：“你真的不打算要我吗？”
“……”
陆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我不是说过吗，你还年轻，不要把自己给卖了。”
唐如风语气平静：“我没有卖，我说过，那些钱我工作了会还你的。”
陆延疑惑回头，心想那唐如风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方很快告诉了他正确答案。
唐如风忽然伸手攥住陆延的衣领，在他唇瓣上落下了一个薄荷味凉丝丝的吻，柔软、温热、亲密无间，连晚风都无法挤进一丝一毫，熟悉的温度让陆延控制不住想起了酒店那个颓靡的夜晚，身躯滚烫。

第123章 醉后吻
陆延愣了一瞬，回过神来下意识想推开唐如风，然而对方的指尖却深深陷入他的肩膀，牢固不可撼动。一番抵死纠缠，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两个唇上都留下了深深的牙印，血腥味在舌尖弥漫，疼痛清晰。
唐如风到底还是被推开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缕发丝悄然滑落，脸色有些苍白。
陆延垂眸摸了摸唇瓣上的血，细密的刺痛感传来，让人心中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他抬眼看向唐如风，也不见生气，仿佛刚才的吻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意味不明笑道：“你牙齿还挺利。”
八成属狗的。
唐如风微微勾唇，不知为什么也笑了笑，只是他的笑意看起来有些自嘲：“开个玩笑，希望没吓到你，送我回家吧。”
他们两个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一路沉默。
陆延操控方向盘，不知在想些什么，显得有些出神，直到身旁响起唐如风提醒到家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踩下刹车，整个人因为作用力猛地前倾了一瞬。
妈的……
陆延心中缓缓吐出了一句脏话，他倒入椅背，扫了眼外间破旧的高楼，对唐如风道：“过两天换个好点的地方住着，这里太乱了，而且离医院又远，不方便你母亲治疗。”
唐如风点点头，显得有些沉默：“知道了。”
他语罢打开车门下车，准备上楼回家，结果发现陆延也跟着下来了，对方靠在车门边点了根烟，俊美的侧脸在氤氲的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手上拿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看起来很是眼熟。
唐如风见状脚步一顿，转而折返到了陆延面前，一言不发伸出手。
陆延眉梢微挑，笑着把打火机递给他。
唐如风没接：“把你的手机给我。”
陆延饶有兴趣问道：“做什么？”
唐如风只道：“先给我。”
陆延只好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递了过去，却见唐如风在通讯录里存了一个号码，这才重新递回来：“我的电话。”
陆延接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机，笑着道：“行，下次有空找你出来玩。”
他语罢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驱车准备离开，唐如风一直站在路边目送，直到车子驶远了，这才转身上楼。
陆延一直没有去思考唐如风在江边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代表着什么，因为想了也不一定能想明白，做人还是糊涂些好，但有时候大脑却不受控制。
晚上入睡的时候，陆延盯着头顶上方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光线昏暗朦胧，水晶灯折射出的微弱光芒总是让他不可抑制想起波光粼粼的江面，还有唐如风那双在黑夜中格外静默的眼眸。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像一块块破碎的瓷器拼凑而成，浑身都带着说不出的痛意与寂然，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死亡”这个字眼而生——
事实上对方将来的结局也确实是死亡，飞蛾扑火般和他一起从高楼坠下，碎成千万片。
陆延想的太多，后半夜的时候大脑困倦，昏昏沉沉就睡着了。他虽然拿到了唐如风的手机号码，但碍于某种原因，一次都没拨出去过，因为自从那天的酒吧事件过去没多久，陆家就收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你说什么？！段总要和阿延退婚？！”
陆万山大清早起来就收到这样的噩耗，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了沙发上，杨琴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帮他顺气：“哎呀，万山，你先别着急，先听听王经理是怎么说的。”
段家派来传话的人是公司宣传部的一名小领导，好巧不巧和陆家沾点亲，这门婚事当初还是他帮忙牵线搭桥的，现在要退婚当然也是由他来办。
王经理扶了扶眼镜，显然有些尴尬：“老陆啊，我是好话歹话都说尽了，这件事实在没有转圜的余地，你也知道，段家的大公子一直中意陆冰，前两天他忽然去找段董事长说要解除婚约，八成也是为了陆冰，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杨琴闻言冷笑了一声：“他段公子好大的气派，把我们陆家的儿子当成什么了，菜市场里摆着的大萝卜任由他挑挑拣拣吗？！”
王经理连忙劝道：“嫂子，你消消气，消消气，把身体气坏了可不值当，段董事长也是觉得这件事对不住你们，所以派我过来说和，以我的意思干脆借坡下驴算了，段氏家大业大的，咱们也惹不起。”
陆万山闻言脸色阴晴不定，陆家是做建材行业的，一直靠着段氏这个地产龙头的庇护才能勉强在A市站稳脚跟，商界的朋友也是因为段家才卖他几分面子，一旦失去这门姻亲关系，陆家的损失可不止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段公子只说要和阿延退婚，还有没有说别的？”
陆万山心底还抱着一丝期望，万一段继阳想和陆冰订婚，他的损失也不算太大，然而王经理摇摇头，让他的心彻底坠入了深渊：“段公子倒是没提别的，不过他一直喜欢陆冰，估计也是迟早的事，你也不用太担心。”
陆万山彻底说不出话了，也笑不出来了，他脸色阴沉，连客套话都不想说：“你话说完了吗，说完就走吧。”
王经理也不介意，讪笑道：“段董事长的意思是让陆延抽空约个时间，和段公子带着证件去民政局把订婚备案取消一下，也免得……免得影响他们以后的婚嫁嘛。”
同性之间不仅是结婚，订婚也需要去相关部门进行备案，段家想和陆家撇干净的态度实在不要太明显，陆万山闻言正准备发飙，头顶上方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你回去传话吧，让段继阳挑个时间，我带着证件去一趟就行了。”
陆万山抬头，刚好看见陆延睡醒从屋里出来，站在二楼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给我滚回去！”
他打心眼里觉得就是因为陆延在外面花天酒地，所以段继阳才忍无可忍退婚的。
陆延才不惯着这个老头子，掀起眼皮反问道：“和我没关系？那回头你和段继阳去民政局退婚呗？”
杨琴生怕他惹了陆万山不高兴，暗中使了一个眼色，轻声斥道：“阿延，没看你爸都气成什么样了，让你回屋就回屋，少说两句。”
陆延这才撇撇嘴，转身回屋了，今天他心情好，不和老头子计较。
千盼万盼，终于盼到了和段继阳退婚那天，陆延生怕出什么岔子，大清早连饭都没吃就带齐证件赶到了民政局，他双手揣进外套口袋，面上看似平静，实则激动得指尖都在颤抖。
妈的，终于可以摆脱段继阳这个傻缺了！
段继阳是由司机送来的，他下车后老远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等在民政局门口，赫然是陆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迈步走了过去：“陆延。”
陆延大清早没吃饭，低血糖都快饿出来了，反应难免有些迟钝，他听见段继阳的声音，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你啊，证件我都带好了，可以去办手续了。”
段继阳看见他苍白的脸色，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没说出来，沉声吐出了一句话：“陆延，这件事算我欠你的，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延心想你可拉倒吧：“我没什么要帮忙的，你和陆冰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不想站在外面多废话，语罢率先进去拿号了。
那一刻段继阳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陆延在强颜欢笑，他自己就痴恋陆冰多年，最清楚那种委屈求全的感觉，现在将心比心，陆延恐怕也不好受。
坐在窗口前办手续的时候，段继阳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和解脱，反而有一种微妙的空虚感。他想起自己以前去科莫多海滩散心，手里攥了满满一把浅粉色的沙子，然而攥得越紧，流逝得越快，到最后手里什么都不剩下了。
手续办到最后一步的时候，陆延的嘴角比ak还难压，他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连忙低头捂嘴，全程都没怎么说话。
工作人员显然误会了什么，略显同情地看了陆延一眼，把证件递还给他们：“您好，订婚记录已经消除，请拿好各自证件，不要丢失。”
陆延低声说了句谢谢，拿起身份证揣进口袋扭头就走，段继阳见状眼疾手快攥住他，颇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陆延，退婚的事是我的主意，和陆冰没有关系，你要怪就怪我，别牵连他。”
陆延闻言眉梢微挑，直接把手抽了回来：“段总，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的，我们好聚好散，谈不上什么怪罪不怪罪。”
他语罢拍了拍段继阳的肩膀，真心实意道：“回头你和陆冰结婚了，我给你们包个大红包，先走了，拜拜！”
陆延语气中的雀跃藏也藏不住，他语罢不顾段继阳难看的脸色，拍拍屁股就开车走了。今天是陆延恢复自由身的好日子，他早就提前约好了一帮朋友喝酒庆祝，连唐如风都没落下。
晚上七点的酒局，陆延六点五十九分进的门，结果到了二楼卡座一看，发现只有潘源一个人坐在那儿。
陆延走到潘源对面落座，随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潘源瞥了他一眼，话里有话：“他们有事，来不了。”
陆延挑了挑眉：“什么意思？这么多人都有事？”
他可是请了十几个人呢。
潘源有些无语，翻了个白眼：“陆延，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都和段继阳退婚了，他们当然不会卖你的面子，听说今天陆冰的个人服装品牌被选进了时装周，他们都去秀场捧臭脚去了。”
陆延从桌上拿了两个水晶骰子扔着完，一点也不见生气，似笑非笑道：“人走茶凉，多正常，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看秀场？”
潘源嫌弃道：“要不是那些主办方卖段继阳的面子，你真以为陆冰一个新人设计师的作品能选上？我才懒得凑热闹。”
潘源是暗恋段继阳没错，也巴不得段继阳和陆延早点解除婚约，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没有最膈应，只有更膈应。
“你看陆冰那一天天清高无尘的样子，对段继阳横眉冷对的，他那么牛就别要段继阳帮他啊，真是当了那啥还要立牌坊。”
陆延：“他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操什么心啊。”
说话间，只听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赫然是姗姗来迟的唐如风。他环视四周一圈，发现陆延的卡座，气喘吁吁跑了过来，额头带着一层薄汗：“对不起，路上堵车来晚了。”
潘源看见唐如风在灯光下和段继阳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没吭声，略显心虚地偏过了头：当初就是他把唐如风灌醉送到陆延床上的。
陆延笑着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原本今天打算好好热闹一下，可惜就来了你们俩。”
他的语气难掩惋惜，天大的好事居然没有人一起庆祝。
潘源忍不住吐槽道：“被退婚了你还有心情热闹。”
陆延端了一杯冰饮放到唐如风面前，让他降降温，和潘源聊天嘴巴也没闲着：“就是退婚了才要热闹一下呢，没听说过吗，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他说完那个乖字的时候，顺手揉了一把唐如风的头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潘源哼笑了一声：“你就嘴硬吧。”
陆延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就放下段继阳了，干嘛还和这个小服务员勾勾搭搭，估计是看对方长得和段继阳相似，拿替代品安慰罢了。
不过潘源觉得自己也没资格笑陆延，陆延好歹还有个替代品呢，他连替代品都没有：“算了，不聊这些烦心事，今天你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潘源是真的心里不痛快，段继阳一婚的时候轮不上他，二婚的时候还是轮不上他，而且结婚对象还是他最讨厌的陆冰，所以全程都没怎么说话，一个劲闷头喝酒。
唐如风其实并不知道陆延今天叫自己过来做什么，考完试就匆匆赶过来了。他听见陆延和潘源聊天，话里话外都提起“退婚”两个字，不由得一顿，偏头看向陆延诧异问道：
“你和别人订婚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如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漆黑的眼眸映着幽蓝色的灯光，像极了某种在森林中爬行的冷血动物，晦暗危险。
陆延被潘源灌了好几杯酒，正头疼着，并没有察觉到唐如风的异样，声音含糊道：“嗯，今天刚退婚。”
唐如风闻言若有所思垂眸，没再问什么，他平常不怎么看新闻，也不了解上流圈子的那些事，就连陆延订婚又退婚，也是今天才知道。
这桌局人太少，怎么喝都热闹不起来，到最后潘源已经醉得趴在桌上起不来了，只能打电话叫司机来接。
陆延也喝得眼前直发飘，勉强靠唐如风的搀扶才能站稳身形，他搭着青年的肩膀，偏头靠近对方耳畔，浅淡的热气喷洒在颈间，声音低沉慵懒：“会开车吗？”
唐如风低声吐出了一个字：“会。”
陆延眼眸半闭，笑了笑：“那挺好，我不用找司机了，以前都是我送你，今天你送我一回……？”
唐如风又说了一个“好”。
陆延个子太高，分量也不轻，唐如风费了些力气才把他扶下楼，好在对方酒品不错，喝醉了不吵也不闹，只是一个人靠在车窗上睡觉。
唐如风照着车内导航仪的定位朝着陆延家里开去，然后把人扶上了楼，用指纹解锁，大门滴溜一声打开了。
陆延的这套房是他毕业后家里给买的，不到两百个平方，平常有阿姨定时过来打扫清洁，所以看起来还算干净。
唐如风把陆延扶到床上躺着，正准备弯腰给他把鞋脱了，谁料手腕一紧，猝不及防被对方给拽到了床上，整个视线瞬间天翻地覆。
唐如风的身体因为戒备而瞬间紧绷，他一把攥住陆延的肩膀，眉头紧皱，声音低沉带着警告：“你做什么？！”
陆延喝醉了，但也不算完全醉，他盯着唐如风清冷的眉眼，莫名想起那天晚上在江边的吻，不受控制地低声吐出了一句话：
“想抽烟吗？”
室内空气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极速升温，就像被下了魔咒一样，让人身躯滚烫，呼吸急促，双腿发软……

第124章 两夜情
你想抽烟吗？
这句话的意思代换一下，或许可以替换为，
你想接吻吗……
唐如风读懂了身上这个醉鬼的潜台词，指尖一僵，竟不知该不该推开对方，就那么一个愣神的功夫，陆延带着酒意的吻就密密麻麻落在了他颈间，白皙细腻的皮肤禁受不住这样的摧残，很快就红了一大片。
“陆延！”
唐如风低低出声，难掩恼怒，条件反射挣扎了起来，然而他的力气在陆延面前显得格外单薄，对方炙热的吻逐渐上移，最后噙住了唇瓣，轻而易举撬开牙关。
轰——
唐如风的大脑一片空白，控制不住想起了酒店的那个夜晚，他近乎慌张地想要逃离，挣扎间不小心碰到床头灯开关，光线倏地暗了下来，黑暗铺天盖地降下，将他们两个彻底笼入其中。
陆延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唐如风的僵硬，按住他的力道松了几分，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原本厮磨的吻也渐渐停止，唇瓣虚挨着脖颈，呼吸喷洒，引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现在唐如风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把陆延推开。
陆延好像也在等着他推开。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唐如风却在黑暗中缓缓伸出手，扣住了陆延的后颈，哑声问道：“我是谁？”
他语气偏执：“陆延，我是谁？”
他第一次就不明不白地跟对方睡了，不想连第二次都不明不白。
“唔……”
喝醉的人大多思维混乱，陆延努力思考片刻，最后迷迷糊糊吐出了三个字：“唐如风？”
这三个字就像打破禁忌的钥匙，所有理智轰然碎裂，唐如风闻言神色怔然，指尖缓缓滑落，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认命般松开了最后的救命绳索，任由自己跌入无边黑暗。
衣服被一层层剥离，唐如风闭着眼不愿去看，说不清是羞耻还是难堪，陆延呢喃的低语却一遍又一遍在耳畔响起，撩动耳膜：
“唐如风……”
“唐如风……”
他喊这个名字并没有别的意义，孩童学语般一遍又一遍，唐如风却感觉心中翻覆，爆发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海啸，他用力闭眼，只能强自忍耐，等待余震平息。
这一夜有人借着酒意放肆，有人无声隐忍，辗转厮磨，终至天明。
翌日清早，当陆延带着宿醉后的头痛从床上苏醒时，就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躺在自己身侧，睡得呼吸绵长，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唐如风？
陆延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低头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探头检查了一下对方的面容，最后发现自己旁边躺着的人真的是唐如风！
划重点，没穿衣服。
陆延这辈子受到的惊吓都没今天大，他胡乱套好衣服冲进洗手间，然后冲了一把冷水脸，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过来，昨天醉酒的记忆纷纷回笼，让他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脑门。
完蛋，闯祸了！
陆延觉得自己诱拐人家纯情无知男大学生已经很罪大恶极了，居然还诱拐了两次，第一次还能说是情有可原，第二次就是纯纯霸王硬上弓了，等会儿醒了该怎么解释？
陆延神情凝重地盯着镜子，给自己做了大半个小时的心理建设，这才走出洗手间，却发现唐如风不知何时早就醒了，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沉默穿衣。
“……”
陆延看见对方身上的青紫痕迹，心中的自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更加觉得自己像个畜生了，他迟疑开口：“那个……昨天晚上……”
唐如风听见他的声音，动作微不可察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并没有回头看陆延，语气平静的陈述道：“你喝醉了。”
陆延没有想到唐如风会这么平静，而且还抢他台词。
陆延尴尬低咳了一声：“要不你打我一顿？”
出出气也是好的。
唐如风已经在穿外套了，他试了两下发现拉链昨天被陆延撕坏了，扣不上去，只得放弃，淡淡出声：“打人犯法，我不想坐牢。”
唐如风语罢径直走到卫生间洗漱，陆延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连走路都一直皱着眉头，估计昨天晚上被自己折腾的不轻。
陆延更沉默了：“……”
愧疚加倍。
陆延一直站在卫生间门口，等着唐如风洗漱完，他眼见对方背着包要离开，下意识伸手把人拽住了：“你去哪儿？”
唐如风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吐出了两个字：“学校。”
陆延闻言下意识松手，过了片刻才出声：“我开车送你。”
陆延只知道唐如风是大学生，却不知道对方在哪个学校，等开车前往的时候，这才发现唐如风在A市排名前三的大学念书，里面的学生十个有十个都是学霸，将来毕业了前途不说多好，但绝对差不到哪儿去。
啧，好学生。
陆延心里默默感慨了一把，总感觉这个词和混吃等死的富二代非常不般配。他把车停在路边，扫了眼唐如风身上拉链坏掉的旧外套，直接从车后座把自己平常穿的休闲外套递了过去：“换上，穿我这件。”
先敬罗衣后敬人，陆延虽然不太清楚大学里面有没有贫富歧视这种事，但他知道唐如风这种孤僻不合群的穷学生多多少少肯定会受些欺负，穿个破外套去上课也不太好。
唐如风直接拒绝了：“不用，我有衣服。”
他语罢打开车门正准备下车，却被陆延一把拉了回去，对方攥住他的手腕，声音低沉，不容拒绝：“让你换你就换。”
唐如风抬眼看向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事实上他也真的嗤笑了一声：“理由？”
陆延静默片刻才道：“你穿着好看，行不行？”
他只是觉得那些掉色黯淡的旧衣服配不上唐如风，干干净净的人，风华正茂的年纪，就该穿得鲜亮些才是。
“……”
唐如风没有说话，在陆延的注视下，他指尖微动，最后终于一言不发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旧外套，把陆延那件昂贵崭新的休闲外套换了上去，虽然看起来有些宽大，但好在唐如风身形修长，倒也撑得起来。
陆延这才松开他，轻声道：“挺好看的。”
都说人靠衣装，唐如风本来就面容清俊，气质淡漠，换上新衣服后，看起来就像大家族里用诗书养大的贵公子，比陆延这个花花公子强多了。
唐如风闻言摩挲了一下衣角，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终于主动开口说话，声音带着情欲过后的沙哑：“昨天晚上的事……”
陆延听见这句话，心脏瞬间悬了起来。
唐如风淡淡挑眉道：“就当没有发生过，你也不用自责。”
陆延：“……”并没有，好像更自责了。
唐如风如果大吵大闹一顿，陆延心里说不定还好受些，可对方偏偏什么都不说，难免让人良心隐隐作痛。
唐如风打开车门就往学校里面走去了，他的背影总是比别人更瘦一些、更挺直一些，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发现，但也很容易淹没在人潮中。
陆延降下车窗，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唐如风的身影逐渐从视线内消失，这才闭目抹了把脸，他趴在方向盘上低声自言自语：“陆延，你就是个衣冠禽兽……”
为着这件事，陆延好几天都没睡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杨琴担心他不好好吃饭，今天特意把他留在老宅吃饭，专门炖了汤好好补补。
段继阳原本是上门拜访陆万山和杨琴的，打算为他和陆冰的婚事做做铺垫，但没想到一进小花园就看见陆延懒洋洋坐在外面的秋千椅上发呆，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有小半个月了，陆延肉眼可见的无精打采，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段继阳见状脚步一顿，转而走了过去：“陆延？”
陆延：“？？？”
陆延掀起眼皮，入目就是段继阳那张熟悉的面容，他皱了皱眉，匪夷所思问道：“你怎么来了？”
上次退婚该办的手续都办好了，他想不出段继阳忽然登门的原因。
段继阳并没有回答，而是深深望着他问道：“你好像瘦了很多，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段继阳心中已经开始思忖了起来，陆延是不是因为和他退婚大受打击，导致食不下咽，精神萎靡。他虽然以前不喜欢陆延，但看见对方憔悴成这个样子，多少有些不忍心。
陆延打了个哈欠，心想段继阳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他眉头微皱，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你来我家做什么？”
段继阳这才迟疑道：“我来见一下伯父伯母，想商量和陆冰的婚事。”
陆延原本还困着，闻言瞬间打起了精神，想吃一口新鲜热乎的瓜：“怎么，陆冰同意和你结婚了？”
不能够呀，陆冰身患“绝症”，不肯拖累段继阳，按道理没那么容易松口才对。
段继阳果然摇了摇头，他眼眸微眯，看起来有些不易察觉的失望：“他没同意，所以我打算先找伯父伯母商量一下。”
陆延乐了，好心给他指路：“那你赶紧进去吧，再晚点陆冰就该下班回来了。”
陆冰原本是不打算在老宅住的，但他的设计工作室就在附近不远，再找套房子也没必要，陆万山好劝歹劝，他这才施恩般的住了下来，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段继阳目光复杂地看了陆延一眼：“我和陆冰结婚你就不生气吗？”
又来。
陆延发现了，不止陆冰有病，段继阳也挺有病的，他似笑非笑道：“段总，你这辈子是没谈过恋爱吗？谁还没分过手呀，如果因为前任和别人结婚就要死要活，天底下得气死多少人？”
一个人的表情可以骗人，眼神却骗不了人，段继阳自认为看人还有几分本事，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心中才空落落的，因为陆延是真的不在意。
临近深秋，花园里堆积了一地落叶，踩上去清脆作响，段继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一遍遍确认这个问题是为了什么，最后只能自嘲似的一笑：“那我先进去了。”
段继阳的到访让沉寂已久的陆家小小震动了一把，其中最激动的莫过于陆万山，他坐在沙发上满脸陪笑，嘘寒问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来提亲的那一个：“段公子，你如果是为了和陆冰的婚事过来，我给你打一万个保票，肯定没问题，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了，我看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哪儿还有不成的，今天我做主，你留下来吃顿便饭，阿琴，你不是煲了汤吗，快快快，赶紧盛一碗过来。”
杨琴笑意温婉的应了一声，却在转身时瞬间变脸，心中暗自咒骂：陆万山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为了攀富贵连脸都不要了，段继阳和陆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她的阿延算什么？
杨琴越想越气，她把自己辛辛苦苦煲好的汤分出来一大半装在保温盒里，打算让陆延等会儿带回去喝，往锅里剩下的汤撒了一大把花椒，又撒了一大把味精，这才调整好心情，端了一碗汤出去。
杨琴把汤碗搁在段继阳面前，态度淡淡的：“刚好到晚餐时间了，段总如果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段继阳客气道谢：“麻烦伯母了。”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陆延好像还在外面坐着，要不要叫他进来一起喝？”
杨琴面色尴尬：“不用了，我给他打包了一份，等会儿带回去吃就行。”
陆万山却道：“把阿延叫进来吧，带回去都凉了，还不如喝新鲜的，再说了，家里来客人他坐在外面像什么样。”
他都这么说了，杨琴也只能起身把陆延叫了进来，他们四个人围坐在一桌，远远看去其乐融融，倒像是一家人似的。
陆冰刚从工作室回来就看见这幅场景，说不清为什么，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段继阳身上，发现对方一直在似有似无往对面看去，而那里恰好坐着闷头扒饭的陆延，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攥紧衣角，脸色苍白难看。
是杨琴最先发现陆冰的，她搁下筷子，故作惊讶的喊了一声：“呀，陆冰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出声，刚好段总今天也在呢，快过来一起吃饭吧。”
她一出声，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门口，就连陆延也默默放下了碗筷：
这汤熬的也太难喝了，早知道今天就不回来吃饭了。
陆冰没有说话，整个人就像遭受了巨大打击一样，说不出的失魂落魄，他缓缓后退几步，最后扭头跑了出去。
“陆冰！”
段继阳见状心中一慌，连忙起身追了上去，动作太急险些把椅子撞翻，徒留屋子里的三人面面相觑。
陆万山一头雾水：“这、这是怎么了？”
女人的细腻与敏感让杨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她偏偏不说，而是略显疑惑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陆冰怎么忽然就跑出去了。”
陆万山急得不行，这两个儿子就没一个省心的，早点把段继阳这个金龟婿拿下多好：“陆延，你赶紧追上去看看，千万别让他们两个闹出什么事儿来。”
陆延掀起眼皮，原本想说关他屁事，但转念一想去现场吃个瓜也不错，不情不愿拉开椅子起身跟了上去。
这一片都是别墅区，环境清幽，出门就是一条银杏小路，陆延顺着走了没多远就发现段继阳和陆冰站在树下拉拉扯扯，争吵声比上次在酒吧里还激烈。
陆延见状眼睛一亮，找了个隐蔽位置躲着，准备开始吃瓜。

第125章 病发
就像陆万山不明白陆冰为什么会忽然跑出去一样，段继阳也对他的情绪爆发毫无头绪，他追上前一把攥住陆冰的手腕，皱眉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陆冰气得连指尖都在发抖，他一把甩掉段继阳的钳制，喘着粗气问道：“我怎么了？你倒不如问问你怎么了，你不是说不喜欢陆延吗？你不是说和他退婚就没关系了吗？今天为什么还要坐在一起吃饭？！”
这些其实只是表面，真正刺痛陆冰的是段继阳在餐桌上频频看向陆延的眼神，带着隐晦的兴趣，不易察觉的在意，或许连段继阳自己都没发现。
段继阳险些气笑：“就因为这个？”
陆冰冷冷看着他：“你还想因为什么？”
陆冰人生的前十几年，对于杨琴母子都采取了视若无睹的态度，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那种冷漠其实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厌恶。他厌恶杨琴抢走了父亲，也厌恶陆延要分走他为数不多的父爱，而现在，连段继阳的目光也要被分走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在哪里都没有立足之地。
段继阳忍着怒火道：“陆冰，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我今天上门拜访是为了商量我们两个的婚事，伯父才顺便留下我吃个晚饭，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陆冰听他提起“婚事”两个字，脸色苍白了一瞬，慌张偏过头道：“我早就说过了，现在没有结婚的打算，你没必要找他们商量。”
如果说刚才心寒的人是陆冰，现在心寒的人就变成了段继阳，他不可思议看向陆冰，莫名有一种自己被耍了的荒谬感：“不结婚？那你就是根本没打算复合？”
既然没打算复合，又为什么打着他段继阳男朋友的名号出席各种场合？又为什么借着他的人脉和金钱开设计室上时装周？
段继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陆冰，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我是不是？！”
陆冰僵硬辩解，却怎么听怎么无力：“我没有。”
“没有？”
段继阳自顾自冷笑了一声：“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结婚？”
陆冰说不出来话，他不想让段继阳知道自己得了肾衰竭，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去国外避开那么多年，嘴唇颤抖道：“我……我有苦衷的……”
段继阳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他？
段继阳气愤到极致，忽然平静了下来：“你有什么苦衷，说出来我听听？”
陆冰抿唇偏头：“反正我现在没考虑过结婚的事。”
段继阳闻言面无表情点头，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他不知是为了赌气还是别的，后退两步，缓缓出声：“行，既然这样我们也没什么必要谈了，分手吧。”
他语罢转身就走，陆冰见状却瞬间慌了神，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道：“继阳，你听我说！我真的有苦衷不能告诉你，我……我……”
他不知是不是情绪太过激动，话还没说完就脸色一白，倒地晕了过去。段继阳见状脸色一变，连忙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陆冰？！陆冰？！你怎么了？！”
陆延蹲在树后面，见状眼皮子一跳，心想陆冰该不会是犯病了吧？他默默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叫救护车，总觉得自己的肾有些岌岌可危。
陆冰晕倒之后就被火速送往了医院，陆延没有跟着一起去，而是直接回了家。开玩笑，万一当场检查出来肾衰竭，陆万山和段继阳逼着他配型怎么办？！
陆延觉得他如果少了一个敌视自己的哥哥，生活不会受太大的影响，但如果少了一个肾，那可就不好说了，人体每个器官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后遗症这玩意儿谁捐谁知道。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延基本上和家里处于断联状态，谁打电话都不接。他闲着没事，在唐如风的大学附近找了套环境不错的精装房，又置办了一些家具，直接交了半年房费，打算让对方搬过去住。
“这是你新搬的地方？”
唐如风并不知道陆延的真正意图，对方今天忽然发消息约他出来吃饭，唐如风没多想就出来了，结果陆延直接开车把他带到了离学校附近不远的一处小区，就连房间都是装修好的，衣柜里挂满了没剪吊牌的衣服，他理所当然以为陆延搬了新家。
陆延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把钥匙往桌上一丢，他懒洋洋闭着眼，俊美的容貌在灯光照耀下说不出的朦胧心动：“不是我搬，是你搬，这套房你先住着，以后上学也方便，我交了半年房租，等毕业再换个好点的地方。”
唐如风没想到这套房是给自己的，他看了看桌上那串钥匙，又看了看沙发后方的落地窗，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至傍晚，天色渐暗，与地平线交接的云层被太阳落山的余晖染成了粉紫色，四周高楼林立，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站在这里能俯瞰整个城市的中心夜景，星罗棋布，万千繁华。
以前唐如风住的那栋居民楼，只有一小扇破旧的窗户，常年背阴，潮气横生，一年到头都看不见几次太阳，连窗户都不敢开。因为外面的风景只有一堵破败的墙，一条放满了垃圾桶的暗巷，虫蝇滋生，臭气熏天，一如大多数底层人尘埃般的一生。
唐如风回过神，盯着陆延问道：“你在包养我吗？”
他的眼睛黑少白多，被盯着的时候总有种被贯穿心思的感觉，连撒谎都觉得心里发怵。
陆延眉梢微挑：“我说过了，不包养小情人。”
唐如风闻言倾身靠近陆延，温热的呼吸吞吐，彼此纠缠。他直视着男人，睫毛降下一片阴影，执拗要问出一个答案：“那你给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陆延思考片刻，给出了一个不像答案的答案：“资助国家未来的花朵？”
大学生嘛，以后毕业了为社会添砖加瓦的，他现在就当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了。
“呵。”
唐如风闻言轻扯嘴角，似乎是笑了一声，却怎么看怎么嘲讽，他淡淡反问道：“国家未来的花朵太多了，陆少难道个个都要资助？”
他有些讨厌男人不明不白的态度，甚至感到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烦躁，死水般的情绪终于泛起波澜，却不知道是好是坏。
陆延懒懒出声，笑的让人讨厌：“那也不是，得我看着顺眼才行。”
唐如风讨厌“顺眼”这个不咸不淡的词，他可以看路边的猫顺眼，可以看路边的狗顺眼，实在普遍而又寻常，冷冰冰吐出了一句话：“可我不想住。”
昨晚陆延发消息约唐如风今天吃饭的时候，他通宵赶完了所有实验资料，结果没想到就是为了这件事。
唐如风语罢弯腰捡起沙发上的书包，准备回学校，结果手腕一紧，猝不及防被陆延拽到了沙发上，对方欺身过来，将他压在角落，声音低沉，似有不解：“你就那么想让我包养你？”
一个名头而已，不管有没有他都会帮唐如风的，对方何必这么在意，更何况这个名头还不怎么好听。
唐如风闻言皱眉，低声吐出了两个字：“不想！”
他语罢一把推开陆延，从沙发上站起身，侧脸覆上了一层霜寒，语气匆匆道：“我没求着你包养，那五十万我会还给你的！”
陆延见他要走，又将人给拽了回来，只是这次方向出现了些许偏差，唐如风不小心跌到了他的怀里。
“……”
他们两个同时怔愣了一瞬，空气中流淌着的不止是静默，还有微弱起伏的情欲，薄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他们滚烫的体温。
陆延回过神笑了笑，他贴着唐如风的耳畔，半真半假吐出了一句话，声线性感，撩得耳膜发痒：“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好心好意给对方租房子，唐如风就这么个臭脾气？
唐如风反问：“你是好人吗？”
陆延饶有兴趣挑眉：“我哪里像坏人？”
唐如风没说话，忽然伸手捧住陆延的脸，报复似的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弥漫，舌尖尝到了一股锈意。
陆延并没有像上次一样躲开，反而搂紧了唐如风柔韧的腰身，熟练回吻过去。他们之间的吻永远带着浓浓的占有欲，这种欲望翻腾时伤人伤己，一如唇上破损红肿的伤口。
唐如风青涩生疏的勾引让陆延喉间一紧，他将人反压在沙发上，哑声问道：“胆子真大，信不信我在这里办了你？”
唐如风原本浅色的唇多了一抹猩红，说不出的诡艳，他伸手攥住陆延的衣领，只觉对方婆婆妈妈的烦人，眼尾冷冷上挑：“胆子小的只有你。”
妈的……
陆延如果再忍下去，难免不像个男人了。他连卧室都懒得进，直接把唐如风的裤子扒到了膝盖处，打定主意要让对方吃吃苦头，幸亏沙发的质量够好，否则只怕会被他们两个晃散架。
唐如风有气无力地趴在沙发上，一偏头就能看见外面橘红色的夕阳，仿佛连天空都要烧起来。他倦怠眯了眯眼，发现自己前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时间驻足欣赏这样的风景，呼吸渐渐急促，视线也开始眩晕，整个人仿佛要从落地窗跌下去似的，又刺激又不安。
等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个彻底，只有客厅还亮几盏微弱的装饰灯。
陆延把烂泥似的唐如风抱去卫生间洗澡，而后者也像猛兽磨尖了爪牙，再也没力气扑腾，懒洋洋把脸埋在他颈间，身躯像无尾熊一样缠得密不透风。
陆延打开花洒，任由热水兜头浇下，他扶住连站都站不稳的唐如风，睨着对方被水汽浸湿的睫毛，无不戏谑的想到：按理说他和唐如风都是初次，结果前两次自己都是喝醉了办事的，这一次才勉强尝出滋味儿来，这么一个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又风华正茂的男大学生，传出去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骂暴殄天物。
陆延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才道：“就在这里住着，衣柜里按你的尺寸买了些衣服，直接拿着穿。”
唐如风的脾气来得也快，去得也快，闻言不甚在意的嗯了一声：“我很快就毕业了，你不用再续房租。”
毕业了，他自己就可以赚钱了，不用老是靠陆延。
陆延揉了把他湿漉漉的头发：“以后再说。”
唐如风在水雾中睁眼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在沙发上被陆延弄哭了的原因，眼睛还是红的：“那你今晚留下吗？”
陆延笑了笑：“你想我留吗？”
唐如风这个人，你说他矫情也矫情，说不矫情也是真的不矫情，闻言哑声吐出了两个字：“留下。”
唐如风将陆延抵在冰凉的瓷砖壁上，水珠从墨色的发梢滑落，衬得皮肤愈发瓷白细腻，他明明是一副清冷淡漠的长相，此刻却说不出的绮艳，压低声音对陆延道：“新房第一天住都要暖床，你没听说过吗？”
陆延还真没听说过，他揉了揉唐如风红肿破损的唇瓣，只感觉像揉烂的花瓣一样，语气一惯轻佻：“我们刚才是在沙发上做的，照你这么说，等会儿回床上的时候是不是还得来一次？”
唐如风淡淡吐出了两个字：“随你。”
他好像不太怕疼，换平常人早就哭爹求饶了。
陆延倒也没真的那么禽兽，洗完澡就和唐如风躺上床睡觉了，这是他们两个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同床共枕，心情都有些微妙。
唐如风是个好学生，晚上睡觉的时候连手机都不玩，他睡在柔软的大床上，一偏头就能看见在旁边玩手机的陆延，外间的夜景从落地窗透进来，一切都让人感觉像做梦一样。
陆延刚刚在聊微信，他这段时间故意没和任何人联系，只注册了一个小号和杨琴互通消息，陆冰那天晕倒被送医院后果不其然被检查出了肾衰竭，而且情况不太妙，陆万山第一时间就想让陆延去做配型，幸亏他跑的快，不然早就被逮住了。
好险。
陆延撇了撇嘴，打定主意不和这家傻缺有任何来往，就连杨琴也让他躲好，千万别出现。
虽然陆延从一开始就猜到了结局，但从杨琴嘴里得知陆万山真的打算让他去做配型，心里不免还是凉了一瞬。他总不可能一辈子躲着陆家人不见，以段继阳的势力想把他找出来轻而易举，只怕这件事最后会闹得人仰马翻，谁都下不来台。
夜色静谧，外面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璀璨夺目，却也空虚清冷。
陆延关掉手机，庆幸自己今天晚上身边还有人陪着。他躺下来准备睡觉，结果一扭头发现唐如风在看着自己，不禁乐了：“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唐如风心想陆延的脸上倒是没有花，就是表情看起来挺操蛋的：“你有烦心事。”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陆延不想说太多，说多了闹心：“人人都有烦心事，没什么稀奇的，睡吧。”
他语罢躺下来，把被子一蒙，和唐如风一起睡了。后半夜的时候，陆延是被一阵疼痛惊醒的，他下意识捂住腹部，还以为自己吃坏了东西，摸索着想从床头柜里找两片止痛药，结果越疼越厉害，嘶嘶倒抽凉气，浑身都在冒冷汗。
唐如风察觉不对劲，瞬间从睡梦中惊醒，皱眉去看他的情况：“你怎么了？！”
陆延捂着腹部，脸色苍白，艰难吐出了一句话：“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第126章 捐肾？
陆延在深夜的时候被紧急送往了医院，最后诊断为阑尾穿孔，需要立刻手术，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剂麻醉针打下去，整个人就晕乎乎的不省人事了。
唐如风起初还以为陆延得了什么重病，在得知只是个小手术后，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他连忙跑去楼下缴费办了住院手续，一直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好在只是微创手术，不到一个小时陆延就被推了出来。
他的肾没丢，但是阑尾割了。
翌日清早，陆延从麻醉中苏醒，入目就是病房雪白的天花板，空气中的药剂味浓得有些呛人，他不知想起什么，面色一变，立刻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腰，结果不小心牵扯到创口，疼得闷哼了一声：“唔……”
唐如风一晚上没睡，天亮的时候才靠在床边眯了会儿，他听见陆延的闷哼声，下意识睁眼查看情况，结果发现陆延醒了，连忙起身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有事，当然有事。
陆延脸色苍白，有气无力问道：“我怎么进医院了？”
他的肾没事儿吧？唐如风可千万别告诉他被割了。
唐如风少见陆延变脸，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他深深看了陆延一眼，开口解释道：“你昨天阑尾炎疼晕过去了，我送你来医院做了手术，医生说留院住个两天就没事了。”
“原来是阑尾炎……”
陆延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捂着腹部皱眉道：“嘶，怎么这么疼。”
他从小到大都没做过手术，现在麻药过去了创口疼的不行，哪儿受过这份活罪。
唐如风用棉签沾水，给他湿润了一下干裂的唇瓣，低声道：“你身上挨了刀，当然疼，不过医生说这种手术恢复得很快，过几天就好了。”
陆延手术住院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陆家那边，对他来说，现在的亲人已经不是亲人了，而是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的存在，幸亏还有唐如风跑前跑后的照应着，陆延不至于生活不能自理。
临近出院那天，陆延避开伤口在卫生间简单洗了个澡，这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几分。他换了套干净衣服，捂着腹部靠在门框那里看唐如风收拾行李，只觉得对方的动作格外熟练，转念一想唐母也没少住院，唐如风估计照顾出经验来了。
陆延后知后觉发现唐如风这几天好像都没怎么去上课，对方白天在医院照顾他，晚上用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困了就往椅子上一眯，几个通宵都没怎么合眼，陆延说给他加张陪护床也不愿意。
陆延望着唐如风忙碌的身形，不免有些出神，最后挑了挑眉：“你今天上课吗？”
唐如风原本在弯腰收拾衣服，闻言低头看了眼时间：“我把你送回家再上课。”
他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高强度的忙碌，哪怕隔着血肉躯壳，陆延也能看见唐如风脑海中绞紧到极致的神经，仿佛轻轻一拨就会嗡地断裂开来，反弹的力量伤人伤己。
陆延走过去，悄无声息从身后把人搂到了怀里，他的衣襟带着浅淡的沐浴露香气，驱散了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消毒水味，声音懒洋洋的，撩得人耳朵发痒，缓慢吐出了一句话：“其实……你不努力也行。”
唐如风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陆延皱了皱眉，努力解释，但又不想解释的太明显：“你可以不用那么努力，以后我养你也行。”
唐如风闻言险些被他气笑，淡淡反问道：“陆少不是说别让我把自己卖了吗？不是说不包养小情人吗？”
陆延眼神飘忽：“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唐如风哪里听不出陆延的弦外之音，他垂眸拉上行李包拉链，像是在问陆延，又像是在问自己：“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如果连努力都没了，是不是也太穷了一点？”
陆延闻言一顿，深深看了唐如风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默不作声搂住对方的腰身，用指尖大概比划了一下，最后轻声道：“瘦了。”
陆延说：“我不喜欢太瘦的，今天晚上陪我出去吃饭，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去学校，就这么定了。”
唐如风忽然偏头看向他，墨玉似的眼眸带着几分认真：“你在心疼我吗？”
“……”
陆延不语，他趁着病房没外人，把唐如风抵在床边缓慢又磨人地亲了一遍，直到连气都喘不上来了，这才半真半假道：“我心不心疼你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学会心疼自己。”
陆延一向把这个奉为至理名言，他如果不懂心疼自己，现在早就被家里拖出去给陆冰配型捐肾了。
医院里独处的这几天，他们之间的感情好似有了变化，但又好像没有变化，就像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着无数暗流，汹涌起伏都藏在了心底。
陆万山最近为了陆冰的病情忙得焦头烂额，相比于血透腹透，现在医生给出最好的治疗方案就是换肾，但肾源这种事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等待时间长不说，脑死亡供体的肾脏存活期也只有十五年左右。
说来说去，还是活体肾移植的安全性更高，只能从身边的亲属下功夫，偏偏陆延直接跑得没影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连杨琴都联系不上。
“这个畜生，真是白养了他二十几年！”
陆万山坐在车里，每每想起来都气得不行，就在这时，前面开车的司机忽然指着路边道：“董事长，你看，那个人像不像二少爷？”
陆万山闻言一惊，皱眉降下车窗看去，果不其然发现陆延正和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站在医院门口拦车，连忙道：“把车开过去。”
语罢又匆匆补充了一句：“你和我一起下来！”
陆延进医院的时候坐的是救护车，现在回家只能在路边拦出租，结果出租车没等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忽然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露出了陆万山那张忍着怒火的脸。
陆延：“？？？”
哎呦我草，怎么住个院都能遇见这个缺德爹？
陆延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反正跑是不能跑了，他搭着唐如风的肩膀站稳身形，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不咸不淡开口：“爸，好巧。”
陆万山带着司机走到陆延面前，想起他这段时间杳无音信心里就来气：“这段时间你跑去哪里风流快活了？打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你亲哥哥还在住院，你还有心思玩失踪，是不是还嫌这个家不够乱？”
唐如风没想到这名中年男子居然是陆延的父亲，见面第一句不仅没有关系陆延的病情，反而开口指责他风流快活，唐如风下意识想开口解释，结果陆延暗中拉了他一把，示意不要出声。
“我手机坏了，没来得及修，有什么事回头再联系吧，我还有急事。”
陆延绝口不问陆冰的病情，语罢和唐如风就要离开，陆万山见状连忙拦住他，脸色难看的道：“你哥哥得了肾衰竭，现在躺在医院里急等着换肾。”
“肾衰竭？！”
陆延闻言眉梢微挑，故作讶异：“怎么会这样，陆冰居然得了肾衰竭？！爸，你做了配型没有，刚好你有两个肾，反正这么大年纪也用不上了，要不你捐一个给陆冰呗。”
陆延先声夺人，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陆万山闻言一噎：“你！”
他压根就没打算捐肾，在医院的时候连配型都没做，全指望着陆延。
“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陆冰的病情回头再说，你先跟我回家！”
回家？只怕回家就出不来了。
陆延嗤笑一声，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我又不是医生，陆冰生病了我回家有什么用，说不定他看见我更闹心呢，我想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回了，你也不用让司机拦着，不然街上打起来脸上不好看。”
法治社会就是这点好，陆万山在街上都不敢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延和唐如风离开。
因为担心陆万山查到原来的地方，陆延干脆回了那套学校附近的短租房，唐如风全程都没说话，等到了家里才出声问道：“刚才那个人是你爸爸？”
陆延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打开拉环时发出“砰”的一声汽响，格外清脆，红色的罐身衬得他指尖修长白皙：“算是吧，我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前两天查出来肾衰竭，他们估计想让我配型捐肾。”
可乐还没递到嘴边，就被唐如风拿走，换了一杯温水：“你们关系很好吗？”
陆延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唐如风瞬间了然，他没想到陆延看起来锦衣玉食，家里环境居然这么复杂：“你父亲好像很疼你哥哥？”
陆延意味深长道：“能给他带来好处的人，他都疼。”
唐如风虽然觉得陆延不会去捐肾，但总归担心对方脑子一热做了傻事，他将陆延抵在桌边，指尖隔着衣服落在对方后腰处，最后缓缓收紧力道，声音低沉，暗藏警告：“你如果捐了，疼的就是你自己，要想清楚后果。”
人类身体不会无缘无故长两个肾，既然有，那就一定是有用的。陆延如果真的去捐肾，剩下的几十年都没办法再干重活，身体和寿命都会受到莫大的影响，而且陆冰的肾衰竭也无法彻底治愈，只会同时拖垮两个人。
并不是不能捐，而是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担那样的后果，还有……值不值得。
“……”
接下来的几天，陆延和唐如风一直待在这间半大不小的出租屋里，他知道躲不了多久，但能清静一天算一天。
唐如风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眉眼间阴郁渐散，他每天都过得格外忙碌，但这种忙碌不像从前被苦难压得喘不过气的疲累与麻木，而是处处透着充实。他终于可以专心忙学校的事，抽空去看看母亲，一回家就能看见陆延笑眯眯躺在沙发上等他回来，还得吃对方亲手做的、狗都不愿意吃的黑暗晚餐。
“是不是挺好吃的？”
陆延得意洋洋，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厨艺有多么糟糕，他自己带着滤镜尝不出来是一方面，很大一部分原因则是桌对面的人每次都能面无表情把饭吃得干干净净，时间一长，他难免产生错觉。
唐如风端着碗嗯了一声，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还可以。”
比以前家里放馊的饭强点。
陆延闻言不免更加得意，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剥了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啧，后面几天我不想做了，还是点外卖吧，洗碗麻烦死了，以后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
唐如风纠正道：“我还没开始赚钱。”
陆延把瓜子壳扔在桌上，提前预定好了自己的后半辈子：“那就以后再赚。”
唐如风听见他的话，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搁下筷子起身找到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精致小盒子。他重新折返回餐桌边，微不可察迟疑一瞬，这才把盒子推到陆延手边，言简意赅道：“送你。”
陆延来了兴趣：“什么？”
唐如风低头吃饭：“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陆延拿起盒子，只觉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是款男士休闲腕表，虽然比不上陆延平常的消费水准，但这个品牌在市场上均价六千多，对于唐如风来说绝对算奢侈了。
陆延眉梢微挑，拿在手里端详片刻才问道：“你买的？”
唐如风仍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样子，垂眸夹了一筷子菜：“前两天刚好发了一笔奖学金，在商场看见觉得适合你，就买下来了。”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付钱的时候没有犹豫，现在却迟疑起来，担心陆延不喜欢。
陆延听见是唐如风用奖学金买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讶异，他当着对方的面戴上那款手表，黑色的皮质表带衬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格外好看，似笑非笑道：“你眼光不错，我挺喜欢的。”
唐如风看见陆延喜欢，心中这才悄然松了口气。他知道对方不爱洗碗，吃完饭后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结果刚收拾一半，身后就陡然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躯。
唐如风手一抖，差点连碗都摔了，睫毛慌张颤抖了一瞬：“你做什么？”
陆延就是个混不吝，他搂着唐如风的腰身，贴在对方耳畔又吻又咬，手上也没闲着，直接把对方的裤子拽到了膝盖处，压低声音道：“你洗你的碗，不影响。”
不影响个屁。
唐如风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恼怒道：“这里是厨房！”
陆延懒懒垂眸，似乎是笑了笑：“我知道是厨房，没试过，所以想试试。”
这几天他们试遍了屋子里所有地方，卧室，餐桌，沙发，落地窗，卫生间，还没试过在厨房。
当然……说再多其实都是借口，就是忽然想做了，没有为什么。
忽然很想亲一亲面前的人，让他哭，让他笑，然后在狭窄的空间里抱得密不透风，互相融到骨血里去。
身上的衣服都褪干净了，只有手腕上还留着那块表，一开始冰凉硌人，到后面沾染体温，就分不清了。
晚上的时候，他们躺在一张床上抱得格外紧。唐如风很少有这么黏糊的时候，他未着寸缕地趴在陆延怀里，指尖收紧，仿佛面前这个人占据了他整个青春，嗓子哑的不像话：“陆延……”
陆延：“嗯，怎么了？”
然后他听见唐如风问了一句很傻的话：“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在一起？”
陆延忍不住笑了笑：“你想吗？”
他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优点，结果唐如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单纯：“想。”
“……”
陆延顿了顿，指尖顺着对方后背滑下，说不出的亲昵：“你想，那就一直在一起。”
他不忍心拒绝面前这个人，心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又软又涨。
唐如风闻言微微勾唇，他死水般平静的眼眸泛起微澜，在床头灯的照耀下显得亮晶晶的，像细碎的星星：“说好了，不许反悔。”
陆延笑着伸出手：“是不是还得跟你拉个勾？”
唐如风没有和他拉勾，淡淡摇了摇头：“我不信这个，我只信自己。”
世间万物，能不能求到，都要看自己。
唐母自从做完手术后，唐如风就把她送到了一家疗养院居住，请了护工照顾，隔三差五去探望。这天疗养院忽然打来电话，说唐母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唐如风立刻向学校请了假，急匆匆就要赶过去，陆延想陪他去都被拒绝了。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先去看看情况，有什么急事再和你打电话。”
陆延心想他和唐如风的关系也挺尴尬，回头见面了也不知道怎么和唐母解释，只得同意：“行，那你先去，有事给我打电话。”
唐如风走了之后，家里就空了下来。
陆延看见桌面乱糟糟的，原本想打扫一下卫生，结果刚收拾一半，外面就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他起身走了过去，还以为唐如风忘了拿东西，结果开门一看，映入眼帘的却是段继阳那张熟悉的脸，五官依旧俊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格外阴沉。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为了陆冰的病情。
陆延视线一扫，发现对方身后还跟着几名训练有素的保镖和司机，短短三秒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打不过。

第127章 误认
陆延被段继阳强行带到了一处不认识的住宅，那些保镖说客气也不算多客气，说粗暴也没有多粗暴，进屋之后就把他推到了沙发上，陆延眼尖发现旁边茶几上还有半杯咖啡，生活痕迹明显，大概率是段继阳的私宅。
这就有意思了，对方难道不该带着他去医院配型吗，怎么反而带到家里来了？
陆延对段继阳的来意心知肚明，却故作不知。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出声：“段总，你这么大费周章地带我过来总不会是为了叙旧吧？”
段继阳面无表情示意那些保镖退到门口，缓缓走到陆延面前，不知道是不是他心情太过糟糕的缘故，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沉：“别装了，你知道陆冰的病情，对不对？”
陆延没有任何反应：“所以呢？”
段继阳眉头紧皱：“陆冰现在找不到合适的肾源，你是他亲弟弟，配型最有可能成功。”
陆延心中嗤笑，就知道是为了这个事：“陆万山还是陆冰亲爹呢，你怎么不让他去配型？”
段继阳摇头：“他年纪大了，不合适。”
陆延眼皮子狠狠一跳：“？”
几个意思？他年轻所以他该死呗？
陆延直接从沙发上起身拉开了和段继阳之间的距离，凉凉嘲讽道：“段继阳，我只知道段家是做房地产的，头一次听说你们家还和缅甸有业务接轨。”
那么喜欢割腰子，怎么不去缅甸做生意？
“陆冰现在还躺在医院做血透，很难找到合适的肾源。”
段继阳不知何时悄然走到了陆延面前，男人斟酌许久，终于做下什么决断似的，低声问道：“你能给他捐一个肾吗？”
陆延：“……”
陆延摸了摸自己腹部的手术创口，感觉不太可能：“我可以把阑尾捐给他。”
刚切下来没多久呢。
段继阳闻言愣住了，他盯着陆延的眼睛，见他神情不似作伪，脸色难看的问道：“你在开玩笑？”
陆延乐了，微微摊手：“我没开玩笑。”
他能给陆冰捐的就一个阑尾，至于肾嘛，想都别想。
段继阳微微眯眼，似乎想从陆延的神情中窥探出什么来：“你就那么恨我？那么恨陆冰？可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陆延发现自己果然没办法和傻缺一起交流，语气玩味：“段继阳，你既然那么爱陆冰，他万一不行了你就陪他一起去死呗，我和你们两个压根也不熟，陆冰小时候就对我横眉冷对的，根本没把我当弟弟，我犯不上为了一个陌生人去捐肾。我人已经在这儿了，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割肾，我但凡还有一口气活着，你就准备去吃牢饭吧。”
手机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收走了，也没办法报警，但陆延不信段继阳敢强行做什么，谈个恋爱而已，没必要去挑衅法律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段继阳确实没打算动用武力，他走到茶几旁落座，拿起上面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忽然开口问道：“陆延，如果我说只要你愿意捐一个肾，我就立刻和你结婚呢？”
陆延：“啊？”
陆延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荒谬的笑话，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他险些笑出声，只觉得段继阳实在自恋：“我又不喜欢你，和你结婚干嘛？”
哪怕早就猜到答案，段继阳心中还是没来由涌起了一股怒火，他指尖骤然收紧，险些把信封袋子撕裂，里面的照片瞬间滑出来散落一地，赫然是陆延这段时间和唐如风进进出出的画面。
段继阳咬牙问道：“就因为这个穷学生吗？！”
陆延扫了眼照片：“你调查我？”
段继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他用力攥紧拳头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冷冷出声：“陆延，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劲了，你当初嘲讽我把你当陆冰的替身，现在呢？你做的又算什么？”
陆延听见段继阳的话，弯腰捡起脚边的照片，其中一张恰好拍到了唐如风的正脸，在灯光照耀下，细看与段继阳竟然有几分相似。
这是陆延以前从来没发现的细节，在他心里，唐如风就是唐如风，段继阳就是段继阳，他们谁也不是谁的替身，也根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架不住在外人眼里，他们看起来就是格外相像。
就连潘源当初都误会了，以为陆延在找替身。
陆延摩挲着照片上唐如风清冷的眉目，又扫了眼段继阳略显阴沉的脸色，蓦地轻笑一声，在沙发上重新落座：“我做什么了？”
段继阳既然恶心他，他就偏往对方最痛处扎。
“段继阳，实话和你说吧，我压根就不喜欢你，我就是看不惯陆冰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想让他吃点苦头而已，后来发现你也不过如此。”
陆延修长的指尖一并，夹着那张照片在灯光下抖了抖，落地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显得唐如风的那张脸生动而又明媚，他睨着照片平静开口：
“他不是你的替身，我可不做那种事。”
既然不是替身，那就是真心喜欢？
段继阳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受的屈辱都没今天多，他走到陆延面前倾身蹲下，一字一句压低声音道：“陆延，你就算不顾及自己，总得顾及顾及那个穷学生和你母亲吧，我有不下一百种方法让他们在A市混不下去，而且还不用触犯法律，你想试试吗？”
“……”
陆延闻言一顿，他注视着段继阳发狠的脸色，知道对方是认了真：“你就这么喜欢陆冰，为他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
段继阳冷冷反问：“是又怎么样？”
能怎么样，你清高，你伟大呗。
陆延心里有一万句脏话都骂不出来，只能强忍着咽了下去，半天才憋出一声冷笑：“行，不就是捐肾吗，什么时候去配型？”
这下顿住的人变成了段继阳，他脸上神情淡去，逐渐变得不解疑惑：“你是为了那个穷学生，还是为了你母亲？”
陆延对他竖了一个中指：“关你屁事！”
“……”
段继阳和陆延好像天生就磁场不对付，完全没办法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他见陆延终于妥协，这才起身离开屋子，留了两个保镖看管对方。
段继阳暂时没地方住，只能回了老宅，他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医院照顾陆冰，基本上都没怎么理会公司的事务，已经引起了大部分股东的不满，更遑论段建风这个董事长。
段继阳推门进屋的时候，耳畔就陡然响起了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不急不缓，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了抗拒和不安。
“听说这段时间你一直待在医院陪陆家的那个大儿子，连公司都没回？”
段建风显然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了好一会儿，手边的茶杯都凉透了。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手边不止何时多了一根拐杖，总让段继阳控制不住想起小时候被他责打的情景，连带着身形都僵在了原地。
他脸色难看地吐出了一个字：“爸……”
段建风拄着拐杖从沙发上起身，一步步走到了段继阳面前，尽管因为年岁流逝，他已经不如儿子那么颀长健壮，但属于父亲的威严还是牢固不可动摇：“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段继阳不着痕迹后退了一步，声量忽然低了下来：“知道。”
段建风最见不得他这幅底气不足的样子，拐杖在地上敲得邦邦作响，怒声斥道：“知道？！我看你被陆家那个小子迷得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明天开始必须给我回公司，要么你就一辈子都别来了！”
这已经是他的最后通牒，段继阳却没有当真，毕竟他是段家唯一的继承人，除了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继承公司：“爸，陆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我不能丢下他不管，公司的事先交给底下人处理就行了。”
段建风沉声问道：“如果我不让你去呢？！”
段继阳闻言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倏地抬眼看向他：“当初我妈在病床上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不闻不问，现在我爱的人出了事，我绝不会像你一样冷血……”
“啪——！”
段继阳话未说完，脸上忽然狠狠一麻，被段建风打得偏过了头去，巴掌声清脆响亮，他的耳畔嗡嗡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
段建风缓缓摇头，难掩失望狠绝：“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你既然觉得陆家的那个小子比你的公司重要，那就继续陪着他吧，以后不用再回公司了！”
他语罢连家里都没待，直接拄着拐杖离去了，段继阳听见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这才缓缓抬手，摸了摸发麻刺痛的右脸。
段继阳六岁之前，记忆中的父亲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段建风每天无论多忙都会抱着他出去玩，对待妻子也是温柔耐心，工作与家庭兼顾，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羡慕。
可自从段继阳的母亲因为意外去世，段建风逐渐吞并王氏集团后，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变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再也寻不到从前的丝毫影子。
段继阳独自坐在台阶上，从天亮一直坐到太阳西沉，阴影缓缓降下，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的眼底才终于流露出一丝白天看不见的恨意。
段继阳知道，他母亲当年的死不简单。
段继阳也知道，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有多么冷心冷情，心狠手辣，但这么多年的压迫已经让他习惯隐忍，连发泄都找不到出口。
这栋房子是那么大、那么豪华，却又空荡荡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段继阳不知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打开屏幕，微弱的荧光亮起，只见上面是他和陆冰的合照，他用指尖缓缓抚过对方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容，眼神也不禁柔和了几分，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
身边的朋友只知道段继阳对陆冰是一见钟情，但没有人知道，他们十岁那年就有过一面之缘。
盛夏的气候总是闷热，大多数人都会度假出游。那年恰逢段继阳的母亲去世，段建风又忙于公司事务没空照顾他，就让保姆带着他去郊区庄园散心。
段继阳那个时候性格叛逆，故意甩掉保姆上山，结果不小心掉进河里差点溺死，幸亏附近的度假酒店住着不少游客，刚好有一名年岁差不多大的少年路过那里，直接跳下水把他捞了起来。
那次溺水实在凶险，河底底全是废弃的钢筋建筑物，段继阳被划得浑身是血，幸亏河面不深，他们两个最后都爬上了岸。
直到现在，段继阳都忘不了那名少年上岸后双手叉腰的神气模样：“哎，你自己出来玩身边怎么也没跟个大人，今天要不是我发现，你就淹死了！”
段继阳趴在岸边，眼睛被河水蛰得生疼，他艰难支撑起身形，心中不服气：“你身边还不是没有大人跟着。”
那名少年顿时笑的乐不可支：“我又不像你是个旱鸭子，你自己爬回家吧，千万别再掉下去了，我爸妈还等着我呢。”
他语罢拍拍屁股转身就走，右边肩膀全是刚才在河里划出的伤痕，鲜血淋淋，看起来好不吓人。
现在回忆起来，段继阳其实已经看不太清对方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那双眼睛漆黑狡黠，说不出的灵动，他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喂，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脚步一顿，狐疑回头：“你想干嘛？”
段继阳噎了一瞬才道：“你肯定也是偷跑出来的，我要告诉你爸妈。”
少年对他做了个鬼脸：“那你记好了，我叫陆冰，陆地的陆，冰雪的冰。”
陆冰……
“啪。”
伴随着一声开关轻响，屋内灯光忽然亮起，数年前的回忆也被骤然掐断，段继阳瞬间回到了现实，神色怔愣。
保姆阿姨站在门口，不明白段继阳为什么要坐在楼梯口不回房，她的视线落在对方脸上红肿的巴掌印上，瞬间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出声道：“大少爷，到晚饭时间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段继阳捂着脸皱眉起身，匆匆扔下一句话就上楼了：“不用做我的饭！”
原本明天就该带陆延去医院配型的，但段继阳脸上的巴掌印实在太明显，隔了大概五天他才再次出现在陆延面前。
“手机呢？还我。”
这是见面后陆延对段继阳说的第一句话，他冷着脸伸出手，心里的不耐烦已经达到了顶峰，这几天段继阳几乎切断了他所有通讯，根本没办法和外界联系，那些保镖也和死人一样，问什么都不吭声。
段继阳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失了，再也看不出那天的狼狈，他闻言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怎么，想给你那个小情人打电话？”
陆延翻了个白眼：“废话，我不给我的小情人打电话，难道给你的小情人打电话？”
他说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这种神气样隐隐让段继阳觉得有些熟悉，但又不敢深想。
“先做配型，做完了我就把手机还你。”
陆延得寸进尺：“做完配型我要回家，免得我妈担心。”
段继阳不语。
陆延嗤笑一声：“怎么，你还怕我跑了？”
段继阳倒是不担心这个，陆延如果真的不想捐，他也没办法关对方一辈子，反之，陆延如果真的想保全那个穷学生和杨琴，就一定会乖乖配型捐肾，他思考片刻，最后缓缓吐出了一个字：“好。”
这是一家私人医院，段继阳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医生做配型检查，陆延进去抽血的时候，他直接去了陆冰的病房探望，彼时对方刚好做完血液透析，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肉眼可见的痛苦与憔悴。
“陆冰。”
段继阳走到病床边落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难掩担忧：“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陆冰只觉得恶心乏力，他闻言摇摇头，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我没事，你今天怎么来医院了，公司的事不用忙吗？”
段继阳言简意赅道：“我带陆延过来做肾脏配型，如果成功的话，就立刻给你安排捐肾手术。”
他话音刚落，空气有了片刻静谧，陆冰睫毛颤抖一瞬，显得有些吃惊：“他肯给我捐肾吗？”
段继阳按住他乱动的手，语气沉沉道：“就算他不愿意，我也有办法让他同意。”
陆冰有些犹豫：“可是……”
段继阳误解了他的意思，出声安抚道：“没什么可是的，我知道捐肾伤身体，到时候我会给他请最好的医生和营养师，一定不会让陆延有事的。”
陆冰眉头微皱，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接受这个最讨厌的弟弟的帮助，但几经迟疑，还是生的希望占了上风，微微点头道：“都听你的。”
段继阳轻轻扣住他的指尖，递到唇边吻了一下，低声道：“我的命当初是你救回来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有事。”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难掩认真，却忽略了陆冰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与慌张：“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没必要再提了。”
段继阳却道：“你可以忘，我不能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段继阳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起身离开病房。彼时陆延刚好做完检查出来，他原本穿着一件外套，刚才为了方便抽血就脱了下来，此刻身上穿着件浅白色的无袖运动衫，流畅的肌肉线条暴露在空气中，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眼晕。
陆延看见段继阳，直接对他伸出右手，语气不善：“手机给我。”
段继阳倒也没有失信，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部电量耗尽的黑色手机递了过去，淡声警告道：“我劝你别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否则……”
话未说完，他忽然瞥见陆延右臂靠近肩头的位置有一片暗色伤疤，像是被石块擦伤的一样，面色倏地一变，下意识攥住陆延的肩膀问道：“你肩膀上的伤哪儿来的？！”

第128章 悔恨
段继阳少有这么情绪激动的时候，神色一度显得有些骇人，如果不是顾及着在医院，陆延现在已经一拳揍过去了，他皱眉斥道：“你发什么疯，放开！”
他从小到大打那么多架，鬼知道肩膀上的伤怎么来的。
殊不知段继阳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想起自己十岁落水拼命把他捞上岸的那名少年，对方离开的时候右肩也划出了这么一片伤，连位置都分毫不差。
陆延苦恼皱眉的样子隐隐和记忆中的神气少年重叠，反而是陆冰沉默温柔，无形之中走了两个极端。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段继阳慌得指尖都在颤抖，那名少年不是说自己叫陆冰吗？自己和陆冰确认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否认过，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延见他不松手，直接奋力甩开，段继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淡得可怕，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肉眼可见的精神恍惚。
陆延揉了揉自己被攥青的肩膀，皱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段继阳死死盯着陆延，胸膛起伏不定，冷不丁问了一句话：“你会游泳吗？”
陆延没多想：“会又怎么样？”
段继阳的声音哑得厉害：“那陆冰呢？”
陆延：“他怕水。”
陆冰出生的时候身体就不好，当初取名还是找算命的大师来取的，那人说他命里缺一点水，选来选去就挑了这个“冰”字，陆冰虽然命里缺水，但他偏偏不能碰水，是个十足的旱鸭子。
陆延的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却像穿透了数不清的云层传来，震得段继阳脑子嗡嗡作响，他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回过神的时候，保镖已经把陆延送回了家。
彼时陆冰已经做完了血透，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手里拿着一本设计杂志，却怎么都看不进去，他想起自己刚刚起步的工作室，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得到的奖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得了肾衰竭。
连陆延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都能活得好好的。
陆冰知道这种念头不应该，可嫉妒与不甘就像藏在墙壁缝隙里的白蚁，一点点蚕食心脏，等陡然发觉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蛀得面目全非了。
他垂下眼眸，神情一度显得有些阴郁，在窗外投射的光影中看起来格外分明。段继阳站在病房门口，终于后知后觉发现面前的陆冰或许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纯洁无瑕，他也是人，也会嫉妒、也会有阴暗面……
段继阳走进病房时的脚步很轻，导致陆冰察觉的时候段继阳已经走到了身后，他先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定了定心神：“继阳，你怎么来了，配型做完了吗？结果怎么样？”
他控制不住攥紧手上的杂志，无意识泄露了几分紧张。
段继阳随便拖了一张椅子坐在对面，他的神情就像暴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还没有，过几天才能出结果。”
陆冰有些失望，面上却笑了笑：“没关系，反正也不急这几天。”
段继阳的视线落在他右肩，带着从未有过的深究，他们身为恋人，平常当然有过亲密接触，段继阳清楚记得陆冰后背没有任何伤痕，他当时也没有多想，只以为痊愈了。
可当年他掉进河里留下的伤都没痊愈，变成了深深的疤痕，陆冰又怎么可能恢复得毫无痕迹？
有些事不能细想，一想全是漏洞。
段继阳气到极致，反而不知该怎么发泄，事到如今他只想问一句话：
“为什么？”
陆冰听见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由得愣了一瞬：“什么为什么？”
段继阳缓缓抬眼看向陆冰，在窗外逐渐西沉的阳光下，他的眼睛红得渗人，一字一句咬牙问道：“当初把我从河里救上来的那个人，不是你，是陆延对不对？”
他们两个从小就不对付，陆延离开时听见自己要告状，故意留了陆冰的名字“栽赃陷害”，这么简单的道理，段继阳只恨自己当初没想明白。
轰隆——！
这句话对陆冰来说不啻于五雷轰顶，整个人如坠冰窟，他的脸色一瞬间苍白到极致，慌张起身想要解释什么，可嘴唇蠕动半天，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你……你……”
他想问段继阳是怎么知道的，他想矢口否认，可面对男人洞穿一切的锐利目光，他只感觉空气中有一把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喘息都困难。
段继阳看见陆冰这幅心虚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情况，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粉碎。他一把攥住陆冰的脖颈，眼底满是震惊与恨意：“为什么要骗我？！陆冰，为什么要骗我？！”
陆冰被他掐得说不出来话，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艰难道：“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当初段继阳是多么意气风发，这样的人谁不喜欢，陆冰也不能免俗。
上流圈那么多的人，陆冰原本也只是里面最不起眼的一个，可段继阳偏偏就是对他青眼有加，连带着陆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所有人都看在段家的面子上捧着他、敬着他。
陆冰从小就没了母亲，陆万山对他也没有特别关注，他拒绝不了这种众星捧月的诱惑，更拒绝不了心上人的靠近。
段继阳却不想听陆冰的解释，他只感觉自己坚持了那么久的感情就像一场笑话，陆冰所谓的清高纯洁也变成了伪善心机，段继阳爱一个人的时候能把陆冰捧到天上，现在不爱了连路边的尘泥都不如，厉声责问道：
“不是故意的？！我问了你那么多遍，你到底有没有一次向我解释过？这么多年你占了陆延的功劳，把我当成傻子耍，是不是觉得很开心很痛快？！”
陆冰拼命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段继阳冷笑连连：“没有？到底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和我说你在家里不受重视，你和我说陆延天天欺负你，可事实上呢？是你抢了陆延的一切，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我为了让你在陆家抬起头，介绍人脉给你认识，为了让你完成梦想，砸钱让你开工作室进时装圈，为了让你回心转意，像个傻子一样待在A市等你回国，我甚至为了你去逼陆延捐肾！陆冰，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耍我？！”
段继阳神色狰狞，只觉得自己那么多年都爱错了人，一腔心血付诸东流，偏偏陆冰现在病重，让他想发脾气都束手无策，最后咬牙吐出了一句话：
“陆冰，你如果想活命，以后最好别出现在我面前，我看见你就恶心！”
段继阳语罢转身就走，陆冰察觉到他的嫌恶，近乎连滚带爬地抱住了他的腰身，哭着喊道：“继阳！继阳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有意的！除了那件事我什么都没瞒过你，我们这么多年不是好好的吗？我和你结婚好不好，我再也不离开a市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段继阳现在连和他说话都感到嫌恶，闻言冷冷看向他：“结婚？你觉得我会和一个骗子结婚吗？你好自为之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段继阳毫不留情甩开陆冰的手，大步走出病房，身后却骤然响起了一道撕心裂肺的质问：“你其实早就喜欢陆延了对不对？！”
段继阳闻言脚步一顿，最后声音沉沉吐出了一句话：“是又怎么样？”
这一刻，他们两个都撕下了伪装已久的面具，纯洁温柔的人变得歇斯底里，深情专一的人变得凉薄冷血，丑陋得连自己都无法对视。
“轰隆——！”
外面忽然响起一道雷声，几欲撕破天幕，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迟缓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珠浇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情景，寒意侵入骨髓。
那两名保镖接到段继阳的指令开车送陆延回家，雨刮器来回扫动，却怎么也擦不清铺天盖地落下的雨水。
陆延坐在后座，折腾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他踢了踢前方的座椅，对那名冰块脸保镖问道：“哎，有充电线吗？”
保镖从上衣口袋默默掏出了一个充电宝递给他
“……”
行，还挺上道。
“谢了。”
陆延接过充电宝，找到接口插入手机，大概几十秒后终于开机了，然而不看不要紧，一看傻了眼——
段继阳这个臭不要脸的，居然把他电话卡给拔了？！
陆延额头青筋直跳，勉强忍着脾气问前面两个保镖：“你们谁把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保镖拒绝了：“抱歉，段总说过把您送回家前不能和外面联系。”
草！
陆延气得拳头都硬了，但转念一想回家了也能打电话，反正他都被关了这么多天，不差路上这几分钟，又勉强忍住了脾气。
电话卡大概是今天刚拔的，上个星期的未接电话和短信都还有记录，其中一部分来自杨琴，剩下的全部来自唐如风，消息多到手机险些卡顿。
陆延在车上闲来无事，一条条翻看，发现消息截止到两天前就毫无记录了，唐如风再没打过一个电话。他无意识皱眉，不知道是对方误会了什么还是放弃了什么，车窗外雨声沉闷嘈杂，莫名让人心烦意乱。
恰逢晚高峰，再加上下雨，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堵了两个小时才到，漆黑的车身穿过花园小路，阴影被拉得变了形。
陆延撑着伞从车上下来，对那两个保镖没什么好脸色：“我到家了，你们两个可以滚了。”
那两名保镖倒也没继续纠缠什么，转身上车离开了。
陆延在门口的台阶处站了片刻，迟疑着没有进去，他想见杨琴，但又不想看见陆万山那张老脸，还有……
还有唐如风，他失踪这么久，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着急。
陆延眼见那两名保镖都走了，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确定自己还有钱坐车，这才在黑夜中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却没想到视线不经意一瞥，在树影下方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唐如风。
陆延脚步一顿：“……”
陆延从没有想过对方会找到这里来，以至于看见对方淋的浑身湿透的身影时愣了一瞬，他还未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先行一步走了过去，手中黑伞缓缓倾斜，挡住了头顶上方的那片冷雨。
陆延轻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可能是不想让对方担心，可能是压了这么多天的火气在看见唐如风的瞬间就莫名熄了下来，仿佛今天的这场雨都落进了心底。
不知是不是错觉，唐如风的眼眶有些红，在苍白的皮肤衬托下，一度感觉比血色还要猩红几分，甚至透着说不出的病态，他听见陆延的询问，哑声吐出了两个字：
“等你……”
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浑身上下都被淋得湿透，毕竟这场雨来得实在猝不及防，连气象台都没能捕捉，就像他们阴差阳错的命运。
陆延闻言笑了笑，觉得唐如风傻。他单手撑伞，另外一只手空出来将唐如风眼前淋湿的碎发拨到一旁，露出对方清冷倔强的面容，他温热的指尖接触到对方的脸颊，只觉冰凉一片，像极了人心如死灰后的温度。
“我这两天家里有点事，没来得及联系你，你母亲的病情怎么样了？”
陆延避而不答，于是唐如风也没有作答，他眼眸垂下，清瘦的身形几欲被黑暗吞噬，湿漉漉的墨发悄然滑落一缕，将他的脸庞衬得格外锋利：
“陆延，你还愿意和我回去吗？”
他什么都没问，只问出了这句话，语气偏执得令人心惊。
陆延一时陷入了沉默，四周雨声淋漓。
还愿意回去吗？当然是愿意的，可他马上就要给陆冰捐肾，这件事肯定不能告诉唐如风，而且段继阳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唐如风有着莫名的敌意，陆延总怕自己和唐如风走得太近害了他。
就像段继阳说的，他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穷学生在A市没有立足之地，唐如风也会前途尽毁。
陆延把伞换了只手拿着：“你先回去，等我解决完家里的事情就去找你。”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陆延在撒谎，唐如风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晦涩：“陆延，我长得是不是很像你的未婚夫？”
陆延闻言一愣，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他像从前一样笑着揉了揉唐如风的头发，然后伸手把人搂进怀里，对方的身躯湿凉颤抖，接触到陆延的体温后不止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抖得更厉害了，陆延却只以为他冷，抱得更紧了几分：“我没有未婚夫，就算有也已经退婚了，你就是你，没什么像不像的，听话，回去好好念书，我很快就去找你。”
陆延明明撑着伞，外套肩头却无端湿了一片，大概他自己都没发现，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哄小孩的一样，藏着不易察觉的分别之意。
唐如风没有出声，安静得有些可怕，就在陆延已经开始思考自己的理由是不是太过蹩脚时，唐如风终于从他怀里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那么红，神情那么狼狈，看起来快要哭了，却硬生生扯出了一抹笑容：“真的吗？”
陆延温柔吻了他一下：“不骗你。”
他语罢将伞柄塞到唐如风冰凉的掌心，然后脱下外套给对方披上：“走吧，我送你回家，免得淋病了。”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唐如风问道：“那你呢？”
陆延笑了一下：“我先送你回去，再回老宅。”
他原本想带唐如风上楼换衣服，但又怕碰见陆万山，到时候又是一场剪不断理还乱的官司，干脆把唐如风送回去算了。
唐如风却摇了摇头：“我在路边拦辆车就行了。”
陆延没同意：“天黑了，我送你。”
唐如风只是笑，笑得眼睛红红的，连声音都在颤抖：“我要去医院，你如果送的话，被我妈看见不好解释。”
陆延闻言一顿，刚想说送到医院门口也行，然而下一秒被唐如风用力抱住了腰身，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连空气都吝啬分享，只想独占：“陆延，我……”
唐如风嘴唇颤抖，仿佛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泪水顺着眼眶落下，和雨水融在了一起，冰凉失温，带着说不尽的苦涩。
陆延以为他会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唐如风却无声闭目，低低吐出了一句话：“陆延，我真恨自己……”
他恨的东西实在太多，恨的人也实在太多，但就像黑夜中淅沥落下的雨，所有苦水都倒流灌入心中，唐如风成了所有仇恨的载体。
陆延皱了皱眉：“唐如风？”
唐如风忽然把伞重新塞到陆延手里，一步一步缓缓后退，在嘈杂的雨幕中道：
“陆延，我回去了。”
陆延下意识想追，唐如风却已经决然转身跑进了黑夜，他在这里淋了半夜的雨，仿佛只是为了见陆延一面，寒意从四周袭来，让人避无可避。
直到很久之后，陆延才知道原来唐如风的母亲在前天夜晚去世了，对方在疗养院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楼梯，刚好磕中后脑勺，抢救无效死亡。
在那个深秋的雨夜，唐如风拼尽全力所守护的东西好像在一夕之间全部崩塌殆尽，陆延不知道对方那段时间经历过什么，又见了哪些人、听了哪些话，他只知道唐如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连曾经租的房子也人去楼空。
等时隔已久再见，却是在一次酒会上。
曾经清秀沉默的少年褪去青涩，变得冰冷而又喜怒无常，他穿着一身妥帖的西装游走在商界政要间，显得游刃有余，眼眸淡漠微垂，仿佛天生就该站在名利场上、聚光灯下。
而那时周围的人们已经不再叫他“唐如风”，而是“段如风”、“段二公子”，每每提起都带着三分敬畏，六分佩服，一分轻视。
敬畏他手段了得，把名义上的大哥整得半死不活，永无翻身之地。
佩服他年纪轻轻，却能把偌大的公司管理得井然有序，将大半核心权利都攥在了手中。
轻视他虽然姓段，却是段建风从外面带回来的私生子，就算手腕再厉害，身份到底上不得台面。
陆延仍不明白是什么促成了那一切，只知道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将他们带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第129章 报复
两天前，街角咖啡厅。
陆延已经杳无音信了许久，手机完全处于断联状态，唐如风一面为母亲的病情忙得焦头烂额，一面又为陆延的不知所踪感到担忧，就在他已经急得快要报警的时候，段继阳忽然找上了他。
“你不用找了，陆延在我这里。”
段继阳坐在桌对面，虽然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情，但藏在桌下的手却控制不住攥紧，心情阴郁得好似要滴出水来。
陆延被他暂时关了起来，陆万山那边是肯定不会乱说的，唯一的漏洞就是这个穷学生。段继阳让人调查了一下唐如风的身份背景，原本是为了方便封口，但没想到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唐如风居然是当年的那个“贱种”。
没错，贱种……
段继阳连“兄弟”两个字都耻于说出口，只觉得侮辱了自己，他犹记得当初那个乞丐似的女人带着一个乞丐似的儿子，在他们家门口站了一整天，引发了父母的剧烈争吵，敌意就是从那个时候埋进了心底。
唐如风坐在对面，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液体轻晃，就像沉寂已久的记忆忽然泛起波澜。
世界上有这样一种天敌，哪怕事隔经年，你也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认出来。什么都不用解释，唐如风就已经认出了段继阳是幼年时站在台阶上的那个富家少爷。
唐如风仍是那副万事不为所动的模样，尽管因为在医院待了几个通宵，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但脊背依旧挺直，就像一杆凌厉的青竹，数年前的炎夏他也是这么站在庭院里的，和段继阳记忆中讨厌的模样分毫不差：“你和陆延是什么关系？”
段继阳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想压唐如风一头，可能是心里暗念作祟，他抿了一口咖啡，故意反问道：“我是他的未婚夫，陆延连这个都没告诉你吗？”
唐如风：“告诉了，他说他已经退婚了。”
段继阳笑了笑：“陆延在外面为了泡小情人真是什么瞎话都能编出来，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也不用再找他了，卡里有一些钱，就当给你的精神损失费。”
他语罢将一张金色的银行卡丢到桌上，施舍乞丐般轻蔑。
唐如风看了一眼，没有接：“这是陆延的意思？”
段继阳：“不，是我的意思，陆延那个人玩儿完了拍拍屁股就走，你觉得他会有那么好心给你精神损失费吗？”
唐如风淡淡打断：“他不是那种人。”
段继阳闻言嘴角笑意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压低声音问道：“唐如风，你才认识陆延多久？你会比我更了解他吗？他如果真的那么有良心，会几天都不接你电话吗？”
他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一样刺心。
“唐如风，你知不知道陆延为什么会看上你？”
唐如风闻言倏地抬眼，睫毛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就像平静的死水终于泛起微澜，脸上的面具也缓缓开裂。他只见段继阳嘴角下落，逐渐变得面无表情，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和他有三分相似。
段继阳嘲讽开口：“如果不是你和我长得有几分像，你觉得他会看上你一个穷学生吗？之前我在忙别的事，和他闹了一点误会，现在都说开了……正主已经回来了，谁还会要一个冒牌替身？”
替身？
这两个字犹如尖刃，把唐如风刺得心脏一痛，他可以不信段继阳说的所有话，却唯独不能不信这一句，相似的容貌是做不了假的。他用力闭了闭眼，只感觉耳畔嗡鸣作响，连呼吸都有些急促困难。
唐如风莫名想起他被人灌醉送到陆延床上的那个夜晚，好似有人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长得还挺像”。
他又想起自己每次和陆延去酒吧玩的时候，那些朋友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微妙而又诧异，随即变为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那些记忆潦草而又混乱，却都能找到蛛丝马迹。
唐如风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攥紧，手背青筋浮现，他试图反驳些什么，可望着段继阳那张与自己三分相似的眉眼，只觉得任何语言都贫瘠无力得可怕，嗓子沙哑难言。
看见唐如风狼狈苍白的模样，段继阳心里终于畅快了，仿佛十几年前的恶气终于在此刻发泄出来，而唐如风已经不能再像儿时一样和他扭打在一起。
段继阳唤来服务员结账，轻笑一声道：“你要是不死心想去找陆延问清楚，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他绝对不会说真话的，他只会像以前一样，骗着你哄着你，毕竟像你这种还没进入社会的大学生最好骗了。”
“你与其浑浑噩噩跟着他，不如痛快点，一刀两断，别学你那个乞丐妈，总喜欢做些自取其辱的事。”
段继阳离开了，桌上的咖啡热气氤氲，但不多时就一点点凉透了。唐如风用力闭了闭眼，只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段继阳刚才的那番话彻底抽空，他强撑着从位置上站起身，狼狈而又仓惶地离开了那家咖啡厅。
时至深秋，太阳已经没有那么毒辣，路边的银杏由青到黄，纷纷然落了一地，踩上去清脆作响。
唐如风疯了一样在路边疾跑，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不知跑了多久，终于扶着路边的绿植缓缓停下。他呼吸急促，哆哆嗦嗦拿出手机给陆延拨去了最后一个电话，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然而里面响起的只有客服甜美而又冰冷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替身。
替身。
唐如风知道自己不该信段继阳的话，可他找不到分毫可以反驳对方的证据。
唐如风缓缓蹲下身，冷得浑身都在发颤，他眼眶通红，心中的恨意在疯狂滋生，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在出租房里的夜晚，他褪尽衣物，把自己当做一个廉价的商品卖出去，陆延却给他披上外套，低声告诉他：
“你还年轻，不要把自己给卖了。”
唐如风信了，并将他当做救赎，可就像十几年前的轮回一样，段继阳的母亲毁了他的家庭，十几年后，她的儿子又剥夺了他拼命守护的一切。
那一刻，唐如风忽然感到了深深的渴望，这种渴望强烈到一度快要盖过恨意。他发现如果没有金钱和权势，想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城市生活下去只能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就算陆延说的是真的，他也必须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不被舍弃。
秋风瑟瑟，如果段继阳知道他当初的那一番话把一个穷学生推入深渊谷底，从而变成恶鬼将他反噬，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就像天际落下的雨水不可逆流。
黑夜无尽，唐母就是在那天晚上去世的。
而这一切都不被人知晓，连陆延都一无所知。他从医院配型结束后就回到陆家老宅，看起来安静得不像话，谁也不知道他在暗中筹谋什么，然而当段继阳好不容易上门的时候，对方带来的却不是配型报告，而是一个对于杨琴和陆延来说都有些荒谬的消息。
“什么？你又想和阿延重新订婚？！”
杨琴在得知段继阳的来意后险些笑出声，她是钢琴老师，这么多年对外一直是温婉优雅的形象，闻言直接拍桌而起，毫不客气的冷声斥骂道：“段继阳，你当初订婚又退婚我就不说什么了，现在又重新找上门来，简直是欺人太甚！是，我们陆家是没你段家厉害，可我们陆家的儿子也不是大白菜任你挑选，你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
面对杨琴的怒火，段继阳一声不吭。他坐在沙发上，一直等着杨琴骂完了，这才起身颔首道：“伯母，以前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对，希望您能原谅，我是真心喜欢阿延的，结婚之后一定好好对他。”
杨琴气得脸色铁青，她以前还觉得段继阳是个不可多得的结婚对象，长时间接触下来只觉得比垃圾还不如，闻言阴阳怪气的问道：“喜欢阿延？你喜欢的不是陆冰吗？当初为了他要死要活，还逼着阿延去捐肾，段总，你的真心可真‘值钱’，真‘善变’呐！”
陆万山也觉得这件事太离谱，但并不代表他愿意得罪段继阳，眼见场面闹得不可开交，他连忙起身拉住杨琴斥责道：“够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陆延的婚事我和段总商量，你不用插手！”
“你商量个屁！”
杨琴罕见骂出了一句脏话，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想起这几天陆万山一直关着陆延，逼他去给陆冰捐肾，心中失望到了极点：“陆万山，你就是个卖儿子求荣华富贵的畜生！你的儿子你不心疼，我生的儿子我心疼，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你别想把陆延和这个王八蛋捆在一起，大不了离婚！”
她语罢将桌上的茶杯重重一摔，在陆万山惊诧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转身上楼，回屋就开始收拾行李箱。
陆延一直待在房间，见状终于推门走了出来，他站在二楼围栏处，居高临下望着段继阳，目光半是冷漠，半是无语：
“段继阳，你又发什么疯？”
他已经答应给陆冰捐肾还不够吗？对方抽了疯又要跑过来和他订婚？
段继阳看见陆延，神情一怔，反应过来立刻箭步跑上了二楼，看起来竟有几分无措：“阿延，我……”
陆延打断道：“叫我全名，我和你不熟。”
段继阳知道陆延对自己心有芥蒂，也不在意他的恶劣态度：“这段时间我都没怎么看见你出门，听说你发烧了，身体好点了吗？”
陆延自从那天做完配型回来后就有些发烧，不知道是因为天气骤变还是因为淋了雨，总之病了好几天。除了杨琴，没人知道他在悄悄准备什么，陆家现在就像海面上的一艘孤舟，看似平稳，实则一个风浪打来就有倾覆的危险。
陆延不耐开口：“跟你没关系，配型报告呢，出来了吗？”
提起捐肾的事，段继阳忽然沉默了一瞬，语气显得有些冰冷，甚至还有一丝针对陆冰的、不易察觉的厌烦：“你不用再给陆冰捐肾了。”
陆延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段继阳又重复了一遍：“你不用再给他捐肾了。”
陆延看了眼窗外的太阳，发现并没有打西边出来，挑眉问道：“你不管陆冰的死活了？”
段继阳缓缓吐出一口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低声和陆延说了一遍，他眉头紧皱，字句都浸着悔意与痛恨，仿佛对陆冰已经没有任何感情，那些年的纠缠也只是一场错误。
这下愣住的人变成了陆延，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右肩，从来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样一段因果，不知道为什么，那段对段继阳来说刻骨铭心的记忆，对陆延来说却格外模糊，就像风吹湖面，涟漪顷刻间便消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过既然不用给陆冰捐肾，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的事：“既然你说不用给陆冰捐肾，以后没事就别来找我了，有事更别找我。”
陆延语罢正准备去看看杨琴的行李收拾好没，趁早和那个缺德爹离婚搬家，却猝不及防被段继阳攥住了手腕，对方沉声问道：“陆延，我们真的不能重新开始吗？”
陆延回头看向他，不免觉得好笑：“重新开始？为什么？就因为我小时候救过你？”
段继阳不语，看起来像是默认了，又或者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延忽然正色道：“段继阳，其实当初在河里救你的不是我，是我的堂弟陆年，我肩膀上的伤是以前和别人打架的时候留下的，我根本就不会游泳。”
段继阳闻言脸色微变，错愕问道：“什么？不是你？陆年现在在哪儿？”
“……”
陆延静静盯着他，没说话，三秒后忽然笑出了声，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出来了，段继阳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眉头紧皱：“你笑什么？”
陆延站直身形，擦了擦眼角：“段继阳，我压根就没什么堂弟，你根本不喜欢我，也不喜欢陆冰，你只是喜欢能救你的那个人，阿猫阿狗都成。”
陆延语罢微微摇头，第一次觉得段继阳可怜，语气认真道：“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你可以因为一个人救你对他心生好感，在相互熟悉的过程中慢慢爱上他，但你不能因为他救了你就爱上他，你爱上的只是这个行为，而不是这个人。”
“我、陆冰、陆年，都只是你代入公式的数值而已，这不叫喜欢。”
陆延这番话说得平心静气，甚至可以说是这段时间来他对段继阳语气最“友好”的一次，然而每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把段继阳砸得头晕目眩，心中仿佛有什么坚持已久的东西轰然碎裂倒塌，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
段继阳脸色难看至极，试图挽回什么：“不，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喜欢你。”
陆延永远都是那么干脆利落，他小时候打了太多次架，受了太多次伤，那场落水救人实在微不足道，让他连回忆都感到困难，所以他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会成为段继阳的执着：
“段继阳，既然小时候我救过你，不如今天你放过我一次？以后我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段继阳还欲再说，陆延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别让我后悔把你从河里捞上来。”
“……”
这个破家本来也没什么好待的，陆延不顾陆万山的阻拦，拎着行李箱直接带杨琴离开了，打算过两天找好律师就提出离婚，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分那个老头子一笔财产。
坐在车上的时候，杨琴用手帕捂着脸，一个劲啜泣，陆延只当她难过，开口安慰道：“妈，别伤心了，反正这么多年我们也攒了点钱，不愁吃不愁喝，那个糟老头子没什么可惦记的。”
杨琴却哽咽道：“我不是伤心，我是高兴的，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是不想离婚的，每次又劝自己忍一忍就好了，现在终于从那个火坑里出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总想着陆延以后能继承家业，为了儿子的前途一忍再忍，这些年过的虽然是富贵日子，但委屈着实没少受，今天终于狠心搬了出来，杨琴却并没有想象中的不舍，只有解脱。
陆延道：“妈，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反正你还年轻漂亮呢，以后找个帅点的、品德优良的，比糟老头子不知道强多少倍。”
他在故意逗杨琴开心，杨琴闻言也不禁破涕为笑：“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就行了，那个姓段的也别来找我们麻烦。”
陆延不确定道：“应该不会了吧？”
他驱车把杨琴安顿在了自己在外面的住所，随即去之前的出租屋里找唐如风，然而里面已经人去楼空，打扫得干干净净，丝毫看不出住人的痕迹。
陆延不由得愣了一瞬，他发现茶几上压着一把钥匙和信封，打开来看，上面只写着一句简短的话：
勿念，勿找。
“哗啦——！”
陆延控制不住把纸狠狠揉成了团，心脏莫名突了一瞬，他想不明白唐如风为什么要忽然离开，之前不是说好了在家里等他吗？
陆延从来没想过唐如风会离开这种事，在系统告诉他的结局中，对方宁愿拽着他从高楼一起赴死也不肯放手，又怎么会轻易离开？
陆延不死心地找遍了所有唐如风可能去的地方，以前那个破旧的出租屋、江边、酒吧，他甚至去了唐如风的学校，然而得到的消息是他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
他就像一阵风，陡然闯进陆延的生活，最后离开时连痕迹都没留下。
直到这时陆延才发现自己对唐如风的了解少得可怜，他只知道对方是个穷学生，家住哪里，上的什么大学，有一个生病的妈妈，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他甚至连唐如风的老家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亲戚。
陆延找了整整三个月，堪称毫无头绪，他原本想让圈子里人脉广的朋友帮忙找找，结果没一个人肯接电话，回回都是潘源这个大冤种搭理他。
“你想花钱让人帮忙找那个小服务员？死了这条心吧，有那闲钱干什么不好，趁早自己攒着，免得被拖下水。”
陆延不解：“什么意思？”
自从潘源暗恋段继阳无果后，他现在对爱情就彻底死了心，隔着电话对陆延吐出了一个爆炸性消息：
“听说你和阿姨搬出去住了，难怪不知道内情，你爸被人匿名举报用廉价建材以次充好，导致合作方施工项目出问题，现在惹了一屁股官司，一个不好就得坐牢，而且那个项目还是段继阳当初看在陆冰的面子上分给陆家做的，听说他也被连累进去了，段董事长气得不行，已经召开董事会准备罢免他的职务了。”
潘源语罢等着陆延一系列的错愕加震惊，结果他平静的不像话，轻描淡写道：“哦，这件事啊，我知道。”
就是他去举报的来着。
陆万山就算再怎么日防夜防，也防不住自己的亲儿子，举报资料陆延早就整理好了，为的就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陆万山和段继阳没心思再盯着他捐肾。
而段继阳因为陆冰的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理会公司事务，早就引起了不瞒，这次事发他也被董事会问责，直接罢免了职务。
挺好的，就当为民除害了，陆家列祖列宗都得感谢他。

第130章 宴会
潘源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吃惊，谁说我不吃惊。”
陆延料到陆万山会因此身败名裂，但没料到段继阳会被免职，他以为停职一段时间就差不多了：“段继阳怎么说也是唯一的继承人，就这么被免职了？”
潘源嗤笑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段家那个老头子手腕狠着呢，大义灭亲的事没少做，段继阳这几年一直想夺权，他早就有这个念头了，今天不过是顺水推舟。”
“再说了，谁外面还没几个私生子了，大号练废了就练小号嘛，你也该向段董事长学学，别老吊死在一棵树上。”
潘源的这番话显得有些意味深长，可惜陆延没品出来：“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回头请你吃饭。”
潘源道：“吃饭就不用了，赶紧让你妈离婚吧，陆家现在就是个烂摊子，谁沾谁倒霉。”
陆延道了一声谢，这才挂断电话。杨琴原本在厨房做饭，听见他们打电话的声音，不由得探头问道：“是不是陆家出事了？”
“出事了也不关咱们的事，你和那个律师说好了吗，离婚手续什么时候办？”
提起这件事杨琴就来气：“那个王八蛋不肯协议离婚，只能起诉了，估计没三五个月办不下来。”
陆延安慰道：“时间长点就长点吧，能办下来就行，这段时间少出门，外面不太平。”
杨琴端着一碗沙拉放在桌上，语气责怪：“你知道不太平怎么还天天往外跑，什么朋友关系这么好，让你找了这么久还没死心？”
她问的是唐如风。
“……”
陆延闭目躺在沙发上，没出声，他一直没想明白唐如风为什么连学业都放弃了，直到前段时间他找到一个和唐如风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这才从对方嘴里得知唐母去世的消息，不偏不倚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几天。
陆延无数次回想起那个雨夜，都觉得潮湿一直如影随形，浑身被冷意包裹。假使他再细心一点，是不是就会发现唐如风的异常，不至于让对方的下场潦草落幕？
陆延以前害怕很多东西，他怕自己被迫捐肾，怕自己被唐如风拽着从高楼一起跃下，现在所有的危机都一一解除，他却不知道这种结局是好是坏——
尤其是对于唐如风。
相比既定的结局，他好像该失去的都失去了，该得到的却一样没得到。
深秋过后就是寒冬，今年的这个年难免显得有些冷清，杨琴简单做了几个菜，和陆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就算过年了，外面的烟花接连炸响，热闹声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数不清的距离。
吃完饭，杨琴把家里的垃圾简单收拾了一下：“阿延，等会儿你下楼记得把垃圾丢一下。”
“知道了。”
陆延其实没什么事要下楼，闻言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套上外套拎着垃圾出门了，虽然杨琴目前有些积蓄，陆延手里也有些闲钱，但他们平常生活开销太大，基本上是能省则省，原本的保姆阿姨也辞退了。
离开暖气房，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陆延走到楼下把垃圾扔进桶里，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他并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坐在路边点燃。
自从搬出来后，陆延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抽过烟，平常在家里顾及着杨琴，他连火都没碰过，一度以为自己戒烟成功了，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原来潜藏的烟瘾还是会像虫子一样啃食着心脏。
陆延轻弹烟灰，寡白的烟雾氤氲而升，纷然的雪花翩然落下，但最后的结果都是消散融化。他皱眉尝了一口烟，发现不是自己熟悉的薄荷味，辛辣苦涩，呛得人眼睛都红了，咳了许久才终于平复下来。
陆延低低喘了口气，沉默着掐灭烟头，扔进了垃圾桶。
他掏出手机对着路灯下旋转的雪花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新年快乐，仅自己可见，然后起身拍拍外套上的雪，直接上楼了。
那盒烟被遗落在长椅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落雪。
一街之隔，清冷的枯枝下方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身几欲融入黑夜。后座的窗户原本只露了一条缝隙，眼见陆延离开，这才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清冷锐利的面庞。
陆延如果在这里，估计已经认不出面前的人是谁了，记忆中的唐如风永远都是一身朴素发旧的衣服，模样青涩又沉默，而车里坐着的男子穿着一身妥帖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所有情绪都被藏入眼底，像矜贵淡漠的世家公子。
曾经凌厉的青竹变成了一杯醇厚瑰丽的红酒，摇曳间纸醉金迷，已经有着属于成年人的喜怒不形于色。
今天是跨年夜，司机已经在车里坐了四个小时，他惊惧这名年轻男子的雷厉风行的手段，连出声询问一句都不敢，只能盯着挡风玻璃上纷然落下的雪花发呆。
“咔哒。”
车窗缓缓升起，后座的男子终于开口，听不出情绪的道：“把车开过去。”
司机闻言悄悄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麻的双腿，把车开到了对面。他不知道唐如风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热闹的跨年夜独自坐在车里度过，只知道车停稳之后，对方就打开车门下去，坐在了路边覆满霜雪的长椅上。
十几分钟前，那名男子也是坐在同样的位置。
唐如风捡起对方遗落的烟盒，从里面缓缓抽出一根香烟叼到嘴里，用打火机点燃，辛辣的烟雾呛得人眼睛发红，他却静默无声，任由雪花落满了肩头。
司机看他在外面淋雪，自己坐在车里多少有些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降下车窗道：“段总，等会儿雪就下大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董事长还等着您一起吃年夜饭呢。”
段氏集团的人员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调动，段继阳下台之后，外界只知道董事长又带了个私生子回来，亲手把他扶上第二把交椅的位置，“段总”这个称呼也换了人选。
唐如风看起来并没有想去吃年夜饭的意思，他将一根烟抽尽，掐灭后扔进垃圾桶，这才从长椅上缓缓起身，转头看向楼上。
高楼耸立，灯光明亮，他猜想陆延现在应该正和母亲一起吃年夜饭，万家团圆的日子，少有人会独自度过。
唐如风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指尖，拉开车门上车，里面的暖气终于驱散了几分严寒，他似乎是看出司机的坐立难安，淡淡开口：“开车回去，后面几天给你放年假，不用过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唐如风的神情总是十年如一日的阴郁，司机一时竟不知道他是在说好话还是坏话，迟疑出声：“不……不用了吧。”
可别给他辞退了，这份工作来的可不容易。
唐如风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休三天，过来继续上班。”
司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肉眼可见的喜意：“谢谢段总，谢谢段总。”
他立刻驱车回程，速度明显快了不少，淡淡的雀跃藏也藏不住。唐如风靠着车窗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忽然开口问道：“家里有人等着你过年吗？”
司机笑呵呵道：“家里的老人和媳妇都等着呢，原本今天我不轮休的，这下可以回去陪他们好好吃顿饭了。”
唐如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闭目摩挲着指尖的手机，控制不住想起唐母摔下楼住院的那天，疗养院方面给出的解释：
“正常情况下我们是有专人24小时看护唐女士的，但是那天早上忽然有一名姓段的先生来访，不许护工跟着，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谈了些什么，吵得特别厉害，连病房里的东西都砸了，那位先生前脚刚离开，后脚唐女士就因为心神恍惚一脚踩空楼梯摔了下去，这件事虽然是意外，但确实是我们的失职……”
唐如风那时心神恍惚，已经听不清她们提出的赔偿事宜了，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的只有那句话：有一位姓段的先生来过了。
除了段建风，还有谁会那么闲，无缘无故跑去看一个缠绵病榻的女人？
唐如风想放过所有人，可那些人偏偏就是不肯放过他，一定要将他逼到穷途末路才满意。唐如风缓缓睁开双眼，指尖在黑暗中悄然攥紧，手背青筋浮现。
他知道，只有忍，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他可以丢弃自己的姓氏，丢弃自己的尊严，用短暂的蛰伏来换取将来的强大。
这个凛冽的寒冬，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陆延很少看新闻，也很少去关注那个浮华的圈子发生过什么事，等到天气暖和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着手忙自己的事业了，毕竟一直坐吃山空下去也不是办法。
去年的时候潘源和另外几个朋友想出资开家酒吧，他家里就是本地最大的酒商，相当于近水楼台先得月了，陆延刚好占了一部分股，今年酒吧新开业，潘源找了几个网红宣传，再加上圈子里的朋友捧场，生意也算不错。
不过潘源他们几个是典型的富家公子做派，三分钟热度，事情全部都丢给底下人去办，自己只负责吃喝玩乐。陆延原本也是和他们差不多的闲人，不过谁让他家破产了呢，现在酒吧事务基本上都由他来打理，潘源他们隔三差五看看账本就行。
“哟，你这一天天的还挺勤快，擦杯子这种事让服务员干就行了呗，你还亲自上手。”
陆延原本坐在吧台擦杯子，闻言抬头看去，这才发现是潘源：“我闲着没事干，你怎么来了，还没开业呢。”
潘源趴在桌子上摆了摆手：“我又不喝酒，今天来是和你说个事儿，段家老头子四十七岁大寿，后天办酒宴，你去不去？”
陆延无动于衷：“他办酒宴我去干什么？我和他又不熟。”
他现在听见姓段的这两个字就头疼，这一家子没几个正常人。
潘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好开口：“哎呀，反正你和我去看看呗，我跟你说，段董事长领了个私生子回来，把段继阳挤的都快没地方站了，你就当看乐子。”
陆延手腕一翻，漂亮的玻璃杯就整整齐齐放入了消毒柜：“看乐子？我嫌看了晦气。”
他是讨厌段继阳不错，但专门去看他的落魄样也没必要，怪没意思的。
潘源这下终于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道：“你不是一直在找那个小服务员吗？”
陆延闻言动作一顿，这下终于有了反应，他控制不住攥紧指尖，连心跳都快了几分：“你有消息了？！”
潘源神情便秘地点了点头：“别问那么多，你和我去就知道了。”
对于当初把唐如风灌醉送到陆延床上这件事，潘源有点愧疚，但并不多，毕竟对方只是个底层小服务员，搭上陆延这个富家少爷怎么看都是唐如风赚了。
但是！！！！
但是潘源万万没想到，当初的那个小服务员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段氏集团的二把手，不仅把段继阳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子”踢出接班人核心，还能哄得段董事长带他出入各种正式场合，要知道这可是继承人才会有的待遇啊！
潘源一度怀疑自己认错了人，奈何那张脸看起来又实在眼熟，他干脆带着陆延一起去认认，就算被打击报复了，回头好歹还能有个人帮忙求情呢。
宴会那天恰好下起了蒙蒙细雨，但架不住段家势大，不少人冒雨也要前来参加。陆延和潘源到的早，两个人站在角落里闲聊，视线往门口飘去，注意着来往的宾客。
陆延抿了一口酒，细碎的水晶灯影落在脸上，愈发显得眉眼深邃：“你说唐如风今天会来参加宴会，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潘源低头看了眼时间：“你急什么，大半年都没找到人，不差这几分钟。”
陆延眉头微皱，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待，他心中隐隐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偏偏潘源嘴巴实在太严了，半个字都不肯往外吐。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
陆延没等到唐如风，倒是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哟，瞧瞧这是谁？陆大少爷？你不在医院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一抹熟悉的身形忽然出现在了宴会厅里，赫然是许久不见的陆冰，他看起来瘦了不少，脸颊微凹，说不出的苍白憔悴。按理说段家没有给陆家发请帖，陆冰又没有朋友引着，应该是进不来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碍于他和段继阳曾经的那段“轰动情史”，门口居然也没有人拦他。
曾经的他太过风光，现在一夕落魄，不少人都在暗中讥笑。从进门开始，圈子里最爱挑刺的那几个公子哥儿就已经上前把他围了起来，冷嘲热讽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陆冰闻言后退一步，眼底闪过了一丝难堪：“不关你们的事。”
他今天过来是为了找段继阳的，自从那件事败露后，对方就再也没联系过他，陆冰只能借着今天的机会来和对方见上一面，希望还有挽回的余地。
之前圈子里最看不惯陆冰的人是潘源，其次就是周家的二少爷周棋语，他看见陆冰这幅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就想笑，阴阳怪气道：“不关我们的事？陆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段家应该没给你发请帖吧，你是怎么混进来的？要不要我叫保安把你赶出去？”
陆冰倏地抬眼看向他：“我以前没得罪过你。”
周棋语皮笑肉不笑：“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周棋语有个弟弟，之前和段继阳玩的还算不错，连明恋都没有，最多只能算暗恋，结果就因为陆冰吃醋，段继阳暗中施压，断了来往不算，还逼得他弟弟被迫出国留学这才消停。
如果说段继阳是枪里的一颗子弹，那么陆冰就是握枪的那只手，真论起来，谁也不比谁干净。
这笔账周棋语都记着呢，他故意扬声道：“你们谁去叫一下保安，把无关人员给赶出去，要我说这陆家两兄弟是真厉害，一个赛一个的不要脸，破产了不在家里安分待着，非要跑出来现眼，一个恬不知耻，一个混吃混喝。”
周棋语说着顿了顿，他偏头看向角落，故意问道：“你说是吧，陆延？”
忽然躺枪的陆延：“……”

第131章 重逢又遇
伴随着周棋语的这一声反问，大家这才发现陆延今天也来参加宴会了，不过听说他最近和潘源合伙开酒吧，生意顺风顺水，境况可比陆冰要强得多。
陆延眼见战火烧到自己这里，干脆端着酒杯走了过去，他并不像陆冰那样把憔悴和苦难都写在脸上，笑意盈盈，从前漂浮不定的气质在这段时间忽然沉淀了下来，只有那副懒散的语气还是和从前一样：“这不是周公子吗，咱俩得有大半年没见了吧。”
周棋语目光更显轻蔑：“陆延，你哥来这里是为了找老相好求复合，你是为了什么？该不会也是为了找段继阳吧？”
陆延否认道：“当然不是。”
周棋语只觉得他嘴硬，冷笑连连：“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总不会是为了吃蛋糕的吧？”
陆延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为了见周少你呀。”
周棋语一懵：“见我？你见我做什么？”
陆延不紧不慢抿了口酒，轻晃酒杯道：“我大老远跑来参加宴会就是为了见周少你的，去年在酒吧的时候我不是和你见过一面吗，当时就一见钟情了，对你日思夜想，食不下咽。”
“嚯——”
这句话算是炸开了锅，周棋语闻言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一慌，惊怒交加道：“陆延，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可没胡说八道，怎么样，周少给个机会呗？”
陆延反正臭不要脸，什么瞎话都往外说，偏偏他那张脸风流又深情，认真说话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可信度，这下周围人看他们两个的目光都有些不对劲了起来。
周棋语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机会？”
陆延笑意愈深，语气玩味：“追你的机会呀，周少，别看我家现在破产了，我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去你周家当个入赘女婿也不是不行。”
“你你你！你就是个神经病！”
周棋语气得语无伦次，他见陆延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一直盯着自己，脸上腾的烧了起来，连找茬都顾不上，慌张转身离开了。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脸的，就是这么个道理了。
陆延气走了周棋语，仰头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这才有功夫去看陆冰的情况，饶有兴趣问道：“你是来找段继阳的？”
虽然陆延总说祝他们两个锁死，但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他觉得陆冰还不如在家里静心养病，对方脸皮又没自己那么厚，被周棋语羞辱两句都受不了，后面等待他的嘲笑只会更多。
陆冰轻扯嘴角，多少带了些讥诮：“怎么，只许你来找他，我不能找他吗？”
陆延笑着摊手：“你想找就找，和我没关系。”
反正丢脸也是他自己的事。
陆延语罢正准备回去找潘源，谁料后面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陆延！”
段继阳没想到今天的宴会陆延居然会过来，一度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他快步走上前，神情显得有些惊疑不定：“你怎么会过来？”
陆延许久不见段继阳，乍一碰面只觉得对方瘦了很多，以前的段继阳讨厌归讨厌，身上还有些意气风发的影子，现在却显得格外内敛，甚至平添了几分沧桑。
陆延慢半拍哦了一声：“没什么，我和潘源过来随便转转，祝你爸生日快乐。”
明明是祝福的话，他却语气敷衍，说出来像在骂人一样。
段继阳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僵硬：“我还以为……”
陆延下意识问道：“以为什么？”
段继阳见他一副不知情的样子，眉头微皱：“你真的不知道？”
陆延发现了，最近身边的这些人怎么老喜欢跟他卖关子：“知道什么？”
段继阳顿了顿，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告诉陆延真相。这段时间段家发生了太多事，最受冲击的无疑就是段继阳，他万万没想到曾经被自己看不起的穷学生会摇身一变被父亲领进家门，更没想到对方会入驻公司占了他曾经的一切。
段继阳一夕从神坛跌落，已经成为了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以为陆延也听说了这件事，没想到对方并不知情。
段继阳：“你难道没听说我爸领了一个私生子进门？”
陆延闻言心中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听说了。”
段继阳神情嘲讽，直接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那你知不知道那个私生子就是唐如风？”
陆延：“……”
乖乖，他还真的不知道。
段继阳见陆延似有怔愣，心中莫名舒服了一些：“陆延，你对那个穷学生那么好有什么用？他离家出走没告诉你，飞黄腾达也没告诉你，这种嫌贫爱富的人也值得你喜欢吗？”
陆延闻言倏地抬眼，敏锐察觉到了段继阳言语中的漏洞：“你怎么知道他离家出走了？”
唐如风离家出走这件事只有潘源知道，他一向嘴巴严，绝对不会往外说，段继阳又是怎么知道的？
段继阳眼神闪躲，罕见噎了一瞬：“我一直在关注你，所以找人打听了一下。”
外间细雨连绵，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那个夜晚，陆延不期然想起唐如风曾经问过他的一句话：
“陆延，我长得是不是很像你的未婚夫？”
像吗？
陆延一直觉得这句话没头没尾，因为他从来没觉得这两个人像，唐如风甚至都不一定见过段继阳，曾经遗漏的蛛丝马迹被他重新想起，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陆延脸上笑意不变，目光却显得有些冰冷：“你是不是对唐如风说了什么？”
段继阳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收紧，镇定反问：“我能对他说什么？他如果真的爱你，我说什么都没用，他如果不爱你，我就算什么都不说他也会离开。”
陆延蓦地笑了一声，哪里不知道当初是段继阳在暗中捣鬼：“听说你已经被董事会罢免了职位？”
段继阳神色微不可察一僵：“嗯。”
陆延点点头，意味不明道：“挺好的。”
都是报应。
他语罢不想多待，直接去找潘源了，徒留段继阳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殊不知他们刚才说话时的情景都被二楼的一抹身影尽数收入眼底。
“继阳！”
陆冰一直等到陆延离开了，这才敢上前和段继阳说话，他眼眶微红，有愧疚，有自责，更多的却是委屈，毕竟他在医院躺了这么久，段继阳一次都没看过他。
段继阳看见脸色苍白的陆冰，皱了皱眉：“你怎么会过来？”
这句话他刚才也问过陆延，一模一样的字眼，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陆冰哪里听不出他言语中的不耐，忍着哽咽问道：“继阳，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段继阳目光冰冷：“我原谅你了，所以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听懂了吗？”
曾经放在心上不敢玷污的白月光，失去光环和滤镜后就像月球表面一样千疮百孔，让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欠奉。
陆冰却不死心，近乎恳求地攥住他的手道：“继阳，现在我家里已经破产了，我爸根本顾不上我，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在乎的人了，我们和好吧行不行？陆延他心里根本没有你，只有那个穷学生……”
他话未说完，段继阳忽然目光阴沉地看了过来：“陆冰，你如果还想要点脸面就自己走，别逼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你难堪！”
陆冰指尖攥紧，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恨还是气了：“段继阳，你就那么喜欢陆延，舔着脸也要凑上去吗？！”
“你！”
段继阳闻言恼怒，正准备一把甩开陆冰的手，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出现一阵骚动，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呀，段董事长出来了。”
今天的酒宴主角无疑是段建风，只见他拄着一根拐杖从二楼下来，虽然两鬓斑白，腿脚不便，众人还是得笑着祝贺他越活越矫健，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旁边那名年轻男子。
在外界看来，段继阳才是正儿八经的“嫡子”，那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领回来的私生子估计难登大雅之堂，但今天一见，却是有些出乎意料。
段继阳称得上是一表人才，但太过张扬莽撞，就像一团灼人的火焰，伤人伤己。
段董事长身边的那名男子面容和段继阳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上位者的沉静从容，头顶上方的水晶吊灯华丽耀眼，将他衬托得愈发淡漠矜傲，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叱咤商场多年的段建风也被对比得老态佝偻起来。
众人眼底闪过惊艳，回过神来纷纷上前祝贺，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段家的继承权将来落在谁的手里还真不一定呢。
底下的宾客熙熙攘攘，唐如风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远处的陆延，他依稀记得对方从前也是这样，老喜欢往酒吧那种热闹的地方跑，到了之后又喜欢独自待在角落，性格古怪难以捉摸。
碍于段建风在旁边，唐如风没办法上前，他甚至连和陆延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一堆恭贺声和夸赞声中面无表情举起酒杯，近乎麻木地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唐如风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就像陆延曾经对他的预测，唐如风已经走到了一个很高很高的位置上，他可以穿着昂贵的手工西装穿梭各个场合，出入有豪车相送，每天睁眼醒来就在自己市中心的二百平大平层里，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一切都唾手可得。
可他同时也丢掉了一些东西……
别人只会叫他段如风，“唐”这个字眼仿佛已经随着母亲的逝去被埋葬入土，只有故人才会偶尔提及。
唐如风和陆延就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中间却仿佛划出了一道天堑，他只能遥遥看着这个曾经和他有过无数纠葛的男子站在楼下和段继阳谈笑风生。
酒意入喉，酿出的却是恨意与腐朽。
唐如风不知在段建风身旁站了多久，对方终于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平常不爱交际，借这个机会多交几个朋友也不错，别老站在我旁边，去找他们玩吧。”
唐如风闻言这才动了动，垂眸淡声道：“谢谢爸。”
他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管一个仇人叫父亲，嘴角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笑意，外人看来是父慈子孝，段继阳看了却只觉得后背发寒，说不出的渗人。
陆延一直站在远处静看，直到唐如风脱身，他才终于放下酒杯转身走到了外面的草坪处。人工喷泉右边就是一片光线昏暗的花圃，虽然有凉亭遮挡，但因为下着雨的缘故，并没有宾客会往这边走。
他知道唐如风会跟过来，事实上对方也确实跟过来了。
陆延背靠着墙壁，淅淅沥沥的雨声也掩不住男子沉闷的皮鞋声，当那抹身影出现在身旁时，他看也不看，反手直接将人扯了过来，然后用力抵在墙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句，也不需要多余的字句，他们两个近乎凶狠地吻在了一起，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
唐如风恨陆延对自己的隐瞒，陆延恨唐如风的不告而别，这个时候只看他们谁的恨意更深些，谁就赢了。
陆延将唐如风按在墙上，没有任何前戏，近乎粗暴地在黑暗中扯开了衣物，他用力啃咬着唐如风的耳垂，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说，当初为什么忽然不告而别？！”
这是很稀奇的事，你要知道陆延这种没心没肺的人，99%的时候都在笑，1%的时间才可能发一次火，堪称少见。
唐如风疼得皱了皱眉，却并不回答，而是搂紧了陆延的脖颈，他一边笑一边低低喘息，眼角沁着泪意，像是在开玩笑：“陆延……你……你是不是想睡我了？”
他们的身体是那么契合，第一次都给了彼此，这辈子也忘不掉。
除了醉酒的那两次，陆延在床上一直很温柔，从来不会像今天这么粗鲁。唐如风语罢不等陆延回答，就用牙关轻轻咬住了他的喉结，他睫毛颤抖，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掉进了对方领口，嗓子哑得一度说不出话：“我也想你了……”
陆延闻言一顿，领口凉嗖嗖的感觉让他终于冷静了几分，他在黑暗中缓缓低头，试图看清唐如风的表情，然而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他伸手一摸，对方脸上满是冰凉的泪意。
那一瞬间陆延的心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牵引出一阵绵密不可忽略的疼痛，他低声问道：“我就不能也想你了吗？”
他找唐如风不是为了床上那点事。
世界上的穷学生那么多，不是每个都能被他放在心上，就像路边流离失所的猫猫狗狗，只有这一只被他捡回了家。
“……”
唐如风无声闭目，下唇已经被他咬出了血，他不敢开口说话，因为嗓子又酸又涩，堵得连呼吸都困难，恍惚间他听见陆延在耳畔轻声问了一句话：“当初为什么要走？”
不同于刚才的愤怒，语气格外温和，仿佛将他当成了什么易碎品。
唐如风顿了顿，哑声吐出一句险些被风吹散的话：“我想过有钱人的日子，就认祖归宗了。”
他无法将那段时间所经受的苦难一一细数，因为连回忆都成了一种折磨，在段家的这段时间，唐如风就是这样不断催眠自己的。
陆延摩挲着唐如风冰凉的脸，锦衣玉食的生活其实让对方看起来没有当初那么瘦弱了，但他总觉得在段家的日子唐如风一定格外难熬：“当初你母亲去世，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延无数次想过，他当初如果再细心一点，是不是就能发现唐如风的不对劲，但就是那一时的疏忽，造成了今天的这种局面。
唐如风却笑了一声，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嗯，去世了。”
他说：“挺好的，不用再受苦了。”
人间是个罪孽场，早点走了也没什么，痛苦的只是活着的人罢了。
唐如风至今都不知道陆延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又或者只是同情，段继阳当初说的那番话就像刺一样深深扎在他心底，随着年月流逝化脓腐烂，成为不能提及的存在。
甚至连唐如风自己都不会提、不会碰。
陆延吻掉唐如风眼角的泪痕，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太傻，他紧紧搂住对方的腰身，眉头控制不住皱起，低沉的声音都消失在了他们纠缠的唇舌间：“唐如风，当初你如果不离开，说不定我们两个现在已经结婚了。”
这是陆延的真心话，他一开始或许只是因为同情才和唐如风接触，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方的身影就悄然扎进了心底，在他们离别的那段日子反复出现，反复提醒。
“轰隆——！”
天际忽然响起一声闷雷，就像唐如风骤然收紧的指尖，他死死掐住陆延的肩膀，眼眶在须臾间就红了个遍，那一瞬间仿佛有种不知名的痛楚席卷了他全身，细数全是悔恨。
可惜那个时候他们都没有给对方足够的底气。
但唐如风觉得不算晚，同样的东西，他现在能攥得比当初更紧，嘴上却不肯服输，暗哑开口：“我不想被你包养一辈子。”
风雨飘摇，草木窸窣。
陆延顾及时间，只能匆匆来了一次，他搂住站立不稳的唐如风，替对方把衣服整理好，半真半假笑道：“可惜陆家现在破产了，我没办法把你重新抓回来‘包养’，否则你根本跑不了。”
但凡他手里有些势力，又怎么会让唐如风消失这么久。
唐如风呼吸不稳地趴在陆延肩头，眼尾红晕未褪。他闻言睫毛轻颤，目光在黑夜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最后用指尖勾住陆延的皮带，缓缓收紧：
“那我包养你，行吗？”
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唐如风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包养”这个词，那意味着无条件的独占和独享，无条件的依附缠绕，比“恋爱”稍显庸俗，比“自由”更显狭隘，却很适合他这种在泥泞中诞生的人。

第132章 包养？
彼时陆延尚且不明白唐如风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他闻言一愣，反应过来不禁低笑出声，连胸膛都在震动：“你还没继承段家呢，口气就这么大？”
唐如风反问：“我不能继承吗？”
陆延摇摇头，觉得难：“老头子还有几十年活头呢。”
他还是努力多挣点钱，把唐如风重新“包养”回来吧。
唐如风声音沉沉，仿佛被雨淋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他会有报应的。”
陆延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唐如风偏不信这个，他整理好衣服，缓缓站直身形，除了眼尾的红晕，丝毫看不出刚才情动的模样：“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再进去，免得被人看出来。”
陆延顿了顿：“你还想在段家继续待着？”
唐如风默认：“我还有东西没拿回来。”
现在段家上下对“陆”这个字眼格外敏感，如果段建风在这个档口知道他和陆延搅合在了一起，非得活活气死不可。虽然唐如风并不在意他的死活，但怎么也要把家产弄到手再说，不能白白便宜了段继阳。
陆延压根没打算进去：“不了，我直接回家，反正我过来也不是为了给他贺寿的。”
唐如风懒懒背靠着墙壁，呼吸仍有些不稳，连梳理整齐的头发都悄然滑落了一缕，他闻言偏头看向陆延，睫毛轻颤，瞳仁在黑夜中比星星还亮：“那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找你。”
陆延没有任何遮掩，他晃了晃手机，声音低沉：“号码我没变，回去把联系方式重新加回来，听见了吗？”
唐如风当初不告而别后，就把陆延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但他们都保留着当初的号码，从来没换过。
唐如风似乎是点了点头，但不明显：“知道了。”
陆延又碰了碰他冰凉的指尖，这才缓缓抽离，身形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中。唐如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在空气中动了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又什么都没抓住。
心里刚才塞得满满的，现在全部都空了下来，说不出的怅然若失。
唐如风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气，莫名感觉自己像花园里被淋湿的烂泥，短暂的人生早就一团糟，却仍残存着一丝希冀，自苦厄与阴影中破土而出。
他整理好衣服，等待眼角红晕褪去，这才重新折返回灯光璀璨的宴会厅，不期然看见段继阳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谁的踪影。
“怎么，在找陆延？”
唐如风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就算有，也只会是嘲讽。他冷眼看着段继阳耍心机耍手段，不禁好奇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对方还打算做些什么。
段继阳确实在找陆延，皱眉问道：“他人呢？”
唐如风深深看了他一眼，虽然面带笑意，却莫名让人后背寒气直冒，压低声音警告道：“与你无关，以后离他远点，否则我不敢保证你会不会被段家扫地出门，听懂了吗？”
他这句话仿佛藏着更深的含义，莫名让段继阳心底一突：“你什么意思？！”
唐如风迈步走进宴会厅，与他擦肩而过，尾音消散在了空气中：“我是什么意思不重要，你最好也别懂，否则想回头就晚了。”
他不过刚刚离开半小时，等再回去的时候，就见段建风在休息室大发雷霆，原来是操办婚宴的助理在布置场地时不小心用了百合，而段建风恰好对百合花过敏，闻了就呼吸困难，严重时甚至会休克，此刻他正拄着拐杖在里面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不出意料，这个助理应该做不下去了。
唐如风站在门口，不多时就看见女助理红着眼眶从里面跑了出来，离开的时候刚好撞上在外面等候的段继阳，远远看着两个人似乎还说了几句话。
唐如风微不可察笑了笑，目光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自从那天宴会散了之后，陆延就和唐如风私下把联系方式加了回来，他原本以为对方说包养他的事是开玩笑，但没想到对方居然当真了。
杨琴平常过的就是富太太生活，以前还有逛街购物的爱好，现在为了省钱也戒了，她每天在家里最常做的事就是种花做饭，今天却破天荒出门约了几个牌搭子打牌，回到家后一脸喜气洋洋。
陆延原本搬了个电脑坐在客厅里查账，见状不由得多问了一句：“中彩票了这么高兴？”
杨琴美滋滋道：“可不就是中彩票了，你知道吗，我今天和陈太太她们出门打麻将，她家不是做美容院的吗，刚好呀要在商圈附近开新店，看我住在这里就想让我帮一起管理，她们出钱我出力，年底分红我占60%。”
陆延一听就觉得不对劲，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杨琴：“妈，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好的事，不出钱还占60%的利，你别被人坑了。”
杨琴嗔道：“你陈姨和我可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她这个人实诚着呢，再说了，人家家大业大的，手上一颗鸽子钻就三百多万，坑我一个离异女人干什么，当初我打离婚官司还是她帮忙找的律师，陈太太啊估计是想帮我，但是又不方便直接给钱，这才用开店的事当托词，给我留面子呢。”
杨琴语罢拍了拍她去年的过季款限量包：“合同我都带来了，肯定没问题，不信你自己看。”
陆延接过来把合同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问题，他嘶了一声，感觉更奇怪了：“不对劲，妈，世界上真没白吃的午餐。”
“啪。”
杨琴直接起身照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世界上当然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是我用十几年交情换来的，记不记得五年前陈太太玩牌输了三千万，她自己填不上窟窿，还是我拿私房钱给她贴补的，否则她老公知道了肯定要离婚的。”
陆延一听又感觉还算合理，狐疑问道：“真的？”
杨琴懒得和他说了：“哎呀，你爱信不信，反正赔了我也不找你要，晚上我还约了她打牌呢，晚饭你自己在家里点外卖吧。”
陆延偏头看向窗外，啧了一声：“下雨呢，还打，你也不嫌冻手，就不能换个爱好吗？”
杨琴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温婉又漂亮：“我的爱好就是弹钢琴，不过这么多年都忘的差不多了，除了打牌也没别的事情可以打发时间，你有空也多出去逛逛，别老闷在家里，不和你说了，我得出门了。”
杨琴语罢收拾齐整，拎着包就出门了，徒留陆延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出神，唐如风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试图让自己忙碌起来，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去胡思乱想，一眨眼大半年的光阴都过了。
窗外雨声淅沥，又是一年深秋。
陆延忽然没心思去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了，他关掉电脑，原本想躺在沙发上养养神，潘源忽然打来了电话，开口就要约饭：“陆延，抽空出来吃顿饭呗。”
陆延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眉头紧皱，语气懒洋洋的：“不去，我最烦下雨天出去了。”
这种天气出门，撑伞坐车都没用，回回都溅一裤子水。
潘源道：“你不来可就错亿了，到时候别怪哥们儿没提醒你。”
陆延睁开双眼：“什么意思？”
潘源满不在乎道：“就咱们一起开的那个酒吧，顺子他们不想玩儿了，我刚好也要去家里公司帮忙，反正也没几个钱，剩下的股份全转你得了。”
陆延闻言下意识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想起今天杨琴开美容院的事儿，心中怪异感更强烈了：“为什么？”
潘源拖长声调道：“不和你说了吗，我得去自家公司帮忙，没时间管。”
陆延：“说的好像你管过一样。”
潘源一噎：“你拿着就完事儿了呗，白送你一个酒吧还不要。”
陆延思考片刻，冷不丁出声：“是不是唐如风让你这么干的？”
潘源开始装傻充愣了：“你说什么？！哎，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听不清你说什么……算了算了，回头聊，我先挂了。”
“嘟嘟嘟——”
听着话筒那头传来的一阵忙音，陆延垂眸看向手机屏幕，不知在想些什么，思考片刻，最后发了条消息出去，这才穿好外套出门。
唐如风原本坐在办公楼里加班，忽然收到陆延约自己吃饭的消息，不由得愣了一瞬，毕竟今天非年非节的，对方就算平常约他吃饭也会尽量提前一天安排时间，很少突然袭击。
唐如风回过神，匆匆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就准备去找陆延，结果他刚走出公司大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一声，弹出了一条消息：
【马路对面等你。】
陆延原本想过去接唐如风的，但明晃晃出现在段氏的办公楼下实在太引人瞩目，就把车开到了马路对面等候。
唐如风认出陆延的车，快步走过马路，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尽管他手里撑着伞，但收起的瞬间还是溅上了不少雨水，头发湿漉漉的，显得有些狼狈：“今天怎么忽然要请我吃饭？”
陆延递了一包纸巾过去，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问酒吧的事：“没什么，刚好碰见一家餐馆味道还不错，想带你去打卡，把身上的水擦擦，别感冒了。”
唐如风抽出纸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珠，视线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车后座放着一个纸袋，上面的商标看起来挺眼熟：“你买奶茶了？”
陆延似乎是笑了笑：“你眼睛还挺尖。”
他伸长胳膊把奶茶袋子拿过来递给唐如风：“喝吧，还是热的呢。”
陆延不爱吃这些垃圾食品，偏偏唐如风喜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小时候家境贫寒没吃过好东西，所以对这种童年时期必不可少的零食有着某种执念。
唐如风接过奶茶喝了一口，醇香的味道在舌尖弥漫，有些陌生，他晃了晃杯子，车里的暖风吹散了下雨带来的寒气：“你还记得我喜欢喝奶茶？”
其实他很久没喝了。
确切来说，和陆延分开之后就没怎么喝了，唐如风大多数时候都在思考该怎么往上爬，在深夜里辗转难眠，平复心中翻涌的恨意，已经没有心思去品尝任何带着甜味的东西。
陆延驱车朝着餐厅驶去：“我今年才二十几，记性不至于差到那种地步。”
唐如风掀起眼皮反问：“只是因为记性好才记得吗？”
他用吸管轻戳杯底的珍珠，自己都不知道在期待什么答案，但面上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没有任何事可以引起他的起伏。
陆延缓慢出声：“还因为……”
还因为什么？
他不出声了。
车子一个急拐，驶进了一条小吃街，正值下班高峰期，路边堵得不像样，陆延凭借着高超的车技这才插进一个空位。他打开车门下车，撑着伞走到另外一边，免得唐如风淋湿：“平常吃那些外国菜都吃腻了，喏，今天带你吃吃路边摊烤肉，听说是几十年的老店了。”
唐如风其实不介意吃什么，对这方面挑剔的一向只有陆延，他看了眼四周的环境，是附近比较出名的小吃一条街，拥堵狭窄，吵闹声不绝于耳，却萦绕着浓浓的烟火气，这种感觉对唐如风来说有些久违：“刚好天气冷了，吃点烤肉也不错。”
他们两个大男人，共用一把伞下难免有些挤，时不时就会被人群冲散。陆延单手撑伞，另外一只手紧紧揽住唐如风的肩膀往里面走去，不多时就到了那家烧烤店。
虽然烧烤店生意最红火的时候都在晚上，但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老板是一位利落的中年妇女，声音清脆又爽利：“两位帅哥吃烧烤吧，往里面坐，刚好还有空位！”
陆延是个自来熟的社牛，闻言应了一声，直接拉着唐如风在里面找了个位置落座。这种路边的烧烤小店因为烟熏火燎的缘故，桌面上总是覆着一层黏黏的油烟，怎么也擦不干净，他抽出湿纸巾擦了擦，这才开始扫码点单。
陆延平常穿着休闲，出现在烧烤店看起来倒也不奇怪，唐如风一身价格不菲的西装革履，坐在这间灰扑扑的烧烤店里却有些格格不入，他从筷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认真剔了剔倒刺，低声道：“我记得你之前最讨厌来这种地方了。”
陆延有洁癖，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小吃街烟熏火燎，是他绝对不会踏足的场所，但是以前的唐如风因为贫穷只能来这种地方吃饭，哪怕今时今日的地位已经水涨船高，他还是下意识觉得自己和对方是两个世界的人。
陆延唔了一声：“还行，挺热闹的，如果你约我来，我应该会来的。”
但是唐如风一次都没约过。
唐如风闻言动作一顿，轻扯嘴角，笑意有些自嘲：“我以为你不会来。”
唐如风敏感多疑，陆延随性散漫，他们从来没有敞开心扉说过话，不知不觉中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也忽略了很多东西。
陆延低头剥着老板赠送的花生，动作不急不缓，不多时手里就多了一堆白白胖胖的花生米，状似不经意道：“那得看是谁约，别人约我肯定不来。”
他就差指着唐如风的脑门告诉他：你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了。
唐如风不知道是不是读懂了陆延的心思，开口想问些什么，但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沉默喝着店里特制的烧酒，一杯接一杯，烧烤反而碰都没碰。
陆延原本想跟着一起喝，但想起自己等会儿还要开车，就又放弃了。
唐如风的酒量其实很好，但架不住心神恍惚，一个劲地灌，陆延好几次按住他想说别喝了，猝不及防对上唐如风泛红的眼眶，手又下意识收了回去。
当天色从黄昏转向深夜的时候，唐如风已经醉得坐都坐不稳了，他低着头，嘴里含糊呓语着什么，听不太清。
陆延好像知道他心里难受，结完账一言不发扶着唐如风往外走去，此时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雨也停了，只剩一地被打落的梧桐树叶，踩上去窸窣作响。
陆延环视四周一圈，最后身形半蹲，对唐如风道：“过来，我背你。”
唐如风还残存着一丝意识，他看见陆延的动作，没怎么想就直接趴到了对方背上，双手紧紧圈住陆延的脖子，闭目在他后背轻蹭了两下，带着几分困意：“回家，困了……”
陆延背着他沿小路慢慢往回走，长街灯火通明，空气带着些许潮湿：“你不是困了，你是醉了，早知道就不让你喝这么多了，还得我背着走。”
唐如风自言自语道：“但是……但是我心里难受……”
陆延闻言脚步一顿，轻声问道：“为什么难受？”
“……”
回答他的是一阵冗长的寂寞，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残雨从屋檐落下的嘀嗒声。就在陆延以为唐如风已经睡过去了，准备继续往前走时，他的后颈忽然一烫，有什么滚烫的液体顺着衣领掉入了颈间。
唐如风把脸埋在陆延后背，无声收紧指尖，声音哑得厉害：“陆延……”
他眼眶通红，唇瓣颤抖，终于借着醉意问出了当年那场雨夜没有问出口的话：“我到底……是不是段继阳的替身？”
以前没有接触那个圈子便罢，等接触深了，唐如风或多或少会从别人的嘴里听见属于他们的故事，听见曾经的陆延对段继阳有多么痴心、多么执着。
唐如风嫉妒又慌张，无力又挫败，他可以在别的地方把段继阳赢得体无完肤，可每每遇上这件事，他好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穷学生，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第133章 谁勾引谁
陆延的脚步再次顿住，不明白唐如风为什么会问出这么一句奇怪的话，对方因为醉意紧紧趴在他肩头，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落入衣领的泪水却烫得惊人。陆延下意识把人背紧了几分，眉头因为“段继阳”这三个字缓缓皱起，语气在黑夜中却格外温柔：
“我压根就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把你当做他的替身？”
唐如风好像不信，声音低低的：“别人都说你喜欢他……”
陆延不免有些好笑：“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怎么那么好骗？”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他没有给唐如风足够的底气。
陆延的脖颈忽然被对方搂得很紧很紧，他一度感觉唐如风想勒死自己，然后同归于尽。耳垂被那人轻轻咬住，痒得浑身发麻，醉意熏然的问道：“陆延，那你到底喜欢谁？”
陆延没有回答，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唐如风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你问。”
陆延：“我妈和陈太太一起开美容店，是不是你做的？”
唐如风掀起眼皮看了陆延一眼，随即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嗯，陈家开店的那块地是从段氏名下拿的，她本来就和伯母关系好，我让她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她就同意了。”
陆延又问：“那潘源的酒吧是怎么回事？”
唐如风自顾自轻笑了一声：“我悄悄把酒吧买下来了，让他转给你，他不敢不同意。”
陆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你还真的打算包养我？”
“嗯。”
唐如风一点犹豫都没有。
陆延陡然陷入了静默，他背着唐如风慢慢往前走，快到车子旁边的时候，才冷不丁问了一句话：“你就不想和我谈恋爱吗？”
干嘛要包养呢……
陆延心想，谈恋爱不好吗？
但不知道是他声音太轻，还是唐如风醉得睡了过去，对方并没有任何反应。陆延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能打开车门把人扶上了后座，他正准备弯腰退出去，谁料衣领忽然一紧，猝不及防被唐如风拽了进去。
“砰——！”
是车门关上的闷响。
车后座的光线有些昏暗，因为空间狭窄，连喘气都有些困难。陆延还以为唐如风在撒酒疯，扯了扯他的手，压低声音哄劝道：“松开，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我还得开车。”
唐如风不仅没有松，反而抬起头颅，在陆延耳畔恨声骂了一句脏话：“陆延，我去你大爷的！”
陆延闻言一愣，有些莫名其妙：“你骂我做什么？”
唐如风不仅想骂他，还想打他，哑声道：“老子就想骂你！”
唐如风这辈子骂的脏话都没今天多，他气得眼睛都红了，一个翻身把陆延压在下面，恶狠狠攥住他的衣领道：“你他妈的把我当什么，想要的时候就要，想谈恋爱就谈恋爱，我当初没名没分跟着你的时候你不说这句话，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这通怒火来得毫无缘由，甚至可以说是无理取闹，偏偏陆延一句话都没办法反驳。他看见唐如风丢掉了从前的斯文清冷，借着醉意像疯子一样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边骂一边掉眼泪，最后终于没了力气，把脸埋在他怀里不出声了。
寂静的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啜泣声，又痛又恨。
他们两个贴在一起，像尸体，像游魂，呼出的气就像刚才那场无疾而终的雨，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唐如风红着眼睛问道：“陆延，这句话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等了那么久，一直在等，现在终于等到了，却没有开心，只有满腹的心酸委屈。
陆延的心莫名揪得慌，他在黑暗中抱紧唐如风，轻柔吻掉对方眼角的泪水，舌尖尝到的都是咸涩：“我错了，行不行？”
他该早点说的，偏偏那个时候糊里糊涂，一直张不开嘴，他如果早点说了，唐如风或许就不会信段继阳的挑拨，他们也不会稀里糊涂错过这么久。
陆延扣住唐如风的后脑，轻而易举就撬开了对方紧闭的牙关，后者一直躲避，陆延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狭小的车厢就像一个温暖的巢穴，将他们两个紧紧包裹在里面，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唐如风原本没打算在车上做的，陆延也没这个打算，但情绪到了一时不由自己控制，外面的气温因为下雨有些寒凉，车内的温度却不断攀升，呼吸声急促。
唐如风面对面坐在陆延腿上，衬衫半褪，露出了线条流畅的身躯。他已经不似从前那么瘦弱，隐隐还能看见肌肉，恰好是那种看起来最舒服的身形，既不显得过于单薄，也不会强壮得夸张。
汗水浸湿了唐如风的头发，他用力捧住陆延的脸偏执问道：“说，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段继阳？”
陆延打死都没想到唐如风居然会和段继阳比，险些气笑：“你至于把自己和他放在一起比吗？”
唐如风不管这些，眉头拧得死紧：“你说不说？”
“你，肯定喜欢你。”
陆延终于不再藏藏掖掖了，他紧紧搂住唐如风的腰身，用吻堵住对方剩下的话，在耳畔不知道絮叨了多少遍，翻来覆去就是“喜欢”两个字，但怎么也听不厌。
唐如风闻言僵硬的身形终于渐渐软化，就像猛兽收起了利爪，因为在车上的缘故，动静不好太大，他们只浅浅来了一次，温柔得让人险些化成一滩水。
陆延整理好衣服，见唐如风脸颊微红地趴在车座上喘息，看起来有气无力的。他随手扯过外套盖住对方衣衫凌乱的身形，靠过去亲了唐如风一下：“再别闹了，我开车回家，嗯？”
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性感得让人腿软。
唐如风从陆延嘴里听到答案，心里堵了大半年郁气终于散了不少，他抬眼看向对方，用指尖缠住陆延的领带，慢吞吞问道：“那我们算谈恋爱了吗？”
陆延把领带抽出，眼中笑意分明：“你觉得算就算，你如果觉得不算，我就追你，直到你同意和我谈恋爱，这样行不行？”
那当然是行的。
唐如风没有说话，但看神情应该是满意的。
陆延打开车门下车，正准备绕到另外一边发动车子，视线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不远处闪过了一抹白光，有个陌生男人站在不远处鬼鬼祟祟的，手里还拿着相机在偷拍，眼见陆延看过来，立刻躲到了路灯杆子后面。
陆延深深睨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座：“后面有人在偷拍，不知道是不是段继阳派来的，要解决吗？”
唐如风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倏地睁开了双眼，目光冰冷锐利。他坐起身形看向挡风玻璃后方，果不其然发现路灯旁边有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大脑在短短几秒转了无数个弯，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又重新躺了回去。
“不用管。”
唐如风看起来丝毫不担心。
陆延眉梢微挑，颇觉讶异：“你可想好了，现在外面都说你要继承公司，段继阳肯定会把照片交到老头子那里，到时候你万一被赶出来，那可就冤了。”
唐如风似笑非笑：“我如果被赶出来，你养我吗？”
陆延乐了：“成啊，你来，我养你后半辈子。”
唐如风却不搭腔了，他耳朵发烫，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我才不要你养。”
不出陆延的猜测，那名偷拍的私家侦探果然是段继阳派来的，翌日清早天不亮，照片就已经出现在了段董事长的桌上。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也和陆家的那个小子掺和到了一起？”
段建风坐在书桌后方，眼皮耷拉着，看起来不太高兴。他的身后是一整面书柜，上面摆放着的却不是书本，全是几百万的古董花瓶，那些旧物泛着古朴阴森的光，导致整个书房都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压抑。
唐如风站在书桌前，眼眸微垂，只见桌上放着一叠散落的照片，赫然是他昨天和陆延一起外出吃饭的情景，大雨连绵，他们两个在人潮中共撑一把伞，举止亲密，任谁看了都觉得像一对情侣。
拍的还不错。
唐如风微不可察勾唇，心里如是想到。
“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
段建风声音苍老，难掩严肃：“你别管是哪里来的，你只要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我就行了。”
这些照片明明是段继阳交上来的，他却偏偏喜欢装出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看了难免让人想发笑。
唐如风故意变了变脸色，低头道：“爸，我错了，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下次了。”
段建风只觉得陆家那两个兄弟都是狐狸精，之前把段继阳迷得神魂颠倒不算，还把唐如风也迷得神魂颠倒，眉间沟壑皱成了山川：“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到底是怎么和陆家那个小子勾搭上的？”
唐如风故意吞吞吐吐：“他……他勾引我……”
确实勾引了，唐如风觉得这句话也不算抹黑陆延。
段建风气得用拐杖重重敲地：“我说过多少次了，酒色这种东西一个都不能沾，更何况他还是你大哥以前的未婚夫，你觉得他勾搭你会有什么好心吗？”
唐如风低声道：“爸，你放心，我会和他断干净的，以后绝对不会再来往了。”
段建风闻言这才缓了脸色：“你大哥是不顶用了，以后的家业说不定会交到你的手里，千万不要为儿女私情耽误了大事，懂吗？”
唐如风并没有把这些话当真，段建风这个人功利心奇重，掌控欲又强，轻易不肯放权，两个儿子只不过是他培养出来的助手和工具，谈继承家业还为时尚早。
唐如风：“知道了，爸，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他得到段建风的默许，这才转身离开书房，结果途经拐角的时候恰好遇见了段继阳。
段继阳站在二楼拐角处，仿佛早就等候多时，他看着唐如风，眼底浮现了淡淡的讥讽：“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到了这种地步还和陆延缠在一起，怎么，这么喜欢做我的替身？”
看见那叠照片的时候，段继阳心里的火气其实比段建风更甚，陆延哪怕和圈子里随便哪个公子哥儿在一起他都不会这么生气，偏偏是唐如风这个野种。
唐如风听见替身这两个字，眼眸暗了暗，但想起昨天陆延解释的话，心中翻涌的怒火又渐渐平息了下来。他故意装出一副羞耻愤怒的样子，垂在身侧的手都攥成了拳头：“那些照片是你偷拍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段继阳迈步走到唐如风身旁，瞥见对方涨红的脸色，唇角微勾，只觉得自己赢了一场胜仗，他压低声音道：“唐如风，野种就是野种，不要以为爸爸把你接回来你就是段家的少爷了，我不要的东西，毁了也不会给别人，包括……陆延。”
他轻飘飘吐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满意看见唐如风变了脸色，段继阳知道陆延不喜欢自己，可那又怎样，只要能踩中唐如风的痛处，他心里就畅快了。
陆延原本不该卷入这场争斗，毕竟他不姓段，但架不住段继阳就像鬼魂一样如影随形，下楼喝咖啡买甜点都能被对方堵个正着。
陆延看着桌对面西装革履的男子，连脾气都发不出来了，只有深深的无力：“段继阳，你又找我做什么？”
段继阳清楚看见了陆延眼底的厌烦：“你就这么讨厌我？”
陆延诚实点头：“嗯。”
段继阳轻扯嘴角，怎么看怎么讥讽：“你真的打算和唐如风在一起？”
陆延指尖轻敲桌面，不期然想起了段继阳在背后捣鬼的事，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暗藏警告：
“我不管你当初和唐如风说了些什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翻旧账没意思，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从来都不是你的替身。”
陆延语罢搁下杯子，掀起眼皮似笑非笑道：“以后少在他面前扯这种瞎话，他压根就不会信，否则下不来台的只会是你自己。”
段继阳第一次发现有人可以比自己还凉薄，脸色难看道：“陆延，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就算他们现在分道扬镳了，曾经也是未婚夫的关系，对方就这么肆无忌惮往他心口上插刀子吗？
陆延闻言点点头，似乎在表示赞成与歉意：“这句话对你来说确实冒犯了，不过为了避免你私下去冒犯唐如风，我觉得有必要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段继阳冷冷道：“你对他这么一心一意，唐如风对你也是这样吗？”
陆延挑眉：“什么意思？”
段继阳指尖微动，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他面无表情按下播放键，里面赫然传出了唐如风那天和段建风在书房对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也和陆家的那个小子掺和到了一起？”
“爸，我错了，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到底是怎么和陆家那个小子勾搭上的？”
“他……他勾引我……”
“爸，你放心，我会和他断干净的，以后绝对不会再来往了。”
陆延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到听见唐如风说自己勾引他的时候才暗自挑了一下眉：“你给我听这些到底想说什么？”
段继阳收起录音笔，没想到陆延会这么平静，原本的胜券在握也不禁有些没了底气，他沉沉开口：“唐如风对你表面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这件事已经捅到了爸爸面前，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和你分开了，不信你就等着吧。”
陆延反问道：“说不定他只是权宜之计呢？”
段继阳冷笑了一声：“陆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他只要和你纠缠在一起，爸爸就绝不会让他继承公司，你觉得他会放着这么大的家业不要，跑去和你双宿双栖吗？”
陆延盯着面前的咖啡，没出声，不知道是不是信了。
段继阳见状又放缓了语气，低声开口：“阿延，我对你是真心的，以前的那些误会就让他们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唐如风就是一个外面捡的野种，爸爸找他回来只是为了培养帮手，根本不可能让他继承家业的，这种人值得你浪费时间吗？”
陆延心想你错了，段建风确实没打算把家业交给唐如风，但也确实没打算交给你，大哥就别笑二哥了。他眼眸微抬，似笑非笑问道：“你就那么肯定董事长不会把家业交给唐如风？”
段继阳目光暗沉，十分笃定：“你见过A市哪个有头有脸的家族会让私生子上位的吗？”
他完全忘了，唐如风的母亲也是明媒正娶的，而王家大小姐当初未婚先孕，直到段继阳四岁的时候才终于等到段建风和原配离婚。
陆延故意磨蹭片刻才开口道：“但是我怎么听赵漱说段董事长今天约了律师去改遗嘱，把一大半家产都划到了唐如风名下，你确定你真的能继承家业？”
赵漱家里是开律师事务所的，父母都是业界知名律师，他平常和陆延玩的不错，偶尔也会往外透露一些消息，前天打电话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
段继阳闻言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陆延意味深长道：“不信的话你就自己回去看看，说不定赵律师还在你家没走呢。”

第134章 毒手
“哗啦！”
段继阳倏地站起身，脸色阴晴不定，连桌上的咖啡都差点打翻了，心中因为陆延的几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爸爸明明亲口对他说过，唐如风私生子的身份上不了台面，只要自己以后努力，家产还是他的，怎么会忽然联系律师改遗嘱？！
段继阳忍着慌张问道：“这是赵漱和你说的？”
陆延倒入椅背，虽然面上在笑，但神情不似作伪：“我骗你干什么，前两天他刚好来我的酒吧玩，顺口就聊了一嘴，要不你自己打电话问？”
段继阳当然不会问，他和赵漱没什么交集，对方又怎么会告诉他。这条消息就像火一样烧心，段继阳一刻钟都待不下去，直接离开咖啡厅朝着家中赶去了。
殊不知在他走后没多久，陆延就发了条消息给唐如风，他做完这一切后熄掉手机屏幕，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我勾引他？唐如风还真敢编……”
唐如风确实没什么不敢编的，事实证明无论多么单纯青涩的大学生，步入社会后都会变得腹黑狡猾。
段继阳急于确认真相，他一路疾赶到家里，结果还没来得及跑上楼，就见一名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从段建风书房走了出来，对方手中拎着一个公文包，面容斯文，赫然是业界知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其康。
那一瞬间，段继阳的心如坠冰窟，他勉强调整好表情迎了上去：“赵伯父，好巧，你今天怎么来了，是爸爸找你有事吗？”
律师这一行十个有九个都是人精，赵其康明面上从来不会对段家的哪个儿子过于亲近，看见段继阳也只是客套笑了笑：“原来是段总，董事长有些业务要办，叫我过来确认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段继阳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是让你改遗嘱吗？”
赵其康略显讶异地看了段继阳一眼，谁也不知道那一眼代表着什么情绪：“段总，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董事长让助理找你，好像有什么急事，你快进去吧，别让他久等。”
他语罢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避而不谈的态度愈发让人不安。
段继阳皱眉思索一瞬，最后还是推门走进了段建风的书房，他和唐如风一样，讨厌里面昏暗压抑的气息，规规矩矩站在书桌跟前，连头都不敢抬：“爸，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哗啦——！”
段建风什么都没说，脸色阴沉地将一份广告合同甩到了他的脸上，锋利的纸缘在脸上划出一道红痕，看起来格外醒目，几近暴怒地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你和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吃饭就算了，不要把感情算到生意场上来，锦融的项目公司早就定好了合作的广告商，谁让你私下转给林家的！”
段继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眼见那些合同纸雪花似的飞扬落地，他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道：“爸，我只是觉得他们家给出的报价比较合适，比同类公司便宜将近六个点。”
段建风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便宜？！你光知道便宜，你知不知道便宜没好货！他们对锦融的广告营销做得一塌糊涂，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过，一天到晚就知道勾心斗角，你但凡把偷拍照片的心思分出来一点，项目都不会做成这样！”
段建风气得胸膛起伏不定，语气难掩失望：“我原本还想让你重新回公司历练，现在看来你是真的不堪大用，给我滚出去！”
段继阳闻言倏地抬头：“你真打算把公司交给唐如风那个野种？！”
段建风愈发愤怒：“我交给他又怎么样，公司是我的，我想交给谁就交给谁，轮不到你置喙！”
段继阳闻言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咬牙道：“你当初如果不吞并我妈的公司，段氏有没有今天都不一定！”
他语罢不顾段建风惊怒交加的神色，直接摔门而出，却没想到唐如风正坐在楼下沙发上等着自己，对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喝了小半，看来刚到不久。
段继阳快步走下楼梯，声音冰冷，难掩敌意：“你来做什么？！”
唐如风双腿交叠，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淡淡开口：“这里也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来？”
段继阳低声骂了两个字：“野种！”
唐如风闻言一点也不见生气，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漆黑的眼眸似有似无打量着段继阳，直把对方盯得浑身寒气直冒，这才似笑非笑问道：“你就不想知道刚才爸爸找赵律师做什么吗？”
段继阳无意识攥紧拳头，神情惊疑不定：“你知道？”
唐如风唇边弧度冰冷：“我当然知道。”
他上前一步走到段继阳面前，状似不经意出声：“你心里不是都清楚了吗，爸爸改了遗嘱。”
段继阳闻言表情一僵，随即嗤笑道：“就因为我做砸了一个广告方案，所以他就要改遗嘱把家产分给你？你觉得我会信吗？”
唐如风却道：“做砸？我实话告诉你吧，宣传根本没有做砸，他不过是想让你离开公司。随便找了个借口而已。”
段继阳总觉得这句话还有更深的层次的含义：“你什么意思？”
唐如风不语，而是漫不经心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杯身上画着简单优雅的百合花图案，含苞待放，让人喜爱，但段建风最讨厌这种花了，因为他对百合花粉过敏。
唐如风意味深长道：“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老头子对你其实还不错，好歹没有报警，你说是不是？”
他这番话说的没头没尾，却把段继阳砸得眼前一阵晕眩，他无意识后退两步，眼底接连闪过阴沉和慌张。
不……怎么会这样？！难道老头子发现他故意在生日会那天往他房间放花粉了，所以才要除掉自己吗？
段继阳慌得不能自抑，他急于确认什么，下意识抬头看向唐如风，却见对方早已离去，偌大的客厅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中间。
段继阳在最短的时间内冷静下来，勉强定了定心神。他一边快步往外走去，一边掏出手机给秘书打了个电话，让对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拖住赵其康，让对方没时间改遗嘱，随即驱车离开了老宅。
……
“赵漱今天发消息过来，说他爸前两天不小心出了车祸，正在医院躺着，估计是段继阳做的手脚。”
因为段建风的缘故，陆延和唐如风这段时间见面都是尽量避着人的，地点则定在了酒吧包厢里，昏暗的灯光落在他们两个身上，有些模糊不清，只有前方的k歌屏幕在不停闪动着画面。
唐如风刚刚下班，神色难掩疲惫，他闭目枕在陆延腿上，肉眼可见的放松与懒散：“不是八成，就是他做的。”
陆延啧了一声：“真狠。”
唐如风睁开眼，意味不明道：“他还有更狠的时候，你信不信？”
陆延伸手捂住唐如风的眼睛，笑了笑：“他再狠都和我没关系，我又不喜欢他，你说是吧？”
自从知道段继阳骗唐如风是替身的事后，陆延有事没事就要把这句话念叨几遍，耳朵都磨出茧子了，唐如风闻言拉下陆延的手，眼睛明亮，不厌其烦问道：“那你喜欢谁？”
“你。”
“喜欢你。”
陆延每次都格外有耐心，唐如风喜欢听，他就多说几遍，一千遍可以，一万遍也可以：“你今天晚上是在这里睡，还是直接回家？”
唐如风挽起袖子看了眼手表：“我不能待太久，免得像上次一样被偷拍，再待两个小时我就回去。”
陆延唇角微勾，戏谑出声：“我们两个像不像偷情的？”
语罢又道：“还有两个小时，再睡会儿吧，我陪你待着。”
他们两个自从上次被偷拍后已经有段时间没再见面了，大部分时间都用手机聊天。唐如风不想把来之不易的两个小时浪费在睡觉上，干脆从沙发上爬了起来，他搂着陆延的脖子坐在对方腿上，像小狗似的闻了闻，又亲了亲。
陆延搂住唐如风的腰，任由对方动作，不由得暗自挑眉，心想这哪里是自己勾引唐如风，分明是唐如风勾引自己：“你不睡觉？”
唐如风重重咬了陆延一口，觉得对方不专心，低沉的声音暗藏不满：“回去一样可以睡。”
行吧。
陆延明白唐如风的意思了，他翻身把人压在沙发上，来了一场濒临窒息的深吻。唐如风仿佛格外喜欢这种濒死的刺激感，每次都会紧紧搂住陆延的脖颈，在他怀里急促喘息，眼尾绯色晕开，像聊斋中的精怪鬼魅。
唐如风抵着陆延的鼻尖，不知想起什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蹭：“之前我在酒吧兼职的时候，老看你在楼上卡座喝酒……”
陆延下意识问道：“然后呢？”
唐如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敢上去搭话，也不敢出现在陆延面前，只是频繁经过楼下吧台，因为一仰头就能看见对方懒洋洋坐在卡座里发笑的样子，张扬又肆意，像团灼热明亮的火焰。
陆延从来没有往下看过，所以也就没有发现。
提起这件事陆延就想笑，胸膛一阵震动：“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天天去酒吧喝酒？”
唐如风不解：“为什么？”
陆延得意洋洋：“为了和段继阳退婚啊，我故意在里面花天酒地，他受不了就退婚了。”
唐如风闻言一噎，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遭：“你既然不想和他在一起，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和他订婚？”
陆延努力回忆片刻，发现他对段继阳的记忆一片寡白，莫名其妙就喜欢上了，莫名其妙就订婚了，要找个原因都困难：“……说不清，一开始就感觉我和他错了。”
错的开始，错的结局，错的人。
唐如风闻言呼吸轻了轻，莫名有些紧张，他只感觉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陆延低声说了一句近乎缠绵的情话：“但我们两个是对的……”
他亲吻着唐如风细腻的脸颊，略显清瘦的下颌，最后终于噙住红肿的唇，辗转厮磨：“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别做不能回头的事，知道吗？”
陆延未必不能看出唐如风对段建风的仇恨，也未必不能猜到唐如风在布什么局，他既想让对方解了恨，又担心对方头脑一热做出些不可挽回的事，只能以这种方式委婉提醒。
唐如风闻言闭了闭眼，嗓子莫名堵的慌，难掩沙哑：“嗯……我知道。”
唐如风确实想让段建风付出代价，但现在他并不是孑然一身，到底不能像从前打架斗狠那样不计后果，他对未来尚且留着一丝期许，不值得为了段建风这种垃圾满盘皆输。
天气渐冷，段建风一直有腿脚毛病，所以不爱出门，他平常虽然有保姆照顾，但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
就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家庭医生像往常一样过来替段建风检查身体，结果他刚走到门口就见段建风捂着脖子一脸惊恐地从楼上滚了下来，吓得连药箱都掉了，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董事长！！您没事吧董事长？！”
段建风声音嘶哑，说不出话，双手紧紧掐住脖子，哼哧哼哧喘着粗气，苍老的脸上浮起了大片红疹，像是过敏的症状。他原本眼神涣散，看见医生又爆发出了光芒，死死攥住了他的手，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了几个嘶哑的字眼：“叫……叫救护车……”
医生见他情况不妙，连忙拨打120把他送进了医院，经过抢救鉴定为花粉过敏，但因为段建风摔下来的时候还伴随着颈椎脱位，导致神经功能受到严重损害，很可能会引发截瘫现象。
消息一出，唐如风和段继阳立刻赶到了医院，却得知段建风还在进行手术，目前是秘书在帮忙操持事务。
越心虚的人往往越急于表现，唐如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段继阳就已经箭步上前问道：“林秘书，爸爸怎么会忽然花粉过敏？家里不是有保姆吗？”
林秘书迟疑道：“目前还不清楚原因，保姆中午的时候刚好去接订购的菜品了，所以当时不在家里，是家庭医生上门的时候发现董事长情况不对把他送到医院来的，我已经报警了，现在还在等警方的调查结果。”
听见林秘书已经报警，段继阳没再吭声，转而走到了手术室外的长椅坐下。他没想到段建风居然命这么大，过敏加摔楼都还能留下一条命：“爸爸有没有说他住院的时候公司由谁负责？”
林秘书深深看了段继阳一眼，难掩怀疑，随即颔首道：“如果董事长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之前由谁管，现在就还是由谁管。”
言外之意，就是唐如风了。
段继阳脸色难看，只觉得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解决掉老头子，还白白便宜了唐如风这个野种。
唐如风没打算守在外面，他看了眼时间，淡淡道：“既然已经报警了，那就等警方的结果吧，公司还有事，我先回去了，董事长醒了你再给我打电话。”
医院是最见惯人情冷暖的地方，段建风大概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他躺在病床上，守在外面的居然只有一个秘书，他的两个儿子将他视作仇敌，各个都盼着他去死，却不知该怪谁。
另外一边，陆延也惹上了麻烦事，陆万山不知怎么查到他们的家庭住址，堵在门口死活就是不肯离开，活像一个流氓无赖。

第135章 坠楼
“杨琴！你开门！开门啊！！陆延，我好歹也是你爸，你真的忍心不管我吗？！老子白养你们两个一场了！”
自从陆家破产后，陆万山就官司缠身，所有资产冻结，怎一个落魄了得。他胡子拉碴地站在外间叫骂，房门敲得震天响，和从前的儒商模样大相径庭。
杨琴坐在沙发上，神情冷若冰霜，任由陆万山在外面骂，就是不开门。
陆延忍了一上午，只感觉脑瓜子嗡嗡疼：“我叫小区保安把他带出去。”
幸亏他们是独梯独户，否则邻居早就投诉了。
杨琴并不赞成，温婉的眉头拧得死紧：“带出去有什么用，你就算报警也只能算家庭纠纷，陆万山现在已经不要脸了，他能直接躺在小区门口喊得满世界皆知你信不信！”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也不许给他钱，这个王八蛋上个星期就来过了，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给了他二十万救急，没想到他今天又来，简直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杨琴当初为了尽快办离婚手续，连财产都懒得争，直接净身出户了，根本没拿陆家多少钱，她当然也不允许陆延倒贴。
陆延闻言也只好在沙发上静坐，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外面的动静不仅没有消停，反而愈演愈烈，也不知道陆万山这个老东西哪儿来那么多力气，喊的时候甚至攀扯上了陆冰：
“你亲哥哥还躺在医院里等你救命呢！陆延！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好歹养了你那么多年，你就算不顾及我，你也顾及顾及你哥哥，他现在等着钱急救呢！”
听陆万山这么一说，陆延这才发现自己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过陆冰了，他思考片刻，最后还是起身过去开门，杨琴想伸手阻拦却晚了半步。
“咔哒——！”
紧闭的房门冷不丁打开，让正在敲门的陆万山差点摔个狗吃屎，陆延眼疾手快把门合上，这才免得对方趁机钻进去，声音淡淡：
“说吧，你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陆万山虽然还穿着以前的名牌西装和衬衫，但一看就知道许久没打理过了，袖子皱巴巴的。他脸上胡子拉碴，凑近了还能闻到满身酒气，活像路边撒疯的醉汉，指着陆延的脸骂骂咧咧道：“你这个小畜生，终于肯开门了吗？！”
陆延漫不经心反问：“我是小畜生，你是什么？老畜生吗？”
陆万山气急，抬手就要打他，结果被陆延一脚踹中肚子，踉跄后退摔在了地上。陆延根本没使多大劲，陆万山却像个无赖一样在地上打滚，捂着肚子直叫唤：“哎呦喂你个小畜生，连你亲爹都敢打，杨琴！杨琴！你快滚出来看看，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啊！”
陆延又踹了他一脚，冷声道：“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不知是不是陆延的神色过于骇人，陆万山一时真的噤了声，吓得待在原地不敢动弹。
陆延拿出手机，调到通讯录界面，然后在他眼前晃了晃，听不出情绪的威胁道：“你是不是找王啸虎那群混混借了高利贷，他正在我朋友开的酒吧里玩儿呢，要我打电话把他们叫过来吗？”
这句话一出，陆万山吓得一激灵，瞬间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指着陆延一边后退一边惊惧骂道：“好啊你，你是一点父子情分都不念了！我好歹养了你二十几年，你就这么对我？！”
陆延冷笑一声：“我就是念着你养我一场，所以还没有动手打人，你再不走我就直接把那些债主叫过来，看看到底是他们下手狠还是我下手狠。”
他目光锐利，让人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陆万山最近躲那些债主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继续待下去，按了电梯就想跑，却听陆延冷不丁问道：“陆冰现在住哪儿？”
陆万山闻言用袖子擦了把鼻涕，立刻折返回来，目光热切道：“怎么，你想给他送钱？要不你直接给我吧，我帮你送过去！”
陆延冷冷挑眉：“我给你两巴掌信不信？他住哪儿？！”
陆万山吓得后退两步，这才哆哆嗦嗦把地址报出来。
陆延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藏着怎样的情绪，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把里面的一摞现金递过去：“以后不要让我看见你出现在我妈面前，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见了吗？”
陆万山劈手夺过那堆钱，数了数发现有小几千，嘟囔了一句真小气，又不耐烦说了一句知道了，这才转身走进电梯。
杨琴一直隔着门缝看情况，眼见陆万山离开，这才开门走出来，忧心忡忡道：“他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陆延拍拍杨琴的肩膀，和她一起进屋：“不用理他，我已经挑好了另外一套房子，正在找人装修，等过段时间我们就搬走，他查不到的。”
杨琴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叹道：“陆冰跟了这么一个爹也是倒霉，我前段时间和陈太太打麻将，听说陆万山把陆冰所有存款都拿去还债了，一分钱都没给他留，连工作室都开不下去倒闭了。”
陆冰那个设计工作室压根就不挣钱，全靠砸钱才能开下去，以前还有段继阳帮忙撑着，现在没了任何外力援助，三天不到员工就都跑了个精光。
陆延含糊应了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陆延总以为陆冰手里多少会有些钱，再落魄也不至于没钱看病，陆万山估计是在夸大其词。但没想到他抽空去了一趟陆冰现在的住址，发现对方的情况确实很差劲，怎么形容呢，也就比当初的唐如风强上那么一点。
昏暗老旧的楼道，足足住了八户人，陆延站在门口迟疑一瞬的功夫，电梯不停上下，已经有四个大爷大妈进进出出，他们手里拎着去市场买的菜，唠嗑时夹杂着乡音口癖，嘈杂难懂。
陆延看了眼面前的门牌号，正迟疑着要不要敲门进去，结果他刚刚抬起手，房门就咔嚓一声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陆冰那张苍白的脸，你能看出来他格外瘦，但身体处处都透着浮肿，与从前那副模样堪称天差地别。
两个人不约而同愣了一瞬，陆冰率先回过神来，脸色难看的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他以为陆延是来看笑话的。
陆延穿着一件低调的黑色大衣，面容俊美，气质成熟，与从前风流轻浮的公子哥形象大相径庭。他环视四周一圈，有些难以想象陆冰会住在这里：“没什么，过来看看，你现在住在这里？”
如果说陆冰现在最不想见到谁，陆延一定排在第一名，连段继阳都得往后靠。他们虽然是名义上的兄弟，但以前的境遇却天差地别，陆冰是人见人夸的高材生，陆延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没想到境遇一夕颠覆，他们现在的处境来了个调转。
陆冰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他直接敞开房门，露出里面破旧的环境，八十多平的小房子，家具简单，因为朝向不好的缘故，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你不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尽管看吧，反正现在得意的是你，失意的是我，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陆延早就习惯了陆冰的阴阳怪气，闻言也不在意，淡淡开口：“我过来是想告诉你一声，离陆万山远点，他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外面的小混混到处都在找他，小心被牵连进去。”
陆延现在好歹开了几家酒吧，背后有人罩着，那些小混混不敢找他的麻烦，但陆冰就未必了。
陆冰没想到陆延会对自己说这些，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他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就真的狠心不管他？”
又来了。
陆延看见陆冰这幅圣母样就头疼，他掀起眼皮，似笑非笑道：“你想孝顺是你的事，别带上我，陆冰，他现在就是个无底洞，你往里面搭多少都是个赔，你已经在段继阳身上栽了个跟头，总不能在陆万山身上也栽个跟头。”
他这番话虽然不中听，但确实是实情。
陆延语罢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了屋子里唯一的小书柜上：“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剩下的日子怎么过，你好自为之吧。”
陆延当初成年的时候，陆万山给他在市中心买了套二百平的房子，他前两天把房子脱手卖了，钱全部存进这张卡里，足够陆冰换套舒服的小房子，哪怕以后遇到合适的肾源，做个手术也绰绰有余，就当还给他们了。
陆延一直觉得陆冰可以不用把生活过得这么糟糕，奈何对方恋爱脑上头，一直追在段继阳屁股后面，事业耽误了，人生也耽误了，陆冰如果够聪明的话就该拿着这笔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当然，如果陆冰把这笔钱给陆万山还债，陆延也没什么可说的，良言难劝该死鬼，他做了自己该做的，问心无愧就好。
深秋时节，落叶金黄，天空微暗，落下了蒙蒙细雨。
都说春天是万物之始，秋天是结果的季节，但殊不知许多故事在秋季才终于破土而出，等待下一个崭新的轮回。
陆延没有回家，他眼见时间还早，直接转道去了酒吧。前台的服务员看见他打了声招呼，指着楼上道：“老板，段总在包厢里等您。”
陆延闻言一顿：“他来多久了？”
服务员道：“没多久，二十来分钟……”
他话未说完，就见陆延转身匆匆上楼，仿佛生怕对方久等了似的。
酒吧包厢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昏暗的，陆延推门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环境，下一秒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眼睛，紧接着耳畔响起了关门的闷响。
在黑暗中，人的五感会被无限放大，那一瞬间陆延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他低声问道：“唐如风？”
身后那人嗯了一声，这才放下手，唐如风从后面抱住陆延，然后缓缓收紧双臂，几乎大半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故意问道：“你怎么不猜别人？”
陆延没说这间包厢是特意给他留的，除了唐如风谁也进不来：“天还没黑呢，你怎么过来了，不怕被发现？”
唐如风把下巴搁在陆延肩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他大衣上的纽扣，像猫儿一样惬意眯起了眼睛：“老家伙住院了，段继阳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没人盯着我。”
陆延一想也是，段家现在人人自顾不暇，应该没有谁会闲的去盯他们两个：“那你还往酒吧跑，包厢太闷了，走，我带你换个地方。”
陆延语罢拉着唐如风离开包厢，绕了一圈直接上了酒吧天台，上面刚好放着躺椅和遮阳伞，头顶的玻璃棚还装饰着数不清的小彩灯。
时至暮色，远处是一片幽蓝的天空，无数高楼拔地而起，在夜色衬托下见证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变迁。
唐如风站在天台上，努力往远处看去，想找寻自己曾经住过的那栋破旧居民楼，然而目之所及都是CBD中心区的高楼大厦，早就看不出从前的半分影子。
唐如风伸出手，用指尖隔空描摹着那些高楼的形状，忽然怔怔问道：“陆延，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亲眼看见月亮变幻，亲眼目睹高楼坍塌，四周的一切都在变化，从没有什么东西是亘古不变的，更何况是人这样被命运推着前行的存在。
这句话唐如风以前就问过，陆延给了肯定的回答，现在对方再问，他的答案依旧不变，却比从前多了几分笃定。
“当然会。”
陆延仿佛怕唐如风不信，直接把他拉到了天台边，七八层楼的高度看得让人眼晕，夜风迎面吹来，衣角猎猎作响，只有陆延似笑非笑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将来如果骗你，你就直接拽着我从这里跳下去，同归于尽，阎王爷都分不开我们。”
陆延这句话说的虽然像在开玩笑，却藏了一半真心，世人太过善变，仿佛只有死亡才能让人心安。他虽然不觉得自己会和唐如风分开，但将来他如果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唐如风的事，死在一起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唐如风幽幽问道：“真的吗？”
夜色浓重，他站在陆延身后，轻柔的嗓音和那双漆黑暗沉的眼形成了鲜明反差，莫名让人心悸。
“当然是真的。”
陆延语罢正准备转身，耳畔忽然响起系统嗡鸣的警告声，紧接着身后袭来一股大力，半边身体都掉出了天台边缘，风声呼啸，他只觉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如同断线风筝似的坠落。
【警告！警告！世界观程序出现漏洞！前世怨魂折返！请宿主当心！系统正在努力修补中！】
陆延闻言惊骇瞪大眼睛，艰难回头看向身后，却见唐如风的神情不知从何时起变得阴鸷决然，眼底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猩红，他将陆延死死压在天台边缘，滚烫的泪水大滴落下，哑声道：“你骗我……你骗了我……”
“你明明说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为什么还要和段继阳结婚？我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和我妈好好过日子，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放过我？！！！”
唐如风的声音逐渐歇斯底里，神情好似疯魔，他最后倾身靠近陆延，伸手攥住他的衣领，忽而压低声音吐出了一句话：“我们一起死吧……”
他那么认真，却又那么绝望，连嘴角的笑意都让人寒气四溢：
“陆延，我们一起死吧……”
是前世被他辜负的唐如风。

第136章 怨魂
陆延半个身体都悬空在了外面，离坠楼就差一线之遥，他望着唐如风猩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只感觉一阵心惊肉跳，这个系统，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个时候出事！
陆延定了定心神，试图安抚唐如风：“我从来没骗过你，更没有和段继阳结婚……”
他话未说完，失重感愈发强烈，仿佛随时会一头栽下去，只能惊慌攥住天台边缘稳住身形，唐如风的声音在黑夜中让人不寒而栗，凶狠执拗，却又脆弱可怜：“你还在骗我！”
现在陆延在下，唐如风在上，前者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陆延听见他声音中的怒火，微微松了口气，会生气就好，会生气就说明还有救，最怕已经心如死灰了。
“我骗你做什么？”
陆延低低喘了口气，只感觉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空出一只手在裤子口袋找到手机，艰难递给唐如风，屏幕亮起，是他们两个十指相扣的背景桌面：“不信你自己搜新闻，我和段继阳早就退婚了，网上还有记录。”
唐如风望着手机屏幕，有些怔神。
他从不记得自己和陆延有这么亲密的时候，连十指相扣的照片都能拿来当桌面，对方只不过拿他当个宠物，想起来的时候就见一见，想不起来的时候，就成了角落堆积的尘埃。
唐如风惊疑不定地伸手，连扼住陆延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砰——！”
说时迟那时快，陆延看准时机，忽然一把掀翻唐如风，攥住天台边缘借力起身。唐如风意识到自己受骗，眼神狠戾地袭了过去，想把陆延一脚踹下天台，却被对方闪身躲过，一个肘击劈在他右肩，踉跄后退跌坐在了地上。
陆延那一招只用了三分力，却轻易摧垮了唐如风心中仅剩的希冀，他捂住闷痛的右肩，浑身都在因为愤怒颤抖，脸色苍白如纸，猩红的眼底满是哽咽与恨意：“陆延……你又在骗我……”
泪水大滴大滴滚落，普通的字句却让人疼得撕心裂肺：“你又在骗我……”
唐如风痛苦攥紧拳头，天空不知何时飘落了蒙蒙细雨，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他试图从地上起身，却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次又一次狼狈跌了回去。
这场雨裹着前世的因果与恨意，落满了陆延的全身。他看着不远处的唐如风，心中忽然刺痛得厉害，空气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咽喉，连呼吸都困难。
陆延脚步微动，到底还是走了过去，他把唐如风扶到怀里，紧紧按住对方颤抖的身躯，控制不住收紧双臂，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只觉得满心愧疚，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唐如风脸侧，吻掉了对方眼角咸涩的泪意。
唐如风闭着眼，一动不动，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打落一片阴影，像是陷入了昏迷。他浑身都蜷缩了起来，维持着这个没有安全感的姿势，连陆延都不能温暖他分毫。
一颗黑红色的心脏悄然浮现在空气中，身形略微抖了两下，不知是不是在后怕：
【好险，幸亏你没有被他推下去。】
陆延一言不发脱下外套把唐如风裹住，眉头皱得死紧：“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系统的身形在他头顶盘绕一圈，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莫名显得有些空洞：
【这个世界运行的程序并不全面，原本不影响你的存活任务，但你刚才在天台上说的话无意中触发了漏洞机制，导致唐如风前世的怨魂回到身体里想要拉着你一起坠楼，bug虽然已经修复，但请宿主下次说话小心。】
言外之意，下次别嘴贱乱立flag了。
陆延现在没有心情和他争论：“唐如风还会回来吗？”
系统道：【等他昏迷后醒过来应该就好了。】
陆延闻言这才悄然松了口气，他将唐如风打横抱起，回到自己平常的私人休息室里，俯身把对方安置在床上，又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这才停手。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击打在玻璃窗上，声音遥远而又沉闷。梧桐叶簌簌飘落，枝桠横斜生长，任由寒意侵袭，静等下一个温暖的春日。
陆延坐在沙发上，一夜无眠，他偶尔偏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唐如风，只见对方眉头紧皱，冷汗涔涔，哪怕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反复呢喃着那几句话：
“你骗我……”
“陆延……你骗我……”
这是前世一败涂地的唐如风。
陆延的欺骗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连赴死都那么决然。
陆延沉默着起身走到阳台抽烟，不知不觉脚边堆积了一地烟头，眼睛也因为熬夜血丝遍布。直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他才终于惊觉什么，回头看向身后，只见唐如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个人怔怔坐在床边，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如风！”
陆延立刻拉开阳台门快步走到了床边，他伸手攥住唐如风的肩膀，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你醒了？”
唐如风缓缓看向陆延，眼底猩红未退，惊疑不定出声：“陆延？”
陆延一顿，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
唐如风茫然摇头，看起来像被抽了魂：“我不知道……我……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陆延下意识问道：“什么梦？”
唐如风却没出声了，他伸手捧住陆延的脸，指尖缓缓描过对方俊美深邃的五官，仔细端详，仿佛在确认什么，眼尾透出的一点薄红看起来有些病态，最后低哑出声：“陆延，抱抱我。”
他缓缓伸出双臂：“抱我。”
陆延没有多想，伸手将他抱到了怀里，唐如风将脸埋在他领口，闭目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薄荷烟雾味萦绕在鼻尖，熟悉到了骨子里：“你抽烟了。”
陆延亲了亲他冰凉的脸颊：“抽了一点，是不是有些呛人？”
唐如风闭目摇头，紧紧圈住他的腰身，怎么也不肯松手，力道大得陆延一度感觉无法呼吸，甚至有些疼痛：“饿不饿？我带你下楼吃早餐？”
唐如风问道：“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
因为这两句驴头不对马嘴的话，空气中有了片刻静默，甚至让人有些心惊肉跳。
陆延垂眸看向唐如风，神情难掩疑惑：“我在问你吃不吃早餐，你怎么忽然扯到结婚上去了？”
唐如风唇角微勾：“你不是说爱我吗？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在怀里抬头看向陆延，眼中满是渴望，藏着一种更深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威胁，仿佛陆延不答应就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
陆延忽然笑了，被气的。
他伸手捏住唐如风脸上没多少的肉，轻轻扯了扯：“是我不和你结婚吗？你不是说在你继承段家之前，我们两个的事情暂时不要曝光吗？”
唐如风：“……”
哦，差点忘了。
唐如风缓缓松开陆延的腰身，眼眸垂下，不知道为什么，神情显得有些阴郁烦躁。陆延见状亲了亲他的眼睛：“你要是想结婚，趁早把户口本拿出来，你什么时候拿，我们什么时候结婚，行了吧？”
唐如风似乎有些不太信：“真的？”
陆延原本想发个毒誓，但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骗你做什么，赶紧起床洗脸吧，我带你出去吃饭。”
唐如风却直接从后面扑到了他的背上，紧紧圈住他的脖颈：“我要你抱我去。”
他忽然变得非常粘人，毫无缘由的那种。
陆延也没有多问，直接抱着人去浴室洗漱了，他们刷完牙洗完脸，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忽然被一道电话铃声给绊住了步伐，原来是警察局打来的电话，他们说已经查到了导致段建风花粉过敏的凶手，让他过去一趟。
陆延得知情况，皱眉思索了片刻：“会不会是段继阳？”
唐如风意味深长道：“我先去看看情况，有事电话联系。”
他语罢穿上外套，匆匆就要离开，不知想起什么，走了两步又重新折返回来，望着陆延认真问道：“等这件事解决了我们就结婚，行吗？”
陆延同样认真望着他，最后笑了笑：“好，你快去吧。”
唐如风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流浪动物，急切想要寻找一个固定的窝，仿佛这样就不会再被抛弃，不会再继续流浪，陆延诚觉对方如此惊惶失措，大概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多。
唐如风走后，陆延并没有去吃早餐，而是直接返回家中东翻西找，扒拉出了自己的户口本。
杨琴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听见动静不由得问了一句：“你找什么呢？大清早乒乓乱响，吵的我头疼。”
陆延哦了一声：“没什么，找户口本。”
杨琴狐疑坐起身：“你找户口本做什么？”
陆延从门后探身，像抽疯了一样道：“妈，我想结婚了。”
杨琴闻言心中一惊，直接撕下了脸上的面膜：“结婚？你要和谁结婚？该不会是段继阳那个王八蛋吧？”
陆延有些无语：“你想什么呢，当然不可能是他。”
杨琴闻言悬起来的心终于落了回去：“你只要不和段继阳结婚，和谁都行，他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久了，现在又多了个能干的弟弟，家业估计也落不到他手上。”
陆延不着痕迹问道：“你怎么知道段继阳有个弟弟？”
杨琴没有多想：“之前和陈太太在一起的时候见过几次，是个挺俊秀的小伙子，又懂礼貌，长得白白净净的，还陪我们打了好几圈麻将，他私底下悄悄放水，还以为我没看出来。”
杨琴说着自己都没忍住乐了一下，看起来对唐如风印象不错。
陆延闻言眼皮子跳了一下：“你还和他打过麻将，什么时候的事？”
杨琴：“好久之前了，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陆延咳了一声：“没什么，你继续敷面膜吧。”
他没想到唐如风会私底下背着他去刷好感度。
陆延找到户口本就要出去，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又确认似的问了一句：“只要我不和段继阳结婚，和谁都行对吧？”
杨琴没想到陆延来真的，下意识追问道：“臭小子，那你和谁结婚，总得带过来让我见见吧？！”
陆延却已经关门离去了，只扔下一句话：“你已经见过了，就是和你打麻将的那个，我现在去求婚，回头成功了再领他来见你！”
临近太阳落山的时候，唐如风才从警局出来，段建风忽然花粉过敏果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警方经过调查，发现段家保姆不久前曾经在花市购买过百合花粉，事发那天她趁着所有人都不在家，故意在二楼的台阶处撒了许多百合花粉，导致段建风失足摔下楼梯。
保姆被逮捕的时候，对一切都供认不讳，说是段建风平常喜欢发脾气，对她非打即骂，一时冲动就做了糊涂事。
事情在这里看似已经告了一段落，但唐如风偏偏不信，那个保姆在段家干了二十几年，如果想报复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而且据说段继阳是她一手带大的，感情深厚，说是半个母亲也不差什么，她家里还有个儿子在国外念书，这么多年全是段继阳无偿资助的学费。
太多的线索串联起来，答案其实早就呼之欲出，连秘书都知道这件事肯定和段继阳脱不了关系，更何况老谋深算的段建风。他在医院里听见消息，直接把手边的东西摔了一地，气得瞪大眼睛，一个劲骂道：“这个……畜生！畜生！！！”
他摔下楼的时候伤到了脊椎，现在处于半身瘫痪状态，24小时都离不了护工，连骂人都吐不出一句囫囵话，嘴歪眼斜，和废人无异。
秘书连忙上前安抚：“董事长，您消消气，说不定只是误会……”
段建风一把攥住他的手，气喘吁吁问道：“段继阳那个畜生呢？！把他给我叫过来！！快啊！”
秘书迟疑道：“我打过电话了，联系不上他，不过段总还在病房外面等着，您想见他吗？”
段建风闻言被怒火冲昏的头脑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无力倒回枕头上，浑浊的眼睛转了转，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用苍老的声音道：“让他进来……”
唐如风走进病房的时候，就见段建风面容消瘦地躺在床上，头发花白，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陌生得让人有些不敢认。
段建风年轻的时候长得很俊俏，否则也不会骗得一个富家千金未婚先孕给他生儿子，但临了老去，只剩一副残躯，他连爬起来去找段继阳算账都做不到。
段建风哼哧喘着粗气，情绪复杂：“你还肯来见我……”
唐如风笑了笑，弯腰靠近他，轻声吐出的字句像蛇一样在心间盘绕，让人毛骨悚然：“当然了，你是我父亲嘛。”
可惜段建风没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危险：“段继阳那个畜生呢？”
唐如风轻轻摇头：“不知道，听说他最近在从其余股东手里大肆收购股份。”
言外之意，是想和他打擂台了。
段建风眼中怒火更甚：“我就是死也不可能把家业交到他的手上！这个畜生，我白养他那么多年，他居然串通保姆来害我！”
唐如风任由他叫骂不休，片刻后只觉袖子一紧，段建风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眼睛猩红可怖：“你今天过来想做什么？！是不是也想害我？！”
唐如风闻言面无表情盯着他，三秒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外面太阳不错，我推你出去晒晒吧。”
段建风想拒绝，然而里面的护工却压根不理他的叫骂，直接将他搬到了轮椅上。唐如风推着他走到花园里，虽然是深秋，但外面种着成片的银杏叶，远远望去一片灿烂的金色，格外舒心怡人。
唐如风不知想起什么，低声道：“爸，你真有福气，摔瘫了还能在这么舒服的地方疗养，不像我妈，当初连吃药都吃不起，每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边上学一边在酒吧那种地方打工，也没能留住她的命。”
段建风听他提起唐婉莹，肉眼可见闪过一丝慌乱：“别说了，闭嘴！我让你闭嘴听见了吗？！”
唐如风自顾自道：“我想了想，可能你们姓段的天生就是来克我的，你害了我妈一辈子，你生的儿子又来抢我喜欢的人，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说话间，他已经推着段建风来到了一处斜坡，只要轻轻一推，轮椅就会如失控的车辆冲下去。
段建风明显感到了危险，竭力操控轮椅后退，然而有唐如风在后面抵着，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唐如风不疾不徐点了根烟，缓缓吐出一口气，烟雾缭绕，氤氲了眉眼：“你知不知道我妈当初是怎么死的？”
他语罢不等段建风回答就平静吐出了三个字：“摔死的。”
段建风浑身冷汗涔涔：“这里有监控，你不要胡来！”
唐如风笑了笑，俯身靠近他道：“这怎么能算胡来，我因为吸烟去找垃圾桶，结果你的轮椅刚好在斜坡上，不小心滚了下去，是不是很合理？”
段建风从来没有哪一刻感到如此的无力：“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把股份转让给你，我把公司转让给你，我的钱都给你！”
唐如风嗓音冰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有了这些东西，所有人都要听你的？”
轮椅开始失衡，因为惯性疯狂下滑，段建风慌张大喊救命，死死按住车轮想要制止这一切，然而他半身不遂，力气根本不足以使轮椅停下，就在轮椅即将侧翻摔倒的时候，他吓得闭上了眼睛，所有失重感戛然而止——
唐如风攥住了轮椅。
段建风惊慌失措睁开眼，就见唐如风掐灭烟头，听不出情绪的道：“你还是更适合在轮椅上过完后半辈子。”
死太便宜他了。
段建风早该发现唐如风是只披着羊皮的狼，这段时间的乖顺不过是假象，他又惊又怒：“你难道真的不想要公司的继承权了？”
唐如风嗤笑出声：“你如果想交给段继阳，我没意见，你如果想全部捐出去，我就更没意见了。”
段建风怎么甘心把家产交给一个要害死自己的儿子，又怎么甘心把一生心血捐出去，除了唐如风，他没有任何选择。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唐如风慢慢走到路边，颀长清瘦的身形几欲被黑暗吞噬，看起来就像游魂。他视线扫过路边停着的车辆，试图辨别自己的座驾，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喇叭声——
“滴滴！”
唐如风下意识转身，只见一辆幽灵般的黑车停在树荫底下，车顶落满了金色的银杏叶，透过挡风玻璃望去，陆延正坐在里面看着他，光影朦胧，也遮不住他眼底分明的笑意。

