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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春风一杯酒
作者：小楼听风云
内容简介
 杨戈从来都不是天下第一。 但后来，江湖上人人都说他是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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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行车不规范
鸡叫三遍，天光微明。
路亭县悦来客栈的刘掌柜，睡眼惺忪的打着呵欠，慢悠悠的从后院往前堂走。
还未进门，他便听到前堂内传来一阵响动，他纳闷儿的一脚踏进前堂，便见堂内一道高大的人影，拿着一块抹布正低头擦着桌椅。
归置得整整齐齐的十二张桌椅，每一张都泛着水光……
“掌柜的，早上好啊！”
高大人影听到脚步声，抬起一张看年纪不过双十上下的清秀面容，笑容满面的向刘掌柜打招呼。
迎着他元气满满的笑脸，刘掌柜清瘦的老脸上也不由的浮起了笑容，和煦的点头道：“还是小哥儿你早！”
顿了顿后，他又纳闷的问道：“你今儿不是要下乡探亲吗？王大力那惫懒玩意儿呢？”
高大人影擦拭桌椅的动作没停，笑着答道：“这几天进城的人多、客流量大，小王哥一个人忙不过来……”
刘掌柜听言，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恼火的打断了他：“你莫要替那惫懒玩意儿说好话，他但凡有你三分眼力劲儿，咱就烧高香了，昨儿要不是你替他解围，指不定要闹出多大乱子呢，也就是他爹与咱是老相识……”
高大的人影只是笑着继续擦拭桌椅，并不接他的话茬儿。
喋喋不休的刘掌柜却是盯着他认真干活儿的模样越看越满意，识文断字、眼里有活、手脚麻利、接人待物细致大方……
还实诚踏实，没有半分年轻的毛躁与不安分！
上哪儿找这样的年轻人啊？
果真是好心有好报！
满意的在前堂转悠了两圈儿后，刘掌柜忽然一拍大腿，开口道：“险些忘了与你说，咱昨儿遇见里正了，他说你的户籍已经进县户了，算日子，应是就在这一两月！”
高大人影怔了怔，回过神用力的抿了抿嘴角，放下手里的笤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掌柜面前，异常郑重的作了一揖：“掌柜的大恩大德，杨戈铭记于心、没齿不敢相忘，来日纵是粉身碎骨，也必报掌柜的活命之恩！”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郎，对此间的风俗人情也早非昔日初来乍到时的两眼一抹黑。
他知道，大魏的户籍制度虽然因为近些年逃户流氓日益繁多而有所松动。
但也绝对不是升斗小民随随便便动动嘴就能轻易更改的小事。
至少像他这样无亲无故、身无长物，连风俗人情都不通的“外乡人”，就算是去衙门把脑浆子都磕出来，也绝对磕不出一个户籍来。
为了他的户籍，刘掌柜肯定没少使银子、没少折人情……
更别提，当初若不是刘掌柜将他捡回悦来客栈，他不饿死也得冻死在街头。
大魏可没人会看在他那张大学毕业证的份儿上，给他一碗热乎饭吃……
刘掌柜欣慰的将杨戈扶起来，拍着他的肩头笑道：“读过书的人讲话就是好听，哪像王大力那夯货玩儿，就只会一句‘恁就是俺爹’！”
顿了顿，他又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语重心长道：“你说你，也不是那心比天高的莽撞后生，有没有户籍，咱家还能缺你一口饭吃？退一万步，就算日后官家清查逃户查到你头上，稍微使点银钱，也就过去了……”
“如今落了户，可就要纳丁赋、交杂税、服劳役，眼下这世道眼瞅着就又不太平了，官家指不定啥时候就又要抽丁，似你这等年轻力壮又无亲无族的独苗，正是官家最喜抽的壮丁，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连席子钱都省了！”
“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站在他自己的角度，他是真的无法理解杨戈的选择。
可户籍这件事，是杨戈进悦来客栈大半年以来，唯一开口央求他帮忙的一件事，他着实不忍拒绝。
杨戈笑了笑，轻轻的说道：“我想有个家……”
刘掌柜看了他一眼，无奈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快些出城吧！”
杨戈月月都要下乡一趟，他早就习惯了。
杨戈点头：“那今天就劳您受累，我会在城门落锁前赶回来。”
刘掌柜摇头：“不用这么赶，明日日暮前能回来就成。”
杨戈也轻轻摇了摇头，却并未再多言，径直从前堂的角落里推出一架独轮车，向刘掌柜揖了个手后便径直出门去。
刘掌柜目光追着独轮车上堆着小山的麻袋，目送杨戈快步离去，心下感慨的嘀咕了一句：‘前几日塞给这小子的工钱，全花这儿了吧……’
待到杨戈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之后，一个捂着半边肿大脸颊的青年人，才胡乱穿戴着衣裳从后院走进前堂，含糊不清道：“掌柜的，该吃朝食了。”
刘掌柜登时火冒三丈，抄起笤帚就打：“让你吃、让你吃……”
……
杨戈推着独轮车，随着人流出了县城。
出了县城后，他顺着还算平坦的马道一路向东南行，不一会儿，远远便望见了一条仿似玉带的宽阔大河。
这条大河名叫汴河，是大魏南北大运河的重要河段。
经汴河，往西可直入上京洛阳、往北可上溯燕云北平，往南可转道江南余杭，堪称大魏政治、军事、经济大动脉之一。
此时此刻，汴河上就行驶着几条逆流而上的货船，河岸两侧纤夫拉船的号子声激昂壮阔、此起彼伏，吸引了许多路人驻足观看。
杨戈也放慢了脚步，定定的眺望着那厢波光粼粼的大河，许久才收回目光，继续推着独轮车赶路。
他沿着河岸，顺着河流，一路向汴河下游赶路……
在转过几条岔路之后，路渐崎岖，杨戈的脚步却越发轻快，沉重的独轮车在他手里仿佛灯草般轻巧。
等到路上行人稀疏，他更是直接推着独轮车开始发足狂奔，直将车轮与车轴连接处的铸铁部件，都磨出了火星子！
在日头接近晌午的时候，杨戈也终于是抵达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吱呀。”
他轻轻推开用小木棍拼凑起来的简陋院门儿，正要出声，就见到一个须发稀疏、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利落短打的精瘦老人，席地盘坐在院子里，熟练的用梭子补着一张破旧渔网。
杨戈见了老人，脸上慢慢浮起由衷的笑容。
老人见了杨戈，却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你这伢子，怎么又来了！”
老人撑着地面慢慢起身，从身旁的条凳上拿起一条灰扑扑的汗巾，又是埋怨又是心疼的迎上来：“不是叫你莫要再来了吗？俺老头一把黄土都快埋到脖子根儿了，吃得了多少、穿得了多少？有那余钱儿，攒着来日讨个婆姨、安个家多好……”
杨戈接过老人手里的汗巾，一边擦汗，一边卸下独轮车上的麻袋，神态很是放松的笑道：“瞧您说的，我一人儿，又吃得了多少、穿得了多少？”
老人听到杨戈的话，打水的动作一顿，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杨戈没理会老人悲苦的眼神，手脚麻利的将一个个沉重的麻袋扛进低矮的屋里，解开袋口，将一粒粒黄橙橙的麦粒倒进粮食桶里。
安置好粮食后，他又熟门熟路的灶屋里摸出一把都快锈没的破柴刀，在老人一声声“你莫管了”、“先歇会儿”的劝解声中，出门拖着独轮车大步离去。
直到日头开始西移时，他才推着一车堆放得整整齐齐、比他人还高出一大截的柴火，再次返回小院儿。
“这几日客栈里很忙，我今儿得早些回去，这些柴火您先烧着，半个月后我再来……”
“进村的时候张老栓和麻狗他们见着我来了，要是上门打秋风，您老别心疼粮食，给他们一点，他们要敢蹬鼻子上脸，您老也别跟他们掰扯，等我下回来再去收拾他们……”
“还是那句话，要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您就使人上路亭县悦来客栈寻我，就说我会给他们跑腿钱，不愁没人来……”
杨戈一边安置着柴火，一边絮絮叨叨的嘱咐着老人。
老人围着他不停的转悠，几次张口都没能插上话，直到杨戈快要安置完这些柴火，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杨戈的手说道：“你先别忙活了，等等俺，俺给你看个东西！”
说完，就匆匆忙忙的往里屋钻去。
杨戈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等在原地。
不一会儿，老人就出来了，站在门内，一手藏在背后，一手向他招手，眼睛还跟做贼心虚一样的不住往院子周围张望。
杨戈见状忍不住笑道：“先说好啊，要是什么传家宝之类的宝贝，我可不要啊！”
老人瞪着眼，又有些急切的向他招手：“莫胡扯，快过来！”
杨戈一头雾水的拍着手凑了过去。
老人在确定院子周围没有人以后，才神神秘秘的将背后的物件拿了出来……却是一个拳头大、不知裹了多少层的布包。
杨戈疑惑的看了老人一眼，再低头看这个布包。
老人小心的一层层掀开布包，一缕阳光从屋檐斜进来，反射起一缕黄橙橙的金光，晃花了杨戈的眼。
“这是……”
杨戈蓦地瞪大了双眼，眼眶里一下子升腾起大量水雾。
老人解开最后一层布料，露出中间包裹着的两个物件。
一串社会气息颇浓、少说也有二两重的纯金项链，项链中间还缀着一个佛像吊坠。
一个包括着层层水锈、仿佛经过无数岁月摧残的……卡西欧大泥王表盘。
看着这两个物件，杨戈愣了一秒，回过神来猛地一把接过布包，死死的捂在了心口，眼泪夺眶而出。
这条项链，是他三十三岁那年，他母亲送他的生日礼物，说他八字轻、身弱，戴点贵金属能压身。
这块手表，是他三十四岁那年，女友送他的生日礼物，希望他无论野到哪里，都能记得早些回家。
可惜……
金佛项链，没能压住他的身。
大泥王手表，也指不出回家的路。
老人见了他的模样，如释重负的轻出了一口气，轻叹道：“俺就知道，这肯定是你的物件。”
杨戈淌着泪，伸出一只手紧紧的握住老人粗糙干瘦的大手，嘶声道：“您……您不要命了！”
那片回水，他后来去过很多次，都没寻到这两件东西。
可以想象，这位走路都要拄拐的老人，为了帮他寻回这两个物件，在那片回水里反反复复的钻了多少回！
老人却是得意的呲起一口稀拉拉的牙齿，“嘿嘿”的笑道：“俺拜了大半辈子的龙王爷，那下水就跟回家一样！”
顿了顿，他又有些遗憾的摇头道：“可惜还是没寻到你说的那个比马车还大的铁盒子，兴许是太大被暗流给冲走了……”
杨戈连连摆手，想说“不用寻了”，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老人叹了一口气，一手替他顺着背心，一手扶着他，坐了下来。
恰巧就坐在了……破渔网旁边。
看到破渔网，老人想起了什么，顺着杨戈的背心轻声问道：“伢子，你如今还想死吗？”
感应到老人的目光，杨戈也偏过头看了一眼身畔的破渔网。
八个月前，老人就是用这张破渔网，将他从汴河里捞起来的……两次！
他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摇了摇头，嘶哑的道：“我不想死了。”
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活……

第二章 人海孤鸿
未等夕阳西下。
杨戈就沿着河道踏上了返城的路。
阳光下的宽阔河道，反射着玉带般的华光，晃得杨戈有些睁不开眼。
他眺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蜿蜒河道，忍不住感叹道：“真像盘山公路啊！”
穿越是个怎样的体验呢？
杨戈觉得，有些像破产……
不！
应该是像穷途末路的赌徒……从身价亿万的富翁，一夜之间输到家破人亡的赌徒！
在另一个世界。
他有爱他的父母、姐姐、弟弟。
他有长跑六年、感情稳定，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女友。
他有一套背井离乡，回了很多年“收到”、“OK”，才挣下来的省会城市三居室。
还有一群有趣、仗义的朋友，以及大六位数的存款……
而在这个世界，他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财产。
连过往经历都被时空归零……
人海孤鸿，莫过如是。
……
杨戈紧赶慢赶，终于是赶在城门即将关闭之时，回到了悦来客栈。
一踏入前堂，杨戈就察觉到了客栈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他举目扫过大堂，立时便发现，堂内四散落座的十七八个客人，每一个都孔武有力、每一个都携带着兵刃。
杨戈心头暗凛，虽说这些时日，他没少见佩剑负刀的习武之人进店打尖住店。
但这么多习武之人，一齐涌进店里，显然不正常。
他神色如常的收回目光，只用余光偷偷打量这些客人。
很快，他悬起来的心就慢慢放下了……制式牛尾刀，官家人。
“掌柜的，我回来了。”
他一边继续观察这些拿着官家刀却不穿官家衣的客人，一边若无其事的与站在柜台内的刘掌柜打招呼：“店里哪儿差人手？”
刘掌柜正提着笔在账本上作写字状，但眼尖的杨戈却注意到账本上一个字儿都没有。
“马棚那边缺个铡草料的，你快去吧！”
刘掌柜也笑着与往常一样回应道，但老脸上却有着些许压抑不住的忧色。
杨戈还想用眼色与老头儿沟通一下，可刘掌柜已经重新低下头去默写无字天书，只好应一声，快步往后院走去。
刚穿过院门儿，杨戈就望见半边面颊肿得跟包子一样的王大力，端着一个盛满食物的托盘站在伙房门口，抖如筛糠。
望着进门来的杨戈，王大力的眼神中有着遇到救星般的狂喜，但张口想说点什么之际，又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只是朝马棚方向扬了扬下颚，示意他快过去。
杨戈看着王大力端着的那一托盘价钱不便宜的硬菜，朝他指了指二楼雅座。
王大力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
杨戈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店家，酒菜呢？还不快快上来！”
适时，一声夹杂着浓重鼻音的低沉怒喝，突然响彻客栈……像极了深山老林里的猛兽咆哮。
惊得本就抖如糠筛的王大力双膝一软，若非杨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托盘，他就打翻了这一托盘硬菜。
“行了！”
杨戈无奈的接过托盘：“我来吧！”
这货原本也没这么胆小，但昨日才被人一个大耳刮子打得原地起飞……
“小哥儿……”
王大力松开托盘，又感如释重负又觉得愧疚，支支吾吾的小声道：“上边那位，听说是河北道那边的响马头子，杀人跟切菜一样！”
杨戈无语的回头望向前堂，小声宽慰道：“没事儿，我去就是！”
说完，他就端着托盘转身走回前堂，在刘掌柜忧虑的注视当中，一步步走上楼梯。
眼下正是饭点上客的时辰，以往这个时候，二楼早就客满、人声鼎沸了。
而今日的二楼，却静悄悄的只有杨戈的脚步声在回荡。
一走上二楼，杨戈便望见一道魁梧似人立公牛的剽悍人影，独坐二楼中心。
那人裹着一张虎皮大氅，生得面方耳廓、一脸的络腮胡，此刻他眯着眼、双手抱着小腹倚坐在椅子上，一把又宽又长的黑鞘大刀立在身畔……
一人一刀，相得益彰、霸气侧漏！
“客官，您的菜来了。”
杨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塌着肩、拘着腰，笑容满面的端着托盘上前站定。
虬髯刀客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的从鼻腔里喷出一个“嗯”字儿。
杨戈心下微微一松，手脚麻利的开始布菜。
待到杨戈布完菜，虬髯刀客才坐起身躯，抓起筷子开始大口吃菜：“倒酒！”
“哎！”
杨戈满脸堆笑的答应着，双手使劲儿在腰间擦了擦，然后抓起桌上十斤装的酒坛子，小心揭开泥封，一手抓着酒坛、一手取过酒碗倒酒。
虬髯刀客大口吃着菜，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杨戈抓着酒坛子稳如铁铸的右臂，目光微微一虚。
“啪！”
杨戈只感觉手腕一痛，手掌下意识的抓紧了酒坛子。
他低下头，就见一双筷子紧紧的夹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不明所以的看向虬髯刀客，赔着笑道：“客官，可是小人哪里伺候得不周到？”
虬髯刀客斜睨着他，双眸中流动着危险气息：“小子，哪家儿的？”
杨戈一头雾水的小心的回应道：“回客官，小人是悦来客栈的……”
“呵！”
虬髯刀客冷笑了一声。
下一秒，筷子洒落，蒲扇般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扣住了杨戈的手腕。
“咦？”
虬髯刀客惊异的虚了虚双眼。
杨戈还来不及作任何反应，虬髯刀客已经探出另一只手，扣住杨戈的左手手腕，双手带起一片残影同时沿着小臂一路往上捏动。
最后更是站起身来，双手隔着四方桌扣住杨戈的琵琶骨。
杨戈一脑门问号的瞅着眼前这个莽夫，摸不清这厮一顿操作猛如虎是在搞什么飞机！
却不想虬髯刀客的眼睛，竟瞪得比他还大：‘百骸如玉、百脉俱通，不世出的练武奇才！’
刹那间。
无数杂念涌上虬髯刀客心头，看向杨戈的目光中渐渐泛起凶光，扣住他双臂琵琶骨的双手也不自觉的用上了力道。
杨戈看出了他眼中的凶光，也感知到了双肩的痛疼，但他心头的些许慌张与惊恐却诡异的慢慢平复了下来。
“客官，菜要凉了！”
他垂下眼睑，轻笑着低声说道。
虬髯刀客怔了怔，如梦初醒般的慢慢松开杨戈的双臂。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杨戈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么久，而后重重的砸回椅子里，抄起酒碗一口饮尽，放浪形骸的大笑道：“小子，回头记得去城隍庙多烧几炷香！”
低沉而强劲的笑声，震得屋檐都簌簌的抖动。
杨戈提起酒坛子给他满上，低眉顺眼的问道：“客官此话怎讲？”
虬髯刀客低头喝酒：“自然是谢城隍爷保佑，让老子想做个好人了才见着你，搁在以前，老子肯定把你的心肝儿都刨出来下酒！”
杨戈想了想，也笑道：“那小人应该谢客官才是！”
“哦？”
虬髯刀客似笑非笑的斜了他一眼：“谢老子饶你一命？”
杨戈提起酒坛，再次给他满上一碗酒，认真的道：“是谢客官想做个好人！”
虬髯刀客愣了愣，再次放声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啊……当赏、重赏！”
他明明是在笑，笑声之中却多了几分悲苦的味道。
他抓起系在长刀上的包袱，从中掏出厚厚一摞线装书籍，看也不看的随手抓起一本，砸向杨戈。
杨戈下意识的接住书籍，回过神来就要还给虬髯刀客，就听到虬髯刀客怒喝道：“滚犊子，再敢出现在老子眼巴前，老子生吃了你！”
杨戈捧着书籍踌躇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敢再打扰这头刚从老林子里钻出来的猛兽。
……
“掌柜的，这是上边那位客官给的赏儿，您看……”
杨戈捧着虬髯刀客给的书籍凑到刘掌柜面前。
“拿开拿开！”
他话都还没说完，刘掌柜就已经跟见了鬼一样，一边后退、一边将书籍往杨戈怀里推：“俺老刘家可是三代单传啊，小哥儿你莫害俺，快把这破家灭门的玩……宝物，收起来！”
杨戈：……
他无助的扭过头，双手捧着书籍看向堂内坐着的一票官家人：“各位官爷……”
一众官家人见状，也纷纷撇过脸去，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就是看不见杨戈手里的东西。
其中一人还拈着酒杯，装模作样的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丧门星’蒋奎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拿的！”
话音落，二楼上再次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爆笑声。

第三章 小人物
“二更天喽，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杨戈坐在桌前，守着一盏孤灯，身前板板正正放着虬髯刀客赏他的武功秘籍。
书皮之上，“十八路乱风腿”六个大字，行云流水、翩若惊鸿！
身后，王大力手脚麻利的装好最后一块门板，转身兴冲冲的窜到杨戈身畔，搂着他的肩头连声道：“小哥儿、小哥儿，给俺开开眼、给俺开开眼……”
杨戈看了他一眼，默默的伸出手，将秘籍转向王大力。
王大力双眼放光的伸手去翻秘籍。
“啪。”
一巴掌甩在了王大力脑袋上，把他头都给打歪了。
“直娘……”
王大力火冒三丈的转身站起来，就见刘掌柜黑着一张脸站在自己身后，慌忙把最后一个字儿咽回去，捂着脑袋讪讪的坐回条凳上：“嘿，掌柜的，俺这不是和小哥儿闹耍子吗？”
刘掌柜面无表情的俯视着王大力，阴阳怪气儿的道：“力爷这是哪里的话，您可是要练武做大侠的大人物，咱和小哥儿哪里配和您闹耍子。”
王大力臊红了脸，低头呐呐的回道：“俺错咧、俺真滴错咧，掌柜的您莫骂俺了。”
刘掌柜想说点什么，但又气不过，抬手就又一巴掌甩在王大力另外半拉脑袋上，再次把他头打歪。
“你也不拉泡稀屎瞅瞅你自个儿什么成色，还想学人练武做大侠？就你这脑袋，出门被人坑死，到了阎王爷那儿还觉得别人人怪好的咧！”
王大力捂着脑袋不敢吭声，但不断撇向秘籍的目光，还是出卖了他躁动的内心。
刘掌柜见状怒其不争的再一次抬起手，临了却还是慢慢放下了，转而语重心长的对杨戈说道：“小哥儿，把这玩意扔灶膛里烧了吧，留着是个祸害啊！”
老头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迎来送往半辈子，自然也有一套他自己的处世哲学。
在他的眼里，他们悦来客栈这几口子，都是为了三餐一宿终日奔波的小人物。
既是小人物，就别唠那飞黄腾达、封侯拜相的嗑！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所有胃口比饭量大的人，大都不得好死……
“不能烧！”
沉默已久的杨戈轻轻吐出几个字。
刘掌柜心头一急，只当杨戈也被这本武功秘籍冲昏了头脑，正待再劝，就听到杨戈又说道：“烧了更麻烦！”
刘掌柜愣了愣，疑惑道：“此话怎讲？”
杨戈点了点桌面上的武功秘籍，缓声道：“若是没有麻烦找上门，那这玩意就只是几张废纸，若是有麻烦找上门，那这玩意就是解决的办法……说不好，也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就‘丧门星’蒋奎那大嗓门儿，只怕隔着几条街都听到他打赏的声音了。
真要有人找上门来问杨戈要这东西，杨戈却说已经一把火烧了……谁信？
不是人人都有刘掌柜的觉悟的。
王大力就是最好的例子。
刘掌柜陡然醒悟过来，后怕的连连抚胸道：“还是小哥儿你考虑得周到！”
他发愁的看着桌面上的武功秘籍，心下也感觉棘手，不知该如何处理。
杨戈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又道：“掌柜的，咱们客栈歇一段时日吧！”
刘掌柜与王大力一齐看向杨戈。
杨戈徐徐说道：“武试之期渐近，类似今日之事，恐怕只会越来越多，咱们做的只是挣铜板的小买卖，没必要担这种家破人亡的大风险。”
路亭县紧邻神都洛阳，是进京的门户之一。
是以今日之事，乍看只是运气不好的偶然事件。
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种破事其实又是必然的。
毕竟习武之人长期混迹于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之中，大都脾气暴躁，且多多少少都有点被迫害妄想症和PTSD。
而客栈作为流动人口的集散中心，又是与这些赴京赶考的习武之人打交道最多的场所之一……
悦来客栈接连两日都撞上练武的客人搞事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另外，杨戈能确定，蒋奎扣住他琵琶骨那会儿，是真动过杀心！
刘掌柜左右为难的思索了许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怅然若失的笑道：“小哥儿要不说，咱都险些忘了，这回是恩典武举……托官家的福，咱接手客栈三十五年，终于能歇一歇了。”
王大力被刘掌柜的话吸引了注意力，讪笑道：“掌柜的，啥叫恩典武举啊？”
刘掌柜鄙夷的瞅了王大力一眼，懒得给他解释，见到杨戈也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才勉为其难开口道：“正经武举与文举科考一样，都是三年一榜，取的也大都是些身家清白的军中翘楚、将门子弟。”
“而恩典武举，则类比恩科，乃是圣人为了施恩天下、选拔良才，特此开科考试……听闻此番恩典武举，录取者可赦免一切过往罪责！”
王大力恍然大悟：“难怪方才那么多官爷跟着那恶客来打尖儿！”
刘掌柜却越发忧愁：“咱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二次遇到官家在武举上这么个搞法儿，上回还是太宗陛下亲征大漠那会儿……看来这世道，硬是要不太平喽！”
这或许就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老头虽然不懂什么家国大事、也没有什么靠谱的一手信息渠道，却总能从过往的人生经历当中找出相似之处，判断出一些不那么显而易见的大事。
杨戈没有答话，心头却觉得朝廷这番举措极有魄力，若真能整合好那些放浪不羁的江湖中人，既减少了神州内耗，又增强了军队战斗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当然，前提是能整合好……
他沉吟了片刻，转而道：“掌柜的，您不常说想回老家去看看老屋吗？眼下就是个好机会。”
刘掌柜看了他一眼，慢慢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杨戈点头：“店里不安全，留我一人就成！”
刘掌柜使劲儿捋着胡须：“真要有麻烦上门，你一人也不安生啊……要不，咱给你找个地方，你也出去躲躲？”
杨戈敲着桌上的秘籍，微微摇头道：“麻烦找的是我和这东西，找不到我，就该找你们的麻烦了！”
王大力梗着脖子，不忿的说道：“左右也就一本破书而已，谁想要就给他呗，还能把人往死里逼不成？”
刘掌柜看着杨戈，心头也寻思着杨戈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这东西我已经大致看过了，以我的见识来说，应当不是什么太高深的武学，不值当强人来杀人夺宝才是。”
杨戈平静的轻声道：“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这本武功秘籍到底有多难得，而是在于那位蒋大侠在武林有多大名气、多少仇人！”
“倘若人人都认为那位蒋大侠给我的是一本神功秘籍，那么就算这只是一本小儿启蒙画本，也一定会有无数人来此间杀人越货、挖地三尺。”
“倘若那位蒋大侠遍地仇家，且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心狠手辣之辈，那么就算是路边的流浪狗冲他摇了摇尾巴，恐怕也会有人去宰了那条狗。”
“而我们现在对于那位蒋大侠一无所知不是吗？”
“当然，事情也未必会如我所说的这么坏。”
“但事关身家性命，我们总得做最坏打算不是吗？”
先前蒋奎将这本武功秘籍扔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玩意儿是个麻烦。
后边得空了下细一琢磨，才发现这玩意儿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麻烦！
由此也可见，蒋奎大着嗓门的将这玩意扔给他，也不见得就真全是好意。
或许这就是大人物俯视小人物的思维：机会我给你了，把不把握得住，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刘掌柜与王大力先前还觉得杨戈小题大做，听完杨戈这番分析之后，都觉得背心凉飕飕的，仿佛阴暗处有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偷偷注视着自己。
“呵呵……”
王大力使劲儿吞了一口唾沫，强笑道：“那俺现在就回家，还来得及么？”
“啪！”
刘掌柜怒不可遏的一巴掌甩在王大力的后脑勺上，打得他的脑袋跟小鸡啄米一样重重磕在了桌面上：“驴拱的玩意儿，小哥儿要不是给你扛雷，他能摊上这麻烦？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王大力揉着后脑勺抬起头来，目光闪躲的不敢再看杨戈，小声逼逼：“这不是小哥儿让俺们回家的吗……”
刘掌柜生气的扬起大手就又要给这厮一个大比斗，杨戈却摇着头轻声道：“晚上的事，该知道的人肯定都知道了，再说现在宵禁，你们想走也走不了……”
“今晚我就掌着灯坐这里等，要有人来，我自会应付，你们明日一早就离开客栈。”
“若我能挺过这一关，那咱们就等武举过后再开门迎客。”
“若是我运道不好……就劳烦掌柜出张席子钱，裹巴裹巴，扔进汴河里。”
他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眼神中亮起了一抹他们从未见过的光芒。
看着这样子的杨戈，刘掌柜不由的想起了去年那个冬天，一身破衣烂衫的杨戈，沿着铺满白雪的长街来来回回的走啊走，谁都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他要回何方……
“你不要这么想！”
刘掌柜按着杨戈的肩头，强笑道：“你可好好活着，咱可还等着你报恩呢！”
杨戈笑着点头：“能活着谁不想活呢……”

第四章 你想找死吗？
夜深了。
杨戈独坐在客栈前堂，一手托着下巴凝视着跳跃的灯火出神，一手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笃、笃笃……
不知过了多久，敲击声突然中止。
杨戈抬起头，目光看向通往二楼雅座的楼梯口。
一道身穿夜行衣的壮硕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半夜三更的，很有几分惊悚感。
但杨戈的目光中，却没多少激烈的情绪，仿佛早就知道那里有人。
“你果非一般人。”
来人打量着杨戈，低低的说道……声音很沉很轻，就像是病人有气无力的呼唤声。
杨戈平静的看着来人，点头道：“确实，我是二班的。”
来人听不懂他的烂梗，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但下一秒，他就被摆在桌面上的乱风腿秘籍给吸引了目光，快步上前：“这便是‘丧门星’蒋奎留下的武功秘籍？”
杨戈将秘籍推向来人：“确是蒋大侠留下的东西。”
来人看清秘籍的封皮，双眼放光的伸出双手：“算你识相！”
“嘭。”
一把锈迹斑斑的柴斧重重的劈在桌上，拦在了黑衣人伸向秘籍的双手前。
黑衣人身躯一滞，缓缓抬起头来，目露凶光的看向杨戈：“怎么个意思？”
杨戈不闪不避的直视着他的双眼，认真道：“秘籍我可以给你，但你总不能就这么空口白牙的拿走吧？”
黑衣人虚了虚双眼，轻蔑道：“要某家留下点东西，你也配？”
杨戈摇头道：“也不一定得你留下点什么，我留下点东西也一样。”
黑衣人双手拍在桌面上，上身前倾，目光凶狠的俯视杨戈：“你想找死吗？”
杨戈歪着头看着他，慢慢点头：“老实说……有点！”
四目相对，时间似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刻，黑衣人抓住桌沿猛然一掀，四方桌登时离地翻动着砸向杨戈。
杨戈抄起柴斧，一脚踹向了迎面砸来的桌面上。
“嘭。”
老榆木打制的坚实四方桌四分五裂。
一闪而过的火光当中，杨戈踹出去的大长腿，与一只轰向杨戈头颅的拳头，一高一低、交错而过。
“嘭！”
“嘭！”
“噗！”
刹那之间，踢中重物的闷响、拳头打空的气爆声与吐血声，同时响起……腿终究是比手长！
适时，油灯落地，火光跳跃了几次后渐渐熄灭。
“破风腿？不，这不可能！”
黑衣人惊怒交加的怒吼声从黑暗中传来。
杨戈应声而起，提着柴斧一个箭步扑进了黑暗中。
“哐当哐当。”
“嘭嘭嘭。”
“啊！”
“某家错了！”
“给个机会……”
黑暗中，一阵翻箱倒柜的大动静儿中夹杂着几句短促的痛呼声与求饶声。
十几息后，只听到“嘭”的一声，客栈大门被撞出了一个大洞，一道仓皇似过街老鼠的身影飞身融入深重的夜幕中。
……
客栈周围的房屋一间接一间亮起烛火，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
后院天井中，掌着灯朝前堂张望的刘掌柜这才壮起胆子呼喊道：“小哥儿、小哥儿，你在吗？”
“掌柜的，我在，您过来吧！”
听到杨戈平静的声音，刘掌柜跳到嗓子眼的心这才陡然落回了胸腔里。
他给油灯挡着风，快步穿过院门。
灯光照亮前堂，刘掌柜一眼便望见了满脸都是血的杨戈，当下连一地狼藉的桌椅板凳都顾不上心疼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杨戈面前，扶着他急声道：“你如何了？快快坐下，咱这就去请大夫！”
杨戈听着客栈周遭“嗡嗡嗡”的议论声，反手拉住了就要去后院叫人的刘掌柜，冲他摇了摇头，然后放声悲泣道：“掌柜的，白日那位客官赏给俺的东西，叫歹人抢走了！”
刘掌柜见他一滴眼泪都没有的干嚎，瞬间会意，当下一拍大腿，悲愤的哀声道：“杀千刀啊，抢了东西不说，还把俺的客栈砸成这样！”
“俺的老榆木四方桌啊！”
“俺的十年陈透瓶香啊！”
“哎哟，俺的檀木算盘啊，这可是俺爹留给俺的……”
看他痛哭流涕、捶胸跌足的模样，很难说其中有演的成份。
杨戈见了都觉得愧疚，心头寻思着是不是自己给刘掌柜惹麻烦了……
随着刘掌柜的嚎啕声传出悦来客栈，周遭的灯火又亮起许多盏，嗡嗡嗡的议论声也更大了。
不多时，一阵纷杂的沉重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
杨戈转头望向破碎的客栈大门，就见一队巡夜的兵丁出现在了大门外。
“尔等何人，何事半夜惊扰！”
带队的军官按着腰刀缓步走进客栈，一边皱着眉头打量前堂，一边冷声喝问道。
杨戈心下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正要答话。
刘掌柜却猛地的将他拉到身后，一步越过他迎了上去，迎上去哀声连连作揖道：“官爷来得正好，您瞧瞧俺这悦来客栈，这是做了什么孽啊，青天白日叫歹人造成这样，您再看看俺这伙计，他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良善后生啊，叫那歹人给害这样，官爷您可一定要替俺们做主啊……”
面对涕泪横流、不知所云的刘掌柜，军官不耐的后退了一步，将腰间佩刀拔出两寸，大喝道：“闭嘴，本官问你们什么答什么！”
刘掌柜只好闭上嘴，眼泪巴巴的瞅着军官。
“尔等姓甚！”
“回官爷，俺叫刘德贵，是这家客栈的掌柜，他叫杨戈，是俺雇的伙计。”
“此间发生了何事？”
“回官爷，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下午的时候，有几位官爷陪着一位大爷进店打尖……”
店内，刘掌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着苦，痛斥着杀千刀的歹人毁他家业。
店外，披着衣裳过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也越来越多，门外的兵丁都见怪不怪的懒得赶他们回家。
见了这个情形，杨戈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心下低低的呢喃道：‘闹了这么一出儿，应当能吓住那些经受不住江湖诱惑的杂鱼了吧？’
这并不是个好办法。
但他只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

第五章 你的家
刘掌柜与王大力合力搬来两张幸免的四方桌，将破烂的客栈大门堵住。
杨戈拖着一根条凳到楼梯下，背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
“你到底伤着哪儿了？”
刘掌柜拿着油灯走到杨戈面前，满脸忧色的仔细打量他：“不行咱还是去请大夫吧，反正巡夜的官爷们都已经打点过了，不会再为难咱们的！”
王大力像只鹌鹑一样畏畏缩缩的跟在他的身后，打烊时的那股子兴奋劲儿和不以为然之色，这会儿是一丝儿都没了……
杨戈摇了摇头，吃力的缓声道：“就挨了些拳脚，没什么的，让我歇一歇……歇一歇就好。”
顿了顿，他不好意思的低声道：“又给您添麻烦了，今晚店里的损失、还有您方才打点那些官爷的花费，您给算算，我会想办法还给您的。”
“这叫什么话！”
刘掌柜有些恼怒的轻呵道：“你若不是为了咱客栈扛雷，又怎会摊上这要命的祸事？若你还肯认咱这个东家，便休要再提半个钱字儿！”
杨戈笑了笑，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心头却观察着前堂内损坏的各类物件，大致估算起今晚刘掌柜的损失……
这个钱……
他出也说得过去。
不出也说得过去。
倘若刘掌柜开口要，他就算给，也肯定给得心里不痛快。
但刘掌柜越是不要，那他就越是想给，不给心里不舒坦。
刘掌柜忧心忡忡，没注意到杨戈的神色变化，自顾自的道：“经过今晚这么一闹，这事儿是不是就算过去了？”
杨戈沉吟了几息后，缓声道：“按照常理来说……是的！”
刘掌柜的老脸上刚要浮起喜色，就又听到杨戈说道：“但看这些人一晚都不肯多等的迫不及待模样，只怕事情没这么容易过去。”
此言一出，哪怕刘掌柜不得不承认杨戈的话很有道理，也依然黑了脸，没好气儿的呵斥：“乌鸦嘴！”
杨戈讪笑着摸了摸鼻子。
刘掌柜愁眉苦脸的背着手在原地徘徊了两圈儿后，又忍不住问道：“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杨戈想了想，答道：“方才我应该是把大部分火力都转移到那个歹人身上了，剩下的注意力，也应当都在我身上。”
“如此一来，客栈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歇业重装升级，掌柜的您与大力也可以安心回家去，应该不会再有人吃饱了撑的去找你们的麻烦！”
“我也不用再死守在客栈里，可以换个地儿猫着！”
“兴许过段时间，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安慰刘掌柜的言语很乐观。
心头却对这件事后续的发展方向，持悲观态度。
不然他也不会突然提起要换个地方猫着……再有麻烦上门，也不会再连累悦来客栈不是？
刘掌柜听后连连点头，觉得杨戈说得有理。
末了，他突然转过身一巴掌将王大力的头打歪：“瞅瞅人小哥儿这脑子，再看看你自个儿，长个脑袋光是为了显得高吗？”
王大力涨红了脸，却捂着脑袋一声都不敢吭。
教训完王大力，刘掌柜心头总算是舒坦了一些，回过头看着杨戈道：“你说你想换个地方住，换哪儿？发你的工钱，你全接济穷亲戚了吧？”
杨戈摇头：“这您老就别管了，吃喝肯定不愁！”
刘掌柜：“咱不管？咱不管你住鸡毛店去吗？那不是成心砸咱老刘家的招牌吗？”
杨戈急忙争辩：“我还有钱，您发给我的工钱，我还存着一部分……”
刘掌柜摆手制止了他的争辩，不容反驳的道：“你仁义，咱也不能黑心肠！”
“柴门街那边，咱还有个空置的独门小院子，多年没得空打整，正好你过去了还可以给咱打整打整那院子，免得哪天塌了都不知道信儿……”
“头俩月，咱就不收你房钱，权当是你给咱打整院子的工钱。”
“往后你要继续在咱这儿干，每月咱就从你的工钱里扣出四十文作房钱。”
“哪天你要不在咱这儿干了，每月你就得给咱七十文房钱，缺一文咱都收房！”
“年纪轻轻的别学老娘们儿磨磨唧唧的，干脆点，天亮咱就领你过去看看院子，寻个中人落契！”
老头儿虽然没杨戈那么细腻机敏的心思，理得清中间这些弯弯绕。
但他心头那杆秤明白着呢。
谁心头是在为他着想。
谁心头只想着自个儿。
老头心头跟明镜儿似的！
杨戈当然也听得出刘掌柜话中的小算盘，却也的确感激刘掌柜能在这种时候拉他一把。
他只是想还清他欠下的人情。
但人情……
怎么好像越还越多了？
……
小院子的确很小。
可以说除了独门独院这个唯一的优点之外，其他的都是缺点！
木屋低矮、简陋、陈旧就不说了，院子里还堆满了各种废弃杂物，乍一看就像是堆满垃圾的贫民窟。
采光也不好，一天当中仅有落日时分能有些许阳光斜进屋里，要想在这里正常生活不受影响，白日里都得点灯。
更加过分的是，这间院子里竟然没有茅房，想入厕只能靠夜壶与便桶，洗个澡都难！
可犹是如此，杨戈在租房契约上落下自己的大名时，心神仍然恍惚了一下。
拜别刘掌柜后，他独自回到院子里，关上门坐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中间，出神坐了许久许久……脱缰的情绪，拉扯着他的思绪来回的穿梭着时空。
一会儿是他那间温暖的三居室。
一会儿是他眼前破败的小院子。
仿佛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回过神来，质问自己：‘杨戈啊杨戈，你怎么把自己给玩到这里了？’
直到日头开始西移，一缕阳光越过院墙洒进来，照亮他的眼睛，他才起身推门出去。
当他再次回到这间小院子时，怀里已经多了一只圆头圆脑的黄毛小奶狗。
他仔仔细细的将院门关好、插上门闩。
然后弯下腰，轻轻将小奶狗放到地上。
小狗睁着乌溜溜的小眼睛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地方，怯怯的退回了杨戈的脚边。
杨戈温柔的抚摸着它肉乎乎的小脑袋，耐心的鼓励它向前，口里低低的呢喃道：“小黄别怕，这里啊，往后就是你的家了……”

第六章 小宗师之体
朦朦胧胧中，杨戈忽然感觉到眼前有光亮。
他愣了几秒，迷糊的神智终于反应过来，扭头望向光亮的来源。
就见黑漆漆的屋子中央，一个年纪三十上下的青年人，掌着一盏孤灯坐在饭桌前，认真的翻看着一本发黄的书籍。
这青年人身穿一袭黑衣，却没有佩戴掩面的黑巾，长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发簪固定在头顶，衣裳也一层一层的穿戴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皱褶，面容上也没有风吹日晒的粗粝痕迹……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醒了？”
青年人目不斜视的轻声询问道，温和而随意的神态，就像是老友间的闲聊。
杨戈直起上身，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果然，空空如也！
“还真是连个喘气儿的机会都不给啊！”
他轻叹了一声，下床趿上布鞋，四下张望：“我的狗呢？”
青年人头也不回的指了指紧闭的房门：“院子里呢。”
杨戈：……
他记得没错的话，睡前他是将小黄抱进了屋里的。
也就是说，这人在不惊醒他的前提下，不但从他枕头底下摸走了《十八路乱风腿》的秘籍，还开门将小黄放到了院子里。
他思索着抽动鼻翼，认真嗅了嗅屋里的味道，片刻后无奈道：“连迷药都用上了，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青年人闻言，终于偏过头看了杨戈一眼，轻笑道：“人命总比些许迷药金贵吧？”
杨戈想了想，认同的点头：“这个倒是。”
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饭桌前，一手提起桌上的茶壶、一手翻起一只空碗，倒出一碗凉白开推到青年人面前：“寒舍简陋、招待不周，多多海涵！”
隔得近了些之后，他才看清这青年人身上穿着的，并非是夜行衣，而是一件料子极好、还织有暗纹的衣裳。
这样的衣裳，他在悦来客栈待了大半年都未曾见过。
“不妨事。”
青年人轻轻点了点桌面，以示谢意：“你今日才搬到此间，仓促了些也可以谅解。”
杨戈闻言，又忍不住叹了口，拉开条凳坐到青年人对面：“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正大光明的来要呢？我又不是不给！”
青年人聚精会神的翻看着秘籍，头也不抬的笑道：“为什么不正大光明来要，你心头还没数儿吗？”
杨戈纳闷道：“江湖人不敢明着要，你们官家人也不敢吗？”
青年人“啧”了一声：“方才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么快就犯蠢了？这是能说的吗？”
杨戈困倦的伏到桌上，轻声道：“您也没掩饰啊！”
适时，青年人恰好翻完秘籍的最后一页，他合上秘籍，忽然问道：“你的亲眷呢？”
杨戈：“他们啊……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青年人一语双关：“多远？有草原那么远么？”
杨戈似乎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合上双眼轻轻的呢喃道：“还要远的多得多……好几个天地那么远！”
青年人又‘啧’了一声：“难怪你年纪轻轻的，就不想活了！”
杨戈睁开双眼看着他，笑道：“不愧是官家的大人，这都叫您看出来了。”
青年人无奈的道：“你也没掩饰啊！”
杨戈：“有那个必要吗？”
青年人：“是啊，有那个必要吗？”
杨戈：“东西您也看了，您要瞧得上眼，尽管带走便是，若是觉着我嘴不严实，给我痛快就成，唯独外边那只小狗，劳烦您帮忙寻个好人家！”
青年人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你连条草狗都放不下，怎么就能如此轻易的放下自己的性命？”
杨戈：“我没亲人了，不能让它也没亲人啊。”
青年人沉默，许久后才轻轻将桌面上的武功秘籍推到了杨戈面前：“这东西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虽然算不得上乘的神功秘藏，但好歹也是能到内劲大成的内家武学，用来打基础绰绰有余了！”
“以你的根骨，只要肯下功夫，至多半载便能大成！”
“外边的麻烦也无须担忧，我会将此事钉死在昨夜寻你麻烦的那老匹夫身上！”
杨戈听言，无语的道：“您好歹也是吃官家饭的体面人，怎么和蒋大侠那等粗人一样，随随便便就对人动手动脚呢？”
青年人笑道：“我总得弄清楚，蒋奎为什么会对你一个店小二另眼相待吧？”
杨戈好奇道：“那您弄清楚了么？”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问题。
任谁“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年轻了十七八岁，而且身上所有积年劳伤、陈年旧伤都尽数痊愈，还能随手将小二百斤的石磨盘当阿三飞饼甩……都会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他一直都觉得，这或许就是穿越时空隧道的“副作用”。
青年人点了点头：“百骸如玉、百脉俱通！”
杨戈琢磨着这八个字儿：“好事儿？”
青年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用一种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的语气说道：“你的根骨，在武学史上又称‘小宗师之体’！”
杨戈反应平平：“宗师？很厉害吗？”
青年人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但看着杨戈哈欠连天的模样，还是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道：“武学之途分支繁杂、变化万千，有佛道之分，有内外之别，还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等分支分派，而各家又有各家的练法，快慢不一、强弱悬殊！”
“但正所谓殊途同归、万法归一，武学之途虽繁花似锦，归纳起来也不过只有五大境界：‘固体培元’、‘开海纳气’、‘累气化峰’、‘拨云见月’、‘化虹飞天’。”
“偌大的神州武林，习武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但九成九终其一生都只能在‘固体培元’阶段厮混！”
“能‘开海纳气’练出内气之人，便已当得起一声高手，行走四方、吃喝不愁。”
“能‘累气化峰’练出真气之人，无不是一方武林名宿，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能打通天地二桥‘拨云见月’者，皆是武林泰山北斗，开宗立派、人死留名！”
“你天生百骸如玉、百脉俱通，化峰归真之前无有任何关隘，归真境之后也比旁人更容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以江湖人称‘小宗师之体’。”
“嗯，就我所知晓的身具你这般天资的武人，成就最低的都是归真境的武林巨擘。”
“你说厉不厉害？”
杨戈昨晚便一夜没睡不说，还受了些内伤，这会儿困得眼皮直打架，闻声只能强打精神胡言乱语：“您的意思是保底气海，见月可期对吧？”
青年人纠正道：“‘拨云见月’之境的高人，江湖人称绝世。”
杨戈用力的睁大了灼热的双眼：“还请大人指点，蒋大侠是何境界？”
青年人想了想，沉稳的一句一句道：“‘丧门星’蒋奎，燕云五鬼二当家，与结义兄弟四人啸聚山林、聚众过万，曾率众劫杀……”
“停停停！”
杨戈连忙摆手：“这些是能说的吗？我只想知道蒋大侠是何境界。”
青年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认真道：“你是聪明人，你觉得你还有的选吗？”

第七章 绣衣卫
“……你还有的选吗？”
青年人意有所指，咄咄逼人。
杨戈哪能受他这委屈：“瞧您说的，我一介身如浮萍的氓隶之人，要没点底气，敢坐到您的对面？”
他的确是丁点都奈何不了眼前这个官家人。
但没关系，了不起一死！
就好像昨夜，他与那黑衣人动手之前，同样也没有任何稳赢的把握。
青年人笑吟吟的看着无所畏惧的杨戈，摇着头缓声道：“真的吗？你再仔细想想。”
杨戈想了想，慢慢皱起了眉头：“您可是官家人……不至于干那么下作的事吧？”
青年人平心静气的缓声道：“官家人也分很多种，有的人是面子、有的人是里子，有的人专干场面活儿，有的人专干脏活儿……你猜哥哥我是哪种人？”
杨戈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吟片刻后摇头道：“无论您是哪种人，都一定是绝顶聪明的人，聪明人怎么会干蠢事儿？那俩老头，还能有多少年活头儿？您拿他们俩给我栓绳子，就不怕绳子断的那天，我掉头咬你吗？”
青年人“啧”了一声，笑道：“你既然知道哥哥是聪明人，又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呢？难道我想要拿捏你，就非得抓你的把柄吗？连你们掌柜的都知道只要对你好点，你就会知恩图报，这么简单的道理，哥哥会不懂？”
杨戈怔了怔，张了张口愣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一会儿才放弃治疗的苦笑道：“您刚刚不还担心我是鞑子的细作吗？这么做就不怕养虎为患？”
青年人先点头再摇头：“先前的确是有这个担忧，毕竟你的来历成谜。”
“但下细一想，又觉得你肯定不是！”
“你这样的天才，连我都知道把你攥在手心里，谁会舍得将你派出来做谍子？那种蠢货，可坐不到能安插谍子的那个位置上！”
杨戈摇头：“那可说不准，厕筹有厕筹的价值、美玉也有美玉的用法……您看，您这不就主动送上门儿来了吗？”
青年人终于破防了，生气的道：“我就不明白了，你都肯在悦来客栈当个被人呼来唤去的店小二，怎么就不肯为朝廷效力搏一个锦绣前程？”
杨戈也很不高兴：“我也搞不懂，那么多豪杰侠客挤破头的往上京扎，您干嘛非盯着我一个混吃等死的店小二不放呢？”
青年人怒声道：“那是你不懂‘宗师’二字的份量，你可知一位绝世高手，其威慑力堪比十万精兵？你乃七尺男儿，家国动荡在前，怎堪苟全性命于市井酒肆！”
杨戈也恼怒道：“你又何尝懂无家无业、无亲无故的流浪汉？我只想躺平摆烂、混吃等死，不想再卷入任何不相干的是非恩怨、更不想再欠任何不相干的人情！”
青年人一拍桌：“懦夫！”
杨戈丝毫不怂：“无赖！”
二人同时冷哼了一声，都恨对方恨得牙痒痒。
青年人奈何不了杨戈，因为他看得清楚，这厮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不怕死。
杨戈同样奈何不了这个青年人，因为他唯一的依仗，也仅仅只是不怕死罢了。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好一会儿，青年人才努力压制住怒火，开口道：“这样，你我各退一步！”
杨戈直视着他眼睛，正色答道：“怎么退？”
青年人：“哥哥不逼你报效朝廷，你也别想着摆烂，踏踏实实的在哥哥手下领一份工钱。”
杨戈一张问号脸：“这和投靠朝廷有区别？”
青年人努力心平气和的道：“区别还是有的，拿朝廷的俸禄，你就是在册的官家人，得听上官的命令。”
“而拿哥哥的工钱，就只是哥哥雇的伙计，并非官家人、也不用听谁的命令。”
杨戈听明白了：“哦……临时工是吧？”
青年人瞪着他，怒气渐渐爬上额角。
杨戈见状，到嘴边的讲价还价，立马就变成了：“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青年人斩钉截铁道：“没有，再敢吐半个不字，老子立马捏死你，永绝后患！”
他养气的功夫本不至于这么差。
一个武道宗师苗子，原本也值得他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慢慢折服。
但架不住杨戈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横竖一副‘了不起您整死我’的滚刀肉模样，太搞人心态。
任他手段再多、路子再野，也拿捏不住一个没什么软肋、不怕死，甚至隐隐还有几分求死的人。
而且杨戈的出身来历，也的确是个大问题！
眼瞅着已经到爆发边缘的青年人，杨戈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行吧！”
他有气无力的揖手道：“那往后就劳烦东家多多提点、多多海涵了。”
他没有再提什么条件刺激这厮。
左右只是一份工钱而已，既买不了他的命、也买不了他的身不由己。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相信眼前这个聪明人不会不懂。
青年人见他应下，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强行挤出一抹笑容：“这才对嘛，你这个年纪，正是立大志、博前程的好时候，岂能学那些庸庸碌碌的朽暮之人得过且过、混吃等死？”
杨戈假笑着应承道：“是是是，东家教训得是。”
青年人眼瞅着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又险些破防，索性起身就往外走：“行了，时候不早了，你歇着吧，明日会有人上门来寻你，给你交代后续事宜。”
杨戈连忙起身：“还未请教东家尊姓大名？”
青年人大步流星的推门出去，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话：“本官绣衣卫千户沈伐！”
“绣衣卫？”
杨戈如梦初醒：‘哦……原来是锦衣卫啊，还是个千户，难怪这么难缠！’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再定眼之时，庭院内已经空空如也。
杨戈嘟嘟囔囔的上前关门：“这都是些什么毛病啊，放着大门不走，非要翻墙！”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胸口一闷，低头就发现一颗指头大的小石头从胸口坠落。
沈伐幸灾乐祸的声音，适时在他耳边响起：“背后编排东家，该打！”
杨戈：‘你食不食油饼？’

第八章 天才
“吱呀。”
杨戈拉开房门，就见明净如金子般的朝阳洒满小院儿，阴郁的心情顿时都好了许多。
他忍不住笑了笑，捏住拳头给自己打气：“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哦……是不是，小黄？”
小黄摇着小尾巴：“嗷、嗷……”
“真乖！”
他弯下腰揉了揉肉嘟嘟的狗头，而后昂首挺胸，一步跨进灿烂的阳光里。
……
一节粗壮的木头高高飞起。
杨戈的目光追着木头，在木头下坠之际，扭身一记鞭腿，带起一阵闷沉的气爆声精准的扫在了木头上。
“啪。”
木头断裂成两段，横飞出半个院落撞在了院墙上。
杨戈看了看两截木头，思索着从裤腰带上拔出《十八路乱风腿》的秘籍翻开，找到‘第五路劈腿’的页面再次仔仔细细揣摩了一遍发力技巧，然后收起秘籍，弯下腰继续整理院子中间的杂物。
他先要将院子所有没用的东西都清理出去，然后才能置办自己用的家具。
若是时间来得及……
他还想在院子里砌个厕所、将瓦面翻整一遍、给木屋多开几扇窗。
最好，还能在角落里栽点绿植，挖个小池子养点鱼和乌龟啥的。
对了对了，还得给小黄弄个狗窝，再买只猫、买几只鸡……
他一边扒拉着杂物堆，一边在构思着小破院儿改造计划，手里随手从杂物堆里抓起一节又短又粗的木头轻轻一扬，抬腿就是一记劈腿，重重的砸在了木头上。
“嘭。”
木头陡然炸开，木屑洒满半个院子。
杨戈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定睛看了看洒落的木头碎屑，确认这一节木头没有被虫蚁蛀空。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麻利的拔出腰间的乱风腿秘籍，翻到总纲的上篇，手指沿着字迹滑动着找到那句口诀：‘力从地起、劲由心发。’
他一边思索着这八个字的含义，一边慢慢回忆着方才那一脚的感觉。
就这般揣摩了约莫一刻钟后，他突然一跺脚，震起一节凳子腿，凳子腿凌空的瞬间，他猛地一记弹腿，精准的踢在了凳子腿上。
只听到“啪”的一声闷响。
本该被一脚踢飞的凳子腿，在杨戈的脚尖前如同炮仗般炸开，木屑满地！
“哦哟！”
杨戈瞪大了双眼，仔细体悟着方才那股子仿佛有种东西顺着脚尖射出去的感觉，自娱自乐的喝彩道：“这个屌！”
前晚他要会这一招，那黑衣人绝对出不了悦来客栈！
他来了兴致，拿着乱风腿秘籍坐回到门槛上，借着灿烂的天光再次从头到尾的翻看十八路腿法。
这门武功名叫《十八路乱风腿》。
顾名思义，共有十八路腿法！
十八路腿法，又分练法十二路、打法六路。
练法十二路，乃是十二路基本腿法的学习、熬炼方式：一路弹、二路踩、三路截、四路蹬、五路劈、六路挂、七路撩、八路扫、九路鞭、十路踹、十一路膝、十二路摆。
每一路，都有不同的练法，比如第一路弹腿，就有正弹腿、腾空弹腿、连环弹腿、双飞弹腿等等练法，每种练法的发力方式、呼吸节奏都是不同的。
须得说明的是，十二路基本腿法虽练至大成都有不俗的威力，但不成体系，面对庸手时或许还能凭借灵活的反应力，以腿法的威力强行碾压，但若是面对势均力敌的高手，就显得捉襟见肘、处处受制于人。
毕竟腿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敌人可不会傻乎乎的等着你一招腾空弹腿失利，再去接一招连环鞭腿的。
六路打法，就是粘合这十二路基本腿法，使其发生化学反应的杀招：一路捕风捉影、二路疾风劲草、三路狂风骤雨、四路风卷残云、五路风刀雪箭、六路风嚎绝谷！
这六路打法最为凸显的特点，就是快、极致的快，最好是快到敌人只能看到满天腿影为上！
第二个特点，就是莽、一招比一招莽，前边三路还留有些许余地，可以一击即退。
后三路，不动则已，一经发动，最好的结局都是两败俱伤……尤其是最后一路风嚎绝谷，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当然，越强的杀招，就越是依赖劲力，劲力太弱，核弹级的招式，也只能发挥出擦炮级的威力。
……
“要将这么多种腿法练成身体本能，还要能牢记这么多种腿法组合、吐纳节奏……”
杨戈瞅着“捕风捉影”的三种变化，每种四五种吐纳节奏、十七八种腿法衔接的复杂组合，单单只是看看都觉得眼花缭乱、头大如斗。
他很难想象，要在这门腿法上下多少苦功，才能将如此复杂的杀招，练成下意识的本能！
杨戈忍不住感叹道：“果然不能拿自己的业余爱好，去挑战别人谋生的职业啊！”
‘不过，调动内劲？’
他狐疑的伸出左手，摊开五指。
在他的注视下，五根手指头先是依次发红肿胀。
接着跳跃着一三五、二四、一三五、二四这样的发红肿胀。
再然后跳跃的速度越来越快，肉眼都看不出发红肿胀的痕迹，只能感知到指尖的灼热感……就好像是五根手指在烧红的铁板上疯狂弹奏千本樱！
‘这不挺容易的吗？’
他疑惑的翻动膝盖上的秘籍：‘怎么书上又是进补又是药浴，还要气血搬运、抱元守一……这不是纯纯扯犊子呢吗？’
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的一拍额头，失神道：“又忘了，哥们现在可是绝世天才！”
这本秘籍到他手满打满算也才一天一夜，他能通读三两遍就已经十分不易了，哪里来得及下细研究熬炼内劲儿的教程？
他方才下意识的一脚踢出了内劲，还只当内劲本就是武道入门技法。
直到仔仔细细的再度翻看完整本乱风腿秘籍，他才发现，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就按照书上的记载，适龄学徒须先以十二路练法配合气血补药进补勤练两到三载，再增添固本培元药浴熬炼六至十二月，即可配合特殊心法搬运气血凝练内劲……
也就是说，正常流程下，一个适龄学徒，最快也要两年半，才能尝试凝练内劲。
‘难怪沈伐那么大的官儿，会放下身段来跟我这么个小人物磨牙……哥们儿这穿越副作用，有点东西啊！’
理清头绪的杨戈，摩挲着秘籍暗戳戳的嘀咕道。
就在这时，院门儿忽然被大力的拍响。
“啪啪啪。”
“小哥儿、小哥儿，你在家么？”
是王大力的声音。
杨戈起身进屋，很快便空着手快步走出来：“来了来了。”
“吱呀。”
杨戈拉开院门，就见到王大力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小哥儿，抓、抓到人了！”
杨戈诧异的道：“抓到谁了？”
王大力解释不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快走，掌柜的等着咱们呢！”
“你先等等，我锁个门！”
“就这破院子，耗子进去了都得给你丢两个铜板儿，谁会偷你的东西啊！”
“你别管，我就要锁门……”

第九章 一箭四雕
街上到处都是往一个方向汇聚的行人。
杨戈与王大力穿行在逐渐拥挤的人流中，走着走着就回了悦来客栈。
隔着老远，杨戈就望见刘掌柜站在半开的客栈大门内，四周围了一圈周围的商户老板。
眼见杨戈回来，刘掌柜喜出望外的迎出来：“你们可算是来了！”
杨戈凑上去，一头雾水的询问道：“掌柜的，怎么个情况？”
王大力那张嘴，聊八卦的时候利索得跟快板儿一样，可一说起正事儿，就跟棉裤裆一样，这那的磕巴半天都理不出个头绪来。
杨戈听他说了一路，都没听明白到底是个什么事儿。
刘掌柜先打发了围在客栈大门前的街坊邻居们，等到客栈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之后，才道：“前夜来抢劫咱们客栈的歹人抓住了，官家那边让咱们都来客栈候着，待会儿要押那歹人来此辨认。”
‘绣衣卫的效率这么高的吗？’
杨戈心头明了，接着又指着门外的人流：“那街上这些人是……”
刘掌柜：“看热闹的，官家正押着那歹人游街呢！”
“游街？”
杨戈愣了两秒之后，才陡然反应过来，心头赞叹道：‘不愧是干大事儿的人，格局就是大！’
他先是以为，沈伐会派人放出风声，直接将“蒋奎留下的武功秘籍”扣死在前夜那黑衣人的身上。
没想到沈伐会如此大张旗鼓的宣扬此事，并且不惜将其推到一个杀鸡儆猴的政治高度上。
如此一来……
既一劳永逸的解决了他的问题。
又杀鸡儆猴的强化了武试期间的治安。
还间接性的在那帮无法无天的江湖人面前，彰显了一波朝廷的威仪和绣衣卫的威风。
可谓是一石三鸟！
与沈伐的办法相比，他的办法不但被动、小家子气，还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刘掌柜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饱含期待的问道：“小哥儿啊，这回，那事儿算是过去了吧？”
杨戈笃定的点头：“肯定是过去了，官家都出面了，再来跟咱过不去，那不是打官家的脸吗？不值当！”
听到杨戈斩钉截铁的保证，刘掌柜心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是落了地。
他顺着胸膛，如释重负的道：“过去了就好、过去了就好啊……咱这两日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就怕这事儿害了你，要真那样，咱这辈子都甭想安生了！”
这事儿了结了，他才终于将心底的担忧给说出了口。
杨戈心头有些触动，强笑着宽慰道：“您就是想得太多了，我昨儿不就告诉您没啥大事了吗？你还是不相信我啊！”
刘掌柜转身拖过一把椅子，慢慢坐下，闻言笑着摆手道：“是与不是，咱心头有杆秤。”
杨戈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而对王大力说道：“小王哥，随我去烧点开水沏几壶热茶，待会儿官爷们上门了，咱总不能连口热水都不招待，那也太失礼了。”
这话说得刘掌柜都坐不住了，一拍额头站起来：“疏忽了疏忽了，你们快去烧水，咱去把咱存的好茶拿过来……”
说来也是巧，客栈三人火急火燎的刚刚沏好茶水，就听到一阵响亮的铜锣声。
三人连忙迎出来。
就见人头攒动的长街中心，二十余个气宇轩昂、身穿玄底锦绣睚眦束袖劲装，腰胯银线牛尾刀的官家人，押解着一个浑身血迹、双手双足都锁着镣铐的中年汉子，敲锣打鼓的朝着这边行来。
杨戈有心理准备，扫视了一圈那些身穿睚眦劲装的绣衣卫后，就将目光转向了那个锁着镣铐的中年汉子，感觉此人的身形的确很像前夜摸进客栈的那个黑衣人。
刘掌柜没有心理准备，看清这些绣衣卫装束的瞬间，就吓得双腿一软：“额的个娘诶，绣衣卫！”
杨戈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他：“您别怕啊，咱们都是良民，绣衣卫的大人们是来给咱主持公道的，您怕个啥？”
“是是是……”
刘掌柜点头如捣蒜：“咱们都是良民……祖宗八辈儿都是良民！”
话虽如此说，可这老头的两条腿还是抖得跟电音小王子一样。
见到刘掌柜这副模样，杨戈总算是对绣衣卫的威慑力，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
一行绣衣卫押解着中年汉子行至悦来客栈门前，为首的军官一举手，整支队伍便停了下来。
“尔等便是悦来客栈的苦主吗？”
绣衣卫军官按着腰刀，目光凛冽似寒风的扫视客栈大门前的三人。
刘掌柜哆哆嗦嗦的上前，揖手如捣蒜：“肥肥肥大人，俺们俺们俺们……”
眼见刘掌柜紧张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杨戈一步上前，揖手道：“回大人，草民等人是悦来客栈的店家，前夜确有歹人摸进俺们悦来客栈行凶，是草民发现的歹人。”
“那正好！”
绣衣卫军官侧过身，指着身后那名中年汉子：“你仔细辨认一下，此獠是否便是前夜行凶的歹人？”
“是！”
杨戈应了一声，在无数人的注目下，硬着头皮上前仔细打量这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嘴里塞着口球，说不出话来，眼见杨戈凑到自己跟前目不转睛的打量，惊恐的“呜呜”直叫。
披头散发、涕泪横流的模样，既狰狞、又可怜。
“老实点！”
绣衣卫军官不知是怕杨戈被这中年汉子给吓住，还是怕杨戈有其他的顾虑，转身一脚将其踢得跪倒在地。
哪知中年汉子竟顺势倒在地上，嚎啕着满地打滚，仿佛是受了什么天大的不白之冤一样。
围观的人群微微有些骚动……
明明没有议论声，空气中却似乎有无数只蚊蝇在乱窜。
杨戈抬头看向绣衣卫军官。
却发现绣衣卫军官也在看着自己……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他低下头，一脚踩住这中年汉子的脖子，弯腰拉开他的衣裳，就见他左肩处靠近胸口的位置，捆着一圈止血布。
他掀开止血布，一条长有半尺、由左向右、皮肉往两边翻，即使涂抹了厚厚一层止血药，仍在不停往外渗着黑血的狰狞血痂，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看到这条伤痕，杨戈终于确定了脚下这人的身份。
前夜黑衣人一动手就掀了桌子，灭了桌上的油灯。
是以杨戈唯一能核实黑衣人身份的线索，就是他扑进黑暗里的第一斧……那是他凭借光亮熄灭后最后的记忆，以及黑衣人呼喊声传来的方位，劈出的一斧头。
他清楚的记得，那一斧劈中了黑衣人的胸膛。
其后的撕扯，就完全是瞎几把砍了，虽然他自己感觉也砍中了几斧，但到底砍中的是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启禀大人，此人确系前夜摸进俺们悦来客栈行凶的歹人无误，那夜草民被迫与歹人搏斗，曾用俺们客栈劈柴的斧头，劈中过歹人的胸膛……大人请看，这道伤痕便是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杨戈的话音，转向中年汉子的胸膛。
人群渐渐静止，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蚊蝇飞舞声也慢慢消失。
绣衣卫军官看了一眼伤痕，抬头道：“可有物证？”
杨戈揖手：“有物证……小王哥，柴斧就藏在茅房顶上，劳烦你去取来。”
那厢都如糠筛的王大力闻言，如蒙大赦的丢下一句“俺这就去拿”，拔腿就往客栈里跑。
绣衣卫军官见状一挥手，即刻就有两名绣衣卫按着腰刀，快步跟了进去。
不一会儿，两名绣衣卫夹着王大力，取回一柄斧刃上留有些许血迹的锈斧，呈给绣衣卫军官。
绣衣卫军官取了柴斧，走到中年汉子面前蹲下，拿着柴斧比对着他胸膛上的伤痕。
很快，他便头也不回的朝杨戈挥了挥手。
杨戈会意，抬脚松开中年汉子的脖子，躬身后退一步。
中年汉子将杨戈与绣衣卫军官的对话全程听在了耳中，一爬起来就“呜呜呜”的给绣衣卫军官不断磕头。
绣衣卫军官取下他嘴里的口球，起身居高临下的喝道：“丁满，对于前夜犯夜潜入悦来客栈，入室行凶、图谋不轨一事，你认是不认？”
证据确凿，中年汉子哪里还敢与凶威赫赫的绣衣卫硬刚，当即嚎啕大哭的哀声求饶道：“启禀大人，草民那夜只是想抢……”
绣衣卫军官冷声打断了他的求饶：“你认罪就好！”
中年汉子愣了愣，猛地直起上身就要大声疾呼……
只可惜，已经晚了。
“铿。”
就见一道晃得人眼花的亮光闪光。
站在中年人背后的杨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蓬温热的液体糊了脸。
他下意识的摸了一把脸颊，定睛一看：红的、粘稠的。
再一低头，就看到中年汉子的头颅滚落在地，仿佛皮球一样“咚咚”的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后，咕溜溜的一路滚到他脚边，翻到正脸，一双瞪大双眼的惊恐面容，直勾勾的望着他……
杨戈猛地打了个冷战，一股触电般的酥麻之意，从尾椎骨处泛开，瞬息之间就爬上头皮，化作满身的鸡皮疙瘩。
“嘭。”
无头尸体重重倒下，殷红的鲜血如同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流动着将地面染成猩红一片。
杨戈终于回过神来，“蹭蹭蹭”的一连后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疯狂的在身上胡乱抓挠。
他紧闭着双眼，不敢再看眼前的血腥场面。
可那副人头与无头尸漂泊在红毯上的血腥画面，却仿佛刻进了他脑海里一样。
令他浑身的鸡皮疙瘩，一阵接一阵的疯狂往外冒，怎么挠都止不住痒！
绣衣卫军官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转身面对着周遭看热闹的诸多民众，用手中长刀指着中年汉子的无头尸体，放声大喝。
“太原府虎威镖局镖师丁满，目无法纪、胆大包天，于武举绸缪之期犯此入室行凶、谋财害命之死罪，败坏圣上恩典、破坏武举清正，论罪当诛、恶不容赦，特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人群沉寂了片刻，忽然有人高呼道：“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
“大人来了，路亭县的青天就有了……”
人群炸开了锅，欢呼声、称颂声此起彼伏，沸腾的过节一样。
唯有杨戈，还坐在原地疯狂的抓耳挠腮：“噩梦啊、噩梦啊……”
……
适时，悦来客栈斜对面不远处的一栋民居二楼内。
沈伐端坐于窗前，目不转睛的眺望着悦来客栈门前那场即将收官的大戏。
在他身后，十数名衣衫杂乱如街头贩夫走卒的人影，步履急促的来回走穿梭着。
“画师，客人坐地抓耳挠腮、闭目不敢直视断头尸首，口头低声叫骂：‘噩梦、噩梦啊铺盖’、‘神经病、都他妈是神经病啊’……呃，最新消息，客人吐了。”
“帐房，客人六月十八于路亭东市购粟米六斗、小麦二斗、豚肉二斤、私盐三两，耗钱百二十七。”
“里正，东市菜头谷有地、家境殷实，独女谷迎春、薄有姿色，有意招客人为赘婿，三请掌柜代为说和，皆被婉拒，言暂无成家立业之念，谷迎春气极，曾私下至客栈寻见客人，客人避而不见……”
“夫子，三月前有东瀛商人至客栈打尖，小王得其赏钱三文，小王喜不自胜，告知客人使其同去讨赏，客人曰：‘东瀛小鬼，有小节而无大义，生人面而无人心’，劝小王不要被假象所迷惑，小王疑心客人妒其得赏，告知邻里……”
沈伐倾听着身后的一声声汇报，心目中杨戈的形象正在越来越清晰。

第十章 望乡
大戏落幕。
悦来客栈外，杨戈与王大力忙里忙外的招呼着前来洗地的县衙捕快衙役们喝茶歇脚。
民居内，一幅颜料都还未干涸的工笔画，送到了沈伐的面前。
沈伐乍一看到这副色彩鲜艳、笔法工整细腻的画卷，诧异的扭头看向身畔的画师。
察觉到沈伐的目光，画师揖手行了一礼，却并未开口解释。
沈伐只能回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这副工笔画。
他知道，画师的画作，皆是他凭借目标人物的各种信息、言行举止，全凭心中直觉而作，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画作的种类和笔法。
过往的目标人物……
有的是一把带血的刀。
有的是一把出鞘的剑。
还有人是一头似虎似狼又似恶鬼的混乱墨迹。
而无论画师给出的画卷是什么，最终的结果都证明，他总是对的人。
奇人异士，自是不可以常理度之……
但出自画师之手的工笔画，连沈伐都是第一次得见。
画卷被一条大江分成了两部分。
一边是一片色彩鲜艳的村庄远眺图，村庄周围有男有女、有屋有田，有草长莺飞、还有黄犬狸猫扑蝶追蜂……笔锋细腻得连黄犬咧着大嘴的笑容都纤毫毕现。
另一边，是一片黑白的城池俯瞰图，画面笔锋飘逸、大片留白，只能依稀看出一片片起起伏伏的房屋轮廓，和一道道影影绰绰的模糊人影……画风有点阴间。
一名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站在城池俯瞰图前，隔江眺望着对岸的村庄，双手拉着嘴角上翘，仰头大笑……只是笑的比哭还难看。
鲜艳的色彩从村庄这边向大江对岸的城池逐渐变淡，直到在中年男子的身上，变成黑白……
沈伐琢磨着这幅画，眼前不时闪过杨戈那副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模样，心绪竟也渐渐变得复杂。
他看向画师，认真的问道：“这幅画，可是名《乡愁》？”
画师踌躇了几息，答道：“回大人，属下以为，此画名《望乡》更为恰当。”
“望乡、望向……”
沈伐咀嚼着这两个字，许久才微微颔首道：“的确更为恰当！”
他妥善的收起画卷放在手边，而后头也不回的轻喝道：“帐房，还未盘清账目吗？”
一名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应声捧着一本账簿上前，躬身道：“禀大人，客人在路亭县的金钱来往无有任何问题……请大人过目。”
沈伐拿起账簿象征性的翻了翻，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账，数目与刘德贵每月发给杨戈的工钱并无出入，也无有任何值得格外注意的花销。
他放下账本，倚着太师椅：“里正。”
“禀大人，经盘查，客人在路亭县除与掌柜的有银钱之外的人情存在，再无任何人情往来……客人似乎是在本能的拒绝一切人际交往，无论善意恶意别有目的。”
沈伐屈指敲击着座椅扶手沉吟了片刻，再次开口：“夫子。”
一名做文士打扮的白须老者应声上前，揖手道：“禀大人，客人的人文偏属，确系吾华夏骨血无疑，且骨子里还有几分华夏至高、睥睨四方的本位思想。”
沈伐听言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淡淡的道：“封存客人案牍，留下两名精锐常驻此间，尝试与客人接触……今日种种，一律不允外泄，违者家法处置！”
屋内众人齐齐揖手称是。
……
悦来客栈外围观的人群已经彻底散去。
洗地的捕快衙役们连刘掌柜私下塞给他们的茶钱都没敢要，就麻利的收队了。
杨戈站在大门内四下张望着，暗道沈伐所说的那个与他接头的人怎么还不来。
其他都是小事，主要是他的工钱该上哪儿领？
总不能给他扣上临时工的帽子，却连工钱都没有吧？
他可不会天真的认为，沈伐不给他发工钱，他就能逃出沈伐的魔掌。
“小哥儿，这里没事儿了，你要有事儿，就先回去吧！”
收拾完毕的刘掌柜，对着杨戈挥手道。
杨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前堂，关心道：“掌柜的，客栈修缮的事儿，您安排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刘掌柜扯了一根条凳坐下，捶打着僵硬的大腿笑道：“往后这客栈啊，咱是不准备再管喽……”
杨戈：“啊？”
刘掌柜冲他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说：“咱已经托人给那不孝子捎了一份口信儿过去，让他回来接管客栈。”
杨戈恍然，上前扯过一根条凳坐到刘掌柜对面，笑道：“您怎么突然想通了？以前不老说还能再多撑几年吗？”
“咱到底是老啦，不中用啦！”
刘掌柜叹了口气：“再说了，这客栈迟早要传到他手上，现在让他回来，咱还可以帮他盯着点，要这样还不成器，败了就败了吧……”
他说得豁达，可老脸上却全是忧愁。
杨戈笑着宽慰道：“您别想太多啦，就咱们客栈这买卖，您自个儿还不清楚吗？那正常时节，也就是个迎来送往的便宜活计，就算少东家拉不下脸，不还有我和小王哥吗？我们俩拿的可就是这份儿工钱！您呐，往后就踏踏实实的享清福吧。”
他本意是宽慰的话，却是给刘掌柜提了个醒，他突然说道：“小哥儿，要不然你往后就接替咱的活计，做咱客栈的掌柜吧！”
掌柜并不是老板，而是店长。
只是许多小生意的老板没钱雇掌柜，或是不愿请别人来经营自家的营生，亲自上马操刀经营，掌柜才常常与老板划上等号。
是以刘掌柜这里的意思，并不是要让杨戈来做悦来客栈的老板，而是要给杨戈升职，从服务员变成店长。
“不不不……”
杨戈连连摆手：“掌柜的您还不了解我吗？我又不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就盼日子能简单点、轻松点，我哪能做掌柜啊？”
刘掌柜瞅着他大惊失色的模样，笑着开玩笑道：“咱当然了解你啊，就是因为你不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咱才放心让你来做掌柜啊，换那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杀才，他就是倒贴钱给咱，咱都不带斜他一眼的！”
杨戈转念一想，似乎是这个道理，当下也笑着开玩笑道：“那也不能您来升我做掌柜啊，那老话儿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吗？您升我做掌柜，这不是给少东家上眼药呢吗？你们爷俩斗气，别拿我当枪使啊，我还想在您这儿多干几年，报答您的恩情呢！”
“你不必担心那不孝子会有看法，他那人……”
刘掌柜想给杨戈解释，结果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无语住了，摆手道：“算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杨戈点头：“反正武举之期还有一段时日，咱们也不用急于一时不是？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刘掌柜点了点头，末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小哥儿啊，你老是劝咱不要多想、放宽心，你怎么就不肯劝劝自己呢？”
“咱从未问过你打哪来、也不知你都遭了些什么灾，但咱总归是个做爹的人，回回见着你坐在屋里一动不动的盯着外边一看两三个时辰，咱就忍不住想，要是咱的后人也活得像你这般煎熬，咱只怕死了都闭不上眼！”
杨戈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他使劲儿的抿了抿唇角，努力拉扯脸颊的肌肉，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怕就怕，我爹娘百年之后，都找不着我啊！”
刘掌柜见了他这模样，也红了双眼，拍着他的肩头说道：“他们就算找不到你，也一定是希望你能过得好、过得快乐，而不是希望你过成现在这个样子……向前走、莫再回头，日子会好起来的！”
杨戈：“可哪里又是前呢？”
刘掌柜：“只要开步，哪里都是前！”

第十一章 赵魏
麻烦终于过去了。
客栈也暂时营不了业。
沈伐在留下三贯工钱后，也销声觅迹了。
无所事事的杨戈，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改造小破院的繁琐工程里边。
他先是将小破院拆空，几乎只保留了几根梁柱。
然后寻了几个泥瓦匠来搭手，一起将原本只有八尺多高的低矮房屋，加高到了一丈五，也就是近五米高。
再在南北两面都多开了两扇窗，这回阳光终于能照进屋子里。
再然后，就是他一个人的活计了。
砌墙、粉刷、打制家具，给小院子铺上青石板、挖池子、栽种绿植……
他并不是熟练工，出错都是常有的事。
即使不出错，他也要花费数倍的时间才能勉强达到标准。
但没关系，他最多的就是时间……
整整一个夏季，他除了去看望渔夫老头之外，其余的时间都泡在院子里挥汗如雨。
小破院就在日复一日的毒辣日头中，一点点的变成了杨戈想要的形状。
而杨戈也在被晒脱了好几层皮后，黑成了一块儿碳。
但他的眼神里，渐渐有了光亮。
刘掌柜来过两次，见了被将自己折腾成一块黑炭的杨戈，以及被杨戈折腾的面目全非的小院子，老脸上说不出欣慰，并且向杨戈许诺，只要杨戈不说走，他们老刘家绝对不会收房子！
倒是王大力常来。
回回都是说来给他搭把手，结果回回都只顾着唾沫星子乱飞的给他口播武试赛点，扫个地都要磨蹭半天，回头还要讹他两个窝头走！
这厮是本地人，亲戚、朋友遍布路亭县各行各业中下层。
而路亭县作为上京门户，来来往往的商客不是入京、就是出京，口中随意闲聊的，可能都是上京城里的大新闻。
是以，这厮的各种八卦、小道消息渠道，简直不要太灵通！
王大力心头那点弯弯绕……
杨戈当然是心知肚明。
但乱风腿秘籍仍在他手里的事，他连刘掌柜都没告诉，怎么可能会告诉王大力这个大喇叭？
难道还嫌麻烦不够多吗？
看看人家刘掌柜，明明能猜到秘籍仍在他手里，却连提都没再提过这件事。
只有王大力一点逼数都没有，三天两头的提起此事，说些‘俺们这种人家，只有练武才能出人头地’、‘小哥儿你要能练武，说不得你也能去上京博个前程’、‘咱哥俩总不能当一辈子的跑堂吧？’之类的旁敲侧击言语。
杨戈自然不会搭理他，权当他是在放屁。
只不过听王大力放屁放多了，他还是被动的知道了一些事情。
首先当然是恩典武举的经过。
蒋奎入京后，凭借一手凶威赫赫的北风刀法，一举夺得了武举外场第一，风头一时无两！
只可惜，在其后的内场策论中，蒋奎远远不如那些将门子弟，最终只得了一个第五名传胪的名次。
杨戈倒是追问过蒋奎的去向，可惜这种事就不是王大力能打听到了。
再然后，此番恩典武举的前三甲，除了探花郎是华山派高足之外，其余两者皆是传出乃是隐藏身份的勋贵之子。
恩典武试落下帷幕的那几日，杨戈每日都能看到大批负刀携剑的江湖儿女，默默的东出路亭县。
再没了来时呼朋唤友、意气风发的欢声笑语……
那几日连王大力的嘴里，都再没出现过“搏前程”这三个字儿。
除了恩殿武举的起伏经过之外，杨戈还从王大力的放屁中，得到了许多大魏当下的信息。
比如大魏历经太祖、太宗、中宗三位先帝，传至当前这位熙平皇帝，已经历任四代帝王。
比如近二十年来，草原鞑子日益强大，时常遣军南下，挑衅边境、掠夺财物、屠杀百姓，五年前，当今皇帝曾趁着草原汗位更替，派遣三路大军、合共二十五万精兵强将，征伐漠北草原。
但最终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再比如，五年内，粮价已经涨了一倍有余……
杨戈终于对自己所处的这个环境，产生了一丝丝的兴趣。
恰逢立秋连日阴雨，小院儿无法继续施工，杨戈便去了书铺，得掌柜的推荐，租借了几本细节胡编乱造但大体上还是符合史实进程的野史笑谈回家。
其后的几天，他就着雨丝落在瓦面上的沙沙声，相互对照着通读了这几本野史。
最终证实了自己先前的猜想：这个世界，当真是一个与他原本所在的时空不同历史走向的时空！
两个世界的历史岔道，发生在三国末期。
三国之前，两个世界的历史走向都是大致一样的：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交替。
连诸子百家、战国诸雄，以及种种名场面、种种典故，都相差无几。
直到三国末期，本该逐渐落幕的季汉，光芒却越来越璀璨，诸葛武侯三出岐山灭曹操收复北方，天水姜维承其遗志灭东吴孙权收复江左，季汉成功一统三国，延续大汉国祚二百多年……
直到天下再度分裂，重新走上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循环。
而其后陆续登场的萧齐、李梁、周唐……直至如今的赵魏。
杨戈专研得入了迷，又跑了几回书铺，租借了大量记载有史料的书籍回家研读。
最终还真叫他找到了答案：司马家没了！
准确的说，不是司马家没了，而是司马懿早早就被嘎了！
具体是在哪儿嘎的杨戈没查到，反正所有三国时期的书籍中，对于司马懿的记载，都仅仅只有一句：‘司马懿，字仲达，辟为曹操丞相府文学掾，性狷狂、不为曹操所喜’。
以曹老板好梦中杀人的行事风格来看，司马懿性狷狂不一定是真的，但曹老板不喜欢他一定是真的！
曹魏没了司马懿这头大后期冢虎，曹老板挂了之后自然也就无人挡得住诸葛武侯。
曹魏都无了，偏居一隅、后继无人的东吴，又能顶得了多久呢？
而孝怀帝刘禅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容得了人，以他的品性搭配季汉后期以姜维为首的文武班子，可不就能给大汉续命二百年？
如此一来，历史进程不就全乱了吗？
祖宗都无了，哪来的子子孙孙？

第十二章 麻烦上门
无所事事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夏末。
七月下旬的一天，刘掌柜上门并知会杨戈，说是客栈已经修缮完毕，他那“不孝子”也快要回路亭县了，到时候大家伙儿先吃顿饭熟络熟络，以后客栈就交给他们了云云。
杨戈自是满口答应。
没过两天，小院儿的大门就被人大力的拍响。
“汪汪汪……”
杨戈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叉着八字脚朝大门外大呼小叫的小黄，朝它挥了挥手，快步走向院门：“来了来了。”
“吱呀。”
他拉开院门儿，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只沙包的拳头。
杨戈下意识后撤了一步稳住下盘，扭身就是一记鞭腿迎了上去。
“嘭。”
拳脚碰撞，空气中响起一声低沉的闷响，杨戈与来人同时后退。
“内劲？你果然会武功！”
来人低声喝道，一副“叫我抓住你的鸡脚了吧”的兴奋语气。
杨戈定眼一看，就见门外竖着一条满脸风霜之色的昂然大汉。
乍一看，这汉子给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那两条筋肉虬扎、将单薄的短打都撑得高高隆起的臂膀，给人一种健身过度的即视感。
但他那双看起来肉乎乎的、看不到一点关节的硕大拳头，又表明着来人可不是什么单纯的撸铁佬。
杨戈盯着来人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再看了看他双手手腕上那双牛皮护腕，迟疑道：“少东家？”
他忽然就明白，老掌柜为何见了武功秘籍会跟猫被踩了尾巴一样，至始至终都没提过要看一眼，或是抄录一份儿啥的。
按理来说，寻常人就算知道这玩意不是自己可以沾染的，也会忍不住好奇，想要偷偷收藏。
毕竟这总归是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就算自己不能练，也还可以留给后人。
这回终于破案了，原来老掌柜是早就深受其害啊……
“嚯，这么明显吗？”
大汉听到杨戈一口叫破自己的身份，诧异的揉了揉自己的大肉脸，而后就自来熟的一脚跨过院门儿。
但下一秒他就又一脚退了出去，不敢置信的仰头看向院门：“这真是我家那破院子？”
杨戈脸上终于露出了笑脸儿，侧身露出清新整洁的庭院，往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少东家请进。”
“难怪老头子这么喜欢你，回回提起你来都全是好话儿，你的确是个持家的！”
大汉“啧啧”赞叹的再度跨进院子里，四下打量着这间仿佛大户人家庭院的雅致院落，努力回想了许久，都无法将以前那个又矮又破的小破院与这间明净清新的规整院落联系在一起。
“你好吃葡萄吗？干哈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
“葡萄藤长成后能遮阳，夏天的时候就能在葡萄架下歇凉……顺带还能结点葡萄吃。”
“那这个水池子又是干啥使的？夏天搁这儿泡澡吗？那这池子也忒小了点儿！”
“不是，那是留着养鱼的，来年种点水草、莲藕，再放几尾鱼虾在里边，院子里就有生气了。”
“这地面是你咋弄的？我记着磨平的石板可不便宜啊……”
“哦，我买的就是寻常的石料，铺好后浇上水，用磨盘一点点打磨平整的。”
杨戈提了一壶热茶出来，向大汉招手道：“少东家您别站着了，咱坐下慢慢聊。”
“啧啧啧，可真是体面人儿啊！”
大汉满脸惊叹的走过来，一屁股重重的坐在竹制的小椅子上，砸得小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惊讶的其实不是这间小院子现在的样子，比这更气派更华丽的庭院他也见过。
他惊讶的是杨戈能将当初那间破败得随时都有可能垮塌的小破院儿，改造成现在这副大户人家的模样。
杨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陪着他坐下：“少东家什么时候到的？”
“就昨儿个。”
大汉端起茶杯一口喝干，舒坦的“啊”了一声：“你也甭一口一个少东家了，就我家那点小买卖，可雇不起你这样的高手，我叫刘富裕……别笑，这是老头子给我起的名字，我能有啥办法？在外边，我叫刘莽，给面子的都唤我一声‘莽哥’！”
“好名字，很有气势……不过，您这是要解雇我吗？”
杨戈笑着开玩笑：“没了工钱，我可没钱给您交房钱！”
“扯淡！”
刘莽没好气儿的一拍大腿：“我要回来头一天就放了你，老头子还不得拿笤帚追着削我……我的意思是，往后咱俩就别论主客那一套了，你叫一声莽哥、我叫你一声老弟，大家好兄弟、讲义气，有酒有肉一起吃、是水是火一起趟！”
杨戈有些想笑。
但他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所以还是忍住了，揖手道：“那往后小弟就劳烦莽哥多多指教了。”
刘莽大气的一挥手：“好说，我这回回来，是要在路亭县重振我铁拳门声威，你会武功就再好不过了……”
“等等、等等！”
杨戈连忙摆手打住：“您刚刚说重振啥声威？咱家不是开客栈的吗？”
刘莽听言，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杨戈：“开客栈能挣几个钱儿？要名要利，当然还得是开武馆啊，你听哥哥说，开武馆可简单了，徒弟上门学艺得给拜师钱吧？三节两寿得孝敬茶钱吧？教出来的弟子多了，周边的大户人家想请人看家护院，是不是得和咱们打好关系？往后出门行走江湖，一报字号某某武馆馆主，是不是倍儿有面子……”
“您等等、再等等……”
杨戈想插话插不进去，只能再次强行打断：“您想把客栈变成武馆的事，老掌柜的知道吗？”
刘莽满不在乎的一摆手：“他一个老头子，哪懂我们年轻人的事？老弟你听我说，开武馆这事儿真的有搞头，方才你那腿法哥哥瞧着很有力道，往后就哥哥教拳、你教腿，咱在江湖就称‘拳脚无二’，是不是一听就特别威风……”
杨戈：……
所以，你压根就没跟你爹提过这事儿是吧？
果真知子莫若父，你还真是个地地道道、童叟无欺的败家子啊！
……
刘莽搁杨戈这儿磨了大半日，极力劝说杨戈加入到他开武馆的大业中。
杨戈自然不可能答应他，可又不好明着拒绝，毕竟是刘掌柜的独子。
最后只能一口咬死了：‘我听老掌柜的，只要老掌柜点头，我就和你一起开武馆’。
刘莽信心十足的回家找他爹掰头去了。
杨戈一直送他到街口。
等他头昏脑胀的回到家，刚一跨过院门就听到大黄疯狂的犬吠声，一边叫一边往他身上扑。
杨戈安抚着摸了摸大黄炸毛的狗头，皱着眉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叹气道：“沈大人，大门这东西，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翻的。”
下一秒，关着门的屋里，传出一道略带笑意的清朗声音：“本官终日逐虎猎狼、从无失手，没想到竟叫一只看家犬给啄了眼！”
杨戈又叹了口气，松开大黄无精打采的往屋里走，心头琢磨着是不是早上起床的姿势不太对，不然这些麻烦的人，怎么会一起找上门呢？
推开屋门，杨戈就见到沈伐端坐在四方桌上首，身旁倚着一把鎏金的虎首牛尾刀，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包烧鸡、一包猪头肉和一包花生米。
他还穿着上回杨戈见他时的那身黑色暗纹劲装，但脸上却多了一道伤疤，身上也多了几许煞气。
他看着推门进来的杨戈，笑道：“你怎么回回见我都叹气？”
杨戈：“可能是见了您，就没好事儿吧？”
沈伐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笑呵呵的回道：“瞎说，明明上回还帮你摆平了麻烦。”
杨戈见了他的手势，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心说‘好像你才是主人一样’：“和您相比，丁满就是个屁！”
沈伐竟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这个倒是！”
杨戈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
沈伐提起筷子夹了一口猪头肉：“吃菜啊，愣着作甚！”
杨戈摇头如拨浪鼓：“您不说清楚找我啥事儿，我可不敢吃！”
沈伐一巴掌把他头打歪，笑骂道：“你就不能蠢一点？太聪明，活着会很累的！”
杨戈不适应他的熟络，翻着白眼往另一侧挪了挪屁股。
沈伐权当没看见，捏起酒杯抿了一口，缓声道：“有个鞑子细作，携带了一份很重要的军事情报逃出了上京城，我们的人在这里截住了他，但他的轻功太好，我们的人追不上他，你所修《十八路乱风腿》身法不错，你出手，应能缠住他，给我们的人创造杀他的机会！”
杨戈点点头，一副懂王的模样：“投名状嘛，我懂！”
沈伐直视着他，认真的说：“你不可能永远一个人活着，既然踏出了第一步，那为什么不迈几步试试呢？”
杨戈沉默了许久，终于伸手提起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轻声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沈伐脸上浮起了笑容：“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杨戈放下筷子看向他，很认真的说：“先说好，我不杀人！”
沈伐失笑：“鞑子也能算得上人？”
“怎么论是你们的事。”
杨戈摇头，笃定的道：“我爹娘只教过我做个好人，没教过我杀人。”
沈伐沉默了几息，提起酒壶给杨戈斟了一杯酒，轻叹道：“你的家乡，一定很富足很祥和吧？”
杨戈张口便想答，可话临出口之时，他又觉得似乎不对。
他思索了许久，双手提起酒杯敬沈伐：“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不到不得已，我不杀人！”
沈伐疑惑的道：“我说错了吗？难道你的家乡也有战乱？”
难不成……画师出错了？
杨戈回道：“冲突与争端什么地方都有，我的家乡之所以能和平，是因为有许多人，用自己的青春和鲜血，将冲突与争端挡在了我们的生活之外……”
听到这句话，沈伐心下很是触动，但他面上却没流露分毫。
他轻声询问道：“你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吗？”
杨戈摇头：“我可能成不了他们那样的人，但我想，我不应该逃避。”
沈伐笑了笑，提起酒杯与杨戈碰了一下，干脆的仰头一口饮尽，轻声道：“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话语虽轻，却掷地有声。

第十三章 月黑风高
沈伐离去后，杨戈又折腾了起来。
他先是将所有家具门窗都一一擦洗了两遍，也不管有没有灰尘。
一放下抹布，他接着就又拿起笤帚，从里到外的洒扫、冲洗每一处地面。
小黄摇着尾巴被他从里屋撵到院子、再从院子撵到里屋，最后连自己都没能逃脱杨戈的魔掌，被他摁在小池里，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
当夕阳洒满庭院时……
一人一狗并肩坐在屋前的石阶上，一个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一个舔舐着半干的毛发，场景说不出的整齐和谐。
“多好的天气啊！”
杨戈望着星光隐现的湛蓝天空，搂过小黄的脖子轻轻摇晃狗头：“是不是？”
小黄轻轻的摇着尾巴，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面颊，无声的陪伴着他。
小狗虽然不会说话，但小狗什么都懂。
杨戈内心中的沉重与不安，终是缓解了一些……
然而安宁的时光总是无法持久，夕阳刚刚落下墙头，小黄就突然抬起头来，支棱着耳朵、表情严肃的望向院门。
果不其然，几秒钟后院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节奏也很缓。
但听到敲门声，杨戈的心跳却不由的加快了几分。
他赶在小黄开口前捏住了它的嘴，安抚的轻轻拍了拍柔软的狗头，然后起身走向院门。
“吱呀。”
拉开院门，杨戈就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寻常葛布衣裳、容貌敦厚的壮实年轻人。
未等他开口询问，来人已经先一步捏掌揖手，低低的说道：“卑职方恪，奉命前来给大人引路。”
来人很客气，杨戈也客气的揖手回礼：“您客气了，我可不是什么大人……现在就走吗？可否容我准备一二？”
方恪：“回大人，时间不等人，您必须马上动身！”
时间紧迫，杨戈没有在称谓上与他多做纠缠，只是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问道：“我们就这样过去吗？”
方恪：“此次行动，卑职便是大人的副手，大人需要甚兵刃装备，尽管告知卑职，卑职会尽快为大人备妥！”
“这样啊……”
杨戈思索了几息，认真道：“石灰有吗？”
方恪闻言微微失神，但很快便一本正经的回道：“石灰自是有的，不过家里边还有比石灰更好用的家伙事儿，保管不令大人失望！”
杨戈从善如流：“那就用你说的家伙事儿，另外再给我弄一把斧头吧，斧头要重、能当锤子使那种，斧面要阔，能当盾牌使那种。”
方恪比杨戈专业：“大人要的可是钺？请问大人惯使长柄还是短柄？”
杨戈想了想：“短柄吧。”
方恪揖手：“请大人随卑职出发，兵刃装备卑职会着同袍送至伏击地点。”
杨戈：“等我锁个门先。”
……
残阳渐消。
杨戈随方恪急速穿过几条偏僻的巷弄，攀索出了城，而后一路向东北方发足狂奔，很快便听到了流水声。
“汴河？”
杨戈望向流水声传来的方向，诧异的问道：“不是说是鞑子的细作吗？怎会南下？”
汴河乃是人工开凿的运河，有许多地势险要、水流又太过湍急的险滩，光凭船只风帆的风力和船桨的桨力，是无法逆流渡过那些险滩的，必须要大批纤夫协助行船。
而正常时节，晚上是没有纤夫拉纤的。
是以正常情况下，汴河晚上只有顺水而下的船只，没有逆流而上的船只。
方恪揖手道：“回大人，卑职接到的上令是引大人至预定伏击地点，其余详情，卑职也不知。”
杨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心头暗自琢磨着：‘沈伐这种大人物，如果要坑我，随随便便找个扯淡的理由就能拿我下大狱，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
他觉得沈伐拿他当刀使的几率不大，但还是决定提高警惕，不到不得已，绝不对任何人下死手：“好吧……我要的东西呢？”
方恪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大人随卑职来。”
杨戈疑惑的跟上他的脚步，快步往河畔边的树林里走去。
入林后未走出多远，方恪便纵身跳上一块怪石，双手捧着一个方形木盒跳下来，落地砸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请看！”
方恪当着杨戈的面将木盒打开。
借着皎洁的月光，杨戈一眼看清了盒中躺着的那柄锈迹斑斑、斧面比面盆还大的雕花大斧。
杨戈：‘我是该表扬你们支援及时，还是该吐槽你们装都懒得装一下？’
他敢保证，他见了方恪后就回屋取门锁的时候，耽搁了那么一小会儿，顶多两三分钟的时间！
但就这么两三分钟的时间差，不但方恪能将他需要的兵器装备信息传回绣衣卫，绣衣卫还能后发先至的将东西送到预定地点……
来都来了，杨戈也懒得再吐槽沈伐的脱裤子放屁，默不作声的上前抓起短斧掂了掂。
方恪：“大人，兵刃可还趁手？”
杨戈随手舞动短斧，动作轻巧飘逸，仿佛他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柄沉重的斧钺，而是一根轻若无物的狗尾巴草：“凑活使吧！”
方恪听着骇人的阵阵闷沉破空声，有些怀疑人生的拿起盒子里记载兵刃信息的纸条扫了一眼，借着皎洁的月光，他依稀见到了“熟铁斧钺”、“重六十二斤”等等字样。
“咕咚。”
方恪暗自吞咽了一口唾沫，默不作声的偷偷往后挪了两步，试图离挥舞的斧钺远一点。
等到杨戈不挥舞大斧了，他才拿起盒中剩下的四枚鸡蛋状黑丸，向杨戈示意：“大人请看，此物名叫‘鬼打墙’，乃是用火药参杂了些许辣眼粉、呛鼻粉、痒痒粉等等药物所制，使用时只需掌中暗吐内劲扣住此物将其掷出，弹指间此物便会发出巨响，运用得当，可将敌人变成不能视、不能听、不能闻，还全身奇痒无比的猪猡！”
杨戈放下大斧，好奇的接过方恪递过来的黑丸，轻轻捏在指尖仔细打量：“此物的有效杀伤范围是多少？”
方恪：“回大人，此物有效杀伤范围五尺，但大人须得注意的是，此物万不可对气海高手使用，否则稍有不慎便将反受其害！”
“气海高手？”
杨戈若是没记错的话，气海高手指的是练出内气的高手，而且沈伐好像提过一嘴，说内气是可以外放的。
他想象了一下，他对气海高手使用鬼打墙，却被敌人隔空一掌将辣眼粉、呛鼻粉、痒痒粉通通吹回来扑脸的画面，登时就打了个冷战。
他正要将手里的几枚鬼打墙还给方恪，远处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呱呱呱”的聒噪鸟叫声，方恪一听，转身就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了一柄明晃晃的牛尾刀：“大人，客人上门了！”
杨戈想了想，还是将几枚鬼打墙收到腰间，提起大斧跟在方恪后边往汴河方向窜去。
不多时，就见三四艘小型货船，出现在了汴河上游。
这些货船的两侧，都悬挂着一串串作照明灯与示廓灯的灯笼，百十灯笼顺水而下，将漆黑的河面照的亮堂堂的。
光晕摇曳之间，一面面“谢”字商旗迎风猎猎。
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月光。

第十四章 暗战漩涡
黑暗中，四艘货船顺水而下，灯火摇曳。
杨戈趴在一个小土包后，目不转睛的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道，只觉口干舌燥、掌心不停冒汗。
“大人，放轻松一些。”
方恪蹲在杨戈的身畔，将一条白布绑在他的手臂上，听到他急促如鼓点般的心跳声，放缓了语气轻声提点道：“深吸几口气、慢慢吐，兵刃也不要抓得太紧，太紧容易伤到虎口和手腕儿。”
“待会儿打起来，脚步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跟着咱们自家的弟兄们，一齐往里压，遇着高手也别着急，咱们高手比他们多。”
杨戈见了他淡定的模样，羞赧的低声道：“让您见笑了。”
方恪笑道：“大人头一回执行任务，有些紧张是正常的，卑职当初第一回执行任务时，可是吓得险些尿了裤子。”
杨戈知道他是为了宽慰自己，也开玩笑道：“其实我现在也尿急……坏了，船怎么不动了，是不是暴露了？”
方恪扭头望了一眼，随手就将牛尾刀抓到身前，神色平淡的回道：“正常，咱这营生，想顺顺利利、一点差错都不出的干成一件事，哪有那么容易啊！”
杨戈瞅着方恪这张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面颊，心头一时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四艘货船停在了河面上随波摇曳，片刻后，一道苍老而雄浑的声音传出：“敢问是哪条道儿上的朋友与我谢家弄耍子？夜风凄寒，不妨上船喝杯热茶一叙！”
声若闷雷、不怒自威，尽显大户人家的底气。
下一刻，河岸对面响起一道轻笑声：“谢家的茶水，我们绣衣卫可不敢喝，传出去，御史台又该弹劾我们绣衣卫勾结勋贵，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了！”
语气虽轻，但声音却同样震若雷鸣，无形之中，似有滚滚声浪拍开夜风。
杨戈认得，这是沈伐的声音。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条货船之上便见人影交错，脚步踩踏木质甲板的密集“笃笃笃”声，杨戈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但很快，急促的脚步声便停歇了，那道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比先前多了几分笑意：“恕小老儿老朽，未知是哪位大人当面？”
沈伐的轻笑声再次响起：“谢老四，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既然挑明了，你觉得今儿这事儿还是打个哈哈就能过得去的吗？”
苍老声音和气的笑道：“原来是沈家贤侄啊，是四叔耳拙了，不过今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谢家就算运了些不该运的货物，也不至于劳动贤侄亲来啊！”
沈伐饶有兴致的回道：“这会儿终于知道怕了？倒也不算晚，踏踏实实的随我回京，兴许你还有机会能再听我叫你一声四叔，可要是再一条道走到黑……只怕就没人捞得动你们谢家了！”
苍老声音似是一头雾水：“贤侄这是哪里的话，咱们可是一条根儿上发出来的枝桠，四叔自然是绝对相信贤侄的……只不过贤侄总得告诉四叔，今晚这阵仗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吧？”
沈伐重重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不见棺材不落泪呢？若是没有铁证，我们绣衣卫敢动你们吗？我既然都来了，那就说明这事儿已经钉死了，你们现在只能选择，是你们谢家阖府死扛到底，还是交代一切，大家一起打板子……孰轻孰重，你可千万思虑清楚了，再往前，可就到鬼门关了！”
一老一少的言语交锋、心理博弈，可谓是刀刀见血、杀人诛心。
河岸上，吃瓜吃明白的杨戈，却直接破了大防！
他又不蠢，沈伐和那个谢老四打的几乎都是明牌了，他哪能还听不出来，自己这是牵涉进了大魏与鞑子、皇帝与世家的暗战漩涡当中？
这种权贵搅和进去一个不小心都得玩九族消消乐的血肉磨盘，是他一个市井草民能掺合的吗？
这要是以后事发了，他除了跟着沈伐一条道儿走到黑，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好好好，沈伐你这么玩投名状是吧？’
他恨铁不成钢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连小黄都知道陌生人不能信，你一把岁数怎么还能连条狗都不如呢？’
正当杨戈搁这儿悔恨交加的时候。
河面上的交锋，已经又产生了变化。
只听到“嘭”的一声。
就见一条身穿麻衣短打、作船工打扮的魁梧壮汉，撞破一条货船的船舱冲天而起，用一种鼻音极重的古怪腔调怒喝道：“该死的懦夫，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杀了我便能遮掩你们暗通草原的腌臜事吗？一起杀光这些花狗，大家才都有活路！”
此獠确有急智，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又有一道人影冲破船舱，默不作声的挥动一双肉掌向他打去。
壮汉侧身闪避，来人一掌击空，就听到一声虎啸，平静的河面“轰”的一声炸开，浪花溅起丈余高！
而就在第二道人影冲出船舱的瞬间，河对岸的沈伐便大喝了一声“动手”。
霎时间，无数火把一齐亮起，将黑暗的河道照得亮堂堂的。
接着立马便有大批人影冲出，甩动着一块块方形木板如同漂石子一样的漂到了河面上。
再然后，数十道手持明晃晃长刀的矫健人影一齐冲出，踩踏着漂浮在河面上的木板，掠向四艘货船。
“大人，该咱们上了！”
这厢，杨戈还瞅着河道上的一连串变化挣扎不已时，趴在他身边的方恪已经抄起明晃晃的长刀一跃而起，飞奔而去。
“淦！”
杨戈暴躁的再次甩了自己一耳光，而后提着大斧一跃而起，几步就掠过了河岸，追上飞奔的方恪。
他知道，眼前这是个大坑。
他也知道，明知是坑还往里跳，脑子多少有点坑。
但他更知道，有时候哪怕是错误的选择，也好过什么都不选。
就好比现在……
选错，搅和进大魏与鞑子、皇帝与世家的暗战漩涡，往后身不由己。
可不选，也不见得就能从这场大漩涡中脱身，还会丧失掉他在沈伐心中的存在价值。

第十五章 养寇自重
“嘭。”
杨戈越过方恪，先一步跳上一块木板，沉重的力道登时就压着木板猛然往下一沉。
然而漫过木板的河水，刚刚没过他的鞋面，他就已经完成蓄力，再次一跃而起，飞身跳上前方的货船。
适时，货船甲板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打成一团的绣衣卫和货船护卫，眼见杨戈跳上货船，登时就有几柄明晃晃的刀剑一齐朝他扫了过来。
杨戈奋力挥动大斧，沉重的大斧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自上而下的划出一道圆融弧线，后发先至的横扫过迎面而来的数柄刀剑。
只听到“铛铛铛”的一片清脆金铁交击声，已经递至杨戈面前的数柄刀剑，不是当场被大斧劈断，便是被这一斧强悍的力道绞得脱手飞了出去。
“咚。”
杨戈落进船舷内，后背重重的砸在了船舷上，抬眼就见一片攒动的人影，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也看不清有没有敌人向自己递刀子。
他只能稳住下盘，胡乱挥舞大斧，奋力大喝道：“缴枪不杀……啊呸，弃兵者不杀！”
迎向杨戈的诸多货船护卫之中，自然是不乏能看出他色厉内茬本质的老手。
可他手中那口比面盆还大的黑黝黝大斧头，以及大斧头破开空气的凄厉气爆声，实在是太吓人了，一群货船护卫围着他，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
下一刻，方恪跳上货船，悍勇的扑进一众想上不敢上的货船护卫当中，挥刀砍翻一人，而后提刀指着一众货船护卫厉声大喝道：“绣衣卫执法，顽抗者通通以通敌谋逆之罪论处，夷三族！”
杨戈眼见这小子身处一众货船护卫包围中，唯恐他有失，当下也壮着胆子提着大斧上前，嘴里跟放鞭炮一样的噼里啪啦大声质问道：“夷三族听见了吗？就是再打下去，不但你们得死，连你们爹、你们娘、你们婆娘的所有血亲，都得死！”
“现在还不投案自首，难道真想你们全家上刑场，排着队挨个挨个砍头吗？”
“你们爹妈一把屎一把尿都把你们养这么大，你们就准备这么报答他们？”
“你们婆娘嫁给你们，给你们洗衣做饭生孩子，你们就准备这样对她？”
“你们娃儿天天扒着大门盼着你们回家，盼的就是你们送他们去砍头？”
“不是，他们到底给了你们多少钱啊，你们连爹娘婆姨孩子的命都肯卖？”
“值得吗？”
声嘶力竭的质问声随着夜风传开，一时之间连“呼呼哈哈”和“叮叮当当”的打斗声都小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
绣衣卫们：这厮谁啊，这么能叭叭？
货船护卫们：他说得有道理诶！
男人就是这样，气氛一烘托、热血一上头，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可当爹娘、老婆孩子，每一个都如同一盆冷水，可以浇灭热血……
那厢与鞑子细作联手抗衡沈伐与一干绣衣卫高手围攻的谢老四，察觉到周遭的气氛有异，慌忙大喝道：“弟兄们，不要听那小子胡言乱语，咱们要想过这一关，唯有杀光这些绣衣卫鹰犬……”
“嘭！”
一道黑幽幽的刀气打断了谢老四后续的重赏激励，沈伐压抑不住惊喜的大笑道：“你们谢家自顾且不暇，还能保得了他们？”
他知道这条船上的护卫，大都是谢家这些年从行伍中收拢的悍卒部曲，唯谢家之命是从。
是以他一开始就没想过兵不血刃的拿下谢老四和鞑子细作，所作的诸多布置，全都是奔着绞杀这些护卫来的。
但倘若能兵不血刃的抓捕这些护卫，那自然再好不过！
毕竟只要动刀兵，自身就不可能没有损失。
而且人证越多，这件案子自然也就能办得越瓷实！
别的不说，单单谢家武力抗法一桩，就够绣衣卫在将谢家通敌之罪办瓷实之前，先将谢家钉死！
而谢老四也是有苦说不出。
如果有的选，他当然不想与绣衣卫针锋相对。
因为他很清楚，沈伐既然出现在了这里、既然敢明着对他们谢家下手，那就代表着，绣衣卫大概率已经将事儿给办得差不多了……若他所料不错，上京城的本家，只怕已经栽水了！
他方才灭鞑子细作的口，就是想以此为谢家争取些许回旋的余地……不需要多少，哪怕只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别家就会以此为突破口，捞他们谢家一把，就算不能保住现有的地位与权力，至少性命无忧。
如果他方才成功灭了鞑子细作的口，这会儿他已经束手就擒了。
可惜，没有人是傻子……
他属实是没有办法了，才会硬着头皮与绣衣卫硬刚，去争取鞑子细作口中的那条活路。
如今活路没有争取到，反倒是给他们谢家的坟墓又添了把土！
五内俱焚的谢老四，歇斯底里怒斥道：“沈家小子，你真要将我谢家往死里逼？你忘了你也是勋贵？岂不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伐一刀破开迎面而来的掌力，冷淡的回道：“我从未忘记我是勋贵，是你们忘了你们是勋贵！”
“我们也没忘！”
谢老四红了双眼，双掌似风车般疯狂出击：“但打天下是大家一起出钱出力、流血流汗，凭什么他老赵家坐了天下还要百般打压、千般刁难我们？我们不设法自保，难道继续任他老赵家鱼肉吗？”
沈伐闻言，目光越发凛冽，手中长刀也越发狂暴：“这就是尔等养寇自重、通敌卖国的理由？尔等置数十万边军将士于何地？置千万神州百姓于何地？猪狗不如之徒、禽兽不如之辈，也配称勋贵？也配与我等堂堂七尺男儿相提并论？”
谢老四穷途末路的咆哮声在河面上传开，本就时有时无的打斗声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听到“哐当”的一声，不知是哪个护卫先扔下了兵刃。
下一秒，“哐当、哐当”的兵器坠地声，响成一片……
他们可以为了谢家的礼遇与供养，舍生忘死。
但这并不代表着……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公道自在人心！

第十六章 升职
“趴下！”
“都老实点，手别乱动弹！”
“大脑袋那个，说你呢，手别乱动弹……”
杨戈这厢无所事事的拎着斧头在货船上闲逛着，观察一众如狼似虎的绣衣卫，是如何镇压数倍于己的货船护卫。
那厢，激斗已久的沈伐、谢老四等人，也终于分出了胜负。
就听到一声悲凉的大笑：“沈家小子，四叔我今日先行一步，到九泉之下占好位子，等着你们沈家人……”
杨戈一回头，就见一个须发如狂的雄壮身影，身上插着几把钢刀，倒栽进了汴河中。
另一侧，几位绣衣卫高手仿佛叠罗汉一样凑在一起，虽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却能听到那个鞑子细作不甘、愤怒的咆哮声从那边传来。
‘哦，终于可以收工了……’
杨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而趁着周围的绣衣卫们不注意，偷偷摸摸的钻进货舱内。
他有些好奇，这个时代南来北往的大买卖，都走些什么玩意儿……谢老四开头不就说吗？他们运了些不该运的物件，就算这只是摆在明面上吸引注意的借口，肯定也会上些真家伙。
来都来了，总得见识见识嘛！
一进入到船舱，杨戈就嗅到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味道。
借着甲板上晃动的火光，杨戈就见货舱内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一口口长条形的木箱子，他凑上去试探着伸手掀了掀，却没掀动，似乎都被钉死了。
他迟疑了几秒，还是没克制住心头的好奇心，提起斧头撬开一口木箱子，就见里边填充着大量的干爽稻草。
他扒开稻草，一根根黑漆漆的、长条状的玩意就显露在他的眼前。
光线太暗，他乍一看还没能认出来。
直到他拿起一根借着甲板上晃动的火光仔细一瞅……
“淦！”
杨戈吓得手一抖，扔了手里的物件，掉头就往甲板上跑，没跑出几步，浑身就渗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冲到甲板上，心有余悸的大喊道：“货舱里有枪，还有火药！”
甲板上控场的一众绣衣卫听到他的大喊，纷纷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向他，那眼神就像是在说：‘咋的，你不知道吗？’
迎着一双双奇异的目光，杨戈的呼声越来越小，心头的惊悸却有增无减，最后只剩下一句低低的呢喃翻来覆去：“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明知道敌人有枪有火药，你们还敢打着火把往上冲？
到底是你们不怕死，还是我不怕死啊？
“大人！”
方恪的声音在杨戈背后响起，杨戈一转身就见到了他哭笑不得的脸：“那些火药都在船舱最底部，而且都隔着好几层防火棉，除非一把火烧了整艘船，不然您就是想它炸，它都炸不起来！”
杨戈怔了怔，猛地一指货舱：“那些枪呢？”
方恪愣了几秒，而后些恍然大悟道：“哦，您说那些火铳啊？您别被市井流言给忽悠了，那玩意使用麻烦不说、威力也不咋地，除非是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足够多的人数，组成火铳队，否则那玩意儿的远不及弓箭好使！”
杨戈听言也终于回过神来，心知货舱里的火枪应该都是些落后的前装火药枪，杀伤力的确有限。
不过……是哪个化学老师教你们，火药罩上防火棉就不会炸的？
杨戈觉得，往后还是中午和这些人打交道吧，否则早晚会出事！
“要没什么事儿，咱还是先下船吧，甲板上这么多火把，船上终归是不安全。”
他边说边往船舷走。
方恪跟上他的脚步：“您稍微等等，同袍们正在打捞那个谢家人呢，千户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戈应声往河面上望去，就见一张囊括了整段河面的铁索大网，从缓缓从货船底部提起来，两侧河岸还有骡马的嘶鸣声。
他盯着网中翻腾的大鱼，恍然大悟道：“难怪敢在河中心动手，原来早有准备啊！”
绣衣卫做事……是真有几把刷子！
……
杨戈揭盖锅盖，一阵氤氲的热气儿升腾而起。
他凑到铁锅边缘轻轻嗅了一口热气，睁眼不满意的“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没有辣椒，终究是缺了点味道……”
“咦，我来的正是时候啊！”
适时，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杨戈一听到这熟悉的声调，就心道了一声“坏了”，连忙盖上锅盖快步走出灶屋，就见换上了一身儿墨竹白袍的沈伐，提着一个油纸包站在阳光里，正“嘬嘬嘬”的逗弄着炸毛的小黄。
这厮似乎是洗了个澡，头上换了一个温润的白玉发箍，配上那身儿料子极好、做工精细的白袍，从里到外的都散发着一股子悠闲、骚包的气息，连他面颊上那道略带煞气的伤疤，都丝毫没影响到他这股骚包气！
不得不说，这厮不杀气腾腾的时候，堪称师奶杀手！
然而杨戈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就移向了院儿门……紧闭的院儿门。
他心累的叹了一口气。
察觉到杨戈的目光，沈伐转过头来，向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笑道：“我可不白吃，喏，搭伙。”
杨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转身在围裙上擦着双手回到灶台前：“昨夜那么大的行动，您今儿个不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吗？”
沈伐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儿的跟着他进了灶屋，目光盯着扑腾着热气儿的大铁锅，头也不抬的说道：“再忙，也不能冷落了你这个大功臣啊！”
杨戈揭开锅盖，抄起铁勺麻利的将锅里的酸菜鱼给盛出来：“可别，您只要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奖赏！”
沈伐的目光随着铁勺转移到了汤钵里：“我不许你这么看轻你自己，你比你想象中的金贵！”
说着，他顺手就从筷子筒里抄起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和酸菜喂进嘴里，稍一咀嚼就舒坦的长长出了口气：“别的不说，就凭你这手艺，你的前途就绝对不该只限于一个店小二！”
杨戈：“哦，我已经升职了，我现在可是悦来客栈的掌柜！”
沈伐：……

第十七章 总旗
一盆低配酸菜鱼。
一包老卤猪头肉。
杨戈与沈伐相对而坐。
杨戈盯着猪头肉。
沈伐盯着酸菜鱼。
杨戈：“您平日不常吃这样粗劣的吃食吧？也是委屈您了。”
沈伐：“你想啥呢，更差的我也不是没吃过！”
杨戈提筷夹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摇头道：“这可不差！”
沈伐也提筷夹起一筷子酸菜和鱼，一起喂进嘴里，鄙夷的道：“你这人就没意思了，我诚心交你这个朋友，你反倒还摆上谱了。”
杨戈摇头：“属实是你们这潭子水太深了，我单单只是往里瞅一眼，都觉得眼花缭乱、头大如斗，想象都想象不了，我要是搅和进去，得活得多累、得是个什么下场……”
沈伐专心的吃着酸菜鱼，漫不经心的说：“昨晚的任务，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虽然我这人口风向来都紧，但今日只要你问，我都答，并且保管不说假话！”
杨戈笑着放下筷子：“然后呢？问完我要么跟您回绣衣卫，要么您拿我下大狱对吧？我这人虽然读得书不多，但我懂‘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
沈伐抬眼看他：“真没什么想问的？”
杨戈坚定的摇头：“没有！”
沈伐也放下筷子：“好，那我就说点我想说的！”
在杨戈疑惑的目光中，他轻轻的拍了拍手掌。
下一刻，几条身穿短打的壮汉便翻墙跳入院中，见了杨戈，一声不吭的就一头磕在了地上。
杨戈：……
沈伐头也不回的指着那几条壮汉：“眼熟不？”
杨戈晃眼扫过这条陌生的汉子，一头雾水的摇了摇头。
沈伐：“他们都是你昨夜救下的商船护卫。”
杨戈眼皮子一抖，连忙强笑道：“什么叫我救下的，明明是您和绣衣卫的诸位大人高抬贵手，饶了他们一命，我不过就是个凑热闹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沈伐提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咀嚼着漫不经心的说：“昨夜若不是你那一嗓子，他们之中至少有一大半人见不到今日的太阳，剩下的，还不如昨夜就死……是因为你，他们、以及他们的家眷，才能活！”
末了，他忽然笑道：“你不会真以为，我绣衣卫口中的‘夷三族’，是吓唬他们的大话吧？”
迎着沈伐的笑脸，杨戈却笑不出来了。
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
他既都见过那些活蹦乱跳的汉子了，自然无法再轻飘飘的说上一句‘与我何干’。
瞅见杨戈渐渐僵硬的面颊，沈伐眼中笑意更浓了。
他直起上身，越过饭桌拍了拍杨戈的肩头，笑道：“看，我都说了你比你想象中的金贵吧？动动嘴皮子就救下上千条人命，哥哥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都不及你功德无量啊！”
杨戈只能低头吃菜，掩饰复杂的心绪。
沈伐也悠哉悠哉的继续吃了几口菜后，轻轻放下筷子，抱起双臂好整以暇的说：“现在，卫里对于他们的处理结果有两种，就看你怎么选了！”
杨戈不得不再次放下筷子，纳闷道：“这又有我什么事儿？”
沈伐：“当然有你的事儿，人是你救的，你不给他们出头，谁给他们出头？没人给他们出头，那只好按法度行事喽！”
杨戈张了张嘴，又紧紧的闭上了。
沈伐见他不捧哏，却也不在意，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就谢家干那档子破事儿，就算他们都有过弃暗投明的情节，我能网开一面给他们一个从轻处理，最好的结果也是贬为贱民、阖家流放岭南！”
杨戈头大如斗：“按您这么说，我立功还立出错了？”
沈伐似无动于衷：“不满意我的处理结果？那要不然你教教我，该如何处理他们？”
杨戈看了一眼院中跪着的那几条壮汉，说道：“出来混，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他们做错了事，该贬就贬、该流放就流放，这谁都没话讲，但您能否看在他们有过自首情节，再抬抬贵手饶了他们的家眷？祸不及家人嘛……”
沈伐没好气儿的撇了撇嘴：“你当《大魏律例》是我定的？我想怎么判就怎么判？他们掺合的可是通敌卖国、谋逆造反的不赦之罪！能给他们弄个流放，哥哥都得豁出老脸去四处求情，你还想怎样？”
听到沈伐的话，院中跪着那几人，身子登时趴得更低了，都快五体投地了。
杨戈：“那也不能赖上我啊，我自己都还给人打工糊口呢，我哪养得起他们啊！”
沈伐耐心的给他解释：“只要你肯出头，哥哥还是能给你想到办法的！”
杨戈：“什么办法？”
沈伐：“就是和你现在一样，在卫里造一份名册、拿一份儿工钱，就当他们原先都是卫里提前安插在谢家的谍子！”
杨戈：“您这不是有办法吗？哪里有我的事？”
沈伐一拍手：“办法是有，可没人肯担这个干系啊？你又忘了，他们掺和的可是夷三族的不赦之罪，谁肯拿自己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去给他们担保啊？”
杨戈：“您也不肯？”
沈伐：“当然不肯！”
杨戈：“那谁肯？”
沈伐：“你肯啊！”
杨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肯？”
沈伐：“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担干系？”
杨戈终于破了大防：“好好好，合着就可我一个孤家寡人欺负是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
沈伐放缓了语气，认真道：“换个角度想想，这未尝不是一剂救你出泥潭的解药……你年纪轻轻的，不会真想烂在这里吧？”
杨戈才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我怎么就烂了？我有家有狗有工作，每天勤勤恳恳上工、开开心心回家，怎么就烂了？大多数人不都是像我这样过的吗？”
沈伐盯着他，嘴唇蠕动着似是想说点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好一会儿后，他才索性摆出一副无赖的姿态说道：“反正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要不肯为他们出头，我也拿你没办法，反正也不过就是流放岭南而已，也就是日子苦了些、长了些，想死倒也没那么容易，你救过他们一回，的确也没必一直管他们死活，他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明、跟错了主家儿，怪不到你我头上……”
杨戈再次破大防：“你这是道德绑架、道德绑架你知道吗？”
沈伐从腰间摸出一块浮雕着“总旗”的生铁腰牌，拍到饭桌上：“你就说你怎么选吧！”
杨戈崩溃：“我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才会遇上你哦！”
“咚。”
又是一声闷响。
杨戈回头一看，就见院子里那几条壮汉又重重的一头磕在了地板上，血都流出来了。
杨戈捂脸。
沈伐：‘拿捏！’

第十八章 本钱
杨戈最终也没能逃脱沈伐的魔掌。
一盆酸菜鱼都还没吃完，他就跟着沈伐出了门。
“就这儿了！”
沈伐将杨戈领进一条偏僻的巷弄里，指着一旁的宅院说道：“这里是咱绣衣卫在路亭县的暗桩，往后也是你这一旗人马的驻地！”
杨戈打量着这座虽然老旧，但高耸的青砖院墙还依稀能看出大户人家气派的宅院，心头嘀咕着绣衣卫果真家大业大云云。
二人走到宅院的侧门前，沈伐上前抓起门环轻轻扣响。
“来了……”
“吱呀。”
门开了，一张浓眉大眼的大肉脸从门后伸出来，见了沈伐连忙抱拳见礼：“东家，您回来了。”
站在沈伐身后的杨戈一瞅，这不是方恪吗？
“嗯。”
沈伐淡淡的应了一声，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方恪关上房门，快步跟上杨戈的脚步，满脸堆笑的压低了声音与他打招呼：“总旗，吃了没？”
杨戈心塞的摆了摆手。
三人穿过垂花门，进入庭院。
院中早已候着一票膀大腰圆的昂然汉子，眼见三人进来，齐齐向着走在最前边的沈伐抱拳见礼：“卑职拜见千户大人。”
杨戈瞅着这些人的体格与动作，总觉得这些人似乎都有几分军伍的底子在身。
“起来吧！”
沈伐轻轻一抬手，淡淡的回应道。
“谢大人！”
众军汉起身，昂首挺胸，努力作目不斜视状。
但所有人都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感激的望向跟在沈伐身后的杨戈……他们都知道，这就是他们的新顶头上司，也是昨夜救他们性命的救命恩人，以及，令他们阖家免于贬为贱民、流放岭南悲惨命运的再造恩公。
杨戈也在打量这些军汉，除去先前在他家把头给磕破的那数人之外，还有二十余人，总人数应当在三十人上下。
“他们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沈伐看了一眼院子这些军汉后，便径直侧过身对杨戈说道：“方恪跟了本官两年，做事还算聪明机警，就是执行任务时没脑子了些，先留在你这儿做个小旗官打磨打磨，卫里的事儿你都可以问他，他不知道的，尽管来问本官！”
“至于这些杀材，当下都还在核查期，你尽管下重手操练，有那不成器的、不服管教的，你该打就打、该杀就杀，你已经给他们担了这么大的干系，可不能再叫他们给拖累了！”
“好了，卫中事务还很多，我先走一步，后续任何事务，直接向本官汇报！”
几乎话说完，沈伐就要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杨戈当然不能再如同在家里那般随便，慌忙抱拳躬身道：“卑、卑职恭送大人！”
已经走出两步的沈伐，听到他这声支支吾吾的见礼，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一摆手，大步流星的往大门外行去。
杨戈看得分明，这厮分明是在偷笑……
‘顶你个肺！’
杨戈心头叫骂着，面上却还满脸堆笑的朝方恪一招手：“方恪，替我送送大人！”
方恪一抱拳，快步跟上沈伐往外走。
杨戈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直视一票军汉。
一众军汉满脸感激的与他对视了片刻后，便不自觉的垂下了脑袋。
不一会儿，方恪便快步回来了，站在他身畔抱拳道：“总旗，这些弟兄都是卫里连夜审查甄别的，都是些出身边军、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后续等卫中忙过这一阵儿，还会有二三十人送到咱这边来，补齐差额！”
大魏军制，五千六百人为卫，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百十有二人为百户所，所设总旗二，小旗十。
按照一总旗五十一的编制，杨戈这一旗人马还缺了近一半人。
‘边军……’
杨戈心下低低的念叨了几遍了这个词语，目光终究是慢慢缓和了下来。
“好了，大家伙儿都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无精打采的说道。
一众军汉连忙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望向他。
“废话不多说！”
“第一，有没有不想在我手下干的，现在就上前一步，大家好聚好散！”
杨戈尽量振奋起精神，大声问道：“不用担心不在我这儿干就没地儿去，我会托方小旗给他们另谋出路！”
众军汉纹丝不动，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第二，有没有喜欢穿官衣、舞刀弄枪，向前一步，我给他安排个好差事！”
众军汉骚动了片刻，最终有两人觉得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就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一旁的方恪见状，无语的直摆头。
杨戈才不管方恪无不无语，扭头就对他说道：“把这两位大爷送回去，请卫里给他们安排个能穿官衣、能拿刀剑的好差事！”
“噗通！”
出列的两人登时就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人，俺们知错……”
杨戈硬着心肠没有去看这两人，只是对方恪挥了挥手。
方恪会意，上前一手一个，如同拎死猪一样拖着二人就大步往外走……他可知道，说要走的千户大人，其实就在门外候着呢！
二人似了爹一样的哭喊声，在庭院内回荡许久，方才还有几分轻松之意的一票军汉，这会儿个个都绷得笔直，看都不敢看杨戈的眼睛。
杨戈抱着两条臂膀，面无表情的不断扫视这些军汉，意义不明的目光，看得一个个军汉头皮发麻！
好一会儿后，方恪才快步回到院子里，向着杨戈抱拳道：“总旗，已经将那二人送回卫里！”
杨戈点了点头，放下双臂，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众军汉心头悬起的大石头，也随着杨戈这口气猛然落地。
“好了，我们现在说正事！”
杨戈放缓了语气，温和的说道：“在我手底下做事，有三点。”
“第一、听招呼。”
“让你们去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你们不能做什么你们就绝对不能做什么，不想听的我也不会拿你怎么着，只请你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第二、吃得苦。”
“我知道你们以前可能是靠打打杀杀吃饭的，但以后你们可能会干很多和打打杀杀无关的事情，想穿官衣、拿官刀耀武扬威的大爷，我这儿庙小，留不住！”
“第三、别闯祸！”
“大家伙儿是为什么来的这里，不需要我多说，以后遇事别犯浑，多过过脑子、多为你们的妻儿老小想想，别热血一上头、就觉着烂命一条，真要遇上搞不定的事，尽管找我，我搞不定还能找上边的大人们，咱们干的是公务，不是私仇！”
“听明白了吗？”
一众军汉齐齐应声道：“卑职遵令！”
杨戈连连摆手：“往后除非是穿着官衣、拿着官刀，否则别称什么卑职、大人，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咱们都是官家人吗……以后私下底见面、管我叫杨小哥儿，在这里见面、管我叫东家。”
众军汉：“是，东家（杨小哥儿）。”
话音落下，一众军汉齐齐回头，寻找那个叫“杨小哥儿”的夯货。
杨戈也差点没绷住，连忙转过头看向方恪：“卫里对于咱这些人，都是怎么安排的？”
方恪回道：“回东家，咱这些弟兄是直属千户大人的独立旗，走的是千户大人的亲卫编制，千户大人的意思是让咱们弟兄尽快接管路亭县的巡查缉捕活计。”
杨戈歪着头打量这个浓眉大眼、一脸老实巴交的夯货，心头‘啧’了一声，暗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啥叫亲信？
沈伐没好意思点明的人情，这厮几句话全给挑明了！
不过也是，他杨戈多大脑袋啊，担得起这么大的干系？
杨戈寻思了片刻，问道：“当下路亭县还有其他暗桩吗？”
方恪点头：“据卑……据我所知，是有的。”
杨戈听言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就算他是外行，他也知道，路亭县作为上京门户，肯定是情报工作的必争之地。
这么紧要的位置，若是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就一股脑的交到他手上，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他回过头打量院中这一票再次站直了身躯、昂首挺胸的军汉，思索了许久才道：“交给你两个工作。”
方恪连忙抱拳：“东家请吩咐。”
杨戈：“第一个事，把弟兄们都给我塞进汴河的拉纤汉当中拉纤，啥时候拉得像个下力汉了，再回来！”
他没隐瞒，院中的一票军汉都听到了他的话音，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脸上都浮起了苦色。
方恪顺着杨戈的目光打量了一会儿，倒是认同的点头道：“还是东家思虑的周全，就弟兄们身上这股劲儿，任谁一看，都知晓他们是军伍出身！”
杨戈就是这个意思。
正所谓大隐隐于市，虚假的刺客西装革履、墨镜手套、消音手枪，而真正的刺客，却只需要工装裤、polo衫、白口罩、自制手枪……
“第二个事！”
杨戈继续说道：“替我向千户大人申请一下，看能不能从卫里取一些公开的、无关紧要的巡查缉捕卷宗给我，让我学习一下前辈们的工作经验……最好是很多年以前的、已经彻底结案的卷宗，千万不要把和当下有关的卷宗拿来，我可担不起泄密的责任。”
方恪听言惊讶的看了杨戈一眼，点头道：“我回头便禀报向千户大人。”
杨戈点点了头，摆手道：“行了，这里就先交给你了，你回头拟一份名录送到我那儿，名录上要详细的记载所有弟兄的生平和本事，包括并不限于武功、兵刃、从军履历、读没读过书、性格偏向、家中情况，总之就是越详细越好！”
“对了，以后除非紧急事务，其余时间，只能你到我家寻我！”
方恪一一记下，点头称是。
杨戈向一众军汉打了声招呼，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方恪目送杨戈离去，心头也在嘀咕，这样的能人，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做一个被人呼来唤去的店小二呢？
……
杨戈前脚离开巷弄。
方恪后脚就出现在了沈伐面前。
“他真是这么说的？”
沈伐放下茶盏，惊异的直起上身确认道。
方恪抱拳：“禀大人，一字未改！”
沈伐缓缓的坐回椅子上，目光没有焦距的凝视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心中很是惊喜。
在过往他与杨戈的接触当中，他就知道，这是一个读过书、明事理、知进退的人才。
但杨戈赶鸭子上架，还能如此稳中有序的安排工作、争取时间，着实还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原先还担心杨戈年轻心软，又没有从军为官的经验，恐压不住那些边军出来的杀材，才特地去给他站台。
如今来看，却是他是多虑了……
私心里，他此番推杨戈晋总旗，既是给杨戈的一次机会，也是对杨戈的一次考验。
倘若杨戈一走马上任，就凭借着手里的权力耀武扬威，亦或者一门心思的打磨那群杀材的武力。
那无论杨戈的武道天赋有多高，未来也不过只是一个高级打手……
“来人！”
沈伐忽然开口道。
一名青衣小厮应声快步入内，抱拳道：“东家。”
沈伐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持我手令，速去我公廨取我封存的……罢，径直去北镇抚司案牍库丁字间，取百十巡查缉捕卷宗副本于此，转交给杨戈总旗！”
躬身伺立一旁的方恪，听到“案牍库”三个字儿的时候，眉头就忍不住一跳，听到“百十”二字的时候，眉头又忍不住一抖。
待到沈伐的话音落下之后，他才壮着胆子抱拳低声道：“大人，去案牍库取卷宗，会不会……”
沈伐摆了摆手，漫不经心的说：“做生意嘛，当然是要下本钱……你莫要告诉他那些卷宗来自案牍库，说了之后他不会接的！”
方恪只好回应道：“卑职遵命。”
沈伐倚在太师椅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敲击着座椅扶手，轻声自言自语道：“杨戈啊杨戈，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本官呢……”
……
“说来你不信！”
杨戈坐在自己小院子儿的台阶上，轻轻撸着小黄的狗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的低声自言自语道：“我现在都还跟做梦一样，昨儿个咱爷俩还为吃肉发愁呢，今儿个爸爸就做官了……”
“按理来说，这应该也算一件好事吧？”
“但我总觉得，我好像走错路了，还越走越远了……”
“你觉得呢小黄？”
小黄抬起头热情的狂舔他的脸颊。
杨戈无奈的拉开狗头：“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会永远陪着我！”

第十九章 领悟
翌日晨曦。
淡淡的天光透过纸糊的栅栏窗，落在屋内站桩的杨戈身上。
就见他双膝微曲、双臂虚抱，面如重枣、凝神静气，丝丝缕缕热气盘旋于头顶，仿似香炉。
悠长的呼吸声轻不可闻。
但每一次呼气，他四面八方的浮尘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向四面八方飘动。
而每一次吸气，他四面八方的浮尘又会如同开启了大功率吸尘器一样的飘向他。
一整夜下来，他的脚下就形成了一个个浮尘圈……
当破晓的第一缕阳光洒入屋内，杨戈微闭的眼皮轻轻跳了跳。
他慢慢站直了身躯，双掌徐徐下压收功，而后张口吐出一道三尺长的灼热白气。
通红的面颊随着这口热呼出，迅速恢复正常的红润脸色。
足足一刻钟后，他才终于睁开了双眼。
“身似铁桶、劲如大椎……”
他低低的念叨着，握起拳头静心感受劲力反馈的底气感，几息后突然扭身一记鞭腿踢出。
“嘭。”
只听到一声浑厚似蒙皮大鼓的气爆声响起，室内陡然刮起一阵劲风，紧闭的门窗齐齐震响。
“风？”
杨戈抬着一条腿呆立了几息，回过神来跃步再次踢出一记劈腿，强劲的腿风竟将不远处的四方桌掀退数尺。
“我明白了！”
他恍然大悟的低呼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拉开院门冲入庭院，纵身踢出一记劈腿。
“嘭。”
闷沉的气爆声炸响，劲风呼啸。
一记劈腿收力，他迎风接上一记扫腿，霎时间两股劲风相接、乱风四起。
他下坠的身躯，竟凭空再度窜起三尺高！
“嘭嘭嘭……”
杨戈越踢越快，双腿渐渐带起片片残影，卷起一股飓风，托着他的身躯凌空不坠，以种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出腿。
他全凭本能出腿、一腿快过一腿。
更加奇异的是，当他渐渐沉浸在这种仿佛化身风神的随心所欲感中之后，过往那些他需要刻意去回想，才能记忆起来的种种腿法技巧、发力方式，此刻竟如同条件反射一样，下意识的便可随手拈来！
弹腿、劈腿、扫腿、鞭腿无缝衔接。
明劲暗劲随身游走。
刚劲柔劲圆融交替。
“捕风捉影！”
杨戈低呼了一声，漫天腿影登时一收，身躯落点轻轻一点地面，身形便化作一道残影拔地而起，凌空踢出了一套腿法，每一腿的劲力都与上一脚叠加，最终化作一只桌面大的腿影，一脚踢向半空。
“轰！”
劲力爆开，声如炸雷！
杨戈重重的坠地，只觉眼前发黑、右腿发麻，身躯摇晃了两秒后，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卧槽……”
他喘息着，梗着脖子破音大喊：“牛逼！”
他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一脚是自己踢出来的！
要知道方才那一脚，几乎已经有内气外放的雏形，不用踢实，劲力都能碎木裂石！
‘这应该才是《十八路乱风腿》的真正威力！’
欣喜劲儿过后，杨戈整理思路，重新认识乱风腿这门腿法。
算起来，他修习这门腿法也有三个多月了。
但今日，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施展出这门腿法的杀招。
在此之前，他也曾依瓢画葫芦，强行施展过六路杀招的前三招。
但先前他未能领悟“乱风”二字的精髓，施展出来的杀招徒具其形、精髓全无，威力与先前那一脚的威力相比，就好比擦炮对手雷，简直没有任何可比性！
是以先前他时常觉得，这门腿法可能更偏向于练功筑基，而不擅于实战杀伐。
这也是为什么上回截杀谢家商船，杨戈会让方恪去给他弄一柄斧头了……那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要是傻乎乎的抡着两条江湖豪情、侠胆柔肠之大腿，往人刀枪剑林里冲，肯定得死里边！
如今练成“捕风捉影”这一招后，他才终于明白，这路腿法的实战不在力道，而在内劲！
力与内劲的关系，就好比拳头和兵器。
拳头打人，十分力或许才能打断人几根骨头。
可若是用兵器打人，两三分力道就能捅死人。
而腿法的不同发力技巧，就是使用不同兵器种类的技法。
同样是一脚踢出……
有的发力技巧踢出去的是剑，穿透力极强。
有的发力技巧踢出去的是盾，防御力极强。
还有的发力技巧踢出去的是锤，就算敌人架得住，强大的力道也能震死敌人！
‘这样看来，练成这门腿法，或许只需要内劲大成，可要想真正发挥出这门腿法的威力，至少也得气海境啊！’
杨戈心下琢磨道。
这门腿法的杀招，主打的是一个“以劲压人”。
但内劲无法离体，所以如果不能达到刚才那一脚的威力，最终踢出去，还是得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硬刚人家的刀枪剑戟。
而要想达到刚才那一脚的威力，就必须通过特殊的发力技巧以及绝伦的速度，强行叠加劲力！
这种打法，无论是对内劲的消耗、还是身体的负荷，都是巨大的！
杨戈自己估计，以他现在内劲大成的水准，顶多只能踢出两招“捕风捉影”或一招“疾风劲草”，然后便会陷入难以为继的境地。
这种消耗，显然只能作为搏命的杀招，而不能作为常规化的平A。
但他目前只会这一门腿法，如果不动用这六路打法，他就没有其他的自保手段。
‘要不然……再学一门兵器技法？’
杨戈思忖着先给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但下一秒，他就否决了这个办法：‘不行，从《十八路乱风腿》的复杂程度来推断，任何一门技法，想要练到烂熟于心的地步，都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用沈伐的话说，我的优势是在我升级的速度比一般人快，而且没什么瓶颈。’
‘放弃自己的优势，转而去死磕劣势，有点丢了西瓜捡芝麻那味儿。’
‘而要想发挥我的优势，还是应该优先提升武功境界，打等级压制！’
‘再者说，只要开了气海、练出内气，单凭乱风腿这六路杀招，我也能嘎嘎乱杀内劲武者……’
他一拍手：“就这么办！”

第二十章 人情世故
对于练武这件事。
杨戈越来越有热情了。
这或许是因为他在练武这件事上的确很有天赋，甚至有种可以看到练武进度条的感官。
或许是因为大魏的娱乐项目太过贫乏，他除了练武这件事之外，好像也找不到其他消磨时间的方式。
又或许是他现在所处的生活环境，的确很需要这门手艺来自保、来安身立命。
亦或许是他的武功日渐精深，已经开始领略到武学的真正魅力。
总之，练武这件事正在逐步战胜“小院改造”，成为他在大魏最大的兴趣爱好。
值得一提的是……
自打他知晓绣衣卫总旗月俸八两纹银之后，他已经在盘算着将屋后边无人居住的破院儿也租下来，打通后弄个小菜园子、养些鸡鸭，怎么弄他连草图都已经画好了，就等绣衣卫发工资了。
……
其后的几天。
杨戈足不出户的闷在小院子里，专心致志的提升自己的武功。
增强内劲。
熬炼筋骨。
打磨腿法。
修正发力。
每一个环节，他都花了大量的时间去研究、去细化。
先前还有几分杂乱潦草的腿法，在他全身心的打磨下，逐渐变得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威力也日渐增长。
偶尔实在练得累了、练得烦了，他就把菜园子草图扯出来，继续删删改改。
鸡舍要搭在什么方位，才能既通风又遮阳还不影响前院儿的生活。
菜地要种哪些蔬菜，才能保证春夏秋三个季节都能有新鲜的蔬菜吃。
水源从哪里来，排水又从什么地方走……
枯燥无味的生活，他却过得津津有味。
在此期间，小院儿每天都有客人前来。
王大力来过一次。
向他抱怨，市上的粮食又涨价了、汴河的行船突然少了好多、官家又开始加税了云云，说他们家都快吃不起饭了，客栈又不开业，他爹一天天横竖瞅他不顺眼……
最后照例讹了他俩窝头，心满意足的走了。
气得大黄叉着两条腿儿，搁院门儿骂了他足足一刻钟……那俩窝头，本来是它的口粮。
这家伙打小就顾家，还小心眼。
谁要是送什么东西到院子里，它咧着狗脸那叫一个热情，尾巴都快摇风车了！
可谁要是从院子里拿走什么东西，杨戈不拦它就冲上咬、杨戈要拦它就站院门前骂！
而且保管你第二回来，它还记得你从院子里拿过东西，还没进门就先骂你一通……
刘莽来过一次。
这厮顶着一只很没说服力的熊猫眼进门来，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他快要犟赢老头子了，要是这个节骨眼上老头子来找他商量，请他务必要支持他开武馆的想法，只要过了这一关，他们“拳脚无二”组合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的威风日子，就指日可待了！
但杨戈看来……悬！
悦来客栈可是老掌柜的命根子，如今客栈装修好都快一个月了，老掌柜愣都绝口不提开业的事，摆明了是要犟赢刘莽这个败家子，让他放弃开武馆这个前途无亮的事业，踏踏实实的继承他们老刘家的家业，做一个吃喝不愁的客栈老板。
好在刘莽这厮败家归败家，但还不算太忤逆，不然就凭老掌柜那上个楼梯都大喘气的身子骨，可没办法把这厮揍成熊猫眼。
方恪来过两次。
头一回来，是给杨戈送人员名录过来。
杨戈在细致的翻看完所有人的履历之后，从中挑选了四个识得字，曾在边军做过伙长、什长的军汉，任命其为“试小旗官”，加上方恪这个正式小旗官，各自带领一票力士去汴河拉纤。
第二回来，是将绣衣卫补充过来的人员名录送到杨戈手中。
经过第二轮补充后，杨戈这个总旗，也算是名副其实了，手下加上他自己，拢共五十一人，且个个都是砍过人、见过血的狠角色！
这一点，杨戈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他并不知道，他这种情况，在绣衣卫内部其实是不常见的。
正常情况下，绣衣卫麾下的小旗、总旗、试百户以及百户这四级中下级官吏，虽然都有着军职官位，但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不统兵的。
而是各自只带领着几员心腹亲信，在外行巡察缉捕之职，只有到了需要大批人马支援的时候，才会向上申请印信，临时调配兵马执行任务，待到任务完成之后，即刻就要交还印信、归还兵马。
有点刑警调查完案件，CALL军装抓捕嫌犯那味儿。
但沈伐给杨戈这一旗人马的任务，是在路亭县建立暗桩，也就是建立“路亭县情报站”，往后他们将常驻路亭县，自行完成绣衣卫在路亭县的侦查、支援、抓捕等等全套任务。
所以才会一次性给杨戈将人手补齐，而不是让他担着总旗的名头，干着捕快的活计！
这当然是好事！
有人有权有地盘，都不需要违法乱纪、收受贿赂，只需要处事稍稍灵活那么一点点，一年挣他个七八间大宅子、十七八个小美人儿，就跟玩一样。
至于对杨戈来说，是不是好事……
那就只有杨戈自己才知道了。
当然，沈伐也很想知道！
在方恪送来完整名录的第三天后，他又送东西过来了。
这次送的东西还不少，背上背的、手里提的，行走间“咯吱咯吱”作响。
小黄见了他狗嘴都快笑歪了，撇着一双飞机耳就嬉皮笑脸的迎了上去。
但这回杨戈却连屋都没让他进，坐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就朝方恪扬了扬下巴：“什么东西，打开看看！”
方恪腆着脸笑道：“总旗，属下这么远过来，您总不能水都不给属下一碗吧？”
杨戈面无表情，声音转冷：“打开！”
方恪只得磨磨蹭蹭的放下手里的提着的沉甸甸布包，先将背上背着的匣子取下来，放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打开。
就见一件黑底铜绣的锦鲤窄袖官衣，出现在了阳光底下，那条锦鲤跃出浪花、背生双翼，栩栩如生、华贵威武！
官衣之下，压着的是一把刀鞘和刀格、刀柄处都饰以大量黄铜饰件的铜纹牛尾刀，与寻常公人的制式黑鞘牛尾刀不大一样，这柄铜纹牛尾刀的尺寸要大上一号，再加上大量的黄铜装饰件，看起来就给人一股华贵威严的震慑力！
方恪讪笑着指着官衣和官刀给杨戈介绍：“总旗请看，这便是您的制衣与佩刀，其上都镌有总旗姓名、官职，若是遗失，卫中会追查……”
“少废话！”
杨戈目光盯着他脚边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再次扬了扬下巴：“打开！”
“大人……”
方恪左顾右盼：“咱们还进屋里说话吧！”
杨戈终于皱起了眉头：“要我自己来？”
方恪连忙揖手：“不敢劳动大人动手。”
他拗不过杨戈，只能频频看向杨戈、磨磨蹭蹭的慢慢解开包袱。
霎时间，一抹雪光晃花了杨戈的双眼……
包袱里全是银锭！
和鸡蛋一样大、成色极好的元宝状雪花银！
那一锭是十两，这一大包，少说四五十锭！
大魏银价稳定，一两白银合一千二百余文钱。
按照杨戈先前在悦来客栈当店小二时，每月一百五十文钱的薪资水平。
这一包银子，他至少得不吃不喝的在悦来客栈干上三百年，才能攒下这笔钱！
杨戈慢慢的眯起了双眼，似笑非笑的看着方恪：“方小旗，这是怎么个意思？”
方恪强定心神，满脸堆笑道：“这不是卫里第一次发放月奉嘛，弟兄们感激大人的救命再造之恩，死活要给大人表表心意，就凑了凑……也没多少，弟兄们还嫌寒颤，是我拦着，才就这么点儿的，往后咱们弟兄关起门来可就是一家人，大人可千万不要和我们见外！”
论资历，他其实并不畏惧杨戈这个顶头上司。
但架不住杨戈是千户大人眼前的大红人啊，他敢不巴结吗？
远的不说，寻常人能在京城外见到北镇抚司案牍库的卷宗吗？
“是吗？”
杨戈依然在笑：“真是弟兄们主动凑的？不是你们这几个小旗官从弟兄们手里抢的？”
他看过他之下的绣衣卫俸禄标准，缇骑月俸三两、小旗官月俸六两、总旗八两。
相比悦来客栈的薪资标准，绣衣卫的俸禄标准当然是要高出三四层楼的。
但想想绣衣卫的地位，和绣衣卫干的活计，有这个俸禄标准也是能理解的！
毕竟是干得好、干得不好，都有可能杀头的营生……
方恪闻言，立刻赌咒发誓道：“大人明鉴，属下等人若是强行从弟兄们手里抢了一个铜板，大人尽管斩下属下项上人头！”
听到这里，杨戈嘴角的笑意终于消失了，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就信你们这一回，但你们要以此为戒、绝不再犯，大家伙儿往后可都是在一口锅里挥马勺的弟兄，这种血汗钱、买命钱我都拿，弟兄们还不得在背后放我的冷箭？”
方恪讪笑着连连摆手说他多虑了……
杨戈懒得理他，挥手道：“弟兄的美意，我心领了，他们的银子，你帮我带回去交还给他们，再替我道声谢！”
“以后我这里，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若是谁觉得我挡了他的财路，尽管另谋高就，若是不忿，把我踢下去也行，我会真心诚意的感谢他！”
“可若是谁既不愿意走，又要偷偷摸摸的喝兵血……可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方恪脸色微变，但却又有些踌躇，犹犹豫豫的琢磨好一会儿，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卫里其他大人，其实都这么干……”
杨戈打断了他：“沈大人也这么干？”
方恪连忙摇头：“千户大人自然是不屑于拿这种血汗钱！”
杨戈指了指天上：“那不就得了？有事儿沈大人会扛！”
方恪服气了，扭头抓起那一大包银子，拉起衣裳下摆从中数了二十锭，然后将剩下的大半包银子，双手递给杨戈。
杨戈瞅着这大半包银子再次皱起了眉头：“数目不对吧？”
方恪连忙说道：“大人，这些就是您的，您要不信可以回头去卫里查……”
杨戈气笑了：“是你不识数，还是我不识数？”
方恪听言，脸色也有些发苦，遇上这种不懂规矩的愣头青上司，他也是既无奈、又发愁。
他吭哧吭哧的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大人，这里边，都是咱们弟兄办案时归拢回来的不义之财，大头去了哪儿咱也不知道，反正咱们弟兄就吃些别人瞧不上的残羹剩饭，要不然单凭户部拨发的那点俸禄，可真不够咱弟兄修甲喂马的！”
“这个钱不止您有，凡是经手的弟兄都有，只是多或少的问题。”
“这个钱您要不拿，下边的弟兄们谁还敢拿？上边的大人们就算拿了，谁心里又踏实？”
杨戈听完他的解释，条件反射的就想问一句，他们这一旗人马都还没开张，哪来的案子？
但话刚要出口，他就陡然反应过来，问道：“谢家那个案子？”
方恪微微点头：“此案虽然还按在三法司未发，但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谢家人一个都别想逃，这个钱您尽管踏实拿着，绝不会有任何后患！”
杨戈还想问一句‘沈大人知不知道这个事儿’，但话还未出口，他就又给咽了回去。
这种所有经手者都默契的刮上一层油，还知道雨露均沾的破事儿，沈伐纵使是知道了又当如何？纵然不知道又当如何？他还能挡所有绣衣卫的财路吗？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低的吐出三个字儿：“有多少？”
方恪听言，心头猛然松了一口气，连忙回道：“正好给您的月俸凑了个整，三百两！”
‘好一个凑整……’
杨戈无语的接过包袱，从中数出十五锭，塞进方恪的怀里。
方恪大惊失色，正再要再劝，就听到杨戈说道：“这些钱作为咱们旗的伙食费，你拿回去买肉，往后咱们旗的弟兄，顿顿都有肉吃！”
方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叹服的揖手道：“属下先代弟兄们拜谢大人盛情高义！”
杨戈摆手：“客气了，没什么事儿你就先回去吧！”
方恪揖手告退，临走之际忽然又想起一事来，说道：“大人，您向千户大人申请的往年巡察缉捕卷宗已经送到，属下将其封存在家中，特遣了专人看守，方便大人随时回家阅览。”
杨戈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到，我明日就回家！”
方恪心头嘀咕着‘那可是案牍库出来的卷宗，我敢不周到吗？’，揖手告退。

第二十一章 买粮
“儿砸，咱家有钱啦！”
关上院儿门，杨戈高兴的逗弄着小黄。
“汪汪……”
小黄也高兴的在院子里来回扑腾。
“走，爸爸带你去挥霍！”
杨戈大气的一挥手。
小黄一听出去，小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的就去翻他的狗绳。
杨戈瞅着它兴奋的模样，趁机从角落里拿出嘴笼子，笑道：“乖乖，咱把这玩意儿戴上，这样外边那些小孩子，就不怕你了！”
“啪嗒。”
狗绳无声无息的从小黄嘴里掉落，尾巴都不摇了。
……
爷俩迈着一样的步伐，高高兴兴的出街。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熟络的向杨戈打招呼，还有那胆大的熊孩子见小黄戴了嘴笼子，嘻嘻哈哈的扑上来抓小黄毛绒绒的大尾巴。
吓得小黄夹起尾巴，死命拽着杨戈往前走，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杨戈哈哈大笑着拖着绳子，不让它逃脱这些熊孩子的魔掌。
小黄落进熊孩子堆里，一身儿溜光水滑的皮毛都被挫炸毛了，狗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生无可恋。
柴门街附近的住户，原先都是以打柴为生的人家，日子过得大都比较清苦，但性子普遍都很淳朴，邻里关系也处得很是和谐团结。
先前杨戈重整小院儿，整天敲得呯呯砰砰的也没人上门指责过他，反倒是好几回他拉着沉重的木材和石料回来，周围的邻居们见了都主动来给他搭把手。
爷俩出了柴门街后，径直去了粮市。
果然如王大力所说的那样，粮市笔直的一条街，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铺面都关着门。
开门营业的粮铺少了，来来往往的购粮人，却比往常多了一倍都不止！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家几口合力推着一辆载满粮食的独轮车，随着拥挤的人流慢慢蠕动的购粮人。
但更多的，是抱着西瓜那么大的一包粮食，满脸愁容的跟着人流往外走的购粮人……
莫名的愁绪，给杨戈发工资的明朗心情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往相熟的粮铺走去。
“杨小哥儿，您来了！”
相熟的粮铺店小二见了他，热情的招呼他往里走。
杨戈走进粮铺，晃眼一扫，就见往常经常购买的两个粮桶里，插着“十九文一斗”、“三十文一斗”字样的木牌。
十九文一斗的是粟米。
三十文一斗的是大麦。
大魏钧制，一石十斗、一斗合十二斤半。
“这，涨了得有一倍了吧？”
杨戈站在两个米桶旁边，震惊的问道。
他的震惊不是装的，要知道，先前他当店小二那会儿，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一百五十文。
而这个工钱水平，在路亭县绝对不算低。
由此可见，这回粮价的涨幅，到底有多大！
店小二陪着笑：“谁说不是呢？可最近这粮不知道是咋了，哪儿都这个价儿，咱东家腿都快跑断了，也买不着以前那个价儿的粮，就现在这个价儿，他都见天喊亏本，也是委实是没办法了……”
杨戈踌躇着，没搭腔。
店小二见状，知情识趣的小心问道：“要不然，您再转转？待会儿再过来？”
杨戈叹了口气问道：“都这个价儿？”
店小二说话好听：“小的蒙谁也不敢蒙您啊？”
杨戈撸着小黄的狗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问道：“不限购吧？”
“限购？”
店小二念叨了一遍这新名词，立马就反应过来，底气十足的回道：“小店儿存粮还够，您要买多少都有！”
杨戈点头：“那好，粟米给我来十石，大麦给我来五石！”
“多，多少？您说多少？”
店小二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杨戈只好重复道：“粟米十石、大麦五石……你们能送货上门吧？”
“这么大的量，小号倒是能派人给您送到府上……”
店小二忍不住失礼的上上下下的打量杨戈，怎么看都觉着他这身儿葛布短打、粗面布鞋，和自己也没多大区别，犹豫了几息后，为难的低声道：“杨小哥儿，咱们是熟人，但小的人微言轻，可没办法给您赊账啊！”
杨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掏出钱袋，从中取出唯一一锭银子攥在手心里，直捏得掌心发汗后，才不舍的递给他：“您受累，帮忙验验！”
店小二见了银锭，瞧杨戈的眼神都变了。
他堆笑容、塌着腰，双手从杨戈手里接过银锭，先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迫不及待拿到嘴边啃上一口，再一看牙印，立马就笃定的说道：“十成十的银……官银？”
笃定的言语还没说完，就被惊呼声给打断了。
杨戈纳闷的凑到他眼前，就见银锭的底款上清清楚楚的印着“大魏建平三年、户部银库制”字样。
‘淦！’
杨戈心头无语的骂了一句，面上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问道：“咋的，贵号不收官银吗？”
店小二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杨戈，而些强笑着双手将银锭奉还：“小人确是头一回见着官银……劳烦大官人伐步去一趟银号，小人先给大官人把粮备好，保证误不了大官人的大事！”
“我能有啥大事啊！”
杨戈皮笑肉不笑的收回银锭：“我是干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我卖了祖宅得来的银两，先前倒是没注意到是官银，看来买我家祖宅的主顾还是位官家人呢！”
“那肯定是，不然也没官银不是？”
店小二一边敷衍一边伸手作出一个“请”的手势将杨戈往外赶：“时候也不早了，大官人快去快回，小人这就去给您备粮！”
杨戈也只有“嗯嗯啊啊”的敷衍着，牵着狗往外走。
店小二站在铺前的台阶上，满脸笑容的目送杨戈远去。
直到杨戈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之后，他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啐了一口后道：“你说你是悦来客栈的店小二？我还说你是开山剪径的强人呢！”
他收拾好脸色，扭头就热情的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备粮？
他压根就不觉得杨戈还会回来！

第二十二章 时局
杨戈知晓粮铺那店小二肯定是误会了。
所以他今儿还非得回去把粮买了不可！
不回去，他怕下回那店小二见着他，直接报官……
去了钱庄后，杨戈很顺利的就将十两重的银锭兑换成了五个一两重的碎银角子，和五贯沉甸甸的钱串子。
毕竟他只是不敢把绣衣卫的腰牌，拿给读作店小二、写作大喇叭的神奇生物看而已。
对钱庄掌柜的，他就没什么顾虑了……能做钱庄掌柜的人，口风紧不紧不好说，但他肯定是明事理、知轻重的人。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杨戈相信“绣衣卫”这三个字儿，一定会让他考虑清楚。
别说，沉甸甸的钱串子揣在身上，就是比轻飘飘的银锭子有感觉。
杨戈听着身上“叮铃哐当”的铜钱碰撞声，走着走着就忍不住用手捏住腰间囊鼓鼓的钱袋，越走脚步越飘。
小黄学着他的步伐，爷俩走着走着，就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一斗粟米十九文，一石就是一百九十文，十石就是一千九百文！’
‘一斗大麦三十文，一石就是三百文，五石就是一千五百文！’
‘加一起，就是三千四百文！’
‘一两银子合一千二百文，三千四百文就是二两零一千文！’
杨戈一边走一边盘算着马上要付的粮钱，算明白后哀叹道：“还真是挣钱如捉鬼，花钱如流水啊！”
兴许是太肉疼了，连六亲不认的步伐都收敛了许多，心头琢磨道：‘买了这么多粮，肉就少买点吧，尝尝味儿就够了，买多了又存不住……要不然现在就先买几只小母鸡，留着以后下蛋？’
‘这样就算后边肉价再涨，有鸡蛋撑着，也不至于断了蛋白质来源。’
‘老头子那边宽敞，可以多养点鸡鸭……嗯，明儿过去就多带点鸡苗鸭苗过去！’
粮价陡然上涨这事儿，令他想起先前谢家那事儿。
这给了他一种不大好的感觉，他推测，朝廷兴许是又要对鞑子用兵了……
要不然，勋贵勾结鞑子、养寇自重的这层遮羞布，岂不是白捅了？
杨戈正思索着还要储备哪些物资，来应对可能发生的时局动荡，忽然注意到迎面走来那人。
那人穿着一身摞满补丁都遮不住羞的土灰百家衣，形骸枯槁、形销骨立得都分辨不出到底是三十多还是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这人脑袋上插着一绺稻草，神色木然的拉着一辆板车沿街徐徐前行，步履飘忽得给人一种他随时都有可能栽倒，再也爬不起来的感觉。
周遭的行人都离这人远远的，不住的拿不知是膈应还是怜悯的目光打量他。
也不知道怎么了，杨戈一见着这人空洞的眼神，脚步就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他慢慢停下脚步，看着这人踉踉跄跄的从自己身前走过，看着板车上并躺着、用席子裹着的一大一小。
“这位兄弟！”
他忽然开口，轻声呼喊。
灰衣男人仿若未闻的拉着板车，继续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大兄弟！”
杨戈赶了两步，上前拉住他。
灰衣男人木然的回过头看向杨戈，眼神却倒映不出他的身影：“您、您叫俺？”
他的声音飘忽得就像是从山的另一边传来的，若不是隔得近，杨戈都听不清他说什么。
杨戈嗅着这人身上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强迫自己不去看板车上那一大一小，问道：“你安葬她们，需要多少银钱？”
灰衣男人愣愣的看着他，许久都没有答话。
杨戈牵着小黄，也不催促他，就这么耐心等着。
好一会儿后，男人才回道：“五、五百文？”
五百文？
少倒是不少。
可哪里又够安葬这一大一小……
杨戈思索了几息，借着在身上搓手的动作，从腰带里摸出两块碎银角子，然后顺势握起灰衣男人冰冷的手掌，大声说：“你要振作起来，向前看，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周围放慢脚步看热闹的行人们，听到杨戈这番没营养的话，纷纷鄙夷的撇了撇嘴角，扭头继续走路。
灰衣男人察觉到手掌心的传来的某种异物感，直愣愣的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别看！”
杨戈拽着他的手掌没松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拿着钱，好好的安葬他们……现在别谢我，以后若有余力了，伸手帮一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就算是谢过我了。”
他松开狗绳，两只手握着灰衣男人冰冷僵硬的手掌慢慢握紧，捏住那两个碎银角子。
灰衣男人还是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从指缝间的银白光芒，以及手掌心奇特的异物感，他终于知道自己手里的是什么。
“恩，恩公！”
他哽咽的反手一把紧紧握住杨戈的双手，空洞的眼神迅速被水汽淹没。
杨戈冲他微微摇头，轻声道：“好好活着，有位我很尊敬的老人告诉过我，活着的人，要带着不在的人的希望，好好活着，向前走，莫再回头……”
说完，他就强行挣开男人僵硬的手掌，拍了拍男人的肩头，捡起狗绳就走。
灰衣男人泪流满面的愣在原地，目送杨戈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海里，好一会儿后才双腿一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杨戈消失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嘁，几句不当吃也不当喝的话儿，也值当你磕一个？”
……
杨戈走在前边进了柴门街，给后边送粮的粮铺伙计们领路。
他一边走一边撸着小黄焉头耷脑的狗头宽慰道：“别失望嗷，下回，下回爸爸挣着钱了，一定给你买肉吃……”
“小黄！”
一道苍老的笑音从前边传来。
杨戈定眼一瞧，就望见了刘掌柜和刘莽爷俩。
这爷俩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站在一起很有种说不出的对比感在里边。
矮的、瘦的，还在兢兢业业的挣钱。
供养着那个高的、壮的……
一见着刘掌柜，小黄拖在地上的尾巴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
杨戈见状，索性松开了狗绳。
小黄撒开四只爪子就一溜烟儿的扑向刘掌柜。
“哎哟，小黄你又沉了，爷爷都快抱不动你了……你今天怎么戴了这玩意儿啊？是不是你爹欺负你啊？”
刘掌柜乐呵呵的接住小黄，轻轻的抚着它的脑袋和脖颈，末了忽然变魔术一样的变出了一个鸡蛋，拿到小黄眼前：“看，爷爷给你带了什么？”
刘莽抱着膀子站在一旁，直翻白眼儿。

第二十三章 两份工钱
夕阳斜进柴门街，给玩闹的老人和黄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杨戈望着这副温馨的画卷，嘴角的笑纹慢慢的爬上了眼角……
“您来多久了？”
他上前低声询问道。
刘掌柜笑着回应：“方才过来。”
顿了顿，他偏过眼神看向杨戈身后那一溜儿运粮的板车，关切的问道：“怎么一下子买这么多粮？不划算啊！”
“您先进屋坐会儿，待会儿咱在细聊……莽哥，里边坐。”
杨戈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招呼着粮铺的伙计们把粮食卸进院子里。
“嚯，您这院子，可真雅致……”
……
“喝口水。”
安顿好粮食，杨戈端来两碗凉白开，送到坐在葡萄架下的爷俩手里。
刘掌柜接过水碗放到手边，再次问出了方才那个问题：“你今儿买了得有一千来斤粮食了吧？咋想的？”
刘莽也好奇的盯着杨戈。
杨戈沉吟了片刻，隐晦的说：“我最近听到了一些传言，觉着粮价一时半会可能回不到原来的价钱了，您老手头要是宽裕，不妨也屯上三五个月的口粮……手里有粮、心头不慌嘛！”
他说得还算含蓄。
可仍将刘掌柜吓了一跳，喂到嘴边的水都顾不上喝了，追问道：“三五个月？你都听到啥了？”
杨戈含含糊糊的答道：“也没啥，就是觉得眼下这时局，不大对劲……您说今年咱们也没听着哪儿遭了旱涝吧？这粮价怎么突然就窜起来了呢？就咱路亭县这地界儿，等闲人谁敢哄抬粮价？”
路亭县说普通，确也普通，城不大、人不多，经济也不发达。
可要说不普通，却也的确不普通，毕竟是洛阳门户、京畿重地！
刘掌柜似有所悟，饱经沧桑的面容上慢慢浮起了忧色。
杨戈见老掌柜听懂了，随口就岔开了话题：“对了，您和莽哥今儿个过来，是客栈的事商量好了吧？”
刘掌柜收起忧色，转而不屑的看了一眼独子：“是你自个儿给小哥儿办交代，还是老子来？”
杨戈一听这是有瓜的意思，连忙就捧起水碗，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刘莽不满的看了一眼自家老子，放下茶碗亲热的拍了拍杨戈的肩头：“老头子的意思是……”
刘掌柜低头喝水：“哼！”
刘莽嘴里的言语立马一变，讪笑道：“俺爹的意思是，咱家的客栈照开、俺的武馆也不落下，往后小哥儿你啊，既是咱家客栈的掌柜，也是老哥那武馆的教头，拿两份工钱！”
“这……”
杨戈哭笑不得的看向老掌柜：“这可不像是您的作风啊！”
潜意思：‘他拎不清，您老怎么也拎不清啊？’
刘莽立马接口道：“咱们年轻人的事，和他一个老家伙有啥关系？老弟你就听老哥的，以后咱哥俩并肩子搞武馆，老哥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讨上一房俏丽婆娘……”
“嗯哼。”
刘掌柜用力的咳嗽了一声，刘莽满脸不服的闭上嘴。
杨戈看了刘莽一眼，转而摇着头的对刘掌柜说道：“老掌柜，这事儿您可得考虑把稳了，舞刀弄枪的事儿沾上容易，沾上后再想脱手，可就难了。”
刘掌柜听后也摇着头叹气道：“眼下这世道，不比太宗年间啦，真要有祸事要上门，咱们想躲也躲不了，家里有个舞枪弄棒的门神，说不定日子还能更安稳一些。”
说到这里，他无奈的看了刘莽一眼，语重心长道：“再说，你富裕哥这性子你也见着了，他就是肯去经营客栈，咱估摸着也没几天安生日子过，咱老啦，能帮他守一年、两年，还能帮他守一辈子不成？”
“既然左右都挡不住，索性就让他去折腾吧，兴许哪天断条胳膊、断条腿，他就踏实了、不折腾了！”
“小哥儿，你是个踏实的、有脑子的，你要能帮衬这败家子儿一二，是他的福气，要实在不愿沾惹这夯货，这话咱说到这里就打住！”
“这点小事儿，不值当影响咱们两家的情谊。”
刘莽早就急眼了，他一说完就迫不及待的接口道：“老头子，没你这么埋汰人的……”
刘掌柜：“闭嘴！”
杨戈：“闭嘴！”
二人同时开口，神态语气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刘莽缩了缩脖子，旋即就梗着脖子，面红耳赤的嚷嚷道：“好好好，你们爷俩这么挤兑我是吧？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嘴里说着要走，屁股上却跟长了钉子一样牢牢的钉子小板凳上纹丝不动。
杨戈无视了这厮的嚷嚷，对刘掌柜重重的叹了口气，苦笑道：“您是知道我的，我就想日子简单点、轻松点，少花点脑子、少费些心力……”
刘掌柜跟着叹了口气：“咱也知道为难你了，可谁叫咱摊上了这么个不成器的玩意儿呢？”
刘莽听出二人话里的意思，不满的嚷嚷声渐渐低了下去。
杨戈抱着两条膀子，如同老师凝视学生一样直勾勾的看着刘莽。
刘莽梗着脖子跟他对视，心头却没由来的一阵发虚。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杨戈突然开口：“敢问，莽哥可有婚约在身？”
刘莽一脸懵逼的摇头。
刘掌柜也叹着气直摇头。
杨戈放下两条膀子：“那行，要我去帮衬莽哥也可以，但条件是，莽哥必须尽快成亲生子！”
刘莽猛地窜起来：“这和成亲有啥关系？”
刘掌柜：“哪家清白姑娘，瞧得上他啊！”
杨戈对刘掌柜摆了摆手，直视着刘莽赤红的大脸，认真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就不收着藏着了……眼下这世道，开武馆的确也条出路，但就您现在这莽撞浮躁的性子，成不成得了气候先两说，但惹祸犯禁却是肯定的！”
“您别告诉我说，你当上武馆馆主之后就能变沉稳，这话您问问您自己信不信！”
“所以，您就成家立业两不误吧，只要您肯成家生子，我就相信您会改掉莽撞浮躁的性子！”
“您肯成器，我才能舍下安生日子去帮衬您，这话没毛病吧？”
“再者说……”
杨戈看了一眼刘掌柜：“有了后人，万一您哪天被人打死在了外边，你们老刘家也不至于断了香火不是吗？”
看在刘掌柜的面子上，他不介意多花点心思，帮着刘莽把武馆支起来。
就如同他与刘掌柜判断的那样，眼下这时局不好，开武馆的确是条不错的出路……
但他不可能一直给刘莽当保姆，追着给他擦屁股！
所以，还是得刘莽自己能成器才行。
爷俩愣了愣，眼神齐齐一抖。
刘莽：“不行！”
刘掌柜：“这个好！”

第二十四章 多事之秋
刘家爷俩吵吵闹闹的出了小院儿，回家进行新一轮掰头去了。
但杨戈知道，这一轮掰头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毕竟老刘家在路亭县有家有业，条件正经的不差。
刘莽以前没有成亲，不过是因为他常年在外闯荡，没有安定下来罢了。
如今他回路亭县开武馆、安定下来，成亲生子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算不得勉强。
他也不可能犟得过重新燃起抱孙孙希望的老掌柜。
“以后有的忙咯！”
杨戈关上院门儿，自言自语的嘟囔着。
往后，他就是绣衣卫总旗、悦来客栈掌柜、刘家武馆教头。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时间管理大师那味儿了……
‘明天就回渔村看看老头子吧！’
他心头琢磨着自己手里堆积的事务：‘后边一忙起来，可能就没时间回去了！’
……
三天后。
绣衣卫路亭县驻地内。
杨戈端坐在庭院前的房檐下，一边品着上好的明前茶，一边翻看着巡查缉捕卷宗。
这两日他已经翻看了十来卷卷宗，并从中受到了很多的启发。
单从这些案件的来源上，他已经分析出，绣衣卫当前的巡查缉捕手法，以三法司转交案件为主、民间探访为辅。
至于对于某些关键节点的掌控，比如盐、铁、粮食等等柱石行业的重点转运枢纽，绣衣卫都安插有长期的卧底细作。
总结一下就是：广撒网、重点布控、精准打击！
通过这些卷宗，杨戈已经初步草拟出路亭县情报收集方案。
这件事，他倒是不着急，沈伐没有给他全面接手路亭县的时间限制。
他自己计划的是，等到手下那帮弟兄在汴河拉纤拉满三个月，彻底磨掉他们身上的军伍气息后，再逐行逐业的一一安插人手布控……
“东家！”
方恪匆匆入内，隔着丈余远的距离便停住脚步，轻声呼喊道。
“嗯？”
杨戈移开面前的卷宗，看向下边的穿着一身麻衣短打的方恪：“今儿这么早就收工了？”
方恪抱拳道：“家里来信了！”
杨戈闻言，麻利的收起手里的卷宗，一招手。
方恪上前，低声道：“总旗，谢家的事发了，一个月后、满门抄斩，家里收到信儿，可能会有鞑子细作入京作乱，让咱们注意街面儿上的风吹草动！”
杨戈一手扣着卷宗、一手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沉吟了片刻后点头道：“我知道了。”
方恪却没动弹，而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总旗，这事儿不好办。”
杨戈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方恪：“谢家乃是开国二十四侯之一，姻亲满朝堂、旧部遍三军，咱们这次拿谢家开刀，怕是已经犯了某些人的忌讳！”
杨戈皱起了眉头：“谢家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能有什么忌讳？”
方恪小心提醒道：“大人，谢家干的那些破事儿，无论哪条拎出来，都够夷三族了，若是三法司较真，数罪并罚，抄他们九族都够了……但如今，只判了一个满门抄斩！”
杨戈敲击着座椅扶手问道：“这难道不是那些人在自保吗？”
方恪细弱蚊蝇的声音传入杨戈耳中：“咱们办谢家，已经是将矛头对准他们，只抛弃谢家，可算不上自保！”
杨戈蓦地抬起头，盯着这厮：“这是你的意思？”
方恪抱拳：“是千户大人的意思！”
杨戈伸出手：“信件原文呢？”
方恪摇头：“来人走的不是家里的信件渠道，只有口讯，没有信件。”
杨戈：“口讯原话怎么说？”
方恪：“让我们小心行事、便宜行事。”
杨戈绞尽脑汁的思索了许久，才开口道：“依你对沈大人的了解，他这是在钓鱼，还是真感到棘手？”
方恪挠了挠头：“属下本不该揣摩上意，但总旗问了，属下只好作答……依照属下对千户大人的了解，他老人家这像是在钓鱼，但看当下的形势，他老人家又像是觉得棘手，想要再看看。”
杨戈没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在说些什么废话？”
方恪讪讪的笑了笑，没敢搭腔。
杨戈轻轻的敲了敲脑袋：“行了，你去忙吧，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方恪抱拳，躬身退下。
杨戈重新拉开卷宗看了几眼，却总也看不进去。
走神数次后，他索性站起身，将卷宗拿回里屋封存好，而后走进庭院内，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绣衣卫的意思是，让我们注意防备鞑子细作，入京作乱。’
‘这点倒是好理解，虽然谢家已经没有什么拉拢和利用的价值了，但千金买马骨，用一批细作来换取源源不断的汉奸为他们效命，这的确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沈伐话里话外那意思，我怎么听着像是在说，有人可能会通过造反，甚至是更为激烈的手段，来迫使皇帝和他们放弃清算参与过养寇自重勾当的文武大臣？’
‘这么大的事，他告诉我干嘛呢？’
‘哦对，路亭县是上京门户，如果说有人要调兵入京，他是有可能走路亭县。’
‘意思是，我们这点人，不但得注意着鞑子细作，还得注意着各地驻军？’
杨戈猛的转身，急匆匆的走回太师椅上重重的一屁股坐下，接着抓起手边的茶壶，如牛饮水般仰头一口喝干。
“还真是多事之秋啊！”
他抹了一把嘴边的茶叶，还是觉得口干舌燥。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书读得多，还是旁观者清。
他从绣衣卫和沈伐传递来的讯息里，仿佛看到了朝堂之上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一方，是以那些养寇自重的勋贵，以及因谢家倒塌而唇亡齿寒，不得不参与进此次事件的保守派、鸽派。
另一方，是以沈伐、甚至是当今皇帝为代表的，决意清扫朝堂魑魅魍魉、重振大魏的改革派、鹰派。
而已经注定要被送上断头台的谢家，就是两大阵营博弈、争斗的中心！
当然，两大阵营争夺的重点，看似只是谢家的死活！
但本质上，两大阵营争夺的却是对朝堂的控制权！

第二十五章 月明
八月十四。
明堂值神，喜神正南、福神西南。
宜破土、宜动工、宜乔迁新居……
大吉！
这一天，杨戈天不亮就起来了，麻利的生火和面，煮了一大锅面条。
“咕咕咕……”
不知是哪家儿的大公鸡打鸣声传进院子里。
并排蹲坐在灶屋外的杨戈和小黄，同时从面碗里抬起头来。
杨戈：“嗝。”
小黄：“嗝。”
杨戈看向小黄：“锅里还有面汤，整一碗不？好消化。”
小黄舔了舔嘴儿，嬉皮笑脸的冲他摇了摇尾巴。
杨戈起身：“得嘞！”
他端着大海碗转进灶屋里，揭开锅盖舀上满满一碗面汤，再端着大海碗出来，给小黄的大碗里分上半碗。
“咕咕咕……”
恼人的大公鸡又打鸣了。
爷俩再次同时抬起头来，一起打了个饱嗝。
杨戈看狗儿子：“吃饱了吧？”
小黄起身，用前爪把自己的大碗推给杨戈。
杨戈没好气儿的翻了白眼：“先扔着，别误了吉时！”
他起身将大海碗搁到灶台边儿上，扶着溜圆的肚皮慢悠悠的走到柴屋里，翻翻捡捡的摸出一把锄头砍在肩上，慢悠悠的顺着院墙往屋后走去，小黄跟在他的脚边，他迈一步、它迈一步。
小院儿的后边，一堵土墙。
杨戈溜溜达达的走到土墙中间，拿起锄头对着土墙刨了两锄头。
坑坑洼洼的土墙象征性的掉了点渣。
杨戈不介意，他放下锄头低声嘀咕着：“这就算动工仪式了吧？”
他想起以前看到的那些新闻，一大群西装革履的大人物，穿着鞋套去工地上象征性的铲两铲子土就算是动工仪式……
那他拿锄头刨两锄头，凭什么不算呢？
一念至此，他顿时心安理得的放下了手里的锄头，双脚分开、稳稳的扎了个马步，而后双手紧了紧裤腰带，猛的一记正蹬踢了出去：“阿打……”
“咚。”
土墙炸裂，杨戈的右腿直接洞穿了土墙，从另一边突了出去。
“哟呵，还挺结实……”
杨戈怪声怪气的调侃了一声，拔出右腿站稳，深吸了一口气后再次猛然一脚踹出：“啊打打……”
“嘭。”
半堵土墙轰然崩塌，秋日灿烂的朝阳迎面扑了杨戈一个满怀。
他抬起脸颊，眯着眼直视天边的朝阳，眼角的笑纹似乎能夹死一只蚊子！
“汪汪……”
小黄原地蹦跶着，眯眼迎接朝阳。
杨戈弯腰抱起它，抓着它的爪子指着土墙另一边的破院子：“儿砸，这里往后也是咱的家里，高不高兴、激不激动、兴不兴奋？”
前天他就已经走完了买房和落户的所有手续，将自己的名字与后边这块土地紧紧的绑定在了一起。
从今往后……
他要在外边犯了事，官府就会先派人来这里捉拿他。
他要在外边闯了祸，仇家也会优先到这边来蹲他。
这么一想，是不是就很温馨？
杨戈是不是很高兴、很激动、很兴奋不知道，但小黄是真的很兴奋，舔着嘴直“嗯嗯”。
它自小在前边小院儿里长大，那间小小的院子就是它的整个天地，如今它的天地马上就要变大好多好多了，它怎么能不兴奋呢？
杨戈笑了笑，侧过身将小黄护在怀里，收回的腿再次带起一股低沉而强劲的气爆声，重重踢在剩下的半拉土墙上。
“嘭。”
门槛一样的半拉土墙直接崩飞了出去，泥块洒满整座庭院。
“汪汪汪……”
杨戈刚刚一放下小黄，这货就一溜烟儿的冲进了庭院里，疯了一样的在堆满杂物的院落里四处撒欢，两只耳朵都飞成了兔子儿。
杨戈缓步迈过“土门”，迎着阳光，叉着腰一脸姨母笑的瞅着小黄撒欢……
包税十二万四千六百余文。
受近期物价飞涨的影响，房子的价钱比正常时节高出了一大半。
但杨戈觉得……这都是值得的。
好一会儿，他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浊气，捏着拳头对一旁撒花的小黄道：“儿砸，开干啦！”
小黄：“汪汪！”
……
相比前院儿的重建工程，这回后院儿的改造工作就简单多了。
在杨戈的改造计划中，这座占地差不多得有小两百的院落，将改造成三个板块。
第一个板块，当然是他心心念念已久的菜园子。
他的父母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后来虽然都在城里买了房子，但岁数大了一些之后，二老却都心心念念的回老家去，特别是他母亲，做梦都想有块菜地，为了自家楼顶上那一点点可以种菜的空地，她老人家与物业斗智斗勇了无数回合仍屡败屡战。
第二个版块，就是计划好的鸡圈。
长方形的鸡圈会建在与菜地东西平行，中间只留一条可以过路的小径，这样建既方便小鸡活动，又能方便他以后将小鸡牌有机肥转移到菜地里。
第三个板块，则是一个多功能工作间，位于后院的正北方。
这个多功能工作间，既能作为储藏间，储存粮食等等大体积物体；又可以作为杂物间，存放锄头柴刀等等工具；还能作为木工铁匠工作室，为他制家具提供空间。
两个院子打通后总面积已经接近四百平了，且功能完善、分区合理，充分照顾到了一个独居老男人的方方面面需求……就很完美！
一想到后院建成后，有屋又有田、有狗还有鸡，早上下碗面条都能下地掐两把鲜嫩蒜苗的美好生活，杨戈拆屋时的腿法都更凌厉了几分！
只一个白天的时间，他就彻底推平了院子里原有的所有建筑物。
连打地基的青石条，都被他一根一根的全起了，码在一边……
让一个天生神力、内劲大成的武道天才来干这事儿，的确有点犯规！
直到太阳下山后，杨戈都还没觉着累，仍在借着皎洁的月光，抡着二百来斤重的青石条打夯。
他一门心思都手头的活计中，还觉得今儿的月光真亮堂。
直到他无意之中抬起头来，看见磨盘辣么大的月亮时，他才陡然反应过来。
“哦，要中秋了啊……”

第二十六章 中秋
“哦，要中秋了啊……”
开封府、诛仙镇，一处僻静的客栈二楼，一名披头散发、胡须蓬乱，面容沧桑得几乎难以分辨年纪的精悍男子，拎着酒壶倚窗对月长叹。
“你回不去，我陪你过中秋如何？”
一道清朗、平和的声音突然从窗外的黑暗中响起。
“你终于来了！”
精悍男子看了一眼窗外便自顾自的提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眉宇之间毫无异色。
“你在等我？”
黑暗中那人低声问道。
精悍男子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的回道：“是啊，都等你了一路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只听到一声仿佛小石子落在瓦面上的轻微响动，一道敏捷的身影轻巧的翻窗而出，坐到了精悍男子的对面。
“咚。”
来人默不作声的将两坛酒搁到饭桌上，一言不发。
精悍男子仔细的打量着对面的发小，好一会儿的才忽然笑道：“你脸上这道伤疤，是我四叔留下的吗？”
笑声破碎、话音沙哑，五味陈杂。
“不是。”
来人轻声回应：“是被明教散人白慕九所创。”
精悍男子闻言无声大笑，低头道：“甚好，你玉面狐狸的诨号，总算不是毁在我谢家手里。”
顿了顿，他看向桌面上的两坛酒，漫不经心的轻声问道：“这是送行酒吗？”
来人蠕动着嘴唇，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话临出口之际，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一声不吭的抬起手，慢慢揭开两坛酒的泥封。
他将一坛酒推到精悍男子面前，用很拙劣的激将语气说道：“我说这是送行酒，你敢喝吗？”
精悍男子看了看面前的酒坛，再看了看对面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容，大力的摇头：“不敢，不敢啊！”
来人刚刚抬起的眼皮又耷拉了下去，他抓起面前的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
“咚！”
他重重的将酒坛子砸到了饭桌上，抹了一把嘴角，抬起亮晶晶的双眼直视着对面那人，一句一顿的用力说道：“你我自小相识，架没少打、酒也没少喝，称声兄弟或许有些矫情，但说一句挚友，绝对不为过！”
“绣衣卫干的是个什么营生，不消我说，你也明白！”
“倘若你谢家干的，只是些卖官鬻爵、走私销赃的破事，我办你们谢家，那是我沈伐薄情寡义、六亲不认！”
“但你们谢家干的他娘的是私通仇寇、卖国求荣的勾当啊！”
“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办？”
“松亭关一役阵亡的五万将士尸骨未寒，他们的决死战嚎，还整宿整宿的在我耳边回荡……”
“我能怎么办？”
精悍人影低垂着眼眸，不敢直视来人的双眼。
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掌，颤颤巍巍的提起面前的酒坛子，咕嘟咕嘟的猛灌，晶莹的酒液涌出，打湿了他的面颊，也打湿了他的衣襟。
“说得好！”
他放下酒坛，双眼通红、面容扭曲的歇斯底里大笑道：“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最好的朋友，杀我全家啊！”
来人再度提起酒坛灌下一大口，哈着酒气说道：“我从未想过要弄你们谢家满门，我一直都在给你们家机会，可惜，谁都不肯要、谁都要一条道走到黑……可能都觉着，大不了一死吧！”
精悍男子笑得满脸都是水，也不知道是酒还是泪：“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都到了那份儿上了，死一半和死全家还有区别吗？当然要豁出命去搏一搏，博赢了不就没事儿了？”
来人也笑：“既然你都知晓，那你来教教我，我除了把我最好的朋友满门送上刑场，我还能做什么？”
精悍男子仿佛被气笑了，颤抖着前俯后仰道：“我谢玉这辈子能认识你沈伐，还真是三生有幸啊！”
来人举起酒坛向他示意：“若还有下辈子，别认识我了！”
精悍男子抓起酒坛自顾自的喝了一口，热泪飞溅的轻声道：“是别认识你了，这滋味儿，太煎熬、太煎熬了……”
来人提着酒坛，凝视着往日英姿飒爽、意气风发若冠军侯再生，而今却蓬头垢面、万念俱灰若丧家之犬的好友，心头也倍感煎熬。
好一会儿后，他才放下酒坛，低低的说道：“你走吧，带上你手下那些精锐，去西域、去岭南、去东瀛，到哪儿都能争得一席之地……就是别回上京了，我不想杀我最好的朋友！”
精悍男子似哭似笑的嘶声道：“我也想走，可我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杀我满门啊！”
来人皱起了眉头：“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你们就是一把刀，有人在撺掇你们去送死，好替他们保住荣华富贵！”
“我知道啊！”
精悍男子仰面瘫在椅子上：“从我将奋武营的弟兄们带出辽东时，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把刀，有人希望我们能回上京，杀他个天翻地覆……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来人终于露出了他到此间的第一个笑脸，这厮还是如此的机警，像一头狼一样，又狠又准，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战机。
可惜啊，他们本能并肩作战到生命最后一刻……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的提起酒坛灌下一大口，狠声道：“把你的人交给我，你家的人，我去救！”
精悍男子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他。
来人目不转睛的与他对视。
好一会儿，精悍男子才终于笑道：“沈老二啊沈老二，你还是这样柔懦寡断、心慈手软，再不改，你会死的很惨的！”
这个笑容，在他肮脏的脸上，分外干净。
来人也笑道：“我能怎么办呢？”
他也不管好友乐不乐意，提起酒坛就与他身前的酒坛碰了一下，仰头灌下一口，哈着酒气说道：“私通过仇寇的、主事的、为官为将的，你就别妄想了，女眷、孩童，我尽力帮她们寻一条活路，不会太好，只能保证她们能活！”
精悍男子笑道：“我还能信你吗？”
沈伐直视着他：“你可以不信……大不了，到了九泉之下，我再给你赔罪！”
精悍男子再次仰躺到椅子上，抬起头直视着房梁上的蛛网，喃喃自语道：“有你这番话，便不枉我等你这一路。”
他伸出肮脏的大手，在沈伐紧张的目光中，屈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下一秒，几条身披铁甲、腰悬环首刀的昂然大汉跳上二楼，面朝精悍男子抱拳道：“将军！”
暗处，无数根手指紧张的搭在了劲弩的扳机上。
精悍男子恍然未觉，松松垮垮的指着对面那人，漫不经心道：“记住这个人，往后这个人只要还在继续和鞑子干，你们就听他的，哪怕他是要你们去草原送死，你们也听他的！”
“但倘若哪天他反水，哪怕他只是有反水的嫌疑，你们都立即砍下他的脑袋、杀他全家！”
杀气腾腾的言语，来人的心神却猛然一松。
他提起酒坛，认真的对精悍男子说道：“我沈伐今生能与你谢玉为友，三生有幸！”
精悍男子嗤笑了一声，纹丝未动。
来人也不介意，仰头一口饮尽坛中酒，醉醺醺的站起身来：“不过这辈子，我们就别再见了……”
精悍男子懒懒的挥手：“不见便不见，但你千万记得你说过的话，少一个，我此生都与你不死不休！”
来人嗤笑了一声，纵身跳出窗户：“死谁怕啊，我只怕，没了你这个朋友……”
精悍男子沉默了许久，才提起面前的酒坛：“对不住了，老友！”

第二十七章 团圆
“汪汪汪……”
“来了来了！”
杨戈擦着手从后院快步走进前院，一见小黄站在院儿门后把尾巴都摇圆了的热情模样，他就知道来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他一拉开门院门儿，就见到刘掌柜背着手站在院门外。
“你又折腾啥呢？”
刘掌柜打量着他这一身的泥土，笑着询问道。
杨戈连忙侧过身，热情的邀请他老人家进来：“您老来的正好，我把后边那院子也租下来了，准备弄块小菜地，养些鸡鸭啥的，您快来瞧瞧。”
“嗯？”
刘掌柜有些惊异的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探究之意刚刚冒出头就迅速消散了，他拉住杨戈：“别忙活了，咱今儿忙着呢，下回再过来瞧瞧……来，今儿是中秋佳节，应应节气！”
老头儿笑呵呵的从身后提出一个捆得扎扎实实、上边用红纸写着‘月饼’两个大字的油纸包，塞进杨戈的怀里。
油纸包只剩下一丁点不太明显的余温，但杨戈拿在手里，却有种捧着火炉的灼热感。
他努力扯起嘴角，强笑道：“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今儿是中秋节了，还让您老来给我送月饼，真是太失礼了。”
看着他难看的笑脸，刘掌柜没有拆穿他，只是笑着摆手道：“咱爷们儿不讲究这个，不过你是该多去走走，整好今晚城隍庙那边有庙会，这城里的大姑娘小闺女们都会去，你也去逛逛，大好的年华，别尽关在家里跟这个小院子较劲！”
杨戈点头称是，末了再次请老头坐下喝口茶。
“坐就不坐了，咱今儿事还多着呢！”
老头儿摇着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着，连抬头纹里都藏着喜意：“咱今儿过来，是替你富裕哥来请你，明个儿做你富裕哥的家里人，一起到女方家里去下聘！”
杨戈惊讶的瞪大了双眼，喜道：“定下了？”
老头儿喜笑颜开的点头：“东市邓屠户家的次女，性子泼悍、勤俭持家，与你富裕哥正般配！”
杨戈连忙揖手：“恭喜东家、恭喜少东家，咱们客栈以后不愁买不到好猪肉了！”
老头儿明明乐得老脸都快笑成了一朵菊花，还故作不高兴的摆手：“哎，咱们自家人，莫说这些外道话，明儿个早些过来，穿利落些，和你富裕哥一起去女方下聘，我那亲家不缺衣不少食，就好个面子，咱家可不能失了礼数……”
杨戈张口就想应下这事儿，但心头在将这事儿快速过了一遍后，他却又有些迟疑了。
刘掌柜见了他迟疑的模样，疑惑道：“咋的，你明日还有其他事吗？能不能推一推，啥事儿也比不得咱家的进口大事重要啊！”
杨戈想了想，伸手拉着老掌柜往葡萄架下走：“您先别急，咱坐下来，慢慢说！”
刘掌柜有些恼火，但还是依着杨戈的话，走到葡萄架下落坐。
杨戈进到屋里，倒了一碗水出来，双手递给老头儿，然后搬来一把小椅子，坐到老头边上，认真的道：“掌柜的，我不是不识好歹，这事儿您和富裕哥能想起我来，那是把我杨戈当自家人，按理来说，这个面子我杨戈无论如何都得兜着！”
听到他这番话，刘掌柜的脸色才缓和了些，温言道：“这话言重了，不过咱和你富裕哥，都希望你明儿能去，咱老刘家三代单传，你富裕哥也没个堂兄堂弟可以照应，你没跟咱爷俩见外、咱爷俩也都没跟你见外，往后还就指着你们哥俩能相互帮衬、相互扶持，老话儿不都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吗？”
杨戈笑着点头：“您和富裕哥的心思，我懂，但正是这样，我才不能去！”
刘掌柜：“啥意思？”
杨戈想了想，答道：“掌柜的，开武馆不比咱开客栈，笑迎八方客、和气生财，无论这世道怎么变化，开武馆终究都是个与人动手动脚的行当，我先前极力促成富裕哥先成家再立业，是希望富裕哥能踏实些、沉稳些，但咱不能保证，咱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就不来招惹咱啊？”
“咱不谈一万，就谈万一，万一要有麻烦上门，咱总不能让富裕哥拖家带口的去跟人动手啊？”
“我就没这个顾虑了，无论啥麻烦都只能冲着我来，就算我解决不了，到我这儿也就打住了！”
“所以啊，无论咱两家私底下是个什么交情，明面上，咱们还得主就是主、客就是客，只有这样，我有啥麻烦，才不会连累的富裕哥，我办起事来，才没有后顾之忧！”
“您老觉着呢？”
他说的是武馆，心里头想的却是绣衣卫那一摊子事儿。
武馆是跟人动手动脚，绣衣卫可是跟人你死我活！
和老刘家保持一定的距离，万一有什么后遗症，也不至于连累老刘家不是？
刘掌柜听完杨戈的言语，目光涌动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后，他才把住杨戈的手臂，重重的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心思太重……”
杨戈轻轻拍了拍老头的后背，宽慰道：“您和富裕哥别记仇我的不是就好！”
老头心事重重的回去了，连进口的喜悦的都少了许多。
有心有肺的人，总是活得比较累……
杨戈关上院门儿，洗净了手，才打开老头提来的月饼。
就见一层层油纸里包着的，是一个个更接近馒头的松软糕饼，而不是他记忆中那种烘烤得硬梆梆的月饼。
他撕下一小块儿喂进嘴里尝了尝，甜口、还有些许谷物的香气……比五月仁月饼好吃。
小黄摇着大尾巴凑到他膝前，咕溜溜的黑眼睛眼巴巴的瞅着他：“嗯、嗯……”
“好啦好啦！”
杨戈将月饼分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塞进小黄嘴里，含糊不清的说：“月饼也吃啦，节也过完了哟！”
小黄两口就咽了嘴里的月饼，哈喇子直流的盯着油纸包里剩下的两个月饼。
杨戈趁它不注意，拿起油纸包就跑：“狗贼，休想食我月饼！”
小黄耷拉着大舌头就追了上去：‘坏蛋，休想吃独食……’

第二十八章 燕云五鬼
翌日清晨。
东市，穿戴一新、显得格外精神的刘掌柜与刘莽爷俩，领着长长一排披红挂彩的聘礼，敲敲打打的走向邓屠户家。
喜庆的鞭炮声响起，同样穿戴着一身儿喜庆新衣的邓屠户，领着一票亲朋好友迎出来，震天响的豪爽“亲家”呼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
两方人马汇聚，整条街都是“恭喜”的声音。
不远处，杨戈牵着带着嘴笼子的小黄，笑呵呵的目送着老刘家爷俩走进邓屠户家门。
“真好……”
他轻声说道，而后转过身：“走啦小黄，咱们回家啦！”
小黄摇着尾巴，不舍的看了一眼那厢身处热闹人群之中的刘掌柜，转身跟上自家老爹的步伐。
爷俩逆着前往邓屠户家恭贺的人流，溜溜达达的往柴门街方向走。
“今儿你刘爷爷家里有喜事，咱爷俩中午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吧？”
“汪汪……”
……
杨戈提着一尾鲤鱼。
一人一狗溜溜达达的走进柴门街，顺着狭长的巷子往自家走去。
杨戈摇晃着手里的鲜鱼：“儿砸，这条鱼你想咋吃？酸菜鱼你中不中意啊？”
小黄却突然停下脚步。
杨戈被它绊了一下，也停下脚步，疑惑的看它。
就见小黄盯着家的方向看了几息，突然缩回舌头、竖起耳朵，一脸严肃。
杨戈一抬头，就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汪汪汪……”
杨戈连忙猛地一拽狗绳，将小黄往身后扔出去，同时右腿猛然踢出一记鞭腿，裹挟着强劲的气爆声迎了上去。
“嘭！”
两条大腿重重交差，无形的劲风对轰，化作一股气浪朝着四面八方荡开。
“乱风腿？”
“乱风腿？”
两道诧异的声音同时响起。
杨戈退后一步，定眼一瞧，就见身前站着一个头戴斗笠、满脸胡茬，背后负着一柄黑刀、眉眼凶悍如饿狼的灰衣汉子。
“汪汪汪……”
小黄再次狂吠着冲了上来，挡在杨戈的面前，蹬着八字脚、呲着两颗犬牙，狰狞的对着灰衣汉子狂吠。
灰衣汉子直勾勾的盯着杨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杨戈面无表情的随手扔了手里的鲤鱼，拽着小黄往不远处的拴马桩走去。
灰衣汉子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也不抢攻。
杨戈系好小黄后，回身迎向灰衣汉子，冷声问道：“寻仇还是探路？”
灰衣汉子开口，声线与他的外形一样硬，带着一口似曾相识的燕云口音：“既寻仇、也探路。”
杨戈站定，目光也渐渐凶悍：“那就来吧！”
“铿……”
灰衣汉子默不作声的抬起起手，缓缓拔出后背的厚背黑刀。
杨戈身躯微躬，浑身劲力含而不露、蓄势待发。
“老五！”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从灰衣男子身后传来。
灰衣男子拔刀的动作应声一顿。
“走吧。”
那道声音淡淡的说道。
灰衣男子毫不迟疑的插回黑刀，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杨戈心神骤然一松，他偏过头，就见自家门外立着一条黑色的人影……即使隔着五六丈远，那道人影依然给杨戈一种生铁雕塑般的森冷、坚硬之感。
他一言不发目送二人远去，目光渐渐焦距在那柄似曾相识的黑刀上。
直到小黄的狂吠声改为低低的呜鸣声后，他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转身捡起那条鲤鱼看了看：“糟蹋了……”
……
“啪。”
沾满尘土的鲤鱼，重重砸在了堆满大鱼大肉的长条饭桌中间。
一票膀大腰圆的绣衣卫菜鸟目瞪口呆的转过身，望着身后突然冒出来的总旗。
杨戈面无表情的牵着小黄上前，一票绣衣卫菜鸟慌忙起身，撞翻一地条凳后，齐齐退到墙边束手垂头而立。
杨戈坐上饭桌，将饭桌中心那条还未动过的烤羊腿连盘端起来，喂给脚边的小黄。
小黄趴到烤羊腿边上，呲着犬牙大快朵颐。
杨戈也徒手抓起一个酱肘子，大口的撕扯。
二三十条膀大腰圆的壮汉，就这么围着大快朵颐的一人一狗，一声都都不敢吭。
无形的压力，压得众人胆战心惊、冷汗直冒。
一人一狗旁若无人的专捡大鱼大肉开造，即使是吃不了，也要抓到面前来啃上一口再扔回去。
直到将整桌大鱼大肉都糟蹋了一个遍后，杨戈才扯下腰间的汗巾，慢慢的擦拭双手的油渍。
“城门组，汇报近期入城的习武之人数目、去向。”
他不咸不淡的开口。
人群之中的方恪连忙出列，大声回应道：“回东家，十日内入城的习武之人有三百二十四，途径路亭县的有二百七十三人，探亲的有十八人、做买卖的三十三人，去往上京方向者皆已上报家中，仍在路亭县盘桓的，皆有弟兄全程追踪。”
杨戈不置可否，再次开口：“水路组，汇报近期南下的北方习武之人数目、去向。”
有一名小旗官应声出列，大声回应道：“回东家，近十日内南下的北方习武之人四十一，入城者三十五，皆在城门组出城之列。”
杨戈：“陆路组，汇报近期南下的北方习武之人数目、去向。”
三名小旗官应声出列，回应道：“回东家，近十日内经官道南下入城的北方习武之人三十四，入城者三十二，皆在城门组出城之列。”
“回东家，近十日内经马道南下入城的北方习武之人二十五，入城者二十五，皆在城门组出城之列。”
“回东家，近十日内经小径南下入城的北方习武之人十七，入城者十七，皆在城门组出城之列。”
杨戈侧过身，面无表情的来来回回的扫视着五人。
好一会儿后，他才忽然笑道：“很好、很整齐，一听就是花了心思的！”
五名小旗官却齐齐垂下头颅，不敢直视他的眼神。
他们就算不聪明，好赖话终究还是听得出来的！
杨戈依然在笑：“那么，我想请教一下诸位，‘燕云五鬼’是何时南下、何时入城，又何时摸到我家门外！”
五名小旗官除了方恪心头猛然一惊之外，其余四人皆是一头雾水的面面相觑。
杨戈见状，端起一盆鸡汤，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看来这荤腥的确不能吃得太多，不然不止会蒙住心，连眼睛都会被蒙住……这件事要查不清楚，你们以后就啃杂面饼吧！”
“啪。”
鸡汤连盆带汤狠狠砸在了地上，汁水溅了五个小旗官一脸。
杨戈起身，面无表情的牵着小黄往外走去。
一干绣衣卫菜鸟连忙让开一条路，垂首目送他离去。
待到杨戈离开驻地之后，方恪才猛地把脸一板，厉声大喝道：“还愣着做什么？都把人给我撒出去查，弄不清楚燕云五鬼是从哪里入的城，你们就等着家法吧！”

第二十九章 恶气
推开院门，杨戈一眼就望见了满院的黄泥鞋印。
他松开狗绳，阴沉着脸走进庭院，就见里屋的房门大大开着，透过房门还能看到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摆设……
见到这一幕，杨戈本该庆幸。
庆幸他的飞鱼绣衣与牛尾刀，都存放到据点那边了，没被这两人翻出来。
但他看着乱七八糟的里屋，心里头只觉得膈应，一股邪火儿直往脑门上冲！
他脸色难看的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突然歇斯底里的破口大骂：“草泥马、草泥马、草泥马，这是什么破地方、破地方、破地方……”
小黄也在院子里来回奔走着，不停的“汪汪”狂吠。
发泄似的痛骂了足足半刻钟后，杨戈才阴沉着脸，将小黄关进里屋。
而后回到庭院中心，拉开架势站出混元桩，劲走全身！
今天心情不好，先不种地了，破个小境界，出去出口恶气……
就见他闭眼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脸色便渐渐赤红，整个人随着呼吸节奏，不断微微的膨胀、收缩，一缕热气自头顶飘起，盘旋于百会穴、凝而不散。
开海纳气是武道第一道天堑。
用沈伐的话说，这一道天堑，挡住了天下九成九的习武之人！
正经的习武之人，要想堪破这一道天堑，要先找到“劲沉丹田”的感觉。
是感觉，不是位置！
丹田的位置在哪儿，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在脐下三寸。
但“劲沉丹田”的感觉是什么，可不是拍脑子就能想象出来。
就算能想象出来，也大概率是错的！
就丹田这种关键穴窍，一旦出错，基本上就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了。
是以要想堪破这一关，最稳健、也是最常用的法子，就一个“磨”字儿……水磨功夫的磨！
沉下心思，专注的一遍又一遍运劲全身，去体悟劲力走过丹田的感觉、去体悟周身劲力凝聚一点的感觉。
而习武之人的根骨与天资，往往就是体现在这个时候。
有的人心无旁骛、身体又清，兴许内劲大成之后三两个月，就稳稳的把握住了劲沉丹田的感觉，水到渠成的开海纳气。
有的人心思繁杂、身体又浊，劲力在丹田位置游走上几千几万遍都只觉得空荡荡一片，死活就感受不到丹田那玩意的存在，自然也就开不了海、纳不了气。
当然，取巧的法子也不是没有。
找一个内气中正平和，最好是一脉相承的气海高手，见天往丹田之内注入一丝内气，趁着内气未散之际，仔细体悟那种丹田仿佛实物般真实存在的感觉。
这种法子持续个三两月，就算是资质鲁钝一些习武之人，大都也能顺顺利利的开气纳海……
但这个法子本身就是一个难题：上哪儿去寻一个毫无私心且愿意花上三两个月时间来助你开海纳气的气海高手呢？
再换个角度，除了亲爹亲妈或亲师父亲师娘，谁敢让别人见天对着自己的丹田来上一巴掌呢？
那地方，只要下手的力道稍微重上那么一丢丢，你的身体就会如同被扎了一个眼儿的水球一样，“哧哧”往外飙水，别说开海纳气了，连一身内劲能不能留住，都是个大问题！
是以这个取巧的办法，即便在那些高门大派之中，也都是慎之又慎，轻易不会用这个办法拔苗助长。
从这两个比较常见的破境法子来讲，杨戈并不比其他习武之人强多少。
因为他也还未感知到丹田的存在。
但号称归真境之下无瓶颈的小宗师之体，又岂是浪得虚名！
感知不到丹田？
没关系！
他能清晰的感知到经脉！
一条一条的存在于体内，又宽又直又空荡，跟高速公路似的！
所以，他完全不需要像其他习武之人那样，按部就班的开海纳气、运气冲穴通脉……
他反而可以直接运劲入经脉，再百川归海、倒逼丹田！
当然，这种非主流法子，对于内劲的操控标准极高！
毕竟是大刀阔斧的对着丹田蛮干……
但小宗师之体的根骨，对于内劲的掌控从一开始就是细致入微的！
在其他内劲小成的习武之人，还只能拿内劲当锤子使的时候，杨戈就已经能用内劲弹奏千本樱了。
在历经了四个月的打熬之后，他对于自身内劲的掌控，更是已经到达分劲成丝的妙境！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在领悟乱风腿精髓的刹那间，便如丝般顺滑的使出杀招——捕风捉影。
是以，散劲入百脉、百川归海倒逼丹田这种鲁莽操作，看似孤注一掷、看似险象环生。
但要问杨戈的心得，他只会答上一句：‘无他，唯手熟尔！’
就见杨戈入定之后，气息越来越悠长，胸膛起伏的幅度越大，脸色也渐渐变得酱紫色……
不知过了多久。
只听到“噗”的一声。
一股味道有点大强劲气流，在小院儿中掀起一股狂风！
杨戈整个人就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下来，脸色也慢慢恢复正常。
但他并未睁眼，依然保持混元桩的姿势，只是身体表面缓缓包裹上了一层无形的气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还未靠近他便被这股气流推开。
这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当西下的夕阳越过墙头，笔直的照射在他双眼之上时，他陡然睁开了双眼，纵身一跃两三丈高，隔空朝角院子东南角的水池隔空踢出一记弹腿。
“嘭。”
水池炸起三尺高的水花，水池中充当假山的乱石裂开无数裂痕。
杨戈轻巧的落地，捏起拳头静心体悟体内有别于往日内劲运转的汹涌澎湃之感：“哦，这他妈就是内气啊！”
在他当下的感知当中，内气与内劲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内劲走筋骨、内气走经脉！
这种区别就意味着，内劲的强大与否，是取决于身体本身的底蕴，筋骨健、气血足，内劲自然就强！
而内气的强大与否，则是取决于内气本身的威力，以及经脉的反应速度……
如果硬要比喻……
内劲就好比拳头，打人的威力取决于你的拳头够不够硬、够不够力。
内气就好比枪械，打人的威力既取于枪械的口径，又取决于枪械的射速。
当然技法也非常重要，但哪怕是神枪手，也不可否认一把好枪的重要性不是吗？
这就是老话说的：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练拳、犹如无舵船！
杨戈一松一紧的慢慢捏着拳头，一边熟悉内气的运用方法，一边在心头盘算道：‘乱风腿也不知道有没有气海境的驳接功法，要是没有，就只能作为打法……’
“笃、笃、笃。”
院门突然被敲响。
杨戈扭头看过去：“谁啊！”
门外传来方恪的声音：“东家，人找到了……”
杨戈大步走到院门前，拉开院门，冷声道：“在哪儿？”
方恪陡然被杨戈的阴影笼罩，只觉得心头莫名压抑，连忙揖手低声道：“悦来客栈！”
杨戈用力的抿了抿唇角，道：“招呼弟兄们、拿上家伙事儿，咱们去会会那两头东北虎！”