第137章 求婚
唐如风比同龄人要早熟些，从他记事起，贫穷与哀愁就如影随形，充斥着那间狭小的出租屋。病重的母亲每天躺在床上，要么疼得彻夜难眠，要么安静得就像死去了一样。
唐如风尚且幼小的时候，每晚都要伸手试探一下她的鼻息，担心对方会悄无声息死去。
他还没尝到甜，就先学会了苦；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活，就已经明白了死亡的意义。
唐如风讨厌秋天，讨厌秋天每一个下雨的日子，仿佛上一世他就是死在这样一个淋漓的雨夜，潮湿的雨浸透全身，死意爬满心间，腐朽得让他感觉自己像角落里堆积的尘埃。
那晚在天台上，唐如风做了一个梦，梦境中的一切与现在相似，却又不太相似。他梦到陆延即将和段继阳结婚，对方为了能和段继阳在一起，甚至不惜捐了一个肾出去。
图什么呢？
他难道不知道少了一个肾，会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吗？
唐如风想不明白，他跑过去阻拦陆延，却被对方警告不要多管闲事，男人冰冷的目光和嘲讽的语气与从前判若两人，每句话都像钝刀子割心：
“唐如风，你只是我包养的一个小情人，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和段继阳结婚是门当户对的事，就算我不和他在一起，也绝对轮不到你！”
唐如风被雨淋得湿透，他脸色苍白，哆嗦着攥住陆延的手：“那你也不能捐肾，陆延，你千万不能捐！你如果捐了后半辈子就毁了！”
陆延只当他是来搞破坏的，一把将他甩在了地上：“我的事不用你管！赶紧滚！”
他为了和段继阳结婚已经趋近于疯魔，唐如风同样趋近于疯魔，他趴在冰冷的地上，眼眸逐渐猩红，低声吐出了一句话：“陆延，你骗我……”
你骗了我……
撒谎的人该吞一万根针。
陆延却并不理会，砰一声关上了房门，他有些担心唐如风会继续发疯纠缠，然而过了几分钟隔着猫眼看去，对方已经离开。
外间下着倾盆大雨，前路模糊，看不清未来，唐如风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陆延死在一起，在结婚前夜从天台坠下，摔得血肉模糊。
真疼啊……
但是他们都守住了承诺，这样才能一辈子在一起。
他平静赴死，心中已然疯魔。
但很快那种冰冷的疼痛就被一股柔软的暖意所取代，唐如风浑浑噩噩睁开眼，头顶上方是精致的法式水晶灯，四周摆设熟悉，像是陆延新买的那套复式楼。
一具温热的身躯紧贴着后背，男人埋在他肩头睡觉，呼吸喷洒在颈间，有些发痒。
“……”
唐如风僵硬回头，入目就是陆延那张帅到天怒人怨的脸，对方眼眸紧闭，显然睡得正香，他这才想起昨天自己从医院出来，刚好碰上陆延来接，就和对方一起回了家。
唐如风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因为噩梦而惊惧的心终于缓缓落地，随即又涌出了一股烦躁不安，那个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伸手捏住陆延的脸扯了扯，触感温热真实，心想应该是假的吧，就算是真的，段继阳现在也没有任何胆子敢和他抢人。
大清早有人在脸上作乱，陆延就算睡得再沉也该醒了，他闭着眼睛一把按住唐如风的手，声音带着惺忪的困意与沙哑：“还早呢，怎么不再睡会儿？”
唐如风盯着他：“睡不着。”
他语罢顿了顿，忽然低声道：“陆延，你以后如果和别人结婚，我就和你一起死，听见了吗？”
大清早说这种话怪渗人的，陆延闻言下意识睁开了双眼，却见唐如风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神情难掩认真。
陆延笑了笑：“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吗？”
唐如风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淡淡的：“没有喜事，说不出来吉利话。”
陆延闻言不知想起什么，干脆从床上起身，顺带着把唐如风也从被子里捞了起来：“走，一起洗脸，我带你看个东西。”
唐如风昨天被折腾了一晚上，有些懒得动，但见陆延执意要起床，只好跟着对方一起洗漱，下楼的时候，陆延忽然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低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显得有些神秘：“你先别睁眼，我带着你往下走。”
唐如风有些奇怪，昏暗的光线让他缺乏安全感：“为什么？”
陆延：“别问，你走就行了。”
唐如风一边摸索着下楼，一边狐疑问道：“你该不会想把我从楼上推下去吧？”
陆延无语：“我要推也得等咱俩结婚了推，否则遗产都没我的份。”
提起“结婚”这两个字，他好像有些敏感，匆匆略过字音催促道：“走吧，我扶着你。”
唐如风只好摸索着下楼，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随着步伐走近，香味愈发清晰，就在这时，陆延捂住他眼睛的手终于缓缓落了下来：“睁眼吧。”
因为眼睛闭了太久，骤然睁开的时候有些难以适应光线，唐如风恍惚了一瞬才看清面前的景象，只见一楼客厅不知何时多了一棵用玫瑰拼成的一人多高的圣诞树，都是从法国空运回来的冠军品种，顶端是浅粉色，越往下颜色越深，变成了明艳浪漫的红。
客厅的地上用玫瑰花瓣铺出了一条路，直通花树下方，那里摆放着二十几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恰好对应着唐如风的年岁。
陆延站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道：“去拆礼物吧，都是我亲手包的。”
唐如风有些怔愣，他回头看了陆延一眼，这才缓缓走向花树下方，半坐在地上开始拆礼物。
第一个礼物盒里面放着一枚精致的翡翠平安佩，贺卡上用轻隽的字体写了一段满怀祝福的话：
如风，今年你一岁了，祝你平安长大，岁岁如意。
第二个礼物盒里面放着一本童话故事书，第三个盒子里是一个手办模型……第十个盒子里是一颗知名球星亲笔签名的篮球……
唐如风拆得很慢，动作珍视，连包装纸都要小心翼翼地叠好，二十二岁那年的礼物是一款情侣表，二十三岁那年的礼物是一枚银戒，当第二十四个礼物盒拆开的时候，只见里面静静放着陆延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唐如风愣了一瞬，只感觉脸颊猝不及防被人偷亲了一下，陆延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眼睛里好像藏着星星，笑吟吟看着他道：“我把户口本找出来了，什么时候去结婚领证？”
他手腕上戴着的那款表已经磨损得有些旧了，是以前唐如风用奖学金咬牙买下来的，这么久一直没换过，陆延特意找到同款，放进了属于那一年的礼物盒里。
他和唐如风相遇的太晚了，故事的开始也并不美好，陆延想把中间所有缺失的东西都补上，男孩子该有的球鞋、玩具、滑板，还有步入恋爱期后几乎所有人都会收到的玫瑰花。
唐如风一言不发扑进了陆延怀里，力道大得对方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他紧紧攥着那枚银戒，红着眼眶哑声问道：“你这算是求婚吗？”
陆延坐在地上，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接住扑过来的唐如风：“你如果觉得不算，我再给你买个大的，怎么样？”
唐如风闭目抱紧他，声音执拗：“不，我就要这个。”
陆延废了些力气才从唐如风手里把那枚戒指拿出来，他在唐如风的注视下缓缓给他戴上无名指，笑着晃了晃指尖：“定了，怎么样，明天去领证？”
唐如风一向沉郁的眼眸忽然亮了亮：“今天？”
陆延眉梢微挑，没想到唐如风这么着急：“你是不是还得回去拿户口本？”
唐如风却道：“我带了，就在车上。”
陆延：“……”
谁家好人出门还带着户口本的？陆延不知道，他只知道唐如风这种行为肯定有些反人类就对了。刚好民政局早上九点上班，他们两个精心打扮了一下，直接开车去领证了。
递交资料，填表，拍照，一系列流程做完，两个红色的小本本就到手了。
陆延和唐如风走出民政局大厅，看着手里的结婚证，莫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们这就结婚了？”
唐如风没说话，他举着那本红色的册子，在太阳底下看了又看，大概同样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明明昨晚的噩梦他才和陆延一起从天台坠下，死得血肉模糊，一扭头今天就和对方领证了，轻声道：“嗯，我们结婚了。”
未来的路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以后春光明媚的日子有人陪，万家团聚的日子有人陪，连萧瑟的秋风都变得温柔起来，将梦境中的世界吹得倒转翻覆。
唐如风心中的那一丝杀意终于逐渐淡去，像阳光下逐渐消融的冰雪，再寻不到一丝痕迹，直到此刻陆延的危机才终于真正解除。
一颗黑色的心脏悄然飞到上空，身躯黑紫中透着猩红，在阳光下看起来难免有些怪异，细微的电流萦绕在四周，刺啦作响：
【叮！恭喜宿主存活成功，此方界面即将结束，祝您旅途愉快！】
这个世界充其量只能算是度假，还是系统费了好大劲夺过来的，毕竟真正危险的是下个界面，陆延需要保留一次重生机会，当做最后的底牌。
陆延听见系统的提示音，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上空：“界面即将结束，什么意思？”
系统的身躯上下浮动，意味深长道：【等将来你就懂了。】
陆延都和唐如风领证结婚了，大概率是要留在这个世界的，段继阳此刻早就是强弩之末，将来那名保姆如果反水，他或许要迎来牢狱之灾，毕竟人性是最禁不住考验的。
而陆延则会和唐如风一起见证数不清的四季，直到发丝染上霜白，生命走到最后一刻。
前世的噩梦也只会成为噩梦，就像香烟点燃时氤氲而升的白雾，一阵风就能轻易吹散，残留的不过是半截燃尽的烟头，但总会有人爱上你的遍体鳞伤和锈迹斑斑。
“呼……”
秋风骤起，叶落满身。

第138章 奇怪的网恋者
【这世界本就无序，太阳高悬天空城上，月亮永坠魔鬼城中，神明将异能赐予云端居住的守夜者，却将怪物撒向人间。】
陆延是在一阵拳打脚踢中醒来的，他艰难睁开双眼，只觉头痛欲裂，鼻翼间充斥着下水道里的酸臭味，几名身强体壮的大汉将他围堵在巷子口，怀里抱着的假货手表摔了一地，金灿灿的晃眼。
“呸！”
其中一人狠狠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居然敢用假货骗了老子六个时分，兄弟们，给我弄死他！”
魔鬼城也被称作垃圾城，是最大的贫民窟聚集地，这里秩序混乱，没有巡警管辖，抢劫杀人的事每天都在上演，很明显，陆延这次穿越的躯体踢到铁板了。
其中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大汉亮出匕首，神色狰狞地朝陆延走来，就在他抬手准备杀了面前这个“蝼蚁”时，对方忽然攥起地上的泥土朝他脸上狠狠一扬，泥沙入眼，刺得他痛叫出声：“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另外几名同伴见势大怒，立刻去抓陆延，然而刚才还被他们打得气息奄奄的小鬼忽然一把攥住地上散落的背包，身形灵活地窜出了巷子，其中一名大汉眼疾手快攥住他，还被咔嚓一声掰断了手指。
蛛网一样错综复杂的贫民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和追赶声：
“给我站住！小贱种！”
“抓住他！千万别让他跑了！”
陆延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风声在耳畔呼啸，刀子一样刮着气管，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楚前面有什么障碍物，凭着本能利落闪避跳跃，最后终于甩掉身后那群大汉，一个急拐藏进了旁边破旧的烂尾楼里。
“噗通——！”
陆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他像刚刚从岸边打捞上来的鱼，胸口急促起伏，拼命汲取着空气。汗湿的墨发紧紧贴在额头上，那张俊美的脸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平贴了三分凌厉与与骨感。
昏暗的楼道一时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喉间的刺痛感终于渐渐平复，一颗黑红色的心脏从空气中缓缓浮现，它周身萦绕着微弱的电流，总算带来了一些光亮。
【好久不见，亲爱的宿主。】
系统低沉的机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就像老旧电视信号不好，屏幕泛起白色雪花的那种刺啦杂音。
伴随着它的问候，陆延的大脑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掰开，强行灌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第一世的记忆、第二世的记忆、第三世的记忆、第四世的记忆……
轮到这一世的时候，戛然而止。
陆延的太阳穴又疼又涨，艰难消化着那些庞大的记忆，他看向面前这颗黑心系统，忍不住低声吐出了一句脏话：“草，你耍老子！”
他不是癌症病人陆延吗？系统后面为什么要抹去他的记忆，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身份？
系统淡淡哦了一声，细听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你都想起来了？】
陆延不语，目光戒备，他总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抹掉我的记忆？”
系统绕着他飞了一圈：【这些记忆是你自愿和我交换的，用来和那些人类度过余生，你忘了吗？】
那些？
陆延似乎是被这个词逗笑了，暗藏机锋的反问道：“你确定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这下顿住的变成了系统，他有些惊讶陆延的敏锐，但细想却又觉得本该如此，否则他们怎么会一世又一世地纠缠在一起。
系统用刺啦的机械音道：【这不重要。】
陆延沉声问道：“为什么要给我灌输那些假身份？”
系统显得格外理所当然：【当然是为了让你玩游戏更有代入感，代入感不强的话，怎么存活？】
陆延静默一瞬才问道：“……我到底是谁？”
既然他后面的身份是假的，第一个界面的身份会不会也是假的？陆延心中总有种莫名的预感，自己的身份或许并不简单。
【不能说，等时机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个世界非常危险，你现在恢复的记忆也会很快消失，最好赶紧用积分兑换几个保命道具。】
第三世的时候，陆延得到了一颗真心，第四世结束的时候，他又得到了一颗真心，折算下来他现在一共有两万积分，足够做很多事。
陆延闻言艰难从地上站起了身，他穿得灰扑扑的，因为巷口刚才那一场乱战，身上全是淤青和血痕，右手腕上有一片类似于数字手表的纹身，上面的数字居然还会动。
陆延看着上面不断流逝的数字，眯了眯眼：“这是什么？”
系统飞到他面前，声音低沉，却莫名让人毛骨悚然：【这是你的生命，看见上面的数字了吗，你还剩144个小时的生命。144个小时过后，你就会立刻死亡。】
【这里的人从出生开始就会带有生命显示器，婴儿的初始额度是18年，每过一天就会消耗24小时。他们长大成人后就必须开始工作，用劳力换取寿命，钞票在这个世界只是垃圾，他们真正的交易货币是时间。】
【你的寿命原本只剩下138小时，但你刚才卖了一块假表，骗那个男人给了你6个时分。】
空气中忽然多出一只透明无形的手，将陆延推到了门口，迎着夺目的阳光往上看去，只见云端上方居然有一座宏伟的城市，洁白的建筑，温暖的阳光，飞行的星舰，像一座仅存在于想象中的乌托邦。
系统的语气淡漠而又残酷：
【这是天空城，能在里面居住的都是金字塔顶端的强者，他们拥有无限的生命，强大的异能，还有最先进的科技以及最纸醉金迷的生活，下等贫民永远也无法踏足。】
陆延冷不丁问道：“我是贫民？”
系统很满意他的自知之明：【云端的下方被称为魔鬼城，是所有贫民的聚集地，这里秩序颠倒，没有法律和公平可言，每天都会死人，是比原始社会还要糟糕的存在。】
陆延承认这一点，毕竟他刚才差点被那群人打死了：“还有呢？”
系统：【居住在云端的强者绝不会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魔鬼城的贫民做梦都想触碰到头顶上方的繁华，天空城和魔鬼城的人永远不会相遇，唯一能把他们牵系在一起的就是网络。】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手继续推着陆延往楼上走，到了十五楼的时候，他好像有肌肉记忆似的，不受控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或许是声音太轻，里面的人并没有发觉。
狭窄的客厅里，一名年轻男子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聊天，键盘卡顿的声音不断响起，听起来不太流畅。
系统说：【他是你相依为命的弟弟，是个大学生。】
哦……大学生。
陆延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那我呢？我也是大学生？”
系统：【你是一个喜欢网恋的海王渣男。】
陆延：“……”
系统：【你做梦都想网恋到一个居住在云端城里的对象，但一直没能成功，你的弟弟却成功和一名云端城强者网恋，并产生了深厚感情，就在他们准备线下见面的时候，你故意顶替了弟弟前去，然后飞上枝头变凤凰。】
故事的结局不该这么好，不像系统的风格。
陆延继续问道：“然后呢？”
系统：【然后你聊天的时候不小心露馅了，被那名强者绞杀，灰飞烟灭。】
陆延：“……”
草，就知道这个狗系统不干人事。
陆延听系统说魔鬼城危机四伏，每到入夜就会有数不清的鬼影出来觅食，吞噬活人，它们可以易容成任何样子，但是没有双脚，只能在空中飘荡，所以被称为“游荡者”。
总而言之，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有些超出想象。
陆延立刻用积分兑换了一项雷电异能，又兑换了一张重启卡牌，等做完这一切，他明显感觉脑海中前四世的记忆开始混乱了起来，像逐帧淡去的动画。
陆延的瞳孔扩散了一瞬，过了大概几十秒才缓缓恢复清明，他能明显感觉前世记忆有消失的征兆，脑海中只有系统告诉他的，关于这具身体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陆延拎着那个老旧的小背包进了屋，然后反手关上房门，沉闷的响声让坐在电脑前的陆小钊回过了头，他戴着一副老旧笨重的黑色耳机，皮肤白白净净的，就是有些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度数略高的眼镜，看起来挺有读书气质的，浑身上下都写着“死宅男”三个字。
“哥，你回来了啊？”
陆小钊话音刚落，忽然发现陆延身上的伤痕，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撸起袖子怒火冲冲道：“你怎么受伤了？谁打的？！看我不收拾他们！”
陆延舌尖轻舔腮帮子，尝到了血腥味：“被刀疤他们打的，四个人，应该还在附近没走，你下楼就能碰上，要去赶紧去。”
陆小钊一听有四个人，屁股立刻重新黏回了凳子，讪笑道：“那个……我今天没吃饱饭，等改天遇上他们，肯定叫他们好看！”
陆延撩起眼皮笑了一下：“那你把饭热一下，吃饱了赶紧下去？”
陆小钊：“……”
陆延走进卧室，从里面翻找出两件旧得不能再旧的衣服去了浴室冲澡。热气弥漫，逐渐模糊了陆延的身形，他的外形容貌也在悄无声息发生着改变，与他自己的身体一般无二。
陆延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陆小钊已经热好饭了，两个隔夜馒头，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陆延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味道又酸又馊，心中只有一个感想，真他妈难吃：
“家里除了馒头没别的了？”
陆小钊眼巴巴道：“还有半罐子咸菜，但是我拧不开。”
陆延：“……”
当陆延的兄弟下场一般都不会太好，要么削爵圈禁，要么得了肾病，像这种单蠢大学生还是第一次遇见。
从原身的记忆得知，他们从小父母双亡，兄弟两个靠卖假表假货行骗为生，一三五陆延出去，二四六陆小钊出去，在家里的人也不能闲着，还得在网上推销行骗。
原身刚才出去卖表，好不容易骗了六个时分，结果被发现是个假的，差点挨打死在那儿。
陆延站起身，从柜架上随手捞了瓶咸菜，一拧就开了，他穿着短袖，白皙的手臂露在外面，用力的时候能看见清晰的肌肉线条，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干净又漂亮，别人一看见手就知道他绝对是个帅哥。
陆延把咸菜罐头丢在了桌上：“吃吧。”
陆小钊挺分尊卑的，咬着筷子眼巴巴道：“哥，你先吃。”
陆延：“我不吃，你吃就行了。”
陆小钊：“为什么？”
陆延：“发霉了。”
陆小钊：“……”
陆延忽略罐头里的一片白色霉菌，坐下来拿起刚才的馒头继续吃，他是个成年人，再加上这馒头也就半个巴掌大，两三口就吃完了。
还是饿。
旁边的电脑一直在闪烁，叮叮叮弹出了不少消息，陆小钊灌了杯凉水下肚，见时间差不多，拿着剩下的半个馒头进屋道：“哥，我回屋学习了啊，剩下的交给你聊。”
陆延懒懒“唔”了一声，走到电脑前坐下，账号是他们两个共有的，平常谁闲了谁就聊。陆小钊的ID名俗穿地心，叫什么“185内向社恐纯情男大学生”，聊天页面密密麻麻的一堆人，少说也有五十几个，都是陆小钊最近钓上来的鱼，但凡十个人里面有一个肯买他们的假货金表，那就算赚了。
也不知道那个住在天空城的强者在不在聊天列表里面，说什么也得避开他。
“滴滴！”
一个被陆小钊备注为“肥鱼哥”的头像忽然亮了起来，对方给陆延发来消息，说话肉麻，能让人起三斤鸡皮疙瘩：
【吃完饭了吗小钊弟弟，哥哥想你想的都睡不着，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呀？】
陆延翻看着那些肉麻的聊天记录，心想陆小钊也太他妈豁的出去了，他面无表情敲出一行字，最后点击发送：
【肥鱼哥，我家亲戚生病了，急等着做手术，但是我最近手头有点紧，用祖传金表和你换几个时分行吗？】
肥鱼哥看起来不好骗的样子：【我已经买了好几个了，你现在都不和我见面，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陆延耐着性子继续聊：【现在天黑了，我出门不太方便，而且路程又远，万一碰上游荡者就不好了，要不你先把时分转我，我把表给你寄过去。】
肥鱼哥语出惊人道：【没关系，哥哥可以过来找你嘛，你打开窗户看看，我已经到楼下了。】
雾草！！！
陆延闻言一惊，立刻把椅子滑到了窗边，只见生锈坏掉的路灯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黑色的矮胖身影，因为光线原因，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那人身上黑色的外套和帽兜，和肥鱼哥的头像一模一样。
神经病吧？
陆延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了这句话，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屏幕，肥鱼哥还在不断发消息：
【你快下来呀，你再不下来，我就上去了。】
【你家住几楼来着，让我看看快递单号……哦，十五楼。】
陆小钊这个傻逼，发快递居然用真地址！
【小钊弟弟，我来啦～】
对方每发一条消息，身形就会往这栋楼房靠近几分，半分钟前他还站在路灯下方，现在已经走到了楼下，不知是不是察觉到陆延躲在窗帘后方偷看，肥鱼哥仰头对着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
陆延条件反射就想报警，但他忽然想起来魔鬼城里是没有警察的，只能起身从厨房拿了把刀藏在袖子里，然后继续坐在电脑前回复消息：【现在太晚了，我不想出门，你回去吧，见面的事以后再说。】
不停弹消息的电脑终于安静了下来，许久都没回过话。
陆延起身走到窗边，不着痕迹往下看去，发现那抹黑色的身影已经从街边消失了，只剩一个生了锈的路灯立在路边，灯光一闪一闪。
他松口气，把刀丢在桌上，正准备把这个神经病删了，谁料屏幕忽然又弹出了一条消息，上面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的字，在深夜里让人毛骨悚然：
【我到你家门口了。】
陆延：“……”
陆延拿着刀一步步走到门边，隔着猫眼往外看去，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珠子——
那人也在盯着他看。
沉闷的笑声隔着门板传来，让人毛骨悚然：
“小钊弟弟，我来找你了～”
陆延见状神情沉凝地后退了两步，心想这到底是个什么神经病，而系统仿佛还嫌局面不够乱似的，“叮”一声弹了出来：
【叮！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
【现在门外有一个变态杀手，随时可能破门而入，你有以下三个选择，答对且存活成功奖励一千积分，答错且存活失败则立即抹杀，请选择：
A.开门杀出去。
B.开门给他磕三个响头。
C.拖把沾屎，开门糊他一脸。】
陆延：“……”
陆延没想到系统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发布任务，而且三个选项没一个靠谱的，他额角青筋直跳，语气不善：“你故意整老子是不是？”
系统淡定出声：【请宿主尽快作答，超过一分钟没有做出选择，系统将随机抽取其中一条选项强制执行。】
陆延又把选项看了一遍，眼皮子狂跳不止：“就没有不开门的选项吗？”
系统：【有，从窗户跳下去。】
陆延：“他妈的这里是十五楼！”
系统：【所以这边建议宿主出去给他磕三个响头。】
陆延：“……”

第139章 游荡者
为了避免出去磕三个响头，陆延在最后十秒倒计时的时候毅然决然选择了开门杀出去，他怀着赴死的心情打开房门，借着屋子里寒酸的光亮，终于看清了那人的外貌，不由得瞳孔一缩。
门外的人……不，确切来说不是人，而是“怪物”。
黑色的帽兜外套里面是一张矮胖男人的脸，他皮肤苍白得像死人一样，嘴巴却红得滴血，艳丽中透着滑稽，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此刻只剩两个漆黑的洞，被盯着的时候莫名有种鬼上身的感觉。
视线再往下移，他仿佛没有双腿，裤子空荡荡垂落在地，很明显没有支撑，底端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浸满了尘土和污泥，整个人完全虚浮在了空中，不难想象对方大概就是这么一路“飘”来的。
陆小钊到底网恋了一个什么鬼东西？！
面前的情景太过骇人，陆延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而男子看见陆延俊美的外形，相当满意的咧嘴笑开，露出一口媲美鲨鱼的森森白牙：“小钊弟弟，我来了～”
陆延：“……”
陆延不着痕迹握紧藏在腰后的刀，心中出奇冷静，他几经思索，最后低声吐出了一句话：“我想下楼散散步，要不你陪我一起下去？”
屋子里还有一个废物大学生，等会儿打起来不好收场，先把这个怪物支开再说。
“行～”
肥鱼哥相当好说话，他语罢转身朝着楼下走去，空荡荡的裤腿在地上拖行，寂静的楼道响起布料与地面沙沙的摩擦声，怎么听怎么诡异。
陆延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终于确定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游荡者”。
没人知道“游荡者”到底是如何诞生的，他们的原形是一团黑漆漆的鬼影，根据能力强弱可以变幻出不同的外貌，每到入夜就会在魔鬼城中四处游荡，欺骗人类上钩，再吞噬他们的生命力，只有“守夜者”才能将他们绞杀。
守夜者大多居住在天空城里，他们拥有强大的异能，地位尊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来魔鬼城巡视，定期清剿游荡者，三天前这条街的游荡者已经被绞杀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陆小钊这个倒霉蛋是怎么撞上的。
陆延第一万次感慨这狗屎般的运气时，走在前方的肥鱼哥忽然停住了脚步，在漆黑的楼道中缓慢转身看向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我走不动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出了回音，细听有些可怕。
“小钊弟弟，我好饿，我可以吃掉你吗？”
他衣服下的身躯忽然开始膨胀扭动，里面仿佛藏着数不清的触手，随时会挣破衣服涌出来，原本紧闭的嘴巴越张越大，从两边硬生生撕裂开来，一条猩红的舌头朝着陆延直接袭了过来。
“唰！”
说时迟那时快，陆延反身一避，直接抽出腰后藏着的刀斜劈过去，劲风凌厉，然而预想中的血腥场面却没出现，他的手竟然硬生生穿过对方身体，就像触碰到了一团空气。
游荡者的身躯忽然变成一团黑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外面裹着的衣服也软软堆积在了地上，他绕着陆延四周飞了一圈又一圈，形成了一道龙卷风，仿佛要将他吞进腹中。
陆延面色一变，终于意识到物理伤害对面前这个怪物没用，他想起自己今天兑换的雷电异能，手掌隔空一摄，一道手指粗细的紫色闪电瞬间击了出去，周身黑色的烟雾终于退出了三米远。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那团扭曲的鬼影感到疼痛，爆发出了一阵可怖的尖啸声，陆延见势不好立刻往旁边的围栏一翻，从二楼直接跃了下去。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灵巧落地，正准备找地方躲避，然而就在这时，系统又发布了第二项任务：
【叮！恭喜宿主触发随机任务，请在半小时内解决这名低阶游荡者，任务成功奖励异能进阶，任务失败无惩罚，请问是否接受？】
陆延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在甩出那道闪电后就莫名有种体力不支的感觉，并且再难凝聚出第二道闪电。陆延听见系统发布的任务奖励可以提升异能，咬牙吐出了两个字：“接受！”
他终于发现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不是盖的，反正失败了也没惩罚，先接了再说。
魔鬼城是一座千疮百孔的城市，烂尾楼里，下水道中，任何你想象得到的地方都住着苟延残喘的贫民，但入夜之后他们就会关紧门窗，绝不踏出屋子半步，哪怕听见街头有奇怪的动静也绝不会往外探头。
陆延和那名怪物在空荡荡的街头缠斗了十几分钟，敏捷躲避着对方的袭击，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体力也渐渐不支起来。
“砰！”
那团黑色烟雾幻化成的长鞭直接抽在了陆延右腿，他就地一滚避开攻击，腿上却还是留下了一道血痕，那一刹那，陆延清楚听见耳畔响起了一道提示音：
【滴，生命力-50时分！】
陆延下意识看向手腕，只见他原本显示还剩一百四十多的生命值因为刚才那一鞭子居然直接跌到了“94”！
去他大爷的！
陆延心里狠狠骂了句脏话，他眼见时间所剩无几，立刻环视四周想找找有没有能救命的东西，最后发现不远处有一盏路灯，立刻跑了过去，身后的那团黑影怪物见状果不其然跟了上来，长鞭朝着陆延狠狠一甩——
“砰！”
陆延一个斜身避开，黑影幻化成的鞭子不偏不倚恰好击中了路灯，生锈的铁杆轰然倒下，露出了里面密匝匝的电线，火花呲响，那团黑影被电得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尖啸声。
正常人看见这种情形应该躲避才是，陆延却觉得那些在黑夜中呲拉作响的电流对自己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身体叫嚣着要得到这股力量。他眼见怪物触电无法脱身，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掌心再次凝聚出一道微弱的闪电覆在刀刃上，裹挟着劲风直接朝着怪物劈了过去。
“哗——！”
伴随着那一道凌厉的破风声，眼前的景物好像都被按下了慢速键，怪物的身躯从中间被划出一道口子，痛呼着变成了一滩黑色的齑粉，陆延只感觉一股电流贯穿全身，又痛又麻，最后路灯砰的一声炸开，他整个人重重飞出三米远，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变得一片焦黑。
静静伫立在这条街上十几年的路灯终于灭了，黑夜无尽，四周满是断壁残垣，风声从远方吹来，将一地尘埃吹散。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成功存活！】
【叮！恭喜宿主完成随机任务，奖励异能进阶，请再接再厉！】
伴随着系统的提示音响起，一道浅蓝色的光芒飞进了陆延体内，他被电得头晕目眩，过了片刻才从地上艰难爬起身，只见刚才的怪物已经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陆延面无表情捡起刀：“它死了吗？”
一颗黑红色的心脏悄然飞到了他的面前，声音蛊惑：【当然，它不仅死了，而且生命也归你所有。】
陆延闻言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只见原本还剩下九十几个小时的生命忽然变成了七百二十个小时，不多不少刚好整三十天。
陆延皱眉问道：“绞杀游荡者可以获取生命值？”
系统身躯震颤，看起来就像人类发笑时的动作：【当然，而且绞杀的游荡者等级越高，获得的生命值越高，不然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守夜者为什么会定期来魔鬼城清剿怪物，难道是善良吗？】
它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惑：【只要攒到足够多的生命值，你就可以获得进入天空城定居的资格，不用待在这个破破烂烂的魔鬼城了。】
陆延反问：“所以我就得不停地绞杀怪物，获取生命值是不是？”
系统一噎，算是默认了。
陆延冷笑一声，就知道系统没安好心。他担心在外面待久了会引来其他的游荡者，拖着那条受伤的腿立刻返回了家里，殊不知在他离开后没多久，长街尽头忽然出现了几抹神秘的身影，他们几乎都没怎么动，下一秒就瞬移到了损毁的路灯旁。
“奇怪，探测仪明明显示附近有游荡者，怎么追到这里就不见了。”
说话的男子大概二十岁左右，皮肤白净，眉眼俊朗，看起来相当单纯阳光，不过身上的黑色制服与配枪彰显着他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手里摆弄着一个仪器，上面的红点定位怎么也不走动。
“哦嚯，没得玩儿了，还以为今天晚上能多猎几个，真扫兴！”
他身后的几名同伴也是如出一辙的装扮，纯黑色的制服透着不好惹的气息。这些人的胸前都戴着一枚徽章，上面是古怪的暗色荆棘图腾，困住一只头颅高昂声嘶力竭的鸟，军靴锃亮干净，与四周破旧的街巷格格不入。
洛阳收起探测器，有些不甘心这么回去：“可能是仪器坏了，我们再找找，那只游荡者肯定还在附近。”
燕峰不知发现什么，走过去踢了踢不远处的一堆黑色灰烬：“不用找了，那只游荡者已经被人绞杀，尸体都成灰了。”
此言一出，洛阳等人纷纷跑上前围了过去，神色狐疑：“怎么可能，难道附近还有守夜者？！”
燕峰蹲下身捻起一撮灰看了看，眉头微皱：“有残留的雷电气息，但是天空城里只有邢渊一名雷系异能者，怎么会……”
他话未说完，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
“游戏时间已经结束了，一只小小的低阶游荡者也要浪费这么久的时间吗？”
对面的高楼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颀长的身影，那人并没有像燕峰他们一样穿着制服，上身是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松松敞开，精壮的胸膛若隐若现，尽显桀骜不驯。在夜色衬托下，他整个人就像一柄破锋出鞘的剑，眉眼凌厉飞扬，只是此刻微微拧起，暗藏不耐。
天空城的一号强者，邢渊。
燕峰见状拍了拍手上的灰：“邢渊，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
邢渊站在天台边缘，夜风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缓缓倾身蹲下，睨着燕峰等人道：“我已经把东城区都猎空了，结果西城区你们才猎一半，游戏输赢已分，回城吧。”
洛阳闻言气急败坏：“下次再也不和你玩夜猎游戏了，每次都是你赢，真没意思，还不如回去睡觉！”
邢渊漫不经心撩起眼皮：“你就算赢了也是靠仪器作弊的，这样就有意思了？”
洛阳闻言脸色臊红，下意识将探测器藏到了身后，支支吾吾道：“我……我才没作弊……”
邢渊不语，他用手比了个枪的姿势，远远瞄准洛阳，然后眯起一只眼睛，无声吐出了一个字：“砰。”
“砰——！！！”
洛阳藏在身后的探测器毫无预兆炸开，火花带着闪电，把他吓了一大跳，一蹦三尺高：“妈呀！！邢渊，你要是把我屁股炸了我和你没完！”
“噗哈哈哈哈哈！！”
其余人爆发出一阵笑声，邢渊站起身，故意做了个吹凉“枪管”的动作，淡淡道：“炸了也好，省得你去祸害别人。”
洛阳气急败坏：“我就不信你一辈子不恋爱！”
邢渊嗤笑一声：“如果你指魔鬼城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瓶，那还是留给你自己享用吧。”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天空城里的那些权贵格外热衷网恋，尤其喜欢找魔鬼城里那些年轻漂亮的贫民，邢渊对此感到了十分的不屑。
燕峰对他眨眨眼，做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邢渊，生活已经够苦了，为什么不找点乐子，那些‘花瓶’弱是弱了点，但乖巧又听话，用来解闷也不错。”
洛阳在旁边揉着屁股，愤愤吐槽：“说不定他就是因为没对象才一身精力无处发泄，天天来虐我们。”
邢渊淡淡扫了他一眼：“那也比你这种在床上被人掏空精气的强，时间不早了，回城。”
他语罢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像一阵迅疾无痕的风，洛阳和燕峰他们对视一眼，也齐齐飞身跟上，打算问问地上那滩灰烬到底是怎么回事。
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游荡者，并没有在城中引起任何波澜，陆延一夜无梦，直接睡到了天亮。
翌日清早，他是被陆小钊这个王八蛋给晃醒的：“哥，醒醒，起床干活了！”
陆延昨天差点被电成碳，用积分找系统兑换了一颗生肌丹才算活过来，他闭目躺在床上，用手背覆住眼睛，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与磁性，淡淡开口：“滚，再吵我就杀了你。”
陆小钊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摇晃得更加疯狂了：“哥，马上要交房租了，再不抓紧卖货赚时分我们就要挂了，你赶紧起来呀！”
他们手腕上的时间并不会定格，而是像时钟一样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浪费的都是生命。
陆延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了身：是啊，他差点忘了，这个世界的生命值是不断流逝的，再睡下去真的可能睡死。
陆延闭目抹了把脸，只感觉一阵头疼，他关于前世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起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抹去了似的：“怎么卖？”
陆小钊安排得明明白白：“你昨天不是差点被发现了吗，那些人估计认得你的脸，今天我出去卖，你在网上卖。”
陆延现在听见上网两个字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把攥住陆小钊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还敢提上网，你网上聊的那些都是什么玩意，人不人鬼不鬼的！”
陆小钊不明所以：“我聊的都是金主爸爸啊。”
陆延：“……”
永远不要试图和愚蠢的大学生讲道理，否则只会气死自己。
陆延对着陆小钊有脾气没处撒，只好起身去刷牙洗漱了，等出来的时候陆小钊已经在电脑前坐好，兴致勃勃对他招了招手：“哥，你过来，我教你怎么网恋。”
“？”
谈恋爱这玩意儿还用教吗？
陆延眉梢微挑，虽然觉得没必要，但还是拖了张椅子坐在电脑前，敷衍道：“行，你教吧。”
陆小钊丝毫没发现他的敷衍，教得格外认真：“之前的旧号满了，我重新注册一个新号给你，昵称就叫……对了，你想叫什么昵称？”
迎着陆小钊单蠢的目光，陆延随口吐出了两个字：“都行。”
陆小钊：“不能都行，取个有诱惑力的昵称方便咱们卖货。”
陆延掀起眼皮：“那你说叫什么？”
陆小钊的昵称是“185内向社恐纯情男大学生”，凭这货的审美能取出什么好昵称？
陆小钊思考片刻，对着电脑一阵操作，最后满意敲了一下回车键，得意洋洋道：“187热情开朗有八块腹肌的帅哥小陆，怎么样？”
陆延：“……”

第140章 交友群
陆小钊给陆延取了一个土得不能再土的网名，然后熟练点进交友广场，在里面胡乱搜索几个群号码，挨个儿点了申请加入。
“按照我的经验，只要ID名够骚气，申请交友的时候十个群有八个群都不会拒绝，到时候你就随便在里面挑一个人私聊网恋，熟悉个几天就可以开始卖货了。”
陆小钊这货明显经验十足，末了拍拍他的肩膀道：“哥，你记住了，这些群成员十有八九私下都互相认识，你一个群挑一个目标就够了，同时勾搭好几个容易翻车。”
陆延反问：“翻车了会怎么样？”
陆小钊一脸沉痛：“翻车了就会被举报诈骗，然后封你的号，我已经被封好几个了。”
陆延：“……”
之前系统说陆延是个喜欢网恋的海王渣男，他觉得对方一定是搞错了，明明陆小钊才是海到没边的那个。
陆延缓缓吐出一口气，为了生活被迫低头：“知道了。”
陆小钊是大学生，但其实已经很久都没上过课了，穷人每天都在为了挣时分累死累活，谁会有闲心跑去上课，连坐着不动都成为了一种奢侈。他背上那个装满了假金表的小背包出门卖货，房门关上，屋内彻底陷入了寂静。
隔壁偶尔会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记忆中那里好像住着一对贫穷的夫妻，屋子里一年到头都有小孩哭声，但从来没见有小孩出来过。
陆延把视线重新落回电脑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应了陆小钊说的话，居然还真有几个群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接二连三弹出了不少消息。
【哇，身高187热情开朗有八块腹肌的帅哥小陆，到底真的假的，爆照爆照！】
【我不图哥哥的脸，我就想看看哥哥是不是真的有八块腹肌。】
【快点爆照，不爆就踢出群！】
陆小钊加群的时候特意筛选过目标，挑的都是群成员全部为男的同志交友群，这样陆延就算被群友要求语音或者爆照也不会露馅，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陆延身高有187是真的，有八块腹肌也是真的，唯独热情开朗是假的。
陆延看见群消息，还没想好要不要拍照，就那么犹豫的一会儿功夫，已经有两个群把他踢出来了。
【叮！您已被踢出群聊！】
【叮！您已被踢出群聊！】
陆延：“……”妈的。
陆延把目标放在了仅剩的另外两个群里，其中一个群叫“遍地飘零”，里面的成员虽然因为陆延的加入小小躁动了一把，但并没有不爆照就退群这种过激行为，至于另外一个群……
另外一个群连名称都没有，只有一轮奇怪的黑月符号，里面的成员大概有三十几个，氛围安静中透着诡异，陆延就像误闯进去的外来者——
虽然确实如此。
他一度怀疑自己进入了什么传销组织。
不同于魔鬼城的满目疮痍，天空城走了另一个浮华的极端，时至天明，邢渊他们仍泡在夜场里面没出来，在私人休息室里通宵打桌球，球杆碰撞的清脆声不绝于耳。
燕峰是最先发现群里多了一个外来者的，他中场休息，从侍者手里接过饮料，用胳膊碰了碰旁边正在瞄球的洛阳：“哎，群里怎么忽然多了个人，你亲戚啊？”
这个群是洛阳建的，里面的成员都是天空城里的一些异能者，平常无聊了他们晚上会约着一起组队去魔鬼城夜猎，基本上不怎么聊天，也没什么外人进来。
洛阳随口应了一声：“不认识，我就是看他昵称挺有意思就放他进来了。”
燕峰不赞成地皱了皱眉：“你怎么能放外人随便进来。”
洛阳语气里全是怨念：“这个群本来就是我交友用的，又不是什么保密机构，要不是邢渊天天组织夜猎把别人虐的都不敢出声，至于整天安静如鸡吗。”
邢渊拿着球杆，俯身瞄准台桌上一颗角度刁钻的球，黑色的作训服下摆悄然滑落，露出半截劲瘦的腰身，他眼眸眯起，力道快准狠地打了一记连杆球，眼见两颗球碰撞落袋，这才直起身形问道：“交友？这里还有你不认识的人吗？”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洛阳的怨念。
洛阳笑嘻嘻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网聊和见面聊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算了，你又没聊过，等你聊了就懂了。”
他语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拍邢渊的肩膀道：“我先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回吧，精力别那么旺盛。”
天空城里的异能者少说也有近千名，但只有邢渊是独一无二的雷系，以破坏力极强著称，说一句炙手可热也不为过，偏偏这人眼光挑剔的很，谁也看不上，直到现在身边也没什么绯闻对象。
洛阳说是回家睡觉，其实压根也没看见他睡，邢渊中场休息的时候不经意瞥了眼群消息，发现他正在群里撩骚新来的那个成员。
洛阳每次撩人的方式都格外简单粗暴，但也无往不利。他在群里直接发了个七十二时分的红包，相当于白送三天生命，几乎少有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欢迎新成员入群，弟弟今年多大了呀？】
洛阳的语气很像哄骗小孩的人贩子，陆延自从昨天被迫和肥鱼哥面基后，现在听见“弟弟”这两个字都有心理阴影，他指尖覆在键盘上，怀疑洛阳会不会也是个游荡者，最后回了一行简短的字：【二十一。】
他略显淡漠的回复和ID名形成了鲜明反差，187没看出来，八块腹肌也没看出来，热情开朗就更看不出来了，甚至连红包都没领。
洛阳乐了，心想还挺高冷，继续追问道：【那我年纪比你大，叫一声弟弟不白占便宜，弟弟有对象了吗？】
陆延这次的回复更简单了：【没。】
洛阳继续和他寒暄，奈何使出了十八般武艺，陆延就是不接话茬，让他吃了好大一个瘪，到最后洛阳都没脾气了：【弟弟，你进群到底是干嘛来了？】
陆延认真打出了一行字：【找对象。】
然后推销自己的假金表。
洛阳乐了：【那你找哥哥我呀，我还单身呢，不过你得先爆照，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八块腹肌。】
陆延还在浏览群成员名单，思考该加哪个好友推销自己的假表，他看见洛阳的消息，抽空回了一句话：【不行，只能给对象看。】
洛阳嘴角抽搐，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还怪守男德的。】
陆延：【必须的，基操。】
邢渊看见这条消息，破天荒多扫了一眼，他对这个新成员没兴趣，不过对方这句话说的挺合他心意，谁家好人刚进群就给不认识的人到处发私照，也就洛阳喜欢这款。
洛阳实在忍不住了：【你该不会是在骗人吧？】
顶着帅哥网图自称187，结果见面是个矮穷矬这种事儿洛阳可见的太多了，他不能允许丑男待在他们群里，他必须为群里其他单身兄弟负责。
陆延：【骗你是狗。】
洛阳吐槽道：【你头像本来就是只狗。】
陆延看了眼自己的头像，是只抬着头晒太阳的动漫红狐狸，大概因为角度原因，所以看起来很像狗：【我不和你争，你去挂个眼科再说。】
洛阳气了个倒仰，正准备发动键盘战争，燕峰忽然在小群里私下戳了他一下：【我刚刚查了他IP地址，坐标在魔鬼城，估计是个不小心混进来的网骗，你别暴露太多消息，踢出去算了。】
魔鬼城的日子有多难熬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他们并不像天空城里的居民有异能有装备，可以猎杀游荡者获得生命补给，时间是不断消耗的，几乎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死去，岗位供给也少得可怜，十个人里有八个都失业在家。
在魔鬼城里，数量第一多的是贫民，第二多的就是网络诈骗犯，他们专门勾搭天空城里的显贵行骗，但凡遇上洛阳这种随手甩出七十二时分红包的冤大头，那就赚翻了。
洛阳闻言却瞬间激动了起来：【燕哥你可以啊，这都能查出来，那你能不能查查他是不是真的有八块腹肌？】
燕峰有些无语：【他都骗的这么明显了，还用查吗，赶紧踢吧，别让他在群里捣乱。】
一直潜水的邢渊破天荒发了条消息，哪怕隔着屏幕也不难感受到他的语气一定带着淡淡的嘲讽：【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群，还怕捣乱吗？】
洛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就是，本来就是个交友群嘛，我把他踢出去好像显得我怼不过他报复一样，那多没品。】
话虽如此说，不过洛阳在意识到陆延可能是个网骗后，接下来再没有和他搭过话了，群里又重新恢复了冷清。
邢渊也没有再看群消息，他把球杆丢在桌上，驾驶飞行器直接回了家。天空城的阳光格外刺眼，熟悉邢渊的人都知道，他白天喜欢躺在家里睡觉，直到晚上才出来活动，是个十足十的夜行动物。
黑白灰的房间色调，无形泄露了主人冰冷的性格，邢渊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腰间围着一条白色浴巾，水珠顺着胸膛滑落至腹部，常年锻炼的身形像人鱼一样漂亮，只是那双暗色的眼眸怎么看都藏着挥之不去的嗜血意味，像极了游荡者对猎物的渴望。
邢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惬意眯起眼睛，不难看出他现在格外放松，丝滑的蚕丝被贴着皮肤，勾勒出修长的身形，然而再往下看去，他的双腿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团氤氲着的黑色雾气，正百无聊赖地从被子里钻出，晃来晃去。
如果陆延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团黑色雾气分明是游荡者的气息，并且已经可以凝成人形，明显是只高阶大BOSS。
邢渊打算睡觉了，然而他眼睛刚刚合上，放在枕边的手机就忽然响了一声。他随手捞出来一看，还以为又是洛阳这个碎嘴巴，结果发现是条好友申请。
【叮！187热情开朗有八块腹肌的帅哥小陆向您发来了一条好友申请！】
邢渊缓缓挑眉：“……？”
陆延从来没忘记自己进群的职责是卖货，一直在群成员里面挑选下手目标，首先洛阳肯定排除了，这个人看似笑嘻嘻的好说话，实则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估计不好骗，他挑来挑去，最后选择了头像是只黑色狐狸的邢渊，直接发去了好友申请。
他们头像都是狐狸，聊起来应该比较有共同话题？

第141章 视频直播
邢渊淡淡扫了眼手机屏幕，说实话，这还是第一次有陌生人加他，心中难免有些微妙，不过他对魔鬼城里那些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人类不感兴趣，最后选择了无视，把手机丢在一旁，闭眼继续睡觉。
此刻陆延还在“遍地飘零”群里继续广撒网，他还没想好要选谁当目标，下一秒后台忽然多了三四个好友申请，消息内容都大同小异：
【哥哥，约吗？十个时分包夜，同城□□。】
【视频来不来？】
陆延看见这些好友申请消息，一度怀疑自己进了个约炮群，他手滑不小心同意了其中一个人的好友申请，对方立刻发了张私密照来，差点闪瞎他的眼睛。
这人的昵称叫“孤苦无1”，发完照片就问了句：【哥哥，约吗？多人能不能接受？】
陆延：【哥哥，要手表吗？给你打八折。】
孤苦无1：【sb吧你？】
陆延：【保真金表，可以视频选款。】
孤苦无1：【滚！】
陆延出师未捷身先死，难免感到了些许挫败，他正准备退群关电脑，谁料这时系统忽然弹出了一条支线任务：
【叮！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请在24小时内借助网络直播平台卖出至少十款手表，任务成功奖励五百积分，任务失败则扣除五百时分！】
扣除五百时分？！！
陆延额头青筋暴起：“我昨天打怪好不容易才攒了七百二十个时分，你一张嘴就要扣掉我五百时分？”
系统也没办法，这是界面强制规定的任务，它敷衍安慰道：【往好处想，你成功了还能奖励五百积分呢。】
陆延觉得自己急需抽根烟冷静一下，奈何家里没有烟，他只能穿好衣服下楼去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盒烟，又去卖包子的大爷那里买了份早餐。
“六个馒头，六时分，扫码就行了。”
卖早餐的大爷已经身形佝偻了，但靠着卖馒头发家致富，只看手腕上剩下的生命值，起码还有三十多年好活。他拿出一个小机器对着陆延的手腕扫了一下，就自动扣除了六个时分，这代表着陆延余下的生命少了六个小时。
从外表来看，白发苍苍的大爷已经行将就木，但从生命值来看，陆延才是即将步入棺材的那一个。
陆延一抬头就能看见漂浮在云端的那座乌托邦，深深感到了这个世界的荒诞，他从大爷手里接过馒头，道了一声“谢谢”。
大爷唔了一声，耷拉着眼皮用竹条驱赶附近的苍蝇：“等会儿你上楼的时候敲敲隔壁的门，我腿脚不好懒得爬楼，你帮我提醒他们交一下房租，那对夫妻都三个月没交了。”
大爷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富翁，不仅有家包子店，就连陆延住的那栋烂尾楼也是他的，兄弟两个偶尔手头紧交不起房租的时候他还会宽限几天，陆延随口应了一声，拎着包子直接上楼了。
这条街的环境很差，天晴时暴晒，下雨时潮湿漏水，空气中常年弥漫一股垃圾的酸腐味，但不知道是不是陆延的错觉，他们那层楼里的臭气格外重。
陆延走到隔壁邻居家，伸手敲了敲房门：“有人在吗？”
无人回应，空荡的楼道被黑暗吞没，门缝里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让人毛骨悚然。
陆延眉梢微挑，心想这家人该不会死了吧？不是他故意诅咒，而是这种情况在贫民窟里实在太过常见，有人走在路边都很有可能因为生命值耗尽忽然倒下去，更何况一对贫穷的夫妻。
“咚咚咚！”
陆延敲门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再不开门我就踹了。”
他此言一出，紧闭的房门忽然咔嚓一声打开了，门后站着一名邋里邋遢的男人，他头发油腻，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眼下全是青黑，脸颊凹得只剩骨头。
开门瞬间，一股常年没有打扫的酸臭味迎面扑来，陆延差点被熏了个倒仰，他不着痕迹后退几步，屏住呼吸道：“钱伯说你们三个月都没交房租了，让你们早点给他交过去。”
说话间，他的余光不着痕迹看见男人身后，但屋子里没有点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依稀看见地上堆了一大堆食品垃圾袋，苍蝇嗡嗡，四处乱飞。
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回忆陆延到底是谁，最后终于想起这人是住自己家对面的邻居，嗓子沙哑地吐出了一句话：“知道了，我明天给他交过去。”
陆延状似不经意问道：“怎么没看见你太太？”
男人闻言忽然缓缓扯出一抹笑容，他脸上带着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看起来难免有些可怖，像死人一样：“她在生孩子。”
“等生完这个孩子，我们就要搬到天空城去住了……”
他说着抬起瘦得仅剩一把骨头的手腕，在陆延面前炫耀似地晃了晃，上面显示他的生命值居然足足有一百多年！！！
陆延呆了一瞬，草，这是什么世道，怎么大街上随便捞个人出来都比他活得久？！
“那就恭喜你了。”
陆延干笑两声，不想承认自己柠檬了，拎着六个馒头回了家，他吃三个，陆小钊吃三个，这就是他们两个一天的口粮。
陆延吃完馒头，仔细研究了一下该怎么用网络平台卖表，结果发现不少人都在做直播带货，直播间人数越多，热度就越高，有个和他一样卖假表的同行主播已经百万粉丝了，如果幸运的话遇上天空城里的富豪直播打赏，那就赚翻了。
陆延把杂乱的桌面整理了一下，空出一块地方摆放金表，然后申请开通直播空间，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账号等级太低，在镜头前傻坐了两个小时，愣是一个观众都没吸引进来。
系统都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直播间一个观众都没有，卖给鬼啊？】
陆延撩起眼皮，随手拿起一款金表递给它：“要不你买一块，就当帮我开张了？”
系统：【……】
系统：【你看我有手吗？】
谁家好心脏身上还圈个大金表的？
陆延冷笑了一声，把表扔到桌上：“这不就得了，你都不买，鬼怎么会傻到来买。”
系统气得浑身发抖，原本黑红色的身躯也变得鲜艳了几分，暗自诅咒陆延这个该死的家伙最好别完成任务，嗖一声消失在了空气中。
陆延懒得搭理它，自顾自研究起了直播间排名，最后发现人越多热度就越高，热度越高就更容易被推送到首页，目前陆延排名垫底，倒数第二的是个卖男士内裤的，直播间大概有五个人。
换句话说，陆延想上升排名，至少得拉六个人过来，但上哪儿找六个人呢？
陆延陷入沉思，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今天加的群里，他找到那个“孤苦无1”，私下戳了对方一下：【在吗？】
孤苦无1刚好在线：【怎么，哥哥想约啦？】
陆延轻敲键盘：【视频直播？】
孤苦无1：【哟，哥哥你玩的还挺花，行啊，我刚好想看看你腹肌呢。】
陆延：【你能不能叫齐八个人？】
孤苦无1闻言在那边都吓结巴了，过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打出一句话：【不……不是吧哥，你玩儿这么大，我以前最多就玩过四个人的。】
陆延：【八个人，你来不来？】
孤苦无1艰难咽了咽口水，又害怕又心动，犹豫一瞬还是答应了：【行……行吧，我去叫人。】
陆延：【我把视频链接发你，等会儿你和他们直接进来就行。】
孤苦无1也没多想，立刻去群里拉了八个基友，拍胸脯保证肯定刺激。他激动得腿都在抖，他妈的多少年没玩过这么带劲的了，也不知道那个小哥哥是不是真的有八块腹肌，他一边期待搓手，一边和基友点进了陆延给的视频直播间链接，然而不仅没看见预想中的香艳画面，还差点被满屏的大金表给闪瞎了眼睛。
画面里，陆延仅露出一只胳膊，上面戴了八款金表：【大师设计款金表，足金材质，低调奢华，搭配锆石表壳，防水防油防火，现在特价全场九折！】
直播间观众：【……】
孤苦无1气炸了：【姐妹们，这个卖表的贱人居然敢骗我们，骂死他！！！！】
群里的0格外团结，一经号召立刻出动，齐刷刷涌入了陆延的直播间，五十多个人轮番上阵开骂，唾沫星子横飞，怎一个腥风血雨了得。
观看人数再加上聊天活跃度，陆延的直播间排名在不断攀升，不少观众随手点进来只是为了扫一眼商品，结果被评论区的骂战吸引了目光，四处打听有什么瓜吃。
【你这个渣男！！渣男！！】
【你骗我们良心不会痛吗！你这种人一辈子找不到老攻的！】
【我明天要上你家泼油漆！！】
【老子以为你要玩多人，结果你让老子进来看你卖表？？？！mmp你不得house！！！】
直播间里怨气冲天，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延是什么绝世大渣男，就在观看人数已经涨到三千的时候，一个路人终于恍然大悟，在直播间的评论区解释道：【妈的，老子终于吃明白瓜了，这个主播是个大渣男，骗了五十几个人呐！！！】
这个数量实在过于劲爆，直播间观众齐齐炸开了锅：【嚯！！！主播你卖什么表，出本爱情宝典呀！】
邢渊晚上刚好睡醒，他懒懒眯眼，习惯性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结果手机还停留在群里那个新人申请加他好友的页面上，指尖不小心误触“同意”，居然直接加上了好友。
【叮！您与187热情开朗有八块腹肌的帅哥小陆成为好友啦，赶快一起来聊天吧～】
【叮！您的好友正在直播，可以进去给他增加一些热度哦～】
邢渊迟疑一瞬，指尖轻动，鬼使神差点进了直播间。
八款金表有些太沉，陆延支撑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累赘，干脆全部解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款古董表做讲解，不大不小的竖屏画面里，陆延的手就占据了一半位置。
他的皮肤是冷白色，再加上客厅光影略暗的原因，看起来有种性感又隐晦的氛围感，指尖修长，骨节清晰，手背上浅青色的血管一直延伸到了小臂，看起来精壮修长，蕴藏着无穷的力量，连那款土气的金表都被衬得高级了起来。
邢渊隔着屏幕大概扫了一眼，就知道群里刚进来的这个新人身材绝对不错，说不定真的有八块腹肌。
他是个隐藏的手控，见状惺忪的困意都消散了几分，眼眸微暗，隔着屏幕注视陆延的一举一动。
陆延的嗓音很特别，气息懒散，有一种低沉的痨病感，这种声音放在别人身上是灾难，偏偏他嗓音条件不错，像在看一场纸醉金迷的老旧电影。
直播间还在不断涌人，评论区的氛围已经逐渐从骂战变成了好奇：
【妈的，这个主播手真好看，声音也好听，我的天菜！】
【草，能渣了五十几个人，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露脸！露脸！露脸！】
邢渊的视线扫过评论区，敏锐捕捉到“渣了五十几个人”那条评论，不由得眉梢微挑，这人在群里和洛阳聊天的时候看起来还挺守男德，搞半天私底下玩的这么花。
不过邢渊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毕竟他和陆延连认识都谈不上，充其量就是觉得这个主播的手长得不错，只是心底到底少了几分兴趣，直接退出了直播间。
此时评论区里掀起骂战的人都骂累了，只有孤苦无1还在上蹿下跳，他深觉自己受到了约p史上最大的羞辱，气得差点把键盘锤烂：
【渣男！王八蛋！你居然敢用多人来骗我！】
他妈的，手还这么好看，声音还这么好听，不约一炮简直错亿！
陆延中场休息，离开屏幕喝了口水，他不紧不慢拧好瓶盖，免得外貌泄露路上被人泼油漆，戴好口罩，这才做出回应：【我哪儿骗你了，直播间现在三万人观看，这不叫多人什么叫多人？】
原来是这种多人？？
孤苦无1闻言差点气得原地去世，他那些基友更是不提，从来没见过陆延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光速把他踢出了群聊。
陆延卖了几个小时的货，倒也有不少人被他忽悠得下了单，卖出去足足六十款表，远远超出系统所给的任务目标。
陆延见任务完成，和观众打了声招呼，正准备下播，谁料就在这时，一条评论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这人还刷了个火箭，所以格外醒目。
【主播，你家沙发后面怎么坐着个女人？！】
陆延：“？？？”
这条评论一出，其余观众也像发现什么似的，齐刷刷发弹幕跟楼：
【难道是主播的老婆？】
【雾草！！披着头发看不清脸，跟他妈的女鬼一样，吓死我了！！】
【主播在整新活吗，能不能让她别盯着直播镜头，我进来是购物的，不是看鬼片的，好害怕啊啊啊啊啊！】
陆延没有回头，而是从桌上缓缓拿起烟盒，抽了一根烟叼到嘴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细看手有些哆嗦。他猛吸了几口烟压惊，这才大着胆子看向屏幕——
陆延整个人占据了大部分屏幕画面，但肩膀和头颅间的位置还是不小心泄露了一点背景，将身后的沙发露了出来，那里原本搭着一件外套，现在却多了一名诡异的女人。
她的头发很长，几乎垂到了地板上，看起来很久没打理，显得又厚又乱，漆黑的发丝衬得皮肤白到有些发青，也遮挡了大部分面容，只能看见一双血丝遍布且没有瞳仁的眼睛；肩上是一条看不清样式的老旧吊带长裙，床单似地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起来，下摆呈现血液氧化后的棕褐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腥臭味，还有隔壁仿佛从来没有停止过的婴儿啼哭声，让周遭的情景愈发诡异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陆延从电脑里发现了她的存在，女人忽然对着陆延缓缓露出了一抹笑意，她白得墙皮似的脸上出现了几道黑色的裂纹，眼睛也逐渐变成两个黑漆漆的洞，嘴巴向两边越撕越大，隐隐可见里面一条猩红的舌头在动。
陆延呼吸一窒，这玩意儿看起来怎么这么熟悉？！！
有观众发现了什么，手速快得差点把键盘敲出火星：【卧槽是游荡者啊啊啊啊！！主播你赶紧跑啊啊啊啊啊！！！！快跑！！！】

第142章 在线逃亡
哗——！！
这条评论一出，直播室瞬间炸开了锅，游荡者虽然喜欢在夜晚出没，但从来不会闯进居民住宅，这个主播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会在家里碰上游荡者！！
评论区被“快跑”两个字瞬间刷屏，观众一片尖叫：
【卧槽！！游荡者！！主播快跑啊！！】
【我给你刷个火箭，助你一臂之力！】
【妈呀，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的游荡者，主播你快跑！电脑千万别关，我想近距离看看！】
陆延当然知道要跑，他在发现游荡者身形的瞬间就嗖一声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打算翻窗户顺着水管从十五楼爬下去，然而系统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并且给陆延发布了一个不啻于五雷轰顶的任务：
【叮！恭喜宿主触发两条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一：请在游荡者的攻击下存活24小时，在此期间不许离开楼栋，任务成功奖励异能进阶，任务失败则立刻抹杀！】
【支线任务二：请击杀这名游荡者，任务成功奖励五千积分，任务失败扣除一千积分！】
陆延忍不住飙了一句脏活：“艹！你还嫌我死的不够快是不是！”
他整个人已经爬出去半截了，听见系统颁发的任务又立刻从窗户外面翻了进来，在狭小的屋子里灵活躲避女鬼的攻击，东西砸了一地，乒乓乱响。
与此同时，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开始飙升，普通老百姓哪里见过游荡者这么恐怖的东西，见过的人都去找阎王爷报道了，这不是妥妥的现实版“虎口逃命”吗？
排名第一的顶流主播原本还在表演热舞，结果莫名其妙就掉到了第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堪称寒酸的直播间，要说内容也没什么稀奇，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被女鬼在家里追得上蹿下跳而已。
而已……
那些主播舞也不跳了，游戏也不打了，呆呆看着里面堪称生死逃亡的一幕，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
【卧槽牛逼啊兄弟！！你为了吸粉玩得也太大了吧！】
因为空间狭小，施展不开，陆延好几次都被女鬼的舌头狠狠抽伤，生命值哗哗往下掉，对方的实力明显比上次的那个肥鱼哥高出不少，一舌头抽过来一百生命值就掉没了，把直播间的观众看得心惊胆战。
【完了完了，主播八成要挂了，谁去打一下巡逻队的电话！】
【你傻了吧，魔鬼城这种破地方哪儿来的巡逻队，你以为是天空城啊！】
【兄弟，给你刷了一百朵菊花，安息吧。】
陆延无暇顾及评论区的一片默哀声，自从上次异能进阶后他已经可以发出两道雷电，但这显然不足以灭掉那只游荡者，力气得使在刀刃上。他一边艰难躲避，一边寻找女鬼的弱点，最后发现对方的腹部微微凸起，像怀孕了一样，只是因为裙子太过宽大所以看起来不太明显。
陆延眼睛锐利眯起，他在观众看不见的地方抬起右手，掌心凭空出现了一道蓝紫色的雷电，带着无声的威慑，正对女鬼腹部。
女鬼见状居然停下了攻击，那张面目可怖的脸闪过一丝慌乱，她身形扭曲一瞬，最后变成一团黑色的雾气往外逃去，轰一声撞开房门，直接钻进了隔壁邻居家的门缝，只余满地狼藉。
“轰隆——！”
本来就不结实的门经过这么一撞，直接散架倒在了地上，烟尘四起。
陆延刚才被撵得满屋子乱窜，现在好不容易发现女鬼的弱点，哪儿有不找回场子的道理，他从厨房抽了把菜刀，气势汹汹地追了上去：
“站住！别跑！！！”
刚才这个女鬼撵得陆延满屋子乱跑，现在情况完全反了过来，陆延提着菜刀在后面追杀。
直播间的观众看见这一幕，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过了大概十几秒的时间，才有人小心翼翼发了一条消息：
【这哥们儿在干嘛？！】
另外一名观众呆呆回复道：
【如你所见，追杀游荡者……】
【草草草！谁把直播镜头给我转一下！主播你快回来！！！有热闹带我们一起看啊！！】
【重金悬赏！有没有黑客能远程操控主播电脑！！求求了孩子想看热闹！】
陆延不知道评论区的一片咆哮声，他提刀追到邻居门外，担心女鬼继续害人，直接一脚把门给踹开了，腐臭气迎面扑来，差点把人熏个倒仰，然而当看清里面的情景时，他却瞳孔骤缩，惊得连刀都掉在了地上。
“当啷——！”
清脆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是不是天黑的缘故，隔壁这家男人终于舍得开灯了，在客厅半明半暗的光线下，只见其中一面墙放满了腌泡菜的玻璃坛子，大概有成年男子小腿那么高，然而里面装的却不是泡菜，而是一具具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尸体。
他们还维持着在母亲子宫里蜷缩的姿势，肚子上连着半根脐带，或干瘪，或腐烂，连眉目五官都尚且没有长开，还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破旧的木板床上躺着一名女人，她的四肢都被铁链锁住，眼神呆滞地看向天花板，皮肤上堆积着不知多久没洗过澡的泥垢，身上是一件脏污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吊带长裙。她双腿无力张开，身下是一滩血迹和羊水的混合物，腥臭暗红，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生了……不生了……”
语气呆板麻木，就像行尸走肉。
陆延隐隐感到了不可思议，他惊骇走进屋子，却听里面的小隔间传来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声，隔着一道布帘，只见今天见过的邻居男人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澡盆，澡盆里是一具瘦弱的、连血都没擦干净的婴儿，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哭声微弱，手腕却被男人死死攥住。
邻居男人扶着婴儿低声轻哄，显得格外投入，连陆延踹门进来了都没发现，调子诡异的童谣让人毛骨悚然：
“乖宝宝……不哭哦……把你的生命值给爸爸……爸爸给你吃糖糖……”
“我们一家去天空城里住……天空城里有太阳……太阳公公笑呵呵……”
男人一边唱，一边紧紧贴住婴儿的手腕，他的生命值以肉眼可见飞速上涨，而婴孩的生命值却越来越微弱，到最后连哭声都消失了。
上天为什么要将时间作为人类交易的货币？这个问题至今都没有人能给出答案，我们只知道任何东西一旦被赋予了和“货币”等同的价值，那便有着摧山倒海般的破坏力，连最基本的人伦三观都能被轻易击垮。
在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工作，好赚取活命的时间，只有婴儿从出生开始就拥有十八年的喘息机会，男人却利用漏洞，将这一切当做了筹码。
外面的客厅里放着数不清的婴儿尸体，里面的隔间里藏着一具早就腐烂的女子尸体，小小的出租屋阴气笼罩，真正让人感受到了什么才是魔鬼城，什么才是人间炼狱。
“去你妈的禽兽！”
来不及多加思考，陆延冲上去一脚把男人踹翻在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隔壁住了个畜生，怪不得天天都能听见小孩哭声，怪不得这个男人炫耀自己马上就要住到天空城去了，原来他一直逼着女人给他生孩子，再把这些孩子的生命值全部抢过来！
陆延无视男人的痛呼，一阵拳打脚踢，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眼眸猩红骇人，到最后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被怒火灼烧的大脑这才冷静几分，不知想起什么，跑到了外面那名被囚禁的女人身旁。
铁链的另外一端钉在墙上，因为年久失修，钉体有大半都露在了外面。陆延走上前，原本想帮她解开锁链，结果女子一听见锁链哗啦的声响就像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忽然惊声疯狂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她惊恐的尖叫声刺激到了什么东西，床下忽然飞出一根猩红的舌头朝着陆延袭来，裹挟着迅疾的风声。
“砰！”
陆延就地一滚，飞快躲过了攻击，他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刚才那名女鬼就躲在女人的床下，然而对方此刻好像误会陆延要做什么坏事，可怖的白脸裂成一块一块，嘴角撕裂，从床下以一种扭曲的姿势飞快爬了出来，愤怒对他展开了攻击。
“卧槽！”
陆延扭头就跑，在走廊里和女鬼上演了生死逃亡，他原本想故技重施，摄出雷电对着她的肚子打去，但没想到对方此刻处于愤怒边缘，完全不怕他的攻击，雷电劈在身上和挠痒痒差不多。
完蛋了完蛋了！
死定了死定了！
就在陆延感觉自己的小命今天要交待在这里的时候，刚才被他揍昏迷的男人终于苏醒，他捂着流血的额头踉踉跄跄从地上起身，却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攒到一百年的生命值经过陆延刚才那么一揍，居然掉成了九十八年，不由得惊骇瞪大了眼睛：“我的生命值！”
他疯癫摇头：“不不不，不行，攒够一百年才有资格踏进天空城，不能少！一天都不能少！”
男人近乎疯魔地扑到床边，攥住女人的肩膀使劲摇晃：“生孩子！再给我生一个孩子听见了吗？！还差一点点！”
女人的神色痛苦而又扭曲：“不……不生了……不生……”
男人声嘶力竭道：“我让你生听见了吗！！”
女人的精神终于濒临崩溃，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瞬间异常可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扑上去狠狠咬住了男人的脖颈，鲜血霎时喷溅而出——
“啊啊啊啊啊！！！！！”
陆延正在逃亡，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由得惊了一瞬，而那名女鬼不知为什么，忽然放弃追杀陆延，身形化成一团黑色的烟雾嗖一声飞进了屋内。
纪录片里曾经提过，狮子老虎等猛兽可以一口咬断人类的咽喉，却很少提及人类是不是同样可以效仿。
陆延走进屋内的时候，只见床上喷溅的到处都是血迹，刚才还孱弱麻木的女人疯了似地撕咬男人咽喉，血管在坚硬的牙齿面前是如此脆弱，除了汹涌地往外喷溅血液，什么都做不了。
男人一开始还在挣扎，到最后气息就渐渐弱了下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而女人也仿佛失去了力气，身形从床上滑落在地，铁链受到拉扯，蹦地一声断裂了开来。
锁了她十几年的铁链，原来一挣就能断掉。
女人躺在地上，浑身都是血，看起来比不远处的女鬼还要可怖一些。她缓缓转动眼珠，看的却不是陆延，而是不远处的女鬼，嘴角轻扯，露出了一抹虚弱的笑意：
“我终于可以死了……”
在这个人人都想求生的世界，她却期盼着死亡，无声动唇：
“我终于可以死了……”
“不生了……”
天边黎明破晓，一线阳光斜斜穿过房门，照亮了屋内的血腥，那名女人终于缓缓阖上了双眼。
女鬼狰狞撕裂的面容忽然一点点恢复正常，略显悲哀地望着女人的尸体，她空洞的双眼流泻出陆延难以理解的伤痛，最后看了一眼小隔间里腐败的女人尸体，嘭一声化成黑烟消失了。
游荡者只能在黑夜出现，天光一旦乍亮，她们就必须消失。
陆延站在门口，从没有见过如此惨烈的情形，但凡上前一步就感觉自己踏入了人间炼狱，他望着女人的尸体怔怔开口：“怎么会这样……”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那个女鬼和死去的女人又是什么关系？
陆延能感觉到女鬼的实力非常强悍，在屋子里的一番追逐似乎是为了把他引到隔壁来，但对方既然想救这个女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那个男人？
【游荡者无法杀掉生前导致她们死亡的人。】
系统冷不丁弹了出来，它黑红色的身躯与屋子里血腥荒诞的一幕是如此格格不入，却又透着诡异的和谐：【她生前被那名男子杀了，骨子里藏着畏惧，无法杀掉对方。】
陆延敏锐捕捉到了什么重要信息：“生前？你的意思是这些游荡者其实都是人死后的鬼魂变成的？”
系统破天荒解释了许多：【一小部分是，毕竟不是所有人死后都会变成鬼魂。】
【游荡者是在世界规则诞生下的产物，他们可以是一团云、一团雾、一团带着恨意的情绪，也可以是人类死后的鬼魂所化，没有任何规律。】
陆延似懂非懂：“照你这么说，他们还是有些属于人类的感情，起码女鬼还知道救这个女人。”
系统晃了晃身躯：【感情本来就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人死后也会被生前的记忆所影响，游荡者拥有这个并不奇怪。】
陆延反问道：“那你呢？你有感情吗？”
系统闻言忽然安静了一瞬，片刻后才吐出一句话：【我只是一段程序。】
哦……
陆延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场景，只感觉困得眼皮子直打架，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打算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再思考这个问题，结果途经电脑的时候忽然发现直播没关，里面将近五十多万人同时在线。
陆延：“？？？”
卧槽，这群人不用睡觉的吗？！！
陆延重新坐在电脑前，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话：【你们怎么还没睡？】

第143章 推销
陆延这句话算是捅了马蜂窝，观众莫名有种苦守寒窑十八载，等回一个负心汉的憋屈感，他们噼里啪啦狂敲键盘，愤怒质问道：
【你说我们为什么还没睡！！还不是想看热……啊呸，还不是担心你！！】
【主播哥！你居然活着回来了！那个游荡者呢？！】
【三小时前直播间还有一百多万人，他们熬不住都去睡觉了，就剩我们了，你快说说，刚才你追出去发生什么事儿了？！】
网友从来没见过有哪个普通人能提着把菜刀就把游荡者撵得四处乱跑的，对陆延刚才离开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好奇心爆棚，纷纷在评论区追问。
陆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隔壁的事，他微妙沉默一瞬，忽然指着腕上的手表低声严肃道：“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快下单一款足金腕表，小陆给你讲故事，全场九折，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观众：【？！！！！】
这个男人也太狗了吧！？
陆延说完这句话立刻机智下线，关掉了电脑屏幕，刚才发生事实在离谱，说出去估计都没有人会信。
被女鬼撞坏的门已经没办法修好了，陆延只能从衣柜里扯出一条破床单，用钉子挂在门上，勉强挡挡风，顺带着把隔壁虚掩的房门也给关上了，免得吓到人。
魔鬼城里没有巡逻队的存在，他们自己活的尚且艰难，谁又会浪费时间去调查一个不想干的陌生人是怎么死的，在这个世界，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连墓地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
陆延走进浴室冲澡，里面泛着潮湿的霉味，年久失修的玻璃窗被风一吹就呜呜地响，裂纹四处蔓延。他盯着沾满尘灰的玻璃往外看，只看见一片未明的天色和破旧的楼房，太阳从地平线徐徐升起，却怎么也驱不散阴暗。
陆延脑海中忽然想起隔壁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女人，又想起那名女鬼空洞双眼中流泻出的悲哀。
这不仅是一个鬼吃人的世界，更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
系统说只要击杀那名游荡者就可以获得五千积分，要知道一颗真心也只能兑换一万积分而已，足见这个任务有多难。陆延从那名女鬼的眼底看见了许多属于人类的情绪，这说明对方并不是普通的低阶鬼怪，他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抗衡。
陆延洗完澡带着一身疲惫躺上了床，殊不知他刚睡下没多久，这条街道就出现了十几辆巡逻车，来了一群身份不同寻常的人。
“昨天监测院在这一片位置发现了相当高的能量波动，我们怀疑有一只t4级别的游荡者潜伏在附近，不过天亮后她就隐匿了气息，目前还没有发现这只t4的下落，早上我们接到房东报案，说这栋楼有一家住户集体死亡，情况有些特殊，不知道是不是那只游荡者干的。”
监测院的院长娄光明近乎谄媚地将天空城里的那些异能者从车上迎了下来，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这栋楼的电梯没有人维护，坏了很多年，案发现场在十五楼，只能辛苦各位跑一趟了。”
洛阳环视四周一圈，多少感到了些许离谱：“t4？你确定这个地方有t4级的游荡者？我都大半年没见过这种级别的硬茬了，你可别……”
话未说完，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确实有t4残留的气息。”
邢渊的视线看向楼上，准确无误定格在十五楼的窗户处，在仅有他能看见的视野里，一团极淡的黑气笼罩在四周，说明那只游荡者刚刚离开没多久。
洛阳颇为惊讶的嗬了一声，邢渊既然说有那就肯定没错了：“这栋楼还剩大活人住着吗？”
监测院长娄光明适时插话：“有有有，15楼住了一户，7楼住了三户，5楼住了两户。”
邢渊眼眸轻阖，略显不耐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在阳光照耀下感到了些许烦躁，对于这个大清早把他们叫过来的废物院长更是没有好脸色：“15楼住了一户？他们还活着？”
娄光明不确定道：“应该……应该还活着吧？”
监测院虽然设立在魔鬼城内，但他们的主要工作是监测游荡者动态，一旦发现高阶或者大批成群结队的游荡者就立刻向天空城报备，至于死了多少平民，这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邢渊眯了眯眼：“上去看看。”
t4级别的游荡者基本不会留下活口，同一层楼居然还有这么多住户活着，实在奇怪。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上了楼，异能者身强力壮，爬十五楼不算什么，倒是娄光明多年养尊处优，差点没给他累断气。
洛阳凑到邢渊耳畔嘀嘀咕咕道：“谁要是能抓住这只t4，少说能拿二百年生命值，怪不得这个院长屁颠屁颠献殷勤。”
邢渊漫不经心道：“你家底这么厚，还在乎区区两百年？”
在这个世界上，子女不仅可以继承父母的财富，同样可以继承父母的生命值。魔鬼城的居民只知道婴儿出生就可以拥有十八年寿命，却不知道天空城的婴儿从出生开始就可以得到父母的馈赠，拥有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寿命，洛阳家里世代经商，算是有名的富豪。
洛阳：“生命值这玩意儿谁会嫌多，在天空城买瓶水都得花二十时分，不多攒点怎么行，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生命值多到烧得慌。”
邢渊的右手腕上戴着一款黑色的机能风手表，却不是为了看时间，而是遮住手腕上那笔堪称天文数字的生命值，不过这种东西和钱一样，多到一定程度后就没有任何感觉了，只是一串无意义变幻的数字。
邢渊双手插兜，懒懒吐出了两个字：“无趣。”
洛阳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觉得他凡尔赛到令人发指：“那你把生命值转给我，我不嫌无趣。”
邢渊眉梢微挑，斜睨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我对象，凭什么？看在朋友的份上，最多给你转个二百五。”
洛阳：“那你还是当个守财奴带棺材里去吧。”
邢渊：“什么意思？”
洛阳愤愤吐槽道：“你这种人注孤生，永远找不到对象的！”
邢渊冷笑一声：“我可看不上那些劣等货。”
就在他们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案发现场，当看清里面的惨状时，娄光明直接捂着鼻子冲到外面吐去了，沿途护送的巡逻队员持枪站在外间，也是一个个脸色发绿。
隔着大开的房门，他们可以清楚看见一整面墙的玻璃罐，里面放的全是婴儿尸体，破旧的木板床上躺着一名死状惊恐扭曲男子，鲜血蜿蜒至地面，留下一片干涸的暗色，血液尽头恰好是一名安静死去的女人。
腐臭味、血腥味、潮湿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仿佛一把刀硬生生绞碎了脑子，造成难以想象的恐怖冲击。
饶是见惯场面的异能者此刻也不禁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巡逻队戴上面罩进去，把里面的尸体全部用尸袋装好挨个搬了出来，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将近十几个。
此刻娄光明终于吐完回来了，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脸色难看的不行，在旁边愤怒咒骂道：“这个游荡者也太残忍了！简直是丧心病狂！”
站在一旁的邢渊淡淡反问：“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们是游荡者害死的了？”
娄光明一噎：“这这这……难道是人杀的？”
邢渊墨色的瞳仁注视着那些被搬进搬出的尸体，微不可察闪过一丝讥讽，他唇角微勾，意味深长道：“人类有时候可比游荡者丧心病狂得多。”
陆小钊昨天出去卖表，结果时间耽误的太晚，就在同学家借住了一晚上，天亮才回来。他像往常一样爬楼回家，刚到走廊门口就发现一堆人乌泱泱地挤在里面，臭气冲天，熏得人作呕。
“让一下让一下！你们都是谁啊，挤在我家门口做什么？还让不让人走路了！”
陆小钊抱着自己的小背包艰难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结果发现里面站着一群穿黑色制服神情冷冰冰的人，心中莫名一咯噔，他直觉不好，后退几步扭头就想跑。
“站住！往哪儿跑！”
洛阳眼疾手快把他逮回来，一个反拧直接按在了墙上，厉声喝道：“说，鬼鬼祟祟的做什么？隔壁那家人是不是你杀的？！”
陆小钊闻言一惊，愈发用力挣扎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都不认识他们，放开我！放开我！你再不撒手我叫我哥出来揍你了！”
在陆小钊心里，自家哥哥就是最厉害的，从小到大都能用棍子把他揍的嗷嗷叫！
洛阳闻言乐了：“你哥？你哥谁啊？”
陆小钊脸色憋的涨红：“我哥就住隔壁，你再不松手他肯定要你好看！”
洛阳骨子里还是有些富贵公子哥瞧不起人的特质，语气轻蔑道：“我告诉你，在魔鬼城这块地界上就没有我不敢招惹的人，你有本事就把你哥叫出来，我连你们两个一块儿……”
洛阳话未说完，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手，仿佛要将他的肩骨硬生生捏碎，疼得洛阳脸色煞白，连喊都喊不出声了。
场面一片死寂。
只见对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男子，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宽松休闲服，领口略低，衬得脖颈修长，面容俊美却带着一丝颓靡懒散的劲头，此刻他单手攥着洛阳肩膀，就像拿捏小鸡崽一样轻松，漫不经心开口：
“我就是他哥，你找我有事？”
异能者的身体素质要比普通人强上太多，按理说洛阳不该被面前这名男子拿捏住，可他无论怎么暗中使劲挣脱，肩膀上的那只手都纹丝不动，像钢筋水泥浇筑的一样。
洛阳艰难吐出了一句话：“松开！”
陆延反问：“不如一起松？”
洛阳闻言无声咬牙，只能先松开了陆小钊，后者一得到自由，立刻屁颠屁颠跑到陆延的身后忿忿告状：“哥，这人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我杀人，还不让我回家！”
陆延顺势松开洛阳，他双手插兜，侧靠着门框，似笑非笑反问道：“怎么，你还怕他们抓你去坐牢？”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个冷笑话，因为魔鬼城秩序混乱，连法律都没有，说句难听的，就算杀了人也没有谁会管。
洛阳终于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个硬茬，捂着肩膀后退几步，脸色苍白地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里，压低声音对邢渊道：“艹，这小子手劲不小，估计是个硬茬。”
他还指望邢渊给他出头呢，却忽略了邢渊看见对面男子出现时眼底悄然闪过的一抹惊艳与暗沉。
原以为魔鬼城里都是些细胳膊细腿儿的花瓶，没想到还藏着这么个大美人，邢渊只感觉心底像被羽毛轻挠了一下，传来一阵微妙的痒意，不过他并没有盯着看很久，扫一眼就淡淡移开了视线：
“尽快把现场处理好，不要打扰无关住户。”
巡逻队闻言立刻加快了搬运东西的速度，洛阳不禁一噎：“万一他们真的杀了人怎么办？”
邢渊睨了洛阳一眼，觉得他话太多：“那你就自己回去验尸，带着证据过来抓人。”
他还不了解洛阳吗，无非是被对方来了个下马威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想找回场子，和一个小屁孩计较也不嫌丢脸。
小屁孩指陆小钊。
陆延一看走廊里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身份绝对不普通，为首的那名男子并没有像同伴一样规规矩矩穿着制服，上身是一件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黑色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冷峻的侧脸浸在光影中，完美诠释了“禁欲”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但陆延只看他半扣半敞的衬衫，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绝对属于放浪形骸那一挂的。
除此之外，对方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危险气息，哪怕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都觉得毛骨悚然，这种感觉陆延只在那些游荡者身上体会过。
是个绝对不能招惹的人物。
陆延短短几秒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他下意识抬眼，忽然发现邢渊好像在看自己，只不过对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快得来不及捕捉。陆延怔了一瞬，反应过来轻笑出声，因为长得好看的缘故，格外让人脸红心跳：
“这句话说的才有道理嘛，等有了证据，欢迎各位随时来抓人。”
这话是对着大家说的，目光却落在了邢渊身上，过了几秒才收回去。
陆延语罢和陆小钊转身进屋，用来充当门帘的床单悄然滑落，隔绝了里面的一切情景。
“嘶，长得真带劲。”
洛阳砸吧砸吧嘴，直接把邢渊的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可惜是个硬茬，不好拿捏。”
邢渊盯着门帘，眼底浮现淡淡的兴味，不知在想些什么：“先把你家那几个莺莺燕燕解决了再说，脚踩两条船，你也不怕翻死。”
洛阳忧伤叹了口气：“唉，你以为我想吗，但是波波又哭又闹又割腕，死活就是不肯离开我。”
邢渊勾唇道：“他不是舍不得离开你，他是舍不得离开天空城。”
要邢渊说，洛阳简直是脑子有泡，养小情人就养小情人，平常给够生活费就行了，居然心血来潮把人从魔鬼城接到了天空城住着，现在他玩腻了想分手，傻子才会同意，平白无故沾上一个大麻烦。
陆延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依稀听见一阵窸窸窣窣搬东西的声音，没过多久那些人就散了个干净，只留下隔壁空荡荡的屋子，连房门都贴上了封条。
一群奇怪的人。
陆延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袅袅白雾升腾而起，盖过了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总算让人舒缓了几分。
陆小钊这辈子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人，吓得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哆哆嗦嗦攥住陆延的裤脚道：“哥……哥，你听他们说了没，隔壁那家人全死了？”
陆延轻弹烟灰，嗯了一声：“听见了。”
陆小钊快哭出来了：“哥，我们搬家吧，我害怕，万一他们晚上变成鬼魂来找我们怎么办？”
陆延拧眉道：“你怕个屁啊，人又不是你杀的，搬家？你有时分搬吗？昨天卖了多少个表？”
陆小钊委委屈屈道：“我一个都没卖出去，哥，现在魔鬼城的傻子越来越少了，根本不好骗。”
魔鬼城里住的都是穷人，穷人当然不好骗，有多余的时分都要留着活命，谁会拿出来买一块破表。
陆延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那叫一个愁啊，他还没想出解决办法，就听陆小钊眼泪汪汪道：“哥，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分，我就剩102个小时了，连这个星期都撑不过去了呜呜呜呜！！”
陆延闻言面无表情对陆小钊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陆小钊不明所以上前：“哥，怎么了？”
陆延听不出情绪的问道：“看清我手腕上的生命值了吗？”
陆小钊认真点头：“看清了。”
陆延：“还剩多少？”
陆小钊：“26个小时。”
“……”
两个大男人加一起都凑不够七天命，真他妈的日了狗了。
陆小钊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哥，怎么办啊，我不想死呜呜呜呜！”
陆延连眼皮子都懒得掀，踢了踢脚边的几箱子假表：“还能怎么办，卖表吧，外面卖不出去就上网卖。”
按照原本的剧情，陆小钊不是会网恋到一个天空城的强者吗？陆延反正不会跟他抢了，他打算哥凭弟贵，鸡犬升天一把，陆小钊发达了怎么也会照顾照顾他这个亲哥哥吧？
陆延思及此处，忽然伸手帮陆小钊擦掉眼泪，用前所未有的和蔼语气道：“乖，快去网恋，你想网几个就网几个，遇到合适的就直接嫁了，哥给你出嫁妆啊。”
陆小钊：“？？？？”

第144章 有人让我陪你聊个天
俗话说得好，有压力才有动力，在死亡线的紧逼下，陆小钊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效率，他坐在电脑面前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就差冒火星子了。
你见过有人能同时聊四十个网友的吗？
反正陆延没见过。
他看了眼时间，发现还早，干脆回房继续补觉去了，没办法，家里现在就一台电脑，只能分工合作，陆小钊负责白天聊，陆延负责晚上聊，希望有一天能遇上哪个冤大头，把他们的假表全买了。
伴随着客厅里窸窸窣窣的键盘响声，时间悄然流逝，一眨眼就到了晚上，陆延最后是被系统的提示音给吵醒的。
【叮！恭喜宿主24小时内完成卖表任务，奖励五百积分已到账！】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一，您已在游荡者的攻击下存活24小时，奖励异能进阶！】
陆延闻言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身，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接了两个支线任务，他低头看向右手，掌心瞬间出现了三条小指粗细的闪电，鱼儿似的缠绕在一起，把房间都照亮了大半。
陆延原本还挺高兴，但忽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的生命值就剩最后19个小时了，心里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哇凉哇凉的：“你那边还有没有什么任务可以奖励时分的？”
系统思考了一瞬：【有，你把昨天那个女鬼击杀了，能爆二百年时分呢。】
“滚蛋。”
陆延要杀早杀了，还用它说。
系统也没了办法：【那你就脚踏实地继续卖表吧。】
恰好在这个时候，陆小钊顶着两个黑眼圈踉踉跄跄飘了进来，有气无力道：“哥，时间到了，你去顶班吧，我实在撑不住了。”
他语罢直接一头栽在床上睡了过去，没多久就响起了一阵疲惫的鼾声，陆延只好走到浴室洗了把脸醒神，坐在电脑前打开直播app，准备继续直播卖表。
自从陆延上次直播的时候忽然遇到游荡者，账号就小小火爆了一把，粉丝从寥寥几人直接暴涨到了十几万，但因为他并没有直播后续，再加上有不少同行眼红嫉妒，怀疑他自我炒作，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起因是一个蹭热度的博主，ID名叫“锤子哥”，此人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全网到处锤假。他录下了陆延昨天直播卖表的全程，然后进行了一番慢放和分析，最后实锤陆延是在故意找人扮鬼炒作，视频已经登上全站热搜了。
陆延坐在椅子上，半信半疑地点开了视频，只见一个头上留着小撮辫子，镶大金门牙的瘦小男人坐在屏幕前，以一种说相声般的语气和口吻道：
“嘿，相信大家伙儿昨天都刷到了一个主播在家里遇上游荡者袭击的事儿了吧，没刷到的也不要紧，听锤子哥给您慢慢分析科普。”
对方先是甩了一段陆延在直播过程中忽然被网友提醒身后出现女鬼，吓得在屋子里疯狂逃窜，最后又拿菜刀反杀的视频，这才按下暂停键道：
“瞧瞧，这场面多惊险刺激，这哥们儿能活下来真是命大，不过相信不少人都和我有同样的疑问，第一，游荡者虽然喜欢在晚上出没，但绝不会无缘无故闯入居民住宅，起码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说过呢。”
陆延默默对屏幕竖起中指，废话，遇到的人都死了，你上哪儿听说。
锤子哥：“第二，这兄弟只是个普通人，怎么能在拿着一把菜刀的情况下追着游荡者跑的？也太假了吧！”
锤子哥说到情绪激动之处忽然重重拍桌，把陆延都吓了一跳：“所以经过我不眠不休的核实，终于发现了这名主播造假的证据！大家请看屏幕，这名女鬼在追逐过程中身上的裙子不小心被风吹起，露出了微凸的腹部，一看就是怀孕了，游荡者怎么可能怀孕呢！”
他特意把视频进行慢放，做了高清细化，从侧面看去，女鬼的肚子果然是凸起来的，看起来大概有四五个月了，和纤细的四肢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延原本还觉得这人前面说的都是狗屎，这下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眼睛挺尖，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升起赞叹之情，就听锤子哥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据可靠消息透露，视频里的女鬼其实是这名主播身怀有孕的妻子假扮的，所有的特效场面也是电脑合成，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引流带货，希望大家擦亮眼睛，千万不要上当受骗！”
视频的末尾，锤子哥还自认为帅气地对屏幕抛了个媚眼：“我是锤子哥，打假一条龙，大家喜欢就动动手指点赞关注，下期视频更精彩！”
他这条打假视频其实有很多经不住推敲的地方，但架不住节奏带的好，让人看得一愣一愣的，不少网友都信了他的鬼话，跑到陆延直播间蹲点，就等着他上线开骂，连首页广场都在讨论这件事。
【艹！那个姓陆的主播简直太无耻了，用这种事来博眼球，简直是没下线，亏我还担心了一个晚上！】
【老婆都怀孕了还让她出来扮鬼吓人，也不怕摔出个三长两短的。】
【怪不得那么多网友问他事情后续，他都支支吾吾的不吭声，一直让我们买手表，原来是为了吸引流量带货！】
【白高兴一场，我还真以为普通人可以和游荡者对打呢。】
诸如此类的评论比比皆是，把陆延看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说他造假就算了，居然还莫名其妙多了个老婆，现在的网友已经这么恐怖了吗？
陆延翻了将近几万条评论，才艰难找出了几名力挺他的网友：
【这个锤子哥从开号以来就全网疯狂打假，没一件是真的，这波我站小陆。】
【本人数字媒体专业，经过鉴定视频没有任何电脑合成痕迹，单纯因为主播设备配置太low，视频看起来糊得像假的。】
虽然网友安慰的话很损，但陆延还是稍稍感到了一丝欣慰，他点开后台记录，只见昨天好不容易卖出去的几十个表全部都显示退货，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
陆延彻底放弃了上网直播的念头，打算等风头过了再说，他翻找着自己少得可怜的好友通讯录，最后把注意力落在了一个头像是黑色狐狸的账号上，对方的昵称叫Phantom。
陆延思索片刻，这才想起来Phantom是他前两天在一个聊天群里加的好友，不过对方那个时候并没有同意申请，怎么忽然又通过了。
不管，就他了，陆延列表除了陆小钊之外就这么一个陌生好友，不骗他骗谁。
陆延轻敲键盘，发了条消息过去，然后静等回复。
彼时邢渊刚好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袍，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精致的眉骨上，愈发显得面容白皙冷峻，他听见手机震动，随手捞起来扫了眼，结果发现是个陌生人的消息，隔着屏幕，莫名感觉对方一板一眼的认真：
【你好，有人让我来陪你聊天。】
【乖巧.jpg】
陆延敏锐察觉到这个Phantom性格一定很高冷，所以故意用了个小套路，他坐在电脑前静静等候，半点也不见着急，过了大半个小时，对面终于发来一条消息：
【谁？】
果然很高冷。
陆延视线扫过屏幕，没有立即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这才发了条消息过去：
【不能说，我的任务是陪你聊够三小时，聊够了那个人就付我三百时分。】
不得不说，邢渊在某方面还挺好骗的，他看见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洛阳在暗中捣鬼，眉头无意识皱起，冷淡回复了两个字：
【不用。】
对面发了一个委委屈屈的小猫表情包：
【求求你了，我真的非常需要这笔时分，离三小时就剩两小时了，可以让我陪你聊完吗？】
装可怜嘛，这是陆小钊教的，这厮在网上骗人的时候为了博取同情心，甚至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到处跟人说自己亲哥死了。
邢渊淡淡挑眉：【有多需要？】
陆延没说话，直接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画面中，一只骨节分明的右手握着黑色的鼠标，指节明晰，皮肤白净，在电脑屏幕光的照耀下有一种朦胧的性感，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手腕处显示的生命值——
16时分。
这个数字寒酸到在天空城里连瓶饮料都买不起，也意味着屏幕对面的人甚至都活不到天亮。
哦……看起来好像确实挺需要的。
邢渊不是什么善心人，毕竟他连人类都算不上，不过对面那人的手确实好看，撩得他心痒痒，指尖点开照片，长按保存，幽深的目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在这个用生命值作为货币的世界，每个人的银行卡号都是可以和自身信息绑定的，邢渊虽然喜欢对方的手，但确实没什么聊天的兴趣，直接发了一个红包过去。
陆延见状破天荒愣了一瞬，他还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思考片刻才发了个问号过去：【什么意思？】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邢渊淡漠的语气：【我对陪聊没兴趣，你可以直接下班了。】
他语罢仿佛是下线了，头像瞬间变成了灰色。
嚯，也太高冷了吧。
陆延最喜欢这种一言不合就甩钱的，他没有多想，直接用鼠标点开了红包，原以为对方会发个几十时分，大方一点发个三百时分，但没想到这个Phantom居然直接大手笔转了三千时分过来！！！
卧槽！
陆延屁股一滑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他扒住桌子艰难爬起身，盯着电脑屏幕挨个儿数了过去——
“个、十、百、千……卧槽，他真的转了三千过来？！”
陆延这个穷鬼非常没出息的震惊了，要知道他累死累活杀了一个低阶游荡者也才赚七百多时分，对方居然随便一甩手就是三千时分，够他卖五百款金表了！！
又高兴，又柠檬，又羡慕……
陆延哆哆嗦嗦把三千时分提现到了自己的生命值里，亲眼看见自己的生命值从两位数变成了四位数，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妈的，以后还卖什么表，他天天陪这个金主爸爸聊通宵都行啊！！
陆延特意把手机架好，用双手比了一个爱心拍照发过去，真心实意打出了两个字：
【谢谢！】
妈的，他这辈子第一次产生想给一个男人掏心掏肺的冲动！！
有了这三千时分的支援，陆延悬在头顶的死亡之剑终于被挪开了，之后的几天，他先是给陆小钊转了一千时分，又给房东交了六百时分的水电房租，最后花两百时分去楼下包子店买了一大堆馒头和面饼，反正这玩意儿耐放，又比泡面便宜，多囤点总是没坏处的。
“小子，你发财了呀，一下子买这么多，我再送你两个。”
房东大爷对于陆延的大方感到了相当吃惊，他一边往袋子里装馒头，一边摇头叹气道：“我还以为隔壁死了人之后，你会搬家呢，没想到你还敢住。”
陆延随手拿了个馒头咬一口，含含糊糊道：“还成吧，反正搬哪儿都一样，世界上到处都在死人。”
他语罢不期然想起那名女鬼，吃馒头的动作顿了顿，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
陆延状似不经意问道：“对了，我那天看见有巡逻队的人过来搬尸体，里面怎么会有两个女人的尸体？”
房东大爷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依稀还记得一些往事：“那是姐妹俩，死的早的那个是姐姐，十几年前不知道怎么就忽然失踪了，我还以为她被游荡者给害了，没想到是被她老公给害了。”
“这个畜生，害一个不够，还把妹妹也给抓了起来，逼着给他生孩子，你是没看见哟，那一整面墙的玻璃罐子……”
陆延忽略了房东大爷的絮叨，心想怪不得那名女鬼看起来和死去的女人关系匪浅，原来是一对亲姐妹。他拎着满满两大袋子馒头上楼，只见陆小钊正坐在电脑前敲键盘，随手把刚修好的门关上道：
“陆小钊，过来吃晚饭！”
陆小钊却头也不抬地道：“哥，等会儿，我在和这些喷子对战呢！”
陆延疑惑问道：“什么喷子？”
陆小钊闻言愤愤出声：“哥，你不知道，那个锤子哥上次蹭你热度不算，还喊着要和你连麦对线，那些网友看你不上线，全部跑到你的直播号下面捣乱举报，差点把账号都给封了！”
虽然陆延没有告诉陆小钊在家里遇上游荡者的事，但对方经常上网，瞒也瞒不过去，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刷到了那天直播的录屏，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陆延闻言挑了挑眉，他还以为只要冷处理，要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平息，没想到居然越闹越严重了：“你起来。”
陆小钊乖乖起身，把位置让给了他。
陆延在电脑前坐定，入目就是锤子哥嚣张又得意的脸，对方刚好在直播：
【这个ID叫什么什么185……内向纯情男大学生的网友，你说我污蔑这个姓陆的主播，我可是用视频放了好几个石锤，证据确凿，实在不行你就让他和我视频对峙，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从来不做污蔑人的事。】
【你们ID名字这么像，该不会是亲友或者小号吧，你转告他一声，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只要出来认个错就没事了嘛，别藏着躲着不见人。】
锤子哥几乎每天都要发一个实锤陆延的视频出来，借这件事蹭热度涨了将近三十万粉丝，他明显尝到了甜头，又见陆延不出来反驳，愈发觉得自己猜到真相，语气怎一个得意洋洋了得，就连不少网友都被他带偏了风向。
【八成是小号了，陆主播，上大号说话。】
【我担心主播出事在电脑前熬了一晚上，没想到是骗人的，出来道歉！！！】
【我还在他家买了表，知道是骗人的就退了，永远避雷！】
【出来对线，当什么缩头乌龟！】
网友永远看热闹不嫌事大，骂什么难听话的都有，怪不得陆小钊气得一直对线。
陆延指尖敲击键盘，干脆直接切了大号上线，在锤子哥的评论区回复道：【行，连麦吧。】
陆延没兴趣把那天发生的事到处说，尤其牵扯到十几条人命，不该成为网友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如果不做出一个回应，这个锤子哥估计没完没了，以后直播卖货都没办法卖。
陆延的消息一经发布，评论区瞬间躁动了起来，直播间又疯狂涌入了十几万人，锤子哥见状顿时乐得牙不见眼，露出两颗镶金门牙激动道：【好好好，连麦连麦，我这就给你发连麦申请！】
陆延把直播镜头调整到自己脖子以下的位置，又点了根烟冷静冷静，这才点击接受连麦，电脑画面瞬间一分为二，左边是锤子哥，右边是陆延。
这下有将近六十多万网友都在他们的直播间吃瓜看热闹，评论区内容疯狂刷新，排名直接上涨到了第一。
锤子哥明显早有准备，手里拿着厚厚一摞纸，活像记者做采访：【陆主播，你好，我是锤子哥，很高兴你能对这件事做出回应，请问你16号晚上在家直播不小心遇上游荡者袭击，这件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观众只见属于陆延的那一半画面里露出件黑色T恤，领口略低，刚好露出半边锁骨和修长的脖颈，主播右手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画面说不出的颓靡诱惑。
陆延冷冷开口：【你tm都按头说我是假的了，还问个屁啊！】
嗯，就是主播说话不太好听，有点脏。
锤子哥依旧笑眯眯的：【别这样，你如果觉得不对也可以反驳我嘛，那我们继续下一个问题，请问视频里扮演女鬼的演员是你怀孕的妻子吗，不知道方不方便让她露个面？】
陆延今天连麦好像就是单纯为了骂人的，他面无表情抽了口烟，淡定开口：【露你妈个头！】
锤子哥脸色变了变，用力一拍桌子：【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可是好好和你谈话的！】
陆延面无表情继续骂：【谈你妈个头！】
这件事简直不要太好证明，随便暴露一下异能，逼急了再抓个低阶游荡者来直播间现宰现杀，都能把对面的锤子哥堵得连p都放不出来，但陆延决定先骂爽了再说。
网友看到了预想中的撕逼大战，激动得难以言表，直播间弹幕唰唰唰飘过：
【他急了，他急了！】
【被锤子哥打假恼羞成怒了呗，这种人实在太没素质了。】
【啊……我是中立派，原本还等着陆主播开口解释一下呢，看来视频是真的作假了，失望。】
【向大家认个错吧，以后好好直播，别弄这种骗人的手段。】
【锤子哥也太牛了，全网打假第一人！】
锤子哥看见评论区一面倒的偏向自己，难看的脸色终于好上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的说教道：【陆主播，不是我故意和你作对，而是直播这种事不能欺骗粉丝，更不能走歪门邪道，尤其你妻子还怀着孕，你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好？】
他这段话得到了网友的一致赞同，于是陆延又喜提“渣男”称号一枚。锤子哥越说越激动，唾沫子星子横飞，丝毫没注意到天花板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一团阴沉的黑雾，一个长发女人倒立着从他身后缓缓落了下来。
此刻已经有网友察觉了不对劲，下意识停住了打字的动作。
那是一张雪白得看不出五官的脸，本该属于眼睛的位置此刻只剩两个黑漆漆的洞，她盯着锤子哥的后脑勺，缓缓长大嘴巴，露出尖锐锋利的牙齿，整张脸扭曲得让人毛骨悚然，一根猩红色的舌头毫无预兆甩出，直接缠住他的脖颈一口咬了下去。
“噗嗤——！”
一道血柱瞬间喷溅而出，溅得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喋喋不休的胖男人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他失去头颅的身躯歪倒在椅子上，鲜血滴滴答答从椅子上掉落，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
直播间一片死寂。
就连密密麻麻的弹幕都因为网友的停顿出现了大片空白。
“咯吱——”
“咯吱——”
是女鬼缓缓咀嚼头颅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动静通过话筒传出，听了让人头皮发麻，她漆黑空洞的眼睛盯着屏幕，仿佛在挑选猎物，最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堪称惊悚的笑容，嘴里鼓鼓囊囊塞满了血肉脑浆残渣，甚至还能看见锤子哥的两颗大金牙——
赫然是那天出现在陆延直播间的女鬼。
网友见状瞬间吓疯了，隔着屏幕惊声尖叫：【卧槽啊啊啊啊啊他妈的那个游荡者居然是真的！！！！！！】
陆延也惊呆了：卧槽，这女鬼还带串门的？！

第145章 打怪
直播间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血腥的画面，观众甚至能清晰看见女鬼把头颅眼珠子咬碎咀嚼的细微动作，胆大的开始在弹幕尖叫，胆小的已经吓掉了凳子，抱着家里人痛哭流涕瑟瑟发抖。
【沃日啊啊啊啊！！！救命！！！真的是游荡者！！！！】
【妈呀！！她不会从电脑里钻出来吃掉我吧！！】
【我道歉我错了我该死呜呜呜呜！！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个！！！】
【审核！审核你死哪里去了！平常直播擦一点点边你就冲过来锁房间了，你现在为什么还不滚出来！！】
“咯吱——”
“咯吱——”
头骨碎裂的声音还在响起，不紧不慢，刺激着每个人脆弱的心脏。就连陆小钊也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抱着陆延的双腿瑟瑟发抖，就差尿裤子了。
女鬼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睛仿佛在透过屏幕盯着陆延，当吞咽掉嘴里的血肉残渣后，她的嘴角忽然缓缓裂开，露出一抹笑意，低声说了一句话：
【下一个就是你……】
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却带来了无边无际的寒意。
她是怨魂所化，当唯一在意的亲人死去之后，残存的理智就会一点点消失，变成只会吞吃血肉的怪物，上次阴差阳错让陆延逃过一劫，她很快就会再次出手。
女鬼本就是t4级别的游荡者，如果她继续吞噬人类进阶，那将是连异能者都感到棘手的t5级怪物。
话音渐渐消散的时候，她的身形就瞬间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嗖地消失在了房间里，如果不是锤子哥失去头颅的尸体还歪倒在椅子上，鲜血汩汩外淌，一度让人怀疑刚才做了场恐怖的梦。
评论区此刻安静得不像话，再也不见刚才情绪激烈的骂战，网友几乎都下意识看向了属于陆延的那一半直播界面，然而对方好像丝毫没有被吓到，仍是不紧不慢地抽烟，等燃烧殆尽的时候，这才淡定掐灭烟头。
陆延什么都没说，操控鼠标直接退出了连麦，属于锤子哥的那一半画面被切断，只剩陆延的直播间还开着，里面的近百万网友都在抱团瑟瑟发抖。
陆延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们知道错了吗？】
百万网友哭唧唧疯狂点头：【呜呜呜呜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不该不信你的，艹这个女鬼太凶残了！！！】
陆延又问：【你们看我视频还像电脑合成的吗？】
网友疯狂摇头：【嘤嘤嘤，我们下次就算怀疑自己是人造人也绝对不会怀疑你的视频是合成的了！】
你只是单纯的直播配置烂而已。
后面一句话他们没敢说，默默咽进了肚子里。
陆延连隔壁那么恐怖的场景都见过了，当然不会被吓到，更何况刚才还隔着一道屏幕，就当自己在看恐怖电影了。他长臂一捞，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堆表盒，趁热打铁开始今天的卖货行动，语气低沉认真：
【小陆最近进了一批新货，大师开光的驱魔金表，不仅可以保佑你日进斗金，还能保佑你长命百岁，百鬼不侵！限量三百款，手快有手慢无！】
这款表是所有款式里面最难卖的，仓库里就剩三百个了，早点卖出去拉倒。
网友见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有一种明知道这货在瞎jb乱编，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的感觉。
终于有人在评论区小心翼翼问道：【主播，但是我感觉这款表和之前卖的好像没什么区别呀？】
陆延脸不红心不跳的解释道：【大师只是开了个光，大师又没往上加什么零件，你们当然看不出来区别，限量三百个，只要六时分，大家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六个时分，手头宽裕点的家庭咬咬牙还是能挤出来的。直播间毕竟有一百多万网友，看在陆延亲自推销的份上，不少粉丝都捏着鼻子下单了一款金表。
然而人红是非多，当女鬼的惊吓余波消失后，不少黑粉又蹦跶着跳了出来，全程在评论区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在指责陆延把粉丝当韭菜割。
【六时分能买一款真金表？大家信吗，反正我不信。】
【还大师开光，我笑死了，不是吧不是吧，这种鬼话真的有人信？】
【你们给他当粉丝，他把你们当韭菜，还是割了一茬又长一茬的那种。】
【你这么欺骗粉丝良心不会痛吗？】
良心会不会痛？
当然不会痛，他们攻都没有良心的。
陆延和陆小钊从小就是靠坑蒙拐骗长大的，兄弟俩但凡脸皮薄一点都活不到这么大，看见黑粉在评论区搅风弄雨，陆延还没说什么，陆小钊就先忍不住对线了起来，他随手捞了一个口罩戴上，直接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一本正经道：
【什么叫欺骗粉丝，这可是大师正经开光过的法器，不然为什么都遇上女鬼，锤子哥被吃了，就我哥没事，还不是因为有法器加持！】
陆延坐在旁边，闻言眼皮子不禁狠狠一跳，艹，这货吹牛吹过头了吧？
他疯狂给陆小钊使眼色，奈何这货就像没看见一样，坐在屏幕前和网友疯狂对线，越说越来劲：
【这是我哥为了回馈真爱粉特意做的活动，不然他为什么不卖三千款、三万款，就卖区区三百个？还不是因为大师开光的表数量太过稀少珍贵！】
【买卖全凭自愿，在评论区到处说我们骗人的网友，我们可没有逼着你买，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们问心无愧！】
就在陆小钊已经快要扭转局面的时候，此时不知道是谁发了一条弹幕，因为用的是黑底红字的特效，缓缓飘过屏幕时看起来难免有些阴森：
【但是女鬼说下一个就轮到主播了，说不定过几天他就会死的比锤子哥还惨。】
看见这条评论的时候，陆小钊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就像数九寒天被泼了一盆凉水，后背直冒寒气。
是……是啊，那个女鬼消失前好像确实说过这么一句话，对方该不会真的回头来报复陆延吧？！
陆小钊略显慌张地偏头看向陆延，压低声音道：“哥，怎么办啊，要不咱搬家吧？”
不止他有这个担忧，就连直播间里的观众也想起来了这件事，纷纷劝说陆延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刚才吓傻了，我才想起来那个女鬼走之前好像说过下一个就轮到主播了，怎么办怎么办！】
【建议主播赶紧搬家吧，搬到魔鬼城和天空城交界的云端路，那里离天空城最近，巡逻队偶尔也会经过，治安最好，就是房租比较贵，一个月要一万时分。】
网友每次都能提出让人眼前一黑的建议，陆延很想告诉他就算把仓库里所有表都卖了也凑不够一万时分，而这条评论也很快就被喷了回去。
【（吃瓜）你猜主播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出来卖表？】
【他要是能付的起房租还用你说。】
【看主播房间环境感觉条件一般，目测在魔鬼城郊区附近，怎么可能有钱搬到云端路。】
【虽然知道表是假的，但人命重要，已下单一款金表，等发货（耶）。】
有了人带头，陆延商品橱窗里的三百款金表很快就被一扫而空，他们的买卖也算是开了张，只要再坚持直播一段时间，收益会相当可观。
然而当今天的直播结束时，陆延和陆小钊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们两个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气氛略显沉默。
陆延在思考那个女鬼什么时候来，万一来的话自己有没有把握打赢，否则到时候不仅自己的小命保不住，连陆小钊也会受牵连。
陆小钊则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着小算盘，片刻后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道：“哥，我们今天卖了三百个表，共挣一千八百时分，如果每天都能有这种收益，一个月就能有五万四千时分了，我们搬到云端路去住也不是没希望……”
“啪！”
陆小钊话未说完就被陆延从后脑勺扇了一巴掌：“你真以为自己卖的是驱魔表啊，人人都抢着要，回头不举报你卖假货都是好的！”
陆小钊捂着脑袋委委屈屈道：“哥，那怎么办，我不想让你死呜呜呜呜……”
陆延还算镇静：“先把网友下单的手表打包发货，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之后的一段时间，陆延和陆小钊每天都在忙着发货的事，锤子哥被杀也在网上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浪，热度只高不低。期间魔鬼城一直在死人，不少居民被发现失去头颅死在了家里，导致现在已经有人开始下注赌陆延还能活多少天了，但凡他直播的时间稍微晚了一点，立刻就有网友满世界到处跟人说他死了。
今天刮大风，太阳被乌云遮蔽，连天都黑得比以前早一些，街上的行人都在匆匆往回赶，却不是为了躲雨，而是担心再晚一点就会遇见游荡者。
陆延刚刚和驿站老板交接完快递，等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快要下雨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好，环视四周一圈，只见街道空空荡荡，整座城市笼罩在阴霾下，寂静得好似鬼蜮。
暗处仿佛有一双眼睛盯着陆延的后背，但等他回头看去时，只有电闪雷鸣的天空，狂风击打着枝条，将地上的空瓶塑料袋吹得旋转飞起。
陆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用手机给陆小钊发了条消息，让他好好待在家里别出门，然后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沿着一条和回家方向截然相反的小路走去。
“轰隆——！”
一道闪电陡然划过，仿佛要硬生生撕开漆黑的天幕。
路边有家面馆正准备收摊，老板是个年轻的光头男子，他脖子上戴着大金链，手腕上还有个大金表，亮闪闪颇有暴发户气息，因为款式看起来很眼熟，陆延不由得多瞥了两眼。
老板打扫完卫生，正准备拉起卷帘门关店，忽然发现一个年轻小伙正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看，下意识停住手里的活，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咋滴，你想进来躲雨啊？！”
声音粗粗的，带着北方人特有的豪爽。
陆延反应过来，略显尴尬地摇了摇头：“哦，没什么，我就是看你手上的大金表挺好看的。”
跟他网上卖的假货一模一样。
老板嗨了一声：“假表，不知道网上哪个操蛋主播推荐的，我还以为是个真的呢，你进来躲躲雨呗，天都黑了，万一路上遇见游荡者就不好整了。”
陆延还想拒绝，老板直接把他给拽了进来：“咋滴，你还怕俺讹你啊，你这身板多壮实，我也打不过你呀！”
陆延拗不过他，只好坐了下来，老板还特意给他煮了盘饺子，皮薄馅大，热腾腾地往外冒着气：“俺瞅你今天是回不去了，等天亮再走吧，店里有折叠床，随便将就一宿再说。”
陆延没想到老板人还挺好：“老板，饺子多少时分，我转给你吧，不能让你吃亏。”
老板随手抓了把瓜子，一边刷视频一边嗑瓜子，看起来颇为沉迷，闻言头也不回地道：“要啥钱，反正是今天剩了没卖出去的，放明天也不新鲜了。”
陆延点点头，没再说话，安静吃起了饺子，他听见老板手机里外放的音乐，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平常也刷直播？”
老板道：“那可不，现在谁不刷直播，不然无聊死了，你听说前段时间游荡者杀人的事儿没，好家伙，直接闯进主播家里了，张着血盆大口就把人脑袋啃没了，啧啧……”
他语罢摇摇头，似乎想发表什么感慨，但又说不出太过细腻或者发人深省的文字，最后叹了口气：“这世道，活着真难。”
陆延也颇为赞同，他三两下把碗里的饺子吃干净，正准备帮老板把碗收了，谁料就在这时，外面的卷帘门忽然被人敲响了，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焦急的女人喊声：“有人在吗？！可以帮忙开开门吗？！外面下雨了，我想进来避避雨！”
老板闻声抬头看了一眼，只好暂停视频踩着拖鞋走了过去，还有心思对陆延调侃：“得，你还多了个伴儿呢！”
他语罢弯腰打开卷帘门，直接把门拉了起来，然而当看清外面的景象时，他却吓得呆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隔着半开的卷帘门，只见外间风雨飘摇，所有景物都被黑暗吞噬。一名身形瘦弱的女人站在外间，皮肤苍白得可怕，细看上面还遍布着黑色的裂纹。她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垂地，雨水顺着额头滑落，直接淌入了漆黑空洞的眼眶，嘴巴两边的裂口蔓延到了耳朵处，整张脸就像被一分为二似的恐怖。
女人静静看着老板：
“我可以进来躲雨吗……”
面馆老板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他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鬼啊啊啊啊啊啊！！！”
看见面馆老板吓得惊慌失措，女鬼仿佛感到了些许愤怒，她脸上五官扭曲，直接甩出了一根猩红的舌头，死死缠住他的脖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馆老板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发出一声尖叫，差点翻白眼晕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闪电忽然击中女鬼的舌头，将她硬生生逼退了几步。
“躲里面去！”
陆延眼疾手快把老板一把从地上扯了起来，往里面的隔间狠狠一推：“门关好，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老板见状哪里还敢反驳，立刻连滚带爬跑进了床底下躲着，他裹着被子吓得浑身哆嗦，一个劲闭着眼睛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此刻饭厅里只剩下陆延和那名女鬼了，他们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风雨顺着卷帘门的缝隙疯狂灌入，不多时就打湿了地板。
游荡者会利用幻术制造恐惧杀人。
陆延只见眼前的女鬼身形忽然倒了下去，她的容貌一点点变幻，最后变成了那名被铁链锁在床上的女人。她神情痛苦，哭泣着，哀嚎着，挣扎着向陆延的方向爬了过来，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救我……”
是铁链响动的声音。
“救我……”
是无数婴儿的哭泣声。
陆延一直后悔当初没有救下这个女人，他僵硬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方爬过来，沾血的双手攥住了自己的衣服下摆，婴儿哭泣声越来越嘈杂，无孔不入地往耳朵里钻，疯狂干扰着理智。
陆延呼吸急促，浑身冷汗直冒。
女人依旧在怨恨啜泣，她的身体就像一条血红色的蛇，顺着陆延的腰身缓缓攀爬而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在他耳畔低声呢喃道：“你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
女人的头颅渐渐绕到了陆延面前，她的头发很长很长，皮肤像墙皮一样裂开了无数小口，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瞳仁，嘴巴一张一合，鲜血疯狂外涌。
陆延好似陷入了魔怔中，他闻言脸色苍白地后退一步，低声自问自答：“我为什么没有救你……为什么……”
女人静静望着他：“你该死。”
陆延瞳孔呆滞了一瞬：“我该死？”
女人平静重复：“对，你该死。”
她的身躯已经扭成了一条细长的蛇，只剩一颗头颅搁在陆延肩膀上，女人语罢缓缓长大嘴巴，伸出猩红的舌头，准备将这名人类一口吞进腹中，然而就在她尖锐的獠牙即将触碰到陆延时，咽喉忽然一紧，传来一阵火烧火燎般的疼痛。
“刺啦——！”
陆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金色的长剑，他反手刺进女人咽喉，腐蚀出阵阵青烟，目光冰冷锐利，哪里还有半分被蛊惑的样子，一字一句沉声道：
“我现在就救你一次，送你早点投胎！！”
陆延早在女鬼施展幻术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用五百积分找系统兑换了一柄驱魔剑，时效只有三个小时。他语罢嗖地一声拔出剑，朝着女鬼飞快刺去，后者被剑锋所伤，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立刻松开了陆延的身体。
陆延今天铁了心要杀她，招式迅猛，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女鬼化成一缕黑色的烟雾，惊恐躲避着那把奇怪的武器，她的身体每被剑锋削到一次，切下来的部分都会腐蚀成白烟消散，原本一大团黑色的烟雾到最后就剩下篮球大小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危急关头，系统忽然弹出了一声提示：
【叮！请宿主注意，驱魔剑即将失效！】
【倒计时六十秒开始！】
【59】
【58】
陆延听见系统的提示音心中一沉，他在打斗中故意卖了个破绽给对方，被击中肩膀踉跄后退了两步，一副力竭的模样。女鬼见状果然趁势攻了过来，她张大嘴巴正准备恶狠狠咬下陆延的头颅，却没想到陆延忽然手腕一翻，长剑斜劈，直接刺进了她的太阳穴——
“刺啦！！！！”
驱魔剑的剑身触碰到女鬼的身躯，就像火炭触碰到血肉，瞬间散发出一股带着恶臭的白烟，女鬼痛苦的尖叫声险些刺透陆延的耳膜，疯狂扭动身躯想逃，然而她的身躯就像冰块一样飞速融化，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3】
【2】
【1】
【叮！驱魔剑已失效！】
当系统的倒计时数到最后一秒时，陆延手中的驱魔剑瞬间从金色变成了普通的木色，女鬼就像一团烟雾轰然炸开，嘭的一声在空气中灰飞烟灭，而陆延也因为作用力飞了出去，整个人重重撞在收银台旁边的柜子上，摔得眼冒金星。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二，您已成功击杀此名游荡者，奖励五千积分！】
陆延闻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怔怔抬头，只见外间的风雨透过卷帘门吹了进来，徒留一地歪倒的桌椅，老旧的窗户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雨打枯枝，留下一地落叶。
女鬼消失了……
陆延捂着肩膀从地上艰难起身，环视四周一圈，终于发现店里没有了女鬼的任何踪迹，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在此刻骤然松懈。他眼见餐馆因为刚才的打斗变得一团乱，弯腰准备把店里歪倒的的桌椅复原，然而刚刚扶起一张椅子，身后就传来了一道着急的声音：
“哎！别动别动！放着我来！”
面馆老板不知道躲在后面看了多久，他眼见陆延要收拾卫生，连忙跑了出来，哆哆嗦嗦按住他的手道：“这活儿我来就行了，怎么能让您亲自动手！”
陆延解释道：“桌椅是我不小心弄乱的，你看看有没有坏掉的，我赔给你……”
大哥本来就因为陆延露的一手功夫惊为天人，感激都来不及，哪里还会让他赔偿，握着他的手眼泪汪汪道：“没坏，没坏，不用赔！小兄弟，今天可多亏你了，不然我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我要是死了，你嫂子可怎么办啊！”
一个光头猛男对着你哭得眼泪汪汪，换了谁都会有些不自在。
陆延见桌椅确实没什么损坏的，也就放弃了帮忙打扫的举动：“小事，就当谢谢你请我吃的那盘饺子。”
他语罢又看了眼天色：“时间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反正天也快亮了。
面馆老板下意识喊道：“哎，大兄弟，我可怎么谢谢你呢？！”
谢谢？
陆延还记得这个老板骂自己是操蛋主播的事呢，他闻言顿住脚步，不知想起什么，又重新折返回去，当着老板的面撸起了自己的外套袖子，只见他右手腕上戴着一个明晃晃的金表，和老板手上那款一模一样。
老板一呆：“这……这这这？！”
陆延碰了碰他的表，故作高深道：“这款驱魔表是找大师开过光的，我早就说过了，可以保佑平安，百鬼不侵，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他语罢不顾老板呆傻又震惊的模样，摆了摆手：“我走了！”
陆延转身离开了店里，身形融入黑夜，很快就消失不见，远处的天空却是黎明破晓，缓缓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老板站在原地惊了足足有半分钟，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激动一拍大腿，撵出门外远远喊道：“大兄弟，我想起来了！！你你你……你是那个主播！！有几块腹肌的小陆来着？！！”

第146章 天空城
魔鬼城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然而一旦电闪雷鸣，就是接连半个月的潮湿。冰凉的雨水裹挟着空气中漂浮的尘灰，淅淅沥沥落在老旧的街道上，连同路边的废水一起淌入臭水沟。
大雨一年又一年洗刷着这座城市，试图改变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改变。
陆延自从那天击杀女鬼回到家里后就一直躺在床上养伤，他的肩膀有一大片黑紫色的淤青，始终难以痊愈，就连生命值流逝的速度都变快了不少。
陆小钊神叨叨地说他这是被女鬼的怨气缠上了，如果一直不用药，伤口就一直好不了，特意去云端路那边的黑市花重金买了一瓶复原剂回来。
“哥，我找黑市上的人打听过了，这种复原剂是巡逻队专用的，一般地方根本没得卖，专门治疗游荡者留下的伤口，我大清早蹲了三个小时才抢到的。”
陆小钊蹲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管淡绿色的药剂，活像捧了个宝贝，他往陆延的肩膀上喷了两三下，透明的管身肉眼可见少了一大半。
陆延听见“黑市”这两个字就眼皮子一跳，因为这两个字的近义词等同于抢钱：“你花了多少时分买的？”
陆小钊伸手比了个数，心痛得在滴血：“一千三百时分，原价要三千呢。”
这种复原剂在巡逻队里属于免费物资，每个月都能发一大堆，流落在普通人手上却成了比金子还贵的东西。
陆小钊语罢紧张闭上眼睛，等待着他的一顿暴揍，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陆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不咸不淡道：“知道了，出去吧，别吵我休息。”
“？？？”
陆小钊惊讶出声：“哥，你不揍我啊？”
陆延掀起眼皮反问：“怎么，你皮痒痒了？”
陆小钊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哥，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语罢嗖一声离开房间，顺手还关上了门。殊不知在他离开后没多久，陆延就从床上缓缓坐起身，低头盯着自己右手腕上的金表陷入了沉思。
在这个世界，手表俨然成为了畅销品，贫穷的人需要戴着它来遮掩寒酸的生命值，富贵的人需要戴着它来遮掩外露的财富，就连陆延出门也会习惯性戴上一款手表。
但现在，手表下方的数字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陆延解开表扣，将金表从手腕上褪了下来，在略显昏黄的灯光照耀下，只见他手背上显示的剩余生命值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串零，细数换算下来竟然有两百年之多。
陆延自从那天击杀游荡者后，手腕上就莫名其妙多了两百年的生命值，他这段时间看似在养伤，其实一直在心里盘算着搬到天空城居住的事。
天空城的入城门槛很高，一个人的生命值至少要达到一百年才能换取一张通行证，陆延现在手上刚好有两百年，换两张通行证应该不存在问题。
陆延从来没去过天空城，也想象不出天空城里是什么样子，绝大部分普通人都只能站在地面上，以仰望的角度窥探着那座处在云端的城市，但连陆小钊这种傻子都知道，天空城里不仅有干净整洁的街道，还有昼夜巡视的巡逻队，只要住进去，再也不用惶惶不安地担心游荡者忽然袭击。
陆延也是俗人一个，有了条件之后，当然会考虑更好的生活。
这场雨很快就淅淅沥沥的停了，陆延挑了一个不错的天气，直接带着陆小钊出了门，并且罕见大手笔地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云端路。”
陆延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说完这句话后就靠着窗户开始闭目养神，脸上还戴着一个黑色口罩。他现在的心情就像忽然中了六千万彩票马上要去领奖一样，生怕路上被什么犯罪团伙给盯上了，毕竟魔鬼城鱼龙混杂，谋财害命的事不在少数，蒙着脸比较安全。
殊不知陆延这番反常的举动把陆小钊吓得不轻，他坐在旁边，紧张得一直抠手：“哥，我们忽然去云端路干什么？”
陆延该不会想把他卖了吧？他也不值钱呀，现在的大学生可便宜了。
陆延没说太多，只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陆小钊是个碎嘴子，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他们住在魔鬼城郊区，而云端路是离天空城最近的地方，出租车开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才到。
陆延和陆小钊一起从车上下来，入目就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商圈，不同于魔鬼城的冷清，这里显然繁华了不止一个档次，过路的行人衣着光鲜，时常还有巡逻队持枪经过，空气中漂浮着附近面包店传来的甜香，美好得就像一座乌托邦。
“哇……”
陆小钊发出了土包子进城的惊叹，他悄悄拽了拽陆延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哥，这里也太漂亮了吧，怪不得云端路一个月的房租就要一万多时分呢！”
陆延短暂怔愣几秒就回过了神，他环视四周一圈，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条白色的阶梯，上面挤满了排队的人，而阶梯尽头则是一座悬浮在云层上的漂亮城市，赫然是云端城的入口。
陆延轻抬下巴：“走，过去看看。”
陆小钊闻言一愣，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哥，这里是天空城办理通行证的入口，我们又没有时分，过去凑什么热闹。”
陆延睨了他一眼：“来都来了，看一眼又不亏什么，要么你自己去别的地方转，我自己进去。”
陆小钊抓了抓头发：“别别别，我和你一起，免得走丢了。”
陆延和陆小钊走到了队伍末尾站着，只见前方大排长龙，他们前面是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看起来颇有成功人士的风范，陆延悄悄瞥了眼他的右手腕，不由得瞳孔收缩——
好家伙，四百年寿命，居然是个隐形富豪！
陆延默默捂住自己的手腕，瞬间觉得自己的两百年格外寒酸，他低咳一声，走上前搭讪道：“大哥，请问这里是办通行证的地方吗？”
西装男子没想到会有人和自己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名戴着口罩的年轻男子：“对，你也是来办理通行证的吗？”
陆延点了点头：“是。”
陆小钊悄悄捂脸，不忍心看他哥吹牛逼。
西装男子闻言颇为惊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伙子，年轻有为啊，这么小就攒够了时分，唉，不像我，累死累活到这个年纪才买得起通行证。”
陆延状似不经意问道：“我看你不是有四百年时分了吗，都够兑换四张通行证了。”
西装男子闻言忽然笑了一声：“兑换？你可别被忽悠了，通行证可不是兑换出来的，而是买来的，但凡你生命值里的余额少于一百年，立刻就会有巡逻队把你给撵出来，换句话说，这一百年你根本就不能花。”
陆延闻言心里顿时一咯噔，他还以为用一百年兑换通行证就行了，原来这一百年根本就不能花吗？！
西装男子丝毫没发现他的怔愣，喋喋不休道：“小伙子，现在魔鬼城的游荡者越来越多，那些人都钻破了脑袋想往天空城跑，可他们也要看看自己住不住得起，吃喝拉撒样样要花钱，一百年只够换一张入场券而已，连瓶水都要花二十时分，这种地方哪里是普通人可以活得起的。”
云端路尚且只是因为挨着天空城的边，一套普普通通的公寓房月租就可以高达一万时分，那么云端城里面又该是怎样骇人听闻的价格，两万？三万？还是十万？
陆延就算兑换了通行证，在没有足够储蓄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带着陆小钊在那么昂贵的地方活下去。
西装男子丝毫不知道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陆延那颗心干了个稀碎，好奇询问道：“对了小伙子，你攒了多少年的时分，够花吗？”
陆延尴尬笑笑：“可能不够，我还是再回去攒攒吧。”
他语罢对陆小钊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转身就走，结果还没来得及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陆延下意识回头，只见天空城的入口处围了一堆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去去去！我说过多少遍了，少一天都不行，更何况你缺了整整一年，这是天空城，又不是慈善机构，带着你家孙女赶紧走，少在这儿浪费时间！”
一名值守在入口处的巡逻兵从人群中挤出，直接将一名抱着孩子的阿婆推出了队伍，后者因为腿脚年迈，踉跄了两步才在路人的搀扶下站稳身形，却仍死死抱住怀里瘦小的女童不松手。
陆延见状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因为那名阿婆衣衫褴褛，几乎把“穷困”两个字刻在了脸上，按理说这样的家境是攒不够一百年时分的，他现在莫名产生了一种全世界都是富豪，就自己一个穷逼的错觉。
对方到底怎么攒够时分的？
这种念头促使他和其余的人一样，站在旁边看起了“热闹”。
那名阿婆局促抱紧孙女，发丝因为操劳已经染上了霜白，透着营养不良的暗黄，她出声恳求道：“小伙子，我听说天空城的儿童福利院对魔鬼城开放了一百个名额，只要给小孩凑够一百年时分就能进去，我们全家人凑了好久才凑齐九十九年，就差一年了，求你通融通融，她有先天性心脏病，魔鬼城的医院治不好她。”
魔鬼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成为了一个被彻底抛弃的存在，但天空城还是有不少善心人士的存在，儿童福利院每年都会对外开放一百个名额，招收那些身体残疾的儿童，负责照料她们长大。
换句话说，只要凑够一百时分换张通行证，这些儿童就可以被接进天空城的福利院得到照料，不用再为生计担忧。
然而守门的巡逻兵却并不打算松口：“九十九年都凑齐了，还缺最后一年吗？我如果给你通融了，别人是不是也得通融？赶紧回去凑时分，这个名额多的是人要！”
阿婆老泪纵横，一个劲摇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爹妈都没了……爷爷也没了……都没有了……小伙子，我看新闻上说如果条件实在困难可以适当减免几年的，求你发发好心，让我孙女进去吧……”
旁人不敢深究她话里的“都没了”是什么意思，世界上可以出现父亲抢夺婴孩生命值这样的人间惨剧，自然也有父母舍弃生命保全孩子的人间悲剧，那看似轻飘飘的九十九年，或许攒着几代人的命。
“通融？”巡逻兵挑了挑眉，“那得有介绍信，你有介绍信吗？”
这句话比让人攒一年时分还要为难，看见阿婆哭泣摇头的样子，巡逻兵面露不耐，直接上前推搡道：“你一没有凑够时分，二没有介绍信，还赖在这里不走做什么，赶紧滚滚滚！”
阿婆险些被他从台阶上推下去，大家都看得于心不忍，就在这时，一抹单薄的身影忽然冲出来挡在了她们面前，忍着怒火道：“你太过分了！福利院对外开放名额是为了做善事用的，不是为了让你欺负人的！新闻我也看了，上面说如果情况实在困难可以酌情减免3-5年不等的时分，就算要介绍信也该是你们领着去相关部门开，在这里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说话的赫然是陆小钊。
只见他张开双臂挡在老人面前，气得脸色涨红，胸膛起伏不定：“明明都是同胞，应该互帮互助才是，为什么要互相踩一脚？是，你住在天空城你了不起，但是如果有能力为什么不多救几个人？！真的要魔鬼城的人都死绝了你们才开心是不是？！”
这番话得到了围观人群的一致认同，大家纷纷出声附和，情绪难掩激动：
“就是啊，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大人缺一年就算了，小孩你睁只眼闭只眼又怎么样？！”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就是私下收人家的茶水费，前面有个小孩活蹦乱跳都没残疾，就因为他爹给你塞了几千时分的茶水费，你就把人给放进去了！”
“当个守门的了不起啊，等我通行证办好了，我直接去福利院投诉你！”
那名巡逻兵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神情难看得紧：“我管你们怎么说，反正缺一年就不许进，你们有本事就给她凑够一年时分，否则就全部给我闭嘴！”
如果要你给路边的乞丐施舍一百块钱，这或许不是什么难事，但如果要你施舍一年的生命，几乎每个人都会感到为难。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瞬间陷入了沉默，那些围观的人面面相觑，一瞬间比那名佝偻的老人还要局促难堪。
他们如果是真正的富翁，当然不会吝啬这一年时分，但他们今天都站在这里排队等着进入天空城，就说明他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富人，只是一群幸运攒够了时分、艰难想要活下去的人。
巡逻兵的队友看不下去，走上来低声道：“队长，反正就差一年，要不算了……”
他话音未落，瞬间被推了个趔趄，巡逻兵狠瞪他一眼道：“这里有你什么事，我说不许进就是不许进！”
他语罢又看向和自己当众叫板的陆小钊，直接箭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威胁道：“我现在怀疑你故意扰乱天空城治安，立刻跟我去做信息采集，做出黑名单处罚，以后你就算凑够了一百年时分也不许进入天空城，听见……”
“砰——！”
巡逻兵话未说完，肩膀忽然袭来一阵剧痛，紧接着视线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围观群众见状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让出了一个真空圈。
巡逻兵摔得头晕目眩，痛哼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艰难抬头，却见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年轻男子，对方虽然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眸却锐利得令人胆寒。
巡逻兵没想到会有人帮忙出头，他吓得后退两步，磕绊了一瞬才找到底气：“你你你……你居然敢打我？！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坐牢的！”
他语罢手忙脚乱拔出腰间的枪就要对准陆延，然而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对方掌心忽然甩出一道紫色的雷电，直接击落了他手中的配枪，伴随着“当啷”一声闷响，那把黑色的枪直接被劈成了一块看不出形状的焦炭。
刹那间，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众人连呼吸都忘了。
那名巡逻兵呆呆看着被劈成焦炭的配枪，吓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你你你……你是异能者？！”
天空城能够凌驾魔鬼城之上，全因为有异能者的保护，所以无论在任何地方，这个身份都受到了绝对的尊敬，更何况是以破坏力极强著称的雷系异能者。
大家没想到面前这名衣着朴素低调的年轻男子居然是异能者，又是敬又是怕，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陆延没有理会巡逻兵，而是转身走到那名老人面前，伸手把她怀里的小女孩接了过来，瘦瘦小小的一团，和猫崽子差不多。
陆延环视四周一圈，最后看向了之前被推开的那名小巡逻兵，出声询问道：“可以麻烦你帮她办一下通行证吗？”
“啊？”
那名巡逻兵闻言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把小女孩接了过来，办事明显靠谱很多：“请您放心，我这就帮她办理通行证，里面有专人会负责把她送到福利院去的。”
在大家惊讶的注视下，那名小女孩很快被送了进去，她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看着站在外间的奶奶，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会分开，努力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奶声奶气喊道：“阿太……阿太……”
她的手腕上是逐渐进入倒计时的九十九年光阴，积攒着所有亲人的生命与希望。
阿婆一直目送着孙女被送进去，直到已经看不见了，这才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大家惊呼着伸手去扶，却惊讶发现她手腕上的生命值居然只剩一个小时了，怪不得刚才一直念叨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一名中年阿姨红着眼眶焦急道：“阿婆，你还有亲人没，赶紧叫他们过来呀！”
她一边说一边想给阿婆转些生命值，阿婆却用力按住她，笑着摇摇头，无声婉拒了她的善意。
阿婆没有接受任何人的转赠，她脸色苍白，艰难撑着一口气，在围过来的人群中寻找陆延和陆小钊的身影，最后颤颤巍巍握住了他们两个的手，这才露出一抹释然而又感激的笑：“小伙子……谢谢……谢谢你们……”
“我养不起她了……实在是没办法了……她妈妈、爸爸、爷爷的生命值都给她了……还有我的……好不容易才凑到九十九年……”
“我老了……没办法给她攒够剩下的一年时分……今天如果没有你们……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小钊红着眼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当初他的父母也是因为生病活不下去，把生命值都留给了他和哥哥。
陆延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住阿婆好似树皮般干枯粗糙的手，过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他声音低沉，却好似可以安抚人心，连雨后的寒凉都被驱散了几分：
“阿婆，以后的日子还长，早点回家吧……也许以后世界变得不一样了，你还能看见孙女长大。”
他语罢和陆小钊一起把阿婆从地上扶起来，这才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此时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指着阿婆的手腕惊喜道：“哎呀！阿婆，刚才那个年轻小伙子给你转了一整年的生命值呀！！”
阿婆闻言这才察觉到什么似的，低头怔怔看向自己的手腕，只见上面的数字不知何时从“1”变成了“8760”。
8760个小时，也就是365天，
一个有始有终的年头，
一个完整的四季轮回。
陆延并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但如果一年时分可以救一个人的生命，他愿意分出自己的一部分光阴。
假如这一年里阿婆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那么她也许可以活的比现在还要久；假如一年后游荡者消失，天空城对外开放，她还可以和亲人再度重逢；假如这一年什么都没发生，她也可以安静地活一个四季轮回，亲眼看见金色的银杏叶从枝头掉落，亲眼看见白色的落雪覆盖这座总是被阴暗笼罩的城市。
这群艰难求生的人没有任何错，错的只是这个糟糕的世道。
回程的途中，陆延看起来心情不太好，陆小钊在车上好几次张嘴想问些什么，都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憋回去，等我心情好了自然会和你解释。”
陆小钊瞬间变得安静如鸡：“……”
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了，陆延连晚饭都没吃就直接回了房。他反手把门关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片刻后忽然重重拍了自己脑袋一下，然后裹着被子在床上扭成了蛆，咬牙切齿骂道道：
“让你装大方！让你装大方！一整年的时分啊，你他妈卖一仓库的表都挣不回来！”
虽然如果重来一次，陆延还是会选择送出那一年的生命值，但这并不影响他到家之后悔得捶胸顿足，差点把被子给扭成麻花。
就在陆延懊悔得恨不得跳楼的时候，他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显示有人发来消息。陆延心情不好，原本没打算搭理，结果视线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是那个名叫Phantom的土豪发来的消息，瞬间从床上坐起了身：
卧槽，金主爸爸！！！

第147章 金主爸爸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此时的魔鬼城早就空无一人，天空城真正的夜生活却才刚刚开始。
洛阳今天撮了一顿饭局，地点就在星空大厦最顶层，这里是整座城市的中心，180度的豪华落地窗加玻璃穹顶可以俯瞰云端远处的所有夜景，被喻为天使跳动的“心脏”。
洛阳手里拿着一瓶红酒充当话筒，长腿一迈，直接踩在了真皮沙发上，他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才道：“今天为了庆祝我正式脱单，各位敞开了吃敞开了喝，酒费全免，饭资全包，咱们不醉不归！！”
他是个人来疯的性格，语罢率先给自己鼓起了掌，那些被请来的朋友也相当给面子，齐齐发出一阵欢呼声：“洛少大方！！”
因为这段时间经常下雨，邢渊很少出门，自然也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从吧台随手拿了一瓶香槟摇晃两下，拧开封口铁丝，伴随着“嘭”的一声响，木塞子伴随着酒液瞬间喷涌而出，如果不是洛阳躲得快，现在就被喷了个满身。
洛阳手忙脚乱站稳身形：“卧槽，你想谋杀我啊！”
邢渊微微勾唇，不经意暴露了骨子里的恶劣：“脱单？你什么时候脱单了，你家里要死要活的那个波波解决了？”
洛阳得意掸了掸外套：“当然解决了，小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怎么可能拿下我。”
旁边有人“哟”了一声：“洛少，这么难办的拖油瓶你都能甩掉，说出来教教兄弟呗。”
洛阳却摊了摊手：“我可没甩他，是他主动甩的我，那天我带着波波去参加饭局，结果他私底下勾搭上了一个房地产商的富二代，人家说给他在天空城买一套房，他屁颠屁颠就把我给甩了。”
洛阳语罢自己都觉得挺乐呵，笑倒在沙发上起都起不来。
邢渊淡淡问道：“你怎么不杀了他？”
他看似只是随口一问，却不经意间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果邢渊遇上这种事，一定会把那个人吞到肚子里狠狠嚼碎。
只有燕峰是个老实人，对邢渊道：“别信他满嘴跑火车，那个富二代是洛阳表弟。”
简简单单一句话，暗藏了太多信息。
他们这群扎堆玩在一起的人里，邢渊是狠在明面上，洛阳则是蔫坏到了骨子里，临分手前还得耍对方一通，着实让人恨得牙痒痒。
邢渊闻言瞬间失去了兴趣，独自坐在沙发上喝酒，但没想到洛阳这货越玩越起劲，酒过三巡忽然提出要来真心话大冒险：“最近天气不好，夜猎也没意思，要不这样，今天我们玩个刺激点的游戏。”
邢渊一听就知道洛阳肚子里没憋什么好货，他掀起眼皮看去，就见对方正撺掇着让他们交手机：“来来来，我这边有一套恋爱测试题，你们现在给对象发过去，谁的对象要是答错了就自罚一杯，怎么样？”
对象？
邢渊闻言眼皮子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的酒局除了洛阳这个刚刚脱单的死渣男，唯一没有对象的就是邢渊了，针对性简直不要太明显。
邢渊语气淡漠：“你们自己玩吧，我没兴趣。”
洛阳闻言直接看了过来，故作诧异的问道：“邢渊，你该不会还没有对象吧？”
邢渊：“……？”
他有没有对象洛阳难道不清楚吗，对方为什么要用这么做作的语气问出声？
洛阳见他不说话，重重一拍脑袋，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道：“我差点忘了，你没有看得上眼的，这种事确实得好好挑挑，普通人可配不上你。”
邢渊闻言脸色稍霁，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洛阳话风忽然一转：“如果没有对象，发给追求者也行，追求者你总该有几个吧？”
邢渊：“……”
妈的，他还真没有。
邢渊终于反应过来了，洛阳这货是在为了刚才甩香槟酒的事故意暗戳戳报复，迎着四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他冷笑一声道：“你觉得我会没有追求者吗？”
洛阳笑嘻嘻伸出手：“我就知道你有，手机拿出来呗，玩游戏凑个热闹，顺便还能帮你测试一下这个追求者够不够格。”
今天如果不是还有别人在这里，邢渊估计已经变出原形大开杀戒了，把洛阳这个欠揍玩意儿嚼的连骨头都不剩。
眼见别人都已经把手机调到和对象的聊天界面，邢渊也只能暗自咬牙，面无表情把手机掏了出来，他装模作样翻找着聊天界面，试图找出一个救场的人，然而列表好友都是平常圈子里一起夜猎的，洛阳都认识，只除了……
身高187热情开朗有八块腹肌的帅哥小陆。
邢渊眼前一黑，只觉得天要亡他。
洛阳已经开始催促了：“快快快，就差你们几个了，平常让你们少踩几条船，关键时刻找个对象发消息都犯选择困难症。”
邢渊不是选择困难症，他是根本没得选，他把自己和陆延之前的聊天记录删了个精光，只留下那张双手比心的照片，然后又把对方的备注名改成了一颗暧昧的红心。
邢渊原本还想私下和陆延通个气什么的，结果还没来得及打字，手机就被洛阳嗖的一声抽走了，对方扫了眼手机屏幕，难掩吃惊，不小心把真心话给说出来了：“你还真有追求者啊？”
邢渊闻言眼眸微眯，语气危险：“你什么意思？”
洛阳唰唰唰后退三步，讪笑摇头，免得自己挨揍：“没什么意思，你们俩头像看起来还挺配。”
陆延的头像是只红狐狸，邢渊的头像是只黑狐狸，乍一看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洛阳是个金鱼脑，记忆只有七秒钟，昨天打完炮的情人第二天就能忘到脑后，他之前虽然和陆延在群里聊过天，但时隔一段时间早就没印象了，见状也没怀疑什么。
“游戏开始，接下来我会把以下消息发给你们的对象以及追求者，大家听仔细了。”
“第一题：我今天去医院换药的时候碰见了一个老同学，发现他已经当了主任医师，但是我们上学的时候关系不太好，他追求我曾经被拒了，晚上他约我一起吃饭，你说我该不该去？”
洛阳念完了这道莫名其妙的题目，然后就开始兴致勃勃操控桌上的十来部手机发去消息，把其余人都弄得一头雾水。
邢渊皮笑肉不笑：“你出的题目就是这个？”
洛阳笑眯眯打了个响指：“计时一分钟，看谁回消息最快。”
燕峰好奇问道：“那要是没回消息呢？”
洛阳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连你消息都不回，那就只能说明他不爱你，比都不用比了，直接踢出决赛圈吧。”
燕峰：“……”好吧，也有道理。
于是陆延人在家中躺，题从天上来，当他打开手机聊天记录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条莫名其妙的消息，不由得皱眉陷入了沉思。
不怪陆延疑惑，实在是Phantom之前太过高冷，冷不丁发这么一条消息难免让人摸不着头脑。
陆延最后轻敲键盘，还是回了一条消息过去，反正对方上次给他转了三千时分，聊个通宵都绰绰有余。
邢渊看似满不在乎，实则一直暗中盯着自己的手机，当他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瞬的时候，指尖一紧，差点把酒杯给捏碎，与此同时其余人的手机也陆陆续续弹出了回复，消息提示音不绝于耳。
洛阳看热闹不嫌事大，挨个念出了声，答案五花八门，什么故作大方同意去的，什么拈酸吃醋不让去的，甚至还有人发了篇小作文分析利弊，把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别人都在笑，只有邢渊笑不出来，因为他压根不知道陆延回了个什么玩意儿，只能强装镇定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答案揭晓。
洛阳念到第五个的时候才拿起邢渊的手机，当看见上面的消息时，他颇为惊奇的咦了一声。
【怎么去医院了，身体不舒服吗？】
上面那条消息是陆延的回复。
陆延和陆小钊是靠网骗起家的，这么烂大街的情侣套路题如果还看不出来，那他们这么多年都白混了。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陆延回答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无厘头问题。
Phantom：【如果你晚上和帅哥出去喝酒，当时已经很晚了，他又喝醉了神志不清，你会不会送他回家？】
陆延：【我晚上不和别人喝酒。】
三岁小孩都知道天黑了要赶紧回家，不然会遇上游荡者，哪个缺心眼的往外跑。
Phantom：【如果你去夜店蹦迪，有帅哥坐在你怀里说我的坏话，你信还是不信？】
陆延：【我为什么要让他坐我怀里？】
最后陆延凭借着多年的行骗经验……哦不，生活经验，依靠完美标答成功杀到了决赛圈，拿下头名奖项。
邢渊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紧张不安逐渐变成了微妙的得意，他双腿交叠懒懒坐在沙发上，勾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鞋尖轻晃，就像一只傲慢优雅的猫：“我早就说了，这种游戏没什么好玩的，一点难度都没有。”
燕峰幽怨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这个是追求者，不是交往对象？”
不怪燕峰那么幽怨，因为他的对象压根就没给他回信息，从一开始就被踢出了决赛圈。
邢渊神情嫌弃，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我对谈恋爱没兴趣，无聊。”
洛阳笑着把手机丢给邢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手机还你，这个追求者脑子还挺机灵的，处的时候小心点，太会套路了不是好事。”
这些题答错了固然不好，但全部答对又有些可疑了，只能说明对方是个深谙套路的花花高手，和洛阳有得一拼，和这种人谈恋爱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咸吃萝卜淡操心。”
邢渊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对方花花肠子多，否则也不会把那么多刁钻的问题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过还是那句话，他又不谈恋爱，他只需要知道今天这局游戏自己赢了就够了。
“你们喝吧，我先回家了。”
这些富家子弟从一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顶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浮华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寻常事，这样夜夜笙歌的日子过久了也会感到厌烦，甚至感到疲惫和麻木，于是他们做事也就越来越张狂放纵，试图从极端的事情中寻找新鲜与刺激。
邢渊已经很久没有去夜猎了，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饥饿，渴望着吞噬，那种感觉远远不是酒精可以满足的。
不过很可惜，最近一到晚上就阴雨连绵，是他最讨厌的天气。
邢渊直接乘坐光梯坐到了大厦第三十层，那里有一条蜿蜒的玻璃栈道，直连着对面的大楼，再经过一条风雨连廊就到了他的住宅，有钱人的生活总是这么便利，一切都触手可及。
邢渊把外套搭在肩膀上，低头刷了一下手机，他其实对于网聊没什么兴趣，不过陆延刚才好歹帮了他一局，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
【你就不觉得我刚才的那些问题很奇怪？】
当然奇怪，不仅奇怪，而且有些莫名其妙。
陆延此刻已经整理好了心情，他打开窗户，一个人靠坐在窗沿边回信，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人心都静了下来：
【有点。】
邢渊很要面子，他可不想被人误以为是神经病，不悦打了一行字：【我刚才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陆延点了根烟，他看见消息，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这才不紧不慢回信：【嗯，我知道。】
邢渊见状脚步一顿，眼皮子跳个不停，他干脆停了下来，靠在走廊边回信息：【你怎么知道的？】
陆延第一次发现对面的人可能不是高冷，是人傻钱多，他懒洋洋叼着烟，在烟雾中眯起了眼睛：【都是网上的情侣套路题，一搜就知道了。】
邢渊心想这人还挺实诚，问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陆延：【和情侣沾边的问题多少都会有些奇怪。】
因为爱情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
陆延不知想起什么，又问道：【你去医院换药的事也是假的？】
邢渊又觉得陆延还挺细心，哪怕他并不知道这份关心到底是出自真情还是假意，总归不让人讨厌：【假的。】
陆延：【那就行。】
陆延发完这条消息后就起身去做别的事了，彼时陆小钊正在厨房里蒸馒头，结果掀盖的时候被水蒸气烫到了手，痛得吱哇乱叫，像只上蹿下跳的猴。
于是邢渊在那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直到第四分钟的时候他才终于意识陆延好像结束了话题，破天荒主动发了条消息过去：【天空城下雨了。】
陆延刚好端着馒头从厨房出来，他看见手机屏幕亮起，随手回了条消息：【魔鬼城也下雨了。】
这算是他们两个第一次交换坐标信息，但彼此都没感到讶异。
陆延心想对方随便一甩手就是三千时分，不住天空城就奇怪了；邢渊心想陆延上次穷得就剩16时分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寒碜的生命值，这种穷光蛋不住魔鬼城简直没天理。
邢渊看见陆延回信，噼里啪啦打字，颇有些算账的意味，还从来没人敢让他等这么久，天空城的最高领导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不满的情绪几乎从屏幕里透出来：【你的工作是陪聊？】
陆延：【嗯。】
邢渊：【你刚才在和别人聊天？】
陆延从他咄咄逼人的语气中敏锐感觉到了一丝不好相处，心想谁要是和这种人谈恋爱，那可真是活受罪，他故意发了个可怜兮兮的小狗表情包过去：【没办法，捡垃圾养不活自己。】
邢渊嗤笑一声，心想和那群穷光蛋聊能挣多少：【你的客户很多？】
陆延实话实说：【不多。】
这年头傻子不好找。
他还在琢磨邢渊那句话里的意思，总感觉听出了一丝不屑和轻蔑，然而还没等琢磨出味儿来，手机忽然震动一声，弹出了一条消息。——
【以后随叫随到，听懂了吗？】
如果单看这条消息，陆延会觉得对方在侮辱自己，然而当他看见邢渊紧随其后发起了一条数额为一万时分的转账记录时，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卧艹！一万时分！！算下来一年还多出不少，这就是大佬的手笔吗？！！
陆延哆哆嗦嗦打出了一行字，只感觉惊喜来得太快，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你想包养我吗？】
他卖艺不卖身的呀。
包养？
邢渊看见这条消息，在黑暗中眯了眯眼，差点笑出声，说实话，他连天空城那些异能者都看不上，又怎么可能看得上住在魔鬼城里的平民。
【我不会和魔鬼城的人谈恋爱。】
哦。
陆延也没有太伤心：【只包陪聊吗？】
邢渊只回复了一个字，显得有些高冷：【嗯。】
陆延差点感动哭，果然金主爸爸就是帮他回血的，工资又高活又轻松，这种工作在天空城里都难找吧，他认认真真打下了一行字，当初高考都没这么肃穆：
【以后有事随时叫我，24小时保持在线！！】
邢渊又发了一条消息：【把那些客户都删干净。】
陆延立刻把列表删得只剩他，截图发了过去：【只有你！！】
邢渊见状这才满意关掉手机，他沿着玻璃栈道慢吞吞往回走，总感觉自己这么做好像有些冲动，万一像洛阳那个傻缺似的遇上一个“波波二号”，那就麻烦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包的就是一个陪聊，又不网恋又不面基，对方就算以后心思大了想攀附权贵，也没地方缠上来，还是挺安全的。
陆延发完截图，又等了几分钟，确定邢渊不会再发消息，这才拿着手机去客厅吃饭。他叼着个馒头，坐在桌边把Phantom设为置顶加特别关注，隔一会儿就得看一下邢渊有没有发消息，怎一个反常了得。
陆小钊憋了一肚子话想问陆延，但又没敢问。他闷头吃着小咸菜夹白面馍，坐在对面小心翼翼看了陆延一眼，实在没忍住开口道：“哥，我能不能问你件事？”
陆延头也不抬：“说。”
他心想陆小钊八成是要问他异能和生命值的事了，告诉对方也不要紧，反正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瞒也不可能瞒一辈子。
陆小钊鼓足勇气才吐出一句话：“你为什么把我好友删了啊？”
陆延：“……”

第148章 直播猎杀
“以后有事直接打电话。”
陆延还以为陆小钊能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搞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
陆小钊委屈哦了一声，不知想起什么，又问道：“哥，咱们仓库里的金表上次都卖完了，还要不要进点货呀？”
陆延一直觉得陆小钊傻，长得也和自己不像，八成是爹妈从垃圾桶里捡的，闻言撩起眼皮子看向他：“那些赔钱货好不容易才甩卖出去，我脑子进水了才进货，现在街上都流行机械表，谁傻了吧唧买个大金表，砸手里了你负责？”
陆小钊却忽然激动凑近道：“哥，不是，现在网上好多人求你手上的同款驱魔表呢！！咱们不卖就亏了呀！”
陆延闻言罕见愣了一瞬：“什么？”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表俗气的要死，哪个大傻子会买？
陆小钊催促道：“你登直播号看看就知道了，我也是回来才看见的。”
陆延自从上次在面馆里击杀了那只女鬼，回来就一直忙着养伤，没顾得上直播，他打开电脑，试了好几次才想起来密码登录进去。
陆延刚一点进app，就看见了自己后台差点爆掉的999+私信，内容大同小异，清一色都在求同款驱魔表，问他什么时候再上架，甚至还有人愿意出十倍的价格买，余下的则是一堆吹得天花乱坠的彩虹屁。
陆小钊在旁边絮絮叨叨，难掩兴奋与激动：“哥，你不知道，前段时间有个面馆老板半夜遇上游荡者死里逃生的视频可火了，他直播的时候说多亏买了你的驱魔表，你在他店里唰唰唰击杀女鬼，帅的一批！！现在好多人抢同款呢！”
陆延：“？？？”
陆延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带热搜体质，他从注册账号以来一共也没直播过几次，结果次次都上热搜，这段时间没碰电脑，热搜第一还是和他有关系。
陆小钊操控鼠标，直接点开了热度第一的视频，赫然是段画质略显模糊的监控，配上粗糙的旁白解释，技术含量堪称为零，然而播放量却高达三百多万，标题格外吸睛——
＃关于我半夜遇上游荡者结果成功获救那件事＃
这段文字的杀伤力放在正常世界，威力等同于＃关于我大半夜遇上怪兽，结果被奥特曼救了这件事＃，处处都透露着荒诞无稽。
很多网友看见标题的第一反应就是“太扯了”，除了有武器的巡逻兵和异能者，普通人遇上游荡者那就是个死字，怎么可能成功获救，但他们骂归骂，还是控制不住点了进去。
这段视频很明显是从监控里面截出来的，画质糊得连人脸都看不清，只能依稀看见面馆老板打烊后邀请一个小伙子进店躲雨，结果中途又有人敲门。
此时视频画面一分为二，左边是店内的情景，右边则是店外的情景，通过门外的监控摄像，网友清楚看见一名黑发女鬼静静站在外间，她白得像墙皮一样的脸和漆黑空洞的眼睛在模糊的监控画质下愈发诡异可怖，衬托着电闪雷鸣的夜晚，几乎让人汗毛倒竖，弹幕一片尖叫。
【卧槽！居然真的遇上游荡者了，老板还活着吗？！！】
【这个女鬼看起来好眼熟！！是不是杀了锤子哥和小陆的那个！！）】
陆延看见这条弹幕，眼皮子不禁跳了一瞬，冒出满脑袋问号：他什么时候被女鬼杀了？？？
这条弹幕一出，网友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在后面激动跟评：
【兄弟！还是你眼睛尖，她就是进屋杀人的那个游荡者！！】
【锤子哥和小陆都挂了，面馆老板到底怎么活下来的？！难道他是什么世外高人？】
【大隐隐于市，我想起了扫地僧，越厉害的人看起来就越不起眼。】
就在网友猜测纷纷的时候，他们嘴里大隐隐于市的“高手”老板已经打开卷帘门和女鬼撞了个面对面，在视频里吓得连滚带爬就要往里面跑，眼见女鬼的红舌头甩出来已经要缠住他的脖子，一道闪电忽然袭出阻止了这一切。
“刺啦——！”
谁也没想到最后出手的居然是在旁边默默吃饺子的年轻男子，只见他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金色的驱魔剑，在狭小的餐馆里直接和女鬼缠斗了起来，看得人心惊肉跳，当男子用长剑“噗哧”一声贯穿女鬼头颅把她打得魂飞魄散时，整个屏幕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幕，网友震惊的情绪险些溢出来。
【沃日！！！居然是异能者？！！老板简直太走运了吧，店里刚好有位异能者在！！！】
【我以为老板是隐藏王者，没想到最厉害的那个在旁边吃饺子！】
【老板是善有善报啊！】
【这哥们儿帅死了帅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一句话，牛逼！！！】
视频最后的结尾是面馆老板的一段自拍，他穿着一件揉面围裙，脖子上戴着金项链，得意扬着手腕上的金表，声音粗犷豪气：
【那天幸亏俺遇上主播小陆了，否则早就让女鬼给吃了，俺得向他道个歉，之前还骂他卖假货来着，这驱魔表是真的能保平安呀，那天他走得急也没来得及道谢，下次记得来我店里吃饺子，终身免费！】
面馆老板平常就爱玩直播，主页絮絮叨叨全是生活短视频，他估计就是随手一发，视频都没怎么好好剪，却阴差阳错爆火平台，连登了好几天的热搜。
殊不知他最后那段话把网友惊呆了，有人惊疑不定问道：
【主播小陆？他说的小陆是我想的那个小陆吗？？】
【都提到驱魔表了，八成是真的，妈呀，我以为小陆哥这么久没直播早就被女鬼给爆头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QAQ重点难道不是他居然有异能吗，居然还能哐哐杀鬼，卧槽，怪不得小陆哥那么拽，人家实力摆在这儿了呀！！】
【嗷嗷嗷！会杀鬼的男人帅死了！！】
【（掐死自己）他的驱魔表在哪里有卖的，快！！！上链接啊啊啊！！！】
【曾经有一块6时分的金表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现在我愿意出六百时分，结果它已经下架了（晴天霹雳）】
陆延粗略浏览了一遍评论区，总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他匪夷所思问道：“网友怎么都说我死了，谁传的消息？”
陆小钊暗戳戳告状：“哥，这段时间你没上网，不知道哪个缺德的营销号说你被女鬼爆头了，不少粉丝都在你评论区默哀送菊花，面馆老板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信，你赶紧上号直播！”
陆延：“……我直播干嘛？”
证明自己没死吗？
陆小钊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卖表呀，你现在热度这么高，粉丝都突破八十万了，带货还不是手到擒来！”
陆延闻言思考片刻，却拒绝了：“卖表的事以后再说。”
网友都是冲着驱魔表来的，但那个东西能不能驱魔陆延心里比谁都清楚，面馆老板那件事充其量就是个巧合。他之前和陆小钊是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实在没办法所以才卖假货的，现在手头宽裕了，就没必要坑蒙拐骗了。
更重要的是，万一他直播接私活被金主爸爸发现了怎么办？
别看Phantom只是包了他陪聊，但陆延敢用全部身家保证，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连手机列表都不允许存别人，更遑论看见他在外面直播带货，分分钟砸饭碗的节奏。
陆延随手捞过烟盒，漫不经心叼了根烟道：“既然有流量了就做点正经生意，难道你还真打算骗一辈子人？”
陆小钊挠了挠头：“哥，但是我除了骗人，什么都不会啊。”
陆延思考片刻，最后拍板定案：“网友不是喜欢看游荡者吗，干脆我们两重新开个新号，晚上直播杀游荡者，你觉得怎么样？”
陆小钊闻言腿一软，吓得直接摔地上了，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也太危险了吧？！”
陆延：“你就说有没有人看吧？”
陆小钊闻言瞬间又支棱了起来，眼睛亮晶晶道：“那当然有人看，多刺激啊，但是哥，我们为什么不用现在的号，要注册一个新号啊。”
陆延随口敷衍道：“我那个号钓过鱼，怕被发现。”
主要是那个昵称太low了，以前还直播卖过假货，干脆重新开个新号算了，反正实力摆在这里，也不怕吸引不到粉丝。
陆小钊闻言难免有些愧疚，低头小声道：“哥，都是我没用，你天天这么辛苦，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陆延揉了揉他的头：“谁说你什么忙都帮不上，晚上我杀游荡者，你就在旁边直播举摄像头，记得把我拍帅一点，知道吗？”
陆小钊一惊：“！！！”
……
众所周知，魔鬼城是贫穷和混乱的代名词，然而在许多年前，天空之城尚未出现，这里曾经拥有着最繁华的街区和摩天大楼，那些建筑物的残骸静静伫立在黑暗中，一眼望不到头的顶楼和掉落的灯牌都在无声诉说着时间的残酷。
沿着西北方向直行，最边缘的一片地域被称为污染区，那里聚集着这个城市最底层的存在，流浪汉、杀人犯、抢劫犯，他们就像扎堆的豺狼和秃鹫，一旦嗅到血腥味就会疯涌而上。
游荡者畏惧太阳所以昼伏夜出，而他们是无惧太阳的恶魔。
陆小钊扛着直播设备，哆哆嗦嗦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四周残破的建筑物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狰狞，冷风呜咽吹过，发出鬼哭般的声音。
陆小钊已经快吓哭了：“哥，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直播，在楼下的街道转一圈不就行了吗，听说污染区有很多穷凶极恶的罪犯，万一遇上打劫的就完蛋了。”
陆延淡定走在前面：“你连游荡者都不怕还怕打劫犯？”
他们家楼下总体来说还算太平，游荡者出没的频率并不高，今天既然要开直播，那就干票大的，陆延现在异能已经到了三阶，积分还算富裕，自保应该绰绰有余。
别看陆小钊胆子小，他平常最喜欢玩跑酷，翻墙越楼如履平地，简直是天生的外景摄像师。
陆小钊嘀嘀咕咕道：“同类相残才是最可怕的，游荡者又不像人类有那么多鬼心眼。”
陆延掀起眼皮反问：“怎么，你不是人类？”
陆小钊：“我是大学生。”
陆延：“……”行吧。
他们两个以前是做网骗的，在网上露脸风险太大，所以都戴着口罩，大半夜穿着一身黑衣在街上走，远远看去比鬼还吓人。
陆小钊挑了半天才找到选了一处合适的地方开始直播，他架好设备，顺便打开补光灯对准不远处的摩天大楼，对面刚好是一个废弃多年的游乐园，云霄飞车的轨道盘踞在半空中，摩天轮只剩下一抹黑色的剪影，依稀还能看出曾经的繁华。
据说这里是魔鬼城的最高地标建筑，当清晨太阳升起的那一瞬间，昏黄的天空衬托着无尽的废墟，会有一种世界末日般绝望的美感，所以吸引了很多博主打卡，但仅限于白天，因为晚上来的差不多都死了。
晚上九点，陆延用注册的新号准时打开了直播间，他的标题简洁明了，相当炸裂——
《污染区深夜猎杀游荡者，你敢来吗？》
谁啊，这么嚣张？！
这是许多网友看见标题后心里一致冒出的念头，他们下意识看了眼ID，发现是一个名叫“驱魔人”的新人主播，以前从来没见过，该不会是为了吸引流量故意哗众取宠吧？
不少网友都撸袖子点进了直播间，打算来一顿网络毒打，教教对方怎么做人，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喷，映入眼帘的就是污染区的摩天轮地标建筑，旁边紧挨着废弃的太阳大厦，纷纷惊掉了下巴——
卧槽，这个主播还真的跑去了污染区？！！
弹幕瞬间飘过一片“666”。
【牛啊兄弟，这么危险的地方你都敢去，也不怕被游荡者吃了。】
【我劝主播还是赶紧回家吧，污染区可不是闹着玩的，里面有很多穷凶极恶的罪犯，他们如果遇见落单的人会直接抓起来煮着吃，饿疯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为了搏流量连命都不要了，蠢得我都没眼看。】
【只能说勇气可嘉。】
评论区几乎一片唱衰，然而这名主播却一直没有露脸，而是站在旁边活动胳膊腿，看样子是在准备猎杀前的热身活动，他穿着一身黑衣，手腕上戴着一款无比俗气的大金表，在补光灯的照耀下差点闪瞎人眼。
有观众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
【等等，这个金表……好眼熟啊？？？】
【卧槽，驱魔表！这手看起来也太像小陆了吧？！】
【不会吧，他不是有号吗，干嘛要用新号来开直播，该不会是新人主播故意蹭热度吧？】
就在评论区猜测纷纷的时候，陆延发现直播间人数差不多了，终于对镜头打了个招呼：
“大家好，我是主播小陆，今天来做一项户外直播挑战，看看天亮前能不能在污染区猎杀一只游荡者，游戏马上开始。”
如果说网友之前还在怀疑这个新人主播的身份，当陆延的声音一出来，看过他直播的人几乎立刻把他认了出来，评论区瞬间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尖叫：
【嗷嗷嗷！他就是前两天一直挂在热搜上的那个异能者！QAQ是我狭隘了，人家实力那么牛逼，闯个污染区算什么！】
【居然真的是八块腹肌的小陆，面馆哥的救命恩人！！】
【老公，你大半夜为什么不来我床上睡觉，反而要跑到污染区那么危险的地方（生气）】
【小陆，你不卖表了吗？！我还等着蹲你的驱魔表呢！】
网络消息四通八达，尤其陆延最近热度正高，当他深夜直播猎杀游荡者的消息传出后，直播间的观看人数立刻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开始直线飙升，网友咣咣刷礼物打赏，满屏特效看得人眼花缭乱。
相比于前两次狗屎运般的走红，陆延这次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有了粉丝基础，他一边示意陆小钊扛起设备跟拍，一边往污染区深处走去，运动鞋踩在凹凸不平的废墟路面上，轻微的碎石碰撞声格外刺耳。
陆延来之前曾经做过功课，他在领口夹了一个收音器，方便给网友做解说：“我们现在身处污染区内部，再往前走就是著名的黑石街，之前不少博主来这里打卡，据说都遇见过游荡者，而且……”
陆延话未说完，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只见不远处的建筑物楼顶凭空多出了几抹神秘的身影，他们在屋顶飞速纵跃，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在空荡无人的污染区显得格外突兀。
陆延见状脚步倏地一顿，还以为是游荡者，然而借着摄像机的高清镜头，他清楚看见那群人身上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制服，腰间别枪，难掩肃杀之气，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奇怪，不是说污染区晚上从来没有人敢踏足吗？
就在陆延暗自疑惑的时候，评论区不知是谁发出了一条评论：
【好像是从天空城来的异能者队伍，他们肩章上都带星，估计最低也是二阶异能者，主播要不换个地方吧，他们猎杀异能者的时候不允许有普通人在场的，万一被误伤就不好了。】
异能者也分高低，在人类尚且还在摸索该如何激发出异能的时候，已经晋升二阶的异能者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了不得的存在了，网友并不清楚陆延的实力，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要惹上这群人比较好。

第149章 鬼娃娃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网友说的话，对面那支队伍很快发现了陆延的存在，他们纷纷停住脚步，目光带着一丝惊疑不定，显然没想到会在污染区看见除了他们之外的人。
其中一名为首的男子目光戒备，不着痕迹握住了腰间的配枪，沉声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污染区做什么？！”
陆延和陆小钊都穿着一身黑衣，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他们还扛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直播设备，很容易让人误会是游荡者。
陆延抬手摘下卫衣帽兜，一双眼眸在黑夜中格外深邃，尽管戴着口罩，但难掩周身锐气，他见这群人穿着制服，不想惹麻烦，开口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们是来污染区做探险直播的，混口饭吃。”
那人扫了眼他们的打扮：“你们住在魔鬼城？”
陆延点头。
对方闻言眉头紧皱，声音也严肃了几分：“立刻回去，我们马上要清剿黑石街的游荡者，普通人不许踏足污染区，如果误伤概不负责！”
他身后的一名年轻男子冷冷道：“队长，和这群人废话什么，一群不知死活的家伙，他们爱走不走，等会儿游荡者出来有他们的苦头吃！”
陆延闻言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陆小钊就忍不住气愤出声：“说谁不知死活呢？！污染区又不是你家开的，我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等会儿游荡者跑出来还不一定是谁吃苦头！”
那些异能者闻言虽然没说话，但脸上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些许轻蔑，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两个普通人简直是为了流量不要命了，魔鬼城本来每天都在死人，居然还有人上赶着找死。
年轻男子看了陆小钊一眼，冷笑道：“行啊，等会儿游荡者倾巢出动，你们有胆子别走。”
陆小钊正欲开口，却被陆延不着痕迹按住了：“既然你们要清剿游荡者，那我们就不添麻烦了，我们在外围拍点素材就回去，不会踏入黑石街的。”
天空城与魔鬼城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这支异能者队伍出来清剿游荡者多半是奉了上级的命令，例行公事，至于会不会有普通人被波及，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队长石轩闻言也就没有再管他们，直接下达了命令：“走！”
陆延只见那群异能者朝着污染区飞速跑去，几个瞬移就不见了身影，干脆和陆小钊找了个平稳点的地面，站在上面方便拍摄。
陆小钊压低声音嘀咕道：“哥，你干嘛对他们那么客气，咱们今天还得猎杀游荡者呢，把位置让给他们了，我们去哪儿啊。”
陆延把镜头对准黑石街入口，调整了一下焦距：“不着急，等他们出来了我们再进去也行，反正游荡者那么多，杀不完的。”
魔鬼城的夜晚总是显得格外寂静，阴冷的风刮过四周，吹得枝叶摇晃，在地上投落一片怪诞狰狞的树影，不知是不是风力太大的缘故，游乐园里废弃的摩天轮忽然缓慢运转了起来，它像一个笨重到极点的老人，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骨头生锈的咯吱声，刺耳到了极点。
“吱呀——”
“吱呀——”
陆延无意识皱了皱眉，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小钊又冷又怕，他哆哆嗦嗦抱紧陆延的胳膊：“哥，你听见没有，黑石街里面好像有惨叫声传出来，怪渗人的。”
陆延没听见惨叫，他只听见游乐园里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童谣声，空灵缥缈，细细的嗓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家住在遥远的森林深处……
月亮高高，鸟儿飞飞……
你若来做客，千万记得路……
带上小剪刀，还有小梳子，
帮我扎起小辫子……
妈妈带你荡秋千，爸爸给你煮肉汤……
我要牵着你的手，一起捉迷藏……
柜子下，枕头里，我在墙上看着你……
黑石街，16号，你若不来我找你……”
伴随着稚嫩的童谣声，一抹矮小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不远处，那是一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她头发乱蓬蓬的，看不清面容，身上的红色小洋裙因为污垢显得有些暗沉，正蹦蹦跳跳往这边走。
在空荡无人的污染区，这幅情景显得十分怪异，陆延和陆小钊见状都无意识后退了几步，后背寒气直冒，连他们都变了脸色，更何况屏幕前的观众，网友吓得打字都在哆嗦：
【大半夜哪里来的破小孩，该不会是游荡者吧？！】
【我算是开了眼了，居然还有年纪这么小的游荡者。】
【QAQ好可怕呜呜呜，老公，咱们快跑吧！！别玩儿命了！】
就在大家纷纷劝说陆延逃命时，评论区有一个ip坐标为天空城的网友泼了盆冷水：【跑不了了，还是赶紧向异能队求救吧，我在监测局工作，这种不是普通的攻击系游荡者，而是幻系游荡者，她们没办法四处游荡，只能待在一片固定的区域，时间一长就会产生自己的“鬼蜮”，也就是俗称的幻境，一旦被她盯上，你就会被拉入幻境中，必须按照她的规则来进行游戏，否则就会因为违反规则被撕碎吞噬。】
他语罢迟疑一瞬，又打了条评论，小心翼翼问道：【主播哥，这种幻系异能者非常罕见，等会儿你被拉入幻境的时候可以给我们全程直播吗，这对监测院来说将是非常珍贵的视频资料，如果你不幸牺牲，我可以帮你申请一笔大额抚恤金。】
你他妈的做个人吧！！！
这几乎是陆延所有粉丝心中一致的念头，她们近乎崩溃的噼里啪啦打字：
【你夺笋呀！主播都危在旦夕了，你他妈的还惦记视频资料！你们自己怎么不上！】
网友见状扶了扶眼镜，认真解释道：【监测院曾经和异能者小队有过合作，想拿到第一手视频资料，不过进入幻境的异能者都没回来，主播刚才碰见的那些人应该是天空城排名前十的王牌队伍，我听说他们这次前往污染区也是为了清剿幻系游荡者的，但是没想到……】
没想到被陆延这个倒霉蛋给碰上了。
陆延看见评论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这是什么狗屎运气，明明今天出来只打算猎杀一个低阶游荡者混点打赏，怎么一开门就撞上了最罕见的幻系游荡者，真他妈的日了狗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蹦了出来，它的语气一贯冰冷低沉，带着特有的电流刺啦声：
【叮！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鬼娃娃！】
【支线任务一：请接受鬼娃娃的邀请去她家做客，任务成功奖励一百积分，任务失败扣除五百积分！】
【支线任务二：请为监测院提供完整的视频研究资料，任务成功奖励一百积分，任务失败不做惩罚！】
【支线任务三：请活着从鬼娃娃的幻境中走出，任务成功奖励异能进阶，任务失败将被抹杀！】
陆延：“……”
系统一次性发布了这么多支线任务，这并不能说明它大方，只能说明这次的任务非常凶险。
陆延眼见那个小女孩在黑夜中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蹦蹦跳跳往自己这边走来，强撑着一口气站直身形，他扭头看向直播屏幕，恶狠狠问了一句话：
“你们那边大额抚恤金有多少？”
网友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吧哥们儿？你还真的打算去啊？！
那位监测院小哥高兴得眼睛放光：【您放心！我会按照最高额度帮您申请的！！！】
陆延什么都没说，他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抬手比了一个“OK”：“成交！”
至此，全网最玩命的主播诞生了。
“哒……哒……哒……”
就在他们说话间，那名小女孩已经蹦蹦跳跳走到了陆延面前，只见她慢慢停住脚步，漆黑杂乱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连五官都看不见，怀里抱着一个梳小辫的骷髅头洋娃娃，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他们。
小女孩主动开口邀请，嗓音细细的，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哥哥，你要去我家做客吗？”
陆延闻言艰难咽了咽口水，正准备点头答应，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陆小钊欲哭无泪，疯狂摆手拒绝道：“小妹妹，我们没时间，你还是请别人去吧……”
“啪！”
陆延面无表情一巴掌把陆小钊糊到了地上，然后蹲下身看向鬼娃娃，他扯动嘴角，强行挤出了一抹笑容，用生平最温柔的语气道：“当然可以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了下来，暗中塞给陆小钊，示意对方打开录像功能开始直播。
一阵夜风吹动了小女孩的头发，让她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显得更乱了，陆延强迫症，多少看得有些难受，他一边伸手帮小女孩把头发拨好，一边温声问道：“你家住哪里呀，带我们去好不好，哥哥是第一次来，不认识……”
陆延说着说着忽然消声了，因为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颗后脑勺，小女孩脸上的头发拨开之后，还是头发。
“……”
他手真贱。
不止陆小钊这么认为，网友也是。
陆延默默把头发重新盖回去，尴尬笑了一声：“哥哥不认识去你家的路，怎么办？”
小女孩轻声道：“跟我来吧。”
她语罢抱着洋娃娃蹦蹦跳跳前行，把陆延他们引入了黑石街深处。
陆延原本以为里面情景会和外面大同小异，都是一堆乱糟糟的废墟，然而当他拽着腿都吓软的陆小钊步入黑石街时，热闹的喧嚣声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淹没其中，就像来到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街道两旁都是类似农村的老式楼房，砖瓦簇新，窗明几净，因为天色漆黑的缘故，屋子里点着灯，愈发显得亮堂堂的，空气中甚至能嗅到饭香味，家家户户都传出了笑闹声。
然而陆延和陆小钊走在街上，却没有看见任何活人的踪迹，他们甚至分不清那些笑闹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只感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听久了甚至十分嘈杂刺耳。
小女孩走着走着，忽然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了下来，她转身看向陆延，没有五官的脸在黑夜中看起来格外诡异：“哥哥，我家到了，妈妈看见你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她最喜欢有客人夸她漂亮了，你们可以夸夸她吗？”
这里是她的幻境，也就意味着必须遵守她的规则，不可以拒绝。
小女孩见陆延点了点头，这才伸手敲响房门，笃笃笃的沉闷声听起来让人心里发慌：“妈妈，我回来了，快开门呀！”
她敲了三下，只听里面传来一阵沉重而又拖沓的脚步声，没过多久防盗门就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从里面探出了一颗女人的头颅，当看清她的面容后，陆延和陆小钊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得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只见前来开门的女人身形佝偻，腰弯得不像话，她漆黑的头发又长又密，皮肤白得像墙灰，最恐怖的却是她的那张脸，嘴巴长在了额头上，紧接着是鼻子、眼睛、眉毛，五官完全错位，就像一张脸皮倒着贴在了上面。
她的脸已经不能用美丑来形容了，而是诡异，细长的眉毛，漆黑的眼睛，红艳的嘴巴，五官没有任何立体度，笑起来的声音又尖又细，看向陆延和陆小钊的目光就像在打量两块肥肉，贪婪而又阴沉：
“好宝宝，你怎么才回来，妈妈等你吃饭都等饿了……”
她说话的时候，身后缓缓伸出了两只苍老枯瘦的手，指甲尖锐锋利，朝着陆延和陆小钊的天灵盖刺去，危急关头陆延忽然想起小女孩说的话，连忙开口夸赞，让女人的动作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阿姨，你长得真漂亮！！”
陆小钊也终于机灵了一回，他举着直播手机，结结巴巴夸道：“阿姨……你你你……你长得真是国色天香！”
网友愤怒拍键盘：【明明是倒反天罡！】
不管网友心里怎么想，鬼妈妈听见这两句夸赞，身后扭曲的双手终于缓缓收了回去，变得眉开眼笑起来，就在这时，她身后紧闭的厨房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声，像是菜刀狠狠剁在砧板上的声音，陆延甚至感觉动静再大一点房子都会被震塌：
“咚咚咚！！！”
“咚咚咚！！！”
小女孩和妈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请进吧。”
她们说。
陆延敏锐察觉到了些许反常，却也只能将疑惑藏入心底，和陆小钊一起走进了这间亮着灯的屋子。里面明明装修温暖，却又处处透着老旧，崭新的墙角居然结了蜘蛛网，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尸臭和饭香混合的味道，闻了令人作呕。
客厅墙壁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照片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甚至出现了些许裂纹，导致女人和小孩的脸被分割成了数片，面容有些模糊，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名男人，样貌平平，没什么特别的。
“吃点水果吧。”
妈妈身上穿着一套厚厚的衣服，导致走起路来有些笨重，她示意陆延和陆小钊在餐桌旁落座，然后给他们端了一盘鲜红的、正在蠕动着的红色不知名物体，顶着那张扭曲倒转的笑眯眯道：“快吃吧，很新鲜呢。”
陆小钊见状脸色发绿，差点yue出来。
陆延不着痕迹把盘子推远，面不改色道：“谢谢，我们还是等人都齐了再一起吃吧。”
妈妈闻言捂着嘴发出一阵尖细的笑声，柔柔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爸爸还在厨房炖汤，过一会儿才能出来，你们可以先和乖乖玩游戏。”
小女孩安静坐在对面，双腿垂在椅子上晃了晃，尽管她没有五官，陆延却总觉得对方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哥哥，我们一起来玩捉迷藏吧，你如果能在天亮前找到我，我就带你荡秋千。”
“捉迷藏？”
陆延闻言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下意识道：“那你开始躲吧，我来找你。”
这间屋子不大不小，对方只要不跑出去，应该还挺好找的。
然而女孩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轻声催促道：“哥哥，我早就躲好了，你们快来找我呀。”
整个屋子只有她一个人的说话声：
“我躲好了，你们快来找我呀。”

第150章 击杀
女孩话音刚落，一颗黑红色的心脏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空气中，周身萦绕着微弱的电流，很显然，陆延又触发了一个随机任务，系统冰冷的机械音让这间屋子变得愈发诡异了起来：
【叮！请宿主在天亮之前赢得捉迷藏游戏，成功奖励异能进阶，失败将被系统抹杀！因为此项任务危险系数过高，请仔细阅读以下规则提示：
1.不可以拒绝小女孩的任何请求。
2.她无处不在。
3.不要惊动正在煮汤的爸爸（也许会发生一些危险的事）。
4.爸爸是好人，必要的时候可以向他求助。
5.以上规则有一条是假的。】
系统弹出的提示让陆延大脑彻底进入了宕机状态，他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某种规则怪谈游戏中，一旦违反规则就会发生不可控的事。
眼见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再过四五个小时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时间相当紧迫。
陆小钊有些着急：“哥，她是不是有病，就坐在对面还让我们找。”
陆延示意陆小钊不要出声，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小女孩身上，只见她坐在餐桌边，低头玩起了洋娃娃，嘴里哼唱着那首阴森诡异的歌谣，妈妈则坐在旁边微笑看着她，伴随着厨房里传来的“咚咚咚”剁肉声，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我要牵着你的手，一起捉迷藏……
柜子下，枕头里，我在墙上看着你……
黑石街，16号，你若不来我找你……”
柜子下？枕头里？我在墙上看着你？
陆延敏锐提取到了关键信息，他环视四周一圈，发现里面有一间卧室，出声询问道：“请问我可以进房间看看吗？”
小女孩的妈妈笑着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倒过来的脸看起来愈发惊悚：“当然可以了，但是千万不要弄乱东西哦。”
陆延：“谢谢。”
陆延拧开房门走进了卧室，陆小钊紧随其后，只见里面摆放着一张粉色的公主床，旁边还有雕花衣柜和梳妆台，很明显是小女孩的房间。
陆延先是拿起床上的粉色抱枕看了看，入手就觉得质感不对，里面塞的不是棉花或者鹅绒那种轻飘飘的东西，而是一坨沉甸甸的，有些硬的“石头”。
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皱眉拉开拉链，只见里面是一堆乱糟糟的发霉棉花，他随手扒拉两下，忽然触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居然是颗小孩头颅！上面还覆盖着干枯的头发，扎着一个老旧的蝴蝶结。
“！！！”
卧槽！！
陆延吓得差点把这颗头甩飞出去，捉迷藏也不是这个玩儿法吧，弄得和凶案现场一样！陆小钊也吓了一大跳，他努力稳住直播的手，哆哆嗦嗦道：“哥，我我我……我总算明白了，她让我们玩捉迷藏，该不会是要把她的尸体找出来才能通关吧？”
陆延：“那你帮忙一起找？”
陆小钊立刻高举手机，唰唰唰后退了三步：“不行，我的任务是跟拍。”
陆延：“……”
陆延把头放到一边，继续把衣柜搬开，发现下方的地砖有一块明显带着土痕，他掀起一看，只见黄褐色的泥土下方埋着一个木箱，盖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块白色的、小小的盆骨。
陆延若有所思：“颅骨和盆骨已经找到了，其余的地方呢？难道在墙上？”
他立刻把找出来的骨头放在一边，顺便把地砖和枕头复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隔壁厨房传来的剁菜声好像更加愤怒了，急促得像催命一样。
“咚咚咚！！！”
“咚咚咚！！”
陆延检查了一遍卧室的墙，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带着陆小钊一起走出客厅，不经意看见了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只感觉照片上的女孩仿佛正透过玻璃相框盯着他们。
我在墙上看着你。
陆延想起这句提示，犹豫一瞬，走上前把全家福照片取了下来，只见整面墙壁都被粉刷得簇新，只有照片挡住的位置露出了一片斑驳的水泥墙，他试着用手抠了一下，质地湿软，居然还没有干透。
难道剩余的尸骨就藏在里面？
这个念头让陆延心里咯噔了一瞬，他环视四周一圈，没有看见任何趁手的工具，下意识想去厨房找把菜刀，但忽然想起系统提示的“不要惊动正在煮汤的爸爸”，又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不，不能进去，厨房里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万一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陆延干脆后退两步，重重一脚踹向墙壁，他下了死力气，再加上这面墙本来就不坚固，上面立刻出现一片蛛网似的裂痕，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整面墙直接坍塌了大半，露出被水泥封住的白色尸骸。
小女孩剩余的尸骨居然真的藏在里面！！
陆小钊惊喜出声：“哥！骨头藏在水泥里面！”
陆延闻言还没来得及高兴，身旁忽然传来一阵愤怒的尖啸声，只见原本笑眯眯的妈妈脸色阴沉，刺啦一声从衣服里暴涨出了数不清的手臂，就像一只狰狞的人形蜘蛛：“你居然敢弄乱我家的东西！！我要杀了你！！！”
她语罢一步步朝着陆延走来，脚步声沉重，将地板硬生生踩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手臂像鞭子一样裹挟着劲风声抽出，不难想象挨上一下半条命肯定就没了。
“啪！”
茶几瞬间被抽了个粉碎！
陆延见状脸色一变，连忙攥住吓呆的陆小钊闪身躲过攻击，他刚才光顾着去琢磨怎么寻找尸体了，居然忘了鬼妈妈不要弄乱东西的警告！
“躲在角落里别出来！”
陆延一把将陆小钊塞进沙发后面，随即和鬼妈妈在房间里激烈缠斗了起来，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那名网友所说的“幻系游荡者”有多么危险，被对方狠狠抽上一鞭子他居然没了整整三年的时分！真是操蛋！
网友在屏幕那头看得也是心惊肉跳：
【卧槽！主播该不会真的挂了吧？！】
【这屋子里少说有三只鬼，他怎么可能打得过。】
面馆老板也在直播间，见状哐哐发弹幕：【老弟！快用驱魔剑扎她！！扎她！还有驱魔手表！！】
【傻了吧你，主播骗人的，你还真以为手表能驱魔啊！】
【当然能驱！不能驱我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你走，我不和没买表的人说话！】
就在评论区吵成一片的时候，鬼妈妈的身形就像打了激素一样，膨胀得越来越大，她张大嘴巴想把陆延狠狠吞进肚子里，情急之下陆延忽然高声喊道：“你生气就不漂亮了——！”
这句话就像按下了暂停键，鬼妈妈的动作忽然定格在了半空，四周一片死寂。
陆延发现这句话有用，连忙乘胜追击道：“你长得这么好看，千万不能生气，生气会长皱纹的，长皱纹就显老不漂亮了！”
鬼妈妈闻言原本庞大的身形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瘪了下去，她惊慌失措捂住脸，急得团团乱转：“我长皱纹了吗？！我长皱纹了吗？！”
陆延一边从墙里飞快把尸骨挖出来，一边搜肠刮肚地吹彩虹屁：“目前还没长出来，但如果你再生气的话肯定会长的，你看你漂亮得像朵花一样，又温柔又美丽，干嘛要生气呢。”
在陆延的安抚下，原本陷入愤怒状态的妈妈终于恢复了正常，客厅经过刚才的一番打斗早就变得一片狼藉，她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捧着脸美滋滋地在餐桌旁落座：“乖宝宝，妈妈漂亮吗？”
小女孩咯咯直笑：“漂亮，妈妈你最漂亮了。”
陆延和陆小钊七手八脚挖出了被封在水泥里的骨头，他们粗略数了一下数量，发现刚好能拼成一具完整的尸骸。
陆延无暇去思考墙壁里面为什么会封着一具尸骨，他抱着那堆零散的骨头放在餐桌上，双手撑在桌沿，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小女孩，紧张低声问道：
“我找到你了，游戏可以结束了吗？”
“还没有哦……”
女孩面对陆延，她浓密的黑发下仿佛藏着一双无形的眼睛，声音轻轻的：
“你还没有找到全部的我哦。”
陆延脸色微变。
厨房里的砍剁声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一股肉香味从门缝飘出，混杂着尸臭味和潮湿的腐朽味，几欲令人作呕。
锅里……到底在煮什么东西？
既然找到了骨头，是不是还缺少血肉？
陆延隐隐觉得不可思议，脚步却控制不住走向了厨房，他将厨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只见一名男子正背对着他们在灶台前煮汤，锅里满满当当都是肉块，汤满得险些快要溢出来，一颗黑白色的眼珠烫熟了后发出噗的一声响，直接爆炸了。
男子还在一边搅动汤勺，一边往里面丢着不知名的血肉组织，下方的橱柜好像关着什么活物，一直拼命撞击柜门，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怎么办？
陆延的呼吸急促了一瞬，没想到“爸爸”锅里煮的肉汤居然是小女孩的尸体，现在天马上快亮了，他如果想赢得游戏就必须把里面的血肉拿出来，可他并不确定“爸爸”会不会忽然变成怪物袭击自己。
就在陆延陷入迟疑的时候，小女孩不知何时转过了身，她半跪在椅子上，漆黑凌乱的头发肆意蜿蜒，让人不禁想起某种冷血的爬行动物，轻声问道：
“哥哥，你想喝肉汤了吗？”
陆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爸爸什么时候能把肉汤端出来？”
小女孩幽幽道：“他煮汤的肉不够用了，等够用的时候就会出来了。”
系统曾经给过陆延五条提示：
第一，不可以拒绝小女孩的任何请求，这一条已经在直播间得到了验证，在游荡者的幻境内必须遵守她的游戏规则，不可以违反也不可以拒绝。
第二，她无处不在，这一点从屋子里零零碎碎的尸体也得到了验证。
第三：不要惊动正在煮汤的爸爸（也许会发生一些危险的事）。
第四：爸爸是好人，必要的时候可以向他求助。
第五：以上规则有一条是假的。
在基于第五条的规则上，陆延已经排除掉了一、二，现在就只剩下三、四了。
此时小女孩又轻声提醒道：“哥哥，天快亮了哦。”
诡异的女孩，丑陋的妈妈，整间屋子里唯一还算正常的人似乎只剩下了爸爸。
陆延并不知道幻境中的游戏到底是怎么设定的，他只知道一件事，把自己亲生女儿煮成肉汤的畜生绝对不可能是个好人——
第四条规则有问题！！
“砰——！”
说时迟那时快，陆延忽然一个旋身踢开了厨房门，当并不牢固的玻璃门轰然倒地时，厨房里正在煮汤的男人忽然转过了身，只见他浑身都是喷溅的鲜血，仿佛刚刚才经历过一场凶杀案，手里攥着的不是想象中的菜刀，而是一把锋利的斧头。
男人长得并不奇怪，该有的眉眼都有，并且都老老实实长在了该长的位置上，他看见陆延的时候，甚至还温和且欣喜地笑了一下：“呀，你终于进来了！”
他语罢缓缓举起手中的斧头，嘴角笑意越来越大，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我煮汤的肉有些不够用了，一直在里面等你进来。”
男人说完一步步朝着陆延走去，手里的斧头忽然裹挟着劲风声直接挥了过来，陆延见状敏捷侧身躲过，却并不恋战，而是飞快扯下两条毛巾，端着灶台上咕嘟冒泡的肉汤扭头就跑，对陆小钊声嘶力竭喊道：
“快跑——！！！”
当陆延抱着那锅肉汤跑出厨房的时候，整座房子忽然开始地动山摇，幻境轰然碎裂，原本干净的地面变成了残破的废墟，雪白的墙壁变成了摇摇欲坠的颓墙，明亮的灯光消失，整个人瞬间置身于漆黑恐怖的黑夜，哪里还有什么温馨的屋子，只有一个拿着斧头浑身是血在后面追杀的疯男人。
陆小钊见状吓疯了，举着手机在前面撒丫子狂奔：“救命啊啊啊啊啊！！！”
陆延端着一锅汤疯狂逃命，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艹，这锅汤烫死我了！你赶紧过来接着！”
陆小钊哭着摇头：“不要不要！我吃素的，闻不得荤腥！”
就在他们两个被逼得满街乱窜的时候，陆延手里端着的锅忽然震动了起来，吓得他条件反射把锅甩了出去，只见里面的肉块凭空飞出，和地上散落的骸骨组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生物，眉眼逐渐清晰，最后变成了一名头上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她玩着手里的洋娃娃，咯咯笑出了声：“好哦！你找到我了，捉迷藏你赢了！”
她语罢蹦蹦跳跳走到陆延面前，把一个沾了血的老式剪刀递给他，上面满是铁锈：“你用这个帮爸爸剪头发吧，爸爸之前就是用这个帮我和妈妈剪头的，送给你！”
小女孩的脸色白得不像正常人，黑溜溜的眼睛，红红的嘴巴，脖子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仿佛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剪断了血管。
男人看见这一幕，神情忽然变得暴怒起来，挥着斧子就朝她砍了过来，小女孩见状却咯咯笑着跑远了，对他做了个鬼脸：“抓不到～抓不到～”
直到这时陆延才终于发现一件令人震惊的事——
这个男人根本没有脚！
对方的裤管空空荡荡，只有一团黑色的烟雾，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真正的幻系游荡者并不是小女孩，而是在厨房里煮汤的男人！
男人生前用残忍的方式杀害了女儿和妻子，死后阴魂不散，又变成了更加邪恶的游荡者，他把女儿和妻子的灵魂困在自己的幻境里面，逼迫她们出去给自己引诱活人，一旦走进厨房就会触发他的觉醒！
小女孩站在远处，依偎在妈妈怀里，她开心鼓掌，一蹦一跳：“哥哥，帮我爸爸剪头吧，他好久都没剪头了！”
就在小女孩说话的时候，男人的斧子已经狠狠劈了过来，陆延见状条件反射甩出两道雷电击中对方，然而男人的动作只是因此变得迟缓，并没有停止进攻，四周弯弯曲曲的路就像迷宫一样，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陆小钊最后腿一软，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他从裤子口袋哆哆嗦嗦掏出充电宝给手机插上，上气不接下气道：“哥……我……我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陆延的体力也消耗得不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陆小钊很可能还在男人的幻境里面，只有杀了对方才能逃出去，尽管对于手上生锈的剪刀没有任何信心，但陆延早已别无选择，他无声咬紧牙关，目光一凛，最后攥紧手中的剪刀直接冲了上去！
他的身体仿佛残存着某种记忆，任何东西到了手中都可以变成兵刃，劈刺砍挑，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而男人看见那把剪刀，满是杀意的脸上忽然闪过一抹惊恐，接连后退避让，陆延看准时机一个飞踢将他踹倒在地，手中剪刀朝着男人脖颈狠厉刺进，伴随着一阵痛苦的尖啸声，对方的身形开始疯狂挣扎起来，紧接着变成一团巨大的黑烟，最后砰地一声炸开，彻底灰飞烟灭。
“轰——！”
一阵强烈的余波将陆延震飞，他在空中敏捷翻身卸力，单手撑地滑行数米才终于稳住身形，只见刚才迷宫似的道路瞬间消失不见，小女孩和妈妈也跟随幻境一同消失，只剩一条早就废弃的街道，镶嵌在墙上的铁质门牌当啷掉落，上面静静写着一行褪色的字体——
黑石街，16号。
污染区居住的人是底层中的最底层，他们找不到工作换取食物和时分，只能常年蜷缩在这一片被遗弃的边缘地带，然而人被逼到绝境时，自相残杀易子而食的事并不少见。至于那名“父亲”为什么要残杀妻子和女儿，故事早已不可考究，总归灵魂消散，各自有各自的去处。
那群异能者在黑石街深处猎杀了一批低阶游荡者，对于要搜寻的幻系游荡者却毫无头绪，他们眼见时间不早，只好原路折返，却没想到刚刚走出街口就看见一片打斗过后的废墟，空气中散发着东西烧焦后的味道，闻起来有些刺鼻。
队长石轩见状眉头一皱，立刻抬手示意队友停下，他蹲下身捻起一把土，盯着上面被雷电劈焦的痕迹看了片刻，最后沉声吐出了一句话：“附近有一名雷系异能者！”
难道是邢渊来了？！

第151章 爆照
队员们闻言脸色齐齐一变：“雷系异能者？！”
曹湛惊疑不定道：“但是邢渊最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天空城，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天空城只有邢渊一名雷系异能者，而且总是独来独往，他就算出来夜猎也绝不会和别人组队，附近的土壤废墟有被雷电劈焦的痕迹，确实很像他一贯的作风。
石轩闭目用异能感知了一下四周，发现有很浓重的游荡者残留气息，皱眉自言自语道：“难道那名幻系游荡者被他击杀了？”
他们在黑石街里面搜寻了那么久都没找到幻系游荡者的踪迹，一时间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就在石轩准备放弃追究带着队员打道回府时，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两抹黑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收拾直播设备，赫然是他们之前遇见的那两名主播。
曹湛忍不住吐槽出声：“我以为他们两个早走了，怎么还待在这里，简直是不要命了！”
污染区可是所有高阶游荡者的老巢，这两个普通人大半夜出来晃荡居然还没被游荡者吃了，真不知道该说走了狗屎运还是奇迹。
石轩却抬手示意队员噤声，带着他们走了过去，他站在三步开外的距离，主动向陆延和陆小钊询问道：“你们怎么还没有离开黑石街，家住哪里，要不要我们帮忙送一程？”
相比初见时的情景，他的态度简直不要好太多，却暗藏几分试探，空气中明明有游荡者残留的气息，这两个人就在附近却毫发无伤，只怕身份不简单。
陆延早就听见了这群人的脚步声，他收拾完地上零碎的东西，这才站起身淡淡拒绝道：“谢谢，不用，我们就住在附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他不喜欢和不熟的人打交道，尤其这群人还来自天空城。
陆延语罢给陆小钊递了个眼神，拿起设备就准备离开，谁料耳畔忽然袭来一阵劲风，空气中陡然出现了三道尖锐锋利的冰锥，带着破锋之势朝着他后背刺了过来。
“嗖——！”
陆延见状目光一凛，右手直接甩出一片密集的蓝紫色电网，瞬间将那三道冰锥击得粉碎，并且将为首的石轩硬生生打退了三步，如果不是对方躲避及时，现在早就被电焦了。
“队长！”
“队长你没事吧？！”
那些队员见状齐齐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了石轩，他们显然没想到队长会出手攻击前面那名主播，而且对方居然还是一名罕见的雷系异能者，一时间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曹湛急了：“队长，你你你……”
他又想问石轩为什么无缘无故动手，又想责怪对面那人下手太狠，偏偏自己这边是理亏的一方，连讨公道都不好意思开口。
石轩在队员的搀扶下艰难站稳身形，脸色难看地吐出了一句话：“我没事。”
石轩刚才忽然出手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陆延的实力，但没想到对方的身手远远超出他的预估，这下算是得罪人了。
陆小钊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之后，气得把东西往地上一摔，撸着袖子冲上去就要找他们干架：“你们有病吧，我哥招你惹你了背后这么下黑手，有本事光明正大和小爷打一架，藏头露尾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陆延皱眉出声：“陆小钊，回来！”
陆小钊立刻扭头躲到了他身后，暗戳戳道：“哥，这群人阴险的很，你可千万别吃亏！”
石轩不愧是队长，到了这个程度还能打回圆场，他看出陆延是当家做主的人，略显尴尬的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你们也是异能者。”
陆延皮笑肉不笑：“是吗，这可不太好笑。”
石轩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小兄弟，你的异能既然这么厉害，怎么没有住在天空城，反而待在魔鬼城做直播？”
自从游荡者出现，天空城就设立了异能特区，基本上已经把所有能找到的异能者都招揽了进去，像陆延这样拥有强大的雷系异能，却缩在魔鬼城这个破地方直播混饭的还是头一个。
陆延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穷，他双手插入外套口袋，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个人爱好不行吗，你们异能队连这个都要管？”
石轩笑了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异能特区一直求贤若渴，你如果去了天空城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待在魔鬼城实在是浪费了。今天的事是我冒昧，希望二位不要见怪，我叫石轩，下次如果来天空城可以直接报我的名字，一定摆酒道歉。”
他语罢见陆延仍是神情戒备，只好带着队友先行离去，等上车之后，坐在后座的曹湛终于忍不住开口：“队长，你刚才为什么要忽然出手试探他们？”
石轩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不是试探出结果了吗，对方是雷系异能，至少三阶，我们要捉的那只幻系游荡者估计也折在他手上了，没想到魔鬼城居然还藏着这种高手。”
他喃喃自语：“有意思，天空城还从来没出现过除了邢渊之外的雷系异能者，消息传回去估计不少人都会动心思招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们也该吃个教训，别以为自己有点异能就了不起，幸亏今天我在，否则你们就踢上铁板了。”
其余队员闻言多少有些羞愧，他们一开始确实没把那两个探险主播放在眼里，没想到人家居然是雷系异能者，幸亏没发生冲突，否则真的要踢上铁板了。
只有曹湛忍不住嘀咕道：“队长，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是你先出手和他们打起来的。”
石轩毫不留情的反问：“你难道没骂他们两个是找死的家伙吗？”
曹湛一噎，声音瞬间弱了八度：“骂了。”
好险，下次再也不嘴贱了。
他们乘坐车辆离去，远处的地平线恰好露出一抹鱼肚白，橘红色的太阳缓缓升起，驱散了无边阴霾，将云层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色，污染区废弃的高楼和游乐园里的摩天轮在此刻都变成了一抹黑色的剪影，无声诉说着旧年的辉煌，带着世界倾颓般近乎绝望的浪漫。
陆延见状站在高处，找好角度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点击发给Phantom，并且配了一行字：
【早安，今天凌晨的日出很美（图片）】
陆延发完照片，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啧，凌晨五点就打卡上班，就问问还有谁，简直是打工人中的典范，这份工资他拿的不亏心。
陆延做完这一切，直接从废墟上利落跃下，伸手拍了拍陆小钊的肩膀：“走，回家！”
今天的直播任务圆满成功，打赏都收了不少，回去再把视频剪一剪，又能吸一波流量，简直完美。
陆小钊还在为了石轩背后放冷箭的事生气：“哥，你刚才就不该放走那群人，他们简直卑鄙无耻！”
陆延掀起眼皮反问道：“让你回家就回家，哪儿那么多废话，你这么厉害刚才打架怎么不往上冲，老往我后面躲什么？！”
陆小钊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他们人多，我打不过嘛。”
陆延：“原来你也知道他们人多啊，你打不过我就打得过了？少废话，赶紧回家！”
陆延昨天打了一晚上架，现在只想赶紧回去睡个觉，陆小钊也是一副困得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他们走出污染区范围后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回家，却没想到下车后就听见附近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别带走我儿子！求求你们了！别带走他！”
“他还在上学呢，怎么可能是游荡者，他还活得好好的！！”
陆延居住的地方是出了名的贫民窟，状况也就比污染区强上那么一点，今天却罕见看见了一批持枪的巡逻队出现在附近。只见他们守在一家面包店门口，从里面强行拖出了一名挣扎不休的男孩，对方看起来大概十四五岁左右，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一条猩红的舌头疯狂甩动试图攻击人，却被脸上扣着的铁质头笼牢牢锁在了里面，膝盖下方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小腿，而是一团浓郁的黑色雾气。
面包店老板娘又哭又喊地追在后面，却被巡逻队员强行拉开：“我们现在怀疑你的而儿子是潜藏型游荡者，按照规定必须带回研究所进行处理，请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老板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地上把鞋脱下来狠狠砸向他们：“什么游荡者！我听不懂！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不是游荡者我还不清楚吗？！你们把我儿子还给我！还给我！”
因为这出闹剧，面包店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都在看热闹。陆延仗着个子高才勉强挤进去，他亲眼看见巡逻队员把那名小男孩扣押带走，五辆巡逻车绝尘而去，只剩下老板娘单调而又撕心裂肺的哭声。
怎么会这样？
陆延见状皱了皱眉，心中难免觉得诧异，他以前在那家店买过面包，知道老板娘有个儿子，对方天天都趴在门口玩弹珠，还和自己说过几次话，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忽然变成了游荡者？！
耳畔传来围观路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吓人哟，家里怎么会住了个游荡者……”
“听说她儿子晚上忽然像疯了一样到处咬人，被监测院的人发现了，幸亏巡逻队带走了，不然我可不敢在这里住……”
“真可怜……”
从为数不多的生命值中艰难挤出几分钟用来看热闹，已然是这些普通人的极限，没过多久他们就渐渐散去了。陆延和陆小钊也只得回家，临上楼前他看了眼天色，本该天光乍亮的时间，太阳却红得像要滴血一样，连带着周遭的天空也被染得诡异而又阴沉。
游荡者通常白天躲避太阳，晚上才出来活动，换做以前邢渊这个时候才刚刚睡下，然而监测总院却忽然临时通知所有三阶以上的异能者前往总部开会，他打盹的地点就被迫从柔软的大床转移到了会议大厅冰冷硌人的圆桌上。
“根据气象局的观测，近期可能会出现罕见的红日现象，目前我们并不确定这种现象会不会对游荡者造成影响，但从魔鬼城接收到的市民报案情况统计，短短三天内已经发现了五十六名潜藏型游荡者……”
天空城监测总院的最高领导正站在虚拟投屏前发表演讲，因为整个会场占地面积实在太过巨大，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后又荡出了一层层的回音，听起来就像唐僧在念紧箍咒，让人昏昏欲睡。
邢渊面无表情坐在前排，眼皮半垂，他的眼睛本来就黑少白多，这让他的神情看起来冰冷而又不耐，内心只想知道是哪个傻x把他的位置排在了前面，正对着演讲台的糟老头子，连打瞌睡都做不到。
邢渊修长的指尖抵住太阳穴，冷冷挑眉：“他到底还要废话多久？”
洛阳坐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只看他眼下的青黑就知道这货昨天晚上肯定又通宵畅玩了：“应该快了吧，再过两个小时就到晚饭时间了，院长肯定会放我们去吃饭的，无所谓，玩一下手机，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洛阳开会的时候压根就没闲着，指尖噼里啪啦敲击屏幕，和列表里的十几个新目标聊天，燕峰一向严谨，坐在旁边认认真真记着笔记。
邢渊实在是无聊到了极点，他随手翻了翻手机，不期然看见了陆延今天早上发的未读消息，指尖点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极具氛围和美感的照片。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将天空染成了大片的橘色，看起来就像一颗正在炙热跳动的心脏，远处是潮水般渐渐褪去的黑夜，未明的天色抚平了那些满目疮痍的建筑，只留下绵延起伏的黑色剪影，足见拍摄者精妙的构图技巧。
下面是一行配文：早安，今天凌晨的日出很美。
早？邢渊心想现在可不早了，天都黑了，他点开图片放大，一眼就认出了这里是污染区，无意识皱起眉头，毕竟正常人可不会无缘无故跑到那里去。
“嗡——”
陆延原本躺在床上补觉，听见消息提示音下意识睁开了眼，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机，迷迷糊糊打开，过了大概十几秒眼睛才适应光线看清东西，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行不带任何情绪的字眼：
【你去了污染区。】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消息来自金主爸爸。
眼睛还挺尖。
陆延把手机丢到一旁，直接起身去了浴室洗漱，他洗了把冷水脸，这才觉得清醒了几分，抬头看向窗外，却发现自己已经从天亮睡到了天黑，时间流逝得悄无声息。
魔鬼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小钊还没睡醒，家里没人做饭，陆延懒懒倒入沙发，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他俊美的眉眼，整个人处于放空状态。他醒了一会儿神，这才拿起手机给Phantom回消息：
【我刚好住在污染区附近，他们说那里的日出很美，想拍给你看看。】
陆延其实只是随手一拍，但那些温柔的文字拼凑起来却造成了一种错觉：我是特意为你拍的。
邢渊显然分辨不出人类复杂的文字陷阱，他舌尖轻舔口腔，对屏幕那头人的态度感到满意，那是一种只有被人认真重视才会产生的微妙情绪。
很微小、很薄弱，但就像鱼钩上挂着的鱼饵，是吸引万物靠近的开端。
邢渊意味不明打出了一行字：【你不怕死？】
他原本想点击发送，但忽然意识到字里行间的调侃显得太过亲昵，于是又迟疑删掉，换了一句略显挑刺的话：【你刚才回消息慢了十分钟。】
啧，真精明。
陆延：【今天手不小心受了点伤，打字有点慢。】
邢渊皱了皱眉：【为什么？】
陆延没有解释得太详细：【污染区附近有点乱。】
抢劫、杀人、放火，这些事每天都会在魔鬼城的各个角落发生，受伤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邢渊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一点，心想对方该不会是为了给他拍日出才受的伤吧？这个理由又扯又离谱，听起来甚至还有些白痴，完全感动不了任何人。
邢渊眼底浮现淡淡的嘲讽，但文字却看不出来：【给你转点医药费？】
陆延并不知道邢渊在屏幕那头的表情，他看见消息还以为这个傻子真的要给自己转医药费，心中难免有些讶异，打了一行轻描淡写的字：
【没受伤，骗你的。】
对方已经给他转了不少时分，陆延就算要坑钱也不能逮着一个傻子往死里坑，良心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邢渊倒是没想到陆延会这么回答，按照正常流程对方难道不是该哭一通惨，然后找他要医药费、食补费、搬家费这种乱七八糟的费用吗，洛阳那个傻子就经常被手机里那些哭唧唧的花瓶这样骗。
邢渊不由得信了几分陆延受伤的话，但又觉得对方在欲擒故纵。他皱眉把手机屏幕按熄，随手丢在会议桌上，懒懒支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几分钟又重新把手机捞回来，打了一行字：
【拍张照过来。】
陆延看见消息，眼皮子一跳：“？？？”
啥？陪聊还要爆照的吗？
他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手机就震动一瞬，对面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语气透着淡淡的嫌弃：
【拍手，脸不用出镜。】
邢渊只是单纯想看看陆延的手是不是受伤了，对他的脸没有任何兴趣，万一是个嘴歪眼斜的丑八怪，他会丧失所有的聊天兴趣，分分钟删人拉黑。
网聊嘛，最好谁都不见谁，你好我好大家好，创死了又没有保险赔。

第152章 共生体
陆延看见消息，下意识低头瞥向自己的右手，只见他的手背和小臂上遍布着许多交错纵横的伤口，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都是昨天在污染区和游荡者搏斗的时候不小心被斧子砍伤的。
陆延原本想找系统用积分兑换药剂，结果回家的时候太困不小心睡过头，一时忘了这件事。
陆延拖拖拉拉不肯拍照，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温吞懒散的态度：【你确定不看我的腹肌？】
邢渊嗤笑了一声：【不稀罕，我自己有。】
陆延暗自挑眉，心想这人怎么不按套路走，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寡白的雾气弥漫，烟草味稍稍缓解了伤口处传来的疼痛。人在发呆状态下其实是不愿意做任何事的，偏偏屏幕那头的人格外较真，非看照片不可。
陆延只好举起手机，对着没受伤的左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结果不到半分钟，聊天框又弹出了一条消息：
【另外一只。】
陆延只好对准右手拍了一张照片，点击发送，哪怕他刻意遮掩，手背上皮开肉绽的伤口还是露出了些许，像条鲜红的蛇盘踞在上面，与白皙的皮肤对比鲜明，但并不让人觉得难看，反而有一种破碎血腥的美感。
邢渊认得陆延的那双手，所以照片也是做不了假的，他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伤的这么严重，指尖轻轻摩挲着太阳穴，眼角眉梢都浸着阴沉：
【被人打的？】
陆延总不能说自己是被游荡者打伤的：【过几天就好了。】
邢渊见状便视作陆延默认了，他虽然和陆延没什么实质上的关系，但总归对方现在是他包养的人，现在无缘无故被污染区的那群杂碎砍伤，心中还是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暴虐情绪：【还手了吗？】
陆延的回答很符合他心意：【十倍还回去了。】
邢渊见状微微勾唇，颇为满意，这才对嘛，站着不还手是傻子，就算打不过也要狠狠咬下对方一块肉来，他盯着图片里的伤口看了片刻，最后转了一笔账过去，言简意赅道：【好好养伤。】
同时心中升起淡淡的惋惜，那么漂亮的一双手，伤了实在可惜。
陆延看见红包，还以为对方又转了一万时分过来，他下意识点开，结果映入眼帘的一串零差点把他眼睛闪瞎，惊得直接从沙发上坐起了身——
卧槽，整整二十万时分，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吧？！
陆延匪夷所思盯着手机屏幕，又把数字重新确认了一遍，心想难道自己真的遇上了地主家的傻少爷？他屈指弹了弹烟灰，打字的手都有些抖，艰难问了一句话：【你给的是不是太多了？】
邢渊心想多吗？这些时分在云端路只够交一年的房租，在天空城只够包下中心区的豪华顶层玩24小时，眨眼就花干净了，但他并不想解释太多：【搬个安全点的地方住。】
邢渊还没想好要包陆延多久，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目前对方还算知情识趣，让他很满意。
聊天到此结束，因为台上的研究会议终于临近尾声，邢渊压根就没听院长说了些什么，他关掉手机和洛阳等人三三两两起身准备离开，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被人喊住了——
“邢队！”
邢渊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身后，却见是七队的队长石轩，他面无表情挑眉，依稀记得自己和对方没什么交情：“石队，有事？”
洛阳和燕峰他们也停住了脚步，站在旁边看热闹。
石轩在异能特区里是出了名的左右逢源，和谁关系都不错，他有心和邢渊结交，就把昨天的消息透露了出来：“我昨天带着队员去污染区寻找幻系游荡者的下落，结果被另外一名异能者截了胡。”
邢渊漫不经心反问道：“你们七个异能者，被另外一个人截了糊？”
别怀疑，他就是在嘲笑。
石轩早知道他的狗脾气，闻言神情也不变，笑了笑道：“是我们大意了，毕竟那个人和你一样也是雷系异能，而且至少有三阶的水准，我们不想起冲突，就没有和他正面对上。”
邢渊闻言还没说什么，洛阳就率先出声：“怎么可能，天空城只有邢渊一个雷系，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他在哪支队伍，我怎么没听说过？！”
石轩摇了摇头：“他目前应该还没有加入任何组织，暂时居住在魔鬼城里，别的我就不清楚了，如果有机会你们可以找一找，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说完这句话就带着队员离开了，仿佛只是为了提个醒，徒留洛阳和燕峰他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严重怀疑石轩话里的真实性。
洛阳嘀嘀咕咕道：“雷系异能，还是三阶，真的假的？”
如果真有这种异能者，早就被天空城挖来了，又怎么会住在魔鬼城里。
邢渊看起来并没有把石轩的话当真，或者说就算是真的他也不放在眼里，他随手扯了扯领带透气，漠不关心：“是真是假都和我们没关系。”
洛阳啧了一声，故意调侃道：“万一他说的是真的，你独一无二的外号可就保不住了。”
其实就算邢渊不是唯一的雷系异能者，他的地位也丝毫不会受到动摇，因为至今也没人能测出他到底有几阶实力，只知道异能榜排行第二的人和他过不了十招就被秒了。不过邢渊这个人天生霸道，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如果有人打破了他独一无二的称号，八成会死得很惨，石轩特意跑过来说这些话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邢渊闻言闭目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轻描淡写，里面暗藏的危机却让人后背发寒：“等他能活着到天空城再说吧。”
心中却冷笑了一声，和他一样的雷系？真是新鲜。
陆延一点也不新鲜，他躺在潮湿破旧的家里，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只有系统奖励的提示音才能给他带来些许安慰。
自打昨天从幻境成功走出后，陆延就零零碎碎获得了不少奖励，除了两百积分，还有异能连跳两阶，但其中最大的收获还是他击杀的那名幻境游荡者，对方死后居然直接掉落了整整三百年的时分，无异于天降横财。
陆延摘下手腕上的金表，只见上面剩余的生命值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五百年，按照这个进度攒下去，他和陆小钊很快就能凑够在天空城生活的积蓄了。
临近秋季，房间的角落有些泛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味。陆延起身开窗通风，正思考着要不要搬个环境好点的地方，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夜空中挂着轮血色的月亮，和白天的太阳竟然一般无二，黑沉沉的天色透着猩红，说不出的诡异。
他见状眉头微皱，用遥控器打开电视，里面刚好在播今天的晚间新闻，因为信号不好，女主播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这种红日天象预计将持续一周时间……很可能影响游荡者的出没规律……在此提醒市民近日不要外出……魔鬼城已出现多例普通人转化为游荡者的变异情况，监测院暂时将他们命名为‘共生体’，目前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与天象有关，请市民待在家中做好物资存储……天空城也已加派异能者数量进行大规模清剿，本台记者持续为您跟踪报道……”
自从那轮怪异的红日出现，魔鬼城里不少普通人都忽然变异成了游荡者，很难不让人多想。目前监测院的做法是全部抓走研究，据说那些变异的人一旦接触外界就会进入癫狂状态，但在某些时间段又会渐渐恢复理智，很难界定到底是属于人类范畴还是游荡者范畴，所以暂时命名为“共生体”。
虽然新闻台和监测院都建议让市民这段时间不要外出，但明天一早街上估计还是会人满为患，这道禁令对于天空城的那些富人来说也许有用，但对于魔鬼城这些每天都在生死线边缘徘徊的人来说却形同虚设，生命值穷得只剩几个小时的人一抓一大把，让他们待在家里不工作无异于等死。
陆延起床原本是为了找吃的，结果发现家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存粮，只好关掉电视回房继续补觉。
“呼……噜……呼……噜……”
陆小钊睡在上铺，鼾声震天响，陆延闭目翻了个身，皱眉用被子蒙住头隔绝噪音，他记得陆小钊以前明明不打鼾的，最近动静怎么越来越响了？
老旧的窗帘掉了半边，透过蒙尘的玻璃依稀还能看见天边高悬的红月，红色的月光柔柔倾洒下来，让整座城市看起来怪诞可怖，变成了人间炼狱般的存在。
陆延从来没养过动物，如果他养过就会知道，陆小钊发出的并不是鼾声，更像老虎狮子这种危险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轻微呼噜声，但那并不意味着放松，而是某种可怕的东西苏醒前的征兆。
就在陆延已经进入半睡眠状态的时候，原本沉睡的陆小钊忽然从床上直挺挺坐起了身，他悄无声息睁开双眼，瞳仁在黑夜里闪着凶残的光芒，仿佛要择人而噬。
“咯吱……”
空气中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响动，只见陆小钊的嘴巴忽然张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一根猩红的舌头从里面飞速探出，在空气中寻觅着活人的气息。
陆小钊的双腿已经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他像幽灵一样顺着床沿缓缓下滑，整个人几乎倒吊在了床头，猩红的舌头朝着陆延探去，仿佛在思考该怎么下嘴。
陆延迷迷糊糊间只感觉有什么湿濡的东西缠住了自己的脖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皱眉睁开双眼，却见陆小钊姿势怪异地趴在床沿，嘴里探出一条猩红的舌头缠住了自己的脖颈，在黑暗中显得犹为可怖。
陆延瞬间陷入了呆滞：“……”
卧槽！

第153章 暴揍
“砰——！”
说时迟那时快，陆延一把扯下脖颈上缠绕的舌头，反手狠狠来了一个过肩摔，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陆小钊的身形重重砸地，瓷砖瞬间出现了一片蛛网似的裂痕。
“吼！”
陆小钊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叫，整个人变成一团黑色的烟雾朝着陆延飞速袭去，陆延原本想使用雷电异能，但又怕把陆小钊打得灰飞烟灭，只好硬生生散去手掌凝聚的闪电，在狭小的屋子里和对方一追一躲地缠斗了起来。
“妈的！陆小钊你要造反是不是！”
陆延冷冷咒骂一声，白天他还在看别人家的热闹，没想到一扭头就轮上自己了。他双手飞快翻转聚力，面前立刻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蓝紫色电网，恰好将扑过来的陆小钊裹入其中，对方倒在地上痛苦挣扎，就像一只大号蚕蛹。
陆延眼见陆小钊被制住，快如闪电出招扼住他的脖颈，只见陆小钊双目涣散，嘴里探出一条猩红的长舌，双腿早就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分明是共生体的模样！
陆延脸色沉凝，用力拍了拍他的脸：“陆小钊，醒醒！”
陆小钊闻言不仅没有醒，反而扭头嗷呜一口咬住了陆延的手腕，双眼恶狠狠瞪着他，活像条疯狗。
“啪！”
陆延直接照着他脑袋糊了一巴掌，妈的，这小子没救了。
现在巡逻队满城搜捕共生体，傻子都知道被抓走了肯定没好事，陆延只能用异能暂时捆住陆小钊，免得闹出的动静引来邻居举报，虽然他们这层楼的住户差不多都死绝了。
“他怎么会忽然变成游荡者？”
陆延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下意识向系统求助，那颗黑红色的心脏漂浮在半空中，冰冷的机械音莫名听出了几分幸灾乐祸：
【他不是忽然变成游荡者，他本来就是游荡者，只不过遇上红日天象所以提前觉醒了而已。】
陆延闻言瞳孔收缩了一瞬，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你说什么，陆小钊是游荡者？！”
系统的身躯上下浮动一瞬，算是默认：【具体原因我没办法解释，不过陆小钊确实是游荡者，而且他的等级很高，已经可以完全伪装成人类形态，不小心遇上红日天象才现出原形的。】
陆延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还能醒过来吗？”
系统：【红日引发了他的能量躁动，等红日消失后，他自然会恢复正常。】
系统的回答让陆延松了口气，还能变回来就好，万一变不回来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怪不得陆小钊平常总是白天睡觉晚上清醒，之前还以为是熬夜的缘故，原来根本就是游荡者。
陆延牢牢锁好门窗，打定主意这几天都不出门，等红日天象过去了再说，新闻里说天空城最近会加派异能者数量进行大规模清剿，万一撞上枪口哭都没地方哭。
魔鬼城的夜晚总是绝望而又死寂，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夜整座城市的上空都回荡着凄惨的哭声和惨叫，也许此时此刻有不少人都和陆小钊一样，在黑暗中变得面目全非。
邢渊今夜依旧待在家里。
虽然这种怪异的天象对他造不成什么太大的威胁，但沉寂的血液却因此感到了些许躁动，从心底渴望着鲜血与杀戮，监测院已经下达了命令，让异能队大规模出动搜查共生体的下落，因为他们并不确定这种状况会不会传染。
魔鬼城的居民一旦死绝，天空城随即也会陷入瘫痪，就像阴阳善恶，看似全无关系，实则相辅共生。
邢渊意兴阑珊地倒入按摩椅，落地窗外猩红的月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让他白皙的皮肤蒙上了一层阴影，看起来就像古世纪传说中俊美阴郁的吸血鬼。
邢渊眼眸半阖，不期然想起了陆延，他随手捞过手机，破天荒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最近几天不要出门，共生体很危险。】
其实整个魔鬼城都很危险，但他又不可能把对方接到天空城来，说这句话就显得没必要了。
陆延原本坐在电脑前剪视频，看见消息不由得愣了一瞬，没想到Phantom凌晨三点还没睡，他扫了眼躺在地板上被捆成毛毛虫的陆小钊，对方正因为咬不到陆延而暴躁啃咬起了桌脚，活像只啄木鸟。
唔，确实挺危险的。
陆延看见陆小钊这幅样子，就想起系统曾经说过他将来会和一个天空城的强者网恋在一起，也不知道那个强者上辈子倒了什么霉，居然恋上一个游荡者，口味够重的。
陆延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他暂时停下手头上的工作，抽出时间给邢渊回信：【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他们两个都是睡不着的人，难得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凑到一起。
邢渊反问：【你不是也没睡？】
陆延哄人的时候嘴巴很甜：【不是你说的吗，随叫随到。】
邢渊轻笑一声，心想还挺听话，他想起陆延的手受伤了，估计不方便打字，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深夜寂寞无聊，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不语音聊会儿天？】
消息发出去十秒，邢渊下意识就想撤回来，他心中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电话只要拨出去，可能会捅破某层窗户纸，以后想断掉估计没那么容易，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手机就响起一阵铃声，显示对面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嗡——”
轻微的震动声在房间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邢渊面无表情盯着手机屏幕，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在铃声即将挂断的最后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话筒那头有些嘈杂，几秒后又安静了下来，对面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听起来有些微哑疲惫，在寂静的深夜透着说不出的性感：“想聊什么？”
声音还他妈怪好听的，而且很年轻。
邢渊听见这道声音，居然有一丝微妙的不自在，他下意识关掉按摩椅的功能键，微微坐直身形，酝酿一瞬才吐出一句话：“你凌晨怎么还不睡觉？”
陆延打语音电话其实也有些好奇，毕竟加了这么久好友，他对Phantom的身高长相和年龄一概不知，话筒对面传来的声音明显是名年轻男性，语气淡漠，带着一丝拽拽的感觉。
很好，不是个老爷爷。
陆延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对面如果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他天天问候早晚安也太奇怪了，虽然是金钱交易，谁不希望聊个帅哥：
“我弟弟生病了，得照顾他。”
邢渊闻言眉梢微挑：“你爸妈呢？”
陆延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目聊天：“很早就去世了，我和弟弟住在一起，你呢？”
仿佛是怕邢渊尴尬，他后面还接了一个问句。
邢渊闻言自动给陆延脑补了一个小白菜地里黄的可怜形象，不过他一向独来独往，理解不了人类的亲情观念：“我一个人住。”
陆延猜到了答案，这人脾气臭的很，估计没人能忍受和他住一起：“天空城有出现共生体吗？”
邢渊微微勾唇，语气嘲讽：“天空城的异能者数量充足，就算出现一千个一万个共生体，很快就会被巡逻队处理掉，你需要担心的是魔鬼城，在红色太阳消失之前，你最好一步都别踏出家门。”
邢渊自己就是游荡者，所以他很清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游荡者会不分白天黑夜的出来猎食，这对居住在魔鬼城的人类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陆延听出来对方在提醒自己，虽然语气不太好听：“知道，谢谢你的提醒。”
他语罢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也要注意安全。”
还是第一次有人和邢渊说这种话，毕竟他是众所周知的实力强悍，需要注意安全的往往是别人，不过这种感觉也不算太糟糕，他闻言淡淡挑眉：“你家住在哪儿，地址给我一份。”
陆延笑了一声，饶有兴趣问道：“怎么，你打算过来和我面基？”
“……”
邢渊没吭声，他其实对面基这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但不知是不是陆延的声音和手太加分，他不禁从心底升出一丝好奇，想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又好奇，又怕见光死。
邢渊第一次觉得网聊是件麻烦事，他把手机换了个边，皱眉思考片刻才找出一个理由：“天空城明天要派异能队去魔鬼城清剿游荡者，你家住在哪个区，我让他们清理干净点。”
这算是“特殊照顾”了。
陆延闻言身形一顿，下意识问道：“你也是异能者？”
邢渊淡淡抬眼：“怎么，不像？”
虽然隔着屏幕看不见脸，但陆延莫名觉得对方现在的姿态一定很像猫儿，还是一只傲慢的猫。他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能在天空城扎根的人多少都有些实力，真心实意给金主爸爸拍彩虹屁：“Phantom，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他的嗓音本就低沉，那个英文昵称从舌尖打了个转才吐出，像情人贴在耳畔细语，邢渊只感觉自己半边耳朵都听麻了，控制不住泛起一片浅浅的红晕，他眼眸暗了暗，意味不明问道：“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哪种人？”
陆延来了兴趣：“哪种？”
邢渊冷笑一声：“你这种花言巧语的人。”
陆延：“……”
邢渊嘴里说讨厌，身体却格外诚实，拿着手机和陆延慢吞吞聊到了天亮，也许他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太过无趣，也许他身边缺少陆延这种能给予情绪价值的人，邢渊的解闷名单上除了猎杀游荡者，现在又破天荒多加了一条——
和陆延聊通宵。
不过很可惜，对方狡猾得像只狐狸，聊这么久也没套出他具体的地址，反倒是邢渊在不知不觉中被陆延套走了不少信息。
挂断电话后，邢渊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共生体的事情非同小可，所有异能者都要出动，连他都没办法躲懒。
今天果然如新闻预测的那样，红日的出现会影响游荡者的出没规律，当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开始，几乎所有游荡者都倾巢而出，街上惨叫声不绝于耳，探头往窗外看去，只见路面一片血红，那些面目狰狞的游荡者肆意追逐着街上慌张的人群，疯狂啃食他们的血肉头颅，一度让人怀疑来到了十八层炼狱。
血红的太阳高高挂在天空，却并不让人觉得光明，反而黑压压的暗沉，就像阴雨连绵的前兆。
后半夜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陆小钊又开始躁动，嘶吼着想要咬人，陆延一巴掌扇过去直接给他打趴下了：“闭嘴，安静点！”
陆小钊更愤怒了：“吼！！”
“啪！”
“吼！！！”
“啪！”
“吼！！！”
“砰——！”
陆延一脚把他踹到床底下，世界彻底安静了。
陆延住在魔鬼城最偏远的郊区，而游荡者都是往中心区涌入的，所以他暂时没察觉到什么异常，直到登录直播账号的时候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陆延的整个首页推荐密密麻麻全部和红日有关，游荡者疯狂涌入市区吞吃活人，尽管血腥部分都打了马赛克，但场面依旧惊悚得堪比丧尸片，引起了整个魔鬼城市民的恐慌。
天空城的电视台官方号还在全程直播，异能队已经开始出发执行清剿任务了，然而这些举动并不能完全安抚恐慌的市民，评论区群情激奋，不少人都在情绪失控的咒骂。
【不是说派了异能队来清剿吗？！为什么他们还聚集在云端路？！穷人不配活命吗？！】
【异能队呢异能队呢，我家门口聚满了游荡者，你们怎么还不过来！】
【救命啊我连门都不敢出，我就剩36个时分了，再不工作就真的要挂了！】
天空城的异能者数量本就有限，还得留一部分驻扎在城内，剩下的队伍则从城内往城外推进，进行地毯式清剿，尽管他们已经加快了速度，但对于生死线挣扎的普通人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
陆延自从昨晚直播猎杀游荡者，账号就一夜之间圈粉八十多万，虽然粉丝量目前还没有超越几个顶流主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蹿上去是迟早的事，人气榜和打赏榜高高位居第一，令人望尘莫及。
陆延随手刷了刷后台，私信一如既往多到快要爆炸，他随手点开几个，还以为和以前一样都是粉丝在告白吹彩虹屁，结果打开一看居然全都在疯狂催他上班。
【（抓住肩膀疯狂摇晃）陆哥醒醒！上班了！！】
【你已经13个小时没开播了，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好吗！赶紧起床直播！】
【（崩溃鸡叫）我叫你开播，我叫你开播，你快点开播听见了吗！街上全是游荡者啊啊啊啊！！】
【你现在立刻起床打开窗户，外面全都是直播素材你看见了吗？！！我家住在xx街xx号，半个小时不来我就s给你看！（爆哭）】
【QAQ我被游荡者堵在下水道不敢爬出来，陆哥！SOS！救命！！！】
陆延粗粗浏览了一遍消息，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立刻起身拉开窗帘看向外间，只见天空上方盘踞着几团黑色的烟雾，赫然是出来觅食的游荡者，它们齐刷刷往市中心的方向涌去，就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和秃鹫，看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延见状“唰”一声拉上窗帘，他脸色变幻，相当精彩：
艹！不是吧，这种天气他还要出去上班？！

第154章 营救进行中
魔鬼城的状况远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许多人都在上班途中遇到大批游荡者袭击，迫不得已只能在下水道和垃圾桶里藏身，但他们显然抵挡不了多久，只能上网发出求救。
陆延身为全网唯一一个猎杀游荡者的探险主播，理所当然成为了今天被@次数最多的人，几乎每个主播的评论区下方都有人疯狂艾特他，虽然存在玩梗性质，但不难看出网友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救命救命！那些游荡者一直在撞垃圾桶，我快撑不住了，异能队到底什么时候来！】
【（狗头）异能队是靠不住了，现场做法求小陆赶紧上播吧，如果我没记错他也住在魔鬼城，这是我全网唯一的人脉了兄弟。】
【哪个主播认识@驱魔人，求求他快点上线直播！】
别说，还真有不少主播都在圈子里互相打听谁认识陆延，然而主打一个一问三不知，问了一圈下来愣是没人私下认识他。
就在网友疯狂刷新天空城官方电视台的直播账号，焦急等待异能队的到来时，只听“叮”的一声响，他们的手机页面忽然齐齐弹出了一条消息：
【叮！您关注的博主@驱魔人打开了直播间，可以进去给他增加一些热度哦～】
没错，陆延上线开播了。
网友看见消息提示，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卧槽，这哥们儿终！于！上！线！了！！他们齐刷刷涌入直播间，只见镜头里出现了一名年轻男子，对方穿着标配的黑色帽兜卫衣，戴着口罩，不是陆延是谁？！
直播间立刻飘过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幕，说句夸张的，网友看见亲爹都没这么激动。
【（爆哭）陆哥，你终于上线了！！！】
【今天街上全是游荡者，吓死人了！】
【哥哥，怕怕，救救～】
陆延坐在直播镜头前，一边飞快整理出门要用的东西，一边抬手给网友比了个OK：【等着，我这就出门，谁需要营救的把地址私信给我，我按照距离顺序赶过去。】
在这个世界上，富人永远只占少部分，穷人才是大多数，当危难来临时就是一个生命被不断筛选淘汰的过程。
靠近云端的人活，靠近地狱的人死，仅此而已。
网友@陆延原本是为了整活，毕竟街上铺天盖地全是游荡者，对方就算再厉害也有丧命的风险，谁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但没想到陆延居然真的上线开播了，他把摄像镜头固定在帽子上，背着一个单肩包就直接出门了，微晃的镜头穿过一片模糊的黑暗，背景音略显嘈杂，最后光线亮起，眼前是妖魔肆虐的街头。
没人能想象那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血红的太阳挂在天边，四周是黑压压的云层，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了一片猩红怪诞的迷雾之中，哭泣声和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几欲将人淹没，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就在陆延打开手机筛选后台密密麻麻的私信时，系统忽然“叮”的一声弹了出来：
【叮！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红日营救计划！】
【请在红日期间外出营救落难市民，每拯救一人奖励三十积分，可无限次累计，七日后进行结算，任务失败不做惩罚。目前检索到方圆三公里内共有十三位市民等待营救，请问宿主是否接受任务？】
系统话音刚落，空气中忽然弹出了一块虚拟地图，只见以陆延为中心的圆圈范围内共有十几个红点在不断闪烁，显示着被围困的居民坐标，这样无疑大大降低了他的营救压力。
陆延闻言目光一凛，当机立断接下了任务，他发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颗红点就在两条街外的距离，立刻朝着目的地赶去。天空中漂浮着的游荡者发现街上多了一个活人，直接调转方向成群结队朝他扑了过来，嘶吼声不断，看得网友心惊肉跳：
卧槽！游荡者数量也太多了吧？！主播到底打不打得过？！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只见陆延反手甩出一道雷电，伴随着“轰隆”一声闷响，那些游荡者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打得灰飞烟灭，在猩红的天空衬托下变成了一股灰烬。
雷系本就是所有异能中破坏力最强的王者，升到五阶后竟然恐怖如斯！
此刻所有观看直播的网友都陷入了呆滞状态，他们虽然知道陆延有异能，但没想到对方的异能居然强悍到如此程度，天空城的官方号也在直播，他们的异能队尚且要七个人共同结阵才能有这种威力，陆延居然只靠一个人就做到了？！
草，这种高手为什么要待在魔鬼城这种破地方？！
陆延并不知道网友内心的惊诧，他顺着地图一路找过去，终于赶到了第一个营救点，那是一间废弃厂房，生锈的铁门勉强锁住入口，然而游荡者还是徘徊在上空不肯离去，已经将劣质的棚顶撞得坑坑洼洼。
陆延绕着厂房走了一圈，发现缝隙都被牢牢堵住，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景，只能敲了敲门：“有人吗？！”
铁门因为震动发出一阵嗡鸣声，然而四周静悄悄的，就是没有人回话。
陆延又拍了拍门，耐着性子问道：“里面有人吗？”
一门之隔，里面站着十几名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他们慌张不安地聚在一起，身上沾着大片血迹，很明显不久前经历过一场逃生混战，听见外面传来的敲门声，他们面面相觑，就是没人敢出声。
被护在中间的一名老教授迟疑开口：“外面是不是有人在求救，要不放他进来躲一躲？”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闻言紧张按住他：“不行教授，万一是游荡者在外面敲门，一开门我们就都完蛋了！”
旁边的师兄重重推了他一把：“封向明，你研究游荡者研究傻了吧，游荡者哪儿有这么高的智商，还知道骗我们开门！”
封向明扶了扶歪掉的黑框眼镜，笨拙解释道：“我……我从直播里看的，有些游荡者确实会伪装成人类骗我们开门……”
师兄差点气笑了：“直播？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能信吗？他们说的东西如果有用还要我们监测院干什么？我看你真是被营销号给荼毒的不轻！”
“好了！都别吵了！”
教授打断他们两个的争执，皱眉对师兄道：“淅川，你去天窗上看看情况，如果是人类就把他放进来吧。”
“是，老师。”
孟淅川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应了一声，他找了个梯子爬上天窗，隔着缝隙往外看了眼，扭头对教授道：“老师，是个年轻男人。”
他语罢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喂！你过来一下！”
陆延闻声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颗石头从厂房的顶棚缝隙里被丢了出来，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依稀分辨出是名年轻男子的声音：“你绕到后面过来，后面有一个小门！”
陆延没想到这间破厂房里居然还真藏着人，他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边，隔空喊道：“你们直接出来吧，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此言一出，原本躲在远处的研究人员纷纷聚了过来，神情难掩激动，七嘴八舌讨论道：
“什么，他是来救我们的？！”
“是不是搜救队过来了？！”
“太好了！”
就连孟淅川也是面露喜色：“你是天空城派来的营救队伍吗？！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陆延被问的愣了一瞬：“几个人？就我一个啊！”
孟淅川闻言脚下一滑，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震惊质问道：“就你一个？！”
这人傻逼吧？！
陆延对他招了招手：“就我一个，你们赶紧出来吧，工厂棚顶很快就会被游荡者撞塌了，到时候都得砸死在里面！”
孟淅川本来就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此刻只感觉头重脚轻，气得差点厥过去，他忍着怒气喊道：“你先从后面的门进来！”
陆延：“你们直接打开大门出来啊！”
孟淅川咆哮出声：“你到底进不进来！再不进来我们关门了！”
陆延：“……”行吧。
陆延只能绕到厂房后面寻找他所说的那个小门，然而绕了一圈就是没发现任何痕迹，直到墙角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有人隔着缝隙小声喊他：“过来，这里这里！”
陆延闻声走过去，这才发现墙上有个半人高的小铁门，只是被封死了看不出来。孟淅川把门打开半边，对陆延招了招手：“快进来，再慢一点游荡者就钻进来了！”
陆延只能半弯着身体钻了进去，等他回头看见孟淅川拿了一把小锁把门给栓上，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震惊问道：“……这tm不会是狗洞吧？！”
孟淅川烦躁出声：“哎呀，命都快没了，你钻个狗洞又不会掉块肉！”
陆延额头青筋直跳：“我好心好意来救你们，你们让我钻狗洞？！”
孟淅川听见这句话就生气：“你他妈的就一个人，救个溜溜球啊，要不是我们好心放你进来避难，你早就被游荡者给吃了！”
陆延：“我什么时候要你们救了？！”
孟淅川指向门口：“那你走，你重新钻出去！”
陆延：“？？？！！”
此刻直播间的观众已经快笑吐了，密密麻麻全是弹幕：
【救命啊这么严肃的日子你们一定要让我在床上笑尿吗？！】
【噗哈哈哈哈哈再钻回去！陆哥太惨了！】
【（便秘脸）我躲在下水道不能笑出声真的很辛苦】
【救救孩子，我笑得整个垃圾桶都在震。】
就在陆延和孟淅川差点干架的时候，老教授终于出来打圆场，他示意其余学生将他们两个分开，低斥了一句：“好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争这些！淅川，收收你的脾气！”
孟淅川虽然有些不服气，到底还是安静了下来。
老教授看向陆延，见他浑身捂得密不透风，只露了双眼睛在外面，心中难免警惕：“小伙子，你说你是来救我们的？”
陆延抬了抬帽檐：“你们想去哪儿，我可以护送你们回家。”
孟淅川不屑，感觉他像个骗子：“就凭你？”
陆延指了指上方摇摇欲坠的屋顶：“你想继续待在这也行，要么被塌下来的屋顶砸死，要么被游荡者吃掉，自己选吧。”
这群人当然不会信陆延，孟淅川拉住教授劝阻道：“老师，我们别信他的，外面到处都是游荡者，千万不能出去，还是等天空城的异能队过来接我们回去吧。”
陆延这才发现他们身上都穿着白大褂：“你们住在天空城？”
另外一名女生哽咽解释道：“我们是监测院第七分院的成员，原本在污染区进行调查作业，没想到回来的时候遇上红日天象被困在了这里，整个队伍都被冲散了，同事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们几个了。”
老教授闻言也是长叹了一口气：“小伙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外面实在太危险了，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待在这里等异能队救援吧。”
陆延下意识问道：“异能队会来吗？”
他此言一出，众人瞬间陷入了静默，监测总院虽然是天空城的最高领导机构，但下面还有三十六个分院，第七分院并不受重视，否则去污染区调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也轮不到他们，现在外面乱成这样，还真不好保证异能队会不会来救他们。
老教授扶了扶眼镜，多少显得有些无力：“我们已经向总部发去了求救讯息，异能队应该会来的。”
陆延心想这可不是来不来的事，而是他们如果再继续待在厂房里面，很快就会被落下的屋顶砸死，就在空气中的氛围略显低迷时，一道弱弱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你……你是不是猎杀游荡者的那个主播小陆呀？”

第155章 面基
封向明从陆延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他眼熟，直到刚才用手机点进陆延的直播间看了一眼，这才终于确认对方的身份。他连忙拨开人群走出来，语气难掩惊喜，上前几步激动问道：“你是小陆！你就是驱魔人小陆是不是？！”
众人都被封向明弄得一头雾水，孟淅川皱眉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认识？”
封向明语无伦次解释道：“师兄，他他他……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主播，专门猎杀游荡者的，我们只要跟着他出去肯定能平安回到基地，上次我和你说拿到了幻系游荡者的第一手视频资料，那只游荡者就是他杀的！”
封向明是研究室里年纪最小的师弟，平常就喜欢咋咋呼呼的，除了打游戏做什么都掉链子。他前两天值夜班的时候忽然打电话给教授，说能拿到幻系游荡者的第一手视频资料，要申请一级抚恤金名额，可想而知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监测总院派出那么多异能队伍都没成功，封向明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怎么可能拿到视频资料，找他要还拿不出来，非说过两天才能拿到，鬼才信他。
孟淅川：“你说他杀了幻系游荡者，证据呢？证据呢？”
封向明急得头上直冒汗：“我我我……我还没来得及拿到源文件，师兄你可以上网看看他的直播，网上很多……”
孟淅川压着怒火道：“研究员是一份高深严谨的工作，不是那些用来搞笑的娱乐直播，封向明，你天天不想着怎么获取资料，就知道上网刷视频……”
“轰隆——！！”
他话未说完，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只见屋顶的劣质铁皮不知何时在游荡者的撞击下塌了大半，血红的天光透入昏暗的厂房，无数团黑色的雾气争先恐后从缝隙往里面钻，发出一连串桀桀桀的怪笑声，将众人都吓了大跳。
“不好了！游荡者快钻进来了！”
“赶紧跑吧，房子要塌了！”
孟淅川见状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就要找小门的钥匙，结果被陆延给挡住了：“你钻狗洞上瘾是不是？给我开大门！”
孟淅川气急败坏道：“我又没有大门钥匙！你以为我们愿意钻狗洞啊！”
这间厂房是他们临时找来避难的，大门后门全部锁住了，只剩那个狗洞还开着，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都是从里面钻进来的，陆延还想搞什么特殊？！
孟淅川语罢一把推开陆延，火急火燎就要开锁，结果没想到对方转身走向门口，对着大门“咣”就是一脚，生锈的锁栓断裂开来，整扇铁门直直砸在地上，震起尘埃无数，连那些游荡者都受到惊吓轰然散开。
“！！！”
大家见状都傻了眼，卧槽，这哥们儿也太猛了吧？
陆延回头见他们一个个站在原地发愣，出声催促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跑？！”
孟淅川艰难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指向他身后：“你……你确定我们跑得了吗？”
只见厂房外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庞然大物，那些低阶还未成形的游荡者密密麻麻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团足以将整个大门堵住的黑雾，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里面若隐若现，看了让人头皮发麻。
众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抱在一起惊惶后退，老教授见状脸色苍白，喃喃自语：“完了，这些低阶游荡者居然学会了聚形，这么大的规模，相当于一只t4级别的高阶怪物了！”
他从口袋里哆哆嗦嗦掏出仅剩的一瓶腐蚀药剂，上前两步挡在学生面前道：“淅川，你快带着他们从后门跑，快啊！”
孟淅川和另外一名师姐闻言脸色大变，连忙将教授拉了回来，语气焦急道：“老师，要跑一起跑，我们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
教授气急败坏喊道：“让你们跑就跑，那么多话干什么，我一把老骨头早就活够了！！”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门外的怪物忽然轰一声撞翻棚顶，嘶吼着朝他们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站在一旁的封向明忽然劈手夺过教授手中的腐蚀剂，闭眼朝着门外的怪物冲了过去：“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这瓶腐蚀药剂可以对付三只低阶游荡者，但在这只已经聚形为t4级别的怪物面前明显不够看，封向明撒出喷雾的时候，这只怪物只是愤怒尖啸了一声，随即张大嘴巴吐出无数条猩红的舌头想要将他嚼碎。
孟淅川他们惊叫出声：“向明！！快回来！！！”
教授老泪纵横，已经闭上眼不忍再看，就在大家吓得纷纷扭头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伴随着怪物痛苦的尖啸，那团庞大的黑色烟雾被瞬间击散，变成数百团小型烟雾狼狈逃离。
封向明原本都闭上眼睛绝望等死了，然而半天都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传来，他下意识睁眼，却见一抹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自己身前，赫然是陆延。
“轰隆——！”
天边雷声滚滚，仿佛随时会落下一场暴雨，却不是因为自然气象，而是有人强行召唤。只见陆延双手飞快结印，一片雷网从四面八方涌来，直接将那些四处逃窜的游荡者打得灰飞烟灭，黑压压的云层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硬生生劈碎。
五阶的雷系强者，实力竟然恐怖如斯！
四周一片死寂。
众人呆呆看着不远处的那名男子，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几分钟前他们还觉得陆延是个不自量力的傻缺，单枪匹马就敢跑出来救人，现在一看傻缺的分明是他们，不到三招就能毙掉上百只低阶游荡者，这该是怎样恐怖的实力？？为什么以前他们在天空城从来都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同意震惊的还有直播间的网友，他们站在第一视角看完了全程，受到的冲击力只会更大：
【卧槽，徒手引雷！！陆哥牛逼！】
【那么大一团怪物，几分钟就打散了？？？】
【（痛心疾首）当初看见他击杀幻系游荡者的时候我已经很震惊了，没想到现在实力又精进了，陆哥你这么牛逼卖什么假表啊！！我那不争气的老公！】
【刚刚去看了天空城的官方直播，那些异能者和陆哥完全没法比，七个人结阵都没这个威力，太虐了！】
厂房外间的天空原本盘踞着密密麻麻的游荡者，却在转眼间就被清剿一空，陆延收起异能，确定附近没有游荡者出没后，转身对着封向明他们道：“快走！再不走房子就塌了！”
众人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扶着老教授跑出了濒临坍塌的厂房，孟淅川没想到陆延的实力如此深不可测，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起来：“我我我……我们现在往哪儿走啊？”
陆延轻抬帽檐，饶有兴趣道：“问我干什么，这得问你们，你们想去哪儿？”
老教授紧张搓了搓手，担心自己的请求会让陆延感到为难：“我们来的时候开了车，应该就停在这片区域里，这位……这位陆先生，不知道您方不方便送我们去云端路？”
陆延答应的很干脆：“有车就行，走吧。”
他本来也是出来帮忙救人的，送佛送到西，总不可能把他们丢在半道上。
陆延带着大部队往停车的方向一路找去，沿途还救了好几个市民，垃圾桶里扒拉出来两个，下水道里找出来三个，树上还躲着一个。
这些人家里明显通网了，一看见陆延瞬间就把他给认了出来，其中一名年轻男子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伤心的不得了：“呜呜呜呜呜陆哥你终于来救我了！我后台换了八个号戳你的私信，还以为等不到你了！你再不来我就要在下水道给憋死了！”
陆延艰难拽了两下才把自己的腿解救出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和粉丝线下面基居然会是这种情况，对方要么是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要么是从下水道爬出来的，一个个臭的不得了，差点把他熏厥过去。
面基有风险，网友诚不欺他。
封向明见势不好，连忙上前隔开了那些情绪激动的市民，笑着打哈哈：“没关系，平安最重要，大家这不是都成功救出来了吗，我们的车刚好停在附近，等会儿找到了就把你们一个个送回家。”
就这样，他们原本十几人的队伍直接扩充到了二十多个，在游荡者倾巢而出的时候，这样的规模走在大街上无异于活靶子，但不知是不是有陆延在旁边的缘故，每个人都觉得格外安心，莫名有种小学生春游的既视感。
封向明像个跟屁虫一样，屁颠屁颠粘在陆延旁边：“陆哥，刚才幸亏你救了我，不然我就挂了，我姓封，叫封向明，之前还在直播间给你刷过火箭呢，你上次击杀那只幻系游荡者的时候也是我在评论区找你要的视频资料，你还记得我吗？”
好家伙，原来是这个小子！
陆延闻言一把拽住封向明的衣领，直接把人揪到了自己面前，压低声音质问道：“你不是说要给我申请最高抚恤金吗？！抚恤金呢？”
封向明磕磕绊绊道：“我我我……我已经向上面申请了，但是你没把完整视频传给我，网上也只有剪辑版，上级不给批。”
陆延闻言这才松开他，心想自己早上还在剪视频呢，没来得及剪完就被迫出来上班了：“你们最高抚恤金有多少？”
封向明不确定道：“应该有十万时分吧？”
居然有十万？
陆延虽然没说话，但不难看出他对这个数字颇为满意：“行，回去我就发给你。”
封向明见状小声嘀咕，说出了所有网友的心声：“你都这么厉害了，还在乎那点时分啊……”
天空城里但凡有陆延一半本事的人都吃香喝辣了，谁像他一样傻兮兮住在魔鬼城，难道高手都喜欢这样？
就在他们四处寻找车辆的时候，天空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声，大家吃惊抬头，却见一架纯黑色的飞行器毫无预兆从远处驶来，然后缓慢降低飞行高度停在了半空中，舱门打开落下一条悬梯，十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异能者借力从半空跃下，就像俯冲降落的鹰隼，落地之后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大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子面容阴郁俊美，气质散漫，莫名给人一种亦正亦邪的感觉。他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穿外套，上身是一件半敞的白色衬衫，也不知经历过什么，沾着大片暗色的血迹，看起来无端骇人。他带领队员走到莫教授面前就停住了脚步，环视四周一圈：
“你们是第七院的研究员？”
男子声音低沉，语调不紧不慢，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淡漠和傲气，格外有辨识度。
陆延恰好站在旁边，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第156章 显眼包
莫教授显然认识对方，连忙拨开人群走了出来：“邢队长，我们就是第七分院的研究员，是刘处长让你们来救援的吗？”
邢渊淡淡挑眉，不置可否：“有什么事先上飞行器再说，时间紧迫，别耽误。”
总院半小时前传来消息，云端路出现了大麻烦，有一半以上的异能者都被困在了那里，危急关头谁有心思舍命跑过来救他们。只是邢渊恰好在附近街区清剿游荡者，这个任务就落在了他的身上，所以顺路过来接应。
附近的街道狭窄逼仄，飞行器没有停靠的地方，众人只能一个接一个顺着悬梯往上爬。陆延站在最后方，帽檐下的目光控制不住看向邢渊，口罩下方的脸色精彩纷呈，已经有些开始怀疑人生了：
不会这么巧吧，他就是在网上随便骗两个钱，怎么还能撞上正主？
邢渊敏锐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在暗中打量自己，他皱眉看去，却发现是站在队伍最后方的一名男子，对方穿着一身黑，浑身上下捂得密不透风，混迹在一堆白大褂里显得格外突兀。
邢渊冷冷挑眉，意味不明问道：“怎么，还不上去，等着我请你？”
陆延闻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别人都已经坐上飞行器，就剩自己一个了。他飞快收回视线，打定主意不出声，借助悬梯利落攀上飞行器，比起前面几名爬得像笨熊一样的人动作简直不要太赏心悦目。
陆延在过道里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想到封向明就坐他后面，微微探身询问道：“你刚才老盯着邢队长看干嘛？”
陆延：“？？？”
这种话是能随便问的吗？！！
陆延不着痕迹切断直播，额头青筋直跳：“和你没关系！”
封向明不懂陆延为什么生气，难免一头雾水，凑到他耳边悄悄提醒道：“我跟你说，那个人是天空城异能者里的No.1，出了名的脾气不好，你可别凑上去和他说话，纯属热脸贴冷屁股。”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又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怕他，你和邢渊一样都是雷系异能，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封向明虽然不知道邢渊的实力上限在哪里，但他敢肯定，陆延的水平在天空城就算排不上第一，占前三也绰绰有余，整个城区唯二的雷系异能者，这份含金量傻子都知道有多高。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邢渊已经上了飞行器，二人不约而同噤声，若无其事偏头看向窗外。
洛阳站在坐道上清点人数，忽然发现数量不太对，不由得嘶了一声：“你们都是第七院的研究员吗？”
莫教授起身解释道：“还有几个是我们在路上发现的市民，他们都住在附近，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把他们送回家。”
按理说异能队的任务只是清剿游荡者，并不包括营救市民，不过莫教授都开了口，洛阳难免要卖几分面子：“行，等会儿让他们报地址，靠边降落就行。”
他语罢看了眼坐在前排的邢渊，还是走上前问了一句，压低声音道：“队长，飞行器上还有几名普通人，等会儿费点时间，把他们送回家算了。”
邢渊一直在盯着手中的平板数据，上面显示这片街区的游荡者已经被驱散得差不多了，他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头也不抬的道：“尽快处理，别浪费太多时间，总院说云端路出了大麻烦，让我们立刻归队。”
洛阳暗自咋舌，没想到邢渊居然真的答应了，毕竟对方一向不喜欢管这些破事，有一次他们外出执行任务，运输队的处长倚老卖老想占便宜让他们帮忙押送物资，邢渊知道后直接给那些物资箱挨个来了一脚，从飞行器上全部踹了下去。
啧，那天魔鬼城上空下了一场压缩饼干雨，场面堪称壮观。
这件事过后，邢渊在异能特区直接喜提称号“一脚没”，谁想占他的便宜都得掂量掂量。洛阳还以为他会拒绝，都准备好一肚子话准备劝了，没想到全无用武之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今天真是稀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邢渊今天处处透着诡异，放着中心区的任务不做，非要大老远跑来魔鬼城这个小破区来清剿，现在还答应送那些落难市民回家，洛阳一度怀疑他吃错了药。
邢渊并不知道洛阳心里的想法，只觉外面的红日让人心烦意乱，他皱眉把平板丢到旁边，闭目靠在椅子上养神，但不知想起什么，又忽然睁开了眼。
邢渊掏出手机，熟练切换到聊天界面，指尖在其中一个红狐狸的头像上停顿一瞬，仿佛在思考什么，最后发了条消息出去：
【你家附近的游荡者已经清理干净了，老老实实待着，别出门。】
“叮——！”
飞行器上原本一片寂静，这也就导致陆延手机忽然响起的特别提示音格外突兀，一时间不少人都纷纷回头看向了他。
陆延：“……”
陆延身形一僵，他顶着众人的视线缓缓掏出手机，这才发现是金主爸爸发来的消息，连忙打开静音，指尖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火速回了一条消息：
【我知道，你在外面执行任务也要注意安全。】
陆延打完字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死死捂住，这才悄然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他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就听坐在前排的邢渊手机忽然也响了一声：
“叮——！”
陆延：“……”
陆延绝望闭眼，他默默压下帽檐，靠在舷窗上装死睡觉，感觉自己可以入土为安了。
好在他们的手机消息只响了一个来回，别人最多觉得巧合，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飞行器按照路线把那些获救市民挨个送回了家里，最后就剩下陆延一个人了。
洛阳上下扫了眼陆延，只见这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脸挡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怎么看怎么奇怪，出声询问道：“哎，你家住哪儿啊？”
陆延哪里敢出声说话，只希望这群人赶紧把自己放下去，一言不发指了指飞行器下方。
洛阳眼皮子一跳：“你说你家住下面那片区域？”
陆延高冷点头。
洛阳往舷窗外面看了眼：“下面是条河，你黑鱼成精了住里面啊？”
陆延：“……”
就在陆延已经思考要不要从飞行器上直接跳下去的时候，莫教授及时出声替他解了围：“陆先生是我们的朋友，刚才在厂房里如果不是他及时出手，恐怕我们都没办法活着出来，我想带他一起去天空城，也好吃个便饭答谢。”
陆延就算不想去，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同意。
洛阳闻言乐了一声，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语气颇有些耐人寻味：“他救了你们？”
封向明不服气解释道：“他是异能者，而且是很厉害的……”
“咳！”
封向明话未说完，就被陆延一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他下意识看向对方，结果就见陆延暗中给他使眼色，只好把话噎了回去。
洛阳挑眉道：“原来是异能者啊，那还真挺厉害的。”
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敷衍，毕竟整架飞行器上谁不是异能者，这个身份在魔鬼城或许很值钱，但放在异能特区就有些不够看了。
而另外一边陆延在掐断直播后，评论区就齐齐陷入了茫然状态，毕竟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画面就忽然黑屏了？！
【糟糕，陆哥是不是遇上什么大怪兽了？】
【不可能，他刚才不是还遇上天空城的搜救队了，会不会是飞在天上信号不好？】
【我老公天下无敌！！那些大怪在他面前都不够塞牙缝的！】
【可能天上信号不好吧，我再蹲蹲。】
反正今天不用上班，所有人都闲在家里，此刻陆延的直播间数量已经达到了恐怖的百万多人同时在线，几乎占了平台绝大部分流量，然而这些网友宁愿蹲在陆延的直播间唠嗑也不愿意去天空城的官方号下面看两眼，平台怎么推荐都没用，导致后者的直播间人数一直卡在尴尬的十几万上下。
网友现在只觉得天空城的那些领导者在作秀，说什么派异能队出来营救，结果大半天过去了还卡在云端路一动不动，殊不知那里出现了一堆大麻烦。
天空城与云端路相衔接的地方是一条长长的天梯，高达一千多米，负责两座城市之间的贸易往来，谁也不知道这条梯子是如何存在的，就像他们不知道天空城是何时出现的。
此刻两座城市的衔接处出现了数不清的游荡者，那是一片足以遮天蔽日的黑色暗影，它们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和秃鹫，密匝匝盘踞在天空，疯了似的朝着天空城涌去。
因为附近是居民区，无法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监测总院高层只能派异能者和军备队守在天梯前排，用人力和枪械阻拦，然而这些游荡者却像怎么都杀不完似的，死了一批还有另外一批前赴后继地扑过来，已经有不少异能者都支撑不住退了下来。
总院长站在高处，见状气得脸色铁青，握住对讲机喋喋不休道：“三队支撑不住了，四队五队六队赶紧顶上！！这些游荡者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往天空城扑，背后一定有谁在操控，立刻给我去查！！”
“还有，赶紧问问一队什么时候回来，把所有的火系和精神系全部调到前方！让他们务必把入口守住撑到红日结束！”
“巡逻队呢！！我不是让他们去驱散附近的市民吗？底下为什么还有人在跑，立刻给我驱散干净！”
天空城里住着数不清的权贵，另外还有成千上万的研究资料，一旦失守会造成难以估计的损失与后果，总院长只能把杀伤力仅次于雷系的火系和精神系调往前方，想拖延到市民撤离结束，到时候就可以调用重武器对付。
总院长在天梯上气得跳脚，网友在屏幕对面看了连连摇头，电视台的记者眼见观看数据直线下跌，最后咬咬牙决定冒死上前采访：
“总院长，请问这些铺天盖地的游荡者预计多久能够清剿结束，是否会对天空城里的居民造成威胁……”
“滚！”
记者话未说完，就被总院长喷了一脸唾沫，愤怒咆哮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跑过来采访！再敢问这些乱七八糟的我直接把你丢上去喂游荡者！你要是劲多的没处使就给老子扛着枪上去战斗！！”
记者默默抹了把脸上的唾沫，赶紧躲到旁边去了，他一边感慨钱难挣屎难吃，一边对摄像机镜头露出了职业性微笑，用标准的播音腔严肃道：
“目前天空城战况不容乐观，游荡者数量在逐渐增多，异能队却出现严重人手不足，下方的巡逻队正在尽力疏散人群，相信重武器抵达后情况会有所改善，前方记者王小乐持续为您报道。”
又一批异能者因为力竭撤了下来，负责指挥作战的队长嗓子都哑了，声嘶力竭喊道：“火系异能者还有没有！赶紧给我顶上！快啊！”
那些异能者一个个双腿打颤，就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闻言愤怒骂道：“他妈的哪儿还有火！你把我烧了得了！”
他们平常的异能最多只能坚持两个小时，现在已经连续作战四个小时了，铁人也熬不住，再打下去就真的成骨灰了。
就在战况不容乐观的时候，天边忽然飞来一架熟悉的飞行器，驾驶员敏捷避开那些盘踞成堆的游荡者，用对讲机发出归队信号，在天空城上方缓缓降落。
“报告总院，一队成功抵达城区，请求归队！”
总院长闻言顿时如释重负，一队是异能特区的王牌队伍，他们回来总算能顶一段时间，连忙用对讲机道：“一队所有成员听从指令，立刻参与战斗，在市民撤离前守住天梯！再次重复，一队所有成员立刻参与战斗！”
邢渊等人之前一直在魔鬼城清剿，万万没想到天空城的状况如此糟糕，听见总院长下达的命令，他们立刻带齐装备下了飞行器，匆匆赶往前方准备战斗，陆延也跟着莫教授他们一起走到了天梯上方临时搭建的安全区。
封向明被头顶铺天盖地的游荡者吓得心惊胆战，他脸色苍白，一度怀疑天空城即将失陷：“陆……陆哥，这里的游荡者怎么比魔鬼城还多啊？”
陆延原本想上去帮忙，结果战斗区被军备队死死拦住，根本不许闲杂人等出入，他刚才过去直接被赶了下来，只好站在旁边和封向明他们一起观战。
陆延闻言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抬头看向天空，默默叹了口气：“是啊，这里的游荡者真多。”
这都是活生生的时分啊。
殊不知天空城官方直播间里的十几万观众已经有人发现了不对劲，跟拍摄像除了把镜头对准上方激烈的战况，偶尔也会切一下市民往安全区撤离的画面，在纷乱嘈杂的背景中，十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站在前方，颜色颇为醒目，而站在他们中间的那抹黑色身影就更显眼了。
陆延直播的时候虽然从来没露过脸，但熟悉他的粉丝都知道，陆延经常穿着一身黑衣，再加上他不久前无缘无故切断直播，难免不让人多想。
有人迟疑发出评论：
【那个……刚才镜头切过去的时候最前面站着个人，大家有没有觉得看起来很眼熟啊？】

第157章 震惊
直播画面没办法回放，所以这条评论短暂出现几秒后很快就被刷了下去，石沉大海。
四周战火连天，别的市民都惊慌失措往安全区撤离，只有陆延和封向明站在外面，他们两个显眼包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摇头又叹气，活像村口唠嗑的老大爷。
“喂！你们两个二傻子站底下做什么！还嫌情况不够乱是不是！等会儿游荡者来了第一个把你们吃进肚子！还不赶紧给老子撤到安全区！！”
站在高处的巡逻队长愤怒咆哮出声，脖子上青筋暴起，恨不得直接拿枪给他们突突了。陆延和封向明闻言一愣，反应过来连忙后退两步站到了安全区警戒线范围内，然而还不到十秒钟他们就被里面拥挤的人潮给拱了出来。
陆延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身形，封向明直接扑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电视台的直播画面刚好把这一幕录了进去，网友见状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哪里来的两个显眼包！！】
直播间的十几万观众里有一半在笑，另外一半没出声，而是盯着画面陷入了沉思，他们隐隐约约觉得那抹黑色的身影有些眼熟，但是又不太确定，只好静观其变。
安全区的范围有限，云端路附近的居民又太多，他们生怕落在后面就会被游荡者吃进肚子里，一个个争先恐后往里面挤，无论巡逻队怎么鸣枪示警都没用，还是有不少老弱病残被挤了出来。
陆延和封向明这两个老弱病残实在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面发呆，巡逻队长见状直接从临时搭建的防御墙上翻了下来，对准里面争抢最厉害的几个壮汉一人来了一脚：
“个老子的！男人全部给我滚出来，让老人和小孩先进去，谁再抢我崩了他的脑袋！”
眼见黑漆漆的枪管对准自己，那些年轻男子都迫不得已一个个退了出来，原本拥挤的安全区瞬间空了大半。
巡逻队长随手揪了一名军需兵问道：“还剩多少枪械弹药，给他们一人发一把枪够不够！”
军需兵连忙清点了一遍弹药箱：“报告！够！”
天空城的军需物资很多，缺的是人手，异能者缺，防卫队也缺，一队守住天梯正入口算是减轻了压力，但左右两边已经快被游荡者攻破了。
巡逻队长是名面容刚毅的年轻男子，眼睛鹰隼般漆黑锐利，他盯着眼前这群人高马大的男子一字一句沉声道：“你们都听清楚了，现在游荡者马上快要攻破天空城，到时候都得一起死，你们但凡会打枪的、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全部给我拿枪上去杀游荡者！杀一个是垫背，杀两个就是赚，务必给我把东边守住，听明白了吗？！”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急了：“哎！凭什么让我们上去啊，我们可不会杀怪物！”
巡逻队长指着下面愤怒吼道：“不想杀就给老子从安全区滚出来！还有谁不敢上去的，现在通通给我滚出来！”
站在安全区里好歹还有巡逻队和异能者在前面顶着，下去了那可真的就只剩个死，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就是没有谁敢滚出去，最后还是几名大学生咬咬牙主动站了出来：
“我们都会用枪，反正待在这里也是死，还不如上去拼一把！”
有了他们带头，不少人都纷纷出声：
“我也会用枪！我和你们一起！”
“拼了！杀光那些游荡者！”
最后连封向明都举起了手：“我也会用枪！！”
陆延匪夷所思扭头：“你们怎么都会用枪？！”
封向明却疑惑道：“天空城里谁不会用枪，几乎人手一把，你不会吗？没关系，反正你也用不上这玩意儿，等会儿直接和我们上去就行了。”
和魔鬼城的贫民窟不同，能够在云端路和天空城居住的人无一不是巨富，他们但凡有点渠道，都会想办法弄一些枪械囤在家里，毕竟除了异能者，枪械和重武器是普通人对付游荡者的唯一办法了。
巡逻队长命令看守弹药的士兵给每个人飞快发了枪支和弹药，领着他们往天阶上方匆匆赶去，一扭头看见人群里的陆延两手空空，直接把他揪了出来，整个人处在爆发边缘：“你的枪呢？！我不是说了每个人都要配枪吗？！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陆延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尖：“我不会用枪。”
巡逻队长从后腰掏出一把枪粗暴塞到他手里：“他妈的不会用就给老子学，长得人高马大的有屁用，连枪都不会使，你们几个过来！教教他！”
被点名的几个大学生闻言一愣，反应过来连忙把陆延拉了过来，压低声音催促道：“快走快走，上去我们教你怎么打，可简单了！”
现在游荡者密密麻麻聚集在上空，连准头都不用练，闭着眼睛都能打下来一大堆。
陆延一边和他们往防御墙上爬，一边在交谈中弄明白了情况，天梯一共有三个入口，正中间一个，左右各一个，现在邢渊带领的一队守住了攻势最猛的正中间，其余队伍从旁协助，剩下的左右两边就交给了巡逻队和军备队。
刚才那个嗓门贼大的巡逻队长叫陈焰，他负责守住右面，但因为队伍伤亡太重，现在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防御墙足足有几百米那么高，恐高的人站上去眼前一个劲发晕，那些游荡者密匝匝聚集在头顶，时不时俯冲而下吞吃活人，一眨眼就嚼得脑浆迸裂，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腥臭味，熏得人头脑发晕。
天际雷声阵阵，应该是邢渊那边在进行异能剿杀，但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情况，只是无端让人觉得阵仗很大。
那几名大学生脸色苍白地站在防御墙后面，显然吓得不轻，他们飞快给陆延示范了一下怎么装填子弹和扣动扳机，声音细听在发抖：“等会儿你对准天上直接扣动扳机就行了，千万不要对着人群，打完了就填充子弹……”
他们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的封向明焦急打断：“哎呀你们不用管他，赶紧过来支援吧，这边真的顶不住了！”
总院长在对讲机里反复强调要守住入口，巡逻队长陈焰都亲自翻到防御墙外围杀游荡者了，防御墙上炮火连天，枪声密集，几欲穿透耳膜。
副指挥看见越攻越近的游荡者群，急得差点把墙头拍碎，怒吼出声：“陈焰！你到底怎么回事！A角都快塌了！！还不赶紧守住！”
陈焰双目猩红，额头青筋暴起：“老子兄弟都死了一大半了！怎么守？！赶紧拨异能队过来，否则就真的守不住了！”
副指挥闻言下意识看向天阶正面入口，只见那里打得昏天黑地，他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如果能调异能队他当然会调，问题是现在大半异能者都处于损耗状态，根本没几个能拉出来顶用的！
“你再坚持半个小时！十队恢复好了我就让他们顶上来！”
陆延从上了防御墙开始就一直在暗中聚力召唤雷电，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空气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疯狂汲取自然界的雷电元素，冥冥中与他展开了争夺。
陆延眉头紧皱，脸色沉凝，不用想，一定是邢渊，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雷系异能者，因为等级太高，蓄力放大招的时候直接吸走了附近所有的雷电元素。
真要命，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山不容二虎？！
陆延直接召唤出了系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别的区域雷电元素转过来，我现在没办法放群杀技能了！”
异能者的能力是调配大自然中的元素为自己所用，说白了就是向天借力，陆延诚然可以和邢渊展开争夺，但那样无疑会影响对方那边的战况，他思考一瞬就直接放弃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情况紧急，系统说话也相当干脆利落：【兑换一张传送牌，可以把别的区域雷电元素隔空传送到这里，三百积分！】
陆延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打劫！”
系统慢悠悠问道：【那你到底要不要？】
陆延咬牙：“废话，当然要！”
再不要游荡者就真的打进来了，哪儿还有得选！
陆延选择兑换的那一刻，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张仅有他能看见的黑洞卡牌，无数雷电元素从里面源源不断被输送了过来，总算缓解了这一片天空枯竭的雷电元素。
异能有距离限制，离目标物越近威力就越大。
陆延眼见陈焰那边已经快守不住了，连忙跃下防御墙外围准备帮忙，别人都在慌张后退，只有他箭步上前，黑色的身影敏捷穿过一片枪林弹雨，显得格外突兀。
陈焰见状脸色一变，他叫那群菜鸡上去只是临时顶一顶，可没打算真的让他们过来送死，对陆延厉声喊道：“赶紧滚回去！谁让你往这里冲的，活腻味了是不是？！！”
“快快快，赶紧切镜头！”
正在直播的记者见状眼睛一亮，敏锐嗅到了新闻素材，连忙示意跟拍摄像把镜头切过去，那一瞬间他连明天的标题都想好了——
《平凡者保卫天空城英勇牺牲，巡逻队长痛心泪洒战场》
俗是俗了点，但正能量不是？
然而就在跟拍摄像把镜头切过去的时候，预想中的血腥场面却没出现，只见那名黑衣男子利落跃上高处，数不清的游荡者瞬间向他俯冲而来，就在陈焰正准备冲上去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踹下来时，众人头顶忽然响起了一阵沉闷欲聋的雷声：
“轰隆——！”
这道声音并不刺耳，却震得人心里莫名发慌，只见一道道闪电划过厚重的云层，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那群密密麻麻俯冲而下的游荡者瞬间被一片密集的闪电劈得灰飞烟灭，痛苦的尖啸声此起彼伏。
陆延不躲不闪地站在高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兵荒马乱的背景映衬下犹如一柄利剑。他双手飞快翻转结印，周身出现了数不清的雷电元素，萤火虫般闪烁着浅蓝色的光芒，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浩瀚的电网，将远处浪潮般袭来的游荡者悉数绞杀。
乌云滚滚，一轮红日挂在天空，因为时间悄然流逝，所有建筑物都变成了一抹黑色的剪影，那些游荡者如同折翼的乌鸦纷纷坠落，却在还未来得及触碰到地面时就轰然散成尘埃。
雷声低沉有力，如同神明愤怒的咆哮，仿佛要将某些沉睡已久的东西唤醒。
四周人声寂静，那一刻所有的嘶吼怒骂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
陈焰原本要冲上去的身形僵在了原地，他神情错愕，万万没有想到陆延居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异能，轻而易举就击退了他们拼命都无法抵挡的游荡者，一旁的记者也看傻了眼，嘴巴控制不住长大，震惊吐出了一句话：
“居然是雷系异能者……”
这么恐怖的水平，实力该有多少阶？！！
另外一边，异能者一队正在全力抵抗正面入口的游荡者群。天边雷声翻滚，邢渊锐利的眼眸因为刺激直接变成了骇人的猩红色，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身后陡然出现一抹高大的阴影，远远看去就像拿着镰刀的死神。
邢渊神情阴郁，修长骨感的双手飞快结印，方圆十里的雷电都任由他操控，将那些游荡者劈得四处逃窜，发出痛苦绝望的尖啸声。
剩余的游荡者则在惊慌后退，却不是因为惊惧他周身狂躁的力量，而是因为他身后那团足以遮天蔽日的阴影，散发着绝对的威压，如同低贱的子民遇见了令他们俯首叩拜的王。
天空城的一号强者，实力恐怖如斯。
洛阳是精神系异能者，他和火系的燕峰从旁辅助邢渊，再加上其余队员的配合，不到一个小时就解决了眼前的这波危机。
洛阳额头满是冷汗，他眼见那些游荡者潮水般褪去，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用胳膊碰了碰邢渊，笑嘻嘻调侃道：“总算解决了，还得是咱们一队亲自出马，雷系果然杀伤力无敌，邢渊，你这次功力见涨……”
洛阳话未说完，脸色忽然变了变，因为邢渊早就停下了结印的攻击，耳畔沉闷的雷声却还没停止。所有异能者都意识到不对劲，纷纷看向了右侧，却见一抹修长的黑色身影站在防御墙前方，双手结印召雷，四周电闪雷鸣，威力隐隐比邢渊还要厉害三分，惊得瞳孔一阵收缩——
天空城什么时候又出了一个雷系异能者？！！
邢渊看见这一幕，冰冷的眼眸缓缓眯起，同样难掩惊骇。

第158章 看看你的腹肌
监测院的最高领导人站在天阶上方，同样看见了那电闪雷鸣的一幕，他脸色惊疑不定，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对讲机，沉声询问秘书官：“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是谁？！”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天空城明明只有邢渊一个雷系异能者，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实力如此恐怖的人？！
秘书官也是神色讶异，压低声音匆匆道：“您稍等，我立刻去查。”
原本来势汹汹的游荡者在两名雷系强者的镇压下被迫散去，天空城得以守住，此时恰好红日西斜，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以此来庆贺这场战役的结束。
陆延见状从防御墙上利落跃了下来，因为异能消耗太大，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没想到天空城聚集的游荡者数量如此之多，气象台预测红日会持续整整一周，这才第二天而已，如果明天它们又卷土重来，只怕情况不妙。
陆延刚才出手的时候就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他察觉到围观群众或震惊或敬畏的目光，不着痕迹压了压帽檐，低头快步穿过人群想要离开——
陆小钊这个共生体还捆在家里，现在并不适合引起官方的注意。
然而监测院怎么会放过一个实力如此强大的人才，陆延刚走出没两步就被一名戴银边眼镜的斯文男子给叫住了，对方身后还簇拥着几名巡逻队的士兵，看起来身份不俗：
“等一等！”
秘书官何铸眼见陆延要离开，连忙快步追了上来，语气显得有些焦急：“这位先生，请等一等！我们总院长为了感谢您刚才出手帮忙，等会儿想请您一起吃个便饭，不知道方不方便？”
其实吃饭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打听打听面前这名黑衣男子是什么来头，想办法招揽进异能特区。何铸脑海中把天空城所有异能者都筛选了一遍，然而就是猜不到面前的黑衣男子是什么身份。
陆延闻言脚步一顿，他低沉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模糊了辨识度：“不好意思，我急着赶回家。”
何铸闻言目光一闪，笑着问道：“您住在哪儿，我们可以派飞行器送您回家，现在云端路的交通已经进入瘫痪状态了，估计别的城区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您一个人的话可能不太方便。”
陆延哪里看不出他的小心思，淡淡开口：“谢谢，我自己回去就行了，没必要占用人力物力。”
他语罢正准备离开，不远处忽然出现一群黑色的身影挡住了去路，赫然是邢渊和洛阳他们，有别于在飞行器上的无视和轻蔑，此刻所有人看陆延的目光都带着忌惮与探究，细窥还有一丝丝敬畏——
当然，这其中绝对不包括邢渊。
“你是雷系五阶？”
邢渊不带任何情绪的视线落在陆延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语调淡漠冰冷，以至于很难让人去分析这句话里潜藏的意思，但绝对算不上友好就是了。
艹，金主爸爸。
陆延没想到居然还能撞上对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他下意识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大脑飞快思考该怎么糊弄过去还不得罪人，片刻后才吐出一句话：“算是吧。”
邢渊冷笑了一声：“算是？”
看的出来，他对这个答案很是不屑。
别怀疑，就是嫉妒。
邢渊意味不明反问道：“你连自己是异能几阶都弄不明白吗？”
“邢渊……”
洛阳站在后侧，悄悄拉了拉邢渊的袖子，神情抽搐。他们过来原本是想看看情况，邢渊怎么一开口就冷嘲热讽的，弄得他们就像小说里的恶毒炮灰。
陆延倒是不见任何被嘲讽的气急败坏，邢渊一直是这个尿性，他早就知道了，此刻不仅能从容不迫的应对，甚至还能顺毛捋，显得格外谦逊：“我是三脚猫的野路子，分不清什么三阶五阶的，肯定比不上邢队长。”
别管怎么回答，夸就完事儿了嗷。
但没想到邢渊根本不吃这套，他掀起眼皮，肉眼可见的挑刺和不悦：“你在阴阳怪气我？”
这句话换个人来说都没什么问题，但从陆延嘴里说出来确实很像阴阳怪气，毕竟他的实力有目共睹，和邢渊不相上下，他却偏偏说比不上对方，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过分谦虚就是骄傲？
得，拍马屁拍蹄子上了。
陆延此刻不得不默默感慨一句钱难挣屎难吃，他瞥见邢渊那副看不惯自己，又干不掉自己的样子，心里难免想发笑：“不，我真心实意的。”
听起来更阴阳怪气了。
邢渊脸色更沉。
秘书官何铸眼见事态的发展已经有些超出掌控，连忙开口打圆场：“说起来真是难得，天空城一共只有二位雷系异能者，没想到今天居然遇上了，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做东请二位吃顿饭？”
邢渊闻言睨了何铸一眼，冷笑连连，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阴阳怪气：“免了，我胃口不好，怕是消受不起秘书官这顿饭。”
二位？邢渊从来都不喜欢什么二位，他只要独一无二的东西。
这个黑衣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有着和他一样的雷系异能，并且等级还压了他一头，邢渊隐隐有种遇到天敌克星的感觉，格外膈应难受，他语罢不等何铸开口，带着队员径直转身离去，几乎把不客气摆到了明面上。
何铸也是颇为尴尬，邢渊在异能特区的地位非比寻常，连总院长都要给三分面子，现在来了个实力比他更强的，只怕免不了打架摩擦，偏向哪边都不好。
何铸勉强笑了笑，对陆延歉意道：“邢队长一向是这个脾气，希望您别介意，天空城一向求贤若渴，现在又是困难时刻，请您务必赏光留下来……哎！您别走啊！”
何铸话未说完，只见陆延单手一撑，直接借力从防御墙上跃了下去，黑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中，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他脸色一变，连忙对身后的巡逻小队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找回来！！”
红日还得持续好几天呢，对方连个名字都没留，明天万一不来了怎么办！
巡逻小队闻言立刻散开，火急火燎跑下去找人，但底下现在情况一片混乱，傻子都知道肯定找不到。
秘书官急得直跺脚，一扭头发现电视台的那个男记者举着话筒欲言又止地站在后面，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忍着不耐道：“总院长现在要处理善后事宜，可能没办法接受采访，电视台的事稍后再说吧。”
他语罢正准备离开，却被男记者伸手拦住，对方将话筒递到他面前，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新闻至上，什么叫做争分夺秒，连珠炮似的问道：“秘书官，耽误您几分钟的时间，请问今天这场战役中出现的黑衣男子是否为天空城官方人员，如果是的话方便透露他的身份信息吗？”
何铸烦躁推开话筒道：“不方便！”
他倒是想透露，问题是现在连人都找不到，透露个屁啊！
男记者眼见何铸转身离去，伸手扯了扯领带，心想这叫什么事儿啊，难得出个大爆新闻，官方居然连个口风都不透。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发现已经快到下晚上六点了，只好准备收工回家，却没想到助理忽然捧着手机慌慌张张跑了上来，语无伦次道：“徐老师！火了！火了！”
徐品言心里烦的不行，见不得他这么慌张：“什么火了，着火了还是发大水了，你把舌头捋直了给我说话！”
助理艰难喘了口气，指着手机屏幕道：“咱们的直播间火了！刚才原本只有十几万人的，结果那个黑衣人一出现，现在直接暴涨到了八十万，对方好像是个超级大网红！”
徐品言闻言一惊，连忙把手机夺了过来，只见刚才还冷冷清清的直播间瞬间涌入了几十万人，评论区密密麻麻，全部在提及同一个人的名字：
【我陆哥赛高！！（尖叫）】
【我以为小陆关直播了，没想到跑天空城的镜头里去了，妈的，徒手引雷帅呆了！！】
【这震撼的场面，我见一次此生无憾了！】
【我陆哥一出，谁敢争锋！】
小陆？谁啊？
徐品言心中冒出疑惑，他飞快翻看评论区，最后终于找到了网友艾特的账号，点进去一看，发现是一个粉丝破百万的主播，ID名叫驱魔人，主页几乎没什么视频，偏偏粉丝量和人气高得吓人，简介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的字：
户外探险主播，夜间猎杀游荡者，不定期更新。
徐品言见状人都傻了，卧槽，夜间猎杀游荡者，现在的主播都玩儿这么大吗？！
如果陆延在这里，一定会告诉他，不是哥们儿想玩大，实在是生活所迫没办法，这年头想挣点钱不玩命怎么行。
陆延找封向明借了辆车，晚上后半夜的时候才到家，他进屋关门，直接脱掉了身上的黑色外衣，只见肩膀和腹部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擦伤，都是今天站在防御墙上击杀游荡者留下的，当时不觉得疼，回家了才感觉又痛又麻。
陆延走进浴室简单冲了一遍澡，换好睡衣坐在床边处理伤口，他咬着衣服下摆，用棉签沾药水消毒，因为伤口又细又多，处理起来相当费劲。
就在这时，他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亮，陆延捞过来一看，这才发现Phantom晚上给自己发了好几条消息，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只不过因为手机调了静音，所以他没听见。
挺稀奇的，因为对方平常很少主动发消息。
陆延把药瓶放在旁边，直接回拨了过去，打第一个电话没接，但肯定不是因为Phantom没听见，八成是对方不高兴了，陆延锲而不舍的又打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
话筒那头一片寂静，邢渊一句话也不说，相当高冷。
陆延清了清嗓子，只好主动开口：“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事在忙，没看见你发的消息。”
邢渊心情沉郁，正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他把手机丢在茶几上，等指尖夹着的香烟燃烧过半了，这才淡淡道：“姓陆的，你长本事了。”
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对方堪称随叫随到，大半夜凌晨发消息都能秒回，现在混熟了都敢几个小时不回信，除了对方胆子渐肥，邢渊想不到第二种可能性。
陆延多敏锐，一听声音就发现邢渊语气不对劲了，虽然明知道对方不会说，但还是问了一句：“怎么心情不好，谁惹到你了？”
谁惹他了？
邢渊垂眸叼着烟，脑海中不期然想起今天防御墙上站着的那抹黑色身影，召雷引电，实力绝不在自己之下，难免有种棋逢敌手的感觉，他眉头无意识皱起：
“别转移话题，我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回信。”
陆延一时间编不出什么别的理由，只能实话实说：“不小心受了点伤，刚才在上药。”
邢渊挑眉反问：“手？”
陆延：“别的地方。”
邢渊不信：“拍照我看看。”
陆延：“太隐私了，你看不了。”
邢渊沉默一瞬问道：“……屁股？”
陆延一噎：“上半身。”
邢渊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上半身有什么不能看的。”
陆延心想这人怎么像个流氓：“腹肌不能随便给人看。”
邢渊这人有逆反心理，你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偏要做什么，嗤笑一声道：“谁稀罕你的腹肌，我看的是你的伤。”
陆延：“不行。”
邢渊一针见血：“那你刚才就是在撒谎。”
陆延：“……”
陆延没办法拒绝金主爸爸的任何要求，尤其对方今天还特意跑到他住的街区把游荡者给清剿干净了，多多少少也要给点甜头哄哄，他只能拿起手机对准身上的伤口拍了张照，然后点击发送。
“嗡——”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瞬，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有些突兀。
邢渊点开屏幕，入目就是一具精壮年轻的身形，皮肤冷白，线条流畅，仔细数一数还真的有八块腹肌，对方衣服下摆半掀，再加上画质模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氛围。
至于有没有伤口，这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美色当前，谁还管那些。
邢渊见状眼眸暗了暗，连烟都没心思抽了，他把照片左右划了两下，最后发现对方就拍了这么一张过来，多少有些淡淡的惋惜：
【看不清。】
这行字莫名理直气壮。
陆延乐了，心想看不清那是你眼神不好，关我什么事：【放大仔细看。】
邢渊看得心痒痒，又烦躁，游荡者本就是世界上一切阴暗负面的化身，欲望在深夜会被无限放大，他此时已经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较真让陆延拍照片了，胃口高高吊起，却解不了馋。
邢渊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了笑，他像是地狱里的艳鬼，勾着人往下爬，拖长沙哑的声调问道：“你……和人视频过没有？”
陆延闻言直觉不好，眼皮子跳了一瞬：“什么意思？”
邢渊每次的举动都相当干脆利落，他直接转了一百年的时分过来，发了条言简意赅的消息：【视频聊聊？】
后面虽然跟了个问号，但那笔整整一百年的巨额时分转账完全没有给人留任何拒绝的余地，陆延原本想负隅顽抗一下，但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就条件反射点了接收。
“！！！”
卧槽！
陆延气死了，他这个不争气的手啊！！

第159章 来找我吧
人们喜欢追逐未知的刺激感，隔着一面屏幕，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世俗的枷锁和规则在此刻荡然无存，只有深夜里不断膨胀的欲望，像香槟酒杯溢出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炸裂。
邢渊没有打开自己这边的摄像头，这也就导致他可以肆无忌惮欣赏屏幕对面的风景，而对面却看不见他周身萦绕着的黑雾，以及游荡者都会有的、蛇一般的尾巴。
真是……相当的不公平呢。
邢渊唇角微勾，那条由黑雾凝聚成形的尾巴尖愉悦轻甩了两下，然而当他看见屏幕那头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时，这种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邢渊冷笑了一声：“你在防贼？”
陆延一本正经：“不是，防流氓。”
他原本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睡衣，现在直接换成了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连脖子都挡得严严实实，在防谁不言而喻。
邢渊见状眼眸微眯，他付了一百年的时分，可不是为了看陆延穿衣服在对面晃来晃去的，屈指轻弹烟灰，淡淡出声：“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把拉链拉下来。”
陆延饶有兴趣问道：“二呢？”
邢渊从来不吃亏：“把时分给我退回来。”
陆延闻言笑了笑，心想到手的钱怎么能退回去，世界上可没这样的道理。他修长骨感的指尖拨弄着拉链，仿佛在思考什么，漫不经心的动作把邢渊勾得眼眸燃起了一簇暗火。
他本来就是手控，现在对方那双漂亮得找不出瑕疵的手在眼前晃来晃去，无异于一只狗看见了骨头。
“……好吧。”
良久，陆延终于做出妥协，直接把外套拉链拉了下来，于是邢渊这才发现对方里面根本什么都没穿，黑色的外套衬得皮肤冷白，肌肉线条既不过分孱弱也不会过分强壮，宽肩窄腰，隔着屏幕依稀能看见上面遍布着些许伤口，平添了几分血腥的美感。
腹肌，真的有八块。
而且手好看，声音也好听，身体年轻有活力。
邢渊被蛊得有些头晕目眩，过了那么几秒才缓过神来，他一言不发用手抵住下巴，片刻后才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怎么受伤了？”
陆延随便编了个借口：“我今天早上下楼买东西不小心被游荡者给冲了，好在躲得快，没什么大事。”
那些伤都是皮肉，看起来倒也不太严重。
邢渊视线下移，落在男子微凸的喉结上，忽然有些好奇对方长什么样子，破天荒道：“你脸挪下来一点。”
他听见对方低笑了一声：“想看我的脸？”
邢渊被戳中心思，多少有些尴尬和不自在：“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下巴。”
拙劣的借口。
陆延拉上外套拉链：“那可不行，我卖艺不卖身。”
邢渊心想看都看完了说这句话是不是有些晚？怪不得洛阳没事就喜欢找小帅哥，年轻漂亮的肉体确实可以治愈一切，连带着他今天糟糕的心情都好上了不少。
邢渊骨感的指尖不紧不慢摩挲着鼠标，属于他的那一半屏幕依旧是黑的：“你就不好奇我长什么样子？”
陆延看起来不怎么在意：“你长什么样都行。”
邢渊皱眉：“为什么？”
对方难道不应该好奇他长什么样吗？就像自己好奇他一样，邢渊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和陆延面了个基，只觉得屏幕对面的人对自己好像不太感兴趣，这让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微妙的……
不爽。
陆延一本正经：“干我们这行的不能挑客人。”
邢渊听这句话更刺耳了，嗤笑了一声：“你们这行？你们哪行？”
陆延：“陪聊啊。”
邢渊语气冷冷，提出了一个从未设想过的问题：“意思就是我以后如果不包你了，你还会继续找别的顾客？”
那可能不会，邢渊一个就够难伺候了，陆延应该不会再找第二个，别人八成没有邢渊这么大方，受那份活罪干嘛。
陆延一定在忍笑，邢渊看见他肩膀震动了两下：“不找了，就你一个。”
邢渊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假，心情介于微妙的爽与不爽之间：“原因？”
陆延：“你让我意识到了这个行业多么难混，等这单做完我就打算改行换业了。”
邢渊额头青筋一跳，语气危险：“你什么意思，我很难伺候吗？”
陆延对着屏幕晃了晃他那根修长的食指，表示不赞同，声音藏着笑意：“你难伺候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找到那个愿意伺候你的人。”
难伺候又怎么样，邢渊又不会改，所以还是找个愿意伺候自己的比较重要。他这句话仿佛在暗示什么，但细听又捕捉不到痕迹，如同涟漪消散在水中。
邢渊的心情一起一伏，好像完全被陆延掌控了，他拿着电脑走进房间，放任自己倒入床榻，雾气凝聚成的黑色尾巴在浅灰色的蚕丝薄被上一甩一甩，让人想起某种冰凉冷血的爬行动物，在古神话中掌控着欲望与堕落，天生就自带毒性。
啊……对方如果看见他这幅样子，会不会吓得失声尖叫？
邢渊眼底闪过了一抹阴郁的兴奋，他支起上半身看向屏幕，虽然陆延已经把外套给穿上了，但身材还是挺好看：“你现在一个人住？”
陆延下意识想点头，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不是，还有个弟弟。”
同时他心里微妙感觉有些不对劲，下意识环视四周一圈，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然而还没等陆延想起来，下一秒他就被屏幕那头的声音惊回了神：
“你抽空来天空城一趟吧。”
陆延下意识抬头：“什么？？？”
邢渊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我让你抽空来天空城一趟。”
陆延大脑飞速运转，总感觉自己的智商在这个时候有点不够用了：“去天空城干嘛？”
邢渊没说话，而是眼眸微眯，隔着屏幕打量陆延，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静默了大概几秒钟的时间，这才意味深长反问道：“你难道不想来天空城住着吗？”
邢渊生平最讨厌麻烦，但无法否认一件事，这两个人如果想在天空城永久居住，对他来说只用动动嘴皮子就够了。
最近魔鬼城本来就时局动荡，陆延又三天两头的受伤，说不定下次死家里都没人知道。
邢渊思考片刻，终于做下决定，皱眉道：“你定个时间来天空城一趟，带上身份证件，把你和你弟弟的居住证办一下。”
陆延这下是真懵了，对面在抽什么疯？他反应过来连忙委婉拒绝道：“不用了，天空城的消费很高，我可能不太适合住在那里。”
邢渊眉梢微挑，没想到陆延居然会拒绝，毕竟在这个极端颠覆的局面下，哪怕是天空城的乞丐都比魔鬼城的贫民要强上三分，现在红日引发了游荡者肆虐，天空城的通行证已经从一百年时分炒到了五百年，而且官方还不一定派发，陆延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邢渊意味不明问道：“你确定？”
确定确定确定！
陆延哪里敢往邢渊面前凑，那不是分分钟掉马被认出来的节奏吗：“确定，我现在挺好的，反正红日过几天就消失了。”
邢渊：“居住证我帮你办两张。”
他指的是居住证，而不是通行证，通行证要用一百年的时分来交换，居住证却没有任何限制，可以无条件永久居住在天空城，相当难办，每年也就派发那么几百张，光有钱没路子都办不下来。
陆延迟疑：“但是……”
邢渊散漫道：“再帮你弟弟找份官方工作。”
邢渊盘算了一下，发现把陆延和他弟弟接过来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麻烦，钱财都是小意思，最重要的是不用操心，给份工作和房子就行。
陆延有点心动：“但是……”
邢渊拧眉，耐心彻底告罄，毕竟他这辈子大发善心的次数三根指头都能数过来：“但是什么，另外还有一套公寓，够你们两个在天空城过日子了。”
陆延瞬间坐直身形，声音低沉认真：“爸爸，我什么时候去见你比较好？！”
邢渊：“……”
邢渊掐灭烟头，皱了皱眉：“你叫我什么？”
陆延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太激动不小心口误了，脸不红气不喘的道：“金主爸爸啊，我叫错了吗？”
邢渊冷笑：“我没有给人当爹的爱好。”
陆延：“那我叫你什么？”
邢渊不想暴露真名，干脆用自己的社交ID敷衍过去，意味深长吐出了一个单词：“Phantom。”
意为，幽灵和鬼影。
这个名字其实颇具暗示意味，陆延当初如果多思考片刻也许会发现不对劲，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在他的眼里，Phantom现在不是幽灵，而是——神！！！
陆延和邢渊聊到后半夜才挂断视频，第一时间就想找陆小钊分享这个好消息，然而他把整个屋子都找了一遍，就是没看见陆小钊。
“陆小钊！你人呢？滚出来，再不出来我抽你了……”
陆延话未说完，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从客厅冲到了卧室，他趴在床底下一看，只见陆小钊被异能电网捆着，趴在地上像毛毛虫一样拱来拱去的，偏偏嘴里还塞着东西发不出声。
这个大冤种！！
陆延赶紧把人从底下拽了出来：“你个傻子，怎么不出声？！”
说不了话也可以用头撞墙嘛。
“呜呜呜！呜呜呜！！呜！！”
陆小钊此刻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原本猩红的瞳仁变成了正常的黑色，黑雾似的下半身也重新变成了双腿。他一脸情绪激动地瞪着陆延，好像要找他干架，可惜嘴巴缠着东西说不出话来，听不清他在骂什么。
陆延三两下把陆小钊脸上的胶带撕开，又从对方嘴里抠出一条毛巾，他轻轻拍了拍陆小钊被自己扇肿的脸，眉头皱起，声音难掩关切：“怎么样，还能说话吗？”
“陆延！！我和你拼了！！！！”
这是陆小钊开口后的第一句话，说完就直接扑过去就要揍他。
“你他妈的的不干人事！把我一个人捆在床底下，自己脱衣服打视频和别人撩骚，还扇我七八个大耳光，我【哔——】你【哔——】！！！”
陆小钊显然气得不轻，骂出的话脏到需要消音，陆延也没躲，任由对方三脚猫的功夫打了几下，感觉差不多了，这才把人反手掀翻在地。
“老实点！”
陆延单手就把陆小钊按趴在了地上，他眉头紧拧，说话的样子像个痞子无赖：“我为什么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我脱衣服和别人打视频电话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你气个屁，扇你耳光都是轻的，让别人知道你是游荡者直接抓起来送到巡逻队枪毙去了，床底下都没得躺！”
提起“游荡者”三个字，陆小钊的气焰明显弱了三分，低着头不敢吭声。
陆延眉头紧皱：“我问你，你是怎么变成游荡者的？”
陆小钊嗫喏道：“我……我也不知道，一醒来就那个样子了，除了刚开始那几个小时，我后面其实都是清醒的，就是没办法说话。”
陆延心想真是个完蛋玩意，别的游荡者都大杀四方，陆小钊变个游荡者居然连话都不会说，他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不会忽然又变回去了吧？”
陆小钊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会了哥，我是第一次觉醒，再加上红日影响才会失控的，现在已经可以控制自己了。”
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秘密，陆小钊含含糊糊的解释也许是因为他真的说不清，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但改变不了他们兄弟一场的事实。
陆延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毕竟家里无缘无故多了个游荡者确实怪闹心的：“能控制住就行，这几天你好好待在家里，我有点事要去天空城一趟。”
陆小钊刚才躲床底下都听见了，闻言吃惊道：“哥，你该不会真的要去面基吧？你冷静点，咱们这行可千万不能露脸，对方有权有势的，万一是个糟老头子要啃你这块嫩草，你岂不是亏大发了，别说送一套公寓，送十套都不行！”
其实不止是陆小钊，邢渊同样有这份顾虑。
他确实喜欢陆延的手，也确实喜欢陆延的身材，但毕竟没见过脸不是，万一对方是个丑八怪见光死，自己又送时分又送房的，岂不是亏大发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怕对方不合自己胃口，又像洛阳的那个小情人波波一样，牛皮糖一样馋上来，甩都甩不掉。
于是到了约定好的面基时间那天，邢渊站在穿衣镜前，破天荒感到了一丝棘手，他眉头紧皱，总觉得自己那天晚上肯定是被对方的腹肌给蛊晕了，否则怎么会做面基这种蠢事。
他和陆延约定好了，下午三点在天空城里的某家餐厅见面，都穿浅色衣服带一枝玫瑰花。
邢渊沉思片刻，总觉得不保险，最后换掉身上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随便套了身作战用的黑色异能者制服就出门了。
先躲在暗处观察观察情况再说。
云端路的居民昨天就已经撤离完毕，官方运来了重武器对付游荡者，勉强还能支撑住，异能队分为两批隔日轮班，所以下午休息的时候邢渊和洛阳他们都在餐厅里小憩。
好死不死，就是约定好和陆延面基的那家。
于是别人都在玩牌聊天，只有邢渊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全程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看一下手表，时不时看一看楼下，显得格外反常。
燕峰奇怪扫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坐立不安的。”
活像椅子上长了钉子。
邢渊闻言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洛阳就憋笑道：“还能怎么了，面基怕见光死呗，他前两天找政局的刘处长破例弄了两张永久居住证，弄得人家哭爹喊娘直接告到总院那里去了，啧，这要是见光死，你可赔大发了。”
洛阳消息一贯灵通，不知道邢渊哪次和陆延发消息聊天被他看见了，这货立刻猜到了前因后果，今天特意搓了个饭局叫上三五好友过来围观，毕竟邢渊的热闹可不多见。
燕峰惊了一瞬：“面基？真的假的？”
洛阳：“比真金还真！”
邢渊目光冷嗖嗖像利剑一样：“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早晚把这货嘴巴给缝起来！
洛阳把手里精致的金纹扑克牌翻出了花：“听哥们儿一句劝，等会儿千万别下去，你就站在楼上看，这年头的网骗可多，五十岁大叔装小伙，六十岁大妈装萝莉，什么事儿不可能发生啊，回头见光死了你哭都没地哭。”
邢渊本来就焦虑，洛阳这么一说他更焦虑了，眉心拧得死紧：
五十岁大叔装小伙？不可能吧？谁家大叔身材这么好的？！

第160章 他超帅
下午三点，一辆银灰色的跑车从街头疾驰而过，随后又缓缓倒退回来，停在了餐厅门口的法国梧桐树下方。外面虽然战火连天，但天空城里面依旧是一片岁月静好，不少衣着光鲜的富人都坐在咖啡厅外间喝下午茶，这也就导致驾驶座的男子开门下来时吸引了不少视线。
对方穿着一套浅色的休闲服，搭配简约高级，身形高挑修长，却并不显得瘦弱，宽肩窄腰，完全是行走的衣架。
他半靠着车门，低头轻划手机，仿佛在等什么人，最后抬头看向餐厅门口的招牌，确认了一下名字，那张脸暴露在阳光下，俊美懒散，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让旁观者看了心头莫名一跳。
草，这男人好帅！
天空城里也有不少漂亮明星，但刻意包装过的和这种纯天然帅哥就是有区别，对方身上有一种利落随意的洒脱劲，衣服领口略低，性感的锁骨半露，看起来钓0又钓1，四周已经有不少人都蠢蠢欲动的想上去搭讪了。
洛阳一眼就看见了楼下的顶级帅哥，他用胳膊碰了碰邢渊，语气激动：“哎哎哎，那个是不是你面基对象？”
邢渊往楼下扫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不是！”
陆延穷的底掉，怎么可能开得起跑车，还长那么帅，帅得邢渊都感到了一丝丝碍眼的程度。
洛阳当然知道不是，他纯粹是故意调侃，眼神控制不住往楼下飘，心中难掩疑惑：长这么好看，还开跑车，按理说家境应该不错，自己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天空城有这号人物？
洛阳有点想上前搭讪，但对方看起来就挺不好勾搭的，万一失败了肯定会被邢渊毒舌半年，他想想后果，只能暂时按捺了下来：“哎，三点了，你那个网友什么时候来？”
邢渊冷冷挑眉，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字：“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面基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又期待与对方见面，又担心见面之后幻想破灭，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让人紧张且煎熬。
真麻烦，每天隔着视频听听声音看看腹肌多好，干嘛想不开要见面，邢渊已经开始在心里咒骂自己多事了。
从楼上的窗户往外看，底下站着大概四五个过路人，一个戴着眼镜傻兮兮的，一个缩腰塌背，一个身材不错，但长得像猩猩，剩下的都是老头。
邢渊越看眼皮子就跳的越厉害，底下那几个人无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挺灾难的，他终于忍不住打开手机，给对面发了条消息：
【你到哪儿了？】
陆延回复的很快：【我在餐厅门口，你呢？】
完！蛋！了！
邢渊脑海里此刻只有这三个明晃晃的大字，他缓缓闭目，用指尖抵住额头，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心如死灰，底下那堆人里如果按照身形排除，最有可能就是那个长得像猩猩的寸头男人，对方刚好还在低头玩手机。
他受不了这个打击。
翻车翻得连姥姥都不认识了。
可恶而又奸诈的人类！！！
邢渊差点把后槽牙给咬碎，他拿着手机编辑半天，最后发了条消息过去：【我临时有事，你先回去吧。】
不能见，打死也不能见，邢渊一想到自己和楼下那个寸头男视频聊了那么久，毁灭世界的心情都有了。
“你们先吃吧，我回去了。”
邢渊彻底吃不下饭了，起身拿着外套就要离开，打算找个地方抽根烟冷静冷静，然而燕峰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顿住了脚步：
“嗬，好家伙，这么大一束玫瑰花！”
邢渊循声看去，只见楼下的那个帅哥忽然打开车门，从副驾驶座拿了一束鲜艳的玫瑰花出来，看数量少说也得有99朵了。他用手机对准怀里的花拍了个照，低头捣鼓着屏幕，本来就长得扎眼，现在抱着束漂亮的红玫瑰就更扎眼了。
“叮——！”
邢渊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不期然响了一声，他下意识打开屏幕，却见陆延发了张照片过来，上面赫然是一束鲜艳欲滴的玫瑰，字里行间都透着惋惜：
【是吗，我还给你买了一束花。】
嗡！
邢渊看见消息的瞬间脑子就懵了，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手机照片，又看了看楼下抱着花的帅气男子，两相对比，最后终于确认是同一束玫瑰。
什么意思？！他的面基对象其实是楼下那个年轻帅气的小奶狗？？？
反转来得太快，饶是邢渊都有些没反应过来，陆延不是穷的底掉吗，哪儿来的钱开跑车买玫瑰？！他走到窗边飞快给陆延发了条消息，眉头紧皱，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你穿的什么衣服？”
陆延回了两个简单的字：“黑白。”
他平常其实喜欢穿黑色，不过约好了见面那天都穿浅色衣服，身上大面积都是白色，黑色元素只占了一点点。
草！还真是楼下那个开车的？！
邢渊神情错愕，显然有些无法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
就在此时，陆延又发了条消息过来：【既然你有事要忙，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次有时间再见。】
楼下的男子把花放进后座，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邢渊终于回过神来，连忙给他发了条消息：【等等，你先别走！】
洛阳听见动静下意识看了过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你网友是不是到了，哪个呀？指给兄弟们认认呗。”
邢渊拿起外套匆匆下楼，连眼神都欠奉，头也不回的扔下了一句话：“眼睛不好使就去医院挂个眼科！”
洛阳：“？？？！”
陆延靠在车门边已经等了一会儿，他看见邢渊发来的消息，原本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一抬眼就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从餐厅里快步走出，对方虽然外貌出众，但一看就没怎么认真打扮，禁欲的黑色衬衫永远不好好把扣子扣上，肩上搭着一件同色的制服外套，和前几次见面基本上没什么区别。
陆延见状似笑非笑，他从后座里把那束玫瑰花重新拿出来，主动走上前迎了过去，在楼上惊鸿一瞥时就觉得外貌出色，现在离近了更觉惊艳：
“你是Phantom？”
陆延微微偏头，确认似的问了一句话，他低沉的声音没了电话阻隔，现实生活中更好听，让人耳朵酥麻发痒。
艹，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是邢渊的菜！说夸张点梦中情人也差不多，又高又帅声音也好听，年轻得不得了，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缺点！
惊喜来得太突然，导致邢渊一时竟做不出什么表情，他无意识抬手松了松领带，半天才憋了一个字出来：
“嗯。”
看起来很高冷，其实是紧张的。
邢渊心里后悔死了，他妈的早知道今天出门前就好好打扮，身上这套制服丑了吧唧的，简直没眼看。
好在陆延看起来不是很在意，笑着对他伸出了手：“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陆延。”
那只右手邢渊曾经无数次在视频里看过，却远不及现实生活中来得性感，指尖修长骨感，皮肤冷白，显得格外有力，浅青色的血管隐隐透出手背，漂亮得就像玉雕的艺术品，却远比玉石更有温度。
邢渊停顿一瞬才迟疑握上去，普通人很难想象这一举动对手控的冲击力有多大，但邢渊肯定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他眼眸幽深一瞬，嗓音暗哑的吐出了两个字：
“邢渊。”
他其实没打算告诉真名的，稀里糊涂就吐出来了。
陆延短暂一秒就松开了手，把怀里的玫瑰花递给他，笑着道：“很特别的名字，第一次见面，我不知道带什么礼物，这束花希望你喜欢。”
他们见面的时候约定好了穿浅色衣服，带红色玫瑰花，这几项指标陆延都完美完成，倒是邢渊疯狂踩雷，他不仅外套是黑的，衬衫也是黑的，好不容易带了枝红玫瑰，还掉在楼上了，看起来诚意为零。
真要命。
邢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心中疑惑：“你怎么认出来我的？”
陆延当然不能说自己见过他，模棱两可道：“感觉？附近只有你一个人往我这边走。”
邢渊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尴尬：“我带了花，路上不小心掉了。”
陆延笑了笑，指着他怀里的玫瑰道：“没关系，这一束花都归你了。”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手机：“对了，你刚才说你有事要忙，去哪儿，要不我送你？”
这辆车是陆延找封向明借的，别看这小子傻兮兮，居然是个富二代，听见自家偶像要用二话不说就借了出来。
邢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胡诌说有事要忙，面不改色撒谎道：“没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明天再办也行。”
陆延倒也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轻轻松松就放过了，但不知是不是坏心眼，他故意问道：“差不多到饭点了，要不我们进餐厅吃饭？”
这当然不行，洛阳他们都在里面，上去了岂不是被白白看热闹？
邢渊眼疾手快拉住陆延，结结巴巴道：“这家餐厅我刚才尝过了，味道一般，还是换一家吃吧。”
陆延深深看了他一眼：“真的？”
邢渊皱眉：“我骗你做什么？”
他老实不到一分钟，狗脾气又上来了。
陆延从善如流道：“行，那就换一家吃饭吧，刚好我订了位置。”
他语罢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邢渊先上去，这才绕到另外一边发动车子，银灰色的跑车绝尘而去，徒留楼上看傻眼的一众人等。
洛阳不可思议道：“楼下那个开跑车的小子还真是邢渊网友啊？”
燕峰也是相当诧异：“邢渊这回中彩票了。”
至于那个小子嘛，就不好说了。
邢渊坐在副驾驶，不大不小的车厢内充斥着玫瑰花淡淡的香味，多少让人觉得有些暧昧。他把花放到后座，不着痕迹瞥了眼陆延的侧脸，总觉得有些眼熟：“这车是你的？”
他虽然给陆延转了不少账，但买这辆车肯定不够用，天空城的物价比魔鬼城翻了十倍还不止，没个一千年时分砍不到手。
陆延专心盯着路况，随口道：“租的，这样去餐厅吃饭也方便。”
邢渊没话找话：“你弟弟呢，没跟着一起来？”
陆延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里面藏着几分戏谑：“今天不是我们两个见面吗，为什么要带他？”
也是。
邢渊彻底没话聊了，毕竟他们两个今天才刚刚见面，多少处于摸索阶段：“我们等会去哪儿吃饭？”
陆延单手扶着方向盘，指尖在显示屏上轻点，调出了导航位置：“这家怎么样？”
邢渊看见上面的字，眼皮子狠狠一跳：“瑰海酒店？！”
这家酒店位于天空城南区，价格高昂，因为成片的玫瑰花规模堪比海洋，所以吸引了不少顾客，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这是一家情侣酒店！！
说白了，专门供男男女女滚床单过夜用的。
邢渊心里咯噔了一下，瞬间怀疑陆延这小子不怀好意，虽然对方长得确实很帅，但第一次见面就约这种地方进度也太快了吧？
陆延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疑惑道：“这家酒店不好吗？我第一次来天空城，看见打卡榜上是第一名，就在里面定了位置，要不我们再换一家？”
原来是无意的。
邢渊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望：“没关系，就那家吧。”
途中闲来无事，他一直在暗中打量着陆延，从头发丝到那张帅得天怒人怨的脸，再到衣服也藏不住的好身材，脑海中莫名浮现他们那天视频里看见的腹肌，耳朵忽然有些发烫，心烦意乱的。
又或者不是心烦意乱，是心猿意马……
陆延扫了眼耳朵尖红透的邢渊，忽然笑着道：“你本人比网上看起来安静些。”
可能他想说的不是安静，是矜持，自从那天他们视频聊天脱了衣服，后面几天就基本上都是视频了，虽然邢渊没开镜头，但那种侵略性的目光陆延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没想到真正见面对方反而这么……保守？
邢渊支支吾吾：“有吗？”
陆延笑着道：“有一点。”
说话间他们恰好抵达了酒店门口，此刻红日已经落山，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同样猩红的月亮，但被云层遮蔽了大半。瑰海酒店远远看去就像一座蓝色的冰晶城堡，在黑夜中更加璀璨华丽，普通人在这里睡一晚，度过的是24小时，但他们可能要付出至少近百年的时分。
陆延下车之后，绕到另外一边给邢渊打开车门，他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蒙上了一层神秘，仿佛在暗示什么，饶有兴趣道：“这家酒店很漂亮，不知道住一晚上怎么样。”
邢渊现在是敏感脑，听不得这种暧昧的话，他闻言看向陆延，无意识拧起眉头，语气冷冷：“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陆延奇怪看了他一眼：“你误会了，我们过来只是普通吃顿饭，这间酒店住一晚太贵了，我还没那个本钱。”
邢渊确实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最多就是晚上强迫视频让他脱衣服而已，嗯，而已。
邢渊脸上更烧了，他本来长得就白，现在耳朵差点滴出血来，只有面上还勉强维持着镇定：“那你……那你晚上住哪儿，我给你买的公寓还在办手续。”
天空城入夜之后其实就不允许外出了，现在里外都是戒严状态，总不可能让陆延大半夜回魔鬼城吧。
陆延讶异看了邢渊一眼：“你还真买了？”
哪里来的二傻子，面都没见就敢大手笔买座公寓。
邢渊咬着后槽牙道：“你以为我是网骗吗？”
他既然说买就肯定会买，谁那么掉价用这种事骗人，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陆延长得不合他心意，后面邢渊最多不和他见面了，但该办的事肯定会办，现在居住证弄到手了，公寓手续也在办，就差陆小钊过来给安排份工作。
听起来……真挺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陆延之前就觉得邢渊给自己转账的样子特帅，没想到见面之后这个金主爸爸还挺可爱，他闻言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轻笑出声，饶有兴趣反问道：“那怎么办，要不住你家？”
住你家……
你家……
家……
邢渊的脑袋直接被这句话给砸晕圈了，什么？怎么忽然要住他家了？！

第161章 过夜
“骗你的，天空城又不是没有别的酒店。”
陆延见邢渊脸色变幻，仿佛真的在思考要不要让自己住在他家，垂眸笑笑，总算大发慈悲放过了对方。他把钥匙丢给泊车的侍者，发丝被夜风吹乱，有一种凌乱的慵懒感：
“进去吧，位置我都定好了。”
外面铺天盖地的游荡者还没退去，陆延本以为天空城里的人都该闭门不出，然而这些上流人依旧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里面的大厅环境清幽，圆台中间有乐师在演奏小提琴曲，优雅的乐曲声在耳畔缓慢流淌，与魔鬼城的水深火热形成了鲜明反差。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的艺术餐盘放着分量极少的鹅肝和牛排，陆延没太尝出来味道，因为每一口都像在咀嚼昂贵的生命。
以生命作为流通货币，这个主意到底是上帝想出来的，还是魔鬼？
邢渊一开始还有些紧张，现在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他骨节分明的手扯松领带，心想自己明明是对方的金主爸爸，干嘛弄得像相亲的小媳妇一样，反客为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你现在有工作吗？”
陆延十指交握，手肘随意搁在桌上，头顶的水晶灯光流泻下来，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愈发惊艳，闻言一本正经道：“有啊。”
邢渊皮笑肉不笑的反问：“陪聊？”
陆延倒入椅背，笑眯眯否认道：“不是，陪你聊。”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不得不说，他很会撩人。
邢渊端起手边的香槟酒杯抿了一口，这才勉强压下心头泛起的异样，他不想让陆延太过得意，所以神情淡淡，看起来有些不走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延：“靠弟弟。”
邢渊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答案，眉头一皱：“靠弟弟？”
陆延点点头：“你不是要给他介绍工作吗，以后我就靠他养了，放心，他是大学生，吃苦耐劳什么都能做，你随便使唤。”
邢渊总算发现了，自己好像遇上了一个吃软饭的混球，他眼眸微眯，隔着桌子明目张胆打量陆延浑身上下，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对方还是挺有资本吃软饭的。
邢渊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坐姿，修长的双腿包裹在纯黑色的制服裤子里，皮鞋边缘微凉，不小心触碰到了陆延的脚踝，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他嗤笑一声，听不出情绪的问道：“这就是你的打算？”
陆延饶有兴趣问道：“你觉得这个打算怎么样？”
邢渊说话一点也不客气：“不怎么样。”
他话语刚落，就感觉桌下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皮鞋摩挲过皮肤的感觉有些冷硬硌人，掀起眼皮看向对面，陆延正在低头切牛排，神情认真的不得了。
邢渊扯动嘴角，骚包。
这顿饭价格不菲，邢渊也没打算让陆延花钱，他借口要上洗手间，直接去了前台结账，结果却被侍者告知早就付过了。
“和您一起用餐的那位先生已经提前付过了。”
邢渊闻言下意识扫了眼坐在窗边的陆延，只好把绑定生命值的那张银行卡收了起来，他离开前台重新回去落座，毫不避讳打量着对方，目光似有似无，像极了蛰伏在丛林中的某种冷血动物：“你晚上打算住哪儿？”
陆延搁下刀叉，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还早，我先送你回家，再随便找家酒店。”
还真打算住外面啊？
对方简直正人君子得不像话，反而让邢渊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腔，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意兴阑珊吐出了三个字：“随你便。”
邢渊住在天空城中心区，陆延驱车行驶的时候，路边随处可见都是巡逻队，偶尔有一两只游荡者钻进来，立刻就被他们击毙了。
“咻——！”
消音枪微弱的声响并没有打破夜晚的热闹，这座云端上的城市依旧灯火繁丽，衣着光鲜的人们坐在高档消费场所里面，隔着漂亮的透明橱窗旁观那些游荡者灰飞烟灭，灯光熏黄温暖，却映出了他们眼底的冷漠。
路边有不少人在乞讨，他们的衣服不算破也不算烂，只有头上斑白的痕迹彰显了贫穷，巡逻队每每看见都会持枪驱赶，将他们撵到别处。
陆延见状难免有些讶异：“天空城里也有乞丐吗？”
邢渊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蠢：“天空城为什么不能有乞丐？他们和魔鬼城里的乞丐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比他们多了一张通行证而已。”
有很多人拼尽全力攒够一百年寿命，仅仅只为了在天空城乞讨而已，这里的富人足够多，随便打赏就够他们活个好几月，而且还没有生命危险，比魔鬼城强上太多。
这种行为可以理解为，一些“富裕”乞丐的投资。
陆延偏头看向车窗外，总觉得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可那些景物在眼前飞速倒退，像一抹流光转瞬即逝，最后变成了一片颠覆变形的倒影。
邢渊察觉到了他异样的沉默，冷不丁问道：“你在想什么？”
陆延收回视线，慢吞吞笑道：“没什么，我在想如果我蹲在路边乞讨的话，一天能挣多少。”
邢渊：“……”
长了张吃软饭的脸，结果他居然想去当乞丐？！
邢渊冷笑：“你可真有出息。”
说话间，车子已经抵达了星空大厦附近，这里明显是顶级富人区，光进去的时候就经历了三道盘查，堪称戒备森严，除了轮值站岗的巡逻兵，天空上方还飞着数不清的微型扫射机，就是为了防止有游荡者蹿进来造成安全隐患。
陆延把车缓缓停在楼下，确认了一下导航位置：“你家到了。”
他觉得今天这顿饭吃的还是挺值的，白嫖了两张居住证外加一套公寓，还给陆小钊弄了个铁饭碗工作，天底下去哪儿找这么划算的事，根本找不到。
邢渊也觉得找不到，他打开车门下车，冷冷吐出了一句话：“下来，跟我上楼。”
妈的，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亏，网上包了个帅哥小情人，结果到现在手都没摸一下，就隔着视频看了看腹肌，被人家白嫖一套市中心的公寓，还是有价无市的那种，简直像个大冤种。
总而言之，邢渊现在特别心理不平衡。
陆延虽然不明白原因，但还是打开车门和对方一起上楼了，他原本以为自己送到门口就行，没想到邢渊进屋后直接给他扔了一双新拖鞋：“进来。”
陆延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靠着门框讶异问道：“你该不会想请我进去喝茶吧？”
邢渊淡淡挑眉：“怎么，你不愿意？”
陆延故意不答，像是在思考什么。
邢渊冷笑了一声：“这里是市中心，附近酒店住一晚少说要三十年时分，你想住就住吧。”
他语罢直接转身进屋，身后果然传来一阵利落关门换鞋的动静，陆延这个铁公鸡，怎么可能疯了去住那么贵的酒店。
邢渊家里客房很多，他从衣柜里随便找了几件没拆吊牌的衣服扔在沙发上：“右边的房间都能住，你自己随便选。”
陆延环视四周一圈，只觉得这间大平层少说也得有两百多个平方，还带两个大露台，一眼望不到头：“你住哪间房？”
邢渊脱下外套，径直走进左边的主卧，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附近盘查很严，一个不好就会被巡逻队抓进去，你最好别乱跑，待在房间老老实实睡觉。”
陆延假装没听出他的警告：“你放心，我最老实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暧昧又尴尬，中间隔着一张半透不透的纸，一个脸皮薄不敢戳穿，一个得过且过混日子，导致气氛多少有些奇怪。
陆延随便选了间客房，他把衣服吊牌剪掉，扔进洗衣机再烘干，洗完澡出来就差不多能穿了。他掀开被子懒洋洋倒在床上，只见外间的落地窗一片霓虹灯光，心想怪不得那么多人都钻破了脑袋想往天空城跑，有钱人的生活简直太罪恶了。
现在才晚上九点，陆延习惯了通宵工作，这个时间压根睡不着，邢渊同样也是，他们两个躺在各自的房间翻来覆去，感觉空虚又无聊。
深夜才是游荡者最精神亢奋的时刻，你让他强行睡觉，无异于折磨。
邢渊在黑夜中睁眼，瞳仁闪过一抹猩红色的光芒，和外面的血月如出一辙。他实在睡不着觉，干脆起身去客厅阳台透透风，但没想到外面的藤椅上坐着抹熟悉的身影，赫然是大半夜偷偷出来抽烟的陆延。
邢渊眉梢微挑：“你怎么在这儿？”
陆延看见邢渊神色稍显讶异，随即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他屈指轻弹烟灰，空气中氤氲的白雾让他俊美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宽松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没什么，大半夜睡不着出来抽根烟，介意吗？”
邢渊语气散漫：“不介意。”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宽松睡袍，因为面料丝滑，领口敞开了些许，衬得皮肤格外白皙，精壮的胸膛若隐若现，不难看出身材绝佳。
陆延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对方身材还挺不错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邢渊拧起了细长的眉头：“你看什么？”
陆延不答，修长的指尖夹着烟，隔空点了点他的领口：“衣服穿好。”
邢渊好像总比别人热三度，无论穿什么衣服都得敞着领口，陆延这么一指，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把衣服拽好，显得有些尴尬无措，低声警告道：“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陆延似笑非笑盯着他红透的耳朵：“看一眼就要挖眼睛，你看我那么多次了，有多少眼睛够挖？”
邢渊咬着后槽牙道：“我付了钱的！”
陆延那张嘴能把人活生生气死：“我也付了钱，你今天那顿饭还是我请的呢。”
“你！”
邢渊愠怒，直接将他揪了过来：“你要不要脸？！”
那顿饭才多少钱？他给陆延转了多少钱？！这两者有什么可比性吗？！
因为这个举动，他们两个一瞬间贴得格外近，邢渊甚至能闻到陆延身上淡淡的烟味，后者掐灭烟头，一垂眸就看见了邢渊重新散开的睡袍领口，不约而同都怔了一瞬。
黑夜实在寂静，他们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体温也实在滚烫，薄薄的衣服根本阻挡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邢渊喉结滚动一瞬，忽然哑声开口：“喂，老子是不是亏了？”
陆延实话实说：“好像有点。”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攥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邢渊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被自己包养的，也是自己的猎物，根本用不着客气，甚至可以为所欲为。
邢渊面无表情舔了舔口腔：“我给你找份比你弟弟更好的工作，要吗？”
陆延闻言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今天过来果然是深入虎穴，委婉拒绝道：“我挺废物的，可能不太适合打工。”
邢渊冷冷勾唇：“是吗，那这份工作还挺适合你的。”
就适合你这种吃软饭的混蛋。
陆延像只狡猾的狐狸，就是不上套：“我已经麻烦你很多了，多不好意思，这份工作你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他语罢脚底抹油就想溜回房，结果被邢渊一把拽了回去，后背撞在阳台门上，一片冰凉冷硬的触感，耳畔传来男子一字一句低沉的声音：
“陆延，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世界上有免费的午餐了？”
陆延下意识开口：“那你想……”
那你想干嘛？
他后面半句话还没说完，衣服下摆忽然钻进了一只冰凉带着薄茧的手，那人的指尖顺着他腰线游走一圈，最后捏了捏他的腹肌，看起来颇为满意。
陆延：“……”
陆延瞬间秒懂，对方原来想肉偿。
虽然有些为难，但也不是不行，毕竟邢渊也是个万里挑一的大帅哥，他摸自己，自己摸他，四舍五入等于扯平了。
陆延纠结一番，最后终于做下了决定，他攥住邢渊的手腕从自己衣服里缓缓抽出来，迎着对方晦暗危险的视线，直接身形翻转把人抵在了墙上，低声商量道：
“先说好，我要在上面哦。”
邢渊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秒身上的睡袍系带就被人拨开了，腰间贴上了一只温热修长的手，对方漂亮的指尖四处游走点火，惹得他身形瞬间僵硬，滚烫慌张。
陆延悄悄靠近邢渊耳畔，顺便攥住他的手贴在了自己胸膛上，低声笑问道：“是不是比看视频强？”
邢渊脸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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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试一试
别看邢渊平常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真刀真枪上阵他反而怂了，实在是陆延太不按套路出牌，按照原本的设想，对方难道不该被他强迫威胁，忍辱落泪吗，怎么这么……
这么主动？
灯光太黑，邢渊已经不知道自己迷迷糊糊被对方扯进了哪间房，只记得黑暗中带着烟草味的吻，触感陌生又柔软，亲得他浑身颤栗，体温极速升高，差点异化——
游荡者的舌头是用来吃人的，绝不是用来接吻的，在陆延极具侵略性的抚摸下，他险些变出原形。
邢渊有些喘不过气，他下意识攥紧陆延的肩膀，皱眉开口：“等……等会儿……”
陆延闻言慢吞吞停住了吻，饶有兴趣问道：“怎么了？”
在窗外月色的照耀下，他身上的衬衫已经解开了，年轻精壮的身躯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本该是玉石般冷冽的色泽，此刻在猩红的月色下无端多出一抹绮丽，男人女人见了都有些站不住脚。
邢渊瞬间哑了火。
到嘴的肥肉都不吃，他也太傻了。
邢渊带着薄茧的指尖在黑暗中缓缓贴住陆延的腹部，心底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他一寸寸摩挲着对方线条分明的肌肉，心想不一样，确实和视频不一样，既有温度，又有触感，哪里是隔着屏幕能比的。
美色当前，他也有些被冲昏头脑了。
邢渊胸膛起伏不定，忽然一个翻身将陆延压在了下面，他清冷锐利的眉眼在黑夜中多了一丝意乱情迷，声音低沉道：“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忍着点疼。”
前面两句陆延听明白了，最后一句他就听不懂了，闻言眉梢微挑：“什么意思，你要在上面？”
邢渊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冷笑了一声：“我花钱，当然要在上面。”
陆延哦了一声，他静默片刻，然后利落把邢渊推开：“那不行，我只能在上面，咱俩可能撞号了。”
邢渊被推得一懵，反应过来脸色难看：“你什么意思？我在下面？”
他哪里长得像个0了？！
陆延眼角眉梢都噙着笑意，偏偏语气故作可怜：“没办法，我怕疼嘛。”
邢渊咬紧了后槽牙，低声恼怒道：“他妈的，你怕疼老子就不怕吗？”
虽然在战场上他从来没受过伤，但捅后面和捅别的位置怎么能一样？！
陆延闻言愣了一瞬：“你怕疼啊，我还以为你不怕呢。”
邢渊语气阴沉：“为什么？”
陆延实话实说：“你看起来蛮勇敢的。”
邢渊：“……”
他们上一秒还抱在一起互馋身体，下一秒就坐在床边大眼瞪小眼，活像仇人。
陆延似笑非笑望着他：“那你做不做？不做就回房睡觉？”
邢渊：“……”气得手抖。
邢渊：“你给我滚出去！”
陆延礼貌纠正道：“是你出去。”
邢渊闻言一懵，什么意思？这是他家，凭什么要他出去？！
陆延仿佛看出他的疑惑，贴心提醒道：“这是我的客房。”
邢渊这才发现自己在陆延的房间里，他脸色难看，嚯地起身就要离开，却在擦肩而过时猝不及防被陆延拽到了怀里，鼻尖猛地磕在对方肩膀上，闷痛发晕，却远不及对方身上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
陆延笑看了他一眼，在黑暗中有一种错觉的温柔，低声问道：“我等会儿轻点，不让你疼，你做不做？”
他的良心难得上线，毕竟坑了对方这么多钱，如果不给点甜头也实在说不过去，陆延是“真心”想弥补的。
邢渊气疯了：“不做！”
陆延感觉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挺可爱：“真不做？”
邢渊：“你想都别想！”
陆延亲了他耳垂一下，湿濡微痒：“真的不试试？”
邢渊浑身一僵：“松开！”
陆延又亲了亲他的眼睛，指尖在他腰间摩挲，已经分不清是谁占谁的便宜了：“其实不进去也行。”
邢渊迟疑了：“……”
陆延仿佛看出他的动摇，最后轻笑一声，拍板定案：“那就试试？”
他语罢毫无预兆收紧手臂，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扔到了床上，邢渊被摔得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子野性狂热的吻瞬间淹没。他是个带刺的反骨，从来不甘心被人压一头，但在陆延的“欺负”下竟诡异感受到了一丝快感，喉间传来一阵呜咽，眼尾无助泛红。
陆延感觉还是自己占便宜了，因为邢渊的身材真带劲，他修长漂亮的指尖缓缓拂过对方泛红的脸颊，笑意若隐若现：“是不是很喜欢我的手？”
他早就发现了，每次视频的时候，对面那道灼热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邢渊没办法否认，那双漂亮的手现在与他贴得严丝合缝，实在刺激满足，皱眉断断续续道：“唔……还行……”
他不是一般的嘴硬。
陆延摩挲着他熟红色的唇，指尖微动，忽然缓缓刺了进去，他拨弄着邢渊柔软的舌头，眼见对方被迫张大嘴巴，怔愣又无措地看着自己。
陆延轻轻拨动，声音低沉性感：“喜欢吗？”
邢渊的回答是狠狠咬住他的指尖，力道不深不浅，恰好破皮流血，殷红的血液沾染唇瓣，瑰丽到了极点，哑声咒骂道：“你真该死！”
这名人类居然敢这样戏弄自己！
陆延淡淡挑眉：“那不行，我还没活够呢。”
他抽出指尖，在被子上缓慢擦拭了一下，复又低头去吻邢渊，二人纠缠的唇舌间全是血腥味。虽然一开始就说好了不进去，但这种事就像箭在弦上一样，真到了那个地步怎么能由自己做主。
邢渊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黑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凌乱散在额前，他原本有一张高冷淡漠的脸，但此刻眼眸混沌，只剩下意乱情迷，恍惚间只感觉陆延把他面对面抱进怀里，低声哄骗道：“乖，不会让你疼的……”
什么乖？什么疼不疼？
邢渊大脑一片空白，里面全是浆糊，这一夜怎么过去的都不知道，他只感觉自己像片掉落的树叶，时而漂浮在云端上，时而跌落在冷硬的泥地里，最后揉来揉去，碎成了一滩。
因为天象怪异，天空城无论白天黑夜都是暗红的一片，像高脚杯中色泽瑰丽的红酒摇晃轻覆，肆意流淌，只有墙上的挂钟能够勉强分辨时间的流逝。
一夜过去，又有数不清的人死在了街头。
一夜过去，又有数不清的人从睡梦中渐渐苏醒。
邢渊清早迷迷糊糊睁眼时，就看见了玻璃窗外暗红色的天空，昨夜记忆纷纷回笼，说不疼是假的，但差点爽死了也是真的。他艰难活动了一下身体，从床上慢慢坐起身，不禁皱眉倒抽了一口凉气：
“嘶……”
陆延这个该死的家伙。
邢渊咬着牙回头去找那个罪魁祸首，然而身旁的位置早就失去了温度，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纸，用昨天那束鲜艳的红玫瑰压着，上面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我有点急事，先走了，厨房有早饭，记得吃。】
“咔嚓——”
邢渊直接把手里的纸捏成团扔到了地上，他脸色阴沉，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陆延把他当成什么了，睡完拍拍屁股就走，一张破纸条就想打发人，简直白日做梦！
但气归气，现在确实没办法找对方算账。
邢渊爬起来去浴室冲了个澡，找了套干净衣服换上，他一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忽然想起便签条上的留言，鬼使神差走到厨房看了眼，只见锅里温着热粥，另外还有几个精致的餐盒放在保温箱里。
陆延不会做饭，只会熬粥蒸馒头，另外的小菜都是从附近餐厅买的，也还算用心。
邢渊坐在餐桌旁，每样都尝了一点，心情却没好多少，他打开手机屏幕，随便翻了翻好友列表，发现陆延一条消息都没给自己发，倒是洛阳轰炸了一大堆消息，催他去天阶集合清剿游荡者，今天刚好轮到一队值守，迟到不好。
邢渊见状只能换衣服出门，锐利的眉头拧得死紧，心想世界上还有比他活得更憋屈的人吗，昨天才被人按在床上艹了一晚上，还没缓过来又得去战场杀怪。
其实邢渊还真误会陆延了，他早上确实遇到了突发事件。
清早天不亮的时候，陆延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号码坐标来自天空城，里面传出的却是弟弟陆小钊磕磕绊绊的声音：“哥……那什么……你现在在天空城吗，能不能来执政大楼一趟，昨天晚上忽然有一堆人进了咱家，说要找你，我说你不在，他们就把我带到天空城来了，你赶紧过来吧……”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陆小钊声音已经隐隐带了哭腔，他是个游荡者，结果稀里糊涂掉进了全是异能者的天空城，现在简直慌的一批。
陆延闻言皱了皱眉：“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仿佛被另外一个人接了过去，声音文质彬彬的，听起来很像那天在防御墙上见过的秘书官何铸：“陆先生，请不用紧张，您的弟弟现在很安全，我们总院长为了感谢您那天出手相助，想当面请您吃顿饭，不知道方不方便？”
对方言语间虽然客气有礼，但没有给人丝毫拒绝的余地，尤其陆小钊现在还在他们手上。
陆延不着痕迹将手机换了个边，心中居然没有太过讶异，说实话，天空城官方找上门来是迟早的事，但他没想到对方速度这么快，皱眉吐出了两个字：“地址。”
对面立刻报了一串详细地址，语气从头到尾都十分恭敬：“到了楼下会有专人带您上来的。”
陆延直接挂断了电话。
执政大楼坐落在星空大厦对面，与异能特区的办公大楼形成三足鼎立之势。陆延驱车前往何铸所说的地址，抵达时在车上临时换了身纯黑色的衣服，又戴上口罩，这才打开车门下去。
外面早就有人提前在楼下等着了，几名穿着蓝色西装的男子一看见陆延下车，互相对视一眼，立刻走上前迎了过去：“请问是陆先生吗？何秘书让我们来接您，他已经在楼上等着了，请。”
陆延如果穿着一身常服估计还没人会认出来，但他如果穿着一身黑又戴口罩，简直是行走的标杆。游荡者袭城那一天，几乎所有官方人员都看见了他站在防御墙上召唤雷电，风云变幻，天地失色，实力恐怖到足以和邢渊并肩，所以对陆延印象格外深刻。
乘坐光梯抵达二十七楼，一整层都是会议区，陆延在接待员的指引下走进其中一间圆桌办公室，只见陆小钊像个缩头鹌鹑似地坐在角落，旁边陪着一名戴眼镜的斯文男子，赫然是秘书官何铸。
“哥！”
陆小钊看见陆延，眼睛瞬间一亮，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了他的面前，活像看见了救星：“哥，你终于来了！”
陆延上下扫了他一眼，见陆小钊脸蛋白白净净的，还换了套新衣服，应该没受什么非人虐待，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了下来。
附近都是带枪的巡逻队，陆小钊又是游荡者，万一身份暴露简直不堪设想。
陆延意有所指问道：“你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陆小钊闻言还没出声，何铸就起身走了过来，笑吟吟道：“陆先生哪里的话，添麻烦的应该是我们才对，没有经过允许就把他带了过来，希望不要见怪。”
陆延意有所指道：“确实挺给我添麻烦的。”
何铸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尴尬，其实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这种招数，实在是陆延太过神秘，除了第一天露面，后面几天连个影子都不见，他们也是经过多方调查才查到陆延的住址。
何铸短短一瞬就恢复了正常，他示意旁边的专员拉开椅子：“陆先生，请坐，其实我们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天空城现在的情形您也看见了，早就摇摇欲坠，但真正能顶住场面的异能者却没几个，您是罕见的雷系异能者，等级又这么高，何必屈居魔鬼城这种小地方。”
“总院长临时有会议，所以现在没办法赶过来，但他已经说过了，只要您愿意加入异能特区，一切待遇按最高规格来，除了巨额补贴和住房福利，我们还可以给您单独分配一支异能队伍，您担任队长，等级和一队并肩。”
补贴那些暂且不提，他们居然肯单独给陆延配一支队伍，要知道这等同于给了他一定的实权，更何况还是和一队并肩的K1等级，这意味着在军备方面拥有绝对的优先权，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投票干涉官方的政策指令。
陆延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了万丈波澜，他抬眼看向何铸，只见对方神情诚恳地注视着自己，略显紧张地等待着回复。
消息传到邢渊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彼时他刚刚将一群铺天盖地的游荡者打得灰飞烟灭，周身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远远看去犹如一尊煞神，他听见洛阳不满的抱怨，脚步微微一顿：
“你确定？”
他眼眸微眯，目光冰冷，看起来压迫感十足，天边渐沉的暮色将白衬衫染上了一片熏红。
洛阳人脉最广，探听到的消息也是最详细的：“当然是真的，执政楼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他进去了，听说总院已经批了特令，只要他愿意加入异能特区，就给他单配一支队伍，等级……等级和我们一队并肩。”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悄悄瞥了眼邢渊的脸色，嚯，果然阴沉得难看。
对方习惯了天生高人一等，万事一定要占据第一，总院长这个举动不仅是在分他的权，更是在打他的脸。

第163章 杀了他
“我只是个普通人，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带队，总院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替我谢谢他的赏识。”
偌大的办公室空旷得能荡出回音，冷色调的装饰和线条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一身黑衣的男子对于何铸嘴里开出的天价筹码不为所动，帽檐下露出的眼眸虽然带着笑意，却像一柄锋利的剑，谁如果试图拿捏，必然会被割得鲜血淋漓。
何铸是个人精，一看就知道陆延对他们强行带走陆小钊的事感到了不满，心中暗自后悔下了一步错棋：“陆先生，您可以不用急着回绝，先考虑考虑，毕竟现在危难当头，我相信您也是愿意为清剿游荡者出一份力的。”
陆延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当然，我就算不加入异能特区，也会主动清剿游荡者的。”
言外之意，加不加入天空城对他没什么影响。
何铸的表情微不可察僵了僵：“陆先生，我还是那句话，希望您能仔细考虑一下，毕竟我们是诚心邀请。魔鬼城现在情况不容乐观，您的弟弟一个人在家也不安全，不如这样，我在天空城先给二位安排一下临时住所，也免得旅途奔波……”
陆延淡淡开口打断：“谢谢，不过我不喜欢麻烦别人，小钊昨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时间不早，我们就先告辞了。”
他语罢不顾何铸欲言又止的神情，拉开椅子起身离开，陆小钊见状连忙屁颠屁颠跟上，临走前还回头对何铸做了个鬼脸。
何铸脸色一僵：“……”
这个臭小子，昨天晚上把他接回来就嚷着要吃山珍海味，胃跟个无底洞一样，一顿饭吃了他大半个月工资，关键时刻也不帮忙说话，简直气死个人！
陆延带着陆小钊快步走出执政大楼，眼见四周没人注意，这才没忍住一巴掌糊在他后脑勺上，咬牙问道：“你到底是怎么被他们抓走的？！”
陆小钊捂着脑袋委委屈屈道：“我昨天躺沙发上吃薯片呢，穿着个拖鞋就被他们带走了，那么多人，都有枪，我不敢和他们打。”
陆延恨得牙痒痒，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别的游荡者一口能吃三个人，怎么就你这么废？！”
陆小钊试探性问道：“那我现在去吃人？”
陆延倏地抬手：“我抽死你信不信？！”
陆小钊见状呲溜一声跑远了，过了片刻又犹犹豫豫挪回来：“哥，我们回家吗？”
陆延费劲吧啦才弄了两张暂住证，当然不回魔鬼城：“目前不回，我先给你找个酒店住两天再说，你老老实实待着，别出去惹是生非。”
陆小钊心想他才没有惹是生非呢，在魔鬼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是那群坏人自己找上来的。不过他识趣没有和陆延顶嘴，跟着对方坐上了那辆银灰色的跑车，空气中浅淡的玫瑰味还没散去。
陆小钊左瞧瞧右看看，活像个土包子，语气惊叹：“哥，你哪儿来这么漂亮的车呀？”
陆延发动车子：“抢的。”
陆小钊惊讶道：“天空城还能抢劫啊？”
陆延：“不止能抢劫，还能杀人，你再废话我现在就掐死你。”
陆小钊瞬间安静如鸡，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道：“哥，我饿。”
陆延闻言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这才发现已经下午了，最近天气异象，无论早晚天空都是猩红的一片，已经让人没有任何时间观念了，皱了皱眉：“先找个地方吃饭。”
他对附近不怎么熟悉，只能按照导航随便找了家餐厅，因为那天在防御墙上有太多人认识陆延的这身装扮，所以他换了身平常衣服才下车。
陆小钊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寸步不离地跟在陆延身后，直到侍者引着他们在楼下餐桌落座，这才稍稍放松些许。
陆延一边翻看菜单，一边眼皮子狂跳，昨天晚上和邢渊吃饭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天空城的物价不是一般贵，一杯柠檬水就要十五天的时分来换，更别提其余的硬菜。
谁会用十五天的命换杯柠檬水？
这可不是吃破产的节奏，是吃没命的节奏，幸亏陆延这段时间打怪救人攒了不少时分，否则他还真吃不起。
陆延越看越肉痛，最后把菜单递给了陆小钊，闭眼摆了摆手：“你点吧。”
陆小钊也被菜单上的价格吓了一跳，说句难听的，这上面有些菜的价格可能比他的命还长，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什么便宜东西，最后他在服务员鄙视的目光下弱弱举手：“那个……来两碗蛋炒饭，谢谢。”
服务员：“您确定不用点别的？”
陆小钊坚定摇头：“不！用！”
哪里来的两个穷鬼！
服务员把菜单夹在腋下，心中暗自咒骂，说了句“请稍等”就转身离开了，态度相当冷淡傲慢。殊不知就隔着一层天花板，邢渊他们正在楼上包厢用餐，圆桌上除了第一小队的成员，另外还有二队的队长崇源，三队队长聂逐光。
“不管总院长下了什么命令，让那个新人直接越级踩在我们头上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弟兄们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全都是用血汗和战功拼出来的，他是雷系又怎么样，就算是银河系也不能破了规矩！”
二队长崇源是个混不吝，这么多年被邢渊压着已经很憋气了，现在莫名其妙又要空降一个，是个人都忍不了。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人脉关系，晚上的时候消息已经风一样在圈子里袭过，否则也不会无缘无故凑成今天这桌饭局。
聂逐光平静劝道：“现在只是听说，也不一定拍板定案，我们没必要自乱阵脚，那天我在防御墙上看见了，那人实力确实不错，总院长肯定是要招揽进来的，我们挡着没用。”
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邢渊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他闭目仰头，身形懒洋洋倒入椅背，很明显对那些人讨论的问题不感兴趣——
或者说不是不感兴趣，而是觉得废话连篇，说了半天也没找出个办法来，就知道说不行。
“你们聊，我出去抽根烟。”
邢渊睁开眼，从桌上拿过烟盒，直接走出了包厢。他细长的眉头无意识拧起，心想屁大点事吵吵嚷嚷，这个世道想让一个人活不容易，想让一个人死还不容易吗？
吸烟室里，他猩红色的眼眸在缭绕烟雾中一闪而逝，仿佛在斟酌着要不要出手，那人的实力确实棘手，但凡平庸些也不会让他如此忌惮……
抽完一根烟不过分钟事，邢渊掐灭烟头，终于走出吸烟室准备返回包厢，然而视线不经意往下一瞥，却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坐在楼下，脚步倏地顿住。
陆延？！
他大清早不告而别，邢渊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居然还敢和别人一起吃饭，真是活腻味了，他眼眸危险眯起，手里的烟盒咔嚓一声直接被捏爆了。
陆小钊吃饭吃得好好的，忽然发现楼上有一名神色冷峻的男子朝着这边走来，最后缓缓停在了陆延身后，偏偏四周人来人往，陆延也没发觉，正单手支着头，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陆小钊哆哆嗦嗦盛起一口饭，小声问道：“哥，那个，你在天空城有没有得罪什么仇家？”
陆延扫了他一眼：“你说呢？”
今早上还因为陆小钊这个完蛋玩意儿得罪了秘书官何铸呢。
陆小钊悄悄看了眼他的身后，莫名有种小动物遇到天敌的感觉，被对方周身的威压吓得汗毛倒竖，恨不得拔腿就跑：“我……我吃饱了，咱们赶紧结账走吧。”
陆延见他盘子里的蛋炒饭就吃了两口，皱眉问道：“你这就饱了？”
陆小钊小鸡啄米点头：“饱了饱了。”
陆延心想早知道就饿死这货，活着简直浪费粮食，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走吧，我送你回酒店。”
一道阴凉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陡然在他身后响起：
“回酒店？陆延，你日子过的还挺滋润嘛。”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陆延身形陡然一僵，他下意识缓缓回头，只见邢渊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对方唇边弧度冰冷，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
陆延愣了一瞬：“邢渊，你怎么在这儿？”
邢渊双手插兜踢了一下旁边的椅子脚，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心脏都在抖。他施施然落座，身后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盯着对面吓成鹌鹑的陆小钊冷笑问道：“怎么，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陆延敢保证，邢渊心里已经想了一千种把自己千刀万剐的办法，他把椅子拖近对方，指着陆小钊解释道：“这是我弟弟，小钊，今天刚进城，我带他出来吃个饭。”
他语罢对陆小钊使了个眼色：“叫哥。”
陆小钊闻言立刻拉开椅子起身，对邢渊行了一个90度鞠躬大礼，掷地有声道：“哥哥好！”
脑袋撞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陆延闭眼偏头，只觉得惨不忍睹，心想哪里来的蠢蛋。
邢渊听见陆小钊是陆延的弟弟，紧皱的眉心微松，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你弟弟？长得怎么和你一点也不像？”
陆延靠近他耳畔，压低声音道：“他可能是我爹妈从垃圾桶捡来的，不一定是亲生的。”
否则怎么陆小钊是个游荡者，自己是个人？
邢渊没那么好忽悠：“你今天早上不告而别就是为了他？”
陆延装傻充愣：“我告了啊，谁说我不告而别，我不是给你留了纸条吗？”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邢渊已经忍不住一脚踹过去了，陆延这个混球，居然还敢和他玩文字游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陆延，你吃了雄心豹子胆？没有我的允许谁让你走了？！”
这和骗人骗财的渣男有什么两样？！
陆延不着痕迹把自己衣领上的手拽下来，笑吟吟道：“原来你打算让我继续留宿啊，我还以为你只让我住一晚上呢。”
邢渊一噎，他和陆延现在的关系确实还没进展到要同居的地步：“我什么时候说让你继续留宿了？”
陆延：“那你还不让我走？”
邢渊：“你！”
陆小钊平常虽然犯傻，但关键时刻鬼精鬼精的，眼睛一扫就知道陆延和邢渊是什么关系了，他手足无措坐在对面：“对不起哥，我今天第一次来天空城，不认识路，你这么忙我还打扰你，是不是给你和你朋友添麻烦了？”
他还是个傻憨憨的大学生模样，面前放着一盘寒酸的蛋炒饭，充分诠释了什么是从乡下进城的穷亲戚。
邢渊见状肚子里就算有火也被迫熄了下去，陆延家境不好他是知道的，还养着个弟弟他也是知道的，今天好不容易进城一趟，肯定要人陪着，他发脾气估计闹得双方都尴尬。
邢渊皱眉扫了眼桌上的蛋炒饭：“你弟弟好不容易过来一次，你就带他吃这个？”
陆延低咳一声：“勤俭节约嘛。”
邢渊对无关的人记性一向不好，早就忘了他当初在那栋破旧的民房里见过两兄弟，最多觉得相貌出众的陆延有些眼熟，但对方现在穿着打扮都比当初强了不止几个档次，陆小钊见面都得认半天，更何况邢渊。
邢渊皱眉压下那种似有似无的熟悉感，想起楼上的包厢还没有开局，干脆拉开椅子起身对陆延道：“走吧，我和朋友在楼上订了位置，你们一起去吃。”
朋友？那不就是洛阳那群人？
陆延正欲开口拒绝，陆小钊就乐得牙不见眼道，小鸡啄米点头道：“好呀好呀，人多热闹嘛。”
蛋炒饭有什么好吃的，这人这么有钱，楼上吃的肯定都是大餐，不蹭白不蹭。
陆延委婉道：“你和朋友吃饭，我们去不太方便吧？”
邢渊斜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闷头吃就行了，别带眼睛和耳朵，谁管你。”
不识好歹，要不是看在陆小钊是他弟弟的份上，他才不管这种破闲事呢。
邢渊语罢转身朝着楼上走去，陆延见状只好和陆小钊跟上，他和邢渊走进那间富丽堂皇的包厢，这才发现里面坐着不少人，清一色的黑色制服，明显都是异能特区的人。
有人瞥见邢渊后面多了两个面生的人：“邢队，你出门抽个烟怎么还带了两个人来？”
邢渊漫不经心开口：“朋友，带上来一起吃饭，你们聊你们的。”
他语罢径直走到主位落座，旁边的人立刻识趣让了两个位置出来，陆小钊挨着陆延，陆延挨着邢渊。洛阳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认出来了陆延是昨天那个和邢渊面基的网友，表情多少有些意味深长。
崇源原本正和聂逐光聊天，看见邢渊带了两个陌生人回来，话头短暂顿了顿，但他心想对方既然把人带进来了，大概率是自己人，于是说话也没了顾忌，翘着二郎腿道：“邢渊，直说吧，那个雷系你打算怎么办？”
听见“雷系”这两个字，陆延多少有些敏感，就连陆小钊都顿了顿，天空城一共就两个雷系异能者，邢渊已经坐旁边了，崇源嘴里说的谁不言而喻。
邢渊皱眉，觉得他像鸭子一样吵：“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了再说。”
崇源的眉毛和眼睛都是细长上扬型的，面相偏阴柔，和姑娘似的漂亮，他理了理手腕上的表带，语气难掩狠毒：“我可不管他有多厉害，二队混了这么多年还是K3级，他凭什么一来就是K1，一个人难杀他，一群人总能杀了吧？”
包厢气氛因为他的这句话，陡然陷入了静默。

第164章 怀疑
天空城看似繁华，其实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处处都透露着冰冷与现实，魔鬼城的人弱小贫困，所以只能被怪物吞噬，云端之上的人富裕且强大，所以在灾难来临时依旧还能醉生梦死。
缥缈神圣的云层背后，掩藏着比原始丛林还要恐怖的兽类法则。
异能特区是每个异能者心中最神圣的存在，而那些等级则是他们野心与地位的另一种体现，多年前打破规则登顶K1的那个人是邢渊，导致崇源不得不屈居第二，现在上面又来了一个人要压他，他怎么肯。
静默在空气中流淌，偌大的包厢一时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陆延不动声色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最后发现桌上只有陆小钊一个人在埋头啃大龙虾，眉头紧皱，在桌下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
完蛋玩意儿，都什么时候了还吃！
“咳咳咳咳咳咳！！”
陆小钊猝不及防被踢，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时间众人都纷纷看了过来，不过也多亏他这一打岔，刚才僵持的气氛总算有所缓解。
邢渊微微倾身，双手交握搁在桌上，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一动不动盯着崇源，语气莫名让人毛骨悚然：“你在教我做事？”
崇源敏锐察觉到邢渊可能生气了，气焰稍有收敛，无意识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不过是替你担心而已，那个新人如果来了，可就真的和你平起平坐了。”
“那也和你没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邢渊语气讥诮，一点也没给崇源留面子，当初他上位的时候对方也是这样，邢渊下狠手把他打得只剩半条命了这才把人打服气，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眼见崇源吃瘪，后面的时间再没有人敢提这件事，他们气氛如常地继续吃饭，变脸功夫堪称一流，邢渊随意瞥了眼，见陆小钊吃得满嘴流油，陆延都没怎么动筷子，淡淡挑眉：“怎么，饭菜不合你胃口？”
嘴巴还挺刁。
陆延似笑非笑摇头：“没什么，看戏看饱了。”
这一桌子人都想杀他，挺有意思的。
邢渊早就不想待了，他见陆延和陆小钊吃的差不多，直接带着他们起身离开，临走前和洛阳打了个招呼，换来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邢渊玩的还挺花，兄弟俩呢。”
洛阳偏头和燕峰嘀嘀咕咕，心想这人要么就不开荤，一开荤就来个猛的，怪不得今天在防御墙上一副肾被掏空的样子，床上哪儿招架得住啊。
邢渊肯定是不会让陆小钊住到自己家的，但对方好歹是陆延的弟弟，也不能流落街头，餐厅对面就是家星级酒店，他直接过去包了两个月的套房，公寓手续那个时候应该能交接的差不多。
邢渊结账的时候，陆延压住了他的手腕：“我付吧，总不能什么都让你花钱。”
陆延虽然没少从邢渊这里坑钱，但能自己付的基本上都自己付，邢渊却手腕一翻，直接把银行卡丢给了服务员，意有所指道：“用不着抢，有你还钱的时候。”
陆延心想难道是欠债肉偿的意思？
陆小钊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有人付钱就行，左右看了看，疑惑问道：“哥，你和我一起住不？”
邢渊淡淡移开视线，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只订一间房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陆延随手揉了揉陆小钊的狗头，笑意莫名：“你自己住，我有事要办。”
说是有事要办，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
再次回到昨天过夜的地方，他们进门的时候连灯都没开就抱在了一起，心跳声犹如擂鼓，邢渊还在生气陆延早上不告而别的事，皱眉沉声道：“放开！”
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陆延的表情，但对方多半是笑着的：“还在生气？”
邢渊语气冷冷：“你笑什么？”
陆延反问：“不能笑吗？”
邢渊咬牙：“不能！”
他很在意这件事，陆延笑的时候显得一点也不尊重。
陆延也知道今天早上的事是他不对，第一次嘛，本来对于双方都挺有纪念意义的，金主爸爸都主动在底下了，结果早上天没亮自己就拍屁股走人了，换了谁都得不高兴。
陆延将邢渊抵在玄关处，脸上虽然没笑，声音里的笑意却一点都不少：“我错了，那你罚我怎么样？”
罚？
邢渊还没想好怎么罚，总不能枪毙吧，他不知想起什么，淡淡扫了陆延一眼，对于昨天自己被压在下面依旧心气不平，嗤笑道：“行啊，那今天我在上面，罚你在下面，怎么样？”
陆延闻言略显讶异：“你受得了吗？”
邢渊没听出来他的潜台词，皱了皱眉：“你受得了就行了。”
行吧。
陆延以一种微妙的态度同意了这件事，他试探性搂住邢渊的腰身，发现对方的抵抗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顺势吻了过去。
邢渊现在自觉是“攻”，所以格外主动，他一边仰头回吻，一边掀起陆延的衣服下摆，指尖在对方身上灵活游走，占尽了便宜，脸上红潮蔓延。
陆延面对面把人抱了起来，跌跌撞撞朝着卧室走去，含糊不清的声音都淹没在了唇齿间：“昨天疼不疼？”
邢渊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游荡者的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强上太多，但他还是狠狠咬住陆延的肩膀咒骂道：“疼，你个骗子！”
陆延说：“疼没关系，爽了就行。”
他语罢轻捏住邢渊的下巴，迫使对方抬头，靠过去安抚似地亲了亲，不知想起什么，似笑非笑问道：“对了，今天在餐桌上吃饭，那个人是不是想让你杀一个雷系异能者？”
邢渊被他吻得意乱情迷，眼眸懒懒眯起，但说话的时候脑子却格外清醒：“少打听。”
陆延笑了一声，心想嘴还挺严，他用指尖在黑暗中缓缓描摹着邢渊的腰身，状似不经意道：“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多吓人啊，那个雷系又没得罪你，干嘛白惹个仇家。”
乖乖隆地咚，邢渊如果想杀他，说不定还真能得手。
邢渊冷笑一声：“没得罪？他得罪我的地方多了去了，都快踩到我头上了。”
陆延慢吞吞道：“说不定人家挺尊敬你的。”
邢渊掀起眼皮，透着淡淡的不耐：“你又没见过，你怎么知道，少打听。”
老帮着别人说话算什么事。
别看陆延现在受气，他受的气晚上都在床上找补回来了，而且是十倍百倍。邢渊浑身哆嗦，在黑暗中都能看见额头上浮起的青筋，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不是说好了你在下面吗？！”
陆延懒懒躺在下面，抬手拂去他眼角的泪意，指腹温热柔软：“我这不是在下面吗。”
邢渊气得浑身抖，现在想化成原形杀了他：“我指的不是这个下面！”
陆延见他好像真的生气了，这才慢慢坐起身，他搂着邢渊的腰身，将对方眼角的泪痕一点点吻去，笑着温声哄道：“你怎么不知道好坏，出力的那个才是最累的，让你舒舒服服躺着还不好？”
他的声音总是带着蛊惑的魔力，俊美的面容在月光照耀下更添妖气，修长漂亮的手温柔捧着邢渊的脸，贴了又贴，亲了又亲，谁能拒绝一个大帅哥的轻哄。
邢渊正欲说些什么，又被陆延一个吻给堵了回去，连呼吸都要略夺干净的那种，他不自觉软了腰身，哼哼唧唧伸手搂住陆延的脖颈，于是位置颠倒，又重新恢复成了第一夜的样子。
之后的几天，陆延把这个金主爸爸伺候的很舒服，原本豪华空荡的平层里渐渐多了些人气，还多了不少东西，例如衣柜里多了一整排属于他的衣服，楼下车库多了一辆新型跑车，其余散碎的东西更是数不胜数。
现在只有一个词能形容陆延现在的状态：堕落。
他明明是过来还债的，怎么好像越欠越多了？
入夜之后，陆延躺在床上刷了刷手机，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登平台了，粉丝数量从原来的八十多万忽然飙升到了将近两百多万，首页里为数不多的作品全部在一线推荐位，其中最火的那段直播回放就是在天空城放大招清剿游荡者那次，播放量已经过千万了，评论区甚至还有不少官方亲自下场支持。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天空城官方的那条评论，现在已经被顶到最前面了：
【（加油）（吹喇叭）太棒了！小陆和天空城的勇士一起并肩作战！大家一起加油呀！】
这条评论但凡换了别人发都不会挨喷，奈何是天空城官方发出来的，怎么看怎么让人心气不顺，下面的回复基本上都是网友一面倒的狂喷：
【并肩作战你奶奶个腿儿！关键时刻你不见人影，蹭热度的时候倒是跑过来了！】
【魔鬼城之前都快被游荡者攻占了，也没见你们出来‘并肩作战’一下，加油个屁！】
【连一个主播都知道要去前方清剿游荡者，官方，大声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看见你们就烦，取关点踩一条龙，退退退！】
天空城官方被骂得狗血淋头，可见民怨沸腾，虽然之前游荡者入侵的时候天空城确实自顾不暇，但他们平常对魔鬼城冷眼旁观也是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蹦出来蹭热度，他不挨骂谁挨骂。
天空城的运转很大一部分需要魔鬼城的支持，毕竟云端上方没办法种地，里面也没有那么多勤勤恳恳的贫民。自从上次差点城破，魔鬼城已经有不少人都在闹罢工了，官方一直在尝试安抚民众情绪，但于事无补，上面的领导急得嘴角直冒泡。
邢渊洗完澡进屋的时候，就见陆延正懒洋洋靠在床上玩手机，对方一看见他过来，就把手机丢了在旁边：“洗完澡了？”
陆延有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只要邢渊和他单独相处，他的目光永远不会分给其余的人或物，邢渊不止一次觉得自己网恋运气不错，中了张大彩票。
邢渊的身上还带着水汽，黑色的睡袍半敞，露出性感的锁骨，陆延吻过去的时候，他破天荒拒绝道：“今天晚上不行，我有事要出门。”
有事？
陆延闻言疑惑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红日异象早就过去了，游荡者也退了，云层终于恢复成了令人心安的暗沉，静谧而又清冷，饶有兴趣问道：
“大半夜你有什么事要出去，出轨？”
邢渊第一次听见这个词，难免有些新鲜，或者不是新鲜，是被气笑了：“出轨了又怎么样？”
陆延笑着对他眨了眨眼：“不怎么样，早去早回。”
邢渊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你就不生气？”
陆延心想这有什么生气的，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生气有什么用，我又打不过你。”
邢渊觉得他满嘴歪理，皱眉道：“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陆延笑眯眯的：“现在不打又不代表以后不打。”
邢渊感觉陆延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像只狐狸，但是又比狐狸甜一些，挠得人心里痒痒。他伸手捏住陆延的下巴，靠过去亲了重重一口，声音低沉道：“我出去夜猎，过几个小时就回来。”
陆延表示怀疑：“夜猎？真的假的？”
夜猎纯属自由活动，又不是高层强制派下的任务，邢渊无缘无故干嘛要出去夜猎？
邢渊皱了皱眉：“你不信我？”
陆延心想干嘛和他较这个真，邢渊倒也不至于为了这个骗自己，他敷衍点点头：“我信，我信，你赶紧换衣服出去吧。”
邢渊哪里看不出他的敷衍，冷哼一声去衣帽间换衣服了，陆延透过中间的连廊，看见对方换上那身利落的作战服，心想还挺酷，他认识这么久第一次看见邢渊把衬衫扣子扣这么整齐，难道是因为最近降温了？
陆延干脆从床上起身走过去，靠着门框疑惑问道：“穿这么整齐？”
邢渊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最近魔鬼城状况不太好，很多人抗议天空城不管他们死活，闹着要罢工，高层让我们连夜出动去绞杀游荡者，顺便派了电视台来录像采访，安抚民众情绪。”
言外之意，要上电视了不得不穿得正规一点。
邢渊穿好外套，一扭头就见陆延靠在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迈步走过去，忽然心血来潮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对方好像还从来没见过他夜猎呢。
殊不知他这句话把陆延吓了一跳，下意识站直了身形：“我跟着去？不用了吧，打打杀杀的不适合我。”
邢渊淡淡挑眉：“你不是怀疑我出轨吗，跟着一起亲眼看看多好，反正旁边有跟拍团，你和他们站一起看热闹就行了，又不用你亲自上去。”
陆延眼皮子一跳，觉得邢渊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不，我没怀疑你出轨，真的。”
“我知道。”
邢渊似笑非笑看着他：“我把你一个人留家里不放心，我担心你会出轨。”
陆延看着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还是放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心。

第165章 雷系！
天空城官方明显很重视这次活动，特地抽调了三支王牌队伍，另外还有电视台的记者若干，打光师若干，摄像若干，乍一看就像是剧组集体外出拍戏，哪里像是夜猎。
邢渊带着陆延这个无关人员过来，原本还有些扎眼，但一时也没有谁注意到他，一群人乌泱泱坐在飞行器里，都在调试自己的装备。
洛阳眼睛尖，一眼就扫到邢渊身旁坐着的陆延了：“队长，来了新兄弟你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邢渊就知道洛阳这个碎嘴子会问，他在位置上落座，垂眸理了理袖口，并没有解释太多：“他叫陆延，等会儿跟着我们一起夜猎。”
洛阳闻言掏了掏耳朵，有些讶异：“跟着我们一起？那多危险，游荡者可不长眼睛，万一把他误伤就不好了。”
心中却想邢渊昏了头吧，这种场合也把人带过来，到时候忙起来谁顾得上他，一个不好就没命了。
陆延也觉得有道理，邢渊他们执行任务自己跟着去干嘛，频频点头：“我没来过这种场合，万一给你们添麻烦就不好了，要不我还是下去吧。”
邢渊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凉凉：“飞行器都开了，你怎么下去？跳下去？”
那都不用游荡者来杀了，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摔死。
陆延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胆小的花瓶废物，吞吞吐吐道：“但是打打杀杀的多危险。”
邢渊连眼皮子都懒得掀：“你跟着他们当然危险，跟着我不就没事了？”
以他的实力，保护十个陆延也绰绰有余。
说来奇怪，邢渊以前明明最讨厌这种胆小又废物的人，他却破天荒耐着性子安抚了陆延好几句，把洛阳和燕峰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以前那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邢渊吗？！
之前他们私下组织夜猎的时候，有个群友水平太菜，经常拖队伍后腿，直接被邢渊的一通毒舌骂得破防大哭，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废物不是你的错，又废又喜欢拖后腿就少TMD出来丢人现眼，游荡者被你这种人杀了都觉得丢脸，早知道当初烂在窝里了！”
以上是邢渊的原话，谁听了都得骂一句缺德，多损啊。
那个群友水平再菜，怎么看都比他身边的小白脸强吧，以前只知道邢渊是个狗脾气，没想到还挺双标。
燕峰好心道：“刚好后面有电视台的摄影团队，你让陆延等会儿和他们待一起吧，人多安全点。”
邢渊一想陆延站旁边也能看见自己夜猎，闻言也没反对。
飞行器的座位像地铁一样，面对面坐着，中间是条走道。陆延旁边坐了名男记者，看起来挺眼熟，好像就是那天在防御墙上咋咋呼呼的那个人，对方埋头刷手机视频，抓耳挠腮念叨着什么：“真是的……别人怎么就这么多粉丝……”
他手机音量虽然低，调的却是外放，陆延发现对方的视频界面有些眼熟，悄悄看了片刻才发现那好像是自己的视频账号。
陆延：“？？？”
陆延微妙沉默一瞬，破天荒开口搭讪道：“你也看这个主播的视频啊？”
徐品言这次出来是有任务在身的，不仅要挽回天空城官方摇摇欲坠的口碑，还得把粉丝数量给拉上去，但说起来轻松做起来难，他看见陆延的视频播放量和关注量，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呀，闻言头也不抬的道：“驱魔人小陆嘛，谁没看过他视频，人家现在热度正高呢，就是更新频率太低，也不搞营销，这要是找个专业团队运营，关注量破千万也就几个月的事儿。”
徐品言越说越叹气，干脆把手机收了起来，一扭头看见个帅哥正盯着自己，蛮眼生的，下意识问道：“你也是异能特区的人吗？”
但一队、二队、三队的人他都见过，没见过面前这个人啊。
陆延尴尬笑笑：“我不是，我就是跟着出来凑热闹的。”
他语罢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个小助理。”
徐品言目光赞赏：“有胆子，我们一线记者就需要你这种不畏困难的勇气，你等会儿就和他们一起帮忙，附近这么多异能者呢，出不了什么事儿。”
他说的倒是实话，自从红日现象消失后，魔鬼城里就没什么高阶游荡者了，普通人拿着把枪都能冲上去杀，官方把王牌队伍派出来充其量就是为了作秀表面态度，其实压根用不上这么多人——
所以徐品言为了画面效果，把拍摄地点定在了污染区。
“不不不，刚才那个角度不行，拍的不够震撼，连异能都看不见，你得侧身出招，再来一条！”
在污染区的废墟大楼下方，徐品言临时搭了个拍摄棚，他坐在镜头前一个劲摇头，对于呈现出来的画面效果相当不满意。
重拍了二十条的崇源站在楼顶气得脸色铁青，忍不住破口大骂：“你TMD脑残吧，老子是风系，异能当然看不见！再来你妈个头，老子能重来，游荡者能听你的重来吗？！它跑都跑了我杀空气啊！”
崇源语罢从楼顶直接跃下，说什么都不拍了。
徐品言道：“这也是为了画面效果嘛，来来来，既然风系看不见，那就换个雷……换个火系上场。”
他不敢指挥邢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另外几名队长闻言面面相觑，头一次听说猎杀游荡者这种事还能摆拍的，关键时刻，因为窜稀拉肚子去小树林蹲坑的导播总算回来了，他看见徐品言坐在镜头前指点江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对方屁股底下的椅子踢歪了：“你一个记者，拍摄是你的活儿吗？给我起开，夜猎当然是让异能队主动追击游荡者，我们跟在屁股后面录，你摆拍个屁啊以为拍电视剧呢！”
只能说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导播直接把临时棚子给拆了，又找了好几个摄像师在高机位蹲点，确保每条必经之路上都有镜头能够捕捉画面，这才让异能队自由发挥追击游荡者。
邢渊漫不经心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声，对洛阳他们道：“老规矩，我自己一组，你们一组。”
他不喜欢和别人合作，碍手碍脚的麻烦。
洛阳闻言目光微妙地瞥了眼不远处的陆延：“你那个小情人怎么办？跟电视台的人一起？”
邢渊淡淡挑眉：“电视台里面又没异能者，他当然跟我一起。”
他语罢长臂一伸，直接把陆延拽到了自己身旁：“等会儿夜猎的时候你就跟在我旁边，少乱跑，听见了吗？”
陆延心想他万一遇上游荡者，可控制不住自己的条件反射：“我去了只会添乱，要不还是和电视台的人待在这里等你吧。”
他一点都不想去，真的。
邢渊：“不行，必须去。”
他杀游荡者的样子很帅，陆延必须看。
……
世界上任何事物的诞生都有自己的规律，有黑就有白，有阴就有阳，神明创造了地狱，那么必将有天堂的存在，游荡者肆虐人间，于是异能者顺势而生，他们被喻为神明的继承者。
入夜之后，四下寂静，漆黑的云层遮蔽了月色，废弃的建筑上爬满了蜿蜒的绿藤，但很快就被一群迅疾掠过的黑色身影踩得扁塌变形。
那些异能者各自占据一条街道，在黑夜中飞速前行，敏锐的第六感能够让他们捕捉到游荡者的气息，手中异能齐发，那些嗅到人味倾巢而出的游荡者乌压压从远处飞来，然而在距离三米开外的地方就被打得灰飞烟灭，痛苦的尖啸声此起彼伏。
金木水火土，那些裹挟着光芒的异能密密麻麻划过天际，漂亮得就像流星雨，场面堪称壮观，却远远不及风雷合并带来的震撼与压迫。
“轰隆——！”
一道闪电陡然划过漆黑的天幕，雷声滚滚。只见邢渊站在废墟高处，双手捏了一个繁复的法诀，蓝色的电流在他周身萦绕，大片阴影自身后蔓延壮大。他神色冰冷，漆黑的眼眸细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猩红，那些成群结队的游荡者察觉到空气中的威压，慌张四处乱窜，却被邢渊结出的大片雷网劈成了齑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轰然成灰。
就在这时，左边又袭来一群游荡者，邢渊看也不看，指尖翻转打了个响指，那些雷电瞬间就炸成烟花飞了出去，团灭也不过一瞬间的事，简直是赤裸裸的炫技。
陆延站在旁边当观众，相当给面子的用力鼓掌：“太帅了！”
邢渊虽然没说话，但微不可察勾了勾唇，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又嘚瑟又显摆。
二队和三队他们就在附近，见状都无语了，聂逐光委婉开口：“邢队，你一个人把游荡者都杀了，怎么也得给兄弟几个留口汤吧？”
邢渊心想这种事都凭本事，自己废物抢不到人头，还能怪别人不让你吗？不过他今天心情好，懒得计较这些：“后面留给你们，我猎的够数了。”
其余的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毕竟夜猎成绩得个零蛋也太没面子了，风头总不能全让一队给抢走了。
聂逐光和崇源给队员打了个手势，立刻朝着前方继续排查搜索，跟拍的摄像团队也追了过去，徒留一队的成员站在原地。
邢渊见状直接从废墟大楼上跃了下来，他走了两步才想起陆延好像还在上面，正准备折返回去把人接下来，但没想到对方敏捷一跃，直接从七楼顶上跳了下来，看起来身手不错的样子。
邢渊微微皱眉，敏锐察觉到了一丝怪异，毕竟普通人不可能跳下七楼还毫发无损，陆延不知道邢渊心里在想什么，走上前问道：“你不往后继续猎了吗？”
他笑吟吟的，眼神温柔又明亮，这幅表情特别戳邢渊审美，于是他将刚才的疑惑短暂抛到脑后，随口道：“我不稀罕猎蚊子腿儿。”
那么些游荡者，连形都没聚成，也就二队三队看得上。
洛阳带着队员走过来，按照惯例比了一下数量：“哎，我今天猎了五十来只，快快快，除了邢渊还有没有比我高的？”
燕峰摇了摇头：“我猎了四十多只。”
宁缺道：“我四十二。”
众人一个个报数报过去，普遍都在三四十上下，轮到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时，他白净的脸涨红，磕磕绊绊道：“我……对不起，我只有八只。”
相比其余的老油条，他明显还带着几分青涩无措，成绩也相当“寒酸”，邢渊作为队长，闻言淡淡移开视线，都懒得搭理，就像上学时班主任选择性无视那几个成绩烂到没救的学生。
陆延当时还觉得奇怪，邢渊居然没毒舌两句，简直不是对方的风格，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伙子是总院长家的独子，特意被调到一队“镀金”的。
洛阳拍拍卓群的肩膀，意思意思安慰了两句：“没事儿，第一次都这样，后面数量就练上去了，队长又没骂你。”
卓群闻言悄悄看了眼邢渊的侧脸，红着耳朵小声道：“队长，我下次会努力的。”
邢渊看都没看他，眉宇间透着不耐，淡淡吐出了一句话：“下次你直接跟二队，一队不要新手。”
他其实更想说一队不要废物，不过看在总院长的面子上多少收敛了点。可惜从邢渊嘴里吐出的象牙，再怎么修饰也改变不了戳心的事实，卓群闻言脸色瞬间唰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洛阳觉得不至于，暗中轻碰了一下邢渊的胳膊，压低声音调侃道：“适可而止，你连小情人都带来了，卓群好歹还猎了八个呢。”
言外之意，陆延还一个都没猎呢。
邢渊听见他帮卓群说话就算了，还顺带着踩一脚陆延，掀起眼皮看了过去，挑眉问道：“你不是说小情人在床上爽就行了吗，有什么可比性？”
陆延又不是一队的成员，邢渊犯不着要求他做什么，再说了，对方虽然不会杀游荡者，但他床上功夫好啊，脸也帅啊，这叫术业有专攻。
邢渊能从陆延身上硬抠十七八个优点碾压卓群。
洛阳闻言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刚才说什么？”
邢渊飙车了吧飙车了吧！一定是吧？！大冰山也会飙车？
邢渊看着洛阳懵逼的傻样，总算明白了什么：“怪不得波波把你给甩了。”
洛阳震惊了：“？！！！”卧槽，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波波把我给甩了，那明明是我甩的他！我列表里八个追求者呢，至于被人甩吗……”
洛阳气得说话直磕绊，就在这时，远处的黑夜忽然传来一阵愤怒的尖啸声，刺得耳膜生疼，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捂住耳朵，神情痛苦地后退了好几步。
“快撤！！污染区里面有个大家伙！！”
原本继续猎杀游荡者的二队和三队忽然慌慌张张从对面跑来，他们状态狼狈，脸色苍白，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后方有一只纯白色的人面巨鸟在后方疯狂追逐，那阵尖啸声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滴滴滴滴！警告！警告！监测到t5级游荡者！监测到t5级游荡者……】
众人腰间的感应器忽然疯狂作响，他们听见里面的提示脸色齐齐一变，目前已知最高级别的游荡者才t4而已，什么时候居然出了个t5！
“快上去支援！！二队三队他们撑不住了！陆延、卓群，你们立刻上飞行器！”
说时迟那时快，数抹黑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过去支援，然而那只白色的人面鸟却忽然一个向上急冲，呈一道抛物线高高扬起，黑红色的眼珠转了转，直接朝着陆延和卓群所在的位置俯冲了下来——
它闻到了，那里有一只相当美味的人类。
游荡者不吃同类，所以人面鸟选择性放弃了邢渊。
陆延见状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这只怪鸟会忽然盯上自己，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将吓傻的卓群推到旁边，然后就地一滚躲过了巨鸟扇起的攻击，四周飞沙走石，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洛阳着急喊道：“不好了！它朝着陆延那边飞过去了！”
邢渊看见人面鸟朝着陆延所在的方向飞去，一阵心惊肉跳，他脸色阴沉难看，十指隔空虚攥，立刻召出一片密集的雷电想要击飞那只游荡者，然而还没来得及出招，天边忽然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
“轰隆！！！”
一道天雷陡然从云层降下，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这股强大的力量来源却不是邢渊，而是远处那名本以为是普通人的陆延。他眼见人面鸟吐出猩红的舌头试图吞噬自己，终于被逼得出招，十指飞快捏诀聚起一道雷阵，从四方召雷，几道光柱从天边落下形成牢笼，不偏不倚将那只怪鸟困在了里面。
刹那间，电闪雷鸣，天地失色。
那股属于强者的威压迎面袭来，几乎将众人压得喘不过气，他们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齐齐陷入了震惊状态。