第三十章 老实人
一通净街鼓毕，坊市封门、民宅闭户。
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突兀的自长街两头传来，成群的黑衣壮汉，仿佛潮水般涌向长街中心的悦来客栈！
周遭的住户听到这阵纷杂的脚步声，好奇的打开门窗往外张望，但一颗颗脑袋刚刚伸出门窗外，就如同受惊的老鳖一样猛然缩了回去，开门开窗与关门关窗的声音响成一片。
更远处，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巡夜兵丁们聚在一起，仿佛鹌鹑一样畏畏缩缩的盯着这一群黑衣壮汉，屁都不敢上前放一个……
黑底绣花衣、错金牛尾刀，绣衣卫之名、天下何人不知！
杨戈按着铜纹牛尾刀走在人群中间，脸罩恶鬼半面甲、身穿飞鱼绣花衣，眼神阴沉、大步流星。
没有人！
没有人能掀完一个宅男的家，还能大摇大摆的全身而退！
“里边的歹人听着，尔等已被我绣衣卫包围，速速出门投案交兵乞降，方是活命之道！”
方恪带着人率先冲到悦来客栈门外，朝着客栈内厉声大喝道。
在他左右，十余名力士抬着十具需要两人合力用脚上弦的虎头强弩，瞄着客栈的所有门窗。
为了给自家总旗找回场子，也为了以后不用顿顿都啃杂粮饼……
这群杀胚毫不犹豫的就将路亭据点里压箱底儿的大杀器给搬出来了！
作为路亭据点的负责人，杨戈当然没有任何意见。
他只嫌强弩太少……
眼见客栈大门纹丝不动，方恪拔高声音，语气越发凶厉的大喝道：“里边的人听着，我数到三，尔等若再不出来……”
适时，杨戈行至方恪身侧，摆了摆手。
方恪瞬间收声，拔刀三寸、退至杨戈身后。
杨戈抬起头，看了看客栈大门上那块仍旧蒙着红布的牌匾，捏着嗓子笑道：“二位也都是大名鼎鼎的绿林豪杰，怎尽学梁上宵小，行入室盗窃之举？传出去，燕云地的江湖女儿们怕是要笑掉大牙！”
并不太高明的激将法。
但有这么一句，悦来客栈就能作为受害人，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
要是后续不得不在客栈内开打，说不得杨戈还能以绣衣卫总旗的身份，给老刘家一笔丰厚的补偿。
路亭县衙？
若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他们可不会来插手一位绣衣卫总旗亲自操办的案件。
“嘭。”
客栈的两扇大门陡然洞开，露出黑幽幽的客栈前堂。
无形的压力倾泻而出，黑幽幽的客栈大门仿佛化作一张血盆大口，等着生人入内送死……
杨戈的眉头跳了跳，暗暗的攥紧了手中的刀柄。
下一秒，他中午听到过的那道沙哑声音清清淡淡的从客栈内飘了出来：“倒是某家看走眼了，没想到你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能做朝廷的鹰犬！”
语气很狂。
但却同样没有点破杨戈的身份。
杨戈笑道：“这不就是觉得你们中午应该挺失望的，重新送上门来让你们满意满意吗？”
客栈内那人也笑了：“哦？是这些番子给你的底气吗？”
“我的弟兄们来给我扎场子，当然给我壮了胆！”
杨戈回道：“不过我敢来，却是道理给我的底气！”
那人饶有兴致的问道：“道理？”
杨戈：“非法入室、拦路伤人，你们犯法了你们知道吗？”
那人“呵呵”一笑，不咸不淡的回道：“这话听着新鲜。”
他的话音刚落，里边就又传出一道阴狠的声音：“你待如何，划下道儿来吧，某家都接着！”
“好说！”
杨戈淡淡的回应道：“两条路，第一条，我抓你们归案，治你们非法入室、拦路伤人之罪，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第二条，我俩把中午没打完的架打完，无论生死胜负，我作为苦主，都不再追究你们的罪责。”
阴狠的声音刚刚冒出一个“你”字儿，就被那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你图个啥呢？就为出一口气？”
杨戈认真的回道：“还为了告诉你们，乱翻别人家院墙是不对的，乱动别人家的东西更不对！”
里边那人：“就为这么点小事，丢一条命，不值当吧？”
杨戈：“怎么论那是你们的事，值不值是我的事！”
里边那人：“老五，你就替你四哥，教教徒弟吧……”
没听到回话，就见一道背负黑刀的精悍人影，缓缓出现在了客栈大门内。
直到这时，杨戈才彻底看清这人的长相：刀条脸、三角眼，眼神似饿狼般，又凶又狠又残忍。
他迎着十具强弩走出来，眼神里却只有杨戈。
“你会乱风腿？”
他解下背上的黑刀，“铛”的一声连鞘插进石板中，冷冷的问道。
杨戈见状，默不作声的解下腰间的牛尾刀，交给身侧的方恪。
方恪眼见杨戈真有与这人动手的意思，焦急的低声急语：“总旗，咱没必要跟这种人讲什么江湖规矩，弟兄们留不下他们，还有衙役、还有巡城兵……”
杨戈默不作声的看着他。
方恪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得低头，双手接过他手里的牛尾刀。
杨戈腾出手来，朝左右的力士们挥了挥手，一众力士立即往左右两边退出三四丈远，让出一片宽敞的空地。
方恪指挥着持弩的一众力士重新架好强弩，瞄准那灰衣人，扯着喉咙怒喝道：“都给老子瞪大眼睛看仔细喽，那厮但凡敢伤咱总旗一根毫毛，就给老子射死他，出了事儿老子担着……”
空地中的二人却仿佛压根没听到他的怒喝。
杨戈盯着灰衣人。
灰衣人盯着杨戈。
“十招！”
灰衣人突然说道。
杨戈摇头：“莫装逼，会遭雷劈的！”
灰衣人不屑的扯了扯嘴角，身形往前一掠，带起漫天腿影。
杨戈纵身，猛然一记鞭腿踢出。
“嘭！”
一股狂风掠过，漫天腿影消失，猝不及防的灰衣人倒退了两步，一脚踏碎客栈大门前的石阶才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杨戈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最好奔着打死我来！”
杨戈落地，躬身一纵，带起漫天腿影扑了上去：“因为我会奔着打死你去！”
那句话是怎么说得来着？
别把老实人逼急了，没你好果汁吃！

第三十一章 狰狞
“……因为我会奔着打死你去！”
杨戈纵身前扑，抡腿如斧。
灰衣人灵敏的侧身避开，杨戈一腿劈空，砸碎石阶。
灰衣人抬腿前扫，腿锋如锤，直取杨戈左腿膝盖。
杨戈纵身跃起，凌空扭身一记弹腿踢向灰衣人咽喉。
灰衣人顺势矮身，变前扫腿为扫堂腿。
二人一高一低，两股劲风擦身而过。
杨戈眼疾腿快，顺着下坠之势弹腿变踩腿，猛然跺向灰衣人腰身。
灰衣人听到身后风声，重心腿大力向后一蹬，身躯猛然前突。
“嘭！”
杨戈一脚擦着灰衣人的衣角，狠狠跺在了石板之上，石板裂开一大圈网状痕、尘土飞扬。
他缓缓的抬起头，目光暴烈的盯着一丈开外缓缓起身的灰衣人，轻笑道：“反应很快嘛！”
灰衣人亦紧紧的盯着杨戈，凶悍的眼神之中多出了些许凝重与惊骇：“你基本功也不错！”
事实也是如此，杨戈的基本功在他的眼里，也仅仅只是不错。
但问题是，杨戈变招太快了，而且变招的威力竟似没有任何衰减！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经脉怎么能承受得住如此剧烈的内气输出？
他不是今日才炼劲化气吗？
“热完身了吧？”
杨戈扭了扭脖子，目光之中的暴烈之意愈演愈烈：“认真点？”
灰衣人徐徐后撤一步、绷紧身子，嘴里却道：“你话太多了！”
“先礼后兵嘛！”
杨戈笑了笑，末了同样后撤一步：“那我就来了哦！”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跃而起，双腿化作一片残影，罩向灰衣人。
灰衣人同样一跃而起，双腿化作一片残影，迎向杨戈。
“嘭嘭嘭……”
强劲的气爆声密集如鼓点，二人凌空踏风，以快打快，身影不断的交错、闪避，无数腿影上下翻飞若风卷百叶、片片劲气裹挟狂风倾泻若机枪扫射，等闲人几乎无法分辨，哪道人影是杨戈、哪道人影是灰衣人。
周遭的绣衣卫力士们被澎湃的狂风逼着一退再退，盯着二人盯得眼睛都酸了！
“这咋像是一个师父教的？”
“是啊，破不了招啊！”
有几个力士嘀嘀咕咕的议论着。
方恪回过头瞪了说话的几个力士一眼：“闭嘴！”
但他回过头再望向空中仍在不断交错的二人，眼神中也满是震撼。
他曾参与过绣衣卫对杨戈身份背景的调查，知道一些杨戈的情况。
也正是因为他知道一些，所以他才感到震撼！
以前，他不懂沈千户那样的大人物，为何会如此看重杨戈，甚至不惜折节下交。
现在，他懂了……
一时之间，他对自己的钱途，充满了信心！
“都仔细了！”
他再一次不讲武德的大声道：“但凡咱总旗有一丝危险，就给老子射死那贼鸟厮！”
“来人，去给老子把县衙、县营的人都给老子调过来……是全部！”
“来人，去给各城门官打招呼，今晚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大点，就是一只蚊子打他们眼前儿飞过，最好也给老子分清楚公母，走了贼人，全得死！”
“来人，即刻备好信鸽，但凡总旗有任何差池，即刻上报北镇抚司……”
咋咋呼呼的呼喊声在回荡在空荡荡的长街。
但没有一人觉得好笑。
几名力士抱拳匆匆离去，更是如同阴云一样覆盖了整条长街！
唯独激战中的二人，心无旁骛。
他们的眼里、心里，只有对手！
捕风捉影、疾风劲草、狂风骤雨……
大招跟不要钱一样死命的往对手身上招呼。
内气也在跟不要钱的疯狂消耗！
杨戈胜在反应迅速，在百脉俱通的天资加持之下，眼到心到劲气就能到，在乱风腿越打越快的腿法加持之下，他的攻势就如同浪潮，一浪接一浪、一浪高过一浪！
而灰衣人胜在经验老到、内气浑厚，纵使跟不上杨戈进攻节奏，也能凭借丰富的实战经验和雄厚的内气，如同礁石般强行顶住杨戈浪潮般的攻势，且还有余力反击！
但这毕竟都是压箱底儿的大招……
无论是杨戈还是灰衣人，都有些顶不住消耗。
可谁都了解这套腿法的优势与劣势，都知道扬长避短，想速胜哪有那么容易？
无法速胜，对方又不会给自己变招的机会，那还能怎么办？
硬着头皮拖呗！
拖到对手难以为继之时，就是胜负见分晓之刻！
至少灰衣人就是这么想的，他自持跻身气海境已久，内气肯定比杨戈这个刚刚跻身内气境就刚过来寻仇的青皮后生浑厚，拖到后边，他稳赢！
而杨戈，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自持的东西，与灰衣人的不太一样。
“风卷残云！”
当二人快到带出残影的腿法渐渐慢下来之际，杨戈突然怒吼了一声，身躯旋转着带起一股龙卷风似的狂风，化作一招侧踹，快若流星的射向灰衣人。
“哈？”
灰衣人一听到那声咆哮便觉得头皮发麻，饿狼般的阴狠、残忍的冷峻面容上都惊出了目瞪口呆表情包。
乱风腿六路杀招，他太了解了。
前三路、杀敌！
后三路、搏命！
之所以会有这种区别，就是因为前三路，既不需要蓄势、也不需要蓄力，只要顶得住消耗，就可以随便用。
而后三路，一路蓄势、一路蓄力、一路既需要蓄势又需要蓄力，否则，经脉必为劲气所伤，未伤敌先伤己。
他四哥，就是死在了‘风嚎绝谷’这一路同归于尽的腿法之下……
可眼下他看得分明，这厮压根就没经过任何蓄势，直接就在一招‘疾风劲草’之后，无缝衔接了一招‘风卷残云’。
你他娘的经脉都是铁打的吗？
眼瞅着劲气风卷迎面而来，灰衣人不敢有丝毫迟疑、也不敢强行使出风卷残云与杨戈对攻，仓促之间只能彻底放弃攻势，一个千斤坠落在地面上，扎稳马步、双臂交叉，凶厉的咆哮道：“不咸山式！”
话音毕，他周身劲气汹涌而出，化作一座山峰虚影将他笼罩在内。
“咚。”
好似铜钟大吕般的低沉气爆声中，灰衣人主动用双臂交叉处挡住了杨戈的侧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下一秒，一股劲力在灰衣人身下爆开，石地板裂出一大片细密的蛛网纹路。
“嘭。”
灰衣人后背的衣裳撕裂，无形的劲气倾泻而出，掀起大片烟尘。
他屏着气息，面容酱紫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眼神却越发的凶悍。
他扯起嘴角，狞笑着对眼前的杨戈一字一顿道：“小子，师叔抓住你了！’
“不！”
杨戈咧开嘴，满嘴的鲜血，却笑得比灰衣人还要狰狞：“是我抓住你了！”
在灰衣人不解的目光中，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灰衣人的右臂。

第三十二章 道理
“呵！”
灰衣人见杨戈抓住自己，似是要像破皮无赖一样与自己撕打，嘴角的笑容越发狰狞，看向杨戈的目光，也说不出的嘲讽。
杨戈也在笑。
笑着举起右手慢慢握拳，向灰衣人晃了晃，一拳砸向他的小腹。
灰衣人忍住爆笑的冲动，左手呈掌向下一挥，游刃有余、轻轻松松的就抓住了杨戈的拳头。
但……
“嘭。”
杨戈的拳头，连同灰衣人的手掌，一同砸在了他的小腹上。
重逾千斤的恐怖蛮力，打得灰衣人双眼猛然往外一突，只觉得肠子绞成一团了，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什么力道都提不起来了。
相比能刚能柔、能远能近的劲气。
纯粹的蛮力显得很不上档次。
事实也是如此。
劲气门槛高、上限更高，内劲能化内气、内气能化真气，真气还能真元……限制劲气的，从来就不是劲力的上限，而是武者的寿命。
而纯粹的蛮力，门槛低、上限更低，毕竟人体是有极限的，力量不可能无休止的一直增长下去，纵使是那些名震江湖的外家高手，也不敢说自己能挥动几百斤重的兵器持续作战。
但假如真的有人能拥有徒手打出几千斤力道的蛮力和身体素质。
那么，纵使他不会任何武功，他依然会是一头恐怖的人形凶兽！
比如能抡着二百来斤重的青石条打夯的杨戈。
是以，灰衣人认为，杨戈内气耗尽，就是他的主场。
但事实上，内气耗尽，杨戈的优势才真正开始……
“你不是挺狂吗？”
杨戈单手攥着灰衣人的衣领，如同拎小鸡崽子一样的将他拎起来，高举过顶，摇晃着轻笑道：“你不是要十招打赢我吗？”
惊怒之极的灰衣人奋起余力，一脚踢向杨戈杨戈的太阳穴。
杨戈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的抬起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的随手掸了掸。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灰衣人努力瞪圆了双眼，却还是压不住痛苦面具。
“够了！”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却冰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杨戈皱了皱眉头，抓着灰衣人侧身猛然往地面上一掼。
“噗哧！”
灰衣人当场就绷起身躯，仰头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然后，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
杨戈抬起头，看向客栈大门前那道身形魁梧似雄狮的虬髯壮汉，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后，侧过耳朵：“啊？”
虬髯壮汉看了一眼杨戈脚边如同一滩烂泥一样动弹不得的灰衣人，语气越发凛冽：“玩够了吗？
杨戈点头：“我倒是够了，就是不知道你们够不够。”
虬髯壮汉：“某家倒是想玩儿，就怕你们这点人，经不住某家玩儿。”
杨戈拍手：“无所屌谓，出来混嘛，迟早是要还的，哪有人能一直得意呢？”
虬髯壮汉虚起眼睛，轻笑道：“你威胁某家？”
杨戈：“这倒没有，我知道，你们哥俩这么来，大概率是没打算活着回去，但总不能你们不怕死，就真的不会死吧？”
适时，大批衙役、兵丁应令赶到，方恪见状一挥手，黑压压的人群就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再度将客栈大门外堵得水泄不通。
虬髯壮汉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的扭头扫视了一圈儿，点头道：“你说得在理。”
杨戈亦纹丝不动：“我划的道，你们接了，现在该如何，你不妨划条道，接不接得下，我都一定接着！”
虬髯壮汉迎着无数瞄准自己的强弓劲弩，缓步走下台阶：“要不然，你也陪某家过两招罢！”
杨戈强行拨开挡在面前的方恪，一步步越众而出：“可以！”
虬髯壮汉默不作声的盯着杨戈看，好一会儿后才忽然轻叹道：“真像啊！”
杨戈疑惑的正要开口，就感觉到眼前一花，当即全凭本能的一拳轰出。
但这一拳却打了个空。
下一秒，他就觉得天旋地转……
“嘭。”
杨戈仰面朝天的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一如他先前将灰衣人掼在地面上。
他没觉得疼，就是胸口闷，仿佛压了几千斤的重物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努力呼吸，却只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不断往外涌，热热的、咸咸的，还带着一股铁锈味儿。
他只能抬起头来，就见虬髯壮汉那张黝黑的、冷硬的大脸，面无表情的俯视着自己。
后方的方恪大惊失色，一把拔出佩刀架在灰衣人的脖子上，色厉内荏的咆哮道：“放开我们总旗……”
虬髯壮汉却仿佛看不见那把明晃晃的刀子，他不紧不慢的拢起双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问道：“值得吗？”
杨戈喘息着，慢慢点了点头。
虬髯壮汉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道理，真的比生死还重要吗？”
杨戈这会已经反应过来了，四肢百骸都在向他传递着痛苦。
但他听到虬髯壮汉这个问题，却只觉得想笑，特别特别想笑。
于是他努力弯起了双眼，慢慢的点头。
虬髯壮汉看着他点头，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有点像叹气……
他伸出手，慢慢的衣襟里掏出了几本线装书籍，翻了翻后，弯腰将其中一本放在了杨戈的胸膛上：“下回见着他，代某家与他说一声，就说某家知道了，就说某家回家等他，让他好生将息着，活着回家……”
杨戈知道他说的谁，想了想后，再次点了点头。
“多谢了！”
虬髯壮汉轻轻拍了拍杨戈的肩头，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向灰衣人。
方恪被虬髯壮汉的脚步吓得退了一步，回过神来立马就梗着脖子厉声咆哮道：“站住，再敢向前一步，我立刻杀了他！”
但虬髯壮汉却依旧看都没看他一眼。
“让他们走！”
杨戈终于吐出了嘴里的血，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方恪看了看杨戈，再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虬髯壮汉，最后还是没敢真一刀砍下灰衣人的脑袋。
他退开几步，待到虬髯壮汉弯腰去收拾灰衣人时，他才带着人小跑着凑到杨戈身边扶起他：“总旗，你怎样了？”
杨戈又想笑。
这厮的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样……

第三十三章 飘雪掌
五日后。
沈伐风尘仆仆的踏进了柴门街。
他熟门熟路的走到杨戈家门前，习惯性的就要翻墙而入，余光忽然瞥见墙上多了几个大字：内有恶犬，非请勿入。
“哼！”
他不屑的从鼻翼里喷出一个音儿，纵身就跳上墙头。
结果刚一跳上墙头，就发现墙头上还插了块木板，刚好就插在只有爬上墙头才能看到的位置：翻墙入内，乱棍打死！
沈伐有些破防了，愤懑的蹲墙头上大声嚷嚷道：“你干啥不直接把我名字写上头呢？”
屋里静悄悄的，小黄的犬吠声从房子后边传来。
沈伐迟疑了两息，最终还是跳下回，老老实实的去敲门。
老实说，为了翻墙这么点小事，就敢去硬磕燕云五鬼……他心里也发怵！
“吱呀。”
门开了，一身布衣短打的杨戈站在门后，面无表情、目带审视。
沈伐没由来的一阵心虚，旋即便理直气壮的大声：“我这不敲门了吗？”
杨戈松开院门儿，转身就拍着身上的泥土往里屋走去。
沈伐自顾自的跨过门槛，关上院儿门。
“嚯，你这儿怎么又变了，你成天折腾这么个小院子，不嫌累吗？”
他站在院子中心，四下打量着高声问道。
杨戈面无表情的端着茶水从里屋出来，径直走到葡萄架下落座。
沈伐跟了上去，一屁股坐在了小竹椅子上，端起温热的茶水呷了一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你别说，还真舒坦！”
杨戈懒得搭理他。
沈伐却不肯放过他，偏过头来上下打量着他问道：“怎样？伤势如何了？”
杨戈斜睨着他，反问道：“你不说麻烦你摆平吗？”
沈伐知道他说的什么，讪笑道：“那我也没想到，那头熊瞎子会入关啊！”
杨戈冷笑道：“看来绣衣卫的金字招牌，也就只能吓吓平头老百姓啊！”
沈伐叫屈道：“你就是去千军万马，那头熊瞎子也不见得会眨一下眼皮子啊！”
杨戈皱起了眉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是结义兄弟吗？”
沈伐：“早先我就要告诉你，是你自己不肯听啊！”
杨戈：“那你早先还说你会摆平所有麻烦呢！”
沈伐捂额，放下水碗，缓声道：“那哥五个在关外一个名叫闾山的地方占山为王，巅峰时手下响马喽啰过万，这些年抢过鞑子的牛羊、劫过朝廷的岁币，好事儿没少干、破事儿干得更多。”
“直到去年，哥五个不知道干了啥事儿，把鞑子彻底给惹急眼了，不惜派出三万大军和大量鞑子高手，围剿闾山。”
“然后闾山的招牌就倒了，老三老四也没了，老二蒋奎心灰意冷，趁着恩典武试，投了朝廷……”
他端起水碗喝水。
杨戈咀嚼着他的话：“听你话里这意思，你好像还挺佩服他们的？”
沈伐略一沉吟，答道：“公允的说，这哥五个不算好人，但都是爷们！”
杨戈想了想，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顿了顿，他又道：“就因为这点事儿，老大、老五就不远千里入京寻蒋奎报仇？结义兄弟就是这么做的？”
那日中午，他乍一见老五使的是乱风腿，心头就猜到了，这人大概率是冲着蒋奎来的！
因为除了蒋奎，他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事，能引来一位同样擅长乱风腿的高手。
后来老五背上那口与蒋奎的佩刀一模一样的黑刀，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沈伐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这可能与前些日子，边军又扫了一遍闾山有关。”
杨戈蓦地睁大了双眼，一句‘是不是有病’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不懂军事，无法从军事的角度来评价，边军扫荡闾山是否正确。
但闾山摆明了和鞑子的仇更大，就算无法拉拢剩下的哥俩，留着他们继续恶心鞑子不成吗？为什么要费时费力的去帮鞑子拔钉子呢？
沈伐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消息他早先就已经收到了，但他的确是没能联想到，这事儿会把那哥俩引进关内，险些害了杨戈的性命。
他低声说道：“据我得到的消息，应该是老五‘插翅虎’刘猛误以为是蒋奎拿他们立功，老大‘混江龙’雷横倒是从未在任何场合说过蒋奎的不是……”
蒋奎投靠朝廷这事儿，就是他在中间牵的线。
而当初他带人出关接应蒋奎的时候，曾隔着一座山头，远远见过雷横一眼，假如雷横不肯放蒋奎走，他们当时就回不了关内。
“这叫什么破事儿！”
纵然时隔五日，杨戈再回想起这事儿来，仍然忍不住爆了粗口：“我他妈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招谁惹谁了？”
沈伐见了他恼怒的模样，非但不劝，还暗戳戳的拱火道：“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你武功太差了，你要是归真境的大高手，他们敢跟你动手吗？”
“你若是打通了天地二桥的绝世高手，我保管他们到了你跟前儿，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在他眼里，杨戈啥都好，就是太肉了。
癞蛤蟆好歹捅咕一下，还能跳一步呢。
这厮倒好，跟条冬眠的死蛇一样，死活不肯动弹，你要不管他，他真能把自个儿烂在这里！
杨戈斜睨了他一眼，嫌弃的道：“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您都千户，为什么还只是‘区区’气海境？”
以前他看沈伐，就如同看一座云遮雾绕的高山，根本就看不到顶，自然也猜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境界。
如今他看沈伐，依然觉得渊渟岳峙、高山仰止，但这种压力，相比雷横先前给他的那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只觉无从下手的绝望感，差得太远太远了！
由此可以推断，这厮撑死了气海顶峰，绝对不到归真！
沈伐“嘁”了一声，同样不屑的道：“本官若是与你一样成天无所事事，早就归真了！”
话是如此说，但他心里的危机感却已经拉满了：‘娘的，下回再见这厮，还打不打得过他啊……’
杨戈战术喝水，默认了他的说法。
沈伐心里舒坦了，但他不说，转而问道：“对了，不是说雷横给你留了一本秘籍吗？”
杨戈默不作声的从怀里掏出一本秘籍，放在石桌上。
沈伐定眼一看，就见秘籍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十八路飘雪掌》。
“嗯？十八路乱风腿、十八路飘雪掌？有点意思！”

第三十四章 强弱
杨戈悠然的抿着茶水，没有打搅沈伐翻看飘雪掌秘籍。
好一会儿，沈伐才合上秘籍，赞叹道：“好精妙的掌法，更难得的是，腿掌一脉相承、相得益彰，回头再给你寻一门兵器技法，你的武功就算是成型了！”
杨戈想了想，缓声道：“您能跟我说说气海境的修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
沈伐略作沉吟，问道：“这门掌法，你已经看过了吧？”
杨戈点头：“这是自然。”
沈伐：“正经的气海修行就这样，累气成峰、冲关通脉，单单是打通十二正经，完成阴阳共济，没有个小十年就下不来。”
杨戈耸肩：“您知道的，我不太正经。”
沈伐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耐心的解释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先天百脉俱通，无须经历冲关通脉的苦困，按道理来说，只要你的内气足够雄浑，你当下就可以尝试阴阳共济、炼精化气。”
看他的说得认真，杨戈也极有眼色的给他捧哏：“事情总有但是，是吧？”
沈伐点头：“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武功，也得看什么人用！”
“你想想，两位归真大高手，一位是勤修苦练了二三十年才练成了归真境，而另一位却是三两月就练成了归真境，就算他们功力相当，你觉得两者之间有可比性吗？”
杨戈寻思了一会儿，摇头道：“不都说功力相当了么？就算有差距，也仅仅只是技法的高低吧？”
“不只是技法上的高低！”
沈伐想了想，又道：“这么说吧，习武就好比是一个铁匠亲手给自己打制兵刃……打铁你总见过吧？”
杨戈点头。
沈伐继续说道：“两名铁匠，一个花了十几年时间，千锤百炼打制出了一口刀。”
“另一个铁匠，直接用铁水浇铸了一口刀。”
“两名铁匠持刀对抗，你觉得谁生谁死？”
杨戈这回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武者练武，练的不只是武功，还有自身对吧？”
沈伐点头：“就是这个意思，铁匠千锤百炼打刀，刀会变得越来越坚固、越来越锋利，他自身也会变得越来越强壮、越来越有力。”
“而直接用铁水浇铸成刀，不但刀口又脆又易折，他自身也没有得到任何的锻炼。”
“同样是铁匠、同样持刀，只怕打刀的铁匠，一合就能将铸刀的铁匠连人带刀劈作四截。”
“且两者未来的成就高低，显然也是一目了然的事。”
杨戈思索着问道：“那我就不能先用铁水浇筑成刀条，再拿着刀条不断千锤百炼吗？这样不就既保证了我手里有刀，随时都可以抄刀子砍人，又能得到充足的锻炼？”
沈伐听言，认真的思索了一番，好一会儿才迟疑着点了点头：“按理来说，这应该是可以的……”
杨戈忍不住笑道：“又有但是？”
沈伐也笑道：“是啊，人生在世，最不智的便是既要、又要。”
“习武尤其如此，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欺武功、武功自然也会欺你。”
“习武的苦、困、难、求不得，虽皆是折磨、皆是险阻，却也是皆是成大器者必经的磨砺。”
“以哥哥虚度三十载的浅薄见识来说，那些天资纵横，年纪轻轻就突飞猛进、声名鹊起的武道奇才，后来不是一蹶不振，便是困死于某个关隘终生再无寸进，能成大器的反倒是极少数。”
“反而是那些资质平平但心智坚韧之辈，在历经了无数磨难之后，却个个都能有所成就。”
“就当下雄踞江湖的四老七雄十二豪杰，能称得上武道奇才的，唯有全真剑仙李青，余者皆是屡败屡战、百折不挠之辈！”
“纵然是你这副百骸如玉、百脉俱通的不世根骨，不也有人登顶绝世、一览众山小，有人困顿归真、死不瞑目么？”
这番话就说得有些语重心长、推心置腹了。
杨戈收起笑容，直起身躯很是郑重的抱拳揖手：“大人一席话，如当头棒喝、发人深省，属下定铭记于心、日日三省吾身！”
沈伐很满意，够起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莫要急，武学之道虽漫长无涯，但一步有一步的风景、一步有一步的领悟。”
“你要相信，你所付出的所有汗水、经历的所有磨难，都不会白费，终有一日，它们会以一种你想象不到的方式，回归到你的身上，助你攀上更高的山峰！”
杨戈想了想，刚刚才挺起来的胸膛瞬间就又塌了下去。
他揣起双手，小声说道：“汗水还行，磨难就算了吧，我习武是为了自保、为了日子能更好，如果为了武功精进去自找罪受，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沈伐“呵”了一声，冷笑道：“麻烦可不会因为你不去找它、它就不来找你……你前几天才被人打得吐血，这么快就忘了？”
杨戈：“我没忘啊，我已经想好了以后要离江湖中人更远一些啊！”
沈伐：“那要是你离他们远一些之后，还是有人来找你的麻烦呢？”
杨戈：“我都离他们这么远了，谁还会吃饱了撑的来找我的麻烦？”
沈伐气急：“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啊！”
杨戈诧异的看他：“我觉得你这想法才有问题，不小心踩了狗屎，难道不应该想想以后怎么离狗屎远点？非得弄双不怕脏的鞋子，见狗屎就踩一脚？”
沈伐：“是你的想法有问题，既然踩着狗屎了，那就说明周围有狗，不想着怎样让周围的狗再也不敢到你家门前来拉屎，只想着以后怎么躲开狗屎，能解决问题吗？你还能千日防贼？”
杨戈：“按你这意思，狗在我家门前拉泡屎，我就得把自己变成狗王，号令群狗呗？”
沈伐：“你为什么会想着做狗王呢？你就不能拿根棍子，打死它吗？”
杨戈：“你打死它同样也解决不了问题啊，你还能把所有狗都打死不成？”
沈伐：“我干啥要把所有狗都打死呢？哪条狗乱拉，我打死哪条不就成了？”
杨戈：“那总有不怕死的狗啊！”
沈伐：“那就接着打死就是啊！”
杨戈：“强词夺理！”
沈伐：“烂泥扶不上墙！”

第三十五章 人各有志
“啪啪啪。”
“刘掌柜，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王掌柜快请里边坐，茶早沏好了，就等您过来了……”
大红色的爆竹声炸起阵阵硝烟，多灾多难的悦来客栈终于重新开业了。
刘掌柜穿着刘莽定亲那日穿过的喜庆新衣，红光满面的站在客栈门口，迎接前来捧场的街坊邻居。
客栈前堂内，掌柜兼小二兼传堂的杨戈，一边招呼着客人，一边将客人们点的吃食传进后厨，忙得是脚不沾地。
“老掌柜，恭喜啊……”
“客官快请里边坐。”
忙碌之中，杨戈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瞥，就见一副富家公子哥打扮的方恪，领着一票下力汉打扮的绣衣卫力士，大摇大摆的进门来。
他连忙挤出一抹笑容迎上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客官，快请坐！”
方恪满脸堆笑的拱手：“恭喜杨掌柜啊，以后弟兄们还得劳烦您多多照应啊！”
杨戈暗暗的瞪了这厮一眼，口头说道：“哪里哪里，方把头太客气了，快请坐了，想吃点什么，我这就吩咐后厨给您做，保管您满意！”
方恪缩了缩脖子，强笑道：“好说好说，下力人家，能吃饱就成……那边有位置，咱去那边坐！”
刘掌柜听到二人的对话，有些好奇的一步退回柜台前，小声问道：“小哥儿，你认得这几位客官？”
杨戈含含糊糊的回道：“领头那个是汴河边上拉纤夫的把头，打过几回交道，不怎么熟。”
刘掌柜欣慰的拍着他肩头说道：“多打打交道就熟了嘛，去吩咐后厨，给他们的份量上足些，吃劳力饭的，食量肯定大。”
杨戈应了一声，去招呼方恪等人点菜。
只留下刘掌柜一人门口，嘀嘀咕咕的骂着“遭瘟的王大力，跑哪儿去了”。
杨戈凑到方恪等人面前，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招呼道：“几位，想吃点啥，小号的猪头肉和透瓶香一绝……你们怎么来了？”
方恪：“那就来二斤猪头肉，再来四个素菜、三斤透瓶香、两屉馒头，搞快些，兄弟几个还得赶回去干活……您升任掌柜，我们当然得来给您捧场！”
杨戈：“哎，马上就来……那我可真谢谢你们啊！”
他转身就要走，方恪却借着拍他手臂的动作，不做痕迹的将一物塞进了他的腰间。
杨戈止住脚步，看了他一眼。
方恪默不作声的指了指天花板。
杨戈脸色一黑，低低的嘀咕着“贼心不死”，转身小跑着往后厨方向钻去。
待到四下无人之处，他才取出腰间的事物看了一眼……一介拇指粗、封着火漆的小竹筒，封口处还盖着沈伐的印章。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封口的完整性，而后直接捏碎竹筒，从中抖出一卷小布条，飞速扫视了一眼：‘酉戌之时，敌酋过境。’
杨戈心头有数了，大手一捏，便将布条与竹筒碎片全部握在掌心之中，快步走进后厨：“鲁师傅，前堂又来了一桌客人，要二斤猪头肉、四个素菜、两屉馒头，老掌柜吩咐让份量上足一些，是熟客。”
借着说话的功夫，他将手里的零碎全扔进了灶孔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得嘞，咱备好菜叫你！”
“好嘞！”
杨戈转身快步走出后厨，刚一穿过院门儿，就见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王大力，摇晃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的跨过客栈大门。
“你上哪儿得瑟去了！”
柜台后拨算盘的刘掌柜一见了这厮就上火，从柜台后转出来就习惯性的一巴掌朝他脑袋上甩去：“还不快换了衣裳……”
王大力往后一扬身子，躲过了刘掌柜的巴掌，神气的笑道：“掌柜的，咱今儿可不是来干的小二，看到没？咱是来打尖的！”
他“啪”的一巴掌，将一块小指头大小的碎银角子拍在了柜台上，大声的嚷嚷道。
刘掌柜瞅了一眼银子，老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哎哟，您瞧咱这小老儿这老眼，这不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么？王大官人快请里边坐，想吃啥您尽管吱声，今儿就算是小老儿做东孝敬您的！”
老头前倨后恭的姿态有些滑稽，但前堂安坐的街坊邻居们却都用玩味儿的眼光，打量王大力。
王大力也有些挂不住脸，讪笑道：“您这就折煞咱了不是？咱就是想回来看看、看看，没其他意思！”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越发谦和，他弯着腰，请王大力往里走：“大官人哪里的话，快请上坐……”
适时，杨戈表情古怪的凑上去，将老掌柜拉回柜台后，笑道：“掌柜的，我来吧！”
刘掌柜回到柜台后，仍在认真的叮嘱：“得，你可得替咱把王大官人招呼好了，可不能失了咱客栈的礼数！”
杨戈点了点头，伸手请王大力往走：“小王哥里边请，我给您寻个好位置！”
王大力的脸色缓和下来，在杨戈的带领下二楼雅座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囔道：“老掌柜咋这么瞧不起人呢？我王大力难道就不能有出息……”
他倒也知道，老掌柜这是在给他上眼药。
杨戈招呼好王大力后回到柜台，就见老掌柜黑着张老脸搁那儿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不由的笑着上前低声宽慰道：“还生气呐？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刘掌柜冷笑了一声：“好言难劝横死的鬼！”
杨戈呵呵的笑道：“人各有志嘛，强求不得！”
刘掌柜摆手：“管他去死，吃完这顿饭，往后这厮就与咱客栈一个铜板的干系都没有！”
二人都是人精，都不需得问那厮干啥去了、哪来的钱，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肯定没好事儿。
就王大力这个岁数的躁动年轻人，一头扎进歧路，基本上回不来了……
“您想得开就好！”
他解下腰间的围裙：“这边暂时忙过了，我去忙富裕哥那边瞅一眼，马上就回来！”
刘掌柜笑道：“不着急，这边咱应付得过来，他那边要是不忙，叫他过来吃晌午！”
杨戈应了一声，大步跨出大门。
前堂内一手馒头一手猪头肉的方恪见状，连忙追上去：“杨掌柜，你等等，咱有事要与你说。”
柜台后的刘掌柜见了，还乐呵呵的打招呼道：“客官，小号的吃食还算有滋味儿吧？”
方恪边走边竖起一根大拇指：“没得说！”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并肩而行。
方恪面色如常的压低了声音：“杨掌柜，家里边怎么说？”
杨戈亦面色如常的低声回道：“立马彻查今夜巡城兵丁，将管事儿的大官小官儿一并监控起来，等我消息！”
方恪：“是……行啦，那咱回头再细说啊！”
他拍了拍杨戈的肩头，转身啃着馒头回到客栈内继续吃东西。

第三十六章 灭口
天色渐晚。
锣鼓巷绣衣卫据点内，杨戈换好绣衣、拿起佩刀，缓步从房中走出。
方恪上前，双手将黑铁半脸面具呈给杨戈。
杨戈接过面具扣在脸上，挡住眼部与面颊。
“什么时辰了？”
他问道。
方恪：“回总旗，酉时三刻已过。”
一个时辰合两个小时，分作八刻，一刻钟就是十五分钟。
酉时三刻已过，也就是快要六点钟。
杨戈算了算时间，点头道：“千户大人那边应该快要动手了。”
方恪面带忧色的低声道：“总旗，这么大的行动，咱真不去支援么？”
杨戈明白他话里的潜意思，但还是摇头：“城内的情况不明，我们不宜轻举妄动，我们这是路亭暗桩，只要稳住路亭县，千户大人行动顺利我们有功、千户大人行动不顺我们也无责。”
“相反，一旦城内出了问题，无论我们参不参战、无论千户大人他们行动顺不顺利，我们都罪责难逃！”
顿了顿，他又道：“再者说，千户大人给我的信件上，只有鞑子高手过境的消息，并无调集我们这一路人马出城支援的口令，我们要充分相信千户大人！”
也是说到这里时，他才忽然意识到，沈伐好像从未给他下达过任何强制性的命令。
无论是先前诓骗他参与绣衣卫对谢家商船的围剿行动，还是后来道德绑架他做绣衣卫总旗……
明明只需要一道手令，他就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沈伐却从未剥夺过他说“不”的权利。
包括此次伏击鞑子高手，看沈伐递过来的信息，明明是希望他带着人出城参战。
却依然将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沈伐是说过，想交他这个朋友。
以前杨戈是不信的，总觉得那厮是在CPU自己。
但此时此刻，他却是有些信了。
他从不看轻自己。
但此刻却也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他倒不是敬畏沈伐的官位。
他只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无论是在另一个时空，还是大魏，都只是个升斗小民，终极人生理想始终都是：财富自由、老婆孩子热炕头。
而沈伐，无论他的思想认知有多古板、多陈旧，他都的的确确是在为了大魏这个国家、为了大魏的百姓，在奔走、在奋斗。
伟人从不会因为时代的限制就不伟大。
平庸者也从不会因为时代的的红利就不平庸。
……
方恪自是不知杨戈心头所想，听了他的言语后慌忙解释道：“这是自然，千户大人行事素来周全缜密、算无遗策，他老人家既然决定收网，必然是已经将那些个鞑子高手几天没换底裤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呸，属下的意思是，咱们不去，恐卫里的其他弟兄，会对咱们有意见！”
杨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言道：“我们只管做好分内的工作，不用去管其他人如何看待我们，人嘴两张皮，你就是想管也管不着！”
方恪点头称是。
杨戈接着又询问了一遍城内各处的布置，正寻思着是不是去西城门走一遭，忽有力士来报：“总旗，县衙出事了，有强人在县衙内大肆屠戮……”
杨戈陡然一皱眉头：“哪里走漏消息？”
来报的力士硬着头皮揖手道：“应当是盯梢的弟兄们，叫县衙里的人发现了……”
“命四城门盯梢的弟兄，即刻控制住城门，天明之前，谁人叫门都不许开。”
杨戈按着腰刀就大步往外走：“其余人等，速速赶往县衙！”
“是！”
……
待杨戈赶到县衙，大批力士已组织起二三百县兵，手持火把、架设强弓劲弩，将县衙团团围住。
杨戈见状心头略微一松，上前出示自己的腰牌，喝问道：“此间何人主事，前来回话！”
一名小旗官应声上前，抱拳道：“属下谷统，拜见总旗！”
杨戈转身望向洞开的县衙大门，询问道：“怎么个情况？”
一名小旗官回道：“两刻钟前，县衙内有惨叫声传出，属下进去看了一眼，只见十余蒙面强人，手持利刃大肆屠戮县府亲眷……”
方恪上前一步，附在杨戈耳边低声道：“总旗，他们这是在杀人灭口！”
杨戈也想到了，心道了一句‘好果断的反应、好狠辣的心肠’。
“强人呢？”
谷统：“回总旗，一刻钟前，这些强人往外冲过一次，属下办事不利，走脱了三人，余者皆被属下堵了回去，应还在县府之内。”
“你做得很好了。”
杨戈拍着他的肩头宽慰道：“是我的疏忽。”
谷统连忙道：“属下不敢！”
杨戈摇了摇头，摘下腰间的佩刀拿在手中：“你继续指挥县兵围住这里，莫要走脱了一人……方恪！”
方恪大声回应：“属下在！”
杨戈大手一挥：“点上三十名弟兄，随我进去！”
方恪：“是！”
少倾，三十名膀大腰圆的绣衣卫力士，便在几块半人高的蒙皮大盾掩护下，一手高举着火把、一手抓着明晃晃牛尾刀，一股脑的涌进了县衙内。
杨戈紧握佩刀走在一块蒙皮大盾后边，借着跳跃的火光，就见县衙内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穿绿衣的县吏、有穿黑衣的捕快，还有穿花衣青衣的侍女仆役、戴珠玉金锁的妇人孩童……
一滩滩殷红的鲜血在火光下反射着如同墨水一样的光彩，鞋子踩上去就如同踩在青苔上一样粘腻湿滑。
杨戈紧咬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一张张灰暗的面容，厉声大喝道：“里边的人听着，我乃绣衣卫路亭主官，你们已经被我们包围、无路可逃了，速速放下刀兵出来投降，才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牛犊子一样的黑影朝着自己扑过来，他来不及思索，下意识的一把拔出牛尾刀，反手奋力一刀劈了过去。
“铛！”
只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尖锐金铁交击声，一截明晃晃的断刀飞了出去，黑影重重的砸在了杨戈脚边，弹出一颗圆滚滚的事物。
杨戈低头看了一眼，立马就觉得收回目光，心头翻涌不止。
“弟兄们，小心尸体！”
“弟兄们，杀！”
方恪的大呼声与陌生的大喝声同时响起。
下一秒，几条人影从天井周围的瓦檐上跳下来，从四面八方一齐扑向杨戈。

第三十七章 对错
眼见这几道看不清楚身形的人影，如狼似虎的朝自己扑来……
杨戈心头里竟没觉着怵。
只有怒！
他紧咬着一口后槽牙，猛的将牛尾刀往地面上一插，纵身往身后斜上方一跃，变四面合围为以一敌众，与此同时双掌运功在胸前一转，于身躯下落之际猛然拍出：“妈那个巴子，去死！”
汹涌的内气经少阳三焦经化作狂暴的掌力，犹如狂潮摧大堤，喷涌而出。
“嘭！”
地基颤动、房梁簌簌落灰，扑上来的数道人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人还在空中，便吐血不止。
这便是飘雪掌六大杀招的第一路：霜杀百草！
取霜降大地、百草枯萎、天地归寂的肃杀之气，绝杀一切敌，名为霜雪，走的却是刚猛正大的硬碰硬路子，极耗内气。
杨戈落地后，脸色便泛起一阵潮红，凝气调息好几息后，才喘过这口气来！
而方才袭击他的那几人，早已被方恪等人扭倒在地、锁上镣铐枷锁。
方恪拔出一柄小刀，强行掰开其中一人的嘴，将刀子伸进去掏了掏，紧接着便凑到杨戈的面前：“总旗，是江湖亡命徒，不是死士！”
杨戈轻轻呼出一口气：“控制起来，别让他们自杀、也别让旁人杀他们，后边移交给千户大人……给我仔细搜，勿要走漏一人！”
“是！”
众力士齐声应命，五个一组的一间房一间房往县府里边翻找。
杨戈收回自己的佩刀，目光阴沉的打量着地上那几个一脸戾气都掩饰不住愚蠢本质的歹人，沉声道：“我们来迟了，先前逃出去的那三人，应当就是主事之人！”
进来之前他就已经猜到，里边应该已经没什么大鱼了。
毕竟就外边那些松松垮垮的老爷县兵，也挡不住什么大鱼。
可见了这几条蠢货后，他还是觉得失望，心头憋着一团邪火儿，不知道该朝谁撒。
这里的人命……真他娘的不值钱啊！
方恪听到他失望的言语，挥手领令周围持盾护卫的几名力士退远一些，而后上前低声道：“总旗，以属下的愚见，这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杨戈战术后仰，仿佛第一次见他那样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方恪脸上一僵，讪讪的笑道：“属下失言！”
杨戈抿了抿唇角，轻声道：“你以前跟着千户大人，也这样吗？”
方恪连忙抱拳：“属下知罪！”
杨戈：“千户大人曾说你聪明机警，就是做事没脑子了些，要我看，你哪里是没脑子，你分明是太有脑子了！”
方恪讪笑着，不敢答话。
但他心头琢磨着杨戈，越琢磨越觉得他像沈伐……
一样的懂人情，不受人情。
一样的知世故，不讲世故……
“什么人？”
“放下兵器！”
“老子让你放下兵器！”
适时，后院传来一阵呼喝之声。
杨戈听言心神一振，按着佩刀就大步流星的往后院赶去。
方恪见状，连忙劈手从一名力士手中夺过一面蒙皮大盾追上杨戈，护卫在他身前。
杨戈看了他一眼，略作沉吟后还是开口道：“以后少想些有的没的，做好自己的事、尽自己的本分。”
方恪没回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总旗，属下可没您这么好的运道，能有千户大人护着，要真按您说的那样去做事，指不定哪天就要劳烦您去阴沟里给我收尸了！”
杨戈的脚步不由的放慢了些许，迟迟未答话。
直到穿过院门走进后院，他才轻声的回道：“可能你是对的！”
方恪使劲儿的摇头：“对肯定是您对，只是世间上像您这样的人太少了，太少太少了，于是您就错了……”
杨戈笑了笑，阴郁的心情都好了些。
他轻轻拍了拍方恪的肩头，轻声道：“我为我刚才的语气，向你道歉，回头找个机会，咱哥俩好好聊聊，我想我们一定会有很多话说！”
说完，他一步越过方恪，提着刀大步走进一众力士的包围圈。
一众力士包围着的，是一个身穿灰色短打、须发花白的独眼中年男子，他蹲坐一间房门紧闭的厢房外，一手拄着一口刀、一手拎着一壶酒，面前横着一具持刀的尸首。
身处十数名力士的包围中，他犹自小口小口的抿着酒。
杨戈打量着地上那具一刀毙命的尸首，询问道：“你是县府的人，还是来杀人的人！”
独眼人放下酒壶，指了指身后紧闭的厢房说道：“里边那个女娃啥都不知道、啥事儿都没干，你放他一马！”
杨戈将佩刀拔出鞘三寸，加重语气说道：“回答我！”
独眼人：“你先答应额！”
杨戈看了一眼他背后这间狭窄低矮的房门：“咋的，一把年纪了还想老牛吃嫩草？”
独眼人裂开一口大黄牙笑道：“这女娃生得像额那苦命的闺女儿。”
杨戈将佩刀插回刀鞘，笑道：“只要她的确啥都不知道、啥事儿都没干，我保证她无事。”
独眼人松了一口气，杵着长刀站起来：“额信你！”
杨戈摇头：“信我就别动手，跟我走，只要你没杀县府的人，我也会尽力保你一条命。”
独眼人也摇头：“额也该死，不值当你保。”
“你就不想再多看她几眼？”
杨戈指着紧闭的房门：“我只能保她无事，可不能保她不愁衣穿、不缺饭吃。”
独眼人又咧着嘴笑：“那额就不管勒，她又不是额滴闺女儿。”
杨戈叹了口气，再一次拔刀三寸：“那就来吧！”
独眼人摇头：“你不能跟额动手，额要死在你手下，你也活不成。”
杨戈：“吓我？”
独眼人：“连雷横都吓不住你，额哪里吓得住，额是实话实说。”
杨戈无奈的再次收刀：“那咋办，我总不能就这样放你走……要不然，你去见见我们千户？你死在他手上，他肯定活得成！”
独眼人：“见不得见不得，见了就坏规矩勒！”
杨戈一拍手：“那你说怎么办！”
独眼人想了想，说道：“额自己来吧，往后要有人来寻你，你就告诉他说，额是自己动滴手，不关你事。”
说完，他麻利的横刀于颈。
杨戈：“别啊，聊得好好的干啥要自杀呢……”
“叮。”
长刀点地，一滴鲜血顺着刀锋慢慢淌下。
独眼人拄着刀，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繁星，轻声道：“真有风声啊……”

第三十八章 不会算
独眼人拄着刀，还像一尊门神一样伫立在台阶上。
但鲜血，已经浸染他的衣襟……
方恪等了许久，才轻轻一挥手，一名力士即刻上前，仔细探了探独眼人的鼻息和脉搏。
“总旗，已经断气了！”
力士回禀道。
方恪看了一眼杨戈，挥手道：“继续搜，绝不可放过一个歹人，你们俩，进去看看，莫要吓着里边的人……”
“是！”
众力士领命，继续搜索后院。
两名力士手持火把越过独眼人，轻轻推开了他身后的房门。
“呼……”
杨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强笑道：“这些人，一直都这么狠吗？”
他今日见过的死人。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方恪答道：“这种人就这样，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对别人挥刀子不眨眼，对自己挥刀子也不眨眼！”
杨戈心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适时，一名进屋查探的力士快步回来，抱拳禀报：“总旗，里边就一个女娃，刚醒过来……”
杨戈举步往屋里快步走去，路过独眼人的尸首时，他偏头看了一眼，说道：“稍后将此人的尸首与其他歹人分开收敛！”
方恪应了一声。
杨戈一脚跨入这间低矮陈旧的房屋。
霎时间，一股浓浓的霉味儿，扑面而来。
杨戈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旋即便有些惊讶的打量这间屋子。
他知道，这股味道是木质的房梁家具受潮发霉，再加之通风不好，闷出来的味道。
当初小破院里屋内也有这种味道，但这屋里的霉味儿，竟然比小破院还要刺鼻。
他再仔细打量，就见这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一边是大通铺，一边是几个老旧的洗脸盆架，角落里还扔着几个溺桶。
杨戈顿时明白了，这里应该是县府里的下人们居住的卧房。
准确的说，应该是县府里最下等的下人们居住的卧房。
路亭县又不大，他在这里待了小一年，自然是见过县府的仆役的……那些人，上悦来客栈吃饭都是不给钱的！
房间内等候的力士，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佩刀站在大通铺最里边，跳跃的火光，照亮了大通铺角落里团成一团、抖如糠筛的薄毯。
杨戈见状，随手将佩刀递给身后的方恪，放慢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力士见他过来，躬身禀报道：“总旗，这女娃说她是被门外那人打晕的，问啥都不知道。”
杨戈看了看那团颤动的毯子，放缓了语气轻声道：“姑娘，我们是官家人，不是歹人，县尊府上遭了祸事，我们是来查案的，你别害怕，出来我问你几句话！”
兴许是官家人的身份起了作用，小毯子抖得没么厉害了。
一颗头发黄黄的小脑袋，畏畏缩缩的从小毯子里伸出一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惊恐的四下打量屋内的众人。
她一醒来就看见身边站着两条手拿雪亮长刀的彪汉，把她吓坏了！
杨戈侧过身，借着火光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绣衣：“看见没，官家的衣裳。”
小眼睛却没看他的衣裳，而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才慌忙翻身而起，跪在床铺上给杨戈磕头：“婢子见过大人！”
这是一个生的不太好看的丫头，又瘦又黑，好像还有点跛脚。
杨戈上前扶起她，想了想后问道：“你们府里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你认得吗？”
小丫头怯怯的点头：“回大人，婢子认得，那是府里新来的马夫，俺们管他叫王大爷。”
杨戈心下一喜，忙追问道：“新来的？来了有多久了？”
小丫头回道：“回大人，应是中秋节前两天来的，他们进府那天，大老爷还赏了俺们好些吃食。”
“他们？”
杨戈抓住重点：“有多少人？都是一起来的吗？”
小丫头努力回想了片刻，急的小脸都红了：“大人，婢子也不知，婢子也只见过他们两三回。”
“别急，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杨戈轻声安抚着这个急的都快哭出来的小丫头：“你们府里遭了祸事，你以后可能不能再在这里待了，你先在这儿等等，稍后会有我们的人带你去别处，后续还有些事要你帮忙。”
小丫头一脸惊惶，又不敢问。
杨戈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后又忽然想起一事儿来，回过头问道：“丫头，你和那个马夫王大爷熟吗？”
小丫头条件反射一样的摇头如拨浪鼓：“不熟不熟……”
杨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话方式可能吓着这丫头了，连忙换了一种方式：“你别怕，他不是坏人，刚刚还保护你来着……你再好好想想，你们熟吗？”
小丫头这才安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答道：“回、回大人，王大爷新进府，不认得府里的路，马圈离灶屋又远，好、好几回都没吃上饭，婢子与放饭的婶婶亲近，就给他藏过两个馒头……”
杨戈愣了愣，重复道：“就两个馒头？”
小丫头不明所以，也愣愣的点头：“嗯啊，就两个馒头。”
杨戈有些想笑，但又不知道哪里好笑。
他摆了摆手：“你踏实歇着，稍后我们的人会来带你去其他的地方！”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
踏出房门，独眼人如同门神一样的尸首，还立在台阶上，挡着房门，也挡住了外边的血雨腥风。
杨戈从他身边经过，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头轻轻的呢喃：‘值得吗？’
两个馒头。
两条人命。
这笔账，他不会算……
“方恪。”
他轻声呼唤道。
方恪应声上前：“属下在。”
杨戈：“派一旗得力的人手，保护好里边那个丫头，她是唯一的人证，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一事来，说道：“再派人去周围的住户那里核实一下这丫头的身份。”
方恪抱拳应下，末了低声问道：“大人，逃走的那三人，还查吗？”
杨戈：“先维持住城内的安定，其余事等到天亮后再说！”

第三十九章 世故
月上树梢。
杨戈坐在县衙内，翻看近些年的县衙公账。
方恪匆匆入内，抱拳道：“总旗，清点完毕了，整个县府包括当班的县吏捕快在内，一共七十六口人，就活了那小丫头一个。”
杨戈：“县令的尸体验了吗？”
方恪：“验过了，确认是路亭县令耿荣无疑！”
杨戈放下手里的账簿，重重的叹了口气：“大事件了啊！”
杀官这种事儿，无论在哪一朝、哪一代，都不是小事。
除了这两个字太刺眼，会撩拨到某些心中有鬼的贪官污吏那脆弱的神经之外。
还因为这俩字后边，最常出现的后缀就是：造反！
而路亭县紧邻京畿，位置还比较敏感……
方恪看了杨戈一眼，不动声色的往前靠了两步，低声道：“总旗，咱们有人证，可以证明动手的歹人都是耿荣自己引入县府的，就算牢里那几个歹人什么都不吐，咱也能先定他耿荣一个‘识人不明、误交匪类’，事后再补发几道海捕文书，抓捕逃脱的那三人……这把火，就烧不到咱们身上！”
杨戈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加派人手保护好那个丫头，但怕就怕，上边的人会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顺手把这口黑锅扣在咱们头上，强行再开一局！”
虽然他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一再告诉他，路亭县这场一场，必然是朝堂上的诸位大佬斗法的一座擂台。
在无法引鞑子高手入京搅局的情况下，把杀官这口锅甩到绣衣卫的头上，同样能把水搅浑！
著名的峡谷相对论有云：对面减速，等于我方加速；对面没赚，等于我方赚了。
只要沈伐这一系的朝堂大佬们焦头烂额，另一系人马就算不能春风得意，也能趁机重整旗鼓！
方恪打量着杨戈眉宇间的忧色，小声道：“属下倒以为，上边的大人们会趁此机会切割，毕竟到底是怎么一回儿，大家心里都有数儿，再闹下去，谁都讨不了好！”
杨戈斜睨了他一眼：“这就是方才谷统说为首的歹人已经逃了，你嘀咕‘未必是坏事’的意思？”
方恪讪讪的笑。
杨戈毫不客气的道：“天真！主动权都送到人家手上了，你还指望人家能见好就收？他们要真是知进退之人，还会把事情闹到眼下这个地步？”
二人今日也算是勉强交了一回心，方恪也不再似以前那般装傻充愣。
他低声说道：“总旗，上边的大人物们怎么斗，那是大人物们该考虑的事，您与我这样的人物，在平民百姓们眼里是官，但在上边那些大人物们的眼里，也不过就是些芝麻大点的蝼蚁，他们随意伸伸手，就能碾死一大片！”
“所以，这种案子，咱们吃点闷亏，顶多回家里养几年马；可咱们要较一回真，指不定就勾名销户了！”
“咱总不能回回都拿身家性命，去赌大人们会守规矩吧？”
“老话不都说十赌九输么？”
“真要有大人物对咱爷们动手，家里边可不一定护得住咱们……”
这些话就说得推心置腹了。
连杨戈都没忍住拿异样的目光打量他。
他还以为，这一波是方恪在第三层，他在第五层。
没曾想，是他在第五层，方恪在平流层！
“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杨戈纳闷道：“以你这岁数，若是没人教你，可琢磨不出这些功夫！”
方恪钦佩的抱拳：“要说年纪，总旗比属下还要年轻几岁吧？”
杨戈摇头：“咱俩不一样，我只是显得年轻，要论冤枉路，我可比你走得多得多！”
方恪笑着恭维道：“难怪属下时常觉得您很像千户大人，原来是世事磨砺。”
杨戈突然想起来：“千户大人曾说，你已经跟了他两年，以你现在这岁数……你家是绣衣卫军户？”
方恪抱拳：“总旗才思敏捷、举一反三，属下佩服之至……家父方孝堂，曾任上中所总旗。”
杨戈摆手，歉意的说：“令尊是……”
既是接班，那方恪既然在绣衣卫，他爹自然是已经退下去了，亦或者是已经不在了。
方恪笑了笑，似是漫不经心的答道：“家父三年前便已撒手人寰了，大夫与仵作给出的结果都是病故，但我一直没弄懂，一个昨夜还能吃二斤羊肉、挥五十斤大刀的好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没了，还他娘的是病故！”
杨戈心头恍然，歉意的颔首道：“是我多嘴！”
方恪抱拳：“客气了，您与千户大人，都是属下最佩服的那一类人，只是属下生来卑鄙，做不成似您与千户大人这样的人，愿附总旗骥尾，建功立业、万死不辞！”
“好了，你就别拍马屁了！”
杨戈摆了摆手，缓缓说道：“你方才说的道理，我也认可，人想自保、想活着，没毛病！”
“但咱们终归吃的是绣衣卫这碗饭，就算不能给绣衣卫增光添彩，也不能砸绣衣卫的锅吧？”
方恪不明所以：“大人的意思是……”
杨戈面色一正，干脆利落的道：“我的意思是，咱们要自保，但这口锅我也不想要！”
方恪想了想，躬身道：“恕属下愚鲁，请总旗明示……”
杨戈：“贼首不是逃了吗？你即刻率两小旗弟兄，大张声势追杀贼首自西城门出城，一路追到与千户大人他们汇合……将县府的案子与城外伏击鞑子高手的案子，绑在一起！”
方恪愣了两秒，一拍手掌道：“妙啊，如此一来，既能让上边的大人物们怪不到咱们身上，又能让咱绣衣卫占住此事的主动权！”
杨戈颔首：“是的，谁要想再甩锅，那就必须得把鞑子高手入京的案子，一并翻过来！”
他摊手道：“总不能，我们绣衣卫既勾结鞑子高手入京，又阻击鞑子高手入京吧？这说不过去啊！”
方恪拱手：“总旗高明，属下心服口服！”
唠了这么久，也就这句话心口如一。
杨戈摆手：“抓紧去办，再拖下去，千户大人他们都要回来了！”

第四十章 去而复返
“梆梆梆。”
“三更天喽，平安无事！”
打更人悠远的敲竹声，随风游走条条街巷。
于是，漫长的夜，便有了逗号……
县衙大堂上，还在翻看县衙公账的杨戈，慢慢放下手里的账本：“才三更天吗？”
他抬头望向洞开的大门之外，一手轻轻落在了身侧的佩刀上：“你们的耐心可真差啊……”
大门外空无一物，却有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把那个丫头交给我等，我等转身就走，定与大人秋毫无犯！”
“消息倒是灵通！”
杨戈将佩刀抓到身前，正了正坐姿：“那你们不妨猜一下，出城追杀你们的，为什么不是我？”
那道声音回道：“我等与大人虽道不同，但我等仍敬大人是一条言出必践的好汉，还请大人莫要与我等为敌，于人于己都不是好事。”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杨戈轻笑道：“我虽不才，却也不曾伤害过任何人的性命，尔等穷凶极恶之辈、人面兽心之徒，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那道声音不为所动的回道：“古来成大事者、何拘小节，吾等乃是为……”
“去你妈的！”
杨戈陡然翻脸，破口大骂道：“我去杀你们全家，你们是否也认我是‘不拘小节’？”
那道声音一时语塞，但很快便嘴硬道：“姓耿的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有此祸事皆乃自取，纵是今夜不死于吾等之手，来日也少不得刑场走一遭！”
杨戈嗤笑了一声，平复心绪缓声道：“道理有很多，但我想你们去而复返，不是来听我讲道理的，大家都是带把儿的爷们、痛快点！”
“你们只是刀，我拿不拿你们都无关紧要，事你们也做了，纵然未竟全功，回了你们主子哪里也能交代得过去！”
“现在退去，我就当没见过你们！”
“但倘若你们铁了心的硬要当一回为主分忧的忠犬……那就来！”
“整死我，你们想杀谁我都管不着！”
“但凡我有一口气在，谁都别想碰那丫头一根寒毛！”
那道声音似乎没想到杨戈会这么刚，沉默了几息后才阴恻恻的说道：“以一敌三，大人可没胜算！”
杨戈摩挲着刀柄：“纵是不敌，要拉一个人给我垫背也不难，你猜那个人，会不会是你？”
那道声音：“那就得打过才知道了……”
杨戈闻言心头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些人，吓不住啊！
“嘭。”
一声巨响，瓦砾纷飞，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挥舞着一把雪亮的长刀，一记力劈华山当头劈向杨戈。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俯身从大堂外冲了进来，速度极快，就像是两只四脚傍地走的大黑耗子。
杨戈早有心理准备，是以敌人虽骤然发难，他却没有任何手忙脚乱。
就见他一手抓起身前檀木案几的一条腿，扎稳马步将其抡起来，仿佛蒲扇拍蚊子一样狠狠拍向了从天而降的那人。
“咔嚓！”
又沉又宽大的案几当场就破了一个大洞，从天而降那人还未落地，就如同棒球一样斜飞了出去。
适时，堂下两名黑衣人杀至。
杨戈来不及拔刀，只得奋力抡起破了一个大洞的案几，砸向这二人，试图将其逼退。
在他一身巨力的加持下，长近一丈的檀木案几愣是抡出了重兵器破空的凄厉呜鸣声。
扑上来的二人听到这声呜鸣，只觉得头皮发麻，提前商量好的攻势一下子就乱了。
其中一人见机快，眼瞅着即将撞上檀木案几之际，猛地一跺脚，借力飞身后退。
另一人反应慢了些，傻乎乎的抡着手里的破铁片子，奋力劈向迎面而来的案几。
“哐当。”
长刀飞了出去，挥刀的人狠狠撞在了檀木案几上，在一声清脆的骨鸣声中，横飞了出去。
乍一接触，去而复返的三人，就只剩下一人还能保持站立！
杨戈放下手里的破案几，扫视了一圈，没绷住，露出一张问号脸：“就这？”
他都快被燕云五鬼那哥仨吓出PTSD，以为是个高手就有他们那么厉害……
“咕咚。”
堂下站着的那黑衣人费力的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听声音，正是方才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那厮……
杨戈扔了手里的案几，慢慢的拔出佩刀，脸上也徐徐浮起狰狞之意：“你说呢？”
话音未落，他已经猛地一跺脚，身躯如同出膛炮弹一样射了出去，抡刀如斧、竖劈而下。
“铛！”
黑衣人躲闪不及，奋力横刀招架，两口钢刀对劈，豁口嵌在一起。
杨戈双手抓住刀柄，奋力往下一压。
“噗通。”
黑衣人单膝跪地，膝盖压碎石板。
适时，一道人影俯身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杨戈的腰身……正是方才钢刀被檀木案几拍飞的那人。
杨戈压住身前这人，勾腿踢了身侧这人一脚。
不想这厮吃疼后不但不撒手，反倒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腰间。
“啊……”
杨戈痛得高呼了一声，猛地一记弹腿踢在佩刀压住的这名黑衣人胸膛上，瞬间将其踢飞三四丈，狠狠撞在了门槛上。
而后腾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腰间这名黑衣人，强行将其撕扯下来，重重的往地上一掼。
“嘭。”
本就伤得不轻的黑衣人经他这一砸，瞬间就摊在了地上，如同一滩难泥。
杨戈松手，伸手在腰间一抹，满手的血……
“很好！”
他痛得红了眼，抬腿就一脚狠狠跺在了脚边这名黑衣人的膝盖上。
“咔嚓！”
“啊……”
前一秒还如同一滩烂泥的黑衣人，猛然绷起身躯，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杨戈面无表情的抬起腿，再次一脚跺在了地上这黑衣人的另一个膝盖上。
骨骼破碎的声音，在夜晚的大堂内异常清晰。
这一回，地上这黑衣人连嚎叫的力气都没了，两眼一翻就直接晕了过去。
杨戈再定眼看向大门处那黑衣人，才发现人正手脚并用的往外爬呢！
“哎哟，这不刚来么，再坐会儿啊……”
他拖着刀，大步流星的向其走过去，挺拔的身姿，如同一片阴云，慢慢罩向黑衣人。
他积累了一整夜的负面情绪，终于爆发了。
今晚见过的死人。
比他这辈子都多。
他尊重每一个人的生命。
但不尊重他人生命的人，他的生命显然也不配得到别人的尊重。

第四十一章 脏手
“啊……”
“你有能耐就整死我……”
“啊啊啊啊，给个机会，我知错了……”
“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啊啊啊啊……”
一群绣衣卫力士围在县衙大堂外，眼皮子直跳的三三两两嘀嘀咕咕。
“你们总旗这是干啥呢？”
一道声音忽然在一名力士的耳边响起。
这名力士本能的回道：“还能干啥，整治那几个不开眼的江湖杂碎呗，啧啧啧，惹谁不好，偏惹咱总旗，就咱总旗那个驴脾气……”
话说到一半，这名力士陡然回过神来，偏过头一看，连忙抱拳恭声道：“卑职拜见千户大人！”
“卑职拜见千户大人！”
一众力士齐齐行礼道。
沈伐摆了摆手：“行了，继续守着吧！”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的往县衙大堂内走去。
他进入县衙大堂好一会儿后，密集的沉重脚步声才从县衙大门外传来。
……
杨戈听到大堂外的呼喊声，偏过头往门口望去，就见风尘仆仆的沈伐一脚跨过大门走进来。
他看得出，沈伐刚刚才经历了一场鏖战。
发髻被削断了，一头参差不齐的长发用一根麻绳胡乱捆着。
那身儿料子极好的墨纹劲装，也被划成了百家衣，到处都能看到月白色的里衣。
左臂上还绑着一条半尺宽的止血布，现在都还在渗着血……
杨戈在打量沈伐。
沈伐也在打量杨戈。
就见杨戈攥着一把血淋淋的小刀，两只手都是血，脸上也溅了许多血点子。
一双眼睛红红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阴沉得吓人。
在他面前，三个黑衣人一字并排着靠墙半躺，每个人的膝盖都血肉模糊成了一团，手上、头上还有大量用刑的痕迹。
三个杀人不眨眼的穷凶极恶之徒，这会儿如同三只惊弓之鸟一样缩成一团，人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委屈……
说实话。
这个模样的杨戈，将沈伐吓了一大跳，连脚步都不由的放轻了许多。
他强笑道：“这种脏活，交给下边人就行了，你怎么还亲自上手了呢？”
他一边强笑着与杨戈打招呼，一边缓步走到杨戈身旁，伸手去拽杨戈手里的小刀。
杨戈死死的捏着小刀不撒手，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
沈伐心跳都快了两拍，连忙说道：“放心，咱手下有的是精细好手，保管让这几个杂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句话说完，杨戈终于松开了手里的小刀。
沈伐心头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反手就把小刀扔得老远，扭头高呼道：“来人！”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突然扑倒在沈伐脚边，抱着他的小腿嚎啕大哭道：“大人，不用再动刑，我们什么都说，我们什么都说啊……”
沈伐惊异的偏过头去看杨戈。
杨戈疲惫的缓缓闭起了双眼。
沈伐心头略有些歉意，轻轻拍了拍杨戈的手臂道：“行了，你今儿应付得很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你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我们后边再聊。”
杨戈闭着眼，摇了摇头：“不用，我也想知道知道，到底是多大的人、多大的事，连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都不肯放过！”
沈伐犹豫了几息后，还是摇着头叹息道：“你还是安心过你的日子、练你的武吧，这些狗屁倒灶的腌臜事，有哥哥应付就够了，没必要再脏了你的手。”
“我也想做个干净人啊！”
杨戈睁开双眼，看向方才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那个黑衣人，拳头捏着铿铿作响：“可这些杂碎，怎么就死活都不肯听劝呢！”
沈伐注意到他的右腿不停的颤动，脚趾都快供破鞋面了，心下一沉，抢在他动手之前，闪身一掌，拍在了那个黑衣人的脑门上。
那黑衣人双眼一突，眼神瞬间就凝固了……
杨戈的眼神也猛然一缩，不明所以的看向沈伐。
沈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拍着杨戈的小臂轻声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为了这么些人渣子，不值当！”
杨戈看着他，眼神中浓到化不开的戾气终于是慢慢烟消云散了，心头那道‘今儿要不整死这厮，回家觉都别想睡好’的槛，也终于是跨过去了。
“谢了！”
他吐着浊气，轻声对沈伐说道。
沈伐：“客气了！”
适时，五名力士躬身入内，抱拳行礼。
沈伐向那三名黑衣人挥了挥手：“拖下去，好好招呼！”
五名力士领命，上前七手八脚的架起三名黑衣人往外走……五个人，谁都没敢看杨戈一眼！
“你信不信。”
沈伐看着地面上那三道血痕，突然嗤笑了一声：“往后咱绣衣卫里边，不管官大官小，决计无人敢来招惹你！”
杨戈摇头：“不信。”
沈伐：“不信咱就走着瞧！”
杨戈：“你那边，今儿还算顺利吧？”
沈伐：“有些棘手，但还在我控制之内！”
杨戈想了想后，接着问道：“经过今晚这一合，谢家那档子破事儿，总算是过去了吧？”
在他想来，今儿这一合，那些拿谢家借题发挥的大佬们，可谓是满盘皆输。
就算还不肯投子认输，也应该另辟战场、重开对局。
沈伐先点头：“本来是应该能过去的……”
杨戈看了他一眼：“然后？”
沈伐眯着眼笑道：“今儿伏击的那些鞑子高手中，多了一些咱神州的江湖高手，本来是能一并拿下的，我寻思了寻思，又将他们给放回去了！”
这货眯眼笑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偷着小母鸡的雪狐，又奸诈又好看。
杨戈愣了几秒后，脱口而出道：“你想钓鱼？”
沈伐耸了耸肩：“顺手打个窝而已，愿者上钩嘛！”
杨戈想抓额头，手抬起来后才发现满手的血，只好放下去：“已经在路亭县闹过一场，下回不能还在路亭县动手吧？”
沈伐想了想，说道：“下回应该在上京了，毕竟家里高手更多，准备也能更充沛、更把稳一些！”
杨戈如释重负的轻出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啊……”
沈伐瞅着他脸上呼之欲出的“我要摆烂”四个大字，忽然说道：“今晚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哥哥要不给你升个官，弟兄们哪里好像交代不过去啊！”
杨戈陡然警醒，如果他也像小黄一样有一对尖耳朵，这会儿肯定是‘嗖’的一声就竖起来了。
“不要、免谈、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一口气打出拒绝三连，而后很是敷衍的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走着走着，拔腿就跑！

第四十二章 沉淀
时间晃晃悠悠的往前走。
杨戈的日子重新被生活的琐事填满。
白天里，他悦来客栈、铁拳武馆两头跑。
刘掌柜口口声声喊着要退休，到头来还是放不下客栈的生意，每日准时准点到客栈忙活，杨戈名义上拿着掌柜的工资，干着却还是店小二的活计。
杨戈觉得挺好的，许多老头忙碌了大半辈子都无病无灾、精气神十足，反倒是闲下来后三两年就不成了。
老掌柜有个事做，兴许还能多撑几年。
当然，他也乐得清闲……
刘莽成家后，的确是沉稳了许多。
他依着杨戈给他出的主意，先不挂匾，低价招收一批学徒，平日里一边领着学徒们练武，一边领着学徒们在路亭县内修桥铺路、救济贫苦。
等到路亭县内的住户渐渐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后，才低调的挂起了“铁拳武馆”的牌匾，连鞭炮都没放一串。
不过纵使是这样，武馆挂匾之后，还是遇到了几波打秋风的江湖汉子上门踢馆。
杨戈瞧这些人没啥大的恶意，就让刘莽上前应战，且无论输赢，都送上一份盘缠，结个善缘。
时间长了，铁拳武馆在路亭县也慢慢有了名气，刘莽还混出了一个‘小孟尝’的美名，时常有行路亭县的江湖中人，上门与其盘道结交……
到了夜里，杨戈也没歇着。
县府血案令他心情阴郁了许久，其后他痛定思痛，开始下大力气整治手下这班力士。
针对跟踪盯梢。
他以共同探讨、共同进步的旗号，办起了午夜培训班。
每天晚上敲着小黑板，将市面上各种行当的从业人员的特点特性，掰开了揉碎了慢慢交给这群只会厮杀汉。
怎么乔装卖炊饼的？
首先你得有个炊饼担子吧？然后你身上得有些烧柴火的烟熏火燎气息吧？再然后你衣裳上得有面粉痕迹吧？
再进阶一些，你见人是不是得先带三分笑？有客人买炊饼，你是不是得稍微佝着点腰？包炊饼的手法是不是得熟练？将炊饼给客人的时候是不是得双手？
针对潜入查探。
他画出一幅幅人际关系图解剖图，从人性的角度慢慢分析，不同的目标，用什么样的身份接近最为恰当，最不易引起目标的警觉。
要接近一个大家小姐？
想要临时编撰一个身份去接近一个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的确是很难。
但能不能换个思路，从她身边人下手？她有没有侍女？他的侍女有没有婚配？美男计会不会？
什么，侍女整日在小姐身边，也不好接近？那你能不能接近侍女他爹娘？你去买些礼物上她家去，给她家劈几天柴、挑几天水，无论她瞧不瞧得上你，她都大概率会偷偷摸摸来见你一面。
针对武力强攻。
他将手下的五十名小旗力士分作一个个三人小组，本着“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训练方针，铆足了力气操练这些出身边军，本就有不错实战底子的杀材。
力气大、反应慢的上盾锤。
胆子大、下盘稳的上刀剑。
速度快、准头好的上弓弩。
三人一组，一个吸引火力兼控场，一个正面强攻兼主位输出，一个远程牵制兼次位输出。
在稳定了三人组之后，再进一步细化野战该如何打配合、巷战该如何打配合、夜战又该如何打配合，以及敌寡我众该如何打、敌众我寡又该如何打。
再继续进阶，在应付大规模团战的时候，如何拆分重组成更大的战阵，何时该猛冲猛打、何时该稳住阵脚静待支援……
所有的学习练习都并非只是纸上谈兵。
研究卖炊饼时，杨戈是真会挑人担着炉火担子出门去卖炊饼，卖不出去还会一群人一起找原因，直到能卖空为止。
研究如何接近大家小姐时，杨戈是真会在路亭县内挑一个大家小姐，选人去使美男计，直到把她的兴趣爱好都掏回来。
研究如何武力强攻时，他更是亲自上马，以自身高出这些力士一个大境界的强横武力，让他们亲身感受感受面对高手时的压力。
在他不遗余力的鞭策下，所有人都在进步。
力士们再出门的时候，渐渐已经没有行人再本能的躲着他们走了。
他们去汴河边上拉纤，也终于有货主敢大呼小叫的支使他们去运货了。
连使美男计的时候，都真有了几分淳朴、厚道、踏实的纯情良家子模样。
而演武对练的时候，在杨戈不使杀招的情况下，也渐渐破不开两个小组的围攻牵制了……
至于杨戈自身的进步，那自然是更大！
他浑身百脉俱通、经脉又韧又宽，运行当下这个层次的内气，轻巧如挥五指抓田螺，完全无须似其他内气武者那样，必须要凝神静气才能控制自身内气运转。
也就是说，只要他愿意，他无论是在客栈跑堂，还是在锣鼓巷绣衣卫据点内敲黑板，他都能维持住全身内气运行大周天，且毫无岔气走火之忧……
而他也真信了沈伐的话，不去想一口吃成个大胖子，踏踏实实的磨砺自身内气，切身的去感受自身内气的每一分每一寸进步。
不过相比功力的日益增长，他真正突飞猛进的，还是战法！
都说实战是最好的老师，这话果真是一点儿都不假。
他自己一个人闭门苦练的时候，虽然时常也会设想，假如敌人从什么、什么方向攻过来，自己该如何应付。
但这种设想，天然就带解，他一个人的想象力再丰富，也不可能想象得出十个江湖中人琢磨出的所有杀招。
而且实战的过程中，对手的招式也往往不是他设想中的那么光明正大……只要林子够大，什么扣眼插鼻，什么捅腰锤蛋，什么石灰迷雾，什么剧毒暗器，啥都可能遇上！
他上回不就叫人在腰眼上啃了一口么？
那次也就是那人穿着一身紧得卡裆的夜行衣，无处携带第二把兵器，且手里的佩刀被他一桌子给拍飞了……要不然，他这俩大腰子，那天就遭老罪了。
而这块致命的短板，也终于在他和手下的力士们日复一日的演练中，慢慢补齐。
盾牌冲刀子捅，远处还有冷箭射腚。
拦腰抱撩阴腿，黑熊掏心猴子偷桃。
绊马索铁网罩，生石灰配蒙汗药……
在杨戈不遗余力的摔打下，这些混蛋为了胜他一回也是真真不择手段，各种穷追猛打配下三滥。
杨戈只要心神稍稍松懈那么一秒钟，身上就得挨好几次狠的！
好几会他从锣鼓巷回家，前脚大摇大摆的踏出大门，后脚就夹着裆提着臀暴跳如雷。
这种以寡敌众的高强度、快节奏打法拉练，对于杨戈这个空有武功等级，操作意识都跟不上的虚胖型选手……
简直就好比将一个开惯了老头乐的实习车手，直接换上战神GTR撵到不限速高速。
别管能学到多少驾驶技术。
先油门焊死感受一把极速的魅力再说！
而当一个实习车手，习惯了二百五十码以上的极速之后，哪怕他的驾驶技术依然有许多瑕疵，他再开寻常家用车时，也必然会感觉到无比的轻松！
至少再遇到以一敌三的状况之时，他绝不会再没底气的说上一句：‘逃跑的功夫杨某也是拿手的……’
在此期间……
沈伐就像是消声觅迹了一样，再未在路亭县露过面。
但从上京送到杨戈手中的情报，却从未断过。
九月初六，江湖群盗勇闯天牢，被捕者一百有七，下发海捕文书三十六，江湖人称三十六天罡义士。
九月初九，昭武侯谢氏满门一百八十六口人，于上京朱雀门外处斩，血染洛水。
九月十八，京畿三衙禁军大换防……

第四十三章 生不如死
时间转入九月下旬，眼瞅着就立冬了。
这几日杨戈在悦来客栈推出了铜锅羊肉，新奇的吃法和味道，吸引了大量不差钱的客人上门光顾。
生意好到每天都要从晌午一直忙到宵禁打烊，把刘掌柜乐得合不拢嘴，传堂的声音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大魏羊肉金贵、猪肉贫贱，一头羊的价钱要顶好几头肥猪。
本钱上去了，铜锅羊肉的价钱自然也不便宜，二两一盘，一盘就得卖三十文钱，几乎都快顶上杨戈一月房钱了。
就这，客栈在羊肉上都还只能保本，赚的全是酒水和配菜的钱……
这么贵的羊肉，自然不能拿给厨子鲁师傅练刀工。
杨戈亲自操刀，拿出练刀法的架势，每一片都切的薄如纸张、对火透光，这么个切法，二两肉就能码出整整齐齐一大盘。
虽说份量还是那个份量，但至少人花了三十个铜板，看着这么大一盘羊肉，心头也舒服不是？
这天杨戈在厨房里忙活到傍晚，眼瞅着就要打烊了，刘掌柜忽然快步走进伙房：“祸事了、祸事了，小哥儿，那黑汉子又来了！”
杨戈正收拾着刀具和砧板呢，闻言偏过头看了刘掌柜一眼，就见老头满脸慌张，站在灶台前不足的踱步。
“您别慌啊，哪个黑汉来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疑惑的问道。
刘掌柜：“就上回给你武功书的那个黑汉……嗨呀，就上回把咱客栈弄关门那个黑汉！”
老头一拍大腿，满脸的愁容。
“哦，是他啊……”
杨戈心头恍然，放下手里的尖刀擦了擦手后，又拿起尖刀说道：“您别慌，咱开门做生意，人上门是客，咱该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嗯，叫小张进来，给他端个铜锅出去，我再切两盘羊肉，马上就去招呼！”
他口里的小张，是接替王大力的新店小二。
见杨戈神色淡定、丝毫不慌，刘掌柜也镇定了许多，连连点头道：“是是是，你说得在理，那咱先去招呼着……要不，咱去叫你富裕哥过来，晚点咱也切一锅羊肉？”
杨戈笑着调侃道：“您要做东招待我们哥俩，我当然是没意见，其他的，您就别操心了，我能应付！”
刘掌柜犹犹豫豫的在灶台前转悠了两圈，低声道：“不会出啥事儿吧？”
杨戈：“我办事儿，您还不放心？”
刘掌柜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沉声道：“成，那咱就外边，哪儿不走！”
杨戈笑着点头：“真没啥事儿，人家就登门吃口饭，看把您吓得……”
刘掌柜“哎”了一声，转身就快步走出灶屋。
杨戈低下头、运刀如飞，切下一片片羊肉。
……
半刻钟后，杨戈端着两盘摞得高高的羊肉片走进前堂。
刘掌柜冲他指了指二楼雅座。
杨戈点了点头，端着两盘羊肉稳步走上二楼。
又是空荡荡的二楼。
又是居中的位子。
蒋奎还披着上回那身儿虎皮大氅，孤零零一人坐在饭桌前，凝视着眼前冒热气儿的铜锅出神……唯独不见他那把又长又阔的大黑刀。
“您没见过这种吃法吧？”
杨戈主动开口打招呼，面带笑容、语气熟络，仿佛老友寒暄。
蒋奎面无表情的侧过脸看，盯着他看了两秒之后，眼神才渐渐缓和：“确是头一回得见，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杨戈端着两盘儿羊肉上前：“保管不让您失望。”
蒋奎抬起头看他：“这个时候，应当没有客人上门了吧？”
杨戈笑着回道：“正常来说，这个时候就是有客人上门，小店也不接待了。”
蒋奎笑道：“整两口？”
杨戈：“您酒量如何？”
蒋奎：“喝你十个，肯定是没问题！”
杨戈：“那您可得先付饭钱，我陪您整两口是小事，但总不能让我们掌柜的侯您到半夜吧？”
蒋奎点头：“应有之意！”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银锭，轻轻放在桌上：“够不？”
杨戈摇头：“多了多了，这些钱都够您在小店吃一个月了！”
蒋奎笑着摆手：“存你们账上吧，存着钱，兴许俺还能再回来吃上一口……”
杨戈打量着他，觉得他比上回来，可温和太多了。
他回道：“成，小店怎么说也是路亭县的老字号了，三五两年肯定不会关张！”
蒋奎只是笑。
杨戈拿着银锭转身下楼。
不一会儿，打发完老掌柜的杨戈，抱着两瓮酒上楼来。
适时，铜锅里已经滚开了，咕嘟咕嘟的直冒热气。
“水开啦，可以下肉了！”
杨戈放下两瓮酒，拿起蒋奎面前的碗给他调小料。
蒋奎靠在椅背上，眼神没有焦距的看着他忙活，突然说道：“谢了！”
杨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旋即就笑道：“您听谁说的？”
他知道蒋奎说的是什么。
但蒋奎的信息来源，将决定他能说些什么。
蒋奎低低的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沈伐。”
杨戈无声的嗤笑了一声，将手里调好的小料碗放回蒋奎面前，叹着气道：“我就知道，肯定是那个大喇叭！”
蒋奎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咧着嘴无声的笑：“你这可不像是下属该有的态度！”
杨戈提筷夹起一筷子羊肉放到滚开的铜锅里，涮了涮后就夹到蒋奎碗里，搅了一圈小料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尝尝！”
蒋奎依然提起筷子，夹起羊肉送入血盆大口里咀嚼了两下，立马就竖起大拇指：“鲜活，真鲜活！”
杨戈坐到他对面，拿起自己的饭碗给自己调小料：“你们哥仨可把我给坑苦了！”
蒋奎嘿嘿的笑：“俺这不就登门赔不是来了么？”
杨戈：“你是想知道，你那俩兄弟让我给你带了什么话儿吧？”
蒋奎：“难怪沈千户一直说，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杨戈提起搅小料儿的筷子，送进嘴里尝了尝味儿，又提起醋瓶往里少少的加了一点：“你大……雷大侠托我转告你，说他知道了，说他回家等你，让你好生将息着，活着回家！”
蒋奎听言沉默了片刻，伸手抓起身旁的酒瓮，粗暴的拍开后猛然灌了一大口，哈着酒气说道：“仔细说说、仔细说说！”
杨戈想了想，尽量详细的将那日雷横与刘猛找上门来的事情经过，叙述给蒋奎听。
一边说，他还没忘了涮着羊肉往自己碗里捞……忙活了大半天，他是真饿了。
蒋奎听得很仔细，只是不住的喝酒，动都没动面前的筷子。
待到杨戈说完后，他才忽然怪笑道：“你运道不错！”
杨戈：“这还不错？”
蒋奎灌下一大口酒液后，嘿嘿的笑道：“那日你若使的不是乱风腿，当场就得死！”
杨戈终于良心发现，往他碗里挑了一筷子羊肉：“啥意思？”
蒋奎依然没动筷子，仰在椅子上、闭着眼喃喃自语道：“老五性子烈、气量又小，他是真奔着杀俺来的，老大宽厚些，但老五要杀人，他也不会拦着，他们是瞧见了你使乱风腿，才按下了杀心……”
杨戈忍住吐槽这厮废话文学的冲动，涮着羊肉摇头道：“没明白。”
蒋奎又抱起酒瓮猛灌了一口，捋着嘴角缓声道：“想不想听听，俺们兄弟几个是咋闹掰的？”
杨戈：“您要想说，我就听着！”
蒋奎“嘿”了一声，目光渐渐空洞，好一会儿又摇头道：“算了，不想说了！”
杨戈夹着羊肉等了许久，结果就等来了这个，登时就忍不住说道：“您这就没意思了，把人好奇心吊起来，又不说了，那不是诚心逗我玩儿吗？”
蒋奎无声的笑了一声，抱着酒坛子又喝了几口酒后，才有气无力的问道：“闾山那一战，你知道一些吧？”
“知道一些！”
杨戈又往他碗里添了些羊肉：“您别光喝酒啊，多少吃两口菜！”
说着，他主动揭开另一翁酒的泥封，倒出一碗一口饮下……嗯，有点甜，比白酒好入口、比啤酒更烈。
蒋奎还是没动筷子，自顾自的说道：“关外那破地方，人命就好比野草，老天爷不痛快了要收人命，鞑子不痛快了也要收人命，边军不痛快了还他娘的要收人命……”
“俺们哥几个原本也没想过要做啥大事，就想找个不服天管、不服地收的好地方，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看谁不顺眼就干他娘的一刀！”
“俺们干过鞑子，他们不就仗着马刀快，杀人如割草么？”
“俺们的刀比他们更快，杀他们也如割草！”
“俺们也干过朝廷，一帮不争气的废物，打仗打不赢也就算了，连脸都不要了！”
“还他娘偷偷摸摸的给鞑子上贡？俺肏他姥姥！”
“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是真他娘的快活啊……”
“睡醒就骑着快马，出去砍人！”
“回家吃饱了酒肉、倒头就睡！”
“啥也不想。”
“谁都不怕！”
“俺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像俺们这种自个儿都没整明白的人渣子，咋就有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俺们……”
“鞑子欺他们、边军欺他们，俺们就不欺他们了吗？”
“鞑子抢他们、边军抢他们，俺们就不抢他们了吗？”
“他们咋就这么没血性呢？”
“还给俺们做衣裳、养鸡鸭、煮饭洗衣，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拎着破木棍子跟俺们去和鞑子拼命……”
“他们也不瞅瞅自个儿是个什么成色，俺们堂堂燕云五鬼，需要他们保护？”
蒋奎越说声音越嘶哑，精气神越说越破碎。
他咧着大嘴，努力想挤出一抹笑容，可却笑得像是吃小孩的恶鬼。
这些话，在他的心头已经憋了太久太久了。
已经憋出病、憋出魔了！
“都怪他们……”
“要不是他们，俺们也不会去抢鞑子的粮草！”
“要不是他们，那鞑子能围得住俺们哥五个？”
“他娘的一个个平时犯蠢也就算了，怎么过关过刻的时候，还能犯浑呢？”
“没瞅着鞑子都来了三万人马么？”
“拼你娘的命呢！”
“你们倒是死了个干净……”
“别他娘连累俺们啊！”
“俺们上辈子欠你们的啊！”
“一两万人啊，一两万人啊！！！”
“一夜之间全没了……”
“大哥拽着俺突围，俺倒趴在马背上，就看见满山的尸首、满山黑烟……”
“说来你都不会信，那会儿俺就看见那些给俺做衣裳的、给俺养鸡鸭的、给俺洗衣煮饭的，称俺二当家的、叫俺二爷爷的，飘在那黑烟上，哭着喊着叫俺走……”
“可俺往哪儿走啊？”
“你们是俺们一个一个捡回山上的啊！”
“你们都不走，俺往哪走啊？”
“可俺怎么就活了下来呢？”
蒋奎抱着酒瓮，仰躺在椅子上，声音嘶哑的大声嚷嚷着，那一脸的水渍，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杨戈静静的陪着他，陪着他一口一口的喝酒。
只是他也不知道咋的，刚才还觉得有些甜丝丝的酒液，这会儿入口又苦又涩。
喝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如同胸口压了一块巨石一样。
好一会儿后，蒋奎才摸干了脸上的水渍坐起来，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轻声道：“老五怨俺、恨俺，俺知道，那么多人都死了，他不找个人恨，他也活不下去，老大在、俺走了，他只能恨俺……”
“老大指定是劝得住老五，但他估摸着也想来瞧瞧俺，就跟着老五一起来了，见到你，又觉得没必要再见俺了……”
杨戈默不作声的端起酒碗，与蒋奎碰了一下。
虽然蒋奎说得七零八碎、稀里糊涂。
但他还是听明白了。
乱风腿，是老四的看家本领，而老四死在了闾山一役。
雷横和刘猛在他的身上见着了乱风腿，就知道了，蒋奎从未放下过他们……
或许这就是男人之间的交情，看着清亮如水、寡淡无味。
用心一品，才觉着烈……
蒋奎提起酒瓮，与杨戈喝了一个。
杨戈给自己满上一碗，略略犹豫了片刻后，还是低声问道：“我还是没明白，您当初为啥要拔香散伙呢？”
他的确想不明白，就雷横所表现出的重情重义，他不可能不想着报仇。
既然大家都想报仇，为什么要散伙呢？
蒋奎提起酒瓮与他碰了一下，轻声道：“俺只是想了明白了一个道理。”
杨戈：“什么道理？”
蒋奎猛灌了一大口酒，轻描淡写道：“要不想再那么活，就得换个死法。”

第四十四章 一年
“小哥儿、小哥儿……”
杨戈昏昏沉沉的努力撑开眼皮，就见到一张被油灯昏黄照亮的皱皱巴巴面容，在自己眼前晃动，诡异的视角，他瞌睡都给吓醒了。
但他瞪起眼睛仔细瞅了两眼后，心神就又松懈了，趴回桌上打着哈欠说道：“掌柜的啊，这么早。”
刘掌柜瞅着餐盘狼藉的桌面：“你们昨夜吃酒吃到了几更天啊？”
杨戈模模糊糊的回道：“好像是四更天来着，对了掌柜的，昨晚剩下的羊肉全报销了，拢共四瓮透瓶香，您给算算账……哎，蒋奎呢？”
他猛然直起身来，左右打量。
刘掌柜：“别找了，店里就你一人！”
杨戈的眼皮又耷拉了下去：“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可真行……”
话还未说完，他就在铜锅的烟囱上看到了一本灰黑色封皮的书。
他惊讶的抓过来看了一眼，就见封皮上写着“十八路凌霜刀”六个大字，字字力透纸背，一横一竖都似刀锋！
见到这六个字，杨戈心头忽然浮起沈伐那张狐狸眯眼般的笑脸：‘我真服了你个老6！’
“小哥儿，这……”
刘掌柜看清秘籍上那六个字儿，心下“咯噔”一声，脸色都变了。
杨戈连忙解释道：“这您放心，连我都不知道他留了这个，自然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保管不会有后遗症！”
刘掌柜这才猛松了一口气，旋即没好气的拍着他的后背道：“行了，账咱爷俩回头再算，这下雪天儿天寒地冻的，你熬了一夜，先回去歇着吧。”
“下雪了？”
杨戈豁然起身，蹭蹭蹭的跑到窗边，一把推开栅栏窗，就见粒粒细盐也似的雪花飘满窗台，放眼望去，天地白茫茫的一片。
身后，刘掌柜一边麻利的收拾着碗碟，一边乐滋滋的嘟囔着：“回头得让咱那亲家多备几头羊，后边生意指定更好……”
杨戈出神的望着窗外看了许久，突然说道：“掌柜的，今日我得告个假。”
刘掌柜：“有事？”
杨戈点头：“下雪了，我得回乡下看看，老人家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刘掌柜听到这个，连忙放下碗碟，擦着双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积雪，点头道：“咱去给你借一架牛车，你好走道儿。”
杨戈：“我谢谢您嘞，不过不用麻烦了，您没听富裕哥说吗？我练腿法的，这点积雪不碍事！”
刘掌柜：“你可不能跟咱见外！”
杨戈：“我啥时候跟您见过外？”
刘掌柜舒坦的笑道：“那你就去吧，咱待会儿去叫你富裕哥两口子来店里打打下手，忙得过来，你不用着急回来。”
杨戈摇头：“没事儿，我腿脚快，关城门前就能回来，正好忙晚上那一趟。”
顿了顿，他又道：“昨晚的账，您该咋算就咋算，余下的钱存在账上……存着钱，他兴许还能再回来吃上一回！”
刘掌柜一惊一乍：“什么？那黑厮还要来？”
杨戈忍不住笑道：“人家现在可是正经的官家人，吃皇粮的，您怕他干啥？”
“瞧你这话说的！”
刘掌柜安心了许多，但还是没好气儿的呵斥道：“他是官家人咱就不该怕了？你没听说过‘民不跟官斗’么？”
杨戈摇头：“这家伙不一样……”
刘掌柜嗤笑着扭头继续去收拾碗碟：“有啥不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
杨戈摩挲着怀里的刀谱，心头低低的呢喃道：‘可这家伙，真不一样啊！’
……
“汪汪汪……”
小黄雀跃的蹦跶着扒拉柴扉。
“来啦来啦！”
老头带着笑音儿的洪亮声音从低矮的木屋里传出来。
杨戈直起身子，就见老头裹着一身儿草衣走出来，心头顿时踏实了不少。
老头拉开柴扉，小黄咧着飞机耳一溜烟儿的就冲上去，围着他不停的转悠、尾巴都摇圆了。
老头张开大手量了量它的腰，哈哈大笑道：“又肥了，够炖一锅了！”
“汪汪汪……”
小黄拔腿就跑，一阵风似的跑到院门后的老地方，抬腿就尿了一泡。
杨戈拉着独轮车走进院子，笑道：“您没事儿吓唬它干嘛？”
老头虎着脸：“你当谁都跟你似的，不寻思着找婆姨生娃，弄条狗当儿子……好狗，快来爹爹摸一摸。”
杨戈翻着白眼，抓起独轮车上的麻袋进屋：“您昨晚下网了吗？”
老头：“下了，咋了，想吃鱼吗？俺这就给取（qiu）去！”
杨戈：“掌柜的给您捎了点羊肉来，咱中午炖一锅鱼羊鲜啊！”
老头：“哎哟，那可多谢刘掌柜仁义了……”
杨戈：“您踏实待着吧，我去下鱼，还是那地方吧？”
老头一听他去，立马就安心的撸起了狗头，闻言头也不抬的回道：“对，还那地方。”
杨戈熟门熟路的从柴房摸出竹篮，大步流星出门去。
……
二斤羊排。
三条大白鲢。
熬成一大锅鱼羊鲜。
老头吃羊肉。
杨戈吃河鱼。
小黄啃骨头。
爷仨蹲在灶屋外，呼哧呼哧好一顿造。
老头：“嗝。”
杨戈：“嗝。”
小黄抬头来，左看看、右看看，张嘴：“嗝。”
老头肚子都快吃圆了，还端着一大碗肉汤不撒手，满足的靠着柴垛子追忆当年：“舒坦了，上回尝着羊肉味儿，好像还是做孩崽子那几年，跟张老栓他爹、麻狗他爷爷，悄悄偷了王大户家的羊，拉进山里宰了，架在火上烤吃了……当时啥调料都没有，一嘴的羊骚味，还觉着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吃食，一顿就干了大半只羊！”
杨戈瞅着老头的肚子，伸手去夺他的海碗：“您老悠着点，吃多了积食！”
老头不肯给，可又拗不过他，只要眼巴巴的看着他把肉汤倒回锅里。
杨戈瞅着他那小孩一样的馋嘴表情就想笑：“我又不跟您抢，这一锅都是您的，您留着晚上或明儿个再热一热，又能管一顿！”
老头叹着气，嘟嘟囔囔的说着些什么“连个饱死鬼都不给做”之类的不着四六的言语，杨戈权当没听见。
好一会儿，老头的注意力才从肉汤转移到了杨戈身上：“你最近咋样啊？”
杨戈瞬间拉响警报：“就、就那样呗。”
老头斜眼瞅他：“就没遇着一个对眼的女子？”
杨戈绷不住了：“咱爷俩不提这个，还能好好聊天！”
我都穿越了，怎么还逃不过催婚呢？
老头不知从哪儿摸了根鱼刺当牙签，舒舒服服的剔着稀稀疏疏的几颗牙：“现在还不提，留着等以后俺给你托梦？”
杨戈偏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没好气儿道：“就您老这身子骨，活到一百岁那都是小事一桩，别总想这些有的没的！”
老头漫不经心道：“这谁说得准呢？到了俺这把岁数，日子都是老天爷赏的，哪天老天爷不肯赏了，兴许一屁股摔下去，嘎嘣一声就死了！”
杨戈：“别这么说，我还指着多孝顺您老几年，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呢！”
老头剃了会儿牙齿，突然问道：“一年了吧？”
杨戈怔了怔，有些感慨的点头：“是一年了。”
老头呵呵的笑，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泛着温暖的慈祥：“够啦，是时候为你自己打算打算啦……”
第二卷 论交何必先同调

第四十五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至腊月，天气愈发寒冷。
再加上年关将近，百业将歇。
路亭县街面上来往的商客，肉眼可见的稀少了起来，悦来客栈的生意也随之清淡了许多，每日里除了一些老主顾偶尔会过来照顾照顾生意之外，几乎看不到过路客上门打尖住店。
这一日晌午，杨戈送走了仅有的一桌食客之后，就彻底清闲下来了。
他照例从柜台下边翻出一张草纸、一小节木炭，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默写着《十八路凌霜刀》的心法口诀。
说起来，他所学三门武功虽皆得传于燕云五鬼之手，但三门武功的侧重却各有不同。
乱风腿侧重于蓄势，招式大开大合、刚猛无俦。
飘雪掌侧重于身法，招式灵活细腻、刚柔并济。
凌霜刀侧重于真意，招式直来直去、杀气四溢。
乱风腿暂且不提。
杨戈虽不敢豪言已这门腿法彻底吃透，但说一句已经掌握了八成，却是半点毛病都没有。
当然，区分一位习武之人是庸手还是高手的，往往就是最后这一两成。
但要想彻底掌握这最后的一两成，乃至想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能花费海量的时间与实战去磨砺。
纵然是以杨戈的天资，也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而飘雪掌，杨戈的进度就十分缓慢了。
这一门掌法囊括大量了阴阳五行、太极八卦的知识，练至大成，身若鬼魅、气若蛛丝，一掌出，掌力化分百千，虚实相映、转换如意，站在敌人的视角，就如同飞雪扑面、避无可避。
但杨戈连理解那些晦涩的阴阳五行、太极八卦知识都极其艰难，更别说将那些知识融入身法和掌法中，进度自然十分缓慢。
是以他眼下在这一门掌法上，收获最大的并不是身法、也不是掌法，而是这门掌法配套内功心法《飘雪诀》。
这门内功，似是为配合飘雪掌的身法与掌法所创，在内气增长一途效用十分缓慢，甚至可以说，只做最基础的周天运行，内气增长都比修炼这门内功快。
但这门内功在内气控制一道上却是另辟蹊径，修行之时内气一出丹田就依次分化，同时进入多条经脉同时运转、相互交融，最后百川归海般回归丹田。
如果说一门正常内功的行功图，是一条弯曲绵延却互不交融的单线，那么飘雪诀的行功图就是一张蛛网，丹田就在这张蛛网的中心处。
以此法修炼内气，练至大成，内气进可化百炼钢、退可化绕指柔，阴阳转换只在一念之间。
当然，从内功修行增长内气为主、控制内气为辅的正统武学思想来看，这门内功无疑是本末倒置的，大有丢了西瓜拣芝麻之嫌。
毕竟每个人的时间和心力都是有限的，你花在增强内气控制上的时间和心力多了，花在增进内气上的时间和心力自然就少了，等到身体和心力都过了勇猛精进的阶段时，再想有突破，那必然是事倍功半……
但老话说，没有最好，只有最适合。
对于从不愁内气增长得太慢，只愁内气增长得太快，“一不小心”就可能打通天地二桥，踏足归真境的杨戈来说，《飘雪决》这门有些许‘旁门左道’之嫌的内功，堪比顶级神功！
至于凌霜刀……
这门刀法就十分神奇了。
单从技法上来看，这门刀法比乱风腿还要简单。
哪怕是除开基础刀式之外的六路杀招，招式配上内气运行图，难度也绝对不比乱风腿那六路杀招更大！
但这门刀法的练法就很迷……
一边要求习刀者每日挥刀三千次蕴养杀气。
一边要求习刀者“挥刀知刀不是刀、杀生知杀不是杀”的洗练杀气。
还一再重申，要习刀者保持“霜杀百草、万物归寂”的纯粹心境。
说人话就是：你得知道你自己挥的刀，但不能把它当作刀；你得知道你自己是在杀人，但又不能真当作是在杀人。
就杨戈自己的理解，这门刀法就有股子“毁灭你，与你何干”的装逼味儿。
更迷的是，就在杨戈觉得自己把握不住刀谱所描绘的那种纯粹杀意，寻思着是不是放弃这门刀法，不再钻这个牛角尖，免得把自己练成神经病的时候……他一刀劈开了刀桩。
刀是一指宽的榆木刀。
桩是腰身粗的铁树桩。
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
内气没有经过他的调动，自然的随刀游走，一刀下去，雪光一闪，刀桩“啪”的一声就断成了两半！
而且断口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毛刺儿！
他自己都被这一刀吓了一跳。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自己又劈不动了……连刀桩的树皮，都劈不开！
是不是就很神奇？
更神奇的是，凌霜刀配套心法名曰“长青决”，乃是通过观想柏木对抗严寒酷暑、四季常青，以此洗练胸中杀意。
一边把握“霜杀百草、万物归寂”，一边观想柏木四季常青。
杨戈觉得，没几年神经病，真练不成这门刀法。
……
“吱呀。”
一篇心法口诀还未默写完毕，门来就传来停车的声音。
他当即收起草纸，擦着手掀开厚厚的门帘一看，却是刘掌柜与另一名店小二张二牛去买粮回来了。
他弯腰抓起一把积雪擦净手上的碳粉，上前轻轻推开刘掌柜：“我来，您先进去歇着吧。”
刘掌柜应了一声，转身长吁短叹的进店里去了。
“掌柜的咋了？”
杨戈疑惑的问道。
张二牛跟着叹气：“咱们还是去迟了，粮食又涨了！”
“又涨了？”
杨戈的眼皮子跳了跳，忙追问道：“涨了多少？”
张二牛愁眉苦脸的指着独轮车上的麻袋：“粟米六十文一斗，大麦一百二十文一斗。”
“啥？”
杨戈都惊了，不敢置信的掏了掏耳朵：“你说多少？”
张二牛重复道：“粟米六十，大麦一百二……咱这一个月的工钱，就只能买一斗大麦了！”
杨戈：“昨儿不都说还四十五、九十二吗？他妈的涨价一半一半的涨吗？”
要知道，他六月份去买粮时，粟米才七文钱一斗、小麦也才十三文一斗，这个价钱都还得是当年的新粮，陈粮更便宜！
这才半年的光景，翻了都快有十倍了！
他在客栈的掌柜工资，每月也才二百五十文钱啊。
一月工资就买两斗大麦？
张二牛愁得缩成了一团：“就这，估摸着都还不是头……”
杨戈：“咋说？”
张二牛：“粮市那边所有小粮铺都关张了，说是没粮，只剩下‘永泰’、‘丰裕’、‘富禾’这三家大粮号还有粮卖，那往后还不得他们喊多少是多少？”
杨戈气得拍大腿：“杀千刀的粮商！”
张二牛：“可不，这些短寿的生儿子都没屁眼！”
杨戈瞅着他愁眉不展的模样，问道：“你没备粮食？”
张二牛唉声叹气：“就剩下两三天的米面了，早些时候瞅着粮价太高了，就想着少买点，等价钱便宜些了再买，哪知道……哎！”
杨戈犹豫了两秒，叹了口气道：“我先前备了一点点，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均你五十斤吧，就按我买时的价钱给。”
张二牛闻言如释重负，连连作揖道：“小哥儿仁义，你可救了俺家五口人啊，您的大恩大德……”
杨戈摆手：“自己人就别客气了，五十斤也不多，你们省着点吃，这都还没过年，粮价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降下来。”
他的心情也很沉重。
先前他在绣衣卫那边得到过一些粮价上涨的消息，知道今年粮价上涨，是因为朝廷在暗地里屯粮，预备明年与鞑子开战。
但眼下粮价的涨幅，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朝廷屯粮备战，也不可能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吧？
最便宜的粟米都七十文一斗，这个天价已经足以压垮绝大多数老百姓……
张二牛还在碎碎念：“俺省得、俺省得，往后你就是俺亲哥，你叫俺干啥俺就干啥，要有二话，生儿子没屁眼！”
杨戈心不在焉的回道：“别扯淡，咱都是客栈的伙计，都听老掌柜的！”
说完，他一手抓起一包粮食，转身走进客栈。
……
天色渐暗。
杨戈心事重重的走进柴门街。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将杨戈唤回了神儿：“杨小哥，这么晚才回来啊？”
杨戈一定眼，就见一个穿着花棉衣、扎着红头绳的俏丽少女，笑嘻嘻的站在自家门前冲自己招手。
他勉强笑了笑：“是啊，天都快黑了，你还要出去吗？”
俏丽少女：“是啊，我姐想吃扁食，我上街口打瓶醋！”
杨戈随口回道：“去吧，地滑，看着点路。”
俏丽少女：“杨小哥你吃过哺食没，待会儿上我们家去吃扁食啊？”
杨戈摆手：“不用不用，我已经在客栈吃过了。”
俏丽少女：“大家左邻右舍的，你可别跟我们姐妹客气啊！”
杨戈：“谢谢，真吃过了。”
俏丽少女向他摆手：“那好吧，下回做好吃的再叫你哦！”
杨戈嗯嗯啊啊的敷衍着，快步往自己家走去。
走到自家门前，他转头看了一眼街口那少女的背影，才开门进屋。
这对姐妹是一个多月前搬到他家隔壁的，据说隔壁本来就是她们家的老宅。
但她们姐妹俩那作派，总令杨戈觉得她们不该是住这种地方的人，而且到了柴门街后，也没见过她们主动与哪个街坊搭过话，倒是回回撞见他，都会主动打招呼……
杨戈倒没有自作多情，但她们对他的特殊态度，已经足够他退避三舍了。
“汪汪汪……”
“想不想爸爸呀！”
关上门，杨戈抱着送上门的狗头就是一阵狂搓。
小黄哈着气，努力吐着舌头舔他的脸。
“咦，好大的口气，丑拒！”
杨戈嫌弃的松开口头，拔腿往屋里跑。
小黄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冲进屋里。
爷俩还没玩闹多久，小黄就竖起了耳朵，警惕的看向院门外。
杨戈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笃笃、笃笃笃。”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杨戈松开小黄，快步出去拉开院门。
方恪满脸堆笑的揖手道：“东家。”
杨戈松开院门儿，笑着往里走：“等多久了？”
方恪跨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不久不久，我也刚过来一会儿……”
“正好，我有点事儿要问你……你拿了什么？”
杨戈正准备问一问他关于粮价暴涨的事，忽然听到熟悉的银两碰撞声。
方恪摘下肩上的布包拿在手里：“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这是您这个月的俸禄！”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里屋，关上房门。
方恪将布包放在饭桌上解开，露出一个个拳头大的雪亮银锭……
只一眼，杨戈猛然皱起了眉头：“这数目不对吧？咱最近办的那几个鸡毛蒜皮案子，有这么大油水？”
方恪：“这不是您声威远扬，几个商贾想孝敬孝敬您吗？”
杨戈抬眼盯着他，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消失：“说清楚，钱哪来的！”
方恪不敢笑了，站直了身躯老老实实的回道：“王家、李家、赵家，孝敬您的！”
杨戈：“哪个王家、哪个李家、哪个赵家？”
方恪：“‘永泰’王家、‘丰裕’李家、‘富禾’赵家。”
杨戈蓦地睁大了双眼。
合着是我生儿子没屁眼？

第四十六章 毛骨悚然
“他们孝敬我做什么？”
杨戈脸都黑了：“你们找他们麻烦了？”
方恪连忙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没有，您就是借我俩胆，我也不敢去找他们的不痛快啊！”
这话听着有意思，杨戈拧起眉头，沉声道：“你仔细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恪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最近这县里粮价上涨的事，您听说了吧？”
杨戈点头。
方恪赔着笑：“这不就是他们怕咱们找他们的麻烦，先主动来打点咱……”
“啪！”
杨戈突然一巴掌拍在饭桌上，神色肃穆的厉声喝道：“让你说你就仔仔细细的说，再敢给老子打马虎眼，别怪老子不顾同袍之谊给你上家法！”
方恪吓了一跳，面皮瞬间就绷起来了，言简意赅的说道：“禀总旗，三大粮号联手把控了河北道、河南道、淮南道以及江南两道的粮秣流通，暗中囤积粮秣、哄抬粮价，所过之处权贵作保、金银开道，送到您手里这一份儿，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并非是个例。”
杨戈怔了怔，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三大粮号在借着朝廷屯粮备战造成的这股短暂粮荒，借机敛财？路亭县可是上京门户、京畿重地，他们怎么敢啊！”
方恪回道：“上京门户……终归也不是上京不是吗？”
杨戈：“不是，这种一戳就破的生意，怎么可能做得了这么大？满朝文武都是死人吗？”
方恪见都说到这份儿上，索性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难不成，您真以为这些大粮号都是靠着丰年卖粮赚差价发的家？”
“那您可就太小瞧这些大商贾了！”
“做粮商，平日里挣差价赚的那点散碎银亮只够糊口，真想发横财，还就得等这种粮荒时节！”
“您想想，粮价涨了，百姓买不起粮下锅，可还总得活吧？”
“那怎么办？”
“有啥卖啥呗！”
“有牛羊就卖牛羊，有房产就卖房产、有田地就卖田地，实在什么都没有，就卖儿卖女卖自己！”
“那些大商贾左手高价卖粮狠赚上一大笔，右手贱价买入牛羊、房产、田地，待到丰年时节再卖出去，又能狠赚上一大笔！”
“这一来二去的赚头，一岁荒年抵得上他们丰年卖一百年粮食赚的差价！”
“您别瞧那些赚了几个铜板的生意人平日里吆五喝六、耀武扬威的，觉得自己就是个人物儿了。”
“其实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他们不过只是猪圈的猪！”
“只待机会一到，一刀子就能把他们数代人攒下的家业给割干净！”
短短的一席话。
将杨戈的“格局”都给打开了，他努力捋着思绪：“不是，这么大事难道就没个人管管？大魏是他们家的？”
方恪冷笑：“谁来管？谁敢管？您就说粮食要从江南东道那边走到咱这儿，得经过多少州县？多少关卡？他们既然能把控所有线路上的粮食流通，您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杨戈：“牵涉这么多的州县、这么多的环节、这么多的人，他们就能保证次次都密不透风？愣是一次都没被人捅到过朝堂上？”
方恪想了想，回道：“且不说有没有人能捅到朝堂上，就算真被人捅到朝堂上，谁又能保证下来调查的，不是他们背后的人？”
“退一万步，就算事情当真已经到了瞒不过去的地步，也不过只是死一些做事的商贾和小吏罢了，真正拿好处的大人物，寒毛都不会掉一根！”
杨戈怔怔的看了看一脸平淡的方恪，再看了看饭桌上那包银子，越琢磨越觉得毛骨悚然。
这些话，他若是从沈伐口中听到，他或许也会震惊于大魏权贵阶层的黑暗，但绝不会感到毛骨悚然。
毕竟沈伐既是绣衣卫千户、又是将门子弟，他能知道这些上层的脏事，再正常不过。
可方恪是什么身份？
连他这样的小人物都对这其中的道道一清二楚！
他杨戈又是什么身份？
连他这样的小人物，都在对方的打点范围之内！
他无言以对的喃喃自语道：“真黑啊、真黑啊……真他妈的黑啊！”
他知道封建王朝黑，历朝历代都各有各的黑。
毕竟他上中学那会儿，还当过历史课代表。
但知道是一回事。
切身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他现在就只觉得窒息，如同在滚滚大江中心溺水般的窒息。
以他所受的教育和成长环境，他真的很难理解那些已经得登高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大人物，怎么还能为了钱财，坏到这种地步……
那些钱他们拿着，真的睡得着觉吗？
午夜梦回真的没有冤魂在耳边哀鸣吗？
方恪看着杨戈跟调色盘一样的复杂脸色，不敢吭声了。
好一会儿，杨戈才开口道：“除了我这里，你们那里有没有？”
方恪小心翼翼的回道：“都有，小旗官每人二百两，力士每人三十两。”
杨戈扫了一眼饭桌上那包银子：“也就是说，单单我们这里，他们就砸了三千两？好大的手笔！”
方恪不敢答话。
杨戈沉默了许久，一指饭桌上那包银子：“将我这份儿退回去，你们那里我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回去之后即刻给我取三只信鸽来！”
方恪吓了一跳，慌忙道：“总旗，这个钱咱可不能不收，您忘了我先前跟您说过什么……”
杨戈咬着后槽牙粗暴的打断了他：“我没忘，只退我这一份儿，出了事我自己扛，连累不到你们！”
方恪苦口婆心道：“总旗，您就听我一回吧，我知道您心善仁义，可这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老话都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那么多大人物搓着手准备过个肥年，能让你我这种小人物坏了他们的好事？再说，您觉得这些破事儿圣上当真一丁点都不知道么？可能么？”
他有点慌。
真的慌……
“别他妈的拿你那套狗屁理论来绑架老子！”
杨戈爆了粗口，神色说不出的暴躁：“老子只知道，他们这么干，会让很多很多人都过不了这个冬天，我他妈要只是个平头老百姓也就算了，了不起饿狠老子自己去抢那些杂碎，但既然我坐了这个位子，我他妈就得干这个位子该干的事！”
“想让我杨戈做他们的帮凶走狗？”
“做他妈的春秋大梦！”
方恪：“总旗……”
杨戈将双眼瞪得和牛一样大：“方恪，大家袍泽一场，老子不拉你们下水，但你他妈要再敢在我这儿叽叽歪歪，信不信老子先拿你开刀！”
方恪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几息后突然一把将桌上的银两扫得满屋都是，而后面红耳赤的厉声笑道：“行，大家袍泽一场，你也甭说什么有事自己扛，就你那信鸽，刚到家里就得被人闻着味儿摸过来了，到时候不只你得死，咱弟兄都讨不了好！”
“你要疯我就陪你疯这一回，我这就回家取马，连夜入京谒见沈大人，将你的意思禀报于他！”
“要死你我兄弟一起死，谁他娘都别无情无义！”
杨戈：“滚犊子，我无亲无故，出了事谁都不连累，你跟我发什么疯？”
方恪不屑的嗤笑了一声：“说得像是谁有亲有故！”
说完，他郑重的向杨戈一抱拳，不顾杨戈喝止，转身就开门大步离去。

第四十七章 难办
方恪离去后……
杨戈独自一人在屋内静坐了许久，仍觉得心绪难平。
他想起了一段话来：
史书太大，装得下华夏五千年。
史书又太薄，装不下一个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在历史书上随手翻过的一页，用笔划过的内容，可能就是千千万万人的一生……
在杨戈想来，类似于眼下粮价上涨这样的“小事”，或许都没资格载入史册。
亦或者，后世之人翻遍史书，才能从浩瀚如烟的文字中间扒出一句：大魏熙平十二年，岁大饥。
可张二牛他们的愁苦，却是真实的、鲜活的。
买不起粮，他们也是真要卖屋卖田、卖儿卖女……
或许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世道，就像是挨了锤的牛，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接受着来自权贵的剥削与压迫。
顶多在暗地里偷偷骂上一句：生儿子没屁眼……
可杨戈还没习惯。
他也不准备习惯。
于是他骤然面对如此残酷黑暗的世事，就如同孤身一人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纵然身上穿着厚实温暖的棉衣，依然会觉得冷……刺骨的冷。
他不是殉道者，他喊不出“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那样慷慨激昂的口号。
但这吃人的世道，若想就这么轻轻松松、舒舒服服的弓虽女干他的意志，还想要他配合的叫上一声“爽”……却也是白日做梦！
孤月之下……
杨戈提刀缓步走进庭院中。
他跃起，一刀卷起漫天雪。
凌霜刀，自此入道。
……
四日后，洛阳北镇抚司。
身穿玄底锦绣麒麟服、头戴乌纱武冠的沈伐正坐堂上，满面风霜的方恪立于堂下，将三大粮商哄抬粮价、贿赂路亭绣衣卫一事，悉数禀报于沈伐。
“啪！”
沈伐一掌拍断檀木座椅扶手，惊怒交加的厉喝道：“混账，赃官污吏、国之硕鼠，安敢如此！”
方恪抱拳躬身，不敢多言。
沈伐怒不可遏的起身，负手于堂上来回踱步，双手几度握拳、几度松开。
良久之后，他忽然重重的叹了口气，意兴阑珊的缓声道：“是杨戈让你来的？”
方恪：“回大人，确是杨总旗遣卑职入京禀报。”
沈伐回声重重的坐在了太师椅上，苦笑着摇头道：“杨戈啊杨戈，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方恪连忙道：“大人，杨总旗也是一心为公、为民请命，绝无他意。”
沈伐有气无力道：“无需多言，本官比你更了解那厮，他若是有私心，反倒是好事了，可此事……哎！”
他的确是方才知晓此事。
但他也知道，当今圣上定然是早已知晓此事的。
绣衣卫是圣上的耳目没错，但圣上可不只绣衣卫这一只耳目。
既然圣人至今既未提及、也未询问过此事，那就代表，他默许了此事。
一切都是利益交换。
一切都是为了明年的北击鞑靼……
可他既已知晓此事，就没办法知情不报。
但即便报上去了，结果也肯定无法如意。
朝堂上的事啊，就如同夹了屎的糕点，要么不吃，吃就得连屎一块吞。
就连圣上都挣不开“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朝堂规则放手施政治国，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绣衣卫千户？
方恪听到沈伐叹气，内心挣扎了几息后之后，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卑职斗胆，请大人出手护下杨总旗，似他这般赤诚之人，不该死在这种腌臜事里！”
沈伐摆手：“他一条死蛇都肯为国为民强出头，本官岂肯相负？只是此事的结果，恐怕要令他失望了！”
方恪连忙回道：“卑职代杨总旗多谢大人再造之恩！”
“呵！”
沈伐闻言饶有兴致的轻笑了一声，盯着他说道：“看来你俩相处得不错？”
方恪略一犹豫，如实回答：“回大人，杨总旗为官虽有些过于……淳朴，但他急公好义、嫉恶如仇、重情重义的君子之风，却是卑职生平除大人之外唯二得见，在杨总旗手下当差，卑职只需警惕贼人的明枪，无需注意身后的暗箭，也无有人情世故、蝇营狗苟之纷扰，确是称心如意、如鱼得水。”
“啪啪啪！”
沈伐笑着拍手：“看来本官确是慧眼识珠、知人善任啊！”
方恪连忙送上一记马屁：“大人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卑职对大人的敬仰就好比……”
“打住！”
沈伐：“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词儿，你没说腻，本官都听腻了！”
方恪讪笑着闭嘴，深藏功与名。
沈伐沉吟了片刻，伸手打开案头的铸铁匣子，从中翻出一块鎏银的令牌，隔空抛向方恪。
方恪连忙伸出双手接住令牌，定睛一看，登时就瞪大了双眼：一块试百户腰牌！
他懵懂中带着些惊喜的看向沈伐：“大人，这……”
沈伐向宫闱方向揖手：“本官督办昭武侯谢氏私通仇寇一案有功，得圣上垂青，不日升迁北镇抚司镇抚使，司中千户以下将校升迁，本官皆可一言决之！”
“你先将此令送回路亭交与杨戈，言此乃家中对他上报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事的功勋嘉奖，一应印信服袍，随后送抵路亭。”
“至于你，就接替你家杨百户当下的官位，就事路亭总旗罢。”
方恪欣喜若狂的捧着手里令牌垂首下摆：“卑职拜谢大人栽培之恩，卑职代杨百户拜谢大人提携之恩！”
沈伐：“别替他谢我，替本官转告他：我等他请我吃升迁宴……至于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之事，本官自会料理，令他勿要再插手，静心以待便是。”
方恪抱拳：“卑职定将大人的嘱咐，一字不差转述给杨百户。”
沈伐挥手：“下去歇着吧，歇够了早些回路亭，免得那头倔驴按耐不住、小不忍乱大谋。”
方恪：“是，卑职告退！”
他躬身倒退着往外走，结果还未走出几步，就又听到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对了，稍后本官会备一份年货，你替本官带给你家杨百户，权当是本官贺他就事试百户的升迁礼！”
方恪麻了，应了一声不知道走还是不走。
沈伐自顾自的沉思了片刻，抬眼见方恪还杵在堂下，疑惑的问道：“怎么？你不知道饭堂怎么走？”
方恪：……
待到方恪退下之后，沈伐抓起堂上的佩刀挂在腰间，朗声道：“来人啊，备马，本官要入宫觐见圣上。”

第四十八章 麻绳专挑细处断
杨戈原以为，粮价接连上涨的恶果，至少要到年后才能慢慢显露出来。
但他显然小觑了那些烂人对于时间的把控。
也太高看了大魏底层百姓抵抗风险的能力。
几乎是在大麦价格冲破一百文一斗的第二日。
路亭县内就多出了大量的乞讨者。
他们沿着白雪皑皑的长街，挨家挨户的乞讨主家吃剩的残羹冷炙果腹。
但粮价涨成这副模样，哪家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哪有多余的剩饭施舍给他们？
况且，谁也不知道，眼下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
而悦来客栈也是打那天起，便再未接待过一位顾客。
倒是时常有人上门，可来的不是来借粮的，就是来乞讨的。
刘掌柜仁义，明知道眼下这档口不会再有客人上门来了，还坚持每天早早的就开门，熬上一大锅粟米粥，遇着上门乞讨的就给一碗。
遇上借粮的，他也从不忍心拒绝，总是长吁短叹的说上一句“大家伙儿都难”，然后就让杨戈去后厨拿两斤粮食出来，满心愧疚的亲手交到来人的手上。
前几日高价买回来的粮食，一个铜板都没赚，就散了个精光。
可登门借粮的街坊邻居还是络绎不绝，仿佛大家潜意识里都觉着，客栈做的就是吃食这个行当，肯定屯了很多粮。
但只有杨戈才知道，客栈前几日拉回来的那一批粮食，早就已经没了。
他偷偷从自己家里拿过来的两麻袋粮食，都已经见底了。
这不是，杨戈刚刚打发走一批乞讨者，往日里给客栈送柴火的王德柱就上门了。
能扛着七八十斤柴火走上二十几里山林的硬朗汉子，愣是给逼出了哭腔：“老掌柜，俺属实是没法子了，十里八乡都跑遍了，愣是买不到吃得起的粮，俺家的情况您也知道……”
刘掌柜紧紧的攥着他的双手，红着眼眶回道：“咱知道、咱知道，你是个要强的，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你不会来开这个口……小哥儿，快去后院给你王叔儿拿十斤粮来！”
杨戈用力的抿了抿嘴角，转身也不是、不转身也不是。
踌躇了好几息后，他才硬着头皮强笑道：“王叔儿，后院柴火堆塌了，这会儿进不去灶屋，要不您先回家，稍后我给您送过去？”
短短的几句话，他说得分外的艰难，就好像每一个字儿都扎嘴。
王德柱经常往客栈里送柴火，他们相处得也很熟悉。
往回他来，时常会给杨戈带些山林的小玩意儿，像逗弄小孩子一样逗他。
有时候是一小包野果、有时候几颗鸟蛋，还给他做过草蚂蚱、木陀螺……
可后院，已经凑不出十斤粮食了。
王德柱看了杨戈一眼，本就黝黑的面颊顿时殷红得能滴出血来，他努力挤出笑容，僵硬的摇了摇刘掌柜的手：“是俺来的不是时候，给您老添麻烦了，俺就先走了，再上别地儿想想办法。”
说着，他松开刘掌柜的手就要走。
刘掌柜一把拽住了他，而后转过头来，罕见的对杨戈发了脾气：“杨戈你怎么回事，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话！”
王德柱见状连忙摆手：“您莫生气、莫生气，小哥儿也是为了您为了客栈，没啥的，谁都不容易……”
刘掌柜死死的拽着他不让走，睁着双眼瞪杨戈：“还愣着做什么！去啊！”
杨戈左右为难的挣扎了几秒，只得无奈开口：“掌柜的，后院早就没粮了，我从家里拿过来的一百斤粮食，都全借出去了。”
他不想提这个事儿。
但他要不提，刘掌柜这个口子打不住！
客栈里是没粮了，但刘掌柜先前信了他的话，家里还屯了一批，就他老人家这么个散法儿，他们自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刘掌柜和王德柱都愣在了原地。
好几息后，刘掌柜才重重叹了口气：“你说你，细胳膊细腿儿的，跟着凑什么热闹！”
杨戈笑了笑：“您家在路亭，我家也在路亭啊。”
刘掌柜闻言，又是欣慰又是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就回过头，拉着不知所措的王德柱往外走：“走，跟咱上家去，咱家里还有，怎么着咱也得把这个年熬过去……”
杨戈目送二人拉拉扯扯的远去，心头忍不住就想，是不是生意做得越大就越没良心？
这条街上开门做生意的店家，这几日如刘掌柜这般的很多，大家都在力所能及的搭救着上门的乞讨者。
再反观哄抬粮价的三大粮号，真他娘的生儿子没XX啊！
“说什么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他愤懑的拍着大腿：“我看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心烂了，知识越多越反动！”
适时，一对母女出现在客栈门外，畏畏缩缩的小声道：“掌柜的，您能施舍一碗冷饭么，俺闺女已经两天水米没打牙了……”
杨戈看了看面色蜡黄、气息虚弱无力的母亲，再看了看一眼小脸儿冻得乌青、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小女孩。
纵然这几日他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乞讨者，依然觉得心头堵得喘不过气。
他努力让自己笑的和善些：“大嫂，您进来歇一歇吧，我去灶屋翻翻看，看还有啥吃的，给您和闺女弄一点。”
母亲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按着怀中的小女孩就往雪地里跪：“俺们娘俩谢谢掌柜的大恩大德！”
杨戈连忙迎出来，将娘俩从雪地里拽起来：“当不起当不起，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嘛！”
母亲泪流满面的摇头：“实在是没办法了，她爹年中拉纤累死了，俺一个妇道人家起早摸黑才能落一个水饱，这粮价一涨，她奶奶就绝食去了，家也垮了……”
短短的几句话，杨戈却破了大防。
他鼻腔酸涩得眼泪一个劲儿往外涌，连忙偏过脸去不看这娘俩，只拉着她们往客栈里走，口里无意识的说着些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言语：“别丧气别丧气，会好起来，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未来！”
他将娘俩按进饭桌后，擦着双手快步钻进灶屋里。
当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出来的时候，刘掌柜已经回来了，正红着眼睛安抚着小女孩。
见他端着粟米粥出来，娘俩连忙起身双手来接。
杨戈：“慢着些吃，锅里还有。”
“谢谢掌柜的、谢谢老掌柜，您可救了俺们娘俩的命啊……”
杨戈与刘掌柜一起安抚了娘俩，让她们安心的坐下吃。
回过身来，杨戈低声询问刘掌柜道：“您又给王叔儿借了多少粮食？”
刘掌柜：“三斗，他家六口人，这点粮估计也就够他们撑到年根儿。”
杨戈就知道，老头都领着王德柱上家去了，就绝对不会只掏十斤粮。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道：“您老悠着点，后边还不知道是个啥情况呢！”
老头叹着气摆了摆手：“能怎么办呢？能做多少做多少吧，总不能真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饿死吧？”
杨戈偏过头看了看身后那对母女，她们捧着滚烫的粟米粥小口小口的抿着，眼神里却依旧没有多少生气。
她们，真的还能活下去，有希望、有未来么？
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她们是麻绳的细处、也是苦命人。
所以她们最先断……
可粮价再这么涨下去，似老刘家这种稍粗一点的麻绳，也不一定能顶得住。
破窗效应一旦形成，再想刹车，可就更难了！
‘能做多少做多少吗？’
杨戈在心头低低的呢喃道。

第四十九章 张麻子
寒风呼啸锣鼓巷。
绣衣卫正堂内，杨戈给案头的油灯续了些灯油。
跳跃的火光，再度照亮了案几上散落的诸多卷宗。
《永泰粮号路亭分号实记》。
《丰裕米庄路亭分庄详解》。
《富禾粮庄路亭分铺初探》。
《路亭县兵尉官详情》……
杨戈最后扫视了一遍这些卷宗后，起身脱下身上的大氅，打开一旁的木箱，将所有卷宗扫入木箱内，落上锁，重新贴上封条、盖上自己的总旗印信。
收拾好案几后，他坐回太师椅上，重新披上大氅：“来人，唤谷统来见我！”
门外值守的力士领命离去。
不一会儿，小旗官谷统便裹挟着一股寒气，推门而入：“总旗。”
杨戈抬眼看他，不紧不慢的说道：“方恪回京述职，家中一直都是你主事，我方才翻看了近日的例报，你做得还不错。”
谷统不敢露出喜色，抱拳躬身道：“全赖总旗栽培！”
杨戈摆手：“我现在就要考考你，可还记得我绣衣卫的职责是什么。”
谷统不假思索的回道：“为君分忧、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典诏狱！”
杨戈陡然提高音量：“大点声，我听不见！”
谷统绷直了身躯，大声回道：“回总旗，我绣衣卫因为君分忧而生，主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典诏狱！”
杨戈神色微微一松，颔首道：“我希望你不只是记得这句话，还能理解这几句话，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人该帮、什么人不该帮……我等是圣上亲军，不是某些权贵的看家犬！”
谷统闻言心下一紧，连忙抱拳称是。
杨戈挥手：“下去吧，用心做事，我很看好你！”
谷统揖手告退。
杨戈再度静坐许久，才起身从阴暗的角落里扒出一个布包，推门出去。
……
“梆梆梆绑绑。”
“五更天啰……”
有气无力的号子声远远的传来。
一处房梁错落的避风处，抱刀和衣而眠的杨戈应声睁开了双眼。
他起身，借着皎洁的月光从怀中摸索出一块半脸面具扣在脸上，而后再取出一个布帽子带在了头上。
穿戴整齐后，他分辨了一下方向，纵身跃起，身姿轻灵、如履平地的快速奔走于高低错落的瓦檐之上，玉白的皎月悬挂在城池尽头，他每一次跃起，都仿佛是要跳上月亮……
不多时，杨戈便来到了一处院墙高耸的库房边上。
他布帽往脑后一拉，转过来一张九饼面具掩住半脸面具，而后纵身翻过院墙，跳进仓库内，一直轻灵的身法，落地时却发出的“咚”的一声重物坠地之声。
“汪汪汪……”
“汪汪汪……”
数道犬吠声，应声响起。
杨戈不以为意的抱起柳叶刀靠墙伫立，放大感知，静心感知周围的变化。
“嗖！”
“何方宵小，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破空声与大喝声同时传来。
“嘭。”
杨戈一偏头，一根标枪便擦着他的发丝，扎进了院墙里，木柄颤动不止。
他定眼看过去，就见十余条青衣彪汉高举着火把冲了出来。
杨戈晃眼一扫，目光便集中在了为首者的身上……这人年约四十上下，一身儿黑色窄袖劲装，腰悬一口装饰精美的龙泉剑，行走之间气息沉凝、下盘极稳。
而一众青衣彪汉看清楚杨戈的打扮后，脸上也忍不住浮起滑稽之色。
为首者看了一眼杨戈身侧的标枪，眼神中的凝重之意压下了滑稽之色，他正色的上前拱手：“敢问这位九饼朋友，哪条道儿上的！”
杨戈开口，一腔浓重的巴蜀口音：“初出茅庐，没得道。”
为首者：“那足下来我永泰粮号，所为何事！”
杨戈：“路见不平，杀富济贫！”
为首者一听这个，就知道他是真菜鸟，强忍笑意抱拳道：“杀富富不去，济贫贫不离，不若在下奉上些许盘缠，大家煮酒论英雄、交个朋友如何？”
杨戈：“出门之前，家师告诫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一枪，是你投的？”
为首者皱了皱眉头，放下双手：“正是在下！”
杨戈：“我接了你一枪，你也接我一刀如何？”
为首者踌躇了几息，一手落到腰间剑柄上：“敢不从命！”
杨戈默不作声的盯着他。
为首者慢慢绷起身躯。
“铿……”
柳叶刀陡然出鞘，刀身化作一道雪线，一闪而过。
那厢身量魁梧的为首者见状亦猛然拔剑，刺出一道剑芒。
“轰。”
杨戈纹丝不动，徐徐还刀入鞘。
为首者长剑坠地、虎口撕裂，身躯向后滑出数尺才稳住身形，再抬起头来时，满脸的惊骇之色……好强的内气、好强的刀法！
场面一时寂静，围住杨戈的众多青衣大汉，悄无声息的往后退了几步……火光越发颤抖了。
为首者深吸一口气，上前捡起自己的佩剑，拿在手中施了个剑礼，郑重道：“多谢兄台高抬贵手，以兄台的武功，我永泰分号予取予求，何须掩面示人？”
杨戈：“你为什么不换个角度想想，我掩面示人，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保护你们呢？”
为首者愣了愣，回过神来苦笑着揖手道：“兄台高义，江左长风凌观……谨受教！”
杨戈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道：“你的命，值多少钱？”
凌观闻言心头一紧，丰富的江湖经验告诉他，接下来的回答将关乎自己的老命……
他慎重的思忖了许久，试探着回道：“三百、三百两？”
杨戈五指抓刀：“你不妨再想想。”
凌观立马改口道：“五百两！”
杨戈松手：“久闻你们永泰的当铺业务遍布江左，九出十三归的规矩天下闻名，那我就考你一道数学题：五百两的押物钱，三月赎回，到期得支付多少利息钱？”
凌观蓦地睁大了双眼，厉声道：“兄台未免欺人太甚！”
杨戈：“我今岁二十有三，平生嫉恶如仇、睚眦必报。”
凌观瞬间从善如流：“回足下，若以五百两为凭，到期除五百两本金外，还应额外归还利息钱二百二十二两零二百二十二文。”
杨戈颔首：“很好，继续数学题，以当下上京城内粟米二十八文一斗的价钱，这二百二十二两零二百二十二文，能买多少斤粟米。”
凌观心算了许久，才满头大汗的回道：“能买约十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六斤四两粟米！”
杨戈给他竖了一根大拇指：“真厉害，我都算不出来……你痛快，我也大方一点，那四两的零头就给你抹了，就算你十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六斤粟米好了！”
凌观嘴角抽搐着抱拳道：“多，多谢兄台高抬贵手！”
杨戈：“最后一题，十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六斤粟米，我分三月时间取完，每三日来取一回，每回取多少？”
凌观立马答道：“三千八百零八斤八两六钱！”
杨戈笑吟吟的表扬他：“恭喜你，都会抢答了！”
凌观：……
杨戈放下刀，轻声道：“既然账算清楚了，就去取粮吧，我在这儿等你！”
凌观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回头瞪了一眼左右那些目瞪口呆的手下，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一众青衣大汉回过神来，慌忙作转身匆匆的冲向里边的仓库。
凌观松了一口气道，又是戒备又是好奇的上下打量杨戈。
平心而论，三千八百多斤粟米，听着数目是大。
但真不值什么钱。
粮价？
粮价当然是对外人的，似凌观这种永泰粮号内部的执事，当然是能拿到比京城的粮价更为便宜的进价。
纵然是十一万四千多斤粟米一起拿，对凌观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
至少，肯定是没他的老命的事关重大！
是以，若这点粮食就能将眼前这个武功极高、年岁极少的江湖菜鸟打发了……
凌观求之不得！
杨戈任由他打量，直到青衣大汉们合力推着五架板车从仓库里出来，他才再次开口道：“往后三个月内，每过三日我会来此地取一次粮，这些粮随后怎么使用，你们很快也会知道！”
“倘若你或者王家不忿，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
“无论是明枪暗箭、还是下毒迷烟，亦或者上报官府下海捕文书……都可以！”
“包括你们给我的粮食里，以及我使用这些粮食的过程中，你们也尽可以给我捣鬼！”
“但我要请你们务必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过后……”
“但凡我不死，无论是你江左长风、他永泰王家，还是你们身后的那些大人物……”
“永无宁日！”
凌观听完他这番话，脸上的肌肉又有些僵硬，旋即便摆手道：“兄台尽管放心，此事乃你我二人君子协定，不关永泰、也不关王家的事，他们也没道理来插手此事！”
杨戈轻笑着摇头：“我来此间，还真不是冲你……你务必将我的话原封不动的转告给王家，无论他们有什么招，我都接着！”
凌观苦笑道：“兄台这又是何必？目的达到了不就成了吗？何苦非要给自己招惹强敌呢？路亭虽是上京门户，于神州十五道之中却也算不得紧要，凌某虽从不妄自菲薄，却也不过区区路亭管事。”
杨戈摇头：“是啊，就是因为你不够坏、也不够强，所以你不够格啊！”
凌观无言以对，只得长叹道：“年轻啊……”
杨戈抱拳：“今夜之事，多谢了！”
凌观摆手道：“凌某自知卑鄙，当不起兄台一句谢，只是时局如此，这三千八百零八斤八两六钱粟米，又济得了什么事呢？”
杨戈：“能做多少做多少吧，若是不够，我再去丰裕、富禾取！”
凌观蓦地睁大了双眼，他忽然就明白，此子为何是三日来此间取一次粮。
合着另外两日，是留给李家和赵家的啊！
一时之间，他心头是既震惊、佩服，又有些幸灾乐祸。
杨戈自是不知凌观心中所想，指挥着一帮推车的青衣大汉往外走。
就在杨戈即将踏出院门之际，凌观突然大声问道：“敢问九饼大哥，高姓大名！”
杨戈止住脚步，很是恶趣味的回道：“鄙人张麻子！”

第五十章 粟粥
“就到这儿吧。”
杨戈将一票青衣大汉领进菜市口，说道。
一票青衣大汉如蒙大赦，放下板车就要跑路。
“回来！”
杨戈叫住了一票青衣大汉，上前单手抓起板车上的粟米麻利的卸货：“把车推回去，下次还要用呢。”
青衣大汉们瞧着他轻巧的抓起一个个麻袋随手丢出三四米的画面，都只觉得头皮发麻，屁都不敢崩一个。
那可是能装一石的储粮袋儿啊，整整一百二十五斤重啊！
这力气，要是打在人身上……
一众青衣大汉吓得杵在原地不敢动弹。
杨戈也不使唤他们，就自己一人两只手，抓起一袋袋粟米，如同下饺子一样的往外扔。
一两分钟的功夫，他就卸完了三千八百多斤粟米，拍着手道：“行了，你们回去吧，天黑路滑，小心走道儿。”
青衣大汉们听后，心头竟都觉得……这人还怪好的咧！
待到青衣大汉们推着板车离去后，杨戈放下柳叶刀，从一条暗巷里拖出自己预先备好的大锅、柴火、炉架等等物件，撸起袖子，旁若无人的在寒风萧瑟的街头生火烧水，熬起了粟米粥。
天很快就亮了。
菜市口附近的住户们一起身，就嗅到了一股粟米的香气。
火烧火燎的饥饿感，驱使着他们走出家门，踉踉跄跄的寻着香气传来方向走去……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心头也明白，别人家煮饭是别人家的事，去了难道人家还能分自个儿一碗？
可饿狠的人，脑子都僵的，所有想法都通通得给“填饱肚子”这个念头让道。
有个新手大礼包曾经说过：灾民还算人吗？行将饿死的人，已经不是人了，那就是畜生，只要能活着，连喂牲口的麸糠，那都是好东西，草根、树皮、泥土都可以吃！
某种意义上，这句话是对的。
杨戈的大锅前，很快就聚集了大量绿眉绿眼的百姓，所有人都盯着那两口翻涌着粟米的大锅猛咽口水。
但无一人敢上前。
因为两口大锅前，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因为两口大锅后，站着一个带面具的男人。
这厮怎么看都不像好人啊！
杨戈也不说话，直到两锅粟米粥煮熟了，他才雪地里翻出一块木板，立在了一旁。
木板上用木炭写满了密密麻麻、歪歪斜斜的小字，围观的百姓中有识字的，上前念道：“柴火换粟粥。”
“二两柴换二两粥，一人限两碗。”
“身强力壮者不换。”
“家有薄资者不换。”
“扰乱秩序者不换。”
“官府中人不换。”
“习武之人不换。”
“另聘煮粥熟手二十名，每人每天粟米三斤，限老弱妇孺。”
“有意换粥者，请排队换取。”
“一手交柴、一手取粥。”
识字的人不止一人，念诵木板的人也不止一人。
围观的人群登时就有些沸腾了。
杨戈见状，默不作声的上前提腿一勾，柳叶刀凌空飘起，刀柄准确的落入杨戈掌中。
杨戈握住长刀，头也不回的对着数尺外比人腰身还粗的树桩一刀劈下。
“嘭。”
就见雪光一闪，树桩猛然炸裂，木屑漫天飞溅。
沸腾的人群，就如同滚开的锅里倒入一大盆冷水，一下子就冷静了。
杨戈抓着刀，拍了拍木板后，再度将刀插在了两口大铁锅前，回过身继续忙活。
人群愣了几息后，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扭头就往自家跑，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呼喊道：“浑家、浑家，快拿咱家的柴火来，有仁义的大老爷施粥……把水桶和扁担也拿给俺！”
有人上前怯生生的应聘煮粥熟手，杨戈挑着衣裳上补丁多的、脸色不好看的，让她们即刻上岗，将自己从伙夫的角色解脱出来。
半个时辰不到，闻讯赶来的路亭百姓就在菜市口外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人人手里都拿着大块大块的柴火，垫着脚尖眺望队伍的尽头，吞咽唾沫的声音就如同夏夜的蛙鸣声……
有那眼力劲好的，见两口大铁锅忙不过来，将自家的铁锅也扛了过来，杨戈见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用空麻袋装了些粟米塞了他们的怀里。
就这样，两口大铁锅就跟下崽儿一样，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十六变三十二。
连带着一旁放水的水缸，都不知不觉的多了起来。
煮粥熟手们忙不过来，有人撸起袖子上前帮忙，也不提什么工钱不工钱。
柴火越堆越高了，也有人上前帮着整理，川流不息的送到每一个灶台下。
至于水缸里的水，那就没少过，很多人用扁担担着水守着那几口水缸边儿上，水缸里的水少一点，他们就往里添一点。
也没有杨戈预料中的有人来闹事……
那些身强力壮的人一靠近排队的长龙，顶不了多久，就会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下掩面离去。
至于地主老财装穷来占便宜什么的，更是想都别想，路亭县才多大？谁不认识谁啊？
县衙虽然未接到永泰的报案，却也派过衙役前来查看，可那些衙役还没踏进菜市，就被排队的老百姓们给堵了回去，连杨戈的影子都看不到。
或许有人不够聪明。
但这么多人凑到一起，又会傻到哪里去？
杨戈一身夜行衣、九筒面具示人，他们哪里会猜到杨戈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以及粮食的来路可能不太正？
“指不定就是那路占山为王、劫富济贫的好汉！”
路亭百姓们心头都在嘀咕着。
但他们不管！
无论施粥那人是什么个身份，无论粮食的来路正不正……他都是半个路亭县的恩人！
而杨戈从煮粥的活计中解脱出来后，也没急着离开，而是直接在一旁的雪地里拉起了混元桩，练起了飘雪功。
他知道三大粮号肯定会派人混在换粥的百姓里前来查看。
但他也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只保路亭百姓饿不死，不保他们能吃饱，也影响不了粮价走向的大局。
若你们连这都容不了……
那就来！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
这或许是个不够聪明的办法。
但杨戈……真的只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

第五十一章 难捱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方恪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奋力挤到队伍前头，看清那厢扎混元桩的杨戈，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方才一入城，就听说有一位九饼大侠在菜市口施粥时，心头登时就觉着不好，连忙去了悦来客栈和杨戈家中，结果都没寻到人，跟着就奔这儿来了……
大庭广众之下，他自然不敢声张，看了一眼后就压下头上遮风挡雪的斗笠，掉头就走。
出了菜市，他一路小跑着赶回锣鼓巷绣衣卫驻地找到谷统，明知故问道：“总旗呢？”
谷统诧异的回道：“你啥时候看到过总旗白日里过来？”
方恪一听，悬着的心登时就放下一半了，他摘下斗笠笑着敷衍道：“你看我这记性，就想着给总旗传信，都忘了总旗白日里不过来。”
谷统闻言心头很是好奇，但家规令他克制住了张口询问的冲动。
方恪大步走进自己办公的偏房，一边唤值守的力士沏一壶热茶进来，一边状似随意的问道：“我走这几日，有甚紧要事务吗？”
谷统：“倒也无甚紧要事务，都只是些例行的监察汇总……今早永泰王家倒是通过县衙给咱报过案子，说是他们粮号遭劫了，想请咱绣衣卫出手捉拿强人。”
“永泰王家？”
方恪‘讶异’的看了谷统一眼：“你如何回应的？”
“还能如何回应？”
谷统嗤笑道：“昨夜总旗才嘱咐过我，要谨记咱绣衣卫乃是天子亲军，而不是权贵的看门犬，我能违背总旗的命令？”
方恪忍不住笑了笑，颔首道：“这件事，你应对的不错！”
顿了顿，他又不紧不慢的说：“我不妨给你透露一个消息，咱总旗，马上就要升了！”
“升了？”
谷统震惊道：“试百户？”
方恪颔首：“试百户的令牌我都带回来，文书随后就至……家里边的意思是，由我顶咱总旗现在的缺，以总旗对你的信重，另一个总旗的空缺极有可能会落到你的头上！”
谷统惊喜交加，连忙朝柴门街方向拱手道：“谷统能有今日，已全赖总旗栽培，加官之事，谷统万不敢奢望！”
“行了！”
方恪嗤笑道：“都是一口锅里挥马勺的弟兄，你跟我跟前装什么清高？以后你我弟兄只管紧跟咱总旗的步伐，总旗叫咱弟兄往东，咱弟兄就绝不能往西，总旗叫咱弟兄杀鸡，咱弟兄就绝不能宰狗……家里边对咱总旗，那可是交口称赞、青睐有加啊！”
谷统连忙回道：“你这是哪里的话？弟兄们的性命和妻儿老小，那都是总旗担着天大的干系保下来的，就算是咱一辈子都只能在总旗手下做个力士，兄弟我也唯总旗马首是瞻，牵马坠蹬、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方恪点头：“你自个儿心头有数儿就好！”
顿了顿，他又似是漫不经心的说道：“说起来，总旗对于永泰王家这些个仗着身后有权贵撑腰，就肆意妄为、公器私用的不法之商，向来都是深恶痛绝，他们竟然还敢把咱弟兄当成他们的看家护院支使，想让咱拿谁就拿谁？简直就是狗胆包天！”
谷统没听太懂，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这些狗大户是有些蹬鼻子上脸……要不，咱给他们上上眼药？”
方恪想了想，低声道：“这种小事儿，你我弟兄心头有数儿就行了，莫惊动了总旗，也别让底下的弟兄们知道了以免坏事！”
谷统回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低声回道：“那我稍后就去敲打敲打那个新来的田县令，一天屁正事儿不干，就知道追着这些狗大户给他们擦屁股，老子早就瞅那贼鸟厮不顺眼了！”
方恪阴阳怪气道：“人家毕竟是县令嘛，咱多少还是要给他点脸面的……就敲打敲打那帮洗地的捕快和县兵好了，老子方才一进城就见他们满地乱窜，看了都烦！”
谷统点头：“了然、了然！”
方恪：“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得先去一趟总旗那边，镇抚使……嗨，你瞧我这破嘴，是千户大人给咱总旗带了些了年货，我得赶紧给总旗送过去。”
谷统蓦地睁大了双眼，脸上的笑容登时便越发热切了：“你要不提，我都快忘了要过年了，总旗平日孤零零的一人儿进一人儿出，也没个亲朋好友啥的，咱弟兄是不是得给总旗置办点年货，热热闹闹过个肥年啊？”
方恪摆手：“歇了吧，总旗拿咱弟兄当亲兄弟处，最烦的就是你们边军喝兵血的那一套，咱啊，多给总旗省省心，就算是孝敬总旗了……不与你白话了，我得先去一趟总旗那边！”
谷统虚着腰一路将方恪送出宅门，而后返到偏房寻思了许久，朗声道：“叫弟兄们拿上家伙事儿，咱走一遭县衙！”
……
方恪在雪地里蹲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听到杨戈家中传来犬吠声。
他耐心的继续等待了约有一刻钟后，估摸着杨戈已经换好衣裳，才起身趁四下无人之际，三步并作两步的窜到杨戈家门前，轻轻敲响院门。
“吱呀。”
杨戈拉开院门，见了门外一脸风霜之色的方恪，立马招呼他进里屋坐：“什么时候回来的？等多久了？”
方恪笑容满面的点头：“下午进的城，刚刚才过来。”
杨戈看了一眼他身上雪花融化后留下的水迹，笑了笑没有拆穿他，径直问道：“你此番入京，家里边对三大粮号联手哄抬粮价一事，是如何回应的？”
方恪先从怀中取出试百户的鎏银腰牌，放到杨戈的面前，再将他此番面见沈伐的始末原原本本的给杨戈叙述了一遍。
当然，沈伐说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事难办的话语，他肯定是只字未提。
“等？怎么等？”
杨戈愤懑的低声道：“我等得起，那些没粮的百姓们等得起么？”
方恪劝解道：“大人，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沈大人也有沈大人的难处，咱们已经尽到人事，其他的，就只能听天命！”
“这他妈不是天灾，是人祸！”
杨戈起身在屋内来回的转圈：“谁不难？是你我不难，还是那些正在挨饿的百姓不难？”
方恪轻叹了一口气：“大人，恕卑职逾越，老话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您能把这件事捅上去，已经是担着家破人亡的风险了，其他事，真就不是您，甚至是沈大人，所能决定的了……再说，您做得已经够多了，全路亭的百姓，都会感激您！”
他没将他知道杨戈去王家劫富济贫的事挑明。
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其实也与挑明无异了。
杨戈也没觉得这件事瞒得住方恪这个人精，听言只是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一手扶住额头，哀伤的低语道：“可我总觉得，我还能再做点什么……冷也难捱、饿也难捱，又冷又饿，那得多难捱！”
方恪看着这么模样的杨戈，忽然就回想起当初家里边摸查杨戈底细时得到的回报：去岁十一月十六，连日大雪，客人着褴褛单衣冒雪入城，于路亭街头栖身两日，幸得悦来客栈刘掌柜搭救，方得以活命……
又冷又饿的滋味儿，他早就尝过了吧？

第五十二章 单刀破棍
“1466……”
“1467……”
白雪映月光、虚室生白，杨戈身着一袭宽松的单衣站在雪地中，周而复始的演练着一招力劈华山。
迈步、挥刀。
收刀、招架。
迈步、挥刀。
收刀……
简简单单的招式，他却做得很慢。
没有半分对敌之时快雷霆万钧的霹雳之势！
但纯粹的刀意，就在他这一进一退之间，一张一弛、一呼一吸。
有拳谚云：拳打百遍，身法自现。
练刀亦是如此。
长刀初入手，既无法度、也没有刀感。
一刀劈空、一刀扭到腰，乃至一刀反被震飞长刀，都是常有的事。
待到挥刀上万，法度渐定、刀感渐生。
一刀出，周身劲力游走如丝般顺滑。
刀锋所及，亦渐如手脚延伸、如臂指使。
连带着冰冷的长刀，都仿佛生出了温度……
只要拿着它，就会感到熟悉、感到有依靠。
待到挥刀过十万，手一握刀，心神就仿佛通过手臂流转到了刀锋之上，一刀劈出去的，不再只是力，还有自身的意。
到这时，刀就已经不再是外物。
刀意与刀气，也不再是不可琢磨的臆想。
每日挥刀三千，或许很累……
但对于杨戈这种经历过全年996、陪领导喝酒喝到胃出血、做梦都被KPI追着跑……等等福报的社会边角料而言，这事儿真算不得苦。
相反，这种简单而又纯粹的练习，沉浸其中之后还能感受到一种令人心安的别样魅力。
特别是当这种简单而纯粹，与练武这种儿时理想挂上钩的时候，更是成倍的放大了其中的魅力。
杨戈不知道自己在刀法一途的天资如何。
但他喜欢这样的纯粹。
也依然相信勤能补拙。
“三千！”
“梆梆梆梆梆！”
最后一次计数与更夫的敲竹声先后响起，杨戈收刀，徐徐呼出一口一尺多长的灼热白气，周身顿时汗如雨下。
纵然是以他的体力，这样的练习，也算不得轻松……
他一边走动一边活动肩颈歇息了半刻钟，而后拉起混元桩，开始恢复体力与内气的消耗。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后，他才再次收功，提刀进屋。
不一会儿，他就换上夜行衣和九筒面具出来了。
他恶趣味的将九筒面具拉到正脸，跑到狗窝前将睡得正香的小黄扒拉醒：“起来撒尿啦！”
小黄睡眼惺忪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分人性化的重重叹了一口气，过身背伸出两只爪子捂住大耳朵，继续呼呼大睡。
杨戈“geigeigei”的怪笑着撸了一把狗头，起身纵身一跃，挺拔的身形便如同一只大鸟，轻灵的跃出了院墙。
只是他没注意到，隔壁院子里，一双亮晶晶的目光，追寻着他的身形掠过皎月……
“小姐。”
扎着红头绳的花衣少女，轻手轻脚的捧着一个手炉走到这人身边，低声道：“杨小哥出门了，咱也进屋吧。”
这人从貂裘下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接过手炉拿在怀里，轻轻开口：“让吴二叔跟上去瞧瞧，能帮就帮他一把。”
她的声音很轻，声线却有些嘶哑，如同烟嗓。
“诶……”
花衣少女笑嘻嘻的应了一声，亲密的挽住这人的手臂：“您还说您没有瞧上杨小哥儿？”
这人没好气儿的点了点花衣少女光洁的额头：“我看，是你瞧上人家了吧？”
花衣少女大大方方的点头：“嗯呐，我是小姐的通房丫鬟嘛。”
这人捧着收炉转身慢悠悠的往里屋走，轻声回道：“要嫁你自个儿嫁，人家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男儿，怎能来趟我们家这滩浑水……”
花衣少女亦步亦趋的搀着她，没敢搭腔。
……
杨戈借着月光绕过大半个路亭县，一路疾行至丰裕米庄库房外，还未跳上，他就望见里边亮着不甚明亮的灯光。
他略一寻思，便纵身跳上了墙头。
就见仓库外的空地上，亮着一盏油灯。
一条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昂然汉子，守着一个沸腾的锅子喝着酒、吃着肉，身畔的饭桌边上，还倚了一条黑黝黝的八尺熟铜棍。
“张大侠果真信人！”
杨戈看清那汉子之时，那汉子也见着墙头上的杨戈了，当下大笑着遥遥抱拳道：“不枉余某静候多时！”
杨戈轻笑了一声：“人血人肉的滋味儿，如何？”
余姓汉子闻声苦笑道：“张大侠太抬举余某，余某不过一介看家护院，吃的是刀头舔血的饭、喝的是苦力劳力的酒，什么人血人肉的，余某可没那个福气。”
杨戈摇头：“别这么看不起自个儿，世间三百六十五行，行行都能安身立命，你偏偏吃上丰裕米庄这碗饭，这还不是你的本事？”
余姓汉子亦摇头：“余某只知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其他事，余某管不着、也不想管！”
“干脆！”
杨戈将柳叶刀交换到左手：“所以今晚不从你身上跨过去，张某便拿不到粮食是吧？”
余姓汉子抓起熟铜棍，长身而起：“拿倒是也可以拿，但余某总不能白白候张大侠半夜吧？”
杨戈：“怎么说？”
余姓汉子：“听闻张大侠从永泰取了三千八百斤粟米，若张大侠肯给余某些许薄面，余某愿双手奉上粟米两千斤，交张大侠这个朋友！”
“我听明白了……”
杨戈恍然大悟：“你是想压凌观一头，显一显你的本事是吧？”
余姓汉子和气的笑道：“也不全是，余某只是觉得，我既然在这里，就该有在这里的作用，倘若什么都不做，就抄着两条臂膀眼睁睁的看着张大侠取粮，那我在与不在，又有何分别？从今往后，谁家还肯再给余某一碗饱饭吃？”
他说得情真意切。
杨戈却不为所动：“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能将为虎作伥这件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有理有据，不过看在你也只是想吃一碗饱饭的份儿上，我不鄙视你。”
“只是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道理，你不能空口白牙的让我取粮，我也不能空口白牙的就让你一半粮，既然如此，大家就凭本事说话吧！”
余姓汉子将熟铜棍重重的往地面上一杵：“余某手儿重，张大侠还请当心！”
杨戈摇头：“我手也重，你也多当心。”
余姓汉子伸出一只手：“请了！”
杨戈：“请。”
适时，一阵凛冽的北风从二人之间吹过。
下一秒，一道匹练般的雪亮刀光，划破寒风，凌空一刀劈向余姓汉子。
余姓汉子反应亦是极快，熟铜棍末端挑起火炉，连汤带水砸向刀光。
“嘭。”
火炉炸开，碳火与滚汤漫天飞舞，刀光尤去势不绝的劈向余姓汉子，被余姓汉子挥棍拍上。
而半空中的杨戈，在侧身避开迎面的碳火与滚汤之后，向前挥出一刀。
“铛。”
柳叶刀与毒蛇般直指杨戈咽喉的熟铜棍硬撼了一记，杨戈借力倒滑半丈，伏身弹起，以更快的速度再度扑了上去。
都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方才硬撼一记之后，余姓汉子便知眼前这位张麻子，比永泰说得还要再强上几分，当下见杨戈越发凶悍的扑上来，心头也不敢再大意，连忙扎稳马步，以攻代守。
就见他将一条熟铜棍，抡得狠如毒蛇、猛若蛟龙，棍头寸步不离杨戈周身要害的同时，又将杨戈死死的封在前五尺之外，不给杨戈近身单刀破棍的机会。
杨戈见状，亦稳住下盘，挥刀似泼水，以密不透风的刀网封住毒蛇般颤动不休的熟铜棍，既不给其攻击自身要害的机会、也不给其收棍后退的机会。
刀下劲气刚柔并济、狂若骇浪，绵延不绝的冲击着余姓汉子的守势。
二人以快打快，尖锐的金铁交击声，犹如数十个铁匠同时开工。
杨戈稳打稳扎的挥刀向前，柳叶刀越挥越快，强行压制熟铜棍的防守空间。
余姓汉子极力稳住马步，却挡不住杨戈一波强过一波的劲力，哪怕占据着长兵器的优势，双手依然被反震得力道震得双手发麻，熟铜棍几乎脱手，只得不断后退，以此保证防守距离。
但他脚下这一退，稳如磐石的守势顿时就出现了虚浮，顺着熟铜棍传回的反震力道越发强劲。
杨戈借机突进余姓汉子身前四尺之内，挥刀快若闪电的抹向他的咽喉。
余姓汉子当机立断，棍头“嘭”的一声点地，改双手持棍为单手，一手架棍封住钢刀，同时上身后仰，防杨戈变招。
“铛。”
快若闪电的一刀，重重的劈在了熟铜棍上。
杨戈一刀斩空，顺势偏过刀锋，顺着熟铜棍划向余姓汉子持棍的手腕。
余姓汉子见状，左脚踢向熟铜棍，欲重新挺起熟铜棍逼退杨戈，拉开距离。
但杨戈的余光见到他抬腿，右腿在地上一蹬，后发先至一记扫腿，仿佛横抡大锤一般，重重的踢在了余姓汉子左腿的小腿骨上。
“咔吧。”
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强劲的力道将余姓汉子踢得上身一偏，身前顿时空门大开。
杨戈一个箭步上前，刀锋轻轻点在了余姓汉子颈动脉处。
余姓汉子瞬间就不敢动了，哪怕左腿疼得浑身直冒汗，身躯也不敢再动弹分毫。
刀锋刺破皮肤，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刃拂过雪亮的刀身……
杨戈平静的看着他：“服吗？”
“张大侠技高一筹！”
余姓汉子强忍着剧痛回道：“余某心服口服！”
杨戈点头：“我今晚要取八千斤粟米，认吗？”
余姓汉子看着他，艰难的答道：“余某倒是认，但就怕，有人不认！”
杨戈不为所动：“他们不认，那是他们的事，但你既然做错了事，就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觉得呢？”
人在矮檐下，余姓汉子也只得答道：“余某，愿赌服输！”
杨戈撤刀抽身后退：“那就取粮吧。”
余姓汉子连忙用熟铜棍撑住身躯，低头查看……就见左腿小腿处的骨骼明显异形，显然是已经断作两节。
这种伤势，就算后续能不出丝毫差错的接好骨骼，武艺也必然会大受影响。
这个代价，就太大了！
“你们都是死人啊？”
余姓汉子暴怒的回过头，冲着后方的粮仓咆哮道：“听不见张大侠的话？还不速速备粮！”
粮仓之内，应声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杨戈无视了他的暴怒，淡淡的说道：“昨夜张某在永泰说过的话，还需要再复述一遍吗？”
余姓汉子闻言，咬牙切齿的回道：“余某会一字不差的转述给主家！”
顿了顿，他难忍怒气的一句一顿道：“张大侠可否赐下名讳，今日之事……余刚定有后报！”
杨戈风轻云淡道：“好说，鄙人张麻子。”
余刚抬头直勾勾的望着他脸上的九筒面具：“张大侠脸上，真有麻子吗？”
杨戈：“你脸上，有鱼吗？”
余刚忽然梗着脖子，满脸青筋暴起的大笑道：“说来说去，你也不过就是个只会慷他人之慨的藏头露尾之辈罢了！”
杨戈偏过头看他，似笑非笑道：“怨念很大啊？要不，我取下面具给你瞧瞧？”
余刚愣了愣，陡然清醒过来，连忙倚着熟铜棍双手作揖道：“余某突发癔症、胡言乱语，请张大侠务必免抬贵手，莫要理会余某。”
杨戈冷笑了一声：“其实我还挺喜欢你方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余刚紧紧的闭着嘴，一声都不敢再吭。
不多时，一大票褐衣壮汉，就推着一排板车从粮仓里出来。
杨戈领着这些板车，依旧去了菜市口，昨日煮粥的铁锅、炉灶、水缸等等工具，都还在那里。
煮粥熟手们，也会在天亮之前赶过去。
他只需要把粮食运过去，就齐活儿了！
‘这才是第二天啊，就这么麻烦了！’
杨戈走在车队的最前头，仰望着黯淡的星空，心头很是忧虑：‘再这样下去，我还能顶多久？’
‘要不然……干一票大的，干完就收手？’
‘但我能收手，路亭县人跑不掉啊！’
‘就算我能将粮食都发给他们，他们也能去把粮食都要回来，过程中还必然会造成很多的恶性事件……’
‘哎，特么的不对，我都是绣衣卫百户了，不能明着压制三大粮号，还不能明着护住路亭百姓吗？’
‘到时候只要把事情闹大一点，顺势从绣衣卫给‘张麻子’下一道海捕文书，将案子揽过来，就可以命令三大粮号不要轻举妄动、破坏现场，否则就以通匪之罪论处……这不就我说了算了？’

第五十三章 一鱼四吃
有第一日放粟粥的例子打样。
第二日杨戈只管将粮食拉到菜市口，便收工了。
因为缺粮，老刘家的客栈和武馆都已经歇业。
他正好回家美美的补上一个回笼觉……
直到晌午饭点前后，杨戈刚刚系上围裙准备煮饭，方恪就来了。
给他送了一道主菜过来！
“昌升银号，凭票兑银三千两……”
杨戈拿着加盖着大红印章的精美票据，忍俊不禁的笑道：“是哪家送的？”
方恪可不觉得哪里好笑，神色很是严肃的沉声回道：“三家一起出的钱，三千两白银，请咱绣衣卫出手，缠住‘张麻子’三日！”
杨戈嗤笑道：“他们还真是有魄力啊！”
方恪皱眉道：“大人，您不能再去三大粮号了，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
杨戈打着哈欠，漫不经心道：“他们请了高手来对付我，三日之内就能赶到路亭嘛！”
方恪见他心头有数，眉头顿时松开大半，但还是有些担忧的低声道：“应是您今早在李家的态度，令他们觉得不除掉您，这事儿过不去了……”
杨戈笑道：“嗯，出头的椽子先烂嘛，应有之意！”
若是先前，他说不定还真会因为三大粮号的反应而焦头烂额。
但现在，他都已经决定干一票大的就收手了，自然也就不用再考虑三大粮号怎么想了！
不过三大粮号的反应，的确也说明了他先前还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些。
先前，他自以为，自己只要踩在三大粮号的心理防线上，令除掉他的成本，远远大于他取走的那些粮食的价值，就能将三大粮号对他动手的日期往后推个十天半个月。
而今回头看，他才发现自己算漏了榜样的力量……
他取走的那些粟米，的确不值什么钱。
或者说，相对于三大粮商联手下的这盘大棋，路亭这一县之地的市场，顶多也就是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毛！
但站在三大粮商的角度，他们看到的是数百个州县的大局，而不仅仅只是路亭这一县之地的得失。
倘若一个小小的张麻子，都能在他们头上拉屎拉尿，那其他地方必然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张麻子”。
与其等到那时再四处救火、疲于奔命，显然是现在就碾死他这一个张麻子，成本更小、代价更低！
见杨戈什么都明白，方恪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这个钱，咱就收下？不收白不收、收了也白收嘛，您正好过个肥年！”
“说的好啊，不收白不收、收了也白收！”
杨戈也笑道：“不过这个钱，不能我一人儿收，弟兄们都有份儿，大家伙儿一起过个肥年！”
方恪连忙摆手：“这不行，没孝敬您，弟兄们心里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哪还有脸拿您的赏钱？这绝对不行，您就给给，也绝对没人拿，谁敢拿我跺谁的手……”
“你听我说！”
杨戈放下手里的银票：“这个钱，不只是我给弟兄们的年终奖，还有大家伙儿的加班费！”
方恪愣了愣：“年终奖？加班费？”
杨戈笑呵呵的轻声道：“我准备再干一票大的，到时候需要弟兄们配合我一下！”
方恪都惊了：“您还要再去？还要干一票大的？您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杨戈摊手：“有什么区别呢？你觉得我现在收手，三大粮号就肯放过张麻子了？”
方恪一想也是，刚刚绷起来的心神，登时就放松了下来：“这倒也是！”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放轻松点，我是张麻子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呃，顶多再加上一个沈大人，谁能知道呢？”
“退一万步，就算日后走漏消息，他们知道了我就是张麻子，哪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要找的是悍匪张麻子，而我杨戈是绣衣卫试百户。”
“杀张麻子是杀鸡儆猴！”
“杀我杨戈是杀官造反！”
“杀鸡儆猴的胆子我知道他们有，还很大！”
“杀官造反的胆子，我不敢保证他们一定没有，但我相信，但凡他们有，他们就一定死得比我快！”
‘再说，真要有那时候，谁杀谁，还说不定呢！’
最后一句话，他是在心头嘀咕出声的。
再给他个一年半载，他就能炼精化气、晋升归真境。
手气好，三两个月也行！
内气境只能称做高手，算不得稀奇。
到归真境，可就彻底脱离杂鱼的行列了！
像‘混江龙’雷横，鞑子三万大军与大量高手攻山，都留不下他……
方恪醒悟，也笑道：“您说得在理……所以，您准备干多大！”
杨戈慢慢捏紧拳头：“路亭三大粮号，一网打尽！”
方恪睁了睁双眼，苦笑道：“还真大……要弟兄们怎么配合您？”
杨戈：“你稍后就给三大粮号回话，就说这活儿我们绣衣卫可以接，但是，得加钱！”
方恪：“加多少？”
杨戈：“这就得取决，你和弟兄们想要多少！”
方恪想了想：“一倍？”
杨戈一巴掌把他头打歪：“小家子气，我路亭绣衣卫的招牌，这么不值钱吗？你可以将我已经升迁试百户的事透露给他们，并且可以保证，只要拿到钱，我路亭绣衣卫保证把这事儿给办瓷实喽，绝不再有任何后遗症！”
“两倍？六千两？”
方恪双眼睁得溜圆，旋即就眯起眼睛，笑的比小黄还谄媚：“您就下命令吧，就算是要弟兄们今晚就趁乱做了那些黑心肠的狗大户，咱弟兄也绝无二话！”
杨戈：“你小子，又想坏我招牌！”
方恪“哎呀”一声：“又忘了，您就是张麻子！”
杨戈：“钱你怎么去要，我不管，我就一个要求……务必要让三大粮号觉得，是他们拿着钱，哭着求着让我们路亭绣衣卫出手拉他们一把！”
“而不是我们路亭绣衣卫，自己上杆子的去给他们提供帮助！”
方恪一脸“我懂”的表情：“您就瞧好吧！”
不就是敲诈勒索吗？
那还不是伸手就来？
杨戈：“今晚我会去富禾赵家取粮，你则扮成我的模样，带一票弟兄们去赵家堵我，到时候咱哥俩过几招，我胜你一招、你划我一刀，你带人退走，我一怒之下，转身召集百姓去抢三大粮商的所有粮库！”
“而你退走后也要装出大怒的模样，下令召集人马，将家里的弟兄们，还有县衙的捕快、县兵什么的，通通给拢到一起。”
“一定要都拢在一起，给我和百姓们创造一个抢粮的空隙。”
“那个时间段内，一定不能有任何一个公家人出现在三大粮商的粮库那边碍手碍脚！”
“等到我这边办完事儿了，你再带着人过来抓捕我！”
“到时候多放几个假消息出来，一会说我在东、一会说我在西，将手下的人马分成几股，满城乱转、看到三大粮号的那些看家护院，就把他们指认成我通通抓起来！”
“等到天亮以后，直接下海捕文书、全城戒严，任何人都不许携带兵器上街！”
“尤其是三大粮号的那些看家护院，通通给我堵在他们老巢里，不允许他们上街，更不允许他们去百姓家里抢粮，敢炸刺儿再次通通抓起来”
“记住喽，所有抓回去的人，三大粮商来要人，都给要钱！”
“不给钱不放人！”
“咱不能坏了绣衣卫的规矩！”
他一边说一边在左肩比比划划：“到时候你就冲着这来，我会提前在这儿垫一块猪肉，记住是划，你可别捅啊，我吃了痛可留不住手！”
左一个钱。
右一个钱。
方恪听得眼珠子都快变成铜钱的模样了，待到杨戈说完，他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拍在桌上：“得嘞，不就是几个为富不仁的狗大户嘛，办他们！”

第五十四章 救万民
送走方恪。
杨戈重新系上围裙走进灶屋里，一边生火煮饭，一边思索明早行动的方方面面查漏补缺。
‘现在最大的问题，反而不在三大粮商那边。’
他坐在灶台后，出神的凝视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寻思道：‘而是该如何才能召集全城百姓去抢粮！’
‘时间必须要短，方恪他们一直按兵不动，说不过去。’
“人必须得多，三座粮库里少说有四五千石粮食，人太少拿不走。”
‘现场还不能乱，不能好心办坏事……’
问题很多，但他寻思了片刻，还是有所收获。
首先，经过这两日的放粥，“张麻子”这个马甲在路亭多少还是有些名声的。
无论好名声、还是坏名声，终归是有的！
起码，百姓们到了那里，见了九筒面具，应该会愿意听到他上几句话。
而不是人人都将他当成路人甲，还需要他多费时间和口水去诸多解释。
其次，经过这两日放粥，路亭大部分百姓都会在那个时间点起床。
只要他闹点大动静儿出来，就能快速将这一部分人召集起来。
至于那些赖床的懒汉……
都饿成这副逼样还懒床的懒汉，活该继续挨饿！
总不能他去抢来粮食，还得煮熟了亲自送到他们床上吧？
再次，三大粮商被他连抢了两家，那些看家护院对他的武力都已经有了一个清晰认知。
而且退让过一次后，再退让第二次，心里的抵抗情绪会更小一些。
是以，明早行动的过程中，应该不会有多少人，肯豁出性命来与他火并。
他猜测，那些看家护院之流，大概率只会象征性的拦一下……
从这三个角度来说，他这两日抢粮放粥，也算是给明早的行动做铺垫了。
至于最重要也是最难的一点：怎样说服路亭百姓进到三大粮商的粮库里取粮？
杨戈想来想去，发现这一点，三大粮商早就已经帮他们完成了！
用张麻子的话说：三大粮商涨的哪里只是粮价，明明还有百姓心头的怒火！
往日没人敢对三大粮商下手。
只是事情还没到那个份上，百姓也习惯了逆来顺受，以及没人带头。
那个张麻子，在绝对的劣势下，都能把鹅城百姓心里的怒火勾出来。
他这个张麻子，占据着绝对的上风，自然也能把路亭百姓心头的怒火释放出来！
“这不就燃起来了吗？”
杨戈将火钳伸进灶台里搅动了一下，大量的氧气涌入，灶台里的火焰登时就燃烧得越发炽烈了。
……
“梆梆梆梆梆。”
“五更天，九饼大侠要放粥喽！”
更夫悠远的报时声，令拿着九筒面具推门而出的杨戈险些没绷住。
他将九筒面具拿到自己面前，笑着对面具说道：“你感觉咋样？”
九筒面具不答，杨戈将其扣在自己脸上，轻声自言自语道：“我觉得挺好！”
他抓着刀，纵身跳上房顶，步履轻盈的沿着房顶飞奔离去。
一刻钟后，杨戈纵身跳上富禾粮庄的粮库院墙。
就见院墙内摆着一桌酒菜，一名作生意人打扮的富态中年人坐在酒桌旁，二十余条挎刀持棍的褐衣汉子守在酒桌四周。
“是直接拿，还是先走过场？”
杨戈仿佛看不见那群褐衣汉子，双手将柳叶刀抱在胸前，淡淡的问道。
那富态中年人起身，笑吟吟的揖手道：“不敢劳动张大侠，三千八百零八斤八两六钱粟米早已备下，只等张大侠前来。”
杨戈轻笑了一声，纵身跳下院墙，缓步走到酒桌旁落座：“你们富禾倒是和气……取粮吧！”
富态中年人挥了挥手，一票褐衣转身就涌向粮库。
“不着急，张大侠不妨小酌几杯，咱救民于水火也不能委屈了自己是吧？”
他笑吟吟的提起酒壶给杨戈斟了一杯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戈摇头：“酒就不喝了，我怕你们给我下毒！”
富态中年人面不改色，笑吟吟的提起酒杯就一口饮尽，末了还一副敞亮模样的向杨戈亮了亮杯底：“赵某虽是一介市井商贾，却也不屑使那下三滥的招数，我富禾粮庄是真心交张大侠这个朋友，张大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说着，他重新取过一个杯子，再次斟上满满一杯酒，对杨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戈看他：“赵？你是赵家人？”
富态中年人拱手道：“在下赵永贵，富禾粮号开封管事。”
杨戈轻轻放下柳叶刀，忽而笑道：“不知王家、李家可曾告知过你们赵家人，你们只有一次对我出手的机会，这一次过后，你们赵家、包括你们赵家背后的人，永世不得安宁？”
赵永贵眼神微微一变，面容上还一脸的谦和笑容：“张大侠何出此言？可是在下有何失礼之处？”
“你不是习武之人，眼窝子浅了些我不怪你。”
杨戈缓缓拔出柳叶刀，用刀锋轻轻拨到桌上那杯酒：“看在这桌断头饭还算丰盛的份儿上，你走吧，天亮之前，能走多远走多远！”
“天亮之后，路亭县内的赵家人，一个都活不了！”
赵永贵终于变了颜色，蹭蹭蹭的往后退到一个褐衣大汉身后，高声呼喊道：“悍匪张麻子已至，还请大人助我赵家一臂之力，事成之后，赵家定有厚报！”
“嘭。”
赵永贵的呼声刚落，粮库的大门就轰然倒塌，一群膀大腰圆的黑衣壮汉站在门内摆着姿势。
为首那人，面罩恶鬼半脸面具、身穿绣花飞鱼服、腰挎铜纹牛尾刀，长身而立。
杨戈看得仔细，那厮竟还垫了内增高和肩膀！
那厢的方恪，盯着自家带着九饼面具的百户大人，其实也差点笑出了声。
好在他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好笑，他都不会笑：“就你是悍匪张麻子啊？”
他扶着牛尾刀一步跨出粮库，身后大批绣衣卫力士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来，将杨戈团团围住。
杨戈自然不虚：“想不到，堂堂天子亲卫，竟也替这般为富不仁、生儿子没XX的狗大户做走狗，传出去，也不怕给你们绣衣卫的金字招牌抹黑……”
方恪闻言心头那叫一个卧槽，百户你战斗力这么强的吗？战斗自家单位嘴上也这么不留情面？
“牙尖嘴利！”
他不敢再给杨戈说话的机会，慌忙拔出牛尾刀：“本官倒要看看，你的刀是不是也如你的嘴这般利！弟兄们，上！”
一票力士齐齐拔刀，一边厉声大喝一边稳步围上来：“弃兵可活、投降从宽，抗法流放、杀官屠族……”
杨戈无语：‘好好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吧？’
看来平日里的训练还是太轻了！
他闷不做声的一个猛突，抡刀如锤，瞅准身前趾高气昂的方恪就砸。
刀身破开空气的暴烈气爆声，吓得方恪连忙稳住下盘，举起牛尾刀招架。
“铛铛铛铛铛铛！”
两刀相接，声音洪亮如铜钟。
气势之凶猛，打得方恪是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而杨戈抡刀猛砸方恪之余，还有空以掌力震退一众力士，令他们无法近身。
不过七八刀，方恪就觉得双臂发麻、难以招架，连忙扯着喉咙大喊道：“大胆悍匪，吃本官一刀！”
方恪：‘剧本啊大人，按剧本走啊！’
杨戈充耳不闻，猛地又是一刀砸下去。
方恪连忙侧身架刀。
“铿！”
虚架的牛尾刀结结实实的吃了这一刀，登时就断成了两截。
杨戈脚步一住，心疼不已：‘我的刀！’
方恪心虚的看了杨戈一眼，反应也是极快，仰头似喷血一般的喷出一大口唾沫，厉喝道：“悍匪凶猛、不可力敌，弟兄们，撤！”
话才说到一半，他已经撒丫子跑路了。
一众力士见状，连忙跟上自家大人的脚步。
杨戈收刀再看向粮库里……那还有赵家人的影子！
他无语的捡起半截牛尾刀心疼的看了又看，哀声叹气着拎着一把半刀，转身打开粮库大门，站在门口挥刀对劈，运足内功大喊道：“起火了起火了，快来救火啊！”
灯火接连亮起。
无数人影端着木盆、提着水桶，举起火把急匆匆的朝着这边赶来。
见到周围的火光越来越多，杨戈转身一头冲进粮库内，嘴里的口号一变：“一成粮食在你手、九成粮食在富禾，开粮库、救万民……”

第五十五章 债有主
“一成粮食在你手、九成粮食在富禾，开粮库、救万民……”
杨戈大声疾呼着，转身冲进粮库里，一刀划破一袋粮食，黄橙橙的麦粒登时就如同流水一样涌出了出来。
跟着他冲进富禾粮库大门的周边百姓们见到这一幕，都不知所措的站在粮库外边，迟疑着进又不敢进、退又舍不得退。
杨戈见状，大步走出粮库，劈手从一人手中夺过他手里的光亮，照亮自己脸上的九筒面具，奋力高喊道：“三大粮商把持粮食运转通道、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逼着大家伙儿卖房卖田、卖儿卖女，用几十倍的天价去买他们用贱价收来的粮食，法理不容、天理不容、人情不容！”
“现在我已经打跑了富禾粮庄那些丧良心的狗杂碎，开仓请大家伙儿来取粮，有什么罪过，我张麻子一人承担！”
“请大家伙手脚麻利一下，再耽搁下去，天就亮了！”
“也请大家伙拿了粮，日后能尽自己所能的帮一把那些没拿到粮的街坊邻居！”
“张麻子在这里，代他们谢过诸位了！”
他将光亮交还回去，侧开身躯让出粮库大门：“快啊，时间不等人！”
院子里越聚越多的周边百姓们在他与粮库里流淌着的麦粒之间，来回的移动着目光。
吞咽口水的声音，到处都是。
却迟迟没有人敢上前。
做惯了顺民的人，是很难打破旧有的行为模式，选择用非法的方式，去解决问题的。
得有人带头。
这个人，不能是以强人的面目出现的张麻子。
得是他们所熟悉的人。
得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杨戈明白这一点，是以哪怕他心头很是焦急，却也别无他法！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
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的漫长，格外的焦灼……
就在杨戈忍不住要再次开口催促之时，终于有人抵挡不住粮食的诱惑，甩开大步上前，“噗通”一声就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张大侠的大恩大德，俺记一辈子，来世俺给张大侠做牛做马，报张大侠大恩！”
杨戈伸手去扶他，可已经又有人冲到他面前要跪，他只好先拉住这人。
而先前那人起身之后，泪流满面的嚎叫道：“肏他姥姥，这破日子老子过够了，就算是砍头，老子也要做个饱死鬼！”
他大叫着冲进粮库里，一手拽住一包粮食，死命的往外拖。
挨饿的滋味。
他真的受够了。
比挨饿更加折磨的……
是儿子饿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被褥上全是牙印。
是婆姨饿得都在家筛木灰煮汤了，却还先紧着他。
是老母亲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却连端到床前的木灰汤都不肯吃上一口……
而他这个所谓的顶梁柱，却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个爷们啊！
爷们啊……
有人带了头，围墙里的百姓们终于不再迟疑了。
一窝蜂的冲上来给杨戈磕头。
一窝蜂的冲进粮库里取粮。
杨戈一边拉扯着身前给他磕头的百姓们，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喊着慢些、慢些，注意着人……
先前他嫌他们太啰嗦。
现在又唯恐挤进来的人太多，发生踩踏事故。
眼见里里外外的人头越聚越多，杨戈一把抓起身畔的柳叶刀，扯着喉咙大喊道：“附近的兄弟姊妹们继续搬，住得远的父老乡亲们随我去永泰粮号……带上板车推车，盆盆罐罐！”
他一个旱地拔葱，从人群中跳上墙头，出门朝着永泰粮号的粮库疾驰而去。
拥挤在门外的百姓们见状，闷头就跟上了他的步伐。
火光越聚越多，脚步声越来越沉。
“开粮库、救万民”的口号，如同星星点点的火种散布出去，将夜幕下的路亭县点燃。
有人推出了自家的板车、独轮车。
有人扛出了自家的米缸、木盆。
还有人拎出自家的柴刀、菜刀……
某种火热而暴躁的气息流淌在空气里。
不断升温、升温……
仿佛只需要再添一把火，就能真将路亭县化作一片火海！
事情的发展顺序，正如杨戈所料的那般。
但好像，隐隐又有超出……
比如，衙门的那些捕快、衙役、县兵，哪还需要绣衣卫出面去约束？
这时候，就是有人推他们出门，他们都会找个洞钻回去！
作威作福的胆子他们有，还很大！
镇压……暴乱的胆子，他们真没有，也不想有！
……
“嘭。”
杨戈一刀轰碎永泰粮库的大门，闻讯守在门内的凌观见了他，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他解下佩剑，摊开手主动迎上去：“张大侠，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嘛？每三天三千八百斤粟米……”
杨戈提刀指着他，不允他靠近：“我为什么会如此，你们自己心头有数儿，你是个敞亮人，我不想对你下重手，你最好别挡我的路！”
他逼着凌观，大步踏进大门内。
凌观随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后退。
大批百姓从杨戈身后冲进来，直奔粮库而去……
凌观见状，欲言又止、止复欲言，最终重重的叹息一口声：“如此一来，可就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杨戈笑道：“一直都没有啊！”
凌观叹息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杨戈轻声道：“你人不坏，以后若不在王家做事，兴许我们还能交个朋友。”
凌观苦笑着抱拳道：“张大侠抬举了。”
杨戈摇头：“你若肯给我面子，就让王家不要对这些百姓动手，粮库是我开的、粮也是我发给他们的，冤有头、债有主，冲着我来便是。”
凌观想了想，再次叹了一口气：“凌某人微言轻，恐怕要令张大侠失望了。”
杨戈：“最好不要让我失望，我现在只想取粮，不要逼着我杀人，王家不懂一个即将炼精化气的高手有多可怕，你应该懂。”
“真把我逼急了，我想整垮永泰粮号或许很难，但我若只想杀光王家人，我敢保证他们背后的人必定保不住他们！”
凌观震惊的深深看了杨戈一眼。
他知道杨戈武功极高。
但却不知道杨戈已经逼近归真境！
气海称高手，大嘴吃四方。
归真称巨擘，只手镇一方。
二者之间，没有任何可比性！
江湖上公认的，哪怕是最弱的归真巨擘，都能在十招之内打死最强的那一批气海高手！
弹指之间，凌观心头已转过无数念头，当即便郑重郑重的向杨戈拱手：“凌某必尽全力，规劝主家不要为难路亭百姓。”
杨戈收刀，颔首道：“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你先走吧，就别在这儿盯着了，他们面皮薄、害羞！”
凌观的面皮抽搐着，无语的向杨戈一抱拳，转身就走。
杨戈守在院墙内，直到来来往往的百姓们已经搬空大半座粮仓后，他才转身跳上墙头，高声呼喊道：“来一部分人，随我去丰裕米庄！”

第五十六章 釜底抽薪
杨戈从永泰粮库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了。
他算着时间，想要在天亮之前把活儿干完，然后让绣衣卫带着县衙那帮废物一起出来洗地，不令事态失控。
但他刚刚靠近丰裕粮库附近，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烧焦味儿！
他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跳到附近最高的一座阁楼屋脊上，放眼瞭望。
就见丰裕粮库那边燃烧着熊熊大火，无数身穿各色杂乱衣裳的百姓围绕着烈焰奔走着，川流不息的端着木盆、水桶上前救火……
看清起火位置的一瞬间，一股酥麻之意爬上了杨戈的头顶，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人怎么能、怎么能……”
他死死的捏着拳头，后槽牙咬的铿铿作响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挤，倒映着火光的双眸都微微泛红。
他用脚指头思考，都能猜出这把火必然是丰裕米庄的人自己放的。
百姓？
百姓只会抢粮，不会放火烧粮！
至于丰裕米庄的人为什么放火烧粮，道理也很简单。
他张麻子抢粮，是为了给路亭百姓争一条活路。
丰裕米庄放火烧粮，是为了不给路亭百姓活路。
只要路亭没了粮，就依然是他们说了算！
而且眼下三大粮号在路亭县大势已去，一把火烧了粮，不但能表现三大粮号的决绝态度，还能杜绝其他地界再出现第二个张麻子。
你们这些张麻子不就是喜欢抢粮吗？
恰好，我们也喜欢烧粮！
你们敢来抢！
我们就敢烧！
最终，你们依然得乖乖听我们的……
这一招釜底抽薪，同样也能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
这些肮脏心思，杨戈懂。
但他依然愤怒！
人的心，怎么能烂到这个地步？？？
难道不是你们丰裕米庄先做烂事的吗？
为什么明明都做错了，还能错的这样理直气壮、死不悔改？
难道你们将路亭百姓都逼到绝路上了，还不允许他们反抗？
他们就算是反抗，也没想过要伤害谁啊！
他们仅仅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你们为什么就不肯放他们一马呢？
你们为什么非要将他们往地狱里推呢？
野兽都知道物伤其类。
你们他妈的是同胞啊！
怎么下得了这种狠心？
无数个激烈的念头，在杨戈的脑海中碰撞着。
他头疼欲裂，不断握紧长刀，再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三十六年的和谐社会教育，此刻都有些压制不住他心头激荡的那股子杀人的冲动！
许久许久，他才彻底松开了刀柄。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句一顿的对自己说：“丰裕米庄、李家，很好、很好，你们想玩儿，我就陪你们玩儿到底！”
言罢，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厢的烈焰，转身跳下阁楼，朝着锣鼓巷奔去。
……
“您可算是回来了！”
见到以真面目走进来的杨戈，方恪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杨戈铁青着脸：“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方恪连忙回道：“回大人，县衙和三大粮商都在催促咱们出面，尽快平息暴乱、捉拿悍匪张麻子！”
杨戈冷笑：“我们绣衣卫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了？”
方恪不敢吭声，心头却嘀咕道：‘咱这不是收了人家钱吗？’
杨戈：“李家人现在哪里？”
方恪：“都在县衙！”
杨戈从怀中取出九筒面具递给他：“此物是我在李家找到的，路亭县内所有李家人，一概拿下！”
方恪接过九筒面具，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咱这活儿，是不是太糙了点？”
杨戈不答，继续问道：“李家护院头领余刚在哪里？”
方恪想了想，答道：“不在县衙！”
杨戈轻声道：“找到他、打死他，将此物扣在他身上，是不是就不糙了？”
方恪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死无对证？”
杨戈面不改色：“是快刀斩乱麻！”
方恪想了想，小声道：“卑职鲁钝，还请大人示下。”
杨戈：“你带人去抓余刚……尽量把事情办瓷实一点！”
“我这边即刻起草公文，发往京城，将今日之事，定性为三大粮商为抢夺市场狗咬狗！”
“后续李家怎么洗脱自身的嫌疑，咱们不管，但我们要先让三大粮商都忙起来、乱起来！”
“他们忙起来、乱起来，我们才有时间、才有机会，去对付他们！”
方恪听明白了一些，当即就回道：“明白，人证、物证俱在，余刚便是张麻子！”
杨戈摇头：“过犹不及，只需要证明余刚和张麻子有关就行了，还有，你想想办法，给我将李家定性为暴乱的组织者！”
方恪钻着眼珠子思忖了几息，很快便一拍手道：“这也简单，卑职立马就去抓几个李家的看家护院，让百姓们辨认他们是否是组织者。”
杨戈看着他：“够不够理由拿下李家？”
方恪苦笑道：“够肯定是够了，但咱这么干，不就等于直白的告诉李家背后那些人，是咱路亭绣衣卫在和他们过不去吗？”
杨戈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水冷静了一下，然后才说道：“李家背后的人怎么想，取决于我们怎么办、办多大！”
“只要我们将事办得瓷实一些，他们挑不出我们的错，就会怀疑是不是其他人在给他们使绊子。”
“三大粮商虽然合伙捞钱，但我不相信他们是铁板一块，风吹不进、水泼不进！”
“只要我们将事闹得大一点，李家背后那些人就会优先自保，先抛弃李家给自己挖一条隔火带。”
“毕竟李家也就是个白手套而已，丢了李家，他们还能找到周家、吴家、郑家……”
“上边的人怎么斗，那是上边的人该考虑的事！”
“我们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只办李家！”
方恪还是觉得这事儿始终糙了些，可瞧着杨戈阴冷的眼神，他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抱拳拱手道：“卑职明白，必不让大人失望。”
杨戈挥手：“你只管去办李家的事，平息事态的活儿我会让谷统去。”
方恪拱手，退出正堂。
不一会儿，谷统便快步入内，抱拳拱手道：“卑职参见大人……”

第五十七章 提神醒脑
“好一个张麻子！”
沈伐一目十行的看完路亭县最新传回的消息，激愤的一掌拍断帅案，大声叫好道：“好一个杀富济贫！”
大堂外值守的绣衣卫力士听到堂内响动，慌忙按刀入内。
沈伐抬眼见了他们身上华丽的睚眦绣衣，勃然大怒道：“滚出去！”
一众力士立马以更快的速度，躬身退出大堂。
沈伐起身，步履急促的负手在堂上来回踱步，仍觉壮怀激烈、心绪难平。
他出身开国二十四侯之平凉侯沈氏嫡次子。
年少时也曾白马轻裘、放荡不羁，朝扣天子门、夜宿眠红楼，豪掷千金搏美人一笑、大闹刑部解豪杰一愁！
那时，提起他“玉面狐狸”沈二公子，河洛谁人不竖起一根大拇指，说上一声“真爷们”？
直到熙平三年，鞑子趁着当今圣上整饬朝政、朝野动荡之际，悍然发大军，越过长城大肆屠戮边关百姓，其后更是派使者入京，当街鞭笞拦路洛邑百姓，扬言大魏若不进贡称臣，草原铁骑将踏破燕云，直趋燕云……
那次之后，他便立志重振大魏声威、复煌煌汉家威严。
他不顾家中阻挠，携家将十二远赴蓟州从戎，从一名最低的十夫长做起，屡屡率军出关与鞑靼游骑血战。
短短三年之间，他便积功至游击将军，大名传遍边关之时，他已不再是河洛尽皆知的“玉面狐狸”，而是蓟北的“雪狼”！
边关将士皆知，鞑子狠，他沈伐更狠！
然而就在他踌躇满志，已经准备好征讨鞑子，封侯拜将、光宗耀祖之时……
他却迎来魏军史无前例的惨败！
熙平七年，当今圣上遣二十五万大军，兵分三路征伐漠北草原鞑靼部。
他率军并入左路军，兵出松亭关。
不曾想，五万骁勇善战的边军精锐，北出松亭关不过百余里，就被八万鞑靼大军围在瓮中。
激战两天两夜……
没有援兵。
明明中路军距离左路军也不过百余里。
明明后方松亭关内还有三万守军……
但就是没有援军！
五万热血儿郎，就那么灰飞烟灭了，就像从未来过这世间那样。
他倒是在家将的拼死护卫之下，侥幸逃了回来。
亦或许，他也并未能活着回来……
打那之后，他就知道，要想重振大魏声威、要想汉家威严，关隘不在边关，而在朝堂。
于是，他又回到了洛邑，从游击将军变成了绣衣卫百户。
五年之间，他东奔西跑，查处过江湖反贼、督办过江左税务、打击过沿海走私，更是一手将昔日挚友的大半族人送上了刑场。
他想涤荡神州黑暗。
他想振奋九州民心。
他想告诉所有人：我们失去的东西，我们一定拿得回来！
他自诩问心无愧。
可越来越多的世事压在他的心头，令他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他开始知道，世间上有很多事，不是仅凭一把钢刀就能解决的。
他开始知道，世间上有很多人，不是只凭一腔热血就能战胜的。
知道得多了，想得也就多了。
想得多了，顾虑也就多了。
顾虑多了，勇气也就少了……
许多明知错误的事，他也无法再凭着一腔英勇横冲直撞了。
他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借力打力。
还学会了妥协、学会了交换……
他如今像很多人。
唯独不像他自己。
如今张麻子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提神又醒脑！
他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他忆起了失去的勇气。
他像是才知道，即便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但只要肯尽自己所能的去做，事情就会变好。
哪怕只能好一分、好一厘呢？
也终归是在变好！
就像张麻子，他在路亭县的所作所为，能左右三大粮商盘剥五道百姓的大局吗？
不能！
仅江南东道，就有数十个路亭县那样的州县，区区路亭一地，不值一提！
可谁又敢说，张麻子的所作所为，毫无意义？
他都能想象出，张麻子的事迹如同黑夜里的一束光，照进大河南北、大江东西那些忍饥挨饿的百姓们心间的画面……
沈伐深呼吸，努力平复着心头的剧烈波动的思绪。
末了，他忽然嗤笑出声，摇着头自言自语道：“我沈伐一生不弱于人，岂能让你一条死蛇专美于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气大喝道：“来人啊！”
数名力士应声入内，抱拳拱手。
沈伐：“令上前所封胜、上后所段林，持本官手令，即刻逮捕户部侍郎孙兆铭、户部郎中刘玉泉、户部郎中吴有章一应人等，下诏狱，无本官手令，一概提审回拒、一概探视不允！”
杨戈那厢在杀富济贫。
他这厢可也没闲着。
三大粮商背后站着的是哪些人，他这边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若非是先前递到御前的折子，迟迟没有回应，他早就拿人杀鸡儆猴！
不过如此一来也好，三大粮商背后站着的那些人，要是一起动，恐怕连圣上都不一定能顶得住朝堂上的压力。
但只动户部那票贪官污吏的话，压力自然也就小得多。
当然，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点事很难扳倒那群老谋深算的户部大员。
但哪怕只能起到些许敲山震虎的作用，令三大粮商稍稍收敛一些，那也能解救无数忍饥挨饿的百姓！
正好，开春后马上就要再次对鞑子用兵，提前敲打敲打户部那票贪官污吏，还能保障边关将士们的粮秣饷银。
有道是做官难，做清官更难。
想做能办事的清官，更是难上加难！
力士们领命，转身急匆匆的奔出大堂。
沈伐捋了一遍事情的始末后，起身抓起大氅披在身上，大步出门：“来人啊，备马！”
这件事要快，必须要赶在那些贪官污吏反应过来之前，将路亭县的暴乱钉死在丰裕李家身上。
既然要快，这件事就不能再在绣衣卫内部耽搁时间。
必须得直接将这件事捅到御前、捅到朝堂上，纵使扳不倒那群贪官污吏，也必须得扒他们几层皮！
感谢老铁（杨戈）送来的刀把子！

第五十八章 浮影刀
路亭县，锣鼓巷。
细盐似的小雪飘洒不止，庭院改造成的练武场中。
杨戈一身单薄短打，手提一根半人高、手臂粗的木棒，身处于六名麾下力士的包围中。
他不紧不慢的转着圈警戒着。
六名手持刀剑盾弩的绣衣卫力士，也踏着小碎步围着他慢慢转着圈。
“对，就是这样，稳住，寻找机会，不要着急……”
杨戈放大着感知、调整着呼吸慢慢说道，话音未落，他就猛然一偏头，挥动手里的木棒格开一支取了箭头的弩箭。
适时，两名膀大腰圆、手持半人高铸铁大盾的绣衣卫力士同时一个箭步上前，持盾一前一后包抄杨戈。
杨戈在两名力士即将撞在他身前的时候，他从从容不迫的向右侧闪出一步，单手挥动木棒抡圆了一记横扫。
“铛铛！”
两声闷沉的金铁交击声前后响起，一块铸铁大盾飞了出去，另一名力士扎稳马步合身架住自己的盾牌，向后倒滑出三四步才顶住了杨戈这一棒的力道。
下一秒，一道细微的破空声陡然在杨戈面门前响起。
他间不容发的抬起手，一把抓住面门前的弩箭随手反射了回去，口头还有时间点评道：“第二箭进场的时机没把握好，太早了！”
话音未落，两名手持木刀木剑的力士已经俯身冲了上来，方才后退持盾力士也再次挺着铸铁大盾撞向杨戈。
杨戈身法灵活似游鱼，在三人即将合围之际闪了出去，挥棍如刀将三人同时拉进战团，且战且退：“第二箭如果在这个时候射，就算依然无法射中，也能给他们仨创造拖住我的机会……”
言罢，他猛然前冲，挥棍如雨点，一波就冲垮了身前三人的攻势，木棒轻轻在三人身上一点。
三人顿时垂头丧气的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直到这时，重新装填完毕的两支弩箭，才再次射了过来，但少了盾牌的掩护和刀剑的纠缠，杨戈随手挥了挥手里的木棒，就将两支弩箭格飞了出去。
“笃。”
木棒点地，两个小组的绣衣卫力士齐齐向杨戈抱拳拱手。
杨戈点评道：“第一波弩箭和盾牌的衔接，把握得不错，就是盾牌进场的角度没把握好，一前一后的确可以控住目标，但一旦目标人物的速度远在你们之上，就能轻易的避开你们的合击，还极其在第一波试探性的攻击下就造成伤亡减员！”
“刀剑进场的时机就差了一些火候，盾牌组的确是给你们打掩护、打配合，但你们要跟不上，他们掩护谁、配合谁？就像方才，他俩都垮了，你二人才进场，那还有什么意义？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发他们俩两把刀子，你们四人并肩子上来砍我！”
“最后就是第二箭的时机把握问题，我已经说过好多好多次了，你们要么不要一早就把两架弓弩亮出来，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亮了出来，第二箭就不能轻易射出去，你们要知道，只要你们弓弩的弹仓里有箭，你就有威慑力，目标人物无论使什么招式，都得时时刻刻提防着你的弩箭！”
“当然，我的意思也不是说第二箭就一定不能射，我是说你们必须要把握好放箭的时机，要么另一名袍泽已经填装上弩箭，他可以接替你作为威慑，要么就是有必须要射的时机，比如限制敌人的腾转挪移空间、比如给前方的袍泽创造后撤的机会等等。”
“你们要记住，你们手里的弩箭，不只是杀人的刀剑，它还可以是救袍泽的盾牌，也可以是牵制敌人的铁锁渔网，至于它到底是什么，就在于你们对射箭时的角度与时机的把握！”
六名绣衣卫力士再次向杨戈抱拳行礼。
杨戈挥了挥手，脱下身上的短打，露出一身线条分明的紧实腱子肉来。
他抓着衣裳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汗迹后，重新拿起木棒：“轮到哪两组了？”
两组绣衣卫力士迫不及待的进场，向杨戈抱拳行礼。
他们可不是什么没见过血的新丁，自然清楚自家百户大人下雪天还在下大力气操练他们，不是为了折腾他们，而是为了让他们遭遇强敌之时，能多几分活下来的本事！
能遇到这样尽心尽责还不喝兵血的上官，他们睡着了都能笑醒。
怎么可能嫌累嫌烦有怨言？
六人进场，不一会儿便又噼里啪啦的打成一团。
适时，一身飞鱼绣衣的方恪，喜滋滋的捧着一个雕塑着精美花纹的长条檀木匣子进门来，见了场中腾转挪移、从容不迫的杨戈，赞叹道：“大人的武功又精进了！”
一旁的谷统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檀木匣子，笑道：“李家孝敬的？”
方恪美滋滋的拍了拍匣子：“好宝贝！”
谷统想了想：“东西收了，牢里那几个需要松一松么？”
方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你说了算？”
谷统一拱手：“是兄弟多嘴了！”
方恪沉吟了几息，低声道：“都是自家兄弟，我有话就直说：银子的确是个好东西，但咱可不能忘了本分！”
谷统连忙回道：“咱没其他意思，就是瞅着牢里那几个快顶不住了，都饿了四天了，再不给点食儿，恐怕都要活活饿死了，这还没结案呢，要饿死了咱也不好办不是？”
他的话音还未落，就听到一阵霹雳般的气爆声陡然传来，他抬眼一看，慌忙矮下身。
“嘭。”
木棒如同有枪头那般，笔直的扎进了土墙里，棒身入墙半尺有余！
谷统看了一眼，心头直发毛。
“老谷，你这是上岁数了么？善心有点泛滥啊！”
场中再次击垮两个小组的杨戈，活动着脖颈，笑吟吟的冲谷统招手道：“来，我给你松松筋骨，身体累了，心头就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想了！”
看着自家百户那皮笑肉不笑的笑脸儿，谷统头皮发麻，一边磨磨蹭蹭的往前挪动着，一边向一旁的方恪递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儿。
方恪回了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捧着木匣子躬身道：“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
谷统心头猛地松了一口气，感激的回了方恪一个眼神：‘好兄弟，回头哥哥请你喝酒！’
杨戈当然注意到二人的眼色，但他权当没看到，一招手道：“里边说！”
他抓起自己的短打，转身大步往正堂内行去。
方恪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场边等候的诸多小旗官和力士见状，忍不住埋怨道：“老谷，你吃多了撑的操这份儿心干嘛？”
“就是啊，你老谷不想进步，咱们弟兄还想进步呢！”
“你要是落到那些丧良心的狗大户手里，他们会管你饿不饿死？”
谷统大叫冤枉：“我这不是见方总旗收了人家孝敬，顺嘴一问么？”
“都是一个山头儿上的狐狸，你跟弟兄们吹什么狐仙！”
“就是，谁不知道谁啊，你敢说你没收那几家的孝敬？”
“装犊子，揍他个小舅子……”
一旁膀大腰圆的壮汉摩拳擦掌的围向谷统。
阴影徐徐笼罩谷统，他只觉得弱小、无助，还可怜……
……
杨戈从檀木匣子中取出形似唐刀的黑鞘长刀，抽刀随手玩了个刀花。
便只觉内气游走刀身丝滑如抹油、刀锋破开空气顺畅似冰面滑雪，再直起刀身轻轻弹了弹刀身，清越的刀鸣声便从刀柄前一路响到刀锋处。
他忍不住赞叹道：“好刀、好刀！”
立在一旁的方恪，笑着拱手道：“正所谓宝刀配英雄，以大人的武功、德行，这把刀配大人，还勉强了些！”
杨戈伸手徐徐拂过刀身，在刀柄前发现了“浮影”二字小篆。
‘浮影刀？’
杨戈在心头读出这把刀的名字，而后上随手收刀：“废话少说，今儿又是谁上门来说情的？”
他与方恪的百户、总旗任命文书，以及一应袍服、佩刀，前两日已经送到他们手了。
他没觉得有什么区别，以前怎样过日子、现在还怎样过日子。
倒是方恪，已经抖起绣衣卫总旗的范儿，八面玲珑的与各路官员、本地富户打起了交道。
若是抛开武道天资这个因素，方恪比杨戈更适合做官，在绣衣卫内的路也比杨戈更好走……
杨戈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本就不喜欢抛头露面，既然方恪喜欢干这个，他索性就将这些对外交际的事务一并交给了方恪去处理。
比起整日里去应酬那些乱七八糟的老逼登。
他更喜欢宅在家里种自己的地……
方恪回道：“开封府，南镇抚司总旗裴玉。”
“南镇抚司？”
杨戈想了想：“自家人？”
方恪摇头：“对家，咱们北镇抚司是对外，南镇抚司是对内。”
杨戈听明白了：“哦，查绣衣卫的绣衣卫对吧？”
方恪低声道：“是这个意思。”
杨戈：“有公文吗？”
方恪摇头：“那厮什么都没表示，只是来给李家牵了线……这把刀也是李家奉上的。”
杨戈：“那你是怎么回的？”
方恪：“卑职推说此事已经呈交北镇抚司，无法再动手脚，李家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约了明日再去丽春院喝花酒。”
杨戈嗤笑了一声，转而道：“你方才对谷统说的什么，你自个儿可别忘了。”
方恪笑着拱手：“卑职明白，银子一两也不少拿，事儿一点都不办嘛！”
杨戈笑道：“你啊，委屈在我手下做个总旗，真是太屈才了。”
方恪连忙摆手道：“大人太抬举卑职了，卑职就是个跑腿的，雷可都是您和镇抚使大人在扛！”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头：“何必自谦，你比你自个儿想象中的得力，若不是你，我也摆不平这方方面面的事……走了，出去陪我试试刀！”
方恪的脸色顿时一垮。