第166章 你个骗子
怎么回事？陆延不是邢渊的小情人吗？怎么忽然有了异能，还是这么厉害的雷系？！
众人神色惊骇，心中冒出了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差点把CPU给干烧，就连邢渊也难掩震惊，他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忽然难看至极，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欲把后槽牙咬碎——
他反应过来了！总院长想招揽的那个雷系异能者就是陆延！！这个王八蛋一直在骗自己！
邢渊不仅被死对头给骗了，还被死对头给睡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邢渊气得胸膛起伏不定，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幸亏洛阳眼疾手快把他给扶住了，结结巴巴问道：“邢渊，我我我……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啊？”
邢渊闻言猛地看向他，眼眸猩红，气得嘴唇直抖：“老子管他去死！！”
附近的雷系元素都被陆延给吸光了，他连闪电都发不出来，救个屁啊！！
远处雷光太盛，那些异能者想上前帮忙都不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劈到自己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延和那只诡异的白色人面鸟缠斗起来。
陆延杀过的那些游荡者大多都是幻化成人形，要么就是一团黑色的雾气，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外形为动物的游荡者。那只鸟站起来的时候比人还要高出不少，羽毛白蓬蓬的，皮肤却是黑色，远远看去就像一只乌鸡，偏偏长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高挺秀气的鼻梁，嘴巴位置是又长又尖的喙，能轻易戳破天灵盖吸出人的脑浆。
诡异，阴森，可怖。
卓群都快吓哭了，连滚带爬就往旁边跑，粗粝的沙石磨破了皮肤，人面鸟受到鲜血刺激，喉间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竟是直接冲开陆延所布下的雷阵俯冲了过去。
“不好！”
那些异能者见状脸色大变，连忙冲上去准备帮忙，总院长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万一出了什么事，今天在场的人一个都逃不了干系！
陆延现在是雷系五阶，那只人面鸟也是五阶，他不一定能占据绝对的优势，却丝毫不落下风，陆延手腕翻转，用雷力变幻出两道绳索，直接缠住了它的双脚，往后狠狠收力，人面鸟拼命扑棱着翅膀，却怎么也挣扎不脱，随后赶到的洛阳等人见状用异能一起往上招呼，熊熊火焰冲天而起，将它烧得鸣叫不休。
但这远远不够，三阶的火系根本没办法将它彻底灼烧成灰。
陆延腾出一只手来，将异能压缩到极致，掌中凭空出现了一道锋利的雷刃，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将那道用异能凝聚成的绳索狠狠一扯，人面鸟从空中极速坠落，焚烧的羽毛四处飞舞，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洛阳他们见状一惊，立刻后退散开，陆延却忽略掉火星落在皮肤上的灼痛，一个翻身扼住了人面鸟的脖颈，他高举手中冰蓝色的雷刃对准这只怪鸟的心脏狠狠刺入，刹那间一股黑雾“噗”地爆出，人面鸟痛苦的尖鸣声穿透云霄，钢筋铁骨般的翅翼重重一扇，直接将陆延掀了下去。
“嗖——！”
人面鸟冲天而起，痛苦盘旋了几圈想回到巢穴，却因为异能干扰彻底失去了方向。
陆延摔在一旁，被砸得头晕目眩，过了许久才终于恢复清醒。他从地上艰难站直身形，抬头死死盯着天空中盘旋的人面鸟，右手指尖忽然隔空一捻，仿佛捏住了一根丝线，而对方就是那个怎么也无法挣脱的风筝。
刚才那柄雷刃已经刺入了人面鸟的心脏，并且随着它扇动翅膀的动作越刺越深。
陆延好似做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做，只见他将右手指尖捻住的那根蓝色丝线狠狠掐断，天际盘旋的那只人面鸟忽然僵住身形，肚子吹气球似地鼓了起来，发出一阵咕叽咕叽的闷响。
“砰——！”
又是一声闷响，但动静比刚才更大了一些，那只巨鸟艰难扇动翅膀，肚子越胀越大，却依旧抵挡不住下坠的身体。
“砰——！”
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只被烧得焦黑的鸟在空气中忽然炸开，尸块四飞，却连落地都没来得及就变成了一股黑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t5级的高阶游荡者，就这么在他们面前灰飞烟灭了，四下一片寂静，在场所有人都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而陆延也因为异能消耗过大，身形摇晃两下半跪在了地上。
最后还是洛阳率先反应过来：“赶紧撤，这种变异兽都是群居的，万一引来别的游荡者就不好了！”
他们一边把陆延从地上扶起来，一边把昏过去的卓群往肩膀上一扛，匆匆忙忙上了飞行器，只有邢渊站在原地没动，一口气梗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气得脸色铁青。
洛阳把头探出舱门，大声喊道：“邢渊！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上来！”
邢渊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朝着飞行器走去，临上舱门前，他没忍住回头看向污染区最深处，只见那里废墟林立，偶尔传出一阵模糊的鸟鸣，黑夜铺天盖地袭来，那浓重的暗色中仿佛还有一抹更为庞大的身影，远远看去似是人形，而那双空洞洞的眼睛正盯着邢渊。
“呜……”
冷风吹过千疮百孔的建筑物，发出一阵哀哭般的声音，让人汗毛倒竖。
飞行器很快起飞，离开了这片危机四伏的地方。
刚才那只人面鸟来得突然，不少人都受了伤，尤其以电视台的人最严重，舱内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声。陆延因为异能虚耗过度，眼前一阵发黑，连是谁把他扶上座位的都不知道，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邢渊这下真的要杀了他了！
现在跳飞行器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陆延环视四周一圈，寻找着邢渊的身影，但旁人明显误会了他的意思，一名随行的队医拎着药箱哆哆嗦嗦走过来，略显紧张的问道：“那个……我帮您处理一下伤口吧。”
在对方的提醒下，陆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打斗的时候脑袋不小心磕到石头，上面结了一片半干的血痂，闻言也就没有拒绝：“那就麻烦你了。”
队医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他好像有点怕陆延，但畏惧中又暗藏崇拜，不止是队医，飞行器上的其余人也是这样，只有洛阳、燕峰、崇源、聂逐光他们四个挨着一起坐在角落，低声对口供复盘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聂逐光眼睛亮亮的，没想到队伍里居然还藏着这种高手：“这个人是谁？怎么会在我们队伍里？”
洛阳紧张得疯狂抖腿，不太确定道：“好……好像是邢渊的小情人吧。”
燕峰诧异看向他：“你疯了，他的实力少说也是雷系五阶，给邢渊当小情人图什么？”
洛阳也懵了：“对啊，他图什么呢？”
崇源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呆滞了一瞬：“雷系五阶？难道他就是总院长想招揽的那个黑衣人？”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纷纷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尽管他们觉得这个答案相当离谱，但世界上有些事就是这么操蛋，天空城目前已知的只有两个雷系，陆延不是也得是了。
洛阳心有戚戚地点头：“八成是了，上次吃饭的时候你还在酒桌上逼着邢渊干掉他呢。”
“噗通——！”
崇源闻言直接吓得掉凳了，自己放狠话就算了，怎么还放到正主面前去了？游荡者攻城那天他刚好不在，听见传闻只觉得陆延是个绣花枕头，刚才看见了陆延的实力，吃饱了撑的才去干掉对方。
怪不得邢渊当时在酒桌上一直不肯给个准话，原来这两个人早就勾搭到一起去了！
蠢！真是蠢！崇源只恨自己怎么没早点想明白这件事，现在可把人得罪大发了！
邢渊坐在最后排的位置，脸色黑的像锅底一样，别人也不敢和他挤着坐，附近出现了一片真空圈，陆延处理好伤口找过去的时候，四周顿时更空了。
“生气了？”
陆延为了避免邢渊忽然暴起攻击，在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才落座，事实证明他这个举动是正确的，因为下一秒邢渊的脚就踹了过来，陆延眼疾手快跳到座位上蹲着，成功躲过了一次攻击。
但这个动作无异于火上浇油。
邢渊气得眼睛快喷火了：“你还敢躲？！”
陆延弹了弹裤脚的浮灰：“你踢我我当然要躲。”
邢渊咬牙切齿道：“你骗了我你还敢躲？！”
陆延似笑非笑问道：“我骗你什么了？”
邢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拽了过去，眼睛猩红：“陆延，你还不承认，总院长说要招揽的那个雷系异能者就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延承认了其中一个问题：“那个雷系确实是我。”
他给出的每个答案都让人眼前一黑，不过后面好像还有转折。
陆延：“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你只要问了，我肯定告诉你。”
言外之意，是你自己不问的。
邢渊：“？？？”
邢渊看了眼远处，见别人都在瞧热闹，干脆伸手拽住陆延的衣领，直接闪身进了旁边的储藏室，一字一句咬牙道：“陆延，你想死是不是？！”
邢渊的眼睛在黑暗中红得格外明显，连指尖都在抖，他是真的动了杀机，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谁敢这么戏弄他：
“你混到我身边有什么目的？！谁指使你的？！”
陆延将衣领上的手拽下来，心想邢渊每次发脾气都挺可爱的，不过对方这次真生气了，哄起来估计有点扎手，他在黑暗中抱住邢渊，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对方紧绷的肌肉：“这件事瞒你是我不对，不过没什么人指使，我就不能是单纯喜欢你吗？”
“放屁！”邢渊直接爆了粗口，压低声音愤怒吼道：“你他妈的就是图我的钱！”
陆延不这么认为，世界上有钱人多了去了，他干嘛非要图邢渊的，靠过去亲了亲对方气红的眼睛，声音低沉温柔：“你都说我是雷系了，我如果想赚钱分分钟的事，干嘛要骗你？”
他末了做下总结：“我不图钱，我图你的人。”
邢渊闻言差点被气笑，冷冷问道：“喜欢？我们连面都没见你就加上我好友了，你喜欢我什么？”
陆延认真问道：“你不觉得我俩的头像都是狐狸，特别般配吗？”
邢渊眼神一阴：“陆延，我没和你开玩笑。”
陆延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危险，终于收敛了几分不正经，他思考片刻，最后慢吞吞开口：“你记不记得之前去我家的事？”
邢渊皱眉：“我什么时候去过你家？”
陆延提醒道：“南风路26号，楼上有一户夫妻死了，还死了不少婴儿，你们异能队当时调查过的，我就住隔壁，你忘了？”
陆延这么一说，邢渊终于想起来了什么，神色惊疑不定地看向他：“是你？！”
陆延一本正经点头，又吞吞吐吐道：“其实……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邢渊反唇相讥：“你一见钟情个屁，我们没见面之前你就在群里加了我好友，怎么，你平常闲着没事就喜欢加陌生人好友？”
根本是个到处钓鱼的海王！
陆延脸不红心不跳道：“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是你呢，听别人说天空城的No.1也在群里，所以想和你切磋认识一下，之后和你见面了才聊起来的，你看见面之前我是不是根本都没主动和你说过话？”
完美，毫无破绽，陆延自己都要给自己点个赞了。
邢渊面无表情盯着陆延，眼眸微眯，试图从他脸上寻觅到些许撒谎的痕迹：“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那个雷系异能者？”
陆延默默叹了口气：“我以为以我们两个的关系，见面的时候你能把我认出来的，没想到……”
他这是赤裸裸的倒打一耙。
邢渊忍了又忍才遏制住揍陆延的冲动，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一字一句响起，黑暗中也难掩恼怒：“陆延，你骗我的事没那么容易揭过去，以后在天空城最好别让我碰到，否则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嘭！”
他语罢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飞行器舱壁上，这才摔门离去，陆延听见脚步声消失了，诧异看向邢渊刚才砸过的位置，只见墙壁已经出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好家伙，这一拳要是砸在身上，半条命都没了。
邢渊这是要和他一拍两散的意思吗？
洛阳他们一直在外面探头探脑，眼见邢渊阴着一张脸从储物室出来，心里好奇得像有猫挠一样，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他那里飘。
邢渊在位置上落座，一抬眼就对上了洛阳好奇的目光，眼神像刀子一样嗖嗖射了过去：“你看什么看？！”

第167章 全城搜捕
陆延从储藏室出来的时候，就见邢渊独自坐在位置上，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很明显余怒未消。他识趣没有和邢渊坐在一起，而是在对面落座，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叮！】
邢渊的手机冷不丁响了一声，在嘈杂的内舱很容易被忽略，他下意识打开屏幕看了眼，发现是陆延发来的表情包，一只可怜兮兮的、被蜜蜂蛰肿脸的小狗：
【（可怜）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白日做梦！
邢渊狠狠按下屏蔽键，打定主意不再听陆延的鬼话，对方嘴里说的三分真七分假，谁信谁是大傻x。
陆延又发了几条消息过去，邢渊干脆闭目养神，直接不搭理了，手机屏幕亮了大概几分钟，这才重新陷入黑暗。
陆延见状只好放弃，把手机重新揣回了兜里，邢渊多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被他骗了这么久，估计没那么容易消气。
徐品言在旁边暗暗观察了许久，眼见陆延终于不玩手机了，这才大着胆子凑上前问道：“那个……你是不是驱魔人小陆啊？就是网上贼火的那个主播？”
陆延闻声下意识看去，发现是那个特碍事的记者：“你是……？”
徐品言见他肯搭理自己，目光顿时灼热起来，激动凑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道：“大佬，鄙人徐品言，品德的品，言语的言，目前在天空城官方电视台任职户外记者，我我我……我平常可喜欢看你的直播了！有机会可以一起合作呀！”
陆延在徐品言眼里那都不是人，是一个活生生的大热IP，但凡请个靠谱的团队营销推广一下，那就是近千万的粉丝体量。他正愁没办法把节目数据拉上去呢，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陆延用了些力气才把手抽回来，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思考该怎么把邢渊给哄回来，哪儿有时间去想那些合作，随口客套道：“谢谢，以后再说吧。”
邢渊坐在对面，掀了掀眼皮，只见徐品言满脸谄媚的和陆延说话，他平常不看直播，也不关注那些网红圈的事，但如果陆延真的是个大主播，应该不缺钱花才对。
那么问题来了，对方又有实力又有钱，干嘛混在自己身边当小情人，难道真的和陆延说的那样，他对自己一见钟情？
别开玩笑了。
邢渊心中冷笑，什么一见钟情，他才不信那些，充其量就是见色起意。
飞行器在夜空中行驶，很快抵达了天空城的降落场，舱门打开的时候，邢渊第一个走了下去，因为心情不好，连招呼都没和队友打。
陆延见状原本想追上去，结果被徐品言缠得没办法脱身，好不容易甩掉对方，一眨眼的功夫邢渊就不见了身影，偌大的降落场一眼望不到头，夜色茫茫，根本没办法辨别方位。
陆延尴尬摸了摸鼻尖，也知道这件事自己理亏，而且邢渊都和他闹掰了，现在还凑上去蹭对方的房子住未免也太不要脸了，干脆回酒店和陆小钊凑合一晚上，回头再想想办法。
陆延盯着远处的黑夜又看了片刻，这才收回视线准备离开，但没想到一转身就发现洛阳和崇源他们几个正盯着自己看，脚步一顿，心中悄然升起警惕——
这群人该不会想杀自己吧？
殊不知陆延也把他们也吓了一大跳，崇源下意识躲到后面，压低声音紧张道：“他……他该不会想杀了我们吧？”
洛阳瞥了他一眼，虾仁猪心：“要杀也是杀你，我又没在饭桌上说要干掉人家。”
崇源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只有燕峰是个正常人，主动走上前握手打了个招呼：“陆延，今天谢谢你了，否则我们估计损失惨重，你是不是要找邢渊，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陆延见燕峰客客气气的，也没有故意挑事：“谢谢，没什么要帮忙的，今天就算我不在，你们也能应付的过来。”
燕峰语气复杂：“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是雷系。”
陆延反问：“因为魔鬼城很少出现异能者？”
燕峰语焉不详：“是，也不是。”
天空城里曾经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雷系异能者只能拥有一个，如果出现了两个，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具体情况可以参考他们战斗的时候，邢渊一旦出招，空气中的雷元素就会被吸得干干净净，陆延就无力施展，而陆延一旦出招，邢渊就会被克住。他们两个如果在战场上相遇，但凡有另外一方先出手，另外一个人的处境就会相当危险，这也是当初邢渊为什么听说天空城中出现了另外一个雷系起了杀心的缘故。
强大的力量需要制衡，因为个例太少，研究院直到今天也没有得出一个详细可靠的结论，只能初步归类于雷系太过霸道，和别的异能有所不同。
燕峰没有详细说，陆延自然也就不知道，不过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最多就是花点积分兑换一张传送卡牌的事。
彼时邢渊待在南区的停车位，背靠着车门抽了根烟，他冰冷的眉目浸在夜色中，难掩烦躁，却说不清到底是因为陆延骗了自己，还是因为对方就是那个雷系异能者，现在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简直是个棘手的存在。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洛阳他们。
邢渊下意识抬眼看去，却没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燕峰意味深长道：“别看了，人都走了。”
“走了就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邢渊有一丝被人戳破心思的慌张，不想承认自己在等谁，语罢掐灭烟头直接转身上车了，他发动车子灵活倒出车位，一个加速就消失在了黑暗处，徒留后方的烟尘滚滚。
洛阳啧了一声：“他吃错药了吧？”
燕峰摇摇头：“他就没有吃对药的时候。”
另外一边，陆延已经拦了辆车去酒店找陆小钊，幸亏邢渊当初给订了个大床房，他们两个凑合凑合也能挤一晚上。
“哥，你是不是被金主哥哥给甩了？”
陆小钊见陆延自打今天过来了就一声不吭，洗完澡出来就躺在床上一直摆弄手机，全程心不在焉的样子，脑子一抽，问出了这句等同于坟头蹦迪的话。
陆延闻言动作一顿，目光不善地看向他：“谁告诉你的？”
陆小钊嘀嘀咕咕：“没人告诉我，我猜的，网骗这行嘛，时间久了都会露馅的，接触的越深越容易出状况，我当初就告诉过你了，让你别面基，你非不听。”
陆延：“闭嘴，我不想听马后炮。”
陆小钊：“我这怎么能叫马后炮，你见面前我就提醒过你了，不过被踹了就踹了吧，反正你现在也能赚钱，不用靠别人了。”
陆延也知道是这么个理，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心里不舒服。他当初虽然是生活艰难才去骗邢渊，但对方对他一直不错，别看邢渊凶巴巴的，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有时候单纯得像个小孩子一样，陆延想起对方愤怒的样子，总感觉自己像个混蛋。
陆延迫不得已向陆小钊这个蠢蛋求助：“那你说怎么办？”
陆小钊摇摇头，直接爬上了床：“我又没谈过恋爱，我怎么知道，不过你现在当务之急是保住小命，万一人家要报复你怎么办。”
陆延不怎么在意：“我能自保。”
陆小钊：“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别连累我。”
陆延：“……”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陆延给邢渊发了好几条消息，对方愣是一条都没回过，他眼见快到了睡觉的点了，这才关掉手机，起身坐在桌边抽了根烟，平常这个时候他还在和邢渊滚床单呢，冷不丁早睡还有些不习惯。
陆小钊在高档酒店住了几天，毛病都养出来了，语气嫌弃：“哥，你怎么能大晚上抽烟，我还在旁边呢。”
陆延问道：“是不是不太好闻。”
陆小钊用力点头：“嗯！”
陆延也觉得让弟弟闻二手烟不道德，指了指门口：“滚出去，等我抽完了你再进来。”
陆小钊闻言立刻裹紧被子，瑟瑟发抖摇头：“我才不出去，外面乌漆嘛黑的多吓人，哥你不知道，天空城最近也不太平，晚上老有游荡者蹿进来，枪声都没停过。”
陆延闻言眼皮子一跳，压低声音骂道：“你怕个屁，你自己就是游荡者，该怕的是老子！”
陆小钊：“……”好像也是。
陆延三两口把剩下的烟抽完，起身打算睡觉，视线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落地窗外面是间小旅馆，正对着其中一扇房间的窗户，玻璃因为老旧显得有些模糊，但不难看出里面挤了不少人，二十多平方的房间，打地铺睡了起码三十几个人，大多都是女人和孩子，密密麻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远远看去像苍蝇、像蚊子，但就是不像人。
这种情况并不稀奇，因为生活中的意外情况太多，穷人往往会结伴同住，这样如果谁的生命值不够了也能及时得到同伴援助，而不是悄无声息地死在家里。
空气中残留的烟味稍显苦涩，陆延有了片刻出神，他沉默拉上帘子，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身掀开被子上床，就这么和陆小钊囫囵凑合了一晚上。
翌日清早，他们是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的，陆小钊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身，头发乱的像个鸡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哥，谁啊，大清早的真讨厌！”
陆延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睡，他起身走过去开门，结果发现外面站着几名持枪的巡逻兵，皱了皱眉：“有事吗？”
巡逻兵的语气冷冰冰的，但还算客气：“我们现在怀疑有游荡者伪装成人类身份躲藏在天空城，请穿好衣服出来去一楼空地集合，配合我们检查。”
“噗通！”
是陆小钊从床上掉下来的动静。
巡逻兵皱眉看向里面：“什么声音？”
陆延回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道：“不好意思，是我弟弟，他平常睡觉老掉床，谢谢你的提醒，我们马上就去外面集合检查。”
巡逻兵催促道：“快一点，底下多着人排队呢。”
他们语罢转身离去，拿着登记簿继续敲下一家，陆延反手关紧房门，心中不免沉了一瞬，天空城怎么会忽然在人堆里清查游荡者，如果是别的游荡者混进来还好，万一他们针对的就是陆小钊，事情可就大条了。
陆小钊这下子一点都不困了，浑身冷汗直冒：“哥哥哥、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该不会是来查我的吧？！”
陆延关键时刻还算淡定：“你又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查你干嘛，赶紧穿衣服洗脸。”
趁着陆小钊兵荒马乱的时候，陆延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眼，只见外面的街道上停着几辆黑色的专用车，在固定卡点摆放了好几台类似测量身高的仪器，附近无论是酒店还是旅馆，亦或者普通民居，但凡里面住了人的都要出来挨个检查，然后在数据库做好记档，远远看去乌压压一片人，想跳窗户跑都没办法。
动静这么大？
陆延虽然不太确定巡逻队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检测，但陆小钊除了红日那段时间有所异样，别的时候基本上没露马脚，他杀了这么多游荡者，可以百分百肯定陆小钊“看”起来就是个纯人类，没有任何异样气息。
陆小钊换好衣服从洗手间出来，紧张得腿都在哆嗦：“哥，我……我换好了。”
陆延穿上黑外套，又戴了顶同色的棒球帽，见状皱眉道：“你理直气壮一点，慌慌张张一看就有鬼。”
陆小钊哭丧着脸：“我确实有鬼嘛。”
陆延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直接开门出去了：“那你和我分开走，免得被发现了连累我。”
陆小钊连忙跟上：“哥哥哥，你别丢下我，我们是兄弟，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嘛！”
酒店门口的位置站满了下榻的客人，他们其中大多数人都没睡醒，抱怨声连天。
“搞什么啊，大清早的讨不讨厌。”
“就是，我还没睡醒呢，说什么游荡者混到人堆里了，开玩笑，游荡者哪儿有那么厉害。”
“他们应该派专人上门检测，凭什么让我们站大马路上啊。”
“听说是因为机器不够……”
陆延领着陆小钊走到排队的路口，只见乌泱泱一片人，做完检测的人会分到一个特质手环，凭借这个才能重新回到酒店，不然前台会拒绝入住。
陆小钊见状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悄悄对陆延道：“哥，这么多人，估计天黑都轮不到咱们呢，要不晚上偷偷溜回魔鬼城算了。”
他们正说着话，不远处的一名巡逻兵忽然径直走了过来，他皱眉盯着陆延和陆小钊，锐利的目光让人心里一咯噔：“你们是天空城本地的吗？”
完了，陆延心想陆小钊不会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吧？他暗中掐了一把腿软快要倒地的陆小钊，强装镇定道：“不是，我们最近才来天空城。”
巡逻兵又继续问道：“是异能者吗？”
陆延：“我是，他不是。”
巡逻兵冷不丁蹦出了一句话：“雷系？”
陆延闻言瞳孔收缩，下意识抬头：“你怎么知道？！”
那名巡逻兵看见他这幅反应，神情忽然变得激动又欣喜，指着自己问道：“兄弟，你不记得我了，还记不记得那天在防御墙上逼着你们拿枪上去打游荡者的人，就是我！”
陆延这才发现面前这名巡逻兵有些眼熟，赫然是那天防御墙上把自己和封向明骂得狗血淋头的暴躁队长，不确定道：“你是……陈焰？”
陈焰没想到陆延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高兴得咧嘴一笑，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看起来憨憨傻傻，挺有反差感的：“就是我就是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那天多亏你了，不然关卡就守不住了，我和兄弟们都想表达一下感谢，结果你一扭头就不见人影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上了。”
陆延也相当高兴，他正愁没办法把检测给混过去呢，没想到遇上熟人了：“我和弟弟原本在这间酒店入住，但是没想到今天早上来了几个巡逻兵敲门，非要我们下楼做检测，说有游荡者混进来了，我们怎么可能是游荡者呢……”
陆延语气为难，疯狂暗示。
陈焰顺利接收到信号，大手一挥：“你们当然不会是游荡者了，走走走，别在这儿排队了。”
陆延闻言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陈焰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太多，我带你们去前面走特殊通道，优先第一个检测。”
陆延：“？！！！”
陆小钊：“？！！！”

第168章 他可以救我
“不不不不不！这多麻烦你，真的不用！”
“不不不！我们就在最后面慢慢排队就行了，反正也不着急赶时间！”
陆延和陆小钊听见陈焰的话，齐齐惊出一身冷汗，手摆得像拨浪鼓一样，开玩笑，他们躲还来不及呢，怎么能凑上去第一个验，那不是找死吗。
陈焰却以为他们两个不好意思，左边胳膊右边胳膊各拽一个，硬生生往检测器那边拖：“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你们可是拯救天空城的英雄，享受点优待又怎么了，听我的赶紧走特殊通道，不然人这么多你们得排到天黑去了！”
陆小钊被陈焰硬生生拖着往前走了好几步，已经快哭出来了：“真的不用，求求你放开我吧！”
就在他们两个争执不下的时候，旁边的旅馆忽然响起一阵枪声，二楼的窗户轰然碎裂，一抹白色的影子直接从窗口跳了下来，上去搜查的巡逻兵探身惊呼道：“快抓住她！发现一名游荡者！！”
这次随行的队伍里也有异能者，两名金系异能者闻言脸色一变，立刻变幻出几道尖锐的棱刺射了过去，那抹白色的身影本就因为枪击受了伤，陡然被金属棱刺贯穿双肩，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重重坠地，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声。
“哗——！”
刚才还聚在一起的人群立刻惊呼散开，在中间形成了一道真空圈，只见那名游荡者居然是名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白色快要及地的长裙，尽管看起来格外像人类，但裙摆下方类似蛇尾般的黑雾还是暴露了她的身份。
陈焰听见动静脸色一变，立刻冲上去拨开人堆查看情况，陆延和陆小钊对视一眼，也跟在了后面。
陈焰：“让让！让让！发生什么事了？！”
那几名巡逻兵看见陈焰过来，抬手敬了个礼道：“报告队长，我们刚才在这家旅馆七楼的房间发现了这名游荡者的踪迹，她正准备逃跑，结果被我们发现了！”
捉到游荡者本该是高兴的事，但不知为什么，陈焰的脸色居然显得有些凝重和复杂，他盯着地上神情痛苦的女孩，最后偏头移开视线，抬手下达命令：“带走！”
“不能带走啊！她没害过人！她真的没害过人！”
原本半大不小的旅馆忽然跑出了十几名女人和孩童，其中一个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微胖短发女人直接拦在了那名游荡者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双手合十红着眼眶恳求道：“领导，阿柔是个好姑娘啊，她虽然是游荡者，但从来都没害过人，每天和我们一起打工赚钱的，几年了也没出过什么事，你们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其中一名金系异能者冷笑道：“开什么玩笑，她是游荡者，游荡者饿了就会吃人，你们说她是个好人她就是好人了吗，通通给我带走！”
陈焰闻言脸色微变，沉声道：“她们都是一些妇女小孩，现在游荡者都抓到了，你带走他们做什么？！”
那名异能者理所当然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们这么帮游荡者说话，说不定也是同伙，当然要带回去一起调查。”
陈焰肉眼可见的恼怒了：“常鑫，你简直是胡闹！”
异能者的身份比巡逻兵要高出不少，这名金系异能者自然也没把陈焰放在眼里：“陈焰，你少和我大呼小叫的，刘部长的儿子昨天晚上遭到游荡者袭击无缘无故死在家里，上面一直催着结案，现在凶手抓到了，同犯当然也不能放过，这条街一直是你在巡视的，几年了你都没发现这家旅馆藏了只游荡者，真论起来你也逃不了干系！”
陈焰气结：“你！”
常鑫直接下了命令：“把人给我带走，游荡者送去监测院，这群人关到巡逻局调查！”
他语罢转身就走，旁边的一名小女孩忽然扑过去狠狠咬住了他的小腿，像一只又凶又狠的小兽，常鑫痛叫一声，狠甩了两下也没甩开，最后愤怒扬起巴掌想要打过去，那只游荡者见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奋力挣脱巡逻兵的钳制扑了过去，她将小女孩抢过去牢牢护在怀里，原本黑色的眼眸变成猩红，喉间发出警告似的嘶吼声。
常鑫低声咒骂了一句脏话：“果然是游荡者！再不捉回去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她抓起来！”
陆小钊看见那名清秀瘦弱的姑娘浑身都是枪伤和异能留下的伤口，吓得脸色苍白，紧紧攥住了陆延的衣袖：“哥，我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延总觉得附近的高楼氤氲着一团黑色的雾气，沾着散不去的血腥味，而那名被抓起来的游荡者身上却是干干净净的，很明显没沾过血，他眉头紧皱，沉声道：“你就没有不怕的时候，待在原地等我，别过来。”
他语罢直接拨开人群走了过去，此刻巡逻兵正在试图把游荡者和那名小姑娘强行分开，场面一度闹得不可开交，陈焰实在没办法，走上前将小姑娘强行抱离，蹲在她面前严肃道：“小姑娘，不要再闹了，再闹你们都会被关进去……”
“噗！”
那名瘦弱的小姑娘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陈焰，忽然毫无预兆对着他的肩章吐出了一口唾沫，营养不良的脸上满是倔强与防备，脆生生喊道：“你们是坏人！”
陈焰拧眉：“我们是保护你们的人。”
小姑娘又吐了一口唾沫，本该单纯如白纸的眼睛燃着惊人的怒火，甚至藏着几分恨意：“你们就是坏人！”
旁边的妇女见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死死捂着嘴恳求道：“丫头，别说了，别说了！”
小姑娘拼命挣扎起来，闻言再也绷不住哭出了声：“他们就是坏人！就是坏人！小柔姐姐每天工作挣钱帮我们治病，根本没害过人，凭什么抓她！他们会杀了小柔姐姐的！”
她童稚的哭喊狠狠扎着在场每个人的心：“你们都是坏人！每天都把时分不够的人往城外赶，他们被赶出去会死的！你们每天杀的人比游荡者杀的人还要多！你们才是凶手！”
那些巡逻兵闻言脸色一阵煞白，就连陈焰的脸都有些难看，小姑娘的话仿佛变成了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心上，说不清是羞耻还是愧疚，就连人群都有了片刻静默。
那间狭小的旅馆单人间住了足足三十多名妇女孩童，她们衣着朴素寒酸，与天空城格格不入，大概率是从魔鬼城来的“搬迁者”，要么缺了手指，要么腿有残疾，看上去就像难民营。
旅馆抠搜的老板选择对那间人员爆满的房子“视而不见”，陈焰每天巡视未必没有发现端倪，但他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直到后来陆延才从陈焰嘴里得知情况，那间房里住的都是重症病人，魔鬼城的医疗设施太差，只能来天空城看病，她们所花销的时分都是那名叫小柔的姑娘挣来的，对方晚上悄悄猎杀游荡者获取时分，白天和普通人一样工作，结果因为那次全程搜查不小心暴露了身份。
很难想象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居然会是如此，一个有了灵智的游荡者竭尽所能帮助弱者，而人类却高举屠刀对准同胞。
今天的太阳实在灼热，阿柔本就受了伤，她倒在地上，在阳光的炙烤下发出痛苦的呜咽，整个人就像一条从水里捞出暴晒的鱼，几欲维持不住人形。
陆延就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他先是脱下外套盖在小柔身上，替对方挡住刺目的阳光，最后环视四周一圈，把目光定格在了常鑫身上，出声询问道：“不好意思，我能请问一下，你们把这只游荡者抓走了打算怎么处理吗？”
常鑫想也不想的道：“当然是杀了！”
陆延点点头：“游荡者吞食人类，确实应该杀，但如果这只游荡者并没有害人，反而一直在帮人，你们也要杀吗？”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无论答“是”或者“不是”都会引来麻烦，常鑫识趣避而不谈：“谁说她没有杀人，我们昨天接到消息，一名单身男子被发现死于家中，尸体残缺不全，很明显是游荡者做的，案发现场离旅馆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杀人偿命，我们抓她有什么错吗？”
陆延笑了笑：“可你们连证据都没有，目前只是推测，凭什么说人是她杀的？”
常鑫觉得这个问题很蠢，语气不耐烦：“这么多人做了检测，只有她是游荡者，凶手不是她还会是谁？”
陆延忽然抬头看向上空，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说不定还有别的游荡者，只是你们没查到而已。”
常鑫闻言眉头紧皱，刚想问陆延是什么意思，结果就见对方忽然抬手袭向他身后，一道闪电毫无预兆飞出，直冲远处的商业大楼后方，伴随着“轰”的一声爆炸声，一团暗红色的雾气倏地飞了出来，发出一阵痛苦的尖啸，赫然是另外一只游荡者！！！
“不好！是游荡者！！”
巡逻队见状齐齐一惊，立刻抬枪上膛对准天空疯狂扫射，人群吓得尖叫出声，一窝蜂炸开躲在街边的小店里面，密集的枪声将耳朵震得发麻。
“吼——！”
那团黑雾明显等级很高，黑中透红，泛着血液浸透的颜色，子弹没办法伤害它分毫，那两名金系异能者的攻击让它感到了愤怒和暴躁，身躯极速俯冲而下，直接撞翻了队伍，猩红的嘴巴大张，狠狠咬住了常鑫，将他吓得慌张大叫：“救命啊！！！！救救我！！”
陆延的速度远比另外一名金系异能者更快，只见他隔空摄出一道雷电，直接缠住了那团黑红色的雾气，然后狠狠收紧，对方吃痛把常鑫吐出，愤怒改换目标朝着陆延冲了过来。
这只游荡者的等级在t3上下，陆延本可以一击毙命，但他忽然想起小柔被污蔑杀人的事，手中招式顿改，转而射出一片细密的雷网，直接将那团黑雾困在了里面，对方横冲直撞，身躯重重坠地，徒做困兽之斗。
四周的巡逻兵见那团黑雾被困住，这才大着胆子形成包围圈慢慢靠近，确定它真的不会冲破电网后，连忙催促道：“快快快！拿束缚笼来！”
他们这次搜捕明显是有备而来，很快就有人从巡逻车上搬下了一个巨大的束缚笼，用工具将那团黑雾关了进去。
常鑫腰上被咬出了一大片血淋淋的口子，疼得脸色煞白，他在队友的搀扶下艰难站起身，看向陆延的目光难掩惊骇：“你是雷系异能者？！”
他早就听说天空城出现了一名实力不逊于邢渊的雷系异能者，总院长几次想招揽都没能成功，没想到今天居然会在街边碰上，对方还救了他的命。
陆延站在不远处，哪怕刚刚收服了一只三阶的游荡者也不见狼狈，这种事对他来说好似习以为常，就像碾死蚂蚁一样轻松：“我是不是异能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空城肯定潜藏了不止一只游荡者，你自己身上也留下了伤口，最好和昨天的那具尸体对比一下痕迹，看看到底是谁做的，别冤枉了人。”
常鑫脸色苍白难看：“她就算没杀人，天空城也绝容不下一只游荡者的存在！”
这确实是个问题，哪怕小柔没有害过人，总归会引起群众恐慌，陆延闻言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一旁的小女孩就忽然跑上前道：“我们不待在天空城了，我们自己回魔鬼城，你们不要杀小柔姐姐好不好？”
陆延闻言蹲下身形，低声问道：“你好不容易来到天空城，回去难道不可惜吗？”
魔鬼城里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换不来一张通行证，她就就这么轻易舍弃了？
小女孩抿唇倔强看着他：“天空城一点也不好，我不喜欢这里，他们每天都在把快要病死的穷人往外赶，这里的游荡者比魔鬼城还要多。”
在她心里，那些冷血无情的同胞或许和游荡者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没有游荡者阿柔来得善良。
陆延伸手摸了摸小姑娘营养不良的头发：“可是魔鬼城很危险，你们暂时先待在天空城治病，假如小柔姐姐没害过人类，我们都会帮她的。”
小女孩似乎有些不信：“真的吗？”
陆延嗯了一声：“当然是真的。”
经过刚才那么一打岔，街上的检测也被迫停止了，陈焰走上前来，显得有些为难：“不好意思，可能要麻烦你跟我们回巡逻局做个笔录，记一下事情经过。”
陆延正好也想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处置小柔：“没关系，我和你们走一趟吧，就是我弟弟……”
陈焰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小问题，我让人去酒店打个招呼，他在房间里等你就行。”
他们乌泱泱一群人坐着巡逻车离开，连旅馆的那些女人和小孩也被带走了，四周的围观群众见状这才三三两两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有几名眼尖的年轻人嘀嘀咕咕道：“哎，你有没有发现刚才那个黑衣人看起来特眼熟，而且手里还能发闪电，像之前那个特别火的主播。”
“对对对，我记得他的帽子，那个帽子小陆也戴过同款的！”
一名小女生忽然跺脚尖叫出声，兴奋得小脸通红：“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居然就是小陆？！长得太帅了吧！！我看他每次直播都戴口罩，还以为他自卑自己长得丑呢！！”
另外一边，陆延已经坐上了开往巡逻局的车，他拒绝了陈焰换座的请求，执意要和关住小柔的束缚笼坐在一起，对方肩头的金属刺已经被取出，但依旧留下了两个可怖的创口，一缕缕的黑雾从里面散出，就像属于游荡者的血液。
小柔脸色苍白地看向陆延，指尖紧紧攥住笼子栏杆，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我没有杀人……丫头她们每天都要去医院治疗……如果我不在没人会管她们了……”
陆延低声询问道：“可你是游荡者，为什么要帮助人类？”
小柔却不说话了，她闭目靠着牢笼，仿佛想起了一些痛苦的事，过了许久才哑声吐出一句话：“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一个叫邢渊的人……他应该可以救我……”
陆延神色诧异。

第169章 拿捏
天空城这块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办公的地方都聚在一块儿。因为昨天在魔鬼城遇上t5级游荡者的事，监测院专门聚在一起开了个会议，总院长神情严肃，低沉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游荡者虽然一直在进阶，但速度通常落后我们，当天空城的异能者最高为五阶时，已知的游荡者最高才t4，昨天我收到消息，现在污染区已经出现了t5级的游荡者，很可能代表它们的进阶速度正在赶超人类。”
游荡者的进阶速度正在赶超人类？！
这条消息就像炸弹一样投入水中，将原本平静的会议室惊得波澜四起，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难以消化这个事实：
“这怎么可能？”
“游荡者难道会取代人类成为食物链顶端？”
“应该只是个例，并不能代表大趋势。”
别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只有邢渊坐在桌边无动于衷，他轻扯嘴角，大抵对这个结论感到了几分好笑，在陆延出现之前，他是天空城最早的、也是唯一的一个五阶异能者，从那个时候起游荡者的进阶速度就已经赶超了人类，总院长居然现在才发现。
无聊。
邢渊在桌子底下悄悄玩手机，百无聊赖刷着消息列表，心中难免有些恨恨的：陆延这个王八蛋，昨天就给他发了几条消息道歉，自己没搭理，今天早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条消息都没有。
面基了还不如不面，起码没见面以前，对方的早安晚安跟上班打卡一样准时。
越看越气，邢渊干脆关掉手机丢在了桌上。
恰好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出声提议：“我觉得天空城也该招揽些新鲜血液了，最近网上有一个主播很火，初步估计实力有雷系五阶，相当难得，而且在网上的人气非常高，如果能把他招揽进来，对异能特区有益无害。”
他就差把陆延的身份证号给报出来了。
秘书官何铸坐在旁边，瞥了眼沉默不语的总院长，又瞥了眼冷笑连连的邢渊，心想这人简直是个蠢蛋，能招揽他们早就招揽过来了，还用得着他在那里指点江山？
何铸低咳一声：“这名雷系异能者我们也听说过，但贸贸然招揽进来肯定要给予一定的福利待遇，其中牵扯太大，还是后面再探讨吧。”
这种事可千万不能当着邢渊的面谈，都知道雷系是死对头，绝不能共处一片天空下，总院长连招揽都是私下来的，谁敢明晃晃戳破。
邢渊就喜欢让别人下不来台，他掀起眼皮看向何铸，心想卸磨杀驴这招用到自己身上难免有些可笑，嘴角微勾，弧度讥讽：“天空城正值用人之际，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以后再探讨，早点把人家的福利待遇捋清楚，也好早点招揽嘛，秘书官，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何铸尴尬笑了两声，心想怪不得总院长想扶持新人制衡邢渊，对方简直是太张狂了，温和的语气也不免带了些刺：“那真论起来，恐怕要和邢队您平起平坐了。”
邢渊淡淡挑眉：“平起平坐岂不是委屈了人家，干脆我退位让贤比较好，你说呢？”
这话有些严重了，何铸不敢接。
洛阳和燕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这对小情侣又在玩什么play，床单都滚了，在那里分什么老大老二的。
最后还是总院长出面结束了话题，笑呵呵道：“邢渊，你是异能特区的领头人，也是不可缺少的顶梁柱，以后不要再说这种退位让贤的话，我一大把年纪了都还坚守在岗位上，你怎么能打退堂鼓呢。”
如果换了以前，邢渊肯定是要除掉那个雷系的，做梦都不可能让对方踏入天空城半步，否则以后在战场上相遇，无异于给自己埋了个定时炸弹，但偏偏那个雷系是陆延。
棘手。
于是众人看见一向嘴巴不饶人的邢渊皱了皱眉，居然什么都没说，顺着总院长给的台阶就下去了，也不知是不是担心对方扶持新人影响自己的地位，所以先熄了几分气焰。
话题又重新回到了刚才的那只t5级游荡者身上，莫教授忧心忡忡道：“污染区一直是个未知地域，这么多年我们也没有把握去踏足，昨天无缘无故出现了一只t5，万一里面还潜藏着更多的高阶游荡者，恐怕早晚会爆发出来，红日异象说不定在预示着什么，我们一定要早做打算，想办法把魔鬼城和天空城的居民都安顿好。”
有人冷冷道：“天空城尚且自顾不暇，谁有余力安排魔鬼城的那些人，能保住自己都不错了，这个世道，哼，穷人活着也是遭罪！”
莫教授闻言顿时怒不可遏，他发现说话的是刘部长，直接拍桌而起：“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们都是人类，都是同胞，等灾难来临的那一天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魔鬼城成千上万的人去死吗？他们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这个时候就需要有能力的人去保护他们，否则为什么会有异能者的存在？！”
刘部长阴阳怪气道：“异能者？天空城一共才多少个异能者？连天空城自己都不够分，你居然还想管魔鬼城的闲事，莫教授，大自然本来就是一个不断淘汰的过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们就算死了也是命运筛选的结果。”
“你放屁！”
一向文雅的莫教授顿时气红了脸，手都在抖：“你到底是不是人？！他们身上和我们流着一样的血，信着同一个祖宗！他们可以死在贫富下，死在生命值耗尽下，但绝不能死在同胞的冷眼旁观下！哪怕从军备库里拨出一部分武器，把天空城的位置挤一挤，我们就能拯救无数的人！”
“你以为魔鬼城的人死光了游荡者就会放过我们吗？你以为没了魔鬼城，天空城还能维持正常的运转吗？！人类能够站在食物链顶端依靠的是智慧，但你这种自保的想法简直愚蠢至极！”
刘部长被他骂得狗血喷头，闻言也跟着拍桌而起，愤怒道：“莫教授，我看你年纪大不计较，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眼见他们两个差点打起来，众人纷纷起身去拉架，就连邢渊都语气凉凉的劝了两句：“莫教授，消消气，刘部长昨天刚死了儿子，你也要适当体谅他一下嘛。”
刘部长闻言瞬间怒目而视，他胖嘟嘟的身形看起来就像气炸的河豚：“你说谁死了儿子？！”
邢渊摊手，微微一笑：“消消气，命运筛选的结果。”
谁不知道刘部长的儿子昨天遇到游荡者袭击死在家里了，大清早闹得人仰马翻，巡逻队集体出动去排查潜藏在人群中的游荡者。虽然邢渊自信等级够高不会被查出来，但并不妨碍他看刘部长不顺眼。
“你敢侮辱我儿子？！”
刘部长闻言顿时气了个倒仰，一时间都顾不得邢渊是天空城实力最强悍的异能者，挽起袖子就要找他打架，就在会议室一片兵荒马乱的时候，一名巡逻兵忽然急匆匆跑了进来，扶着门上气不接下气道：
“报……报告刘部长！昨天袭击小刘科长的那只游荡者抓到了！”
“什么？！抓到了？！”
原本还在气头上的刘部长瞬间清醒了过来，箭步上前一把揪住巡逻兵的衣领厉声问道：“那只游荡者在哪儿？死了还是关了？！”
巡逻兵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关……关起来了，就在监狱里面！”
刘部长闻言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外，直奔楼下而去。邢渊听见巡逻队捉了只游荡者回来，挑了挑眉，意味不明道：“你们效率还挺高，一天不到就捉了只游荡者回来。”
巡逻兵却道：“不止捉了一只，另外还有个伪装人堆里的游荡者，是个年轻小姑娘。”
邢渊闻言并没有放在心上，游荡者可以变幻多种形态，小姑娘又算什么，不过因为刚才那么一打岔，今天这个会注定是开不成了，总院长直接宣布了散会。
邢渊和洛阳他们慢悠悠走出会议室，结果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等在走廊里。
执政大楼严禁无关人员出入，也不知道陆延是怎么混进来的，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下身是黑色长裤，戴一顶棒球帽，因为身形修长，背靠在墙壁等人的时候莫名有种慵懒又勾人的劲，压低的帽檐阴影下方只露了半张脸，看见邢渊出来的时候，他抬了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洛阳哟了一声，语气惊喜：“陆延，你怎么来了？”
他看起来倒比邢渊还高兴。
邢渊黑着脸站在原地，见状扭头就走，陆延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将人拽了回来，他莫名觉得对方气哄哄的样子挺可爱，心里想笑，脸上却还得忍着：
“你先别急着走，我有重要的事要找你说。”
四周路过的人都在好奇打量着他们，就连总院长和何铸都顿住了脚步，神色惊疑不定，他们显然没想到这两个雷系是怎么扯上关系的，一个笑眯眯像哄对象，一个黑着脸活像看见了仇人。
邢渊甩了两下没甩开，冷着脸道：“松开！”
现在知道来找他了，昨天干什么去了？！
陆延：“那你先听我说话。”
大庭广众下，邢渊丢不起这个人和陆延打架，眉头拧得死紧：“你想说什么？”
陆延骗了他这么久，别想说两句好听的就把他哄回去。
陆延环四周一圈：“这里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语罢不顾邢渊的挣扎，直接选了条人少的走廊把人拉走了，而在天空城一向横着走的活阎王邢渊居然真的就那么被对方踉踉跄跄拉扯着离开，虽然挣扎了，但是看起来挺无效的。
洛阳嘴角抽搐，自言自语道：“我的妈呀，今天真是小刀割屁股，开了眼了。”
他是见过邢渊徒手拧钢筋的，对方居然被陆延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拖走了？恋爱中的人都这么奇怪吗，不仅智商掉了，武力值也咔咔掉。
邢渊的武力值确实咔咔掉，否则也不会被陆延压在私人办公室的墙上里动弹不得。为了避免有人围观，陆延进来前再三确认了一下门口的名牌，确定上面写着“邢渊”的名字，这才把人拉进去，灯没开，帘子拉着，气氛昏暗又暧昧。
邢渊就知道陆延没憋好事，低声恼怒道：“放开我！”
陆延惯会装可怜，低头用鼻尖蹭着他的脸，微凉的触感让人心痒痒：“我昨天没回去，你都不管我睡哪里。”
邢渊冷笑：“我管你睡哪里，你睡游荡者窝里都不关我的事。”
陆延咬住他的耳垂，灼热的余息喷洒在耳廓，对方白皙的皮肤肉眼可见蔓上一层红晕：“还生气呢，我都认错了，我保证，以后肯定不骗你。”
邢渊扭头躲过：“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那当然不是。
陆延见邢渊还在气头上，态度不见软化，只好收敛神色放开了对方，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邢渊看，赫然是小柔神色痛苦的被囚禁在束缚笼里的情景：“这个小姑娘是游荡者，今天巡逻队搜城不小心把她查出来了，她说……”
陆延说着顿了顿，看了邢渊一眼，这才不紧不慢道：“她说让我帮忙找一个叫‘邢渊’的人，这个人也许可以救她。”
……
游荡者都被关押在地下监狱，它们之中有些需要分批毁灭，有些需要留下来给监测院做实验，如果不小心跑了一个，后果不堪设想。邢渊的等级是K1，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不过想把陆延带进去就有些麻烦，后者干脆在门口等着了。
游荡者大部分是集怨恨而生的产物，监狱阴森幽暗，空气中回荡着它们愤怒的吼叫声，听了让人头皮发麻。邢渊无视那些动静，在卫兵的带领下径直走到了其中一间牢笼，里面赫然关押着小柔。
邢渊听不出情绪的对卫兵道：“你先出去。”
卫兵抬手敬礼：“是！”
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邢渊偏头看向监控，漆黑的眼眸闪过一抹幽蓝色的光芒，画面顿时模糊花片。
“你找我。”
这是邢渊看见牢笼里关着的女子，说出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句，而是平静的陈述句。监狱太过空旷，导致他低沉的话语荡出了几层浅浅的尾音，空气又潮又湿，寒气侵得骨头缝都在痛。
这种感觉很不好，因为会让邢渊想起某个糟糕的地方。
小柔看见邢渊，艰难支撑起身形，一点点爬到了笼子边：“1号……救我……”
邢渊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歪了歪头，这让他看起来像某种机械产物，仿佛在思考什么，语气却带着讥诮：“我是不是该叫你3275号？”
小柔沉默片刻：“我有人类的名字，我叫小柔。”
邢渊轻笑一声：“是吗，我也有。”
小柔哑声道：“我很久前从诞生之地逃出来了。”
邢渊冷静陈述事实：“但你现在又被关了起来。”
小柔微微支起身形，看起来摇摇欲坠：“外面有几名人类等着我去救命，邢渊，求你，想办法帮帮我，救我出去吧！”
邢渊听见这句话，慢慢抬眼，骨感修长的食指对准她隔空画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圈：“拯救人类？可你是游荡者。”
小柔红着眼眶看向他，一些咸涩的液体控制不住落下：“可我想让她们活着……”
邢渊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来了几分兴趣，游荡者居然也会落泪吗：“那些人类给了你什么好处？”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小柔怔然开口：“她们给了我……十秒的生命。”
她从诞生之地逃出来时，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蜷缩在墙角，旁边破旧的楼栋住着一群身患绝症的穷苦人，她们发现了小柔，每个人从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中分出了十秒给她。
只是十秒而已。
却好像比漫长的一生都来得沉重。
“十秒？”
邢渊面无表情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半晌后，他眉梢微挑，淡淡吐出一句话：“知道了。”
他语罢起身离开监狱，打了一个响指，监控画面又重新恢复正常。陆延已经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看见邢渊出来，他靠着墙的身形微微站直：“怎么样，解决了吗？”
邢渊有些心不在焉，导致他没发现这句话的陷阱，闻言随口嗯了一声：“解决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倏地抬眼看向陆延，果不其然看见对方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神情：“你居然真的认识那个游荡者？”
邢渊：“……”
妈的，大意了。
陆延陷入思索：“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邢渊：“……”
陆延终于确定了什么：“你有事情瞒着我。”

第170章 和好
迎着陆延狐疑的目光，邢渊的心脏莫名咯噔了一瞬，严重怀疑对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他自信自己的伪装绝对看不出破绽，短暂的慌乱过后又重新恢复了镇定，他眉头皱起，声音冷淡：
“与你无关。”
这也就是陆延了，换个人敢这么威胁，邢渊现在已经拧断了他的脖子。
陆延其实什么都没猜到，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邢渊会认识游荡者挺奇怪的：“我只是好奇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她。”
邢渊轻笑一声，那双暗色的眼眸流露出些许讥讽：“游荡者除了死，难道还有第二条活路吗？”
陆延皱了皱眉：“可她没杀过人。”
邢渊：“那又怎样？”
人类会在意这个吗？他们只会在意这个游荡者会不会忽然狂性大发吃了他们。
陆延：“你不打算救她吗？”
邢渊额头青筋直跳：“我为什么要救她？”
陆延：“你们认识。”
邢渊：“谁说我们认识？！”
陆延：“不认识你还进去和她待了半个小时。”
邢渊：“……”
邢渊的毒舌功夫在陆延面前半点都使不出来，他气急败坏转身就想离开，结果被对方一把扣住了手腕，人类温热的掌心和游荡者冰冷的体温有所区别，邢渊险些被烫得一缩。
“陆延——”
邢渊回头看向他，目光晦暗，语气难掩危险：“你还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
陆延叹了口气：“我记得，你说以后在天空城最好别让你碰上，否则绝不会善罢甘休。”
邢渊用力抽回手，压低声音冷冷警告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如果再让我遇见，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雷系是天生的敌对者，也是天生的克星，邢渊每天都在努力压制自己杀戮的欲望，偏偏陆延这个时候还往上凑，再有下次，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手软了。
邢渊离开执政大楼后直接回了家，彼时天色刚好擦黑，是游荡者最活跃的黑夜，他却忽然没了精神，脑子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一点儿也不想动，把脸埋进枕头，看起来蔫嗒嗒的。
都说游荡者恶，其实人类最会骗人。
邢渊原本多喜欢陆延啊，这个人类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性格也温柔，无论他怎么发脾气永远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总会想着法子哄他、亲他。
邢渊这辈子第一次接触感情，表面上看着冷冷淡淡，其实傻乎乎的，已经被别人骗了一大半。
那个雷系异能者怎么偏偏是陆延呢？
邢渊多少有些难过和懊恼，因为他发现自己下不了手去杀对方，思绪纠结混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生平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人类拥有最高等级的智慧，尚且互相残杀，更何况天生凶恶的游荡者。邢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诞生的，只知道从他有意识起就生活在一个狭小的洞窟中，那里仿佛是万物诞生的地方。
漆黑的洞窟里有一处红色滚烫的岩浆，岩浆里浸泡着一团虚无的力量，看不清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只是年复一年咕嘟咕嘟冒着泡，所有游荡者都称那团力量为“司铎”。
司铎将附近所有的游荡者都囚禁在了洞穴中，逼着他们互相吞噬、互相残杀，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获得一个编号，活下来的才有资格成为他的“孩子”。
邢渊已经在人类世界待了很久，但回忆起洞窟里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空气中弥漫着腥甜腐臭的味道，地上满是各种零碎的尸体内脏，游荡者可以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所幻化，一缕风、一朵云，只要有了机缘，都有可能成为游荡者，但司铎最喜欢收集人类腐烂的尸体，他说那样炼化出来的游荡者怨恨才是最深的，力量也是最强的。
在所有游荡者里，司铎最喜欢的就是邢渊。
邢渊是一颗腐烂的心脏。
人类的心脏，往往承载着最多的爱与恨，如果能成功聚形，将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而邢渊果然也成为了排名第一的游荡者，但那并不意味着什么，他依旧要24小时警惕同类的吞噬，面对它们成群结队的攻击。
有第一名，自然有最后一名，邢渊原本对小柔没有任何记忆，她实在太弱小了，洞窟里成千上万的游荡者很快就会把她吞噬，连痕迹都不会留下，他之所以记得对方，大概是因为小柔曾经逃跑过无数次，其中有一次被自己发现了。
这在诞生之地是绝不允许发生的事，司铎一旦发现就会把她打得灰飞烟灭，但邢渊漠不关心，他只在乎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强，怎么在杀戮中活下来，黑雾般的身躯在空气中盘绕，依稀可以看见一双冰冷猩红的眼睛：
“3275号，为什么要逃跑？”
哪怕是问句，由他嘴里说出来也是死气沉沉的，像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
小柔已经可以化成人形了，又或者说，这个洞窟里绝大多数的游荡者都可以化成人形了，但只有她会喜欢这种形态，被邢渊堵在逃出去的路上，她慌张又惊恐，更多的却是绝望：
“我不想留在诞生之地了，我想去人类的世界看看。”
邢渊冰冷的声音让小柔浑身发寒：
“我们才是你的同类。”
小柔哭泣着摇头：“不……没有同类会互相残杀的……我留在洞窟里迟早会死，还不如试着逃出去……我讨厌那些腐烂的气息……”
邢渊语气漠然：“你逃不出去的。”
小柔的目光忽然变得倔强而又坚定，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我会逃出去的！”
可笑。
那时邢渊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没有阻拦小柔逃跑，也没有帮助对方逃跑，他只知道从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看见3275号的身影，而洞窟里又多了3276号、3277号……
至于他后来为什么会逃出诞生之地，邢渊想了很久才想到原因，那天他正在洞穴中休眠，忽然有几百只二阶游荡者对他发起了攻击，因为数量实在凶猛，他的灵体被啃得残缺不全，如果再继续留下去，要么被其余的同类吞噬殆尽，要么被司铎吃掉当做养料，这两种结果都会让邢渊感到不甘。
于是他逃出去了。
外面的低阶游荡者不敢拦他，他就像一阵风似地离开了那个终年腐臭的洞窟，司铎只能操控固定范围内的游荡者，一旦离得远了，他就毫无办法。
直到那个时候，邢渊才知道原来外面有一种名叫太阳的东西，太阳之下有天空城，天空城下又有魔鬼城，那也是一个阶级森严的世界，但远比诞生之地要强得多。
于是他就此扎根。
3275号的出现就像一根细微的丝线，牵动着邢渊脑海中那些并不美妙的回忆，同时也让他清楚认识到人类与游荡者是无法共存的，一旦暴露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场梦境太过真实，那种骨肉腐败的气息挥之不去，邢渊甚至能清楚回忆起那些同类密密麻麻扑上来啃食躯体时所带来的剧痛，他眉头紧拧，呼吸急促不安，额头出了一片细密的冷汗。
恍惚间好像有谁开灯走进了房间，邢渊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他隔着眼皮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白芒，紧接着有一只温热的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耳畔响起一道自言自语的声音：
“这么冷，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了？
邢渊心想游荡者也会生病吗？可他们明明不是人类，只会受伤。
邢渊艰难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聚焦，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赫然是陆延，对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担忧，眉头紧皱，在床头柜轻轻翻找着体温计。
“谁让你来的？”
邢渊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的厉害，语气不耐，细听却有些委屈。
陆延闻言动作一顿，他其实是觉得邢渊今天情绪有点不太对劲，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对方并没有删除自己的人脸识别数据，所以轻易就进入了卧室。
陆延随便找了个借口：“我的衣服落在这里了，过来拿。”
这倒是真话，他一件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拿呢。
邢渊闻言顿时气得火冒三丈，陆延大半夜过来居然不是为了找他复合，而是惦记那些破衣服？！他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咬牙切齿道：
“那都是我买的！”
陆延觉得没毛病：“你买了送给我的啊。”
邢渊：“谁说的？证据呢？！”
陆延看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没吭声，半晌后忽然没忍住笑了出来：“都生病了，你怎么还这么有劲发脾气？”
邢渊闻言就像被戳中心事，肉眼可见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偏头移开视线，眉头紧皱：“我没生病！”
陆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冷冰冰的，还说没生病，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说来也奇怪，别人发烧都是浑身滚烫，就邢渊冷的像个冰块一样，陆延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不用找都知道对方家里肯定没药，他起身走到厨房，从食材柜里面找了两块老姜，洗干净切片，扔进锅里用红糖水熬煮。
邢渊家里的保姆还是挺敬业的，甭管在不在家里吃饭，柜子里总有新鲜菜。
邢渊听见厨房传来动静，不知道陆延在做什么，但他又实在没力气起床，只能趴在枕头等对方回来。
没过多久，陆延就端着一碗滚烫的红糖姜水回来了，他在床边落座，等碗稍微凉一点了才道：“过来喝点姜水，能治头疼感冒。”
邢渊有气无力耷拉着眼皮，睫毛落下一片浓密的阴影，显得皮肤格外白：“我说了没生病。”
他心想这人是傻了吗，自己都说过再看见他绝对不会手软，陆延怎么还往上凑。
陆延用勺子在碗里轻搅，热气腾腾升起，模糊了他认真的眉眼：“你不是想让我走吗，喝完了我就走，怎么样？”
邢渊闻言终于掀起眼皮看向陆延，漆黑的瞳仁里酝酿着无名的情绪，他好像不怕烫一样，忽然端起碗面无表情灌了下去，然后重重搁在床头柜上：“你可以走了！”
他语罢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延，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走吧走吧，邢渊双目紧闭，无不恶毒的想到，游荡者本来就是喜欢吃人的，陆延留在他身边早晚被吃。
一阵静默过后，邢渊听见身后传来了关门熄灯的动静，说不清为什么，他心里忽然又有点后悔，但又拉不下脸去出声挽留，脑子乱糟糟的。
被子在黑暗中轻轻掀起一角，陆延就这么悄无声息脱掉外衣上了床，察觉到身后温热精壮的身躯，邢渊陡然一惊，倏地睁开了双眼，语气难掩慌张：“你！”
“嘘。”
陆延示意他别出声，然后伸手抱住邢渊冰凉的身躯，嗓音因为困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因为黑夜的浸透又显得格外温柔：“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明天早上再走。”
邢渊试图挣扎，却被陆延紧紧按住，他挣扎得越厉害，对方就按得越紧，就这么僵持了许久，邢渊终于放弃似地闭上了眼睛。
朦胧间，他听见那名人类在耳畔说悄悄话：“我们和好吧，行不行？”
和好？
邢渊意外发现自己对这个词好像也没那么抗拒，他没吭声，只是不情不愿在被子里踢了陆延一脚，算是和好的“提示”。
就像小猫蹭蹭头，小狗碰碰鼻子。
游荡者如果喜欢一个东西，会吞进肚子里，但邢渊目前好像没有这个想法，吞进去了就变成一堆腐烂的肉了，多丑。
陆延知道邢渊这算是哄好了，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又在黑暗中亲了亲对方的眼睛：“我以后什么也不瞒你了。”
邢渊闻言嘴角控制不住上扬，语气却略显平淡：“哦。”
陆延：“你也别瞒我。”
邢渊：“……哦。”
心虚的很。
今天晚上他们两个人相拥而眠，睡得格外沉，以至于没有发现窗外皎洁的月亮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猩红色的阴影，看起来就像被血染透了一样，莫名让人想起那场灾难性的红日。
地下监狱里关押的游荡者就像受到某种力量的干扰，忽然集体躁动起来，它们疯狂撞击着牢笼，爆发出了比平常还要强上百倍的力量。
“轰！！！”
“轰！！！”
“轰！！！”
能量阵因为受到冲击开始频繁闪烁红光，警卫察觉不对劲立刻匆匆往操控室赶去，只听远处传来一阵铁栏杆轰然倒地的动静，封闭门缝隙忽然涌出了铺天盖地的黑雾，它们在头顶疯狂盘绕吞噬人类，爆发出张狂肆意的尖笑声。
一名警卫见状吓得面如土色，他连滚带爬朝着总部赶去，撕心裂肺喊道：
“不好了！！！游荡者逃出监狱了！！！”

第171章 救援
凌晨三点的深夜，天空城的居民都处于熟睡状态，一阵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忽然打破了寂静，众人迷迷糊糊从床上惊醒，只听外面的广播喇叭在喊着什么，所有通讯设备都弹出了一条红色警报短信：
【七号监狱游荡者出逃，全城戒严，所有市民关好门窗，严禁外出，静等官方通知！】
居民看见消息俱是脸色一变，什么？！游荡者出逃？！
七号监狱那是什么地方，里面关着的都是最穷凶极恶的游荡者，少说也有几百只，而且都是监测院的重点研究对象，现在一夜之间倾巢而出，说夸张点带来的影响可能比上次攻城还严重，毕竟上次游荡者攻城都是在外面，这次可直接跑到里面来了！
天空城高层连夜召开会议，启动一级应急方案，几乎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派了出去，总院长在会议室里气得差点把桌子拍烂，首当其冲就是负责看管监狱的警卫队：“笼子锁得好好的怎么会忽然被撞开了！！你们到底是做什么吃的！那些逃跑的游荡者里有好几只等级都是四阶，我们当初废了多大的力气才抓回来，万一造成市民伤亡你们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警卫处长脸色难看：“总院长，今晚的月亮无缘无故变成了红色，我怀疑游荡者很可能受到了红月力量的影响，它们逃出去事小，万一又像上次那样群体躁动就麻烦了呀！”
提起上次的红日异象，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天空城已经元气大伤，如果再来一次肯定经受不住。
总院长只觉得脑袋突突的疼，他闭目抹了把脸，斑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无所遁形：“先想办法封锁天空城，不要让那些游荡者逃窜到魔鬼城去了，让异能队尽力搜捕，保障市民安全。”
有人忧心忡忡道：“恐怕有些困难，那些普通的低阶游荡者好拦，三阶往上就很难限制它们的空中活动领域了……”
总院长闻言又是重重一拍桌，把众人吓得噤若寒蝉，愤怒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刺得一阵嗡鸣：“困难怎么了，困难也要给我办！十队他们在驻守关卡抽调不开，其余的队伍分散开去保护市民，追剿游荡者的事就交给邢渊全权负责，一队到九队由他调配，务必要把那些出逃的游荡者给我抓回来！”
邢渊裹着一件黑色厚外套坐在位置上，脸色在会议室的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眼眸懒懒垂下，看起来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直到听见总院长的话，才终于掀了掀眼皮。
几个意思？警卫处捅的篓子让他来擦屁股，自己看起来有那么像活菩萨吗？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扯出来已经很心情糟糕了，总院长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邢渊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我哪儿有那么大本事，这件事当然是交给严处长全权负责，一队从旁协助就行了，时间紧迫，我先带队出发了，有什么事用通讯器联系。”
他语罢直接拉开椅子起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洛阳等人见状也纷纷跟着起身离开，徒留严处长脸色又青又绿地坐在原地。
“总院长，邢渊也太不听调派了！”
“不听调派？人家不想给你的烂摊子擦屁股当然不听调派！我不管你这次是跪也好求也好，扛着枪亲自上阵也好，一定要把事情给我解决，否则可不是辞职就能解决的！”
总院长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整个天空城上下拎出来没几个能顶用的，就一个邢渊还算实力强悍，偏偏性子桀骜不驯，根本拿捏不住。
今夜天空城几乎能调动的队伍都出动了，上方飞着几十艘飞行器，地面密密麻麻全是巡逻车，枪声像过年时炸的烟花一样不绝于耳，居民隔着窗户看见外面兵荒马乱，心中的恐惧不安一瞬间到达了顶峰。
邢渊亲自带领一队追逐那些逃窜的四阶游荡者，身形在黑夜中快得只剩残影，四周每闪过一道雷电，都有一只高阶游荡者被劈得灰飞烟灭，洛阳他们互相配合也收拾了不少逃窜的t3，然而数量还是对不上。
“该死！监测院说那些游荡者一直在往魔鬼城的方向跑，已经有几十只都冲破空中哨卡了！”
邢渊站在高楼上，离那轮红色的月亮仿佛仅有一步之遥，夜风迎面吹来，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力量在月光照耀下已经沸腾了起来，某种属于怪物的天性正在渐渐觉醒，叫嚣着撕碎些什么，最好是腥甜的、血淋淋的、带着骨头的……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种渴望，冷冷吐出一个字：“追！”
那些游荡者不会无缘无故往魔鬼城的方向逃窜，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他急需确认些什么，直接带着队伍追了过去。
而另外一边，陆延也没有闲着，邢渊前脚收到紧急召唤赶去开会，后脚他就悄悄溜了出来。
上次的红日异象系统都逼着他出来打怪，这次的红月就更不会放过他了。
【叮！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红月行动！请前往协助剿灭逃窜的游荡者，四阶以上超过十只奖励异能进阶，三阶以下按照积分累计，奖励次日结算，请问是否接受？】
这个任务说困难也困难，毕竟四阶没那么好杀，尤其还要杀十只，但奖励说丰厚也丰厚，毕竟现在异能越往上越难升级，机会可遇不可求，陆延思考片刻，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接受。
这次从监狱出逃的游荡者少说也有五六百只，天空中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陈焰和队友站在巡逻车上对准上空举枪扫射，虎口都震出血了也不敢停，运气好遇上那些低阶的打上十几枪也就灰飞烟灭了，如果运气不好遇上高阶的游荡者，对方一个俯冲下来就能把人啃得只剩半边身子。
陈焰浑身都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鼻翼间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和枪药味，只是近乎麻木地射击。他眼见那些游荡者已经开始疯狂撞击居民住宅的窗户和大门，厉声吼道：“都他妈的没吃饱饭吗？！还不赶紧给老子杀！离天亮就剩三个小时了，吃奶的劲使出来也要给我撑住！！！”
巡逻兵并没有异能，只是身手略好一些的普通人，他们其中大部分都来自魔鬼城，运气好被选拔进队伍里，每天卖命挣时分养家糊口，活一天赚一天，死了最多领一笔抚恤金。
陈焰从小就住在魔鬼城，他十七岁那年遇上一波游荡者凶潮，全家人都死了个精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游荡者闯入时的情景，父母第一反应不是逃命，而是惊慌失措把他塞进地下室，把所有生命值都转给他，自己则扑上去引开了游荡者。
那个时候陈焰的手腕上只有一年半的时分，全家三口人，加起来只有一年半的时分。隔着地下室的缝隙，他清楚听见游荡者咀嚼父母尸体的声音，最后对方吃饱喝足，懒得继续入屋寻找，直接飞走去了下一条街道，陈焰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后来他仗着身强力壮，和一个雇佣兵团在刀口舔血混日子，没过几年遇上天空城招募新兵，就这么阴差阳错入选了，一路打拼到今天的位置上。
陈焰身边总是有无数的人涌进来，又有无数的人在战场上死去。
他们在正当好的年纪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仿佛大自然赋予人类的寿命不是漫长的百年，三十岁就已经是极限。
天空城里的异能者有数千名，其中有一半都必须驻守军事重地，轻易不能调动，而另外一半则去了中心城保护那些高官政要，外围的一圈只能依靠巡逻兵来剿灭。
鲜血和汗水淌进眼睛，刺得生疼，泪水控制不住涌了出来。
代表繁华与安定的天空城尚且如此，魔鬼城的日子只会更水深火热。陈焰有无数次都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他知道魔鬼城才是更需要保护的地方，那里住着的人才是最辛苦无助的，这片云端之上的城市或许是神明留下的最后一片净土，人类却将它当做了划分贵贱的天梯。
枪声密集，夹杂着无处宣泄的怒火。
“杀啊！！！”
天空中忽然飞下一只三阶游荡者，一口咬住了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巡逻兵，他看起来最多十九岁的年纪，惊慌失措挣扎起来，面色痛苦的喊道：“队长！救我！！”
陈焰面色一变，立刻冲了上去：“阿耀！！”
他记得这名小兵，对方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才进来三个月而已，每次发了工资就美滋滋地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悄悄数，说攒够了钱就把奶奶接到天空城来住。
别人都笑他傻，天空城里的房子多贵，通行证多贵，他只怕攒一辈子都不够用的。阿耀也不伤心，挠着头憨憨的笑，苦活累活争着干，只为了多挣一点点时分。
就在昨天晚上，他还兴高采烈的说这个星期放假了可以回魔鬼城看奶奶，能买一大堆补品。
陈焰红着眼睛冲了上去，就连附近的队友也在拼命帮忙射击，然而子弹对三阶的游荡者造不成任何伤害，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耀像猎物一样被游荡者叼到了半空，撕心裂肺喊道：
“阿耀！！！！！”
“轰隆——！”
半空中的雷声来得猝不及防，一片密集的蓝紫色电网忽然出现在半空，不偏不倚萦绕在那只游荡者的四周，它感受到压迫的气息，立刻吐出嘴里的人类想要逃窜，却在那一瞬间被飞快收缩的电网包裹其中，劈得灰飞烟灭，发出一阵痛苦的嘶鸣声。
阿耀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坠地，顺着巡逻车的边缘掉在了地上，他的右肩被咬得血肉模糊，呛了好几口血。
“阿耀！”
陈焰和其余队友见状立刻冲上去把他扶了起来，语气难掩慌张：“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医生！”
“队……队长……”
阿耀青涩稚嫩的脸颊满是鲜血，他瞪大眼睛，艰难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上面代表生命值的数据正在飞速消逝，他气息奄奄吐出了一句话：“拿……走……快拿走……”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浪费……”
他让陈焰拿走他的生命值。
别浪费那些生命，别浪费那些时间。
这是大多数穷人临死前的遗言。
陈焰眼眶猩红，险些把牙咬碎：“老子要你的生命值做什么！你他妈的给我撑住，你万一死了没人管你奶奶！”
他语罢火急火燎摘下手表，想给阿耀转移生命值，然而对方手腕上的时间流逝速度比正常人快了十倍不止，就像肩头汩汩涌出的鲜血，无论转移多少很快就消耗干净了。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拨开了人群，男子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熟悉，就像一块石头镇住了大家慌张的情绪：“让我看看他的伤。”
陈焰下意识回头，发现来者居然是陆延，刚才那只三阶游荡者就是他解决的，只是阿耀的情况太过危急，大家一时没顾得上他，闻言纷纷散开让出了位置。
陆延蹲下身把阿耀扶起来，发现还有一口气，把从系统那里用积分兑换来的一小瓶恢复药剂给他喂了进去，对方手腕上的生命值流速肉眼可见缓慢了下来，苍白发青的脸色也终于有了一丝缓和。
陆延扒开阿耀的眼皮看了看，对陈焰道：“有队医吗，赶紧给他包扎一下伤口止血。”
陈焰闻言这才回过神来，语无伦次道：“有！有！快快快，把队医叫过来！！”
现在医院大门紧闭，随行的只有几名基础队医，阿耀原本都去鬼门关走了一趟，被陆延一救又硬生生拽回了半条命，陈焰用力抹了把脸上不知是血还是泪的产物，又想哭又想笑，铁铮铮的汉子居然红了眼眶：“兄弟，你又救了我们一次，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了。”
“举手之劳，谈什么谢不谢的。”
陆延也只是刚好路过，他语罢抬头看向上空，发现盘踞着的游荡者还没散去，微不可察皱了皱眉：“怎么外围只有巡逻队，异能队呢？”
陈焰摇了摇头：“天空城人手不足，异能队去保护那些核心领导了，外面的片区归我们负责，不过那些高阶的游荡者早就冲出空中哨卡了。”
冲出空中哨卡，意味着它们都去了魔鬼城。
陆延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就要赶去看看，但不知想起什么，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只见他手腕翻转，掌心忽然凭空射出一片规模庞大的电网，将黑压压盘踞在上空的游荡者全部笼罩了进去。
“轰隆——！”
天边乌云滚滚，闷雷阵阵，闪电不断划过，巡逻队清剿了一个小时都没什么成效的游荡者居然在转瞬之间就被劈成了灰烬，它们痛苦的尖啸声几欲划破夜空，场面震撼，令人久久都难以回神。
陆延将这一块片区的游荡者清剿了个七七八八，直到感觉异能有些枯竭了这才收回手，殊不知陈焰和他的队友站在旁边已经看傻了眼，就连远处正在巡逻车上进行射击任务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他们错愕纷杂的目光穿过黑夜人群，无一例外都落在了那抹颀长的身影上。
陈焰下意识上前了一步，他难掩震惊，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兄弟，你……”
陆延站在远处，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我叫陆延，下次有什么要帮忙的就找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赶着去追逐那些四阶游荡者，语罢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了黑夜中，其余的巡逻兵见状这才纷纷围上前来，情绪激动，七嘴八舌询问道：
“队长，他是谁啊，也太厉害了吧！！！”
“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厉害的异能者！”
“都大半夜了，他去哪儿啊？”
陈焰脑子晕乎乎的，前面几句话都没听清，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话，他抬手缓缓摘下帽子，眯着眼睛看向远处，鼻翼间血腥未散，叹息似的道：
“他可能去了魔鬼城吧。”
虽然带了“可能”两个字，但陈焰莫名笃定，陆延一定去了那里。
那里有一群被遗弃的人，生活在一座被遗弃的城市，太阳无数次升起又落下，光明却从未落在他们身上。
大自然并未将他们淘汰，是一座云端上的乌托邦将他们死死拦在了外面。
陈焰心想那座岌岌可危的城市总算没有完全倒塌，哪怕千千万万人里只有那么几个愿意逆行前往，火种就不算熄灭。

第172章 掉马
陆延仅仅只离开了魔鬼城一段时间而已，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却像提前步入了衰老期，建筑物损毁得更加厉害，唯一没变的大概就是死气沉沉的黑夜，依旧寂静空荡。
他沿途剿杀了不少游荡者，但大多是三阶二阶，四阶的却没几个，它们看似混乱，但好像都在朝一个地方集体涌去，陆延站在高处观察许久，最后终于发现那个方向是污染区。
血红的月亮挂在天边，将厚重的乌云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猩红，那些黑色的雾气就像受到某种操控和召唤，齐齐朝着那片最荒芜黑暗的地方飞去。
陆延凝神看了片刻，最后选择暗中跟上，他找系统兑换了一张隐身卡牌和瞬移卡牌，这样就算混在游荡者堆里也没有谁能够发现自己。他一路穿过那些陡峭疮痍的建筑物，来到了污染区最深处，里面遍地都是生锈的钢筋，堆得比山还高，远远看去就像一尊冰冷无情的钢铁巨兽。
那些游荡者顺着钢筋缝隙穿进去，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恰好在这个时候，邢渊也带队追到了附近，他在距离污染区仅有一公里远的位置就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能量波动，那是司铎在召唤同类的讯息。
它是游荡者族群中的王者，没有谁敢违抗命令，就连邢渊的大脑也因此受到影响，嗡嗡作痛起来。
燕峰见邢渊脸色苍白隐忍，担忧询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异能出了问题？”
他们刚才从天空城赶往魔鬼城的途中，邢渊的异能忽然无缘无故失效了一次，后面又恢复了正常，很难不让人多想。
邢渊忍着脑海中翻搅的疼痛，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我去里面看看情况，你们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入污染区！”
邢渊语罢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了原地，他倒要看看司铎这么大费周章的想做什么！
夜黑风高，陆延感觉自己好像闯入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当他费劲吧啦从钢筋缝隙里钻进来时，只见后方是一个漆黑的洞穴，洞穴深处是一口咕嘟冒着泡的红色岩浆，那些游荡者一个挨着一个，井然有序地贴在一起，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
【司铎——】
【请您苏醒——】
【司铎——】
【请不要再继续沉睡——】
一团黑红色的雾气缓缓飘到岩浆池边，低沉怪异的声音在洞穴中荡出回音，隐约和岩浆表面的起伏达成了一致，伴随着它的反复呼唤，一团浑浊的红色能量忽然从里面缓缓飘浮了起来，像面团一样往四周拉扯，最后变成了一抹扭曲的人形，远远看去就像一名身形佝偻的长者。
陆延躲在山石后面，见状瞳孔收缩了一瞬，原来这群游荡者居然还有头头，只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看起来既不像人类也不像游荡者，他皱了皱眉，耐着性子继续倾听。
司铎的声音格外苍老，它仿佛刚刚才从一场经年的梦境中苏醒，带着几分恍然：【原来红月已经出现了吗？】
那团红黑色的雾气恭敬道：【是。】
【属于我们的世界已经到来，司铎，请您不要再陷入长眠，这座城市已经被低贱的人类统治了太久，我们无法在烈日下行走，我们只能在黑暗里藏身，请庇护您可怜的子民——】
【请庇护您可怜的子民——】
那群密集的游荡者齐齐出声，低沉的嗓音在洞穴中回荡，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而司铎虚无的身影也在这样一遍又一遍的请求中逐渐膨胀庞大起来，他像一个“伟大”的君主，苍老的声音忽然变得豪情万丈：【我的沉睡并不是全无用处，再过不久我就可以脱离诞生之地，那群人类已经占据了领土太久，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孩子们，不要辜负血月的恩赐，尽情的去觅食吧，等到血月消失，我们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
游荡者的盛宴，对于人类来说只会是浩劫。
陆延躲在暗处越听越心惊，这场血月到底预示着什么，被称为“司铎”的怪物又是谁，对方看样子被困在了这个地方没办法出去，等到血月结束之后才能脱身，等到那个时候人类恐怕会陷入一场巨大的浩劫。
陆延已经没心思再继续待下去了，只想把这个消息赶紧传回天空城，然而他脚步刚动，就被司铎接下来的对话声给吸引了过去。
司铎仿佛很在意这件事，低沉的声音充满怒火：【你们找到一号了吗？】
那团黑红色的雾气道：【司铎，一号已经成为了人类的一员，就在天空城中，他背叛了诞生之地！】
司铎发出一声长叹：【他被人类世界的繁华迷住了眼睛，早晚有一天会回归这里的，不止是他，还有那些和他一样逃窜出去的游荡者。】
陆延听得有些入神，低头反复琢磨这段对话的意思，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系统的提示音就冷不丁从耳畔响了起来：【叮！隐身卡即将失效，倒计时十分钟，请宿主做好准备！】
隐身卡这种道具不是随时都有的，而是每天从系统商城随机掉落，陆延之前一共就攒了三张，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他听见系统的提示音顾不上继续偷听，连忙闪身离开了洞穴。
然而这不出去不要紧，一出去吓一跳，陆延抬头就发现洞穴外面的天空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暗红色的黑雾，对方体积庞大，无形的压迫感几欲让人喘不过气来，远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游荡者都要来得恐怖骇人。
这只游荡者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进去，他像只蛰伏的巨兽静静盘踞在上空，隐约可以窥见一双猩红的眼眸，居高临下注视着下方的洞穴，透过山石上方的天然洞窟，将里面的所有情景收入眼底。
司铎刚刚从长眠中苏醒，孱弱又混沌，再加上洞穴内的高阶游荡者气息太过混杂，一时竟没有发现黑压压的云层后方隐匿着这么一只庞然大物，赫然是邢渊的本体。
他早该猜到司铎不会甘心一直待在这个洞穴中，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动手，天空城看似强大，其实就是个纸糊的壳子，魔鬼城更不用说，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邢渊虽然不觉得自己与人类有多么密切的关系，只是司铎如果真的占领城市，到时候也会给他带来莫大的麻烦。
那团黑雾借着乌云的遮掩，停留片刻就散去了，陆延悄无声息跟在后面，内心暗自估测对方的实力，总感觉没有五阶也有四阶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游荡者里还有t5这么恐怖的级别？他的隐身卡牌快失效了，所以不敢贸然出手，只能等着那团黑雾离开，这才走出污染区。
好巧不巧，洛阳和燕峰都在外面，另外还有一队的几名成员。他们看见污染区走出一抹黑色的身影，下意识抬枪对准，待发现是陆延后，纷纷从上方的废弃大楼上跃了下来。
“陆延，你怎么来了？！”
洛阳每次看见陆延都挺高兴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每次对方一出现他都能看邢渊的热闹。
陆延也没想到会这么巧：“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燕峰解释道：“七号监狱游荡者出逃，我们奉命过来追捕，邢渊也来了。”
陆延下意识往后面扫了眼，发现都是些眼生的异能者，没看见邢渊的身影：“他人呢？”
这下疑惑的变成了洛阳：“你刚才从污染区出来没看见他吗，邢渊也在里面，都进去大半个小时了。”
陆延闻言脸色瞬间古怪起来：“邢渊也在里面？！”
他第一个念头是担心对方会不会遇到危险，但污染区的洞穴就那么大，陆延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什么动静都没听见，也就出门的时候看见……
“你们怎么都聚在这里？”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炸响，把所有人都吓了大跳，陆延下意识回头，只见邢渊刚好从污染区的废弃铁门里走了出来，对方身后是一片暗无天日的阴影，月光落在身上，连带着冷峻的侧脸也蒙上了一层血色，不知是不是错觉，陆延总觉得邢渊瞳仁深处一闪而过的暗红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洛阳大大咧咧迎了上去：“还不是为了等你，污染区里面那么危险，你半小时都不出来，我们怕你有危险只好守在门口，你说巧不巧，陆延也在里面呢。”
邢渊从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了陆延，没想到对方刚才居然也在污染区里，他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陆延，目光幽深的问道：“你刚才也进了污染区？”
仿佛过了短短几秒，又仿佛过了漫长的几分钟，事实上也不过一瞬间而已，但他们两个的心都不约而同提了起来。
陆延嗯了一声：“我发现那群游荡者都在往污染区聚集，就跟过去看了看，但是它们数量太多，我不敢贸然进去，走到门口就出来了。”
邢渊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他隐晦的目光落在陆延身上，猜测对方会不会看见了自己的本体，但见陆延一脸镇定，又不太像撒谎的样子，而且他刚才盘踞在半空，确实没有在下方看见任何人影，这么一想，悬着的心终于微微落了地。
“里面没什么好看的，那些游荡者也收拾的差不多了，直接返程，我有事立刻要见总院长。”
这次的血月并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但无疑是人类最后仅剩的时间，天空城必须在司铎动手之前做好所有准备工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洛阳下意识道：“可是总院长现在忙着调度，现在估计没时间见我们，有什么事明天下午再……”
他话未说完，邢渊已经大步朝着飞行器走去，洛阳和燕峰无奈对视一眼，只好动身跟上，陆延落在后面，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前倾差点摔个狗吃屎。
洛阳好心扶了一把，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陆延：“……没事。”
就是有点腿软。
如果说他刚才还不确定邢渊是不是天上盘踞的那只怪物，当对方急着返回天空城要见总院长的时候，陆延就瞬间确定了，邢渊真的是刚才在外面偷听的那只游！荡！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手发抖，腿发软，浑身冒冷汗，他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倒霉成自己这个地步，家里养个废物弟弟是游荡者就算了，好不容易网恋奔现，找的对象居然还是游荡者？？！
而且他们两个连床单都滚了，还滚了不知道多少次……
不不不，这不可能是真的。
陆延在心里疯狂否认，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双腿就是不听使唤，整个人已经需要靠洛阳的搀扶才能勉强行走，邢渊一回头就发现他们两个人挨在一起，细长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怎么了？”
洛阳瞬间撒开手，唰唰唰后退三步，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陆延刚才不小心踢到石头了，差点摔个狗吃屎，估计脚磕伤了。”
邢渊闻言顿了顿，重新折返回来，直接把陆延接到了手中，他扶着陆延的胳膊，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占有欲从晦暗的眼底流泻出来，仿佛能凝成实质，轻声吐出了一句话：
“我扶他就行了。”

第173章 难眠
【你试图剜开我怪物般的皮囊，去窥探里面深藏的东西，却发现一颗腐烂的心脏，它早已不会跳动，只会日复一日地爱你……】
人和怪物，有可能吗？
陆延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看电视，心里却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们从魔鬼城回来之后邢渊就直接去找总院长了，一整天都没回来，估计是在商量关于司铎的事，阴沉沉的天莫名下起了雨，水珠顺着玻璃窗缓缓滑落，留下一片蜿蜒的痕迹。
陆延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件事有些离谱，干脆给陆小钊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三遍才被接起来，话筒那头传来一阵困倦的声音：“哥，你干嘛啊大半夜的，我都睡着了……”
陆延无视他的抱怨，皱眉叼了根烟：“我问你件事，老老实实回答。”
陆小钊像乌龟一样趴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困晕晕的道：“你问吧。”
反正他最近待在酒店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没捅什么篓子，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陆延没理由收拾他。
陆延斟酌了一下才问道：“就是……我是指，你变成游荡者之后，有没有什么和人类不一样的习惯或者天性？”
陆小钊疑惑睁眼：“你问这个干嘛？”
他哥该不会想大义灭亲吧？
陆延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把手机换到另外一边耳朵，面无表情问道：“想知道为什么？要不要我亲自去酒店告诉你？”
陆小钊闻言瞬间支棱起来，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开玩笑，陆延上门肯定要削自己，他支支吾吾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我晚上有时候特别想吃人，饿得抓心挠肝的那种，还会控制不住磨牙。”
陆延知道陆小钊晚上磨牙，那天晚上他和对方在酒店一起睡的时候，陆小钊磨了一晚上牙，最后被他一巴掌给扇安静了。
陆延追问道：“就这些？”
陆小钊想了想：“晚上睡着了腿会控制不住变成尾巴。”
陆延：“还有呢？”
陆小钊：“眼睛有时候会变成红色。”
陆延：“继续说。”
陆小钊：“晚上睡不着觉，白天特别讨厌阳光。”
陆小钊：“我还特别喜欢血腥味，闻到就馋的不行。”
陆小钊：“红月出来之后就特容易犯困，像蛇冬眠一样懒洋洋的，我好几次睡觉的时候都控制不住变成原形了。”
陆小钊一口气说了好几条，陆延越听越茫然，他平常没太注意这个，但邢渊好像跟上面那些条件一点都不沾边，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陆延皱眉：“你确定没忽悠我？”
陆小钊指天发誓：“千真万确！我要是骗你，你立刻把我屎打出来！”
“我嫌恶心。”
陆延神情抽搐的掐灭烟头，正准备说些什么，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开门的动静，估计是邢渊回来了，他连忙挂断电话起身走了出去。
邢渊开了一整天的会议，眼下泛着浅淡的青黑，俊美锐利的五官因此蒙上了一层疲惫与慵懒，他把黑色的制服外套脱下来丢在衣架上，背靠着玄关慢吞吞脱鞋，一斜眼看见陆延走出来，挑眉问道：“刚才在和谁打电话？”
陆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邢渊看着虽然高高瘦瘦的，但还是比陆延矮了点儿，分量在同龄男子里算轻的，陆延稍微用点劲，一只手就能把他抱起来。
“没什么，不放心我弟弟，刚才打了个电话。”
邢渊把下巴搁在陆延肩膀上，累得眼皮子都懒得掀，闻言这才想起来对方有个弟弟在酒店，他淡淡唔了一声才道：“最近不太平，实在不行你把他接过来住吧。”
天空城马上就有大动作了，邢渊住的核心区安保严密，比酒店强了不止十个档次。
陆延把人抱进客厅，一个踉跄不小心摔在了沙发上，他想起身，邢渊偏偏用双腿勾住他的腰，缠得紧紧的，二人只好维持着那个亲密的姿势说话。
陆延亲了亲邢渊的眼睛：“不用，暂时让他在酒店住着吧。”
邢渊的私人领地意识很严重，也最讨厌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来家里，保姆买完菜做完饭就必须走，一秒钟都不能多待，陆延没想到他为了自己居然愿意把陆小钊接过来。
邢渊虽然是游荡者，但也不算完全不通情理，他先是像小狗一样凑过去闻了闻陆延衣领上的烟味，然后慢慢舔吻着他的喉结，轻描淡写吐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天空城的外围快保不住了，到时候很可能打起来，让你弟弟尽快搬过来，核心区有重兵守卫，起码安全。”
陆延闻言身形一顿，尽管心里猜到原因，但他还是适时做出了一副诧异的表情：“天空城快保不住了？为什么？”
邢渊面无表情吐出了一句话：“少打听，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陆延淡淡挑眉，心想不打听就不打听，反正他多的是消息渠道：“累一天了，你赶紧去洗澡吧，洗完了好好睡一觉。”
邢渊懒洋洋的，看起来一点都不想动，他轻轻顶了顶腮帮子，暗沉的目光落在陆延白皙的脖颈上，意味不明道：“我饿了。”
陆延没多想：“我去给你做饭？”
“……”
邢渊对人类的食物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新鲜的血肉，红月出来后这种症状就愈发明显。他从沙发上坐起身，像某种冰凉的蛇类动物飞快探出舌尖舔了一下陆延的喉结，速度快得当事人都没反应过来：
“不用，我去洗澡，你去床上等我。”
这句话的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陆延坐在沙发上，眼睁睁看着邢渊进了浴室，莫名有种后背发寒的感觉，他低头瞥了眼手机屏幕消息，只见陆小钊发了一连串问号过来：
【？？？哥，你怎么忽然把电话挂了？】
陆延心想当然得挂，否则挂的就是自己了，他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把邢渊的住宅地址发了过去：【最近外面不安全，明天搬到这个地方。】
陆小钊又发了一个问号，显然不知道陆延大半夜抽什么疯：【？】
陆延发了一个闭嘴的表情包，然后直接关掉了手机，邢渊恰好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水汽升腾，他墨色的短发湿漉漉滴着水，有一种清冷又勾人的劲。
“不是让你去床上等我吗？”
邢渊拧眉嘟囔了一句，好像有些不高兴，他走到沙发旁，俯身直勾勾盯着陆延，声音低沉，半是提醒半是警告：“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偷偷跑出去清剿游荡者了，这段时间你老实待在家里，别让我发现乱跑，听见了吗？”
陆延饶有兴趣问道：“你是异能者，我也是异能者，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不能出去？”
邢渊嗤笑了一声：“谁和你一样。”
他是游荡者，而陆延，是脆弱的人类。
因为沙发足够宽敞，所以不上床也没关系，陆延心里惦记着邢渊可能是游荡者的事，亲吻的动作比起平常难免有些温吞迟疑，邢渊不知是不是受了血月的影响，显露了几分凶性，吮吻得又狠又深，唇舌磕碰间隐隐见了血腥。
那一丝铁锈味刺激到了他，漆黑的瞳仁闪过一抹暗芒，在水晶灯光下透着猩红的色泽。
陆延发现这一点，心中暗叫完蛋，邢渊难道真的是游荡者？但他还是不死心，万一是什么灯光折射的原因呢？
邢渊发现他的敷衍，悄无声息捏住陆延的下巴，力道大得有些疼，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沙发可能有点小。”
陆延握住他的手，亲吻了几下，这才把人抱起来朝着卧室走去，里面黑漆漆的，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总算免了人的胡思乱想。
折腾了几个小时，邢渊总算睡着了，他懒洋洋趴在陆延身上，舔了舔唇齿间残留的血腥味，总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
游荡者喜欢一个人，就该让他在胃里好好待着，可是那样就碰不见也亲不着了，邢渊难免有些淡淡的惋惜。
陆延睁着眼睛，睡意全无，因为后半夜的时候邢渊嘴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咯吱声，很像磨牙，又不太像，就像游荡者在咀嚼血肉骨头的声音，听了让人头皮发麻。
“咯吱……”
“咯吱……”
算了，可能是邢渊做梦在吃东西，他晚上不还和自己说饿了吗？虽然对方最后什么都没吃。
陆延努力安慰自己，把邢渊身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抱着对方继续睡觉，邢渊在睡梦中感到舒适，无意识轻蹭了陆延两下，在被子里手脚并用地缠住了对方。
缠住。
缠……
陆延终于有点绷不住了，他一向冷静的表情此刻隐隐有了开裂的迹象，因为他没感觉被子里缠住自己的东西是两条腿，更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柔软的、冰凉的、长长的、像蛇的尾巴……
绕着他精壮的腰身，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小腿的时候才松了些。
陆延就算是个植物人也该发现不对劲了，他在黑暗中悄悄看了邢渊一眼，然后掀起被子一角，哆哆嗦嗦试探性伸进去了一只手。
恍惚间他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邢渊忽然皱了皱眉，略有些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尾巴尖一抽，床尾的装饰柱直接断了半截。
“啪。”
木雕的装饰小球掉在柔软的羊毛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陆延的动作僵住了，他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阵发黑，呼吸不畅，却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缠的，脑海里滚动播放着两个字：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邢渊居然真的是游荡者！自己居然和游荡者睡了？！！
陆延自认为平常玩得花，但绝没有花到这种程度，这下可怎么办，跑也不是，留也不是，万一被邢渊发现了，他会不会杀自己灭口？毕竟邢渊是游荡者的消息万一传出去了，引来的很可能是杀身之祸，对方但凡不信任自己，等着他的下场绝对不妙。
这一夜陆延堪称度日如年，越想越心惊，邢渊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早上天蒙蒙亮起的时候并没有太阳出现，那轮红色的月亮依旧挂在天空，阴雨连绵，格外怪异。
邢渊的尾巴在不知不觉间重新变成了双腿，他迷迷糊糊从睡梦中苏醒，结果就见陆延正盯着自己看，声音困倦疑惑：“你干嘛？”
邢渊刚睡醒的样子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在陆延肩头蹭啊蹭的，眼神懵懂，看起来居然有点可爱。
陆延目光软了软，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揉了一把邢渊的头发：“睡好了没？”
邢渊伸了个懒腰：“还行。”
陆延拍了拍他的后背：“起床吧，洗脸吃饭。”
他语罢掀开被子下床，正准备去浴室洗漱，结果还没站稳就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邢渊听见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直起身形问道：“你怎么了？”
“……”
陆延缓缓吐出一口气：“没什么，不小心绊倒了。”
邢渊原本打算伸手扶他，但见陆延好像没什么大事的样子，就又重新躺了回去，语气嫌弃：“你腿是刚找人借的吗，昨天晚上摔洛阳怀里，今天又摔地上了，到底是腿不行还是腰不行？”
陆延眼皮子一跳：“你觉得我腰有问题吗？”
邢渊想起自己昨天在床上被折腾的死去活来，眼神飘忽：“那就是你腿有问题。”
妈的，陆延心中没忍住咒骂了一句，谁的腿被蛇尾巴缠了一晚上还能正常走路的，他佩服对方是个勇士！得亏自己是异能者，身体素质好，换别人来当晚就得截肢去！
陆延敢怒不敢言，扶着墙一瘸一拐的出去刷牙洗漱了，邢渊磨蹭了一会儿才起床，出去的时候就见陆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话也不跟自己说，好像生气了。
邢渊咬着牙刷，挑了挑眉，故意晃到他旁边问道：“在看什么？”
陆延语气硬邦邦的：“新白娘子传奇。”
邢渊皱了皱眉：“讲什么的？”
他从来不看人类的电视剧，什么黑娘子白娘子，名字听起来奇奇怪怪的。
陆延：“一条蛇和人结婚的故事。”
邢渊对人类的重口味感到匪夷所思：“人和蛇结婚？人和蛇怎么结婚？”
陆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换了个台，好巧不巧，里面在放聊斋，画面阴森恐怖。
邢渊：“这又是什么？”
陆延：“鬼和人结婚的故事。”
邢渊闻言瞥了眼电视，又瞥了眼陆延俊美的侧脸，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静默一瞬，忽然好奇问道：
“那有没有人和游荡者在一起的电视剧？”
陆延：“……”

第174章 原形
“叮咚——！”
“叮咚——！”
下午的时候，外间忽然响起了一阵门铃声，陆延原本坐在电脑前搜索有关红月的信息，听见动静下意识拉开椅子起身去开门，结果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脸，八颗白灿灿的牙齿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的兴奋：
“哥，我来找你了！！”
陆小钊拖着行李箱站在外面，头上戴着顶遮阳帽，肩上还背着个斜挎包，一股小学生春游的既视感。
陆延见状愣了一瞬，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给陆小钊发消息让他搬过来，他闭目抹了把脸，略显头疼的道：“进来吧。”
这叫什么事，家里已经有个游荡者了，现在又来一个，陆延严重怀疑哪天自己死家里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陆小钊丝毫不知道陆延的担忧，他拖着行李箱进屋换鞋，小心翼翼看了眼客厅，压低声音问道：“哥，那个，那个谁呢？”
他忘了邢渊叫什么名字了。
陆延：“你问邢渊？他开会去了，估计晚上才能回来。”
天空城马上都快保不住了，那些高层哪里还坐得住，执政大楼的灯火彻夜通明，探测器无人机一批一批的往外放飞，目的地无一例外都是污染区，然而那片诡异的区域仿佛有层结界，任何仪器一旦靠近都会无缘无故的失灵损毁，一天一夜过去了，任何有用的消息都没得到。
陆延把陆小钊安顿在客房，然后重新坐回了电脑前，他戴上耳机，另外一端连接的是封向明，今天总院长在多媒体室开千人大会，他这个小研究员也捞到了位置旁听，正在给陆延隔空传信。
因为会议室坐了太多人，话筒那边的声音略显嘈杂，直到总院长开口说话，众人这才渐渐静默下来，陆延耳机里一时只能听见那名老者的声音：
“据可靠消息，污染区深处或有大批游荡者聚集，伺机对人类发动战争，它们规模庞大，远远超出任何一次突袭，极可能在红月消失后开始动手。”
陆延闭着眼睛倒在椅背上，不用说，这条消息肯定是邢渊带去的。
台下有人不以为然：“据历史记载，游荡者曾经不下千次对我们展开袭城，这次规模虽然庞大，但也不一定无法战胜。”
话筒因为声音过量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总院长直直盯着说话的那个人，沉声反问道：“如果我说司铎已经苏醒了呢？”
“哗——！”
这个名字一出就像投石入水，原本寂静的会议室顿时掀起一片惊涛骇浪，大家震惊对视，显然有些无法消化这个消息，七嘴八舌讨论道：
“怎么可能？！”
“司铎不是已经死了吗？”
“它怎么可能还活着？！”
总院长的脸色早已疲惫到极点，他闭目捏着鼻梁，拍了拍桌子示意众人安静，身后的虚拟显示屏投放出一段略显老旧的历史资料：
“司铎并不是普通的怪物，他曾经一手创造了游荡者，早已具有人类的思维与智慧，但具体形态仍未可知。”
“数百年前，他曾率领游荡者试图攻陷栖息城，那也是历史上的第一次袭城，人类一度在那场浩劫中濒临灭绝，直到天空城忽然出现才让我们有了避难之所。”
曾经见证历史的先辈早已死去，而活下来的人只能通过寥寥数语去填补当年的故事。
那时的魔鬼城并不叫魔鬼城，
她的名字叫做栖息城。
谁也说不清人类是如何活下来的，或许是神明慈悲，或许是命不该绝，天空城出现之后，残存的人类躲在云端避难，而那一天地面忽然出现数不清的炎炎烈火，疯狂炙烤着一切活物，游荡者也因此灰飞烟灭。
城市地面裂开一条缝隙，将司铎封入其中，那片区域至此荒废，变成了无人踏足的污染区。
后来人类逐渐觉醒异能，重新建设城市，只是一切的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栖息城变成了魔鬼城，他们的手腕上凭空多出了一串虚拟数据，以生命作为货币，以寿命区分贵贱。
他们都以为司铎死了，但没想到对方居然只是陷入了沉睡。
人类能够多次驱除游荡者，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些怪物并没有开启灵智，轻易就可以用武器诱捕，但如果有了司铎的指挥操控，他们能占到的优势将少之又少，说是灭顶之灾也不为过。
惊慌，无措，害怕，不安，绝望，死寂。
会议室不知何时静了下来，连针尖落地的声响都能听见，最后不知是谁脸色难看的询问道：“消息准确吗？”
总院长缓缓闭目，面无表情道：“准确，它们预计红月之后就会行动，司铎目前藏身在污染区，附近守护着数不清的高阶游荡者，我们派去的探测仪器无一例外都因为能量场干扰被损毁，无法得知任何消息。”
“研究院不是一直在测试P.B屏障吗，之前的实验中这种能量屏障完全可以有效阻挡游荡者入侵，如果使用在战场上……”
总院长冷冷打断道：“P.B屏障所耗费的能源有多么昂贵稀少你知道吗？！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屏障覆盖面积最多只能达到天空城的三分之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在座的人都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天空城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区域得不到安全保障吗？不，不……
这意味着魔鬼城将彻底从人类的领土中割舍，这意味着那片土地、乃至那片土地上生存的人类，都将被同胞舍弃，彻底湮没在历史的尘灰中。
莫教授率先拍桌而起，他胡子花白，气得脸部神经都在不正常的抽搐：“什么意思？！难道魔鬼城的人我们就置之不理了吗？！”
旁人低声解释：“莫教授，天空城早就人满为患，魔鬼城的人口总数是天空城的两倍还多，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们也只能顾全大局……”
“哗啦——！”
莫教授闻言忽然愤怒将旁听资料撕了个粉碎，几个学生拉都没拉住，只见他冷笑连连道：“两倍吗？我看不止吧！魔鬼城的人数在历史上比天空城要多出十倍都不止，现在居然只剩下两倍了吗？”
他一字一句锥心责问着所有人，声音在会议室上空响起，振聋发聩：“你们知道剩下的人去哪了吗？你们知道这些年魔鬼城死了多少人吗？！什么叫顾全大局？什么叫万不得已？！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你们直接说让穷人去死，我老头子还听得更清楚！”
总院长出声劝道：“莫老，现在事态没严峻到那个地步，我们还在商议对策……”
“商议个屁！”
莫老气得脸色涨红，愤怒责骂道：“你们年年商议，年年对策，结果呢？！魔鬼城永远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他们活在地底下，他们是穷人，你们活在云端上，一个个都变成了畜生！！”
总院长的眉间出现了深深的沟壑，他拉开椅子起身，脸上满是自责愧疚：“莫老，就算我们把天空城的人都赶出去，让魔鬼城的人都搬进来，也总有三分之二的人类顾及不到，这场战争一定会死人，或者说注定会死人，区别只在于死的是谁，我这个总院长无能，让您失望了！”
异能者有限，武器弹药有限，这场战争人类实在无力到了极点，总院长只能尽可能保住天空城的人活下来，对于魔鬼城实在有心无力，如果将本就不多的资源调拨给魔鬼城，天空城一定会发生大乱。
莫教授闻言老泪纵横，他心寒的不是总院长救不了那些人，而是每每灾难当头，第一个念头永远不是战斗，而是舍弃，舍弃自己的同胞手足。
莫教授哆嗦着扯下脖子上的工作牌，愤怒砸在地上：“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引咎辞职！反正我一把年纪也活够了，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做研究，为的就是看见把游荡者驱逐出去，如果眼睁睁看见魔鬼城覆灭，我死了到地底下都没脸见祖宗！！”
他发了一大通脾气，明明年过半百，却像只老虎般愤怒凛然，然而当扯掉工作牌的那一瞬间，莫教授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小孩子，最后在学生的搀扶下离开了会议室，众人只能听见他哽咽的声音：“我们是同胞啊……同胞啊……人类不是这么延续下来的……”
这座足够容纳几千人的会议大厅泾渭分明，前排坐着天空城的官方领导，后方坐着黑色制服的异能队，右边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左边是迷彩作战服的巡逻队，再后方是警卫队……
各式各样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就像各式各样的阶层，而他们之中又有谁是天生就站在这个位置上的，又有多少人是从魔鬼城一步步爬到的这里。
陈焰他们红着眼睛痛苦闭目，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得到这样一条消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他们之中甚至还有不少亲人都住在魔鬼城，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忽然从座位间响起，就像涟漪般渐渐扩散，就像病毒般蔓延，却分不清是谁在哭，又或者人人都在哭。
总院长像棵枯树般站在台上，苍老、颓然，一动不动，秘书官何铸只能接替他的工作，继续会议：“经过监测院对游荡者的能量波动分析，我们发现此次红月很可能给它们提供了养分，游荡者正在大批量进阶，这种现象在低阶游荡者中显得尤为明显，这意味着红月过去之后，它们的整体实力都会上升一个台阶，三阶游荡者增多，四阶更多，弹药很可能起不到抵抗作用……”
何铸顿了顿才继续道：“目前我们有以下措施，希望相关部门进行配合。”
“一，封锁天空城所有入口，暂停颁发通行证，普通居民不许随意出入。”
众人诧异抬眼，这是要彻底和魔鬼城割断的节奏吗？
“二、军需部大量采购物资，在云端路设立援助点，分出一部分食物饮水免费散发给魔鬼城居民。”
“三、驻扎在魔鬼城的所有武装队伍立即撤回，在职人员严禁离岗，停止一切休假活动……”
“嘭！”
坐在前排的一名女性异能者忽然站起了身，她瞪大眼睛愤怒望着何铸：“所以天空城是要彻底舍弃魔鬼城了吗？！那我们的家人怎么办？亲友怎么办？他们都在魔鬼城里，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发物资有什么用？临死前吃饱了好上路吗？！”
何铸看见她身上的黑色制服，沉声道：“这是命令！！你也是异能者，应该知道以服从命令为……”
“我不知道什么命令！我只知道我的异能是用来保家卫国的！如果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活着也是个废物，你们甚至还封锁入口，暂停颁发通行证，简直要把人逼到绝路上！”
那名女性异能者一把扯下衣服上的徽章，狠狠掷地，红着眼圈一字一句咬牙道：“从今天开始我退出异能十二队！反正在哪里都能杀游荡者，还不如回到魔鬼城和家里人待在一起！”
何铸愤怒咬紧牙关，警告道：“你这是在找死！”
“找死就找死，怕死的话老娘才不上战场！！”
她语罢摔门愤然离去，外间走廊的灯光从半开的门投进会议室，愈发显得里面漆黑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不断有人起身退场，陈焰直接带着来参加旁听会议的战友离开了，偌大的会议室须臾间就少了大半，只剩前排还稀稀拉拉坐着些高层。
何铸实在念不下去了，偏头看向总院长，低低出声：“总院长……”
总院长没说话，抬起手示意别出声，摇了摇头，声音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散会吧。”
邢渊一直在下方静坐，但这并不代表他对总院长的会议内容感兴趣，他只是忽然接触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游荡者对于所有痛苦的东西都格外敏锐，此刻会议室上空漂浮着一片浓浓的阴云，哀伤而又磅礴，就像连绵不绝的海浪，冰冷刺骨，一波又一波地打过来，只让人觉得精疲力尽。
这种情绪太满了，满到邢渊一度都感到了不适，像是整个人置身于深海之中。他眉头微皱，心想这就是属于人类的哀伤吗？她们哀伤无力拯救同胞，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连哭泣都暗哑无声。
四周万籁俱寂，邢渊心中忽然冷不丁蹦出了一个念头：那陆延呢？
陆延也会死吗？
他也是人类之一。
邢渊的心里忽然有些闷闷的不舒服，仿佛头顶上方的阴云落下一场潮湿的雨，万物皆在其中，而他也不能幸免。
红月搅动着他体内的能量，那名人类则在搅动他的心。
邢渊从座位上起身，终于准备离开，一扭头发现秘书官何铸正盯着自己，对方多少有些感动，没想到一向刺头的邢渊居然在这种时刻力挺官方，坚持听完了整个会议。
好人啊！真是大好人！
邢渊不知道何铸心里的想法，只觉得对方眼泪汪汪的样子多少有些像个大傻x，连看都懒得看，直接转身离开了。
另外一边，陆延已经摘下了耳机，他静默坐在电脑前，虽然没有亲身经历那种场景，但愤怒和无力的情绪却遍袭全身。
怎么办？人类难道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自保吗？
何铸甚至说这场红月会给游荡者提供养分，让它们完成一次集体进阶，而人类还在低阶徘徊不得其法。
陆延打开手机，原本想给邢渊发个消息，但又不知道发什么，最后慢慢敲出一行字：
【快下雨了，早点回家。】
也不知道邢渊会不会进阶，他本来就是五阶，再进阶就是六阶高手了。
他看手机看得太入神，完全没发现陆小钊已经在客厅开始变异，对方在地板上扭曲爬行，撕破衣服，最后变成了一团浓黑色的雾气，从外面悄无声息飞到了他身后，猩红的双眼无一不显露着对血肉的渴望。
此刻电脑恰好黑屏，陆延一抬头就发现上面映出了一双红色的眼睛，不偏不倚，恰好在自己身后：“……”
哦，shit。

第175章 你怕我吗
事实证明红月所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连陆小钊这样的废材在进阶之后都变得相当棘手，陆延一个闪身避开对方的攻击，在偌大的客厅里缠斗起来，既不能下死手，又不能发动异能损坏房子，简直是他这辈子打过最辛苦的一场架。
“陆小钊！你再发癫信不信我一巴掌抽死你！”
听见陆延的冷喝，陆小钊原本混沌的眼眸闪过一丝呆滞，凶残的攻击肉眼可见停滞了一瞬，陆延看准时机发出一道电网，瞬间将他裹入其中，刺啦一声收紧捆束。
“噗通！”
陆小钊一时不妨中了招，愤怒扭动着身体，双腿还是黑色的尾巴，喉间嘶吼声不断。
陆延心想邢渊马上就下班回家了，让对方发现还了得，他连忙扯了一条毛巾塞进陆小钊嘴里，把人拖到旁边的客房，然后用被子一裹，嘶吼声总算低了下去。
陆延拍了拍陆小钊的脸，心想这个坑爹货净给自己惹事，压低声音警告道：“等会儿不许出声，不许乱叫，万一被发现是游荡者我也保不了你，听见没？！”
陆小钊凶狠出声：“嗷嗷嗷！”
陆延：“……”
算了，就当你听见了。
陆延用被子把陆小钊捂好，又留了条缝给他喘气，这才从里面出来把门反锁，火急火燎收拾乱七八糟的客厅。
好巧不巧，邢渊这个时候下班回了家，他一进门就敏锐嗅到空气中有一股陌生人的气息，眉头下意识皱起，对着空气试探性喊了一声：“陆延？！”
卧槽！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延闻言一惊，莫名有一种在家里私会小三被捉奸的慌乱感，他眼疾手快把那些花瓶碎片用报纸一裹扔进垃圾桶，这才快步走到玄关处，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语气如常问道：“你回来了？”
邢渊盯着他，没说话，而是慢慢换好鞋才问道：“家里来陌生人了。”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陆延嗯了一声：“你不是让我弟弟搬过来吗，我把客房收拾给他住了，他舟车劳顿有点累，正在里面睡觉呢。”
邢渊闻言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是说过这种话，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搬过来就行，后面几天你们两个不要出门，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陆延所有心思都在客房里，生怕陆小钊闹出个什么动静来漏了馅，闻言敷衍点了点头，他眼见邢渊像往常一样拿好衣服进了浴室洗漱，有些不放心，正准备进客房再看一眼，结果对方忽然喊了他一声：“陆延！”
陆延心脏骤然收缩，下意识回头：“怎么了？”
邢渊没说话，而是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上前，拽住陆延的衣领，直接把人拉进浴室，玻璃门合上，彻底隔绝了里面的情景。
邢渊最近蛮亢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红月的原因，陆延被拽进浴室时，浑身都被花洒淋了个湿透，却怎么也比不过对方炙热霸道的吻，邢渊像只湿漉漉的小狗，对着他不是咬就是舔，原本锐利的眼睛此刻明亮微醺，眼圈被热气熏得红红的，陆延忽然什么脾气都没了。
陆延微微用了些力才拽开他的纠缠，声音低哑：“好好洗澡，别胡闹。”
邢渊懒洋洋趴在他肩膀上：“不想动，你帮我洗。”
邢渊没撒谎，他是真的不想动，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容易犯困，做什么都无精打采的，就像动物要进入冬眠状态了一样。
陆延只好搂着邢渊的腰身，帮他细致洗了一遍澡，等从浴室升腾的雾气中出来时，对方已经困得快睡了过去，眼睛半闭不闭，白皙的皮肤被热水泡得发红。
陆延找到毛巾帮邢渊擦干头发，这才把人抱进房间，柔软的床榻成了最好的归宿，四周昏暗笼罩，说不出的安全感。
陆延以为邢渊睡着了，正准备起身离开，结果没想到对方双手圈住他的脖颈，用力一拽两个人就贴到了一起。
邢渊闭着眼，声音困倦：“陆延……”
陆延：“嗯？”
邢渊：“你说的那个电视剧我看了。”
话题跳跃太快，陆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电视剧？”
邢渊皱眉啧了一声：“人和蛇的那个。”
陆延哦了一声。
邢渊嘟嘟囔囔：“那个书生真废物，被蛇一吓就死了，还骗她喝雄黄酒……”
陆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因为他感觉自己某种程度上挺能理解许仙的心情，当然，自己不会骗邢渊喝雄黄酒就是了：“都是假的，别人编出来的故事。”
邢渊的狗嘴里难得吐出了一根象牙，反问道：“故事来源于生活，你没听说过吗？”
陆延笑了笑：“什么生活，我生活中又没见过蛇精。”
话一出口他就在心里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邢渊闻言目光闪动，果然缠了上来，他把陆延压在身下，自己则趴在他的胸膛上，耳朵紧贴着心脏，仿佛想辨认对方是不是在撒谎，声音低沉，裹挟着某种冰凉的趣味性：“陆延，如果我是那条蛇呢？”
陆延心想让你嘴贱，果然挖坑了吧，他竭力保持呼吸平缓，装傻充愣：“蛇？你怎么会是那条蛇呢？”
邢渊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不耐，微微皱眉：“我不是说了如果吗，如果就是假设、万一的意思。”
陆延不吭声，心想你可是游荡者，游荡者比蛇吓人多了：“你如果是那条蛇，许仙应该会被你杀了吧。”
邢渊嗤笑一声：“我要是那条蛇，我才看不上一个窝囊废，早晚吃……”
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题被陆延带跑偏了，声音戛然而止，重新在黑暗中看向陆延：“少装傻充愣，我如果是那条蛇，你会怎么办？”
陆延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但这种时候肯定不能说害怕，他翻了个身把邢渊压在下面，认真思索片刻才道：“你如果是条蛇，我就把你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
这个答案让邢渊稍稍感到了一丝愉悦，唇角微微勾起：“你就不害怕吗？”
陆延心想怕归怕，但是邢渊又没害过自己，他怎么能做白眼狼：“可能会怕，但是习惯就好了。”
邢渊周身的愉悦更明显了，如果此刻有尾巴，早就晃啊晃地甩了起来：“真的？”
陆延真心实意：“真的。”
邢渊抱着他滚进被子里，炙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间，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显得温吞而又缠绵。陆延恍惚间听见邢渊在笑，对方在黑暗中紧紧缠住他的腰身，就和那天晚上一样，一圈又一圈，声音低哑危险：
“你要是敢骗我……”
“我就把你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让你和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分开，知道吗……”
游荡者没有爱，但它们一旦产生爱意，那将窒息而又可怕。
陆延早该知道答案的，毕竟这种怪物以血肉为生，倘若用爱意代替血肉的滋养，也未尝不可，只是不能停止，否则就要用千百倍的疼痛偿还。
黑暗中呼吸低喘，此起彼伏。
邢渊不情不愿抱怨道：“你属狗的啊。”
他妈的弄得自己浑身疼。
陆延吻掉他眼角氤氲的泪意，把唇齿间破碎的呜咽吞进肚子里，声音模糊，在黑暗中有种别样的温柔：“喜欢你，所以才这样……”
可能陆延也有一点点害怕，他害怕邢渊的身份万一暴露了，会受到人类的追杀，古往今来那么多神怪志异，例子不在少数，更何况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游荡者。
满腔情绪无处发泄，只好以疼痛慰藉。
后半夜的时候，他们清理干净，终于沉沉睡去，邢渊有些难以克制自己嗜血的本能，但又不敢做得太过分，于是只好埋首在陆延肩头，借着亲吻的动作吻破皮肤，汲取里面的一丝腥甜。
陆延半梦半醒，将他的头用力按进怀里：“好好睡觉，别闹了。”
邢渊抬眼盯着陆延，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莫名带着几分不甘：“陆延，你为什么是个人类？”
陆延困的不行，用被子蒙住头道：“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求求你了，赶紧睡吧。”
邢渊：“……”
邢渊生气躺了回去，在被子里踢了陆延一脚，他原本恨得咬牙切齿，但是一扭头看见对方睡得正香，又没了火气，凑过去咬了一下陆延高挺的鼻尖，小声道：
“我会保护你的。”
他虽然不知道其余的人类能不能活下来，但是这名人类一定不能死。
陆延没听清邢渊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对方踹了自己一脚，踹了自己一脚那就代表生气了，哪怕睡得迷迷糊糊，也还是习惯性把对方搂进自己怀里，亲了亲脸颊道：“乖，不生气了，睡觉。”
邢渊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钻进了他的怀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邢渊总提蛇啊蛇的，陆延晚上不小心做梦了，梦里他被一条通体纯黑，像龙又像蛇的生物给缠住了，对方还一直亲他，做了很多很多亲密的事。
陆延胆战心惊，却死活都挣脱不开，最后身形一抖，直接给吓醒了，他胸膛极速起伏，就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除了庆幸还是庆幸。
陆延用力眨了眨迷糊的眼睛，正准备起身去客厅倒杯水，然而随手往旁边一摸，被子却里空空荡荡的，再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暗红色的庞然大物，蛇一般缓缓盘踞，对方猩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瞳仁形成一道黑色的竖线，像极了丛林中冰冷残忍的野兽。
一只在红月之夜、刚刚升为六阶的游荡者。
“……”
卧槽！！！
陆延吓得瞳孔骤缩，噗通一声从床上掉了下来，反应过来直接夺门而逃，然而他刚刚跑到客厅，就见客房门忽然轰一声倒了下来，另外一团黑色的雾气从里面硬生生挤了出来，赫然是刚刚挣脱电网束缚的陆小钊。
陆延：“卧槽！！！！”

第176章 打起来了
他妈的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怕什么来什么！
陆延原本想往外逃，然而当后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时，他忽然反应过来邢渊和陆小钊是游荡者的事绝对不能暴露，原本要开门的手硬生生变成了反锁，大脑飞速运转该怎么逃过这一劫。
游荡者变成原形后是没有理智的，这一点看陆小钊就知道了，不过他本身也没什么战斗力，所以有没有理智这种东西也无所谓，陆延真正紧张的是邢渊。
他们虽然没有真正交手过，但同为五阶，实力不相上下，今夜邢渊却在红月的影响下直接进化成了六阶，陆延是打也打不过，跑也没法跑，他把所有可能性都扒拉了一遍，最后绝望发现自己只有等死这一条路了。
完蛋，这下比许仙还惨！
陆延后背僵硬，紧张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看向对面那两团占据了客厅大部分面积的“怪物”，只见他们也在死死盯着自己看，目光冰冷残忍，就像丛林中饿了十天的野兽。
“吼！！”
最后是陆小钊控制不住本能，率先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扑向陆延，张大嘴巴想要将这名人类吞进肚子里。
陆延见状正准备出手，另外一团黑影速度却比他更快，直接冲过来将陆小钊重重撞在了墙上，他们两个在半空中撕斗角逐，战况激烈。
“吼——！”
如果说陆小钊像条小黑蛇，邢渊就是巨蟒般的存在，他一个扫尾就把陆小钊周身的黑雾打得散去了大半，猩红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仿佛要将他撕碎成千万片。
这种暴怒的情绪好似影响到了天气，外面本来就在下雨，这下更是闷雷滚滚，闪电交加，密集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声音嘈杂而又沉闷。
陆小钊低低呜咽一声，很快意识到自己打不过对面那个“庞然大物”，扭头就跑，然而邢渊又怎么会放过到嘴的食物，立刻追了上去。
于是陆延眼睁睁看着它们在房间里一追一赶，东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桌子更是砸得稀巴烂，陆小钊原本有一大团身躯，到最后被邢渊啃得就剩皮球大小，他发出一阵类似动物的惊惧哀嚎，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呲溜一声躲到了陆延的身后，瑟瑟发抖。
陆延：“？！！”
卧槽，他果然今天早上就该掐死这货！
邢渊很快发现了躲在玄关处的陆延，他黑沉庞大的身躯缓缓飞入，将走廊挤得密不透风，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散去的杀意，目光就像一柄锋利的刀，在这样的注视下，陆延只感觉皮肉骨血都被对方剐了个干净。
那是一种占有欲极强的目光。
游荡者不是不可以吞食同类，只是同类的味道对于他们来说腥臭难以下咽，又怎么比得上人类的血肉来得美味。
邢渊已经失去了理智，却不妨碍他觉得面前这名人类格外吸引自己，黑色的雾气分出一丝在陆延周身缓缓缠绕，就像丝线一样越来越紧，陆延张了张嘴，一度感受到了窒息。
他的手中已经悄悄聚出了一片雷网，但这样的束缚对于邢渊来说可能不止没有作用，反而还会激怒对方，陆延天人交战一瞬，最后还是放弃了。
陆小钊像个球一样，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延被那团黑雾裹挟带入房间，房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砰——！”
进屋的时候，陆延整个人都摔在了地毯上，他眼见邢渊庞大的身躯开始极速收缩变小，最后和人的体型差不多大，那条黑色的、数米长的尾巴灵活一甩，直接缠上了自己的腰身！
卧槽！！！
陆延眼疾手快一把掐住腰间的那条蛇尾巴，他可以死，但是死在对象嘴里下场也太惨了吧，焦急喊道：“邢渊！你清醒一点！”
邢渊当然是没办法清醒的，他猩红色的瞳仁倒映着男子俊美的面容，忽然油然而生一种满足感，只想缠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游荡者的本体是一团黑雾，却拥有着蛇一般的尾巴，司铎自认为是创世之主，捏造的时候参照了人首蛇身的女娲，意为无限繁殖与永恒。
陆延很难形容被缠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对方的皮肤是冰凉的、虚无的，却又黏腻的，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双猩红色的眼瞳仿佛可以摄魂，一旦对视大脑就陷入了空白，只剩最原始的本能。
指尖在黑雾中探索，仿佛触碰到了一张冷峻熟悉的面庞，再往下是精壮的胸膛与腰身，然而本该是双腿的位置却只剩一条纯黑色的蛇尾，细抚还能感受到上面冰凉的鳞片。
邢渊不想吃掉这名人类，只想做些比咀嚼更亲密的事，唇挨着唇，舌尖抵着舌尖，仿佛要通过咽喉延伸抵达对方的心脏深处，怪物可怖的低吼声也变成了动情的呜咽。
红月依旧挂在天空，缠绵的雨落了一整晚。
当时钟走了一整圈时，蜷缩在门口的那团黑色雾气忽然缓缓拉长，变成了一名昏迷的男子，赫然是恢复神智的陆小钊，他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入目就是犹如蝗虫过境般的屋子，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忽然一变，立刻冲了进去：“哥！！！”
陆小钊冲了一半，忽然发现自己没武器，又从角落抄起一把椅子，这才冲过去准备破门而入：“哥！我来救你了啊啊啊啊！！！”
“咣当！”
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把陆小钊吓了一跳，只见门后站着一名神情淡漠的男子，他明显刚刚睡醒，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一件黑色睡袍，暗红的眼睛阴鸷盯着陆小钊，莫名让人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感，意味不明问道：
“你想找我打架？”
六阶对上二阶，不用打都知道肯定死。
“噗通！”
陆小钊被邢渊周身强大的威压震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双腿一软，控制不住跪在了地上，他很没出息地把手里的椅子在地上放好，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在不在房间里面……”
呜呜呜呜完蛋了，陆延不会被吃了吧？！
陆小钊努力探头往门缝里面看，然而视角受限，只能瞥见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邢渊侧靠着门框挡住他的视线，视线一寸寸掠过陆小钊周身，带着深深的探究与隐晦的杀意——
陆延的弟弟居然是只游荡者。
真有意思。
邢渊冷冷勾唇：“陆延知道你是游荡者吗？”
陆小钊快哭了：“知道。”
邢渊眉梢微挑：“昨天晚上知道的？”
陆小钊被他的威压吓得双腿哆嗦：“不……不是，红日的时候。”
邢渊眼眸暗了暗，带着一丝兴味：“他没杀你吗？”
陆延身为异能者，想杀一只游荡者简直轻而易举，他居然肯把这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弟弟带在身边？
陆小钊闻言倏地抬头，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怒气冲冲道：“我哥当然不会杀我了，我可是他亲弟弟……虽然也不一定是亲生的，但一日为兄弟，终身为兄弟，别以为你等级高又有钱我就怕你！快把我哥交出来，你要是敢把他吃了，我和你没完！”
他说着就要撸袖子往里面冲，结果被邢渊用异能往地上一掀，瞬间重重砸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刺啦！”
一道暗紫色的电网直接将陆小钊捆了起来，因为下了禁咒的缘故，连声音都说不出来，他呜呜挣扎着，活像一条毛毛虫。
“嘘。”
邢渊面无表情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原本已经恢复成暗黑色的瞳仁忽然变成针尖状，看起来格外可怖，无声动了动唇：
“再吵我就撕碎你。”
陆小钊瞬间安静如鸡，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邢渊反手关上门，重新回到了屋内，里面没有开灯，仍旧是一片黑暗，但不难看出床上躺着一名昏迷熟睡的男子，邢渊像蛇一样悄无声息滑进被子，重新把人缠紧。
陆延中了他下的禁制，短期内不会苏醒。
邢渊没想到红月居然会对自己产生影响，更没想到自己会在意识全无的时候现出原形，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超出了预料。他探出舌尖，轻轻咬住陆延的耳垂，温热的唇瓣缓慢移动，最后来到了对方的眉眼处。
陆延醒了会害怕吗？
应该是会害怕的，邢渊没有忘记对方吓得脸色大变夺门而逃的样子，他无意识拧起眉头，烦躁将陆延又缠紧了几分，思考着对方醒了会不会和自己分开。
如果陆延要分开的话，自己该怎么惩罚他呢？是吃进肚子里，还是囚禁在身边？
关起来吧。
邢渊低笑了一声，吃进去就是一团死肉了，哪里有活生生的人来得有趣，只是心中到底有些不甘愤恨，明明对方今天才说过，假如自己是一条蛇，就算害怕也会努力习惯的，怎么只看一眼就吓成了那副样子？
他连自己亲弟弟都不害怕，却要害怕自己吗？
这种不甘的情绪在心中疯狂酝酿发酵，翻腾难平，迫切想得到一个答案。邢渊眼眸暗了暗，最后缓缓张嘴，从陆延身上吸出一缕黑雾，后者皱眉闷哼一声，终于从昏迷中幽幽转醒，眼神混沌而又迷茫。
他这是在哪儿？
陆延脑子晕乎乎的，过了十几秒才缓过神来，他艰难从床上坐直身形，正准备寻找邢渊和陆小钊的身影，结果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对上了双猩红阴沉的眼睛，瞳仁竖直且尖细，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不似善类。
陆延：“……”

第177章 喜欢你
外面风雨飘摇，却更显得屋子里昏暗寂静，连轻微的呼吸起伏都能听见。邢渊一动不动盯着陆延的眼睛，缓缓倾身靠近，他静等着对方神色惊恐地逃窜，又或者嫌恶推开自己，脑海中预演了千百遍结果，心中的好奇也就愈发深。
陆延显然也认出了邢渊，他藏在被子里的指尖悄无声息攥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轰隆——！”
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天际，把卧室照得亮如白昼，邢渊冷峻的脸庞浸在光影中，被硬生生分割成了两半，他只感觉肩膀陡然传来一股推开的力道，心脏控制不住沉了沉——
陆延还是怕了。
说不清为什么，邢渊忽然一点躲避的念头都没有，他任由对方在黑暗中将自己推到一旁，轻扯嘴角，然而紧随其后的却不是男子的惊慌逃窜，而是唇瓣上陡然覆盖住的温热，对方熟练撬开他的牙关，勾住了湿濡的舌尖。
邢渊瞳孔收缩，睫毛剧烈颤动了一瞬，显然没想到陆延会是这种反应，他下意识动了动，却反被对方抱得更紧，吮吻得舌根都有些发疼。
陆延实在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装害怕吗？他怕邢渊会伤心，可让他装作诧异，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问什么都不太好，什么都不问也不太好。
所有的话和态度都藏在了那一个吻里。
看的出来邢渊很想说话，他好几次偏头试图避开陆延的吻，然而又被对方用力扼住了下巴，那个人紧紧抱着他，好像没有看见他身下的尾巴，两具身体在黑暗中紧贴在一起，密不可分。
陆延：“嘘，别说话。”
什么都别说，他们两个心照不宣就行了。
邢渊挑了挑眉，偏要说：“我是游荡者，你不怕我吗？”
陆延脸色微妙变幻一瞬，最后变成了认命：“没事，习惯就好了。”
反正跑也跑不了。
邢渊冷哼一声，心想这个人平常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扔，怎么这个时候又变成了习惯就好，他紧紧圈住陆延的腰身，像蛇缠住自己喜欢的猎物，把脸埋在对方颈间，脆弱的咽喉近在眼前，勾得他蠢蠢欲动，声音暗哑：
“那也只是习惯，你还是怕我。”
陆延揉了揉他的头发：“怕你就不抱你了。”
邢渊抬头看向他，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亮晶晶的：“那你说喜欢我。”
陆延的唇瓣紧抿，原本不想说，但见邢渊兴致勃勃一个劲追问，最后终于忍笑道：“好吧，我喜欢你。”
邢渊这下终于安静了，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感觉胸腔里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斥得满满当当，连腐烂的心脏都长出了某种名为血肉的东西，皱了皱眉。
唔，有一点涨得难受。
陆延挨着他问道：“你没把我弟弟吃了吧？”
邢渊眼神飘忽，心想好像是吃了一点：“在外面捆着，要解开吗？”
陆延闻言松了口气：“算了，明天再解吧，活着就行，时间不早，睡觉吧。”
他挑起了话头，扭头又要去睡觉，邢渊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你弟弟为什么会是游荡者？”
陆延闭着眼睛道：“不知道，养都养了，都这么大了，又不可能丢出去。”
邢渊语气狐疑：“你会不知道自己的弟弟为什么是游荡者？”
陆延终于掀起眼皮看向他：“我连同床共枕的人为什么是游荡者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我弟弟为什么是游荡者？”
邢渊：“……”
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总有一种陆延好惨的感觉，邢渊在黑暗中吻住男子的唇瓣，语气蛊惑：“说明是缘分，我们天生就该是一家人。”
同时心中难掩可惜，如果陆延也是游荡者就好了，那样他们才是完完全全的同类。
外面的红月早已被乌云遮蔽，也许又有一批游荡者完成了进阶，邢渊代表着他们之中最强大的存在，陆小钊代表着他们之中觉醒最慢的存在，现在他们两个都已经成功进阶，更不提别的游荡者。
总院长现在完全无视了外界的所有反对声音，强行封锁天空城所有入口，暂停颁发通行证，任由魔鬼城的居民聚集在云端路抗议不休，网上纷争四起，险些把网络给冲瘫痪。
“抗议！为什么把驻扎在魔鬼城的武装队伍全部撤走？！！为什么暂停颁发天空城的通行证？！官方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红月到底造成了什么影响！为什么现在都不对外发布公告？！天空城是不是已经放弃了魔鬼城？！我们拥有知情权！”
天空城的入口毗邻云端路，原本宽阔繁华的街道此刻乌泱泱挤满了人，他们高举横幅抗议，喊得嗓子嘶哑，守在外面的巡逻兵却无动于衷，面无表情持枪值守，天边偶尔飞过一只游荡者，立刻被嗖的一声击毙。
魔鬼城派出的群众代表是一名模样的斯文男子，他站在集装箱摞成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扩音喇叭一遍又一遍高喊，连夜撰写出来的发言稿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透，字迹晕成了一片，然而随着时间渐渐流逝，没有任何一个领导愿意出面洽谈，只有站岗的巡逻兵换了一批又一批的班。
柳煦阳的心里越来越绝望，如果天空城的官方愿意派人洽谈，他们还可以进一步协商，但现在对方是直接不出面装死了。那些游荡者越来越多，从污染区往外开始蔓延，城外围现在已经没办法住人了，许多居民宁愿连屋子都不要，直接拖家带口来云端路露宿街头，所有行业几近瘫痪，要不了几个月连吃饭喝水都会成问题。
怎么会变成这样？
柳煦阳和另外几名代表用喇叭抗议了一整天，现在连咽口水都感觉喉咙里藏着刀片，嘴里糊的全是血腥味，他眼前一阵发黑，竭力想站直身形，然而还是从集装箱上踉跄着摔了下来。
这一举动彻底引爆了群众的愤怒，死亡和绝望弥漫在上空，让他们爆发出咒骂与哭嚎，数不清的人忽然潮水般涌了上去试图冲破关卡，任由柳煦阳怎么阻拦都没用：
“出来！！官方为什么躲在里面装死！！滚出来！！”
“魔鬼城这么多人，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大人可以不进去！小孩子怎么办？！你们连武装队伍都撤了，让我们怎么活！”
“我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时分，你们凭什么暂停颁发？！连最后一条活路都不肯给吗？！！”
冲关的人群实在太多，守在外围的巡逻兵不得已对着上空鸣枪示警，声嘶力竭吼道：“都退出去！谁再往前一步我立刻毙了他！！”
殊不知这句话不仅没办法起到任何威慑力，反而燃爆了他们心中的怒火，人群冲的更加厉害了。
“你开枪啊！反正过几天游荡者来了也是个死，还不如给个痛快！”
“你的枪就是用来对准同胞的吗？！”
“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那些巡逻兵被冲的摇摇欲坠，到底也没敢真的开枪，只能拉起护栏和警戒线竭力将群众拦在外面，就在这时，只见几十辆绿皮卡车忽然从远处驶了过来，轰鸣声在黑夜中格外明显。
人群见状下意识停住了动作，数不清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辆车，想知道上面会不会坐着总院长，然而车门一个接一个打开，下来的却是一堆穿白色防污服戴护目镜的研究人员，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纯黑色金属外壳的手提箱，然后井然有序地走到防护关卡边缘处，每隔一米站一个人，蹲下身打开提前准备好的能源卡口，将一块双手才能托住的巨型银色电池安装进去，再用导线连接。
这些研究员的数量实在太多，多到令人心慌，几乎将整个天空城都围了一圈，以至于人群都控制不住安静了下来，空气中流淌着近乎可怕的死寂。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群众不懂，只能眼睁睁看着。
陆延深夜出来原本是绞杀游荡者的，再猎一只四阶他就可以升级异能了，却没想到云端路聚满了抗议的民众。别人不明白，他却是明白的，那些手提箱里装的估计就是P.B屏障的能源电池，一旦开启，就彻底和魔鬼城隔绝开了。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过了短短一瞬，当那些研究员安装好能源电池时，只见原本守在外围的巡逻兵忽然齐齐后退一步站在了卡口后方，同时一片幽蓝色的能量保护罩凭空从眼前弹出，像半透明的玻璃一样彻底将两座城市一分为二。
人群自动分开，从里面走出一抹黑色佝偻的身影，赫然是总院长，他在何铸的搀扶下站在防御墙高处，话筒将他苍老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群众，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和大家见面，我知道接下来的内容或许会令许多人无法接受，但这是迫不得已的办法，请相信我们已经做了最后的努力……”
天空上方忽然出现了许多直升机，一箱一箱往外投放物资，旋翼巨大的转动声带起一阵迅疾的风，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次红月带来的灾难远比上次要可怕得多，无数游荡者都在悄无声息的进阶，当红月结束之后，它们将对人类展开一次可怕的袭城行动，而异能者的数量远远不够……”
他站在高处，下方是乌压压的人群，潮湿的雨淅淅沥沥落下，耳畔一片淋漓的雨声，寒意顺着衣服一点点侵入皮肤，能量罩隔绝了魔鬼城外的人们，却挡不住那一双双绝望惊恐的眼睛。
“从今天开始，天空城将不再插手任何有关魔鬼城的安全问题，各个入口开启P.B保护罩，严禁任何人出入，截止红月消失前，以年龄由低到高排序，我们将尽可能从魔鬼城多接收没有行为能力的儿童……”
雨越来越大，夜色越来越沉，月亮也越来越猩红，人群中铺天盖地的悲哀与泪意比浪潮还要汹涌，无声袭来，几欲让人窒息。
“在此期间内，我们会持续投放免费物资，当红月消失时，P.B保护屏障将会封锁最后一道缺口，永远不再开启，没有任何人能出去，也没有任何人能进来……”
总院长说着顿了顿，然后缓缓对着下方的人群深鞠一躬，良久都没有起身：“各位同胞，对此我深感愧疚，愿人类、愿天空城与魔鬼城、愿所有生灵都能度过这次浩劫！”
空气死寂得可怕，底下的群众已经被这个消息砸懵了，虽然网上早就有流言说天空城已经彻底放弃对魔鬼城的守护，可猜测和亲眼见证带来的冲击力完全不一样，他们愤怒悲伤到极致，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直升机还在一箱一箱的从空中投放物资，然而那些整整齐齐的箱子对他们来说就像临死前的一餐饱饭，早就失去了所有的诱惑力。
衣服单薄的母亲哭泣着抱紧了怀里懵懂的孩子，中年男子紧紧搀扶着年迈的父母，年轻人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愤怒、不甘、无力，一张张面孔在雨夜中模糊不清，只能看见那一双双比火种还要明亮的眼睛。
他们站在下方，仰头看着那些人，最后不知是谁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稚嫩的声音带着决然与孤注一掷：“人类当然会活下来——！”
那是一名年轻的男孩，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却瘦弱而又狼狈，他死死盯着总院长，眼睛带着少年人的锋芒：“我不信没有你们的保护，魔鬼城就会覆灭，我们没有异能，可是我们人多，我们自己可以保护自己！”
“哪怕这座城市只活下来了一个人，魔鬼城就不算输！”
那些衣衫褴褛的人，在风雨中钉子般站立，那么细，那么锈，却又那么顽强。防御墙上的巡逻兵红着眼睛静默不语，有人拿着枪的手都在轻微颤抖，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能源电池像扇子般一片接一片弹出淡蓝色的保护屏障，将那些同胞隔绝在外。
当剩下最后一道缺口的时候，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从防御墙上利落跃下，在这样四下寂静的时候就像石子入水般突兀，大家下意识看去，却见是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他站在风雨飘摇的背景下，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任由雨水侵蚀：
“我也可以保护你们。”
邢渊和其余异能者站在防御墙高处，原本是为了防止群众动乱，但没想到陆延会忽然从旮旯角冒出来，他眼皮子突突直跳：几个意思？陆延这是打算抛家弃弟了？！

第178章 爆发
“陆延，你发什么疯，快回来！”
邢渊目光暗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后面的洛阳和燕峰就已经忍不住焦急出声，这可不是一场普通的战役，是真正的灭顶之灾，陆延再厉害也不可能跟所有游荡者对打，天空城都快封门了，还往外跑不是找死吗？！
陆延回头看向他们，慢慢后退两步，和那些普通人站在了一起，他颀长的身形融入其中，明明穿着一身黑衣，却又格外显眼：“反正还没有封城，我过两天再回去，一到晚上游荡者就出来了，外面不能没有异能者。”
他这句话是对邢渊说的。
现在魔鬼城外围已经没办法住人了，几乎所有居民都逃到了云端路，有房子躲避的尚且还好，没有房子的就只能露天席地，天空城这个时候撤离了武装队伍，万一晚上游荡者出来，不用等到红月结束这些人类就会死得所剩无几。
陆延不确定自己能救多少人，但能守一天是一天。
其余的异能者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原本平静的人群发出骚动，最后一名扎着马尾辫的女性异能者走出队伍，咬了咬牙，也从防御墙上翻了下来：“我和你一起！这么多人，你一个人没办法守的！”
不是所有人都在灾难面前无动于衷，也不是所有人都忍心看着同胞去死，有了他们领头，渐渐的有不少异能者都走出队伍，接二连三从防御墙上跃了下来：
“我和你们一起！”
“我也是！”
“反正天空城还没封，先守几天再说！”
总院长站在上方，见状脸色一瞬间变得僵硬复杂，他攥紧城墙边缘，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末了闭目发出一声苍老喟然的叹息，命令巡逻队守好出入口，带着秘书官转身离开了。
天空城实力最顶尖的异能者已经下去了一个，如果再下去一个，内部就要出大乱子了。
邢渊面无表情站在防御墙上方，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下去，他静静看着陆延和那些异能者一起拆开物资箱分发给群众，身形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忙碌，最后时间悄然流逝，一直到了早上七点才终于歇下来。
底下最多只有十几名异能者而已，当危难来临时，他们渺小得就像蝼蚁，又该怎么保护这座上万人的城市？
邢渊无从得知，他只要确保司铎袭城的时候陆延能活下来就行了，天生怪物的体质并没有给予他过多属于人类的情感，也无法对这件事过多插手。
陆延忙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坐在路边休息喘口气，一抬头就发现邢渊还站在高处看着自己，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编辑一条短信发出去，然后抬手对他晃了晃，尽管云层灰暗，但不难看出他眼底藏着的笑意。
“嗡——”
邢渊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好几下，他拿出来按亮屏幕，发现对方发了一连串的消息过来。
【（爱心）（爱心）】
【你刚刚进阶，能量不稳，早点回去休息，别被人发现了。】
【等这边忙完了我就回家。】
嘁……谁稀罕他回家。
邢渊心中冷哼一声，给陆延发了一个暴揍的表情包过去，这才转身准备回家，他途经异能队的时候目光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七队那些人正站在岗哨旁边笑嘻嘻的看热闹，脚步一顿，淡淡开口：“以后值守的时候队伍一分为二，上面一队，底下一队。”
七队队长肖世安闻言愣了一瞬，有些不情愿：“可是总院长说了，现在严禁出入……”
邢渊冷冷挑眉，一双眼睛黑少白多，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难掩讥诮，不改毒舌本色：“总院长还说过，天空城不养废物，你们几个站在这里看戏又不干活，想当废物吗？”
邢渊可以不同情人类，因为他是怪物，可肖世安他们却是百分百的纯人类，正常人就算不下去帮忙，心里多少也会有些愧疚，像肖世安这种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连邢渊都看不懂对方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你！”
肖世安闻言气得一噎，想说些什么，邢渊却已经转身离开了，总院长下令现在一半的异能者都归邢渊调配，他就算有什么不满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陆延坐在路边，背靠着一根电线杆休息，他一整晚都没怎么合眼，却感觉心神俱疲，这种疲累不是身体上带来的，而是心理，就在他用手机和封向明聊天打听天空城的下一步举措时，眼前忽然多了一只脏兮兮的小手，那只手里握着一瓶物资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哥哥，喝水。”
那是一名穿着蓝色连帽卫衣的小男孩，大概十来岁左右，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但眼睛黑白分明，亮的不可思议。他见陆延不接自己的水，以为他嫌自己脏，用力在衣服下摆擦了擦才重新递过来，努力解释道：“干净的。”
陆延顿了顿才伸手接过，他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小男孩坐过来：“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颇为高兴地坐了过去，有些拘谨地抱住膝盖：“我叫阿阳，没数过自己多少岁。”
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名字都和温度光明有关，例如封向明、聂逐光、柳煦阳、陈焰，现在大街上随便喊一声，十个人里面有八个都叫“阿阳”。
陆延拧开瓶盖，把矿泉水瓶递过去：“渴不渴，喝一点？”
阿阳没接：“我不渴，我喝过了，我是专门过来给你送水的，煦阳哥哥说你累一晚上了，肯定很辛苦。”
陆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疑惑皱眉：“煦阳？谁？”
阿阳高兴指了指不远处一名穿着西装衬衫的斯文男子，对方正忙碌搬运着集装箱，搭建临时帐篷：“就是那个，昨天站在底下用喇叭讲话的那个，他叫柳煦阳。”
陆延心想原来是魔鬼城居民选出来的洽谈代表，可惜总院长没有给任何机会。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奶糖零食递给阿阳，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谢谢你的水，去玩吧。”
阿阳接过奶糖，笑得美滋滋的，一蹦一跳跑远了，陆延看见他走到那群小孩中间把糖一颗颗分发出去，最后蹲在墙角和一名苍白瘦弱的女人说话，又指了指自己这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那名女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陆延见状缓缓吐出一口气，想到红月之后的灾难，心中不免沉了又沉。
早上九点的时候，天空城右边忽然打开了一小道侧门，从里面走出十几名福利院人员，他们高举着喇叭对群众播报，让魔鬼城的儿童按照年龄大小依次排队，0-5岁站一队，6-10岁站一队，11-15岁站一队，根据具体情况筛选进入城内的名额，至于十六岁以上的直接被放弃了。
“时间有限！请十六岁以下的儿童按照标示牌有序排队，我们将进行年龄检测以及身体筛选，符合条件的即可进入天空城！”
“因为情况特殊，天空城目前的资源暂时无法负担过量人口，请每名儿童至少自备五年左右的时分！”
“再次重复，请所有十六岁以下的儿童自备五年以上的时分，立刻前往入口处排队，时间紧迫有限，大家不要浪费！”
听见喇叭里的喊声，原本气氛萎靡的群众忽然躁动起来，就像沸腾的油锅，他们齐刷刷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扯着自家孩子就往前跑，生怕慢了一点就赶不上趟，险些把值守的关卡给冲破。
“快快快！！赶紧排队！再晚就来不及了！”
“小豪！小豪！我家小豪跑哪儿去了！”
“哎呦喂你挤我干什么！滚开！”
“十六岁的孩子不行吗？！就差一岁，你们通融通融！”
外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几名异能者和志愿者竭力疏散人群，好不容易才把队伍划分清楚，堪称大排长龙。陆延站在集装箱上扫了一圈，忽然发现阿阳蹲在角落里没出来排队，他利落跃下集装箱，走上前问道：“他们都在排队，你怎么不去排队，再晚一点名额就没有了，是不是时分不够，我可以借你。”
魔鬼城的儿童数量远远超出想象，天空城不可能全部招收进去，晚了就真的赶不上了。
阿阳蹲的地方是一个墙角，格外隐蔽，他看见陆延走过来，悄悄往后面看了一眼，这才小声嘟囔道：“我不想去天空城。”
陆延疑惑：“为什么？”
阿阳眼巴巴道：“我妈妈腿残疾了，我如果走了就没人照顾她了，她会死的。”
陆延想起那个坐在墙角站不起身的女人，顿了顿才道：“……可是留在魔鬼城你也会死的。”
阿阳笑了一下，眼睛单纯又明亮：“没关系，我能和妈妈在一起好了。”
他或许不明白什么是死亡的意义，又或者早已司空见惯，魔鬼城是冰冷绝望的，母亲的怀抱却是温暖的，如果有选择，他宁愿死在妈妈的怀里。
陆延忍不住低声问道：“你知不知道游荡者有多可怕？被它们吃掉又有多痛苦？”
阿阳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但是妈妈说早晚有一天游荡者都会消失的。”
“……”
陆延没有再说话，他默不作声揉了揉阿阳的头，片刻后才轻声道：“嗯，那些吃人的游荡者早晚都会消失的。”
天空城外排起了长龙，陆延找了一处地势较高的位置守在旁边，以免冷不丁出现的游荡者吞吃人类，然而随着时间逐渐流逝，后方的队伍却有些不对劲起来，那些孩子一个一个进入天空城，大人却接二连三地倒下死亡，一个两个还正常，然而当数量蔓延到几十上百的时候，整个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尖叫声此起彼伏：
“啊啊啊啊啊！不好了！死人了！！”
“有没有医生！叫一下医生啊！！”
“是不是游荡者过来了？！！”
陆延近前刚好有一名妇女倒下，他眼疾手快跳下来把人扶住，却发现对方已经没了呼吸，身上没有致命伤，也没有任何中毒的征兆，直到看见前面陆续进入天空城的儿童，陆延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攥住女人的手腕一看，果不其然发现对方的生命值已经归零了！
陆延仿佛是为了验证什么，又冲上去查看另外几具尸体的情况，也和那名女人一样没有致命伤，都死于生命值归零。
“妈的！”
陆延忍不住低低咒骂了一声，天空城要求每名儿童至少自备五年左右的生命值，那些大人把自己的生命都转给了进入天空城的孩子，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这和以命换命有什么区别！
很快柳煦阳和那些志愿者也发现了不对劲，他们在人群中拼命奔走，愤怒分开手牵手的父母和孩子，声嘶力竭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不许再转时分了听见没有！！”
“都停下！你们不要命了吗？！”
“把那些孩子都拦住！！”
肖世安在底下值守，见状暗自皱眉，对冲到前面阻拦的柳煦阳他们不耐道：“还剩最后十分钟，你们到底要不要那些孩子进去，不进去我就关门了！”
一名女性志愿者焦急道：“但是外面还有那么多孩子没进去呢！”
肖世安看了眼手表：“还剩九分钟。”
柳煦阳气得双目猩红，冲上去就要打他：“你没看见死了这么多人吗？！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肖世安这辈子除非夜猎，别的时候打死也不会踏足魔鬼城这种脏污的地方半步，自然也不会对里面的人有什么同情心，他只觉得这些普通人耽误了天空城封城，语气愈发烦躁：“他们死了又不是我杀的，上面的命令是晚上九点结束，你们到底进不进，凑不够时分就老老实实待在外面。”
现在外面的孩子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许多孩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离开会引起父母的死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四处寻找着他们的身影，队伍顿时乱做一团。
陆延拨开人群走出来，目光锐利地盯着肖世安：“每个孩子至少准备五年的时分，这是总院长的命令还是你们的命令？”
肖世安认识陆延，闻言无意识后退半步，气焰顿时弱了下来：“当然是总院长的命令，天空城现在物资紧缺，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五年已经是最低要求了。”
陆延拦住情绪激动的柳煦阳，努力协商：“既然需要五年时分，你们应该提前通知，而且外面还有这么多孩子，要不你向上面申请缓和一天，让我们凑凑时分。”
天空城立下条件就是为了尽可能多的筛选掉这些孩子，肖世安当然不可能同意：“这不可能，规定就是规定，不过你们也不用犯愁了，已经到了关门的点，剩下的孩子就算凑够了时分也不可能进来，立刻封门……你他妈的做什么！想死吗？！”
肖世安目光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值守入口的那两名巡逻兵正在飞快把外面的孩子往天空城里面悄悄送，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进去了几十个，当即怒火中烧，冲过去一脚踹倒了那名巡逻兵：“艹你妈的！你以为天空城是你自己的家啊！刚才跑进去多少个小崽子全部给老子捉出来！你们两个不想待在天空城就立刻滚到外面等死！”
那名巡逻兵不敢还手，捂着头蜷缩在地上，被他连踹了好几脚也不敢吭声，肖世安气个半死，正准备把人揪起来从台阶上扔下去，谁料这时耳畔忽然袭来一阵劲风，肩膀剧痛，整个人天旋地转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砰——！”
围观众人见状齐齐一惊，却没有谁敢上前帮忙，因为出手的人是陆延——
那个名声在外的五阶雷系异能者，连总院长都要客客气气对待的高手。
“你他妈的才是找死！”
陆延狠狠踹了一脚肖世安，神色狠厉，这辈子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他一把将刚才挨打的那名巡逻兵从地上扶起来，心中怒火无处发泄，浑身肌肉紧绷，咬牙切齿道：“天空城封了就他妈的封了！真以为普通人没了你们活不下来是不是！那些孩子不进去了！就算进去了也会被你们当成垃圾一样丢掉！”
“魔鬼城的人口是天空城的两倍还多，难道组建不出一支自己的队伍吗？！！”
“难道有异能的人可以活下来，没有异能的人就该死吗？！！”
“你们守好你们的城，我们守好我们的土地，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陆延说完最后一句话，直接把肖世安从台阶上踹了下去，眼见对方像滚地葫芦一样惨叫着飞远，他胸膛起伏不定，眼眸猩红地转身面相后方，那里站着数不清的魔鬼城群众，黑暗也难以遮掩一张张愤怒无力的面容：“现在我要从魔鬼城招收成员组建队伍，明天早上开始，你们谁想参加就过来报名！”

第179章 招聘启事
组建队伍？！
魔鬼城要枪没枪，要异能没异能，连几个能打的壮汉都找不出来，想组建队伍简直是痴人说梦，冒出这个念头的人不是傻了就是癫了，要么就是疯了！
陆延也觉得系统疯了，他回到家后就关门躲在浴室里，烦躁得一个劲抓头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疯了！魔鬼城现在要什么没什么，你让我带着他们组建队伍，不是推着他们去送死吗？！”
陆延在天空城入口处说组建队伍的那句话虽然不排除在气头上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因为系统赶鸭子上架，就在他把肖世安掀翻在地的时候，那颗暗红色的心脏冷不丁出现在上空，“叮”地弹出了一条消息：
【叮！恭喜宿主触发主线任务——希望之城！】
【支线任务一：请宿主在魔鬼城创建一支不少于二十人的自卫队，任务成功奖励功德点100，任务失败倒扣100功德点。】
【鉴于此项任务支线较多，暂不一一展示，其余等待宿主触发中。】
陆延从来没听说过“功德点”这种奖励，眉头紧皱：“功德点有什么用？我又不当和尚，要那么多功德做什么。”
系统悄无声息飞到陆延面前，它原本黑红的身躯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看起来终于有些像一颗正常的心脏了，于是声音里那种无机质的冰冷感稍有淡去，说话也正常了一些：
【功德点当然有用，而且是可遇不可求的，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陆延狐疑：“例如？”
系统：【我例如不出来，我只能告诉你功德点如果扣多了，你下辈子转世很可能当不了人，从畜生道轮回变成猪羊猫狗。】
“？！！！”
陆延震惊了：“你这和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
系统：【任务是随机触发的，你第一天才知道强买强卖吗？】
陆延：“但是我没物资也没武器，我总不可能让他们赤手空拳上去打架吧？”
系统觉得陆延完全是自寻烦恼：【现在发布的任务是让你组建队伍，又没有让你给他们找武器，你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陆延觉得系统在说屁话：“没有武器谁跟你组队，人家又不傻！”
他语罢看了眼时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在浴室里待了大半个小时，终于推门走了出去。陆小钊一直坐在沙发上等着，眼见陆延终于从里面出来，连忙一溜小跑上前，压低声音焦急道：“哥，你怎么才出来！”
陆延一回家就跑浴室里躲着了，也不知道在干嘛，他在外面等的着急死了。
陆延扫了他一眼，还以为他急着上厕所：“客房又不是没有洗手间，你急什么，位置让给你。”
陆小钊跺脚：“我不上厕所！”
他语罢忽然发现自己声音太大，惊慌捂嘴往卧室看了一眼，生怕吵醒正在睡觉的邢渊，重新压低嗓音道：“哥，你知不知道邢渊是游荡者！而且是很高阶的那种游荡者！”
陆延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知道，怎么了？”
陆小钊瞪眼：“你知道？你知道还不赶紧和他分手，他可是游荡者，会吃人的！”
陆延瞥了他一眼：“你也是游荡者，我用不用顺便和你断绝一下兄弟关系？”
陆小钊闻言一噎：“我我我……我和他不一样嘛。”
陆延反问：“有什么不一样？”
陆小钊握住他的手强调道：“哥，我们是亲兄弟啊，我不会吃你的！”
陆延把手抽出来，强忍着给他一个大逼斗的冲动，心想要不是自己有异能，早就被陆小钊这个王八蛋啃了多少次了，一字一句咬牙道：“我不用验DNA都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弟，世界上没有跨越物种的亲兄弟，懂吗？”
他语罢不顾陆小钊在后面期期艾艾的叫声，直接转身回了卧室。
邢渊进阶之后能量不稳定，一天之中有大半时间都处于休眠中，慢慢消化那些能量，只有到晚上的时候才会苏醒过来。
陆延刚刚掀开被子上床，旁边的身体就自动缠了上来，他无奈睁眼，头顶上方是黑漆漆的天花板，轻踢被子里的尾巴：“变回来。”
邢渊悄无声息靠近他耳畔，唇角微勾，藏着几分戏谑：“你怎么不和我分手？”
他八成听见了陆小钊的话。
陆延忍不住笑了笑：“我要分手，你同意吗？”
邢渊的眼眸在黑夜里闪过一抹暗芒，他懒洋洋趴在陆延身上，语气慢吞吞的，却难掩危险：“同意啊。”
“同意之后，再把你吃进肚子里。”
要么当爱人，要么当食物，没有第三条选择了。
陆延听他这么说，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出系统曾经告诉过自己的故事脉络，在原定的命运轨迹中，自己会因为顶替陆小钊和他的网恋对象面基，最后事情败露，被那名强者绞杀，灰飞烟灭。
那名强者是谁，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可能被蝴蝶掉了，也有可能待在某个角落静静等待和陆小钊那个二傻子相遇。
陆延真正在意的是一件事，那个有关于游荡者的结局。
干系着邢渊，也干系着陆小钊。
系统的回答稍显隐晦，但细品又不难体会到里面的意思：【在绝大多数小说里面，只有正义光明的主角才能活到最后，邪恶的反派下场都是灰飞烟灭。】
毫无疑问，小说主角是陆小钊。
那么邪恶的反派呢？是指司铎，还是那些游荡者，又或者邢渊？
在陆延锲而不舍的追问下，系统才终于告知邢渊原本的结局：【他的身份被天空城发现了，至于结果怎么样，你自己想就是了。】
对于人类来说，邢渊是吃人的怪物，对于游荡者来说，邢渊是背叛者，他就算实力再强也无济于事，双方都容不下他，只怕下场比灰飞烟灭好不到哪里去。
陆延思及此处，无意识用右手抵住唇瓣，用力咬住了指关节，他心想邢渊的身份虽然有自己帮忙遮掩，但也要以防万一，天空城那群人的德行自己最清楚不过了，过河拆桥都是轻的，从魔鬼城组建队伍虽然听起来不太现实，但也算有了自己的实力，比赤手空拳单打独斗强得多。
邢渊用尾巴缠住他，晃啊晃的：“在想什么？”
陆延：“变回来。”
邢渊：“你在想魔鬼城的那些灾民？”
陆延：“变回来。”
邢渊：“我劝你少管闲事。”
陆延：“我劝你变回来。”
邢渊：“……”
妈的，气死了，哪个游荡者活的像他这么憋屈，邢渊在被子里狠狠转过身，那条触感冰凉的尾巴总算变成了熟悉的双腿。
陆延见邢渊背对着自己，猜到对方可能生气了，他伸手把人搂到怀里，下巴抵着肩膀低声道：“时间不早了，睡吧，明天我还得继续去魔鬼城。”
邢渊掀了掀眼皮：“你去魔鬼城干嘛？”
陆延语焉不详：“没什么，当一下志愿者。”
翌日清早，天空虽然因为红月还是显得有些暗沉，但总算比夜晚的时候亮堂了许多，灰色的云层堆积在上空，看起来就像雷雨来临前的预兆，却已经是这段时间难得的好天气。
陆小钊背着一大堆东西跟在陆延身后，他们从天空城的出口一路走到了云端路，附近值守的巡逻兵都在盯着看，他左顾右盼，活像做贼一样：“哥，我们这样子是不是不太好，这不是和天空城打擂台嘛。”
陆延心想打擂台也比下辈子投胎转世当畜生强吧，他在路边找了一块地势还算可以的位置，确定人流量不错，示意陆小钊把带来的折叠桌摆上去：“就这儿了，把招收办事处定在这里。”
所谓的招收办事处，就是一张捡漏的折叠桌，外加两把塑料小板凳，陆小钊从家里带了个纸箱子当做广告牌，蹲在地上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哥，广告牌上写什么啊？”
陆延：“招募启事你没见过吗，别人怎么写你就怎么写。”
陆小钊哦了一声，低头认认真真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个“招”字，然后略一停顿，茫然抬头：“哥，招‘募’的‘募’字怎么写来着？”
陆延原本想给他隔空比划一下，但忽然发现自己也忘了，不着痕迹收回手，皱眉道：“你不是大学生吗，怎么连字都不会写，自己用手机查。”
陆小钊嘀嘀咕咕：“学校都没了，哪儿来的大学生。”
“现因游荡者肆虐，特从魔鬼城招募有能之士，共同组建保卫支队，守护城市，欢迎踊跃报名……哥，这样写是不是有点单调，我觉得应该加点别的。”
陆延疑惑：“加什么？”
陆小钊：“薪资待遇啊，福利啊，武器啊什么的，不然谁跟你组队。”
陆延：“……”
陆延挺想给的，但他确实是没有，现在是非常时期，武器这种东西天空城管控得格外严，已经不是从前那种用时分就可以买到弹药的时候了，物资群众好像也不缺，他最多发些时分当工资，但不知道有没有人稀罕，毕竟魔鬼城马上就完蛋了，攒再多也是白搭。
陆延沉吟片刻，最后让陆小钊把时分待遇加上去：“如果有人愿意来的话，每人每月发3600个时分。”
魔鬼城的平均工资在每个月1440时分左右，陆延直接翻倍给，反正他击杀了那么多游荡者，手腕上的时分已经多到数不清了，留着也是留着。
他在系统那里还有挺多积分，回头看看能不能兑换一点功法，可以帮普通人激发异能，这样游荡者来了也能有一拼之力。
陆小钊叹了口气：“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一定，发那么多时分有什么用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还是老老实实把福利待遇写了上去，殊不知这一举动都被天空城的人收入了眼底。
何铸原本是下来巡视魔鬼城的，免得群众暴乱，有什么消息好及时报告给总院长，他站在防御墙上，用望远镜看见了陆延桌子前方挂着的招募启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陆延这不是和天空城打擂台吗？
好巧不巧，今天负责巡逻的人是三队队长聂逐光，何铸走到他面前，皱眉示意了一下陆延那边的情况：“赶紧去处理了，万一被总院长看见怎么办，这不是打天空城的脸吗？”
聂逐光心想天空城还有脸吗？他虽然是个富家公子，但也觉得这次封城的事做得不地道，闻言语气敷衍道：“我可打不过他，要处理你自己下去处理吧……哦，实在不行找邢渊也可以，反正他们是一家的。”
聂逐光说着指了指旁边，只见不远处站着抹黑色的身影，赫然是邢渊。他今天过来原本是想看看陆延在做什么，结果隔着老远发现对方正带着陆小钊坐在马路口摆地摊，眼皮子忍不住狠狠一跳。

第180章 打电话摇人
魔鬼城的气氛萎靡而又死寂，几乎绝大多数人都双目无神地坐在路边，麻木得就像行尸走肉，陆延摆了个小桌招募保卫队成员，引来不少注视，但半天过去了就是没人报名。
就在陆延靠在椅子上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一抹阴影，他还以为终于来了队员，强打起精神坐直身形道：“要报名保卫队成员吗，入队就发三千六百时分，包吃不包住……”
他话未说完，猝不及防对上邢渊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剩下的半截话在舌尖转了个弯，慢半拍咽了下去：“你怎么出来了？”
邢渊不语，而是拿起桌上那块简陋的牌子看了看，发现一共就五十几个字，还错了八个，他淡淡挑眉，意味不明道：“你说在魔鬼城当志愿者，这就是你说的志愿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坐在马路边摆摊算命的呢。
陆延抬手摸了摸鼻尖：“我就是闲着无聊招来玩的。”
招来玩？不见得。
邢渊知道陆延没这么无聊，对方既然做了那就肯定就是认真的，他双手撑住桌边，俯身盯着陆延，嗤笑了一声：“陆延，你觉得魔鬼城的这些散兵游勇能成什么气候？”
陆延心想气势不能输：“兵都是练出来的，一步一步慢慢来，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这句话纯粹是开玩笑，总院长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天空城唯二雷系高手都跑去魔鬼城，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挠。邢渊就更不会搭理陆延这个草台班子了，他闻言站直身形，双手抱臂打量着陆延，掀了掀眼皮道：“等你招到一百个人再说吧，不过照目前这个情况看，好像有点困难？”
不要怀疑，他就是在嫌弃。
邢渊发现陆延铁了心一定要当这个显眼包，也就没有再阻挠，转身回到了防御墙上，何铸见状连忙凑了过去：“怎么样怎么样？他撤摊子了吗？”
“撤？他为什么要撤？”
邢渊斜睨了何铸一眼，虽然语气懒洋洋的，但明眼人都能听出他话里藏着的机锋：“他是在魔鬼城的地盘上摆摊招人，又没有在天空城的地盘上摆摊招人，你们不是早就不插手外面的事了吗，管那么多做什么。”
一天天的净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何铸暗自咬牙：“但是陆延每天都在天空城进进出出，我们可从来没拦过他，他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邢渊淡淡开口：“你可以拦，拦得住你就拦。”
那群巡逻队都不够陆延一勺烩的。
何铸顿时哑了火，总院长巴不得这两个高手一辈子和天空城捆在一起，又怎么舍得把他们往外撵，非剥了自己的皮不可，他勉强笑笑，心中暗骂有对象了不起吗：“你说的哪里话，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算了，陆延要摆摊就让他摆吧，他就不信对方能弄出个什么名堂。
而陆延在马路边坐了一上午，终于有点沉不住气了，系统就给了他二十四小时，再招不到人他的功德点就真的保不住了，直接拉开椅子站起身道：“不行，我们不能干坐着了，得主动出击才行。”
陆小钊蹲在马路边，原本打算开直播拉点人气，奈何魔鬼城现在都没人工作，导致大片区域停电，网络已经临近瘫痪了：“哥，怎么主动出击，咱们上去推销吗？”
“效率太低了。”
主要是那群人看起来萎靡不振，早就丧失了生存的希望，上去推销估计也不管用。陆延蹲在马路边翻找通讯录，开始打电话摇人，系统虽然说让他在魔鬼城创建队伍，但又没规定非得是魔鬼城的人，天空城的人也可以啊！
陆延钻了个空子，半小时后，封向明带着自己的师兄弟准时出现在了天空城入口处，他们环顾四周一圈，老远就看见陆延蹲在马路边招手，连忙一路小跑了过去。
封向明跑得气喘吁吁：“陆……陆哥，你让我们过来参加你的保卫队，怎么你这边一个人都没有啊？”
陆延见状眼睛瞬间一亮，因为封向明居然带了六个人过来，他站起身攥住封向明的肩膀晃了晃，心想这小伙子真是靠谱，语气难掩激动：“你们是我保卫队里的第一批骨干成员，以后就是元老级别，怎么样，有这种好事我可是第一个想着你们！”
封向明闻言傻眼了，他们这段时间一直泡在实验室里研究对付游荡者的腐蚀喷剂，一接到陆延说在组织保卫队的电话就立刻赶了出来，原以为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武装队伍，好家伙，搞半天只有小猫两三只？
封向明支支吾吾开口：“陆哥，虽然你的异能很厉害，但我们都是普通人，你一没有高科技装备，二没有武器弹药，贸贸然组建队伍会不会有一点太……太冲动了？”
“而且还有点傻。”
孟淅川也在队伍里，忍不住开口吐槽：“那些普通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你想把他们练成巡逻队那种水平，没个几年想都别想，而且乌云越来越淡，根据统计已经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游荡者已经完成进阶，红月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上空，只见暗无天日的云层依旧淡成了深灰色，那轮猩红的月亮也有逐渐恢复正常的趋势。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红月消失后就意味着游荡者的袭城马上要开始了。
陆延不知道自己说话的样子很像公司画大饼的领导：“武器会有的，异能也会有的，只要你们现在加入，这些我都能给你们搞到手，现在魔鬼城情况危急，正是用人的时候，你们愿不愿意加入我的队伍？”
陆延早上就把系统商城里的几万件道具翻了个遍，终于发现有一个可以刺激人类潜力的电击器，但系统说那个是特殊道具，只有达到关键条件才能触发。
至于什么是关键条件，毫无疑问，肯定先要把二十人的队伍拉起来再说。
封向明和孟淅川他们闻言齐齐露出了一个抽搐的表情，虽然知道陆延是好心，但对方迫切组建队伍也用不着画这么大的饼吧，也不怕把人给撑死。
武器就算了，这玩意儿好歹是真实存在的，陆延武力值高，去抢一些说不定还真能弄到手，但异能这种东西都是靠天赋和神赐的，哪儿能说有就有？
封向明还是很给偶像面子的，握拳郑重道：“都是为了魔鬼城而奋斗，陆哥，我们肯定加入！”
反正自从莫教授在大会的时候当面和总院长叫板，第七院已经被排挤得不像话了，现在大部分核心研究基本上都不会让他们经手，每天在院里无所事事，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哄偶像高兴了呗。
封向明想的特别开。
孟淅川他们看在陆延曾经救过自己的份上，心里虽然觉得不靠谱，但也都卖了个面子，三三两两点头：
“行，那就加入吧。”
“我也加入。”
“我也是。”
“小陆加油，我看好你呦！”
他们一共七个人，再加上陆小钊，勉强算八个，距离二十人的队伍还差十二个。
陆延手机里已经没什么可以摇的人了：“我打算再招十二个人，你们还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赶紧帮我宣传宣传！”
孟淅川瞪眼：“还宣传？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等同于诈骗，放在天空城要坐牢的！”
在孟淅川心里，陆延这种要什么没什么的三无组织也就比网络诈骗的那些人强上一点，他自己往火坑里跳就算了，怎么能拉上亲戚朋友来跳，傻子才会过来。
陆延匪夷所思：“我什么时候诈骗了？”
孟淅川：“你说武器会有的，异能也会有的，这不是诈骗是什么，判你无期徒刑都绰绰有余！”
“你！”
陆延正准备说些什么，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那个……你们这边是不是真的招保卫队？”
陆延下意识看去，发现不远处站着名大概十六七岁的少年，对方瘦瘦高高的，穿着件破t恤，面容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是那天封城的时候在城墙下面喊话的小孩，他的眼睛很锋利，导致陆延对他印象深刻，甚至现在还能回忆起对方那天说过的话。
他说人类当然会活下来，
他说不信没有天空城的保护魔鬼城就会覆灭，他说我们虽然没有异能，可是我们自己可以保护自己。
他还说，哪怕这座城市只活下来了一个人，魔鬼城就不算输。
陆延微微站直身形，不禁来了几分精神，就凭这小孩那天说过的话，这不是妥妥的保卫队预备役吗：“招，当然招，你多少岁了？叫什么名字？”
少年听见回答，微微松了口气：“我叫唐啸，今年十六岁了。”
孟淅川在旁边吐槽：“你还招童工，罪加一等。”
陆延直接把孟淅川薅到了后面：“闭嘴，我现在是队长，以后队长没让你说话不许开口！”
他语罢走到唐啸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发现虽然瘦了点，但筋骨还不错：“你想好要加入了吗，保卫队很可能有生命危险，你考虑清楚了再回答。”
唐啸点了点头，他面容清俊，十六岁的年纪放在高中怎么也是个意气风发的校草了，却莫名让人觉得成熟稳重：“就算不加入保卫队我们一样有生命危险，现在天空城已经不管我们了，自己如果再不争气，那就真的只能等死了，还不如拼一把。”
他说着又指了指远处：“其实煦阳哥哥他们也想来的，但是昨天死了太多人，有很多尸体要处理，他们抽不开身。”
陆延闻言心里稍微安慰了一点，他就说嘛，自己的号召力不可能那么弱：“行，那你就加入我们，以后你就是保卫队的第九名成员！”
陆小钊看了眼时间：“哥，那剩下的十一个人怎么办？”
封向明和孟淅川他们见状纷纷摆手，表示不可能拖亲戚朋友下水，唐啸倒是说自己还有几个朋友可以喊过来，但是魔鬼城现在乱糟糟的，电话又没办法打，找人需要时间。
“这样吧，你们先各回各家，明天早上七点准时来这里集合训练。”
陆延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招募队员的，凑齐了人明天就可以找系统兑换商城道具，然后进入正式训练。别人都想不明白他干嘛做这种费劲不讨好的事，又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但看见云端路越聚越多的人，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么多人，如果真的都死了，只怕神佛都会不忍目睹这样滔天的杀孽。
封向明和孟淅川见陆延还蹲在马路边招募学员，只好和师兄弟们暂时回研究院，结果刚刚走到天空城入口处，身后就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七院的高材生吗？你们不在研究院好好待着，跑去魔鬼城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保卫队做什么，本来就只有脑子好用，体力又比不上异能者，现在去做那些打打杀杀的工作不是自寻死路吗？”
说话的赫然是那天被陆延一脚踹下楼的肖世安，他脸上淤青没散，看起来难免有些滑稽，但是眼底的敌意却好像浸了毒一样。
七院众人闻言纷纷停住脚步，眼睛能喷出火来：“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异能者了不起啊？真是狗眼看人低！”
“我们参加保卫队关你什么事！”
肖世安拍了拍手边的闸门，意有所指道：“确实不关我的事，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吃里扒外，明明住在天空城，结果跑去帮魔鬼城的那群贱民，陆延那边要枪没枪，要炮没炮，你们到底是吃了迷魂药呢，还是真的蠢，居然会加入他那个破烂队伍。”
“你敢侮辱我偶像！”
封向明闻言怒火中烧，撸起袖子冲上去就要干架，结果被师兄弟们眼疾手快拦住，压低声音劝道：“算了向明，搭理这种人做什么。”
“就是就是，一个连同胞都不认的畜生，何必跟他理论。”
研究员虽然有些地位，到底比不过这些异能者，再加上七院现在受了冷落排挤，实在不是争论的好时机，封向明他们只能忍气离开了。
肖世安站在原地冷笑一声，吐了口唾沫：“一帮子废物！”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把他吓了一大跳：
“你说谁是废物？”
邢渊正准备下班回家，没想到刚好看见眼前这一幕，他不紧不慢步下台阶，皮鞋与地面接触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神情喜怒难辨，乍看带着一丝兴味的探究。
肖世安见状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连忙让开路口，后背紧贴着墙壁：“我我我……我没说什么。”
像肖世安这种人类邢渊见过很多，因为之前生活困苦，所以一朝得到异能就变得心比天高，谁也瞧不上，而这种人最后往往会跌得很惨。
邢渊冷不丁问道：“你异能几阶了？”
肖世安迟疑一瞬才回答：“一……一阶。”
邢渊了然：“几年前从魔鬼城升上来的？”
肖世安脸色一白，瞬间不吭声了。
“嗤。”
邢渊直接笑出了声，那么一点细微的嘲讽像针扎一样戳心，他意味深长问道：“你自己都是个废物，还敢笑别人废物，他们没有异能起码还有脑子，你呢？”
如果有一天失去异能，连脑子都没有。
邢渊语罢不顾肖世安涨红的脸色，直接迈步离开了，这种人甚至都不值得他看一眼，连出手收拾都是自降身份。
而另外一边，陆延收到了邢渊催他回家的短信，也开始准备收摊回城，他心想今天估计是招不齐人了，明天等唐啸多叫几个小伙伴再说，结果刚刚弯腰把桌子抬起来，一只苍劲有力的手忽然按住桌沿，将一把沉甸甸的枪用力压在了上面，桌子应声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还招队员吗？”
耳畔响起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有些熟悉。
陆延闻言一顿，下意识抬头，却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黑压压的身影，赫然是陈焰和他的那些巡逻兵兄弟，这些人的脊背像钢枪一样挺直，浸在黑夜中也无法忽视，人手持枪，身形精壮，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我早上就看见你的招募启事了，就在队伍里一个一个问过去，刚好凑够了四十多个人，我们有枪有子弹，不需要时分，管口饭就行，你收不收？”
这些都是战场上厮杀活下来的老兵，作战经验丰富，一人带一个班都绰绰有余，如果把他们作为骨干，陆延瞬间就能拉起一支近千人的队伍，这是一股何其庞大且可怕的力量。
陆延心中一惊：“可你们不是在巡逻队吗？”
陈焰的回答相当简洁明了：“待的不痛快，不想待了！怎么样，你不会嫌我们人多吧？”
陆延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立刻道：“不嫌，当然不嫌，越多越好！”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声：“队长！你先别收摊！等等我们！”
陆延循声看去，只见唐啸带着一群人从远处呼啦啦涌了上来，都是些和他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虽然穿得破旧，但是眼神亮晶晶的，格外有精气神。
唐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腰扶着膝盖解释道：“队长，我找了几个朋友，他们都愿意过来，我担心你人不够，就和他们走街串巷又多找了几个，这些人都愿意参加。”
陆延今天还是有些犯傻了，他只知道魔鬼城网络瘫痪了，所以没有考虑直播，却没想到魔鬼城的居民基本处于原地休息状态，人群根本不会流动，他摆摊招募队员的消息只传了一小圈，外面还有大片大片的人群。唐啸带着几个兄弟跑了十几条街，把他招募的消息散了出去，几个小时就聚了一堆人，他们生怕晚了赶不上，一路疾跑追过来的。
现在明明是深夜，却莫名让人觉得天快亮了。

第181章 你介意我是游荡者吗
这样庞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监测院,
何铸来报告消息的时候，总院长嚯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面色难掩诧异：“你说什么？！陆延正在魔鬼城招揽队伍？！”
他起身快步走到监控前，只见云端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其中甚至还有不少人穿着巡逻兵的制服，他们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齐齐握拳高喊，原本萎靡不振的士气被重新拧成了一股麻绳，就像一堆将熄的火堆被重新拨燃，蹿起数米高的火焰。
何铸走到总院长身后，犹豫开口：“院长，陆延现在招揽的人越来越多，我今天在系统后台看见了几十份辞职报告，那些异能者和巡逻兵宁愿离开天空城也要去参加他的队伍，我们需不需要……”
他习惯性想做个抹脖子的动作，但忽然想起来天空城没几个人能打得过陆延，又尴尬把手藏到了背后。
总院长皱眉盯着监控，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沉声道：“邢渊和他关系不浅，关键时刻别节外生枝，你以为养活这么大的一支队伍很容易吗，他要武器没武器，要经验没经验，过不了多久就会垮的。”
语罢又是一声叹息，自言自语道：“他如果能把队伍拉起来倒好了，起码能多活几个人。”
这样怪物肆虐的世界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外间夜色寂然，一轮猩红的月亮隐在云层中，再加上下过雨的缘故，处处都泛着潮湿，当人们瑟缩着抱紧双臂的时候，才陡然惊觉已经很久都没见过太阳了。
陆延一开始原本只打算招二十名队员，没想到最后来了那么多人，他让陈焰等人帮忙维持秩序统计数量，明天一早七点钟准时集合，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才终于和陆小钊回家。
邢渊今天发了一堆消息狂轰滥炸，让他晚上必须早点回家，陆延还担心对方会生气，结果进屋换鞋的时候发现里面静悄悄的。
陆小钊小声说话：“哥，他可能睡了。”
陆延挑眉：“不是说游荡者晚上最精神了吗？”
陆小钊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谁说的，我现在就特别困，倒头就能睡，我先回房了，明天早上七点还得爬起来呢。”
他语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直接回了客房休息，陆延担心吵醒邢渊睡觉，在外面的浴室冲了个澡，这才摸黑悄悄钻进被窝。
邢渊蜷缩着躺在角落，他察觉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眼，果不其然是陆延，语气多少有些不高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陆延伸手把他圈到怀里，习惯性开始顺毛：“今天报名的人有点多，不小心弄晚了，下次别等我，早点睡。”
怀中人的气息有些微腥，像是钢铁生锈的味道，又像是血肉腐烂后的臭气，陆延不确定是不是因为红月导致邢渊身体产生变化的原因，心里多少感觉有些怪怪的，但也没有出声询问。
邢渊出乎意料的好脾气，他在被窝里主动抱住陆延，冰凉的唇瓣顺着脖颈缓慢上移，牙齿尖尖就像鲨鱼，猩红的舌头长到不可思议：“没关系嘛，等你是应该的，谁让我……爱～你～呢……”
他嘴角笑意越来越大，在黑暗中裂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目光一狠，忽然朝着陆延的脖颈狠狠咬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冰凉有力的手迅疾扼住他的咽喉，蓝紫色的雷电倏然射出，将整张床击得四分五裂——
“轰隆！！”
邢渊痛得尖啸出声，没想到看似毫无防备的陆延会忽然出招，他立刻变成一团庞大的黑雾，火急火燎就要往窗外逃去，谁料陆延掌心击出电网隔空一摄，直接将他狠狠收了回来，冷声质问道：
“你不是邢渊，他在哪儿？！”
邢渊身上没有这种沾血的气息，也绝不会说这种“我爱你”的奇怪话，这团黑影身上的铁锈味和腥臭味隐隐让陆延想起了污染区，那里堆积着无数的腐肉和生锈的钢铁，空气中飘散着的就是这种味道。
那团黑影被困在电网中左冲右撞，他的声音和邢渊如出一辙，故意装得深情款款：
“我就是邢渊，你认不出我了吗？”
“你明明知道我是游荡者，还故意用异能这么对我，陆延，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好痛，你快把异能撤回去好不好？！”
那团黑影有着和邢渊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声音，他在电网里痛苦呼救试图迷惑陆延，极具欺骗性，然而后者神色冰冷，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更加用力收紧了电网，沉声问道：
“你到底说不说？！”
那团黑影终于不喊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讽刺意味格外浓：“我说我就是邢渊，你怎么不信呢？”
陆延心中着急，面上却不显，邢渊怎么说也是六阶高手，面前这团黑影连自己都打不过，应该伤害不了邢渊，这么一想，他又稍稍放下了心，语气冰冷淡漠：
“你不是他。”
那团黑影疑惑动了动：“可我和他一模一样。”
陆延：“长得一样，心不一样。”
“心？”
那团黑影闻言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忽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身形都在剧烈颤抖，闪着亮光的电网在黑暗中微微起伏，像海浪一样：
“心？游荡者怎么会有心？就算有，邢渊也不过是一颗发烂发臭的心脏而已……”
“闭嘴！”
一道狠戾的声音陡然从空气中响起，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撕开了另外一个世界的通道，有人从缝隙里掉了出来。一团暗红色的黑雾忽然凭空出现，赫然是邢渊，只见他双手捏诀变幻，直接击出了一片密集的雷电，目光带着杀气，分明是想要了那团黑影的命！
“轰隆！”
陆延结出的电网应声而碎。
那团黑影刚才仿佛是在故意示弱迷惑陆延，直到现在才暴露出真正的实力，只见他敏捷躲过邢渊的雷击，反手射出数十根冰锥，整间屋子气温骤降，瞬间覆上一层寒霜，然后往窗外一跃，借着月色的遮掩逃之夭夭了！
“站住！”
陆延反手击碎那些裹挟着劲风的冰锥，利落跃上窗台就要追出去，谁料邢渊忽然攥住他的手道：“算了，一只游荡者而已，别惊动巡逻兵！”
陆延闻言一顿，觉得也有道理，只好收回了脚步。他握住邢渊的肩膀将对方上下检查了一遍，发现没受什么伤，语气这才松缓了几分：“到底出什么事了，家里怎么会忽然多出一只游荡者？”
邢渊不语，脸色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有些难看，片刻后才沉声道：“他应该是司铎派来的幻系游荡者，不知道怎么混进了天空城，我刚才一时大意，不小心被他困在了幻境里面。”
听见“司铎”这个名字，陆延眉头一皱：“他派游荡者过来做什么？打听天空城的消息？”
“不知道，可能是冲着……”
邢渊说着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忽然一变：“不好，陆小钊！”
陆延闻言这才发现不对劲，刚才屋子里打斗动静这么大，陆小钊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连忙和邢渊跑到客房查看，却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早就不见了陆小钊的踪影。
邢渊狠狠砸了一下墙：“该死，他肯定是被司铎劫走了！”
陆小钊失踪了比邢渊失踪更让人头疼，因为他根本就是个武力值为零的废材，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陆延强迫性让自己冷静下来，百思不得其解：“司铎抓他做什么？”
邢渊结合陆小钊身上的特殊性，闭目陷入沉思，心中隐隐浮现了一个猜测，片刻后倏地睁眼：
“他是司铎的转生体！”
陆延一愣：“什么是转生体？”
邢渊也不太确定，迟疑一瞬才解释道：“司铎的形态并不是游荡者，而是一个半人半魂的怪物，他虽然被封印了没办法离开污染区，但每过一百年就要重新找一具躯体转生，按照时间计算，他现在的躯体应该已经步入了衰老状态，必须找一具年轻的身体献祭。”
“那些游荡者感知到司铎即将苏醒，就会提前去魔鬼城寻找一个合适的人类婴儿炼化成游荡者，这样等到他苏醒的时候，婴儿刚好长大成人。陆小钊明明是低阶游荡者，却可以常年维持人类形态，估计就是当初被转化的婴儿，除了这个我想不出第二种原因。”
陆延神色诧异，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原因：“献祭？那他岂不是有生命危险？！”
他说着立刻就要出门寻找陆小钊的踪迹，结果被邢渊攥住手腕制止道：“司铎这具躯体才九十九岁，差三个月才满一百年，他不到期限是没办法转生的，在此之前陆小钊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你不是还要在魔鬼城组建队伍抵抗游荡者吗，别分心，我去查他的下落。”
陆延想也不想的拒绝道：“不行，万一你的身份被发现了怎么办！”
邢渊打住他的话头：“你现在的身份比我招摇，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你，我是游荡者，可以变成原形，查起来比较方便。”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陆延也不好再拒绝什么，现在危难当头，魔鬼城那边的保卫队必须抓紧时间拉起来，分工合作是最好的办法。
陆延只能同意，他伸手捧住邢渊的脸摩挲了一瞬，对方的体温很低，皮肤冰冰凉凉的，眼眸偏向狭长，瞳仁虽然是黑色，细看却透着暗红，处处都在表明游荡者的身份，忍不住低声告诫道：
“那你一定要藏好，知道吗？”
邢渊伸手抱住陆延，把脸埋入男人的颈间，他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嗅到了那名幻系游荡者身上的味道，瞳孔收缩，一把攥住陆延的衣领问道：“他碰你了？！”
邢渊声音阴鸷，有一种被碰了所有物的暴怒。
陆延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似笑非笑问道：“什么叫碰？打架算吗？”
邢渊心中呕血，气得快把牙都咬碎了：“你们妖精打架了？！”
普通的打架不会沾染血腥气，只有亲密的皮肤接触才会在身上留下味道。
陆延闻言差点气笑了，他已经上了邢渊的贼船，如果再和另外一只游荡者上床，下限还要不要了，他用力扣住邢渊的后脑低声道：“你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我是那种饥不择食的人吗？他假扮成你躺在床上，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就……”
陆延话未说完，就见邢渊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识趣住了嘴：“但是还没抱到手，我就发现不对劲，把他给认出来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邢渊一看就知道陆延在撒谎，咬牙切齿问道：“你确定？”
陆延脸不红气不喘：“确定，不然我怎么会和他打起来。”
他话音刚落，唇上就陡然传来一阵剧痛，已经见了血腥味，陆延吃惊抬眼，只见邢渊狠狠吻干净了自己嘴角的血迹，对方唇色诡艳，在昏暗的光影中有些情绪难辨，却莫名透出了一丝不安：
“陆延，你真的不介意我是游荡者？”
陆延闻言一愣，随即笑了笑，第一次觉得对方挺傻的：“介意就不和你在一起了，以后别问这么傻的问题。”
他语罢伸手把邢渊抱进怀里，像安抚小动物一样，从头抚摸到背部，在对方脸颊处落下一片温热细密的吻：“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邢渊也不是生来就想做游荡者的，他从有意识开始就一直生活在污染区，后来定居在天空城，自然知道人类有多么痛恨游荡者，他多怕最信任的人从背后给自己致命一刀。
既然陆延说不会，那就不会，他信了。
“等我回来。”
邢渊轻轻吻了陆延一下，这才离开，他的身形散成一团猩红色的黑雾，悄无声息消失在了空气中，去追踪刚才离开的那只游荡者。
天空城虽然有巡逻队，但普通人很难察觉到高阶游荡者迅疾的身影，邢渊寻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一路追了过去，最后在魔鬼城内的一片废墟旁停下，黑红色的雾气嗖地飞向地面，在空气中瞬间凝聚成人形，难掩肃杀之气。
邢渊此刻毫无遮掩，瞳仁已经变成了冰冷残忍的猩红色，他右手垂落身侧，掌心聚起一道闪电，低沉淡漠的声音在废墟大楼荡出回音，夹杂着凛冽呜咽的风声：
“出来！”
废墟后方的拐角出现了一团黑雾，他扭扭曲曲成形，像条怪异的黑蛇，最后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名和邢渊一模一样的男子，笑得诡异：
“一号，好久不见。”
他明明和邢渊长得一模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说邢渊是雪山上凌厉桀骜的风雪，那么他就是沼泽里生出的一株毒罂粟，更为妖娆一些。
邢渊低低出声，有一瞬间恍惚：“二号，谁让你过来的？！”
对面有些不满，一阵风似地飘到他身后：“我不喜欢二号这个称呼，邢渊，你已经有了人类的名字，我也要有一个。”
邢渊拧眉：“那你的人类名字叫什么？”
二号：“还在取，没想好。”
邢渊：“……”
邢渊攥紧拳头，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名人类，给我交出来。”
二号无辜摊手：“交不出来，他在我的幻境里面，只要我不打开入口，你们谁也别想找到他。”
邢渊目光一凛，掌中雷电隐现：“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把你打得灰飞烟灭？！”
二号闻言却笑得前仰后合：“有意思，真有意思，你明明是个游荡者，现在居然要为了一名人类来杀自己的同伴，邢渊，他们的洗脑功夫比司铎的操控术还厉害！”
莫名的，邢渊并不喜欢这个词，皱眉道：“我没有被他们洗脑。”
“那名人类，是他的亲弟弟。”
仅此而已。
二号知道邢渊指的“他”是谁，饶有兴趣道：“他确实很厉害，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明明我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邢渊：“少打岔，今天你要么把人交出来，要么我就撕碎你的幻境，两条路自己选！”
二号冷哼一声，倏地飞远：“想撕碎我的幻境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把他带回去是司铎的命令，我空着手回去一样是个死，邢渊，你真是被人类的谎言冲昏了头脑，我不信你敢杀我！”
他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如果说没有什么渊源，鬼都不信。司铎当初为了炼化出最强大的怨灵，千方百计找到了一颗满含恨意的腐烂心脏，从无边的晦暗中炼出了邢渊，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多出一团记忆凝成的噩梦，从而诞生了二号这个幻系游荡者。
他们是共生体，相生相克，如果其中一方死了，另外一方必然也会受到影响。
“那我就杀给你看！”
邢渊绝不可能被威胁，骨子里就有一种鱼死网破的狠劲，他闻言手腕翻转变幻，直接召出大片雷电朝着二号击去，后者面对面打斗明显不是邢渊的对手，一面敏捷躲避，一面发出冰刃攻击，然而几十个回合下来最后还是被邢渊用雷电给困在了半空。
二号左冲右撞，气得眼睛发红：“邢渊，你居然真的要杀我！”
邢渊冷冷睨着他：“我再说最后一遍，把人交出来！”
二号顿了顿：“交出来可以，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很可能会死。”
邢渊面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二号道：“他是转生体，身体里藏着一丝属于司铎的暴戾神识，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如果再不回到污染区让司铎取出来，很快就会爆体而亡，否则司铎也不会急着让我把这具躯体带回去了。”
他语罢无不恶意的问道：“怎么样，你要这名人类吗？你要我就给你好了，反正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邢渊离开污染区太久，并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缘故，他闻言眼眸微抬，目光针尖一样锐利：“没有别的办法吗？”
二号笑意恶劣：“没有，那一缕神识只有司铎能取出来，你如果不想让他死的话，最好现在就放了我，说不定我还能好心救他一命。”
“……”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邢渊抬手撤掉了电网。
他和二号是共生体，对方有没有撒谎，邢渊自然有所察觉，而第六感告诉他，二号说的是真的。
陆延在家里的客厅来回踱步，从晚上一直走到凌晨早上五点，终于等到邢渊回来，对方的身形就像一阵黑色的风雾，借着云层的遮掩从窗户飞进来，然后魔法般变成了人形。
陆延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问道：“怎么样？没受伤吧？”
邢渊皱眉摇摇头，把自己遇见二号的事简单和陆延说了一遍，末了道：“陆小钊现在只能让他带走，否则我们没办法解决那一缕神识，司铎还有三个月才会举行转生仪式，二号答应我会在污染区暂时护着陆小钊，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陆延心想怪不得陆小钊脑子不好使，原来藏了一丝属于司铎的神识，迟疑问道：“你觉得那个二号可靠吗？”
邢渊挑了挑眉：“应该吧，反正转生体必须活杀活用，就算没有他的保护，司铎也不会杀陆小钊，我们赶在转生仪式之前把他救回来就行。”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陆延刚刚组建起来的队伍，就在昨天保卫队人数超过二十的时候，系统终于弹出了消息提示：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一，目前招募队员已超过二十人，奖励100功德点！】
【叮！恭喜宿主触发希望之城支线任务二：请最大程度挖掘队员潜力，使他们获得异能，如有需要可从系统商场兑换有效道具，每挖掘一位异能者奖励一百积分，可叠加累计，上不封顶。】
陆延还没从自己下辈子终于不用投胎做畜生这种事里松口气，很快又被系统的第二个任务给难在了原地，什么叫挖掘队员潜力？什么叫使他们获得异能？
异能这种东西难道不是天生的吗，难道还能人为挖掘？
陆延从系统商城里找到上次看中的潜力电击器，发现原本灰色的不可购买页面现在已经变成了鲜艳的解锁状态，就是有点贵，三千积分才能兑换一个。
根据下方的详情页解释，这个小按钮一旦按下去就会产生特殊能量电流，从而刺激人体，激发异能，小小的一个，藏在袖子里也不会被发现。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陆延咬咬牙还是兑换了一个，这个东西如果真的能帮助普通人得到异能，别说三千积分了，三万积分都得买。
“时间不早，我也该去魔鬼城集合了，既然小钊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尽快去把队伍拉起来，好早点救他。”
邢渊皱眉：“你都好几个通宵没睡觉了。”
陆延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墨色的发梢带着水汽，那双眼睛笑吟吟的：“在家等我，今晚肯定回来。”
陆延赶到云端路的集合地点时，刚好七点整，只见那里已经乌泱泱聚了一大批人，为首的就是陈焰他们，另外还有封向明这些研究人员。
“巡逻队退伍的时候允许自己带走一箱装备，这是我们四十几个兄弟攒下来的，枪和子弹都在这里了，虽然不多，但训练保命也能顶一阵，你拿去分给那些普通人吧。”
陈焰说着指了指马路边堆着的五十来个装备箱：“另外还多出十箱，是我队伍里的兄弟送的，他们拖家带口，不方便像我们一样走的干净利落，但也算一份心意。”
封向明他们家境富裕，出手相当阔绰：“陆哥，我爸妈听说我加入保卫队，直接开私库捐了一批装备，车啊直升机什么的，等会儿就让人开过来，反正那玩意儿停在天空城也没用，就当做善事了。”
孟淅川也道：“既然要组建保卫队，总不能连办公场地都没有吧，我看后面那栋大楼就不错，等会儿我出钱买下来，就当我们的临时办公基地，老师听说了你的事，还专门送了一车升级版的腐蚀剂过来，对付游荡者很有效果。”
唐啸他们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结结巴巴道：“我们有力气，可以帮忙一起搬东西。”
这哪儿是组建队伍，弄得像非法集资一样。
陆延站在高处，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又陌生的脸，心想陈焰他们算是把家底子都掏出来了，还有封向明他们，这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队伍能不能成气候，就这么大咧咧的一掷千金，自己如果再不做出个样子来，也太辜负他们的信任了。
陆延干脆踩了个集装箱，拿着喇叭站在高处，画大饼的样子像极了公司里的那些可恶领导：
“从今天起，我宣布魔鬼城保卫队正式成立！在场各位都是保卫队里的一份子，鄙人不才，暂时担任队长一职，等会儿吃完早饭我就带大家进行异能训练，务必做到一切行动听指挥，明白了吗？！”
封向明疑惑举手：“陆哥，什么是异能训练？”
陆延纠正：“叫队长。”
封向明从善如流：“队长，请问什么是异能训练？”
陆延站在高处握着喇叭，清了清嗓子才道：“咳，字面意思，就是帮助你们激发异能的训练。”
“哗——！”
陆延此言一出，顿时满场哗然，众人神色难掩震惊错愕，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激发异能？！这怎么可能？！！

第182章 异能齐出
封向明惊得连嘴里的棒棒糖都掉了，虽然知道新官上任会画饼鼓舞一下人心，但陆延这个饼画的也太大了吧，监测院研究了十几年都没研究明白该怎么让普通人获得异能，陆延居然说要帮他们激发异能？！
孟淅川乐了：“看吧，我早就说了他精神有问题。”
陈焰眼疾手快把陆延从演讲台上扯下来，立刻把扩音喇叭消音，压低声音提醒道：“队长，这种话千万别乱说！”
普通人对异能的渴望难以想象，陆延最近组建队伍本来就扎眼，现在贸贸然说这种可以帮助他们激发异能的话，万一以后没有做到被天空城的人钻了空子煽风点火，很可能导致军心不稳。
陆延闻言也没多解释，毕竟这种事确实有些天方夜谭，他伸手拍了拍陈焰的肩膀，让对方派巡逻队的兄弟守在附近别让人偷听，然后开口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唐啸，陈焰，封向明，孟淅川，你们跟我过来一趟。”
云端路后面的办公大厦有个储物间，陆延原本想找个私密地方说话，但没想到推门一看里面都是打地铺睡觉的人，他在附近找了一圈，发现能住人的地方基本都住满了人，最后只能找了个空旷的绿化小树林蹲着给他们开会。
陆延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道：“听我说，接下来的这件事非常重要，甚至很可能关系着我们整个魔鬼城的生死存亡。”
封向明挺想严肃的，但他们五个人蹲在小花坛旁边，这个情景怎么看怎么傻缺，他拍了一下腿上的蚊子，出声催促道：“队长，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吧。”
孟淅川：“你不说也行，等我把外面的办公楼买下来再说。”
他不想蹲在草丛里谈事情。
陆延闻言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了一道蓝紫色的闪电，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我刚才说能帮你们获得异能是真的，只要被我电一下就行了。”
封向明闻言吓了一跳，觉得陆延可能真的疯了，结结巴巴道：“还还还……还要被你电一下啊？”
孟淅川也面色古怪：“你开玩笑吧，被你电一下都成灰了，哪儿还有异能啊。”
陆延：“当然是真的，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封向明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忙躲到孟淅川身后：“队长，你别吓我，我还年轻呢，不想这么早死。”
陆延见他不敢，转而把手递向孟淅川：“那你来？”
孟淅川见状双手揣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活就是不敢伸手：“你看我像傻子吗？被你电一下就有异能了，我们监测院还研究个屁啊！”
这倒是实话。
陆延环视四周一圈，眉梢微挑：“你们真的不来？那我就找外面的人试了？”
他可是把封向明他们当做心腹培养的，所以最先让他们激发异能，没想到一个比一个胆小，就在陆延站起身准备去外面搜罗目标的时候，一直静默不语的唐啸忽然站起身，用漆黑明亮的眼睛盯着他道：“队长，我想试试！”
陆延闻言脚步一顿，显得有些诧异：“你确定？”
封向明悄悄扯了唐啸一下，压低声音焦急道：“喂，你可别犯傻，他忽悠你的，你还真信了啊！”
陈焰沉默一瞬，也站起身道：“我也试试。”
他其实还是不太相信陆延说的被电一下就能拥有异能，单纯就是因为胆子大，再加上自己现在算陆延的部下，服从命令是应该的。
陆延拨弄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红色小按钮，心想这小孩胆子还挺大的，陈焰同意在他意料之中，没想到唐啸居然也有这个胆子：“你不怕被我失手电死吗？”
唐啸抿唇定定道：“世界上没有不冒风险就能得到的奖励，死了那就是我运气不好，我不怪你。”
他语罢伸出一只略显青涩的手，因为紧张有些轻微颤抖，掌心遍布着伤痕和厚茧，无声诉说着魔鬼城贫民窟里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
陆延笑了笑：“好，那你就当第一个，被电的时候可能有些痛，忍过去就好了。”
他语罢朝着唐啸伸出手，故意放慢速度想看看对方的反应，对方虽然害怕闭上了眼睛，手却没有缩回去，浑身绷得死紧。
“刺啦——！”
陆延握住他手的那一刻，唐啸只觉得一阵电击般的痛麻感瞬间遍袭全身，每根血管都像要爆开了一样难受，他浑身抽搐颤抖，喉间发出一阵痛呼，最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原本白净的皮肤涨得又红又紫，模样骇人。
“唐啸！”
“你没事吧？！”
封向明他们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想上前阻止，谁料就在这时，陆延手腕忽然一翻，大团蓝色的能量顺着唐啸的手臂游走到了心脏处，在这样极限的高压下，唐啸终于忍不住痛苦抬头，大吼一声狠狠甩开了陆延的手，一片浅蓝色的冰霜肉眼可见覆盖了他的全身，竟然觉醒了冰系异能！！！
一道锋利的冰锥嗖地射出，陆延敏捷闪身躲过，这才没有被唐啸身上的寒气误伤，他没想到从系统商城兑换的这个按钮居然真的有用，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是冰系异能！”
唐啸浑身冷汗直冒，刚才被电击的痛麻感还有几分残留，让他连站起来都困难，直到听见陆延的话，他才终于找回了几分理智，低头不可思议看向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道：“我有异能了吗？”
他不是在做梦吧？！
唐啸是个孤儿，从小到大捡垃圾为生，靠着和几个小伙伴干苦力活才勉强活下来，最困难的时候生命值就剩下三十分钟，他原以为自己这种人要在垃圾堆里生活一辈子，陆延刚才说的时候也并没有抱什么期望，没想到居然真的激发出了异能，只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封向明和孟淅川见状人都傻了，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卧槽，他们没看错吧，唐啸居然真的有了异能？！监测院当初为了研究如何激发出普通人的异能，拨了多少巨额资金和专业人才，十几年都没研究明白，结果被陆延电一下就行了？？太他妈的扯了吧！
孟淅川用力捣了封向明一下，整个人头重脚轻：“快！你赶紧掐我一下，我没有在做梦吧？！”
封向明也是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他闻言狠狠掐了孟淅川一把，下一秒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王八蛋！谁让你掐这么狠的！”
这下他们两个都痛得跳脚，完了，原来真的不是在做梦！
陈焰面色震惊，虽然他竭力想保持平静，但逐渐粗重的呼吸声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队长，怎么会这样？”
太不科学了！太没道理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CPU被干烧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我再和你们解释，下一个谁来？”
陆延轻描淡写把这件事翻了篇，故意伸出手询问下一个是谁，封向明和孟淅川互相对视一眼，立刻冲了上来，那个架势活像退休老太太在超市抢打折菜：
“我我我！我来！”
“我是你师兄，当然我先！”
“你怎么不让着师弟！”
“你不是怕死吗？！”
陆延挺记仇的，挑眉道：“你们两个刚才不是说怕被我电死吗，怎么现在又抢着上？往后面排，下一个轮到陈焰！”
后面一句话堪称铁血无情，一点反悔的余地都没留，封向明和孟淅川闻言只能在心里懊悔自己刚才的有眼无珠，怎么就让唐啸这个小毛头抢了先！
陈焰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人了，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可听见陆延的话时居然前所未有的紧张，掌心直冒汗，他在衣服上用力擦了一下，这才哆哆嗦嗦伸出手：“队……队长，我准备好了。”
陆延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明显顺畅很多，他用力握住陈焰的手，悄悄按下按钮，只见一团蓝色的电流顺着手臂游走到了陈焰的心脏处，然后倏地散开流窜，陈焰倒是能忍，他痛得额头青筋暴起，脸色涨红发紫，愣是咬着牙没叫出一声，直到陆延猛然撤力的时候，他才终于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从眼前瞬间蹿升而起，灼热的温度烤得人身上发烫，竟然是最适合群攻的火系！
陆延摸着下巴，难掩诧异：“居然是火系，而且是温度最高的蓝焰，陈焰，你潜力不错，这两天多猎杀一点游荡者，尽快把等级升上去。”
陈焰的身手和头脑在普通人里算拔尖的，只是因为没有异能，所以在巡逻队里受尽打压，现在冷不丁觉醒了异能，他和唐啸的心情简直不相上下，激动得手都在抖：“队长，我不是在做梦吧？！”
陆延似笑非笑：“你都多大年纪了，唐啸是小孩儿犯傻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一起犯傻。”
这句话把他们两个都闹了个大红脸。
封向明眼馋死了，期期艾艾道：“队长，队长，还有我呢，你也电我一下呗。”
陆延不语。
孟淅川也馋得不行，尴尬低咳一声：“队长，刚才是我们没见识，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计较了，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免得浪费时间。”
他比封向明这个傻小子机灵得多，劝也劝到了心坎上，陆延本来也是逗他们玩的，闻言也就没有再继续拖拉，直接一手攥一个，双管齐下：
“刺啦！”
“刺啦！”
封向明和孟淅川都是泡研究室的，看起来文文弱弱，哪里有陈焰的忍耐力，两道电流声同时响起，他们当即疼得哭爹喊娘，眼泪鼻涕横流，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陆延在杀猪。
封向明的身体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皮肤忽然覆盖上一层浅金色的防护罩，很明显是金系，而孟淅川周遭凭空袭来几道风刃，居然是风系。
陆延当机立断撤手，敏捷避开他们因为能量失控所发出的攻击：“金系，风系，也不错，你们从今天开始组一个五元素队伍算了。”
封向明被电得冒烟，闻言还没缓过神来，哆哆嗦嗦问道：“什么……什么是五元素队伍？”
陆延双手插兜，不着痕迹把按钮藏到了口袋里：“等会儿我会帮助外面的那些普通人激发异能，然后分类管理，以后你负责管金队，孟淅川负责管风队，陈焰负责管火队，唐啸负责管冰队，如果这些人里面有雷系，就归到雷队，由我负责管理。”
当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谁都知道雷系有多么罕见难得，几千人里面都出不了一个。
孟淅川有些诧异：“你要帮外面的普通人全都激发异能？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万一里面有包藏祸心的人怎么办，我们组建队伍已经碍了天空城的眼，难保他们不会派卧底过来，我建议还是筛选一批心腹出来就行。”
孟淅川说的不无道理，不过他这套理论只适用于和平时期，现在灾难即将来临，越多人拥有异能就越保险一些，魔鬼城生存下来的几率也就越大。
陆延拍了拍他的肩膀：“天空城就算派卧底来，最多打听打听我是怎么给你们激发异能的，现在红月马上快消失了，普通人如果有自保能力，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一分，我组建队伍的初衷就是想让他们的安全得到保障，如果也分三六九等进行筛选，和天空城有什么区别？”
孟淅川一想也是，顿时不吭声了。
陈焰从刚才的惊喜中冷静下来，迟疑道：“队长，我担心有人为了激发异能偷偷混进保卫队，明明没有报名却说自己报了名，这件事要不暂时先别声张，我立刻让底下的兄弟去组织队伍分班，等数量确定了再给他们激发异能。”
陆延虽然是想让所有普通人都有自保之力，但他一个人毕竟精力有限，肯定是优先保卫队的成员来，有些人既不想出力又想得到异能，这种状况必须先筛选出去。
陆延点头：“你们是从部队里出来的，人员管理比我在行，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办。”
于是人群在外面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才终于看见陆延他们走出来，只见陈焰对底下持枪的兄弟们吩咐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些从巡逻队退下来的士兵立刻向左右两边分散开来，动作井然有序，将参加保卫队的成员和看热闹的群众隔了开来：
“全体都有！目光向我看齐！现在进行第一轮人员筛选，无关群众立刻散开，保卫队成员十人一排，自由组合，两分钟内立刻给我站好！时间到了还没找到位置的直接剔除队伍！”
服从性是第一关，如果有人迷糊得连队伍都找不到，这种人也不能指望他上去杀游荡者了。陈焰一声令下，原本安静的人群立刻慌张起来，像蚂蚁一样左右乱窜，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还要进行筛选，不是报了名就能进吗！”
“哎呦你不站队就闪开，别挡着我！”
“我们这排人数满了，你去后面！”
陆延站在高处掐表计时，巡逻队的成员持枪维护在四周，时不时帮忙梳理队伍，最后十秒的时候面前庞大的队伍已经初见雏形，只剩下七八个反应迟钝的人还在像蜜蜂一样转来转去找不到位置。
“时间到！还没找到位置的直接剔除！”
陈焰相当严格，一秒钟的时间都没多给，他语罢走到陆延面前请示了一下，然后拿着扩音喇叭站在他身侧喊道：“接下来进行队伍分配，1-5排分到一班，6-10排分到二班，以此类推，后方如果人数不够，直接独立成班，后期再重新进行调配！”
“全体都有！立刻认领自己的班级清点人数，按照高矮重新排列！”
后面这句话是给那群巡逻兵的命令，只见他们敬礼喊“是”，立刻有序上前分配队伍，一人认领了一个班，然后在马路上调整队形报数，刚才还乱得像粥锅的人群现在一个个有序站好，活像标枪一样。
一名巡逻兵小跑上前，对陆延敬礼：“报告队长！队伍集合完毕，人员清点结束，应到2003人，实到2003人，五十人为一班，五个班为一排，多出三人归于最后一班，目前已分为四十个班级，共八排，请指示！”
其实正常一个班没有这么多人，但跟着陈焰出来的这些巡逻兵只有四十几个人，只能暂时这么分配。
陆延微不可察点了点头：“以后陈焰担任副队长一职，有什么事情如果找不到我可以先向他报告，现在疏散路边的无关人群，按照班级顺序进行异能训练！”
那名报告的士兵虽然听不太懂异能训练是什么，但还是敬礼执行命令：“是！”
现在交通瘫痪，云端路的马路上全是打地铺的普通群众，把路面占得满满当当，这样子队伍肯定没办法进行训练，保卫队出动了一批人帮他们把铺盖搬到别的地方，路面很快一扫而空。
当然，也不是所有群众都那么配合，一名老大爷撒起了泼，躺在地上死活就是不走：“你们凭什么撵我！这里挨着天空城最近，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就待在这里，谁来都不好使！”
陆延微不可察皱眉，举着喇叭耐心劝说：“天空城已经不会插手魔鬼城的任何事物了，接下来保卫队会负责你们的人身安全，这片路面必须空出来供队伍训练，我们会给你们找一块合适的地方歇脚。”
老大爷如果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也就不会躺在这里闹了，他抱着自己破旧的铺盖卷，死活就是不走：“我不住那么远，我就觉得这块地方好，你们再厉害能有天空城的异能者厉害吗？！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
孟淅川乐了：“你觉得人家厉害，人家都不愿意搭理你，大爷，咱得有点自尊，舔狗也不是这么个舔法。”
他一贯毒舌，把老大爷气个半死，两个人就差当街对骂了，最后还是围观群众出来了几个热心人，连拖带拽地把他给搬走了。
陆延见意外情况解决，站在集装箱上环视四周一圈，举着扩音喇叭沉声开口：“接下来我会给大家进行异能训练，你们一定很好奇什么是异能训练，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帮助普通人激发异能的训练。”
这段话他前面就已经说过了，但再次开口还是难免引起哗然，就连天空城那边在防御墙上站岗的队伍都在竖着耳朵好奇偷听。
陆延故意夸大了一点危险成分：“但是我有一点必须提前告诉大家，这个训练要遭受电击的痛苦，相当危险，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撑住，现在你们谁想退出还来得及，我给你们一分钟时间考虑。”
他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队伍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陆延是雷系异能者的事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一出手连游荡者都得灰飞烟灭，更何况是血肉之躯的人，被电一下他们还有活路吗？！连天空城都没办法让普通人获得异能，就凭陆延的片面之词，真的值得相信吗？
而陆延正举着喇叭高声计时：
“59！”
“58！”
……
“25！”
“24！”
渐渐地，有人经受不住压力退出了，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当数到最后十秒的时候，已经有将近三十多个人都犹犹豫豫走出了队伍。
“3！”
“2！”
“1！”
倒计时结束，面前的队伍虽然缺了一小块，但整体并没有什么损失，陆延在众目睽睽下走到队伍前方，沉声又问了一遍：“还有人想退出吗？！”
“没有！没有！没有！”
队伍齐声高喊，声音震破云霄，士气已经到达了巅峰，陈焰得到陆延的示意，一声令下：“集合整队，开始异能训练！！”
陆延站在队伍最前方，对第一名年轻人招了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这名年轻人没想到自己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出列：“报告队长！我叫钱放！”
陆延笑问道：“怕死吗？”
钱放用力摇头：“怕死就不来参加队伍了！”
“很好！”
因为要和太多人接触，陆延干脆戴上了一双手套，他语罢直接用力握住钱放的右手，一道蓝色的电流闪过，面前的年轻小伙子立刻出现了和封向明他们差不多的反应，他被电得浑身抽搐，痛苦吼叫出声，面前凭空出现了一片红色的火焰，把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火系，去你的队长那里。”
封向明、孟淅川、陈焰、唐啸他们像四大护法一样双手背着站在集装箱上，随时盯梢免得有人捣乱，听见陆延的话，陈焰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接下来所有的火系都独立成队，来我这里报道。”
封向明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金系异能：“金系来我这里报道！”
孟淅川：“风系来我这里！”
唐啸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冰刃：“冰系来我这里！”
“嚯——！！”
他们展示出来的异能就像一颗炸弹扔进队伍，这下不止是保卫队成员，连外面的群众都炸开了锅，震惊面面相觑，什么？！陆延真的可以帮人激发异能？！！他们眼睛没瞎吧？！
天空城的巡逻队伍看见这一幕，也是面色骇然，他们纷纷趴在防御墙上想看得更仔细一些，一名小兵连滚带爬跑去报告消息，把正在开会的总院长惊得差点一屁股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你说什么？！！那些普通人被陆延电一下就有了异能？！”
小兵紧张点头：“是啊！我亲眼看见的！陈焰、封向明这几个都是从天空城出去的人，他们现在都有异能了！”
“荒谬！”
总院长闻言根本不相信，然而当他调出监控画面查看的时候，只见云端路挤得人山人海，陆延每电一个人，那些人都会激发出各种各样的异能，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魔鬼城已经多了几十名异能者！
“这怎么可能……”
总院长喃喃自语，脸色煞白，被抽空全身力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顿觉这件事超出了自己的认知，那些年砸下去的资金和人力都成了笑话，他视线不经意一瞥，忽然看见右手边百无聊赖坐着的黑衣男子，眼睛顿时一亮：
“邢渊！”
邢渊坐在旁边，冷不丁被点名，缓缓挑眉，打出了一个问号：“？”

第183章 名字
人在受刺激的情况下会冒出一些愚蠢的念头，例如总院长，他现在已经开始思考是不是雷系异能者有某种特殊功能，电完人之后可以激发他们身上的异能，这么一想，看向邢渊的目光也不由得带了几分灼热：
“陆延是怎么做到这些的，难道就因为他是雷系异能者？”
陆延和邢渊的伴侣关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总院长试图从他这里套些话，否则按照这个进度下去，魔鬼城的异能者数量很快就会超过他们，天空城就真的成了笑话。
邢渊闭目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强忍着出口成脏的冲动道：“有没有特殊功能监测院难道不清楚吗？雷系异能电一下就灰飞烟灭了，怎么可能让人获得异能？！”
甭管陆延有没有这个能力，反正他是没有。
总院长不死心的问道：“会不会你电的太严重了，如果试着电轻一点呢？”
邢渊额头青筋暴起：“电轻一点就直接住院了，聂逐光住院的时候您又不是没去过！”
这货眼睛瞎，当初邢渊上位的时候没少挑衅，每次都被电个半死，在医院躺了大半年才出来，聂逐光被邢渊这么一戳，顿时脸臊得通红，敢怒不敢言。
总院长闻言这才想起来这桩官司，心中一时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邢渊双腿交叠，冷冷掀了掀眼皮，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天空城都快封闭了，魔鬼城再怎么样都和我们没关系，掺和那么多做什么。”
他就差说让总院长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出事的时候你不愿意管，现在人家有实力了你又往上凑，没这么不要脸的。
总院长烦躁拍桌：“散会！”
众人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还在对陆延转化异能者的事感到震惊，低头窃窃私语，洛阳他们原本打算找邢渊打听打听内幕，结果对方一阵风似地经过身旁，怎么叫都不应，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系统商城兑换的那个按钮其实需要雷电触发，陆延今天一共转化了五百多名异能者，几乎把自己的异能榨干，凌晨才解散队伍回家，剩下的只能明天再继续。
回家的时候不出意外，里面一盏灯都没开，四周光线昏暗朦胧，只能隐约看见家具轮廓，没办法，游荡者最喜欢黑暗的环境，只是沙发上那一团闪着微弱蓝紫色光芒的电流被人抛上抛下，难免有些突兀。
“回来了？”
邢渊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看见陆延回来，手腕一翻，直接把刚才变幻的异能收了起来。
“嗯，今天组建队伍，转化了很多异能者。”
陆延走到沙发旁落座，然后俯下身亲了亲邢渊，内心猜测对方会不会开口询问有关异能的事，而自己又该怎么解释，然而邢渊只是伸手搂住他的脖颈，缓慢加深了这个吻。
游荡者是世间一切欲望的化身，对于初尝情爱滋味的邢渊来说，别的都不重要，他隐隐猜到陆延的身份不普通，却没什么心思探究，就像陆延也从不会刻意窥探他的过往。
邢渊缠住陆延的腰身，吻得气喘吁吁，最后从沙发上滚落在地毯上，他闭目发出一声嘶哑的叹息，神情餍足，闷声发笑：“你今天把总院长那个老头子气坏了。”
陆延抵着他的额头，微凉的鼻尖轻轻擦过脸颊：“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邢渊抱住他，懒懒出声：“有啊。”
陆延：“什么？”
邢渊靠近他耳畔，低声诉说情话，带着一个怪物最残忍的爱意：“陆延，我想吃掉你，吞进肚子里。”
别说，这个死法比埋进坟堆里强。
陆延也被这种极端的情绪所感染，用指尖缓缓描摹着邢渊的眉眼，笑着低声道：“好。”
但是他们两个谁吃谁也说不准，暧昧的夜色掩盖了二人纠缠的身影，地毯上是一地散落的衣物，陆延吻掉邢渊眼尾沁出的泪意，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红月还有多久才能消失。”
陆小钊被抓到了污染区，体内还埋藏着一丝属于司铎的神识，随时有生命危险，陆延心中竟隐隐希望那场战争快点到来，快点结束，否则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让人连睡觉都不安稳。
邢渊偏头看向窗外，那轮猩红的月亮颜色已经越来越淡了：“快了，我今天操控了几只低阶游荡者让它们进入污染区打听陆小钊的消息，只要等到司铎把他体内的一丝神识取出来，我们立刻就动手救人。”
陆延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我就是怕他自己作死。”
＃他那愚蠢的弟弟哟＃
陆小钊这辈子一直过得糊里糊涂的，就好像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房间里好好的睡觉，一眨眼就来到了污染区这种鬼地方，四周是一个昏暗的洞穴，那些游荡者隐在暗处，黑色的身形好似幽灵，正中间有一片红色的岩浆，沸水般咕嘟咕嘟冒着泡，上面飘浮着一团虚无的力量，隐约可见一个佝偻的老者身影，莫名让人心慌不安。
陆小钊吓了一跳，他顾不上地面粗糙的沙砾，连滚带爬就要往外跑，结果刚到洞穴口就被一团黑色的劲风给推了回去，整个人摔得头晕目眩，慌张质问道：
“你们是谁？干嘛要抓我！”
洞穴寂静无声，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暗处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盯着他，冷风吹过，裹挟着腥锈腐臭的气息。
那团漂浮在岩浆上空的虚影晃动了一瞬，声音就像一名慈祥的老者：“孩子，不要害怕，你只是回家了而已。”
“来，快过来，让我看看你。”
司铎的虚影张开怀抱，尽管极力装得慈祥，可声音中掩藏着的贪婪与兴奋还是不小心泄露了几分。
陆小钊曾经听陆延说过，那群游荡者有一个首领，名字就叫司铎，也不知道是不是面前这团奇奇怪怪的东西，他慌得六神无主，小腿肚都开始转筋了：“我我我……我腿软……你是谁？带我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司铎缓缓放下双臂，意有所指：“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陆小钊急忙摆手：“不不不，你肯定认错人了，你这么老，我这么年轻，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司铎苍老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似乎有些生气：“孩子，年轻或者衰老都是假象，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和我都会得到永生。”
陆小钊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急得额头上直冒汗：“你能不能把我送回原来的地方？我家里人知道我不见了会着急的。”
“……”
司铎忽然不说话了，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静默，就连那些静立在旁边的游荡者都停止了晃动，他们猩红的眼睛齐齐盯着陆小钊，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片刻后，司铎终于开口：“不许踏出污染区半步，二号，把他带下去，转生仪式之前必须让他好好的活着。”
“是。”
暗处那群黑影不知道是谁应了一声，紧接着一阵黑风飞快袭来，直接把陆小钊裹挟着带进了洞穴深处，里面弯弯绕绕，就像蚂蚁的巢穴，最后将他重重扔在了其中一个角落里。
“噗通！”
陆小钊吃了满嘴灰，他用力呸呸两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逃走，那团黑雾却好似看出他的想法，似笑非笑道：“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如果敢乱跑的话，我也没办法保证你活着。”
陆小钊莫名觉得这道声音有些熟悉，闻言脸色变了变：“你是邢渊？！”
话一出口，他又很快否认道：“不，你不是邢渊，你到底是谁？！”
邢渊的等级远比面前这团黑雾要高，压迫感也更强，而且原形是暗红色的，二者的声音虽然很像，但其实很好区分。
二号咦了一声，飞到陆小钊面前：“为什么你和你哥哥都能认出我不是邢渊？”
陆小钊倏地抬头：“你认识我哥？！”
二号声音低低的，总有种说不出的妖娆感：“当然，是我把你捉过来的嘛，不过你长得没有他好看。”
陆小钊气得攥紧拳头，这个怪物陷害自己就算了，居然还人身攻击：“你捉我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二号笑了一声：“司铎不是说过了吗？你是他的转生体，他的神识有一丝残留在你的身体里，如果不取出来的话，你很快就会爆体而亡，所以最好不要轻易踏出污染区，听懂了吗？”
“转生体？我怎么会是他的转生体？！”
陆小钊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惊得浑身冷汗直冒，他看向面前这团游走的黑雾，忍不住颤抖了一瞬：“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和邢渊是朋友吗？”
二号有些不高兴：“他是他，我是我，怎么能够混为一谈。”
陆小钊一想也是，面前这个游荡者如果和邢渊是朋友，又怎么会把自己捉来这里，顿时泄气低头：“我还以为你是他的朋友呢。”
二号最喜欢诱骗无知小孩了：“我和他不是朋友，但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呀。”
陆小钊闻言眼睛转了转，心想这个怪物会有那么好心？不过他在这里孤立无援，先和对方打好关系也不错：“行啊，那就交个朋友吧，我叫陆小钊，你叫什么名字？”
二号闻言迟疑一瞬，这才不情不愿吐出两个字：“二号。”
看的出来，他很不喜欢这个名字。
陆小钊奇怪道：“这是什么名字？这叫编号，不叫名字，朋友间哪儿有这么称呼的。”
二号疑惑：“那朋友间该怎么称呼？”
陆小钊闻言沉思片刻，眼睛忽然一亮，高兴击掌道：“有了，要不以后我就叫你老二吧？！”
二号：“……”
他妈的气得想鲨人。

第184章 红月结束
“啪！”
二号一巴掌把陆小钊抽翻在地，直接转身离开了，心里恨的咬牙切齿，该死的人类，居然敢耍自己！
老二？什么老二！难听死了！
陆小钊捂着脸，惊奇发现对方抽的一点也不疼，反正没有陆延抽的疼。他活动了一下牙关，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哼，这么凶，我就不该叫你老二，该叫你老六！”
陆小钊一点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陆延正在招兵买马准备对付游荡者呢，万一司铎拿他威胁陆延怎么办？逃出去，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然而这个洞穴弯弯曲曲，实在错综复杂，陆小钊研究了好几天，发现司铎的魂体就在洞口的岩浆里休眠，数不清的游荡者围在四周给他护法，想逃出去比登天还难。
“你就算逃出去也会死的，司铎藏在你身上的那一丝神识还没取出来，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想办法解决这个。”
陆小钊虽然是转生体，但本质上还是一名人类，需要吃饭喝水，每天都会有游荡者进来给他送饭，今天送饭的游荡者声音听起来很是温柔，仿佛是个小姑娘，她见陆小钊一直探头探脑地想逃走，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陆小钊闻言吓了一跳，目光惊疑不定：“你是谁？”
那团黑雾闻言不语，四周的空气开始慢慢抖动，她的身形忽然拉长变瘦，最后幻化成了一个清秀漂亮的小姑娘，看起来莫名有些眼熟：
“我叫阿柔，是邢渊让我来救你的。”
陆小钊对美女的记性一向不错，他盯着阿柔看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什么似地，惊讶指着她道：“你你你……你不是之前在旅馆里面被巡逻队捉起来的游荡者吗？”
他还以为对方早就死了呢，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嘘。”
小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不能在里面多待，否则会被认出来的，红月已经快消失了，你一定要想办法让司铎把你体内残留的那一丝神识取出来，我才好去通知邢渊他们过来救你。”
陆小钊急得额头上冒了一层汗，压低声音道：“我也想啊，但是我该怎么让他给我取出来？”
阿柔沉思片刻：“司铎很看重你这具躯体，现在还没把神识取出来，无非是担心你逃跑，不如这样……”
她语罢悄悄靠近陆小钊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又弹了一缕黑气在他的身体里：“我虽然不知道这个办法有没有用，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
洞穴里的游荡者都是以原形示人，阿柔语罢又重新变成一团黑雾，离开了这个不算牢房的牢房，徒留陆小钊一个人在后面欲言又止。
时隔许久，二号终于再次踏足这里，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想看见陆小钊这个可恶的人类，不过对方如果死了，他倒是不方便向邢渊交差，所以过来确认一下死活。
“啧，看来你在这里过的不错，还胖了点儿。”
二号幻化成人形，斜靠着洞门，他的面容和邢渊很像，细看又不太像，有些过于阴柔了。陆小钊原本在吃饭，见状立刻搁下碗上前，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二号，带着几分讨好：“二号，你终于来了，上次的事儿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行不行？”
二号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就烦：“不行！”
陆小钊一愣：“为什么？”
二号烦死了：“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什么。”
陆小钊关键时刻还是很机灵的：“你是不是嫌我叫你老二不好听，那要不这样，我帮你重新取个名字吧，你跟我姓陆。”
二号闻言终于看了他一眼，稍稍心动，但有些不服气：“我凭什么跟你姓？”
陆小钊：“那你自己挑个姓呗，百家姓随便选。”
二号闻言砸吧嘴，思考片刻才道：“我姓邢。”
他和邢渊是兄弟，哥哥姓邢，弟弟当然也得姓邢。
陆小钊这才恍然：“也对，你和邢渊长这么像，肯定是亲戚关系，就跟他姓好了，他叫邢渊，那你就叫邢博好了。”
二号没念过书，皱眉问道：“为什么他叫邢渊，我就要叫邢博？”
陆小钊一本正经解释道：“你们两个的名字加起来就是知识渊博的意思，多好，你信我，我是大学生，这个名字可好了。”
二号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好不好，但听起来好像比二号强一点，他皱眉不语，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受这个名字，就见陆小钊忽然期期艾艾凑上来道：“你和邢渊是亲戚，你是好人，肯定会帮我的对吧？”
二号似笑非笑扫了他一眼：“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陆小钊支支吾吾：“如果，我是说如果，司铎把我身体里的那一丝神识取出来了，你能不能帮我逃跑？”
他当初就是被二号藏到了幻境空间里，谁也没发现，如果有对方帮忙，逃跑应该会容易很多。
二号觉得陆小钊真是异想天开，但看在他帮自己取名字的份上，还是敷衍了一句：“行啊，等你死了我负责把你的尸体带出去。”
陆小钊闻言也不生气，他见二号口风松动，笑嘻嘻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二号起初还不知道陆延打算做什么，直到晚上的时候，洞穴里忽然传来一阵属于人类的哀嚎痛叫声，一名低阶游荡者把陆小钊从里面拖了出来，重重扔在岩浆池前，语气微惊慌张：
【不好了司铎，这具转生体好像出了状况！】
只见陆小钊的身躯已经变成了“半人半妖”，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尾巴，他脸色涨红，尾巴就像吹了气的气球一样忽大忽小，仿佛随时会爆开似的。
“咕嘟——”
原本平静的红色的岩浆忽然冒了一个泡，一团虚无的光影从里面缓缓飘了出来，老者佝偻的身形若隐若现，虽然看不清面容，却仿佛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陆小钊。
“你怎么了？”
陆小钊也不看他，闷头在地上打滚，痛得哎呦哎呦直叫：“我的肚子啊！怎么这么疼，像要炸开了一样！”
他做戏做得十分真，甚至还把头往地上用力磕了好几下，连血都出来了，一副痛得生不如死的模样：“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的头快疼死了！”
二号隐在暗处，心想陆小钊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心中鄙夷不屑，却也还是飞上前道：“司铎，是不是您留在这具人类身体里的一丝神识压制不住了？”
事实上只是阿柔那天将一缕属于自己的气息融到了陆小钊的身体里，两股气息不安分，都想吞吃掉对方，在他的身体互相打架，也就造成了他快要爆体而亡的错觉。
司铎闻言仿佛是叹了口气，声音苍老，难掩失望：“人类低贱贪婪，身躯也这么脆弱，我还以为他能撑到转生仪式的时候，没想到现在就不行了。”
司铎话音刚落，他原本瘦小老迈的身躯忽然膨胀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几欲顶到上方的洞口，喉间发出一阵刺耳的倒吸气声音，劲风袭来，正对着陆小钊的头顶。
陆小钊只感觉一股吸力陡然从天灵盖传来，那股力量仿佛要把他的脑子也给吸走，吓得脸色煞白，神情慌张，偏偏四周力量下了禁锢，让他动弹不得。
众目睽睽下，一缕猩红色的血丝从陆小钊的身体里缓缓抽出，就像一根晶莹剔透的玻璃，赫然是属于司铎的那一丝神识，伴随着这一丝神识的抽离，陆小钊原本黑色的尾巴瞬间变成了双腿，彻彻底底恢复成了人类。
“砰——！”
陆小钊重重倒地，这下是真的疼得起不来了，他只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半，浑身除了疼还是疼，大脑生了锈一样转不过弯来。
司铎收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丝神识后，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状，淡淡吩咐道：
“看好这具转生体，不许让他逃跑。”
“是。”
二号主动接过这份工作，身躯一卷，直接裹挟着快要昏过去的陆小钊进了里面的洞穴，而司铎的身躯也重新沉到了岩浆深处休眠。
陆小钊还是有意识的，他忍着疼痛拽住二号的身体，那一团黑色的雾气摸起来冰冰凉凉的，总算让自己灼痛的皮肤好受了一点，艰难开口道：
“邢……邢博……你帮忙想想办法，把我救出去行不行？”
二号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句话：“行啊，那你快咽气吧，你什么时候死了我就什么时候带你出去。”
陆小钊原本虚弱得只剩半条命，闻言又瞬间气活了过来，瞪眼看向邢博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二号理所当然道：“我又不是人，我是游荡者。”
救了陆小钊他又没什么好处，反而会引来司铎的追杀，他干嘛要傻不兮兮的去救人，刚才在司铎面前帮忙演场戏已经够不错了。
陆小钊闻言气得肝痛，但转念一想好歹把神识取出来了，也不算白吃这一趟苦，还是乖乖留在这里等陆延来救吧，咬牙切齿道：“知道指望不上你，等我哥来了，早晚会把你们这里夷为平地。”
二号化成人形，没骨头似地靠在洞口处，闻言似笑非笑，难言不屑：“你哥再厉害也是是个人类，又怎么打得过这么多游荡者。”
陆小钊咬牙：“我哥是雷系，五阶！五阶！”
二号笑得肩膀直颤：“好巧，我哥也是雷系，六阶。”
不就是哥哥吗，谁还没个哥哥了，切～
他们在山洞里拌嘴，殊不知另外一边小柔早就带着消息回去通风报信了，陆小钊身体里的神识已经被司铎取出，随时可以动手营救。
这段时间陆延一直在马不停蹄地转化异能者，原本的五元素队已经逐渐扩展成了七元素队伍，金木水火土风冰，除了雷系还是只有他和邢渊，别的异能队伍已经拥有了不少成员，每天按时练习异能，猎杀游荡者，等战争来临也能拥有一拼之力。
邢渊收到小柔的消息，顾不得陆延还在操练队伍，立刻跃下防御墙找他去了。
陆延老远看见邢渊的身影，下意识暂停手头事务，拉着邢渊走到了一个僻静角落：“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找我？”
邢渊把消息和他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现在陆小钊已经没有了隐患，我们随时可以动手把人救回来。”
陆延闻言稍显惊讶，显想到事情居然进展得这么顺利，紧绷了好几天的神色终于露出一抹笑意，难掩惊喜：“真的？！”
邢渊淡淡挑眉，肉眼可见的不满：“怎么，你不信我？”
陆延用力揉了一把邢渊的头，笑意若隐若现：“别找茬，我就是确认一下。”
邢渊撇嘴，却冷不丁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还有个消息，监测院终于出结果了。”
陆延疑惑：“什么结果？”
邢渊不语，而是一言不发指了指暗沉的天空，神色忽然严肃沉凝：“红月还有三天就消失了。”
平地惊雷！！！

第185章 你说句话呀！
寒风凛凛，那轮高挂在天空中的红月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变淡了颜色，仿佛快要消失了一样，就连黑压压的云层也倏而散开，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一轮灼热的红日终于在某个清晨取代了那轮月亮，带来了久违的温暖。
和煦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没办法让人感到丝毫温暖，只有说不出的寒冷。
防御墙上的观察员守了一夜，当看见太阳出现的那一刻脸色大变，立刻慌慌张张跑去汇报情况了：“不好了总院长！红月真的消失了！！！”
红月消失了，这不仅意味着游荡者的袭击即将到来，更意味着天空城马上要封城。
尽管陆延已经和队伍提前通过了气，但等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有不少人慌了神，他们虽然已经拉起了一支近千人的异能者队伍，并且每天在陆延的带领下训练猎杀游荡者，但到底是初出茅庐，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陆延深知这个时候自己就是主心骨，千万不能慌，他有条不紊地部署队伍，把群众疏散到安全的地方，一次性发足了数量足够的物资和水，让他们这几天高度戒严，然后继续从普通人里转化异能者。
孟淅川好奇问了一句：“队长，天空城马上就要封闭了，你不会真的打算留在魔鬼城吧？我还以为你只是帮助他们组建队伍然后功成身退呢。”
提起这件事陆延就脸色抽搐，他一开始真的是这么想的，毕竟弟弟和对象都在天空城里呢，大门封了就真的进不去了，他总不可能抛家弃口，但没想到陆小钊现在被游荡者抓走，系统之前发布的希望之城最后一项支线任务居然是让他带领魔鬼城群众抵挡游荡者成功存活下来，这和赶鸭子上架有什么区别？！
【任务成功奖励特殊道具“神明的祈愿”，任务失败则被抹杀。】
【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你不如拼一把。】
这是系统说的风凉话。
陆延忍住内心日了狗的感觉，勉强笑道：“没关系，应该的，倒是你们，天空城马上都快封了，你们还不赶紧回去。”
他当初拽孟淅川这些人过来纯粹是为了组队凑数，他们都有天空城的居住证，没必要留在魔鬼城等死。
孟淅川却拒绝了：“我才不回去，我的风队成员都破百了，总不能把他们丢在外面，再说了，老师一大把年纪都在实验室里帮忙配置恢复药剂，我躲进去像话嘛。”
莫教授已经从天空城搬出来了，在大楼里建了个临时实验室配置恢复药剂，异能耗空的时候喝一管，体力至少恢复八成，可惜数量有限，每人只能分到一支。
陆延还是想劝他回去：“这场战役真的很危险，我也没把握赢，你父母都在天空城，如果不回去的话他们肯定会伤心的。”
孟淅川听他提起天空城，双手抱臂，相当不以为然：“我反正不信人能一辈子活在天上，就算是只鸟也得落地休息，魔鬼城的异能者数量已经比天空城还多了，我们如果拦不住游荡者，他们也别想拦住，老师说过了，那个狗屁保护罩只能挡住低阶冲击，来个高阶的一撞就完蛋，他们像个蠢货一样，还真的指望那个防护罩能保护全城呢。”
陆延乐了：“你看的还挺开，可惜总院长太谨慎了，是不会同意一起合作对抗游荡者的，否则我们胜算还能大一些。”
他们正说着话，头顶忽然飞过几架直升机，赫然是陆延之前派出去观测的队伍，陈焰拽住悬梯，在距离地面还有七八米的时候直接跳了下来，神色沉凝的快步上前：“不好了队长，污染区有动静了，那边的游荡者正在大规模聚集朝着天空城的方向过来，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陆延闻言神色一凛：“立刻让队伍做好战斗准备，让群众躲在楼里千万别出来！”
“是！”
对于游荡者的袭击他们已经做了很多次预演，命令一传下去，所有队员都进入了战斗状态，适合群攻的火队在最前面，紧接着是从旁辅助的风队和金队，冰队埋伏在街巷四周，和水队一起互相合作，土队和木队搭配布置陷阱，整个云端路的街巷都藏满了异能者。
与此同时，天空城也收到了消息，数不清的异能者都站在了防御墙上准备迎敌，邢渊也在其中，他眼见那些士兵一个接一个连接能源电池，准备把最后一道出入口封上，目光居高临下落在陆延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忽然一把推开面前挡路的士兵，在洛阳他们的惊呼声中利落跃下了防御墙，黑色的衣角猎猎作响，就像一只展翅凌厉的鹰隼。
“邢渊！你疯了！赶快上来！”
“马上要封城了！你做什么？！”
邢渊不理会身后的喊叫，单手插兜径直朝着陆延所在的方向走去，背对着洛阳他们挥了挥手，态度潇洒散漫——
意思很明显，他不打算回天空城了。
陆延早知道邢渊会来，但亲眼看见对方从防御墙上跃下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他快步走到邢渊面前，一把将对方扯入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在耳畔低声道：“想好了，下来可就回不去了。”
邢渊没想到陆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自己，略有些不自在地偏过了头，他唇角微勾，不以为然道：“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回不去就回不去。”
反正他是游荡者，在哪儿都一样。
陆延多数时候笑意都藏在眼睛里，让人捕捉不到，邢渊此刻却隔着薄薄的衣服听见了对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力而又喜悦，似是承诺的道：“我会保护好你的。”
保护？
邢渊心想自己需要一个脆弱的人类保护吗？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不讨厌，嘴上却一直不服输：
“我才不用你保护，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陆延早在几天前就升了六阶，邢渊不知道他有转换卡，打定主意等会儿开战的时候离对方远点，免得两个人一起放大招，总有一个人要失灵。
“轰隆——！”
临近下午的时候，天边忽然响起一阵轰鸣声，却不是打雷，而是远处飞来了一片铺天盖地的游荡者，它们黑色的身躯密密麻麻叠在一起，不分你我，乍看就像一滩黑色的浓墨不小心倒进天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着仅剩的光明。
它们飞翔时引起的风声和吼叫声聚集在一起，发出类似雷电滚滚的声音，一时间仿佛整个城市都在震动，带着遮天蔽日的势头。
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喊了一声：“游荡者袭城了！！！！”
这句话引发了连锁反应，天空城第一时间开启了保护罩，将外界牢牢隔绝。魔鬼城的异能队第一时间冲了上去，他们分门别类组队，上百名火系异能者同时出招，大片火海冲天而起，风队在后面助力控制火焰方向，只见浓烟滚滚，冲在前方的游荡者很快烧成了灰烬。
陆延和邢渊一左一右跃上建筑物高处，同时开始召唤雷电，两名六阶高手一起出招，威力可想而知，说是风云变色也不差什么，邢渊一开始还担心他们之中有人没办法召唤出足够的雷元素，但没想到他和陆延出招都顺畅无阻，也就稍微放心，开始全心全意对付面前一波接一波的游荡者。
小柔也在这群游荡者里面，她一边艰难躲避四周袭来的异能，一边朝着邢渊所在的方向飞去，虽然没有变幻出人形，但焦急的声音还是让邢渊认出了她：“邢渊！不好了！司铎开始强行进行转生仪式了，陆小钊有危险！”
邢渊闻言脸色瞬间一变：“你说什么？！转生仪式还没到时间，他怎么可能提前动手？！”
小柔在天空上方焦急盘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司铎的灵体好像受了损伤，必须要提前进行转生，它们都聚在里面，我不敢进去，只能过来找你报信！”
邢渊语气阴沉：“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他遥遥看了眼对面的陆延，见对方在异能队的辅助下勉强还能撑住，干脆借着黑雾的遮掩变出原形，直接朝着污染区的方向赶了过去。
司铎派出的第一批游荡者都是小喽啰，真正的高阶游荡者都聚在漆黑的洞穴中替他护法，红色的岩浆咕嘟咕嘟疯狂往外冒着泡，看起来比以往更加灼热，司铎原本苍老慈祥的声音也因为愤怒而变了调，气得须发皆张：
“谁给你的胆子损伤我的灵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立刻把他的灵魂给我抽出来打得灰飞烟灭！立刻！！”
在岩浆池的旁边，陆小钊正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团黑雾，呜呜咽咽连话都说不出来。今天他原本像以前一样在洞穴里瞎走，试图找到逃跑的契机，但没想到几乎七成的游荡者都被派去了攻城，地下通道没有人守着，陆小钊就稀里糊涂闯进了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里什么也没放，只放着一名老者的尸体，陆小钊越看越觉得那具尸体长得像司铎，就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结果那具尸骨经过了将近一百年，早就风化脆皮，被陆小钊一碰，外层薄弱的能量保护罩瞬间破碎，尸体接触到洞穴中寒凉的腐蚀气息，直接湮灭成灰了。
成灰了。
灰了。
了。
然后他就被绑到了这里。
据说那具尸体是司铎目前的寄生体，原本还能撑一个月到转生仪式的，现在被陆小钊损坏，他的灵魂失去了存储容器，必须提前转生，这意味着司铎的能量会大打折扣，无外乎他会那么生气。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么倒霉的人！
陆小钊眼前一黑，觉得自己今天怕是要挂在这儿了，他不经意往身旁一瞥，忽然发现二号也站在岩浆池边，对方身体的黑雾比别的游荡者浓郁一些，很好辨认，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幸灾乐祸，就更好认了。
陆小钊气得牙痒痒，他都快死了，二号还在那里看热闹！今天他就算死也得拖一个游荡者下水，就当为民除害替他哥减轻负担了！
“呜呜呜！”
陆小钊仿佛有话要说，身形剧烈挣扎起来，一个劲往旁边拱。
二号直觉不好，不着痕迹往旁边躲了躲，心中暗骂，这个该死的人类，老盯着自己做什么，搞得他好像同谋一样！
二号往左移，陆小钊也往左移。
二号往右移，陆小钊也往右移。
二号站住不动，陆小钊就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到最后司铎都发现了不对劲，他散开陆小钊嘴里的禁锢，声音阴沉狠毒：“告诉我，损伤灵体的事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干的？！”
陆小钊没理他，委委屈屈偏头看向二号：
“老二，你说句话呀！”
二号震惊了：“？？？？！”

第186章 闭嘴
司铎手底下的游荡者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听话——
这一点看逃走的邢渊和阿柔就知道了。
二号也不像个老实的家伙。
陆小钊冷不丁开口把他拖下水，其余的游荡者都惊了一瞬，司铎虚影般的身躯也因为愤怒而忽然胀大了几分，声音沉闷，就像擂鼓一样重重砸在心上：“是不是二号指使让你去毁坏我的灵体？”
“司铎！我绝不会背叛您！”
二号黑色的身躯立刻上前一步，暗含警告的对陆小钊道：“你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脑袋！”
陆小钊故作害怕，茶里茶气的话比洞穴里飘着的腐臭味还浓：“司铎，这件事跟二号没有关系，你要杀就杀我吧，千万别杀他，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游荡者虽然坏，到底比不上人类诡计多端，陆小钊看起来在给二号撇清关系，却更让人觉得他们是一伙的。
洞穴里弯弯曲曲的密道足有好几百条，陆小钊怎么那么凑巧就走到了密室，还恰好毁坏了外面的保护罩，导致他的灵体灰飞烟灭？
司铎并不觉得是因为陆小钊手贱，他只觉得二号存了异心，毕竟他的哥哥邢渊当初也背叛自己逃出了诞生之地。
司铎绝不能容忍底下的游荡者反叛，死了一个二号自然还有三号四号，有无数个替补，宁错杀不放过，声音忽然愤怒起来：
“二号，你过来——！”
司铎阴沉骇人的声音在洞穴上方回荡，二号听了心中一惊，暗叫倒霉，怎么就被陆小钊这个狗屎玩意儿给坑了一把，他不死心的辩解道：
“司铎，我和这名人类没有任何关系，更不可能指使他去毁坏您的灵体！”
陆小钊“含情脉脉”注视着他：“老二，这些话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你不用再解释了。”
二号气急败坏道：“闭嘴！你这个该死的人类！！！再说话信不信我吃了你！！！”
陆小钊眼泪汪汪捂嘴：“可我是司铎的转生体，你如果把我吃了，司铎该怎么转生呀？”
糟糕！这句话算是捅到马蜂窝了！
二号立刻去看司铎的脸色，果不其然发现对方的身影因为愤怒又膨胀了数倍，一股浓郁的黑气裹挟着劲风朝自己袭来，对方竟然想活生生吞了他！！
“嗖——！”
说时迟那时快，二号敏捷避开司铎的袭击，恶狠狠骂道：“司铎，你个老不死的！我跟你这么久，一个人类三言两语就可以让你杀了我吗？！”
司铎大怒：“二号，你想造反吗！”
二号心想反正自己也没把握逃出去，受这窝囊气做什么，眼神一阴，直接朝着司铎袭了过去：“造反又怎么样，我先杀了你！”
战争一触即发！四周的游荡者见状瞬间蜂拥而上，直接和二号打成了一团，陆小钊躲在角落，一时间居然没有谁顾得上他，他背靠着锋利的山石磨破绳子，连滚带爬就要往外跑，结果被一股力道硬生生踹了回来：“惹完祸就想跑？！”
他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二号那双猩红愤怒的眼睛。
陆小钊连忙摆手，慌慌张张道：“老二，我可没把你抖出来，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啊！”
天地良心，他刚才真的什么都没说！
二号却不听这些，黑色的身形就像一道龙卷风，瞬间将陆小钊卷了进去，直接消失不见了。当邢渊带着赶到污染区的时候，就见里面已经打成了一团，二号被几十名高阶游荡者缠得不能脱身，司铎还在旁边暴怒逼问：“二号！你现在把转生体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在转生之前，他无法离开这个洞穴半步，只能浸在岩浆池里气急败坏跳脚。
二号打斗的时候不经意看见洞口外站着的邢渊，连忙焦急出声：“一号！司铎的灵体已经被毁掉了，快杀了他！”
邢渊面无表情挑眉：“陆小钊呢？”
二号恼怒道：“在我的幻境里活得好好的！你再不动手我们两个都得死！”
邢渊闻言这才出手，只见他的身形陡然化成一团暗红色的黑雾，快如闪电朝着司铎袭去，岩浆池受到力量冲击瞬间向四周喷溅开来，落在石壁上留下一片腐蚀的痕迹。
司铎看见邢渊，有一瞬间恍神：
“一号，我亲手把你创造出来，你现在却要为了那些人类来杀我吗？！”
邢渊冷冷吐出一句话：“不，我可没那么伟大！”
就算没有人类，邢渊也早就想杀掉司铎了，区别在于以前懒得惹麻烦，现在是不想惹也得惹了！
另外一边，魔鬼城的战况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一开始异能队还能勉强抵挡住游荡者的攻击，可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异能者根本支撑不住。
前面的低阶游荡者死干净了，后面就全是高阶游荡者，云端路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地面被鲜血浸成了暗色。
天空城安排在防御墙上值守的士兵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面前上映了一场残忍血腥的电影，那些同胞一个接一个在眼前倒下，睁着无神的眼睛望向他们。
死人，全是死人……
鲜血像河流一样，逐渐淹没了最后一丝光明。
路面上堆满了尸体，却怎么杀也杀不完。
那些游荡者冲破了最后一层防守，开始疯狂撞击天空城的保护罩，在它们的合力攻击下，居然硬生生撞开了一丝裂痕，紧接着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轰然一声碎裂开。
“砰——！”
游荡者就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一个接一个往里面钻，巡逻兵见状一面疯狂用枪射击，一面慌张出声：“快！！增派支援队伍过来！！保护罩被撞破了！”
“他妈的躲在上面像个乌龟王八蛋！不管了老子直接下去杀！”
“天空城的防御已经破了，还躲个屁啊！”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接二连三从防御墙上跃下来一起绞杀游荡者，异能队甚至来不及等总院长下令，直接带队冲了上去，近千名异能者总算勉强抵挡住了这一波攻击！
陆延站在高处，疯狂向系统兑换恢复药剂，召唤雷电来阻挡游荡者的进攻，他的异能无数次濒临枯竭，又无数次强行运转，在这样的高压下直接突破了六阶瓶颈往七阶升去，但只靠他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千军万马的。
他不想承认，但事实上就是，魔鬼城已经破了，而天空城也危在旦夕！
陆延眼眸猩红，疯狂召唤雷电，咬牙愤怒吼道：“都给我死！！！”
天际乌云翻滚，又是一阵更加剧烈的雷电，几乎把人的耳朵震聋，整座城市都处在风雨飘摇中，系统就是在这个时候飞了出来，声音罕见带着一丝焦急：
【陆延！不要再召唤雷电了！附近的雷元素都被你引过来了，再这样下去大自然会失去平衡引发天灾的！！】
然而陆延已经杀红了眼，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系统眼见游荡者盘踞在上空肆虐，任务濒临失败，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道：
【陆延！快去杀了司铎！只要杀了司铎这些人就能活下来了！】
系统话音刚落，脑海中就响起一阵嗡鸣的警告声：【警告！警告！严禁干扰宿主任务进程！你已违反规定，将在年底考核评级中扣除十分！】
什么？才扣十分？那它再多提醒两句好了。
系统重重撞了陆延肩膀一下，拼命喊道：【你快去呀！司铎的本命魂体就在岩浆下面，毁掉那个他就死了！】
这下空间站里的警告声更大了：【警告！警告！严禁泄露此方界面通关答案！你已违反空间站规定，将上报执行官进行惩罚！】
系统闻言一惊，什么？还要上报执行官？！
＃艹后悔了怎么办＃
与此同时，陆延终于从刚才杀红眼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他听见系统刚才说的话，原本绝望的心底又生出一丝希望，连忙灌下两瓶恢复药剂朝着污染区的方向赶了过去。
此刻洞穴里面的游荡者已经死的死，逃的逃，只剩邢渊和二号还在和司铎抵抗，然而无论他们两个怎么出招，就是伤不到司铎半分，反而让自己的实力越来越虚弱，最后砰的一声被击飞，重重撞在了石壁上：
“砰！”
邢渊和二号的身体肉眼可见消散了大半，显然受伤不轻，他们只觉得头痛欲裂，一举一动都被司铎所操控，连攻击都变得无力起来。
二号无声咬牙，最后趁着司铎不注意，悄悄把陆小钊从幻境中丢到了洞穴角落里，他出手的速度很快，陆小钊的身影在拐角一闪而过，借着黑暗遮掩，就那么悄无声息蒙混了过去。
司铎用看蝼蚁般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个，语气看似悲悯，实则暗藏阴森：
“你们两个是由我创造出来的，又怎么可能杀得了我。”
他情绪涌动，又高声念起了让人听不懂的神偈：
“我们本是一体，
久于黑暗中长眠，
我期盼着时间凝固，我希望光阴无声停缓，
遥不可及的云端终将坠落，
万物踏入诞生之地，
死去的心脏重新跳动，
卑贱的生命充当养料，
而我，也将——”
“被打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陆延冰冷挑衅的声音从洞门口响起，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邢渊皱眉难掩担忧，二号则欣喜有救兵过来，只有司铎气得暴跳如雷：
“你这个低贱的人类！！！”

第187章 大结局（上）
陆延一开始就是冲着岩浆池来的，他看了眼邢渊和二号，目光在触及到前者时微不可察柔和一瞬：“你们先出去，在外面等我。”
邢渊咬牙不肯走，最后是被二号强行带离的，陆延眼见他们离开，这才正色看向司铎，却不出招也不攻击，而是将一层薄薄的浅色异能覆盖住全身，然后毫无预兆跃进了那咕嘟冒着泡的红色岩浆池里面——
“噗通！”
最表面那层灼热滚烫的岩浆其实只是障眼法，当陆延抱着必死的决心跳进去时，这才发现下面是一个昏暗的空间，他仿佛来到了梦境里面，身体漂浮不受控制，而最下方有一团冰蓝色的东西正在闪烁着光芒，也不知道是不是司铎的本命魂体。
陆延聚起一道雷电，正准备击碎那团不知名的物体，四周却忽然出现许多黑色触手死死缠住了他的身体，黑暗尽头只能看见一双猩红色的眼睛，难掩愤怒：
“你胆子倒是大，居然真的敢跳下来！”
这么多年不是没有游荡者生出反叛的心思，但它们死活也想不到司铎的本命魂体就藏在岩浆下面，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跳进去，就怕自己被腐蚀得灰飞烟灭。
陆延根本不理会司铎的话，只想速战速决，天空城那边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如果再不解决面前这个怪物，人类就真的完蛋了。
他们两个迅速缠斗在一起，外面的人看不清底下的情景，只能看见岩浆表面就像煮开的沸水疯狂往外飞溅冒泡，仿佛随时会炸开一样。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陆延才发现司铎居然是五系异能者，对方的能量斑驳冗杂，吸收了数不清的自然元素，火团混杂着冰刃一股脑袭来，让人防不胜防！
陆延冷冷出声：“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司铎却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漆黑庞大的身躯笼罩四周，莫名让陆延有种在对方肚子里打架的窒息感：“怪物？我活得比人类久，力量比人类强，而你们不过是困在时间里走不出的蝼蚁，凭什么说我是怪物？！”
陆延反问：“那你呢？你不也是困在时间里了吗？”
“如果你没有困在时间里，为什么要反复寻找转生体，一遍又一遍地复活？人类百年而死是自然的规律，如果你想强行破坏规律，最后只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这番话戳中司铎的痛处，对方瞬间勃然大怒，数不清的金色利刃狂风暴雨般袭来，哪怕陆延用异能抵挡也还是被划出了不少伤痕，他往左闪避，那密集的金色利刃也跟着往左边，他往右闪避，那密集的金色利刃也跟着往右边，就好像有了生命一样，追在他身后死死不放。
陆延瞥见漂浮在不远处那团蓝色魂体，眼眸一暗，立刻朝着那边飞了过去，司铎见状连忙迎上去阻拦，却没想到陆延猛地往下一躲，后面追来的金色剑刃方向调转不及时，直接朝着司铎迎面刺了过来。
陆延趁着司铎手忙脚乱抵挡的时候，敏捷抢过那团蓝色的光球就要捏爆，一根黑色的触手却猝不及防贯穿他的手腕想要把魂体抢夺回来，扭打间陆延只能把那团光球往岸上狠狠一扔，扔出了岩浆池。
“该死！！！”
司铎勃然大怒，整个洞穴都跟着震动了起来，碎石簌簌往下掉落，原本被二号扔在角落躲藏陷入昏迷的陆小钊也苏醒了过来，他龇牙咧嘴爬出拐角，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见那片红色的岩浆里扭打着两具身躯，赫然是陆延和司铎，而不远处的地面上滚落着一颗蓝色的光球。
陆小钊吃惊喊道：“哥？！你怎么在这里？！”
陆延拼力阻挡，厉声喊道：“陆小钊，快毁了那团魂体！”
陆小钊看见陆延浑身是血，被吓了一大跳，他连忙跑上前抱住那团光球，然后死命往石头上砸，他每砸一次，洞穴的震动就剧烈一分，而洞穴外面所有的生物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停止在了魂体被抛出岩浆的那一秒。
雨水从树叶上滑落，定格在了半空。
天空城上方的枪林弹雨也就此停滞。
所有游荡者和人类维持着上一秒的姿势，连阴云都停止了变幻。
司铎在洞穴中怒吼狂叫，却偏偏被陆延拼尽全力困住：“住手！你是我的转生体，魂体如果碎了你也会死！！”
陆小钊充耳不闻，使出吃奶的劲往石壁上砸：“我贱命一条不值钱，有你陪葬也值了！！”
司铎用触手狠狠贯穿陆延的五脏六腑，鲜血疯狂涌出，和滚烫的岩浆混为一体：“你难道为了外面那群自私的人类要亲眼看着你弟弟送死吗？！还不赶紧让他停下！！”
陆延闻言眼眸猩红，额头青筋暴起，心底闪过一抹迟疑，制止的动作也不由得松了几分力气，陆小钊却大声喊道：“哥你把他按死了！千万别松手！我快砸开了！！外面那么多人等着咱们救呢！！”
他平常傻乎乎的，又喜欢在网上骗人，但也知道司铎如果继续活着会害多少人，一命换一命也值了，这么一想，陆小钊下手的力气也越来越狠，最后只听“咔嚓”一声响，光球的外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
“砰——！”
陆小钊咬牙砸了最后一击，外壳飞溅，伴随着司铎撕心裂肺的一声“不”字，整个岩浆池都炸了开来，洞穴轰然倒塌，陆延拼尽最后一把力气扑过去把陆小钊拽出了洞口。
“轰隆——！”
碎石接二连三滑落，烟尘四起，把他们都埋了进去。陆延艰难睁眼，恰好看见在洞穴不远处的邢渊和二号，他们神色痛苦地跪在地上，身上忽然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缝，仿佛随时会湮没成灰。
“邢渊！”
陆延见状一慌，来不及多想，艰难往石堆外面爬去。
邢渊只觉得肺腑剧痛，身体里暴戾的能量在四处游走，刀刃一样切割着躯体，他看见陆延从废墟里爬出来，黯淡的眼睛终于亮了一瞬，踉踉跄跄起身走过去，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对方面前。
“邢渊！”
陆延眼疾手快把人接到了怀里，指尖却没有平常冰凉的触感，他只感觉自己抱住了一团随时会消失的雾气，神色难掩慌乱：“你怎么了？！”
邢渊嗅到陆延身上的血腥味，忽然用力握住了他的指尖，咬牙问道：“司铎……司铎是不是已经死了……”
陆延哑声道：“是。”
难怪……
邢渊闻言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心如死灰闭上眼睛。司铎撒谎了，魂体消失并不会让陆小钊跟着他一起死，只会让所有的游荡者都一起覆灭。游荡者是由司铎创造出来的，当创造者消失，从他手中诞生的东西也会随之消失，只是心中到底不甘，他明明拥有那么多的光阴，却和这名人类连一个完整的四季都没办法度过。
手腕紧紧相贴，邢渊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值都转移了过去，一秒又一秒，一年又一年：
“陆延……”
这名对他而言有些特殊的人类。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他是一个怪物。
一颗腐烂的心脏。
从来没有被人真切地爱过。
他多么喜欢面前的这名人类，喜欢到想与对方共享生命的每一秒，喜欢到想住进对方的胸膛，作为一颗鲜红的心脏剧烈跳动。
陆延紧紧抱住邢渊的身体，指尖因为恐慌而开始颤抖，他用力眨了眨视线模糊的眼睛，粘稠的鲜血顺着额头滑落，腥甜，带锈：“我可以和你一起死。”
他语气认真：“邢渊，我可以和你一起死。”
邢渊喜欢这个答案，喜欢到灰败的瞳仁都多了一丝光亮，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伸手紧紧抱住陆延，闭着眼睛低声道：“可是我的生命已经交给了你。”
“陆延，好好活着……”
也许有一天，神明见怜，你我还会相遇。
“呼——”
一阵风过，邢渊的身体忽然消散成了雾气，陆延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慌张，狼狈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触碰到，那一刻二号的身体也随之消散，天空城上方成千上万的游荡者就像烟花一样轰然炸开，变成数不清的细雨倾盆而下。
在下方战斗的人类见状齐齐陷入了呆滞，他们不可思议抬头看向天空，冰凉的雨水砸在脸上冲淡了路上的血迹，提醒着他们这一幕不是在做梦。
“游荡者消失了！”
“它们真的消失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终于活下来了……”
他们又哭又笑，扔掉武器在雨水中抱成一团，庆幸人类度过这一场浩劫。
当陆小钊浑身疼痛地从废墟里爬出来时，就看见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陆延背对着他半跪在雨幕里，背影怔然，对方抬头看向上空，仿佛那里漂浮着一颗只有他能看见的、暗红色的心脏：
【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希望之城！奖励特殊道具“神明的祈愿”，宿主可向此方世界天道许愿，有一半几率达成，请问是否使用？】
“……是。”
男子沙哑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雨幕中。
【启动道具！】
系统咳嗽两声，疯狂暗示：【本系统刚才为了救你泄露答案，被执行官记大过扣了十分，你可以许个愿让我把分加回来。】
陆延看向它，在雨幕中眯了眯眼：“不加回来会死吗？”
系统：【这倒不会。】
陆延淡淡出声：“哦，那就不加了。”
系统：【！！！】气死了他妈的！
系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狼心狗肺的宿主，就在它身躯气得发抖，准备冲上去给陆延一个教训的时候，却见对方缓缓闭目，墨色的发丝遮住眼睛，在心中虔诚许下愿望，冰凉的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仿佛要洗净整个世界的污浊：
神明在上，
假如您能聆听我的祈愿，
请让众生走出时间的桎梏，
并知晓光阴可贵、生命短暂……
神明在上，
假如您能怜悯万物，
请让所有腐烂的东西都因爱意重新长出血肉，
所有身怀爱意的死亡都能重新复生，
所有失散的人群都能在同一片土地重逢，
人类只需百年寿命，
云端上的乌托邦早该消散，
而我，只想要一颗腐烂的心脏……
陆延闭目许下愿望，身上的伤口在雨水冲刷下更显冰冷疼痛，他却只是固执望向头顶上方那片黯淡的天空，希望真的能有神迹出现，并在心中默默补了一条愿望：
如果可以，希望系统所受的惩罚也能一起消散。

第188章 大结局（下）
又是一年雨季，街上落满了枯叶，天边微暗的云层笼罩在头顶，细雨绵绵无边，莫名让人生出一丝凉意。
王嫂是在路边卖菜的，她看天气不好，正准备收摊，忽然发现旁边的巷子里走出一抹年轻人的身影，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哟，小陆，来买菜啊，今天怎么这么晚，幸亏我给你提前留了一份。”
“谢谢王姨，今天有点事不小心给耽误了。”
陆延穿着一身浅色的休闲服，头发凌乱，一看就刚睡醒，他用时分付完钱，多给了一点表示感谢，这才和王嫂告别踩着拖鞋上楼。
天空城已经坍塌了。
那座象征着繁华与安定的城市在游荡者消失的那个夜晚忽然开始一点点下沉，就像是云层承受不住那么多人的重量，疲于支撑，最后轰然一声落了地。
魔鬼城同样受损严重，现在整个世界都处于百废俱兴的状态，陆延目前住的这个小屋虽然看起来有些老旧，却是难得还算整齐的房子，上下二层外加一个小花园，如果不是他功绩特殊，总院特批，普通人根本住不进来。
陆延进屋的时候，就见陆小钊穿着围裙，像小蜜蜂一样在屋里来回打扫卫生，嘴里还哼着歌，看起来挺高兴的样子。
陆延也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反正对方一天有24小时都在傻乐，把手里的菜丢在桌上道：“去做饭吧，菜我买回来了。”
陆小钊应了一声，不知想起什么道：“哥，我今天看新闻了，上面说有一个女人成功把魂石复活成了她的丈夫，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邢渊和二号他们是不是也快了……”
他一个人碎碎念，完全没注意到陆延的出神。
游荡者已经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不会再繁衍，也不会再出现，只是他们之中有少部分临死前都留下了一颗通体漆黑的石头，监测院一开始还没明白原因，然而经过数据筛查后，这才发现那些留下魂石的游荡者生前都和人类有着莫大的关系。
他们或是像邢渊这样，混迹在人类中间，找了一名人类伴侣；又或是像小柔那样，一直在默默帮助人类；还有的和二号一样，临死前悔悟，总算做了一件善事……
林林总总，数也数不清，总之混迹在人类中间的那些游荡者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多出许多。
那些魂石被和他们有关系的人类捡回了家，就像收敛死者的纪念物，但没想到随着时间流逝，一个女人意外看见魂石复活成了她的丈夫，彻彻底底变成了人类体质，由此引发轰动。
这个消息让陆延又高兴又失落。
高兴的是魂石原来真的可以复活，失落的是属于邢渊的那颗现在还没动静。
陆延吃完晚饭就直接回房了，他闭目躺在床上，只觉得距离上次浩劫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又感觉只有短短一瞬，指尖在黑暗中摸索，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颗黑色的石头，上面遍布着不知名的晶体碎片，在晚上也熠熠生辉。
这是属于邢渊的那颗石头。
陆延很宝贝地用袖子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浮灰，低声自言自语：“你平常不是挺要强吗，什么事都要争个第一，现在那么多颗魂石都复活了，你怎么还没动静？”
“……”
空气中静悄悄的，没有人搭理他。
陆延叹口气，觉得自己这样简直傻透了，他握住那颗石头，翻了个身准备睡觉，殊不知一墙之隔，陆小钊也在对着一颗石头碎碎念。
“你也太废材了，我养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还不变成人，要不是看在你当初救了我的份上，我才不管你呢……”
陆小钊蹲在阳台，用小铲子扒拉了一下面前的花盆，泥土里赫然埋着一颗亮晶晶的黑色石头，他像往常一样松了松土，又往里面浇了点水，这才心满意足上床睡觉。
殊不知在他闭眼后没多久，那颗石头在黑暗中悄然闪了闪光芒，又重新恢复了正常。
翌日清早，陆延迷迷糊糊从房间里走出来准备刷牙洗脸，视线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餐桌旁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脚步下意识顿住——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眉眼和邢渊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邪气一些。
“？！！！”
陆延见状瞳孔收缩，箭步上前攥住了对方的肩膀，激动得手都在抖：“邢渊，你什么时候变回来的？！”
他高兴得难以自抑，罕见失了态，然而男子似笑非笑的一句话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让人心都寒了半截：
“这么久没见，你已经分不出我和他了呀？”
他是邢博，不是邢渊。
陆延闻言脸色一僵，震惊松开他后退半步，正在厨房炒菜的陆小钊举着锅铲探头，语气难掩欣喜：“哥，他不是邢渊，是老二，我今天早上一起床就发现他复活了，给我吓一大跳呢！”
邢博气急败坏道：“闭嘴！我都说了我不叫老二，再叫一句信不信我把你头拧下来！”
陆小钊委委屈屈哦了一声，又扭头继续做饭去了。
陆延惊疑不定问道：“你已经复活了，那邢渊呢？”
邢博百无聊赖掏了掏耳朵：“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连自己怎么复活的都没弄明白，怎么可能知道邢渊的状况。
陆延瞪了邢博一眼，转身走进厨房，他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激动询问陆小钊：“邢博到底是怎么复活的？你对他做了什么？！”
陆小钊疑惑道：“我没做什么啊，就是把他埋进花盆里，每天浇浇水松松土施施肥，今早天不亮我就看他变成人躺地上了。”
陆延失声问道：“你把石头埋花盆里了？！”
陆小钊理所当然点头：“他们也要营养的嘛，偶尔还得搬出去晒晒太阳，不然怎么早点复活？”
陆延眼前一黑，觉得这个方法真是扯淡到了极点，但事实摆在眼前，好像又由不得他不相信，难道邢渊这么久都没复活，就是因为自己没有给他浇水施肥？！
下午的时候，陆延借口有事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黑袋子，看起来偷偷摸摸的，陆小钊问是什么他也不回答，直接进屋反锁上了房门。
陆延刚才去花店买了一堆东西，高级营养土、肥料、铲子、浇水壶，他把属于邢渊的那颗石头埋进花盆土里，然后浇了一圈水，心里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陆小钊这个王八蛋，最好别让自己发现他在撒谎，万一没有效果还把石头给浇坏了，他非得暴揍对方一顿不可！
陆延往石头顶上盖了点土，想了想又怕把石头憋坏，重新扒拉开，等做完这一切，心里悬着的石头才放了一半下来。
邢博都化成人形了，没道理邢渊不行啊？难道是因为对方等级太高，所以恢复的格外慢一些？
这个理由安慰到了陆延，毕竟他也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到了晚上，雨水淅淅沥沥落下，外面的装修声总算安静了片刻，现在人类的一切事物都等待着重建，文明、秩序、高楼、平等，每个人都很忙碌，但每个人都很知足，因为他们再也不用过以前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也再也不用因为贫贱而失去生命。
人类出现异能是为了对抗游荡者，当游荡者消失之后，他们的异能也在逐渐退化。陆延算是最晚退化的一批，但过了一年多，他已经不太能感受到雷电的存在了。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回归原位，只除了那些失去的人，还有一些没能重新回来。
陆延沉默着起身关窗，以免雨水飘进屋子，他把花盆放在角落里，又找出紫外线灯照着，这才躺上床睡觉，在心里掰着指头数日子。
陆延已经问过了，陆小钊是从三个月前开始浇水的，只要他也跟着坚持三个月，说不定邢渊就能成功复活了，这么一想，陆延只觉得时间迫切又难熬，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窗外雨声淅沥，那颗静静埋在花盆里的石头闪着微光，在紫外线灯的照耀下更显得光芒璀璨，一抹阴影被拉长，投射在地毯上，远远看去就像一滩泥沼。黑暗中逐渐出现了一抹颀长的男人身影，从泥沼中缓缓起身，轮廓模糊不清。
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和颈椎，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声，最后将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男子身上，悄无声息脱掉身上冰凉的衣服，蛇一般滑进了被窝。
陆延每晚做梦都会梦到邢渊，他察觉到怀里熟悉的身躯，并没有多想，只是无意识搂得更紧，嘀咕了一句梦话，这才重新睡着。
他的梦话模糊不清，但只有短暂的两个字，翻来覆去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怀里的男子满意在陆延脸上亲了一下，随即想起被埋在花盆里的石头，不满低声骂道：“蠢货……”
别误会，骂的是陆小钊。
彼时他正坐在客厅看新闻直播，邢博和他一起趴在沙发上，把薯片吃得嘎吱嘎吱响，他以前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就那么短暂的一会儿功夫，陆小钊的存货都快被他干完了。
“烦死了，你能不能别吃了！睡你的觉去！”
陆小钊劈手夺过剩下的半袋子薯片，看这个游荡者哪儿哪儿都不顺眼。邢博现在变成普通人类，也没办法收拾陆小钊，只能恋恋不舍地舔了舔手指：“小气，你自己怎么不睡觉。”
陆小钊：“我在看新闻直播呢。”
邢博不屑：“新闻有什么好看的。”
陆小钊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你不懂，意义重大……”
他话音未落，只见在医院蹲守的记者火速冲了进去，向守在产房门口的一名男子围堵截拍，原来他的妻子是自从游荡者消灭后第一个怀孕的女性，所有人都给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赋予了重大的意义，今天女子临盆，不少记者都在医院蹲点守候，想拿到祥瑞宝宝的第一手资料。
“生了，生了，是个健康的宝宝！”
男子小心翼翼抱着婴儿，在镜头前喜极而泣，他用宽厚有力的手掌把孩子高举过头顶，大家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孩子的面容 ，而是那双在半空中挥舞着的、微红发皱的小手——
手腕干净无瑕，没有任何生命值的显示。
“呜哇哇哇——！”
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陡然响起，划破了寂静的黑夜，黎明破晓，一轮红日从天际缓缓升起，象征着一个旧时代的落幕，象征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他们终于走出了时间的桎梏……

第189章 造反
【北殊十二年，摄政王霍琅起兵造反。
世人皆知北帝昏庸无能，天生病体孱弱，权势早被架空，摄政王霍琅统率一国之兵，摄天下大事，是朝堂上的无冕皇帝。
这样的人，想要造反，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我没想到，他能忍这么多年……
兵变那天，恰是隆冬，大雪纷飞，霍琅带着亲卫从曌武门一路杀到了神康殿，倒也没流多少血，因为无人敢拦，也无人愿拦。
我从侧殿暗无天日的地宫走出来，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鼎取暖用的瑞兽金炉，因为无人添置炭火，里面的火星已经渐渐熄了，不见半点暖意。
我阖目等死，心里从未有过的平静，外面的兵戈声和杀声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畔，然而直到面前的火炉熄灭黯淡，我仍然没有听见新帝登基的贺喜声。
殿门忽然被吱呀一声推开，凛冽的寒风刮过耳畔，顿时雪飘满室，我抬眼，看见北帝赵康踉踉跄跄从外间走了进来，他冕旒歪斜，衣衫散乱，清俊的脸颊满是血迹。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一时静默无言。
此时如果有第三个人来，就会发现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赵氏皇族血脉单薄，先帝垂暮之时才得了太子赵康这么个宝贝疙瘩，奈何体弱多病，御医断言活不过而立之年，彼时卫、霍两家把持朝政，隐有瓜分之势，宗室子弟虎视眈眈，只待皇帝驾崩，便可改朝换代。
先帝打着寻医的幌子，遍寻天下与赵康容貌相似之人，最后在汝州一处小镇寻到了尚且年幼的我，命令官兵屠尽满镇百姓，确保再无人识得我，然后将我秘密送进宫中当做赵康的替身。
一千三百六十二条人命，因我这张脸葬送。
赵康身子不好时，我替他上朝；
赵康荒于学业时，我替他批阅奏章；
赵康被刺杀之时，也是我替他受着。
我是皇帝，却又不是皇帝。
我与他面容相同，却恨他入骨，只想覆了赵家的天下。
霍琅喜欢我，我知道的，可他奉着霍家先祖的遗命，立誓永不做谋逆之事，所以哪怕大权在握，也迟迟不肯造反，再加上他以为当今皇帝是我，便更不肯起兵了。
既然爱不能使霍琅造反，那么恨，可以吗？
我思及这几年来在朝堂上，故意削弱霍琅的党羽，故意逼他交出兵权，故意让赵康广纳后宫，故意用钝刀子在霍琅心口割肉……桩桩件件，再加上赵康日益昏庸，终于逼得这个人造了反。
可，赵康为什么还活着？
他难道不是应该被霍琅一剑刺死在龙椅上吗？
“你怎么还没死？”我轻声问。
赵康死里逃生，还没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就听见了我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他震惊怒视，阴测测望着我：“死？我怎么能死呢，我是天子啊！该死的是霍琅那个乱臣贼子！”
他笑得癫狂，死死攥住我的肩膀道：“他提剑逼宫，几次举刃却不杀我，我趁他不妨，一剑刺中了他的心口，血就那么喷出来了！”
赵康说着面色惊恐，仿佛又回忆起了当时的惨状，我心想霍琅武艺超绝，纵使因为征战沙场落得一身毛病，被刺了一剑也该有还手之力才对，继续轻声问道：
“然后呢，他没杀你吗？”
赵康闻言愣了一瞬，仿佛不明白霍琅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没有，他说……他说孤不配和他一起死，又下令兵士不许杀我，然后就倒下去了……”
他最后一句话轻得险些被风声淹没。
我仿佛能想象出霍琅满身是血，重重倒地的模样。
赵康不理我死寂般的沉默，慌张道：“你平素最聪明了，你快告诉孤现在该怎么办？霍琅就算死了，他还有个弟弟，赵家的江山不能断在孤的手中……”
他话未说完，胸口忽然一凉，被我藏在袖中的长剑贯穿了心脏，鲜血喷溅而出，落在脸上温热滚烫。
赵康踉跄后退，不可思议看着我，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你怎么敢……”
是啊，我怎么敢呢。
我谋算多年，除掉赵氏宗族，又逼得霍琅造反，还有什么不敢的吗？
还是说赵康觉得在我身上种了蛊毒，他这个母蛊死了，我的子蛊也会跟着死，所以从未想过我会伤他？
可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不理赵康倒下的尸体，踉跄着走出大殿，呕出一口血，风雪落满全身。
霍琅，原是我负你……】
北殊六年，隆冬时节，西陵率兵大举进犯边关，镇国公卫晗率兵迎敌，粮草迟迟未至，数万兵马耗死在归雁关外，风雪埋骨。
红翎急使来报，镇国公卫晗阵亡，其长子卫轩替其主帅之位，上阵杀敌伤重不治；二子卫鸿奉命接应粮草，遇风雪漫天，下落无踪；三子卫郯率兵突围，身中毒箭，性命垂危。
卫家满门忠烈，竟是嫡系皆丧，镇国公夫人霍氏女不顾皇命出京，千里举丧，迎回夫君幼子尸骸，现如今手捧灵位，身着麻衣丧服，带着数千抚远军堵在了宫门口。
“陛下，这霍氏女简直大胆，竟敢率兵堵住宫门，声称夫君爱子被奸臣所害，质问陛下为何粮草未到，长街上白幡连天，元宝纸钱尽洒，分明是打算造反！您应该速速派兵镇压，治他们一个谋逆之罪！”
隔着一片密密的翡翠珠帘，泾阳王赵勤正站在阶下义愤填膺，他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地位非比寻常，谁见了也得给三分薄面，这么一参奏，霍氏女只怕罪名不小。
赵康坐在珠帘后方，气得一阵咳嗽，他用白帕掩住唇瓣，肺腑间一阵撕裂的气音：“混账！简直混账，他们一个个都要造反不成！”
泾阳王上前一步火上浇油道：“陛下，自古主帅稳坐营帐，历来就没有上战场亲自杀敌的规矩，镇国公及其长子草率迎敌，结果死于战场，分明是他们咎由自取，合该治个指挥不力的罪名！”
他在底下说得起劲，丝毫没有注意到皇帝的贴身宦官无眉从龙椅后方走出，将一张白纸轻轻置于桌上，上面是一行锋利的字，力透纸背：
粮草为何不至？
赵康看见纸上的字迹，喘了喘呼吸，这才沉声问道：“王叔，孤命你押送大军粮草，你说早已送到，为何卫晗连发数道奏章，称军内无粮，士兵只能以冰雪果腹？！”
泾阳王眼睛一转，支支吾吾：“这……这微臣就不知了，粮草早已交接，凭证上也盖着主帅印鉴，陛下不信可亲自过目。”
就在他们二人交谈时，一名内监忽然急匆匆来报，慌张跪地道：“陛下，不好了！镇国公夫人抬棺撞宫门了，数千抚远军怒喝助阵，声震云霄，守门城将不敢阻拦，请您示下！”
赵康本就气得不行，闻言更是怒火攻心：“一群废物！”
他是个空架子皇帝，登基的时候连兵权都没收回来，光靠皇宫里的那群御前侍卫有个屁用，现在霍氏女率兵撞门，他连可用的人都没有。
“砰——！”
赵康重重拍桌，哑声吼道：
“速传摄政王霍琅带兵护驾！”
赵康忙道：“是极，是极，那霍氏女是摄政王的姑姑，由他来劝最合适不过！”
外间大雪纷飞，皇帝深夜连下十二道旨意，命内监前去传令，然而无一例外都被阻拦在府外不得入内：
“夜深天寒，王爷早已歇下，还请公公回去吧。”
霍琅是整个北殊唯一的异姓王，与卫氏共分兵权，在朝堂上指鹿为马也无人敢逆，他如此公然抗旨，皇帝不仅没办法处置他，还得好言相劝相求，然而传令官连摄政王府的大门都没踏进去半步就被拒了出来，横竖就是一句话，病了，起不来床。
“霍琅，其心可诛！”
赵康气得呕了一口血出来，终于体力不支昏死过去，无眉秘密传了心腹太医前来看诊，同时抱着拂尘快步走入后殿，对着书房内端坐的男子叩首道：
“陛下昏厥，今夜实乃多事之秋，还请您主持大局。”
紫檀雕花桌后坐着一名男子，他身着浅色常服，仪范清冷，风神轩举，手持湖笔在宣纸上沉稳书写，面容与赵康一般无二，只是少了三分病气，多了三分金玉之质，闻言垂眸出声：
“知道了。”
陆延停笔，纸上赫然写着一首诗：
君非君，王非王，
稚子应笑北殊皇。
今朝天下三分定，
不姓李来不姓王。
一叶扁舟轻帆卷，
雪落横山鸟雀藏。
天子座下乌纱众，
不知几人拜明堂？
陆延将墨迹吹干，捻着宣纸轻飘飘一扔，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无眉眼前，他睨着面前这名苍老的阉人，笑意莫名，无端让人想起月光，温柔皎洁却又冰凉：“听过这首诗吗？”
无眉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民间打油诗，当不得真。”
当今圣上是个傀儡皇帝，这便罢了，偏偏资质平庸，喜听奸臣谗言，连民间稚子都指着他发笑，知道这天下早就不是赵家的了。
一叶扁舟轻帆卷，指的是个“卫”字。
雪落横山鸟雀藏，指的是个“霍”字。
龙椅之下百官朝拜，又有几个人是真的服赵康？
“是啊，做不得真……”
陆延轻笑了一声，他偏头看向外间霜雪，夜色冷寂，低声问道：“卫夫人还在宫门外么？”
无眉颔首：“摄政王霍琅称病拒接圣旨，巡城兵马司指挥使乃霍琅门下，同样推三阻四，如今无人敢拦，镇国公夫人痛丧夫君爱子，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
“北殊仅是小雪，便已寒冷刺骨，听闻归雁关终年积雪不化，比此处还要冷上百倍，数万将士苦无粮草，耗死关外，逼得卫晗这个主帅亲自带兵杀敌，阵亡疆场，于情于理都该给个交代。”
陆延起身走到暖炉前，伸手烤了烤火，橘红的火苗将他修长的指尖镀上了一层温润的色泽，他垂眸望着炭火，自言自语道：“天真冷，他的腿疾约摸是犯了。”
无眉还未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就听陆延道：“摄政王劳苦功高，如今天寒地冻，让御医替孤送一碗祛风除湿的汤药过去，叫他好好养病，莫要让孤挂心。”
无眉：“可镇国公夫人那边……”
陆延淡声道：“去办。”
“是。”
无眉只得领命退下，他离开后没多久，陆延便停下了烤火的动作，他环顾四周一圈，注视着眼前这个豪奢而又空旷的殿阁，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心跳无端加速，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感。
【陆延，这是最后一个关卡了。】
【你一定要活下来。】
【我因为违规没办法继续监督你完成任务，等你度过这个关卡，我会把所有记忆都还给你的。】
【活下来……】
这道声音出现得莫名其妙，仿佛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陆延听了只觉得心惊肉跳，呼吸控制不住急促了几分，他跌坐在椅子上，皱眉捂住心口，低声对着空气问道：“你是谁？”
“……”
无人应答他，那道声音消失了，殿内寂静一片，只有蜡烛爆出的灯花声。
陆延闭目喘匀气息，心想难道是自己出现幻觉了，赵康为君昏庸，想杀他的人数不胜数，自己作为他的替身，遇到的刺杀也不在少数，可前世既然已经不得善终，这辈子又何必重蹈覆辙。
这一世，他肯定会好好活下来，偿还霍琅的那一份情，冥冥中有一道声音在告诉陆延，自己亏欠这个人良多……
摄政王府外，一辆车马缓缓停在门前，从上面下来一名宦官，守门的卫兵见状还以为又是宫内来传旨的，冷冷道：“摄政王抱恙在身，恐不能接旨。”
那名宦官慈眉善目，闻言也不生气，只是亮了亮手中的食盒：“杂家不是来传旨的，是来送药的，陛下听闻摄政王卧床不起，料想是旧年伤了膝盖，如今天寒复发，特命御医备了一碗祛风除湿的汤药来，还请摄政王好好养病，莫要让陛下担忧。”
守门府兵闻言迟疑一瞬，接过食盒入内禀报了，他不敢进屋，只跪在台阶下方，隔着门将那老太监的话传了一遍。
院内种着成片的青竹，大雪覆压，一片霜白，府兵久等不听动静，便以为霍琅不接，他动了动膝盖，正准备把食盒拎出去退还，屋内却陡然响起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
“进来。”
这间小院并非住所，而是平常用来议事的书房，府兵推门进去，便闻到一股子药味，经由暖乎乎的炭火一熏，难免让人头脑发胀。
书房内室的榻上倚着一名男子，虽然屋里燃着地龙，还置着炭盆，但他好似还是很冷的样子，肩上披着白色的狐狸毛外袍，下半身盖着一张价值不菲的北狐毯子，因为深夜的缘故，长发未束，墨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暖黄的灯烛不仅没能将他苍白病态的脸色衬得温润一点，反而将那狭长眉眼间藏着的狠戾一分不少映了出来。
摄政王，霍琅。
整个北殊万人之上的存在，连天子亦要在他面前低头。
两名谋士坐于茶桌旁，灯烛燃烧过半，很明显他们已经商谈了半夜。
府兵将食盒置于桌上，恭敬回禀道：“王爷，这是陛下赐的汤药，传话的太监说如今天寒地冻，陛下料想您恐怕是旧年腿疾犯了，这药祛风除湿最好不过，望您好生调养，莫要让他挂心。”
霍琅闻言闭目，神色淡漠，并不应声，他骨节分明的左手落在毛毯上轻轻敲击，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半晌才问道：“没别的话了？”
府兵答道：“无。”
霍琅又问：“镇国公夫人还未离去？”
府兵道：“在宫门僵持不下。”
霍琅：“出去吧，本王知道了。”
房门打开又关上，那两名谋士其中一人轻捋胡须，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陛下怎知王爷腿疾犯了，莫不是在府中安插了细作？”
霍琅闻言缓缓睁眼，他年少征战沙场，从未有过败绩，目光好似剑刃锋寒，又比毒针尖锐，冷笑了一声：“皇帝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声音忽然阴沉下来：
“不过是本王旧年得罪先帝，数九寒冬于九龙阶前罚跪一夜，被他撞见求情罢了，自那时起便落了腿疾。”
另外一名谋士并不出声，他跟霍琅最久，自然知道对方的品性，心中忍不住暗叹了口气：别看摄政王咬牙切齿，这碗不轻不重的汤药只怕比那十二道催命的圣旨还管用呢，今夜是断然不可能抽身了。

第190章 将军解甲
果不其然，霍琅懒懒支着头，闭目陷入沉思，眉目在熠熠烛火的照耀下有种说不出的诡艳感，片刻后才听不出情绪的道：“也罢，那就去宫门口看看热闹。”
夏侯先生起身相劝，大为不解：“王爷，何必趟这浑水，卫家男丁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其势大减，只待他们鹬蚌相争，咱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啊。”
桑夫子暗中拽了拽他的衣袖：“那镇国公夫人铁了心要个说法，今夜若是僵持下去，必然难以收场，由王爷出面也好。”
霍琅做的决定从来不许人置喙，夏侯青初投门下，难免不了解王爷的脾气，更不知晓王爷与当今圣上的渊源，桑夫子不好说得太明白，只能委婉把这件事打岔了过去。
天寒地冻，尽管屋子里燃着暖烘烘的炭火，也还是难抵寒意。
霍琅掀开厚重的狐裘，起身走到屏风后方由丫鬟伺候着更衣，他早年是靠军功一路打拼上来的，落下一身旧疾，每到凛冬时节便骨缝刺疼，严重时连路都走不了，已经有许久都不曾上战场了，否则抵御西陵的那桩差事也不会落在卫家身上。
贴身丫鬟悄悄瞧了眼霍琅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王爷，不若还是穿常服吧，外间天寒，银甲太凉了些……”
霍琅淡淡闭目：“束甲便是，今夜阵仗如此大，又岂能不动兵戈。”
永安街直通皇宫，霍琅利落翻身上马，带着三百亲卫朝宫门疾驰而去，风雪迎面袭来，顺着银铠缝隙一个劲里面钻，露在外面的皮肤就像刀刮一样生疼。
黑夜寂然，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纸钱元宝飞得满天都是，道旁更有白幡竖起，呜咽的哭声从家家户户传出，那阵亡在归雁关外的将士又不知是多少人的丈夫爱子。
镇国公夫人一身丧服，怀抱夫君灵位，身旁停立着千里迢迢运送回京的棺椁，四周负责护送的将士都是从归雁关撤回的残部，他们盔甲上还带着斑驳的血痕和剑痕，左臂系着白巾，于漫天风雪中岿然不动，双目猩红，肃杀之气几欲冲上云霄。
黑夜之下，万籁俱寂，仿佛连凛冽的风声都暗哑了下来。
守城门将不敢动武，已经拔剑僵持了两个时辰，咬牙劝道：“镇国公夫人，还请速速归去，皇城重地不容放肆！”
那卫夫人年约四十许，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她眼底满是血丝，就那么静静盯着说话的将领，无端让人觉得胆寒，仿佛那些枉死的将士魂魄正浮在上空注视：
“夫亡子丧，我已无归处，陛下若不将此事给个公道，我今日便是一头碰死在宫门前又如何？！”
她每说一句话，身后抬灵的队伍就齐齐迈出一步，那黝黑镶铁的棺椁一下一下重重撞在宫门上，犹如丧钟敲响，声音沉闷堪比惊雷。
“砰——！”
“砰——！”
“砰——！”
“归雁关，西陵反，弱冠披甲请长缨！”
“望北殊，别故土，万里寒川几人还！”
“君不见，腹中饥，仰头饮尽血泪苦！”
“君不识，奸佞蛊，满仓五谷喂硕鼠！”
这是一首怨诗，那些军伍汉子齐声怒喊，震得宫檐积雪簌簌震落，声音直破云霄，那口棺椁并未放置尸身，通体由精钢所裹，接连撞了数十下，朱红色的宫门竟是硬生生被撞塌了一片。
守城门将连声哀求，恨不得跪地求饶：“卫夫人！卫夫人！莫撞了莫撞了！再撞宫门就塌了！此罪等同谋逆啊！！”
卫家四小姐披麻戴孝追于其母身后，她闻言“锵”一声拔出腰间长剑，红着眼眶怒声喝道：“滚开！再拦我就杀了你！谋逆又如何，我卫家难道不敢吗！”
“嗖——！”
她话未说完，一道利箭不知从何处裹挟着劲风袭来，硬生生击飞了她手中长剑，只听身后长街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男子低沉冰冷的声音犹如惊雷在众人耳畔炸响：
“谋逆？本王只怕你卫家谋不起！”
卫四小姐惊骇回头，只见一支铁骑队伍从远处策马疾驰赶来，起码有数百精兵，为首的男子张弓搭箭，一双眼眸哪怕在黑夜中也寒光熠熠，气势桀骜肃杀，无愧北殊第一杀神的名号。
是霍琅！！
众人见状俱是一惊，堵在宫门口的队伍自动分至两旁，让出一条道路，对着远处策马赶来的男子齐齐跪地行礼：“拜见摄政王！！”
霍琅轻夹马腹，停在几米开外，冰凉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意味深长道：“本王听闻有人带兵谋逆，所以深夜前来救驾，却不曾想看见夫人停灵在此，卫家满门忠烈，想来是误会一场，如今夜深雪寒，诸位不如尽早离去？”
卫、霍两家自古不合，先祖早有言明，三代之内不可结亲，霍氏女当年身在闺中，却偏偏倾心卫晗，不惜与家族决裂嫁之，否则霍琅现在还得称她一声“姑姑”。
卫夫人没想到霍琅会深夜前来救驾，红着眼睛看向他，冷风灌入肺腑，声音嘶哑的质问道：“若我不肯呢？！”
霍琅淡淡出声：“姑姑会肯的。”
他身后骑兵整齐划一张弓搭箭，箭矢尖端闪着寒芒，虽是静默无声，却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仿佛卫夫人但凡说个“不”字，立刻会万箭穿心而死。
卫夫人冷冷抬头：“我平素竟不知摄政王如此赤胆忠心！”
霍琅随手拨弄了一下弓弦，将一支玄色的羽箭搭在上面，然后缓缓用力拉紧，他眼眸微眯，瞄准卫夫人身后，眼底皆是对人命的漠视，勾唇收下这份嘲讽：“为人臣子，理应如此，今日谁若在敢曌空门前谋逆，本王就叫他生不如死！”
说到最后一句话，语调已经阴沉狠戾了起来。
“母亲！”
卫四小姐慌张想拦在她身前，羽箭却已离弦而出，夹杂着迅疾的破风声穿过卫夫人耳畔，在黑夜里正中一抹从宫门缝隙偷偷摸摸而出的浅黄色身影：
“啊啊啊啊啊——！！！！”
中箭那人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立刻将众人的视线聚了过去，只见守城门将箭步上前，扶着对方惊慌问道：“王爷！王爷！您没事吧？！”
被霍琅一箭贯肩的人赫然是在皇宫里躲了大半夜的泾阳王赵勤，他眼见霍琅和镇国公府的人对上，原本打算悄悄趁乱溜走，却不曾想飞来横祸，猝不及防被那支白羽乌金箭刺中了大腿，疼得惨叫连连。
“赵勤！你终于滚出来了！”
镇国公府的人看见泾阳王，眼底立即燃起滔天怒火，恨不得冲上去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两军开战之时赵勤负责督办后方粮草，然而却被他尽数贪污，关外风雪连天，战士数月无颗粒果腹，只能生咽雪水树皮，害得卫家父子阵亡疆场，如何令人不恨！
霍琅骑于马上，将弓箭扔给副将，轻飘飘道：“倒是本王箭术不精，误伤了泾阳王，还不快抬回府中医治，倘若延误了病情可怎么好？”
众目睽睽之下，他伤了皇亲国戚，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误伤”盖过去了。
守城门将不敢违命，连忙找了车马将哀嚎不已的赵勤抬上去送回王府，卫夫人今日夜堵宫门为的就是捉拿赵勤，见状眼睛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来，她用力一挥马鞭，立刻调转队伍就要去追，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决然看了霍琅一眼：
“归雁关一役我卫家满门必不会善罢甘休，且看你能当多久的赤胆忠臣！只怕将来狡兔死，走狗烹，下场好不过我夫君今日！”
数不清的雪花从天际缓缓飘落，地面覆上一层霜白，但须臾就被马蹄踏得泥泞一片，伴随着一声浑厚的“起——灵——！”，那迎丧队伍便浩浩荡荡策马而去，徒留漫天飘洒的纸钱元宝。
一片白色的冥币悠悠飞至霍琅眼前，他伸手捻住，盯着这张薄纸自言自语道：“能当多久的赤胆忠臣？”
嗤笑一声，且看他心情吧。
霍琅扔掉那张冥纸，正欲带队离开，此时一名内监却忽然从宫门口急急跑出：“摄政王留步，摄政王留步，陛下召见！！”
隆冬时节，天明尚晚，巍巍皇城映在漫天飞雪中，愈发显得气势宏大，只是宫道冗长幽寂，又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怅然。
霍琅在内监的带领下来到议政殿，正欲踏入宫门，一名龙鳞卫忽然胆战心惊伸手阻拦道：
“摄政王，祖宗规矩，入殿面圣请卸甲解剑！”
霍琅闻言脚步一顿，黑黝黝的目光扫向这名侍卫，一寸寸掠过皮肤，给人刀剐般的刺痛，声音冰冷戏谑，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祖宗规矩？”
赵家的祖宗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居然还妄想立什么规矩吗？
霍琅平素虽然狂妄，但也算守礼，并不在皇帝面前逾矩，不过自从年前皇帝广纳六宫，多立新妃，便一日比一日邪性，他一把揪住这名龙鳞卫的衣领，讥笑问道：
“本王就是不卸，你待如何？！”
龙鳞卫吓得脸色发白，心想摄政王平日上殿都会卸甲的，自己不过依例提醒一句，怎么今日如此反常，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风般淡然的声音从殿门内传出，轻而易举便化解了外间的干戈，似疏疏雨落，又似白玉温和：
“不必解甲，请摄政王入殿吧。”
陛下既已发话，侍卫自然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霍琅进去，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三样禁忌摄政王竟是都一一犯了个遍。

第191章 帝王倾城
霍琅步入内殿的时候，就见陆延正背对着自己站在熏炉前烤火，那人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说不出的神骨俱秀，发绳上坠着两颗青玉珠子，静静垂在腰际，愈发显得那一截腰身窄瘦，贵气难掩，若出身寻常世家，想来也是引得闺阁小姐心驰神往的俊秀公子。
只可惜……其貌如玉性如蛇，霍琅当初就是被他这幅君子皮相所惑，如今心魔难祛。
议政殿内除了陆延，另外还有几名宫婢和内廷大太监无眉，霍琅看也不看他们，低垂的眉眼无端牵扯出几分阴鸷，淡淡开口：“都退下！”
他的话在某种意义上比皇帝还好使，那些宫婢闻言不安看了眼那名少年帝王，见对方没有反对，齐齐躬身退出殿外，只有无眉不动如山地站在一侧。
霍琅语气危险：“怎么，本王使唤不动你？”
无眉闻言眼皮子狠狠跳了一瞬，双手拢在袖中，攥紧了臂弯里的拂尘：霍琅此人目无下尘，竟敢如此踩到陛下头上来，假以时日，这赵家的江山岂不是要姓了霍？
乱臣贼子！
心中虽是如此想，无眉却也只能告罪退下，临走前他不着痕迹看了眼陆延，目光暗含几分警告，只可惜那名男子垂眸盯着炉火，从头到尾都不曾与他对视。
殿门开启又关上，四下寂静，一时只剩了他们两个。
陆延看不见背后的情景，但听见了霍琅的脚步声，他烤火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只觉那脚步声好似重重踏在了自己心上，无端震下一片尘灰，心绪翻涌难平，用力闭了闭眼：
“王爷，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他前世连霍琅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只能从赵康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对方被一剑贯心，心中胡乱猜测霍琅临死前是什么神情，是不可置信，还是满怀恨意？陆延神思恍惚，脑海中回响的却只有赵康前世那句——
他几次举刃却不杀我……
炭火腾升，发出噼啪的轻响，陆延双手被灼伤了一片红痕也未察觉，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已经多出了一片暗影，耳畔响起霍琅晦暗讥讽的声音：
“自去岁秋分，陛下纳妃立后，确实许久未见了，不过今日一见，陛下倒是风采如旧。”
赵康年满二十三岁，又是先帝唯一的血脉，广纳六宫并不稀奇，可偏偏霍琅与陆延又有着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不明其中的弯绕，自然心中暗恨，故意称病不上朝，已经有整整数月不曾踏足宫闱。
今日一见，只见霍琅面色阴郁，身形瘦削，久受暗疾折磨，颇有病骨支离之态，而陆延却是丰神如玉，一派神仙姿态，难免让人心寒。
陆延闻言从熏笼上方缓缓收手，目光落在霍琅熟悉的眉眼间，浅笑着叹了口气：“王爷瘦了许多。”
他当了赵康数年的替身，已经习惯了这样伪装的日子，开心也笑，不开心也笑，所有情绪尽数藏在面具下方，寒潭般让人窥不真切。
霍琅只觉得那笑意格外碍眼，冷冷开口：“自然比不得陛下，金尊玉贵。”
陆延假装没听见他的阴阳怪气：“今日风雪甚寒，辛苦王爷漏夜赶来，不如坐下喝杯热茶，稍作休息再行回府？”
他语罢脚步微动，似乎想去倒杯热茶，肩头却猝不及防袭来一股大力，紧接着视线天翻地覆，整个人向后跌坐在了御台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下颌已经抵上了一柄锋利的匕首。
陆延迎着霍琅摆明找茬的目光，淡淡挑眉，故作不解：“王爷这是何意？”
霍琅神色狠戾，终于撕破伪装，他用那柄嵌满宝石的匕首挑起陆延的下巴，倾身靠近男子耳畔，一字一句无不恶意的低声道：“小皇帝，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当初你登基之时内忧外患，忘了是怎么跪在这里低声下气的求本王去平叛吗？忘了你赌咒发誓时说过些什么吗？！”
赵康少年登基，朝臣多有不服，周边部族更是见缝插针，四处冒犯边境，当时偌大的北殊无人可用，只能倚仗霍琅，他率兵远赴边疆苦战三年，杀敌无数，一身旧疾也是那时落下，只为了对方的那句誓言。
冰凉的刀刃抵着皮肤，稍有不慎就会划破，陆延垂眸睨着那镶满宝石的刀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暗色的阴影，仔细思考那年自己许下过什么誓言。
哦……想起来了。
当年他握着霍琅的手，对列祖列宗发誓：
“孤愿与将军共享江山，此生不弃不负，如违此誓，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善终！”
可那祖宗是赵家的祖宗，天下是赵家的天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霍琅聪明一世竟糊涂至此，居然真的上当受骗，带兵去那蛮荒之地苦守了数年。
陆延这么一想，忽然有些想笑，事实上他也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胸膛震动不止，眼泪都溢了出来，活像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霍琅见状眼眸微暗，难免恼怒：“你笑什么？！”
他将匕首逼近，恨不得宰了面前这个满嘴谎言的狗皇帝！
陆延忽然收声，一把攥住了霍琅冰凉的手背，他直勾勾盯着面前这个人，眼尾泛红，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心惊执拗：“霍琅，你可知……”
他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堵在酸涩的喉间，酿着前世的苦果，竟是一个有用的字都吐不出来：“你可知……”
你可知我终究负你……
你可知那报应最后落在了你身上？
霍琅自然不知，他只看见皇帝眼睛红红，一滴眼泪猝不及防从眼眶里掉了下来，啪嗒落在手上，手腕一抖，竟是烫得连匕首都拿不稳了，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霍琅条件反射抽手，却反被陆延攥得更紧，捏得骨骼作响，二人无声僵持着。
霍琅眼眸微眯，淡淡反问：“怎么，以为掉一滴眼泪就能让本王心软？”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雪地里被罚跪的愣头青了，也不是陆延几句轻飘飘的誓言就被哄得去卖命的糊涂蛋，对方若想故技重施，只掉几滴眼泪可是不够的。
霍琅周身气息冰凉，笑起来也不让人觉得善意，那满满的恶意与邪性几乎溢出来：“本王最喜欢看人流血了，陛下不如试试？”
陆延轻声反问：“王爷连刀都拿不稳了，还有兴致看孤流血吗？”
霍琅语气阴沉：“小皇帝，你倒真是翅膀硬了！”
“那也是王爷惯出来的。”
陆延从地上站起身，拂了拂不存在的灰尘，攥住霍琅的手却一直未松开，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身上冷硬冰凉的甲胄，只觉冻得一颤，眉头微皱，下意识扣紧几分，牵着人朝内室走去了。
霍琅一愣，心想狗皇帝难道发现流眼泪没用，改成献身□□了？啧，不愧能做皇帝，除了会投胎外，这般隐忍心性也是空前绝后，他冷眼看着对方前来解自己的束甲，反手扼住陆延的腕骨，无不讽刺道：
“怎么，上了女人的榻，现在陛下又要爬本王的床？”
陆延比霍琅高了小半个头，原本在垂眸替对方解开束甲的丝绦，闻言指尖一顿，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孤何时上了女人的榻？”
霍琅皮笑肉不笑：“怎么，难道三宫六院都是摆设？”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酸气冲天。
陆延觉得有意思，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但转念一想这件事放在霍琅身上可一点都没意思，说不定对方这几个月来都被折磨得呕血，便收敛了几分笑意，他伸手轻抚霍琅瘦削冰凉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摩挲，睫毛微垂，说不出的温柔：“摄政王手眼通天，难道不知孤从未召幸过任何妃子？”
赵康连活着都费劲，又哪里来的本事去睡女人，三宫六院，不过摆设而已。
霍琅目光尖锐，咄咄逼人：“那又为何要娶？！”
陆延笑意不变，只是平白添了几分愁绪：“赵氏血脉单薄，文武百官和宗室一直接连奏请，让孤广纳后宫，否则时日一长必然引起天下非议，孤也是无奈之举，堵一堵他们的口。”
他说着微微靠近霍琅，温热的唇瓣险些触碰到脸颊，轻声许诺：“孤待王爷之心，从未变过。”
瞧瞧，这番话说的多漂亮，不仅解释了自己的困境，还替赵氏宗族也拉了一波仇恨，陆延发现自己骗人的技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而霍琅，眼底隐见动摇……
他确实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觉得陆延有负当初的誓言，可对方一不曾召幸妃子，二是身处高位的无奈之举，倘若再斤斤计较，未免惹人厌烦。
霍琅就那么一晃神的功夫，身上冰凉的盔甲就已经被解了下来，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陆延隔着玄色的暗纹里衣，摸了摸霍琅被寒气侵蚀得冰凉的皮肤，轻叹了口气：“下次入殿，还请王爷解甲。”
霍琅冷冷挑眉：“怎么，觉得本王冒犯了你的皇帝脸面？”
可这狗皇帝当初口口声声说要把江山分他一半，他尚未看见影子呢，现在连穿个盔甲都叽叽歪歪，不免让人怀疑这少年帝王的真心。
陆延淡笑着看向霍琅，一句话就把他噎了回去：
“王爷有寒疾，盔甲冰凉，何必久穿？”
霍琅未必真有什么谋反之心，只是性子像孩童一般，每次闹了别扭就喜欢挑战君王权威，臣子不能做什么他就偏要做什么，一步步试探陆延对他的底线在哪里。他最喜欢横行无忌，惹得那些御史大夫参奏如雨，斥他大逆不道，然后陆延明晃晃的偏袒，就是不罚他。
霍琅好似只能从这些事里找到一丝安全感，去触碰帝王那捉摸不透的真心。
陆延找了一套绣着云纹的玄色金领长袍给霍琅替换，又择了件上好的御寒披风，亲手替对方系上，状似不经意道：“你等会儿离宫衣着不同必然引人怀疑，倘若无眉公公问起，你只说喝茶不小心湿了衣衫，便在内室替换，旁的不必多说，知道了么？”
他与霍琅之情，隐秘幽避，仅他们自己知晓，偏偏无眉为了确保替身不露馅，陆延每日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他都要一字一句查得滴水不漏，再去禀告给赵康，霍琅生性狂妄，倘若一时说漏嘴反倒不美。
霍琅冷笑：“一个半只脚进棺材的老东西，本王怕他不成。”
陆延不紧不慢道：“他是先帝身边的老人，奉命辅佐，孤少不得给他三分颜面，你我之事万万不可让他知晓，否则平白惹了祸端。”
霍琅烦躁拧眉：“真碍事，杀了不就行了？”
陆延轻轻按下他：“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莫要轻举妄动，你照我说的办便是。”
霍琅看向陆延，但见对方笑望着自己，真是清风明月般的俊秀人物，倘若对方刚才多掉两滴眼泪珠子，说不定他还真的心软了：“你翅膀硬了，如今竟敢命令本王办事……”
他未尽的言语淹没在陆延轻柔却又猝不及防的吻里，那人紧紧揽着他的腰身，声音模糊不清，将霍琅顺毛得极为舒服：“那也是因为有王爷做孤的靠山，翅膀才生得如此硬……”
陆延以前是君子般的人物，甚少与霍琅如此亲近，这个吻来得绵长窒息，其下潜藏着的占有欲与掠夺与外表形成了鲜明反差，霍琅被吻得晕乎乎的同时，又难免有些恍惚。
陆延用两根白玉般的指尖轻轻挑起霍琅的下巴，头顶光影昏暗，他唇瓣熟红，眸光流转，国色倾城：“王爷何故走神？”
霍琅顶了顶腮帮子，眼眸幽暗，让人想起某种野心勃勃的动物：“本王在想，陛下刚才落泪的模样甚是惹人心疼，不如再多哭一会儿？”
陆延闻言一愣，随即笑意深深望着他，也不言语。

第192章 风雪旧年
霍琅离开议政殿的时候，天边微微透出一线光亮，只是暮色四合，整座皇城仍旧落在无边的晦暗中，明明风雪初停，却莫名嗅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无眉一直候在殿外，他浑浊老辣的双眼落在霍琅明显与来时不同的衣衫上，目光闪动一瞬，主动上前行礼：“摄政王请留步——”
霍琅原本都要带着亲兵离去了，闻言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这个老宦官，淡淡挑眉：“总管有何指教？”
无眉将腰身压低了几分：“不敢，只是来时见王爷披甲，如今却……可是不慎遗落殿中？老奴这就派人替您取来。”
以霍琅的性子，自然不屑向一个太监解释什么，惹烦了说不定还会一剑劈过去，他目光暗沉，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盔甲浸雪潮湿，本王就换了下来，怎么，还需要向你报备吗？”
无眉心知踢到铁板，连忙恭敬退了两步：“奴才不敢。”
卫家遭此重创，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夜堵宫门一事早就传遍京都，惹得朝野震动，众人都在暗中观望形势，毕竟当今圣上势弱，倘若此事处理不好，卫家手握重兵，来个血洗皇城也未可知。
赵康昨夜吐血昏迷，清早的时候终于悠悠转醒，他盯着头顶上方绣着长寿纹的帐子顶，剧烈咳嗽了两声喊道：“无……咳咳咳……无眉……”
“陛下，您终于醒了！”
无眉掀开帐子，连忙把赵康扶了起来，他搭上对方手腕，见脉象平稳，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几分：“陛下，太医说您此次晕厥皆是心绪起伏所致，如今正是调养的时候，万万不可再大喜大悲了啊。”
赵康用力攥住他的手，喘了两口气艰难问道：“卫家呢？还堵在宫门口吗？”
无眉将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语气难掩忧心：“霍琅带兵救驾，一箭射穿泾阳王的大腿，昨夜人已抬回府中医治了，卫家现如今将王府团团包围，此事必然无法善了，后天的大朝会陛下还需早做准备才是啊。”
赵康有些惊疑不定：“霍琅有这么好心？孤深夜连发十二道旨意催他救驾，他都视若无睹，最后怎么又肯了？！”
一道清淡平静的嗓音隔着帘子传来，伴随殿内燃着的安神香，显得有些神秘：
“摄政王不过摆摆架子，卫家倘若真的谋逆，霍琅又岂会甘居卫氏之下，到时候你打我、我打你，只会坏了如今的平衡局面，此等蠢事他必然不会做。”
无眉掀起半边珠帘，只见一抹颀长的身形站在外间，赫然是陆延，他如今换下了那身龙袍，一袭墨竹纹长衫，意气风流，与床上病恹恹的赵康形成了鲜明反差。
赵康每每看见陆延，都觉得自己像一具腐败的尸体，一日烂过一日，他压着肺腑间那股数不清道不明的羡意，恨声道：“卫、霍两家把持朝政多年，孤早晚要除了他们，后日的大朝会你不必去了，孤倒要看看他们想做些什么！”
陆延自顾自烤着火，闻言并不应答，这种话赵康每日都要吠个几十遍，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赵康登基时虽然接了个烂摊子，可卫家一向赤胆忠心，如非此次遭受变故，必然不会夜堵宫门，霍琅虽然不甘居人下，可谁让他老子是先帝朝的忠臣，曾立誓永不谋逆，于是只好本本分分当个二把手。
但凡这两家有一点异心，赵康早就被迫“退位”了，偏他看不清这一点，满心满眼都是被迫当傀儡的憋屈，可见帝王之心凉薄。
那自己呢？是否也沾染上了几分？
陆延不免有些恍然……
大朝会前夕，霍琅派系的心腹夜聚王府，共同商议明日之事，毕竟摄政王对外抱病许久，一直不曾上朝，他们总要探个口风，才好知道该怎么站队。
霍琅却轻描淡写扔下了一个平地惊雷：“明日本王与你们一同上朝，尔等见机行事即可。”
止风阁内，少说坐了十几名朝中重臣，他们听闻这句话，诧异者有之，欣慰者有之，疑惑者有之，一时神情各异。
通政使曾瀚海迟疑道：“王爷若想复朝，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听闻镇国公府的人已经查到了泾阳王贪污粮饷的证据，泾阳王与当今圣上又一向关系亲厚，明日朝堂上只怕有一场腥风血雨，稍有不慎便会牵扯己身。”
霍琅斜倚着靠枕，指尖轻敲膝盖，他眸光暗沉，饶有兴趣道：“就是因为明天会有一场腥风血雨，才更要去看看热闹，本王昨夜率兵救驾，此事早已牵扯上身，你以为不上朝就能避开吗？”
曾瀚海欲言又止：“可……”
霍琅右下首坐着一名容貌文质彬彬的男子，他起身抖了抖袖袍，对曾瀚海施礼道：“敢问曾大人，明日朝堂之上，结局最坏为何？”
曾瀚海思索片刻：“陛下不肯处决泾阳王，卫氏怒而造反。”
那男子又问：“陛下对上卫氏，可有一拼之力？”
曾瀚海摇头：“难！难！难！”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反应过来了，面色微惊：“倘若卫氏真的造反，他们身在议政殿，瞬息便可把持宫禁，届时王爷若想动手只怕落了先机！瀚海糊涂，竟是不如小侯爷看得透彻！”
这名男子便是霍琅的亲生弟弟，博望侯霍避。他们虽非一母所生，但感情甚笃，霍琅因是庶出，且在家中并不受宠，十五岁便投身军伍摸爬滚打，而霍避乃是嫡出，颇通六艺诗文，其父死后便袭了爵位，京中颇有聪慧之名。
霍避笑施一礼：“曾大人只是关忧心切，何来糊涂一说。”
经他们这番对话，再无人反对霍琅复朝一事，又商议了些许对策，深夜才纷纷告辞离去，一条石子雪路被踩得凌乱，但因天边飘雪，不多时又白茫茫的一片干净。
止风阁内一时只剩了兄弟两个。
霍琅端起茶盏，却并不饮用，而是闭目递到鼻尖轻嗅，意味深长问道：“你觉得卫氏明日真的敢反吗？”
屋内没有旁人，霍避的姿态明显放松了一些，他起身走到圆桌边落座，不疾不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狗急尚且跳墙，英雄穷尽末路也会变成枭雄，只看皇帝明日如何抉择了，其实兄长上不上朝都于局势无碍，又何必蹚这个浑水。”
依照霍避来看，明日不去上朝最好，就让那卫氏担了反贼的名头，杀尽赵氏皇族，届时霍琅只需打着清剿反贼的名号去开战，江山也有了，污名也不用背，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霍琅听出他话语里的深意，闭目用指尖摩挲着太阳穴：“你忘了父亲当年发过的誓吗，永不谋逆，我身为人子，又怎敢违背。”
霍避动作一顿，直直看向他：“兄长到底是顾及着父亲的誓言，还是为了龙椅上的那个人？”
因为这句话，屋内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
霍琅不语，握住茶盏的手却无意识收紧了几分，他一向体寒，饮茶喜欢用滚开的水，如今那滚烫的温度隔着杯壁传到掌心，又从掌心传到了心脏，最后只让人觉得锥心。
霍琅眉梢微挑，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问道：“有那么明显吗？”
霍避：“兄长的理由太蹩脚了。”
霍琅是私生子出身，亲母不过淮河畔的一名娼妓，十岁那年流落京都，在街头与野狗抢食，最后被霍侯爷寻到捡回了家，虽有少爷名头，却并不受宠，甚至多有厌弃，十五岁就被丢到军伍杀敌去了。
霍琅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相当漠视，连葬礼都不曾参加，若说为了对方的一句誓言便多年按兵不动，霍避是万万不信。
迎着弟弟不赞成的目光，霍琅蓦地低笑出声，他将茶盏搁在桌上，片刻后才道：“你们读过书的人是不是眼睛都这么毒，平白惹人讨厌。”
陆延也是这样，看起来温润玉质，实际上性情凉薄，低眉浅笑就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霍琅有时候是真的恨死了他。
“我是兄长亲近之人，所以看出来了，可若兄长再不加以收敛，早晚外人也会看出来。”
情之一字，向来误事，霍避并不赞成他们两个，却也不便出手干预，他将烹茶的炉火浇熄，目光不经意一转，忽然发现旁边放着一个食盒，原以为是什么点心，掀开盖子一看，却是碗漆黑凉透的汤药：“这是什么？”
霍琅似笑非笑：“小皇帝送来的汤药。”
自那夜送来他便丢在桌上没管过，因为是御赐之物，下人也不敢随意丢了，所以一直搁在这里。
霍避叹了口气：“一碗汤药便引得你如此吗，明日朝堂上，你可要替他除了卫家？”
霍琅挑眉反问：“除？为什么要除？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卫氏若亡，皇帝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本王不仅不会除掉卫氏，还要将他们保全下来。”
霍避不解：“你不是喜欢他吗？”
霍琅不语，而是起身走到桌旁，端起那一碗凉透的汤药缓缓浇在盆栽之中，问了一句霍避听不懂的话：“知道我为什么不喝这碗药吗？”
陆延有他的帝王心思，霍琅也有他的狼子野心，他们互相喜欢，却又互相猜忌，互相利用，危难来临时一致对外，危难消失他们便是彼此最大的敌人。
霍琅是喜欢皇帝不错，可喜欢并不代表倾尽所有，而是需要握住更多的权势筹码，因为有卫氏这个威胁，对方才不得不倚靠着摄政王府的势力，卫氏一倒，下一个就轮到霍氏了。
谁说帝王才需讲究平衡之道，臣子亦是如此。
夜深人静，窗外只余凛冽的风声，偶有枝叶不堪重负，积雪簌簌掉落，将地面砸出细小的雪坑，屋内灯烛渐熄，炭火熏暖，霍琅却呼吸沉促，皱眉睡得极不安稳。
他一向讨厌冬天。
幼年流浪街头，冬天找不到吃食，冻的浑身青紫发抖；少年投身军伍，作战之时卧雪爬冰，还得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去挥剑杀敌；后来获封官位，却因出身卑微被上官排挤构陷，惹得龙颜震怒，被先帝罚跪于九龙阶前。
霍琅这一生的冬日，从未真正度过。
梦境浑噩又光怪陆离，时而是沙场兵戈血刃，时而是淮河之畔琵琶私语，最后又化为漫天风雪，巍巍皇城，他受罚跪在冰冷的九龙阶下，面容清俊华贵的男子途经宫门，似有所觉，回首望向他。
一眼而已，却好似隔了前世今生，百年轮回。

第193章 情不知所起
霍琅并不识得太子，只觉那人满身清贵，一袭浅白底绣金线的蟒袍，雪色尚输三分高洁，墨色的瞳仁似藏情意温柔，细看又是一片凉薄，对方远远瞧见自己跪在阶下，回头询问内监，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有些模糊不清：
“此人……因何罚跪……”
“……乃博陵侯长子……奉命……汝州剿匪，指挥不力……触怒陛下……”
朱红的殿门开启又关上，仿佛谁都没有来过。
霍琅跪在原地，想起两个时辰前博陵侯入殿奏事，瞧见自己罚跪外间，一个眼神也未施舍，就那么冷冷从自己身旁经过，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攥紧。
汝州剿匪一事，霍琅只是副将，皆因主将与当地官员宴饮误事，不知县官早已与劫匪串通，深夜醉酒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霍琅并未赴宴，因此得幸杀出重围，却不曾想另外的几名上官将责任尽数推诿，命他来面圣请罪，不偏不倚撞在了枪口上。
其实只要博陵侯向皇上求一求情，这顿罚大可以免去，但霍琅知道那个男人不会。
他看不起自己的母亲是卖唱歌女，就像其余人看不起他在侯府中是个不受宠的庶子，军中处处打压排挤，功劳被抢，赏赐被吞，每每有了黑锅也是由他来背。
风雪侵蚀，却远比不过心寒。
霍琅面无表情跪了四个时辰，眼眸就像身后渐渐欲坠的天色，暗沉翻涌，一只名为不甘的巨兽正在蠢蠢欲动，疯狂撞击牢笼——
他到底要如何打拼，才能走上那个不必给人叩首的高位？
那名穿着蟒袍的男子进殿后不过盏茶时间，便有内监推门而出，对着他颇为客气的道：“霍都尉，天色不早，您可以回府了。”
因为跪地太久，霍琅的肩头落了一层厚厚的霜雪，他闻言微微眯眼，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嗓子虽然低哑，在寒风侵蚀下却带着刀剑般的锐利：“陛下可曾说些什么？”
那内监笑的和善：“陛下不曾说什么，是太子殿下见太阳已经落山，便出言求情让霍都尉先回去，您还是快些回府吧，免得着了风寒。”
原来那人是太子……
霍琅什么都没说，用佩剑强撑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宫回了军营。
他不过是个小小都尉，与太子并无交情，霍琅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出言帮自己，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得出对方许是善心可怜，除此之外他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自那日后，霍琅有许久都再未进宫，那场风雪险些跪废了他的膝盖，回去后就风邪入体，躺在营房烧得浑身滚烫，吐血不止。
霍琅本以为自己要命绝那个冬夜，却不曾想三日后悠悠转醒，看见太医坐在床榻边替他扎针医治，从前对他冷眼相待的兵士跪在地上，满脸谄媚地贺他升官之喜。
升官？升什么官？
一名士兵见霍琅神色茫然，主动上前解释，原来前日太子忽然命人重查汝州剿匪一案，最后发现此事与霍琅并无牵扯，反倒是他胆识过人，率兵突破水匪围剿，这才不致全军覆没，陛下得知后下旨褒奖，封他为从五品宁远将军，可谓时来运转，太子还特意拨了太医来替他医治。
太子……
又是太子……
霍琅性子孤僻，在军中一向独来独往，少有事情能牵动他的情绪，可两次受对方大恩，入宫上朝时也不免多留意几分。
旁人都说太子身体羸弱，缠绵病榻，除了偶尔与镇国公府的三公子卫郯对弈下棋，平日不轻易踏出外界，霍琅也不是时常能遇见对方，二十次里也就那么两三次能看见，匆匆一瞥便再无交集。
一人站在群臣之首，一人站在百官最末。
直到冬雪消融，满城春色时，他们才终于说上第一句话。
那人本就生得温润，暖春之时风姿更显，对方散朝后原本在与卫家三公子谈笑，途经殿外时忽然看见霍琅，便下意识顿住了脚步：“将军旧疾可好些了？”
霍琅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垂眸行礼：“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已经大好了。”
他孤僻寡言，说不出什么好听话，那人却并未怪罪，声音和煦道：“我当初见将军久跪风雪，面不改色，想必是心性坚毅之辈，又怎会沉迷酒宴享乐延误军情，便着人调查了一下汝州之事，发现果真有冤，将军既已大好我就放心了，否则父皇也会过意不去。”
那人许是知道霍琅心里存疑，浅笑着替他解惑，语罢也并未说什么招揽的话，只嘱咐让他静心休养，便和卫郯一起离去了。
如今想来，却是孽缘之始，自那件事后，二人间的恩怨纠葛，便再也算不清了……
梦境忽乱，变成一滩被击碎的水面，时而闪过他幼时被母亲姘头毒打的情景，时而是他在街头流浪和别的乞丐争食，更多的却是侯府之中备受冷眼蹉跎，后来逐渐心狠手辣，以人命填路，执掌朝野大权。
霍琅将前半生的苦痛都梦了一遍，这才从睡梦中陡然惊醒，他脸色苍白地从床上坐起身，喉间无端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腥锈黏腻，锦被便多了斑斑点点的红痕。
天色尚早，烛火已熄。
霍琅一贯不喜欢人伺候，自然也就无人知晓屋里的动静，他怔愣伸手摸向嘴角，借着窗外冷寂的月光，这才发现自己吐血了，脸上一片冰凉的泪痕，胡乱擦拭两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喉间蓦地发出一阵低笑，笑得直咳嗽：
“咳咳咳……”
无人知道霍琅在笑什么，他苍白稠艳的脸颊血痕斑驳，在月光下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怔怔自语：
“真可怜……”
霍琅，你以前真可怜。
不过替你求了情，派了太医，你便这么死心塌地么？
当初欺你辱你，害你罚跪的人早就被你用刀剑斩得粉身碎骨，拆成碎块喂给了獒营里的野兽，他们再不能欺负你了，你为何还要哭？
后半夜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皇城外值守的侍卫却只能强打起精神，期盼着太阳早点升起来，好早些换值。
陆延睡在殿内一墙之隔的暗室里，却是梦魇缠身，他呼吸急促，额头出了密密的冷汗，空气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连气都喘不过来。
那梦里不是困囿陆延多年的汝州灭门惨案，只有一片暗沉的天，一句翻来覆去的话：
“他说……他说孤不配和他一起死……”
这约摸是霍琅前世的遗言。
不曾亲耳听见，由赵康之口转述，却字字剐心，疼得陆延辗转反侧，午夜梦回都不得安宁，好不容易从湿漉漉的梦境中惊醒，却已是天光乍亮。
今夜赵康上朝，看时辰，他应该已经去了议政殿。
陆延在暗室内的宫婢服侍下沐浴更衣，然后推开面前的一堵石墙，里面赫然是一条通往议政殿的密道，他沿密道走至尽头，悄无声息滑开头顶上方的盖板，露出一线光亮。
陆延从地下台阶走出，站在了一面巨大的九龙屏风后方，而那扇屏风前则放着一张龙椅，赵康就坐在上面听朝臣奏对。
无眉立于一侧，瞥见陆延的身影，眉梢微动，却又什么都没说。
他是个阉人，武功再高强也没有治世之才，赵康更是天资愚钝，国事一窍不通，反倒是陆延这个替身，晓君子六艺，通经书史籍，先帝在世时便时常惋惜暗叹，倘若此子真是皇室血脉该有多好。
朝堂吵闹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嘈嘈切切，虽看不清面容，但陆延闭着眼也能知道是谁在说话。
“陛下，赵勤此人贪污军中粮草，多年横行霸道，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归雁关一战大军粮草迟迟未至，便是由他贪污转卖京中粮商，致使战机延误，数万将士耗死关外，更使卫家满门死伤无数，微臣已将罪证悉数呈上，还请陛下重重严惩，还死去的将士一个清白公道！”
是御史大夫魏不言，此人无派无系，官职半高不低，朝中资历甚老，是有名仗义执言的孤臣，卫家派他出来挑头，倒是一步好棋。
“陛下……陛下……他们胡说八道！那些罪证都是胡诌的！卫家先是率兵私堵宫门，后又追至微臣府中大肆抢掠乱砸，满门被洗劫一空，分明是要造反啊陛下，求您一定要替微臣做主啊！！”
这道哭得涕泪横流的声音便是泾阳王赵勤了，不是说他被霍琅一箭射穿大腿了吗，怎么今日也能上朝？
陆延心中疑惑，他微微侧身，从屏风边缘的雕花缝隙中往下瞧，发现赵勤原来是被人用躺椅抬上来的，大腿缠着纱布，浑身鼻青脸肿，哭得稀里哗啦，活像受了多大的冤屈。
陆延正欲收回视线，却见文武百官分列两边，队首站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眉目妖冶邪气，浸着三分病态，一袭紫色底绣暗金纹的王袍，外罩银纱，腰系玉钩带，虽从头到尾不发一言，但气势有如渊海，让人凛然生畏。
许是赵勤哭的动静太聒噪，惹得他偏头警告性地睨了一眼，目光冰冷淡漠，就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竟是称病许久都不曾上朝的霍琅。
陆延收回视线，不由得愣了一瞬，因为前世霍琅并未出现在朝堂中，最后这件事也以卫夫人手刃泾阳王而不了了之，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带来了偏差？
一道威严的女声陡然响彻大殿：“请陛下当着臣妇亡夫之面手刃奸臣，还归雁关枉死的将士一个公道！！！”
卫夫人素发簪白花，就那么堂而皇之出现在了朝堂上，身后侍从捧着镇国公的灵位，她手捧一柄镇国公生前所用的青锋剑，一步步走至阶下，目光坚毅如炬：
“宝剑出鞘，必沾血光！今日若不沾这贼子的血，便要沾他人的血，还请陛下定夺！”
无人敢去深究她话里的意思，但卫家忠烈，确实已经给了最大的让步，只要陛下肯手刃泾阳王，还镇国公府一个公道，此事便可善罢甘休，刀兵之祸也可迎刃而解。
赵康面色苍白地跌坐在龙椅上，御案上堆着的证据都做不得假，泾阳王贪污国帑，私吞粮草，都是不争的事实，他双目含泪，颤声问道：“王叔，为何！你为何啊？！！”
赵康犹记得当初先帝病重，宫内有反贼叛变，杀得血流成河，是赵勤护着年幼的他在密道里躲了五日，仅剩的一张胡饼和水全给了自己，他却饿得去啃墙皮上的苔藓，吃地沟里的老鼠，险些命丧。
皇室情薄，赵康登基之后便再无亲人，唯将这个皇叔看得甚重，却没想到酿成今日之祸。
无眉假装去后面端茶，片刻后才回来，他端着托盘置于御案上，借着弯腰的姿势将一张轻飘飘的纸压在下方，字迹清俊有力，却透着一股无声的杀机——
“诛之！”
无眉无声动了动唇：“陛下，动手吧。”
这不仅是陆延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赵勤今日非死不可。
卫夫人又厉声喊道：“请陛下手刃贼子！”
她身后卫氏一派的官员齐齐高呼：“请陛下手刃贼子！”
赵康强撑着从龙椅上起身，一步一步踉跄走下台阶，他近乎麻木地从卫夫人手中接过那柄沉甸甸的剑，缓缓走向赵勤。
赵勤面色煞白，慌张摇头：“不……不……陛下……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啊……”
他后退想逃，却因伤势不得动弹，一个翻身从躺椅上跌了下来，哭得涕泪横流，艰难想往外爬。
赵康哽咽道：“皇叔，当初宫变之时，你我于密道躲藏，断水断粮，是你将仅剩的一张胡饼给了孤，孤从来都没忘记过这番情，可你……可你为何如此糊涂！”
他右手颤抖地举剑，可生平从未杀过人，再加上又是血亲，怎么也刺不下去，最后无力闭目，正准备将剑丢弃，手腕却忽地被人一把攥紧，狠狠刺入了赵勤咽喉——
“噗——！”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溅了赵康满脸，四周顿时一片哗然，他惊骇回头，却见摄政王霍琅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对方双目狭长幽冷，苍白的脸颊溅上星点血迹，虽然在笑，语调却莫名令人胆寒：
“陛下可别谢错了人。”
霍琅面无表情接过部下递来的丝帕，缓缓擦拭指尖，饶有兴趣问道：“当初那场宫变是本王带兵平叛的，死了数百人，伤了过万人，怎么赵勤给了一张胡饼，这护驾之功就成他的了呢？”
赵康踉跄后退两步，惊骇看向他，泪水横流，哆哆嗦嗦质问道：“你……你怎能杀了皇叔……”
霍琅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心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哭的真丑，可没那天哭的好看了。

第194章 本王废了你
原本群情激奋的朝堂因为泾阳王的血溅当场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盯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真空圈，心中多少有些惊骇：
这摄政王与陛下一向不合，平日上朝十次有八次都不来，剩下的两次也是搅风弄雨，今日怎么肯出手相助了？君主弱而无能，臣子强而僭越，只怕这赵氏江山迟早要旁落他人之手。
卫夫人看见赵勤已死，并未在朝堂上多逗留，她深深看了霍琅一眼，直接命人抬走尸体，面色漠然地离开了大殿。
忠义之名可塑人脊骨，亦可困囿人心，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却落得如此下场，卫夫人就算一百次里有九十九次想过造反，也被余下的一次犹豫给压了回去：
自古以来，造反都是要背千古骂名的，卫家清清白白的名声，容不得丝毫玷污。
赵康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一副没回过神的模样，最后是被无眉他们轻声劝哄带走的，以身体抱恙的理由命众臣退朝了。
赵康本就鲜少露面，纵然坐在高位，也是一副麻木不仁的神情，乍看与陆延的淡然有七八分相似，无悲无喜之下少有人能察觉，今日罕见情绪激动，难免露了破绽。
霍琅站在原地未动，眼眸微眯，暗沉的目光紧盯着赵康离去的背影，心中或多或少感到了一丝怪异。
霍避见他陷入沉思，走上前问道：“兄长，在想些什么？”
霍琅冷不丁问道：“赵勤对他便如此重要吗？”
霍琅刚才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一边是江山社稷，一边是混吃等死的废物皇叔，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没想到皇帝偏偏在这个时候犯蠢，杀个人都磨磨唧唧的。
霍琅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有时候见了皇帝只觉得对方是天下无二的好，有时候见了又莫名恨得牙痒痒，只想一巴掌抽过去，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又爱又恨？
霍避善解人意道：“毕竟是死了亲叔叔，难过是人之常情。”
霍琅心中冷笑，死个亲叔叔有什么了不起，自己当初死了亲爹都没哭这么惨。不过说归说，他见皇帝哭得如此悲痛，思来想去，散朝回府后换了衣裳，下午还是入宫觐见了一趟，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可谓将探病的心意做了个十足十。
赵康回到寝殿后就跟傻了一样，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一个劲喃喃自语：“皇叔……都是孤害了你……都是孤害了你啊……”
无眉给他灌了几口安神药，又尽数都吐了出来，急得在一旁唉声叹气：“这可怎么是好！”
陆延恰好步入暗室，他瞥了眼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赵康，轻描淡写扔下一个平地惊雷：“刚才宫婢来报，摄政王正在神康殿外求见面圣，陛下准备何时接见？”
赵康原本还醒着，听见这句话眼睛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无眉知道陆延是故意的，转身对他怒目而视：“您这是什么意思？！”
陆延闻言轻笑一声，在寂静的暗室显得尤为突兀，他温润的面容落入阴影中，只让人觉得像天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莫名透着一股凉意：“我能有什么意思，他今日露馅了，你难道不知？”
面对陆延穿透般的目光，无眉哑然。
前世霍琅并未参加这场朝会，自然不曾察觉，可今日陆延躲在屏风后方，只看对方探究深思的模样，便知霍琅肯定是起了疑心。
神康殿，东暖阁。
霍琅迈步走进殿内，就见陆延一言不发地倚靠在榻上，他闭目扶着额头，脸色苍白，看起来虚弱疲累，仿佛是被今日所发生的事吓丢了魂。
无眉识趣屏退左右，自己也在外面候着，殿门关上，正中间的孔雀香炉吐出一缕袅袅烟雾，试图掩盖空中漂浮着的血腥气。
“怎么，吓着了？”
霍琅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无端带着一股子压迫，他不喜欢看见陆延哭，尤其是为了别人哭，碍眼。
陆延沉默垂眸，并不看他，又不觉怔怔落下一滴泪，眼眶微红，看着倒与今日朝堂上的模样没什么分别：“都是孤害死了皇叔……”
他把赵康那副半死不活的瘟鸡样子学了个七八成，抬眼看向霍琅时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怨怼，一字一句责问道：“他是孤的亲皇叔……你怎么能……你怎么能逼着孤杀了他……”
霍琅闻言目光一凛，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戾气，他伸手扼住陆延的咽喉，迫使他看向自己，蓦地冷笑了一声：“本王逼你？是本王逼你的吗？！”
他咬牙切齿，只觉一腔好意都喂了狗，神情难掩阴鸷：“你有这个生气的本事，刚才在朝堂上怎么不对着镇国公府去撒，反倒来本王面前逞威风？”
“今日你若不诛赵勤，卫家就算蛰伏忍下，你也会寒了百官的心，他们家在朝堂盘踞多年，军中那么多旧部都是吃素的吗？！”
“当年宫中兵变，人人惊惧，本王忧心你的安危，率兵九死一生去平叛，身中三箭七刀，难道还比不过那个泾阳王给你的一张胡饼？！”
霍琅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乌龟王八蛋，他愤愤拂袖，无不讥讽的道：“日后你是生是死都与本王无关，下次也少送那些乱七八糟的汤药来，猫哭耗子假慈悲！”
他语罢重重甩开陆延，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手腕却忽地被人攥住用力一扯，向后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那人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余息撩起一阵莫名的痒意：
“如此说来，倒是孤错怪摄政王了……”
陆延本也只是演戏，圆一圆朝堂上的破绽，却不曾想霍琅像个炮仗，一点就炸。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哪里还有半分自责忧伤：“方才都是孤不好，王爷可莫要生气，在孤心里，你自然是比皇叔重要千倍万倍的。”
霍琅没想到陆延认怂认的这么快，不由得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人又在花言巧语，沉声警告道：“松开！”
陆延自然不会松，他将下巴抵在霍琅肩头，圈住对方精瘦的腰身，本来就是温润如玉的性子，软了语调道歉，世上少有人能硬得下心肠：
“王爷还在怪我，我从不曾杀过人，今日之事难免不忍下手，并非有心怨怼于你。”
他语罢松开霍琅，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笑意消失，又恢复成了那淡淡的自责。
霍琅正欲说些什么，眉眼间却悄无声息落下一片细密的吻，陆延吻住他冰凉的唇瓣，温柔辗转研磨，将所有未尽话语吞进腹中，实在是拿捏住了霍琅的死穴。
霍琅心中恼怒，狗皇帝次次吵架都来这招，分明是拿自己当傻子哄，他偏头想避开对方的吻，陆延却早有预料，紧紧扣住他的后脑，早已是避无可避。
吻得越来越深，连气都喘不上来，最后稀里糊涂倒在了榻上。
霍琅明明畏寒，如今却被吻得浑身燥热，他视线恍惚，试图推开陆延，却一个不防被对方解了腰带和外衫。
霍琅气喘吁吁，有些不太相信对方敢在这里做那种事，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发什么疯，这里是神康殿！”
陆延看了他一眼，带着莫名的笑意：“孤知道。”
他指尖轻拨，霍琅最后一层雪白的里衣也散了开来，露出里面线条流畅的身躯，对方昔年也是军中一等一的好汉，这几年缠绵病榻，却日渐消瘦了不少。
陆延没头没尾问道：“你当年挨了三箭七刀，怎么不告诉孤？”
旧年的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霍琅带兵平叛，沉默跪在堂下受先帝封赏的样子，不喜不悲，像庙里供着的石头神像，只是多了几分戾气。
霍琅语气淡淡：“又没死，有什么好说的。”
他爹都不管，陆延管什么。
陆延有时候说话怪气人的：“你不说出来，孤怎么心疼你？只能活该你自己熬着了。”
“你！”
这话对霍琅便有些诛心了，他不说是不想挟恩图报，别说三箭七刀，就是一万箭一万刀他也不会和陆延说，怎么就落了个“活该”的评价？！他脸色阴沉：“你再说一遍？！”
陆延：“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王爷不吭声，只能活该自己熬着了。”
他还真的敢再说一遍？！！
霍琅气得冷笑连连：“好，好，是本王活该挨刀！是本王自己猪油蒙了心要替你杀敌平叛……本王这就回去调兵遣将废了你！”
最后一句话明显是气疯了。
他语罢直接推开陆延从榻上起身，打算回去就废了这个狼心狗肺的皇帝，对方也不阻拦，支着头似笑非笑看他，眼见霍琅披上外衫真的要走，这才伸手一把将人扯了回来，不偏不倚恰好跌坐在怀里。
殿内未点灯烛，花窗光影落在陆延身上，阳光镀上一层虚无的边，虽是寒冬，却莫名让人想起春日和煦的微风，他以食指抵唇道：
“嘘……谁说孤不心疼你，安静些，别被他们听见了。”
陆延拂去霍琅肩头的外衫，皮肤瞬间暴露在空气中，惹得那人因为冷意微颤了一瞬，随即又落入男子温热的怀抱。
陆延修长的指尖缓缓拂过霍琅阴郁的眉眼，最后是肩膀，然后无声低头吻住了那些堆叠在一起的陈年旧伤，霍琅这下是真的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嗓子嘶哑：“你……你发什么疯……”
他感觉狗皇帝这两天都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
陆延不语，垂眸认真吻着那些疤痕，刀剑之伤相叠，代表着霍琅在边关数年的苦寒，数不清道不尽，却远不及他的低语来得温柔蚀骨：“王爷就算不哭，孤也是会心疼的……”
霍琅闻言闭目皱眉，唇瓣紧抿，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只有上下滚动的喉结泄露了几分情绪。
他又觉得自己很可怜了。
每次陆延说好话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实在可怜，轻飘飘几句话就替对方出生入死，可从小到大，确实无人这般在乎他……
他闭目的时候，身上温热的触感便愈发明显，陆延一寸寸吻遍那些陈年旧伤，没有丝毫不耐和嫌弃，最后重新将人搂得更紧。
“这是什么？”
陆延饶有兴趣的声音引得霍琅睁开了眼，只见脚踏上放着一个食盒，盖子掀开，里面放着一叠洒满芝麻的面饼。
霍琅淡淡挑眉：“自然是胡饼。”
赵勤不就是给了皇帝一张破胡饼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直接带了一沓过来，少说也有二十多张，看谁能拼得过谁！

第195章 垂涎美色
陆延没想到霍琅下午专门进宫一趟就是为了给自己送胡饼，他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觉得确实像对方能做出来的事，用指尖缓缓描过对方细长的眉尾，饶有兴趣问道：“摄政王富可敌国，区区十个胡饼便想收买孤吗？”
霍琅轻轻拂开陆延的手，一双眼睛紧盯着他，目光幽暗，低沉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却又含着三分认真：
“小皇帝，本王连命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呢？”
这些年的九死一生、甘心为臣，足够证明许多不曾宣之于口的情意。
“……”
陆延闻言微不可察一顿，随即偏头移开了视线，霍琅那双眼睛承载的情意太深，每每对上都让他有种置身渊海的感觉，喘不过气来，低声转移话题：
“听闻卫三公子身中毒箭，性命垂危，如今可好些了？”
霍琅不紧不慢转动手上的扳指，窗外光影游弋，照亮了他肩头一小块凹陷的旧疤，像是被谁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肉：“左不过便是中了西陵的金钩毒，命好则活，命苦则亡，此毒迅猛，中箭之时立即便要挖去腐肉，否则一旦延误，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知道陆延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与那卫家老三私交甚好，可惜对方现在就剩了半口气，就算侥幸活下来只怕也会成为不死不休的仇敌，血海深仇又岂是可以轻易化解的。
陆延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他捡起散落的衣衫，亲自替霍琅穿戴整齐，像从前一样温声叮嘱道：“时辰不早了，你回府的时候莫要让无眉发现端倪。”
霍琅皮笑肉不笑：“他这个太监总管当的倒是比你这个皇帝还威风，什么事都得瞒着他。”
他语罢不着痕迹握住陆延右手，视线飞快一扫，发现手腕上面有条细细的白色伤痕，和今日在早朝上看见的一模一样，心中暗自皱眉，又松了开来。
许是他的错觉吧……
陆延只当没看见霍琅的小动作，神色如常地把人送到了殿门口，无眉守在外间，或多或少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待霍琅走后，他直接进殿，意味深长道：“陛下与摄政王近日似乎相交甚密了些？”
今日暖阳升起，冰雪稍融，倒是比往日还要冷上几分，陆延压住喉间的低咳，缓步走到熏炉旁烤了烤火，身形清瘦，莫名有种弱不胜衣的感觉：“公公若是瞧不惯，下次摄政王入宫你直接将他拦着便是了。”
无眉自然是不敢拦的，赵康现在一看见霍琅就怵的慌，晕过去都是轻的，面见之事只能交给陆延这个替身，苍老的双眼难掩狠毒老辣：“敢问公子，方才与摄政王面见可曾谈了些什么？”
陆延淡然垂眸：“不曾谈些什么。”
无眉显然不信：“你们二人在殿内待了整整一个时辰，难道什么都没说吗？”
陆延故意沉思片刻：“……摄政王垂涎本公子容色貌美，说了些下流的调戏之言，公公想听吗？”
无眉闻言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陆延好心重复了一遍：“他垂涎本公子容色貌美，调戏于本公子。”
无眉瞬间气了个倒仰，他万万没想到霍琅在朝堂上不干人事，私底下居然还有断袖之癖，尖细的太监嗓音一度有些变调：“你代表的是陛下的脸面，怎能任他一个臣子轻薄无度？！霍琅简直罪该万死！！”
然而陆延接下来说的话让无眉立刻哑了火：“他说本公子若是不从，便立即调兵遣将废了我的皇位，我若从他，日后朝堂上也少些为难，本公子不敌摄政王势强，便也只好从他了。”
陆延语罢幽幽叹了口气，道不尽的怅然。
无眉的脸色这辈子都没这么精彩过，又红又黑又绿，最后煞白一片，他喉咙滚动，活像吞了狗屎一样，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逆臣贼子，早晚诛之！”
无眉气得双手颤抖，全然没发现他说这句话时陆延眸底闪过了一丝淡淡的杀气，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明日镇国公府举办丧仪，于情于理陛下都该去瞧瞧，命人提前备好车马吧。”
无眉神色沉凝：“最近是多事之秋，还是少出宫门为妙。”
陆延双手在暖炉上翻转，仿佛在拨弄一团看不见的风雨，声音轻淡，却字字锥心：“卫家替北殊出生入死，至今已九十有七年，男丁伤亡不下百数，有镇山平海之功，如今父子皆丧，难道不值陛下去亲手上一炷香吗，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
“……”
无眉盯着陆延，仿佛想看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道：“老奴要随侍在陛下身侧，明日便让无目跟您同去吧，请公子切记，您与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陛下好了，您才能活。”
他语罢将干瘦苍老的手伸进袖子摸索片刻，从里面取出一个通体漆黑的黑色漆盒，轻轻搁在桌上，躬身道：“老奴送您回寝殿。”
帝王寝宫里有一间暗室，陆延在外时，赵康在内，赵康在外时，他便在内，尽管里面布置豪奢，又请了能工巧匠设立通风口，但依旧难掩昏暗潮气。
因着赵康体弱多病的缘故，里面设了一整间药柜，方便太医平常抓药问诊，屋子里伺候的宫婢都是不识字的哑奴，愈发显得四周静如鬼魅。
陆延在药柜前缓缓踱步，手中拿着一个小秤，时不时打开抽屉从里面抓取药材称量，然后让哑奴收好，当配齐六十五味药材的时候，这才停手。
陆延神情认真地看着哑奴，对她熟练打手语：【研磨做粉，炼蜜配成药丸，明日急用，不可耽误。】
前世卫家远离朝堂，自请去边关镇守，卫郯离京途中便忽然病逝，想来是金钩之毒未解，可惜那时陆延并未研制出解药，白白害他丢了一条命。
地宫内虽然都是无眉的人，但时日一长，难免分了远近亲疏，这名叫蓝茵的哑奴伺候陆延最久，关系也最为亲近，闻言微微颔首，立刻下去炼药了。
陆延眼见她离开，在药桌旁缓缓落座，不知想起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漆盒，赫然是今日无眉给的那个，盖子打开，里面静静放着一枚通体漆黑的药丸。
当年先帝驾崩前担忧陆延包藏祸心，便下蛊毒操控于他，并将母蛊埋入赵康体内，一旦后者性命垂危，陆延也会跟着身死。
同命蛊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蛊体呕血不止，倘若没有解药，就会硬生生逼得人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痛不欲生。
陆延前世私下研制许久也未配出解药，最多将一颗药丸拆成半颗，再辅以金针刺穴，替自己续两个月的命，如此便可悄悄省下一枚丹药来研究破解之法。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研究出来，他只知道赵家人一定要死，否则该用什么去祭奠当年那一千三百六十二条人命？又如何让人相信世间善恶到头终有报？
陆延思及当年的血案，缓缓闭目，身形被阴影吞噬，此刻再无皎皎君子之风，唯有恶鬼之恨，对着空气一字一句低声道：
“赵勤已死，还剩三个……”
指尖轻弹，一缕暗劲飞出，不偏不倚恰好击倒桌角上的金龙摆件。
一月初九，镇国公卫晗及其长子卫轩落葬，这场丧事办得悄无声息，却引百官吊唁，皇城一片缟素，数万百姓自发相送，可谓极尽哀荣。
无人察觉府门一角静静停着辆华盖马车，仆役一直等到宾客走了大半，这才掀起帘子一角，对着里面恭敬道：“主子，可以进去了。”
今日人多眼杂，不便大张旗鼓，陆延一身素服出巡，倒也不怎么引起注意。他闻言起身步下马车，在侍从的保护下穿过街巷准备入府吊唁，门口唱名的老仆人见状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宫里的侍卫捂着嘴推到了一旁。
镇国公府也算京中望族，府内却算不上豪奢，只能勉强称一句质朴大气，陆延昔年作为赵康的替身，常于宫内行走进学，认识了还是太子伴读的卫郯，且以挚友相交，可惜登基之后对方便远赴关外镇守，后来满门尽丧，至死也未能见上一面。
天边纸币飞舞，洋洋洒洒，犹如落雪，哭声此起彼伏，恍然间让人意识到那个守护北殊九十七年的卫家真的已经衰落了。
都道江山百年而亡，倘若此言为真，北殊残存的气数约摸剩不过三载。
卫夫人披麻戴孝，和其女卫淑立于灵堂一侧答谢宾客，旁边还站着名面色苍白的男子，他面容俊逸，右手紧捂着腹部，时不时低头忍着肺腑间的咳嗽，面色难掩痛苦，赫然是尚在病中的卫郯。
陆延脚步下意识顿住。
“你来做什么？！”
卫淑忽然瞥见灵堂外站着的一抹素白身影，眼睛倏地瞪大，泪水险些掉落，她箭步上前却被侍卫拦在一米开外，恨声道：“你把我家害成这个样子还有脸过来吗！午夜梦回的时候难道就不会梦见归雁关外枉死的将士找你索命吗？！！出去！滚出去！不许脏了我家的地方！”
她不过十五之龄，上头三个哥哥，自小娇养长大，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陆延当年常来府中与卫郯对弈下棋，卫淑年幼，也曾扎着双髻笑吟吟扯着他的衣袖喊哥哥，喜欢陆延胜过卫郯，大事小事处处偏帮，惹得卫郯好不吃醋。
卫老大人忠君爱国，满身的好武艺，常常笑看着他与卫郯练剑，出言指点，彼时卫夫人也没有当夜怒撞宫门的愤怒决然，最喜欢穿着一身家常衣裙亲自下厨，做了甜丝丝的糕点给他们吃。
还有大公子卫轩、二公子卫鸿，也曾将他视作亲弟弟，待他与卫郯一般无二。
陆延闭了闭眼，忽觉物是人非事事休，片刻后才轻声道：“四姑娘，我今日过来，只是想给卫老大人和大公子上柱香。”
卫淑指着门外哭道：“他们受不起！你出去！”
霍琅今日也是来得低调，他平日虽然与卫家不甚对付，但心中敬他家满门忠烈，便等人散了才素服前来吊唁，却不曾想进门就看见卫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姑娘指着陆延鼻子骂，不由得挑了挑眉，语气凉凉道：
“今日雪融天寒，卫姑娘的火气还是这么大。”
谁料卫淑狠狠瞪向他，指着门外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和他一起滚出去！”
霍琅：“……”

第196章 你的心思
“淑儿，不得放肆！”
卫夫人沉沉呵斥一声，随即看向陆延，上前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屈膝礼，她发间簪着几朵素白的绢花，垂眸时看起来比记忆中的样子苍老了许多：“来者即是客，陛下请吧。”
陆延侧身避开：“夫人多礼了。”
灵堂上摆着镇国公和其长子卫轩的灵位，二公子卫鸿在接应粮草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旁人都说是死了，但卫家许是还存着一线希望，并没有把他的灵位摆上去。
陆延步入灵堂内，恭恭敬敬上了两束香，霍琅也紧随其后上了两束香。他们二人身份特殊，如今又是在外间，不比神康殿内私密，于是都默契没有开口交流，连一个眼神交汇也无。
陆延上完香，转身看向卫夫人：“如今朝堂乃是多事之秋，不知夫人今后有何打算？”
前世卫郯袭爵，上折子请求护送父兄灵柩返乡，举家迁至封地，大抵是起了远离朝堂的心思，只可惜途中便因伤口恶化命陨。
卫家既不想和霍琅一样当个僭越的权臣，也不想掺和那些党派争斗，激流勇退，是他们如今唯一的选择。
卫夫人果然冷淡道：“恳请陛下恩准，让卫氏举家返回封地。”
陆延微不可察点头：“京中是非之地，卫家实不必陷入污泥中，孤与三公子有几句话想私下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们私交甚好，人尽皆知，只是闹到如今这个地步才来见面，未免让人觉得装腔作势，倘若真的有心帮扶，便不会任由卫家在宫门外苦守一夜。
卫夫人尚未说话，卫郯便哑声低咳道：“陛下请随微臣来吧。”
他中毒太深，说话气力不足，一时竟让人分不清里面藏着怎样的情绪，新跟来的太监名叫无目，他比无眉要老实许多，闻言自发止步，乖乖候在了门外。
陆延反手关上房门，进屋的第一句话便是——
“卫兄，你恨我吗？”
卫家死得惨烈，除赵勤外，“皇帝”也是罪魁祸首，百姓私下里尚且唾骂两句，更遑论卫家的人。
卫郯闻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低咳，他实在没了力气，便只能扶着桌角落座。卫家前面两位公子都尚武，唯独卫郯，喜欢读书，陆延曾经无数次想过边关的几年风霜岁月会给对方带来怎样的变化，如今来看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
“陛下既有此言，可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陆延阖目不语。
他仿佛连出生都是一个错误，由这张脸开始，从此一步错，步步错。
卫郯静静看着他，眼底映着窗外疏疏的阳光，只有一片明朗：“陛下，一个臣子的恨并不能改变什么，死去的人总归是不能复生了，倘若我说不恨，你许会徒增愧疚，倘若我说恨，你更会徒增愧疚，既然是个惹麻烦的问题，还是不答为好。”
卫郯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陆延从前与他相识的时候，一度觉得对方那双眼睛好似看破了什么东西，只是从来不曾言说。
陆延并不搭话，另外转移话题：“你身上的金钩之毒可解了？”
卫郯缓缓吐出一口气，除了对生死的释然，再无其他：“此毒未必是什么坏事，只愿求得几十日残命，将父兄灵柩和母亲妹妹平安送返封地便好。”
卫家的势力让皇家忌惮，倘若还有一息尚存，便有卷土重来的危险，卫郯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如果身死半途，余者自然不会将卫家仅剩的妇孺看做威胁，所以他说未必是什么坏事。
陆延此时才发现卫郯原来早就抱了必死之心，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放在桌上缓缓推过去，里面除了金钩毒的解药，另外还藏着一张药方：“豺狼虎豹并不会因为你一人之死而放过剩下的弱小猎物，服下解药，好好活着，莫要使卫家兵权旁落，也许有一日天朗水清……你们还会再回来。”
卫郯疑惑皱眉：“回来？”
陆延垂眸静默一瞬：“……等到这天下该死的人都死绝了，该回来的人自然也就回来了。”
他今日前来只是为了送药，并不想多待引起怀疑，语罢转身就要离去，身后却忽然响起卫郯沙哑的声音：“陛下，京中本是一滩浑水，你这双手可以将它搅得更浑，也可以将那些脏污的沙砾剔除，只看怎么选，正如同善恶一念间。”
“仇恨二字便如同乱世中的战火硝烟，到头来伤人伤己，哪有什么赢家，我没有经受与你一样的苦痛，所以无法劝你不沾这两个字，只希望莫要伤及无辜，否则也只是旧事重现罢了，反倒将你清清白白的手也弄脏了。”
卫郯家风清正，自幼便衣食无忧，父母恩爱，兄妹和睦，习的是诗书礼义，听的是清风蝉鸣，看的是明月山川，说出的话也总是那么合乎情理，哪怕他家中遭逢巨变，亦是未改君子如水般的心性。
陆延前世在仇恨中浸淫太久，整个人浑浑噩噩，不知不觉把路也走偏了，否则怎么会害得霍琅身亡，自己也落了一个不得善终。
他不确定自己心中是否还有良善，但卫郯这个旧年故友的话总算将他眼前的迷雾拨开一丝亮光，压抑多年的情绪也得到了一丝喘息。
陆延脚步顿了顿，却并未回头：“自当勉力而为，陇川路远，下次相见也不知何年何月，还望珍重。”
他语罢聚起一丝力气才推开面前这扇门，向面色冷淡的卫夫人她们告辞离去，却不曾想目光一扫，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院外廊下徘徊，仿佛在等着谁。
因为那些太监跟在身后，所以陆延并未出声，只是隔着几步开外的距离远远看着霍琅，记忆中对方好似总是这样，静默站在远处，不引人注意，只有散朝的时候自己才会偶尔捕捉到他看来的视线。
霍琅很快发现了陆延的身影，他脚步一顿，慢慢拢住肩上滑落的披风，淡淡开口：“陛下既已上完香，见了故人，还是尽早回宫的好，外间鱼龙混杂，倘若出了什么差池可没人担待的起。”
他其实只是想劝陆延早点回宫，外面不安全，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像冷嘲热讽。
霍琅是永远说不出卫郯那番话的。
他幼年时便跟着当歌姬的母亲在烟花之地穿梭，受尽辱骂毒打，后来被接回侯府，也只是家中最不受宠的一个公子，受了无尽的冷淡与漠视，多年杀伐给他的心裹了一层厚厚的盔甲，却也愈发冰冷扭曲。
霍琅若知道真相，只会勾唇冷笑，然后问陆延想杀谁，倘若杀一人陆延不满意，那么便杀一百人、一千人，直到解气为止。
被爱养大的人是卫郯那般，被恨养大的人便是霍琅这般。
倘若有一日陆延站在悬崖边，卫郯是拉住他的那只手，霍琅便是那个陪他一起跳下去的人。
庭院积雪消融，滴滴答答顺着屋檐下滴，仍是一片料峭的寒意，陆延心想自己这辈子是万万不能连累这个人一起跳下去了，要将对方一起拉上岸才是，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霍琅读不懂的复杂：“孤知道了，今日风寒，摄政王也早些回府吧。”
他语罢带着一干侍从离开了卫府，而霍琅仍站在原地未动，他眼见陆延的背影在眼前消失，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催自己回府，伸手去碰栏杆上半化不化的雪团，在手里用力一攥，顷刻间便没了形状，淅淅沥沥的雪水顺着指尖滑落，沁凉刺骨。
霍琅闭了闭眼，低声自言自语：“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猜不出，他和陆延真正在一起的时日其实很短，说的话也不多，从前身份有别，最多只是上朝的时候远远打个照面，后来因为对方一句誓言，便心甘情愿跑去边关驻守数年，远远及不上卫郯这个心思细腻又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知道陆延心意。
现如今他大权在握，陆延也已位登九五，原以为二人的关系能近些，但好似还是比不过与卫郯的情意。
他们之间，总是霍琅倾心得更多些。
霍琅目光暗了暗，心中忽然冷下半截，就好像那凛冽的寒风顺着衣衫直接吹到了肺腑里，听不出情绪的对侍从道：“回府。”
他今天并未坐轿，而是带着几名亲卫策马而来，出门的时候恰好看见陆延的车马朝着宫门的方向缓缓驶去，天边夕阳欲颓，暮色正在逐渐吞噬仅剩的光亮。
霍琅骑于马上，深深看了一眼才收回视线，他拽紧缰绳，正准备调转方向离去，谁料这时道路两旁的石墙上忽然飞快掠过几抹身影，快得就像一阵迅疾的风，目标正是陆延的那辆车架。
霍琅见状目光一凛，立刻张弓搭箭对准那几抹身影射了过去，迅疾的箭矢恰好将其中一人毙命，惊动了整支队伍。
“不好！！有刺客！快快护驾——！！！”
原本安静的长街因为那几名刺客的出现瞬间闹得人仰马翻，跟随陆延出宫的那几名大内高手立刻与对方缠斗起来，就连暗处埋伏的侍卫也一拥而上，却不曾想这伙人功夫奇高，而且招式诡秘，几枚毒烟弹往地下狠狠一掷，黑色的雾气冲天而起，迷得人涕泪横流连眼睛都睁不开。
“狗皇帝！拿命来！”
为首的一名刺客跃上马车，剑势如虹，正准备刺死里面的皇帝，却不曾想眼前寒芒一闪，被暗处袭来的力道击落长剑，紧接着浑身麻痹，控制不住跪在了地上。
陆延眼疾手快扼住此人咽喉，指尖赫然夹着一根见血封喉的毒针，淡淡警告道：“不想毒发身亡就老实点！”
那名黑衣人目光惊骇，显然没想到皇帝竟然武功不俗，这和他所了解的大相径庭，下一秒他的面罩就被人利落拽下，容貌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
陆延看着那张脸，不由得愣了一瞬：“是你？！”

第197章 似是故人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袭来一阵迅疾的破风声，陆延眼疾手快把那名黑衣刺客推开，这才避开霍琅带着杀气的一招，锐利的剑锋刮过皮肤，无端让人打了个寒颤。
“别杀他！”
陆延及时出声制止了霍琅的动作，后者闻言长剑一顿，停在了那名刺客咽喉处，幽暗的眼眸冷冷眯起：“为何不杀？！”
马车外打斗声不绝于耳，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皇城侍卫就会赶来，陆延来不及思考，对霍琅匆匆道：“我现在来不及解释，你一定要帮我保住这名刺客，千万别被宫里的人带走！”
他语罢似乎是怕霍琅会拒绝，握住对方冰凉的手，压低声音强调道：“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
霍琅皱眉盯着陆延，只感觉对方身上好似迷雾重重，藏着许多秘密，他握剑的手缓缓落下，无声咬紧牙关：
“最多三日，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没过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百皇城守卫军终于策马赶了过来，为首的人一身湽衣内侍服，赫然是无眉，他翻身下马，只见陆延的贴身侍卫或死或残，那些黑衣刺客都被霍琅的亲卫制住，顾不得许多，连忙跑到陆延面前跪地行礼：
“陛下，老奴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赵康的身体现在每况愈下，陆延是万万不能出岔子的，今日怎么会无端冒出一群刺客？无眉心中暗自阴谋论，难道是卫家动的手？又或者是摄政王府？不管是谁，都代表有人对赵康动了杀机，不可掉以轻心。
这么一想，他看向那群刺客的目光也不由得毒辣起来。
陆延示意无眉平身：“无碍，只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刺客罢了，多亏摄政王及时赶到，如今宫外不便久留，还是尽早回宫吧。”
他语罢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上了马车，隔着一道纱帘，果不其然看见无眉上前一步，向霍琅讨要这些刺客残存的活口：“摄政王劳苦功高，陛下定有重赏，只是这些刺客还请暂且交出，诏付有司严查。”
霍琅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睨着他，眉尾凌厉斜长，瞳仁漆黑，仿佛能洞穿人心，一声嗤笑让无眉觉得格外刺耳：“交出？本王帐下从无这样的规矩，谁抓的就归谁，总管若想要人，只管来抢便是了。”
无眉闻言暗自心惊，心想这些刺客莫不是霍琅派来的，如今担心他们暴露，所以明目张胆包庇？那就更不能让他把人带走了，倘若拷问出什么，说不定还能成为扳倒霍琅的证据！
无眉心中发了狠，对侍卫下令：“那就得罪了，把人给我带回来！”
几名侍卫应声上前，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霍琅忽然张弓搭箭，直接射穿了他们二人的咽喉。
“嗖！”
“嗖！”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猝不及防溅了无眉满身，那两名金鳞侍卫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重重倒在了地上，睁大眼睛看向上空，四周一片惊惶。
霍琅冷冷一笑：“不怕死的只管过来！”
他语罢轻夹马腹，直接调转方向离去，那些亲卫把刺客利落一捆，也齐齐策马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去，只余满地的尸首狼藉。
无眉抹了把脸上的血，因为处于极度愤怒的状态下，脸颊肌肉控制不住抽搐起来，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敢放肆至此，恨声吐出了两个字：“霍！琅！”
“嗖！”
又是一枝利箭从远处袭来，直接钉在了马车辕上，尾羽还在轻微颤动，惊得无眉立即住了嘴。
是夜，月色幽寂，屋檐雪水尚未化尽，滴滴答答落下，挂着的灯笼在寒风中轻微晃动，将石子路照得发亮。
霍琅正坐在屋内下棋，他手执黑子，在棋盘上缜密布局，对面坐着一名白发老者，赫然是夏侯先生，他不紧不慢捋着胡须，眉宇间似有担忧：“王爷以为此局该如何破？”
霍琅知他说的是今日皇帝遇刺一事，声音淡漠：“不如何。”
夏侯先生微微摇头：“世人本就疑您有谋反之心，今日大庭广众下您强行带走那群刺客，有灭口之嫌，御史大夫只怕会口诛笔伐，实不是明智之选。”
在这个流言蜚语能淹死人的世道，少有人能担得住如此骂名，否则子孙后代都会抬不起头，遗臭万年绝非夸大其词。
霍琅修长的指尖捻起一枚黑玉棋，黑白对比分明，视线盯着棋盘上无声的厮杀，脆声落下一子：“那便看看是他们的笔墨利，还是本王的刀剑利！”
夏侯先生：“王爷调兵遣将如神，但朝堂之事波谲云诡，并非武力便可解决，还望您三思而行……”
话未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白子不知何时已经陷入了死局，神色难掩惊讶，手一抖差点连胡须都给拽下来。
霍琅收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先生输了。”
夏侯先生捻着棋子左右为难，最后发现实无破解之法，末了只能摇头长叹：“老夫输了，不曾想王爷棋艺如此精湛，深藏不露！”
府中上下都说摄政王霍琅虽然擅武，但对于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传得有鼻子有眼，夏侯先生不免也信了几分，如今看来分明是传闻有误。
霍琅虽下赢了，看起来却并不开心，他垂眸摩挲着指间的一枚黑子，只可惜二者冰凉，谁也暖不了谁，末了当啷一声扔入棋篓，意兴阑珊：“闲暇自学的罢了，担不起精湛二字，今日是先生手下留情，我们改日再行比过。”
夏侯先生还欲再说，却被霍琅抬手打断：“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本王这里还有一条规矩，那就是输棋不语亦君子，本王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但多说无益，先生还是回吧，莫要被人当了枪使。”
这府中幕僚无一不知悉他的脾气，听闻今日之事，虽觉不妥却无人敢劝，便撺掇着刚来不久的夏侯先生当出头鸟。
夏侯先生起初还没听明白霍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等到他糊里糊涂走出房间的时候，忽然发现好友桑夫子正躲在院门外面瞧热闹，不由得重重跺脚，又怒又叹：
“你这个老东西！数十年的交情也如此坑害于我！”
另外一边，霍琅收拾了残棋，这才披上一件暗金大氅去瞧今日擒住的刺客。王府地牢里，那七八个人都被捆得严严实实扔在草堆上，为首的那个靠坐在墙角，阴影笼罩全身，不言不语。
霍琅有些受不住里面的寒气与腐臭，他用白帕掩鼻，压住肺腑间的低咳，哑声道：
“将人带过来。”
立刻有人打开牢门，将墙角的黑衣刺客拖了过来，只是地牢光线昏暗，看不清面容，霍琅左看右看也没发现这人有什么奇特之处能让陆延出言相护，沉声开口：“抬起头来。”
那人不动，亲卫便攥住他的头发迫使其抬头，等面容暴露在空气中时，四周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对方脸上遍布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痕，交错纵横，一道叠一道，在光影下凹凸不平，双目猩红愤恨，宛如地狱归来的恶鬼。
霍琅微微眯眼，总觉得这人有几分熟悉：
“卫鸿？”
面前这名黑衣刺客竟是卫家那个奉命接应粮草，结果在风雪中走失无踪，至今杳无音信的二公子卫鸿！
卫鸿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疯癫的笑声：“摄政王慧眼，竟是还记得我这个故人。”
霍琅缓缓倾身，狭长幽暗的眼睛带着几分兴趣：“外间都说你接应粮草走失，多半丧命在归雁关外，没想到居然还活着，刺杀之事到底是你一人指使，还是卫家指使？”
卫鸿冷冷反问：“你觉得呢？！”
霍琅：“你母亲宁可忍辱至此，也不肯起兵造反，想来此事是你一人策划，只可惜棋差一着，落在了本王手中。”
卫鸿无声咬牙：“要杀便杀，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
霍琅蓦地笑了一声，他平常是不喜欢笑的，一旦笑起来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也好，本王正愁没有把柄去收拾卫家，如今扣个造反行刺的名头上去，也算师出有名。”
卫鸿闻言恶狠狠看向他，直接扑到了牢笼边：“你今日为何要救那个狗皇帝！我杀了他，你直接起兵造反登基为帝不好吗？！你为什么要救他？！”
“登基为帝？”
霍琅闻言微微偏头，带着几分疑惑，仿佛在不解卫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蠢的问题。他用白帕掩鼻，外人只能看见他眼底忽明忽灭的光影，殊不知欲望与野心正在暗处悄然膨胀，藏着仅有自己知道的妄念，声音低沉缓慢：
“本王想造反随时都可以，只可惜……那个皇位填不满本王的胃口。”
他要的，是皇位上的那个人。
卫鸿闻言倏然一惊，皇位都填不满霍琅的胃口，这人到底想要什么：“今日之事与镇国公府无关，皆是我一人所为，你若想替狗皇帝泄愤，杀了我便是！”
霍琅轻笑一声：“本王倒是想杀了你。”
只可惜，死是世间最痛快的事。
面前这人是卫郯的亲哥哥，倘若自己杀了卫鸿，皇帝说不定会恨死他。
霍琅不想承认，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陆延对卫郯情意非凡，远远胜过自己，否则也不会连刺杀谋逆的罪名都不计较，还央求自己保住卫鸿的性命，皆因为对方是卫郯的亲哥哥罢了。
而陆延这么多年对自己诸般讨好，想来不过是畏惧他手中的兵权，当年的利用谋算，霍琅未必全然不知，只是他有时候宁愿自己笨一点、蠢一点，别想那么透彻才好……

第198章 佞臣霍琅
有些事不能想深了，否则伤人又伤己。
霍琅站起身，终于弄明白了陆延为什么执意要保住这名刺客，他正准备带着人离开地牢，身后却猝不及防响起了卫鸿低哑的声音：
“你真以为大军耗死在归雁关外是因为粮草未至吗？”
“霍琅，皇帝今日除的是我卫家，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他的语气出乎意料平静，在阴森的地牢内响起，莫名让人后背冒出一股子寒气。霍琅默不作声将双手掩入袖袍，敏锐从这句话里听出归雁关一事并不简单，缓缓转身看向卫鸿。
昔日策马游京的贵族公子如今面目全非，再也寻不到分毫从前的影子，他望着霍琅，笑得浑身震颤，却怎么看都像极了哭，眼睛红得好似在滴血：
“我奉命去接应粮草，结果在断龙峡遇到埋伏，兵士尽丧，跳下悬崖才逃过一劫，你猜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滴答……
一滴雪水从屋檐上直直掉落，砸在地上明明寂静无声，却莫名让人心悸。
陆延身形剧烈一抖，数不清第多少次从睡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他抬眼盯着头顶上方漆黑的帐子，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在寝殿，起伏的情绪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就像退潮的海水消失无痕。
陆延又梦到当年的那桩血案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闭目抹了把脸，一旁负责守夜的哑奴听见动静，倒了杯茶水过来，陆延接过来喝了一口，出声询问道：“无眉呢？”
哑奴打了一遍手势：【在密室，与陛下，议事。】
陆延闻言动作一顿，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暗芒：“进去多久了？”
哑奴：【约摸半盏茶的功夫。】
陆延轻轻摆手，示意她退下，然后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隔间，也不知他在墙上做了些什么，那一整面博古架忽然缓缓偏移，露出了后方的密道入口，两边镶嵌的夜明珠绿光惨淡，愈发显得尽头漆黑阴森。
陆延取了一盏灯烛走进去，穿过曲折的道路，最后停在了一面石壁前，上面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小孔，他收敛气息，放轻脚步，依稀可以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陛下……三日后卫家必会途经麒麟关……守关城将是先帝给您留下的老臣……届时传信动手……万无一失……”
这道细柔苍老的声音一听就是无眉，他话音刚落，便响起另外一道男声，毫无疑问是赵康，陆延第一次发现对方原来也可以这么中气十足，咬牙切齿，仿佛卫家和他有深仇大恨：
“做的好！只要卫郯一死，卫家便再无男丁袭爵，孤就可以顺势收回兵权，再加上西陵的襄助，一定可以除了霍琅这个心腹大患！”
这座地宫错综复杂，为了透气，四面八方留了不少狭窄的气道，其中一条便紧贴着地宫寝殿，靠近墙壁就可以听见里面传来的谈话声，陆延也是无意中才发现的这个秘密。
赵康想除掉卫家，陆延是知道的，在对方返回封地的途中暗中埋伏，也不算稀奇，但那句“西陵的襄助”是什么意思？难道赵康私下和西陵勾结在了一起？
陆延伸手遮住跳跃的烛火，温润的脸庞在光影中透出了点点阴霾，这是他前世不曾察觉的事，现在细想却觉得早有端倪。
怪不得西陵会无缘无故发兵，怪不得赵康一定要任命泾阳王负责督办粮草，怪不得镇国公用兵如神却阵亡疆场，几个儿子死的死伤的伤，原来北殊里面出了内鬼。
陆延第一次发现这个病秧子皇帝远比自己想象中心思深沉，赵康为了将大权夺回，竟是不惜以数万将士的性命去布局下棋，他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才让西陵如此襄助？
金银？城池？冶铁之法还是制盐之法？
西陵是游牧民族，多以放牛为生，草原上极缺铁器与食盐，每年都只能以数不清的牛羊从北殊交易，倘若赵康真的用这些换取西陵出兵，或可解一时之困，却给北殊留下了无穷无尽的后患。
陆延没有再听，端着灯烛离开了密道，现在当务之急是保住卫家满门的性命。
赵康手中确实有几名先帝留下的老臣，而且藏得极深，轻易不在朝堂冒头，骁勇将军呼延伽便是其中之一，他镇守麒麟关有数年之久，根基深厚，倘若出手截杀，卫家妇孺恐怕凶多吉少。
翌日清早，朝堂之上。
京中向来没什么秘密，皇帝昨日遇刺的事情今早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这便也罢，只是摄政王强行将那群刺客带走调查，难免落人话柄，那些不怕死的御史大夫果然第一个跳了出来，参霍琅的折子在右上角堆了厚厚一叠。
“启禀陛下，自古君臣有别，尊卑天定，摄政王却屡次冒犯天颜，豢养私兵，殴打朝臣，强控兵权而不交，大大小小共犯罪名七十二条，长此以往必然酿成大祸！微臣听闻昨日陛下前往镇国公府吊唁，回宫途中遇刺，结果刺客被摄政王当街抢走，此事必有蹊跷，还请陛下严惩霍琅，削其兵权，诏付有司详查！”
谏议大夫黄士安便充当了这个出头鸟，他们这些读书人官位不高，俸禄不多，脾气却是一个赛一个的硬，胆子一个比一个大，读了满脑袋的之乎者也，僵硬不知变通。
今日皇帝若听了黄士安的，那么他便是为民除害的能臣，倘若皇帝充耳不闻将他杀头，那也能落得一个名留青史的美誉。
总而言之，横竖都是赚！
陆延高坐龙椅之上，垂下的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眸，以至于难辨喜怒，不过声音温和平静，倒是不见发怒：“爱卿何出此言，孤昨日当街遇刺幸得摄政王相救，否则早就身首异处，你们二人都是北殊的肱股之臣，应当尽心竭力为江山社稷共谋福祉，而不是在此互相猜疑，此事休要再提，退下吧。”
他摆明不想处置霍琅，明眼人就该顺着台阶下去，偏偏这个黄士安是头死倔驴，站在堂下言之凿凿道：
“陛下！就算摄政王有救驾之功，也不该当街抢走刺客，既然他赤胆忠心，何不将刺客交出由刑部拷问，也可免去灭口之嫌！”
哗——
黄士安前面一番状告本就令人震惊，这下更是激起千层浪，什么叫灭口之嫌？这不是摆明说刺客是摄政王派来的，所以故意带走灭口吗？
霍琅在朝中派系颇多，当即便有大臣跳出来反驳，两边骂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就差动起手了。
“什么叫灭口？！你胆敢污蔑摄政王行刺，本将军就先灭了你的口！”
“摄政王忠心耿耿，一心为国，怎容你这个酸腐书生戳着脊梁骨骂，老夫看你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北殊早有律法，亲王部曲最多不可超过三百之数，摄政王府的甲兵却足有上千，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他故意称病，久不上朝，分明不将陛下放在眼里，桩桩件件，论罪当诛！”
眼见着两拨人都快打起来了，殿外忽然出现一抹黑色的身影，只见霍琅发束玉冠，腰佩仪剑，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入大殿，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冰冷的目光淡淡一扫，那群臣子便自发安静下来，就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似的。
“本王竟不知朝会何时变成了街口菜市，有些大人也算饱读诗书之辈，怎么比笼中鸡鸭还要吵，嗯？”
霍琅说这话时恰好走到黄士安面前，他缓缓摩挲着腰间的仪剑，看对方的眼神淡漠而又散漫，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怎么，黄大人对本王有什么不服？”
黄士安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霍琅骂道：“摄政王，你来的正好，快快将那些刺客交出，圣驾遇刺之事非同小可，你将那些刺客私藏劫走莫不是想掩人耳目？！”
霍琅闻言唇角微勾，笑意莫名：“怎会，本王只不过想严刑拷打，查查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指使刺客行刺罢了。”
黄士安咄咄逼人：“那你查出来了吗？！”
“自然是查出来了。”
霍琅语罢毫无预兆扼住黄士安的手腕，狠狠反拧，只听一阵骨骼噼啪声响起，竟是硬生生折断了对方的筋脉，黄士安痛得当即跪地，惨叫痛哭不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群臣皆惊！
霍琅饶有兴趣盯着黄士安，胸腔蓦地溢出一声讥笑：“怎么，这便受不住了？本王还当你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也是个脆骨头，方才在堂上言之凿凿的那股劲去哪儿了？”
黄士安疼得浑身打摆子，冷汗浸透朝服，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咬紧牙关恶狠狠瞪着霍琅，艰难吐出了一句话：“佞臣……贼子！”
“咔嚓——！”
又是一声惨叫，黄士安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拧成了麻花，五指扭曲错位，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旁人看见这一幕无不胆寒心惊，吓得纷纷后退了两步。
朝堂上的气氛僵硬压迫，一度让人喘不过气来。
霍琅转而盯着明堂之上那位处变不惊的帝王，目光微暗，周身气势桀骜霸道，一字一句缓慢问道：“陛下认为微臣有谋反之心吗？”
陆延隔着冕旒看向霍琅，声音不大不小，却像沉入水中的白玉，剔透温润：“自然不会。”
霍琅冷笑着将黄士安揪到身前，下颌轻抬，难掩反骨：“那陛下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
咄咄逼人！

第199章 缠绵悱恻
霍琅的性子一向喜怒无常，谁也捉摸不透他的脾气，如今在众目睽睽下折断黄士安的手臂，也不知是在向皇帝示威还是挑衅，纵观古今，敢如他一般狂妄的臣子一个巴掌都能数出来，而且无一例外都是谋反之辈。
众人噤若寒蝉，都在等着陆延的反应，就连黄士安的哀嚎声也渐渐低了下去，痛得几度昏厥。
陆延敏锐察觉到了霍琅的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呢？
肯定不是因为黄士安，区区一个谏议大夫，根本入不了霍琅的眼，难道是因为自己？
陆延思及此处，微微倾身看向堂下，眼前珠帘晃动，折射出一片潋滟的光，他此刻就像古时候为博美人一笑的周幽王之流，如今为了博这摄政王一笑，连家国律法都不顾了：
“不如此人便交由摄政王处置如何？”
顺毛捋，总是没错的。
霍琅淡淡挑眉：“死也可以？”
陆延眼中笑意渐深，声音温和，却让有些朝臣心都凉了半截：
“他污蔑朕的爱卿，自然该死。”
这副作态稍稍安抚到了霍琅即将爆发的怒火，他闻言直接将烂泥般的黄士安丢在一旁，态度轻描淡写，却莫名令人胆寒：“那便绞去舌根，使快马拖其绕皇城三十圈，陛下以为如何？”
绞去舌根便罢，倘若把人扔在地上，用快马拖行皇城三十圈，只怕到最后肉都被生生磨光了，能不能剩个骨头架子都难说。
陆延颔首，却只说了一个字：“准。”
这场早朝以一种近乎血腥的方式收尾，众人都有些捉摸不透皇帝的态度，连带着对霍琅的跋扈也有了全新的认知，如今卫家已经上了折子请求返回封地，只怕将来的朝堂是摄政王一人的天下了。
“摄政王今日好生威风，怎么，谁惹了你生气？”
神康殿内，陆延屏退左右，亲自给霍琅斟了一杯茶递过去，雾气袅袅升起，却也挡不住他眼底的笑意，再硬的心肠也得软了半分。
霍琅偏无动于衷，他面无表情盯着陆延，喜怒难辨：“本王就不能是因为那个御史大夫生气吗？”
“黄士安？”
陆延笑了一下，然后将茶盏搁在一旁：“难道不是昨日的那名刺客吗？”
他这句话一出，空气陡然陷入了寂静，连带着气氛也微妙起来。
陆延掀起衣袍在榻边落座，端起茶盏轻嗅了一下茶香，霍琅不算是一个多么乖觉的人，昨夜肯定去盘查了刺客的底细，认出那人便是卫鸿。
卫鸿会对霍琅说什么呢？
多半也不是什么好话。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卫家赤胆忠心，皇帝都能暗中下手铲除了他们，霍琅又岂会有什么好下场，只怕等有朝一日兵权在手，他也逃不过一个被皇帝抄家灭门的结果。
陆延只靠猜，就把卫鸿昨夜在牢中对霍琅说的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恰好戳中霍琅心中的痛处。
霍琅闻言走到陆延面前，直接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这人抬头看向自己，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擦过皮肤，算不上舒服，阴沉的语气就像蛇一样缓缓爬过后背，说不出的潮湿难受：
“本王今日在殿前那般无礼，你就不生气吗？本王豢养数千私兵，你就不担心本王会造反吗？有本王这柄剑悬在头顶……”
他声音忽而低沉，靠近陆延耳畔一字一句问道：“小皇帝，你真的能夜夜安枕吗？”
倘若霍琅与陆延换个位置，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他一定会彻夜难眠，想尽办法要除了陆延，如此方能高枕无忧。
所以陆延呢？是否也是同他一样的念头？面上看似亲近随和，实则做梦都想除了自己，卫家忠君爱国尚且被对方逼得家破人亡，那自己将来又该是何等下场？
霍琅只要这么一想，心都凉了半截，他不怕死，但如果死在最爱的人手中，实乃锥心刺骨之痛。
他昨日一夜难眠，眼底满是血丝，如今离得近了，光影明灭不定，多少有些阴鸷得骇人。
然而陆延只是伸手一拉，就把霍琅搂入了怀中，他修长的指尖摩挲着对方眼下的青黑，似笑非笑道：“你便是为了这件事不高兴？”
他言语间好似并不把这看做是什么大事。
霍琅没说话，周身气压愈发低了，他无声咬牙，过了片刻才低低问道：“若有一日你收复朝中大权，本王该是如何下场？”
陆延认真描摹着他的眉眼：“高官厚禄你已有，稀世珍宝你不缺，王爷已位极人臣，孤有一日就算收复朝中大权，也是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霍琅目光晦暗：“陛下的意思是什么都不给？”
陆延反问：“孤若说许你权势滔天，王爷难道不觉得假吗？”
其实霍琅已经陷入怀疑不安，陆延就算舌灿如莲，说尽锦绣词藻，许尽天下好处，对方恐怕也是半个字不信，半个字不听，只会觉得陆延果然是在骗他。
陆延忽然执了霍琅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笑问道：“王爷莫不是怀疑孤会过河拆桥？现如今有一法子，可解了眼下的困境，也可证明孤的心意。”
霍琅下意识道：“什么法子？”
陆延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陡然一惊：
“自然是……造反。”
霍琅瞳孔收缩：“你说什么？！”
陆延将霍琅的手递到唇边吻了吻，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尾拉出一抹勾人的弧度，他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惊世之言，笑着重复了一遍：“王爷不如起兵造反，登基为帝？或者孤自愿禅位，都可。”
霍琅果然反对，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怒斥道：“你疯了！”
天底下哪儿有陆延这么疯癫的皇帝，连皇位都可以拱手相让，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陆延轻轻拉下他的手：“孤没疯。”
“王爷有一日若是觉得孤变了、这颗心不似从前，那便直接起兵造反，这江山与其给了旁人，倒不如落在你手中让我来得欢喜。”
“你已位极人臣，孤的皇位也是靠你才能坐稳，虽不知是谁在王爷耳边说了些什么，但或许也有几分道理才惹得你如此惊疑不安，孤笨嘴拙舌，实不知该如何解释，如此……”
“王爷倒不如夺了这江山去，你我都安心些。”
陆延字字恳切，连最重要的江山都能拱手相让，霍琅就算再如何相信卫鸿的话，此刻也不得不软了心肠，他捏住对方的下巴，目光幽幽，声音低哑暗沉：
“本王怎么舍得造你的反、夺你的皇位？”
他只想生生世世都护着这个人，让对方坐稳这万里江山，无人敢犯。
陆延不语，而是扣住他的后脑，给了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霍琅也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此刻他收敛了平日里的锋芒，任由陆延亲吻揉捏，像收鞘的剑，像拔了刺的牡丹，像剔了毒牙的蛇，薄唇紧抿，却终究抵不住那人娴熟的吻技，被撬开了牙关，吐出细碎的闷哼声，难掩颓艳之色。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它可以让你碰到想碰却不能碰的人，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不可否认，霍琅刚才听见陆延的话有一瞬间心动，起兵造反而已，他又不是造不起，千古骂名对他来说也不痛不痒的，届时废了三宫六院，皇帝就是他一个人的。
可惜……只能想想，到底舍不得将对方拉下来。
那头名为欲望的野兽虽然时常在笼中蠢蠢欲动，但陆延的安抚与蛊惑就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将它压得再不能翻身。
殿外风雪满室，殿内一晌贪欢。
陆延无数次剥光了霍琅的衣衫，却又无数次都没做到最后，二人相拥着靠在矮榻上，白色的狐裘被褥将身躯裹得密不透风，一丝寒意也透不进去。
霍琅闭目枕在陆延颈间，想起外面的老太监，多少有些恨得牙痒痒：“本王什么时候能杀了那个老东西？”
他们每次见面都只能待在神康殿，每次待不了几个时辰就必须离开，无眉那个老太监实在碍眼又碍事！
陆延不语，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他素白的指尖压了压霍琅熟红的唇瓣，反复轻碾，似有似无模仿着某种姿势，低声问道：“就这么想与孤在一起？”
霍琅直接咬住了他的手，片刻后才松开，目光晦暗危险，喉结上下滚动：“陛下不想吗？”
仿佛陆延但凡说一个“不想”，就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
陆延笑了笑：“小别胜新婚，王爷没听说过？”
霍琅皱起细长的眉头：“没听过！”
“孤现在不就说给你听了？”
陆延轻笑抚平他眉间的沟壑，后知后觉想起来什么：“你应当知道卫家要返回封地的事了，孤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
霍琅现在心情不错，看起来颇好说话的模样：“什么事？”
陆延：“暗中护送他们离京，直至平安过了麒麟关，一出麒麟关便是卫家自己的地盘，想来也不会遇到什么风险了。”
霍琅闻言身形一顿，掀起眼皮打量着他：“陛下这算是弥补吗？”
这句话多少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根据卫鸿所说，他当初率兵接应粮草，结果路上不小心遇到强敌埋伏，而为首之人恰好是皇帝的心腹之一，车骑都尉耿国忠。
霍琅不赞成皇帝除掉卫家，但事已至此，再反对也是无用，他只是觉得做事便做尽，斩草要除根，陆延今日同意卫家的奏章放虎归山已是大患，怎么还暗中保护？
陆延轻描淡写道：“孤只是觉得他们此去路上势必不太平，满门妇孺，也不容易，能忙则帮一把。”
霍琅冷笑反问：“陛下确定不是为了三公子卫郯？”