第五十九章 年节
方恪乐于应酬交际。
杨戈也乐于闭门放方恪。
再加上京城迟迟没有回音。
路亭县的事，竟然就这么不温不火的搁置了下来。
通缉悍匪张麻子的海捕文书一直张贴在各城门，但从未有人真去追查过。
丰裕米庄的人一直羁押在县衙大牢，看起来有些扯淡的罪名，却是谁去说情都捞不出人。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件事就很神奇！
按理说，京畿之地发生百姓暴乱、抢粮放火这么大的事，朝廷就算不调周边驻军入城戒严拿人，也该即刻派遣大批京捕入城刮地三尺。
都没有……
没有军队入城戒严。
也没有捕入城查案。
就好像那夜那场大火，只是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大家凑在一块儿吃好喝好玩好，完事儿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日子平静的让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底层百姓，都觉得诡异、都觉得心头惴惴不安。
哪怕手里有了粮，也吃不香、睡不着，总感觉脑袋上悬着一把刀子，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掉下来……
反倒是杨戈这个当事人，吃嘛嘛香、一觉睡到天大亮，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人生三问：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他当然猜到了上京城那边可能是有了变化。
因为他明里暗里递回沈伐手里的数封书信，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但……
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京城的事，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路亭的事，他想管，也真去管了。
至于后果……
无论朝廷是要治他杨戈抢夺他人财物且数额巨大之罪。
还只要治他杨戈煽动百姓暴乱之罪……
他都认。
法律这玩意儿，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就有两个作用。
第一个，当然是警示世人，不要那么做、那么做是错。
第二个，则是告知世人，怎样的事，要承担怎样的代价。
换言之，只要你做好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那么即使是法律禁制的……
杨戈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迎接最坏结果的心理准备。
自然也就不闹心了，想干嘛就干嘛、不想干嘛就不干嘛。
这日子晃晃悠悠的就翻过了熙平十二年，到了熙平十三年。
这是杨戈在大魏渡过的第二个年节。
也是他在大魏渡过的第一个有家的年节。
……
大年初一。
杨戈早早的就起了床，像要伺候一大家子那样，系上围裙杀鸡宰鸭刨鱼、炖肉炸肉炒肉，还蒸上了一屉糯米圆子。
到中午时，整个院子都是肉香。
“笃笃笃。”
“汪汪汪……”
敲门声传来。
杨戈在围裙上擦着双手，带着脚跟脚的小黄快步从灶屋出来：“来了来了。”
打开门就，就见一身低调灰衣、头戴斗笠的方恪，拎着一大堆年货，笑容满面的站在门外拱手：“东家，庆贺正旦……小黄，好久不见呀！”
小黄见了他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老母鸡，一脸舔狗像的摇晃着飞机耳蹭了蹭他的裤腿。
杨戈看了看他手里两只略感眼熟的芦花鸡，脸上也多了些笑容：“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方恪跟着他走进院子，关上院门：“那我可有口福了！”
杨戈领着他进了灶屋，打开热气腾腾的蒸笼，给他捡了一碗糯米圆子：“这是我以前最喜欢吃的一道菜，也不知学得对不对，你尝尝。”
方恪双手接过饭碗，夹起一粒糯米圆子尝了一口，立马就竖起大拇指：“就您这手艺，就是上京六大楼的掌勺师傅，也只配给您当个切墩！”
杨戈眉开眼笑：“我爸做的那才叫好吃……”
话说到一半，他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消失殆尽，转而说道：“老头咋样？身子骨还利落么？”
方恪连忙回道：“好着呢，非要煮饭让我吃了再走，我好说歹说才让老人家别忙活了……喏，让我给您带了两只鸡，还让我告诉您，好生做事、别惦记他。”
杨戈轻轻出了一口气，笑道：“我看见了……大过年的还让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方恪扬了扬手里的饭碗：“您跟我客气个啥？这不是，要不是您收留我，我这个年节也不知道上哪儿打秋风去啊！”
“哈哈！”
杨戈笑着调侃道：“你方大官人不嫌我这儿粗茶淡饭才好……去，张罗饭桌，我这儿有酒，待会儿咱哥俩整两口！”
方恪笑着往外走：“嘿，我今儿这面子，可比咱主家儿还大呢！”
他可是知道，自家镇抚使上这儿，都得自带酒菜。
杨戈洗了手，从锅里抄出煮得亮晶晶的腊肉，搁到菜板上切下一片，抛给脚边唾沫都拉丝的小黄……
小黄一张嘴，精准的接住了腊肉，扑腾着大尾巴大快朵颐。
“笃笃笃。”
又有敲门声传来。
小黄立马舍了嘴里的腊肉，冲出灶屋蹬着两只前爪超大声的狂吠：“汪汪汪汪汪……”
杨戈瞅了小黄一眼，稀奇的从灶屋里探出头来：“老方，开门看看，谁来了。”
来的肯定是陌生人，熟人小黄不会是这个态度。
屋里收拾饭桌的方恪应了一声，快步穿过庭院拉开院门，就见门外站着一名身高七尺、手里提着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糕点的黝黑汉子。
这汉子生得倒是棱角分明，但眉毛又粗又弄、眼神还呆滞无光，配上一身陈旧的葛布衣裳和粗糙黝黑的肤色，怎么看怎么像汴河边上拉纤的下力汉。
“请问您找……”
方恪和气的开口询问道，但话还未说完，便觉得眼前这人面目甚是熟悉，心头仔细回忆了片刻后，忽然惊声道：“你是谢……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字还未出口，他便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虽是疑问，语气中却是惊骇居多。
来人笑呵呵的上下打量了一遍方恪，和气的低声道：“哦，想起来，前年在檀州见过是吧？别瞎想，我就是代舍妹来见一见邻居……杨小哥在吗？”
他偏过头望向灶屋方向，高声道。
方恪挡在他面前，浑身僵硬，不敢动弹、也不敢开口。
他永远也忘不了，眼前这人统率五千铁骑，逆着残阳，席卷鞑子偏师如秋风扫落叶之时的英武雄姿！
“谁啊！”
杨戈擦着双手从灶屋走出来，轻轻踢了一脚仍在狂吠不止的小黄，疑惑的看向院门外那人。
“杨小哥，庆贺正旦。”
来人一脸老实巴交的拎着手里的糕点抱拳道：“咱是云芝的兄长王大石，昨夜归家听小妹提起她回归祖宅之后，多得杨小哥照应，特来感谢！”
“原来是王家大哥，咱两家隔壁邻舍的，有啥照应不照应。”
杨戈心头有些警惕，但人大过年的，他又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好上前笑着客套道：“快进来坐！”
他嘴里说着“进来坐”，右手把着院门却丝毫没有拉开的意思。
不曾想，王大石却笑容满面一边拱手，一边跨过院门儿：“那咱可就叨扰了！”
杨戈无语的给方恪递了一个眼神：‘扯个理由撵客啊……’
然而方恪却木在那里，仿佛没看到他的眼神一样。
……
左右都是邻居。
就算杨戈觉得隔壁这家人不大正常，人上门作客他也还得以礼相待。
一进门，方恪就借口看火，去了灶屋许久都没出来。
杨戈只好沏上一壶茶，端来刚炸好的酥肉和瓜果装盘，陪着王大石在葡萄架下落座。
二人指着庭院的布局和陈设，东拉西扯的闲聊了两刻多钟。
直到门外传来隔壁那丫头叫吃饭的高呼声，王大石才笑着起身告辞，说晚些再过来拜访。
杨戈将人送走后，一头雾水的回到灶屋，就见到方恪一本正经的坐在灶台后烧火……姿态端正得就像是等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杨戈狐疑打量这厮：“你是不是认得这人？”
方恪抬起头，一脸迷惑的回道：“我应该认得他吗？”
杨戈：“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方恪顿时摇头：“我不认得他。”
杨戈显然不信：“咱哥俩这交情，你有事儿可不能瞒着我！”
方恪摇头摇得越发用力：“我真是第一回见王大石。”
杨戈：“真的？”
方恪：“我啥时候在您面前说过假话？”
杨戈：“那你方才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方恪不好意思的笑道：“哪里，这不是过年了吗？我也想我爹了……”
杨戈这才去洗了手，拿起菜刀切腊肉，低声道：“我先前就觉着隔壁这家人不大正常，之前一直忙着招呼那几家狗大户，没想得起这一茬儿，得空了摸一摸他们的底！”
方恪笑道：“有这个必要吗？咱又不管地方治安，就算他们真是什么江洋大盗，也该由三法司管啊！”
杨戈放下菜刀：“你在教我做事啊？”
方恪连忙拱手：“岂敢岂敢……”
杨戈：“别磨叽了，吃饭了！”

第六十章 错事
王大石从杨戈家出来，一个纵身就翻过院墙跳进了隔壁院子里。
一墙之隔。
杨戈家弥漫的是杀鸡宰鸭、炖肉炸肉的喜庆年节气氛。
而这座院子内，弥漫着的却是元宝蜡烛香的味道……
一身素净白衣、裹着一件雪貂裘的清丽女子，捧着手炉独自坐在屋前的雪地里，冬日纯净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晕。
她睁着一双没有光的眼睛，淡淡的看着翻墙而入的王大石。
“你满意了？”
她轻轻的问道，无喜无怒。
“不怎么满意！”
王大石所答非所问，他大步走上前去，在清丽女子身畔坐下：“这厮虽然有些手段，但胸无大志、得过且过，不是个能成气候儿的人物。”
清丽女子偏过脸，眼带嘲讽的看着他：“你见他不过两刻钟，就能断言他成不了气候？”
王大石言简意赅的回道：“他那院子，太安逸了……”
清丽女子不语。
王大石接着说道：“若是放在以前，谁要敢领这种人物来与你提亲，我会毫不犹豫的打断他五条腿，但如今……他配你，正正好！”
清丽女子淡淡的“呵”了一声，嘲讽的问道：“你怎么就不想想，我配不配得上人家？”
王大石同样“呵”了一声，语气中却是说不出的霸气：“我谢家的女儿，配谁都是下嫁！”
清丽女子偏过头看他，慢慢的笑了，黯淡的眼眸中却有歇斯底里的暗流在涌动：“谢家？哪个谢家？哪有谢家？”
王大石不为所动，就像他给自己取的名字一样，真如同一块顽石那般坚硬、那般桀骜：“我在，谢家就在！”
清丽女子似是恍然大悟：“哦，我懂了，你是嫌我们斩首不够利落，还想再搏一个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是吧？”
王大石坚硬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些许波澜。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开口道：“小妹，咱家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清丽女子笑着说：“你不会现在才想告诉我，你们没有通敌卖国、养寇自重吧？”
王大石慢慢偏过头来，看着她，伸出粗粝的大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痕：“那我若告诉你，我既不知二叔他们通敌卖国、养寇自重，也从未参与过这些事，你信吗？”
清丽女子倔强的回过头：“我信不信，重要吗？”
王大石收回手，双手架在膝上，上身前倾，徐徐说道：“你别怪他们，他们其实也是不得已。”
“赵家四任帝王，有高明的、也有平庸的，但没有一任是善茬儿！”
“开国二十四侯的名头，听着是响亮！”
“与国同休的殊荣，看着也确实风光。”
“可当年的石家、李家、刘家，如今在哪儿？”
“郑家、郭家、耿家，而今又如何？”
“二叔他们是做错了，但他们也只是想护着咱们，护着咱们这个家……”
清丽女子一手托起下巴轻轻的笑，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帘一样簌簌的往下掉：“你们这些男人啊，总能给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找出无数个大义凛然、冠冕堂皇的理由。”
王大石沉默了片刻，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精悍的上身……伤痕累累的上身。
他数着这些伤痕：“这一刀、这一刀，是建宁十八年，在漠南被鞑子游骑劈的，那时候我才十五，回帐躲在被子里抹眼泪，叫三叔发现了，把我拖出帐去，当众给了我一巴掌，说我是谢家的爷们，脑袋掉了也只能淌血、不能流泪。”
“这一箭，是熙平元年在关沟，鞑子趁夜轻骑扣关，我跟着三叔守关时被鞑子的弓箭射中的，当时都没觉着疼，砍断了箭杆还杀了三个抢关的鞑子，倒是后头取箭头的时候，疼得我差点拔刀砍了给我取箭的军医。”
“还有这一箭，是熙平七年，三路大军远征漠北那回，我率军为中路大军开道，路遇鞑子偏师，在交战中被射中的，你看离胸口多近……不怕你笑话，那会儿我连遗书怎么写都想好，就想着，看不到你出嫁了，也没法替你教训夫婿了……”
清丽女子终于没办法再像先前那么冷漠了，她流着泪，颤抖着抬起柔软的手掌，轻轻抚过兄长身上的伤痕……一道又一道、一道叠一道。
王大石倒是十分平静，他粗略的数了数自己身上的十余道伤疤后，便若无其事的扯上衣裳，掩盖住了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
“二哥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告诉你，二哥这些年有多难、有多惨。”
他擦拭着自家小妹脸上的泪痕，轻轻的说道：“二哥只是想告诉你，咱家人的确是做了很多错事，但该咱家人尽本分的时候，咱家人也从未含糊过。”
“要说二叔他们，勾结鞑子、养寇自重。”
“我认！”
“但谁要说我谢家卖主求荣、卖国求荣。”
“我不认！”
“咱家人欠的是边关将士，不是他赵家人！”
“咱家人，已经还了一些……”
“剩下的，二哥会接着还！”
“所以啊，你心头就不要有这么大的包袱了，咱家只是朝堂权力倾轧下的失败者，不是什么丧尽天良的猪狗不如之辈……”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冷笑道：“真比丧天良，咱家五代人作的孽，也比不上文官们捞一次粮荒财作的孽啊，他们都能顶着清正廉明的牌坊理直气壮的高坐明堂、锦衣玉食，咱家怎么就非得死绝？”
清丽女子不答，只是紧紧握着兄长的大手。
她读过书、她明理，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王大石见开解无效，转而说道：“隔壁那小子，人虽然惫懒了些，但人品心性都还不错，你若是跟了他，也不算太委屈！”
说着，他忽然笑道：“你也别觉着自个儿会连累他，沈老二那厮粘上毛比猴都精，他既然肯冒险将你安排到这里，必然是笃定你俩若成，对谁都好。”
清丽女子只是摇头，依然不说话。
王大石只得继续说道：“你要真没这个意思，二哥可就不管他了啊，他这次闯了这么大祸，单单沈老二一人，可护不住他。”
“我来时就听说了，淮南李家已经出重金挂了悍匪张麻子的花红，他那点小伎俩，可唬不住那些老江湖……”
清丽女子依然无动于衷。
王大石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满门抄斩、满门抄斩。
死了的，死得死无全尸。
活着的，也活得如同孤魂野鬼一样。
人活在这世上，真的不能做错事……

第六十一章 大过年的
夕阳西下。
身形消瘦、精神却很矍铄的老头儿，领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沿着土路慢悠悠的回家去。
半大的孩子闹腾着不想走路，要等父亲的摩托车。
老头笑着：“嘿嘿，你莫闹嘛，看爹爹给你走个正步……”
……
杨戈睁开双眼，梦中橘红色的夕阳似是照进了黑暗的房屋里。
爷爷那张瘦脱了相的面容，如同动图一样，在他脑海中对他笑，对他招手，叫他的名字。
他僵硬的思维，似乎飘进了回忆中，变成了少时的自己，牵上了爷爷干瘦却温暖的大手，沿着蜿蜒的土路，回家去……
回家的路，好长好长啊。
怎么走都看不到家……
他就愣愣的看着那一老一少，沿着土路走啊走啊。
直到天亮了。
鸡叫了。
梦终于醒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一如既往的洗漱完去灶屋煮早饭。
只是今天小黄趴在灶屋前，尾巴都不摇了。
吃完早饭，杨戈穿戴整齐出门，直奔白事铺去。
正月排头这几天，正是祭祖挂亲的日子，城里的白事铺生意都极好，杨戈转了好久才终于买齐元宝蜡烛香。
回家的路上，到处都是放爆竹的声音，人们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走上街头笑容满面的祝贺着熟人新年新气象……无论过去的一年日子怎么样，对于新年，人们终归是抱有极大希望的。
杨戈穿行在硝烟的浓雾中，似乎也融入到了喜庆的海洋中。
回到家，他就径直去了后院，从杂物间里翻出锄头和铁锹，在菜地里选了个角落扬起锄头就挖上。
“嘿、嘿！”
地冻得硬梆梆的，但也架不住他那一身的蛮力。
他喊着号子、扬着锄头、扭着腰，时不时还停下来给手心里吐上两口唾沫，一锄一锄的将泥土挖散，再用铁锹将泥土铲起来。
日头当中时，菜地的角落里已经垒起了一个孤零零的坟头。
墓碑上边刻了很多杨姓的人名儿。
他自个儿名字，也在上边。
杨戈跪在坟头前，烧着买回来的纸钱低低的念叨：“我现在过得也挺好的，不愁吃不愁穿、钱多事少离家还近，您别老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倒是我爸妈那边，您得空了替我瞧瞧他们去，帮我告诉，我没事儿，只是这回走得太远，回不去了，让他和我妈好好保重好身体……”
许是烟雾太大，熏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将手头的纸钱扔进火堆里，磕了三个响头：“您别太想我啦，这里这么远，您腿脚又不好，来一趟得多折腾啊！”
坟头静静的杵在烟雾中。
像故乡的山。
又像家门前的树。
杨戈起身，用力的抿着唇角往前院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过头望向坟头，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干瘦的老人，站在老家土墙房子的大门前，向他招手……
……
“小黄，吃饭了！”
杨戈解下围腰，冲着院子叫道。
“汪汪汪！”
小黄的叫声从庭院里传来。
他疑惑探出头，望向庭院，就见小黄站在庭院里，冲着院门有一搭没一搭的摇晃着尾巴。
“谁啊！”
他快步从灶屋出来。
方恪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东家，是我！”
杨戈拉开院门儿，小黄正要迎上去，结果瞅见这厮两手空空，扭头就走。
方恪伸手撸了个空，笑骂道：“势利眼儿，下回不给你带好吃的了！”
杨戈松开院门往里走：“咋不敲门呢？”
方恪：“这不是有小黄呢嘛！”
杨戈：“来的正好，我刚做好饭……”
方恪：“我吃过了，您怎么这个点儿才吃晌午？”
杨戈：“有点事儿耽搁了……咋的，有事儿？”
方恪：“是有点事儿！”
杨戈：“你等等我啊，边吃边说！”
他钻进灶屋忙活了一会儿，端着两个大碗出来，一碗搁在了地上。
小黄看了方恪一眼，对着自己的饭碗就舔了一口。
方恪：……
杨戈端着比他脸还大的海碗走到葡萄架下：“坐下说。”
方恪看了一眼他碗里的冷饭冷菜：“大过年的，您就吃这个？”
杨戈没好气儿的说道：“我为啥吃这个，你心头没点数吗？”
方恪：“这个、那个，哈哈哈……”
杨戈：“怎么个事儿，说吧！”
方恪：“收到消息，有大批淮南江湖人入城……冲着张麻子而来！”
杨戈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是三大粮商那几个护院头领请来的帮手么？”
方恪摇头：“不是，是李家出重金挂了张麻子的花红，这些江湖人是冲着钱来的。”
杨戈饶有兴致的问道：“重金？有多重？”
方恪：“五千两！”
杨戈手里的筷子一顿，点头道：“那还的确是重金。”
他在悦来客栈做了七个月的店小二。
而他做绣衣卫的总旗，满打满算也才三个多月。
所以，他并不会因为在绣衣卫总旗的位子上来钱快，就不把钱当钱。
五千两……按照去年七月份那个物价，能买几千吨粟米，上百间和他家一样大的院子！
寻常的打工人，十辈子都赚不了那么多银子！
方恪笑道：“可不是，我都想弄个死囚过去，领了这笔花红！”
杨戈摇了摇头，示意这个钱不能赚：“来了不少人吧？”
方恪收起笑容，点头道：“都有三十多个了，弟兄们都跟着呐！”
杨戈思索了片刻，说道：“也别跟了，直接带人去挨个挨个去告诉他们，他们要找悍匪张麻子，我们不管，可谁要敢在路亭乱来，就别怪我们大过年的不客气！”
方恪点头：“我马上去办！”
杨戈吃了两口饭：“大牢里那些人呢？”
方恪：“都还活着呢！”
杨戈：“去给他们找点刺激，他们不是喜欢花钱办事儿吗？恰好，我也喜欢收钱不办事儿。”
方恪：“明白，保管他们明儿个就送钱上门。”
杨戈点头：“那就去做事吧，招呼弟兄们这几日都小心着点，出门必须三人一组，都带上响箭，有事儿叫支援！”
方恪起身抱拳拱手：“我这就去！”

第六十二章 没完没了
“汪汪汪……”
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杨戈，又一次睁开了双眼。
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听着“咔嚓、咔嚓”的瓦片摩擦声，从房梁另一头碾过自己的面门，心累得恨不得抄起板砖冲上去，一板砖拍死房顶上那个蠢贼。
‘三次了！’
他紧紧捏着被褥，心头愤怒的大叫道：‘还有完没完！’
他曾站在入城的那些江湖人的角度试想过，要如何才能从路亭这数万百姓中找出张麻子……
他想过直接摆擂台，激他出面去迎战。
也想过他们会对路亭百姓下手，逼他出面去迎战。
还想过他们会冒充张麻子胡作非为，迫使他出面澄清。
他愣是没想到，这些人会通过深更半夜挨家挨户的摸索这么愚蠢的办法，来搜查张麻子！
偏生，他们还真摸进了张麻子的家里……
果真，高端的博弈，只需要最原始的办法。
小黄的犬吠声渐渐停歇。
杨戈内心的愤恨也随之渐渐平息，他低低的安慰自己：“不气不气，你和这种蠢货计较，你可就输了……”
话都还没说完，他就听到后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以及一阵听不清楚的嘀嘀咕咕声。
刚刚才闭嘴的小黄，立马就又开骂了。
那愤怒的狗叫声，就算杨戈听不懂，都知道它骂的肯定很脏。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他仿佛癔症了一样碎碎念着，起身摸着黑趿上了布鞋，从床底下拖出夜行衣和柳叶刀。
……
杨戈扣上黑铁面具，纵身一跃就跳上了墙头儿，几个兔起鹘落就顺着一座座瓦檐屋顶出了柴门街。
动作灵敏轻巧，落脚之时都没发出一丁点响动。
比起那些下盘功夫不到家、踩瓦都能踩得“咔咔”作响的笨贼，可专业太多了！
他回到烧成一片废墟的丰裕米庄附近，随意找了一处阴暗的角落里抱刀小憩。
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一阵阵“咔咔”的瓦片摩擦声飞速由远及近。
他一睁眼，就见到月下的瓦檐上，一名做贼似的黑衣人正佝着身躯，沿着房梁急速奔跑……
杨戈踮脚一跃，从黑暗中走出，热情的大声打招呼：“嘿，brother！”
房梁上那黑衣人应声止步，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秒，一记干脆利落的摆腿冲天而起，一脚便将黑衣人踢得凌空飞了出去，都没破坏脚下的瓦檐。
杨戈抱着刀立于月下，俯视着下方那个摔了底儿朝天的黑衣人，质问道：“大晚上的你们没完没了的折腾个啥呢？还有没有公德心啊？街坊邻居不用睡啊？”
黑衣人捂着后腰翻滚了两圈，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仰望着月下的杨戈，怒喝道：“你是何人，敢挡我们长风帮做事，活腻歪了？”
“江左长风帮？”
杨戈听说过这个帮派，是江南的一个水路帮派，做的都是些贩卖私盐，走私茶叶、丝绸、瓷器的大生意，在江南那边名头极响。
“凌观请你们来的？”
他问道。
“你识得凌观？”
黑衣人反问了一句，猛然纵身抛出一大片暗器。
杨戈从容不迫的拔刀挽了一个刀花，只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射向他的诸多暗器便尽数被他拨开。
这些暗器也就占了一个密事儿，劲力并不强、手法也算不得高明，他格挡起来很是轻松。
“柳叶刀？”
黑衣人落在房梁上，看到杨戈手中的长刀惊喜的大叫道：“你是张麻子！”
杨戈点头：“猜对了，有奖励哦！”
他纵身一跃，身形如同大号的跳蚤一样蹦起，在夜幕中划过一条圆润的弧线，凌空砸向黑衣人。
黑衣人见状，抖手被再次抛出一大片暗器，自己却转身就跑，边跑边放声大叫道：“张麻子在此、张麻子在此！”
寂静的夜幕下，他的大叫声就如同掠过旷野的风，传出一两里远。
杨戈一刀似扫帚扫蛛网，荡尽密集的暗器，落地一个前突，弹指间便追上了逃跑的黑衣人，一阵风似的从他身旁掠过。
“噗哧。”
一只手掌坠地，黑衣人的大叫声即刻变成惨嚎。
杨戈挡在黑衣人身前，柳叶刀轻轻点地，一缕鲜血顺着刀刃凝聚成了血珠：“呐，刚刚才说你们没公德心，扭头就乱丢垃圾，就算没扎到我，明天扎到小朋友怎么办？”
他的表情很是平静。
但他的内心却是一点都不平静。
黑衣人一边退，一边捂住断手撕心裂肺的嚎叫。
杨戈看着他，目光越来越冷，握刀的手都开始颤抖……
不一会，就听到大量的瓦片破碎声，一道道兔起鹘落的身影从周围的瓦檐上飞速朝这边靠近。
杨戈头也不抬的向身侧劈出一刀。
就听到“铿”的一声清脆金铁交击声，一节断刀凌空飞起，插进了杨戈身前的石板当中。
周遭包围过来的诸多黑衣人见状，齐齐停下了脚步。
杨戈收回柳叶刀，轻声道：“是因为我做了好事，还是因为我没有伤过谁人的性命，你们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来找我的麻烦？”
一名青衣剑客提剑徐徐上前，挡在了杨戈身前：“你架了梁子、我们来解梁子，何来肆无忌惮一说？”
杨戈：“哦？这是你们的规矩？”
青衣剑客：“江湖规矩。”
杨戈：“我又不是江湖人。”
青衣剑客：“那你更不该招惹我们长风帮！”
杨戈：“我记得我没伤凌观性命吧？”
青衣剑客轻轻出了一口气，缓声道：“落了我们长风帮的脸面，你就得拿命来赔。”
杨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心平气和道：“有的商量吗？我可以给银子，李家出多少，我也可以出多少。”
青衣剑客惋惜的徐徐摇头：“你是条汉子，若是其他事，我们放你一马也不是不可以，可惜……人无信，无以立！”
听到这里，杨戈最后的一点耐心终于也消磨干净了。
他拖刀往前走：“你们这些杂碎，真的很恶心啊……”
他持刀的手剧烈的颤抖着，幅度之大，刀锋都在石板上左右摇动，发出“刺刺”的尖锐噪音。
青衣剑客直视着他，心头莫名的警铃大作。
他谨慎的没有上前，而是抬起左手，朝着杨戈一挥。
下一秒，数道低沉的机括颤鸣声同时响起。
杨戈应声闪身没入一侧房檐的阴影中，数支小臂长的弩箭瞬间便射在了他方才立身之处。
青衣剑客反应极快，见状脚下一跺，身形便向后滑行。
但他的速度却没有杨戈快！
杨戈后发先至的从房檐的阴影中杀出，一刀横扫，刀光如匹练。
青衣剑客挥剑如银月，一剑破开刀光。
杨戈冲上去，柳叶刀快如闪电抹向青衣剑客的咽喉。
青衣剑客避之不及，矮身刺向杨戈的胸口。
杨戈侧身避开剑锋，手中柳叶刀被带偏，也抹了一空。
适时，七八道人影同时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刀光剑影一起招呼杨戈。
杨戈跺脚身形冲天而起，奋起周身内气一刀劈向下方众人。
霎时间，刀光暴涨如飞瀑，垂流直下！
“嘭！”
一颗斗大的人头飞起，澎湃的劲力猛然将扑上来的诸多黑衣人震飞。
杨戈落地，被无头尸体上喷涌出的鲜血，溅了一身。
那血……
热热的、黏黏的。
喷的到处都是。
杨戈心头一凉，像是突然惊醒了那样，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心跳剧烈加速，双眼一下子就红了：“你们……真该死啊！”
他狂奔着冲向青衣剑客，一身雄厚内气像水库开闸泄洪那样不要钱的顺着柳叶刀往外喷涌，修长的刀身登时就暴成了一团绚烂的刀光，铺天盖地的劈向青衣剑客。
青衣剑客见状，汗毛都快竖起来了，登时就一把长剑挥舞得如同风车一样，拼命的去招架当头而来的绚烂刀光：“还他娘的愣着作甚，并肩子上啊！”
他一边退一边奋力的大叫。
但周围那些黑衣人瞅着那厢刀光如浪花奔涌的癫狂架势，既不敢往上凑、也无从下手。
毕竟二人打成一团、光线又暗，他们根本就分不清敌我……
“铛铛铛……”
刀剑疯狂的碰撞，铁屑纷飞。
青衣剑客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了，仍然被杨戈狂劈乱砍的打压着连连后退，连招架都十分勉强。
杨戈疯狂的挥刀，疯狂的宣泄着心头积郁的所有负面情绪。
但他心头积郁的负面情绪，实在是太多太多、也太烈太烈。
这陡然一爆发，就如同洪峰过境，淹没大坝。
他治不好自己了……
“崽种，直视我！”
杨戈怒吼着，奋起全身力量一刀劈出。
疲于奔命的青衣剑客心知这刀挡不住，但仍不得不拼命压榨出全身内气，一剑上撩。
“铛！”
一刀一剑毫无花哨的碰撞在一起，同时断成了两截，飞了出去。
青衣剑客力道远不如杨戈，但他手里的剑是难得一见的精品，价值好几百两银子那种。
杨戈的力量远胜青衣剑客，但他手里的刀却是他从锣鼓巷那边顺来的垃圾战利品，十两银子就能买一箩筐那种。
长剑崩断，青衣剑客也贼去楼空，整个人都差点软了下去。
而杨戈却是上前一把攥住青衣剑客臂膀，单手抡起来，凌空划过一个半圆狠狠的砸在了石板上。
“嘭、嘭、嘭……”
杨戈癫狂的拎着青衣剑客一通乱砸，石屑飞溅、血肉横飞。
几个弹指间，青衣剑客就没了人形。
然而杨戈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还在抡着手里的血肉模糊的玩儿，左右疯狂乱砸。
周围那些拿着刀剑的黑衣人见了这副画面，双腿抖得跟面条一样，谁都不敢上前。
“嘭。”
青衣剑客终于散架了，杨戈抓着一节断臂猛然抬起头来，望向那些黑衣人。
明明黑得根本看不清杨戈的模样，五名黑衣人却仿佛都看到了一双如同野兽般的猩红眸子。
杨戈如同扔垃圾一样，随手扔了手里的断臂，一言不发的拔腿就冲向那些黑衣人。
“走啊！”
一名黑衣人惊恐的大叫了一声，五名黑衣人顿时化作鸟兽散。
杨戈无法同时追向五个方向，只能瞅准方才开口大叫的那人，跟着他跳上一座平房，几步追上去，一脚踢飞他递过来的软绵绵长刀，一把抓住他的拧住他的脖子，抡起来从房梁上跳下来狠狠砸在了地上。
“咚。”
一声闷响，这黑衣人连挣扎都没能挣扎一下，身子骨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杨戈却似是没发现一样，依然将他抡起来左右乱砸了一通……
“嘭。”
“嘭。”
“嘭。”
血肉模糊的物件一下接一下的砸在石板上。
也砸在许多暗中观察的人心头。
砸的石板开裂。
砸得人眼皮子直跳、口干舌燥。
直到杨戈抡的物件再次只剩下一条断臂，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紧紧攥着断臂，剧烈的喘息、喘息。
几息后，他突然仰天大喊道：“张麻子在此，谁敢杀我！”
“张麻子在此，谁敢杀我！”
“张麻子在此，谁敢杀我！”
他连吼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大。
似是暴怒的咆哮。
又像是绝望的哀嚎。
吼声回荡一条条空荡荡的长街，点燃了一盏盏灯火。
无数男儿推开挽留的浑家，拿着自家的菜刀、柴斧，扁担、粪瓢，走出家门，沿着长街汇聚成人潮，涌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路亭，醒了……
杨戈捡起黑衣人掉落的长刀，喘息着依然等在原地。
等了许久，没等来杀他的人。
倒是等来了方恪的大喝声：“官府捉拿悍匪张麻子，无关人等、一律回避！”
他也连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义正言辞。
三声喊完，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便出现在了街头，朝着杨戈所在的位置缓步行来。
当然，在旁观者的视角，则是数十条膀大腰圆、全副武装的绣衣卫力士，结着战阵一步一步的压了过来……
听到方恪的呼喊声，杨戈的脑子终于清明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提刀纵身跃上一旁的平房，绕着路往锣鼓巷方向奔去。

第六十三章 平常心
方恪指挥着麾下的力士们洗完地，转头就去了柴门街。
然而他敲门敲了半天，却只听到小黄的叫声，迟迟不见自家顶头上司来开门。
‘不应该啊！’
他心头嘀咕道：‘以他的性子，杀完人怎么会不回家……’
他了解自家顶头上司。
也了解第一次杀人的感觉。
就杀人这事儿吧，越是明理、越是善良的好人，越是难以跨越自己心头的那一关。
反倒是那些什么道理都不懂、什么道德都不在乎的浑人，宰个人就跟杀只一鸡一样稀松平常。
而自家顶头上司，偏偏就是那种既明理、又善良，道德水准极高、还极其执拗的好人。
平日里对手下的弟兄们，他连重话都极少说上一句。
今儿一口气杀了三个人，只怕天都塌了一半……
就在方恪犹豫着是不是翻一回墙，进去看看的时候。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别敲了，你家大人没回来……”
方恪一扭头，就见一身儿月白里衣的王大石站在隔壁院门前，伸着懒腰。
他闭着嘴，默不作声的向王大石一抱拳，闷头就快步往街口走去。
王大石活动着腰：“方才城里闹腾个啥呢？”
方恪略一迟疑，如实答道：“许是今晚那些江湖人闹腾得过分了些，我家大人气不过，出去打杀了三个江左长风帮的杂碎！”
“三个？”
王大石讶异的看着方恪笑道：“看来是真急眼了啊！”
方恪闭着嘴不答，心里却应和道：‘可不是，就他那性子，要不是把他逼急眼了，他能下得去这种重手？仨人都凑不出一具全尸……’
王大石笑了笑后，便漫不经心的挥手：“行了，你先忙你的去吧，回头得空了，让你家大人多和我家妹子走动走动，没啥坏处！”
方恪本不想多说，但走了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拱手道：“骁骑将军，您是大人物，结交的都是贵人、办得都是大事，我家大人只是个芝麻大点的小官儿，也没啥大的志向，您就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吧！”
“就……就您家那些事儿，寻常人沾上一丁点，就是夷三族的大祸，我家大人形影相吊、孑然一身，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您就别硬把他往死路上送了！”
“那兔子急了都还咬人不是吗？”
王大石斜睨了他一眼，不屑的嗤笑道：“你倒是忠心耿耿！”
方恪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认真道：“我家大人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好汉子，不该去趟您家那滩子浑水！”
王大石盯着他，脸色慢慢转冷：“滚！”
方恪再次抱拳一揖到底，起身快步离开柴门街。
王大石目送他离开，脸色渐渐黯淡：“还真是人憎鬼厌啊……”
他低声呢喃道。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明悟，若不能彻底洗刷掉自家身上的罪孽与过错，他们这些还活着人，永生永世都别想再抬起头来做个人。
……
方恪在据点里找到杨戈的时候。
他正大口大口的往自己肚子里塞着酒肉。
酒是好酒，陈年的汾酒。
肉却不是好肉，都是弟兄们晚上没吃完的剩菜。
但他却似毫不在意，一口肉一口酒的把腮帮子填得满满的。
再看他身上，衣裳都扒干净了，浑身上下就剩下一条底裤。
而且身上、头发都湿漉漉的，明显刚刚洗涮过……
方恪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没回家而是奔这儿来了，原来是不想人血脏了自家地头。
看清楚他这摸样，方恪是既感到啼笑皆非、又有些于心不忍，不待他开口询问，便主动汇报道：“大人，地洗干净了，咱弟兄去得及时，没让城里的百姓看见。”
“呕……”
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杨戈扭头便吐了个稀里哗啦。
“您别想得太多了。”
方恪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劝解道：“左右都不是什么好人，您除了他们，权当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了！”
杨戈摆了摆手，抓着潲水桶继续吐。
直到肚子里的酒肉都吐了个干净后，他才总算是缓了一口气来。
他直起腰，抓起倚在一旁的雪亮钢刀杵到饭桌上，擦着嘴问道：“跑了的那几个长风帮杂碎，在哪里？”
方恪瞅着他吐得满脸青筋、双眼充血的模样，继续劝解道：“您就别管了，待到天亮了，我带人去料理他们，保证让他们生死两难！”
杨戈咬着后槽牙，紧紧的攥着刀柄，捏得刀柄“吱吱”作响。
好一会儿，他才扔了钢刀，萎靡的苦笑道：“我是不是很软弱？”
也不知道为什么。
方恪见了他这副颓废的模样，不由的想起那两具扫都扫不起来的尸体，就特别想笑。
他忍住了，一本正经的说道：“这世道就这样，人善就被鬼欺，但人总不能为了打鬼，把自个儿也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吧？”
杨戈怔了怔，回过神来由衷的向方恪挑起一根大拇指：“你这境界，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啊！”
方恪谦虚的笑道：“是您包袱太重，也把这些杂碎的命看得太重。”
“这事儿吧，其实说简单也简单。”
“您要真看他们不顺眼，那咱就伸伸手，碾死他们。”
“您要觉得这种人不值当脏了您的手，那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不见、心不烦。”
“左右都是小事。”
“唯独就是不能太把这些人的生死放在心上，给自己个儿添堵不说，还平白给他们长脸，倒显得他们还是个人物儿了！”
杨戈琢磨了一会儿，再次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我说错了，你这境界，至少得有七八层那么高！”
方恪抱拳拱手：“大人谬赞了！”
杨戈提起酒壶灌了一大口，哈着酒气说道：“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给我抓这些人一个典型，告诉城内所有江湖中人，进了咱路亭，就得守咱的规矩，谁敢乱来……长风帮这些人，就是例子！”
顿了顿，他又道：“另外我有个私人请求，要请你帮个忙。”
方恪：“大人尽管吩咐，但凡是卑职做得到的，绝无二话！”
杨戈：“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你帮我摸一摸长风帮的底，这个事儿，我必须得去找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这就和三大粮商不能放任张麻子在他们头上拉屎拉尿一样。
杨戈狠话都放出去了，自然也必须得杀鸡儆猴，告诉告诉他们：戴九筒面具的人说的话，你们最好得信！
不然，以后是个人是个狗都敢上门来打击报复！
那他这日子，可就别想过了……
方恪略一沉吟，便应下了这件事，拱手告退。
杨戈继续喝酒，期待今儿喝醉了能好好睡一觉。
最好一觉醒来，就能把方才那些破事儿都给抛之脑后。
不曾想，天亮后不久，就有力士入内禀报，言京城北镇抚司又急信送到。
喝得醉眼朦胧的杨戈，命力士取来急信，屏退力士后单独一人打开，就见一指长的纸条上工工整整的写着几行小字：
“不日之内，将有内监钦差抵达路亭，彻查三大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事。”
“弟当以平常心应对之，宁思一时退、勿抢一时进，慎之、重之！”
看着纸条上的几行小字，杨戈心头忽然明悟：‘难怪这些江湖人一进城就急得跟要去投胎一样，原来是事儿要发了啊……’

第六十四章 治病
翌日清晨。
“嘭嘭嘭。”
“小哥儿，你起身了么？小哥儿……”
大力的拍门声和刘莽那放炮一样的声音，将杨戈从睡梦中吵醒。
他想要起身，却只觉得手脚发软、天旋地转，只能扶着床头挣扎着慢慢坐起来，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才趿上布鞋慢慢走出门去。
“吱呀。”
杨戈拉开门，就见刘莽提着一对儿腊猪脚站在门外，魁梧的身躯把院门都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干哈呢这么久才开门……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杨戈扶着院门侧开身子，让开院门，强笑道：“可能是受了凉，有些风寒，不打紧……快进来坐！”
他松开院门，伸手去扶院墙。
刘莽一脚跨过院门，伸手扶住他，关切的：“你咋弄的？以你的武功怎么会染风寒？”
杨戈勉强笑了笑：“可能就是觉着自己会武功，没太注意，才受了风寒吧！”
刘莽想了想，点头道：“这倒也是，咱们这些练武的，轻易不害病，害病就是大病……还好咱今儿过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杨戈慢慢往院子里走。
“瞧这事儿弄得！”
杨戈不好意思的笑道：“怎么着也该我上门去给老掌柜和你拜年啊，哪能你来啊……”
“咱哥俩不论这个！”
刘莽不在意的回道：“你刘叔儿也不在意这些，今儿还是他支使咱过来，请你上家团圆去。”
杨戈连忙回道：“我这个样子就不去了，别把老掌柜和嫂嫂传染了，等我松快两天，再过去给老掌柜拜年。”
刘莽把他按进椅子里，没好气儿的呵斥道：“扯什么犊子，你要是个利落人儿，你说不去，咱抽你两巴掌也就算了，你这副模样，咱能扔你一人搁家瘫着？”
杨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我这样子，怎么过得去……”
刘莽不耐的打断道：“你今儿就是缺条腿儿，咱也把你弄过去……肉挂哪儿？灶屋吗？”
杨戈还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笑着点头道：“就帮我搁灶屋里吧。”
刘莽提着一对儿腊猪脚往灶屋走去，嘴里还念叨着：“这可好玩意儿，是你嫂嫂家自个儿留着过年的好猪，正经吃粮食、吃麸糠长大的，一点腌臜玩意儿都没碰过，外边想买都买不到……”
杨戈“哎嘿”了一声，笑容满面的冲灶屋拱手：“那我可就沾你和嫂嫂的光了！”
“哐当。”
刘莽在伙房里翻了翻，大声说道：“大过年的，你就吃这些？”
杨戈连忙回道：“不是，这不是正月初一剩的饭菜多了些吗？这时节又不会坏，就没倒……”
刘莽擦着手进屋来，絮叨道：“这家里没个女人，是不像样啊，对了，你嫂嫂前儿个还提过，她有一个堂妹，家里边是帽儿山那边做山货生意的，吃喝不愁，就缺个顶门立户的，要不然，咱让你嫂嫂给你张罗张罗……”
杨戈的白眼都快翻到天灵盖儿了：“你这不会是想报当初我催你成亲的一箭之仇吧？”
刘莽坏笑着一巴掌把他头打歪：“狗咬吕洞宾，搁别人咱才不操这份儿闲心呢！”
杨戈被他的偷袭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回过神来儿一个战术后仰，一手扶住椅子，抬腿就踢：“泼皮欺我太甚，看腿！”
刘莽不以为然的架起一条臂膀格挡……他俩往日没少切磋，正常时候他自然是不敢这么随意的去挡杨戈的腿的，但杨戈这不是生着病呢吗？站都站不稳了，脚下还能有几分功力？
“嘭。”
一声闷响，刘莽“蹭蹭蹭”的倒退了几步，瞪大了双眼震惊的看着杨戈：“狗贼你来真的？”
杨戈狐疑的上上下下打量这厮：“我没怎么用力啊……你这，不是把劲儿使别地儿吧？”
刘莽老脸一红，强撑着挥手道：“休要胡言乱语，某家可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才不会行那无礼之事！”
杨戈“呵呵”的调侃：“我也没说你行了什么无礼之事啊，你着急着承认个啥？”
刘莽与邓屠户之女只是定亲，还未正式娶亲。
按礼法习俗，他俩在成亲之前是不能见面的。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反正在外人的眼里，他俩已经是两口子、一家人……
刘莽挂不住脸，转而道：“别扯犊子了，走吧，跟咱上家去！”
杨戈拉着他坐下：“不着急，先坐一会儿，咱聊点武馆的事儿，待会儿到家就不能聊了！”
刘莽不情不愿的说道：“聊啥？”
杨戈：“我听说，这几日有许多江湖人进城，他们没去找过你吧？”
刘莽愣了愣，点头道：“找过啊，淮南金刀门与我师门有些交情，他们来路亭后，咱肯定要尽尽地主之谊啊！”
杨戈有些头疼的皱起眉头，认真回忆了片刻，发现的确是未从方恪口中听到过有关铁拳武馆的事……想必有关铁拳武馆的事，走到方恪那里，就被他按下来了。
“以后这种途径路亭去办事儿的江湖人，你少接触……”
杨戈嘱咐道：“容易招惹是非！”
刘莽皱起眉头：“咱就请他们吃顿饭、喝喝酒，不至于吧？”
杨戈想了想，问道：“昨夜悍匪张麻子打死江左长风帮数人那事儿，你知道吗？”
“这么大事，咱怎么可能不知道！”
刘莽：“咱当时还过去看了一眼呢，啧啧啧，你是没见着那几个长风帮的死人，一身零碎洒得到处都是……你咋了？”
杨戈摆了摆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没事，就是心里有些犯恶心。”
刘莽战术后仰，揶揄的看着他：“噫……你不会是怀了吧？”
杨戈要不是头晕，真想给他梆梆两拳：“别扯淡，我说正事儿呢，你想想，如果你接待的是长风帮的人，你能讨得了好儿吗？”
刘莽摇头：“那不会，张大侠是个仁义人儿，他不会迁怒无辜！”
杨戈头又开始疼了：“你就能保证，你回回接待的人，惹上的都是张麻子这种人？万一他们惹上的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呢？杀一个是杀、杀十个也是杀，你刘大官人长了几颗脑袋啊？”
别人他不知道。
反正就他自己昨晚那个状态，就是路边的狗冲他叫两声，他都能一刀劈过去！
可能男人的情绪，都是积累爆发式的。
被客户耍了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被领导骂了也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车子被撞了还能当作无事发生……却可能会因为外卖里没放筷子这么点小事，突然就情绪失控。
让他情绪失控的，是因为外卖里没放筷子这件小事吗？
不是，是因为腆着脸当了很久的孙子还是被客户给耍了，是因为明明没有做错什么还被领导给骂了一个狗血淋头，是因为自己明明遵守着交通规则却被其他不遵守交通规矩的司机给撞了……
只是恰好到了外卖里没放筷子这件事这里，情绪再也绷不住了而已。
杨戈运气不大好，他遇上的不是外卖里没放筷子这种小事儿。
而是自己明明极力压抑着杀人的冲动，却无意中剁下了一颗血糊糊的人头……
于是乎，他的情绪失控，来的也格外的猛烈。
……
刘莽认真的考虑了片刻，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咱以后会多加注意，凡是途经路亭去办事的江湖朋友，咱只悄摸儿的送点仪程过去，不会再光明正大的招待他们。”
杨戈欣慰的看着这厮，竖起一根大拇指：“有进步啊，看来让你先成家再立业，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就是你这武功……回头我想办法给你调一调，冲个内气境吧，内劲大成委实太弱了点，真有麻烦上门，想自保都难！”
刘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杨戈不明所以的伸手摸了摸脸，寻思着是不是眼屎没擦干净。
“啪！”
刘莽闪电般的出手，一巴掌把他头打歪，同时屁股一挪就蹦起来跳开，愤懑的大声嚷嚷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不当人，说练气就练气呐？你知道咱练劲化气练了多久么？”
杨戈大怒：“无耻泼皮、不讲武德，来偷、来骗我一个病号，看腿！”
他双手撑着座椅扶手，两条修长的大长腿抡起来，仿佛遨游花丛的花蝴蝶那般，踢向刘莽。
刘莽怡然不惧，扎稳马步，本就粗壮的双臂再度碰撞一拳：“趁你病、要你命，看拳！”
“嘭嘭嘭嘭。”
拳脚相加，强劲的劲力刮起一阵烟尘，满屋飘扬。
院儿里溜达的小黄听到屋里的动静，跑到门前张着八字脚：“汪汪汪、汪汪汪……”
二人停手。
刘莽后退了几步，一脸痛苦面具的揉着双臂：“你这一身蛮力到底是咋练的？”
杨戈摊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冒着汗，闻言笑道：“老天爷赏饭，羡慕吧？”
刘莽甩了甩双臂，果断转移话题：“别磨蹭了，走吧，咱再不走，你刘叔儿就要上门取（qiu）人！”
杨戈撑着扶手：“等我寻个拐杖去。”
刘莽没好气的撇了撇嘴：“拉几把倒吧，拿件厚衣裳裹着，咱背你过去，待会吃完饭就领你瞧大夫去！”
杨戈摇头如拨浪鼓：“不用不用，我又不是走不动道！”
刘莽不跟他废话，径直去翻了一件厚实的衣裳过来裹住杨戈，背过身去矮下身：“你别逼咱扇你嗷！”
杨戈拗不过他，再加上身子实在是软，就依言趴到了刘莽背上。
刘莽背起他，步履稳健的走出屋子，冲院子里撒欢的小黄招手道：“小黄，走！”
杨戈：“它就不去了吧？”
刘莽：“你刘叔交代了，要带它一起过去。”
杨戈：“那得给它系上链子。”
刘莽：“咋的，它咬人啊？”
杨戈：“它咬不咬人，都得系啊！”
刘莽：“真麻烦……”

第六十五章 麻鬼
杨戈不知道是自己对“不日”这个词有误解。
还是沈伐对于那帮太监的办事效率有误解……
反正他左等右等，等到正月十五都过了，他都没等到钦差驾临。
正月十八，已经关张了一个多月的粮市，忽然就开张了。
不只三大粮号，连那些早就没粮关张的小粮铺，都重新开门营业了，卖的还是去岁八九月份的价钱！
路亭县的百姓们自是喜出望外，成群结队的推着板车、独轮车蜂拥进粮市买粮，大车二车的往自家推……
而各粮铺也是来者不拒，既不限购、也不涨价，敞开了让路亭百姓买。
一时之间，仿佛雨过天晴了。
仿佛路亭的青天，又有了。
杨戈起先也觉得这些粮商是被京城的动静儿给吓住了，粮荒这事儿可能到这儿就打住了。
直到，第二天他接到钦差即将抵达路亭的正式公文。
他突然就反应过来，自己竟又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希望。
……
正月二十晚，锣鼓巷绣衣卫驻地正堂内。
杨戈坐在堂上，翻阅着近期的工作日报。
方恪和谷统侯在堂下，时刻准备着汇报工作。
说起来，方恪如今才是正儿八经的路亭绣衣卫据点负责人。
而杨戈这个新晋的试百户，职权都已经超出路亭绣衣卫据点的级别。
只是因为北镇府司还未分配他给他新的工作方向，所以他依然在路亭绣衣卫据点做事。
他在，路亭绣衣卫自然依然以他为首。
至于谷统，杨戈已经命他代行总旗之职，只是一直扣着他的晋升文书没往上报，而是将底下五个小旗官的正式任命文书，报回了北镇府司。
在此之前，路亭绣衣卫据点只有杨戈和方恪二人的校尉身份，是经过北镇府司正式任命的。
其余小旗官，都是小旗官都是杨戈自行任命，名义上是路亭绣衣卫据点的小旗官，但在官面儿上的身份，其实还是力士，也没有小旗官的腰牌、绣衣、佩刀。
如今杨戈将他们的正式任命文书报了上去，他们才等于是正式做了官！
绣衣卫乃是天子十二卫之首，品秩都是高配。
从最低级的校尉小旗官开始，就正式有了官员告身。
小旗，从七品。
总旗，正七品。
试百户，从六品。
百户，六品……
要知道，一县县令，也不过只是七品官。
更别提绣衣卫本就品低权重，越级抓人如家常便饭。
有道是新年新气象。
一众得了小旗官告身的小旗，无不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心头都期盼再立功勋，不负自家百户大人的救命提携之恩。
唯独谷统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很是难受。
他做小旗官那会儿，所有小旗官都没有告身，大家都是暂领小旗官。
他如今暂代总旗了，报上去的小旗告身，自然也就没了他的份儿。
可他总旗的告身，也还扣在杨戈手里没往上报……
等于是，他就等于是以力士的身份，在暂代总旗。
这叫他自个儿如何想？
这叫下边的小旗官们怎么想？
当下谷统站在堂下，却感觉自己还在院子里，身后时时刻刻的都有好几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自己屁股……下的位置！
他恨不得立马就发生什么大案，他好提刀冲上去砍死几个贼人，稳一稳自己屁股下的位置！
但很不巧的是，底下的小旗官们，也都这么想的……
杨戈虽然不愿浪费太多心思去玩弄权术、勾心斗角。
但当年混迹职场吃的那些大饼、挨的那些大棒，可不是白吃的、白挨的！
至少拿捏这群动刀子多过于动脑子的厮杀汉，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杨戈看来，谷统这些人大抵还是靠谱的，听指挥、行动力强，关键时刻也豁得出命去。
就是在边军养成的那一身恶习太根深蒂固，怎么纠都纠不正！
譬如喝兵血、收贿赂、吃孝敬……
关键是还分不清轻重，不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
就比如谷统，明知他在办李家，还敢偷偷摸摸收李家的银子，给大牢里那群李家人开小灶，还自以为能瞒过他！
这种人，不敲打敲打，能行吗？
杨戈翻到一片例报，头也不抬的问道：“南镇抚司那个裴玉，还没走吗？”
方恪拱手道：“回大人，裴玉尚在城内！”
杨戈：“天天和李家的人混在一起？”
方恪：“回大人，确是如此！”
杨戈摇着头，将手里这篇例报扔到一旁，重新取出一篇问道：“开封的府兵过境又是怎么一回事？县衙有公文过来吗？”
方恪正要开口，谷统抢先道：“回大人，开封府兵过境乃是为了追剿一伙贼人，县衙两日前曾递过一份知会文书过来。”
他上前，从案头的文书中翻出一篇，双手呈给杨戈。
杨戈接过来瞥了一眼，反手就摔到了谷统的脸上：“追剿贼人要追剿一个月？还恰好就堵在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上？我看他们这是坟头上撒花椒——麻鬼！”
谷统身躯一颤，低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顶头上司的威势……越来越足了！
方恪瞅了谷统一眼，上前道：“大人，开封那些县兵，应该是提前来堵那些来我们路亭伸冤告状的饥民。”
“他们想堵你们就让他们堵？”
杨戈抬起头来，回的是方恪的话，看的却是谷统：“你们身上的衣裳，是他们发给你们的？”
谷统不敢答话，方恪继续接口道：“许是裴总旗嘱咐过谷总旗吧，毕竟是对家，这个面子谷总旗不得不给他。”
杨戈：“你们这么怕南镇抚司？难不成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瞒自己人不瞒外人是吧？”
方恪：“大人，话也不能这么说，老话都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谁知道咱以后会不会求到裴总旗头上？”
杨戈：“哦，你们以后可能会求到裴玉头上，那以后会不会求到我头上？”
谷统不想答，可实在是架不住这一上一下的一唱一和，只能硬着头皮抱拳道：“大人，卑职这就带人过去，驱散开封县兵！”
杨戈正了正坐姿，双手在小腹前交叉，轻轻的说：“知错就改、既往不咎，若知错还不改……往后咱就换个地方见吧！”
谷统心下一沉，抱拳应和道：“喏！”
说完，他转身就急匆匆的往外走。
不多时，堂外就传来一阵儿杂乱的脚步声。
杨戈摇头：“这厮本事是有，但毛病也是真的多！”
谷统曾在蓟州军任过副把总，带兵的确有一套，尤其是布置战阵、指挥作战，可以说是路亭绣衣卫据点第一人。
若非如此，杨戈也不会在屡教不改的情况下，还留他在总旗的位子上。
方恪笑道：“比起以前来，已经有所改观了……大人，咱们这么干，会不会太明显了？”
杨戈：“你以为钦差是怎么来的？我们是北镇府司的人，和北镇府司一条心，不是天经地义么？”
方恪低声道：“他们奈何不了沈大人，可不一定也奈何不了咱们啊，钦差一来，咱们可就扎眼了！”
杨戈沉吟了片刻，轻声道：“来就来吧，有什么招我都接着，总不能又想做事，又一丁点风险都不肯担吧？”
方恪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淡淡然，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便知这件事没得商量了。
他也感觉到，顶头上司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就固执，现在好像更固执了！
他转而说道：“家里边对您的新任命还没下来，我估摸着，应该会让您去坐镇开封府，兼领路亭。”
路亭县处在开封府与洛阳中间，两边相距都不超过三百里路。
杨戈摇头：“我家就在路亭，我哪儿都不去！”
方恪劝解道：“以您的才能，委屈在路亭确是大材小用了，开封那边施展的空间更大，您过去后晋升也能更快一些……”
杨戈：“你确定你这不在讽刺我？”
方恪笑着拱手：“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您在任上办的一桩桩、一件件要案，您自己心头没数儿，卑职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咱别的不说，您若是没有才能，沈大人能这么快就擢您出任试百户？”
“要不然……”
杨戈捏着下巴打量着这厮：“家里若真要让我兼领开封，你替我过去坐镇？”
“不去！”
方恪想也不想一口拒绝，连客套词儿都直接跳过了：“卑职还想继续留在大人身边，聆听大人教诲！”
去开封？
哪有继续留在杨戈身边升得快啊！
镇抚使有多看重杨戈，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你见过哪个上官，主动给属下送年货的？
“那你就给我想想法子，别让家里边把开封安排给我！”
杨戈抱着双臂老神在在：“反正我是不会去的，让谷统他们去我又不放心，真要有任命下来，只能是你去！”
方恪无奈的苦笑道：“哪有您这样做官的……”
杨戈比他还无奈：“要不是沈大人给我扛了这么大雷，我不好意思撂挑子，这个试百户我都不想干！”
换了其他人说这种话，方恪肯定会暗地里吐一口唾沫，骂上一句“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可杨戈说这个，他还真无话可说。
大多数人做官，都只想要权力，责任那是能不沾就不沾。
杨戈倒好，摆在眼巴前的权力却只当看不见，明明看不见的责任却拼命往自己身上揽……
只怕他做店小二，都比他做绣衣卫的百户舒心。
方恪不知道怎么答，只好转移话题：“要不，咱还是说说钦差的事儿吧，上边让咱们协助钦差查案，这个担子可不轻！”
杨戈：“你有什么想法？”
方恪小声道：“看粮市那边的动静儿，这个钦差下来多半是走走过场，要我说，咱就别废了那个心思了，怎么把这尊大神接过来、怎么把他送回去，只要他不在咱们的地头上出事儿，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杨戈轻叹了一声，淡淡的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方恪紧紧的盯着他：“您可别又整什么幺蛾子，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
杨戈莫名其妙：“我能整什么幺蛾子？”
他的确不甘心他和沈伐联手闹了这么大一场，却只换来一个过场。
但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
他已经问心无愧了。
无论结果如何……
他都能接受！
方恪摇头：“卑职就这么一说……卑职记得，建宁年间钦差出京就出过一回事，那是中宗皇帝派遣钦差南下督查江南织造，也不知那个钦差是查到了什么，人莫名其妙的就死在了扬州，连当时六扇门有名的四大名捕前去，都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您猜最后结果如何？”
杨戈被他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结果如何？”
方恪一句一顿：“扬州五品以上的官员具数流放岭南，五品以下的官员一体斩绝，江南织造局上下按名夷三族……株连过万！”
他说得凝重。
杨戈却是一下子就乐了：“只杀官儿？”
方恪：？？？
杨戈：“难道不是？”
方恪：“大人，您就是官！”
杨戈：“我算个屁官儿！”
方恪一下子就麻了，连忙说道：“大人，这可开不得丁点玩笑，咱可是有护卫钦差之责在身，钦差哪怕是在咱的地头上掉根寒毛，咱爷们可都逃不了干系！”
杨戈：“你别着急啊，我也没说我要干啥啊！”
方恪：“卑职冒犯，请大人看着卑职的眼睛！”
杨戈：“干哈？”
方恪紧紧的盯着他的双眼，见他眼神清澈、神态自若，眉宇间也不见半分戾气，悬起的心才慢慢放下了一半：“您可吓死卑职了！”
杨戈不乐意了：“咋的，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冲动鲁莽、顾头不顾腚的蠢货？”
方恪连忙回道：“哪里哪里，大人行事稳健、有勇有谋，三大粮商直到现在都没怀疑过您，这怎么能称得上鲁莽呢？只不过……”
杨戈：“只不过啥？”
方恪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只不过，您太……刚直了一些，不太懂得避其锋芒、委曲求全。”
杨戈冷笑了一声，挥手道：“滚犊子，明日一早整装出发，去迎钦差！”
方恪抱拳拱手，躬身退出大堂。

第六十六章 天差地别
翌日一大早，杨戈就领着路亭绣衣卫五十人，全副武装出城十八里，迎接钦差。
但他们去的竟然还不是最早的，大批县兵、衙役，昨夜就赶到驿站布置上了。
又是搞披红挂绿那一套。
又是整瓜果丰登那一出。
上百名县兵、衙役，愣是在一夜之间，在皑皑积雪中布置出了一片姹紫嫣红的园林景观。
杨戈见了都同情这些县兵、衙役，大晚上的不睡觉，跑雪地里搞这些……
他们抵达驿站后不久，路亭的官绅们就赶到了。
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一进入驿站，就将县兵衙役们布置了一整晚的景观搞得乌烟瘴气的，杨戈看了都碍眼。
偏生这些官绅见了站在方恪前方的带着恶鬼半脸面具的杨戈，还呼朋唤友的凑到他跟前给他见礼。
个个满口之乎者也、咬文嚼字，偏偏个个套路都一样。
上来就先是或明里或暗里或不经意的，提及一位位朝堂上的大人物，再邀请杨戈去赴各种乱七八糟的酒宴，说些什么“必叫大人兴尽而返”之类的贿赂暗示……
杨戈不胜其烦，偏生还不好口出恶言，驱赶这些苍蝇。
你说你们要真是朝堂上那位大人的直系亲属，过来摆摆谱、拉拉交情，倒也算合理。
特么的侄子的表兄拜在那位大人物门下，族叔曾与那位大人物同拜在一位大贤门下求学这种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也好意思拿人家的招牌出来招摇撞骗？就不怕传进那些大人物耳边，他们连夜骑马过来打死你们？
一旁的方恪，偷偷摸摸的瞅自家顶头上司那张越来越黑的脸，憋笑憋得都不敢上前了，唯恐露馅。
杨戈不爱交际，以前都是他出面与这些官绅打交道。
终于也叫杨戈自个儿领教一回……
一片阿谀奉承之声中，一道不紧不慢的男声，吸引了杨戈的注意。
“下官南镇抚司裴玉，见过杨大人！”
杨戈扭头看过去，就见到一名生得唇红齿白、一袭英武飞鱼绣衣愣是传出了细腰之感的俊秀青年，站在人群之外，松松垮垮的抱拳作揖。
他眯了眯双眼，伸手拨开面前这一票老头子，直视着俊秀青年笑道：“你就是裴玉裴总旗啊，倒是久仰大名！”
裴玉见状，神态自若的揖手微微躬身，笑道：“不敢，下官贱名，不足挂齿！”
“不敢？”
杨戈轻笑道：“我看你敢的很啊，招呼都不打一声，手就从开封伸到我路亭了，你们南镇抚司做事，都这么没规矩的吗？”
此言一出，周遭的阿谀之声立止，一众路亭官绅都不着痕迹的的后退了几步。
裴玉却是面不改色的回道：“杨大人说笑了，我南镇抚司行事自有我南镇抚司的法度，倒是杨大人行事桀骜不逊、视法度于无物，长此以往，怕是是祸非福啊！”
“桀骜？还不逊？”
杨戈按着银纹牛尾刀缓步上前，笑着伸手轻轻戳了戳裴玉的胸膛：“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话？总旗？还是开封负责人？”
裴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紧接着便又轻笑道：“下官若是没记错的话，杨大人的告身，还未经过我南镇抚司吧？”
“想查我啊？”
杨戈眼神里的笑意越发浓郁了：“那就去啊，我倒想看看，是你先脱绣衣，还是我先封银刀！”
裴玉暗暗咬着后槽牙，表情略有些僵硬的笑道：“那下官可就要好好领教领教杨大人的高招了！”
杨戈笑着颔首：“好说……但在这之前，你最好把你的爪牙从路亭收回去，我这人小气抠门，不喜欢别人在我家里指指点点、蹭吃蹭喝！”
裴玉咬牙切齿：“下官若是没记错的话，杨大人无权支使我南镇抚司吧？”
杨戈：“是啊，可我在我自家的地头做我分内的事，也不需要经过你南镇抚司同意吧？”
裴玉气笑了，索性也不再掩饰了：“那杨大人可得一直这么奉公守法了，千万莫要落到我们南镇抚司手里，否则……呵呵！”
他冷笑，俊秀的面容很是阴冷。
杨戈睁大了眼：“别啊，聊得好好的，干啥要威胁我呢？你要这样，我可就要把你近些日子在路亭的所作所为，送回北镇抚司找我家沈大人给我做主了！”
裴玉脸色一变，立马就低眉顺眼的恭声道：“大可不必，下官只是在与杨大人闹耍子，杨大人千万莫要与下官一般见识！”
杨戈点头：“年轻人，说错话没什么，但端错碗问题可就大了，老话都说有多大碗吃多少饭，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
裴玉虚心受教：“杨大人的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杨戈扭头，朝着自己麾下的力士们大声道：“谷总旗，你听到了吗？裴总旗往后不会再难为你了，你踏踏实实做你的事，不要浪费了裴总旗的好意！”
裴玉：……
谷统：……
正想上来劝解的方恪瞬间就闭嘴了，心累无比的把伸出去的腿给收了回来。
连一旁看热闹的官绅们都惊了，心道：‘你们绣衣卫做事，都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吗？’
这下子，终于是没人再敢来和杨戈拉交情攀关系了，唯恐前脚给杨戈送银子，后脚就被他人赃并获。
杨戈自然是乐得清静。
不多时，就听到几个探路的县兵小跑着回报：“钦差大人到了！”
那厢歇息的路亭县令一听，连忙站起来挥手道：“吹起来、弹起来……”
一时之间，官道两侧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更有一群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俏丽女子，穿着单薄而艳丽的衣裳直接就在官道中央舞了起来。
这场面，看得杨戈都有些怀疑人生：‘不是说来的是个太监吗？太监也好这一口儿？’
官绅们这会自然没时间理会脸色古怪的杨戈，整理着衣裳整整齐齐的站在舞女们后边，翘首以待。
足足等了一刻钟，官道的尽头才出现了一大批甲衣鲜亮、撑起着高头大马的禁军将士，他们高举着“代天出巡”、“肃静”、“回避”等等金字牌匾，纵马疾行而来。
官绅们见状，连忙迎上去。
杨戈见状也一挥手，谷统即刻就指挥着四十名力士跟上去警戒开道……
就见钦差仪仗行至诸多路亭官绅前，徐徐止步，一名头戴乌纱帽、内穿朱红蟒袍、外罩玄武大氅，面白无须的富态太监，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大马出列。
一众官绅立马抱拳作揖，齐呼“下官（草民）拜见天使”。
那富态太监也没拿架子，下马面带笑容扶起一众官绅，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人群中很快就传出一阵浮夸的大笑声。
而杨戈早已按着银刀退到官道旁，目不斜视。
寒暄了许久，一众官绅才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那富态太监往驿站方向行来。
杨戈见状，抱拳躬身，静静等待众人从他面前经过……
哪知那富态太监打他身前经过的时候，不知是认出他身上的百户绣衣与银纹牛尾刀，还是早就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忽然就停下脚步，偏头看向杨戈：“你便是路亭绣衣卫百户？”
杨戈毕恭毕敬的回道：“回钦差大人，下官正是路亭绣衣卫百户。”
富态太监将双眼眯成一条缝，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何以掩面示人？”
杨戈恭声回道：“职责所在，请大人海涵。”
富态太监嗤笑了一声，轻蔑的道：“架子倒是不小，就是本事不咋地，区区一个悍匪张麻子，竟能屡次作案、逍遥法外，官家的俸禄，就养了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吗？”
杨戈态度依然恭敬：“下官知罪，请大人责罚！”
富态太监不阴不阳的轻声道：“杂家人微言轻，可责罚不了你们北镇府司的人，还是让你们沈大人，亲自教你们如何尽心竭力、为君分忧吧！”
杨戈：“谢大人开恩！”
富态太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末了转过头笑道：“南镇抚司裴玉焉在？”
人群中的裴玉一步上前，态度温顺得如同一只小猫一样的抱拳一揖到地：“卑职裴玉，拜见汪公公！”
“好好好！”
富态太监上前，亲手扶起裴玉，把着他的手臂和颜悦色的说道：“出京之前，你父托杂家好好瞧瞧看，看你整日在外为国尽忠可曾清瘦，而今一看，果真如此！”
裴玉：“有劳汪公公挂念，卑职有负父亲大人厚爱！”
“不妨事、不妨事！”
富态太监爱不释手的把着他的手臂：“随杂家进屋，杂家要好好问问你，这些年都办了哪些大事！”
他拉着裴玉往驿站里走，官绅们亦步亦趋的簇拥着二人一起进去，称赞裴玉的溢美之词，争奇斗艳、此起彼伏。
再无人多看杨戈一眼。
这种天差地别的态度，就是傻子，也知道这位汪公公此行的章程了！
杨戈揖在原地，直到乌泱泱的人群涌入驿站后，他才起身望着驿站低低的嘀咕道：“阴阳人果然烂屁……你干哈？”
方恪的大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吓了他一跳。
方恪直勾勾的看着他：“大人，您往哪看呢？”
杨戈莫名其妙：“我为啥不能往那边看？”
方恪一听，心里直叫：‘完了完了完了，要出大事了……’
他懊恼的左右开弓，轻轻扇自己的嘴巴子：“破嘴、破嘴，叫你胡说八道、叫你胡说八道！”
杨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抽啥疯呢？”
方恪偏过头来，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杨戈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括约肌一紧，连忙说道：“你看我干哈？我性别男、爱好女、不搞基啊！”

第六十七章 摸鱼
杨戈知道这个裴玉称他为汪公公的死太监，是来路亭走过场的。
死太监也一点都没掩饰，刚到驿站就通过娴熟的拉一个踩一个手法，旗帜鲜明的向所有人表明：‘诸君且安心，杂家就是走过场的，接着奏乐、接着舞……’
但底线这玩意儿，似乎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是为了不断向下击破、不断向下刷新的。
死太监就生动形象的给杨戈上了一课：什么，叫走过场！
第一天，死太监抵达西郊驿站。
杨戈以为人只是在驿站洗洗一路的风尘，完事儿了就会光鲜的进城。
毕竟驿站周围打理得再姹紫嫣红，它也始终是荒郊野外不是？
哎，人就不！
人直接就在驿站里喝着酒、跳着舞，寻欢作乐了整整一天一夜。
杨戈愣是在冰天雪地里，侯了他们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钦差仪仗才终于是浩浩荡荡的开进了路亭县。
杨戈又觉得，那个死太监怎么着也该先去县衙，看看各方面的文书，做做样子了吧？
哎，人就不！
人一进城，就直奔着路亭驿站去了，一进驿站就开始闷头睡大觉，这一睡就又是一天一夜！
杨戈是怎么知道那个死太监在客栈里睡了一天一夜？
那山珍海味跟流水一样送到驿站里，凉透了再原封不动的送出来，换成一模一样的热菜再送进去……川流不息的送了整整一天一夜！
你说他为啥知道！
这回杨戈倒是学聪明，眼瞅着天快黑的时候，他就将警戒的工作交给谷统安排，自个儿麻利儿的跑路了！
事实上那个死太监的人身安全，也轮不到他们这点人手来操心。
作为代天巡游的钦差，那个死太监周围有整整八百全副武装的禁军将士随行护卫。
虽然杨戈并不清楚，那些禁军将士战斗力如何。
但他确定，若是连那八百禁军将士都保不住那个死太监，那他们路亭绣衣卫这五十人填进去也照样白搭！
所以，他们路亭绣衣卫随行警戒，本就只是个态度问题。
绣衣卫是天子亲卫，钦差代天巡游至此，人身安全确是该由绣衣卫负责。
既然只是态度问题……那个死太监摆烂都摆成这副咸鱼样子了，还能指望杨戈有什么态度？
到第三天，人倒是终于想起来自己出京的使命了，开始去做事了……
杨戈去问了一嘴，就得知那个死太监带着一票禁军将士，乔装打扮去了粮市，逢人便发出人生三问。
“粮食贵不贵啊？”
“粮食缺不缺啊？”
“粮食好不好买啊？”
杨戈能说什么？
他难道还能卡着那个死太监的脖子，把他按到茅坑，问他信不信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一定是来拉屎撒尿的？
他不能！
谁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于是杨戈决定，不能再这么陪着这个死太监浪费大好的光阴。
摸鱼！
必须摸鱼！
他从麾下的力士里，挑了一个身形和自己相差不大的力士，细心的教导了他五分钟，然后就让他带上自己的恶鬼半脸面具，替他上岗去了！
短短五分钟能教什么？
杨戈就教了他五句话。
前三句，是应付那个死太监的。
第一句：“啊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
第二句：“啊对对对，大人说的都对！”
第三句：“下官知错……”
后两句，是应付除那个死太监以外的所有人。
第一句是：“关你屁事！”
第二句是：“关我屁事！”
五句话、五分钟，绰绰有余了。
什么，杨戈凭什么这么嚣张？
论品秩、论职权，路亭县除了那个代天巡游的死太监，都数杨戈最大。
他凭什么不能嚣张？
替身刚开始上岗的那几天，杨戈还天天都来问方恪，替身有没有出纰漏。
但方恪回回都回答说：不但没有纰漏，替身上岗之后，死太监看“他”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杨戈信以为真，连续问了三四天后，就不来问了，心想着反正那个死太监见他也不过就三两回，还都带着面具，能出啥纰漏啊？
但事实上，替身刚开始上岗的那几天里，的确出过不少细小的纰漏。
比如不知道啥时候该回“是是是”、不知道啥时候该回“对对对”。
再比如底气不够足，“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说得不够理直气壮、举重若轻等等。
只不过，都被方恪在一旁给圆了回去，没叫人发现而已。
而方恪之所以会对杨戈说假话……
当然是因为他觉得，让杨戈真身上岗，更危险啊！
自打那次他胡说八道之后，方恪就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还是自家顶头上司的确瞅个死太监不顺眼。
反正他就觉得，杨戈看那个死太监的眼神儿，不对头、很不对头！
就阴恻恻的。
跟看死人一样……
尤其是杨戈对死太监那副逆来顺受的态度，更令方恪心头揣揣不安。
就杨戈那驴脾气，他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儿吗？
死太监那块“代天巡游”的金字招牌，的确狠。
但再狠，还能狠得过三大粮商背后那些人联手？
杨戈对三大粮商下刀子的时候，他眨过眼睛吗？
三大粮商将大魏半壁江山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么大的局，都没能唬住杨戈。
那个死太监就凭一块金字招牌，凭什么能唬住杨戈？
那天之后，方恪还曾仔细的回想过他认识杨戈这么久以来，所经历的所有人和事。
发现唯一一个真正拿捏住了杨戈的人，竟只有自家镇抚使沈大人。
其余人，无论燕云五鬼、三大粮商、还是江左长风帮，都没唬住过他！
哪怕是当初杨戈被“混江龙”雷横一个过肩摔，砸在地上直吐血，他都还在笑……
可即便是沈大人，也仅仅是在里子上拿捏住了杨戈。
面子上，反倒是杨戈拿捏沈大人居多。
堂堂绣衣卫千户，去麾下总旗家中蹭饭，竟然还得自带酒菜你敢信？
堂堂北镇抚司镇抚使，过年还要主动给麾下总旗送年货，祝贺他晋升自个儿一手包办的试百户你敢信？
而且方恪若是没记错的话，沈大人遇到杨戈那会儿……
杨戈还只是一个每月拿着一百二十文工钱、连个属于自己的居所都没有，武功也是九窍通了八窍的店小二。
而如今，杨戈已经是绣衣卫试百户、内气大成，随随便便往脸上扣个九筒面具，都能闯出一个惊动河洛之地的悍匪“张麻子”名头。
死太监想拿捏他？
除非先找到杨戈的九族！
所以……
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谁会和一个死人计较他的态度问题呢？
这个真相，令方恪感到毛骨悚然，只觉得脖子根儿凉飕飕的……
偏偏这事儿，他还谁都没办法说！
去和沈大人说？
杨戈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去沈大人那儿告杨戈的状，那不是找刺激呢吗？
直接找杨戈本人聊？
万一，就是说万一，杨戈确实没这个念头，他去一说，岂不是提醒杨戈了吗？
这俩人都没法儿说，他还能去跟谁说？
他总不能跑去跟那个死太监跟前，说：“诶，死太监，你快死了你知道吗？”
恐怕那个死太监反手就会先整死他！
怀揣着这样的推测，他听到杨戈想要摸鱼，岂能不喜出望外？
摸鱼好啊、摸鱼妙啊！
摸鱼摸的时间长了，杨戈心头的气儿兴许也就消了。
大家伙儿的脑袋，也就都保住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
杨戈哪里知道方恪的复杂心历路程。
反正他就觉得，自打那天那个死太监手把手的把裴玉那个兔儿爷拉进驿站之后，方恪那厮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太对劲。
不，应该是很不对劲！
无论他做什么，一回头都总能看到那厮阴恻恻的盯着自己。
他一看那厮，那厮又会连忙移开眼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打量别处……
那直勾勾的眼神，就看得他心头渗得慌！
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和我睡？
这个猜测，令杨戈再见到方恪，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他在琢磨什么十分失礼的事情。
于是乎，他在确定替身没啥问题之后，他连锣鼓巷都不去了，打定主意在那厮找到自己的“意中人”前，少和那厮接触。
免得被他看得多了，自己都变得不干净了。
锣鼓巷去不了。
悦来客栈又没开业。
出城也不合适。
连地都种不了……
那还能干嘛？
练武呗！
正好，自打初三那夜他打死了长风帮三个人之后，他在凌霜刀刀法上，就有了一些新的领悟，他觉得正好趁此机会，仔细琢磨琢磨。
那种领悟具体是什么……
杨戈至今也说不好，反正就是一刀劈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主动去模拟练刀时那种“是杀非杀”的冷酷又超然的心境。
而是随随便便劈出一刀，刀气之中自然而然的就会带上几分“是杀非杀”纯粹杀意。
这一点纯粹杀意，于凌霜刀刀法一道，就如同画龙点睛的那关键一笔！
没有这一点纯粹杀意，刀气就是死的、钝的，看起来是刀的形状，但事实上仍是将内气凝成一团砸出去，完全没有刀气应该有的锋锐之意。
而有了这一点纯粹杀意，刀气就是活的、锋利的，刀气劈出去，不再只依靠大力出奇迹，刀气本身的锋芒与锐利，已经足以胜过强大的力道。
形象的说……
没有杀意的刀气，就好比是手捏成拳头，必须得力气大，才能打伤人。
而有杀意的刀气，就是手拿上了匕首，就算力气不够大，依然能捅死人。
杨戈在领悟了这一点纯粹的杀意之后，再重新去看待凌霜刀的那六记杀招，就仿佛是终于从一团凌乱的线团里，理出了一个线头来，一切都迎刃而解。
至此，凌霜刀这门刀法在他手里，终于开始呈现出它本来的威力！
至于内气方面，杨戈已经将飘雪掌的配套内功心法《飘雪诀》，练到第四重“阴阳六合”，可同时在体内运转六股阴阳并济的内气，能最大程度的开发经脉、穴位和丹田。
杨戈百脉精通，可以直接略过开发经脉和穴位的过程，一力开发丹田，提高内气上限。
但即便是这样，他自我感觉，要将这一重练至大成，至少还要三个月。
当然，他也可以不用将这一重练至大成，练到一半也是可强行晋升飘雪诀最后一重“殊途同归”。
但那吃亏是他自己……
归真境对于杨戈来说，并算不上难关。
但他既不想做最弱的归真巨擘，也不想成为沈伐口中的那个“小宗师之体”的下限。
而内气境的修行未能圆满，强行跻身归真境，定然会给归真境的修行平添大量关隘。
所以，他不取！
而且练武练出独属于自己的领悟后，当真如同陈年老酒一样。
越琢磨越有味道、越琢磨越上瘾。
杨戈习武至今，就已经渐渐感受到了沈伐所说的一步有一步的领悟、一境有一境的风景。
世界这么大，他也想去更高处看看……
是以即便归真境就摆在他的眼前，唾手可得。
他依然想再忍忍、再等等，等到自己把内气境的修行完善后，再去归真境。
就目前的形势，他也还有时间。
……
杨戈就这样把自个儿关在了家里。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最强功。
平日里除了老刘家爷俩偶尔会过来串个门、话话家常之外，也没有其他人和事来打扰他。
直到两个月多月后，方恪敲开他家的院门……
他才知道，那个死太监竟然还在路亭县！

第六十八章 及时雨
“啥玩意？那个死太监还没走？”
杨戈刚刚赤着膀子在庭院里演练完十八路凌霜刀。
方恪前来，他正穿手忙脚乱的穿着衣裳呢，就被方恪几句话说得一愣，心想着：‘走个过场要走两个多月的吗？’
方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住的左右走动：“大人，事情大发了……”
杨戈轻声呵斥道：“急什么，天塌不了，好好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恪使劲儿的挠着头，尽量言简意赅的答道：“钦差来咱路亭调查三大粮号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事，已经传开了，各省各道无数急公好义的江湖中人，眼下正呼朋唤友的朝咱路亭县涌来，先头部队马上就要到了，人数少说也有百八十个，后边据线报至少还有五六百人……”
杨戈听后也挠头：“钦差查案，和那些江湖人有啥关系？”
方恪盯着杨戈：“您自个儿心头没点数儿？”
杨戈怔了怔，恍然大悟道：“张麻子？”
方恪面无表情的拱手：“卑职还未来得及恭喜大人，足不出路亭，就已经在江湖上闯下赫赫威名，‘及时雨’张麻子的大名，而今在江湖上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炙手可热啊！”
“啥？你说啥？及时雨？”
杨戈蓦地睁大了双眼……翘臀竟是我自己？
他当即怒声道：“这他妈是谁乱起的外号，这个外号是兴叫的吗？”
他急了，方恪就笑了：“好叫大人知晓，诨号这玩意，自个儿取的不算，得江湖上一致认定，才算……很不巧，您‘及时雨’的大名，就受到了江湖中人的一致认定！”
杨戈顿感焦灼，也砸着手原地转悠了两圈。
但他很快便释然了，冷笑道：“及时雨是张麻子，和我悦来客栈大掌柜杨戈有什么关系？”
方恪目瞪口呆的缓缓竖起一根大拇指：“还得是您啊！”
杨戈：“别扯淡，你是担心那些江湖中人对那个死太监不利是吧？”
方恪：“这不是必然的吗？人一多，嘴杂、手也杂，这么多江湖中人凑一块，但凡有一个脑子不好使的手贱去插了那位汪公公，咱爷们可就得人头落地了！”
杨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顿时也觉得有些头大如斗：“不是，那个死太监在路亭磨蹭个啥呢？都两个多月了，别说是走过场了，就是真查案，也早该结案返京复命了吧？”
方恪：“这卑职哪知道？反正他这俩月啥正事儿都没干，每天就顾着和那帮官绅喝酒吃肉收钱，他这俩月收的钱，咱爷们好几辈子怕都只能赚个零头，搁我，我也不愿意走啊！”
杨戈听着他的述说，思索着突然问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这两个月当真是什么正事儿都没干吗？他没干，他手下那些人呢？”
方恪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略一犹豫过后，如是答到：“实话说，先前卑职也这么想过，觉着这位汪公公或许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卑职是真没有发现他干过正事……至少随他进城的这些人里，肯定是没有！”
杨戈寻思了片刻，又问道：“三大粮号有何反应？”
方恪答道：“起先很正常，咱这边该给汪公公送钱就送钱，其他地方该捞钱就继续捞钱，最近这一个多月……听说其他地方的粮价，也开始下降了！”
杨戈脸上多了些许笑容：“这是好事儿啊！看来这位汪公公，还是有些作为的！”
方恪没他那么乐观：“大人，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了，粮价从去岁七八月份开始上涨，清理百姓们手里的存粮，到立冬前后开始下重刀子割肉，如今都三个多月了、又是冬天，该卖屋卖田的早就卖屋卖田了、该卖儿女的也早就卖儿卖女了、该饿死的也早就饿死了……”
“远的不说，就说咱路亭，若不是您给街坊邻居们出头，只怕去年腊月间，就开始饿死人了吧？”
“要让真他们一直将粮食维持在高位，您能想象路亭如今会是什么样子么？”
“您不都说，路亭好歹还是上京门户、京畿重地么？”
“他们在河北、河南、淮南、江南等地，割得还要狠！”
“卑职听说，淮南那边，年前就开始成群结队的逃荒了，是他们勾结该地县兵，将饥民困在了淮南……”
杨戈脸上的笑容徐徐消失，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所以，三大粮商这是在擦屁股了是吧？”
方恪点头：“以卑职的微末见识看来……是的！”
杨戈歪了歪嘴，转而问道：“那些江湖中人来路亭，准备怎么干？”
方恪惊声道：“您还真准备放他们入城？”
杨戈看他：“我们不放他们入城，他们就入不了城？咋的，你怕那个死太监死在他们手里连累到你，所以你就准备先去城门送死，不给那个死太监连累你的机会呗？”
真实！
人间真实！
前脚还称呼人为汪公公。
后脚就一句话骂了两个死太监！
方恪简直就服了自家顶头上司：“那咱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莽夫进城攮死那个死太监啊，他死是小，连累咱们弟兄事大啊！”
杨戈淡定的挥手：“你急个啥，那个死太监不是还有八百禁军嘛？哪有那么容易被人攮死？再说了，现在最不想那个死太监出事的，恐怕不是我们吧？”
方恪愣了愣，如梦初醒：“您的意思是……”
杨戈：“你忘了你先前给我讲过的建宁旧事吗？”
“钦差死，江南五品官一体斩绝、织造局按名株夷三族！”
“你我兄弟，别无长物、光棍一条，死也就死一口子！”
“三大粮商可都是妻妾成群、儿女饶膝，死都是按族谱死的！”
“人家都不怕，你怕个球！”
方恪豁然开朗：“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是去……”
杨戈叫住他：“回来！”
方恪连忙回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杨戈拿起浮影刀回到庭院中央，摆出凌霜刀的起手式：“那些江湖人来路亭告状伸冤，我欢迎！”
“但是，谁也不能借着告状伸冤的名义，在路亭欺压百姓、胡作非为！”
“你给我去城门那里立条规矩：凡习武之人，入城之后、恩怨搁置，妄动刀兵者，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欺人者笞、抢人者罚，从严从重、一视同仁，勿谓言之不预！”
短短三两句话。
却听得方恪浑身鸡皮疙瘩的都起来了。
他心悦诚服的抱拳一揖到底：“路亭得遇大人，路亭之福！”
杨戈头也不回的回道：“路亭能接纳我，才是我的福气……”
方恪笑了笑，再度向杨戈一抱拳后，转身匆匆离去。
杨戈则是一丝不苟的再度演练完十八路凌霜刀后，才终于结束了白日里的修行。
他拿着刀进屋，不一会儿就穿戴整齐出来了，手里拿着狗绳、站在门前大喊道：“小黄、小黄，出去玩……”
小黄一溜烟儿的从后院窜出来，吐着舌头笑嘻嘻的看着杨戈。
杨戈向它晃了晃狗绳，笑道：“走啦，上你刘爷爷家去！”
江湖中人，个个都是肥羊啊。
这要不抓住机会宰他们一刀，他都对不住刘掌柜给他开的工钱！
他们悦来客栈封存已久的铜锅，也是时候重出江湖了……

第六十九章 雨过天晴
方恪是个很得力的人。
他从杨戈家出来，扭头就将杨戈的话一字不改的刻成碑文，换上他总旗的飞鱼绣衣亲自押送到了东城门外安置好。
安置好石碑以后，他也没急着离开，而是守在石碑旁，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给前来围观的行人大声诵读着碑文。
进出城门的行人们，自然是不知道马上就会有大批江湖中人涌进路亭县。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从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碑文当中，听出路亭绣衣卫保一方平安的决心，登时就引来阵阵叫好声。
实话讲，大魏绣衣卫在底层百姓中的名声，算不得好！
这其中，一半是因为底层百姓对于官家暴力机构的天然畏惧。
另一半，则是绣衣卫当中的确有很多人渣滓，逮着机会就敲骨吸髓、不干人事。
但路亭绣衣卫在路亭的名声，大抵还是不错的。
这既因为杨戈的约束，路亭绣衣卫极少骚扰普通百姓。
也因为去岁腊月那一拨抢粮，路亭绣衣卫站在了路亭百姓们这边。
别觉得老百姓不识字脑子就不好使，有些道理就算当时没看明白，事后三三两两的一话家常，也能把其中的道理掰扯清楚……
就拿去岁抢粮那事儿来说，路亭绣衣卫若是铁了心的站在三大粮号那头儿，当天就可以封门闭合，挨家挨户的搜查他们从三大粮号抢来粮食！
难道他们还敢和绣衣卫来硬的吗？
他们连抢粮的胆子，都十分勉强……
但路亭绣衣卫，非但没有勒令他们交出抢来的粮食，还直接将三大粮号的人给弹压在了老巢里，压根都不准他们出门上街！
老百姓又不瞎，这么明显的拉偏架，他们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很多时候，底层老百姓都比那些中上层的大人物们更讲道理，也更记得住别人的好儿……
“好大的口气！”
一片叫好声中，一道冷笑声乱入其中。
周遭的老百姓都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群虎背熊腰，头戴竹笠、面罩遮风面巾，后背上背着形制统一的大刀片子的江湖莽汉，站在人群之外，毫不掩饰轻蔑之意的大笑道：“真当天下英雄都是梁上宵小，任尔等捏扁搓圆嘛！”
寻常百姓怕绣衣卫。
他们混江湖的好汉可不怕……至少，明着不能怕！
非但不能怕，还必须要有视绣衣卫为走狗鹰犬的胆气、豪气，才能当得起江湖同道们一声：“好汉子！”
方恪遥遥打量着他们背上的大刀，想了好一会也没能想起来，这群莽汉到底是打哪个山窝窝里蹦出来。
不过，他认不出这些莽汉不打紧，他相信这些莽汉定然认得他身上的飞鱼绣衣。
既然认得，还敢这么平白无故、肆无忌惮的来挑衅，这足以说明两点。
第一点，这群莽汉的武功，定然是不弱。
第二点，这群莽汉的脑子，定然不好使。
“你若不信，大可以身试法！”
即便是知道这群莽汉武功定然不弱，方恪也没惯着他们，同样冷笑着回道：“本官倒也想看看，似你这种没脑子的蠢货，来我路亭犯了事，能不能活着走出路亭！”
我们百户连钦差都想干，你们算什么玩意儿？
一众江湖莽汉闻言大怒，齐齐捉刀上前一步。
下一秒，方恪后方的城头上，突然探出数三四十把弓弩，一根根黑幽幽的箭矢，直指这些江湖汉子。
箭矢后边，是一双双残酷、戏谑的眼神，似乎是在期盼他们再度向前一步，好放箭将他们射成刺猬！
一众江湖莽汉见状，心头一冷，激昂的热血顿时消退了几分。
真要打……
他们倒也不惧。
只是为了几句连口角都算不上的争执，去和绣衣卫拼命，那不就真成了没脑子的蠢货了？
他们是冷静了……
但方恪可是上头。
就见方恪将眼珠子猛地一瞪，面红脖子粗的陡然爆喝道：“匹夫，尔等不是想动手吗？本官就站在这里，你们倒是拔刀……砍死本官啊！”
“你……”
众江湖莽汉大怒，刚刚松开兵刃的手又放了回去，齐齐拔刀三两寸。
为首的莽汉见状，连忙大喊道：“众兄弟，莫要上了这狗官的恶当，他这是在设局给咱弟兄跳，好抓咱们弟兄下大狱，让咱们不能入城去给淮南父老乡亲伸冤啊……”
一众莽汉听言，纷纷做恍然大悟状，顺手就将出鞘两三寸的大刀给插了回去，一副“好险，差点就上了这狗官的恶当”的大聪明模样。
方恪看着这群大傻子，心头也是爽得不行。
这就是大人的快乐吗？
大人的快乐，果然想象不到！
“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龌蹉！”
方恪抱起两条臂膀，不屑道：“你们要入城向钦差大人告状伸冤，我们路亭人一丁点意见都没有！”
“但前提是，你们得守我们路亭的规矩、不能在我们路亭瞎搞！”
“总不能因为你们家乡遭了难，就把我们路亭也搞得鸡犬不宁、乌烟瘴气吧？”
“这个道理上哪儿都说不通吧？”
他的话音刚说完，就有看热闹的路亭人大声的叫好道：“大人说得好，你们来告状俺们没意见，但你们不能仗着你们练过武，就在咱路亭县胡来！”
“对，害你们的又不是俺们路亭人，你们有火儿可不能朝俺们路亭撒。”
“俺们巴不得你们能告倒那些生儿子没XX的狗大户……”
莽汉们嘴笨，不会反驳，一张张大脸臊得赤红赤红的。
方恪见目的达到了，也就不再继续刺激这般傻大个了，面带笑容侧身向城门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预祝你们此行顺利、得偿所愿！”
一众莽汉红着脸向方恪抱拳示意，加快步伐迈入城门洞子。
方恪则笑吟吟的向着周遭看热闹的路亭百姓们抱拳示意。
路亭百姓们也纷纷热情的给他回礼，向他挑起一根大拇指，虽然他们的眼神里依然有着畏惧，但也开始有了些许温暖的、亲近的光芒。
方恪在绣衣卫混了快三年了，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但这样的场面，他的确是第一回得见！
感觉……真的不赖！
……
方恪那边热闹。
杨戈这边也热闹，他点燃了一串鞭炮，宣告悦来客栈开门迎客。
听到喜庆的鞭炮声，周遭的街坊邻居们都纷纷赶来，祝贺刘掌柜。
刘掌柜站在客栈门外的台阶上，老脸笑成了一朵盛放的菊花，不住的揖手还礼。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围着刘掌柜的人群非但未见稀少，反而越来越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老头，满口的吉利话。
一些人更是说着吉利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非要拉着刘掌柜给他磕一个……
老头也红了双眼，转着圈子的拉起一个个硬要跪下的街坊邻居，说着些“都过去了”、“再提就见外了”之类宽慰言语。
还有许些人，从自家端着清水、拿着抹布就过来了，像打扫自己家那样，仔仔细细的擦洗客栈里的桌椅板凳，连杨戈上前去帮忙，都硬是被她们给推到了门外。
他只能无所事事站在客栈大门外的台阶上，看着人群中心的老掌柜红光满面的与他的老邻居、老街坊们话家常，心头竟也觉得欢喜、觉得温暖。
谁说好人没好报？
谁说修桥补路无尸骸？
看……
明明这么多人都记得啊！
世界破破烂烂。
有人修修补补……
“老掌柜，开业大吉啊！”
一声闷雷般的欢喜声音远远传来，杨戈一回头，就见王德柱推着满满当当一板车柴火，小跑着往这边冲过来。
杨戈笑着向王德柱招手：“王叔儿，您慢点，看着点人！”
王德柱爽朗的大笑着，靠近后像变魔术一样从柴堆里变出了一个面盆大的草窝，递给杨戈：“算你小子运道好，叔今儿上山掏着了！”
杨戈不知所措的低头一看，发现草窝里是一窝苹果大小的兔子崽儿，连忙推回去：“这我不能要，王大哥那孩子不是刚满周岁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您拿回去养一养……”
王德柱佯装不高兴的把草窝往他怀里一塞：“你说你跟叔儿客气个几把啊！”
说完，他转头从平板车上卸下一捆柴火，就快步往客栈后院走去。
杨戈看着怀里小兔子的兔子窝，再看了看王德柱哼着小曲儿的勤快步伐，笑纹从嘴角慢慢爬上了眼角。
雨过天晴了！

第七十章 不得超脱
果然如杨戈预料的那样。
作为路亭县唯一一家，敢于顶风开业的客栈。
悦来客栈一开门迎客，生意就直接爆火。
每天前来打尖、住店的江湖人士，一波接一波的，都快把客栈的门槛踩平了。
每天出菜都跟做流水席一样，从上午巳时（九点到十点）就开始，要一直忙活到晚上宵禁之前。
没过几天……
上门的客人就多得实在是坐不下了，杨戈就请刘掌柜就去向周围的街坊邻居们，借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直接就沿街摆上接客了。
客栈的人手也眼瞅着就负荷不足了，杨戈就做主，在客栈原有的人员配置上，又整添了四倍，将后院堆积杂物的天井清理出来，砌上土灶、架起大锅。
好不容易把场面和人手的问题解决了，食材供应又跟不上，杨戈只好刘莽去菜市场那边，跟肉贩菜贩们谈，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去弄食材，只要是能吃的肉、菜，就尽管往客栈里送，不还价儿。
而上门吃饭的江湖侠客们，也都爽快的不行。
只要有位子、只要有饭吃的、只要有床睡。
悦来客栈叫多少、他们就出多少，同样不还价！
垄断生意有多赚钱？
就这么说吧，自打悦来客栈重新开业之后，一天的进项，顶得上以前两三个月！
才短短半个月，杨戈就不但把客栈去年歇业的账面亏损全抹平了，还盈余了一大笔。
把老掌柜乐得，每天见到杨戈的第一句话都是：“加工钱，你必须要加工钱，要不然这个钱咱拿着心头不踏实！”
当然，谁都知道这么多江湖中人聚在一起，肯定会闹事。
而这些个江湖侠客闹起事来，那也的确是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那以前就有仇，如今再见面分外眼红的。
觉得旁人喝酒划拳，太吵太闹太装逼的。
听别人吹牛，却无意中听到自己头上的。
反正就是一言不合就开打！
一个眼神不对也直接开打！
相互一报名号就直接开打的，更是数不胜数……
更戏剧的是，许多前一天还在客栈外边掐得你死我活的江湖侠客。
第二天饭点时，就已经勾肩搭背的围坐在同一张饭桌前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了！
反正据杨戈统计，自打客栈开门迎客以来，平均每天要发生单人斗殴事件4.5次，群殴事件1.5次，打坏桌子条凳5到6套、毁坏碗碟上百！
所幸，本地的居民，见了一整条街的习武之人，远远就绕道走了，这边打起来也不怕误伤了谁。
同时，也是托了这些出手阔绰的江湖侠客的福，悦来客栈这些刘掌柜用了好几十年都没舍得换的老桌子、老板凳，包括他从街坊邻居们借来的那些旧桌子旧板凳，已经全部更换成簇新簇新的榆木桌凳了。
这可乐坏了县里边的那些闲的蛋疼的木匠们了，他们现在见天就守在悦来客栈附近，一见到有人打架，拔腿就往自家跑，拉起库存的桌椅条凳就主动送货上门……
发展到后头，悦来客栈都快成为这些江湖侠客的热门打卡地了。
明明城里都已经有其他眼红的客栈食肆老板开门迎客了，打尖、住店都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了。
挤进路亭县的江湖侠客们，还是一到了饭点就习惯性的往悦来客栈扎，宁可排队等位都不上别家去。
一问他们为啥不去别家打尖去，答案都出奇的一致：
‘吃饭的时候看不到人打架，那饭菜吃着能有滋味儿吗？’
而后边赶到路亭县的江湖侠客们，也是一进城就直奔着悦来客栈来。
到了之后，有的人还会挑一个实力看起来和自个儿相差无几的人，故意挑事儿打上一架。
一问原因，答案也都出奇的一致：
‘到了路亭县，不去悦来客栈走一遭，那不是白去了吗？’
‘到了路亭县，不去悦来客栈打一架，那不是白去了吗？’
当然。
这些江湖侠客们千里迢迢赶到路亭县，自然不是来当大粪制造机的。
每天在悦来客栈吃吃饭、打打架，只是他们在路亭县一点小调剂、小乐趣。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大事要忙。
比如拿着自己从家乡收集而来的，关于三大粮号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证据，去求见钦差。
这些证据，有的看起来很牛逼、但实际上很水，比如万民血书、饥民绝笔书等等。
也有的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硬得和狗头铡有一拼，比如从三大粮号内部偷来的账本……
这些对朝堂的了解大都来自于评书和话本的铁憨憨，常常在客栈内旁若无人的大声公布自己带来了哪些证物。
说些什么“绝对足以将李家置于死地”、“绝对能将王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之类的傻话。
杨戈就是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但据他的观察，那些看起来很牛逼，实际毫无卵用的证据。
比如什么万民血书、饥民绝笔书之类的玩意。
那个死太监都照单全收了。
反倒是那些真正有作用的证据。
比如三大粮号的账本、三大粮号内部的人证，那个死太监是一件都没收。
还有不少江湖侠客，学起当初的张麻子，晚上去三大粮号的粮库里取粮施粥。
或者是直接打上门去，逼着三大粮号的人去钦差那里自首认罪。
对于这些侠客，三大粮号的态度，可比以前面对张麻子时温顺多了。
有侠客上门取粮，三大粮号就打开粮库，任他们拿。
第二天还没忘了重新填满粮库，等着第二波侠客上门取粮。
有侠客上门逼他们去认罪，他们也乖乖的跑到衙门认罪。
说有大侠让自己来认罪，求县尊开恩，让他们去大牢里住几天……
那一拳接一拳的花式往空气上打，菜得杨戈这样的官场菜鸟都没眼看。
他觉得，这些江湖侠客们告状伸冤的本事，与他们在悦来客栈打尖儿的表现，是一样一样的。
一样的吃啥啥没够。
一样的干啥啥不行。
当然，他们也不是全然没有作用的。
至少作为搅屎棍子，他们个个都是非常合格的！
在他们来路亭之前，路亭的局势是明棋。
无论是死太监、还是三大粮号，都在明处。
双方无论做些什么，都有无数双眼睛在一旁盯着。
谁都别想摸鱼。
谁都别想偷鸡。
而自打这些搅屎棍来了之后，路亭县的局势就变成了一滩浑水。
所有人都一起努力将这潭水搅和得更浑。
浑水才好摸鱼！
浑水才好偷鸡！
这样复杂的局势下，杨戈即便占据着东道主优势，也分不清是谁在摸鱼、谁在偷鸡。
而他能做的，也不多。
仅仅只是把伸向几个关键证据的爪子，偷偷帮他们剁了。
虽然他也知道，即便保住那几样关键证据，也很难改变什么……
但这样恶心的事，不能就这样在他眼前被掩埋、被洗白！
就算现在无法改变什么，他也要保下那几样证据，留待以后。
无论是十年后、二十年后。
还是一百年后、两百年后……
他坚信终会有一日，那几样证据会大白于天下。
到那时，人们就会知道，曾经有一群披着人皮的人渣，做了怎样猪狗不如的勾当！
好人不应该死得不明不白。
烂人也不应该死得清清白白。
有些时候，杨戈也希望自己能够自私一点、淡然一点，不要将大好的时光，浪费在与这些烂人烂事较劲上。
但历史真的是太沉重，百姓的苦难也真的是太水深火热了。
他如今就身处于历史当中，身处于水深火热当中。
又如何能得超脱……
另一边。
身为搅屎棍子而不自知的江湖侠客们。
还不知道，他们的努力、他们的奔走，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他们还在为自己的一腔赤诚、一腔正义被朝廷辜负，而无能狂怒。
这种无能狂怒无处宣泄，在一次接一次的碰壁当中，被时间酝酿成一把焚城烈焰。
杨戈知道，大洗牌的时候，终于快要到了……
他已经忍这些杂碎，很久了！
三月十九日晚，丐帮副帮主马应虎现身路亭东郊破庙，广发英雄帖，召开群雄大会，共商大事。
在这天晚上，杨戈戴上了阔别已久的九筒面具。
“及时雨”张麻子，重出江湖！

第七十一章 大才
“咚。”
杨戈跳进路亭驿站，矮声警惕的观察了片刻。
确认自己没有被巡夜的禁军将士发现后，他俯下身躯，如同一只大黑耗子一样，沿着院墙往那个死太监入住的庭院摸了过去。
今夜天气很好。
有云、有风，有月光。
既有助于隐匿身形，又不至于完全看不清楚路。
城里没了那些江湖侠客们呼朋唤友、推杯换盏的吵闹声，也很是静谧。
周遭的所有风吹草动，都能清晰得传入杨戈的耳中。
机会只有这一次。
今夜城里的大部分官家人，包括充当钦差仪仗的八百禁军将士，都为了防备正在召开群雄大会的那些江湖侠客热血上头、聚众闹事，散布到了各城门与各坊市大门处……
若是这一次都做不成事，等到那些禁军将士收回来，那就更没希望了。
摸黑前行当中，一块瓦砾突然掉下来，落在了杨戈身前。
他一抬眼，猛然抽身后跳，腰间浮影刀瞬息出鞘，一式野战八方，缠头裹脑、攻守兼备。
“叮。”
只听到一声悦耳的轻响，杨戈便感觉到一股锋锐之气扑面。
他连忙一偏头，便感觉到一股好听的风声从自己耳边掠过，没入身后的围墙就是“啪”一声，石屑风尘乱飞。
若不是他躲得及时，这最轻也得落一个毁容……
就这样，杨戈都还没说话呢，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男子低喝道：“滚，再敢来就死！”
“哎哟我去！”
杨戈火了，我怕手太重砍死你，没敢用实力，你还抖上了？
“嘭。”
杨戈一记跺脚踩碎石砖，身躯借力前冲，手头浮影刀一侧，刀光乍现。
“轰。”
丈长的刀气在铺着青石板的狭窄的过道之中，犁出一道手掌宽的豁口。
烟尘飞溅之中，一道修长的人影侧身贴在围墙上，似也是险险的擦着刀气避开。
那人亦是大怒，怒声喝道：“好狗，看剑！”
话音落下，剑锋如毒蛇吐信，自上而下点向杨戈的大动脉。
杨戈挥刀上撩，浮影刀格开长剑，未等收刀变招，他腾出左手，就是一记飘雪掌拍了出去。
雄厚的内劲喷涌而出，化作海啸，轰然压了过去凌空那人。
过道狭窄，避无可避！
“长虹贯日！”
那人厉声大喝，长剑之中剑气暴涨，一剑划破掌力，刺向掌力之后的杨戈。
杨戈将浮影刀下压，从容不迫的封住长剑，脚下一招魁星踢斗，踹向持剑那人。
不曾想那人竟也是这般想的，同样一脚踢向杨戈的胸膛。
“嘭。”
两条腿重重的踹在一起。
杨戈后退了几步。
那人也借力倒飞出一丈有余，从容落地。
“你这鹰犬，武功倒是不错！”
他说道，声音没有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反而有了几分欣赏之意。
“这就不错？”
杨戈没发现有不什么不对，狞笑着缓缓高举浮影刀：“好戏还在后头呢……吃某一刀，披霜拨露！”
话音落下，他猛然挥刀下劈，明明是一刀，却化出了十数道雪亮的刀气，重重叠叠的劈向前方那人。
那人见状，手中长剑急舞：“蚀日剑法！”
在他的呼喝声中，无数道雪亮的剑气，重重叠叠的旋转搅动，如同一方磨盘般护住他周身要害。
“砰砰砰砰。”
重重叠叠的雪亮刀气，前赴后继的一道接一道狠狠劈在了重重叠叠的剑气磨盘之上。
强悍的余劲一波接一波的荡开，冲垮了院墙、推倒了房屋。
碎石、瓦砾，漫天飞舞！
而明灭不定的刀光与剑光，也终于是令二人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场面就如同照镜子一样。
都穿着一身儿夜行衣，面带半脸面具。
只不过，一个拿刀、一个拿剑。
杨戈：“草，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属于是！”
那人：“干，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这是！”
杨戈：“你是来杀那个死太监的？”
那人：“你也是来杀那个太监钦差的？”
杨戈：“不是啊！”
那人：“是啊！”
杨戈：“草，那个死太监不能杀！”
那人：“干，不是你来捣什么乱？”
杨戈：“什么叫捣乱？”
那人：“凭啥不能杀？”
杨戈：“杀了会很麻烦，整个路亭县可能都要跟着倒大霉！”
那人：“要不是你捣乱，小爷指定都已经宰了那个死太监！”
杨戈：“能不能我先说？”
那个：“能不能爷先说？”
二人无语的齐齐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只听到“噗哧”的一声，一道忍笑的声音从塌了一半的房梁上传来：“你俩要不拜个把子吧！”
二人齐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异口同声道：“什么人！”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站在崩塌的房屋中心，点燃一根火把……却是一个头戴乌纱帽、穿着百花锦衣、足踏缎面千层底长靴的青年男子。
杨戈要是没记错的，这人身上这儿打扮，应当是属于太监的打扮。
但这人浑身上下，却给人一种十分阳刚的男儿气概……而且，这人竟然有胡茬。
不是那种贴在嘴唇上的那种胡须，而是像络腮胡刮完胡子两三天后重新长出的那种胡茬！
有胡子的太监？
三人呈三角形站位，有胡子的太监高举着火把，先看了看使剑的那人：“你方才使的是蚀日剑法？你是明教的人？”
那人听言大大方方的双手持剑，行了个剑客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明教散人杨天胜！”
“杨天胜？”
胡子太监想了想，问道：“‘金翅大鹏’杨英豪，是你什么人？”
杨天胜挺起胸膛：“正是家父！”
胡子太监颔首，很是诚恳的赞叹道：“果真虎父无犬子！”
杨天胜冷笑了一声。
胡子太监再转过头来，看向杨戈：“你方才使的……是关外的功夫？”
杨戈不答，只是默默的将脑后的九筒面具，拉到了正脸。
出门在外，面子都是自己给的……
果不其然，胡子太监与杨天胜一见到他这张九筒面具，便异口同声道：“你就是‘及时雨’张麻子？”
张麻子脑门上浮过几条黑线，默默的持刀揖手，心头低低的嘀咕道：‘难怪那个死太监敢把禁军都散出去，原来藏了这么一手！’
明明相隔不过丈余。
他却完全感觉不到面前这个胡子太监的气息运转。
胡子太监看着杨戈，正要开口，那厢的杨天胜就抢先开口道：“哎，张麻子，你方才说那个钦差太监不能杀，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戈冲胡子太监扬了扬下巴：“真人在此，你为何舍近求远？”
胡子太监闻言着向西方揖了揖手：“汪公公乃是代天出巡的钦差，是圣上的眼睛、宝剑，也是圣上的颜面，他若有什么闪失，整个路亭都得给他陪葬！”
杨戈沉默不语。
那厢的杨天胜却不屑的嗤笑道：“想唬小爷？当年建宁皇帝派去清查江南织造的钦差，死在了扬州，也没见建宁皇帝平了扬州啊！”
胡子太监笑了笑，看杨天胜的目光，如同关爱智障。
杨戈看不过去，主动开口给他解释道：“你也说了，那是扬州不是吗？扬州多大？路亭多大？扬州多少人？路亭才多少人？”
这就是他的顾虑所在。
建宁旧案，可以当作借鉴。
但不能当作真理！
拿着建宁皇帝对钦差死在地方的处理结果，去揣摩熙平皇帝对于钦差死在地方的处理结果，会玩砸的……
这一局，杨戈不敢赌、也不能赌！
胡子太监诚恳的向杨戈竖起一根大拇指：“确是个难得的聪明人，难怪能以一己之力，在朝野掀起如此大的风波……那你能不能告诉杂家，你今夜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杨戈轻轻将浮影刀点地，直言不讳道：“我来，只为放一把火！”
胡子太监：“烧哪儿？烧谁？”
杨戈：“烧三大粮号囤积居奇一案的案牍！烧三大家族以及他们背后的所有人！”
他的话音刚落。
杨天胜便急着回道：“你没脑子啊你？证据都烧了，朝廷还办个屁的案！”
他态度很不好……
但看在他今夜在此的份儿上，杨戈还是耐心的回道：“杨兄不妨好好琢磨琢磨此事！”
胡子太监也不比杨天胜好得了多少，心头咀嚼了好一会儿，才惊叹的向杨戈揖手道：“先生大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老辣的手段，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成不了大器也无妨。”
杨戈淡淡的回道：“朝堂有朝堂的好、市井也有市井的妙，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渡过这短短一生，才是人生最大的成功。”
拒绝CPU。
拒绝画大饼。
他提起浮影刀：“所以，你今晚要挡我吗？”
那厢的杨天胜终于琢磨出味儿来了，提着剑就蹭蹭蹭的跑到了杨戈身畔三尺处，与杨戈一同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胡子太监。
“若是在别的地，杂家很想交张先生这个朋友！”
胡子太监轻叹着慢慢挽起大袖：“但今夜，杂家职责在身，只能请二位少侠陪杂家过几招了……”
杨戈点头：“好说！”

第七十二章 有缘再见
“好说！”
杨戈按刀在手，微微俯身。
杨天胜亦随手挽了个剑花，说道：“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杨戈笑着点了点头，挥刀上撩、刀气迸发如飞瀑直流：“霜寒漫天！”
仿若匹练般凝视的雪亮刀气贴地上撩，斩向那胡子太监。
而他自身却借力向后一个大跳，扭头就跑……
一侧的杨天胜未防备他脚底抹油，杨戈这厢一动手，他便纵身一跃，挥洒出十数道雪亮的剑气：“火云漫天！”
那厢的胡子太监面对两名武林后起之秀联手，眉宇之间也未见丝毫紧张之意，就见他双腿分开扎了一个马步，双手在胸前一转，握拳猛然轰出：“双龙抢珠！”
两拳出。
虚空之中，似有龙吟！
两道金光四溢的龙形气劲盘旋而出，摧枯拉朽的破开迎面袭来的刀气剑气。
“嘭嘭嘭……”
恐怖的劲气宣泄，掀起大片垮塌的房屋、院墙残骸。
半空中挥剑如雨的杨天胜措不及防，被一块石板拍在了胸前，登时就倒飞了出去，后发先至的追上了率先跑路的杨戈。
二人一个面朝前，一个面朝后，错身而过、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
杨天胜一脸的怀疑人生：‘你脸呢？’
杨戈也有些不好意思：‘搁家里呢……’
那个有胡子的太监一看就不好惹。
他只是来放火，又不杀人。
达成目的就行，拼什么命啊！
“吱……”
杨天胜落地，单膝下压，向后滑出两三米才稳住了身形。
还在发足狂奔的杨戈，正想往后看一眼，就感觉眼前一花，那胡子太监已经如同鬼魅一样闪至身前。
再一定睛，就见一只沙包的拳头扑面而来。
他脚下慌忙一个急刹车，站都还没站稳，便奋力挥刀一记力劈华山、以攻代守。
“铛！”
胡子太监不闪不避，一拳砸开浮影刀，发出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另一只拳头，则砸向杨戈的胸膛，杨戈连忙竖起左臂格挡。
“嘭。”
杨戈倒飞了出去，只觉得左臂一阵发麻。
他一个弓步稳住身形，目光紧紧的盯着胡子太监砸开浮影刀的右拳，却发现他的右拳光滑细腻、连油皮儿都没蹭破一层！
“铁布衫？”
他震惊的失声道。
“是金钟罩！”
杨天胜揉着胸膛，带着痛苦面具缓步走到杨戈身畔，目光凝重的盯着对面那个徐徐收拳的胡子太监，问道：“天罡童子功？”
胡子太监笑着微微颔首道：“不愧是家传俊杰，好眼力！”
杨天胜的目光越发凝重，他再次上上下下的打量这个有胡子的太监，问道：“御马监？”
胡子太监抱拳：“御马监监官卫衡，见过两位少侠！”
杨天胜眼神一变，低低的骂道：“真他娘的点背儿！”
杨戈偏过头，对他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杨天胜提剑指着胡子太监：“大内密卫听说过吗？这厮就是头子！”
卫衡笑吟吟的伸手虚压：“小头目、小头目，大档头由咱掌印太监兼着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杨戈见状，用力的甩了甩肿痛的左臂，也低低的骂道：“淦！”
“别他娘的浑水摸鱼了！”
杨天胜深吸了一口气：“不弄倒这厮，咱俩谁都讨不了好儿！”
杨戈盯着卫衡，回道：“你确定咱俩联手，弄得过这厮？”
就凭这厮方才那一手劲气化形，就是妥妥的归真高手没跑儿！
而且看气劲属性，这厮竟然还练的是阳刚真气！
难怪做太监都能做到长胡子。
这特么都阴极生阳了吧？
杨天胜沉声答道：“小爷还有两招压箱底儿的剑招，纵是归真大高手，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杨戈想了想，如实答道：“我也还有一招拼命的招式，但效果如何……我也没底！”
杨天胜：“那就上吧！”
杨戈：“好兄弟！”
杨天胜：“讲义气！”
二人同时一跃而起，刀气与剑气仿佛不要钱一样的挥洒而出。
卫衡任他二人大声密谋，也不出言打断，待到二人攻上来后，才陡然跃起，双掌如风车一般连连出击，雄浑的真气化作道道隐带虎啸龙吟之声的霸道掌力，硬碰二人的刀气剑气。
“嘭、嘭、嘭……”
劲气纵横，仿佛凌空丢下无数枚手雷，将周围的房舍、景观，俱数摧毁。
杨戈与杨天胜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仍然是破不开卫衡的霸道掌力，只得落地后分开，一左一右再度冲上去，欲借刀兵之利破开这胡子太监的护身罡气。
卫衡怡然不惧，以一双肉掌硬碰二人的刀剑，竟仍压着二人打。
口头还有空闲点评道：“你这蚀日剑法，如此柔弱多变，肯定是你娘教的你吧？蚀日的果决与刚烈呢？”
“你这刀法，这般一板一眼，是对着木桩练出来的吧？刀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二人心头憋着一口气，刀法剑法渐渐走形，不似开头那般工整严谨，气势却是越打越勇猛、越打越凶悍。
“与日争辉！”
杨天胜怒吼一声，纵身人剑合一，刺向卫衡头颅，如同熊熊烈焰般疯狂、炽烈的剑气，在刹那间照亮了夜幕。
“这一剑还有点意思！”
卫衡点评了一句，只手托天：“霸王举鼎！”
“铛！”
熠熠闪光的剑锋刺在了卫衡的掌心，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寸，两股雄浑的气劲一上一下的疯狂对冲。
杨戈见状，收刀后撤两步，双臂一震，一身雄厚内气仿佛不要钱一样自他周身穴窍喷涌而出，弥漫于他周围、凝而不散。
他双手挥刀一卷，便将所有内气凝聚于刀身之上。
刹那间，浮影刀的刀身就如同附魔了一样，绽放出耀眼的雪光。
他一脚向前狠狠一跺，大脚踩碎石板，扭腰挥刀，双臂衣袖寸寸爆裂，露出膨胀得如同大腿般、青筋虬扎的两条臂膀：“傲雪凌霜！”
一刀出。
刀气迸发似雪崩，刺目的雪亮刀光，在刹那间闪瞎了三人的双眼。
强光之中，就听到卫衡大喝了一声：“降龙伏虎！”
“嗡。”
一尊两人高的金钟虚影拔地而起，卫衡的左手隔着金钟，强行接住了杨戈这开山断水的一刀。
狂暴的刀气劈在金钟之上，发出一声仿佛洪钟大吕般的闷沉声响，于金钟之上掀起一波又一波涟漪。
然而看似摇摇欲坠的金钟虚影，却始终没有破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卫衡以一双肉掌，接下了两个顶尖气海的最强招！
巍巍如山岳的雄浑真气，硬抗着两股狂暴刀气、剑气的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
卫衡突然双掌握爪，反手一绞。
“铛铛铛……”
一刀一剑寸寸碎裂，措不及防的杨戈与杨天胜同时靠近卫衡身前。
卫衡双掌再度拍出，直取二人头手。
已然力竭的二人，见状也都咬着后槽牙，奋力抡拳、扫腿，打向卫衡。
“嘭。”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三人齐齐倒飞了出去。
只在原地留下一个直径近丈、深达三尺的大坑。
……
天旋地转之中，杨戈感觉到自己撞破了一扇栅栏窗，又撞倒了两三个似是木柜的东西。
落地之后，大量棍棒似的玩意落在他身上，几乎将他掩埋……
他手脚并用的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又软了下去。
他连忙胡乱抓起一物，稳住身躯。
剧烈的喘息了几口后，他挣扎就要逃离这里，走了几步后，忽然觉得脚下踢到的那一个个棍棒似的玩意，触感有点熟悉。
“这是……”
他连忙从腰间拔出火折子，吹燃之后举起来看了一圈。
就见周围散落的，竟然是一个个卷轴，仔细看，还能看到卷轴上悬挂的一个个写着“李家”、“王家”、“赵家”的索引木牌。
他愣了一秒，似乎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伸手在腰间一阵乱摸……
还好还好，预备的火油瓶没有碎。
他将巴掌大的火油瓶砸碎在一地卷轴之中，一边摸索着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的将火折子扔进了那一团火油当中。
但他摸索到栅栏窗前时，身后的火光就已经照亮了这间阴暗的房舍……
站在栅栏窗前，他扭头看了一身后的火光，回过头便手脚并用的翻过栅栏窗，踉踉跄跄的往外走。
没走几步，就听到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
定睛一看，杨天胜正手脚并用的从莲池里往外爬呢，那刚刚翻出莲池的脚，还打滑又落进了莲池里。
“哈哈哈哈……”
眼下这个情况似乎是很危急，但杨戈却只觉得酣畅。
就好像身体与灵魂分开了。
身体在喊好累、好疲惫。
灵魂却在喊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于是，他觉着杨天胜那副狼狈的模样很好笑，便毫不犹豫的大笑出声。
杨天胜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痛呼着干嚎道：“笑个卵蛋，还不来拉小爷一把！”
杨戈笑得前俯后仰着，跌跌撞撞的窜到莲池旁，伸手去拉杨天胜。
杨天胜抓住他的手臂，却大力的往下一扯，扯得他一栽，险些也扑进莲池里。
杨戈登时就笑不出来了，连忙说道：“别闹，再闹我可就不管你了！”
杨天胜连忙回道：“不闹不闹，快走，再墨迹就走不了了！”
杨戈稳住身躯，单手发力，猛的将他从莲池里拽起来，扶住他就跌跌撞撞往外走。
杨天胜：“你烧的是啥？”
杨戈：“还能是啥？案牍库呗。”
杨天胜：“哎哟，你是出门时踩了狗屎么？”
杨戈：“就你这脑子，狗见了都摇头……”
两个精疲力尽的伤员相互搀扶着，一路跌跌撞撞、如入无人之地的走出了路亭驿站。
待到二人的声音远去之后，卫衡的身影才从一处阴暗的角落里缓缓走出。
随着他的脚步，大批禁军将士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卫公公，这火还救么？”
为首的禁军校尉上前抱拳作揖。
卫衡慵懒的长长伸了一个懒腰，浑身上下除了衣裳多了几条口子之外，竟是半分血迹都没有：“救啊，为何不救，尔等还不快快去寻水龙（消防车）！”
“水龙？”
禁军校尉迷惑的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莲池，愣了两秒后恍然大悟道：“是是是，末将这便去寻水龙！”
他转身一招手，周围的禁军将士便齐齐跟上了他的脚步快速离去。
火势渐起，迅速吞没了两层高的木质阁楼。
卫衡拢着双手站在阴影里，仰望着光明的熊熊烈焰，嘴角微微上翘。
……
“你有落脚处吧？”
杨戈扶着杨天胜坐在一户人家门外的拴马桩上，问道。
杨天胜气喘如牛：“有！”
杨戈点头：“那就到这里吧！”
杨天胜潇洒的捋着散乱的鬓发往后一扬，笑道：“你我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张兄还连真面目都吝啬一示吗？”
他不平衡。
因为他的面巾早就落在莲池里了。
杨戈想了想，伸手摘下脸上的九筒面具。
杨天胜定眼看过去，却发现他九筒面具下边，竟还带着一层只露出眼睛和鼻梁的半脸面具。
杨天胜：？？？
杨戈：“哈哈哈哈！”
杨天胜气愤的一拍大腿道：“你这人，也忒不实诚了！”
杨戈忍住笑意，微微摇头道：“我可没你那么厉害的爹，我的身份若是走漏，可能会连累很多的人……”
杨天胜想了想，丧气的道：“那大名总该留下一个吧，你总不能真是一脸麻子吧？”
杨戈：“有没有麻子，重要吗？”
杨天胜：“你一直都这么交朋友的吗？”
杨戈想了想，勉为其难道：“好吧，其实……我也姓杨。”
杨天胜冷笑着抱起双臂：“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呵呵！”
杨戈干巴巴的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杨天胜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大声道：“麻子，路亭这么小，能有甚意思？不若同去江湖走一遭啊！”
杨戈头也不回的应声道：“曾经我也想要仗剑走天涯，如今我只盼再晚也能回家……”
杨天胜：“那以后小爷上哪儿找你啊？”
杨戈挥手：“有缘自会再见！”

第七十三章 扎职
“永泰粮号、丰裕米庄、富禾粮庄，把持粮道、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陷万民于水火、置家国于危亡，罪该万死、十恶不赦！”
“圣上有谕，三大粮号首恶满门抄斩、连坐三族，从者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大快天下、以儆效尤！”
立夏时节的小雨中，身披飞鱼绣衣的方恪，率领数十名力士押解路亭三大粮号的大小管事负枷游街，边走边抑扬顿挫的高声呼喊。
行至悦来客栈门前时，他还特地放缓了步伐，扯着喉咙越发卖力的高声呼喊……
无数路亭百姓像疯了一样的沿着游街的队伍来回奔跑、来回嚎叫。
飞向那一票三大粮号管事的石头、泥巴、狗屎，更是像雨点一样……
游街的队伍行蠕动着前行，人群中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群大聪明，掏出了几串鞭炮点燃，拿在手里舞动着纵声欢呼。
杨戈站在客栈门前，透过浓浓的硝烟注视那一串满身污垢、披头散发的阶下囚，嘴角的笑容比AK都难压！
他以前常听说一些不能被仇恨左右情绪的言论，说什么复仇并不能让人快乐、让人幸福，只会将人推进更黑暗的深渊，人要学会原谅、学会宽恕云云……
他现在特别想向那些宣扬这种理论的人说一句：放你娘的屁！
“小哥儿，你来一串不？”
一个面熟大聪明拿着一串鞭炮凑到杨戈面前。
杨戈：“解气吗？”
大聪明：“贼解气！”
杨戈不犹豫，接过鞭炮就借他手里的火种上点燃，舞起来就一头扎进了雨幕里：“哦哦哦哦……”
客栈的柜台后，刘掌柜看着门外冒雨撒欢的杨戈，笑容满面对正堂里还在喝酒的熟客说道：“小哥儿平日里瞅着一本正经、稳稳当当，没想到也有不着调的时候儿！”
熟客们笑呵呵的回应道：“多好啊，俺要是再年轻十岁，俺也想去雨里走一遭！”
“朝廷也算是干了一回人事儿啊……”
“哎，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
“咋的，他们都敢做，还不兴俺们说啊！”
“你急个啥，须知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俺就顶瞧不上你们这些读书把心眼子都读堵的书簏，那你们饿得快死的时候，是张大侠担着杀头的罪名救了你们一家老小吧？咋到头儿来啥都是老天爷的功劳？你良心都被狗吃啦？”
“你……”
眼瞅着正堂内的火药味儿越来越重，刘掌柜连忙拎着一坛老酒从柜台后转出来：“哎，张大侠大仁大义、老天爷也有眼，不矛盾……大家吃好喝好，今儿的酒钱，咱请！”
他抱着酒坛子挨桌挨桌的给熟客们的酒壶里添满酒，末了直接将剩下的半坛老酒搁到了骂人的那个粗人桌上。
那粗人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坛子，心头有数儿，笑着向刘掌柜拱手。
刘掌柜笑呵呵的摆了摆手。
二楼雅座上，一身便服的沈伐拎着酒壶立在窗边，俯视着街上挥舞着鞭炮撒欢儿的杨戈，心头也有种收获的喜悦。
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去年夏天随手在此地种下的一粒种子。
竟然这么快就结出如此鲜美的果实……
有道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这一波就从朝堂上拔起了三个侍郎、六个郎中，以及他们那一条线上的各部京官、地方官，水路两道承运使、监察官……截止目前，因此案丢官的大大小小蛀虫，已经超过三百之数！
连阁部级的大佬们，这些时日都老实了不少……
这是当今圣上御极以来，大魏官场最大的一次地震！
其直接影响、间接威慑力，堪比绣衣卫监察百官十年之功！
什么叫惊喜？
这他娘的就叫惊喜！
易地而处，他做不到杨戈这份儿上。
他顾虑太多了……
好一会儿后，撒欢撒够的杨戈才“蹭蹭蹭”的跑上二楼，抓起桌子上酒壶就仰头灌下一大口。
“痛快了？”
沈伐靠着窗沿，摇晃着酒壶笑吟吟的问道。
杨戈：“痛快了！”
沈伐：“我这回还算得力吧？”
杨戈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没有让我白费心思！”
沈伐眉开眼笑：“就冲你这句话，这个雷哥哥就不算白帮你扛！”
杨戈瞬间收回大拇指：“什么叫帮我扛？这不是你分内的事吗？是我在豁出老命帮你们纠正错误好不好？”
沈伐哑口无言，扬了扬手里的酒壶说道：“算哥哥失言，自罚三杯！”
杨戈提起桌上的酒壶，认真道：“这三杯我陪你，这一波你配合得的确不错！”
他不会妄自菲薄。
却也不妄自尊大。
他知道自己都做了哪些事，也非常清楚自己递进朝堂上那些刀把子，要是没有人接过去抡起来乱杀，也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儿。
解决一件难办的事情，最常用的方法有两种：大事化小和小事化大！
他用的是小事化大。
而朝堂上那帮人精，最擅长的是大事化小。
沈伐笑了笑，绝口不提自己这些时日在京城都承受了些怎样的压力。
情况最不好的那几日，他都已经做好了与家中切割的心理准备……
“你而今可算是出名了！”
沈伐灌了一口酒，吐着酒气笑道：“这些时日明里暗里敲打哥哥我的人，比我干了五年百户千户都多！”
杨戈放下酒壶，皱眉道：“我……应该没有暴露吧？”
他自忖他就是张麻子这件事，只有沈伐和方恪知晓才对。
沈伐笑着摇头：“别小觑了天下人，路亭才多大？就算是只耗子，也该翻出住哪个耗子洞了……至少，上边那位肯定是知道的！”
他向西方揖手，心头不由自主的再次忆起，先前在御花园看到那副“望乡”时的错愕心情。
杨戈面色微沉，拉开椅子坐在了饭桌前：“怎么说？”
沈伐饮了一口酒：“这次的雷，哥哥也帮你扛了，但你必须得入京……”
杨戈摇头：“除了让我离家，什么事都好说！”
沈伐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说道：“此番你的做法，犯了很多人的忌讳，你若不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着，很多人都会睡不安稳的。”
杨戈偏过头看他：“那你觉得，我在做此事之前，有没有考虑过这个结果？”
沈伐看着他：“哥哥知道你不怕……但没这个必要不是吗？只不过是换个环境而已。”
杨戈沉吟了片刻，忽然轻叹道：“有不走的办法么？”
若他还是孤身一人，他必然会硬刚到底。
了不起，他立地炼精化气、返璞归真！
归真境巨擘，不敢说天下大可去得，但想来只要不自个儿铁了心的往死路里冲，应该没那么容易死才对！
但不知不觉之间，他在路亭县已经有了许多的牵挂……
他不怕死。
但他怕旁人因他而死。
沈伐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哥哥若是没记错的话，这还是你第一次向哥哥服软儿！”
杨戈不解的看着他：“你觉得这好笑？”
沈伐想了想，笑容慢慢消失：“的确不好笑……”
一群脏心烂肺的烂人，拿别人的亲朋好友去威胁一个敢说真话的好人，的确一点都不好笑。
他抿了一口酒认真的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办法……也不是没有！”
杨戈：“什么办法？”
沈伐：“你坐我原先那个位子，一切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杨戈皱起眉头，怀疑这厮是在趁火打劫：“我坐不坐你原来那个位子，有什么分别？再说，我上门才多久？够格吗？”
“当然有分别，还很大！”
沈伐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你位子太低，这件事就是你一人的事，你位子高了，这件事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事，任谁想动你，都得先考虑考虑我们所有人！”
“至于你够不够格，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上边那位说了才算！”
他再次向西方揖了揖手。
虽然这个办法是他方才才想到的，但他有把握，上边那位有八成可能会应允此事。
毕竟，他才是此事中受益最大的人！
再说谁会拒绝一根搅屎棍子呢？
一个绣衣卫千户级的搅屎棍子，就是阁部大佬们听见他的名字，心头都得多转几个弯儿吧？
杨戈必须得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但他还是苦笑道：“还有其他办法吗？你知道，我真不想操那么多心……”
“你当这是买菜呢？”
沈伐没好气儿的回道：“还能讨价还价？”
杨戈立马不着痕迹的送上一记马屁：“我这不是有枣没枣再打他三杆子吗？万一您足智多谋、算无遗策，还能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呢？”
“没有！”
沈伐一口拒绝：“你再推三阻四，老子就不管了，你有招想去（qie）、没招死去（qie）！”
杨戈连忙双手捧起酒杯：“别啊，说好了要做彼此的天使呢？你咋能中途尥蹶子呢？”
沈伐听不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但还是认真的解释到：“小哥儿，不是哥哥不想帮你，而是这世间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有解决的办法的，就连哥哥我很多时候都只能捏着鼻子馒头蘸屎吃，你如今还有得选，就偷着乐吧，别不知好歹了！”
“气海境没得选……”
杨戈捏着酒杯：“归真境也没得选吗？”
沈伐愣了愣，慌忙摆手：“你别冲动，有话咱哥俩好好说！”
杨戈：“我也不想冲动啊，可你摆出来的这两条路，哪条我都不想选啊！”
沈伐：“又不是老子在为难你，你跟老子较什么劲？”
杨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为难你？我跟你又没仇，就算我晋升归真境后要杀人，肯定也是杀那些威胁我的王八蛋啊！”
沈伐挠头，心说一句‘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厮不但是个智计百出的聪明人，他还是个随时都能炼精化气的莽夫啊！
聪明人会武术，这谁挡得住？
于是他只能先设法稳住杨戈：“你别急啊，有事儿咱哥俩好好说啊，聊得好好的，干嘛要归真呢？”
杨戈：“那你就说，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吧！”
沈伐：“没有！”
杨戈：“看爷神功无敌、炼精化气……”
沈伐：“不是，我那位子长钉子啊？你为啥就死活不肯坐呢？”
杨戈：“我不想管事儿，我不想动脑子，我不想被你们支使着满地乱窜，我想天天都能回家，我想混吃等死……你那位子能么？”
沈伐：“不能……”
杨戈：“哎哟，突然又想起来，先前杨天胜还邀请我跟他一起去闯荡江湖来着，也不知道他们家还差不差看家护院……”
沈伐：“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杨戈提起杯中酒，一口饮尽：“这可是你说的，男儿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口钉、不带反悔的啊！”
沈伐懊悔的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叫你嘴快！”
杨戈热情的向对面的位子坐了一个“请”的手势：“来来来，咱哥俩边吃边喝边聊……张二牛，搞个铜锅、再切半斤羊肉，记我账上！”
他拔高了声音大声喊道。
楼下的张二牛应了一声，蹭蹭蹭的往后院跑去。
沈伐铁青瞅着这厮前倨后恭的嘴脸，心头觉得自己上了这厮的恶当了！
杨戈见状，起身笑容满面的将他扯过来，强行将他按进对面的椅子里：“老话不都说，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您要觉得哪儿不妥，咱再商量嘛，总得大家都过得去才行。！”
沈伐抱起双臂，虎视眈眈的审视着他。
杨戈陪着笑脸，任他看。
等到张二牛上完羊肉退下后，沈伐才道：“第一，事儿你得管，哪怕是像你现在这样管，你也得管！”
‘现在这样？’
杨戈想了想，登时反应过来：‘嗷，好处我拿，事手下去办啊！’
“明白！”
他当即毫不犹豫的做了一个“OK”的手势。
“第二。”
沈伐双手一拍桌面，上身前倾：“你不能再混吃等死！”
杨戈看了他一眼，一句“关你屁事”都顶到喉咙了，被硬生生他憋了回去：“我劝你适可而止嗷，把我逼急了，大家一拍两散、不过了！”
沈伐缩回椅子里：“一拍两散就一拍两散，老子还就不信了，没你了杨屠户，大家就吃不了带毛猪！”
杨戈不服气：“我为大魏立过功、我为大魏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沈伐点头：“对啊，你为大魏立过功、你为大魏流过血，所以我们要奖赏你啊！”
杨戈拍桌：“是不是奖赏，你自个儿心头没点数儿吗？”
沈伐摆烂：“你出去问问，谁敢说这不是奖赏！”
杨戈没辙，收回手掌：“那你倒是说说，啥才不叫混吃等死？”
沈伐左想右想，试探着问道：“以后做事……主动点？”
杨戈一乐：“哦，这他娘的就不是混吃等死啊，我答应了！”
沈伐又想给自己一巴掌！
杨戈却已经不给他再后悔的机会，端起他面前的酒杯就塞进他手里，提起自己的酒杯与他干杯：“呐，讨价还价、讨价还价，我讨了价、您也还了价，现在我认购了，可就没得再讲了啊，再讲课就坏买卖了，以后谁还敢跟您做买卖？”
他仰头一口喝了杯中酒：“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沈伐终于还是没忍住，反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崩溃道：“我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才会遇到你哦！”
杨戈：‘拿捏！’

第七十四章 上右所
一顿铜锅涮肉吃完，沈伐马不停蹄就的赶回京城。
他如今已是北镇府司镇抚使，能来路亭见杨戈一面，实属不易。
半个月后，杨戈晋升的绣衣卫千户的告身，就送抵路亭了。
与千户告身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身蟒袍玉带。
蟒袍是四爪蛟龙出蓝海的朱红袍。
玉带是两端有排须的镶金宽鸾带。
这不是绣衣卫千户标配的行头。
绣衣卫千户标配的行头是囚牛服、错金牛尾刀……
《大魏礼制》曰：蟒衣，为象龙之服，与至尊所御袍相肖，但减一爪耳，乃蒙恩特赐之服，非大功不可赏。
这身蟒袍随绣衣卫千户的告身而来，其实就是龙椅上那位在对杨戈说：‘小伙子，干得不错，朕看好你！’
方恪无疑是了解蟒袍的份量和含义的。
所以他从包铜檀木匣子里捧出这件蟒袍的时候，眼珠子都绿了！
这哪还需要通过抱杨戈去抱镇抚使大人的金大腿啊？
杨戈本身就已经是一根江湖豪情、侠胆柔肠之大腿了啊！
“收起来吧！”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杨戈现在看着这件蟒袍就只觉得头疼：“这玩意儿好像遗失和损坏，都是重罪吧？”
方恪愣愣的点头。
杨戈捏着下巴想了想：“要不……刨个坑埋起来？”
方恪都惊了：“啥？您要把它埋起来？”
他要是能有这么一件蟒袍，睡觉他都穿着睡好吗？
杨戈：“不然呢？穿又不能穿、放又没地儿放，出了问题还要治罪，埋起来我还放心一些！”
方恪连忙双手紧紧的攥着蟒袍，大声道：“大人，可不敢如此对待御赐之服，您得回家找个亮堂的地儿把它供起来，晨昏三炷香，以示对皇恩浩荡的铭感五内、感激涕零、感恩怀德……”
“打住！”
杨戈脑瓜子嗡嗡的：“这到底是件衣裳还是个祖宗？”
方恪：“您要这么说的话，御赐之物还就是祖宗！”
杨戈忍住一巴掌把这厮脑袋打歪的冲动：“那我要它有啥用？”
方恪想也不想的就答道：“那作用可就大了去了，您只要穿上他，便可免征免赋、见官不拜、未召直叩，您老杨家的后人只要不犯夷三族的重罪，便可免一死……”
杨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方恪越说声音越小。
他突然反应过来，蟒袍的那些特权，杨戈都有！
“你这么喜欢，那就交给你保管吧。”
杨戈将蟒袍推进了他怀里：“出了岔子，朝廷要拿我问罪，我就先拿你问罪！”
方恪愣了愣，顿时也感觉麻爪了，强笑着不着痕迹的将蟒袍放回包铜檀木箱子里：“这可是圣上恩典特赐给您的，卑职哪敢僭越染指……”
杨戈指着檀木箱子：“我是不是现在就可以拿你问罪？”
方恪手一抖，立马就把双手缩了身后，不敢再吭声。
“废话少说！”
杨戈走回堂上落座，头疼的揉着太阳穴：“这个上右所千户，到底该咋做？我这试百户都还没干明白呢，又让我干千户，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方恪垂着脑袋立在堂下，不敢吭声……这样的赶鸭子上架，我也可以啊喂！
“杵着作甚？”
杨戈敲了敲堂案：“问你话呢！”
方恪苦着脸，委屈的说道：“大人您别问卑职啊，那卑职也没做过千户啊，哪知道千户该咋做？”
杨戈：“你不是跟了沈大人两年多吗？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
方恪抬起头，神色古怪的看着他。
杨戈立马反应过来：“呸，你才是猪！”
方恪“嘿嘿嘿”的笑，心头的那一点忧虑和距离感迅速烟消云散。
他抱拳拱手，正色道：“卑职只谈自个儿知晓的一些浅薄见识，若有不对之处，还请大人斧正！”
杨戈：“这里又没有外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装犊子！”
方恪又笑了，熟练的上前提起堂案上的水壶，给杨戈面前的茶盏续上水：“卑职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把咱上右所的衙门和您的官邸给安排了，咱要不安排，家里边可就会替咱做主了，到时候要是指在城里边还好，若是指在汴河边上，咱们弟兄往后可就得吃河风了！”
杨戈若有所思的左右看了看，点头道：“是得换个地方了，这里太小了……意思是，咱们以后就彻底由暗转明了是吧？”
方恪：“这是自然！”
杨戈点头：“继续说。”
方恪抱拳退下。
杨戈盯着他看了两秒，纳闷道：“这就没了？”
方恪：“大人，您如今已经贵为千户，手下自然不会再只有咱弟兄们这帮虾兵蟹将，两位副千户以及一干百户、总旗，很快便会到任，只要大家伙儿合力把架子搭起来以后，咱以前怎么过、往后还怎么过，顶多也就是家里边，会时不时的给您递些案子过来，办案您远比卑职高明，无须卑职多嘴。”
杨戈捋着额角：“就这？”
这是当官还是躺平啊？
方恪笑道：“老话说‘千里做官只为财’，咱绣衣卫是咋一回事儿，不肖卑职多嘴您心头也有数儿，千户……其实也没什么两样，只是胃口更大、手儿更黑！”
“当然，您若是想做沈大人那种等有所作为的千户，那又另当别论！”
这的确是关起门来才能唠的嗑儿。
杨戈仿佛咀嚼着他的言语，问道：“怎么说？”
方恪这回沉思了许久，才答道：“卑职也说不好，沈大人……胸有山河，他做事从不需上官支使，该做什么、要做什么，他老人家心头是有一本账的！”
“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卑职跟着沈大人东奔西走两年有余，却好似从未看明白过沈大人行事的章法。”
“就他老人家办过的那些案子，在卑职眼里，大多都是吃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儿。”
“办好了无人会为他表功、办砸了有的是人落井下石。”
“旁人都是躲起来只很爹妈少生了两条腿，他老人家却是回回都梗着脖子往上凑！”
“有好几回，我们都险些没回得去……”
“可他老人家却还甘之如饴，遇到事还往要上凑！”
“讲句掏心窝子的话，旁人升官儿，底下的弟兄们没有不眼红的！”
“但沈大人升官儿，底下的弟兄们是真心服口服！”
“您也一样！”
“其他弟兄不清楚您都干了怎样的大事，卑职清楚！”
“就您干的那些大事，换了卑职上，卑职就是长了十颗脑袋一起押上，也整不死那些披着人皮却没长人心的腌臜玩意儿！”
“卑职有时候就琢磨着，这或许就是您与沈大人能成为朋友的缘故吧！”
这些马屁，徘徊在他心头也有些日子了。
他是真觉得这哥俩真的很像。
只不过……
一个行事温和而决绝。
一个行事激进而仁慈。
‘朋友吗？’
杨戈心头思索着这两个字，许久之后才轻轻的笑了笑。
不往细处想，他只当沈伐是对头，见着就没好事儿的那种对头。
但下细一想，他与沈伐或许还真算得上朋友……损友也是友不是吗？
就拿刚刚才落下帷幕的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案来说。
他努力往京城递刀把子，却从未管过京城里的云波诡谲。
就是因为他笃信，沈伐能懂他的意思，能接住他递过去的刀把子。
事实上，沈伐也没有令他失望……
沈伐虽然没有对他提起过，自己在京城都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但杨戈用脚指头思考，也能想明白他为了将这个案子捅到朝堂上，有多难。
连方恪都知道三大粮号是无数贪官污吏的钱袋子，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沈伐能不知道吗？
杨戈或许会一直记住，他那一句“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懂了！”
他笑着颔首：“你想说的是，千户这个位置，想混吃等死也能混吃等死，想有所作为也能有所作为是吧？”
下限很低，上限很高。
这就是他对绣衣卫千户这个位置的理解。
方恪揖手：“大人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卑职对大人的敬仰就好比……”
“打住！”
杨戈摆手：“你小子是不是没话儿了？”
方恪：……
两任大佬都不吃马屁，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杨戈：“办三大粮号这事儿，你也有功劳，在我的权力范围内……”
他拿起刚刚入手的“千户操作手册”，仔细翻阅。
方恪听到这里，那小心肝就跟猫爪在挠一样，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大人，总旗及总旗以下，您都可一言决之，但您新官上任，升迁一批使得顺手的麾下随身听用乃是应有之意，只要您向家里边举荐，家里边不会驳了您的面子的……”
“这么麻烦啊！”
杨戈合上手里的操作手册，捏着下巴装模作样的说道：“那回头再说吧！”
方恪脸色一垮，苦着脸抱拳揖手道：“卑职遵命。”
“哈哈哈……”
杨戈笑出了声：“行了，别装了，给谁看呢？我会向家里边举荐你为试百户，咱上右所衙门的选址与修建工作就交给你主持了！”
“你怎么办，我不管！”
“反正一不能欺人、二不能扰民、三不能超支。”
“办得好，前边那个‘试’字儿，我就想想法子，给你拿了。”
“办不好，你就老老实实的回去继续做你的总旗。”
方恪欣喜若狂，当即便抱拳一揖到底，嘴里那感谢的话就跟不要钱往外蹦：“大人栽培提携之恩，卑职定然铭记于心、没齿不敢相忘，往后无论是上阵杀敌、赴汤蹈火，还是牵马坠蹬、看门捧刀，方恪皆万死不辞！”
杨戈伸手虚按：“好了，咱哥俩就不说这些生啊死的话，在我这儿办事就一个要求：人得活着、事也得办好，还有就是你这武功，得空了好好琢磨琢磨，内劲大成坐上百户的样子，终归还是有些不成话！”
方恪这会儿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激动得都有些胡言乱语了：“大人，卑职这真不是虚情假意之言，我们老方家自打太祖那一朝便进了绣衣卫，兢兢业业的熬了五代人，也就熬出了我爹一个七品总旗，到我这儿才总算是出了一个从六品，我可给我们老方家争大气了……”
“喝口水，淡定一下！”
杨戈捏起茶壶倒出一盏茶水，走下堂亲手塞到方恪手里，顺手再给他画了一个饼：“百户只是你的起点，而不是你的终点，沈大人看好你、我也看好你，只要你好好干，说不得我现在这个位子，以后也是你的！”
方恪慌忙捧着茶盏再次一揖到底：“能得任百户，已是卑职祖上积德，卑职岂敢……”
杨戈强行将他拉起来：“又没有外人在，客气个锤子……以后谷统他们，我就交给你带了，人我是兵强马壮交给你的，你可别给我带成一群软脚虾！”
方恪将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大人尽管放心，往后卑职这一百户的弟兄，就是您手下的尖刀，你指哪儿咱弟兄就打哪儿，但凡有一个给您丢脸，您尽管拿卑职的脑袋问罪！”
杨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回到堂上，正想问问两个副千户和一众百户何时到任，忽然又想起一事儿来，转而问道：“对了，先前让你留意的江左长风帮的事儿，你有眉目么？”
方恪惊讶的偷偷看了杨戈一眼，没有料到他都办了三大粮商连带那么多大官儿小官儿了，竟然还记得这个仇！
下一秒，他就低下头大声道：“这点小事儿，何须您记挂在心上，待卑职督办完咱上右所的衙门，即刻带着弟兄们走一遭江左，必定叫长风帮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必了。”
杨戈抱着双掌仰躺在椅子上，淡淡的说道：“你劲儿太小，我还是想自个儿过去走一遭！”
长风帮那些江湖中人，与三大粮号只是雇佣关系，本就牵连不深。
朝廷惩办三大粮号的时候，他们不知是使了钱还是找了人。
反正是没有受到三大粮号栽水的牵连……
但人做错事，怎么能不付出代价呢？
对于这种仗着自己有力，就肆无忌惮欺凌他人的恶棍、恶霸，他从不原谅！
恰好，这个千户的位子，还不足以给他太多的安全感。
他得去找个碍眼的东西，来告诉告诉那些打他主意的人：‘弄不死我，最好就别来惹我！’
长风帮不大不小，正正好！
方恪张嘴就想劝，但话到了嘴边，就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他也算了解杨戈，知道杨戈若是这么容易就劝得住，那杨戈也坐不到现在这个位子上。
他思索了片刻后，试探着说道：“大人，您新官上任，咱上右所从上到下都需要磨合、捋顺，不若就拿长风帮开刀吧？正好那个长风帮一屁股的屎，咱收拾了长风帮，您对上对下都能有个满意的答复不是？”
江左长风帮，是吃水路的江南大帮派，干的都是些贩卖私盐，走私茶叶、丝绸、瓷器的大生意，甚至连漕运，长风帮都有所涉猎。
但这些破事儿吧，说大倒也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就属于那种官家不搞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个哈哈也就过了。
一旦官家铁了心的要搞你，随便扯出一条罪名，都够抄家灭族的！
而且打掉长风帮，绣衣卫系统从上到下都能吃得满嘴流油……
杨戈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冲方恪竖起一根大拇指：“还是想得周到！”
这个法子，的确比他匹马单刀南下，去找长风帮的晦气更大气。
方恪心头一喜，立马抱拳揖手：“能为大人分忧，是卑职的福分！”
杨戈起身，抱起装蟒袍的檀木箱子往外走：“你去做事吧，待家里边派来的副千户和百户们到任后，再通知我过来。”
方恪跟上他：“您这是要去哪儿？”
杨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还能去哪儿？回客栈啊！再耽搁一会儿，客栈都要上客了！”
方恪：……

第七十五章 中兴之主
“边关捷报，征北将军蓝英，大破鞑子兀良哈部，斩首三万级……”
传信兵迎着芒种时节的明媚阳光，纵马疾驰过路亭县，振奋的呼喊声吸引了无数百姓蜂拥至街边围观。
传信兵走到哪里。
欢呼声便传到哪里。
刘掌柜候在客栈门前，目送传信兵疾驰过客栈后，快步走回客栈豪气的大声道：“小哥儿，快上酒，这轮一酒钱算咱的！”
杨戈站在柜台后，脸上也挂着笑容，闻言提笔高声道：“得嘞，老掌柜的请三年陈透瓶香十斤……二牛，上酒！”
“好你个杨戈，搁这儿杀富济贫啊！”
刘掌柜大声笑骂着，但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不快之意，还回过头催促一旁看他脸色张二牛：“磨磨蹭蹭的作甚，上酒啊，怕咱请不起啊！”
门口看完热闹回来的熟客们听言，都“哈哈”大笑。
“老掌柜的局气！”
“要不咋说咱路亭这么多客栈酒肆，就老掌柜的买卖做得最大呢？就老掌柜的这份儿豪气，别家儿就真真比不了！”
“小哥儿做事也大气，挤兑起他老东家来，也是一把好手儿……”
“王师大捷，必须得喝两杯，嗨，今个儿就破个戒，喝个半醉……”
“哈哈哈，上回你家的老母猪退崽儿了，你也是这么说的……”
客栈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刘掌柜站在柜台前，见牙不见眼的连连拱手：“这是大喜事，咱人微力薄，只能请大家伙儿喝一杯，咱一起高兴高兴！”
老头儿或许没有什么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操。
但他活到他这把年纪，可太明白“太平”这俩字儿的份量了！
太平的世道，不一定都是好日子。
但不太平的世道，一定没好日子！
杨戈提笔记着帐，心头却想着：‘都胜了，蒋奎总该能回来再吃一回铜锅羊肉了吧？’
……
“咚咚咚……”
天高地阔、战鼓如狂。
蒋奎领军与鞑子偏师鏖战大半个时辰，身上三层甲胄皆已被鲜血浸透，却仍在死命的驱策着胯下战马向前冲杀。
战马已近力竭，粗重的喘息着，吐着白沫，仿佛下一刻就会力竭倒闭。
战刀已经卷刃，密密麻麻的裂痕布满刀身，仿佛下一刀就会寸寸碎裂。
他全然不管。
仍在一鞭接一鞭的抽打着战马向前。
仍在一刀接一刀的挥舞着战刀杀敌。
眼前这莫名熟悉的场景。
仿佛是一团又毒又烈的火。
炙烤着他的神智。
炙烤着他的脏腑。
痛楚……
煎熬……
唯有战刀砍下仇寇头颅的那一瞬间，他才能感觉到片刻的清凉。
唯有仇寇的热血喷涌在他脸上的那一瞬间，他才能感觉到刹那的安宁。
唯有杀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有人说，亲友的逝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辈子的潮湿。
闾山那一把大火，带给蒋奎的，既不是暴雨，也不是潮湿。
而是人间地狱……
上不挨天、下不着地，只剩下无穷痛楚、无尽煎熬的人间地狱。
“守备、守备！”
一名传令兵奋力拼杀到他身旁，拽住了他胯下战马的缰绳。
蒋奎挥刀劈死一名鞑子骑兵，双目赤红的看向他。
亲兵也早就杀红了眼，见了他形如恶鬼般的模样也不害怕，梗着脖子大喊道：“总兵大人有令，命俺们营向鞑子左翼靠拢，接应中军突围！”
蒋奎听言抬头眺望右前方，看到的却是一眼望不到头儿的黑压压鞑子大军。
他们这一支兵马鏖战已久，士气消耗大半，强行再战，恐怕所有人都得扔在这里。
但中军不能不救……
中军撤不出来，后方的火炮营就没法子发威。
蒋奎只犹豫了数息的时间，便奋力一跃而起，势若狂狮的向右前方挥出一刀：“傲雪凌霜！”
三四丈长的苍白刀气，仿佛高塔倾倒般狠狠砸进了黑压压的鞑子兵马当中，无数膀大腰圆的鞑子骑兵，在这一刀之下人带马炸成一团血雾。
血肉横飞当中，一条血红的通道就这样出现在了蒋奎麾下这一支兵马的面前。
蒋奎落地时，鏖战多时的战马已经倒地，乌溜溜的大眼睛躺着泪，出气多、进气少。
他闭上赤红的双眼，矮身捂住战马的眼睛，嘶哑的呢喃道：“马儿啊马儿，你先走一步，若还有下辈子，你当人，俺给你做马……”
“噗哧。”
卷刃的大刀没入战马的胸膛，战马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没了动静儿。
蒋奎再睁开双眼，双目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劈手从亲兵手中夺过他的“蒋”字将旗，一手扬旗、一手挥刀，咆哮道：“弟兄们，随我冲！”
他冲进即将合拢的血肉通道里，奋力的向前突进、突进。
百十亲兵死死的护卫在他左右，奋力跟上他的脚步为身后的弟兄们开路。
有人战死。
立刻有人补位。
但他们的悍不畏死，却也激发了敌军的斗志。
黑压压的鞑子大军，像狼一样的嚎叫着，前赴后继的扑上来挡住他们。
战况胶着，如老牛陷泥潭。
纵然蒋奎不计消耗的砍死一个又一个窜出来的鞑子高手，却仍旧无法杀散这些癫狂的鞑子。
围着他周围的亲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他们突进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难。
后方厮杀声，却越来越凄厉……
“披霜拔露！”
蒋奎奋起余力，再次劈出数道三四丈长的刀气，强行破开前方越来越厚的人墙。
这一次，他的佩刀终于顶不住了，在狂暴的刀气之中碎成了漫天铁屑。
左右合拢上来的鞑子悍卒们，见他手里没了兵刃，前几息还有些恐惧的面容，登时就变得扭曲、狰狞，怪叫着就一起扑向了他。
蒋奎用刀柄格开一口劈向自己的弯刀，合上一把抱住扑上来的鞑子悍卒，一掌拍在了他的胸膛，而后顺手便接过他手里的弯刀，再一脚将怀里的尸体踢了出去。
“杀杀杀……”
他也如同那些鞑子一样嚎叫着，继续向前厮杀。
可往日轻飘如灯草的鞑子弯刀，此刻入手竟沉得压手。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短暂的顺畅之后，他们又一次陷入了泥潭里。
而这一次……
他已经没有再破开泥潭的力气了。
他只能如同一个寻常的士卒那样，努力的挥刀，一边格挡无处不在的刀枪、羽箭，一边砍死挡在他面前的每一个鞑子。
弯刀卷刃，越来越沉。
震天响的厮杀声，越来越小。
鼓点般的心跳声，和沉重如老牛耕田的喘息声，越来越大。
蒋奎觉得眼前的天光，似乎也一下子暗了许多。
他都有些看不真切的眼前晃动的人影。
他觉得，自己或许挺不过这一关了……
但此时此刻，他却只觉得安宁。
前所未有的安宁。
就像少时的那些秋天，他跟着阿爷阿娘一起抢收完地坝里晾晒的粮食，累得躺在粮柜上呼呼大睡，耳边是雨滴落在瓦面的沙沙声，是阿爷阿娘在灶屋做饭的锅碗瓢盆碰撞声；鼻尖是雨水浇湿被秋老虎晒得滚烫的地坝的呛鼻味道，是新粮那清新中又带着些刺挠的好闻味道……
“刺啦。”
一个恍惚，蒋奎被一杆从高头大马上探出来的长枪，扎中了胸膛。
他模糊的神智登时清醒。
他果断弃了卷刃的弯刀，一把抓住胸前的长枪，抵住长枪不让长枪继续向前捅。
不想马背上的骑士竟臂力不凡，竟然借助战马前冲的力道，将他从原地挑起来。
他只能奋力挥动将旗，死命的砸在了鞑子骑兵的面门上。
“噗通。”
蒋奎与鞑子骑兵一起重重的砸进了人群里。
他松开自己的将旗，反手箍住身下剧烈挣扎的鞑子步卒的脖子，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另一只手去拔嵌在扎甲里的长枪。
但他明明在使劲儿，却怎么都拔不出枪头。
眼前的天光越来越暗，几名鞑子步卒提着弯刀围了上来。
“啊……”
他长长的呼出了一浊气，慢慢的闭上了双眼，心头低低的呢喃道：“阿爷、阿娘，大奎回来了……”
“老二，别睡！”
昏天暗地之中，蒋奎似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愣了两秒，连忙睁开双眼，就见眼前的天光又亮了……
他努力抬起头来，就见到一面残破的暗红大旗在自己头顶上飘荡。
暗红大旗上，依稀还能见到“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快支棱起来！”
那道声音从他身前传起：“弟兄们给你撑腰来了……五行归元气！”
他努力定睛看去，就见到一道身披油亮黑熊皮的巍峨身影，立自己的面前，挡住了层层叠叠仿佛潮水一般的鞑子大军！
不远处，还能听到一声暴烈如虎的嚎叫声：“弟兄们，跟我冲……狂风骤雨！”
蒋奎愣了足足有十几息之久，回过神来时，僵硬的面容不知何时已经被笑容填满。
他推开身上死透的鞑子步卒，抓起自己的将旗慢慢站起来，再抓住胸前插着的长枪一把拔了出来。
下一秒，他忽然又双腿一软……
就在他将要再次栽倒之时，一道身影从后方窜出来，一把扶住了他。
他慢慢的偏过头，就看到了一张拉得老长的驴脸。
“咋的？”
他笑呵呵的看着这张脸，轻声说道：“还恨二哥呐？”
那张来的路上都还想着见了面一定要攮他两刀出气的臭脸，听到这一声“二哥”，突然就泪如泉涌。
说到底，他恨蒋奎，也不过是恨他们仨，为什么活了下来……
说好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老三和老四都没了。
他们仨怎么能苟且偷生呢？
闾山那把火，烧在了死的人身上。
也烧在了活着的人身上……
“别气了！”
蒋奎轻轻拍了他的面颊，笑出了一脸的褶子：“二哥今天宰了好多鞑子，给老三老四陪葬……”
“这哪儿够啊！”
臭脸抬起一张连泪满面的脸来，歇斯底里的大笑道：“把这些杂种全送下去给三哥、四哥当牛做马还差不多！”
“不够就继续宰！”
蒋奎歪歪斜斜的扬起自己的将旗：“草原上这么多鞑子，不愁不够！”
“哈哈哈！”
臭脸松开了他，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将旗，撒着欢的迎着黑压压的鞑子人潮冲上去：“你老啦，不中用啦，往后得瞧咱老五的啦……霜寒满天！”
蒋奎连忙从地上捡起那杆捅穿他甲胄的长枪，跌跌撞撞的追着前边大开杀戒的两兄弟往前冲：“别丢下俺、别丢下俺……”
后方，跟着替天行道大旗而来的闾山生力军，替精疲力尽的魏军抹去了身上的泥巴。
老牛终于脱得泥潭，奋蹄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
轰鸣的火炮齐射声，突然压下了沸腾的喊杀声。
嚎叫的鞑子大军，终于不嚎叫了。
往前涌动的势头，也化作了鸟兽散，漫山遍野的逃窜。
重整旗鼓的魏军，在火炮的掩护下挥师挺进，一边衔尾绞杀鞑子溃兵，一边朝着鞑子大军后方接天连地的帐篷冲上过去。
这一片帐篷，在草原上有一个威风赫赫的名字：鞑靼！
也就是“鞑子”这个词的由来本意。
而鞑靼部落，便是草原游牧民族当下最大的部落！
又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
八月底，“边关大捷”的呼喊声，再一次响彻路亭县。
而这一次，已经不再是斩首多少多少级这样的“小打小闹”。
而是“王师生擒草原可汗、朝天阙”这样提气的口号。
这是自打建宁年间以来，大魏王朝对外征战最大的一场胜利。
也是自熙平七年松亭关大败之后，魏军迎来的一次扬眉吐气之战。
一时之间，大魏上下，欢呼声雷动！
所有大魏百姓，都仿佛搬走了心头压着的一块沉甸甸巨石，连脊梁骨仿佛一下子都挺起来了。
而这场大捷带来的最为直接，也是最为显著的效果……
就是大魏的粮价，在一夜之间，就恢复到了去岁五六月时粟米七八文钱一斗、大麦十几文钱一斗的贱价。
在民间，熙平皇帝“中兴之主”的呼声越来越高……
俨然盛世再次降临！

第七十六章 宅男出门
宅男出远门，仨月走不出两里地。
杨戈早就盘算着南下去找长风帮的麻烦。
但先是上右所衙门的修建工作，他放心不下要时常过去看一看。
后是上右所的人事安排，他不肯什么垃圾人都收，要一个一个写信和沈伐掰头。
再接着又是《飘雪诀》，修到第四重“阴阳六合”的关隘了，宜静不宜动……
反正就是，他总能找到拖延的理由……
直到九月初，诸事逐一尘埃落定。
就连最难练的《飘雪诀》，杨戈都成功修成最后一重“殊途同归”，一身雄厚内气，阴阳共济、水火共冶！
至此，他距离炼精化气、返璞归真，真真只剩最后那一哆嗦了。
也是到了这里，他才委实是找不到任何再拖延下去的理由了，才期期艾艾的去找刘掌柜告假。
开口之前，他心头都还未尝没有刘掌柜不给假，自个儿顺势就应下来，再把这件事往后推一推的期盼。
不曾想，他才刚说完自己要出趟远门，连提前编好的理由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刘掌柜就爽快的一口应下了。
“没事儿，你放心忙你自个儿的大事儿去，多久都成，家里边有咱盯着，你莫操心！”
刘掌柜先允了他的假，接着又关心道：“银钱凑手么？穷家富路，可不能算得太死，得多备些余钱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柜台抽屉里钱箱看了一眼，见里边除了铜钱就只有三四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角子，随手就又给推了回去：“晚上打烊了，跟叔儿上家取钱去！”
杨戈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有钱，多的都有，怎么都够使，就是客栈里……要不还是再等俩月吧，眼下正是旺季，您一年到头儿就指着这俩月进钱呢。”
刘掌柜笑着温言宽慰道：“挣钱哪有头儿啊，你啊，就别操心了，咱还没老到写不了字、拨不了算盘的时候儿呢，眼下这时节不冷不热，出门正正好，你快些去，也能快些回，要再迟俩月，就得顶风冒雪了，搞不好，过年都回不来……”
他是真将杨戈当自家子侄对待。
也真心期盼他百年之后，杨戈能与他家刘富裕相互帮衬着走下去。
杨戈欲言又止，最后只得笑道：“得，那我明儿回乡看完家里的老人就走，小黄就托您帮我喂俩月，它不叼嘴，给啥都吃。”
“瞧你这话说的！”
刘掌柜佯怒：“咱家开客栈的，还能短了它一口吃的？”
杨戈只是笑：“眼下没什么客人，我去武馆那边瞧瞧，和富裕哥打一声招呼。”
刘掌柜摆手：“去吧，顺便叫你富裕哥过来，晚上咱爷们下几个菜整两盅。”
杨戈：“整整整……”
……
月上枝头之时，杨戈再次回到了锣鼓巷。
只不过锣鼓巷里，既没了锣鼓，也没巷。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开门的威武衙门。
这座新衙门便是绣衣卫上右所在路亭的公廨。
新衙门坐北朝南，呈轴对称布局，南北轴线长约两百余米，东西宽约一百余米，占地约二十多亩。
大门有六扇门、三开间，上悬“巡查缉捕”四字浮雕黑铁匾额，门口还摆了一对踩着刀剑的石狮子。
配合以黑色为主色调的梁柱门匾，给人以威武、森严、阴冷的震慑感。
衙门内部，仿三进院而建。
一进院是校场。
二进院是公廨。
三进院是寝房、牢房。
整个上右所一千多名官兵，包括杨戈这位主官千户的公廨，两位副千户的公廨、十个百户所的公廨，以及经历司、案牍库、将作室、饭堂、医舍等等功能室，尽皆的集中于此。
也算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当然，大多数时候，上右所内都是没有一千多口子人的，甚至超过五百口子人一起开饭的时候都极少极少。
这倒不是北镇府司在给上右所找事做。
虽然沈伐对于杨戈一心混吃等死这件事，颇有微辞。
但在实际的操作过程中，他还是很体恤杨戈的，知道杨戈新官上任、业务不熟，就将本该压给上右所的案件，分给了另外六个千户所，给了杨戈熟悉岗位的时间。
可北镇府司不给任务，也架不住底下的百户、总旗们，“风闻巡查”，自己出去找案子查。
这也是应有之意。
毕竟不查案，哪来的油水？哪来的孝敬？
没有油水、没有孝敬，难道就指着那一个月十几两银子的俸禄过日子？
再者说，杨戈想混吃等死，底下的百户、总旗们可还都想着进步呐！
对此，杨戈纵然是上右所的主官，能做的也依然不多。
也仅仅只能守住“不能见财起意”、“不能屈打成招”、“不能欺压良善”这三条底线，坚决不允麾下的百户、总旗们触碰。
至于如何守住这三条底线不允底下人跨过，倒也简单。
底下的百户、总旗们如何查案，他的确无法实时追踪、日日过问。
但他们的无常簿以及结案卷宗，终归是要汇总到他这里的。
总不能日日都往外跑，却什么都是白纸一片吧？
每当杨戈发现有疑点的卷宗和无常簿记录，他都会将其挑出来，递给方恪那一个百户所的旧部去核查。
他不曾掩饰自己核查卷宗和无常簿的举动。
方恪在杨戈和沈伐这两条金大腿，与一众无甚交情的同僚之间，也不难做出抉择。
方恪家中五代人皆供职于绣衣卫，对于绣衣卫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弯弯绕、灯下黑，他可谓是门清儿……
从杨戈正式履职上右所千户至今，已经处理了三个百户、五个总旗。
情节最严重的一个总旗，见色起意、杀人夺妻。
杨戈连人都没押回北镇府司，直接在上右所就拔了他的绣衣牛尾刀，将其押解到东城门外他立下的那块入城碑前，当众执行了家法，那个总旗才挺到一半儿就了了账，快马加鞭上阎王爷那儿报道去了。
事后杨戈只是被焦头烂额的沈伐写信埋怨了一通，顺带罚了半年的俸禄……
然后就啥事儿没有了！
简直惊掉了一地等着看好戏的百户、总旗的眼珠子！
自那以后，连两个副千户与杨戈说话时，都言必称大人。
傻子都看明白了，这个杨戈，妥妥就是下一个沈伐……
这种煞星，谁跟他顶牛谁死！
磨合至今，上右所的百户、总旗们，也差不多已经摸清楚自家千户人大的脾性了。
既知道啥时候可以下重手往死里盘人，也知道啥时候该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搞出人命。
还知道什么银子送过去自家千户大人会收，什么银子最好连看都别多看一眼……
实在吃不准的，还知道带着好酒好肉去贿赂方恪。
当然，事情到了方恪那里，与到了杨戈这里就没啥区别了。
……
杨戈整理着囚牛绣衣，缓步从寝房里走出。
方恪侯在门外，双手将半脸面具呈给他。
杨戈接过半脸面具扣在脸上：“有哪些人赶回来了？”
他举步向中庭行去。
方恪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回大人，左大人、秦大人两位副千户大人都回来，二连刘永光、四连张凯、五连吴剑星、七连周建、八连严迁、十连李武，六位百户也都回来了。”
“挺齐啊！”
杨戈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加上你们一连，今儿饭堂有七百多口子开饭？”
一连二连的番号，是他给麾下这十个百户所编的。
大魏军制的番号，只精确到卫一级，到千户所这一级，番号就十分混乱了，有的以甲乙丙丁为名、有的以前后左右为名。
例如杨戈所属上右千户所，就是以“前后左右中”为名，上右所的准确全称应该是“绣衣卫北镇府司右千户所”。
而上右所前边的这个“上”字儿来，是因为绣衣卫乃天子亲军，特地加上去以作区分的，喻意“上位的右千户所”、“御驾右边的千户所”。
到了百户所这一级，番号就已经不再只是混乱了，而是压根就没有！
有辖地的百户所，就以辖地命名百户所，比如先前的绣衣卫上右所路亭百户所。
没有辖地的百户所，就直接以百户的姓氏命名百户所，比如方恪率领的这个百户所，就可以叫做方官百户所。
百户所都这样，下边的总旗、小旗两级，自然更是一团乱麻！
大魏的将校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军制，既不觉得这样混乱，也没有改进的想法。
杨戈可就太难受了。
以前当总旗和试百户那会儿，底下人数少、人头也熟，他还勉强转得过弯来。
如今做千户，手底下千把号人，他脑子就经常转不过这个弯来，时常混淆人名和队名。
好几次只想召一个百户过来，结果却召来了整个百户所一百多口子人……
在经过好几回口误后，他一气之下重新给自己麾下的十个百户所厘定了番号。
百户所称连，从一连到十连。
总旗称排，一连两个排。
小旗称班，一个排五个班。
甭管人数对不对得上，也甭管现代军制能否适应冷兵器战阵……
反正杨戈是舒坦了。
看自己手下这千把号人的时候，也不再是黑压压、乱哄哄的一团。
而是眼睛里仿佛自带表格一样，一眼看出去就知道有几个连几个排。
至于上右所的百户、总旗们……当然不舒坦！
起先他们私底下还议论过，疑心杨戈这么干，是不是为了消磨他们在麾下力士当中的威信，方便随时替换掉他们。
可眼下既不是乱世、绣衣卫又是出了名的尊卑有序、家法森严，他们这一条条小胳膊，还能扭过杨戈这个大腿不成？
时间长了，他们渐渐适应了杨戈厘定的这一套番号后，忽然发现……真香！
方恪摇头：“回大人，哺食时卑职在饭堂看过了，应该不到五百弟兄，许是几位百户应召先回来了，手下的弟兄还有一部分在外继续查案。”
“五百人？”
杨戈想了想，回道：“倒也够了……给没回来开会的三个百户记一次缺勤，纳入年终考核！”
方恪：……
说好的‘视案情进展，尽可能返回家中议事’呢？
小心眼儿！
前方大步流星的杨戈忽然扭头：“你在嘀咕什么？”
方恪一个激灵：“卑职没有嘀咕什么啊！”
杨戈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方恪头皮发麻的笑脸相迎。
杨戈回过头，漫不经心的问道：“船只都安排好了么？”
方恪连忙：“大人，都已经安排好了，眼下正是汛期，咱们顺水而下，不出十日便可至扬州。”
杨戈：“返程呢？”
方恪：“大人，返程要稍稍慢一些，但大半月怎么也够回到路亭。”
“很好！”
说话间，二人已经穿过甬道，行至位居中轴线上的大堂。
杨戈按着错金牛尾刀，一步踏进大堂内，堂内等候已久的八人便齐齐起身抱拳行礼，口称大人。
杨戈伸手虚按：“自家人，虚礼就免了！”
他大步走到堂上，拿起堂上备好的炭笔，在堂上张贴着的宣纸之上，写下“长风帮”三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他转身，扔下炭笔：“这就是此番我召大家伙儿回来的目的！”
不待堂下八人反应过来，他又连珠箭一般的说道：“过境文书、船只、口粮、军械，皆已备妥！”
“此番南下，我需要四百力士、五位百户随行。”
“左大人、秦大人，二位皆是司中老人，比我更熟悉司中章程，我需要二位一人代我坐镇家中，一人同下江左走一遭。”
“话我说完，谁愿同下江左、谁愿留镇家中？”
他的话音落下，堂下八人的眼珠子都绿了。
就听到“蹭”的一声，堂下八人齐齐起身，抱拳拱手道：“下官（卑职）愿凭大人驱策！”
江左长风帮？
那可是有口皆碑的……肥羊！
既是肥羊，为何以前没人动？
还不是因为地方和朝堂的方方面面掣肘！
而今杨戈既然愿意挑这个头，那最大的雷自然是由他去扛！
背黑锅你去，收好处我们来的大活儿……
这谁不愿意去？
退一万步，就算此行依然办不了长风帮。
长风帮不出大血，肯定也打发不走他们！
成不成都有大把银子入手的大活儿……
这谁不愿意去？
“这就难办了……”
杨戈为难的沉思了几息，末了惊喜似的一拍手，冲立在一旁的方恪招手道：“给诸位大人取纸和笔来！”
方恪愣了愣，连忙取来纸笔，分发给两位副千户、六位百户。
八人不明所以的看着杨戈。
杨戈摊手，无奈的说：“我也很想与诸君同上刀山、共下火海！”
“可家中不可能不留人坐镇。”
“但现在大家伙儿都想去……”
“让谁去、让谁留，都不公平！”
“既然如此，就只能烦请诸位写下我必须要带你南下的理由！”
“可以是惩办长风帮、除恶务尽的攻略书。”
“也可以是大家伙儿患难与共、同甘共苦的陈情书。”
“只要是你觉得，对我们此番剿灭长风帮有用的东西，都可以写。”
“我会根据大家伙所写的文书，来决定谁人同往江左，谁人留镇家中。”
“时候也不早了，大家伙儿都挺困的……就一刻钟吧！”
“一刻钟后，我会收卷公布谁人随我南下江左、谁人留镇家中！”
堂下八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杨戈。
那一双双惊异的眼神，仿佛是在说：‘还能这么玩儿？’
杨戈淡淡的笑了笑，轻声道：“发呆也要算时间哦！”
堂下八人如梦初醒，立马提笔奋笔疾书。

第七十七章 余音绕梁
“哈哈哈，高十五，快跟上！”
“李兄，你慢些……”
“你我生当如此盛世，当为鸿鹄、一飞冲天！”
大河两岸，少年人意气风发的纵马欢笑声，在和煦的秋阳与粼粼的波光之中飞扬。
杨戈立于劈波斩浪的船头之上，迎着金黄的日头，眺望前方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平原尽头，汴河反射着绚烂秋阳的宽阔河面镶嵌其中，犹如一条莹润玉带般华美壮丽！
壮阔的平原风光，令他也有种心胸开阔，想要迎风吼一嗓子的冲动。
‘看来这人还得出来浪，天天窝在那么个小地方，身上不发霉、心头也该长草了！’
面对如此景色，他那颗沉寂了快两年的野王之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大人。”
方恪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微微躬身道：“前边就是宿州了，可要靠岸歇息半日？”
杨戈：“终于到了，就歇歇再走吧，值班表排好了么？”
方恪闻言忍不住笑道：“回大人，值班表早就发下去了，秦大人这一路上那叫一个勤快……啧啧啧！”
杨戈也笑：“他做他的，你该上心也还得上心，这些个老板凳，可没那么容易拿捏，咱可不能教他们给带沟里去了。”
方恪条件反射的就想抬手抱拳，手抬到一半又强行放了下去，再次微微躬身道：“喏！”
起身后，他忽然指着东南方说道：“大人请看，那厢便是大泽乡了，当年张楚王陈胜便是在此揭竿而起、斩木为兵，伐无道、诛暴秦。”
杨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点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千年之后，仍是余音绕梁啊！”
方恪吓了一跳，慌忙左右看了看：“大人，慎言呐！”
杨戈愣了愣，反手一拍额头：“你瞧我这破嘴……”
见他知错，方恪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声道：“那句话本也没什么，原就是出自张楚王陈胜之口，但怕就怕……叫有心人听了去，小题大做！”
那句话若是寻常百姓说说，也就罢了。
顶多也就发配岭南……
但他们可是绣衣卫啊，天子亲军啊！
这种话能说吗？
杨戈知道轻重，点头道：“谢谢你的提点，以后我会多注意。”
方恪笑道：“大人客气了，这都是卑职分内的事。”
杨戈摆了摆手，意兴阑珊的说道：“今晚就我值班吧，你们自己上岸耍去，注意点别闹事就行。”
他们此行有四百力士，纵然都穿了便装，但四百条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厮杀汉一同入城，动静还是太大了些。
杨戈怕麻烦，就让随行的副千户和百户们一同拟定了值班表，每次靠岸歇息，都至少留一半人手在船上看守军械。
方恪听言连忙回道：“大人，值班表是早就排好的，今夜合该秦大人带队值班，您尽可入城歇歇脚、漱漱口……”
杨戈懒洋洋的摆手：“不想去了、懒得动弹，你要是上岸，带些宿州的土特产吃食回来我尝尝就成。”
方恪只好应声退下，去调整值班表去了。
……
船队夜宿宿州码头。
方恪晌午后入城，在净街鼓敲响之前便带着大包小包的酒菜赶回了船上。
杨戈点起一盏黄豆大的油灯，拉着方恪一起小酌，听他说些过往跟着沈伐东奔西跑的经历。
喝酒不觉天色晚，二人不知不觉就喝到了半夜。
纵然是小酌，二人也都有了五六分醉意。
就在酒菜即将消耗殆尽之时，船舱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还真有那不怕死的？”
方恪听到铜锣声，“蹭”的一声就站了起来：“来人！”
船舱外值守的力士应声入内，方恪喝问道：“何事半夜惊扰？”
力士答道：“回方百户，尚未有袍泽回报……听声音，应是一连那边传来的。”
好家伙！
方恪没想到吃瓜还能吃到自己头上，当即便惊怒交加的冲杨戈一抱拳：“大人稍坐，卑职去去就来！”
杨戈笑呵呵的起身，从一旁的武器架上抓起一口柳叶刀抛给他，自个儿再随手拿起一口厚背砍刀：“一起去看看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听他这么一说，刚刚还火冒三丈的方恪也一下子就笑出了声：“撞上咱爷们，算他们流年不利！”
二人这一唱一和，将进来回报的力士都给整笑了。
强盗摸进空无一人的房屋，那是强盗的乐子。
强盗摸进满屋彪形大汉的屋子，可不就是主人家的乐子？
一行人出船舱，朝着铜锣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刚刚抵达一连的两条船只附近，杨戈便见到一群人打着火把，将两个浑身湿漉漉的麻衣汉子按在甲板上。
一名身穿葛布短打的敦实汉子，正抓着一柄明晃晃的刀子快步游走着，不断指挥众人搜查船只、检查货物……
那汉子，不是他以前旧部谷统，又是何人？
杨戈看清那厢的状况的时候，方恪也看清楚了那厢的情形了，先一步上前招呼道：“老谷，东家来了，过来说话！”
那厢的谷统听言，立马就扔了手里的刀子跨上跳板，小跑着过来抱拳道：“半夜惊扰东家安歇，谷统有罪！”
自从杨戈升任上右千户所千户之后，他已经许久都没能和杨戈说上一句话了。
杨戈笑吟吟的扶了他一把：“自家兄弟，不用楞多礼……怎么个事儿？”
谷统激动的回道：“回……东家，刚抓住人，还没来得及审问，不过看他们的行迹，应是惯犯，都使上迷烟了，要不是弟兄们警觉，就阴沟里翻船了！”
“迷烟？那还真是惯犯！”
杨戈诧异的点头：“人都抓住了么？”
谷统连忙躬身道：“东家，谷统办事不力，来的应有六七人，只抓住了两个！”
杨戈往那厢看了一眼，见大半力士身上都湿漉漉的，便温和的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也不能全怪你，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嘛……去做事吧，我等你回信儿！”
他往身后招了招，立马就有力士搬来椅子送到他身后，他舒舒服服的就坐了下去。
谷统心领神会，再次抱拳道：“您就瞧好儿吧，今晚但凡走脱一个蟊贼，俺老谷就拿自个儿的脑袋填上！”
说完，他紧了紧裤腰带，转身一个大跳，就跳回了座船上，大喝道：“来啊，把这两位贵客请进船舱里，好好招呼招呼！”
经他们这么一闹，宿州码头上停靠的其他船只上也纷纷亮起火光，到处都是影影绰绰往这边张望的人影。
方恪见状有些坐不住，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还是卑职过去看看吧……”
杨戈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几个小毛贼，那值当你亲自去招呼，你的飞鱼服，这么不值钱的吗？”
方恪想了想，回道：“那卑职去周围转转……看这个阵势，像是靠水吃水的老手儿！”
杨戈笑了笑：“还是你想的仔细，去吧！”
方恪一抱拳，随手点起几个力士，就放下小船往周围那些亮灯的船只靠了过去。
江风急寒，杨戈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昏昏沉沉的脑袋跟小鸡啄米一样的一点一点的。
不一会儿，谷统就擦着红艳艳的双手回来了：“东家，问清楚了，这两个蟊贼都是一个名叫海河帮的水上帮派的喽啰！”
“海河帮？”
杨戈撑起沉重的脑袋，用他那不甚灵活的脑子回忆了片刻，发现好像没有听说过这个帮派，就呵欠连天的回道：“既然知道了客人是打哪儿来的，你就好人做到底，就送他们回家吧……你是老人，规矩不用我再教你吧？”
谷统淳朴的笑着拱手：“不用不用，您的话，俺老谷每个字都记在心里，日日诵读，没齿不敢忘！”
杨戈合上双眼，笑着挥手道：“快去快回！”
谷统一拱手，转身跳回座船上，脸上的淳朴笑容慢慢变成狞笑：“弟兄们，拿上家伙事儿，咱送客人回家……动作轻些，别吵着东家睡觉。”
“嘿嘿嘿！”
一群杀胚听言，也都露出了和谷统一样热情和善的笑容。
很快，数十条膀大腰圆的汉子就拖着两条死狗一样的人影下了船，一路疾行而去。
谷统一行人刚刚离去，去周围打探的方恪就回来了：“大人，卑职打探清楚了。”
杨戈眼皮子都没睁开，便朦朦胧胧的回道：“我知道，海河帮嘛，我已经让老谷带人去处理了……”
方恪望了一眼谷统等人远去的方向，小声道：“大人，卑职打探到的……不止海河帮！”
杨戈挥手：“说说。”
方恪：“卑职打探到，从宿州到淮安这一节水路，是由连环坞把持着的，所有打这条水路上经过的货船、客船，都要给连环坞上贡，海河帮只是连环坞的马前卒，帮连环坞收钱的……”
听到这里，杨戈终于撑开了泛红的双眼：“这个连环坞，比长风帮如何？”
方恪挥手驱散了左右的力士，小声道：“这个连环坞，卑职已经也听闻过一二，结合方才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应是比江左长风帮还要有过之，只不过前者是纯粹的江湖帮派，后者是官商勾结的夜壶！”
“他妈的……”
杨戈心烦的破口骂道：“这年月想正正经经做点营生，也太他妈难了！”
方恪：“大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古来如此。”
杨戈：“从来如此，便对吗？”
方恪不敢答话。
杨戈心头略一权衡后，便不耐烦的道：“管他什么连环坞铁链坞，是海河帮先摸到我们头上的，我们找海河帮的麻烦，走到哪儿都站得住理儿！”
“要是他连环坞硬要觉得，强龙也不压他地头蛇……那就开战！”
“看是老子先拆了他的连环，还是他先扳倒我们上右所！”
老子连京城那么多大官小官都没惯着。
能受你们一帮水匪的委屈？
方恪想了想后，回道：“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只需要打出咱绣衣卫的旌旗，就算再给他连环坞几个胆，他们也决计不敢公然劫杀咱绣衣卫的官家船！”
杨戈：“那就挂上，我也想看看，他们是真江湖豪情、侠胆柔肠，还是只会欺软怕硬、柿子捡软的捏！”
方恪忍不住笑道：“您这到底是希望他们来啊，还是希望他们不来啊？”
杨戈：“你猜？”
方恪答道：“卑职猜，您肯定是想他们来……”
杨戈笑道：“要不怎么说你是聪明人呢？他们要敢来，我还能高看他们一眼，说明他们那个什么劳子江湖，还有点意思。”
“要是见了绣衣卫旌旗，连头儿都不敢冒……藏污纳垢之所，不去也罢！”
方恪摇头：“大人此言差矣，江湖正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才叫江湖！”
杨戈品味着他这句话，赞叹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高境界、高境界啊！”
方恪咀嚼了一会儿杨戈这番话，亦忍不住赞叹道：“大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卑职对大人景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听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舒坦了。
太舒坦了。
这一通马屁憋在心里这么久，总算是拍出来了。
杨戈嗤笑了一声，笑骂道：“少给老子灌迷魂汤，去，叫上二连的值班的弟兄，去接应一下老谷他们，别真阴沟里翻了船！”
方恪抱拳：“喏！”
他转身匆匆离去，不一会儿便又点起五十名力士，下船接应谷统他们去了。
杨戈目送他们离去，末了重新合上双眼，裹紧身上的大氅，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的吟唱道：“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嗨呀依儿呀……”
他或许依然没想好，这辈子要做一个怎样的人。
但没关系。
他面前已经摆了好几个榜样。
他愿意去学着他们的样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不那么难的事情。
毕竟人活着，就得有动静儿……
他想让自己眼前的事，都是它本来的样子。

第七十八章 举重若轻
近百号训练有素的绣衣卫力士，去收拾一群只会拦路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和杀鸡用牛刀没什么区别。
杨戈这厢一个盹都还未打完，方恪和谷统等人就回来了。
前来复命的二人见杨戈裹着大氅坐在江风里小憩，心头都微微有些触动，不自觉的便放轻了脚步。
行至杨戈身前，谷统习惯性放慢脚步，落后方恪一个身位。
方恪却停下脚步，反手一把将他拉到身前。
谷统不明所以的看了方恪一眼。
方恪朝杨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谷统愣了愣，回过神来郑重的向方恪一抱拳。
方恪笑了笑。
谷统回过身，在身上擦了擦双手，上前抱拳弯腰，轻声唤道：“大人。”
杨戈撑开惺忪的双眼，看了一眼杵在面前的人影：“回来了啊，处理得怎么样？”
谷统毕恭毕敬的回道：“回大人，都处理好了！”
“手上有人命的十来个杂碎，当场就了账了。”
“为非作歹的烂人，俱数打断了一条胳膊，明日一早押送宿州官府、按律法办。”
“其余不三不四的小喽啰，俱数切了两根手指，放回去了……”
“抄得银钱一千二百三十九两零七百六十七钱，古玩字画、刀剑兵刃若干。”
方恪给了他机会，他把握住了，一边巨细无遗的汇报结果，一边朝身后招手。
当即便有几名力士抬着几口包铁木箱上船，将木箱在杨戈面前一字打开。
杨戈认真的听谷统汇报完，末了才打着呵欠问道：“有账簿吗？”
谷统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双手呈上：“大人，只有今年的账簿。”
杨戈接过来后也没翻看，随手就放到了手边，而后指着那口装银钱的铁皮箱子说道：“零头拿回去，给方才出任务的弟兄们分一分。”
“整数儿和那些古玩字画明早一起送到州府，让他们自行变卖了，所得的银钱加上这些现银，在码头开办一个施粥棚，写上‘此粥棚由过往行船商客慷慨赞助’……此事就由老谷你负责到底，办好了，我给你记一功！”
谷统感激的抱拳一揖到地：“卑职谢大人栽培！”
杨戈挥了挥手：“方恪。”
方恪应声上前：“卑职在！”
杨戈：“挂上旌旗，招呼值班的弟兄们多巡夜，要有人来见我，你出面打发，不要来烦我”
说完，他拿起手边的账簿，起身呵欠连天的缓步往自己的座船走去：“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方恪、谷统齐声道：“恭送大人！”
待到杨戈走远后，二人才直起身来。
谷统扫了一眼那几口打开的包铁木箱，小声询道：“方大人，您觉着，咱要不要留一个班的弟兄在这里盯着那些狗官？不然这些银钱到了他们手里，那还不得肉包子打狗啊？大人一片好心，咱可不能叫那些狗官给祸祸了！”
“肉包子打狗？”
方恪嗤笑了一声，不屑道：“那他们也得敢张口才行！”
“您的意思是……”
谷统揣摩着方恪话里的意思，小声道：“俺明儿去敲打敲打那些狗官？”
方恪“啧”了一声，叹着气摇头：“老谷啊，咱要没那个脑子，就别瞎琢磨，大人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别胡乱发挥……那本账簿，你没看？”
谷统愣愣的点头：“看了啊，海河帮每月都会拿出大笔银子打点那帮狗官，所以俺才说这笔银子到了那些狗官手里，是肉包子打狗啊！”
方恪向杨戈离去的方向一拱手：“那你觉得，大人知不知这件事儿？”
谷统想了想，迟疑着点头：“大人应当还……不知吧？他老人家不还没来得及看那本账簿吗？”
方恪：“你以后就别揣摩大人的想法了，那不是你擅长的活儿，大人看重你的，也不是你的脑子，你就踏踏实实办差，只要不瞎伸手、不乱说话，该是你的，就会是你的。”
谷统想点头，可又有些不死心，拱手道：“您就让俺棺材底下撒石灰——做回明白鬼吧，琢磨不明白这事儿，俺又得好几宿困不好觉！”
方恪无语了一会儿，抬手指着那一箱古玩字画说道：“你觉得，这些玩意值多钱？”
谷统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期期艾艾的回道：“方大人，您是了解俺老谷的……”
“就打这些玩意值一千两银子！”
方恪加重了语气，打断了他的期期艾艾：“但只要到了那些狗官手里，这些玩意儿就能值三千两、四千两……甚至更多！”
谷统震惊的再次看了一眼那些古玩字画：“这么值钱的吗？”
方恪怒其不争的使劲儿点着那些古玩字画：“你还没听明白吗？这些玩意，就是咱家大人给城里那些狗官的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事儿办好了，咱家大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往不咎，办不好，海河帮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谷统闻言，心头都震惊的‘肏’了一声，失声道：“俺还以为大人不准备再找那些狗官的麻烦了！”
方恪叹了口气，轻声道：“咱真要铁了心找他们的麻烦，倒也不是说不能办，就是动静儿太大、也太麻烦，前前后后要没有个把两个月，办不明白这件差事，而且大人是好心，可谁又能保证咱爷们法办了这些狗官后，后边上来官儿不会比他们还黑呢？咱啊，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饭，能做多少做多少吧！”
谷统呆若木鸡的看着方恪，好一会儿后才服气的感叹道：“得亏是咱家大人当家做主，要不然，就咱这脑子，估计被那些狗官给卖了，还巴巴的给人数钱呢！”
方恪笑着回道：“你以为大人那个位子，是什么人都能坐的？想当初，咱追随沈大人升任上右所千户的时候，沈大人就曾说过，咱绣衣卫的堂官儿，都是一只脚在朝堂、一只脚在刑场，一步走错、死无全尸！”
谷统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然后就又听到方恪赞叹道：“不过咱家大人这手腕，是越来越高明了，轻轻几句话就把事儿给办全乎了，简直就是举重若轻、滴水不漏！”
谷统想了想杨戈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也赞同的点头道：“是啊，真不知道大人那脑子，到底是咋生……”
他现在就觉得不公平，很不公平。
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啥别人的脑袋就这么利索？
“所以啊，我就说你以后就别瞎琢磨了，老老实实办你的差！”
方恪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现在机会给你了，事也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说了明白，你要还办不利索，可就不能再怪大人不念旧情！”
谷统连忙向杨戈离去的方向拱手道：“瞧您这话说的，俺的脑子只是不太好使，又不是真的蠢，大人对俺们这些老弟兄的好儿，俺能不知道？谁要敢暗地里嘀咕咱家大人不念旧情，俺老谷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方恪笑了笑：“这会儿倒是聪明了……去办差吧，多用点心，别给大人丢脸。”
谷统抱拳作揖：“喏！”
……
“诸位父老，诸位乡亲……”
隅中清澈的阳光下。
一名身穿白鹇补子的青袍五品文官，站在码头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满面慈祥和善的朝台下被衙役们聚拢过来的一众惊惶下力汉拱手作揖：“官府得查汴河水匪海河帮，鱼肉两岸父老、欺凌过往客商，累累恶行、罄竹难书！”
“时逢御驾亲军绣衣卫上官途径吾宿州，官府特请诸位绣衣卫上官出手剿匪，一夜定汴河……”
“……水匪，任何时候都是要剿的，不剿不行……”
“……没有水匪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绣衣卫上官们来了，咱宿州的青天就有了……”
“……经官府与诸位绣衣卫上官多番切商，决意将昨夜查抄海河帮所得六千两纹银赃物，冲作善款，于此间开办善堂，每日施小米稠粥三百斤，直至善款消耗殆尽！”
“官府会妥善监督善款的用度，必不有丝毫错漏，请诸位父老乡亲钧鉴！”
声嘶力竭、抑扬顿挫的演讲，说得感人肺腑、催人尿下。
只可惜高台下的下力汉与过往商客们，人人眼神中都闪烁着滑稽之色……悬挂着绣衣卫旌旗的船队，还搁河上飘着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能不知道？
那厢，杨戈立在船头，眺望着高台上那个清瘦儒雅、满面和善的演员，“啧啧啧”的感叹道：“你看那老货，能看出他是个收黑钱的贪官儿吗？”
方恪笑着接口道：“大人，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忠孝信悌礼义廉耻，挂在嘴边、踩在脚底。”
杨戈转身，低低的骂道：“还他妈有脸自诩读书人？读的哪门子的书、做的哪门子的人？”
方恪眼皮子一抖，连忙低下头装聋作哑，又不敢答话了。
“传令下去，开船上路！”
杨戈也知道这些话不能说，只能强行忍住吐槽的欲望，朝方恪挥手道：“眼不见心不烦！”
方恪领命，匆匆退下。
不一会儿，上右所八条万担船就高扬绣衣卫旌旗，顺风南下。
而那厢仍在喋喋不休做亲民状的五品官儿，一见绣衣卫船队离港，前一秒还仁慈和善的老脸瞬间就垮了下来，面色阴沉的一甩大袖、下台就走。
他纡尊降贵、不辞辛劳来码头演讲这么久，当然不是演给这些泥腿子看的。
正主儿都走了，他当然不会再多留。
至于这些泥腿子怎么看他？
他管他们去死！
……
“就不该放这厮出路亭！”
三日后，京城北镇抚司。
沈伐看着手里刚刚送到的密信，气得直拍堂案。
送信的力士揖在堂下，既不知道自家镇抚使说的是谁、也没有接话的胆子。
沈伐放下手里的密信，焦头烂额的挥手屏退堂下的力士，而后起身焦灼的在堂上来回踱步。
杨戈去办长风帮，是提前给他打过招呼的。
他出于和刘掌柜同样的心理，也答应得很爽快。
都觉得，杨戈这个宅男肯多出去走走，是好事儿……
可谁能想到，那个宅男竟然不是个窝里横，而是哪儿横！
那长风帮还没见着影儿呢，竟然半道上又捅了连环坞那个马蜂窝！
他就不想想……
长风帮能在江左水路立足，是因为勾结官府。
而连环坞未曾勾结官府，又凭什么能在江淮水路立足吗？
连他当年督查江左税务时撞上连环坞，都主动退了一步。
那厮倒好，因为这么点微末小事，就一刀剁了连环坞一根手指。
连环坞能善罢甘休？
沈伐一连想了好多办法，都没觉得鞭长莫及。
只得转身一屁股，重重的坐到了椅子上，头疼的揉着太阳穴自言自语道：“完了，那厮这回是真要归真了！”
再没有人，比他更懂杨戈的武道天赋和练武进度。
若是以前，杨戈能圆满的炼精化气、返璞归真，他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
可眼下……
他只怕自己收拾烂摊子的能力，跟不上那厮闯祸的进度！
气海境都能把祸闯到金銮殿上。
归真境了还得了？
“那头老水鬼为求打通天地二桥，都六年没有露头了，只要那条死蛇不掀了他连环坞，应该还会继续潜下去。”
“老水鬼不露头，小水鬼再年少气盛，也顶多只能支使得动外围的七个坞主。”
“七个气海境的庸手，应当奈何不了那条死蛇才对。”
“不对，右护法‘八臂罗汉’董平，归真日久，已有脱离连环坞以己立之心，那厮不会趁着老水鬼没在，借此机会脱离连环坞吧？”
“不好说，小水鬼是年少气盛，但根据他过往的行事之风来看，倒也不是个蠢人，不会这么轻易就给董平脱离连环坞的机会……”
捋清楚头绪的沈伐，抓起案头上的纸笔就奋笔疾书：“来人……”
就在沈伐这厢绞尽脑汁、焦头烂额的时候。
杨戈那厢，正一脸懵逼的看着江面上挡住己方船队去路的一条小船。
船是无蓬的小舢板。
小舢板上七条头戴斗笠的乌衣汉子划桨。
一名星目剑眉、白衣胜雪年轻公子哥，长身立在船头，怡然自得的吹着箫。
而且吹得的确还不赖……
杨戈盯着那公子哥看了一会，忽然蹭蹭蹭的跑到甲板边上，双手合拢作喇叭状：“哎……你好骚啊！”
悠扬的箫声，戛然而止。

第七十九章 锦旗
突如其来的骚，闪了所有人的腰。
小舢板上那白衣公子哥拿着箫，是吹也不是，不吹也不是。
迟疑了好几息后，白衣公子哥才潇洒的挽了一个好看转箫，朗声笑道：“杨大人果真是个妙人！”
杨戈亦笑着回应道：“哪里哪里，比起您螳臂当车、水上碰瓷的绝妙创意，我还是稍逊了一筹。”
白衣公子哥闻言，下意识的仰头看了看缓缓靠近的高大万担船，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小舢板。
心态莫名有点崩是怎么回事？
闻讯赶来的方恪，捧着错金牛尾刀匆匆行至杨戈身后，小声道：“大人，当心来者不善啊！”
杨戈接过牛尾刀，漫不经心的回道：“我们才是来者。”
方恪愣了愣，默默的退了回去。
场面陷入僵局。
直到绣衣卫的船队越靠越近，相距已不足七丈之时。
小舢板上划船的一名乌衣壮汉，才起身不卑不亢的抱拳道：“列位大人有礼了，我家连环坞少当家李锦成，得闻列位大人顺河南下，特来一尽地主之谊，还请列位大人停船一叙！”
杨戈终于举起了右手。
八条万担船随着他的手势，徐徐停下了前进的势头。
“瞧瞧人这事儿办的多敞亮！”
杨戈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说话的乌衣壮汉，笑吟吟对那个名叫李锦成的白衣公子哥说道：“一句话，有礼有节、进退有据！”
“既亮了你们连环坞和你李少当家的字号、又给我们绣衣卫留足了脸面，还没弱了你们连环坞自家的名头！”
“就算我明知你们是来找麻烦的，听了都愿意陪你们多聊几句。”
“再瞧瞧您自个儿，就纯装逼、硬装逼！”
“是要吓唬那些不入流的小地痞、小流氓，倒也罢了，他们或许的确吃您这一套！”
“搁我这儿，您装您妈呢？我要能吃您这一套，绣衣卫的脸面不就被我拿到江淮来丢了吗？你们连环坞做好和我们绣衣卫一万四千多名弟兄开战的心理准备了吗？”
“还是说，你们连环坞准备干完这一票大的，就揭竿而起、斩木为兵，反出大魏？”
这一通连消带打、捧一踩一、胡搅蛮缠、借题发挥的话语一出。
别说他身后聚拢上来的一票上右所百户，就连小舢板上划桨的七个连环坞坞主都想给他挑一根大拇指！
娘的，这人的嘴皮子开过光吗？咋这么利索？
那连环坞少当家李锦成，自小在吹捧声中长大，动手多过于动嘴，哪接得住杨戈这种在峡谷苦练喷人技艺十数年的老祖安人一拳？
当场就被喷得脸色红一阵青一阵，颤抖着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立在他身后的那乌衣壮汉，本不欲再抢自家少当家的风头，可瞅着他这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响屁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再次上前。
“杨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您打我连环坞家门前经过，我连环坞身为守法的纳税大户，于情于理也该前来一尽地主之谊，拳拳心意，杨大人千万莫曲解，冤枉了我等良善渔家子弟啊！”
麻烦是肯定要找的。
造反的名头是万万不能背的。
“良善渔家子弟？”
杨戈嗤笑了一声，够起身子冲李锦成大喊道：“哎，李锦成，我叫你一声打鱼的，你肯答应吗？”
“够了！”
潇洒儒雅的李锦成李大公子，终于潇洒儒雅不起来了。
他面红耳赤的大喝了一声，转身一个箭步窜到舢板中央，一脚将舢板中央摆放着的一口包铜木箱踢开。
霎时间，一大片银白色的迷人光芒，流淌而出……
“杨大人不是喜欢抢银子吗？”
李锦成指着一箱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冷笑道：“恰好，我连环坞就喜欢给别人送银子……五千两在此，杨大人敢拿吗？”
杨戈看着那一箱银锭，慢慢的眯起了双眼：“我敢不敢拿，容后再论，我且先问问你，海河帮摸到我头上，我办他们应不应该！”
李锦成这会儿学聪明了，完全不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反问道：“敢问杨大人，我何时提过‘海河帮’三字？”
“这么说，你们是来无事找事的喽？”
杨戈缓缓拔出牛尾刀，陡然爆喝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挑衅我、挑衅绣衣卫！”
爆喝声一起，万担船两侧的船舷之上同时探出了大量劲弩，一根根黑幽幽的弩箭，瞄准那一艘小舢板！
小舢板上的八人，虽都自持武功高强、水性过人，不惧这点箭矢。
但见此情形，八人的心跳仍旧快了几拍。
这厮一直都这么勇敢吗？
没人告诉过他，我们连环坞的老当家，乃是天下顶尖的归真巨擘吗？
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李锦成年少气盛，宁死也不肯低这个头。
而杨戈的态度也很明了……你再敢吐出半句威胁的话语，我要不射死你，我是你养的！
犟种遇上犟种，比的就是谁更头铁！
最终还是双方的手下人实在受不了这种心惊肉跳气氛，纷纷上前打圆场。
“大人息怒、息怒啊，咱不能逼良为娼……不是，是不能杀良冒功啊！”
“少当家息怒、息怒啊，民不跟官斗、民不跟官斗啊……”
小舢板上，方才开口的那个乌衣汉子强行将李锦成推了回去，抱拳道：“杨大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等却是为了海河帮一事而来，杨大人初入江淮，便挑了我连环坞的下属帮会，我连环坞于情于理，都该来向杨大人讨个公道，否则日后江湖同道，该如何看待我连环坞？杨大人以为呢？”
连环坞率先低了头。
杨戈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他一挥手，船舷两边探出去的数十把劲弩，齐齐收回。
末了，他指着说话的乌衣汉子，不阴不阳的对李锦成说道：“多学着点，看看你家的长辈是如何解决问题的，而不是在问题上再制造问题，年轻人别这么莽撞，对你没什么好处！”
李锦成大怒，转身就又要跟杨戈对线：“你……”
好好几名乌衣汉子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七嘴八舌的小声劝解他。
讲真的，他们这些混江湖的，大多数时候都是不怕官府中人的。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匹夫一怒还流血三尺呢！
之所以撞上杨戈会麻爪，却是因为这厮好像比他们还光脚、还穷横啊！
你千辛万苦爬到绣衣卫千户这个位子上，不想着怎么捞钱，玩什么命啊？
还有你家人好不容易才盼出你这么个光宗耀祖的后人，你都不为他们着想的吗？
说到底，杀官的胆子他们有。
造反的胆子……还真没几个有！
而绣衣卫的官儿，又太敏感、太容易和造反这俩字挂上钩。
……
待到小舢板上的闹剧平息之后，杨戈才再次说道：“你要给海河帮讨公道，我可就要好好和你们掰扯掰扯了！”
“于理，我是兵、他们是贼，我办他们没毛病！”
“于情，是他们先摸到我头上的，我办他们同样没毛病！”
“你们连环坞是江湖帮派，就算不讲法律，总归也还得讲道义讲规矩吧？”
“咋的，是觉得我们绣衣卫好欺负吗？道义规矩都不讲了？”
这话说得，纵然是乌衣汉子这种老江湖，都忍不住小声逼逼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觉得你们好欺负了？”
杨戈掏了掏耳朵：“你说啥？大点声儿！”
乌衣汉子忙道：“杨大人，好叫您知晓，江湖规矩不是您这么论的。”
杨戈收刀抱臂而立：“愿闻其详。”
乌衣汉子拱手道：“杨大人您是位高权重的官家人、我连环坞也是有头有脸的江湖客。”
“海河帮撞到你手上，那是他们点儿背，该有此一遭，我连环坞本不该来多嘴。”
“但按照江湖规矩，杨大人不该摘海河帮的招牌，那不是打海河帮的板子，是落我连环坞的面子！”
“您想想，江湖同道都知道他海河帮是我们连环坞的下属帮会，要是您踏平了海河帮，我连环坞却连屁都不敢来您跟前儿崩一个，以后谁人还会给我们连环坞脸面？”
“这天下间的好处，是不能让一人占尽的。”
“有人得了面子，就得让别人里子。”
“有人得了里子，就得让别人面子。”
“就算是皇帝老子，不也要与士大夫共天下吗？”
“杨大人，您说呐？”
杨戈点头：“我听明白了，意思就是，我现在就得拿你们的里子，把你们的面子还给你们，对吧？”
乌衣汉子一拱手：“是这么个理儿！”
杨戈摇头：“不好意思，你们连环坞的面子是面子，我绣衣卫的面子也是面子……要不然，我给你们一千两，你卖我绣衣卫一个面子如何？”
坐上右所千户这把椅子，的确非他所愿。
但享受多少权利就必须得承担多少义务，上右所一千多号娘生爹养的好汉子，成天“大人长”、“大人短”的捧着他，依着他的话四下奔走、刀头舔血，他不能当他们不存在。
而且沈伐捧他上位，虽然有算计的成份，但终归还是有几分情谊在里边的。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把绣衣卫的脸，拿到江淮来丢！
乌衣汉子见他拒绝，慢慢挺直了腰杆，轻叹道：“杨大人这又是何苦呢？”
“您是堂堂正正的官家人，靠的是手里的官印吃饭，您给我们面子，并不影响您继续做官。”
“而我们，只是些挣扎求存的江湖下力汉，脸面就是我们的饭碗，谁要砸我们的饭碗，就算是死无全尸，我们也得砍他一刀！”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戈一听到这种软硬兼施的言语就烦，忍不住冷笑道：“听你说得这么委屈，我都快真以为你们是打渔为生的良善人家了。”
“欺凌来往商客的时候，来硬的。”
“跟我这个官家人谈判，还他妈来硬的！”
“我他妈还就纳闷了，你们那几把破铁片子，咋就这么好使呢？”
“别几把磨唧了！”
“来砍死我，面子里子你们今儿就能一并拿回去！”
“砍不死我，我今儿就还这八百里汴河一个朗朗乾坤！”
他以前脾气不这样。
自打二十五岁之后，他就再没有因为跟人动手这么低级的错误，去吃白菜萝卜汤泡饭。
连他妈妈后来都经常担心他太老实太善良，会被别人欺负。
他现在会变成这样……
或许是某些快要死去的东西，还在抽搐。
极少有人能对抗潜移默化的力量。
杨戈不是那极少数。
但有些东西纵然是死去，残骸也会变成心头的一根刺。
一根不会疼痛，但就是让你横竖都不舒服的刺！
不在沉默中灭亡。
就在沉默中爆发。
……
面对杨戈的狠话。
小舢板上的八人都沉默了。
混江湖混到他们这个地步，哪有蠢人？
至少，别人是威胁、是虚张声势。
还是真的搦战、不惧一战……
他们都还是分得清楚的！
眼下船头上那个绣衣卫千户，显然就是真的搦战、不惧一战，甚至是有些……渴望一战！
这个结果，不在八人来之前的预料之内。
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么头铁的官儿！
要说开战……
他们真不惧！
哪怕是八条万担船上的四百多号绣衣卫番子撂一块儿，也吓不住他们。
这里是他们连环坞的主场，只要暂避锋芒，立马就能招来几百上千号好手……
问题是，开战之后怎么收场？
绣衣卫，可不是寻常官兵。
真要留下这一队绣衣卫兵马，他们连环坞也该分分行李、各奔东西了。
但船头上那绣衣卫千户，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们若是不应战……那不就真成了把他们连环坞的脸送上门儿来给绣衣卫打了吗？
八人沉默了许久，那乌衣汉子才沉声回道：“杨大人若执意仗势欺人，我连环坞必奉陪到底！”
“但话得说明白……”
“首先，我连环坞三千渔家兄弟虽是江湖客，却从不曾有丝毫谋逆之心，实是杨大人得理不饶人，硬要逼我连环坞家破人亡，我连环坞才无奈奉陪！”
“再者，我连环坞虽是吃水路的江湖帮派，却不曾行过欺压良善之举，过往客商虽常给我连环坞缴纳少许过河钱，但我连环坞也都派出了得力弟兄，保他们旅途通畅、阖家平安！”
杨戈听到这里，嗤笑着打断：“按你这么说，来来往往的客商还都得给你们连环坞送一份锦旗，感谢你们连环坞沿途护佑之恩喽？”
那乌衣汉子怔了怔，似乎是在理解“锦旗”是个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他忽然正色道：“要按杨大人这么说，那来往客商还真得给我连环坞送一份儿锦旗……杨大人可知，我连环坞还未在汴河立足之前，汴河之上是何情形？”
杨戈：“有话就说！”
乌衣汉子答道：“那时汴河之上沿路都是各地官府设定关卡，来往商客走到哪里，钱就收到哪里，不给钱就走不了。”
“还有鄱阳水师的官兵，没钱使了就撤了旗、换身衣裳下河，见船就抢，抢完连人带船一起沉了！”
“还有各路牵羊的水匪、江洋大盗，同样扎堆的往汴河上挤，完事儿了拿着钱远遁千里，官府连是谁做的都查不出来……”
“那时候水上走得最多是官船，商船民船要走，只能花大钱请镖局沿途护送，不然就只能请老天保佑！”
“当时连那些老吃水的船家、渔家，下河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还家……”
“是我们连环坞，摆平了鄱阳水师、摆平了各地官府！”
“是我们连环坞，按住了各路牵羊的水匪和江洋大盗！”
“只要下了河，丢了货我连环坞包赔、死了人我连环坞包追查报仇……”
“连河道淤堵，都是我连环坞组织人手前去清理！”
“我马老六敢拍着胸脯说一句：是因我连环坞，汴河才有如今的百舸争流、商客如雨的盛况！”
“杨大人觉得，过往商客是否该给我们连环坞送一份儿锦旗？”
说到这里，他眼见杨戈的脸色有些难看，还十分贴心的补上一句：“当然，有些帮我连环坞打理河道的下属帮会，手脚不干净，背着我们为非作歹、为祸一方，这也是的确存在的，杨大人替我们清理了海河帮那群渣滓，道义上我连环坞还应对杨大人道一声‘谢’！”
他郑重的向杨戈抱拳揖手。
却好似“梆梆”两拳，打在了杨戈的脸上。
他面色难看的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一票副千户、百户。
众人都面露迟疑之色。
“草！”
杨戈怒骂了一句，回过头一把抓住身上的大氅猛然一扯，头也不回的丢到方恪的手中，而后一把拔出腰间错金牛尾刀，一个纵身跳到船头之上：“你们方才要划什么道？我杨二郎接了，无论输赢，我杨二郎都以个人的名义，送一面锦旗给你连环坞！”
比歪理邪说洗脑更令人烦躁的是什么？
是歪理邪说，竟然是对的！