第200章 侍寝
霍琅总觉得皇帝和卫郯之间有私情。
他从前还是军中一个小小的将领时，就经常看见他们二人一起谈诗论道，抚琴下棋，互引为知己，那种气氛旁人融都融不进去。
霍琅数年前看了嫉妒，如今想起也还是嫉妒。
陆延听了却闷声发笑，他和卫郯的关系真有那么好吗？左不过便是两个心思深沉的人凑在一起互相试探罢了。那时卫郯频频出入宫中，对赵康的身体状况一清二楚，冷不丁看见自己这个替身，自然有所怀疑，便故意借着弹琴下棋这些名头前来试探，让自己烦不胜烦，怎么落在霍琅眼里还带了些别的意思？
陆延单手支着头，睫毛微垂，难掩兴味：“摄政王莫不是醋了？”
霍琅多少有些恼怒：“你笑什么？！”
陆延眼中笑意愈深：“高兴自然便笑了。”
霍琅咬牙：“有什么可高兴的！”
陆延却俯身亲了他一下，低声道：“与你相关的事，孤都高兴……”
他目光温柔，不禁让人想起初春三月的桃花，又好似山谷间潺潺的溪流，却更似丝滑柔软的绸缎，将霍琅裹了一层又一层，在毫无知觉的时候缓慢窒息沉沦。
霍琅闻言唇角微勾，压也压不住，却仍要故作嘴硬：“是吗？可本王听了你的事却只想生气。”
这是真话。
因为晚上的时候，赵康就宣了一名妃子侍寝，要知道他的皇位摇摇欲坠到如此地步，九成九的原因都是他身子太弱，而且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生育能力，所以格外执着造人计划。
这不，身子刚好一点，又开始宠幸妃子了。
消息传入摄政王府的时候，主院直接砸碎了一堆花瓶。
“哗啦——！”
“哗啦——！”
“砰——！”
负责洒扫的婢女一直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听着响，当扔到第十七个花瓶时，动静明显不对劲了，她大着胆子探头往窗缝里看了一眼，吓得又立刻缩了回来，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好家伙，王爷居然连砚台都拍碎了！！到底是哪位神仙把他气成这样，上次发这么大脾气还是皇帝册立皇后的时候呢！
等等，皇后？！
婢女瞪大眼睛，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连忙吃惊捂住嘴巴，她拿着笤帚飞快把院子的碎片收拾干净，火烧屁股似地离开了这里。
这年头奴婢不好当，知道太多也要命啊！
霍琅在屋子里发了一通脾气，眼睛红红的骇人，末了跌坐在椅子上，胸膛起伏不定：狗皇帝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今日还在偏殿和自己缠绵悱恻，说尽情话，结果一扭头就宣了个妃子侍寝？！简直是奇耻大辱！
狗皇帝！
自己当初夺兵权的时候就应该把他废了！！
“哗啦——！”
袖袍一挥，又一个价值连城的花瓶报废了。
霍琅心情不好的时候没人敢撞上来，就连亲弟弟霍避都得躲到旁边去，更遑论那些叽叽喳喳的幕僚，偏偏这个时候桑夫子顶风作案，立在院门外间道：“王爷，老夫有要事求见。”
他年纪大了，胡子花白，身子骨颤颤巍巍，霍琅就算心里有火气也不可能对着他撒，闻言忍着怒火沉声道：“有何事明日再议！”
桑夫子却道：“王爷，此事不可耽搁，方才府门外间忽然来了一位黑袍道长，指名要求见王爷，原以为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湖术士，正准备让侍卫打发走，却不曾想此人有大神通，老夫唯恐王爷错过贤能大才，所以冒死求见。”
霍琅闻言无动于衷，这些江湖中人为了有个靠山，四处在京中权贵间奔走，什么瞎话都能往外编，装神弄鬼没得惹人厌烦，他虽已有门客三千，对于招纳贤才一事可有可无，但还是看在桑夫子的面上不耐问了一句：
“神通？什么神通？”
桑夫子这才进屋，从袖中抽出一个黑色卷轴恭恭敬敬呈上：“此人能掐会算，神乎其神，并说知晓王爷生平所求，亦能助王爷达成夙愿，王爷看了这幅卷轴便知。”
霍琅嗤笑了一声，嘲讽之意甚浓：“知晓本王生平所求？”
这幅卷轴看起来没什么稀奇，尾端用丝绳系好，桑夫子显然并未打开，霍琅接过来捏了捏，确定没有什么机关刀刃，这才徐徐展开，入目就是一个“帝”字。
帝者，君主也。
世间之人眼见霍琅执掌大权，又屡屡僭越犯上，便自作聪明以为他想夺得帝位，那些江湖之人也莫不以此当做“叩门砖”。
霍琅瞥见这个字，心中冷笑一声，心想又是个自作聪明的，他正准备把卷轴丢在桌上，让人把那黑袍道士打出去，却不曾想那卷轴往后展开，还写着一个字——
心。
合起来，便是帝心。
当今君主的那颗心，陆延的那颗心。
霍琅见状目光闪动，脸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嚯地一声合上卷轴：“传他入内！”
桑夫子对此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闻言连忙派奴仆前去迎接，没过多久，只见一名穿着黑色衣衫，手持拂尘的道士在家仆带领下走了过来。
对方是名男子，肤色白皙，生得不过二十岁许的年纪，却留了三缕长须，黑发黑眉便也罢了，竟连唇瓣和指甲都是乌紫泛黑的，活像中了什么千古奇毒，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贫道墨痕见过摄政王——”
就在霍琅暗自打量这个怪人的时候，对方已经俯身向他行了一礼，礼数倒还算周全，看起来不像恃才傲物之辈。
霍琅面无表情摆手，示意桑夫子退下，低沉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很难让人想象他刚刚发过一场脾气：“先生免礼，不知方才在府门外间求见本王，可有要事？”
对方左不过是来投奔的，只是话要说清楚才好，总不能自己上赶着。
这名妖道将姿态摆得极低，说话抑扬顿挫，颇有些隐士高人的风范：“贫道从前云游四方，也曾听过王爷的威名，此次途经北殊，特来登门拜访，再则两袖清风，风餐露宿，实无落脚之地，所以厚颜请王爷相助！”
霍琅端起一杯茶，掀开盖子撇了撇上面的浮沫，袅袅雾气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目：“想让本王相助不难，只是摄政王府不养闲人，墨痕先生需得拿出真本事来。”
那名妖道闻言笑了笑：“贫道愿助王爷一偿夙愿。”
霍琅掀起眼皮：“夙愿为何？”
妖道：“一人之心。”
霍琅不屑轻笑：“一颗心而已，本王难道自己夺不到手吗？”
妖道意味深长道：“寻常人自然可以，只是王爷要的那人天生无心，非得贫道相助不可。”
“咣——！”
霍琅目光如炬地看向他，手中茶盖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夜间戍时刚过，两个膀大腰圆的内侍便将一卷锦被裹着抬进了天子寝殿，但见那锦被卷得严严实实，里面却是名光溜溜的美人，被赵康翻了牌子侍寝的兰妃娘娘。
赵康可以容忍陆延当他的替身，也可以容忍陆延坐一坐他的皇位，但女人却是万万不可能给他碰的，毕竟谁也不想当乌龟王八蛋，故而每次宣召嫔妃侍寝的时候，陆延都住在暗室里。
哑奴俯身铺好床榻，将一枚常用的香囊挂在帐子上，眼见太监把侍寝的妃子抬进来，这才静悄悄退下，回到了暗室里。
彼时陆延正坐在药阁里看医书，眼见蓝茵回来，便将书卷搁在了一旁：“办好了？”
蓝茵点点头。
陆延摆手：“退下吧，今日不用你值夜了。”
他对赵康宣召嫔妃之事可无不可，反正对方的身子如今也是干锅熬汤，有心无力，只是消息传出去难免惹了霍琅不快，这倒是个麻烦事。
地宫潮湿，常有蛇虫鼠蚁出没，陆延起身执了灯烛，走到其中一个暗角，用木棍将土壤拨了拨，只见一窝带着微弱毒性的红蚁正聚在角落徘徊。
他解下腰间的香囊，取出一点粉末撒在里面，然后沿路徐徐后退，那群蚂蚁便被香味吸引跟着他行走，一直到石门外间才断掉。
陆延低笑一声：“去吧。”
人出不去这石门，蚂蚁却出得去。
他因为身上的蛊毒，暂时不好惹了赵康狗急跳墙，却有无数种法子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做完这一切，陆延便回到药阁继续配置自己的解药去了，皇宫当晚便传出陛召幸妃子时不小心被毒虫所咬的消息，连带着兰妃娘娘也吃了好大的苦头，二人被蚂蚁蛰得上窜下跳，太医院忙活了一整晚才研究出止痒的法子。
这下好了，皇帝因为龙体受损，至少有半个月不能行房，兰妃娘娘心有余悸，哭哭啼啼说什么也不肯去寝殿了，真是皆大欢喜的场面。
无眉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没那么简单，偏偏事发之时香囊早就被哑奴取走，什么也没查到，最后只能是归类于寝殿下方挖了地宫，惹得毒虫鼠蚁不小心跑上来的缘故。
赵康病了，奏章便只能由陆延代批，他处理起政务来得心应手，仿佛天生就该当皇帝，只是不经意间发现霍琅的告病折子，目光顿了顿。
霍琅也不是第一日告病了，对方懒得上朝就告病，心情不好也告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在休息，昨日赵康刚刚召幸嫔妃，他就又告病了，想来是心里不痛快。
无眉在寝殿伺候赵康，今日伺候在一旁的是无目，这个太监老老实实的，用起来倒比前者放心。
陆延虽然猜到霍琅是在装病，但还是问了一句：“摄政王怎么病了？”
无目道：“听说是心思郁结，昨夜在府中吐了血，叫了好些大夫去看。”
“……”
陆延闻言朱笔一顿，鲜红的墨水大滴掉在奏章上，糊了一大片，心中没由来的不安，他眉头紧蹙，语气罕见冷了下来：“好好的怎么会吐了血？”
他话音刚落，便意识到无目怎么可能清楚这些，将毛笔扔在一旁：“派个御医过去看看，仔细替摄政王诊治，回来向孤复命。”
无目不敢耽搁，立刻派了院首前去摄政王府诊治，然而还没踏进大门就被婉拒了回来：
“多谢陛下恩典，王爷这是老毛病了，已经服药睡下，此时叫醒也不大好，有劳季太医走这一遭。”
管家还算客气，给太医塞了一袋厚厚的银子，又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开。他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廊庑，径直去了主院，然后隔着门将事情回禀了一遍。
屋里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听不出息怒：
“知道了，退下吧，自己去领赏。”
“谢王爷。”
一门之隔，屋子里除了霍琅，另外还有一名黑衣道士，但见那道士行了一礼，笑眯眯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此计已成，不出三日，陛下定会亲临王府探病。”
霍琅站在书桌前，正执笔作画，关外山水，气势磅礴，隐见兵戈铁马之气，他听见墨痕的话，漫不经心拔掉笔尖上的浮毛，嗤笑一声：
“本王又不是第一次告病了，他不过派医送药，怎么可能踏出宫门，等有一日本王战死沙场，他来上香吊唁倒是有可能。”
言语间难掩落寞自嘲。
道士：“王爷何须妄自菲薄，不如贫道与王爷打个赌，最迟明日，陛下便会过来了。”
霍琅闻言目光如炬地看向他：“他若真来，本王倒是不得不佩服先生了，不知先生想要什么赏赐？”
那道士捋了捋胡须，故作高深：“此乃小计而已，等事情真的办成了，王爷再赏不迟。”
霍琅闻言收笔，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么说来，先生还有大计？”

第201章 夜探摄政王府
“大计虽有，对付陛下却只需小计即可。”
那道士用漆黑的指甲捻着胡须，摇头晃脑，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东西，但满府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怀疑他的本事，掐指一算，连桑夫子小名叫狗柱，五岁偷鸡不小心看见寡妇洗澡被人家打得满山乱窜的事都知道。
霍琅不需旁人替他谋算天下，却实在需要一个人帮他看一看皇帝的那颗心。
无心之人？
霍琅缓缓垂眸，目光闪动，他不信世上真的有无心之人，就算有，他也要亲手剖开陆延的胸膛看一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陆延身居宫中不得外出，听闻自己派去的太医连王府大门都没进就被撵了出来，一个人坐在龙椅上许久都不曾言语。
按照霍琅往常的习惯，对方听闻自己宠幸了妃子，说不定第二日就杀到皇宫里来了，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府中养病，莫不是真的吐了血，病得起不来床？
陆延思及此处，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虽然神色未变，但负于身后摩挲袖袍的指尖却泄露了几分心绪不宁，眉头微蹙：“再去诊脉，一日进不去，就让他蹲在摄政王府外不必回来了！”
“是。”
传话的内侍第一次觉得当太监比当太医强，往日动不动陪葬就算了，现在还得给摄政王那个煞星诊脉，一个不小心被砍了都有可能。
陆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无眉又岂会没有察觉，他趁着赵康服药安睡后，直接找到了陆延，那双耷拉着的眼睛总是让人联想到毒蛇，又阴又毒，浑身都散发着说不出的潮湿感：
“陛下可知无端生事只会自找麻烦，摄政王病了也好，死了也罢，都不是您该管的，安安心心做自己该做的事便罢。”
无眉极得先帝信任，与其说那些力量和人脉都握在赵康手中，倒不如说捏在了这个太监手里，他对陆延与霍琅之间的纠葛虽不清楚，但凭借惊人的敏锐仍旧是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
可惜陆延现在还不能死。
在赵康拥有后嗣之前，这个替身必须好好活着。
陆延并不惧这个半只脚迈入棺材的老太监，他闭目用指尖抵着太阳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揉，似乎多了几分兴味：“自己该做的事？”
他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不带丝毫温度：“不如无眉公公告诉我，什么才是我该做的事？批折子吗？”
“这难道不是皇帝该做的事吗？”
无眉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气成了爪状，脸颊控制不住抖动起来，沉声问道：“公子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陆延微微一笑：“你敢杀早就杀了，又何须等到今日？”
他语罢毫无预兆将满桌子的奏章一掀，转身离开书房沿密道回了地宫，墙上机关重合，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陆延在地宫密道间徐徐穿行，夜明珠幽绿的光芒落在脸上，让他无端多了几分阴沉似水的味道，必须尽快除掉赵家剩下的两个人，早点摆脱这种被操控的日子。
陆延本以为自己这辈子能徐徐图之，毕竟他最不缺的就是耐性，十几年的血海深仇都忍过来了，难道还缺这几日吗？可霍琅重病的消息到底是让他沉不住气了，无眉的多方阻挠和掣肘就像火上浇油一般，让他心中的那团火愈燃愈烈。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傍晚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陆延在香炉里添了些助眠的药物，那些哑奴便纷纷打起了瞌睡，只留下一个关系亲近的蓝茵负责打掩护。
先帝当年建造这座地宫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一是为了替赵康做掩护，二是倘若遇到突发情况也可有条逃生的后路。陆延曾经翻看过地宫密道图，有一条便直通城北的农家枯井，他换了一身暗色常服，手持灯烛，直接朝着那条密道走去了。
天寒地冻，巡夜的武侯减少了走动频率，在黑夜的掩护下，谁也没有发现一抹敏捷的身影沿着屋瓦跃入摄政王府，轻车熟路摸进了主院。
霍琅喜欢清静，院子里少有人伺候，无意中方便了陆延探查，他隐在屋檐上方，悄悄将瓦片掀起一块，却见下方烛火微明，那人还未休息，正独自靠在榻上看兵书。
霍琅消瘦的身形已经有些撑不起来肩上御寒的狐裘，喉间偶尔发出几声低咳，很快就被他皱眉压下，屋子里静得一时只能听见轻微的翻书声。
吐血的事是真也好，是假也罢，霍琅身体亏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旧疾难愈，夜不能寐，朝堂风雨飘摇，北殊边境混乱，桩桩件件都在耗费他的心神。
霍琅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替对方保住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倘若有一日他死在战场上，陆延失去扶持，没了人替他卖命，那些豺狼虎豹很快就会蜂拥而上，将北殊这块骨头啃得连渣都不剩。
这些担忧霍琅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从脑海里冒出来，像三千烦恼丝，剪也剪不干净。
霍琅翻了一页书，盯着上面的字句，心想等到开春时节他身子稍微好点，便要主动请兵去归雁关镇守，西陵狼子野心，既然敢进犯一次，那便有第二次、第三次，倘若自己把他们除了，皇帝的位置也坐得稳当些。
也不知道他敢不敢把卫家的那一半兵权交给自己？
多半是不敢的吧。自己握着北殊一半的兵力便已经让他寝食难安，再来一半他估计就睡不着觉了，明日卫家离京，还得想法子暗中保护着。
霍琅林林总总想了许多杂事，末了身体困倦，靠在榻边沉沉睡去了，那卷兵书也悄然从手中滑落，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灯烛只剩一点残光，屋内渐昏渐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书卷无声捡了起来。
陆延从不知霍琅也会读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他以为只有自己这样心机深沉的人才会彻夜难眠，原来不知从何时起，霍琅也有了满腹的心事。
习武之人稍微有些动静就会立即惊醒，但不知是不是陆延身上安神香的气息太过熟悉，霍琅并没有察觉，他闭目靠在枕头上，哪怕在睡梦中眉头都是皱着的。
陆延坐在榻边，悄悄替霍琅把了一下脉，脸色却有些难看，显然对方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倘若不好好调养，只怕能不能活过半百之数都是问题。
他一时出神，手上的力道没有控制住，攥得有些紧了，霍琅几乎是瞬间就从睡梦中惊醒，目光锐利，一掌劈向来者：“谁！”
陆延敏捷侧身躲过，一把攥住霍琅的手腕：“是我！”
这道熟悉的声音就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浇灭了霍琅升腾而起的杀机，他借着朦胧的月光打量，这才发现床边的黑衣人竟是陆延，神色难掩错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延觉得霍琅这副样子颇为有趣，他倾身靠近对方，温润的目光难掩笑意：“自然是来瞧瞧孤的摄政王，好好的怎么气吐血了？说出来，孤好替你出气。”
霍琅脸色阴晴不定，只觉得陆延是来看笑话的：“你立刻拔剑自刎，你死了本王就气消了！”
陆延摇头不赞成：“太血腥。”
霍琅：“外面有池子，你跳进去！”
陆延挑剔道：“太冷。”
霍琅：“那你就一头碰死在墙上！”
陆延：“太痛。”
霍琅一把揪住陆延的衣领，阴鸷问道：“你耍本王是不是？！”
陆延起初还能装作一本正经，但见霍琅气得眼睛都红了，到底露了几分笑意，他拽下衣领上的那只手，将霍琅搂进怀里，在耳畔低声叹息道：
“傻子，我辛辛苦苦出宫来看你，难道就是为了耍你玩的吗？”
霍琅冷笑一声：“谁知道你出宫是为了什么，陛下怎么不继续宠幸你的妃子，什么兰妃云妃雪妃，偏要贵脚踏贱地来摄政王府？”
陆延用指尖轻抚他的眉眼，低声问道：“吃醋了？”
霍琅冷冷扭过头。
陆延总不能说自己没碰那些女人，赵康临幸的时候彤史上都有记档呢，他笑着将霍琅的头扭过来，在对方脸颊落下一片细密温柔的吻，半真半假道：
“不管外面说些什么，你又听到了些什么，只记得一句话便是了，当世之人，谁也比不上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他总是能用那种带着柔情蜜意的话将霍琅心中的酸味恨意都驱散干净，温热的吻在对方眉眼间来回摩挲，最后向下噙住唇瓣，撬开牙关长驱直入。
霍琅反抗了，只是力道甚微，他闭目皱眉，莫名有种颓然无力的感觉，低声自言自语：“你又在骗本王……”
陆延轻笑一声：“骗你做什么，我若骗你，就不得好死。”
霍琅闻言用漆黑的眼眸盯着他，冷冷扯动嘴角：“这种狗屁话你说给别人听，本王可从不信什么神佛报应。”
倘若信了，他这种双手沾血，疆场杀人无数的第一个就会遭到报应。
陆延将霍琅压在身下，眉目低垂，画一般好看，声音温和：“这种狗屁话我只说给你一人听，神佛信不信的不要紧，你得信。”
霍琅不耐扭头：“不信！”
陆延：“真的不信？”
霍琅：“不……唔……”
他被那小气的狗皇帝咬了一口，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一片含糊的闷哼声。
霍琅失去理智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将那些值守的侍卫活活剥皮抽筋，堂堂摄政王府居然被一个狗皇帝闯了进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殊不知内院侍卫休憩的庑房里，那些人都挤在一起围着火炉烤火，正中间坐着一名黑袍道长，正捋着胡须挨个儿给他们算命，他偶尔出言点评一番，便引得那些侍卫惊喜低呼：
“神了神了！您算的简直太神了！连我小时候掉下山崖都知道！”
那名侍卫激动得双眼发亮，他紧张搓了搓手，凑上前问道：“道长，您如此神通广大，不知能不能帮兄弟们算算官运如何啊？”
“官运？”
道长闻言掀了掀眼皮子，装模作样掐指一算：“官运谈不上，不过贫道有一言相劝，你们今日最好不要出这个屋子，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那群侍卫闻言隐有不安：“可是我们不出去又该如何值守啊？倘若让王爷发现了……”
道长摇头晃脑：“哎，不必担忧，明日王爷怪罪下来，我替你们求情便是，只是切记天明之前不要出这间屋子，否则必有血光之灾啊！”

第202章 宠幸
离天亮尚有些时辰，陆延将屋子里燃着的炭火又添了些，在上面洒一层薄薄的安神香，这才将霍琅从榻上抱到床上，他抬手解了金钩，帐子便如水般倾泻滑落，俯身叮嘱道：
“以后不要在榻上睡了，那边对着窗户，容易着凉受寒。”
霍琅方才被他一通深吻，头晕目眩，现在也没缓过来，他失神倒在柔软的枕间，墨色的发丝倾泻而下，愈发衬得肤色雪白，斜飞入鬓的眉和微微上挑的眼眸卸去了白日的冷厉，只有一片胭脂般晕开的薄红，闻言淡淡挑眉：
“你以为本王和你一样是个病秧子吗，弱得连一阵风都不能吹了。”
霍琅虽然满不在乎，但从神情却可以看出，他对陆延的关心极为受用。
“谁让王爷吃个醋都能把自己气吐血，倘若吹了风，那还得了？”
陆延低眉浅笑，仍是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他敏捷躲开霍琅恼羞成怒的一掌，拽住对方的手腕顺势滚入床榻深处，光影昏暗，他们的体温莫名升高，隔着薄薄的衣衫贴在一起，烫得惊人。
陆延低低出声，嗓子也哑了：“霍琅……”
这两个字饱含的情绪太多，有前世的苦痛罪孽，也有这辈子才认清的爱，似无边无际涌来的浪潮，几欲将人淹没。
霍琅伸手圈住他的脖颈，眼底隐晦的情意毫不遮掩，带着病态的占有欲，声音沙哑慵懒：“小皇帝，要做便做，废话那么多做什么，你若不行就让本王在上面。”
他霍琅此生从未真心屈居人下，也只有面前这个人让他甘心下跪，手握重兵而不反，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
陆延原不打算做些什么，只是担忧霍琅的身体所以出来瞧瞧，可心中又爱极了这人，情到浓时反而找不到旁的宣泄途径了，他伸手捧住对方的脸，低声问道：“怕不怕？”
霍琅抿唇：“我只怕你骗我……”
怕那些心悦喜爱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利用他所编造的一场骗局。
庄周梦蝶，梦碎了醒了，活在里面的东西也都会死，人自然也是活不成的。
陆延亲吻他的眼尾：“心悦你是真的，你若不信神佛，我便以死去的母亲起誓，好不好？”
他已经许久不曾提及家人了，那是他心底最珍贵的东西，如今下意识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愣了一瞬。
霍琅闻言身形微顿，随即一言不发搂紧了陆延的脖颈，用力回吻过去，衣衫尽褪，他瞧见对方精壮的身形暴露在空气中，肤色白得和姑娘家一样，右臂还有一点鲜红细小的朱砂痣，晃人眼睛。
霍琅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故意反问道：“这莫不是陛下的守宫砂？”
陆延对于他的嘲笑也不恼，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莫名让人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是与不是，王爷试试便知了。”
他倒要瞧瞧霍琅在床上是不是也那么狂妄。
这人若哭起来，定也是极好看的……
陆延用修长的指尖缓缓梳理着霍琅散乱的长发，声音模糊低沉：“王爷倒也不必吃醋，孤今日便‘宠幸’你一回，如何……”
未尽的言语消失在了唇缝间。
与心爱之人行床榻之欢，自然是尽得乐趣，霍琅哭了也恼了，可也舒爽了，狗皇帝生得国色倾城，又对他百般温柔体贴，一时间他们两个都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天将亮时，厮缠的二人才堪堪停下。
霍琅懒懒枕在陆延腿上，眯起的眼眸尽是餍足，他抬手摸了摸对方微凸的喉结，尾调沙哑勾人：“别走了，嗯？”
陆延捏住他的手，递到唇边吻了吻：“天亮了，再不回去就被发现了。”
霍琅不满：“谁家皇帝做的像你这么窝囊。”
陆延闷笑：“谁让孤没用呢，以后就全仰仗摄政王了。”
他语罢套好衣衫，准备离去，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又用纸笔写了几张药方，叠好递到霍琅手里：“这药能调养你的暗疾，每日按时喝着，下次我来你的病若是好些了，送你样东西。”
霍琅嘀嘀咕咕：“竟不知你何时也会开药方了，乱七八糟的一个字都看不懂，别是想毒死本王。”
陆延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伸手勾住霍琅的下巴，把人吻得目眩神迷，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低声说了句让人浑身滚烫的话：“下毒多难看，孤若要王爷死，必然是死在床上，这样才够风流雅致……”
夜色未明，陆延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除了卧室里的一堆凌乱，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来过。
霍琅躺在床上，过了许久才终于让脸上灼热的温度褪去，他用指尖夹着那几张薄薄的药方，在空气中抖了抖，盯着上面俊逸的字体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若有所思。
陆延身上的怪异之处越来越多了。
做了不该做的事，写了不该写的东西，就算万般缜密也会露出马脚。
霍琅已经察觉了些许端倪，只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太敢信。
卫氏举家离京，过了十日才至麒麟关，他们在入关口递交了文书，不多时便看见车骑将军耿国忠亲自带人出来迎接，对方身高八尺，胡须半白，却是双目泛着精光，让人不敢小觑：
“不知老夫人与小公爷到来，有失远迎，听闻镇国公府举家前往陇川，路途险远，不如暂且在麒麟关休整一夜，再行上路不迟。”
耿国忠向来不参与朝堂之事，背景干干净净，故而卫夫人并未设防，颔首道谢：“多谢将军好意，只是此次护送家夫与幼子灵柩回乡，实在耽搁不得，还请见谅。”
耿国忠瞥了眼他们身后的队伍，表示理解：“自当如此，诸位且随老夫入关吧，过几日雪融天暖，尸骨不易保存，勿要耽搁了。”
手握重兵的武将是不能举家迁至外地的，必须留家眷在京作为人质，故而卫郯袭爵后就把兵符上交，只带了应有的三百亲兵并仆役若干，而麒麟关的守城兵马足有数千之多。
他们一行人入城之后就敏锐察觉了不对劲，附近街道空空荡荡，人少得可怜，像是被谁刻意清理过，卫郯轻夹马腹，偏头看向耿国忠：“此处倒是清静，怎么不见寻常百姓？”
耿国忠不言不语，而是骑马走在前方，等出了一段距离后这才调转马头，只听“哗啦”一阵响，他的身后忽然涌出数不清的士兵，手持长剑，杀气凛然，而后方的入口也轰然一声关上了城门。
“你们想做什么！”
镇国公府的亲卫见状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哗啦啦拔剑护在四周，卫夫人脸色阴寒，心中一惊，终于意识到来者不善：“耿将军这是何意？！”
耿国忠长叹一声：“卫夫人，我也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你放心，我会择一处风水宝地将你们好生安葬的。”
卫夫人瞬间气红了眼，愤怒斥骂道：“是狗皇帝？！我卫家已退让至此，他竟还不肯罢休，定要斩尽杀绝才甘心吗？！”
“母亲！”
卫郯按住情绪激动的卫夫人，压低声音道：“咱们尚不知真相如何，莫要急着下定论，现在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处！”
耿国忠骑在马上拱手施礼：“小公爷，老夫对你们抚远军的威名是如雷贯耳，听闻人人皆有以一当百之勇，也不知比较老夫麾下的银虎骑谁强谁弱？今日终于有机会见识，还请放马过来！”
昔年卫家麾下的抚远军百战百胜，以杀扬名，营中数万皆是血性好汉，说是名震天下也不为过，鼎盛之时外族远遁千里，数年莫不敢犯，有人曾言天下英雄十万众，抚远营中九万九，便可知其辉煌。
只是耿国忠以两千人对卫家三百之数，难免有以多欺少之嫌，卫家为首的队率目光凛然，咬牙切齿道：“兄弟们，给我杀！今日誓死也要保护老夫人与少主小姐平安，莫要让将军在天之灵寒心！！”
卫郯也命家仆将母亲与妹妹护在后方，他利落拔剑，死死盯着耿国忠，一字一句杀气凛然道：“我父兄虽亡，抚远军的威名却从不曾堕过，区区银虎骑又有何畏，给我杀！”
他话音刚落，两方人马立刻拼杀在一起，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卫郯领着三百亲卫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今日他纵然不能赢，也要鱼死网破，和耿国忠来个玉石俱焚！
就在他们相斗的时候，城墙外亦是不太平，只见一群背负弓箭，头覆面铠的高手忽然利落攀上了城墙，这些人都是箭术精湛之辈，他们站在上方齐齐张弓搭箭，流矢裹挟着劲风飞出，射入身体爆出一大蓬血雾，须臾就将耿国忠的人马消灭了大半。
十轮箭攻下来，耿国忠的人已经所剩无几，就连他自己也被卫郯所擒，从马上狼狈滚落在地，局势瞬间扭转。
卫郯将耿国忠交给部下，心中暗自吃惊，城墙上的那群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怎么自己从来都没见过。他利落上前两步，对着城墙上那些黑衣人拱了拱手，语气恭敬感激：
“今日多谢诸位壮士出手相助，我卫家满门感激不尽，不知可否留下姓名，以待日后报恩……”
他话未说完，只见站在城墙上为首的一名黑色劲装男子忽然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兽鬼面具，与那狰狞可怖的凶兽不同，面具下方赫然是一张神情桀骜的脸，不是霍琅是哪个。

第203章 掉～马
城墙上寒风凛冽，将霍琅的衣袍下摆吹得翻飞不止，他居高临下睨着卫郯等人，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玄弓，将一支乌头羽箭搭上弦，拉开到了极致——
“嗖！”
利箭裹挟着尖鸣声袭出，径直朝着卫郯的方向射去，就在那些家将惊呼上前阻拦时，只听一声惨叫响起，那支利箭与卫郯擦肩而过，毫无预兆贯穿了耿国忠的咽喉，在半空中爆出一蓬巨大的血雾。
耿国忠吃惊瞪大眼睛，显然没料到霍琅会杀了自己灭口，他如山般的身躯缓缓倒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临死前仍带着一丝震惊茫然。
迎着卫家人戒备不安的注视，霍琅面不改色收起了弓箭，他只负责保护这些人平安离开麒麟关，离了麒麟关下一个便是岳王关，守城将领都是卫家曾经的旧部，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当然，就算有也和他没关系了。
霍琅自觉完成了陆延交待的事，带着人准备撤退，却不曾想卫郯忽然拨开那些家将出声道：“摄政王留步！”
霍琅和卫郯没什么交情，他闻言抬眼看去，却见卫郯已经从旁边的阶梯上来，快步走到了自己面前，沉默一瞬才低声问道：
“是他让你来的吗？”
他的声音太轻，险些被风声吹散。
霍琅微微勾唇：“难道就不能是本王自愿来的吗？”
他没那么好心，或者说，没那么喜欢管闲事，这一点卫郯心里很清楚，叹了口气道：“是你也好，是他也罢，我记你们两个的人情，既然碰巧遇上了，我有一物想请你帮忙转交。”
霍琅眉梢微挑：“何物？”
最好别是些什么寄情书信，路上他就给撕得粉碎。
卫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小小一团，不过巴掌大，但看的出来十分珍贵，否则不会贴身放置：“原就打算给他的，只是见面不易，恐给旁人递了把柄，今日恰好遇到你，便帮忙代为转交吧。”
霍琅接过东西，入手沉甸甸的，他隔着柔软的布条摩挲一瞬，很快就认出这样东西居然是调动抚远军的那一半虎符，瞳孔收缩，面色微不可察变了变。
怎么会这样？！
卫郯不是递交回乡奏章的时候就把虎符一同交了上去吗，否则也不可能那么容易离开京都，怎么对方手里还有一块？！
霍琅很快反应过来，倏地抬头看向他：“你之前交给他的那枚是假的？！”
卫郯淡淡闭目，算是默认：“此乃我卫家安身立命之本，又岂可轻易交给皇帝。”
霍琅冷笑了一声：“那你现在怎么又肯交给他了？”
卫郯闻言睁开双眼看向他，说了一句霍琅听不懂的话：“此物不是交给皇帝，而是交予在下的挚友，卫家没了，抚远军却还在，希望将来京都变天，此物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霍琅眉头紧皱，心想卫郯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见对方忽然缓缓后退两步，对他长施了一礼：
“王爷，日后卫家会归隐山林，不再插手朝堂之事，陇川路途迢远，不知今生是否有缘再见，惟望你二人平安康健，终得所愿！”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在这个烽烟乱世，书信难通的世道，一次远行很可能就是数年的离别，等到垂垂老矣，又难经受车马劳顿之苦，又成了永别。
卫家用人命证明了君主不贤时，忠心就是一柄贯穿心脏的利刃，如今他们元气大伤，除了远离朝堂，别无他法。
霍琅攥紧兵符，定定看向卫郯，莫名有种少了个对手的寂寥感：“你真的不打算再回朝堂？”
百年帝王，千年世家，无人不想自己的家族声名赫赫，卫家这一退也不知何时才能出世，说不定很快就会消失在史册中。
卫郯却已经转身步下台阶，他背对着霍琅挥了挥手，声音遥遥传来：“且待日月更替，天朗水清，便是卫家再度出山之时！”
这话便有些大逆不道了，让人不敢深想。
麒麟关不能久留，卫郯命令家将收拾好行囊继续往前出发，一行人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霍琅身旁站着一名黑衣弓箭手，只见他抬手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伤痕遍布的脸，赫然是卫鸿。
霍琅望着卫家人远去的背影问道：“你真的不和他们一起走？”
卫鸿目光复杂，缓缓吐出一口气：“外间都说我已经死了，想来母亲她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再悲痛也已经过去了，归雁关的血债总要有人来清算，卫家的仇恨也要有人来报，我一人担着便好，没必要把他们牵扯进来。”
霍琅蓦地笑了一声：“怎么，你还想弑君不成？”
他语罢缓缓攥紧腰间佩戴的匕首，平静的表象下难掩杀机，仿佛但凡卫鸿说一个“是”字，立刻就要斩草除根。
卫鸿却深深看了他一眼：“霍琅，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不信你一点端倪都没发现，我弟弟都提醒得那么明白了，你难道还不懂吗？”
卫郯刚才那番话已然透露了不少信息。
他说，虎符不是给皇帝的，而是给挚友的。
派耿国忠刺杀卫家的是皇帝。
派霍琅来救卫家的也是皇帝。
但天底下怎么可能出现这种荒谬的事，要么是皇帝疯了，要么就是……
杀人的和救人的根本就是两个人！
那一瞬间，霍琅只感觉蒙在眼前的窗户纸忽然被卫鸿捅破了，冷风呼呼往里灌，整个人说是透心凉也不为过，他艰难转动了一下那双阴鸷的眼眸，不敢相信世上会出现如此荒谬的事，可从前的蛛丝马迹串连起来，又让他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
北殊，真的有两个皇帝！！
“别用这种要杀人的眼神看我，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卫鸿重新戴上那张兽纹面具，自言自语吐出了三个字：“怪不得……”
怪不得那日刺杀的时候，陆延会救他，如今想来，人还是当初的那个人，从未变过，只是因为某些迫不得已的缘故成了傀儡。
幸好刺杀失败了，否则他万死难赎其罪。
回京途中，霍琅脸色阴沉得骇人，先帝在位时他便听闻太子多病，引得朝野动荡不安，后来遍寻名医诊治这才康复，时常于宫内行走，现在想来分明是先帝使的障眼法，找了个一模一样的替身把朝臣都蒙在鼓里！
怪不得他有时候看见皇帝唯唯诺诺的样子就觉得说不出的怪异，想来便是赵康那个病秧子了，那另外一个假皇帝呢……
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甘愿做一个傀儡？
霍琅思及此处，脸色愈发阴沉，他狠狠抽了一马鞭，鞭哨声脆响，只想快点赶回京中问个明白，一行人策马浩浩荡荡驶过田间泥地，将冬季寥寥无几的鸟雀惊得四处飞散。
“哎哎哎，各位军爷，帮帮忙！帮帮忙！”
旁边的田埂间忽然爬出来一名年轻男子，对着队伍激动挥手，他背上背着名穿红衫子的长发女人，头颅低垂，像是昏迷过去了，在寡淡的荒野上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那么些许怪异。
这名年轻男子冷不丁冲出来把队伍吓了大跳，还恰好挡在路中间，霍琅见状及时勒紧缰绳这才没有把人卷入蹄下，他声音冷厉，目光仿佛两把寒剑要把人贯穿：
“何人胆敢在此拦路！”
那人好似是个傻子，半点也不害怕，甚至颇为从容：“回军爷，在下名叫公孙墨，庐州人士，入京途中不慎丢了银钱，故而只能徒步前行，还有八天的路程，实在耽搁不得，还请军爷施以援手。”
一旁的护卫斥道：“哪里来的疯子，速速滚开，不然我要了你的命！”
霍琅却将护卫拦了回去，他眯眼打量着面前这名叫公孙墨的男子，语气危险：“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行军之人？”
他们一行人都是穿便装出来的，此人无故冒出，实在形迹可疑。
公孙墨掂了掂背上快要滑落的女子，笑嘻嘻道：“诸位腰间佩着狮蛮剑，使的又是八角攒金麒麟玄弓，一看就是北殊军营里出来的，说不定还是摄政王麾下的千机营呢，听闻他帐下各个都是神箭手，我瞧诸位英武不凡，倒是颇有风范。”
他一番马屁将人吹得心里舒坦，就连方才凶巴巴的护卫也缓和了眼神：“你小子眼睛倒是尖，赏你一角银子，自己去雇个马车，军伍之中岂容你放肆！”
他语罢正准备掏银子，却听那公孙墨道：“还请军爷大发慈悲带我一程，后头有人追杀小的呢，若是孤身上路，只怕明日就成了田间地头的野鬼啦。”
“何人追杀你？”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开口询问的竟是霍琅。
公孙墨却吐出了一个令人脸色微变的消息：“回军爷，乃是临安郡王赵泰的家奴。”
临安郡王？那不就是当今圣上的堂弟？
霍琅心中燃起了些许兴趣：“哦？他为何要追杀于你？”
公孙墨笑嘻嘻指了指自己肩上的女人：“许是因为他的小老婆在我身上吧。”
众人又是一惊，这才定睛打量着公孙墨身上的女人，只见那女子三千墨发散落下来，又穿着一件血红的衣衫，实在诡异极了，细闻还能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味。
这女子竟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护卫惊骇拔剑：“小子！你杀了临安郡王的爱妾？！”
公孙墨后退两步：“诶，怎么能说是我杀的，这可是他自己杀的，临安郡王把这姑娘砍成了七八块，还是我在郊外缝了好几天才把尸体缝全乎的呢，你们可别冤枉好人。”
他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却莫名让人后背冒出一股寒气，护卫摸了把脖子，艰难咽了咽口水：“王爷，大白天的，咱们不会遇见鬼了吧？”
不同于旁人的惊惧不安，霍琅倒是面不改色，临安郡王？他正愁没机会收拾那个狗皇帝呢，把柄就递过来了，开口命令道：“给他两匹马，带着一起回京！”
护卫还没吱声，公孙墨就喜笑颜开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这人成功打入军伍内部，自己骑着一匹马，手里还牵着一匹马，用来安置那小妾的尸体，嘴里滔滔不绝，舌头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诸位有所不知，这临安郡王本是当今圣上的堂弟，身份贵不可言，只可惜其父临安王爷早逝，他自己又是个不争气的，家中门户立不起来，便只能娶了京中闻名的母老虎霍滟——霍滟你们知道吧？当今摄政王的堂妹呀！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主，婚后不许纳妾不许纳通房，规矩可严着呢！”
“知道，知道。”
众人支支吾吾，悄悄瞥了眼摄政王，见对方没有发怒，就继续竖着耳朵听八卦，连公孙墨身上的尸臭味都不嫌弃了，暗中催促：“然后呢，快说快说。”
公孙墨手里拿着把折扇，哗啦一声展开，也不顾是隆冬时节，自顾自扇得起劲：“可这霍姑娘婚后多年无所出，临安郡王实在没了法子，便在外头养了个小妾，不到两年这小妾便有了身孕，把他乐得，连家传宝物碧琉珠都送了出去，可谁知……”
他说话急死个人，旁人连忙追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公孙墨收起扇子，这才慢悠悠道：“可谁知那霍姑娘有一日好巧不巧请了大夫来诊脉，竟发现临安郡王天生精弱，难有后嗣，这么多年无所出的根本不在于女方，而在男方，换句话说，那小妾肚子里的种都不知道是谁的呢！”
“临安郡王当即气炸了，怒气冲冲赶到那小妾住处，不仅要取回家传宝物，还要让她一根白绫自己吊死，小妾也和他撕破了脸皮，说要带着碧琉珠当证据去霍家姑娘面前闹，结果被临安郡王使唤奴仆用大刀砍成了七八块，一命呜呼了！”
公孙墨摇摇折扇：“哎，好巧不巧，他丢尸的地方恰好是我家地界，这姑娘身怀婴孩而死，死后冤魂不散，扰得四邻难安，我实在没了法子，便只能带着她上京告御状啦。”
他说的轻巧，殊不知众人大白天都听出了一身冷汗，纷纷暗夹马腹，离那女尸远了又远：“你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非亲非故，你就肯带着具尸体千里迢迢来到京中告御状，以民告官，告的还是皇亲国戚，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公孙墨嘻嘻一笑：“谁说我是民了，在下也薄有官身呐。”
他语罢轻摇手中折扇，只见那扇骨边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沉冤扇”，下面还有一方玉玺印，竟然是御赐之物！
霍琅见状眸中精光闪现，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庐州公孙氏的人？！”
天下断狱之术，本是各有所长，唯有庐州公孙氏的验尸诡法名扬北殊，他家祖先周游列国，断冤无数，得皇室亲赐“沉冤扇”，哪怕不考科举，只要有案想翻，各地官员也需恭恭敬敬请入，只是十几年前就举家退隐，早就没了风声，没想到今日冒出个后人来。
公孙墨像只骄傲的孔雀，得意拱拱手：“好说好说，在下在庐州待得太久，今日也出来瞧瞧热闹……”
他话音未落，手中忽然一空，被霍琅抽走了折扇，扇面哗的一声展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首诗，霍琅细细读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热闹？只怕阁下的目的不是看热闹这么简单吧。”
公孙墨不着痕迹把扇子抽回来，对着霍琅谄媚一笑：“家父随手写的歪诗，让军爷见笑了。”
那扇面已经有些年头了，却保存得极好，一摇一晃间还能看见上面极具风骨的墨字：
君非君，王非王，
鱼龙相替坐高堂。
鱼跃龙门翻江海，
龙困浅滩却成虫。
只闻鸳鸯成双对，
何见金乌共于天？
偷天换日蒙双目，
天下二分怎堪明。
霍琅面无表情策马徐行，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和尸臭气更浓烈了，他淡淡闭目，喜怒难辨的问道：“这诗是你父亲写的？”
公孙墨：“是他老人家的一桩心事，家父此生享年五十有二，翻案洗冤共四百七十六件，唯独有一案牵扯甚大，为保全族性命不敢妄动，临终前心怀有愧，含恨而死，我身为人子，自然要替他老人家了却心事。”
霍琅声音沉沉：“什么案子？”
公孙墨摇头晃脑道：“十几年前的一桩旧案罢了。”
霍琅攥住缰绳的手不着痕迹收紧：“哪家哪户？”
公孙墨缓缓吐出一句话：“汝州清风县，至微山庄，神医陆家。”
“哗啦——！”
原本荒芜的密林间忽然惊起成群飞鸟，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哗啦一声四散开来，直冲天际，连带着烈阳也惨淡了几分。

第204章 真相大白
“无眉，你说这块虎符是真的吗？”
寂静的大殿内只有赵康和无眉两个人，他们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个明黄色锦盒，锦盒里是一枚材质特殊刻着符文的虎形信物，在灯烛的照耀下散发着古朴的光华，隐见兵戈之气。
虎符历来便一分为二，一半握在统帅手中，一半握在君主手中，但自先帝朝起北殊就已经兵权旁落，抚远军的虎符一直留在镇国公府，千机营的鹰符一直留在霍琅手中，赵康从出生起就从没有见过这个传说中的东西。
兵符乃国之重物，除了主帅与国君谁也不能接手，无眉以前虽然远远瞥过几眼，但也看不真切，他迟疑开口：“陛下，应当是真的，老奴料想镇国公府应该不敢耍什么花招。”
卫家从前的声誉太好，留下的印象也是忠厚老实，导致他们谁也没有怀疑这枚兵符的真假，殊不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卫郯又怎么可能是个实心眼的傻子。
赵康攥紧那枚兵符，神情难掩喜悦，他在龙椅前来回走动，压低声音激动道：“无眉，无眉，孤终于把虎符收回来了，有了这样东西，孤就有了对抗摄政王的筹码，江山终于可以回到我赵家手中了！”
“不！稳妥起见你立刻传辛破岳入宫，让他带着另外一半兵符与孤合验！”
卫郯交出兵符后，主帅之位便由原本的副帅辛破岳担任，他收到急召携带兵符入宫秘密拜见，结果就听赵康命自己交出兵符合验，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恭敬答道：
“陛下，末将冒犯了。”
辛破岳语罢上前两步，伸手接过赵康的虎符，然后掏出自己怀里的另外一半虎符缓缓贴在一起，只见缺口闭合，两枚虎符在众目睽睽之下合二为一，确实为真。
“回陛下，此符可以贴合。”
赵康闻言欣喜若狂，接连说了几个“好”字：“辛破岳，你好好办差，孤必然不会亏待于你！”
其实这个位置由自己人来担任最好，但是赵康麾下目前没有可用人才，随便调过去一个在军中难以服众，再则辛破岳并未犯错，找不到借口将他降职，思来想去只能维持原样。
现在卫家已倒，他倘若聪明些，就该知道自己真正要效忠的主子是谁。
辛破岳毫不犹豫跪地叩首：“末将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今日恰好是个艳阳天，雪水消融，预示着冬季的远去。辛破岳离开大殿的时候，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摸着怀里的一半虎符，目光尽是冷意：
他只说虎符可以贴合，又没说那枚虎符就是真的，皇帝害死了归雁关数万兄弟的性命，真以为轻而易举就可以掀过去吗？
抚远军中万万人，没了卫小公爷，自然还有他们来算这笔血帐！
霍琅离京的那些日子，陆延一直待在地宫不曾踏足外界，他暗中掐算时间，估摸着对方这两日就快回来了，召来哑奴蓝茵，将一张纸递给她：
“想法子把上面的消息传到宫外，最好人尽皆知，两日内可能办到？”
哑奴比划着手势，面露担忧：【京都太大，奴婢担心时日不够。】
地宫阴暗，无论点多少蜡烛都照不亮，陆延换了一根新烛，微暖的烛火将他的侧脸照得如暖玉一般，只是眼眸漆黑，似一片不可捉摸的影，他低声笑叹了口气：
“傻姑娘，你待在这里太久了，其实京都又有多大呢？扔几角碎银子去乞丐堆里，这样惊天的风流韵事不消半日他们就会传遍京都……”
语罢顿了顿，开口叮嘱道：“手尾干净些，莫要被人发现马脚……摄政王的堂妹和他一样，可不是个吃素的性子。”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陆延莫名其妙笑了笑，他可能想起了某个人，眼眸总算多了些细碎的亮光。
春寒料峭，虽已经停了雪，但天气还是冷得刺骨。
霍滟清早便带着仆役出门，打算去绸缎庄挑些时兴布料裁制新衣，她一身红艳艳的利索骑马装，腰间别着鞭子，发梳马尾，簪芙蓉玉冠，任谁看了也得称一句英姿飒爽。
霍滟无人相陪，难免觉得少趣，她翻身上马，对婢女抱怨道：“郡王从前去巡视底下的庄子不过七八日便回来了，怎么这次这么久？”
她的婢女也是一身利落打扮，翻身上了另外一匹马，笑吟吟道：“您呀就别担心了，郡王昨夜就派小厮报信了，今儿个就能回府，只是那时您还睡着，奴婢便自作主张将他打发了去。”
霍滟回头拧了一下她的鼻子：“好你个小妮子，倒是会做起本王妃的主来了，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呢，咱们只管玩自己的去！”
话虽如此说，她却肉眼可见高兴起来，马鞭一扬直接带着仆役去了绸缎庄，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路边不少百姓都在盯着她看，指指点点，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霍滟皱眉勒住缰绳，心中暗自怪异，却也没多想，只当自己今日这身红色衣裳太过扎眼，她翻身下马，带着婢女径直入了绸缎庄，掌柜看见霍滟过来，先是一愣，反应过来连忙迎上：
“原来是王妃娘娘，您若想买布料直接传唤一声，送到府上也使得，怎么亲自过来了。”
霍滟有些心不在焉，她拎起裙摆，熟门熟路往二楼走去：“我不过随意过来看看罢了，你有什么时兴料子直接送到楼上来。”
掌柜结结巴巴应了一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瞧着霍滟远去的背影，到底是咽了回去。
二楼是招待贵客之处，常有公侯小姐喝茶闲话，霍滟上楼时恰好瞧见邵阳县主和定远将军家的千金坐在一起聊天，她正欲上前打个招呼，却听见她们低低的谈话声，脚步当即顿在了原地：
“这临安郡王平常瞧着老老实实的，真没想到会做出这种事来，这下可好了，公孙氏的后人带着那小妾尸体直接进京告御状去了，听说大卸八块，死的那叫一个凄惨。”
“要不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呢，临安郡王真是不知足，他都不能生了，郡王妃都没嫌弃他，居然还敢在外面养小妾，活该被戴绿帽子，霍家人没一个好惹的，这下就算圣上放过他，郡王妃也不会轻易饶了他。”
“依我看圣上说什么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摄政王如何表态，他说个‘死’，谁敢让临安郡王活。”
她们二人笑吟吟聊着天，丝毫没察觉到拐角处脸色难看的霍滟，后方的婢女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她眼见霍滟身形晃了晃，似要倒下去，连忙伸手搀扶，压低声音慌张道：“王妃……”
话未说完，霍滟忽然狠狠甩开婢女的手，扭头冲出了绸缎庄。她像一团燃起来的火焰，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翻身上马直接朝着皇宫的方向冲了过去，俏脸含霜，活像要吃人一样。
“驾——！”
今日的朝堂，是必然要见血了。
皇城上空永远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今日却多了一股子尸臭。
赵康端坐高位，脸色难看至极，他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么想活撕了霍琅，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被对方逼着一剑刺死泾阳王赵勤的时候，现如今却是要轮到他的堂弟了。
此时的公孙墨已经换了身干净长衫，他手持折扇站在堂下，瞧着人模人样，也算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只是他大清早背着具半腐的女尸招摇过市，落在旁人眼里分明像个疯子。
“启禀陛下，此女名唤绿柳儿，乃是临安郡王的外室，因被怀疑与人私通，珠胎暗结，所以临安郡王便指使家仆将其大卸八块，抛尸于荒郊野外，恰好被在下撞见。”
“常言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下秉承先祖有冤则翻的家训，也不好坐视不理，故而使了秘法保其尸身不腐，千里迢迢上京面圣，还望陛下为她沉冤得雪。”
公孙墨一番侃侃而谈，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赵康缓缓吐出一口气，笑意僵硬道：“墨公子，你既说这名女子是临安郡王指使家仆杀害，可有证据？总不能空口白话便污蔑了一位皇亲国戚。”
赵康心中暗自咬牙，死了一个小妾而已，公孙墨便千里迢迢上京告御状，简直是吃饱了撑的，奈何对方手持先皇御赐的“沉冤扇”，而且还是由霍琅带进宫的，赵康只能硬着头皮接了这件案子。
“既想知道真假，传临安郡王前来对质便是，倘若为真，想来陛下定然不会姑息。”
霍琅淡然坐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忽略大殿中间那具已经有些腐败的女尸，视线落在高座的龙袍男子身上，目光幽深，似笑非笑，就像猛兽锁定猎物般一寸一寸打量，直把赵康盯得浑身冒冷汗。
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如果说陆延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那么赵康充其量就是一滩水洼，阳光一照，浅薄简单得令人发笑，心里在想些什么小九九一看便知。
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并不能当做证据。
霍琅还在试图找出其他更有说服力的东西，他直勾勾盯着赵康，脑海中忽然想起那日和陆延缠绵床榻时，对方腰侧有一颗朱砂痣，映着白玉般的皮肤格外晃眼，唇边出现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赵康不知道霍琅为什么会盯着自己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容，他只感觉屁股下面好像长了数不清的钉子，怎么坐都难受，厚厚的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既……既然如此，那便依摄政王所言，传临安郡王上殿吧。”
无眉顺势道：“陛下，听闻临安郡王如今不在京中，恐怕……”
赵康闻言面上一喜，结果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霍琅冷不丁出声道：“无碍，本王今日恰好在城门口遇见了临安郡王，料想他横竖都得面圣，便自作主张一起带进了宫。”
霍琅语罢打了个响指，殿外便立即有两名亲卫将一名五花大绑的俊逸男子带了上来，赫然是临安郡王！
赵康见状又惊又怒，霍琅这是要逼着他变成孤家寡人吗，杀了一个皇叔还不够，现在还得加一个堂弟：“摄政王，临安郡王乃是王爵之尊，你怎能如此对他？！”
霍琅微微勾唇：“陛下不必动怒，微臣也不过是替您省一桩麻烦事罢了，您既然看不过眼，给郡王松绑便是。”
他一个眼神过去，便立即有亲卫上前解开了临安郡王身上的绳子，赵泰跪在堂下，居然还能勉强维持着镇定，对赵康跪地行了一礼：“微臣见过陛下。”
赵康道：“临安郡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墨公子所言之事，堂下那具女尸你可认得？”
赵泰冷冷扫了眼那女尸，似是觉得脏污，又嫌恶收回了视线：“回陛下，此女名唤绿柳，乃是微臣几年前买的丫鬟，因行为不检便撵去了乡下庄子上干活，至于她为何会死，个中缘由微臣并不知情，还望陛下明查。”
赵泰是断然不会承认自己背着霍滟在外养了妾室的，言辞模糊，避重就轻，狐狸般滑不溜手。
公孙墨饶有兴趣摇了摇折扇：“哦？这么说郡王与那丫鬟并无私情？”
赵泰冷笑一声：“笑话，本王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看上一个丫鬟！”
公孙墨凑上前笑眯眯道：“郡王，您需知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但凡做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可不是您一张嘴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语罢从怀中掏出一摞纸抖了抖，明显早有准备，一张一张细数：“这张是您在乡下给绿柳置办的田地，写的都是她的名字，这几张是伺候绿柳的那几名仆役的卖身契，后面几张是附近乡亲的证词，他们都能证明郡王您时常出入绿柳的家中，两年有余，而且殷勤备至，事发当晚您曾经和绿柳吵过一架，守在外院的仆役隐隐听见屋内传出女子哭声，紧接着您的几名家仆就扛着一个麻袋出来了……”
公孙墨说着哗一声收起折扇，故作惊讶的问道：“那麻袋里面装的总不会是大西瓜吧？”
他每说一句，赵泰的脸色就白一分，跪在下面的身形摇摇欲坠。偏公孙墨还用扇子敲了敲旁边的那具女尸，白布落下，露出一张腐败惨淡的脸，浑浊涣散的眼睛死不瞑目，恰好盯着赵泰的方向。
赵泰见状恼羞成怒，一把推开公孙墨，立刻膝行几步对着赵康道：“陛下，此人在朝堂之上胡言乱语，随意攀咬皇亲国戚，实在罪该万死，求您替微臣做主啊！”
赵康看了眼旁边不动如山的霍琅，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什么。
公孙墨哎了一声：“郡王，这怎么能算胡乱攀咬，我可是人证物证俱全呀，那伺候绿柳的仆役还说你把家传宝物碧琉珠都给了她，到底是真是假啊？”
“荒谬！碧琉珠自然在我发妻手中，怎么可能落在一个贱婢手里！”
赵泰已经慌了神，满脑子都是不能承认，否则被霍滟知晓，一剑捅死自己都有可能。
公孙墨登时来了兴趣，他手腕一翻，从怀中掏出一颗绿幽幽的珠子，晶莹剔透，美不胜收，赫然是赵泰的传家宝物：“哦？怎么会这样？可在下替绿柳儿验尸的时候恰好从她腹中也找到了一颗碧琉珠，难道天底下还有两颗不成？”
那夜赵泰与绿柳发生争吵，情急之下绿柳拿着碧琉珠说要去找霍滟撕破脸皮，赵泰慌张去夺，谁料绿柳直接把珠子吞了进去，被他活生生掐死都没吐出来。
后来赵泰虽然命仆役将绿柳大卸八块找回珠子，但寻常人哪里敢做这么血腥的事，再加上夜黑风高，仆役匆匆砍了几刀谎称找不到，便也将事情揭了过去。
赵泰看见公孙墨手中的珠子，登时吓得心神俱裂，劈手就要去夺：“快还给我！！”
然而他还未抢到手，紧闭的殿门忽然被人砰的一脚踢开，只见外面站着名身穿红艳骑装的女子，因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等对方缓缓走近，露出一张芙蓉俏面，这才认出身份。
霍琅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态度漫不经心，已经把赵泰看做一个死人了：
“三堂妹，你来的正好，碧琉珠可在你手中？”
霍滟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一双狐狸眼冷冷盯着吓得魂飞魄散的赵泰，笑得讥讽：“想来是妹妹无德，不配得到他赵家的碧琉珠，竟宁可私下赠与一名从花楼赎身的粉头也不肯给我，赵泰，你若真喜欢那女子，大可直接与我言明，难道我还会霸着你区区一个郡王妃的位置不放吗？！”
她出言厉呵，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才嫁给赵泰，而赵泰亦是吓破了胆子，连滚带爬上前抱住她的腿道：“滟姐！滟姐！你听我解释，这些都是他污蔑我的，与我无关啊！”
公孙墨摊了摊手，又指了指地上的女尸，表示自己是无辜的。
霍滟垂眸盯着赵泰，一字一句咬牙道：“赵泰，你今日若认了这件事，我霍滟倒还佩服你几分，我再问一遍，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平日在府中就积威甚重，赵泰被霍滟这么一吓，登时倒豆子般把真相秃噜了个遍，哭得泣不成声：“滟姐！你救救我，我以后一定改，我只是想要个孩子，我只是想要个孩子啊……”
霍滟没说话，闭了闭眼，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她想起自己幼时遇见赵泰，对方虽是皇亲国戚，胆子却小的可怜，又清秀白净，时不时就哭的像兔子一样，在小孩堆里总是受欺负。
自己幼时带着他玩，长大也护着他，否则摄政王专权，圣上忌惮宗室，他一个小小郡王又怎么可能在波谲云诡的京都站稳脚跟。
堂堂霍府千金，当年不知多少人求娶，赵泰根本排不上号，他听闻自己议亲那一日，不顾郡王身份跪在霍家门前一夜，只为求娶自己下嫁，淋了雨冻得直哆嗦也不肯走。
那时他说了什么？
他说……
滟姐，我知我文不成武不就，配不上你，可我心悦你，不尽力试这一遭，我总是不甘心的。
父王母妃去世得早，无人肯替我做主，我便只好自己来求娶，不管你嫁不嫁我，以后我都会好好护着你，偿了你从前护我的情分。
霍滟于心不忍，哭求父母，方才成了这一段姻缘，大婚那日赵泰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托付中馈，绝不纳妾，在京中一度成为美谈，可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霍滟僵硬摇头，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霍滟身形踉跄后退两步，浑浑噩噩往外走去，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尸臭味太浓了，浓得她想吐……
“滟姐！滟姐！”
赵泰见状连滚带爬追上去，哭得稀里哗啦：“滟姐，你别不要我，别不管我，父王母妃都死了，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你打我骂我都好，就是别不要我……”
他拽着霍滟的袖子死不松手，面前的女子终于有所停顿，回头看向他。
赵泰以为霍滟终于心软，脸上露出一抹欣喜，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刻便心口忽地一疼，被霍滟手中的匕首贯穿了心脏。
“噗——！”
鲜血喷溅而出，霍滟却一眨也不眨，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泰，有悔，有泪，更多的却是恨。
赵泰目光错愕，艰难吐出两个字：“滟姐……”
为什么要杀他？
霍滟不仅没有手软，反而将匕首刺得更深了几分，她眼眶通红，带着霍家人一脉相承的决然，一字一句低声道：“赵泰，你误我一生……”
既然做不到，当初又为何要求娶？
她若不嫁赵泰，另择良婿，想来如今已经生活美满，儿女绕膝。
“大婚之日我就说过，倘若违背誓言，那你就去死！”
霍滟语罢倏地将匕首抽出，赵泰的身形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地，他眼神涣散，耳畔嗡嗡直响，旁人的惊呼声和怒斥声都变成了一堆嘈杂的动静，视线里只有那抹红色的衣衫，晃人眼睛，张扬刺目。
“滟、姐……”
赵泰无声动了动唇，似乎想拽住她的衣角，可到底是没了力气，头颅一歪，气息全无。
赵康眼见堂弟被刺，惊得怒而拍桌：“霍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御前行刺郡王！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传太医，快去啊！！”
然而满殿人没有一个搭理他，外间的御前侍卫听见动静想进去，却被霍琅的千机营阻隔在外。
公孙墨好心道：“回陛下，临安郡王已经驾鹤西归，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无眉暗中扯了扯赵康的衣袖，示意不要与霍琅对上，然而赵康已经气红了眼睛，将御案上的东西掀了个乱七八糟：“你们霍家人简直大胆！先是逼着孤亲手杀了皇叔，如今又在孤的眼皮子底下杀了临安郡王，你们是想造反吗？！”
霍滟冷冷睨着赵康，忍着胃中翻涌作呕的感觉，将匕首一掷：“人是我杀的，与旁人无关，陛下要怎么罚，臣女悉听尊便！”
霍琅闻言终于停下饮茶的动作，他修长的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盖上精致的花鸟纹样，态度虽淡，却无人敢逆，仿佛只把这件事当做小妹打闹，垂眸懒散道：“好了，杀了一个负心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抬着尸体回府吧，本王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的。”
霍滟迟疑看向霍琅，担心给他惹麻烦：“堂兄……”
霍琅微微勾唇，起身拍了拍霍滟的肩膀，他嗅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破天荒感到了几分愉悦，只觉得这个妹妹格外像自己，声音低沉冰凉：
“杀的好。”
负心之人本就不该活着。
刺一刀算是便宜了赵泰，倘若换了霍琅，定要将人剁烂了喂狗才是。
有侍卫进来将两具尸体抬出了殿外，霍滟也跟着退下，焚香置炉，淡淡的龙涎香气也没能遮盖住空气中凝聚的血腥气和尸臭。
殿门紧闭，如今只剩了赵康、无眉，另还有公孙墨和霍琅，外加几名千机营的高手。
赵康脸色苍白地跌坐在龙椅上，死死攥住无眉的袖子壮胆：“摄政王，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霍琅笑意危险，低沉的声音就像闷鼓在心间敲响：“陛下怕什么，微臣又不会要了你的性命。”
他语罢做了个手势，千机营的那几名高手立刻上前将赵康押了过来，无眉大怒想要动手，却被霍琅一句话给压了回去：
“老太监，你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当十，今日你老实些，谁都不会见血，你若不老实，便要小心你家主子的性命了。”
霍琅语罢重新坐了回去，他懒懒支着下巴，眼见赵康吓得抖若筛糠，没由来一股厌恶，冷冷吐出一句话：
“愣着做什么，还要本王亲自动手吗？！”
那几名千机营的高手闻言道了一声“得罪”，竟是刺啦一声直接把赵康的龙袍扒了下来，浑身光溜，就剩一件短裤。
赵康哇的一声直接吓哭了：“霍琅，你简直放肆！”
他早就听无眉说过霍琅有断袖之癖，经常占陆延的便宜，今日难不成要对自己霸王硬上弓？
霍琅走到赵康面前，掀起衣袍倾身蹲下，他扫过对方白斩鸡一样的身材，心中嗤笑了一声，又见赵康腰间光溜溜的，根本没什么朱砂痣，终于确认对方有个替身。
霍琅站直身形，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眼神阴鸷，听不出喜怒的问道：“他人呢？”
赵康一愣：“谁？”
霍琅直接踢了赵康一脚，整个人不耐烦到了极致，声音冰冷：
“死病秧子，那个狗皇帝在哪儿？！”

第205章 何故落泪
霍琅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件事——
他如果想造反，轻而易举。
赵康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卫家这座镇山石给搬开了，倘若卫家还在，又岂会让霍琅这么轻易就翻了天，可惜大局已定，悔之晚矣。
霍琅今日入宫时带了两千精兵，他替换了龙鳞卫的巡防权，把赵康软禁在正殿，悄无声息就把持住了整个皇城，只可惜赵康那个病秧子嘴硬的很，死活就是不肯说出陆延的下落。
“孤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北殊只有一个皇帝，哪儿来的什么替身！”
赵康吓得哆哆嗦嗦，却牙关紧咬，一个劲摇头。
不能说，这件事千万不能说，倘若传了出去，整个皇室都会沦为笑柄，成为千古丑闻。
外界若知道北殊皇帝是个时日无多的病秧子，膝下又无子嗣，宗室中唯二有资格继承皇位的赵勤和赵泰都死了，只剩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赵家的江山就真的完蛋了。
直到此刻赵康才陡然惊觉，整个赵家就剩下他一个男丁了。
霍琅坐在椅子上，垂眸擦拭着刀刃，思考着这个病秧子被剐到第几片肉的时候才会晕过去，声音带着淡淡的兴味：“你确定不说？”
赵康咬牙：“孤不知道！”
造反弑君的名声太难听，他在赌，赌霍琅现在不会对他怎么样。
“有骨气。”
霍琅忽然笑了一声，他反手收起匕首，对身旁的一名铁面护卫吩咐道：“去端口锅来，要能煮人的那种大锅，都说真龙天子有上苍庇佑，本王倒是好奇陛下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和寻常人有什么不一样。”
“是！”
那戴着铁质面具的护卫冷冷看了赵康一眼，立刻下去抬锅了，赵康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指着霍琅哆哆嗦嗦道：“你你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煮煮人肉罢了。”
霍琅似笑非笑睨着他，低沉有磁性的声音莫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陛下有所不知，从前在军中的时候便以此法拷问外族奸细，把活人扔进锅里煮上个一天一夜，肉就脱骨了，陛下的骨头如此硬，怕是要煮上三天三夜呢。”
赵康闻言眼睛一翻，整个人软软倒地，竟是直接吓晕过去了。
卫鸿好不容易让人把锅抬进来，瞧见的就是这躺尸的一幕：“王爷，人晕过去了，还继续煮吗？”
霍琅连眼皮子都懒得掀，轻飘飘吐出了三个字：“扔进去。”
“王爷手下留情！”
无眉忽然连滚带爬跑了过来，他跪在霍琅脚边，苍老的脸颊因为绝望显得格外灰败，将昏迷过去的赵康护在了身后，低头艰难吐出一句话：
“那人在寝殿地宫之中，博古架上右三格的花瓶便是机关，陛下天生体弱，时日无多，还请摄政王手下留情，莫要为难于他！”
霍琅深深看了无眉一眼，既不答应，也不否认，一言不发起身离开了这里。
今日宫中兵变，太监宫女人心惶惶，蓝茵发现一群穿着银黑盔甲的队伍正朝这边走来，连忙合了殿门想跑去地宫给陆延报信，却不曾想博古架后方的石墙陡然翻转，对方披着一件薄衫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卷医书。
陆延在书桌后落座，将医书放在旁边，他见蓝茵面色不安，仿佛猜到了什么，从容问道：“外头是不是出事了？”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多到蓝茵一时竟不该从何说起，往常灵活的指尖都显得笨拙起来，慌张比划着：
【霍滟一剑刺死临安郡王……】
外间脚步声渐近，隐隐还能听见鳞甲的碰撞声。
【摄政王带兵入宫，把持皇城……】
闹了这么一遭，天色渐沉，桌案上一片昏黄的夕阳光照，清早临的一篇诗赋还缺半阙未写，墨香氤氲。
【陛下与无眉公公身处乾元殿，至今未出，任何人不许出入……】
蓝茵比划的动作又快又急，乌黑发丝间的海棠流苏钗微微晃动，底下的珠子绕成了结。
【摄政王正携千机营侍卫往此处而来……】
“砰——！”
寝殿门被人一脚踹开，蓝茵恰好比划完最后一句话：
【意欲谋反！】
霍琅，反了？
陆延虽然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不得不说快得有些超出想象，他眼见霍琅一脚踹开殿门，眉眼浸在光影中，看不清喜怒，对方漆黑的眼眸像一团无形的漩涡，随时要择人而噬。
陆延莫名笑了笑，他轻轻摆手，对蓝茵道：“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蓝茵担忧看了陆延一眼，咬唇退出殿外，却又被门口穿着银色盔甲的士兵给拦住，长剑相交，将出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陆延从椅子上起身，轻声道：“一个宫女罢了，让她出去吧。”
霍琅淡淡阖目，似是默许，门口的士兵这才放蓝茵离去，大殿门重新关上，挡住了最后一丝光亮，半盏烛火摇曳，无端生出一丝暧昧旖旎。
陆延今日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寻常的墨竹长衫，腰系玉带，道不尽的风流款款，只是龙涎香气长年累月的熏着，沾在身上挥之不去，走到霍琅面前的时候，闻得更清楚了。
他好像还是从前那个皇帝，却又不是……
“你都知道了？”
陆延垂眸看向霍琅，笑意浅浅，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他从前还是太子时便常以这样的笑面示人，让人窥不清情绪，盯久了像是一张虚假的面具。
他其实不喜欢笑，但这么多年习惯了，一时改不掉。
霍琅用力攥住陆延的手腕，眼尾泛着猩红，一字一句哑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他……
一千三百六十二条人命，兼得满门被屠，还得给杀父仇人的儿子当替身。
如此屈辱的仇恨，陆延到底怎么做到忍了数十年？！
陆延如果告诉他，他当初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先帝从龙椅上拉下来，让赵家满门陪葬！
霍琅想起公孙墨曾经告诉他的那桩汝州旧案，只觉一颗心脏浸在滚烫的油锅里，连呼吸都在作痛，从前陆延种种反常举止终于有了解释，眼前云雾散去，背后的真相残忍丑陋到令人心惊。
陆延以为霍琅在生气，他抬手抚过对方额头的青筋，低声道：“是我不好，瞒了你这么多年。”
他不知该如何启齿，那桩旧事被他封存在心底，只有午夜梦回的时候才会想起，天亮的时候从不回忆。
他每想一次，心底的恨就深一分，若是天天想，该如何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存活？只怕那些滔天恨意就会将他淹没。
霍琅红着眼睛低吼：“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他不配？还是陆延从来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陆延明明知道。
他知道，只要他一句话，哪怕先帝还活着，霍琅也会拼了命让他坐上那个位置。
可他不说，谁也不肯说。
霍琅知道陆延从前在利用自己，心底却仍抱着一丝侥幸，这里面会不会也有一点点真心？但直到今日才发现，对方在利用他下一盘大棋，从数年前就开始布局，只为了屠尽赵家的江山。
霍琅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又没能笑出来，他喉结滚动，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数不尽的自嘲：
“……你当初既然利用我稳固江山，又何不利用个彻底？”
陆延想杀人，但缺一柄锋利的刀，而他恰好做了陆延手中的那把刀。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杀个彻底？！
霍琅闭了闭眼，忽然转身就走，陆延眉头一跳，下意识拉住他：“你做什么？！”
霍琅没有回头，而是握紧了腰间佩剑，他苍白的侧脸浸在阴影中，眼眸猩红，阴鸷冰冷，低声一字一句道：
“杀、了、他、们！”
他要杀了赵康！
杀了所有和赵康有牵连的人！
杀了曾经参与汝州旧案的人！
杀了所有、陆延想杀的人……
霍琅这么多年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舍得伤的人，却被他们屠尽满门，在暗无天日的地宫当了那么多年替身，这让他如何不恨？！
霍琅不介意造反，不介意背负千古骂名，只要陆延想，他立刻就让对方当上真正的皇帝！
只是他还没走出两步，就猝不及防被人从后面抱住了，浅淡的龙涎香气裹挟全身，熟悉到了骨子里，霍琅没办法回头，也看不清陆延的神情，只感觉对方好似要将他勒断气，耳畔的声音低沉沙哑：
“霍琅，我何曾利用过你？”
前世或许是有的，这一世是真的没有。
陆延已经眼睁睁看着霍琅为自己丢了一次性命，又怎么舍得让霍琅再丢第二次，他用力抱紧对方瘦削的身形，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那因为愤怒而绷紧颤抖的手臂，闭了闭眼，遮住微红的眼眶。
他以为霍琅会生气的，对方这样孤傲的人，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骗得团团转？
而霍琅也确实是生气了，只是他气的不是自己被骗了，而是陆延瞒他多年，独自承担那些血海深仇。
陆延一度觉得老天对他太过残忍，一条人命尚且压得他寝食难安，更遑论汝州的一千三百六十二条人命，那是日日夜夜都难以喘息的血债，可直到霍琅出现，他才发现这一塌糊涂的人生也不算全然都是死路。
够了，已经够了。
陆延扪心自问，世上有人如此待你，你还要求什么呢？
他将霍琅转过来面对自己，这才发现对方竟不知何时落了泪，泪痕清晰，怎么擦也擦不尽。陆延先是一怔，随即温柔捧着霍琅的脸，缓缓吻掉那些咸涩的液体，低声劝哄：
“傻子，哭什么？”
从前霍琅在侯府中受尽冷眼，沙场九死一生也未曾哭过，如今又何必为了他这个凉薄之人流泪？

第206章 你该和我一起死的
陆延的眉眼从来没变过。
当年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然而当被对方推倒在柔软的床榻间时，霍琅忽然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了，只有那双眼睛盛着细碎的亮光，仿佛前世就曾见过。
“小皇帝……”
霍琅喃喃开口，想伸手去碰他的脸。
“我叫陆延，字清昼。”
陆延闭目贴着他的掌心，吐出了那个封存数年而不能告知于人的名字：
“人间巧艺夺天工，炼药燃灯清昼同……这名字是我母亲取的，她喜欢看烟火。”
“这名字只告诉你一人。”
清昼，清昼。
霍琅闻言在心中反复默念，将这两个字牢记于心，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认真描过陆延如同水墨般干净的眉眼，目光幽深，哑声道：“可你也是本王的皇帝……”
他从来没真心跪过谁，也不甘心当谁的臣子。
只有陆延，只有陆延……
那是他一个人的皇帝。
就算天下人都不认，他也认了。
陆延闻言笑看了霍琅一眼，他抬手悄无声息解下帐子，然后又解了霍琅身上冰冷的盔甲、腰间锋利的长剑，直到对方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方才缓缓褪去自己身上的墨竹长衫。
“哗啦——”
衣衫落地，柔软的丝绸和冰凉的盔甲堆在一起，如此天差地别，却又诡异和谐。
霍琅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摩挲着陆延腰间的那颗朱砂痣，只觉得犹如雪地里的一滴血，红艳刺目：“磨尽朱砂一点红，你母亲倒是把你生的好，比旁人多了颗痣……”
陆延按住他乱动的手，顶着一张温润的君子脸，低声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下流话：“我那日真不该与王爷颠鸾倒凤，白白被看了去，还露了破绽。”
这傻子，自己这辈子若是不碰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认出来。
霍琅仿佛猜到陆延在想什么，一个用力迫使对方靠近自己，身躯顿时贴得密不透风，他微微勾唇，贴着对方的耳畔吐息道：“本王又不瞎，你和那病秧子不一样的地方可不止这一处……”
这话不能细想，想深了便是一片让人脸红心跳的情意，无边无际，沉沦难出。
陆延沉下身躯，直接吻住霍琅冰凉的唇，将那些闷哼声都尽数吞进腹中，头顶上方帐影摇摇，似一片模糊不清的光影，又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霍琅忽然感觉一阵疼痛，他说不清是因为陆延的触碰还是因为别的，头也疼，身上也疼，心脏更疼。
柔软的被褥变成了寒冷的冰雪。
雨点般落在身上的吻也变成了贯穿心脏的匕首。
眼前一片血红，偏又带着雪籽的寒气。
霍琅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十指深深陷入陆延的肩膀，他眼尾是一片因欲望熏出的绯色，睫毛被泪水沾湿，眉头痛苦皱起，额头满是细密的汗。
“陆延……”
他神志恍惚，嘴里喃喃念着陆延的名字：
“陆延……”
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他带兵入宫，把持了整个皇城，陆延坐在龙椅上惊骇看着自己，瑟缩后退。
自己举剑想要杀了他，却迟迟下不了手。
锋利的刀尖高高举起，仿佛有千钧重，就因为那一瞬间的迟疑便露了破绽，原本神色惊恐的陆延忽然从袖子里抽出匕首狠狠刺进他的胸膛，咬牙切齿道：“霍琅！你去死吧！”
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看向自己时满是恨意和厌恶。
霍琅一时怔住了，鲜血喷溅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猩红夺目，衬着那双漆黑暗沉的眼眸，无端令人胆寒。
“你杀我……？”
霍琅听见梦中的自己不可思议出声。
一字一句，锥心刺骨。
他踉跄后退两步，却是拦住潮水般涌上来的部下，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毫无预兆朝着吓破胆的皇帝砍去，只听“当啷”一声脆响，龙椅被削去半截，对方却毫发无损。
是霍琅没力气了？还是他失了准头？
梦境忽然一点点变浅，像是有人投入一颗石子，所有画面都变成了破碎的涟漪，只剩一句尾音将散的话，带着无尽恨意：
“你不配与本王一起死……”
原来还是舍不得。
冷，真冷啊，比当初被先帝罚跪在九龙阶前还要冷。
人死了原来是这样的感受吗？
霍琅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他好像变成了梦境中那个被刺死的“霍琅”，对替身之事一无所知，心口剧痛，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那人不是皇帝，一定不是的，他不会那样对自己！
可对方明明就是皇帝，这么多年步步为营，一直处心积虑削弱他在朝中的势力，说不定就是为了杀自己！
霍琅想不明白，他头疼得快要裂开了，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喉间藏不住的呜咽痛苦。
彼时他地位卑贱，那人贵为太子，却处处心善照拂，又怎么会做出如此狠心薄幸之举？！
霍琅不知道眼前的皇帝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自己爱的一定不是这个人，又或者这么多年，只是他一厢情愿……
霍琅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猩红的深海中，怎么也走不到头，他如同瞎子般疯了四处摸索想要找到那柄长剑，整个人颤抖低笑，眼底一片戾气横生，忽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要杀了皇帝。
对方该和自己一起死，不离不弃。
他死了，他又怎么能活？
霍琅不在乎那个人是不是陆延了。
黄泉路长，魂不成双。
但为君故，剑驱魍魉。
对方活着的时候就坐不稳这个江山，死了就更坐不稳，霍琅怎么放心把皇帝一个人留在人间，还是同他堕入地狱，自己也好在阎罗殿替他尽驱魍魉小鬼。
霍琅颤抖得厉害，呼吸急促，他从睡梦中惊醒，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最后不小心触碰到陆延的脖颈，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霍琅盯着身上的人，有一瞬间怔愣，皇帝？
他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修长的十指缓缓扼住陆延的脖颈，蛇一般绞紧，无声动了动唇：“我爱你……”
我爱你。
你知道吗？
濒死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却让他们有一种同生共死的欢愉。
陆延看不清霍琅那双猩红充血的眼睛，也看不清对方苍白如鬼的脸色，更看不清霍琅眼底那带着一丝丝疯癫的神情，他右手臂上忽然出现了一条似有似无的黑线，像是浮起的青筋，一直蜿蜒到了心口处——
蛊毒竟在这时发作了！
陆延身体里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刃，拼命切绞着内脏，心口处最疼，隐忍到极致连舌尖都咬破，喉间一阵腥甜弥漫。他却不管不顾，捧着霍琅的脸深吻下去，低声问道：“怎么浑身发抖？”
霍琅没想到皇帝会亲自己，整个人呆了一瞬，他动了动苍白干裂的唇，哑声吐出一个字：“冷……”
他死在北殊最冷的那个冬日，飞雪覆满了皇城。
陆延用力抱紧他，仿佛要嵌入骨血。
霍琅又说：“疼……”
陆延：“哪里疼？”
霍琅不语，他缓缓松开陆延，眼睛漆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这里……”
陆延笑了一下，他额头满是细密的冷汗，却笑的那么温柔：“我也疼，我陪你一起疼，好不好？”
他的动作又凶又狠，仿佛要让霍琅死在床上，可那带着血腥气的吻偏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霍琅攥住陆延脖颈上的那双手无数次可以轻易扭断他的咽喉，却又无数次颓然滑落。
霍琅的脑子已经成了乱麻。
他这是在哪里？阎罗殿，还是神康殿？
自己不是死了吗，又怎么会活着？
皇帝甚至还和他躺在一起，行如此亲密的事。
另外一团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相比前世的不得善终，隐隐走了另一条夙愿得偿的路，甚至连皇帝的身份都有了答案。
对方，果然是假的……
霍琅忽然狠狠闭眼，埋头咬住了陆延肩膀的血肉，像孤狼，像毒蛇，像极了世间所有凶狠的动物，但就是不像人，一定要耗死猎物才肯甘心。
而陆延不躲不闪，反而把脸埋在对方颈间低低喘息，伸手将人拥得更紧，半晌才吐出一句话：“霍琅……”
他说：“当皇帝吧。”
赵家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他前世阻了对方的路，这一世就让霍琅站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再不必与人叩头下跪。
霍琅没说话，过了许久才松开牙关，他吻着伤口处溢出的鲜血，一路来到陆延的唇瓣处，将腥甜尽数过度，声音嘶哑：“陆延？”
“嗯？”
“陆延？”
“嗯。”
霍琅眼眸漆黑，因为唇瓣的血色，无端妖气：“我爱你，你爱我吗？”
陆延低头吻他，缓缓吐出一个字：“爱。”
他负过他，也爱他。
薄幸之人，何以动心？
唯有生死为赌注而已。
霍琅用前世的性命，才打动了这个比帝王还要凉薄的男子，遍体鳞伤，却不知值也不值？但他自己甘心便好。
霍琅的身上实在太冷，陆延到底不放心，命宫人煎了汤药端来。他披上外衫坐在床边，自己闻了闻，又浅尝了一口，确定并无不妥，这才伸手把人扶起来：“喝了好好睡一觉。”
霍琅一动不动望着他：“我不想睡。”
陆延低声问道：“是不想睡，还是不想喝药？”
霍琅静默。
陆延将他搂在怀里，无奈叹了口气：“听话，我喂你。”
他将药一勺一勺喂过去，霍琅果真也都喝了，安静而又沉默，半晌才怔怔出声：“……你从未这样待我好过。”
他说的是前世。
陆延却以为他说今生，将药碗搁在一旁：“我看你是睡迷糊了。”
他可能更想说霍琅刚才在床上是不是被他弄傻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失了魂一样，掀开被子重新躺到了床上。
“还冷吗？”
“冷……”
“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陆延，再抱紧些……”
“再紧就勒死你了。”
陆延闭目抵着霍琅的额头，伸手轻拍对方后背，声音温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意味：“睡吧，我在呢。”
他不知道霍琅睡得好不好，只知道自己这一觉睡得格外长，等再次苏醒的时候，整个北殊已经变了天。

第207章 杀了赵康
“王爷，造反弑君之罪非同小可，您怎可贸贸然囚禁皇帝，还将那些与他有干系的官员尽数下狱！赵家虽然力薄势单，到底是北殊正统，仍有不少忠臣追随，现如今流言满天，都说您带兵进宫欲行谋逆之事，文人士子写诗唾骂，传得实在难听！”
现如今的皇宫已经不是赵家的皇宫了，天下也不是赵家的天下。
霍琅如今把持皇城，百官噤若寒蝉，那些人明面上虽然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却传得沸沸扬扬，更甚者有人说皇帝早就被霍琅一剑杀了，现在只待良辰吉日便会登基。
以桑夫子为首的一众幕僚站在下首焦急相劝，说是痛心疾首也不为过，王爷明明有兵又有权，只要徐徐图之定能夺了皇位且不落天下人口实，何必大张旗鼓入宫，还把赵康关进地牢做得这样难看，竟是连脸面都不顾了。
霍琅一点也不关心这些事，他站在上首的龙椅面前，却并不坐下，而是缓缓摩挲着上面的金龙衔珠纹饰——
前世，他就是在这里被皇帝一剑刺心，然后愤然举剑削去了椅座上的这颗龙头。
真久违。
霍琅收回手，转而看向他们，谋臣还是前世的谋臣，幕僚还是前世的幕僚，只是多了两个奇怪的东西——
“墨痕道长？”
“公孙公子？”
原本幸灾乐祸的墨痕道长和溜号出神的公孙墨猝不及防被霍琅点名，吓了一大跳，他们齐刷刷迈步出列，硬着头皮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霍琅声音低沉：“方才桑先生的话大家也听见了，不知二位有何见教？”
“这个这个……”
墨痕道长眼珠子乱转：“一派胡言，那些文人墨客简直是一派胡言，王爷对陛下忠心耿耿，恨不能以命相护，又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只是如今宫内不太平，所以暂且带兵护驾罢了，待到叛乱一过，陛下依旧稳坐皇位，而王爷依旧是摄政王，届时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聪明的人。
霍琅目光微暗，听不出情绪的问道：“那公孙公子呢？”
“啊？”
公孙墨傻眼了，他是知道北殊有两个皇帝的，貌似那个假的还和摄政王有那么点不可言说的关系，听墨痕这个妖道的意思，难不成摄政王想扶自己的小情人上位，来个以假乱真？
意识到这点后，公孙墨的心咔嚓一声碎成了两瓣，他是肩负家族重任来的，一定要在天下人面前揭露北殊皇室的丑陋面目，屠杀百姓，偷天换日，陷害忠良，勾结敌国，桩桩件件都是惊天丑闻。
摄政王如果想改朝换代，目前有两个办法：
一，把真皇帝杀了，让假皇帝顶着赵康的名头继续当皇帝，这样既可以兵不血刃，还能免背骂名。
二，直接造反，血洗皇城，明目张胆扶持假皇帝登基，到时候一个千古骂名是逃不掉了，说不定还会死不少人。
傻子都知道选第一种。
但现在问题来了，如果假皇帝继续坐在龙椅上，霍琅又怎么会容忍自己揭露那些丑闻引得朝野震荡，只怕会杀了自己灭口。
怎么办？怎么办？
公孙墨急得用扇子直挠头，他还等着破了这桩千古奇冤好名扬天下呢，现在岂不是没戏了？
“那赵康昏庸无道，致使民不聊生，其实王爷就算明目张胆逼他退位也无不可，说不定天下还有许多人拍手称快……”
“胡说八道！”
桑夫子愤而拂袖，指着公孙墨骂道：“黄口小儿，你说的轻松，可知王爷若是造反会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骂？！赵康虽昏庸，却并非惨无人道的暴虐之君，此时造反名不正言不顺，岂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公孙墨心想你造反就造反，还非得要名正言顺，美得你，天底下的好事难道还能让你一个人全占了？！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一派淡然，将扇子摇得哗哗作响：“桑夫子这是嫌赵康的名声不够恶了？好说好说，只要将此事交给在下，保管让他的名声臭大街，连先帝也逃不了干系！”
桑夫子气极反笑：“荒谬！也不知王爷麾下如何收得你这种舌灿如莲之辈，老夫耻与你为伍！”
公孙墨洋洋得意：“在下二九年华青春貌美少年郎，桑先生八九年华鬓苍苍，本就不该与在下为伍。”
老东西，我还不想和你站一块儿呢，长得还没地里的大葱高！
桑夫子怒极：“你！”
霍琅忽地开口：“好了，此事容后再议，本王暂且想想。”
众人瞧他脸色阴沉，也不敢再闹，只好把到了嘴边的的话咽下去，拱手告退了。
公孙墨走到殿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衣服都湿透了，浑身都是冷汗，他拽住往外溜的墨痕道长，小声问道：“墨痕兄，摄政王该不会杀我灭口吧？”
他刚来没多久，又知道的太多，公孙墨总担心自己小命不保。
墨痕翘起他那标志性的黑指甲，慢悠悠捋了捋胡须：“怕什么，你是主角嘛，主角怎么会死。”
公孙墨愣了一瞬：“主角？什么意思？”
墨痕转了转眼珠：“主角就是天道之子，有大气运庇佑，别人都死了你也不会死。”
公孙墨飞快捂住他的嘴：“你比我还能胡说，快闭嘴！摄政王和那个假皇帝才是有大气运庇护的人呢！”
天道之子，这句话也就皇帝能担得起，换了别人谁担谁死，传到霍琅耳朵里他还能活？果然是个妖道，满肚子坏水！
墨痕扒拉开他的手，气得直跳脚：“呸呸呸，撒开你的臭爪子，天天掏尸还敢来捂道爷的嘴，走开走开！摄政王和假皇帝可不是什么主角，更无天道庇护。”
公孙墨疑惑，他是知道墨痕能掐会算的：“那他们是什么？”
墨痕将拂尘一挥，却不说话了，他盯着宫墙四四方方的天，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他们啊，话本子里两个原本不得善终的配角而已……”
配角又是个什么新词儿？
公孙墨还没来得及问，墨痕却已经伸着懒腰走开了。
陆延刚睡醒，只觉头疼得厉害，他四处不见霍琅的人影，依稀听见前殿有争吵声就顺着找了过来，却不曾想看见霍琅正和幕僚议事，便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直到众人散去，这才现身：
“你怎么把赵康关进了地牢，他胆小怕事，你只需威逼利诱让他把江山禅位于你，再下一道禅位诏书便可堵住天下人的嘴，何必徒惹风波？”
陆延说着已经走上了御阶，他见霍琅只是站在龙椅旁，并不坐下去，笑了笑，出声问道：“怎么，王爷没胆坐这个位置么？”
霍琅早就发现陆延在偷听，他眼眸微眯：“你又何必故意激怒我？我说过，这个位置只能你来坐，旁人一概不配。”
“傻子，我本来也不是什么皇帝，如果当初没有被先帝带进宫，如今想来早就成为一名大夫了，朝堂之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陆延语罢在龙椅上落座，顺手也把霍琅拉到了腿上一起坐着，位置足够宽敞，坐他们两个绰绰有余，只是下方空荡，并无朝臣。
霍琅的身形控制不住僵了一瞬，却不是因为龙椅，而是因为陆延的靠近。
那人贴着他的耳畔，指着空荡荡的下首低声道：“你瞧，这位置也没什么不同，只是高一些、宽敞一些罢了，我坐得，你自然也坐得。”
霍琅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偏头看向他，鼻尖挨着鼻尖，连呼吸都缠绕在了一起：“你就这么不想当皇帝？”
陆延温柔吻了他一下：“可有可无之物，何必执着？”
霍琅忽然来了脾气：“若本王一定要你当呢？”
陆延没回答，思考片刻才认真道：“你若要我当，我便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且将赵康放出牢狱，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好生养着，我再顶替他的名头上朝，从前如何，现在便如何，自不劳你费一兵一卒。”
他说的，便是公孙墨之前心中盘算的第一个法子了，既不劳民伤财，也皆大欢喜。
霍琅却忽然捧起陆延的脸，一字一句冷冷道：“本王偏不如此。”
“你已经当了那个死病秧子一辈子的替身，本王难道还要让你后半辈子都顶着他的名字吗？”
“本王偏要杀了他，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你姓什么叫什么，然后光明正大扶着你坐上这个位置！”
霍琅恨极了赵康与先帝的所作所为，说这些话时他眼底暗沉翻涌，似酝酿着一片无人知晓的可怕风暴，只是悉数藏在平静的外表下，让人窥不真切。
陆延闻言一怔，竟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在意自己的名字了，这么多年活得像具行尸走肉，有时候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一度以为自己就是具无名无姓的傀儡。
谁会在意他曾经的名字？
父母亲朋都死在了那场屠戮中，世间再无故人识他。
霍琅又何必……
“何必呢？平白多费力气。”
陆延这么说着，却控制不住将霍琅抱得更紧了一些，一颗心像泡在酸水里，又涨又难受，闭目时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前世走马灯般的场景。
这样好的人、这样一心一意为自己的人……
自己前世难道真的是铁石心肠，否则怎会负他至此？
霍琅勾唇：“本王乐意，你管不着。”
千般苦，万般痛，其实都抵不过这两个字。
能因为什么呢，乐意罢了。
陆延忽而倾身将霍琅压在了龙椅上，他握住对方的手递到唇边，有一下没一下的亲吻着，垂眸浅笑：“旁的都依你，只一件，暂且留着赵康的性命。”
他还未配出解药，若对方被霍琅弄死，害得自己也一命呜呼，当真成了天下奇冤。
霍琅胸膛起伏不定，没想到陆延生得像个正人君子，居然敢在龙椅上办这种事，他前世死在这里，总是有股难言的刺激和心悸感，两相逼迫之下连身体都敏感了不少，控制不住颤抖起来，皱眉哑声道：“你……你先换个地方……”
陆延环顾四周一圈：“放心，无人。”
霍琅心里骂娘，心想这是有人没人的关系吗，陆延放肆也不看看场合，简直是倒反天罡，咬牙切齿提醒道：“这是龙椅！”
陆延笑意更深：“我说过，不过是一把寻常椅子罢了，大些、宽敞些，王爷又何必如此紧张。”
霍琅的衣衫都被他揉乱了，眼睛也红了，他紧咬下唇，呼吸急促：“你……混账东西……信不信本王明日就砍死赵康？！”

第208章 解药
陆延闻言不免觉得好笑：“赵康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要砍便砍，要杀便杀，怎么还拿他威胁起我来了？”
霍琅却掀起眼皮阴测测道：“怎么，他死了你便可以活么？”
“……”
陆延闻言动作一顿，他像是第一次认识霍琅一样，仔仔细细打量着对方的眉眼，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你都知道了。”
语气笃定。
霍琅不语，而是攥住陆延的手腕，缓缓扯起他的袖子，露出右臂上那条黑色的蛊毒长线，平静的语气下满是瘆人的气息：“我再不知道岂不是成了傻子，陆延，你难道真打算瞒我一辈子？”
霍琅有了前世的记忆，自然不可能全无察觉，否则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将赵康和无眉扔进牢狱严刑拷问，任由桑夫子他们百般劝说也不肯释放。
无眉被他使尽了酷刑，却仍不肯吐出解毒之法，那赵康更不必提，废物一个，险些吓晕过去，霍琅怕把他弄死了，这才扔到一边暂时放过。
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传到外间，便引来了那些文人的口诛笔伐。
陆延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痕迹看了片刻，那黑线的颜色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沉，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他醒来已经扎了一次针，又服了半颗解药，痕迹却不见淡去。
陆延慢半拍回过神，笑意狡黠：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这个，你不必拷问他们了，先帝料到赵康是个吃不得苦的，根本就没有告诉他解毒的法子，你就算把他打死了也逼问不出什么，至于无眉……他虽知道，却绝不会说的，问了也是白费力气。”
无眉不说解毒的法子，赵康还能活，他如果说了，赵康就彻底失去利用价值，当真只剩死路一条，先帝这辈子算无遗策，临死前都下了一步好棋。
这也是陆延没有告诉霍琅的缘故，说了也没用，徒惹烦忧，说不定有一天他自己捣鼓着捣鼓着就研究出解药了呢？
霍琅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本王不信世上有撬不开的嘴！”
“王爷，嘴巴好撬，人心却不然。”
陆延对生死之事看得很淡，以至于这个时候居然还有闲心调侃霍琅，他一面慢条斯理剥开对方身上玄色的衣衫，一面和对方细细掰扯道理：
“今日若换了你是无眉，我是赵康，你可会在酷刑下吐出解毒的法子？”
霍琅一噎。
他自然是不会，死了也不会。
无论是他还是陆延，都无比确信这一点。
大殿内忽然陷入了寂静，一时间只有他们躯体相缠的声音，霍琅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嘴里血腥味弥漫。他用力闭上眼睛，皮肤触碰到冰凉的龙椅纹路，还能清晰回想起前世被一剑贯心的感觉，浑身从头凉到了脚。
陆延一开始没发现霍琅哭了，直到将人翻过来想换个姿势，这才发现对方脸上满是冰凉的液体，不由得顿住了动作。
“怎么哭了？”他轻声询问，给霍琅擦泪，“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霍琅却不肯看他，而是用手背捂住眼睛，喉结滚动，哑声吐出了一句话：
“陆延，你何曾在乎过我？”
陆延何曾在乎过他啊……
自己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寻求解药，心中百般煎熬，彻夜难眠，陆延却好似浑不在意，早已看淡生死。
陆延有没有想过，他若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他定是没有想过的，否则又怎么会瞒了自己整整两世。
陆延闻言一顿，嘴角弧度逐渐淡去，低声认真道：“霍琅，我何曾不在乎你？”
他抵着霍琅的额头吻了又吻：“就是因为在乎你，才不愿你劳神心伤，此毒虽厉害，却也不是无药可解，我已摸索出了几分门道，必不会……”
他顿了顿才许诺道：“必不会留你一人。”
霍琅没动，他只感觉陆延的身躯又贴了过来，烧得他浑身滚烫，生平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平静却可怕的占有欲：
“我若死，你不会使我独上黄泉，你若死，我亦舍命相随。”
“不过一死罢了，有什么可怕的，我们谁也不分开。”
陆延说到最后一句，语气俨然变得轻松起来，就连霍琅也是听得心神一震，是啊，就算死了又怎么样，大不了他随陆延一起去就是了，何必在这里学三岁小孩流泪，真是丢脸。
这么一想，手却更不愿意放下来了，只是唇瓣紧抿，无声忍受着身上那人的纠缠。
陆延知道霍琅没安全感，便伏在他耳畔絮絮叨叨，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都讲了一遍，包括如何出生，如何长大，家中有几个兄弟叔伯，父母生得如何模样，后来一夕变故，他就来到了京都，白天行走人前，晚上就住在黑漆漆的地宫里。
他甚至连自己看赵康不顺眼，故意往对方床上撒蚂蚁的事都抖了出来，只因那人立了皇后，宠幸妃子，消息传出去害霍琅不高兴。
只是没办法解释，就只能悄悄报复回去。
霍琅一开始还没什么反应，直到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才终于缓缓放下手，他盯着陆延，见对方笑意明朗地望着自己，仿佛上一秒还是那个在家中树下背汤药歌的干净少年，然而头顶上方精美的雕梁画栋却提醒着他们，这里是冰冷巍峨的皇城。
陆延林林总总说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毕竟他对家里的回忆也只有短暂的十来年而已，末了低叹一口气笑道：“我现在可没什么瞒着你的了，连祖宗十八代都掏出来和你说了，别生气了，嗯？”
霍琅闭目偏头，嗓子哑的不像话：“你活该。”
陆延如果早点告诉他，何至于被那些人欺负这么多年。
可霍琅不知道陆延是真的怕了，怕人心难测，更怕世事无常。前世陆延满门尽丧，那颗心浸泡在波谲云诡中多年，不可避免变成了石头，他就算知道霍琅的情意，也不敢尽数吐露，只恐后果承担不起。
毕竟世界上哪有这种傻子，真的肯为了一人颠覆江山？
直到陆延重生了一遭，才发现原来真的有，他把浑身瘫软的霍琅从龙椅上抱起来，吻了吻对方哭红的眼角，用说悄悄话的音量，像哄小孩似的一本正经道：“我与王爷天下第一好。”
霍琅却偏偏吃这套，听不出情绪的哼了一声：“否则你还想和谁好？”
自从陆延说了不必在无眉身上下功夫后，霍琅就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拷问得紧，而是暗中遍请名医问诊，殊不知先帝留下的势力尚未拔除干净，无眉被吊在水牢深处，依旧能得知外间的局势变化。
“干爹。”
一名眼生的内侍打点好地牢的守卫，静悄悄跪在了牢门外间，他一身绯衣黑纱，臂弯里搭着拂尘，赫然是无眉的徒弟，内廷副总管秦衍。
那牢门深处吊着抹血淋淋的人影，蓬头垢面，赫然是无眉，短短几日他受尽人间酷刑，被霍琅折磨得不成样子，一双浑浊的眼睛却依旧精光四射，用苍老的声音道：“霍琅可有什么动作？”
秦衍垂眸盯着地面，光影落在玉白的侧脸上，看不清神情：“与陛下有干系的官员尽数被杀，皇城内外血流成河，他遍请名医问诊，却不得解毒之法。”
无眉低低发笑，苍老的声音像夜枭一样，半晌才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赵家气数将尽，老夫只好尽力保全陛下，也不算愧对了先帝，你暗中取兵符去找辛破岳调兵护驾，莫被发现了，陛下……以后就交到你手中了。”
秦衍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干爹，儿子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的。”
无眉闭目：“我是不能活了，我死了，陛下才安全，今日费尽心力将你叫进来，一是交代事情，第二，则是让你给我一个痛快。”
秦衍惊慌叩头：“儿子不敢！”
无眉道：“动手吧，霍琅手段狠辣，我这把老骨头也难保真的能撑到那一日，今生风光无限好，却没想到临死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言语间数不尽的喟叹惋惜。
秦衍只好大礼叩拜，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方才站起身取出一枚淬了毒的银针，道了一声：“儿子不孝。”
只是将要动手时，秦衍忽然抬眼，轻声问道：“干爹，那蛊毒当真无解么？”
无眉身形一顿。
……
不同于地牢幽暗的天，御华园却是花苞轻吐，樱棠桃李，尽态极妍。一名穿着素净的宫装女子坐在台阶上，手里捻着一根草叶子发呆，赫然是先帝膝下的柔安公主赵芙，她乃是一名不得宠的宫妃所出，常年不受待见，住在这偏僻宫角，太监婢女也多有怠慢，世人也都快遗忘了她。
秦衍拎着食盒途经此处，不经意瞧见她浅绿色的身形，脚步一顿，迈步走了过去：“公主，如今虽是春暖，但寒意未退，怎么还在外头坐着，仔细着凉。”
赵芙看见秦衍，浅笑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秦衍与她关系似乎不一般，迟疑一瞬才答道：“去见了干爹。”
赵芙闻言低头盘弄着手中的嫩绿长叶，仿佛在编什么东西，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原来是他，我还以为你见皇兄去了。”
秦衍道：“陛下不会有事的。”
赵芙哼了一声：“他有事没事与我有什么干系，反正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他几面，有事的是我们这些宗室罢了，泾阳王叔和临安郡王都死了，也不知何时会轮到我。”
秦衍微不可察皱眉：“公主莫说这种话，您是女子，没办法继承皇位，那些事牵连不到您的身上，奴才会保护您的。”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赵芙这才正色看向他：“我身上流着赵家的血，就是祸害，你焉知摄政王不会斩草除根？”
秦衍一时哑然。
赵芙将手里编好的草链子打了个结，然后给秦衍系上，细嫩的草条衬着男子白皙的肌肤，倒是颇有意趣。她堂堂公主之尊，竟是牵着这太监的手笑吟吟道：“我给不了你什么金银富贵，送你一条草链子玩吧，秦总管可别嫌弃。”
秦衍只觉得脸上发烫：“公主哪里的话，奴才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芙一双翦水秋瞳望着他，娇俏难描：“真的？”
秦衍颔首：“自然为真。”
赵芙却忽地将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那你告诉我，你干爹把你叫进地牢做了些什么，又给了你些什么，你肯不肯告诉我？”
秦衍惊讶于她的敏锐，盯着赵芙看了片刻，最后还是从袖子里缓缓掏出半枚虎符，轻轻放在了女子手心，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来。
赵芙目光闪动：“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去向摄政王告发你换个保命符？”
秦衍却平静道：“奴才贱命一条，若能换公主千金之躯，千值万值。”
“你这个……”
赵芙似乎想骂秦衍傻，但话到嘴边，又不忍说出口了，她攥紧手里的虎符，内心思考着该如何在这场宫斗倾轧中活下来，末了定定看向秦衍：
“你敢不敢和本公主赌一把？！”
这世上从没有十拿九稳的事，往往三分天注定，多少人就败在了那一点气运上。陆延因为容貌之故，再加上蛊毒复发，所以一直待在神康殿不曾踏足外出，却不曾想下午有宫人来报：
“陛下，柔安公主求见。”
“柔安公主？”
陆延原本在翻阅医书古籍，闻言从脑海记忆角落中翻出一抹模糊的身影，这才想起宫里还有个公主，只是他们甚少见面，也不知对方忽然过来是为了什么：“孤身子不适，让她回去吧。”
陆延不想横生枝节。
那宫人却道：“公主说知道陛下龙体抱恙，恐不便相见，只是有一物需当面转交给陛下，延误不得。”
陆延放下医书，沉吟片刻：“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只见殿门打开，一名宫装女子从外间款款而入，她穿得素净，衣衫都是去年的料子，发间不过簪几朵鲜花、几根银簪，可见日子并不算富贵，只是青春正貌，倒也不需俗物装点。
“臣妹见过皇兄。”
赵芙盈盈下拜：“早就闻皇兄龙体抱恙，本不该打扰，只是实在忧心，故而亲手做了些时令糕点，还望皇兄莫要嫌弃。”
陆延对赵芙其实不大有印象，只是偶尔在御花园碰见过几次，对方不得先帝宠爱，赵康也不曾把这个妹妹放入眼中，常年住在深宫，日子清苦，寻常女子十六便要议亲了，赵芙却年近二十也无人操心婚姻大事，其透明程度可见一斑。
“你我兄妹一场，不必多礼，坐吧。”
赵康虽然除掉了赵家其余人，对赵芙却没什么敌意，大抵是因为对方多年来老实本分，不曾做过什么恶事。
“谢皇兄。”
赵芙在下首落座，这才瞧了眼御案后的男子，那人虽然穿着龙袍，但和赵康还是不大一样，气度卓然，似芝兰玉树，似青竹雪松，眼神也不大一样。
赵芙七岁那年去给先帝请安的时候，途经御园，瞧见赵康带着宫女太监玩蹴鞠，他身子不好，准头也差，一脚踢过来恰好把赵芙的脸给砸了，却不道歉，反而重重推了她一把，语气厌恶：
“谁让你站在这里挡了本殿下的球！滚远些！”
再后来，她就没见过赵康了，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每个人都盘算着自己的未来，没有一个人记得皇城里还有个公主。
直到十七岁那年的炎夏，赵芙因为嘴馋爬到树上摘杏吃，一不小心摔下来惊扰了圣驾，她摔得头晕眼花，却也不敢喊疼，连忙跪在一旁请罪，头顶响起了一道温润的男声：
“她是何人？”
有太监答道：“陛下，是柔安公主，她深居简出，所以您不大认得。”
柔安也不敢抬头，紧张搅弄着裙摆，只听那名男子轻轻地笑了：“原来是柔安，若想吃果子叫宫人从膳房给你拿，才六月，杏子还涩口呢。”
柔安低头呐呐应了：“臣妹嘴馋，让皇兄见笑了。”
男子问：“十五岁了？”
柔安摇头：“十七了。”
男子笑着道：“个子瞧着不大高，难不成是宫人伺候的不尽心？”
他虽然温声细语的，四周却稀里哗啦跪倒了一片人，伺候柔安的宫女太监嬷嬷一个劲磕头请罪，吓得抖若筛糠。
柔安只好道：“没……没有，伺候的尽心，只是他们不会爬树摘果子。”
那男子没说什么了，留了一个小太监送她回宫，便起驾回神康殿了，柔安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只见对方坐在步撵上，一身白底绣龙的素净长袍，发束玉冠，侧脸瞧着温润和气，真是说不出的好看，与小时候恶声恶气的模样大不相同。
正恍神，一名俊秀的小太监走到她面前半跪着，将拂尘递了过来：“公主，奴才送您回宫吧。”
柔安无措抬头：“秦公公，我，我能自己回去的。”
然后她看见那小太监笑了笑，对方生得不如皇兄好看，眉眼也是平静阴沉的，只是那天日头和煦，照得人也多了几分明澈：
“还是奴才送您吧。”
柔安无奈，只得搭着对方的拂尘一瘸一拐回宫了。
后来她才知道，有御前的人护着送回去，那些奴才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就不敢怠慢了，她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了许多，只是时日一长又恢复了原样，而她再也没遇见过皇帝。
如今，倒是物是人非了。
柔安看了眼殿内伺候的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起身跪在了地上：“恳请皇兄屏退左右，臣妹有事禀告，万不能传到第三人的耳朵里！”
陆延闻言略有讶异，毕竟他想象不到柔安一个无背景的公主能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告诉自己，而柔安见陆延不语，咬牙道：
“事关皇兄性命，还请屏退左右！”
陆延轻笑，来了些许兴趣：“都退下吧。”
那些宫人都是霍琅派来的，闻言神色迟疑，但还是退下将殿门关上，柔安见她们都走空了，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一枚虎符，恭敬呈过头顶：
“臣妹有两样东西献给皇兄，一是这枚虎符，其二……便是解蛊之法。”
陆延听见第一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反应，他虽然不知道柔安是怎么拿到这枚虎符的，但多半是那块假的，因为真的那枚一直在霍琅手中，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他的目光才终于锐利了几分，身形微倾，一动不动盯着柔安。

第209章 尸骨
柔安目光坦荡，直视着陆延：“皇兄一定好奇臣妹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是也不是？”
陆延起身缓缓步下台阶，走到柔安面前，心想先帝生了个蠢钝的儿子，偏又有一个灵秀的女儿，他垂眸睨着女子黑压压的头顶，声音低沉：
“你知道的太多，难道就不怕孤杀了你？”
前世没有柔安这个变故，以至于陆延一时猜不出因由，对方一个深居简出的公主是如何得知自己的替身之事，又如何得知自己身中蛊毒？
柔安聪明就聪明在能看清时局，并不耍弄心思诡计，她将自己所有底牌尽数摊开，垂眸道：“虎符是副总管秦衍给臣妹的，解毒之法也是他从无眉口中套出，只求皇兄与摄政王网开一面，保我二人性命。”
陆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们两个？”
一个公主？一个太监？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结党的？
柔安深深叩首：“请皇兄成全！”
她嘴里的消息若是为真，就算放了他们两个也没什么，毕竟陆延本来就没打算杀赵芙，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
“你怎么能确定秦衍没骗你？”
柔安目光不躲不闪，甚至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听闻此毒每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最多半年便会呕血而死，皇兄就算遍寻天下名医，想来也不过续个一年半载，既然如此何不大胆一试？”
陆延意有所指：“看来秦衍确实告诉了你不少消息，说来听听，此毒何解？”
柔安深吸了一口气：“此毒有两种续命之法，一是每月按时服药，皇兄之前服用的解药便是由秦衍亲手所制，药方他已倒背如流，但是……”
陆延微微一笑，接着她的话道：“但是此药治标不治本，最多续五年的寿命便再无用处了，是也不是？”
柔安诧异看向陆延，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同时暗自心惊，幸亏自己没耍什么手段忽悠对方，否则如今已经露了马脚：“皇兄所言甚是，那便只剩第二个法子了，破蛊！”
陆延饶有兴趣：“如何破？”
柔安迟疑一瞬：“取刀刃，剖赵康肺腑，将他体内的母蛊剜出，再以母蛊做引，将你体内的子蛊诱出便是。”
陆延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如何诱？难不成和赵康一样开膛破腹吗？”
柔安摇头：“赵康幼时便是早夭之相，先帝为替他续命特意请了西域番僧在他体内种蛊，如今算来已经二十载有余，那蛊虫早已侵入肺腑，非得剖开不可。”
“而你种蛊不过七年，只需在胸膛剖出一道小口，将母蛊放在伤口附近，再辅以无眉房内的一枚金铃摇晃，便可将子蛊引出。”
这是一个十足危险的法子，因为赵康一死，陆延顷刻间就会毙命。
倘若这个办法是假的，赵康前脚被开膛破肚，后脚陆延就会跟着一起共赴黄泉。
倘若这个办法是真的，赵康被开膛破腹当场就死了，如何能撑到陆延取出子蛊的那一刻？真是难难难！
陆延短短一瞬就分析出了利害关系，神情似笑非笑：“皇妹这道法子献了倒不如不献，真是叫皇兄好生难做。”
柔安也知道这法子过于难为人了一些，轻咬下唇：“可无眉就是这么和秦衍说的，他们二人情同父子，想来不会撒谎，那枚金铃就藏在无眉的房中，皇兄若不信，可派人去搜……”
“孤会仔细考虑，你且回宫去吧，无事不要外出。”
陆延不会轻易尝试这个法子，但柔安在不知道虎符是假的情况下还是献了上来，他于情于理都该网开一面。
柔安欲言又止：“那臣妹所求之事……”
陆延垂眸望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温润，声音也如那年炎夏般好听，笑着问道：“孤何曾说过要杀你？”
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罢了，他前世不会杀，今世也不会杀。
只是秦衍的性命，尚且需要和霍琅通个气，让他手下留情。
“秦衍此人自幼便跟随在无眉身侧，城府深沉，行事滴水不漏，怎会轻易把兵符交出，又套出解毒之法，只怕居心不良。”
霍琅生性多疑，听见解毒之法是从秦衍那边套出来的后，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你还不知道吧，无眉昨夜死在了牢狱中，多半是他动的手。”
御华园中，他们相对而坐，陆延不疾不徐泡了一壶茶，这才道：“无碍，留着他也没用，就算秦衍不杀他，无眉也多的是法子自尽，我遍翻医书古籍，发现他说的法子也不无道理，只是风险太大。”
霍琅抿了一口茶，语气沉凝：“他二人的性命可以暂且留着，但本王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这个法子，非到山穷水尽时断不可用。”
陆延掐指算了算：“以药压制可以续命五年，就是怕赵康活不到那个时候，他的身体早就是干锅熬汤，又受打击，只怕残存寿命不过两年之数。”
霍琅重重搁下茶盏，语气恼怒：“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编出来的，本王麾下亦有能人异士，定有法子解了你身上的蛊毒，你信他们还是信本王？！”
陆延刚想夸霍琅比从前稳重了不少，没想到还是个孩子心性，什么都喜欢争一争，他笑着握住对方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亲，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也色气撩人：“我自然是信王爷。”
霍琅闻言怒气顿消，他目光微暗，指腹在陆延唇瓣上轻轻抹了一下，粗糙的茧摩擦着光滑的皮肤，无端让人颤栗，意有所指道：
“陛下要一直这么信任微臣才好。”
另外一头，墨痕奉了霍琅的命前来觐见，刚刚迈进御花园就看见这令人眼瞎的一幕，他神色抽搐，扭头就打算离开，身后却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道长既来了便坐吧，本王刚好有事要请教。”
得，这下躲不掉了。
墨痕心中暗自叫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见礼：“贫道墨痕，参见陛下，参见王爷。”
陆延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见墨痕，只见对方身着黑袍，发须皆黑，就连唇瓣和指甲也泛着诡异的黑紫色，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心中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道长免礼。”
霍琅将他二人的眉眼官司收入眼底，端起茶杯皱眉抿了一口，不知在想些什么：“道长能掐会算，有经天纬地之才，不知对医术可有涉猎，陛下如今身中奇毒，还望指点一二。”
墨痕连称不敢：“此事贫道之前也曾听见王爷提及，故而私下掐算过，此毒乃陛下命中一劫，非人力可扰，倘若能平安度过便是苦尽甘来，若是不能……”
墨痕讪笑两声，不言语了。
陆延适时按住面色阴沉的霍琅，似笑非笑问道：“非人力可扰？这么说来道长知道解毒之法？”
墨痕支支吾吾。
霍琅声音冰冷：“说！”
墨痕装模作样念了一声道号：“王爷恕罪，天机不可泄露。”
霍琅直接站起了身，神情阴冷：“你敢戏耍本王？！”
这个妖道平常给他支招一个接一个，而且都有奇效，怎么关键时刻却不顶用了，霍琅本来就对陆延身上的奇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怎么容忍墨痕拿此说笑！
墨痕心想自己学的是《爱情三十六计》，又不是《奇毒三十六解》，霍琅这不是为难他吗？
“贫道该死，还望王爷恕罪！”
霍琅正欲开口，却被陆延拽了回去，微微一笑：“王爷，孤瞧着墨痕道长格外面善，似是故人，说不定从前在哪里见过，看在我的份上，饶他失礼之处吧。”
霍琅脸色难看：“可你的毒……”
陆延安抚道：“天无绝人之路。”
陆延对解毒之法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面前这个妖道让他来了些许兴趣，力邀墨痕一同饮茶，询问他的来历出身，在哪座山头修行，好不热情。
“不知道长在哪座山头修行？”
“空……空间站……阿呸，空间山。”
“好生奇怪的名字，倒是我孤陋寡闻了，道长的唇色与指甲为何泛黑，莫不是与我一样身中奇毒？”
“天生的，天生的，贫道生下来就黑。”
“我与道长似乎十分有缘，从前在何处见过？”
“陛下说笑了，您久居深宫，贫道游历山野，又怎会相见，非要说见过的话……许是前世今生的缘分？”
墨痕感觉自己快被霍琅的眼神刀死了，只见对方冷冷勾唇：“前世今生？这么说来道长与陛下情缘不浅？”
墨痕擦汗，立刻改口：“那当然不及陛下与王爷的七世情缘。”
霍琅这才满意收回视线。
陆延闻言没有当真，只当墨痕在拍马屁，笑了笑：“道长不必紧张，孤也只是随口一问，明日大朝会孤有意给道长封个一官半职，不知道长可有兴趣？”
自从霍琅带兵入宫，陆延已经有整整一个月都不曾上朝，并不是他不想上，而是他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算来明日也差不多了。
墨痕心想当官啊，那不要白不要，顿时眉开眼笑地谢了恩：“贫道多谢陛下！”
霍琅瞥了眼墨痕那张白净的脸皮，心想这妖道从前看起来古里古怪，没想到还是有几分姿色，以后万不能让他在陆延面前晃：“道长无事便退下吧，本王与陛下还有要事相商。”
墨痕立刻识趣告退，屁颠屁颠就走了。
霍琅见状这才皱眉道：“明日你当真要上朝？”
陆延拨弄着石桌上的棋盘：“之前我命公孙墨去汝州取一样东西，他带人星夜兼程，昨日便返回了京都，明日是上朝的好时机。”
霍琅心头一跳，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什么东西？”
陆延不语，取出一枚黑子落入棋盘，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上千人的尸骨残骸罢了。”
他声音轻飘，仿佛是被一场滔天大火燃烧过后的余烬，风一吹就散了。

第210章 大朝会
是夜，大雨倾盆，清风县的小镇外忽然来了一队过路客商，为首的几名精壮汉子身着黑衣，头带斗笠，在前方策马开路，最后停在了一家气派的山庄前叩门。
“笃笃笃！”
“笃笃笃！”
雨声嘈杂，淅淅沥沥击打在屋檐上，形成一片连绵不绝的雨幕，年老的管家听见动静撑着油纸伞走出屋子，步伐蹒跚，褐色的衣衫很快被溅得潮湿：
“来了来了，谁在叩门啊，都入夜了。”
庄门打开，只见外面站着两名精壮的汉子，他们对管家拱拱手道：“老人家，在下乃神京来的客商，家中小主人身患重症，听闻神医陆家的一线针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奇效，愿献万金，诚心求医，还望代为通传。”
“轰隆！”
一道雷电猝不及防划开天幕，眼前顿时亮如白昼，只见那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有一牌匾，四个鎏金大字被照得清晰分明——
至微山庄。
世间医者多如过江之鲫，成名者却只在少数，而且或多或少都有些怪癖，什么必须以至亲之人的性命来换啦，什么必须万金以酬啦，什么看不顺眼的不救，不一而足，唯有神医陆家治病不问贵贱贫富，且家传的一线针法冠绝天下，只是世代隐居汝州，鲜有人知。
“原来是求医问药，好说好说，我这便去通传老爷夫人。”
身患疑难杂症慕名而来的人，老管家每天不遇上十个也有八个，陆家规矩是不得擅拒，便依照规矩将人引入了外厅招待。
这伙客商为首的是名中年男子，气度不凡，旁人称他为尹老爷，另还有名年迈的家仆抱着重病的小主人，瘦瘦小小的孩童，裹在狐裘被褥里看不清脸。
他们进入厅中的时候，只见一名十来岁的孩童正坐在餐桌旁捧着碗吃饭，眉目清秀，宛若璞玉，众人看清他的面容，都不由得惊了一瞬，面面相觑。
尹老爷捋着胡须，惊疑不定看向那孩童，须臾又收敛神色，状似不经意向管家打听道：“老人家，既已过了晚膳时分，怎么还有一名小童坐在此处吃饭？”
老管家笑着拱了拱手：“这是我家少主人，因今日贪玩未完成课业，便被责罚不许吃饭，谁曾想到了晚间夫人又不忍，使人悄悄热了饭给他。”
尹老爷点点头：“原来如此，小郎君生得玉雪可爱，贪玩些也没什么。”
老管家笑得慈祥，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我家少主人自幼聪慧，生来有过目不忘之本领，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熟读诗词歌赋，如今十一岁已将家传医书针谱倒背如流，少年心气高，便不肯老实坐在书屋里。”
那尹老爷又是一惊，暗自赞叹：好聪慧的少年郎。
少年离得远，只低头安静吃饭，旁人说什么他也不理，吃完了不需丫鬟伺候，自己就捧着碗去后厨了。
他们一行人在大厅内坐了盏茶功夫，便有一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携一美妇出来，尹老爷起身拱手：“敢问可是神医陆无恙？”
陆无恙客气还礼，他见这伙人虽自称过路客商，但腰间佩剑，明显功夫不凡，料想来头不简单，心中不免多了几分顾忌，但对方既已经寻上门来，再想推拒却是不能，不如尽早医好让他们离去：
“神医不敢当，请问诸位是谁要求医？”
尹老爷示意家仆抱着孩子上前，言语间难掩忧心：“便是在下的幼子，他先天心肺不足，我遍寻名医替他延续春秋，如今也已经力竭，还望神医搭救，我等必有厚报！”
陆无恙示意夫人去准备针药，上前将那孩童接到怀里，只见是个身着锦袍的富贵小郎君，呼吸微弱，唇色发紫，连喘息都费劲，全靠那家仆以内力助其运气，心中不由得一惊——
却不是因为他的病，而是因为这小郎君生得竟和刚才坐在桌边吃饭的那位少年有九成相似。
陆无恙微不可察一顿：“小郎君症状不轻，先入药室诊脉吧。”
尹老爷自然无不应。
那美妇去拿了银针滚酒，途经廊下时不知想起什么，对着小厨房柔声道：“延儿，时辰不早，早点歇息，莫误了明早的课业。”
语罢这才掀起帘子步入内室。
陆延蹲在厨房里把自己的碗筷洗了，这才转身准备回屋，那队客商除了尹老爷和几名家仆在里面，余者都在廊下等候，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腰间佩刀，气势不俗。
那群人中间站着名三十岁许的男子，衣着朴素，面容英武，他负手而立，望着外间阴雨连绵的天色兀自出神，间或夹杂着几声低咳，视线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刚才在屋里吃饭的少年正站在走廊不远处望着自己，一时来了兴趣，对他招手道：“小郎君，且来。”
陆延却没立即过去，而是搬了两张小圈椅过来放在廊下，那男子下意识拦道：“不必了，在下只是见小郎君有趣，想说说话罢了。”
陆延歪头问道：“难道不许坐着说话吗，一定要站着说？”
男子闻言一愣，随即笑出了声：“许，自然许。”
他语罢果真掀起衣袍下摆，和这少年排排坐在了廊下，陆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盐花生，低头一边剥一边吃，偶尔抬头看看花园里的落雨，颇为自得其乐。
男子问道：“小郎君是陆庄主的亲生儿子吗？”
陆延眨巴眨巴眼：“我长得和爹爹不像吗？”
男子：“你既是陆庄主的亲生儿子，怎么还要自己去厨房洗碗筷？”
陆延道：“众人都已吃过晚膳了，洗碗的厨娘也歇了，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才半夜吃饭，怎么能把她叫起来专门给我洗碗？”
男子淡淡挑眉：“她是奴，你是主，有何不可？”
陆延：“我家没这样的规矩，若是让阿娘知道了，要挨打的。”
男子拍拍他的头，低声赞叹道：“好家教，若我的儿子也如你这般康健灵慧就好了。”
陆延随手捏碎一粒花生，好奇问道：“你儿子是里头躺着的那个吗？”
男子：“你猜？”
陆延：“那多半是了。”
男子笑了笑：“为何？你难道没听见尹老爷的话，里面那位小郎君是他的幼子。”
陆延哦了一声：“我瞧你有痛风之症，雨天双腿最是疼痛难忍，宁愿在廊下站着焦急等候也不肯坐着休息，想来里面那位小郎君与你关系匪浅，胡乱猜的。”
男子闻言一怔，下意识问道：“你怎知我有痛风之症？”
陆延继续磕花生：“医家讲究望闻问切，你气短低咳，手起红斑，十指关节发紫浮肿，正值春季，旁人都嫌闷热，你膝上却裹着上好的保暖虎皮，多半是有腿疾了。”
男子目光带笑：“所以你才搬凳子给我？”
陆延眼神明澈：“来者是客，岂有怠慢之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进去看他呢？”
男子淡淡道：“他的病难治，扎针放血，苦不堪言，瞧的次数多了，我也就不愿看了。”
陆延表示理解：“伤在他身，痛在你心，既然如此难治，怎么不早点送他解脱，何苦留在人间受罪？”
他不过十来岁年纪，却吐出这等惊世之语，莫名有种天真残忍之感，男子却并不生气，他拦住那群欲要上前的护卫，一字一句低声道：
“他身上的担子太重，必须活着。”
陆延手里的花生已经吃完了，他将那些碎壳用衣服兜着，抖了抖身上的碎屑：“他不过一个幼童，哪里来的担子，都是大人强加给他的罢了，我爹说了，生死自有定数，非人力可为，若强行扭转，必遭天谴。”
男子目光暗了暗，难掩霸气：“若我就是天呢？”
陆延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脑子有些问题：“你若是天，怎么还要千里迢迢从神京来到这儿求医问药呢？好了，我要去睡觉啦，否则明日起晚了阿娘要骂的。”
男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直到身后走来一名护卫，低声愤愤不平道：“主人，这少年郎实在无礼！”
男子却摆了摆手，低笑道：“果真聪慧，他们面貌相似，若康儿也能同他一样就好了。”
这伙客商在至微山庄暂住了整整一个月，然而陆无恙使尽毕生所学也未能使那病重的小郎君痊愈，最多稍稍减轻痛苦。
“小郎君虽是胎中不足，气血双亏，但并非无药可救，只是你们不知从何处寻到了西域那阴毒的金虫蛊植入他体内，那蛊虫天长日久盘踞肺腑，吸取精气，使得药石无灵，在下以家传针法相治，也不过替他护住心脉，若以灵药调养，或可撑过二十余岁，但如果想和常人一样寿终正寝，实在难如登天。”
尹老爷闻言身形晃了晃，整个人如遭雷击，艰难出声问道：“陆神医，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陆无恙对他拱手：“在下学艺不精，有负诸位所托，实难担任神医之名，还请另寻高人吧。”
尹老爷面色苍白，虽是失魂落魄，却也全了礼数：“这些时日叨扰陆神医了，我等今夜便动身回去神京，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他话音刚落，便有四名小厮从外面抬了两口沉重的木箱子进来，里面黄澄澄一片，都是稀世珍宝，不下万金之数。
陆无恙并未全收，只象征性拿了一锭碎银：“在下未能使小公子痊愈，受之有愧，这锭碎银便当做饭资，余者请带回吧。”
旁的医者见了那小郎君，只看一眼便说寿数无多，连施针下药都不敢，陆无恙却以一人之力替他续命十载，谁敢说他医术不精？
尹老爷长施一礼：“陆神医何出此言，这是您应得的，还望切勿推辞，在下有一不情之请，汝州地偏路远，不比神京繁华，若神医愿携家眷入京，高官厚禄享之不尽……”
陆无恙只淡淡道：“天黑路滑，诸位早些启程吧。”
尹老爷尴尬笑笑：“叨扰了。”
这十几日来阴雨连绵，他们收拾行囊准备启程的时候，又是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只是陆无恙并未开口挽留，他们也并未停下脚步，如何来的便如何走，一群人护着两架马车。
等到离了那小镇三十里，一名黑衣护卫策马走到其中一辆车马前，俯身低声问道：“陛下，是不是……”
他抬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隔着帘子，只见马车里面睡着那名小郎君，旁边坐着的赫然是那日雨中与陆延谈话的老爷，他替对方掖了掖被子，言语间显然是习惯了生杀予夺：
“既不能为我所用，便只能为我所杀。”
护卫正准备带人折返，却听那名老爷淡淡道：“陆家那位少年郎君倒是聪慧，一起带回神京吧，我不希望汝州还有认识他的人。”
“是！”
那群黑衣护卫策马离去，腰间刀光熠熠，各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很快就消失在了漫天雨幕之之中。
那一夜，汝州悄无声息消失了一个小镇。
那一夜，至微山庄被浇满火油，燃起熊熊大火，好比人间炼狱。
谁也不知道是雨浇灭了火，还是火盖过了雨，因为当初做下这个决定的人早已长眠墓中，连同数不尽的生死孽债。
大朝会那日，恰是一个阴雨天。
文武百官中不乏嗅觉敏锐之人，他们察觉到今日朝会必有血光之灾，机灵告病不去，然而摄政王直接派人挨家挨户敲门，但凡病得只要有一口气在，爬也得爬去上朝。
什么，你说爬不动？
张谏议就是这么说的，最后被摄政王放狼狗撵了半条街，差点没把命根子咬下来，爬得比穿山甲还快呢！
这下可好，不管是大官小官，清官昏官，直臣奸臣，诤臣忠臣，都只得老老实实披上官服入朝觐见，连年过八旬的一代大儒、曾教化过北殊三代帝王的太师颜柳都罕见出山，命家中老仆驱赶马车颤颤巍巍来上朝了，怀里还抱着个布条包裹的东西，细细长长，不知是什么。
陆延正在寝殿内更衣，他张开双臂，任由哑奴穿戴龙袍，闭目听着外间嘈杂的雨声，思绪一瞬间被拉得很远，淡淡开口：
“当年知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死了，你父亲又是如何知道这桩血案的？”
公孙墨正抱着一个点心盘子蹲在角落吃得起劲，天知道皇帝上朝居然这么早的吗，他还没睡醒就被扯到了宫里，嘴里含着东西支支吾吾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杀一只蚂蚁也会留下痕迹，天知道地也知道，当年一整个县的百姓被屠戮，焉知不会留下活口？”
“就算没有留下活口，需知死的人越多，露的破绽也就越多，更何况是一千多条性命了。”
陆延静默一瞬才道：“你把他们都带回来了吗？”
公孙墨道：“有些被火烧碎了，有些被野狗叼走了，不过我拼出来了好多具呢。”
陆延没再说话了，他见宫人已经替自己穿戴妥帖，迈步走入了另外一边的内室，只见里面有名和他容貌生得一模一样的男子，神色憔悴，惊慌不安，就像一只随时处于戒备中的丧家之犬，连那身龙袍都穿不出往常的气势了。
陆延走上前，替他正了正衣襟，虽然语气平静，却莫名让人毛骨悚然，笑着轻声道：
“瞧你，衣衫都歪了，若是让人瞧出破绽了可怎么好。”
赵康看见他就像看见了魔鬼，浑身抖若筛糠，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陆……陆延，你到底想做什么？孤的江山已经被你和霍琅夺去了，无眉公公也死了，你到底还想如何羞辱孤？！”
被霍琅严刑拷打的那段日子，赵康一度痛苦得想要去死，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等侮辱，偏偏没那个胆子寻死，今天那些宫人忽然拽他出来梳洗打扮，重新穿上龙袍，赵康只觉得陆延又想出了什么折辱他的新法子。
陆延静静望着他：“上朝乃天子本分，何谈羞辱，时辰到了，走吧。”
只不过陆延走的是正殿，赵康走的是地宫那条路。
公孙墨吃完点心，拍了拍身上的残渣，他不知是不是看出来陆延脾气好，也就没在意那些虚礼，嘟嘟囔囔道：“他都是个摆设了，你还废那个劲给他穿一身龙袍做什么。”
陆延冷不丁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听说颜太师今日也来上朝了？”
公孙墨小鸡啄米点头，他入宫的时候刚好碰上了，抬手比划着：“他不止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长布条，这么长，这么粗，也不知道裹的什么东西。”
陆延笑笑：“这就对了。”
那是打王金鞭。

第211章 翻案
“早朝开始，诸臣工觐见——！”
新任总管太监站在金銮殿前，手中缠着一条数米长鞭，他凌空旋甩三下，声音好似惊雷霹雳，传出数里开外。
原本还有些困倦的大臣听见动静不由得精神一振，连忙快步走入大殿，生怕落后别人半步就当了今日的出头鸟，唯有太师颜柳抱着怀中细长的不知名物件，不疾不徐落在了人群最后方，苍老的脸上满是沉凝之意。
颜家世代清贵，历来只与诗书为伴，颜柳更是博学大儒，在天下学子中广有盛名，自先帝驾崩后他就在朝中挂了个虚职，寻常时候多在湖州老家钻研诗书，闭门不出，今日上朝不可谓不稀奇。
霍琅如今权倾朝野，也不得不给颜柳三分面子，躬身对他施了一礼：“颜师，好巧。”
霍琅的名声在文人士子中已经臭大街了，颜柳行事清正，自然不喜他权势盖主，语气中的冷然显而易见：“担不起摄政王的礼。”
冷眼罢了，算不得什么。
霍琅面色不变，做了个请的手势：“颜师乃我朝的架海紫金梁，今日前来诸臣也算有了主心骨，只是不知这打王金鞭是不是真的能落在皇帝身上。”
颜柳听见霍琅的弦外之音，脚步一顿，冷笑道：“这打王金鞭上打昏君，下打奸臣，能不能落在陛下身上老夫不知道，但摄政王却是要小心了。”
语罢再不理霍琅，冷冷拂袖进了大殿。
红日初升，金銮殿一角飞檐翘起，上面立着的五脊六兽愈发显得威风凛凛。平日早朝最多百十来人，今日大朝各部官员都到了个齐整，人数翻了几倍，偌大的殿堂也难免显得拥挤喧哗，霍琅站在武官之首，颜柳站在文臣之首，独此二人不动于山。
伴随着一声唱喏，传闻中被摄政王软禁的陛下终于出来接受众人的跪拜了，他眼前冕旒轻晃，熠熠生辉，让人看不清神色，瞧着倒没什么受苦的痕迹。
诸臣叩首跪拜，山呼三遍万岁，方才起身，就连一向刺儿头的霍琅也行完了全礼。
陆延坐在上首，若无其事询问了去岁的收成以及各地的灾祸情况，像极了后世的年度总结报告，被问话的大臣不想惹事，闭着眼睛胡乱吹嘘一通，什么海晏河清，君贤臣明，全靠陛下英明神武才能有北殊今日盛世。
结果话还没说完，颜太师忽然扭头啐了那人满脸唾沫，指着鼻子怒骂道：“海晏河清？君贤臣明？！去岁雪灾地冻五尺，关内数十郡县遭殃，百姓饥寒交迫，已有人食人之惨剧，后又有西陵冒犯边境，粮草迟迟未至，卫家男丁三死其二，数万将士耗死归雁关外，京中贵戚权门草菅人命，私养外室又使家仆虐杀，违逆天道人伦，尔等却在此阿谀奉承，三言两语妄盖天下之过，实乃误国佞臣，缘何偷生于世？！”
谁也没想到今日朝堂上首个发难的不是摄政王霍琅，而是太师颜柳，他劳苦功高，地位尊崇，哪怕先帝在位亦要执弟子礼，这些年远离京都一直待在湖州老家，除了偶尔寻访几位诗书上的朋友从不过问朝堂之事，没想到却对近来发生的事如数家珍。
那名大臣被他吐了唾沫也不敢吱声，老老实实受骂，掩面退下。
“颜师息怒，此乃孤之过也。”
坐在上首的陆延终于开口缓和局面，他声音淡然，仿佛并未听出颜柳话里话外的责骂之意，微微倾身，眼前珠帘轻晃：“不过颜师既提起临安郡王指使家仆虐杀外室一事，孤倒是想起一位少年英杰，他不惧流言，千里迢迢背负女尸入京告御状，实有刚直风骨，朕有意赐他为官，不知颜师意下如何？”
颜柳神色惊疑不定：“此少年为谁？”
陆延：“公孙墨。”
站在盘龙柱旁的公孙墨应声出列：“草民在！”
众人这才发现殿堂上还立着一名布衣少年，颜柳上上下下打量着公孙墨，目光落在他所持扇子上，带着几分历经世事沉浮的毒辣：“莫不是庐州公孙氏的后人？”
公孙墨笑嘻嘻执礼：“老大人好眼力，家父与您是故交，临终前还曾特意叮嘱，晚辈若有一日踏入神京，一定要登门拜访。”
颜柳神色稍缓：“原来是昴公之子，后生可畏，你机敏无双破获奇案，颇有乃父之风，此等人才不可错失，陛下要赐官位也是理所应当。”
后面一句话是对着陆延说的。
陆延淡淡一笑：“孤有意赐官，只是公孙墨仅破一案，恐不足以服众，不如留他在神京多住些日子，待其多立些功劳，再行赏赐不迟。”
公孙墨忽然插嘴道：“陛下既觉草民功浅德微，不足以服众，在下还有两桩冤案要平，上牵皇亲，下涉命官，不知陛下可有兴趣一听？”
此言一出，便如投石入水，激起涟漪无数，文武百官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惊惶之色，公孙家犯案可是出了名的不留情面，他家先祖早年间连太子都拉下来过几位，如今口口声声说还有两桩冤案，谁知道会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
“上牵皇亲，下涉命官，恐怕兹事体大！”
“此子兴风作浪，断不能留！”
“吾命休矣！”
陆延袖袍一挥，命百官肃静：“公孙墨，有何冤案你但说无妨，今日颜师在堂，孤定然不会徇私枉法。”
“谢陛下！”
公孙墨笑眯眯谢恩，随即把手中折扇哗地一声展开，他公孙家再度扬名就在今日了：
“草民要说的第一桩冤案呢，卷宗名为‘偷天换日’，至今仍束于我公孙家高阁，为甲字机密，族中子弟等闲不能一观，在下不才，曾粗粗看过几眼，这便将故事说与诸位大人听。”
“相传在北地有一豪门大族，家财万贯，历代显赫，家主姓黄，年迈不堪，膝下仅有一女，引得兄弟对家业虎视眈眈。”
“黄老爷是日夜忧心，他好不容易在年迈时得一幼子，偏偏是个体弱多病的，便四处寻访名医，求到了汝州一位神医的家中。”
故事说到这里，已经有些人发现不对劲了，却也只能强自按捺，继续听下去。
“这位神医姓陆，医术高绝，平生救人无数，他见黄老爷的幼子实在病重，便使尽毕生所学替此子续了十年寿命，诸位大人说神也不神？”
不明所以的官员纷纷点头：“以凡人之力强续春秋，当得起神医之名。”
公孙墨忽地收扇，发出一声脆响，声情并茂道：“还有一件更巧的事呢，这陆神医有一幼子，不过比黄老爷之子虚长几岁，相貌却生得一模一样，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黄老爷觉得有缘，便在那陆家住了许久，直到家中事务缠身，这才不得不启程归家，临走前他见那陆神医本事不俗，以重金招揽，却不曾想对方淡泊名利，开口婉拒，只得失望离去。”
“陆神医虽替黄家的小少爷续命十载，却也不过二十余岁，寿命到了一样要死，黄老爷归家途中只觉心灰意冷，偌大家业难道要拱手送人？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陆家那名与自己儿子面容一模一样的少年，心生一条毒计！”
公孙墨语罢将折扇击掌，发出砰的一声响，将听入神的众人都吓了一跳，颜柳不满他装神弄鬼，皱眉追问道：“是何毒计？”
公孙墨环视四周一圈，将众人目光收入眼底，这才道：“那黄老爷竟是命家仆杀尽陆家满门，把陆家小公子偷了出来，顺便将全县百姓屠杀，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一千三百六十二条人命，就这么无辜归了阎罗殿！”
“后来黄老爷便将陆小公子带回家中，以诗书教养，对外则宣称自己的儿子早已病愈，行此偷天换日之事，满族无一人察觉。”
众人闻言俱都神色骇然，能当官站在朝堂上的无一例外不是人精，他们哪里猜不出这黄老爷偷走人家小公子是为了来个偷天换日，好保住自己的家业，可一口气屠杀过千人命，无论放在哪里都是足以举世震惊的命案。
“荒谬！”
颜太师气得颌下胡须无风自动，挥袖怒斥道：“无知小儿，信口雌黄，公孙家满门的名声便因你而毁！各地各县哪怕出了一名死囚也需层层上报交由陛下裁夺，昔年安阳长公主不过挥鞭抽死一名马奴便闹得朝野不休，更遑论整整一千三百六十二条人命！”
“老夫倒要问问是北地哪家豪族有如此能力，竟能一夜之间屠尽全县百姓而不使官府震动？！到底是哪家豪族有如此手段，招揽众多高手？！今日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夫定然不饶！”
那些官员纷纷交头接耳，暗中猜测着黄家来历：
“北地豪族不过陈、王、谢、君四家，何时来了个黄家，莫不是瞎编乱造的？”
“黄大人，听说你是北地人，难道……”
被指名的大人震惊后退：“我不是！你莫瞎嗦啊！”
“许是这公孙家的小子胡言乱语，不可轻信。”
颜太师无视了周遭的议论纷纷，苍老的眼睛死死盯着公孙墨：“如何？你说是不说？！”
公孙墨闭目轻摇折扇：
“汝州城内清风县，一树桃花独自开。
本是杏林池中手，缘何误救中山狼？”
他语罢忽然睁眼，目露精光，折扇收起，对着高座上的帝王遥遥一指：
“北地，殊也；黄者，皇也！”
“这桩冤案的幕后主使便是已故的北殊先帝！”
轰然一声，众人心中惊雷四起，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在金銮殿上方回响，仿佛遥遥传到了朱红色的宫墙外间，连巍巍皇城都镇不住当年的那许多冤魂。

第212章 水落石出（一更）
“竖子尔敢！”
颜太师气得脸色铁青，他抬手指着公孙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谁给你的胆子在此胡说八道诬蔑先帝，此乃诛灭九族的大罪！”
其余的官员也是大惊失色，指着公孙墨斥骂道：“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来人，速速将他拖下去！”
“照你这么说，黄老爷是先帝，病弱的小少爷岂不是……陛下？！”
终于有人回过味来了，一脸震惊地看向陆延，然而那高座上的男子则是沉静如水，眼前珠帘折射出一片碎光，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公孙墨无视百官斥骂，一字一句高声道：“当年太子病弱，先帝带着他前往汝州至微山庄陆无恙门下求医，谁料发现陆家幼子与太子面貌如出一辙，便做下这等天怒人怨之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年负责屠杀的护卫之一备受良心谴责，多年来恶疾缠身，病危前寻到家父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
“家父有意翻案，然而事关朝局，他为保家人性命迫不得已隐退，临终前一直耿耿于怀，使我替他将此事大白于天下！”
“君非君，王非王，鱼龙相替坐高堂！”
“太子病弱之时，便是那假皇帝替他登基治国，太子若无恙，那假皇帝便躲在寝殿地宫之中，多年来偷天换日，蒙蔽世人双眼，这便是先帝所犯的罪孽！”
公孙墨语罢从袖中抽出一封血书，在众目睽睽之下高举：“这便是那护卫死前留下的血书，他姓江名荇，曾任职龙鳞卫，卷宗仍在天府监可查！”
“还有当年那些无辜屠杀的百姓，我亦是千里迢迢去汝州挖了出来，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一观！”
整个皇城早就被霍琅牢牢把持住，他从头到尾一直闭目不语，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终于缓缓睁开眼睛，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气势凛冽，让人无法忽视：
“既然如此，观之也无不可。”
颜太师又惊又怒地看向他：“霍琅，你敢！”
这件事无论是真是假，对于皇室来说都是天大的丑闻，一旦揭露就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届时文武百官该如何看待先帝，天下人又该如何看待皇帝？！
霍琅充耳不闻，冷冷看向殿外：“本王说把尸体抬上来，听不懂吗？！”
一股腐朽的尸臭味忽然席卷了整间大殿。
只见外间的侍卫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抱着一口大箱子，一个接一个，足足百抬，大臣们纷纷以袖掩鼻，又害怕又好奇地探头去看。
公孙墨用折扇敲了敲箱子，打开其中一个盖子，只见里面堆满了被烧得乌漆嘛黑的碎骨，他又打开一个盖子，里面都是人头骷髅，顿时满堂骇然。
“这些箱子里装的便是当年清风县被无辜屠杀的百姓尸骨，因为年月太久，在下只挖出来这么些，上面都有被火燎烧的痕迹，诸位大人不信，只管派仵作验尸。”
他语罢轻轻击掌，又命人抬上来一男一女两具尸骨，只见这两具尸骨用白绫整整齐齐裹着，而且明显特意清洗拼凑过，骨头碎得奇怪，公孙墨用东西黏住拼成大骨，再以针线缝在布上固定，这才凑成完整的形状。
颜太师震惊不能言，脸色苍白，踉跄后退了两步：“这……这是……”
公孙墨从怀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蹲在地上把弄乱的尸骨摆正：“这是陆无恙夫妇的尸骨。”
“当年关内第一刀客唐破锋被先帝招入麾下，此事已不算什么秘密了，他杀人有一个习惯，若遇弱者一刀毙命，若遇高手需连斩一十二刀，此刀无刃，重铁铸之，非以利杀人，而是以刀背重击全身骨头，致使筋脉断裂而死，在江湖上独树一帜。”
“陆无恙夫妇也算江湖上有数的高手，却仍是败于唐破锋刀下，他们全身筋骨碎裂，我拼凑了数夜才勉强还原，如此痕迹普天之下也只有唐破锋能做到。”
他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堆旧年尸骨，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张血书供词，而且有理有据，字字都经得起推敲，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公孙墨最后犹嫌事情不够大，折扇遥遥一指，正对着龙椅：“诸位若不信，只管去问问陛下，他对当年那件事可再清楚不过了。”
众人下意识看去，却见那名年轻的帝王不知何时从龙椅上缓缓走下来，恰好停在陆无恙夫妇的尸骨面前，他盯着面前这两具腐朽的骸骨，不知为什么笑出了声，在寂静的大殿上显得犹为突兀：
“是真的。”
陆延望着颜太师，一字一句认真道：“颜师，他说的都是真的。”
“哗——！”
满堂哗然，颜太师更是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厥过去。
公孙墨轻摇折扇：“常言道上行不正，下必效焉，先帝犯大错在先，陛下亦有过在身，这便是草民说的第二桩冤案了。”
刹那间无数双眼睛都看了过去，想知道公孙墨这张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屎。
陆延神色平静：“孤还有什么罪过，你说。”
公孙墨缓缓吐出四个字：“私、通、敌、国，陷、害、忠、良！”
简直荒谬，比第一桩冤案还要荒谬！
这是所有人内心的想法，然而公孙家的名太盛，再加上刚才的前车之鉴，他们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开口质疑，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孙墨从怀中掏出一封盖有玉玺的国书——
这是陆延从赵康的抽屉里找到，私下交给公孙墨的，当然，这个时候就要换种说法了。
“这封密函乃是在下游历西陵时机缘巧合所得，上面记载了当今圣上以盐铁之法作为交易，让西陵元帅出兵攻打归雁关，再暗中掐断粮草，里应外合铲除卫家一事，国玺落函皆在，颜太师，您是鸿儒雅士，不如替大家念一念？”
颜太师脸色铁青地伸手接过书函，细看连指尖都在颤抖，他盯着纸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神色甚至带着几分凶狠，最后指尖一紧，倏地将纸张攥紧，闭目仰头，老泪纵横：
“苍天不幸，昏君误国！北殊历代先祖在上，卫家满门忠烈，效力边境，缘何落得如此下场？！！”
先帝所行之事虽恶，却也有几分为了江山社稷，赵康又是为何？！！卫家对他从无不恭，事事皆敬，就因为担忧兵权旁落，所以便以以国之重本去和西陵那群狼子野心的家伙交易，只为了杀光这满门忠烈？！！
就在这时，一名面戴铁甲的男子忽然步入殿中，只见他三步并做两步利落跪在颜太师面前，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下方狰狞骇人的一张脸来，定定问道：“太师可还认得在下？”
颜太师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你……你是卫鸿？”
世人传闻卫鸿押运粮草失踪，多半已经命丧关外，没想到居然还活着，而且变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卫鸿无视众人惊异的目光与打量，一字一句缓慢道：“当初我奉命接应粮草，却在断龙峡遇上埋伏，拼死跳下悬崖才逃过一劫，而埋伏之人就是耿国忠，后来我母亲与弟妹去往封地，途经麒麟关时又遭到此人截杀，太师，你以为幕后主使是谁？！”
耿国忠，此人原为麒麟关守将，数月前被发现死于城中，满城尸横遍野，朝廷当时原本要彻查死因，结果被摄政王霍琅按下，最后说是山上响马进城劫掠，一个不轻不重的回答就把事情揭了过去。
颜太师不可置信后退两步：“难道……难道是陛下？”
卫鸿眼中的冷意说明了一切问题。
“无道昏君！你且上前来！！”
颜太师忽然发出一声怒喝，整个人气得发须皆张，他举起怀中一直紧抱的物件，扔掉上面缠绕的布条，露出一根颜色古朴的打王金鞭来，正指着陆延的方向斥骂道：
“我颜柳一生教书育人六十余载，辅佐三代帝王，如何教出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为子当孝，为臣尽忠，为君者爱民如子，老夫当年的教诲你都忘到了狗肚子里吗？！且上前来！老夫今日便用这根打王鞭狠狠地教训你！”
陆延闻言迈步上前，却是缓缓掀起龙袍下摆跪在了陆无恙夫妇的尸骸前，他抬手解下冕旒放在身旁，一举一动莫不从容。
陆延开口：“颜师……”
颜柳高举打王鞭，无不痛惜的道：“昔年老夫教你于宫中，治国谋略你无一不精，诗词歌赋你无一不晓，有举一反三之能，智多近妖之态，本以为能成为一代明君，不曾想心狠手辣，连私通敌国之事都能做出，北殊江山若交于你手，十年必亡！”
他说着就要狠狠打下，一旁的霍琅见状下意识迈步，陆延动作却比他更快，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攥住了那根打王金鞭：
“颜师，您睁开眼仔细瞧瞧，我是谁！”
陆延忽然抬眼直视着颜太师，一双黝黑的眼睛平静而又死寂，似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脸上笑意莫名，一如既往温柔，只是多了些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颜师，你且瞧瞧我是谁。”
颜太师怔住。
恰在此时，被藏在地宫里的赵康终于被一名侍卫押了出来，他们二人从龙椅后方巨大的屏风绕出，登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颜师救孤啊！”
赵康看见颜太师的一瞬间就像看见了救星，连滚带爬跑到了他面前，抱着颜太师的腿痛哭流涕道：“颜师！你一定要救孤啊！霍琅这厮和那个假皇帝意图谋反，将孤囚在地牢数日，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行弑君之事，我如今孤立无援，求太师搭救！”
他刚才一直被押在地宫里，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瘫坐在地哭得好不凄惨，直到过了盏茶时间这才发现大殿寂静得不像话，那些大臣都目光诡异地盯着他，四周弥漫着一股尸臭，箱笼里堆满了骸骨。
“啊！”
赵康看见尸骨，又是一跌，慌张后退：“这这这……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卫鸿从地上起身，狞笑注视着他：“陛下看见这便害怕，可知归雁关外死了数万人，远比眼前之景要骇人得多？！”
“卫鸿？！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死了吗？？！”
赵康顿时更惊，有白日见鬼之感，殊不知颜太师已经快气死了，他用打王鞭指着陆延不可思议问道：“你是那陆家公子？！！”
陆延跪在那两具骸骨前，淡然闭目：“是。”
颜太师踉跄后退两步，又指着赵康绝望问道：“你是真皇帝？！”
赵康不知自己如今的模样有多么像小丑，冕旒歪斜，衣衫凌乱，满面泪痕，半点君王气概也无，他听见颜太师的问话惊喜点头：“是啊，是啊，孤才是真皇帝，颜师你切莫被他蒙骗了！”
他话音刚落，后背忽然一疼，那数尺长的打王鞭忽然重重砸在了他的身上，一下又一下，疼得惨叫连连。
赵康连滚带爬躲避：“颜柳！你放肆，孤乃是皇帝，你竟敢谋逆犯上！！”
颜太师只觉面前这个真皇帝比假的还像假的：“犯上又如何！老夫今日便用这根打王鞭替北殊列位先皇教训你！！”

第213章 登基（二更）
颜太师已经气得失去了理智，方才他不忍下手无非是念及太子幼时聪慧绝顶，又曾在自己手下亲自教导，难免心有痛惜，却不曾想教导的那人竟是陆延这个假皇帝，而不是赵康！
面前这个昏君在颜太师心中连最后一点好处都失去了，哪里还会留情，当即举起打王鞭一顿痛揍，他们一个体弱多病，一个年迈不便，也算不相上下。
群臣旁观这一幕，竟无一人敢插手阻拦，大部分视线都落在了在地上跪得身形笔直的陆延身上，一时间心思各异。
世间居然真的有面貌如此相似之人，实在不可思议。
这些年来皇帝虽然偶尔昏聩，但也常常施行仁政，功过相抵，在百官间口碑不错，如今细想下来，里面怕是有诸多内情。
而卫鸿接下来的举动也证明了这件事，只见他看向陆延所在的方向，牙关一咬，忽然在对方面前重重跪地，红着眼睛道：“陆公子，谢你恩德大义，救我卫家满门，若没有你卫鸿今日早就身首异处，我当初猪油蒙了心才会刺杀于你，请受我三拜！”
他语罢朝着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等再抬起时额头已经见了血，跪在尸骸面前的陆延却一直保持着沉默，殿外阳光笼射进来，将他俊秀的面容照得有些模糊不清，却仍觉阴郁，一如那些年隐姓埋名不见天日的时光。
被颜太师打得狼狈逃窜的赵康却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似的，冲上前狰狞质问道：“是你！是你！今日之事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霍琅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冷笑道：“陛下这是想算账？只管找微臣便是，今日这出戏热闹的很，陛下喜不喜欢？”
他无畏骂名，就算承认今日这出戏是他安排的，赵康又能如何？
赵康愤然挣脱他的手，神色癫狂，已然陷入了魔障：“孤是皇帝啊！孤是皇帝啊！你们谁去杀了霍琅，孤赏侯爵，酬万金，要当尚书还是宰相都使得，你们快去杀了他！”
赵康在文武百官间穿梭游走，伸手揪住他们的衣领癫狂质问，然而却无一人应声，卫家百年忠烈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今后还有谁敢替赵康卖命？
赵康神志不清，最后伸手揪住了霍琅的衣领：“你不就是想当皇帝吗？！孤让给你当！孤让给你当还不行吗！”
霍琅却一脚将人狠狠踹开，低垂的眉眼满是狠戾：“废物！本王若想要什么自然会去夺，用得着你来让吗？！”
他语罢忽然抽出腰间佩剑，一点寒芒乍放，险些闪了众人的眼，武官上朝时所佩仪剑都是不开刃的，就是为了避免刺王杀驾之事，唯有霍琅腰间的这把剑削铁如泥，曾饮百人之血。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心腹，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霍琅如在三军阵前，声音凛冽不可侵犯，他高举手中长剑，黑沉沉的目光如针尖般穿透人心：
“方才听公孙公子所言，先帝不贤，当今昏聩，如此不仁不义之君怎能统率朝臣，使我北殊千秋万代？！然泾阳王贻误粮草被斩在先，临安郡王虐杀外室被斩在后，宗室已无可用之人，今日我霍琅冒天下之大不韪，恳请陛下退位让贤，谁若不服只管站出来！！”
他手中长剑应声而动，缓缓划过众人，被文武百官顿时如潮水般后退让出一个真空圈，心中暗骂不已：
霍琅这个王八蛋，篡位就篡位，非要做出这幅正气凛然的样子给谁看？！
岑尚书敢保证，谁如果不服气站出去，脑袋立刻就会被霍琅像砍菜瓜一样砍下来，都是拖家带口的，谁去触那个霉头。
霍琅沉声问道：“没有人吗？！”
众人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纷纷装哑巴。
霍琅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当诸位同意了，自今日起陛下自愿禅位，让于有德之人，在场众人皆是见证！”
他语罢利落收鞘，竟是缓缓走到陆延身旁，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神情中掀起衣袍跪下，双手持礼，一字一句严肃道：“所谓君者，有德有才，颜师曾赞公子诗书谋略皆精，有智多近妖之态，已备高才，公子后又暗中救卫家满门，此谓德行，今日霍琅恳请公子登基为皇，救我北殊百姓于水火之中！”
他语罢叩首不起，卫鸿也效此举：“请公子登基，卫家虽已凋零，却仍有男丁可征战沙场，只要公子一声令下，立刻重返朝堂为北殊效力！”
百官皆无动静，面面相觑，毕竟自古以来从未有如此荒谬之事，最后还是博望侯霍避率先领着一群武官跪下，朗声道：
“请陆公子登基！”
又一批小官顺应时局跪下：“请陆公子登基！”
文臣哗啦啦跪了一半：“请陆公子登基！”
最后还剩数十人站立朝堂之中，霍琅见状扶上腰间佩剑，一字一句淡声问道：“诸位大人这是不服？”
那几十人这才反应过来，哗啦啦跪地：“请陆公子登基！”
天娘啊，霍琅这厮到底在玩什么，他废这么大的劲居然不是为了自己登基，而是为了扶一个假皇帝上位，到底是他们出现幻觉了还是霍琅失心疯了？！
陆延闭目不语，直到满朝堂的人跪得只剩颜太师一个，他这才缓缓睁眼，从地上站起身来，因为跪得太久，身形晃了两晃，片刻后才站稳，对群臣平静道：
“陆家世代行医救人，并无为官做宰之心，我幼时遭逢大难，虽为陛下替身，却更无把持朝政之念，多年苟活只为使父母冤屈大白于天下，今日已全生平夙愿，又岂敢肖想皇位？只愿归隐汝州，清贫度日便可。”
他当了多年皇帝，说话虽是不紧不慢，但多年习惯使然，仍让朝臣不敢轻视，反而愈发心惊胆战。
霍琅高声道：“陆公子虽为替身，多年来却熟知国事，厚待忠臣，大修水利，开仓放粮，桩桩件件不一而足，民间广有称赞，世间有德者虽多，知悉国事者却甚少，世间有才者虽多，有德者却难辨，若论二者兼备，当属公子，您若推拒，天下再无人敢居此位！”
经霍琅这么一说，那些大臣也算回过味来了，原来北殊这些年的利民之策全是出自面前的“假皇帝”之手，对方虽无皇室血脉，但满腹谋略，再者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再计较血脉也是无用。
有聪明的人已经利落叩首了：“请陆公子登基，否则我等便长跪不起！”
百官再三请愿，陆延再三推辞，如此往复数个回合，陆延这才不得不同意，他先是伸手扶起几位老臣，最后将霍琅从地上扶起，隔着衣袖攥紧对方的手叹道：
“诸位如此，我若再推辞便显得小气了，只愿今后能与诸位大人共治北殊，使百姓安居乐业，再无饥馑之忧，刀兵之祸！”
“我若登基为帝，自不敢锦衣玉食，沉迷享乐，为表此心，今后六宫皆废，不纳一妃，不立一后，临安郡王之妻霍滟已身怀六甲，也算赵家血脉，待其长成便接入宫中教养，如此皇位亦不空悬，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霍琅听见陆延说要废除六宫，不由得心神一震，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不语，眼角眉梢却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一字一句似在立誓：
“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朝臣见陆延安排得明明白白，心中暗自佩服他的气节心性，齐齐朗声道：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赵康一个人跌坐在地，失魂落魄，好似疯子。

第214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赵康自杀了。
在陆延登基的那天。
他一直被霍琅软禁在西南角一处偏僻的宫殿，外间重兵围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个软弱了一生的皇帝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个人用烛台狠狠刺进了心脏，等侍卫发觉冲进来的时候，赵康已经倒在血泊里不省人事了。
原本喜气洋洋的皇宫顿时变得骚乱不堪，却不是因为那个自杀的废帝，而是因为新帝接受朝臣跪拜时忽然当堂吐出一口鲜血，直接晕厥了过去，如果不是摄政王压着场面，早就出了大乱子。
“太医呢！！速传太医！！”
“陛下晕过去了！！”
陆延在五脏六腑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时就隐隐猜到了什么，他喉间腥甜，耳畔就像有人在做道场，锣鼓齐鸣，脑袋嗡嗡作痛，视线天旋地转，连霍琅焦急惊恐的脸都模糊了起来。
众七手八脚把陆延抬进了寝殿，他却伏在床边一个劲往外吐血，仿佛要把肚子里的脏器全部吐空了才肯罢休，他死死攥住霍琅的手腕，目光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绝，艰难咽下一口鲜血道：“赵康一定出事了……把他带过来……就按之前商量的法子做……不要耽搁……”
之前的法子？那岂不是剜心？！
霍琅眼眸猩红地扭头看向一旁，仿佛要择人而噬：“到底出了什么事？！”
满殿的人齐刷刷跪倒一片，胆战心惊道：“回王爷，今日废帝忽然在屋子里用烛台自戕，因着那时候陛下在行登基大典，接受朝臣叩拜，故而不敢通传，便私下请了太医去救治，现如今……现如今只怕不大好了……”
回话的侍卫还未说完，就猝不及防被霍琅一脚踹倒在地，他声音狠戾，恨不得杀了这群废物：“一群蠢货！立刻将人抬过来，倘若他中途断气本王要了你们的狗命！！”
自那日朝堂翻案之事流入民间，惹得百姓议论纷纷，赵氏皇族可谓尽失民心，明眼人都知道赵康的下场多半是好不了了，底下的侍卫宫女也难免有所怠慢，故而并未第一时间禀报，却不曾想霍琅气得青筋暴起。
太监磕头如捣蒜：“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霍琅又忽地想起来什么，一把扯过传话太监，忍着怒气道：“还有墨痕道长、公孙墨！立刻传此二人进殿！”
他实在是慌了手脚，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有点本事的都通通叫进了宫来，语罢又重新折返回床边，守着陆延寸步不离。
陆延服了几颗压制蛊毒的丹药，撑着一口气给自己施针，总算压下了那股想要把五脏六腑吐出去的冲动，他脸色苍白，浑身冷汗地靠在床头等赵康过来，视线一扫却发现霍琅像失了魂似的，脸色比自己还要难看，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陆延轻扯嘴角，直到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说笑：“你怎么好像比我还怕？”
霍琅红着眼眶看向他，忽然有些恨面前这个人，一字一句低声问道：“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陆延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他们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如今却要生离死别。霍琅不怕死，也不怕跟着陆延一起去，可他们二人真正在一起的光阴细数下来甚至不足百日，让他如何能够甘心？
陆延握住霍琅冰凉的手，用力按了按，苍白的脸上满是血痕，却难掩认真：“别怕，这次我必不会丢你一人。”
陆延想起父母的那两具骸骨，想起在汝州旧年的日子，胸膛起伏不定，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不知是不是蛊毒作祟，他竟也有些神志不清起来，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盯着上面蜿蜒的掌纹自言自语：
“幼时便有先生替我算过命，说我是早夭之相，命线自掌心而断，比旁人活生生少了一半，恐难活过而立之年……如今……咳咳咳……如今想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霍琅……我……我真不该生这样的脸……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因我而死了……”
“我母亲父亲当年也才三十许的年纪……厨娘还有一个六岁的孙儿……丫鬟正是二八年华……她们的一生都因我这张脸而断送了……”
陆延开始胡言乱语，泪水混着汗水一起滑落，肤色苍白，眼睛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霍琅……霍琅……我不敢死啊……我不敢下去见他们……那么多条人命，我偿不起！我真的偿不起！”
霍琅攥住他乱动的手，厉声喝道：“胡说八道什么！要偿命也是先帝和赵康去偿，关你什么事！我此生杀人无数，比你还要多百倍，死后找我的鬼只会比你多，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陆延红着眼睛看他：“霍琅，我也曾害过你……”
他也曾害过他，不得善终。
霍琅双目紧闭，用额头抵住他的手，冷冷道：“害了就害了，本王又不会找你偿命，你要好好活着偿了这笔债！”
霍琅语罢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冰冷，又用脸贴着陆延的掌心，竭力缓和道：“别怕，我活着的时候护你，死了也护你，那些小鬼不敢近你的身。”
黄泉路长，魂不成双。
但为君故，剑驱魍魉。
他话音刚落，陆延又咳了一口血出来，绫黄色的被褥已经被染成了大片刺目的红，看得让人心惊，一个人怎么能吐出这么多的血？！
霍琅见状狠狠咬牙，他忽然低头咬破指尖，攥住陆延的右手，沿着对方那条短短的命线续了一条血痕，直到手腕处才结束，低声警告道：
“如今你的命线已经变长了，本王借寿给你，你便不许再死，听见了吗？！”
陆延望着他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似曾相识，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但恍惚的神智确实因此清明了一瞬。
陆延笑了笑，声音沙哑：“好，我一定活下来。”
恰在此时，赵康终于被几名侍卫用担架抬了进来，只见他双目涣散，人已经死了大半，胸口是一片暗沉的血迹，上面胡乱撒了些药粉，缠了几层纱布，想来是事出慌乱，太医还没来得及收拾好。
霍琅冷声道：“太医呢？！”
太医院凡是叫得上名的御医都过来了，粗略一数竟有二十余人，他们齐齐跪在外阁间，只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娘的，怎么看他们今天都不是来治病的，而是来殉葬的，下辈子投胎打死也不学医了！
太医院院首磕磕绊绊道：“回……回王爷，今日当值的太医尽在此处了。”
霍琅面无表情挥手，示意侍卫屏退无关人等，他声音阴沉，接下来的一句话惊得那些太医如坠冰窟：
“本王要你们把他的心挖出来，找到里面的一只蛊虫，并且保他半刻钟不断气，谁能做到？！”
院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因为他忽然反应过来霍琅嘴里指的那个“他”就是地上奄奄一息的废帝，暂且不提他只会施药救人，有没有胆子去杀一个皇帝，光是剜心还得保住半刻钟不断气，谁能做到？！
痛也活生生痛死了！
院首把心一横，闭眼叩首：“王爷恕罪，微臣无用，剜心容易，可还要保住人不断气，非大罗金仙不可，臣等实在无此通天之技！”
他身后的一众太医也是如此，宁可自称废物领罚也不敢接这件事。
“砰——！”
霍琅一掌劈碎了手边的矮几，面色阴冷地嚯然站起身，他现在就像地狱归来的阎王，一双猩红的眼睛满是杀气：“那本王要你们何用？不如全部剁碎喂狗死了干净！”
“王爷饶命啊！”
院首吓得抖若筛糠，尿都快出来了，他以为最差就是砍头，没想到居然是剁碎喂狗，这位爷既然说剁碎了那就不会少于一千块，说了喂狗那就不会喂猪，而且还是留到最后一口气才死，这和千刀万剐的极刑有什么区别？！
危急关头，内室忽然响起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我来——！”
陆延不知何时从床上起了身，他踉踉跄跄走到霍琅身后，身上玄色的单衣有些空荡，苍白的指尖死死扶着门框，右手却紧攥着一把匕首，漆黑的眼底满是与外貌不符的锐利狠绝，一字一句重复道：
“你们都出去，我自己来。”
霍琅箭步上前：“你疯了！”
霍琅若是有刀，此刻恨不得亲自上阵，可他多年来精习杀人之术，只知道如何把刀刺进心脏才能让赵康死得更痛苦更快，并不知道该怎么保住对方不断气，再加上过于担忧陆延的安危，此刻手抖得不像话，又如何持刀？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因果，总要由我亲自了结，你们都出去，再耽搁下去赵康就真的断气了。”
霍琅咬牙看了眼地上气息奄奄的赵康，又看向面色坚决的陆延，忽然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厉声喝道：“都随本王去殿外守着！”
大不了便是一死。
陆延死了，自己陪着他便是。
霍琅想通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是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此刻殿外已经聚了一堆人，墨痕道长、公孙墨、霍避、卫鸿都到了个齐全，就连身怀六甲的霍滟也来了。
说来世事弄人，临安郡王之前被太医诊断后嗣艰难，甚至还为此丢了性命，然而他死后没多久霍滟就被诊断出怀有身孕，震惊一众人等。
霍滟听闻此事又哭又笑，状若疯癫，她把自己关在房内一天一夜水米不进，最后平静出屋，抚着肚子对众人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霍家的血脉，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今日是个阴天，和临安郡王死得那天一模一样，黑压压的云层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潮湿得令人不适。
霍滟见霍琅从殿内出来，走上前轻声问道：“兄长，陛下如何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霍家上辈子德行不修，凡动情心便一生坎坷，尤以这位大哥为最，投了不该投的胎，爱了不该爱的人。
陆延虽已登基，可那都是朝臣迫于霍琅的兵权不得不答应，外间还是把造反的名声扣在了他头上，霍琅为了扶陆延这个假皇帝上位本就担了满身骂名，对方若就此命陨，霍滟都担心自己这个兄长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霍琅一言不发，走到连廊下的长椅上坐着，他本就身子骨不好，如今脸色更是苍白难看，旁人也不敢打搅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胆战心惊的气息，只有墨痕道长和公孙墨在低声交谈。
公孙墨：“你不是能掐会算吗，陛下这关能不能渡过去？”
墨痕今天出奇的沉默，甚至透着些许焦虑，他总是频繁抬头看向上空，仿佛那里有一双威严的眼睛正在监视着他们，藏在袖子里的手飞速掐算着什么，最后又颓然落下，来来回回就是那句话：“天机不可泄露。”
公孙墨摇了摇折扇：“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一到关键时刻就没用，我们也得做些什么，总不能站在外面当摆设吧。”
“你？”墨痕表示鄙夷，“你除了能等陛下驾崩的时候给他验尸还能做什么？”
霍琅的视线刀子一样射了过来：“你说谁驾崩？！”
墨痕和公孙墨立刻双双捂嘴摇头，嗖一声窜到了柱子后面躲着，开玩笑，摄政王现在就像个随时会爆发的炮仗，谁活得不耐烦了去惹他。
就在殿外众人焦急等候的时候，另外一边，陆延已经从地宫的药阁里配好了一丸爆发气血的猛药材，他来不及熬煮，直接将那些药材碾成粉末，再辅以一些成品丹药给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赵康用力灌下去，这才解开对方的衣衫准备剖心。
第一刀要由腹部刺入，再开始往上分离皮肉，然后把肋骨掰开了再剖心，否则刀刃会卡进骨缝里动弹不得。
陆延没做过这种事，但幼时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对人身躯体了如指掌，下刀缓慢却稳，竟像做过千百遍似的。
为了避免赵康痛醒过来，陆延下了十足十的麻药，可对方还是恍恍惚惚，身躯抽搐，似有苏醒之兆。
陆延动作不停，身上满是血迹，侧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漆黑的眼睛让人瞧一眼就会浑身发冷，也不知是不是上天都觉得此事荒谬，外间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当一声惊雷骤然炸响的时候，陆延忽然顿住了手中的刀，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赵康的胸膛已经被剖开了。
那些红红白白的皮肉，花花绿绿的肠子，乱七八糟看得人眼晕，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被虫子啃得乱七八糟的内脏，只剩了心脏处的零星一点肉。
换句话说，赵康的内脏已经被那只蛊虫吃的不剩什么了。
陆延不明白一个人的五脏六腑毁成这样为什么还能活着，甚至还活了那么多年，他死死盯着赵康那颗残缺的心脏，然后缓缓伸手扯了出来，只见上面千疮百孔，隔着一层血色的肉皮，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陆延毫不留情捏碎了这颗心脏，然后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血肉里翻找到一只通体血色的半透明蛊虫，它很像蝉，却又比蝉小得多，翅膀表皮都是透明的，里面的身躯泛着血一样猩红的色泽。
它被陆延从“巢穴”里挖出来，感到了非常的不满，翅膀嗡嗡振动，扇出一阵细风，哪里有鲜血就疯狂往哪里爬，陆延一个没攥住，它就像流光一样嗖地又冲进了赵康那具残破的身躯里，在血液中疯狂打滚。
按照无眉的说法，陆延现在应该在胸膛划出一条口子，将那只母蛊放在伤口出，吸引出身体里的子蛊。
可陆延缓缓举刀，看着铜镜里浑身是血的自己，忽然迟疑了——这蛊毒真的有解吗？
那只母蛊见血就钻，只怕到时候不仅吸不出子蛊，反而会顺着伤口钻进自己的身体啃食内脏，要不了多久就会变得和赵康一样半死不残。
这样狠毒的蛊，真的有解吗？
又或者，自己的身体内部早就和赵康变得一模一样了，他们两个都只是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的蝇虫，本就活不了多久。
躺在地上的赵康早已失去气息，只有那只血蛊仍在他身体里继续啃食，像一个饥饿的大汉疯狂狼吞虎咽。
陆延胸膛起伏不定，喉间又涌上一阵腥甜，他脸色难看，死死盯着镜子，迫切想确认什么，忽然举刀对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进去——
那分寸把握得极好，恰好刺穿皮肉，而又不伤心脏。
刀尖缓缓推入，仿佛在一点点试探着心脏的界限，一寸又一寸。
然而直到贯穿后背，陆延才终于发现什么，捂着心口踉跄跌坐在地，瞳孔惊骇收缩——
他没有心脏？！
他怎么会没有心脏？！
那刀尖刺入身体里的时候就像贯穿了一层普通的皮肉，里面没有任何阻碍，他的心呢？！他的心跑去哪儿了？！
陆延无力倒在了血泊里，视线一片猩红，他不甘而又愤恨地抬起头，将匕首狠狠拔了出来，然后忍着莫大的疼痛将手指顺着伤口进去试探，面色一僵——
果然是空的。
他找不到任何心脏跳动的痕迹。
到底是因为那只蛊虫，还是因为他天生无心？
陆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必死无疑，又负了霍琅一次，心中忽然万念俱灰。外面雷电交加，冥冥中天空上方似乎响起了一道低沉幽远的声音：
【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什么？想起来什么？！
陆延头疼得更加厉害了，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在试图疯狂冲破枷锁，将烙印撞出了一道道裂痕。
头顶上方的声音在叹息，听起来很是熟悉，仿佛是他多年故友：
【第七世了，你还没想起来吗？】
第七世？竟然已经是第七世了吗？
陆延摸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神色怔然，忽然觉得面前的情景格外眼熟，仿佛许多年前就见过，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了许多画面，他痛苦抱头，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声，却在抬手时忽然发现了自己掌心的那一条血线——
那是霍琅给他续上的，不知为什么没有和别的血痕融在一起，反而形成一条清晰的脉络，隐隐有些烫手。
“如今你的命线长了，本尊亲自替你续命……”
“以后再不许妄言生死……”
好熟悉的声音。
他是谁？
陆延浑身鲜血，视线内一片红雾，他双肩颤抖，忽然缓缓抬头看向上空，一字一句道：“我想起来了……”
“轰隆——！”
雷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天幕撕裂。
陆延死死盯着上空，眼眶通红：“我想起来了！！我都记起来了！！”
“轰隆——！”
又是一阵雷声滚滚，外间的霍琅忽觉一阵心悸，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紧，说不出的窒息。而一直躲在柱子旁的墨痕指尖飞速掐算，忽然眼睛一亮，激动大喊道：
“成了！成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不顾公孙墨的阻拦就闷头冲进了大殿：“贫道有法子救陛下了，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旁人只觉得他疯了，大殿门关上，依稀还能听见墨痕的疯言疯语，语气狂喜：“宿主！你终于想起来了！上个世界你还剩一次复活机会！现在终于可以用上了！！”
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天殿内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半个时辰过后陆延就浑身是血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没有半点伤痕，而赵康却被剖心剖腹，五脏六腑都被蛊虫啃得残缺不全，最后悄无声息处理掉，埋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
陆延登基那日，群臣亲眼看见他吐血晕厥，还以为又是一个病秧子，却没想到对方修养几日就重新上朝了，瞧着身子健壮，再活几十年都不是问题，一条条新的政令变法颁布下去，都是利民利国之事，甚至召回了远在陇川的卫家重新执掌兵权，那些有异议的大臣也没了话说。
公孙墨做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终于使他家的断狱之名广传天下，只是他却拒绝了陆延的封官请求，只求对方用玉玺在沉冤扇上盖一方印记，承诺北殊境内可遇案便翻，不必受官府管辖，便主动请求辞行想去别的地方游历。
公孙墨离开神京那日，陆延微服出巡，与霍琅策马相送至郊外，恰是芒种时节，草长莺飞，田间地头满是百姓耕作的身影，一时也无人注意到这三名气度不凡的公子哥儿。
陆延勒住缰绳，似笑非笑看向公孙墨：“你一心想替家族扬名，如今孤予你高官厚禄，却反而推辞不受，将来若是后悔，这个承诺依旧作数。”
天气炎热，公孙墨手里的那把扇子终于显得不那么突兀了，他用力扇了两下驱走暑热，笑嘻嘻道：“我父亲说公孙家的名声是靠天下百姓口口相传堆起来的，若在朝为官，也不过一方水土，终年只对着神京的百姓。”
“这天下很大，不止有神京，还有千千万万个州县，这天下广袤，也不止有北殊一个国家，还有千千万万个部族，我有生之年要去往先祖不曾踏足过的地方，翻尽他们不曾遇到的奇冤，如今父亲心愿已了，我也尽可启程上路，多谢陛下与王爷相送。”
陆延笑着叹口气，他一身白衣轻袍，腰系麒麟玉带，端的风姿不俗，倘若幼时未遭逢巨变，如今兴许也会成为汝州有名的神医：“难为你不忘先祖遗志，孤当年也曾发下宏愿，行医救人，解世间灾厄，却不曾想阴差阳错做了皇帝，孤无甚相赠，便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名扬天下！”
公孙墨却对他眨了眨眼，疯狂暗示：“其实陛下若想赠些什么，也不是不行。”
金银珠玉他也不嫌弃的嘛。
陆延闻言一愣，只见公孙墨在底下搓了搓指尖，做出一个数钱的姿势，心中瞬间了然，他忍着笑意，长臂一伸，直接从霍琅腰间扯了个钱袋子递过去：“你游历天下，想来也需盘缠，这是孤与摄政王的一点心意，还望不要推辞。”
霍琅不高兴了：“喂！”
他可没说要给对方银钱。
公孙墨却眼疾手快把钱袋子捞了过去，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全是金叶子金元宝，顿时乐得牙不见眼，这摄政王也太富了吧：“好说好说，草民谢陛下赏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悔有期！”
他语罢似乎是怕霍琅返回，立刻掉马就走，一个人抱着钱袋子笑得抽了风，差点从上面掉下来。
霍琅不满看向陆延：“你怎么都给他了，里面可全是金子！”
陆延只是笑：“国库里多的是，你自去拿，想拿多少便拿多少。”
霍琅哼了一声：“谁稀罕。”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正色问道：“怎么没看见那个妖道？”
自那日从殿里出来，墨痕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出现过，只留下一封信说要游历四方，有缘自会相见。
陆延隔空牵住霍琅的手，骑着马慢慢往回走：“他办完了他该办的事，自然就走了，不过以后有机会见面的。”
霍琅颇觉可惜，毕竟那人算命确实挺准的：“那得什么时候去了。”
陆延晃了晃他的手，故意沉思片刻才道：“唔……下辈子？”
霍琅不置可否：“谁能知道下辈子的事。”
陆延笃定：“我知道。”
霍琅斜睨着他，唇角微勾：“平常叫你几声天子，你还真拿自己当天子了，那你说，如果有下辈子，咱们还能再遇见吗？”
陆延笑意深深：“能，自然能。”
霍琅眉梢微挑：“那下辈子换老子当皇帝，你当将军。”
陆延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可我不会行军打仗啊。”
霍琅轻声骂道：“昏君，这都不会，回去本王教你！”
公孙墨与他们背道而驰，躺在马背上晒太阳，慢悠悠往水路的方向走。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举在头顶，正面是那首《鱼龙诗》，反面是他新提的词，还饶有兴致谱成了曲：
“君非君，王非王。
公子白衣世无双，
谁言不可登庙堂？
玉带麒麟千金裘，
打马扬鞭胜春风。
衮龙袍下风波恶，
何冠天子十二旒。”
公孙墨在阳光下半眯着眼睛，哼哼唧唧唱道：“何冠天子十二旒啊～～公子王孙乌纱重，怎胜白衣一身轻，小爷我无事赛神仙～～～”
头顶一排大雁成人字飞过，它们天冷南飞，春暖北飞，一年又似一年，见百花，经霜雪。
再回首，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215章 开局就死
天兀年间，圣人掐算，娲天神域血海池中有心魄降世，或可助天下修士重开仙门，三界皆惊。
同年，被镇压白骨剑炉下的魔域尊主扶光，受红莲业火七百年焚烧，终于神魂俱化，灰飞烟灭。
*
“心魄本来是空间站的一件神级道具，没想到因为程序故障掉入了此方书中世界，造成天道漏洞。”
魔域苍渊海上，万年阴毒瘴气缭绕，鲜有生灵踏足，此刻却隐隐约约瞥见三抹身影，为首的是一名栗色卷发的女子，她穿着黑金色的制服和包臀裙，很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眼底闪过一抹冰蓝色的无机质光芒，穿破重重魔障，扫描诸天众生：
“心魄现在碎成了数块，你们谁去找？”
她空灵的声音带着淡淡的不悦，心魄在空间站虽然只是一件神级道具，但在这个修仙世界却是足够搅动风雨滔天的绝世神器，如果被人捡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身后的两名男子，一个面容妖邪精致，一个似霜雪冰冷，闻言皆是俯身行礼：
“自当为您效力。”
女子轻轻颔首：“陆延，溪年，这件任务就交给你们，谁如果能将心魄完整地带回来，谁就是空间站的下一任主人。”
“此方世界虽然仙缘已断，但能人异士众多，记得不要被窥破灵体，暴露来历。”
她话音刚落，身躯就渐渐消散在了空气中，下方的苍渊海随之出现滔天巨浪，黑色的海水疯狂涌动，然后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狂风骤起，连瘴气都吹散了开来。
这便是通往书中世界的虚空境。
那两名男子无惧风浪，直接纵身跃了进去，化作一黑一白两抹流光，眨眼就消失在了漩涡之中，只是没过多久，那逐渐紧闭的黑洞像是受到力量干扰，忽然四处飞溅，“砰”的一声炸裂了开来，整个苍渊海地动山摇，天地失色。
当那苍渊海再次停歇，却已经是百年之后的事了。
在此期间，沧海桑田，变幻无休。
仙门世家天才齐出，频频下山寻找心魄下落，而魔域又换了一位新的尊主……
*
魔域，浮月城。
陆延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入目就是一片昏暗的光影，万金难换的鲛绡纱帐被风吹拂在脸上，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半透不透间，一抹暗色的身影正伏在他肩头，呼吸急促，体温滚烫。
那人好像中了药，又或者走火入魔，总之看起来不太清醒，一双阴鸷猩红的眼眸隔着纱帐也难掩暴怒：
“你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来爬本尊的床！”
对方反手一掌，陆延猝不及防被打落到了床下，柔软的纱帐随风掀起，使他无意中看清了对方的面容，惊得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床上那名男子的肤色比霜雪还要苍白几分，仿佛数百年都不曾见过阳光，一双眼眸清冷疏离，瞳仁是极淡的浅红色，左脸轮廓清俊，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右脸却留下了一片烈火焚烧的疤痕，好似莲花瓣瓣的形状。
半面谪仙貌，半面修罗相，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可怕又诡异的一张脸？！
看见陆延诧异的目光，男子语气更加狠戾，又是一掌裹挟着劲风击出：“本尊挖了你的眼睛！！”
陆延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站在原地挨打，他一个就地翻滚躲过攻击，正准备用瞬移术离开这里，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滴！身体融合进度20%，请勿移动！】
他的身体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操控，硬生生顿在了原地，胸膛正捱一掌，吐血倒地。
陆延临死前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无数黑衣魔修破门冲了进来，床榻上的男子嗖一声打落纱帐，低沉阴冷的嗓音从里面传出，似茫茫黑夜不可捉摸：
“打散他的魂魄扔到焚骨炉里，永世不得超生！”
“？”
他这就死了？
陆延差点一口逆血呛死。
周遭景物变幻，他的脑海中忽然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之前陆延在虚空境中意外遇到能量潮，肉体被硬生生搅碎，再不寻找寄体灵魂就会消散，导致只能随机择选择一名书中人物进行穿越。
很不幸，原身是个出场不到三集就死了的炮灰。
自从一百年前魔域尊主扶光在白骨剑炉中被烧得灰飞烟灭，那些魔修群龙无首，便重新推举了一名尊主，名唤应无咎。
此人不知来历，不知去处，半边脸常扣着一张琉璃金丝莲纹面具，身穿红衣，手持一柄白骨剑，十年前从魔域孤身踏入浮月城，杀退数万妖兵，以一人之力击败了九山八洞的妖王，自此坐稳魔尊之位。
然而这位无咎尊主却鲜少踏足外界，只在浮月城中潜心闭关，外间传言他修炼邪功走火入魔，导致容貌尽毁，双腿残废，期间有别的魔修听信流言上门挑衅，无一不被应无咎打得魂飞魄散，多年来倒也无人敢犯。
底下的妖主为了讨好他送来一堆修炼炉鼎，原身就是这些炉鼎里的一个，他自持貌美，不甘心做端茶送水的活计，居然趁着深夜爬了应无咎的床，还偷下了迷情散。
好巧不巧，应无咎修炼一时走火入魔，居然真的着了他的道——
虽然两个人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
但已经足够应无咎一掌劈死他了！！！
下次打死也不选炮灰了。
这是陆延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你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来爬本尊的床！”
陆延还没来得及打开空间卷轴再重新选择一个复活身份，就又被一掌打落在地，熟悉的台词，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动作，让他的大脑有了片刻宕机。
不是吧，自己居然又重新回到了开局？
陆延这次心里有了准备，抬头看向应无咎时并没有被对方的面容吓到，他大脑飞速思考该怎么避免被再次掐死的命运，最后翻身跪地，假装慌张无措：
“属下只是心悦您，所以才一时犯了糊涂，请尊主恕罪！”
殿内的空气因为这句话有了片刻死寂。
“……心悦本尊？”
浅红色的纱帐如水般倾泻下来，莫名让人想起某种粘稠血腥的液体，坐在床上的男子缓缓咀嚼着这句话，意味不明道：“你确定？”
陆延：“日月可鉴。”
应无咎：“上前来。”
陆延无声垂眸，一时吃不准对方打算做些什么，他跪行至床边，小心翼翼问道：“尊主有何吩咐？”
话音刚落，他的脖颈就猝不及防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扼住，眼前出现了应无咎那张可怖的脸，上方阴影洒落，愈发显得半人半鬼。
陆延呼吸困难，艰难出声：“尊主……为何要杀我？”
应无咎冷冷勾唇：“你不是心悦本尊吗，死在本尊手上，你应该高兴才是。”
咔嚓！
他的脖子被拧断了。
比上一局多活了三分钟，多说了两句话。
*
“你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来爬本尊的床！”
再一次听见这句熟悉的台词，陆延感觉自己要疯了，天道到底在抽什么疯！！！！又不是打游戏刷怪，死了还能无限复活的！！
没事，冷静，冷静！
他在空间站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不信对付不了一个小说纸片人了！
陆延深呼吸一口气，首先，看见对方的脸千万不要表现出惊讶，他平静抬头，决定沿着第二局的台词继续说：
“属下只是心悦您，所以才一时犯了糊涂，请尊主恕罪！”
应无咎语气讥笑：“你确定？”
陆延竖起手指：“若说半句假话，愿九天雷劫加身！”
怕个球啊，自己都被掐死两回了，雷劫算什么，这总比“日月可鉴”有诚意得多了吧？
修仙之人讲究因果报应，绝不会轻易起誓，陆延这番举动看起来倒有几分真心。
然而应无咎无动于衷：“上前来。”
陆延气死了：“……”
好好好，你小子油盐不进是吧！
陆延把心一横，干脆利落上前跪在床榻边，咬牙道：“今日是属下鲁莽冒犯了尊主，请您赐死！”
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掀起了帐纱，红与白对比刺目，恰好露出那半张修罗面，应无咎垂眸打量着面前这个炉鼎，目光好似一线寒针，要从皮肉刺进骨头里：
“你不怕死？”
陆延叩首：“属下愿为尊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区区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呵……”
应无咎蓦地溢出一声轻笑，让人很难去分辨里面藏着什么情绪，但他确确实实是笑了，红纱帐影摇晃，看起来愈发像恶鬼：“你上前来。”
他对陆延勾了勾指尖。
陆延虽然觉得毛骨悚然，但还是听话又靠近了一点，低声问道：“尊主有何吩咐？”
应无咎不语，而是用两根冰凉的指尖缓慢挑起了陆延的下巴：“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陆延有一张妖气的脸，肤色白皙，天生含笑面，眼瞳是氤氲的深紫，因为太过邪性，任何真心誓言由他嘴里说出来，十分可信也跌成了三分。
这世界上就是有人天生长着这么一张脸，看着便不老实。
应无咎嗓音低沉，似乎有些可惜：“本尊倒不舍得杀你了。”
陆延心中激动，有戏啊！！
然而男子毫无预兆扼住了他的咽喉，指尖深深陷入皮肤，话锋顿转：“但你瞧见了本尊的秘密，这可如何是好？”
应无咎常年戴着面具，是不想被人瞧见容貌；寸步不离魔域，则是为了掩盖双腿残废的事实，然而这一切都被一个小小的炉鼎看去了，他自然不会留下活口。
熟悉的窒息感传来，陆延感觉自己可能又要挂了，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对应无咎恶狠狠竖起中指，一字一句咬牙骂道：
“应、无、咎！我去你大爷的！”
反正都要死了，先骂爽了再说！
然而陆延说完这句话，闭目等待许久也没传来想象中的疼痛，脖颈间的那只手先是因为愤怒骤然收紧，最后却不知为什么反而缓缓松了力道，任由他跌倒在地，咳嗽不止。
“咳咳咳咳咳！！！”
陆延捂着脖子，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还不如第一局被一掌拍死算了，好歹死得能痛快点。
“好一张伶牙俐齿。”
应无咎微微勾唇，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但本尊现在忽然不想杀你了，戳双目，割舌头，如何？”
陆延震惊了：“？！！！！”
卧槽，这货怎么不按套路走？！