第八十章 苍老
杨戈跳上船头，面红耳赤的提刀大喝。
小舢板上的八人都愕然的望着他，似乎是不明白，这个方才还软硬不吃、寸步不让的犟种，态度怎么会突然之间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但很快，八人便陡然反应过来，一时无言。
这个犟种的态度，会突然之间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只能因为方才马老六说的那一番“道理”。
那一番“道理”，有道理吗？
当然有道理。
至少他们都认为自己有道理。
但那一番道理，重要吗？
当然不重要！
哪怕是最年少气盛的李锦成，都从未将这一番道理放在心上。
小孩子才讲道理呢。
他们连环坞能霸占江淮水道，难道是因为他们连环坞的道理够大吗？
当然不是！
是因为他们连环坞的拳头够硬、刀子够利、喽啰够多！
这么简单的道理，连码头上扛包的下力汉，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那个犟种都做到绣衣卫的千户了，他能不懂吗？
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自个儿当作条件正儿八经摆到桌面上的利弊，人家不屑一顾。
反倒是他们自己都不以为然的东西，人家却认认真真的当了一回事。
明明都懂，却还能被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说服……
这是什么样的境界。
他们不太懂。
下意识就觉得他有点蠢。
潜意识里却又有些钦佩。
有些人就是这样。
你或许不能理解他、也不想成为他……
但你却会不由自主的敬佩他。
因为他们所坚持的……
才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
“来啊！”
杨戈将牛尾刀的刀身在船头上拍打得“梆梆”作响，怒喝道：“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我杨二郎都接着！”
小舢板上的八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李锦成推了马老六一把，马老六才再次开口道：“杨大人说笑了，您是光明磊落的仁人君子，我连环坞也不是寡廉鲜耻的乌合之众！”
“既杨大人肯给我连环坞脸面，那就由在下来领教领教杨大人的高招！”
“我们便以十招为限，若杨大人技高一筹，五千两纹银，我连环坞双手奉上！”
“若是在下险胜一招，就烦请杨大人遣人回宿州，将善堂上的匾额，改成‘此善堂由连环坞慷慨解囊’！”
“杨大人以为何？”
杨戈大声回应道：“男人说话，一口唾沫一口钉，无论输赢，我杨二郎都以个人的名义，送你连环坞一面锦旗！”
“银子你们收回去，我虽爱财，但取之有道！”
“至于宿州善堂的匾额能不能换，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马老六重重一抱拳，大笑道：“果然豪气，无论输赢，我马老六都愿交杨大人这个朋友！”
“朋友？”
杨戈冷笑：“等你连环坞何时把屁股擦干净了，再来与我杨二郎交朋友！”
马老六也不生气，反而郑重的揖手道：“一言为定！”
杨戈持刀抱拳：“一言为定！”
马老六伸手，身后一条乌衣大汉抓起一柄钢刀扔给他，马老六一把接住，随手挽了个刀花：“杨大人远来是客，请！”
杨戈提刀指着他：“当心了，我手儿重，只学了出刀，还未来得及学收刀！”
马老六自信的轻笑：“杨大人尽管放手施为，老六我若是连杨大人十招都接不下，那是我老六技不如人，合该有此一劫！”
他“浪里白条”马季长，纵横江淮多年，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杨戈颔首：“那我可就来了！”
马老六架刀作了一个守势。
杨戈纵身一跃，凌空一记力劈华山。
刹那间，雪亮的刀光倾泻如瀑布，照亮了无数人的双眼。
马老六见状心下巨震，来不及思索便猛地一踏船板，纵身怒喝道：“伏波刀法！”
刀光纵横，一道比杨戈丝毫不逊色的澎湃刀光冲天而起。
“嘭！”
两刀相接，余劲于河面之上炸起两三丈高的水花，汹涌的浪头将马老六身后的小舢板，都推着向后化形了数丈。
仿佛瓢泼大雨般的水花之中，交手的二人身躯下坠，脚掌在河面重重一拍，身形再次冲天而起，挥刀对攻。
杨戈双手挥刀，气势刚猛若饿虎下山，一刀快一刀凶一刀猛，刀刀恶风相随。
马老六振奋精神以快打快的与他对攻了十数刀后，便只觉得双手发麻、内气激荡，连忙抽身变招，刚猛的刀路顺畅的化作绵密的刀网，欲以老道的交手经营攻其必救、拖过这十招！
“网？”
杨戈一连数刀都破不开他的刀网，心头蓬勃怒意宣泄不出，愤而一刀扬起：“网得住鲤鱼，网得住鲨鱼吗……披霜拔露，给我破！”
他一刀劈下，一身雄厚内气如开闸泄洪般喷涌而出，化作道道凛冽若冰刀的锋锐刀气，直劈而下。
那厢的马老六一见道道灿若穿云金阳的雪亮刀光铺天盖地的当头罩下，只觉得头皮发麻。
登时便再也不敢有丝毫留手，双手抓住刀把子声嘶力竭的咆哮道：“起！”
就将钢刀侧过身躯，拼尽全力挥洒而出。
只听到一声仿若洪流喷发的轰鸣之声，一条浑浊的水龙冲天而起，去势一往无前的一头撞上了当头落下的数道雪亮刀气。
不远处小舢板上的李锦成，望着那条仿若帆船人立般的澎湃水龙，失声道：“这便是‘千里化泽’吗？”
他早就听闻马老六于汴河泛滥之中，悟出了一式厉害刀法，几番缠着马老六想要一见，都被马老六含糊推脱。
今日得见，果真声势磅礴，已有一丝刀极生意的壮阔气象！
适时，有一道声音在李锦成耳边响起：“好凶猛的刀法，好凶猛的后生！”
李锦成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厢两道刀气碰撞的激烈场面，口头问道：“王二叔，你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
最后一个“风”字还未来得及吐出口，他就看一道人影倒飞而出，重重的砸进水里。
他的目光瞬间了直了……
水花落尽，那厢身穿囚牛绣衣、面带黑铁半脸面具的挺拔身影，拄刀立在一块木板上，呼吸急促的起伏着。
李锦成看清那道人影的时候，也恰逢那道人影朝小舢板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接。
李锦成不自然的移开了目光。
……
“你们连环坞认吗？”
杨戈提刀，遥指小舢板上那六名乌衣汉子，声若雷霆的大喝道：“不认就再来！”
李锦成暗暗的一掐大腿，咬着后槽牙就要一步上前。
就在这时，方才说话的王二一步上前，挡住了他：“江湖儿女、一诺千金，败在杨大人这样光明磊落的仁人君子手下，我连环坞不丢人！”
杨戈持刀未落下，再度大喝道：“好叫你等知晓，今日我杨二郎不与你们计较拦路寻衅之事，不是冲你连环坞势大，冲的是你连环坞盗亦有道！”
“倘若再教我在汴河上遇见为非作歹、为祸一方的地痞流氓，不管他们与你连环坞是何关系，该动手我还会动手！”
“倘若某天你连环坞也不能再遵守道义，北镇抚司的剿令下发之日，便是你我兵戎相见之时！”
“望你等好自为之！”
王二遥遥抱拳：“杨大人之忠告，我连环坞上下必铭记于心，望有朝一日，杨大人能驾临连环坞，给我等一个略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杨戈收刀，转身跳上座船：“同饮一江水、相交何借酒，我祝诸位善始善终、平安顺遂……方恪，开船！”
王二回头看了几个乌衣汉子一眼，六位乌衣汉子齐齐抱拳高呼道：“送杨大人，一帆风顺、马到功成！”
小舢板徐徐飘到河岸边，八艘万担船扬帆顺江而下。
“哐当。”
一把钢刀落入小舢板上，马老六手脚并用的爬上小舢板，面带愧色的向李锦成抱拳道：“少当家，老六给你丢人了！”
李锦成连忙上前扶起他：“马六叔哪里的话，您那一刀‘千里化泽’，小侄儿可是大开眼界啊！”
马老六惭愧的撇下脸、未起身，自觉无颜面对众兄弟。
王二上前强行将他拉起来：“老六无须自责，那后生已得刀中三味，只要不夭折，将来必成刀道大家，纵然是换了我等上，也无人能讨得了好！”
“刀中三味？”
李锦成愕然的失声道：“他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刀了么？”
马老六失魂落魄的重重叹了一口气。
王二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少当家以为，习武之人最紧要之物，为何？”
李锦成沉思了片刻，答道：“名师、高功、神兵！”
王二看着他，略一犹豫，还是摇头道：“不全对。”
李锦成讶异道：“那是何物？”
王二抬手点了点太阳穴，再接着点了点胸膛：“是思想、是胸襟、是一口气！”
李锦成愣了愣，陡然想起来，老父亲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马老六望着扬帆远去的船队，低语道：“‘千里化泽’是我最强的一刀，但方才刀还未出，我便有预感，这一刀恐怕不敌，结果果真不敌……看来我是真的老了。”
“你不老。”
王二亦摇着头感叹道：“是他太年轻！”
……
暮霭沉沉。
山海关内劳军的饮酒作乐之声，连绵十余里。
山海关外一座险峻的山头之上，一面残破的“替天行道”大旗在深重的暮色中烈烈飘荡。
大旗之下，闾山三兄弟并马远眺关内热闹的火光，身后是数百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汉子。
“大哥，为什么一定要走？”
蒋奎抚摸着坐骑柔顺的鬃毛，低低的说道：“俺已经升任辽东都司总兵，往后便可独立领军，大家伙儿都留下，往后就又可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弟兄们也都能奔一份前程……总好过再在关外刀耕火种，受鞑子和朝廷的夹板气！”
刘猛嗤笑了一声，拨转马头走向一众蓬头垢面的汉子。
蒋奎扭头目送他远去，目光有些黯淡。
雷横拍了拍他的肩头，宽和的笑道：“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他就这性子，有火儿撒不出来，跟谁都过不去！”
“他不明白，俺不怪他！”
蒋奎回过头望着兄长宽厚的面容：“但大哥你应该明白，俺投靠朝廷、参军入伍，不是贪图荣华富贵、封妻荫子……”
刘猛的刺耳嗤笑声，都没令他的脸色有什么变化。
但话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却突然哽咽了一下，无法再继续往下说。
“俺明白！”
雷横笑着使劲儿揉了揉他的肩头，试图让他放松一些。
但无论他怎么捏，蒋奎的身躯都绷得如同一块石头一样。
他无奈的笑了笑，收手道：“其实老五心头也亮堂着呐，你别瞅他成天一副怨天怨地的嘴脸，你们出兵漠北，他是最关心的一个，成天就不断派人去打探你们的行军路线，打探你的位置……够了老二，这一战咱也剁了几千鞑子了，也该是个头儿了！”
“几千哪够啊！”
蒋奎大笑，笑声里听不出丝毫笑意：“怎么也得大几万才够本啊！”
雷横轻轻的叹了口气。
“大哥，你们别走了！”
蒋奎敛了笑容，认真道：“你带着弟兄们留下，咱们兄弟几个以前咋过，以后还咋过。”
雷横看了他一眼，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虽轻，却无比坚决：“人各有命，你的命数在军营，俺和老五的命数在关外。”
蒋奎急声道：“为啥呢？搁哪儿不都是报仇吗？”
雷横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指着饮酒作乐之声传来的方向：“你真的认为，大魏有俺们这些人的活路吗？”
蒋奎愣了愣，脸色慢慢黯淡下来。
雷横慢慢放下大手，轻声道：“大魏已经老了，头也烂、脚也烂，还满身的褥疮。”
“弟兄们可以死在去杀鞑子的路上，也可以死在鞑子的弯刀下，独独不能死在那些狗官的欺压下。”
“关外的日子再苦，俺不能领着弟兄们往死路上奔啊！”
他拨转马头，最后拍了拍蒋奎的肩头：“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遇着难处言语一声儿，我和老五随时等着你的信儿，啥时候累了、倦了、打不动了，就回家来，家里永远有你的热炕、有你的饭碗。”
说完，他拔起“替天行道”的大旗，高呼道：“弟兄们，回家！”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汉子们，纷纷起身，欢乐的稀稀拉拉高呼道：“回家喽……”
蒋奎孤零零一人立在山头上，目送着那杆残破的大旗慢慢融入夜色中。
再回过头来，远眺山海关，却只能看见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浓重的夜色之中摇曳。

第八十一章 登堂入室
晚霞万里。
上右千户所的船队在淮安码头停靠补给。
杨戈枕着手臂仰躺在船舱顶上，耳边是远处方恪应付淮安官吏们的哄笑声，眼前是染红了半边天的绚烂晚霞，身下是随波轻微起伏的大船……
似睡非睡、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就像是一下子什么烦恼、什么遗憾都没了。
唯有一点纯粹的意念，沿着记忆线自由的飞舞。
迷迷糊糊当中，他仿佛又看了马老六最后那一刀。
那卷起数丈水龙的……磅礴一刀！
在他的思维中，那一刀被定格。
周围的色彩、景物，逐一被剥离。
只留下那一道刀气，如同一道光，横亘在一片黑暗的空间。
他愣愣的凝视着那一道刀气，散乱的思绪许久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干嘛……
直到他突然反应过来，陡然惊坐而起，失声道：“洪水，那一刀是洪水！”
他仿佛抓住了什么，纵身跳下船顶，脚尖在甲板上轻轻一点，身形便轻灵的从一名站岗力士的身边掠过。
“铿。”
清越的长刀出鞘声响起，站岗的力士下意识的一拍腰间，却只拍到一条空荡荡的刀鞘，再定睛一看，就见到一道熟悉的背影，抓着一口明晃晃的铁柄牛尾刀，凌空跃起。
“破！”
他抓着方才那一点灵光，振奋内气，一刀劈出。
丈余长的雪亮刀光反射晚霞，重重的劈在了平缓的河面上。
“嘭。”
浪花溅起两丈多高，一条胖头鱼被浪花裹挟着飞上甲板，奋力拍动鱼尾。
杨戈注视着河面上的涟漪，脚掌在河面重重一拍，身形便借力重新跳回了座船上。
甲板上执勤的力士们见状，赶紧按刀上前：“大人……”
杨戈头也不回的一抬手：“别让任何人来打搅我！”
众力士抱拳退下，分散后立于座船四周，不断向闻声赶来的袍泽弟兄们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过来。
“是哪儿不对呢！”
杨戈摩挲着手里的牛尾刀，心头仔细回忆着马老六那一刀卷起数丈水龙的磅礴一刀。
马老六那一刀，其实极强。
若非气势弱了些，那一刀败的应当是他。
与马老六那一刀的惊艳风采相比。
他方才依葫芦画瓢劈出来的这一刀，就好比大橘与东北金渐层的区别。
神不似。
形也不似。
他拧着眉头略略思忖了几息后，忽然又有些哑然失笑。
马老六观洪峰过境悟得刀法一式。
他不去观想洪峰过境，却去观想马老六那一刀。
这不就跟“传下去，沈大人喜欢耍棍”、“传下去，沈大人喜欢耍光棍”、“传下去，沈大人喜欢小飞棍”一样吗？
那味儿能对得了吗？
他“嘿嘿”的笑着，合上双眼，慢慢扬起手中的牛尾刀，开始想象洪峰过境的画面。
他的确没有直面过洪水。
但他见过洪水，也见过钱塘江大潮。
还见过洪峰过境、平原化汪洋的视频和图片。
此刻他将“我”缩小，将那种直面洪水怒号时的渺小感、颤栗感放大，沉浸式的去体悟洪峰过境，无坚不摧、桑田变沧海的决绝、汹涌之势。
他的心，慢慢静了下心来，想象自己独自一人，背着双肩包、拿着登山杖，站在一条干枯的山谷河道中央，眼前是几层楼那么高的洪流，扑面而来。
山河都颤栗！
天地都失色！
慢慢的……
他似乎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水流咆哮声。
他似乎感觉到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
连脚下的地面竟然都真的在颤抖……
杨戈忽然打了一个冷战，一身鸡皮疙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头顶，浑身的汗毛都似乎出竖起了。
连手心和脚心，都一下子渗出大量汗水……
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心神险些从那种恐怖的威慑力中脱离出来。
意念中的那个他，死死的咬住了一口钢牙，强行按住了颤抖的双腿，眼睁睁看着洪水涌过来，无可匹敌的巨力将自己拍飞，落入乱石滚动的泥泞洪水中，迅速失去人形……
意念在失去了肉身的束缚后，变成了无形的物质，自由的穿梭在奔腾的洪流中。
随着洪流咆哮。
随着洪流奔腾。
随着洪流拔起一棵棵参天大树。
随着洪流荡平一片片崎岖乱石。
势不可挡！
所向无敌！
若一去不回！
那就一去不回！
杨戈脸上刚刚才消退的鸡皮疙瘩，又一次涌上头顶。
而且这次，不再是一波就完事儿。
而是一波又一波的不停的往头顶上涌。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变得急促。
高高扬起的牛尾刀都被他急促的呼吸节奏带动着不停颤抖，刀身之上一刀刀雪亮的刀光含而不露、明灭不定。
直到……
他紧咬的牙关被身躯的颤抖震开，脑海中流动的画面与心中积累的刚猛决绝之意齐齐开始动摇之时，杨戈终于猛地震开双眼，再次纵身一跃起，怒声咆哮道：“破！”
他奋力压榨浑身内气、双手挥刀举轻若重，拼尽全力一刀劈出。
霎时间，三四丈长的狂暴刀气暴涨而出，仿佛实物般一刀重重的劈在宽阔的河面之上。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道水墙也似的浪花冲天而起，将船上避之不及的一票力士浇了一个透心凉。
而河岸上的方恪等人，从自己角度上，还看到那一刀之下，湍急的河水短暂断流，露出黑幽幽的河道淤泥的奇景！
虽然那一幕奇景出现的时间极其短暂，或许只有不到一个弹指的时间……
但再短，那也是抽刀断流啊！
这直接就将他们给看懵了！
这一刀……
他们看不懂、根本看不懂！
曾几何时，大家伙儿还都是只会使内劲、只能用拳脚兵刃伤人的好手。
怎么好像一转眼儿的功夫，你就一飞冲天了？
难道不是才过了一年。
而是已经过了很多年了么？
方恪等人在怀疑人生。
那厢的杨戈，却还在为自己这方才这一刀的威力，而感到不满。
他总觉得，方才胸中的那一口气，劈出来不应该只有这个样子……
可方才那一刀，已经消耗了他所有力气，他已经连乱风腿的轻身功夫都使不出来了。
“噗通。”
杨戈重重的砸进了河水里，喝了几口河水都没能让自己保持住仰面漂浮的姿势。
这一幕，将船上扒拉着船舷往下张望的力士们吓了一大跳。
“不好啦，大人溺水啦！”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一票力士摘下腰间的牛尾刀就下饺子一样的往河里跳，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扶住还在不断喝水的杨戈。
……
“不对、不对，还是差了点什么！”
回到座船上的杨戈，裹着手下人送来的毯子坐在船头上，还在琢磨着方才那一刀的个中细节。
方才那一刀的威力……非常强！
比他当前的最强招——凌霜刀第十七式：傲雪凌霜，还要强出一大截。
这或许是句废话。
凌霜刀再强，那也是别人的东西，他要想发挥最大威力，必须得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领悟，去冲技能熟练度。
而方才那一刀，却是他自己悟出来的东西，一上手就是满级，纵使那一刀的上限不及傲雪凌霜的上限高，可单单是技能的等级压制，也足以发挥出比傲雪凌霜能强的杀伤力。
更何况，方才那一刀他虽只是草创，但立意……可一点都不低！
当然，杨戈最看重那一刀的，还并不是它的威力。
而是那一刀开门效用。
是的，他将那一刀视为一把钥匙，可助他打开刀法第三层楼的大门。
从而……登堂入室！
……
杨戈习刀至今，已一年有余。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每日挥刀三千不辍，还屡次挥刀与各路好手高手切磋，也算是有了一些自己的心得体会。
他认为，刀法的第一个层次，是力。
就是那些初学者，拿起刀后凭借着一股蛮力夏姬八砍，既无技巧、也无章法，说使的是刀，但其实把刀换成斧头、锤子，也完全不会有任何影响……所以这一层力。
而刀法的第二层，杨戈认为是技。
从扫、劈、拨、削、掠、奈、斩、突等基础刀式，到横扫千军、夜战八方这样的刀招，这都是刀法的技巧、章法。
至于刀法的第三层，杨戈觉得……应该是意。
以自身的意念，驾驭长刀，发挥出超出长刀本身的力量！
如果说两层，都是刀在教使用者如何更好的使用自己。
那么到第三层，就是使用者在赋予自己的刀独属于自己的意义。
乍一听，有些迷糊。
但其实很好理解。
这就好比唱歌，音乐学院会教你怎样控制气息，怎样用转音，怎样用假音。
但那些最能打动人的歌，往往不是歌唱难度很大的炫技之作，反而是那些歌唱者用自身经历和情感去歌唱的歌……
经历和情感，这就是歌唱者赋予歌曲的独属于自己的意义！
刀法亦如是！
从这个角度来看，《十八路凌霜刀》这一路刀法，的确是一部非常高明的刀法，从入门到大师全攻略，不走半点冤枉路。
杨戈也的确在这部刀法的指点下，打下了很坚实的刀法基础。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就是：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
刀法嘛，只要会用就行了，你研究它为什么要这么用，有什么意义呢？
但事实上，杨戈如果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不能在凌霜刀的基础上，领悟出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也即是，他只能着凌霜刀规划好的路线，一条道走到黑，去和这本刀法的创造者一较高下。
但世间上连两片脉络一模一样的树叶都找不到。
两个经历截然不同的人，又怎么可能在同一门刀法上有完全一致的领悟？
到那时，他对刀法的领悟，就好像一张被画满了涂鸦的白纸，早就已经是凌霜刀的形状了，就算想舍弃凌霜刀，改练其他刀法，也悔之晚矣了……
当然，这并不是蒋奎给他留下的陷阱。
只是他的武功精进得太快，未能像其他刀法天才那样，在瓶颈期兼修广纳各路刀法，开阔自己的眼界、夯实自己的底蕴，最终厚积薄发，稳步走上第三层。
不过很显然，天才也分层次！
能从对手的招式中，拆解出刀意的杨戈。
显然比那些需要一步一个脚印才能揣摩、领悟出刀意的天才，更高明！
不吹不黑，在理解力和想象力这些方面……
接受高等教育和信息时代轰炸的脑子，的确是更有优势。
……
杨戈盘坐在船头苦思冥想许久。
直到月上树梢之时，他才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枪没有问题、枪法也没有问题，那就只能是子弹的问题了！”
他翻身而起，当即就习惯性的拉出混元桩的行功姿势，调动周身内气，按十二经脉阴阳划分运转大周天。
“呼……”
他缓慢而悠长的呼出一口气，精、气、神三宝随着他的呼吸，慢慢的凝结在一起，沉入丹田中。
“吸……”
一口气尽，他开始缓缓吸气，精气神三宝犹如他气球一样缓缓从他的丹田之中浮起来，散入四肢百骸。
作为身体的主人，杨戈能够非常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精气神有一丝丝分留在了丹田内的内气之中，正随着内气运行，通过十二经脉影响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
就好像原本体内是混混沌沌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除了一口气也什么都指挥不了。
而现在，混混沌沌的空间，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透过那一丝光，他已经能“看”到五脏六腑、丹田经脉的轮廓。
‘哦，这他妈就是炼精化气啊！’
杨戈心头升起一股明悟。
也是在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
同样是气。
为什么气海境的气叫作内气。
而归真境的气，却叫做真气。
原来，气海境的气，只是一种内在的外力。
就像枪膛里的子弹，油箱里的汽油。
虽然都是在内部做功，但都只能对外产生作用。
而归真境的气，则更接近于生物的生命力。
它就像是人体的血液。
既能给人体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又能供养人体复杂的组织结构……
说得再具体一些。
内气，只能伤敌护体。
而真气，既能伤敌护体，又能延年益寿！

第八十二章 一去不回
破晓，紫气东来。
于船头伫立彻夜的杨戈睁眼，纵身拔地而起，转身面对涛涛大河。
“刀来！”
他高声呼喊道。
于船头守了他一整夜的方恪闻声，拔出腰间牛尾刀，铆足力气射向半空中的杨戈。
杨戈伸手一把抓住牛尾刀，单手改双手、高高扬起，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他冲至最高点，身形开始下坠。
他借着下坠之势猛然一刀劈出，面红脖子粗的怒声咆哮道：“破！”
牛尾刀落下，刀身之上暴涨出一道匹练般的雪白刀气，长约四丈、宽达六尺，仿佛鲲鹏垂天之翼，会当击水三千里！
“嘭！”
堪称恐怖的刀气逆流而上，将河面破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刹那之间，大河翻涌，卷起千层浪，水没岸堤。
“哗啦啦……”
和船帆一样高的浪花当头拍下，将诸多船只拍打得几乎倾覆，连方恪这等还算习武有成的好手，都有种置身惊涛骇浪之中的颠簸之感。
而挥刀的杨戈，也被这一刀的磅礴反震力道推着，倒飞出七八丈，才终于落在水面上，稳住身形……
“咚。”
杨戈踏水回到座船上，目光呆滞的随手将牛尾刀递给迎上来的方恪：“不对啊，还是不对啊！”
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总感觉那一刀劈出去，有种拖泥带水的感觉。
明明用的十分力，可劈出去之后，不知怎么就只剩下六七分力了……
这决计不是他所观想的那种洪流过境无坚不摧、无物不破的，刚烈、决绝一刀！
“这还不对？”
方恪人直愣愣的看了看河面上还未平复的波涛，再看了看自己手里裂开的心肝百户错银牛尾刀，整个人都麻了。
“刀客的事儿，你少管！”
杨戈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末了又问道：“令各连即刻清点人数，人齐了就开船！”
他没心思管其他的，心头盘桓着的那股呼之欲出、却又怎么都捕捉不到的强烈情绪，就跟便秘一样，拉又拉不出来、憋又憋不回去，不上不下的就很难受。
连炼精化气、返璞归真的喜悦感，都被冲淡了许多。
当然，归真这件事，在他这儿也的确算不上惊喜。
毕竟他是打练出内气的那一刻起，就知晓自己必能炼精化气……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百骸如玉、百脉俱通”的卓绝武道天赋加成，走到归真境这一步，也算是消耗得差不多了。
不是说，这份儿卓绝天赋，往后就彻底没用了。
即便是在归真境，这份儿卓绝天赋，依然能令他凝练真气更快、更精纯。
只是这份卓绝天赋，再也不能支持他，继续像练劲期和气海境时那样，一骑绝尘的甩开同境高手。
也无法再弥补，时间差所拉开的实力差距。
毕竟到了归真境，大家都百脉俱通。
就算你杨戈的体魄更强健、经脉更坚韧、真气反应速度更敏捷……那又能怎么样呢？
还能敌过人家数年如一日、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
这或许就和演员是一样的。
有人从默默无闻的小群演做起，需要很多很多的努力和机会，才能让许多人都知道他。
而有人一出道就自带流量、自带资本，不需要太多的努力和机会，就有许多人知道他。
可当他们都到达一定的高度之后，再往下拼，就只能拼自身的经历和文化。
杨戈修成归真境，就已经达到小宗师之体所能支撑他走到的最高境界。
再往后能修成什么样子，就得看他自己了。
这一点，杨戈心头有数。
……
三日后。
“驾……”
数十骑沿着崎岖的马道，转过一座大山，眼前豁然开朗。
就见一座于宁静、沧桑的古老城池，于清晨的薄雾之中若隐若现……
“吁！”
杨戈勒住胯下骏马，顶起头上的斗笠远眺着晨雾中的宁静城池：“那就是扬州了吧？”
方恪持刀抱拳：“大人，那厢便是扬州治所江都府。”
杨戈颔首，感慨道：“总算是到了！”
古人出趟远门，是真心麻烦啊。
搁另一个时空，小半个月时间都够他从东半球到西半球浪一个来回了！
方恪抱刀乐呵呵的答道：“扬州那些官儿肯定想不到您会弃水路转陆路，这会儿指定还在派人打探咱们的船队到哪儿了呢……”
杨戈斜睨了他一眼，调侃道：“方百户这拍马屁的功夫，近来有些生疏啊，这么生硬的马屁都好意思拍？”
随行的谷统等人哄笑出声，山包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方恪不以为忤，自己也跟着“嘿嘿”的笑。
“好了，先说正事儿！”
杨戈抬起手，众人立刻收了笑声，垂首听令。
“扬州乃至江南重镇，里边的官都是些‘久经沙场’的老油条，肯定不会不防着我们弃水路转陆路。”
他缓声道：“为避免过早暴露，影响后续行动，我们必须得分批入城，大家伙儿都把兵刃藏好、马匹留在城外，以班为单位分批入城，稍后我与方恪先进城，老谷你自行安排入城的批次，入城后分散打探有关长风帮的一切情报，入夜前集合汇总情报！”
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道：“宁可慢一些，也不可打草惊蛇！”
众人齐声领命。
……
半个时辰之后。
杨戈与方恪就排在了入城的人龙后边。
他二人没隐藏自己的佩刀，排队入城倒是没遇到什么麻烦。
但二人还未入城，就见到一队耀武扬威的兵丁，驱赶着一群破衣烂衫的穷苦人家，从城里往城外走。
方恪激灵，不待杨戈吩咐，就用一口熟练的吴语和身边排队入城的百姓搭上了话。
杨戈听着他叽里呱啦的和人搭着话，也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只能盯着那些被兵丁驱赶着出城的穷苦人看。
就见那些穷苦人里，好多都是妻儿老母一大家子，大都瘦的没个人形，许多人的头上还插着稻草……
他们或抱着破破烂烂的铺盖卷、或推着堆满了老旧家具的独轮车，走一路、哭一路。
“呜呜呜”的悲泣声，就像寒冬腊月间的夜风呼啸声，听得人心头发慌。
不一会儿，方恪就结束了答话。
杨戈迫不及待的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过来：“怎么一回事儿？”
方恪低垂着脑袋，低声道：“他们也不说清楚，只知道，官府从五六天之前，就开始大规模的驱赶城里乞讨、卖儿卖女的穷苦人家……”
杨戈愣了愣，不可置信的道：“冲我？”
方恪不敢看他的眼睛：“若近期无有其他上差抵达江都的话……应当就是冲您。”
杨戈气笑了，强忍着怒意低低的骂道：“我他妈又不是钦差，他们防我干嘛？我还能一刀一个把他们全宰了？”
方恪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好教您知晓，咱们绣衣卫通常极少如此大张旗鼓的穿州过省，如此穿州过省，必为大案……”
杨戈使劲儿挠了挠额角，暴躁的骂道：“别他妈什么脏水都往我头上泼，是他们屁股有屎、做贼心虚！关我屁事！”
方恪连忙应和道：“是是是，是他们屁股有屎、是他们做贼心虚，和您半个铜钱的干系都没有，您可千万别啥事儿都往自个儿头上揽！”
这一番话，他说得格外的诚恳。
也说得格外的心惊肉跳。
有时候，他都埋怨自己……吃饱了撑的，知道那么多干嘛？
杨戈使劲挠头，挠得好几日没洗的脑壳头皮屑跟雪片一样乱飞。
但最终，他也只能暴躁的低声骂上一句“草泥马”。
此时此刻，他竟也有了和雷横一样的感悟：这大魏，是真他娘烂到骨子了啊……
方恪不敢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能推着他往城门洞子里走：“咱先进城、先进城，找个能吃饭的地儿，边吃边说。”
二人进了城，很快便寻了个能吃饭的地儿落下。
只可惜。
扬州的饭菜难吃。
这口恶气更难吃。
杨戈强忍着烦躁吃了几口菜后，便忍不住一巴掌将筷子拍在了桌上，拍得碗筷乱飞：“去他妈的，这都是什么破地方！”
他的话，引得周遭食客纷纷对他怒目而视，还有几个穿着绫罗绸缎衣裳的富家子弟，面色不善的撸着袖子就站了起来。
方恪见状，抄起倚在身旁的长刀，站了起来亮了一个拔刀的姿势。
怒目而视的，瞬间收回了愤怒的眼光。
撸起袖子的，也顺势划起拳：“五魁首啊……”
杨戈看着他们，忽然醒悟：就这点血性，却也配得上他们所经受的苦难。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果真有一定的道理。
他忽然就不气了，面无表情的重新抽出一双筷子，继续捡着能吃的饭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先按照原计划行事。”
他边吃边轻声吩咐道：“若有变化，再作计较。”
方恪松了一口气，端起饭碗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拉饭菜。
杨戈见他一点都不挑嘴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事来：“先前大东家来这边办事，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方恪的筷子一顿，嘴里含着饭菜，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杨戈纳闷道：“问你话呢！”
方恪苦着脸，含含糊糊的答道：“干了一批、打了一批、扶持了一批。”
杨戈服气的挑起一根大拇指：“高明！”
方恪抻着脖子咽了嘴里的饭菜，低声道：“那回和咱这回儿，可不一样，那回大东家可是拿着账本过来的，无论怎么办，家里都会给他兜底，咱这回儿……可没账本啊！”
杨戈：“尽本分而已，要什么账本？再说了，不应该是我们给上边送账本吗？”
“不一样、不一样！”
方恪摇头如拨浪鼓：“小事当然是咱们自己看着处理，完事儿了再把账本送上去，这种大事，上边不发话，咱们可万万不能乱轻举妄动……办好了咱们没功，办砸了咱们可就成交代了！”
杨戈捡起一片绿叶菜送入口里，加重了语气说道：“咱们只管尽本分、只管交账本，至于结果如何，家里边自己作决定！”
方恪还是摇头：“您就听咱一回吧，这里可不只是您看的这么简单，很多做大生意的大商贾老家都在这里，这里的生意也是很多大商贾的钱袋子，咱们要强出头，他们绝对会齐心协力按死咱弟兄！”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言语，杨戈忍不住笑了笑，缓声道：“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着急，听我问你两个问题。”
方恪：“咱听着呐，您尽管说！”
杨戈放下筷子，不紧不慢的问道：“第一个问题，这笔买卖比之先前那笔买卖，孰轻孰重？”
方恪愣了愣，老老实实的点头道：“那肯定是先前那一笔更重！”
杨戈：“那为何上一笔买卖，他们都没能按死我？是他们不想吗？”
方恪不得不承认：“上一回的确是您技高一筹……可俗话说得好，久走夜路必撞鬼，您不能回回都拿身家性命去搏啊！”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
杨戈慢慢抱起两条胳膊，认真的问道：“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境界吗？”
方恪愣愣的点头：“知道啊，您现在是真人啊！”
“真人？”
杨戈第一回听到这个称呼，觉得很有趣，又很贴切：“那你知道，我先前是什么境界吗？”
方恪继续点头：“知道啊，气海境啊！”
杨戈笑了笑：“是啊，我气海的时候受他们这口腌臜气，我真人了还受他们这口腌臜气，那我不是白真人了？”
他并不是要做什么裱糊匠，他对赵家人又没什么特殊的感情。
他依然只是想做他能做的、力所能及的，让自己心头干净一些。
也是在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从洪峰过境中悟出的那一刀，始终缺了点什么。
原来，他并不是真正的无所畏惧，也没有洪峰过境的那股子无坚不摧、一去不回的刚烈决绝之气！
既然有畏惧。
那就打破畏惧！
既然有恐惧。
那就战胜恐惧！
‘那一刀，就叫一去不回吧！’
杨戈在心头自言自语道：‘反正，也回不去了……’

第八十三章 冰火双煞
子时，万籁俱静。
衣衫整齐的杨戈端坐在客栈的上房内，就着一盏昏黄的灯火，慢慢翻阅着一本随手买来的儒家经典《大学》。
华夏血脉到了一定的年纪，或许都会觉醒一种天赋技能，就是无师自通的看懂一些文言文和古诗词的天赋。
而且这种“懂”，还十分神奇。
就是你能看懂他的意思，但真要让你将它翻译成大白话，你却还得停下来好好思考、好好组织语言，而且还总会感觉词不达意，怎么组织语言都无法精准描述内心感受。
那种别扭感，就好像说了几十年的白话，反倒不如晦涩拗口的文言文简练、准确了。
类似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样的句子。
但凡是个纯正的华夏人，就能摇头晃脑的背上那么几句。
可总得到了该读懂这些句子的年纪，才能真正明白这些句子的含义……
杨戈以前也不懂这些句子的意思。
或者说，他以前根本就静不下心，再回头去看这些泛着霉味儿的陈旧东西。
有那个空闲时间，他更倾向于跟风去看上几本网络上热门的“文学巨著”。
而今没得选了，再捡起这些早已被遗忘的经典，才觉得安宁。
仿佛它们，也如同老去的亲人一样……
一直在故乡安安静静的等待着每一个迷失的华夏游子。
当你重新拿起它们的时候，你就回家了。
“笃笃笃。”
低沉的敲门声响起。
杨戈头也不回的轻声道：“进。”
门开了，以方恪、谷统为首的一众校尉轻手轻脚进屋，一齐向杨戈揖手行礼：“东家。”
这间房间的前后左右，住的都是他们的人，不怕隔墙有耳。
杨戈放下书本，提起桌上的茶壶：“过来坐。”
众人再度揖手行礼，轻手轻脚上前落座。
方恪自然的接过他手里的茶壶：“东家，我来吧。”
杨戈点头，重新拿起书本：“都说说吧，你们今儿都打听到了哪些情报，一个一个来。”
谷统双手接过方恪递过来的茶碗，道了一声谢，而后才低声道：“东家，小的打听到，客人家中常驻精干看家护院八十余人，其余仆役走狗广布于各坊市、码头，虽人多势众，都不过只是些欺软怕硬、拿钱卖命的喽啰，不值一提！”
意思是，他们要对长风帮动手，只需要考虑怎么拿下长风帮总舵那八十多个好手就行。
杨戈的眼睛没离开书本：“有高手吗？”
谷统答道：“根据当前汇总的情报分析，疑似气海高手八人，真人大高手……暂未得到相关线索。”
杨戈皱了皱眉头，没急着说话。
谷统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
好一会儿后，才听到杨戈说道：“继续深挖，完善你所说那八人的信息，待秦掌柜他们抵达后，将他们的信息转交给秦掌柜，让他针对这八人制定抓捕计划，优先逐个击破、减少伤亡！”
此番随他南下的人数虽多，但气海级以上的高手，算上他也只有四人。
而他必须得留神防备着可能出现在的归真巨擘，不能过早进场。
所以若不能逐个击破，上右所恐怕会出现较大的伤亡。
那非杨戈本意。
谷统连忙道：“是！”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立刻便有一名小旗官接口道：“东家，小的打听到，客人自从去岁九月下旬，就开始大张旗鼓的替一些大商贾收地抢钱，至今年上半年，由明转暗，串通各地地主、赌坊、当铺、地下钱庄，收来的良田分散在了那些大商贾的族亲旁支名下，近日被赶出城的贫苦人家，大都是近期被长风帮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家……”
杨戈的眼睛终于离开了手里的书卷，看向说话的那名小旗官，一句一顿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五月份三大粮商倒下之后，长风帮还在继续收地抢钱？”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阴戾，说话的小旗官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道：“表面上，是各地的地主、大户和地痞流氓们在趁火打劫，但背后确有长风帮在出钱出力……北郊外邵伯镇有富户名谢富文，世代制漆、薄有家资，去岁腊月因饥馑抵水田八亩与北城金宝钱庄董大成，七月，谢福文筹得钱款前往金宝钱庄赎地不成，被董大成指使打手当街打死。”
“谢富文有胞弟谢富武，师从九江江湖门派‘五虎断魂刀’，得讯赶回扬州为兄报仇，持刀行凶杀金宝钱庄一十三人，凶威摄人，无有捕快衙役敢上前！”
“却不想，谢富武冲城门之时，有高手现身阻拦，三棍打死谢富武，以马匹拖尸巡游江都，当众扬言‘这便是与他长风帮作对的下场’，围观者无不噤若寒蝉。”
“那名高手，就是长风帮副帮主柴立。”
这名小旗官是把说书的好手，一番前因后果，说得是详略得当、抑扬顿挫，又不失悬念，引得在座的众人都为之侧目。
杨戈都被他给整笑了，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嘿，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小旗官羞赧的抱拳匿笑。
适时，一声细微的响动传入杨戈耳中。
他微微挑头瞟了一眼头顶上的瓦片，正要开口，便感知到了什么，嘴边的言语一变，冲方恪说道：“给他记一功，咱上右所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入城不过半日，就能挖到这些料，并从中理出线头来，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
方恪注意到杨戈的眼神变化，闻言提起茶壶给方才汇报的这名小旗官添了半碗茶：“再接再厉，莫要辜负了东家栽培！”
小旗官的眼神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连忙抱拳道：“掌柜的放心，东家赏俺刘石匠脸面，俺肯定兜着！”
其余小旗官也都羡慕的盯着刘石匠……
杨戈轻轻点了点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继续！”
“东家，小的打听到……”
五名小旗官争前恐后的将自己白日里带着麾下的人手收集的情报，汇报给杨戈。
有的着眼于长风帮的发家历史，组织架构。
有的着眼于长风帮各路骨干的老巢、行为习惯。
入城的时间虽短，但都有所获。
谷统麾下这个排，就是当初路亭绣衣卫据点的老底子，也是杨戈花心思花得最多的一个排。
如今看来，他们也总算是没有辜负杨戈那大半年点灯熬油的心血，各自都从杨戈当初教导的侦查方向里，琢磨出了一些自己的东西。
听完他们的述说，杨戈对于长风帮也算是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知。
长风帮，不愧是名义上的江左第一大帮派！
只江都一地，便有气海境高手八人，骨干打手八十余，外围的喽啰更是多达七八百之数，人脉关系也是盘根错节，下到周边乡镇的地主乡绅、上到府衙卫所，长风帮的招牌都畅通无阻。
某种意义上，长风帮在江左这片区域，比很多地方官府都有力！
要办这样的地头蛇，必须要以绝对溢出的优势力量，一招定胜负，万不可与他们形成拉锯战！
拉锯战一起，输的就必然是他们上右所！
待到谷统与一众小旗官汇报完毕后，杨戈正待作总结，就听到一旁的方恪开口道：“你们都说了？”
谷统与一众小旗官齐齐点头。
方恪提起茶壶给杨戈面前的茶碗蓄水，不紧不慢的道：“那就听听我……长风帮帮主熊钧次女熊子衿，五月份时嫁于时任扬州同知、现任扬州知府杨玉廷杨大人之长子杨怀荣为平妻，扬州乃江南重镇，历任扬州知府皆是浙党中坚，恰好现任吏部天官梁弈梁大人，便是江浙人氏，还曾是杨大人之座师。”
屋内一时寂静。
谷统端着喝干的茶碗喝了好一会儿，都没想起放下来。
杨戈眯起双眼，指着方恪笑道：“瞧瞧，啥叫正经的绣衣卫范儿！”
一众小旗官如梦初醒，纷纷强笑着向方恪抱拳，口称“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方恪压手止住了一干手下的生硬马屁声，加重了语气说道：“我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们，而是想告诉你们，此案不比其他案件，此地的府衙、府兵乃至卫所驻军、鄱阳水师，非但不会是我们的助力，反倒有可能是我们的阻力，我等要想漂漂亮亮的办了长风帮，必须小心行事、谨慎行事，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杨戈“啧”了一声，笑呵呵的重重一巴掌拍在方恪肩膀上：“挤兑谁呢？仔细你的皮！”
要不说这厮机灵呢，知道暗地里劝不动他，就明着给他上眼药。
方恪被他一巴掌拍得身躯一震，面容“唰”的一声就憋得赤红，好悬没痛呼出声。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我跟你讲厉害，你跟我讲道理。
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讲武力。
太欺负人了！
好痛……
“行了，别装可怜了，我心头有数儿。”
杨戈收回手，笑呵呵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还是那句话，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能办到哪里办到哪里！”
一众小旗官闻言齐齐松了一口气道，一起端起水碗低呼：“东家英明！”
唯有方恪依然哭丧着脸，心头低低吐槽道：‘能办到哪里办到哪里？我看你是坟头上撒花椒——麻鬼！’
杨戈放下水碗，挥手道：“没事儿了就都回去歇着吧，明日秦掌柜他们就该到了，到时候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你们正好加大力度深挖情报，最迟后天动手，咱们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
众人起身，齐齐向他行礼告退。
方恪磨磨蹭蹭的留到最后，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见到杨戈挥手道：“有事儿明天再说！”
方恪只好揖手告退。
待到方恪拉上房门，杨戈才翻起一个干净的茶碗，倒上一碗茶，头也不抬的说道：“咋的？还要我亲自上去请你下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窗户从内向外打开，一道身穿杏黄色劲装、头戴小银冠、足踏月白缎面靴的骚包身影，翻窗而入：“没想到啊，你竟然真姓杨！”
杨戈见了来人，眼神中没有丝毫异色。
方才他察觉屋顶上有人，正要出声之时，就感知到了‘蚀日剑气’，这才没点破。
反正他们商量的，又不是什么不可对人言的家国大事……
而且杨天胜这人吧，蠢是蠢了点，但还是有几分任侠之气的。
他将茶碗推过去，笑吟吟的答道：“早就说‘你这脑子狗见了都摇头’，你还非不承认！”
杨天胜坐到桌前，惊叹道：“谁能想到你这么会玩呢？还真是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啊，小爷我想破头，都没想到你竟然会是绣衣卫的走狗！”
杨戈一把将茶碗拖过来：“你这嘴是刚吃过屎么？什么叫走狗？你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儿，我又干了些什么大事？你也好意思说我是走狗？”
杨天胜“嘁”了一声，拽回茶碗端起来就要喝，临入嘴之际，忽然又看向杨戈：“这水里，不会有毒吧？”
杨戈挎着个批脸，无动于衷的回道：“有啊，见血封喉、穿肠烂肚的剧毒！”
杨天胜又“嘁”了一声，端起茶碗就大口一饮而尽，舒坦着吐着气：“可渴死小爷了，你们这帮走狗咋这么能白话呢？”
杨戈摊开一只手，一团氤氲的真气徐徐从他掌心中浮起，如同老人盘完铁胆一般，在他掌心中缓缓旋转：“我再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我们是啥？”
杨天胜看着他的手掌心，眼神一下子就直了，嘴唇蠕动了许久，才吐出一句：“你们是官家的大人……大人总行了吧？”
杨戈收回真气，笑吟吟的端起茶碗喝水：“算你识相！”
杨天胜放下水碗，脑袋歪来歪去的打量他，眼睛里闪烁着清澈而愚蠢的光芒。
杨戈：“别看了，我也是刚刚突破……你也不快了嘛？”
杨天胜摇头如拨浪鼓：“那不一样，小爷多大、你多大啊？你怎么能走小爷前边呢？”
杨戈终于没忍住翻起了死鱼眼：“你要实在不会说话，就把嘴捐给有需要的人吧！”
他对江湖中人，其实是没多少好感的。
但这么个二哈式的人物，确实很难让人生出恶感来。
杨天胜：“小爷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突破的？”
杨戈看着他：“你先别管我是怎么突破的，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杨天胜挠头：“小爷本就在江淮一带逍遥，前几日收到消息，连环坞右护法‘八臂罗汉’董平，欲破门离坞、自立门户，这种热闹小爷怎么能不去凑凑呢？”
“结果还没到连环坞呢，就听说有个使刀的绣衣卫狗……大官儿，十招打赢了连环坞六坞主‘浪里白条’马季长，一招‘披霜拔露’，有抽刀断水之威！”
“小爷当时一听，就觉得可能是你小子，就追上来瞧瞧喽……”
“嘿，没曾想，还真是你小子！”
他仿佛想到了家中的老母猪下崽儿，乐得直拍桌。
杨戈挠头，低低的吐槽道：“妈的，这都能让你认出来？下回打架再也不喊招式了！”
杨天胜拍桌：“先不扯淡，小爷方才听你们扯淡，你们这回南下，是冲着长风帮来的？”
杨戈：“昂，长风帮先前不是派人去路亭弄过我一回么？我怎么着也得找回场子啊！”
杨天胜竖起一个大拇指：“尿性！人弄你一个、你弄人满门，江湖上都说我们明教是魔教，小爷看你们绣衣卫才是吧？”
杨戈掰弯面前的大拇指：“熟归熟，乱说我一样告你诽谤啊！我弄长风帮，那只是为了复仇吗？那是因为他们给三大粮商当走狗，欺压良善、盘剥百姓！要没这些脏烂事，我就算再气，也不能弄他们满门啊！”
杨天胜想了想，回道：“都说‘官’字儿两个口，旁人说这话，小爷打死都不信，但你张麻子说这话，小爷还是愿意信你一二！”
杨戈提起茶壶，给他续上茶水：“我没混过江湖，也不太懂江湖事，这长风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大帮派，都没个归真巨擘镇堂呢？”
“你当归真巨擘是什么？”
杨天胜回了他一记死鱼眼：“妇人家的肚子么？说有就有？”
杨戈想了想，答道：“我寻思着，炼精化气、返璞归真也挺容易的啊，我都没怎么使劲儿，就成了……咋的，很难吗？”
他这当然是在凡尔赛。
但偏偏杨天胜还真就吃他这一套，气得咬牙切齿道：“你我若不是朋友，小爷真想打死你！”
杨戈掏了掏耳朵：“你要不要听一听，你都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词？”
杨天胜无言以对。
他俩要不是朋友，他还真打不过杨戈……
杨戈热情的一把搂过他的肩头：“咋样？咱冰火双煞要不要重出江湖，再干他娘的一票？”
杨天胜翻着死鱼眼使劲儿掰开他的手臂：“你真当小爷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呐？”
杨戈：“你不是吗？”

第八十四章 猛龙过江
“你不是吗？”
杨天胜大怒，拍桌而起：“你看不起谁呢？小爷我浪荡江湖，万花丛中过……”
杨戈抱起两条胳膊，冷不丁的说：“冰火双煞！”
杨天胜的逼逼声顿时小了下去，但犹自强撑着说道：“小爷若是与你一介朝廷鹰犬狼狈为奸，日后江湖同道该如何看待小爷、看待我明教……”
杨戈继续说道：“我整一把大刀，给你弄一把宝剑，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杨天胜口锋一转，热情的搂住杨戈的膀子：“来，咱哥俩商量一下细节！”
杨戈端起茶碗一口饮尽：“既然你说长风帮没有归真巨擘坐镇，那事就好办了，待明日我的人马一到，我就直接摔旗子，带人围了长风帮总舵，见人就抓，反正就他们干的那些脏烂事儿，也不愁找不到证据！”
杨天胜额头上冒出斗大的问号：“就这？你们刚刚说的那些大官小官儿咋办？”
他捏着下巴，狐疑的上下打量杨戈：“莫非你还想杀官造反？”
杨戈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词？我绣衣卫本就有检查百官之权，我办他们，能叫杀官造反吗？”
杨天胜抱起膀子，慢慢的摇头道：“但你办不了他们……不是吗？”
他虽然不懂朝堂，但他又不是真傻。
方才方恪所说的那些话，他都听懂了！
杨戈缓声道：“办不办得了是一回事，办不办又是一回事！”
杨天胜不满的道：“这时候你还打什么机锋啊？你拉小爷下水，连实话都不肯给一句？”
杨戈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我说的就是实话……谁敢来阻拦我办案，我就办谁，他们那一勾子屎，不比长风帮少，他们的后台再大，那也远在京城不是吗？我不敢杀官造反，难道他们就敢堂而皇之提兵冲击我绣衣卫？”
最优秀的信鸽，从扬州飞到洛邑，也得三四天。
一个来回，就是七八天！
真把他逼急了，这七八天都够那些狗官坟头儿上的草籽发芽了！
杨天胜听明白了，但还是不解的道：“不是，你图个什么呢？就是真教你办了他们，你又能落个什么好儿？”
杨戈：“图个什么啊……就图个理直气壮、问心无愧吧。”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道：“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拔了我这身儿官衣，撵我闯荡江湖去。”
杨天胜想了想，惊叹的冲杨戈竖起一个大拇指：“真他娘的尿性，小爷这辈子没服过人，你张麻子是头一个！”
杨戈：“少废话，干不干，痛快点儿！”
这厮脑子是不大好使，但他那一手蚀日剑法，着实是犀利。
他要肯出手，一个就能顶好三四个寻常的气海高手！
杨天胜：“干啊，这种热闹，小爷怎么能错过……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杨戈诧异的看他：“什么？”
杨天胜拍桌而起：“合着你是真拿小爷当地主家的傻儿子算计啊？行，算小爷识人不明，走了！”
杨戈连忙拉住他：“聊得好好的，干嘛要走呢？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
杨天胜气咻咻的坐回桌前：“长风帮的事儿，小爷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事成之后，咱冰火双煞，要往杭州一行。”
杨戈：“去杭州干嘛？”
杨天胜：“凑热闹啊，方才不与你说了，连环坞右护法‘八臂罗汉’董平破门离坞、自立门户的事么？董平去了杭州，放话要在杭州自立‘巨鲸帮’，江湖上有传言，称连环坞那个闭关多年的老水鬼，定会出关清理门户！”
“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咱冰火双煞？”
杨戈捋了捋额角散乱的头发：“你方才就提了一嘴，我还以为只是个传言，哪知道真是要自立门户啊……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我前些日子才打连环坞经过，怎么一扭头的功夫，他们就内讧了呢？”
杨天胜：“就是你打连环坞经过那几日前后的事儿，起先江湖上还有传言说，就是你放的消息，故意挑拨他们内部不合，不过看董平后来的举动，那厮的确是早就有自立门户之心。”
顿了顿后，他接着道：“不过这倒也说得过去，同为归真巨擘，那老水鬼闭关多年，连环坞的招牌全靠董平和梁君撑着，风头和好处却全落在了老水鬼和他那个不成器的傻儿子手里，这搁谁头上，谁也不肯久居人下吧？”
杨戈诧异道：“这里边还有我的事呢？我一心奔着长风帮来，真没操过这份儿闲心，我连他们连环坞的人都认不全，上哪儿散播谣言去？”
杨天胜：“都说了你已经洗白了，那不是谣言，是董平确有自立门户之心！”
杨戈沉吟了几息，接着问道：“你方才说的‘老水鬼’，是李锦成他爹？”
杨天胜：“不然呢？”
杨戈想起那个逼气十足的大骚包，不由的笑道：“仔细说说，我还挺感兴趣。”
杨天胜：“‘过江龙’李长江，名列当世十二豪杰之‘枪豪’，一手翻江倒海枪、纵横南北十八省鲜有败绩，连我爹都不敢轻撄其锋！”
杨戈惊讶道：“这么牛逼的吗？”
杨天胜思索着“牛逼”这个词，点头道：“比你想象的还要牛逼，我爹就曾经说过，他若能拨云见月，跻身绝世宗师之尊，当世能稳胜他的人，绝不超过双手之数！”
“十个？”
杨戈惊叹着点头：“那的确是挺牛逼的！”
杨天胜热情的搂住他的臂膀：“所以啊，如此盛事，岂能少了咱冰火双煞？”
杨戈挠头：“你真信李长江会去清理门户？兄弟做不成，也没必要非要闹得你死我活吧？留几分香火情，日后守望互助不好吗？”
杨天胜摇头：“这江湖的草台班子，哪有那么多好聚好散啊，那老话不都还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么？”
“倘若那董平当真还念几分连环坞的香火情，他就不会公开放话自立门户。”
“既然放了话，那连环坞就必须得接着，接不住，他们连环坞的风光日子就到头儿了。”
“江淮水路这么大一块肥肉，连环坞吃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人觊觎！”
杨戈沉吟了片刻，回道：“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李长江闭关闭出岔子了，董平才敢公开自立门户？”
杨天胜：“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李长江闭关已经闭到关键时候了，董平如果现在还不走，以后就真走不脱了？”
杨戈：“你的意思是，董平是在故意引李长江破关，打断他的突破？”
杨天胜：“这谁说得准呢？指不定那老水鬼早就死在闭关室里了，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总之这回要么见证连环坞崩塌、要么见证巨鲸帮崛起，都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大热闹！”
杨戈：“你对吃瓜看热闹这事儿，还真是爱的深沉啊。”
杨天胜：“那可不，人活一世，就该不停的凑热闹、看热闹，若是每一日都过得大差不差，那到底是用一辈子去过了一日，还是一日过了一辈子？”
杨戈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太极端了，高山大海有高山大海的壮阔、路边的小野花也有小野花的清新，要有一颗善于发现生活中各种趣味的心，才能真正将日子过得有趣……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啊。”
杨天胜一听到这些语重心长的唠叨就烦的不行，大力的一拍杨戈的肩头：“男子汉大丈夫，别磨磨唧唧的，痛快点，答不答应！”
杨戈勉为其难道：“来都来了，就随你去开开眼界吧。”
杨天胜喜悦的一拍桌：“君子一言！”
杨戈：“驷马难追！”
杨天胜撸起袖子：“不就是区区长风帮吗？敢欺负到你张麻子头上，不答应！”
杨戈一拍桌：“办他！”
……
翌日晌午。
上右所的船队抵达江都码头，扬州同知亲率一票府衙卫所大小官吏，前往码头相迎。
而杨戈这厢，也接到手下回报，长风帮在江都城内的大小生意，尽皆闭门歇业，连往日街面上那些舞刀弄枪、耀武扬威的长风帮帮众，都不见了踪影。
既无地痞流氓耀武扬威，又无穷苦人家沿街乞讨的江都城，看起来是又整洁、又安宁。
很符合常人印象中烟雨朦胧、富庶安宁的江南城池……
当上右所的大队人马，在扬州府衙的一票大官小官们的陪同下，雄赳赳气昂昂入城之时。
杨戈和杨天胜，正坐在长风帮总舵对面的路边茶摊里喝茶。
二人今日都穿着一身常见的粗布衣裳，佩剑佩刀也都裹了灰布，看起来就像是那些凭着几手庄稼把式混饭吃的江湖汉子。
同样乔装打扮的方恪，抱着一个布包匆匆走进茶摊里，四下张望了一圈儿后，便望见了二人，立马上前低声道：“东家，秦掌柜他们已经入城了，正往府衙大堂去。”
杨戈颔首：“消息送到他手上了吗？”
方恪回道：“船还未进码头，就已经送过去了！”
杨戈指着对面大门紧闭，高悬“和气生财”金字牌匾的长风帮总舵：“那八个气海，有多少在里边！”
方恪：“六个！”
杨戈敲着桌面思索了片刻，忽然道：“放信号吧！”
方恪愣了愣：“哈？”
杨戈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这么快就迫不及待要坐我的位子了？”
方恪陡然色变，连忙抱拳作揖：“卑职不敢！”
杨戈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吹了一口茶汤上漂浮的沫子，淡声道：“放信号！”
方恪：“喏！”
他慌忙将手里的布包放到桌上，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根烟花冲出茶摊，点燃后对准湛蓝的天空。
“嗖……啪！”
一声尖啸，一朵在白日里并不太亮眼的红花，在半空中绽放。
杨戈放下茶碗，不紧不慢的打开桌上的布包，从里抖出两件料子极好的玄色大氅，将其中一件丢给杨天胜。
另一边，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满脸堆笑的敷衍着一票府衙官吏的秦副千户，见了冲天而起的红花也是猛然一愣。
陪在他身旁的扬州同知梅严之见状，正纳闷的抚着山羊胡嘀咕道：“不年不节的，怎会有人白日里放烟……”
结果他话都话没说完，就见到身旁的绣衣卫千户撩起大氅，一把拔出腰间的牛尾刀，指着那厢的红花厉声大喝道：“二连封闭各城门，不得令不允进出，其余弟兄，随某家走……驾！”
“铿铿铿……”
霎时间，抽刀的声音响成一片，前一秒还满脸朴素与热情的绣衣卫力士们，瞬间就变得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扬州同知梅严之见状，那还不知不好，连忙高声疾呼道：“秦大人，有话好好说啊，知府大人在府衙设宴静待大人啊……”
可打马远去的秦副千户，哪里还听得见他的呼声。
纷乱而沉重的步伐声迅速靠近茶摊。
已经披上的玄色大氅、带上半脸面具的杨戈，拿了一根条凳坐在了茶摊外，举起连鞘的错金牛尾刀，对着匆匆赶来的大队人马一指对面的长风帮总舵。
秦副千户见状，即刻命令各连团团围住长风帮总舵，准备攻坚。
“我来、我来！”
杨天胜望着一众绣衣卫力士七手八脚组装起来的床弩，兴冲冲的放下手里的茶点，在大氅上擦着油腻腻的双手大步行至长风帮总舵大门前，拔出佩剑一剑劈向包铜大门。
仿佛熊熊烈焰般的火红剑气，重重劈在了包铜大门上。
只听到“嘭”的一声巨响，一丈多高的包铜大门轰然破碎，碎片仿佛天女散花般飞向了大门之内。
这一剑的威力，连杨戈见了都有些惊讶，心道这厮嘴上说得轻巧，背地里也没少下苦功啊！
至于大门内的闻声赶来的一众长风帮帮众，自然也被杨天胜这一剑吓了一大跳。
当即便有人厉声大喝道：“我长风帮所犯何事，诸位大人要如此兴师动众？”
杨天胜才懒得与他们饶舌，一个箭步就提剑冲了进去：“你们长风帮犯的什么事，你们自个儿心头没数儿吗？”
后方的秦副千户见状，也连忙一挥刀佩刀，指挥着上右所的力士们冲了进去。
杨戈拄着佩刀依旧坐在茶摊外，没动弹。
不多时，就见到一票府兵簇拥着一顶绿色的轿子，急匆匆的沿着长街赶过来。
轿子都还未挺稳，就见到一个身穿五品白鹇青袍的花发文官，从轿子里钻出来，大声疾呼道：“秦大人，且慢动手，这里边定有误会啊……”
杨戈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不曾想，那文官见在场无人理会他，竟然驱赶着一帮府兵往长风帮总舵内冲。
杨戈见状，毫不犹豫的冲侍立在一旁的方恪等人一挥手：“拿下！”
方恪听闻只觉得心头一凉，有心劝说杨戈几句，可脑海中立马就想到了杨戈方才那句话，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谷统等人冲上去。
他一手按刀，一手高举自己的绣衣卫百户腰牌，厉声大喝道：“绣衣卫办案，胆敢阻挠者，一律同罪论处……给我拿下！”
谷统等人当即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护卫那名文官左右的府兵们，听了绣衣卫的大名，也不敢动弹。
那名文官急了，一边挣扎一边厉声大喝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尔等厂卫鹰犬，既无上命、又无证据，安敢欺辱本官！”
谷统他们哪管这个，冲上去“啪”的一声就给他按地上，扯出随身携带的绳索就给他捆了一个严严实实。
然而他们才刚刚拿下这位同知大人，长街尽头就又来了一群轿子，一窝蜂的往这边扎……
杨戈瞥了一眼，面不改色的端起手边的茶碗送到唇边抿了一口，低低的冷笑道：“还真是捅了马蜂窝啊！”
他知道，如果单单只是收钱，这帮贪官污吏定然不会如此不管不顾、火烧火燎的强冲绣衣卫办案现场。
除非……长风帮关系到他们自身的安危！
轿子停在一众绣衣卫力士的包围圈外，一个又一个相貌堂堂、乌纱官袍的文官自轿子里钻出来，望着那厢嘴里被塞了破布犹自挣扎不休的五品文官，惊怒交加的七嘴八舌厉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还不快快放了同知大人！”
“朗朗乾坤，尔等鹰犬岂敢如此陷害总良！”
“尔等滥用职权，置朝廷法纪、置衮衮诸公于何地……”
杨戈来回的扫视着那一票仿佛斗鸡般抻着脖子、面红耳赤的贪官污吏们，发现里边官位最高的，也只一个身穿青袍的五品官，便大感无趣的一挥手：“统统拿下！”
被他们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绣衣力士们闻言，齐声应喏了一声，抡起连鞘的牛尾刀就将一个个大呼小叫的文官打翻在地，捆成大闸蟹。
方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杨戈，再扫视了一圈亢奋得面红耳赤的绣衣力士们，心头一顿长吁短叹：‘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他不敢再到杨戈跟前废话，只能快步走到一众力士面前，连声叮嘱着他们手下轻一点，千万别弄出人命。
只要不出人命，这事儿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出了人命，就算他们占着理，朝堂上的唾沫星子也能活生生淹死他们！
杨戈没他那么多的想法，他盯着长街的尽头看了好一会儿，始终没等到预期中的那一抹绯色。
大魏礼制，官员一品到四品穿绯袍，五品到七品穿青袍，八品、九品穿绿袍。
扬州府知府是从四品官，可以穿绯袍。
而他这个绣衣卫千户，只是正五品。
在没有上命的情况下，扬州知府是够资格压制他这个绣衣卫千户的。
虽说绣衣卫位轻而权重，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官员会依仗自身品级，硬刚绣衣卫。
但眼下，显然是极少数时候……
‘有点难办啊！’
杨戈还期待着，能用‘阻挠办案’、‘冲击绣衣卫办案现场’等等罪名，先行扣押扬州知府杨玉廷，抓了人之后再补充罪证。
但那厮不来，他就只能走正常流程，先找证据再去抓人。
前者好办，人不在其位，有的是人落井下石。
后者难办，无异于是与整个扬州府衙角力……
这事儿要办不好，不但扣押的这些官员得全须全尾的放回去，连带着整个北镇府司都得吃瓜落！
杨戈行事看似鲁莽。
但他心头是有一本账的。
过程与结果……
都在他思考的范围之内。
‘希望熊钧那边，能有所收获吧！’
杨戈心头盘算着，提刀站了起来。
恰好这时，杨天胜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从长风帮总舵里传出，他忍不住“嘿”了一声：“急了！”
他纵身一跃而起，身形飘逸的掠过五六米高的大门瓦檐，滑向杨天胜咆哮声传来的方向。
他人还在半空中，就看到一片开阔的庭院之中，一名须发花白、身形佝偻，一身筋肉就好似龟仙人变身的麻衣老者，挥舞着一根熟铜棍凌空砸向身形暴退的杨天胜。
“铿。”
清越的长刀出鞘声中，一道雪亮的刀气斩落。
“嘭！”
凌空挥棍的麻衣老者，倒飞了回去，穿过庭院，撞碎两扇雕花木门，重重的砸进了庭院后方的厢房之内。
透过洞开的房门，还能看到厢房之内，一道身穿黑色劲装、头戴玉冠的魁梧汉子，正守着一个火盆往里扔着文书。
杨戈见状，来不及与气喘吁吁的杨天胜答话，刚刚落地便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快若闪电般的持刀冲入厢房之内。
先一步砸进厢房之内的麻衣老者见他追进来，毫不犹豫的提着熟铜棍就又迎了上来。
“傲雪凌霜！”
杨戈提刀力劈华山，气海境时需要奋起全身内气才能使出的最强招，归真境之后，信手便可拈来！
凛冽的刀气澎湃若江河奔涌，奋力冲出来的麻衣老者怒声大喝的横棍于前，与连人带棍又一次飞了出去，直接将墙壁都撞出了一个大洞。
守在火盆前的魁梧汉子见状，一把抄起身旁的厚背大刀就迎了上来，怒声大喝着一刀劈向杨戈。
大刀破空、声若雷霆，雪亮的刀气圆润若牙月，极为不凡。
但他的动作，在杨戈的眼里，太慢太慢……
他从容的跃起，避开月牙刀气，而后一记劈腿，带起一片残影劈断魁梧汉子持刀的手臂，落地之时，左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扭身一记过肩摔，重重掼在了地上。
魁梧汉子绷起身躯喷出一大口鲜血，而后整个人如同散架了一样，彻底瘫在了地上，连叫都叫不出一声来。
看到他这副模样，杨戈忽然就想起了当初雷横摔他那一次……
不能说是十分相似。
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杨戈松开手里这名魁梧汉子，定睛看向破碎的墙壁外，就见那麻衣老者，正拄着熟铜棍吃力的站起身来。
这老者接了他两刀，虽说皆不敌，但全身上下没有半丝血迹……
适时，杨天胜提着半截残剑缓步走进厢房，眼神凶暴的望向那麻衣老者。
杨戈偏过头问他：“你不是说长风帮没有归真高手吗？这老家伙打哪儿冒出来的？”
杨天胜指着地上一滩烂泥似的魁梧汉子：“长风帮帮主熊钧在此，你问小爷？”
“哦……”
杨戈拖刀徐徐向前：“长风帮背后之人派来救场的高手啊！”

第八十五章 博弈
“老朽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鬼，杨大人纵是杀了老朽，于事又有何益？”
麻衣老者注视着杨戈拖刀而来，昏黄的老眼中也没有丝毫惧色。
杨戈闻言笑道：“做假鬼能有什么意思，要做，自然还是得做真鬼！”
麻衣老者：“老朽是生是死事小，倒是杨大人，少年英才、前程远大，何苦非要在这泥泞中打滚？须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杨戈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狰狞：“满嘴顺口溜，你要考研啊！”
他扬刀劈向那麻衣老者，刀气随刃游走、含而不露。
麻衣老者侧身避开刀锋，手中熟铜棍好似毒蛇吐信般探向杨戈的咽喉。
一刀劈空的杨戈展刀外拨，刀刃随棍游走，身形猛然突进，试图突破棍围。
麻衣老者稳住熟铜棍架住错金牛尾刀，棍尾猛然上挑，如同冲天拳般再度击向杨戈咽喉。
杨戈战术后仰，一击弹腿迅猛如出膛炮弹，直击麻衣老者胸膛。
麻衣老者侧身下蹲，上挑的棍尾变挑为拨，一棍点在了杨戈的右臂手腕上。
“嘭。”
刀刃般的腿劲轰碎老者身后的花坛，将砖石砌成的花坛耕成两半。
但看似咄咄逼人的杨戈，却不但没有占到丝毫便宜，还连手头的牛尾刀，都险些被麻衣老者一棍抽飞。
他抽身退出熟铜棍的攻击范围，目光凝重的再度打量这个貌不惊人的麻衣老者：“还真是棍怕老郎啊！”
麻衣老者喘着粗气，架着熟铜棍指着他，闻声极力平复着呼吸沉声回道：“老朽虽老迈，却还有几颗大牙，杨大人再年轻力壮，要想毫发无损的拿下老朽，却也是痴人说梦，不若今日你我便各退一步，长风帮我等便赠与大人做金楼梯，大人也高抬贵手、到此为止如何？”
“呼……”
杨戈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心头的怒意却好似火上浇油一样“蹭蹭蹭”的往上涌：“听你这么委曲求全的讨价还价，我都快以为是我在仗势欺人了！”
他一条腿后撤，目光紧紧盯着麻衣老者慢慢俯下身躯，单手持刀双手握刀，周身真气汹涌而出：“可分明是……你们在吃人啊！”
话未毕，他猛然提刀一刀破出，刹那间，雪亮的刀气迸发若山洪爆发，又急、又狂……铺天盖地！
麻衣老者浑浊的双眼，一瞬间就被雪亮的刀气填满了！
快！
太快！
他根本就来不及躲避，只能徒劳的横棍于顶，奋起周身余力去格挡。
“嘭。”
狂暴的刀气落下，地动屋摇，刀气所及无论是花台、假山还是围墙，尽皆一分为二！
一刀下去，一道长达三丈、宽有三尺有余的笔直同道，就出现在了杨戈的前方。
而挡在杨戈身前丈余开外的麻衣老者，惊惧的瞳孔慢慢涣散，浑浊的光芒迅速暗淡。
他僵硬的低低呢喃道：“还真是拳怕少壮啊……”
下一秒，他连人带棍同时炸成两半，飞了出去。
“干干干……”
杨天胜目瞪口呆的从墙壁的破洞里钻出来，浑身鸡皮疙瘩直冒的看着眼前这条笔直的通道，破音的引颈高呼道：“牛逼！”
他还记得，年初时他们俩还打得不相上下……
这才过了多久？
张麻子要是拿这一刀劈他。
他立马就得死给张麻子看！
杨戈气喘如牛的拄着刀慢慢站起来：“牛逼吗？”
杨天胜眼珠子放绿光的瞅着他：“这还不牛逼？”
杨戈想了想，答道：“我觉得我还能更牛逼！”
杨天胜冲他挑起一根大拇指：“那你可真牛逼！”
“牛不牛逼稍后再说！”
杨戈收刀入鞘，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的沸腾的真气：“先打断这些贪官污吏的狗腿！”
他转身走回厢房。
厢房内，熊钧还瘫在地上吐血，而火盆里的火焰已经被杨天胜熄灭。
他快步走到火盆后的堂桌前，拿起堂桌上的一本本账本一目十行的浏览。
“六月初十，黄金三千两，接手人杨府二管家杨富贵。”
“七月初二，邵伯镇良田三百亩，转入梅家次子梅同明之手。”
“八月初九，玉马两对……”
杨天胜站在他身畔扫视着这些账本，畅快的笑道：“大收获啊！”
杨戈却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已然昏厥过去的熊钧，转身高声呼喊道：“方恪！”
“卑职在！”
方恪的呼声迅速由远及近，很快便冲入房中，抱刀行礼道：“大人！”
杨戈按着佩刀，肃穆道：“即刻率你一连的弟兄，前往府衙戒严，府衙内一应人等，无论官位高低、无论亲疏远近，一律捉拿、分开关押！”
说完，他指了指堂案上那一摞账本，补充道：“人证物证都已经全了，扬州这一票官儿死定了，至于我们是赏还是罚，就看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办得好，纵使无功，也决不会有罚。”
“办不好，你我就岭南边关再聚首。”
方恪了然，立马回应道：“大人请放心，卑职定将此案办成铁案，不留任何手尾！”
杨戈颔首：“从这一刻算起，我们顶多有八天时间，你好好把握时间。”
方恪看了他一眼，答道：“大人，江浙布政司的公文到此，只需五日。”
杨戈：“我只知我等乃天子亲军、乃绣衣卫北镇府司上右所官兵，不知什么布政司。”
方恪：“卑职明白！”
杨戈：“打出我绣衣卫的旗号，负隅顽抗者，一律杀无赦！”
方恪：“喏！”
言罢，他按刀转身匆匆离去。
杨戈目送他离去，心下稍安。
方恪这人，心中有敬畏、知轻重。
有退路的时候，这就是坏事。
没退路的时候，这就是好事！
不逼他一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多优秀！
杨天胜瞅着他阴沉的眼神，不解的问道：“事不都办成了吗？怎么看你这样儿，好像还不大高兴？”
杨戈闻声看了一眼脚边的火盆，轻叹了一口气：“剩下的这些账簿，都到扬州知府这一级层级了，你说烧掉的那些账本，又该到哪一级？”
杨天胜笑道：“老话都说，有多大屁股，就穿多大裤衩，你一个千户，能办到知府这一级就知足吧，咋的？你还真想把朝堂上那些大官拉下马？”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杨戈点头应和：“但事不是这么办的。”
杨天胜挠了挠额角：“怎么说？”
杨戈转身扯了一把椅子坐下，调整着呼吸慢慢说道：“若是这把火，能烧到那些大官身上，他们焦头烂额之下，肯定会为了自保舍弃底下这些人，我们也就能顺顺利利的办了这些人！”
“现在火烧不到他们身上，他们就该把火，烧到我们身上了……”
杨天胜也扯了一把椅子坐下：“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是吧？”
杨戈点头：“是这个意思。”
杨天胜：“你就别想那么多啦，先收拾好眼前的残局，至于以后……你不也说，顶多就拔了你这身儿官衣，跟哥哥闯荡江湖去？”
杨戈忽然冷笑出声：“我堂堂一位归真巨擘，跟你一条气海杂鱼去闯荡江湖？你是不是分不清谁是哥、谁是弟了？”
“啪！”
杨天胜拍案而起，怒声道：“看不起谁呢？不就是区区归真境吗？小爷唾手可得！”
杨戈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别吹牛逼，现在就炼精化气给我瞅瞅！”
杨天胜涨红了脸，作拂袖而去状：“算小爷识人不明，误交小人……”
杨戈连忙拉住他：“好了好了，开玩笑、开玩笑……哈哈哈哈！”
杨天胜垮着脸，斜眼瞅他，末了自己也跟着他一起笑，边笑边骂道：“你真当谁都和你一样不当人呐！”
杨戈：“说来你不信，我原先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店小二，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没想过要练武，也没想过要做官，奈何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我是不想吃都不成啊！”
杨天胜笑骂道：“说你牛逼，你还真抖上了……现在呢？”
杨戈想了想，认真答道：“现在我依然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小人物。”
杨天胜幸灾乐祸的摇头：“你现在可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小人物，你‘及时雨’张麻子的名头，在江湖上那也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杨戈笑了笑，没再答话。
不一会儿，收拾完残局的秦副千户，就快步入内抱拳道：“大人，长风帮一干违法乱纪之徒，已尽皆拿下！”
杨戈颔首：“抄家、审问，把他们这些年干的那些脏烂事儿，都给我挖出来……着重审问从去岁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案至今，他们为三大粮商以及三大粮商背后的那些人敛财收地的破事儿，钱要精确到文、地要精确的分、人要精确到姓名，他们抖出谁，就即刻派人抓谁！”
顿了顿，他放缓了语气温言道：“老秦啊……”
面带犹豫之色的秦副千户即刻站直了身躯，回应道：“下官在！”
杨戈笑吟吟的缓声道：“这案子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我想不需要我多言，你自个儿心头也有数了！”
“这案子办好了，大家一起扬眉吐气一起吃肉！”
“可若是办不好……别说是你我，整个北镇府司，乃至我们绣衣卫一万四千多名弟兄，全都得跟着一起倒大霉！”
“事虽然是我挑的，但现在案子可是你在经办！”
“这口黑锅，你可千万不能往自己头上揽……”
“会死人的哦！”
秦副千户面色一紧，即刻抱拳拱手道：“谢大人提点，下官省得！”
杨戈挥手：“你怎么做事我不管，我只要证据、只要结果！”
“证据和结果到了我手里，我整不死他们，那黑锅就在我杨二郎头上！”
“可若是你的证据和结果不够瓷实，叫他们翻了案，那这口黑锅你可就甩不出去了！”
秦副千户拧起眉头，正色道：“大人稍等，下官……去去便来！”
他离去后，杨天胜惊叹的看着杨戈：“你一直都这么做事吗？”
杨戈长长呼出一口气，没好气儿的说道：“你当谁做事都跟你一样顾头不顾腚？要办好一件事，时势大局要看、上上下下也要斗……战略上可以大胆、可以鲁莽，但战术上必须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杨天胜听言，不由的就回想起当初杨戈火烧案牍库，把板子换成屠刀送到熙平皇帝手中的神来一笔，心头是既感佩服，又觉得有些不服气：“不是小爷非要挑刺啊，你说上上下下都要斗，小爷也就认了，但你抓一伙贪官污吏，和时势大局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杨戈“哈哈”一笑：“这样，咱俩打个赌，我要是说得你服气，以后咱冰火双煞就我当哥、你作弟，我要是说得你不服气，以后就你当哥、我作弟，如何？”
杨天胜一听，心头盘算着服不服气都由自己说，当即就一拍桌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大傻子什么算盘都在脸上，杨戈哪能看不出来。
但他不担心，他有把握叫这厮心服口服：“先拿当初三大粮商那案子来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拖到那个时候才去放火烧案牍库，而不是在那个死太监钦差一进路亭，就去放那一把火吗？”
杨天胜纳闷道：“你不是在等各路江湖好汉齐聚路亭，把事闹大吗？”
杨戈嗤笑了一声，反问道：“那你们把事闹大了吗？”
杨天胜无言以对。
杨戈徐徐说道：“我没急着动手，是因为那时候时间不对，我就是去放了那一把火，皇帝也得把那把火暂时压下去，因为那时候，正处于朝廷筹措兵马和粮草对草原用兵的关键时候，内部需要稳定，只要不是造反，再大的事，也必须得给战争让道！”
“那个死太监在路亭拖那几月，拖的就是这个时间！”
“只可惜，能做官做到朝堂上的官儿，没有一个是蠢人，皇帝在拖时间等着秋后算账，那些贪官污吏也在抢时间擦自己的屁股！”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件事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些贪官污吏把三大粮商推出来，给皇帝出一口恶气……真正的主使者，汗毛都不会掉一根！”
杨天胜恍然大悟：“所以你选在那个时候，放那一把火？”
杨戈点头：“那个时间节点，对外用兵该做的准备肯定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我断定只要把刀子递上去，皇帝肯定会接过去敲山震虎，顺手筹措最后一批军费和粮草……当然，那个时间节点并不是最完美的，最完美的时间点，应该是在对外战争胜利之后，如果是在胜利之后再把刀子递上去，那可就不再只是敲山震虎了，而是大开杀戒！”
“只可惜，那群贪官污吏的动作太快了！”
“我等不起，各省的百姓也等不起……”
杨天胜听到这里，不止是服气，还觉得读书人的心可真脏：“那这次呢？”
杨戈缓声道：“通过此番对草原用兵的前前后后众多举措，可以看出当今皇帝，是位有雄心、有手腕的治世之君，眼下朝廷对外作战大胜而归，皇帝必然会携大胜之势转头整顿吏治、重塑朝纲，这个时候，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纵使心头的算盘再多，也必须得避其锋芒！”
“这个节骨眼上，我把刀子递上去……”
“你说这些人，死不死？”
历史上为何有那么多的皇帝，都想做武皇帝？
难道是因为他们都是战争狂人吗？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历史上权柄最盛的皇帝，全都是武皇帝！
反倒是那些文皇帝，大都被权臣拿捏，政令一出宫门就变味儿……
华夏五千年历史，拢共就记载了两个词、八个字。
第一个词，叫‘争当皇帝’。
第二个词，叫‘君臣博弈’。
这或许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杨天胜说不出话了，看着杨戈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头怪物。
杨戈笑着看着他：“服气吗？”
杨天胜沉默了许久，才默默的点了点头。
杨戈目光望向另一边双目紧闭的熊钧：“熊大帮主，你服气吗？”
熊钧幽幽的睁开双眼，气若游丝的轻声道：“左右都是一死，某家凭什么让你得意？”
杨戈按着座椅扶手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淡声道：“你肯定是死定了，但假如你能让我省些心力，你的后人，我或许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熊钧：“某家凭什么信你？”
杨戈：“我又不要钱，你为什么不信一下呢？”

第八十六章 见招拆招
面对杨戈的轻描淡写。
熊钧忽然歇斯底里的大笑：“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是在面对什么！”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位杨大人说给他听的那些话。
既是在告诉他，绣衣卫围剿他长风帮的前因后果。
也是在告诉他，他背后的那些人，这回连自身都难保了，更莫说来保他……
他还知道，他的确已经没得选。
信眼前这个杨大人，他一家老小，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否则，纵使绣衣卫能高抬贵手放他们满门一马，他背后的那些人也定会斩草除根。
那些人的心到底有多阴狠、手到底有多毒辣，他太清楚了！
以往，他就没少替他们斩草除根……
所以，打绣衣卫攻破他长风帮总舵大门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没得选。
但他仍然感到恐惧！
因为他见夜，也见过黑……
“我的确不清楚，我在面对些什么。”
杨戈沉吟了片刻后，如实答道：“所以我才需要你来帮我开开眼界……别的我不敢给你作保证，但只要你全力配合我，只要我还活着，你的后人就不会出任何意外！”
他说得郑重。
熊钧却是满脸苦涩：“某家还有的选吗？”
左右都是满门死绝。
他也只能寄望于眼前这位杨大人，当真如他自己说的那般正直。
说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嘲讽。
他给人做了半辈子黑手套，到头来，却只能期望别人不是与他一样的烂人。
杨戈没有再多言，而是转而对杨天胜道：“老弟，这厮的家小就先拜托你照应了，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见他的老小，一应饮食也都劳烦你亲自过手！”
杨天胜：……
……
立场一转换。
熊钧这把江浙贪官污吏们手里的快刀，立刻就成了一柄取他们性命的斩首刀。
一箱箱埋在隐秘之所的金银被起了出来。
一本本藏在隐秘之地的账本被抄了出来。
上右所四百官兵按图索骥，四下奔走，抓捕他们这一条线上各个环节的主事之人归案。
封城不到两日。
江都城内上到扬州知府杨玉亭，下到大半坊厢里正乡老，尽皆锁枷下狱。
一时之间，府衙大牢人满为患！
如果说，前番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案的处理结果，是一棒落在了水上，敲山震虎。
那这回上右所的处理方式，就是真正一刀劈在了泥上……
杨戈坐镇长风帮总舵，不断综合各方汇总过来的口供、证据，整理、完善江浙贪官污吏们的犯罪拼图。
长风帮是江左大帮，分舵和人手遍布江浙十一府。
在其余地界，长风帮的分舵和人手也都充当着和江都总舵一样的角色。
一边把持该地的黑色灰色产业。
一边配合当地官僚地主盘剥百姓。
所得的土地钱财，每层都截留一小部分，再将大头一层一层的往上送。
整个贪污受贿体系，就如同一座金字塔。
官位越大、位置越高，拿的钱财和土地就越多。
而身处顶端的那些人，甚至都不知道，送到手上的土地和钱财是怎么来的！
当然，他们或许也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们要做的，仅仅只是在适当的时候，举荐提拔一下底下人，顺带帮他们遮掩一些漏出来的丑事。
或许在他们的眼里，这就是“反哺桑梓”。
这么个盘剥法儿，将偌大的江浙，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底层的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上层的官僚地主锦衣玉食、歌舞升平。
偏偏整体还一派国泰民安、四海靖平之象……
杨戈只是整理着这个庞大的贪污受贿体系，都感觉压抑、绝望。
只觉得江南的天，不是蓝天白云。
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遮天大网……
身处于这张大网之中，再撕心裂肺的呐喊，都是悄无声息的。
如今，杨戈也身处于这张大网的中心……
他不再只想着做自己能做的，管自己能管的。
他还想一刀把这片天，捅一个窟窿！
好让新鲜的风，吹进这片潮湿发霉的天地。
但他的雷霆行动，很快就迎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噬。
首先是他查封扬州府衙的第二日，就有一大批十万火急的公文，雪片般的飞进了府衙。
有的是各地秋收情况汇总。
有的是秋汛河堤修缮请示。
还有赋税征收遇阻的请示……
件件都是必须要马上处理，谁敢影响谁就得掉脑袋的紧急政务。
这一波，是来自扬州府底层官吏的集体反击：你绣衣卫不是要查案，继续查啊！
杨戈下手虽然狠，其实还是有分寸的，只要不在那个贪污受贿金字塔体系里的官吏，纵使同样也算不得干净，他也没有动那些人。
毕竟他不可能把江都城所有官吏都统统抓起来，这可是常住百姓超过了十万人的大城池，若是所有官吏都没了，那得生出多大乱子？
但落在那些底层官吏的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些外来的绣衣卫，连里正、坊官儿这种不入流的小吏都抓，这谁经得起他们查？
再经有心人一煽动，就默契的一齐给杨戈上起了眼药。
杨戈明知这些人是在给自己施压，可他还真拿这些人没什么办法。
思来想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洪武大帝用的法子！
他派人，用刀子逼着大牢里的那些堂官儿，穿着囚衣、负着枷锁，上堂处理政务，并承诺他们，只要用心处理政务，可以视作有自首情节，宽宏处理。
这个法子好使吗？
当然不好使！
人洪武大帝能使，那是因为他是洪武大帝。
‘他杨戈算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绣衣卫千户，说得好听点是天子亲军统领，说得不好听他就是皇帝养的一条狗！’
‘无有上命在手，他难道还真敢拿我们这些正经科举出身的朝廷命官怎样？’
这是杨戈派人去大牢里让那些堂官们出来戴枷办公时，那些堂官们的内心戏。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底下的胥吏们在给绣衣卫上眼药。
自然不肯自己站出来拆自己的台。
而杨戈给他们的答案是：我还真敢！
他将大牢里的堂官们全部拉出来，集结在一起，当众砍了两个跳得最凶的堂官，再举着血淋淋的刀子，问他们的副手，能不能干他们主官干的活儿？
瞅着杨戈凶光毕露的模样，一众玩惯了软刀子的文官，当场就吓尿了，几十人聚在一起，屁都没人敢崩一个。
再然后，扬州知府杨玉廷就扛着枷锁，带头老老实实升堂处理公务去了。
‘竖子张狂，必不得好死！’
‘我等金玉之躯，岂能与瓦罐碰！’
‘且先忍他一手，容后再与他计较！’
那一刻，他们心头的想法，大抵都是这样。
就这样，杨戈开创性的在大魏使出了戴枷办公的举措。
这是大魏历任帝王都没敢用过的法子……
雪片般的公文飞出府衙，扬州府的政务总算是勉强恢复了正常。
杨戈为了防止这些戴枷办公的贪官污吏给自己挖坑，经他们处理的所有紧要、重大政务，他都找来过往的公文比对过。
不敢说万无一失，至少大的毛病肯定是没有。
有道是人做初一，我做十五。
杨戈拆开了扬州底层官吏们祭出的第一招后，反手就把那些跳的最欢的一大批底层官吏给抓到了大牢里，填补了那些戴枷办公的堂官们的空缺。
至于他们空出来的位子……
还是老办法，找来他们的副手，告诉他们，你们的上司栽定了，谁能给我补充证据，谁就能顶他的缺。
于是乎，那些前脚才住进大牢的绿袍官吏们，后脚就被他们的副手和下属给埋了。
这种时候，可不会还有人再顾及什么同僚情、同乡义。
连那么多五品、六品的大官儿，都栽了。
他们这些芝麻绿豆的小官儿，还能翻天？
现在占了他们的位子，后续朝廷重新任命新的知府，也调整不到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吏头上。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肯放过？
稳定了扬州政务之后，杨戈还没来得及出一口气，扬州本地大户的第二波连招就到了。
数以千计的长工佃户，在那些大户人家的鼓动下走上街头，蜂拥向府衙，要求绣衣卫将他们的活路还给他们……
他们也不提让绣衣卫释放抓捕的官吏和地主，只要问绣衣卫活路：‘你们绣衣卫不是喜欢为民做主吗？继续啊！’
杨戈是真被这一招给阴得焦头烂额。
他亲自出面去给这些贫苦人家解释，告诉他们，他们这是在查处贪官污吏，还扬州朗朗青天。
没人肯听。
这些人当中，的确是存在着农田和营生被绣衣卫查封，断了生计的贫苦人家。
这些人又没读过什么书，听不明白道理，只知道这些外乡人夺了他们的饭碗……
杨戈没办法，派人搬了桌案出来，给他们登记，真没了饭碗的，府衙会从查处的脏银中拿出一部分，补贴他们的生计。
这回倒是有人肯听了。
可人群立马就有人煽风点火，说什么‘官字两张口’、‘扭头就不认’、‘坐吃山空’云云。
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立马就又开始沸腾了，甚至隐隐有冲击府衙的趋势。
他们背后那些人门儿清……
绣衣卫虽是天子亲军，但他们没有上命、不是钦差，所以他们若是在办案的过程中引起“民愤”……死也白死！
眼瞅着场面失控，心头火起的杨戈终于按耐不住，一刀劈碎了一栋二层楼房，弹压下即将失控的人潮。
接着再令麾下的力士们，抽刀上弩，再有擅动者一律按杀官谋反论处……
面对一把把雪亮的钢刀，人群中还有人试图再煽动人群，却被站在高处的杨戈发现，果断一刀砍下了那人的脑袋。
沸腾的人群，这才终于熄了火……
杨戈在疏散了人群之后，即刻就派人拿着他的绣衣卫千户腰牌，去调府兵戒严。
绣衣卫没有调动驻军的权力，但通常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请求，各地的驻军都会给绣衣卫面子。
毕竟没有多少人会想得罪绣衣卫……
但这回，杨戈派去的人，却遭到了府兵的严词拒绝。
杨戈心头有数，接着就派人去了扬州卫，请求扬州卫派遣五个百户所的兵力入城戒严。
结果同样遭到了扬州卫的严词拒绝，扬州卫的领兵将领，还言之凿凿要将他上右所僭越调兵之事，上报中军都督府。
但这……
还不是最令杨戈心惊的。
最令杨戈心惊的是，他明面儿上派回北镇府司的数支传令兵，人还没出扬州地界，就被“山贼”给抢了。
人没事儿。
但马匹和公文，都不见了。
那十几个鼻青脸肿的传令兵，是腿着回江都的。
这令杨戈知道，后边恐怕还有一波更大的风浪，在等着他。
那一波风浪若是顶不住，他们上右所这四百多口子人，恐怕活不出扬州……
……
杨戈拿下扬州府衙的第六天夜里，杨天胜回来了。
刚一见面，杨戈就嗅到一股浓得刺鼻药味儿……
“伤哪儿了？”
他连忙上前围着他上下打量：“严不严重？”
杨天胜摘下斗笠扔到桌上，拎起茶壶一口气灌了大半壶茶水：“你这回人情可欠大发了！”
“什么人情？”
杨戈转了一圈儿，没发现他伤在哪儿，伸手就去扒他的衣襟：“你到底伤哪儿了？”
杨天胜连忙捂住衣襟：“你看哪儿呢……没啥大事儿，就这里挨了一剑！”
他一脸无所谓的指了指右肩，仿佛说的是别人。
杨戈又伸手去扒他的衣襟：“处理好了吗？给我看看！”
杨天胜拗不过他，只能扒开衣襟，露出右肩上还渗着血的厚厚白布：“没啥大事儿，我凤阳杨家的金疮药一绝，再过上三五日就什么大碍了！”
杨戈给他拉上衣襟，神色阴戾道：“谁动的手？”
杨天胜漫不经心的回道：“都蒙着脸、认不出，不过伤小爷那人的武功路数，应该是庐山天河剑派的人。”
“天河剑派？”
杨戈念诵了一遍这个名字，正色的抱拳道：“承情了，此事我杨戈必有一报！”
“杨戈？”
杨天胜愣了愣，反问道：“你不叫杨二郎吗？”
杨戈怔了怔，打了个哈哈：“出来混，谁还没几个艺名啊？”
杨天胜险些破防：“这回总该是真的了吧？”
杨戈连忙点头：“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我干的这些事你也都知道，要用真名，我自己倒是不怕什么，但就怕连累身边人啊！”
杨天胜想了想，觉得还真是，无论是当初路亭那一把火，还是眼下扬州这一刀，都是一个不慎、满门死绝的大事，当即便无语的回道：“你们这些当官儿的，玩儿得真花！”
杨戈请他坐下：“你方才说，我这回人情欠大了，是什么意思？”
杨天胜长出了一口气，又感叹又心有余悸的说道：“您老人家一句话，连环坞七大坞主都来了，为了掩护那小子过关，老三乌洪江、老六马季长都折了！”
杨戈愣住了，许久才端起面前的水碗一口饮尽，吐着浊气徐徐说道：“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杨天胜摇头：“你别问我，我至今都是蒙的，这一路上我们都很小心的隐匿了行迹，应该是没有走漏风声才是，你要说是连环坞那边走了风声吧，可人为了这事儿又折了两个坞主……”
杨戈沉默了片刻，追问道：“你们是在哪儿被截住的？对方有多少人？”
杨天胜：“刚一进汴河就被截住了，来人应该有十一二人，都是气海的好手！”
杨戈：“全是天河剑派的人？”
杨天胜摇头：“不是，那些人的武功很杂，使啥兵器的都有，天河剑派应该有三人。”
杨戈再次默念了一遍“庐山”这两个字儿，末了问道：“连环坞有说什么吗？”
杨天胜竖起一根大拇指：“小爷以前没正眼瞧过连环坞，但这回他们这事儿办得的确敞亮，死了两个坞主，一句怪话都没有，就说了一句，请你得空了去他们连环坞喝杯酒……”
杨戈抿了抿唇角，郑重的点头道：“我会去的！”
顿了顿，他再次问道：“方恪呢？你们将他送到哪儿了？”
杨天胜：“他在宿州前一个人下得船转陆路，这事儿只有我和连环坞那几个坞主知晓，那条船还会继续沿着的汴河逆水而上，应当不会再走漏消息才是……”
顿了顿，他补充道：“算算时间，那小子动作要够麻利的话，今明两天就该到开封了。”
杨戈敲击着桌面沉吟了许久，沉声道：“我要没料错，接下来他们就该对这里动手了！”
杨天胜轻蔑的眯起双眼，笑道：“杀你？”
杨戈摇头：“他们拦截消息失败，纵使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杨天胜“哦”了一声：“杀那些官儿？”
杨戈点头：“死无对证！”
杨天胜“啧”了一声，皱眉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杨戈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我想托你替我在江湖上放一句话出去。”
杨天胜：“什么话？”
杨戈一句一顿：“扬州之案，是非黑白已分，我杨二郎代表绣衣卫上右所，恳请诸位江湖豪杰明辨善恶，不要插手此案，还扬州、还江浙一个朗朗乾坤……倘若谁人执意要为虎作伥，但凡我杨二郎能活，必追查到底、不死不休！”

第八十七章 大闹天宫
杨天胜沉默着看着杨戈，眼神有些复杂。
许久，他才开口道：“小爷知晓你的脑子比小爷好使……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知道你这番话放出去，你将面对什么吗？”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江湖是人情世故！”
“仗着不怕死就横冲直撞，是真会死的……”
杨戈忽然笑道：“你还懂这些？”
杨天胜皱眉：“你真当小爷闯到江湖这么多年，全靠一口剑？”
杨戈敛了笑容，正色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就是你的剑不够锋利的原因？”
杨天胜张口就想反驳，但话还未出口，就忽然想起来，自家老父亲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语，一时间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懂‘过刚易折’的道理，也懂‘出头的橼子先烂’的道理。”
杨戈缓慢而坚定的说道：“但我以为，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两个字，莫过于‘取舍’二字。”
“又想做事，又想惜身？”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于我如此。”
“于那些要名要利的江湖人，亦如此。”
顿了顿，他又笑道：“况且，连环坞老三老六，都为这事儿没了，我若是现在抽身自保……那我杨戈算什么东西！”
他虽然在笑，但话语里的愤怒、决绝之意，傻子都听得出来。
杨天胜思索了良久，才颔首道：“我懂了，这件事我会尽快去办，你自己做好准备，时间拖得太长了，来的高手恐怕会不少，你懂的，有钱能使鬼推磨……”
杨戈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眺望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重夜色：“无妨……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
“噗……”
沈伐一口茶水喷得堂案到处都是，他却连看都没心思看一眼，上身扶着堂案前倾，惊声道：“你说什么？那条死蛇抓了扬州府所有官员？”
满身风尘，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的方恪，双手捧着文书作揖在堂下，闻声小心翼翼的纠正道：“大人，不是所有，是大半……”
“呈上来！”
沈伐脑瓜子嗡嗡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方恪踏着小碎步躬身上前，就手里的文书呈上去。
沈伐劈手夺过文书，拉开后就见满篇狗爬一样的歪七扭八字迹，丑得他气在头上都忍不住吐槽道：“那厮就不能练一练自己这一笔字儿吗？这谁看得明白？”
虽然他当下还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但他却只气杨戈不分轻重，未经请示便一下子拿了扬州府所有官员。
还真不担心杨戈仗着绣衣卫的权柄，仗势欺人、贪赃枉法……
一条满脑子混吃等死的死蛇，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一目十行的将不下两千字的长文浏览了一遍，而后再掉过头来，一字一句的重新审阅，眼神中的急躁焦灼之色，渐渐平息。
许久，他才重重的叹了口气，收起文书说道：“他太着急了，怎么着也该先与我商量一番再动手！”
地方官府的那些弊病，他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可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龙椅上那位，不也知道？
不也同样默契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世间上，少有绝对的黑，也少有绝对的白。
浑浊，才是世间的常态啊……
方恪心下权衡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为自家顶头上司开脱：“大人，杨大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您也去过江南，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您也有数儿，不以雷霆之势拿下他们，咱真办得了他们么？”
“而且那些狗官也实在是太放肆了，官家上半年才惩处了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案的涉案官员，这才过了多久，他们竟然就又敢这么干！”
“不办他们，不足以昭天理、不足以平民愤啊！”
这些道理，肯定轮不到他来讲。
但心腹嘛，总能说些旁人不敢说、也不方便说的话。
这也是杨戈为何独独派他回京汇报案情的原因。
换了其他人回京，顶多做个合格的人肉传话筒，案情之外的东西，怕是一句都不敢多说。
沈伐眉头紧锁的轻叹道：“我岂能不知那厮心头所想？只是这么个做法，实在太犯忌讳，此事一旦捅到朝堂上，百官必视我绣衣卫为眼中钉、肉中刺，人人欲除之而后快……”
绣衣卫的存在，本就甚为敏感。
以往文武百官能容忍绣衣卫的存在，那是因为绣衣卫只是官家手中的工具，打谁、杀谁，都是官家的意志。
他们要斗，也会直指问题的核心，直接去与官家斗法。
可如今绣衣卫未经官家授意，自行跳出生事……拥有了独立意志的工具，那还是工具吗？
感受到威胁的文武百官，岂能再放过绣衣卫？
于是问题就来了……
绣衣卫斗得赢朝堂上那些人精吗？
绣衣卫若是斗得赢那些人精，绣衣卫就不该叫绣衣卫，而应该叫内阁！
沈伐的话没说明白。
但方恪听明白了，他小心翼翼的回道：“大人，上回三大粮商囤积居奇那案子，咱不也办过一回么，这回……”
沈伐头疼的揉着太阳穴：“这就不是一回事。”
“上回咱办的是三大粮商，其余人只是连带，最终也是官家亲自动的刀子。”
“这回那厮可是未经官家授意，直接一刀砍在了浙党的命根子上，他们岂能再容咱？”
“别瞧他们平日里自个儿也掐得你死活我，但那只能是他们自个儿掐，旁人，无论是勋贵还是宦官，敢掺合的，少有人能善终！”
“更遑论咱们这些人……”
他实在是太头疼了，说起话来也就没有太顾忌。
而方恪听到一半，就开始心惊肉跳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捂起来：‘这是我能听的吗？’
沈伐也没指望方恪能给他出主意，再次拿起案几上的长文，仔仔细细的重新浏览了一遍，接着问道：“扬州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方恪答道：“回大人，卑职动身之前，杨大人方才压下扬州诸多胥吏的联手施压。”
“此番回京述情，杨大人一共派了四路人马，三路在明先行、卑职在暗后发，至今只有卑职顺利抵京，想必另外三路人马都没出得了扬州。”
“就连卑职这一路人马，都多亏了明教散人杨天胜与连环坞七位坞主沿途护送，连环坞还为此折了两个坞主……”
他尽力在为自家顶头上司开脱。
沈伐却是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凌乱：“等等、先等等，你说杨戈压下了扬州诸多胥吏的联手施压？他是怎么压下的？”
他没问那些底层胥吏是如何联手施压，是因为他以前办案，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这也大多数时候，钦差出京办案，最常遇到的难题：‘不拿人案子没法儿办，拿了人地方政务停摆’。
让京城重新派遣官吏接替下狱的官吏，维持地方政务？
且不说，在别人的地头，要将一个案子办成铁案，前前后后没个三两月办不成。
单单是让京城重新派遣新的地方大员赴任，没有个三两月就走不完流程。
都说蛇无头不行，哪里的地方官府经得住一年半载没有堂官坐镇？
真要那么不管不顾的折腾，只怕案子还没查明白，查案的人就先被送上断头台了……
所以钦差出京遇到窝案，要么谋定而后动，等最终的处理意见到手后，再拿人结案一锤子搞定，案子都结了，底下的胥吏自然也就不闹了。
要么只诛首恶、从者不究，杀一批、打一批、拉一批，也能稳定地方政务。
可杨戈那厮，既没结案、也没放水，他是怎么压下底层胥吏的联手施压的？
方恪本不想细说杨戈是如何压下扬州诸多胥吏的联手施压，可眼见含糊不过此事，只好老老实实的答道：“回大人，杨大人将那些已经捉拿下狱的堂官儿全提了出来，让他们穿着囚衣、戴着枷锁，继续处理政务……”
“啪！”
沈伐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心头反反复复回荡着两个字儿：‘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只此一件事，就足够御史台那票吃饱了撑的御史，把他们绣衣卫上上下下拎出来鞭尸三百遍！
让犯官戴枷办公？
那条死蛇怎么敢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心丧若死的沈伐低低的碎碎念：“人家瘫得好好的，为啥非要他扶起来糊墙呢？这回好了吧，咱们以后都得糊墙上了……”
他以前觉得自己哪吒托生。
生来就是要翻江倒海的。
此时此刻他才突然发现。
自己这点作为……算个屁！
瞅瞅人家杨戈！
不声不响的就一棒大闹了天宫！
只此一件事，无论成败，杨戈都必将青史留名！
方恪真不想多嘴，可瞅着老东家仿佛得了癔症般的失魂落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小心宽慰道：“大人莫要太焦急，实话说，卑职当初也觉得杨大人的做法……有欠妥当，但结果还真不错，那帮犯官见了血，比挨了爹娘毒打的顽童都老实，处理起政务的效率那叫一个高，一天干的事儿能顶他们平日里十天半个月！”
“呵呵！”
沈伐干干巴巴的笑了一声，整个人后仰，如同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太师椅上。
事到如今，他反倒不操心了。
反正，操也操不过来……
他有气无力的问道：“那厮与明教、连环坞，又是如何勾搭上的？”
方恪老老实实的回道：“回大人，卑职一直追随在杨大人左右，未曾发现过杨大人与明教和连环坞有过多来往，杨天胜是在我等动手拿人的当天冒出来的，许是被杨大人在汴河上与连环坞动手的消息引来，至于连环坞，杨大人那日与连环坞老六马季长打了一场之后，双方就都挺佩服对方的……”
“没看出来啊！”
沈伐拍手叫绝：“那条死蛇成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死样，没曾想竟比青楼的头牌儿还长袖善舞！”
交际花杨戈？
呵～忒！
方恪不敢答话。
他只觉得自个儿太难了。
“走吧！”
过了许久，沈伐才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披上大氅：“随我入宫面圣！”
“面圣？”
方恪吓得双腿一紧，连忙道：“您不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他是想面圣。
可不想因为这种事面圣啊！
“你家杨大人都把事办到这个地步了，哪还有办法！”
沈伐苦笑着往外走：“现在就将此事捅到御前，咱们还能占一个先机，若是拖到浙党先发难，咱们可就百口莫辩了！”
方恪连忙跟上去：“那到了御前，卑职该如何说？”
“你怕什么？”
沈伐淡淡的呵斥道：“官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必有半分隐瞒，你家杨大人虽说手段过激了些，但本心无愧……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千户的位子被一撸到底，但性命肯定无碍。”
‘他这么好用的刀，谁会舍得放弃？’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心头却十分笃定。
说到底，无论杨戈行事的手段有多过激、多犯忌，受益的终归都是龙椅上那位。
再者说……绣衣卫不得罪文武百官，难道还要与文武百官沆瀣一气吗？
某种意义上，文武百官对绣衣卫的反应越激烈，绣衣卫的地位就越稳固！
方恪听到沈伐的言语，心头顿感忧虑。
直到二人走出北镇府司，方恪才忽然低语道：“大人，您觉得这个结果，在不在杨大人的预料之内？”
话还没说完，他就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心头的忧虑，也忽然间就消散了大半。
丢官？
这对其他人或许是一件天塌地陷般的坏事。
但对杨戈……
方恪觉得，杨戈能忍住不去买两串炮仗来庆祝一下，就已经是对绣衣卫千户这个位子最大的尊重了。
沈伐听到他的低语，失笑道：“你还别说，那厮或许还真有这样的念头……问心无愧、无欲则刚，好一滩烂泥、好一条死蛇！”
他忽然发现。
杨戈从来都没变过，他依然还是当初那个胸无大志、视死如归的悦来客栈店小二。
变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第八十八章 锋芒毕露
“咳咳……”
恢弘的明堂内，中年发福、容光焕发的熙平皇帝赵曙，呛出了一口茶水。
他挥手屏退了上前手忙脚乱擦拭茶水的总管太监刘振，强忍笑意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戴枷办公？”
揖在明堂下沈伐支支吾吾的细声回应道：“回，回陛下……确是如此。”
熙平帝一拍座椅扶手，力道虽然不大，但手背上迸发的青筋透露出……他忍笑忍得真的很辛苦。
“仲和啊。”
他似是感叹的轻声道：“你给朕培养了一个大材啊！”
语气很是温和，好似朋友间的闲聊。
但沈伐心头却是猛然一惊，连忙回道：“臣惶恐！”
熙平帝轻笑着呵斥道：“夸你呢，你惶恐个甚！”
沈伐连忙回道：“臣鲁钝，曲解圣意，请陛下恕罪。”
他似是战战兢兢、惊惶不安。
熙平帝却只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温言道：“朕且问你，杨戈抓捕扬州府一众犯官，罪证可充足？”
沈伐心头急转，谨慎的回道：“回陛下，据杨戈传回的陈情书所述，扬州贪污受贿一案，人证物证齐全，且已有不少犯官认罪画押，应无有差错。”
他现在的心情，与先前方恪面对他的心情，是一样一样的。
既想为杨戈开脱，又不敢明着帮杨戈说话，还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熙平帝笑着颔首，淡淡的说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全，那就一查到底，他杨戈不是想办差吗？着他为钦差大臣，赐尚方剑，专司督办扬州贪腐案，位同江浙左右布政使，可节制调动江浙诸卫，有先斩后奏之权！”
风轻云淡的话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在明堂之内，震得沈伐脑瓜子嗡嗡的。
他愣了两秒，猛然回过神来，不顾僭越之罪，一揖到底，急声道：“陛下，臣斗胆请命担此重任，臣必然全力以赴，不负……”
“仲和啊！”
熙平帝轻笑着打断了他沈伐的请命，语气温和的缓声道：“你我君臣自幼相识、相伴多年，今日没有外人，不妨说些心里话……你觉得，你真护得住那头横冲直撞的牛犊子？”
他二人结识之时。
他还只是一个庶出的皇子。
沈伐也还只是沈家二公子。
再加上谢玉等同样没有继承权的一票勋贵世家子弟，成日呼朋唤友、饮酒作乐，结伴浪荡于河洛之地。
若非有这一层关系，沈伐勋贵子弟的出身，也坐不上北镇府司镇抚使的位子……
沈伐沉默了许久，咬牙道：“陛下若是问臣的心里话……护得住要护、护不住也要护，朝堂文武百官虽众，但似他这般的人，却是不多！”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
但熙平帝仍旧面带笑意，似乎一点都不为他的回答感到惊奇：“就算这回你护住了，下回呢？”
沈伐连忙回道：“陛下，待此案了结之后，臣必定严加管教……”
熙平帝淡声道：“此子还只是气海之时，你都管他不住，而今他已修成归真，你确定你还管得住他？”
短短的一句话，却将沈伐惊出了一身冷汗。
“观此子行事……”
熙平帝不紧不慢的说道：“心气太高、杀气太重，他若身居高位，必不得好死！”
沈伐愣了许久，忽然明悟。
不肯和光同尘是高。
不知权衡利弊是重。
妄自揣测上意……是死！
连皇帝的刀都敢借！
还他娘的借了两次！
杨戈啊杨戈，你叫我说你点什么好……
沈伐又气馁又无语的揖手道：“陛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臣望尘莫及！”
熙平帝看着他有气无力的模样，又忍不住笑道：“你也莫太失望，此子……确是一把好刀，只是锋芒太甚了些，待此事过后，你好好替他藏一藏，来日，未尝不可再替我大魏劈荆斩棘！”
这的确是朋友间才能说的话。
沈伐闻言心头一喜，连忙顺坡下驴：“下臣代杨戈谢陛下隆恩……待此事了结之后，臣下就打发他去喂马！”
他感到欢喜，当然不是因为皇帝给杨戈画的饼。
而是皇帝既然肯画这个饼，就代表着他用完杨戈后，还会保杨戈一命！
“你啊你……”
熙平帝端起茶碗，失笑的俯视着堂下咧着嘴，笑得跟只偷着鸡的狐狸一样的少时伴当，调侃道：“还是让那厮去抡大勺吧，正好他不是喜欢做店小二吗？你就成全他一回！”
沈伐从善如流：“那就让那厮去抡大勺，不抡到吐，这辈子都别想再摸刀！”
……
“不是我跟你吹，就我这手艺，就是把宫里的御厨找来，也只配给我当切墩！”
杨戈熟练的颠着勺，将一锅葱爆牛肉炒得飞起。
杨天胜站在灶屋门口，抱着两条膀子无语的瞅着挺像那么一回事的杨戈，吐槽道：“你竟然还有心情下厨？你知道外边都怎么传的么？”
“无论他怎么传，也不能耽搁我们吃饭啊！”
杨戈头也不回的端起铁锅，移动到提前摆好的鱼盘前，将一锅葱爆牛肉盛到盘子里，然后迫不及待的抓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啊，就是这个味儿！”
他满足的长出了一口气，抓起一双干净筷子递给杨天胜：“快来尝尝，好难得遇到一回牛肉。”
杨天胜不屑的“嘁”了一声，接过筷子说道：“瞧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儿，不就是牛肉吗？小爷但凡想吃这玩意儿，努努嘴就有牛摔死在田里！”
杨戈没好气的翻起一对死鱼眼：“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词？杀牛犯法的好吗！”
杨天胜咀嚼着牛肉含含糊糊的答道：“你是官儿，小爷又不是……”
话还没说完，他就双眼放光的一屁股将杨戈挤开，端起盘子往外跑。
杨戈大怒：“狗贼，你不说你不吃吗？”
杨天胜比他还怒：“王八蛋，你有这手艺为啥不早说，害小爷吃了这么久的猪食！”
杨戈：“你刚刚不还吐槽我下厨吗？有种你别吃啊！”
杨天胜：“那你不也说了，什么都不能耽搁我们吃饭啊！”
杨戈：“儿子乖，别闹，快过来咱们一起吃，不够爸爸再给你炒……”
杨天胜：“呔，狗贼你欺我太甚……这份儿小爷的，你要吃自己重新炒！”
杨戈愤怒的冲他一阵风一样的背影比了一根中指。
不一会儿，杨戈就又端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从灶屋里钻了出来。
杨天胜见状，兴冲冲的挥舞着筷子就凑了上来。
杨戈看了他一眼，低头就朝着海碗“呸”了一口。
杨天胜大怒：“不当人子！”
杨戈：“反弹！”
杨天胜不死心的拿着筷子钻进灶屋里，不一会儿就喜笑颜开的端着和杨戈一样大的海碗出来了。
二人一人扯了一根条凳坐在灶屋外的院子里，大快朵颐。
“你刚刚说外边传啥？”
杨戈大口大口的扒着饭，边吃边问道。
杨天胜也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的回道：“食不言、寝不语。”
杨戈惊奇道：“你们行走江湖，还讲究这个？”
杨天胜：“我家讲究。”
杨戈“啧啧啧”的怪声怪气道：“大户人家啊……我待会还有的忙，有话赶紧说！”
杨天胜抻着脖子咽了嘴里的饭菜，说道：“江湖上传，说你们当官的排除异己，拿我们江湖儿女栽赃。”
杨戈想了想：“说的是长风帮？”
杨天胜点头。
杨戈气笑了：“长风帮是干什么勾当的，你们混江湖的，自己心头没点数吗？”
杨天胜撇嘴：“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还有的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杨戈扒拉了一大口饭，若有所思的点头：“那倒也是……舆论的高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杨天胜含含糊糊的说道：“要破解这事儿，倒也不难，只要把你张麻子的身份公布出去，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杨戈慢慢皱起了眉头：“此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提的好……”
张麻子这个马甲，已经与路亭那一把火绑死了。
他现在跳出来自爆，那不是明着打朝廷、打皇帝的脸吗？
当然，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
自爆也就自爆了！
命都快没了，他还在乎谁他妈的脸面？
“那就难办了！”
杨天胜答道：“我们混江湖的，对官府本就敬而远之，你那一番话放出去，不了解扬州这档子事儿的人本就稀里糊涂、莫名其妙，而今又来了这么一手，恐怕没几个好人肯来趟这滩浑水了。”
杨戈：“那烂人呢？知不知道有哪些烂人往扬州来了？”
杨天胜想了想，回道：“据说……楼外楼的标记，先前出现在了江淮一带。”
杨戈：“楼外楼？干啥的？”
杨天胜言简意赅的回道：“江湖上最隐秘的刺客结社，三年一定的江湖群英榜发起人，一群认钱不认人的狠角色……传闻中是前朝皇城司遗漏下来的死剩种，说起来与你还是同行。”
“江湖群英榜？”
杨戈放下饭碗，思索着问道：“就是那个‘四老七雄十二豪杰’的排名？”
杨天胜点头：“对，不过除了豪雄榜、还有鱼龙榜、神兵榜、百花榜。”
“小爷若是没记错的话，今年年底就到了群英榜新旧交替之时了，以你的岁数和武功，鱼龙榜前十必有你一席，若是你运气好，豪雄榜说不定也有望。”
“当然，小爷要是运道好，说不定也能去鱼龙榜露露脸儿，豪雄榜就没指望了，可能得等下下个三年。”
杨戈“卧槽”了一声：“你们这些江湖儿女，玩得这么花吗？”
杨天胜鄙夷的斜睨了他一眼：“少见多怪，江湖群英榜乃是由前朝武举金榜、银榜衍生而来，那时神州国力强盛、武道兴盛，习武之人皆以名列武举两榜为荣，后前朝覆灭，才改称豪雄榜、鱼龙榜，为避免朝廷忌讳，特地增添了神兵榜、百花榜！”
说起这些江湖旧事，他如数家珍。
“还挺严谨！”
杨戈笑着调侃了一句，末了又问道：“那你说‘运气好’啥意思？”
杨天胜：“你恰巧武功大进，再恰巧撞上旧榜前辈高人腾地儿，堪堪挤进豪雄榜，可不就是运道好么？”
杨戈挠头：“我这就成为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了？我也没觉得我有多强啊！”
杨天胜气恼道：“听不懂人话么？武功大进、前辈高人腾地儿！”
杨戈笑着看他：“那我和你爹，孰强孰弱？”
杨天胜嗤笑道：“像你这样式的，我爹一只手就能打给你三个！”
杨戈收起笑容：“没夸张？”
杨天胜犹豫了一下：“稍稍有那么一点夸张……年初咱在路亭打的那个卫衡你还记得吧？”
杨戈点头：“记得，那个胡子太监嘛。”
杨天胜：“我后头问我爹，他说若是他出手，二十招就能胜他，一百招就能打死他！”
杨戈震惊的看着厮：“你爹不会吹牛逼吧？”
杨天胜大怒：“我爹能忽悠我？”
杨戈：“你爹凭啥不能忽悠你？”
杨天胜猛然窜起来：“你出去打听打听，明教光明右使‘金翅大鹏’杨英豪，谁人敢不给三分薄面……”
杨戈突然说道：“我要记得没错，伯父好像不在‘四老七雄十二豪杰’之列吧？”
杨天胜面容一滞，重重的坐回了条凳上，郁闷的吐槽道：“你这么聊天儿，会没朋友的！”
杨戈：“我都叫伯父了，还没朋友？”
杨天胜眉开眼笑：“你叫小爷一声伯父，你就有朋友！”
杨戈冲他竖了一根中指。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我能理解，十二豪杰都是归真境巅峰的顶尖高手，那七雄是否就都是宗师级的绝世人物？”
杨天胜：“孤陋寡闻……小爷告诉你，咱神州大地人尽皆知的绝世宗师只有四老！”
“全真飞云道君、少林行者神僧、白莲教孔雀圣母，还有我明教教主大日佛尊！”
“佛尊？”
杨戈奇异的看着面带自豪之色的地主家傻儿子：“你们明教也是佛门法脉？那你还抢我牛肉吃？等等，你们明教是佛门，你爹怎么生的你？”
杨天胜连忙护住自己的大海碗，战术后仰：“我明教起源的确是佛门，早些年也的确是要戒荤守戒，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没人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该吃吃、该睡睡，与寻常人无异！”
杨戈捋了捋额角垂落的鬓发：“怎么听你的说的，当世四大绝世宗师全是带宗教性质？正正经经练武，练不成绝世宗师吗？”
杨天胜：“当然能，只是没有我们四大老字号多而已……我爹说过，武学之道越走到后头，心神的力量就越重要，而我们四大老字号底蕴深厚，各自都有凝练心神力量的传承，所以我们四大老字号，是比其他门派的传承，更容易踏破天人大关，成就绝世宗师之尊。”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也仅仅只是稍微容易一些，能不能踏破那一关，还得看天资与际遇，有时候接连两三代人都资质平庸，百余年都出不了一个绝世宗师，也很正常。”
杨戈低低的念叨了两遍“绝世”二字，颔首道：“这个称呼还挺贴切，那七雄呢？他们既然不是绝世宗师，为何要单独排名？”
杨天胜：“七雄乃是七位在某一种武功上拥有绝世天姿，拥有部分绝世宗师的实力，且最有希望成就绝世宗师之尊的七位顶尖高手！”
“只可惜，当下这七雄的排名，前前后后也挂了有十几年了，有人上榜有人下榜，就是没有人成功跻身绝世宗师之境。”
杨戈“嘿嘿”的指着自己：“那你觉着，我有绝世宗师的面相吗？”
杨天胜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小爷看你有一坨狗屎的面相……”
杨戈大怒，起身就去拽他手里海碗：“都给我吐出来！”
杨天胜拽着海碗不撒手，把脸埋进海碗里疯狂扒饭，嘴里还含含糊糊的嘟囔道：“都吃进小爷肚子里了还想要小爷吐出来？姥姥！”
杨戈坐回条凳上：“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杨天胜从海碗里抬起脸来，含含糊糊的说道：“你是真不担心楼外楼那些刺客啊？”
杨戈扒着饭：“总不能有‘四老七雄十二豪杰’那个级数的高手当刺客来杀我吧？”
杨天胜摇头：“那肯定不能！”
杨戈：“只要没有，我就死不了……”

第八十九章 立地成佛
杨戈并不在意江湖上怎么传他。
杨天胜却很在意！
路亭和扬州的事，他都有参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如今这件事就在他的眼前被扭曲成了这副连它妈都不认识的地步，杨小爷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小爷干坏事儿的时候你们诽谤我，小爷干好事儿你们还诽谤我，真当小爷是泥捏的？’
火力全开的杨天胜，发动他明教在江浙一带的力量，将扬州贪腐案的前前后后巨细无遗的宣扬了出去，直接摆明立场，谁人在这个时候来扬州捣乱，谁就是那些狗官的狗腿子！
借了明教的光……
本就因为连环坞护法“八臂罗汉”董平破门离坞、自立门户一事，而热闹非凡的江浙武林，彻底被他这一阵操作猛如虎给点燃了！
几乎所有对江湖有一定了解的习武之人，都在暗自议论……明教怎么会和朝廷勾搭成奸？
难不成明教终于要放弃造反这项伟大的事业，投身到建设大魏美好社会的新工作了？
那可真是百年难得一闻的大新闻了！
托他的福，杨戈那番头铁的狂言，也跟着他“杨二郎”的新马甲一起传遍江湖。
许多人都知道了，有个叫杨二郎的绣衣卫千户，一下次拿下了长风帮连带扬州府大半贪官污吏。
一时之间，无数赶往杭州看热闹的乐子人，中途改道直奔扬州而来。
他们既想看看，是否真有甘愿为贪官污吏做狗腿子的为虎作伥之辈。
又想看看，那个叫杨二郎的绣衣卫千户，头是不是真有他嘴那么硬。
适时，熙平帝任命杨戈为钦差大臣，督办江浙贪腐案的圣旨，已先一步八百加急赶往扬州。
后方，是吹吹打打的钦差大臣仪仗，浩浩荡荡的走出京城，开赴扬州……
一股自上而下的大地震，正在席卷向扬州官场。
两股风暴，即将合流！
……
身处风暴中心。
杨戈却只觉得份外宁静。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但自打他彻底豁出去后，就一点儿都不闹心了。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扬州这票狗官死尽埋绝。
这个结果……
可比他来时预设过的最好结果，好太多了。
有了这样的心理建设之后，他每日里就踏踏实实的做眼前的事，该布防布防、该巡视巡视，该练武练武、该看书看书。
当然，压力肯定还是有的。
还很大！
但这种压力，却反倒成为了某种助力一样，托起他从汴河上那一刀中悟出的无畏意志，水涨船高的不停膨胀！
他每天都能清晰的感知到，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的更加的强大！
当然，他也清楚。
这种没有经历和底蕴支撑的虚假强大，就如同膨胀的气球一样，一戳就破、不堪一击。
但在他挥出那一刀之前。
在他失败之前……
这种强大又是真实的！
就等一个幸运观众了。
……
杨戈拿下扬州的第二十天。
扬州府衙来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文士，持江浙左布政使袁柏名刺，求见杨戈。
坐镇府衙的杨戈接到通报，接见了他。
“学生郑诗泉，拜见杨大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天青儒衫、腰悬一块白玉玉佩，见人自带三分笑的富态儒雅文士，恭恭敬敬的向杨戈行礼。
堂上，一身囚牛绣衣、倚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的杨戈，移开眼前的《八门刀》刀谱，看了一眼中年文士，淡淡的说：“坐。”
“谢杨大人！”
中年文士仿佛看不见他的轻慢，态度依然恭敬。
待其落座，杨戈头也不抬的轻声问道：“先生此来，可是袁大人有何指示？”
中年文士抱拳：“回大人，学生此来是代我家主人，来与大人交个朋友。”
杨戈注意力都在手里的刀谱上，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闻言轻笑道：“先生说笑了，杨某一介武夫，何德何能与袁大人交朋友。”
布政司全称承宣布政司，乃一省行政中心，左右布政使皆是从二品大员，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而绣衣卫纵是位轻权重，杨戈这个五品绣衣卫千户与一省布政使之间，也依然隔着好几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正常情况下，绣衣卫就算是奉旨查办一位布政使，也须得镇抚使亲自出马。
区区千户，连与布政使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中年文士笑吟吟道：“大人自谦了，不过……我家主人，可不是袁大人。”
杨戈皱了皱眉头，收起手里的刀谱看向底下那个笑面虎，冷声道：“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杨某要务缠身，没空陪先生打机锋！”
中年文士似是随手拿起腰间玉佩把玩，笑着回道：“大人恕罪，非是学生要打机锋，而是不好说、不敢说啊！”
杨戈定眼看了看他手里的玉佩，却发现那块玉佩上雕刻的花纹……竟是龙纹！
他沉吟了一秒钟，索性直言道：“你是圣上的特使吗？”
中年文士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厮会如此无知，更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问出口。
回过神来，他慌忙摆手：“大人误会了，学生世居江左，德行浅薄、无缘面圣，并非圣上密使。”
这可不能乱认。
冒认钦差，可是要夷三族的！
杨戈眉头一松，毫不犹豫的伸手道：“先生既不是圣上密使，那便请回，我绣衣卫乃圣上亲军，不便与藩王接触，我今日就当没见过先生！”
地方官府贪污受贿，藩王来插手，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代表着麻烦，而且是大麻烦！
杨戈死都不怕。
但他怕麻烦……
中年文士终于笑不出来了……这个杨二郎，比传闻中的还要油盐不进啊！
“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他面色僵硬的朝杨戈拱手道：“大人刚正不阿之志，我家主人亦赞赏有加，学生此番前来，我家主人还一再嘱咐学生要对大人以礼相待，不要伤了大人拳拳报国之心……大人只需在扬州多盘桓些时日，便能多我家大人一位朋友，大人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顿了顿，他轻轻点着茶案，一语双关的低声道：“只要大人肯到此为止，扬州的诸多犯官，便权当青云梯赠与大人，我家主人还必有厚报！”
杨戈有些莫名其妙。
话，他听是明白了。
这是要他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上查了。
可他原本也没有准备再沿着扬州这条线往上查，包括他送回北镇府司的公文上，也只提了一句“恐涉及多地官员”，将查不查的主动权交给了北镇府司。
这些人就算要打点，也不该来打点他吧？
难道他区区一个绣衣卫千户，还能查到江浙布政司和浙党一系的朝堂大佬们头上？
那未免也太看得起他杨戈了吧？
这不是他妄自菲薄。
事实就摆在眼前，就他上右所这点人手，连稳住一个江都城都费劲，还查别的地儿？
只怕他的人手一分出去，就直接人间蒸发了……
“我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杨戈心头思索着，总觉得事情好像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化，面上滴水不漏，面无表情的回道：“杨某别无他念，唯尽本分、尽人事而已，你们要上香，是否也该先找对庙门？”
中年文士不放弃，依然喋喋不休道：“大人既然只想尽本分、尽人事，左右无甚妨碍，何不交我家主人这个朋友？俗话不都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分险吗，大人以为呢？”
杨戈猛地一挑眉梢：“你在威胁我？”
“不敢！”
眼见他跟块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中年文士索性也不再虚与委蛇了，放下双手冷笑道：“只是俗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杀父杀母之仇，可是不共戴天呐！”
杨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忽然笑道：“我们以前没仇吧？”
中年文士只当他回心转意，连忙赔笑道：“没有没有没有，学生是来交朋友……”
杨戈笑容陡然转冷，出声打断了他：“现在有了！”
中年文士脸上刚浮起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眼神隐有怒意。
他刚要张口，杨戈就挑起一根修长的食指左右摇了摇：“别放狠话哟，我怕你不能活着出去！”
中年文士气笑了，起身抱拳道：“那学生就只能祝大人马到功成、好自为之！”
杨戈拿起案几上的刀谱：“不送！”
中年文士转身，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杨戈放下刀谱，远望着中年文士远去的背影，面上同样阴云密布。
“来人！”
他大喝道。
堂外值守的谷统快步入内，抱拳道：“大人。”
杨戈：“可知哪位王爷的封地在江浙？”
谷统想了想，摇头道：“回大人，卑职不知！”
杨戈盯着他：“那你杵在这里，是在等着我给你答案？”
谷统心头一震，连忙抱拳道：“卑职这便去查！”
他转身匆匆忙忙的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返回堂下，抱拳道：“启禀大人，卑职查到，宁王爷的封地就在浙江宁海县。”
杨戈冲他招手。
谷统连忙凑上前。
杨戈压低了声音：“这位宁王爷，什么来路。”
谷统会意，低声回应道：“回大人，宁王爷乃是先帝胞弟、骁勇善战，建宁年间江浙烟海有倭寇作乱，宁王爷受命镇守江浙治倭，麾下有宁海三卫，在江浙一带光有贤名……”
杨戈听到这里，便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了……嘴严实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儿！”
谷统抱拳：“卑职省得。”
杨戈挥手将其屏退，而后再度拿起案上的刀谱，心头却寻思着：‘特么的这不会又是叔叔与大侄儿不得不说的故事吧？’
他以为他是谁？
他脸上有四吗？
‘别想太多！’
杨戈深吸了一口气，自我安慰：‘兴许也就只是勾结地方官员，联手捞钱呢……对了，大魏有海禁吗？’
要是没有海禁，沿海的利益可就太大了！
不对，是无论有没有海禁，沿海的利益都大！
一念至此，杨戈正待再呼谷统进来，忽然听到听到“嗖”的一声尖啸。
“啪。”
烟花炸开的声音在天空中响起，无数沉重、纷乱的脚步，应声涌向府衙大门。
“冚家铲，你他妈脸上还真有四啊！”
杨戈咬牙切齿的起身抓起身后武器架上的错金牛尾刀，大步往府衙大门行去。
“大人！”
谷统带兵涌到门外：“有大批蒙面刺客闯进来，二连刘大人正在指挥弟兄们杀敌！”
杨戈：“传我命令，三连、四连火速将各戴枷办公的堂官们尽数带回大牢，让秦大人前往大牢坐镇，其余弟兄，随我迎敌！”
谷统大声领命：“喏！”
杨戈穿过人群，纵身一跃，身形拔地而起，凌空越过一座阁楼。
就见府衙正门处，大批衣饰兵器杂乱、黑巾掩面的精悍好手，已经淹没了府衙大门和府衙院墙，正一窝蜂的往里冲……数量少说三四百！
百十绣衣力士正架着弓弩，顶住敌人的进攻。
杨戈只看了一眼，便拔刀一跃而起。
‘披霜拔路！’
他在心头咆哮了一声，挥刀横斩，四五道二十米长的雪亮刀飞流直下，仿若匹练。
“嘭嘭嘭！”
狂暴的刀气落入大门内外的人群密集之处，霎时间血肉迸溅、人仰马翻。
一干乌合之众的汹涌之势，瞬间得到了遏制。
杨戈落到地上，正要唤来现场指挥作战的二连百户刘永光，眼角的余光就见到一道铁塔般的魁梧身影一步十丈的朝着自己冲来。
他下意识的一刀劈了过去。
就见一道金光闪耀的拳劲冲天而起，一拳轰碎了他劈出去的雪亮刀气。
荡开的余劲仿佛狂风过境，将杨戈周围结阵的百余绣衣力士掀得七零八落。
同样被震退了两步的杨戈见状，不敢给那人冲进绣衣力士阵形中的机会，强行一脚踏碎地板，纵身冲了出去，再度一记力劈华山劈向那魁梧身影。
“铛！”
一只沙包大的古铜色拳头挡住了牛尾刀，杨戈还未看清面前这人长何模样，就感觉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他连忙战术后仰，挺身一招疾风劲草，卷起漫天腿影迎向砸过来的古铜色拳头。
“嘭嘭嘭……”
二人以快打快，劲力横飞。
“轰！”
又是一记硬碰硬的对撞后，两人同时后撤。
杨戈翻身落地，终于看清楚，面前这魁梧人影竟是一个身高八尺，干瘦精悍若生铁浇筑的黑衣和尚。
与其他黑巾蒙面的刺客不同，这和尚露着一张冷峻的驴脸，眉毛杂乱、瞳孔散乱无光，乍一看，就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痴傻感……就跟神经病一样！
更异于常人的是，其他和尚脖子上挂的是念珠，而这黑和尚脖子上挂的，却是儿臂粗的铁锁！
“阿弥陀佛！”
杨戈打量这黑和尚的时候，黑和尚亦在打量杨戈，末了一脸欣慰的点头道：“居士果真有大仁心、大功德，老僧今日能渡居士超脱，三生有幸！”
杨戈脚下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醒悟过来连忙向前一步，大喝道：“秃驴，你念佛念傻了吧？哪家寺庙渡有缘人，是这么渡的？”
方才那几拳，分明是奔着打死他来的！
黑和尚大步走向他：“红尘炼狱、众生皆苦，居士济世救民、普度众生，万厄缠身、功德无量，老僧得助居士超度苦厄立地成佛，胜造七级浮屠！”

第九十章 鏖战
“他妈的神经病！”
瞅着这个瞳孔散乱得如同死人一样的黑袍和尚，杨戈心头是有些发怵，正常人对神经病的那种怵。
但下一秒，他就一咬牙，纵身一招“风卷残云”，化作一道残影冲了上去。
霎时间，七八道凶猛的腿劲卷起漫天刀气，从截然不同的角度一起轰向黑袍和尚。
在旁观者的眼中，就如同有七八个人在围着那黑袍和尚一边圈踢儿，一边抡刀子狂砍。
乱风腿本就是一路迅猛、凌厉的腿法，而今这一路腿法在真气的催动下更是如虎添翼。
当然，这一路止步于“势”的气海腿法，攻伐之力在归真境的搏斗之中已经有些不够看。
但如果仅仅只作为作为位移和佯攻使用。
乱风腿，绰绰有余！
刚好，杨戈比寻常归真境更加坚韧、通常的经脉，支撑他同时使用两门武功也绰绰有余！
黑袍和尚跟不上杨戈的进攻节奏。
但他好像也不用跟上杨戈的节奏。
他扎了一个稳稳当当的马步，抡起一双铜皮铁骨般的拳头，一拳一拳的砸开隐藏在一道道腿劲刀气之中的钢刀。
至于那些看似花里胡哨但实则落在青石地面上就是一道豁口的腿劲刀气，他看都不看一眼任其落在自己身上，将他的僧袍撕裂成一块破布……
大有“他强任他强，我自巍然不动”的不动如山之势！
杨戈看得分明，他的进攻落在这黑袍和尚身上，并不是完全没用。
但仅仅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连血都看不到一丝……
如果要找一个精准的形容词来形容这种现象，那必然是：刮痧！
二人在两帮人马中间搏斗，强悍的余劲直接将本该血肉横飞的战场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方，蒙面刺客杂鱼们不敢顶着两位归真巨擘搏斗的余劲往上冲，绣衣力士们也不敢在无法保证不射中自家千户大人的情况下放箭射杀那些蒙面刺客。
但时间终归是站在绣衣力士们这边的。
绣衣卫是天子亲军，大魏最精锐的军队之一。
论单对单的捉对厮杀，他们或许不如那些好勇斗狠、刀头舔血的江湖儿女。
但论大规模的团战，这些江湖儿女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一架又一架结构复杂的床弩布置到位，填充上拇指还粗的弩箭。
一柄又一柄火铳填充好火药弹丸，插到腰间。
还有铁锁网、迷烟、盾阵……
甚至还有两个总旗官推出了两尊大炮，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大门内的那些杂鱼。
他们保证，只要自家千户大人一退本阵，他们立刻就能把对面那些杂鱼打得他们爹妈都认不出他们！
杨戈当然注意到了本阵的变化。
但他不能退。
若是叫这个刀枪不入的疯和尚冲进本阵，半分钟就能冲垮百十号绣衣力士组成的战阵。
但他不退，也快要撑不住了……
数十息里，他已经踢了上百脚、劈了数十刀，一身真气都已消耗近半，可除了将这个疯和尚的僧袍劈成了一地破布之外，愣是没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道伤口！
心知不能再这样耗下去的杨戈，猛地一咬牙，纵身跃起三四丈之后：“风嚎绝谷！”
他咆哮了一声，身形化作一道乌光扑向巍然不动的黑袍和尚，十二路基础腿法信手拈来，一脚比一脚快、一脚比一脚重，腿劲层层叠叠的叠加，气爆声宛如仿佛绝谷风啸之声，震耳欲聋！
黑袍和尚徒劳的挥动双拳格挡着仿佛狂风过境般的腿劲，两条钢筋般的双腿在青石条地面跟耕出两道深深的裂痕……
五六个弹指之间，杨戈就踢出了上百脚，上百道腿劲叠加而成的狂暴劲气，如同一团刺目的太阳。
“给爷死！”
面红耳赤、满脸青筋暴起杨戈声嘶力竭的嘶吼了一声，一腿暴起所有劲气，一记弹腿踢向黑袍和尚的咽喉。
最后时刻，黑袍和尚双臂交叉，挡在了咽喉前。
“嘭。”
血肉之躯的碰撞，声音却仿佛洪钟大吕，余劲镇爆了左右两侧的莲池，水花冲起两三层楼那么高。
杨戈与黑袍和尚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倒飞而出。
杨戈从后方绣衣力士们头上飞过，撞碎一扇栅栏门飞进府衙大堂。
黑袍和尚撞进那票不知所措的蒙面刺客之中，用几个蒙面刺客当垫背撞塌了院墙飞了出去。
同样不知所措的绣衣卫现场指挥官二连百户按着刀冲向府衙大堂，但前脚才跨过门槛，就听到堂内传来一声狮虎咆哮般的爆喝：“给老子射死他们！”
堂外结阵的绣衣力士们闻声，下意识的就扣动了弓弩扳机，砸下了床弩击锤、点燃了火炮引信。
“嗡。”
“嘭。”
“轰。”
霎时间，强劲的机括弹响声、闷沉的火铳射击声、爆裂的打炮声，响成一片。
拥挤在府衙大门和院墙内的蒙面刺客们听到杨戈的爆喝声时就下意识的想躲，但又哪里躲得及。
顷刻间，血光迸溅，哀嚎声响成一片。
密密麻麻的蒙面刺客们如同农夫镰刀下的稻草一样一片片的倒下，而避开了这一波射击的蒙面刺客们则凶悍的提着刀又扑了上来。
绣衣力士们怡然不惧，前排的力士收起弓弩，拔出牛尾刀就迎了上去，后排的绣衣力士则抓时间填装弩箭，准备第二波射击。
“大人，您怎么样？”
二连百户刘永光一边指挥战阵，一边担忧的朝着后方的府衙大堂高声呼喊道。
“死不了！”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黑幽幽的府衙大堂内传出，不一会儿，杨戈高大挺拔的身影就，就拖着刀一步步从府衙大堂内走了出来。
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些许血迹，行走之时脚步还一深一浅。
这是他第一次使“风嚎绝谷”这招。
他一招是《十八路乱风腿》最后一招，是乱风腿搏命的杀招。
跻身归真境后，他自忖着以真气催动这一招，应当不至于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曾想，他还是小觑了这一招……最后那一脚，不但是上百脚劲力的叠加，也是上百脚蓄势的爆发，对经脉、对身体的负担，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以他归真晋级的实力，外加“百脉俱通、百骸如玉”的身体天赋，此刻都只觉得身体跟散了架一样，浑身上下无一不痛，体内的经脉更是一运功就疼得跟针扎一样。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自己的经脉撑不住气劲运行这种情况。
至于他方才为什么会选择“风嚎绝谷”，而不是“一去不回”。
却是因为方才他动手之前，心神有过那么片刻的动摇：那一刀砍不砍得动这疯和尚啊？
那个念头一起，他就毫不犹豫的使出了“风嚎绝谷”。
风嚎绝谷是别人的招式，使出来就算还打不赢那个疯和尚，他也只会怀疑，是不是自己使得不对？亦或者是乱风腿这门武功不够强力？
而一去不回是他创的招式，若是使出来还打不赢那个疯和尚，他就得怀疑自己……
这就好比打游戏。
玩自己不擅长的陌生英雄，就算被对手按在地上来回摩擦，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可若是玩自己最擅长的看家英雄，还被对手按在地上来回摩擦，心态可就得崩了。
那一刀，是独属于他杨戈的武道种子，它才刚刚发芽，还很稚嫩。
还需要他去爱护、去浇灌，它才能长成参天大树，在将来庇佑他。
……
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之后。
绣衣力士们全程压着那些蒙面刺客打！
刘永光控制着战场，弓弩与短兵紧密配合，时而进、时而退，既不给这些蒙面刺客冲阵的机会，又不给这些乌合之众退回去重整旗鼓的时间。
偶有气海高手冒头，立刻就有铁网、迷烟乃至火炮招呼上去，或擒杀或逼退。
蒙面刺客人数虽众，但在他的精准指挥下，就如同一团橡皮泥一样，任由他搓圆捏扁。
密密麻麻的蒙面刺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稀拉拉……
偏生，明明都冲不过去了，这些蒙面刺客还死战不退。
杨戈站在府衙大堂门外的台阶上，目光来回扫视着人头涌动的蒙面刺客。
他笃定，方才那一招“风嚎绝谷”，顶多重伤那疯和尚。
那厮那一身铜皮铁骨，实在太可怕了！
杨戈怀疑，疯和尚一个人就能杀穿一支万人大军！
他等了许久……
没等来那疯和尚再次露头，却等来了一声悠远的怒喝声：“与日争辉”。
“倒霉孩子……”
杨戈叹了口气，拍了拍刘永光的肩膀：“我把一连调给你，你稳住这里，我去大牢那边看看……若是实在挡不住，可以退往大牢那边。”
刘永光抱拳行礼：“大人小心！”
杨戈点了点头，一瘸一拐的缓步走向大牢方向。
……
相比府衙大门那边的大场面。
大牢这边的场面就小多了，拢共只有二三十名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下的刺客。
但就是这二三十人，却硬顶着两百来号绣衣力士组成的战阵，大砍大杀的往大牢内冲。
杨戈来时，正逢杨天胜被人一刀劈得如同一块破布一样飞出去五六米远。
‘披霜拔露！’
杨戈纵身劈出五道刀气，身形一阵风的从诸多黑衣刺客之中穿过，一掌按在吐血不止的杨天胜背心上。
在他身后，两颗斗大的头颅滚落，还有三个黑衣刺客飞得比杨天胜还远。
黑衣刺客们虎入羊群的凶猛攻势，顿时一滞。
“你怎样？”
杨戈扶住杨天胜，关切的低声询问道。
杨天胜苦着脸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柱着剑吃力的站起来：“死不了！”
他推开杨戈的搀扶，直视着前方那个全身隐藏在黑衣之下的刀客，一句一顿的狠声道：“余掌门好剑法，今日之赐，我杨家必有后报！”
那黑衣刀客闻声轻笑了一声，笑声有些苍老：“老夫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些甚……不过明教百年大计，竟也有俯身甘做朝廷鹰犬的一日，确是江湖一大奇闻！”
杨戈纳闷儿的看了一眼那黑衣剑客手中的厚背方头虎口大砍刀，偏过头询问道：“这老匹夫是哪个门派的掌门？”
“这厮可不是什么老匹夫！”
杨天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牙切齿的狠声道：“这厮虽然极力隐藏身份，但他方才使的分明是天河剑派的剑招‘银河落九天’……小爷没认错吧？余沧山余大掌门？”
“天河剑派？”
杨戈觉得这名儿听着有些耳熟，仔细一回忆，立时想起来：“哦……杀连环坞老三老六，你们有份对吧？”
黑衣刀客提起大砍刀指着杨戈：“老夫乃是江左大盗‘狂浪三刀’孟三省，尔等休要再胡言乱语！”
“不承认没关系……”
杨戈活动了一下仍旧隐隐作痛的右腿，慢慢俯下身躯：“打死你，真相自然大白！”
杨天胜偏过头，大声道：“小心了，这厮除了天河剑法之外，还有一手五毒爪，专破外功、阴毒异常！”
杨戈微微颔首，纵身冲向黑衣刀客。
他这厢一动，被他方才那一刀吓住的诸多黑衣刺客，立马又开始冲击绣衣力士们的战阵。
“傲雪凌霜！”
杨戈凌空怒喝了一声，双手握刀一记力劈华山，带出三丈长的雪亮刀气斩向那黑衣刀客。
黑衣刀客还未作何反应，就听到“嘭”的一声，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撞破一面瓦檐冲天而起，如同出膛炮弹般横空撞向杨戈。
来人速度极快，杨戈来不及变招，只得咬牙一记鞭腿，试图避退横空杀出这人。
“嘭。”
黑衣刀客挥刀上撩，刀气浩瀚而雄浑，硬接下十米长的刀气，而后一步一丈，身形飘逸的配合横空杀出那人，合围杨戈。
而杨戈抡出去的鞭腿，则砸在了一只熟悉的古铜色拳头之上，坚硬的脚感仿佛是一脚踢在了一块钢锭之上，脚踝处瞬间便传来一股剧痛。
他来不及抽身，只能奋力提气踏空一个翻身，转到横空杀出的这人身侧，将两名敌人都集中到正面，同时举起手中的牛尾刀就捅。
“铛。”
牛尾刀捅在了横空杀出的这人身上，却发出了金铁相击之声，这人一拳下压，砸在了牛尾刀上，另一拳摆出，抡在了杨戈胸膛之上。
牛尾刀崩断。
杨戈也步了杨天胜的后尘，如同一块破布一样，喷着血倒飞出四五米远。
不过也多亏了这人那一拳，让他杨戈避开了随之而来的方头大砍刀。
后方的杨天胜，眼见杨戈倒飞回来，慌忙伸手去接。
但他自己都快站不稳了，又如何接得住……
二人砸在一起，齐齐喷了一口血。
“干！”
杨天胜吐着血，还有心情喷垃圾话：“你就不能少吃点？沉得跟头猪一样！”
“卧槽、卧槽，真特么够劲……”
杨戈吐着血翻身爬起来，骂骂咧咧的看着对面那个满身尘土，却好似啥事儿的疯和尚：“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连追上来的黑衣刀客见了这疯和尚，竟也下意识的退了几步，就好像他身上有屎一样。
他看了看这疯和尚，再看了看杨戈，抱刀又往一旁靠了两步，一副看戏的模样。
“阿弥陀佛！”
疯和尚颂了一声佛号，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直愣愣的看着杨戈：“红尘炼狱，居士何必苦苦留恋，还是让老僧送居士上西天，永享极乐罢。”
在杨戈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站起来的杨天胜，听到这番走火入魔般的言语，再看了看疯和尚那一身古铜色的筋肉，突然想起了什么，失声嚷嚷道：“杨老二你怎么招惹上这疯和尚了？”
杨戈心头也窝火：“你问我、我问谁去……这疯和尚什么来头？”
杨天胜急声道：“少林寺前任达摩堂首座了尘，强修《金刚不坏神功》走火入魔，袭杀达摩堂三十二位僧人逃出少林寺，各处袭杀正道高手……我知道了，楼外楼！”
“这牛皮吹大了。”
杨戈苦笑着扔了手里的断刀，转身从一名绣衣力士的手里接过他的牛尾刀，叹气道：“你怎么不早说楼外楼有这号人物啊。”
杨天胜苦笑道：“这疯和尚和我爹是一个时代的人物，都销声匿迹好多年，小爷哪知道他投了楼外楼啊！”
杨戈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胸膛的剧痛却令他忍不住咳出了声。
他双手握住牛尾刀，沉声说道：“杨天胜只是我请来助拳的，这事儿本就与他无关，你们放他一马，冲着我来就行……你们也不想得罪明教，得罪他爹吧？”
杨天胜看了看同样满身鲜血的杨戈，重重的叹了口气：“你就别想美事儿了，小爷识破了那狗贼的身份，他不会放过小爷的。”
杨戈闻言，举起牛尾刀指着对面那黑衣刀客，一句一顿道：“我还有一刀，虽然奈何不了你们二人联手，但如果只是拉一个人垫背的话，还是绰绰有余的，你想见识见识吗？”
黑衣刀客闻言轻笑了一声，声音竟不复方才的苍老：“是吗？那我可要领教领教了……”
他也知道，今日这两人无论放走了哪个，都是大麻烦！
他们太年轻了！
杨戈正要与那疯和尚商议，让他杀了那个黑衣刀客之后再把命送给他，就听到一道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余掌门，好大的威风啊！”
杨戈猛地一回头，就又见到一个身形修长、腰悬长剑的黑衣人，抱着两条膀子站在一旁的楼房屋顶上。
下一秒，他就听到身畔的杨天胜惊喜的高呼道：“爹！”
杨戈：……
那黑衣人：……
黑衣刀客：……
三人沉默，震耳欲聋。
好一会儿，才听到房顶上那黑衣人大喝道：“休要胡乱认爹，某家才没有你这么不争气的儿子！”
说完，他不给杨天胜再开口的机会，便又大声道：“杨二小子，余沧山这老小子就交由某家料理，那疯和尚你摆得平么？”
杨戈快速的回应道：“没问题，我打不死他，他打死我也一样。”
“干，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猛的吗？”
房顶上那黑衣人一纵身，身形如同一只捕猎的雄鹰般俯冲向黑衣刀客：“蠢货，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与日争辉’不是你那么使的！”
他拔剑，刹那间，天空多了一轮火红的小太阳。

第九十一章 后生可畏
如果说杨天胜手下的“与日争辉”，只是一根跳跃蜡烛。
那他爹手下的“与日争辉”，就是一场熊熊燃烧的冲天大火！
差距之大，简直不能以道理计！
面对杨英豪这人剑合一的如日当空一剑，余沧山看了一眼，毫不犹豫的撒丫子就跑，连象征性抵挡一下子的意思都没有……
击空的剑气，撕碎了两座平房，漫天飞溅的瓦檐碎片，像极了大火中飘舞的烟灰……
杨戈张着嘴仰望着漫天瓦檐碎片，好几秒后才用力的咽了一口唾沫，偏过头对杨天胜说道：“你还真没吹牛逼，伯父真能打三个我！”
他要记得没错，这位明教光明右使，还不是最顶尖的归真巨擘。
至少他不在江湖豪雄榜“四老七雄十二豪”之列。
但杨英豪这一剑，就已经让杨戈感觉到……归真与归真之间的差距，简直比归真与气海之间的差距还大！
他还差的太远太远！
听到杨戈的话，杨天胜也罕见的没有得意，反而很是迷惑的低声回道：“小爷也是头一回见这老头动真格的……他竟然这么强！”
也不知道怎么的，听到杨天胜这句，杨戈忽然就不那么震撼了，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已经想象到，这位明教光明右使为了在自家兔崽子面前露一手，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挥出这一剑的狰狞慈父面孔。
一生要强的老父亲哟……
“行了，你多用点功！”
杨戈望着追逐着余沧山远去的杨英豪的背影，拍了拍杨天胜的肩头：“以后也能像叔父这么强的！”
杨天胜用力的点了点头，末了突然回过神来，怒声骂道：“干，你又占小爷便宜！”
杨戈哈哈一笑，低下头望向正前方不远处一直没动弹的疯和尚了凡，再次活动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右脚脚踝：“闲话后叙，这疯和尚怎么搞？”
“他那一身铜皮铁骨太邪性了，我方才劈了他不下一百刀，油皮儿都没蹭破！”
话虽如此说，但他心头笃定，这疯和尚的内伤必定不轻！
先前那一招“风嚎绝谷”，他单单只是承受力道的反震，都损了经脉、伤了筋骨！
这疯和尚结结实实吃了所有力道，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你再牛逼的外功，也不可能把五脏六腑都练成铜皮铁骨吧？
若非如此，这疯和尚怎会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不动弹？
“你在说些什么废话？他练的可是《金刚不坏神功》，天下最强的横练武功！”
杨天胜鄙视道：“他要是被你三两刀就劈死，少林寺都得把你画墙上供起来！”
“真的么？”
杨戈若有所悟，双手紧了紧手里的牛尾刀。
他的状态很糟。
经脉受损，胸膛与脚裸两处骨骼开裂，体内真气也只剩下不到三成，还乱得一塌糊涂……
不过没关系。
反正他也只剩下一刀之力。
若是那一刀还劈不死这个疯和尚……
受不受伤，都没区别了。
“喂，疯和尚，能不能谈一谈？”
杨戈高呼呼喝道：“你不就是拿钱办事儿么？楼外楼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疯和尚听言，歪了歪头，似是很不解的回道：“居士为何执意不肯让老僧渡你，难道居士不想成佛么？”
杨戈只能表示精神病的想法正常人的确无法理解：“我听说过渡人出家为僧的，也听说过渡鬼往生极乐的，把活人渡成鬼这么个渡法，我还是头一回得见，你到底念得是哪门子的经、修的是哪门子的佛？”
疯和尚摇头：“谬矣、谬以，居士救苦救难、普度众生，乃是有大功德之人，只会上西天成佛，而不会下地府再入六道轮回，此乃大喜事！”
杨戈：“我既有大功德在身，你身为出家人不应该尊我、敬我？为何你要杀我？”
疯和尚这套理论他已经听疯和尚说了好几回了，先前他还以为这只是这疯和尚杀他的托词，就和那句著名的“与我西方教有缘”一样。
但现在看来，这个疯和尚是当真笃信他这一套歪门邪道的理论啊！
疯和尚再次摇头：“居士着相了，众生皆苦、万相本无，居士救苦救难、普度众生，既有大功德、又结大因果，老僧正是尊居士、敬居士，乃特来渡居士了结因果，早升极乐，若能渡得居士成佛，胜颂十万般若心经。”
杨戈琢磨了许久，终于琢磨出味道了……
疯和尚这套理论，很有点他记忆中那套“不要轻易介入他人因果，否则你将背负他人命运，哪怕是这一世的父母，也不要去渡他们”的歪门邪道理论，是一路货色。
在这套理论当中，他行了善事，救了很多人，他有了功德的同时，也背负了那些人的苦难，疯和尚来杀他，就是来助他结束那些因果、超脱那些苦难……
一念至此，杨戈忽然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疯和尚茫然的看着他，回道：“居士姓张、名麻子。”
杨戈一摆手，认真道：“错了，我姓杨，名二郎，乃朝廷鹰犬，生平不做善事，专司杀人放火、迫害忠良、残害百姓……你方才没听到他们唤我杨二郎么？”
“阿弥陀佛。”
疯和尚诵了一声佛号，一本正经的道：“居士莫非以为老僧是疯子不成？居士身上的功德金光与因果业障，灿若霞光、沉若铅云，老僧一眼便知，岂会出错？”
杨戈轻叹了一口气，扭头很认真的对杨天胜道：“这和尚真疯了，还疯得不轻。”
杨天胜用看傻子一眼的目光看着他：“明知他是疯的，你还和他掰扯这么久，我看你也疯的不轻。”
杨戈无言以对，只能回过头继续对那疯和尚说道：“和尚，人间很有趣，我还不想成佛，你可否放我一马？”
疯和尚再次颂了一声佛号，肃穆道：“此乃老僧修行之道，万请居士不要推辞！”
杨戈同样一脸肃穆的摇头：“你的道走错了，你杀生并非护生，这红尘浊世也并未因为你的修行而变得更好，你修的不是佛，而是魔！”
疯和尚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居士的业障太深了，也罢，老僧还有一式波若掌，可作当头棒喝，助居士开悟。”
杨戈与他废了半天话，也总算是调匀了自身真气，闻声答道：“恰巧，我也有一式刀法，可送和尚你下十八层地狱！”
疯和尚双手合十：“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杨戈深吸一口气：“我爸也说过……我热烈的马！”
同样压下内腑伤势的疯和尚放下双手，面无表情的一步步走向杨戈。
杨戈缓缓闭起双眼，脑海中洪流浩荡之象刚刚升起，转眼却又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长风帮的账本。
是贪官污吏的证词。
是扬州百姓包围府衙的人潮。
是宁王幕僚郑诗泉有恃无恐的冷笑。
是三四百蒙面刺客冲击府衙大门的张狂……
他睁眼，疯和尚已行至他身前五尺，抡起蒲扇大的手掌，一掌扣向他的天灵盖。
千钧一发边际。
杨戈呼出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双手猛然挥刀，快如闪电、刚若雷霆。
刹那之间，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了在场所有人的双眼。
但当他们追寻着那道雪亮刀光看过来时，却只见那个铁塔般的疯和尚，站在杨戈的身前，高举着蒲扇大的双手，却一动不动。
而杨戈半蹲着身躯，双手按着点地的牛尾刀，剧烈的喘息着，大量鲜血从他口鼻之中涌出，连成线滴落在雪亮的长刀上。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三息，也是十息。
杨戈手中的牛尾刀突然寸寸碎裂，疯和尚身后五丈开外的一栋二层阁楼，应声从中崩塌出一条可容两人并排走过的通道。
杨戈慢慢直起身躯，轻轻一推身前铁塔般的疯和尚，疯和尚就这么直挺挺的往后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一旁的杨天胜，眼神直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嘴巴张的比刚才杨戈见了杨英豪那一剑还要大！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抻着脖子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纳纳的低声道：“小爷吹牛逼了，我爹……真打不了三个你！”
他就站在杨戈身畔，方才杨戈那一刀旁人没看清楚，他可看得分明。
那惊才绝艳的一刀，自家亲爹接不接的住，他真没信心……
杨戈笑了笑，张口正要和他开玩笑，却喷出一大口鲜血。
下一秒，他就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杨天胜连忙扶住他，抬头冲着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绣衣力士大喝道：“你们看戏呐？砍死这些杂碎！”
一众绣衣力士登时醒悟过来。
也不知是谁嚎叫了一声，两百绣衣力士突然就放弃了战阵，举起牛尾刀争先恐后、气势汹汹的冲向了那些一直压着他们打的气海境黑衣刺客！
仿佛方才劈出那一刀的，是他们！
而先前还如同虎入羊群一样横冲直撞的黑衣刺客，此刻也突然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一样，节节败退、一哄而散。
仿佛方才那一刀，是劈在了他们身上！
杨天胜看了几眼后就放下心来，把手伸到杨戈鼻翼之下探了探，然后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瘪了一半的小银瓶，哆哆嗦嗦的咬开瓶塞，先往自己嘴里倒了两颗，然后一手撬开嘴，往杨戈嘴里倒了两颗。
完事儿了还生怕杨戈不知道吞咽，一边扇着杨戈的大嘴巴子，一边拽着他的衣领使劲摇晃：“醒醒，吃药了，快醒醒……”
“别摇了，再摇他真要被你摇上西天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他一抬头，就看到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一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一手提着一把方头厚背大砍刀。
他看都没看一眼那颗方才将他打得飞起的死人头，拽着杨戈就往亲爹面前凑：“爹，你快看看这厮，我咋感觉他没气儿了呢？”
杨英豪依然带着掩面的黑巾，闻声扔了手里的死人头和大砍刀，皱着眉头一手搭在杨戈颈部大动脉上，一手扣在杨戈左手手腕上。
两三息过后，他就眉头就松开了：“问题不大，只是心神消耗过大，脱力了而已。”
他口头轻描淡写的说着话。
手下却麻利的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金色的小瓶儿，扒开瓶塞往杨戈嘴里倒了两颗。
杨天胜见了金色小瓶儿，眉宇间的焦急之意也平复了下去。
杨英豪收起药品后，转身看了一眼对面崩塌出一条通道的房屋，“啧啧”惊奇道：“后生可畏啊！”
杨天胜傻傻的问道：“爹，那一刀你接得住么？”
杨英豪抬手就一巴掌把他脑袋打歪：“混账东西！”
杨天胜委屈的捂住脑袋，不敢怒也不敢言。
杨英豪看了他一眼，又哈哈大笑着揉了揉他的脑门，嘱咐道：“以后遇事多动动脑子，要分得清亲疏轻重，别啥事儿都大包大揽的往自个儿头上揽……不过这回你做还得不错，没看走眼！”
他早就到了。
却是在杨戈豁出命去也要保杨天胜性命之时，他才现了身。
杨天胜小声比比：“那您还打我？”
杨英豪又气的伸出一根食指“梆梆梆”的敲打杨天胜的脑门：“老子说的是行事之法、行事之法，你个猪脑子……”
杨天胜连忙捂住脑门，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是猪、我是猪……”
气得杨英豪转身就走：“朽木不可雕也……我五行散人也带来了，你自个儿去招呼，完事儿了就赶紧滚回家去，你娘念你都快念出病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杨天胜怀里的杨戈：“把这小子也叫上，你娘也有些时日没做过四喜丸子……”
杨天胜忽然双眼一亮：“爹，正好小妹不是看徐家那混球不顺眼么？这厮人品不差、生得不赖、武功又好，还有一手能开大酒楼的好厨艺，比我也就差了一丢丢，小妹要是能和他凑一对儿，那可正经的不错！”
想给小爷当哥？姥姥！
杨英豪愣了愣，回过神来轻轻骂了一句“没脸没皮”，扭头就走。

第九十二章 借刀杀人
杨戈浑浑噩噩的醒来，双目无神的盯着房梁看了许久，昏昏沉沉的脑子才终于像是死机重启的老旧电脑一样，慢慢忆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那些事。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后，又发生了哪些事。
不过他既然还活着，还能躺在温暖柔软的大床上，就代表着那一关，扛过去了……
‘两个归真大高手，二十多个气海好手……很好！’
他心头盘算着，慢慢坐起来，嘶哑的呼喊道：“来人！”
“吱呀。”
一名绣衣力士推门快步入内，见了坐起来的杨戈，惊喜道：“大人，您醒来了！”
杨戈咂摸着干裂的嘴唇，伸手道：“给我倒碗水。”
绣衣力士应声了一声，一手拎起桌上的茶壶、一手端起一个茶碗，凑到杨戈面前。
杨戈拨开了茶碗，直接接过他手里的茶壶，用手探了探茶壶后，直接对着壶嘴就猛灌了一气。
一壶温热的茶水下肚，他终于回魂了。
“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情况？”
杨戈将茶壶交给绣衣力士，一边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一边随口问道。
绣衣力士答道：“回大人，您歇息了一天一夜，前日您……睡过去后，咱们打退了那些蒙面刺客，眼下秦大人正指挥着三连、四连的弟兄们，全城搜捕前日冲击府衙的诸多刺客……对了，方大人回来了，一炷香前还在这里守着您，刚刚才出去吃饭。”
杨戈挑起眼睑：“方恪？”
绣衣力士点头：“是方恪方大人。”
杨戈挥手：“去唤他来见我，顺便给我也弄点吃食过来。”
绣衣力士抱拳领命，躬身退出房中。
待绣衣力士离去后，杨戈搬着两条腿盘坐好，而后先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胸膛与右脚脚裸，发现两处皆还有淤青，按压之时也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已经没了那日连动弹都动弹不得的撕裂剧痛。
他再尝试着运功行气，丹田内残存的真气慢慢散入经脉，运转之时虽然依旧有些许干涩、后继乏力之感，却也没有了那日针扎般的疼痛。
“有点东西啊！”
他恢复了些许气力后便将经脉中的真气收回了丹田中，惊喜莫名的低声道。
连他自己先前都以为，这次不休养个三两月，怕是没法儿再与人动手。
那老话不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么？
更何况他还伤了经脉……
没想到，他才躺了一天一夜，身体的损伤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没有将“百脉俱通、骸骨如玉”的体质天赋，开发彻底。
不一会儿，方恪就迈着鸭子步小跑着冲了进来，惊喜的抱拳行礼道：“大人，您醒了！”
杨戈见了他一瘸一拐的模样，心知他这是被马鞍磨伤了大腿内侧，当下笑着点头道：“坐下说，这回辛苦你了。”
方恪连忙：“属下也就赶了路，何来辛苦，大人为国殚精竭虑、出生入死，才是真正的辛苦！”
杨戈笑道：“还是你说话好听……家里边怎么说？”
方恪三言两语的将朝廷任命他为钦差大臣、全权督查江浙贪腐案，御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的诸多情况告知于他。
杨戈听到一半，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心头却是豁然开朗……难怪宁王和江浙布政司会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原来是在和朝廷抢时间。
他沉吟了片刻后，凝重的开口道：“沈大人怎么说？”
方恪答道：“属下走得匆忙，沈大人只嘱咐属下转告大人一句话：放手一搏、急流勇退。”
杨戈咀嚼着这八个字，慢慢闭起双目喃喃自语道：“善骑者坠于马、善泳者溺于水……借人刀者，人亦借之！”
他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而沈伐那八个字，也是在告诉他，他已经试过了，但没帮上忙。
方恪悄悄观察他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大人，属下倒以为，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杨戈：“怎么说？”
方恪：“咱们拿了扬州府这些官吏，已经将浙党一系的大员得罪死了，以前咱手里无权、办起事来还得看他们的脸色，如今咱手里有权，再办起事儿来可就该他们看您的脸色了……咱只要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对上对下就都能有个交代，您也能功成身退、事了拂衣去！”
杨戈无奈的笑了笑，轻声道：“你啊，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方恪抱拳拱手：“属下一心一意为大人计，若有失言不妥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他了解杨戈。
但他也看得懂局势。
他只是觉得，像杨戈这样的人，不该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没事儿。”
杨戈淡淡的说道：“反正为官也非我本意，朝廷肯给我一个放手做事的机会，我已经知足了……”
顿了顿，他又笑道：“恐怕以后就得我称你为大人，换你罩我了！”
方恪吓了一跳，慌忙说道：“大人莫要与属下开玩笑，属下何德何能，能当您一声大人……无论后事如何，您都是属下的上官，现在是、以后也是！”
杨戈笑吟吟的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真到那一天，只要你能给我一个清闲的职位，让我安安心心的混吃等死，我就感激不尽了！”
方恪苦着脸：“大人，您就别拿属下寻开心了，这真的一点都不好笑，属下求您了……”
杨戈“哈哈”笑道：“我可没跟你开玩笑！”
说完，他睁开了双眼，眼神像刀子一样凌厉：“闲话后叙……圣旨何在？”
方恪：“属下先行了一步，算时间，圣旨下午就该进城了！”
杨戈长身而起：“不等他了，传我命令，即刻打出钦差大臣的旗牌，你率一连前往府兵大营接管扬州府兵，百户及百户以上的军官一律捉拿下狱，着秦副千户，率三连四连前往扬州卫，接管扬州卫，百户及百户以上的军官一律扣押！”
顿了顿，他加重了语气：“若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方恪吓得身躯一颤，满身鸡皮格挡直往天灵盖儿上窜：“大、大人，三思啊！”
“三思？”
杨戈咧着嘴大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待圣旨一到，即刻散出力士，前往江浙诸卫所，令他们交出历年粮秣和屯田账本，汇总到扬州……推诿者，一律扣押！”
方恪颤栗得抖如筛糠，磕磕巴巴的说道：“大人，您悠着、悠着点啊，军队向来敏感，连官家向来都是以安抚、拉拢为主，咱、咱这么蛮干，若是把他们逼得哗变了……”
杨戈意外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想逼他们造反？”
方恪：？？？
杨戈哈哈一笑，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放心吧，官家要是没有这个考量，会给我节制江浙诸卫的权力吗？”
方恪不确定的看着他：“当，当真？”
杨戈佯装不悦道：“难道你不信我？”
方恪连忙说道：“属下自然全心全意信赖大人！”
杨戈：“信我那就去做事，我还真想看看，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些狗官敢不敢硬刚朝廷！”
龙椅上那位不是想拿他当刀使，拉开大魏吏治的序幕吗？
这活儿他杨戈接了！
只希望，那位不要太惊喜才是。
还有宁王那狗贼。
不就是仗着藩王的身份，认定他杨戈就算成了钦差大臣，也不敢拿他怎么样吗？
杨戈还真想看看，刀子真砍到那厮头上的时候，他这个皇叔，敢不敢在脸上画个四！
你们做了初一！
就别怪我杨戈做十五！
反正这个官儿指定是做不成了。
了不起老子挎刀浪迹天下去……
方恪拗不过杨戈，只能领命做事去了。
适时，有力士送饭菜进来，杨戈刚刚端起饭碗，杨天胜就兴冲冲的冲了进来：“哟，能吃饭啦？看来是没什么大事了！”
杨戈冲他招手：“正要派人去寻你呢……伯父呢？”
杨天胜落座：“前天就回了，他不比我，不能明着和你多接触……”
“我懂！”
杨戈点了点头，而后慢慢说道：“我这边有变化，暂时无法抽身，你先去杭州那边看热闹，等我这边忙完了，去杭州寻你！”
杨天胜纳闷道：“扬州这边事儿不都办完了吗？怎么，你要亲自押解这帮狗官回京复命？”
杨戈摇头：“朝廷的事，你就别多问了，总之你先走，后边要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也别再过来，如果我需要你帮忙，我会派人去寻你！”
杨天胜皱起了眉头，扯着凳子坐到了饭桌前：“你都这么说了，小爷能走么？”
杨戈摇头：“如果这只你一人事，我不会说这个，但这件你真不能掺合，会把伯父和你们明教拉下水……我不知道你们明教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我们是朋友，我不能连累你！”
杨天胜：“你别扯淡，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杨戈想了想，答道：“龙椅上那位想拿我当刀使，我准备给他露一手，玩一票大的！”
杨天胜慢慢瞪起了双眼：“扬州这一票还不大？”
杨戈“嘿嘿”的笑道：“格局小了！”
杨天胜顿时来劲儿了：“那小爷更不能走了啊，这种热闹，小爷怎么可能错过！”
杨戈挠了挠额角：“我刚刚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这件事儿影响太大，你不能掺和，稍有不慎，会把你家、乃至整个明教拖下水，咱哥俩的交情只限于咱哥俩，不能连累他人！”
杨天胜一拍手：“这还不简单？你给小爷弄身儿官衣儿，小爷悄悄跟着你们凑这个热闹，不就完事了？”
杨戈鄙夷的看着他：“真遇到事儿，你能忍住不拼爹？”
杨天胜拍桌而起：“你看不起谁呢？我爹不是我叫来的！”
杨戈起身将他按回椅子上，语重心长道：“我没跟你开玩笑，这一票……是真有点大，我自己都没把握全身而退，你现在就走，还能给我留条后路，万一后边朝廷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也还能投奔你们明教去不是？”
杨天胜挠头：“你东拉西扯的说了这么半天，到底是啥事儿啊？当初在路亭放那把火时，小爷都没见你这么如临大敌！”
杨戈想了想，搁下碗筷，如是答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朝廷任命我为钦差大臣，总督江浙贪腐案，御赐尚方宝剑，节制江浙诸卫，有先斩后奏之权！”
杨天胜蓦地的睁大了双眼，失声道：“干，你这是要发啊！”
杨戈一拍手：“而我准备玩票大的，一波把江浙这边的贪官污吏全部弄死！”
杨天胜张大了嘴，愣愣的看着杨戈。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现在知道，事儿有多大了吧？”
杨天胜猛然回过神来，冲杨戈提起一个大拇指：“尿性，真他娘的尿性，你这样的猛人，不加入我们明教太可惜了！”
杨戈：……
“我就多余跟你废话！”
他无语的端起饭碗继续吃饭：“你去杭州，杭州那边的热闹你也可以看，我这儿的热闹你也可以看，还能给我留条后路。”
“你留我这儿，又帮不上什么大忙，又看不了杭州那边的热闹，万一我真顶不住，咱哥俩全都得搭进去！”
“这个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杨天胜左思右想了许久，才搂着杨戈的肩头，低声道：“那你给哥哥透个底，这一把你有多大把握？”
“狗贼，翻脸不认账是不是？”
杨戈拍开他的爪子：“不是说好了我当哥、你当弟吗？”
杨天胜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呵呵着摆手道：“是是是，你当哥、你当哥！”
杨戈狐疑的看着这厮，总觉得他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不过当下他也没心情跟他扯淡，边吃边说道：“要说把握，我有一些，但不多。”
“因为问题的关键，不在我这儿。”
“我就是一把刀，只管杀人！”
“至于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收拾残局……”
“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我也操不了这个心！”
“总而言之，这一把，我只负责把江浙的天捅个窟窿！”
“如何补天，那是皇帝和朝堂大佬们的事！”

第九十三章 下三路
“……钦此！”
长胡茬儿的宣旨太监，合上圣旨，似笑非笑的看着香案后行揖礼的杨戈：“杨大人，接旨吧！”
杨戈伸出双手：“微臣杨戈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太监双手将圣旨交到杨戈双手间。
杨戈起身，瞪着一双死鱼眼看着眼前的似笑非笑的宣旨太监：“卫公公不是大内密卫嘛，怎么还接宣旨的活儿？”
他怎么都没想到，来宣旨的太监竟然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御马司监官卫衡，传说中的大内密卫档头。
他有理由怀疑，这个做太监做到长胡子的猛人，就是熙平帝给他找的刀鞘。
连派个他不认识的大内密卫来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这不就是明着敲打他么？
“杨大人贵人多忘事。”
卫衡拢起双手，一脸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钦差出京办差本就该由咱御马监负责鞍前马后、衣食住行啊。”
杨戈自然不会被这笑面虎迷惑。
他可没忘记当初这厮以一敌二人，把他和杨天胜按在地上摩擦的威猛英姿。
虽说他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半吊子气海。
但真要打，这胡子太监绝对是个比疯和尚了尘还要棘手的对手。
“请问卫公公，圣旨在此，尚方宝剑何在？”
杨戈没有作无用的试探，径直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卫衡似是恍然大悟，笑道：“你看杂家这记性……小春子，还不快把尚方剑给杨大人。”
一名小太监应声捧着一个包裹着明黄色丝绸的长条匣子，从宣旨的队伍中快步出列，双手将匣子递给杨戈：“杨大人接剑！”
杨戈收起圣旨，再次躬身高举双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太监躬身上前，双手将长条匣子交到杨戈手中。
卫衡笑眯眯的抱拳道：“杨大人年纪虽轻，圣眷之隆却当朝少有能及，杨大人可要谨言慎行、恪尽职守，不负官家所望才是啊！”
杨戈呵呵一笑，在一众宣圣太监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麻利的打开剑匣，取出其中装饰华丽的龙纹宝剑拿在手中：“敢问卫公公，可还有密旨和口谕在身？若是有，不妨一并宣了，以免下官办错差、行错事，下官功过生死是小，连累了公公了事可就大了！”
一剑在手，主次易位。
卫衡的眼角抽搐着，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该说什么。
他当然还有密旨在身！
但既然是密旨，那能说吗？
可这小王八犊子拿着尚方宝剑问他。
他能不说吗？
有你这么当官的吗？
还懂不懂规矩、讲不讲武德？
“铿。”
杨戈将尚方宝剑拔出两寸，眯起双眼似笑非笑道：“怎么，尚方宝剑不好使么？还是公公有何难言之隐？”
卫衡铁青着脸挥了挥手，随行的一众太监和侍卫立马作鸟兽散。
待到原地只剩下他与杨戈二人之后，他才面无表情的说道：“既是密旨，又岂能轻易宣之于口？”
杨戈收剑入鞘，脸上的笑容也立止：“我知公公亲自出马，必然是有备而来，我只是想告诉公公，您当好您的眼睛、当好您的耳朵就行了，不要乱开口、也不要乱插手……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拼着不好过也要办了此事，谁要挡我，谁就是我的敌人，我不好过，他也决计好过不到哪里去！”
说完，他抱剑作揖：“还未感谢公公昔日高抬贵手之恩，天下受三大粮商荼毒的贫苦百姓，亦都该谢公公救他们于水火之大恩！”
卫衡铁青的脸上终于是缓和了一些，他轻轻扶了杨戈一手，淡淡的说道：“杨大人过誉了，杂家身虽缺……心可不残！”
杨戈颔首：“希望此次，公公依然能不忘初心……下官若有徇私枉法、打击报复之念，公公尽管拿我回京复命，但若下官没有行差步错、贪赃枉法，还请公公能大人不记小人过。”
顿了顿，他又道：“公公一念之仁，惠及的可是成千上万黎民百姓呐！”
他不求能彻底摆脱这把刀鞘。
这只求这把刀鞘能迟点收他入鞘。
卫衡迟疑了几秒，轻叹道：“杨大人太高看杂家了，杂家一介奴婢之人，虽年事已高、耳目昏聩，却依然得听命行事，就当不起救万民于水火的重任。”
言下之意：‘悠着点吧年轻人，我顶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边真要办你，我可顶不住。’
杨戈松了一口气，由衷的笑道：“公公自谦了，正是因为有公公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人，这狗屎一样的世道，才没有烂到骨子里……”
“杨大人，慎言啊！”
卫衡低声呵斥着杨戈，嘴角的笑意却比AK还难压。
适时，外出办差的方恪躬身入内，刚一进门，见了一身蟒袍大太监衣裳的卫衡，便不由的放慢了脚步。
杨戈看了他一眼，喝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卫公公又不是外人！”
方恪立刻大声回应道：“启禀大人，秦大人已抓捕扬州卫一应军官归案！”
此话一出，一旁的卫衡登时就一哆嗦，张口就要说话。
但杨戈却抢先一步开口大骂道：“人都抓回来了还来问我作甚？难道还要我手把手教你们怎么用刑？只要弄不死、就往死里弄，顺着漕运那条线，给我挖，挖出谁，就立马抓谁归案……就算是江浙布政司、都司、提刑司的人，也不例外！”
方恪立马抱拳大声应命，转身大步出门去。
杨戈回过脸，满脸笑容的抱剑行礼道：“底下人不经事，让公公见笑了！”
卫衡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杨戈：“你、你、你……你是真不怕死啊！”
他知道杨戈是个胆大包天之辈。
来的路上，他就预料到尚方宝剑入手的杨戈，恐怕会在江浙掀起一波大地震。
但杨戈上来第一刀就往地方军队的腰子上捅，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漕运？
那玩意儿能查吗？
经得起查吗？
单这一条线上拎出来的大官小官的脑袋，都能饶洛阳好几周！
杨戈诧异的笑道：“难道我怕死，就能不死了？”
卫衡直拍大腿，惊恐的失声道：“过犹不及、法不责众啊！”
杨戈敛了笑容，正色道：“就是太多人都想着过犹不及、法不责众，这些贪官污吏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理所当然……我只是把刀，杀谁不是由我决定，而是由拿刀的人决定，我做得越狠，后续的烂摊子收拾起来才越容易！”
“您觉得呐？”
卫衡闻言心下稍安，旋即便摇头道：“不行，杂家得跟着你，不能让你由着性子胡来！”
杨戈：“公公肯护下官周全，下官求之不得……请！”
他伸手向大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衡无奈的回了一个“请”的手势：“您才是钦差大臣，还是您先请吧！”
杨戈：“那下官可就失礼了……谷统！”
他大步往外走，高声呼喊道。
值守的谷统应声入内，抱拳道：“卑职在！”
杨戈：“带熊钧！”
谷统：“喏！”
卫衡跟在他身后，插言道：“这个熊钧，是长风帮帮主吧？”
杨戈：“正是，他手里掌握着大半江浙官员盘剥百姓、贪污受贿的证据。”
卫衡头大如斗的揉了揉太阳穴。
前脚一刀捅在地方军队的腰子上。
后脚一刀捅在地方官府的命根子上。
你真是唯恐事情闹不大啊……
他左思右想了许久，忽然问道：“杨大人有兴趣练一练《金钟罩》吗？”
杨戈笑道：“怎么，卫公公担心护不住下官吗？”
卫衡老老实实的点头：“你招招往他们命根子上捅，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将他们断子绝孙的……扬州可是有过先例啊！”
杨戈想了想，点头道：“那就劳烦公公，不吝赐教了！”
卫衡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遗憾的摇头道：“可惜了，以你的天资，若是元阳未失，定能将《天罡童子功》修至化境！”
杨戈老脸一红：“这个……哈哈哈哈……”
顶着一张二十出头的脸，被人看出不是童子身，的确有些羞射。
卫衡：“想保命就多下点功夫吧，杂家能保你一时，可保不住你一世。”
杨戈：“这个，公公手里可还有多余的内功心法？下官愿花大价钱购买。”
卫衡讶异的看了他一眼：“雷横和蒋奎连《凌霜刀》和《飘雪掌》都传你了，没传你《五行归元气》？”
这话说得，令杨戈觉得自个儿就跟没穿衣裳一样，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摇头道：“确实没有……”
他灭了长风帮后，也寻过内功心法。
但长风帮压箱底的那几门内功心法，连《飘雪诀》都不如，他又哪里看得上眼。
卫衡沉吟了几息后，遗憾的摇头道：“你若是肯净身，杂家手里倒是有几门高明的内功心法……”
杨戈立马改口道：“下官突然想起来，庐山天河剑派犯我绣衣卫还未惩处，正好借此机会去抢他们的内功心法。”
卫衡不爽的冷哼了一声。
……
圣旨和尚方宝剑一到手。
杨戈就跟挣脱了绳索的哈士奇一样，彻底没了束缚！
他坐镇扬州州府，每日签发的逮捕令以斤计！
上右所四百多号人手，被他的逮捕令鞭策的如同疯狗一样，满江浙乱窜！
力士当总旗使，带着几个杂鱼府兵，就去抓一县县令。
小旗官当百户使，带着几十号卫兵，就去抓一府同知。
总旗官当千户使，带着几百号卫兵府兵，就去抓一府知府。
至于百户千户，各个都当钦差分身使，举着钦差大臣的旗牌就直接冲进江浙诸卫抓捕一票千户百户。
证据？
杨戈先前办的虽然是扬州府一地的案子。
但从长风帮抄出来的证据，早就已经囊括江浙十一府！
就算偶尔有证据不够的犯官，也不打紧！
证据不清楚，这并不影响他传唤人前来质询。
人都到了绣衣卫手里，再去补充证据，可比先找证据再抓人容易太多了！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杨戈先前预料的那样……
熙平帝携漠北草原大胜之势，扭头整顿吏治。
这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土皇帝，根本就不敢明着与朝堂大势抗争。
只能一边眼睁睁的看着如狼似虎的绣衣卫鹰犬们冲进自己的衙门，抓走自己的同僚。
一边祈祷自己的犯过的那些旧事别被绣衣卫鹰犬们查出来。
一边疯狂的向自家派系的朝堂大佬们写信求援。
一时之间……
江浙之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空前团结，每日里弹劾杨戈弹劾绣衣卫的奏折，都以吨计！
他们弹劾杨戈违规僭越，未经三司会审，私自逮捕四品以上朝廷大员。
他们弹劾绣衣卫不经五军都督府，擅自插手地方军政、欺压军户……
向来宽仁的熙平帝，这次态度却罕见的强硬！
无论百官送上多少奏折，一律留中不发！
朝会之上百官联手发难，他翻来覆去也只是三个字“等结果”。
无能狂怒的文武百官，奈何不了熙平帝，就将枪口对准了北镇府司。
短短半月之间，北镇府司残害忠良、欺压百姓、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等等恐怖恶名，就再一次传遍了河洛之地，无数河洛百姓谈绣衣卫色变！
而现任北镇府司镇抚使沈伐，更是在短短半月之间，就多出了十几房小妾、几万亩田产、好几十万两家产，每日都有老弱妇孺前往三司外，绘声绘色的当众哭诉沈伐是如何见色起意、强抢民女、偷看大妈洗澡……
沈伐行侠仗义、南征北战十数年所积累的些许好名声，一朝丧尽！
每日都有大量衣衫褴褛的别有用心之人聚集在北镇府司门外，备着大粪蹲他出门……
沈伐堂堂北镇府司镇抚使、沈家二公子，愣是被这些人给堵得大门不敢迈、二门不敢出。
什么？驱赶？
他们等的就是北镇府司出面驱赶！
只要北镇府司敢出面，就有人敢死在北镇府司大门外。
那些无凭无据的传言，立马就能变成真的！
政治斗争走到这种下三滥的地步，已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连最起码的体面都不肯留了。
但沈伐仍然顶住了压力，一封书信都没有递往江浙。

第九十四章 意难平
“啊……啊……我都说了……啊……”
跳跃的火光照亮阴暗的牢房，杀猪一样的凄惨嚎叫此起彼伏。
杨戈坐在牢头的值班室里，翻阅着今日刚刚新鲜出炉的犯官供述，绣衣上的囚牛刺绣在跳跃的火光照耀下仿佛活过来了一样，阴冷而狰狞。
“大人。”
秦副千户擦拭着血淋淋的双手躬身入内，抱拳低声道：“都咬死了，问什么都往江浙左右布政使身上推……”
杨戈斜睨了他一眼。
秦副千户连忙垂下头颅。
杨戈收回目光，从案桌上的供述中挑出两份摆到他的面前：“这二人下重手，往走私方面突破……死了我担！”
秦副千户拿起两份供述，就见其中一份是谋人家产杀人满门的嘉兴府盐运使刘耀祖、一份是去岁指使长风帮敛田三千亩的宁波府同知龚庆。
“这……”
秦副千户有些迟疑，捧着两份供述左右为难。
杨戈头也不回的点了点桌面：“你是怕我卖了你，还是怕我担不起？”
秦副千户连忙回道：“下官不敢，只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大人，这些人落到咱绣衣卫手里，肯定是免不了上钉板滚三滚，但死了人，可得就另说了……盐运使可都兼着督查院的盐课御史呐！”
他说台面下的事。
杨戈便以台面下的事回应他：“他二人的供述很充分、证据链也很完整，谁都救不了他们，左右都是死……死在哪里，重要吗？”
秦副千户犹犹豫豫的再次开口道：“万请大人三思！”
杨戈温言道：“我已经三思过了，快去做事吧……”
秦副千户只得抱拳道：“喏！”
他放下两份供述，卷起袖子转身出门去。
不一会，刚刚才停歇的惨叫声便再次响起。
火光跳跃得越发剧烈了……
杨戈端起案头的茶碗，身躯慢慢靠到椅背上，就着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水。
“大人！”
又一道浑身水汽、裹挟着寒气的精悍人影，躬身走进小房间。
杨戈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水渍，抬手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辛苦了，坐下说。”
来人抱拳：“大人尚且不眠不休、案牍劳形，方恪何来辛苦一说！”
杨戈提起坐上的茶壶慢慢斟上一碗热茶，笑道：“我辛不辛苦，和你辛不辛苦有什么关系……快坐吧！”
方恪起身：“谢大人。”
杨戈将茶碗推到他身前：“如何？”
方恪双手捧着茶碗，轻叹了一声：“去迟了，金陵吴家一家四十七口，无一活口。”
杨戈目光一沉，轻声问道：“能查出是谁什么人做的么？”
方恪踌躇了几秒。
杨戈轻轻点了点桌面：“实话实说。”
方恪只好说道：“是行伍的手法……下手的人，根本没掩饰！”
杨戈慢慢皱起了眉头。
方恪打量着他的面色，低声道：“大人，您觉得这是敲山震虎还是……狗急跳墙？”
“敲山震虎迟了，狗急跳墙早了！”
杨戈拧着眉头，低声回应道：“我觉着……倒像是在激我犯错。”
方恪陡然反应过来：“化被动为主动？”
杨戈沉吟了许久，才道：“应该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方恪怔了怔，回过神来疲惫的重重叹息了一声。
杨戈也有些无计可施。
那只老狐狸经营江浙之地逾二十载，关系网盘根错节、无孔不入。
他前脚抓人，那只老狐狸后脚就能把屁股擦干净，桩桩件件指向他的官司，要么缺人证、要么缺物证。
连抓进大牢里的人，都仍然受他遥控，一问到与那老狐狸有关的问题，要么一推四五六，要么一口咬定是左右布政使授意。
杨戈明明占据主动，却有种处处都被那老狐狸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高端局啊！
“大人需得早做决断了……”
方恪面带忧色的低声道：“再拖下去，就算京城那边还顶得住，这里怕是也要生出大乱子了！”
他们这两个多月以来，将江浙十一府半数官吏都抓到了扬州下狱，空出来的萝卜坑目前都是由那些犯官的副手或下属在顶替。
短时间内，应当是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毕竟他们悬在江浙官场上的这把刀，还没走呢！
但时间长了可就难说了，那些胥吏小鬼最擅长的就是钝刀子割肉……
“是得早做决断了！”
杨戈也认同方恪的观点，拧成一团的眉头慢慢散开：‘也罢，这回办不了那老狐狸，先撅了他在江浙的根基也行！’
他倒也想得开。
人身处高位还占据着主场优势，要真被他三下五除二就给拆散了架，岂不是比建文帝还菜？
主要是那老狐狸身上的蟒袍，太棘手了！
杨戈根本就不能像对待其他贪官污吏那样，简单粗暴的去对待那只老狐狸。
在规矩之内过招博弈，他又耗不起那个时间……
‘除了那只老狐狸，江浙就只剩下布政司、都司、提刑司这三座大山了，只消崩了这三座大山，那老狐狸就算不前功尽弃，也必定元气大伤……’
杨戈想到这里，眉头又慢慢拧成一团。
三司之中参与过哄抬粮价、敛地受贿的诸多贪官污吏的证据链，他手里早就齐了。
之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动，不是他忌惮三司那些地方大员，也不是他非要将难啃的骨头留到最后……
而是他怀疑，他只要一动三司那些地方大员，卫衡手里的密旨立刻就会生效！
他这种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
三司的全称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布政司是一省行政总机关。
提刑司是一省司法总机关。
都司是一省军事总机关……
三司互不统属、各司其职，构成了大魏在地方的最高行政中心。
品级上，三司的首官，都是正二品、正三品的朝廷大员。
身份上，三司的首官，既是从京城朝堂下放到地方的朝堂大佬，也是地方进入六部内阁的重要后备人选。
办他们，无论是政治意义、还是规矩手段，都和办那些知府县令、千户百户，有着天壤之别！
再说得直白点……
办那些县令知府、千户百户，杨戈哪怕没有圣旨在手，也能明着给他们上手段、玩阴招。
而办三司主官，杨戈即便是有圣旨在手，也不能明着给他们上手段、玩阴招。
因为政治斗争一旦没了底线……
后果哪怕是一国之君，恐怕都承担不起！
所以，杨戈断定，卫衡手里的密旨，必定是为了将他在江浙的反腐行动，限制在三司之下！
而他为了避免“创业未半、中道崩殂”，也一直把握着分寸，没有和三司首官发生过直接的冲突。
三司首官似乎也懂得这种“默契”，任凭杨戈的人横冲直撞的冲进三司衙门，抓走他们的佐官下吏，连一份照会函都没往杨戈这里发过。
或许在他们那个层次的人眼中，江浙此番反腐的重心，至始至终都不在江浙，也不在他杨戈。
而是在朝堂，在皇帝那里……
现在，留到最后的江浙三司，终于摆到了杨戈的面前。
杨戈此刻就面临着一个十分艰难的抉择。
到底是将他们抓捕到扬州的这些贪官污吏，办到底、办踏实。
还是赌一把大的，扛着钦差大臣的旗牌去杭州，将江浙三司的犯官捉拿下狱……
杨戈思绪剧烈碰撞的左思右想了许久，最终却还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低低的开口道：“方恪，最后帮我一回吧！”
方恪登时就绷直了身躯，神色肃穆的抱拳道：“请大人指示！”
杨戈笑着轻轻按下了他的双手：“放轻松点，我们聊聊……”
面对他勉强的笑容，方恪非但没能放松下来，心头反倒越发忐忑了，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不会是想……直接带兵冲进宁王府抓人吗？”
杨戈无语道：“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胆大包天、顾头不顾腚的蠢货吗？”
方恪：“这个……呵呵……”
杨戈够起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放心，我不会贸然去动宁王，证据不足、时间不够，咱暂时扳不倒他！”
方恪到这里，悬起的心依旧没能放下：“那大人不会是要……带兵冲击布政司吧？”
杨戈温言道：“你先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
方恪“唰”的一声就窜起来，哀声抱拳道：“大人，三思啊！”
杨戈起身按着他坐下：“都说了让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再着急也不迟……”
方恪：‘有区别吗？’
方恪心乱如麻的坐回凳子上，目光如同受到惊吓的食草兽幼崽一样，惊恐中带着警惕的紧紧盯着自家顶头上司，时刻准备着，只要他一说去杭州，他就立马站起来再劝他。
杨戈咂了咂嘴，扭头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饮尽，而后言简意赅道：“我不会去杭州，但需要你替我去一趟杭州……”
方恪闻言心头猛然一松，毫不犹豫的点头：“没问题，属下这就去准备！”
虽然他刚刚才从金陵返回扬州。
但只要顶头上司不去硬刚江浙三司。
再跑一趟他也甘之如饴……
“你听我把话说完！”
杨戈摆手，制止了他的插话，而后徐徐说道：“稍后你乔装成我的模样，带着百十骑奉钦差大臣的旗牌出城，直奔杭州而去，中途可以短暂休息，但不能停，要一直走！”
“如果，还是不幸被人追上，你就说你我中途兵分两路，约定在杭州布政司衙门外汇合……话你自己看着编，反正一个目的，就是要把追你的人，哄到杭州去！”
“最少……”
他沉吟了几息，竖起四根手指：“给我争取四天时间！”
话刚说完，他就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还是不要编太过份的谎话，反正你就说我跟你出了城后，就兵分两路，约定在杭州汇合，追你的人要是再问，你就把事全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带着你们出城，也是我吩咐你们去杭州，其他的，你一概不知！”
他的态度很温和，说的也很细致。
但方恪却是越听越心惊胆战，越听越口干舌燥。
以他对顶头上司的了解……这莽夫玩这么多花活儿，肯定是要搞大事啊！
“大人！”
他苦着脸抱拳道：“您就算是要属下拔刀抹脖子，属下也绝无二话，但您能不能让属下做个明白鬼，您这样……属下很难办啊！”
杨戈把脸一板：“难办？那就别办了！”
方恪连忙垂首道：“属下不敢！”
杨戈心头过意不去，轻声道：“你也是绣衣卫的老人了，规矩你懂，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你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百户，后续要有什么问题，也追究不到你身上……我还指着后边你能给我送几餐饱饭呢。”
他不想把话说明白。
但方恪听到这里，却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再下细一想……突然就惊恐的睁大了双眼：“大人，您不会是想要……这里可是有四百多……”
他嘴唇哆嗦着低低的说话，手下做了一个切菜的手势。
杨戈犹豫了片刻，还是微微的点头道：“依你对三法司和朝堂上那帮人精的了解，这些犯官押解回京……结果会是如何？”
方恪急声道：“可您也犯不着来趟这滩浑水啊……您就听属下一回劝，这回的事咱虽然办得出格了些，但结果终归是好的，就算上头要斗，也顶多是把您闲置、雪藏一些时日，以您的能力和品德，必还会有起复的那一天，咱大好的前程，没必要毁在这些丧良心的杂碎身上！”
杨戈用力的抿了抿唇角，忽然轻轻的笑了笑：“我就是意难平，他妈的赢了大富大贵、输了自罚三杯，这天底下的好事儿，咋就都让他们掏上了呢？”
他将案上的那些犯官供述转到方恪面前：“你看看他们干得这些遭烂事，哪个还配活在这世上？我要是容他们就这么从我手底下拍屁股走人，我这辈子心头都不得劲！”
“左右这个官儿都当不成了，我也不怕事情闹得再大一些！”
“后头随便朝廷怎么算，我都接着……”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第九十五章 断头饭
做戏做全套。
为了骗过卫衡，杨戈也还是花了些心思。
他从钦差大臣的依仗里取出一套完整的旗牌，再将方恪手下的百户所分作五批，以蚂蚁搬家的形式分别将旗牌运出扬州，往杭州去。
在操作的过程当中，他是真本着瞒过卫衡的心态，对方恪这一个百户所进行了各种的伪装。
大到人马的乔装、分散。
小到出城的时间把控。
连他本人，都在最后一批人马出城之前，特地去找卫衡请教了一番《金钟罩》第二重的种种关隘诀窍。
从卫衡下榻处返回后，杨戈马不停蹄的接着招来秦副千户，不顾他的推脱，强行将扬州这一摊子事交由他主持，并且告诉他，自己十日之内必定返回扬州。
一套丝滑小连招使完后，杨戈就安安心心的找了一间偏僻的民居，专心琢磨起《金钟罩》。
而他所做的这一整套伪装，也的确瞒过了卫衡在扬州的耳目。
直到第三天，卫衡日常盘点钦差大臣依仗，发现少了一套钦差旗牌。
再想起，好像有三两日没有接到与杨戈有关的消息，这才觉得事情好像不大对头……
他当即亲自前往府衙查探，却发现府衙内主持工作的竟然是秦副千户。
面对卫衡这位宫里出来的大太监的质询，秦副千户不敢也不愿替杨戈隐瞒什么。
当即就竹筒倒豆子一样的，将那日杨戈是如何强行将扬州这个烂摊子压到他头上，又是如何带着他心腹一连百户所消失不见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的尽数告知卫衡。
钦差旗牌、心腹百户所、杨戈亲自前去……
种种迹象一结合，吓得卫衡一拍大腿：‘坏了，上了那小猴子的恶当了！’
不怪他后知后觉。
名义上，他所率的大内密卫，乃是钦差大臣的随身护卫。
但杨戈自身也是归真大高手，根本不需要他寸步不离的跟着杨戈。
而且杨戈也不喜欢他们整日跟着……密旨不出，他这个大内密卫档头也是要受手持尚方宝剑的杨戈节制的。
暗地里，他作为杨戈的刀鞘，逗留在扬州的目的乃是为了将杨戈的反腐行动限制在江浙三司之下。
但江浙三司是什么身份地位？
除非身为钦差大臣的杨戈亲自去杭州，否则就是他手下的四百来号绣衣卫一起去杭州，也动不了三司首官一根汗毛！
所以，只要杨戈人还在扬州，那他卫衡这把刀鞘，就还没到出场的时候……
心急如焚的卫衡，当即就召集起他手下的大内密卫们，火烧火燎的出城往杭州去了。
卫衡前脚出城，谷统后脚就出现在了杨戈藏身的民居之内，将卫衡等人出城的消息禀报给了杨戈。
而杨戈，却仍是在卫衡出城的第二日，才换上他那身儿朱红四爪蟒袍，按着尚方宝剑溜溜达达的走进府衙。
闻讯赶来的秦副千户见到杨戈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期期艾艾的向杨戈抱拳一揖到底：“大，大人……”
杨戈笑呵呵的伸手扶起他，调侃道：“秦大人还真是长袖善舞啊，这么快就攀上宫里的大腿了！”
他从未怀疑过这老货的“操守”和“品德”。
而这老货也的确没让他失望……真就毫不犹豫的卖了他。
还真应了方恪当初那番话：‘能在绣衣卫内做到千户的，哪有什么良善忠贞之辈’。
秦副千户低垂着头颅，似是无地自容：“下官惭愧。”
杨戈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既然惭愧，那就将功补过吧……否则，我若倒大霉，一定拉你垫背！”
秦副千户的老脸有些僵硬：“大人哪里的话，下官对大人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是吗？”
杨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那就劳烦忠心耿耿的你，去菜市口替我立一座法场吧！”
秦副千户听到“法场”二字，还未来得及震惊，就又听到杨戈说道：“不要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哦，就算卫公公现在折返回来，我要送你上法场，他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儿……你这些日子，没少捞钱吧？”
秦副千户闻言大骇，慌忙抱拳一揖到地：“大人，还请听下官辩解……”
若是以前，杨戈虽官大一级，但轻易也动不了他。
但现在，身为钦差大臣、手持尚方宝剑的杨戈要动他，绝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更难！
“这是规矩嘛，我懂！”
杨戈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头，但这回这两巴掌，拍得他几欲吐血：“大家都是一口锅里混饭的弟兄，只要你们没乱伸手，我不挡你发财……但前提是，你们得把我交待给你们的事儿办好喽！”
“还是那句话，事儿办好了，有福同享、有难我当！”
“事儿没办好，我要杀头，也会先把你们挫骨扬灰！”
“话我说明白了，该如何做，你自个儿掂量……”
说完，他就越过还揖在原地的秦副千户，大步流星的往府衙大堂走：“来人，将江浙贪腐案的所有案牍取来，送入大堂！”
秦副千户起身，扭头看了一眼杨戈杀气腾腾的背影，一咬牙道：“来人，速召刘永光来见某家！”
……
一车车案牍送进宽敞的府衙大堂，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杨戈站在堂上，直视着下方待命的二十余位的小旗官：“每人检查二十份犯官案牍，将所有牵涉人命的案牍挑出来，送到我手！”
“所有案牍，将交叉检查三遍，若有徇私者……”
杨戈徐徐扫过堂下的每一张脸，掷地有声的大喝道：“同罪！”
一众小旗官齐声抱拳道：“喏！”
杨戈挥手：“开始吧！”
一众小旗官坐到一口口包铁箱子后，从中取出一卷卷案牍，一目十行的开始浏览。
有值守力士穿行其中，给众多小旗官斟茶倒水。
很快，便有力士将一众小旗官挑出来的案牍，送到杨戈手中。
杨戈接过案牍扫了两眼，便将案牍放到了案头，而后在堂案上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端端正正的写上“扬州知府-杨玉廷”。
“谷统！”
他头也不抬的轻喝道。
堂外值守的谷统快步入内：“卑职在。”
杨戈：“派人去把江都城最好的酒楼后厨班子请过来，买上米面肉菜，按照每人三菜一汤的标准煮饭，先做两百份，不够再补……稍后来我这儿取名单，名单上有谁，就给谁送过去。”
谷统愣愣的看了堂上的杨戈一眼。
杨戈没有听到他应声，抬眼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谷统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垂下头颅，头皮发麻的大声回应道：“卑职遵令！”
杨戈低下头继续写字：“去吧！”
短短几句话，令府衙大堂内的气温都低了好几度。
许多小旗官翻阅案牍的手，都在颤抖……
他们自诩也算得上是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但和堂上这位比起来……
他们胆儿小的就跟兔子一样！
……
另一边，秦副千户在菜市口修建的法场，引来了许多江都百姓的围观。
路人甲：“这最近也没听到有哪个江洋大盗落网啊！”
路人乙：“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近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贪腐案？”
路人丙：“你还真信官家会管贪腐啊？有官儿不贪么？大家都贪，还查个什么劲儿？”
路人丁：“是啊，天下乌鸦一般黑，说是查贪腐，也不过是官老爷们内斗罢了！”
路人甲：“你们信不信，就被抓的那那些个官老爷，过不了多久，人还得是官老爷？”
路人乙：“话也不能这么说，有人肯管，日子总能好一些吧？”
路人丙：“你是真的没脑子啊，你想想，那些官儿被抓进去，家产肯定也被抄了吧？他们出来后，还不得变本加厉的继续敛钱敛地，遭灾的还不是你我这些小老百姓？”
路人乙：“那要按你这么说，世间上就没有‘公义’二字了？”
路人甲：“嘘……快别说了，那几个官家人往这边看呢！”
路人丙：“走了走了，咱们这些穷兄弟，连明儿个饭辙都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关心什么国家大事啊！”
路人乙：“哎……”
有人走，有人来。
换了一身儿便服的秦副千户混迹在人群中，倾听着周围“嗡嗡嗡”的嘀嘀咕咕议论声。
他感到嘲讽、感到压抑、感到愤懑、感到叹息……
那种复杂的情绪，令他有种想要开口，大声告诉这些胡言乱语的屁民，为了这些事，他们付出了怎么样的努力，他的上官，又将付出了怎么样的代价。
末了，他忽然又感到诧异，诧异自个儿怎么还会为了这些事而压抑、而愤懑？
他们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啊？
那难道不是司空见惯的吗？
他忽然醒悟，原来是心中某种死去多年的东西，诈了尸……
只可惜，那东西从坟墓里爬起来左右看了一圈儿，又失望的躺了回去。
“年轻真好啊！”
他低低的感叹着，心头开始思索，如何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大风暴中保全自身……乃至更进一步、取而代之！
……
与此同时。
一份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送进了昏暗的牢房里，摆到了一位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面前。
不少大人物都认出了，这是“百味楼”的手艺。
这令不少人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犯官甲：“要回京了吧？”
犯官乙：“算日子，也该回京了，再耽搁下去，谁都担不起……”
犯官丙：“回京好啊，老夫一把年纪还遭这罪，真是造孽！”
犯官丁：“杨大人，京城那边……不会不管咱们吧？”
犯官甲：“说得什么胡话，我等一心为国、忠心耿耿，陛下受奸人蒙骗，部堂大人岂能不清楚？”
犯官乙：“杨大人教训的是，诸君务必齐心协力、心口一致，回了京城，我等便解脱了……”
犯官丙：“梅大人说的是，大不了发配岭南……唐时大家苏东坡有诗云：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呐！”
犯官丁：“好诗好诗、应情应景，刘大人不愧曾是江左四大才子之首！”
犯官丙：“李大人谬赞，老夫老啦，这一去怕就回不来了，李大人尚且壮年，咱们江浙往后还得看李大人的！”
犯官甲：“刘老说得是，斯行年少有为，又是部堂大人门生，起复不过小事尔！”
犯官乙：“斯行老弟他朝若是平步青云，可莫忘了我等今朝‘同窗’之谊啊！”
犯官丙：“哈哈哈，梅大人此言甚是，木窗也是窗，若非奸佞张狂，我等岂有同室而居的机会？”
犯官乙：“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啊……那徭役刑徒，还不快快取酒来，尔等今日识相，来日我等也能高抬贵手，绕尔等一命！”
一名犯官扒拉着木窗，指着过道外监督放饭的绣衣卫小旗官大喝道。
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姿态，仿佛他身穿官衣，高坐明堂之上，权掌十数万人生死。
“噗哧。”
抱着两条膀子看戏看了许久的小旗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阴阳怪气的说道：“咱活了大半辈子，这还是头一回得见有人吃断头都能吃得这般高兴……”
“哈哈哈……”
诸多同样忍了许久的绣衣力士齐齐爆笑出声。
有力士还捏着嗓子学着方才说话的人：“大人高见，咱绣衣卫往后可就看大人的了！”
“是啊是啊，咱爷们这可也是同窗之谊啊，大人他朝若是平步青云，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苦中作乐的穷弟兄啊！”
“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啊！”
一帮损货笑得前俯后仰。
“嗡嗡”声大作的阴暗牢房内，仿佛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幸灾乐祸的酣畅大笑声，在反反复复的回荡。
“啪嗒。”
一名犯官筷子上的火腿无声无息的落地。
他陡然回过神来，暴怒的掀了面前的餐盘，起身大力的拍着牢门咆哮道：“本官乃先帝钦点的进士、是朝廷命官，未经三法司会审，尔等不能斩本官！”
无能狂怒的咆哮声，唤醒了一个个被这天塌地陷般的噩耗惊呆了的犯官。
他们纷纷起身，疯狂的拍动大门作自我介绍。
“本官乃是熙平八年当今陛下钦点的进士，是天子门生，纵是有罪，尔等徭役刑徒之辈，也配杀本官？”
“本官乃是户部尚书耿精忠族弟，尔等若是害了本官，耿大人必定不会饶了尔等……”
“本官还有重要案情要吐露，本官还有重要案情要吐露啊……”
一时之间，牢房内拍门声、掀桌声、咆哮声、哀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比庙会赶集的吆喝声还要热闹。
“瞧你这破嘴！”
监督放饭的小旗官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本正经的说道：“先说好啊，一人只有一份啊，外边是有人计账的，你们掀了饭菜，可就没法补了啊！”
这一刻，那些先前还为自己的饭菜里没有大鱼大肉而暗自无能狂怒，只道是自己官位太低、人脉太薄，连区区狱卒之辈都敢欺辱自己的少数犯官……人人都险些笑出声来。
“吃吃吃，吃死你们！”
“刚才不还得瑟么？继续得瑟啊！”
“钦差没来你们压我一头，钦差来了你们还压我一头，那钦差不白来了？”

第九十六章 蓦然回首
生死之前，人人平等。
到了生死关头，任他是正四品知府，还是正七品县令，都无法再淡然处之，个个拍肿了双手、喊哑了嗓子……
听到一个个犯官都说还有重大案情要汇报，把守监牢房的小旗官们，也不敢隐瞒不报，就将大牢里的情况一层一层的汇报到了杨戈那里。
杨戈不得不抽出时间，亲自去了一趟大牢。
当跳跃的火光，照亮他身上鲜红的四爪蟒袍之时，所有吃上三菜一汤的犯官都瞬间癫狂了，疯狂的拍打着牢门，拼命的高呼自己是谁谁谁，有什么重大案情要汇报，唯恐叫其他人占了先机，错过了最后的活命之机。
“肃静！”
杨戈运足真气，一声怒喝压下所有嘶吼声。
所有犯官都应声闭嘴，只睁大了一双惊恐的双眼，可怜巴巴的望着杨戈，甚至还有人发挥年龄优势，强行揉红了双眼，抹上了眼泪……
世界终于安静了。
杨戈轻轻呼出一口气，按着尚方宝剑不紧不慢的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真有重大案情要汇报，还是为了想活命欲意胡乱捏造拖延时间……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功过不相抵，该死的人，无论他汇报了什么，他都得死！”
话音落下，大牢里登时就又要炸锅。
杨戈再度运起真气，强行压下他们的异议：“列位都是读圣贤书求取功名的读书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八个字儿该如何解读，我想不需要杨某来多嘴！”
“你们认命也好、不认命也罢！”
“总之你们的报应到了，该上路了。”
“但我想说的是，直至今时今日，我仍愿意相信列位昔年读圣贤书求取功名之时，都曾想过要为民做主、造福一方。”
“只是因为一念之差、行差踏错，只是因为官场浑浊不得不同流合污……”
“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我希望列位能好好回望过去，总结自个儿这一生。”
“但凡……但凡列位还有那么一丝丝的良心，就将自个儿心头藏着的那些污水泥垢，吐个干干净净再上路，自己能走得轻快些，后来者也能以你们为戒。”
“前因不提，至少在列位苟且人生的最后时刻，这个艰难的世道因你们的悔悟，而变得好了一些。”
“或许变得不多，但一定是在变好！”
“也算是列位最后再回望一眼当年那个寒窗苦读、立志要为国为民的自己吧……”
“路是你们自个儿一步一步走到今时今日的，杨某能做的并不多，仅仅是将列位最后悔过的表现上奏陛下，以及看在列位良心未泯的份儿上，给列位的后人从轻处罚。”
“杨某言尽于此，说与不说，列位自个儿衡量！”
说完，杨戈转身大喝道：“来人。”
一名小旗官应声上前：“卑职在！”
杨戈：“哪位大人愿意悔悟，你就给他单独找个清净点的地头，给他纸和笔，再弄一壶酒。”
小旗官大声领命：“卑职遵令！”
杨戈一挥大袖，在一帮绣衣力士的簇拥下匆匆离去。
大牢内久久沉默。
被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逼得疯癫的犯官们，仿佛一下子就被杨戈那一番话抽走了脊梁。
许久之后，才有人癫狂的仰天大笑，有人绝望坐地老泪纵横……
也有人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双目赤红的捏着拳头挣扎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大力的拍打牢门：“老子要喝酒，给老子弄一壶酒来！”
有人见他要撂，又惊无无奈的低声劝解道：“吉甫兄，三思啊！”
“三思你娘个蛋！”
拍门之人暴怒的转身冲着劝解的人咆哮道：“当初若非尔等拖老子下水，老子岂会落得这步田地！”
劝解之人面色一变，立马阴阳怪气的说道：“我等拉你下水？你若真是那忠诚不二臣，我等拉得动你吗？捞钱的时候只恨我等给你分得少了，现在倒是怪起我们来了？你的良心都被狗吃啦？”
拍门之人满脸青筋蹦起的嘶吼道：“若不是你们这些狗日的打压老子，老子能收你们的腌臜钱？老子的良心喂了狗？你们的良心喂狗狗吃么？”
劝解之人愤懑的撸起袖子欲要进行物理劝解，适时牢门开了，几名膀大腰圆的绣衣力士，活动着手腕狞笑着走进来：“这位官老爷精神头很好吗？走，陪哥几个出去唠唠！”
劝解之人脸色大变，慌忙摆手道：“本官……不，我错了，我不该开口，大人饶命，饶命啊！”
几名膀大腰圆哪里管他说什么，上去“啪”的一声就给摁地上，如同拖死狗一样的往外拽。
而那命名拍门的犯官面前，一名小旗官笑容可掬的站在牢门前，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宋大人，咱走吧，早就听说扬州的云液甘甜清冽，今日托宋大人的福，咱爷们也能尝上一口！”
拍门的犯官一步跨出牢门，大步流星、目不斜视往前走，边走边大声道：“喝个屌液，老子是山西人，老子要喝汾酒！”
小旗官跟在他身后，头疼的扶额道：“是是是，咱这就差人给您寻汾酒去……”
其余牢房里的犯官们，定定的望着他。
有人冷眼，不为所动。
也有人红了双眼，似有意动……
论语有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杨戈那一番看似很傻很天真的言语，着着实实的刺痛了某些人阴冷残酷的内心。
就像是一场大梦惊醒，大腹便便、肥头大耳、满身污浊的自己，陡然望见了昔年那个唇红齿白、白衣胜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人生苦短、黄粱一梦啊！
……
“罪臣江浙省扬州府正六品通判宋珅，叩请圣安。”
夜风呼啸、一灯如豆，扬州通判宋坤散发整座在阴暗狭窄的小屋里，颤栗着提笔写下了陈情书的排头。
寥寥十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最后一个“安”字写完，他便无以为继，只得阁下毛笔，提起案头的酒壶对着壶嘴灌下一大口。
借着酒力，他再一次提起了毛笔。
可刚要下笔，他的情绪就再一次崩溃，扔了笔伏案“呜呜”的哭。
人生的最后时刻，往日的那些富丽堂皇的酒色财气、意气风发，都好似暮色下的炊烟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儿女少时孺慕的呼唤。
是发妻当年朴素温暖的笑脸。
是老父亲送别时暗自抹泪的呵斥。
是老母亲在大铁锅的热气中断断续续的唠叨。
是老家门前那颗挂满了甜枣儿的歪脖子枣树。
他突然醒悟，自己这些年走得好远好远……
他知道错了。
可再也回不去了。
“呜呜”的哭泣声，传入了夜、融入了风，在阴暗的牢狱之内反反复复的回荡。
引得无数彻夜难眠的犯官，也老泪纵横……
到此时此刻，他们才终于剥去了权力的铠甲，露出本来的模样。
有些人在想，若是时光可以倒退、若是人生可以后悔，他一定要怎样要怎样……
也有人在想，若是再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要把事做得更严密些，爬得更高些……
可惜时光不能倒退，人生也不能后悔，也没人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天终究是要亮的。
该来的终究也是要来的。
当一间间狭窄的牢房再度打开的时候，前来的收卷的绣衣力士们，都震惊的发现，里边的官儿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
甚至还有人一夜之间花白了头发……
……
日上三杆之时。
上百号绣衣力士散进了江都城，敲锣打鼓的沿着一条条街巷游走，召集全城百姓午时前往菜市口观看行刑。
不明所以的江都老百姓们，议论着成群结队的走上街头，涌向菜市口。
事到如今，依然有许多人在质疑这是一个过场，在怀疑钦差大老爷是不是从别处弄了死囚来顶替那些贪官污吏……
贪官污吏也是官老爷啊！
那可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除了皇帝老子，谁人能杀？
历朝历代，何曾听说过在州府大批处决官老爷的？
风言风语，满城传播。
连身处府衙大堂上的杨戈，都听到了不下十个版本的风言风语，有些高超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连他都有种大开眼界之感。
他没有派人出面去解释什么……
他知道，一万句解释，也敌不过将一个官杀给他们看。
再说，他也没有那个心力去和这些风言风语斗智斗勇。
昨日他虽然找了二十多个小旗官来帮他核查案牍。
但最后他还是放心不下，亲自将羁押在扬州的四百五十六名贪官污吏的案牍俱数过了一遍。
毕竟机会只有一次，他既不想放过一个该死的官儿，也不想冤枉了一个不该死的官儿……
最终确认牵涉人命官司的贪官污吏三百二十七个。
这个数字、这个比例。
令他都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他仔细查阅过那些牵涉人命官司的犯官案牍，发现他们只要敛财敛到一定地步之后，就会很自然而然的跨过人命那条线。
甚至其中有好几个敛财巨万、敛地半城的大贪官，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沾了人命官司，一问起来不是两眼一抹黑就是一脸懵逼，直到把人证物证都摆在他面前，他才想起来，自己的确吩咐过那件事。
他的确只是动了动嘴，但他底下人，却弄死了别人满门顺带帮他善后擦屁股，他只管拿钱拿地，手上一滴人血都没沾上……
杨戈觉得，这些人要说真一点都不知道底下人搞出了人命，那肯定不现实。
他们只是不在乎、不关心，习以为常、漫不经心……
同样是人，同样的娘生爹养的血肉之躯……
他们却好似与那些穷苦百姓，完全不是同一个物种。
明明，他们之中，有的人也是苦过来的……
杨戈理解不了，他只感到愤怒，就像是心头有一团火在烧，压不住、浇不灭……
连带着那一份份被眼泪糊花了卷面，言辞恳切、其鸣也哀的陈情书送到他手上，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束之高阁。
正午时分，菜市口法场之下早已是人山人海。
时辰一到，身披四爪朱红蟒袍、腰悬尚方宝剑、面带恶鬼半脸面具的杨戈，便在一大票绣衣力士的簇拥下登上了法场。
“带上来！”
杨戈的屁股一落座，就大喝了一声。
当即就有两名膀大腰圆的绣衣力士拖着一名身穿囚衣、嘴里塞着破布，仍兀自剧烈挣扎的犯官，大步走上法场。
“犯官杨玉廷带到！”
两名绣衣力士高呼着，将这名犯官拖到行刑台前，一人撩起他凌乱的长发，高呼道：“验明正身！”
“真是杨大人……”
只一眼，法场下拥挤的扬州百姓们就炸开了锅！
别人他们不认得，杨玉廷他们能不认得吗？
这厮在扬州为官十数年，从七品县令一路做到知府，他们怎么可能不认得！
一上来就这么劲爆吗？
“肃静！”
组成人墙在台下挡着人潮的数十名绣衣力士起身高呼道。
沸腾的人潮迅速安静。
杨戈一挥手，一名心宽体胖的绣衣力士拿着杨玉廷的案牍上前，扯着嗓子大声宣读：“犯官杨玉廷，原扬州知府，自去岁九月始，勾结永泰粮号、长风帮把持粮道、哄抬粮价，从中谋取暴利、祸害千里，今岁六月，犯官指使管家杨旺财，强抢梧桐里妇女张柳氏、暗害张氏一家九口，今岁七月，犯官为谋夺有余酒庄秘方，授意府衙捕头刘茂栽赃有余家酒庄钱家，屈打成招入冤狱病死……”
短短五六百字的案牍，却凝结了四十五血淋淋的人命，张口杀人满门、闭口打入死牢。
高台下的百姓们越听越安静，越听目光越闪烁。
别处的事，他们不知道。
可这案牍上的事，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过耳闻，甚至还有人认得案牍中念到的苦主，知晓是怎么一回事……
这钦差……来真的？
犯官案牍宣读完毕，杨戈抬了抬手，按住杨玉廷的一名绣衣力士当即伸手取下了他嘴里的破布。
杨戈：“犯官杨玉廷，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杨玉廷目呲欲裂的拼命摇着头，面容狰狞的嘶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官是冤枉，本官乃是陛下钦点的扬州知府、正四品朝廷大员，狗才你无权斩本官！”
杨戈懒得再听他犬吠了，面无表情的抓起一块红头令箭扔了出去：“斩！”
“啪。”
令箭落地的声音明明很小，却同时在现场所有人的耳边响起，无数百姓的身躯都跟随着这一身轻响颤了颤，愣在了哪里。
而按住杨玉廷的两名绣衣力士久候多时，他们可不会愣！
令牌一落地，二人就麻利将杨玉廷的脑袋按进了行刑台，插上插销。
而后两人齐齐退开，一名绣衣力士“铿”的一声，拔出腰间的牛尾刀。
雪亮的牛尾刀迎着深秋正午时明媚的阳光，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直到这时候……
都还有人在怀疑，怀疑这是个过场。
都还有人在等待，等待那一声刀下留人。
“噗哧。”
雪亮的长刀挥了下去，斗大的头颅滚落，喷涌的鲜血溅了台下的前排吃瓜群众一脸。
“啊？真杀了！”
“肏，他们来真的！”
“尿性，杨大人真他娘尿性……”
惊呼声仿佛潮水一般从前排一路涌向后方，无数百姓都说不出是震惊还是激动的捏紧了拳头，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确如杨戈所料，当着他们的面杀个官，比解释一万句都有用……
而法场上，曾几何时被一颗死人头吓得连做了好几宿噩梦的杨戈，如今盯着那一具还在喷血的无头尸首，眼神却已经冷漠的如同坚冰一样，没有丝毫涟漪。
他面无表情的一挥手：“带犯官！”
话音一落，当即便有力士上前，将行刑台上的死尸拉走。
同时又有两名力士拖着一个屎尿齐流的活死人，登上行刑台：“犯官梅仁带到……”
台下又有捧哏失声高呼道：“啊，是同知梅大人！”
潮水般的呼声，再次一从前排一路传到了后方看不清法场的人群当中。
“验明正身！”
“犯官梅仁，原扬州同知，自去岁九月始，勾结永泰粮号、长风帮把持粮道、哄抬粮价，从中谋取暴利、祸害千里……”
“斩！”
又一块红头令牌落入法场。

第九十七章 一时一世
“噗哧！”
又一颗斗大的头颅滚落在法场上，弹了两下滚下法场，落入人群中。
“啊……”
人群退散，仿佛躲瘟神一样的避开这颗血淋淋的人头。
法场没开张之前，他们怀疑、他们质疑。
现在法场上真大开杀戒了，他们又感到莫名的惶恐。
这可是官老爷啊！
能这么当狗杀吗？
能杀给他们看吗？
最终还是一名充当人墙的绣衣力士上前，捡起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反手抛上法场：“上边的弟兄，接着！”
收拾尸首的绣衣力士像接南瓜一样准确接住飞上来的死人头：“好嘞！”
前排观众：……
高台之上的杨戈丝毫没有受这点小插曲影响，他机械的一拍惊堂木：“带犯官！”
行刑台上的血还在冒着热气，就又有一名披头散发的犯官被按到了行刑台前。
“犯官宋珅带到！”
“验明正身！”
“犯官宋珅，原扬州通判，自去岁九月始，勾结永泰粮号、长风帮把持粮道、哄抬粮价，从中谋取暴利……”
案牍宣告完毕，宣读案牍的强壮力士退到一边。
后方的杨戈望着那一头花白的长发，想到了今早手下汇报说此人一夜之间花白了头发……
他收回了去拿令箭的手，沉声大喝道：“犯官宋珅，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话说！”
行刑的力士会意，俯身取下宋珅嘴里塞着的破布。
宋珅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双眼早已看不到半分光彩，他慢慢站起身来……
行刑的力士见状，当即就要伸手去按回行刑台前。
杨戈低喝道：“由着他！”
两名力士应声后退。
宋珅踉踉跄跄的走出行刑台，迎着法场下成千上万扬州百姓愤恨的双目……
“噗通。”
他缓缓的跪倒在地，面对成千上万扬州百姓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抱拳嘶哑的声嘶力竭呼喊道：“我宋珅有罪，我有负陛下隆恩，有负父母养育之恩，有负诸位父老乡亲信任，犯官不敢奢求诸位父老乡亲宽宏大量，只望后来者以我为戒，纵使不能出淤泥而不染，也万勿同流合污，步宋珅后尘……宋珅，悔不当初！”
说完，他起身一步走到行刑台后，跪地自行将头颅伸进行刑台后。
杨戈捏了捏拳头，果断的抓起一支红头令箭抛了出去：“斩！”
“啪！”
红头令箭落地。
一名绣衣力士上前，拔刀一挥。
“噗哧。”
人头落地，在木板上砸出“咚”的一声，翻过一张泪痕纵横的老脸，睁着眼睛望着西北方。
沸腾的人群微微有些骚动。
“带犯官……”
“犯官李子明带到！”
“验明正身！”
“犯官李子明，原扬州推官，自去岁九月始，勾结永泰粮号、长风帮把持粮道、哄抬粮价，从中谋取暴利……”
“斩！”
“噗哧！”
“带犯官……”
“犯官刘……”
“斩！”
一个又一个或疯狂挣扎大声喊冤，或屎尿齐流如行尸走肉的犯官，被生拉硬拽的拖上法场。
变成了两截血淋淋的尸首后，拖下法场。
一个又一个扬州百姓耳熟能详、声威赫赫的官老爷、大人物……
就这么在“万众瞩目”之下，身首异处。
一句又一句“斩”。
一块又一块红头令箭。
杀得杨戈麻木。
杀得满城百姓胆寒。
法场下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走、有人来、有人走了又来……
各种各样的欢欣、鼓舞、恐惧、忧虑的传言，满城飞舞。
但菜市口的法场却好似全然不受影响，依然在保持着稳定到机械的节奏，将一个个犯官压上法场，宣读完案牍之后，砍作两截。
二十个。
五十个。
一百个……
行刑还在继续！
就好似这天底下的贪官污吏永远都杀不完。
杀到后头，连百姓们都替杨戈这个主刑官兼钦差大臣感到担忧……
他们虽然读的书不多，也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
但这片富饶且贫瘠的土地上故老相传的人生经验告诉他们，那位杨二郎杨大人这么个杀法，肯定不合朝廷的规矩，也肯定是不被朝廷允许的。
因为从来，从来就没有任何地方，这么一窝一窝的拿贪官污吏公开行刑过。
是从、来、没、有！
在杨戈将嘉兴府盐运使刘耀祖送上行刑台一刀砍成两截之后，下方观看行刑的百姓之中忽然有一部分人呼拉拉的跪在了地上，齐声高呼道：“杨大人，您做得够多了，莫要因为我们，害了你自己的前程啊……”
他们这一跪一喊，顿时提醒了其他胆寒且忧虑的扬州百姓。
顷刻之间，长街上一眼望不到头儿的拥挤人潮，一排一排的向前倾倒，杂乱的呼声当中，只能勉强听清越来越明显的“杨大人”三个字。
大魏见官是不需要行跪拜礼的。
哪怕是面圣，除了少数重大典礼，也是不需要行跪拜礼的。
杨戈先前就是行揖礼接的圣旨……
但此时此刻，扬州百姓们除了给杨二郎杨大人跪一个，他们真的找不到别的表达内心中感激爱戴的办法了。
他们渴望有这么一个能为他们做主的父母官，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们都快忘记了，父母官是因为给他们当家做主才被叫做父母官。
而不是因为他们高高在上、作威作福而被叫做父母官……
绣衣卫作为天子驾、天子亲军，肯定是见过世面的。
然而面对眼前这“一马平川”的汹涌人潮。
面对眼前这山呼海啸的敬爱高呼……
法场周围的所有绣衣力士，都只觉得身上似乎有千百只跳蚤在乱爬，颤栗的他们几乎站不稳。
他们仿佛也是突然间醒悟……原来做官，也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吗？
杨戈亦不能免俗，他也觉得头皮发麻、心跳猛然加速。
可又觉得莫名的觉得鼻腔酸涩冲脑，眼眶里的水雾压都压不住。
他从堂案后边绕出来，一步一步的走到法场边上，迎着眼前的一马平川，双膝一曲跪在了法场上。
他这一跪，左右的绣衣力士们登时也无人敢再保持站立，纷纷面向着前方的人潮跪了下去……
“大家听我说，听我说……”
他运足真气，声嘶力竭的大喊道。
人潮的高呼声，渐渐平复下去。
成千上万双亮晶晶的双眼，眺望着跪在台上的那道挺拔身影。
虽然那道人影带着半脸面具。
但他们看得出，他很年轻。
也看得出，那个年轻人在流泪……
“我知道大家受苦很久很久了，我也知道大家等这一天很久很久了……”
迎着成千上万人的注视，事先没有腹稿的杨戈只觉得脑袋乱得一塌糊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朝廷……有负大家伙儿！”
“我们知错，我们改！”
“我带着陛下的嘱托前来，来给大家伙儿做主，来还江浙朗朗青天，来让家伙过上本该过上的日子。”
“我恳请大家……不要被这些腌臜人、糟烂事影响，无论世道如何变化，都请继续心怀公义、继续向着阳光！”
“只要我们努力耕种，只要我们努力做工，只要我们堂堂正正的做人……日子就一定会好起来！”
“若是没有……”
“只要我杨二郎还在，我就会再来！”
“请大家伙不要失望！”
“请大家伙继续前行！”
“杨二郎，拜谢大家了！”
杨戈泪如泉涌的向着前方的人潮叩首。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
或许是他对这片时空错位依然叫做华夏的土地，爱的太深沉。
又或许是这些错位了时空依然有着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炎黄子孙，仍然叫同胞……
杨戈向着人潮叩首。
人潮亦向着杨戈叩首，纷乱的高呼声中，可以找到出所有的祝词与吉祥话。
杨戈扭头，瞪着身后身后还在发呆的绣衣力士们大喝道：“带犯官！”
一众力士如梦初醒，扯着喉咙奋力齐声高呼道：“带犯官！”
杨戈起身，对着四面八方拱手，而后转身走回堂上，抓起一根红头令箭扔出去。
“斩！”
连案牍都还未来得及宣读的犯官，这就被按在了行刑台前，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下方的人潮仰着脑袋，逆着阳光仰望着那一颗高高飞起的头颅……
那一刻的灿烂阳光，照进了他们的心田，驱散了黑暗与污秽。
留下了一个光明、英武和慈悲的俊美青年形象。
自从这一天起，江浙之地就开始流传一个传说，传说那位杀尽江浙贪官污吏的钦差大臣杨二郎，就是那位劈山救母的显圣真君杨二郎下凡，涤荡人间妖魔鬼怪，救百姓于水火苦难，还人世朗朗青天……
也是从这一天起，二郎真君有了人身，所有的二郎真君神像，都从原先身穿黄衣、手持三尖两刃刀的威武形象，慢慢演变成了身穿朱红四爪蟒袍、腰悬尚方宝剑的高大英武形象。
也是从这一天起，杨戈有了神身，后来所有人再听到他的名字时，都会下意识的将他与“显圣真君杨戬”联系在一起……
杨戈护了他们一时。
他们护了杨戈一世。

第九十八章 青史留名
三百二十七号贪官污吏，整整斩了三天。
行刑的钢刀都砍卷刃了二十多把。
运尸的板车川流不息的出城。
浓重的血腥气融入风，沿着京杭大运河，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
每至一地，皆惊动无数贪官污吏满地鼠窜。
每至一地，皆激起无数华夏儿女拍案叫好。
那块名为杨二郎的又臭又硬大石头，落在了西湖，涟漪却波及了整个神州大地。
第四日，晴了大半月的扬州，突逢大雨。
瓢泼似的雨水，似是要冲刷掉自己身上的污秽，重新迎接明媚的阳光。
去而复返的卫衡，冒雨入城！
……
秦副千户闻讯带人迎出府衙。
秦副千户冒着大雨沿长街急走，就见数十骑踏破雨幕，狂奔而来。
他慌忙迎上去，满脸堆笑的俯首作揖道：“卫公公……”
“滚开！”
一条鞭子宛如蟒蛇狂舞般穿透雨幕一鞭抽打在秦副千户身上，磅礴的力道打得他打得一个趔趄，退到街旁。
数十骑马不停蹄，裹挟着一阵逼人的寒意自秦副千户面前扬长而去，直奔府衙。
“大人！”
几名绣衣力士扶住秦副千户：“您没事儿吧？”
秦副千户稳住身躯，暴怒的挣开他们：“滚开！”
几名绣衣力士讪讪的退开。
秦副千户理了理身上的囚牛绣衣，老脸铁青的望着远去的数十骑。
……
卫衡带着一票大内密卫气势汹汹的冲进府衙。
把守府衙大门的诸多绣衣力士伸手阻拦，满脸赔笑的抱拳拱手道：“公公且慢，请容卑职通禀！”
卫衡：“滚开！”
“铿。”
整齐的拔刀声中，前一秒还低三下四的声音陡然转硬：“此间乃钦差大臣下榻之所，还请公公莫要让卑职难做！”
卫衡被气得浑身颤栗，顶着一把把明晃晃的钢刀，用力的戳着面前这个年轻绣衣力士的胸膛：“好啊好啊，你们好的很呐！”
适时，杨戈不紧不慢的平静声音从府衙大堂内传出来：“小刘，让卫公公进来吧！”
年轻的绣衣力士应声收刀，侧开挡住大门的身躯，伸手往门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卫公公请！”
卫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嘶声道：“杂家记住你了！”
年轻的绣衣力士笑呵呵的抱拳道：“卫公公抬举卑职了。”
“哼！”
卫衡冷哼了一声，一步跨过府衙大门。
跟在他身后的诸多大内密卫抬脚就要跟上，年轻的绣衣力士却又一伸手，笑呵呵的说道：“弟兄们一路辛苦了，我家大人提前为诸位备好了驱寒的姜汤，请诸位弟兄随我来。”
门内的卫衡应声停下脚步，扭头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接着目光一扫左右的诸多绣衣力士，就见他们个个都面无表情的按着牛尾刀，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手下那几十号大内密卫……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绣衣力士。
迟疑了几息后，卫衡便一挥手道：“都到家了，就先下去歇着吧！”
说完，他大步流星的往府衙大堂行去，边走边撸袖子：“王八羔子，敢耍杂家……”
他走进府衙大堂，正要开口大喝。
堂上俯首奋笔疾书的杨戈却先声夺人：“卫公公一路辛苦，快快请坐，我还有几份文书，马上就写完！”
他的态度很是温和，如同老朋友间的寒暄。
卫衡当然不会吃他这一套，火冒三丈的大步走到堂上，伸手就要去撕扯杨戈笔下正在书写的文书。
杨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平平无奇的一眼……
却如同一盆带冰茬儿的冷水当头给卫衡浇下，他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
杨戈轻轻搁下毛笔，身躯慢慢的靠到太师椅上，笑道：“卫公公这是做什么？”
他一笑，那股如同猛兽打量猎物的危险感，登时烟消云散。
卫衡心下一松，立时知道……再拿归真高手和大内密卫档头的架子，怕是压不住这头出栏的猛虎了！
他当下也不准备再废话，径直将手伸进怀中，要往外掏什么东西。
太师椅上的杨戈见状，微微一眯双眼。
一股比方才还要森寒危险的气机，再一次笼罩了卫衡。
卫衡这回是真炸毛了，连家乡方言都给整出来：“王八盖子滴，你是想造反吗？”
“卫公公，大家熟归熟，但您乱讲，我一样告你诽谤啊！”
杨戈睁开双眼，淡定的摇着头说道：“我可是陛下钦命的钦差大臣，您造反我都不会造反！”
“嘭。”
卫衡一掌拍在堂案上，够起身躯、双眼似要喷出火来：“那你这是在做么子？啊？”
杨戈摊手：“您这不都瞧见了吗？”
卫衡作势又要去掏怀里的物件，愤恨的大骂道：“么几把做啥子钦差大臣唠，跟老子回京认罪，认罪你娃还能有一条活路……”
“笃笃笃。”
杨戈轻轻敲了敲堂案，再一次打断了他的动作：“再给我几天时间吧，等我办完手里的事，我就踏踏实实的跟着您回京……”
“嘭。”
卫衡抓狂的双手再一次重重的拍在了堂案上：“你还要办谁？你干脆把老子也一并给办了算逑！”
杨戈笑呵呵的摇头道：“不办谁了，您在我还能办得了谁呢？只是还有些善后收尾的工作，得办完再走，总不能人杀了，留下个烂摊子让别人来捡便宜吧？”
顿了顿，他放缓了语气，缓缓说道：“于公，我做的事虽然出格，但应该还不在您祭出密旨撤我钦差大臣之职的范围之内！”
“于私，我知您是好意，是在为我这条小命着急，但我这条小命暂时还没什么大碍，咱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卫衡盯着他看了几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半怒急攻心半恨铁不成钢的伸手点着他：“你哟你哟，你让杂家说你点什么好哦！”
杨戈只是笑：“说真的，我要不干这一票，你也不会为我这么上火吧？”
他与卫衡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
卫衡会为了他的事如此上火……仅仅只因为他是个好人，仅仅只是因为他做了所有人都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而已。
卫衡再次叹了一口气，平复下心绪问道：“你还要办什么事？”
杨戈敲了敲桌上的文书：“人我杀了，他们敛来的那些钱财和田地，可都还在他们手里……”
“你又想做什么？”
卫衡警惕的打断了他，警告道：“杂家可告诉你，这些钱和田你可不能伸手，上上下下都盯着呐！”
杨戈笑了笑：“谁盯都没用！”
卫衡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杨戈：“这些钱和田都是有主儿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卫衡愣了愣，陡然反应过来，失声道：“你想把这些钱和田发下去？”
杨戈纠正道：“不是发下去，是还回去。”
“不行不行不行……”
卫衡摇头如拨浪鼓：“案子是朝廷办的，那些犯官也是朝廷抓的，他们的家产当然也该上缴朝廷充公！”
官家的内帑可还等着这一大笔钱去补窟窿呐！
杨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你要不要再捋一捋自个儿的言语，看看你都在说些什么胡话？贪官污吏抢百姓的钱和地，朝廷再抢贪官污吏的钱和地，那不就等于是朝廷在抢百姓的钱和地么？”
卫衡闭上嘴沉吟了几息，加重了语气说道：“古来如此！”
杨戈：“古来如此，便对吗？”
卫衡：“你以为你是谁？”
杨戈：“案子是我办的，贪官是我杀的，钱和田也是我抄回来的，你说我是谁？”
卫衡急火攻心，大力拍着堂案嘶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做什么？你这是在收买人心、是在养望！你真想造反吗？你到底有几颗脑袋够砍？”
杨戈淡淡的说：“我的确是只有一颗脑袋……但谁都只有一颗脑袋！”
卫衡脸上怒容一滞，他脚下不作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求个什么？”
“我想做什么……”
杨戈思考了许久，才答道：“以前我只想过好我自己的日子，现在……我想让眼前的人和事都是他原本的样子。”
卫衡怔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苦笑道：“先前有人告诉过杂家，你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死，杂家以前不信，如今看来……你还真不怕那玩意儿。”
“谁说的？”
杨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是沈伐那个长舌妇？”
卫衡开玩笑道：“你不知道，他可后悔把你弄进绣衣卫了，他说你要不进绣衣卫，他能多活十年！”
杨戈怒声道：“他还叫屈？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路亭高高兴兴、舒舒服服的做我的店小二，我犯得着跑这么远、操这么多心、杀这么多人？”
卫衡只是叹气：“你呀，的确不适合做官，官家说你这人心气太高、杀气太重，让你身居高位，必不得好死！”
杨戈一乐：“您瞧瞧，官家多懂我！”
卫衡：“那你为你自个儿打算过吗？”
杨戈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官肯定是没得做了，但死肯定也没那么容易死，了不起打发我回去继续做店小二呗，也挺好的！”
卫衡盯着他：“你是不是太小觑满朝文武了？”
杨戈嗤笑了一声：“是你们太高看他们了，一群前怕狼后怕虎的窝里横，我现在就是把脑袋伸过去，也没几个人敢砍我！”
卫衡：“谁给你的自信？就凭你那一刀？”
杨戈想了想，指着大门外：“就凭我这一刀，够青史留名了吧？”
卫衡顺着他的手指往外看了看，突然反应过来，满脸羡慕嫉妒恨的点头道：“肯定是够了，杂家虽然读的书不多，但你小王八羔子……的确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杨戈不紧不慢的轻声：“明着搞我就等于是自个儿把自个儿往遗臭万年的耻辱柱上送，有点身份地位的大人物肯定都不愿来脏这个手，没点身份地位的人，想搞我也搞不动……再给我点时间，我不搞他们，他们就该烧高香了！”
卫衡咂了咂嘴，仔仔细细的思忖了许久，愤恨道：“杂家真是吃顶了，竟然会替你这个满肚子坏水儿的小王八羔子操心！”
二人都没有提皇帝会不会办他。
法场上那三百多刀，已经将杨戈从脏了就能随手丢弃的白手套，晋升为一件震慑百官的大杀器！
只要杨戈自个儿站得住，皇帝就绝不会自断一指。
当然，杨戈往后在朝廷上的路，算是彻底绝了。
他若走上朝堂，满朝文武必定会摒弃前嫌，抱团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打压出去！
但换个角度，这不也正是皇帝想要看到的吗？
“大事儿都办完了，左右也不差这点儿！”
杨戈提起毛笔继续埋头奋笔疾书：“您就再容我两日，等我把收尾的事办完了，咱就启程回京……我也想家了。”
卫衡踮起脚尖看了看他笔下的文书：“那你可得快点儿，估摸着，京城的圣旨再过两日就该出发了……哪个，扬州这边儿的钱和地，杂家去替你发咋样？”
杨戈笑道：“咋的，您也想青史留名啊？”
卫衡：“杂家都替你扛了这么大雷，还不许杂家沾点你的光？杂家打着官家的旗号去，你也能少些风言风语不是？”
“没问题！”
杨戈随手从案头翻出一份文书，递给卫衡：“您拿着这份文书，去找刘永光百户，他会派人配合您，把扬州这边的钱和田都还回苦主手里……话先说明白，我这边是有人记账的，您可得管好您手下那些人，别伸手！”
“放心！”
卫衡将胸膛拍得“嘭嘭”响：“谁敢乱伸爪子，杂家第一个剁了他！”
他拿着文书，高高兴兴的就出门去了。
那张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老脸，直将大堂外值守的一票的绣衣力士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还得是咱千户大人有本事啊！
这死太监刚刚进去的时候，那脸色阴沉得就跟要打雷一样！
这才过了多久？
竟然就欢欢喜喜的出来了……
卫衡出门去没过多久，浑身滴水、脸色冻得乌青的方恪就急匆匆的冲进了大堂内。
他一眼就望见了堂上奋笔疾书的杨戈，失声道：“大人，您先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杨戈放下毛笔看了他一眼，立时就放下毛笔起身从堂案后边走下来，冲方恪招手。
方恪失魂落魄的走上前去。
杨戈一掌拍在他胸膛上，滚滚真气顺着他的手掌涌入方恪体内，方恪周身登时就升腾起一股热气儿。
“我不能走！”
杨戈淡淡的说道：“我走了，我就错了！”
面对方恪，他没有面对卫衡时那么轻松。
因为这件事，本就没有他和卫衡说的那么轻松。
方恪盯着他：“对错有那么重要吗？”
杨戈：“对我很重要，对这个世道更重要！”

第九十九章 知行合一
杭州，明教据点。
杨天胜听手下人汇报钦差大臣杨二郎在扬州大开杀戒，处斩江浙贪官污吏三百余人的消息。
才听到一半，他就忍不住一巴掌拍得满桌碗碟跳动，破音高呼道：“牛逼，杨老二真他娘的牛逼！”
他站起来，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小爷就不该走，那么大的热闹，小爷竟然错过了……啊，杨老二，你是真该死啊！”
“我说你别晃了成不成，晃得老子头疼！”
人至中年、上唇上一溜浓密横须的杨英豪坐在堂上，满脸嫌弃的看着自家傻儿子。
“爹，那厮一口气宰了三百多号贪官污吏哪……这、这、这，牛逼！”
杨天胜心潮正澎湃呢，哪里坐得住。
扬州那边的事儿他可是亲身参与了……一半的！
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啊！
杨英豪迟疑的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好吧，其实他也觉得……那小子，太他娘尿性了！
这才是天生干造反的料子啊！
“那小子……要成大气候儿了！”
好一会儿，杨英豪才感慨的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杨天胜连忙转过身，提起茶壶给亲爹斟了一壶茶：“爹，咋说？”
杨英豪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不声不语的喝茶。
杨天胜急了：“说话啊爹！”
杨英豪放下茶盏，挥手屏退了堂下的教众，不情不愿的开口道：“你先前不问过老子，接不接得下他那一刀么？”
杨天胜：“昂，咋啦？”
杨英豪沉吟着说道：“那会儿……老子是接得下的，老子顶多重伤，但他得死！”
杨天胜会意：“现在呢？”
杨英豪：“现在……老子若是去接他那一刀，他轻伤，老子得死！”
杨天胜愣了几秒，不解的问道：“您打哪儿听来的？小……孩儿也没听说他武功又有精进啊！”
“朽木不可雕也！”
杨英豪恨铁不成钢把他的脑门敲得“梆梆”响：“你遇事能不能多动动脑子？别人会什么武功，一五一十的全耍给你看好不好？”
杨天胜捂住脑门，不敢吭声，心头努力思考着，杨老二杀贪官，和他的武功有什么联系？
难不成，杀贪官对武学精进还有特别的加成作用？
还是说，他杀了那些贪官就能弄到一大笔钱练武？
杨英豪瞅着自己傻儿子疑惑中带着些不可思议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是又想叉劈了，认命的叹气道：“非常人行非常事，非常事成非常人！”
“老子若是没看走眼，那小子当日杀了尘疯和尚那一刀，取的是‘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畏、决绝之意！”
“常言道：知易行难！”
“涤荡官场污浊，还人间朗朗乾坤有多难……”
“你我父子虽不是官家人，亦能略知一二！”
“那小子身处官场，他所面对的阻力、压力乃至是困惑、诱惑，皆是你我父子所能想象到的十倍、百倍！”
“毫不夸张的说……”
“他进一步，便得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所！”
“他退一步，便能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但那小子硬是顶着如此多的阻力、压力、困惑、诱惑，去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更别提，他所做之事，前不见古人、后也很难见来者……”
“此心此念，将如高山大岳，托起他的无畏、决绝之意！”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有此一刀，绝世宗师之下，他已难寻敌手！”
他喘了口出息，手掌有些颤抖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平复激荡的心绪。
有些事，少年时觉得很难，年长后却觉得不过如此。
有些事，年少时觉得很难，年长后却觉得难上加难。
扬州之事……
杨天胜只知尿性，只是牛逼！
杨英豪却觉得……这何止是尿性、这何止是牛逼！
有此一事，江浙百姓为那小子建祠立庙，都绝不为过！
许多江湖儿女挎刀携剑东奔西走了一辈子，也不过只是想求一个名满天下。
而那小子的起点，就已经踩下了九成九的江湖客……
一侧的杨天胜也激动的颤抖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敢置信的低声道：“那家伙……前不久才修成归真啊，这么快就归真无敌手了？”
杨英豪长长呼出一口气，淡淡的说道：“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于市，而无人敢直视其人！”
杨天胜一口饮尽盏中茶水，面红耳赤的高呼道：“杨老二，牛逼！”
杨英豪斜睨了自家傻儿子一眼，本能的想要训斥他两句，但话还没出口，他就又笑出了声：“你与那小子交情不错，以后不妨多走动走动，咱们虽然立场不同，但若能保持联系，有益无……”
“爹！”
杨天胜不爽的打断了亲爹语重心长的嘱咐：“您能不能别老拿您那一套说事儿？孩儿与杨老二乃是君子之交，若是带着功利之心去刻意结交，可不就变味儿了？您倒是酒肉朋友满天下，但您落难之际又有几人是真心帮您？”
杨英豪一拍桌，板着脸喝道：“毛儿都还没长齐的黄口孺子，你懂什么？那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杨天胜梗着脖子丝毫不怂：“那您倒是说说，您哪个朋友曾豁出老命去保您一命？”
杨英豪拧起眉头：“那是你们还年轻，还不知世事艰难、身不由己……”
杨天胜摆手：“得，您交您的朋友，孩儿交孩儿的朋友，孩儿没信您哪一套，不也交了这么多好友？您信不信，孩儿现在给杨老二递书封信过去，告诉他孩儿马上就要嗝屁儿了，他立马就得抛下手里头的事务，抽身来江浙救孩儿？”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杨英豪反手一巴掌把他头打歪，而后又迟疑着问道：“你真有这个自信？”
杨天胜：“不信咱爷俩打个赌？”
杨英豪顺手一巴掌把他头打正：“这种事儿能拿来打赌？”
杨天胜双手抱头，委屈的嚷嚷道：“那不是您不信么？”
“老子何时说过老子不信？”
杨英豪瞪了他一眼，末了又道：“若你当真觉得你们是好友的话……待此间事了，你多邀约些帮手，去救那小子一回吧！”
“嗯？”
杨天胜放下双手：“您刚不还说，那厮宗师之下无敌手么？怎么扭头就又要人去救他了？”
杨英豪一抬手。
杨天胜连忙双手抱头。
杨英豪放下手，说道：“他再高明，还能一人单挑整个大魏朝廷？他在扬州杀了那么多官儿，大魏朝廷能放过他？”
杨天胜：“唔，您说得在理……”
杨英豪：“老子若是没料错，大魏朝廷押解他回京的圣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杨天胜“啧”了一声：“可惜了，杭州这边的热闹，那厮看不到了……”
杨英豪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就“梆梆”给了他两拳：“就知道看热闹、看热闹，你脑子里到底还有没有点正事？”
这两拳，疼得杨天胜眼泪儿都快出来了。
他深深的看了老父亲一眼，忽然拔腿就跑：“你就知道打我，我脑子都被你打傻了，你等着，我这就回家告你的状……”
杨英豪大怒，起身撸袖子：“混账玩意，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杨天胜“嗷”的一声，一溜烟儿的就不见了人影。
杨英豪止住脚步，“嘿嘿”的笑出了声。
他坐回四方桌前，悠然的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上一盏茶水，捏在手心里面带得色的轻声自言自语道：“出林笋子高过母、初生牛犊挺直腰……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他没告诉自家傻儿子，朝廷虽然肯定会押解杨二郎返京，但必然不会真拿他怎么样。
那把刀，太利了……
……
相似的对话。
还发生在神都洛阳、紫微宫深处。
一身圆领玉白袍服的熙平帝，端坐在一间阴暗森冷的宫殿内。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白发白须、身穿朱红四爪蟒袍的老太监。
老太监捧着一个兽首小火炉，眯着双眼，眉宇之间还带着些许不耐烦之色。
而端坐在他对面的熙平帝，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愉之色，嘴角还噙着些许温和的笑意。
“接得下。”
老太监淡淡的回道。
熙平帝脸上的笑意正要泛滥，就听到对面的老太监又道：“接完他死，杂家给他陪葬。”
“这……”
熙平帝嘴角的笑容一僵，面浮迟疑之色。
老太监斜睨了他一眼，补充道：“陛下纵是将那老几位请出来，结果也相差无几！”
熙平帝慢慢皱起了眉头，犹有不信的沉声道：“弱冠之子，何以至此？”
老太监不耐的回道：“八岁稚子持利刃尚能杀人于市，何况是一位知行合一的归真高手乎？”
熙平帝沉吟片刻，徐徐摇头：“此子太利，有妨主之嫌！”
老太监揣起双手，淡淡的说道：“太祖太宗，马上安天下，不畏高山不惧海河、不避锋矢不惮一切敌，而四邻俯首、文武低眉、百姓安居乐业！”
“反观先帝与陛下，帝王之术烂熟于心、分化制衡炉火纯青，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然四邻窥探、文武生异，百姓苦不堪言……陛下当真不知为何？”
言下之意：少使点心眼子吧，那并没有什么用！
熙平帝眯起双眼看了老太监一眼，笑着摇头道：“正因四邻窥探、文武生异，才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移世易，不可不防、不可不制。”
老太监虎着脸，不阴不阳的说道：“观此子行事，乃鲠骨之臣、乃治世之孤臣，陛下是制他造反，还是防他弑君？每有力挽狂澜之能臣陛下都要防、都要制，一旦天时不予我大魏，陛下难道指望那些懦弱无能之辈，去为我大魏扶大厦、挽天倾？”
面对老太监的贴脸开大，熙平帝心头是既感到愤懑，又觉无奈，最后还不得不主动揖手道：“老祖宗教导得是，朕知错。”
老太监轻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的道：“杂家与那老几位，再省灯节油，也快要下去服侍太祖太宗啦，陛下须得早做准备才是，御马监那些小家伙儿太嫩了，恐支撑不起大局啊！”
熙平帝苦笑道：“非是朕不尽心，实是近些年神州武道消退、青黄不接，天纵之资如全真剑仙李青，濒临绝世八岁亦无得寸进，余者更是蹉跎岁月、止步不前。”
老太监努了努嘴：“眼下这不就有个好苗子吗？”
熙平帝：“杨戈？他还差得太远、变数也太多，未来成就几何，谁都说不准。”
老太监：“但他够年轻不是吗？”
熙平帝：“他就是太年轻！”
“左右不过是些白蚁蛀虫，他觉得碍眼，就权当武道资粮喂给他罢！”
老太监抱起手里的兽首铜炉正了正坐姿：“武学之道，细说起来博大精深、变幻万千，但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胜’字儿，一路胜到底、打遍天下无敌手，不是宗师、也成宗师！”
熙平帝失笑道：“他才堪堪跻身归真，就敢把江浙三百四十多名官吏送上法场，真要由着他的性子，他成就绝世宗师之日，还不得把刀架到朕的脖子上？”
“爱之深、恨之切！”
老太监不紧不慢的说道：“他会如此决绝不留余地，说到底是心怀怜悯、有济世之心，只要陛下勤政爱民、施恩天下，他便是陛下手里最利的刀，有道是君子欺之以方，这种人原本就是最好制衡的。”
熙平帝不以为意。
他与这些三朝遗老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非常清楚，这些老太监心里只有大魏，只要龙椅上坐的还是赵家人，是谁他们根本就不在意。
他犹豫了片刻后，轻声道：“容朕再思虑一番吧！”
老太监端起面前的茶碗，淡淡的说道：“倘若陛下决意要除掉此子，务必一击即中，万不可给其丝毫生机，否则……必成心腹大患！”
熙平帝皱着眉头沉思了许久，才展眉起身道：“朕省得，您老歇着吧！”
老太监纹丝不动，干巴巴的说道：“恭送陛下。”

第一百章 巨鲸帮
腊月初八。
杭州巨鲸帮揭牌迎客，贺客如云。
前连环坞右护法“八臂金刚”董平，今日身着一袭喜庆的金红色袍服，红光满面穿梭于中庭的酒席之间，与各路江湖豪杰打招呼。
此人生了一张马脸，身高七尺有余，浑身筋肉虬扎若铁水浇铸，尤其是一双过膝长臂犹为引人注目，行走之间仿佛一头银背大猩猩！
酒席正酣之际，门外忽然传来知客抑扬顿挫的高呼声。
“明教右护法杨英豪携大公子杨天胜，敬贺巨鲸帮立业大吉！”
热热闹闹的酒席应声一静，所有贺客齐齐扭头望向大门外。
红光满面的董平也皱了皱眉头，但下一秒便满脸堆笑的快步迎了出去。
就见一队身穿褐色劲装的明教教众，抬着几口裱着大红花的铁皮箱进门来。
后方，身穿金银两色劲装、别无长物的杨英豪、杨天胜父子俩一前一后跨过巨鲸帮大门。
董平远远便豪迈的大笑着抱拳道：“杨兄亲来，我巨鲸帮蓬荜生辉啊！”
杨英豪亦笑着还礼道：“董兄客气了，大家同饮一江水，如此大事，杨某岂能不至！”
二人寒暄毕，董平笑着看向杨天胜：“这便是令郎么？果真英雄出少年！”
杨天胜皮笑肉不笑的抱拳行礼：“晚辈杨天胜，贺董帮主立业大吉、大展宏图！”
董平笑着还礼：“哈哈哈，杨公子可太抬举我老董了，咱这一辈儿的江湖客都老啦，就想找个养老的营生，这江湖还得看你们的！”
杨天胜：“董帮主哪里的话，您可是人老心不老啊，往后江浙这一亩三分地，晚辈恐怕就得托董帮主多多照应了！”
董平眯了眯双眼，再度大笑道：“杨公子真会说话……贤父子快请上座，酒微菜薄，贤父子莫要嫌弃才是。”
杨英豪：“董兄太谦虚了，我可是听说，贵帮今日可是将杭州八大楼的掌勺大师傅，都请了过来。”
董平：“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一行人进入中庭酒席，热热闹闹的酒席之中“哗啦啦”的站起来一大帮人，像避瘟神一样让出了一大片空位。
董平却视而不见，笑呵呵的就将杨家父子两领到一桌空位上落座，指着桌上动都没动过的酒菜，高呼道：“来人啊，快快撤了这些残羹冷炙，将我珍藏的五加皮取来……”
而杨家父子俩也是习以为常，杨天胜还一脸恶劣笑容的抬起手朝着那些想看又不敢看的江湖客挥了挥手。
杨英豪笑着朝董平拱手：“董兄今日贵客盈门，只管去忙，不必在此招呼我父子二人！”
董平笑着还礼：“那就恕董某招待不周、招待不周了！”
说完，二人虚情假意的相互拱了拱手，董平转身快步离去，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待其离去之后，杨天胜招呼随行的属下落座，末了偏头低声对老父亲说道：“爹，不太对了，都这个点儿了，李老头还没来！”
杨英豪笑容满面的对那些偷偷打量他父子二人的江湖客点头，口头低低的说道：“稍安勿躁，只管看戏便是！”
杨天胜撇了撇嘴，心道：‘说我就知道看热闹，这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杨英豪仿佛知道自家傻儿子心头在嘀咕个什么，斜睨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别逼老子在外人面前扇你嗷！”
“嘁！”
杨天胜缩回脑袋，抱起两条膀子扫视在场的那些无名之辈，索然无味道：“没劲……噫，也不知道杨老二在作甚，他那边肯定比这儿得劲多了！”
杨英豪呵斥道：“人家在干嘛？人家在做正事！”
没一会儿，就有巨鲸帮帮众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大鱼大肉上来了。
杨天胜刚提起筷子要去夹菜，就听到门外的知客高呼道：“云梦山庄庄主柳长风携少庄主柳无忌，敬贺巨鲸帮立业大吉！”
“‘惊鸿剑’柳长风？”
杨天胜脸上顿时浮起乐子人的笑容：“这厮不是素来与连环坞不对付么？好哇好哇，对头凑一窝，这要不是早就红杏出墙，小爷‘杨’字儿倒过来写！”
“终于有点意思了！”
杨英豪眯起双眼沉吟了几息，饶有兴致放下筷子：“这才像话嘛！”
杨天胜闻声立马就把脑袋凑了过去：“这俩人撂一起，有胜算？”
“有没有胜算为父不知道。”
杨英豪不紧不慢的笑道：“但为父知道……这是一个局！”
杨天胜“嗯”了一声，连忙把屁股底下椅子往亲爹那边挪了挪：“爹，给孩儿说说呗。”
杨英豪望着大门那边，轻声道：“据为父所知，云梦山庄暗地里与宁海那不荤不素有些年头了……”
“宁海？”
杨天胜怔了怔，脱口而出道：“宁王？”
末了他又疑惑道：“宁王不是干海外走私的么？他动运河干嘛？噢……漕运？”
杨英豪：“为父也想知道。”
杨天胜抓了抓额角：“那厮都干到这份儿上了，离造反也不远了吧？”
杨英豪沉思了许久，微微摇头道：“朝廷这潭水太浑，为父也看不明白。”
杨天胜想了想，轻叹道：“希望李老头顶得住吧……”
杨英豪皱着眉头低声说：“难说！”
杨天胜诧异的看着自家老爹：“这俩狗人撂一块儿，顶多也就和李老头打个不相上下吧？”
杨英豪眉头依然没松开：“那得看宁王能做到什么份儿上……据为父所知，段郁那厮早就投了宁王麾下，他若出手，李长江顶不住！”
“‘索命阎王’段郁？”
杨天胜蓦地睁大了双眼：“那厮不是头独狼吗？几时候投的宁王？孩儿咋从来都没听到过半点风声？”
杨英豪看了他一眼：“你若能将你看热闹的心思放一半在教中大事上，何至于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杨天胜讪笑道：“爹，您是了解孩儿的，孩儿就想欢欢喜喜、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造反什么的，忒麻烦了，再说……孩儿真不觉得，咱们造成了赵家人的反，天下人就能过上好日子！”
杨英豪把眼睛一瞪，低喝道：“竖子住口，黄口孺子也敢妄论教义？”
杨天胜闭上嘴，末了又不服气的说道：“您看您，又急！”
杨英豪懒得再理这个离经叛道的混小子……虽然他私心里也觉得，这混小子说得在理。
明教源远流长，分支众多、泥沙俱下。
有些人称呼他们明教为魔教。
有些人称呼他们明教为反贼。
还有些人称呼他们明教为义贼……
说错其实都错。
说没错也都没错。
明教的确是什么人都有。
有那杀人如麻的魔头。
有那初心不改的反贼。
也有行侠仗义的侠客。
偏生这些人从根儿上论，个个都是祖传的明教教众。
数百年的历史遗留问题积累下来，莫说是杨英豪这个明教光明右使，就是历代明教教主，都无力清理门户、整顿教务。
就比如那些杀人如麻的魔头，明教有难之时，人是真出死力，甚至有那种一脉单传，代代传人都是为护教而死的魔头。
再说那些反贼，那是明教打立教以来就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统手艺，是写入了教义的纲领，整个明教的架构也都是围着造反军而构建。
清理哪个群体？
清理哪个群体，明教都得分崩离析！
而他们这些祖祖辈辈都打上了明教烙印的老人，一旦没了明教这颗大树荫蔽，不死在仇家手里，也得死在朝廷的围剿下！
所以……凑合着过呗，还能离咋的？
也正是因为明教泥沙俱下，什么人都有。
以至于朝廷对明教的态度，一直都是时阴时晴、若即若离，随国力升降而定。
国力强盛之时，朝廷对明教自然是追穷猛打。
国力勉力支撑之时，朝廷对明教就变成又拉又打。
等到国力难以为继之时，朝廷对明教就是安抚拉拢居多了。
而明教也早就习惯了朝廷那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
国力强盛之时，不用你来打，我们自动销声匿迹。
国力持平之时，大家就你来我往的一边谈一边打。
国力开始走下坡路，那不好意思，我们得摔旗子造反了……
这也是为何四海皆知明教干的是造反的大买卖，明教教众还能正大光明的行走江湖。
海王对渣女，大家旗鼓相当，谁都别说谁无情无义！
而当下，就正处于大魏国力起伏不定之时。
先前大魏国力江河日下，各地的明教造反军就开始露头。
沈伐先前去镇压明教叛军，还被明教散人白慕九给破了相。
边关大捷之后，大魏国力有所回升。
明教露头的造反军，就又偃旗息鼓了。
杨英豪、杨天胜父子俩出身的凤阳杨家，就是属于明教行侠仗义那一脉。
属于是那种明教哪儿哪儿造反他们都门清儿，但却鲜少掺和的看客、乐子人。
而杨英豪能登上明教光明右使的高位，除去他个人武功高强的因素，也有明教对朝廷态度的因素在其中。
要谈，总不能找个造反头子去和朝廷谈吧？
当然得找个能拿得出手的正派人物去和朝廷谈。
……
巨鲸帮的立业大典随着杨家父子与云梦山庄一行人的到来，酒席间的气氛越发热闹！
甭管什么正道魔道，两者皆是江湖上有大名鼎鼎的归真巨擘！
再加上董平这位同为归真巨擘的东道主，以及虽还未现身，但所有乐子人都笃定肯定会来的连环坞坞主‘过江龙’李长江……
四位归真巨擘共聚一堂这种大热闹，江湖上几年都难得一见！
虽还未见半点刀光剑影。
但以杨天胜为首的一众乐子人，心头早就已经嗨起来了。
当酒席的气氛抵达高潮之时，满脸酒气的董平，显摆一样的将自己这些时日敛来的各路气海高手，逐一叫出来亮相。
随着一个个江左之地赫赫有名、耳熟能详的气海好手登场亮相，博得一阵阵拍掌叫好之声，酒席的气氛逐步抵达。
就在诸多气海高手亮相结束，面红耳赤的董平端着酒碗走到高台上，准备发表一番获奖感言之时……
歇了许久的知客忽然高声唱喏道：“连环坞坞主李长江携少坞主李锦成，敬……”
“贺”字儿还未出口，一口缠绕灵堂白花的铁皮箱子就凌空飞了进来，笔直的砸向高台上的董平。
“哗啦啦。”
早在听到“连环坞”三个字儿时就已经回过神来的一众贺客，顷刻间散到两边，露出中间铺着鲜红地毯的宽敞过道。
高台之上的董平，一手还端着酒碗，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消失。
他握住沙包大的拳头，凌空挥出一拳。
“嘭。”
铁皮箱子炸开，漫天纸钱飘洒整个中庭。
“卧槽！”
人群之中的杨天胜高声叫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来就这么提劲吗？”
“闭嘴！”
杨英豪恼怒的捂住自家傻儿子的破嘴，讪笑着朝着一众闻声看过来的看客挥手道：“看……那边，看那边，别管这小子！”
看客们齐齐回过头，就见到一个须发花白、身形微微佝偻，身上穿着一件葛布短打，脚下还卷着裤腿的苍劲老者，倒提着一杆乌沉沉的大铁枪，缓步走进大门，轻柔的缓声道：“老董呐，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不给家里说一声呢？”
“为什么不给你说？”
高台上的董平指着面前飘洒的纸钱笑道：“你尽整这些不是人干的事，我咋和你说？”
“我倒是想与你好聚好散。”
苍劲身影微微摇头，轻叹道：“可你这刚吃饱饭，回过头就砸锅，我也很难办啊！”
“砸锅？”
董平脸上的笑容陡然转冷：“锅是大家一起造的、饭是大家一起煮的，你们爷俩吃肉，我们底下人也该有根骨头啃吧？你倒好，荤腥味都不让我们闻一口，尽拿残羹冷炙打发我们，我不走？难道继续留在连环坞给李家当牛做马吗？”
他与连环坞的恩恩怨怨早已传得满城风雨，他自然不惮将话说得再明白一点。
至少背信弃义、背主作窃的名声，他是决计不肯背的。
苍劲老者轻叹了一口气：“这离了家的娘们儿，数落起婆家里就是头头都是理儿，你怎么就一点都记不住，当年你在广陵作下大案，被六扇门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是谁好心收留的你？你这一身武功，又是谁教的你？”
“对了！”
他一拍额头，作恍然大悟状：“当年你在广陵，作下的是杀人劫财的官司吧？哎，老头子我还指望你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不曾想……”
董平大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董平自问对得住连环坞、对得住你李家，今日若挑我巨鲸帮，尽管放马过来，我董平接着！”
“你啊你啊！”
苍劲老者叹着气徐徐摇头道：“啥时候才能改改你这一叫人说中心事，就恼羞成怒的烂毛病？”
“老贼欺我太甚！”
董平暴怒的自高台上一绝而起，双臂疯狂轰出，刹那间数十道强悍的拳劲落下，像极了方才的漫天纸钱飘洒。
苍劲老者不紧不慢的挺枪一抖枪花，乌沉沉的大铁枪便仿佛蛟龙出海一般，从容不迫的击破了漫天拳劲。
“我教你的本事，就别拿出来献宝了！”
他淡淡的说道：“把你的看家本事拿出来我瞧瞧，看看这些年有多大长进……”

第一百零一章 情义不老
李长江举重若轻的一抖花枪，搅碎漫天拳影。
半空之中的董平色变，扭身退回高台上。
李长江面无表情的持枪上前，忽而一套桌椅凭空横移，挡在了他前方。
桌椅上方，身穿一袭广袖黑袍、两鬓两缕白发冲霄的威严中年剑客，一手按剑一手自斟自饮，状态松弛的朗声笑道：“老水鬼，你还是这样蛮不讲理啊，不请自来倒也罢了，还搅和了董兄的大好事，你真以为天下江湖你说了算啊？你是不是还想喊一嗓子‘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这中年剑客，正是云梦山庄庄主，‘惊鸿剑’柳长风。
李长江抬眼古井无波的看了柳长风一眼，淡笑道：“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不是蛇鼠不打洞，老董才离家多久，就和你们云梦山庄勾搭上了？”
柳长风冷笑道：“你还说你没有‘顺你者昌、逆你者亡’之心？董兄不过是给你连环坞打长工的麦客，又不是卖身给你李家的家奴，就不许人有点私交情谊？再说了，我只是看不惯你老水鬼的作派而已，对董兄又无甚看法，董兄肯大义灭亲、弃暗投明，我云梦山庄自然倾力相助！”
一帮归真巨擘你来我往的打着嘴炮，看似废话多过文化。
实则是谁都想站到道德的制高点，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江湖的确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
最终还是李长江先收了声。
不是他嘴炮打不赢这二人。
而是处在他的位置……多说多错。
“牙尖嘴利！”
李长江平枪指着面前的柳长风：“请在座的诸位江湖同道作个见证，今日非是我连环坞要多生事端，而是他云梦山庄非要强架梁子……若有死伤，莫怪我连环坞得理不饶人！”
柳长风拍桌而起，大笑道：“你早说你要仗势欺人不就结了？也罢，今日柳某便领教领教李前辈的高招！”
“以多欺少还能把话说得如此光鲜……”
李长江亦笑：“你比你爹有出息！”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连环坞众人齐声哄笑。
笑声之中，李长江手中铁枪化作一点寒芒，拉出一条银线，刺向柳长风。
柳长风身形后仰，一脚踢翻面前圆桌，翻滚着砸向李长江。
就见寒芒一颤，厚实的榆木桌面就仿佛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张一样撕裂成漫天木屑。
但就在桌面撕裂的瞬间，一道秋水般的剑气伴随着龙吟般的剑鸣声，卷向李长江。
适时，高台之上的董平一跃而起，抖手洒出大片暗器，有飞镖有钢针有铁蒺藜甚至还有火器，铺天盖地的罩向李长江。
董平“八臂罗汉”的诨号，落进初入江湖的菜鸟们耳中，都只当是他擅长的是一路刚猛的快拳，亦或者是一门刀枪不入的硬功。
然老江湖们都知道，这厮“八臂罗汉”的诨号，是来自于他使暗器之时，似是有八条手臂……
“这才像样嘛！”
身处二人夹击围攻之中的李长江竟还有余力点评，他抽身后退一丈，手中大枪一展，寒芒如瀑，“啾啾”的密集鸟鸣之声响彻庭院。
密集若狂风扫落叶般的千般暗器落入枪芒之中，尽数化作齑粉。
围观的人群之中，有人失声高呼道：“百鸟朝凤！”
“秋水长天！”
那厢的柳长风眼见董平缠住李长江，纵身挥洒出一道匹练般的剑气，刺向稳住枪围的李长剑。
而李长江见状脸上依然没有丝毫异色，还有心情回应看客的惊呼：“这是百鸟……”
顿了顿，他手中大铁枪一拧，猛然一枪突进：“这才是朝凤！”
一枪出，鸟鸣声立止。
一道快如雷霆般的刚猛枪劲仿佛飞瀑直流三千尺般爆射而出，化作一条淡红的凤凰冲天而起，一个展翅便破开了匹练般的剑气与漫天暗器。
前一秒似还压着李长江打的柳长风与董平见状，脸色齐齐一变。
柳长风侧身一剑劈向凤凰，借着反震的力道飞身后退。
半空中的董平避之不及，只能怒喝一声奋力挥出一拳，砸出一道大如马车的雄浑拳劲，硬撼凤凰。
“轰……”
董平倒飞了回去，重重的砸进了后方的大堂之内。
去势不绝的凤凰，将高台撕成两半后，一头撞在了大堂的门头上，瞬间便将悬挂着巨鲸帮牌匾的门头炸成漫天碎屑。
“卧槽，牛逼！”
人群中的杨天胜面红耳赤的高呼道，末了激动的转过头看向自家亲爹：“爹，这一枪您……”
杨英豪一记快准狠的手刀砸在自家傻儿子脑袋上，将他还未说出口的蠢话给堵了回去。
接？
老子拿头接？
‘娘的，谁说这老家伙已经陷入死地了？’
他心头大骂道：‘这一枪分明已经有几分宗师之象！’
一枪毕，李长江并未趁势追击，而是收枪徐徐站直了身躯，望着大堂内拖着一条腿缓步走出来的董平淡声道：“你我主宾一场，你不仁，我不能不义，破门离坞之事，你下一条手臂，将这些年从我连环坞学走的东西还回来，你我之间便两清，往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董平歪嘴吐出了一口鲜血，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笑容慢慢泛开，直至化作癫狂大笑：“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是暗伤复发吗？还是你已经老到抡不出第二枪了？你真以为你走火入魔的事，能瞒过天下群雄？你怎么就不想想，我自立门户是给你留脸面、留退路呢？非要你这些年结的那些仇家打上门去，平了连环坞你才肯罢手？”
“你老啦，该放手啦！”
“再这么多吃多占下去，会撑死你的！”
他的话音落下，以李锦成为首的连环坞众人齐声怒骂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但在场的诸多江湖看客的目光，却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不住的在董平与李长江来回徘徊。
李长江闭死关冲击绝世宗师之境多年，有关于他走火入魔、武道陷入死地的风言风语，早就喧嚣尘上。
但直到今日，他们才头一回听到连环坞中人亲口承认，李长江确实走火入魔……
连环坞把持南北大运河最精华的汴河河段，利益太大了。
暗中觊觎之人，多如过江之鲫……
倘若李长江当真走火入魔、命不久矣，只怕连环坞覆灭……近在眼前了！
“你啊你……”
面对董平的癫狂咆哮，李长江的老脸上没有丝毫异色，只是云淡风轻的笑道：“老早就让你多读书、遇事多动脑，这么多年下来还是这么没脑子，旁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也罢，路给你了，既然你执意要一条道儿走到黑，就不能怪老头子我不念旧日情谊、痛下杀手了！”
他提抢上前一步。
站在台阶上的董平见状后退一步。
“别着急啊！”
就在这时，柳长风扶着老腰上前，笑容满面的再次横叉一杠：“事不说不清、理不辩不明，你这么着急着动手，不会是暗伤快要压制不住了吧？”
李长江斜睨了他一眼，老眼之中第一次有了些许怒意：“我连环坞与你云梦山庄这些年虽然不对付，却也无甚过不去的过节，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老头子方才已经留了手……你今日当真要分个你死我活？”
“别这么抬举自个儿！”
柳长风冷笑了一声：“江湖上谁人不知你李老鬼行事，向来斩尽杀绝、不留余地？现在说留手，未免太小觑天下英雄的智慧！”
李长江拧着眉头，正要再说话，忽然又有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依我看，今日之事不如各退一步罢！”
在场的众人应声望过去，就见到一个满脸麻子、眉眼弥漫着一股阴戾之意、背负一口银柄长刀的黑面刀客，立在大门的檐顶之上。
“‘索命阎王’段郁！”
人群之中有人喊出来人的身份，拥挤在过道两侧的人群骚动着再度齐齐退开了几步，让出一片更宽敞的空地。
“爹，您真是料事如神啊！”
人群之中，杨天胜抱着脑袋凑到亲爹面前，敬佩的低声道。
杨英豪沉着脸，没有搭理着自家傻儿子，他思索着正要一步向前，忽然又有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哎，我说你们三打一，欺负一个老人家，是不是太不要脸了点？”
人群应声望过去，就见一道身着褐色短打、面带九筒面具，腰悬一口方头厚背大砍刀的高大人影，站在另一侧的院墙上，抱着两条膀子望着这边。
“卧槽，杨……”
杨天胜看了一眼来人，张口就要高呼。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杨英豪眼疾手快的给捂住嘴，把剩下的“老二”两个字给憋了回去。
杨天胜认得那张九筒面具。
杨英豪认得那口方头厚背大砍刀。
“‘及时雨’张麻子？”
“他何时来的江浙？”
“江湖传言他不还是气海吗？这种场面都敢插嘴？”
人群再次骚动了起来。
被接了话的段郁脸色一沉，眉眼间的阴戾之意越发强烈。
“大人说话，哪有小孩子插嘴的份儿！”
他低声呵斥了一声。
下一秒，一道雪亮的刀气隔空劈向那厢的张麻子。
快，太快！
在场的众人压根就没看清他几时拔得刀。
甚至还没等他们看清楚，段郁手中的刀就已经归鞘了。
只感觉一眨眼的功夫，一道刀气就呼了过去。
“嘭。”
雪亮的刀气在半空中炸开，余劲化作一股凛冽的飓风，呼啸全场。
张麻子纹丝不动的站在墙头之上，腰间方头大砍刀不知何时出鞘，双目直勾勾着那厢的段郁：“说清楚，你是谁家大人？”
有倒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只一招，在场的所有人便知，这个张麻子竟也是一位不逊段郁多少的归真刀客！
功力高、刀法造诣更高的那种！
杨天胜有些急了，强行拉下老爹的大手，高呼道：“张麻子，当心了，这厮是‘索命阎王’段郁，四老七雄十二豪之‘刀豪’，我爹说他是宁王的人……”
“嗯？”
在场所有看客齐齐瞪大了眼，望向杨天胜。
如果他们的耳朵够长的话，此刻他们的耳朵一定是全都竖起来了。
这消息……劲爆啊！
杨英豪绝望的捂住双眼，心想着自个儿还来不来得及，再生一个……
这熊玩意儿，着实带不动啊！
杨天胜的话音落下，张麻子都还没来得及应声，段郁已经先一步大怒着一刀劈向杨天胜：“无知小辈，安敢污蔑某家！”
匹练般的数丈长刀气当头落下。
只听到“铿”的一声清越剑鸣，一轮小太阳冲天而起，击破了这道刀气。
恐怖的余劲在人群之中荡开，将十数个杂鱼看客撕成一地碎尸，其余侥幸保得一条命的看客，也被余劲荡飞了出去，吐血不止。
杨英豪护着杨天胜以及随行的一票明教教众立在原地，脸上浮起与杨天胜如出一辙的叫桀骜笑容：“我儿污蔑你？你段郁给宁王当狗不是人尽皆知之事吗？搁这儿立你娘的牌坊呢？”
他杨英豪不搞事就算了。
事还敢搞他？
真当他这个明教光明右使是泥捏的？
“蚀日剑法？”
那厢的段郁见了这轮小太阳，一抹凝重之意取代了张狂的怒意：“你是‘金翅大鹏’杨英豪？”
杨英豪他不惧。
但明教这两个字儿，可沉得压人。
杨英豪手中长剑点地：“正是你家爷爷我，有什么说道！”
段郁正要再开口，那厢的张麻子已经隔空一刀劈了过来：“哦，就你他妈是宁王的狗啊？正好，我这儿还有笔账没跟宁王算，就先找你收点利息吧！”
他这厢刚一动手，杨天胜那厢的解说声就到了：“张麻子小心了，那厮手里的银刀乃是神兵榜十八冷月宝刀，刀气霜寒、无坚不摧……”
杨英豪：……
现场的看客们：……
连今日的主角李长江和董平等人，都发出了人生三问：我是谁、我在哪儿、这什么情况？
倒是李锦成认出了张麻子的声音，既震惊又感动的快步凑到老父亲耳边低说道：“爹，这是朝廷的钦差大臣杨二郎，三叔和六叔就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折的……”
李长江先是恍然，而后心下也大感触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见人锦上添花，何曾见人雪中送炭……
只要还有情义在。
江湖儿女便不老！
“你终于长大了……”
他欣慰的拍了拍独子的肩头，举步走向那厢的董平。
那厢脑子一团浆糊的董平见状，脸上第一次浮起慌乱之色。
柳长风见状也慌忙要再开口拖延一下时间，就见杨英豪提剑上前：“久闻柳庄主惊鸿剑之大名，只可惜缘悭一面，今日得见、不胜欣喜，冒昧请柳庄主不吝赐教，品评我杨家家传蚀日剑法！”
他的确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
但段郁朝杨天胜出手的那一瞬间……性质就变了！
他这个当爹的要是什么表示都没有。
往后江湖豪杰该如何看待他凤阳杨家？看待他明教？
也罢，段郁就交给那小子开锋。
老子就勉为其难，料理柳长风这老小子罢了！
江淮之地太小，不需要那么多剑……

第一百零二章 刀豪
杨天胜的提醒很是时候。
杨戈一样听到说对手手中长刀乃是神兵榜上的宝刀，立刻就放弃了与对手打近身战的想法……
他的刀法造诣还没到“心中有刀、手中无刀”的无上境界，若是真在激战中被对手斩断长刀，只怕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而“索命阎王”段郁，在杨戈吐出那一句“收利息”之时，就已经出离愤怒了！
什么时候，一个江湖后进之辈的刀客，也配来我段郁面前“收利息”？
“嘭。”
长达十数米，宛若实质的雪亮刀气，一刀劈碎杨戈立身之处的院墙，砖瓦碎屑漫天飞溅。
凌空跃起的杨戈，回敬了一刀“披霜拔露”，同样斩出一道十数米长的雪亮刀气，劈向立于巨鲸帮大门之上的段郁。
段郁身形纹丝不动，随手挥刀上撩，澎湃的刀气便击破了杨戈这一刀，余劲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道耀眼的雪亮涟漪。
杨戈飞身退回另一段院墙之上，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不愧是“刀豪”，刀气之雄浑凛冽，前所未见！
那厢的段郁提刀摇指杨戈，须发狂乱的咆哮道：“再来！”
“呸！”
杨戈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双手重新握住方头大砍刀，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挑战。
也是一个机会！
他一跃而起，周身真气汹涌而出：“傲雪凌霜！”
段郁猛地一眯双眼，单手改双手挥刀向上，周身气息在瞬息之间暴涨，又在瞬息之间收敛，化作杀力惊人的一刀：“杀天！”
雪亮的刀气冲天而起，势无尽头、浩浩荡荡，有股“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桀骜不驯、所向披靡之意。
杀生为护生的天心刀意。
对上所向披靡的无敌刀意。
两道刀气相接，竟如同实物碰撞般极为短暂的凝滞了一息。
“轰！”
两道刀气同归于尽，恐怖的余劲震碎大片大片的砖瓦石板，仿佛水花般冲天而起。
凌空出刀的杨戈被反震力道推得凌空飞起四五米，顺利的卸去了力道。
而托大的段郁，脚下巨鲸帮大门轰然碎裂，整个人好似打地鼠一般镶进了废墟之中。
漫天烟尘之中，杨戈携自上而下的磅礴力道砸进烟尘之中，挥刀狂劈。
段郁强行震碎掩埋自己的废墟，挥刀相迎。
“铛铛铛……”
二人在烟尘之中不断的腾转挪移、以快打快，瀑布般奔放的刀气仿佛不要钱一样四下挥洒，将周遭的砖石废墟碾压成一地碎渣。
烟尘中震得地面都似乎在剧烈颤动的大静儿，完全不像是两个人形生物在鏖战，倒像是两头上古巨兽在厮杀！
直将周围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们，逼得一退再退又心痒难耐。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这就是刀客间的争锋吗？”
“见识了、见识了。”
“学到了、学到了。”
在场的三对归真巨擘间的厮杀。
李长江与的董平之间的厮杀暂且不提，那完全就是父亲打儿子。
董平根本就不敢与李长江硬碰硬，被李长江追得如同一只大号蚂蚱一样蹦来跳去，场面就跟抡着苍蝇拍打苍蝇一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董平是在拖时间。
同时，李长江的状态……也的确不太妙！
而杨英豪与柳长风这两位剑客之间的厮杀，则又完全是另一码事。
两位剑客间的厮杀，像极了一对翩翩起舞的蝴蝶，腾转挪移恣意潇洒、剑招步伐细腻优雅，高下之分在剑锋那三寸之间！
若非偶有剑气泄露，撕碎砖瓦地板、震碎门窗梁柱，旁人还只道这两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剑客是在切磋喂招！
唯有张麻子与段郁这两位刀客之间的搏杀，刀刀力若千钧、刀刀刀气纵横，打得墙也崩、地也裂。
落入那些自身武学修为不到家的看客眼中，几乎看不出二人刀法造诣的高下，只觉得这两位高明刀客之间的搏杀，怎么像是两个完全不懂武功的莽夫在撕打一样？
越大越浓密的烟尘之中，两名刀客之间的碰撞动静越来越闷沉、越来越剧烈，外人完全不知烟尘中的二人过了多少招。
“杀地！”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一声凶暴的咆哮，一道赤红如血的刀气冲出而起。
而血红的刀气双方，一道人影如同跳蚤般跃起数丈高，擦着血红刀气跳出了烟尘之外。
“嘭。”
血红刀气重重劈在了地面上，在青石条铺就的坚实地面上耕出了一道长约三丈有余、宽有两尺，足以吞没一个成年男子的裂痕。
跳出烟尘之外的，是杨戈。
他脸上只剩下一张黑铁半脸面具，九筒面具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身上的衣裳也破烂成了百家衣，胸膛之上还多了几道一指多长的伤口，正不停的往外渗着血。
“呸！”
他歪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提起手中崩裂得只剩下半截的方头大砍刀看了一眼，随手就扔了出去。
“张麻子，接着！”
远处的杨天胜见状，劈手抽出手下人的佩刀，掷向杨戈。
杨戈头也不回的伸手一捞，便将飞过来的钢刀稳稳接住。
适时，一阵清风拂过……
烟尘中同样衣衫褴褛的段郁，双目赤红的拖着狭长的银亮长刀，剧烈喘息着一步一步从烟尘中走出。
一股凶残暴戾的杀机，仿佛遮天阴云般随着他脚步，一点点罩向杨戈。
杨戈看了他一眼，周身气息迅速内敛，仿佛一块礁石般伫立在海啸般剧烈的杀机之中。
“很好！”
段郁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迹，双目直勾勾的望着杨戈，嘶哑的笑道：“自某家刀法大成以来，你是第一个能逼出某家杀生三刀的刀客！”
“杀生三刀？”
杨戈仔细回忆着方才那两刀，淡笑道：“实话说……一般！”
那两刀给他的感觉……刀意很烈、情绪很足。
但内里很虚！
就像是一个从未见过壮阔大海的拙劣画手，凭想象去描绘了一副惊涛骇浪的画卷。
其结果，浪是高了，却全然没有惊涛骇浪该有的力量感和恐怖感！
可能还是书读得太少了……
“一般？”
段郁猛地瞪大了双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样，面容扭曲、满头青筋的咆哮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评说某家的刀道？”
“你不还有一刀吗？”
杨戈淡淡的笑道：“恰好，我也有一刀。”
“配与不配，刀下见分晓吧！”
段郁笑了笑，眼神之中透出几分癫狂之意：“也好，这一刀就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罢！”
杨戈颔首：“你若死，我会替你收尸！”
段郁颔首：“我若死，你即是新刀豪！”
杨戈双手抱刀：“请！”
段郁双手抱刀：“请！”
杨戈双脚分开扎了一个马步，双手握住手中钢刀，慢慢的吸气。
段郁双腿不丁不八，猛吸一口气后徐徐吐出，周身真气随着他的吐气慢慢弥漫而出，如同清晨的薄雾般笼罩着他。
“铿……”
二人还未动，两口长刀已经齐声发出清越的刀鸣。
见到这一幕，无论是那厢一枪捅穿董平胸膛的李长江，还是一旁仍未与柳长风分出胜负的杨英豪，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望向这边。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但这等两代绝顶刀客碰撞，甚至极有可能造就新老“刀豪”之位交替的巅峰刀道碰撞……
百年难得一见！
时间的长河流到这里，似乎一下子放慢了流速。
明明不过几个弹指间，却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那么久。
“呵……”
吸气转吐气的杨戈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轻笑了一声。
刹那间，两口长刀同样扬起。
“杀己！”
那厢的段郁声嘶力竭的仰天咆哮，浑身筋肉迸发的双手握刀劈下，周身劲力化作一道殷红的刀气澎湃涌出，刀气之上煞气萦绕，如同冤魂的嚎叫。
而这厢的杨戈却只是轻飘飘的一刀斩下，动作轻快、行云流水，竟还有种飘逸的优雅美感。
上一回，杨天胜与杨英豪都未能看清杨戈这一刀是怎么斩出来的。
这一回，他们都看清了……
那是一道皎月般的雪亮刀气。
极细，细得如同一条线。
极亮，亮得肉眼无法直视。
然后就是这么一道细得让人担心它会不会自动绷断的雪线，却一刀将那道疯魔般的殷红刀气一分为二，如同清风拂面般斜斜的拂过了段郁上半身。
“嘭。”
殷红刀气重重的劈在了杨戈身旁两侧，撕裂大地，留下两道黑气萦绕的深沟。
剧烈的震动摇跨了杨戈的马步，他向前栽倒，本能的将手里的钢刀拄向地面，试图稳住身躯。
但钢刀刚一触碰到地面，就寸寸碎裂。
一刀拄空的杨戈狼狈的单膝跪倒在地，口鼻再一次往外淌血。
“杨天胜、杨天胜……”
他捂住口鼻，含糊不清的嚷嚷道：“你家这都是什么破刀，这么不堪使！”
远处的杨天胜还沉浸在杨戈方才那一刀的风情刀中，压根就没听到他的嘟囔。
那厢眼神凝固的段郁似是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的双眼之中爆发出一团灿烂的光亮，似是见到了什么绝世美景。
而后，他笑着伸手一抛：“某家这口刀好使，送你了！”
“铿。”
冷月宝刀落在杨戈身前，如同利刃插豆腐那样丝滑的插进了青石条里。
杨戈一抬头，透过的冷月宝刀就见到段郁的脖颈喷出大片细密的血雾，他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砸在地面上，摔成两半。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
却又喷出一大口血，只能努力扬起脑袋，高呼道：“杨天胜、杨天胜，你的药呢……”
杨天胜陡然回过神来，慌忙冲出人群：“来了来了，你挺住啊，别死啊！”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那厢的柳长风也终于回过神来，百感交集的抚须长声道。
“噗哧。”
一柄金灿灿的长剑仿佛毒蛇吐信般又快又准又狠的捅穿了他的心脏，柳长风眼神一滞，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杨英豪：“你……”
杨英豪呼出一口浊气，伸手一推：“知道后生可畏，还不是赶紧给后生们让路？”
柳长风重重的倒在了地上，犹自不敢相信的嘟囔道：“不讲武德……”
杨英豪嗤笑道：“跟爷爷交手还敢分神，你不死谁死？”
“爹（庄主）！”
随行而来的云梦山庄一干人等无不大怒，齐齐拔出随身兵刃就扑了过来。
而那厢看戏看了许久的连环坞李锦成等人也齐齐抽刀拔剑迎上去：“砍死这些杂碎！”
场面瞬间乱做一团，吃瓜吃够了的看客们纷纷抱头鼠窜，心头还激动澎湃的寻思着，必须要换个地儿好好的说道说道今日之事……得劲，太他娘的得劲了！
身处乱战之中的杨英豪，悠然的收回自己的佩剑，抽身后退，深藏功与名：“往后江淮之地就只有一把剑，那就是我‘蚀日剑’杨家！”
另一边，杨天胜赶到杨戈身畔，刚刚掏出腰间的小银瓶就觉得眼前一花，一只白皙细腻的手掌将他的小银瓶推了回来：“杂家这儿有更好的！”
他愣愣的一抬头，惊得“卧槽”了一声，失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没好气的“嘁”了一声：“杂家怎么不能在这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扒开瓶塞递给杨戈：“大内密制‘六神补气丸’，吃两粒。”
杨戈摇着头反手将眼前的瓷瓶儿推了回去，颤颤巍巍的拿过杨天胜手里的小银瓶，咬开瓶塞解开面具往嘴里灌。
来人见状，收回瓷瓶儿阴阳怪气的说道：“哟，这是防着杂家呢？”
杨戈翻着白眼，含糊不清的说道：“你说呢？”
杨天胜扶住杨戈颤颤巍巍的杨戈，戒备的看着眼前这个胡子太监：“你们一路的？”
杨戈回道：“一路来的。”
来人抱起双臂，“啧啧啧”的上下打量血糊糊的杨戈：“值得吗？”
杨戈靠在杨天胜身上，有气无力却掷地有声的回道：“人命债、人命偿！
来人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厢已经变成两截的“索命阎王”段郁，感慨中带着些惊叹的说道：“恭喜你了，‘刀豪’张麻子！”

第一百零三章 刀在藏
常言道：万事开头难。
比如巨鲸帮，才刚一成立，就难没了。
连董平精心装潢的巨鲸帮总舵，都沦落成了连环坞分坞。
李锦成充分发挥主人翁精神，麻利的指挥连环坞一干人等把地洗干净了，重新摆起酒席。
而前来看热闹的各路江湖儿女，也当真一丁点都不忌讳的呼朋唤友重新落座，继续热热闹闹的吃席。
左一句大展宏图。
右一句鹏程万里。
连吉利话都雷同得跟巧合一样……
在巨鲸帮大堂之内，包扎完毕的杨戈扶着座椅负手慢悠悠的坐到右手首座上。
腾出手来的杨天胜，招呼都不跟他打一声的抄起他手边的冷月宝刀，拔出来一脸痴汉相的轻柔抚摸银亮的刀身……
杨戈斜睨着他，调侃道：“你要肯弃剑练刀，这把刀我送你！”
杨天胜瞬间收刀，不忿的说道：“冷月宝刀落在你手里，真是明珠暗投了，这可是神兵、神兵侬懂伐？”
杨戈笑了笑，回道：“你不当它是神兵，它才是神兵，你要当它是神兵，它就是妨碍。”
杨天胜一巴掌拍在他左肩的伤口上：“少跟小爷打机锋，小爷就知道，这是江湖上人人都想拥有的大宝贝……你个土鳖都不知道，佩戴一口神兵出去行走江湖有多威风！”
杨戈龇牙咧嘴的抽着冷气笑骂道：“狗贼，等我伤好了，一天揍你八遍！”
杨天胜“嘿嘿”的笑道：“小爷这回还家就闭关炼精化气，修不成归真，绝不出关，下回再见，指不定谁揍谁！”
杨戈“呵呵”一笑。
堂上，分坐在堂案两侧的杨英豪与李长江看着旁若无人的打闹的二人，嘴角都有些许笑意。
李长江：“年轻真好啊！”
杨英豪：“谁说不是呢！”
李长江：“可惜了，犬子志大才疏、眼高手低，交不到他们这样的朋友。”
杨英豪：“李兄谦虚了，令郎放浪形骸于外而钟灵毓秀于内，稍加历练，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兄若是不嫌弃，往后你我两家不妨多走动走动。”
李长江笑吟吟的抱拳道：“杨老弟太抬举他了，老哥就厚颜代他先行谢过了。”
杨英豪抱拳还礼：“都是江湖儿女，理应互相帮衬，提谢字可就太见外了。”
李长江：“应该的、应该的……锦成。”
他高声呼唤道。
中庭内招待宾客的李锦成闻声快步入内，态度恭敬而松弛的抱拳道：“父亲大人，您唤孩儿。”
李长江指了指对面的杨英豪：“见过你杨世叔与两位世兄。”
李锦成闻声抱拳改揖手，恭恭敬敬的向杨英豪一揖到底：“小侄李锦成拜见世叔。”
杨英豪笑吟吟的一抬手：“贤侄请起，后边得空了不妨去凤阳盘桓几日，你世叔母的厨艺可是一绝！”
李锦成再次一揖手，笑着回道：“小侄改日一定上门叨扰，只盼世叔莫嫌弃小侄聒噪才好。”
杨英豪摆手：“莫要楞多礼，咱江湖儿女，不兴这个。”
李锦成笑着点头，而后转身向右侧的杨戈和杨英豪抱拳道：“小弟拜见两位兄长，往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两位多多海涵。”
不知是因为他爹李长江当前，还是经董平破门离坞之后终于成长了一些。
杨戈觉得眼前的李锦成，比当初在汴河上碰瓷他那会儿沉静平和了不少。
杨戈略一沉吟，抱拳还礼：“李兄客气了，先前李兄倾力相助之事我还未谢过李兄……另外，三叔和六叔的事，我很抱歉，请你回头代我给两位豪杰上两柱清香，待我回头抽出空闲，定去祭拜两位豪杰。”
李锦成谦和的笑了笑：“要说谢，也是该我连环坞谢杨兄今日出手相助之情，若非杨兄高义，今日我连环坞怕是祸福难料，至于三叔与六叔的事，杨兄也不必太记挂于心，江湖儿女江湖老，三叔与六叔在江湖上不黑不白的厮混了大半辈子，临了能助杨兄做成如此大事，想必他们九泉之下亦会含笑畅慰而去……另外，六叔尚在之时，时常忆起与杨兄在汴河之上的那场切磋，每每提及杨兄，皆是敬佩有加，若非如此，他老人家也不会舍生忘死、死战不退！”
杨戈认真的听着他的述说，下意识的抿了抿唇角，轻轻呼出一口气，沉声道：“这件事，我会有个交代，天河剑派参与过此事的，一个都跑不了！”
李锦成笑了笑：“杨兄是做大事的人，些许小事就不必记挂在心了，无论怎么说，三叔和六叔都是我们连环坞的坞主，天河剑派既然敢做初一，我连环坞必送他们过十五！”
杨戈当下就要拒绝，堂上的杨英豪也道：“锦成贤侄说的是，那日天河剑派那老杂毛还想向这小兔崽子下死手，分明是没将我凤阳杨家放在眼里，此事二郎无须再理会，世伯回头便走一遭庐山，去好好与他们讲一讲道理！”
杨戈还想拒绝，可一想到自己这一回京，还能不能出来都是一回事。
只好抱拳道：“那此事就劳烦世叔和李兄了，二郎心中甚是惭愧。”
“世叔？”
杨英豪疑惑的问道：“你爹多大年纪？”
杨戈想了想回道：“家父今年应该六十有四。”
杨英豪悻悻的回道：“好吧，那还真是世叔……”
“噗哧。”
一侧的杨天胜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锦成好奇的问道：“杨兄笑甚？”
杨天胜瞅了一眼自家亲爹那张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脸，摇了摇头没答，转而指着杨戈说道：“他是杨二郎，我是杨大郎！”
“噗哧。”
这回是杨戈笑出了声。
他笑杨天胜不要脸。
杨天胜也跟着笑出了声。
他笑杨戈不知江湖险恶。
堂上的李长江见了三个年轻人一团和气的模样，嘴角的笑纹一路爬到了眼角，他摆了摆手，温言笑道：“好了，你们年轻人之间以后自己多走动，咱们先在说说眼下的事……”
“咳！”
一声响亮而做作的咳嗽声，打断了李长江的言语。
堂内的五人齐齐扭头望向立在大堂门口没进来的卫衡。
卫衡若无其事的抬头打量大堂的房梁，似乎对这里的建筑结构很感兴趣。
言下之意：小子，注意点自己的身份啊。
李长江拧起了眉头，双目直视着卫衡：“咳咳……”
言下之意：你搁这儿拿什么大呢？
杨天胜认得卫衡。
他认得，这屋里的五人就全认得。
但认得又怎么样呢？
大内密探档头这个身份，吓得住谁？
是吓得住祖传造反手艺的杨家父子？
还是吓得住拦河收保护费的李家父子？
归真高手？
谁家还没有呢？
李长江不虚。
卫衡自然就更不虚了，眉头一挑就要开腔阴阳……
杨戈抢先一步站起身来，笑着朝堂上的两位拱手：“我今日只是过来凑个热闹，没其他意思，后边的事，也不用算上我……无论大家各自是什么身份与立场，只要大家凭良心做人做事，我与天胜、李兄，就一直都是朋友！”
顿了顿，他也不顾这是什么场合，再次对李锦成抱拳道说道：“李兄，恕我多嘴，有道是树大有枯枝，有些腐坏虫蛀的枝桠，该修剪的还是要尽早修剪，莫叫那些欺善怕恶的败类在外败坏了你们连环坞的招牌。”
这样不太客气的言语，若是放在三个月前，李锦成肯定会毫不犹豫呛回去。
但眼下，李锦成却郑重的抱拳道：“杨兄放心，小弟此番回坞立刻清理门户、重整家规！”
杨戈点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顿了顿，他转身向堂上的杨英豪与李长江拱了拱手：“世叔、李帮主，你们慢慢聊，晚辈还有些要事要处理，就先行一步了。”
堂上的二人都站起身来。
李长江：“再着急也不耽误吃口热饭吧？”
杨英豪：“你的身子骨要紧么？气力亏空可不是小事！”
杨戈笑了笑：“不打紧，我外边还有百十弟兄等着我，确是不便久留……晚辈告辞。”
说完，他拍了拍杨天胜的肩头，从他手中接过冷月宝刀。
杨英豪：“得空了上家去，要是差事干的实在不顺心，咱不伺候了就是，咱家啥都缺，就是不缺钱财。”
李长江：“下回再走汴河，知会一声儿，水上人家别的没有，船和鱼管够！”
二人执意送杨戈出门。
毫不掩饰的言语，听得一旁的卫衡慢性咽炎都犯了，一直捏着嗓子不断哼哼。
杨戈笑着应和着，扛着冷月宝刀大步出门去。
大门外等候多时的谷统等人，眼见二人出来，连忙牵着马匹凑上来。
卫衡翻身上马，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还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啊！”
杨戈拨转马头，还有心情笑道：“该死的人留不住，不该死的人死不了。”
卫衡心累的叹气：“你就可劲作吧……你往哪儿走？不是说好了去巡查钱财田地的归还情况？”
杨戈忽然笑道：“咋的？您想收买人心啊？您这是在养望您知道么？”
卫衡愣了愣，回过神来无能狂怒道：“好啊，你个小兔崽子哄骗杂家跟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助李家父子一臂之力是吧？”
杨戈：“您好好回忆回忆，我几时请过您与我一起来杭州？不是您非要跟着么？”
卫衡：“杂家为什么跟着，你自个儿心头没点数么？”
杨戈：“那不就结了？您非要跟着，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说实话，您也不会信啊！”
卫衡想了想，发现……杨戈要是实话实说，他还真不会信！
主要是这小兔崽子有前车之鉴，鬼大爷知道他来了杭州，到底是去助李家父子一臂之力，还是捧着尚方宝剑去江浙三司，把三司首官拉下来一刀一个全砍了？
这样一想，他忽然发现，杨戈来助李家父子一臂之力……竟然还不错？
卫衡甩了甩脑袋，努力摆脱杨戈的CPU，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算起来，这是你弄死的第二个宁王麾下的归真高手了吧？不，应该是四个，若非你横叉一杠，就杨英豪那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脾性，肯定不会多此一举，你二人要都不插手，今日死的只能是李长江！”
在他的盘算中，如果说段郁和柳长风是宁王麾下的归真高手的话，那么董平必定也是。
段郁、柳长风、董平，外加一个天河剑派余沧山，这可不就是四个归真大高手？
杨戈想了想，回道：“您如果把董平、柳长风和余沧山都算我头上的话，那应该是六个！”
卫衡拧起眉头：“打哪儿冒出来的六个？”
杨戈回道：“我抵达扬州的第二日，就杀过一个扬州知府杨玉廷派出来的半残归真高手，再算上疯和尚了尘，可不就是六个？”
卫衡：“了尘和尚也算？”
杨戈：“不管疯和尚是不是楼外楼的刺客，宁王既然请得动他，那自然就算！”
“六个啊！”
卫衡“啧啧啧”的惊叹道：“宁王扣扣索索的攒了二十多年的家底儿，你小子仨月就给他掘干净了！”
他说的不只是这六位归真巨擘，还包括被杨戈处斩的那三百多名贪官。
宁王在江淮之地官府、江湖两条大腿，都被杨戈给打断了！
“扳不倒宁王府，弄死再多喽啰也只能解一时之忧。”
杨戈没他那么乐观：“今日之事就能看出来，宁王府在江淮之地的根基，远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深厚！”
卫衡没答。
心头却觉得，也就杨戈这种横冲直撞的愣头青，能将差事办到这个地步了！
那可是宁王！
先帝胞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当年先帝督查江南织造，连钦差都死在了江南，宁王最后不也汗毛都没掉一根吗？
一行人走着走着，就到城门附近了。
卫衡惊奇道：“来都来了，你不去江浙三司看一眼吗？”
杨戈纳闷道：“您不是一直反对我去江浙三司么？这会儿怎么拱起火儿来了？不怕我真犯浑，把江浙三司首官拉出来全砍了？他们的罪证我手里可不缺！”
卫衡嗤笑了一声：“是杂家看走眼了，你小子，精的跟猴儿一样，只怕身上的汗毛拔下来都是空心的！”
杨戈总觉得这胡子太监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么说？”
卫衡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敢说你不动宁王府，不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杨戈怔了怔，顿时明白过来，这胡子太监是觉着他在“养寇自重”。
他无语的抚了抚额头：“果真是污眼看人基，坏人眼里看什么人都像坏人……我要是动得了宁王府，当初支您来杭州，我就奔着宁王府去了，那位爷手黑着呢，我查到哪儿，他就杀到哪儿，我在江浙的动作，在他眼里就没有秘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真要斗我也不怵他，可江浙眼下这个情况，拖不起也不敢拖，而且拖得时间越长，他的优势就越大，最后遭罪的还是老百姓！”
卫衡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果真？”
杨戈勒住胯下马匹：“不信？这样，您把您怀里的密旨拿出来交给我，我这就带着您去抄了宁王府，咱先拿了人再补充证据，有什么后果，还是我担着，您敢不敢？”
卫衡瞬间摇头如拨浪鼓：“不敢不敢不敢……”
杨戈：“不敢您跟我这磨什么牙？”
卫衡锲而不舍：“那江浙三司呢？来都来了，却连看都不去看一眼……这很不像你的作风啊！”
杨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这胡子太监一眼。
他也觉得，这厮今日的求知欲太强烈了点，不太像他往日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作风。
难道……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您是武学前辈，我且请教您一个问题……一把刀，在什么时候威慑力最大？”
卫衡想也不想的答道：“刀在藏，自然是在鞘中之时威慑力最大！”
杨戈点头：“同理，我在扬州砍了三百二十七颗贪官污吏的脑袋，我不信江浙三司那些贪官污吏不怕我，我不见他们的面，他们就会一直怕，即便我离开江浙，他们也会有所顾忌！”
“倘若我见了他们的面，却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这就好比那些拿着刀子张牙舞爪吓唬人却不敢真砍的软蛋，一旦漏了相，他们就不怕我了，就又该琢磨该用什么规矩来拿我了……”
“我要把这把刀一直悬在他们心上！”
“教他们一直都活在我的阴影之下！”
“这样，他们再盘剥百姓的时候，或许就能收着点，不再那么肆无忌惮……”
他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杭州百姓，轻声呢喃道：“若是我再也回不来，这就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卫衡听完了他的话，沉默了许久许久，才轻声道：“段郁败在你刀下，一点都不冤！”
杨戈笑了笑，没答话……那位刀客，不是败在他的格局不够大，而是败在他想要的太多。
“放心吧！”
卫衡一巴掌重重的拍杨戈的左肩上：“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粪坑里，杂家会倾尽全力保你一命！”
杨戈面容扭曲的嘶哈着冷气：“我他娘的真谢谢您了！”
卫衡哈哈大笑道：“走吧，回京，不要怕，宫里还是有明白人的。”
杨戈：“我不怕，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卫衡：“但你得听杂家一句，往后离明教那帮志大才疏的蠢货远点，容易影响脑子。”
杨戈：“有一说一，人虽然不大聪明，但人至少没有坏心肠，不像你们，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有八百个心眼子……”

第一百零四章 不合时宜
钦差仪仗敲敲打打的启程返京之时。
从扬州刮起的大风，已经抵达洛阳。
就像是一夜春风来……
一日之间，钦差大臣杨二郎在江浙大开杀戒、处斩江浙贪官污吏三百二十七人的消息，就传遍了这座千年古都的大街小巷。
几乎是所有人群聚集之地，都能听到洛阳百姓绘声绘色的谈论杨二郎处斩江浙贪官污吏的大场面。
有人说，那天日月齐辉。
有人说，那日烈日飘雪。
还有人说，那日有无数冤魂现身，向杨二郎三拜致谢……
言之凿凿，仿佛每个人都亲眼见证了那场史无前例的处刑。
洛阳毕竟是神州中心、大魏心脏。
居住在天子脚下的人们，对于政治，先天就要比其他地界的百姓更加敏感。
再加上“处斩贪官污吏”这样自带流量的关键词，能引起这样的舆论风暴，一点都不稀奇。
但稀奇的是……
在这样一场庞大，一条街都能找出好几个不同版本的舆论风暴当中，竟然非常罕见都没有出现任何对立。
无论是哪个版本的传闻，重点都围绕着那位杨二郎杨大人是如何英明神武、明察秋毫，那些贪官污吏又是如何的面目可憎、卑鄙下流。
每当有对立的观点出现，试图将这场舆论引向不同的方向，都会迅速淹没在越来越壮大的主流声音之下。
是。
洛邑百姓的确不知道这位新冒出来的杨二郎杨千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他们还能不知道那些贪官污吏，都是些什么货色吗？
人人都亲身经历、人人都感同身受、人人都有满腹的委屈……
他们嘴里说的是扬州。
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洛阳也能来这一回，那该多好？
就如同杨戈先前预料的那样。
面对如此汹涌的舆论风暴，没有任何一位朝堂大佬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挑头去打压杨戈！
连带着先前针对北镇府司和沈伐的一系列打压、抹黑行动，都一夜之间消停了。
但不能明着打压杨戈，不代表这些人精当真就拿杨戈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先是内阁和六部的部堂级大员们，纷纷各种理由告假缺席早朝。
接着大批六部侍郎侍中、勋贵武将集体跪宫门，上奏熙平帝请求三法司彻查以自证清廉。
在君臣博弈当中，跪宫门自古以来都是除集体请辞之外的最大杀器，形式上几乎可以等同于逼宫，用一回就伤一回君臣情分，用一回就会削减自己在君主心中的地位……
但这回，满朝文武却毫不犹豫的祭出了这一招大杀器！
言下之意：皇帝你现在就承认错误，大家还能做彼此的天使，否则大家一拍两散，我们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满朝文武会如此摒弃前嫌、戮力同心的携手对付杨戈，当然不只是冲的杨戈这个人，还有扬州这件事！
他们为的，也不仅仅是自己，还有文官集团与武将集团在朝堂中的共同利益。
‘这回如若不将那个杨二郎踩死，以后岂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骑到自己头上拉屎撒尿？’
‘那这个官做着还有甚意思？’
他们不是接受不了皇帝杀中下级官吏。
而是不能接受仅仅因为贪污受贿这件小事大开杀戒。
更不能接受皇帝的鹰犬不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私自处决朝廷命官。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这把刀子，日后不会落到自己以及自己的后人头上……
熙平帝自然看得明白文武百官的意思。
但他更明白，他不能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让步。
不是杨戈不可以死！
事实上，杨戈一而再、再而三的拿他当刀使，他心头也很是恼怒，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杀杨戈。
而是杨戈不能死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死在查处贪污受贿这件事上，更不能死在文武百官逼宫要挟之下！
否则，他为了整顿吏治、重整朝纲所做的诸多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
否则，文武百官往后盘剥起百姓来，岂不是更加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否则，往后但凡不顺文武百官的意，他们岂不是都能用这种方式来要挟他？
那他这个皇帝做着还有甚意思？
于是乎……
在文武百官跪宫门的第二日，一张文书就贴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
那张文书的排头上，清清楚楚的写着：‘罪臣江浙省扬州府正六品通判宋珅，叩请圣安……’
朝廷公布犯官罪名，这并不稀奇。
但在满朝文武都为了这件事忿怒上火的档口，熙平帝将这么一张变相为扬州之事站台的文书贴遍洛阳城，无异于是狠狠一巴掌打在了满朝文武的老脸上！
‘你们最好自个儿体面，否则我亲自帮你们体面了’。
受到了刺激的文武百官自然是越发‘群情激奋’，当天跪宫门的文武官吏人数就直接翻了一倍。
连一些宫门都没资格踏进去的绿袍六七品小官儿，都被拉来凑了人头。
一个个须发花白的积年老吏跪在宫门外长吁短叹、呜呼哀哉的吟诵着出师表：“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不知道的人，还只当他们蒙受了多大的不白之冤！
若是换个时间，这么大的场面，定能成为无数洛阳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搞不好，史书上都得浓墨重彩的记下这一笔：某年某月，帝不贤，群臣力谏之……
只可惜，当下洛阳百姓的注意力，全在扬州之事上，哪有心思关心这帮脑满肠肥的官老爷们又在吵吵什么事？
更令满朝文武心冷的是，紫微宫紧闭的宫门就如同泰山一样巍然不动，隐身后宫的熙平帝也没有丝毫出来安抚文武百官的意思。
文武百官纵然都是久经沙场的铁膝盖，跪了三天之后，也终究是快要撑不住了……
当然，他们更加忍受不了的，还是熙平帝的冷漠态度。
于是到了第四天，冲突再度加剧。
浙党魁首、户部尚书耿精忠带着满朝文武的期待，高举奏折入宫乞骸骨！
罢朝三日的熙平帝终于现身了，他和颜悦色的请耿精忠吃了席，然后连礼貌性的流程都没走，就很是“惋惜”的接受了耿精忠的请辞，并当着他的面，招来跪在宫门外的齐党户部侍郎蒙子迁，下中旨任命他为新任户部尚书。
所谓中旨，就是不用经过六部和内阁商议、直接生效执行的圣旨，是帝王意志的最高体现。
与跪宫门一样，这种绕过朝堂，直接以中旨任命部堂级大员的做法，同样是君臣博弈中的大杀器，这种做法很管用、但后遗症很大，用一回就伤一回君臣情分，用一回就会加剧君臣博弈的冲突烈度……
而熙平帝在此刻祭出这一招，更是彰显了他在这件事上的强硬态度：‘别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面对熙平帝的冷酷绝情，宫门外跪着的文武百官们自然是怒火中烧！
更令他们无能狂怒的是，蒙子迁那厮也不知是得到熙平帝什么许诺，走出紫微宫后就说动齐党一系的官员，起身离开了跪宫门的队伍……
齐党这一动，好不容易才抱成一团的文武百官，立时就又成了一盘散沙。
党争就是这样子，坏处很明显，好处也很明显。
尤其是对一位擅长帝王之术的君王来说。
文武百官心头那口“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气儿，就这么被熙平帝三下五除二的拆了个七零八落。
任由他们心头再愤怒、再不甘，也没办法再抱团斗下去了……
当然，这场君臣博弈局限于此，并非是满朝文武当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而是因为，时候不对！
大魏前不久才赢得了一场对外战争的胜利，正是士气旺盛、人心思定之时。
只要军队是稳的、民心是定的，朝堂上斗得再凶，也无法撼动大局。
于是乎，一场声势浩大的君臣博弈，就这么虎头蛇尾的草草落下了帷幕。
跪宫门的文武百官们就像是无事发生那样，平平淡淡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人都没有再提起“杨二郎”这个名字。
但所有看得懂这场君臣博弈的人心头都清楚……
裂痕一旦出现，它就不会自己消失。
……
杨戈带着钦差大臣的仪仗队，一路急行，总算是赶在今岁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回到了路亭县。
然而他还未入城，等候多时的沈伐就带着圣旨迎了上来。
刚一见面，宣旨太监就当众宣读了剥夺杨戈所有官身，贬为上右所伙夫的圣旨。
杨戈接旨，抬起双手任由几名小太监上前除下他身上的蟒袍乌纱……
莫名凄凉的场面、配上呜咽的北风，随行的诸多上右所力士见状都红了双眼。
“干啥呢、干啥呢……”
杨戈交还了断裂的错金牛尾刀，如释重负的活动着手腕，笑呵呵的四下转动着高声道：“你们这是不乐意吃我做的饭菜？不是我跟你们吹，我做菜的手艺比我的刀法还厉害，搁别处，你们就是拿着钱都吃不到那么好吃的饭菜！”
瞅着他满脸自得之色的自吹自擂，有人想笑，但个个都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了，都把脸收拾收拾！”
杨戈高高的举起右手用力的挥了挥：“以后大家还在一口锅混吃饭，没啥好遗憾的……哦对了，我以后可就是伙夫了，再遇着事儿可就得诸位大人罩着我了！”
这话说得，连几位百户都哭笑不得。
方恪哭丧着脸：“大人，您就别开玩笑了……”
杨戈翻着死鱼眼：“你才是大人，你全家都是大人！”
方恪：……
“好了！”
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在一侧杵了许久的沈伐终于开口了，摆手道：“杨二郎留下，秦锋带弟兄们先回衙门！”
秦副千户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凑上来行礼道：“大人，卑职还有……”
沈伐面无表情：“滚！”
秦副千户脸上讨好的笑容一凝，唯唯诺诺的退了队伍中，指挥着上右所的弟兄们继续前行。
杨戈抱着冷月宝刀站在道旁，用手肘轻轻拐了拐沈伐：“哎，你这是生怕我没小鞋穿？”
沈伐没搭理他，扭头向卫衡抱拳道：“卫公公，此行给您添麻烦了，钦差大臣仪仗还劳烦您带回京城。”
卫衡抱拳还礼：“分内事，当不得沈大人谢字儿！”
杨戈搁一旁笑呵呵的挥手：“下回来路亭，上我那儿去坐一坐，我请您喝酒！”
卫衡笑容满面的回道：“那咱们可就说定了啊，你小子可不能拿你东家兑水的玩意儿对付我！”
杨戈把眉头一挑：“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客栈的酒，从不兑水！”
“哦……”
卫衡一副“我懂了”的笑脸：“是往水里兑酒是吧？”
杨戈哈哈大笑着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您是行家！”
卫衡上下打量着松快的模样，很是感慨的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有道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往后你就少看些污七糟八的破事儿，让自个儿心头轻快些……你得好好活着，才能继续悬在那些人头上。”
杨戈松垮垮的拱手：“您放心吧，下回就算是有人求着我多管闲事，我也懒得再去操这份闲心了！”
卫衡笑了笑，挥了挥手，指挥着钦差仪仗队偃旗息鼓，踏上回京的路。
杨戈和沈伐杵在原地，目送着两路人马渐渐远去。
待到两路人马都消失在视线尽头后，沈伐挥手屏退了随行的侍卫们。
杨戈左右看了看，说道：“要不，上我家说去？”
沈伐不答，抡起拳头就一拳捣在了杨戈的脸上。
杨戈看清楚了他的动作。
但他没有闪避。
这一拳，沈伐没有留手，一拳打得杨戈唇角破裂。
他面红耳赤的怒声咆哮道：“你知道你这回闯了多大的祸吗？”
“我闯了多大祸？”
杨戈抹去嘴角的鲜血，一抬眼，眼神中凶暴的桀骜之意，令再度抬起拳头的沈伐僵在了原地：“难道我不是在给你们擦屁股吗？”
沈伐被他的话气笑了，放下拳头说道：“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杨戈咧着嘴笑，眼神中的桀骜之意却有增无减：“谢谢我？你配吗？”
沈伐大怒：“我知道你是对的，但事不是你这么办的，你倒是畅快了，这个烂摊子怎么收拾？谁能收拾？是你还是我？”
杨戈也怒了：“你想做个裱糊匠，别他妈扯上我，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你医得好谁？你救得了谁？那江浙之地你不是去吗？为什么还烂成那副逼样？还是说你沈二公子也收了他们的脏钱？”
沈伐只觉得头疼如搅：“是，你是清理了江浙一地，但代价呢？代价是君臣反目、是朝野震荡！你这哪里是给人治病，你这分明是想把人治死啊！”
杨戈同样觉得头大如斗：“自古变革哪有不流血的？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百姓都快要活不下去了，你们他妈的还在想着苦一苦百姓，合着忍饥挨饿、卖儿卖女的不是你们是吧？”
沈伐失声怒斥：“莽夫，你才读了几本书，也敢妄谈江山社稷！”
杨戈被他气笑了，抱拳道：“得，我是莽夫……不，卑职现在是伙夫，以后官家的事，您跟卑职说不着。”
“私底下，你要还肯认我这个朋友，我欢迎你来找我喝酒打屁，要不乐意认，以后大家各走各路也无所谓。”
“卑职要赶回衙门为弟兄们准备饭菜了，就不打扰沈大人办大事了，卑职告退！”
说完，他扛着冷月宝刀转身就走。
沈伐站在原地目送他大步离去，张口想要喊住他，但话还未出口就化作一声浓重的叹息。
私心里，他其实也不觉得杨戈的做法就是错。
只是，不合时宜……

第一百零五章 安定
“吱呀。”
杨戈轻轻推开院门，扑面而来的清冷、寂寥感，配合到处都是厚厚一层浮灰的暗淡景象，令他还没来得及放松，就又绷了起来。
他叹了一口气，扛着冷月宝刀快步走进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儿干粗活的麻布衣裳。
他系好腰带，去灶屋取了扁担水桶挑在肩上，快步出门去。
不一会儿，他就挑着两桶清水回来了。
一进屋，他就放下扁担，先转身关好院门，然后一手提着一桶水走进灶屋。
烟囱里，很快就冒出了淡淡的炊烟。
锅里烧着一大锅水，杨戈架好柴火后，就起身擦着双手从灶屋里出来，拿起扫帚里里外外的仔细的扫了两遍，把屋里的浮尘扫了个干干净净。
一放下扫帚，他又一刻不停歇的打了一盆清水出来，拿着抹布里里外外的擦洗桌椅门窗……
随着一盆盆乌黑的脏水泼到后院杂草丛生的菜地里，灰扑扑的门窗桌椅终于重新焕发出干净的木色。
适时，铁锅里的水早就烧开，氤氲的水气儿混合着淡淡的炊烟，飘散在院子里，驱散了那股子生冷、寂寥的气息。
杨戈把洗干净的抹布晾好，去里屋取了一套干净衣裳出来，再去进灶屋里打一桶热水提到厕所，用香肥皂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柔软衣裳走出厕所，运功在身上转了一圈儿，滚滚的热力就蒸发了身上残存的水气。
热力流转之下，他心神肌肉慢慢放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末了，他如同遛弯儿的老大爷那样，背着手慢悠悠的去里屋取了茶壶茶叶出来，用大铁锅里还咕嘟着的少许开水，沏上了一壶热茶。
端上滚烫的热茶，他舒舒服服的坐到葡萄架下的摇椅上，浅浅的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嘶溜……”
“啊！”
一口热气，吐出了这一路上的风霜雨雪、刀光剑影。
飘散在江河湖海的三魂七魄，终于重新安定了下来。
他躺在摇椅上、双手揣着滚烫的茶壶，眯着眼睛盯着明净的天光，微风轻柔的抚摸着他的面庞，鼻尖前是好闻的炊烟味道，脑子空空、心也空空。
不一会儿，摇椅上就飘起一阵低低的鼾声……
……
“小黄、小黄你肿么了！”
杨戈满脸震惊的看着面前这个扑在他身上嗷嗷叫唤的黄色煤气罐儿，不敢置信他才出门三个月，这货竟然就吃成了这副模样。
刘莽站在他身旁愤懑的嚷嚷道：“自打这家伙到我们家后，老头就算记不起我吃没吃，也一定不会忘了他吃没吃，好家伙，我吃的都没它吃得好！”
“你说你，几十岁的人，跟一条狗计较什么！”
另一边，刘掌柜一边没好气的训斥着他，一边从身后拿出一个面碗大的荷叶包，笑容满面的朝小黄招手：“小黄快来，看看今儿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小黄把尾巴摇的跟风车一样，看了看杨戈，再看了看老头手里的荷叶包，再看看杨戈，再看看老头手里的荷叶包……口水都流出来了。
“去吧去吧！”
杨戈哭笑不得的撸了一把狗头：“我不走，我等你！”
小黄再次看了他一眼，转身就扑到刘掌柜面前，热情的给他洗脸。
“哎哎，小黄真乖、真乖！”
刘掌柜轻柔的撸着狗头，慢慢打开荷叶包：“快看，今天有鸡有鸭还有猪头肉……”
荷叶包里有肉有饭还有馒头，看得出都是客栈里客人们吃剩下的零碎，但都很干净，而且也真有肉而不是骨头。
“你瞅瞅、你瞅瞅！”
刘莽指着荷叶包，不忿的嚷嚷：“我想吃点肉，他都藏着掖着跟防贼一样，它要吃肉，顿顿管够儿！”
刘掌柜斜眼看他：“小黄吃了肉还能看家，你吃了肉能干啥？你除了带狐朋狗友上客栈骗吃骗喝，你还会点啥？”
刘莽恼羞成怒：“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刘掌柜毫不惯着他：“那就分家、分家！”
刘莽嗤笑道：“想得美，分了家你好接王寡妇进门儿是吧？”
刘掌柜抡起拳头就打：“老子打死你个不孝子！”
刘莽扭头就跑：“哎，你打不着！”
杨戈忍住笑，上前劝住了这祖传嘴硬的爷俩。
他知道，这爷俩看着是不大和睦，有些哄堂大孝那味儿，但其实这只是他们爷俩儿的相处方式而已。
私底下，这爷俩其实比任何人都更关心对方。
比如刘掌柜对他的好儿，至少有一半原因都是为了刘莽。
而刘莽之所以肯回路亭开武馆，也是怕客栈再遇上江湖客捣乱，没人照应。
一番寒暄打闹之后，刘掌柜进屋沏茶去了，让杨戈和刘莽哥俩自己聊。
刘掌柜一走，刘莽就满脸狐疑的上下打量杨戈：“你小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境界？我咋还看不明白？”
杨戈笑着回道：“什么时候开气海的？”
刘莽：“我就知道瞒不过……就上个月，无意之中就成了！”
杨戈并不意外，刘莽卡在开海那一步很久很久了，再加上他先前多次以自身内气助刘莽感知丹田，他要还不成功开海练气，那才是奇葩！
他点了点头：“修成气海，你铁拳武馆就算是真成了！”
刘莽挠头：“你呢？我都练出内气了，怎么看你比以前还迷糊了？”
杨戈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拿捏的动作：“我也就比你高亿点点！”
刘莽将信将疑：“一点点，差距这么大的吗？”
杨戈：“所以啊，咱以后还得低调行事，江湖上高手多着呢，不动手，鬼知道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气海还是归真？”
刘莽有些怀疑人生：“是吗？可我以前行走江湖那会儿，气海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大高手了啊，很多门派的掌门，都不过只是气海……”
杨戈耸了耸肩：“这很正常啊，你以前只是培元境，见到的、接触的，当然都是培元境的好手，你现在再出去行走江湖，我保管你见到的、接触的，都是气海高手！”
刘莽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这倒也是，我前不久还听说，连环坞坞主和明教光明右使、还有张麻子张大侠，联手在江南杀了三位真人，其中还有一位豪雄榜上有名的大人物！”
“那可都是真人啊，竟然说死就死了，还一死死了仨！”
“我要能练成真人，每天躺着啥都不干，都有金山银山和漂亮娘们儿往我怀里撞，那日子该有多快活……”
他的话音刚落，灶屋那边就传来一声河东狮吼：“刘大脑袋，你嘟囔个啥？大点声儿，老娘听不见！”
刘莽和杨戈齐齐缩了缩脖子。
刘莽：“浑家，俺可啥都没说啊！”
杨戈：“嫂子，刚刚是我在说话呢。”
灶屋那边传来菜刀剁案板的闷声声响：“你俩都给老娘规矩点，敢招三惹四，仔细自个儿的皮！”
刘莽、杨戈：“哎！”
哥俩应了一声后，十分有默契的默默后退了几步，离灶屋更远一些，而后齐齐做了一个擦虚汗的动作。
刘莽：“好兄弟！”
杨戈：“讲义气！”
刘莽：“哎，你方才不说你去了江南么？”
杨戈：“对啊，那三位归真大高手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呢，亲眼看着张大侠他们动的手。”
“啧啧啧，你是没见着，那三位归真大高手死得都老惨了，前脚才咽气，弟子门人后脚就跟着去了，现场那叫一个血流成河，我就看了一眼，都做了好几天噩梦。”
“这就是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啊，咱呐，就踏踏实实的过咱自己的日子、挣咱自己该的钱，破事儿咱不去掺合、烂人咱不去招惹，兴许咱哥俩就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刘莽往灶屋那边看了一眼，百感交集道：“是啊，还有啥比安稳日子更重要呢？”
杨戈瞅着心头一乐：“是啊，还有啥是比安稳日子更重要的呢？”
刘莽寻思了片刻，低声道：“如今咱哥俩都气海了，要不，你就上武馆去挂个副馆主的名头吧，一门里有两位气海高手坐镇，往后无论谁人想动咱武馆，都得先掂量掂量！”
杨戈：“话不能说这么说，一门子里，有人做了面子、就得有人做里子，万一真遇上那过不去的坎，我私底下去平事，旁人也查不到你我的头上不是？只要你不往外说，谁能想到，我一个客栈掌柜的，竟然还是气海呢？”
“话是这样说……”
刘莽拧起两条浓眉：“但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咱们这些习武之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么？你都气海了，哪能一直委屈在客栈做个跑堂啊！”
杨戈摆手：“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个……”
刘莽不容置疑道：“你不懂事儿，我还能跟着不懂事儿？”
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杨戈想了想回道：“这样吧，武馆那边给我涨一点工钱，另外，我住的那院子，你算便宜点卖我，成不？”
“那破院子你要瞧得上，哥哥送你都行！”
刘莽豪气的一摆手：“但这不是一码事儿！”
铁拳武馆有了起色，他败家子的范儿更足了。
杨戈一锤定音：“这就是一码事，俗话都说：亲兄弟明算账，我都拿钱了，还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刘莽看着他坚定的模样，感叹道：“你别拿哥哥当夯货，以你的武功，钱算个啥啊？随便出去劫个道、牵个羊，你在客栈做十年都赚不到那么多钱！”
杨戈“呵呵”一笑，转身就往灶屋那边走：“嫂子，富裕哥说他想出去打家劫舍抢娘们儿！”
“铛。”
菜刀重重的拍在了案板上，高挑的身影撸着袖子从灶屋里走出来，皮笑肉不笑的冲刘莽招手：“刘大当家的，过来咱俩唠唠！”
刘莽虎躯一震，无能狂怒道：“说好的好兄弟、讲义气呢？”
里屋登时传来老掌柜幸灾乐祸的大笑声。
……
杨戈终于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日子。
每天读书练武、按时上班下班。
闲暇之余种种菜、喂喂鸡。
一个月回渔村去看望老头一两回。
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
至于上右所那边，他排出了日子，每月逢十，他都会过去那边给力士们做一顿大锅饭。
虽然很多人都不信他真会去给昔日的部下做饭，在暗中等着他去低头……
但他过去却是真上灶，亲自洗菜切菜、上灶颠锅，一人操持四五百人的饭食那种。
杨戈是没什么心理障碍的，毕竟他还领着上右所一份力士级的俸禄，拿了钱当然该做事。
至于为什么一个月只去三天……
打工人，哪有不摸鱼的？
‘我摸鱼，但我不领空饷。’
这就是杨戈对于上右所伙夫这份新工作的态度。
谁要是不满，尽可以开除他，他时刻等待着上右所的辞退告知书。
反正他又不缺钱。
当初从三大粮商手里榨来的几千两银子，至今都还埋在他家后院儿的菜地里发霉呢。
而上右所上下，当然是完全没人敢管他。
连实质上主持上右所事务的秦副千户，都躲着杨戈走。
他是既不想给杨戈行礼，又不敢真等着杨戈给他行礼。
官？
从五品？
杨戈在江浙砍下来的五品官员脑袋，多得用箩筐计，他秦锋算什么？
而以方恪为首的一票百户、总旗，就全然没这个顾虑了。
他们甚至特地调整了自己外出办案的时间，等着杨戈去上右所的时候，去伙房拜见杨戈，见面后也无论杨戈怎么说，也依然是一口一个大人的称呼他。
能在绣衣卫内做到百户、总旗，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上右所一直空悬的千户之位，是谁留的？
指不定哪天一有大案，杨戈就官复原职了……甚至更进一步，都是完全有可能！
现在给杨戈脸色看，等着以后穿小鞋么？
再者说，杨戈办过的那些事，和他的武功。
他们也都心服口服！
杨戈自然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来找他汇报工作、请求指示，他也都是一概轰出去。
他只是个伙夫，只做伙夫该做的事。
其余事，他懒得过问、也不想过问。
总之就是，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再来烦杨戈。
倒是有故人来信……
却是远在辽东的蒋奎，在听闻了杨戈在江浙的作所作为后，通过绣衣卫的物资传输渠道，送了一本秘籍给杨戈。
秘籍上书《五行归元气》。
秘籍到杨戈手上时，已经是熙平十四年正月初四。

第一百零六章 伙夫凶猛
秘籍是方恪亲自送过来的。
“这……”
杨戈看着方恪身上快把他整个人淹没的大包小包，有些犹豫，但还是主动上前接过他身上的包袱：“你没拿什么不该拿的东西过来吧？”
方恪笑道：“我倒是想拿，但我怕您轰我出去，连饭都不肯留我吃一口啊！”
方恪知道，杨戈说的是银子。
杨戈松了一口气道，大过年的，他也不想让方恪难看：“那你这大包小包的，都是些什么？”
方恪：“这些，是宫里赏赐给您的年节，这些是沈大人给您备的年货，这些是我给您的新年礼……哦对，这个是蒋奎蒋总兵给您带的东西！”
杨戈：“这么多东西，你一人儿是怎么拿过来的？”
方恪：“老谷送我到街口，我没让进来。”
杨戈：“你啊你……”
二人将大包小包放到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方恪麻利的将大包小包分成四份。
宫里出来的东西最名贵，连包装都是上好的锦缎和檀木，一看就知道肯定不便宜。
沈伐送来的东西最多，吃的、穿的、戴的都有，就像是唯恐杨戈在路亭买不到好东西。
方恪自己备的东西最朴素，都是些寻常的腊肉年货，甚至还有几串腊肠……
而蒋奎送来的东西最少，只有一个封着火漆的木匣子……
杨戈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用上好的丝绸包裹的檀木匣子：“我一个伙夫，皇帝给我赏赐什么年节？”
方恪嘿嘿的笑道：“这天底下，估摸着也就您把自个儿当伙夫！”
杨戈没接他的话茬儿，拎起他送来的腊肉往灶屋走，笑道：“还是你最了解我！”
方恪帮忙拎起腊肠，跟在他身后：“那我今儿可要点菜啊！”
杨戈：“没问题，想啥尽管说！”
两人搭着手将腊肉腊肠挂到灶台上边，让灶台里冒出来的烟气正好能薰到这些腊肉腊肠。
完事儿了，两人擦着手从灶屋里出来。
杨戈：“卫里边最近很闲么？沈大人怎么还有功夫给我备年货？”
方恪：“闲不闲的，不还得看人，您和沈大人那是什么交情，他就是忘了咱上右所，也不会忘了您呐！”
杨戈：“你小子……”
二人回到葡萄架下，杨戈拿起蒋奎送来的木匣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火漆是否完整后，当着方恪的面儿将其打开。
就见里边躺着一封信和一本簇新的线装书籍，书籍的封皮上工工整整的写着“五行归元气”五个大字。
方恪伸头看了一眼，就缩回了脑袋：“要不怎么说好人有好报呢，不论朝廷怎么是评定您的功绩，明白的人心头都是有一杆秤的！”
杨戈合上木匣子，拧起眉头扭头道：“你今儿话有点密啊，点我呐？”
方恪连忙摇头：“卑职岂敢……”
杨戈：“大过年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方恪迟疑了几息，正色道：“卫里估摸着要有大动作了，您起复的日子，估摸着就在眼前了……”
杨戈看了一眼宫里出来的那几件东西，心头对于这厮的钻营劲儿是服气的。
他摇头道：“那我要是说，这回就算是圣旨来，我也不会再接招，你信不信？”
方恪点头：“我信，但我要是说，弟兄们都盼着您回来当家做主，您信不信？”
杨戈拆开沈伐送来的一盒点心，递了一块给方恪：“我肯定不信啊，不说别人，就说你，你自个儿摸着良心说，是在我手下当差轻松，还是在秦副千户他们手下当差轻松？”
方恪双手接过点心，沉吟着回道：“说良心话，我原先也以为，在秦副千户他们手底下当差会更轻松一些。”
“可这日子长了吧，就觉着没劲，没劲透了！啥正事儿都干不成，稍有点事儿就得看这个脸色、看那个脸色，那刀子都还没抽出来呢，就有人在旁边叽叽歪歪、说三道四……”
“爷们儿出来当差，要看他娘谁的脸色？”
“谁的脸色都要看，那索性别办事儿了！”
“都他娘回家养猪吧！”
杨戈摇着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不能这么想，咱们以前那种做法，只适合快刀斩乱麻，真要想长久，还是得照规矩来。”
方恪哭笑不得：“您以前可不是说的？”
杨戈拿起匣子往里屋走：“此一时彼一时啊，我现在只是个伙夫，当然得说伙夫该说的话！”
方恪只是笑。
他太了解杨戈了，杨戈能这么风轻云淡的说话，那只是烂人烂事没凑到他跟前儿！
真要有三大粮商哄抬粮价那种烂事凑到他跟前给他添堵，他肯定做得比当初还绝！
那会儿，他杀个人还大病了一场呢……
收好秘籍的杨戈，系着围腰出来，豪气十足的大声道：“说吧，今儿想吃点啥，鸡鸭鱼肉家里都有！”
方恪搓着手，嘿嘿的笑道：“这个……我想吃糯米圆子，去年在您这儿吃了一口，我回味了一整年呐！”
杨戈也嘿嘿的冲他挑了一根大拇指：“好，有品味，我欣赏你！”
适时，院墙那头传来女子笑呵呵的大喊声：“杨大哥，我也想吃糯米圆子！”
杨戈笑呵呵的大声回应道：“好好好，待会儿熟了我叫你啊！”
方恪闻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撸起袖子跟着杨戈进伙房里：“有啥是我能帮忙的不？”
杨戈指着墙角的陶罐子：“那里边是糯米，淘五碗糯米泡上……淘米水别倒了，留着我洗腊肉。”
方恪应了一声，熟门熟路的摸出了一个干净的大海碗，蹲到陶罐子面前舀米，佯装随意的问道：“您和隔壁家的小姐，咋样啦？”
坐在灶台后边生火的杨戈闻言，头也不抬的回道：“你早就认得隔壁那一家人是吧？”
方恪手头的动作顿了顿，一咬牙回道：“是！”
杨戈：“为什么先前问你你不肯说，现在又想说了？”
方恪：“那时咱爷们儿小胳膊小腿儿的，掺和不起那种大事。”
杨戈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隔壁那家人到底是谁？”
方恪看着他：“谢家人。”
杨戈：“哪个谢家？”
方恪：“咱们扳倒的那个谢家。”
杨戈：“通敌卖国那个谢家？”
方恪：“就是那个谢家。”
杨戈皱起眉头，心下瞬间转了好几个念头，随后眉头就又散开了。
他挑了几根柴枝塞进灶膛里，把火苗煨大：“你怎么看？”
他记得，谢家的案子是沈伐办的，沈伐也是凭借那个案子升迁北镇府司镇抚使。
既然如此，隔壁那家人能住到他家隔壁，肯定就是沈伐安排的。
另外，先前熙平帝都快把他的底裤颜色给查清楚了，不可能不知道他家隔壁住着谢家人。
既然那家人至今还活着，那就说明熙平帝默许了她们活着……
方恪懂杨戈问的是什么，迟迟没有开口回答。
直到他把糯米都泡好后，才答道：“我位低人轻，看得或许不够真切，但以我对沈大人的了解，隔壁这家子如果掺和过‘养寇自重’，他们活不成！”
杨戈不相信：“一家人，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方恪耐心的给他解释道：“您有所不知，像谢家这种阔了好几百年的豪门大族，长幼有序、主支分明，每一支、每一房都各有各的一摊子事儿，有人入朝为官，有人出海经商，还有人教书育人、经营田地，各自独立、互不相关……真正主事的，可能也就那么五六个人。”
“再说，‘养寇自重’这种事，谁会蠢到到处嚷嚷？当初咱们查这件事的时候，关内关外的追踪了有大半年，才最终查到了谢家的头上。”
杨戈：“不对吧？我记得当初查到谢家头上的时候，谢家都已经在贩卖火器了，这还不好查？”
方恪：“您不妨再好好想想，当初咱们是在哪儿查的谢家商船。”
杨戈：“不是在汴河上吗……不对，当时查到的时候，谢家的商船是在顺水南下。”
鞑子在北，而谢家的商船是南下。
方恪：“那些火器，谢家是卖到江南的，当时我们误导了那个鞑子细作，令他知道从京城往北的水陆关卡都有我们的人在盘查，就是为了逼他去连络朝中通敌卖国之人……连沈大人都没想到，入局的竟然会是谢家！”
他原是沈伐的贴身传令兵，谢家养寇自重之事他几乎是全程参与，知道的自然多一些。
杨戈思索了片刻，头疼的摇头道：“算了，懒得想了，总之不去掺合就对了！”
方恪松了一口气道：“您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不过了！”
杨戈斜眼看他：“你既然不想我去掺合那档子破事儿，还帮着她们说话？”
方恪笑道：“那我不是不知道您是咋想的吗？万一您真和谢家小姐王八看绿豆对眼儿了呢？我这么说，您心头也能好受些不是？”
“你再骂？”
杨戈笑骂道：“你才是乌龟王八！”
方恪连忙改口道：“是是是，我是王八！”
杨戈懒得理他，手下麻利的将剁好的肉沫、豆腐渣和糯米、五香粉拌在一起，忙活完了才说道：“你说你家沈大人到底是咋想的？怎么会把她们安排到我家隔壁？就不怕我跟着他们通敌卖国么？”
方恪迟疑了许久，才答道：“这件事吧，我先前私底下也琢磨过，沈大人那会儿兴许是觉得您太……太懒散了，想给您找点事儿做吧！”
杨戈怔了怔，突然想通了什么，把手里的团好的糯米圆子往盆子里一砸，破口大骂道：“狗贼欺我太甚！”
他突然反应过来，沈伐那厮是真想促成他和隔壁家的谢家小姐，用谢家的罪孽和愧疚，来给他套绳，促使他给大魏当牛做马！
“好一个君子欺之以方！”
杨戈气得恨不得现在就骑马进京，去把那厮按在地上暴打一顿：“亏老子还把你当朋友！我呸！”
什么叫玩战术的心都脏？
这就是！
方恪坐在灶台后边，如同鹌鹑一样缩着身子、埋着脑袋，心头默念：‘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杨戈却不放过他：“知不知道你家沈大人啥时候来路亭？”
方恪虎躯一震，想也不想的回道：“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您别问我啊！”
“此仇且记下！”
杨戈口头不忿的碎碎念着，手里麻利的把团好的糯米圆子上蒸笼：“后头必有一报！”
方恪小心翼翼的小声道：“那您可别说是我多的嘴啊，沈大人奈何不了您，操练我那可是伸手就来啊！”
杨戈鄙夷道：“瞧你这点儿出息！”
他将腊肉放到滚开的锅里，再将蒸笼垛到水面上。
他一拍手：“齐活儿了，等着吃就好了，走，跟我出去陪我过两招！”
方恪脸色一苦，磨磨蹭蹭不肯起身：“算……算了吧，就我这两招庄稼把式，您单手殴打我都富余！”
瞅着他那畏畏缩缩的模样，杨戈觉得欺负他也的确没意思。
他在灶屋里徘徊了两圈，心烦道：“啊，不行，老子明儿个就进京去锤那厮……我把你当兄弟，你跟我耍心眼子？”
方恪有点慌：“看在沈大人这么忙都没忘了给您备年货的份儿上，您要不就放他一马吧，他现在好歹也是镇抚使，要面子的……”
杨戈武功多高他清楚，沈伐武功多高他也清楚。
杨戈要真铁了心进京去暴打沈伐，绝对不比殴打他麻烦多少……
“不行，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杨戈越想越气，心想要不是他早就觉得隔壁那家人不太对劲，说不定还真就上了那厮的恶当了。
谢家小姐，出现在路亭县这种小地方，那真是降维打击啊！
“老子明儿就入京，你给我管好自己的嘴！”
他瞪起眼睛，凶巴巴盯着方恪说道：“我去了要是找不到他人，回来就收拾你！”
方恪这回不是有点慌了，而是真的很慌了：“别啊，您要不让我知道也就算了，我都知道了还不上报沈大人，他知道了还不得往死里收拾我？”
“您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先饶沈大人一回吧，后边您自个儿再挑个日子去揍他，我保证不多嘴！”
杨戈一拍案板：“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这事儿是你告诉我的？给我管好自己的嘴，这顿揍，他挨定了，我说的，皇帝都保不住他！”
方恪目瞪口呆的望着他黑口黑面的模样，只觉得可怜、弱小、无助……
免职？
这是放虎归山吧？
说去殴打镇抚使，都不带拖延的！
找遍全天下，也找不出您这么凶猛的伙夫啊！

第一百零七章 五行归元气
“取五行真意、化自身助益……”
送走方恪，收拾完灶屋的杨戈，舒舒服服的沏上一壶茶，坐在葡萄架下悠然的翻开了蒋奎送来的《五行归元气》。
他先前就听卫衡提起过这门内功，当时听卫衡的语气，他对这门内功还多有推崇之意。
如今他浏览完这门内功的总纲后，觉得这门内功的确十分不凡。
这门内功总共分为六重。
前五重，讲如何凝练五行真气，如何平衡五行真气。
第六重，讲如何五行脱脉入腑，如何五行化混元……
而从境界上分，这门内功也分为两个境界。
前五重是一个境界，步步为营、务实。
讲每种真气该如何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最后一重境界，高瞻远瞩、超脱。
讲五行归一后的混元真气，应该具备怎样怎样的特性与力量……
是的，单从总纲的叙述中就可以看出来，这门内功目前尚且不完善，最后一重的修炼之法还处于推演、猜想的状态中，估摸着就连创出这门内功的人，都未曾修行到最后一重五行归一的境界。
蒋奎送来的这本秘籍，是他亲手书写的手抄本。
秘籍上除了这门内功的总纲、心法口诀与行功路线图之外，还夹杂了一些蒋奎修行这门内功的私货。
在私货里，蒋奎就讲了，离火真气可以极大的助长刚猛路数的武功威力，比如《十八路乱风腿》，就能在离火真气的加持下暴涨好几个层级的威力！
癸水真气，可以加强以柔克刚路数的武功威力，比如《十八路飘雪掌》，若能得癸水真气的加持下，就能将这门掌法上善若水、柔中带刚的特性，发挥到极致。
庚金真气，可以增强刀法剑法的威力，比如《十八路凌霜刀》，若能得庚金真气的加持，至少能将这门刀法的巅峰威力再往上推一个层级。
至于厚土真气和青木真气，蒋奎在秘籍中没有多提，只说了，厚土真气可以增强厚重路数的武功威力，青木真气可以增强强身路数的武功威力。
对比其他专精于一种特质，或是续航能力过人、或是爆发力过人、或是精进速度过人的高明内功……
杨戈就觉得这门《五行归元气》，有点以前玩某种下棋游戏时的拼夕夕阵容那味儿。
主打的就是一个全能，又能打又能扛又能跑，续航能力还强。
当然，有句话讲：样样精通、样样稀疏。
这门内功的前五重，就有点样样精通也样样稀疏那味儿。
所以最后一重就跟画大饼似的，描绘出了一张宏大而虚幻的蓝图！
五行归一、混元无敌这样的口号，光是听听都觉得非常得劲儿！
翻看整本秘籍，杨戈心头就生出了一种猜想。
他取出蒋奎的书信拆开，取出信笺一看……
果不其然，这门内功正是“混江龙”雷横，融汇百家之长，再结合他们兄弟五人的看家武功特性所创！
这就很专业对口了！
杨戈一身武功，除去他在汴河上领悟的“一去不回”那一刀之外，其余尽皆承袭自幽云五鬼。
武功传承，讲究其实非常多。
老话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哪怕是真正的师徒，师父不到咽气之时，杀手锏通常也是不会传给徒弟的。
传给外人，忌讳就更多了。
因为把自身的武功传给他人，就等于是把一身所学敞开了给他人研究，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武功中的一些破绽、短处……
谁知道这些破绽和短处传出去，将来会不会被仇家利用？
所以偷师他人武学，向来都是江湖大忌。
燕云五鬼传杨戈的这三门武功，飘雪掌和乱风腿，是老三老四的看家功法。
老三老四早就没了……
当初蒋奎和雷横将这两门武功传给他，就是看在他武学天资极高，希望他能传承结义兄弟的武学。
而凌霜刀，则是蒋奎的看家武功。
蒋奎满脑子都是报仇，并不太在意自身武学是否外传这个问题。
再加上当初雷横和刘猛来路亭闹了一场，他觉得对杨戈有所亏欠，以及想要还沈伐当初为他投靠朝廷多番奔走的人情，才传了杨戈这一路刀法。
这也是蒋奎的私货中，为什么会对厚土真气和青木真气一笔带过。
雷横和刘猛都还在世，他们与杨戈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蒋奎自然不会多提他们的武功特质。
至于内功，忌讳就更多了！
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高明的内功都是镇派之宝！
是那种哪怕衣钵传人、入室弟子，都绝不会轻易传授的压箱底的宝贝。
即使传，大都也都是一层一层的传、半部半部的传。
这回许是杨戈在江浙做的那事，太合蒋奎的胃口，而杨戈还算得上是他们兄弟三人半个徒弟，且人品的确坚挺……
他才传了杨戈《五行归元气》！
但无论蒋奎是怎么想的。
这个人情，杨戈都欠大发了！
“这该怎么还啊……”
他抚着秘籍的封皮，既难掩心头欣喜，却也倍感头疼。
‘要不，给他们弄点粮食过去？雷横和刘猛不还在关外插旗么？粮食他们总该是不嫌多吧？’
‘八千两银子，减去路上的损耗，到他们手里应该也还能剩下不少吧？’
八千两银子，已经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其中大部分都还是他前年从三大粮商手里榨来的。
至于他在绣衣卫做百户和千户时拿的例钱，每个月他都拿出了一半给手下人加菜，真正剩下的并没有多少，他又不曾凭借着手里的权力去敛过不义之财。
是以做了这么久的百户、千户，还下江南做了一遭钦差大臣，他也不过就攒了八千两银子。
‘对了，运河可以直通蓟州，找连环坞帮帮忙，还能省下一大笔损耗。’
‘妥了，回头就先弄一批粮食过去，剩下的，再慢慢还……’
他打定主意，再次翻看手里的秘籍，直接跳到行功路线图部分。
“第一重励兵秣马、第二重枯木逢春、第三重累土成塔、第四重上善若水、第五重烈火燎原，第六重相生相克。”
“这是逆练五行？”
“哦对，还有平衡五行的作用在内……高明！”
“第一重励兵秣马，气走手太阴肺经，上接足厥阴肝经于肺，下接手阳明大肠经于少商，行大周天、阴阳共济、十二周乃成……”
“观想以烈火炼金起、月华冷水砺兵止，吐纳肃杀之气……”
“一轮一周天，纳一口肃杀之气于丹田，凝练兵刃之形……”
“于昼夜交替之时起止为佳，于秋冬天地肃杀之时起止为最上……”
杨戈一遍又一遍的仔细浏览行功路线图与配套的观想法、注意事项。
心头拿其对比《飘雪诀》，发现《五行归元气》的修行之法，更注重观想与外界环境，有种天人合一的感觉。
与《飘雪诀》那种纯技巧的修行之法，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这令他不由的又想起来，当初沈伐给他讲述武道修行境界，对于归真境的描述：累气化峰！
他也曾有过疑问：气如何能化峰？
如今这个疑问，终于得到了答案：这个“峰”，指的并不是真实的山岳，而是指的的一种存在感！
自身的真气，在天地元气之中的存在感。
简而言之：如果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天地元气，那么归真境的修行，就是武者不断磨砺壮大自身的真气，让自身的真气在这片汪洋般的天地元气之中，成为一座足够高大挺拔、足够坚若磐石的山峰，撑起武者自身的武道！
真气如何壮大？又如何成为一座山峰？
让自身真气与外界的天地元气不断交互、不断同步，在这个过程当中，用水磨功夫一点点截留与自身真气气韵相同的天地元气，从而达到壮大自身真气的目的。
杨戈觉得，气海境与归真境最本质的区别，或许并不在于内气和真气的强弱之分，而在于两者气韵之别。
就好比一位修行厚土真气的归真大高手，当他的真气修行到与真正的厚土之气同频之时……从天地元气的层面去看，他体内的真气就是一座山，一座不会随春夏秋冬、阴晴雨雪、草木枯荣变幻而变幻的山！
而内气，无论修行到什么地步，从天地元气的角度看，它依然是一团虚幻的空气，没有实质。
等到修成归真境巅峰，若还能更进一步……
杨戈忽然间就能理解一些，绝世宗师的强悍之处！
他一边记忆着行功路线图和观想图、心法口诀，一边慢慢理解着行功路线图和观想图的用意。
时间一点一滴的溜走，天色很快就暗淡了下来。
见时候快要到秘籍中描述的昼夜交替之时，杨戈起身收好秘籍进屋去。
不一会儿，他就拿着形似苗刀的狭长冷月宝刀出来了。
论肃杀之气，他觉得这把宝刀上的肃杀之气，比天地间逸散的肃杀之气更烈！
他双手捧着刀在院子里拉开浑圆桩。
随着一口浊气缓缓吐出，精气神慢慢凝聚，心头一片空冥，脑海中浮现起烈火熬炼金属的火红的画面。
“气走手太阴肺经……”
周身真气随着他的意念慢慢上升，沿着手太阴肺经慢慢流转到双手食指少商穴，他体表也随之亮起一层莹润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捧在双手之中的冷月宝刀突然轻轻的颤动了一下，明明没有真气涌入，却亮起丝丝缕缕森寒的刀光，与他体表上的微光交相辉映，仿佛一人一刀融为一体。
一周天、二周天、三周天……
行功路线图渐渐纯熟，观想中的烈火练金之象也越来越红火。
抱元守一的杨戈，只觉得心头越来越冰冷，周身却越来越热……
而在外界，则可以看到他周身的毛孔正随着他的呼吸节奏，一张一合的往外吐着热气，且热气凝而不散，包围着他仿佛蚕茧。
转眼间，十二周天已过。
杨戈从入定之中清醒过来，徐徐收功。
再一睁眼，发现天穹之上已挂满星辰……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身躯，仔细的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真气，却只感觉除了运功之时好像多了一抹凉意之外，就没什么更大的变化了。
他思忖着，运起一丝真气随手挥刀斩向庭院东南角的水池。
便只见一道泛着淡淡金光的刀气一闪，水池中央伫立的假山无声无息的掉落下一块巴掌大的碎石……
杨戈见状快步走了过去，捞起那块碎石仔细查看断口，发现断口光滑如境，没有半分毛刺儿。
“我靠，有搞头啊！”
他摩挲着碎石的断口，心中惊讶于庚金真气搭配刀气的威力。
搁在过去，他这一刀劈下去，只会在假山上炸开一团石屑……
这么横向一比较，他发现庚金真气某种程度上，和刀意的作用有点相像。
刀意的作用，就是凝聚刀气、增强刀气威力。
若是庚金真气+刀意+刀气……
再遇上了尘疯和尚那种外功大家，绝对不会再出现人家站着他砍，他都砍不动的窘迫情况！
“可以可以！”
他随手扔了碎石，转身进屋：“路子对了，脆皮刺客转职半肉大爹，指日可待！”
他收起冷月宝刀，脸不洗脚不洗的就缩进了被窝里。
明日要还要进京去锤沈伐那厮呢！
睡了睡了……
……
第二天鸡刚叫，杨戈就醒了过来。
他起身将昨日剩下的冷饭冷菜热了热，和小黄一起美滋滋的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收拾完锅碗瓢盆，他给后院的鸡备足了鸡食，再从昨日沈伐送来的年货里选了几样，和小黄一起送到了刘家，请老掌柜替他照看小黄几日。
年节下不开门营业的刘掌柜，自是满口答应。
从刘家出来，杨戈去了上右所衙门取马。
结果到地儿了才知道，方恪那厮昨日把上右所剩下的所有马匹，全给调走了。
“好好好，跟我玩儿釜底抽薪是吧！”
在上右所转了好几圈都没打听到方恪跑哪去了的杨戈，咬牙切齿的冲赔着笑脸一直跟在身后的谷统说道：“叫方恪那小子提前找好主治大夫，老子回来就打断他的腿！”
说完，他梗着脖子就从上右所出来，头也不回的就出了城，沿着去京城的大路一步一丈的发足狂奔！
‘不就是没马吗？’
‘老子腿着一样过去！’
他心头发着狠，把两条腿抡出一片片残影，如同开足马力的摩托车那样，一骑绝尘而去。
城墙上，乔装打扮的方恪躲在女墙后边，扒着箭垛目送杨戈扬起一溜烟尘远去，腿都软了：“要死要死要死……”

第一百零八章 当街暴揍
一匹瘦马、一架老车，三五褐衣随从，沿着积雪尚未融化的官道徐徐西行。
“大人，再有五十里，就到京城了。”
一名背负着两截点钢枪的黝黑汉子，站在马车旁低声说道。
马车内响起一道沉静有力的中年男子声音：“无须赶路，慢行便是。”
黝黑汉子低声回应道：“不赶不行啊，今日已经是大年初五，您早一日进城，便能早一日着手部署入阁之事，上元节前，朝中今岁的升迁调动就该尘埃落定了。”
马车中那中年男子不紧不慢的悠然回道：“《大学》有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也！”
黝黑汉子思索了片刻，抱拳拱手道：“属下受教。”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黝黑汉子心下一紧，反手扣住后背上的两截点钢枪回头望去，就见到一道大黑耗子般的人影卷着滚滚烟尘一阵风似的朝着这边冲过来。
他心下一惊，脚下站稳正要开口大喝，那道人影就头也不回的从他身旁掠了过去，卷起的狂风掀动他散乱的长发簌簌飞舞……
“啥东西窜过去了？”
“好像是个人……”
“那玩意儿能是个人？”
其余几名褐衣随从也惊了，都使劲揉了揉双眼，惊疑不定的望着前方那一阵烟尘，完全不敢相信刚刚过去的是个人。
动静之大，连马车里的端坐的中年男子都掀起窗帘，好奇的往前方张望：“何事惊扰？”
这是一个年纪约五十上下，面容清瘦方正、留着三寸清须、气息平和儒雅的标准文人。
黝黑汉子无语的低声回应道：“方才有个人从我们身边过去了……是个高手！”
中年文士奇异的看着他笑道：“比你还高吗？”
黝黑汉子沉默无语，似乎也为出门买个菜都能遇到一个比自己强得多的高手而感觉这生活太操蛋。
中年文士见状笑呵呵的宽慰了他两句，正要放下窗帘，就又听到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齐齐一抬眼，就见到马车前边，一道人影如同勒马那样急刹车：“几位大哥、新年快乐啊，我请问一下，去京城走这条路没错吧？”
众人定了定睛，才发现这是一个年轻得过分、英俊得也过分的青年人。
话都到嘴边的黝黑汉子见到这人，一下子就愣住了。
赶车的那汉子见这俊朗青年人笑容满面、说话也好听，便随口回道：“没错，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再有个四五十里就到京城了！”
“得嘞！”
俊朗青年人乐呵呵的一抱拳：“谢谢大哥，你们慢慢来，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转身就又一阵风似的扬起一阵烟尘冲了出去，几个眨眼间就只剩下马道尽头的一个黑点。
一众褐衣随从陡然回过神来，惊声道：“现在的后生，都这么生猛吗？”
“汗血宝马都不一定跑得赢这小子吧？”
“难不成是什么赶路的轻功？”
车厢里的中年文士刚刚撩起车帘惊鸿一瞥，那俊朗青年人就消失了踪影，正大感兴趣想问一问自己最得力的随从，就发现他的脸色有异。
他讶异的问道：“怎么，你认得这个后生？”
黝黑汉子沉吟了片刻后，点头道：“您也认得他。”
中年文士疑惑的想了想，摇头道：“我未曾见过这后生。”
黝黑汉子轻声道：“他就是名满江浙的那位‘显圣真君’杨二郎！”
中年文士失声道：“他竟这般年轻？”
见他这般震惊，黝黑汉子脸上终于浮起了些许笑意：“他都尚未成家立业，如何能不年轻。”
中年文士抚了抚清须，很是惋惜道：“你既认得，方才为何不留下他畅谈一番？此子行事虽过于激进、有孤注一掷之嫌，但他的理念和胸襟，当朝无人能及，若能与他促膝长谈一番，胜行千里路、胜读万卷书！”
黝黑汉子微微摇头道：“大人此番进京乃是为入阁作准备，还是不要与他有过多接触为好，以免平白树敌。”
中年文士笑了笑，淡淡的说：“不招人妒是庸才，他在江浙作下大事，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只此一件，他便已胜过满朝朱紫！”
黝黑汉子也淡笑道：“只可惜天妒英才，像他这样的人注定是难以长久的，而这个世道需要的不是转瞬即逝的流星，而是像大人这样能拨乱反正、溯本清源的治世能臣！”
他一抱拳，语气之中满是笃定。
中年文士放下车联，淡淡的回道：“《劝学》有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为国为民之心，何来高下多寡之分。”
黝黑汉子躬身：“属下谨受教。”
中年文士：“你既与杨二郎相识，待我们安顿下来，不妨请他过府一叙，我有些疑问，欲向他讨教一二。”
黝黑汉子怔了怔，应声道：“是……”
……
迎着初春时节晌午后的明净阳光。
杨戈叉腰满脸自得之色的仰望城头上大大的“洛阳”二字。
不就没马没导航吗？
小爷不也照样过来了？
往后谁还敢说小爷是路痴？
“小哥，劳烦让一让。”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哦哦哦，不好意思！”
杨戈连忙侧过身，给身后拉着板车的老者让出路来，还顺手帮他推了一把。
末了，他大摇大摆的走向另一侧无人排队的城门前，取出绣衣卫力士的腰牌，在守城兵丁的面前晃了晃，就大步流星的走进阴暗的城门洞子里。
一穿过瓮城，一股热气儿便扑面而来。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炊饼，刚出锅的炊饼。”
“力夫，快过来……”
一眼望不到头儿的笔直宽阔长街上，人潮汹涌、摩肩擦踵。
有叫卖声抑扬顿挫的小贩。
有穿着新衣裳结伴出行的妙龄少女。
还有牵着骆驼沿街兜售特产的胡商……
到处都是吐露着食物香气的蒸锅。
到处都是妇孺庆贺正当的欢笑声。
鲜艳的色彩、浓烈的烟火气、古色古香的飞檐斗拱……
一个瓮城的距离，却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饥寒与苦难在城外。
安乐与富足在城内。
杨戈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抓着钱袋四下张望着沿着长街漫无目的闲逛。
“小哥儿，冰糖葫芦来一串。”
“大爷，炊饼来一个，啥，一文钱两个？”
“这是馕吗？哦，叫胡饼啊，来一个来一个……”
“店家，你家卖的什么呀这么香？羊骨汤和泡馍？可以加料么？有羊肉和羊杂啊……我要全家桶，就是啥都要！”
他坐到了路边摊里，左手拿着冰糖葫芦，右手拿着炊饼，怀里放着胡饼，左一口又一口的等待老板给他上羊汤和泡馍，美得冒泡的模样，把隔壁桌的小男孩馋得直流口水。
“小盆友，几岁了呀？”
杨戈见小男孩生得可爱，晃动着手里剩下的一个炊饼逗他。
带孩子的小妇人见他生得俊气质又和善，就逗弄着怀里的小孩：“告诉叔儿，咱今年三岁啦！”
“三岁就长得这么壮实呀，真好！”
他俯身轻轻捏了捏小男孩的脸蛋儿，收起逗他的炊饼，转身从店家刚刚送上来的全家桶里，端起一份羊肉推到小男孩面前：“来，叔叔请你吃好吃哒！”
小妇人连忙婉拒。
杨戈笑呵呵的回了一句“不妨事”，扭头端起一份份加料倒进热气腾腾的羊汤里，然后捧起比他脸还大的海碗就稀里哗啦的往嘴里扒拉。
一口气狂奔了小二百里路，纵然他体力惊人，也是真饿了。
一份羊汤泡馍还没吃完呢，杨戈就瞅见一队身穿绣衣的绣衣卫力士，拽着一串用麻绳反剪双手的贼人招摇过市。
杨戈连忙咽了嘴里的泡馍，扭头高声问道：“店家，多少钱呀？一钱银子？这么贵？”
他心疼的从钱袋里取出一钱银子递给过来收钱的店家，目光盯着要走远的那一队绣衣力士，搁下羊汤碗就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后，他又一步跨回来，端起羊汤碗不顾烫嘴仰头喝下一大口，然后扭身快步走出摊子，追向远去的绣衣力士。
龇牙咧嘴的模样，将收碗的店家都整笑了，自吹自擂道：“要不怎么说咱家羊汤泡馍地道呢！”
一旁伺候小男孩吃饭的小妇人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由衷的感叹道：“真俊啊……”
杨戈远远的辍在这一队绣衣力士身后，看着他们如同净街虎一样耀武扬威的招摇过市，看着他们时不时随手从街边的摊子上抓起些许物件揣在怀里而小商小贩们还得赔着笑冲他们点头作揖，看着他们不着痕迹的从几个地痞流氓模样的人手里接过几个钱袋模样的物件……
“你们是真该死啊！”
杨戈小口小口的啃着炊饼嘟囔着，心头寻思着，找到沈伐后手下必须得重一点……
这种破事儿，在路亭是决计看不到的。
他做百户千户时，虽从不挡着底下人发财，却也从不允他们对平民百姓和良善人家下手，他们想发财就只能去盘那些为富不仁和贪污受贿的主儿。
即使是他卸任了上右所千户一职后，上右所的官兵也没人敢违背他立下的规矩……至少截至目前，他没有发现有谁违背过他立下的规矩。
而京城的这些个绣衣卫，却仿佛是司空见惯了。
他们干得司空见惯。
百姓们也看得司空见惯。
也不知在洛阳城里兜了多久的圈子，这一队绣衣力士终于排着队的走进一座门前摆着一对儿石狮子的朱红大门内。
杨戈走过去一看：‘北镇府司’。
“妥了！”
他左右看了看，随便找了个不挡道的地儿，就拢着双手靠墙坐了下来，一身儿灰扑扑的麻布衣裳配合他蜷缩着手脚的模样，活像个要饭的乞丐。
他其实也不知道，沈伐今日在不在北镇府司。
不过不在也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候那厮……
闲暇之余，他还有心情催动一缕真气，顺着《五行归元气》第一重的行功路线图，配合观想法慢慢运转。
比起入定全力以赴的运转真气，这么个行功法收益当然不高，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直到太阳落山，杨戈也没见到沈伐从北镇府司衙门里出来。
就在杨戈寻思着是不是先去找间客栈住下的时候，忽然有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杨戈够起身子一看，就见到一队绣衣力士簇拥几道跨骑高头大马、身穿睚眦绣衣的身影，快步往这边行来。
为首那人，生着一张狐儿脸，左脸上还有一道刀疤……
“老天爷都要让我揍你啊！”
杨戈狞笑着站起身来，扯下脖子上的汗巾蒙在脸上，然后就正大光明的迎着过来的大队绣衣卫人马走了过去。
走在几匹高头大马前开头的绣衣力士们，注意到了他，一瞅他蒙面的模样就觉得这哥们不像好人，纷纷止步按刀爆喝道：“什么人！”
“止步！”
“叫你站住！”
马背上正皱着思索今日御前会议内容的沈伐，抬头就见到一道剽悍的人影迎着一口口雪亮的钢刀一跃而起，抡着沙包大的拳头朝自己砸来。
他整个人都懵了！
‘竟然还有人敢在京城刺杀我？’
‘这和茅坑里打灯笼有什么区别？’
他只感到说不出的荒诞，心头甚至还有功夫回想，自个儿这一两年好像也没往死里等罪哪路江湖高手啊？
难道是朝堂上那帮阴货在排除异己、借刀杀人？
他懵逼，随行的绣衣力士们可不会懵逼。
抽刀的抽刀、张弓的张弓，瞬息间便有十数道攻势朝着杨戈招呼了过去。
杨戈懒得闪避，周身真气一催动，就化作一股无形的罡气将他周身包围在内……《金钟罩》的功夫，他虽然还未登堂入室，但用来抵挡一般的刀锋箭矢，已经足够了！
再随手挥掌一扫，雄浑的真气就化作一只大手将挡在自己面前的钢刀、箭矢尽数荡开。
“傻了吧，爷会金钟罩！”
他大笑着怪叫了一声，飞身扑到马头前，一拳就将沈伐打落马背。
听到他的声音，沈伐愣了一秒，失声道：“你是……”
“是你妹！”
杨戈把他将要喊出口的名字给堵了回去，然后落到沈伐面前，对他那张奶油小生一样的俊脸饱以老拳：“我把你当兄弟，你跟我耍心眼子？”
“我家隔壁那大姑娘是怎么回事？”
“啊？”
“坑我就算了，还算计我？”
他有金钟罩护体，压根就不管周围的绣衣力士们，就把沈伐按在身下可劲儿招呼。
而周围的力士们顾及地上的沈伐，也不敢再放箭，只能抡着钢刀上来劈砍杨戈，砍得是“铛铛”作响，却是连油皮儿都没蹭破。
沈伐听到杨戈的质问声，再感觉着脸上身上的力道，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都快气疯了！
这么点事儿，也值当你跑这么远来打我？
还当街打？
我这个镇抚使不要面子的吗？
要让我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我非剥了他皮！
混账，简直就是混账！
他双手抱头，奋力大喊道：“轻点、你他娘的轻点，再给老子整破相了，老子跟你没完！”
嗯？
周围的力士们听到他的大喊声，都愣住了，手头的钢刀都慢了下来。
这是……有故事啊！

第一百零九章 侠客行
“脸？”
“你还要啥脸！”
杨戈怒声大喝着，一把攥住沈伐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左右嘭嘭乱砸。
虽然他没真下死力，有着气海境实力的沈伐也没那么弱不禁风。
但这么个砸法儿，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打击，仍痛得沈伐哇哇乱叫。
砸了约莫了五六个回合后，杨戈一撒手，叉着腰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沈伐大声道：“我告诉你，下回再往我身上使歪脑筋，把你腿打断！”
说完，他瞪起双眼一扫周围的拿着钢刀指着他的绣衣力士们。
剽悍的眼神，吓得将一众绣衣力士吓得直往后退。
杨戈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后拔腿就跑，边跑边放声大笑，快乐得就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沈伐吐了几口灰尘，强撑着散了架似的身子骨爬起来，冲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喊道：“你上哪儿去？”
杨戈头也不回的大喊道：“回家啊！”
什么？
你跑这么远，真是专程来揍我的？
沈伐破了大防，暴跳如雷的咆哮道：“杨二狗，老子跟你没完！”
“哈哈哈……”
那厢的杨戈笑的越发大声，一阵风似的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打定主意绝不给沈伐那厮找回场子的机会。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见了这个连绣衣卫的大官都敢当街暴打的强人冲过来，纷纷快步让到街道两侧，唯恐殃及池鱼……
杨戈见状，又头也不回的大声喊道：“得空了好好打扫打扫你那院子，别他娘的什么乌龟王八蛋都往家里收，你不要脸，老子还嫌丢人呢！”
沈伐跳着脚：“我你娘……”
他一句脏话还没骂完，杨戈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转角处。
恰逢，杨戈在路上遇到过的那架老旧马车，从街角处转过来。
他们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又一阵风似的从一旁掠过，再远远的望了一眼的那厢浑身灰扑扑的沈伐。
沈伐也远远的望见了那一架马车，以及马车旁戳着的那个背着两截点钢枪的黝黑汉子。
他脸上的怒容一下子就凝固了，回过神来慌忙以袖掩面，快步往北镇府司里走去：“都愣着做什么？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呐？真要等你们保护我，老子早就死八回了……”
他一脚跨进北镇府司的门口，莫名的又想笑，但嘴角刚刚挑起来，他就又强行压了下去，头也不回的喝道：“唤画师速速来见我！”
街角处，黝黑汉子也突然笑出了声，笑声之中说不出的解气。
……
杨戈怀揣着一包炊饼，混在最后一波出城的人流里出了洛阳城。
走出一两里地后，他回望了一眼即将落土的夕阳，扭头就卷起一溜烟尘往路亭方向狂奔而去。
夜路？
夜路小爷也能回家！
他越跑越轻松、越跑越畅快。
仿佛这苍茫天地，忽然间就到处都是自由的味道。
连一身真气与武艺，都不再只是盔甲和利刃，而是变成了存折里的钱、油箱里的油，能带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芜湖！”
他就像是一只刚化形的猴子，怪叫着一蹦五六丈远。
他于熙平十一年年底，上岸大魏。
眼下已经是熙平十四年初。
两年了，他终于振作起来，去迎战那些仍将笼罩他一生的潮湿与阴霾。
活在当下……
……
日落月升。
漫天繁星照亮积雪。
狂奔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的杨戈一个急刹车，四下张望着周围陌生的景物：“我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他挠着头前看后看：“不对呀，这是官道啊，我也没走岔路啊……”
迟疑了片刻，他决定再往前走一段看看，要还觉得不对，就随便找个地儿过一夜，等天亮再找人问路。
复往前行了约莫五六里地，他忽然发现前边有火光，月色下似乎还能隐约看到一片房屋状的火光。
他欣喜之下，加快脚步往那片火光行了过去。
还未靠近，他就听到了一阵打斗声……
“不会这么狗血吧？”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挠着头凑了上去，就发现这片房屋竟是一座供官家人食宿、换马的驿站。
他越发疑惑的一个纵身跳到墙头上，就见驿站内到处都是火光，一群身穿皂衣、手持牛尾刀的捕快，正在艰难的抵挡一群身穿夜行衣、兵刃杂乱的蒙面刺客。
双方人数都不少，但乍一看，这些蒙面刺客的数量至少是捕快的两倍。
两方人马加一起，至少也有百五十之数。
‘大场面啊！’
杨戈想了想，扯下腰间的汗巾蒙住脸，运起真气放声大喝道：“都住手，大半夜的闹腾个啥呢？你们还有没有公德心啊，街坊邻居不用睡啊！”
狮吼般的洪亮大喝声，镇住了驿站内打斗的众多捕快和黑衣刺客，他们看了看一身褐衣短打、汗巾蒙面的杨戈，再表情诡异的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捕快们：‘这夯货是你们的人？’
刺客们：‘难道不是你们的人吗？’
捕快们：‘那咋办，还打不打？’
刺客们：‘这夯货看起来武功很高啊……’
杨戈等了片刻，不耐的再次开口道：“有没有能说话的，上来答个话，你们到底在打个什么劲儿？驿站不是用来歇息的吗？”
他的话音落下，就有一个脑抽的蒙面刺客，凶神恶煞的大喝道：“白莲教办事，不想死的滚犊子！”
“哦，白莲教啊，厉害厉害！”
杨戈恍然大悟，再扭头看向那一票捕快：“你们呢？你们又是哪个衙门的？”
一名头戴乌纱、身穿缁色劲装、手持一柄环首刀的英武官吏大声回道：“本官乃大理寺左少卿裴继勋，你又是何人？”
杨戈掏了掏耳朵：“我就一路人，半夜赶路路过此地，想进来歇歇脚……你们可不可以等会儿再打，容我歇歇脚、吃口炊饼？”
“不知死活！”
“别搭理他，抓紧时间……”
“上！”
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刺激了蒙面刺客们，再加上那厢的大理寺捕快们已经趁此机会重新聚拢布防，当下便喧闹着再度动手。
一个胆肥儿的蒙面刺客，还抖手射出了几枚飞镖，射向杨戈。
“麻烦！”
杨戈叹着气，随手挥洒出一股真气荡开这几枚飞镖，然后大喊道：“哎，能不能来个人告诉我，你们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那厢挥刀鏖战的裴继勋瞥见了他隔空荡开飞镖的画面，闻声大声回应道：“大侠，本官奉命出京暗访山东莱州知府贾希晋勾结宁王府意图谋反一事，这些白莲教妖人是冲着本官查到的证据来的！”
“山东？宁王？”
杨戈心头暗道了一句‘还真狗血’，口中回道：“你豁老子，齐党刚得了户部尚书的位子，怎会勾结宁王谋反？”
裴继勋一听便知这是个明白人，连忙回应道：“大侠，贾希晋不是齐党的人，他是浙党中坚。”
“浙党的官儿都做到齐党的卧榻之地了？这些当官儿的玩得真花！”
他啧啧惊叹的摇头道：“这就说得过去了……哎，白莲教各位，今晚可否给我个面子，先罢手退去？”
“你算老几！”
“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杀了他！”
一众蒙面刺客闻声大怒，当即就有十数人朝着杨戈围过来。
杨戈晃眼一扫，纵身一跃而起，一式飘雪掌拍向这十数名蒙面刺客。
雄浑的真气化作磅礴的掌力从天而降，一掌就将数名蒙面刺客震得吐血横飞了去出。
“点子扎手，钱坛主、吴坛主速助某家！”
一名手持九环大刀的蒙面刺客见状大喝道。
杨戈闻声，使了一个千斤坠的功夫，笔直的落向那人。
那人见状大骇，抡起九环大刀就劈向杨戈。
杨戈撩起左腿一摆，从容不迫的荡开九环大刀，右掌一记猛虎硬爬山，迅猛如霹雳般的狠狠扣在了这人的脑门上。
这人当场就没了气息。
杨戈落地，顺手从他手中接过九环大刀，挺身扑进前方攒动的蒙面刺客当中，一套大开大合的破风八式挥洒出片片潋滟的刀气，砍人如割草！
人头攒动的蒙面刺客们，当场就被他清空出了一大片血腥的空地……
“铛！”
一柄剑锷前勾勒有北斗七星的双手剑，挡住了九环大刀。
杨戈一抬头，就见到一名身上的夜行衣料子极好、似有暗纹的魁梧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
“阁下将我白莲教手足兄弟当草芥般砍，不好吧？”
周遭的蒙面刺客们见了这人，纷纷行礼抱拳退下……
这人似乎也是刚到，且地位很高的样子。
杨戈收刀，徐徐后退了两步：“我都让他们给我个面子了，他们非但不给，还要杀我……我能怎么办呢？”
魁梧身影亦垂下剑锋，徐徐摇头道：“我白莲教行事，自是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杨戈：“这就难办了！”
魁梧身影：“阁下既是路过此地，何不继续上路？仅凭那狗官一面之词便趟这滩浑水，殊为不智！”
杨戈：“倒也不全是因为他的一面之词，多少还有点私怨在里边。”
魁梧身影：“可有得解？”
杨戈：“大约是没有的。”
魁梧身影：“那阁下要如何才肯罢手，不妨划下一条道来。”
杨戈想了想，答道：“这样吧，你接我三刀，若能活，我转身就走，或者你刺我三剑，我若死，也一了百了。”
“不必如此麻烦了！”
魁梧人影想也不想的一抱拳：“在下今日便给阁下这个面子便是，来自来日咱们江湖相见再分高下！”
“哈？”
杨戈纳闷道：“你都不坚持一下的吗？万一我三刀砍不死你呢？”
魁梧人影：“确实不必麻烦了，些许小事，不值当在下与阁下这样的高手生死相搏。”
“没劲！”
杨戈打了个哈欠：“那诸位便请吧，时候也不早了，我想早些歇息！”
魁梧人影点了点头，收剑吹了一声口哨，转身就大步往驿站外行去。
顷刻间，与大理寺捕快打成一团的蒙面刺客们如同潮水般退下来，抬起在场的死伤有序的退出驿站。
严明的纪律，看得杨戈眉头一跳……除了战阵方面差了点，这纪律性已经不比军伍差了！
那厢，一众大理寺捕快望着潮水般退去的白莲教教徒们，无不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裴继勋收刀上前，感激的向杨戈拱手道：“多谢大侠出手相助，救了在下与诸位同袍性命……”
“先慢着！”
杨戈一摆手，打断了他的感谢：“我帮了你们这么大忙，你不会想空口白牙的几句感谢就把我打发了吧？”
裴继勋错愕的看着他：“啊？”
“啊什么啊？”
杨戈摊开一只手：“给钱啊，像你这么大的官儿，肯定不差儿钱吧？”
裴继勋立马就想起来，这厮半夜赶路、身无长物，连匹马都没有，想来日子肯定过得不富裕……
“是是是，是在下的不是……”
他点头如捣蒜的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也不管有有多少，一并交到杨戈手上：“若是还凑手，请大侠随在下一道回京，在下纵使倾尽家产也必让大侠满意，若是不便入京，大侠不妨留下一个住址，在下回头再送些仪程过去……”
他方才看得分明，就眼前这位爷砍人如切菜那几刀，决计不是气海能斩出来的！
若是些许银钱就能拉拢到一位归真巨擘，无论花多少都血赚不亏！
“tui～”
杨戈在手指头上沾了点唾沫，仔细点了点手里这一沓银票，发现其中面值最小的都是五十两，就这一沓，少说也有二三千两，当即满意的叠好这一沓银票，妥帖的收好：“够了够了，下回遇到还救你！”
裴继勋一见他这副扣扣索索的模样，就知道这厮肯定没见过钱：“大侠能否赐下一个名号，今夜之事，在下必有后保！”
杨戈想了想，答道：“好说，某家姓丁名修，字很润，江湖人称‘加钱居士’！”
裴继勋：“这……”
……
沈伐：“这……”
他看了看手里这副似曾相识，但运笔更加狂野、大有狂草气势的工笔画，再看了看下面的画师。
画师揖手：“大人，您是知道的，对同一位客人作两回画，卑职很难跳出先入为主的藩篱。”
沈伐点了点头，再回过神仔细端详手里这副工笔画。
画卷的景物和结构，与当初那副“望乡”没有什么本质的改变。
唯一的改变，就是当初那个站在水墨城池这头遥望河对面工笔村庄的那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中年人。
而今已经转过身来，背对着安详而富足的故乡，肩扛着一口形似环首刀的长刀，衣袂飘荡的大步走向那座运笔狂放、撕裂的笔锋看起来如同漫天熊熊烈焰的模糊城池。
他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
许久之后才开口问道：“当初那一幅画叫‘望乡’，这一副又叫什么？”
画师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回应道：“以卑职之愚见，这一副画，应名曰‘侠客行’。”
“侠客行？”
沈伐咀嚼着这三个字儿，心头暗搓搓的思忖着……看来以后是不能再对那条死蛇使阴招了，太疼了！
不对，也不能再叫那厮死蛇。
那条死蛇已经活过来了，还有化蛟之势！

第一百一十章 问心有愧
“……就这么簌簌几刀，爹就砍翻了一大群扑街，那群刁毛当场就吓尿了……”
街上人少，杨戈比比划划、绘声绘色的给小黄描绘着自己昨夜的英姿。
小黄仰头望着他不停的摇着尾巴，咕溜溜的乌黑大眼睛里全是他的身影。
爷俩欢快的往家走，刚刚走进柴门街，就见到一群作仆役打扮的褐衣汉子，围着两个身形窈窕的姑娘喧哗着什么。
他再定睛一看，被那群褐衣仆役围在中间、进退两难的两个姑娘，不正是自家隔壁的谢家姐妹俩么？
“大过年的，怎么尽遇到晦气玩意儿！”
他心烦的啧了一声，在得知了这家人姓谢后，他知道这家人决计不像他们看上去那样的弱不禁风，有心视而不见吧，可又想到那个小丫头成天杨大哥前杨大哥后的捧着自个儿，不太好意思……
“真烦人。”
他叹着气往那边走过去，隔着老远就高声嚷嚷道：“哎哎哎，嘛呢？光天化日的耍流氓，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一票褐衣仆役听到有人多管闲事，顿时齐齐往他这边看过来。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一身儿骚包金红色花衣，还像模像样的披了一件貂裘大氅、手里捧着一个小铜炉的小个子青年人，面色轻蔑而阴鹜的上下打量他。
适时，一名褐色仆役凑到小个子青年人耳边，看着杨戈低语了一番。
小个子青年人顿时冷笑着阴阳怪气道：“本公子还道是什么人物，敢管本公子的闲事，原来是个跑堂的贱役啊。”
杨戈清清淡淡的笑道：“我是什么人物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犯王法了，如果再不走，我就要去报官了。”
“王法？”
小个子青年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在路亭这一亩三分地，本公子就是王法！”
杨戈：……
你们这些傻逼纨绔子弟，就没点新鲜词了吗？
他无语的问道：“哦，还未请教，您是哪家的公子？”
“瞎了你的狗眼！”
一个满脸横肉的狗腿子上前一步，指着杨戈怒声训斥道：“在路亭讨生活，连咱孟家大少爷都不认得？”
“孟家？”
杨戈想了想，还真没想起路亭哪有这号人物，摇头道：“恕我孤陋寡闻，还真不认得你家少爷……不过你们要是再不走，我真要去报官了哦。”
“狗胆包天！”
那狗腿子大怒，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来给杨戈一个深刻的教训。
“汪汪汪……”
小黄哪见得这个，蹦起来就冲上去给那厮开几个眼。
杨戈拽住小黄，认真道：“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动手，调戏良家妇女轻则割舌、重则黥面流放，殴打他人轻则笞四十、重则斩手污面游街……都是重罪哦。”
那狗腿子却只是冷笑，脚步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越发气势汹汹。
杨戈见状，头疼的歪起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慢着。”
就在那狗腿子走到杨戈前方三尺内，提腿将要勇闯黄泉的时候，那小个子青年突然开口。
狗腿子立刻退到一边。
小个子青年把玩着手里的铜炉，带着一票褐衣仆役大摇大摆的走到杨戈面前，眯着眼阴冷的上上下下打量杨戈：“条文背得很熟嘛！”
杨戈笑着点头：“混饭吃嘛，当然得熟记了，不然怎么伺候你这种人呐。”
“你不错。”
小个子青年冷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抬起一根手指虚点着杨戈：“本公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么不知死活的贱民！”
“哎。”
杨戈一巴掌打开面前的手指：“你今天就见到啦。”
“混账！”
“大胆！”
“嫩死他……”
小个子青年还没有什么表示呢，一群褐衣仆役已经先一步炸开了锅，活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丧家之犬。
“好好好，好得很！”
小个子青年也气得瑟瑟发抖，但他似乎也顾忌什么，即便气得瑟瑟发抖也没有真让手下的狗腿子们一拥而上，而是看着杨戈咬牙切齿的一个字一个字儿的从牙缝里往外挤：“你若能落一个全尸，本公子就是婢养的！”
杨戈叉腰，懒洋洋的：“好说，你现在就回家找个婢女妈，也还来得及。”
小个子青年气得小脸儿发紫，好几次都想抬起手招呼手下一拥而上打死眼前这个狂徒，却又都忍住了。
最后只能丢下一句“你给本公子等着”，领着他手下那一票狗腿子大步离去。
杨戈捅了捅鼻孔，兴致缺缺的轻哼了一声：“搞这么大阵仗，我还寻思着你要干我呢……没劲！”
他懒散的牵着小黄往家那边行去。
那厢的谢家姐妹俩迎上来，发髻上扎红头绳、腰间挎了一个小药箱的小丫头，满脸堆笑的向他福了福身：“谢谢杨大哥。”
杨戈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另一旁的面色木然的谢家大小姐，就见她脸上不知涂了什么，将原本雪白的小脸儿涂得蜡黄，配合些许灰土，乍一看平平无奇。
可肤色能乔装，气韵与身姿又该如何乔装？
实话说，这家子搬到他家隔壁也有一年多了，但杨戈与这些谢家大小姐打照面的次数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这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像个百灵鸟儿一样凑上来和他搭话。
但即便是如此，杨戈仍然能看出，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本该乌黑反光的长发，在积雪的映衬下散发着一股发黄的枯萎感……
一门子，死的死无全尸、生的生不如死。
荣华富贵，真有那么重要吗？
杨戈心下轻叹了一口气，温言说道：“谢姑娘，恕我交浅言深，人生苦短，你不妨豁达一些，无论旁人如何看待你们，只要你自个儿问心无愧，你就是干净的。”
“谢”字儿一出口，姐妹俩便齐齐一震。
连小丫头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都在瞬间消失了……
杨戈没心情做她们的心灵导师，丢下一句话后就牵着小黄继续往前走。
谢家大小姐木然的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道：“若是问心有愧呢？”
这是杨戈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只觉得没有几年的烟龄，熏不出她这一把低沉嘶哑又有磁性的嗓子。
“那就去弥补！”
杨戈止住脚步，回道：“纵使功过不能相抵，多做一些能让自己心头好受些事，终归也是好的。”
“今朝你因谢家跌落泥泞、满身污秽，他朝谢家或能因你重新被世人认可……事在人为！”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的往自己家行去。
姐妹俩戳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看着那个时常去他家寻他的绣衣卫属下从角落里钻出来迎上去，却吃了一个闭门羹……
方恪揉了揉撞在院门儿上的鼻子，扭头向街口望着这边的谢家姐妹俩拱了拱手，转身翻墙离去。
孟家？
哪个孟家这么不得了？
……
“清河堂孟家，世受圣恩为路亭丞，不思报效朝廷、答谢圣恩，却行以权谋私、欺行霸市、欺男霸女之恶行，枉负圣人、践踏律法，今查实孟家为开设酒庄、暗中指使仆役打伤多人，并私下开设赌坊、放印子钱，路亭百姓深受其害、民怨沸腾！”
“特判处首恶秋后问斩，从者刺配岭南……”
初九，悦来客栈刚刚开门，方恪便领着一队绣衣力士押解路亭县丞孟家满门游街示众，引得无数路亭百姓竞相围观。
春寒料峭，而这些孟家人，人人都只穿着一件单衣，肩上还扛着沉重的枷锁，走一路哭一路……
行至悦来客栈门前，方恪一记鞭腿把哭得跟死了爹一样的孟大公子踹倒在地，上前拧着他的脑袋把他的脸对准悦来客栈，恶声恶气的低声道：“你先前不挺厉害吗？你要谁死无全尸？”
客栈柜台后的杨戈，打着呵欠微微朝方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把这些晦气玩意带走，别影响他们做生意……看都没看那位孟大公子一眼。
方恪满脸堆笑的微微颔首，然后低下头大力的抽打孟大公子那张小脸儿，狞笑着低声道：“放心，咱爷们还有的是时间相处，我会好好招呼你！”
被巨大的恐慌包围的孟大公子，此刻终于明白，他们孟家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招来这么大祸事，张口就要讨饶……
方恪自然不会给他胡说八道的机会，一把堵住孟大公子的嘴，将其从地上拎起来，对准他的屁股就是飞起一脚，踹得他连滚带爬的往前走。
末了，他似是随意对悦来客栈一伸手，就像是朝着悦来客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戈还没正明白那厮在搞什么飞机，就见到两个身穿锦衣、手里拎满大包小包的壮实汉子，大步走进大门。
大堂内招呼来捧场的熟客的刘掌柜，见二人衣裳光鲜，连忙迎上去接待：“两位客官看着面生，是来走亲戚的么？快请坐下歇歇脚，二牛，上热茶！”
面对老掌柜满脸堆笑的热情接待，两名汉子显得很客气，齐齐拱手道：“老人家客气了，我们兄弟俩确是初到贵地，代主家前来拜见一位贵人。”
老掌柜一听：“原来是江淮来的贵客，快请上座，小号有铜锅羊肉，可谓是路亭一绝……”
“掌柜的，我来吧。”
杨戈上前接替了老掌柜，伸手往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位，楼上还有雅间儿，请上座。”
两名汉子客气的点头，顺着他的指引往二楼行去。
眼下客栈刚开门，前来捧场的都是周围的街坊邻居，为了凑个人气儿，都在一楼大堂内，二楼还空着。
杨戈将二人领到靠窗的角落里落座后，不待二人说话便扯着喉咙高呼道：“铜锅羊肉一套，羊肉二斤！”
“得嘞！”
一楼忙活的张二牛高声呼应。
刚刚落座的两名汉子，此刻已经站起身来，面色恭敬的躬在杨戈面前。
杨戈将二人按回椅子里：“你们哪家的？连环坞还是杨家？”
一名汉子毕恭毕敬的抱拳回道：“回二爷，小的二人是连环坞的把头，特代少坞主前来给二爷拜年。”
‘难怪方恪那厮敢直接将他们领上门。’
杨戈心道了一声，笑着摆手道：“来者是客，哪有什么大的小的，这顿我请，要是不够吃待会儿尽管加肉，这铜锅羊肉的汤底是我调的、羊肉是我切的，保管你们吃了一回想二回。”
答话的那汉子连忙回应道：“不敢劳二爷破费，小的出门前，少坞主特地叮嘱小的，万不可给二爷添麻烦。”
杨戈不在意的摇头：“不妨事，在他的地头你们听他的，到了我的地头你们就听我的，安心吃就是，等回去了给你们少坞主好好描述描述我的手艺，勾一勾他的馋虫！”
两名汉子闻言都嘿嘿的憨笑。
杨戈拍了拍二人的肩头：“你们先坐，我去底下看看，等忙过这一波，再上来。”
二人当即又要站起来，却被杨戈按着动弹不得，只能拱手道：“二爷自去忙，不必招呼我们哥俩。”
杨戈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
二人目送他下楼，而后齐齐松了一口气。
“二爷看起来，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凶啊。”
“是啊，谁能想到，二爷这样的能人竟然会屈居在一间名不经传的小客栈里做店小二呢？”
“这可能是就大人物的独特癖好吧……”
“咱哥俩嘴可得严实了，这里的事儿，除了少坞主，谁都不能说。”
“你当我没脑子呐？说？说完脑袋搬家？”
“我这不是怕你酒后误事么？”
“你倒是提醒我了，打今儿起，戒酒！”
二人蛐蛐咕咕的低声交谈着。
不一会儿，忙过饭点最忙那一波的杨戈，就端着铜锅和羊肉上来了。
二人见状，连忙起身上前双手来接。
杨戈也随他们接走自己手里的托盘，笑着低声问道：“老坞主身子骨还好吧？”
“托二爷您的洪福，老坞主身子康健，我二人临行前还特地出关嘱咐我二人，邀请二爷去咱连环坞盘桓一些时日。”
杨戈颔首：“会去的……”
他招呼着二人坐下，拿起料碗给二人调小料：“正好，我还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帮忙，你们先帮我参谋参谋。”
两名汉子想也不想的就拍着胸脯打包票。
杨戈摇头：“先不着急，听我把话说完……我想运一批粮食到关外，想借你的连环坞的船走一趟，省下些路上的损耗，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二人听后，都迟疑了两秒钟。
一名汉子回道：“回二爷，朝廷对往北走的粮食，一直都卡得很严，若是量少还好，若是量太大……怕是过不去。”
杨戈问道：“一万两银子的量，算大还是小？”
那汉子如是回道：“超过一千两的量，就算是大了。”
杨戈：“那我把一万两银子的量，分成十批走，三五月内走完，可行么？”
那汉子当即一口应下：“能行，纵然还有些许细节需要斟酌，我们连环坞的面子，也过得去。”
杨戈点头：“那就行，反正也不是很着急。”
他的话音落下，另一名汉子抱拳道：“还有个关键之处，需要告知二爷，我连环坞的船只与人手，最远只能抵达蓟州，再远，就过界了，容易引起事端……小的此言非是推脱，我们连环坞也不怕生事，就怕误了二爷的大事。”
杨戈将两个料碗推到二人面前，笑道：“不妨事，我到时候提前给那边打招呼，看他们能不能派人来接应，要是不行，我亲自走一趟便是。”
二人心下略略松了一口气，“二爷若肯亲自出马，自是无往不利！”
杨戈往锅里下了一盘羊肉，搅和了几遍后就夹到二人碗里：“尝尝我的手艺。”
“谢二爷！”
二人道了谢，提起筷子将薄薄的羊肉沾了点小料就送进嘴里，还没咀嚼就开始吹捧。
杨戈麻利的烫着羊肉，笑道：“不能光沾，得搅和，要嫌味淡了，自个儿再搁点儿盐。”
二人唯唯诺诺的点着头，依着他的说法将羊肉往料碗里搅了一圈再送进嘴里，然有又是肉刚一出口，就开始吹捧。
匮乏、重复的吹捧语句，估摸着是把自己对美食的所有溢美之词都挤出来了。
杨戈教会了二人怎么烫羊肉后，就搁下了筷子，让楼下的张二牛再送二斤上来。
“你们此来，只是给我拜年吗？锦成可还有其他言语，要你二人带给我？”
他这么一说，吃得脑门冒汗的二人齐齐阁下筷子。
“回二爷，确还有一事……近来江浙有大批东瀛浪人出没，少坞主恐后边再起事端，嘱托我们兄弟二人问一问二爷的看法儿。”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内忧外患
“东瀛浪人？小鬼子？”
杨戈原本一直都是站在饭桌前和这二人说话，听到这个关键词，他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了下来：“仔细说说，怎么一回事？”
二人见他认真的模样，连忙放下手里的筷子，正色回应道：“回二爷。”
“这些东瀛浪人是您离开江浙后，开始露头的。”
“人数不少，胶东、江浙都有东瀛浪人登陆……但目前就数江浙的东瀛浪人最多。”
“据我们得到的消息，这些东瀛浪人应该是有内应接引，他们一上岸就有人给他们提供食宿……”
“只是目前尚未确定，给他们提供食宿的到底是谁。”
“主要是那些人的背景太杂了，既有本地大户，也有当地的江湖帮派，我们派了好几批弟兄过去调查，都无声无息的就没了，连个泡儿都没能冒一个。”
“我们少坞主推测，他们背后的人，要么是宁王，要么是江浙官府的那些死剩种。”
“自打前朝开始，江浙沿海的倭患就从未断绝过，这么多东瀛浪人登陆，肯定是要搞事情。”
“别地儿咱们不好说，但咱连环坞那一亩三分地，肯定是不允许他们乱来的。”
“我们少坞主就担忧可能会和朝廷官兵对上，所以遣我们兄弟二人过来问问二爷您的意见。”
“您要觉得这事儿办得，那咱连环坞的弟兄们就决计不允任何一个倭寇踏过运河！”
“您要觉得，这事儿得由朝廷做主，那咱连环坞就就守住沿河的各个口岸……”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补充着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告知杨戈。
杨戈听后“啧”了一声，敲着桌面半开玩笑半说真话的笑道：“这事儿你们少坞主办的可就不地道了啊，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把问题抛给我做什么？拿我当挡箭牌么？”
二人慌忙就要解释，杨戈却一摆手，打断了二人将要说出口的解释。
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他心头有数。
点到为止……
“宁王的宁海三卫，不是专治倭患吗？”
他接着问道：“这么多东瀛浪人登陆，宁王府有什么动静儿吗？”
二人齐齐摇头：“回二爷，到我们哥俩北上之前，坞里都是不曾接到任何有关宁王的异常消息。”
杨戈拧起眉头，刚想要说一句“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消息”，下细一想，又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
宁王毕竟治倭患多年，如果倭寇要真有心搞事情，会避开他的兵马和耳目是很正常的事。
这个理由……
当然不够充分。
但至少在朝廷上是站得住脚的。
反观同样肩负地方治安之责的江浙地方官府以及江浙诸卫，东瀛浪人都已经摸到他们的卧榻之侧了，他们还没有丝毫警觉，这必定是大大的失察失职。
而沿着这一条线往上追溯，就必定又会追溯到他去岁在江浙的防腐行动……
杨戈用脚指头思考，都能肯定这事儿一旦闹到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必定会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他杨戈的头上，说些什么都是因为他在江浙大开杀戒、地方官府要员缺失、人心浮动，才被倭寇趁虚而入之类的言语。
如果往这个方向推演，那么新的问题就又来了。
那就是……他杨戈，值得文武百官布这么大的局来对付他吗？
纵然是浙党全盛之时，这么大的局，凭浙党的一己之力也决计做不到天衣无缝！
远的不说，胶东半岛可是齐党的地盘，东瀛浪人在胶东半岛活动，齐党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还有地方官府与地方卫所，可是文武两套体系，文官们三缄其口，武官们也肯跟着装聋作哑？
所以，要想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必须得从上到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杨戈配吗？
不是杨戈妄自菲薄，但这么大的局……他真的不配！
他顶多算是一个借口、一个背锅侠。
真正的目标，只能是龙椅上那位熙平皇帝！
‘所以，这又是一场以沿海为棋盘的君臣博弈吗？’
杨戈思索的失了神，他仿佛都已经看到了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憋着一口气，想给熙平皇帝整一个大活儿的糜烂画面。
许久，他才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心头既觉得疲惫，又感到杀意汹涌。
“这是要死人的事。”
他朝面色肃然的静候他说话的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继续吃，口头徐徐说道：“我无权要求你们连环坞怎么做，江浙老百姓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也是命，我只想请求你们，代我多多注意一下江浙的局势。”
“我这边会尽快将这件事上报北镇府司，请求朝廷火速派遣得力的人手和兵马前往江浙镇压那些东瀛浪人……”
“但朝廷会作何反应，我不知道。”
“我人微言轻，也主导不了朝廷的决意。”
“但只要那些东瀛浪人敢作乱，我的人和我的刀，就会前往江浙。”
二人没有去动面前的筷子。
一人神色肃穆的朝杨戈抱拳：“二爷，你要说这些，就太小觑我们连环坞了，您这话我要是原封不动的带回去，我们少坞主得打断我三条腿！”
另一人冲杨戈挑起一根大拇指：“您二爷仁义，我们连环坞的弟兄们也不孬，有您这句话，我们连环坞就知道咋办了，您放心，决计不会丢了您二爷的脸面！”
杨戈抱拳回礼：“言重了，我知道你们连环坞的弟兄们都是好样的……快些吃吧，汤都要熬干了。”
……
晌午后。
杨戈的身影出现在了上右所衙门外。
大门外值守的两名绣衣力士见了他，都笑呵呵的冲他揖手：“大人，您怎么今儿就过来了？”
明日才是初十，他过来开伙的时候，他们都数着日子呐。
杨戈一摆手，淡淡的问道：“秦锋呢？”
两名力士都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秦副千户。
也不知道为什么，二人都下意识的收起了笑脸，站直了身体，大声回道：“回大人，秦大人休沐在家，未到衙门点卯！”
“他可真会享受……”
杨戈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轻柔的淡声道：“派个人去叫他回来开工，告诉他，如果一炷香内回不来，以后就都不要再回来了。”
两名绣衣力士蓦地绷紧了身躯，大声道：“喏！”
杨戈一步跨进大门，径直往千户公廨走去：“方恪呢，让他来见我！”
“喏！”
一名闻声迎上来的绣衣力士下意识的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跑到一半才后知后觉的挠头琢磨：‘咦，大人官复原职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一冒出来，他就甩了自己的脑门一巴掌，再度拔腿就跑。
行至千户公廨，杨戈掏出钥匙打开大门上挂着的大锁，推开大门一步跨了进去。
“来人，将江浙两个月以内的所有情报公文，都拿过来。”
“来人，将所里近两个月以内的外出巡查表，都拿过来。”
“来人，将两个月以内的所有邸报，都拿过来……”
三声来人，驱散了上右所内的年味儿，也驱散了上右所内的懒散感。
扑面而来的沉重压迫感，令那些曾跟随杨戈下江南的官兵们，一下子就忆起了当初在江浙奔走的那些日子。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静悄悄的上右所衙门内就到处都是四下奔走的沉重脚步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衣衫不整的秦副千户，就急匆匆的冲到了上右所衙门外：“大人呢？”
守门的力士回道：“回秦大人，大人在公廨。”
“公廨？”
秦副千户刚刚跨过大门的右脚，就跟触了电一样的猛地缩了回来，神色紧张的拽着守门的力士问道：“大人脸色看起来咋样？有没有发火儿？带没带刀？有没有骂娘？”
守门力士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的回道：“大人没带刀、也没骂娘……但脸色不大好看！”
“啊？”
秦副千户只感觉心下一凉，一股想要转身就逃的冲动怎么压都压不住。
守门力士见状，悄悄冲他指了指大门的一角。
秦副千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见一柱即将燃烧殆尽的清香插在那里，要死不活的冒着轻烟……他整个人一下子就麻了。
他松开守门力士，紧张的理了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蒙头大步往里跑。
守门力士目送他沉重的背影，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大门另一边的同袍朝秦副千户的背影努了努嘴：‘看见没，咱上右所谁当家？’
那一名守门力士撇了撇嘴，转身按着腰刀挺直了身板儿，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不一会儿，方恪也满头大汗的冲到了大门前，一把抓住这名守门力士：“大人……”
守门力士：“大人在公廨，没带刀、没发火儿、也没骂娘，就是脸色很不好看，您当心着点。”
方恪：……
……
秦副千户还没进门，就远远望见了穿着一身不伦不类喜庆衣裳的杨戈，端坐在堂上神色专注的翻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他心头发苦，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进堂内，抱拳揖手道：“大人，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杨戈没抬头，抓起案头的砚台就朝他砸了过去。
秦副千户看清了朝着自己面门上飞过来的砚台。
他能躲。
但他不敢躲。
“啪。”
砚台在他脑门上炸开，一缕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秦副千户却反而将脑袋垂得更低了。
“啪嗒。”
又有几个卷轴砸了他的面前，洒落一地。
秦副千户连忙弯腰捡起一个卷轴，擦了擦眼角的血，定睛一目十行的浏览。
这个公文是年前从江浙上来的，记录的是他们留在江浙善后的一旗人马被人暗杀的事，上边还有他批示的“收拢人马、勿要再节外生枝”的字样。
只一眼，秦副千户就不敢再去看剩下的那几份了，再次抱拳一揖到底：“属下知错！”
“错？”
杨戈放下了手里的公文，轻笑道：“你可真会替自己开脱……我交到你手上的人马，你他妈就这么带的？”
他陡然拔高了声音，起身一把抓住手边的茶碗砸向他的脑袋。
“啪。”
茶碗步了砚台的后尘。
秦副千户只感觉眼前一黑，心头登时便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他惊慌失措的双膝一曲，跪倒在地：“属下知罪，请大人宽宏大量、法外开恩。”
以他的职位和品级，本不至于如此卑微。
但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跪，堂上那个杀星立马就要跟上一句“叉出去，砍了”。
他非常肯定，那杀星是真敢说。
而堂外那些夯货，也是真敢砍！
杨戈气的瑟瑟发抖，来之前他还寻思着，江浙那边那么大的变化，他经常在上右所里进进出出，怎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分明记得，自己去年打道回府的时候，还留了几支人马在江浙善后。
原来不是没有情报传回来，而是这个蠢材全大事化小的给弄无了！
“饶你？”
他坐回太师椅上，气得发笑：“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自个儿回京去求沈大人吧，他若肯饶你，你就能活……滚进来！”
方恪捧着一方砚台和一盏茶，臊眉耷眼的躬身走进公廨内：“属下方恪，拜见大人。”
杨戈一伸手，方恪连忙将砚台和茶水送到案几上，极有眼力劲儿的拿起墨锭研磨。
杨戈扯出一张空白的简牍，提笔将从连环坞那儿得来的消息，以及秦副千户在上右所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落于简牍之上，然后封上火漆，投于堂下：“即刻回京，将这份公文亲手交到沈大人手上……你大可以毁了这份文书或者半路跑路，我非常希望你能这么做！”
秦副千户捡起公文双手高举过顶：“属下万万不敢自绝于我绣衣卫、自绝于官家！”
“滚！”
秦副千户举着公文站起身来，再次一揖到底：“属下告退！”
方恪面带怜悯之色的目送他出去……沈大人前两天才被咱家大人当街暴打了一顿，你这会儿送上门去，能有你好果子吃？