第216章 我跟你拼了
“那这样活着便没意思了，我宁愿再去死一次。”
陆延忽然话锋一转，与刚才的形象截然不同，活像变了个人。他望着床上半人半鬼的绯衣男子，视线落在对方双腿上，柔软的衣料也遮不住那清瘦孱弱的腿型：
“只是应无咎，我死之前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他没有再用尊称了，刚才的怯懦慌张也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笑意。
没错，玩味，仿佛他并不把面前这个魔域尊主当成一个真正的“活人”，那是一种看纸片人的目光。
应无咎淡淡挑眉，不知道这个小炉鼎是哪里来的自信，不过他对死人一向宽容：“说。”
陆延很认真的询问：“你想杀我，第一是觉得我冒犯了你，第二是因为我撞破了你的秘密，我说什么你才能不杀我呢？”
应无咎的眼睛在暗处是墨色的，像苍渊海下方的无声流动的漩涡，带着一丝轻蔑讥笑：“有意义吗，反正你已经要死了。”
陆延：“我这人好奇心重，尊主且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哦，可惜本尊也不知道。”
应无咎的指尖悄无声息出现了一滴殷红，像剔透的血珠子，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格外刺目，他垂眸把玩着这滴殷红，心中难免可惜，自己枯燥乏味的修炼生涯中难得遇见一个这么不怕死的家伙，可惜对方马上就要死了。
“但本尊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普天之下，本尊只会对一人心软。”
陆延目光闪动：“那人叫什么？”
应无咎似笑非笑吐出两个字：“望、舒。”
他语罢指尖轻轻一弹，那滴殷红便落在了陆延身上，赤色的业火瞬间升腾而起，似瓣瓣红莲，绚丽夺目，那名男子瞬间被燃得灰飞烟灭，什么都不剩下。
“啧……”
应无咎仿佛想起了什么旧年往事，他闭目倒入枕间，轻声自言自语，
“这业火烧起来可是很疼的。”
*
“你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来爬本尊的床！”
爬你的床又怎样！你都瘫痪了我还能做什么？！
再次回到开局，陆延心里骂骂咧咧，应无咎这个王八蛋，居然敢放火烧自己，以后这笔账不找回来他就不姓陆！
只是心里生气，面上他还是很不争气地噗通跪地求饶：“尊主，您不能杀我啊。”
应无咎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为何？”
陆延眼泪汪汪道：“我叫望舒啊。”
望～舒，这俩字儿多好听，八成就是应无咎心上人了，自己和他心上人撞个名字，也不知道能不能蹭点热度让对方心软。
然而应无咎听完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瞬间勃然大怒，一掌击在陆延胸口：“你竟敢拿我母亲说笑！！！”
陆延：“？？？”
大哥，原来是你母亲啊，下次能不能早点说！
*
“你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来爬本尊的床！”
“爬了就爬了！还要挑日子吗！！”
陆延大怒，直接扑上去和应无咎打在了一起：
“小爷我和你拼了！！！今天就代替你死去的母亲好好教训你！！杀我是吧，烧我是吧！”
应无咎一时愣住了，他是真的愣住了，底下那些奴仆哪个不是恭恭敬敬，谁敢扑上来和自己打架，可陆延真就这么做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骑在身上一拳揍了过来。
“唔！”
应无咎闷哼一声，被他打偏了头，随即气得浑身发抖，肤色涨红，左脸有一种脆弱的漂亮，右脸则像修罗发怒：“混账东西，滚下去！！”
应无咎气昏了头，连自己会术法都忘了，再加上双腿毫无知觉，一时间竟像普通人一样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
陆延白白死了那么多次，比他更气，揪着应无咎的衣领骂道：“你是魔尊了不起啊！爬你的床怎么了！小爷我长这么漂亮还能让你吃了亏？！你腿都没知觉了，我哪有这么禽兽不如，对着一个残疾人还能辣手摧花！”
应无咎眼底闪着惊人的怒火，这个王八蛋居然敢骂自己是残废：“找死的东西，从本尊身上滚下去！信不信我将你碎尸万段！”
陆延豁出去了，恶狠狠道：“那我就先咬死你！！”
嗷呜！！
陆延低头一口咬住了应无咎的脖颈，他牙齿尖，又发了狠劲，这么一下立即见了血腥，然而应无咎的血液居然像火焰一样滚烫灼人，差点把他的舌头都灼伤了。
“放肆！你在对尊主做什么！！”
左护法风煞带领一堆魔修冲进来时，就见常在内院洒扫的那名炉鼎居然骑在了尊主的身上，而且这两个人具都鼻青脸肿，空气中还飘着血腥气，面色顿时一变，当下想也不想，直接聚起一道雷箭打了过去：
“刺啦——！”
陆延又成功解锁了一种新死法。
*
“你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来爬本尊的床！”
没完了是吧？没完了是吧？！
陆延内心崩溃抱头，他怎么就过不去这个坎了呢！！不行，这次打死也不能再死了，他得换个新人设！
陆延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对应无咎拱手道：
“尊主恕罪，属下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方才忽然察觉您身上有红莲业火的毒气，心中担忧，这才大着胆子上前查看。”
应无咎或许会对一个奴仆的哭求无动于衷，但绝不会对自己的病情无动于衷，陆延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温度顿时降了不止一星半点，让人后背寒气直冒。
应无咎目光幽暗，指尖轻动，眼前绯色的纱帐就自动从中间拨了开来：“谁告诉你本尊身上有红莲业火之毒？”
他嗓音低沉缥缈，情绪难测。
陆延稳拿医生剧本，面不改色道：“属下乃是医修，所以略知一二。”
应无咎微微勾唇，但这不仅不能让人放松，反而让人愈发害怕：“这么说你刚才都是为了本尊的安危考虑？”
陆延：“自然。”
应无咎冷笑了一声：“下□□也是？”
陆延：“……”
陆延继续装淡定：“属下的一点痴念而已，请尊主高抬贵手，让属下将功折罪。”
应无咎指尖轻叩床沿，喜怒难辨：“哦？你想如何将功折罪？”
其实要让应无咎高抬贵手，很简单，只要你对他有用就行了，而治好他的火毒，无疑是个莫大的诱惑。
陆延不语，而是缓缓抬起自己修长白皙的右手，示意应无咎看过来：“属下便用这只手替尊主医好双腿，如何？”
他语罢大着胆子覆上了对方的右腿膝盖——
这双腿确实是废了，尽管靠灵力勉强滋养，但还是瘦得就剩了一把骨头。
陆延在进入虚空境的时候不小心受了伤，能量所剩不多，只见他掌心散发出一阵浅淡柔和的蓝光，驱散了几分阴霾，说不出的温和治愈。
应无咎被陆延一触碰，骨髓深处的烈焰焚烧之痛诡异般平息了下去，像是潺潺清泉流遍体内，说不出的舒服，他面上虽然没有反应，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会这样？！！
陆延的能量所剩不多，片刻后就收回了手，那股仿佛要洞穿骨髓的痛感又重新席卷应无咎全身，让他控制不住闷哼出声，脸色愈发惨白。
“尊主身上的红莲火毒已侵入骨髓，倘若再不及时救治，十年内双腿尽废，二十年内脏腑皆焚，三十年内便目不能视，彻底成为废人一个了。”
“给属下半年时间，一定能让尊主恢复如初。”
陆延开出了一个让应无咎无法拒绝的条件，然而后者却一把扼住他的脖颈，阴测测道：“你莫不是以为这样就可以威胁到本尊？说，你是哪里来的探子，如何会知道红莲业火之事？”
陆延开出的条件虽然诱人，但他的来历却更可疑，应无咎此时已然怀疑他是不是那些仙门百家派来的细作了。
陆延艰难出声：“属下只是早年学过些许医术而已，与那些名门正派并无干系，尊主若是不信，可以尽管去查。”
应无咎面无表情盯着陆延，仿佛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几息过后，忽地笑出了声，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你怕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陆延的脸，与刚才骇人阴沉的模样不同，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温柔模样，只是说话时气息冰凉，让人心中不安：
“你只要忠心本尊，本尊定然不会亏待你，明白了吗？”
陆延做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属下一定誓死效忠尊主！”
玄烛殿是应无咎闭关清修之所，外人不敢擅入，也就是原身平常负责洒扫活计这才捡了个漏洞，陆延也不敢在里面多待，得了应无咎的允许就连忙退出了大殿。
左护法风煞恰好有事要禀报，谁料他刚刚走到回廊外间就看见一名青衣小厮从里面走了出来，眼眸危险眯起，直接上前拦住：
“站住，你是何人！”
这风煞可不是人，而是一只上古忽狸兽所化，他因被上任魔尊扶光所驯，所以常年跟随在侧，在魔域中立下赫赫功勋，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差什么。
陆延认得他。
上一局就是这货用雷电把自己给弄死的。
这么一想，心里不免恨得牙痒痒。
“回护法，属下是殿内负责洒扫的仆役。”
风煞这才发现陆延看起来是有点眼熟，一双金瞳狐疑盯着他：“既然负责洒扫，怎么从殿内出来了？”
他是知道的，除了那些心腹，应无咎从不让旁人近身伺候。
陆延也不说话，故意当着风煞的面揉了揉自己的腰，低头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支支吾吾道：“方才……方才尊主有召，属下就进去了……”
风煞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尊主临幸你了？！”
不是吧？双腿瘫痪都能做？！

第217章 好不要脸
不知道风煞一个人在那里脑补了什么，反正陆延是脚底抹油直接溜了，他回到原身的住处，发现就是一间小小的仆役房，该有的东西都有，谈不上太寒酸，但也说不上哪里好。
陆延死了四次才从应无咎那个大魔头手里活下来，按理说现在当务之急应该离开浮月城，早点把心魄找回来。
打工人一辈子的梦想不就是升职加薪吗？好不容易熬到执行官要退休，不趁这个时候从副转正还等什么时候。
然而陆延刚才替应无咎治伤的时候却惊讶发现了一件事——
对方身上有心魄的气息。
虽然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按理红莲业火在第十八层幽狱中，可燃尽世人一切罪孽，但凡沾惹，便不能熄。若换了寻常人早就被烧得神魂俱穿，应无咎却还能好端端活着，说不定就是心魄的作用。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找到了第一块碎片，剩下的几块可就容易多了。
陆延思及此处，直接调出了系统面板，毕竟这是一个书中世界，如果能知道原剧情就方便很多，然而不知是不是他能量还没有恢复的原因，大部分功能键都是灰色的不可使用状态。
【警告！警告！能量不足！】
这一排鲜红的大字浮在眼前，预示着陆延仅剩不多的能量，如果换了平常在空间站，想补充回来只是分分钟的事，现在却暂时回不去了。
他没办法，只能推门离开房间，提气一跃落在屋顶上，然后盘膝而坐，正对着天际一轮皎洁的明月，吸取微薄的月华之力转为能量。
夜晚总是短暂，不过三个时辰，月亮就渐渐隐去了身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线黎明破晓，而陆延也伸了个懒腰，直接从屋顶上跃了下来。
他坐了一晚上，补充了3%的能量。
虽然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积少成多，有总比没有的强。
陆延打了井水正准备洗漱，院门外间忽然出现一抹青色的身影，探头催促道：“陆延！快点，你怎么还没起身，再晚一些就赶不上抢饭了！”
浮月城中每日卯时三刻开始放饭，也就是五点四十五分，若是起晚了错过饭时便只能一上午饿着肚子，这一堆被献上来的炉鼎里，有一个名叫唐素的，和原身关系最好，故而时常结伴。
陆延随口应了一声：“这便来！”
他是魂体，没有吃饭的习惯，但见唐素这么着急，还是加快速度和对方赶到了后厨的饭堂，只见天才刚刚亮，里面就聚了一堆人，大多数都是些灰衣仆役，少数青色身影。
魔域地广，有九山八洞的妖魔，却都以浮月城为尊，应无咎独占一城，自然少不了洒扫伺候的仆役，除此之外，还有下面人进献的美人炉鼎，便以青衣作为区分，倒也好认。
这群人闹哄哄地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活像菜市场，只是陆延一进去他们就忽然安静了下来，数百只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夹杂着各种意味不明的打量，尤以那些青衣为最。
昨夜陆延偷爬了尊主的床，这件事说隐蔽也隐蔽，说瞒不住也是真的瞒不住，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眼睛，消息传出去倒让那些和他一样的炉鼎咬碎了牙齿。
应无咎不近美色，常年只在殿内闭关，这些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说不定就要在这山上虚耗年岁，地位只比仆役强上一点，让他们怎么甘心，陆延昨夜的举动无疑是做了出头鸟。
只听一声冷哼响起，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犹为突兀：
“恬不知耻！”
陆延寻声看去，却见是一名青衣俊秀男子，对方神色不善，瞪着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唐素忍不住冲上前怒道：“曲少潭，你骂谁？！”
曲少潭冷笑：“谁不要脸去爬了尊主的床我便骂谁，唐素，你与陆延此等小人混迹在一起也不怕辱没了身份！”
虽然都是炉鼎，内部却也分个高低贵贱，这曲少潭乃是望州曲家的小少爷，虽然家族为求庇护迫不得已将他献上，但曲少潭自幼便验了灵根修习仙法，如今已有练气七层的修为，是以众人对他多有忌惮。
唐素正欲张口，却见陆延伸了个懒腰慢吞吞走到曲少潭面前，不急不恼的道：“你说我爬了尊主的床，有什么证据？”
曲少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还要什么证据，你做下这等没皮没脸的事，是个人都知道！”
陆延微微挑眉：“哦？那就是没证据了？你说得如此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天天趴在尊主床底下偷看呢，少潭哥哥，你下次千万别躲底下了，万一把尊主吓到了可怎么好？”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哄堂大笑。
曲少潭闻言目光一狠，气急败坏道：“竟敢口出狂言！看我不废了你！”
他虽然只是练气七层的修为，但诛杀一个普通人是绰绰有余了，只见曲少潭双指并起，凝出一道气剑朝着陆延袭来，快得能听见破风声，唐素想出手相救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陆延！小心！！”
陆延不躲不闪，只是在曲少潭那道剑气即将袭到面门时忽然一抖袖袍，里面瞬间蹿出一缕浅青色的雾气，便如长蛇缠腰，直接绞碎了曲少潭的招式，将他震得硬生生后退了三步。
“砰——！”
曲少潭功夫不到家，刚才强行聚气使了一招家传的青龙出海，现在被陆延轻而易举破开，当即跌坐在地吐了一口血出来，气血翻腾，脑瓜子嗡嗡直响。
众人亦是神色震惊，他们这堆炉鼎中有男有女，虽然个个长得都不错，但大多是出身贫家，有些还是从妓院里头搜罗来的，修炼之事对他们来说遥不可及。
陆延明明和他们一样只是个普通人，怎么一夜之间忽然变得这么厉害，连曲少潭都能一招击败？！
曲少潭也是不可置信：“你！你不是连灵根都没有吗，何时修炼有了灵力？！”
一招便将他击倒，少说也是练气九层的修为。
陆延拉开椅子在桌边落座，暗自心疼那消耗了1%的能量，面上却是不显，施施然给自己倒了杯茶：“有灵根又如何，没灵根又如何，难道我事事都要与你报个详细不成？”
他语罢抿了口茶，端着杯子似笑非笑看向曲少潭，淡淡的嘲讽无端让人脸热：
“枉你家先祖也曾镇山平海，创下青龙一十三式剑招，虽然如今早就败落了，却不曾想后人不肖至此，连他的半分神髓都及不上。”
曲少潭脸上却是又臊又难堪：“你不过是浔岭江边一个小小的渔民之子，连修炼功法都没摸过，又懂得什么剑招，怎敢妄评我曲家祖宗？！今日输你是我技不如人，来日再行比过，我未必会再输！”
他语罢也不要人搀扶，自己憋着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恨恨瞪着陆延，然后拂袖转身去打饭了，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看，也都三三两两散去，只是目光仍落在陆延身上，只觉这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这其中最为吃惊的莫过于唐素了，他端着一碟馒头包子在对面落座，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陆延，你何时变得这么厉害了？难道是昨夜尊主传授给你的？”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第二种可能了。
陆延从他盘里拿了一个馒头，模糊解释道：“哦，以前我在家里打渔的时候遇见过一个游历的道长，他说我有慧根，便传授了我几招，只是叮嘱无事不可与人起冲突，也不可四处炫耀，所以以前不曾与你说过。”
唐素满眼羡慕，叹了一声：“真好，你如今已经能胜曲少潭，想来练气已有八九层了，如果能够得高人指点，再想法子得一枚筑基丹，造化远不止于此。”
陆延听出他的失意：“世间机缘强求不得，焉知你日后便没有别的造化了吗？”
唐素摇摇头道：“随便了，反正你我已是如今境地，再怎么样也是给人做炉鼎的，对了，方才听你提起曲家祖先的事，怎么，你对他们家很熟吗？”
陆延昨天晚上补充了3%的能量，虽然没办法解锁这篇书中世界的全部内容，但却已经能看个前篇，他见唐素一脸好奇，叼着馒头笑眯眯道：“你若想听我讲故事，晚上替我扫一回院子如何？”
唐素撇了撇嘴：“就你不吃亏，行了行了，快说吧，我替你扫一回就是了。”
“好兄弟，讲义气！”
陆延满意将袖袍一捋，手中拿着一根筷子敲了敲盘沿，颇有说书先生的风范：
“话说数万年前，天地混沌，盘古开辟鸿蒙，妖魔肆虐人间，为保人族太平，修仙者便因此诞生，这其中便有那曲家的先祖——青龙剑仙曲流儿！”
“此人本是望州青龙江边的一个渔民……”
陆延方才那一出招本就震慑全场，不少人都在暗中关注，又见他开头说的有趣，纷纷侧耳倾听想得知一些仙闻轶事，却冷不丁听见他说曲家先祖是渔民，想起刚才曲少潭骂陆延是个小小渔民之子，忍不住喷笑出声。
这陆延也太小心眼了，莫不是在故意报复？
就连曲少潭也是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响，欲起身和陆延拼个你死我活，他身旁的同伴连忙将他按下，压低声音提醒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何苦去招惹他！”
曲少潭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低声吼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辱我先祖吗？！”
同伴没了法子，只能连连相劝：“你且听他说，倘若说不出个四五六来，我们必然替你找回场子。”
曲少潭也只得忍着怒气，听陆延在不远处侃侃而谈。
“这曲流儿自幼生长在江边，幼时便见那江底的青龙出来吞吃活人，扰得百姓苦不堪言，心中暗自立誓，定要替乡亲铲除了这一祸患，可他一个渔民出身的穷小子，又上哪里习得仙法武术，来斩杀这条千年大蛟呢？”
众人闻言不由得心有戚戚，是啊，他们这些穷苦出身的老百姓，生平最难踏入的便是两道门，一是仙门，二是官门，实在遥不可及。
有人忍不住问道：“那曲流儿是如何做的？”
陆延道：“曲流儿虽有此心，却一直没能做下决断，真正促使他踏上求仙路的，乃是血亲之痛。”
“有一日曲父和乡亲结伴出海打渔，却不甚遇上江底蛟龙兴风作浪，被活生生吃进了肚子里，船破人亡，连个尸首也无。这种事在渔村中每隔几日都会发生，但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方知有多痛！”
“那一夜，曲流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有好心村民见他年幼想要收养，却被他婉言拒绝，他只是带着一把用山上木柴砍成的木剑，在一个江水翻腾的夜晚决然离开了渔村。”
“你问他要做什么？求仙？或许是吧。”
“听闻南海有仙山，这名少年就背着一把木剑，不远万里踏上了茫茫求仙路，那无名山他翻了万万座，有名的路走了万万条，从春到冬，不知几个寒暑，最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抵达了蓬莱山。”
旁人不由得听入了神，修仙者若想去万里之外，自有神兽香车拉送，再不济捏个法诀也是可以的，可那曲流儿一介少年身，竟是徒步走了过去，这是何等毅力？
唐素眼睛亮晶晶的，他很希望那少年可以学成归来，毕竟每人心中都有一个英雄梦：“那仙人可是收了他为弟子？”
就连曲少潭也悄悄竖起耳朵倾听。
陆延却笑了一声：“那山确实是仙山，仙山上也确实住着仙人，只是他有仙童伺候，早已不收弟子，更何况还是一介小小的贫寒少年，曲流儿既无根骨也无来历，若人人都求上一求便可得道修仙，那天下岂不尽是修仙者？”
大家虽然觉得黯然，但这句话也不无道理，仙门世家自视甚高，又岂会低下头颅去救什么寒门少年。
“陆延你快说说，那曲流儿后面是如何成了剑仙的？”
陆延淡淡道：“他在南海仙山之下跪了整整五日，一步一叩首也未能求得山门大开，那些仙童甚至将曲流儿围在中间出言戏耍，一剑斩断他手中木剑，开口嘲笑道：你瞧，你连把像样的剑都买不起，如何来修仙呢？还是自己下山去吧，凡人有凡人的宿命，生老病死本是常态，你又何必强求仙途改命？”
“这些混账！”
有人忍不住怒而捶桌，赫然是曲少潭，他幼时只听家人夸赞祖上风光无两，却万万没想到自家先祖未成名之时过得如此艰苦，连小小仙童都敢戏耍，只恨不得冲上去一人砍一剑出气才好。
陆延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只当是听故事听入神的仆役，他抿了口茶，这才在众人或期待或愤怒的眼神中继续道：
“那曲流儿一路走来受过无数白眼，闻言却也不发怒，只见他扔掉木剑，从地上艰难爬起身，抬头看向那紧闭的山门。”
“仙人，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我没有银钱，没有念过甚么书，我的父母祖辈都是渔民，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他们住在青龙江边，都被妖魔吃进了肚子里。”
“我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我不要长生不老，也不要逍遥自在，我只想要一把剑，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饭堂内一阵此起彼伏的叹息：多好的少年啊，偏偏如此命途多舛。
陆延继续道：“也不知是不是上天见怜，那曲流儿心生此念，竟然明悟了一丝剑意，引得天地失色，只见那朱红色的山门缓缓打开，一名衣袍飘飘的老者从里面叹气走出，终于肯松口教他仙法，只是有三个条件。”
“第一，他只传仙法，不担师徒之名。”
“第二，无论学得如何，五年内必须下山。”
“第三，曲流儿一经离去，此生便再不许踏入南海。”
唐素鄙夷道：“什么仙人，小气的紧，灵根好些的弟子练气筑基尚需三十年，五年只怕连入门心法都学不完！分明就是打发乞丐！”
他的话引来了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陆延也点了点头：“五年确实太短，但对于曲流儿来说，能留下来哪怕一天也是好的，于是他便留在了仙山之中刻苦学艺，不分昼夜地勤练剑术，却不曾想他竟是个千百年都难遇的剑道天才，第一年练气圆满，第三年筑基，第五年便到了大圆满境，即将结丹。”
唐素眼中异彩连连，只觉得出了口气：“痛快！真是少年天才！”
陆延：“那仙人也是见才心喜，对他多加指点，只是不好破了自己的誓言，第五年便放他下山，临去前嘱咐道：你结丹在即，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归家之后需静心修炼，莫要与人妄生冲突，待得百年之后大道得成，再出山不迟。”
“百年啊，对于长生不老的仙人来说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凡人来说，却是沧海桑田的变化，说不定那渔村都湮没在了长河之中。”
“若换了旁人，定然谨遵教诲，毕竟那曲流儿虽然少年天才，但他只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的树苗，还未能长成参天大树，若强行与青龙缠斗，只怕损了性命，前途也就此断送。”
陆延说着语气忽然低沉起来：
“但曲流儿从未忘记自己因何去南海，因何求仙路，他背着自己的那把长剑，又千里迢迢返回了渔村，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更少了，也更老了，那些老迈的渔民已经认不出面前这名气势凛然的少年就是当初瘦弱的曲流儿，都以陌生人的目光打量着他，而曲流儿也是一字不言，一字不语。”
“恰逢那青龙出水，上岸吞吃方圆百里的活人，百姓仓惶逃窜，但见那曲流儿反手拔剑，飞身迎上，一袭白衫飘飘，直接与青龙缠斗了起来！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江上波涛冲天而起，水淹山林。”
“这一剑，是他毕生所学。”
“这一剑，已含玉碎瓦全之心。”
“曲流儿一剑又一剑斩出，全然不顾及自己，只想将这条千年蛟龙镇压江下，最后使出一招自悟绝技青龙出海，与那蛟龙同归于尽，江水飞天而起，又悄无声息归于寂然，徒留一片鲜红的血色，一代天才就此陨落。”
四周的人闻言纷纷大惊，面露不忍：
“什么？曲流儿就这么死了？那他后来怎么成了青龙剑仙？”
“曲流儿大义！换了我等是万万做不到他这样！”
“小小少年，可歌可叹！陆延，你快说说，他后来怎么样了？”
陆延讲得嗓子眼都快冒烟了，只叹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头，现在想走人都不行了，他抿了一口茶水才道：“那曲流儿剑断力竭，漂浮在江水之上，冥冥中却忽然听见上空传来一道声音：痴儿，你可后悔？”
“后悔？曲流儿自然是不会后悔的。”
“他说，此剑已斩青龙，此身已殉江水，死后不求转世投胎，只愿魂魄永留此处，护人间太平！”
“他一夕心念起，一夕顿悟生，只见上方天地失色，竟是仙门大开，助他修为暴涨，曲流儿只需迈步登阶，便可飞升成仙，远离俗世纷扰！”
仙门大开？！
饭堂里的人闻言俱都激动得浑身发抖，要知道自从十方域最后一位真仙飞升之后，人间便仙缘凋零，再无人可开仙门，如今那些行走的修道者最多只能称为半仙，依旧难脱肉体凡胎，如今听得陆延讲昔年风光，如何不神往心动。
“原来曲流儿是如此飞升的，果然精彩！”
“虽然他自毁前程，幸而天道庇佑！”
陆延却眉梢微挑：“飞升？不不不，曲流儿并未迈步登仙，倘若飞升成仙，便再不可插手凡俗之事，岂不违背初衷？”
“故而他只是借着那一丝天道仙气护住心脉性命，遁入山中疗伤，视仙门而如无物，而那仙门只开一瞬便也合上了，从此世间少了一位真仙，而人间多了一位剑仙。”
“曲流儿苦练剑术，尽靠自己顿悟修行，从结丹一直到化神，又从练虚到大乘，数百年来游走青龙江上，护望州百姓平安，最后一千年功德圆满，自修真仙，终得飞升，世人便称其为青龙剑仙！百姓为感他的恩德，建庙立祠，香火不断，望州千年来亦以曲姓为尊，这便是由来。”
随着陆延话音落下，饭堂满室寂然，众人只觉仍身在梦中，恍惚没能回过神来。
曲流儿小小年纪便修炼自悟，见仙门而不入，宁可屈居江上护望州百年平安也不愿得道成仙，本以为这位天才要错失良机，却不曾想人家硬是靠着自己的努力修成真仙，听起来实在像话本子一样不真实。
都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
曲少潭听着自家先祖的故事，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忍耐，又从忍耐到入神，一度听得浑身激动发抖，连脊背都不由得挺直了几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心想这陆延虽然人品低劣，故事讲得却是不错，没有因为私仇刻意贬低，只是这些故事自己都不曾听闻，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曲少潭正纳闷琢磨着，又听陆延摇头叹道：“可惜啊可惜，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曲流儿当初剑斩青龙，见仙门而不入是何等的好气魄，没想到一代不如一代，后人却是这个德行，好好的一招青龙出海使得像蚯蚓出洞。”
他便是明晃晃地嘲笑了，直把众人听得哄堂大笑，曲少潭更是气了个倒仰，愤怒拍桌而起：“陆延，今日输给你是我技不如人，却不代表我曲家就没有天才了，待过几日我回家取了青龙剑来让你见识见识威力！”
“青龙剑？”
陆延闻言眨巴了一下眼睛，语气纯良无辜，只是怎么看怎么可恨：“你指曲家后山剑堂供着的那把青龙剑吗？”
曲少潭傲然抬头：“正是！”
哎，不对，这人怎么知道青龙剑供奉在自家后堂？！
曲少潭察觉不对劲，正欲开口质问，却听陆延轻飘飘扔出了一个平地惊雷：“哦，那把剑啊，是假的。”

第218章 治伤
曲少潭顿时勃然大怒，如果不是身旁两个同伴拉着他就挽袖子冲上去了：“胡说八道！青龙剑是我曲家世代祖传，十方域人尽皆知，怎么会是假的！”
陆延轻啧了一声，不难看出他就是故意给曲少潭添堵的：“我又没说青龙剑不该出现在你家，我只是说你家供奉着的那把剑是假的，急什么？”
曲少潭更觉荒谬，脸色羞愤涨红：“你凭什么这么说！”
青龙剑是他曲家最后仅剩的一点荣光了，平日供奉在后堂由高手看管，等闲不能一观，说是镇族之宝也不为过，怎么可能是假的！
陆延耸了耸肩：“不信算咯，真正的青龙剑遇水则鸣，遇江海而起波澜，你回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们正说着话，外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名穿着黑鳞盔甲的男子带领部下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似乎是一名将军，束着高马尾，年纪二十五岁上下，一举一动莫不训练有素，只是猩红色的眼睛和苍白遍布黑色尸纹的皮肤莫不彰显着他的怪异。
“谁是陆延？”
就连声音也呆板冰冷，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刹那间饭堂无数双眼睛都集中在了陆延身上。
陆延身形一顿：“……”
不是吧，现世报来的这么快？
眼见尸傀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陆延只能在众目睽睽下起身，对着他抱拳行了一礼：“尸傀将军，属下便是陆延。”
应无咎座下有五大魔将，尸傀、水魅、旱魃、风煞、雷女，并称为“尸水旱风雷”，风煞昨天已经见过了，而面前这名将军打扮、人不人鬼不鬼的男子便是尸傀。
传闻他生前乃人间的一名守城将军，后来死在了战乱中，然而魂魄不散，有冲天煞气，上任魔尊扶光无意中偶遇，便用术法将他练成了尸傀。
换句话说，面前这个人已经与行尸走肉无异了，他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七情六欲，终年带着魔兵在浮月城中来回巡视，仿佛不知疲倦。
“尊主召你，即刻随我来。”
尸傀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去了，果然冷冰冰的不近人情，陆延闻言反倒是心头一松，立刻迈步跟上。
应无咎传自己能有什么事？多半是为了治他的腿伤，只要有利用价值，想来对方应该不会轻易再杀自己了。
尸傀把陆延带到殿门口，隔着门禀告道：
“尊主，人已经带到。”
里面传出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细听比尸傀这个活死人更不近人情，似天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又似一滩掀不起波澜的死水：
“让他进来。”
陆延只感觉自己被尸傀推了一把，踉跄进入殿内，紧接着身后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彻底杜绝了逃跑的可能性。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他能无限复活，大不了再死一遍。
陆延这么一想，心里格外坦荡，他从容上前见礼，殿内光线幽暗，黑木雕花红色纱帐，这样极致的两种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属下见过尊主。”
应无咎昨夜就派人去查了陆延的底细，浔岭江边的一户渔民之子，因为生得容貌不俗，加上又是天生的玄阳体质便被底下人搜罗着献了上来，干净得好似一张白纸。
渔民，与医修这个行当可是八竿子打不着……
应无咎眼眸幽暗，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指尖轻弹，屋内的烛火便一盏接一盏瞬间亮了起来，左脸在光影下恍若谪仙，容貌尽毁的右脸却是可怖，淡淡吐出两个字：“过来。”
陆延识趣上前，并抬手把纱帐用金钩挂住，方才跪在脚榻边。
应无咎：“不是要替本尊治伤吗？还不动手？”
蛤？这个魔尊还真敢让自己治伤啊？
陆延闻言略显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那属下就得罪了，尊主且忍一忍。”
应无咎起初还没明白陆延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对方伸手覆上他的右脚踝骨，忽然用力一折，滔天的剧痛感瞬间遍袭全身，他倏地睁开双眼，爆发出两道狠戾的光，一掌击出：
“放肆！”
陆延早有防备，敏捷侧身躲过，匆匆开口解释：“尊主莫恼，那火毒侵入骨髓，需得破开骨头将毒气从伤口引出来，属下也是无奈之举。”
应无咎被红莲业火缠身，说句难听点的，大罗金仙也难救，也就是陆延身负空间站的能量可以净化一二，不过他现在能量损耗过度，经不起太大的消耗，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应无咎冷冷盯着他，神色隐忍，因为疼痛出了一身冷汗：“本尊凭什么信你？！”
陆延倒也不见惊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尊主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杀了属下。”
应无咎能站在今天这个位置上，或多或少有些本事和气概，他闻言不语，气氛一度陷入僵持，不知过了多久，蓦地溢出一声轻笑——
“好。”
“好一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若真能治好本尊的伤，本尊必有重赏，但若治不好……”
陆延接话：“属下任由尊主发落。”
浮月城中都是些妖魔鬼怪，何曾出现过如此宠辱不惊的青衣男子，应无咎虽然一向目下无尘，此刻却也不得不对陆延另眼相看，他心想此人若真不是仙门百家派来的探子，又医术不俗，倒可收入麾下一用。
这么一想，应无咎不着痕迹散了掌中聚起的灵力，声音低沉，难掩危险：“你尽管放手施为，天宝阁中奇珍药材任你取用，只是要管住自己的舌头，不要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
言外之意，筑基丹这种天材地宝也可以随陆延取用修炼，只是不能透露任何关于他病情的事。
陆延颔首：“属下谨遵教诲。”
接下来的治疗过程中，应无咎倒是没有任何过激举动了，他面无表情盯着陆延的手，眼见对方捏着锋利的刀片划开自己的皮肉，然后露出白森森的断骨，用那股不知名的灵力牵引着火毒外泄。
陆延多少记恨着面前这人害自己死了五次，所以下手没怎么留情，主打一个快准狠，也不提可以用麻药，但没想到应无咎倒是能忍，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仿佛那条腿并不是他的。
陆延不由得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警告！能量不足！】
【警告！能量不足！】
一道提示音忽然响起，终于把陆延惊回了神，他看了眼电子面板上仅剩1%的能量，收回覆盖在应无咎伤口处的手道：
“尊主，属下实力不济，今日只能医治到这里了。”
应无咎这等道行，自然能看出来陆延身上没有半点修为，他淡淡扫过对方的右手，暗藏探究：“你不曾修仙，这身灵力又是从何而来？”
陆延动作微不可察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不瞒尊主，属下这身灵力乃是天生就有，不过没法打架也没法杀人，最多替人疗愈伤口。”
这是修仙世界，各人有各人的机缘，借口也不算太扯。
应无咎本就是随口一问，毕竟在他眼里陆延掀不起什么风浪，闻言也就没有再深究。他略显疲累地闭上双眼，高挺的鼻梁在脸颊打落一片蝶翼般的阴影，薄唇紧抿，苍白的肤色处处透着死寂与冰冷，比尸傀更像一具尸体：
“退下吧。”
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愈发显得寂静。
“属下告退。”
陆延闻言正准备离开，但不知想起什么，又顿住了脚步。他瞥见应无咎右腿被自己用刀片割得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的伤口，虽然知道这点伤对于修仙者来说不算什么，但还是伸出右手虚拢在伤口上方，只见一道浅蓝色的光芒闪过，立刻复原如初。
应无咎察觉异样，下意识睁开双眼，却见陆延已经转身离去，那抹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了殿门外间。
魔域终年枯燥无味，向来都没有什么秘密，一点小事瞬间就可以传遍整个浮月城。自从那日陆延被尸傀将军亲自带走后就直接调到了应无咎身边贴身伺候，旁人都知道他得了尊主青眼，多有巴结，不过以曲少潭为首的那群人还是瞧不起陆延，平日冷嘲热讽自然是少不了。
“唉，我如今算是知道什么叫做麻雀变凤凰了，你说陆延有什么特别的，凭什么就入了尊主的眼？”
这日众人在殿内洒扫干活，独独缺了陆延的身影，难免让人心气不平，曲少潭本就膈应这两个字，闻言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你不提他会死吗？！”
陆延有什么特别的？
当然有了，嘴巴特别欠！
曲少潭自从那天被他嘲笑自家宝剑是假的，接连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只想休沐的日子快点到来，然后回家拿着青龙宝剑砍了这厮的狗头！
唐素听他们这群人酸言酸语，终于忍不住把扫把往地下一扔：“背后说人算什么本事，你们有本事当着陆延的面去说！”
玉峰是曲少潭身边的狗腿子，闻言嗤笑道：“枉你在这里维护他，也没见陆延带着你一起鸡犬升天啊，尊主以前又不是没点过人近身伺候，只是能活过三个月的都不多见，陆延才多久，咱们且走着瞧吧！”
身在药房的陆延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舆论中心，他翻看着天宝阁里的医书玉简，心中正在犯愁，经过这段时日的疗伤，他终于确认应无咎身上有心魄的存在，只是该怎么取回来却是个问题。
别看这人双腿残废，躺在床上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实力却不容小觑，让人根本窥不出深浅，倘若贸贸然动手，死多少次都不够玩的。
陆延如今也只能先想办法取得应无咎的信任，然后徐徐图之。他读完一卷医书玉简，眼见天都快黑了，正准备回房睡觉，谁料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房梁上藏着一抹黑色的人影，脚步就此顿住。
“不许出声！”
那人察觉自己露馅，立刻跃到陆延身后，用一柄薄如蝉翼的刀抵在了他的咽喉处，声音凶狠：
“你若敢乱喊，我即刻让你命丧当场！”

第219章 杀
此处乃是天宝阁，魔域之中的奇珍异宝、上品修炼功法尽在此处，只有内门弟子得了准许才能一观，陆延也是借着给应无咎治伤的便利才能进来看看，就是不知身后这名黑衣人所求为何？
那人压低声音呵问道：“老实交代，应无咎的住处在哪儿？！”
哦～原来是魔域之外的人。
陆延心中了然，给他指了指玄烛殿的方向。
那人又问：“天宝阁七层如何上去？”
天宝阁共分七层，一二楼放着下品丹药玉简，三四楼放着中品宝器，五六楼放上品修炼术法，七楼没人上去过，据说放着神器。
这人难道是来偷东西的？
偷东西倒不打紧，就是怕对方问完了话要杀人灭口。
陆延恰好站在窗边，月色皎洁，透过缝隙落在身上，将侧脸照得有如玉雕，说不出的风姿神秀，他垂眸思索片刻，心中有了计量，言语诚恳道：“好汉，我不过是个洒扫的仆役，身上的腰牌只能出入一二层，上面的禁制根本打不开，哪里知道天宝阁七层怎么上去，你放过我吧，我保证一句话都不往外说。”
黑衣人冷冷道：“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答完了我便放你走，心魄是不是在浮月城中？！”
心魄？！！
陆延内心因为这句话顿时掀起波澜，他暗自皱眉，心想这些人怎么回事，一个二个都要来找心魄，自己还没摸到线索呢，怎么能让你们占了便宜？
陆延故意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心魄？心魄是什么东西，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那名黑衣人冷笑了一声：“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也别怪大爷我留不得你了，黄泉路上擦亮眼睛，下辈子别投胎到邪魔歪道来！”
他语罢正准备一刀结果了这人的性命，却没想到腹部忽然一痛，不知何时插了柄由月华之力凝成的匕首，刹那间一股凉意由四肢百骸袭来，寒得五脏六腑都要冻碎了似的，惊骇瞪大眼睛，连手中的刀刃都当啷一声落了地。
说时迟那时快，陆延立刻撤退离开对方的攻击范围，他刚才不过占了一个出其不意，加上有月光辅助才能伤到对方，真打起来只怕难以取胜。
“这黄泉路还是你先上吧，小爷我还没活够呢！”
陆延语罢直接跃上窗沿，利落破窗而出，恰好尸傀将军正带着队伍在外间巡视，听见动静立刻赶了过来：“什么人！”
陆延就地一滚卸去力道，指着天宝阁里面故意高声喊道：“尸傀将军，里面有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快擒住他！”
那黑衣人暗叫不好，惊动尸傀怕是没那么好脱身了，他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卷上品瞬移玉简捏碎准备逃离，却不曾想瞬移阵法刚刚启动，天宝阁的大门就轰然一声碎开，一柄金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竟是硬生生击碎了他周身的屏障，连带着阵法也轰然损毁。
“擅闯天宝阁者，死！”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外间响起，赫然是尸傀，只见他伸手召回金枪，周身灵力暴涨，直接与对面的人缠斗在了一起，招招致死。而那黑衣人居然是一名大乘期修士，实力亦是不俗，一时间打得不相上下。
他们二人从阁内一直打到外间，只见四周飞沙走石，砖裂树折，旁人根本插不上手，陆延更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站着看热闹，此番动静太大，很快惊出了一群仆役，就连风煞也带着人赶了过来。
“哪里来的找死东西，竟敢擅闯魔域！”
风煞是一只忽狸兽所化，只见他身形猛地前扑，化作一只威风凛凛的白毛巨兽冲进了战圈，似虎非虎，似猫非猫，足有两人多高，嘶吼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
尸傀与风煞合力，很快便将那名大乘期修士从空中狠狠击落，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地面瞬间出现一个下陷的巨坑，可见力道凶猛。
尸傀金枪一挑，直接抵住他的咽喉，声音冰冷：“说！谁派你来的！”
那大乘期修士吐了一大口鲜血，这才被那些魔修从地上扯起，用缚仙网捆了个严严实实，他环顾四周一圈，冷笑连连：“怎么不见应无咎？！你们魔域没人出来主事了吗，要两个小将来问话？”
尸傀是行尸走肉，早就没了属于人的情绪，自然不懂得唇枪舌剑，风煞就更不必说，上古灵兽所化，锋利的爪子在地上急切刨着，只想一口把这人吞进肚子里。
众人面面相觑间，只听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你连两个小将都打不过，还想让尊主亲自来问话？真是脱了裤子撵老虎，既不要脸又不要命！”
循声看去，只见一名青衣男子双手抱臂靠在树下，神情玩味，不是陆延是哪个？
那大乘期修士忽然激动起来，破口大骂：“卑鄙小人！若不是你暗箭伤我！我又岂会输给他们两个！！”
那柄由月华凝成的刀刃已经消失了，却实实在在留下一道洞穿的伤口，鲜血直流，难以愈合，用灵力也无法复原。
陆延一张嘴能活生生把人气死，笑嘻嘻学着他的样子道：“卑鄙小人，若不是你深夜来我魔域偷盗，又岂会被我暗箭所伤？”
那大乘期修士顿时气了个倒仰，但他不知想起什么，冷笑道：“说了这么久，应无咎怎么还不现身？莫不是怕见人吧！”
陆延随手扯了根草棍叼在嘴里，心想这人一直逼着应无咎现身，只怕徒谋不轨，他正准备捡坨泥巴堵上对方的嘴，却忽然听那修士对天喊道：
“应无咎，都道传闻不可尽信，外人说你闭关走火入魔，双腿残废，早已半只脚迈入了棺材，我原本一笑了之，今日却不得不信了！且不知你身死之后，待我仙门百家攻上山来，这些徒子徒孙们又该怎么办！哈哈哈哈哈！魔域气数休矣！”
陆延闻言暗自挑眉，这番话堪称扰乱军心了，倘若应无咎拒不现身，便是坐实了外间的传言，但倘若他现身……
那人真的双腿瘫痪，这可怎么办？
自从上任尊主扶光被仙门百家镇压之后，魔域就一直处于混战中，底下的那些魔修为争尊主之位恨不得抢破了头，直到应无咎出面镇压才安静了几年，倘若他双腿残废的消息传出去，底下的人说不定又会蠢蠢欲动，届时魔域难安。
这老头子可真毒！
就连一向古井无波的尸傀都察觉到了这句话背后暗藏的险恶用心，他目光一冷，顿时连话都不问了，金枪翻转准备直接掀了这人的天灵盖，却不曾想四周的空气忽然剧烈抖动一瞬，天空上方遥遥传来了一道低沉嘲讽的声音——
“魔域气数何时尽尚未可知，不过你的气数今日却是要绝在此处了。”
陆延下意识抬头，只见寂静的黑夜忽然灵光大绽，渐渐浮现出一抹红色的身影，那人长发似鸦羽一般漆黑，披散未束，右脸扣着半枚琉璃质地的面具，隐有金丝莲纹流淌，手执一柄质地奇特的白骨长剑，便如一座沉重的山岳，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哗啦啦——”
四周的人顿时跪倒一大片：“拜见尊主！”
陆延迟疑一瞬，也跟着跪了下去。
方才还在破口大骂的修士见状脸色一变，瞬间哑了火，他踉跄后退两步，瞪大眼睛打量着应无咎的双腿，显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这和他之前收到的消息截然相反，磕磕绊绊出声：“你……你！”
“砰——！”
一道剑光毫无预兆闪过，直接将他的身躯硬生生劈做两半，巨大的血雾砰一声炸开，脑浆肠子飞得到处都是，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饶是陆延躲得快，衣袍下摆也不可避免沾上了些许，那些仆役见状更是尖叫出声，吓得抱成一团，目光惊恐地看向前方那名红衣男子。
应无咎却只是缓缓步下台阶，然后反手将骨剑负于身后，他幽暗的目光一一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冰凉听不出情绪，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此人既能突破禁制踏入殿内，必然是我魔域出了仙门百家的细作，本尊给你们一个机会，明日天亮之前交出此人，否则宁错杀不放过，殿内奴仆悉数处斩！”
悉数处斩？那不就是整整六百人？！
风煞这些头领是定然不会叛变的，那些魔修也都是精挑细选，忠心耿耿，唯一可疑的就是那些不甚重要的仆役和炉鼎。
陆延闻言暗自咋舌，应无咎这招可真够狠的，他此言一出，那些仆役必然人人自危，互相怀疑同伴，六百多个人互相举报踪迹，料想那名“细作”也藏不了多久，当真是攻心为上。
众人闻言虽是惊惧，却也只得应诺，匆匆将尸体搬下去，收拾打斗过后留下的一片狼藉，而尸傀和风煞也带着部下去搜查别处了。
没过多久，天宝阁内的人就散了个干净，院内那抹红色的身影却忽然用剑刺地，微不可察晃了一瞬，此刻应无咎后背红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不能再白，很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双腿日夜都在经受红莲业火焚烧之苦，恨不得骨融血枯，又如何能站得起身来，如果不是陆延那段时日的诊治替他减轻火毒，就连今日这出戏也是撑不下去的，刚才死的那名修士若真是仙门世家派来的探子，只怕往后还会层出不穷。
仙门百家！！仙门百家！！早晚要将这群人碎尸万段！！
就在应无咎额头青筋浮现，已经杀念翻腾的时候，一只手忽然及时搀扶住了他的臂弯，淡蓝色的光芒遍袭全身，便如同清凉的溪流浇灭了烧得通红的烙铁，疼痛瞬间消失不见。
陆延眼见这人疼得脸色苍白，心里忽然有点不忍，迟疑一瞬才道：
“尊主，要不我扶您回殿吧？”

第220章 你就是扶光！
陆延替应无咎治了那么久的伤，自然能猜到对方真正的身份，但就是因为猜到，所以才感慨这人实在能忍。
白骨剑炉里，整整七百年的红莲业火都没能把这人烧得灰飞烟灭，想来应是恨意满腔，铸心性弥坚，方才留得这一条残命。
书中人……也未见得就是纸片子了。
陆延扶着应无咎回殿的时候，心里无端冒出了这个念头，此刻他忽然有些好奇应无咎在这本书里的结局，然而数据面板依旧是灰色的不可使用状态，最上方展示着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物栏按钮。
第一个人物是曲少潭，他的按钮是亮着的，代表陆延可以一定程度上读取与他有关的生平故事。
第二个人物是尸傀将军，也已经亮了一大半，想来很快就能解锁。
应无咎的按钮挤在这些密密麻麻的人里面，排名不前也不后，但陆延不用想都知道，解锁难度一定很高。
他正出着神，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陆延，你认识那名修士吗？”
这句话就来得莫名其妙了，自己又没做什么反骨仔的事，应无咎干嘛这么问？难道是怀疑自己和刚才那个修士有牵扯？
陆延暗叫不好，应无咎正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呢，自己可别撞枪口上，他立刻跪地请罪：
“属下生是魔域的人，死是魔域的鬼，性命荣辱皆系尊主一人之身，自不会做出背叛您的事！”
发誓嘛，这玩意儿听听就算了，反正陆延也不怕被雷劈。
应无咎在矮桌后方盘膝而坐，暗红色的衣摆逶迤垂地，像一片流动的血液，后方墙上挂着一幅骷髅夜戏图，森森白骨惨淡得紧，面前是一架古琴，旁边放着尊小小的青松悬莲花铜炉倒流香，丝丝缕缕白雾沿着轨迹缓慢回流，味道腥甜。
陆延莫名想起刚才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又闻到这腥甜似血的焚香，胃里有些翻腾作呕，只是强忍了下来。
应无咎将那柄白骨长剑横于膝上，指尖轻轻敲击剑柄，盯着陆延道：
“你忠不忠心本尊其实都不打紧，重要的是不要与仙门百家厮混在一起，否则本尊便会视你为血海仇敌，懂了吗？”
这些日子以来，陆延照料他处处细心妥帖，应无咎难免有收入麾下的想法，若犯了旁的死罪尚且能免，只是他向来不喜欢自己的人和仙门百家有任何牵扯，一丁点都不行。
陆延是个聪明人，最好别走错了路。
不算怀疑，最多算是提前预警，敲打敲打。
陆延颔首：“属下谨记尊主教诲。”
应无咎袖袍一挥，忽然对他伸出手：“上前来。”
陆延迟疑一瞬，上前把手递了过去，只见应无咎快如闪电扼住他的手腕，一阵淡蓝的灵光闪过，他二人相握的指尖悄无声息覆了一层冰霜。
“冰灵根，倒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应无咎片刻后才松开他，清冷的声音难掩可惜，修炼之事自幼开始最好，陆延纵然是个好苗子，如今也已经二十余岁，根骨长成，错过了最佳时期，只怕到化神期就再难寸进，一生止步于三流高手之列。
陆延一愣，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故而没有出声，果不其然听见应无咎道：“本尊麾下不养无用之人，你虽已错过修炼的年纪，现在捡起来倒也不晚，自明日起便升为玄烛殿大总管，本尊亲授你修炼之术。”
这对于那些被献上的炉鼎来说可谓天大的喜事，要知道就算应无咎临幸他们，这辈子也不过当个被采补的金丝雀，但如果能够修炼那就是半只脚踏入仙门了，真真正正的得道升天。
陆延难免有些讶异，应无咎在他心中的形象一直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对一个奴仆竟也有这么好心吗？虽然陆延觉得自己有没有修炼之术都不影响，但多学一门手艺总是没坏处的，更重要的是不能拂了应无咎的面子，真心实意道：
“属下谢尊主赏识！”
应无咎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坐吧，随本尊一起等着，只怕今夜不得安宁。”
陆延应了一声，在桌侧的位置盘膝而坐，他不经意看了应无咎一眼，恰好对着那人戴琉璃面具的右脸，似雾中观花，另有一种清透华丽之美，红衣冶艳，让人目眩。
应无咎忽然扭头，语气低沉，似有不悦：“你看什么？”
他毁了容，自然是不喜欢旁人盯着看的。
陆延一时看入了神，下意识道：“看尊主好看。”
话音刚落，便是满殿寂静，周遭的温度顿时降了不止一星半点。
陆延对上应无咎那双暗沉中透着漆黑的眼眸，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句话落在对方耳朵里兴许不像夸赞，更像嘲笑，大脑飞速思考着该怎么解释：
“属下只是觉得……尊主膝上这柄白骨剑很好看。”
好险，找补回来了。
应无咎冷冷勾唇，却不肯就这么放过了他，讥讽问道：“本尊这柄剑好看，人却不好看，是也不是？”
那伤疤确实不太好看，不过盯久了好像也还行？
陆延静默垂眸，睫毛阴影浓密，在幽微的烛火旁好似玉铸的人一般，他身上无一处不完美，无一处有瑕疵，与应无咎这个千疮百孔的人是截然不同的：
“说出来不怕尊主怪罪，属下觉得您心性坚韧，远胜世人许多。”
他不赞容貌，只夸性情，明明是阿谀奉承的话，却听出了几分真心。
应无咎的语气喜怒难辨：“为何？”
外间为了搜寻细作一片兵荒马乱，陆延却与应无咎在殿内静坐，那些喧嚣的声音遥遥隔开，似一场离乱的梦境：
“人如玉，琢而得之，亦如钢，真火炼之。”
“尊主受血肉剔骨之痛，又经业火焚烧之苦，已成璞玉，心坚如钢，如何胜不得外间那些沽名钓誉的人？”
他这句话暴露了许多东西，引得应无咎似针尖般锐利的目光直直刺了过来，仿佛要洞穿人心，语气危险——
“你认出本尊了。”
是的，确实认出来了，毕竟除了七百年前被仙门百家镇压的魔域尊主扶光，他想不出第二个理由来解释应无咎为什么会被业火缠身。
这人也真是命大，竟然硬生生从那白骨窟里爬了出来。
陆延实话实说：“认出了。”
应无咎忽然靠近陆延，冰冷的气息笼罩全身，丝毫不掩饰眼底浮现的杀意：“你就不怕本尊杀了你？”
不怕，老子能无限复活。
陆延淡然自若：“属下这条命是尊主的，尊主若想取，只管拿去。”
四周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那股力量忽而一沉，随即又如潮水般散去，应无咎缓缓坐直身形，面无表情盯着陆延，半晌后蓦地轻笑了一声：“你倒是有意思。”
白骨剑炉中的日子暗无天际，只有烧得人痛不欲生的滚烫岩浆，他已经有数百年不曾见过这样有意思的人了。
应无咎想起那段时光，只觉身上痛楚愈发强烈，他低低吐出一口气，连嗓音也哑了下来，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死寂：“好好办事，你若忠心，本尊定然不会亏待你。”
一缕墨发从肩头悄然滑落，无端让人觉得惋惜，仿佛那是一朵开败了的墨莲，零落成泥，颓然腐烂。
陆延自然是知道这人有多疼的，日日夜夜，从未停歇。他缓缓抬手，迟疑一瞬才借着袖袍遮掩攥住应无咎冰冷的指尖，浅蓝色的治愈力驱散了灼热的疼痛，低声道：
“属下陪您一起等吧。”
应无咎身形一僵，却也没挣脱。
今夜果然兵荒马乱，只见暮色尽褪，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天色乍明时，风煞押着六名青衣炉鼎步入了玄烛殿，跪在下首道：
“禀尊主，那些仆役互相指正，此六人昨夜行踪不定，轮值时辰混乱，似乎与昨夜那人有牵扯，特带来由您发落。”
陆延悄悄松开手坐在一旁，只见那些青衣炉鼎有男有女，闻言皆跪在下方磕头求饶，涕泪横流，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
“尊主饶命！尊主饶命！属下是一时糊涂啊！那人予了我们数千灵石，让我们带他扮作仆役混入城中，倘若不从便命丧当场，求您恕罪！”
应无咎似乎是被他们哭的头疼，闭目用食指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夹杂着淡淡的不耐：
“打散魂魄扔到焚骨炉里，让其余的仆役全部过去观刑，倘若再有吃里扒外的人，便是此等下场！”
这些人不过是小鱼小虾，魔域内部一定还藏着仙门百家的细作，只是掩藏得太深，一时查不出来。
风煞一挥手，立刻便有魔修上前将这些人拖了出去，就在这时，其中一名男子忽然扒住门槛不松手，焦急高声喊道：“尊主！尊主！属下知道魔域中还藏着一名细作，只愿将功折罪，求您饶属下贱命！”
应无咎闻言掀起眼皮，来了兴趣，他下巴微抬，示意魔修将说话的那名男子拖到面前来，淡淡吐出一个字：
“说。”
那男子迟疑一瞬，忽然抬手指向一旁的陆延，咬了咬牙狠心道：“便是他！”
“这些日子陆延常常夜出不归，形迹可疑，有一次属下当值，亲眼看见他站在墙头与一名黑衣人说话，只是那人身形一闪就消失了，属下也不敢往外说。”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顿时数双视线都看了过来，盯得人如芒在背，只有应无咎不动如山，饶有兴趣问道：“既然当初不敢说，为何现在又敢说了？”
那仆役支支吾吾道：“属下……属下担心他害了尊主。”
应无咎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也有道理，拖下去一起烧了。”
“是！”
风煞闻言领命，正准备上前把陆延揪出去一起受罚，谁料应无咎却忽然抬手拦住，他睨着那名神色侥幸窃喜的青衣男子，一字一顿道：
“本、尊、说，把他拖下去一起烧了——！”

第221章 被坑惨了
那名男子的污蔑来得猝不及防，应无咎又是个宁错杀不放过的性子，电光火石间陆延连怎么自证清白对峙都想好了，最坏就是重开一局，结果应无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嗨，原来是他。”
风煞闻言脚步一转，立刻揪住那炉鼎的衣领往外拖去，就像拖了条死狗一样，而后者早已吓晕，眼睛一翻出气多进气少了。
眼见那些人被拖出去受刑，陆延斟酌着道：“尊主，属下并不曾与什么黑衣人说话，这些时日夜不归宿也是因为在天宝阁中阅览医书，断然不会与仙门百家有所勾结。”
对方信任自己是一方面，陆延却不能不表态。
应无咎嗯了一声，双手静静落在膝盖上，看起来并未把刚才那人放入眼中：“他不过临死前想拖人下水罢了，本尊料你也没那个胆子。”
他语罢从腰间取下一枚晶莹的玉牌丢到陆延怀中，陆延下意识伸手接住，只见那玉牌正中间镶嵌了一块血玉，上面刻着精致的莲纹，红与白对比分明，隐隐可见一团氤氲的雾气在其间流动，绝非凡品。
应无咎淡淡道：“这是天宝阁中层的出入腰牌，你自去选些冰灵根的修炼功法，明日来本尊殿内修习，待你筑基，自有上乘功法传授。”
天宝阁内共有藏书九万卷，囊括天下万物，历任魔尊积攒的功法和神器都在里面，可想而知是一笔多么庞大惊人的财富，否则那名被劈成小饼干的修士也不会偷偷潜入其中试图寻找心魄的下落了。
之前应无咎把底层腰牌给了陆延已是破例，没想到居然连中层也准他一观，实在令人费解。
陆延这个被空间站奴役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苦逼打工人此刻居然有种眼泪汪汪的感觉，应无咎是大好人呐，再也不计较他之前杀自己的旧账了，如果执行官有他这么宽待下属，自己早就转正了QAQ。
陆延不用装就已经满脸感激：“多谢尊主，属下定不辜负您的厚望！”
应无咎嗯了一声，他眼眸半阖，高挺的鼻梁打落一片蝶翼形的阴影，睫毛亦是纤长，半边脸被面具遮住，半边脸被光影吞噬，实在沾不得一点阳光：
“你既行走在外，自然不能没有兵器，后山寒潭中封着一柄上品霜乙剑，恰好应了你的冰灵根，明日便让风煞替你取来，也好保命。”
应无咎语罢抬眼去看陆延的反应，却注意到了对方落在自己膝上的目光，他默不作声抚上那柄白骨剑，轻扯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略显阴沉瘆人的笑意：
“怎么，喜欢这柄白骨剑？”
陆延只是觉得这柄剑煞气太重，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闻言回过神道：“尊主这柄剑瞧着不同凡响，也不知是用什么兽骨做的？”
“是人骨。”
应无咎的这三个字让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陷入了凝固，阳光熹微，却莫名让人觉得阴森可怖。
陆延一怔：“人骨？”
应无咎：“对，人骨。”
他盯着陆延，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某些晦涩的东西，漩涡般不可窥探，是白骨剑炉里不见天日的七百年光阴，亦是拖着一条残命从幽狱里爬出的狠绝，一字一句轻声道：
“本尊自己的尸骨……”
*
轰隆——
到了夜间，暗色的天幕毫无预兆划过一道闪电，倾盆大雨落下也不过一瞬间的事。
魔域在极阴之处，就连下雨也比别处冷一些，滴滴答答落在身上，像冰锥要冻穿骨头，陆延不敢去细想应无咎今天那句话背后代表着什么意思，毕竟知道的越多就死的越快，尽管他真的很好奇对方身上发生过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延每日除了给应无咎疗伤，余下的时辰都用来修炼了，从入门到练气，都是对方手把手指点的，也不知道应无咎一个堂堂的魔域尊主哪儿来这么多闲功夫，现在就连外门的洒扫仆役都知道陆延是尊主面前的大红人，看见他无不阿谀奉承。
“你如今在尊主身边伺候，虽然风光无限，却也要小心谨慎，稍有差错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自从上次那个大乘期修士闯进了天宝阁，浮月城几乎每天都在死人，拖出去的尸体都有好几车了。”
唐素说起这件事仍是一脸的心有余悸，看向陆延的目光也不由得带了几分佩服，能在尊主手底下好端端地活这么久，人才啊。
陆延微不可察皱眉：“那件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怎么还在查？”
唐素家是魔域本地的，他前两日休沐回去难免听见了些许消息，压低声音道：“了结什么，你不会真以为死六个炉鼎就没事了吧！一百年前圣人掐算，娲天神域血海池中有心魄降世，仙门百家找这样东西都找疯了，外面不知道是谁传出消息说心魄就藏在魔域之中，现在数不清的人挤破了脑袋想往里面钻，指不定细作就藏在我们身边呢。”
又是心魄！自己还没抢到手呢，怎么那么多人盯着！
陆延油然而生一种深深的危机感：“有人说他们就信了？我还说心魄藏在无妄宗呢，他们怎么不去无妄宗？”
唐素伸出两根指头挨在一起：“谁让血海池和魔域的苍渊海底下是互通着的，那群名门正派这么多年都找不到心魄踪迹，又无缘无故冒出了尊主这么厉害的人物，肯定就怀疑到魔域头上来了呗。”
他语罢摸着下巴嘀咕道：“说不定心魄真的在尊主身上呢。”
陆延擦拭着手中寒气凛人的霜乙剑，反手挽了个利落的剑花：“管他的，那些细作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敢和他抢心魄，死啦死啦滴！
陆延之前还觉得修炼没什么用，充其量就是多些自保能力，但没想到随着他练气期一层层晋升，就连系统面板的电量恢复也更快了些，以前一晚上最多充3%的电，现在一晚上能充6%，就算再来个大乘期修士也有一拼之力了。
唐素望着他的剑啧啧称奇，语气难掩羡慕：“尊主对你可真好，这么难得的一把剑都赐予你了，也不知比起曲家的青龙剑如何，你上次说曲少潭家的剑是假的，可把他气个半死，说是要把青龙剑带过来和你拼个你死我活，我还担心了好几天，现在可好，你升了大总管，谅他也不敢轻易动你。”
陆延根本就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青龙剑是曲家的镇族之宝，族长动用尚且需要焚香祭天，怎么可能给曲少潭拿过来，他不过逞一时意气才那么说罢了。”
然而人是最不禁念叨的，就在他们闲谈的时候，月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陆延！陆延呢？！他人在哪儿？！”
唐素闻言面色一变：“不好！是曲少潭的声音！”
陆延眼皮子一跳，心想打脸不会来的这么快吧，对方难道真的把青龙剑带过来了？不过带过来也不怕，他说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这么一想，陆延瞬间淡定下来了，他从地上起身，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走，咱们去瞧瞧热闹。”
他们这些炉鼎里，有些是像陆延一样的平民，有些却是出身一些依附魔域而生的小家族，曲少潭和唐素便是典型的例子，他们的家族本就归顺魔域，离此处不远，故而平常休沐出入都比别人方便许多。
陆延刚才和唐素坐在竹林后面说话，此刻绕到正门前才发现聚了一堆人，曲少潭不知为什么，气得脸色涨红，左边还有一个鲜明的巴掌印，像是被谁给扇了。
陆延略显讶异，那张嘴依旧气死人不偿命：“曲兄这是怎么了，数日不见面色愈发红润了？想来是归家探亲与父母相见，人逢喜事精神爽，真是羡煞我等。”
曲少潭好悬没气个倒仰，指着陆延脸色铁青道：“你这无耻之徒！快把我家青龙宝剑还来，否则我与你不死不休！！！”
曲少潭上次被陆延当众折了面子，岂有不找回来的道理，他趁着休沐回家想要把青龙宝剑给偷出来，带回浮月城好好杀一杀陆延的威风，途经家门口那条青龙江时不知怎么的，脑袋一抽就想去试试剑的真假。
这不试则矣，一试却捅破了天，真正的青龙剑遇水则鸣，遇江海而起波澜，他手上那把剑虽有灵气流淌，遇到水泊却半点反应都没有，竟是个假的！！
曲少潭大惊失色，立刻跑回家将此事告知，结果被他爹一顿毒打，差点没抽死！
这么多年的家传宝剑一直好好供奉在后堂，怎么可能忽然变成假的了？要么是曲少潭把剑偷出去不小心弄丢，故意编了个谎话来骗人！曲家主气得连散魂鞭都请出来了，说要活生生打死他，如果不是曲夫人眼疾手快拦着让他赶紧逃走，只怕小命都交代在那里了。
曲少潭乱了心神，慌了手脚，只觉得根源在陆延身上，说不定就是他耍了什么诡计偷了自家的宝剑，不顾同伴劝阻直接冲过来找陆延算账了。
陆延听了事情经过，顿时乐不可支，连眼泪都差点笑出来，曲少潭这个缺心眼，偷剑就算了，居然还自己撞上门去自首，不打他打谁？
陆延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上气不接下气道：“曲少潭，你家看管不力弄丢了青龙剑是你们自己的事，少赖别人，我不过是个区区练气期的小废物，怎么可能偷走你家的宝剑呢？”
曲少潭已经快急疯了：“那你怎么知道我家青龙剑是假的！！”
陆延似笑非笑：“我能掐会算呗。”
曲少潭气急败坏跺脚：“那你赶紧算出来那把真剑在哪里！”
陆延：“不算。”
曲少潭：“为什么？！”
陆延：“不乐意。”
曲少潭闻言箭步上前，眼睛气得通红，颇有些一言不合就开打的趋势，身边那群仆役已经做好拉人的准备了：“陆延，你信不信、你信不信我……”
陆延心想曲少潭这是要打架啊，挑了挑眉：“我就是不算，你待如何？”
“噗通！”
曲少潭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了陆延面前，倒把后者吓了一大跳：“你做什么？！”
曲少潭却一把抱住陆延的腿，痛哭流涕道：“陆总管！陆大侠！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您千万别和我计较，求求你告诉我那把真剑在哪儿吧！！我曲家满门上下都记您的恩德！”
QAQ他娘现在还在家里和他爹打架呢，这把剑要是找不回去，他就真的变成孤儿了！

第222章 在你雷区疯狂蹦迪
曲家历经沉浮，早已门庭冷落，不复往昔荣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那柄青龙剑了，历任家主将其视若性命，不仅仅是因为那柄剑世所罕有，更因为那是他们在望州立足的根本。
没了青龙的江水依旧可以叫青龙江,
没了青龙剑的曲家却不能叫曲家了。
这件事原本怪罪不到曲少潭身上，但他阴差阳错成为了戳破真相的那只手，就不得不担起这份罪责，平日心高气傲的他甚至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陆延磕头，倒让人不好再袖手旁观。
陆延的初衷只是教训教训曲少潭当日出言不逊，若说真累得对方家破人亡，他确实没有这个心思，盯着痛哭流涕的曲少潭看了片刻，终于大发慈悲开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去饭堂再说。”
曲少潭惊喜抬头：“你肯告诉我了？！”
陆延：“不，我饿了。”
曲少潭：“……”
陆延以前虽然没有进食的需求，但占了这具人类身躯，不吃饭也不行，曲少潭相当机灵，闻言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跑去饭堂，二话不说给厨子塞了一袋子上品灵石，换了满满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陆总管请坐！”
“陆总管请饮！”
“陆总管请吃菜！”
陆延在桌边落座，曲少潭就在一旁殷勤伺候，斟酒夹菜，活像伺候祖宗一样。恰好到了放膳的时辰，不少仆役都聚在一旁，但至于是真吃饭还是听八卦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乖乖，曲家的青龙剑被偷了，这在修仙界可是件大事，曲家虽然早就家道中落，但那柄青龙剑可是实打实的神器啊，且听听陆延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他如果说不出，不必旁人动手，曲少潭就先把他剁成肉酱了。
陆延顶着曲少潭灼热的视线吃饱喝足，又喝了一杯茶润嗓子，这才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道：“你家那把青龙剑，说好找也好找，说不好找也不好找。”
曲少潭紧张得连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我该如何去找？”
陆延也没有故意钓着他，指着南方道：“遮云山妙空洞中有一位散修，他无名无姓，绰号盗无道，生平最喜欢做那梁上君子之事，虽然只有元婴境修为，但一身隐气藏形的好本事连大乘期修士也能瞒过，你家青龙剑便是被他偷了去。”
曲少潭吃惊瞪大眼睛：“盗无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他偷我家剑做什么？！”
不止是他，就连旁人也觉得荒谬，陆延该不会是根本不知道青龙剑的下落，故意编了个莫须有的存在来骗曲少潭吧？
仆役中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什么盗无道，若真有此等本事，怎么会无一人知道他的名头，你莫不是在瞎编？”
陆延如今不说是位高权重，也算应无咎跟前一等一的大红人，旁人见了他都恭敬有加，这句话冒得实在突兀无礼，倒像是故意引战的，只是因为隐没在乌泱泱的人堆里，一时找不出祸首。
所幸陆延并不在意，只是淡淡道：
“天下高手人物何其多，有名的八百，没名的无数，你难道个个都能认得？那些逍遥自在的散仙中多得是高手，佛子迦南僧，白衣飞仙嵇松风，药庐老人百里溪，他们哪怕在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檀越手中也有一拼之力，你又听说过几个呢？”
他接连报出几个陌生的名号，言称可与檀越一拼，顿时满堂哗然。
如今天下虽然仙缘断绝，却仍阻隔不了世人的求仙之心，光是大大小小的宗门便有数百之多，首推的便是那天下第一剑宗无妄宗。
其宗主檀越据说已有半步金丹仙境，只差临门一脚便可飞升，实力深不可测，如今仙门百家中有数的高手多半都出自他的门下，若评当世剑修第一，非檀越莫属。
陆延报出来的这些人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竟然能与檀越一战吗？！
“简直一派胡言！”
人群中传来一道冷斥，然而那声音时远时近，就是找不到来源，想来是用了什么秘法。陆延面不改色抿了一口茶，想起刚才唐素和他说的，如今仙门百家都盯上了心魄这块大肥肉，纷纷派弟子出来潜伏打探，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陆延也不搭腔，将视线重新落在曲少潭身上：“但凡偷盗者，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收集怪癖，那盗无道生平最大的喜好就是集齐天下名剑神器，将主意打到你们曲家也不稀奇，只是他行踪诡秘，恐怕你们难以擒住。”
曲少潭见陆延镇定自若，莫名对这句话生不出怀疑的念头，他急得额头冷汗直冒，脸色都白了几分：“这可怎么办，那剑若是找不回来，我还有什么颜面回去见父亲母亲！”
陆延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此事也并非无解。”
曲少潭闻言眼睛一亮，竟是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抱着陆延的腿激动道：“陆兄，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你若帮我，日后小弟这条命就是你的，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陆延伸手将他扶起，心想曲家也是后继无人了，否则又何须把声名尽数牵系在一把剑上：“你的命是自己的，我不过说几句话，成与不成尚未可知。”
曲少潭闻言好不容易落下去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只见陆延瞥了眼竖着耳朵倾听的人群，意味深长数道：“盗无道不止偷了你家的青龙宝剑，还有天欲宗的欢喜佛陀像，鸿蒙书院的无字天书，神机宫的八卦盘，飞星宗的羿阳剑……”
他每念出一个宗门名，数出一件被盗的宝物，身旁就响起一声筷子掉落的声音，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当啷——”
“当啷——”
“当啷——”
竟比那唱戏时的锣鼓声还热闹。
那些仆役中有人是讶异，有人却是骇然震惊，脸色难看至极，活像被偷的宝物是他家的一样。
陆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递到鼻尖轻嗅，他假装没看见仆役之中那些形迹可疑的身影，唇边噙着一抹轻笑，故意拖长声调说话，莫名让人恨得牙痒痒：
“所以啊，你大可不必着急，等那些宗门发现自家宝物被盗，定然会全力缉拿贼凶，他们的实力可比曲家强得多，定然会将神器寻回来，你们自去认领便是，想来他们也不敢冒着道德败坏的名声将青龙剑私藏。”
曲少潭闻言脸色又喜又忧，喜的是宝剑寻回有望，忧的是不知何日才能找到：“那……那些宗门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的镇宗之宝被偷了啊？”
陆延笑嘻嘻道：“这可就不好说了，遇上聪明些的，譬如说神机宫，说不定十天半个月就发现了。”
毕竟神机宫都是一群能掐会算的道士，比猴儿还机灵几分。
“但若是遇上那种蠢笨的，譬如说鸿蒙书院，那群书生把无字天书供奉在开山祖师牌位前，碰也不敢碰，瞧也不敢瞧，说不定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呢。”
“咔嚓——！”
仆役中有人气得把筷子硬生生折断了。
陆延假装没察觉到空气中诡异微妙的气氛，他从桌边站起身，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褶皱：“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大家吃饱了赶紧干活，近日城内不太平，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陆延语罢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身后却陡然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
“陆总管，那檀越乃是天下剑修之首，你方才念的那几人名号我等闻所未闻，当真能与他一战吗？”
陆延闻声回头，却见说话的是一名年轻俊秀的男子，满脸不服，他身旁还有一名同伴，正神色紧张地拽着他的衣角，示意别再说了。
“天下剑修之首？”
陆延缓慢咀嚼着这几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半晌后他蓦地一笑，摇摇头叹道：“真是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檀越若能排进天下剑道之首，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此言一出，顿时满场哗然，无他，实在太诛心了！
问话的那名青年顿时拍桌而起，勃然大怒：“你竟敢如此侮辱檀剑君！他三十筑基，五十结丹，二百年元婴，实乃百年不遇的奇才，如今是天下唯一一个半只脚踏入金丹仙境的人，怎么就成了笑话？！”
他这番作态便有些奇怪了，身旁的同伴连忙起身告罪找补道：“陆总管见谅，我这位兄弟一向喜欢钻研剑道，对檀宗主颇为向往，一时情急，还望恕罪。”
这件事倒也不稀奇，毕竟对于真正的有能之士，向来是人人敬服的，檀越担了个天下第一剑修的名头，凡是习剑之人莫不以他为榜样，就算是魔域之中也多有人暗中佩服，一堆死忠粉。
放在后世，陆延刚才的言论无异于当着追星粉丝的面骂你家哥哥是垃圾，不被打s才怪。
陆延也不生气，似笑非笑道：“什么半只脚踏入金丹仙境，结不了金丹就是结不了，世人又何须替他找补吹捧？”
“檀越三十筑基，五十结丹，二百年元婴，这样便可称做不世出的天才，那如果我说当年有人十八筑基，二十结丹，三十岁那年顿悟剑道，一夕之间飞至化神境，你又该如何说？”
那青年男子神色骇然，失声问道：“三十岁便飞升化神境，怎么可能？！”
陆延负手而立，淡淡道：“那人虽已死，但料想你们都听过他的名声，便是魔域上一任尊主扶光了，当初檀越与上三宗的宗主合力才将他镇压在白骨剑炉之下，那人若未陨落，天下再无敌手。”
“檀越么……”
陆延轻笑摇头，
“还是那句话，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第223章 你这是耍流氓
陆延一番话惊得满堂寂然，原本喧闹的环境顿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修仙者可长生不死，寻常人的寿命却不过百年而已，八百年前的旧事，他们又从哪里去得知？不过是世人评说时忽乱听了一耳朵便信以为真，却不曾想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陆延并不理会自己掀起了多么大的惊涛骇浪，无谓一笑，转身就走，他心想这些仆役里估计藏了不少仙门百家的细作，应无咎到底是真的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
若是真没看见便罢，但如果是装没看见，这人又在下一盘怎样的大棋？
陆延想得入神，丝毫没察觉到院角水缸里的水翻起了些许波澜，雨夜过后在地面留下了一片湿痕，此刻那些或清或浊的液体悄无声息淌过草地，朝着玄烛殿的方向淌去。
天分日月，玄烛殿内却明暗无界，无论白天黑夜，总是潮湿昏暗。
红纱帐后，隐隐可以看见一抹身影在静室盘膝修炼，忽而一阵风来，将那帐子吹起半边，殿内忽然出现一团水雾，渐渐凝聚成一名女子的曼妙身形。
只见那女子长发披散，身穿蓝衣，眉心一点朱砂痣，似山间云月，又似袅袅雾气，让人窥不真切，她对着正在修炼的应无咎盈盈下拜，赫然是魔域“尸水旱风雷”中的五将之一水魅：
“尊主，确如您所料，仙门百家混了不少人进来。”
她语罢将今日饭堂的事细细说来，陆延如何给曲少潭指明良策，又是如何对檀越不屑一顾，末了观察着应无咎的神色，试探性开口：“尊主，那陆延不知是什么来头，竟对数百年前的宗门密辛都知之甚详，且修为难以捉摸，留在身旁恐为祸患，需不需要……”
她素手在颈间一横，有刀锋决然。
一直闭目不语的应无咎闻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只见他瞳仁深处有红光流转，墨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衬得那张戴了面具的脸颇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声音低沉：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他当真是如此说的？”
水魅轻轻颔首：“一字不敢遗漏，此人倒也聪慧，不似外界那般将檀越奉若剑道至尊，当年若不是他们使阴招诡计损了您的修为，如何轮得到檀越这个阴险小人出来称名。”
应无咎听她提起当年旧事，清霜寒冰般的神情并无波动，只淡淡吩咐道：“你继续暗中潜伏探听，没有本尊的允许，不许伤陆延一根毫毛。”
前面一句话还算平和，后面一句却莫名听出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水魅眉尖微蹙，只觉不似应无咎以往作风，忧心忡忡道：“若此人心怀不轨，伤了尊主该怎么是好？”
“他不会。”
应无咎闭目，只说了这三个字，水魅自觉劝说不动，只得退下，身形化作一滩溃散的水流，悄无声息流入了地下。
水魅走后没多久，只听殿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随后有人叩了叩门：
“尊主，属下求见！”
是陆延。
玄烛殿内除了风煞等人偶尔过来汇报城中事物，平常根本无人踏足，只有陆延这个总管打着近身伺候的名号，日日前来医治。
应无咎闻言一怔，他并没有立即出声，而是起身朝着床榻走去，像往常一样靠坐在床上，扯过锦被掩住双腿，定了定心神才道：
“进来。”
陆延如今在应无咎身边待得久了，大概摸清楚了对方的脾性，虽然不似刚开始那么警惕小心，但一举一动仍是恭敬谨慎，让人挑不出差错。
“尊主，今日双腿可曾好些？”
陆延现在是玄烛殿总管，自不必穿之前代表炉鼎身份的青衣，一身黑底罩银纱的金线麒麟袍，白玉皂靴，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尾端坠着两根黑金色的发绳，端的风姿无双，每每在殿前行走都能引起瞩目，与从前判若两人。
应无咎望着陆延握住自己脚踝的手，只见对方十指骨节分明，比寻常人要修长一些，手背上浅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无端透出一种冷淡的性感。
虽好看，却也狠心。
陆延日日都用这双手割开自己的皮肉，掰断腿骨，不见有丝毫不忍。
不知人是否也如那双手一般凉薄冷漠？
应无咎心不在焉，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是老样子。”
陆延闻言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瞬，按理说他给应无咎祛除火毒也有一段时间了，就算没那么快痊愈，也该有所好转才对，他试探性捏了捏应无咎清瘦的小腿：“尊主可能行走？”
应无咎轻轻皱眉：“不能。”
“怎么会这样……”
陆延疑惑自言自语，心想难道是自己本事没修炼到家？这样可不好，万一让应无咎以为自己是个招摇撞骗的废物就不好了，斟酌着安慰道：
“许是属下修为低，速度慢了些，尊主莫要心急，您福泽深厚，定然会早日痊愈的。”
应无咎似乎有些淡淡的不悦：“你哪里看出来本尊心急了？”
不心急？不心急应无咎还让他天天来这里上班打卡？还一天打三次？
陆延心里觉得玩味，面上却不显，仍是恭恭敬敬答道：“尊主何等人物，自然不会鲁莽急进，是属下失言。”
他语罢将应无咎的裤子轻轻挽起，像往常一样祛除火毒，只是正准备划开皮肉伤口时，动作却微不可察迟疑了一瞬——
他给对方治伤没有三十次也有二十次了，虽然有术法可以让伤口复原如初，但次次都掰断骨头，不可谓不折磨。
要知道应无咎只是疼得无法起身，可不是真的失去知觉瘫痪了……
应无咎见陆延迟迟不动，敏锐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不动手？”
陆延回过神：“哦，没什么，就是属下怕动手没轻没重的，不小心伤了尊主。”
应无咎眼眸微暗，心想这人已经伤了那么多次了，现在才反应过来怕么？他闭目收回视线，薄唇紧抿，清冷得像一捧积雪，偏又喜欢穿刺目的红衣：
“断骨之痛尚能愈合，不是诛心之事便好。”
陆延无法品出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他静默不语，只是将手轻轻覆在应无咎的小腿处，淡蓝色的光芒氤氲，驱散了灼热的疼痛。
其实不断骨也能治，只是隔着皮肤，效果慢些、也更耗神些。
应无咎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声音却洞悉一切：“怎么，今日不敢断本尊的骨头了？”
陆延声音迟疑：“不是不敢，是……”
是什么呢？不忍吗？
他自己也说不清，未尽的话到底没说出口，转而换了另外一句：“这样也能治，只是成效慢些，骨头断的次数多了也不好，尊主先养养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应无咎从陆延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情绪，似怜悯，似不忍，他藏在袖中的手悄无声息攥紧，看似不动声色，其实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掌心。
魔域尊主，岂受人怜？
应无咎这辈子被人恨过骂过，笑过斥过，就是没被人怜悯过，他应该感到屈辱才是，事实上他也确实感到了屈辱，但不知为什么，所有情绪积压在心口，对着面前的人偏偏发不出，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那人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紧贴着他的皮肤，顺着从前断骨的地方缓缓上移，每过一处疼痛便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惊人的痒意，直到腿根——
应无咎倏地睁眼，一把按住陆延的手腕，力道大得险些捏碎他的骨头，声音低沉阴冷：
“陆延，你太过放肆了！”
他的语气并不暴怒，但轻飘飘一句话已经足够令人胆寒。
陆延的指尖微不可察颤抖了一瞬，心跳有些加速，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压抑至极的兴奋，他刚才借着经脉游走的便利，终于察觉到了心魄的位置。
心魄既没有被应无咎藏在房间里，也没有藏在身上，而是在对方的体内，腹部偏上的位置，刚才差一点、差一点陆延就可以取出来了……
陆延定了定心神，低头哑声道：“尊主恕罪。”
面前的人指尖发抖，掌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仿佛是被他吓到了，惊惧至极，应无咎见状无意识松了几分力道，随即又反常收紧，直接将人扯到了床榻边，盯着陆延的头顶冷冷道：
“抬起头来。”
陆延一顿，随即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妖孽绝色的脸，他本是执行官从三千世界中收集的一缕恶念化成，浑身都带着毒性，这么多年在空间站中虽然已经净化了许多，但如果遇到勾人的引子，那些贪婪的欲望和恶念还是会控制不住冒出来，像犯病一样，时好时坏的。
例如，他现在很想要心魄。
很想很想……
应无咎不知道陆延的念头，他只是感觉面前这个人在害怕自己，抬手摘下那枚琉璃面具，当啷一声扔在地上，那被红莲业火灼伤的皮肤便清晰暴露在了空气中，半面谪仙容，半面修罗貌。
应无咎倾身靠近陆延，语气冰凉，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怕本尊吗？”
陆延嗓子有些干涩：“不怕。”
应无咎冷笑，眼底情绪一度有些残忍：“撒谎。”
陆延没撒谎，他是真的不怕，皮囊算什么？他现在只觉得身怀心魄的应无咎是个大宝贝，只要找到第一枚，剩下的就好找了。
“不敢欺瞒尊主……”
陆延语气认真，却又沙哑撩人。他落在床榻边的手像一条白生生的骨蛇，悄无声息就缠上了应无咎，温柔握住那人冰凉的指尖，一双冶艳的桃花眼满是情意：“尊主如果不信，杀了属下可好？”
那一瞬间，应无咎像是被什么烫到了手，又像是被蛇咬了肉，惊得瞬间抽回手，目光如箭地盯着他：“放肆！”
别躲呀，他还没摸清楚心魄在哪儿呢……
陆延掩去那一丝惋惜，决定再接再厉，他抬手拨开如红云柔雾般的纱帐，直接将应无咎抵在了床角，在对方耳畔低声道：“若得一夜风流，纵然死在尊主手中也是情愿。”
他日日前来诊治，这人日日偷看自己，提拔总管便罢，还赐金赐银亲手指点修为，陆延又不是瞎子聋子，岂会不知应无咎的意动？
应无咎从来没见过陆延这么狗胆包天的人，他被对方逼到墙角，大脑一片空白，伸手想将陆延推开，却又浑身慌张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你就不怕本尊杀了你？！”
陆延轻笑：“属下不是说了么，死在尊主手中也是甘愿。”
他温热的手落在对方后腰，又缓缓上移，仔细探寻着心魄的下落，最后终于摸清楚了位置，而应无咎也被他的下流举动摸得浑身发软，肤色潮红，牙关紧咬，一脸屈辱。
陆延……陆延这个无耻之徒！早晚要将他千刀万剐！
至于为什么现在不杀，应无咎却是没想过，他只感觉自己心如擂鼓，紧张得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滚烫好似火烧。
而陆延发现自己现在能量不足，试图操控心魄无果就放弃了举动，倘若强行取出，不止抢不到手，说不定还会惊动应无咎，实在得不偿失。
他想明白了因果，慢条斯理从应无咎的衣衫中抽出手，一低头却见对方又惊又怒地看着自己，白皙的脸颊都染上了薄红，偏偏敢怒不敢言，实在风情无限，心念一动，笑着替对方整理好了凌乱的衣衫：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尊主若要属下的命，我夜间在房中候着便是。”
语罢从床榻上起身，理了理衣襟，临走前不轻不重在应无咎腿上一拍，见对方惊得一抖，这才满意推门离去。
装瘫痪也装得像些，刚才挣扎的时候腿踢得比谁都快，哪里像是不能走路的样子？
前些日子刚下过一场骤雨，殿内回廊满是落叶，那些仆役洒扫的时候却都有些心不在焉，渐渐分散开来，各人寻了一处隐秘的地方躲着。
一名青衣仆役藏在墙角，从怀里悄悄掏出一枚珍贵的传音玉简，压低声音紧张道：“大师兄大师兄，我是心涯，快禀告师尊，咱们的无字天书被人给偷了！”
另外一名扎着双环发髻的俏丽女子躲在树上，从怀里掏出一只千里鸽，压低声音悄悄道：“鸽儿鸽儿，快快飞回宗门，让师姐去前殿查一下宗门的欢喜佛陀像是不是被偷了，若是被偷，立刻去遮云山妙空洞找那贼人去。”
后花园假山处，两名青衣男子躲在一处，一人快速低头画了一个传音阵法，另外一人则在旁边望风。
“师弟师弟，我是师兄，魔域中有消息传来，各宗至宝皆被盗取，本门至宝或也被偷，速速去查！”
“回禀师兄，本门没有至宝。”
师兄：“……哦。”

第224章 你怎么能搂着本尊
各个宗门都有自己的传讯手段，不消一夜功夫各宗至宝被盗的消息就疯一样传遍了十方域，上至仙界巨擘，下至三流小修，纷纷震怒出动搜寻盗无道的下落。
“让爷爷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王八蛋走漏了风声，我非杀了他不可！！！”
遮云山奇石耸立，有万仞险峰，上遮浮云，与天齐高。此刻一抹蓝色的身影正在密林间飞速穿梭，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身后喊杀声一片，大批人马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了上来。
“盗无道！你哪里逃！识相的就立刻束手就擒！”
“速将我宗门至宝归还，否则我等与你不死不休！！”
盗无道一边飞速躲避，一边心里怄得直吐血，想他钻研隐气藏形之术也有百年之久，从未失手，那些傻子一直被蒙在鼓里不曾发现，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被人连老巢都端了，现在少说有三十多个宗门都打了过来，真是插翅也难飞！
“砰——！”
以天欲宗大长老月灯和鸿蒙书院圣笔书生金无墨为首的围剿队伍很快包抄了上来，他们二人皆是元婴期高手，手中术法齐飞，一道道灵光击出，将前方山林奇峰尽数夷为平地，引得百兽逃窜。
金无墨飞身而起，他手持春秋笔在空气中快速描画，笔走龙蛇，一声厉喝：“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轰——！
一道剑光划过，朝着盗无道的方向飞快刺了过去，那人却以蛇形闪避，巧妙躲开攻击，那道剑气击在了树上，刹那间数十棵巨松轰然倒塌，拦腰折断！
天欲宗大长老月灯是名女子，只见她袖袍一挥布下音障，手捻兰花，不紧不慢念着什么，袅袅禅音由她朱唇吐出，却似佛寺撞钟，让人头脑嗡地一声失去了理智：
“金刚般若心，善破无明因。我佛慈悲日，只园见法身。菩萨开慧眼，生死转为轮。五蕴皆空尽，六根不染尘……”
“啊啊啊啊啊啊！！！！！别念了！烦死了！！”
盗无道只觉头痛欲裂，发出一阵痛苦的叫声：“老子我不陪你们玩了！”
他语罢恨恨晃了晃脑袋，不知使出什么术法，忽然往地底下一钻，瞬间消失不见，就像游鱼归海，再无踪迹。
陆延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记恨上了，此刻他正捏着一把瓜子监督仆役洒扫庭院，站在树下指点江山，那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子让人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水缸水缸，说了多少遍水缸要擦。”
“那条水榭我三天前就看见被落叶堆满了，还不快去扫！”
“多大的人了，连地都扫不干净，再这样就调你去厨房烧柴！”
旁人尚且还能忍，旁边扫地的阿鸢却忍不了了，她直接把扫把扔在地上，怒气冲冲道：“你光知道使唤我们，自己怎么不干活，我刚扫干净你就磕瓜子，我刚扫干净你就嗑瓜子，猴年马月才能扫完啊！”
“咔嚓。”
陆延偏头吐出两片瓜子壳，
“我是总管，总管怎么能亲自干活。”
这些仙门百家的细作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不是在正殿晃就是在后院晃，到处打探消息，碗不洗地不扫，不收拾一下那还了得？
阿鸢双目几欲喷火，双手叉腰冷哼了一声，颇有一言不合就开打的趋势：“姑奶奶就是不扫，你待如何？！”
陆延慢条斯理道：“也不如何，毕竟我这人一向怜香惜玉，最舍不得打美人了嘛。”
小姑娘闻言神色稍霁，转为羞红，她悄悄瞥了眼陆延那张勾人的俊脸，心想这人也不算坏到骨子里嘛，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看见陆延从树后面的草丛拎了一只笼子出来，里面装着只肥嘟嘟的千里鸽，登时脸色大变：“你这只鸽子哪里来的？！”
陆延随手晃了晃鸽子笼：“从山上打的呗，既然你不让我嗑瓜子，那我就去后山烤鸽子算了，正好打打牙祭。”
小姑娘顿时慌了神：“别别别！！这鸽子多可怜啊，它是我养的宠物，你别吃它行不行？大总管，我这就扫地，这就扫！”
她语罢捡起扫把利落干活，刷刷刷扫得飞起，心中叫苦不迭，这千里鸽可是她师门传讯的灵禽，怎么被这个挨千刀的给逮了去！
陆延见状这才满意：“好好扫，下午我再来检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鸢哭丧着脸道：“阿鸢。”
陆延上下打量着她，点评道：“嗯，看着是挺冤的，好好扫，扫不干净本总管今天晚上就喝鸽子枸杞汤。”
他语罢不顾阿鸢气得扭曲的神色，拎着鸽子笼转身离开了，今天还得去玄烛殿修习术法，晚了不好。
殊不知此刻玄烛殿内一场大战在即，只见平日巡视的魔修乌泱泱聚在殿外，尸傀和风煞亦在其中，他们抬头看着半空中缠斗的一红一暗两抹身影，神色难掩惊怒。
能不怒吗？距离上次那个大乘期修士闯进来没多久，玄烛殿居然又闯进来一个贼偷，这让他们两个的面子往哪里搁！
盗无道极擅隐气藏形之法，他今日闯入魔域原本是为了算账，却不曾想潜入玄烛殿后发现应无咎正在静室修炼，面前悬浮着一块浅蓝色的晶石，灵力之磅礴令人无法想象。
盗无道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算偷了不少奇宝，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神物，他联想到外界传闻，心魄或许在魔域尊主手中，当即起了想要占为己有的心思，却没想到多年修炼的隐身之术在应无咎面前根本无所遁形，二人从殿内一直打到了殿外。
“应无咎！今日是我擅闯魔域，下次再不踏入便是，你若赶尽杀绝，休怪我翻脸将你的秘密说出去！”
盗无道逃跑的功夫虽然厉害，论打架却是万万不敌，此刻也就占了一个会隐身的便宜，然而应无咎将他逼到外间，烈阳当空，影子无所遁形，现在是想逃也逃不了了。
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惊雷般在头顶炸响：
“本尊只相信死人的嘴——！”
应无咎生平最恨被人威胁，小小毛贼竟也敢口出狂言，他连白骨剑都不需用，掌风凌厉击在盗无道胸口，直接将人从空中打落。
“砰——！”
盗无道噗地吐出一口血，隐身术维持不住，渐渐现出了身形，是个身形瘦小贼眉鼠眼的年轻人，他沾地之后立刻想用遁地术溜走，却不曾想应无咎的速度比他还要快，只见一抹红色的身影疾风般落在身侧，五指成爪扣住他的天灵盖，狠狠一击，登时神魂俱碎。
“啊！！！”
头骨碎裂的声音响起，盗无道瞪大眼睛发出一声惨叫，额头鲜血如注，转瞬便失去了气息，身形软软倒在一旁，活像烂泥似的。
陆延刚刚走到殿外就看见这幅场景，当即顿在了原地，上次才死了个修士，这次又是哪个细作混进来了？
他丝毫不知道这个倒霉蛋是自己的缘故才招来的，把手中的鸽子笼挂在树上，拨开人群悄悄走到了尸傀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将军，刚才发生了何事？莫不是又有细作混了进来？”
尸傀闻言偏头，见说话的是陆延，嗯了一声：“来了个盗贼。”
陆延试探性问道：“盗无道？”
尸傀的语气古井无波：“不知。”
好吧，果然不能指望这个活死人能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陆延见那些魔修上前把尸体抬走，心想应无咎今日只怕心情不好，自己还是别去触霉头了，然而脚步刚动，身后就陡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陆延，随本尊进殿！”
应无咎语罢直接转身进了大殿，暗红色的袖袍冷冷一挥，泄露了此刻糟糕的心情。
陆延微不可察叹口气，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大殿，他上次鬼迷心窍调戏应无咎的事还没了结呢，对方该不会是想算账吧？
怕什么来什么。
陆延前脚刚刚进殿，后脚身后的门就砰一声关上了，只见应无咎坐在静室的矮桌后面，周身气压极低，听不出情绪的道：“站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哟，这么凶？
陆延迈步上前，然后拎起茶壶给应无咎倒了一杯茶，温声安抚道：“尊主莫要气坏了身子，不过一个小贼罢了，根本不是您的对手。”
应无咎却拂开陆延递来的茶杯，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问道：“你以为本尊是为了那个不入流的小毛贼生气？”
“……”
不是为了那个小毛贼，难道是为了自己？
陆延心中有了猜测，面上却不显，他将茶杯搁在一旁，施了一礼：“属下愚钝，还请尊主解惑。”
应无咎看见他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就来气，压低声音阴沉道：“陆延，你那天冒犯本尊的胆子哪里去了？”
如果换了旁人敢这么做，早就被他挫骨扬灰上百次了！
可应无咎偏偏没有，为什么？
浮月城里那么多被献上来的炉鼎，应无咎从未正眼看过，一是他沉迷修炼，二是他于美色无心，可陆延日日替他疗伤祛毒，又时常在这昏暗幽寂的大殿中陪伴，说没有收为己用的心思那是假的。
但正如水魅那日所说，陆延的底细不清不楚，恐为祸患，所以应无咎迟迟未动。
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他所用，就只能为他所杀……
应无咎思及此处，眼神一狠，忽然一把攥住陆延的衣领将人拽到了面前来，平静的语气下暗潮汹涌：“陆延，本尊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条生路，一条死路，你选哪个？”
陆延一怔：“何谓生路？”
应无咎盯着他，下巴微抬，纤细的睫毛垂下，天生一段风流傲气：“做本尊的男宠，如何？”
哦……男宠啊？
陆延若有所思，继续追问道：“何谓死路？”
应无咎声音淬冰：“继续做你的大总管。”
陆延暗自思忖，自己的工作是找回心魄，可没说还要卖身啊，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耳畔却响起应无咎阴鸷的提醒：“拒绝本尊，也是死路！”
四舍五入等于没得选呗？！
游戏进度都打到50%了，陆延可不想再重来一局。
殿内空气因为这句话瞬间陷入寂静，谁也没有主动开口，陆延仿佛思考了很久，但又好似只有短短一瞬，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有所动作，迟疑握住应无咎的手，把心一横道：
“属下一定会好好待尊主的！”
应无咎心想陆延难道不该说“请尊主怜惜”吗，会好好待自己是个什么鬼？但神色却是缓和了不少，他伸手将陆延搂入怀中，只觉触感微凉，身上泛起的灼痛也诡异平息了下去，低沉的声音竟听出了几分认真：
“你若忠心，本尊自然不会负你。”
陆延垂眸瞥了眼落在自己肩上的手，不着痕迹挣脱，然后在对方脸色阴沉下来之前赶紧把人搂进怀里，红色的衣衫和墨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无端暧昧刺目。
陆延贴着应无咎的耳畔轻声道：“属下若是背叛尊主，便舍了这条命去，可好？”
他这番举动反倒把应无咎闹得有些不自在，眉头微皱：“你是本尊的男宠，怎么能搂着本尊？”
陆延原本是在做戏，但见应无咎清冷的脸颊染上薄红，一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他轻轻伸手摘下对方脸上的琉璃面具，似笑非笑，嘴里的情话不知真假：
“喜欢尊主才搂着，怎么，尊主不许么？”
应无咎从他眼底清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连同面具下方被红莲业火灼伤的痕迹。
那张脸有些可怕。
一时怔然。

第225章 吻
应无咎下意识偏头避开陆延的视线，罕见透出几分慌张，他劈手夺过那半枚面具，转身扣在脸上，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声音也骤然冷了下来：
“谁准你摘本尊面具的！”
他知道的，那半张脸不好看。
与其说是恼怒，倒不如说是被人看破的自卑。
这世间无论多么傲气的人，仿佛一旦和情字沾染在一起，都会渐渐低到尘埃里去。
应无咎尚未堕尘，却已开始摇摇欲坠……
陆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眼眸微垂，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也不曾出言安抚。他轻轻攥住应无咎的双肩，把人转过来面向自己，抬手抚过对方脸上琉璃面具刻着的金丝莲花纹，浅笑道：
“好，尊主若不喜欢，我下次不摘了便是。”
应无咎微不可察一顿，他其实并不想对陆延发脾气，只是在剑炉里待了那暗无天日的数百年，心中除了戾气竟是什么也不剩下了，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本尊并非责怪你，你与旁人不同，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陆延伸手揽住应无咎的腰身，语气虽然故作可怜，唇边却噙着一丝浅笑：
“那可不行，若是尊主像今日杀那个小贼一样，一掌碎了我的天灵盖怎么办？”
陆延怀里实在舒服，就像是炎夏时节遇到了冰凉凉的溪水，应无咎虽觉被他搂着奇怪，但也不自觉放松了下来，身形倾倒，闭目枕在了陆延腿上：
“怎么，你怕了？”
他看似随口一问，却暗藏几分认真。
陆延问道：“尊主为什么杀他？”
应无咎淡淡道：“他想偷一样不该偷的东西。”
陆延已然猜到是什么了，闻言微不可察一顿，随即淡淡笑开：“那确实该死。”
应无咎忽然睁开眼看向他：“你就不好奇是什么吗？”
陆延现在的身份是男宠，当然不会多嘴问一些不该问的：“尊主若是想说自然会说，我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应无咎轻笑一声：“你倒是识趣。”
不过他并没有瞒着陆延，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忽然浮现了一颗幽蓝色的半透明碎片，在昏暗的大殿内静静散发着光芒，无声吸引着人的视线。
陆延见状心脏猛然漏了一拍，呼吸微不可察急促一瞬：
心魄！真的是心魄！！
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手，否则下场一定会比今天那个小偷还要凄惨。好在应无咎并没有发现陆延的异样，手腕一翻就把心魄收了回去，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气：
“他倒是好胆子，偷东西竟偷到了本尊头上，今日若不是懒得多费口舌，岂会让他那么轻易就死了，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偷心魄……罚得这么重吗？
陆延低头陷入了沉思，他不怕死，万一失手被抓大不了重开一局就是，但如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可就完蛋了。
应无咎久等不到陆延反应，略微抬眼，却只能看见那人微凸的喉结和线条分明的下颌线，白皙的皮肤藏在衣领里，说不出的性感好看，心念微微一动：
“发什么呆，瞧着像个傻子。”
陆延回过神：“尊主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了我，就不怕我和那贼人一样起了贪念吗？”
应无咎伸手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喉结，觉得陆延路走窄了，不过对方年纪轻，难免惴惴不安：“你如今修为太浅，驾驭不住此物，待日后有了根基，想要什么宝贝本尊自会送到你手上，一个心魄又算得了什么。”
陆延如果真心待他，应无咎自然愿将荣华富贵共享，性命相系，区区一个心魄还真算不了什么，这样东西再神，也神不过性命去。
陆延饶有兴趣问道：“真的？”
以前看执行官画饼画多了，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情真意切的饼，有一种不太敢相信，但又觉得确实受到震撼的感觉。
心魄哪怕在空间站也算是件神器，如今落到人间，不必说那些凡人打得头破血流，连自己都尚且想夺到手中，应无咎竟愿与他共享么？
应无咎掀起眼皮：“难道本尊还会骗你吗？”
他堂堂魔域之主，自然是不稀罕骗人的。
陆延想明白这点，低头笑眯眯道：“是我犯糊涂了，尊主莫要生气。”
心中却想，这人待自己如此诚意，日后却是不好再伤了他，取心魄的时候需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才是。
应无咎本就没有真的生气，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他眼见陆延低头靠过来，下意识避开，却不曾想那人竟是捏住自己的下巴，在唇上落下一吻，惊得瞳孔骤缩。
但凡是人，第一次接吻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异样的情绪，更何况是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情况下。
应无咎只觉浑身滚烫，唇上的触感柔软陌生，没由来生出一股慌张，连呼吸都忘了。陆延却像是天生就精于此道，指尖一挑，直接将那碍事的面具扔到了一旁，然后撬开应无咎的牙关长驱直入。
“唔……”
应无咎闷哼一声，却没阻拦，只是略微皱了皱眉，清冷的眉眼染上欲望，似冰雪消融。
陆延拥着他一起倒在蒲团上，冶艳红衣纠缠着墨色的衣角，浓烈到令人心惊，应无咎渐渐得了趣，睫毛轻颤，也不自觉开始闭目回吻起来，衣衫凌乱，露出半边清瘦的肩膀锁骨。
陆延的眼眸是一种暗紫色，只是平日不大瞧得出来，此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难免让人觉得妖邪蛊惑：“尊主，心魄之事需得藏好才是，如今后院仆役中多有仙门百家的细作，那些人虽不是你的对手，却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他虽不知应无咎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到底要提醒一句。
应无咎听陆延提醒此事，唇角微勾，只觉他待自己果然忠心，一面回应着对方蜻蜓点水般落下的细吻，一面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如何得知这许多事？”
陆延修长的指尖轻动，绕起他肩头一缕墨发，不紧不慢道：“尊主需知，功夫高的不一定擅伪装，他们许是将门派中功夫不俗的弟子都派了过来，各个心高气傲，扮仆役也扮得不像，一眼就露了破绽。”
应无眯眼望着他：“本尊指的不是这个。”
他指的是，陆延为何会知道那许多密辛往事。
陆延却只是笑：“我学过占卜之术，尊主信是不信？”
“占卜？”应无咎不大信这种事，“那你算算本尊将来的气运如何？”
陆延：“我只讲过去之事，不算未来因果。”
应无咎微微皱眉：“为何？”
陆延指尖轻点他的眉心，然后轻轻滑落，不经意触碰到了应无咎右脸的伤痕，一字一句低声道：“因为人定胜天，未来之事时时刻刻都在改变。”
例如此方世界原本的故事中，定然是没有陆延的存在，可他如今和应无咎纠缠在一起，对方命运的轨迹也一定渐渐发生了偏移，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殿内光影渐暗，陆延的脸显得温柔而又多情，他倾身在应无咎的脸颊处落下一吻，恰好在那毁容之处，引得后者呼吸一窒。
这轻轻一吻，便是多年心悸难平。
骤雨初停，廊下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陆延从玄烛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缓缓步下台阶，落叶被踩碎后窸窣作响，心想怪不得执行官总说情爱误人，连应无咎一代尊主也未能幸免。
在修仙界，倘若到了瓶颈期是万万不能泄了元阳的，应无咎闭关多日，正在冲击境界，方才被陆延抱着一亲一哄，稀里糊涂险些被哄上了床，若不是两个人脑子最后还留着一丝清醒，只怕要误事。
陆延拍了拍后脑，将那一丝绮念赶出，正准备回自己的屋子睡觉，却不曾想途经一条石径小路时，头顶忽然响起了一道低哑的中年男子声音：
“陆延，为何这许多日都不曾与宗门传信，我看你是想造反不成？！”
听语气，竟像是认得陆延一般。
陆延闻言心中陡然一惊，却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他根本就察觉不到说话那人的存在，要知道上次闯进天宝阁的那个大乘期修士都不曾给他这样的危机感，今日怕是来者不善！
陆延不着痕迹看了眼自己的面板能量，26%，还好，够用。
他定下心神，对着空气拱了拱手：
“不知哪位前辈说话，不妨现身一见。”
那人冷笑一声：“才把你派出去多久，连师父都不认得了吗，我看你莫不是存心在魔域扎根，想要背弃师门？！”
说话间，假山顶上凭空出现一名老者的身形，他似乎并不担心被人瞧见，青衣道袍，白色胡须，端的仙风道骨，只是一双老眼精光四射，看起来尽是算计。
陆延一看见对方，顿觉头痛欲裂，好像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要从脑子里硬生生钻出来，他当初占了这具身躯，自然也接收了原身的记忆，却没有分毫与面前这名老者有关，难道是他漏了不成？
那老者见陆延神色混沌，指尖隔空一点，更是不屑至极：“当初免得你露马脚，送你入魔域前刻意封了你的记忆修为，却不曾想你愚钝至此，现在也没冲破封印！”
他指尖蕴藏着一团青光，飞速钻进陆延脑子里，刹那间后者便多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陆延神色惊疑不定，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竟是无妄宗嫡系一派的弟子，曾拜于大长老南陀门下，为了打探魔域虚实便隐去修为记忆，谁料恰好自己穿越过来，竟是忘了这段前尘往事。
电光火石间陆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故作恍然，只想赶紧把这个老头子忽悠过去：
“弟子愚钝，竟是今日才破了封印，不知师尊驾到，还望勿怪。”
南陀乃是无妄宗宗主檀越的师兄，一身修为自是不俗，早已在四周布下屏障，哪怕魔兵巡视也不曾发现。他冷哼一声从假山上跃下：“我南陀聪明一世，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蠢货徒弟，近日听得你在魔域搅风弄雨，让各大派为了搜寻宗门至宝打得头破血流，老夫还以为你早就恢复了记忆，原来还是个糊涂蛋！”
他如此训斥了一通，这才捋着胡须皱眉问道：“让你打探心魄的事如何了？是不是在应无咎手中？”
陆延心思百转，南陀实是个精明吝啬之辈，也不知他将消息探去了多少，自己如果说不在，难免显得虚假，毕竟外间流言纷飞，十个有八个都猜测心魄在魔域之中，斟酌着道：
“回禀师尊，那应无咎生性多疑，轻易近身不得，徒儿虽不曾看见心魄在他手中，但料想多半是真的。”
南陀神色难看：“混账东西，我叫你秘密行事，早些将心魄夺回来，可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仙门百家都盯上了这块肥肉，你直到现在还未将心魄盗来，届时哪里还轮得上我们分肉！”
他语罢目光一狠，忽然压低声音道：“至宝必然贴身携带，你且去将应无咎除掉，心魄自然好找！”
陆延：“？！！！！”
陆延闻言缓缓瞪大眼睛，只觉得自己听见了另外一句话——
奔波儿霸，你去把唐僧师徒除掉！
神经病！
他要是能打得过应无咎，还轮得着这个老头子在这里指手画脚？！！
陆延站在南陀身后，吞吞吐吐开口：“师尊，弟子怕是……”
南陀眉头一皱：“怕是什么？”
“怕是恕难从命了——”
伴随着这道冰冷的声音在耳畔炸响，一柄由月华凝成的剑毫无预兆贯穿了他的心脏，这柄剑远比上次重伤那名大乘期修士的还要厉害百倍，便似一团冷火悄无声息燃烧血肉，凝住南陀四肢不能动弹，连心脏都陷入了骤停。
南陀惊骇转身，恰好看见陆延站在假山下方，皎洁的月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朦胧而又白皙，唇角微勾，单纯无害，他缓缓擦拭着那柄沾了血的月华剑，眼神从未有过的冰凉戏谑，一字一句轻声道：
“师父且安心，徒儿亲自送您上路。”
这一击耗费了陆延所有能量，也算给这老头子一个排面。

第226章 情浓
空间站的力量凌驾于一切之上，只要陆延的能量足够，他甚至能轻易击杀檀越那种级别的半步金丹仙境。
毕竟手机屏幕里的游戏角色无论武力值点得多么高，都比不上屏幕外的手轻轻按一下暂停键，这就是操控者与被操控者的区别。
南陀身躯悄然倒地，眼睛死死瞪着上空，分明死不瞑目，就连他在四周布下的障眼法也随之消散。
陆延听见魔兵在附近巡视的脚步声，直接摘下南陀腰间的灵囊，手腕一甩，那柄由月华凝成的剑刃便如飞矢甩出，正中尸体咽喉。
刹那间，剑刃好似冰雪消融，燃成一簇白色的火焰，悄无声息便将南陀的尸体焚了个干净，连灰烬都没剩下。
“呼……”
一阵风过，火熄了。
无妄宗，七星宫。
值夜弟子原本照常前来殿中巡视，忽见其中一盏地金莲花灯烛光渐微，青烟袅袅，竟是在眼皮子底下灭了，登时惊得面色大变，连滚带爬跑出了外间：
“不……不好了！快回禀宗主，大长老的本命元灯灭了！”
这本命元灯原是仙宗大派掌控弟子动向的一种法门，需神魂一缕，精血一滴，融入红蜡，再以佛门至宝“地金莲花灯”盛放，长长久久供于殿内，风吹不灭，雨淋不熄，只有弟子身陨才会熄灭。
无妄宗里有资格供奉本命元灯的不多，方才熄灭的那盏恰好刻着大长老南陀的名字，故而那弟子如此惊慌失措，消息传遍宗门内部，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荒唐！大师兄一身修为不俗，这世间能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到底是谁敢与我无妄宗作对？！”
问剑殿内，无妄宗的两名长老和宗主檀越都到了个齐全。他们本是同门师兄弟，情分非比寻常，虽然因为檀越坐了宗主之位私下有些不服，但如今有人挑衅到头上来，一时也顾不得许多。
三长老止嗔性子最是火爆不过，当即又惊又怒，气得拍断了扶手：“待我施法引魂查明因由，必然要那人付出代价！”
四长老若善劝道：“三师兄，此事暂且不要宣扬，你大张旗鼓摆下引魂阵，岂不是惹得人心动荡。”
止嗔骂道：“人心动荡又如何，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像个佛爷似的一动不动！早早投到罗汉宗算了！”
若善闻言面色微变：“你！”
就在二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道平静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他们：
“诸位师兄弟，如今大师兄尸骨未寒，我们实不应乱了阵脚，方才我已经掐算过大师兄的亡魂方位，北水属阴，又在高位，恐怕与魔域脱不了干系。”
听见“魔域”这两个字，止嗔的脸色微不可察变了变：“自那孽障灰飞烟灭后，魔域一向无主，十年前虽来了个应无咎，外间将他传得神乎其神，我却觉得不过是故弄玄虚，无妄宗内除了檀越师兄，便只有南陀大师兄修为最高，他当真有那般本事？”
若善沉吟道：“修仙界中高手济济，多有无名之辈，说不定就出了哪个厉害人物。”
他这番话一说，倒让人不禁想起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如今仙门百家都盯着心魄，暗中派了不少探子上魔域，听闻那无咎尊主有一个心腹总管，巧言令色，舌灿如莲，他放言称天下能败檀越之人不下五指之数，又大肆嘲讽，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若善思及此处，自觉失言，掌门师兄一向心思敏感，自己何故惹他不快。
檀越倒是神色如常，恍若未闻，他静静端坐蒲团之上，生得温眉润眼，观之可亲，实在不像剑修：“师兄言之有理，只是兹事体大，若传扬出去难免让人笑我无妄宗实力不济，堂堂大长老被人斩杀便罢，却连个祸首都找不出，故而只能暗访，却不能明察了。”
止嗔倏地起身道：“你是掌门，不可轻动，此事我去查便是！”
檀越并没有立即同意，而是闭目沉思片刻才道：“此事倒不需师兄出面，我曾在魔域埋下一颗棋子，此时动用恰是时机……”
殿内长明灯烛火幽微，掩去他逐渐低沉的声音。
陆延尚且不知道无妄宗的对策，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魔域都快成探子窝了，多来一个不多，少来一个不少，他平日修炼已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天资极佳，比起本尊当年也不遑多让，只是性子懒惰，半月前传你的剑招现在还没练熟，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筋骨。”
应无咎自从那日收了陆延，对这个长相极佳又十分戳他心窝子的“男宠”格外疼爱，平常送出的上等功法奇珍宝贝自不必说，甚至每天都会抽出一两个时辰来亲自指点他练剑，奈何陆延这厮是烂泥扶不上墙，让他练气打坐，修为一日千里，让他勤恳练剑，真是比剥了他的皮还难！
应无咎爱之深责之切，难免窝火。
“尊主已经是天下少有的高手，我又何必辛苦去练什么剑，实在于此艺不通，天生缺窍。”
红纱帐内，陆延懒懒靠在床头，怀中搂着应无咎，清秀修长的指尖抚平对方皱起的眉头，心知这人心里是憋了火气。
本来嘛，堂堂一尊之主，肯亲自指点陆延这个新手练剑，那是多大的耐心和荣宠，偏偏陆延不识趣，能躲则躲，躲不了就装病，一共四十八招剑谱，他到现在连个入门都没练熟，泥人也有了三分火气——
更何况应无咎还不是泥人，是个隐形的炮仗。
“你少拿这些好听的话来哄本尊，懒便是懒，找什么借口。”
应无咎枕在陆延腿上，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淡淡的不悦，却见那人低头用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看着自己，笑吟吟的也不见生气，骂便听着，生气了就哄着，实在让人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是是是，我明日便去后山练剑，只是不能在尊主身边伺候，心里觉得不自在。”
陆延的一张嘴是真的能把人哄死。
应无咎原本有些不悦，闻言也被陆延揉搓得没了棱角，他闭目不语，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蛟龙亦有被人宰杀的时候，更何况是人，本尊神魂已损，此生再难踏入真仙之境，将来若是身陨，那些名门正派攻打上来，你又无自保之力，岂不是没了下场？”
陆延原本在笑应无咎多事，他只需将能量恢复过来，便是来十个真仙也不怕，练剑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但见对方真心为自己打算，竟是连身后事都考虑到了，不免一怔。
陆延收起几分轻浮笑意，望着应无咎道：“尊主有心魄这样的神器，难道也不能求得一丝仙缘吗？”
应无咎却睁眼看向他，讥笑问道：“我已堕魔，为何求仙？”
陆延反问：“尊主因何堕魔？”
应无咎却不答了，他伸手轻轻划过陆延的喉结，然后下巴微抬，闭上眼睛——
这是他想接吻的明示。
这段时日亲密相处，他们二人已经有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小动作。
陆延将人搂到怀里，顺水推舟吻了过去，没了那层面具的阻碍，温热的唇瓣吻遍那半张伤痕累累的右脸，又吻过那半张清冷好似谪仙的左脸，应无咎此生的风光零落，好似尽数都在此处了。
“唔……”
应无咎曾受业火灼烧，皮肤对于温度总是敏感些，陆延每每亲吻那里，他都有种说不出的滚烫心慌，总是偏头躲避，那人却偏不肯遂了他的心愿，捏着下巴吻得愈发得寸进尺。
陆延用指腹揉着应无咎红肿的唇瓣，亲眼看见白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红着眼在身下喘息，眼眸微暗：“我日日陪着尊主在此处快活，岂不是比练剑有趣？”
应无咎只觉得陆延眼中的笑意仿佛要将自己烧化，浑身一阵发软，气喘吁吁道：“你这般心性，难成气候。”
“无碍，尊主能成气候便好。”
陆延语罢翻了个身，将应无咎压在身下，指尖轻动便已经剥去对方身上妖冶的红衣，唇瓣贴着耳畔，声音低不可闻：“我替尊主疗伤……”
虽不能做到最后，得趣的法子却多的是。
待到夜深，床榻上已是一片狼藉。
陆延见时辰已经差不多，站在床前将衣裳捡起，一一穿戴妥当，再看不出刚才的荒唐。
应无咎见他要离去，心中没由来觉得空荡失落，皱眉问道：“你为何不愿与本尊在殿内同住？”
“浮月城内鱼龙混杂，我需得盯仔细些，否则不放心。”
陆延语罢走回床边落座，他心知应无咎多疑自负，每次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伸手拨开对方脸颊处凌乱的头发：“我这样懒的人，如果不是为了尊主的安危着想，才不会盯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探子，尊主该怎么赏我才好？”
后面一句话笑吟吟的，摆明了是开玩笑。
应无咎握住他的手，目光深深：“你狡猾得像只狐狸，本尊竟不知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那些细作都是瓮中之鳖，本尊自有打算，何须你去亲自盯着？”
陆延倾身靠近他，笑着啄了应无咎一口：“好，那我便不去理会他们了，天天在殿中陪着尊主可好？”
应无咎的神色果然缓和了几分，淡淡移开视线：“你愿意多待，本尊还不愿意留你，去吧，这几日我要修炼，倒是没功夫指点你的剑术了。”
言外之意，算是放过他了。
应无咎心想自己堂堂魔域之主，难道还护不住一个人么，陆延不愿意练就算了，整日逼着也怪没意思的。
“尊主果然疼我。”
陆延又抱着应无咎亲了好一会儿，把人哄高兴了，这才转身离开玄烛殿。
彼时风煞正在大殿四周筑起的高墙上来回巡视，墙不过寸许宽，他却如履平地，来回走动一丝声响也不发出，像一个闲来无事自娱自乐的小孩，瞧见陆延从殿里出来，撇嘴收回视线，明显不是第一次碰见。
陆延走了两步，途经月亮门外的观景树，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倒退了两步，疑惑比划道：“风煞将军，我前些日子在这里挂了一个鸽子笼，里面有一只大肥鸽子，今天怎么没瞧见？”
阿鸢是所有仆役里最刺头的，平常根本使唤不动，陆延光靠这只鸽子拿捏她了，挂在玄烛殿外养着也无人敢碰，怎么今日光看见笼子，没看见鸽子？
“嗝～”
风煞静静望着陆延，然后打了一个饱嗝。

第227章 谁是卧底
“啊啊啊啊！你赔我的鸽子！赔我的鸽子！！！呜呜呜呜你个大骗子！那是我从小养的宠物，我跟你拼了！！”
小院里传来一阵刺破耳膜的尖叫。
阿鸢冷不丁知道自己的千里鸽被吃了，心里拔凉一片，再联想起陆延这段时间对她的欺凌压迫，眼泪顿时就涌了出来，一时连尊卑都忘记了，挥舞着扫把冲上去就要找他拼命。
陆延左躲右闪，气定神闲：“我不是说了吗，鸽子被一只大老虎给吃了，都怪你把那鸽子养的太胖，飞都飞不起来，我赔你一只烧鸡怎么样？”
阿鸢将手里的扫把舞得虎虎生风，倘若是剑招，已经不慎暴露了自己的功夫路数，偏她在气头上毫无察觉，怒声斥骂道：“我看你像个烧鸡！”
“烧鸡哪儿有我这么俊？”
陆延笑嘻嘻的，眼底闪过一抹暗芒，已经快看出阿鸢的剑招路数了，恰在此时，一抹青色的身影忽然挡在了他们之间，抬手攥住阿鸢的扫把冷声斥道：“你是哪个院子的仆役，竟敢对大总管动手动脚，想挨鞭子了吗？！”
赫然是唐素。
他平常和陆延关系好，私下多有维护，陆延当上大总管后也没忘记他，直接提成了副总管，别看唐素平时是个老好人，发起脾气来也有几分威力，阿鸢见状吓得当即后退了好几步，小脸苍白，嗫喏不敢出声。
唐素夺了扫把扔在地上，这才转身看向陆延，眉头皱得死紧：“你没这个黄毛丫头打到吧？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了，仆役一个个都反了天，懈怠的紧。”
陆延摇头表示无碍：“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力气，我逗她玩的罢了，本也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她的鸽子，不必计较。”
心中却觉唐素此举有些反常，不由得多看了对方几眼。
唐素浑然不知陆延的怀疑，将阿鸢骂了几句，直接撵到外花园去剪草，余怒难消的对陆延道：“我看这丫头莽撞的紧，以后别让她在内院干活了，否则哪日冲撞了尊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延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吐壳，自从那些仙门百家的细作混到仆役堆里之后，他就多了这个没公德心的习惯：“没必要，暂且不说尊主平日闭关修炼足不出户，就算冲撞了死的也是她，你担心个什么劲？”
唐素支吾一瞬：“我……我瞧她长得漂亮，不大忍心。”
陆延拖长声调“哦”了一声，绕着唐素走了一圈，上下打量道：“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无缘无故管起闲事来了，还以为你良心发现维护我这个兄弟，原来是为了讨美人欢心。”
唐素愈发尴尬：“我不也是担心你被她打伤了吗？”
陆延意味不明道：“打伤了事小，刺死了事大。”
唐素一愣：“什么意思？”
陆延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如今有个立功的法子教给你，你敢不敢做？”
此时太阳落山，天色已经擦黑，院内一共只有他们两人，树影婆娑，衬得陆延的目光有些危险，却像罂粟一般蛊惑致命。
唐素：“……什么法子？”
陆延的语气轻描淡写，落在唐素耳畔却不啻惊雷炸响：“我方才试过那个小丫头的招数了，与天欲宗大同小异，说不定就是他们派出来的探子，你如果捉了她去见尊主，岂不是大功一件？”
唐素倏地抬头，难掩惊讶：“她是天欲宗的人？！”
陆延笑了笑：“我曾得尊主亲自指点剑法，各宗各派的招式都知道一些，绝对错不了，如今这个立功的机会给你，你敢不敢去？”
“……”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唐素艰难开口：“她不过一个小姑娘，落在尊主手中必然挫骨扬灰，何必如此？”
陆延淡淡挑眉：“难不成等着她将我魔域消息尽数传出，等着仙门百家攻上来？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逼你，也罢，我自己去就是。”
他语罢转身就走，看样子是要去找应无咎回禀，说时迟那时快，耳畔忽然袭来一阵劲风，直劈后颈，原来是唐素出手。
这群青衣炉鼎里少有会修炼的，就算有，最多也就练气期水准，唐素这一出手灵力乍泄，招式利落，分明已经有了结丹境的修为，当真藏得滴水不漏！
陆延本就是故意诈他，又岂会没有防备，敏捷侧身避开这一击，快如闪电钳住唐素的手腕，他指尖隔空一点，轻而易举就把人定在了原地，冷冷道：
“你果然是仙门百家的细作！”
唐素浑身上下一动也不能动，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陆延何时有了这等修为，语气难掩惊骇：“你对我做了什么？！”
陆延不过借着能量暂时把唐素定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自然就解开了，他闻言也不解释，而是静静望着对方：“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唐素刚才出手并不致命，看样子只是想劈晕自己罢了，陆延与他总算有几分香火情，除非万不得已也不想痛下杀手。
唐素的脸色几经变化，最后终归平静，闭目长叹一口气：“是我技不如人漏了破绽，你将我交到尊主面前去吧。”
陆延：“你是天欲宗的人？”
唐素居然笑了一下：“你难道不知天欲宗只收女弟子？”
陆延淡淡挑眉：“你总要交代一下自己的来历吧？”
唐素：“你那么会算，怎么不算一算？”
陆延倒是想算，只是有关于唐素这个人的生平故事还没解锁，想算也算不出来，轻笑一声嘲讽道：“你死到临头，连个身份都不敢说，不觉得窝囊吗？”
唐素闻言静默一瞬，终于缓缓开口：“我乃无妄宗檀越宗主门下亲传九弟子，唐素，奉命暗查南陀长老身死之事。”
这下轮到陆延的脸色变了，唐素居然是无妄宗的嫡系弟子，那他岂不是认得原身？！
唐素一动不动盯着陆延，果然幽幽叹道：“陆师兄，我虽知南陀长老封了你的记忆修为，可你怎么连我也不认得了，而且还与应无咎纠缠不休，一心一意帮着魔域，难道真的投降了他们吗？”
陆延：“……”
这到底是什么无间道？
现在的名门正派都这么会玩吗，流行派心腹弟子出来当细作？？
陆延心绪几经变化，面上却不显，淡淡出声：“尊主待我恩重如山，强过无妄宗把我当做棋子安插到此处，投降也好，不投降也罢，谁若动手害他我便杀了谁！”
他虽是做戏，但最后一句话语气狠绝，已有了七分真，让人难以辨别真假。
唐素心绪复杂，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看着陆延，显然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是个恋爱脑：“宗门昨日传信，南陀长老死在魔域之中，难道也是你动的手？”
他一开始并没有怀疑陆延，毕竟二人实力天壤之别，对方又怎么可能击杀一个高阶修士？然而经过刚才一番打斗，唐素才发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陆延的实力。
陆延微微勾唇，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黑夜中显得幽暗而又神秘：“他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如果不想和他一样，便告诉我檀越派你潜入魔域的目的，我自然会保你性命。”
唐素冷笑：“你觉得我怕死？”
陆延叹息：“死是最痛快的事，我只怕你落入尊主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唐素抿唇，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想起了应无咎的诸多手段：“我如何信你？万一你杀我灭口怎么办？”
陆延有些淡淡的不耐，他原本是想保唐素一命，这才啰嗦这么多话，没想到对方比他还啰嗦：“你如果不信，我也不问了，现在就杀了你，大家都干净利落！”
他语罢从腰间抽出那柄寒气袭人的霜乙剑，作势要了结唐素：“你我相识一场，我现在就给你个痛快！”
唐素见状面色微变，脱口而出：“我说就是！师尊派我潜入魔域，一是为了打探心魄的下落，二是为了剿灭应无咎这个魔头，他怕我露出马脚，所以平常也不联系，只让我静心潜伏。”
陆延一针见血问道：“那你今日为何出手帮天欲宗的那个小丫头？”
唐素似乎不太愿意提起，但还是抿唇道：“我原本是贫家子弟，身边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只是人间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她也活活饿死了，后来我拜师到无妄宗门下，承蒙师尊不弃收为弟子，那个姑娘本也与我无关，只是……”
他说着顿了顿，低声道：
“她们长得很像……”
唐素语罢便陷入了静默，夜风吹拂着他青色的袖袍，四肢百骸都在发冷。陆延不会尽信，也不会不信，他将剑刃轻轻搁在唐素肩头，无声散发着威胁：
“宗门昨日传信，是不是让你查南陀的死因？”
唐素也不瞒他，干脆利落道：“是。”
陆延：“檀越既然想除了应无咎，必然有所部署，你知道多少？”
唐素轻扯嘴角：“你太看得起我了，这么重要的事他又岂会告诉我，我只知道师尊对于心魄极其看重，并且算无遗漏，当旁人都在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心魄的时候，他却早已料到此物在应无咎手中，早早让我潜伏进了魔域，再就是……”
陆延微微眯眼：“就是什么？”
唐素迟疑一瞬才道：“下个月魔域要举行一年一度的问剑大会，应无咎必然出席，师尊似乎有意在那天动手杀他，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应无咎的实力虽然深不可测，但他到底是个病骨头，再加上檀越又是半仙之境，这两个人如果打起来还真说不准谁输谁赢。
陆延闻言暗自皱眉，已经感到了几分棘手，他反手收剑，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枚丹药扔到唐素嘴里迫使对方咽下去，冷声道：“你这条性命我暂且留着，无妄宗那边若是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如果敢耍花招，毒发身亡就别怪我了。”
这颗丹药是南陀练出的尸蟞丹，专门用来操控那些不听话的弟子，配一枚银铃使用，但闻铃响，里面的尸蟞就会开始吸食人体血液，平常多陷入休眠状态。
陆延那日杀了南陀，取了对方腰间的须弥灵囊，里面多的是丹药宝贝，没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陆延话音刚落，唐素身上的定身法刚好消失，后者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了地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然而就是没办法把那颗药吐出来。
陆延淡淡道：“去吧，等此事了结，我自然会给你解药。”
唐素闻言目光复杂地看了陆延一眼，然后从地上踉跄起身，对他拱了拱手，转身步入黑夜。
月上中天，树影横斜，魔域多年来都显得死寂幽静，入夜之后更添萧瑟。
陆延这个时候如果能够跟上唐素，就会发现对方并没有回到住处，而是径直去了玄烛殿的方向。风煞依旧像往常一样在围墙上踩来踩去巡视四周，他瞥见唐素的身影，竟像没看见似的，只顾低头自己玩，期望着从哪里再落一个大肥鸽子下来给自己打打牙祭。
殿内燃着一盏长明灯，静静散发着幽香，蜡烛是用鲛人身上的鱼油所制，可百年不灭，香味更能凝神静气，只可惜鲛人一族心灵手巧又无自保之力，如今早已灭绝了。
红纱轻晃，应无咎正坐在矮桌后方翻看书卷，就在这时，堂下忽然悄无声息出现一抹人影，对着他遥遥一拜，语气恭敬：
“属下旱魃，叩见尊主。”
赫然是一身青衣的唐素。

第228章 双～修
陆延自从察觉到魔域多了不少细作之后，行事也算谨慎，然而精力有限，顾了这头难免错失那头，应无咎麾下有“尸水旱风雷”五将，他到现在统共也只见过尸傀、风煞二人而已，竟是从未细想另外三人去了哪里。
也是，仙门百家可以往魔域安插细作，魔域为何不能往仙门百家安插细作？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一阵风过，吹得外间花枝作响，浅粉色的玉琼花瓣簌簌落满了窗沿，空气中暗香浮动。
魔域是幽寂死地，自无这般绮丽风景，都是陆延前些日子刻意寻来种在窗外的，皆因应无咎闭门不出，殿内又常年昏暗枯燥，特意博他开心的。
应无咎倚在榻上随手翻了一页书，脸上的半枚琉璃面具在烛火下显得流光溢彩，却并不让人觉得仙气，衬着身上的暗红色衣衫反而说不出的诡艳，他声音慵懒，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怎么，他发现你了？”
陆延如果在这里，一定会觉得毛骨悚然，听应无咎话中的意思竟是对他的身份知之甚详。
唐素颔首：“属下依照尊主的意思，故意露了个破绽出去，陆总管果然察觉了属下无妄宗弟子的身份。”
他语罢将前因后果事无巨细的一说，连陆延的神态都没放过，随即屏气凝神，静等着应无咎的吩咐。
陆延来路可疑，身份可疑，更何况还与仙门百家纠缠不清，应无咎堂堂魔域之主，又岂会被他三言两语就骗过去，早在暗中布了无数探子，说不定连陆延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是无妄宗弟子的时候，应无咎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这些日子却仍与他亲密调情，不可谓不让人后背发寒。
若是按照惯例，陆延恐怕逃不过一个死字。
唐素虽然是探子，但与陆延相识已久，承蒙对方多加照顾，此刻他正斟酌着该如何求情才能留下陆延一命，却见应无咎将书搁到一旁，闭目用指尖揉着太阳穴，声线低沉玩味，透着淡淡的阴郁：
“他既给你喂了尸蟞丹，你听他吩咐便是，问剑大会之前不要露了马脚，继续探听消息，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唐素悄悄松了口气：“是，属下告退。”
他语罢身形微动，眨眼便化做尘沙消失不见，只惊得窗沿飞花迎风而起，有些许不慎吹入殿内，静悄悄落在了应无咎肩头。
应无咎随手捻起一朵残花，似欲揉烂，但不知想起什么，眉头微皱，最后寻来书本夹在里面，垂眸时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慈手软之意。
陆延尚且不知自己已经漏了馅，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唐素当初那句魔域一年一度的问剑大会上，檀越或许会亲自来杀应无咎——
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别看应无咎之前杀那些修士一剑一个跟砍菜瓜似的轻松，其实都是因为那些人太菜，如果换了檀越这种旗鼓相当的对手，那就不好说了。
应无咎身中火毒，虽然在陆延的疗愈下稍有缓解，但毕竟没有根除，回头打起来只怕讨不到什么便宜。
那些名门正派为了扩大实力，每年都招募弟子选拔，魔域自然也不例外，年年都设下比武台问剑，妖王魔君尽数出席，声势浩浩荡荡，也算魔域难得的热闹事。
但凡想投靠魔域的人，只要上台切磋，不管是胜是败，稍微显露些天赋就可以被那些魔君挑走收入麾下，若是实力再次一些，既没有灵根又吃了败仗，那也不要紧，一人送一枚春秋丹，吃了可延寿二十年，落在凡人眼中也是天大的恩惠。
虽然问剑大会下个月才开始，但魔域已经闹哄哄地准备了起来，浮月城中一夜之中涌入许多生面孔的修士，将这座还算繁华的城池挤得人满为患，就连应无咎麾下也多得是蠢蠢欲动的人。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此次问剑大会前三名都有彩头呐！往年赢者便得了数不清的奇珍异宝，还有一把上品寒剑，今年只怕更胜一筹！”
“既然如此我也去凑个热闹，反正又没规定咱们不能参加，那些名门正派自持身份必然不会来，我不信还能有什么高手。”
那些魔修聊着聊着忽然噤声，原来是月亮门外出现了一抹修长的身影，紫袍玉带，意态风流，赫然是尊主身边的陆总管，此人极得盛宠，近日在魔域之中风头无两，尊主连问剑大会这样重要的事都交给了他操持，地位可见一斑。
“见过总管！”
那些魔修纷纷对他行礼，生怕自己刚才那番言论捅出来遭了训斥，然而陆延却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淡淡道：“尊主喜静，你们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都退远些。”
那些魔修慌不迭地退下了。
陆延负责操持问剑大会的一应事物，手中拿着厚厚一摞玉简，都是等会儿要呈给应无咎看的，他心中隐隐感到了几分怪异，只感觉这桩差事来的莫名其妙，毕竟他的定位一直是负责吃喝享乐的男宠，什么时候也需要干活了？
他没有多想，满心都盘算着该怎么阻止应无咎出席问剑大会。
随手推开殿门入内，已经熟到了不需要通报的地步，应无咎正在静室里打坐修炼，他心魔太重，迟迟难破瓶颈，一天十二个时辰多数时候都在修炼，明明察觉到了殿外的脚步声，却并没有睁眼，下一秒便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带着檀木的香味，莫名让人心安。
陆延从身后将应无咎一把搂入怀中，手中的玉简顺势扔在桌上，偏头靠近对方耳畔，低声调侃道：“尊主日日打坐，也不嫌厌烦。”
他本来就长得像个祸水，又经常撺掇着应无咎不干正事，便更像个祸水了。
“你自己懒惰便罢，还想让本尊跟着你一起懒么？”
应无咎终于睁开眼，入目就是陆延清俊的脸庞，那双桃花眼内敛勾起，总是满含情意地望着人，心跳莫名就漏了半拍。
“尊主这是嫌弃我了。”
“牙尖嘴利，让你去操持问剑大会可曾办妥？”
陆延斟酌一瞬：“自然是办妥了，只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倒是不必。”
应无咎闻言目光暗了暗：“说来听听。”
陆延道：“问剑大会不过是一群乱七八糟的人上台打架，又没有什么仙界巨搫，叫风煞他们盯着就行了，尊主如果亲自出席，难免大材小用，堕了自己的威风。”
应无咎深深看了他一眼：“年年如此，本尊又岂可例外，里面虽不一定有修仙大能，但也是人才济济，本尊亲自前去，方显魔域礼贤下士。”
陆延将应无咎放倒在自己怀里，垂眸摩挲着对方被业火灼烧的半边侧脸，似有似无地笑了笑：“也是，说不定还会来许多俊俏男女，过去饱饱眼福也不错，总比日日待在魔域上盯着那群熟人要强得多。”
应无咎闻言脸色微不可察变了变，只觉得陆延触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的难堪，他一把攥住陆延的手，目光阴鸷：“怎么，你想去？”
俊俏男女？这是嫌他不俊俏了？
比在魔域天天盯着熟人强？这是看腻他了？
应无咎心中冷笑，都说男子朝三暮四，倒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摊上这档子事，陆延到底也飘了，居然敢当面嫌弃，这是觉得自己不舍得杀了他吗，冷冷吐出三个字：“不许去！”
陆延却好像没发现应无咎的脾气已经到了爆发边缘，垂眸把玩着他的手指，似笑非笑道：“这话便说的奇怪了，问剑大会人人都去瞧热闹，怎么偏我瞧不得？”
应无咎语气低沉冰冷：“说了不许去就不许去，问那么多做什么！”
他语罢坐直身形推开陆延，心绪烦躁难平，闭目吐出一口气道：“你退下吧，本尊修炼时不得来扰。”
如果换了往常，陆延肯定是要厮缠一番把人哄高兴了再说，今天倒是反常，他看了应无咎一眼，然后拍拍屁股干脆利落地就走了。
应无咎倏地睁开眼，眼珠子有些红：“滚回来，谁准你走了！”
这个混账，自己让他走就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陆延脚步一顿，疑惑回头：“尊主不是要修炼吗？”
他如果做出一副赌气模样，或许还让人好想些，偏偏不气也不恼，一本正经地问你怎么了，难免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气的人肝疼。
应无咎怒极反笑，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不是想去问剑大会吗，那就去吧，多瞧些俊俏男女，只是场上刀剑无眼，莫怪本尊到时候护不住你。”
聋子都能听出来他言语中的威胁，偏陆延浑然未觉一样，笑眯眯凑上前：“尊主真的许我去？”
应无咎脸色阴沉：“许。”
陆延：“尊主真的不拦我？”
应无咎：“不拦。”
陆延：“尊主真的要去问剑大会？”
应无咎：“去。”
陆延：“尊主还在生气？”
应无咎：“生……”
应无咎话一出口，忽地反应了过来，恼怒看向陆延，对方却忽然将他一把打横抱起，搁在了平日梳发用的铜镜妆台前，指尖轻弹，那半支起来的菱花窗便闷声落下，殿内顿时陷入昏暗。
应无咎心中一惊，暗含警告：“陆延！”
身后男子却只是闷笑，低沉的声音撩得人耳膜发痒，瞬间让人软了腿：“尊主不是生气了么，我让尊主消消气。”
消气？怎么个消气法？
应无咎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腰带便被人扯开，紧接着衣衫剥离，后背皮肤紧贴着冰凉的铜镜，让他忍不住一缩，偏偏陆延扣住他的下巴抵死深吻，真是进退两难。
“你……唔……松开……”
应无咎皱眉偏头躲避，总感觉陆延这次像是要来真的一样，莫名腿软心慌。而那人将他抵在铜镜前亲吻，侧脸贴着冰凉的镜面，里面是抵死相缠的两道虚影，应无咎甚至能清晰看见自己含着薄红和泪意的眼睛，身后清俊绝色的男子正暧昧舔吻着他斑驳的侧脸。
这幅场景有些过于刺激了，应无咎禁不住狠狠一抖，有了难堪的反应，嗓子沙哑恳求：“陆延……”
那人搂着他，忽然道：“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了。”
应无咎下意识道：“什么？”
陆延用指尖摩挲着应无咎线条流畅的腰侧，皮肤细腻，似美玉温润，慢条斯理道：“一个既不必让我去问剑大会，也不必让尊主去问剑大会的好法子。”
应无咎闻言一愣，心想对方闹了这么一通，原来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去问剑大会么，一时间心绪复杂，他也是脑子糊涂了，竟鬼使神差又问了一句：“什么法子？”
陆延将应无咎死死压在铜镜前，低头咬着对方白玉似的肩膀，紫色的眼眸妖气横生，难掩笑意：“尊主若是下不了床，自然也就去不了问剑大会了，你说是不是？咱们今日可以先练练。”
这人竟是要与他双修？
应无咎难免又是一惊，他皱眉闭目，仿佛陷入了什么天人交战，最后艰难吐出一个字：“不……”
没有为什么，现在不是时机，不过做戏而已，难道真的要把自己赔进去？
“不吗？”
陆延双手撑着桌沿，紫袍外罩了一层浅色的纱，愈发显得肤色凝白，仙气如斯，他深深望着应无咎，眼底有笑意，还有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尊主真的不愿？”
应无咎不愿意，他百分百不会勉强，不过陆延这个人兴致一向捉摸不定，错过这次，不见得就有下次了。
陆延见应无咎不答，微微直起身形，看样子是打算抽身离去，应无咎见状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把人拽了回来：“别走！”
陆延淡淡挑眉，目光带着询问：“嗯？”
应无咎攥住他的衣领，无声咬牙：“本尊倒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陆延笑着挑起他的下巴：“什么本事？”
应无咎耳朵一红，抿紧了唇。
自然是……

第229章 你个反骨仔
修真者是不会轻易行房的，阴阳之道在于采补，强采弱，弱采强，稍有不慎就会变成别人的炉鼎，应无咎这等地位的修士更是谨慎，然而今日还是不小心着了陆延这个狐狸的道。
应无咎跪扶在床沿，身上冶艳的红衣早已褪下，松松散散落在腰肌，衬得肤色白极刺目，他紧咬下唇，额头青筋浮现，只觉荒唐难堪：
“你是本尊的男宠，凭什么本尊在下面？！”
他可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是下面的那个！
陆延滚烫的身躯紧贴着应无咎后背，隔着一层血肉，甚至能感受到心脏的剧烈跳动，他眼尾上挑，说话慢条斯理，惯会耍手段拿捏：
“尊主一向疼我，怎么舍得我受那般苦楚呢？权且忍一忍吧。”
应无咎心想这是疼不疼的问题吗，明明事关尊严，咬牙低斥道：“混账东西，你不愿意疼便让本尊疼吗？！”
“哎……”
陆延似笑非笑拖长声调，不大赞成，
“我可不会把尊主弄疼。”
应无咎闻言脸色变了变，精彩纷呈，心想陆延难道还是个花丛老手不成？
陆延仿佛看出来应无咎在想什么，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把人翻过来压在身下，只见对方清冷白皙的脸臊得通红，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的样子，他眼眸微垂，笑的像只狐狸：
“属下的童子身还在呢，尊主若是不信……试试？”
后面两个字说的轻巧，却让应无咎心头一跳，他今日实在被陆延拿捏得憋屈，心想自己离金仙之境仅隔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瓶颈，真要被陆延这个连筑基期都没过的混蛋压在身下吗，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他心念一动，指尖已经控制不住抬起，给陆延施了一个定身术，下一秒那人便瞬间泄力，重重压在了他的身上。
“唔……”
应无咎忍不住皱眉闷哼了一声。
王八蛋，死沉死沉的！
陆延也是惊了一瞬，他发现自己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很快意识到应无咎做了什么手脚，诧异看向对方，语气幽幽：“尊主这是打算做什么？”
应无咎一把将陆延掀开，翻身压住，冷冷发笑：“我堂堂魔域之主，又岂会雌伏于你身下，还是等修为练上来再说吧。”
陆延眉梢微挑：“那便作罢。”
不做了还不行嘛。
应无咎薄唇紧抿，绷成了一条直线，似乎有些不悦：“你是本尊的男宠，凭什么作罢？”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稍缓：“不必担忧，本尊自有灵丹妙药，不会让你痛上半分的。”
灵丹妙药？
陆延自从当了大总管以来，应无咎赐了他不少仙丹灵丹，旁人等闲难求一颗，他却像磕糖豆一样要多少有多少，心想难道今日要还债了，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陆延却也不慌，懒懒放松身躯，似笑非笑道：“那便请尊主怜惜了。”
应无咎能翻出什么花来吗？
不太可能。
接吻都是自己教会的，想翻身，难。
陆延生得意态风流，见过的人无不喜欢，之前他使唤阿鸢的时候多亏了长得俊，否则那姑奶奶早就一拳打过来了，应无咎虽于情欲淡淡，但难得遇见一个戳心窝子的人，自然也没有不喜欢的。
他淡淡挑眉：“本尊自然疼你。”
应无咎语罢起陆延那张妖孽脸，低头吻了过去，只是吻着吻着就红了脸，以前都是对方主动，现在冷不丁换他主动真是说不出的奇怪，磕磕绊绊，带着几分笨拙。
陆延也没有要动的意思，像一个躺着等伺候的大爷。
应无咎不愿让他看轻，三两下扯了陆延的衣服，以前没有细看，现在才发现对方身材居然很是不错，入手皆是紧致的肌肉线条，又生得白净，紫衫凌乱堆落，真是刺的人眼睛都红了。
应无咎心跳愈发快了，他忍着腿软一路向下吻过去，只是停在腹部就尴尬不动了，墨色的长发黏在脸侧，他低低喘了口气，苍白的皮肤红晕蔓延，一直到了脖子。
陆延故意问道：“尊主怎么不动了？”
“……”
应无咎恼怒抬眼看向他，往常冷冽的凤眼此刻满是水光，沾染情愫，蛊惑动人，嗓子也哑得不像话：“闭嘴，床上岂有你说话的份！”
陆延笑笑：“好，我不说便是。”
他饶有兴趣看着应无咎扒光了自己和他的衣服，又将红色的床帐落下，这下真是亲密无间了，只是光影昏暗，看不太清楚。
应无咎莫名有种无从下手的份，他吻着吻着便有些意乱情迷，清瘦白皙的身躯像被掏空了了力气，紧紧贴着陆延滚烫的肩膀，无意识蹭着对方的脖颈。
陆延低语：“原来是个纸老虎……”
他不知何时早就解了定身术，只不过逗应无咎玩，故意装得一动不动，此刻失去耐心，直接把人往怀里一扯，翻身压住。
应无咎陡然清醒过来，瞳孔收缩：“你何时能动的？”
陆延分开他的腿，略微沉下腰身，轮廓分明的侧脸陷入阴影中，声音低哑，似乎是叹了口气：“尊主怕是不大行，还是换属下来吧。”
男人最听不得“不行”两个字，可应无咎好似是真的有点不行，他又气又怒，却只能任由陆延摆布，浅淡的灵气氤氲在床帐上空，二人已得双修之妙。
离问剑大会尚有十日，陆延每次双修结束都觉得修为大有长进，一日千里——
应无咎的修为高出他许多，又不愿用秘法采补他，反过来，自然就变成了陆延采补应无咎，好在应无咎修为不俗，少那么一星半点也无大碍，不过半个时辰就调养回来了。
问剑大会前夕，陆延站在院门口惆怅望天，他的修为是一日千里没错，但应无咎好像半点没有下不来床的意思，修真之人的身体未免也太作弊了。
赖床计划失败，只能另想办法。
陆延不怎么管事，问剑大会的操持事宜明面上是交给他办，实则都被扔给了唐素，好在对方虽然是细作，但处理起这些事情也是井井有条：
“禀总管，今年的问剑大会照常是在飞绝峰举办，黄金香车和天马都备好了，从浮月城过去约摸半日功夫就能到，前三名的彩头照旧是从魔域出，第三名是一柄上古赤珑剑，第二名是一卷上品剑术心法，至于魁首嘛……”
唐素说着说着忽然消了声，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陆延回过神看向他：“魁首怎么了？”
唐素道：“尊主说第一名的彩头暂时秘而不宣，外头听见传闻，不知怎么就传歪了，说只要能在问剑大会上力挫群雄，就……就能拿到心魄。”
陆延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可能，心魄如此神物，应无咎向来不示外人，连自己都只瞅过一眼，他怎么可能拿出来当彩头，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不会信，不过凡事总有例外，那些名门正派找心魄找红了眼睛，早就失去理智，说不定真的会听见消息赶过来。
坏了，那岂不是成了六大派围攻光明顶？
陆延皱眉思索片刻：“我记得天宝阁内还有一枚破境丹，凡元婴期之下服用此药，皆可跃一境界，元婴之上，大乘之下，可跃半境界，拿来当彩头倒也不输阵，你将消息传出去，免得真有疯子听了传言来魔域抢夺心魄。”
唐素却苦着脸道：“我也是这么劝尊主的，可尊主说此事他自有安排，让我等不必操心。”
真是奇了怪了，应无咎到底打算做什么？
陆延有心想问，奈何应无咎这几日与他双修也得了缘法，瓶颈似有突破，一直在房内闭关，吩咐了不许任何人入内，他也没办法强闯进去。
陆延低头沉吟片刻：“既然如此，你便照尊主说的做，随行护卫全部带齐，有多少带多少。”
唐素道：“人马都已经备齐，风煞、尸傀二位将军一同随行，另外还有圣女水魅。”
陆延从唐素嘴里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圣女水魅？”
唐素使了个眼神，下巴微抬，示意陆延看向不远处的红枫水榭，只见一名貌美的蓝衣女子正静静站在廊下，墨色的发丝垂在身后，只用丝带系了几圈，有古国之风，似弱水潺潺，又有金玉之贵。
尸傀恰好领队四处巡视，那女子就站在廊下看着，也不厌烦，可惜那失去了七情六欲的男子神色木然，并未给她任何一个眼神。
唐素在一旁解释道：“这位圣女平常并不轻易露面，瞧着性子淡淡，却好似对尸傀将军有意，可惜喜欢上了一个木头人。”
他语气中难掩熊熊的八卦之火，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丝惋惜。
说来也巧，陆延这两天攒了不少能量，再加上唐素这么一提，控制面板忽然“叮”地响了三声：
【叮！恭喜您已解锁小说人物——水魅生平。】
【叮！恭喜您已解锁小说人物——尸傀生平。】
【叮！恭喜您已解锁小说人物——唐素生平。】
前两个倒还罢了，陆延虽然有些吃惊水魅与尸傀的故事，但更令他震惊的却是属于唐素的那一行简介：
【上古遗妖—旱魃】
【千年前为祸人间，所过之处大旱连连，幸被魔君扶光游历时收入麾下，至此忠心耿耿，后化名唐素潜入无妄宗内，拜入檀越门下成为其嫡传弟子，与魔域私下通信……】
【又因心魄之故，被檀越派入魔域潜伏……】
【人物点评：《他那当间谍的一生》】
陆延缓缓扭头看向唐素，难掩震惊：“！！！”
卧槽，这个王八蛋居然是应无咎的细作？！！
唐素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后退两步，摸了摸发寒的后颈：“总……总管，您为什么这么看我？”

第230章 你经历过什么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陆延晚上回了自己的住处之后就一直在房内来回转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唐素如果是应无咎的人，那对方肯定知道了自己是无妄宗细作的身份，应无咎如果知道了，那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杀了自己，反而还一直把自己当做心腹对待？
陆延想不明白。
应无咎明明知道真相，却还和自己逢场作戏，到底在图谋什么？还是说想来个将计就计，到时候再一网打尽算总账？
这个答案让陆延后背一阵发寒，不敢深想。
游戏副本都打一半了，他可不想死了重回新手村。
好在应无咎这几日都在闭关修炼，陆延不用凑到跟前去，否则心绪不宁肯定会露马脚，可饶是如此也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问剑大会前夜，应无咎终于结束修炼出关。
“陆总管，尊主出关不见您的身影，特命属下过来请您去玄烛殿。”
前来传话的魔修对陆延相当客气，满脸陪笑，生怕得罪了这个尊主面前的第一大红人，殊不知他的话落在陆延耳朵里和催命符没什么两样，听了让人心惊肉跳。
陆延闻言勉强定了定心神：“尊主出关我原就该在外守着的，没想到刚才忙得忘了时辰，走吧，莫让尊主久等。”
语罢率先走出了门外。
陆延不确定应无咎什么时候会揭露真相，但现在这种状态也不算一件坏事，逢场作戏就逢场作戏吧，起码没有生命危险，他来到玄烛殿外，像往常一样推开了殿门：
“吱呀——”
殿内依旧焚着那种奇怪的香料，腥甜馥郁，很容易让人想起流淌的鲜血，也不知是不是陆延太久没闻了，总感觉今天味道格外浓些。
应无咎盘膝坐在静室里，看见陆延进来，眼底冰霜似有消融，语气也是对待旁人不曾有的温和，对他伸出一只手道：
“过来，今日本尊出关怎么不见你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暗红洒金的衣衫，往常披散的长发也用玉冠牢牢束起，其中半边脸扣着一张琉璃面具，露在外面的半边脸则清冷淡漠，唇瓣殷红，已经隐隐可以窥出几分绝色风采。
陆延关上殿门，掀起帐帘迈步走入静室，他原本心里还有些怵应无咎，此刻又鬼使神差淡了几分，反而有几分多日不见的思念之情，他握住应无咎的手，熟练将人拉入怀中，贴着耳畔低声道：
“我想看看尊主闭关这么久，出来的时候会不会忘了我。”
他有时候是爱使些小性子。
应无咎却微微勾唇，觉得陆延总算有几分对心爱之人的患得患失，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天天笑吟吟的，让人看不透情绪：“千年前的事本尊都不曾忘记，又怎么会闭关几日就忘了你，杞人忧天。”
千年前的事都不曾忘记？
什么事？
他被仙门百家封入剑炉的事吗？
那这便不是事了，是仇，血海深仇。
应无咎到底想在问剑大会上做什么？
陆延隐隐猜到了那个后果，却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将下巴抵着应无咎的肩头，状似不经意道：“现在外间四处传言，只要在问剑大会上夺得魁首便可拿到心魄，有不少人都存了强取豪夺的心思，届时鱼龙混杂，去了恐怕会有危险。”
应无咎垂眸问道：“怎么，你不想让我去？”
陆延把玩着他的指尖，嗯了一声：“不想。”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于心于情，都不想。
应无咎却蓦地笑出了声，陆延看不清他的脸，亦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笑，只能感觉对方的肩膀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
“陆延啊，你真是……”
应无咎缓缓吐出一口气，意味不明道：
“你真是个聪明人。”
陆延还以为应无咎会说自己真帅，结果是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默了一瞬才道：“尊主真打算去问剑大会？”
应无咎反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却低沉中透着阴郁：“明日一早就出发，见见当年的故人。”
那柄白骨剑被放在架上，外面覆着一层琉璃般的腥红，魔气萦绕，煞气凛冽，偶尔震动发出一声嗡鸣，就像一头关押了数千年的嗜血凶兽，随时要破笼而出，择人而噬。
这便是应无咎的剑心。
仙缘断绝，已堕幽壤。
陆延忽然毫无预兆收紧怀抱，直接将应无咎从地上打横抱起，他大步朝着床榻走去，然后把人扔在被褥间欺身而上，昏暗的空气中暗流涌动，有情愫，有欲望，有仇恨，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应无咎也不挣扎，反而抬手摘下面具，凤眸清冷地望着陆延，声音低沉慵懒：“过来，让本尊试试你有没有让人下不了床的本事，你若真行，明日的问剑大会不去也罢。”
陆延双手撑在他身侧，闻言当真思考了起来，似笑非笑：“当真？”
应无咎：“一言九鼎。”
“刺啦——！”
他那身精致华美的红袍下一刻便被人撕了开来，轻纱，外袍，里衣，皆是如出一辙的红色，翩然落地时便如一片灼灼燃烧的火焰，让人想起白骨剑炉里那七百年的不见天日。
陆延直到现在也没能解锁有关应无咎的故事，只能从旁人的生平中拼凑出一个支离破碎的他，模糊而又遥远。
躯体纠缠，滚烫炽热，耳畔仿佛只剩下粗重隐忍的喘息声。
陆延声音低哑，深深望着身下快要被揉碎的人，忽而开口问道：
“尊主，白骨剑炉中是何光景？”
应无咎神思混沌，墨色的长发早已被汗水浸湿，下唇满是咬出的齿痕，他闻言缓缓睁开混沌迷茫的眼，睫毛湿濡，眼尾晕红，声音却像被火焰灼烧一般破碎沙哑：
“我……”
他无声动了动唇，迷茫迟疑，
“不知……”
应无咎睁眼望着漆黑的帐顶，只感觉自己好像从未走出过那座剑炉，入目皆是一片幽暗，业火燃起时便是一片赤红，将血肉筋骨烧得灼化，哪怕如今改名换姓，业火孽障依旧缠身。
这么多年，他于爱里辗转，于恨中侧侧，终究忘不了那蚀骨的疼痛，于苦海中深陷难出。
七百年，数十万个日夜，如今回想起来，便似一场炼狱般的噩梦，在那段漫长的时光中，应无咎险些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因何被封，只有无边仇恨纠缠着炎炎烈火，将他被焚尽的尸骨铸成一柄长剑。
应无咎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额头青筋隐现，他眼眸猩红，因为情绪起伏难控，周身忽然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蓝色灵光。
陆延看得分明，那是心魄在浮动。
它是空间站的神器，每每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气息就会有反应。
陆延见状目光闪动，控制不住缓缓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应无咎精壮的腹部缓缓上移，一路来到胸膛处，隔着薄薄的一层血肉，他能感觉到心魄就在下方。
帐影绰绰，应无咎无力躺在被褥间，他丝毫没有察觉到陆延晦暗的心思，轻易就将最脆弱致命的地方暴露给了对方，红着眼眶低声喊道：“陆延……”
陆延动作一顿：“……”
应无咎仰头靠近他：“亲亲我……”
他日日夜夜都疼得难以入睡，只有陆延在身旁时才会不痛。
陆延缓缓收起指尖，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用力扼住应无咎的下巴，发狠似地低头吻了下去。红色的鲛纱软帐随着他们的动作轻晃摇摆，便似灯烛火焰跳动不休，要焚尽世间万物。
一夜光景匆匆而逝，只余满室荒唐狼藉。
陆延也没真的打算让应无咎下不来床，对方的修为高深莫测，哪怕断了胳膊手脚都能转瞬复原，又岂会真的被人做趴在床上，大不了他陪着应无咎去问剑大会，到时候见招拆招便是。
然而不知应无咎做了什么手脚，陆延这一觉竟睡到了翌日下午，等醒过来的时候就见玄烛殿内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了，刀剑架上的那柄白骨剑也没了踪影。
陆延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衣衫整齐，还以为应无咎出去了，紧接着他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忽然一变，哗一声掀开被子就朝着殿外冲去，结果殿门刚刚推开，侧面就陡然斜斜刺出一根金枪，将他的去路拦得死死。
陆延脚步一顿，顺着看去，却见尸傀正守在外间，对方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生前俊美无俦的脸庞覆着一层死人才会有苍白青灰，语调冷冷：
“尊主有令，你不得擅离玄烛殿。”
陆延看了眼昏黄的天色，眉头微皱：“尊主呢？”
尸傀言简意赅吐出三个字：“飞绝峰。”
陆延一把推开他的金枪，结果没想到推了两下居然推不动，多少有些咬牙切齿，哪里还不明白应无咎是扔下自己去了问剑大会：
“问剑大会危机四伏，尊主去了肯定会有危险，你不去护卫在侧，拦着我做什么？到时候尊主如果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付得起责吗？”
很可惜，他这句话对风煞或许有用，对尸傀却是没用的，对方是一具行尸走肉，早就没了七情六欲，只知听命行事，绕是陆延嘴巴说破了天去也没用。
陆延暗自磨牙，他倒是可以和尸傀打一架，但这个人只认死理，除非打死尸傀，否则对方是绝不可能放自己离开玄烛殿的，再者说外面还有一堆魔修守着，他总不可能一个个全杀了。
陆延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计上心来：“尊主去问剑大会，圣女水魅可曾跟着？”
尸傀淡淡嗯了一声。
“哎呀，那就好了。”
陆延忽然重重一击掌，看起来很是高兴的模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尸傀将军，不如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第231章 水吟之国
尸傀一句话就把陆延堵了回去：
“不必。”
他没有好奇欲这种东西，所接到的命令也只是问剑大会结束前不许让陆延离开玄烛殿，仅此而已。
陆延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自顾自道：“话说数千年前，人道大昌，仙佛妖魔退避……”
尸傀冷冷打断：“我说了，不想听。”
陆延瞪眼看他：“谁讲给你听了，我自己和自己说话不行吗，关你什么事？！”
“……”
尸傀不出声了。
陆延见他不说话，在殿门口的廊下找了个位置坐着，继续自言自语道：“在遥远的南界，有一个早就灭亡的古国——水吟国。”
水、吟、国……
这三个字不知哪里触动到尸傀的心弦，让他莫名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说不出的熟悉与心悸，他闭了闭眼，缓缓攥紧手中金枪，强行压下了那种异样。
“说起这水吟国，那可就厉害了，他们的子民乃是雨神后代，皇室一脉更有兴云布雨的神力，所以一年四季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国力虽不强盛，却也是难得的乐土。”
“然而恰逢人间大旱，三年不降滴雨，周边各国颗粒无收，焦金流石……焦金流石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热得能把金子烤焦、把石头晒化，你想想当时的太阳有多热，唯有水吟国得雨神庇护，方才逃过这场浩劫。”
“可他们真的是靠雨神庇护吗？”
陆延说着话锋忽然一转：
“其实不然，水吟国中有一传国至宝，名唤羽龙氅，以蓝羽织就，轻灵华美，只要穿上这件宝物便可向天求雨，无有不应，这才是水吟国求雨的秘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不知怎的，尸傀脑海中突兀冒出了这句话，陆延说水吟国兵力不强，又身怀奇宝，恰逢连年大旱，其余各国若是得知消息，恐怕免不了一场战乱倾轧。
陆延意味深长问道：“尸傀将军，你猜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尸傀语气淡淡：“不猜。”
陆延：“其实不用猜都知道，水吟国遭到了其余各国的觊觎与攻打，他们兵临城下，逼迫国主献出至宝羽龙氅，否则便行屠城之举，国主无奈，只得献宝，然而——”
陆延忽然刻意咬重了这两个字：“然而乱世之中无君子，那群人拿到了羽龙氅，又岂会放过水吟国这片沃土，依旧免不了一场战乱杀戮，短短半月便杀到了国都，堪称血流成河。”
“水吟国主膝下皇子无数，却只得了一个公主，对她爱若珍宝，而这位公主也是天香国色，貌若神女，不过她虽为神女，也难免动了凡心，在其中一年的雨神祭上，她身披羽龙氅祈舞，但见那高台以白玉铸成，有数丈之高，台下熙熙攘攘……”
玄烛殿外空气幽寂，唯有外间的一树捻红被风吹得簌簌飘落，一阵风过便落满了全身，伴随着陆延的讲述，尸傀脑海中忽然飞快闪过了些许零碎的画面。
白玉台上，神女雨中起舞，那抹蓝色的身影翩然婉转，熙熙攘攘的人群皆为其风姿所倾倒，伸长了脖子踮脚痴痴看去。
忽然，那玉台上出现一道裂痕，碎石从边缘掉落，那抹蓝色的身影也就此踏空，似断翼的蝴蝶从高处坠落，众人惊呼出声，却见另外一抹穿着金色盔甲的身影飞快凌空跃起，及时接住了公主坠落的身躯。
无论是放在神话里，亦或者传说中，这样相遇都弥足美好。
然而对于此景，陆延却如此评说：
“倘若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恐怕神女宁愿跌死，少年将军宁愿自断臂膀，也不会促成这段孽缘。”
一直冷冰冰的尸傀不知何时缓缓看向了陆延，他轮廓锋利的面容陷入光影中，虽然带着杀伐之气，但看起来最多二十几岁的模样，这代表他死的时候还很年轻：
“为何？”
他到底破了戒。
倾国倾城的公主，少年英武的将军，哪怕尸傀是个无悲无喜的死人，也知道他们称一句天作之合也不为过，陆延为什么要如此评价？
“为何？”
陆延饶有兴趣道：“阴差阳错，命运弄人，总之就是不合适，两个不合适的人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自雨神祭遥遥一见，公主便对那位将军上了心，她自幼千娇万宠，养成了一副唯我独尊的性子，直接请求国主把那名神勇俊美的少年将军赐给她，国主软弱昏聩，自然应允。”
“然而那位少年将军早已有了心上人，于公主无意，直接婉拒了国主的赐婚……这当然是没用的，人家是公主，他只是一个将军，如果不打算造反的话，就只能被迫低头。”
不知为什么，尸傀觉得陆延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些刺目，仿佛他在等着看自己的热闹，只听对方不紧不慢道：“将军与公主成婚之后，素来情分冷淡，说是形同陌路也不为过，就在他们婚后第三年，各国纷纷来攻，水吟国无力抵抗，死伤成片。”
“国主无奈，只能带着所有的青壮子民南下上迁都，老弱病残留于城内等死，公主欲带将军一同离去，二人却因此爆发争吵。”
陆延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折扇，顺手往掌心敲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声动静就像石子入水，激起了尸傀前世记忆的涟漪，他只觉头痛欲裂，身体控制不住缓缓滑落，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些记忆遥远而又模糊，依稀听见两个人在争吵，女子声音娇俏薄怒，男子却从始至终都冷冷淡淡，其间夹杂着器皿的碎落声。
“如今国破在即，你为什么不愿与本宫离去？！湛流，今日我给你两条路，要么走，要么死！！”
“公主动手便是。”
女子锵一声拔出长剑，双目通红：“你真以为本宫不舍得杀了你是不是？！”
男子平静闭目，依稀还能听见城外狼烟四起，哭声震天：“湛流是将军，不能护佑自己的国家已是无能，若再逃往他处，与禽兽何异？”
女子哽咽：“可敌国有几十万兵马，你如何抵挡，我们跟着父皇和百姓一起南迁，重新建都不好吗？”
“城内还有病残老弱。”
“他们数量太多了，军队根本保护不了他们，父皇说了，乱世当头，舍小保大……”
一直无动于衷的男子闻言忽然睁眼，冰冷的眼眸居然带着一丝罕见的笑意，可惜是讥笑：“大？什么是大？尊贵的国主，还是尊贵的公主？”
“公主锦衣玉食，是天下人辛苦养之，如今大难临头，却要将他们弃若敝履吗？”
男子声声责问，气得女子泪如泉涌：“我就算不抛弃他们又如何，依旧改变不了战局！”
湛流重新闭上了眼睛，淡淡开口：“我知道，所以我让公主走，不必理会我。”
人间三年大旱，河干海枯，周边数国颗粒无收，早已出现人食人之惨状，敌国军队每过一处，便将老幼病残杀来做成人干充饥，待到国破之时，城内那些遗民百姓皆会成为军中口粮。
女子哑声喊道：“你留下来会死的！”
湛流：“死得其所，便无碍。”
女子愤然砸碎花瓶：“你其实就是讨厌本宫是不是？你的那个心上人去年上街被马匹踩伤，不小心断了一条腿，和那群遗民一起被丢在城中，你舍不得她死罢了，何须找这诸多借口！”
她语罢冷冷拂袖走出门外，但不知想起什么，脚步忽然一顿，从袖中抽出一封和离书，然后缓缓松开指尖，任由那张轻飘飘的纸落在了地上。
女子面容模糊不清，尸傀只记得对方一身蓝裳，很是好看：
“湛流，你真是无趣极了，本宫真后悔当初硬和父皇要了你。”
陆延徐徐摇扇，他在殿内待得久了，身上也沾染了熏香，那股腥锈微甜的味道在鼻翼间萦绕，又随着风飘远，让人想起遍地流淌的血液。
“那一日，敌军攻入城下，杀声震天。”
“水吟国早早迁都，城内只余残民，金枪将军湛流带领一千旧部守在了城门下方，敌军分三路而来，铁蹄烈烈，人数是他们百倍之多。”
过于悬殊的数量差距让这场战争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到后来城内遗民也冲出城门拼死抵抗，敌军将领甚至都懒得亲自上阵，只是骑在马上大笑着看热闹，命令麾下士兵戏耍这群可怜的“蝼蚁”，东戳一枪，西戳一箭。
湛流拼命厮杀，斩敌八百，最后因为力竭中箭，浑身鲜血地倒在了尸体堆里。
敌国将领抬手制止想要继续冲杀的部下，冷笑道：“莫要将尸体损坏，否则脏腑破了，肉便腥了，本将军倒想尝尝神勇之名在外的湛流将军和普通百姓的肉有什么不一样。”
陆延的故事终于来到了最重要的部分：
“至此，水吟国便算破了，数万百姓被踏成了肉酱。”
“然而就在敌军正准备入城时，只见里面忽然缓缓走出一名容色倾城的蓝衣女子，她眉心一点朱砂痣，头戴白羽巫冠，赫然是水吟国唯一的公主。”
尸傀呼吸沉重，他冰冷的身体因为陆延的讲述居然渐渐开始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连带着脸上黑色的纹路也在逐渐淡去，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跳动，或许是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而陆延却恍若未觉，不紧不慢摇着扇子，声音遥远低沉：“敌军见她貌美，并未射杀，欲擒来献给国主，公主却说：我乃雨神之后，有龙族血脉，羽龙氅唯有我穿才能祈得雨来，请将此物归还，我愿为大军求雨。”
“敌军夺得羽龙氅后确实未曾成功求雨，兼得大军干渴难耐，将领见公主孤身一人，就并未拒绝，便让人取来羽龙氅给她。”
陆延手中折扇收起，随手一指：
“只见公主身披羽龙氅，再登高台，一舞风云变幻，然而天际雷鸣滚滚，却并未落雨，反而出现了一条体型庞大的水龙，那条水龙嘶吼着从天际落下，将数十万大军冲得人仰马翻！”
“不知何时，高台上那抹蓝色的身影却渐渐变成了血红色，原本华美的羽龙氅就像恶兽般疯狂吸食着公主的血液，她却仍是裙摆飞旋，速度越来越快，原来公主从内廷寻得上古神札，竟是不惜动用秘法以身献祭。”
“须知，任何违逆天道的术法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公主以血肉和魂魄献祭雨神，挡住了城外数十万大军，当她气力耗尽时，整件羽龙氅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敌军将领几欲气疯，面容扭曲，声嘶力竭吼道：“放箭！放箭！给我杀了那个贱人！！快啊！！！！”
那位不知名的公主站在城墙上笑得泪水簌簌，她想起自己从出生以来便千娇万宠，从出生起就安宁祥和的国家，还有地上的累累尸体，那些都是她的子民，却因为铁蹄践踏，一夕之间不复存焉。
可这些居然要让一个将军来点醒。
她迎着茫茫箭雨，张开双臂，衣裙被狂风吹得烈烈起舞：
“愿我水吟国土，再无狼烟纷争！”
“愿人间赤地千里，得甘霖普降！”
“愿我忠诚之将，”
她红色的身影从城墙坠落，望着灰暗的天空无声动唇，
“灵魂不亡……”
“轰隆——！”
那条盘踞的水龙杀退敌军，忽然发出一声怒吼冲向天空，身形越来越庞大，最后轰然炸开，只见数不清的水滴从天际落下，化作一场绵绵不绝的春雨流入干涸龟裂的土地。
公主尸身坠地，恰好离将军不远。
她望着满身箭羽的男子，自嘲一笑，喃喃道：
“瞧，你死的像个将军，而我也死的像个公主了……”
故事有点长，陆延说得累了，便停了下来。
尸傀低着头浑身颤抖，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倏地抬眼看向陆延，他额头青筋浮起，眼眶通红：“说！”
他无声咬牙：“故事未完，继续说！”
陆延淡淡挑眉：“那位公主以身献祭雨神，召来水龙杀退敌军，死前发下三道誓言，皆都应验，此后人间再无干涸之苦，然而那位将军却因为执念太深，心藏一人，死后灵魂不灭，徘徊于水吟国土不肯离去。”
陆延说着顿了顿，大抵因为这段故事里出现了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直到有一年，魔尊扶光游历途经此处，发现他的灵魂煞气冲天，且三魂七魄皆缺，若无灵宝相护，或许再过百年就要灰飞烟灭。”
“扶光本欲将他度化，谁曾想那名将军并不愿意，而是固执守着那座早已破败消失的古国，扶光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的妻子死在了此处。”
“扶光却道，世事变迁，游魂四荡，她们要么转世投胎去了，要么灰飞烟灭了，这片土地上如今只剩你一个游魂，哪里还有旁人，或许再过几十年，连你也要灰飞烟灭了，连屁都不如，屁放出来还有臭味，你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陆延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出神，应无咎当初居然有这么好心吗，语气跳脱有趣，活像一个意气风发的游侠，与现在阴沉冰冷的模样大相径庭：
“湛流将军自然不愿，便求魔尊扶光将他做成不老不死的尸傀，因为那名公主以身献祭，死后不入轮回，说不定也变成孤魂野鬼在人间飘荡，只要他活着，总有再遇的一天。”
可是做尸傀，那就变成了行尸走肉，除了活着，当真半点趣味也无，随着陆延的讲述，尸傀仿佛回忆起了当年的情景，城墙残破，故土焦黑，一身红衣的男子和一抹残破的灵魂对面而立，问了一番话：
“哪怕你记忆全无，早已将她忘却？”
“哪怕我记忆全无，早已将她忘却。”
“哪怕你无悲无喜，至此成为行尸走肉？”
“哪怕我无悲无喜，至此成为行尸走肉。”
尸傀喃喃自语，神智恍惚，他红着眼看向陆延，里面蕴藏着说不出的痛意和悔恨，带着一丝希冀哑声开口：
“那她呢？”
“她还在人间吗……”
陆延缓缓点头：“她以身献祭，死后不入轮回，灵魂飘至东海之地，后被魔尊扶光寻回，因有一丝龙族血脉，得机缘度化成了‘水魅’，并献上羽龙氅求得庇护，千百年来一直跟随在扶光身侧。”
说到这里，就算尸傀是个傻子也能反应过来了，他就是将军湛流，而圣女水魅则是水吟国的公主，二人朝夕相见，数百年来他竟是从未认出对方！
陆延不理会尸傀震惊的神色，他坐得久了，从长椅上站起身，缓缓伸了个懒腰道：“后来魔尊扶光被仙门百家镇压白骨剑炉，便是靠着这一件羽龙氅挡住大半红莲业火，勉强护得性命，最后改名换姓成了魔域新任尊主，可惜他如今带着水魅前往问剑大会，欲和那些名门正派算账，恐怕凶多吉少。”
陆延说着忽然转身蹲下，一把攥住尸傀的肩膀，神情认真严肃的道：“所以赶去问剑大会刻不容缓，你也别关我了，我们两个一起去怎么样？！”
大不了车费他包了！

第232章 改算命了
飞绝峰有万仞之高，占据天险，因数万年前魔域其中一任尊主曾在此处飞升，便被魔修奉为圣地，历年的问剑大会都在此处举办。
每逢九月前后，山麓下方都挤满了前来比武切磋的修真者，故而客栈茶寮林立，渐渐有了人烟，大小可比市镇，得了个名字叫做“寒江镇”，行人来来往往，接踵擦肩好不热闹。
这日清晨，山上雾气未散，只听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小路尽头来了两名骑着骏马的年轻男子，他们身穿利索的窄袖长袍，一黑衣一白衣，都背负长剑，头戴一顶斗笠遮阳，看起来颇为神秘。
只见他们勒马停在其中一家门牌最大的客栈前，然后利落翻身下马，小二早就机灵迎了上来，上前接过缰绳把马牵到槽子里，连声殷勤道：“二位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一看您二位就是有福气的，五楼的天字上房还剩三间，可巧就给赶上了！”
白衣男子掏出一袋子灵石丢过去，斗笠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声音低沉好听：“包两间上房，再上一桌好菜，我们兄弟二人是来参加问剑大会的，一路星夜兼程，也不知有没有来晚。”
小二掂了掂钱袋子的分量，又悄悄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居然都是中品灵石，闪得他眼睛都快花了，乐得嘴巴差点没呲到耳朵，重重一拍大腿道：“哪儿能啊，二位少侠来的正好，今年问剑大会格外热闹，暂且不提那参加比试的，光是仙宗大派的弟子都来了不少，少华宗、清心宗、禅音门……”
语罢又悄悄压低声音道：“就连上三宗也来了不少呢，这些人要小比、大比，一场一场地往下筛选，过了三关才能去飞绝峰上问剑，没半个月压根比不完，您二位还能歇好一阵呢！”
白衣男子若有所思：“这些名门正派还来了挺多。”
小二笑嘻嘻道：“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群雄聚会多半是有大事发生，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咱没什么本事，只好躲得远远的，平平安安才是大福气！”
这番话倒是通透。
白衣男子和身旁那名沉默寡言的黑衣同伴走入客栈内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不多时桌上便布满了酒菜，不算十足精致，倒也颇得乡野之趣。
这二人赫然是乔装打扮的陆延与尸傀，他们担心问剑大会出什么乱子，便悄悄来了飞绝峰，一路掩人耳目，还算顺当。
“知道你不饿，但还是得装样子吃一些，客栈人多眼杂，免得露了破绽。”
陆延端着碗扒了几口饭，吃得喷香，坐在他对面的男子闻言微微抬头，斗笠下方露出半张冷峻的脸，看起来对陆延的举动不大赞同：“我们为什么不去找尊主？”
陆延随手夹了一筷子清炒野菜：“找尊主？找尊主做什么？告诉他你看管不力，然后让他罚你吗？别怪我没提醒你，他到时候肯定会让你把我重新押送回魔域，那咱们岂不是白来一趟？”
尸傀眉头紧皱：“那你说怎么办？”
他现在心急如焚，只想早点见到水魅，每分每秒都过得格外煎熬。
陆延只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这间客栈是方圆几里内最大的歇脚之处，听小二话里的意思恐怕聚集了不少仙门子弟，这不是白白方便了他们探听消息吗，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还是静下心蛰伏一段时日再说。
陆延吃完饭后就回屋换了一身装扮，只见他头戴黑色书生帽，一袭白底罩轻纱的长衫，左手拿着一个算命幡，上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祖传神仙算命术，一卦万金”，右手故作深沉掐了一个乾坤指，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和江湖骗子无异。
尸傀相当不理解陆延这种抽风的行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要当道士了？”
陆延：“对，而且我要收你当我的道童。”
尸傀斩钉截铁：“不可能！”
陆延：“你还想不想和公主重归于好了？”
尸傀：“……”
果然爱情只会影响人拔剑的速度，尸傀就算百般不愿，也只能忍气跟在陆延身旁当了个道童，只是他头戴斗笠，一身黑衣，又吊着张冷酷的死人脸，怎么看都是刀口舔血的家伙。
陆延丝毫不觉得尴尬，他举着自己的算命幡大摇大摆下楼，走到看傻眼的店小二面前笑道：“小二哥，在下与兄弟如今囊中羞涩，恰好祖上学过一些子平术，不知能不能借贵宝地一用，让我兄弟混口饭吃。”
小二瞠目结舌，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陆延是今早那个给了一袋子中品灵石的大主顾，磕磕绊绊道：“但……但是您今早才给了小人满满一袋子灵石啊。”
都够在他们店里住半年了，怎么看也不像穷人啊。
陆延眼睛一亮：“哦？难道可以退？”
小二闻言瞬间变脸，唰唰唰后退三步，语气严肃：“退当然是不能退的，本店没有这样的道理。”
陆延搓着手指，故作愁苦：“哎呀呀，那可怎么是好，我如今身无分文，却是连回去的盘缠也没有了，要不你舍个位置给我，让我算上几卦，好攒点银钱？”
小二嘿地笑了，抽下肩上的抹布用力掸了几下：“客官，可别怪小的没提醒您，这边来来往往的都是修真之人，他们掐指算命的本事可比凡人强多了，哪里会专门找人算卦，别到时候卦没算准，反而惹了那些大爷生气，到时候小命难保哦！您如果实在想攒盘缠，也不是不行，瞧您长得还怪俊的……往寒江镇南面走四十里，有个点春楼，嘿嘿嘿。”
他说着笑三声，不说话了，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陆延也不生气，笑眯眯道：“无碍无碍，小二哥准我在此处算卦就行，能攒得多少盘缠，全凭我个人本事了。”
小二见他不听劝，乐了一声：“那就随大爷您了，如今民生多艰，有那瞎老爷子带着闺女走街卖唱的，我们掌柜的瞧见了也不撵，反而要舍茶舍点心，您若想算卦自然也无碍，只是惹了贵人还需自己多担待。”
陆延拱手：“多谢小二哥。”
陆延语罢环视四周一圈，选了个正上首的桌位走过去落座，尸傀则双臂抱剑，面无表情立在他身后，一书生一剑客，一白衣一黑衣，瞧着说不出的怪异。
如今太阳高升，客栈内也渐渐有了人烟，楼上住宿的客人三三两两下来用饭，外间也是热闹不凡，时有马蹄声响起，然后进来几位风尘仆仆的佩剑修真者，不过这些人要么是要酒要菜，要么是闷头上楼，对于陆延和尸傀这对打扮奇异的组合并未施舍什么目光。
陆延倒也不急，淡淡阖目，单手掐指，看起来倒颇有些荣辱不惊的样子。
小二好心过来给他上了一壶热茶，无不得意的道：“您瞧，我说什么来着，压根就没有人会找您算命，更何况一卦千金，只有傻子才会花这个冤枉钱，还得是地主家的傻子。”
陆延闭着眼睛道：“本来我给人算卦是少于千金不谈的，不过看小二哥你有缘，你既赠我良言数句，我也赠你一句避祸之法，以后瞧见那光头的、红衣的、戴珠的、托佛的、凶恶的，还是及早避开为好，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什么什么什么？”
小二闻言疑惑掏了掏耳朵：“什么光头红衣乱七八糟的，马上到午时客人就多了，您赶紧上楼睡去吧，别在这占着茅坑不拉屎，不然掌柜的瞧见了可要骂。”
他语罢将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去跑堂了，恰好这时外间来了一群客人，小二正准备迎上，待看清他们的面容时却身形一僵，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这群人约摸有三四个，身披红巾僧袍，穿得像个喇嘛，个个都有九尺之高，最外面围着一件红麻披风，将脸和身体挡得严严实实，腰间或背人皮鼓，或插人骨笛，为首的那个格外壮硕，身形一横连门都挡住了，光线顿时暗了不止一星半点。
有人无意识嗅了嗅，发现空气中渐渐多了一股浓厚的腐臭味，像尸体死了没埋一样，又恶又腥，熏得眼睛都泛泪花。
“呕！”
不知是谁忍不住吐了出来。
那群僧人却无所觉，像一座缓慢的大山，缓缓挤进客栈，顿时臭气更浓。
为首的那人是唯一露脸的，只见他右手托着一尊小小的黑漆漆的佛像，脖子上戴着一圈足有婴孩拳头大小的珠子，脸颊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黑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像是什么东西发了霉。
他迈步一走，那破烂僧鞋掉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一双脚竟是烂得只剩骨头。
又一阵风过，吹起后面几名喇嘛的衣袍，那红布下方的胸膛已经烂得露出条条肋骨，浑身只剩零星皮肉了。他们却好似浑无所觉，缓慢跟着前方那人移动，白骨森森的脚踩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客栈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住了筷子，惊骇看着眼前一幕，小二更是心惊，回想起陆延刚才说的那番话来：
光头的、
红衣的、
戴珠的、
托佛的、
凶恶的……
岂不是都对上了？！
小二思及此处眼皮子狠狠一跳，竟是有些不敢上前，他就那么一会儿犹豫的功夫，同伴已经在掌柜的死命催促下硬着头皮迎了上去，胆战心惊道：“几位佛爷驾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不过房间已经客满，桌子也不够用了，要不您几位辛苦辛苦，换家……”
“啪——！”
他话未说完，只见那为首的恶僧忽然伸出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扇去，直接将他半边脸的牙都打断了，整个人飞出去砰一声砸在了桌椅上，登时木屑纷飞，这番动静把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说是满店皆惊也不为过。
那喇嘛却没事人似的，如巨兽般缓缓挤了进来，双脚一踏，地砖都碎成了蛛网，只见他在桌边落座，声音低沉浑厚，像念经一般道：
“肉，肉，肉，肉……”
他身后的三名同伴也跟着挤进来，四人围坐一个桌子，一人一个屁股就把横条板凳占得满满当当，像猛兽等着开餐，像中了邪似的，齐齐低声念道：“肉……”
“肉……”
“肉……”
他们的声调低沉呆板，晴天烈日硬生生让人听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如魔音贯耳，像是钻入了寺庙的钟里，有人从外面狠狠撞了一声，脑子疼得快要炸开。
掌柜看见这副场景都吓傻了，更不提那挨了巴掌的跑堂，整个人早就昏死过去，脖子没被扇断已是老天保佑，剩下的几名跑堂也是吓得双腿发抖，连站都站不稳了。
之前和陆延说话的那名小二面无人色，腿一软噗通跌坐在地，他借着桌椅遮掩颤颤巍巍挪动双腿，几乎是爬到了陆延那桌，仰头欲哭无泪道：
“大仙！大仙救我啊！”