第一百一十二章 短兵相接
秦副千户刚退出千户公廨。
杨戈扭头便对身侧的方恪说道：“不能完全相信这老货，那封信你稍后多誊抄几遍，多鸽齐发送往京城北镇府司。”
方恪心悦诚服的拱手：“是，大人！”
杨戈提笔继续写信：“来人啊，唤一连总旗官谷统过来。”
堂外值守力士大声应喏：“喏！”
杨戈：“从今天开始，凡是从江浙发回来的情报，誊抄一份送到我手，包括京城发下来的邸报，我也要看到！”
方恪：“是，大人……”
二人说话间，谷统整装快步入内，躬身下拜：“卑职谷统，拜见大人。”
杨戈搁下毛笔：“老谷啊……”
谷统连忙应声：“卑职在。”
杨戈笑呵呵的遥遥抬手：“别紧张，站起身来咱弟兄聊两句。”
谷统原本不紧张的，听到他这句话一下子就开始紧张了：“大人有何吩咐，尽管示下，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戈温言道：“都说了让你别紧张了，起来说话！”
谷统期期艾艾的站直了身躯，右眼皮直跳的垂着脑袋，不敢直视上边的杨戈。
杨戈笑道：“老谷啊，你跟我的时间也不短了吧？”
谷统不假思索的回道：“回大人，卑职追随大人已一年零五个月。”
杨戈点头：“跟了我这么久，还是个总旗，心头没少怨我吧？”
谷统连忙抱拳道：“大人救卑职一家老小于水火在前，提携栽培在后，谷统铭感五内，夜夜只恨自个儿本领低微，无以报大人再造之恩，岂能再心生怨念？那不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不仁不义、猪狗不如吗？”
他一连吐出了四个成语，连大气儿都没喘一口。
“我就知道，还得是我们这些一口锅里搅马勺出来的弟兄，最靠得住。”
杨戈笑着给他戴上高帽，紧接着便说：“现在我这儿有个条险路，需要你们去趟一趟，你们要肯去，我不能保证你们所有人都能活着回来，但我能保证所有活着回来的人，都官升一级，哪怕是我上右所没有那么多空位，我去北镇府司跪门槛，也必定让你们去其他卫所里做上小旗、总旗、百户。”
谷统一听到这个，心头登时就凉了一半。
别家大佬他不了解，自家大佬他可没少见识，他都说是险路的话……那真就是九死一生！
但自家大佬都把说到这份儿上了，再加上升官发财的诱惑……谷统心下略一犹豫，便抱拳揖手道：“请大人示下！”
杨戈压了压手，缓声道：“你不用着急做决定，可以先回去和弟兄们商量商量，毕竟是要拿命去拼的活儿，我不强求你们……反正路我给你们了，敢去的就搏一把升官发财，不敢去的也没什么，只是日后再说起来，就不能再怪我这个老上司没给你们机会，怪就怪你们没出息。”
谷统还欲再说，杨戈已经摆手：“先去和弟兄们商量，我等着你回信儿。”
谷统只好抱拳告退。
方恪目送谷统退出公廨后，低声道：“大人，何事如此郑重其事？不若下官亲自走一趟吧。”
杨戈摇头：“你暂时不能动，所里要有人替我盯着。”
方恪嘿嘿的匿笑，不再多言。
啥叫心腹啊？
这就叫心腹！
很快，杨戈便写好了一封书信，封装好交给方恪：“这封信用卫里的通讯渠道，送到辽东总兵蒋奎手上。”
方恪双手接过信件收入怀中，点头应下。
杨戈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思忖着自己手里还有哪些牌能打……
‘明教？’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立马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皇帝和大臣斗法，反贼掺和进来，无论哪边赢，反贼都讨不了好……
杨天胜拿他当亲哥，他不能拿杨天胜当契弟。
至少在事情还没有糜烂到不可挽回之前，明教的人马不能掺合进来。
他思来想去，想得都烦了也没能找出最优解，最后心头一发狠，暗自呢喃道：‘妈的，朝廷要是实在不给力，老子就戴上九筒面具，去江浙拉起一支人马，自个儿杀鬼子去……逼急了，什么三司、宁王，通通弄死！’
他不管皇帝和大臣斗什么法。
反正要拿他好不容易才做成的事当赌注，就是不行。
他答应过扬州的老百姓们，如果再有人欺负他们，他还会去……
他不会把自己已经落在地上的话，再舔回来。
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一炷香后，谷统去而复返：“启禀大人，卑职已经和弟兄们商议过了，这趟活儿，咱一连一排接了！”
顿了顿，他还补充了一句：“谁都别想和咱一排抢！”
“好，尿性！”
杨戈一拍桌，对他挑起一根大拇指：“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
谷统一揖到底：“咱一排是大人一手带出来的，弟兄们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丢了大人的脸面！”
杨戈点头，高声道：“关门。”
守在堂外的两名力士闻声，上前拉上公廨的大门，退开三丈，按刀侍立。
杨戈起身走到堂下，将方恪与谷统招到身前，低声道：“以前我教给你们的那些本事，都还没忘吧？”
谷统连忙摇头：“大人亲授的本事，弟兄们岂敢忘记。”
杨戈：“没忘就好……眼下江浙沿海那边，出现了一大批东瀛浪人，有搞事情的迹象，我需要你们排即刻秘密奔赴江浙，分散潜入沿海各城池，总之就是哪里有东瀛浪人出没，你们就去哪里。”
“扎稳钉子之后，以你为中心建立情报站，侦查汇总沿海的东瀛浪人情况，主要任务有二。”
“一、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勾结这些东瀛浪人，保留好证据，以便朝廷秋后算账。”
“二、掌握那些东瀛浪人的行迹，为接应朝廷围剿镇压东瀛浪人的人马做准备……”
“任务清楚了吗？”
谷统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杨戈颔首：“好，我们接着说一说注意事项。”
“一，你们汇总的情报，每过七天就要往家里送一回，若有特殊情报，也可以即刻送回，家里边，方百户会专司接收你们传回来的情报，并交到我手上。”
“二、你们此行是侦查任务，尽量不要动武，一切以保证自身安全为要，若是事不可违，我允许你们往回撤，我会打点好接应的人手，你们只要退到汴河上，就安全了。”
谷统听到这里，眉宇间的凝重之色一松，郑重的双手抱拳道：“请大人放心，弟兄们一定拼尽全力完成任务！”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道：“这回你的担子很重，弟兄们的任务是把我吩咐的事情办好，而你的任务，是把带过去的弟兄都给我活着带回来！”
说着，他一手搂住方恪的肩头一手搂住谷统的肩头，鼓励道：“都好好干，这一票要是干漂亮了，咱上右所这两个副千户的位置，迟早是你们俩的，我说的！”
这一张大饼，别说谷统了，连方恪听后都怦然心动。
一个连镇抚使都说揍就揍的猛人，说要保他们一个副千户的位置，有毛病吗？
一点毛病都没有！
二人对视了一眼，齐声抱拳道：“愿为大人效死！”
杨戈拍了拍二人的肩头：“行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么晦气的话，咱都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未来、活着才有前途……老谷，你下去招呼弟兄们装点行装，今天就走，有人带你们南下。”
谷统抱拳退出公廨大堂。
做完这些布置，杨戈终于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看了一眼堂上的太师椅，问道：“左敬呢？”
方恪：“回大人，左副千户已经告假月余了……您知道的，他和秦副千户一直不大对付，秦副千户当家后，一个劲儿的打压他，他索性就来不衙门了，眼不见心不烦。”
杨戈：“通知他回来上班，这么大个衙门，没人当家怎么行。”
方恪疑惑的道：“大人您不是……”
杨戈没好气儿的翻了个白眼，振振有词：“我一个伙夫，哪里配当上右所的家。”
方恪：“这个……呵呵！”
您是想把左副千户也弄死吧？
您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杨戈才懒得管他是怎么想的，丢一句“走了”，大摇大摆的就往外走。
所过之处，无数绣衣力士抱拳躬身：“恭送大人！”
……
“终于肯进宫了？”
熙平帝放下手里的文书，满眼笑意的打量台阶下顶着一双熊猫眼躲躲藏藏的沈伐。
距离他被杨戈当街暴打已经七八日了，脸上的淤青还没散尽。
沈伐见躲不过去，索性抬起头来，揖手哀声道：“陛下，您就让那厮官复原职吧，那厮有官身的时候，好歹还收敛一点，如今无官一身轻，那厮行事是越发随心所欲、肆无忌惮，他武功又高，臣麾下那些番子根本就挡他不住……不瞒陛下，臣这几日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唯恐那厮又蹦出来给臣一顿暴打！”
若是没有东瀛浪人登陆这档子事儿，他是决计不会开这个口的。
而今有了这档子事儿，他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先前，他也认为是杨戈在江浙的出格行为，挑动了君臣反目。
而今浙党那些下野官吏勾结东瀛浪人给朝廷施压的行为，彻底让他看清楚了……杨戈的出格行为，并非是挑动了君臣反目，而是撕下了君臣和睦的那块遮羞布！
或者说，他们还得感谢杨戈。
若非是杨戈撕下了那块遮羞布，他们还不知道，原来这些满口忠孝仁义的重臣，心都已经野到这个地步了！
“哈哈哈……”
熙平帝幸灾乐祸的放声大笑：“不着急、不着急，那厮不是喜欢顶着伙夫的名头办差吗？”
他摇晃着手里的文书：“就让他继续做他的伙夫好了，既不耽误他办差，出了事百官也怪不到朕的头上，一举多得、一举多得啊！”
沈伐：……
您倒是高兴了。
可这不是把我架到火上烤吗？
百官奈何不了那颗铜豌豆，还奈何不了我吗？
他有心再为杨戈说几句好话，但又觉得过犹不及，只得转而说道：“陛下，根据杨戈呈上来的消息，沿海的倭患只怕会比臣等预料中的还要严重，若不及早控制，恐造成江浙、胶东两地局势糜烂，叫有心人钻了空子。”
熙平帝淡淡的“嗯”了一声，轻描淡写道：“不急，火候儿还不到。”
沈伐懂他的言下之意，但一想到杨戈的拳头，他硬着头皮欲要再劝。
就在这时，熙平帝再次摇晃着里的文书开口问道：“书中所提到的上右所副千户秦锋何在？”
沈伐回道：“回禀陛下，秦锋尚未抵京。”
熙平帝：“他是马岱的人？”
沈伐愣了愣，如实答道：“回陛下，秦锋确是马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千户。”
熙平帝随手将公文扔到了御案上，淡淡回道：“马岱这个绣衣卫指挥使做得也有些年头了，都做糊涂了，就一并处理了吧，办得好，你便是新任绣衣卫指挥使！”
沈伐闻言心下巨震，脑海中霎时间涌出无数念头，面上却还恭恭敬敬一揖到底：“下臣谨遵圣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明白，这不只是绣衣卫指挥使之位的新老交替，也不只是一位前绣衣卫指挥使即将抄家灭门的事。
这还是皇帝对满朝文武释放出的一个信号。
绣衣卫作为皇帝手头最锋利的几把钢刀之一，一直都是朝堂晴雨表。
比如马岱，这位绣衣卫指挥使和文臣走得很近……虽然他自以为自己做的很隐秘，但其实在有心人的眼里，他就是秃子头顶上的虱子。
他坐在绣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上，就等于是皇帝在告诉文武百官：‘你们安心办差，只要不出大的纰漏，我不会找你们的麻烦。’
而在眼下满朝文武都憋着一口气想给熙平帝整一个大活儿的节骨眼上，熙平帝清洗绣衣卫，换他这个坚定的皇党上位执掌绣衣卫。
就等于是在向满朝文武宣战：‘你们不仁，就休要怪朕无义了！’
君臣反目走到这里，已经到了短兵相接、白刃见血的惨烈地步。
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发展……
要么群臣逼退熙平帝，重领朝纲。
要么熙平帝镇压群臣，独揽大权。
再无折中缓和的余地。
这一步，虽然一早就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可走得太快也太急了，他们原本应该携北疆大胜之势，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收权。
但这事儿能全怪到杨戈头上吗？
沈伐觉得不能够，杨戈在江浙的行为再出格、再犯忌讳，也不值得百官用如此大的阵仗来算计他！
这个局，分明就是冲着熙平帝来的！
这说明，他们早就看透了熙平帝的谋划，杨戈至始至终都不过只是个借口、幌子。
而熙平帝显然也是一早就看透了群臣的目的，当初力保杨戈的时候，才会那么的坚决、不留余地。
高端局啊！
‘哎。’
沈伐心头低低的叹了一口气，一想到杨戈火急火燎的求援兵没求到，他这边却莫名其妙的升了官……
他摸着隐隐作痛的眼窝子，心头暗暗想道：‘不行，我得补救，绝不能再让那厮再入京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火候
投往京城的公文如石沉大海。
杨戈左等没音信、右等没动静，一连几期新到的邸报上都还是一派风花雪月、岁月静好的四海靖平气象。
他是越等越心焦、越等越暴躁。
日日客栈饭点儿的生意高峰一忙过，他就扔下围腰往上右所衙门跑。
日日失望而归。
“掌柜的，我出去了……”
正月十九这日，客栈内打尖的客人们走得七七八八了，杨戈解下腰间的围腰，和门口揣着茶壶晒太阳的老掌柜打了一声招呼，就要去上右所衙门。
但以往从不过问他私事的老掌柜，今日却喊住了他：“小哥儿。”
杨戈停下脚步：“掌柜的，有啥事吗？”
老掌柜宽和的笑了笑：“也无甚大事，就是这几日总觉得嘴里没味儿，总也忆起你前年过年时做过的那一道火爆腰花，今儿能不能再给咱做一回儿？”
听到这个，杨戈心头咯噔上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扣住老掌柜的手腕仔细感受他的脉象：“您是哪儿不太舒服吗？”
医武不分家，练武练到他这个地步，对于人体经脉的了解不比一些老中医浅薄多少。
老掌柜任由他施为，呵呵的笑道：“真没哪儿不舒坦，就是嘴馋。”
杨戈把了把他左手手腕的脉象，再切到右手手腕的脉象，兼以观察气色，好一会儿才收回手，哄着老头：“您脾胃有些虚寒，这阵子少进些油腻辛辣的吃食，多吃些性平味甘的清淡饮食，调理些时日就好了。”
老头不管，任性道：“咱不管，咱才不想吃什么寡淡无味的吃食，咱就想吃火爆腰花！”
“得，正好早上您那亲家送了几对猪腰子过来，还没用。”
杨戈笑了笑，举步走回大案拿起刚刚解下的围腰：“我这就给您做去，不过先说好啊……吃完这回，您得戒一段时日油腻辛辣。”
江浙的事是很重要。
老掌柜想吃火爆腰花也很重要啊。
“成，听你的！”
老掌柜捧着他的小茶壶，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一起去了后院。
伙房里掌勺的鲁师傅去前堂歇息了，只有张二牛在后院洗碗，伙房里空无一人。
杨戈一边招呼张二牛进来给帮他生火，一边翻出清晨邓屠户送来的猪腰子，麻利处理了起来。
他将一对猪腰子对半刨开，先撕去外边包裹的一层油膜，再片去腰臊、改花刀，清洗两遍后用芋头淀粉、盐和黄酒腌制上。
调料花椒、葱、姜、蒜。
辅料木耳、冬笋。
说是火爆，但缺了泡椒这一味灵魂，做法上更接近于葱爆……
杨戈心头惦念着朝廷的动静儿，手下不自觉的把刀法都给使上了，改刀切菜时菜刀刀锋都带起残影了，把灶台后拉长了脖子偷师的张二牛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刘掌柜把着他的小茶壶戳在伙房门口，笑呵呵的看着他忙活，也不吱声。
“刺啦！”
腰花入油锅，杨戈一手端起铁锅颠起半人高的火苗，血红色的腰花在火苗中翻滚着迅速退去血色，变成诱人的熟肉颜色。
仅仅只翻炒了约莫一分钟，他就将提前过了一遍热油的配菜，一齐倒进锅里合味……
最终以一记漂亮的拉勺，结束了这场战斗。
杨戈将一盘锅气十足的火爆腰花推到案板中央，解下围裙笑道：“掌柜的，您尝尝……有日子没做了，也不知道手艺退步了没有。”
“咕咚。”
坐在灶台后拉长了脖子望着这盘火爆腰花的张二牛，使劲的吞了一口唾沫。
而刘掌柜却只是看了一眼，就摇着头缓声道：“你这盘火爆腰花，做得不太对，比起你前年做的那盘，差远了。”
“啊？”
杨戈不明所以的低头盯着案板上这盘还冒着热气儿的火爆腰花看了几眼，就发现腰花火候老了，配菜切得也不够均匀，盘底汁液与腰花色差太大，一看就不够入味。
搁在另一个时空，这顶多也就是路边摊水准……
他没多想，抓起刚刚放下的围腰重新系上：“那我给您重做。”
“做吧，不着急。”
刘掌柜回了一句，末了对灶膛后望穿秋水的张二牛说道：“这盘归你了，尝了人小哥儿传家的手艺，嘴就得严实点，出去别乱说。”
“那不能够！”
张二牛嬉皮笑脸的回了一句，起身就一手抄起筷子一手拉过这盘火爆腰花，伙房里很快就响了密集的吧唧嘴声。
杨戈没受他的影响，重新取出一对猪腰子，再次重复方才的过程。
这一次，他不再想着上右所那边的消息，认真处理起这道菜的每一道工序。
猪腰子改十字花刀。
花椒碾成了花椒粉。
姜蒜拍散后剁成姜蒜沫……
但下刀还是快，菜刀剁在菜板上的声音响成一片，根本就听不出单独的菜刀剁在菜板上的声音。
视觉上，就感觉他手里的菜刀在菜板上快速的走了几寸的距离，散碎姜蒜就成了一堆沫……
“刺啦。”
腌好的腰花再一次下油锅，杨戈端起铁锅一癫，半人高的火苗就又窜了起来，他挥动锅铲的手就又快成了一片残影。
不多时，一盘浓油赤酱、色香味俱全的火爆腰花重新出锅，独特的香气令刚刚才吃完一整盘火爆腰花的张二牛，又用力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杨戈将这盘火爆腰花推到案板上，取出一双筷子双手递给刘掌柜：“老掌柜，您尝尝。”
刘掌柜上前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腰花送进嘴里，慢慢的咀嚼了片刻后，叹着气道：“这味儿还是不对啊！”
杨戈疑惑的看了老头一眼，不相信的重新取出一双筷子夹起一块腰花送进嘴里尝了尝……
味道没问题。
至少他是没有尝出什么怪味儿，就算是还有缺陷，也是受食材所限，毕竟这道菜的灵魂是泡椒，芋头淀粉与红薯淀粉之间也有区别，而且还缺了提味的味精和合味的砂糖……
能做成这个样子，他觉得已经很难得了。
可为什么老掌柜会觉得味不对呢？
老掌柜放下筷子，不紧不慢的说道：“再做一遍试试吧。”
杨戈看着老头儿的脸色。
老头笑呵呵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再好好想想，你当初是怎么做这道菜的。”
当初？
杨戈想到了前年除夕，客栈早早就打了烊，鲁师傅和王大力都回家过年去了，就只剩下他们爷俩守着空荡荡的偌大客栈。
当时他百无聊赖的坐在大堂门口，望着门外的雪花发呆，后来心里实在是空得他自己都受不了了，他才钻进伙房里，翻出了一个用剩的猪腰子。
那是年关底下，客栈要歇业，伙房里本就没剩下几样能用的食材，他只能绞尽脑汁的从几样不伦不类食材里，挑出几样辅料，做成了那一道菜。
没有芋头淀粉，他用的蛋清代替。
没有冬笋和木耳，他用了半块发焉的白萝卜和几根发黄的蒜苗做辅料。
没有花椒，他抠瓶底抠出了一点点五香粉……
那样七零八落的食材和调料，搁在如今，他可能看上一眼就会熄了开火的念头。
可他依稀记得，那盘火爆腰花的确很好吃，他扒着盘底儿吃了好大一碗冷饭。
杨戈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一言不发的取出最后一对猪腰子，再次重复起已经做了两遍的过程。
相比于先前那两遍极具观赏性的刀工和火候，他这一回的刀工和火候就显得没什么看头了。
刀工也不快，就正常切。
锅颠得也不猛，火苗就在锅上闪了几遍就消失了。
平平无奇的张二牛都觉得自个儿上，自个儿也行。
连最终装盘的火爆腰花成品，看上去那不如上一盘那么浓油赤酱，腰花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点似乎是没断生的血色……
但刘掌柜提起筷子吃了一口后，却喜笑颜开的点头道：“这味儿就对喽！”
杨戈也笑道：“难为您了，想出这么婉转的法子点拨我。”
刘掌柜笑着摆手：“你不嫌我老头子麻烦、唠叨才好啊。”
杨戈感叹着徐徐摇头：“哪能啊，这就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刘掌柜：“那也要听得进去才行，你看你富裕哥，俗话都说响鼓不用重锤，咱把他那张鼓都锤烂了，也没见他响上一响。”
杨戈：“瞧您这话说的，富裕哥比起以前，可踏实多了。”
张二牛瞅着这笑呵呵的爷俩，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他们打什么哑谜。
“行了。”
刘掌柜不紧不慢的吃着火爆腰花，头也不回的挥手道：“忙你自个儿的去吧。”
杨戈想了想，笑道：“好像没啥好忙的，我这边再急得上火，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刘掌柜摆手：“那你也别跟这儿杵着，出去转转去……”
杨戈转身往外前堂走：“没啥好转的，我去把前堂再打扫打扫。”
张二牛目送杨戈出去，弱弱的举起一只手：“老掌柜，俺想出去转转。”
刘掌柜反手就一巴掌把他头打歪：“人小哥儿都没出去，你上哪儿去？”
张二牛委屈的捂住脑袋：‘老掌柜，你偏心！’
……
“方大人，恭喜了！”
一名身穿囚牛绣衣的千户，笑容满面的凑到方恪面前拱手作揖。
方恪拿着这位千户刚刚交到他手上的告身，心神恍惚的仿佛活在梦中：“古大人，下官身无寸功，怎敢忝居副千户之职……”
这位从北镇府司来的千户闻言，扭头看了一眼堂下的一票上右所百户、总旗，沉吟了几息后，开口道：“都是自家兄弟，本官有话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方大人您能上这个副千户，乃是沾了杨大人的光！”
“哈？”
方恪怔了怔，立马反应过来，这位古大人口中的“杨大人”，就是自家大佬。
古千户负着双手环伺了一圈儿堂下目光闪烁的一众百户，沉声道：“指挥使大人的意思是，无论杨大人是否官复原职，上右所的一切事务依旧由杨大人主持，望各位袍泽摆正自己的位置，既不要给杨大人添麻烦，也不要给沈大人找麻烦。”
“秦锋的前车之鉴，望各位袍泽引以为戒！”
“咱家沈大人，与杨大人一样，眼里都揉不得沙子。”
“在上右所该死的，纵是回了京城，也照样活不了！”
一众上右所百户、总旗面面相觑，齐齐揖手道：“下官（卑职）遵命！”
古千户挥手：“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下官（卑职）告退。”
一众百户、总旗鱼贯退出原先秦锋使用的副千户公廨，走在后边的人还很知情识趣的带上了大门。
古千户招呼方恪落座：“方大人可明白自个儿在咱上右所的职责？”
方恪连忙回道：“下官明白，下官在上右所的职责便是全力辅助杨大人处理所中事务……”
“不，你还不明白！”
古千户打断了他还未说完的话：“你在上右所的首要职责，就是拦着你家杨大人，别再让他进京了！”
方恪：“啊这……”
古千户敲着案几，警告道：“沈大人可是把话说死了，你家杨大人若是再进京一回，你就自个儿打包回北镇府司喂马！”
方恪：“啊这……”
古千户：“对于上右所这边的事务，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方恪想了想，迟疑着小声问道：“左副千户那边……”
古千户想也不想的一挥手，直白的说道：“你不无用担心左副千户，稍后他会与我一道回京述职，他的位置在杨大人官复原职之前，会一直空悬，往后上右所就数你职位和品级最高！”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方恪还能说什么？
方恪只能抱拳道：“请沈大人放心，往后杨大人说往东，下官绝不往西，杨大人说往西，下官绝不往东，无论杨大人是否官复原职，咱上右所都只有一位千户，那就是杨二郎杨千户！”
古千户：“还有拦着你家杨大人再进京的事……不怕实话告诉你，上回你家杨大人进京，咱北镇府司可是从上到下都挨了板子，要是你家杨大人再进京，就算是沈大人不削你，弟兄们也会排着队的削你！”
方恪：……
好啊好啊，合着你们搞不定杨大人，就来搞定我是吧？
那家伙，是我能拦得住的吗？
我要有那本事，我还做什么副千户？
他头大如斗的哀声道：“古大人，您快人快语，下官也不藏着掖着……真不是下官不想拦，委实是拦不住啊，就上回，下官提前半日得知了杨大人要进京，想上报沈大人又来不及，只能釜底抽薪，临时把所里所有马匹都给调了出去。”
“您猜怎么着？”
“杨大人愣是腿着跑去了京城！”
“这谁拦得住？”
经他这么一说，古千户也立马想起来那日把两条大长腿抡得跟车轮一样，大笑着远去的猖狂身影，顿时也觉得无言以对。
但下一刻，他就把脸一板，一拍堂案蛮不讲理道：“这咱管不着，反正沈大人栽培你做副千户，就这么一个‘小小’要求，倘若你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办不好，那就不能怪沈大人和弟兄们心狠手辣了，怪就怪你自个儿没出息！”
方恪：……
那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第一百一十四章 众乐乐
有位老家门前栽了两颗枣树的大佬说过：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是觉得他们吵闹。
在朝廷上上下下都憋着一口气等着看江浙这一场君臣斗法的时候，偌大的神州江湖正为另一件事甚嚣尘上。
而恰巧，这件事与杨戈也有关系……
正月十五，楼外楼传出了新一期江湖群英榜。
杨戈以“显圣真君”杨二郎之名，登上豪雄榜，稳坐刀豪之位。
历届江湖群英榜，楼外楼都会对登榜的豪雄俊杰、美人神兵加以评说，以求服众。
到了杨戈这里，也没有例外。
楼外楼将他杨二郎与张麻子这两个马甲合并，从三大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事开始，到“索命阎王”段郁败亡之前赠他冷月宝刀为止，详细的捋出了一条时间线和足迹线。
包括他为什么会去江浙，又是怎样结交连环坞，以及为何会去杭州助连环坞一臂之力，都以推测的口吻作出了十分详尽的概述。
推测很接近事实、角度也还算中立，并未因为当初杨戈在扬州斩杀众多楼外楼刺客之事，就对歪曲事实、大肆抹黑……
当然，也有可能是亲历者太多，并且无论是杨二郎还是张麻子，在江湖上的名头都太盛，强行歪曲抹黑，只会砸了楼外楼这块传承了两三百年的金字招牌的缘故。
在这一期江湖群英榜传出之前。
杨戈“显圣真君”杨二郎与“及时雨”张麻子这两个名号，在江湖上的名气都很大。
但两个名号各火各的，各自都有一票推崇者，彼此之间隐隐还有几分对视、谁都不服谁的对立味道在里边，在一些江湖客频繁出入的场合，就经常有江湖客把杨二郎和张麻子拎出来一较高下。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自然是因为张麻子是江湖客，而杨二郎是官家人。
这两个身份的对立，其实就代表着江湖客们对待朝廷的态度，有人亲近、有人敌视。
如今楼外楼将杨二郎和张麻子这两个名号一合并，原先隐隐对立的两个推崇者群体才陡然醒悟：无论是杨二郎还是张麻子，都是既没有站在朝廷那一头，也没有站在江湖这一头，而是至始至终都站在百姓那一头。
无论是杨二郎，还是张麻子，坑杀草菅人命的贪官污吏时没手软，绞杀助纣为虐的江湖败类时同样没手软……
侠之大者，一视同仁！
自此之后“显圣真君”杨二郎在江湖上的名气，直追“全真剑仙”李青！
风头之盛，连同期登上豪雄榜的江东项家“霸王枪”项无敌与华山剑派“落英剑”燕不凡两位赫赫有名的后起之秀，都被他映照得黯然无光。
是的，连环坞老坞主“过江龙”李长江虽破关清理了门户，但那一战仍然暴露了他练功出岔、外强中干的事实，跌落豪雄榜。
而新老剑豪的交替，与新老刀豪的交替相仿，也是新任剑豪于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了前任剑豪，夺得了剑豪之名……
项无敌与燕不凡，都是高居鱼龙榜多年的江湖后起之秀，本该借着此番群英榜更新称雄江湖、万众敬仰。
只可惜撞上了杨二郎这么一匹连鱼龙榜都没去过就直接杀上豪雄榜的大黑马，无奈沦为陪衬。
值得一提的是，杨天胜也卡着点成功炼精化气，成功挤上了这一期鱼龙榜，排名还不低，一入榜就排名第七。
但连项无敌与燕不凡这两位新晋豪雄都黯然无光，更何况是他‘区区’一个鱼龙榜第七？
也不知杨天胜面对自己好不容易挤上鱼龙榜，整个江湖却没几个人议论他“旭日剑”名号的现实，又偷偷骂了多少回“杨老二你真该死啊”。
整个江湖都在议论杨二郎的名号，以致于往期群英榜更新后，那些登榜失败的归真巨擘蜂拥前往挑战登榜成功者的喜闻乐见热闹，都无人关心。
中途还不知打哪儿冒出了一个传闻，说是在江浙，只要你提上一句“我认得杨二郎”，你买的烧饼都比别人的大……
有不少江湖客听到这个传闻，都去试了。
真的比别人的大。
……
‘显圣真君？’
方恪乔装打扮来到悦来客栈，看了看怀里的江湖群英榜，再看了看眼前满脸堆笑的站在客栈门前揽客的显圣真君本人，心头总有种巨大的荒诞感。
杨戈刚接待完一桌顾客后，扭头就见到了站在客栈门外不动弹的方恪。
这厮粘了胡子、穿的跟个富家翁一样，杨戈乍一看他也没认出这厮来，还笑容可掬的主动揖手道：“客官，打尖么？天气转暖了，小店的招牌铜锅羊肉马上就要春歇了，进屋尝尝么？”
方恪被他这一揖吓得“虎躯一震”，慌忙低声道：“大人，是我。”
杨戈战术后仰从头到尾的仔细打量了这厮一遍后，才认出这厮来。
当下他也不再问这厮什么，侧身一手往里店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手在这厮背后轻轻一推，扭头就抑扬顿挫的高声唱喏道：“铜锅羊肉一套、羊肉二斤，再来半斤透瓶香！”
“得嘞！”
跑堂的张二牛扯着喉咙传堂：“客官，请上座。”
方恪低声道：“大人，我已经吃过了。”
杨戈低声道：“反正你又不差钱儿……”
方恪：……
‘得，走吧，这可是显圣真君亲手切的羊肉，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挤出一抹笑容，一边给迎出来的老掌柜回礼，一边举步往里走。
作为江湖客途径路亭必打卡的路亭一景，悦来客栈的生意一直很好，饭点之时更是忙得跟打架一样。
杨戈忙到约莫两点钟过后，才终于得空到二楼去找方恪。
而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吃过了的方恪，已然将把桌上的羊肉消灭了一大半。
“靠，你不说你已经吃过了吗？”
二楼已经没人了，杨戈径直坐到桌上，一点儿也不见外的取出个空碗就给自己打小料。
他一上楼，方恪就站起来了。
杨戈一边打小料一边冲他挥手：“坐啊，你给钱你站什么站？”
“这个……”
方恪强笑着咽了一口唾沫，讨好的扭头冲着楼下高声喊道：“小二哥，给某家再来二斤羊肉。”
“啪。”
杨戈把筷子往碗上一拍，板着脸低声骂道：“你是不是彪？我才刚坐下来！”
方恪愣愣的“啊”了一声。
杨戈无语的起身下楼去，不一会儿就垮着张脸端着一大托盘羊肉上来了。
方恪慌忙起身来接，杨戈一巴掌就把他的爪子给打开了。
他重新落座，一筷子穿起半盘羊肉下到铜锅里涮：“说吧，今儿怎么会跑客栈来。”
方恪心道了一句‘去你家我怕你连我也揍啊，来客栈我还有几分安全感’，手头麻利的取出自己抄录的江湖群英榜，双手递给杨戈。
杨戈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就扔了回去：“就为这事儿？”
‘就？’
方恪懵了一秒，立马热切的说道：“大人，您是不知道江湖上现在都是怎么都评价您的，现在有许多江湖客都推崇您是‘熙平江湖第一人’，拿您和‘全真剑仙’李青一较高下……”
杨戈大口大口的吃着涮羊肉，不明所以道：“然后呢？”
方恪一脸懵逼：“什么然后？”
杨戈拳头都硬了：“然后你就为了这点破事儿，跑我们客栈来？你自个儿是什么身份，你心头没点数吗？”
方恪眼角的余光瞥见他青筋暴起的拳头，立马板板正正的坐好，言简意赅的说道：“启禀大人，沈大人升任绣衣卫指挥使了，他老人家提拔我接替了秦锋的位子，并且将左副千户也给调回了北镇府司……往后咱上右所，还是您说了算！”
杨戈听言，紧了紧拳头，若无其事的说道：“所以，朝廷是觉得江浙那边的事儿，火候还不到是吧？”
方恪呐呐“这、那”，死活不敢接他的话。
“沈老二这顿揍没白挨啊！”
杨戈端起一盘羊肉整盘下到铜锅里：“不给我复职、把你提拔上，既能防着我给朝廷找麻烦，又能让你缠住我不让我进京去揍他，面子里子都保住了……啧，不愧是能做指挥使的人！”
方恪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说啥了？
我就说了一句‘往后上右所以后还是您说了算’，你是怎么推测出这么多事的？
你心头早就打算着朝廷要是不作为，你就再进京揍沈大人一顿是吧？是不是连紫微宫都想进去瞅瞅？
你肯定是这么想的对吧？
要不然你怎么能一下子就看穿这么多东西？
一想到古千户走前那一番语重心长、软硬兼施的嘱咐，方恪顿时就觉得，自己距离马厩只有一步之遥了！
‘不要啊，我那身儿囚牛绣衣都还没穿热乎呢！’
方恪心头哀嚎着，面上还一句都不敢多说，唯恐提醒了杨戈，他又把筷子一摔，跑去京城暴打沈大人。
人才刚刚走马上任指挥使，这个时候去给他添堵，杨戈会怎么样很难说，但他方恪肯定是死定了，谁都救不了他……
他不说话，杨戈也没再难为他，平和的挥手道：“行了，你没事儿就先回吧……别忘了结账啊！”
但他越是平和，方恪心头就越慌。
以他对自家大佬的了解，真遇着事儿时，他的态度越是平和，就意味着后边的雷越大！
就他那脑子，就不能让它动起来，谁也不知道，它动起来又能想出什么石破天惊的点子。
“大人，您别着急、别上火，有什么事儿咱好商好量。”
方恪不敢动弹，也不敢提京城、提沈大人，努力转移杨戈的视线：“您要实在担心江浙那边的情况，下官先带着弟兄们南下，咱上右所好歹也有一千号弟兄，就是砸水里，也能冒几个泡吧？”
杨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缓声道：“不是我小看你啊，属实是这回和咱上回不太一样，上回上边还没有撕破脸，百官还在顾忌着皇帝的颜面，咱们下手又快，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咱就把活儿给办利索了。”
“这回上边已经撕破脸了，上上下下都在憋着劲儿给皇帝整个大新闻，你们要是再去，立马就得肉包子打狗，指不定走到哪个山坳坳里，就无声无息的没了……”
“那里毕竟是浙党和宁王的地盘，他们占着主场优势，就是皇帝派遣得力官员携大军南下，一旦打起来，短时间内都不一定能收拾好烂摊子。”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心平气和的说道：“讲真的，其实我挺能理解皇帝的想法儿的，生了烂疮，治是治不好了，只能把烂掉的位置全找齐了，再下狠手一刀子全剜了，长痛不如短痛嘛。”
“就是这么个做法儿，实在是没拿老百姓当人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听着这些传出去能招来抄家灭门祸事的言语，方恪竟都不觉得他大逆不道，脑海里就反反复复的回荡着“皇帝”两个字。
他连陛下都懒得喊了一声，直接就喊皇帝了！！！
他不会是真想去紫微宫转转吧？？？
杨戈说了半天没听到他吱声，扭头一看，就见他脸色发白、额头直冒汗……
他失笑的一巴掌把他头打歪：“你想什么呢？”
方恪掬着腰，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哆哆嗦嗦的回道：“我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什么呢？”
杨戈吃着涮羊肉，淡淡的回道：“我想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扪心自问，无论我杨戈做的事有多出格，我连累过你们么？”
方恪寻思了好久，还真无法昧着良心说杨戈连累过他们。
他跟了沈大人两年，都还只是个小旗官。
他才跟了杨戈一年半，就做到副千户了。
哪门子的连累，是这么个连累法儿？
他沉默了许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真的，在您心头，有‘怕’这个字吗？”
不待杨戈接话，他又自顾自的说道：“跟了您这么久，我有时候就觉得，您压根就不像是咱大魏的人。”
“您心里比我们多了很多东西，对错、道理、公平！”
“您心头又比我们少了很多东西，敬畏、野心、忍让！”
“我以为，这或许就是圣上不敢用您的缘故吧，天家要的是只忠于他的臣子，而您忠于的是自个儿的良心……”
杨戈笑了笑，问道：“那你觉得，我这样是好还是坏？”
方恪苦笑道：“您太高看我了，我哪有资格评价您啊！”
杨戈：“行啦，别想太多、也别有太大压力，我们俩风里去雨里来的共事了这么久，怎么着也算朋友，你新官上任，就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搞什么事情让你难堪……啧，不得不说，你家沈大人是会拿捏的人，这种情况下都还能教他想出办法来拿捏我，我是真服气！”
方恪听他讲了一句“朋友”，前一秒还苦兮兮的脸瞬间就眉开眼笑，心头豪气万千，只觉任他什么妖风邪雨都不过是过眼烟云！
“行，您可别光会劝我啊，您也得多劝劝您自个儿别想太多、别太有压力，再大事咱爷们儿都可以商量，不管京城那边是怎么想的，咱上右所这一千来号弟兄，时刻都听您招呼，只要您拿定主意，上刀山、下火海，弟兄们都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杨戈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回。
方恪起身一揖手后，大步流星的离去。
杨戈吃着涮羊肉，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放下筷子，不紧不慢的给自己斟了半杯酒。
“是啊，烂事又不是我做的，怎么能光我一人儿内耗呢？”
他提杯向西方遥遥示意，轻声说道：“要闹心也该大家一起闹心，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别怕
“嘤嘤嘤……”
小黄察觉到自家老爹心情低落，努力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拱他的手心。
杨戈笑了笑，撸了一把它肉乎乎的脑袋，轻声说道：“我没事儿，去玩吧。”
小黄不走，倚着他，静静的脑袋靠在他的怀里。
它小小的脑袋，并不能理解老爹为什么会烦恼。
但它知道，老爹需要它的陪伴。
杨戈一手搂着自家狗子，轻轻拍着它。
另一只握着巴掌大的小茶壶，小口小口的抿着滚烫的茶水，目光眺望着天边刚刚升起的下弦月，耳畔是柴门街的街坊邻居们呼唤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高呼声……
这片刻的宁静时光，就如同这轻纱般的月色，温柔而安宁。
又像是爱人温暖而柔软的手掌，轻轻的抚过冰冷僵硬的面庞。
拉扯着好男儿那颗想要冒险的心，想要躺下永远沉浸在这安逸的时光中。
真正勇敢的心，从不怕波折，只怕平淡。
杨戈静静的观察着内心中纷乱的思绪，久久无言。
直到温热的茶壶开始泛起凉意，他才忽然笑出了声，用调侃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命都不要，就要安逸！”
“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
“杨戈啊杨戈，你也不过只是个俗人……”
末了，他收起了笑容，认真的对自己说：“我知道你没想过要做什么伟人，可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既然可以是李戈、赵戈、朱戈，为什么不能是你杨戈？”
“如果这个世界，能因为有了你杨戈而有那么一丝丝的不一样……”
“也算是不枉你这么老远来一趟吧？”
他抬起头遥望越发明亮的弦月，嘴角慢慢上挑：“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咱呐，就勉为其难给那些自以为是的烂人上一课！”
他一拍狗儿子的大屁股，起身大步走进里屋。
里屋很快就燃起了一抹光亮。
……
翌日，杨戈牵着小黄一大清早就去客栈向刘掌柜告了一天假，然后就推着独轮车熟门熟路去的粮市买了六十斤白米。
路过刘莽他丈人邓屠户的摊子时，他见摊子上今天有卖摔死的牛肉，他还买了五斤上好的牛腱子肉装在车上，邓屠户还强送了他一条牛尾巴……
他推着独轮车，溜溜达达的出了城，沿着向东的大道，不一会儿就抵达了汴河码头。
码头还是那么热闹，拉纤的、运货的、过河的……人头攒动。
杨戈推着独轮车上前，找到指挥拉纤的纤夫把头问道，敬上两个在街上随手买来的炊饼：“大爷，请问码头的管事在哪儿？小子受主家所托前来请他带个口讯。”
拉纤把头是个上了岁数的老汉，身子骨早就吃不了力气饭，全凭人头熟络才在码头上混上一碗饱饭吃，是以杨戈虽然面生脸嫩，他却也没有轻视杨戈，依然和颜悦色的问道：“敢问小哥儿你的主家儿贵姓。”
杨戈：“免贵姓杨，您一说他保管知晓！”
见他言之凿凿，老汉将他手里的炊饼推了回去：“小哥儿稍待便是，老汉这就去寻吴大当家问问。”
杨戈笑着执意将两个炊饼塞进了老汉手里：“左右不是什么金贵吃食，您老别嫌晚辈小家子气才好。”
“你这后生，愣多礼！”
老汉笑呵呵的接住两个炊饼：“老汉姓鲁，下回来码头这边要有啥需要搭把手的，你尽管来寻老汉便是。”
两个炊饼的确不是什么金贵玩意，但杨戈和气而尊敬的态度，让下了一辈子苦力的老头心头很是受用。
就他这份儿待人接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杨戈笑着拱手说一定，目送鲁老汉转身走进人堆里。
不一会儿，一个孔武有力、身穿一身灰色短打，腰间扎了一条黑色腰带的昂然汉子，就一手拉着鲁老汉，分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了杨戈面前。
杨戈见状，上前分开了他拉着鲁老汉的手，轻笑道：“老人家一把年纪，你轻些。”
昂然汉子闻言，刚要说出口的话立马就咽了回去，扭头对鲁老汉说道：“老鲁啊，以后宿州来的商船卸货，也归你，你手下的人支使得开吧？”
鲁老汉愣了好几秒，才欣喜若狂的连连点头作揖道：“支使得开、支使得开，多谢吴大当家的，多谢小哥儿！”
杨戈扶住了鲁老汉，昂然汉子也侧身避开了，没敢生受他的行：“这位小哥儿的主家和咱家的主家是拜把子的交情，往后这位小哥儿到了码头，就是回家了，你人老精，以后多招呼着点，别让哪个不开眼的莽撞东西冲撞了小哥儿，有啥事儿……”
“好了！”
杨戈笑着打断了他的嘱咐：“我又不是那泥捏的一碰就碎，能有啥事儿要麻烦人大爷……大爷，您忙着，小子和吴管事聊几句。”
“哎哎哎。”
鲁老汉点头如捣蒜的快步离开，走远后他才偷偷往后边望了一眼，就见那个眉清目秀的俊秀小哥牵着黄狗、推着独轮车往码头外走，而那个在码头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吴大当家，竟如同随从一样低着脑袋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侧。
老头后知后觉的抚着胸口嘟囔道：“俺这是接待了个大……”
话才说了一半，他就捂住了自己的嘴，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二人走到四下无人处之时，杨戈取出了一件前方连环坞来人拜年时留下的信物，交给这昂然汉子。
昂然汉子只看了一眼，便一揖到底，双手交换信物，恭声说道：“二爷，您要有事儿派人过来唤小的过去就是，哪能劳动您亲自来这乌烟瘴气的地头。”
整条京杭大运河，都是连环坞的地盘。
似路亭县这种小地方，码头原本是连环坞下属帮会的下属帮会在打理。
自打杨戈和连环坞多了一层交情后，李锦成就派了得力人手来接管路亭码头，预备杨戈有什么需要他们连环坞帮手的地方，随时传递消息。
而杨戈，是在先前连环坞来人给他拜年的时候，才知晓此事……
杨戈收好信物，不紧不慢的说道：“有些事不太方便让太多人知晓！”
昂然汉子：“小的明白。”
杨戈：“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昂然汉子起身，抱拳回道：“回二爷，小的名叫吴二勇，原是少坞主的长随。”
“吴二勇、无二勇……好名字！”
杨戈笑着点了点头。
得了他的夸奖，吴二勇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贱名当不得二爷称赞。”
“你家少当家能派你来常驻这里，你肯定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杨戈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交到他的手上：“我需要你用最安全的信息渠道，将这封信送到凤阳杨家、明教光明右使杨英豪手里。”
吴二勇双手接过信奉，郑重其事的将胸膛拍得砰砰作响：“二爷放心，小的亲自带人走一趟，人在信在、人亡信毁！”
杨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倒也不必如此紧张，真要遇上什么意外，你还是优先保护自己，只要毁了这封信就成。”
吴二勇绷着脸，一脸的严肃：“二爷放心，决计不会出任何意外，但有意外，二勇提头来见！”
杨戈收起笑容：“别说这种蠢话，和我打交道，无论何时保命都是第一位！”
顿了顿，他又道：“方才那位老人家挺和气的，能帮衬你就帮衬他一把……”
吴二勇揖手：“小的省得！”
杨戈摆手：“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先走了，以后要有事儿，如果不是什么太紧要的事，你就直接上绣衣卫上右所衙门寻我，如果是很紧要的事，你就上路亭柴门街寻我，就说找杨小哥儿，街坊邻居会给你指路的。”
吴二勇：“小的送二爷。”
杨戈推起小推车：“不用了，你回吧……小黄，走了。”
吴二勇揖在原地，目送一人一狗顺着汴河往下游走去，直到一人一狗都消失在他视线尽头后，他才直起身来，满脸不可思议的嘀咕道：“二爷私底下竟然这般和气？”
其实方才他一见杨戈，就认出来了。
当初杨戈在杭州巨鲸帮总舵杀“索命阎王”段郁的时候他就在场，他认得杨戈的身形和声音。
也正是他见过杨戈杀段郁时那惊艳的一刀。
他才无法将这个说话时脸上总带着和气的笑容，对鲁老头那么个下力汉都能以礼相待、一口一个大爷的温和青年人，与那个英武如天神下凡的“显圣真君”杨二郎联系在一起。
这令他不由的想起了老坞主，老坞主不与人动手时，也像是个平平无奇的渔夫老头。
“难道庸碌之辈都在装高手，而真正的高手反而都像寻常人？”
吴二勇学着方才杨戈脸上的笑容，缓步回到码头，僵硬、狰狞的笑容，却将他手下的喽啰们吓得两股战战、魂不附体：“二爷，您别这么笑成么，小的心头瘆得慌……”
然后，这声吴二勇往日听着分外顺耳的“二爷。”此刻听着却也觉得瘆得慌。
“以后别瞎几把乱喊，叫我大当家的！”
他本能的想要一巴掌把眼前这个没眼力劲儿的夯货头打歪，扬起手后又想到了什么，最终轻轻的落到了说话的人肩头上。
可分明没有多少力道的手掌，落在说话人肩头上，却仍将他打得瘫倒在地，抱着他的大腿哀声道：“二爷，俺错嘞，俺不该私下收渡船的人头费……”
吴二勇：……
这他娘的还有惊喜？
……
“汪汪汪……”
小黄兴奋扑到柴扉前抬起爪子刨门，却一爪子将虚掩着的柴扉给刨开了。
透过院门儿，杨戈一眼就见到了院子里穿着一身儿新衣裳坐在墙角下晒太阳的渔夫老头。
“哟，终于舍得穿了？”
杨戈笑呵呵的调侃着，松开狗绳，转身单手提起独轮车走进院子里。
小黄一溜烟的就冲向渔夫老头，将要扑到他身上时忽然又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歪着脑袋看他。
渔夫老头一把搂过它，抻着脖子满脸青筋的大声道：“哈哈哈……俺一算日子，就知道你小子又该来了！”
他明明是在笑，却给杨戈一种十分费力的感觉。
说话的语气和语速也没什么问题，却有种大力喘息的感觉。
杨戈抓着粮食袋往灶屋里走的脚步慢了下来，关切的问道：“您这是咋了？哪儿不舒服么？”
说着，他松开手里的粮食袋，缓步走上去扣住老头的手腕给他把了把脉，就觉得他的脉象有些怪，可下细一感应，五脏六腑似乎又都很正常……
“嗨，冬咳春喘，能有什么毛病，等你小子上了岁数也这样。”
老头拍开了他的手掌，转而兴致勃勃的问道：“你今儿又带了什么好吃的过来？俺都闻到肉味儿了！”
杨戈他的精神头好像是没什么毛病，心头松了一口气道，笑道：“牛腱子肉！好东西吧？”
老头瞪大了浑浊无神的双眼：“你小子可不能犯王法呀！”
杨戈：“东市公开卖的摔死的牛，能犯什么王法？”
他说着话，转身抓起粮食袋钻进灶屋：“您今儿可有口福了，白萝卜清炖牛肉，那滋味儿……啧啧啧……”
屋外传来老头的笑声：“那你可得搞快点，俺从昨儿个就侯着你这一顿了。”
杨戈：“您还敢不敢再懒一点？”
老头：“你当俺还和一样年轻啊，俺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一顿能吃十个拳头大的野菜团子！”
杨戈：“反正吹牛不犯法，您就可劲吹吧。”
老头：“话说你的户籍落好后，没人再问你打哪儿来吧？”
杨戈：“谁没事儿关心这个啊，您就放心吧，我在城里人缘儿好着呢，人头儿也熟，没有谁会吃饱了撑的来为难我的。”
老头：“那就好，要是有人问你也别怕，俺对谁都没说过你的事，麻狗他们只知道你是俺从河里捞起来，别的啥都不知……”
杨戈：“嗯，我不怕！”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头聊着天，手里加快了速度料理牛肉。
不一会儿，浓郁的牛肉香气就飘满了这间又矮又破的小院子。
老头使劲儿的吸着气，“给给给”笑道：“真香啊！”
杨戈：“香吧？您再等一会，很快就好了，我肉切得薄，炖不了多久……”
他炖上牛肉，扭头就淘米蒸饭去了。
老头：“嗯啊，俺等着，等着……”
杨戈刚刚蒸好白米饭，就听到屋外传来小黄焦急的“嘤嘤嘤”叫声。
他疑惑的探出头一看，就见老头一手搂着小黄，靠着墙壁睡着了，小黄正急切的用鼻子拱着他的手心。
他连忙擦着双手上前：“天冷，您进屋睡啊……”
他上前轻轻推了推老头，老头却没醒来。
杨戈再推了推他，他还是没有动弹。
“哎，牛肉炖好了……”
杨戈执着的推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吃肉了嘿，别睡了啊！”
老头无声无息的靠着墙壁，再也没有回应他的话。
轻柔的春风拂起他散乱的花白长发，晶莹透光，像极了八月河边飘散的柳絮……
“您着什么急啊！”
杨戈慢慢跪倒在了老人的身前，成串的眼泪落进灰尘里：“就是要走，咱也吃饱喝足了再走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家里没人
“什么？”
一身英武囚牛绣衣的方恪豁然起身，惊声道：“你说大人戴孝回城，去了棺材铺？你确认你没认错人？”
堂下的小旗官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卑职认错谁，也不能认错咱家大人啊……卑职当初跟您去过悦来客栈。”
经他这么一提醒，方恪顿时就想起来，这厮的确跟他去过悦来客栈，见过自家大人不戴面具的模样。
他焦灼的原地徘徊了两圈，心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件事对时局的影响。
时局这样高大上的词语，与一个无名渔夫老头的生死，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
可方恪确定，纵然是沈大人知晓此事后，也会第一时间作相应的考量……
那可是缚住一头猛虎仅有的两条绳索之一啊！
想到沈伐，方恪转身高声呼喊道：“传令兵。”
一名蜂腰猿背的健壮力士快步入内，抱拳拱手：“卑职在。”
方恪从案头抓起一支令箭抛下去：“即刻进京拜见指挥使沈大人，禀报沈大人，杨二郎杨大人义父辞世……携双马上路，马歇人不歇，务必在明日晌午之前，将此信息禀报给沈大人！”
“喏！”
健壮力士接令转身奔出公廨。
方恪负着双手再度徘徊了两圈后，一拍案几大喝道：“传本官令，所内所有总旗及以上的校尉，除要案在身的之外，其余人等即刻换上黑色便装，随本官前往杨大人老家奔丧！”
堂下的小旗官应了一声，却磨磨蹭蹭的站在堂下，不肯走。
方恪不明所以的瞪了他一眼：“还愣着作甚？去传令啊！”
小旗官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大着胆子说道：“方大人，只有总旗官以上的大人们能去么？咱弟兄们，可也没少吃杨大人的鸡鸭鱼肉……”
方恪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家大佬自掏腰包给底下的弟兄们加餐的那些鸡鸭鱼肉。
打杨戈坐上绣衣卫总旗那会开始，月月送到他手上的“例钱”，都有一半变成鸡鸭鱼肉回到了弟兄们的锅里。
无论是最开始时路亭据点，还是后来的路亭百户所、绣衣卫上右所，没有哪个力士敢说自个儿从来没吃过杨大人的鸡腿。
没少去杨戈家里蹭饭吃的方恪，甚至敢笃定的说，所里的伙食大部分时间都比杨戈家的伙食好。
‘这或许就是大人明明没有官复原职，弟兄们还这么敬着他捧着他的原因吧……’
方恪心头陡然升起一股明悟，旋即又涌起一股自叹不如的敬佩感。
有的人就是这样，你成为不了他，甚至都不希望自己成为他，可这并不妨碍你敬佩他。
“你们就别去给大人添乱了。”
方恪轻叹了一口气：“我知你们都是一片孝心，大人也一定知道，可咱所里少说有四五百号弟兄们，这怎么去？去了不就等于是把大人的身份，告诉全天下么？他那么多仇人，以后还怎么过安生日子？”
小旗官执拗的说道：“此事就无须您费心，只要您不禁弟兄们过去，就谁想去谁去，一批去不了就分作好几批去，宴席不够咱弟兄们就自带锅碗瓢盆、鸡鸭鱼肉，场地不够咱弟兄们就开山开路、搭桥建屋……江浙那么多贪官污吏弟兄们都办了，还能被一场白事给难住？”
“再说了，那老话不都还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吗？大人家里出了这种事儿，就您几位过去，那外人见了，还以为咱家大人家里没人了呢！”
“那不是寒颤咱家大人么？”
“这哪成啊？”
方恪都被这厮的振振有词给气笑了，他冲这厮挑了一根大拇指：“胡强你小子有种，都敢跟我顶嘴了，你既然要大包大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安排，做得好，我抬举你做个总旗，做不好，大人扒我的皮之前，我一定先扒了你的皮！”
小旗官兴奋的抱拳一揖到底：“您就瞧好吧，卑职保证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
太阳西下，河风呜呜的吹。
披麻戴孝的杨戈，独自拉着一口沉甸甸的大红寿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空旷的河堤上。
往日怎么使都使不完的力气，好像突然就消失了。
往日一抬脚就到的小渔村，也突然远得像在天边。
他咬着牙奋力的拉着棺材走啊走啊，周围的景物却越看越陌生……
“啊，缓一缓、缓一缓！”
他喘息放下板车，靠着寿棺，愣愣的遥望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儿的路。
来时的路。
他又回不去了……
“不能歇了、不能歇了。”
他呢喃着双手抓住板车，努力继续前行。
“小哥儿、小哥儿……”
一阵高呼声从身后传来。
杨戈愣愣的回头望去，就见到一身刘莽领着一大票穿着练功服的铁拳武馆徒弟，小跑过来。
刘莽八尺高的魁梧身量，跑在一群十七八岁的徒弟前边，就像是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崽子。
见了他，杨戈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些许光亮。
刘莽冲过来，不由分说的就将抓着板车两条车把的杨戈拉了出来，虎着脸呵斥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说一声，拿哥哥和你刘叔当外人？”
杨戈努力挑起嘴角：“这不是……怕给你们添麻烦么？”
刘莽转手抓住板车的两条车把：“怕麻烦还是一家人么？”
说着，他拉着板车往前走。
板车却没动弹。
他震惊的回头敲了敲板车上的大红寿棺，声音闷沉得几乎听不见：“你这是把棺材铺的镇店之宝给弄来了？”
杨戈努力挤出笑容，却挤出两行热泪：“老人家一辈子没用过啥好东西……”
“你啊……”
刘莽叹着气抓起衣袖擦干他脸上的热泪，语重心长的说道：“别啥事儿都想着自个儿一人扛，咱家又不是没人。”
杨戈咧着嘴点头。
刘莽一挥手：“走着，前边带路……都愣着做什么？推车啊！”
一帮武馆徒弟很有精神的齐齐应了一声，上手嘿哟嘿哟的推动板车往前走。
板车慢悠悠的继续往前走，结果没走出多远，就又听到一阵“杨小哥、杨小哥”的悠远呼声从后方传来。
刘莽疑惑的一扭头，就见到一大群膀大腰圆、身穿黑色劲装的昂然汉子，快步朝着这边走过来。
纵然这些昂然汉子都没有携带兵器，但那场面，仍将刘莽惊的瞳孔一缩：“小哥儿，这些人是……”
“没事儿，都是朋友。”
杨戈回了一声，转身快步迎上去。
“朋友？”
刘莽惊疑不定的打量着那些昂然汉子，总觉得这些人看起来都有些面熟，可仔细一打量，又一个都不认得。
那厢的杨戈迎上去，摆手制止了一群要行礼的百户、总旗，对领头的方恪问道：“你怎么来了？”
方恪：“瞧您这话说的，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能不来？这要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您家没人了呢……都还杵着作甚？干活儿啊！”
一群百户、总旗应声一拥而上，扒开那些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武馆徒弟，扶住板车寿财。
“您是铁拳武馆刘馆主吧？这种糙活儿怎么能让您来呢？让咱们弟兄来吧……”
“我们啊？我们以前是汴河上拉纤的，落难的时候多得杨小哥搭救，现如今在县衙混口饭吃……”
“俺叫刘永光，论起来，咱哥俩五百年还是一家人，往后有啥事儿尽管到衙门寻俺，别地儿不好说，路亭这一亩三分地，保准好使！”
杨戈瞅着那厢把刘莽忽悠得团团转的一票百户、总旗，勉强笑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方恪摇头：“旁人说这话就算了，您不能说这个话，要较真，全路亭的人都该去给老爷子磕三个响头！”
杨戈想笑，但热泪都一直往外涌，只得捂住脸，摆手道：“我代老头谢谢你们。”
方恪扶住他，低声道：“您节哀顺变……”
……
小黄守在灵堂前，嗷嗷叫的驱赶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灵堂的人。
院子里帮忙搭建灵堂的村民们见了它哀声慌乱的模样，都掬了一把眼泪……
“九叔孤苦伶仃了一辈子，临了还能遇到杨小哥这么个养老送终的人，老天爷也算待他不薄了。”
“俺跟你们说，杨小哥人单力薄，大家伙儿可得多帮衬着点，热热闹闹的送完九叔最后一程。”
“瞧您这话说的，就是没杨小哥，俺们也不可能真的不闻不问，任由九叔烂在他屋里啊……”
“你狗日的能不能闭上你那张臭嘴？叫杨小哥听到你这话，他还得揍你！”
“笑话，俺会怕他一个外姓人？以前没揍他那是给九叔面子了，如今九叔都不在了，他还敢在俺们村儿耍横的？”
“现在抖起来了？当初是谁被杨小哥揍得嗷嗷叫，求着俺们给你做主的？当初要不是你狗日的怪，杨小哥都不得出村！”
“哟，现在见人吃得起白米白面了，就开始帮着人说话了？当初是谁说的就俺们村这几亩薄田，养活自家人都难，哪有余粮养活他一个外姓人？”
“快别说了，杨小哥回来了，来了好多人……”
“嘁，他一个店小二，能请来多少……”
议论声戛然而止，一票庞大腰圆的黑衣汉子涌进这间破败狭窄的小院子里，拥挤的空间，令众多衣不蔽体的村民只觉得自己站在哪里都不对。
杨戈走进院子，看了一圈杵在院子里不知所措的村民们，跪倒在地给他们磕了个头：“谢谢大家伙儿能来送老头最后一程，请大家伙儿先回家歇着，等我定好上山的日子，再请大家伙儿过来吃席……”
一众村民看着跪在地上的杨戈，想上来扶，又没人敢上前来。
方恪和刘莽见状，一左一右上前将杨戈从地上拉起来。
刘莽客气的四下拱手道谢，安排手下的徒弟们送客。
方恪环伺了院子一圈后，一边指挥百户们将寿棺抬进灵堂，一边指挥总旗们收拾这间又窄又破的院子。
杨戈不再看这些往日里没少欺负老头无儿无女的山野村夫，自顾自的跟着寿棺进到灵堂里，抱着嗷嗷乱叫的小黄跪在灵前，看着他们将老头敛进寿棺……
村民们恋恋不舍的三三两两还家。
“这么多客，杨小哥这是出人头地了啊！”
“嘁，他一个店小二能有多大出息，肯定是打肿脸充胖子，花钱雇来的……”
“你能雇来这么多人，你也算有出息！”
“俺是舍不得老娘，俺是进城，肯定比他还有出息……”
一群乡野村夫自以为小声的蛐蛐咕咕，别说是杨戈这样的归真大高手，连方恪这样的练劲大成都听见了。
他们看了看杨戈，见杨戈面无表情的跪在灵前焚烧纸钱，没有任何表示，这才暂时按下了出去修理那些蠢货的念头。
二十多名绣衣卫校尉和十几名武馆学徒一起动手，拆了小破院的围墙，趟平周围的地势，点燃数堆篝火，灵堂终于像那么回事儿了……
天黑后，又有一大群人涌进了这个连名字都没有小渔村。
为首者带着一个九筒面具，大步走进灵堂，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杨戈身旁。
杨戈疑惑的看了一眼这个李鬼，扭头看向方恪。
方恪也懵了，上前急声道：“胡强，你小子搞什么玩意？”
胡强战术后仰：“谁是胡强啊？您别乱认人啊，我是张麻子，我回来给我义父奔丧的！”
他的话音刚落，院子里就敲敲打打的奏起了哀乐……
杨戈笑了笑，指着这厮对方恪说道：“这家伙脑子好使，有前途。”
方恪听言，也笑道：“您说他有前途，他就肯定有前途。”
适时，闻声进来的刘莽，见到跪在杨戈身畔的那个戴着九筒面具的人影，也一下就懵了，站在门外急切的向杨戈招手。
杨戈起身出去，刘莽一把抓住的他手臂，满脸震惊的说道：“你竟然和张大侠是干兄弟？”
杨戈一摊手：“我要说我今天才知道我和张大侠是干兄弟，你信么？”
刘莽：……
他总觉得事情不大对头，可他又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头。

第一百一十七章 匡扶社稷
“有客到。”
“路亭县尊田大人领县衙全体公人祭拜张老爷子，一拜、二拜、三拜！”
“孝子答礼！”
“有客到。”
“江淮连环坞周掌柜代少东家李锦成祭拜张老爷子，一拜、二拜、三拜！”
“孝子答礼！”
“凤阳杨氏总管洪刚代大公子杨天胜祭拜张老爷子……”
刘莽在灵堂外迎着客，杨戈在灵堂内磕着头。
迎客的喊破了嗓子，磕头的磕破了额头。
灵堂外推平了院墙的宽阔空地里，五十桌流水席在吹吹打打的哀乐声中开席，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着，热烈的烟火气和人气驱散了倒春寒，也驱散了空气中弥漫的元宝蜡烛香的刺鼻味道。
流水席外，前来吊丧的人群从村尾排到村口再沿着河堤一路排出去，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儿，许多人挤到礼堂外，压根都没进流水席，直接在灵堂外自发形成、无人看守的礼台处放下些许心意，然后再朝着灵堂遥遥拜了三拜就走了。
有人放下了十几个铜板。
有人放下了一小包粟米。
无人组织却依旧聚沙成塔的堆积成了两座高高的小山……
他们都是路亭的百姓。
他们知道张麻子就跪在灵堂里。
所以他们都来了。
所以他们不进去。
胡强带上九筒面具，本意只是想给上右所好几百力士集体前来祭拜渔夫老头的异常行为，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可上右所的番子们全来了，路亭县衙的官家人们又岂敢不来？
路亭县的官家人们都来了，消息也就传得整个路亭都是了……
虽然已经时隔一年之久。
但路亭的百姓们，依然记得当初那个拼着性命从三大粮商手里抢粮救济他们的张麻子。
或许他们仍将一直记下去……
“圣旨到！”
有抑扬顿挫的高呼声远远传来。
黑压压的人流慌忙左右分开。
就见一大群旗帜鲜明、甲衣鲜亮的绣衣力士，簇拥着两道身穿赤红蟒袍的人影，大步穿过流水席：“杨二郎何在？”
霎时间，吃席的所有人都慌忙丢下筷子，起来面朝这一队天使一揖到底。
跪在灵前的杨戈听到这一声“圣旨”疑惑的皱了皱眉头，心下却也来不及多想，连忙拉起面带九筒面具的胡强起身，迎出灵堂。
他定睛看了一眼，宣旨的是卫衡、护卫的是沈伐，都是熟人。
他一揖到地，压低了声线：“草民杨二郎，接旨！”
这一声“草民”，将刚刚展开圣旨的卫衡给整不会了。
迟疑了好几秒，他才佯装没听到，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绣衣卫北镇府司上右所从五品假千户杨二郎，忠孝仁义、智勇双全，匡扶社稷、护国护民、履立奇功，荫子及父，特授其养父……”
卫衡停顿了一秒，仰头望了一眼灵堂上的灵位，继续高声宣读道：“张老九五品封，赐半葬仪、祭奠一坛、丧葬银五百两，望杨二郎谨言慎行、戒骄戒躁，建功立业、报效朝廷，钦此！”
杨戈高举双手：“草民杨二郎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衡闻声眼角抽搐了几下，默默的与沈伐对视了一眼。
沈伐不做痕迹的轻轻推了他一把。
卫衡心下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双手将圣旨交到杨戈手中，温言道：“杨大人，能以从五品官身及父五品封诰、得赐半葬仪的，你可是陛下御极十四载以来的第一人啊，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陛下这份恩宠啊！”
杨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低声道：“要不……公公把圣旨拿回去？”
卫衡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语，拳头都硬了。
沈伐见机快，高声呼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遭捏掌作揖的绣衣卫番子们、吃席的宾客们，闻声亦齐声应和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声万岁，宣告着宣旨礼成。
沈伐心下松了一口气，抱拳躬身道：“卫公公，可否先歇一会儿，容下官给老爷子上柱香！”
卫衡瞪了杨戈一眼，咬牙切齿的低声道：“回头再收拾你个混小子！”
他领着宣旨的队伍，退到一旁。
他们是天家家奴，未得授意，不能给臣子亲眷上香，于礼不合。
沈伐站在灵堂外，褪下乌纱帽和四爪蟒袍，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里衣躬身走进灵堂内，拿起供桌上的香束，周周正正的给渔夫老头的遗体行了一个晚辈礼。
凑到灵堂前的方恪见状，连忙代替外边迎客的刘莽高声呼喊道：“绣衣卫指挥使沈大人祭拜张老爷子，一拜……”
“孝子答礼！”
这抑扬顿挫的两嗓子，喊得方圆十里又差点炸开了锅。
绣衣卫的指挥使都亲来了？
杨大人真是通天的本事啊！
灵堂内，沈伐扶起给自己磕头的杨戈，低声道：“节哀顺变。”
杨戈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低低的叹息了一声，抱拳道：“多谢了。”
沈伐眯起眼睛嘿嘿的笑道：“真想谢，以后别揍我就成！”
杨戈忍住一拳捣在他脸上的冲动，没好气儿的回道：“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你真当我不知道你整这一出儿是为了什么？”
沈伐面无愧色、振振有词：“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哥哥这是为了你好！”
杨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死性不改！”
沈伐笑呵呵的说道：“你说你？”
杨戈：“我说你！”
沈伐：“你我都是一副天生的倔驴操性，谁都别五十步笑百步。”
杨戈默然。
沈伐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都想为国为民做些实事，尽管你我理念手段有所不同，但我们是一路人，陛下重用我，也绝不会忘了你，你呀，就先踏踏实实的过你的日子，一待时机成熟，你必将再度大放异彩！”
他这句“踏踏实实过日子”把杨戈整笑了：“你以前不是最恨我满脑子混吃等死吗？现在怎么劝起我踏踏实实过日来了？”
沈伐：“这个，呵呵呵……你这个主家儿是怎么当的，我早食都还没过呢，还不安排我去坐席？”
杨戈指了指旁边努力屈起身子装小透明的胡强：“他才是张麻子，我一个店小二，哪有资格安排您啊！”
“啪。”
沈伐重重一巴掌拍在了胡强肩上，指桑骂槐道：“哦，就你他娘的是张麻子啊？”
胡强虎躯一震，慌忙拉起面具，指着自己的脸：“假麻子、假麻子……”
沈伐伸手板板正正的给他把面具戴好，然后一巴掌把他头打歪：“说你是张麻子，你就是张麻子，懂吗？”
胡强唯唯诺诺：“是是是，卑职就是张麻子！”
杨戈看不下去了，撸起袖子：“您这么多话，要不我带上九筒面具陪您聊聊？”
沈伐一把卡住假麻子的脑袋快步往外走：“没那个必要，他陪我聊得挺好的！”
我欺负不了真麻子，还不能欺负欺负假麻子吗？
杨戈目送他出去，转身郑重的将圣旨奉到灵前，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这回风光了吧？这可是五品大官哦，那县太爷见了你，都得给你鞠躬，回头见着张老栓和麻狗他们的爹了，您好好跟他们抖一抖威风，羡慕死他们……”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前又浮起老头蜷缩在墙角，迎着阳光龇着几颗七零八落的老牙“嘿嘿”大笑的模样。
阳光散尽，眼前只剩下几许袅袅青烟。
带走了他的来处……
……
“爹，您找我。”
杨天胜步履轻快的走进堂屋，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的一口气饮尽。
杨英豪心疼的打着他的爪子：“你给老子放下，这可是灵隐寺龙井十八棵……”
“啪。”
杨天胜将茶壶拍在桌上，横起衣袖擦嘴：“嘁，小气！”
杨英豪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旁的书信递给他：“你看看看看这个。”
“嗯？”
杨天胜接过书信看了一眼落款，立马就嚷嚷道：“杨老二啥时候给你写的信？我怎么不知道？”
“啪！”
杨英豪一拍楠木圆桌，怒声道：“坐下！”
杨天胜见亲爹额头上绷起青筋，当即老老实实的坐下，抽出信笺一目十行的快速浏览了一遍，当即就喜出望外的又要大声嚷嚷。
杨英豪再次一拍圆桌，怒斥道：“你看看你，出去疯了两年，什么礼数都忘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坐直喽！”
杨天胜把将要吐出口的“牛逼”二字给咽回去，板板正正的坐好，心头嘀咕着“食古不化”，面上一脸诚恳的说道：“爹，此事孩儿带人去做，保证不堕了咱明教的威风！”
杨英豪揉了揉额头，尽力压抑心头的烦躁，心平气和的与他说话：“你是只看了半截吗？此事有风险！”
杨天胜：“孩儿知晓有风险啊，那杨老二不都说清楚了，此事犯忌讳，可能会招来朝廷官兵的打击……您还怕这个？”
“这不是怕不怕的事。”
杨英豪呼出一口浊气：“而是值不值的事！当今熙平皇帝年富力强，心术手腕尽皆不差，时下又正逢边军在北疆大胜了一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下场去跟他作对……殊为不智！”
“有什么不智的？”
杨天胜把嘴一歪，嗤笑道：“左右也不过是又派兵来打，难道咱们就这么猫着不露头，朝廷就能把咱们当个屁给放了？左右都是打，这事儿办成了，江浙百姓还能记咱明教一个好儿，就算是再偃旗息鼓一段时日，也都是值得的！”
“若是连这也怕，那往后也别提什么造反了，大家伙儿商量商量怎么改了教义，往后大家都他踏踏实实的做个富家翁、安安心心捞钱就好了，还省得空背个反贼的名头，又挨打又吃不了肉！”
杨英豪自动忽略了他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语，迟疑道：“话虽如此说，但皇帝和权臣斗法，咱明教不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也就罢了，还掺合进去主动平息两头的争端，费时费力又两头都得罪……这个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杨天胜看了自家亲爹一眼，正色道：“爹，孩儿说几句话，您不能生气、也别打孩儿……”
“孩儿有时候就顶看不上咱们教中那些又蠢又坏的造反派，一个个平日里口号喊得震天响，又是匡扶济世、又是救百姓于水火……可到底办了几件实事？”
“一议事就是满嘴的大局、轻重、利弊！”
“真办起事儿来，一个个不是一推四五六、就是尽扯后腿。”
“您再看看人杨老二，他难道不知什么是大局？什么轻重？什么是利弊？”
“您只知晓那厮够猛够莽，但孩儿告诉您，那厮的脑子比孩儿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好使……至少咱教中那些成天喊着大局、轻重、利弊的蠢货，没一个及得上杨老二！”
“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人愣是顶着他们口中的大局、轻重、利弊，把他觉得对的事给办了！”
“所以满江浙的老百姓都记得他，提起他的名字，买到的烧饼都比别人大！”
“您信不信，他要是去江浙喊一嗓子造反，江浙大部分老百姓都得跟着他揭竿而起！”
“换了咱爷俩，或是教中那些造反造了几代人的蠢货去江浙试试，看有多少老百姓认咱明教这块招牌？”
“咱明教可是好几百年的老字号啊！”
“还抵不过人杨老二在江浙待仨月！”
“您难道还不明白是为什么吗？”
杨英豪看着自家傻儿子，都到嘴边的“混账”两个字慢慢变成了“牛逼”。
这还是我那傻儿子么？
他是怎么看明白这些事的？
我都没看明白啊！
迎着亲爹直勾勾的眼神，杨天胜心虚的战术后仰，小声比比：“呐呐呐，先说好啊，一不打脸、二不打头……”
杨英豪抬起手，在杨天胜闭起一只眼准备挨打的眼神中，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臂，温言道：“你说得很对，看问题比你爹我都透彻……可是，好处呢？”
他轻轻点了点桌面，不疾不徐的说：“这不是一件小事，要在浙党和宁王府的暗中阻挠下，顶住那些作乱的东瀛浪人，至少得动用四五千人马。”
“做得成，皇帝要打咱们、浙党和宁王府也要打咱们，后边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偃旗息鼓、暂避锋芒。”
“做不成，咱们不但损失惨重，连咱们明教这块金字招牌都得颜面尽失，咱爷俩往后也别想再在教中抬起头来做人。”
“冒这么大险、费这么大劲，只为了让江浙百姓记我们明教一个好。”
“值得么？”
杨天胜摇头：“爹，话不能这么说，这件事无论做不做得成，都是一个态度，我明教想尽我们所能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的态度！”
“只要我们去做了这件事，往后江湖上还有谁人能指着我们的鼻子，骂我们是魔教？”
“我们打了倭寇都还是魔教，那他们这些正道人士岂不是得踏平四夷？”
“再者，这件事后，无论咱们明教往后还造不造反，都有了造反的根基！”
“倘若他赵家人真能坐稳这个天下，咱们就踏踏实实过咱们的日子。”
“倘若他赵家人坐不稳这个天下，那咱们就一拥而上掀了大魏算逑！”
“这总好过咱们继续背着骂名，里外不是人吧？”
“您要实在有顾虑，咱不动用教中的人马，孩儿只带着手下人去沿海，能做多少做多少……”
杨英豪端起续上水的茶壶慢慢倒出两盏热茶，将其中一盏推到杨天胜面前，自个儿捏起一盏小口小口的抿着思索了许久，才下定决心道：“我儿肯上进，为父自当鼎力支持！”

第一百一十八章 坦白局
“起棺！”
八名成家的绣衣力士高喊了一声，抬起沉重的寿棺缓缓起身。
披麻戴孝的杨戈站在寿棺前，紧紧的怀抱着焚烧纸钱的陶盆，似是不知所措。
一侧喊号子的刘莽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身前，托着他手里的陶盆高举过顶，大声道：“摔盆。”
“啪。”
陶盆在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陶盆一摔，阴阳相隔。
这一世的缘分，尽了……
……
三日后。
杨戈静坐在自家葡萄架下，阅览五行归元气的秘籍。
一片挺过了冬天的葡萄叶，在和煦的春风中无声无息的飘落。
他弯腰拾起这片葡萄叶，轻轻将它夹进手中的秘籍里。
趴在他脚边的小黄站起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的手掌。
“饿了吗？”
杨戈抚了抚它的脑袋：“我去做饭。”
他将秘籍放到案几上，起身撸起袖子往灶屋走去。
小黄耷拉着尾巴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后忽然扭头望向院门。
“嘭嘭嘭。”
院门被大力的拍响。
杨戈放下刚刚拿下的围腰，缓步走过去拉开院门。
刘莽站在门外，扬了扬手里的一串油纸包和两坛子黄酒：“吃了吗？”
杨戈笑道：“没呢。”
刘莽抬脚跨过门槛：“那正好！”
杨戈关上院门，转身再度往灶屋里走去：“自己坐，我去蒸点米饭……桌上的秘籍，是朋友给我的，未经他允许，我不能给第二个人看。”
正看着秘籍封皮上“五行归元气”五个大字瞎琢磨的刘莽闻声，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他将手里的熟食和酒搁到桌子，漫步走到灶屋外，靠着灶屋的门框沉声道：“你就是杨二郎、张麻子吧？”
灶屋内，杨戈正专注的敲打着火石生火，闻声漫不经心的回道：“是啊。”
刘莽：……
他又感觉哪里不太对，可是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太对。
思忖了好一会儿，他才纳闷道：“现在终于肯告诉我了？”
杨戈笑了笑：“那以前你也没问过我啊。”
刘莽：“那以前我要是问你，你能认吗？”
杨戈：“肯定不认啊。”
刘莽：“那你不还是拿哥哥当傻子忽悠吗？”
杨戈摇着头：“你要琢磨得明白，就不会来问我这个问题。”
刘莽深吸了一口气，他其实也知道，不该来问。
但这个问题，卡在他喉咙不上不下七八日，他实在是不吐不快。
他理了理混乱的思绪，仍旧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问道：“所以，你真是绣衣卫千户？”
杨戈想了想，答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刘莽：“所以，当初三大粮商的那些粮食，都是你抢的？”
杨戈：“是我抢的。”
刘莽：“所以，江浙那些贪官污吏，也真是你杀的。”
杨戈：“是我杀的。”
刘莽：“所以，‘索命阎王’段郁，也是死在你刀下的？”
杨戈：“是死在我刀下的。”
刘莽：“所以，江湖豪雄榜上那位‘显圣真君’杨二郎，也真的是你？”
杨戈：“是我……”
盘旋在心头多日的问题得到了解答，刘莽却只觉得脑子更模糊了。
刘莽使劲的挠着后脑勺，崩溃的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到底是谁？像你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到悦来客栈做店小二？”
杨戈笑道：“事情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当初老掌柜的收留的我的时候，我的确是身无长物、无家可归，老掌柜对我的好、对我的恩情，也全都是真的！”
他看了一眼满脸崩溃之色的刘莽，不待他发问便接着说道：“当初恩典武试那会儿，蒋奎在咱们客栈闹的那一场，你还记得吧？就是老掌柜叫你回路亭那事儿。”
刘莽努力让自己的脑子转起来，点头道：“记得。”
杨戈低头淘着米：“蒋奎留下的那一路腿法，就是我学的第一门武功。”
刘莽大力的一摆脑袋：“不可能，我回家的时候，你的武功就比我只强不弱了！”
杨戈：“江湖上有一种天赋异禀的体质，天生百骸如玉、百脉俱通，这种体质还有个名堂叫做‘小宗师之体’，你听说过吗？”
刘莽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可别说你就是小宗师之体！”
杨戈将淘好的米下到热水里，一边慢慢搅动一边淡淡的回道：“我也不想我是这种体质，我就想踏踏实实的在咱们客栈做个店小二，安安定定的过完这一生……可我偏偏就是。”
“当初蒋奎就是因为我有这种体质，才给了我那一路腿法，当时负责护送蒋奎进京的绣衣卫千户，就是现在的绣衣卫指挥使沈伐，他也是因为我有这种体质，才强行将我招进了绣衣卫。”
他看了刘莽一眼，轻声道：“你觉得，哪件事我有得选？”
刘莽猪脑过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戈搅动着锅里煮着的米粒：“再然后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三大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我是路亭绣衣卫的总旗，看到街坊邻居们都过得那么惨，我就抢了三大粮商的粮食发给他们……”
“因为那件事，我升迁为绣衣卫上右所千户。”
“中途三大粮商不是请了长风帮的人来杀我吗？我做了千户后就去了江南找长风帮的麻烦，捎带手的一路顺藤摸瓜，就弄死了江浙那一票贪官污吏。”
“因为这件事，千户的官儿也没了，皇帝把我贬为了上右所的伙夫。”
“至于我的武功，当初我抢三大粮商的粮食那会儿，并不比你现在强多少。”
“等到去江南那会儿，我就炼精化气了，当时因为查案，我欠了连环坞一个人情，那个段郁要找连环坞的麻烦，我就搞死了段郁，还了连环坞这个人情。”
“然后，今年我就上了江湖豪雄榜……”
刘莽揉着脑子，心头大声的呼喊着“对上了、对上了，全对上了”。
他记起来了，当初张麻子在路亭大开杀戒，将长风帮的人打成一地烂泥了第二日，杨戈就莫名其妙的病倒了，站都站不稳。
而张麻子和杨二郎在江浙扬名的时候，也正是杨戈告假外出办事的那段时日……
杨戈将煮沸的米粒从大铁锅里沥起来，洗涮了大铁锅后，用饭甑将米饭蒸上。
然后用两只小碗盛了两碗米汤，递给刘莽一碗：“至于我为什么要瞒着你们，就跟我当初为什么反对你开武馆一样，就我做的这些事，任何一件落到你们身上，都是毁家灭门的大祸事！”
“这回我家……老头走了，我没忍心让他就那么冷冷清清的走，心气一松就把事儿给搞大了，现在只怕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晓我杨戈就是杨二郎、张麻子。”
刘莽端着热腾腾的米汤，总觉得杨戈最后那一句话是在拐着弯儿的骂他。
可他又觉得不是，毕竟他也是看明白，杨戈就是杨二郎、张麻子的人。
二人端着米汤回到葡萄架下落座，将刘莽拎来几包熟食打开。
刘莽喝了半碗米汤，搁下碗问道：“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杨戈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刘莽：“你不知道？”
杨戈：“我又不是神仙，没那能掐会算的本事，先前我也只能先顾着老头子的丧事，活人的事能再计较，死人的事怎么计较？”
刘莽觉得他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想了想问道：“你这几日没回客栈，就是为了这个？”
杨戈反问道：“你觉得客栈我还回得去么？”
刘莽一拍桌：“怎么不能回？江湖规矩：祸不及家人，你做的都是正事、好事，怕什么！”
杨戈摇着头缓声道：“话是如此说，但我们不能把自家人的安全，寄托在旁人有没有良心、守不守规矩上……万一呢？万一就有那么一个没良心、不守规矩的腌臜玩意，奈何不了我，就把爪子伸向老掌柜、伸向嫂子，怎么办？”
“真出了事，我们就是把动手的人剁肉糜，又能挽回什么？”
“除了生死，一切皆是小事……”
刘莽捋了捋鬓角，也觉得头疼：“那你说，该咋办？”
杨戈吃着猪头肉思忖了许久，才问道：“你有没有兴趣去京城发展？”
刘莽明白的他的意思，答道：“我们两口子倒是去哪儿都成，可老头子怕是哪儿都不肯去。”
杨戈想起老掌柜苍老的模样，打开桌上的酒倒出两杯，提杯示意道：“我终究还是连累了你们……”
刘莽一手提杯，一手轻轻拍了拍杨戈的肩头：“你要真论这个，那也是我们老刘家连累了你，当初你要不是给咱老刘家挡灾，也没后头这些事。”
杨戈摇头：“你要这么说，当初如果不是老掌柜的给我一碗饭吃、一处栖身之所，两年前我就冻死在街头了，哪还会有今时今日？”
他说着当初，刘莽想到的却是杨戈前脚还在江浙杀官如杀狗，后脚就回客栈逢人便拱手作揖赔着笑的违和画面，不由的笑道：“这可能就是好人有好报吧！”
杨戈给他满上酒，思索了片刻又说道：“老掌柜不愿去京城也行，客栈我高价买下来，往后我照常经营，咱两家私底下来往……你都不信我在客栈是别无他意，旁人自然就更不会信了。”
“等日子长了，旁人就会只当我当初是作为绣衣卫的暗桩，潜伏在客栈的，不会把咱两家往亲戚方面想。”
“我再给你家附近悄悄调两支绣衣卫小旗守着老掌柜和嫂子，应当就不会再有什么大问题了。”
刘莽一下子就抓住了他话里的盲点，拍桌道：“你还说你不是绣衣卫千户！”
杨戈：“我作为上右所的掌勺伙夫头，能调动几小旗绣衣卫，很正常的好吧？”
刘莽：“这正常吗？”
杨戈：“这不正常吗？”
刘莽：“这就不正常！”
杨戈：“我说正常，他就正常！”
刘莽懒得跟他掰扯，喝了两口酒之后，忽然笑道：“客栈都是小事……你说你如今都这么牛气冲天了，哥哥那武馆能不能跟着你沾点光？”
杨戈好悬没朝他翻起一个白眼：“都这时候了，你还念着你那破武馆？”
适时，小黄站在灶屋门口，汪汪汪的大叫。
杨戈连忙起身，快步往灶屋走去……饭要糊了！
刘莽跟上他的脚步：“怎么就破武馆？哥哥今年都带出了两个练劲小成的徒弟了，放到江湖上，也都是能混出字号来的好手了好吧？”
杨戈进到灶屋，先往快要烧干的大铁锅里续上一点水，再将灶膛里的柴火退出来：“你想做什么，直接说！”
刘莽搓着手：“徒弟们学成了武艺，总得有门吃饭的营生是吧？总不能都出去打家劫舍吧？那不是把你杨二郎的脸面，拿出去丢吗……”
杨戈盛出一大碗饭，递给他：“痛快点，说事儿。”
刘莽接过饭碗，满脸堆笑：“你不是和连环坞交情挺好吗？你看咱家武馆能不能从连环坞那边接点散碎活计混口饭吃？”
杨戈手里头给小黄盛着饭，兴致缺缺的答道：“码头有个管事的叫吴二勇，你回头去请他吃个饭，就说你是我兄长，不过分的要求他肯定会卖你这个面子……不过你可别什么人都往那边领，我要是听到有人打着咱哥俩的旗号胡作非为、欺行霸市，你下不去手，我可下得去！”
刘莽连连点头：“哥哥省得……咦，这么早就吃饭？那酒才喝了几口啊！”
杨戈：“自家兄弟喝什么酒，吃饭吃饭。”
刘莽：“你个饭桶！”
杨戈：“把饭碗还我！”
刘莽：“不还！”
二人打闹着端着和脸一样大的饭碗从灶屋里出来，就着熟食米汤大口刨饭。
“客栈的事，哥哥今天回去就和老头商量，问题不大。”
刘莽含糊不清的说道：“老头也快干不动了，我对客栈又没兴趣，交到你手上，我们爷俩都放心……”
杨戈答道：“你捡能说的和老掌柜说，不能说的一个字儿都别多说，客栈我也只是帮你们老刘家看管一段时日，日后我一定原封不动的交还给你们老刘家。”
“还什么还！”
刘莽挥舞着筷子，豪气十足的大声道：“我才不想我的儿女将来还做什么客栈掌柜，要做也该做少馆主嘛，多威风！”
“啧。”
杨戈挑了一筷子猪头肉，阴阳怪气的轻声道：“败家子！”
不待刘莽还嘴，他又道：“客栈这边我就先不回去了，过几日我就下江南，我人出去了，也就没人再盯着你们了，客栈的买卖手续你帮着办一办，客栈不在你们家名下了，咱们两家明面儿上的交情，也就切割干净了……”
刘莽抬起头愣愣的看着他：“下江南？你又去江南干嘛？”
杨戈轻描淡写道：“有伙东瀛小鬼子要在沿海闹腾，我去打发他们回老家……”
“得劲！”
刘莽双眼放光，拍下筷子一把抓住他的小臂大声道：“这日子才他娘的得劲，带上哥哥、带上哥哥一起去啊！”
杨戈手里的筷子轻轻一挑，三寸刀芒自筷子头喷涌出来：“接得住这一筷子，我就带你一起去。”
刘莽：(╯&#176;Д&#176;)╯︵┻━┻

第一百一十九章 难凉热血
杨戈那边还在处理着渔夫老头的丧事留下的手尾时。
杨天胜那厢，刚刚带着手下的精锐教众抵达倭患严重江浙松江府，便得到消息称，一伙倭寇正向松江以南六十里外一个名叫桂花坪的村庄运动。
他当即放出探马先行查探，自己带着手底下的精锐教众后行。
……
“报……”
一骑南来，鲜红的头巾随风飘荡若血旗。
“吁！”
杨天胜一抬手，身后百十明教好手齐齐勒马。
斥候一抱拳，大声道：“禀报杨香主，消息无误，桂花坪正遭倭寇劫掠，倭寇人数过百！”
“他娘的，倒反天罡！”
杨天胜火冒三丈，一把拔出马背上的长剑，怒喝道：“弟兄们，抽刀！”
刀剑出鞘的声音，立时响成一片。
杨天胜一骑当先：“随我冲！”
“驾！”
百十骑打马跟上他的步伐，奔向视线尽头那座冒起黑烟的村庄。
十余里地飞驰而过，刚刚一接近桂花坪，狂奔在最前方的杨天胜便望见前方不甚宽敞的村道之内，一个剃着地中海丑陋发型的小矮子，正用倭刀挑着一个襁褓耀武扬威的在村庄内大呼小叫着……
只一眼，杨天胜就红了双眼，长剑一指：“给老子剁了这些杂碎！”
他纵身自健马之上一跃而起，十米长的金红色剑气如同穿云金阳般坠落，一剑便将那个满嘴叽里呱啦的小矮子劈成一地碎尸。
剑气落地的巨大动静，瞬间就惊动了村庄内肆虐的倭寇。
霎时间，大批衣不蔽体的黑黢黢小矮子抡着两条萝卜腿从一座座房屋中涌出来，高举着倭刀冲迎向冲入村庄的明教好手。
“八嘎！”
“死啦死啦……”
一众明教好手依然不觉，扬刀打马冲入村庄内。
两帮人马狠狠撞在了一起，激起大片血光。
落在一座茅草屋顶的杨天胜见状，再次一跃而起，手中长剑一搅，卷起漫天火云从天而降，狠狠的砸进了倭寇最密集之处。
“轰。”
暴烈的气劲震荡，将一大片倭寇绞成遍地残肢碎尸。
身处残肢碎尸中间的杨天胜，刚要转身大开杀戒，就见到一个浑身烈火的村民，哀嚎着从自己身前掠过，跑了几步后就一头栽倒在地，满地打滚儿。
他想也不想的就冲上去帮他拍打身上的烈火，可火还未熄灭，他就没了动静……
“啊……”
他紧紧的咬着牙关，像是受伤的野兽那样歇斯底里的咆哮了一声。
这一刻，他忽然就能理解杨二郎了。
不是想做圣人……
而是有些杂碎，真的不配活在这世上！
他转过身，拖着长剑迎向那些叽里呱啦的朝他涌过来的倭寇。
但就在将要短兵相接之时，他突然止步。
“嘭。”
他身前的泥土突然炸开，一道乌黑人影从地底下冲出，挥动一柄湛蓝的短剑抹向他的咽喉。
杨天胜从容不迫的挥剑格开了面前的短剑，左手一掌拍向逼近的乌黑人影。
乌黑人影见机也是极快，脚下猛地一跺脚，飞身后退之时抖手洒出一片密集的铁蒺藜。
杨天胜硬顶着这一片密集的暗器追上去，手中长剑挥舞得风吹不尽、水泼不进，将迎面飞过来的诸多暗器的尽数挑飞。
然而还未等他追上那个一身黑衣的东瀛忍者，就又感到脑后生风。
他毫不犹豫的扭身一剑劈过去。
“铛……”
刀剑相交，澎湃的气劲荡开，平地下陷尺余。
杨天胜定睛一看，就见架住自己宝剑的，是一个面容冷硬、筋肉虬扎的中年倭寇。
有别于其他穿得破衣烂衫，身上肮脏得好似几个月都没洗过澡的倭寇，这个中年倭寇身上的青色劲装整洁异常，脚下踏着木屐的白袜一尘不染，手中的倭刀锋锐之气逼人……
光这副卖相，至少也是个大头目。
杨天胜看清这名倭寇，剑下爆开一股刚劲将其震退，而后咧嘴吐出一口唾沫，眼神凶暴的大笑道：“小爷还道是出门黄历看得好，一进松江就抓到你们这些杂碎，原来是个套儿啊！”
他虽然不太聪明，却也明白……
劫掠区区一个村庄，决计不值得一位归真级数的大高手亲自出马！
但这个真相，并未能让他感到释然与自豪。
反而令他越发愤怒！
“我等无意与贵教为敌。”
那中年倭寇张口，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原话：“只要杨香主肯高抬贵手，事成之后，我等必有重谢！”
“事成之后？”
杨天胜大笑着提剑阔步走向他：“你们这些狗杂碎想在我们家里成什么事？问过我们这些主人家吗？”
话音未落，他陡然暴起，人剑合一、剑气如虹。
中年倭寇身形暴退，双手握刀凌空一刀劈向杨天胜，刀气呼啸若北风呼嚎。
“嘭。”
剑虹破碎，杨天胜的人影刚一现身，便猛地一踏地面，一剑刺向那中年倭寇。
中年倭寇见状，不退反进，倭刀爆开一团刀光，卷向杨天胜的宝剑。
“叮叮叮叮……”
一刀一剑以快打快，刀剑碰撞的清脆的声音，好似无数风铃同时响动。
杨天胜剑法乃家传，基础打得极为扎实，剑气至刚至阳，剑路虚实相应，密不透风。
而这中年倭寇的刀法亦老辣异常，刀气刚猛、刀路诡谲，有正奇相合之感。
眨眼间数十招已过，二人竟是谁也抓不住谁人的破绽。
适时，杨天胜一口真气耗尽，正待抽身后退、重振旗鼓，他脚下的泥土之中突然炸开，一抹湛蓝的寒光自下而上直击他的下三路。
“等的就是你！”
杨天胜大笑着纵身旋转而起，周身陡然爆发上百道细密的剑气，铺天盖地的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同样力竭的中年倭寇，试图上来配合泥土中的东瀛忍者合击杨天胜，却无奈被暴雨般的细密剑气逼退，留下泥土中遁地的那名东瀛忍者，被剑气千刀万剐，飙出几股殷红的鲜血……
“嘭。”
杨天胜落地，束发的玉冠已然碎裂，一头披肩长发蓬乱的飘荡着，嘴角还有丝丝的血迹，看着很是狼狈。
显然方才那一招爆发，已经超过他周身经脉的负荷极限。
但他的精气神，却越发的激昂了。
“就剩你了！”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的中年倭寇，歪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俯身再一次扑了上去。
中年倭寇面色凝重的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双手握刀，在杨天胜逼近他身前丈余之时，猛然纵身大喝道：“風を切って斬る！”
倭刀下劈若皎月，刀气奔腾若大江长河。
人在半空之中的杨天胜身形一晃，于刀气迎面落下之际，突然化作数道残影，避开了这一刀澎湃的刀气：“哎，你劈不着！”
他惯常用家传蚀日剑法对敌，外界的人都快忘了，他爹杨英豪的诨号，不是“蚀日剑”。
而是“金翅大鹏”！
“轰！”
斩空了刀气落在地面上，轰碎了两座茅草屋，在大地之上耕出了一道长达十余米的裂痕。
而被杨天胜皮了一下搞岔气儿的中年倭寇，还未来及再强行提上一口真气，就见到头顶上多出了一轮明晃晃的小太阳。
“食小爷‘与日争辉’！”
人剑合一，快若惊鸿般的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措不及防的中年倭寇，当场将其斩成两段，血洒长空……
一剑建功、贼去楼空的杨天胜，重重的砸在地面上，拄着宝剑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
“亏了亏了……”
他努力支着宝剑想要站起来，却脚下一软再度单膝跪倒在地，嘴里还碎碎念道：“小爷凭什么是鱼龙榜第七，小爷分明应该是鱼龙榜第一啊……呕……”
他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慌忙捂住嘴，含糊不清的嘟囔道：“狗日的杨老二，你可把小爷坑苦了，这事儿、这事儿没两盘葱爆牛肉，过不去、过不去啊混蛋！”
此刻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寸寸筋骨、寸寸血肉都似乎被大铁锤砸了一遍。
但他心头，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酣畅，一股莫名的底气，如同脊梁一样支撑着他的精气神。
人活一世，有几件事是绝对正确的呢？
这件就是！
‘杨老二当初处斩那些贪官污吏时，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心头暗暗的想道。
“不好了，香主吐血了！”
“香主，你挺住啊！”
“香主，你可不能死啊……”
那厢已经击溃一众叫花子倭寇的明教好手们，远远见到他吐血不止，慌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把他扶起来。
杨天胜挣扎着颤颤巍巍伸着手：“药、药……”
一人紧紧的握住他的手，热泪盈眶道：“香主，你要啥？”
杨天胜翻着白眼，面红耳赤的大喊道：“给我吃药、给我吃药啊混蛋！”
几名明教好手如梦初醒，连忙从他身上翻出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小瓶子：“香主，你想吃哪个？”
杨天胜几乎被这几个夯货气得背过气去，劈手就从一人手中夺过小金瓶，咬开瓶塞仰头往嘴里倒了两颗。
两颗杨家秘制的内伤药下肚，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效真有那么强，杨天胜立马就觉得自己又精神了。
他挣开几名搀扶着他的手下，拄着宝剑自己站稳，原地旋转着再次看了一眼周围的凄惨景象……
他闭起了双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把所有倭寇都给老子剁了，填进茅坑里！”
“喏！”
一众明教好手齐声高呼着，提起明晃晃的兵刃扑向还在负隅顽抗的十来名的倭寇。
中年倭寇一死，叫花子倭寇们决死的愤怒战吼，迅速变成了绝望的凄厉哀嚎。
一众明教好手，当真是说到做到，无论是活的倭寇，还是死的倭寇，通通剁成碎片，铲进茅坑里……
杨天胜则柱着剑坐在一块石碾子上，指挥手下四下搜寻活人。
不一会儿，桂花坪仅存的活口，就被一众明教好手搜了出来。
“都在这里了？”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手下。
他分明记得，他接到的消息上说，这个桂花坪有好几百口子人。
一众明教好手面色黯淡的垂下了脑袋，无人敢直视他期待的双眼，也无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
杨天胜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一个一个的点，一遍一遍得数。
点来点去、数来数去，依然只有八个……八个孩童。
他们有的浑身浇湿，一看就知道是刚从水缸里捞起来的。
有的满头草木灰，不问用就知道肯定是从灶膛底下扒拉出来的……
杨天胜都能想象到，他们的父母长辈手忙脚乱的把他们藏起来，自己迎向那些满脸狞笑的倭寇的画面。
八个孩童惊恐的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着……
稚嫩的歇斯底里哭声，在死寂的村庄里，来来回回的飘荡着。
杨天胜想安慰他们，张口后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就觉得胸膛里堵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只能撇过脸，大力的挥手，让手下人给这些孩子找几件衣裳。
好一会儿，他才剧烈的喘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造孽啊，真他娘的造孽啊……”
他从未想过要做个好人。
因为做好人太累、太难、太麻烦、太身不由己。
他只想做个算不上好、也不算太坏的闲人，喝喝酒、交交朋友、凑凑热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潇潇洒洒的过完自己这一生……
但此时此刻，他却真的很恨自己为什么来得那么迟。
他为什么来得那么迟？
是昨晚那个头牌太妖娆？
是今早包子鱼片粥太可口？
还是马匹太金贵必须要爱惜马力？
或许都是。
是得每一个“是”的念头，都让杨天胜想扇自己一耳光。
大义太虚假、太空泛。
而百姓的苦难却又太真实太具体……
“这件事儿，没完了！”
杨天胜心绪难平的嘶声道：“即刻发信号向各堂各支求援，能来多少人来多少人，只要他们肯出人，往后要我杨天胜给他们提夜壶我都绝无二话！”
春寒料峭，北风呼号。
却难凉好男儿心中那一团热血！

第一百二十章 癞蛤蟆
几条圆滚滚的胖头锦鲤，悠然的在清澈见底的莲湖中游动着。
须发斑白仍难掩狮虎之气的宁王赵樑，拈起一撮鱼食洒进莲湖当中，惊起一片涟漪。
一身青色儒衫的宁王府幕僚郑诗泉轻手轻脚的躬身走入水榭，揖手低声道：“王爷，耿精忠对明教杨天胜下手，失手了！”
宁王投喂着鱼食，头也不回的轻声呵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郑诗泉躬身垂首，神色越发恭敬。
宁王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京城有何消息。”
郑诗泉想了想后答道：“前任江西布政使王江陵，补户部侍郎，加东阁大学士。”
加东阁大学士，也就是入内阁的意思。
宁王捻鱼食的动作一顿，回过头确认道：“就是那个在江西推行‘一鞭法’的王江陵？”
郑诗泉毕恭毕敬的答道：“回王爷，正是此人！”
宁王继续抛鱼食，许久后才道：“李拱今年五十有八了吧？”
上位者都有个通病，就不会好好说话，须得让手下人去猜、去悟。
个顶个的谜语人，都像是有什么大病一样……
郑诗泉伺候宁王多年，亦深谙此道：“王爷好记性，学生就早就听闻李大人有告老还乡之意，今岁老大人应能心想事成。”
他们口中的李拱，乃是内阁次辅。
而内阁首辅严世茂，今年七十有三。
宁王丢下一撮鱼食，淡淡的道：“吩咐江西那边，让他们好好遵照王大人的‘一鞭法’，将今年的赋税提高一倍。”
“一倍？”
郑诗泉心下惊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这会不会太多了？”
“少吗？”
宁王漫不经心的答道：“那就两倍吧。”
郑诗泉躬身垂首：“学生明白。”
顿了顿后，他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江浙这边的事……”
宁王将手中的鱼食整盒抛进了莲池中，惊起大片锦鲤翻涌，搅碎了一池春水。
郑诗泉盯着涟漪起伏的湖面看了片刻，心领神会的一揖到地：“学生这便去联络楼外楼。”
宁王淡淡的回应道：“楼外楼要价太高、不堪大用，去寻白莲教吧！”
郑诗泉踌躇了片刻，低声道：“王爷，楼外楼要的只是钱，白莲教要的可是权……恐客大欺主啊！”
宁王悠然的笑道：“我才是客。”
郑诗泉愣了愣，心下凛然：“学生多嘴了！”
宁王头也不回的一挥大袖：“去办事吧……”
郑诗泉一揖到底：“遵命。”
……
“汪汪汪。”
小黄叉着两只前爪，凶巴巴的冲着院门大叫着。
“小黄，进屋去！”
杨戈将冷月宝刀收进里屋，快步去拉开院门，一条身穿短打的壮实汉子虚着腰站在门外，满脸堆笑的抱拳低声道：“二爷。”
杨戈打量了他两秒后才记起来，笑着侧开身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进来坐！”
来人正是连环坞驻路亭码头的管事吴二勇。
“小的回来有些时日了，一直未来拜见二爷，小的失礼了！”
吴二勇轻手轻脚的走进庭院，脖子直愣愣的望着前方，左右看都不敢看一眼。
杨戈笑道：“放轻松些，我又不吃人，这边坐。”
吴二勇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站着就好！”
杨戈不由分说的将他按到葡萄架下落座，笑着说：“坐着，我去沏壶茶。”
吴二勇听言，本能的就又要站起来，却被杨戈又强行按回了椅子上：“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说完，他转身钻进灶屋，将水烧上。
再返身回到里屋取来茶壶和茶叶，去灶屋里沏茶。
吴二勇板板正正的坐在葡萄架下，看着杨戈忙里忙外的给他的沏茶，心头总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显圣真君”杨二郎……亲自给我沏茶？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我吴二勇何德何能啊！
然而任他再如在梦中，杨戈依然用托盘端着一壶茶水和一叠点心，从灶屋里出来了。
“我这些时日忙着处理我家老头丧事的手尾，还未来得登门道谢。”
他斟茶了一盏茶，轻轻推到吴二勇面前：“劳烦你千里迢迢替我送信，辛苦你了。”
他早就已经收到杨英豪的亲笔信了，信上告知了他，他明教凤阳杨氏这一支，决意出兵抗击倭寇……
他写给杨英豪的信，没有藏着掖着，将明教出兵的利弊，一五一十的说得清清楚楚。
杨英豪写给他得信，也没有藏着掖着，同样说明了他只能调动他凤阳杨氏这一支，其他明教分支他也做不了主，如果出动其他堂口分支的人马，他需要大量的时间去联络整合……
明教的情况，杨戈也有所耳闻，知晓在明教教主不出面的情况下，明教就是一个散装的明教，各堂各支各自为政、不听调也不听宣。
这很合理，毕竟这么大个明教，要不是一盘散沙的话，兴许早就没了。
但杨戈一开始就没指望过整个明教下场，掺和进这场君臣斗法当中。
他要的，其实只是用明教这杆造反专业户的大旗，给龙椅上那位上点眼药：你们君臣斗法，无视百姓疾苦，连做反贼都看不下去了，主动出来护卫黎民、收拾山河……你们还要不要点脸？
就算是熙平帝的脸皮当真已经修炼到刀枪不入的地步，毫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待他……那他老赵家的江山，他在不在乎？
他们君臣斗法，沿海的倭寇作乱可以是假的。
但倘若真叫明教在江浙击退那些倭寇……那民心可是真的，造反的基业也是真的！
明教祖传的造反手艺+富甲天下的江南鱼米之乡这样的组合，纵然是大魏鼎盛之时，也绝不想面对这样强悍的对手。
这一波，依然是杨戈最擅长的自下而上、倒逼朝廷！
而杨英豪会答应杨戈的请求，自然也是与杨戈各取所需。
杨戈为的是护住江浙的老百姓。
而杨英豪为的，当然是江浙的民心……
……
面对杨戈的道谢，吴二勇本能的又要站起来，却被杨戈挥手按了回去。
吴二勇只能坐回小竹椅上，抱拳道：“小的只是跑跑腿，当不得二爷谢！”
杨戈提起茶杯向他致意：“我无法对你细说，你这一趟到底促成了怎样的大事，但我说你当得起，你就决计当得起……江浙沿海的老百姓，都该跟你说一声谢！”
他平平无奇的言语，落进吴二勇的耳中，却仿佛惊雷一般，激得他浑身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往头皮上爬。
这一刻，就算是要他为杨戈去死，他都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喘着粗气努力平复了好几息，才再次一抱拳道：“小的……惭愧！”
他想说愧不敢当的，可又害怕杨戈再说那些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他真怕自己会脑袋一热，扔下连环坞的家业，跟着杨戈去闯江浙……
“客套话就别再说了。”
杨戈徐徐摇头：“以后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但凡我能做到的事，绝无二话！”
吴二勇连忙回道：“二爷言重了！”
“喝茶吧。”
杨戈再次举起茶杯致意。
吴二勇点头如捣蒜的端起面前的茶杯，像喝酒那样仰头一口喝干，连这杯茶是个什么味道都没喝出来。
“对了，你今儿过来是有什么事要我帮手吗？”
杨戈放下茶杯，笑道：“有啥事就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吴二勇如梦初醒般的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杨戈：“二爷，这是杨公子从江浙寄给您的信……加急信！”
他还特地补充了一句。
“杨天胜寄来的？”
杨戈接过信件，检查了一遍封口的火漆后，拆了信封抽出信笺……
抖开信笺的第一眼，就是密密麻麻的潦草小字……聒噪之声，扑面而来！
脑海中想象着那厮仰着脑袋、叉着腰振振有词、喋喋不休的模样，杨戈不自觉的挑了挑唇角。
再定睛一看，满屏的“杨老二”、“你真该死啊”、“你欠我两盘葱爆牛肉”，令他脸上的笑纹都快从嘴角爬到眼角了。
但当他下细一阅读后，他眉宇间的笑意又飞速消失。
‘……陷阱……设伏……东瀛忍者……归真级东瀛倭寇……险胜？’
他捏了捏拳头，心头既觉得愧疚、后怕，又感到出离的愤怒。
杨天胜……可是独子。
他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杨戈都不敢想象，他要怎么去面对杨天胜的父母。
杨戈珍而重之的收好这一封信，端起茶碗轻声问道：“今明两日有南下江浙的船吗？”
吴二勇毫不犹豫的答道：“二爷需要，什么时候都有！”
杨戈：“那就今晚，给我找条船，我南下江浙！”
吴二勇一愣：“二爷亲自南下么？”
“嗯……”
杨戈也没瞒着他：“杨天胜那边出了点问题，我过去给他打打下手。”
吴二勇立刻说道：“可需要人手？多的不敢说，三五百好手我连环坞还是有的！”
杨戈犹豫了几秒，还是摇头道：“暂时就不麻烦你们连环坞了，需要人手时，我自会和锦成开口。”
吴二勇还待多言，但张了张口后，还是抱拳道：“小的这就去安排船只，今晚就送二爷南下！”
杨戈抱拳还礼：“又给你添麻烦了……”
吴二勇侧身，不受他的礼：“倘若二爷还当小的是自家兄弟，就决计不在要提‘麻烦’二字，小的是打心眼里敬仰二爷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能为二爷牵马坠蹬，是小的几世修来的福分！”
杨戈摇着头笑道：“别这么说自己，你们连环坞也都是好样的。”
……
同一时间，远在京城的沈伐，也收到了江浙明教下场的情报。
当看到领头之人“杨天胜”三个小字时，他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人在路亭的杨戈。
‘这事儿，不会又是那厮在背后穿针引线吧？’
他心头暗自琢磨着，命手下人将近一个月以内与杨戈有关的情报，尽数送进公廨，他亲自查阅。
但到最后，他也没有查阅到任何杨戈与江浙之事有关的联系。
至少，他没有查到任何可以佐证杨戈与此事有关连的证据。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事必然与杨戈有联系……
否则，明教那么多堂口和分支，为什么偏偏是与杨戈交情甚笃的凤阳杨家那一支下场呢？
这种无须证据证实的直觉，令他既感到无奈，又觉得心累。
他瘫在公廨大堂之上，双目无神的仰望着头顶上的房梁，浑身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咸鱼之气：“我真傻，真的……”
以前，他觉得是他拿捏住了杨戈。
现在看来，哪里是他拿捏住了杨戈啊？
这分明就是杨戈拿捏住了他沈伐啊！
瞧瞧人闯祸闯得多肆无忌惮？
压根就没想过后果，压根就不怕什么后果。
可他还得自作多情的、眼巴巴的追在人家身后，给他收拾烂摊子……
不收拾？
皇帝肯定要整死杨戈！
不整死杨戈，他皇帝的脸面往哪儿放？
皇帝要整死杨戈，杨戈必然就得整垮大魏。
那厮脑子里缺根筋，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真要是斗起来……
就算杨戈死，大魏必然也得元气大伤！
他能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原谅那条死蛇啊！
不！
那条死蛇现在已经成精了，变成癞蛤蟆了！
不踩他恶心人！
踩他膈应人……
天可怜见，他当初拉杨戈进绣衣卫，明明想的是让杨戈给大魏卖命啊！
事情怎么就演变成这个模样了？
“啊，什么仇什么怨！”
沈伐越想心头越不得劲儿，再想就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么大个烂摊子，他“区区”一个指挥使，怎么收拾得了？
他收拾得了谁？
是收拾得了浙党、明教，还是收拾得了杨戈？
他总不能去收拾皇帝吧？
沈伐头脑风暴了好半响，突然发狠道：“娘的，老子收拾不了浙党、收拾不了明教、收拾不了杨戈，老子还收拾不了那帮言官吗？”
只要无人往上捅，那就无事发生！
皇帝的颜面保住了。
杨戈想做的事也做成了。
皇帝迁怒杨戈？
杨戈都他娘被贬成伙夫了，他还能迁怒杨戈什么？
“啊，我真傻，真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铁索连舟
黄昏前。
刚刚收拾完自家院子的杨戈，马蹄不停蹄的带着小黄和后院的鸡鸭赶到刘家。
“这只下蛋，千万别杀了……”
“这只是只打鸣鸡，老准时了，你帮我养一养，千万别炖了……”
“这只可以炖，它老打架，你养养看，要是还是死性不改，你就炖了它……”
“这两只很好辨认的，打架那只鸡冠子上有老伤，打鸣那只鸡冠子红得像绸子一样。”
“有剩饭给点剩饭，没剩饭给点烂菜叶子也成……”
杨戈一只一只点着自己亲手养大的鸡鸭，不厌其烦的嘱咐着刘莽。
刘莽也不厌其烦的听着他的述说，努力辨认着那一只只在他眼里都长得差不多的鸡鸭，心里头既发愁自己回头要是炖错了该咋整，又发愁自个儿要是炖错了去菜市场买一只恐怕骗过不这厮……
行动总比语言有力量。
以前他听杨戈说他只想平平淡淡、混吃等死的过完这一生，他嘴上不说，心头却总觉得这厮矫情……
可如今看着他如数家珍的介绍着自家鸡鸭的婆婆妈妈模样，他心头又总觉得不得劲。
到底是哪儿不得劲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得劲。
也是这一刻，他忽然就不那么羡慕杨戈小宗师之体的天赋了……
“钥匙给你。”
杨戈将家里的钥匙递给刘莽：“我家后院还种了些葱蒜小白菜，你得空了就过去看看，长出来就掐回家吃，家里要够就拿到客栈去用，只要是吃了，就不算浪费……”
刘莽本能的接过钥匙捏在手里，回过神来心头越发不得劲了。
“我说老二啊……”
他踌躇着低声说道：“咱要不就蒙头过咱自个儿的日子算了，别再去管那些破事儿了……你这么一趟一趟的跑，啥时候是个头啊！”
放在以往，他决计是说不出这样的言语的。
或许成家立业的确能教男儿成长吧……
“没事儿，能做多少做多少吧。”
杨戈笑着淡淡的回了一句，缓步走的角落里轻抚着急得跳脚的小黄，轻言细语道：“你在刘爷爷家里要乖哦，不要吵、也不要调皮，更不能叼嘴，好好帮刘爷爷看家，老爸去去就回。”
小黄咬着他的裤腿，嘤嘤嘤的不撒嘴。
小狗虽然不聪明，但它记得分明，上回就系到这里，老爸就不见了好久好久……
杨戈没办法，只能从怀中的干粮袋里撕下一小块肉干，喂到它嘴边，连哄带骗的与它说了许久的话，它才终于松开了杨戈的裤腿，垂着扫地的尾巴恹恹的走到角落趴下，就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杨戈，嗅都没嗅一下杨戈手里的肉干。
刘莽向来是反对且鄙夷杨戈一口一个狗儿子的，可望着这一幕，他忽然撇开了脑袋。
杨戈捏着肉干踌躇了几秒，硬着心肠上前将肉干放到小黄的狗碗里，最后撸一把它的脑袋。
然后转过身，紧了紧背上包裹着灰布的冷月宝刀和包袱，取下竹笠戴在头上，拉起汗巾掩住面颊：“莽哥，我走了。”
刘莽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拉开院门，沉声道：“万事小心！”
杨戈点了点头，纵身在院墙上一借力，身形腾空一跃数丈远，一起一落便消失了踪影。
刘莽：……
……
杨戈乘坐吴二勇找到的一只平底江船，连夜顺水南下。
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杨戈教吴二勇保密他的身份，上船之后也一直窝在狭窄的船舱内打坐练气，连一日三餐都是用随身携带的干粮充饥，船上除了船老大，其余人压根就不知道船上还有他这么个人……
江船摇摇晃晃的顺水而下，太阳东升西落，这一走就是六天。
这六天里，杨戈心无旁骛的怼着《五行归元气》第一重厉兵秣马猛练，丹田之中的庚金真气已隐隐有了几分刀兵之形。
按照秘籍上的记载，第一重练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小成了，接下来只要再积攒一些庚金真气的量，将观想出来的刀兵之形，凝练为真实存在的刀兵之意，这一重就算是大成了！
能有这个速度，除开杨戈自身的武道天赋之外，很大原因还是第一重的确很简单。
毕竟真气他本身就有，修习第一重不过不过是将他原本就有的真气转化为庚金真气，就如同往一盆清水里滴墨，将其渲染成黑色，自然不难。
这门内功真正难的，是后边五重，要在这一盆黑水之中，再渲染出四种颜色，且五种颜色必须得相辅相成而不是相互打架……可以说是一重比一重难！
这就好比开公司，远期目标是把公司做上市、中期目标是让公司多几个项目、近期目标是内部切好蛋糕不能内讧……
而第一重，仅仅还停留在砸钱把公司开起来的层面。
但犹是如此，第一重对杨戈实力的提升也是巨大的！
据杨戈自己估计，他应当已经可以把控住最强招“一去不回”的输出，不至于再出现先前那种一刀劈出半条命的窘境……
更妙的是，他这一身庚金真气，乃是借冷月宝刀的流转江湖上百年所积攒的肃杀之气凝形，以至于成型之后的庚金真气与冷月宝刀如同一体双生，杨戈庚金真气壮大后能蕴养冷月宝刀，冷月宝刀杀伐所积攒的肃杀之气又会反过来洗练杨戈的庚金真气。
更帅的是，杨戈庚金真气与冷月宝刀多出了这层同频共振的联系之后，他已经可以通过催动自身真气简单的操控冷月宝刀。
比如，他以后再要耍帅，大喊一声“刀来”之时，已经不需旁人配合他了。
他完全可以震动自身真气，吸引冷月宝刀自动出鞘，落入他掌中。
对敌之时，他若将冷月宝刀射出去，也可以操控真气将冷月宝刀摄回掌中。
就杨戈自己觉得，等他对自身真气的操控再入微一些后，大概率能遥控冷月宝刀耍出类似于回旋镖的高难度操作。
一想想那种敌人见他把刀射出去，大着胆子冲上来A他，却背后中一刀的画面……超帅！
……
第六天，江船停靠在了某一个码头卸货。
杨戈专心修炼内功，也没打算出去透口气。
结果江船这一停靠，就靠了一天一夜，而且丝毫没有再走的动静儿。
杨戈纳闷的从船舱里出来，找到坐在船头长吁短叹的船老大询问情况……
船老大是个肤色黝黑的敦实中年汉子，作为常年在京杭大运河上东奔西跑的老水上人，他比旁人更清楚“连环坞”这三个字的份量，是以他得了吴二勇的多番嘱咐后，这一路上对杨戈的态度都很是恭敬，一日三餐里不管杨戈吃不吃，他都会亲自将饭食送到杨戈的船舱门外。
是以此刻纵然他心头烦闷无比，面对杨戈的询问，他仍然很是恭敬的回道：“彦祖少爷，不是小的们不想走，而是走不了啊！”
杨戈打量着左右几乎将江面堵死的密密麻麻船只，回道：“都说了别这么客气，叫我小吴就成……这是河道下游出什么问题了么？怎么都堵在这里不走？”
船老大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刻满风霜的黝黑面颊上写满了忧愁：“河道倒是没出什么问题，凌汛才排头，正是最好走的时候儿……”
杨戈慢慢皱起了眉头：“那这是？”
船老大皱眉苦脸的挠头：“下游不知打哪儿来了一群过江龙，用铁索连船堵了河道，找过往行船收货运费、人头费……好几个货期将近的船家合伙凑了点钱去找他们求情，他们嫌少，不但杀了人还放火烧了船，几辈人的血汗钱全搭进去了。”
‘过江龙冲过江龙？’
杨戈轻轻出了一口气，轻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没有问连环坞为什么没有出面来管。
他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这事儿就是冲着连环坞来的！
这就是李锦成他爹，落下豪雄榜的后遗症啊……
船老大没多想，答道：“听说是四天前的夜里冒出来的……”
“四天前？”
杨戈心想着自己是接到杨天胜的信，临时决定要南下的。
从路亭出发到现在，拢共七天时间，就算吴二勇的消息能快他一步抵达连环坞，也一定是在那伙人冒头之后。
所以这件事，应当确实是碰巧叫他撞上的。
不过都四天了，连环坞还没有作出反应，这反映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李锦成他爹的情况，的确和江湖上流传的一样。
第二个，这伙人的来头很大、能量很大……
‘铁锁横江？这是哪个人才想出来的，真他娘有创意！’
杨戈心道了一声，面上继续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那伙人离这里很近吗？”
船老大摇头：“那种凶人谁敢离他们近啊，隔着四五十里呢！”
杨戈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笑呵呵冲船老大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回里边歇着……对了，明早船要是能动起来，劳烦您往船帆上系一条红巾。”
他的态度很温和、言语也很客气。
但船老大犹记得吴二勇亲自送杨戈上船时的毕恭毕敬态度，丝毫不敢托大、也不敢多问，只是抱拳回复道：“小的谨记彦祖少爷的吩咐。”
杨戈笑着拱了拱手，转身漫步走回船舱，戴上竹笠、拿起冷月宝刀，而后放出五感静静的感知周围的动静儿，待四下无人之时，他关上船舱，飞速掠出江船，一个纵身就跳到了岸上，沿着河堤往下游发足狂奔。
天还未黑尽，他就看到了船老大所说的铁索连舟。
好家伙，十数艘平底江船首尾相连的横在江面上，将阔有三十丈的江面堵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
那股子来者不善的凶猛气势，简直就是在抡起大嘴巴子往连环坞脸上呼！
看到了铁索连舟后，杨戈就放慢了步伐，一边靠近一边不断观察那些江船，试图从中找出一些可以辨认这伙人来历的标识标志。
比如明教的日月旗、三火标识。
再比如白莲教的白莲旗，弥勒佛头。
只可惜，这些江船上，什么标识标志都没有……至少杨戈是认出任何标识标志的。
‘算了，找个人问问吧？’
他心想着，拉起汗巾遮住面颊，屈膝一纵，身形如同展翼的大鸟般轻灵的掠过两丈河面，跳上停靠在江边的一艘铁索江船的船头。
就见甲板上一大票衣裳杂乱、举止狂放的汉子，正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吆五喝六的吃肉喝酒，连他上船都无人发现。
“哎。”
他不得不主动开口，打扰这些汉子吃肉喝酒的兴致：“谁是主事的人，出来聊两句。”
一众喽啰闻声齐齐回头，盯着他看了看。
下一刻，骂骂咧咧的喝问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杨戈见状，头也不回的朝着一侧的江面拍出一掌。
“嘭。”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水花冲起三丈多高，将一众凶狠的喽啰淋了一个透心凉。
他们一下子就不凶狠了，也不骂骂咧咧了。
所有人都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愣在了原地，提着明晃晃刀剑既不敢进、也不敢退，缩着脖子满脸惊恐的望着杨戈，弱小、可怜、无助得就像是一群鹌鹑。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杨戈要不吓他们一下，都对不起自己脸上的汗巾：“你们别怕，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数十条虎背熊腰的汉子，僵硬的扯动着自己的嘴角，想赔笑又不敢笑，个个脑门儿上亮晶晶的……
杨戈扫视了一圈，再度开口道：“谁是主事的人，出来聊两句。”
没人动。
杨戈见状，慢慢的抬起一只手掌，对准他们慢慢缩回到胸前：“一个主事的都没有吗？”
“哐当。”
一口钢刀重重的落在了地面上，一个穿着绸缎劲装、长了一身白净肥膘的壮硕男子，满头大汗的从人群中走出来，双手作揖：“江东项家小管事龚成，拜见大侠。”
平平无奇的开场白，蕴含了两个意思。
第一个意思是：我是江东项家的人。
第二个意思是：打狗还得看主人……
“江东项家啊！”
杨戈恍然大悟，饶有兴致的说道：“难怪这么霸气侧漏……项无敌在吗？去请他过来聊两句。”
见杨戈听到项家的名字非但不怵，反而越发感兴趣的模样，龚成的里衣都快被冷汗给湿透了。
他是老江湖，他见过世面，他知道，别看面前这人和和气气、语带三分笑，但只要一句话不对，咔，脑袋搬家……
他当下再使劲将自己揖得更低一些，竭力恭恭敬敬的回道“回大侠的话，我家大少爷并不在此间，大侠若想与我家大少爷一晤，请赐下名号，小的会禀报家中，请我家大少爷来与大侠一晤，若是大侠肯移驾，小的亦甘愿为大侠领路。”
“不在？”
杨戈掏了掏耳朵，隔空一个大比斗将其扇成滚地葫芦：“不在你们还敢这么狂？真以为你们姓项，你们就是西楚霸王啊？”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从江面的另一侧传来：“我尝闻，吕布死后、人人皆有吕布之勇……先祖兵败之后，是人是狗皆可轻言西楚霸王！”
杨戈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见到一道铁塔般的魁梧人影倒提一口大枪，一步数丈的横空而来。
杨戈歪着头看着他，毫不客气的说：“我是来和你们讲道理的，你最好不要放狠话吓唬我，我怕我会忍不住打死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无敌的人
“阁下好大的口气！”
那魁梧人影倒提着乌沉沉的大枪跳到相邻江船的桅杆之上，一双狭长的眸子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杨戈，一副人到中年仍显硬朗俊逸的好皮囊不怒自威，一身绀青银缠枝衣袍下摆随风猎猎飘荡。
“就不怕江风料峭，冻掉两颗门牙吗？”
杨戈仰起头看他：“我口气再大，也不及你们铁索连舟、杀人放火来得丧心病狂啊……话说，你能下来和我说话吗？我不喜欢仰着头看人！”
那硬朗中年男子冷笑道：“那就得看看阁下的本事了！”
杨戈摆手，认真道：“最好是别动手，我这人手儿重，动起手了就容易打死人，还是讲讲道理吧。”
硬朗中年男子见状，眼神越发锐利，冷笑声都越发中气十足了：“哦？那阁下欲要卖我项家几斤道理？”
“倒也不多，就两斤。”
杨戈似是听不出他笑声中的轻蔑，认真道：“第一斤，你们这么堵着河道，影响了多少人南来北往？撤了吧，冤有头、债有主，无论你们项家要找谁的麻烦，都没必要拿路人撒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硬朗中年男子假模假样的点头：“是这个道理。”
杨戈颔首：“第二斤，听闻先前有船家来找你们理论，你们不但把人给杀了、还放火烧了人家几代人才攒出的船只，老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谁动的手谁跟我去衙门归案，烧了人家的船也得赔给人家，这很合理吧？”
硬朗中年男子假模假样的再度点头：“也很合理。”
“很好！”
杨戈缓缓点头。
那硬朗中年男子憋住笑意，正要再开口……
那厢的杨戈突然拔刀，一刀划拉出一道皎月般璀璨的银亮刀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过那硬朗中年男子立身的桅杆底端。
硬朗中年男子被这道锋锐无匹的刀气一激，浑身寒毛竖起，本能的就要做出反应，而那厢的杨戈已经收刀归鞘，就像是没动过一样，平平无奇模样仿佛方才那一道闪瞎了几十双眼睛的璀璨刀气，只是他们的幻觉……
直到“咔嚓”，水桶粗桅杆底部断裂，徐徐倾倒，重重砸进了江面上，掀起一阵波浪，摇曳江船。
而桅杆上的硬朗中年男子，却是在桅杆断裂之时才陡然回过神来，狼狈的跳到杨戈所在的这艘江船的船舱顶部。
杨戈顶着竹笠微微抬起头，望着他：“刚才我说的两个道理，你认吗？”
硬朗中年男子笑不出来了，他双目直勾勾的盯着杨戈手中的冷月宝刀看了许久，才深吸了一口气，跳到甲板上，将手中大枪交给手下人，抱拳道：“敢问可是‘显圣真君’杨二郎当面！”
他的话音一落，江船上一众杂鱼无不大感惊讶，人人皆争先恐后的扒着同伴的肩膀往杨戈那边张望。
但很快，他们眼中的仰慕之色就变成了惊惧，个个都捂住脸、不动声色的悄咪咪往后挪。
他们却是突然反应过来了：‘坏了，我变成杨二郎评书里的反派了……’
那勾栏酒肆里说的杨二郎评书里，哪个反派有好下场？
好家伙，那可都是擦着就死、磕着就亡啊！
迎着数十双惊惧的眼神，杨戈毫不犹豫的否认：“休要胡乱攀关系，某家姓丁名修，字很润，江湖人称‘加钱居士’！”
硬朗中年男子：……
你骗人，你手里明明是冷月宝刀！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话里有话的徐徐说道：“在下江东项家项飞龙，这位……很润兄，我家大侄……我家无敌心慕兄台风采已久，早有心与兄台一晤，只可惜缘悭一面。”
“今日难得有缘，在下代我家无敌盛邀很润兄往我江东项家一行，想来我家无敌与兄台同踞江湖豪雄榜，必然会有许多武学心得可以交流……定叫很润兄满意而归！”
杨戈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不为所动的将手中的冷月宝刀连鞘杵在了身前：“一码事归一码事，我只问你，刚才我说的道理，你们项家认还是不认。”
项飞龙心头憋着一口气，强忍怒意赔着笑再度抱拳拱手：“这的确是两码事，但只要很润兄愿意，也可以变成一码事不是吗？连环坞老水鬼命不久矣，有道是‘树倒猢狲散’，很润兄又何苦再为他连环坞出头呢？连环坞能交很润兄这个朋友，自是连环坞的福气，但只要很润兄肯赏脸，我项家也必不会让很润兄失望。”
他将话挑得更直白了一些：‘无论连环坞出多少，我项家都可以加倍交你杨二郎这个朋友，但倘若你非要执意为连环坞出头，那就要多我项家这个敌人了，你是刀豪，我项家同样有枪豪！’
这是他项家养出项无敌这条蛟龙之后射出的第一箭。
这一箭，不单只是冲着京杭大运河这块肥肉来的。
箭锋上指的，还有“过江龙”李长江这位前任“枪豪”。
毕竟项无敌“枪豪”的位子，不是他凭本事从李长江手里抢来的，而是前任枪豪李长江跌落豪雄榜后，他顺位补上去的，颇有几分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
正所谓：有名就有利。
比如李长江能独占京杭大运河这块肥肉二十多年，除去他本身过人的手腕之外，“枪豪”的实力和名头，也占据了很大的因素。
更何况，“枪豪”之名，对于江东项家还有更深的寓意……
所以，他们不能退！
然而，他的忍辱负重，在杨戈眼里……就很不知好歹了！
“我说……”
杨戈有点烦了，加重了语气一句一顿的说：“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是在问你，我说的道理，你认还是不认，你扯这么多有的没的干嘛？”
“怎么？拿你们家项无敌压我？要不我先平了你们，再去你们项家找他聊聊？”
杀心一起，他的眼神瞬间就变得像一把刚从冰雪里刨出来的刀子一样，又冷、又利，刺激得人汗毛直立！
扑面而来的森寒压力，令项飞龙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几下，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一溜烟儿的往头皮上爬……
他就像是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后陡然惊醒过来那样，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蠢话！
就眼前这位爷做过的那一桩桩、一件件大事，哪一桩被人收买过？哪一件被人吓住过？
用大棒加甜枣那一套去对付他？
那不是生怕项家死得不够整齐吗？
“认！”
项飞龙言简意赅的点头回答，一个多余的字眼都不敢吐，唯恐引发什么误会，令眼前这个煞星暴起大开杀戒。
都说人的名、树的影。
杨戈踏着“索命阎王”段郁的尸首闯进豪雄榜，江湖上但凡是个对自身的实力和层次有一定认知的老江湖，都绝对生不出“去掂量掂量他的份量”这么愚蠢的念头！
“那就抓紧时间办事吧！”
杨戈锐利森冷的眼神一缓，慢慢呼出一口浊气：“谁下令杀的人、谁动手杀的人，都交给我，衙门怎么判我不管，但你若是胡乱交人敷衍我，就得以窝藏案犯论处。”
“至于你们烧了人家的船，你们自个儿去与人协商该怎么赔偿，我想你们江东项家家大业大的，也不差这点散碎银两，更不会因为逼着你们去赔偿，就难为那些船家的遗孀……对吧？”
听着他的述说，项飞龙只觉得屈辱，额头青筋暴起老高，咬紧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儿：“对！”
杨戈顶起竹笠盯着他看了看，轻叹道：“我都还没生气，你怎么反倒生起气来了……算了，你火气这么大，就不留你了，正好你是这里的主事之人，纵容、指使手下人做出这么大的恶事，赔一条命也不算冤枉。”
项飞龙闻言脸色骤变，连忙抱拳拱手道：“杨大人切莫误会，在下是恼怒手下人为非作歹、惊动了杨大人，绝非是冲着杨大人啊……”
杨戈平平淡淡的回道：“你冲的是谁，你心头有数、我心头也有数……莫说我不给你出手的机会，先出手吧，接得住我一刀，你就能活下去。”
“好！”
项飞龙暗暗的一咬钢牙，眼神暴怒的皮笑肉不笑道：“杨大人快人快语，在下若是再推三阻四，未免有些太不给杨大人面子了……那就容在下放肆了！”
杨戈也不答话，就这么平平淡淡的看着他从手下人的手中接过大枪，转身长长的深吸一口气，陡然爆发周身真气，人枪合一、怒发冲管的朝着自己冲过来：“霸王卸甲！”
血红色的枪劲喷发，既像一骑红缨迎向千军万马，又像无头尸骸中喷出的血雾，有种霸道而悲壮的气势！
杨戈品味着这种悲壮，冷月宝刀骤然出鞘，仿佛百尺光剑一样绽放出纯粹而耀眼的淡金色刀气，正面破开这一股血红的枪劲，倾泻而下……
“叮。”
冷月宝刀的刀锋，精准的劈中乌沉沉的大铁枪头。
挥枪的项飞龙已经定在了原地，眼神直愣愣的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杨戈，瞳孔开始涣散……
杨戈徐徐收刀，手掌微微有些颤抖：“立意不错，只可惜你们不是西楚霸王，卸不了只有西楚霸王才配卸的甲！”
霸王卸甲、殊死一战！
但重心不在“殊死”。
而在“霸王”……
一个二十六岁就打遍天下无敌手、分封天下诸侯的盖世猛人，他的殊死一搏，谁人不胆战心惊？
没有西楚霸王的经历和霸气，却非要去模拟他与敌同归于尽之时的霸道而悲壮……
那不是东施效颦吗？
而这种认知，令杨戈心中也生出了一种领悟：‘哪有无敌的武功啊，分明只有无敌的人！’
“嘭。”
项飞龙魁梧的身躯重重倒地，殷红的鲜血从他脖子上流出来，染红他身下的甲板。
杨戈看了他一眼，抬起头看向挤成一团，就差抱在一起喊妈妈的喽啰们：“那个……龚成，出来。”
喽啰们如同海浪一样不规则的挤来挤去，挤出一个满头大汗、颤如筛糠的白净壮硕胖子，他咬牙切齿的看了一眼手下的喽啰们，扭过头不停地擦着汗、陪着笑，点头作揖道：“杨……丁、丁大侠，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竭尽所能，为丁大侠分忧！”
杨戈冲他挑了一根大拇指：“你比这厮上道……我刚刚说的两个道理，你能办吗？”
龚成心头嘀咕着“我算哪根葱啊”，面上却毫不犹豫的回道：“能办能办，小的这就去找诸位管事商议，尽快办好这两件事！”
“很好。”
杨戈转身走船头，转身扶着船舷慢慢坐下，轻声说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你们抓紧时间去办，一个时辰之内，你们要还搞不定这两件事、我就搞定你们。”
“对了，别忘了给你们家项无敌送个消息过去，替我转告他，若要报仇，去杭州找我。”
龚成躬在身前，脑门上的汗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杨戈看了他一眼，摆手道：“快去吧，抓紧时间！”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看了一眼一旁还在渗血的尸首，躬身退下，在后方挤成一团的喽啰中点起几名亲信，就抓着铁锁麻利的去了其他江船。
杨戈坐了许久才终于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浊气，末了从腰中的干粮袋里取出一小块肉干，撕扯着喂进嘴里慢慢咀嚼。
甲板另一头，一大群喽啰蹲成一片，低垂着脑袋在甲板上数蚂蚁。
……
一个时辰不到，项家堵塞河道的铁索连舟就解开了。
十来个杀害那些船家的项家喽啰，也锁上铁索交到了杨戈手上。
杨戈将这些人带到一旁，分开后粗略的询问了一遍口供，没有发现串供和替罪羊的迹象后，便带这些人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第二日天明。
淮安县县衙大门刚一打开，就发现一群锁着铁索、被挑断了手筋脚筋的彪汉横七竖八的瘫在衙门大门外，高举着供述，哭着喊着请求县衙的捕快们速速抓捕他们归案……
这从天而降的馅饼，将淮安县上上下下的官吏都砸得晕乎乎的。
结果，等他们回过神来，刚要开始乐，就冷不丁听到了“杨二郎”的三个字。
他们刚刚露出的笑容，一瞬间就凝固在了脸上。
再然后，升堂、审案、画押、判决，一气呵成！
该秋后处斩的秋后处斩、该发配岭南的发配岭南。
中间也没有出现任何习以为常的PY交易的环节，审的人大公无私、明镜高悬，被审的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都只求离那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名字远点！
如此稀奇的事，很快就在淮安县传得满城风雨。
以至于杨戈还才用了两回的新马甲“加钱居士”丁修，就这么无端端的掉马了。
当然，“加钱居士”丁修掉马，和他“玉面小白龙”吴彦祖有什么关系呢？
他在将那一票杀人凶手交到淮安县衙之后，就悄悄回到江船，继续顺水南下。
连环坞那边的情况，他并不操心。
李长江只是状态不太好。
可不是已经死了！
如果项无敌头真那么铁，敢杀到连环坞老巢去找李家父子的不痛快，那扑街的还指不定是谁……
再者说，项家在他这儿栽了这么大跟斗，不找回这个场子，一时半会应当是没脸去找连环坞的麻烦的。
以杨戈与连环坞之间的交情，他将事情做到这一步，其实已经有些大冤种的嫌疑了。
但人与人之间的交情，总得大家都往前走，才能靠近。
那种一遇到事就斤斤计较得失多寡的人，是很难有朋友的。
连环坞近期的许多事都做得很和杨戈胃口，所以杨戈多付出一些他也觉得没什么。
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他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项家？
排队！

第一百二十三章 善水苑
“笃笃笃……”
船舱木门轻轻扣响，船老大细微的声音在舱门外响起：“彦祖少爷，咱到杭州了。”
船舱内，将冷月宝刀横在膝头上打坐的杨戈，从入定中醒来，调息片刻后徐徐吐出一口凝练的浊气，霎时间虚室生白。
一口浊气吐进，他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袱和斗笠挂在身上，再从钱袋里翻出两颗一两重的银角子攥在手心里，拉开舱门。
船老大依然侯在舱门外，客气隐藏着几分钦佩与亲近的主动揖手：“惊扰彦祖少爷，老汉有罪。”
杨戈抱拳还礼：“您别客气，这一路上多亏了您照应……些许心意、不成敬意，您买几碗茶水吃。”
他将两颗银角子塞进船老大手里，船老大立马跟触了电一样慌忙将银两推回来杨戈怀里，顾不得压低声音急声说道：“少爷您这是打咱老陈的脸啊，咱老陈虽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下九流，但也是知晓仁义礼智信的，您的钱都收，往后还不得是个人都得戳咱老陈的脊梁骨啊？再说了，吴大当家那边交代得清清楚楚，咱要是收了您的钱，他回头还不得拔咱几层皮，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您听我说。”
杨戈笑了笑，一手将银角子塞回老汉手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臂膀宽慰道：“您别管谁人说了什么，也别管我是谁，总之您载了我这一路，有了好吃好喝的也都没忘了我，那我这个做晚辈就不能厚着脸皮当理所当然，钱不多，您别嫌弃才好。”
顿了顿，他又说道：“回头要是吴大当家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执意要请您老喝茶，我保管他不会责怪您。”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拉起面巾抽身快步往外走：“得，您老忙着，我就先走了……”
走出船舱后他才发现，细心的老汉是先打发了船上的船工和力夫后，才去叫他下船的。
船老大拿着银角子追出来时，杨戈已经顺着跳板下到码头。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两个银角子，想说什么又忽然笑出了声，朝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声音洪亮的挥手道：“少爷，一路顺风！”
人群中的杨戈，头也不回的挥手。
他穿行在人群中，暂时……也不知道去哪儿。
心头寻思着先去找谷统，然后再派人打听杨天胜的下落。
结果还未出码头，他就在遍地麻衣褐衣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穿着一身儿青色布衣、脚下踏着一双平布鞋的俊秀青年人，百无聊赖的蹲在街边的角落里，一手支着脑袋，晃动着一双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四下张望着……
他看到那俊秀青年人时，那个俊秀青年人也正好看到他。
二人四目相对，齐齐笑出了声。
杨戈脚步一转，朝着那人走过去。
那人也起身，朝着杨戈迎过来……
“哟，新打扮？”
“哟，新名号？”
“听说你弄死了一个归真级的东瀛鬼子？不赖嘛！”
“哪有你‘加钱居士’丁修威风啊，走到哪儿打到哪儿……”
“客气客气！”
“彼此彼此！”
“哈哈哈……”
二人勾肩搭背的往码头外走，一群麻衣汉子随着二人的脚步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远远的散布在二人后方。
杨戈扭头扫视了一圈，点头道：“还不错！”
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歪嘴，得意的道：“这可是我手下最得力的精锐！”
杨戈：“上回的事，有结果了吗？是谁给你下的套？”
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摆手：“别提了，真他娘的晦气！”
杨戈意外道：“怎么？连你们明教都查不到任何风声么？”
地主家的傻儿子：“查怎么查不到，可查到又能怎样……”
杨戈纳闷的打量他，心道这不是这厮的性格啊：“此话怎讲？”
杨天胜窝火的低声道：“给小爷下套的是前户部尚书耿精忠，我爹三令五申，严禁小爷去碰那个老不死的，这还不如查不到呢！”
“耿精忠？”
杨戈脚步一住，冷声道：“那老贼人在何处？”
杨天胜见了他阴冷的表情，心头猛然一跳，失声道：“你可别乱来啊！那老不死的虽然致仕了，但品级可还在，而且他目前依然还是浙党的魁首，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可是个带火儿的震天雷，碰不得、摸不得，一炸就是一窝儿！”
“你动不了他而已！”
杨戈冷笑道：“我做官的时候动不了他，我不做官了还动不了他，那我这个官不是白丢了吗？”
杨天胜一听到他这个神逻辑，就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儿，可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脑子转了好圈后，才回过神来：“不对，你凭什么动得了他？”
杨戈不屑道：“你一个反贼，当然不能动他，一动他朝廷立马大军压境，穷追猛打你明教！”
“我一个无助轻重的大头兵，把脸一蒙冒充江洋大盗都行，我凭什么动不了他？朝廷要怒、浙党要闹，尽管下檄文通缉我丁修就是，我丁修但凡皱一下眉头，我杨字就倒过来写……”
杨天胜惊得直挠头：“还……还能这么玩儿？黑还是你们官家人黑啊，官字两个口，红的白的任你们说啊！”
杨戈：“别废话，那老货人在何处？”
杨天胜踌躇着不敢开口。
他虽然不着调，但他知道轻重。
否则他也不会明明心头窝火儿窝得都快炸了，还劝杨戈别乱来。
杨戈：“哑巴啦？说话！”
杨天胜犹豫片刻，还是摇头：“这事儿急不得，容小爷先和家里边商议商议。”
杨戈没好气儿的翻了个白眼：“我一人儿去宰了那个老贼，关你们明教屁事？我丁修是你们明教的人吗？皇帝都不敢招揽我，你们明教敢？”
杨天胜：‘他说的好有道理，小爷竟无言以对。’
他使劲儿挠头，烦躁的说：“你别着急好不啦？你才刚到杭州，咱就不能找家好馆子，吃完再去杀么？”
杨戈淡定的说道：“不急，杀完再吃！”
杨天胜瞪大了双眼看着他……他必须得承认，他被杨戈这副用最淡定的语气说出最装逼的言语的霸气姿态，给帅到了！
“娘的，你下雨天不遭雷劈吗？”
他嘴上吐槽着杨戈，暗地里自个儿的心跳早就加速了，索性放弃治疗：“那老贼人就在杭州，善水苑。”
杨戈一点头，转身就朝着远处那些明教教众招手。
杨天胜见状疑惑的问道：“你干哈？”
杨戈比他还疑惑：“还能干哈？当然是找人带路啊！”
杨天胜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小爷不是人？”
杨戈用关爱智障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刚说的话，扭头就忘了？你明教不能掺和这件事，就你杨二哈这张大饼脸，过去一露面，黑锅不得全扣到你们明教头上？”
“不行！”
杨天胜一把紧紧的攥住他的小臂，摇头如拨浪鼓：“这么大的乐子你要不带小爷一起去，那比杀了小爷还难受啊！”
“那就不好意思了。”
杨戈不留情面的荡开他的手臂：“为了你们明教十好几万口子的幸福生活，只能牺牲你一个人了！”
杨天胜执着的再次抓住他的小臂：“好兄弟，讲义气啊！”
杨戈再次荡开他的手臂：“做兄弟、讲义气，兄弟挨打我看戏！”
杨天胜无能狂怒，张口就要威胁杨戈‘不带我玩儿那就鱼死网破’……
却被杨戈眼疾手快的一记手刀砍在了他脖子上。
作为习武之人，他对于穴位和力道的把控，都是专业的！
而压根就没想到杨戈会突然动手的杨天胜，措不及防的挨了他一记手刀，一脸不敢置信的双眼一翻，直挺挺的就往后倒。
杨戈一把扶住他，再次朝远处那些目睹了杨戈“行凶”的全过程，同样一脸不敢置信的明教教众们招手。
作为杨天胜的亲信，他们当然知道杨天胜今日来接的是谁。
用杨天胜的原话说：‘杨二郎那可是小爷血浓于水、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亲兄弟？
就这？
他不会是朝廷派来围剿我们明教的奸细吧？
一群不知所措的明教教众，心思各异的快步涌了上来，不着痕迹的在闹市区内将杨戈与杨天胜团团围住。
杨戈权当没看出他们的小动作，随手扯过一个明教教众，把昏厥的杨天胜塞到他怀里：“留下一个人给我领路，其余人先带着这家伙回去……先别弄醒他。”
一群刚觉得自己已然看穿一切的明教教众，又被他这个动作给搞懵了，不知所措的看了看睡美人杨天胜，再看了看丝毫没有拿自己当外人的杨戈，不知该作何反应。
杨戈环视了一圈，挑眉道：“谁是主事的人，站出来回话！”
一名衣裳穿和杨天胜差不多、气息儒雅不似其他人穿着短打也像土匪的青衣中年人，缓步越众而出，客客气气的向杨戈抱拳道：“二爷，在下韦鑫，忝居青木堂白纸扇。”
杨戈伸手一把将其拉到身前，低声道：“找个人带我去善水苑，你带着人把这家伙带回去安顿好，别让他来凑热闹，给你们明教惹麻烦！”
“善水苑？”
韦鑫惊骇的看了杨戈一眼，心头顿时就明白杨戈为什么要打晕自家香主了。
这个热闹，自家香主还真凑不起……
不、不愧是二爷啊！
下船后连口水都还没有喝，就要去杀人！
杀的还是当朝一品，前户部尚书、浙党魁首耿精忠！
太他娘的尿性了，我都想去凑热闹啊！
韦鑫口干舌燥的咽了一口唾沫，毕恭毕敬的揖手道：“是，二爷！”
说完，他起身环伺了一圈，将人群外一个其貌不扬、身形精瘦的麻衣汉子招至身前，附耳低语了一番，然后指挥着一帮明教教众，一步三回头的带着杨天胜融入人潮中，迅速离去。
二十多号人，在闹市中分分合合、走来走去，愣是没有多少突兀感……
‘不愧是祖传的造反户！’
杨戈目送他们离去后，心头赞叹了一声，扭头对一侧那个其貌不扬、缩头缩脑的麻衣汉子说道：“带路吧！”
“是，二爷！”
“你叫什么名字？”
“回二爷，小人名叫麻杆。”
“麻杆？好……好名字！”
“二爷不用这么客气，小人爹娘都不识字，就觉着贱名好养活……”
“嗯，没事儿，你争取多识几个字儿，以后给你的后人取个好名字就行了。”
“嘿，那就借二爷吉言了。”
“少壮不努力、老大借吉言！”
麻杆：……
二人混迹在人群中，闲聊着慢悠悠的转过一条条街巷，很快就来了一座占地广阔，大门外摆放着一对儿箱形狮子抱鼓石门当的宅院外。
麻杆指着那座宅院对杨戈说道：“二爷，此间便是善水苑！”
杨戈望着那对门当甄别了片刻，确认那的确是高级文官宅院才能用的门当后，点头道：“方才我们来时，路上有一个老余茶寮，你还记得么？”
麻杆点头道：“小人记得。”
杨戈挥手：“去那里等我，若我两刻钟内我没回去，你就马上回去通知你们杨香主，转移藏身之所！”
麻杆抱拳道：“二爷亲自出手，断没有失手之说！”
杨戈挥手道：“快走吧！”
麻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杨戈待他离去之后，沿着长街寻了一个死胡同钻进去，从背上的包袱里掏出一件还未浆洗的脏衣裳换上。
然后取下包裹冷月宝刀的灰布，用汗巾掩住面颊、戴上竹笠，纵身跳上房顶，沿着瓦檐屋脊，躬身快速掠进善水苑。
就见这是一座很典型的苏式园林，园林内花园假山、亭台水榭，一应俱全，一看便知造价巨万。
其复杂的造景，给杨戈隐匿身形提供了优越的条件，他控制住自身气息沿着整座园林飞速奔走了一圈，将整座园林的大致布局牢记于心后，随手就一个身穿布衣劲装作看家护院打扮、按着腰刀走出六亲不认步伐的年轻武士，掳到了一处偏僻的假山之后。
年轻武士剧烈的挣扎着，却只觉得控住他的两条臂膀仿佛铁箍一般纹丝不动，爆发的内劲也好似泥牛入海，没有丝毫回应，便知今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问你答！”
杨戈捂住这名年轻武士的嘴将其按在假山后，粗声粗气的低声道：“答对你能活，答错你必死、乱叫你也必死，是一个草菅人命的狗官的命重要，还是你自个儿的小命儿重要，你自个儿掂量！”
年轻武士“嗯嗯嗯”的点头如捣蒜。
杨戈略微松开他的嘴，轻声问道：“耿精忠在府里吗？”
年轻武士心下一沉，暗道了一声果然，但略作迟疑后，还是回道：“这位大侠，俺要是如实作答，你真能饶俺一命么？”
听着他那不伦不类的蹩脚口音，杨戈抬手就是一个大比斗：“少跟大爷装傻充愣，好好回话，你的小命无足轻重，只要能助大爷找到那个狗官，大爷才懒得脏手！”
年轻武士连忙连说带比划的急声回道：“大侠，那狗官每日都在府中，已经好长时间都未踏出过府中半步！”
“啪！”
杨戈抬手又是一个大比斗。
别问为什么。
问就是瞅他方才走路的姿势不顺眼。
“你小子可别跟大爷耍花样，大爷待会可是要带着你一起过去找那狗官的，若是到了地头，大爷没找到他的人，你可就得先给他陪葬了！”
年轻武士摇头如拨浪鼓，满脸的真诚：“不敢不敢不敢，小的岂敢跟大爷耍花枪！”
杨戈点头：“很好，既然那个狗官在这里，那他眼下人在何处……”
年轻武士满头大汗的左思右想了许久，才犹犹豫豫的回道：“小的今日并未见过那狗官，不过按照他往常的习惯，这个时间点他应当在书房读书才是。”
杨戈：“书房？在哪个方向？”
年轻武士伸手朝东北方指了指。
杨戈点头：“你跟我一起过去，放心，只要他死了，就没人知道是你出卖了他……但倘若你是引我过去寻找帮手给自个儿解围，那你可就要倒大霉了，无论你找到的帮手有多强，我都会先拧断你的脖子！”
说完，他就准备拎着这厮起身，往东北方掠去。
“咳咳……”
年轻武士忽然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的强笑道：“大侠，小人方才没弄清此处是哪里，指错了方向，书房应当是在那边才是。”
他指了指西南方。
“嘿！”
杨戈抬手就是正反两个大比斗，怪笑道：“你小子，还他娘是个人才！”
年轻武士摇晃着昏沉沉的脑袋，努力赔笑道：“小人的错、小人的错，大侠大人有大量，千万莫要和小人一般见识……”
杨戈呵呵笑道：“蝼蚁尚且偷生，你年纪轻轻的，还有大把的美好时光可以去享受生活，所以你想活命，我不怪你，但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自己不把握住，可就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非是老夫夸口，就算是你们府里的看家护院并肩子上，老夫也自信能杀出去，抓你逼问那老狗的位置，不过只是不想伤及无辜、惊跑了那老狗……走吧！”
说着，他又要动身。
“咳咳……”
年轻武士又咳嗽了两声，在杨戈不敢置信的注视中，满脸纯良的腼腆一笑，指着正前方：“小人突然想起来，方才府中好像有贵客登门拜见那老狗，那老狗眼下应当在浩然正气楼见客才是。”
杨戈：……
爷终日打雁，竟险些被家雀给啄瞎了24K氪金狗眼？
果真是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看岁数啊……
杨戈认真的上上下下打量这个其貌不扬、唯有一双眼珠子分外灵动的年轻武士，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武士面容一僵，暗暗的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大侠怎么突然关心起小人的姓名了？”
杨戈怪笑道：“倒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吧，凭你小子这股机灵劲儿，今日若是不死，将来必能有一番作为！”
年轻武士沉吟了片刻后，认认真真的答道：“小人姓刘，单名一个达字儿。”
杨戈面不改色：“这种随便抓个人一问便知的事，你不会编个假名字来骗老夫吧？”
“咳咳……”
年轻武士又又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的摇晃着自己的脑子：“哎呀，大侠天生神力，几巴掌打得小人头昏脑胀，竟连自己的姓氏都记错了……小人姓庄，单名一个楚字儿。”
杨戈：……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真该死啊
善水苑的会客厅名曰“浩然正气楼”。
重檐庑殿顶的高耸楼宇，气势恢宏，彰显着圣眷恩宠——重檐庑殿顶自古便是华夏殿顶建筑的最高等级，洛阳紫微宫内的十几座主要殿宇采用便是重檐庑殿顶。
而引人注目的是浩然正气楼大门外悬挂着的一双对联。
上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下联：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横批：天下为公。
杨戈远远眺望着那副对联，只觉得这些做大官的人，心理素质当真不是一般的强。
明明干着见不得人的腌臜勾当，还能光明正大的把牌坊立在自家门前，那老狗日日面对这副对联，都不觉得这是在骂他自个儿呢吗？
此刻那座高耸楼宇大门敞开，不断有侍女小厮躬身进进出出。
杨戈眼神好，还注意到那座楼宇四角的亭台、走廊转角处，都有携带兵刃的看家护院在值守。
“行了，你就送到这儿吧！”
杨戈收回目光，松开手里的庄楚：“后边该如何给你自个儿开脱，你这自个儿想办法吧。”
说着，他缓缓抬起右手。
庄楚连忙摆手求饶道：“大侠，完全不用这么麻烦，小人保证绝对不会胡言乱语。”
杨戈笑了笑：“你觉得可能吗？”
庄楚瞥了一眼他那只没有丝毫皱纹的手掌，慌忙收回眼神，强笑道：“那……小人可以自己来吗？”
杨戈依然笑：“你觉得呢？”
庄楚吞咽了一口唾沫，光棍的拉长脖子：“好吧好吧……您可千万手下领情，小人小胳膊小腿儿的，可扛不住您的天生神力。”
“好好睡一觉吧。”
杨戈轻声说了一句，话音未落，右手干脆利落的一记手刀劈在了他的脖颈处。
庄楚双眼一翻，原地瘫软了下去。
杨戈接住他，左右环视了一圈后，提着他走到一条甬道内斜斜的摆在地上，再将他腰间的佩刀拔出来，塞进他掌中。
这小子虽然满嘴跑火车……
但他也不过只是想活。
事实上，杨戈瞧他绞尽脑汁的与自己斗智斗勇的模样，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想当初，蒋奎那家伙用一本乱风腿秘籍把他和悦来客栈架到火上烤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绞尽脑汁的去和暗处的那些强人斗智斗勇……
安顿好这厮后，杨戈压下斗笠走出甬道，转过一座假山，一跃三丈高的凌空掠过数丈距离，跃向那厢的浩然正气楼。
“什么人！”
“有刺客！”
“大胆！”
霎时间，数声惊怒交加的爆喝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无数道破空声袭向杨戈。
清越的刀鸣声响起，匹练般的刀光仿佛冰封千里的大雪，一刀便将迎向杨戈的数道人影与射向他的箭矢暗器，涤荡一空。
杨戈收刀，迎着几名尖叫着四下逃命的侍女，一步踏进会客大厅之内。
就见会客大厅之内，分主次坐着两人。
上首之人，须发花白、精瘦矍铄，头戴白玉束发、身穿朱红燕居深意袍服，手里稳稳当当的端着茶碗饮茶，看都没看进门的杨戈一眼。
右侧之人，年约四十上下，生了一张马脸、眼神阴鹜、肤色黝黑，身穿一件品绿圆领袍服、腰间还悬了一柄装饰精美的长剑，长身直立、怒视杨戈。
杨戈瞟了一眼上首那老者，便将目光移向右侧那作文士打扮，却总给他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就像是小孩子偷穿父亲的西装装大人……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那人几遍，开口道：“倭寇？”
他的话音一出口，那人立时破防，怒声大骂道：“八嘎……”
“铿。”
冷月宝刀闪电般的出鞘隔空一挥，而后便轻轻点地。
“咚。”
一声闷响，一颗斗大的脑袋重重的砸了地上，弹起半尺，咕溜溜的滚到杨戈脚边。
杨戈扭身，抬腿一记大力抽射，肮脏的头颅旋转着飞出大门，划出一道漂亮的香蕉线，噗通一声砸进了莲池之内。
“好球！”
他大声给自己喝彩，再转过身来望向上个依然淡定的红袍老者。
感应到杨戈的目光，红袍老者慢慢放下茶碗，徐徐开口道：“老夫是该称你绣衣卫北镇府司上右所正五品千户杨二郎，还是该称你杨小哥杨戈？”
杨戈只当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笑呵呵的回道：“你可以称某家‘加钱居士’丁修……后边朝廷的檄文上，应该会是这个名号。”
红袍老者眯了眯浑浊的双眼，一语双关道：“听闻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可曾听过：‘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杨戈耸肩，很有耐性的回道：“当然听过，于公，我连身绿袍官衣都没有，我杀你当然不在朝堂博弈的规则之内，于私，悦来客栈上上下下不过五六口子人，谁敢要动他们，我必屠他满门……你以为呢？”
红袍老者缓缓笑道：“坏不坏规矩，你说了可不算。”
杨戈漫不经心的回道：“没事儿，谁想说了算，我就杀谁，多杀几个，我说了就算了！”
红袍老者蠕动着嘴唇，还想再纠缠，可话还没出口，便知这些言语对眼前这人没用。
若是有用，他就不会在这里。
他端起茶碗，细细的将茶碗中每一滴茶水喝尽，以老年人特有的语重心长语气叹息道：“匹夫之勇，治不了国、也救不了国啊……”
“你的所作所为……”
杨戈拖着刀缓步走上去：“不配评价我！”
老年人抬起沉重的眼睑看着他，开出最后的价码：“就此停手，老夫保举你三年之内做上一镇总兵！”
“呵！”
杨戈轻笑了一声，干脆利落的挥刀。
死不瞑目的华发人头飞起，精准的落入他左手张开的五指中。
杨戈提着人头，转身就走。
“爹……”
杨戈前脚才踏出大门，就听到一声暴怒的大喊。
他应声扭头望去，就见一个身穿金红色绸缎华服的威严中年，领着乌泱泱的一大批看家护院从左侧涌了过来，领头的那华服中年人，正望着他手里的人头目呲欲裂的哀声呼喊。
正当杨戈心下犹豫之时，那华服中年人暴跳如雷的指着他咆哮道：“给本官杀了他，碎尸万段、剁成肉泥喂狗！”
杨戈听言，心头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脚尖一转就一阵风的朝着那华服中年人冲了过去。
乌泱泱的看家护院听着刀剑枪棒一窝蜂的冲向他。
就见杨戈冲天而起，扭身踢腿，漫天腿影如同下冰雹一样落入乌泱泱的看家护院当中。
强劲的腿劲落在人体上，就如同被抡圆的大铁锤砸中。
霎时间，人仰马翻一片，前一秒还气势汹汹的看家护院们，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地抱着断手断脚惨叫哀嚎的残废。
练武练到归真境，除非是有同层次的巨擘从旁协助，或者是自个儿脑抽了去硬撼军阵，否则人海战术真没多大用，就算打不过，想走也不难。
当年鞑子三万精锐连同大批高手围攻闾山，都没能留下雷横和蒋奎哥俩……
杨戈落在华服中年人身前，烈烈煞气将其吓得倒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声嘶力竭的高呼道：“本官乃是江浙布政司……”
“噗哧。”
杨戈面无表情的一挥刀，又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飞入他左手手掌之中，爷俩脸贴脸的挤在一起，团聚了。
他一手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一手提着滴血的长刀，左右看了看。
周围断手断脚的看家护院们，立刻手脚并用的爬行着远离他。
“哎……”
他无声的轻轻叹一口气，转身一步一丈的飞速往外掠过。
……
杨天胜幽幽的醒来，入眼是落脚处熟悉的房梁。
他愣愣的盯着房梁看了好几秒，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的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正要开口大声疾呼，就见到换了一身白衣的杨戈坐在一侧的饭桌前，正端着饭碗吃饭。
他再仔细一看，好家伙，那身衣裳还是他的衣裳！
“醒了？”
杨戈看了一眼，用筷子敲打着饭碗：“快来吃饭……啧，你手下的厨子手艺不错啊！”
他惊疑不定的上下打量他：“你没去善水苑？”
刚刚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菜的杨戈，“嗯嗯啊啊”的点头。
杨天胜松了一口气，起身坐到饭桌前，端起饭碗嘻嘻哈哈的笑道：“这才对嘛，这么大的乐子，你要不带小爷玩，小爷得和你绝交！”
这厮竟然还惦记着凑热闹的事，提都不提杨戈当街一记手刀把他敲晕的事。
杨戈：“啊对对对……”
结果杨天胜刚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饭菜，门外就响起韦鑫恭恭敬敬的声音：“二爷，那对狗官父子的头颅硝制好了。”
伸进同一盘菜里的两双筷子一下子顿住了。
杨戈头大的看向杨天胜。
杨天胜愣愣的看向杨戈。
杨戈眼疾手快，护着自己的饭碗一跃而起。
“噗……”
杨天胜一口饭菜像喷泉一样喷在了杨戈方才坐的位置，他慢慢抬起头来，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杨戈：“你都把活儿干完了？”
杨戈看了他一眼，端起手里的饭碗仰头几筷子将碗底的饭菜全扒进嘴里。
杨天胜破了大防，摔下筷子鱼跃而起，扑到杨戈身前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无能狂怒的使劲儿摇晃：“杨老二你是真该死啊！”
杨戈抻着脖子，面红耳赤的使劲吞咽了嘴里的饭菜，高声疾呼道：“水水水……”
杨天胜：“噎死你个王八蛋，啊……杨老二你真该死啊！”
门外，躬身作揖的韦鑫倾听着房间内的乒乒乓乓的打闹声，会心一笑。
这还真是血浓于水、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正好，自家香主缺点脑子，二爷脑子好使手腕还高明。
往后谁人再想算计自家香主，都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脖子扛不扛得住二爷的刀子！
他轻手轻脚的退下，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
“啪。”
茶碗失手跌落在地，摔成一地碎片。
“你说什么？”
人至中年的江浙布政使蓝广失声道：“你说是谁人害了耿老大人父子？”
堂下揖着的黑衣捕头回道：“回大人，据卑职等人查证，闯入善水苑的那强人所使兵刃，极似江湖上极其有名的冷月宝刀，再加上近日又有消息称，杨……杨二郎大人，化名‘加钱居士’丁修在淮安现身，一刀斩杀了与连环坞争斗的江湖名宿项飞龙，卑职有理由怀疑，杀害耿老大人的，就是杨大人！”
蓝广暴怒的拍桌而起：“这么大的事，你为何此时才上报！”
黑衣捕头硬着头皮回道：“卑职先前也只是听闻杨大人在淮安现身，并不知杨大人到了杭州……”
“大你祖宗十八代！”
蓝广无能狂怒的抓起案几上的砚台砸下去：“滚出去、滚！”
“是是是……”
黑衣捕头唯唯诺诺的倒退着退出公廨。
但当他刚刚退出蓝广的视线范围之内，他就直起腰杆满脸鄙夷之色的望了一眼公廨，末了不屑的掸了掸了身上的墨迹，背着手哼着小曲儿慢悠悠的离去：“咱们老百姓啊真啊真高兴……”
杨大人都回来了，爷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公廨内，跌坐回太师椅上的蓝广，摩挲着额头上的冷汗喃喃自语着：“祸事了祸事了……”
想当初，杨二郎刚刚打出钦差大臣旗号的时候，他压根就没把杨二郎放在眼里。
你钦差大臣再位高权重，难道还动得了我堂堂一省布政使吗？
问过朝中的衮衮诸公了吗？
哪怕后来杨二郎在江浙大肆抓捕贪官污吏之时，他都依然没把杨二郎当一回事。
杨二郎身为钦差大臣，在杭州驻扎了那么久，他一次都未去杭州见过杨二郎，便足见一斑……
直到，杨二郎在扬州设法场，监斩江浙百官之后。
他才终于开始怕了！
那么多官员都杀了，要说杨二郎不敢动他这个江浙布政使，他自己都不信！
如今杨二郎没了官身，行事却越发肆无忌惮、大开大合，连他们浙党的党魁、一品大员耿精忠，那厮都跟杀条狗一样割了走他们父子的头颅……
杀他一个从二品布政使，那还不得跟杀只鸡一样？
“不行不行，我得设法、我得自救……”
他双手捂住额头，冷汗津津的自言自语道：“去找宁王求援？不行不行，宁王拿不住那杀材！”
“回京？”
“对对对，回京述职、回京述职！”
“就算了这个布政使不做了……”
“也比没命强啊！”
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蓝广，魔障了似的起身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流芳百世
翌日清晨。
耿氏父子的人头，挂到杭州城门外。
人头两侧，还悬挂了两条白布。
一条白布上书：‘江浙贪官污吏之首恶耿精忠耿氏父子之首’。
一条白布上书：‘勾结倭寇残害同胞者死无全尸——丁修留’。
人头和白布，吸引了大批杭州百姓前往围观。
骂声四起的议论声中，耿氏父子在江浙做下的一桩桩、一件件恶事，皆被百姓们互通有无的串联了起来。
那些不明就里的老百姓才知道，这位从他们杭州走出去的耿阁老，竟然是这么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种。
白布上触目惊心的“勾结倭寇、残害同胞”八个黑字，更是引得人群恨不得爬到城头上给那两颗人头尿一泡！
别地儿只知东南沿海倭患严重。
但他们本地人都知道，祸害沿海城镇的倭寇，不单只有倭寇，还有魏人。
这回破案了，原来是耿精忠这条老狗在勾结倭寇啊！
就这么杀了这条老狗，真是太便宜他了！
群情激奋的老百姓们，破口大骂着从田地里抓起泥巴石头，雨点一样的砸向城头上那两颗人头。
火力之猛，巡城的兵丁们压根就不敢靠近那一段城墙，唯恐殃及池鱼。
人群之中，两个身穿麻衣的老百姓，一边扔着泥巴一边窃窃私语着。
“这位丁修丁大侠，是打哪儿来的啊，我怎么从未听过他的名号？”
“我家二小子他老丈人的堂兄弟在衙门里当差，听他说……这位丁大侠，就是二爷！”
“哪个二爷？”
“咱江浙除了杨二爷，还有哪个二爷？”
“二爷回杭州了？”
“嘘，小声点，没瞧见二爷用了化名吗？别给二爷找麻烦！”
“我懂、我懂……”
“哎，你上哪去？”
“我回摊子减价，说不定二爷还能到我摊子里吃一口馄饨呢……”
另一边，几个身穿锦衣的富户眼神诡秘的交换着眼神。
“二爷又换化名了？”
“懂得都懂，就二爷做的那些大事，不多备几个化名，怎么收得了场？”
“咱们可得把嘴闭严实喽，任谁问起来，都得一问三不知！”
“谁敢来问？连蓝广都连夜跑了，轿子都没敢坐，谁还敢来问？”
“哈？你说真的？”
“比真金还真，我有个隔房兄弟就在布政司当差，今早布政司点卯，好几个衙门的堂官都不在。”
“该，要我说，上回二爷就该把这些不干人事儿的狗官一并砍喽！”
“你他娘的怎么不去砍了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人二爷为了处理扬州那一票狗官，自个儿的乌纱帽都丢了，你还想怎样？”
“就是，凭什么好人就该好到杀身成仁？合着亏本赔命的都不是你是吧？”
“哎，你上哪儿去？”
“老子回去免费大酬宾！”
“你清醒点，你他娘的开的是青楼……”
“谁说二爷就不逛青楼？”
“有道理！”
……
老余茶寮，雅间。
杨戈、杨天胜二人刚刚坐下，杨天胜就取出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纸张推到杨戈面前：“算上明日抵达的锐金堂三百人马，我手下拢共有五千余众，接下来怎么打，你说了算！”
杨戈点燃一支檀香，插到案几中间，末了反手将白纸推回杨天胜面前，摇头道：“我一个外人，不方便接手你们明教的人马。”
杨天胜不爽的挑眉：“怎么？看不起我们明教？”
杨戈有时候都分不清这厮是真傻还是装傻：“你清醒点，我名声再好，也还是半个官家人，你让我来指挥你们明教的人马，其他堂口的人该如何看你？如何看杨叔？”
杨天胜满不在乎的挥手：“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小爷虽然不着调，但小爷有自知之明，这么多好汉子把性命交到小爷手上，小爷不能拿他们当劈柴烧，你脑子好使，你来带着他们做事，哪怕能少死一个，也是好的！”
杨戈头疼道：“可我也没有指挥过这么多的人马啊！”
杨天胜：“这小爷不管，事儿是你挑的头，你就得负责到底，其他人小爷又信不过，只能你来！”
“你稍安勿躁。”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头，扭头问老板要来茶叶和茶具，亲自动手泡起功夫茶。
一套行云流水的功夫茶流程后，他将一盏茶推到杨天胜面前，轻声道：“这样，事儿还是你来带头做，我从旁协助，这样对上对下、对内对外，咱哥俩都能有个交代！”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后，又补充道：“还有，我们哥俩并肩子做事，只能咱哥俩自己心头明白，对外你绝对不能提起我的名字……你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皇帝，对我多多少少是有一些忌惮的，如果让他知道我和你们明教联手做事，他很可能会采取一些不太理智的手段来对付我和你们明教，毕竟坐在他那个位置，把皇位和江山看得比什么都重，你们明教又是祖传的造反户……”
“我知道你们明教不怕朝廷，可我们没必要节外生枝不是吗？一开打，就得死人！”
杨天胜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水沉思了许久，才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是小爷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杨戈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别丧气，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做官难、做好官更难，其实做事也是这样，做事难、想把事情做好了更难，但只要我们坚信我们做的事是正确的，并且坚定不移的去做，事情就总会向好的方向发展……时间会说真话。”
杨天胜咀嚼着他的话，心头莫名又想到了当初在扬州，杨戈说过的那一番话：办好一件事，时势大局要看、上上下下也要斗，战略上可以大胆、可以鲁莽，但战术上必须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当初听到这句话，他只觉得厉害。
如今担子落在自个儿肩上，他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多厉害。
“以茶代酒。”
杨天胜端端正正的提起茶杯：“敬你一杯！”
杨戈提起茶杯：“这一杯，该我敬你才是。”
杨天胜忽然笑道：“真要论，我们才是江淮人！”
杨戈正色道：“对内大家可以争个大哥二哥、老表老舅，对外大家都是炎黄子孙，哪分什么南北东西！”
杨天胜怔了一秒，正色的颔首道：“受教！”
杨戈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不习惯！”
杨天胜把嘴一歪，不屑的嘁了一声。
杨戈这才舒舒服服的把杯底的茶水喝干。
他放下茶杯，拎起铁壶沏第二泡茶。
杨天胜欣赏着他流畅的动作：“说吧，这事儿咱哥俩该咋办！”
“不着急。”
杨戈抓着滚烫的茶碗熟稔的公关巡城、韩信点兵：“等会再说。”
杨天胜疑惑道：“等什么？”
杨戈将茶杯推回杨天胜面前：“等一个人。”
杨天胜：“你约了人？”
杨戈看了一眼桌上快要烧到底部的檀香，摇头道：“没有。”
杨天胜：“你搁这儿打什么哑谜呢？”
他的话音刚落，“笃笃笃”的敲门声就适时响起。
杨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道：“想知道啊？去开门啊！”
杨天胜摸不着头脑的起身拉开雅间的栅栏门，就见一个穿着红绿撞色锦衣、头戴儒巾、留着两撇胡子，怎么看怎么像奸商的黝黑汉子站在门外，满脸堆笑的朝着自个儿拱手：“杨掌柜，久违了。”
杨天胜茫然的上下打量这厮：“你是……”
杨戈：“让他进来吧。”
杨天胜这才侧开身，放这汉子进门。
他刚关上门，黝黑汉子便满脸堆笑的朝着杨戈的背影躬身行礼：“东家大驾，俺老谷有失远迎，请东家恕罪。”
杨戈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身上的乔装，赞许的点头：“能在一炷香内锁定我的位置，还不错！”
来人谦虚的揖手：“是东家有意放水，不然俺可寻不到您的踪迹……”
目不转睛的盯着来人猛看的杨天胜，终于想起来：“你是那个那个那个……谷统？是叫这个名字吧？”
当初在扬州，杨戈手下就数方恪和谷统与他打交道打得最多，他自然记得这二人。
谷统笑呵呵的抱拳恭维道：“杨掌柜好记性。”
杨天胜终于反应过来，“啧啧啧”坐回条凳上：“我俩不是一起出的门吗？你啥时候做的记号？小爷怎么没发现？”
杨戈：“我没做记号啊！”
杨天胜：“那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杨戈指了指裹着灰布的冷月宝刀。
杨天胜：“就凭这个？”
杨戈提起铁壶沏茶：“够了……老谷，过来坐。”
“谢东家。”
谷统再次一揖手后，躬身坐到杨戈对面。
杨戈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说说吧，你来江浙这么久，都查到了些什么？”
谷统双手接过茶碗，躬身道谢，而后回道：“回东家，小人查到，耿精忠那老贼勾结的倭寇首领名为王锃，此人是魏人，在海上名气极大，绰号‘五峰船主’，麾下有八千倭寇，这八千倭寇既有真倭寇、也有魏人假扮的倭寇。”
“据小人暗中抓捕到的那几个活口吐露，他们此番入侵东南沿海，兵分三路，一路走松江府嘉定县，一路走宁波府舟山，一路走台州双屿。”
“此番作乱的倭寇有约有四五股，王锃只是领头人，所有倭寇拢在一起，约有两三万。”
“他们约定，将在谷雨前一齐上岸劫掠……”
杨戈、杨天胜二人听着他的述说，都慢慢的拧起了眉头。
杨戈：“两三万？”
杨天胜：“‘五峰船主’王锃？”
杨戈看向杨天胜：“怎么，你听说过此人？”
杨天胜点头：“此人也是江淮人，早些年在江湖上有些名气，与我爹他们是一个时期的人物。”
杨戈敲了敲桌面，对谷统说道：“即刻给家里边发信，让方恪派人彻查王锃，该抄家抄家、该连坐三族连坐三族！”
杨天胜抿了抿唇角，低声说道：“这么干……会不会逼得那恶贼狗急跳墙？”
杨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些事可以商量、有些事没得商量。”
杨天胜不说话了。
杨戈：“现如今登陆的那些倭寇，都分布在哪些地方？”
谷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给杨戈。
杨戈接过来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然后将其递给杨天胜：“稍后把你手下所有头目的资料给我过一遍，我们合计合计怎么分配任务，尽量只打百十人的小战，人少好控制，也可以避免招来朝廷的弹压！”
杨天胜接过纸张细细查看，点头道：“我回头就让韦鑫着手整理。”
谷统坐在一旁静静的喝茶，权当什么都没听见。
杨戈再度看向他：“你继续收集情报，以后每逢五和十，就在这里汇报一回情报，如果我来不了，也会有其他人来这里替我收取情报……就以三个烧饼为信物！”
谷统点头：“是，东家。”
杨戈挥手：“你不便与我们多待，忙你的去吧”
谷统起身作揖道：“那小人就先告退了。”
杨戈：“注意安全，一切以保护自身安全为要。”
谷统笑道：“您也是！”
说完，他退出雅间，拉上房门。
杨天胜收起手里的纸张，抿了一口茶水后突然愤愤不平的说道：“都说了让你别着急杀那老狗，啥都没掏干净就宰了他，太便宜他了！”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杨戈无奈的笑了笑：“向朝廷告状？你真以为皇帝什么都不知道？”
杨天胜也无奈的回道：“就是有些想不过气，那老狗几句话，咱爷们就得豁出性命去收拾他留下来的烂摊子……”
杨戈：“咱不跟那种老狗比烂，他注定要遗臭万年，而你杨天胜，就算不能流芳百世，沿海的百姓也会都记得你杨天胜的名字，念你的好儿！”
杨天胜刚要答话，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叫卖声。
“刚出锅的烧饼，一文钱两个了啊！”
“刘大郎，你这烧饼不是一文钱一个吗？咋一文钱两个了？是不是掺灰了！”
“休要胡言乱语，我能砸了我们老刘家两代人的老招牌……杭州老字号烧饼了啊，新到杭州的客人，一定要尝尝啊！”
杨天胜突然就笑出了声，捅了捅杨戈：“哎，人请你去尝尝他的烧饼呢！”
杨戈当真起身推门走出茶寮，高呼道：“烧饼！”
那厢挑着扁担的刘大郎，听到他这一口外地口音，挑着扁担就快步过来了。
杨戈瞅着他挑着锅炉晃晃悠悠的模样，连忙伸出双手迎上去：“您慢点，我不着急……”

第一百二十六章 得道多助
明教是祖传的造反户。
造反的配置很是齐全，比如参谋、斥候、运粮官。
当然，这些配置在明教内肯定不叫这些名字，比如参谋叫做白纸扇、斥候叫草鞋……但职能很明确，业务也很精熟。
杨戈上手后，就根据谷统收集整理的情报，对那些已经登陆的东瀛浪人做起了精准的外科手术。
过程乏善可陈，先期登陆东南沿海的东瀛浪人只是一盘散沙，多则三五百人、少则三五十人，漫无目的的在沿海一些县城村镇之间劫掠，连人数稍微多一些县城都不敢碰。
有了准确情报后，杨戈收拾起这些乌合之众，不要太简单。
东瀛浪人有五十人，明教就出二百人马。
东瀛浪人有一百人，明教就出五百人马。
东瀛浪人有二百人，就杨戈或杨天胜亲自带队出马。
总之就是以绝对溢出的力量，一击将其剁成肉糜，不给其一丝一毫逆风翻盘的机会！
在这个过程当中，杨戈又调动明教的人马，补充完善了情报收集系统，将宁王的宁海三卫、江浙诸位、江浙水师以及在江浙影响力比较大的一些官绅大族，都纳入了监控系统，严防死守他们里应外合……
二杨这一动手，就在沿海杀得人头滚滚！
不只杀东瀛浪人，那些受浙党遥控、勾结倭寇，给东瀛浪人提供食宿的官绅大族，二杨也照杀不误！
不但杀人，还要召集当地村民公开他们罪行，完事儿一把火毁了他们的祠堂！
仅仅五六日的光景，先期登陆的两千余东瀛浪人，就被二杨杀得七七八八，余者不是逃进山林里惶惶不可终日，就是连滚带爬的划着小舢板逃回海上喂鱼。
当然，二杨对外既没有打出明教的旗号，也没有宣扬杨二郎的大名。
只讲他们是自发组织起来驱逐倭寇、保卫桑梓的周边村勇……
但暗地里，杨二郎和明教的名字，还是在江浙之地流传开来。
无论二杨怎么放风出去解释，江浙之地的百姓都是一副：‘我懂我懂，二爷的新化名嘛！’
一时之间，江浙之地到处都是‘新到的客人一定要尝尝的馄饨、醋鱼、小笼包’。
每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年轻人，都能得到这里的百姓最大的善意……
针对杨二郎越来越高、越来越隆的声望，宁王府和浙党一系的官吏，不是没有想过办法。
宁王府派了几名高手，扣上九筒面具出去作恶，故意留下张麻子的名号，闹到衙门！
但江浙的百姓们前全然不信！
每一个江浙百姓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会想也不想的说：‘肯定是有歹人在冒充二爷、抹黑二爷！’
浙党的官吏们，使出了他们以前抗法抗税的看家绝活，又是哭庙又是集会的大肆歪曲事实，抨击杨二郎杀人行凶、败坏朝纲、乱搞男女关系等等……
但他们的看家绝活，这回也失效了。
江浙的百姓们就像是看猴戏一样的，抱着膀子看他们涕泪横流、声嘶力竭的表演，完事儿笑吟吟的对着相熟的伴当说上一句：‘看，他们急了！’
他们或许不够聪明。
但他们是有记忆的，前年三大粮商哄抬粮价的苦难他们没忘，去年扬州处斩的那些贪官污吏罄竹难书的罪行他们也没忘……
他们认死理儿！
杨戈在用他的方式，保护着这里的百姓。
这里的百姓，也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杨戈。
许多针对杨戈的阴谋诡计，还没落到杨戈的身上，就被他们挡下了……
眼瞅着谷雨将近，各种有关于倭寇主力逼近的消息不断送回二杨手中。
二杨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
“人手还是捉襟见肘了些！”
杨天胜从地图上抬起目光，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要不然，小爷再回去一趟，看能不能再求点援军来……”
杨戈捏着炭笔，轻叹道：“肯来的早就来了，不肯来的你去了也不会来，咱就别去丢这个脸了……”
杨天胜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的脸面若能多换来一个人，丢了也值！”
杨戈看了他一眼，用力的抿了抿唇角，轻声道：“还是我走一趟江浙都司吧！”
杨天胜拧起眉头：“他们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你去求他们？”
杨戈轻描淡写的笑道：“恨不得而已，他们要有动手的胆子，早就动手了……没事儿，我去了，他们愿不愿卖我面子，都必须得卖了几分面子，敢不卖，我就把刀架他们脖子上！”
杨天胜沉默了片刻，轻叹着拍了拍杨戈的肩头。
事情很难办。
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难办。
但谁都没有一丝一毫退缩的念头。
因为这几日，他们已经看过太多毁在那些东瀛浪人手下的村镇……
说他们年轻也好，说他们清高也罢。
他们就是看不过去，他们就是想做些什么。
他们的血，还是热的……
适时，白纸扇韦鑫入内，抱拳道：“香主、二爷，门外来个人，自称‘五峰船主’王锃，求见二爷。”
听到这个名字，杨戈与杨天胜对视了一眼。
杨天胜掏了掏耳朵：“你说谁要见杨老二？再说一遍！”
韦鑫正要再复述一遍，杨戈便沉声道：“来了多少人？”
韦鑫转而回道：“就一人。”
杨戈：“请他进来。”
韦鑫：“是，二爷。”
他转身快步出门去，杨天胜拧着眉头沉声说道：“老二，担心来者不善啊！”
杨戈收起桌上的地图，徐徐坐回堂上：“他都敢来，我为什么不敢见？”
杨天胜不再多话，只是将一侧的冷月宝刀抓起来，放到杨戈手边，然后坐到堂上另一侧。
不一会儿，韦鑫便领着一人走进堂内：“禀香主、禀二爷，王锃带到。”
杨天胜挥手：“你去忙你的吧。”
韦鑫揖手告退。
堂上，杨戈一言不发的眯着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来人：光头、长须，脸上有疮疤，年约四十上下、体格高大魁梧，身上穿着一件料子极好的黑色劲装、脚下踏了一双官家人常穿的缎面长筒靴，煞气很重……
他在打量来人的时候，来人的目光在堂上一扫后，便集中在了杨戈身上，便见他身高七尺半，生得虎背狼腰、手长脚长，面容冷峻、眸中神光摄人，坐在太师椅上纹丝不动、却自有一派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心下也当即喝彩道：‘好一个杨二郎！’
“可是‘显圣真君’杨二郎杨二爷当面？”
韦鑫退下之后，来人不卑不亢的主动抱拳道。
杨戈颔首：“我是。”
来人：“某王锃，海上的弟兄们抬爱，给某家取了个‘五峰船主’的诨号。”
杨戈徐徐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你，听闻你手下有八千倭寇，在海上名气很大。”
王锃：“二爷当面，王某愧不敢当。”
杨戈“呵”了一声，不紧不慢道：“你都敢来见我，还有什么不敢当的。”
王锃面不改色：“若是可以，王某也不愿来见二爷，但王某不得不来。”
杨戈笑道：“怎么个不得不来？”
王锃沉声答道：“王某与二爷之间有误会，所以不得不来。”
“误会？”
杨戈靠到太师椅上，端起茶碗：“什么误会？是你乃倭寇首领是误会？还是你与耿精忠勾结是误会？亦或者说，你们即将肆虐东南沿海是误会？”
王锃一抱拳：“好教二爷知晓，王某虽迫于生计下海为寇，却从未劫掠过我大魏一寸疆土，平日里赖以谋生的，皆是东瀛与西方列国的商船，前番耿精忠派人找到某家，也只扬言要做一场戏给朝廷看，借此打通我大魏对外贸易之门户。”
杨戈失笑道：“这么说来，你还是个一心为国的良家子喽？”
王锃挺直了胸膛，掷地有声道：“良家子不敢当，但王某自诩虽不算好人，却也不曾触犯过任何大魏律令，当年东瀛倭寇肆虐我大魏东南沿海之时，王某还曾协助宁王平定倭患，不敢言功，但至少无过！”
杨戈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你既然来见我，当知晓我是做什么买卖的，你不会拿这种一戳就破的言语来哄骗我吧？”
王锃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爷若是不信，尽管派人查证，但凡王某在我大魏境内做下过一件血案，二爷尽管抓捕王某归案！”
杨戈一手轻点着堂案沉思片刻后，忽然开口道：“韦鑫！”
韦鑫应声快步入内，抱拳道：“二爷。”
杨戈抓起身侧的冷月宝刀连鞘抛过去：“去见我的人，告诉他，即刻通知家里，针对‘五峰船主’王锃的一系列行动暂时中止，等候我后续通知。”
韦鑫双手接住冷月宝刀：“是，二爷。”
他捧着刀转身匆匆离去。
堂下的王锃却只觉得背下一寒……
先前他在海上听到这位“显圣真君”杨二郎杨大人的诸多事迹，便断定此人连耿精忠都杀了，决计不会放过他这个倭患的领头人，这才下定决心冒险登陆，亲自来一趟杭州拜见这位杨二郎杨大人。
不曾想……竟还真来对了！
这个杨二郎，果真已经在计划着对自个儿下手！
好险好险，合该爷一本万利、长命百岁啊！
“坐下说吧。”
杨戈放缓了语气，伸手朝右侧的座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二爷！”
王锃抱拳拱手，语气却是比方才更加恭敬了。
一侧的杨天胜见状，高呼道：“上茶。”
听到他的声音，落座的王锃似乎才终于想起了这屋里还有个人，笑呵呵的向杨天胜抱拳道：“倒是王某失礼了，你就是凤阳杨家的大公子吧？早些年王某与令尊还一起喝过酒呢！”
杨天胜冷哼了一声，抱起双臂把脸撇到另一边。
王锃见状，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浓郁了：“杨公子这份儿气性，与令尊也是如出一辙啊！”
杨天胜险些破防，好在杨戈及时敲了敲堂案，给他挽尊了一波：“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王锃收起笑意，正色道：“二爷想从哪里听起？”
杨戈想了想，轻声说：“就从你是怎么和耿精忠扯上关系说起吧。”
王锃：“那说来话可就长了。”
杨戈：“那你就长话短说。”
王锃：……
他深吸了一口气，徐徐道来：“耿精忠与海上出身我大魏的各路海盗，原本就有联系，王某是在吞并那些小打小闹、亲疏不分的海盗后，耿精忠派人找到王某……”
杨戈打断了他：“你方才不是说你曾协助过宁王平定沿海倭患吗？照全了说，别想着说一半留一半，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自有判断！”
王锃：“这……”
他迟疑着，迟迟没有开口。
杨戈拧起眉头：“不好说？”
王锃如实答道：“不敢说。”
杨戈松开眉头：“那你觉得，我做过的这些事，够不够我死？”
王锃看了他一眼，答道：“换个人，都够一百回了！”
杨戈：“但我还活着不是吗？”
王锃摇头：“王某可没有二爷的本事！”
杨戈又道：“我或许没办法保你，我能让人没法儿动你。”
王锃：“也包括宁王？”
杨戈：“也包括宁王！”
王锃再次闭嘴左思右想许久，才道：“二爷可知我大魏的海禁是从何时开始的？”
这个杨戈还真知道，当初他查江浙贪腐窝案的时候，查阅过相关资料：“我若是没记错，似乎是从建平二年开始的吧？”
王锃点头：“的确是从建平二年开始的，但事实上……民间的海外走私，从未有一日停止过。”
杨戈颔首：“意料之中。”
王锃接着说道：“最开始时，海商走私以皇室宗亲和勋贵们暗地里组织的商船为主，东南沿海的倭患，也是从那时候兴起的，后来宁王就藩宁海，治理倭患之时，将这些民间走私也一刀切了。”
“恰逢那时民间参与到海商走私的人太多，海商的利润降低，那些皇室宗亲和勋贵们就不再亲自组织商船走私了，转而控制江浙各大商号、把持货源，躺着赚钱……”
杨戈听到这里，已经预感到王锃要说什么了，冲着他摆了摆手后，扭头对杨天胜说道：“老大，劳烦你去伙房那边看看，中午安排一桌好菜给王大当家接个风！”
正听得津津有味的杨天胜一愣……
有心发火吧，可杨戈叫他老大诶！
不发火吧，又咽不下心头这口气。
杨戈够起身子拍了拍他的肩头：“听话，这些破事，你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杨天胜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站起来往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扭头道：“杨老二……”
杨戈敷衍的点头：“我真该死嘛，我知道我知道，你快去吧！”
杨天胜：……
他瞪了杨戈一眼，转身重重摔门离去。
王锃见状，强笑道：“二爷与杨大公子的交情，可真叫羡慕啊！”
杨戈敲了敲堂桌：“继续往下说。”
王锃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后来，海商走私的渠道就落进了宁王和浙党手里，那时候，走私的是他们的人，沿海劫掠的倭寇也是他们的人。”
“直到我老王在东瀛那边发家，清理了咱东南沿海这些不成气候的倭寇和海盗后，宁王和浙党的人就找了我老王，让我为他们做事。”
“我自是不肯干那些数典忘祖的买卖，但钱谁不爱呢？我就接了护送他们的商船出入的买卖。”
杨戈：“意思就是，这些年你一直在和宁王、浙党合伙捞钱是吧？”
王锃强调道：“王某只是赚些跑腿的血汗钱，其他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沾！”
杨戈：“那这次呢？这次的事里，有没有宁王的事？”
王锃：“没有，我老王早就和宁王闹掰了！”
杨戈：“怎么说？”
王锃：“就早些年，东瀛倭寇祸害东南沿海之时，所有人的生意都没法儿做了，宁王派人找我老王协助他围剿那些倭寇，许诺事成之后，可保举我老王一个水师总兵的官位，结果我老王出了死力，他却用完人就翻脸不认人，自那以后，我老王就与宁王各走各路，他未再找过我老王，他的船我老王也未再管过。”
杨戈琢磨了片刻，不置可否道：“所以这次的事，只是耿精忠一人在中间穿针引线么？”
王锃：“那老倌言说我老王的人只要上岸走一圈，配合他给朝廷施压助他开海通商，他便为我老王争取一个招安的机会，还许诺我老王一个总兵的位子，说将舟山划拨给我老王做水师水寨……”
杨戈忽然笑道：“你不会以为，我会相信你会信这种空口白牙的许诺吧？”
王锃目光闪烁的沉默了许久，才期期艾艾的道：“好教二爷知晓，舟山……本就是他们海外贸易的私市，也是我老王在大魏的水寨所在。”
杨戈一笑：“这就说得过去了。”
王锃抱拳：“二爷明察秋毫，王某佩服之至！”
杨戈：“少拍马屁，说事儿。”
王锃：“后来的事，二爷应当都知晓了，我老王为了争取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就应了那老倌的许诺，心想着反正也只是上岸兜一圈，又不劫掠，若真能督促朝廷解开海禁，于公于私都是一桩好事。”
“不曾想，那老倌竟然打着我老王的旗号，私底下又去连络了几股倭寇，约定将在我老王的人马抵达舟山之时，同时在双屿和嘉定上岸劫掠。”
“我老王刚刚知晓这个消息，正待去找那老倌理论，就收到消息，那老倌已经死在二爷刀下……二爷杀得好啊，似这等无君无父、背信弃义、人面兽心的狗官，就该一刀宰了他！”
经王锃这么一说，杨戈也立时想起来，当时自己去杀耿精忠时，在善水苑浩然正气楼里见到过的那个倭寇。
那绝对是个真鬼子，长相、口音，还有那股子格格不入感，都足以证明那厮是个纯血鬼子。
如果说耿精忠连络的是装倭寇的魏人，比如眼前这个王锃。
那么拜见耿精忠这样事，对方怎么都不可能派一个小鬼子来……
这一点，倒是可以佐证王锃的言语。
他思忖了许久，才再次开口道：“耿精忠为何要先联系你，再打着你的旗号去联系那些真倭寇？”
王锃谦虚一笑：“不瞒二爷，我老王在海上吃了这么多年的海水，在海上还是有略几分薄名的，无有我老王的点头，可没有多少倭寇敢来我大魏沿海作乱……宁王手下那些扮倭寇的假倭寇除外。”
杨戈作恍然状的颔首道：“原来如此。”
他心下思忖着眼前这个面带猪像、心头嘹亮的老阴货的言语，综合他手里现有的线索和证据，他判断这老货的话，至少有一半都是真的。
至于剩下的那一半……他和宁王的关系，绝对不止他说的那么简单，以及他自己的所作所为，肯定是有极大的美化。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人会把对自己不利的事往外说呢？
“说说你来见我的诉求吧。”
许久，杨戈才轻出了一口气，抚着座椅扶手徐徐说道：“只是为了解除误会，可不值当你王大当家冒险亲自走一遭。”
“说来惭愧。”
王锃一脸老实巴交的“羞涩”一笑：“我老王在海上听闻二爷大名，知晓二爷是个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好汉，就想着借此机会前来拜见二爷，一为解除与二爷之间的误会，二为了请求二爷代我老王向朝廷表表心意，给我老王一个招安的机会。”
杨戈闻言忍不住抚了抚额角的鬓发……他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这厮第三次提及招安了。
协助宁王平定沿海倭患，是为了招安。
答应耿精忠给朝廷施压，也是为了招安。
现在冒险来杭州拜见他，还是为了招安……
杨戈纳闷的再次上上下下打量这厮：“你真就这么想为朝廷效力？”
王锃却比他还纳闷：“二爷此言从何说起？我老王虽是个粗人，却也知忠君报国之理！再者说，他乡纵有良田千顷，又怎及桑梓三尺卧榻之地？”
杨戈哑然。
这厮这么一说，反倒显得他不正常了……
他沉吟了许久后，才道：“谷雨三路倭寇祸乱沿海之事，你清楚吧？”
王锃点头：“只要二爷一句话，我老王回头便驱走那群乌合之众。”
杨戈：“你有没有办法，将另外两股倭寇都集中到舟山或双屿的某一处？”
王锃想了想，点头：“可以一试，应当不难……”
杨戈一拍扶手：“那就不驱赶了，他们既然敢来，我们这些做主人家，没道理不敢招待。”
“你设法将他们给我集中到舟山或双屿某处荒无人烟之地，配合我们的人，一战平了他们。”
“事成之后，你的事我会尽力去给你周旋，总兵我没那个能力，但我保底能给你弄一个绣衣卫的百户。”
“你要不嫌品级低，你要肯信我杨二郎这一回，那就协助我干这一票！”
“若是你嫌职位低，或是你不肯信我杨二郎，此事就作罢，你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你我就当没见过。”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但凡你敢带着你的人参与到这次劫掠当中，我就是追到东瀛，也必取你人头！”
“连带你老家的人，都会依律重处，该抄家抄家、该连坐三族连坐三族！”
“弄官这种事，我的确不擅长。”
“但我要杀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人活着……”
长长的一番话，杨戈每一句都说得掷地有声。
王锃目光闪烁的望着他，心头争斗了许久，才笑着徐徐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从二品总兵到六品百户，这个落差可比庐山瀑布还大啊。”
“不过二爷若是也承诺我老王一个总兵，我老王保管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倒是二爷说百户……我老王还真就想信二爷一回！”
“以二爷的名声，怎么着也不至于哄骗我老王一个打鱼佬吧？”
大饼，他早就吃到吐了。
现在有人承诺给他一碗粟米饭，虽然与预期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倘若真能吃进嘴里……好歹也能果腹！
杨戈正色道：“我杨二郎说话，一口唾沫一口钉！”
王锃抱拳道：“若是不信二爷，我老王也不会孤身一人来杭州拜见二爷！”
单冲他杨二郎一个官家人，却能和明教的人混到一起，他王锃就愿意信他杨二郎一回。
杨戈笑着起身扯出地图：“很好，我们现在来商量一下细节……”

第一百二十七章 求同存异
打发走王锃后。
杨戈端着茶碗研究起王锃献上的诱杀计策。
王锃献上的诱杀计策有二。
第一个计策，舟山群岛中有孤悬海外的大岛六横岛，岛上有港口名叫双屿港，既是宁王、浙党对外商贸的重要港口，也是整个东南沿海、乃至整个东南亚海上钱货流转中心。
双屿岛不受大魏律法管制，东瀛倭寇历次大规模的劫掠东南沿海，皆以那里双屿港为桥头堡和双补给站。
只要在双屿岛设下重兵埋伏，以逸待劳，待倭寇入港寻欢作乐之际，一击击沉来犯的数股倭寇。
另一个计策，王锃以东海海盗王的名义将来犯的数股倭寇，都集中到他在舟山金塘岛的水寨烈港，在烈港设伏，也可以达到与在双屿岛相近的效果。
不过王锃将话说的很明白，他虽有东海海盗王的虚名，但他无法节制不从属与他的海盗和倭寇，是以那些倭寇进了他的水寨非但不会放松警惕，相反，为了提防他黑吃黑，还会越发打起精神。
在烈港设伏，只能击溃那几路倭寇，想要全歼，千难万难！
这两个计策，乍一看，王锃都像是掏心掏肺了，连自己的老巢和名声都贡献出来了……
可杨戈越是琢磨，就越觉得第一个计策是借刀杀人，第二个计策是借鸡生蛋！
何谓借刀杀人？
双屿港作为受宁王遥控的重要商贸港口，它的存在必然极大的影响了王锃这个东海海盗王的利益。
如果将战场放在双屿港，成与不成且先两说，但一个双屿港这个商贸港口肯定是毁了，就算背靠着宁王这座大山，没有个十年八年也绝难恢复元气，而且借着他杨二郎这杆大旗，还牵制住了宁王的火力。
他王锃坐收渔翁之利！
何谓借鸡生蛋？
王锃自己不都说，他那个“东海海盗王”的名头只是个虚名，有名无实吗？
若是在烈港一战击溃了他东海上残存另外几股倭寇，他这个“东海海盗王”的名头，岂不就名副其实了？
名声？
干他们那行，名声那有实力和利益重要。
老话不都说：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么？
光这，杨戈都还没计算王锃假意合作，实则是宁王派来请君入瓮的说客的风险。
一侧的杨天胜瞅着他端着茶碗围着地图来回踱步，迟迟不发一言的模样，也小声提醒道：“老二，我爹常说，江湖上这些混迹江湖数十年还能落一个全须全尾的老江湖，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个个都有几把刷子，咱可得多留几个心眼，可别被他带沟里去了。”
杨戈假装没听到这厮顺杆往上爬叫他“老二”，笑道：“难得啊，咱杨大公子竟然也肯一动他那生锈的脑子了。”
不待杨天胜叫屈，他又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轻笑道：“不过人这回可没使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人使的都是阳谋！”
“阳谋？”
杨天胜愣了愣，凑到地图前装模作样的打量地图：“怎么个阳谋法儿？”
杨戈略一沉吟，便将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一五一十的尽数告知了杨天胜。
“嘭。”
杨天胜一拍桌，怒声道：“小爷方才就瞧那秃驴不像好人，方才你就不该放他走！”
杨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安抚道：“倒也不必这么极端，他有他的算盘，咱也有咱的算计，只要事情能做成，沿海的百姓的确能因此受益，咱们也能省不少力，少死许多人……这就跟合伙做生意一样，他有他的赚头，我们也有我们的赚头，双赢！”
“那不行，不能让他赢。”
杨天胜捏着下巴，理所当然的说道：“你好好想个法子，让咱们赢两次！”
杨戈失笑道：“你当我神仙吗？”
杨天胜调侃道：“你杨二郎在江浙这一亩三分地，还真就是神仙！”
杨戈沉默不语，许久后才道：“真要想算计，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办，问题是，现在我也吃不准那老货是怎么想的，倘若他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心向大魏、有原则、讲道义，我们送他一程也不打紧，至少有他的人马在海上巡游，东南沿海的老百姓也能多出一道屏障不是吗？”
“怕就怕，这厮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吃完那些倭寇，扭头又来吃东南沿海的百姓。”
“那咱哥俩可就好心办坏事了！”
杨天胜没他那么多的烦恼，想也不想的就说：“那就干脆点，把他和那些倭寇，一勺烩了！”
杨戈头疼的捏着鼻梁：“可咱也不能觉得人就有犯错的实力，就把人当坏人处理了啊，要是这样说，那皇帝现在岂不是也得把你我给处理了？”
“再者说，我们把他处理了，海上飘着的那些倭寇海岛岂不是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了？我们总不能指望宁王会干人事儿吧？”
“还有，大魏这么一直闭关锁国的确也是个大问题，留着这货，还能给大魏关紧的国门留下一道透气的缝隙，把他也处理了，往后可就真只能被动挨打了。”
王锃的人品杨戈暂时还不清楚。
但他的一些理念，杨戈是认同的。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千古不易的真理！
而杨天胜，单单只是听他这一番言语，都觉得头大如斗，心累的端起茶碗溜到一旁坐下，有气无力的说：“话说，咱哥俩不是混江湖的侠客吗？怎么操心的全是家国大事啊？”
杨戈：“你振作一点，你可是反贼啊！”
杨天胜不屑的“呵”了一声：“你见过那个反贼和官家人在一起厮混的？”
杨戈坐到他身边：“这你可就说错了，大多数反贼，都和官家人不清不楚……”
杨天胜把脸掉到另一边，懒得看他。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头，轻笑道：“别泄气……我知道，你们心头总觉得这天下是赵家人的，其实不是，天下是全天下人的天下，我们不是在为赵家人做事，我们是在为我们自己做事，为我们关心的那些、也关心着我们的人做事！”
“有句话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我们只管去做我们觉得对的事，尽我们所能的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一些。”
“倘若……我是说倘若，赵家人当真扶不起来，咱们掀了这天下，重新来过又有何妨！”
杨天胜“卧槽”了一声，乐不可支的拍大腿：“难怪旁人做官都是越做越大，你杨老二做官却是越做越小，就你这一脑子的歪门邪道想法儿，比小爷一个反贼还像反贼啊！”
杨戈皮笑肉不笑：“让你贱笑了！”
二人嬉笑了片刻，杨戈一拍杨天胜的肩膀起身：“行了，起来做事吧！”
杨天胜：“你想好了？”
杨戈：“嗯，就把伏击地点放在王锃的老巢烈港。”
杨天胜皱眉：“你可得想清楚了……”
杨戈：“我想得很清楚了，双屿港那边肯定有宁王的人马，把伏击地点放在那边，风险太大，而且双屿港作为大魏现在唯一的对外商贸港口，留着还有大用，不能就怎么毁了，就放在烈港吧，倘若王锃当真不知好歹，我能把他送上海盗王的宝座，就能把他送进地府排队！”
“啧。”
杨天胜忽然就有些可怜王锃了：“希望那厮脑子清醒点，别来惹你这头认死理儿的倔驴！”
……
“馄饨，杭州老字号馄饨了啊，新到的客人们务必不要错过啊……”
“青枣儿，自家结的青枣儿啊，又脆又甜，半卖半送，北方来的客人们都来尝尝啊……”
一老一少，结伴走过流觞酒家，抑扬顿挫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酒家内，一条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昂然壮汉，盘坐在装点雅致的精舍内，徒手抓着一条烤的金黄冒油的羊腿大口大口的撕扯着，一杆儿臂粗、通体精铁铸造的乌沉沉红缨枪，静静的倚在他身侧。
一名身穿金红色劲装、面容沧桑的花发老者推门入内，行至壮汉身前低声道：“少爷，打探到明教人等的藏身之处了。”
壮汉头也不抬的瓮声瓮气道：“福伯，将撒出去的弟兄们都招回来吧。”
花发老者迟疑了片刻，关切道：“少爷，我们还是先礼后兵……以免落人话柄。”
壮汉纳闷的看了他一眼：“什么话柄？”
花发老者犹犹豫豫的低声道：“少爷难道不是准备直接打上门去吗？”
你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打上去？”
壮汉嗤笑了一声，抓着一根啃得溜光的羊腿骨指了指窗外还未远去的叫卖声：“打完让满江东的父老乡亲，都戳我们项家的脊梁骨吗？”
花发老者：“啊？”
你以前可不会考虑这些啊！
壮汉抓起一块烤羊肉送到嘴边横着撕下一大口，嘴唇蠕动着将一条条羊肉卷进血盆大口里：“我早就说了，我若想取‘枪豪’之名，我会名正言顺的打上连环坞，你们不听，非要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撞得头破血流了，又逼着我出来找回场子……这不是转着圈儿的丢人吗？”
花发老者听言，又觉得啼笑皆非，又感到无奈：“少爷，木已成舟，再追究是谁对谁错，也无甚益处，项家的脸不能丢、四爷的仇也不能不报，为今之计，唯有站住道义、先礼后兵，不落人话柄。”
“以您老的智慧，怎么也会觉得，咱家还站得住道义？”
壮汉不解的看着花发老者，不紧不慢的说道：“且不说，我并无稳胜杨二郎的把握，纵然我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险胜杨二郎一招，您觉着往后江湖同道、江东父老再提起此事来，真会冲我们项家竖一根大拇指？”
花发老者不答。
这个问题，他也不能答。
他只能岔开话题：“那少爷以为，此事我项家该如何自处？”
壮汉稳定的抓起一块块羊肉塞进嘴里，许久后，他突然开口道：“杨二郎和杨天胜他们不是正在绞杀倭寇吗？您说我现在去和他们一道杀倭寇咋样？”
花发老者整个人都蒙了：“啊？”
“事成之后……”
壮汉却似早就已经拿定了主意那样，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我再设擂挑战杨二郎，无论谁胜谁负，往后江湖同道、江东父老再提起我们项家来，都必然会竖起一根大拇哥，如此一来，我项家的脸面也就拿回来了！”
花发老者思维都僵住了：“哈？”
壮汉接着说道：“若那杨二郎只是个欺世盗名之辈，我会杀了他，四叔的仇，也就报了。”
“若是杨二郎当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强，我胜他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花发老者终于回过神来，冲壮汉挑起一根大拇指：“老太爷的眼光果真还是一如既往的独到，少爷真乃项家麒麟儿！”
“麒麟儿？”
壮汉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心道：‘哪有庭院里练出来的麒麟儿……’
花发老者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心下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挺直腰板说道：“该如何做，少爷吩咐吧！”
壮汉沉吟了片刻后，轻声说道：“我记得，我们家在绍兴那边，还有一支精干人马。”
花发老者点头道：“会稽祖地内，确还有一支精兵。”
壮汉：“有多少？”
花发老者：“人数不多，只有三百之数，但都是习武有成且精通战阵之术的精锐！”
壮汉：“调过来吧。”
花发老者：“都调来？”
壮汉：“都调来！”
花发老者左思右想的踌躇了片刻后，一跺脚道：“老朽即可去传讯，最多四天，就能赶到杭州！”
说着，他转身就快步往外走。
壮汉高声道：“您吃了再去啊……”
花发老者头也不回的挥手：“不吃了！”
壮汉望着老头越走越快，脚下生风的背影，轻轻笑了笑：‘其实您也不愿和杨二郎对上吧？’
他偏过头，倾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嘴角勾勒起一条弧线的喃喃自语道：“生当如此风云激荡之盛世，岂能让你二人专美于前！”
“燕不凡，这回却是我先走一步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算盘
宁王府。
四名膀大腰圆的力士抬着盘坐在镂空四爪蛟龙宝座之上，浑身蒸腾着热气、裹着一件明黄绣毯的宁王赵樑，穿过水汽弥漫的甬道，进入一明堂内落座。
镂空的蛟龙宝座一落地，一群等候已久的娇俏侍女即刻迎上去，拉出宝座下方的抽屉，川流不息的端出一盆盆药香四溢、热气腾腾的深褐色药汁，注入其中。
赵樑徐徐吐出一口浊气，丹田处升腾起一股氤氲的青气，这股青气颜色苍翠、蓬勃悠长，带着一股仿佛松柏发新枝的盎然生机。
这股青气如同一股无形的气罩，锁住蛟龙宝座下方升腾起的熏洗药力，围绕着赵樑不停变幻……
郑诗泉轻手轻脚的走入明堂之内，望见雾气之中变幻的蒙蒙青光，挥手屏退了四周的娇俏侍女们，退到一侧垂手而立。
许久，才见到长达数尺、腥气逼人的浊气自雾气之中射出。
“事儿办妥了？”
赵樑淡淡的声音在雾气中响起。
郑诗泉揖手：“启禀王爷，白莲教的人已经在路上，带队的是白莲教胶东匪首王林，他们将混进谷雨登陆舟山的倭寇当中，只待杨二郎此獠现身，便为王爷除此心腹大患，事成之后，徐州盐城以北，归属王林教场……”
赵樑：“白莲教东天王‘闻香教主’王林？”
郑诗泉：“回王爷，正是此人。”
赵樑：“此獠拿得下杨二郎？”
郑诗泉回道：“回王爷，据白莲教人述说，王林曾在半年之前，于邯郸路遇‘全真剑仙’李青，交手五十合，惜败一招。”
赵樑：“白莲教所言，不可尽信。”
郑诗泉会意，再揖手：“学生即刻去联络白莲教，命他们将江西匪首‘佛母’柳东君一并派来！”
赵樑淡淡的吐出一个字：“可！”
郑诗泉起身思忖了片刻后，又道：“王爷，今早有消息传到，称昨日曾有人在杭州港见到过王直的船，耿精忠死了，王直那边恐生二心……”
赵樑轻描淡写的问道：“耿精忠曾给王直开了什么价码？”
郑诗泉答道：“开海禁、江浙水师总兵、舟山水寨。”
赵樑：“派人去给告诉他，勉力做事，耿精忠能给的，本王也能给！”
郑诗泉揖手：“是，学生立马派人出海。”
赵樑轻轻呼出一口气，似笑非笑道：“本王那小侄儿还是有几分气运在身，一盘死棋都能叫他盘活。”
郑诗泉心下急转，连忙答道：“王爷，李拱已告老还乡，王江陵已接掌内阁大权，正在筹备推行他的‘一鞭法’，皇帝今又新立‘西缉事厂’，清查地方贪墨旧案，以致朝野人心浮动、内外怨声载道，双管齐下，王爷起兵溯本清源、克承大统，指日可待！”
赵樑不紧不慢的轻笑道：“火候还不到，天欲取之、必先予之。”
郑诗泉心领神会：“学生会派人嘱咐各省、府官吏，谨守本分，逆来顺受、以待天时。”
赵樑：“甚好。”
……
洛阳，北镇府司。
身着朱红四爪蟒袍的卫衡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北镇府司。
时任绣衣卫指挥使的沈伐，亲自到北镇府司大门口相迎：“恭喜公公开府建牙，他朝名垂青史、万人颂扬，指日可待啊！”
他满脸堆笑，刚一见面便遥遥拱手，满嘴的吉利话。
卫衡也满脸堆笑的拱手还礼，而后左右环伺了一圈，笑吟吟的说道：“尔等都退下吧，杂家有些许体己话要与你们指挥使说。”
沈伐见状心头咯噔了一声，面上笑容不变的冲周围的绣衣卫校尉力士们摆了摆手。
诸多绣衣卫校尉力士见状，齐齐抱拳拱手，如潮水般的退下。
待到最后一名绣衣卫退下，前一秒还笑容满面的卫衡立马变脸，一把攥住沈伐的衣领将其拉到身前，恼怒的低喝道：“你到底管不管得住你的人？杂家刚一上任你就给杂家整这一出儿，给杂家上眼药呢？”
沈伐丝毫不怂，理不直气也状的仰头道：“是啊，我是管不住啊，怎么，您想帮忙管一管？那我可多谢你了，务必不用顾及我的脸面，您尽管下重手调教，弄死弄残我都认。”
卫衡恼羞成怒，唾沫星子乱飞的低声怒吼道：“他可是你绣衣卫的人。”
沈伐战术后仰，伸手挡住他的唾沫星子：“伙夫，他只是个伙夫，算不得我绣衣卫的人……”
卫衡气极道：“你他娘的还敢不敢要点脸！”
沈伐摆烂道：“我要那玩意儿有啥用？再送上去让他打吗？您是归真大高手，您都不敢跟他顶牛，我小小一个气海，我能怎么办？您说我能怎么办？我是奈何得了他，还是奈何得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我就一沙包，谁不高兴都能把我拉出来打一顿。”
卫衡气极反笑：“那杂家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劳苦功高？”
沈伐豪气的一摆手：“大家都是自己人，公公大可不必如此客气！”
卫衡气得三尸神暴跳：“你他娘的真以为爷们是在夸你呢？”
沈伐：“不然呢？”
卫衡：“你你你你……”
沈伐淡定的掰开他攥着自己衣领的手，很是熟练的拍了拍卫衡的肩头：“您别着急、别上火，得慢慢习惯、得慢慢适应，这往后的日子，可还长着呐……”
卫衡瞅着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总觉得眼熟。
心下略一思忖……杨二郎那个小王八蛋，以前不就是这副死样子吗？
好好好，你们这么玩是吧？
卫衡指着沈伐，气得瑟瑟发抖，却又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
绣衣卫指挥使公廨大堂内，沈伐和卫衡一人怀揣着一个茶碗瘫在太师椅，这个的叹气声刚刚落下，另一个的叹气声又接近着响起，活像两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说说吧！”
好半晌后，卫衡才努力振奋起精神：“咱俩就这么斗气，也不是个事，事情总得拿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沈伐有气无力的答道：“怎么解决？要不您替我向官家说几句好话，放我南下，去将那个惹祸精给提溜回来？”
卫衡一拍茶案，又气得瑟瑟发抖：“休想，你跑了，让杂家一人儿在京城替你们顶雷是吧？”
沈伐无所谓的一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您总不能以为，那个惹祸精还会听我的将令吧？”
卫衡头疼的扶额：“他不是你绣衣卫的人吗？你这个指挥使当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伐自己也觉得无语：“您和那厮相处的时间，比我还长吧？他是个什么性子，您还不了解吗？千户的绣衣、蟒袍，都束他不住，如今就剩下一身儿伙夫黑衣，您觉得他还会在乎？我保管我的军令一到，他反手就得将他那身儿黑衣给我送回来，真要是让他和朝廷半点联系都没了，下回他再进京，可就不是揍人了，得下刀子杀人了！”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埋怨道：“要我说，早先就该让他官复原职，他以前有官身的时候，行事虽然出格，但多少还有些顾忌，如今……哎，不说也罢。”
卫衡想了想，试探道：“路亭那边呢……就半点文章都没法儿做？”
沈伐好悬没一个白眼丢过去：“您要是活腻味了，您尽管去，别拉上我，我还年轻，我还且活呢！”
卫衡莫名心虚，磕磕巴巴道：“不、不至于吧？”
沈伐郑重的点头：“至于、太至于了，以我对那厮的了解，咱要真动了悦来客栈，他别说杀官，他就是造反我都信！”
卫衡沉默无语，许久之后才愤恨的一拍座椅扶手：“那你说怎么办？说不得、打不得，就这么让他在外边撒着欢的给咱俩闯祸？”
沈伐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说道：“咱爷们都不是外人，我今日就说些只有关起门来才能说的话……那个狗东西干的那些破事，不正是咱爷们想干又不敢干的事么？真要论起来，不过也就是官家面子上不好看。”
“我先前是这样想的，他想干，咱就让他干，咱就摆平京城这边，只要没人把这些破事儿往官家面前捅，那就天下太平。”
“如此一来，他想干的事也干成了、官家的面子保住了，皆大欢喜！”
卫衡怔了怔，恍然大悟道：“你这些日子咬着那些御史言官不撒嘴，就是为了这事儿？”
沈伐：“不然呢？您知道我天天顶着多大压力么？我家那边，都快要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卫衡摩挲着茶碗思忖了许久，才哀声叹气道：“可这也不是个长久之道啊，你能捂他们一时，还能捂他们一世？再有，杂家可听说，江浙三司的那些个死剩种，正日夜兼程的往京城赶呢，等他们到了京城，那还不得闹得内阁六部都鸡飞狗跳、鸡犬不宁？那时你怎么捂？你能捂住言官们的嘴，还能捂住一个布政使的嘴？”
沈伐摊手：“老实说，我没想那么远，能安生一天是一天吧，再不济我这个指挥使不干了，回去继续干我的千户去，事情是一样的办，我还能落一个清净。”
卫衡又险些破防：“你能不能振作一点，你堂堂绣衣卫指挥使，岂能如此不思进取、自暴自弃？”
沈伐嗤笑道：“您还是炙手可热的西厂厂公呢，您有办法吗？您拿个主意，只要能解决问题，我绣衣卫上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卫衡无言以对。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既然想不出新办法，那就先用老法子。”
沈伐闻言也坐直了身躯，抱拳道：“愿闻其详。”
卫衡：“那个混小子不是很在意悦来客栈那几口子吗？不能用阴招还不能用明招？我们设法，给他们弄个官身。”
沈伐迟疑了片刻，小声说道：“以我对杨戈的了解……对悦来客栈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当他们不存在，那厮黏上毛比猴儿都精，怎会看不出我们打什么主意？就算他口头不说，心头肯定也会给我们记一笔，一旦悦来客栈的老掌柜有个三长两短，可就到他清算我们的日子了。”
“现在我们都拿他没办法，那到时，恐怕就真只有洗干净脖子等死了！”
卫衡怔了怔，立马改口道：“那就多安插点人手去护着他们，咱啥都不讲，让他自个儿去发现，如此，那混小子总得记我们一点好儿吧？”
沈伐竖起一根大拇指：“公公高明，下官对公公的敬仰就好比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好似黄河泛滥……”
卫衡一抬手：“少拍马屁，说正事儿。”
沈伐：……
卫衡继续说道：“那混小子不是最重情义吗？把他上右所那一千号人马，都丢到江浙去，他不在乎他自个儿的前程，还能不在乎他手下那些弟兄的前程？正好，我估摸着那混小子眼下应当正好缺人，咱们担这么大干系给他帮忙，他多少也得记咱一点好儿吧？”
沈伐一愣，一拍座椅扶手道：“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他一心想着怎么给杨戈官复原职，把杨戈绑到上右所，确实是没想到，不能把杨戈绑到上右所，就把上右所绑到杨戈身上这个路数。
卫衡鄙夷的撇他一眼，继续说道：“至于江浙三司那群死剩种，他们不是想进京闹吗？那就别他们进京了，你我两家把手里的证据攒一攒，咱们在半路上截住他们将他们给办了，能被那个小混蛋吓得官儿都不敢做了的混账，肯定没一个不该死的。”
沈伐从善如流的拱手道：“没问题，权当我绣衣卫恭贺公公开府建牙、一鸣惊人的贺礼了，一举两得、一举两得啊！”
卫衡压住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咱们三管齐下，不信还拿不住那个小混蛋、压不住这场震荡……”
沈伐再次竖起一根大拇指：“高，公公实在是高！”
只要不让他去扛雷，就算卫衡是愣要说屁是香，他都赞同。
“且慢、且慢，这可不算送礼。”
卫衡摆手制止了他的恭贺，末了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一本正经的说道：“最后一点，杂家亲自带人南下，去镇住江浙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让那混小子踏踏实实的办他想办的事，咱们里应外合，一举彻底铲除江南绵延两朝的弊病，还江浙朗朗乾坤！”
“就当是你绣衣卫送我西厂开张的贺礼吧。”
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快崩沈伐脸上了，他当然不可能同意，想也不想的一摆手道：“休想，大家伙谁都别想跑，要死大家一起死！”
你不让我跑，我能让你跑？
卫衡无能狂怒的够起身子攥住他的衣领：“爷们这可是在帮你绣衣卫收拾烂摊子啊！”
沈伐无动于衷：“其他事好说，南下免谈！”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五方五帝化神功
暗地里，宁王府与各地官府的联系频率突然暴增，白莲教的人在大规模的涌入江浙之地。
明面上，江浙之地抗击倭寇的热情也在一涨再涨，吸引了大批江湖儿女呼朋唤友、成群结队的涌入江浙凑热闹。
一明一暗两股激流，通过谷统在江浙建立起的情报中心，汇总到了杨戈的手中。
他又一次感觉到到山呼海啸般的沉重压力，扑面而来……
他感到紧张，唯恐局势失控，既害了杨天胜他们、又害了江浙的老百姓们。
但事已至此，他不能退也没得退，只能硬着头皮，一边和杨天胜商议着接洽各路江湖人马，积攒有生力量；一边派出谷统手下的绣衣力士前往江浙诸卫敲打各地守军的军官，稳定江浙内部；一边时刻注意着倭寇、白莲教以及王锃的动向。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忙着忙着，他就慢慢适应了这股压力，不觉得紧张了。
像赶集一样乱哄哄的局势，也慢慢的被他理成了一张囊括整个江浙地区的明晰蜘蛛网。
身处这张庞大的蜘蛛网中心，无论是哪里有异动，他都能结合这张蜘蛛网上的其他线索，迅速推导出那边的异动是好是坏、是敌是友、是偶然事件还是背后在有人推波助澜……
掌握这张巨大的蜘蛛网，杨戈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
那种强大感，就仿佛他一张开双臂，就能变成了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任他什么惊涛骇浪都不过拂面春风！
这种膨胀感，当然是幻觉。
但这种强大，却是真实的。
就好像权力和法律，明明看不见又摸不着，可谁又能说它们不存在？谁又能说它们没有力量？
当这种玄之又玄的强大感，影射到他的日常武道修行中后，杨戈就感觉到自己修行速度，却像是吃错了药一样，一日比一日快的蹭蹭蹭的往前窜……
修出来的真气，还不是那种一戳就破的假大空真气，而是那种精纯、凝练得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凝实真气！
武道修行，越修到最后越唯心的道理，他当然知道。
否则，他也创不出“一去不回”那一刀。
但这样的变化，仍令他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寻思了许久，才从记忆中翻出了当初沈伐曾对他说过的那一番武道修行理论：武道修行，人修武、武也修人。
那时，沈伐曾以铁匠打铁、打铁也锻炼铁匠，来阐述这个理论。
但杨戈觉得，这个理论，更适合用赚钱阐述：人会因为赚到钱而变得自信、有底气、有冲劲儿，而人有自信、有底气、有冲劲儿又会反过来推动他，赚到更多的钱……
武道修行也是这样，武功的提升能让习武之人变得自信、有底气、有冲劲儿，而自信、有底气、有冲劲儿等等内在的力量，又会反过来推动习武之人的武功变得更加强大。
在此之前，杨戈的强大，大都是武功的增长令他变得强大。
他当初还未习武之时，他有如今一口吃掉两三万倭寇的气魄吗？
那时候，一个不入流的镖师丁满，都能让他如临大敌……
眼前的变化，就是杨戈内在力量的强大，反过来推动他的武功变得更加强大。
他凭一己之力，将江浙黑白两道数十股力量都掌握在手心之中，一念之间便能撼动整个江浙的局势。
这种锦绣山河皆在胸中的自信与气魄，是他横跨两个时空的头一遭，自然能推动他内在的力量更上一个台阶。
就好像“一去不回”那一刀……
而以这个理论为基础倒推，杨戈又得出了一个新的理论：武道修行，并不只是打坐练气、磨砺技艺，也不只是与其他高手切磋丰富对敌经验。
看书绘画可以是武道修行。
旅行观景也可以是武道修行。
乃至给路边乞讨的老人一个铜板……都可以是武道修行。
也就是说，所有能够增强内在力量的行为，都可以视作武道修行。
也可以说……
我，即是武道！
我的武道即我！
“红尘炼心、水洗铜镜，我心永恒、洗镜映我……这就是知行合一的下一个境界吗？”
杨戈悟透了这个道理，再回首审视自己的一身所学，忽然发现一身所学……
没有人修武。
只有武修人。
如果有人修武的话，那么他应该将武功练成自己的模样。
可他的武道修行，分明是武功在将他修成武功的模样。
乱风腿将他练成了刚猛迅捷的暴烈模样。
凌霜刀将他练成了杀生为护生的清冷模样。
五行归元气更绝，竟在试图磨灭他的思想和人性，硬生生将他练成了五行的本质……
那么我呢？
我杨戈在哪儿？
我的意志，竟然不能驾驭我的武功？
反倒是我的武功，在驾驭我的意志？
钻进死胡同里的杨戈，险些真气逸散，走火入魔。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钻进了死胡同，本能的就想从这条死胡同里退出来。
可本能的又觉得，如果自己就这么知难而退的退出这个死胡同，那么这个死胡同会就会一直留在他的心里、留在他的武道里，往后无论练什么武功，心头都会浮这个疑问……我呢？我在哪里？
这或许就是无知者无畏，知道得太多反而会感到困扰……
察觉到了自身的陷入到一个重要关隘里的杨戈，稳住“探寻武道真理也是修行”的乐观心态，放慢真气流转，不慌不忙的慢慢思考这个问题。
……
杨戈搁自己房中探寻武道真理的时候，厢房外都快炸锅了。
清晨起身准备过早的杨天胜，接到手下的禀报，说杨戈房中正在往外冒着金光。
他一头雾水匆匆忙忙的赶到杨戈房外，就见一大群手下正围在他的厢房外，嘀嘀咕咕的议论着什么。
他上前驱散围观的手下，挤到厢房门外，就见厢房的门窗缝隙里，竟然真在往外逸散着淡金色的光晕！
这副景象，令他莫名的想到了老父亲曾经提过一嘴的“散功”，登时就吓了一大跳，扭头就低声疾呼道：“韦鑫、韦鑫……”
“属下在。”
韦鑫挤到杨天胜面前，同样是一脸的忧虑之色。
杨天胜指着前方的厢房，咽了一口唾沫后，低声问道：“你看这……像不像散功？”
韦鑫也暗暗的吞咽了一口唾沫，有些紧张的回道：“香主，属下也觉着这很像散功！”
“啊？”
杨天胜脸色一变，心急如焚的问道：“昨夜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散功了呢？难道是……中毒了？”
韦鑫听言脸色也有些惊慌，但略一思忖后，便坚决的摇头：“决计不是，您与二爷的饮食起居都是属下亲手料理，所有饭食与饮水都是先送鸡狗试毒之后再送到您与二爷桌上……您可有何异样之感？”
杨天胜仔细运转体内真气感应了片刻，很快就摇头道：“没什么不对劲！”
“那……”
韦鑫犹犹豫豫的低声道：“会不会是旧伤复发？”
杨天胜瞪了他一眼：“你觉得可能吗？”
韦鑫回想了片刻，迟疑着摇头道：“是不太像……”
杨天胜焦急的负着手在门前踱步徘徊了几圈后，满怀期待的说：“咱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厮是在练一门需要散功后才能突破的奇功？”
“这……”
韦鑫不确定的说道：“江湖上是有几门每逢破境都需要散功的奇功，可二爷不是才……嗯，兴许是的！”
注意到自家香主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韦鑫很是明智的把没说完的言语给吞了回去。
杨天胜又背起双手徘徊了几圈后，一跺脚道：“别管是不是，现在都不能惊扰他，你去嘱咐弟兄们，都给老子把嘴闭严实点，千万不要走漏了消息，我亲自在这儿守着他！”
韦鑫点头，转身就要走。
走了几步后，又折返回来小声道：“香主，您的早饭需要给您送过来吗？”
杨天胜把眼睛一瞪，怒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我吃不吃早饭！”
韦鑫担忧的看了一眼厢房，低声道：“属下听说，有些修行有成的江湖名宿，散功要持续几天几……”
“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杨天胜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语：“他前几日还生龙活虎的抡刀子砍人呢，怎么可能说散功就散功……肯定是功力有所精进，真气外泄而已！”
韦鑫蠕动着嘴唇还想再言语，杨天胜已经不耐烦的推着离开：“快走，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能靠近这里！”
韦鑫看了他一眼，还是低声道：“白莲教王林还约了您今日讲茶……您别怪属下多嘴，二爷已经是这样了，咱们还是得早做打……”
杨天胜面红耳赤的爆了粗口：“讲他老母，他够胆就开战，他白莲教势大，我明教也不是吓大的！”
韦鑫心下轻叹了一口气，拱手退下。
走出老远后，他再回头，就见自家香主背着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门外来回的转悠……心头忽然又不那么沉重了。
……
冥冥之中，杨戈也不知自己将习武至今的所有经历，翻来覆去的琢磨了多久。
“我明白了！”
他忽然睁开双眼，如释重负的笑了笑：“难怪我在我的武功里找不到我，原来是这几门武功里，一开始就没有我！”
“练武，怎么能练‘我像’呢？”
“像风、像霜、像五行，风里无我、霜里无我、五行里也无我。”
“练来练去，像你像他像千人相……唯独不像我自己！”
“练武，得练‘我要’才对嘛。”
“我要风，练成了风就是我的。”
“我要霜，练成了霜就是我的。”
“我要五行，练成了五行也是我的。”
“练风、练霜、练五行，练的都是我自己！”
“我即是神，我一人的神！”
“我神至高、我神唯一，万千术法、皆为护道！”
此心此念一定，他丹田中只剩下浅浅一道虚影的庚金真气小刀彻底化去，转化的庚金真气在他的意念趋势下，迅速形成了一个蒙蒙的虚幻小人儿。
小人刚刚有几分人形，一股强悍的鲸吞之力自他丹田之中迅速弥漫全身，顺着他毛孔传导而出，仿佛干涸的大地吸食清泉那样，将屋内残存的庚金真气席卷一空。
在吃下这一大口庚金真气后，凝实几分的小人就像是有了力气一样，传出一股更加强悍吸力，在屋内卷起一股龙卷风，破开瓦面屋顶，升腾而起。
而盘坐在这股龙卷风中心的杨戈，也不再似往常那般观想炼金铸兵，而是观想自己作为金中之神，盘坐在一方由庚金之气组成的田地之中，不断的吐纳、吞噬庚金之气，壮大自身……
这种观想法，很蛮横很霸道很不讲道理。
但却是基于他对庚金之气的了解、熟悉以及掌控之上，过程其实比起原先粗糙原始的炼金铸兵观想法更加复杂，也更费心力，毕竟当中不单单只有庚金之气，还有“我”！
当然，作为基础观想法的飞升版本，对于天地元气的牵引炼化速度，也更加高效！
蒙蒙的虚幻小人儿，在鲸吞下海量的庚金之气后，慢慢变得凝实，眉眼也渐渐变得清晰，那张清秀的小脸儿，分明就是杨戈的缩小版，甚至身上还多出了一件金光闪耀的衣裳……
《五行归元气》练到这个程度，已经彻底走形了，除了“五行归一”的立意和框架不变，内里的精髓完全是另一码事！
杨戈觉得，这门全新的内功，称之为《五方五帝化神功》更加贴切。
五方对应五行。
五帝对应五行的我。
化神对应我神永恒。
完美！
不过这门内功够不够得上神功的门槛呢？
‘算了，不重要！’
杨戈暗想道：‘这门内功融入太多唯心主义的知识，没有经历过‘知识改变命运’毒打的人，很难理解透彻这些东西，稍有差池就得走火入魔……就我自个儿一人练，管他够不够得上神功的门槛呢，千金难买爷乐意！’
外界……
一天一夜没合眼的杨天胜，仰着头愣愣的望着头顶上方沐浴着金红色朝阳的淡金色龙卷风，脑海的焦急、忧虑与震惊迅速熔炼为一个加黑加粗的强烈念头：‘杨老二，你真该死啊！！！’
你才炼精化气多久啊就又有这么大的精进？
你还让不让小爷活了？
巨大的动静儿，将刚刚起床的一干明教教众也吸引了过来。
韦鑫赶到杨天胜身侧的时候，望着那道快要将整个厢房包裹起来的淡金色龙卷风，嘴张得能塞下一枚鹅蛋……还真他娘是需要散功才能精进的奇功啊！
“香、香主！”
他磕磕巴巴的低声说道。
杨天胜黑口黑面的望向他。
韦鑫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说，小的昨日那几句话……不、不会被二爷听见吧？”
里边那位，不会一出关就先拿他的人头出气吧？
这位爷，可是下了船水都没喝一口就去砍了一个当朝一品的绝世猛人啊！
杨天胜刚要开口，就听到“铿铿铿”的一片刀剑出鞘之声。
他连忙回过头一看，就见数十口柄明晃晃的长刀从周遭的厢房之中电射而出，如同大香一样插在了厢房前，刀柄倒向厢房颤栗不止、刀鸣阵阵。
韦鑫：‘要死要死要死……’
杨天胜：w(&#183;Д&#183;)w

第一百三十章 略有所得
杨戈散功散了一天一夜。
但恢复功力时，却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功力较先前还大有长进。
他从深层次的入定中醒来，睁眼看着前方伫立在自房顶大洞中垂落下来的明净阳光中心的冷月宝刀，嘴角慢慢泛开一抹由衷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虽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变化，战斗力也没有飞跃式的提升。
但……广阔天地，已截然不同！
“这便是得道吗？”
他静心体悟着自身的变化，徐徐抬起一只手，像是召唤小狗儿那般轻柔的向冷月宝刀一招。
只听到一声清越的刀鸣之声，冷月宝刀拔地而起，如同乳燕归林般倒飞而回，温顺的将刀柄送入了他手掌当中，刀身不停的颤鸣着，就像是扑到主人身上嘤嘤撒娇的小狗儿……
杨戈笑了笑，掌心吐露出一股精纯的庚金真气注入到刀身之中，然后反手一抛，冷月宝刀就精准的落入刀鞘之中。
屋外的杨天胜听到屋里的消息，高呼道：“老二、老二你醒了吗？”
杨戈起身快步拉开房门，一片灿烂的阳光迎面撞了个满怀，不由的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屋外的杨天胜见到杨戈的第一眼，却险些没认出他来。
疑惑的眨眼再看了两眼后，就只觉得这才一天两夜未见，这厮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以前的杨戈，时而沉静清冷、时而激昂凶猛，豪气英武如冠军侯再世，韦鑫伺候他小半个月了，至今跟他打交道还战战兢兢的，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而眼前的杨戈，气息干净阳光、平和温暖，就如同一床刚晒过太阳的棉被，不仔细看，就感觉连他的面颊轮廓都圆润了不少，不复先前那般凌厉英武……
若是不认得他的人，第一眼见他定然会觉得他是个读圣贤书的谦谦君子，决计无法将他和抡刀子砍人的赳赳武夫联系在一起！
“你这是……”
杨天胜惊疑不定的上上下下打量着杨戈，搞不清楚他这种变化到底是好是坏。
杨戈笑着答道：“练功出岔、略有所得。”
杨天胜一听，心头压着的火气立马就窜上来了，伸出一根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愤懑的大声道：“你自个儿听听，你说的这叫人话吗？”
谁家练功出岔子了，非但不功力骤减、经脉受创，还能略有所得？
你是老天爷最爱的小儿子吧？
杨戈早就习惯了这厮的红眼病，晃眼一扫屋前插着的数十口长刀，探出右手五指一转，再轻轻一抬。
刹那间，刀鸣声一片，数十口长刀齐齐拔地而起，合拢成一捆轻轻落地。
立在杨天胜身后的一众明教教众见到这一幕，眼神一下子就又直了！
这是武功？
你不会真是二郎真君下凡尘吧？
杨天胜见到这一幕，连红眼病都瞬间痊愈了，双眼放光的搓着手快步上来：“你这是什么名堂？小爷能不能学？快教教小爷、教教小爷啊！”
杨戈微笑着徐徐摇头道：“不是我不肯教，而是你学不了。”
杨天胜把眉毛一挑，大声嚷嚷道：“你是不是看起人？你是不是看不起人！你都能学，小爷凭啥不能学？”
杨戈想了想，说道：“我杀段郁那一刀，你见过吧？”
杨天胜茫然：“昂，怎么？”
杨戈摊手：“你要能学得会那一刀，我就可以试试教你这一招……”
杨天胜脑海中立马回忆起当初那惊艳无匹的一刀，以及老父亲对那一刀的评价，面红耳赤的扭头吐出了一大口唾沫：“呸，不学就不学，小爷家传蚀日剑法照样不孬！”
“哈哈哈……”
杨戈大笑着一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别生气，哥给你炒一大盘火爆腰花，好好给你补一补！”
他先前虽处于入定当中，但外界的事他并非一无所知。
包括韦鑫那几句嘀咕，他也都听到了。
他并不生气，这是人之常情。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人之常情，才越发凸显出杨天胜这种真正的朋友的宝贵。
“火爆？腰花？”
同样一天一夜水米没打牙的杨天胜一想到杨戈的手艺，顿时口舌生津，扭头道：“不够，还得再加一盘葱爆牛肉！”
“成成成！”
杨戈依着他：“只要你肯叫我一声大哥，你就是要吃全牛宴呢，大哥今儿也满足你！”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小爷可没逼你！”
杨天胜反手搂住杨戈的脖子：“大哥，小爷要吃全牛宴……韦鑫，你还杵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去牵牛来！”
韦鑫唯唯诺诺的点头：“是是是，属下这就去……”
杨戈假意没看出杨天胜支走韦鑫的用意，拉着他勾肩搭背的往伙房那边行去：“白莲教的人昨儿不是约了你去讲茶吗？你没去，后头是怎么说的？”
杨天胜一歪嘴，不屑的回道：“没啥意思，小爷去了他们也不会罢手，小爷不去他们也不敢下死手，我爹既然什么都没说，那咱哥俩就只管闷头干，真要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爹会给咱哥俩打招呼的，他可就小爷这么一个儿子。”
杨戈笑着锤了他一拳：“往后谁要敢再讲咱杨小爷不聪明啊，我反手就一个大耳刮子抡过去，咱杨小爷这分明就是大智若愚啊。”
杨天胜没好气的道：“你别以为小爷听不出你是在骂小爷！”
杨戈：“你得空了，还是多读几本书吧……”
杨天胜：“你又看不起人是不是？我们老杨家可是书剑传家。”
杨戈：“是是是，你聪明你聪明……对了，谷雨还有几天？”
杨天胜：“算日子，应该还有六七天。”
杨戈：“时间不多了，回头你派个精干人手去请王锃过来，要做最后的调整了。”
杨天胜：“不再等等么？王林那老儿在豪雄榜上待的年头，可不比李锦成他爹短，我爹已经动身去请我们明教的护教法王‘雷公’唐狮前来助阵了，他若肯来，这一仗咱们稳赢！”
杨戈：“你们明教‘风雨雷电’四大法王的名号，到底是怎么排的？怎么最强的燕雄，却排第三？”
豪雄榜四老七雄十二豪，四老以东南西北四方称绝，七雄以战国七雄国号称雄，十二豪以兵刃称豪。
杨天胜：“你懂个篮子，我明教四大法王的尊号都是师徒传授，只不过这一代的雷公最强而已……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关心这个？”
杨戈笑了笑，撸着袖子缓步往伙房里走，口头轻描淡写道：“若是先前，我的确没有必胜王林的把握，但眼下……他敢来，我就敢让他死！”
杨天胜心下“卧槽”了一声，失声道：“你不说‘略有所得’吗？连王林你都能弄死了？”
杨戈：“是啊，我的确只是‘略有所得’啊，也就勉勉强强够弄死王林而已……”
杨天胜几步窜到伙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伙房内正在系围腰的杨戈：“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这还叫‘略有精进’？你怕不是要立地成仙吧？”
“可不敢乱说。”
杨戈笑呵呵的摇头：“真的只是略有所得，况且我原本就不弱啊，去年我就能弄死段郁了，现在能弄死王林，也很合理好吧？”
杨天胜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能将信将疑的盯着杨戈：“这真的合理吗？”
杨戈重重的点头：“很合理！”
“好吧！”
杨天胜想了想这厮那非人精进速度，心累的放弃了思考这到底合不合理这么深奥的问题，转而说道：“不过就算你真能弄死那老儿，最好也不要下杀手！”
“白莲教和我们明教不一样，我们明教虽然也造反，但我们明教的人大都很正常，不造反的时候，该种地种地、该做买卖做买卖，都是老实本分、遵纪守法的良家子。”
“白莲教不一样，白莲教的人都是癫的，脑子和寻常人不一样，他们心里是真的只有造反这一件事儿，为了造反抛家舍业、杀妻杀子，他们都是干得出来，咱哥俩真要弄死了王林，后头会很麻烦的……”
灶台后杨戈麻利的生着火，听到他的话也只是嗯嗯啊啊的答应。
杨天胜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听进去没有。
没过多久，韦鑫当真牵着一头牛走进了伙房外的院子。
……
两日后，乔装打扮的二杨与王锃，在杭州城外一处废弃的破庙里碰头。
“这是你烈港的地图。”
杨戈取出一张他亲手绘制的地图，地图上不单单将烈港所在金塘岛的地理情况绘制清楚，包括金塘岛四周海岸线、暗礁分布，都绘制得清清楚楚。
王锃看了一眼地图后，立马就将目光移向了杨戈，心头暗自嘀咕着：‘这的确是个做事的人……’
杨戈：“我的想法是，不将设伏地点放在你烈港，你烈港地势开阔、靠近外海，一无地利、二来敌人有退路。”
“十分力砸下去，只能取得两三分的战果，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王锃闻言心道了一句“当然”，他就是看中了烈港地势开阔、靠近外海这两大地理条件，才将自己的水寨定在了那里。
“二爷有何高见？”
他面上滴水不漏，毕恭毕敬的向杨戈揖手道。
杨戈伸手从金塘岛背面的一处深水滩，划到海岸线上一处名为南沙湾的狭窄沙滩：“我的意见是，我们将设伏地点放在南沙湾。”
“到时候你以外来者不能进入你烈港为由，将来犯的倭寇都集中到烈港背后这处深水滩，如果你先前所说属实，这些倭寇当真那么忌惮你这位东海海盗王，他们会同意的。”
“等到第二日，你驱赶来犯的倭寇，先行在南沙湾登陆，待到所有倭寇登陆，由你来发起进攻信号，我们这边即刻动手，届时你只要在海面上配合我们两面夹击，便可能将来犯的倭寇通通溺死在这片水域……”
顿了顿，他补充道：“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击沉这些倭寇的船只，逼着他们要么与我们决战，要么下水喂鱼……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王锃。
王锃没有急着回答，伏在地图前仔细的琢磨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一旁的杨天胜看了一眼地图后，偷偷向杨戈挑起了一根大拇指：‘妙啊，无论他王锃耍什么阴谋诡计，爷们不按照你的玩法来，你还能玩得转吗？’
杨天胜都能看出来的东西，王锃这位纵横东海多年的海上巨枭，自然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先前给杨戈打得明牌。
而杨戈现在给他打的，也是明牌：‘我的确不相信你，但就算我不相信你，我也不会害你，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就杨戈摆出来的计策，如果是将伏击地点，放在他金塘岛背面的那一处深水滩。
那么王锃就必须得考虑，这位名满江浙的杨二郎，是不是打着把他王锃也一勺烩了的鬼主意。
但杨戈将伏击地点放在了南沙湾，还力主他的人走在倭寇后方，甚至都不用登陆……
这就是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他：‘只要你能配合我们弄死这些倭寇，我不但可以允许你拿我们当刀使，甚至还能允许你偷奸耍滑！’
他沉吟了片刻后，服气的抱拳道：“二爷都将事做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老王要是还推三阻四，那可就太不识抬举了！”
都说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对比杨二郎的胸襟与气魄，王锃觉得什么宁王、耿精忠之流，压根就上不得台面！
“很好！”
杨戈徐徐呼出一口气，轻声道：“那就按照这个计划布置吧，我们这边集结好人手，随时等候你的通知。”
王锃一拍地图：“得嘞，剩下的事，二爷您就瞧我老王的吧！”
杨戈抱拳：“那我就预祝我们合作成功、一举全歼来犯的倭寇，也预祝你老王成功上岸、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王锃抱拳还礼：“江浙之地人人皆道二爷乃是二郎真君下凡尘，我老王这回可就托二爷洪福了！”
杨戈一点头，一语双关：“放心，我杨二郎言出必践！”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只争朝夕
明州（今宁波）。
一间空荡荡的静室内，一名身虽不高、体格却异常精悍，一身虬扎的筋肉给人一种铜浇铁铸之感的花发壮汉，身着一身宽松的灰色练功服面墙静坐调息，一点明净的天光自他身前的墙壁上方垂落，照亮了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副恶虎上山图……
静室门轻轻推开，一名身穿白衣的昂扬青年轻手轻脚的入内，揖手轻声道：“父亲大人，明教杨天胜再次回绝了讲茶。”
花发壮汉淡淡的回应道：“为父知道了。”
昂扬青年起身，犹豫了几息后，再次开口道：“父亲大人，孩儿找到了当初曾在巨鲸帮总坛亲眼目睹杨二郎刀斩段郁的见证人……”
“不必说与为父知晓。”
花发壮汉轻声打断了长子的述说：“为父知晓他很强，但为父自信为父更强！”
昂扬青年听着这番熟悉的“战前去打听敌人的武功，就说明心头有了惧，心中有惧，手下就有了破绽”理论，默然无语的仰头望向墙壁上挂着的那副恶虎上山图。
他知道，那就是老父亲心中最大的惧。
老父亲年幼时随祖父大人上山打柴，遭遇了一头下山觅食的恶虎，祖父为了保护老父亲失去了一条臂膀，回家后三两年便撒手人寰了。
那头凶残暴戾的恶虎，就成了笼罩老父亲大半生的阴影，他拼命的习武，既是为了给祖父大人报仇，也是为了战胜自己心头的阴影。
可纵然后来他老人家武功大成，凭借一手破军锤法，活生生砸死了无数头猛虎，也依然未能战胜少时遭遇的那头恶虎……
直到他弃锤练拳，才终于停止了四处猎杀恶虎。
但只有昂然青年知晓，老父亲每逢大战，都会取出这一副画挂在墙上，面墙静坐，少则三日、多则半月……
换言之，这副恶虎上山图出现在墙上，说明老父亲心中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嘴比拳头还硬的男人啊。
昂扬青年心下叹着气，执拗的再次开口道：“父亲大人，三府之地，当真值得我们去和这么一个棘手的人物生死相搏的吗？您不常说乱世将至？我们父子何不暗中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花发壮汉淡淡的回道：“正因为乱世将至，我父子二人才必须要争，一步快步步快、一步慢步步慢，做大事者，不是大成便是大败，时不待我、只争朝夕……怎么，你对为父没有信心？”
昂扬青年揖手道：“孩儿对父亲大人自是信心百倍，只是……”
花发壮汉：“只是什么？”
昂扬青年轻叹了一口气，尽力心平气和的说道：“孩儿近些日子仔仔细细的琢磨过杨二郎此人，此人心性天真，手腕却罕见的刚毅果决，我白莲教的名头，唬得住李青、唬得住明教，却是不见得也能唬得住他……为了区区三府之地，去与一位豪雄生死相搏，孩儿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
他已经尽力将话说得委婉一些。
但无论怎么委婉，都无法掩盖话里的意思：杨二郎不是李青、也不是明教，您若是败在杨二郎刀下，他是真敢杀您！
不是他对自家老父亲没信心。
而是杨戈的资料，令他感到高山仰止、感到绝望。
只是他已经努力将事情说得沉重一些，花发壮汉却依旧如同海边的礁石那般巍然不动，只是清清淡淡的回道：“这是自然，世间上哪有只许我杀人，不许人杀我的道理……”
昂然青年见状，还待再言，花发壮汉已经提前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言语：“无需多言，为父知晓杨二郎很强，但为父更强，只要能战而胜之，为父定能一举顿开枷锁、冲上宗师之境……森儿，你的武道天赋远胜为父，就是缺了几分野性、太爱安逸，如此瞻前顾后、终日碌碌，怎成大器！”
昂扬青年愁眉苦脸的看了一眼老父亲的背影，不情不愿的揖手道：“孩儿谨记父亲大人教诲！”
花发壮汉：“下去吧，去连络柳东君，算日子，她也该到了……”
昂扬青年：“是，父亲大人。”
……
夜幕降临，杭州明教据点。
杨戈抓着一把瓜子，和杨天胜围在地图前作着最后的人员分配：“五千人马，至少要留下两千人马作为机动力量和预备队，这两千人马，就布置在本阵后方。”
“本阵前两千，北面山头上五百、南面山头上五百……”
“三千人顶住两万多倭寇的正面冲击，第一波压力肯定会非常大，到时候我们务必控制住节奏，悠着点慢慢投入兵力，别一下子就把所有倭寇都逼得狗急跳墙，咱先给他们一点冲出去和退回去的希望，再拉住仇恨稳稳的跟他们打。”
“根据王锃那边传回来的情报，这两万多倭寇里有十多股倭寇和海盗，人数最多的也只有三千多人，这么多乌合之众乱哄哄的凑一块儿，咱只要不一下子就把他们逼进死胡同里，他们自个儿都得打起来！”
“对了，还要组织一队民夫和军医，预备粮草物资和战场急救……韦鑫，即刻派人去购买一批没有浸染过的纱布和棉线，抓紧时间用沸水煮一遍！”
“是，二爷。”
“军医就布置在北面山坡后，伤员从这条路过去，如果你们明教的大夫不多，就抓紧时间去各大医馆请大夫，不需要他有多高的医术，只要会清理伤口、包扎伤口就行，金疮药也多囤一些，我们要保证所有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都能活下去！”
“是，二爷！”
“还有，粮草准备得怎么样了？”
“二爷放心，小人已经备妥了，数目够我们五千人整整吃上十天！”
“那就好，老大，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杨戈抓起地图上多余的瓜子，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把发言权交给趴在地图上猛看的杨天胜。
杨天胜还努力在脑海中勾勒杨戈叙述的布阵图呢，闻言摇头：“小爷没啥要补充的……”
杨戈给他递了一把瓜子：“那明日一早，你就先带着一批人赶过去修筑工事，布置陷阱吧，把什么滚石檑木、金汁陷阱，都给小鬼子安排上，别白瞎了咱给他们挑得这块风水宝地！”
杨天胜点了点头，末了又问道：“那你呢？”
杨戈嗑着瓜子儿，漫不经心的道：“我再留一天，后天我带着我的人走一趟江浙指挥都司，看能不能弄一批红衣大炮过去。”
杨天胜愣了愣，不敢置信的问道：“那玩意……能弄出来？”
杨戈笑道：“正常情况下，肯定是弄不出来的……”
杨天胜：“那不正常呢？”
杨戈：“我用刀子架在他们脖子上，谁不给我就砍谁，多砍几个，应该就能弄出来。”
杨天胜：……
韦鑫：……
“别应该了，这么个不正常法儿，你肯定能弄出来！”
杨天胜啼笑皆非的说：“只是干完这一票，你怎么办？你往后还怎么去见你昔日那些同僚和弟兄？”
“再说吧……”
杨戈笑道：“大家伙儿都在豁出性命去拼，没道理我一人想着如何明哲保身，正好皇帝给了我一个‘绣衣卫北镇府司上右所假千户’的名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没事儿。”
杨天胜“嘿嘿嘿”的笑着，大力拍了拍他的肩头：“了不起以后来我们明教混，哥哥给你开香堂、保管你平地惊雷一声响！”
杨戈翻了一个死鱼眼：“皇帝都不敢用我，你们明教敢？”
杨天胜当即就要拍胸脯大包大揽，一侧的韦鑫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香主，咱明教还真不敢……”
杨天胜：……
杨戈乐得见牙不见眼：“哈哈哈……”
“你再仗着长了条舌头胡言乱语，小爷毒哑你你信不信！”
杨天胜火冒三丈的扭头训斥了韦鑫一声，末了回过头对杨戈说道：“别人怎么想咱管不住，但哥哥说罩你就罩你，我们老杨家啥都缺，就是不缺钱不缺房子！”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肯定不跟你客气……行了，时候也不早了！”
杨戈抓起身侧的冷月宝刀，摆手道：“都早点歇着吧，明日一早你们就得出发了。”
众人散去，杨戈扛着冷月宝刀往自己居住的厢房行去，心头再次一次复盘自己的所有布置查漏补缺。
行至一处光线黯淡的走廊，冷月宝刀突然出鞘，掀起一股绚烂的刀光冲天而起。
“嘭。”
走廊的檐顶炸裂，一道身穿月白广袖儒裙，外罩一袭丁香色大氅，身姿高挑窈窕的清丽身影，飘然坠入走廊中，身处一片瓦砾纷飞之中，她却连发型都没乱。
杨戈打量着这个御姐范儿十足的清丽女子，目光微冷：“下午就察觉到你在周围窥探，没理你是给你留着脸呢，怎么就不知好歹呢？”
来人迎着杨戈刀子般冰冷的目光，桃花眼中也不见丝毫惧色，反倒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杨戈，笑道：“果真闻名不如见面，‘显圣真君’杨二郎，名不虚传！”
略带笑意的声音，也是空灵。
但杨戈听在耳中，却有种浑身冒鸡皮疙瘩的别扭感：“大嫂，您能别夹着嗓子说话么？”
“大、大嫂？”
来人一下子就懵了，不敢置信的挑起一根葱白的修长手指，指着自己的俏脸：“你叫我大嫂？”
“不然呢？”
杨戈嗤笑了一声：“就您那一脸的褶子，没少用的脂粉遮掩吧？再过几年，都该升级叫大妈了，还装啥嫩呀！”
虽然来人从衣饰到仪态都在扮嫩，可杨戈是谁啊？
作为久经南洋四大邪术考验和美颜滤镜欺诈的油腻中年人，单冲来人身上那股胭脂都掩盖不住的岁月感和风尘气，他就能判断出来人……少说也和他一样大！
“小混蛋，老娘非撕了你的破嘴！”
来人暴怒得如同一头发怒的雌狮，手掌在后腰一扯，就拉出一条金鞭抖手劈向杨戈。
杨戈侧身避开，金鞭抽在走廊中心，一鞭抽断数根足有成人大腿粗的廊柱，半截走廊瓦檐倾倒下来，将二人扣在了里边。
杨戈见状眼角抽搐了一下，抖手便使出一招披霜拔露，一刀劈出数十道密密麻麻的刀气，将仿佛大蟒翻滚扑面而来的金鞭挡回去。
一刀建功，他纵身破开倒塌的走廊冲天而起：“呐呐呐……我不想打女人，但你也不要蹬鼻子上脸啊！”
“哪里走，给老娘回来！”
暴怒的呵斥声中，金鞭破开瓦檐冲天而起，灵活得如同捕猎的毒蛇一样，精准的缠住了杨戈的脚腕，硬生生将他拽了回去。
“这可是你选的……”
杨戈重重的砸进了走廊瓦檐里边，当即不再留手，拖刀撞破眼前的废墟，与来人战作一团。
来人功力极高，一手鞭法刚柔并济、放长击远，时而灵动如毒蛇吐信、时而刚猛如铁棍力劈华山，几鞭就将倒塌的走廊瓦檐废墟拆的七零八落。
而杨戈的刀气虽然锋锐凶猛，但直来直去、变化太少，在不动用杀招的情况，竟然破不开面前层层叠叠的鞭影，反倒被其逼得如同一只大马猴一样上窜下跳……
如此十数合，杨戈连来人身前五尺都未能逼进，反倒是身上挨了好几鞭子……虽说没受伤，却也疼得他双眼微微泛红。
怒从心头起的杨戈，将心一横，抖手劈出凌霜刀的最强招傲雪凌霜。
仿佛月华般璀璨的刀气一涌出便暴涨三四丈，快得带起一片残影的自上而下轰向来人，铺天盖地的杀气，如同刀刃及体般刺激得来人打了一个激灵，慌忙抖手一振金鞭迎向那道刀气，同时抽身一跃而起。
“轰。”
以某种奇特金属丝编织而成的金鞭，在狂暴的刀气下断成了数截，余劲将整条走廊都夷为平地。
而跃起半空中的窈窕身影，俯视着下方那道又长又深的沟壑还未来及庆幸，就感到脚腕一紧，扭头望去，就对上了一双泛红的双眼。
她慌忙开口：“等等，本座乃是白莲教南天王……啊！”
她抱头尖叫着被杨戈拽回地面，抡起狠狠砸在了废墟之中，当场就在废墟里砸出了一个人形。
“停手停手……”
“嘭。”
“本座没有恶意啊……”
“嘭。”
“本座是来帮忙的……”
“嘭。”
“老娘认得沈伐（破音）！”
听到熟悉的名字，杨戈手头下意识的一松。
下一秒，他就感觉到手头一轻，定睛一看，手头就只剩下一只绣鞋了，而那道窈窕身影正手脚并用的翻墙逃窜……
他一脸晦气的丢了手里的绣鞋，末了饶有兴致的自言自语道：“白莲教、沈伐？没看出来他，你个浓眉大眼儿的，还有这些花花肠子呢！”
闻声赶来的杨天胜等人，见了这一片废墟都惊呆了。
杨天胜抓着出鞘的宝剑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来，戒备的四下张望：“老二，来的是谁？”
杨戈略一回想，答道：“是个女的，好像说是什么白莲教南天王……”
杨天胜失声道：“‘佛母’柳东君？”
杨戈：“你认得？”
杨天胜：“你几时招惹的那个妖女？”
“妖女？”
杨戈没好气儿的翻了个白眼：“明明就是大嫂好伐！”
“大嫂？”
杨天胜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看着杨戈。
杨戈一巴掌把他头打歪，指着自己身上的鞭痕说道：“想什么呢，我是说那泼妇是个老女人，你看她给我挠的……”
杨天胜失笑道：“老女人？人可是白莲教圣女！”
杨戈：“白莲教圣女就不会老了？”
杨天胜喜笑颜开的连连点头：“是是是，她是老女人……”
老女人好、老女人妙啊！
不然自家小妹哪来的机会，自己这个大舅哥哪来的机会？
不行，干完这一票，说什么也要把这货拐回家去！
绝不能给外边那些妖艳贱货虎口夺食的机会……
杨戈自是不知道他心头打什么小算盘，还在寻思道：‘沈伐那厮虽然生得老气，但瞅着也不过就三十四五上下啊，怎么会和这个老女人扯上联系……女大三、抱金砖？’
他再仔细回忆了片刻，好像的确是从未听沈伐提起过他的个人情况，方恪也从未提过。
“嘶……”
杨戈挠头，心头嘀咕道：‘好像的确揍错人了啊，回头那厮不会来找我玩命吧？’
‘不怕，了不起再揍他一顿！’
‘两口子，就要整整齐齐嘛！’

第一百三十二章 折中
翌日清晨。
杨戈送杨天胜等人出城，多番嘱咐后，杨天胜率领他手下的明教青木堂精锐，迎着春日明媚的朝阳，奔赴舟山南沙湾。
杨戈独自一人回城后，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半脸恶鬼面具扣上脸上，再取下冷月宝刀上的灰布，将刀悬挂要腰间。
谷统等人在接踵摩肩的人流之中，无声无息汇聚到他身后，边走边脱下卸下身上的乔装，露出穿在内里的绣衣与牛尾刀。
越靠近江浙都指挥使都司衙门，杨戈身后的绣衣力士便越多……
大批绣衣卫出现在街头，顿时就吸引了大批行人的注意。
“那是二爷吗？”
“娘老子，真是二爷！”
“二爷，您过早了么？我这是刚买的小笼包，我一口都还没动过。”
“二爷别吃他的小笼包，都让让、都让让，二爷，尝尝我老刘家的烧饼啊……”
在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中，越来越多的江浙百姓争先恐后的涌上来，激动得手足无措的围着他们。
杨戈回到杭州的消息，早就传得满城风雨。
整个杭州城里到处都是新到的客人必须尝尝的烧饼、馄饨、小笼包……
但直到今日，他们才第一次见到杨戈。
人潮汹涌着、沸腾着，所有人都想凑到杨戈面前，看一看他，看一看这个为了他们的奔走不休的年轻后生。
杨戈身处人潮的包围当中，高高的举起左手朝人潮摆手，运足真气高声呼喊道：“我已经吃过早饭啦，我的弟兄们也都已经吃过了，谢谢诸位父老乡亲的盛情，大家伙忙不用时时记挂着我，我好着呢，大家伙儿也要好好的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爱惜身体、吃饱穿暖、赡养老人、哺育娃娃……杨二郎给父老乡亲们行礼了！”
他将冷月宝刀递给身后的谷统，高举双手抱拳四下拱手。
人潮齐齐向杨戈抱拳还礼：“二爷长命百岁、平步青云……”
杨戈他们就在人潮护送下，一步步跨进江浙都指挥使都司衙门。
“他来做什么？”
闻讯率领都司一众将校迎出来的江浙都指挥陈度，望见这一幕只觉得脖子根儿凉飕飕的。
他没跟着布政使那些文官一起跑路，不是他不惧杨二郎、也不是他不想跑，而是他是武将，身负守土之责，不能跑、不敢跑……
此刻望着大张旗鼓带刀前来的杨二郎，他简直恨不得抡起巴掌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让你不跑、让你不跑，这回好了吧，跑不掉了……要死要死要死！’
眼见杨戈眉眼间的笑意，随着他走进都司衙门逐渐消失，陈度慌忙硬着头皮主动迎上来揖手行礼：“下官江浙都指挥使陈度，不知杨大人驾临，有失迎仰，还请杨大人恕罪。”
“恭迎杨大人！”
一众都司将校也齐齐揖手行礼，无一人敢与杨戈的目光对视。
就这阵势，谁敢相信在场的人，品级最低的都比杨戈还未被一撸到底时要高呢？
为首的江浙都指挥使陈度，更是正二品大员！
“里边说话。”
杨戈不咸不淡的丢下一句话，径直从陈度身侧走过，谷统等人按刀紧随其后。
陈度起身，给手下的将校们递了一个“赶紧去擦屁股”的凶厉眼神后，转身快步跟上杨戈的步伐。
哪知杨戈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的轻声道：“列位大人不妨抓紧时间查一查，看看自个儿手里那些吃空饷、喝兵血、参与走私、盘剥漕运的账目，够不够满门抄斩，要是不够，我可以派人给列位大人送一些过来，凑一凑……”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将在场所有江浙都司的官吏都惊得渗出了一身冷汗。
陈度更是觉得心悸如梗，努力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赔笑道：“杨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您要是对下官等人有什么不满，您尽管说话，下官决计不敢脏了您老人家的手……”
杨戈：“呵呵。”
陈度：“呵呵呵……”
杨戈大步走进都司的公廨大堂，谷统等人按刀站在公廨大堂外边，唯有陈度一人擦着汗跟着杨戈走进公廨。
一进公廨大堂，杨戈就自顾自的找了一把椅子落座，而后轻声吐出一个字：“坐。”
陈度赔着笑坐到了他下首的椅子上，挺直腰板、撅着屁股，完全不敢坐实。
杨戈偏着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陈度被他看得额头冷汗大颗大颗的冒，却又不敢擦，只能强笑道：“大人，可是下官脸上有花？”
“你脸上倒是没花！”
杨戈也笑道：“只是玩得花了些……”
陈度抓起袖子擦汗，不敢答话、完全不敢答话！
杨戈收了笑容，淡淡的说：“我此番南下所为何事，你心中有数吧？”
陈度慌忙点头：“了然、了然……”
杨戈：？？？
我词儿都还没编好，你了然个什么？
他绷住表情，继续编瞎话：“按照我原本的意思，此番南下就大鱼小鱼一勺烩了，免得再一趟一趟的往江南跑……”
陈度“蹭”的一声就窜了起来，点头作揖道：“下官知罪，万请杨大人高抬贵手……”
杨戈放缓了语气：“你还算不错，虽然往日里腌臜事没少干，但事到临头了，还能不跑，再加上……我家指挥使大人连番亲笔信南下，为你求情，我今日才肯到此见你一面。”
陈度听到这里，就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面那样猛然喘了一口粗气，面带感激之色的朝西北方拱了拱手：“沈老二……沈大人此情，下官铭记于心，没齿不敢相忘！”
‘沈老二？’
杨戈狐疑的打量着这厮，忽然问道：“你与我家指挥使大人是旧识？”
陈度沉吟了片刻，状似勉强的低声说道：“不敢欺瞒杨大人，下官出身‘淮阳陈氏’，与沈大人自小便相识……”
杨戈：……
好家伙，诈胡诈出个小相公？
“难怪……”
他绷住表情，继续说道：“莫说我不给你机会，自己做过哪些腌臜事，抓紧时间补救吧，该还的还、该上缴的上缴、该划清界限的划清界限……你别羡慕那些提早跑路的文官，该死的人，无论跑到哪里，都得死！”
陈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面露难色。
杨戈将脸色一板，声音转冷：“怎么，不愿意？”
陈度连忙揖手道：“下官不敢，只是江浙都指挥使司的弊……弊病，非下官一任所积，若想补救，只凭下官一己之力，怕是难有建树。”
杨戈沉默无语，许久后才轻声说道：“能做多少做多少吧，你做、你就活，谁不做、谁就死，总不能你还想着与他们同生共死吧？”
陈度慌忙摆手：“下官决计不敢辜负大人好意！”
杨戈颔首：“那我就等着看你的表现了……”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第二个事儿，沿海倭寇来犯之事，你清楚吧？”
陈度略一犹豫，支支吾吾的回道：“下官略、略……略有耳闻。”
杨戈一巴掌拍在座椅扶手上：“大点声，我听不见！”
陈度只能硬着头皮大声回应道：“回大人，下官清楚。”
“既然清楚……”
杨戈轻轻呼出一口气，淡淡的说：“那就调兵遣将吧，来犯的倭寇有两万之数，你先调遣两卫兵马前去迎敌。”
“这……”
陈度面露难色：“敢问大人可有圣谕或左军都督府军令？”
杨戈深深的拧起眉头，沉声问道：“怎么？没有圣谕、没有左军都督府军令，尔等就准备坐视沿海糜烂、荼毒千里？”
陈度小心翼翼的答道：“非是下官推诿，治倭乃是宁海三卫之责，除非倭寇已经上岸祸害沿海百姓，否则下官无权调动诸卫兵马前往抗击倭寇。”
杨戈：“你的意思是我杨二郎谎报敌情喽？”
陈度：“下官万万不敢，实是规制如此，既无圣谕军令、敌情又未明，下官委实无权调动江浙诸卫，纵是下官担着掉脑袋的官司下了这个令，诸卫也不会认下官的令箭。”
杨戈一拍手摊开：“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倭寇祸害沿海百姓？宁海三卫那边是暂时也肯定是不会出兵抗击倭寇，一旦倭寇荼毒千里，宁王会怎么样我不好说，但你这个江浙都指挥使，必定得脑袋搬家……我人都坐在这里了，你总不能还说你陈度事先不知情吧？”
若是无人捅破此事，事后陈度还真能一推四五六。
“这……”
陈度又开始擦汗，冷汗止都止不住，左思右想的挣扎了许久后，才忽然想起了什么，连连揖手道：“还请大人救我，救我淮阳陈氏！”
杨戈冷淡的道：“路我给你指了，你不肯走，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陈度哀声道：“非是下官不愿尽忠职守，实是规制如此，下官亦无能为力啊！”
杨戈面露沉思之色，许久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你委实调不动兵马……那这样吧，把你江浙都司火器库里的所有红衣大炮都调配给我，我先组织一些人手控制住局面，等到倭寇上岸后，你再调兵前去围剿，这样就合规制了吧？”
“啊？红衣大炮？”
陈度大吃一惊，手足无措的看着杨戈。
杨戈见状，起身就走：“那你就安心等死吧！”
陈度慌忙拉住他的衣袖：“大人留步，万事好商量、万事好商量啊！”
杨戈挣开他的爪子，面色不虞的喝道：“前怕狼后怕虎，还商量个屁！自己尽早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想喝点什么就喝点什么，我保证到时候只砍你一人的脑袋，绝不株连你淮阳陈氏！”
陈度：“别啊杨大人，咱有话好好说、咱有话好好说啊！”
杨戈：“关我屁事，倭寇若当真上岸荼毒千里，我这个绣衣卫千户顶多也就是一个办事不力，死的又不是我，我凭什么要跟着你去趟这滩浑水……谷统，备马回京！”
门外的谷统扯着喉咙大声应和道：“喏！”
陈度见了这阵子，慌忙开口言简意赅的大声：“大人，下官这就命人打开火器库，将所有红衣大炮调给大人！”
杨戈往外走的脚步慢了下来，面露迟疑之色：“这……算了，我清清白白的身子，实在是没必要跟你们这群砍脑壳的去趟这滩浑水，这事儿你还是去跟宁王商量吧，我保证回京后只有一说一，绝不添油加醋！”
陈度：“别啊大人……下官再给大人加两千募兵！”
杨戈扭头俯视着这厮：“你不说你调不动江浙诸位吗？”
陈度语塞，支支吾吾的回道：“募兵不从属于五军都督府……”
杨戈为难的在大门前徘徊了两圈，一咬牙一跺脚道：“行吧，那我就豁出去了，再去这水里火里走一遭……你江浙都司火器库有多少门红衣大炮！”
陈度连忙爬起来，在杨戈疑惑的目光中一路小跑着冲出公廨，提溜进来一个身穿绿袍的小官儿，指着他对杨戈说道：“大人，此人乃是都司火药库都事，火器库的相关事宜，他比下官更清楚。”
杨戈不敢置信的看着这厮：“你江浙都司有多少门大炮，你都不清楚？”
陈度讪讪的笑道：“这个……哈哈哈……”
杨戈拳头都硬了，指着堂上：“去，写调令去，天黑之前我要见不到你说的两千募兵，我连夜回京！”
陈度讪笑着一揖手，灰溜溜的跑到堂上写调令去了。
杨戈再看向眼前这个绿袍小官，黑口黑面的问道：“你江浙都司，有多少门红衣大炮、多少枚炮弹！”
迎着杨戈凌厉的目光，绿袍小官哆哆嗦嗦的揖手道：“回、回杨大人，我江浙都司火器库共有红衣大炮七、十八门，炮弹两千、二百余发。”
杨戈拧起眉头：“你哆嗦个什么劲儿？”
绿袍小官汗如雨下：“回、回杨大人，我大魏四海靖平已……已久，火器库中存放的红衣大炮，已有、已有四载未出库试炮，养护这个、这个……有所不当，近半都已锈、锈蚀，炮弹、炮弹也有些、些许回潮……”
“陈度！”
杨戈气得将腰间冷月宝刀拔出三寸，恨不得一刀劈了堂上那狗才。
陈度心神一抖，提着毛笔一脸人畜无害、笑容可掬的小声道：“大人，您唤下官何事？”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万事俱备
杨戈打了一个漂亮的时间差。
江浙遍地都是宁王的眼线，如果他过早去江浙都司弄火炮和兵马，宁王府那边立马就能采取反制措施。
无论是把宁海三卫派出来从中作梗。
还是给海上的倭寇传递消息……
无疑都会令这场伏击战的烈度升级，让这场本就艰难的战斗变得更加艰难。
根据著名的峡谷相对论，我方优势、对方优势，等于没有优势。
我方优势、对方劣势，才能打出压制……
现在杨戈卡着谷雨前最后两天来江浙都司弄火炮和兵马，就算消息走漏，宁王府那边想要再作出反应，也跟不上节奏了。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江浙都司的火炮养护不当锈蚀了近半，的确令杨戈有些失望。
但这个结果，其实他还觉得挺顺遂的，包括那两千募兵的意外之喜，都刚好卡在杨戈心头的门槛上……再多，他就得考虑万一官兵和明教反贼内讧该怎么处理了。
来之前，他对杨天胜说得很轻松，其实他心头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
火炮不好弄，在大魏任何一个存放火炮的地方，火炮都不好弄！
民间现在还连藏甲、藏弩得得杀头呢，更何况是调动火炮这样的重器？
而杨戈，别说钦差了，他现在连正经的绣衣卫千户都不是。
绣衣卫千户的腰牌、囚牛绣衣、错金牛尾刀，他是一件都没有。
但凡陈度硬气一点点，要求杨戈验明正身，杨戈就得抓瞎。
否则，他也不会召集谷统他们，让他们换上绣衣，大张旗鼓的闯进江浙都司，为的就是先声夺人！
杀人？
如果要较真……
他杨戈抡刀子杀人，只死一个。
违制妄动火炮，得死一户口本。
这种送分题，是个官都会选。
好在不知是陈度太怕死，还是杨二郎绣衣卫千户兼钦差大臣的既定印象太深刻，杨戈这厢的瞎话都还没编好呢，陈度就给主动心领神会了。
更有可能，陈度这厮是在装糊涂……杨二郎是不是绣衣卫千户兼钦差大臣重要吗？不重要，出了事就指责他杨二郎假传圣旨、冒领钦差就好了，左右挨刀都是杨二郎，和他陈度有什么关系呢？
杨戈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他只是不在乎。
他连耿精忠都一刀杀了，还怕陈度指责他的假传圣旨、冒领钦差？
讲心里话，杨戈与熙平帝虽素未谋面……
但二人其实是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内的。
熙平帝拿杨戈当刀使，替他去做那些他想做却又不方便做的事。
杨戈也拿熙平帝当刀使，去做那些他想做却又无法名正言顺去做的事。
出了事，熙平帝一推四五六，朕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与朕无关，你们有招想去，没招死去。
做完事，杨戈也麻利的把黑锅甩给熙平帝，下三滥的招数我接着，明面上你们该找谁去找谁去……
就好比江浙这一摊子事。
紫微宫里的熙平帝当真什么不知道吗？
耿精忠死了都快一个多月了，他怎么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要真反对杨戈在江浙的做法，都不用做太多余的事，只需要将杨戈的官身被一撸到底的告示传到江浙，杨戈就决计别想再借他的刀使。
但熙平帝没有……
他只是派出了新上位的西厂厂公卫衡，去北镇府司衙门和沈伐扯皮，并且默认了二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联手和稀泥的苟且行为。
这或许就是不聋不瞎、没法儿当家的真谛。
而杨戈心头也很清楚，熙平帝容忍他的底线在哪里。
至少他敢肯定，倘若某天熙平帝下定决心要除掉他，绝对不会是因为他不走程序杀了这些贪官污吏。
……
杨戈带着精挑细选来三十五门红衣大炮和六百余发炮弹、两千募兵，乘船走水路东出杭州湾。
历时一天一夜后，船队抵达浒山，再弃船转陆路，奔向位于舟山西北角的金塘岛……
又是一天一夜的急行军后，杨戈终于赶在谷雨当日的天明前抵达了南沙湾，与先行抵达这里的杨天胜等人汇合。
“二爷！”
闻讯赶来迎接的韦鑫上前拽住杨戈胯下健马的缰绳，抱拳行礼了。
“杨老大呢？”
杨戈抓着冷月宝刀翻身下马。
韦鑫惊疑不定的看了一眼杨戈身后的两千官兵，小声回道：“回二爷，我家……大人还在组织弟兄们布置陷阱！”
杨戈看了一眼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光：“老王那边有消息过来么？”
韦鑫：“午夜时有使者划船渡海而来，言倭寇将在晌午时登陆……”
“晌午？”
杨戈点头：“还有时间……周辅！”
“下官在！”
一条身披铠甲的昂然壮汉应声翻身下马，上前抱拳。
这名壮汉就是这两千募兵的统兵将领，正三品都指挥佥事。
杨戈：“速去安排弟兄们埋锅造饭，抓紧时间休息，然后叫上火炮把总秦老汉，跟我实地走一遭！”
周辅：“末将遵令！”
言罢，他按着腰刀转身匆匆离去，至始至终都未看一眼身披皮甲立在杨戈身前的韦鑫。
韦鑫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二爷，怎么会有这么多官兵？”
杨戈：“有援兵还不好？”
韦鑫还待再言，杨戈已经一摆手道：“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大家都是为同一个目的来的，此地只有炎黄子孙、汉家儿郎，没有什么朝廷和江湖的区别！”
韦鑫只好揖手行礼：“一切全凭二爷做主！”
不一会儿，周辅就带着一名身纸甲的黝黑老汉匆匆赶到杨戈面前。
杨戈一招手，谷统等人就跟了上来。
“老秦，打过滨海战吗？”
杨戈边走边问道。
黝黑老汉龇着两颗大牙：“瞧二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在江浙不是山就是海，看家的本事都不练，我老秦哪还好意思吃皇粮啊！”
这老头是杨戈特地找陈度要来的火炮指挥官，据陈度说是此人是江浙都司炮打得最好的人，若不是嗜酒成性，早就该升迁了。
杨戈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交给他：“我不懂打炮，你拿着地图四下走一走，地图上有我画好的敌我攻势，你结合着琢磨琢磨火炮该摆在什么地方，既能最大程度的杀伤震慑敌人，又不会误伤到自己人……你多选几个地方，完事了回来我们再商量商量。”
顿了顿，他又道：“谷统，派一个小旗的弟兄护送他，莫让豺狼虎豹把这老头叼了……还有，盯着他，不允许他喝酒！”
老秦一听，立马拍着胸脯赌咒发誓道：“二爷您放心，活儿不干完，我老秦但凡沾一滴酒，就教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我相信你！”
杨戈点着头，对谷统指了指这老汉：“但我不能拿这么多弟兄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谷统扭头在身后的绣衣卫里一划，即刻就有一小旗绣衣卫出列，不由分说的护着老头离开人群。
韦鑫领着杨戈等人顺着南沙湾北面的山坡往上爬，找到了还在组织人手布置陷阱的杨天胜。
南沙湾是一面呈葫芦口的礁石湾，海岸地势开阔低洼、登陆口地势又高又狭，最窄处仅仅只能容纳三架马车并行通过，如果不走登陆口，山坡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翻越，只是会很费力……
此地乃是杨戈从谷统等人绘制的一众粗略实地勘察图中选出来的，看重的就是这里的易守难攻。
“好哇好哇……”
撸着袖子干得满头大汗的杨天胜见了杨戈，叫屈道：“把苦活儿累活儿全交给小爷，自个儿偷懒是吧？”
杨戈呵呵的笑，没接他的话茬儿，转而对着身侧的周辅介绍道：“晌午时分，倭寇就会登陆，人数约在两万，我们这边算上你手下的两千弟兄，拢共有七千人马，到时候倭寇那边会有内应配合我们，将这两万倭寇限制在这片海滩，你觉得该如何布置？”
周辅借着晨曦的微光环视了一圈儿后，犹豫着抱拳道：“下官才疏学浅，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杨戈拧起眉头：“让你说你就说，我要懂用兵，我犯得着问你？”
周辅只好开口道：“七千兵力，大人是如何布置的？”
杨戈：“两面山坡上，一面一千人，登陆口三千分批投入战斗，留下两千作为预备队。”
周辅犹豫着隐晦的道：“大人，下官若是没记错的话……那些大倭寇的船上，可是都装备有火炮的，而且打炮的技术，较之我们大魏，还要稍稍强出少许。”
他刻意在“稍稍”和“少许”上加重了语气，意思不言而喻。
杨戈环视了一圈周围光秃秃的礁石山坡，拧着眉头沉思了片刻，说道：“问题不大，他们有火炮，我们也有，而且不只我们有，我们的内应也有，到时候先把大半倭寇都放到海岸上，再优先开炮击沉他们的船只，切断他们后撤的路线和海上火力支援。”
周辅闻言，眉宇之中的沉重之意也稍稍轻松了少许。
他不怕有杨戈的布置有问题。
他只怕杨戈听不进其他人的意见。
他继续说道：“下官若是未料错，大人在登陆口只布置三千兵力、还要分批投入战斗，也是为了吸引倭寇快速上岸吧？”
杨戈点头称是。
周辅放缓了语气，比划着地势徐徐说道：“既是为了吸引倭寇上岸，下官手下的弟兄们就不能过早上阵，否则倭寇见了披甲的官兵，肯定会心有余虑，可若是让大人这些……朋友们，去抵挡倭寇的第一轮攻势，人数太少，挡不住倭寇的攻势，人数太多，效果与下官领着弟兄们上阵相差无几。”
“且，无论秦老汉与倭寇中内应手脚多麻利，第一轮上岸的倭寇，都有极大可能是拥有炮火支援的，宽不过两丈的登陆口，只需要十门火炮一轮齐射，纵使是投入四五百兵力，也能一波打残……一旦教倭寇冲破这一段海峡，大人诸多布置，便尽数付诸东流了。”
杨戈、杨天胜、韦鑫等人专注的倾听着他的述说，一边听一边点头。
末了，杨戈指着周辅偏过头对杨天胜笑道：“呐，这个就叫专业！”
杨天胜点头认同着，扯过韦鑫附在他耳边低语道：“记住这个人，将来造反，第一个绑了他！”
韦鑫：……
杨戈：……
周辅没有听到杨天胜的低语声，还在指着杨戈的诸多布置一一查漏补缺。
待他说完后，杨戈才道：“依你之见，这一战该怎么打？别有顾虑，放开了说！”
周辅略一犹豫，抱拳道：“那下官便放肆了……这一战若是让下官来打，第一轮攻势，就不守，直接打出去，在海岸中正面迎战来犯的倭寇，下官若是没看错，大人这些朋友，都是习武有成的江湖好手，捉对厮杀当不逊于倭寇才对。”
“恰好，列位的衣饰与兵刃也非制式兵甲，倭寇遭遇列位伏击，定会加速登陆，以期用人数优势围剿列位，两方人马混战，还能废了倭寇的炮火支援！”
“等到秦老汉与内应的炮火，击沉了他们的船只后，列位再退回登陆口支援两面山坡，由下官麾下的弟兄们来接替防线！”
“我们当兵吃饷，练的便是军伍战阵，以两千兵力驻守区区两丈之地，纵然这些敢犯我大魏疆域的杂碎都是铁打的，下官也敢叫他们跪下受死！”
“四面夹击、腹背受敌，此役定能完胜、全歼来犯之倭寇！”
看似细微的调整，却将敌我双方的态势、战场的变化、以及人心尽数把握！
与杨戈先前那看起来很厉害的计划，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的话音刚落，杨天胜便忍不住拍掌道：“好好好，大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
周辅懵懵懂懂的看杨戈一眼，抱拳道：“下官周辅，祖籍……”
杨戈一巴掌拍在周辅肩上，同时回头瞪了杨天胜一眼，示意他克制住自己：“先前我还犯愁，我冲杀上去了谁来替我盯住全局，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先别推辞，听我把话讲完！”
他将周辅本能的推辞堵了回去，末了继续说道：“你我虽往日素不相识，但今朝我等并肩杀敌、便有兄弟之实！”
“今日南沙湾里这七千弟兄，都是因我杨二郎到此不毛之地，我将他们托付给你，拜托你，务必发挥你生平所学，将他们都活着带回去！”
“你的活计，比我们更重要！”
“抡刀子杀人这种小事，就交给我们好了，我们就擅长这个……”
“此事办完，我定然向朝廷给你请功，你的才能，应该有更大作为！”
人和人都是对比出来的。
周辅见过陈度在杨戈面前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模样，此刻再面对他情真意切托付，心头也莫名勇气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
更何况，此役的目标还是倭寇这种腌臜玩意……
“二爷放心！”
周辅重重的一拍胸膛，沉声说道：“周辅必竭尽所能，以最小的伤亡，全歼敢犯我大魏疆土之倭寇，此役若败，周辅提头来见！”
杨戈拍着他的肩头：“不要有负担、只管放手去打，天塌下来，我给你扛着！”
杨天胜：“还有小爷，‘蚀日剑’杨天胜……唔唔唔……”
杨戈眼疾手快的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即将说出口的“混不下去就来我明教”的等等言语，给他堵了回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无双
天气很好。
春日特有的和煦日头晒得人微微冒汗、浑身舒坦，清澈的海水在阳光下反射出纯净的宝蓝色，令人有种想要扒光衣服跳下去游几圈的冲动，连腥咸的海风都温柔得好似恋人柔软的手掌，轻轻的抚摸着人的脸颊……
杨戈抱着冷月宝刀仰躺在山坡上晒着太阳，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名的野草草茎，舒坦得都快要睡着了。
“哎。”
杨天胜摸到他身旁，推了他一把：“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睡得着！”
杨戈翻个身，背对着他继续闭眼小憩。
杨天胜不满的扑上前，双手掐着他的脖子使劲摇晃：“狗贼，给爷死！”
杨戈配合的伸出舌头翻白眼……
“人来了！”
近处有人低呼道。
前一秒还在打闹的哥俩迅速翻身而起，爬到山坡顶上放眼望去，就见海天交际之处出现在了一片灰黑色的小点。
杨戈轻轻呼出一口气，轻声对杨天胜说道：“你手下的人，嘱咐完了么？”
杨天胜点头：“领头的舵主和执事，小爷都一一嘱咐过。”
杨戈：“你自己呢？”
杨天胜：“啊？”
杨戈扭头看了他一眼：“他们不能上头，你更不能上头，你这个做香主一上头，他们还不得全跟着你嗷嗷的往前冲？”
杨天胜笑了笑：“小爷知道了，你别婆婆妈妈的，娘们儿唧唧的！”
杨戈将目光投向那一片越来越近的小黑点，继续说道：“待会如果有高手出现，你也别强出头，我会尽快处理掉王林……”
“咋的？”
杨天胜斜眼看他：“看不起小爷？谁还没杀过一两个归真高手？”
杨戈笑道：“是划不来，你得玩命才能弄死的归真境高手，到了我这儿可能也就是三两刀的事，不值当你去拼命。”
杨天胜想了想，不服气的问道：“你这意思是，你现在处理小爷，也就三两刀？”
杨戈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你自个儿心头还没点数吗？”
杨天胜咂了咂嘴，无奈的感叹道：“想当初在路亭，小爷还能稳压你一头呢……真不知道你这武功到底是怎么练的，怎么我们费老大劲才能略微取得的精进，到了你这儿就跟吃饭喝水一样了呢？”
杨戈：“天才的事，你不懂！”
杨天胜气不过，转身再度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狗贼，给爷死！”
杨戈不甘示弱的同样转身掐住他的脖子：“蹬鼻子上脸，给爷死！”
“你撒手。”
“你先撒。”
“你先撒。”
“要撒一起撒。”
“那就都别撒。”
“给爷死！”
“一起死……”
不远处的韦鑫都看不下去了，无奈的说道：“香主、二爷，咱能别闹了么？小的们都看着呐！”
你俩加起来有八岁么？
哥俩左右看了看，就见到一双双古怪的眼神和一张张忍笑忍得通红的脸。
“哼！”
“哼！”
哥俩同时撒手，一人把头偏向一边。
“噗哧！”
有个明教教众没忍住，笑出了声。
杨天胜黑口黑面的看过去：“你笑什么？”
这个教众也是个小机灵鬼，抱拳一本正经的回道：“回香主，小的想起家中老牛生崽，一时喜不自胜。”
杨天胜面色稍霁，正要开口，就又听到“哧”的一声。
他看过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问道：“你又笑什么？”
那人灵机一动，指着方才回话的那人回道：“回香主，他家老牛生崽儿，小的替他高兴。”
此言一出，山坡上到处都是哧哧的匿笑声。
杨天胜努力板着脸想要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他自己也笑出了声，边笑边骂道：“你们这些兔崽子，这会儿笑算什么本事，等打完了再来小爷面前笑，小爷就夸你们一声有种……都别羡慕方才家里添丁进口那兔崽子，都好好打，打完了，小爷给你们每人送一头小牛犊子！”
这一下，山坡上的吭哧吭哧声更响亮了，快活的气息从山坡上一溜烟儿的往下传，底下的人虽然不知道上边在乐什么，但也都跟着一起哧哧的匿笑。
大战前夕的压抑气息，就在这阵快活的气息当中，慢慢溶解了大半。
许多人都是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的刀柄已经被汗水浸湿……
打闹完了的哥俩，重新将目光投向天际那片好像没怎么动过的小黑点。
“你也好好的打，打完了哥教你一招！”
杨戈拍着杨天胜的肩头：“哥拢共就你们三四个朋友，你可别把自个儿给浪零碎了，杨叔还指着你开枝散叶呢！”
“你能教啥？”
杨天胜嫌弃的斜睨了他一眼：“教小爷使刀？”
杨戈笑呵呵的说道：“刀你不想学，那宗师之道，你想不想学？”
杨天胜&#183;：“你就是忽悠小爷，能不能也编个靠谱点的理由……宗师？你配吗？”
杨戈：“那我要说，我三年之内必能成就宗师，你信吗？”
杨天胜：“你觉得小爷有脑子吗？”
杨戈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他一遍，摇头道：“我觉得你没有！”
杨天胜见了他认真的模样一愣，不敢置信的说：“你来真的？”
杨戈点头：“虽然我不保证我的道，也一定适合你，但我能保证，这绝对是一条直指宗师的道！”
杨天胜：“就是上回你散功练出隔空取刀那一招？”
杨戈笑，这小子对那帅气的一招还真是恋恋不忘啊：“那只是个副作用……最不值一提的副作用。”
杨天胜：……
他承认，他又被这厮那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装逼的话的模样给帅到了！
他咬牙切齿的一句一顿道：“杨老二，你真该死啊！”
杨戈笑道：“想学吗？我教你啊！”
杨天胜：……
……
那厢，一艘乘风破浪的倭寇船上。
乔装成海盗的王林屹立在船头，眺望着前方越来越海岸，右眼皮不受控制的跳动着，心头也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感……
这种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
哪怕是当初他路遇那位声名赫赫的“全真剑仙”李青，都未曾给他这样大的压力。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他心头默念着谒语，慢慢平复着心绪。
“父亲大人……”
同样经过了乔装打扮的王森从船楼里走出来，对着王林的背影揖手：“王直座舰那边发来旗语，我们将混在第一轮上岸的倭寇里登陆，是否表明身份，押后两轮？”
他们是宁王府单独联络一股倭寇，私下将他们塞进船队的，作为倭寇名义上的盟主的王锃，并不知晓他们的存在。
宁王府这么做，当然是为了维护与王锃那摇摇欲坠、脆弱不堪的联系。
王林翕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也只吐出了一句：“不必了！”
正所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白莲教作为与明教旗鼓相当的祖传造反户，杨天胜带着大批人手直扑舟山，自然不可能完全瞒过他们父子的眼线，包括王锃极有可能私下连络二杨卖了这些倭寇，他们都是有所猜测的……
王林只是不在乎。
宁王府开出的价钱，只是杀杨戈的价钱。
协助这一伙倭寇成功登陆东南沿海劫掠，那是另外的价钱。
宁王府不一定出得起那个价钱，他们父子也不一定会接那个活儿。
毕竟他们白莲教虽然是造反专业户，但多少还是要点脸的，勾结倭寇这样的名头，连他们白莲教也不愿沾。
这也是他们为何会乔装打扮成倭寇的原因……
“孩儿知晓了。”
王森又行了一礼，转身就要回到船舱里去组织人手。
“森儿。”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他的王林却突然唤住了。
王森回过身，再度行礼道：“父亲大人还有何吩咐。”
王林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道：“若是事不可违，便退回滦州老家，静待天时。”
王森闻言心下“咯噔”一声，老父亲可从不说这样示弱的言语，当下就要开口。
然而王林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说什么，一伸手就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休要乱为父无敌心，退下吧！”
王森心中忧虑，却也知道，此刻说得越多，对老父亲便越发不利，只能强忍忧虑，将自己的乌鸦嘴给憋了回去，揖手道：“孩儿告退。”
王森收回手，定眼望向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目光似乎在茫茫一片的海岸线上看到了一口狭长的冷月宝刀。
他垂下目光，低低的呢喃道：“无生老母，护佑弟子闯过这一关……”
……
“哗啦。”
洁白的浪花将十余艘长四十多米的三桅船推到海岸边上，大批肮脏的倭寇放下跳板从船上滑下来，人头攒动着，在金黄的沙滩上如同炸了窝的蚁群。
杨戈打量着这些就像是数十年没洗过澡的肮脏倭寇，就见到里边有剃着地中海月代发型的真倭寇，也有穿着沿海渔家子弟短打的魏人，还有红毛碧眼的西洋海盗……杨戈甚至在他们之中看到了几个黑得跟碳一样的鬼。
手里的家伙事儿也是乱得一塌糊涂，有倭刀、长倭刀、鱼叉，也有大魏的厚背砍刀、环首刀，西洋剑、西洋刀，还有许多的长短火铳……
乱得一塌糊涂！
第一轮上岸的倭寇，人数约在四千左右。
杨戈见这四千倭寇上岸后并未急着穿过海峡，而是乱哄哄的扎堆在沙滩上等着后续的同伴，便抬起一只手紧紧的握住了拳头。
后方的谷统见状，便死死的按住了手里的令旗。
不多时，第二轮的倭寇上岸，沙滩上的倭寇人数迅速增加了到了近万人。
杨戈拉长了脖子眺望向海面上漂泊的船只，发现只剩下一半船只还漂泊在海面上，其中还有近半悬挂着五峰旗的内应……
他终于张开五指，重重向下一挥。
谷统见状，连忙用力的挥动手中的令旗。
下一刻，杀声大作……
“杀啊！”
埋伏在峡口的杨天胜，一马当先的率领一千明教教众居高临下的俯冲了下去，十数个弹指间便冲进了沙滩上散乱的倭寇当中，掀起一片刺目的猩红血光。
沙滩上登时乱作一团，在各种声嘶力竭的叽里呱啦呼喊声中，散乱的倭寇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杨天胜他们涌了过来，而海面上将要登陆的倭寇船只，也快速放下跳板……
果真如周辅所料，这些倭寇见到伏兵只有几百上千人，压根就没有退的念头，而是企图通过人数压制，尽快击溃这股伏兵！
“去配合周辅调动人马！”
杨戈抓着冷月宝刀起身，大吼着对身后谷统叮嘱了一句后，提着冷月宝刀纵身从山坡顶端二十米高的悬崖上一跃而下，人还在半空之中，就拔刀斩出十数道匹练般的潋滟刀光，如同瀑布飞流直下那般，落入已经集结成一大片的倭寇当中。
血光爆间，大批倭寇在这潋滟的刀光下化作残肢碎片，漫天飞舞！
一时之间，无数“卖糕的”、“八嘎”、“老爷天”的惊呼声，密密麻麻的在海滩上响起，原本如同潮水般拍向海岸的倭寇人潮也仿佛被浇了开水的蚁群，惊慌失措的四下溃散。
杨戈自然不会在意他们呼喊哪路神明，临落到沙滩上之际随意一脚踢出一股强烈气流，缓冲下坠的加速度后，再使出千斤坠的功夫稳稳当当的砸进乱哄哄倭寇们中间，挥刀如割草般砍翻一片片肮脏的倭寇……
运用自如的刀气配合庚金真气，令他手中的冷月宝刀就如同一柄可伸缩的光剑一样，每一刀都能将十数名、乃是数十名倭寇，连人带武器切成两段。
人海战术对于他最大的困扰，竟然是倭寇溃散得太快，他必须跑起来追着他们砍……
“嘭嘭嘭嘭……”
一阵距离很近的闷沉火炮怒吼声突然砸响，杨戈纳闷的抬起头来张望，心道还嘀咕着：‘秦老头又喝酒了？这不还没到火炮阵地发威吗……我扑你老母，你们自己人都轰？”
却是他仰头就听到了一阵尖啸声，再定眼一看，就发现好几颗黑幽幽的炮弹朝着自己飞了过来！
他心下暴怒纵身而起，抛起冷月宝刀，双手运起飘雪掌以柔克刚的功夫将迎面飞来的数颗炮弹往身后一带再扭身猛然往来处一甩：“还给你们！”
“嗖。”
数枚炮弹动能不减的倒飞了回去，在操持火炮的倭寇们绝望的目光之中，落在他们的近处。
“轰轰轰轰……”
炮弹炸开，一枚幸运炮弹还砸进了弹药库引起了殉爆，将那艘三桅大船船楼化作漫天残骸。
“卧槽，开花弹？”
刚刚落地的杨戈见到这一幕都惊得一哆嗦，心头碎碎念道：‘装逼了装逼了，低调低调低调……’
他事先要知道这几枚炮弹是开花弹，他就是脑子被驴踢了都不会去装这个逼。
他可不想去试验自己的粗浅金钟罩，能不能挡得住开花弹的威力……
就在他心有余悸的摄回冷月宝刀，想要先暂且退一退、看一看形势之时，忽然感觉一股闷沉的强烈罡风迎面扑来。
他定眼一看，就见一只沙包大的古铜色拳头，迎面砸向自己的胸膛。
说时迟、那时快，他眼见那只古铜色的拳头冲入自己身前三尺，想也不想便斜刀胸前用左臂顶住刀身，全力催动金钟罩。
“铛……”
拳头砸在冷月宝刀，发出响亮的金铁交际之声，强劲的力道压下冷月宝刀重重的撞在了杨戈胸膛上，将他砸得原地倒飞了出去。
古铜色的拳头得势不饶人，追上来又是一拳砸向他的胸膛。
“破！”
杨戈见状，强行提气咆哮着劈出一招披霜拔露，一刀劈出十数道残影般的雪亮刀气，刀刀皆凝聚于那只古铜色的拳头。
“轰……”
两股强劲的气劲炸起漫天沙尘，二人同时倒飞了而出。
杨戈砸进沙滩上，滑出丈余远后才终于稳住了身形，他先看了一眼手里的冷月宝刀，确认刀身没有任何损伤后，才伸手抹了一把嘴角，入眼就见一抹鲜红。
他歪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微微喘息着自我吐槽：“回回打架都打得吐血，真是很没有高手风范啊……”
他定睛看向前方的沙尘，就见一个不甚高、不甚壮，但一身筋肉虬扎得拉丝的麻衣中年人，一步一步的穿过烟尘，朝着自己走来，仿若实质的劲气仿佛烈焰般笼罩着他，将沙尘尽数挡在他身外。
杨戈问道：“王林？”
那麻衣中年人也问道：“杨二郎？”
二人同时一点头，而后同时一跃而起，挥刀挥拳劈向对方。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人生无处不青山
二人同时一跃而起。
杨戈抖手便斩出了一道傲雪凌霜刀气，力图先声夺人。
那厢的王林亦寸步不让，沙包大的拳头一振，便砸出一道雄浑似奔马的拳劲，迎上了杨戈的刀气。
两道狂暴的气劲同归于尽，余劲在半空之中炸开一道耀眼的金色涟漪。
落地的杨戈重重一踏沙滩，再次借力而起，一刀破开余劲冲向王林，试图借助刀兵之利速战速决。
他知道修习拳脚功夫的，大多都会兼修横练武功。
但以他自信以自个儿今时今日的武功，搭配上江湖神兵榜十八的冷月宝刀，纵然是了尘疯和尚再生，也决计不会再出现不动最强招就劈不动的情况！
王林混迹江湖数十年，实战经验何等丰富，一眼就看破了杨戈的打算，未等杨戈靠近，双拳便化作一片活塞杠杆般的残影轰出漫天拳影，当头罩向杨戈。
杨戈见状，脚下猛然一踏空，乱风腿卷起一道劲风托着他的身躯二次拔高，从容不迫的避开这一片拳影，再居高临下以一招披霜拔露斩出十数道刀气劈向地面上的王林，接着再使出千斤坠的功夫，跟在自己的刀气后边，砸向地面的王林。
“独木成林！”
地面上的王林见杨戈来势汹汹竟也不闪不避，而是稳住下盘怒吼着一拳轰出。
大如楼宇、厚重如山岳般的拳劲冲天而起，一击轰碎当头落下的十数道刀气，余劲犹去死不绝的砸向刀气之后的杨戈。
杨戈见机亦极快，手中冷月宝刀一记力劈华山一刀劈向冲天而起的拳劲……霜冷长河！
刀气自刀锋喷涌而出，初极细极凝练，直到破开去势已绝的拳劲之后才见风就长，化作一道瀑布般、银光闪烁的刀气奔流而下，落向地面上的王林，更妙的是，刀气一头即将落地，而刀气的另一头却还在冷月宝刀之上，劲力源源不断、其无穷也！
王林见状，猛地一踏地面，周身真气爆发，双拳奋力轰出、面红耳赤的咆哮道：“战龙于野！”
“嘭！”
一双玄黄色的拳劲迸发而出，撞上从天而降的刀气，虽未爆开，澎湃的力道却已令王林双腿陡然下陷一尺。
二者都奋力催动着自身真气，硬顶着对方的大招，试图破开对方的攻势，伤及到对方的躯体建立优势。
却不曾想，二人的大招气劲竟相持不下，谁都奈何不了谁……
最终还是凌空杨戈消耗太大，不得已撤了招，抽身一个鹞子翻身，后退数丈。
“嘭。”
拳劲击破刀气，在半空中炸开，再次化作一道明黄色的能量涟漪。
收招的二人隔着三丈远，都在微微喘气，心头都在犯嘀咕：‘这厮（此子）可不像是十二豪一级的人物啊！’
喘了几口粗气后，杨戈拄着冷月宝刀站直了身躯，深吸一口气，体内沸腾的真气便迅速平复下来，还略微恢复了半成消耗……
他扭头迅速的扫视了一遍周围的情况，见海面上的王锃已经在开火驱赶剩余的倭寇登陆，杀将出来的明教教众们也已经在按计划有序的边战边退回登陆口，心中便明白，这场伏击战已经进入第二阶段。
至于杨天胜……
杨天胜正与前几日在杭州见过的那个白莲教大嫂柳东君打得有声有色、有来有回，周围的倭寇们也都绕着那二人走。
杨戈收回目光，再次焦距到对面的王林身上，开口道：“打也打了、我的斤两你也称了，还要再继续下去吗？再继续下去，我可就收不住手了……”
王林双目紧紧的锁定着他，闻声眼神中没有丝毫潋滟，只是缓缓的说道：“年轻人，别这么大口气，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老闭灯！”
杨戈不耐的说道：“给你面子你最好就兜着，我只是不想麻烦、不是怕麻烦，再敢动手，不但你得死，你闻香教那支旗我也必给你拔了，莫怪言之不预！”
王林眯了眯双眼，眸中杀意暴涨：“年轻人，自老夫成名以来，敢威胁老夫的，你还是第一个！”
“还真是好言难劝送死的鬼啊！”
杨戈轻叹了一口气，拔起冷月宝刀，眉宇间的不耐烦之色迅速烟消云散，仿佛刀刃及体般的冰冷杀机，紧紧的锁定了王林。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啊。”
王林忽然轻笑道：“这么快就要动杀招了？”
“那是……”
杨戈也笑道：“不尽快杀了你，叫你儿子走脱了怎么办？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嘛！”
“李青都没敢在老夫面前放此狂言。”
王林讥讽的笑道：“你比李青还了不得呢？”
杨戈盯着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的忽然问道：“你怕了？”
王林一怔，嗤笑道：“老夫纵横江湖二十载，会怕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崽？”
杨戈拉长声调“哦”了一声：“你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你不止怕了，你还急了……怎么，怕死？还是怕你儿子死？”
王林面色不变：“你以为，老夫会被你一个后生崽三言两语就乱了心境？”
“你心境会不会乱我不知道。”
杨戈摇头，很是惋惜的说道：“我只知道，你若败，不只你会死，你儿子也会死！”
王林终于变了颜色，脸色阴沉得似乎能拧出水来：“现在的后生崽，一丁点江湖规矩都不讲了吗？”
杨戈看着他，认真的说道：“江湖规矩，既是讲给守规矩的人，也是讲给自己人……你出现在这里，是守规矩、还是自己人？”
说完，不待王林开口，他便再次说道：“好话不说第三遍，现在、即刻，把你的拳头对准这些该死的倭寇，此事便就此揭过，再敢动手，我保证送你们父子黄泉路上团聚……我杨二郎说话，一口唾沫一口钉！”
王林面露挣扎之色，但很快他的脸色便又淡定下来，轻声道：“老夫以为，杀了你，我父子二人照样能度过这一劫。”
杨戈都被他的话给气笑了：“先前有人跟我讲你们白莲教的人都是癫的，为了造反六亲不认，纵是杀妻杀子都在所不惜，我还不太相信，心想着虎毒还不食子呢，怎么会有人会为了这么虚无缥缈的事，对的老婆孩子不管不顾乃至把刀子对准他们呢？不曾想，世间上竟然真有你这种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东西啊，你爹要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儿，当年肯定得把你糊墙上！”
“住口！”
王林忽然就红了双眼，怒发冲冠的咆哮道：“竖子，安敢血口喷人、污言秽语！”
他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那样，周身突然涌出大量黑红的气劲，本就筋肉虬扎得仿佛是用钢筋拧成的强壮躯体也如同吹气球一样猛然膨胀了一大圈，几乎快要撑爆他身上的麻衣短打。
他甩开大步，宛如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冲向杨戈，拳头上凝聚出仿佛烈焰般的黑红色拳劲。
杨戈见他红着双眼朝自己冲来，轻轻一笑，按刀微微俯下身躯，轻轻呼出一口气低低的呢喃道：“可不是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啊……”
一口浊气吐出，他耳边的炮火声、喊杀声、脚步声已经尽数失声，眼前也只剩下那道愤怒的公牛一样的雄壮身影。
“破！”
他一刀劈出去，雪亮的刀光快到他自己都没能捕捉到。
而抡起拳头、身后隐隐浮现怒目金刚虚影的王林，就在这一道刀光下，定格在了杨戈身前一丈开外，刚刚凝形的怒目金刚虚影就如同狂风下的炊烟一般随风而逝。
冷月宝刀点地，周围的声音景物再度恢复正常。
杨戈双手扶着冷月宝刀，强行将喉咙中涌出的一口逆血咽了回去，畅慰的喃喃自语道：“有进步、有进步啊……”
“噗通。”
王林雄壮的身躯徐徐倾倒，重重的砸在了沙滩上，扬起一片烟尘。
远处，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王森不敢置信的睁大了双眼，撕心裂肺的高呼道：“爹……”
杨戈听到这声高呼，抬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就望见了身穿一袭葛布短打、手提一口血淋淋倭刀混在倭寇当中、眉眼与王林有七八分相似的王森。
“哟，还真在呐！”
他直起身躯，提着冷月宝刀大步走向王森。
王森目呲欲裂的望着杨戈朝着自己走来，扭头就领着百十名穿各色杂乱衣裳的白莲教众，朝着海边漂浮的诸多逃生船狂奔而去。
“跑？跑得掉吗？”
杨戈大笑着，隔空掷出冷月宝刀。
王森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他的动手，手中倭刀信手一挥，便精准的挑飞了冷月宝刀，而后头也不回的继续奔向逃生船。
结果他才刚刚跑出几步之遥，就感觉背心和胸前突然一寒，他下意识的停下脚步，愣愣的低头望向自己的胸膛，就见到一截雪亮的刀锋从自己胸前突了出来。
他不敢置信的再回过头望向那厢的杨戈，就见还海边信庭漫步杨戈，依然距离自己四五丈远。
“怎，怎么可能！”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神光飞速消散的瞳孔中满是懊悔：‘爹，这回你就该听孩儿的啊……’
王氏父子俩一死，剩下的白莲教教众立刻化作鸟兽散。
杨戈也不追赶，隔空一招手，冷月宝刀颤鸣着倒飞而回，温顺的落入了他的掌中。
他轻轻的抚摸着刀身，夸赞道：“好狗……好刀！”
就在这时，一道满是笑意的调侃清脆声音忽然在他头顶上响起：“哟，油尽灯枯了？”
杨戈一仰头，就见到一袭雪白长裙，腰间悬挂着一串银铃的柳东君，飘然从天而降。
他心下一惊，慌忙收回眼神四下寻找，很快就在倭寇人堆儿里找到了杨天胜，那货正和一名手持长倭刀、身披赤红东瀛铠甲的倭寇高手，打得气劲满天飞呢……
他放下心来，拄着冷月宝刀没好气儿的说道：“我说大嫂，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吗？这种浑水你也敢来趟？”
柳东君落到杨戈身前丈余之外，抱着两条膀子，眯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杨戈……她脸上至今都还贴着几张类似于创口贴的小块纱布。
她笑吟吟的说道：“宁王府给得起价，正好姐姐我最近又闲得慌，就来凑个人数呗，先说好，姐姐可没杀人啊，还替你掩护了明教那个傻乎乎的小家伙儿一阵……你忍得很难受吧？想吐就吐吧，连王林这种有望冲击七雄的绝顶高手都死在你刀下了，吐口血也不丢人！”
然而听起来温柔又体贴的话语，却泛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得瑟感。
尤其是她嘴角那一抹得瑟的笑容，杨戈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仔细一想……沈伐那厮得意得跟只狐狸一样的笑脸儿，可不就和眼前这个老女人一模一样么？
“我说你差不多行了啊！”
杨戈翻着死鱼眼：“沈老二的面子，可保不住你两次！”
柳东君蓦地睁大了双眼：“沈老二？你竟然叫你的顶头上司沈老二？”
这个老女人明明都一把年纪了，学小女孩瞪眼卖萌，竟然都没有多少突兀感。
真是狐狸精！
“多新鲜啊。”
杨戈嗤笑道：“他没告诉你，他被我当街暴打过吗？”
柳东君：……
遭瘟的沈老二，这么欢乐的事你竟然不告诉老娘？
“做笔买卖吧。”
柳东君盯着杨戈猛看了许久，终于垂下了目光：“姐姐可以不跟你计较你上次辣手摧花之事，但此事你必须保密，对谁都不能再提起！”
“第一。”
杨戈竖起一根食指：“你不是花。”
“第二，我也没有辣手。”
“第三，办不到，我回头就告诉沈老二去！”
三句话，句句往柳东君心口上扎，气得她又开始胸疼了：“好好好，这可是你自己不打算好的，姐姐今儿要不结结实实揍你一顿，你就不知道女人不是用来打的……”
她撸起袖子，怒气冲冲的说道。
杨戈眯起双眼，握住冷月宝刀：“你哪只爪子不想要，尽管伸出来！”
柳东君的眼神一凝，旋即便强撑着说道：“虚张声势这一套，姐姐十八岁就不屑再玩了，就你方才杀王林那一刀，打死姐姐，姐姐都不信你还能挥得出来……”
杨戈也笑道：“但你也不是王林不是吗？”
柳东君眼神一阵闪烁后，忽然一笑，温温婉婉的放下衣袖遮住雪白的小臂：“打打杀杀这种事，多煞风景呀，咱姐弟俩以后可还得见面呢！”
杨戈眼神微微一松，抓着冷月宝刀的手却没有松开：“去，去杀一百个倭寇，今日之事，我看在沈老二的面子上，就不与你计较，否则……呵呵！”
柳东君微微张大了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说真的？”
杨戈：“我杨二郎从不和朋友之外的人开玩笑！”
“王八蛋！”
柳东君咬牙切齿的转过身，怒气冲冲的一甩大袖，袖中探出一条流苏，洞穿了不远处几名拿着倭刀却不敢上前的倭寇：“老娘认识你们哥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杨戈见她一阵风一样的飘入倭寇群中大开杀戒，终于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作为他的最强招，一去不回对于真气的消耗，并不是固定的，而是消耗的真气越多，那一刀的威力就越强。
而面对王林这种高手，他又岂敢托大留手？
是以，他当下虽然并未油尽灯枯。
但其实也很接近了。
至少不足以支撑他再和柳东君这种豪雄榜之下的顶尖高手打一场……
他舒了一口气，扭头扫视整个战场。
秦老头的火炮阵地已经发威，三十多门火炮正跟不要钱一样往倭寇堆里倾泻着炮弹，虽然实心弹的杀伤力比之开花弹略显不足，但用来击破倭寇集结，够用了。
而杨天胜带着人在两面山坡上做的各种布置，也仍在发挥作用，逼得倭寇们不得不拼死去冲击那一道狭窄的海峡口。
至于海峡口那边，早就换成了周辅带来的募兵，正用战阵抵挡着倭寇们的决死冲击。
“这把稳了！”
他放下冷月宝刀，如同一个局外人一样站在海边回气，周遭到处都是四下奔走的倭寇，却没有一个人敢凑上来对他递出爪子。
就在他盘算着歇一口气，再去继续屠杀这些杂碎倭寇时，忽然一阵嘈杂的呼喊声远远传来。
他定睛一看，却是一个身披幽黑东瀛铠甲的倭寇高手，手持一柄长倭刀杀穿了海峡口的募兵战阵，大批的倭寇正跟着他一窝蜂的往里冲……
杨戈见状神色一变，提起冷月宝刀就要赶过去支援。
就在这时，只听到一声雷鸣般的咆哮从海峡口那边传来，“某家江东项无敌，东瀛杂碎受死！”
咆哮声中，一道跨骑在一匹高头健马上的巍峨身影挥舞着一杆乌沉沉的红缨大枪自抢海峡口的倭寇堆里冲出，掀起漫天血雨。
在他的身后，数百手持刀盾的剽悍汉子，紧随其后，逆着奔涌的倭寇人潮悍然发动了反冲锋。
“项无敌？”
杨戈愣了愣，眼神慢慢放缓：“是条好汉！”
项无敌刚刚率领他项家的子弟兵杀入海滩之中，就又有两路人马，抢在募兵营重新封锁海峡口之前，杀入海滩。
为什么说是两路人马？
因为这两路人马，区别太过鲜明，而且恰好杨戈都认识。
一路身穿整齐的绣衣、手持一水儿的牛尾刀，领头之人一袭囚牛绣衣、跨骑在一匹黑马之上，挥刀指着海滩上的攒动的倭寇人潮，声嘶力竭大喊着。
另一路人马，衣饰杂乱无章、兵刃也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不少人都拎着鱼叉，唯一相同的就是所有人都在小臂上绑了一条红布带，领头之人白马锦袍银枪，纵马冲杀之际都还不忘一手护住额前刘海……
望着他们向前冲杀的英姿，杨戈莫名的觉得双眼有些灼热，他用力的揉了揉双眼，运起真气放声大笑道：“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众兄弟，杀他个干干净净、杀他个四海靖平！”
“杀！”
无数好汉子，高举兵刃声嘶力竭的大声咆哮道。

第一百三十六章 饮胜
“杀啊……”
生力军如狼似虎、源源不断的涌入海岸，将倭寇们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压至冰点，大批倭寇开始放弃登陆，转头向着海面涌去。
但靠岸的船只，早就在两面夹击的炮击下，搁浅了大半，就算还有极少数船只还能勉强开动，可海面上还有王锃的五峰船队在游曳，海上也并非生路……
是以就连周辅都放弃了在死守海峡口，擂动进兵鼓，指挥着募兵营以及两面山坡上埋伏的明教教众们杀进海岸……
五路人马，在各自首领的带领下，在溃散的倭寇中来回穿插，将他们分割成一个个孤立无援的小群体，再围起来屠杀。
倭寇们咆哮着、哀嚎着、惨叫着成片成片的倒下。
每当有倭寇高手蹦出来试图杀出一条血路，都会有数倍于他的大魏高手冲下去，将其乱刀砍成好几段……
“大人，上马！”
一人一刀在倭寇群中开无双割草、仿入无人之境的杨戈，听到熟悉的高呼声，扭头就见到一道身披囚牛绣衣的精悍人影纵马奔驰着，牵来一匹枣红色高头健马。
他转身飞身落到马背上一拽缰绳，雄壮的战马希律律的人立而起。
霎时间，一阵精神抖擞的冲天怒吼声在他身后响起：“杀！”
杨戈晃眼扫视了一圈，入眼的每一张面孔都令他感到熟悉，人数少说也有七八百人。
上右所的力士们，应该都来了……
“你们怎么来了？”
他拽住狂性大发的战马，大声问身侧的方恪。
方恪：“回大人，我等受北镇府司调令南下支援大人……杀！”
杨戈笑了，双腿一夹马腹、挥刀向前：“杀！”
他纵马朝着倭寇人数最多的人群冲过去，人还未至，先劈出一道十米长的刀气杀出一条血路，再顺着这条血路切进入，挥刀左右大砍大杀。
身后近千上右所力士以他为箭矢顺畅的切入敌阵之中，快速的完整分割与屠杀，留下一地尸骸……
鲜血，染红了金黄色的海岸。
满地横七竖八的倭寇尸体。
扎堆的倭寇越来越少，毕竟人数的优势并不能换来力量的优势，只会招来各路大魏高手的强袭。
取而代之的，是遍地蚂蚁乱爬一样的倭寇散兵游勇，他们不辨东西南北的在五路大魏人马的包围中左突右冲，疯魔般的寻找着生路。
可哪里有生路呢？
不少倭寇都顶不住如此巨大的压力，有的抹脖子自杀，有的弃兵跪地投降，还有的躺进了尸堆里装死意图蒙混过关……
而在海岸中来回穿插的五路人马，才不管你是站着的倭寇还是跪着的倭寇，是手里有兵刃的倭寇还是手里没有兵刃的倭寇，反正除了躺着的倭寇，就是被长倭刀洞穿了跪在地上的倭寇尸体，高低都得再挨一刀！
这场屠杀，从晌午后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当金红色的夕阳铺遍整片海面上时，海岸中涌动的五路人马才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他们睁着一双双杀红了眼的眸子，前看后看左看右看，怎么都再也找不到一个还站立着的倭寇，只能将迷茫的目光望向友军。
‘倭寇呢？那么多倭寇呢？’
‘你们都杀完了？你们手脚也太麻利了吧？’
‘嫩放屁，你们手脚就不麻利了？明明就是你们多吃多占，还恶人先告状……’
‘嫩才放屁，我们后来的……’
五路人马手足无措的在海岸中来回徘徊了许久，人群中终于响起一道道如梦初醒的声音。
“胜了？”
“我们胜了？”
“我们胜了！”
“我们胜了！！！”
声音从小到大，从星星之火点燃整片海滩。
这一刻，无论是朝廷的官兵，还是江湖的反贼，都高高举起自己手中血光潋滟的兵器，扯着喉咙疯狂的高声嚎叫着，相互击掌拥抱着。
无论哪个时空，炎黄子孙都是这个星球上最渴望安定、最渴望和平的民族。
但对于外来侵略者，对于那些提着兵器、抱着武器，怀揣着某种凶恶意图，踏足神州大地这片炎黄子孙古老相传的家园的杂碎……
每一个脊梁骨挺拔的炎黄子孙都永远只有一个态度：在田野边上找到他们就把他们沤在田里，在茅坑边上找到他们就把他们溺死在茅坑里，有菜刀就用菜刀砍死他们，有粪叉就用粪叉捅死他们……
原谅？
不，永不原谅！
海面上的王锃，颤栗着放下手里的长筒西洋镜，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三层衣衫，在呼啸的海风中就像是什么都没穿一样。
没了？
两万多倭寇，就这么没了？
就是两万头猪，一下午也杀不完吧？
一名心腹战战兢兢的凑到他边上，磕磕巴巴的问道：“大、大当家的，咱们还上、上岸吗？”
您确认咱们这时候上岸，他们不会把我们也当倭寇一并宰了？
王锃沉默了片刻，斩钉截铁的说道：“上，为什么不上岸，我们可是内应、是友军！”
此时不上岸，我们可就真成倭寇了！
但顿了顿后，他又不放心的补充道：“快派人去把海里那些倭寇杂碎的尸首打捞起来，一并拉到岸上。”
倭寇的尸首作证，俺老王可没有偷懒啊。
这名心腹双眼一亮，立马抱拳道：“是，小的这就去派人打捞尸体……”
……
海上升明月。
沙滩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将整个沙滩都照得亮堂堂的。
明教教众、募兵营、项家子弟兵、连环坞伙计、绣衣卫上右所五路人马，勾肩搭背、成群结队在海岸中穿行着，打扫着战场。
新上岸的五峰船队海盗们，个个都满脸堆笑的从一艘艘船上卸下一桶桶美酒，送到每一个打扫战场的好汉手里，努力向他们证明着“我们是一伙儿的”。
官兵、世家、帮派、反贼、鹰犬、海盗，六路身份截然不容的人马凑在一起喝酒吹牛逼，这场面说不出的梦幻却又意外的和谐……
相较之下，围坐在一团篝火前的六路人马当家人这边，气息就有些诡异了。
八人手里握着王锃亲自送上的美酒，既没有人开腔、也没有喝酒……
“列位大都是今日才头一回见面，就由我来做个中人，根据先来后到的顺序，给大家伙介绍一下！”
杨戈灌了一大口美酒，哈着酒气站起身来，一手指着杨天胜道：“这位，明教青木堂堂主杨天胜！”
杨天胜举起手中酒壶，左右示意了一圈，仰头豪迈的灌下一大口酒。
“这位，江浙都指挥使司正三品都指挥佥事周辅！”
周辅握着酒壶四下抱拳，提起酒壶小小的抿了一口。
“这位，白莲教南天王‘佛母’柳东君！”
柳东君放下酒壶，正色的四下揖手：“小妹觍颜与列位好汉同席。”
杨戈忍住吐槽的冲动，接着一直盘坐在他对面，红缨枪就立在身侧的项无敌：“这位，江东项家‘霸王枪’项无敌！”
项无敌看了杨戈一眼，高举起酒壶摇了摇，同样仰头灌下一大口。
“这位，连环坞少主李锦成！”
李锦成抓着酒壶起身，四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仰天喝下一大口。
“这位，绣衣卫上右所当家人从五品副千户方恪。”
方恪连忙起身对杨戈一抱拳：“大人才是我们上右所的当家人。”
杨戈拧着眉头：“说你是、你就是，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方恪只得挺起胸膛，提起酒壶示意了一圈儿后仰天喝了一下口。
“这位，东海海盗王‘五峰船主’王锃！”
在场的众人齐齐望向王锃。
王锃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握着酒壶点头哈腰的四下揖手：“虚名、虚名，不值一提，往后在江浙这一亩三分地，还请诸位英豪多多照应！”
说完，他扬起手里的酒壶仰头一口气喝干，末了倒转酒壶，只余一滴酒液滴落。
杨戈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锃连忙坐回沙滩上。
杨戈扬起手里的酒壶，正色道：“小弟杨二郎，今日能与列位并肩杀敌，不甚荣幸、感激涕零……饮胜！”
说完，他仰头灌下一大口。
在场的七人也齐齐抓起酒壶，仰头喝下一大口酒。
一口酒喝完，杨戈放下酒壶，再度正色道：“我知列位各有各的立场，但今日我等并肩杀敌、确有同袍之实，前因不提，但至少今晚请列位给我杨二郎三分薄面，痛痛快快的喝完这一场酒，今夜之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该遁的遁、该剿的剿，既不影响诸位前程、也不枉我等今日并肩杀敌之谊！”
他一番话说完，篝火旁的气氛明显一松。
方恪第一个举起手中的酒壶，笑容中略带埋怨的对杨戈说道：“大人，你丢下弟兄们，不声不响的南下做此大事，可有些不地道啊！”
杨戈嗤笑道：“我南下一刀宰了耿精忠，你们来了敢掺和吗？”
方恪立马口风一转：“这个……喝酒喝酒！”
“哈哈哈……”
众人齐声大笑声，气氛越发热络了。
杨天胜懒洋洋的提起酒壶朝李锦成遥遥示意道：“李老大，你这回可迟到了啊，差点就没赶上趟！”
李锦成提起酒壶抱怨道：“这不得怪你们的口风实在是太紧了么？要不是方大人顺水南下，我还不知道你们哥俩暗地里谋划如此大事！”
二人仰头喝下一大口后，李锦成调转酒壶对项无敌说道：“项家的，你枪使得的确不赖，我不如你远矣！”
项无敌提起酒壶与他碰了一下，面无表情的问道：“哦？比之令尊如何？”
在场的气氛一滞，齐齐将目光投向二人，李锦成却仿若未觉，状态松弛的回道：“哦，我问过我爹，他说你的枪法还欠缺些火候，他状态要是好一些，打你两个都没问题！”
项无敌蓦地红了脸，在篝火的映照下，就跟猴子屁股一样。
在场的一票老油条见状，齐齐大笑出声。
“这个……”
项无敌强撑着说道：“改日必定前往连环坞，向李老前辈讨教一二。”
李锦成撇了撇嘴：“我爹都等你好久，是你自个儿一直不去啊。”
众人笑得越发大声了。
项无敌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扭头将矛头对准杨戈：“此间事了，我们打一场吧。”
杨戈摇晃着酒壶一脸无所谓的答道：“好啊，时间地点你定，我保管赴约。”
项无敌正要点头，就听到柳东君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你疯了吧？他连王林都宰了，你挑战他？年纪轻轻的，这么想不开？”
“这……”
项无敌又涨红了脸，翕动着嘴唇不知该说点什么。
众人又笑出了声，觉得逗弄这个木讷的新‘枪豪’很是有意思。
杨戈举起酒壶：“我杀项飞龙不是冲你，是他自己不肯给自己活的机会，‘对不起’这三个字儿我就不说了，他不配、你们项家也不会接受，后边要有什么招，尽管使来，我都接着。”
项无敌平静下来，高举酒壶惜字如金的点头道：“一定！”
众人神色平平，并不觉得扫兴，混江湖混的不就是个恩怨情仇吗？
“哎，杨老二……”
柳东君接过话茬儿：“我们白莲教这边，你准备怎么办？王林那厮虽然心高气傲、在教中也没什么人缘，但他再不干人事，终归也是我们白莲教的东天王，你就这么宰了他，教中那些老不死的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放过我？”
杨戈嗤笑道：“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会不会放过你们白莲教呢？”
柳东君语塞，不知怎么回答、也不敢作答。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和朝廷相比，那自然是他们白莲教是光脚的。
但和杨二郎相比，那可就是他杨二郎是光脚的了。
一个实力无限接近七雄的绝顶高手，如果铁了心的要跟他们白莲教过不去，只怕比朝廷追剿还要棘手！
更别提，杨二郎还朝廷、江湖都有援手。
那厢的王锃掺合不进他们这种高端局，只得找到周辅和方恪：“两位兄弟，老哥哥有礼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舟山五壮士
一夜狂欢过后，杨戈等人不得不面对淋漓的鲜血。
明教五千教众，阵亡了一千三百二十六，伤者两千四百余。
募兵营两千人马，阵亡七百九十八，余者几乎人人带伤。
上右所九百绣衣力士，阵亡七十九，伤者一百零七。
连环坞一千四百余好手，阵亡二百五十七，伤者三百三十六。
项家三百子弟兵，阵亡三十四，伤者三十三……
以不到一万人马的兵力，对阵两万余倭寇，以自身阵亡两千四百九十四人的代价全歼两万余倭寇，这个数据落于纸面上，无论放到何时何地，都堪称大胜。
但人命不是数字。
只是杨戈却好像是直到此时此刻，才突然意识到，人命不是数字。
晨曦的微光中，他们肩并肩的静静沉睡在柔软的沙滩上，安详的沉睡在咸咸的海风里。
就好像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他们还会像以往每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那样，舒舒服服的坐起来，长长的伸一个懒腰，笑容满面的告诉伴当他昨夜又做了一个怎样的美梦……
杨戈穿插在他们中间，一言不发的来回的走啊走。
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能感觉到他身边的气压越来越低，只能看到他的脚步越来越沉，只能看到他的脊梁慢慢塌了下去……
每一个人都想劝他想开一点。
想告诉他，生死有命。
想告诉他，他们死得其所。
可谁都无法开口……
朝阳终于跃出了海面，给他们他们沉静的面庞镀上了一层红彤彤的光彩。
天亮了。
可他们再也不会醒来了……
杨戈在朝阳中注视着他们伫立了许久许久，末了重重跪倒在地，对他们磕了三个响头，运足真气声嘶力竭的呐喊道：“兄弟们，一路走好！”
霎时间，沙滩上或坐或立的所有人，都齐齐向着他们跪倒，拼命的扯着喉咙呐喊：“兄弟们，一路走好！”
高呼声在海峡间反反复复的回荡着不落，似乎多出两千四百九十四人的呼声。
……
打扫完战场，六路人马的领头人最后一次碰头。
杨戈：“此战的战利品有多少银两？”
统筹全局的韦鑫将目光投向王锃，意有所指的回道：“回二爷，倭寇所遗的兵刃、火器我明教可以市价全部吃下，就是岸边上这五十八艘船……”
王锃闻弦知雅意，立马回道：“船只好说，只要船还在海面上，我老王全部按照新船的价钱收购，包括船上的火炮，我老王都收！”
这场伏击战是在两轮倭寇登陆后才发起的进攻的，那两轮倭寇所乘坐的船只都停靠在海岸边上，即使遭到了炮击无法再远航，也只是搁浅在海岸边上，完全具备修复的条件，真正被击沉在海上的倭寇船只，不足三分之一……
这些倭寇干的就是海上劫掠的买卖，所乘坐的船只大都是能容纳一百人到三百人中小型海船。
按照大魏当下重要船只出厂地福建船场的出厂价，十丈中型海船造价四百两、基础装备造价二百两，合共六百两，如果再算上火炮……一千两都打不住！
这还只是造价，如果算上卖给海盗的溢价……王锃想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弄到一艘全副武装的中型海船，没有个二千两，很难入手。
杨戈看了王锃一眼，淡淡的说道：“两倍吧……你自个儿清楚，这个价钱，你稳赚。”
他指的，不是王锃买船的溢价。
而是名副其实的东海海盗王的价钱。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尽皆将目光投向了王锃。
王锃慌忙抱拳四下拱手：“价钱全凭二爷做主……只是我老王眼下砸锅卖铁也只凑的出六万两白银，剩下的须得缓上三五月。”
杨戈点头，言简意赅的说：“三个月、立字据，逾期我亲自去问你要！”
王锃踌躇了片刻，一咬牙道：“成，就依二爷说得办！”
他的话音一落，韦鑫立马拿着账本凑上去，指着海边搁浅的各类船只与王锃商讨价格。
很快，他就清算完整个账目，对杨戈一抱拳道：“禀二爷，眼下粗略盘算完所有战利品，合价十五万两白银左右，差错不会超过三千两，其中五万五千两将由王大当家这边三月之内付清。”
十五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哪怕在场的各路人马领头人都不是缺衣短食之人，呼吸都不由的一窒。
杨戈左右看了一眼，轻声道：“亲兄弟明算账，每家出一人去参与核算账目。”
“待五家核算账目完毕后，所得银钱先取一半，作为抚恤分发到所有阵亡弟兄的遗孀手中。”
“无论是哪一路人马，无论你们是否还会有别的抚恤，皆一视同仁！”
“剩下的一半，再一分为五，两份分给落下残疾的弟兄，一份分给受伤的弟兄，剩下的两份再平均分给所有参战的弟兄。”
“也就是说，所有残疾和受伤的弟兄，都要分两次钱，一次是残疾、受伤的钱，一次是参战的钱。”
“此议，诸位有何补充，趁眼下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
他的话音刚落，周辅便慌忙抱拳道：“二爷，我等当兵吃饷，抗击倭寇、护卫桑梓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劳诸位豪杰慷慨援手，下官与麾下儿郎们心中已感激涕零，实在无颜再取战利品，且我等伤残阵亡，都司里皆有抚恤……”
未等他说完，杨戈便不耐烦的打断道：“你们是我杨二郎从江浙都司调来的，钱也是我杨二郎分给你们的，无论其他人是什么人都与你们无关，朝廷和江浙都司若要追究，尽管往我杨二郎一人身上推，但凡我杨二郎不死，便必定保你们无事，你若害怕我杨二郎影响你的前程，你尽管分文不取便是，弟兄们跟着我豁出性命打这一场血战，我不能让他们流完血再流泪！”
周辅的脸色蓦地涨得通红，当即便梗着脖子抱拳一揖到底：“二爷休要再提什么追究、什么前程，您是光明磊落的英雄豪杰，下官却也不是那蝇营狗苟的小人，二爷的一片心意，下官便代弟兄们愧领了！”
杨戈冲他挑起一根大拇指：“我没有半分看不起你的意思，你们都好样的，江浙当因为有你们而自豪！”
顿了顿，他目光一扫周围的其余人，不耐烦的喝道：“都是堂堂七尺男儿，都痛快点，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杨天胜歪了歪嘴，没好气的道：“话都教你一人儿说完了，小爷还能说什么？就按你说的来，小爷没意见。”
项无敌轻轻呼出一口气，难掩敬佩之色的颔首道：“你能事将做到这个份儿上，我自愧不如。”
李锦成笑呵呵的冲杨戈挑了根大拇指：“你做事没得挑，弟兄们都得感激你。”
方恪毫不犹豫的抱拳：“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很好！”
杨戈放缓了语气，努力让自己平和一些：“既然大家都同意我的分配方法，那我们就先说断、后不乱。”
“我不管列位都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这个钱，该是谁的、就一定得是谁的，如果哪位弟兄家里没人了，没人领这个钱，这个钱就拿去给他找块好坟地让他好好睡觉。”
“你们说我狗拿耗子也好、说我多管闲事也罢，反正……但凡让我知晓，有哪位弟兄人战死在了这里，而他的遗孀却沦落到讨口要饭、卖儿卖女，那就请诸位别怪我杨二郎翻脸不认人！”
“至于列位的人情，我杨二郎铭记于心，往后但凡有我杨二郎帮得上手，尽管开口，只要不违反我做人的原则，我绝无二话！”
杨天胜拧着眉头看着他：“你吃饱了撑的操这份儿心干嘛？你觉着小爷家大业大的，会贪这份儿丧良心的钱？”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
李锦成也强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二郎一片侠肝义胆毋庸置疑，只是把江湖道义四个字的份量看得轻了些，这种卖命钱都伸手，是会被整个江湖唾弃，从此都别想再抬起头来做人的……”
他觉得杨二郎这话是冲着他来的，毕竟杨二郎对他们连环坞某些人一直都是有些意见的，杨二郎也从未掩饰过他对那些人意见。
项无敌也郑重道：“杨兄的确是好心，也的确是多虑了！”
他倒是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杨二郎未免把他们看得太轻了些。
周辅正色的捏掌揖手：“二爷放心，这个钱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有任何人伸手，若是有，不肖二爷动手，下官先与他势不两立。”
他也没多想，处在他的角度，杨二郎说的就是实情……如果没有外力干涉，那些钱的确没可能完完整整的发到阵亡将士的遗孀手里，或者说能有一半，乃至三分之一，发到他们的遗孀手里，都得算是各级校尉念了同袍之谊。
方恪抿着下唇左右看了一圈，忽然有些难过，哽咽的低声道：“大人，您不能什么事都往自个儿头上揽啊，我敢保证，咱就算把躺着的弟兄们叫起来，他们肯定也会说不后悔……您做得够多了、也做得够好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大胜了、敌人死绝了、江浙平安了、他们妻儿老小还有着落，已经不枉此生了！”
他一席话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忽然就明白了，杨二郎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杨戈用力的抿了抿唇角，转过身去，背着着他们，望向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尸骨……在火红的朝阳照耀下，像极了遍地盛开的彼岸花。
他压抑着心头涌动的情绪，努力轻声说道：“谁的命不是命啊，自个儿的命金贵，别人的命也无价啊……”
顿了顿，他忽然又扭头笑道：“我果然不是块当官儿的料啊！”
众人怔怔的看着他，只觉得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方恪上前一步：“大人，您……”
“好了，别安慰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杨戈摆了摆手后，努力振奋精神，向海峡口方向一挥手，运足真气大声道：“弟兄们，带上赖床的弟兄们、带上那些倭寇的器物，大张旗鼓回杭州，他们都是抗击外夷、保家卫国的英雄，英雄不应该默默无闻的去另一个世界……”
沙滩上所有好儿郎闻声轰然应诺道。
那一张张昂首挺胸、面庞涨得通红的身影，连他们的当家人见了，都觉得陌生。
一个自己都活得格外拧巴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都愿意跟随他呢？连短暂的追随，似乎都成了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人群动起来，伐木制造出一具具担架。
没受伤的人，抬上自己沉睡的和重伤手足兄弟们。
受伤的人，勾肩搭背的相互搀扶着跟在大队的后方。
他们大笑着与五峰船队的人告别，走上官道浩浩荡荡的穿州过府，开赴杭州……
一面面破破烂烂的倭寇旗帜，被他们披在运输辎重的驴子身上，再无良的把勤劳的驴子抽打着“呜啊”、“呜啊”的怪叫，他们就跟在驴子后边“嚯嚯嚯”的大笑，乐此不疲。
沿途的百姓闻讯赶来，怯怯的隔着几里地遥遥的张望，想凑上来看个真切可又不敢真凑上来。
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
无数次血淋淋的教训早就教会了他们，但凡是大队人马过境，无论是兵还是匪，只要远离就不会出错。
官道上行走的大队人马，注意到了远远眺望的当地百姓，他们既不去解释、也不去驱赶，任由他们打量，某些性子还做鬼脸吓唬那些光屁股蛋的小毛孩，然后指着他们落荒而逃的模样哈哈大笑……
来的时候，披星戴月，山一程、水一程，三两日就从杭州赶到了舟山。
回的路上，走走停停，生一行、死一行，足足走了五六日才终于抵达杭州。
一路上闻讯赶来围观的江浙百姓越来越多，从胆怯的隔着几里地遥遥围观，到确认他们的确人畜无害后凑到跟前疑惑的打量他们，再到舟山海峡的倭寇万人坑的消息比他们更快抵达他们前方时百岁人瑞拦路敬酒、无数百姓箪食壶浆侯于道旁……
当他们抵达杭州时，迎接他们的已经是人海组成的山呼海啸。
杨天胜起先还在混在人群中笑得跟朵盛开的菊花一样。
可很快，他就笑比哭还难看了，转身掐住杨戈的脖子就是一阵摇晃：“杨老二，你真该死啊！”
因不知是哪个吃饱了撑的百事通，传出了舟山五壮士的名号。
老大，杨二郎。
老二，杨天胜。
老三，项无敌。
老四，李锦成。
老五，周辅。
这个排名一出来，就受到了江浙百姓的一致点赞认可。
他们不懂什么江湖英豪榜。
也不懂什么连环坞与江东项家的新老枪豪之争。
更不明白把明教的人和朝廷官兵排在一起到底有多倒反天罡。
反正……
只要将他们二爷排第一。
“那我们可就要帮帮场子了！”
评书先生呢？给二爷加场！
戏曲班子呢？给二爷包场！
游曳在海上的王锃听到这个消息，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穿越回滨海之战那日，掐住那时的自己吼上一嗓子：“开炮！”

第一百三十八章 凭什么
从舟山归来的大部队在震天的锣鼓声中，化整为零慢慢融入杭州城。
他们将在杭州短暂休整，处理掉部分杂物战利品后，拿着钱分批护送战死的好汉们还家。
杨戈和杨天胜刚一回到落脚点，杨天胜就悲愤的双手掐住杨戈的脖子：“没想到啊，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也会花钱买排名……”
“等等！”
杨戈瞬间抓住了盲点，反手就一只手按住他：“‘也’？那什么舟山五壮士，你小子派人搞出来的？”
好家伙，他心头还疑惑是哪个吃饱了撑的百事通，这么眼疾手快。
他们人都还没到杭州呢，名声就先传回来了。
没曾想，竟是这个二货！
杨天胜奋力挣扎着振振有词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他那小算盘打得多响亮啊，杨二郎杨二郎，一听就知道家中行二，只消把他杨天胜的名头一打出去，那不就是铁定的杨大郎了吗？那不就名正言顺给杨二郎当哥了吗？
杨戈都无语了：“你小子是撒币吧？你自个儿什么身份，你心头没点数吗？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你捅出来，朝廷的脸往哪儿放？你生怕朝廷不发兵剿你们明教是吧？”
杨天胜：“你懂个驴球，做坏事不让张扬，做好事还不让张扬，那小爷这好事不白做了吗？”
杨戈：“你做就做，是怎样一回事江浙老百姓心头又不是没有一杆秤，你整这死处，那不是往朝廷眼里插棒槌吗？”
杨天胜：“棒槌他白莲教插得，我明教就插不得了？”
杨戈：“你还说你不是傻，那白莲教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明教过的是什么日子？能一样吗？怎么，你们明教又要造反了？”
杨天胜：“你玩不起搞偷袭，撒手……”
杨戈：“不撒，不给你小子长点记性，你小子都快分不清大小王了！”
杨天胜：“狗贼，吃小爷一拳！”
杨戈：“我不吃……”
他二人这天聊的，令跟着他二人进门来的方恪尴尬得很不得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的密谋……
我高低也是绣衣卫副千户啊！
哥俩互抡王八拳嘭嘭嘭的过了几招后，杨天胜一招小擒拿将杨戈按在了门柱上：“这事儿是我爹让我做的，你有本事找他算账去！”
杨戈愣了愣，恍然大悟道：“哦……你们也想招安了？”
杨天胜：“什么叫‘也想’啊，一直都跟朝廷谈着呢……”
杨戈扭头看向毫无存在感的方恪：“是这样吗？”
方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您是不是太高看我了，这种大事，是我能掺合的吗？”
杨戈：“副千户还小？”
方恪：“我这个副千户是怎么来的，您自个儿心头没点数吗？”
杨戈：……
他运起一股真气震开杨天胜的爪子，挠着头疑惑的看着方恪：“我们草民和反贼的聚会，你一个朝廷鹰犬非跟着来干嘛？江浙的事办完了，你们该上哪儿请功上哪儿请功、该上哪儿领赏上哪儿领赏，总不能还得我自个儿掏钱给你们办一场欢送会吧？你们这些官老爷好意思吗？”
短短一席话，槽点实在太多，方恪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吐起。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后，还是决定直接开门见山：“既然江浙事已了，大人何不与弟兄们一同回衙门？咱弟兄出的是公差，吃喝都是官家的，还有额外的车马费拿，不比您一人儿去挤商船回去更舒坦？”
杨戈闻言慢慢眯起眼睛，笑吟吟道：“怎么？这是准备押我回京受审？”
方恪光棍的摊开双手：“是与不是，您心头还没点数儿吗？我就一风箱里的老鼠，夹在您和沈大人中间，两头受气，谁不乐意了都能上来梆梆给我两拳，我能咋办？”
杨戈沉默了片刻，摇头道：“项无敌还约了我打架，你们先回！”
方恪点头：“不着急，左右都是公差，家里边又没急着催我们回去，我们就等您一道。”
杨天胜夹在二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呢？”
杨戈微微皱着眉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尽量心平气的说：“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让你们先走，是为你们好！”
方恪摇头：“若是其他事，我劝劝您也就算了，但这个事，真不能这么蛮干……就算您不当我是您的部下，我们总归也还是朋友，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您蒙着头一溜儿往死路上奔！”
论对杨戈的了解，无论是沈伐还是杨天胜，都得排在方恪后边。
哪怕杨戈一个多余的字儿都没往外吐，甚至连表情管理都非常的到位……
但那日在南沙湾海峡的朝阳里，他看着杨戈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满地的尸体中来回徘徊时，他就已经猜到了杨戈心里在想什么。
之后，杨戈越是什么都不说，越是轻描淡写的淡化这件事的影响，他就越肯定自己心头的猜测！
这让他对自家沈大人的佩服，简直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他究竟是怎么想到，把整个上右所支下来，缚住杨大人的手脚的？
运筹于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要不说人家能做指挥使呢？
面对方恪近乎坦白的言语，杨戈沉默许久，才说道：“如果你们真当我是朋友，我为你们着想，你们也得为我着想，这件事不去做，往后我怕是再也睡不了安稳觉……凭什么啊方恪，我就问你凭什么，那么多人都死了，凭什么他还能活着？”
方恪用一种平静到令人绝望的语气淡淡的说道：“就凭人是天潢贵胄、是龙种，生下来就是活在云端的人上人……”
杨戈轻轻的笑了笑，笑声里说不出的轻蔑，轻蔑得他甚至懒得开口反驳他这种愚蠢的观点。
方恪见了他的笑容，一颗心如坠深渊。
杨天胜终于听明白了，猛地抽了一口凉气：“杨老二，你要去杀宁王？”
杨戈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要拦我？”
杨天胜颤颤巍巍的冲杨戈挑起一根大拇指，另一只手却又把大拇指给按了回去：“小爷小爷小爷……小爷很想跟你一起去，但此事的确办不得，杀那老狗容易，但收拾起烂摊子来，可就太难了！”
“我知道难……”
杨戈没有反驳他的观点：“谁都知道难，皇帝知道难、百官知道难、他自己也知道难，所以江浙会有这么多的事，所以江浙会有这么多人死！”
方恪与杨天胜正要劝他，就被他一摆手将话给堵了回去：“大道理我懂得比你们多，我不想讲、也不想听，总之就一句话，他既然敢欺负到我头上，我就敢叫他死，谁都保不住他，皇帝来了都不行！”
说完，他看向方恪：“我让你们先走，是我念同袍之谊，你不肯走，那就是你们不念同袍之谊……就算你们回去也还是吃了瓜落，终归还活着不是吗？可好多弟兄，都再也不能睁开眼看一看他们的妻儿老小了……”
方恪翕动着嘴唇，还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力。
他太了解杨戈了，杨戈下定了决心要做的事，真真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皇帝来了都保不住宁王，这是陈述句，没有用夸张的修辞手法。
杨天胜的眼神中也闪烁着挣扎之色，情感告诉过他，杨戈说得对，理智却又告诉他，这事真的收不了场……
“那您准备怎么办？”
方恪也尽力心平气和的说道：“冒充白莲教的人去吗？”
杨天胜震惊的看了方恪一眼，这厮短短的一句话，又刷新了他对官家人的认知下限。
杨戈当然懂方恪的意思，但他还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白莲教可不配露这么大脸！”
“有差别吗？”
方恪也挤出一抹笑容，尽力用轻松的语气来淡化掉这件事在杨戈心头的影响：“该死的人死了，黑锅也有人接了，官家面子上过得去，咱们弟兄也置身事外……您就算不怕事，也没必要非得给自己找事吧？”
杨戈沉吟了片刻，轻轻的点头道：“可能你是对的。”
这件事，在他的眼里最大的难题其实不在江浙，而是在熙平帝那里。
不是说熙平帝不希望宁王死。
恰恰相反，熙平帝估计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亲自操刀砍下自家二叔的脑袋，高挂紫微宫门外。
但宁王也仅仅只能死在熙平帝一人的手中。
宁王是藩王，不单是熙平帝的直系血亲藩王，还是一位手握重兵的实封藩王。
无论是从血缘上看，还是从权势来看，宁王赵樑都是大魏宗室除熙平帝赵曙和太子赵鸿之外最尊贵的人。
宁王死在熙平帝之外的任何人手里，都是对大魏宗室的严重挑衅，甚至会危及到熙平帝自身的安全……
因为宁王一死，许多人……包括熙平帝自己都会这么想：“宁王都能杀，你熙平帝凭什么不能杀？”
所以，此例不可开，谁开谁死！
杨戈心头清楚，这就是熙平帝容忍他的底线。
所以他觉得，这件事开不开马甲、隐不隐匿行迹，都没有任何意义。
别的事，熙平帝可以装糊涂，这件事熙平帝绝不会装糊涂，也绝不会接受底下人任何糊弄……
但听完方恪的言语后，杨戈突然意识到，开个马甲，他虽然依然没可能脱离熙平帝的怒火，但沈伐和上右所的弟兄们的处境应当是能好过一些。
就算不能完全置身事外，至少也能被他连累的轻一些……
毕竟从绣衣卫走出去的人一刀宰了宁王，熙平帝同面上无光！
“此事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杨戈深吸了一口气，笑着如同兄长安慰弟弟那样，伸手轻轻的拍打方恪哭丧着的面颊：“我会嘱咐韦鑫，尽早把属于你们的那份儿钱给你们，你们拿着钱就回，走得越快越好……倘若从今往后你我不能再见，刘家父子和我家小黄，就拜托你多多照应了！”
方恪用力的抿着嘴，挣扎了许久，才重重的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大人，别的我就不多说，只求你千万别犯傻，一条烂人的命，不配您拿自个儿的命去偿，天下人也不需要您用命去向他们证明什么，明白您的人不需要您去证明什么他们也会明白，不明白您的人就算您去证明了他们也只会认定您是别有用意……您得活着，您活着，老掌柜和刘馆主才能稳如泰山！”
他其实不担心事发后朝廷发海捕文书抓杨戈，他只担心杨戈办完事会脑抽的进经京去找官家讲道理。
以杨戈今时今日的武功和人脉，只要他自个儿不脑抽束手就擒，天下间敢夸口稳胜他的人，绝不超过十个！
像他这样的人，不该死！
“放心……”
杨戈笑了笑：“我能理解皇帝的想法，但并不认同他的道理，要我束手就擒……他还不配！”
短短四个字儿，却令方恪的心跳都快了好几拍。
“哎……”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郑重的捏掌一揖到底：“卑职此躯能效命于大人麾下……三生有幸，请大人务必多保重，卑职期待能与大人江湖再相逢！”
杨戈捏掌还礼：“就此别过，你也多保重！”
方恪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杨戈与杨天胜之后，转身步履沉重的徐徐离去……他知道，下回再见面，或许就是敌非友了。
杨天胜目送方恪离去，再回头看了看原地未动的杨戈，口干舌燥的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就要开口。
杨戈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一样，提前将他的话给堵了回去：“白莲教的名头只是块遮羞布，骗不了任何人，你要跟我去，就是在拿你们明教几十万教众的身家性命开玩笑，你要是这种无情无义之徒，咱俩这朋友也别做了……”
杨天胜张了张嘴，无能狂怒道：“杨老二，你真该死啊！”
杨戈单手如闪电般的挡住他的王八拳：“别闹，做正事儿了，去催一催韦鑫尽快算好账目，再给项无敌那边递一句话过去，要打就趁早，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
杨天胜：“他还敢跟你打？”
杨戈：“他必须得打，不打他项家的脸面就拿不回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刀枪争雄
“笃笃笃。”
“进。”
花发老者轻轻推门而入，就见一身墨色宽松练功服的项无敌，正跪坐在静室中心，静静的擦拭着红缨枪。
静室空旷，几盏油灯的光晕堪堪能照亮四壁，沉静而安定……
“少爷。”
花发老者揖手轻声说：“杨二郎递话过来了，让您尽早定下约战的时间地点。”
项无敌手头稳定的继续擦拭着枪头，沉默许久后才道：“就定在三天之后吧，劳烦您去城外寻一处僻静之所。”
花发老者迟疑着确认道：“城外？”
项无敌颔首：“城外。”
花发老者踌躇了几息，略带忧虑之色的低声问道：“少爷，您有几成胜算？”
项无敌抬头看了他一眼，徐徐回道：“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不起杀心，他便不会下杀手。”
花发老者竟无言以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那杨二郎，竟然真如此强横？”
项无敌笑了笑：“连白莲教王林都已败亡在他的刀下，为何你们还会觉得他不够强？”
花发老者感叹道：“他太年轻了！”
项无敌：“更可怕不是吗？”
花发老者张了张嘴，但话还未出口，就又闭上了。
可纵然他话未说出口，项无敌仍知他想说什么……
但此事，他也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
若要为四叔项飞龙报仇，他与家中就得起杀心。
他们起杀心，杨二郎就必然会下杀手。
王林扛着白莲教东天王的名头，都没能捡回一条命。
他们江东项家，不如白莲教远矣……
一老一少沉默许久，花发老者才惋惜的长叹了一声：“可惜了，若是没有这一档子事儿，您与那杨二郎，本是可以结为好友的。”
项无敌默默收起红缨枪，轻声道：“论交何必先同调……”
……
方恪回路亭的那天，杭州下起了小雨。
八百绣衣力士护送着七十九具棺椁登船，无数杭州百姓自发前来送别。
他们冒着雨丝，怀揣着各种各样的特产挤进码头里，推推嚷嚷的将一包包新出锅的烧饼、刚出笼的小笼包塞进绣衣力士们的怀里，七嘴八舌的嘱咐他们常回杭州看看……
一身黑色劲装的方恪，立在船尾百感交集的移动目光在涌动的人潮中寻找着什么……
寻找了许久，他的目光终于定住了。
那厢，素面朝天的杨戈，歪歪斜斜的靠在坊牌柱子上，身边一左一右的杵着杨天胜和李锦成。
眼见方恪望过来，杨戈咧着嘴，高高的抬起右臂朝他挥手。
杨天胜和李锦成见状，也一起高高的举起手朝着他挥手告别。
阴郁的天穹下，三个俊秀青年人并成一排杵在人堆儿里整齐的左右摇晃手臂，场面像极了随风飘摇的海草，极具喜感。
方恪见状，不自觉的咧了咧嘴，旋即眼神便又再度黯淡了下去。
他仔仔细细的理了理衣冠，郑重的朝着杨戈所在的方向捏掌一揖到底……落在旁人的眼中，便是他在朝着下方涌动的人潮揖手。
人潮也喧闹着向方恪揖手还礼，沸腾的嘈杂声音渐渐融汇成“恭送方大人”的高呼声。
杨戈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勾肩搭背的搂着杨天胜和李锦成往码头外行去。
方恪目送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低低的喃喃自语道：“你说你，把一条恋家恋到骨子里的死蛇逼得连家都不要了，你不死谁死……”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再也看不到后，他才抬起目光眺望烟雨蒙蒙的阴郁天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又是一场狂风暴雨啊！
……
那厢，哥仨淋着雨，旁若无人的勾肩搭背混迹在行色充满的行人当中，往明教落脚处行去。
杨天胜调侃道：“小老弟走了，你心头松了一大口气吧？”
杨戈斜眼看他：“你俩都还没走，我怎么松一口气？”
杨天胜：“小爷凭什么要走？”
李锦成帮口道：“对，本公子凭什么要走？”
杨戈：“你们真当朝廷瞎啊？他们奈何不了我，还奈何不了你们？”
杨天胜：“看不起谁呢？朝廷要奈何得了我们明教，我们明教好几百年前就没了！”
李锦成：“对……”
杨戈：“你对个屁，朝廷奈何不了明教，还奈何不了你们连环坞？你爹什么情况，你自个儿心头没点数？”
李锦成：“我有数啊，所以本公子还在这儿等着看你殴打项无敌啊，连项无敌都被你揍了，往后还有谁敢再冲我们连环坞亮爪子？”
杨天胜：“敞亮，杨老二这是帮你们连环坞平事儿属于是。”
杨戈：“那等我打完项无敌，你就抓紧时间走，走得越快越好！”
李锦成：“有好处就往前凑，有难处就往后缩，那还是人吗？”
杨天胜：“好兄弟，讲义气！”
杨戈：“你俩二逼吧？你们又凑不了这个热闹，何必杵这儿拉仇恨呢？都吃顶了？”
杨天胜：“我们要走了，万一皇帝真派大内密卫出来追杀你怎么办？难道你真以为大内密卫都是卫太监那种银样镴枪头？老赵家要真只有这几板斧，这天下早就换人坐了！”
杨戈：“这和你们继续留在这里有什么关系？难道我都打不过的大内密卫，你们能打过？”
杨天胜：“小爷可以助你跑路啊，江淮陆路到处都是我们明教的人，追兵放个屁，小爷都能听个响！”
李锦成：“对，本公子也可以助你跑路，江淮水路到处都是我们连环坞的人，到时候你随便找条河往里一钻，本公子保管没人找得到你！”
杨戈战术后仰：“哦……你们俩就是江淮水陆双煞是吧？”
杨天胜：“见笑见笑！”
李锦成：“客气客气！”
俩二逼嬉皮笑脸的击掌庆贺。
杨戈没好气儿的翻了个死鱼眼：“你们当我夸你们呢？”
顿了顿，他认真的说道：“要真想帮忙……就帮我准备几个安全屋吧！”
杨天胜：“安全屋？”
李锦成：“啥安全屋？”
杨戈：“就是只有我们三个人知晓的地点，里边备了绷带、药物、干粮、清水以及少许银钱的僻静房舍……反正就是我在被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时，能得到补给、能短暂休整的地方，这种地方要多、要隐秘，多我才能在被追杀得晕头转向之时就近选择，隐秘才能拖延追兵找到我的时间。”
他边想边说，末了又补充道：“做这件事的人，也必须要绝对把稳，一不能让朝廷收到任何风声、二不能让追杀我的人抓到任何你们的尾巴，否则，你们不但帮不了我，还会引火烧身。”
杨天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沉声道：“你都已经在做这种打算了吗？”
李锦成也从杨戈的话语中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
杨戈淡淡的笑道：“抱最乐观的态度，做最坏的打算吧。”
杨天胜轻轻呼出一口气，点头道：“此事我亲自带人去做，完事后将所有人送回凤阳交给我爹秘密看管，此事不了结，不让他们出凤阳一步。”
李锦成也道：“陆路交给杨老大，水路就交给我，我会设法在江浙各水道码头安排一些无主的船只，做好标记、备上你说的物资，晚些把地点和标记送到你手上。”
杨戈抱拳道：“承情了！”
杨天胜瞥了他一眼，“嘁”了一声。
李锦成把他的双手按了下去：“若还当我们是朋友，就别提谢字儿。”
……
翌日清晨，雨势渐大。
哥仨撑着一模一样的骚红侍女油纸伞，驾一夜扁舟西出杭州城，前往钱塘赴项无敌之约。
约战的帖子，是三日之前送到杨戈的手中的。
但消息，却是昨晚才在杭州街头传开。
约战的地点还不在杭州城附近，而是钱塘江畔。
哥仨抵达钱塘江畔之时，一身黑底金线英武劲装的项无敌，只手拄着乌沉沉的红缨枪，伫立在雨中静候已久。
围观的看客并不多，拢共不过百十人，多是负刀携剑的江湖儿女，且几乎所有身上都有着大片的泥点水迹，一看便知是清晨才从杭州那边赶过来的……
杨戈远远的望见人群中那一点鲜红，随手将油纸伞递给杨天胜，再从怀中摸出恶鬼半脸面具扣在脸上，纵身踏水而行，一步数丈的掠过十数丈水面，跃上江岸。
他落在项无敌身前三丈之外，抱拳道：“久等了。”
项无敌面无表情的微微颔首：“我也刚到。”
杨戈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解下腰间冷月宝刀杵在石板上：“你是东道主，怎么打，你说了算。”
项无敌铿锵有力的一句一顿道：“听闻你好与人十招分高下，今日你我不妨也以十招为限，一决胜负！”
“十招太少。”
杨戈笑道：“五十招吧，五十招我若胜你不过，你就赢。”
看客们仿佛嗅到了火药味儿，目光渐渐灼热起来。
项无敌却轻轻叹了口气，旋即嘴角也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便一言为定！”
杨戈伸手：“请。”
项无敌伸手：“远来是客，你先请！”
杨戈颔首：“那我可就来了。”
项无敌扎起马步、双手挺起红缨枪，深吸了一口气：“来吧！”
杨戈一手按在冷月宝刀微微躬身……
“铿！”
高亢的刀鸣声中，看客们之觉得眼前一闪，在看清杨二郎的身形之时，他已经持刀逼近枪围，刀光暴涨。
项无敌脚下似老树盘根纹丝不动，手中红缨枪激舞，枪芒似瓢泼大雨。
“铛铛铛……”
刀光与枪芒弹指间于方寸之地碰撞数十回，尖锐的金铁交击之声刺激得看客们双耳刺痛，功力弱一些看客甚至不堪重负的伸手紧紧捂住双耳。
“起！”
一连抵挡住杨戈数十刀的项无敌，突然爆喝一声，大枪猛然上挑，枪芒如瀑，千钧巨力将镔铁铸造的枪身抡弯。
“破！”
快成一道残影的冷月宝刀陡然显形，一刀击破枪芒，刀锋擦着乌沉沉的大枪劈向持枪的项无敌。
项无敌侧身，大枪炸开一声闷沉的气爆声猛然下压。
杨戈重重的踏在石板之上，纵身与下压的大枪擦身而过，手中刀气向后拖拽，亦是一刀擦着项无敌劈空。
“嘭。”
“嘭。”
大枪与刀气撕裂石板，拳头大的石屑四下纷飞。
杨戈落地后再重借力纵身一跃，凌空三丈高。
项无敌见机双手挥舞红缨枪冲天而起，一枪带起一道皎月般的枪芒上挑。
杨戈该双手握刀，蓄力一刀劈下，刀气迎风就长，宛如挥舞着一把十米长的大刀凌空一刀劈向。
“嘭。”
项无敌枪芒被击破，横枪身前倒飞数丈后重重的砸进江水中，刀气余劲狠狠劈在江堤之上，将堤口劈开一道五六尺宽的三角豁口。
看客们高声惊叹着，想要凑到江堤边上查看项无敌的情况。
但下一秒，只听到一声虎啸般的狂暴怒喝声，一道魁梧的身影若蛟龙出海般冲出江面，爆开一团火红的气劲：“千军辟易！”
一枪出，狂暴的枪芒宛若一团火烧云，自下而上轰向杨戈。
刚刚落入江岸之内的杨戈见状，扎稳马步双手挥刀奋力劈下：“风霜扑面！”
十米长的金光刀气冲天而起，不闪不避的迎向火烧云。
“轰。”
两道雄浑的劲气在半空之中同归于尽，余劲化作一道耀眼的涟漪排开雨幕，呼啸声猎猎宛若狂风。
下一秒，项无敌裹挟一团更加耀眼的枪芒撕裂涟漪，撞向江堤之上的杨戈。
杨戈抽身后跃，冷月宝刀同样爆开一团潋滟的刀气，护住周身要害。
“铛铛铛……”
耀眼的气劲之中，一刀一枪再度疯狂交击，碰撞声却不复先前尖锐而高亢，声声皆如洪钟大吕。
“轰。”
耀眼的劲气再度同归于尽，将石板撕裂出大片大片密集的蛛网裂痕，逼得周围的看客一退再退。
当余劲消散之后，看客们就见二人刀枪架在一起，身形远不如项无敌魁梧的杨二郎，竟正面硬顶着项无敌向后滑行。
而项无敌扎着弓步，紧咬着一口钢牙面色胀得通红，连额头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却还是稳不住身形，双腿再石板上耕出两道沟壑，脚踝都没入了石板之下。
“嗨！”
僵持了五六息后，项无敌就再也顶不住杨戈的天生神力，大喝一声，纵身后跃。
杨戈一刀劈空，将一节青石围栏劈成漫天石屑……围观的看客们才终于知道，这位体格看似平平无奇的杨二郎，到底有着怎么一身恐怖蛮力。
项无敌一退四丈远，落地后气喘如牛，浑身蒸腾起阵阵热气。
杨戈也不追击，气息平稳的站在原地笑道：“热身结束了吧？拿出点真本事给我瞧瞧。”
项无敌的眼角抽搐了一眼，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也好！”
杨戈招手：“来吧，早就听闻项家枪的威名，可别让我失望。”
项无敌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踢起红缨枪，周身真气随着呼吸开始一张一吸：“必不令你失望！”
话音落，他发足狂奔冲向杨戈，脚步声雄浑强劲若战鼓，一声比一声沉、一人之势若万马奔腾。
杨戈见状瞳孔微缩，同样深吸一口气，手中冷月宝刀颤鸣着发出一阵激昂的刀鸣之声。
“破釜沉舟！”
项无敌奋力一枪刺出，红缨枪陡然绽放出大片大片的枪芒，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若狂风骤雨，又如战场万枪如林。
“披霜拔露！”
杨戈挥刀迎上去，一刀劈出数十道金光闪耀的刀气，前赴后继的一刀接一刀劈在一条直线上，蛮横的强行破开这片璀璨枪芒。
“力拔山兮！”
枪芒刚刚破开，一道魁梧如公牛的剽悍人影就从枪芒后方冲出，将红缨枪抡起出起长鞭的气势，一枪当头狠狠砸向杨戈。
杨戈拔刀上挑：“傲雪凌霜！”
披霜拔露是刀斩一条线，而傲雪凌霜是刀斩一大片，其中的杀伐之气更是暴增。
“嘭。”
雷鸣般的轰鸣声中，携万钧之力当头砸下的红缨枪力道耗尽，软绵绵的一枪落在了冷月宝刀上。
然而还未等杨戈松上一口气，项无敌魁梧的身躯突然灵活的一翻，力道耗尽的红缨枪“嗖”的一声缩回，再从项无敌肩上反刺了回来，快若闪电、阴狠若毒蛇吐信。
杨戈见势连忙抽身后跃，同时横刀胸前精准的封住了枪芒。
项无敌见状挺枪步步紧逼，枪身不断收缩、枪头不断抖动，在杨戈身前爆开一朵艳丽的枪花，花蕊如钢针，快若闪电、势大力沉，枪枪追着杨戈咽喉、胸口、腋下等等要害之处，根本不给杨戈任何蓄力的时间。
这一招以扎实的枪术基本功演化而来的精湛抖大枪，看似不如先前那些大招气势惊人，但个中凶险，还要胜过那些大招十倍！
杨戈一边身形暴退一边从容不迫的舞动冷月宝刀，将毒蛇吐信般的枪芒一一挡下，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才像点样子！’
他心道。
二人一进一退之间，项无敌的脚步越来越沉，几乎每一步都会在石板之上印下一道清晰得几乎看清鞋底纹路的脚印，手中的红缨枪也一枪比一枪快、一枪比一枪沉，似乎是某种特殊的抖枪运劲手法，可以将枪芒叠加……
可谓是将一寸长一寸强的兵器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犹是杨戈天生神力、筋骨远胜常人，都被他枪下的力道震得双臂发麻，冷月宝刀几乎脱手！
眼见时机成熟，同样被大枪的反震力道震得双手发麻，几乎快要掌控不住手中大枪的项无敌狠狠的一咬钢牙，人枪合一纵身跃起：“恨地无环！”
刹那间爆发的恐怖枪芒，仿佛人在谷底，仰头直面飞流直下三千尺，那一股颤栗感顷刻之间便席卷全身。
杨戈压根就没时间多想，便仓促爆发周身真气，一刀劈出最强招。
皎月般刀气压住扑面而来的枪芒，一金一红两股耀眼的气劲，彻底掩盖了二人的身姿。
这一刻的惊艳对决，一秒即是永恒。
“轰……”
两股恐怖的气劲爆开，杨戈无力的倒飞而出，人还在半空之中，冷月宝刀就脱手坠入江面之中。
光晕散尽，项无敌依然保持着挺枪刺出的姿势，周身衣衫碎裂，拼命的大口大口呼吸着，每一口都会吐出一道灼热的白气……
江面上观战的杨天胜见到这一幕都惊呆了，扯着喉咙高声呼喊道：“牛……牛逼啊！”
李锦成黑口黑面的看了他一眼：“这还牛逼？”
你丫到底哪头儿的？
杨天胜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还在激动的拍在他的肩头说道：“这还是小爷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挡住杨老二那一招！”
他看得分明，方才杨戈虽然被项无敌这一招震得倒飞了出去，但周身没有任何伤口……连该吐的血，这回都没吐一口。
李锦成的脸色更黑了，愤愤不平的说道：“若不杨老二故意让着这厮，他这一枪根本就捅不出来！”
“哈哈哈……”
杨天胜终于反应过来了，大笑着拍了拍李锦成的肩头：“老二就这样，就冲项无敌去了舟山，他不起杀心，老二就绝不会下杀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你都看得明白的事，项无敌心头能没点数？”
李锦成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那厢，稳住身形的杨戈甩了甩发麻的右臂，缓步上前，伸手冲江面上一招，坠入江水里的冷月宝刀就冲天而起，如同乳燕归林般飞回了他的掌中。
这一手，又将围观的看客们惊呆了……你确定你是练武的？
杨戈提着冷月宝刀徐徐上前，笑着点头：“这一套连招有点意思……比你先前的项家枪有意思多了！”
先前的项家枪，使来使去都是在极力模仿那位西楚霸王项羽的风姿。
而方才这一套丝滑小连招里，虽声势不及项家枪雄壮，但却是项无敌自己的东西。
有这一套连招，项无敌才当得起一声枪术大家！
项无敌收枪缓缓直起身来，颔首道：“见笑了！”
杨戈笑道：“多少招了？”
项无敌面露沉思之色。
适时，有看客高呼道：“二爷，四十五招啦。”
杨戈笑着冲那边抱了抱拳，末了上下打量着项无敌：“你还有压箱底的大招吗？”
项无敌：？？？
杨戈不好意思的笑道：“见了你方才那一套连招，一时技痒，有半招自创新招，想请你品评一二。”
项无敌握枪的手颤了颤，喉头涌动了好几秒，才强撑回道：“二郎肯赐教，某、某、某求之不得！”

第一百四十章 修武先修身
“那我可就要来了哦！”
杨戈笑着说道，语气清清淡淡，甚至还得几分朋友间的调侃之意。
但就是这样一句清清淡淡的言语，却令项无敌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如临大敌！
他没有多言，而是拉开步伐上平枪，摆出了一个以不变应万变的守势。
杨戈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周身真气徐徐随着他的心意开始澎湃，蒙蒙的淡金色光晕透出他体外，排开雨幕……
江上观战的杨天胜激动的拍了拍李锦成的肩头：“老二要动真格的了！”
李锦成目不转睛的眺望着江堤之上，眼皮子都不敢眨一下，唯恐错过什么。
而江堤周围观战的看客们见状，也不约而同的再度后退数丈远，唯恐殃及池鱼……
众目睽睽之下，杨戈轻轻闭上了双眼，霎时间，南沙湾震天的喊杀再次在耳边响起，那一张张激昂的面容也再次在他眼前浮现，淋漓的鲜血、潋滟的刀光……或远或近的镜头如同跑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飞逝而过，最终定格在了朝阳下开满彼岸花的沙滩。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睁眼，一步上前，挥刀举轻若重、刀气含而不露，落在旁观者眼中，只觉得他这一式平平无奇，完全配不上那大气磅礴的前摇。
但身处杨戈身前的项无敌却只觉得眼前一花，明明是一人一刀舍身而来，他却像看到了千军万马舍生忘死进击，其磅礴、惨烈的厚重气势，宛若泰山压顶，令人窒息……
不！
不是错觉！
项无敌蓦地瞪大了虎目，清晰的看见了杨二郎身前的雨幕排空，一丝雨滴都没有。
那千军万马扑面而来的颤栗感，一瞬间就冲垮了项无敌的心神防御。
但他的意志非但没有在这股震怖感的碾压下崩塌，反而如同触底反弹一样，陡然涌起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刚烈之气，当即毫不犹豫的人枪合一、舍身一击。
红缨枪青龙探爪。
冷月刀力劈华山，刀身顺着枪头一绕劲力向两边倾泻。
“铛……”
略带颤抖感的金铁交际声，洪亮如闷雷，声震十里！
下一秒，只听到“嘭”的一声巨响。
二人中间以青石条垒砌而成的坚固江堤横裂，一头向江堤裂开一道一尺宽、十数米的裂痕，一头落入江水之中破开十米江面后陡然炸开，掀起数股十几米高的浪花。
面对这近乎天威般的一击，所有看客都惊得瞳孔巨震，下颚拉开后迟迟忘了收回……
江面上的杨天胜和李锦成，差点被比他人还高的浪头打翻在江中都没顾得上，都目不转睛的望着岸上架着兵器相持的二人，满嘴的卧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一下子就变得异常的慢，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的漫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叮”的一声，项无敌手中红缨枪的枪头轻轻落地，在裂痕的边缘弹跳了一下后滚落到裂痕当中……
项无敌骤然吐出一口浊气，周身毛孔也随之喷涌出大量热气。
他直愣愣的看着杨戈，不敢置信的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半招？”
杨戈点头：“的确只是半招。”
他这一招，是从南沙湾之战中悟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精义。
重于泰山……已经有了。
轻于鸿毛还等着他去取。
项无敌一脸的不相信：“你不会骗小孩儿吧？”
杨戈不答，徐徐收刀归鞘：“你方才使的，可是‘霸王卸甲’？”
项无敌点头。
杨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的枪法，快要登堂入室了。”
项无敌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这杨二郎的境界，竟然远在自己之上……高了不止一层！
杨戈见他听明白了，笑着指了指脚下的裂痕：“地儿是你挑的，你自个儿找人来把江堤修好，别给人添麻烦。”
项无敌郑重的点头：“我亲自带人修复江堤，再登门向此间的父老乡亲赔礼道歉。”
“那就好。”
杨戈点了点头，他纵身跳下江面，踏水掠向扁舟：“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项无敌拄着镔铁棍缓缓站直了身躯，目送杨戈的身影远去，高声呼喊道：“你我之间的仇怨，就此结清！”
他心头有数，方才若不是杨二郎及时偏转刀锋横向泻出刀气，撕裂的就不是江堤和江面了……
无论族中还会不会去找杨二郎寻仇，反正他项无敌是没那个脸再来找杨二郎报仇了。
听到项无敌的呼喊声，刚刚落到扁舟上的杨戈便转身来，向项无敌了挥了挥手。
看客们见状，也齐齐抱拳高声呼喊道：“送二爷！”
那厢的杨戈，也向他们抱拳拱手……
扁舟载着三个撑着红纸伞的骚气青年人劈波斩浪、渐行渐远。
江岸上的看客们却并未就此散去，反而热火朝天的聊起起来。
“二爷的武功，都快追上‘全真剑仙’李青了吧？”
“就算还有所不如，差距定然也极小了，估摸着就是李道长见了二爷这一刀，也说不出稳胜二爷的话语。”
“你这不废话呢吗？李道长跟谁不是‘略胜一筹’？他几时说过稳胜谁人的言语？”
“二爷待人不也向来和气？他刚才还对咱们抱拳呢，换了其他豪雄来，谁会多看咱爷们一眼？”
“二爷和李道长还是不太一样的，李道长毕竟是方外之人，成名多年宝剑下却从未沾染过人命，而二爷……”
“你他娘的是几个意思？只看二爷杀人，不看二爷杀的都是什么人是吧？习武若不是为了锄强扶弱、行侠仗义，那和做官有什么区别？”
“你做官吗？”
“我不做啊。”
“那做官的能是好人吗？”
“几个好人能做官啊？”
“下贱（齐声）！”
“扯远了扯远了……你们说二爷他们的武功到底是咋练的？我寻思着我也挺勤奋的啊，怎么练来练去还是气海？”
“呵呵，人二爷不但把武功练到了天下绝顶之列，还做下了如此多利国利民的大事……这么一想，是不是恨不得拔剑抹脖子？”
“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
“比不了、比不了……”
“咱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正是因为二爷做下了如此多利国利民的大事，他才能将武功练到这种境界？”
“你这个说法儿，倒是新奇！”
“家师曾言，修武先修身，做人顶天立地、无愧于心，武功才能堂堂正正、无碍于心，你们琢磨琢磨二爷干下的那些大事，同为气海，你我还在为几两碎银奔波苟且之时，人二爷已经在为数省百姓争一条活路，其后一下江南杀贪官污吏，二下江南抗击倭寇保沿海安宁……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不是迎难而上？哪一件不够顶天立地？纵使是你我，若能有这份志向和心气儿，武功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吧？”
“说得好，兄台贵姓？师出何门？”
“在下浩然正气盟卓英，家师‘赶山鞭’程定疆。”
“竟是程盟主的高足，果真名师出高徒！”
“惭愧惭愧。”
“我等今日有缘再次相聚，不妨入城找间酒肆痛饮一番如何？”
“说走咱就走！”
“同去同去……”
人群成群结队、熙熙攘攘的往钱塘县行去。
远处吩咐随从去请石匠来勘定修补江堤的项无敌，回头望了一眼散去的看客们，若有所思的呢喃道：“修武先修身……”
此时此刻他对这个似是新奇、细下一想又似是老生常谈的理论，格外有感触。
杨二郎胜他之处，既不是技法、也不是功力。
而是情绪、气魄、格局……
特别是杨二郎最后那一刀，他分明从中看到了南沙湾之战的某些画面。
同样是南沙湾之战的亲历者，杨二郎能从那一战中悟到如此重如山岳、磅礴似海的一刀。
而他却还在为了舟山五壮士的名头而暗自窃喜……
他忽然就想通了许多事，由衷的叹息道：“那家伙，的确有一颗敏感而又坚韧的心脏啊！”
……
“干！”
三坛酒撞在一起，晶莹的酒浆四溅。
哥仨横七竖八的瘫在船篷之内，大口大口的喝着酒。
“有此一战！”
杨天胜吐着酒气哈哈大笑道：“你连环坞可高枕无忧矣！”
李锦成提起酒埕冲杨戈举了举，仰头再次喝下一大口……他的确没说谢字。
杨戈亦提起酒壶喝下一口，而后哈着酒气轻声说道：“此事只能解连环坞一时之困，真要想长治久安，你们还是得从自己身上下功夫。”
李锦成略一沉吟，便重重的一点头道：“此番回坞，我即刻闭关冲击归真境，练不出真气，决不出关！”
杨戈拧起眉头：“你爹的情况……当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李锦成无奈重重叹了一口气，一手扶着双眼低低的说道：“我也不瞒你们，我爹说他的前路已经断了，还伤及了自身，纵使再不与人动手，至多也还有四五载阳寿……”
杨天胜闻言跟着叹息了一声，一手拍打着李锦成的肩头，一手提着酒埕与他碰了一下。
杨戈看着二人，也叹着气徐徐说道：“等闲归真……可守不住环坞这么大的家业！”
李锦成抹去嘴角的酒液，强笑着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怪我少不更事，只想着在我爹的荫蔽之下吃喝玩乐、肆意妄为，却从未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他这颗大树倒下，我连环坞、我李家，又该何去何从。”
说到后边，他的眼神都黯淡了不少。
杨戈沉默了片刻，提起酒埕与李锦成碰了一下，淡淡的说道：“有事说话。”
李锦成摆手：“你帮我们连环坞帮得够多了，哪好意思一直麻烦你，再说，这么大的连环坞也不能一直靠你撑着啊，倘若我真守不住连环坞的家业，该散就散吧，勉力维持着，反而是个拖累！”
杨天胜大大咧咧的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头：“别这么丧气，要实在没办法，来我们明教，小爷去给疏通疏通，把你们连环坞转为一个独立堂口，依然由你的管事儿，到时候除了水上的收益要上交一部分到总坛，和你们现在也无甚差别。”
杨戈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你要不要听听你自个儿都在说些什么？他连环坞要是打上你明教的烙印，朝廷还能容他们继续把持着运河水道？那还不如散了连环坞，拿着钱安心做个富家翁，至少安生。”
杨天胜愤愤不平的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明教？”
杨戈：“是你们明教太看不起朝廷，朝廷之所以没往死里剿你们，是剿你们的代价远远超过了留着你们的代价，但凡某日留着你们的代价大大超过了剿你们的代价，朝廷要不往死里剿你们，我杨字儿倒过来写！”
杨天胜说不出话……这样的理论，他在他爹的口中也听到过。
“行了！”
见二人都闷闷不乐的喝闷酒，杨戈提起酒埕与二人分别碰了一下：“别拿还没发生的事给自己添烦恼，谁知道这世道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呢？说不定朝廷某天突然就想开，花大价钱招安你们明教呢？说不定锦成突然就开窍了，武功一日千里，两三年内就跻身江湖豪雄榜了呢？尽人事、听天命，顺其自然吧！”
三人喝下一大口酒液后，李锦成转而说道：“别光聊我俩了，我俩再不济还有眼前这点安生日子呢，你呢？你杀了宁王之后，准备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东躲西藏的过一辈子吧？”
“这又得说到代价的问题。”
杨戈摩挲着酒埕，不紧不慢的说道：“我杀了宁王之后，皇帝为了避免我危及到他的龙椅和江山，也为了杀鸡儆猴，必然会派遣大批高手来追杀我，可一旦我真拥有动摇他龙椅和江山的力量，他就该派人来跟我议和了……就跟你们明教与白莲教一样！”
“绝世宗师？”
杨天胜怀疑的上下打量他：“你撑得到那时候么？”
杨戈跟他说过，他已领悟宗师之道。
他也相信，杨戈不会骗他。
但纵然是通天大道，也还得花时间和精力去走不是吗？
“老实讲……”
杨戈如是答道：“我自己其实也没什么把握，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弄条船去东瀛逛一圈，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卧槽？”
杨天胜蓦地瞪大了双眼：“你早就想好了？狗贼，这么大的事，你是一声都不吭啊！”
杨戈淡淡的笑道：“短时间内我又不会走，总得给皇帝一个撒气的机会吧？否则我要是剁了宁王就走，保不齐他就得把邪火撒到与我有关的人身上……顺道，也给他上一课吧！”
杨天胜听得使劲挠头：“你这……比我们这些反贼还要反贼啊！当初到底是哪个瞎了狗眼的倒霉蛋，把你这个愣货招进绣衣卫的？”
杨戈闻言，目光就似乎提前看到了站在北镇府司公廨大堂上懊悔得捶胸跌足、无能狂怒的那个倒霉蛋，嘴角顿时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叫你当初拿捏爷！
活该！
他抿着笑意提起酒埕喝酒，只回道：“我若真要去东瀛快活，肯定叫上你那一道，早就听说那边金矿银矿富得流油，咱哥俩合伙儿去那边干一票大的，几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北镇府司那个倒霉蛋受他连累是肯定的。
但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儿，熙平帝心头会有数儿的，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真砍他的脑袋……沈家二公子的脑袋，也没那么好砍。
只要不死，吃些挂落、穿些小鞋、官降两级，那都是应有之意，上司这种生物，可不就是用来背锅的么？
“真哒？”
杨天胜眼睛都亮了：“那小爷可就等你信啊，你可别一个人吃独食啊！”
李锦成也连忙说道：“也叫上本公子、叫上本公子，本公子会开船、手下还有好多水性过人的好手，带上本公子，抢得更多！”
杨戈笑吟吟举起酒埕：“好说，独乐乐不如从众乐乐嘛！”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会吧
哥仨吃着河鲜喝着酒，一路摇摇晃晃的回到杭州。
抵达杭州，天色已晚，但码头仍有无数下力汉在来来往往的搬运着货物。
杨戈与杨天胜撑着油纸伞一前一后跳上码头，李锦成撩起衣袍下摆就要跟上二人，却被岸上的杨戈摆手制止：“你就别进城了，直接回吧。”
李锦成看了一眼昏暗的天光，气急败坏道：“晚饭都不给吃？”
杨戈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扒拉着杨天胜一起转身，头也不回的挥手道：“后会有期。”
杨天胜：“后会有期。”
李锦成目送着哥俩远去的背影，气急的将双手拢在面前：“我等你信儿啊！”
杨戈：“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李锦成：“你要好了就不去，那我还是盼你被人打得屁滚尿流好了……”
杨戈：“滚犊子！”
听着杨戈气急败坏的骂声，李锦成笑吟吟的转过身，双手将红艳艳的油纸伞当作蒲公英轻轻一搓，油纸伞便旋转着飘然而起。
一道身着短打的魁梧身影飞身接住油纸伞，落在扁舟上，收起油纸伞横于双手之间，奉还李锦成：“少坞主，何为如此匆忙？”
李锦成笑了笑，没答：“王二叔，你去挑选三百精干好手留在杭州待命，其余人即刻等随我回坞。”
魁梧身影：“即刻？”
李锦成无奈的点头：“对，即刻！”
……
明教落脚点的人手也早已散去，只剩下韦鑫与几名青木堂骨干还留在落脚点内，处理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空荡荡的庭院房舍之间，唯有清清淡淡的雨声在回荡。
一推门，曲终人散场的清冷寥落味道便扑面而来……
“得。”
杨天胜站在大门内环视了一圈，无精打采的看向杨戈：“连个做饭的人都没了，咱哥俩还是去外边凑合一顿吧。”
“看你这话说的。”
杨戈撸起袖子，大步往灶屋走去：“和哥哥一路，哥哥能让你去吃西湖醋鱼？”
杨天胜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只要你肯下厨，莫说叫你一声哥哥，就是叫你一声义父呢，哥哥也是一百个肯的！”
“咦……”
杨戈打了个寒颤，摩挲着身上的鸡皮疙瘩：“茶里茶气的！”
韦鑫闻声迎出来，见了哥俩后，朝杨天胜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过去。
杨天胜朝着杨戈的背影竖起一根大拇指。
韦鑫见状，满脸敬佩之色的也朝杨戈的背影竖起一根大拇指。
杨戈权当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头也不回的说道：“你们也明日一早回凤阳吧。”
杨天胜：“这么急？”
杨戈：“不急不行，我再在杭州盘桓下去，那只老狐狸就该生疑了……”
杨天胜“啧”了一声，向韦鑫摊开一只手。
韦鑫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文书，交到杨天胜的手上。
杨天胜接过文书，朝韦鑫挥了挥手。
韦鑫止住步伐，向二人的背影抱拳拱了拱手后，转身离去。
杨天胜拿着这一摞文书，快步追上杨戈，将文书递给了他：“这是我让韦鑫亲自去江浙各分舵秘密调取的宁王府底细，有没有用我也不清楚，你自个儿掂量。”
杨戈接过文书打开，第一张就是宁王赵樑的画像……不是通缉文书上那种意识流的画像，而是写实风的细腻工笔画。
画中那个一身金红圆领蟒袍、手中把着一柄玉如意高据太师椅、虎目炯炯有神的威严中年男子，很是狮虎之气。
“很有用。”
他重新叠好这一摞文书，妥帖的收入怀中：“谢了！”
杨天胜笑了笑：“跟我还瞎客气个什么劲儿……”
杨戈也笑：“走，哥哥再给你露一手，让你尝尝我家乡的名菜回锅肉！”
杨天胜苍蝇搓手：“这才对嘛……对了，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氏。”
“我家啊……”
杨戈停顿了许久，才问道：“锦帆贼甘宁你知道吗？”
杨天胜不确定的问道：“东吴悍将甘宁甘兴霸？”
杨戈点头：“我与他是老乡。”
杨天胜挠头：“你直说你是哪里人不就好了？兜这个圈子干嘛？小爷哪知道甘兴霸是哪里人？”
杨戈笑道：“我走得太远……也太久了，我自个儿都不知道老家现在叫什么名字，怎么告诉你？”
杨天胜狐疑的上下打量他：“哪会有人不知道自个儿家乡叫什么名字的？你不会又随便编个地界，哄骗小爷吧？”
杨戈懒得搭理他：“爱信不信！”
“得得得！”
杨天胜摆手：“小爷不问了还不成么？”
杨戈已经失去说话的欲望，专注翻动灶屋里的食材，寻找能用的食材。
……
翌日清晨，杨戈与杨天胜作别，只身前往宁海。
他将冷月宝刀藏进一张古琴中，换上了一身天青色的儒衫，乔装成游山玩水的儒生，一路水路转陆路、陆路转水路，兜着圈子的经绍兴府、金华府进台州府。
用时七日，方才抵达宁王的封地宁海县。
进了宁海县以后，他也没有鲁莽的直接杀进宁王府，而是在城里找了一间无人居住的破败木屋藏身，一边被动的收集宁王的行迹，一边比照杨天胜交给他的宁王资料悄悄观察宁王府的布局……
杨天胜交给的他的资料上显示，宁王不但自己会武功，身边还时刻有三名擅长合击之术的无名归真高手以及三百甲士护持，等闲人根本就近不了他的身。
而且宁王府内藏大量机关陷阱、奇门阵法，这些年已经葬送了无数热血上头的江湖儿女。
贸然杀进宁王府，纵使能够全身而退，也很难刺杀掉宁王。
一旦打草惊蛇，再想在江浙的人山人海里的找到宁王这只老狐狸，可就难如登天了。
机会只有一次，杨戈必须要一击即中！
……
另一边。
返回路亭的上右所大队人马，刚刚行经开封，就见一队绣衣骑士纵马迎面疾驰而来，飘扬的旌旗上赫然是一个大大的“沈”字儿。
方恪闻讯，连忙翻身下马，小跑着出列，捏掌揖手道：“卑职方恪，拜见大人！”
上右所八百绣衣力士齐齐一揖到地：“拜见大人！”
绣衣骑士行至方恪面前左右分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銮带绣春刀的沈伐纵马上前，猛然勒马。
“希律律。”
枣红健马人立而起，掀起一股热风在方恪面上乱拍。
方恪心头一窒，面色越发恭敬。
枣红健马落地，沈伐面色阴沉的扫视了一眼上右所大队人马中的那些棺椁，捏着马鞭的手掌微微扬起之后，终究还是放下了。
他压住心头怒气，扯着喉咙高声大喝道：“尔等此行舍身杀敌，护卫东南沿海百姓，不负君恩君禄、不负绣衣牛刀，做得很好，人人有功、人人有赏！”
上右所八百绣衣力士齐声高呼道：“谢大人！”
沈伐再次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方恪，面无表情的道：“随我来。”
方恪：“喏！”
沈伐拨转马头便走，方恪小跑着追了上去。
列于道旁的绣衣骑士们如同潮水般合拢，遮挡住了上右所八百绣衣力士的视线。
待到绣衣骑士们合围后，沈伐抖手便挥动马鞭铺头盖脸的抽向方恪。
方恪不敢闪避，生受了这一鞭子。
“狗东西！”
沈伐火冒三丈的爆喝道：“长本事了？连我都敢哄骗？你以为你是谁？”
明明挨了一鞭子，方恪此刻却忽然想笑。
他知道，自家指挥使话没说完，后边还差了一句：‘杨二郎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毕恭毕敬的抱拳道：“回大人，卑职乃是大人亲随出身，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提携栽培，卑职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哄骗大人啊！”
“还敢狡辩！”
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沈伐越发怒气上涌，抡起马鞭就又是“啪啪”的两鞭子抽在了方恪身上：“我差你南下江浙所为何事，你敢说你不知？那癞蛤蟆人呢？他都没回来，你们回来作甚？”
方恪强忍着疼痛，一脸委屈的叫起了撞天屈：“大人，您这就太强人所难了，那杨大人去哪，是卑职能决定的吗？卑职在杭州求爷爷告奶奶，都给杨大人跪下了，好不容易才把他老人家哄上船，结果船刚出杭州不远，杨大人就扔下一句他和江东项家项无敌还有一场约战，让卑职先带着弟兄们回衙门，然后就直接跳河踏水而去……卑职是追得上他老人家，还是制得住他老人家？”
“还敢满口谎言。”
沈伐提起鞭子指着方恪，却是没有再落到他身上：“他几时上过船？你真当我一无所知？”
方恪连忙赌咒发誓：“卑职若有半句谎言，只管叫卑职肠穿肚烂……就杨大人那性子，您还不知道吗？他说他就一伙夫，哪里配管事儿，上了船后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吃食都是卑职亲自给他老人家送去。”
沈伐听言，面上的怒气渐消，但还是将信将疑道：“当真？你可知哄骗我的后果？”
方恪：“卑职的本事都是大人您手把手教的，卑职哪能哄得了大人您呐？”
沈伐的脸色终于是好看了些，但紧锁的眉头还是没有展开：“就为了与项无敌的约战，他就连家都不回了？这可不像他的作风……你跟他的时间长，你好好想想，他在船上有没有说过什么不太良善的言语，比如说对谁不满、看谁不顺眼等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自打收到南沙湾一战的情报后，他就总觉得哪里有事儿，但到底是哪里有事儿，他又说不上来。
总之就是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得知杨戈没有随上右所的人马一同返程后，那种不安感简直就跟刀刃及体一样，无论在哪儿都觉得浑身上下凉飕飕，像是有人憋着坏算计他一样。
逼得他，连召方恪进京都等不及了，亲自带着人马到半道上迎他，非要问个究竟。
而方恪听到沈伐的疑问，心头也踌躇了许久……杨大人去刺杀宁王的事，到底要不要向沈大人禀报呢？
他犹豫了许久，他还是觉得，得给沈大人提点一二，以免他当真什么准备都不做，事发后栽大跟斗……
算时间，杨大人现在就算还未弄死宁王，也该摸到宁王身边了，沈大人就算是想做点什么，也来不及了。
“这……”
他面露迟疑之色的左右环顾。
沈伐见状，连忙翻身下马，挥手令周围的绣衣骑士们再退开一些：“不要有任何顾虑，天塌不下来！”
‘呵呵，真的吗？’
方恪心头匿笑，面上却还作犹豫不决、心事重重的模样，低声说道：“经大人一提点，卑职倒是想起来，杨大人在船上的时候，曾念叨起‘宁王’，而后冷笑了三声。”
“宁王？”
沈伐怔了怔，瞳孔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然而猛然放大。
他一把攥住方恪的衣领将他拉到身前，面容扭曲、唾沫星子四溅的大声道：“你说谁？那个癞蛤蟆对谁冷笑了三声？”
方恪手足无措、满头大汗：“大人，淡定、淡定啊，天塌不下来……”
“完了！”
沈伐无力的松开方恪，脑海中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瞬间整件事都明了了……虽然他一点都不希望，事情是这么个明了法儿。
“完了，全完了，大魏不会在有宁王这个王号了……”
他双手抱头，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几步，耳畔似乎已经听到了皇帝掀翻御案、龙颜大怒的咆哮声。
“大人您说什么完了？难道您是说杨大人会去……”
方恪贴心的扶住他，脸上先是恍然大悟后，紧接着露出与他一模一样的惊慌失措之色，低低的吼道：“不能吧？那可是宗室藩王，官家的亲二叔啊……他他他，他怎么敢啊！”
“他敢，他当然敢！”
沈伐反倒肯定起他的话语来：“那个癞蛤蟆死都不怕，他有什么不敢的……宁王啊宁王，你去惹杨戈这个混蛋干什么？你这不是害人害己吗？”
方恪：“不会吧？不会吧？杨大人不会这么莽吧？”
沈伐：……

第一百四十二章 睁眼看世界
‘首先……’
‘肯定是不能直接冲进宁王府去杀那个老狐狸的。’
‘连明教收集的情报上都注明了宁王府有大量机关陷阱、奇门阵法，那肯定是不缺逃生密道，我要是直接冲进宁王府，只怕我这边刚一动手，那老狐狸就直接钻地道跑路了，狡兔都知道三窟，那老狐狸经营江浙二三十年，鬼知道他暗地里挖了多少窟窿。’
火红的夕阳中，杨戈抱着双臂伫立在低矮的城墙之上，定定的眺望着远处的宁王府。
宁王府修建了大量与城墙的高度相差无几的楼台，远远望去，亭台楼阁、水榭廊桥如峰峦叠嶂般高低错落、连绵起伏，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无法一眼望穿整个宁王府，更别提看清楚整座宁王府的布局……
杨戈一筹莫展。
他进入宁海县都三天了，至今却还连宁王到底在不在宁王府都还没弄明白。
若要问为何。
实在本地人口音太重，虽然吴言侬语听起来给人的感觉很温婉，但他听得实在费力，为了避免暴露身份、打草惊蛇，他又不能主动开口去引导当地百姓吐露他想知道的问题，宁海毕竟是宁王的大本营，他不得不谨言慎行。
当然，他也想过，去绑一个宁王府的仆役管事回来问话，但最后同样因为不能打草惊蛇的原因，并未付诸行动……王府这等规矩森严之地，平白无故消失了一个下人，怎么可能会没人追查？而且宁王的行踪，是随随便便一个仆役管事所能掌握的吗？
‘同样的道理，趁夜摸进宁王府行刺，也肯定行不通。”
‘宁王府不比外强中干的善水苑，宁王府戒备森严，武道高手多、锐卒甲士也多，我的轻功又只能说一般，贸然潜入，太容易暴露行迹、打草惊蛇。’
‘强杀、刺杀都不行。’
‘伏杀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等，毒杀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布置……’
‘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慢慢等、去慢慢布置，不能拿天下人都当傻子。’
‘那就只剩下……诱杀。’
‘我找不到那只老狐狸，就让那只老狐狸来找我，我进不去宁王府，就让他出来见我，或者派人请我进去。’
‘只要能见面，一切就好说了！’
‘那么，新的问题就来了……要怎么样能让那只老狐狸出来见我，或者派人迎我进去见他呢？’
‘荆轲刺秦王，靠着樊於期的人头和燕国的地图，才走到了秦王的面前……’
‘我得用什么，才能让宁王送上门来领死呢？’
‘屠龙神功？化学迷信？机械飞升？’
杨戈拧着眉头飞身跳下城墙，漫步混进最后一波入城的人流当中，沿着长街走了许久，终于寻到一处即将收摊的馄饨路边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
不多时，慈眉善目的老摊主就端了一碗馄饨过来。
杨戈道了一声谢，接过馄饨边吃边思考方才提出来的三种可能性，从中寻找具有实践意义的办法。
老摊主原本还有意与这些很有礼貌的外地后生聊上几句，见了他心事重重、食不知味的模样，便知情识趣的回到铁锅后边，慢悠悠的收拾起摊子来。
就在老摊主准备倒掉锅里剩余的热汤时，两个金发碧眼、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浓烈酸臭气息的肮脏鬼佬水手挤进了馄饨摊前，指着大铁锅叽里呱啦的和老摊主询价。
还未吃完的杨戈抬头看了一眼后就见怪不怪的收回了目光……江浙的鬼佬并不少见，杭州那边就不少、宁海这边更多，其中以西班牙鬼佬居多，其次才是太阳还未升起的英格兰鬼佬。
眼前这俩金发碧眼，一嘴不知是哪个犄角旮旯英语方言的鬼佬水手，显然就是日不起鬼佬。
可怜的老摊主，耳背得听大魏话都费劲，哪里听得懂这两个脏兮兮的鬼佬水手在说些什么？
只能连说带比划的不断重复道：“馄饨小碗两文、大碗三文，听得懂人话吗？馄饨小碗两文、大碗三文……”
三人鸡同鸭讲的相互比划了半天，都一脸的绝望。
杨戈实在是没眼看，随手取出三个铜板放在桌上，用一口地道的麻辣英语，告诉这两个日不起鬼佬：小碗要两个钱、大碗要三个钱。
两个鬼佬水手听到他流利的麻辣英语，齐齐愣了两秒钟，反应过来大喜过望的凑到杨戈跟前，语速飞快的叽里呱啦。
杨戈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们的废话连篇，再次重复了一遍价钱。
两个鬼佬水手如梦初醒的从怀里抓起一把各种各样的钱币，请求杨戈帮忙他们点餐……两人都要双倍大份。
杨戈从他们的钱币里挑出十二枚簇新的大魏铜钱，递给老摊主并告诉他两个鬼佬的请求，而后便在三人的感谢声中漫步走出馄饨摊……
结果他刚刚走出几步，就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馄饨摊里那两个板板正正的坐在条凳上，像抓武器一样抓着筷子，望着大铁锅不停吞咽唾沫的日不起鬼佬，右手突然一拳砸在了左手掌心里。
屠龙神功？化学迷信？机械飞升？
这些运用得好，的确都很具有吸引力，但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精细操作，稍有不慎就会暴露破绽。
别的不说，单单是一个经得起宁王府调查的身份背景，就得花费大功夫去编造……宁王那种天生高高在上、大富大贵的皇室宗亲，怎么可能会降贵纡尊去接见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呢？
相较之下，“地理大爆炸”这玩意儿的吸引力，对一个已经初步尝到海上贸易的甜头，正处于对地理知识一知半解又极为渴求，且有志于造反夺位的封建枭雄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
白银、黄金、新大陆、海上丝绸之路！
掠夺、殖民、奴隶交易，日不落帝国！
任何一个知识点展开了说尽说透，都足以博一个帝师的头衔。
更妙的是，地理大爆炸这种知识，他完全可以凭空捏造一个大魏版“海龟”的身份，宁王府就是想查都无从查起！
再说了，宁王府的人就算是有精神分裂，也无法将一个满嘴‘点头噎死、摇头搂’的洋装香蕉人，和那个喜欢抡刀子砍人的水墨侠客风‘显圣真君’杨二郎联系在一起吧？
‘中学近代史课本上那一课叫啥来着？’
杨戈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那两个鬼佬水手身上看不出底色是灰色还是白色的黑色衬衣，心头饶有兴致的寻思道：‘想起来了，叫‘睁眼看世界’！’
‘就当是给皇帝上的第二课吧……’
……
翌日天明。
杨戈蹲在宁海城外一条山涧小溪旁，守着一丛篝火，龇牙咧嘴的用一根烧红的细铁棍给自己烫头。
他那一头留了两年多的黑长直长发，大半都已经烫成早古非主流泡面头……
篝火的另一边，几根树杈支着几套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衫，有暗红色的大袖口宽松衬衣、灰色的羊毛马甲、黑色的宽袖狭腰长宽夹克、暗红色的长筒鹿皮靴……甚至还有一顶三角船长帽和一个镶嵌着金属花纹的小皮箱。
这些衣衫，当然不是昨晚那两个肮脏鬼佬水手的。
而是一条即将在今天中午启航出海的西班牙商船的船长的……因为可供挑选的范围太小，以至于这几套衣衫与杨戈的体型并不相符，都至少大了两个码。
“是你！”
烫完头的杨戈盯着溪水里的倒影，佯装震惊的说道：“步惊云！”
他忍不住笑了笑，捏住下巴左右端详着自己帅气的模样，装模作样的思忖道：“这么丑的发型，也不能掩盖小爷的帅气啊……不行，难保宁王手里没有我的画像，还得再想想办法！”
他沉吟了片刻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用细铁棍从篝火里刨出一节火红的木炭，用溪水浇湿后拿起来用小刀仔细的将木炭一头削尖，然后对照着溪水细细的给自己描了一个烟熏妆……
描完在溪水里照了照，还是觉得不像，转身就用小刀从暗红色的衬衣边角上割下一片，当作头巾绑住上半个脑袋。
再摸出一块银锭，在篝火里烧了一番消毒后，用小刀释放出一寸刀芒，如同利刃切豆腐一样从银锭上切下一个个花里胡哨的银首饰，有骷髅头吊坠、有十字架、有戒指……
完事后，他还没忘记削下一片给自己的一颗门牙贴成银的。
“这回应该像了吧？”
他嘀咕着把脑袋伸进溪水前，只一眼就惊呼道：“是你，杰克&#183;斯派罗……嘶，肤色还是太白了点！”
他转身抓起些许木炭碾成碳灰后，均匀的抹到自己脸上、脖子上、手上，再用汗巾沾上清水，擦去浮尘……这下，连肤色都对了！
他满意的熄灭篝火，将几件西洋衣衫都收进小皮箱里：“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杰克&#183;斯派罗！”
……
背对着朝阳，杨戈提着小皮箱混在进城的人流里，重新回到宁海县。
他一脸茫然的在宁海街头转悠了许久，朝着一口地道的两广普通话拿着一枚枚他自己捏出来的银币和宁海百姓各种打交道，什么华而不实买什么、什么有意思买什么、什么好吃买什么……主打的就是一个土包子进城，看啥都是好东西。
直到晌午时分，他尖叫着捂住马甲，沿着来时的路，逢人便问有没有人看到过自己的钱包。
来来往往的宁海百姓们，一脸戏谑中带着些许怜悯的看着这个倒霉鬼满街乱窜……他们知道，这个倒霉鬼的钱袋注定是找不回来了。
垂头丧气的杨戈，可怜、弱小、无助的在菜市口坐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阳开始西移时，他才在菜市场内找到了一块没人要的烂木板，用炭笔在上边画下世界地图的草图，举着木板、仍旧操着他那一口半生不熟的粤普说道：“你们知道吗？我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圆的，是一个球……”
来来往往的宁海百姓们听到他那一口听又听得懂、学又学不会的粤普，都用看待神经病人一样的目光，上下端详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西洋鬼子。
大魏当下，仍是“天圆地方”这个古老的天体观，占据着绝对主流和绝对正确的地位。
任何与“天圆地方”相悖的天体观，都会遭到大魏所有阶层的嘲笑和攻击。
杨戈无视了他们的嗤笑声，继续大声说道：“太阳其实是一个比我们所在的圆球大无数倍的火球，我们的圆球既在自己转、同时也在围着太阳转，自己转一圈是一天、围着太阳转一圈就是一年……”
“也就是说，大魏这边天黑的时候，这颗圆球的另一半正处于白昼。”
他先抛出种种惊世骇俗又能自圆其说的知识，引起争议、引起关注。
随着他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极少数人听门道、绝大多数人听热闹。
见人多起来以后，杨戈指着木板上亚洲的位置：“小弟游历七大洲、四大洋多年，如今学成归来，愿意将这些知识无偿教给大家……请看，我们大魏的位置在这里！”
“仅仅只有这一小块地界，既不是世界的中心，也不是世界上最大的国家，更不是世界上最大的陆地。”
“在大魏以外，还有很多很多的陆地，也有很多和大魏一样强大、很多和鞑靼一样好斗的民族……”
“在我们的北方，比草原还要北的北方，有一片冰天雪地，那里的生活着一大群体格健壮得和熊一样的民族，他们正在与冰天雪地搏斗中崛起！”
“这片群岛，有一个以劫掠起家的民族，他们正在将劫掠的目标扩散到全世界……对，就是你们见到过的那些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和雪一样的人，他们大都有一个共同的起源。”
“这个位置，有一个眼下非常强大的国家，看面积和位置是不是很不起眼？但他们的船队正在抢劫全世界，甚至正在计划着，用两万军队消灭大魏，统治整个东方……对，就是那些红毛鬼佬。”
“这块大陆，是一块刚刚被发现的新大陆，上边只有一些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原始部落，红毛鬼佬发现了那里，金发碧眼的白皮鬼佬加入了开发这里的行列，他们正在那块广袤的土地上跑马圈地，抢金矿、抢银矿、抢占富饶的田地……”
“每一天，他们都在变得比昨天更加的强大！”
“每一天，他们都有新的航海技术、新的火炮技术，问世、列装！”
“每一天，他们都有无数全副武装的士兵，通过一条条航线分散到全世界，去为他们开拓一个太阳永远都不会落下的辽阔国度……”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嗡嗡”的议论声逼得杨戈不得不扯着喉咙，奋力的大声呐喊。
他细致的一一介绍完七大洲、四大洋，以及眼下争夺海上霸主地位的一些强国。
捎带手的还介绍了一些他记忆中的特产。
比如原产于南美洲的土豆、红薯、玉米。
再比如东瀛富到流油的金矿、银矿资源等等……
反正只要他觉得有用的，他就一点不嫌麻烦的提了一嘴。
海龟杰克&#183;斯派罗的话，或许无人会在意。
但杨二郎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在意的……
介绍完了外边的情况后，他话锋一转，扭头就对大魏的海禁政策指指点点：“而我们大魏，还在固执的坚守着可笑的海禁，还在关起门来坐井观天、夜郎自大的自认天朝上国……”
“却不知，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前所未有的激烈变化！”
“如果我们还在还不赶快跟上整个世界的步伐……”
“总有一日，那些鬼佬会用枪炮轰开我们的国门，践踏我们的土地、劫掠我们的金银、烧毁我们的房屋、欺辱我们的妻女……”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杨戈喊破了嗓子，只能放下手里的木板，用炭笔刷刷刷的写下一行狗爬似的歪歪扭扭大字：‘睁开眼，看看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吧。’
他知道自己的字很丑。
但他知道，该看到这些字的人，一定会看到的……
杨戈浑身鸡皮疙瘩直冒的放下木板，强笑着对围观的看客们双手作揖：“各位大哥大姐、叔叔伯伯，小弟学成回来，今日初到贵宝地，不慎遗失钱袋，各位大哥大姐、叔叔伯伯，能不能赞助小弟一些盘缠，助小弟回乡……”
围观的看客们闻言，立刻大失所望、索然无味的四下散去。
“嗨，原来是江湖卖艺的啊。”
“啧，说得跟真的一样，我都险些被这小子给骗了。”
“你别说，他说的那些话，我觉着真有些道理……”
“一个跑江湖卖艺的杂耍人，能有什么道理？”
人群熙熙攘攘的四下散开，留下稀稀拉拉的十来个铜钱。
杨戈涨红了脸，动作僵硬的弯腰去拾取那些铜钱。
就在这时，一双缎面千层底蛟龙出海靴，踩在一枚铜钱上。
杨戈僵硬的慢慢抬起头来，就见到一张了双鬓花白、笑着眯起了双眼却仍有股摄人气势的魁梧男子，立在自己身前，满脸惊喜之色的端详着自己。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张他在画像上见过的脸，眼神中也登时就流露出惊喜之色。
翻译翻译，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第一百四十三章 千古悠悠
惊喜来得太突然。
突然得杨戈自己都不敢相信事情竟会如此的顺利，心头有种荆轲到咸阳刺杀秦王，结果刚到咸阳城外随意找个人问路，就顺手拉住了微服私访的胖秦王的不敢置信感。
‘难道是老天爷都要收这个王八蛋？’
为了避免被替身一类的玩意骗过，机智的杨戈十分稳健的克制住了心头喜意，假笑着抱拳道：“请先生高抬贵脚，您踩到我的钱了。”
赵樑也觉得惊喜来得太突然。
他这些时日正为王锃的五峰船队脱离控制而烦恼，有心再扶持一伙倭寇海盗稳住基本盘，却又受限于对海事与西洋诸夷了解太少而无法做长远布局。
不想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前脚才失去了一个一条脑后生反骨的看家犬，后脚便又得此开疆扩土之大才！
他可不是那些孤陋寡闻的愚夫愚妇，他手下的船队早在十几年就已经走通了海上丝绸之路，最远抵达过东非与欧洲，再加上这些年海外诸夷来访大魏频繁，与他麾下的势力接触甚多，是以他对海外诸夷的形式有一定的了解的，包括此人方才所说的“新大陆”，他也从那些佛郎机商人的口中听闻过一二……
是以，手下人将此奇人异事的惊世骇俗言论一禀报给他，他就激动的亲自赶过礼贤下士！
‘苦心人、天不负，合该本王成此不世之功啊！’
一想到海外遍地的黄金与广袤的沃土，赵樑就激动得几乎要颅内高潮，但久居上位的城府还是令他克制住了心头的喜意，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上前亲切的把住杨戈的手腕，和蔼可亲的笑道：“后生，你可知本王是谁？”
杨戈：……
他强忍住动手的欲望，努力让自己再稳一手，佯装出一脸惊疑不定、惊惧交加的受惊模样，小声说道：“还未请教……”
见了他这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模样，赵樑脸上的笑容越发热切：“本王便是宁国之主，大魏宁王！”
杨戈微微张开了嘴：“您真的是宁王？这么神奇的吗？”
赵樑昂首挺胸，转身抬手一挥。
霎时间，上百身穿锦缎劲装、腰悬牛尾刀的宁王府护卫从周围的人群之中步出，面向宁王抱拳拱手道：“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樑微微一笑，回身眼神睥睨的注视着杨戈，等着他纳头便拜。
杨戈环视了一圈后，压制已久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笑纹迅速从嘴角一路爬上眼角。
他顺畅的从粤普切换回路亭口音：“哦……就你他妈是宁王啊？”
赵樑大脑宕机：？？？
杨戈笑而不语，随手朝离他最近的一名王府侍卫一招。
只听到“铿”的一声清越刀鸣，那王府侍卫腰间的牛尾刀自动弹出刀，电射入杨戈掌中。
‘早知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就直接带冷月宝刀过来了……’
他心头欢笑着，反手就将牛尾刀捅向宁王的胸口。
赵樑终于反应过来，怒发冲冠的一挥大袖甩出一道青翠欲滴的澎湃气劲迎向牛尾刀：“放肆！”
“大胆！”
“快救驾！”
“贼子快快松开王爷……”
一众王府侍卫也回过神来，惊怒交加的拔刀冲上来救驾。
人群之中，有三道人影冲得最快，几乎是眨眼间就掠到杨戈身前。
但……
“噗嗤。”
平平无奇的牛尾刀绽放出了一道它这辈子都未曾绽放过的璀璨刀光，如同利刃切豆腐那样轻而易举的洞穿了仓促发动的青翠欲滴气劲，狠狠的捅进了宁王的胸膛，一刀捅穿……
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定格了。
所有王府侍卫都清晰的看到了宁王后背心飞溅出的那一蓬鲜血，眼中的惊怒之意瞬息之间变成了深黯的绝望与浓重的恐惧。
而已经掠至杨戈身前的三道身影，也被杨戈拉到身前的宁王逼得猛然后跳，以三角之势围住杨戈，虽个个都怒得目眦欲裂，却又都投鼠忌器的只敢动嘴喝骂不敢再上前救援……
这个刺客太狠了，有宁王他是真捅！
而被杨戈一刀捅了一个对穿的宁王，竟然既没有当场死去，也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脱力，而是依然稳稳当当的站在原地。
他似乎修炼的是一门保命能力极强的武功，连被杨戈的刀气撕裂出的伤口，都能受创之后快速止住血，除了脸色稍稍难看些，完全不像是被一把刀捅了个对穿的将死之人。
都说反派死于话多。
但眼下刀都捅进宁王的胸膛里了，杨戈当然不怕他再反水，抓着刀饶有兴致的注视着宁王脸上如同七彩调色盘一样惊怒混合恐惧、恐惧混合懊悔、懊悔又混合惊怒的复杂表情，心头无比的解气……
一刀宰了这老闭灯太便宜他了！
就让他好好享受享受死亡的大恐怖吧！
杨戈注视宁王的时候。
宁王也在努力辨认他，在忽略掉他这身儿花里胡哨的打扮和烟熏妆后，他终于觉得眼前这人的面容有些熟悉，再配合他这一手惊世骇俗的刀法和他那一口河洛口音，后知后觉的咬牙切齿道：“你是杨二郎？”
杨戈闻言本能的一拍怀中，然后才想起来，为了防止宁王府搜身暴露身份，不单冷月宝刀没带过来，提前准备好的白莲教面具也没带过来。
“真是失策啊！”
他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句，然后一本正经的大喝道：“休要胡言乱语，我乃白莲教散人，‘清一色’张牧之，今日专为取你赵樑狗命，还江浙朗朗乾坤、祭舟山之战两千四百九十四名抗倭壮士之英魂而来！”
他哪里会料到，宁王这会这么急不可待的亲自跑来见他呢？
说到底，还是宁王太想进步了！
宁王：……
宁王府侍卫们：……
宁王双目赤红、面色赤红的盯着杨戈，喉头涌动了许久，才强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面色阴沉、条理清晰的说道：“放本王一马，本王可以大魏列祖列宗之名发下毒誓，绝不追究你今日刺王杀驾之罪，除此之外，高官厚禄、金山银山、神功利器、美人宝玉，只要你开口，本王无有不允……本王若是死，你也绝不会好过！”
杨戈失笑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满脑子功名利禄？”
宁王额头的青筋跳动着，努力镇静的问道：“是人便有价，你杨……张牧之也不是圣人，别人出不的价，本王一定出得起，况且即便你今日杀了本王，也不过只是解一时之恨，于江山社稷、于时局百姓皆无半分裨益，以你的聪明才智，总不会天真的以为江南的贪官污吏皆因本王一人而生吧？”
杨戈漫不经心的轻笑道：“你说得可能的确有道理，但很可惜，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也不准备接受你的任何道理……人做错事，一定会有惩罚，你也不能例外！”
宁王额头的青筋跳动着，怒声低吼道：“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放本王一马？”
杨戈脸上的笑容徐徐消失：“我要去年死于粮荒的那些百姓都活过来，我要死在南沙湾的两千四百九十四名抗倭壮士都活过来，你能做到吗？”
宁王终于反应过来，这厮之所以迟迟不杀自个儿，并非是在待价而沽，而是纯粹在戏弄自己！
他勃然大怒的歇斯底里破口大骂道：“狗操的杨二郎，本王就是做鬼也定要屠你九族……”
“噗哧！”
杨戈单手抓着牛尾刀挑起宁王，快如闪电的挥刀画“z”，将宁王凌空切成四段！
“啪啪啪……”
四截尸体软趴趴的掉落在地，殷红的鲜血如泉水般流淌开来，顷刻间便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你是死了，不是立地成仙了……”
杨戈轻蔑的甩了甩牛尾刀上的鲜血：“还想抄我九族？你也配！”
周围的宁王府侍卫们望着地上那四截尸体，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瞳孔缩成了绿豆大小……
那么大的一个宁王，那么生龙活虎的一个宁王，就这么死了？
还跟案板上的猪条一样，被人剁成了四段？
场面一时寂静。
寂静之中似有山呼海啸之声。
下一秒，数百双眼睛猛然抬起，目光凶厉的集中到杨戈身上。
“嘘……”
杨戈在嘴唇前竖起一根食指，目光比他们还凶厉的轻笑道：“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陪我玩一场游戏，这个游戏的名称叫做‘你们明明能看见我却都装作看不见我’、‘你们明明知道我是谁却都装作不知道我是谁’，玩得好的话，我今天就放过你们……咋样？”
宁王府侍卫们静静的望着他，目光之中凶厉之意慢慢转化为决计的同归于尽之意。
宁王死了。
他们也必须得死。
他们不死，他们的妻儿老小就得死……
“杀！”
“为王爷报仇！”
“恶贼，拿命来……”
上百宁王府侍卫歇斯底里的呼喊着，抓着刀前赴后继的涌向杨戈。
而包围着杨戈的三个擅长合击之术的归真高手，第一时间从三个方向扑向杨戈。
杨戈纵身冲天而起，一跃三丈高……
而后摊开双手，一身雄浑庚金真气如同不要钱一样倾泻而出。
霎时间，所有宁王府侍卫手中的佩刀颤鸣着猛然脱手冲天而起，与杨戈齐平。
从地面望去，就仿佛天空中要下刀子一样……
‘刀海狂潮！’
杨戈心头怒吼着，双臂合拢对着地面斩落。
霎时间，上百口牛尾刀如同化作上百道快如闪电的刀光，簌簌的从天而降。
说时迟、那时快，从杨戈夺取宁王府侍卫们手中佩刀，到他将这些佩刀重新“还”回去，拢共不过三个多弹指的时间。
扑空的三名擅长合击之术的归真高手，刚刚追上半空，就见漫天耀眼的刀气，相处多年培养出来的强大默契令他们毫不犹豫、整齐划一的扭身抱头鼠窜……
“铛铛铛铛……”
上百口牛尾刀如同下冰雹一样落回地面上，顺畅无比的洞穿了一个个来不及闪避的宁王府侍卫后，直挺挺的插进了地面的青石条中，震出一大片密集的蛛网痕。
“噗通噗通噗通……”
涌动的人潮如同狂风下的麦田一样交错着倒下一大片，喷溅的鲜血连在一起，在地面上渲染出了一朵巨大的残酷红花。
杨戈俯身重重的砸在了地面上，胸膛不断起伏的剧烈喘息着。
三名躲过一劫的归真高手见状飞奔着围上来，想要趁他病、要他的命，却迎上了一双血红的双眸。
杨戈持刀纵身扑到一人身前，手中牛尾刀轻飘得宛如一根灯草般挥出，快得连残影都没有！
这名归真高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胸膛直往天灵盖儿上冒。
他惊骇欲绝的一低头，就见到自己的两条腿带着半拉胸腔，冲了出去……
‘好快的刀！’
他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再然后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思维僵硬得再也动不了了。
从另外两个方向扑上来的两位归真高手见状，再次毫不犹豫、整齐划一的转身就逃。
太强了！
没法打，完全没法儿打！
杨戈拄着牛尾刀伫立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喘息着，心头轻轻的补上了一句：‘轻如鸿毛……’
宰了宁王之后，他心头积郁的那一口恶气终于散了，他自创的那一招‘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剩下的半招，也就随之补全了。
这一招有两种变化。
一种是“重如泰山”，刀势刚猛、厚重如山崩地裂。
一种是“轻如鸿毛”，刀势轻灵、迅疾如浮尘掠影。
既有阴阳共存、刚柔并济之武学精髓。
又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劣是卑劣者的通行证，时势造英雄、英雄也可造时世等等理念菁华。
即可拆分两种截然不同的刀势单独运用，用以与不同的敌人战斗。
也可以共冶一炉，以举重若轻之法，令刀招同时具备山崩地裂的厚重、刚猛和浮尘掠影的轻灵、迅疾两种特质。
暂且来说，这一招的消耗，远不及一去不回那一招。
但这一招的威力，更多的却是取决于他心神的力量。
他对阴阳、刚柔、高尚与卑劣、时势造英雄与英雄造时世等等理念的认知越深刻，感悟越多，这一招的威力就越强！
他拖刀踽踽独行至宁王的尸身前，弯腰割下他的首级，心头低低的呢喃道：‘这一招就叫……千古悠悠吧。’
天地如逆旅，任你是盖世豪雄、圣人伟人，还是贩夫走卒、小人恶人，皆是过客。
也皆是滚滚历史洪流之中的沧海一粟。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第三卷 桃李春风一杯酒