第233章 惹祸的嘴
陆延还没出手，旁边就已经有名年轻公子掀桌而起，拔剑指着那些喇嘛厉声怒骂道：“哪里来的臭秃贼，吵得人耳朵疼，客栈都被你们熏臭了，还让不让人吃饭，识相的立刻滚出去，否则休怪我手里这把剑不客气！！！”
他剑峰冒着寒光，一看就绝非凡品，只是不知修为如何。
众人心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那手托着黑佛像的喇嘛忽然停止了声音，他缓缓起身盯着那名说话的年轻修士，像是发怒般恶狠狠扯下身上蔽体的披风，露出血肉模糊的胸膛，然后伸进肋骨间硬生生扯了一块皮肉下来覆盖在那黑佛像上，低声飞速念咒。
大家何曾见过这等场面，顿时满场哗然，都不知道这胖喇嘛要做什么，唯有陆延沉声提醒道：
“速破他手中的肉身佛，否则等他念完咒就来不及了！”
那剑修闻言一愣，反应过来立刻出招刺去，然而还是晚了半步，只见那喇嘛手中的黑色佛像忽然悬空膨胀数倍，变得足有真人大小，面目凶恶，六臂四头，每只手上都拿着地府刑具，有那勾舌头的铁镰，戳眼珠的刀勺，敲骨的狼牙锤，一步步朝着他走来，竟像活过来了一般。
那剑修功夫也有些路数，想来应该出自名门正派，只见他快如闪电攻向后面那个念咒的喇嘛，那尊黑佛却嘶吼一声直接扑了过来，胳膊飞速变长，死死攥住了他的肩膀，另外两只手刀刃交错去敲他的天灵盖，另外两只手则握着武器朝他腹部刺去，一副要把人活生生解剖的模样。
“师兄小心！”
邻桌的三男一女见状脸色齐齐一变，立刻拔剑相助，只见他们身形变幻，剑分四路，破空斩向那黑佛臂膀，却像砍在了铜墙铁壁上面一样，险些把长剑震飞。
和黑佛正面较力的剑修更是神色惊骇，他满身灵力竟被对方压制得使不出来，肩膀被两条胳膊死死掐住，指头就像钉子一样穿进了血肉骨头，难以动弹。
他迫不得已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带着金光的灵血，然后趁黑佛扭头躲避时一掌击出，飞速后退撤离。
念咒的喇嘛见状诡异一笑：“往哪里逃！肉！我要多多的肉！”
黑佛好似听见什么指令，立刻像蜘蛛一样手脚并用飞快爬行冲去，他又干又瘦浑身漆黑，和行将就木的老头无异，这么一看倒不像佛了，像只黑色的猴子！
剑修刚才吐出一口用来保命的舌尖血，浑身灵力已经没了七七八八，他眼见黑佛手脚并用地冲来，面色一变，立刻横剑抵挡，神情难掩惊慌，心想自己难道今日要命丧于此？！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直端坐的陆延忽然攥住桌角筷筒，反手一掌击了出去，他声音低沉冷静，似有雷霆之威，硬生生压过了喇嘛的念经声，让在场众人听了精神齐齐一振：
“哪里来的恶鬼，也敢来人间杀生！！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来奇怪，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不过将手隔空一指，那黑佛就陡然发出一阵痛苦的咆哮声，脸上五官扭曲变幻，像无数个面容不同的人在痛苦呼救，最后身形如黑烟消融，尽数灌入了那筷筒之中。
“嗖！”
筷筒凌空飞回，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陆延手边，他用手一拂，里面就多了一滩恶臭的黑水，腥臊扑鼻。
陆延头也不回，直接将黑水泼在身后的地上，冷冷注视着那名脸色惊骇的喇嘛：
“连这种邪物都敢炼，杀你十次也不为过了！”
喇嘛哪里还能听进去他的话，声调扭曲地尖叫道：“你竟敢毁了本座的肉身佛！！我要拆了你的骨头做法器！！让你十世不得超生！！”
他话音刚落，便见在桌边围坐的另外三名喇嘛倏地站起了身，他们一人用力敲起人皮鼓，一人横吹人骨笛，还有另外一人快步朝着陆延冲来，高高举起手中的骨尖刀朝着他头顶砸去，披风帽檐下是一张腐烂得露出白骨的脸，狰狞可怖：“找死！！！”
急促的鼓声和笛声仿佛有种魔力，听了让人头晕眼花，大脑痛如刀绞，如果换做修为低的此刻早就七窍流血了。之前的剑修见状从随身锦囊里飞快掷出一支金羽箭，大叫道：“那书生！快快躲开！！”
修士出门在外都会带一些保命法器，但见那支金箭如一抹流光飞出，像有生命一般在空中拐弯，直接贯穿了那个喇嘛的头颅，然而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对方的动作只不过稍有迟钝，随即就恢复正常，像没事人一样狠狠挥刀劈下。
尸傀目光一凛，正欲出招，陆延却一手按住他，另外一只手隔空虚攥，那柄煞气凛然的骨刀就硬生生顿在了半空，再难寸进半点。
持刀的喇嘛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你到底是何人，报上名来！！！”
陆延笑意嘲讽：“将死之人也配知晓我的名号？”
他语罢用力一击，空气中也不见灵气浮动，那喇嘛就砰一声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墙上，陆延屈指一弹，将之前攒下的一簇白色月华顺势弹出，客栈其余人只见白色火焰升腾而起，直接将那个重伤的喇嘛烧成了灰烬，不，是连灰烬都没留下，干干净净像压根没死过人一样！
“哗——”
众人见状面露惊骇，满场哗然，这年轻书生好强的修为，杀人于无形，轻飘飘出招连灵气都不露，到底是哪里来的修真大能？！
另外三名喇嘛见状脸色大变，心知自己是遇到了硬茬，立刻扭头就跑，壮硕的身形溜得比兔子还快，争先恐后往门外挤去。
“哪里跑！”
陆延冷冷呵斥，指尖又是三簇流光弹出，飞速追上那几名喇嘛，白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将那三人裹挟进去，烧得连灰都不剩。
客栈顿时陷入寂静，针尖落地可闻，有人呆呆看着眼前这一幕，已然是傻了眼。
陆延无视了周遭或惊或叹的目光，手腕一翻将桌角歪倒的筷筒扶好，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底部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蓝色碎片被他悄悄藏入指尖，赫然是一枚极小的心魄碎片。
“师兄，你没事吧？！”
最后还是那名剑修的师妹率先回神，连忙和几名师弟上前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咳咳……无事……那几个喇嘛好生厉害，也不知修的什么歪门邪道，若不是这位公子出手相助，我性命忧矣。”
柳炼青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脸色苍白地摇头，显然心有余悸。他将嘴角血迹擦去，这才认真打量起刚才救了自己的人，立刻领着师兄妹们上前拜见，抱拳认真道：“这位公子，在下飞星宗大弟子柳炼青，奉师命携几位师弟师妹前来观瞻问剑大会，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我等必然厚报！”
他身后的几名男女也都齐齐抱剑行礼，面露感激之色。
原来是上三宗之一的飞星宗，怪不得世人都说如今剑道凋零，再难见天才出世，这几名年轻男女瞧着功夫还算不错，但如果真的单打独斗，最多是个三流水准，飞星宗堂堂大派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其余的那些小门小派。
陆延心中暗叹，也起身回礼，他一派书生打扮，笑意浅浅，让人不自觉就放下了戒心：“诸位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何谈报答，那些喇嘛是西域来的血禅宗，有个自毁肉身修行的邪法，那尊黑色的肉身佛更是不知杀了多少人才能练成，诸位乃是名门正派，没见过这等阴邪功夫一时失防也是有的。”
柳炼青本就有心结识陆延，又见他见多识广，征得允许后干脆带着师弟师妹们一起坐下拼桌，让小二重新上了酒菜，互通姓名后连称呼也变得亲近了几分：“陆兄本事不俗，不知出自何门何派，又……”
他说着下意识扫了眼陆延搁在旁边的算命幡，指着上面的字尴尬问道：“又为何在此做算命的活计？”
陆延指了指身后的尸傀，笑眯眯道：“我兄弟二人在江湖上游荡，居无定所，并无门派，听闻此次问剑大会英才济济，想来见识见识，谁曾想路上不慎用光了盘缠，所以捡起了祖上吃饭的家伙。”
柳炼青身旁的那位师妹名叫恨红，闻言当即解下腰间锦囊放在桌上推了过来，里面满满一袋子都是上品灵石，价值不菲：“陆公子，相逢即是有缘，如果你不嫌弃就请收下吧，此处市镇偏僻，都是些贫苦村民，大宗大派的弟子又都学过掐算之法，断不会来相命，你一卦万金，恐怕难遇到客人。”
陆延标了一卦万金，价钱虽然高，却不算高到离谱，概因现在三界内的硬通货都是灵石，反而让金银之物身价大跌，现在的一万金最多换一小袋子上品灵石，还得看有没有人肯换，毕竟金子除了打首饰也没别的用处。
柳炼青也是一样的意思：“陆兄，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个朋友就收下吧。”
他自觉陆延本事不俗，比起父亲也不差什么，这样的人哪里会缺得了钱财，对方不偷不抢已是让人钦佩。
陆延心想嫌弃？嫌弃什么？他最喜欢和土豪做朋友了，手中折扇摇的哗哗响：“既然柳兄与恨红姑娘一番好意，那我就不推辞了，不过在下也不白占便宜，赠你们一人一支卦象如何？”
这群人一看就是刚出来历练的高富帅白富美，不知道人心险恶，认识没多久话全部被陆延给套出来了。
原来这次问剑大会名门正派齐聚其实是有无妄宗暗中领头，他们约定好留下大半弟子在市镇外间潜伏，小半内门弟子则露面参加问剑大会，一旦有不对劲就立刻放烟火信号，共同围剿魔域。
柳炼青显然没当真，洒脱一笑：“朋友之间何必讲究这许多。”
陆延轻摇折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似笑非笑：“柳兄不要就算了，不过你可不能代恨红姑娘拒绝，万一她有什么想测的事、想找的人呢？”
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恨红略显错愕地抬起了头。
陆延全当没看见，笑吟吟问道：“怎么样，恨红姑娘可有要算的？”
恨红迟疑咬住下唇，她心思比柳炼青细腻得多，只觉陆延高深莫测，略显为难地道：“我想……我想找一个人，不知陆公子是否能帮我算算他的下落。”
柳炼青闻言微微皱眉，似乎是不大赞成，但又碍于陆延在场，所以忍下不发。
陆延：“姑娘说来，我可一试。”
恨红低声道：“是我的父亲，他姓莫，名云桀，在我幼年时被魔域中人暗害失踪，多方寻找也无下落，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又或者……”
陆延淡淡吐出一个字：“活。”
飞星宗的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恨红更是情绪失控，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陆公子，你所言当真？！父亲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陆延：“他被人所困，寸步难行。”
恨红又是一惊，美目瞪大，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收紧，颤声问道：“那他……那他如今在何处？”
陆延：“黄沙门，九曲山地牢之下。”
“砰——！”
他话音刚落，就听邻桌一名男子愤然掀桌，指着陆延怒骂道：“放你娘的屁！哪里来的小白脸书生竟敢污蔑我黄沙门，莫不是想死不成？！”

第234章 祸水东引
陆延听见骂声也不答话，自顾自喝茶，尸傀反手击出一枚暗器打了过去，直接打碎了对方满嘴牙，那人捂着嘴痛苦倒地，差点被血沫子呛死。
尸傀声音冰冷，古井无波：“再敢出言不逊，掀的就是你的天灵盖！”
旁边的几名男子见状顿时拍桌而起，看得出来他们眼中已经带了杀气，但是碍于陆延神鬼莫测的本事只能暂且忍下，憋着怒气道：“这位公子，我黄沙门与你无冤无仇，你出言污蔑在先，又伤我弟子在后，到底是何居心？！倘若不给个说法出来，我等定然回禀宗门，请檀越君出来主持公道！”
后面几句话隐隐带着威胁的意思。
天下剑宗以无妄为首，天下剑修又以檀越为尊，后者俨然成了“仙盟之主”般的存在，但凡遇到了不平事都要请他出面主持公道。
要知道黄沙门早在数百年前还叫黄沙宗，后来并入无妄宗求得庇护就改作了黄沙门，自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书生惹了黄沙门，某种意义上就等同于惹了无妄宗，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陆延还未开口说话，柳炼青就已经怒声斥骂道：“呸！檀越来了又如何，真当他无妄宗天下无敌了吗？！旁人怕他我飞星宗可不怕他，什么时候连你们这种走狗也敢出来在本少侠面前狂吠了！”
柳炼青这番暴怒并非没有缘故。
按理说上三宗一直是同气连枝的存在，本不该撕破脸皮，然而自从千年前无妄宗率众镇压了魔域尊主扶光后，宗门地位就隐隐凌驾于众人之上，行事日益霸道起来，不仅对下面的门派处处打压，还曾试图吞并。
那些大宗大派尚且有自保之力，但像黄沙门这种三流小派就不好说了，数百年前都渐渐并入了无妄宗门下，如今弟子渐多，已有数万之众，他们倚仗着无妄宗的势力横行无忌，诛妖寻宝时抢夺其余宗门的功劳和宝贝已是屡见不鲜，更甚者起了冲突一剑杀之也不是没有。
数月前飞星宗有一队内门弟子奉命去婆娑境试炼，结果在里面发现一处秘宝所在，不慎被无妄宗的人抢了去，双方发生冲突，对方倚仗人多势众竟直接将为首的几个飞星宗弟子废去筋脉，这笔血仗至今都没有讨回来。
飞星宗数次上门理论，无妄宗却处处偏袒，概因对方实力强横不得不咽下这口窝囊气，就连这次问剑大会也是檀越发号施令，各宗各派不得不来。
柳炼青是飞星宗的少宗主，地位不同于一般弟子，他眼见黄沙门的人口口声声寻檀越君主持公道，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心里的火就腾一声蹿了起来，只恨不得把这几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全砍了！
说话的那人也是一惊，显然没想到世上居然有人连檀越都不放在眼里，随即冷笑道：“好好好，飞星宗果然气势不俗，柳少侠今日的话在下一定带到檀越君面前，保证一个字都不会漏！”
语罢又看向陆延：“那书生，你口口声声说我黄沙门九曲山地牢下关着人，需知空口无凭，今日当着客栈诸位群雄的面，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莫怪我们不客气！”
现在凡事都讲究个师出有名，如果陆延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他们就算是立即返回宗门请长老出山灭了这个妖言惑众的书生，也断不会有人说半个不字。
恨红也焦急道：“陆公子，这其中是不是有所误会？我父亲怎么会在黄沙门中？”
陆延轻摇折扇，他眼眸深紫，肤色白皙，生得雌雄莫辨，俊美风流，虽然穿一身普普通通的书生长衫，却莫名让人感觉不是池中之物：
“若提起此事，那就说来话长了，恰好和一则预言有关。”
“天兀年间，圣人掐算，娲天神域血海池中有心魄降世，或可助天下修士重开仙门，三界皆惊。”
陆延一字一顿，便如巨石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中，刹那间几乎客栈内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了他，眼底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这数百年来修真界风波频起，都是因为那一则圣人预言，试问天下修真者谁不想飞升成仙？在这个仙缘断绝的世道，心魄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可惜推算出这句预言的圣人早就坐化了，世人不知心魄下落，便只能四处争夺，说是杀红了眼睛也不为过。
陆延如今提起这则预言，不管是真是假，都让人心跳疯狂加速。
“说起这心魄啊，实乃上界神物，因为上古时期女娲补天不慎留下了一道裂缝，所以才遗落人间。”
陆延的声音并不大，严格来说甚至有些低沉，可就是因为这样才愈发显得神秘，四周那些客人都不自觉围了过来，屏气凝神听他编……啊不，是说故事。
“原来心魄是上界神物，难怪圣人说它可以帮天下修士重开仙门……”
“也不知此等神物落在了何处……”
“这书生难道知晓……”
“嘘，别说话，听这位公子讲。”
此时众人早已把黄沙门的事忘到了脑后，只想从陆延嘴里多打听一些关于心魄的消息，甭管是真是假，总比没有的强。
而陆延也没有故意卖关子，折扇往人群中指了一圈，继续道：“心魄落入人间，不小心碎成了数片，一片就代表着一份仙缘，散落四周被不同之人所得。”
这话其实是无稽之谈，飞升不飞升的端看个人修为与机缘，千万年前飞升的修仙大能也不在少数，他们就没有心魄，也不知那个圣人做什么非要把心魄和飞升扯在一起，闹得世人互相残杀。
不过心魄也并非全无用处，例如刚才来的那四名血禅宗喇嘛，其中有一个修成了肉身佛，就是因为那尊肉身佛里藏着一片小小的心魄，可惜旁人不知，被陆延悄悄捡了便宜。
有人迫不及待问道：“那些心魄碎片被何人所得？！”
他问出了大家的心声，刹那间聚在陆延身上的目光顿时灼热了十倍不止，如果能够凝成实质，只怕此刻早就把他洞穿了。
陆延看向说话的人，似笑非笑问道：“不如你来说？”
此人心术不正，一看就是好勇斗狠之辈，贪婪两个字都写在了脸上。他见陆延似有不悦，只好尴尬坐了回去，忍下不发。
陆延见没有人打岔，这才继续道：“不知有没有人听说过雷州莫云桀的名号，此人乃是雷州当地的一名剑客，机缘巧合下曾经得到过一片心魄，谁料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引来有心之人的追杀，彼时他为了保护妻女便孤身携带心魄引开了刺客，至此下落无踪，销声匿迹，因为此事太过隐秘，所以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而当初追杀莫云桀的人就是黄、沙、门！”
陆延说着声量忽然拔高，折扇哗地一收，直接指向人群中立着的一名年轻男子，众人下意识看去，发现是黄沙门的嫡系二弟子飞石。
飞石一惊，涨红了脸道：“你！你胡说！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延闻言居然认真点了点头：“我又没说和你有关系，只不过这件事和你的师父——黄沙门门主沙万里有关，当年便是他带队追杀莫云桀，最后又将人囚在了九曲山地牢之下。”
飞石脸色难看：“你的意思是我师父为了抢夺莫云桀手中的心魄，所以将他囚禁在了地牢下方吗？简直荒谬！暂且不提我师父天性淡泊早已闭关不过问世事，九曲山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地牢，哪里能囚禁人？！”
他说着将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一名女子身上：“云女侠，去年你游历时还曾来九曲山做客，你可曾看见什么地牢？！”
被飞石点名的女侠闻言微微皱眉：“九曲山我都逛遍了，确实不曾看见什么地牢。”
这书生莫不是在胡说？
陆延却大笑出声，指着飞石一个劲摇头：“蠢蠢蠢，你不曾见过又不代表没有，九曲山后有一处禁地名唤通天井，井旁有一座石碑，上刻‘九曲之中无直处，曲径尽处皆为直’，井下布了机关障眼法，只要破开便是地牢了。”
飞石心中大惊，上前一步质问道：“通天井乃我黄沙门禁地，便是师父也不会轻易入内，你一个外人怎么知晓？！”
恨红怒视着他，双目几欲喷出火来：“这么说九曲山下真的有地牢了？！”
飞石自知失言，顿时一噎：“可……可我幼时贪玩曾经去过那井下，并不曾发现什么机关障眼法！”
“蠢材蠢材！”陆延又摇头叹道，“那井壁上刻的是玄阴阵，你只用将八卦图中间那块碎了一半的砖石按下去，再按照天、雷、水、山、泽这几个方位的走向来破阵即可，不过那水位的图案缺了一块，你那时尚且年幼，估摸着也是看不懂的。”
唰！
飞石脸上血色尽失，看陆延活像看鬼一样，这人知道他九曲山的禁地也就罢了，竟然还知道那井壁下方的砖石碎了一块、水位图案残缺，就像亲眼所见一般，让他浑身冷汗直冒。
众人见飞石这般神情，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指着他骂道：“你们黄沙门真是好本事，自诩名门正派，结果背地里做下这等囚人夺宝之事，简直无耻之尤，沙万里那个老东西呢？速速让他把心魄交出来！”
骂了这么一大通，其实后面一句话才是要紧的。
飞石哪里不知道自家这下是捅了马蜂窝，脸色涨红的辩解道：“什么心魄，我从来不曾见过，而且师父他老人家一直不喜杀生，怎么会做下此等恶事？”
一道声音陡然插了进来：“他不愿意做，却有人指使他做。”
飞石下意识看向陆延：“谁？！”
陆延语气轻飘，往人群中扔下了一个超级无敌巨型炸弹：
“无妄宗宗主，檀、越！”
“哗——！”
满场震惊。

第235章 又一片心魄
陆延当初在魔域的地盘上对檀越出言不逊都有人冒着风险站出来替他说话，更何况如今是在客栈里，毫不夸张的说，人群直接炸开了锅，周遭议论声四起。
“这个书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敢对檀越君出言不逊！”
“肯定是魔域妖人派出来蛊惑我们的！”
“大家并肩子上，不信打不过他一个！”
陆延闻言也觉得很有道理，一本正经点了点头：“好，你们一起并肩子上，看看能不能打得过我。”
他语罢将折扇一收，对着手指吹了口气，装模作样要出招，人群见状吓得哄一声退了大半步，中间直接让出一个真空圈来。
陆延乐了：“我说话你们又不听，让你们打架又不敢上，真是没劲，呐，瞧见我这张幡没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可是我祖传的算命功夫，断不会有错，而且我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无妄宗宗主檀越手中就有一块心魄！”
他最后这句话便如晴空霹雳，让大家心中齐齐一惊，现在外面都在传闻魔域中有心魄的存在，世人个个打破了脑袋往里面钻，没成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檀越手中居然就有一块吗？！
有人已经开始呼吸急促起来：“这么说檀越君为了夺得心魄，所以指使黄沙门门主去追杀莫云桀？”
陆延淡定吐出一个字：“是。”
檀越不是想剿灭魔域吗，陆延就先把这滩水弄浑，让他来个名声扫地，看看那群名门正派是不是真的愿意为了他一句话就去和魔域拼个你死我活。
“光凭你一面之词，我们为什么要信？”
“你们爱信不信，我在给人家姑娘找爹，又没给你们找爹，白白听了我的卦象不给钱还反过来质疑我，现在的名门正派都这般无耻了吗？”
陆延一句话险些把这群人气得吐血，偏偏他们忌惮陆延的本事不敢上前，只能一个个神色憋屈地站在原地，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而恨红失魂落魄跌坐在长凳上，大脑一片空白，显然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样。
她的父亲为了一块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心魄就惹来仇杀，在地牢中被白白禁锢数年，倘若是假便罢，万一是真，她孤身一人又该如何去救？
这么一想，顿时万念俱灰。
陆延见这出闹剧演得差不多，唇角微勾，终于大发慈悲准备收场，从座位上站起身道：“时辰不早，在下便先回房休息了，诸位若有想算命的，明日自备万金来此处寻我，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童叟无欺，不过有一个条件，与心魄有关的事一概不答，告辞。”
语罢对着众人拱拱手，又看了一眼恨红，这才扛着自己的算命幡转身上楼，尸傀亦跟随在后。
是夜，月明星稀。
陆延将窗户开了半边缝隙，盘膝坐在矮桌后方打坐修炼，他大概估算了一下时辰，对站立一旁的尸傀道：“等会儿我有客人要来，你先回房吧。”
尸傀一身黑衣，加上屋内并未点灯，整个人几欲融入黑夜，他声音低沉的问道：“陆延，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不可掌控的因素，尸傀罕见感受到了一种不安的情绪。
陆延目光古怪地看向他，带着几分兴味：“你什么时候也有好奇心这种东西了？”
尸傀一顿，随即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了屋子。
后半夜的时候，陆延结束修炼，点上了一根灯烛，他晃了晃手中冒着青烟的火折子，头也不回的道：“恨红姑娘既然来了便请进吧，外面更深露重，冻坏了反倒是不美。”
他话音刚落，一抹纤瘦的身影便从窗外悄无声息翻了进来，赫然是恨红，她双眼通红，明显哭过一场，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进屋也不落座，只是站在远处定定看着陆延：
“陆公子，今日你所说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陆延不紧不慢斟了两杯茶：“我不是说过么，童叟无欺。”
恨红：“可我有一事不解，檀越既然是为了夺取心魄才追杀我父亲，他在将心魄夺到了手后为什么不杀我父亲灭口，反而留个隐患将他囚禁于地牢之中？”
陆延闻言目露赞赏，他今天话里话外故意给檀越挖了一个坑，那些人一听见心魄个个都被冲昏了头脑，以为檀越真的从莫云桀手中夺得了心魄，却从不曾细想里面的破绽，没想到居然是身为局内人的恨红发现了端倪。
他端起瓷杯，递到鼻翼间轻嗅：“我只说令尊手中有一片心魄，却从不曾说这片心魄被檀越夺了去，姑娘何出此言？”
恨红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那片心魄还在我父亲手中？！”
陆延微微摇头：“不，不在他手中，不过他却是这天下除我之外，唯一知道那片心魄下落的人。”
“檀越当年机缘巧合得到一片心魄，心知此物不凡，便动用各方势力去寻找其余散落的碎片，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你父亲手中也有一块，便派沙万里前去抢夺，结果那片心魄被你父亲藏了起来，你父亲宁死不说，就被他百般折磨，囚在了九曲山下数十年。”
恨红闻言顿时跌坐在地，脸色苍白，喃喃自语：“父亲，你糊涂啊，这么一个害人的东西留着又有何用，反而白白害了自己！”
陆延道：“其实他就算交出来也会被檀越灭口，如此算来还是不交的好，起码你们父女还能有相见之日。”
恨红泪眼婆娑地抬头：“我和父亲真的还能再见吗？”
陆延微微一笑：“区区一座九曲山，打进去又有何难，姑娘若用一样东西来交换，我便保你父女团聚，如何？”
恨红闻言不由得一怔：“你要何物？”
陆延折扇收起，遥遥一指：“你。”
恨红顿时一惊，瞪大眼睛望着他：“你想要我的人，还是想要我的命？”
“我若要你的命，你给吗？”
“生母早逝，我唯有父亲一个亲人在世，公子若能帮我救出他，恨红这条性命给了公子又如何？”
陆延望着面前神色坚毅的少女，微微摇头道：“姑娘忠孝，倒不枉你父亲为了你在地牢下受尽百般苦头。”
恨红听出他话有深意：“公子何出此言？”
陆延却反问道：“姑娘难道就不想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死也不肯说出那片心魄的下落吗？”
“……”
陆延就像是历史的见证者，他在惺忪的烛火中将当年的故事娓娓道来，声音低沉动听却又带着旁观人的冷漠：
“心魄当年碎成数块落入三界，被不同之人所得，其中一块却落入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体内，她出生那日，天边异象频生……”
“婴孩的父亲看出此物不凡，唯恐招来祸事，可惜他千方百计也无法将那块心魄从孩子体内取出，只好以秘法封印住心魄的灵力，结果还是不慎走漏了消息，引来有心之人的追杀……”
“他心知若被人知晓真相，婴孩必然性命不保，便谎称心魄在自己手上，因此被仇家所擒，囚禁数年。”
伴随着陆延一字一句的讲述，恨红只觉呼吸困难，她死死捂着胸口，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一字一句艰难问道：“我……难道我就是那个婴儿？”
陆延默认：“你母亲生你时便有难产之兆，幸而那块心魄落入你的体内救了你一命，这么多年你父亲受尽酷刑也不肯吐出心魄下落，并非是为了贪恋奇宝，而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
“这块心魄在你体内封了将近三十余年，当初的符咒也濒临失效，届时气息外泄，一定瞒不过檀越的眼睛，倒不如趁现在取出。”
陆延的意思很明白，恨红只要能交出心魄，他就可以帮忙把莫云桀救出来。
恨红倏地抬头看向陆延：“你有办法？”
陆延：“心魄在你体内待的时日不久，并未与血肉相融，我有秘法可以取出，而且不损你的性命。”
空气陷入了静默，恨红忽然不说话了，她缓缓抚上自己的心口，幽幽出声：“陆公子，你告诉我这么多的事，哪怕我再傻也知道心魄是个不世出的宝贝，倘若我不愿给你呢？”
陆延笑吟吟的，颇为好脾气：“全看姑娘自己抉择，我只提醒一句，此物留在你的身上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倒不如及早割舍。”
他既然敢说，自然就有把握从对方身上拿到心魄碎片，区别在于恨红如果是自愿的，那她就能少吃点苦头，如果她不愿，就要多受些罪。
“陆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书生。”
确切来说，是一团成了人形的欲望。
“你说会救我父亲，我如何信你？”
“姑娘也可以不信，我没有强求你一定要信我。”
恨红信或者不信，都不影响陆延从她身上取心魄。
恨红跪地不语，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灯烛已经燃烧过半时，她终于哑声吐出了一个字：
“好……”
天蒙蒙亮的时候，恨红终于步伐踉跄地离开了陆延的房间，她从来不知道世人找疯了的心魄就在自己体内，甚至陆延取出时她都没什么感觉，然而就是因为这样东西害得她家破人亡，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被命运作弄的感觉。
柳炼青并不知道他们私下发生过什么，只是翌日中午和师兄弟们下楼时看见底下人满为患，陆延坐在昨日那张桌子旁，前方大排长龙，挤满了想要算卦的人。
“闪开！轮到我了！”
“什么轮到你了，这个位置刚才明明是我占着的！”
“书生，别理他们，先给我算算！”
柳炼青惊讶回头看向师弟：“陆兄的生意竟然这么好吗？”
心中却在暗自拍腿悔恨，昨日陆延白白送自己一支卦他怎么就眼瞎给拒了呢，也不知等会儿私下去说和说和，他还肯不肯再给自己算。
“师兄有所不知，从今早上开始客栈就挤满了人，全是找陆公子算卦的，要不是他说一天最多算五十卦，剩下的那些人才不肯走呢，否则我也想去算算了。”
师弟说着憨厚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还没找到道侣呢。”
柳炼青瞪了这不着调的师弟一眼，随即叹道：“陆兄神乎其技，此次问剑大会我们或许可以和他做个伴。”
心中却暗自思忖，如果陆延昨日所说为真，那檀越必然是个道貌岸然之辈，他已有心魄却故意隐瞒大家，反而撺掇着各宗各派来魔域找麻烦，飞星宗万万不能当了他的棋子。
“这位公子，我晓月宗曾有一部阙月剑法，下部遗失许久未能找到，不知你可能算出下落？”
“阙月剑法下半部有漏洞，练久了容易走火入魔，早已被你师父所毁，寻来无益，你若真想要，那半部残篇就写在伏心殿上挂着的开山祖师画像后面，下一个。”
“公子，请问魔域是否真的有心魄存在？”
“我昨日便说过了，与心魄有关的事一概不答，下一个。”
“别别别！那我换一个，换一个，我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儿？”
“你这辈子都是打光棍的命，下一个！”
陆延算了一上午的卦，嗓子都快干得冒烟了，他送走第五十个客人，把桌上的灵石收进随身锦囊，灌了一杯茶水才对身旁的尸傀道：“九曲山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陆延指让尸傀调动魔域人马，去九曲山帮忙把莫云桀救出来的事。
尸傀面无表情点头：“已经用玉简传信，不日即可办成。”
现在各宗各派都倾巢而出前来参加问剑大会，山上留守空虚，更不提黄沙门这种小地方，打进去跟玩一样，分分钟的事。
陆延闻言正欲说些什么，眼角余光一瞥，忽然发现柳炼青一行人朝自己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略显沉默的恨红。
“陆兄，你如今可是大忙人了，想和你说句话都不容易，让我一通好等。”
“柳兄哪里的话，你只管过来，难道我还会不理你吗？”
陆延浅笑着请他们入座，神色如常，好似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柳炼青是个心大的，直接开口邀请道：“陆兄，今日魔域就要开启第一关的试炼了，听闻这次与往年不同，格外危险，你我既然都是来参加问剑大会的，不如结伴同行？”
陆延还没来得及了解规则，闻言微微挑眉：“第一关的试炼？”
他话音刚落，客栈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听见动静出去，只见中间的道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队威风凛凛的黑骑，为首的是一名身穿蓝黑衣裳的女子，她身上戴着许多叮零当啷的银色配饰，漆黑的长发编了无数条辫子，凤眼高鼻，肤白唇蓝，看起来冷艳又怪异，额心中间还有一道像闪电的纹路。
只见那女子高举手中一枚通体深红的令牌，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众人，声音颇具磁性，冷冷开口：
“问剑大会第一关试炼开始，欲参加者前来领取境域通行牌，报上门派姓名，如有弄虚作假者，杀无赦！”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身后的魔域黑骑便齐齐拔剑出鞘，语气森寒的沉声喊道——
“杀无赦！！”
众人被这铺天盖地的气势吓得一窒，无意识后退了几步，陆延站在原地不动，纳闷和尸傀说悄悄话：“那我们岂不是要露馅？”
现在参加个问剑大会还得实名制啊？
尸傀依旧面无表情：“没关系。”
陆延：“嗯？”
尸傀：“我认识她。”

第236章 不是很熟
山中的风雨很急，飞绝峰上那座恢宏气派的黑色殿宇就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凶兽，随时会被一滴微不足道的雨水惊醒，而山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则会成为它最好的养料。
应无咎静静站在遮雨檐下，那身沾了雨水潮气的红衣变得暗沉而又颓靡，皮肉和骨缝都在隐隐作痛，难以逃脱阴天所带来的侵蚀。
经年一别，也不知那些故人是否还能认出他来？
应无咎想起再过不久即将见面的场景，唇角勾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真好，那些仇人都还活着，倘若他蛰伏百年，最后只能看见一座座冰冷的坟墓，那样会很无趣的。
水魅悄无声息走到应无咎身后，忍不住出声劝道：“尊主，山中寒气深重，还是进屋吧。”
修真者原是不惧这些的，可面前这人的身体已经在白骨剑炉中被煎熬坏了，禁不得冷也受不得热，看似刚强，实则一触即碎。
应无咎没有动，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冷不丁吐出了一句话：
“魔域终年阴寒，此刻应该也下雨了。”
他或许并不是想起了那个地方，只是单纯想起了那个地方的人，就连水魅也一时怔愣，低着头若有所思。
细雨连绵，山麓下的人却不见散去，飞绝峰下方是一座连绵无尽的密林，各个入口都守着魔域的黑骑，那些前来参加试炼的各宗各派弟子大排长龙，一一登记造册领取通行令牌，只是其中一处却隐有争执声传来。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出自何门何派？！”
“我都说了无门无派，只是一个散修，你怎么还问个没完没了！”
陆延和尸傀恰好在后方排队，他微微探头，只见一名剑客打扮的男子和魔域的人吵了起来。
原来每个人进入密林时都需要在真言石前报上姓名门派，倘若真言石没有动静，那就说明是真话，领了令牌就可以进入密林试炼，如果真言石发出蓝光，那就说明是假话，刚才那名男子报上来历时，真言石一直闪个不停，他被拦住不得入内，这才和守卫爆发争吵。
“轰隆——！”
就在众人看热闹时，一道雷电不知从何处袭来，硬生生将那大声嚷嚷的男子劈成了飞灰，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
“既然给了他三次机会还不说真话，那就不必来参加我魔域的问剑大会了，直接去找阎罗王吧！”
一名穿深蓝衣裳的女子从密林中缓缓走出，裙摆上的银铃当啷作响，打破了寂静。她声音冰冷，蓝色的唇瓣像某种剧毒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如一株妖冶诡艳的花，视线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带着无形的威慑力：
“继续派发令牌，谁若咬死不认，直接就地格杀！”
“是！”
那守卫抱拳领命，继续派发令牌，这招杀鸡儆猴显然效果不错，后面的人都老老实实报上了姓名来历，直到一群无妄宗弟子的出现陡然打破了平静。
“让开让开！都让开！闹哄哄挤在这里做什么！”
想分辨仙门弟子和散修其实很简单，那些大宗大派出来弟子的大多服饰类似，而且三五成群扎堆，散修则独来独往，唯一柄长剑傍身。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群人从小路尽头走来，为首的男子手持佩剑，身穿白衣，肩胛处绣着一片无妄花银纹，后面的七八个人也是如出一辙的打扮，赫然是无妄宗的内门弟子，他们虽然容貌不尽相同，但那股盛气凌人的模样却如出一辙。
人群自动散开一条道路，偏头窃窃私语：
“我当是谁，原来是无妄宗的人来了。”
“一群走狗，有什么可傲的。”
“算了躲远些，别惹了这些活阎王。”
为首的男子仿佛没有听见周遭的议论声，自顾自上前将手放在真言石上，下颌微抬，对着守卫淡漠而又傲然地吐出一句话：“无妄宗内门弟子，萧泉。”
“砰——！”
他话音刚落，屁股后面猝不及防挨了一脚，噗通摔了个狗吃屎，只听站在后面的柳炼青怒骂道：
“萧什么泉！我看你是瞎了眼！看不见大爷站在后面排队吗？！真当这里是你无妄宗的地盘了，插队敢插到我的头上！”
飞星宗的那几个师弟纷纷鼓掌起哄：
“师兄踢得好！咱今天可算是开了眼，知道什么叫做狗吃屎！”
萧泉捂着屁股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身，脸都气紫了，见四周哄笑声不断，又是一阵涨红，当即怒而拔剑：“好啊柳炼青，你们飞星宗的弟子上次被我三师兄废了筋脉还没长教训，现在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岂不是往柳炼青死穴上踩、痛处上戳，飞星宗的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直接冲上去和他打了起来，无妄宗的人也不甘示弱，一齐上前相帮，两拨人打得剑招满天乱飞。
魔域守卫冷眼旁观，也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陆延恰好排在柳炼青后面，见状不知想起什么，暗中侧过身形，悄悄挡住了脸——
好险，差点忘了原身可是无妄宗的内门弟子，万一被认出来就不好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只见那边的柳炼青来了一招家传绝学追星赶月，直接把学艺不精的萧泉整个人踢飞了出去，后者从半空中重重落地，好巧不巧就落在陆延的脚边，他捂着腰哎呦哎呦正准备起身，一抬头就瞧见了张熟悉的脸，顿时吃惊瞪大眼睛：
“你你你……你不是陆师兄吗？！”
陆延：“……”
啊呀，被认出来了，好尴尬。
陆延瞬间换了副表情，一本正经道：“这位少侠，你一定是认错了，我从来没见过你。”
萧泉一骨碌从地上站起身：“怎么可能！你就是陆师兄！师尊说派你下山游历去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初南陀长老把陆延派入魔域潜伏，对宗门只是宣称他下山游历，然而直到南陀无故身死陆延也一直没有归山，萧泉和他同在南陀门下修炼，又怎么会认不出他来？
“陆师兄，没错，你就是陆师兄！师弟，你们快过来认认，他是不是陆师兄？！！”
无妄宗那群人闻言登时连打架都忘了，一窝蜂挤过来看陆延，语气难掩欣喜：
“真的是陆师兄！”
“陆师兄，你怎么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下山游历走丢了！”
“师尊身亡后咱们这边都没有顶梁柱了！”
就连柳炼青也皱了眉：“陆兄，你居然是无妄宗的人吗？”
陆延直接挣脱包围圈，在众人的注视下淡定抖了抖袖袍，脸不红气不喘道：“在下怎么会是无妄宗的人呢，只是人有相似，他们认错罢了，时辰不早，我看各位还是早些进入密林试炼，免得耽误了时辰。”
他语罢率先走向密林入口，对着守卫道：“在下前来领取通行令牌，有劳了。”
这里的守卫和尸傀一样都是个死人脸，语气古井无波：“手放在真言石上，姓什么叫什么，来自何门何派？”
陆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放在真言石上，一本正经道：“在下姓陆名延……”
萧泉激动叫道：“你还说你不是陆师兄！”
陆延斜睨着他：“你急什么，这名字又不稀奇，天底下不知道多少同名同姓的，难道各个都是你师兄不成？”
他语罢将注意力重新转向真言石，继续道：
“在下姓陆名延，来自……空间派！”
真言石没动静，说明他讲的是真话，守卫也没阻拦，直接给了他一枚通行令牌：“你可以进去了。”
萧泉等人瞠目结舌，死活都不相信自己认错了人，空间派是个什么鬼东西？！他们正欲上前，却见一名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冷峻男子直接挡在前方，上前一步将手放在了真言石上，声音低沉道：
“湛流，水吟国人。”
真言石没有动静，他领了对牌径直步入密林，陆延站在路口处等他，见状颇为稀奇的道：“你还挺聪明的嘛。”
他真怕尸傀介绍自己时冷不丁来一句“尸傀，魔域五大护法之一”，那样可就全暴露了。
尸傀冷冷看了陆延一眼：“我不傻。”
陆延：“……行，走吧。”
他们领取的通行令牌类似一把进入密林幻境的钥匙，陆延和尸傀刚走没两步就感觉周遭的空气传来一阵扭曲的波动，紧接着眼前的环境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一片参天密林变成了遮天蔽日的腐朽石窟，四周到处都是漆黑的岩洞，上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气孔，风一吹就传来女人呜咽的哭泣声，浑似鬼蜮。
“这是……”
陆延刚说两个字就顿住了，因为前方的山石上方忽然出现了一名蓝衣女子，对方神情冷艳地睨着他和尸傀，指尖把玩着肩头的黑色辫子，因为光线原因，看起来像一条黑黝黝的蛇：
“这不是魔域的尸傀将军吗，怎么贵脚踏贱地来了这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尊主可是命你驻守玄烛殿，你竟敢私自抗命？”
魔域的五大护法中只有两名女子，其中一个是水魅，另外一个便是雷女，前者陆延已经见过了，面前这名看起来浑身都是毒性的女子是谁不做他想。
陆延敏锐察觉到雷女说话的语气来者不善，他偏头看向尸傀，压低声音疑惑问道：“你不是说你们认识吗？”
尸傀：“是认识。”
就是不太熟。
陆延：“……”

第237章 你先跑我顶着
按理说同在应无咎座下效力多年，雷女和尸傀的关系就算说不上太好也一定不会太差，但坏就坏在她们一人和水魅极其亲近，看不惯这个让姐妹伤心的臭男人，一人又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行尸走肉，不会人情往来，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
尸傀不理雷女的阴阳怪气，冷冷吐出一句话：“找水魅。”
唷，这个死人什么时候居然也开窍了？
雷女冷笑一声：“她不稀罕你找，尸傀，你敢违命行事，看我告到尊主面前有你的苦头吃！”
她语罢转身就走，看样子是打算找应无咎告状，尸傀见状目光一冷，缓缓攥住身后负着的长剑，不知是不是想动手，却被陆延用折扇抵住了动作：“不要紧，让她走吧。”
尸傀动作一顿：“她会告密。”
陆延哗一声展开折扇：“说你不懂女人心，你是真的不懂，她摆明了嘴上吓唬你，如果跑去告状惹得尊主罚你，反而惹水魅伤心，她图什么？我们只管潜伏下来通过试炼就行了。”
尸傀听见“反而惹水魅伤心”那句话，目光微不可察有了些许波动，终是把长剑放了回去。
陆延率先走在前面：“别愣着了，走吧，找找其余人。”
魔域给出的第一关试炼就是在幻境中成功存活一天一夜，并且天亮之前手中至少拥有两块通行令牌，这意味着什么？
每人手中只有一块令牌，这意味着如果想得到另外一块就必须打破头去抢别人的，换句话说，第一关试炼就要淘汰至少一半的人。
再说难听一点，可能会死一半人也说不准。
也不知是不是雷女故意报复，陆延和尸傀爬了大概一个时辰才爬出那片荒无人烟的洞窟，他们刚刚落地就发现不远处传来一阵刀兵相向的争斗声，原来是有两拨人打了起来，而且其中一方还很眼熟，赫然是之前追着陆延喊师兄的那群无妄宗弟子。
“萧泉！你识相的就乖乖交出令牌，大爷饶你不死，你若继续负隅顽抗，断胳膊断腿可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崇光，你今天有本事就把我们全灭口！否则等出了幻境，我无妄宗一定和你不死不休！”
那人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简直是痴人说梦，我们若得到了心魄，难道还怕你一个无妄宗不成！南陀死后你们还有人撑腰吗，我就不信檀越会为了你们几个小杂毛和我作对！”
陆延看着不远处两拨打架的人，大概估量了一下双方实力差距，发现都半斤八两，指着他们对尸傀小声道：“看见了吗，等会儿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趁机出手抢夺令牌，这就叫兵不血刃。”
尸傀：“无耻。”
陆延：“……”
这活死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活该被老婆踹！
陆延想的挺好，等远处那两拨人互相残杀，他再上去把令牌一抢，既省了力气又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没想到萧泉眼角余光一瞥，不经意发现了陆延的存在，连忙激动大叫道：
“陆师兄！快来救我们啊！极阳宫的这群王八蛋想下黑手！”
陆延眼皮子一跳：“……”
崇光闻言这才发现不远处还躲着两个人，用剑指着陆延冷笑道：“好啊，原来你们这群废物还藏着帮手，刚好我们缺了两块令牌，就拿你们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顶上！”
他语罢手中长剑耀耀，径直朝着陆延刺了过去，陆延看也未看，抬手夹剑，屈指一弹，崇光手中的长剑就嗖一声飞了出去，噗嗤没入不远处的地面。
陆延干脆下令：“尸傀，上！把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打个落花流水！”
尸傀神色冷峻，一动不动：“我为何要听你的？”
陆延：“你还想不想和公主复婚了？”
尸傀：“……”
看的出来，尸傀已经拥有了一名为憋屈的情绪，只听嗖的一声剑鸣，他身后长剑出鞘，整个人如一头凶兽冲入了战场，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极阳宫那些弟子就伤的伤倒的倒，躺在地上唉哟直叫唤。
陆延也没闲着，立刻上前把他们腰间的通行令牌摘了下来，不多时怀里就抱了一堆，只是轮到重伤的崇光时对方死死拽住令牌不肯松手，看向陆延的目光都带着恨意，这人也太狠了，一块都不给他们留：
“这是我的……我的东西咳咳咳……”
陆延充分把“无耻”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什么你的东西？！我捡到就是我的，上面写你名字了吗？！”
崇光指着令牌背面浮现的字，上面赫然刻着他的名字：“这就是我的名字……”
陆延大怒：“你居然敢在我的东西上刻你的名字？！！”
啪！
他一掌把人劈晕，世界彻底清净了。
极阳宫足有七八个人，陆延和尸傀一人分四块都绰绰有余，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萧泉连忙带着师弟们屁颠屁颠追了上来：“师兄！师兄！等等我们啊！”
陆延停住脚步：“你们有事？”
萧泉美滋滋道：“师兄，幸亏你来了，不然我们肯定被极阳宫的那群王八蛋给打得落花流水，哪里能参加问剑大会，刚好八块令牌，够咱们几个分了。”
他语罢自来熟地从陆延怀里拿了六块令牌分给后面的师弟：“来来来，快把自己的令牌拿好，等会儿我们就靠这个离开幻境了。”
陆延瞠目结舌：“你、你要不要脸？！”
艹啊，他什么时候说这些令牌可以分给他们了，这辈子第一次遇见比自己还不要脸的人！
萧泉懵了一瞬：“啊？师兄，你这些令牌不是帮我们抢的吗？”
陆延：“……”
算了，要那么多也没用。
陆延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想和傻子计较什么：“算了，你们拿去吧，只是别再叫我师兄了，你们真的认错人了。”
他这辈子坚定信奉一件事，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很明显，萧泉这群人有当猪队友的潜质，还是尽早远离为妙。
然而陆延和尸傀在前面走，萧泉就带着人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一扭头看向身后，他们就佯装四处望风景，等陆延收回视线又连忙跟着，如此跟了一路，直到天色擦黑，陆延在密林里找了片靠溪水的地方升起火堆打算凑合一夜，他们这才停下来。
陆延坐在火堆旁，不经意往旁边瞥了眼，只见萧泉他们就躲在不远处的树林里，蚊虫乱飞，被蛰得苦不堪言，偏偏又不敢到自己面前来，只能委委屈屈缩着。
陆延思考片刻，忽地松了口：“你们都过来烤烤火吧。”
萧泉他们闻言大喜，一个接一个从草丛里钻出来：“师兄，你终于肯认我们了！”
陆延不是想认他们，而是想打听些消息，侧脸在火光照耀下覆上了一层暖色：“你们此次前来就没有长老带着吗，万一路上出了岔子怎么办？”
他不问还好，一问萧泉竟然红了眼圈，低头抹了把眼泪：“师兄你有所不知，自从师尊死了之后，底下那些王八犊子恨不得踩到咱们头上来了，这次参加问剑大会一看就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压根就没有人愿意过来，稀里糊涂就落到我们身上了，离开的时候也没有长老压阵护送，如果不是遇到你，我们早就见阎王去了。”
无妄宗现在是一片混乱，宗门弟子对外恃强凌弱，对内欺软怕硬，南陀死后他门下一脉便没有了主心骨，可惜那些徒弟文不成武不就，武功又只学了点鸡毛蒜皮，被其余弟子欺负惨了。
檀越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派他们过来参加问剑大会，岂不是白白送死？
陆延状似不经意问道：“那宗主呢？怎么没见他老人家过来？”
萧泉却吐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宗主他不是已经上了飞绝峰吗？不止是无妄宗，就连其他宗门的领头人也都一起上去了。”
陆延心中微微一惊：“为什么？”
萧泉一脸莫名道：“他们都是修真大能，自然不必与我们这些弟子一起参加试炼，便都在山上等着了，听说还是那个魔域尊主相邀的，只等着三关一过，便共同参加问剑大会。”
陆延不着痕迹松了口气，他是关心则乱，像檀越那种级别的高手自然不用和他们一样参加试炼，想必是出于规矩被应无咎邀请上山等候了，大家表面看起来一团和气，可惜是场鸿门宴。
陆延：“宗主就没有吩咐什么？”
萧泉不确定道：“宗主和长老说话时我曾听过几句，说什么魔域作恶多端，刚好趁此次问剑大会将各宗各派同门召集，让应无咎归顺仙门，倘若他不愿意，便一举下令铲除。”
尸傀冷冷看了萧泉一眼，只可惜后者并未察觉。
陆延倒是笑了一声，檀越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用头发丝想都知道应无咎是绝不可能归顺仙门的，他不就是想故意找个理由攻打魔域吗：“烤火吧，明日再一起出秘境。”
他们正聊着天，不远处的密林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一阵老虎的低吼声，众人立刻警觉弹起，心想这大半夜的该不会遇到猛兽出来觅食了吧？！
若是寻常猛兽还好，但此处密林受天地精华供养，里面的动物都开启了灵性，可不是人间那些小猫小狗能比的。
萧泉瞧见路尽头渐渐走来一抹庞大的身影，足有两人多高，吓得双腿都软了，哆哆嗦嗦道：“妈……妈呀！是老虎精！！”
这么大，少说也有几百年的修为了！
“吼——！！！”
伴随着那抹身影的渐渐靠近，大家终于看清了那头巨兽的全貌，似虎非虎，似猫非猫，生着两道剑齿，通体毛色银白，威风凛凛，目光残忍而又嗜血。
萧泉率先吓得扔了剑：“妈呀！打不过！赶紧跑吧！！”
无妄宗弟子瞬间一哄而散，他们跑的时候居然还挺讲义气，不忘扯着陆延一起，尸傀倒是坐在火堆旁边没动。
那只银色巨兽也不理尸傀，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土，然后如一抹白色闪电嗖地冲进人群，直接把陆延扑倒在了地上，萧泉吓得屁滚尿流：“师兄你快跑，我顶着！！”
陆延大骂：“你他妈倒是过来顶着啊！怎么越跑越远了！”
他话音刚落，头顶上方的巨兽就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张开血盆大口要咬下来，说时迟那时快，陆延一把掐住了这只巨兽的嘴巴：
“闭嘴！”
他妈的很吵。
巨兽暴躁凶残：“吼——！！！！”
陆延额头青筋暴起：“风煞将军，你再这样本总管就要去找尊主仔细谈谈了！”
巨兽声音瞬间变成了小猫：“嗷～？”

第238章 他戳我屁股
风煞没想到陆延居然会认出自己，反应过来立刻心虚用爪子把陆延扒拉到一边，装傻充愣似地在空气中嗅了嗅，紧接着如离弦之箭般朝萧泉他们逃跑的方向嗖一声追了过去。
黑夜寂静，远处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妈呀我的屁股！！！”
“虎大爷！求求你了别追我！萧师兄的肉比较香！”
“王八蛋你说什么？！！信不信我一脚踹死你！！”
陆延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心想怪不得第一关试炼这么风平浪静，感情有风煞这只猛兽在后面蹲着呢，他抬手搭在眼前看了看远处的动静，正犹豫要不要出手帮忙，天际忽然传来一声冷呵：
“妖兽，竟敢在此处害人！看我不灭了你！”
陆延抬头，只见天际一抹身影闪过，赫然是名身穿紫色道袍手持金铃的貌美道姑，她飞身朝着风煞的方向追去，手捻兰花，飞快低声念着什么，空气中金色的佛文隐现，让人大脑晕眩。
不好，是天欲宗的大长老月灯！
陆延脸色微变，萧泉不是说各宗宗主都上了飞绝峰吗，怎么弟子试炼关还来了个大长老？此人已有元婴接近化神的境界，风煞虽有千年修为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一人一兽对上还真不好说谁胜谁负。
陆延和尸傀对视一眼，立刻追了过去，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就见场内一紫一白两抹身影打得不可开交，天欲宗最擅长音咒术，专门扰乱神智，一旦被缠上就像水蛭一样甩不开，场内那只银色巨兽明显已经中了招，吼叫声越来越烦躁。
陆延眼睛一转，忽然从随身锦囊中抽出佩剑，指着前方大喝一声道：“妖兽，你敢伤我师弟，看我怎么收拾你！”
语罢直接和尸傀冲进了战场，他们看似在帮忙，实则在暗中放水，原本稳定下来的局势瞬间变得手忙脚乱起来，惹得月灯恼怒不已：
“你们这两个小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速速离去，休得捣乱！”
陆延只当没听见，暗中使了个眼神让风煞快溜：“妖兽，你伤了我师弟的屁股，我非要你血债血偿不可！”
说着一剑朝凶兽屁股刺去，后者嗷呜一声撒丫子就往密林深处奔逃，陆延立刻追了过去，直把旁边的无妄宗弟子感动得眼泪汪汪：师兄他是大好人呐！！！
月灯见状也想上前，结果旁边那名黑衣剑客却左闪右闪，将她去路挡得严严实实，月灯一指弹开他的长剑，美眸怒火升腾：
“你们为何多次阻拦我追杀这妖兽，难不成是一伙儿的？！”
尸傀不理，只是挡在前方，冷冷道：“与你无关。”
萧泉认出这名紫袍道姑是天欲宗长老月灯，连忙揉着屁股上前解释：“月灯长老，方才那人是我师兄，怎么会和妖兽是一伙的，他只是心疼师弟们被妖兽所伤想亲手报仇罢了。”
月灯不悦睨他一眼，心想什么报仇，分明是故意捣乱，她只当这群年轻人为了争强好胜，倒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反手收起金铃冷哼一声道：“那妖兽修为不俗，连我也难敌，你师兄能活着回来便是老天保佑了！”
萧泉苦着脸啊了一声：“那师兄不会有事儿吧？”
他们正担心着，忽见远处走来一抹身影，陆延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他一边掸着衣服上的灰尘，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那妖兽真是好生狡猾，逃到一处断崖边就跳了下去，我恐下面有诈就没有跟上，倒是白白便宜了它！”
陆延说完像是才发现月灯存在似的，受宠若惊对她拱手道：“原来是月灯师叔，晚辈方才报仇心切失礼了，还望前辈勿怪。”
无妄宗与天欲宗的开山祖师乃是一对亲兄弟，后来各自成立自己的宗门，这么多年来后代弟子也时常走动，故而两派之间有着说不出的渊源，喊一声师叔也当得。
月灯虽不喜陆延刚才鲁莽，到底也没说什么，她怎么说也是长辈，与一个晚辈计较难免失了气度，淡淡道：“罢了，妖兽修行艰难，它隐居深山老林也是不易，只怕是瞧见我们闯入此处才起了杀心，万物有灵，杀生也损我修为，放它归去吧。”
陆延浅笑：“师叔心善，我等自然尊从，只是不知师叔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月灯道：“我领着弟子在不远处扎营歇脚，却不曾想听见妖兽吼叫，故而前来一探，你们既然来了便一起吧，免得又遇上什么精怪。”
无妄宗的弟子大多不成器，关键时刻根本顶不上用，月灯念在两宗情分上难免要看顾几分，陆延有心打探消息，自然不会拒绝，道谢之后便领着尸傀和萧泉他们来到了天欲宗的歇脚处。
天欲宗都是女弟子，七八名姑娘围坐在火堆旁，当真人比花娇，总算让这幽暗漆黑的密林多了几分光彩，她们瞧见月灯归来，纷纷围上前关心道：
“师尊，您可算回来了！”
“抓住那只妖兽了吗？没有受伤吧？”
“咦，怎么无妄宗的师兄们也过来了？”
月灯示意弟子安静下来：“我去的途中遇到了无妄宗的弟子，反正密林危机四伏，便邀请他们结伴同行了。”
陆延适时出列，对着那些女弟子施礼道：“叨扰各位师妹了。”
他眼神清正，又做书生打扮，说话彬彬有礼，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其中一名女弟子红着脸道：“师兄客气了，夜深露寒，不如坐下来一起烤烤火吧。”
说着主动和师妹让出了一片位置。
萧泉看见漂亮姑娘，登时连屁股疼也忘了，连忙带着师弟们笑嘻嘻挤了过去：“那就多谢师妹们了。”
陆延也和尸傀找了一块石头坐着，只是他们虽然不说话，却格外引人注目，一名穿着紫杉的女弟子暗中打量他们几眼，拿着水囊走上前道：“二位师兄，一路走来肯定渴了吧，不如先喝些水。”
尸傀一动不动，陆延笑着接了过来：“多谢小师妹了。”
这女弟子年纪颇小，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上下，头上还扎着两个揪揪，像年画娃娃一样可爱，她弯腰盯着尸傀看了片刻，好奇问道：“你怎么都不说话的呀？”
陆延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悄悄道：“嘘，他媳妇儿不要他了，心里正难过呢。”
小师妹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捂着嘴难掩惊讶，同情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不爱说话，我们还是别烦他了吧。”
陆延有意和她套话，笑吟吟道：“小师妹果然通情达理，只是我听闻此次问剑大会各宗宗主都在飞绝峰上等候，弟子自行历练，怎么你们反而被月灯长老领着？”
小师妹眨了眨眼：“师尊原不想过来的，但恐路上危险，所以亲自护送。”
陆延轻声相劝：“问剑大会恐怕更是危险，你们实不必掺和进来。”
小师妹苦恼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魔域与我们有深仇大恨，檀越宗主说此次一定可以铲除他们，师尊便坐不住了，她一直想替先宗主报仇雪恨。”
天欲宗的情况有些不大一样，她们的宗主银婵在数百年前曾与魔域尊主扶光相斗，最后死在了苍渊海下，尸骸无踪。恰好她与檀越宗主乃是未婚夫妻，后者为替银婵报仇便联合仙门百家攻上魔域，将扶光镇压在了白骨剑炉之下。
大长老月灯虽然一力操持天欲宗的大小事务，但她与师妹银婵感情甚笃，不肯占了师妹的位置，只将铲除魔域当做毕生夙愿，所以这么多年天欲宗的宗主之位一直空悬，不曾有人坐上去过。
陆延似笑非笑：“真没看出来，这檀越宗主还是个痴情……”
话未说完，他脑海中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叮！恭喜您已解锁小说人物——银婵生平。】
陆延从穿越到现在已经解锁了不少人物，但还是有不少角色处于封存状态，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能量不够的原因，现在看来却是缺少一个契机。
例如现在，这个已经死去许久的人物，天欲宗宗主银婵，忽然就解开了生平。
陆延一目十行的阅览着，神色越来越微妙。
一旁的师妹并未发现异常，点点头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檀越宗主确实是个痴心人了，这些年不知多少漂亮仙子往他身上扑，他却只是守着我们宗主。”
陆延嗯了一声，笑意莫名：“他确实该守着。”
篝火噼啪，成了深夜里唯一的动静。
一只银色巨兽借着黑暗遮掩飞速奔上山，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当抵达飞绝峰上那座黑色宫阙时，他低吼一声朝着殿门飞扑进去，身形在空中瞬间变成了人，然后一个就地打滚泄去力道。
应无咎恰好在议事，水魅、唐素（旱魃）、雷女都在身旁立着，只见众人眼前漂浮着一面水镜，里面赫然是那群名门正派弟子正在试炼的情景，原来密林之中各处都放了显影石，他们只要途经此处画面立刻就会传递过来。
应无咎正在一处一处查看，然后让门下弟子将那些没必要来参加问剑大会的人“淘汰”出去，冷不丁看见风煞灰头土脸地进来，便知对方恐怕是碰了壁，漫不经心问道：
“怎么，密林出了事？”
风煞点点头，又摇头，心中万分纠结，不知道该不该把尸傀和陆延偷跑出来的事说出来。
应无咎心想这头灵兽什么时候竟也学会了人类吞吞吐吐那套，他正欲开口，忽见水镜之中画面变幻，出现了天欲宗与无妄宗的那群人，而篝火旁边坐着一黑一白两抹身影，面容熟悉，赫然是尸傀与陆延！
应无咎见状脸色一沉，周遭气氛顿时死寂得可怕，一时间只能听见外面疾风吹动山林的声音，就如同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陆延和尸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不仅是应无咎心中的疑问，也是唐素心中的疑问，他瞥了眼应无咎黑成锅底的脸色，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喘，悄悄远离了对方几步，免得等会儿打起来误伤自己。
水魅也发现应无咎周身气压不对劲，目光控制不住在水镜中的黑衣男子身上，眉头微蹙，难掩担忧。
雷女心想可千万不能暴露自己早就知道尸傀过来的事，故作不解问道：“尊主，尸傀怎么会出现在此处，他不是留在了魔域镇守吗？他旁边的那名白衣男子又是谁？”
“他是魔域总管！”
风煞这个缺心眼什么都没察觉到，反而捂着屁股凑上前怒气冲冲地告状：尊主！刚才陆延用剑戳我的屁股！！”
超！痛！的！

第239章 好久不见
应无咎哪里还有心情管风煞的屁股被什么给戳了，他特意把最能打的尸傀留在魔域，为的就是把陆延给看住，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背着他悄悄跑来飞绝峰。
“哗啦——！”
应无咎冷冷拂袖，一掌拍碎了桌上的茶盏，强忍着怒火道：“立刻把他们给我带回来！！”
碎裂的茶杯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一片烦乱，稍不注意便会把人划伤。
彼时陆延和尸傀尚不知情，天亮后就和一干弟子朝着密林出口走去，途中虽然遇到些许麻烦，但有月灯这个大长老在也都轻松解决了。
陆延看似风轻云淡，心中想的则更多些，雷女虽然发现了他和尸傀的踪迹，但碍于种种原因一时半刻不会告诉应无咎，风煞却就不好说了，他性子莽撞，又不会撒谎，只怕瞒不住。
怕什么来什么，众人走到密林出口处，只见一群黑衣魔修已经等候在了那里，为首的是名青衣男子，他脸上扣着一枚金丝面具，看不出面容，声音却隐隐有几分熟悉：
“无咎尊主座下护法旱魃，奉命前来迎接诸位，还请各位交上令牌进入第二关试炼。”
居然是唐素？！
陆延和尸傀不着痕迹对视一眼，都压下了心底的波澜。
仙门平常和魔域虽然打得凶，但也要讲几分道理，人家客客气气的，你也不好太过蛮横，月灯长老淡淡道了声谢，既不热络也不失礼：“有劳，敢问第二关如何试炼？”
她身后的弟子已经有序将令牌交了出来，不多不少，刚好一人两枚。
只见那戴着金面具的男子微微颔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打、散！”
大战一触即发！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几百魔修就忽然直冲而来，便如狼入羊群瞬间把众人冲散，往峡谷间撵去，那些弟子手忙脚乱拔剑，却都有所不敌。
月灯大惊，还以为这群魔修要暗下黑手，她正准备祭出金铃助阵，耳畔却响起一道镇定的声音：
“月灯长老不必惊慌，我等只是将众人分散，不会伤及性命，您也一起吧！”
身后一掌袭来，将她推出密林，眼前景象顿变，成了一片高耸入云的峡谷，竟是又进入了另外一个幻境！
那些弟子都被赶入第二关试炼的幻境，密林出口处顿时只剩下陆延和尸傀，只见青衣男子摘下脸上的金丝面具，对他们拱手无奈叹气道：“大总管，尸傀将军，你们怎么从魔域出来了，还请随我上山一叙，尊主有事要见二位。”
这哪里是有事要叙，分明是要秋后算账。
陆延心想这下可是撞应无咎手里了，不过他早就料到有此一遭，还算稳得住：“尊主什么时候发现我们两个过来的？”
唐素：“刚才。”
陆延追问：“尊主动怒了？”
唐素支支吾吾：“这……”
陆延见他神色紧张，笑得一派和气，拍了拍唐素的肩膀道：“唐兄怕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罢了，不是要上山吗，这便一起吧，莫让尊主久等。”
唐素看见陆延笑眯眯的样子就觉得一阵胃疼，对方上次也是这样迷惑人，结果扭头就给他喂了一颗尸蟞丹，现在还没给解药呢，唐素心中暗暗叫苦，连忙领着他们两个上山了。
飞绝峰上是一片巨大的演武场，打眼看去望不到头，容纳几十个宗门的人都绰绰有余，一座黑色的宫阙立在前方，身后是巍巍高山，风雨飘摇，说不出的气派宏伟。
唐素在前面领路，结果刚刚走到大殿门口就听门口守卫低声道：“尊主正在见客，吩咐了您若是把大总管带上来，暂且安置在后殿。”
唐素疑惑：“客？什么客？”
守卫却吐出一句惊人的话：“以无妄宗檀越为首，飞星宗柳白宣为辅，他们领着此次参加问剑大会的其余宗主一起前来拜访，约摸有十来人。”
唐素心想怪不得尊主连大总管都没来得及见：原来是那群人过来了：“我知道了，你们守好此处，不要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他语罢转身对陆延道：“大总管，尊主正在见客，我先带您去后殿歇息吧。”
陆延又不是聋子，守卫刚才说的话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他点点头，可无不可：“待客要紧，那我先去后殿等等。”
心中却叹了口气，就怕这群客人来者不善啊……
前殿之中分列两席，前来拜访的各宗宗主相对而坐，左下首是一名发束玉冠的白衣男子，温眉秀目，颇有悲天悯人之像，赫然是无妄宗宗主檀越，而他对面右下首则坐着一名儒雅的中年男子，便是飞星宗宗主柳白宣，此次各宗联袂拜访便是以他二人牵头。
“檀宗主，这应无咎未免太过无礼了些，此处虽是他魔域地盘，但众人齐来也算给足了他的面子，他竟将我们扔在此处等候这么久！”
席间一名老者眼见面前的茶盏都凉了，忍不住愤愤出声，激起众人微妙的不满情绪，檀越却只是抬手虚压，颇为心平气和：“既来之，则安之，应尊主许是有什么事拌了脚，我们既为招降而来，理应将心胸放开阔些。”
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陡然从上方响起：
“檀宗主真是好心性，不枉世人都称你为悲悯剑。”
众人一惊，齐齐抬头看去，却见二楼栏杆处不知何时多了抹红色身影，对方脸上扣着半枚金丝莲纹琉璃面具，正双手扶栏居高临下睨着他们，想必便是传闻中的魔域新任尊主应无咎。
对方眼中似笑非笑，情绪难窥，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清冷绝色，从未在三界见过，只是身上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檀越不语，落在膝上的手却悄无声息攥紧，隐隐浮现了青筋。
柳白宣朗声道：“无咎尊主既然已到，何不下来与众人共同喝杯水酒，也好共襄盛举！”
应无咎负手而立，迈步走下楼梯，声音轻飘淡漠：“我能做魔域的主，你们却做不了檀越的主，既然如此，剩下的人都走，一堆人闹哄哄地聚在这里吵得本尊头疼。”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之前出言抱怨的那名老者瞬间拍桌而起：“应无咎，你不要不识抬举！今日你若愿意归顺仙门积德行善，往事既往不咎，但你若是执迷不悟，我们定叫你魔域上下鸡犬不宁！需知魔域上一任尊主在白骨剑炉里煎熬了七百年才死，你可不要步了他的……”
“砰——！”
那老者话未说完，便见应无咎红袖一挥，他整个人便飞出去重重撞在了一旁的盘龙玄铁柱上，等再落地时噗地喷出一口血，竟是已经筋断骨折，被硬生生打散了修为。
众人见状皆是一惊，哗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金宗主！”
“金宗主您没事吧？！”
“好狠的手段，竟是连丹田都碎了！”
他们七嘴八舌，又惊又怒，偏偏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搀扶，连指责都不敢带上应无咎的名姓，唯恐下一个便轮到自己遭了殃。
应无咎闭上眼，神色阴沉，看得出来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吵死了！”
红色的袖袍无风自动，就在即将有人遭殃时，檀越忽地出了声：“那便请诸位宗主暂且回客殿休息，此事由我与应尊主商议便是。”
他既发话，旁人也不好反驳，毕竟没有谁想和应无咎这个煞神待在一起，闻言连忙抬着半死不活的金尊主出去了，飞星宗宗主柳白宣叹口气，只好跟着离开，一时间大殿内就剩下了应无咎和檀越，外加檀越身后立着的一名白衣侍从。
“这侍从是我的心腹，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应尊主有话但说无妨。”
檀越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应无咎，试图从对方那张戴了面具的脸上寻找出几分故人的影子，可寻常人连昨日做过什么或许都会忘记，修仙者纵然记忆超凡也强不了多少，数百年实在太久，连带着那张面容也有些模糊起来。
应无咎意味不明盯着他，目光阴凉，就像一条毒蛇：“檀宗主，我可没有什么话要和你说，如今是你主动带人找上魔域的，我倒想听听你有何高见。”
檀越答非所问：“应尊主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应无咎：“哦？”
檀越：“那人是我的师弟。”
应无咎：“哦。”
檀越浅笑，悲天悯人：“可惜他走错路，最后死了。”
应无咎：“然后呢？”
檀越：“我很希望应尊主能够走一条正道，如今仙道式微，魔域更是式微，倒不如你们改恶从善，与我们合并在一起共襄盛举，去寻三界内的最后一缕仙缘。”
应无咎不怒也不恼，随手拎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慢慢斟了一杯酒，饶有兴趣道：“合并在一起？檀越宗主这是打算退位，将仙盟之主的位置让给我么？”
檀越欣然应允，假装没听见他话里机锋：“尊主德行若能让仙门上下服气，檀越退位让贤又有何妨？”
应无咎淡淡挑眉：“本尊自然是没那个以德服人的本事，若说杀服嘛，倒是还有可能。”
檀越闻言目光一沉，周身气势顿起，意有所指：“尊主若想杀人，大可一试。”
应无咎勾唇一笑：“你以为本尊没试过？”
他丝毫不受檀越影响，袖袍漫不经心一挥，便将对方在空气中刻意施加的威压散去，反倒惹得后者面色变了变，目光难掩惊诧。
那一瞬间他们都从彼此身上感应到了心魄的存在，偌大的前殿瞬间变成暗潮汹涌的海底，看似平静，实则杀气碰撞。
彼时陆延隐去气息正藏在楼上隔间偷看，他对心魄的气息远比任何人都要敏锐得多，自然能察觉到檀越身上有心魄的存在，但令他惊讶的是对方身上的心魄气息相当浓厚，竟不止一片的样子！
陆延目光闪动，心思百转千回，是了，檀越早在数年前就已经想到派人追杀恨红姑娘的父亲夺取心魄，想必这样的事数不胜数，他身为天下第一宗的宗主，一声令下自然有数不清的人愿意效力，说不定暗中夺了好几片。
陆延此刻只庆幸自己走了一趟，提前将那尊肉身佛和恨红身上的心魄取了出来，否则肯定会落在檀越手中。
他思及此处，复又往楼下看去，目光掠过剑拔弩张的应无咎和檀越，最后定格在桌后静静立着的那名白衣侍从身上，那人几乎是完全侧对着陆延的，有些看不太清脸，但莫名有种熟悉感。
就在陆延准备细看的时候，底下那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撞了过来，对他微微一笑，无声动了动唇：
“好久不见。”
陆延面色一变。

第240章 发神经
殿前的谈话到底不欢而散，不过檀越本就不是真心招揽，而应无咎也绝不可能归顺仙门，他们都在互相试探，暗中下一盘足以影响三界局势的大棋。
“盯着他们，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应无咎目光冰冷讥诮，他望着檀越离去的背影，吩咐完水魅便转身去了后殿，连抗命的尸傀都暂时放在了一边没有处置——
他现在更想收拾不知天高地厚的陆延。
对方是无妄宗的细作也好，是真心投靠魔域也罢，应无咎虽然是个喜欢翻烂账的人，但从来没有想过去追究陆延，甚至为了让对方避开这一场浩劫专门派尸傀保护他，但没想到对方居然忽悠得尸傀跟他一起上了飞绝峰！
应无咎每每思及此处，就觉牙根恨得有些痒痒，这人莫不是狐狸精转世不成，一张嘴便哄得人神魂颠倒，连尸傀这个没有七情六欲的行尸走肉都上了当！
怕什么来什么。
应无咎刚一推开殿门，面前就递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眼前出现陆延那种熟悉的脸，对方一身书生打扮，看起来十分清俊秀气，只是眼尾微微上扬，笑时像极了狐狸：“尊主方才前殿待客辛苦了，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应无咎并不接，而是沉下脸色盯着他道：“陆延，你好大的胆子，本尊命你和尸傀驻守玄烛殿，你竟敢私自抗命？！”
陆延见他不接，顺势将茶盏收回来，低头吹了吹浮起的热气，细听有些委屈：“尊主这话就让我听不明白了，那日我一早从床上醒来尊主便已不见踪影，殿外只剩下一个惜字如金的尸傀将军，实在想不起尊主何时命我驻守玄烛殿了。”
应无咎睡完了就跑，连面都没和他见，这件事怎么掰扯都是陆延有理。
应无咎明显噎了一瞬：“尸傀难道没告诉你本尊的命令？”
陆延一脸无辜：“说是说了，不过我担心他假传尊主的旨意，我与尊主这样的情分，有什么命令面对面说岂不更好，又怎么会多此一举让他来传话？”
应无咎：“……”
应无咎总算反应过来陆延是在故意装傻了，他一言不发按在对方手中的茶盏盖子上，隔着瓷杯依稀还能感受到里面逐渐凉却的温度，声音低沉道：
“陆延，为何要过来？”
明眼人都知道这场问剑大会必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应无咎不明白，他已经给了面前这人逃离的机会，对方为什么还要一头撞上来？
应无咎的心慈手软早就在那些年的光景里被耗得一干二净，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好事了，唯一的一次还用在了陆延身上。
陆延闻言注视着应无咎，那一瞬间他心里冒出了很多答案，例如心魄还在你身上，例如你也明里暗里放过我许多次，例如我不太想让你死……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聚成一句话，浅笑道：
“飞绝峰上风景好，所以想来瞧瞧。”
应无咎皱眉：“如果我说这里很快就会被夷为平地，血流成河呢？”
陆延微微偏头：“哦？那就更要抓紧多看几眼了。”
应无咎咬牙切齿：“你是真的不怕死！”
陆延欣然点头：“尊主英明，我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他能复活嘛，大不了重来一局，谁怕谁。
应无咎还欲再说，却见陆延已经将茶盏随手搁在一旁的盆景架上，一把将他拉入怀中，搂着跌跌撞撞往殿内走去，最后脚下失衡，摔进了一堆柔软丝滑的锦被之中。
应无咎呼吸紊乱，多少摔得有些头晕目眩，忍不住轻声骂道：“混账，一见面就念着做这种事么？！”
陆延单手撑在上方，指尖一掀就把应无咎脸上的面具给揭到了一边，然后慢条斯理解下腰带丢在一旁，他身上的书生袍领口散开，锁骨若隐若现，性感白皙，晃得人眼晕：“怎么，尊主还想做别的？说出来也不是不能商量。”
应无咎下意识偏头避了一瞬，然后将受伤的那半边脸藏进被褥，用阴影遮蔽，他细长的眉头微微蹙起：“要做便做，废那么多话做什么。”
陆延在床上一惯温柔，所以应无咎放起狠话来也无所顾忌，然而不知是不是他上次不告而别把人给得罪了，这次差点被折腾散架。
“唔……”
应无咎不是个喜欢求饶的性子，否则也不会在白骨剑炉硬生生里受了七百年的业火灼烧，闷哼刚到嘴边就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只是颤抖的身躯暴露了他力竭的事实。
与发狠的动作不同，陆延的语气却是温柔和善的，他一面捏住应无咎的下巴缠吻，一面摩挲着对方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痕笑叹道：“到底还是我本事不够，上次让尊主不告而别。”
但凡他做狠一点让应无咎起不来床，哪里有这么多的事。
应无咎的身躯控制不住痉挛了一阵，他大汗淋漓，睫毛湿漉漉一片，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别……太放肆……”
陆延笑着轻轻拨开他的湿发：“好，都听尊主的。”
心中却好奇，放肆不行，放五放六行不行？
应无咎真真切切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阳奉阴违，陆延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动作却越来越狠，莫大的刺激甚至将他神智都搅合得不清，成为了对方手中任意揉搓的对象。
红日西斜，帐影幽幽。
陆延见时辰耗得差不多了，这才堪堪收兵，他将烂泥似的应无咎捞入怀中搂着，指腹缓缓摩挲着对方尖瘦白皙的下巴，饶有兴趣问道：“今日尊主在前殿会客，那人可是无妄宗宗主？”
应无咎原本困倦至极，听见他这句话又掀起了眼皮，淡淡问道：“怎么，你想重归宗门？”
他没忘记，陆延是无妄宗的细作。
陆延垂眸捏着应无咎的手把玩，笑眯眯像只狡猾的狐狸：“我心里只认尊主，可不认什么宗主，只是这群名门正派来者不善，我上山时多听传闻……檀越身上似乎也有心魄的存在？”
别人肯定没胆子传这个话，陆延只能借故给应无咎提个醒，让他别着了道。
应无咎唇边露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他一向不输人前，这样的天下至宝又怎么会错过，有也不稀奇。”
陆延状似不经意问道：“那尊主和他有什么渊源吗？”
应无咎却不答了，他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摩挲着陆延的脸颊，一时间有些贪恋这样的温度和触感，语气低沉幽远：“往事不必再提，太久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语罢又拍了拍枕头：“睡觉，晚上不许再折腾。”
他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再加上今天折腾的太过，不多时就睡着了。陆延望着应无咎在自己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模样，心想这难道不是一个取心魄的好时机？只是右手缓缓抬起，在空中迟疑许久，到底还是没有动作。
算了，先取檀越的。
陆延确定应无咎睡着后，趁着深夜直接潜伏到了那些名门正派下榻的地方，檀越是众人之首，殿阁在最中间，很是好认，而且因为魔域与仙门之间的敌对关系，守卫巡逻也会刻意避开此处，免得引发争端，倒是白白方便了陆延。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只闻山间风雨声。
陆延心知檀越实力深不可测，也没有掉以轻心，直接动用能量隐去身形从侧门穿墙而过，他摸黑进入内殿，只见静室前的蒲团上盘膝坐着一名白衣男子，对方眉眼生得温润慈悲，在月色下好似一尊白玉菩萨像，赫然是无妄宗宗主檀越。
此人贤名遍传三界，然而陆延却从对方眉宇间看出一团黑雾，分明是堕魔之兆。
陆延双指在眼前一并，瞳仁闪过一抹幽紫的光芒，准备查看一下檀越的水平深浅，然而不看则已，一看吓一跳，只见檀越体内有五块蓝色光点轻轻浮动，竟是整整五片心魄！！
艹啊！
饶是陆延也不由得神色惊诧，在心中狠狠爆了句粗口，自己累死累活也才找到三片心魄，其中一片还在应无咎身上，这个檀越到底使了什么妖法夺来五片心魄？！
陆延对应无咎下不了手，并不代表对檀越下不了手，他眼中悄然闪过一抹冷芒，心想今天就算打不过对方，夺个一两片心魄也是好的，否则等檀越拿到全部碎片实力大增，到时候连自己都难解决对方。
陆延手掌隔空一摄，蓝光顿现，檀越体内的五块心魄受到牵引顿时有离体之像，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原本闭目打坐的男子倏地睁开双眼，爆发出一道与形象极为不符的狠戾来：
“何处宵小，敢来本座面前装神弄鬼！！”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檀越双指一并，弹出一道锋利至极而又浑然天成的剑气，一化万千，如飞丝细雨铺天盖地朝着陆延的方向袭去，陆延却不躲不闪，任由那剑气穿过自己透明的身躯，掌中发力，誓要取出那五片心魄来。
【叮！能量-10%！】
【叮！能量-10%！】
【警告！警告！遭遇不明袭击！能量严重不足！！】
陆延状况糟糕，檀越的情况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他只感觉体内的心魄蠢蠢欲动，朝着某个方向极力飞去，连自己都险些控制不住，偏偏殿内空无一人，连寻踪法都找不到痕迹！
“嗖——！”
说时迟那时快，一抹蓝光忽地从檀越体内飞出，准确无误落到了陆延手中，后者虽然得到一片心魄却也暴露了方位，只见檀越厉呵一声召出本命长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陆延刺来：
“本座看你是找死！！”
陆延尚有余力，他眼见心魄已经得手，正准备瞬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嗡的一声鸣响，一堵蓝色的透明屏障出现硬生生挡住了檀越这个半步金仙的全力一击，紧接着四周白雾顿起，陆延在黑暗中被人一把拽住，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跟我走！”
周身狂风顿起，景物拉长变幻，就像穿越时空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等陆延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身处飞绝峰的后山小潭旁，而眼前立着一名白衣男子，赫然是今天跟在檀越身旁的那名心腹侍从——
同样也是当初和陆延一起来到此方世界执行任务的时空管理者，奚年。
陆延一点也不惊讶：“我就知道是你。”
奚年笑笑：“没想到我们再见面会是这种情况。”
陆延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懒得起身了，他把刚刚到手的心魄在空中轻抛两下，然后随手塞进怀里，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自己这个老搭档，皱眉问道：“你怎么会跟着檀越一起？”
奚年闻言在他身旁盘膝坐下，居然叹了口气，神情说不出的复杂：“说来话长，自从我们两个因为意外分开之后，我就一直在找心魄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到两块，结果都被檀越夺走了。”
“这个人是此方世界的小说主角，受天道庇护，我当时一路追查到檀越身上，原本想出手夺了他的心魄，结果棋差一招连自己都陷了进去。檀越看我知道心魄来历，想收我替他效命，我没办法，只能暂时答应下来和他虚与委蛇。”
陆延听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说檀越身上怎么会有五块心魄，搞半天有两块是猪队友送的，神色抽搐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静观其变。”
奚年偏头看了陆延一眼：“你现在有三块心魄了？”
陆延意有所指：“你刚才如果不出来捣乱，说不定我还能再收一块。”
奚年闻言居然笑了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身上有天道气运，幸亏你刚才只是单纯夺取心魄，没有出手要他的命，否则一定会受到反噬，我当初就是不小心中招了。”
陆延脸色微变：“他竟然有天道气运？！”
要知道每本小说里都会有一个主角，而这个主角就是整个世界运转的中心，如果他死了秩序就会彻底崩塌，所以天道为了维护世界通常会降下大气运来保护这个人，连时空管理者都没办法干预。
陆延匪夷所思，檀越这厮心狠手毒，哪里像主角的样子？！！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只听远处那座黑色的宫阙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嘈杂的声音，火把接二连三亮起，显然是刚才的打斗惊动了众人。
奚年见状立刻从地上起身，语气匆匆道：“我得回去了，不然会引起檀越怀疑，有事私下再联系。”
语罢身形一闪，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陆延原本还想坐着休息会儿，然而他不知想起什么，脸色一变，也跟着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坏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应无咎肯定也醒了！
檀越身为半步金仙，剑气冲霄，刚才那一招直接把他住的那间房轰成了废墟，魔域守卫听见动静立刻率队赶来，就连应无咎也被惊动匆匆披衣服抵达了现场，彼时那些住在左右的仙宗掌门正聚在废墟前，面色惊惶地低声交谈：
“发生什么事了？莫不是魔域想暗中偷袭我等？！”
应无咎赶来恰好听见这一句，冷冷瞥向说话那人，目光锐利如箭：“本尊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们，需要偷袭吗？！”
他醒来没发现陆延的踪迹本来就一肚子火，没想到还有人不知死活地往上撞！
说话那人顿时满面臊红地低下了头，却又打不过应无咎，只能忍气吞声。
应无咎这才把视线落在废墟间，却见一名白衣持剑男子面无表情站在里面，原本慈悲的眉眼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向自己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凶狠，活像自己杀了他八辈祖宗。
应无咎眉梢微挑：“嗯？”
檀越发神经了？

第241章 陪葬
“久闻檀宗主修行时废寝忘食，没想到深夜也不休息，还要在此处练剑。”
应无咎直直迎着檀越杀人般的目光，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讥讽。
檀越刚刚失了一块心魄，脸色难看至极，方才那个盗贼身法诡异无踪，又是目的明确地冲着他来，放眼整个魔域也只有应无咎能和自己打得不相上下，他破天荒丢了那副万事不惊的慈悲相，盯着应无咎一字一句冷冷道：
“方才我在殿内静修，不曾想魔域内竟有偷盗之徒，打斗间这才失手毁坏殿阁，应尊主是否该给个交代？！”
嗯？
应无咎闻言双手抱臂，目光冰凉，饶有兴味：“你损坏了我的殿阁还要我给交代？檀宗主，本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如此厚颜无耻。”
檀越愈发肯定心魄是应无咎夺的，他悄无声息攥紧剑柄，手背青筋浮现，已经有些失态：“却不知你我之间谁更厚颜无耻，暗中偷盗！”
这番暗藏机锋的言论一出，瞬间激起波澜无数，所有人看应无咎的目光都变得惊疑不定起来，这些名门正派在魔域下榻本就提心吊胆，心想莫不是应无咎打算想杀人灭口，结果被檀宗主撞了个正着？
应无咎淡淡挑眉：“哦？偷盗？檀宗主可曾丢了什么贵重之物吗？”
檀越脸色一僵，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曾。”
应无咎又问：“那檀宗主看清那人长什么模样了吗？”
檀越无声咬牙：“不曾看见容貌，但他被我剑气所伤，身上定有伤痕。”
应无咎闻言唇角微勾，面具后方的眼睛幽幽盯着檀越，像一条华丽而又危险的毒蛇：“檀宗主乃天下剑修第一人，竟连一个盗贼也留不住么？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你口口声声说本尊暗中偷盗，又说不出盗贼来历，也说不出那人想偷什么……”
他语罢将袖袍一挥，好似檀越无理取闹一般，淡淡吩咐道：“好吧，既然檀宗主硬要说有盗贼，那就是有吧，去搜，务必将此人找到！”
“是！”
身后的守卫闻言立刻领命，分做数队前去搜寻盗贼，檀越却无不嘲讽的道：“只怕此人是泥牛入海，再难找到踪迹了，今日偷我事小，他日若偷到应尊主头上才是大大的不妙。”
从来只有应无咎阴阳怪气别人的份，哪有别人阴阳怪气应无咎的份，他闻言摊开双臂懒懒抖了抖长袖，冶艳红衣包裹着一身反骨，声音低沉，笑意阴冷：“我可不比檀宗主，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就是几两碎骨罢了，倒是外间流言纷纷，说檀宗主为了夺取心魄四处派人截杀无辜道友，想来应该攒了不少心魄吧？”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陆延在客栈的时候把檀越做的那些烂事当说书一样大讲特讲，早就在各宗弟子间传遍了，虽然许多人都半信半疑，但名声这种东西但凡出现一丝裂痕，后面就刹不住了。
檀越无视那些宗主异样的目光，面无表情开口：“毁誉由人，本座行事无愧于心，更无需自证什么。”
“啪、啪、啪——”
一阵突兀的巴掌声打破了寂静，应无咎抬手鼓掌，意味深长道：“这么多年了，檀宗主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和他记忆里讨厌的样子，一模一样……
今日这件事来得太蹊跷，守卫将整座飞绝峰都翻遍了也没找到檀越说的那个盗贼，最后只能草草结尾，应无咎自然也不会费那个心思去追究，更何况……他心中隐隐浮现了一个不可能的猜测。
重新回到寝殿，里面一片寂静，只是空气中多了一缕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应无咎挥退众人，迈步走到床榻前，只见被子鼓鼓囊囊，陆延正躺在里面睡觉，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心想莫不是见鬼了不成，醒来的时候不见人影，一扭头又凭空出现了。
应无咎语气低沉危险：“陆延。”
陆延原本想装听不见，但顶着应无咎的视线到底睡不下去，他“迷迷糊糊”睁眼道：“咦？尊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装！
应无咎直接一把扯开了陆延身上裹着的被子，果不其然发现对方身上全是被剑气割伤的小口，鲜血溢出把衣服都染红了，在月色照耀下颇有些触目惊心。
应无咎见状先是一惊，反应过来神色忽然变得阴沉可怕，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竟敢独自去找檀越的麻烦！”
陆延一个连筑基期都没过的菜鸟，和檀越对打无异于以卵击石，要知道对方可是半步金仙境，应无咎虽然猜到今天的事可能和陆延脱不了干系，但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胆大，连性命都不放在心上！
陆延见瞒不过，只好笑着从床上坐起，他血衫凌乱，一副懒洋洋的姿态，丝毫没有死里逃生的后怕：“我见他身上有心魄，所以想暗中打探一番，没想到被发现了，好在我躲得快，他也没真的伤到我，这些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陆延说着暗自叹了口气，要不是他现在能量不足没办法疗愈伤口，也不会在应无咎面前露馅了。
应无咎脸色更加难看：“你以为檀越的外号叫悲悯剑他就真的心慈手软吗？！这些剑气沾血不散，遇药不灵，反而会随着时辰侵入伤口深处，使人溃烂疼痛，最是凶恶不过！”
陆延眼中藏笑，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那可怎么办，只能辛苦尊主替我收尸了。”
应无咎一把攥住他的手，皱眉沉声道：“不许说这种话！”
竟比陆延还忌讳生死。
说完语气又缓了缓：“脱衣服，本尊替你疗伤。”
应无咎让陆延脱掉上衣，自己替他疗伤，灵力游走时，那一道道鲜红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慢愈合，不难窥出檀越的剑气有多么凶恶，连应无咎治疗起来都如此费劲，更何况旁人。
最后一道伤在掌心，硬生生切断了陆延的命纹，应无咎握住他的手，用灵力抚过伤口，眨眼便复原如初。
陆延将手递到眼前，认真看了看自己的掌纹，片刻后才笑道：“我的命线怎么这么短，若是人间的相命术士看了，定会说我是个早夭早亡的命。”
应无咎闻言刚熄下去的火又腾地烧了起来：“你不想活了就早说，本尊亲自超度你！”
陆延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应无咎忽然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无端静默了一瞬，他缓缓摊开自己的掌心，和陆延的挨在一起，只见上面掌纹蜿蜒，属于生命的那一条线浅淡无痕，竟是早已消失。
“照你那么说，本尊也是早夭早亡的命了。”
不过他在正当好的年纪确实死过一次了，余下的光景也不比尸傀强到哪里去，行尸走肉而已……
陆延见状正欲说些什么，应无咎却低头咬破指尖，挤出一滴精血，然后顺着他断掉的命线蜿蜒而续，在掌心留下了一线红痕，低声认真道：
“如今你的命线长了，本尊亲自替你续命……”
“以后再不许妄言生死……”
他不信鬼神，此刻却怕陆延真的应了那早夭之说，从此开始忌讳生死之事。
陆延望着自己掌心渐渐凝固的血痕，隐隐觉得有些烫手，他侧身枕在应无咎腿上，一言不发望着对方，最后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应无咎的脸，笑道：
“尊主，我不会死的哦。”
他是不死不灭的时空管理者。
应无咎觉得陆延笑嘻嘻的样子很是可恨，却偏偏让人发不出脾气，他低头望着陆延，险些挨到鼻尖，彼此之间呼吸融合，缠绵到了一处，罕见软了语气：“真傻，世间怎么会有人永生不死……”
倘若真的不死不灭，世人又何必追寻那一丝仙缘，将三界搅得天翻地覆。
陆延却伸手捧住应无咎的脸，亲了他一下：“是真的，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应无咎一怔，随即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
檀越白白丢了一枚心魄，岂会善罢甘休，之后几天飞绝峰上上下下几乎都被他严查了一遍，应无咎冷眼旁观，并未插手，而陆延也一直藏在寝殿养伤没出去，一眨眼就到了问剑大会的日子。
应无咎设下三关，说到底不过是故意刁难，将那些浑水摸鱼之辈全部剔除，又把前来参加问剑大会的仙门弟子通通收拾了一遍，等到三关皆过，那些人已经是狼狈不堪，十不存一。
“月……月灯长老……前面就是出口了吧？”
萧泉领着身后的无妄宗弟子狼狈往山上爬去，只见他们身上的白衣早就破破烂烂，不是鲜血便是泥巴，比起乞丐也差不了多少，那些天欲宗的女弟子倒是稍微强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之中唯有走在前面月灯长老还能勉强维持体面。
此处是飞绝峰山腰，除了无妄宗和天欲宗，另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宗门弟子也在赶路，他们无一例外都狼狈不堪，在三关之中被折腾的不轻，折损了不少同门才拿到参加问剑大会的资格。
月灯看在两宗情谊匪浅的份上，特意庇护了无妄宗一程，否则凭萧泉他们几个三脚猫的功夫早就被踢出去了。
她见山峰近在咫尺，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休要多言，加快速度。”
萧泉大汗淋漓，闻言不自觉往山下看了一眼，难掩担忧：“月……月灯长老……我师兄他该不会陷在里面了吧？”
自从众人从第二关被强行分开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陆延的身影，连他身旁跟着的那名沉默寡言的剑客也消失了，也不知是不是没能闯过三关。
萧泉心中暗暗叫苦，明眼人都知道问剑大会这次多半是要打起来的，檀越宗主又是个万事不管的菩萨，到时候谁管他们这些小虾米？好不容易遇到陆延这个主心骨，对方居然还失踪了。
月灯并不多话：“你师兄如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萧泉傻眼了：“那……那若是死了呢？”
月灯：“那就自求多福。”
萧泉：“……”
各宗各派原本派了将近五百名弟子前来参加问剑大会，然而经过三关一筛，到最后就剩下二百不到的人，那些宗主出来迎接时发现自家宝贝徒弟被折腾得惨不忍睹，都在心里破口大骂应无咎卑鄙无耻，然而骂归骂，面上还得忍气吞声笑着说“多谢点拨”云云，答应休整一夜，明日再正式开始问剑大会。
奚年就是这个时候找来的。
后山小潭边溪水潺潺，皎洁的月光铺在水面，闪烁着粼粼碎光，只是飞绝峰地势艰险，高处不胜寒，此处风景美则美矣，却少有人能抵抗这股寒意。
“明日便是问剑大会，檀越必然会借故发难，他早就想铲除魔域，绝不会错过这次大派齐聚的机会，等他和魔域拼得两败俱伤，我们再下手把心魄夺回来。”
陆延闻言双手抱臂，靠在一旁的石山上静默不语，夺檀越身上那几枚心魄倒是没什么问题，可难就难在应无咎身上还有一块心魄。
啧，真是难办……
就算陆延不抢，奚年也会抢的，就算他们两个都不抢，最后执行官也会亲自出手，总而言之心魄这种神物是绝不能留在人间的，所以应无咎注定得不到这块心魄。
陆延淡淡挑眉：“你不是说檀越身上有天道气运吗，我们杀不了他怎么办？”
奚年转过身从容不迫道：“我们杀不了，自然有人能杀，应无咎身上也有天道气运，只看他们两个鹿死谁手罢了。”
陆延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太情愿的可能，他低头用草棍逗弄着山石缝隙间的蚂蚁，嘀嘀咕咕道：“如果是应无咎死了呢？”
奚年不解：“死了就死了，你还想给他陪葬不成？”
陆延：“……”

第242章 问剑当年
飞绝峰是世间最为险峻的奇峰之一，直入云霄，灵雾缭绕，自从魔域其中一任尊主从此处飞升之后，便被数万教众奉为圣地，立碑立像，人间香火不断。
他的存在仿佛向世人证明了一件事，善恶并不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仙可以堕魔，魔自然也可以成仙。
那座巍峨宫阙的前方是一片巨大的演武台，四周以六十八根黑龙柱镇压，灵气充裕，法阵启动时可保外围观战者不被余波所伤，此刻那些仙门大派的弟子依照次序坐在外围，原本也能称得上一句井然有序，可惜因为人数大多折在三关之中，此刻最多几百人，在偌大的演武台衬托下难免显得有些气势不足。
一名红衣男子高坐上首尊位，脸上扣着半枚琉璃面具，眼眸轻阖，神态漠然，哪怕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也让人心中胆寒，下首则是四名护法。
尸傀换了身战甲打扮，脸上也扣着枚通体漆黑的面具，一时倒也无人识得他是跟在陆延身旁的那名剑客，四人中唯独少了一名穿青衣的唐素。
雷女上前一步，望着众人朗声道：
“值此风云际会，各路仙擎巨擘相聚一堂，尽可切磋问剑，互相指点，魁首自有奇宝相赠，只是有言在先，台上刀剑无眼，死生不怨，也不得寻仇！”
台下有一散修起身相问：“既说魁首有奇宝相赠，我等大胆问个明白，这奇宝是不是传闻中的心魄？免得众人争个头破血流，送的却是些平平之物，还请应尊主解惑。”
雷女回首看向应无咎，后者颔首，她得到示意，深吸一口气道：
“今日问剑大会夺魁者，可得心魄一枚！”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巨石入海，震起波澜无数，台下众人都炸开了锅，难掩狂喜之色，但也有生性谨慎的人出言问道：
“心魄乃世间奇宝，应尊主真舍得拿出来当彩头？”
雷女冷冷睨了那人一眼：“信便信，不信退出便是，我们又不曾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参加，魔域就算不把心魄拿出来当彩头，早晚也要被你们夺了去，倒不如拿出来各自都清静！”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魔域之中便有一块心魄，惹得三教九流的人都动了心思，应无咎怕是不胜其烦，这才拿出来当彩头吧？
毕竟万事都讲究个师出有名，心魄在檀越手中无人敢夺，但如果落在应无咎手中那可就大大不同，是个人都可以打着除魔卫道的名号去争上一争，如此说来还不如把心魄交出，也免去无数麻烦事。
众人心中有了底，也就不再发问，就在各宗长老互相商量着该派谁去打这个头阵的时候，一抹紫色身影忽然凌空而起，翩然落在了比武台上，赫然是天欲宗的月灯长老，只见她冷冷盯着应无咎，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欲宗月灯前来领教诸位高招，不知魔域哪位愿上台比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真正想比试的对手是应无咎，可惜不打到最后一关应无咎是不可能出手的。这次问剑大会共来了二十余个宗门，但只以无妄、天欲、飞星、鸿蒙、神机，外加一个佛门为首，这六宗各出一实力强悍的人和魔域对擂，端看谁能赢到最后。
应无咎指尖轻点座椅扶手，声音低沉玩味：“水魅，你去。”
“是。”
一名形貌温柔的蓝衫女子闻言应声飞出，轻若无物落在月灯对面，她微微颔首，眉间一点朱砂绝色：“魔域尊主座下护法水魅，请月灯长老赐教！”
月灯对于魔域之人从不留情，道了一声“当心”便飞速袭来，她手中金铃大响，水魅却丝毫不受干扰，身形悄无声息化作一团流水将月灯包裹其中，以柔化刚，二人在场上一时打得难解难分。
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下首空余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身影，细看是名扛着算命幡的年轻书生，他挑的位置也是巧妙，恰好避开无妄宗的视线，挤在一堆零落的散修中间，堪称如鱼得水。
檀越坐在无妄宗首位，面色沉静，仿佛世间再没有什么事能牵动他的心绪，身后左边是低调至极的奚年，右边则是一身无妄宗弟子服饰的唐素，再后面就是萧泉那群人。
陆延看着看着，忽然乐了：檀越身边怎么尽是些卧底？幸亏自己没过去，不然又要多一个了。
陆延捋了捋嘴上的假胡须，坐在一堆散修中间低头掐算，看起来就像个算命的臭道士，没办法，应无咎不许他来问剑大会凑热闹，他只能乔装打扮出此下策了。
这些散修无门无派，自在逍遥，规矩不似大宗那样森严，彼此之间互相交谈吹牛，倒让陆延听了不少八卦。
“呸！什么名门正派，真是恶心人，问剑大会人人都可以上场比试，偏偏檀越了不起些么？带着六宗的人把名额都占尽了，难道让我们干看着？！”
“道兄何必气恼，六宗之中派出的都是成名已久的高手，我们连他们都打不过，又如何与魔域的那些人对擂，还是在旁边看热闹吧。”
“你说的什么屁话！就算你我实力不济，难道天下散修就没有能和他们对打的了？莫不是高手只能出自六大宗，余者不配称为高手吗？”
“哎，你这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在陆延听他们吵架听得津津有味时，只听四周陡然传来一声惊呼，原来是水魅破了月灯的摄魂金铃，将她一举击下擂台，世人只听闻魔域五大护法实力莫测，却不曾想厉害到如此地步，想那月灯也是成名已久的人物，竟然如此就轻易落败了。
按照规矩，下一个对擂之人由魔域挑选，但见水魅环视四周一圈，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鸿蒙书院的圣笔书生金无墨身上，缓声问道：
“久闻圣笔书生大名，不知可愿赐教？”
金无墨闻言难免惊讶，不知枪口怎么就对准了自己，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拒绝，心底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手持一杆春秋笔飞身上台：
“请姑娘赐教了！”
话音刚落，水魅便倏地攻了过去，如果说她刚才对战月灯尚且留了几分情面，此刻对着金无墨却是招招致命，天下至阴至柔的水流亦有着不逊刀剑的锋利。
陆延在台下观战，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后，只见水魅化身一片漩涡将金无墨裹入其中，然后越转越快、越转越快，蓝色的水流竟渐渐变得比鲜血还要红，一声惨叫响起，金无墨的身体直接飞了出去。
鸿蒙书院的弟子慌忙起身去扶，却发现金无墨右臂已失，竟是被活生生斩下了一条臂膀，不由得神色大骇：
“师尊！你没事吧？！”
“妖女！你好大的胆子，出手竟然如此狠毒！”
演武台上那团猩红的水流重新凝聚成人形，幻化成一袭蓝衣的水魅，她乌发雪肤，端得沉静绝色，只是手中拎着金无墨那条尚在滴血的胳膊，难免给人一种诡异之感。
“尊主，水魅交令！”
水魅拎着那条断臂回到应无咎身旁，然后往地上随意一扔，伤口瞬间沾满尘土。金无墨见状顿时目眦欲裂，他以春秋笔成名，一双手最是重要不过，如今右臂被斩，岂不是硬生生断了他的修为，凄厉骂道：
“妖女，你今日断我臂膀！我鸿蒙书院上下与你不死不休！”
台上的应无咎冷冷勾唇：“比武前便说了死生不论，你若要寻仇，本尊倒不如现在就斩草除根，将你鸿蒙书院上下杀个精光！”
没人敢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就连金无墨也被他满身杀气震得又惊又怒，气血翻涌吐了口血出来，声嘶力竭道：“应无咎，你……你欺人太甚！”
应无咎桀骜挑眉：“欺你又如何？”
咬我啊？
“噗——！”
金无墨在大庭广众下又喷出一口血，竟是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檀越原本无动于衷，见状终于睁眼看向应无咎，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所有人听清：“应尊主，如此是否太过了一些？”
“太过？”
哪怕应无咎脸上戴着面具，众人也能清楚看见他低头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只听应无咎喉间溢出一阵低笑，堪称乐不可支，他太过清瘦，肩膀震颤时连那华丽的暗红色外袍都不慎滑落了半边，一时间只让人想起疯癫和腐烂这两个词。
应无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一臂而已，这便过了么？”
檀越：“太过残忍。”
话音刚落，应无咎倏地抬头看向他，面具后方是一双猩红的眼眸，翻腾着阴鸷与杀气：
“这是他欠的债！”
恶鬼一般可怖。
大家都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唯有檀越变了脸色，他仿佛终于确认什么似的，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吧……”
他说：“擂台之上，死生无怨，诸位尽力比试便是。”
言外之意，仙门也不必手下留情了，都把对方往死里打。
陆延坐在台下，闭目用手扶着额头，看起来沉默而又死寂。
就在刚才，他又听见了系统的提示音，显示他已经成功解锁小说人物金无墨的生平，陆延细细读来，忽然明白了应无咎为何要斩金无墨的一条臂膀，只觉心绪难平。
身旁的那些散修仍在谈天说地，低低的声音控制不住往耳朵里钻，纵然不想听，也一清二楚：
“果然是魔域，下手忒狠了些，金无墨是书生，书生没了手还如何舞文弄墨？”
“等会儿我们上场也得掂量着来，断胳膊断腿可不是好玩的。”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金无墨欠了什么债？就算有，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众人正聊着，忽听身旁传来一道低沉幽冷的男声：
“金无墨曾斩过旁人的臂膀，如今由旁人来斩他的，岂不是轮回报应？”
大家循声看去，却见是一个算命的白衣书生，那人眼眸微垂，生得俊俏的紧，也面生的紧，最后一言不发看向台上的红衣男子，飞绝峰上熹微的阳光落在对方身上，无端透着一股凉意：
“……”
书生没了手无法舞文弄墨，旁人尚且知道说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昔年的那名剑修已被斩断臂膀，为何还要被那群人扔到剑炉之中焚烧？
陆延微微摇头，无法得知，他至今也没能解开属于应无咎的生平，只能从旁人的故事中拼凑出一个七零八落的他，看来看去，字里行间都透着触目惊心。

第243章 叮！您已解锁应无咎生平！
月灯已输，金无墨已废，多多少少给台下众人带来了些许震慑，飞星宗的柳白宣无奈，只得起身准备迎战，柳炼青见状暗中拉住他的袖子，神色难掩焦急，压低声音道：“父亲，檀越此人不值得跟随，咱们又何必趟这浑水？”
柳白宣缓缓吐出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藏着万般无奈：“傻孩子，总要有人去的，命数如此，谁也躲不过，护好师弟师妹，莫要让他们乱跑。”
他语罢信步走上演武台，对着上首拱手道：“在下飞星宗柳白宣，请诸位赐教！”
柳白宣能稳居上三宗之位，不止是因为他的那手飞星剑法神鬼莫测，更因为他德高望重，多年来但见困苦便出手相救，见不平则仗义执言，从不争名夺利，倒比君子之名在外的檀越更受赞誉。
应无咎不知想起什么，用指尖摩挲着太阳穴，阖目出声：“尸傀，你去。”
尸傀闻言手腕一翻，瞬间幻化出一根寒气凛然的金枪，身着战甲，好似威风凛凛的百胜将军，他飞身落在柳白宣对面，脸上的面具看不出喜怒，只说了三个字：
“请赐教！”
大战一处即发！
飞星宗的剑术以快闻名，柳白宣更是已臻化境，快得让人连残影都看不清，尸傀的金枪是军中大开大合之术，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霸道，刀枪相碰，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陆延在台下看得分明，柳白宣出招不急不躁，明明还有余力，但不知为什么越战越退，最后以半招之差输给尸傀，被对方用金枪刺破了肩头衣裳。
“刺啦——！”
柳白宣眼疾手快后退三步，然后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破损，倒是颇为平静地认了输：“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金无墨刚才被气得晕厥过去，此刻悠悠转醒，原以为仙门能扳回来一局，却没想到柳白宣干脆利落就认栽了，他声音嘶哑，难掩怒火：“柳白宣，你也是修真界成名已久之辈，如何会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身上？！莫不是串通魔域故意手下留情？！”
柳炼青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性子，闻言岂能容忍父亲受辱，他对着金无墨怒目而视，毫不留情骂道：“老东西！你有胆再说一遍？！我爹成名已久又如何，你难道比他少活了几年？还不是败在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手中！”
这番话直戳心窝，险些把金无墨又气昏死过去一次。
柳白宣步下演武台，声音沉沉的斥道：“炼青，不得无礼！”
柳炼青明显不大服气，最后还是师妹恨红起身把柳白宣扶到了座位上，轻声劝解道：“师尊，师兄不是有意的，您消消气。”
尸傀无动于衷，他并不在意柳白宣是真输还是假输，手中金枪一指，正对着神机宫那群算命的神棍，杀气凛然，一字一句沉声问道：
“下一个，你们谁来？”
神机宫的人闻言齐齐一惊，他们宗门并不以武力见长，而以算尽天机八卦闻名，说白了就是一群算命的，哪里能上台打架？何况连飞星宗的柳白宣都败了，他们还有什么可比的。
神机宫现任宫主胡八道暗自掐算一翻，最后发现今日是个大大的凶卦，愈发惊出一身冷汗，他扯出一抹笑意，勉强道：“我辈不擅武斗，还是请……请尊驾另择对手吧。”
尸傀一动不动，面具后的一双红瞳幽幽，不似活人，意思很明白：他们今天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那些散修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大声喊道：
“既然来了问剑大会就要守规矩，否则我等不依！”
“就是！不依！”
“胡宫主，你今日若是不上去，只需在众位群豪面前承认你神机宫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窝囊废就行了！”
胡八道生平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赶鸭子上架，他在性命和名声间艰难权衡一番，最后只得咬咬牙走上了比武台，心中尚且抱着一丝侥幸——
柳白宣输了只是被刺破衣角而已，料想这个黑衣使金枪的应该没有刚才那个穿蓝衣的女娃娃狠毒，打到招架不住的时候直接认输，对方还能杀了他不成？
胡八道想的很美，他手持八卦盘对尸傀做了个起势，大声喝道：“小子！来吧！”
众人以为又是场无波无澜的争斗，毕竟胡八道有几斤几两他们都清楚，估计二十招不到就要被击下擂台，然而没想到的是尸傀手中金枪横扫点戳，散成梅花，直把胡八道戳得浑身都是血洞，最后一招裹挟劲风捅进他的喉咙，硬生生搅烂了那条喜欢胡说八道的舌头。
“咻——”
一团血淋淋的肉块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出，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神机宫面前，直把那群靠舌头吃饭的算命术士吓得脸色煞白，纷纷惊恐捂嘴，一个个神情便秘好似吞了刀片。
尸傀抬脚一踢，直接把半死不活的胡八道踹下擂台，然后转身回到了应无咎座前，他手中金枪尚在滴血，沾着浓厚的血腥气，声音低沉恭敬：
“尊主，属下交令！”
这下傻子都反应过来水魅和尸傀下狠手是奉了应无咎的命令，纷纷怒不可遏，只听台下忽然响起一声“阿弥陀佛”，佛门中有一个僧袍老者缓缓站起了身，他盘着手中的佛珠一步步走上演武台，苍老的双眼望着应无咎，仿佛可以洞穿人心：
“施主，恨海无边，何必沉沦。”
“沉沦？”
应无咎闻言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他冷冷抬头，唇边弧度讥讽而又残忍：“老东西，我已经废了金无墨的手，胡八道的舌，下一场便要从你佛门摘一颗头来，你们谁敢上？！”
九难大师在演武台上盘膝而坐，闭目时脸上的沟壑都是慈悲之意：“倘若施主能够放下仇恨，我这颗头又值什么，如今就在这里，尽管来取，贫僧不会有半句怨言。”
旁人都在为了一个得道高僧割肉饲鹰的壮举而感慨不已，殊不知应无咎最讨厌这些人假惺惺的慈悲作态，只见他目光阴鸷，手持白骨剑缓缓走下台阶，一字一句沉声道：
“好！九难大师不愧是佛门顶梁，一辈子都在普度众生，且看你今日这颗头能不能消了本尊心中的恨，倘若真有那般本事，本尊被你度了又何妨？！”
他周身剑气锋利灼热，不似寻常霜寒，只见一束红色的灵光冲天而起，裹挟着那柄白骨剑朝着九难大师的头颅狠狠刺去，就在这时，九难大师身后忽然金光乍现，出现了一尊足有数丈高的金佛法相，硬生生抵挡住了白骨剑的剑锋。
有人惊呼出声：
“是功德法相！”
“九难大师竟已练成了功德法相！”
九难闭目盘着佛珠，发出一声叹息：
“命运弄人，欲死者不死，欲生者却亡，要来何用。”
他语罢挥指一弹，法相顿消，任由那剑锋破开屏障朝着自己咽喉袭来，台下的檀越见状终于坐不住，捏了个剑诀飞身上台阻拦，他一袭白衣猎猎，凛然立于台上，神情温和，却总是轻飘飘说出能够置人于死地的话：
“师弟，九难大师是当世高僧，与我等仇怨无关，你又何必一定要取他性命？”
他这句“师弟”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年轻一辈尚好，那些知晓往事的老一辈却坐不住了，尤其是月灯，站起身不可置信问道：
“檀宗主，你叫他什么？！师弟？！”
檀越微微一笑：“他当年若未破门出教，如今或许已经是无妄宗的六长老了……不，也许是宗主也说不准。”
嗡——！
月灯只感觉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好似被一记无形重锤狠狠敲了一下，她脸色煞白地看向那名戴着琉璃面具的红衣男子，指着他失声问道：“你是扶光？！你竟是扶光？！你还没有死？！”
应无咎望着月灯，缓缓抬手掀开了脸上的面具，任由那交错纵横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他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唯有那双桀骜幽暗的眼睛一如当年，在白骨剑炉中受尽业火淬炼，锋利阴寒：
“我确实死了一遭，可是一想到你们这些故人还在人世间逍遥快活，如何肯甘心？！”
他一字一句，藏着滔天恨意：
“地狱尚空，本尊拉千万个人陪葬又如何？！！”
应无咎话音刚落，只见演武台阵法忽变，四周灵光渐红，蹿起冲天火焰，将仙门百家的人尽数拉入了红莲幻境，脚下所踩皆是一片漆黑焦土，上空赤焰炎炎，裂痕之间有岩浆流动，温度灼热让人痛不欲生。
应无咎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眼底一片冰冷漠然，他抬剑指着对面的檀越，笑声低沉模糊，袖袍无风自动：
“檀越，本尊让你多活了七百年，今日也到了该收债的时候！！”
檀越脸色难看，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早猜到应无咎没那么容易死，但没想到对方居然修炼出了红莲幻境，手腕一翻，终于召出本命佩剑，沉声道：“本座当年能带着仙门百家镇压你一次，今日自然也能镇压你第二次！不，没有第二次了，今日定叫你飞灰烟灭！！”
檀越被誉为当世剑修第一，而应无咎昔年天赋仍在他之上，这两个不世出的天才凑在一起比拼剑术，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大概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知道有多么可怕。
剑道如雪，万年孤寂，应无咎手中的白骨剑却偏偏带着焚尽世间万物的决然，一剑挥开天裂，一剑斩断岩浆，整个幻境都有些承受不住如此磅礴的剑意，开始地动山摇起来。
檀越挡了应无咎一招又一招，那些仙门弟子被业火烧得痛哭流涕，在底下声嘶力竭求他救命，他却连一丝闲暇都抽不出。
檀越带仙门百家上山是想围攻魔域，应无咎允许仙门百家上山却是为报当年旧仇，三关之中他早就将仇人细细筛选了一遍，如今红莲业火冲天，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月灯也在幻境之中，她眼见应无咎和檀越打得不死不休，正欲上前相帮，身后却陡然响起一道低沉冷静的男声：“这是他们二人的恩怨，长老又何必亲身犯险？”
月灯被业火烤得头晕脑胀，连眼睛也干涩得看不清东西，她闻言踉跄转身，却见一名白衣书生正站在不远处，赫然是在第一关试炼中遇见的无妄宗弟子陆延，不由得一愣：“是你？”
陆延淡淡开口：“银婵之死与应无咎无关，杀了她的人是檀越，长老还是尽快离开幻境吧，以免徒增伤亡。”
月灯闻言大惊失色，警惕看向陆延：“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到底是不是无妄宗的弟子？！”
陆延微微摇头：“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月灯：“什么意思？！”
陆延：“字面上的意思，就像扶光昔日为无妄宗弟子，今日却是魔域之尊。”
他语罢抬头看向上空缠斗的两人，耳畔忽然响起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终于解锁了属于应无咎的前世今生，然而与陆延想象中的长篇大论不同，那人的故事仅有短短一行字：
【应扶光，本无妄宗六弟子，因救人，后堕魔，被仙门百家镇于白骨剑炉灰飞烟灭，后得心魄重生，七百年出，亡于无妄宗主檀越之手。】
陆延一怔，神色错愕，
应无咎，你的人生为何只有这短短的一行字？

第244章 时空逆转
应无咎参悟百年才修炼出这一处红莲幻境，烈焰融骨，堪比地狱，除非他死，否则幻境绝不会消散，与当年之事无关的人都被隔绝在了外间，逃的逃散的散，演武台上只剩一片狼藉。
在山下守候的仙门弟子见势不妙，立刻冲上飞绝峰支援，然而有唐素做卧底，被早早埋伏在此处的魔修打了个措手不及，尸水旱风雷五大护法领头将他们杀得节节败退。
檀越见状哪里还不明白这一切都是应无咎布下的局，他往日温和的眼眸在火光照耀下覆上一层血色，生生看出了几分可怖：
“应无咎，你真当我杀不了你吗？！”
“你若能杀，当年就杀了，今日我仍活着，说明你杀不了我。”
应无咎声音讥讽，眼底戾气衡生，他在冲天火焰中竖起剑指，那柄白骨剑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檀越刺去，同时周身灵力暴涨，生出千丝万缕的红线束缚住檀越四肢，竟是不惜以焚烧精血作为代价要取对方性命。
檀越额头青筋暴起，一时挣脱不能，他眼睁睁看着那柄白骨剑朝自己刺来，立刻召出佩剑抵挡，却被应无咎的长剑拦腰斩断，檀越情急之下厉喝一声，一块沾血的心魄从手臂硬生生飞出，与白骨剑重重相击：
“砰——！”
心魄被瞬间击飞，白骨剑直接断了一寸，却其势不减，依旧朝着檀越刺去。
“砰——！”
又一块心魄从檀越体内飞出，白骨剑再断一寸！
需知檀越早就将心魄融入身躯，否则也不可能在这百年间修为大增，直跃半步金仙境，如今为了阻挡应无咎的本命魂剑，他竟是硬生生将心魄从血肉剥离，可想而知有多么元气大伤。
应无咎却也好不到哪去，只听他闷哼一声，嘴角出现一丝血痕，白骨剑与他性命相系，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如今剑身已折过半，他的元神也受了重创，只看谁能熬到最后。
檀越目眦欲裂，又召出一块心魄击去，只听一声巨响，白骨剑再断一寸，只剩最后半截残骨，距离檀越咽喉不过半步之遥。
应无咎喉间溢出低笑，眼底是挥不去的阴霾，平静的语气下满是压抑的疯癫：“檀越，你还剩最后一块心魄，如何，还敢用出来吗？！”
檀越眼眸赤红，已经有走火入魔的征兆，他发冠开裂，发丝横飞，看起来好不可怖：“扶光！！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一定要当本座的拦路石！！七百年前和银婵是这样，七百年后还是这样！今日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一起垫背！！！”
他语罢嘶吼出声，周身灵力忽然暴涨，竟是硬生生挣脱了应无咎以精血凝成的红线束缚，以手成爪朝着应无咎心窝狠狠掏去——
那是对方的心魄所在！
他不知为什么，对应无咎身上那块心魄带着令人心惊的渴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陆延见势不妙立刻飞身而起，他从身后出招一掌击中檀越后背，正欲取了对方性命，然而就在这时檀越头顶忽然闪过一抹金光将他震飞，陆延重重落地，竟是被天道气运反噬，噗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陆延！”
“陆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自奚年，一道来自应无咎，语气都难掩震惊。
奚年情急之下甚至都忘了掩藏身份：“你疯了！我说过他有天道气运护持，伤他者必被反噬！！”
陆延面无表情擦掉嘴角血痕，冷笑了一声：“什么天道气运，都是凡人罢了，他既然那么厉害，怎么还不曾飞升成仙？！”
檀越他杀定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陆延重新聚力，又是一掌击在檀越后背，偏偏檀越正在与应无咎比拼掌力，一时撤手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延吸走了自己身上仅剩的一块心魄。
檀越神色骇然：“是你！！”
那天晚上窃取心魄的人竟然不是应无咎，而是大长老南陀门下的弟子？！
陆延正在将心魄缓慢从檀越身上剥离，他忍着对方头顶的金光反噬，艰难咽下喉中腥甜，一字一句道：“是我也好，是旁人也罢，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应无咎早就叮嘱过陆延不要出来，但没想到对方不仅出来了，甚至还混进了红莲幻境，他被仇恨蒙蔽的血红双眼终于回归一丝理智，单手与檀越比掌，另外一只手强行将幻境打开一线出口，额头青筋暴起，咬牙低吼道：
“陆延，出去！”
无论今日他和檀越最后谁活下来，都免不了一个筋脉尽断修为尽毁的下场，应无咎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这一处红莲幻境是他燃尽精血所养，霸道至极，一旦运转起来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打开，陆延再不走就真的出不去了。
红莲幻境中业火滔天，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猩红，那一线破开的光亮就如同世人眼中最后的救命稻草，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往外跑，却又被应无咎弹出的烈火所焚，满地痛苦打滚。
陆延并未撤手，仍在艰难将檀越体内最后一块心魄剥离，四周温度烫人，连空气都发生了扭曲，他隔着一片火光看向应无咎，衣服已经被汗水沾湿，咬牙道：
“我们一起出去！”
他有把握杀了檀越，并且将当年真相大白于天下，应无咎出去之后依旧可以当他的魔域尊主，不必在此处丧命。
为什么要死在这里？
何必死在这里？
人类这种生物不是最看中性命了吗？应无咎为什么一定要和檀越同归于尽？
然而应无咎并未言语，只是深深望着陆延，他墨色的发丝在火光中无风自动，原本清冷无暇的容貌忽然逐渐扭曲灼伤，出现了岩浆般的裂纹，肤色诡白，瞳仁猩红，真真化身成了修罗恶鬼。
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白骨剑炉，七百年红莲业火，早就将应无咎毁得面目全非。
旁人在幻境中待上一时片刻尚且觉得痛不欲生，他却在这样的炼狱里待了整整七百年，那是只属于应无咎一个人的痛苦、一个人的仇恨，就算侥幸得到心魄重生，他的余生也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火毒煎熬，痛入骨髓。
这样苟延残喘的人生，要来何用？
无人能懂他的恨，陆延也不会懂。
应无咎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血，他望着陆延惨然一笑，道不尽的自嘲与悲凉：
“你不懂！”
陆延，你不懂，我的人生原不是这样的！
从前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恨！
应无咎已是强弩之末，他见陆延不离，终于支撑不住，那一线出口缓缓合上，断绝了幻境中的最后一丝光亮。
这仿佛是某种预示，幻境中赤红的火焰顿时腾高不止一丈，并且浓烈得几近发黑，四周的惨叫声更加凄厉，尖锐的声音一个劲往耳朵里灌，让人头痛欲裂。
陆延一发狠，终于将檀越体内最后一块心魄剥离，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吼叫，檀越借着痛意忽然爆发，周身灵力暴涨将陆延和应无咎震飞数米，重重撞在了四周的岩壁上。
“轰隆！！”
整个幻境都剧烈震荡了一瞬。
应无咎蓦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他却强撑一口气，扶着岩壁缓缓站起身，弯腰捡起了地上断裂的白骨剑。
檀越心魄尽数被剥，身上血肉碎裂，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他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眼见应无咎捡起断剑，心知自己已无反抗之力，心如死灰地闭目等死。
剑断了，却依旧锋利，抵住咽喉的时候带来一阵崎岖不平的痛意，檀越控制不住睁开眼，却对上应无咎猩红暗沉的眼睛，声音嘶哑破碎：
“为什么？”
檀越知道应无咎在问什么，笑着咳出一口血：“没有为什么，我见不得你比我好、比我强，天下第一剑修只能有一个，所以另外一个必须死，就这么简单。”
应无咎面无表情盯着他，语气幽冷：“我知道，是因为银婵。”
“如果你当年不使阴谋诡计，如今早就和她成婚生子了……”
最后一句话很轻，可惜檀越已经听不见了，那柄白骨剑毫无预兆刺进他的咽喉，鲜血瞬间喷溅而出，他倏地瞪大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倒映着应无咎沾满鲜血的脸。
檀越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
“当啷——！”
白骨剑落地，最后残余的剑身也断成两截。
应无咎终于气力耗尽，身形一晃，重重跌落在地，他自胸膛开始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道道金色的裂纹，那是金仙即将陨落的征兆。
他望着远处被烈火焚烧的昔年仇人，见他们痛哭流涕的惨叫，仿佛看见了什么乐事，痛快低笑出声，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最后在一片耀耀的火光中看见了陆延，目光与对方在空气中相撞，嘴角弧度又渐渐消失。
陆延手中还攥着那块从檀越身上剥离的心魄，也亏得他这一举动，檀越没了保命符，应无咎才能成功将对方斩于剑下。
可应无咎宁愿陆延刚才离开了这个幻境，现在他想让对方逃走也是来不及了，只能在这冲天火光中和自己一起灰飞烟灭。
忽然间，应无咎不知想起什么，灰败的红眸多了一丝光亮，他对陆延伸出手，艰难吐出两个字：“过来……”
语气低沉，甚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陆延闻言一怔，随即将心魄扔在一旁，扶着岩壁踉踉跄跄走过去，他跪地把应无咎抱入怀中，先是被对方身上的温度烫得一缩，随即愈发用力地抱紧，低声安慰道：“别怕，我有办法带你出去的。”
他真的有办法。
可残余的力量源源不断输进应无咎体内，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对方越来越虚无的身体，金色的裂痕越来越细越来越大，仿佛对方下一秒就会化成齑粉。
“我出不去了，陆延……”
他早在七百年前就死了，如今不过是一具有幸复活的尸体。
应无咎的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覆上胸膛，一阵细微的摩挲过后，忽然将指尖狠狠刺进血肉，然后将一颗尚且温热沾血的东西硬生生掏了出来——
那是他的心脏，心脏里面藏着一块心核。
当年应无咎被红莲业火烧得灰飞烟灭，恰好心魄散落人间，而其中一枚最重要的心核落入了白骨剑炉之中，里面蕴藏的能量阴差阳错帮助应无咎重塑肉身，他这才能离开白骨剑炉。
只是这枚心核已经成为了他的心脏，密不可分，倘若剥离，难免一死。
不过没关系，他本来也快死了。
应无咎将那团心脏强行放到陆延的手中，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无法拒绝的动作，他嘴角溢出大股鲜血，艰难扯出一抹笑意，靠近陆延耳畔低声道：
“红莲幻境快塌了……听话……快走吧……”
这枚心魄或许可以保住陆延一命，甚至助他得道登仙。
“拿好我给你的那枚令牌……今后魔域以你为尊……”
这颗心脏本该是鲜红色的，然而应无咎恨念太深，它在对方体内整整受了七百年的魔气滋养，不免沾上人间怨恨憎毒，透着阴冷的黑紫色，隔着一层温热的血肉。陆延也依旧能感受到里面蕴藏着的蓬勃能量。
这是心魄？
他一直想要收齐的心魄？
如今终于到手了，可为什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陆延破天荒有了几分怔然无措，他紧紧抱着应无咎：“你没有心脏，会死的。”
“死对我来说是好事，陆延，本尊认识你，这段日子也不算太过无趣……”
陆延能感觉到应无咎的身体越来越虚无，越来越轻飘，甚至连那双总是藏着惊人恨意的锋利眼眸也渐渐黯淡了下去，他心中一慌，指尖蓝光氤氲，疯狂给对方输送能量，连系统的警告声也听不见，最后被一只手用力攥住胳膊——
“陆延，心魄已经集齐，我们该走了。”
奚年声音低沉，显然不赞成陆延这么做：“你的能力是永生不死，并不代表可以让别人永生不死。”
“这个角色的下场，本就是死亡。”
角色？
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让陆延恍了一下神，是啊，这里不过是一个书中世界，而应无咎也不过是一个命运悲惨的反派而已，死亡是他既定的归宿，又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但陆延就是不甘，格外不甘，极其不甘，那股浓烈的情绪从心底一直滋生蔓延，像怪物一样险些把他吞噬：“可我……”
他抱紧怀里的尸体，呼吸急促：“可我……”
陆延感觉手中的心脏有些烫手：“可我还没解锁他的一生，奚年，他的故事不该那么短、不该那么糊里糊涂的！”
就那么短短一行字便将应无咎过往苦痛全部概括了吗？！他甚至不知道对方从前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滔天的恨意？！檀越人生中所透露的一切不过是冰山一角，陆延并不能完全读懂。
奚年静静望着陆延，最后皱了皱眉：“那你想做什么？”
他隐隐感觉到了同伴的不对劲，这样剧烈的情绪起伏不该出现在他们身上，尤其还是为了一个虚拟的小说人物。
“我的能力是永生不死，你的能力是时间逆流……”
在烈焰炙烤下，陆延一度觉得自己也快化为灰烬了，他望着奚年，白衣沾血，一字一句哑声道，
“奚年，带我回七百年前看一看。”
“我想看看他的一生……”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

第245章 又见
“如你所愿。”
奚年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并未拒绝陆延的请求，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光阴之力倾泻而出，四周的幻境开始飞速变换，幽谷上升，高山下降，江河化作平地，落叶重归枝头，一切都在遵循着时光旧日的方向。
“但陆延，你绝不可以改变他的命运，否则我会立刻中止能量。”
陆延认识应无咎的时候，那人早已面目全非，一身红衣病染沉疴，眼眸永远藏着暗沉锋利的冷芒，倘若光阴逆流七百年，对方又该是何模样？
或许那时，人道大昌，仙缘未断，
天之骄子高坐神坛，白骨剑炉业火不熄。
“呼……”
一阵冷风裹挟着山中细雨而来，苍翠的松林掩在云雾间愈发显得巍峨壮阔，清晨熹微的阳光照亮了山峰高处的九重剑宫，盘龙柱，千年殿，尽显天下第一剑宗的气派。
陆延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山脚下方的一条小路上，四周一片泥泞，仿佛不久前才刚刚下过雨，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瞧见山峦高处有座金殿，便下意识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救命啊！！狼妖杀来了！”
“快逃！！”
“救救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打斗声和呼救声，十几名衣衫褴褛的人正逃命似地往这边而来，他们看也不看陆延，只顾着玩命奔逃，仿佛后面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在追赶。
“吼——！！”
直到空气中一阵腥风袭来，七八头足有两人高的嗜血妖狼从后面飞快追赶而上，眼眸嗜血，通体漆黑，獠牙尖长，嘴里还叼着一条血淋淋的人腿咀嚼，怪不得那些人如此慌张。
只看路径上蜿蜒的血迹，它们刚才或许屠戮了一个村子也说不准。
“胆敢在我无妄宗境下残害百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山顶上方忽然响起一声冷斥，瞬间出现了数十名白衣男女，只见他们齐齐拔剑，从四面八方跃下拦在了路中间，剑锋金光流泻，须臾便组好了一个真武截杀阵，赫然是无妄宗的修真弟子。
“启阵！杀！”
他们捏决引阵，阵法上空立刻出现了一道灵网，落下时恰好将那些狼妖全部罩入其中，伴随着狼妖愤怒的嘶吼声，所有弟子一拥而上，剑光熠熠，锋寒难挡，其中一头体型最为巨大的狼王被刺中眼睛，剧痛之下竟是硬生生挣脱了灵网，朝着前路横冲直撞而去。
陆延恰好站在路中间，可他不知怎么了，眼睁睁看着那狼妖冲杀而来，竟是躲也不躲，其中一名白衣弟子怒声提醒道：
“那个傻子！还不赶紧躲开！！”
他情急之下猛地掷出手中长剑，然而狼王听见身后风声敏捷一躲，剑刃便直怂怂插入山壁之中，说时迟那时快，它已经扑到了陆延跟前，嗅到人肉气息嘶吼一声便要扑杀。
陆延终于有所动作，只见他抬手一点，那狼妖便忽地定格在了空气中，他又将袖袍一挥，那头狼妖便雪融冰消般，瞬间化作了齑粉飞烟。
众人看见这一幕都惊傻了眼，要知道这些年轻弟子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初出茅庐奉了师命下山历练，连几头低阶狼妖尚且斩杀得费劲手心冒汗，忽然间看见陆延悄无声息便解决了那头狼妖，心中哪有不震撼的道理。
他们收拾好残局，留下一部分人安抚百姓，然后互相对视一眼，走上前来对陆延颔首行了一个道礼：
“在下藏慈剑仙李孤然门下大弟子南陀，不知这位道兄如何称呼？贵派是……？”
时光逆流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因为你很可能看见曾经辈分大于你的人和你平辈相称，曾经死在你手上的人又活生生站在了你的眼前，曾经有所纠葛的人淡然站在一旁，目光全然陌生。
“在下陆延，游历途经此处，无门无派。”
陆延的态度既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失礼，他拔出山壁上的那柄长剑，目光环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其中一名白衣少年身上，那人容貌出众，气质清冷，眼尾微微上扬，一身桀骜之气，此刻正双手抱臂，皱眉打量着陆延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
几乎一眼，陆延就确定对方是应无咎。
只不过神态生动得多，目光也明朗得多，倒让人一时恍惚。
陆延走上前将配剑递还，声音清淡带笑：“方才多谢出手相救，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少年撇了撇嘴，把剑接回来：“你根本用不着我救，有什么好谢的。”
他有些不大高兴，毕竟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遇到了一个比自己还厉害的人，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悄悄打量陆延一眼，心中更是冷哼：小白脸，长得居然比自己还俊！
“六师弟，不得无礼！”
旁边一名男子皱眉轻斥了一句，他明明容貌极是温润，但气质偏偏有种矛盾的孤僻，对陆延赔礼道：“道兄莫怪，在下藏慈剑仙门下二弟子檀越，这位是我六师弟，扶光。”
他们虽是无妄宗这一代的佼佼者，但毕竟年轻，出门游历在外难免遇上什么修真大能，倘若一言不合将他们杀了毁尸灭迹，届时天大地大宗门想要追查也是极难，陆延一看就实力不俗，何必得罪。
陆延深深看了檀越一眼，但并没有瞧出什么：“诸位下山可有什么要事？”
檀越颔首：“并无，只是奉师命将几位师妹护送回天欲宗，顺便游历除魔。”
无妄宗乃剑道大宗，天欲宗修的却是音杀之术，二宗情谊匪浅，故而时常派弟子互相切磋比试，他们这次下山就是为了将几名上山学艺的天欲宗师妹护送回家。
陆延点点头：“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原来是那群狼妖中有一头即将临盆的母狼，临死前产下了两只狼崽子，那些百姓气愤想要打杀，却被几名心软的弟子拦住，故而引起了争端。
“狼妖并非天生成妖，概因机缘造化不同，或成灵兽，或成妖兽，这狼崽子才刚刚出世，并未行恶，你们何苦打杀了它。”
“俺不管！这些狼妖吃人，狼崽子长大了肯定也吃人！打死了事！你们不是无妄宗的弟子吗，为何要拦着我们除妖？！难道和邪魔外道是一伙的？！”
“你！”
一名女弟子怀里抱着两只懵懵懂懂的狼崽子，气得脸色涨红，她跺跺脚，干脆跑到檀越面前恳请道：“檀越哥哥，这狼崽子才刚刚出生，打杀了多可怜！”
檀越皱眉瞥了她一眼：“妖就是妖，畜生就是畜生，你如何能保证它长大了不会残害百姓？莫要多管闲事，杀了便是。”
这些村民就在无妄宗山脚下的镇上住着，倘若闹到长老面前，既损宗门名声，也显得他们处事不果断。
女弟子被檀越斥了一番，闻言低头含眼泪，抱着怀中嘤嘤低鸣的狼崽默然不语，她姿容不过仅有几分清秀，肤色冰雪般清透，一头长发是罕见的霜色，倒添了几分另类风情。
其余弟子碍于檀越威严，也不敢多说什么，一时间面面相觑，便有些冷场。
扶光见状走上前，直接把她怀里的狼崽子提溜了出来，发现还蛮胖嘟嘟的，乐了：“这狼崽子倒是挺可爱的，可惜咱们养不了，倒不如放归山林，是死是活由它们的造化，银婵，你说好不好？”
这些狼崽毕竟是成了精的狼妖所生，身上多少沾点灵气，比寻常兽崽健壮，倘若命好，不喝奶也能活下来。
银婵闻言终于破涕为笑，红着眼睛用力点头：“那就听六师兄的。”
旁边一名村民见状不依，大声嚷嚷道：“凭什么！狼妖可是吃了我们不少人，凭什么放了，我不服气！”
扶光心中没什么善恶观，行事全由本心，闻言挑眉看向那人，吊儿郎当的：“不服气你就和我打一场，谁赢了听谁的，怎么样？”
那村民气焰顿时灭了下来：“你你你……你可是学过仙法的，我怎么打得过你！”
“既然打不过那还不闭嘴！”
扶光原本想把那两只狼崽子丢进树林，但又怕村民暗中跟上打杀，思考一番，干脆往怀里一揣，推了银婵一把：“师妹，咱们走！”
银婵闻言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轻哼一声抬起头，也颇为得意的道：“走！”
檀越也没说什么，一行人朝着山下走去，直到天色渐黑，这才在一处溪边歇脚，生起火堆打算凑合一夜。
陆延一直在旁静静随行，不过并未引起怀疑，因为下山的路就这么一条，总不能无妄宗的人走了就不许旁人走，他在离众人七八米开外的溪水边生起一堆火，然后从已经解锁的系统商城中兑换出纸和笔，坐在一块石头上垂眸写着些什么。
【开启修改模式，补充人物生平。】
【叮！请选择小说人物！】
【应无咎。】
【叮！选择成功！您可在已存在的文本中对小说人物进行补充修改，不可影响最终走向！】
【确认。】
陆延捏着笔，在融融火光中认真落下了第一行字：
【应无咎的少年时期很是风光，听那些师弟师妹谈论，他是无妄宗这一代弟子中天资最好的一个，不过此时的他尚且顽皮，还没有以后那么厉害，十几只低阶狼妖就够让他头疼很久了。】
【银婵，我终于见到了这名女子，她是天欲宗音幻长老的爱徒，平常总喜欢跟在檀越屁股后面跑，但檀越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她，然而前世的时候，檀越似乎因为她的死陷入了魔障。】
陆延写得专注，丝毫没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几名女弟子聚在一起望着他窃窃私语，随后又捂着微红发烫的脸颊嬉笑打闹，对陆延很是好奇，但多半还是因为他那张颠倒众生的皮相，因为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瞧着竟比宗门内最俊俏的六师兄扶光还要胜上几分。
银婵烤了一些烫烫的糖饼，修真者在辟谷阶段可以数月不食，她却不在意这些，随身的须弥锦囊里总是藏着许多甜食，先给几个馋得不行的小师妹发了一圈，又给檀越，檀越不吃，她只好递给扶光，扶光倒是很给面子，两三口就吃了个干净。
“六师兄，咱们要不要给他也分一块，瞧他浑身是血，怪让人不忍心的。”
银婵吹了吹手里一个用火烤得金黄发烫的糖饼，用油纸包着递给扶光，扶光撇嘴：“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要送你自己去，叫我做什么？”
银婵歪头看着他：“我以为你们比较熟呢。”
扶光气得一噎：“我都不认识他，哪里和他熟了？！”
银婵疑惑：“南陀师兄和檀越师兄之前和他搭话，他都淡淡的爱答不理，和你说话时才有笑意，你们俩不熟吗？”
扶光只觉得莫名其妙，他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难道自己不仅招女人喜欢，还招男人喜欢？
银婵催促道：“六师兄，你去不去啊，不去我就去了。”
扶光劈手夺过她递来的饼子，嘀咕了一句麻烦，然后径直朝着陆延的方向走去，他明明是好意送东西，但态度偏偏凶巴巴的，倒让人觉得是挑衅：“喂，你吃不吃饼？”
陆延没想到应无咎会过来，他把纸笔收好，眼底出现了似有似无的笑意，火光融融，让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声音清润带着磁性：
“你吃了吗？”
扶光下意识抹了把嘴角的糖饼渣，被这人笑得有些羞恼：“你管我吃没吃。”
陆延接过糖饼，终于不再盯着应无咎看，这人脸皮有些薄，再盯估计就真的恼了：“多谢。”
然而这下却换扶光盯着他了，目光古怪又好奇，半晌后才问道：“你受伤了吗？衣服上怎么都是血？”
他说着无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锦囊，想起里面好像还有师尊给的伤药。
陆延微微摇头，轻声道：“不是我的血。”
四周夜色无尽，他沉默望着应无咎，火堆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是你的血。

第246章 命运怎可更改
奚年曾经告诫过陆延，不许做出任何改变书中人物命运的事，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应无咎。
陆延捏着手中温度灼热的糖饼，目光定定看向应无咎，带着让人看不懂的复杂：“你很喜欢救人？”
扶光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陆延：“如果我说将来有一日，你会因为救人给自己带来灾祸，甚至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你相信吗？”
扶光闻言笑了一声，他或许觉得陆延在危言耸听，又或者根本不觉得自己会沦落到那一日，反问道：
“我既然愿意救那个人，说明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代价是不能承受的？”
不，应无咎，不止是一死。
陆延心想死是世间最痛快的事了，最痛苦的事是生不如死，那些人毁了你的骄傲，毁了你的修为，将你投入剑炉受七百年折磨，桩桩件件都比死亡要来得诛心。
但就像稚童不懂人生悲苦，天之骄子未知人心险恶，此刻的应无咎眼中只有头顶上方明晃晃的太阳，又怎么会去思考太阳是如何坠落的呢？
翌日清晨，众人继续赶路，这条山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入目是一片繁华的市镇，陆延不能再明目张胆跟着应无咎等人，便分开选择了另一条路，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仙门弟子下山游历，一是为了斩妖除魔，二是为了替宗门扬名，应无咎等人本就是无妄宗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这一路走来杀了不少妖魔，渐渐传出不小的名声，而其中又以他和檀越为最。
如此又行了一段时日，恰好碰上阴雨连绵，实在不便赶路，陆延择了一处客栈落脚，又幻化出几块灵石让小二帮忙跑腿买了干净衣衫，换上后坐在楼下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桌酒菜。
大多数修真者是不必食用五谷杂粮的，但架不住有口腹之欲，所以茶楼酒肆依旧兴盛热闹。
陆延听着窗外的细雨声，不紧不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而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约摸有二十多名身穿盔甲的骑兵在客栈门口翻身下马，一边掸着身上的雨水，一边骂骂咧咧进店避雨。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金色轻甲的少年将军，只见他眉目冷峻，气势不凡，和属下在大堂内找了空桌落座，又点了一堆酒菜，倒也没有什么扰民之举，只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陆延觉得那人模样眼熟，像极了故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恰好小二上菜，陆延状似不经意问道：“小二哥，那位军爷是此处的将军吗？”
小二笑吟吟道：“您是外乡人不知道，那位穿金甲的将军名唤湛流，能征善战，一杆金枪立下赫赫战功，乃是我们水吟国一等一的勇士呢，连国主都亲自下旨把他召为驸马，当真是了不起！”
他说着竖起大拇指，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随即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啊，这位将军不大想当驸马，和公主处不好呢。”
水吟之国……
陆延总算明白自己在哪里了，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复又看向坐在邻桌的那名将军，眉眼和尸傀有九分相似，只是更加鲜活生动。
外间雨水渐大，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那几名士兵见状干脆起身抖开一张通缉画像，挨个桌子比对，粗重的声音压过了客栈里的窃窃私语：
“水吟城内有妖孽横行，擅披人皮，容貌绝色，无分男女，如今城内已发现数十具被吸干精气的尸体，听闻此妖最惧雨水，众人凡遇形迹可疑者速来上报，官府必有重赏！”
那名士兵一边说，一边拿着画像在大堂内四处比对，但凡看见容貌出众的男女便目光如炬地打量许久，只见画像上是名绝色女子，也不知是不是妖孽易容时的装扮。
士兵最后停在了陆延面前，无他，形貌太过出色，沉声命令道：“你，站起来！”
陆延稳稳坐在位置上，一动也不动：“军爷怀疑我是妖孽？”
如今世道讲究个民不与官斗，士兵倒是少见胆子这么大的人，冷笑一声道：“老子怀疑你又怎么样，长得比娘儿们还俊俏，说不定就是那妖孽变的，来人，带他去雨中淋一淋！”
妖孽喜欢披人皮，遇见雨水，形迹就藏不住了。
旁边立刻出来两名士兵准备押住陆延，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碰到陆延的肩膀就陡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掀开，像麻袋一样顺着大门飞了出去，砰砰两声重重砸在雨地里。
客栈众人见状俱是一惊，那名拿着画像的士兵更是脸色大变，立刻后退指着陆延震惊道：“你你你！你居然真的是妖孽！！”
陆延多少觉得有些好笑：“这年头会点术法的人便要被叫做妖孽么？你既知妖孽可化作绝色美人，又怎知她不会为了躲避追捕而故意扮丑？”
他说着看向客栈角落里坐着的一名白发老妪，指尖蓝光闪现，嗖地弹了过去，后者原本步履蹒跚，见状脸色一变，竟是一个凌空跃起开了陆延的攻击，而后方的墙上则出现了一个足有核桃大小的黑洞。
“哗——！”
四周哗然声一片，没想到那名老妪看似身形笨重，居然有如此好的功夫，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杆金枪忽然裹挟着破风声刺来，原本在桌边落座的湛流毫无预兆和那名白发老妪打斗了起来，刺、挑、戳、勾招招致命，狭小的客栈瞬间变成了战场！
那杆金枪在湛流手中已经使得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白发老妪渐渐不敌，显露了妖形，半边脸都是骇人的骷髅，只见她朝湛流猛地吐出一口毒雾，趁众人躲散时往外逃去，滂沱大雨中身上的人皮被渐渐冲刷下，是一团漆黑暗沉的东西。
陆延目光一凛，指尖蓝光弹出，恰好交织成丝丝缕缕的捕妖网，不偏不倚将那名逃窜的老妪罩入其中，只听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捕妖网渐渐缩小，里面出现了一只蜷缩成团的狐狸尸首，早已腐化成了一堆白骨。
“千年白骨成精，修为来之不易，可惜害人性命，自寻死路。”
陆延声音低沉，摇头将捕妖网收了回来，围观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名男子哪里是什么妖孽，分明是得道的仙长。
湛流反手收回金枪，略显诧异地看向陆延，然后示意部下去收拾妖孽尸首，迈步走到了他面前开口道谢：“多谢仙长出手相助，不知在何处宝山修行？方才部下无礼，还望勿怪。”
陆延自打认识尸傀开始，对方就一直是那副冷冰冰的死人模样，难得听见这么一长串带有人情味的话，他笑着拂开桌面凌乱的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请坐，在下不过是个算命书生，恰好学了几年术法，担不起‘仙长’二字，我姓陆，单名一个延。”
他态度和善，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熟悉，仿佛二人从前早就认识了，湛流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在桌边落座，那杆沉甸甸的金枪就放在一旁，上面还刻着密密的符文：“陆兄本事不俗，若只当一个算命书生岂不太过可惜？如今天下大乱，妖魔四起，倘若能献艺于陛下，将来封王封侯也未可知。”
“我游历四方，无意做官。”
“可惜。”
湛流是真心实意可惜，他一向敬佩有本事的人，而且不知怎么的，看陆延总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意。
“听闻将军即将成为陛下的东床快婿，也不知何日成婚，在下也好讨个喜头。”
湛流闻言脸色微微一凝，却并没有什么喜色：“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公主虽是倾国倾城，却并非在下的心之所属。”
陆延闻言微微偏头，笑着问道：“因为你已经有了心上人吗？”
湛流面露讶异：“你真的能掐会算不成？”
陆延：“将军真的很喜欢那名女子？”
湛流破天荒流露出一丝尴尬：“她与我自幼相识，是同一个村镇里一起长大的，勤快，淳朴，只是父母都死在了战乱中，我答应过他们要好好照顾她的。”
陆延：“那女子确实很好，可惜感情之事需得看自己喜不喜欢，也许将来你会喜欢上公主也说不准。”
他看得分明，湛流提起那女子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小鹿乱撞的表现，或许只是责任心作祟，而上一世他恢复记忆后，注视水魅时眼底流泻出的感情沉默而又令人心惊。
“喜欢公主？”
湛流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更多的还是荒谬和不可思议，摇了摇头：“在下并不喜欢飞扬跋扈的女子。”
“将军不信？”
“不信。”
“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准呢。”
外间恰好雨停，预示着他们这场短暂的谈话即将结束，陆延抿了一口茶水，忽然觉得有些难以言喻的苦涩，不知是不是因为尸傀和应无咎一样不信命运，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往既定的结局走去，到底没忍住提醒了一句：
“大旱将至，周边各国水贵如金，水吟城需早做准备才是。”
湛流疑惑看了陆延一眼，似乎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但目光很是和善：“多谢提醒，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急需回宫复命，恐怕不能多待了，陆兄若是有空便去玄武街将军府寻我，一定倒履相迎。”
他来去匆匆，眼见雨势停止，立刻和部下带着妖狐尸首策马离开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还有陆延未尽的叹息：
“湛流，只怕下次相见，你我已是生死之隔……”
他忽然意识到命运确实无法改变，就像日升月落，永远有着固定的轨迹，无论是应无咎还是湛流，都不相信未来所发生的一切，提醒也是徒然。
“你现在总该信了吧，命运是无法更改的。”
奚年忽然凭空出现在了酒桌对面，他一身再朴素不过的衣服，手边握着一把剑，就像名山大川中随处可见的修士，看向陆延时的目光平静淡然，莫名让人想起无情无欲的石头：
“你说想看看应无咎的过往，不过是不死心罢了，纵然我让你回到现在，你依旧无法改变他们的结局，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陆延并不理他，而是闷头喝了一杯酒：“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奚年将他带回七百年后就忽然消失了，只说有一件事去办，陆延清楚看见他手中剑鞘沾着血迹，上面是一片暗沉的锈色。
奚年罕见默了一瞬：“去见一个人。”
“陆延，你知道吗，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小心掉入了山林中，是一个砍柴的老樵夫救了我，他原本也是修真大能，后来被仇家断去一臂修为尽废，只能在山中度过残生。”
“他待我如同亲人，结果为了替我采药疗伤，失足跌落山涧被野兽咬死了。”
奚年也动了恻隐之心，所以不会在陆延提出想要回到七百年后的时候欣然同意：“我提前找到他，暗中阻止仇家砍断他的臂膀，以为这样就可以改变他的命运，但没想到他还是失去了一条胳膊。”
“陆延，你知道他的臂膀是如何失去的吗？”
陆延望着奚年，静等下文。
“他被毒蛇咬中胳膊，为了避免毒气窜入心脉，只得自断一臂，还变得痴痴呆呆，那条毒蛇极为罕见，天下总共都找不出几条，偏偏被他遇上了，你说这是不是命？”
说来说去，他还是想告诉陆延不要去做那些无用功，修真界是讲究因果报应的，你帮他避开了此劫，必然还会有下一个劫难等着他，甚至下场会更为凄惨。
陆延想起应无咎浑身是血死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无声咬牙，攥住茶杯的手浮起了青筋：“难道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你本可以不用看的，是你自己一定要过来。”
奚年说着站起身，示意陆延和自己一起离开客栈，只见他站在雨痕未干的街头，右手翻转，倾泻出磅礴的光阴之力，刹那间周遭景物拉扯扭曲，变成了一座怪石嶙峋、乱草丛生的恶岭，而他们正身处山峰之上。
“应无咎等人下山游历，却在途中不小心遇到了黄沙幻境，为了掩护师弟师妹逃离，他一人顶住阵眼，后来从生死关头顿悟剑道，二十结丹，在三十岁那年飞升至化神境，成为举世闻名的剑道天才。”
伴随着奚年声音低沉的讲述，陆延从黄沙漫天中看见了一行狼狈撤退的身影，檀越在阵中受了重伤，全靠一口气吊着性命，银婵背着他沉重的身躯一步步艰难往阵外爬去，罡风刮骨，不多时他们就变成了血人。
银婵被沙迷得睁不开眼，只能解下衣带将自己和檀越绑得紧紧的，她担心檀越昏迷睡了过去，一直在低声和对方说话：
“檀越师兄，你再坚持一下，咱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你千万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檀越师兄……”
“檀越……”
“我小时候爬山可厉害了，肯定能带你出去的……”
她嗓子嘶哑破碎，到最后已然干裂得发不出声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背上受了重伤的男子意识混沌地看向她，却因为视线受阻，只能看见女子霜雪般的长发，腰间衣带将他们二人缠得密不可分，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银婵终于走到了阵眼之外，她解开衣带将檀越小心翼翼放平在地上，忽然发现扶光还在阵中，又强撑着折返了回去。
彼时扶光以身堵住阵眼，密集的黄沙粗暴刮过皮肤，凌厉如同刀割，早已遍体鳞伤，他眼见师弟师妹终于逃出，手中力道一泄，佩剑铿锵一声折断，整个人飞出了数米远。
四周的黄沙流水般将他的身躯缓缓吞没，像一头贪婪的巨兽。
“六师兄！你在哪儿啊六师兄！”
银婵四处寻觅，最后终于看见被掩埋过半的扶光，连忙爬下去将他拽了出来，然而他们都陷入了力竭状态，此刻不仅爬不出去，反而卡在黄沙坑中不上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被淹没。
陆延见状终于忍耐不住，身形一闪进入了黄沙阵中，他先是将昏迷的银婵抛出沙坑，然后将应无咎从黄沙流中救出，谁料此时幻境阵眼愈发凶恶，他们脚下的土地逐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正飞速往下陷去。
扶光并非全无意识，他艰难睁开双眼，没想到救自己的居然会是那天在山脚下有一面之缘的人，声音沙哑破碎：“你……快走……这个幻境很快就会关闭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延不答，而是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周身蓝光涌现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将漫天飞舞的黄沙隔绝在了外间，一步一步平稳往外走去，声音低沉：
“我早就说过，你一心救人，将来或许会害了自己的性命。”
扶光太过虚弱，大脑早已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只是凭着本能攥住陆延的一角袖袍，喃喃自语：“你既觉救人无益……又何必来幻境中救我……”
陆延脚步一顿：“你不一样。”
可惜怀中的人早已昏迷过去，并未听见这句话，陆延将他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地方，正准备离去，谁料临走时衣角被扯，这才发现应无咎哪怕昏迷时也一直紧紧攥住自己。
指尖隔空轻划，衣角从中断开，扶光的手也悄然落了下去，只剩下掌心里的一截白色料子。
奚年不知何时从山峰上走了下来，他望着一地横七倒八，重伤昏迷的无妄宗弟子，缓缓吐出一口气，难得有了几分感慨：
“倘若人心未有私念，或许将来他们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袖袍一挥，场景再次变幻。
应无咎经此生死一战，回宗后已是声名鹊起，他却不骄不躁，闭关十年方出，一夕顿悟飞升至化神境，天才之名遍传三界。
然而檀越却陷入瓶颈，迟迟未有突破。
藏慈剑仙——也就是无妄宗现任宗主与天欲宗一向交好，有意让亲传弟子联姻，女方是银婵自不必说，然而男方的人选却犯了难。
银婵似乎对檀越有意，但檀越一向冷若冰霜，对银婵不假辞色，反倒是扶光与她一向玩得亲近。
“我瞧着扶光那孩子便不错，银婵也喜欢和他玩。”
天欲宗宗主如何看不出银婵喜欢檀越，只是爱人者常苦，倒不如被人所爱，她心中仍是更属意扶光一些。
殊不知这话被途经门外的檀越听去，让他一念堕尘，顿生心魔。
那一年恰逢地裂，苍渊海下出现深渊之境，数不清的上古妖兽自地缝钻出，在人间大行杀戮之举。仙门百家为了荡平妖邪齐齐赶赴上山，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藏慈剑仙李孤然为保人界太平和妖王同归于尽，天欲宗宗主也以身殉道就此陨落。
扶光为制止源源不断的妖魔，一人一剑孤身潜入苍渊海中，手持神物息壤填补地裂，结果遭到数百妖兽围攻，筋脉被断，修为皆废。
后来妖魔之乱终平，仙界以惨胜的代价换来了人间数百年安定，扶光却因为伤势过重再难恢复修为，境界一跌再跌，连剑都难以拿起，至此销声匿迹，再不现于人前。
再后来，檀越继承无妄宗宗主之位，银婵继承天欲宗宗主之位，因为他们于除妖之乱中立下大功，因此得以跻身上三宗之位，且二人郎才女貌，早已缔结姻缘，只待大婚。
事已至此，一切事情仿佛都有了结局，无论好坏。
然而扶光不知修炼何种功法，又重新拾起了剑道，他天资绝世，又有一颗恒心，天长日久竟将修为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引来世人注目。
眼见这一位剑道天才或要重新冉冉升起，无妄宗再添助力，檀越与银婵大婚当日却忽然爆出血案，原来扶光修炼魔功走火入魔，误杀了后山的数十名弟子，当所有宾客齐齐赶赴现场时，就见他手持长剑，双目猩红，浑身是血地站在一堆尸体间。
那日恰逢雷雨，闪电划破漆黑的云层，
哪怕时隔多年，目睹那场血案的宾客也依旧能清楚回忆起那夜的骇人场景，数十名无妄宗内门弟子被开膛破肚，肢体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死状何其凄惨。
也不知檀越是如何处置的这件事，无妄宗闭门谢客，最后传出扶光破门出教的消息，听闻他孤身游历四方，最后去了苍渊海独占一域，从此曾经的修真界第一天才成为了人人喊打的魔修头头，只不过年岁太久，知道当年旧事的人已是少之又少。
陆延眼眸晦暗，声音低沉笃定：“是檀越在暗中捣鬼！”
应无咎虽然经历那么多事，性情变得喜怒无常，但绝不会因为走火入魔这种可笑的理由就屠杀数十名内门弟子。
奚年无声点头：“扶光并未修炼魔功，只是他天资太高，自悟了另外一种修行方式，却不曾想碍了檀越的眼，直接将这桩命案栽赃到他身上，百口莫辩。”
他袖袍一挥，场景再次变幻，是檀越集结仙门百家攻打魔域的前夕，只见一名发丝白若霜雪，梳着道姑发髻的清秀女子沿着山路疾赶，她好不容易找到在苍渊海后正在修炼的扶光，开口第一句话便心急如焚，眼眶通红，泪水簌簌往下掉落：
“六师兄！你快逃啊！檀越密召仙门百家要来屠杀魔域，不日即到，你快逃！”
赫然是银婵。
自从她与檀越大婚当日出了那一桩血案，二人婚事便被暂时搁置，然而檀越亲手屠杀同门，心魔难除，睡觉时不慎呓语吐出真话被银婵偷听了去，她又是惊怒又是伤心，却在这时又忽然得知檀越打算攻打魔域，急忙避开众人耳目赶来报信。
殊不知，檀越早已悄悄跟在了后方。

第247章 扶光，你终于变成了应无咎
隆冬时节，苍渊海冰封万里。
此时的檀越身为天下第一宗的宗主，早已是风光绝世，然而当他看见银婵冒着满山风雪踉踉跄跄跑来给应无咎报信时，指尖依旧控制不住陷入肉中，眼底一片晦暗。
“师弟，你怎么就是不死呢……”
他从山路上现身，低声呢喃，带着十分的不解，然后一步步踏上石阶，对银婵伸出手命令道：“过来，跟我回家。”
银婵望着他温和的面容，只觉四肢百骸都在因惊恐剧烈颤抖，她控制不住捂住嘴，压住喉间翻涌的作呕，双目含泪：“不、你别过来……别过来……”
这人分明是魔鬼！
银婵只要一想起后山那些弟子尸体破碎的惨状就胃间翻涌，她颤抖着拿起长剑，声音满是恨意：“六师兄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如此害他？！”
檀越语气低沉：“他没有对不起我，只是他死了，我才能安心。”
檀越如今的修为早已深不可测，轻飘飘屈指一弹便将银婵长剑击飞，他眼底红光闪现，灵气浑浊，分明是入魔的征兆，原来当年修炼魔功的根本不是应无咎，而是他！！
“也罢，既然你不愿，那就等我杀了他再一起回去。”
银婵惊骇伸手阻拦，却见檀越已经飞身而起和应无咎打斗在了一处，苍渊海上凝结的寒冰被他们挥出的剑气余波所震，山崩地裂般轰然碎做齑粉，满天风雪都以他们二人为中心飞速聚集，形成一道越来越深的漩涡。
扶光本是没有心魔的，可当他被檀越栽赃受世人唾骂的那一刻开始，便余生堕尘，再难上岸，这两个同样拥有心魔的当世天才打斗在一起，大概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场面有多么可怕。
扶光此刻不顾根基损毁，招招拼命，做好了和檀越鱼死网破的打算，剑气一啸千万里，周遭山林齐齐塌陷，整个天地仿佛都被撼动了几分。
檀越闭目捏诀，竟是硬生生变幻出了一个分身，他与应无咎缠斗不休，那分身从后面出现，挥剑朝着应无咎狠狠刺去！
“不要——！！”
只听一声凄厉尖锐的喊声，银婵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是飞身上去挡在应无咎身后，舍命拦住了那倾力一剑，然而她修为尚未大成，如何承受得住这一击，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身体出现一丝丝带着灵光的裂痕，竟是即将魂飞魄散的征兆！
“银婵！！！”
“银婵！！！”
两道惊骇的声音同时响起，檀越率先退出战圈去接银婵的尸身，想要用灵力替她续魂，然而他刚才铁了心要杀扶光，那一剑威力之巨难以想象，只能眼睁睁看着银婵的身体越变越虚无，穿过他的双手往苍渊海下方缓缓沉去。
银婵望着檀越苍白惊慌的脸色，无声动了动唇，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为……为什么……”
二师兄，为什么要如此？
他们从前一起练剑，一起斩妖除魔，一起名传天下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闹得这样分崩离析？
可惜后面的话她已经说不出来了，身体越来越轻飘虚无，最后散做一团金光被冰冷漆黑的海水逐渐吞噬，彻底消散在了人世间。
银婵从未想过檀越的心魔会是因她而起。
毕竟在她的记忆中，檀越总是冷冰冰的，既不对自己笑，也不陪自己玩，看见自己和六师兄漫山遍野乱窜闯祸还会生气，十宗八派那么多漂亮仙子，多的是喜欢檀越的。
而她，天资不过比普通人强了那么一点，容貌也是平平，想来檀越师兄应该是不喜欢自己的。
银婵只是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发现檀越的异样，让他一步错步步错，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意识即将消散前，她脑海中蹦出的最后一个念头却是：当初真不该把檀越师兄从黄沙幻境里背出来的，如果让三师兄四师兄去就好了……
“她当初倘若不曾舍命将檀越从黄沙幻境中背出，檀越或许也不会对她动心，更不会对应无咎起了嫉妒铲除之念，不过人世间的弯弯绕绕，说来说去都是孽缘，檀越就算不在这件事上入魔，也会在别的事上入魔，可惜害一个好女子丢了性命。”
奚年站在山峰高处，如是点评道。
四周风雪渐大，寒气几欲侵入骨髓，陆延脸色却难看得可怕，因为此时仙门百家已经在檀越的带领下攻上了魔域，扶光一人之力如何比得上众多高手围攻，被杀得节节败退，他身上绽开大片大片的鲜血，硬生生将衣衫浸成了暗红色。
冰天雪地，刺目之极。
最后十大宗主合力将应无咎封在天罗地网中，圣笔书生金无墨硬生生削去了他持剑的右臂，神机宫主摇头晃脑掐算一翻，说扶光乃万年难遇的魔星降世，需在世间至炎之地赎清罪孽方才能超生，佛门的九难大师便将奄奄一息的扶光带往白骨剑炉，燃起红莲业火，希望“助”他早日焚尽罪业。
陆延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气得双眼猩红，他猛地冲上前想做些什么，肩头却陡然一紧，被奚年死死攥住了肩膀，两相对抗之下，对方的指尖都险些陷入他的肩骨，一片暗色的血迹渐渐晕染开来。
“陆延，我说过，你绝不可以改变他的命运，否则我会立刻终止这场回溯。”
奚年的声音暗藏警告。
陆延红着眼眶回头看向他：“我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额头青筋浮现，强自忍耐着什么，声音却忽然低了下来：“最后一面，只说几句话，可以吗？”
奚年心中不忍，低叹一口气，他袖袍一挥，长剑再次变幻，只见四周山林忽然变成了一座堆满白色骸骨的深坑，上方是阴云翻滚的天空，下方是随处可见的炎炎火堆，而在这样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正中间的位置镇压着一尊铜制通天白骨剑炉，上面遍布着许多圆形孔洞。
透过那些孔洞，依稀可以看见炉内一片赤红，灼热的余温将下方土地烤得干裂焦黑，连白骨都已经接近齑粉状态。
陆延控制不住走上前，伸手抚上滚烫的剑炉边缘，他肩头还落着从苍渊海带来的风雪，也在这一瞬间悄无声息融化，声音艰涩低沉：
“扶光……？”
此时已经过了七百年。
白骨剑炉没有任何动静，只能听见里面东西焚烧时的噼啪声，里面传来令人作呕的肉香焦臭，一度让人怀疑应无咎是否早就被这样滔天的业火所化。
陆延又轻喊了一声：“扶光……”
“砰——！”
原本寂静的剑炉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野兽在里面愤怒撞击，陆延通过那个圆形的孔洞，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猩红可怖的眼睛，好似厉鬼般阴寒。
“嘘，很吵。”
那人的语气竟极其温柔，
“再喊，我就拉你一起进来飞灰烟灭。”
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残忍。
陆延不语，只是紧紧攥住了剑炉边缘，他掌心的皮肉被温度烤得焦灼，冒出呲呲白烟，一面被火焰疯狂侵蚀，一面又被体内能量疯狂修补，只有钻心的疼痛永恒。
剑炉中的那双猩红眼睛忽然道：
“我记得你。”
陆延努力想笑，却没能笑出来：“是吗？”
“你猜对了，我后悔了。”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靠近圆孔，看起来十分可怖，里面阴霾密布，带着令人心惊的滔天恨意，语气却轻飘飘的，像一场绵密潮湿的雨，低低道：
“等我出去，他们都要死。”
一字一句，认真重复道：
“全部都要死。”
陆延闭目，无声点头：“扶光，他们都会死的。”
那双猩红的眼睛语气阴冷道：“扶光已经死了，这个名字是死人的。”
陆延轻声道：“那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吧，无咎，应无咎，好不好？”
咎者，过也，无咎即无过，他这一生本就不应该承担任何过错。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静静望着陆延，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半晌后忽然语气单纯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面很痛？”
陆延喉结无声滚动：“知道……”
“七百年前，你把我从黄沙幻境中救出来后就走了，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和你做朋友了，如果你能等到我醒过来，我会跟你走，一起去名川大山游历。”
可应无咎不知道，那也只是一次命运的意外。
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借助心核涅槃丛生，向当年的人复仇，然而还是敌不过天命之子的气运，带着绝望与不甘死在了檀越的剑下，就连几大护法也都丧生在了仙魔大战中。
唯有风煞得以幸存，最后远遁南山，替应无咎守墓千年。
这场光阴横跨的太久，渐渐的，奚年也有些维持不住此方世界，陆延眼睁睁看着周遭景物像被时间所腐蚀一般，化作黄沙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最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伴随着滚烫的气浪——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红莲幻境中。
陆延抱着应无咎鲜血淋漓的尸体，那颗暗色的心脏依旧沉甸甸地静放在他掌心，尚且温热，他怔愣低头，然后缓缓贴住了应无咎的脸，也不知是想感受些什么。
“对不起啊……”
陆延轻声道歉，
“还是没能救你。”
奚年握着剩下的心魄碎片缓缓走到陆延面前：“陆延，走吧，我们该回空间站了。”
应无咎已死，这片由他创造的幻境也快要坍塌了。
陆延不答，过了半晌才问道：“……尸傀他们还活着吗？”
奚年说：“还活着。”
陆延：“你先出去吧，我替他擦擦身上的血，然后交给尸傀他们好好安葬。”
他或许是有些话想和应无咎说，哪怕对方已经死了，奚年见状也没有在里面多待，身形一闪，识趣离开了幻境。
外间的演武台早就是一片疮痍，阵法损毁，地砖开裂，地面全是歪七倒八的尸体，忽而一阵磅礴大雨落下，将地面鲜血重刷带走，淅淅沥沥不绝，像一条鲜红色的血河。
尸傀、水魅、唐素、风煞、雷女，他们人人负伤，却仍强撑着站在台上，眼神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团黑色的漩涡，期望着应无咎能从里面走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身影终于从幻境中缓缓走出，只见他怀中抱着一个血淋淋的人，赫然是应无咎，风煞等人大惊，连忙跑上前：
“尊主！”
“尊主你没事吧？！”
“陆总管，尊主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延不答，只是将应无咎的尸体沉默交到尸傀手中，迎着对方惊骇震惊的神情低声道：
“好好照顾他，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那一具早就气绝多时的尸体不知为何，并没有半分死气，反而能隐隐看见一缕浅蓝色的流光自体内游走，缓慢修补着里面破损的经脉内脏。
众人一时怔然，不明白陆延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只有风煞没心没肺，好奇歪着脑袋问道：“为什么？你多久才能回来？”
陆延笑了笑：“可能一千年，可能一万年，谁能说得准呢。”
他语罢从怀中拿出一枚丹药，扔给唐素道：“尸蟞丹的解药，我差点忘了。”
唐素嗫喏想说些什么，却见陆延已经转身步下演武台，走进了山林之中，他白衣沾血的身影逐渐被雨水雾气所遮挡，然后缓缓消失在了眼前。
风煞此刻是原形，它在地上刨了刨爪子焦急喊道：
“喂！陆延！一千年太久了！！你走那么久尊主会担心的！”
要知道，凡人的寿命也不过百年而已。
修真者得了大道，才能堪堪活过千年，至于万年……在这个仙缘断绝的世界，没有任何人能活这么久。
可惜陆延已经不能回答了，他和奚年一起回到了空间站基地，带着数块心魄碎片，还有一颗炼化成了心脏的心核。
彼时执行官正站在全透明的落地窗前注视着浩渺无穷的宇宙，那里有三千世界，有无数星球，也有无数故事。她并未回头，栗色的卷发在空气中柔柔飞舞，声音清冷却又温和，似有无限包容：
“陆延、奚年，你们找到了心魄，对吗？”
陆延不知为什么，沉默呆板得有些过分，奚年只好上前，摊开右手将心魄碎片和那一颗心脏交出：“执行官大人，已经全部找齐了，只是心核阴差阳错落入一名人类的体内，变成了心脏。”
执行官闻言终于转身，她缓缓伸出白皙纤长的指尖，将那一颗暗紫色的心脏接入掌心，端详片刻，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疑惑：
“嗯？一颗已经拥有自我意识的心脏？”
她微微摇头，叹息道：“可惜被仇恨浸得太深，没办法清除了。”
执行官轻轻挥手，那颗心脏便漂浮到了上空，她迈着步子走到陆延面前，高跟鞋落地时的声音清脆而又缓慢，认真观察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陆延，你的心脏呢？”
陆延的躯体中，少了一颗正在跳动的东西。
执行官声音低低，再次认真问道：
“陆延，你将自己的心脏给了谁？”

第248章 正文完
【我的心脏永生不死，愿他亦然。】
陆延被关进了尼克斯之界面壁万年，那是一个仅有黑夜的无尽空间，堆积着数不清的混乱故事，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里面将那些被扰乱走向的故事重新拨正，直到一万年过去。
奚年同样因为擅自改变他人命运受到了惩罚，不过他的时间相对来说要短暂些，只有五千年。
这个期限对普通人来说很长，对时空管理者来说却是再寻常不过，因为空间站冷冷冰冰，永远只有无限接近于死寂的枯燥乏味，所以无论待在哪儿都差不多。
在空间站，时间最是廉价不过。
陆延日复一日修正着那些繁冗的故事，一度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台不知疲惫的工作机器，在濒临报废边缘的时候，尼克斯之界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那一线光亮从黑暗中陡然破开，让人觉得刺目。
陆延却盯着门口一动不动，直到外面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奚年已经结束了惩罚，他站在外间对陆延示意了一下，声音低沉，却难免让人有些恍惚：
“一万年到了，陆延，你可以出来了。”
这一万年间发生了很多事，例如执行官早已退休，鉴于陆延和奚年都曾违反规定，所以她的位置最后也没能交给这两个心腹接手，而是一位来自暗部的副主宰。
陆延最关心的却不是这些，他更想知道，有关应无咎的结局……
奚年带领他来到掌管三千世界的虚拟空间，无数个鸡蛋大小的光球环绕在他们四周，一颗球代表一个世界，也代表着无数人的命运。
“陆延，你要知道，空间站的一万年，代表人间的五万年，就算你的心脏永生不死，也同样会受到天道的压制。”
陆延闻言心头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应无咎怎么了？”
奚年指尖轻勾，角落里的一颗光球便缓慢飞到了他的手中，这是应无咎存在的那一方世界，不同于其他光球的蔚蓝通透，反而渗着如血一般的色泽：
“他没有如何，一夕顿悟，飞升成仙，忘却了人间的一切俗事。”
或许是不想陆延再惦记着那名人类犯下错事，奚年故意说的轻描淡写。
当初陆延把自己的心脏给了应无咎，后者便死而复生，修为恢复全盛时期，成为了那方世界唯一一个触碰到仙缘的人，只是应无咎一直游历人间寻找陆延的踪迹，至死也不曾飞升。
第一个千年，天象异变，苍渊海上有仙阶降下，应无咎却视若无睹。
第二个千年，天门大开，再次降下仙阶，应无咎依旧避之。
第三个千年，世人都在缓缓死去，这已经是修真者的极限了，若想长生不老，除了飞升没有任何办法，应无咎就算有着一颗永生不死的心脏，也不过比旁人多活万年。
天界再次为应无咎降下仙阶，他却于南山闭关，再拒仙门。
千年又千年，万年又万年，到最后应无咎已经成为了三界实力最高深莫测，不可言说的禁忌，甚至成为世人惊羡的存在——
因为在这数万年之间，天阶曾为这个凡人降下过三十三次。
然而应无咎却没有一次选择飞升，他的足迹遍布名山大川，治荒平乱，解苍生于倒悬，以至于世人都忘了他曾经是一个臭名昭著的魔头，百姓反而争相替他立碑塑相，盖庙立祠，人间香火鼎盛绵延。
起初应无咎的身旁还跟着五名护法，后来时日一长，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旁人只知道这位尊主似乎在等一个人，却不清楚那个能让应无咎拒了三十三次仙阶的人到底是谁，而这个秘密注定也无人知晓，因为在第三万年的时候，应无咎于苍渊海中坐化了。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修真者寿命不过千年，上古神兽也不过万年，应无咎不飞升不成仙，硬生生靠着修为续命三万年，已然是极限。
他似乎不想让旁人觊觎他的尸身宝物，
却也不想灰飞烟灭，等不到来者。
传闻应无咎将自己的尸身自沉入海，以毕生修为下了一道禁咒，从此苍渊海上百里皆为三界禁地，生人不可踏入，妖魔不得侵扰，等待有缘之人来解封。
但旁人心想那个有缘人恐怕是再也不会到来了，三万年都没等到，难道死了就能等到吗？
陆延并不知晓这一切，他听见奚年说应无咎早已飞升成仙，忘却人间一切俗世，莫名觉得心空了一瞬，下意识抚向自己的心口：“那……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飞升成仙是修真者最好的归宿了。
陆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试图用心脏来感知，然而摸了片刻才缓慢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有心脏了。
奚年看着他道：“我会向新任执行官求情，让你重新管理时空，以后不要再犯傻了。”
陆延一愣：“新任执行官？”
他话音刚落，外间忽然响起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声，不紧不慢，无端透着风情。一名身形高挑，腰身好似水蛇的女子出现在了门外，不同于上任执行官严肃的白金制服，她身上的制服通体都是黑底加紫色水晶装饰，面容妩媚，眼眸幽紫，看一眼就仿佛会被吸进去，让人后背无端泛起一阵寒意。
奚年颔首抚肩，率先行礼：“切茜娅大人。”
空间站拥有三千世界，除星际执行官外，另外还有一位副主宰，名叫切茜娅。
据说她是一名异界堕天使残留下的神魂之力所化，拥有世间最阴暗的力量，掌控着世间的欲望之源，她最喜欢诱导人们走向堕落，与星际执行官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
总而言之，不好相与。
陆延也认识切茜娅，心中猜测难道执行官退休后难道是她接管了空间站，不过倒也不稀奇，空间站一直是她们两个轮流掌管的，他微不可察皱眉，从容颔首行礼：“切茜娅大人。”
切茜娅是一个浑身充满毒性的绝色女人，只见她踩着高跟鞋在陆延身旁来回踱步，鲜艳的红唇微微勾起，声音低哑：“陆延，恭喜你，一万年是不是有些太久了？我早就和白洱说过，这样的惩罚太重了。”
白洱就是上一任星际执行官。
你也可以理解为，切茜娅在挑拨离间。
陆延颔首：“切茜娅大人，那是我应得的惩罚。”
切茜娅饶有兴趣哦了一声，修长的指尖绕着海藻般的卷发，一举一动都足够颠倒众生：“可那是白洱给你的惩罚，而不是我给你的惩罚，陆延，你说我是不是也该给你一次惩戒呢？”
奚年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切茜娅大人……”
陆延不着痕迹拦住奚年：“切茜娅大人，很乐意听听您的教导。”
切茜娅一向邪性，否则也不会统领暗部，陆延要是早知道她接替了执行官的位置，宁愿再进去待一万年，当然，对方如果借机把他打发得远远的那就更好了，因为在切茜娅手下工作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这个女人喜欢眷顾混乱与邪恶，更喜欢吞噬痛苦。
切茜娅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极是魅惑：“白洱可真是疼你们，犯下这样的大错也只是罚进去面壁，如果换了我，一定会让你们进入书中世界轮回百世的。”
她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你一直兢兢业业，这样的惩罚未免有些过重了，陆延，就罚你去虐文部轮回七世怎么样，我会暂时封住你的记忆，如果你能成功存活七世，所有的账就一笔勾销。”
奚年欲言又止，明显看出了女人的恶趣味。
陆延思考片刻，却答应了：“如果这是您的惩罚，我愿意接受。”
他大概猜到切茜娅没安什么好心，但还是那句话，这个女人太过邪性，又是他的上司，躲是躲不过的，倒不如见招拆招。
“白洱带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陆延耳畔响起切茜娅似是夸赞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却见女人纤细修长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肩上，紫色的眼眸仿佛漩涡般让人深陷，盯久了连意识都开始恍惚起来。
渐渐地，陆延只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轻，眼皮子越来越沉，最后像一片飘上天空的羽毛。彻底失去了知觉。
奚年在旁边看得分明，陆延已经被切茜娅投入了书中世界，而女人白皙的掌心上方漂浮着一根浅粉色的、亮晶晶的、像丝线一样柔软的东西。
情丝。
奚年脸色又变了变：“切茜娅大人，您为什么要抽出他的情丝？”
切茜娅唇角勾起：“你不觉得这样子很有意思吗？”
她走到操控屏前，随手选了一个癌症病人的开局身份给陆延，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问道：
“有一个灵魂等了他三万年，是吗？”
【是～伟大的切茜娅大人～那名人类死后灵魂就被收录到空间站了～】
伴随着这道有些夸张的声音响起，奚年这才发现切茜娅身旁还跟着一颗通体漆黑的系统光球，赫然是空间站最会拍马屁的比比罗。
切茜娅微微一笑，兴致盎然：“将那个灵魂也和陆延一起投放过去吧，毕竟等了三万年呢，让他们见见面吧，唔，我可真是善良～”
【是，切茜娅大人，不过给那个灵魂安排什么身份呢？】
切茜娅红唇轻启：“抹去记忆，让他转世成陆延的生死仇敌，世世被人辜负，我很想知道结局是陆延死在他手上，还是他死在陆延手上……”
奚年声音略冷的打断道：“切茜娅大人，这样做是否有些过分？！”
切茜娅：“两个相爱的人互相仇恨，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死在自己心爱的人手上，可比死在无关紧要的人手上要幸福的多呢。”
她说着不知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忽然捂着嘴低低笑出了声，声音柔媚阴冷，像一个疯子，莫名让人后背蔓延一阵寒气。
奚年无声攥紧指尖，低低出声：“如果他们没有互相残杀呢？”
“这不可能，当然，如果有的话……”
切茜娅无谓耸肩，
“嗯哼，我不介意成人之美的。”
比比罗凑上来支支吾吾道：【但是切茜娅大人，最近暗部人手紧缺，一时抽不出多余的系统去捆绑陆延。】
切茜娅指尖隔空轻点，只见空气中缓缓浮现出了一颗黑色的心脏，赫然是当初的那枚心核，因为它在应无咎体内待得太久，受仇恨浸染，已经拥有了自我意识，所以前任执行官白洱并没有把它销毁，而是派往暗部工作。
“让它去吧。”
切茜娅很喜欢这颗心脏里面充斥着的恨意与杀意，唇角微微勾起，示意系统看向光屏中的一名俊美男子：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的第603任宿主，明白了吗？”
【是。】
那颗黑紫色的心脏周身闪过一道电流，声音带着无机质的冰冷，随即身形一隐，飞去了陆延所在的世界。
外间正在下雨，天色晦暗不明。
老旧的出租屋内，灯光昏黄，雨水蜿蜒着爬过玻璃窗，静得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客厅沙发上躺着一名昏睡的男子，他仿佛做了什么噩梦，眉头紧皱，忽然浑身剧烈一抖，从沙发上惊醒坐起。
呼吸声粗重，难掩不安。
陆延怔然环视四周一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间陌生的出租屋里，毕竟他只是一个得了癌症没钱治只能在医院等死的穷光蛋，离火化就差临门一脚了。
【让我们玩一个游戏吧。】
一颗黑色的心脏忽然鬼魅般出现在他的眼前，把陆延吓了一跳，对方带着模糊的电流的声音莫名让人想起老旧荒凉的电影，说不出的遥远：
【我带你进入不同的小说世界，只要你能在里面成功存活三十天，累计一定的生命值，你的癌症就能彻底治愈。】
“……”
陆延懵了，他并没有在意对方嘴里奇奇怪怪的话，而是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戳了一下面前的心脏：“你是……一颗心脏？”
活见鬼了真的是，这年头心脏都能成精？！
系统静默一瞬：【……算是吧。】
陆延：“那你怎么会说话？”
系统：【与你无关。】
他忽然意识到这名宿主废话有些多，直接领着对方走到窗边，隔着拉开的帘子缝隙，隐约可以看见外面密匝匝缠绕着的老旧电线，还有一名在巷口处抽烟的陌生男子。
对方不知在雨夜站了多久，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黑色上衣的帽兜牢牢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个苍白冷峻的侧脸。
他站在遮雨棚下沉默点烟，身后阴霾蔓延。
说不出的熟悉。
系统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杀气，带着几分蛊惑：【看见他了吗？】
陆延下意识点头：“看见了。”
系统一字一句低声道：【杀了他，你才能活，否则你会死在他的手上。】
陆延有些讶异：“但是……”
系统：【但是什么？】
陆延目光疑惑，皱眉喃喃自语：“他好眼熟。”
他曾叹人生苦长，一见那人又忽觉光阴太短。
仿佛曾为对方生而复死，死而复生……
陆延的指尖无意识抚上胸膛，心口明明空荡荒芜，然而外间大雨滂沱，一股痒意蔓延，仿佛有万物疯长。
听闻千千万万年前，有一人在苍渊海上坐化，历惊蛰风雨声，他本为邪魔，死前却曾向神佛许愿：
倘若能使天下离散之人重逢，
我愿再入白骨剑炉，
受七百年业火焚烧……
神佛或许，听见了他的愿望吧？
雨幕模糊，喻泽川似有所感，掐灭烟头往上看去，他锐利阴郁的目光穿透黑夜，隔着窗户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对视，那一瞬间不知为什么，藏在外套里的手控制不住抖了一瞬。
连刀都拿不稳了……

第249章 番外—应无咎（1）
【俟,有等待之意。】
陆延那日在大殿剖心之时，尘封已久的记忆终于出现一丝裂痕，那不仅意味着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同样也意味着他长达七世的历劫即将结束。
当那一世的生命走到尽头后,他就被召回了空间站。
时隔数百年,再次踏入空间站的地盘，陆延有一瞬间做梦般的恍惚,他穿过层层叠叠的光门,来到主操控室,恰好看见切茜娅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观测星辰万物，外间一片漆黑,浩渺壮阔。
然而宇宙盯得久了，难免有一种让人心悸的荒芜死寂。
切茜娅并未回头,手中端着一个红酒杯，不紧不慢摇晃着,她是世间一切欲望的来源,贪婪、愤怒、混乱、邪恶,自然也和人类一样喜好美食享乐，哪怕她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来维持生命：
“陆延，恭喜你，成功活下来了。”
她声音轻浅，总是带着丝丝蛊惑之意,
“还想继续留在空间站为我效力吗？”
谁会想和一个疯子天天打交道？
陆延不介意，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想做,微微颔首，抚肩行礼：“切茜娅大人，很抱歉,我想我已经无法胜任这个职位了。”
切茜娅闻言终于转过了身，她眼眸微微上挑，端详着陆延沉静的面容：“你知道如果不留在空间站，下场会是什么吗？”
陆延显得格外从容：
“知道，成为凡人。”
“一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
切茜娅缓缓踱步到他面前：“陆延，你是为了那个等你三万年的灵魂吗？”
“可你如果成为凡人，就无法像管理者一样掌控时间生死，更无法看透他的灵魂，人海茫茫，或许你到死都认不出他、更无法和他相遇。”
陆延声音低沉，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不，切茜娅大人，我会找到他，也会认出他的。”
陆延被封存记忆的那七世，就算看不透对方的灵魂，也依旧遵循着宿命的安排走到了一起，他相信自己可以找到应无咎。
切茜娅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守信，她当初既然已经答应了奚年，陆延如果能够成功存活，那么自己就成人之美，这个承诺如今依旧作数。
“好吧。”
她抬手在空中缓缓画了一个虚无的圈，意有所指道：
“陆延，其实当人类也没有什么不好，他们身上的痛苦与恨意都格外美味，远比爱意来得长久，既然你想当一名人类，那就去吧……”
那个虚无的圈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漆黑的时空隧道，陆延只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陡然将他卷了进去，整个人意识涣散，昏迷前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就是切茜娅那双幽紫色的眼眸，还有一颗……
本该是黑色，现在却早已恢复正常的红色心脏。
“和他一起去吧……”
切茜娅喃喃自语，不知在和谁说话，
“既然想成为一名人类，又怎么能没有心脏呢。”
*
七月多雨，却又闷热难耐，这样潮湿炎热的季节显然给学生带来了不少苦头，但依旧阻止不了她们四处旅游打卡的心。
南英中学外面的一条梧桐街上新开了家书店，没两个月就成为附近的知名网红打卡地，除了古色古香的建筑和藏书量惊人的书架，更大一部分原因还是那里的老板年轻帅气得出奇，吸引了不少顾客前往。
这天路口的井盖坏了，造成出入不便，加上又下着绵绵细雨，书店内便显得有些冷清，陆延把一些摆乱的书重新归类整理，见时间不早就想提前关门，起身去了后面的小仓库找打烊牌。
“哗——”
在陆延离开后没多久，一辆幽灵般的黑色汽车忽然从书店门口疾驰而过，在滑行数米之后，又缓缓倒退了回来。
副驾驶车门被人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名年轻气盛的男人，他不顾天际绵绵的雨丝，捂着青紫的嘴角弯腰看向后座窗户，语气憋屈：“小叔，就是这家店，那个老板猖狂得不行，前两天就是他把我给揍了！”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双静若寒潭的眼睛，车后座的男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交叠的双腿上放着一份纸质合同，一身妥帖的西服，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成熟与禁欲，却又让人畏惧与他身上冷冽的气场不敢靠近：
“这种事你应该找警察。”
语气低沉，看的出来，他不怎么想管这个惹祸侄子的闲事。
车窗外的青年气急败坏跺脚：“我找了，就赔了我五百块医药费！”
这笔钱对他来说无疑是个羞辱，他应家在a市地界上响当当，跺个脚地都要震上三震，他稀罕这五百块吗？！
青年语罢又眼泪汪汪道：“小叔，我爸死的早，你得给我做主啊，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人这么欺负！”
这条街的地皮有一大半都是应家的产业，应风被人欺负了，第一时间就想到找这个厉害的小叔叔给自己撑腰，否则这口气咽不下去，他以后也不用在这块地皮上混了！
车内的男人静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打开车门下车，他挥开想要替自己打伞的司机，对应风说了一句在外面等着，然后径直步入了书店。
应风不敢违逆，老老实实站在书店门口的雨棚下面等着，心中却无端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小叔平常日理万机，根本不搭理自己这些闲事的，怎么今天这么反常，自己一闹就跟着过来了？
书店里面开着冷气，彻底隔绝了外间的潮湿闷热，一排排的木质架上放着琳琅满目的书籍，其中不乏古籍孤本，旁边靠窗的位置是休息区，咖啡味和纸张特有的印刷墨水味混合在一起，莫名让人心都静了下来。
应俟没看见老板，但听见后面的仓库似乎有些动静，便没有过去打扰，他在诗词区来回踱步，皮鞋和地板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听起来缓慢而又斯文。
陆延从后面仓库找到打烊牌，正准备挂上，隔着书架缝隙忽然发现对面有一个男人身影，而其中一本诗集因为对方的抽动微微凹陷，和原本整齐排列的其余书籍形成鲜明对比。
“先生，不好意思，书店今天已经打烊了，下次再来吧。”
陆延的这家店不卖书，只要在店里买一杯咖啡或者些许文创用品就可以坐在这里免费看书，他并不指望这个赚钱，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所以生意多一单或者少一单并不影响什么。
陆延语罢，伸手轻轻按住了对面那人想要抽走的书，等待对方转身离去，自己好收拾卫生打烊，然而那人不仅没有离开，反而主动开口自我介绍，看不清面容，声音倒是很成熟稳重：
“我姓应，是应风的叔叔，听说他前两天被你打了？”
陆延恍然，原来是找场子的，似笑非笑道：“他说想看小黄书，我说没有，他赖着不走我就把他给揍了，怎么，医药费不够？”
说来活见鬼，陆延自从开了书店以来没少遇见勾搭撩骚的，但像应风那么胆大包天，上来就对自己动手动脚的还真没见过，尤其对方长得还和风煞一模一样。
可想而知，陆延一拳过去就教他做人了。
书架对面的男人却道：“不，够了。”
陆延淡淡挑眉：“那你来是……？”
话音未落，那本诗集忽然被人抽开，露出一线空隙，对面男人的脸也彻底暴露在空气中，那双眼睛清清冷冷，带着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千万年前就见过无数遍。
陆延见状脸色微变，心跳忽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攥住书架，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有些担心自己做梦出现了幻觉，艰难开口：“你……”
“陆延，我还是等到你了……”
书架对面的人低低开口，恍惚间带着数万年前的叹息，他是清冷的性子，此刻浅浅笑开，便如冰山之巅的花朵悄然绽放，窗外雨声渐停，一缕暖阳照射进来，说不出的温暖美好。
陆延不语，而是皱眉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里面的东西跳动得厉害。
他的心脏在他的身体里，
而他的心脏也在他的身体里，
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深的纠葛了。
“我也终于找到你了……”
陆延轻声开口，是长达数万年的心悸难平。
而那本诗集也在二人对视的时候悄无声息掉落在地，书页散开，是一首《江南逢李龟年》：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
数万年前，应无咎于苍渊海上坐化，尸身沉入其中，临死前曾经许愿，希望天下离散之人终将重逢，封印之际，他仿佛看见了一名容貌妖冶，瞳仁幽紫的女人出现在眼前：
“你就那么想见他吗？”
“是。”
“哪怕你记忆全无，早已将他忘却？”
“哪怕我记忆全无，早已将他忘却。”
“哪怕你无悲无喜，至此成为行尸走肉？”
“哪怕我无悲无喜，至此成为行尸走肉。”
“哪怕你七世轮回，受尽苦楚？”
“第八世能逢他便好。”
女子微微勾唇：
“那么，如你所愿。”
他的愿望不曾被神佛听见，
却被魔鬼侧耳聆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