第一百四十四章 杀鸡儆猴
宁王的首级当天就挂到了宁海县的西城墙上，享受到了和耿精忠父子一模一样的超高待遇。
‘江浙贪官污吏之幕后主使宁王赵樑之首’。
‘勾结倭寇残害同胞者死无全尸——张牧之留。’
以城墙为布、以冷月刀为笔，杨戈亲手将赵樑钉到了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他刚刚做完这些事，近千宁王府带刀侍卫、锐卒甲士，就杀到了西城门下。
他们在城门内外竖起盾墙、架起火炮、摆开弓阵瞄准城头后，派出一名膀大腰圆的传令兵站出来向杨戈喊话：“杨二郎……”
“趁我还没发火儿，还不想株连无辜。”
杨戈淡淡的声音从城头上传来：“你们自行散去，否则……赵樑我都杀了，也不在乎多杀几个，你觉得呢？宁王世子赵灝殿下！”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一名身穿步卒甲，面覆精铁面甲的修长身影，就在一大群身披相同步卒甲的甲士护持下，缓缓移动到盾阵后方，怒不可遏的对着城头大骂道：“你杨二郎自诩铁面无私、嫉恶如仇，怎能做出当着人子之面，作践羞辱其亡父尸骸的非人行迹？如此做法，与禽兽何异！”
杨戈：“你若是不识字，可以找个识字的人将墙上的字句读给你听……最后一次警告你，我不杀你，不是你不该死，而是我不愿如你父子这般心狠手辣、灭绝人性，你若敢再狺狺狂吠，纵使追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叫你父子二人十八层地狱之下再聚首！不信尽管来试！”
那铁面人怒声回道：“你如此作践羞辱我宁王府，与戕害我宁王府满门又有何异？”
杨戈笑出了声，抖手斩落一道匹练般的刀气，落在盾阵前方。
“嘭。”
青石地面撕裂，飞溅的石屑打在盾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
杨戈：“滚！”
铁面人晃了晃，仰望着城头伫立了许久，终究是没敢再吭一声。
倘若这一千带刀护卫、锐卒甲士的命，能换回他父王的首级，就是将这一千人马都填到城头上，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皮！
不，即使不能换回他父王的首级，只能换一个心安理得和一个孝子的好名声，他也照样不会眨一下眼皮！
但杨二郎直接将矛头对准他……
他就完全不敢冒险了！
因为杨二郎说要杀他，是真会杀了他。
他那可怜的老父亲为证！
就这样，铁面人气势汹汹的带着一千人马前来，灰溜溜的扔下一千人马离去，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放。
已经架好的火炮、弓阵，全部沦为了摆设。
夕阳西下。
杨戈坐在箭垛上，迎着殷红似血的残阳，百无聊赖的晃动着两条大长腿，一边就着清水啃干粮，一边目送一大票身着布衣却跨骑着高头健马的健硕骑士，从南城门和北城门北涌出来，疯狂的抽打着马匹一头扎进残阳中，形色仓惶得就像是天要塌了一样。
“你们是不是要经过路亭呀……”
他垂下眼睑，低低的喃喃自语道：“可不可以代我去看看我家小黄啊，帮我告诉它一声，老爸也许、可能、或许……回不去了。”
……
杨戈在一千带刀侍卫和锐卒甲士的包围下，在城头上静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翌日黄昏，他才飞身跳出城墙，于千百人的目送下，一步一丈的消失在了旷野淡淡的暮色中。
适时，杨二郎化名张牧之现身宁海，当街砍下宁王赵樑的首级高挂宁海门外的消息，联同宁海西城门城墙上那两句话，已经如同病毒传播一样疯狂的向着四面八方攻城略地，所过之处，皆以压倒性的绝对优势，迅速占据该地的舆论高地。
在此之前，宁王在江浙地区，大抵还是不错的。
因为错误的声音，早就在宁王和浙党官吏的双重打击之下，下沉到主流声音之外。
但现在，和宁王的恶名声一起出现的，是杨二郎这个名字。
皇命不下……
无人敢压。
也无人能压。
连带着，以前那些被宁王和各地官府压制到无人之地的陈年旧事，也都被江浙百姓相互印证、口口相传的翻了出来。
包括宁王府私下组织海外走私船队、勾结倭寇劫掠东南沿海趁机抢夺强占各行各业生产资料、敛财敛地杀人越货等等令人发指的陈年旧事，都被重新起了出来，大白于天下！
宁王只手遮天的手段，其实非常的高明。
他利用大魏朝廷打下了巨大的海商利益，接着利用海商的巨大利益笼络整个江浙官场，再转过头利用整个江浙官场替他维系扩张海商的巨大利益。
等于是，一边利用江浙百姓的生产力摄取巨大利益，一边使用利益将整个江浙官场都绑到他的战车上，最后再将整个江浙官场当做白手套替他隔绝民怨继续压榨江浙百姓的生产力……一个非常完美的利益闭环！
在这个利益闭环之下，明明整个江浙都已被他盘剥得如同饥寒交迫之婴孩，他却还是那个逍遥局外、广有贤名的宁王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有这个完美的利益闭环在，那些沉积在宁王战车前进路途之下的累累骸骨，很难有曝光在底层百姓眼前的机会……
宁王的战车下，到底沉积了多少骸骨？
众所周知，大魏海外贸易三件套：茶叶、丝绸、瓷器。
这三个行当在江浙的整体商业贸易中占据了多大的比重，宁王就生吃了江浙多少百姓！
再加上那些被宁王高瞻远瞩的大手笔无意波及，以及他的那些盟友、合作伙伴为了“集团利益”尽情发挥主观能动性作下的恶果，可以说江浙之地大半人祸，都能追溯到宁王一人的身上。
不是一年。
而是二十多年！
直至如今……
宁王死了，死的跟条狗一样。
动手的，还是杨二郎这个人神合一的江浙顶流。
更要命的是，宁王花费了大量心血笼络的江浙官场，去年就崩了……
三管齐下，那些腐朽的骸骨终于重见天日。
它们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多得就像它们全都是假的。
可仔细一辨认，里边分明有自己的亲朋好友，有自己的邻居有熟人，甚至还有你我他……
面对一桩桩、一件件的铁证如山，宁王在江浙的风评急转直下。
就好像是一阵风吹过，广有贤名的宁王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坨同样名为宁王却臭不可闻的臭狗屎，一只同样名为宁王却人人喊打人人咬牙切齿的过街老鼠……
发展到后来，在江浙任何一座城池之内，但凡是提及宁王，在场的人若是不咬牙切齿的骂上一句“娘希匹”，都会立马引来一阵异样的眼光乃至当场发生口角：‘你连宁王都不骂，你到底是什么成份？’
而这股舆论攻势，在攻占了整个江浙后并未停止，还在持续的向着其他省道传播。
其他省道的百姓虽无江浙百姓的切肤之痛，但大多数人在听到事情的始末后，也都会满脸鄙夷之色吐出一口浓痰！
作为这股舆论攻势的另一个主角，宁王有多招人恨，杨二郎就有多受人敬。
宁王哪里都有人骂，而杨二郎却哪都里鲜少有人提及。
偶尔有人嘴快提及与二有关的字眼，都会立马被周围的人喝止。
哪怕是那些扁担倒下来都不知道是个“一”字儿的下力汉，心头都明白：‘二爷这回做的事……大发了！’
所以他们一厢情愿的用这种最笨拙、最朴素的方法，保护着他们的“二爷”。
仿佛只要他们一齐声讨宁王，仿佛只要他们谁都不提二爷……
金銮殿里那位，就会只盯着宁王做过的那些罄竹难书、罪大恶极的糟烂事，放过他们的二爷。
……
“这头倔驴，还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
紫微宫、皇极殿，身着十二章纹窄袖圆领龙袍的熙平帝高踞龙椅之上，看着御案上打开的两份奏章，轻笑着喃喃自语道。
幽幽的呢喃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之内若无有若的回荡开来，落入揖在金阶之下的三人耳中，却犹如山呼海啸之声！
三人齐齐颤了颤，默不作声的将头垂得更低了。
这三人，皆着朱红四爪蟒袍。
居中之人，鹤发童颜、心宽体胖、眼角和嘴角满是笑纹镌刻而成的褶子，不认得他的人，初次见了他都觉得倍感亲切，慈祥得就像太奶一样。
但正所谓正不可貌相，此人竟是被满朝文武私底下唤作‘黄喉貂’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黄瑾。
众所周知，黄喉貂是一种非常凶残、咬住猎物咽喉就不撒嘴、能够猎杀比自己重几十倍的大型猎物的……可爱小动物！
在黄瑾的左侧，是做太监做到长胡须的新晋西厂提督太监卫衡。
而黄瑾的右侧，则是左眼处有一条刀疤却丝毫不拉低他的颜值反而令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妖异之感的绣衣卫指挥使沈伐。
大魏内廷三大特务机构当家人，齐聚一堂。
“拟旨……”
皇极殿内寂静了许久，熙平帝终于再次开口。
殿下三人齐齐起身高呼道：“微臣听旨！”
熙平帝平静的一句一顿道：“兹有绣衣卫黑服缇骑杨二郎，擅离职守、知法犯法，未经三法司会审，动用私刑屠戮致仕重臣从一品光禄大夫耿精忠，又戕害朕之皇叔宁王赵樑，亵渎毁伤宁王之遗体，大逆不道、罪不容诛，着东厂即刻起草海捕文书，下发至各省、府、县，赏白银十万两、倾力捉拿此不赦之贼，凡有持杨二郎首级报官者，钦赐三品文武告身，荫子及父……钦此！”
殿下三人心中剧烈震荡着，面上毫不犹豫的揖手齐声高呼道：“微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三人的高呼声戛然而止后，熙平帝取下腰间的玉佩递给身畔的小黄门，清清淡淡的说：“黄瑾持朕钦令，提挈西厂、绣衣卫、刑部、督察院、大理寺倾力配合，派遣精干要员，全力捉拿杨二郎归案，生死勿论……三个月内，朕要看到结果！”
殿下三人再揖手：“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熙平帝挥手道：“尔等抓紧去办差罢，朕等你们捷报。”
三人：“喏！”
三人躬身倒退出皇极殿，熙平帝的目光冰冷的注视着汗如雨下的沈伐，片刻后眼神又微微一缓。
他也知，事情走到这一步，并不能全怪沈伐。
沈伐栽培提携杨戈那头倔驴进入绣衣卫，皆出自一片忠君报国之心，先前沈伐也的确多次力谏，给那头倔驴官复原职。
“哎……”
一念至此，熙平帝幽幽的轻叹了一声……多好用的虎头铡啊，怎么就这么桀骜不驯呢？
但旋即，他便掐灭了心头那一挫懊悔的小火苗，再一次拿起御案上的两本奏章左右选了选，放下右边那一本，双手拿起左边这一本展开，如饥似渴的仔细阅读、逐字逐句的慢慢咀嚼。
就见他手中这本奏章开篇名义第一句：‘睁眼看世界。’
纵使他已经是不下于第十遍看这本奏章，但熙平帝看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再次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心头刚刚掐灭了小火苗，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虽然他与那头倔驴素未谋面……
但熙平帝知道，这一篇奏疏，那头倔驴不是讲给宁王听的，而是讲给他听的。
他还知道，那头倔驴前脚将如此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堪称旷世奇疏的《睁眼看世界疏》送到他手里，扭头就当街将宁王砍成四截、枭首示众，其实也是在告诉他：‘我对你没恶意，我对你的江山也没想法儿，我只冲宁王一人，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甚至还知道，那头倔驴也一定清楚自个儿一旦动了宁王，无论宁王该不该死、他想不想杀，他都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杀鸡儆猴。
看，熙平帝什么都知道。
可是，他还是不得不……不惜一切代价去杀鸡儆猴！
哪怕明知很难真将那头倔驴捉拿归案、枭首示众，他仍不得不去杀鸡儆猴！
此例，不可开啊！
“你说你……”
他疼惜的摩挲着手里的奏疏，心头刚刚掐灭的懊悔之意，又有席卷从来之势：‘倘若当初、倘若当初……’
“哎！”
他索然无味的放下手中爱不释手的奏疏，双目失去焦距的直视着大殿穹顶喃喃自语道：“又不是那鼠目寸光的愚夫愚妇，怎么就不肯忍一时之气？”
“你家掌柜给了你一个店小二的活儿，你拼着命不要都要报恩。”
“满朝文武跪宫门要杀你，朕不惜君臣反目，都一力保下了你！”
“你都被贬成了伙夫了，朕都没忘了赐你年节，还特命人送到你手上！”
“连你杀了耿精忠父子，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怎么就不肯念朕一点儿好？”
“狗东西，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无君无父、不当人子……”
……
另一边，满脸堆笑的敷衍完黄瑾的沈伐和卫衡，一转身脸色就齐齐苦了下来。
“怎么办？”
卫衡瞥了沈伐一眼，咬牙切齿的从嘴角吐出一丝蚊蝇般的声音：“真跟着那老扒皮去跟那个小王八蛋死磕？那个小王八蛋这会儿估计正疯得厉害，咱们要是去了，他可不会管咱们谁是西厂提督、谁是绣衣卫指挥使！”
沈伐面色一黑，他怀疑这个死太监是在内涵自己，并且已经掌握了证据：“好教督主知晓，只有咱……没有们！”
卫衡怔了怔，登时暴怒道：“你弄出来的烂摊子，你还想撂挑子？那个小王八蛋真要弄死杂家，杂家先掐巴死你！”
沈伐恼羞成怒，心道：‘老子难道是个假的指挥使？怎么是个人都在老子头上拉屎撒尿？’
“什么叫我弄出来的烂摊子？”
他低低的咆哮道：“是我夺的那癞蛤蟆的官身？是我不肯给他官复原职？是我不肯下江南去把他拎回来？”
“别说这些没有用的！”
卫衡不耐烦的摆手：“还是说说怎么办吧，那个小王八蛋做事疯归疯，但从不做没有任何把握之事，他敢杀宁王，就不可能没有料到我们会南下去抓他归案，既然他还敢杀，那就说明他必有所持，咱们就这么两眼一抹黑的傻乎乎冲上去，不死也得大残！”
沈伐比他更不耐烦：“您跟我说这些没用，我现在就一带罪之身，将功补过尚且来不及，哪还有余力再琢磨其他有的没的……您这些话，该找黄公公说去，您二位都是宫里人，应该更方便说话！”
卫衡拧起眉头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杂家与那老扒皮不是一个路数的苦命人，无话可说。”
沈伐深深看了他一眼，宫中宦官内斗严重、杀人不见血河洛人尽皆知，并非什么奇闻，但他确实是今日才第一次得知，东厂督主与西厂督主竟是两个宦官派系的太监。
不过这也对，否则都已经有了东厂，为何还要再弄一个西厂呢？
伴君如伴虎啊！
“可我不记得，我与您是一路人啊……”
沈伐不动声色的回道：“要是我跟您老心连心、您老跟我使脑筋，扭头就把我卖给黄公公，那我这岂不是进错祠堂、哭错坟？”
卫衡瞥了他一眼，和煦的笑道：“小东西，人不大，心眼子还不少……不过，你最好还是爽利点，以杂家对那老扒皮的了解，他起出那个小王八蛋的底细后，第一个就得拿路亭悦来客栈做文章！”
沈伐的脸色蓦地变得严肃，沉声道：“咱们最好教他老人家掂量掂量轻重，那家伙现在连宁王都敢杀，我们若真动了悦来客栈，那家伙扭头就得入京！”
卫衡：“杂家也是这么个看法儿……那你说说，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出工不出力，三个月后名正言掀了那老扒皮的东厂督主之位？”
“最好不要。”
沈伐动作轻微的摇着头，嘴里翕动着嘴唇低低的说道：“这么大规模的皇命钦差，我们两家都出工不出力也太扎眼了，一旦有人捅到官家那里……你我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卫衡拧着眉头思忖了许久，才认同的点头：“那你说该如何？”
沈伐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若真要依我说……咱们两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卫衡：？？？
沈伐：“您好好想想，官家方才的圣旨和口谕是如何说的？”
卫衡不假思索的答道：“斯有绣衣卫黑服缇骑杨二郎……杨二郎？”
他突然挑了挑眼睑，仿佛发现了什么华点。
“您明白了吧？陛下要抓捕归案的人，是杨二郎！”
沈伐目不斜视的翕动嘴唇口齿清晰的低低说道：“与他悦来客栈杨戈何关？”
杨戈对外有很多马甲，比如杨二郎、张麻子、吴彦祖、丁修，最近又整出了一个张牧之。
哪怕是在官方的文书中，也多是以杨二郎这个假名居多。
但真正了解杨戈底细的人，都知道他的真名叫杨戈。
也知道他真正的，也是他最看重的身份，其实是悦来客栈掌柜。
熙平帝显然是清楚杨戈底细的人。
但方才如此撕破脸的场合，他却一口一个杨二郎……一次杨戈二字都没提过！
一次可能是口误，两次可能是失误，次次都是如此，那就必然不可能是巧合。
“这……”
卫衡领会了沈伐想要表达的意思，但他还是皱起了眉头：“区别不大吧？”
他唯一能想到的区别，也就只有一个悦来客栈。
他觉得这也正常，一个年纪轻轻就已逼近绝世宗师之境的绝顶天才，在没杀死他之前，谁敢真把他往死里逼啊？
不给别人留余地，就是逼着别人不给自己留余地。
沈伐：“区别很大，杨戈是杨戈、杨二郎是杨二郎，朝廷下海捕文书抓的是杨二郎，而不是抓杨戈……您再仔细想想官家的口谕。”
卫衡拧着眉头，一句一顿的从头默念了一遍官家的口谕……
沈伐：“您就没觉着，差了点什么？”
卫衡一头雾水的摇头。
沈伐低声道：“倘若官家真不留余地，怎么会把您御马监给忘了？”
卫衡愣了一秒，心下豁然开朗。
这或许就是当局者迷，他自己就是从御马监出来的，因为太了解御马监，反倒本能的忽略了御马监。
所谓御马监，名义上只是替官家养马的内府衙门，但事实上却是执掌大内密卫的紫微宫最高守备力量，宫里那些早就退出了内廷权力角逐的两朝元老、三朝元老乃至太祖一朝遗留下来的大魏宦官老祖宗，全都隐匿在御马监颐养天年，其中不乏宗师级的绝世存在……
或许是因为太监去势没了世俗的欲望，清心寡欲更有利于养生。
又或许是许多太监都是少时去势的童子身，修习童子功更容易有所成。
反正习武有成的太监，寿数大都远超常人，外界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叟，去了御马监都只能算灰孙子辈儿，吃饭都得坐小孩儿那桌那种……
而御马监的那些个老祖宗，就是大魏镇国的最高武力，也是大魏威慑外敌的最强战力！
若不是有他们坐镇紫微宫，这宫闱禁地早就成了一代又一代江湖绝世宗师的后花园了，任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倘若官家当真要不惜一切代价弄死杨戈那个小王八蛋杀鸡儆猴，就是把内廷三衙和外廷三法司全忘了，也绝不该忘了御马监！
“御马监不出，凭咱爷们这几块料，显然是很难拿下那个癞蛤蟆。”
沈伐低低的说道：“所以咱们根本不用想着如何出工不出力，就正常发挥好了，待三个月一到，就打道回京！”
“内廷三衙联合外廷三法司，再加上白银十万两的海捕文书……”
“纵使还拿不下那个癞蛤蟆，也绝非朝廷决心不够大、力量不够强。”
“而是那个癞蛤蟆，更强！”
说到这里，他再度压低了声音，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一个战斗力无限逼近绝世宗师的七雄级绝顶强者，就算宰了一个作恶多端、草菅人命的藩王……又能怎样？”
“那白莲教和明教的反旗都挂了好几百年了，也没见哪一朝、哪一代真能把他们怎么样……”
他提早就从方恪嘴里得知了杨戈要对宁王动手的事，想得自然比卫衡他们更全面更透彻。
卫衡怔怔的看着面前这张狐儿脸，服气的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难怪你和那个小王八蛋能尿到一个壶里！”
沈伐瞥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个死太监是在拐着弯儿的骂自己……那个只知道抡刀子砍人的莽夫，也配与他‘玉面狐狸’相提并论？
不过这会儿他也没心情与卫衡掰头，继续说道：“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护住路亭悦来客栈……那个老掌柜，可是拴住那个癞蛤蟆的最后一根绳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从今往后我们所有人都得刨个坑把自个儿藏的严严实实的，露头就死！”
顿了顿，他犹豫的补充了一句：“而且以我对那个癞蛤蟆的了解，他这回敢下这么重的手，必定是武功又有极大进步……别逼他、千万别逼他，我怀疑再逼那厮，那厮就真要绝世宗师了！”
卫衡眼珠子都快被他这句话给惊得蹦出来了，破音的失声道：“绝世宗师那玩意还能逼出来？”
旁人不知绝世宗师之境这座高耸入云的险峰有多难攀爬，他这个用童子之身爬了四十多年才堪堪爬上半山腰的归真大高手，还能不知道么？
“绝世天才的事，您不懂！”
沈伐摇头如拨浪鼓：“您能想象，那厮两年前都还只是一个有些许蛮力、险些被一个练劲镖师逼得走投无路的店小二么？”
那时候，他一只手就能捏死十个杨戈！
而现在，杨戈一只手就能捏死十个他！
这才仅仅两年时光……
这种不可以常理揣度的绝世天才，正常人都不会真把他往死里逼。
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呢？万一就逼出一个抄家灭族、屠城灭国的绝世狠人呢？
“他娘的……”
经沈伐这么一说，卫衡也立刻想起来，一年半以前他还一敌二打得杨二郎、杨天胜上窜下跳、连滚带爬，结果才过了半年不到，他就无法再直视杨戈杀气腾腾双目的不堪回首往事：“杂家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
沈伐目不斜视，上翘的嘴角却比AK还难压。
卫衡瞥了他一眼，鄙夷道：“杂家好歹还活到狗身上了，你呢？活到狗身上，狗都丢不起这人……要不要你求求杂家，杂家教教你金钟罩的功夫，下回那个小王八蛋再进京揍你，你也能多挨几拳不是？堂堂绣衣卫指挥使，三天两头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最后丢人的还是官家。”
沈伐瞬间瞪大双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大声嚷嚷道：“好哇好哇，那个癞蛤蟆的金钟罩，原来是你个老王八蛋教的啊？”
卫衡：‘坏了，说漏嘴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明修栈道
路亭，绣衣卫上右所。
一骑风尘仆仆，纵马飞奔至上右所大门外，翻身下马。
守门力士即刻按刀上前询问，话还未出口，来人便从腰间取出一块阳刻着“北镇府司”字眼的错银腰牌，在守门力士面前一晃。
守门力士即刻揖手行礼：“拜见大人。”
来人收起腰牌：“方恪方大人在何地？”
守门力士：“回大人，方大人眼下正当值。”
来人即刻大步流星的走向大门：“速速领某家去拜见方大人，某家有十万火急之要务需即刻禀报方大人……”
守门力士追上来人：“请大人容卑职通禀……”
来人大喘气道：“乃是关于你家杨大人的。”
守门力士立马转身，拽过台阶下还在喘粗气的健马：“快，大人快上马，卑职这就领您去见方大人！”
来人：……
守门力士一拍大腿：“您还愣着做什么，快上马，咱上右所没那么多规矩！”
来人：‘你骗人，你刚刚还要先通报！’
他还在迟疑，守门力士却已经拽着马镫直接上手将来人推到健马前。
来人也只好勉为其难的跨上健马，守门力士拽着缰绳着就往大门内飞奔。
“哒哒哒……”
副千户公廨大堂上，正在埋头处理公务的方恪抬起头来，疑惑的望向门外，心道暗道：‘哪个混蛋这么没规矩，把马都骑到公廨……’
“方、方大人。”
守门力士气喘吁吁的跑进公廨，揖手道：“家、家里来、来人了，说是有和杨大人有关的十万火急之事要向您禀报！”
方恪立马搁下手里的毛笔，起身抓起武器架上的鎏金牛尾刀，快步走下公廨：“即刻去通知一连二连集结，换上便装、备好马匹……来活了！”
“喏！”
守门力士转身拔腿就跑，正与系好马匹进门来的北镇府司百户擦肩而过。
北镇府司百户一头雾水的看了一眼他飞奔而去的背影，扭头就要向堂下的方恪行礼……囚牛服、鎏金牛尾刀，太好辨认了。
“自家弟兄，不必多礼！”
方恪摆手制止了来人的施礼，提着牛尾刀大步往大门外行去：“时间紧急，边走边说吧！”
来人：？？？
方恪却没给他发问的机会，继续说道：“让我猜猜，沈大人会让你提前过来，说明此次捉拿我家杨大人归案的活儿，肯定不是咱绣衣卫挑头，既然不是我们绣衣卫，那肯定也不是西厂，这种事，官家又必然不会让外人来领头……那就是只能是东厂了！”
来人一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看着方恪。
方恪看了他一眼，恍然大悟道：“哦？不止吗？还要加上三法司？也对，杨大人毕竟是咱绣衣卫的假千户，不让六扇门的人来跑跑腿，堵不住朝堂上那帮闲得没事儿干的大人物们的嘴……愣着做什么？说话啊！”
来人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的怀疑人生：“大人让下官转告方大人，此番捉拿钦犯杨二郎的行动，将由东厂督主黄公公亲持钦命，提挈西厂、绣衣卫、刑部、督察院、大理寺，派遣精干要员倾力捉拿杨二郎归案，三个月以内，活要见杨二郎人、死要见杨二郎尸……东厂的番子应当就在下官身后，须臾便至！”
方恪拧了拧眉头，摩挲着手里的刀柄，沉声道：“你刚刚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来人清了清喉咙，一句一顿的将自家指挥使大人命他转告给方恪的言语重复了一遍。
方恪一连听到三个“杨二郎”，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这可是沈大人的原话？一字未改？”
来人点头：“一字未改！”
方恪忍不住挑了挑唇角，伸手招来一名力士：“我们上右所别的都不如家里，唯独这伙食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一路辛苦了，多吃点，回头我再给你接风。”
说完，他按着牛尾刀穿过一道月门。
下一秒，大批身穿各色杂乱衣裳的精悍人影从两侧涌出来，眨眼间就淹没了方恪的背影。
来人望着这一幕，身上莫名的就冒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使劲揉了揉脖颈，心头低低的暗道：‘这上右所……咋有点邪门儿啊！’
……
正直饭点，悦来客栈内照常满客。
刘莽坐在前堂角落里，吃得满嘴流油的高声呼喊道：“二牛，再来咱来二斤猪头肉，还记你们新东家账上。”
有熟客听到他的呼喊声，乐呵呵的调侃道：“难怪小哥儿不肯露头，就你这么个吃法儿，这客栈迟早还得还给你们老刘家。”
“哈哈哈……”
食客们齐齐哄笑出声。
“吃他的怎么了？”
刘莽愤愤不平的用筷子敲着碗大声嚷嚷道：“那厮买了客栈，自个儿就跟着张麻子张大侠出去逍遥快活了，我们一家三口替他操持客栈连工钱都没有，吃他几斤猪头肉，便宜他了！”
说到后边，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前堂里的食客们，登时也笑的更大笑声。
站在柜台后边的老掌柜，瞪了他一眼，低头时自己也笑了起来……
前堂内登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就是信息的滞后性。
当江浙与朝廷，已经在为杨二郎刺杀宁王之事而暗流汹涌之时。
路亭还在为南沙湾之战的彪悍战绩而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世人皆知，张麻子就是杨二郎，杨二郎就是张麻子。
只是在路亭，大家仍然更愿意称呼杨二郎为张麻子。
而杨戈这个本尊，则是被路亭县的百姓们默认是张麻子张大侠的小老弟，甚至有人戏称他为杨三郎。
当初渔夫老头灵前那一出，虽然对于地位足够高、消息足够灵通的人没什么用，但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已经足够了。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人们不愿意相信，一位名震大江南北、朝廷江湖两开花的绝顶人物，会屈居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客栈里端盘子……
刘莽借着这股风，放出了杨戈买下悦来客栈的风声。
路亭人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更合情合理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那张大侠是何等人物？他的小老弟，怎么还能继续给别人端盘子呢？
自从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悦来客栈无论中午还是晚上，只要迎客，就必会满客。
乐得老掌柜是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精神抖擞的天天站在柜台后边乐得见牙不见眼……
屋里正热闹的时候，打扮得像个富家翁的方恪进屋了，他谢绝了上来迎客的老掌柜和张二牛后，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刘莽。
刘莽疑惑的盯着他看了两秒，很快就将他认了出来：“你是方、方大……”
他二人在一起操持渔夫老头的丧事忙活了好几日，他自然是认得方恪，只是后来才从杨戈口中得知，方恪是上右所副千户。
“刘馆主好记性，在下正是方大牛！”
方恪满脸堆笑的抱拳拱手，打断了刘莽的话，说着他坐到刘莽身畔，压低声音说道：“都是自家人，就别大人长大人短的了……我长话短说，出事儿了，你们必须得立马跟我走！”
刘莽连忙放下筷子：“出什么事儿了？”
方恪言简意赅的答道：“杨大人在江浙杀了宁王，朝廷指派东厂领头各衙门抓捕杨大人归案，东厂与杨大人没有交情、做事又向来阴狠不择手段，他们肯定会拿你们去调查、威胁杨大人……我从江浙返回时，杨大人一再嘱托我照应你和老掌柜的，请你们一定相信我，我会妥善的安置好你们，不让东厂的人找到你们。”
刘莽被他的话惊得一哆嗦：“那家伙南下不是去杀倭寇的吗？怎么会杀了一个藩王？”
方恪答道：“宁王就是那些倭寇的幕后主使……好了，时间不多了，咱们赶紧吧，东厂的人很快就到了，你放心，只要你和老掌柜的不出什么事，那些死太监奈何不了杨大人！”
“等等、等等，别慌、别慌……”
刘莽心乱如麻，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抓住事情的重点。
方恪：“还有什么问题？”
刘莽：“对了，俺媳妇！”
方恪：“我已经派了人去接刘家嫂嫂和邓屠户全家。”
刘莽：“对了，还有小黄……”
方恪：“也派人去接了。”
刘莽猛然站起来：“那还愣着做什么，走吧！”
方恪朝柜台那边扬了扬下巴：“你想个办法，别吓着老人家。”
刘莽紧了紧腰带：“好说，瞧我的！”
说完，他就在方恪狐疑的目光中，昂首阔步的走向柜台。
再然后，就见老掌柜放下毛笔，抓起笤帚就追着刘莽出门去了。
方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起身快步追上爷俩。
不一会儿，换上一身粗布短打的方恪，亲自驾着一台朴素的牛车，兜着圈子的往东城门行去。
几道身影隐匿在街道两侧仿佛的瓦檐之上，目送着马车远去……
牛车刚刚穿过护城河，被便一队锦衣人拦住了去路。
“吁。”
方恪勒住缰绳，一脸疑惑的打量着这二十余个面白无须、眉眼阴鸷的锦衣人。
“方副千户还真是忠心耿耿呐。”
一个俊秀如女子、唇红面白无喉结、一身合身的黑色锦衣、胸前却绣着几朵雍容牡丹花的妖异太监，徐徐越众而出。
他满脸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雪，一边缓步上前，一边摘下手上的鹿皮手套，轻轻按在腰间的宝剑之上：“朝廷已经下发海捕文书，悬赏白银十万两抓捕钦犯杨二郎归案，方副千户竟然还这般回护那杨二郎的亲友……杂家着实是为你们绣衣卫的家风家法捏一把汗呐！”
方恪拧起眉头，脸上的疑惑之意越发深切：“列位是……”
妖异太监打量着他背后的牛车，忽而笑道：“方副千户又何必明知故问呢？杂家都现身了，方副千户莫不成还以为自个儿有逃出生天之机？”
“杂家？”
方恪仿佛抓到了重点，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几位西厂的公公当面，恕下官眼拙了。”
妖异太监微微眯了眯双眼，旋即再次笑道：“挑拨离间、装傻充愣，对方副千户当前的处境，可没有任何帮助呢。”
方恪：“下官愚昧，几位公公到底为何事阻拦下官办案，还请明示！”
妖异太监闻言轻轻的叹了口气，一挥手道：“不见棺材不落泪……”
一众太监见状，立马按着腰刀一拥而上。
方恪没有作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这些太监刚刚包围他的牛车，就有大批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从牛车后方的城门洞子里传来。
妖异太监皱了皱两条细长的眉毛，微微偏过身躯望向牛车后方，就见数以百计的便装绣衣力士，黑压压的从城门洞里冲了出来，一把把明晃晃的牛尾刀，就那么光明正大、肆无忌惮的提在手里。
只一眼，一股凶悍、骄横、无畏的剽悍气势便扑面而来。
他收回脑袋，眼神越发冰冷的望向方恪：“你想做什么？”
方恪眼神同样转冷，微笑道：“是你们想做什么！”
妖异太监捏掌向西方揖手：“杂家乃东厂档头应百里，我家督主奉上谕，总督此番厂卫与六扇门联手抓捕钦犯杨二郎之事，特命杂家先行路亭，捉拿与杨二郎有关的一应人等归案，还望方副千户能识时务，莫把自个儿往绝路上推！”
说话之间，从城门洞子里涌出来的二百上右所力士，已经将二十多名东厂太监团团围住。
羽箭绞上弓弩弓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令一干东厂太监全身鸡皮疙瘩直冒，手里的刀柄几息间就被冷汗湿透了，几乎抓不稳刀。
“哦……”
方恪拖拽着声音长长的回应了一声，而后面色陡然阴沉的爆喝道：“你们查案就查案、抓人就抓人，阻挠我上右所办案做什么？惊跑了嫌犯，你们东厂负责吗？”
厂卫、厂卫，总是东厂在前、绣衣卫在后，就好像朝廷有明确的法度规定东厂高于绣衣卫、绣衣卫从属于东厂。
但事实上，在朝廷的法度上，东厂、绣衣卫并没有明显的高低之分，也没有直接的从属关系。
两者谁高谁低、谁主谁从……完全看两大机构的话事人谁更强势、谁更硬气。
而之所以会给世人留下东厂高于绣衣卫、绣衣卫从属于东厂的印象，却是因为好几任绣衣卫指挥使，都拜在了时任东厂督主的大太监门下，给人做个干儿子。
但这一任绣衣卫指挥使……沈伐要是敢去认一个太监当干爹，他家里得把他三条腿都打断！
顶头上司都不怂，方恪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当然更不能怂！
“好个倒打一耙！”
应百里冷笑道：“你方恪包庇钦犯杨二郎……”
“嗖。”
一根擦着应百里的面颊飞过的弩箭，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全给堵了回去，他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双腿都抑制不住的颤了颤。
这些杀材……
他们怎么敢啊！！！
方恪也怒了，左右扫视着大喝道：“哪个混蛋放的箭？活腻歪啦？东厂的公公也敢射？”
胡强贼眉鼠眼的从人堆里挤出来，点头哈腰的回道：“大人，卑职一时手滑、一时手滑，绝不是故意的，往后必定多加注意，保证绝不再手滑……”
他一边回着话，一边麻利的给手里的弓弩重新填装上箭矢，然后再端起弩箭来，瞄着应百里。
应百里：……
方恪收回目光，一脸歉意的向应百里揖手道：“方某御下不严，叫应公公见笑了、见笑了！”
应百里深吸了一口气，强按心头怒意说道：“方大人，此事已经通了天了，官家龙颜大怒、责令三月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甭说是你想遮掩，就是你家沈大人沈指挥使亲来，也不敢从中作梗，你又何苦非要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开玩笑呢？”
方恪：‘你骗人，消息明明就是我们沈大人递给我的！’
他佯装出一脸迷茫的表情：“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为何你说的明明是人话，我却一个字儿都听不明白？”
应百里克制不住心头怒意，拔高了声音大喝道：“方大人还在装傻充愣？你敢说你身后牛车里坐着的，不是悦来客栈刘家父子俩？”
“你说他们？”
方恪指着身后的车窗窗帘，一脸的忍俊不禁。
应百里：“难道不是？”
方恪光棍的摊开手：“想要查看我的牛车也可以，取文书来，只要有，无论是我北镇府司的公文，还是你东厂的公文，我都认！”
应百里面上的怒容一滞，左顾言他道：“来得匆忙……”
方恪收回手：“那就不能怪我不给你们机会了，怪就怪你们自己办案太马虎，没出息！”
说着，他抓起鞭子一鞭抽在拉车的老牛身上，就要驾着牛车离去。
应百里连忙张开双臂但在牛车前：“你不能走！”
方恪拧起眉头：“你在教我做事？”
“吱吱……”
弓弦搅动羽箭的牙酸声音，再次连成一片。
应百里连忙说道：“杂家已经派人去取文书，很快就回、马上就有！”
方恪迟疑了几秒，轻叹了一声道：“行吧，那我就给你们这个机会……回衙门。”
说着，他拨转牛头就往城门洞子行去。
应百里连忙一挥手，领着一票太监追上去，亦步亦趋的跟在牛车后方。
两百上右所绣衣力士围着他们，一起回城……
兵荒马乱之中，一小队人马悄悄脱离大队人马，混迹在看热闹的百姓们中间，一溜烟的往码头行去。
码头上，吴二勇带着几名心腹等候已久，见了来人立马迎上去：“谷大人，小的等候多时了。”
领头之人正是前不久才升任百户的谷统，他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老老少少：“这几位便是……”
吴二勇：“小的识得，老掌柜的、刘馆主，小的吴二勇，连环坞路亭码头管事，有礼了！”
刘家爷俩连忙抱拳还礼。
谷统：“都安排好了么？”
吴二勇：“谷大人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要到了水上，那就到家了，谁来都别想动老掌柜他们一根寒毛！”
谷统：“莫要大意！”
吴二勇：“谷大人放心，小的知道轻重！”
谷统点了点头，扭头便对惊魂未定的老掌柜揖手道：“您老别太忧心，我们会尽快解决路亭这边的问题，您老很快就能还家了。”
老掌柜连忙揖手还礼：“小老儿倒是不打紧，只是我们家小……杨、杨大人那边如何了？”
谷统握着老人家手掌笑道：“您老别跟着俺叫，杨大人知道了要揍俺的，您老也别担心他，俺跟了他两年多，从未见过他做任何没有把握的事……您看，他人还在江浙呢，路亭这边他也不安排得妥妥当当？”
老掌柜这才略略放下心来，顺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第一百四十六章 掘地三尺
当日傍晚。
大批东厂番子按刀围住路亭上右所大门，欲意往里冲。
上右所数百力士闻声涌出来，握刀堵住这些东厂番子。
两方人马隔着台阶相互谩骂着，抽刀之声此起彼伏，形势一触即发！
“反了天了！”
一声如同被掐住了脖颈的大公鸡般的尖锐而又嘶哑的高亢声音响起，身穿朱红四爪蟒袍、外罩一袭缎面墨色披风的东厂厂公黄瑾纵马赶来，怒气冲冲的大喝道：“这还是朝廷的衙门，还是官家的绣衣卫么？”
东厂番子们听到他的大喝声，就如同受了欺负的看家犬终于找到主人了那样，抽刀半尺、齐齐上前一步。
上右所的力士们可不管来的是谁，见状同样齐齐抽刀架起来，上前一步双目直勾勾的盯着面前这些东厂番子。
那一张张凶狠的面容，就好像是在说：‘再来啊，老子今儿不砍死你，老子就是你爷爷养的！’
绣衣卫别的卫所是怎样的……很难讲。
但上右所的力士，跟着杨戈砍过三四品的地方大员，打过上万数的倭寇，受过百姓夹道欢迎、十里相送，心气早就不一样了！
敢欺到他们上右所家门前？
找死！
黄瑾被这一幕气得胖脸发紫，拧着缰绳的手掌都气得青筋暴起：“反啦，全反啦！”
上右所的力士们寸步不让的态度，在他的眼中可不只是绣衣卫与东厂两大特务机构的摩擦与碰撞。
而是往日低眉顺眼的看家狗，突然变脸朝着主人家龇牙咧嘴！
“嘛呢、嘛呢！”
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从黄瑾后方处传来，同样穿着一身朱红蟒袍，外罩一袭月白大氅的沈伐，与一身朱红蟒袍配紫色大氅的卫衡并马前来。
二人的身后跟着一望无际的大队人马，看旗号，有绣衣卫的旗号、有西厂的旗号，也有大理寺、刑部、督察院的旗号。
“大家伙儿都是吃官家俸禄的同僚，怎么能把刀子对准袍泽呢？”
他旁若无人的打马从东厂番子们中间穿过，挤到两方人马对峙的台阶中央，两只手对着两方人马虚按：“都把刀子收起来，莫让百姓看笑话！”
上右所的力士们见了自家顶头上司，心头再不情愿，也只得磨蹭着慢慢收刀，只是个个的动作都像是放慢了十倍一样，半天都没找到自己的刀鞘在哪里。
沈伐的眼角微微抽搐着，假装没看见他们的磨磨蹭蹭，扭头看着东厂番子们：“他们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快把刀收起来！”
东厂番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肯收刀。
直到黄瑾阴沉着脸，打马从东厂番子们中间穿过：“你最不懂事！”
他的话音一落，东厂番子们齐齐收刀。
沈伐笑了笑，懒得和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上前一人一脚踢开还在磨磨蹭蹭的上右所力士们：“起来，你们这些没眼力劲儿的夯货，人手持钦令，是你们能挡的吗……”
一行人挤进上右所衙门内，卫衡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沈伐，低声询问道：“都安排好了吧？”
沈伐扭头在上右所力士们中间找到了提前派过来的百户。
那百户朝沈伐点了点头。
沈伐心下略微松了一口气，轻声道：“都安排好了。”
卫衡闻言，也跟着轻轻呼出了一口浊气。
大队人马冲进上右所后，很快便在校场中心找到了依然坐在马车前的方恪，以及依然包围着马车的东厂应百里一干人等。
“卑职拜见厂公。”
“卑职拜见大人。”
沈伐大步走上前，抢在黄瑾开口前大声问道：“嘛呢？”
方恪会意，连忙叫屈道：“启禀大人，晌午前卑职正在侦办一起案件，这位东厂的公公突然冒出来横插一杠子，还无凭无据冤枉卑职勾结包庇钦犯，请大人为卑职做主！”
那厢，迎到黄瑾面前的应百里，也三言两语的将事情的经过禀报给了黄瑾。
黄瑾看了一眼停在校场中间的牛车，脸色难看的提起鞭子就劈头盖脸的一鞭子抽在了应百里脸上，拨转马头就走。
沈伐见状大声笑道：“督主来都来了，就不看上一眼再走？可别回头又到御前参我老沈一本，勾结包庇钦犯的名头，我老沈可担不起！”
方恪会意，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挑起车厢的车帘。
就见几个千娇百媚的风尘女子瑟瑟发抖的缩在车厢里，怯怯的呼唤道：“大爷……”
沈伐抻着脖子往车厢里看了一眼，扭头就一脚踢了方恪一个趔趄：“混账东西，公公们看上的窑姐儿，你也敢抢？活腻味儿了？”
方恪唯唯诺诺的揖手：“卑职知错、卑职知错，往后定然不敢再与东厂的公公们抢窑姐儿……”
在场的东厂宦官们，面色霎时间就涨得又青又紫，额角跳动的青筋，令人很担心他们会突发脑溢血，死在这里。
“沈大人到底年轻了些。”
黄瑾勒住马匹，面色铁青的斜睨着他，皮笑肉不笑的道：“先赢一步可算不得赢，得笑到最后才算是笑啊！”
沈伐一脸谦虚的揖手道：“黄督主教训得是，下官必定牢记于心，争取笑到最后。”
黄瑾冷笑了一声，低喝道：“带路！”
“喏！”
被黄瑾一鞭子抽破了相的应百里，连脸上的血都没敢擦，就应声上前给他牵马。
沈伐笑呵呵的翻身上马，不紧不慢的跟在黄瑾身后往上右所大门外行去，方恪见状，赶紧上前给他牵马。
路过卫衡时，他面带得色的对卫衡说道：“咋样，咱这一手不赖吧？”
卫衡臭着脸看了他一眼，回头：“哼！”
沈伐：？？？
……
东厂番子冲进柴门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封锁整条柴门街。
柴门街的街坊们躲在家中，惊疑不定的扒着门缝望着门外那些黑衣黑刀的东厂番子，想不通自家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界，怎么会来这么多官兵……
用一条绣花手绢捂着口鼻骑马走进柴门街的黄瑾也想不通，那个名震大江南北的杨二郎，怎么会屈居在这么个又穷又破的小地方？
“那个小王八蛋就住在这种地方？”
卫衡疑惑的四下打量着，他不是不知道杨戈住在哪里，但这的确是他第一回来柴门街。
沈伐张口想答，却又把嘴闭上了，心头忽然感觉到有些沉重。
“或许这就是高人隐士的风范吧。”
大理寺少卿裴继勋打马上前，接过卫衡的话语说道：“年初之时，我曾在十里亭驿站与杨二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杨二郎出手为下官解白莲教妖人围困之厄，事后下官曾奉上白银千两，怎么算，他都应当是不缺银钱的……”
卫衡还未答话，沈伐已经不满的扭头道：“怎么？人杨二郎救了你裴三郎一命，一千两银子也算多？”
裴继勋连忙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伐：“那你什么意思？”
卫衡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都好好说话！”
沈伐：“哼！”
裴继勋一脸无辜的扭头对六扇门总捕头郭中棠小声比比：“我说什么了？我不就说了我曾给了杨二郎一千银钱，他不差钱么？”
年逾四十的郭中棠是一个体格极高极壮的络腮胡中年人，尤其是他那一双带着精钢护臂的手掌，大如蒲扇却莹润光洁如白玉，任何习武之人见了他这双手掌，立时便知这是一位手上功夫已经练至大成的横练大家！
裴继勋对郭中棠说话之时，他正在阅览一张手下人刚刚送到他手上的纸条，闻声咧嘴微微一笑，也不回答。
而后打马上前，将手中的纸条递给沈伐。
沈伐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郭中棠仍旧咧着嘴笑。
沈伐接过纸条展开，就见纸条上赫然写着：“四月二十三，杨二郎现身天台山华顶峰，杀江东五鬼、夺黑风寨，台州府总捕林兆亲往查探，行迹败露，全身而返。”
‘江东五鬼、黑风寨、全身而返……’
沈伐心下默念着，扭头将纸条交还给郭中棠，皮笑肉不笑的低声道：“郭兄许是记错了，黄督主黄公公才是主事人。”
“沈大人说得是，年纪大了，记性就是不好……”
郭中棠笑着接过纸条，两指一搓，纸条就化作细沙般的齑粉随风飘逝。
他微微勒住缰绳，落后沈伐与卫衡一个身位。
卫衡看了郭中棠一眼，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一回事？”
沈伐环视了一圈，语速飞快的将纸条上的字迹复述了一遍。
卫衡有些惊讶道：“六扇门的情报竟然如此灵通？”
沈伐微微摇头道：“是那厮，压根就没想着藏！”
卫衡陡然醒悟：“黑风寨……就是他选的决战之地？”
沈伐望着前方黄瑾的背影，嘲讽的叹了口气：“还在掘地三尺寻人家呢，人家早就寻好地方，等你们过去了……”
卫衡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最好是不要将事情闹得太大，否则……”
沈伐正要答，就见到前边的东厂番子们正成群结队的翻墙跳进杨戈家中，眼角登时就像是挨了重拳一样抽搐得几乎睁不开双眼。
卫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疑惑道：“怎么了？”
沈伐沉默了片刻，答道：“上一个翻墙进他家的，是燕云五鬼老大雷横和老五刘猛。”
卫衡不明所以：“然后呢？”
沈伐言简意赅道：“刘猛差点被他打死在街上，他差点被雷横打死在街上……那时，那厮刚刚开气海。”
卫衡愣了愣，登时也无法再直视前方那些翻墙翻得正起劲儿的东厂番子们。
二人都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既想喝止前边那些寻死的东厂番子。
又觉得好像没那个必要了……
“哎！”
二人心累的齐齐叹了一口气，随着人群慢慢蠕动到杨戈家门前，毫无高手风范的下马走门进到杨戈家的院子里。
跟在二人身后的裴继勋和郭中棠虽然不明白两个归真大高手为什么要去人最多的地方挤门，但还是都老老实实的跟在二人身后，下马走门进入杨戈家中。
沈伐和卫衡进到院子里时，小院已经被东厂番子们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葡萄架被推倒了，池子里的假山也被推倒了，里屋的床褥柜子全部拖到了院子里……
大批番子正游走在几间房的瓦檐上，一片瓦一片瓦的掀起来仔细搜查，掀乱了无数瓦片、踩坏了无数瓦片。
“督主，有发现！”
后院传来一声高呼，前院儿搜查的东厂番子们立刻一窝蜂的涌向后院。
沈伐和卫衡也连忙快步往后院行去。
等二人挤到后院的人群最前方时，就见到黄瑾抱着双臂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一块墓碑，几名东厂番子正围着坟包下铲如飞的挖开坟包。
眼见沈伐前来，黄瑾还笑吟吟的询问道：“沈指挥使不是说……查不到杨二郎出身吗？这不就有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墓碑，大有种旗开得胜的运筹帷幄之感！
沈伐疑惑的盯着墓碑上那一个个分支清晰“杨”姓名字往下看……字都是简体字，让从未见过这种清爽的写法，但这一点儿都不妨碍他认得字。
终于在墓碑分支的最下一排，沈伐找到了杨戈的名字——二房长子，上边还有一个姐姐杨弋，下边还有一个弟弟杨戋。
找到杨戈名字的一瞬间，沈伐的心跳就陡然加快，浑身上下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种不安感，在几名东厂番子“督主，墓是空的”的禀报声中，彻底拉爆！
空的？
衣冠冢都不是？
沈伐粗暴的推开周围的东厂番子们，挤到挖开的坟包前往里一看，就见坑里的确空无一物……连件衣裳都没有！
他头皮发麻的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还在打量墓碑的黄瑾面前，抱拳道：“督主好手段，下官心服口服，既然督主已经找到线索，下官就不抢督主的风头了，后边你我两家各查各的，下官预祝督主马到功成、升棺发财！”
说完，他转身拉着同样头皮发麻的卫衡就走，越走越快，就像背后有狗在追。
黄瑾目送二人仓惶的背影远去，右眼皮也陡然跳了跳。
根据对手越高兴，自己就越倒霉的定律，他也隐隐感觉到自己好像干了一件蠢事……
可过往政治斗争的经验又告诉他，眼下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一群前怕狼、后怕虎的无能之辈！”
他自我安慰似的大骂了一句，扭头大喝道：“继续搜，给本督主掘地三尺！”
“来啊，将墓志铭拓印下来，发往十四省户部清吏司，给杂家将杨家一族挖出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近朱者赤
华顶峰，黑风寨。
屋外夜风呼啸，屋内一灯如豆。
杨戈躺在床榻上，裹着熊皮沉睡在山风的呼啸声中，时光温柔似水，静谧而安宁。
朦朦胧胧中，杨戈似乎又看到了老家的土墙院子，穿着一身灰色对襟盘扣衣裳的老人坐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冲着他招手：“二娃……”
他一阵风一样的飘到老人身前，握住老人干瘦粗糙的大手，愣愣的说：“您在家啊。”
老人抽着旱烟，烟雾笼罩了他干瘦的面容，只有一双忧愁的目光在烟雾中看着他，似是担忧又似是疼惜，许久才抬起一只手轻轻的摩挲着他的额头，安慰似的轻声笑道：“我们大气大量些，不和他们一般计较，啊……”
杨戈僵硬的思绪无法理解老人在说些什么，正要再问，就感觉眼前一花，不见了老人的身影。
他焦急的站起身来四下寻找老人，却只见自家刚刚好完好的土墙房子突然就坍塌了，无数大黑耗子在残骸中满地乱窜，成群结队的啃食着房梁门窗……
他愣了许久，陡然回过神来，惊坐而起，急切的四下张望。
灯火依旧，屋内形单影只独他一人。
他眼中急切之意迅速褪去，双眼怔怔的望向西北方，目光似乎洞穿了千里山河云月，看到了路亭县柴门街小院后那个孤零零的坟头儿。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又或许是那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头儿，真在那里守着他……
“呼……呼……呼……”
他蓦地攥着熊皮被褥，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粗重，他极力舒缓着内心翻涌激荡的情绪，可视线还是迅速变得模糊……
他使劲儿的抿住颤抖的唇角，摊开一只手用力的捂住双眼，可灼热的液体还是从他指缝间溢了出来。
呜咽的夜风，似乎吹进了屋里。
“铿。”
一道雪亮的刀光在刹那间照亮了屋内的陈设，悬挂在墙壁之上的冷月宝刀尖啸着落在床榻前，刀身剧烈的颤鸣着。
下一秒，无数嘶哑的刀鸣之声响起，一口口长刀从山寨的各个角落电射而至，落于杨戈房外蠢蠢欲动颤鸣着。
久久不息……
至天明，杨戈背着冷月宝刀，一手拿着竹笠推门而出。
上百黑风寨土匪在门外等候已久，见了他齐齐抱拳道：“二爷！”
杨戈面无表情的将竹笠扣在头顶上：“你们罪不该死，自己掂量着，该去官府自首赎罪的自行去自首赎罪、该退出江湖成家立业的自己去成家立业，但凡再教我听到半分你们还在打家劫舍的风声，江浙再大，也绝无你等容身之地！”
说完，他伸出手向门前插着的数十把长刀一招，数十把长刀立时凌空浮起。
就见他猛然握拳一绞，数十把长刀凌空碎裂，叮叮当当的坠落一地。
一拳捏碎数十把长刀之后，他纵身一跃丈余高，踏墙飘然而去。
上百名黑风寨土匪见状大惊失色，急忙高呼道：“二爷，您去哪儿？”
“二爷，带上我们吧！”
“二爷，别丢下我们啊……”
他们急得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跟上杨戈，可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杨戈在山林间起起伏伏的径直往西北方行去。
“大头领，二爷走啦，咋办啊？”
“你他娘的问老子，老子问谁去？”
“二爷往西北方去的，西北方肯定是有大买卖……”
“你他娘的嘴里放干净点，什么大买卖小买卖，我们从良啦，不做土匪啦！”
“是是是，我的意思是说，昨夜二爷房中那么大动静，肯定是有大事发生，咱们追上去，随便找个地儿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二爷上哪儿去了？”
“好主意，弟兄们，走着！”
……
芒种时节明媚而不灼热的阳光，洒满连环坞总舵深处的朴素小院。
一身黑粗布衣裳、气息祥和而平静的李长江，怀揣着一把茶壶坐在摇椅上，嗅着清甜的微风闭目小憩着。
“爹。”
一身白袍如玉、银冠镶七星的李锦成，轻手轻脚的走进小院里，低声呼唤道。
李长江将双眼挑开一条线看了他一眼，微笑着一指身侧的小竹椅：“你不是在闭关吗？”
李锦成拉着小竹椅坐到老父亲膝前，替他揉着双腿轻声说道：“静不下心，来找您聊聊。”
李长江轻笑道：“钦差南下抓捕杨二郎之事？”
李锦成并不感到意外，笑着点头道：“就知道瞒不过您……”
李长江笑了笑，风轻云淡的问道：“想清楚了吗？”
李锦成想了想，絮絮叨叨的答道：“杨老二与孩子相交甚笃，又五次三番出手替我连环坞挡祸，而今朝廷大张旗鼓从我们家门前路过去对付他，于情于理……”
李长江打断了他的解释，加重了语气问道：“为父是问你，想清楚了吗？”
李锦成闭上嘴，沉默了许久后，重重的一点头：“孩儿想再跟他疯一把！”
“想做就去做吧！”
李长江重新合上双眼，淡笑道：“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气象，一味的求全求稳是成不了大气候儿的，这天下，从来都属于那些胆大心雄、锐意进取之辈，连环坞当是你的羽翼，而非是你的累赘。”
李锦成不自觉的拧起眉头，疼惜的看着老父亲日渐清瘦的身体：“可您的身体……”
李长江笑着反问道：“难道你日日守在为父膝前，为父就能返老还童、长生不老吗？”
李锦成沉默了片刻，蓦地轻叹了一口气：“孩儿无能，爹病厄缠身还要为孩儿殚精竭虑……”
李长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赞许的点头：“无须妄自菲薄，你近来的作为很好，比为父期望中的还要好，趁着为父还提得动枪、杀得动人，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天塌下来、为父替你扛！”
李锦成咬着唇角，心酸不已，许久后才重重的一咬后槽牙：“孩儿已经不是三岁稚子，不能每每遇到蛇虫鼠蚁就请爹出马，孩儿已经摸到炼精化气的庙门，这便回去闭关，待炼精化气功成，孩子自个儿带着人去做事……孩儿也想为爹遮风挡雨，若天塌下来，孩儿也想替爹扛！”
李长江躺回椅子上，笑道：“既然有决心，就去做吧！”
李锦成起身，朝老父亲一揖手，转身大步离去。
李长江目送独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畅慰的合上浑浊的双眼，喃喃自语道：“吾家有子初成长啊……”
他已注定不能久存于世。
相比起李锦成做错事……
他更担忧李锦成不敢做事。
如今看来，当初一力促成李锦成去与杨二郎、杨天胜他们厮混，是正确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
凤阳，杨家。
一身宽松金色练功服的杨天胜高高跃起，怒喝了一声“与日争辉”之后，凌空一剑斩向花园中心假山。
三丈长的火红剑气一闪而逝，马车般庞大的假山轰然爆炸，余劲漫过几株灌木，燃起熊熊烈火。
杨天胜落地后，看了看那厢夷为平地的假山后，再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雀跃的高呼道：“成了，小爷练成了！”
恰好穿过月门进入花园的杨英豪，刚好亲眼就见到了这一幕，眼中闪过几许震惊之色后，又蓦地的捏紧了拳头：‘逆子，老子的太湖石假山啊！’
那厢欣喜若狂的杨天胜还未察觉到老父亲的愤怒，见到老父亲后献宝一样的凑到老父亲跟前大声邀功道：“爹，小爷修成《烈阳神功》第三重‘熔金销铁’了，能在您手下走过五十招了不？”
听到这番孝顺的炫耀，杨英豪气得拳头都硬了，可又不得不承认……这逆子真能在自己手下走过五十招了！
这逆子才炼精化气多久啊？
就是满打满算，也还不到半年啊？
半年时间，连破三重关隘？
难不成老子以前看走眼了，这逆子不是驴粪蛋表面光型，而是大器晚成型？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时竟有些看不懂这个自己从一尺长的襁褓婴儿养成七尺男儿的长子。
“爹，您不说小……您答应孩儿只要孩儿修成熔金销铁这一重，就传孩儿蚀日剑法秘传遮天三剑吗？”
杨天胜扯着一脑子浆糊的老父亲来到花园中心：“择日不如撞日，您就今天传孩儿那三剑吧，再不传，咱家蚀日剑法可就断香火了……”
杨英豪终于忍受不了这逆子的胡言乱语了，抖手一巴掌把他头打歪：“混账玩意儿，你在咒为父英年早逝吗？”
杨天胜捂住脑门，急忙答道：“孩儿不是这个意思，您听孩儿狡辩……”
杨英豪满脸愁苦的闭眼跺脚，自怨自艾自个儿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没正形的玩意儿！
末了，他无力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布条，递给杨天胜：“晌午时收到消息，你自个儿看吧。”
杨天胜疑惑的接过布条看了一眼，立马火冒三丈的破口大骂道：“狗操的朝廷，和人沾边的事儿你们是一点都不干啊！”
他骂着，转身就要走。
杨英豪眼疾手快的一把拽住长子：“你上哪儿去？”
杨天胜疑惑的扭头看了一眼老父亲：“还能上哪儿去？点齐人马，去砍死烂屁股的阴阳人！”
杨英豪怒其不争的低声喝道：“你有点脑子好不好，东厂是什么衙门？你说灭就灭？那打狗还看主人呢！”
杨天胜面红耳赤的扯着喉咙怒声道：“打狗？小爷还想糊他老赵家一巴掌呢！就是狡兔死走狗烹，也不是这么个烹法儿吧？杨老二哪里对不住他老赵家，要换来这么个下场？别说他赵曙不想弄死他二叔……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姥姥！”
杨英豪实在忍不了了，挥手又一巴掌把他打歪：“你跟老子吼什么？老子姓赵？”
杨天胜挨了一巴掌，气焰稍降，但旋即便虎着脸说道：“爹您要怕事儿，儿子带人蒙面去干死那些阴阳人，不就是朝廷鹰犬吗？他杨二郎杀得，小爷凭什么杀不得！”
杨英豪就又是一巴掌把他头打正，怒喝道：“杨二郎、杨二郎，是杨二郎你爹还是老子是你爹？他都还没急，你急个什么玩意儿？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中气十足的河东狮吼就从后院传来：“杨英豪你个老泼皮再口不择言、胡言乱语，老娘锤爆你的狗头！”
爷俩齐齐缩了缩脖子，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再吭一声。
直到后院的脚步声远去之后，爷俩才抻了抻脖子，齐齐松了一口气。
杨英豪面色不善的盯着长子：“这下舒坦了吧？回头你娘要是收拾我，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杨天胜丝毫不怂：“您要敢收拾我，看我娘怎么收拾您！”
杨英豪面红耳赤的抬起手掌：“倒反天罡……”
杨天胜非但不躲，反倒把脸凑上去：“来来来，您往这打，让娘好好看看，您是怎么教儿子的，我跟您讲，我不聪明就是被您打的，您知道您自个儿手劲有多重吗？您知道您的大嘴巴子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伤害有多大吗？”
杨英豪颓然的垂下手一跺脚：“真是造孽啊！”
杨天胜见好就收：“好了好了，孩儿跟您斗斗嘴而已，您咋还认真呢……不过这事儿，孩儿一定要去，朝廷如果只对付杨老二，那也就罢了，杨老二早就做好朝廷会对付他的准备，我等着接应他出海就行了，可朝廷要拿杨老二的家眷开刀，这事儿就过不去了！”
“换句话说，朝廷都把事做到这个地步了，孩儿还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杨老二独自一人去死磕朝廷，那孩儿与杨老二还算什么朋友？朋友不是这么做的！”
他不闹了，杨英豪也拧起眉头正色道：“值得么？爹不反对你与杨二郎相交，那个小家伙的确是个不世出的人物，但你为了杨二郎，把咱家乃至整个明教都拖下水……真的值得么？”
杨天胜也正色道：“爹您这话孩儿不赞同，什么叫孩儿为了杨老二将咱家和明教拖下水……咱家和明教，什么时候在岸上过？”
杨英豪摇头：“你不必与为父狡辩，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你自个儿心头有数！”
杨天胜想了想，反问道：“那孩儿这么说吧……无论是我们凤阳杨家、还是明教，何时是因为我们低眉顺眼、逆来顺受，才令朝廷放我们一马？”
杨英豪依然紧紧的纠结着眉头：“话虽如此说，可刀兵一起，便将祸及数十万教众……”
“就是因为怕起刀兵……”
杨天胜铿锵有力的打断了老父亲犹豫不决的言语：“才必须不惧刀兵，否则，我明教名头再响、教众再多，也不过只是一个任朝廷鱼肉的软柿子罢了！”
杨英豪必须得承认，这逆子说得有道理。
但他作为明教光明右使，他必须得对整个明教负责，不能任由杨天胜由着性子胡来，只能说道：“兹事体大，爹必须前往总坛与教主磋商之后，方能做决议。”
杨天胜点头：“您去商量您的，孩儿有多大碗吃多少饭，您要实在担心孩儿连累家里、连累教里，孩儿一人一剑过去，南沙湾抗倭是孩儿与杨老二一起挑的头，有祸孩儿当然也得与杨老二一起扛！”
杨英豪本能的抬起右手，但临抡在杨天胜脑袋上时，又悻悻的收了回来：“你个混账自个儿听听，你说得这叫什么话？老子是怕你连累老子？”
杨天胜正色道：“孩儿失言，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杨老二拿孩儿当亲哥，孩儿就不能拿他当表弟，他有了麻烦事就想着让孩儿置身事外，但孩儿不能真眼睁睁的看着他独自一人去面对麻烦事，朋友不是这么做的……就算孩儿帮不了什么大忙，给他递一递刀子总是行的。”
杨英豪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他或许真的是老了，竟开始羡慕起这些后生仔不夹杂任何利益的纯粹友谊……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长子的脑袋，心头大感畅慰的笑骂道：“说的这是什么蠢话，你爹还没有老到提不动剑、杀不了人地步，天塌下来、爹替你扛！”
“爹。”
杨天胜也笑道：“孩儿虽然不成器，但也可以为您遮风挡雨了，天若塌下来，孩儿也可以替您扛！”
杨英豪看着长子，心神一阵恍惚，好像才发现当初那个牙牙学语的小不点，已经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意弄人
洛阳紫微宫，御书房。
熙平帝赵曙看着面前东厂刚刚送回来的折子，久久无言。
对于他而言，这张折子带回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主T黄瑾不负他所望，一上场就整了个大活儿，稳稳的拉住了杨二郎的仇恨。
坏消息：黄瑾这把发挥得太超常了点，仇恨值严重溢出了，搞不好得殃及他这个团长。
“这狗奴才到底是真蠢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对付这种倔驴，能上这种手段吗？”
赵曙头疼得无能狂怒，脑海中已经浮现起那头倔驴背着刀，掀起一溜儿烟尘一路狂奔进京的画面了。
那头倔驴上回入京当街揍了沈伐。
下回再入京只怕得冲击紫微宫了。
紫微宫当然敢不怕那厮冲击……
但问题是，御马监里的老太监青黄不接，镇国的宗师级老太监是死一个少一个，若是真教那头倔驴拉着一两个镇国老太监同归于尽，他老赵家的江山都得抖三抖！
再有，若真叫那厮冲击了紫微宫，无疑又是开了一次影响极其恶劣的头。
“换将？不行，不能换，换了将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朝廷？换了将谁去给那头倔驴泻火儿？”
熙平帝轻揉着隐隐作痛的眼眶，忽然就有些理解沈伐处理那头倔驴时狗咬刺猬——无从下嘴的难受感了。
平心而论，他的确很想给杨戈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
但他真没想把杨戈逼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一来，他的确很爱惜杨戈的才能和心气。
二来，他也看清楚了，杨戈的确没有反心，甚至连升官发财的野心和欲望都没有。
熙平帝心头甚至还存了几分打磨掉杨戈身上那些桀骜的毛刺儿，能再为他所用的心思……毕竟杨二郎牌虎头铡，一铡一个不吱声，谁用谁说好！
可黄瑾那个狗奴才这么一搞，别说再收那头倔驴为己用了，那头倔驴不进京闯宫闱都得数他恩怨分明、老成持重了。
“不行，朕得补救，绝不能让那头倔驴进京！”
赵曙揉着隐隐作痛的眼眶，强打精神起身：“摆驾御马司！”
……
那厢，熙平帝在紫微宫坐立不安之际。
这厢，朝廷六司联合执法的大队人马正大张旗鼓、雄赳赳气昂昂的顺水南下。
六司人马一路游山玩水、雪月风花，许多久居京城的事务官，心头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期盼‘扬州瘦马’滋味了……
绝大多数人，都将此番兴师动众的大行动，当成了一次难得的出公差、开花账的好机会。
他们这种想法，其实也不能算是错……至少错的不离谱。
毕竟在他们的眼里，此番行动乃是以举国之力去捉拿一个孤家寡人，能有什么意外呢？
即便那个人，是名震大江南北的杨二郎，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刀豪？
如果四老七雄十二豪能够对抗朝廷的话，那他们才应该是朝廷。
是以在他们的眼中，此番行动无功而返的可能性是有的，其他的可能性是完全没有的。
这不能怪他们坐井观天、目光狭隘。
而是他们所掌握的杨戈情报当中，缺失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那就是杨戈习武的时间。
事实上，截止目前为止，清楚知晓杨戈“小宗师之体”的只有沈伐和蒋奎这两个不讲武德、老早就对杨戈动过手脚的人，即便再加上有可能知晓的熙平帝赵曙，以及从杨戈口中得知此事的刘莽，也仅仅只有四人。
在其余人的眼中，杨二郎只是一个闭门苦修多年，武功大成出道即巅峰的天才高手。
一个自幼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数年，武功大成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天才高手。
与一个练习时长两年半，一心一意做个店小二摆烂却还摆成天下前二十的惊才绝艳高手作比较……
前者固然可怕，但显然还不够可怕。
而后者眼下就已经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他的未来。
熙平帝和沈伐，考量的是杨戈的未来，是失手的后果，因为他们知道，时间站在杨戈那一头。
而其余人，考量的是杨戈的当下，是一次不成再来一次，他们误以为，时间站在他们这一头。
……
大队人马行经宿州，夜宿宿州码头。
宿州官府的大官小官们闻讯，连夜发动全城餐饮从业者和歌舞从业者，前往码头招待诸位京城来的大人。
花衙门的钱，一次性巴结内廷外廷六大执法机构，这种买卖谁会错过呢？
是夜，宿州码头之内丝竹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大口酒、大块肉，大称分金银……
上至东厂厂公黄瑾、下至刑部的马夫，人人都沉醉在地方官员的热情当中。
值夜？
值什么夜？
哪个不开眼的蟊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味了么？
直到午夜之时，一阵“走水了、走水了”的惊慌高呼声，突然打破了码头杯盏交错的欢笑声。
喝得东倒西歪的各路人马踉踉跄跄的钻出船舱打眼一瞧，停泊在码头中央的那五条楼船，全都亮着火光……
再定睛一看，好家伙，那不是东厂那五百人马的座船吗？
东厂五百人马拢共就五条楼船，还处于各大衙门船只的包围当中，一次性全着了？
好家伙，还真有蟊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江风凛冽，裹挟着一股阔别已久的野蛮、残酷气息，冷冷的拍打在官家人们的脸上，吹醒了他们的酒意！
如众星捧月般身处各路主官包围之中的东厂厂督眺望着自家熊熊燃烧的座船，胖脸一阵青一阵白。
“反啦，全反啦！”
他一掌将花船的围栏拍得四分五裂，声嘶力竭的咆哮道：“来人啊，给杂家将这帮蟊贼都挖出来，凌迟处死、凌迟处死！”
宿州府的官员们缩在人堆儿里，不停的擦着冷汗……在宿州这地界儿，能做敢做这种案子的，有且只有连环坞。
他们都知道。
但他们谁都不敢讲。
因为他们谁都得罪不起。
沈伐和卫衡一人拎着一壶酒站在人群边缘，眺望着那厢的熊熊烈火。
沈伐哀叹了一口气：“开始了，咱们得离那个死太监远些了，别教血溅咱们身上了。”
卫衡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感叹的答道：“去岁在杭州，杂家与李家父子还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啊……”
沈伐略一沉吟，笑道：“正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兔子哪配与狮虎做朋友！”
卫衡摇头：“杂家说的是李长江那个老水鬼。”
沈伐提起酒壶灌了一口：“你们西厂没有收到过连环坞的消息吗？那老水鬼命不久矣！”
卫衡：“就是因为那老水鬼命不久矣，杂家才想不通，他为何还敢纵容他家小水鬼出来撩拨东厂，他连环坞的基业不想要了？”
沈伐笑道：“这您可就想岔了，李锦成年少轻狂或许会意气用事，老水鬼那种人精堆里淘出来的老江湖，怎么可能意气用事？”
卫衡：“此话怎讲？”
沈伐：“老水鬼都命不久矣了，难道他把李锦成拴在裤腰带上，他连环坞的基业就保得住吗？就他这些年里结的那些仇家，他一死，别说他连环坞的基业保不保得住，就连李锦成还能不能活命都两说，他不趁着现在还有一口气在，赶紧支持李锦成出来闯一闯，抱住杨老二那个癞蛤蟆的大腿，难道把他关在屋里等死？”
说着，他朝那厢的熊熊大火扬了扬下巴：“看看人家这事儿做的多有分寸，摆明就是来为杨老二出一口恶气的，就杨老二那副死脑筋，但凡他不死，往后谁还动得了连环坞？上一个动连环坞的项家，血都还没干呢！”
卫衡挠了挠额角，不说话了。
好半晌，他才说道：“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倒霉的是东厂，丢脸的可都是朝廷！”
“不然呢？”
沈伐又灌了一口酒，吐着酒气说道：“那老水鬼留着一条残命，估摸着日日都琢磨着找谁换命呢，您想去跟他换？这笔账要是算到杨老二身上，那不是逼着杨老二跟朝廷不死不休吗？”
卫衡又挠头，努力思索许久后终于放弃挣扎，躺平道：“你脑子好使，就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沈伐只顾喝酒。
卫衡按住他的酒壶：“你倒是说话啊！”
沈伐苦笑道：“两全其美的法子，我原本是有的，我先前都打算好了，到了江浙、见了杨老二，就豁出脸去缠着他陪朝廷演一出戏，完事儿随便找个死囚交一具尸体出来，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他杨戈还是他杨戈，他还能回路亭悦来客栈去继续做的他店小二，只不过是‘杨二郎’这个名号不能再用了而已，以我跟他的交情，我料想他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卫衡：“那现在呢？”
沈伐朝那厢还在大发雷霆的黄瑾扬了扬下巴：“那个烂屁股的阴阳人，把杨老二祖坟都挖了，你还想他低头？我有那么大的面子？”
卫衡：“说事儿就说事儿，别骂街嗷……那不就是个空坟吗？反正你都准备豁出脸去了，大不了再送上去让他揍一顿，那个小王八蛋极重情义，肯定会给你这个面子。”
“您还是不够了解他啊……”
沈伐摇着头无力的说道：“但凡那个坟里有件衣裳，这事儿都不至于这么棘手，就是因为那个坟里什么都没有，这事儿才是个死结。”
卫衡是真想不明白：“怎么是空座坟，反倒还是坏事了呢？”
沈伐抿了抿唇角，重重的叹了口气：“您只知道那厮不怕死，却不知他其实根本就不怎么想活……他家的人都不在这里了，他连件可以下葬的衣裳都没有，他立那个坟头，就是想给自己找点活下去、向前看的念想，那个死太监把他这点念想都给他撅了，还生怕他不知道把墓志铭传得到处都是，以那厮的脾性，他能杀到黄瑾这里收刀，都得算他最近吃得清淡。”
说到这里，他疲惫的喃喃自语道：“有时候我都在想，我当初是不是做错了，就该让他烂在路亭那一亩三分地里……明明我是想将他拉到朝廷这条船上，是想将他的才能用到正途，怎么就阴差阳错的走到现在这一步了呢？”
卫衡无言以对，许久才愤恨的低声骂道：“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沈伐举起酒壶：“就让他去死吧！”
卫衡提起酒壶与他碰了一下，末了还是没忍住再次问道：“你既然琢磨得这么清楚，那肯定多少都还有些办法吧？不然咱们何必跟着那老混蛋走这一遭？”
沈伐看了他一眼，忽然怪笑道：“办法啊？当然有啊，咱们就安心的等着那厮过来，把东厂的人都收拾完了，泄了心头那股子邪火儿后，再并肩子上去缠着那厮，与他好言分说，您金钟罩练得利索，到时候您上去抗揍，我在一旁和他说好话……”
卫衡闻言，酒壶里的酒都差点洒了出来：“你认真的？”
沈伐正色的点头：“比真金还真！”
卫衡立马戴上了痛苦面具，扶住隐隐作痛的老腰抱怨道：“杂家招谁惹谁了？”
沈伐仰头灌下一大口酒，举目望向汴河下游，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间，看到了那一道背着刀披星戴月赶来的孤独身影。
他知道，这一次过后，他和杨戈的交情，恐怕就不剩下什么了。
他想不明白，朝廷没错，杨戈也没错，到底是哪儿错了呢？
“哎……”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天意弄人啊！”
一夜鸡飞狗跳。
至天明，东厂五百人马无功而返，只得征用来几条商船作为座船，继续顺水南下。
有了昨夜之事的教训后，六司人马既不游山玩水，也不雪月风花了……
可任他们一路打起十二分精神，还是意外频发。
一会儿是船只触底、底仓漏水。
一会儿是险滩河道淤积，须得派遣大批人手去掘开河道才能继续行船。
行至淮安河段时，更是直接七八艘用铁锁连在一起，封锁了整个江面的船只，挡住了去路。
对。
就是当初项家用过的那一招铁索连舟。
连封锁的河段都一模一样！
就差用大耳刮扇着六大衙门所有官家人的脸，告诉他们：‘得罪了我们二爷还想打我们家门前过？姥姥！’
默念‘勿要节外生枝’默念了一路的黄瑾，又一次的炸了，站在插着东厂旌旗的商船上，跳着脚的咆哮着“反了反了”，命令船队冲上去，撞死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连环坞反贼。
东厂番子们轰然领命，抽出一口口雪亮的钢刀挤到甲板上，磨刀霍霍。
而铁索连舟上的连环坞水贼们，同样丝毫不怂，抓起一柄柄五花八门的兵器指着东厂的番子们就污言秽语满天飞。
若是在别地儿，他们撞上东厂还真得退避三舍。
但在汴河……大魏水师来了都得给交过路费！
李锦成在六大坞主的簇拥下，倒提着一杆亮银枪走到船头，面色肃穆的望着迅速逼近的船队。
王二按着一口大环刀，急声低语道：“少当家的，来者人多势众，我们怕是顶不住！”
李锦成面不改色的低声回道：“只干东厂的人马，其余官兵只要不上前，咱就不要去动他们，您看着弟兄们点，一旦落入下风，咱就撤……”
他话还未说完，忽有一道豪迈的大笑从右岸的河道之上传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弟兄们，上船！”
李锦成一回头，就见无数头裹红巾、手持利刃的彪汉从山林间撞出来，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一两千人。
为首那人，一身骚包的金色劲装、手提一口宝剑，虽然用一张黑面巾蒙着面，但李锦成隔着老远就一眼认出了他。
见到来人，李锦成紧绷的神经一松，大笑着将双手拢在嘴前，高呼道：“哎……你好骚啊！”
那厢的黑面人大笑着回应道：“彼此彼此！”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开杀戒
杨天胜一个飞身跳到李锦成身畔，大力的拍着李锦成的肩头笑道：“可以嘛李老大，杨老二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李锦成笑不出来，如实说道：“你们要不来，我就该寻思咋全身而退了……我就寻思着给杨老二出口恶气，没打算真跟朝廷死磕。”
“你能做到这份儿上，已经很够朋友啦！”
杨天胜搂着他的肩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异常认真的话语：“老话不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吗？患难见真情啊！”
哥俩一起往前迎面而来的庞大船队，目光都已经能够清晰的看到走在最前方的那几条商船上走动的东厂番子们。
李锦成默默的紧了紧手中的亮银枪，偏过头轻轻的说：“此事过后，我们连环坞恐怕真要投靠你们明教了，你先前说的话，还作数吧？”
杨天胜拍着胸脯保证：“作数，小爷一口唾沫一口钉！”
李锦成笑着吐出一口浊气：“那今日咱哥俩就联手杀他一个天翻地覆！”
杨天胜：“没毛病！”
二人一步上前，就要一跃而起。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闪耀的人影自二人头顶上一闪而过，凌空划拉出一道宛如匹练般的三十米刀气，一刀劈断冲在最前方的东厂商船。
血光喷涌如雾，旌旗倾倒似云。
前一秒还旌旗招展、雄赳赳气昂昂冲在最前方的商船，就如同栽倒的战马那样，一头扎进清澈的江水里，泛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金光消散，杨戈一身宽松黑袍、衣袂飘荡的萧瑟背影，出现在了杨天胜和李锦成视线中。
他踩在一块木板上，举着冷月刀遥指着前方如同密林般拥挤在江面上的二十余条大船，一句一顿的缓缓问道：“话我只问一遍：是谁挖了我爷爷的坟，答、死一群，不答、全都死！”
他的语调并不高，但声音却如同春雷滚滚，于开阔的江面之上传出数里远。
当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整个天地都仿佛陷入了一片寂静。
千百道目光遥望着他漆黑如墨的身影，瞳孔猛缩、张嘴失声。
一人一刀直面二十余条万担大船，明明渺小如螳臂当车，此刻却顶天立地若万丈巨人！
官兵一方，连昨夜都还信誓旦旦的说着“料想他会给我这个面子”的沈伐，此刻都莫名的心虚……这种红了眼的莽夫，能给人面子？
“不答？”
杨戈偏着头，笑着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明明轻柔得就像是朋友间的玩笑，官兵一方所有人都却都觉得心悸如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自己的心脏，下一秒就要将心脏捏爆。
此情此景，连向来凑热闹不怕事大的杨天胜，都觉得这事儿太大了……杨老二要真在这里一次性干翻大魏朝廷内廷外廷六大执法机构，老赵家还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挤出来把杨老二往死里怼？
他慌忙上前，将双手拢在嘴前大声喊道：“杨老二，挖你祖坟的是东厂的人！”
“东厂？”
杨戈一抬眼，下一秒就卷起一股明晃晃的庚金真气电射向悬挂着东厂旌旗的四艘商船。
商船上的东厂番子们如梦初醒，无数弓弩掀起一波箭雨，当头兜向杨戈。
于是同时，一红一紫两道散发着蒙蒙真气光芒的人影，爆喝着冲天而起，跟在箭雨后头迎向杨戈。
必须得说，黄瑾狂有狂的资本，东厂连他本人在内有两位归真级数的大高手坐镇，的确可以不惧十二豪一级的绝顶高手。
须知江湖豪雄榜对于十二豪一级的绝顶高手定义是：归真最强、不到宗师。
同级之内，再强也很难有质的差距。
没有质的差距，优势就可以用数量来弥补。
正常情况下，即便是十二豪一级的绝顶高手，也很难三五两招就速杀一位归真大高手。
不能速杀，双拳对四手就会受到极大的牵制，即便想胜依然不难，但想绝杀对手却难上加难……
而杨戈现有的情报，都无一表明他的战斗力已经超出十二豪这个级数。
更鲜少有人知，他的武功是怎样的一日千里、日新月异。
于是乎，就见三十米长的潋滟刀光再现，凌空挽了一道绚烂的刀花，一波席卷漫天箭雨之后，突然加速，快若闪电般的一刀正中那道红色的人影。
那道刚刚冲天而起，既未料到杨戈能如此轻而易举击破箭雨，又未能料到杨戈的刀气会突然快到这个地步的东厂归真大高手，猝不及防的生吃了他这一刀，当场就被杨戈劈成两片，扬起漫天血雨，啪嗒两声落回船上。
侥幸逃得一命的紫色人影见状肝胆俱丧，当即就散了外放的真气，露出一道圆滚滚的肥痴人影，头也不回的扭头就逃回船上……二活一这么高的中奖几率，竟然恰好就被黄瑾得到了。
但很可惜，他收敛真气极其隐藏锋芒的时候，露出了他那一身赤红色的四爪蟒袍。
蟒袍？
杨戈想也不想的就提着刀追着他冲进船上。
一阵震得整条船只都东倒西歪的巨大动静后，杨戈卷起一道庚金真气炸开甲板冲天而起，手里还拧着一颗死不瞑目的血淋淋圆脸人头。
这一幕，直接就将其他船上蠢蠢欲动的想要冲上去帮忙的朝廷归真大高手们看得一哆嗦，刚要外放的真气立马就跟受了惊的蜗牛一样‘嗖’的一声缩回了丹田里……不敢露头，完全不敢露头！
“起！”
拧着死人头凌空虚立的杨戈爆喝了一声，霎时间，数十名抖若筛糠的东厂番子手中牛尾刀脱手飞上半空，悬浮至杨戈周围，一眼望去，少说也有五十把！
“碎！”
杨戈仰头长啸，发绳撒开，乱发如狂。
“铿……”
数十把牛尾刀碎裂，化作无数巴掌到碎片。
“去！”
杨戈挥刀指着下方的四条东厂座船，漫天刀身碎片瞬间汇聚成一条飞刀狂潮，金光闪耀的宛如飞瀑直流般落下，灵动得宛如巨蟒盘旋般的在四条东厂座船般来回流转，所过之处，船般似豆腐般碎裂，一个个人形生物化作一堆残肢碎尸。
五百多名东厂番子，十几个呼吸间就死绝了！
连半分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嘭。”
杨戈重重的落到一艘即将倾覆的船只船楼上，赤红的双眼望向前方的十几条朝廷座船，纵身一跃便再度卷起凛冽的庚金真气，掠向那十几条朝廷座船。
后方还在发愣的杨天胜见状，陡然回过神来，失声道：“卧槽，你来真的！”
李锦成也在轻微的颤栗着，面上全是肉眼可见的鸡皮疙瘩：“他这……他这……他这，都跻身宗师之列了吧？”
杨天胜打了个寒颤，使劲儿摆了摆头后，纵身一跃，身形如老鹰扑食般在满地木板上点了几下后，便追到了杨戈身后：“杨老二，冷静，冷静啊！”
在他身后，身形如游鱼般踏水而来的李锦成也在扯着喉咙的高呼道：“杨老二，东厂的人已经死绝啦，你别杀了，收不了场啊……”
那厢，已经扑到悬挂着督察院旌旗的座船上大开杀戒的杨戈充耳不闻，挥刀如割草般砍翻一片又一片晃动的人影。
吓得其他船上的官家人，连船舱下都不敢去了，扔了手里的兵刃就纵身跳进河里……
一时间，汴河里就跟下了饺子一样，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
早就料到了杨戈会前来大开杀戒的绣衣卫与西厂的人马辍在六司人马最后方，此刻沈伐已经跳到了西厂船上，正死命的推着卫衡往前：“您快顶上去缠住他啊，再教他这么杀下去，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完事儿了他还得进京……”
卫衡死命的抱着桅杆，摇头如拨浪鼓：“杂家不去、不去，这他娘谁顶得住，杂家练得是金钟罩，不是春秋不死功啊！”
沈伐急得直跳脚：“您不去谁去？我要是顶得住，我就自己去了！”
卫衡：“你为啥不能去？你俩不是朋友么？你去了他肯定不会杀你！”
沈伐：“那厮都杀红眼了，他还认得谁……”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二人对视了一眼，齐齐撒手，手忙脚乱的开始扯腰带、扒蟒袍。
二人说话间，已经清空了督察院座船的杨戈，已经飞身跳到刑部座船上。
就在他扬起冷月刀到对船上还抓着牛尾刀要做殊死搏斗的刑部捕头们大开杀戒之时，一道身着紫色蟒袍的花发人影突然从甲板之上冲出，一拳砸向杨戈的面门。
杨戈怡然不惧的挥刀迎上去。
“铛……”
一声闷沉若洪钟大吕般的浩荡金铁碰撞声响起，杨戈倒飞而出，撞断桅杆飞出甲板。
花发人影紧紧的贴着他的身影，拳影密集若狂风暴雨，笼罩杨戈周身要害。
杨戈抖手将手里的死人头砸出去，双手抡刀以快打快，刀刀快若闪电、重逾千钧。
“嘭。”
二人落入河水中，卷起一股浑浊的河底淤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断了在场所有人正在进行的动作。
蟒袍扒了一半的卫衡回忆着那道似曾相识的背影，失声道：“五爷？”
沈伐闻声正要上前询问，就见方才落入河水中的那道紫袍老者破开河面冲天而起，落到刑部的座船上，负起双手面色阴沉的俯视着泥水翻涌的河面……他负在背后的双拳，都在往外淌着血。
沈伐远远的打量着那紫袍老者袍服上的四爪黑蛟，登时反应过来：“御马司？”
适时，追到泥水河面附近的杨天胜也认出那紫袍老者身上的四爪黑蛟，心头登时就凉了半截，失声道：“完了，是御马司的老不死的……”
追上杨天胜的李锦成听到后半句，一头雾水的正要询问杨天胜什么是御马司，就见船头上那紫袍老者面无表情的朝着自个儿这边看过来。
他心头一惊，一把拽住杨天胜扭头就钻进水里。
那厢的紫袍老者身形一动，化作一道乌光便电射过来。
但就在紫袍老者掠过泥水河面之时，泥浆翻涌的河面突然冲出五道光柱。
眼瞅着便要追着杨天胜和李锦成的紫袍老者见到这五道光柱，一个灵活无比的燕返就折返回来刑部座船之上，面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五道光柱：金色、青色、蓝色、赤色、黄色。
五道光柱闪耀了几息后，便化作一道玄色的粗大光柱，于黑面之上卷起一道漩涡。
漩涡中心，衣衫褴褛如百家衣、面色惨白若石灰的杨戈，提着冷月刀踏水一步步走上河面。
他仰头定定的凝视着船头上那个紫袍老者，双目殷红似血不见半分眼白：“宗师？”
紫袍老者眯了眯双眼，轻笑着用老人特有的语重心长语气缓声道：“年轻人，自毁道途可非智者所为啊！”
“我的道……”
杨戈呵呵的笑道：“你说毁就毁？”
紫袍老者略一沉吟，便光棍的说道：“人你也杀了、气你也出了，到此为止、既往不咎，如何？”
“不如何。”
杨戈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冤有头、债有主，他们顶多是工具，正主儿还连毛都没掉一根呢！”
紫袍老者摊开双手：“他只想做场戏给天下人看，没想挖你家祖坟，是黄瑾那个狗东西自作主张，他也很意外，遣杂家前来，也只是为了让你知难而退！”
“哦？”
杨戈指着自己，头顶上的灰色光柱渐渐落回体内，面上终于多了一丝血色：“你就是这么让人知难而退的？”
紫袍老者不咸不淡的笑道：“当然，知难而退也要有知难而退的资格嘛，你觉着呢？”
“很对！”
杨戈点头，冷月宝刀缓缓扬起，双手握住刀柄：“知难而退的确得有知难而退的资格……”
紫袍老者看着他手里的刀，眼睛都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年轻人，杂家活到这把年纪，早就活腻味了，你与杂家换命，可不值当啊！”
“瞧你说的……”
杨戈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狰狞：“谁还没活腻味呢！”

第一百五十章 悬刀
冷月宝刀一扬。
凛冽的杀气就如同风暴般冲天而起，宛若实质般包裹着杨戈。
天空仿佛一下子就布满了乌云，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连周遭船只上散落的兵刃，都被这股强大的纯粹杀气牵引，蠢蠢欲动的又要再起飞……
说时迟、那时快。
从杨戈双手举起冷月宝刀开始技能读条，到紫袍老者威胁式求和失败，不过短短五六息时间。
那紫袍老者也极其干脆，眼见杨戈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要一条道儿走到黑，不等杨戈完成蓄力便悍然出手。
就见他自船头之上纵身而起，于半空中凝聚出一头大如船只的吊睛白额大虫虚像，卷起漫天烈烈黑风扑向杨戈……
“嘭！”
吊睛白额大虫扑空，一爪拍在了水面之上，水面下陷三丈，恐怖的力道卷起数股四五丈高的水花，奔涌的浪头几乎掀翻周遭的几条的万担大船。
而一爪拍空的吊睛白额大虫没有丝毫停滞，在水面上一借力便再次跃起，追向冲天而起的杨戈。
半空中的杨戈见状亦没有再躲闪，而是孤注一掷的一把所有真气粗暴的注入冷月宝刀之内。
“啊……”
他怒嚎着一刀劈下，刹那间，一道宛若实质，形制与冷月宝刀一模一样却散发着烈烈黑红之气的四十米刀气倾泻而出，仿佛齐天大圣挥舞如意金箍棒翻江倒海那般一刀劈向吊睛白额大虫。
二人距离太近，吊睛白额大虫避不开、也没准备避，状若疯魔般的仰天狂啸了一声后，一爪卷起漫天黑风拍向四十米大刀。
万众瞩目之中，四十米长的大刀当空劈砍二三十米长的吊睛白额大虫，挑战想象力极限的宏大场面，像极了神话故事中上古仙人在蛮荒大地上斩妖除魔的画面。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沉气爆声，刀气虎影在一片耀眼的光晕中同归于尽，余劲在十数高的半空中形成数波涟漪状的灰黑色光浪，掀起一阵吹得人东倒西歪的飓风浩浩荡荡的荡开。
三波灰黑色光浪荡开之后，那片耀眼的光晕中间，再度爆开一声强劲的气爆声，两道人影倒飞出那团耀眼的光晕中心，血洒长空。
水面上的两方人马定睛细看……
就见那紫袍老者如同提刀一样提着自己的一条断臂、倒飞得就跟折翼的大鸟一样。
而杨二郎提着冷月宝刀看似囫囵人，但衣衫尽碎的胸膛上，一团堪堪偏离了心脏的凹陷亦是触目惊心。
二人都是一边倒飞一边大口大口的呕着血，倒飞七八丈都没能稳住躯体，反而直挺挺的往河面上坠落。
“五爷……”
“杨老二！”
两方人马的归真高手一跃而起，各自接住各自的亲友。
“噗。”
落回船只上的紫袍老者再次喷出一大口血，面色惨白如纸，他紧紧的咬紧牙关，艰难的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走，赶紧走……杂家不能死在这里。”
搀扶着他的卫衡清楚的感知到，他体内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他惊骇的扭过头，冲着还在发愣的沈伐一干人大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走啊！”
沈伐只好使劲儿的摆了摆头，驱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转身急匆匆的去传令……
另一边，被杨天胜和李锦成接回连环船上的杨戈，落地后也同样张口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挣脱二人的搀扶，拄着冷月宝刀稳住身躯，仰着头低低的吼道：“攻，攻上去！”
“这都啥时候了……”
杨天胜焦头烂额的吐槽着他，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小金瓶子，扒开瓶塞递给杨戈。
杨戈摇着头将小金瓶推了回去：“快去，不要犹豫……攻上去，我们才走得脱！”
杨天胜与李锦成如梦初醒，齐声大喝道：“弟兄们，跟我冲……”
“杀啊！”
连环坞的喽啰们气势如虎放声呐喊着，推下一条条扁舟，载着一船船人的冲向那厢东倒西歪的官兵座船。
那厢胆气丧尽的官兵们见状，一层传一层的把底层摇桨的官兵催得跟要起飞一样，逆着水都比连环坞的小舢板跑得快。
杨戈拄着刀立在连环船上，目送朝廷的船只渐行渐远，直到双方的距离远到他再也看不清朝廷的船只上晃动的人影，他才终于忍不住双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
一场声势浩大的六司联合执法，就这么半道崩卒。
当然，明面上针对杨二郎的搜捕和通缉，一刻也未停止过。
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还加大了搜捕和通缉的力度，让各地官府衙门去抓了一些山贼土匪当作“疑似钦犯杨二郎”、“勾结钦犯杨二郎”的对象，当街拷问。
总之就是给天下百姓一种“哪怕是杨二郎动了天家血脉也决计讨不了好”的错觉。
为此，江浙没少发生武装抗法事件，好些个被江浙各地官府推出去执行搜查杨二郎钦令的倒霉蛋绿袍小吏，都被愤怒的江浙百姓打死在了街上。
当然，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而暗地里……
朝廷再未组织过任何真正针对杨二郎的大规模抓捕、围杀行动。
熙平帝连提都再未提起过杨二郎的名字，权当没有杨二郎这个人，也没有杨二郎杀宁王这件事。
而那日从淮安河段活着回京的各衙门官吏，也都被熙平帝下了封口令，严禁他们对外胡说八道。
当然，就算朝廷不下这个封口令，活着逃回京城的六司官吏们，也没有几人愿意再回忆那日淮安河段那血腥的一幕。
甚至有大批六司官吏，回到京城之后就上缴了牛尾刀，拿着积蓄回乡种地去了……他们别说是再拿刀，都是看到刀都会口干舌燥、双腿打颤。
此次事件，也是自熙平帝御极以来，大魏朝廷与独狼武林高手最血腥、最残酷的一次正面冲突。
其结果，又何止只是扇在熙平帝一人的脸上？
换句话说，连熙平帝都在一个独狼武林高手手里栽了大跟斗，换了其他文武大臣上，结果会如何？
喏，黄瑾的人头不是还在汴河里喂鱼呢吗？他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死太监和满朝文武斗智斗勇斗了七八年都不分胜负，这回前脚走出京城，后脚脑袋就被杨二郎拧下来了……
那死太监自个儿便是一位功力不弱的归真大高手，且还身处六法司官兵的簇拥之下，尚且是这个下场。
换了其他不习武、不掌兵的朝堂大佬，可不就死得跟只鸡鸭一样？
这个令无数掌权者，开始重新认识起那些独狼武林高手的杀伤力。
或者说，是整个朝廷都认识到了，当一位武功足够高、牵挂足够少又足够豁得出去的武林高手，决意不惜一切代价对朝廷发起报复的时候，究竟能够造成多大的破坏！
虽然像杨二郎这样的绝顶高手极少极少。
大魏一万万人口，杨戈这个等级的高手，把朝廷和江湖上数得上字号的绝顶高手都撂一起，都数不出二十人。
而这二十人里，似杨戈这样无牵无挂、孑然一身的独狼，有且仅有杨戈一人……
但万一呢？
那些江湖儿女散马无缰的野草一样，鬼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一个独狼武林高手？
而且宁王是怎么死的，老百姓不清楚，他们这些身居中枢的朝堂大员还不清楚吗？
那厮连宁王的脑袋都割了，割其他文武大臣的脑袋，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于是乎……
大魏朝堂在经过一阵空前紧张的短暂压抑气氛之后，政治生态忽然一下子就变得清明了许多。
原本党争剧烈，从京城斗到地方、从文事斗到武事的党同伐异政局，突然就缓和了。
朝堂上领头的各党派大佬们，开始虚以为蛇的相互恭维起来了，花团锦簇的小词儿说得跟不要钱一样。
原本因为政见之争迟迟走不出朝堂的利国利民之策，也大跨步的走出洛阳，走入大魏十四省……
尤其是那些涉及到“灾情”、“边患”字样的家国大事，只要一进京那就是一路绿灯，满朝文武，无论派系、不分文武一齐上马解决问题，没有任何人敢再在这些问题上借题发挥、上下其手，人人都想尽快把锅甩到别人手里、人人都想尽早平息事端别又传入了杨二郎耳中。
总之就是，整个大魏朝堂，上到熙平帝，下到七品的芝麻绿豆小官，谁都不想再听到的杨二郎的名字，谁都想尽可能的离他的刀远点。
新任内阁次辅王江陵的“一鞭法”，也终于借着这一股东风，顺顺利利的从朝廷落实到了地方。
若是换个时间，朝廷上下肯定是要闹起来的，毕竟“一鞭法”伤及的，正是官绅士大夫阶层的利益。
但当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先忍一时之气，且看他起高楼，且看他宴宾客……
面对此情此景，被杨二郎一巴掌糊得一脸懵逼的熙平帝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他心头窃喜的嘀咕着：‘这一巴掌，好像挨得很值啊！’
然后就命西厂和绣衣卫送来相关资料，暗搓搓的计算施行一鞭法后的赋税，当他看到自己计算出来的那个大概数字，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在确认自己并没有算错之后，他大笔一挥，一口气给自己规划了三座新宫殿，只等今年的赋税一收上来，立马就动工……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朝堂大佬们都这样忍气吞声了，各省各府的地方官们，自然就更谨言慎行了……
如果说朝堂大佬们，还只是居安思危、深谋远虑的话，那地方官们可就是“切肤之痛”了！
没见着江浙那边的空缺，朝廷都填了大半年了，至今都还有三分之一吗？
卖命钱，谁还敢收？
有命赚，没命花啊！
地方官们既不敢搜刮钱财，又不敢欺压百姓，即便是他们都躺平摆烂……百姓的日子都好像一下子好过了许多。
就有点暗合老子“治大国若烹小鲜”之意。
一时之间，从朝堂到地方官府，到处都是一派君圣臣贤、政清人和的景象。
盛世之象，越发浓烈！
当然，朝堂那些人依然是以前那些人，地方官府那些人也依然还是以前那些人。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别说杨戈，就是佛祖亲来，都别指望能渡他们回头是岸。
但至少他们开始收敛了，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的、无法无天的盘剥百姓、草菅人命。
也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说上一句：再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
而大魏百姓们的日子，相较以前或许依然没有什么本质的改变。
但至少多了一丝希望，一丝或许很微弱但的确存在的希望。
杨戈终于如他所愿，将自己活成了一把刀。
一把悬在所有人上人头顶上的……刀！
……
六月初，连环坞将刘掌柜两家十几口子人，送回了路亭县。
他们两家子人走得无声无息。
他们前脚踏出门，后脚就有上右所的力士跨进门替他们经营悦来客栈和邓氏肉铺，对外只说他们回乡吃席探亲，他们代为看管营生。
而今两家子人回得也波澜不惊。
只有街坊邻居们好奇的问起他们回乡吃席探亲的过程，然后似乎就没有人在意他们了，就仿佛先前那一阵疾风骤雨，只是他们的错觉。
两家人顺利的接回了各自的营生。
该经营客栈的继续经营客栈，该带着徒弟练武的继续带着徒弟练武，该杀猪的继续杀猪。
生活好像并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有的小狗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等到它想等的那个人。
“哎……”
老掌柜坐在客栈面前，摩挲着小黄油光水滑的皮毛，低低的呢喃道：“都快入秋了，你那个瓜怂亲爹，啥时候才肯落屋啊！”
小黄趴在台阶上，耷拉着两只耳朵，一动不动的望着人来人往的长街尽头。
小狗不明白老爹为什么还不回来，但它会等，一直等。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准宗师
处暑时节毒辣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十数条飘扬着“杨”字商旗的万担船，抵达蓟州码头。
船队刚一靠岸，码头上等候已久的大批脚夫便涌上船只，七手八脚的收起甲板上遮雨的油布，露出油布下边堆积如山的麻袋。
霎时间，一股当季新粮特有的清新味道，便在码头上弥漫开来，引得无数人好奇的打量船上的“杨”字商旗，心头猜想着这是哪家粮号这么大手笔，一运就是十几船新粮。
一名年轻的脚夫自持年轻力壮，一次扛起两包粮食“嘿呦嘿呦”的下船，不想通过跳板时没看清地面上泥水，脚下一滑就要跌倒在地，还未倒地心头就凉了半截，心想着：‘可别扭了腰啊，扭了腰又要歇息好几日……’
就在这时，一双比常人大腿还粗的强壮臂膀出现在他身后，一手稳住他肩上的麻袋，一手托住他的后腰。
臂膀的主人扶着他站稳，笑呵呵的嘱咐道：“小兄弟，小心些，别伤着腰。”
年轻脚夫站稳身子，扭头一看，就见一名虎背熊腰的络腮胡壮汉笑眯眯的站在自己身后，那一身儿在日头下反射着莹润光泽、一看就知道肯定极其名贵的黑色缎面衣裳上，印着一大块灰扑扑的麻袋印记。
他吓了一大跳，当下放下肩上的麻袋，就要给这人赔礼道歉：“大爷，俺、俺、俺……”
络腮胡壮汉一手扶住他肩上的麻袋没让他放下来，另一只手拍了拍肩头上的麻袋印记，笑道：“没事儿，一点点灰尘，拍一拍就好了……忙你的去吧，小心着些！”
年轻脚夫感激的连连致谢，络腮胡壮汉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就要往船上走去。
适时，一身粗布短打的连环坞管事吴二勇，刚好从船上跳下来，见了来人连忙迎上来抱拳道：“可是蒋总兵蒋大人当面？”
络腮胡壮汉笑着抱拳还礼：“蒋大人不在，蒋胡子倒是在这里。”
吴二勇立马改口，拱手道：“久闻蒋大侠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络腮胡壮汉，不是“丧门星”蒋奎，又是何人？
“你打哪儿听到的？”
蒋奎笑眯眯的问道：“你们二爷嘴里，能有某家的好话？”
他不拿架子，吴二勇也放开了许多，笑着答道：“蒋大侠多心了，二爷回回提到您可都是好话，还多次说过您是他半个师父。”
“不敢当不敢当！”
蒋奎被他后半句话给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俺哪配给他当师父啊，俺这一身的烂账，可别脏了他的名头。”
时隔两年，蒋奎的精气神平和多了，眼神里都有了光。
吴二勇笑着拱手：“这可不是小人说的，这是二爷亲口说的，您要不肯认他这个徒弟，得您亲自去与他分说，小人可不敢掺合。”
“哈哈哈……”
蒋奎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眼神越发缓和：“叫他来！边关别的好东西没有，马够烈、酒够烈，鞑子管够儿！”
吴二勇笑着说“一定”。
末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账本，双手递给蒋奎：“七万石粮，小麦占了六成，稻米占了两成，粟米、黄粱米占了两成……还有两千斤粗盐和几百匹各式布匹，账目在这里，请您过目。”
蒋奎接过账本，疑惑的问道：“这个数目不对吧？怎么多了这么多？”
吴二勇笑着回道：“多出来的少许，是我家少坞主与明教青木堂杨天胜杨堂主，听闻雷大侠和刘大侠在关外立旗杀鞑子的事迹后，略尽的一点心意，还请蒋大侠与雷大侠他们莫要嫌弃。”
蒋奎紧了紧手里的账本，强笑道：“俺们哥仨感谢两位少当家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嫌弃……请你务必代俺们哥仨，向李少当家的和杨堂主，说一声谢！”
这些物资，或许并不值太多的钱。
但他们哥仨久居边关，既没有弄这些物资的渠道，也没有把这些物资运到燕云之地的渠道。
对于他们哥仨来说，杨戈他们弄来的这批物资，属于是雪中送炭了。
吴二勇抱拳道：“您是二爷半个师父，咱们就是自己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就太见外了！”
蒋奎哈哈一笑：“是见外了……”
他转身向码头外招了招手，当即便有几名身穿陈旧劲装的黝黑汉子，牵着五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挤进码头。
蒋奎笑道：“‘舟山五壮士’的大名，俺们哥仨虽久居边关，却也仰慕已久、甚感钦佩，俗话说‘好马配好鞍、宝剑赠英雄’，这五匹好马也是俺们哥仨的些许心意，请你代俺们哥仨将它们送到五位壮士手中……”
说着，他侧身指着五匹马一匹一匹的给吴二勇介绍：“久闻李少当家好穿白衣、好使银枪，这匹照夜玉狮子乃是俺兄长在草原上蹲了半月才擒获的草原马王，力大无比、耐力过人，可负甲士日行百里不歇，正好配李少当家。”
“久闻明教杨家家传蚀日剑法有熔金销铁之能，这匹赤炭火龙驹，凶猛好斗，说来也是缘分，这匹好马原是一个万人鞑子部落族长的坐骑，年前被俺所获，合该杨堂主得此马！”
“这匹青骓马，原是鞑靼大将布延的坐骑，乃是俺在大破兀良哈一役中获得的战利品，俺便是骑着它走马辽东总兵，端得吉祥，想必周校尉会喜欢。”
“昔年西楚霸王胯下乌骓马忠勇留青史，这匹呼雷豹虽远逊乌骓马，但其勇力亦是千里挑一的宝驹，想必项家无敌郎定然会喜欢这匹马呼雷豹。”
“这一匹……万里烟云照，是俺兄长前年从阿鲁台部抢来幼驹，起初骨瘦如柴、貌不惊人，不成想越养越怪异，蹄分两趾、眼泛绿光、尾似铁棍、好食生肉，力大无穷不说、偏还性烈如火，至今也无人能驯，有懂相马之术的老马倌，说这匹马是龙种，非盖世英豪不能乘骑，俺们哥仨是没盖世英豪那个命了，你替俺将它送给杨二郎那小子，看他有没有这个命！”
吴二勇震惊的仰头打量着面前这匹通体幽黑、唯有四蹄与眉心有一点雪白，皮毛油亮得如同缎子一样，马背都和自己一边高、浑身筋肉虬扎，明明是食草的物种眼神里却泛着一股子食肉猛兽的凶残之意，嘴上还带了一个硕大的精钢嘴笼子的庞然巨物，有种自己恐怕打不过这匹马的感觉……
被他盯了半天的万里烟云照不爽的打了个响鼻，扭过头睁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珠盯着吴二勇，那凶狠的表情，像极了满脸横肉的恶霸俯视着可怜无辜又弱小的行人问道：‘你瞅啥？’
吴二勇猛然回过神来，后退一步、连连摆手道：“这也……太贵重了，二爷只嘱咐小人给您送粮，可没允小人代他收您的礼，小人要是收了，回头就算二爷放过小人，我们少坞主也得拔了小人的皮！”
他也是识货的人，就这几匹宝马，若是遇到识货的买主儿，能换比账本上还要多一倍的物资！
蒋奎根本不容他拒绝，朝着船上一招手，牵马的黝黑汉子们便拽着五匹宝马往船上走，佯装不满的按住他的肩头说道：“怎么？这会儿又拿俺们哥仨当外人儿了？还是你们这些狗大户看不起俺们这些关外山炮？”
吴二勇连忙摇头：“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蒋奎松开他的肩膀，正色道：“那就别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就当是俺们哥仨，给杨二郎那小子的出师礼！”
他提到“出师礼”，吴二勇便不敢再拒绝了，只得抱拳道：“小人一定将蒋大侠的话，一字不漏的带给二爷！”
蒋奎听言，脸上又浮起了些许笑意：“这才像话嘛，对了，先前听说那小子和宫里出来的绝世宗师打了一架，伤势咋样了？没缺胳膊短腿儿吧？”
吴二勇略一犹豫，压低了声音回道：“您是二爷的师长，俺不敢瞒您……那一战二爷虽胜了那老太监半招，得以全身而退，但自身也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战后便与我家少坞主和杨堂主作别，独自一人进入洪泽湖疗伤去了，如今都三个多月了，除了偶有消息递到我家少坞主和杨堂主手上，谁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伤势如何了。”
蒋奎满脸惊叹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许久，他才说道：“替俺告诉他一声，下回再遇着难事儿，别光想着往沿海跑，来关外，草原也天大地大！”
吴二勇抱拳道：“小人一定将您的话，转告二爷！”
顿了顿后，他指着码头上堆积的粮食：“这些粮食，您有办法运出关外吗？”
蒋奎疑惑道：“怎么？你们连环坞在边关也有办法？”
吴二勇摇头：“我们连环坞没办法，但二爷有。”
蒋奎：“他有啥办法？”
吴二勇侧过身指着船上插着的那些“杨”字旗：“二爷让小的转告您，说您要是没办法把这些粮食运出关，就把这些旗插在运粮车上直接走大道出关，关卡要是敢不放行您就等等，等他再进京去揍皇帝一顿，这边肯定就放行了。”
蒋奎：？？？
他口干舌燥的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神色有些麻木的问道：“那小子办事儿……都这么野了吗？”
吴二勇摊手：“他老人家就这样……豪迈不羁，您多适应适应就好了。”
蒋奎：‘你告诉我，这咋适应？’
吴二勇：‘您别问我啊，我也还在适应啊……’
……
淮安，洪泽湖畔。
杨天胜带着一彪青木堂的人马，在此地已经驻扎三月之久。
这一日，明教光明右使杨英豪再一次赶到了洪泽湖畔……
杨天胜一见到他，就觉得头大如斗：“爹，您怎么又来了？”
杨英豪没好气儿的瞪了他一眼，将手里拎着的一包吃食塞进他怀里，举步往木屋里走：“你当老子想来？”
杨天胜捧起这包吃食嗅了嗅，跟上老父亲的脚步：“呐，先说好啊，您就是把娘请过来，我该不知道也还是不知道！”
杨英豪自顾自的落座，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端起来一口气喝干，然后才道：“你既然不知道他在哪儿，那你还守在这里做什么？你是生怕我和你娘过得太清闲了，非得给我们找点事做？你可知道这阵子家里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要不是我们给你挡着，你这里早就被人推平了！”
杨天胜嗤笑了一声，坐到老父亲对面，提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您别拿大话唬我，他们不敢来，是因为忌惮您吗？还不是怕搞不定杨老二，被他秋后算账？”
杨英豪郁郁的看着长子……儿子变聪明了，不好骗了！
杨天胜喝了一口茶水，接着说道：“先前孩儿还想不通，那厮为何宁可一个人进洪泽湖里找地疗伤，也不肯跟孩儿回家再疗伤，家里有吃有喝有药还有人服侍，怎么着也比在野外餐风露宿强啊……如今看来，那厮的脑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使，他那日要是真跟孩儿回家，恐怕早就被人啃得连骨头不剩了吧？”
杨英豪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叹气道：“儿子（砸），不是为父要陷你于不义，而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一个了无牵挂的绝世宗师级高手，到底意味着什么！”
杨天胜怪异的看了老父亲一眼，答道：“孩儿知道啊，孩儿怎么不知道，意味着高官、厚禄，甚至是和老赵家平分天下对吧？”
杨英豪挠了挠额角，不吱声了。
杨天胜：“您这次过来，是教主让您来的吧？”
杨英豪沉默了几息，轻声道：“儿子（砸），我们杨家端的，是明教的碗……”
杨天胜没他那么为难，笑呵呵的问道：“这事儿其实没您想的那么复杂，孩儿只问您一句：您和教主，当真考虑清楚了吗？”
杨英豪拧着眉头：“为父与教主已经商议过多次，此事……利大于弊！”
杨天胜：“杨老二若是入教，第一刀必先砍在教内，也在你们的商议之内？”
杨英豪点头：“自然！”
杨天胜一拍手道：“行，既然您和教主已经考虑清楚了，那此事我去和杨老二谈便是……只是您别抱太大希望，以孩儿对他的了解，他不大可能入教，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他那人对事也对人，您别瞧他与孩儿交情甚笃，但他心里头，估摸着压根就没看得起我们明教。”
杨英豪闻言，先是慢慢拧起了眉头，旋即又松开了眉头，吐着浊气说道：“这也正常，他连朝廷都没太当一回事儿，更遑论我们明教，若是没有这口心气，他也走不到这一步！”
杨天胜抱拳：“行，那您就先回吧，等杨老二出关了，孩儿自会跟他商议。”
杨英豪没好气的笑骂道：“你个混账玩意儿，老子这么远赶过来，板凳都还没坐热你就赶老子走？”
杨天胜：“您在这儿……”
他话还未说完，房中突然炸响一道清越的刀鸣声。
爷俩齐齐一扭头，就见到一道刀光撞破房顶，冲天而起。
杨英豪：“冷月宝刀？”
杨天胜：“杨老二出关了！”
他欣喜的起身快步往屋外冲去。
杨英豪一脑门黑线的的跟在他身后：‘小王八羔子，你刚刚还说你不知道杨二郎在哪儿？’
爷俩冲出木屋，就见洪泽湖内一片湿地之内，黄蓝金青赤五色光柱冲天，冷月宝刀如同一只看家主人回家的小狗一样，欢欣的在五色光柱之中上窜下跳着。
杨天胜眺望着那五色光柱，感叹道：“纵使是第二次见，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啊……”
杨英豪望着那五色光柱，目光之中也有震惊之色。
……
那片湿地一人多高的荒草中心，盘膝而坐的杨戈静静的观察自己丹田之中盘坐的五尊五色小儿。
那日汴河之上，面对御马监的绝世宗师级老太监，他悍然自爆了自己修至大成的庚金神，再以自己对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解，将庚金神化成的真气一分为五，强行凝聚了五行神，令自己短暂的拥有了绝世宗师级的战斗力，支持他挥出了结合了千古悠悠、一去不回两大最强招内核的巅峰一刀……
他自创的《五方五帝化神功》这部武功，练的虽然是真气，但修的却是心神的力量。
只要他相信自己能做到，他就能做到。
虽然这种没有经历过实践和考验的相信，就如同空中阁楼一样。
但支撑他他构建“相信”的底层逻辑，却是真实的。
他构建“相信”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是他搬倒三大粮商、是他肃清江浙官场、是他埋葬两万倭寇、是他当街砍下宁王的头颅等等迎难而上、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经历。
‘我连三大粮商都搬倒了、我连江浙那么多贪官污吏都砍了、我连两万倭寇都埋了、我连宁王都脑袋都割了……一个绝世宗师级老太监，我凭什么杀不死！’
‘只要还未经历过失败。’
‘那我就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的战神！’
最后那一刀……
不但清空了他体内暴走的五行真气，还令他这股没有经历实践和考验的虚假相信由虚转实，连带着推动他心神力量更上一层楼。
‘我连御马监的绝世宗师级老太监都打赢了，我凭什么没有绝世宗师级的战斗力？’
事实大于雄辩不是吗？
而他最后，也正是凭借着更上一层楼的心神力量，捋清体内一团乱麻的五行真气残余，重新构建行功路线，重新设计观想法……
最终，将“10”单位的庚金神，化作了五个‘2’单位的五行神。
功力并没有多大增长，但却从原先的一核处理器，晋升为五核处理器，不但算力暴增，而且还能通过简单的超频，短暂的拥有绝世宗师级的战斗力。
如果说原先，他只是将绝世宗师之境的路打通了，只要按部就班的走，就能顺利抵达绝世宗师之境。
那么现在，他的一条大长腿已经迈进了绝世宗师之境的大门内。
他当前的境界，或许可以名为：准绝世宗师！

第一百五十二章 浑水摸鱼
五色光柱回落，杨戈如履平地的踏水越过百丈湖面上岸。
“二爷！”
围在岸边的两百多号明教青木堂精锐争先恐后的向他抱拳行礼。
杨戈四下拱手还礼：“连累众兄弟餐风露宿三月之久，二郎于心不安、感激不尽！”
“二爷言重了！”
“能为二爷护法是咱弟兄的荣幸！”
“您说您跟我们客气个几把啊……”
青木堂精锐们欢天喜地的七嘴八舌回应道。
杨戈也忍不住笑道：“得，见外的话咱不说，兄弟把煮饭的家伙事儿都拉出来，我今儿给弟兄们露一手……”
人群之外，杨家父子俩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到人群之前。
爷俩瞅着手下们那股子兴高采烈的热乎劲儿，心头都有些怀疑人生。
杨英豪：“去去去，都忙你自己的去！”
杨天胜：“大家伙儿都听到了啊，这可是他自个儿说的，可不是咱弟兄要难为他，韦鑫，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附近找找哪里有摔死的牛……”
淹没在人群里挤不前去的韦鑫拼命的扯着喉咙应喏着：“是，堂主！”
杨戈笑着撇了撇嘴，朝韦鑫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别信你家堂主的，谁家牛那么想不开，天天摔死啊……弄些鸡鸭过来，多给人些钱，完事了来我这儿拿钱。”
杨天胜同样撇着嘴，大步走向杨戈：“寒颤谁呢，小爷缺你那仨瓜俩枣？”
杨戈不搭理他，扭头向杨英豪揖手道：“叔儿，小侄又给您添麻烦了。”
他一弯腰，杨英豪下意识的就想躲，但躲开后又觉得这是自家晚辈向长辈行的礼，和强弱实力无关，当下满脸堆笑的快步上前双手扶起他：“快起来、快起来，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杨天胜瞅着老父亲那张笑出一脸褶子的刀条脸，眼睛都快翻到头顶上去了。
“走，跟我去湖里弄些荷叶……”
杨戈上前搂住他肩头，笑吟吟的往湖里走：“哥待会给你弄好吃！”
杨天胜不屑的撇着嘴：“叫化鸡？小爷吃过！”
杨戈：“见识少了不是？我保管你从来没吃过。”
杨天胜：“嘁，能有多好吃？”
杨戈：“比上回给你做的火爆腰花还好吃。”
杨天胜：“走！”
哥俩纵身跳进湖里，如履平地的往湖中心飘去。
杨英豪目送这哥俩踏水而去，知晓这哥俩肯定是有什么话不好当着他的面说，心头对此行的结果也不免抱起悲观的态度……
果不其然，哥俩走出不到十丈远，杨天胜就把老父亲给卖了个干干净净：“我爹这次是被教主支过来的，估摸着是来请你去光明顶的。”
杨戈轻轻“嗯”了一声：“我猜到了……老大，这事儿我可能得让世叔难做了。”
杨天胜并不感到意外：“小爷猜到了，你连朝廷都瞧不上，怎么可能会瞧得上我们明教。”
杨戈摇头：“这不是瞧得上瞧不上的问题……”
杨天胜：“那是什么问题？”
杨戈略一沉吟，如实答道：“若我没料错，先前御马监那个老太监，应该是已经死了……”
杨天胜震惊的看了他一眼：“卧槽？怎么先前从未听你说过起？”
杨戈轻叹了一口：“那老太监本就没多少活头了，又正中了我一刀，身体机能当时就坏死了大半，除非朝廷有什么枯木逢春的续命奇术，否则他活不回京城……我本不想对外宣扬这件事，但看你们明教的态度，该知道的人估摸着都已经知道了。”
杨天胜挠了挠额角，不解的问道：“你为何不想让外界知晓此事？难不成你还不想杀那个老太监？你莫忘了，那日要不是你爆发的及时，小爷和李老大就交代在那里了！”
杨戈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跟你说呢？那老太监，是大魏压箱底的大杀器之一，这一点你理解吧？”
杨天胜点头。
杨戈组织着语言，缓缓说道：“那老太监想杀我们哥仨，我杀他当然没毛病，但问题是，他一死，朝廷和江湖的顶层武力平衡就打破了，我虽然不知道老赵家到底有多少个镇国的绝世宗师，但想必不会比江湖上多出太多，否则，你们明教和白莲教的日子不会有现在这么好过，如今朝廷死了一个绝世宗师，朝廷和江湖的绝世宗师数量差距本就缩小了，再加上多出了一个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杨天胜绞尽脑汁的理解着他的言语，慢慢拧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明教要起兵造反了？”
杨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倒也不一定，也有可能只是想拉我入伙增强本钱，好在与朝廷的谈判中占据主动，但我不能冒这个险，我和朝廷是不对付，但我不想成为战乱的导火索，战乱一起，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平心而论，熙平帝虽然有些优柔寡断、爱惜羽毛，但他的能力还是有的，也有做事的心，在他的治下，百姓的日子或许依旧谈不上太好，但也不会变得更差！”
顿了顿，他加重了语气：“所以，我不能去光明顶，也不能去见你们教主，我不能给外界任何我站你们明教的信号……甚至，任何人敢趁着这个时候起兵作乱，我都会和朝廷一起打他，我不是站朝廷，而是站在天下人这头儿。”
他说得很拧巴，但杨天胜听得明白。
他心情复杂的轻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你这又是何苦呢？趁此机会急流勇退不好吗？你保得了大魏朝廷一时，还保得了大魏朝廷一世？”
杨戈摇头：“我不是要保大魏朝廷，倘若赵家人当真不争气，当真搞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你们该掀了他赵家江山就掀了他赵家江山，与我杨戈无关……可谁要想占我杨戈这个便宜，让我成为那欺世盗名、贻害千里的千古罪人，我不答应！”
顿了顿，他又认真的说道：“老大，我们哥俩的交情，只要你开口，我命都可以给你，唯独为了争权夺利去祸害百姓这一件事，恕我无能为力。”
杨天胜怪笑着搓了搓双臂：“行了行了，说得小爷鸡皮疙瘩都起来……不过说句心里话，小爷对造反这件事也是半分兴趣都没有，嗯，我爹也没有，只不过我们杨家端的毕竟是明教的碗，有些事身不由己的，你莫多心。”
杨戈看了他一眼，调侃道：“你想多了，就你这点心眼子，这辈子都没指望能玩出两面三刀的花活儿！”
杨天胜大怒，飞身而起：“看不起谁呢，给爷死！”
杨戈一个灵活的滑步避开他的恶狗扑食：“哎，你打不着……”
哥俩打闹着采集了一些荷叶、莲藕，还抓了几尾肥美的鲤鱼，满载而归。
杨戈使出浑身解数，又是挖坑窑鸡、烤鸭、烤羊，又是起锅烧油红烧鲤鱼、暴炒鸡杂、炖煮羊杂汤，一人顶了一个完整的后厨班子。
癸水真气牵引湖水淘洗食材、庚金真气化作刀切菜改刀、离火真气控制文武火候……天下第一厨，非他杨戈莫属！
明月初上之时，两百多号习武的大肚汉席地而坐，人人手里都捧着一只新鲜出炉的窑鸡烤鸭，啃得是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烟火气、酒肉香气。
打闹声、欢笑声。
在夜空下交织成了鲜活的江湖气……
连杨英豪心头的那根刺儿，都融化在了喧嚣的氛围中。
“二郎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他用一把小刀对付着一条烤羊腿，吃相很文雅但速度却一点儿都不慢：“总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吧？”
杨戈脑海中应声闪过小黄耷拉着耳朵眼巴巴的目送他启程的模样，以及自己那间洒满明媚阳光的安逸小院儿，不由的抿了抿唇角，强笑道：“看看再说吧，眼下去哪儿都不合适……”
杨天胜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顾及到在场的老父亲，忍住了。
杨英豪沉默了许久，蓦地轻叹了一口气：“你再想过安生日子、清净日子，恐怕是难了。”
杨戈笑了笑：“没事儿，只要他们不怕麻烦，我就不嫌麻烦。”
杨英豪闻言也笑道：“你心头有数儿就好……若是倦了，就上家去歇一段儿时日，你偷偷的来，叔儿保证不声张。”
他终究还是认可杨戈的道理的。
杨戈端起面前的酒碗：“叔儿，让您为难了。”
杨英豪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认真的说道：“是叔儿小肚鸡肠了才是，你是个有大仁心、大志向的君子，与我们这些堪不破功名利禄的俗人，不是一个境界的人。”
杨戈诚恳的回道：“您太抬举小侄了，我依然认为，人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渡过这短短的一生，才是人生最大的成功，小侄生性懒散、又没有什么太大志向，就想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落到今时今日这个境地，属实是天不遂人愿……”
看着他那一脸“事不如意十之八九”的惆怅，杨英豪都忍不住笑道：“宁王要是能听见你这番言论，估计气得从棺材里蹦起来！”
杨戈也笑道：“那正好小侄再炮制他一回，上回手一哆嗦，他人就没了，气儿都还没顺……”
“咳咳。”
杨英豪呛了一口酒，指着杨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
金陵，紫金山。
一处隐匿于苍翠山林间的清净寺院高处，一个面覆铁面、满头花发的紫衣人凭栏眺望着涛涛江水。
在他身后空旷的静室之内，七名面覆一模一样的黑铁面具的黑衣人，围绕着一座环形圆桌而坐，个个身形都挺得笔直，许久都不见动弹，宛如一个个没有生气的木人桩。
圆桌中心处，一尊蟠龙三足香炉正升腾着凝而不散的氤氲白色烟雾，飘荡在圆桌中心，笼罩着七名黑衣人的眼神……若是有顶级权贵在侧，只需轻轻抽动一下鼻翼，立时便能认出蟠龙香炉里焚烧的，乃是十倍于黄金的顶级龙涎香！
“这不合规矩。”
一名黑衣人轻声开口，吐字缓慢而清晰的说道：“群英榜从未因一人更榜，就此破例等于自毁招牌。”
静室内的气氛沉郁得令人窒息，他一人的声音在空气中飘飘渺渺，跟个鬼一样。
良久，才有人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声线，一句一顿的回道：“从未因一人而更榜，是因从未有人以十二豪之身刀斩绝世宗师，特事当特办，不更榜群英榜何以服众，不能服众才是自毁招牌。”
二人的话音落下之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足足过了一刻钟，才有高高低低的不同声线接连响起。
“不更榜。”
“更榜。”
“不更榜。”
“更榜。”
六人的声音落下之后，六双目光同时望向迟迟未开口的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不疾不徐、平平淡淡的开口：“不知列位可曾注意到，明教杨天胜与连环坞李锦成的武功，都提升得太快了，若说杨二郎的武功提升如此之快，是因为他具有某种特异先天体质，那杨天胜与李锦成呢？以楼中先前收集的情报推演，杨天胜的武功应该在今岁才跻身归真境，李锦成更是五年之内都无有成就真人的机会。”
六名黑衣人闻声，目光之中都流露出沉思之色。
片刻后，一名黑衣人开口询问道：“阴使此言何意？”
那黑衣人淡淡的回道：“别无他意，只是莫名想起，秦末汉初之时，沛县一隅之地却出数十兴汉之才。”
静室之内似乎嗡了一声，当即便有黑衣人追问道：“阴使以为，杨二郎有潜龙之姿？”
那黑衣人巍然不动的轻声回道：“此龙非彼龙，吾以为，押注在杨二郎身，天下大乱……有望。”
有黑衣人接口道：“阴使所言有理，御马司五老童英身陨，赵氏王朝与江湖四老平衡已破，押注在杨二郎身，有望进一步搅浑池水。”
适时，有麻衣铁面人赤足轻手轻脚入内，跪地叩首：“禀道尊、禀七使，洪泽湖最新消息，杨二郎伤愈出关，再现五行虹光，疑似《五行归元气》大成、拨云见月在即。”
短短一句话，令静室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足足一炷香后，凭栏眺望的紫袍铁面人转过身来，清清淡淡的道：“更榜，‘汉雄’杨二郎，准绝世宗师、名列七雄之上，熙平一朝神州武林第一人！”
话音落下，静室内的七名黑衣人齐齐起身，揖手道：“谨遵道尊法旨！”
紫袍铁面人惜字如金：“推动‘秦雄’李青战‘汉雄’杨二郎。”
“喏！”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台前幕后
八月初，江湖群英榜更榜。
“显圣真君”杨二郎以“汉雄”之名登顶豪雄榜，以准绝世宗师之姿，力压名传天下十数载的“秦雄”李青，为四老之下神州武林第一人、熙平一朝武林第一人，天下传颂、风头无两！
相比年初杨二郎以“刀豪”之尊入列豪雄榜时，此番豪雄榜更榜楼外楼对杨二郎的注解越发的细致，不但清晰的将杨二郎“张麻子”、“丁修”、“张牧之”等等化名作下的一系列大事捋出了一条细致的时间线，还将杨二郎具备某种特异先天体质的推测都白纸黑字的落于纸面之上。
甚至连淮安汴河上那巅峰一战，楼外楼都没有丝毫含糊，不但详细的介绍了朝廷为何要通缉杨二郎，杨二郎又是为何要对东厂痛下杀手，连御马监五老童英的身份背景、武功境界，都注解得一清二楚。
以归真巅峰之身，挥出四十米刀气斩绝朝廷绝世宗师，杨二郎此番登顶豪雄榜，登得天下英雄无话可说、心服口服！
唯独对于杨二郎是否比李青更强这一点，神州武林争论不休，甚至直接引发了南北武林的相互敌视……
值得一提的是，杨二郎与李青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二者都在自己的领域内做到了极致，都极富人格魅力。
杨二郎的强，是锋芒必露的强，纵观他自化名“张麻子”崭露头角始，至淮安汴河上那巅峰一战，他表现出来的一直都是“你强我更强”、“你敢作死我就敢送你去死”的刚强、无畏英雄气概。
而李青的强，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强，他游历江湖，无论强弱黑白均以礼相待、以德服人，无论与谁人比斗切磋，均是微小的差距险胜一招半式，昔年他还未登顶江湖群英榜时，江湖上便曾有戏言称：纵是三岁稚子手持木棍与李青切磋，李青也只会险胜一招半式……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出道二十多年，至今剑下竟仍未沾染一条人命。
若要对这二人在江湖上的整体形象做一个侧写……
那杨二郎就好比那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西楚霸王项羽。
而李青就好比那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的青莲剑仙李白。
二人形象截然不同，受众群体自然也截然不同。
杨二郎的簇拥者认为李青虚度光阴、碌碌无为。
李青的簇拥者认为杨二郎心气太高、杀气太重。
又因二者一个使剑、一个使刀，一个主要在北方活动、一个主要在南方活动，一个是登顶豪雄十数年的前辈，一个是后来居上的后浪……
争端一起，明明素未谋面、无冤无仇的二人，突然就变成了天然对立的仇家。
二者的簇拥者之间的争执，也从原本就事论事的争执，快速演变成了南北地图炮。
“你们‘全真剑仙’真那么牛逼，登顶豪雄榜这么多年，怎么没见他打过一个绝世宗师？”
“俺们‘全真剑仙’只是没打过绝世宗师而已，你们怎么知道他就一定打不过绝世宗师？”
“你们‘显圣真君’真那么牛逼，怎么不敢来北方武林兜一圈儿？俺们北方武林同道热烈欢迎他来北方武林插旗！”
“我们‘显圣真君’真去北方插旗，你们敢在他面前逼逼赖赖一句？你们的脖子比宁王和绝世宗师的脖子还硬呢？”
“别说大话，是个带把儿的，就来俺们北方武林走一遭！”
“吓唬谁呢？你们有种，怎么不来我们南方武林走一遭？”
“直娘贼！”
“干你……”
争端越演越烈，两位当事人一声都还没吭，南北武林的名宿们已经快要忍不住撸起袖子下场一决高下了。
搞得就像是两位当事人要不打上一场，就平息不了这场争端一样。
连带着，楼外楼借着杨二郎登榜一事，披露“御马监”、“五老童英身陨”等等关键信息，都好似无足轻重……
可当真无足轻重吗？
……
“这群藏头露尾的死剩种到底想干什么！”
卫衡一巴掌拍在堂案之上，唾沫星子四溅的朝着对面喝茶的沈伐怒喝道：“你们绣衣卫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就这么眼睁睁的任由这群死剩种搅风搅雨？”
沈伐端着茶盏背过身躯躲开了他的唾沫星子，满脸无奈的说道：“您好歹也是西厂厂公，有话能不能好好说？别整得跟愚夫愚妇一样一惊一乍的好不好？”
“好好说？”
卫衡又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力道一个没控制好，将雕花紫檀木堂案震出一大片细碎的裂痕：“合着在御前吃挂落的不是你绣衣卫是吧？爷们还就不怕告诉你，我西厂要是走背字儿，你绣衣卫也决计别想好过！”
沈伐看了看自家堂案上那团裂痕，面无表情的伸手点了点：“这是绣衣卫开府建牙之时，太祖爷御赐给绣衣卫镇堂的蟠龙紫檀堂案……五千两封口费，否则本官立马启禀官家，参你一个不敬太祖、毁伤皇家御赐之罪！”
“五千两？”
卫衡愣愣的看了一眼堂案，勃然大怒的伸手一把拧住沈伐的衣领将他扯到面前：“你怎么不去抢？”
沈伐嗤笑着慢慢掰开他的大手：“你就说你给不给吧！”
卫衡偏过头仔细看了一眼面前的堂案，还真在不起眼的角落处看到了龙纹，老脸顿时气成了猪肝色：“你阴杂家？”
沈伐无辜道：“熟归熟，你乱讲我一样告你诽谤啊！是我请你个老混蛋上门撒泼的？还是我准你个老混蛋拍这条堂案的？”
卫衡气的转身就走：“你行，你可以，咱爷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沈伐目送他往外走去，直到他一脚跨过大门时，他才轻声道：“回来！”
卫衡面红耳赤的大声回应道：“现在才想赔礼道歉？晚啦！”
他嘴上不依不饶，但身体却很诚实的停下了脚步。
沈伐淡定的端起茶碗喝茶，不紧不慢的说道：“门就你脚下，请便！”
卫衡面色阴晴不定的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大步回到堂下：“有话说、有屁放！”
沈伐挑了挑起嘴角……老混蛋，小爷还治不了你了？
他不紧不慢的说道：“一，我大小也是绣衣卫指挥使，下次有话好好与我说，别拿撒泼打滚那一套来对付本官，真不好使！”
“二，你高低也是西厂厂公，下次有话好好跟人说，别拿泼皮流氓那一套去对付别人，有辱斯文！”
“三，我绣衣卫不是你西厂的下属，如果有案子要我绣衣卫从旁协助，就该拿出求人的态度来，帮你是人情、不帮你是本分！”
说完，他低头喝茶：“我话讲完，你同意还是反对！”
卫衡老脸青一阵紫一阵，许久才艰难的吐出一句话：“算你有理！”
沈伐的嘴角又往上挑了挑——拿捏！
“很好！”
他放下茶碗：“我们再来说说案子……此案你是以西厂厂公的身份来寻绣衣卫指挥使，还是以你卫衡卫公公的身份来寻沈某！”
卫衡拧起眉头盯着他看了许久：“若是以西厂厂公的身份而来，当如何？”
沈伐不咸不淡的答道：“不如何，就请卫督主稍坐，本官这就命人将我绣衣卫案牍库中所有与楼外楼有关的卷宗，抄录一份交与卫督主，卫督主无有圣命在身，本官能做到这般地步，已有逾矩之嫌，还请卫督主见谅。”
卫衡当即改口，揖手道：“沈大人说笑了，咱爷们相交多年，沈大人怎么着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沈伐脸上的笑容终于泛开了：“这才像求人的态度嘛……不过可能要让您失望了，我绣衣卫前任指挥使马岱就是个酒囊饭袋，他在位期间好大喜功、人浮于事，案牍库中有关于楼外楼的卷宗，至少落后了十年！”
卫衡脸色立马一变，怒声道：“小王八蛋你……”
沈伐：“但我有上中下三策，可助公公平息此事！”
卫衡脸色再度一变，喜笑颜开道：“杂家早就说你沈二公子有诸葛武侯之才，乃大魏肱骨、国之栋梁！”
沈伐皮笑肉不笑的轻“呵”了一声，自顾自的说道：“上策，再来一次六司执法，请御马司诸位老祖宗出马犁庭扫穴，赶绝那群死剩种，杀鸡儆猴、震慑神州，顺道还能将朝廷在淮安丢的脸面，拿回来，此法虽兴师动众、耗费巨万，但治标也治本、一劳可永逸！”
卫衡的目光闪烁着：“杂家要记得没错，那群死剩种的贼首，成就绝世宗师之尊，不比明教教主晚多少吧？”
沈伐收起笑意，正色道：“正因为道尊成就绝世宗师不比明教教主晚多少，才更应不惜一切代价解决掉他……御马监五爷身陨，纵使全真飞云道君和少林行者神僧皇恩加身、立场坚定，再留着那老阴货依然是个大祸患！”
顿了顿，他加重了语气说道：“越是时局不利，我们越是不能示弱，我们退、敌人便进，此消彼长、积患成祸！”
卫衡迟疑着道：“你的意思是……你我一起去向官家请命？”
沈伐颔首：“东厂一盘散沙，此责你我当仁不让！”
卫衡沉吟了许久，不置可否的接着问道：“说说另外两策。”
沈伐并不觉失望，因为此事本就不是他二人能决定的：“下策，寇可往、我亦可往，他楼外楼不是喜欢放榜推波助澜吗？这榜，他楼外楼放得，我大魏朝廷凭什么放不得？他楼外楼摆其余豪雄上台，我们就便摆他楼外楼上台，周唐覆灭近二百载，天下大同、九州安定，也是时候将这群死剩种从阴沟里翻出来，给天下人瞧瞧，无论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只要天下英雄有了防备，效果都必然大打折扣！”
卫衡慢慢拧起眉头，沉声问道：“你应该清楚这么做的后患吧？”
沈伐：“自然，我们是兵、他们是贼，他们可以胡作非为不怕打破什么坛坛罐罐，我们却必须得顾及着神州安定、百姓安宁。”
卫衡：“那你还出此驱虎吞狼之策？”
沈伐：“这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吗？非常事行非常法，淮安汴河我们已经输了一阵，再瞻前顾后、束手束脚，我们只会越来越被动，长此以往，我们将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
卫衡想了想，再度开口：“你不说上中下策吗？中策呢？”
沈伐沉默了几息，轻叹道：“中策，解铃还需系铃人，楼外楼在那癞蛤蟆身上下此重注，乃是想借他之手压垮朝廷与江湖的力量平衡，我们只需说服那癞蛤蟆……不求他再次效忠朝廷，只求他表明态度不与朝廷为敌，此事便能迎刃而解，连带楼外楼在那癞蛤蟆身上下的重注，都能为朝廷所用。”
卫衡思索了一番，觉着还真如他所说的这般，当即无奈的开口道：“道理杂家懂……可谁去？先说好，杂家是不敢再见那小王八蛋的面了！”
“若是官家肯应允……”
沈伐再次轻叹了一口气，疲惫的说道：“我亲自走一趟吧，原本路亭上右所的方恪也能去，但那厮认那癞蛤蟆多过于认我认朝廷，让他去，那癞蛤蟆心头只怕会越发恼怒朝廷。”
卫衡沉吟了几息，轻声道：“你得想清楚，那小王八蛋杀了这么多官差，怕是收不住刀。”
沈伐淡淡的笑道：“您多虑了，他那人对事也对人，您也不必担心他会恨屋及乌，牵连到您身上……”
卫衡亦忍不住叹气道：“讲句心里话，那日五爷若没有对杨天胜与李锦成起杀心，杂家还真不觉得他会对杂家动刀子，但五爷那日……怕是不好再见面了。”
沈伐慢慢仰躺到椅子上：“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
卫衡看了他一眼，笑着拱手道：“行了，此事杂家承你沈二公子一个人情，我西厂必有后报，此事杂家即刻回宫上禀官家，请官家圣裁！”
沈伐有气无力的拱手还礼：“那就慢走不送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有朋自远方来
小雨似轻纱，飘荡洪泽湖。
湖畔木屋的露台前，杨戈盘坐在茶案前，不紧不慢的煮水沏茶，一身宽松的米黄色麻布衣裳和一双老气的黑布鞋，与做工粗糙得连树皮都没剥干净的圆木茶几、黑铁茶壶、黄泥小火炉，相得益彰，给人一种朴素而安定的返璞归真之感。
滇红琥珀色的透亮茶汤，随着粗瓷茶器流转，氤氲的热气散发出淡淡的蜜香……
一口烫嘴的茶汤入腹，两声舒坦的“啊”声，同时响起。
杨戈放下茶杯，用欣喜中略带无奈的眼神看向对面斜卧在黄花梨贵妃椅上的骚气青年说道：“杨老大前脚走，你后脚就来，你俩商量好的是吧？”
那骚气青年身下那张用料讲究、做工精细黄花梨贵妃椅，摆在这间就地取材、风格粗犷的湖畔木屋内，怎么看怎么不搭……
就和他那一身月白色的缎面暗纹白袍，出现在这座农家小屋里一样的格格不入。
骚气青年脑袋枕着双手，翘着二郎腿惬意的晃荡着脚尖：“闲得嘛……”
杨戈：“你才刚练成真气，境界巩固了么？你连环坞危机四伏，你摆平了么？李叔身子骨江河日下，你访过名医了么？”
骚气青年翻过身背对着他：“别骂了别骂了，本公子明天就走、明天就走还不成么？”
杨戈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笑道：“这才像话嘛……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去找李青比斗，我没那么没脑子！”
骚气青年：“怕就怕你不去寻人家，人家上门来寻你啊！”
杨戈揣起双手，平和的笑道：“我觉得他不会来！”
骚气青年：“这可说不好，有句话不是这样说的么：世人都道神仙好、功名利禄忘不了，他李青再逍遥出尘，也终归是要拉屎的活人，是活人就有活人的动静儿！”
杨戈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骚气青年扭过头看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杨戈淡淡的笑道：“我是想说，我没有胜他的把握，料想他也没有。”
骚气青年冲他挑起一根大拇指：“还得是你啊杨老二！”
杨戈抬了抬拢在袖子里的双臂：“让你贱笑了！”
骚气青年又转过身来挑起二郎腿抖腿：“话说，本公子总觉得江湖上这股风气不大对头，太邪门了，你与李青压根就没见过面，怎么闹着闹着就闹到非得打一场不可的地步了呢？”
杨戈端起茶碗浅浅的抿了一口，笑道：“作为连环坞的接班人，你这嗅觉可迟钝了些啊，这股风都邪得快闹鬼了，你还觉得只是有些不大对头？”
骚气青年疑惑的看他：“你知道？”
杨戈：“我当然知道。”
骚气青年：“你都快四个月没踏出过洪泽湖一步了，你上哪儿知道的？”
杨戈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我用这玩意知道的。”
骚气青年脸一垮：“你是不是拐着弯儿的骂本公子没脑子？”
杨戈摊手：“看，我都明着说你没脑子了，你竟然还觉得我在拐着弯儿的骂你，你还敢说你有脑子？”
骚气青年眼角抽搐了一下，努力开动脑筋思忖了片刻后，强行挽尊道：“你是说……是楼外楼在推波助澜、搅风搅雨？”
“这事儿……估摸着是楼外楼挑的头。”
杨戈重新拢起双手，慢条斯理的说道：“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演变成这样，必然是多方齐发力的结果。”
骚气青年慢慢拧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道：“你说的是……白莲教？明教？”
“不止……”
杨戈慢慢的摇头，轻笑道：“包括全真派、少林寺……除了你连环坞，其余江湖势力，皆有可能！”
骚气青年气急道：“你凭什么排除我连环坞？他们这么干图个什么呢？你竟然还笑的出来？”
杨戈提起红泥火炉上沸腾的黑铁水壶，注入茶壶中，倒出第二泡茶汤，徐徐说道：“你学点好，你是要当家做主的人，别学杨老大的咋呼性子，他有明教和杨叔为他托底，跳脱些无伤大雅，而你得为李叔和你连环坞托底了，须得再沉稳一些……太史公有言：‘胜不妄喜，败不惶馁，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与你亦如此。”
骚气青年咂了咂嘴，觉得这厮说话越来越像他爹了，当下小声抱怨道：“本公子这不是当着你的面才这样吗？朋友之间闲聊，哪有这么多的讲究。”
杨戈将茶碗退回他面前，苦口婆心劝解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没有多少时间了，得一点一滴的逼着自己去适应。”
“好了好了。”
骚气青年头大如斗的挥手道：“我记住了，以后不这样了。”
杨戈默不作声的看着他。
骚气青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坐起来一本正经的拱手道：“二爷教诲，在下铭记于心，定当日日反省、时时揣摩，不敢相忘……”
他话还未说完，二人便一起笑了出来。
“为什么排除你连环坞……”
杨戈收起笑容，不疾不徐的轻声道：“不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还因为你连环坞当下最紧要的事是守业，而会推波助澜此事的人，是想开疆。”
“朝廷和江湖一团和气太久了，久到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臭虫找不到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我杀御马监那个老太监，令他们看到了机会，只是眼下的水太清澈了些，他们一起动手把水搅浑，打的就是浑水摸鱼的如意算盘。”
“你方才说得其实很在理，世人都道神仙好，功名利禄忘不了……”
骚气青年听得直皱眉：“这是拿你当枪使？你不头疼吗？”
杨戈：“老实说，我没什么感觉。”
骚气青年蓦地睁大双眼看着他：“你不会又想提着刀去找楼外楼杀鸡儆猴吧？”
杨戈笑了笑：“若是先前……我还真会提刀去找楼外楼说道说道。”
骚气青年接着他的话：“那现在呢？”
杨戈一手支起下巴：“我有点倦了，懒得动弹了。”
骚气青年：“那你就这么眼睁睁的任由他们算计你？”
杨戈：“方才跟你说的话，你这么快就忘了？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骚气青年“哦”了一声：“你在等着他们自个儿冒出头来，再去一个一个剁了他们？”
杨戈：“对，但不全对。”
骚气青年：“何解？”
杨戈徐徐说道：“只要我动手，无论怎么动、动谁，都在他们的算计之内，他们也不可能不防着我动手，我即便是动手也很难达到预期的目的……索性，我就什么都不做了，就一直把自个儿摆在明处，给全天下的人看。”
“只要我不乱，任由他们怎么搅风搅雨，都别想江湖和朝廷打我这儿乱起来。”
“等到这阵风过去了，我再一个一个的去找他们算总账……”
骚气青年眼神一阵阵闪烁，恍然大悟的笑道：“难怪你死活不肯动弹，原来是搁这看那帮小丑演戏呐？”
杨戈也笑道：“咋样，我这个位子，观景效果绝佳吧？”
骚气青年扭头四顾，入眼的已经不是粗犷简陋的木屋，而是月黑风高、大风大浪，当即称赞道：“果然绝佳……有你顶在台前，我连环坞是否就高枕无忧了？”
杨戈冲他挑起一根大拇指：“有进步！我应该是能为你争取一段时间，但打铁还需自身硬，你自个儿也得抓紧时间。”
骚气青年端起茶碗以茶代酒：“足够了，不枉本公子在此陪你虚度年华！”
杨戈怔了怔，恍然道：“我说……不错不错，你现在的城府就算还不够拜上将军，拜个游击将军肯定够格了！”
骚气青年：“你不膈应我才好。”
杨戈端起茶碗与他碰了一下：“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二人仰头一口饮尽，“笃”的一声放下茶碗。
适时，一道窈窕的大红身影从天而降，“咚”的一声落在了涉水露台之上：“噫，你这儿很热闹嘛！”
屋檐下的二人齐齐扭头看了一眼，再齐齐翻了个白眼。
杨戈没好气儿的问道：“大嫂，你来做什么？”
来人站在雨中，一股轻柔的真气排开雨幕，周身除了鞋底一丝水迹也无。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着骚气青年：“他都能来，妾身凭什么不能来？”
杨戈：“我与他是朋友，我与你是什么？”
来人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叔、叔嫂？”
“啪。”
杨戈和骚气青年同时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脸上……没眼看，属实没眼看！
来人无视了二人的怪相，拈起石榴裙的裙角轻轻巧巧的走进屋檐，坐在茶案的一侧：“来者是客，你就是这么待客？”
杨戈：“不请自来乃恶客，朋友上门宰牛羊、恶客登门挥刀枪！”
来人：“你也不想满江湖都知晓你杨二郎欺负手无寸铁的妇孺吧？”
杨戈翻着死鱼眼，提起公道杯给她斟了一碗茶：“先说好，你若是来为你白莲教当说客的，就请免开尊口，我和你们白莲教既无交情、也尿不到一个壶里，不想多费口舌！”
来人端起冒着热气的茶碗捧在手心里暖着身子：“你既然知晓妾身的来意，就该知晓妾身也是不想来，却又不得不来。”
杨戈：“这倒也简单，我先打你一顿，再把你扔出去，你回去见了你们孔雀圣母，就交代得过去了！”
来人大怒：“王八蛋，活该你形单影只一辈子！”
杨戈乐不可支：“爷乐意！”
来人百思不得其解：“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白莲教都不追究你杀王林的仇怨，你为何还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呢？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家多吃苦啊少年人！莫非你还以为你还能挎上牛尾刀？”
杨戈：“别问，问就是单纯瞅你们白莲教不顺眼！不服气？派人来打我啊！”
来人：“你真当你杨二郎天下无敌？”
杨戈：“我是不是天下无敌不好说，但我敢保证就算你们孔雀圣母亲来，我也能拼她一个大残，你们白莲教敢赌吗？”
来人：“王八蛋，老娘就知道这趟差事里外不是人……”
杨戈：“门在那里，请便！”
现场一阵寂静，三人大眼瞪小眼儿。
杨戈：“你为什么还不走？”
来人：“老娘刚到，身子都还没坐暖你就撵人走，你还是不是个爷们了？”
杨戈将红泥火炉推到她面前：“给你烤烤火，坐暖了赶紧走……也就是你，但凡你白莲教换个人来，脑袋都给你们拧下来你信不信？”
来人：“信，老娘太信了，要不是怕你不分青红皂白见面就杀人，大风大雨的老娘犯得着亲自前来？”
杨戈：“你敢说你们白莲教打什么鬼主意你心头没数儿？我准你进屋，看的是沈老二的面子，回头我要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可就别怪我不给沈老二面子了……”
他的话音刚落，三人就又听到“咚”的一声，又有一名黑衣人落在了涉水露台上。
来人腰悬兽首金纹牛尾刀，左脸上有一道月牙形的伤疤：“我似乎听到有人在背后说我帅……噫，你这儿很热闹嘛！”
红裙女子背对着他，黑衣人只看到一道窈窕的背影，并未看到她的脸，说话的时候甚至还狭促的冲杨戈挤眉弄眼个。
杨戈：……
骚气青年：……
红裙女子：……
回过神来，杨戈无语的吐槽道：“难道我今天姓曹？”
黑衣人潇洒的走向屋檐，牛尾刀随着他的脚步不断晃动：“哦，曹操的操是吧……我、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走进屋檐下，终于看清了红裙女子的脸，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红裙女子喜笑颜开的冲杨戈抛了一个媚眼，柔柔的轻声道：“妾身为何不能在此？”
黑衣人脸儿都绿了，双眼冒火光的看向杨戈。
杨戈垂下眼睑，熟练的翻起一个茶碗，给黑衣人倒了一杯热茶：“你别看我，她也刚到，你来这儿为什么，她来这儿就为什么……我的建议是，你们两口子出去打一架，谁赢了谁来跟我谈！”
骚气青年起身，扛起自己的黄花梨贵妃椅挪到杨戈身后，重新躺下，一手托着脑袋，双眼放光：‘看戏看戏！’
黑衣人面色阴晴不定的在杨戈与红衣女子之间来回的徘徊了几圈，末了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脸上的伤疤。
杨戈看了他一眼：“你似乎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
黑衣人目光闪烁的看向杨戈：“你方才似乎在说……你今天姓曹？”
杨戈：？？？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远走高飞
寒暄过后，李锦成和柳东君借故出门去，将空间留给了杨戈与沈伐。
二人相顾无言，静谧的木屋内只有开水沸腾的声音。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想说的话太多，却又都觉得那些话好像没什么说的必要了。
良久，杨戈才端起面前的茶碗，以茶代酒与沈伐面前的茶碗碰了一下：“悦来客栈……多谢了！”
沈伐默默的从怀中摸出一块鎏金腰牌轻轻放到茶案上，二指扣着腰牌推到杨戈面前。
杨戈看了一眼，认出这块腰牌是他当初就任绣衣卫上右所千户的腰牌……只是腰牌的字，都被磨去了。
沈伐低头喝茶：“留着当个念想吧。”
杨戈没有碰这块腰牌，而是笑着调侃道：“这么糙的活儿，可不像是你沈大指挥使的手笔啊。”
沈伐撇了撇嘴，也笑道：“你以为我还有的选吗？”
杨戈饶有兴致的问道：“现在知道后悔了？”
沈伐点头：“后悔，非常后悔……”
杨戈：“晚啦！”
沈伐：“是晚了！”
二人脸上的笑容都慢慢消失，都借着喝茶来掩饰内心的百感交集，只是回甘的茶汤此刻入口，却只觉得和药一样难喝。
杨戈泼了碗底的残余茶汤，抓起茶壶将壶里的茶叶都倒掉，然后洗净茶壶，重新投茶、洗茶……
“别人不知道，你应该是知道的。”
他流畅的重复着沏茶的动作，口头不喜不怒的淡声说道：“我无意与朝廷为敌，也没什么成王成霸的野心，只要朝廷不再来招惹我，我想我能够与朝廷相安无事到地老天荒。”
沈伐看着他，声线低声而有力的说道：“但你应该也清楚，即使你什么都不做，你的存在依然已经危及到我大魏江山稳固、社稷安康……树欲静，风可不会止！”
杨戈微笑道：“然后呢？就因为我的存在危及到你们大魏的江山稳固、社稷安康，我就得拔刀抹脖子？收收你那一套道德绑架的理论吧沈老二，真要把我逼到那个份儿上，没你们朝廷什么好果子吃。”
沈伐依然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我没有想要道德绑架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如今也不会再吃这一套，但如今外界的风风雨雨，的确皆是因你杨戈一人而起……大魏能有今时今日的中兴气象，乃是数十万边关将士爬冰卧雪、舍身忘死拼杀而得，是国朝上下千百忠臣良将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岁积而得，绝不能因你杨戈一人毁于一旦！”
杨戈依然在笑：“口口声声说着没想道德绑架，但字字句句却都在道德绑架……你说的中兴气象，不会是贪官污吏上下其手盘剥百姓，不会是皇室宗亲肆无忌惮鱼肉地方吧？爬冰卧雪、舍身忘死的边关将士们认同你说的中兴吗？殚精竭虑、夙兴夜寐的忠臣良将们虑得当真是国是民吗？”
沈伐端起面前茶碗抿了一口烫嘴的茶汤，叹息道：“你太极端了！”
杨戈颔首：“或许是吧，可我依稀记得，我以前也不这样……”
二人再次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
茶水清清淡淡的热气飘荡在二人之间，犹如一层透明的屏障。
好一会儿，沈伐才端起面前的茶碗，向杨戈示意：“再帮哥哥一回吧！”
杨戈低垂着眼睑，无动于衷的拨动着面前的茶碗：“怎么帮？”
沈伐将茶碗放回茶几上，正色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典故，你听过吗？”
杨戈淡淡的回道：“直说便是，我听得懂。”
沈伐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说道：“楼外楼的前身乃是周唐皇城司，我大魏立朝已近二百载，然而那群死剩种还野心勃勃的一心想要复国，眼下拿你做文章，看似是想挑起江湖纷争，实质上是想挑唆江湖四老与朝廷对峙，他们好火中取栗。”
杨戈看了他一眼：“明知他们是前朝忠臣，你们还一直留着他们？任由他们在暗地里搅风搅雨？”
沈伐反问道：“那世人还皆知白莲教和明教都有造反之心，白莲教与明教不也依然存在？”
杨戈“哦”了一声，接着问道：“楼外楼也有绝世宗师坐镇？”
沈伐：“显而易见，楼外楼若是没有绝世宗师坐镇，他们也不敢如此编排天下群雄。”
杨戈沉吟了几息，心道这个楼外楼还真是深得苟道三味，而后面不改色的点头道：“继续说……”
沈伐不着痕迹的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说道：“官家命西厂接手这个案子，卫太监带人冲进我北镇抚司，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申斥咱们绣衣卫这些年都是干什么吃的……我没有办法，只能给他出了三策。”
“上策，再来一次六司联合执法，请御马监那些老祖宗出手，犁庭扫穴、治标治本，捎带手还能将朝廷在你这儿丢的脸面，一并拿回去。”
“下策，楼外楼可以搞江湖群英榜煽风点火，朝廷当然也可以搞神州群侠榜、武林百强榜，将他楼外楼道尊和阴阳五行七使挂出去，披露他们的野心……”
“中策，找你这个系铃人解铃，楼外楼不是在你身上下了重注，想通过你挑起江湖纷争吗？只要你肯站出来，发布一份你依然心向朝廷、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的声明，无论他楼外楼如何散风点火、推波助澜，都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摊了摊手：“很显然，官家还是觉得中策最把稳。”
杨戈啼笑皆非：“你就做个人吧，人卫公公脑子本来就不怎么好使，你还这么忽悠他，专挑老实人欺负是吧？”
沈伐刚想接口，杨戈又道：“还有，少在我身上使点心眼子，以前我不是看不明白，只是懒得跟你计较，再敢蹬鼻子上脸，我保准你就是躲进御马监，也保不住你的腿！”
沈伐脸上刚刚浮起的笑容一僵，讪笑道：“嗨，干咱们这一行的，你懂的……以后一定改、一定改。”
杨戈没有看他，拨着茶碗，漫不经心的答道：“不过你的上策和下策，的确都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朝廷这种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态度，就算能解一时之急，对于问题本身也无任何裨益。”
沈伐无奈道：“道理谁都懂，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
杨戈抬眼看了他一眼，徐徐摇头道：“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你这种缝补匠心态，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问题只要不解决，它就一直都是问题，只有解决了它，它才不会是问题。”
沈伐定定的盯着他看了几息，而后蓦地的叹了一口气。
杨戈：“你叹什么气？”
沈伐一手支起脑袋，手掌慢慢摩挲着双眼：“我只是在想，当初倘若我坚持把你弄到京城，你我如今是否能不一样？”
像杨戈这样大才，就这么流落江湖，真是朝廷的损失啊……
杨戈笑而不答，转而问道：“我若抽身，你们当真能摆平外界的风雨吗？”
沈伐慢慢皱起眉头：“抽身？你想去哪儿？”
杨戈：“你别管我去哪儿，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沈伐拧着眉头沉吟了片刻，笃定的一点头：“能得能、不能也得能！”
杨戈慢慢呼出一口浊气：“甚好……稍后我会去东瀛那边转一圈儿，短时间内应当是回不来，你们就趁着这个时间，做你们想做的事吧。”
“东瀛？”
沈伐猛然惊醒：“你还没杀够？”
杨戈笑道：“我都还没开杀呢，哪来的够儿？”
沈伐面色阴晴不定，眉头越皱越紧：“若是出于朝廷的立场，我自然是巴不得你走得越远越好，但若是出于朋友的立场……我劝你最好别去，东瀛那边的水不浅，你贸贸然过去，既无内应、又无援兵，很容易陷在那里，况且，东南事已了，你何必再自找麻烦？”
“你们这种想法要不得……”
杨戈摇了摇头，以不容置疑的低沉语气一句一顿道：“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论，此事都绝对不是来犯的倭寇死光光就能揭过的！”
“无论是哪家蛮夷，只要他敢做初一、我们就一定要做十五，绝对不能给任何外夷我们神州大地只是一盘菜的错觉，要让他们牢记，只要敢犯我神州边疆，就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只有把他们打疼、打怕，往后他们以及他们子孙后代，再生出进犯我神州边疆的邪念时，才会慎之又慎、才会三思而后行，而不是只要一瞅准我们神州势弱，就跟偷腥的野狗一样不管不顾的扑上来撕咬，就像是做错事不用付出代价那样。”
沈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你早就想好了？”
杨戈坦荡的点头：“在杀宁王之前，就已经想好了，那时我还想着，先让皇帝出出气，待时机成熟了，就远走东瀛，平息事态……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伐一听到这里，恨不得时光可以倒退回六司人马抵达路亭之时，把黄瑾那个害人精掐死在杨戈他爷爷的墓前！
这件事，真不能怪他后知后觉，他是真不知道杨戈家后院还有一个坟头，别说他，连经常出入杨戈家的方恪，都不知道杨戈家后院竟然还有一个坟头……
而当时他们闻讯赶到那个坟头前时，东厂那些砍脑壳的番子，都已经把坟头刨开了，说什么都迟了！
“天意弄人啊！”
沈伐捂着双眼苦笑道：“要不是黄瑾那个烂屁股的阴阳人，你与朝廷还有缓和的机会吧？”
杨戈沉吟了片刻，轻声答道：“应该是有吧，我对皇帝没啥太大的意见，我其实还挺能理解他的难处的……我，我娘以前替我算过命，算命先生说我八字轻、身弱，没有当官发财的命，可能就应在这里吧。”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你们两口子来之前，我和李老大还在聊这个事，我们先前说好的是再看一看江湖上的风向，再决定是先搞楼外楼，还是先去东瀛报仇，你来开了这个口，我就不耽搁了，就当最后还皇帝、还朝廷一个人情。”
他正色的看着沈伐，认真的说道：“从今往后，我杨戈与朝廷两不相欠、再无瓜葛，你沈老二若还愿意认我杨戈这个朋友，我随时欢迎你来寻我喝酒饮茶，若是不愿意再认我这个朋友，明枪暗箭尽管放马过来，我都接着。”
“往后神州大地之上，只有刀客杨二郎，再无绣衣卫杨戈。”
说完，他轻轻扣住茶几上的鎏金腰牌，推回沈伐面前。
而后端起茶碗，与沈伐面前的茶碗轻轻碰了一下，仰头一口饮尽。
沈伐慢慢的伸出手，端起茶碗送到唇边慢慢的吞咽……这碗茶，好难喝啊！
两只茶碗搁回案几上，杨戈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如同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浑身上下都越发轻松了。
适时，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高亢马嘶声传进木屋，中间还夹杂着李锦成“杨老二你快出来”的呼唤声。
杨戈疑惑的起身走出木屋，就见河边不知何时停靠了一艘平底大船，几名膀大腰圆的汉子拽着一匹背高过人、马鬃卷曲狂乱如狮鬃的雄壮黑马走下船。
那黑马扬着脑袋蛮横的左右撕扯着，一名汉子拽着缰绳，被它撕扯得如同面条一样在空中左右摇摆。
他再定睛一看，在空中左右摇摆的那人，不正是连环坞执事吴二勇吗？
“二勇，这玩意儿哪来的？”
他疑惑的飞身上前，一手稳住吴二勇，一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右臂一使力，就将黑马拽在原地。
吴二勇松开缰绳，抹了一把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水迹，抱拳道：“二爷，这匹宝驹是蒋大侠给您带回来的回礼，说是他们兄弟无意间得来的一匹龙种宝驹，力大无穷、野性难驯，留在他们手里也无人能骑，让您老人家试试。”
顿了顿，他接着补充道：“蒋大侠兄弟三人准备了五匹宝驹，赠与在南沙湾抗击倭寇的舟山五壮士，说是好马配好鞍、宝剑赠英雄……”
“力大无穷、野性难驯？”
杨戈仰起头，上下打量面前这匹浑身筋肉虬扎，活像个健身过度的撸铁佬的狰狞黑马。
黑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也垂下头目光不善的上下打量杨戈。
几息后，它不屑一偏头，打了一个响鼻，鼻孔之中喷出两道尺长的热气儿。
“嘿，马眼看人低！”
杨戈乐了，拽着缰绳一翻身就灵活的骑到了马背上。
黑马毫不犹豫的一摆大脑袋就撞向杨戈。
杨戈哪里惯着它？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就是梆梆两拳砸在它脑门上：“老实点！”

第一百五十六章 细嗅蔷薇
“希律律……”
挨了杨戈两拳的黑马吃了疼，使着性子疯狂载着杨戈顶风冒雨的在湖堤上来回跑跳，时而人立而起，试图将杨戈从马背上甩下去，那海碗大的马蹄落在泥地上，声音闷沉得就如同牛皮大鼓一样。
杨戈两条大长腿夹着马腹，如同生了根一样的骑在马背上，由着它使性子跑跳，只有在它跑得远了一些后，才会使出巧劲儿拨转马头。
湖畔木屋前的众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一人一马来来回回的折腾……
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后，黑马才终于放慢了速度，喘起了粗气，但那一个个喷的唾沫星子四溅的不忿响鼻声，仍然能听出，它只是累了，并不是服了。
杨戈翻身下马，拽着缰绳把马脸拉到自己面前，与它大眼瞪小眼。
黑马梗着脖子，歪着脸，龇着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恶狠狠的盯着杨戈，那张凶狠中带着些许混不吝的马脸，就好像是在说：‘有本事把爷的嘴笼子取下来，你看爷炫不炫你就完事儿了！’
杨戈看得分明，这畜牲嘴里竟然有一大半都是食肉动物才有的犬牙！
“折腾够了吧？”
他仿佛没有看出它眼神中凶狠之意，笑吟吟的轻抚着马脸问道。
“噗……”
黑马一甩大脑袋，龇出一口唾沫星子喷向杨戈。
杨戈侧身，从容不迫的避开了它这一嘴唾沫。
“很好，很有精神！”
他笑吟吟的再次抚了抚的马脸，说道：“你折腾够了，可就轮到我了哦！”
说着，他一步上前，身躯贴着马腹一矮身，一手从马腹下方穿反扣住马腹，肩膀顶到马腹上，使出柔劲直接将它扛了起来。
黑马四蹄离地晃了晃，莫名其妙的扭头看着杨戈：‘你想干啥？’
杨戈只是笑：“坐稳了，我开始了哟……”
说完，他一步向前，沿着黑马方才撒欢的湖堤发足狂奔，两条腿都抡出了残影。
“希律律……”
黑马再次长嘶，但这回就不是愤怒的嘶声了，而是惊恐的嘶声了。
它拼命挣扎着，却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杨戈的魔掌。
“哈哈哈……不过瘾吗？”
杨戈畅快的大笑着：“等着，看哥给你整个花活儿！”
说着，他扭身转向洪泽湖，猛然一步向前一脚塌陷地面，扭身旋转了一圈儿，抡着肩上的黑马甩向湖面。
黑马飞起两丈多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砸向镜子般的湖面，惊恐的四条腿儿都打直了，脑袋不敢向下看的撇向天空……
一个残影闪过，杨戈的身影在黑马即将砸在湖面上时出现在了它的身下，舒展右臂轻轻接住它，双脚微微沉入湖面之下，便卸去了它下坠的千钧巨力，而后再度扛着它，撒欢般的在湖面上来回狂奔。
他边跑边大笑着问道：“宝贝，过瘾吗？”
黑马猛然回过神来，出离愤怒的拼命挣扎着引颈长嘶：‘可恶的两脚兽，你放开、放开大爷啊！’
“还是不过瘾吗？那咱继续！”
他猛人的一脚震碎湖面，再次扭身将肩上的黑马凌空抛出去了。
“希律律……”
“来抱抱！”
“希律……”
“举高高！”
“希……”
木屋前的众人就只能眼见一道残影在湖面上来回闪烁着，将黑马像丢沙包一样来回凌空抛起。
而黑马也从一开始的愤怒、挣扎，浑身绷得跟钢筋一样，迅速演变成了一团任由残影横捏竖捏的烂泥，连叫都不敢再叫了。
这一路上没有少吃这头异兽神驹苦头的吴二勇，此刻望着这一幕，既觉得解气又佩服得五体投地：“少当家的，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站在他身旁的李锦成也难掩心头震撼的一砸拳，惊叹之中混合着几分羡慕嫉妒恨的低声道：“这家伙，真是比牲口还牲口啊！”
另一侧的沈伐听到他的声音，猛然回过神来，“啧啧啧”的撇着嘴对一旁的柳东君低声道：“连头牲口都这么较真儿，你说这厮的心眼得多小啊？”
柳东君愣了愣，下意识的捂住胸口，默默的往另一侧靠了一步。
沈伐：？？？
你退一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还有你捂胸是几个意思？
那厮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杨戈可不管黑马受得了受不了，黑马折腾了他一个时辰，他也足足折腾了黑马一个时辰，才扛着它上岸，“咚”的一声将他扔在了湖边的草地上，微微喘着粗气笑道：“怎么，还顶得住吗？”
黑马大眼睛里转着圈圈，口鼻吐着白沫，闻声却还倔强的打了一个响鼻：‘爷可能不是人，但你是真畜牲啊！’
“哦？还不过瘾吗？”
杨戈笑呵呵的一步上前，弯腰又去抓它的四肢。
黑马一听到“过瘾”这两个字，顿时一个激灵，慌忙努力抬起大脑袋蹭着杨戈的手，边蹭边低低的哀鸣道：‘大锅，别来了，俺服了、真的服了！’
杨戈笑着轻轻一巴掌拍开它的大脸：“早这么识趣不就好了？”
黑马重重的脑袋砸回草地上，直喘粗气：‘那早先你也没问我服不服啊……’
那厢的吴二勇眼见杨戈驯服了这匹桀骜凶残的神驹，极有眼力劲儿的凑上来拱手道：“恭喜二爷，得此龙种神驹，往后行走江湖必将如虎添翼、立不世之基业……蒋大侠曾言，这匹龙种神驹唤作‘万里烟云照’。”
“还是你小子会说话……万里烟云照？”
杨戈念一遍，摇头道：“一点儿都不顺口，你以后就叫二黑！听到了吗？”
他弯腰拍打着黑马的面颊，重复了一遍“二黑”这个名字。
黑马，不，二黑绝望的合上了双眼……落到如这牲口手里，马生无望啊！
杨戈见状，一手按在二黑胸膛上，徐徐注入一股青木真气……打一巴掌，还是得给个甜枣嘛。
青木真气作为象征自然界中最纯粹生命力的奇异力量，只要不过量，几乎对于所有生物都有舒经活血、增强生命本源的奇效，他先前胸腔骨都被御马监那老太监砸塌了，就是凭着这一口青木真气吊住性命，慢慢缓过来的。
果不其然，青木真气一入体，二黑就舒爽的张大鼻翼喷出了一口热气，浑身紧绷的筋肉也慢慢放松下来……
“爽了吧？”
杨戈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它的面颊：“以后踏踏实实的跟着哥混，哥保证你吃到锅盔都比别人家的大。”
“吭哧……”
二黑打了个舒坦的响鼻，抬起脸蹭了蹭杨戈的手掌。
沈伐抱着双臂凑上来，佯装不屑鄙夷的“啧啧啧”摇头道：“恶人还需恶人磨啊……”
事实上，他心头对蒋奎的怨念都快溢出来了……小爷替你跑前跑后的联络朝廷，也没见你记我一点好，这癞蛤蟆不过送你了几船粮食，你就送他这种大宝贝？
杨戈抬头没好气儿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我这儿不管饭！”
沈伐：……
杨戈懒得搭理他，起身走向李锦成：“李老大，来活儿了！”
李锦成迎上来：“啥活儿？”
杨戈：“先前给你说过的去东瀛干一票那事儿，你还记得吗？”
李锦成双眼一亮，搓着双手道：“记得记得，我都准备好久了，你一直不提，我还以为你不去了……”
杨戈笑道：“说好的事，怎么可能说话不算数……”
顿了顿，他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说道：“你即刻启程回连环坞，攒一攒人手和物资，顺道知会一声杨老大和五峰船主王锃，争取在九月初成行！”
“人手不需要太多，咱们异地作战，既无内应又无援兵，人手太多我们照应不过来，咱们过去是去报仇、去发财的，不是带着自家弟兄们去送死的……”
“人数就以二十为限吧，武功门槛暂定气海，其他杂务，到时候可以委托王锃在海上接应！”
说到这里，他扭头对一旁竖着耳朵倾听的沈伐说道：“忘了问你，王锃的官身，安排妥当了吗？”
沈伐闻言，心头无语的嘀咕了一句‘到底你是指挥使还是我是指挥使’，面上却还得积极的回应道：“妥了，绣衣卫北镇抚司舟山所千户正五品千户、专司海外缉事……官家还有意招他今岁年终入京觐见。”
杨戈听到他的话，本能的就想问一句“皇帝还是不愿开海吗”，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转而说道：“人是我保举到到朝廷的，你们怎么安排他我不管，就算是不待见他打发他去守鱼塘，那也是你们朝廷的事，若那厮死性不改再次作奸犯科，你们该怎么法办就怎么法办，依然与我无关……可谁要是借着招安的名头，把他哄骗进京关起门来宰，我可不答应！”
沈伐听得心头莫名烦躁，怒声道：“你就这么不信任朝廷？”
杨戈：“我只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信你，但我不信朝廷上的那些个‘大人’！”
沈伐无言以对。
杨戈回过头继续对着李锦成说道：“人手一定要控制好，宁可少、不可多！”
李锦成寻思着低声询问道：“老二，以气海为限，门槛会不会太高了？我连环坞和杨老大的青木堂，拢共都凑不出二十名气海高手啊。”
“还有，二十人会不会太少了？东瀛大小也是国，只二十人过去，就算个个都是铁打的汉子，又能成多大气候儿？”
杨戈回道：“兵在精不在多啊，二十人只要操作得好，照样能将东瀛搅他个天翻地覆，再多，吃穿住行都是个大问题，我们这回过去，干他一票大的就回，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空间去慢慢稳扎稳打。”
“总不能，让我们带去的人客死异乡啊……”
李锦成想了想，觉得他说的的确在理……谁要是埋在小鬼子的地头，估摸着死都不能瞑目！
于是，他点头道：“行，我会将你的原话转告给杨老大！”
杨戈：“集结地就定在南沙湾吧，等你走后我就先行赶往南沙湾，到时候你们到南沙湾寻我就行了。”
听到“南沙湾”这三个字，李锦成莫名的就想笑，可唇角刚刚挑起，就又觉得有些笑不出来。
周围竖着耳朵倾听的沈伐和柳东君，也都有些默然。
责任，最终都归结到了良心未泯的人身上……
唯独吴二勇显得很激动，欲言又止、止复欲言的挣扎了许久，才吭哧吭哧的憋出一句话来：“二爷，带上小人吧，小人水性好，能在水下憋气半刻钟，保得住命！”
杨戈一巴掌把他头打歪，笑骂道：“我刚刚和你们少当家的说的话，你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啊？”
吴二勇激动的摇着头：“小人不管，这事儿要没让小人听见也就算了，小人都听见了，您还要小人当作啥都不知道，办不到、办不到，上回南沙湾一战小人就错过，这回可决计不能再错过了，小人也想百年之后，能在族谱上单开一页啊……”
李锦成按住他的肩头：“咋说话的呢？这种大事，没有章法怎么行？今日你与你二爷熟识，你二爷就让你也去，改日青木堂那些愣种也仗着和你二爷熟识，也闹着要去，你让你二爷怎么做？你二爷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小子好，你就踏实回路亭待着，等咱们爷们从东瀛给你弄个东瀛娘们儿回来。”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眉开眼笑、得瑟起来了。
当初去汴河上碰杨老二瓷，绝对是本公子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吴二勇梗着脖子，面红耳赤的摇头如拨浪鼓：“不干不干不干……您和二爷要是不允小人上船，小人就是弄条小舢板自己摇桨也要跟过去！人这一辈子，能做成多少大事呢？这回小的要是再错过，小的这辈子都不甘心、不甘心！”
杨戈看了一眼得瑟的李锦成，不疾不徐的说道：“我觉得你求错人，我要没看错的话，你距离开海练气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吧？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时间，求你们少当家的拉你一把呢？”
吴二勇一听，双目骤然亮得跟灯泡一样，扭过头就装出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看向李锦成。
李锦成愣了愣，没好气儿的锤了杨戈一拳：“你想当好人，拿本公子做人情是吧？”
吴二勇顿时欣喜若狂，连连拱手道：“谢少当家的，谢二爷，小人一定勤加练功，争取在出海前练出内气，就是死也绝不给二爷您丢脸……”
一侧的沈伐看着脸都快要笑歪的吴二勇，轻轻的咂了咂嘴。
他羡慕嫉妒恨……
但他不说。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人在江湖
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客人之后，湖畔小屋终于清静下来了，清静得有些孤独。
杨戈将自己关进屋内里，守着火塘静坐了一整夜。
这一夜，格外的短暂。
他像是想了很多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翌日清晨，几尺朝阳从露台斜进木屋里，驱散了黑暗。
他就像是突然醒来那样，起身寻来木桶从湖边打了一桶清冽的湖水进屋，浇湿了火塘里的余烬。
再然后，他就像每一个即将远行的普通人那样，漫无目的的在屋里转来转去，时而擦一擦桌子、顺一顺椅子，时而理一理碗碟、收一收米面……
直到日上三竿之时，他才背上冷月宝刀，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从屋里出来。
站在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屋内整整齐齐的陈设，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小小的包袱，忽然觉得手也空空、心也空空……
他失笑的摇了摇头，仔仔细细的关好门落好锁，就像是他还会再回来那样。
然后转过身，一步跨进明媚的阳光里。
他打了一声口哨，马厩里的二黑自己叼起缰绳，迈着小碎步希律律的从马厩里出来。
杨戈拎着包袱翻身上马，拉起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湖畔小屋，轻轻的对它说了一声再见，然后两条腿一夹马腹，二黑就载着他小跑着走上湖堤，迎着阳光向前发足狂奔，越跑越快。
温暖的秋风从一人一马的身后向前掠过，吹拂得他们的身姿越发的轻快。
“真是个适合出远门的好日子啊！”
……
两日之后，杨戈抵达安吉县，再往前便是杭州。
他寻思着到了杭州就不进城了，就在安吉县补充了一些干粮，再次启程奔赴舟山。
结果刚出安吉县不远，他就被人堵在了半路上。
准确的说，他是被一场大戏堵在了半路上。
戏剧的演员不少、剧本也很俗套：一伙山贼在马道上打劫一个使剑的侠女。
动作戏排得其实很不错，走位很灵活、打击感十足，双方甚至都见了血。
侠女的反应也很真实，挥着剑在山贼堆里腾转挪移的极力寻找着突围的机会。
甚至连山贼们的妆容都化得非常的专业，那一件件都可以当作跳蚤窝的肮脏衣裳，杨戈很怀疑他们就是从真正的山贼身上扒下来的，还必须得是那种业务不精熟、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末流山贼。
至于为什么他们都这样专业了，杨戈还能一眼看破他们是在演戏……
不说哪家山贼会饥不择食到去打劫一个佩剑的江湖侠女。
就说落草为寇都落进母猪赛貂蝉的山贼窝里了，打斗时还能谨守男女大防，这也太君子了吧？朝廷都该送你们山寨一座牌坊！
眼见杨戈前来，山贼当中一个头领模样的汉子，还挥舞着一把九环大刀气势十足的对着杨戈大喝道：“虎头山牵羊，杂鱼止步！”
“是是是，我止步、我止步，你们继续，千万不要管我……”
杨戈笑着虚与委蛇，然后麻利儿的从干粮袋里取出一块硬得和砖头有一拼的死面饼，再摘下盛水的葫芦拧开葫芦嘴儿，一口凉水送一口死面饼，兴致勃勃的欣赏面前这场大戏。
演员们眼见观众这个反应，流畅的打斗都凝滞了一下，可又摸不清他是真看穿还是假看穿，只能硬着头皮把戏演下去。
直到女演员按照剧本一招不慎，被山贼头领一刀磕飞手中长剑，一众山贼一拥而上将她按在在地而杨戈依然兴致勃勃的啃着干粮，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他们才终于确定，这戏演崩了。
演不下去的女演员几巴掌扇开按住自己的山贼们，踩着小鹿皮靴噔噔噔的越众而出，叉着小腰气呼呼的冲着杨戈嗔怒道：“你还是不是个男……”
“人”字儿还未吐出口，就见一道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前一秒还插着小蛮腰站在马道中央娇嗔的女演员，吐着血倒飞了出去，砸翻了一片男演员。
杨戈继续啃着死面饼，冷月宝刀也依然静静的插在刀鞘里，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开玩笑，也得有个底线。”
他将手里最后一小块死面饼塞进嘴里，面无表情的慢慢咀嚼着轻声喝道：“再不滚出来，我现在就跟你们白莲教开战！”
他的话音刚落，柳东君无奈的声音就在一旁的树林里响起：“教主，我早就说了，这一套对这厮没用，他没人性的，他连我都打，您非不信……”
说话间，一身牙白细腰儒裙搭配一身酡红大氅的柳东君，一脸埋怨的从天而降，说话时目光还盯着马道另一侧的树林。
杨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右手慢慢的握住冷月宝刀的刀柄。
凛冽的杀气一起，柳东君立时就跟炸了毛的猫咪一样，脑后汗毛直立的飞身倒退三丈远，怒声道：“都跟你说了这不是老娘的主意，你还起杀心？”
杨戈摩挲着冷月宝刀，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心头的杀机不断起伏。
柳东君见状，连忙伸手捂住嘴，唯恐再刺激到他，他真拔刀砍自个儿……她也清楚，沈伐的面子，救不了她第三次。
适时，一道带着浓重西南口音的低沉女声，从另一侧的山林中传来：“年轻人，别那么大气性，伤身。”
“是我没有将话说清楚，还是她没有将我的话转述清楚？”
杨戈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平静的答道：“还是说，你们白莲教已经做好与我开战的准备了？”
就见一道身穿黑色劲装的挺拔身姿，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一步一步的走出树林。
这是一个双鬓已生白发，明明身量并不如何强壮魁梧，气场却如百战老将般坚韧浑厚的中年女子。
尤其是她那一双狭长眼睛，神光凝实深邃、开阖之间霸气外露，若是内心不够强大的人，即便不知她是谁，第一眼见她也会心生一种畏惧、自惭形秽之感。
白莲教孔雀圣母唐卿，一个因未婚夫死于徭役，愤而投身白莲教，于建平年间起兵席卷西南三省之地，兵败势不倒，至今仍掌控着湘西过半地域的枭雄。
在杨戈的注视之中，她旁若无人的一步步走到马道中央，弯腰在吐血不止的女演员胸前疾点了几下，封住她身上几处关键穴窍止住血，再伸手取出一粒药丸喂进她的嘴里。
末了，她才转过身，半眯着双眼似笑非笑的注视着杨戈：“年轻人，你在威胁老身？”
杨戈面无表情的点头：“你没有听错，我的确是在威胁你。”
“已经好些年没遇到过你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了……”
唐卿淡淡的笑道：“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杨戈：“你倒是让我挺失望。”
唐卿：“上兵伐谋，你杨二郎值得如此。”
杨戈：“所以，我还该感到荣幸？”
唐卿：“倒是足以自傲！”
杨戈徐徐摇头：“我不觉得这值得骄傲，我只觉得很烦，烦得我只想拔刀砍死你们，好让自个儿心头清净些。”
唐卿笑着伸手：“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杨戈继续摇头：“动了手，就回不了头了，你们虽然很烦人，但我最想杀的人，并不是你们……”
唐卿：“所以，老身也该感到庆幸？”
杨戈：“那得看你给不给我选择的余地。”
唐卿：“给又如何，不给又如何？”
杨戈抬起左手，竖起三根手指：“大家都挺忙的，就别打机锋了，三句话内，要是还谈不拢，你我今日就死一个在这里！”
唐卿终于变了脸色，不敢置信的道：“现在的年轻人，耐心、定力都这么差的吗？”
杨戈左手收起食指，右手紧了紧冷月宝刀：“两句！”
唐卿拧起眉头目，不转睛的盯着杨戈，极力分辨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这么不留余地……按说，一个能修成准绝世宗师的绝顶高手，耐心和定力都不应该这么差才是！
但她只看到了一头烦闷得焦躁的野兽，她的鼻子都嗅到了那股子压抑得快要癫狂的杀机！
她不解的扭头看了一眼柳东君，似乎是不解，她白莲教有这么招人恨？
迎着她的目光，柳东君咽了一口唾沫，面色僵硬的再度后退了一步。
唐卿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头微微一沉，而后回过头来，面色一正：“老身知晓你欲前往东瀛报南沙湾之仇，人你没有、我白莲教有，船你没有、我白莲教也有，只要你肯入我白莲教，就任我白莲教东天王，人与船予取予求……若是实在不肯履职，挂名也行！”
杨戈左手收起无名指，右手拧住冷月宝刀，青筋暴起：“一句！”
与此同时，冰冷的杀气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山洪海啸般扑向唐卿。
唐卿眼神之中精光暴涨，一股仿佛山岳般巍峨雄壮的恢弘气势冲天而起，不闪不避的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杀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拍手掌。
十二名身穿青衣、腰悬刀剑的年轻男女应声从树林之中走出，立在马道一侧。
唐卿指着他们，沉声道：“你与明教走得太近了，老身信你不过，这十二地支乃是老身亲手训练的好手，人人皆有气海大成的功力，且各有一技之长，联手之下、非七雄不可强取，收下他们，带他们一起去东瀛，他们将是你最好的帮手……若是不收，今日就如你所愿，你我死一人在此间！”
杨戈看了一眼她口中的十二地支，再回过头，目光越过唐卿，落到她后方的柳东君身上。
柳东君察觉到他冰冷的目光，再次用力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花容失色的强笑道：“我要是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你信么？”
杨戈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直到柳东君都头皮发麻了，他才松开了手里的冷月宝刀，指着面前的唐卿对她说道：“从这一刻起，我与你不再是朋友，再敢出现在我眼前，她也保不住你，另外，替我转告沈伐一声，他欠我一顿打，等我从东瀛回来，就去京城找他，让他提前找好主治大夫。”
顿了顿，他垂下目光看着面沉如水的唐卿，认认真真的说道：“只此一次！”
唐卿眉头一松，淡淡的摇头道：“你对我们白莲教成见太深了……另外，阳破天在杭州城等你。”
杨戈拧起眉头：“明教大日佛尊？”
唐卿：“江湖上还有第二个阳破天吗？”
杨戈抓狂的挠头：“我都说了，我什么破事儿都不想掺和，你们怎么就不肯放过我呢？”
唐卿轻笑道：“年轻人，别这么天真，你有了造反的实力，朝廷会因你不想造反，就不剿你吗？”
杨戈不可思议的问道：“我都远走东瀛了，你们还不肯信我？”
唐卿风轻云淡的回道：“戏台子都为你搭好了，你这个主角儿不登场，这戏还怎么唱？”
杨戈咬牙切齿的低低骂道：“真想一刀攮死你们这些没事儿找事儿的死扑街！”
唐卿只是笑……夏虫不可语冰！
杨戈也懒得再搭理她，一夹马腹徐徐前行。
唐卿让开马道，对着十二地支指了指杨戈的背影。
十二地支向她一抱拳，齐齐纵身跟上杨戈的步伐。
待到杨戈远去之后，柳东君才靠到唐卿跟前，低声埋怨道：“教主，这和咱们说好的的不一样啊。”
唐卿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早前我也不知此子今时今日还这般悍不畏死啊。”
柳东君小声叫屈道：“我明明跟您说过很多次……”
“是啊，你是说过啊。”
唐卿望向杨戈的背影：“可是我不信啊！”
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亲自上手掂一掂杨二郎份量的心理准备。
却没曾想，现在的年轻人这么不讲武德，要么不动手，动手就要生死相搏……
这才逼得她不得不省略掉过程，直接拿出结果。
虽然这个结果，也并不如她的意。
柳东君被她的理不直气也壮的理由，气得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更令她头疼的是……她该怎样去和沈伐交代，她利用他醉酒后的无心之言，坑了他一把呢？
算了，还是别说了吧！
只要他不知道老娘坑了他，那老娘就没有坑他！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东渡远征
得知明教教主阳破天在杭州等他，杨戈当然不可能再直不楞登的去杭州自找不痛快，直接绕道往余杭去，准备经宁海走水路前往舟山。
明教不比白莲教。
白莲教杨戈没朋友，说翻脸他就可以翻脸、说开战他就可以开战，杀了谁他心头都不会有半分不适。
但明教……
一是有杨天胜这层关系在，杨天胜屡次豁出去性命帮他，但凡有的选，杨戈都不想令杨天胜难做。
二是当初南沙湾之战，明教五千教众出战，这五千教众杨天胜的青木堂只占了一半，另一半是明教其他堂口支援杨天胜的，一旦撕破脸打起来，鬼知道对面有没有当初在南沙湾并肩作战的明教教众。
若非事不可违，杨戈不愿对那些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好汉子挥刀。
所以，惹不起、躲得起吧。
这或许就是江湖不只有打打杀杀，江湖还有人情世故……
……
杭州，老余茶寮。
年近六旬，体格却还如同壮年男子般魁梧挺拔的明教教主阳破天，穿着一身富家翁模样的金红色金钱袍子坐在大堂一角，喝着两三个铜子儿一大壶的粗劣茶水，悠闲的倾听着大堂内的评书，同样作富家翁打扮的明教光明右使杨英豪在席间作陪。
今日老余茶寮的评书节目，是舟山五壮士南沙湾大战倭寇，说书的是个上了岁数的清瘦老先生，一块惊堂木在手，千般变化全靠一手惟妙惟肖的口技，随着故事的进展，各种火炮声、弓箭破空声、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信手拈来、活灵活现，其中甚至还参杂了几声不太地道的“买糕的”、“谢特”的西洋话。
给人以身临其境感之余，又不乏趣味性，只逗得大堂内的茶客们叫好声连连，铜板如同冰雹一样飞上评书台。
而在老先生的讲述中，化名为日月神教的明教教众，个个都是英勇坚毅得如同话本里的英雄好汉一样，在他们最敬爱的二爷的率领下，杀倭寇如杀狗，其中又以日月神教堂主杨天胜着墨最多，那一手翻江倒海的剑法，令人很怀疑偷懒的老先生是不是把三坛海会大神哪吒的评书照搬到了杨天胜的身上……
“英豪啊。”
阳破天嘴角含笑的提起茶壶，给杨英豪的茶碗里续上茶水，温文尔雅的轻声说道：“咱后继有人啊！”
杨英豪双手扶住茶碗，笑着低声道：“那小子少不更事、肆意妄为，我是管不了他了，往后还得劳您替我多多管教……您千万别顾忌我这张老脸，该下狠手就下狠手，就该让他知道知道，国有国法、教有教规！”
阳破天搁下茶壶，失笑道：“点我呐？”
杨英豪连忙笑着回道：“岂敢岂敢，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那小子的确是越来越不成话了，您若肯替我管教，我日日都得给您烧高香。”
阳破天笑着徐徐摇头，口头不接他这不着调的言语，心头却低低的接了一句：‘你以为你年轻那会儿比他好得了多少？’
适时，一名做青衣小厮打扮的明教教众快步入内，躬身在阳破天耳边低语了一番。
阳破天面不改色的挥手屏退亲随，然后轻笑道：“白莲教那老婆子半道截住了那小子，那小子改道奔余杭去了……”
杨英豪立马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老婆子是孔雀圣母唐卿、那小子是杨二郎，当下拧眉道：“那老婆子什么时候来的江浙，我为何一点风声都未收到？”
阳破天端起茶碗浅浅的抿了一口，不紧不慢的答道：“不稀奇，她若连行踪都藏不住，她也活不到今时今日。”
杨英豪揉了揉眉心：“那老妖婆找那小子做什么？动手了么？”
阳破天微微摇头：“应当没有动手，只是往那小子手下塞了十来个人，顺道将我的行踪告诉了那小子……”
杨英豪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好算计，那老妖婆的手段还真是越老越毒辣！”
阳破天看了他一眼，轻叹道：“你若早些时候就领那小子来见我，何至于被那老婆子半道截胡？”
杨英豪闻言也无奈的叹了口气：“哪是我不肯领他去见您，是他自个儿不愿去见您，那小子性子倔、脑子又好使，他拿定主意的事，旁人根本就左右不了他，我家那小子在他跟前，就是个弟弟，他说啥就是啥，我家那小子根本就不带还嘴的！”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放缓了语气接着说道：“不过以我之见，这未必就是件坏事，他小子心头明白着呢，他看得清眼下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说句不怕您多心的话，那小子不肯来见您，真不是怕了您，而是不愿坏了和咱们之间的交情。”
“要我说，就这么着吧，就这么着还能留下几分香火情，您要真见了他，反倒祸福难料……”
说到这里，他观察了一眼阳破天沉凝的神情，话锋一转，小声劝解道：“您别觉着那老妖婆今日见了他，往他手底下塞了人她就赢了，那小子就是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白莲教对他上这种手段，他就算眼下捏着鼻子认了，心头也不知怎么安排白莲教呢……”
阳破天看了他一眼，笑道：“那老婆子行事向来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她既然敢往那小子手底下塞人，就必然有信心能掌控住那小子……纵然不能将那小子收归麾下，也必定可以保证那小子将来不会与他白莲教为敌！”
杨英豪听到这里登时就来了兴致：“哦？要不咱俩赌一把？”
阳破天饶有兴致的答道：“怎么赌？”
杨英豪：“就赌那老妖婆吃不吃得住那小子，我押那小子绝对不会被白莲教拉拢！”
阳破天略一沉吟，便轻轻一点头：“赌什么？”
杨英豪搓着手满脸堆笑：“就以您自创的《炼铁手》前五式与我杨家《烈阳神功》前五重为赌注，咋样？”
阳破天洒然一笑：“好小子，还没死心呐？”
杨英豪嘿嘿的笑道：“委实是《炼铁手》与我杨家家传的《烈阳神功》相性太合，犹不得我不馋呐。”
阳破天端起茶碗：“一言为定！”
杨英豪端起茶碗与他碰了一下：“一言为定！”
二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后，齐齐搁下茶碗。
阳破天偏过头望向评书台上正绘声绘色的讲述杨二郎如何坑杀倭寇的评书先生，轻叹道：“如此良机，白白错过，岂不令人扼腕……”
杨英豪顺着他的目光往评书台上看过去，心头低低的接了一句：‘我倒是觉着杨二郎说得在理……’
他是能理解二者的思维差距的。
同样的乱局……
有些人看到的是麻烦、是苦难。
有些人看到的是机会、是利益。
杨二郎是前者，所以他一门心思的想着避。
而他们教主与白莲教那个老妖婆是后者，所以他们一门心思的想着斗。
许久，阳破天才索然无味的收回目光，轻声道：“那老婆子抠抠搜搜了大半辈子，这回都这般大方，咱们当然也不能小家子气……稍后我会从总坛调护坛八大金刚下山，交与你家小子，一并带去东瀛。”
杨英豪连忙说道：“这如何使得，八大金刚身负护卫圣火之责，岂能擅动！”
阳破天看了他一眼，笑着调侃道：“你年岁不及我长，怎生比我还食古不化？”
杨英豪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小辈们胡闹，我们这些做大人也跟着胡闹？”
阳破天指着台上唾沫四星四溅的评书先生笑道：“与他们相比，我们才更像是在胡闹。”
杨英豪怔了怔，不说话了。
阳破天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的说道：“小辈们肯争气是好事，咱们这些老家伙就算是帮不上什么大忙，也不能扯他们的后腿啊……”
说完，他转身步履轻快的向茶寮外行去。
杨英豪回过神来，端起面前的茶碗一口饮尽，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
当江湖上还在为了南北之争吵得不可开交，眼瞅着就要从嘴仗演变成线下真实的关键时刻……
“显圣真君”杨二郎要带一批好手去东瀛报南沙湾之仇的风声，不知从哪儿传了出去。
与先前杨二郎与李青孰强孰弱之争，一出现就莫名其妙的传遍大江南北相仿。
此番杨二郎要带一批好手去东瀛报南沙湾之仇的风声一出现，就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甚至于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江湖上就出现了好几份“东渡远征名单”，并且每一份“东渡远征名单”，都有模有样的精确到了背景、姓名。
只是有的名单突出了连环坞六大坞主。
有的名单突出了白莲教总坛十二地支。
有的名单突出了明教总坛八大金刚、青木堂四大红棍……
只要是眼睛不瞎的江湖客，都能看出这是各大势力在为自家远征儿郎造势，以期通过他们给自家脸上贴金。
偏生这金贴的，还真就令所有江湖儿女都无话可说……
以至于，前几天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南北之争，就跟急速行驶的车辆突然踩下了刹车那样，一下子就哑火了。
南北武林都异常默契的绝口不再提这件事，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为这件事争吵过那样。
北方武林的江湖儿女们，自然是都觉得自家输了。
可南方武林的江湖儿女们，也没觉着自个儿就赢了。
这种来自于格局上的吊打，令所有开过地图炮的江湖儿女们都觉得面上臊得慌，特别是那些曾经在人前大放厥词的那些人，个个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从今往后都不见外人才好……
而这种大半个江湖都觉得害臊的集体情绪，令他们转头就异常默契的将“东渡远征”这件事给炒了起来，借以掩盖他们曾经的黑历史。
一时之间，神州武林不分南北、无论正邪，到处都在议论“东渡远征”这件事，更有大批自持勇武的习武之人，挎刀携剑的蜂拥赶往江浙，想要求一张东渡远征的船票。
但这回，已经提前预定了东渡远征船票的几大势力，都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谁都不肯暴露“南沙湾”这个集结地，毕竟若是人人有份，他们面上哪还有光？
只可惜，他们只能捂住自己的嘴，却捂不住朝廷的嘴。
朝廷与江湖对接的各大衙门，非但将“南沙湾”这个集结地暴了出来，还一锤定音的将这件事给定了性！
一队彩旗飘飘、吹锣打鼓的钦差，大张旗鼓的从京城开进了路亭县，在路亭张榜宣告：前绣衣卫假千户杨二郎，忠孝节义、至公无私，官家特赦其过度执法之罪、官复原职，荫子及父，特追授其养父张老九四品封……
操盘手沈伐：‘舆论战你们想打就打，你们想不打就不打？别说门，窗户都给你们封死！’
他已经彻底豁出去了，挥舞着杨二郎这个工具人，怎么恶心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阴谋家怎么来……不就是一顿毒打吗？挨就挨！
朝廷下场后，江湖上对于“东渡远征”这件事的热情，直接爆表！
此等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大好良机，十年难得一遇啊！
于是乎，前往江浙的每一条官道、马道、水路，都出现了负刀携剑的人影。
他们呼朋唤友、把酒言欢的一路南下，从一条条岔路上汇聚到一起，从三五知己，汇聚成数十人的大队人马。
许多明知自个儿肯定赶不上那一趟船的江湖女儿，都欣然加入到了南下的大队人马当中。
所有人都心想着，即便最终登不上东渡远征的船，经年之后，他们依然可以拍着胸脯向他们的亲朋好友、传人后人吹嘘道：‘东渡远征听说过吗？当初我也去了，只可惜二爷船上实在是挤不下了，否则我当时就跟着二爷去东瀛杀倭寇了……’
更有好事者，开卷奋笔疾书，写下：‘壮哉东渡远征，神州武林首次对外复仇……’
这是一场远征。
也是一场盛事。
安放了百万无处安放的热血！

第一百五十九章 马前卒
南沙湾。
卸下了马鞍的二黑，甩着粗壮的尾巴悠闲的漫步在山林间，有一嘴没一嘴的啃食着灌木最鲜嫩的嫩叶。
在它的身后，杨戈盘坐在礁石山坡上行功，肉眼可见的滚滚天地元气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身上，随着真气运转炼化为最精纯的五行真气。
《五方五帝化神功》这部杨戈以《五行归元气》为蓝本自创而得的神功，在他历经淮安汴河上那巅峰一战之后，又进行了一次大刀阔斧的魔改，如今这部神功的模样，与初创之时还有循序渐进章法的严谨模样相比，已经是面目全非了。
行功之法，由原先以点带面单核行功法，转变成五行共振鲸吞一切天地元气的五核行功法，这还只是表现。
真正本质上的变化，是观想法从原先高屋建瓴的五行精义幻想，落地成了一切从实际出发的格物致知观想法。
简而言之，就是他已经不需要再去观想单一的五行之气，来增强自身对于五行的理解和吸引力，只需要不断的加深自己对真实世界中存在的五行相生相克现象的理解，他就能不断的增强这门神功的底蕴，拔高这门神功的上限。
直白的说，就是他已经不需要刻意的去观想什么五行奇观异象，他所处的环境乃至他屁股下这块大地……都是他的观想法！
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好比前者是一个人的站在人潮之中卖力的揽客：‘两块、两块，全场只要两块啦，走过路过都不要错过啦。’
而后者，则是一头浑身长满触手的饕餮端坐在无尽酒池肉林中，不断抓起酒肉填进自己的大嘴里：‘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二者的效率与所需的心力，有着天壤之别！
《五方五帝化神功》拓展到这个地步，当真已经不讲道理到天马行空的地步，杨戈自己都怀疑，他还能不能找到一个可以承载这门神功的传人。
他觉得大概率是找不到的，因为这门神功是基于他自身经历所提炼出的唯心力量为龙骨而构建，而他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若无他的知识、勇气、决心、情绪，就算阉割版的《五方五帝化神功》，也会将绝大多数天才武者练成走火入魔、唯我独尊的疯子！
这就是唯心的恐怖之处，一念神佛、一念邪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
浩浩荡荡的天地元气潮汐徐徐落下，杨戈从入定中的醒来，仔细的体悟自身的变化。
‘还好，真气只增长了一成半左右。’
他睁开眼，如释重负般的长长呼出一口气浊气。
说句旁人会觉得他是在炫耀的话，他现在最大的烦恼，并不是武功增长太慢不够他使，而是武功增长得太快，他心神力量的增长跟不上武功的增长速度……旁人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他是力有余而心不足。
正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力有余而心不足，会令人如同久穷乍富一样，心神被力量所迷惑，滋生出许多本不该有的欲望，欲望若得不到节制，又会进一步弱化智商，从而陷入到越强越弱智的恶性循环当中。
绝对的力量，当然是可以击破一切阴谋诡计。
但力量若不绝对，还敢将一切阴谋诡计都当成浮云，不被人当刀使，也会不得好死。
好在杨戈已经察觉到自身情绪波动过大，有些冲动、易怒，已经在刻意放缓自身功力的增进。
只是修心不是打打坐、喝喝茶就能修成的，须得破万卷书、行万里路，源源不断的将新的经历、思考和感悟化作养分填埋到心田中，才能支撑心神力量长成参天大树。
这便是红尘炼心的本真……
结束了行功，杨戈回过身边望见了山坡下灌木丛里的二黑，当即笑着招道：“坏蛋，过来！”
这匹神驹的确通人性，察觉到他对白莲教十二地支的提防后，他每次行功它都会守在周围，白莲教十二地支一靠近，它便会长嘶着冲上去驱赶他们，就跟养了条看家犬一样。
听到杨戈的呼唤，二黑撒开蹄子就摇头摆尾的跑向杨戈。
但跑到一半，它就停下了，扭头支起两只又大又长的耳朵，望向远处的山林。
杨戈疑惑的顺着的它目光望过去，就见到一彪人马从山林之中撞出来，为首的两人一人身穿鹅黄色劲装跨坐在一匹浑身赤红如烈焰的高头大马上，一人身穿一袭胜雪白袍跨骑在一匹同样雪白的高头大马上，风骚之气、不相伯仲。
杨戈见了二人，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往上挑了挑。
那厢的二人远远望见了山坡上的杨戈，也齐齐开怀大笑着纵马狂奔了过来：“杨老二……”
杨戈纵身轻轻落到了二黑背上，拍着它粗壮的脖颈、双腿一夹马腹，二黑会意，撒开四蹄就兴奋迎了上去。
“希律律……”
三匹宝驹也如同故友相逢那样，长嘶着飞速靠拢。
“吁……”
三骑靠拢，齐齐勒马。
杨戈笑着埋怨道：“你们可真能磨蹭，我等你们等得花儿都快谢了！”
李锦成指着杨天胜：“这你不能怪我，我是在等这厮！”
杨天胜摊手：“你当小爷乐意磨蹭啊，先前欠了那么多人情，别人堵上门来要小爷还人情，要谁不要谁都是问题……”
杨戈陡然警醒：“啥意思？”
杨天胜不答，只是拉着正和二黑交颈的赤炭火龙驹靠到一旁：“你自己看吧！”
杨戈疑惑的顺着二人中间的空隙望过去，就见山林中都已经走出三四十骑，却还没有打住的意思。
“卧槽！”
杨戈爆了粗口：“我不说了只要二十人吗？怎么这么多人？”
杨天胜左右看了一眼，指着远处闻声赶来的白莲教十二地支：“二十人？你这儿就占了十二人吧？”
杨戈无奈道：“你别说你不知他们是怎么一回事。”
杨天胜指着身后刚刚从山林里撞出来的那一彪人马：“小爷知道啊，他们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就是怎么一回事。”
杨戈头疼的捏了捏鼻梁：“拢共有多少人？都是气海吗？”
李锦成接过话茬儿：“你还是自己看吧……”
他也拨转马头靠到一旁，将空地让给那些靠过来的骑士。
在杨戈惊讶的目光之中，项无敌与周辅跨骑着一黑一花两匹高头大马自人群之中越众而出，大马上前。
项无敌抱拳：“二哥。”
周辅揖手见礼：“二爷。”
杨戈：“你们怎么来了？”
项无敌爽朗的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南沙湾之战是大家伙儿一起打的，要报仇当然得大家伙儿一起去报仇……我项家三十三位好儿郎，可还在等着我领他们去东瀛报仇雪恨！”
杨戈无言以对的看向周辅：“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周辅一脸无辜的摊手：“末将也不想来给二爷添麻烦啊，可军令如山，末将总不能抗命啊！”
他嘴里说得无奈，可面上分明带着笑意。
五人面面相觑，五匹从草原一同南下的宝驹也在交头接耳。
杨戈环视了一圈，笑骂道：“你们这些家伙，可真会给我找麻烦啊！”
他双腿一夹马腹，驱策二黑徐徐上前，挨个挨个打量这些远道而来的好汉子。
四路泾渭分明的人马，眼见他前来，齐齐抱拳拱手道：“二爷！”
杨戈驾驭着二黑从他们缓缓走过，一张面孔一张面孔的看过去。
项家九人。
连环坞七人。
朝廷十五人。
明教二十四人。
合共五十五人。
再加上他们五个和白莲教十二地支，拢共七十二人！
七十二人，四名归真巨擘、六十八名气海高手！
这股力量砸进东瀛，别说干一票大的，灭国都够了吧？
转了一圈后，杨戈回过头望着四人，一脸的欲言又止……
杨天胜：“你就别磨蹭了，后边大部队跟着呢，再磨蹭，人还得更多！”
杨戈：？？？
杨天胜纳闷道：“你不知道？”
杨戈比他还纳闷：“我该知道什么？”
杨天胜双眼一亮，张开右臂靠上来：“来来来，哥哥好好给你说道说道……”
另外三人也笑容满面的打马上前，围住杨戈。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江湖上传得如火如荼的“东渡远征”事件，七嘴八舌的给杨戈讲述了一遍。
杨戈懵了片刻，回过神来大怒道：“好好好，沈老二你这么玩是吧？你给我等着，不打断你三条腿，我杨字倒过来写！”
四人都嘿嘿的匿笑。
杨戈横眉竖眼的扭过头，一把抓住周辅的衣襟将他拽过来，恶声恶气的说：“说，你此行的任务是什么？”
周辅哪敢隐瞒，三言两语就将左军都督府的军令内容给卖了个干干净净：“回二爷，末将此行的任务，就是带着他们前来的参与到东渡远征之中。”
杨戈扭头看向那十五名气海高手，黑口黑面的喝道：“你们哪家的？”
人群中走出一条豹头环眼的壮汉，抱拳道：“二爷，下官乃是绣衣卫北镇抚司上前所副千户刘唐。”
杨戈松开周辅，转身驱策着二黑上前：“哦，原来是沈老二的心腹啊？”
刘唐咽了一口唾沫，俩忙指着身侧一人：“二爷，他是西厂四档头南宫飞鹰。”
杨戈拉长了音调“哦”了一声：“原来西厂也有份啊……”
南宫飞鹰满脸黑线的看了刘唐一眼，连忙说道：“二爷，此事是绣衣卫挑的头。”
杨戈勒住二黑，扫视了二人一圈：“说，你们此行的任务是什么？说不清楚，我现在就打断你们一条腿！”
刘唐立马知无不言：“启禀二爷，下官此行的任务是摸查东瀛国力，收集相应情报，最好是能建立据点、长期潜伏。”
南宫飞鹰言无不尽：“启禀二爷，下官此行的任务是摸查东瀛国内是否真如二爷所说的多金矿、多银矿……”
杨戈眯了眯双眼，心下嘀咕着：‘这恐怕不是沈伐和卫衡的主意，而是皇帝的主意啊……好事情啊！’
“我回头再找你们算账……”
他扭过头，朝远处的白莲教十二地支招了招手，高声说道：“最后问一遍，还有没有退出的，东渡不是去请客吃饭，东渡是去杀人的，杀人就要有被人杀的心理准备，我不是神，我不能保证你们所有人都能活着回来……若是不想死，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出了海，再想后悔可就晚了！”
无人应声，所有人都用一种炙热的眼神望着杨戈。
空气都仿佛燃烧了起来。
杨戈等待了数十息，见还是无人出列，便继续说道：“既然无人退出，那咱们就先说断、后不乱，无论列位都是什么身份、无论列位都有什么背景，等出了海，大家就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是自己人，自家弟兄，事儿可以商量着办、钱可以商量着分，但拿定主意的事，任何人都不得有异议，谁人要敢窝里反、在外夷的地界里给自己人下绊子……我认得你、我的刀可认不得你！”
他的话音刚落，杨天胜便毫不犹豫的大声接口道：“杨二郎的意思就是小爷的意思，谁要觉得不愿和朝廷的人马共事，现在就可以走，但谁要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休怪小爷执行教规！”
李锦成也大声应和道：“杨二郎的意思也就本公子的意思！”
项无敌看了哥仨一眼，干脆利落的点头道：“某家没意见。”
周辅揖手道：“下官谨听二爷吩咐……”
杨戈拧着眉头从面前的数十骑面上扫过：“你们没长嘴吗？”
数十骑精神一振，齐齐应喝道：“一切谨听二爷吩咐！”
杨戈一点头：“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口钉！”
数十骑齐齐应声：“绝不反悔！”
杨戈放松下来，笑道：“好了，难听的话说完了，大家伙儿自个儿找地方歇息……杨老大！”
杨天胜打马上前：“怎么个事？”
杨戈：“你派人走一趟烈港，让王珵即刻派船来接应我们。”
杨天胜点头，拨马转身就走。
杨戈：“李老大。”
李锦成：“我在。”
杨戈：“去弄一块能做碑的石头过来，将我们此行的所有人的名字都落上去……”
李锦成听言，激动莫名大声应和了一声，转身就领着他连环坞的人手漫山遍野找石头去了。
不一会儿，他们就抬着一块两人多高的方形石头回来了。
杨戈上前，单手扶起石头，以手作刀将石头修出碑形，然后扛起石头，将其立到了昔日南沙湾一战的登录口，稳稳当当的嵌进了礁石缝里。
立稳石碑，他一步后退：“谁字儿写得好？上来刻字。”
项无敌一步上前：“某家来吧。”
说着，他一手作刀，挥手在石碑上方刻下了‘显圣真君杨二郎’七个小字，字承颜柳，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犹如金刚怒目、壮士挥拳，颇有大家之风。
众人端详了一番后，均认可了他刻字的资格。
杨戈看了一眼，便拍手道：“来，大家排好队，挨个上前请项大少将你将名字刻上去……千百年后，依然会有人记得，你是神州大地第一批打进东瀛本土、饮马富士山的勇士！”
他带着笑意的清清淡淡言语，却如同火把落入了干柴堆里，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头的那一团烈火。
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默默的排好了队伍，挨个挨个的上前说出自己的名字，只是人龙短短的距离，却显得是那么的漫长……
到处都是口干舌燥的吞咽唾沫的声音，许多人甚至都磕巴得连自己的名字都报不利索了。
杨戈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心头亦百感交集。
他原本没想把事情搞得这么大的，他只是想去东瀛干一票大的、给小鬼子来一波狠的，出一口恶气、发一笔横财……
但沈伐已经把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觉得他若是不再往前走一步，好像有些对不住那厮即将断掉的三条腿。
正好，他也觉得炎黄子孙什么都好，勤劳、聪慧、仁义、善良……独独“太恋家”这个特性不太好。
华夏五千年，多少天骄雄主、人杰英豪啊，都死死的盯着这块满目疮痍的土地不放，来来回回的折腾、反反复复的折腾，前赴后继的把自家人往死里卷……
怎么就都不肯去外边的世界看一看呢？
怎么就都不想着怎么把这块蛋糕做大做强呢？
家乡是有千般好，可若能将华夏龙旗插遍水蓝星，天下虽大，又何处不是桑梓地？
好男儿就该打出去，卷死异乡人！
杨戈虽不才，也愿为炎黄马前卒！

第一百六十章 荡魔七十二勇士
残阳似火，燃烧了数十里海岸。
七十二勇士牵着战马，鱼贯登上王珵派来的两艘三桅大船，扬帆起航！
杨戈立在船尾，凝望着暮色下渐行渐远的南沙湾，一个恍惚，他仿佛在金色的海滩上看到了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影，他们向他挥手，像是在祝他一路顺风……
他抿了抿唇角，也笑着向他们挥手。
适时，一名年轻的海盗轻手轻脚的躬身走到杨戈身后，揖手道：“二爷，俺们大当家在船长室设宴款待列位英雄好汉，请您老赏光！”
杨戈转过身：“走吧！”
年轻海盗侧身对杨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的为二爷领路。”
……
海岸上。
满身风霜之色百十江湖儿女目送两艘三桅大船缓缓融入火红海平面尽头，个个都垮着张脸，说不出的失落。
“都怪你，我昨晚一直在说早些歇息、早些歇息，今日好早些赶路，你非要喝酒，这下好了吧，没赶上趟！”
“那你不也说得卡着二爷他们动身前抵达，二爷才不好拒绝么？”
“要我说，都怪明教杨天胜那厮，领着我们在舟山兜圈子……”
“对，都怪杨天胜那厮，他也不怕吃独食窜稀……”
“我说你们差不多行了啊，那二爷为什么不肯带你们玩儿？还不是你们学艺不精，怕你们死在东瀛么？”
“说我们学艺不精，你不也没登上东渡远征的船吗？”
“我没上得了船，那是二爷没见着我，我‘拼命三郎’秦勇纵横湘西十二载，气海境未尝一败，不比杨天胜那厮手下的四大红棍立得住？”
“我去，这厮就是‘拼命三郎’秦勇？快别和他争执了，这厮发起疯来自个儿都打！”
“是小弟眼拙了……”
“你们都别吵了，快来看！”
“看什么？”
“什么玩意？”
“让让，让我看看……”
一大群负刀携剑的江湖儿女凑到登陆口的石碑前，瞪大了双眼看着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字号。
无须他人解释，当头的“‘显圣真君’杨二郎”字号，已经告诉了他们每一个人，碑上这些字号都是什么人……
“我不理解，明教青木堂的四大红棍能去也就罢了，怎么厚土堂的‘开山刀’石平也能去？我跟那厮交过手，他也就和我不相上下……”
“对啊，项家项擒虎也是个镴枪头，昔年在洞庭湖被江汉悍匪韩三刀三刀劈得吐血不止，这种货色都能去，我凭啥不能去？”
“你们的关注点是不是都有点问题？你们看不见这上边都是些什么人？官兵、明教、白莲教、项家、连环坞……这些人是怎么拢到一块的？他们不该见面就往死里掐吗？”
“奶奶个腿，你不说咱还没注意到，明教也就算了，白莲教也能和官兵凑到一块儿？还有项家和连环坞，他们好像有仇吧？”
“官兵、反贼、邪教、水匪、世家，加上开船的海盗……这整个一大杂烩啊！”
“你们都是刚从村儿里出来吗？都不知道当初的南沙湾之战，就是他们哥五个一起打的吗？只是白莲教也能掺和进来，这属实是我没想到的，莫不是……白莲教也要学明教，和朝廷不荤不素、不清不楚？”
“咱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人都不是冲着倭寇去的，而是冲着二爷的名声来的？”
“嘶……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就理解了，咱们这些人虽说也都想杀倭寇、扬名立万，可不也都是冲着二爷的名声来的么？”
“邪性，二爷真他娘的邪性，以一己之力，愣是将官兵、反贼、邪教、水匪、世家、海盗都拧成一股绳，我连我娘老子都不服，就服二爷！”
“你是不是算漏咱这些人？咱这些人要是能上船，谁不肯服二爷？是你不肯服、还是我不肯服？”
“你说得好有道理……”
“什么四老七雄，什么正气盟、北地十二派、江左八大家，都他娘的白瞎，真英豪，还得是咱二爷！”
“是这个理儿，甭管他什么南北武林、官家绿林，谁人不给咱二爷三分薄面？那官家的脸先前都被二爷给抽肿了，不也回头就撤了二爷的海捕文书？还给咱二爷官复原职？瞧咱二爷搭理他们么？”
“心正、武功高，眼中既看得见家国大事，又看得见升斗小民的苦楚……他不是江湖第一人，谁是江湖第一人？”
“喂喂喂，你脱衣裳干啥？”
“哪位兄弟身上带了墨锭？小弟要将这块碑文拓印下来带回杭州，天下人当闻他们的名、当知他们的意，当知晓我神州武林不只有欺善怕恶、蝇营狗苟之徒，还有他们这样忠肝义胆、碧血丹心的好儿郎！”
“我有我有，小弟习武之余最爱丹青之道，随身携有文房四宝……”
“等等，先别慌，哪位兄弟字好，上来给这块碑提个名。”
“小弟不才，字承龙门，愿献丑一试！”
“是吗？写俩字儿大伙儿瞅瞅……”
“题啥呢？熙平七十二勇士？”
“别带‘熙平’，二爷和皇帝不对付。”
“那……南沙湾七十二勇士？”
“小家子气、小家子气！”
“那荡寇七十二勇士？”
“差点意思、差点意思……”
“那索性就荡魔七十二勇士吧，正好应咱二爷‘显圣真君’的名号。”
“这个好、这个好！”
“诸君以为何？”
“没意见！”
“可以……”
“荡魔七十二勇士？那小弟可就题字了哦？”
“快点，别磨叽！”
“墨锭够么？我也拓印一份，带回江陵……也算没白跑一趟。”
“那我也拓印一份，带回太原……”
夜幕降临，人群点燃火把，跳跃的火光，照亮了黑漆漆的石碑，也照亮了他们手中黑漆漆的衣裳。
……
两艘三桅大船摇曳在永夜般的大海之上。
船长室内，王珵设宴款待此番东渡远征的各路头领，杨戈、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周辅，以及绣衣卫副千户刘唐和西厂的南宫飞鹰，尽皆在列。
酒过三巡之后，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的王珵，命人取来一张羊皮地图，挂到了墙壁上。
“列位请看……”
王珵扶着桌子起身，晃晃荡荡的走到羊皮地图上，指着羊皮地图上的呈带状分布两座岛屿。
他先指向左边那一座岛屿：“此间名叫五岛，不敢欺瞒诸位，我老王五峰船主的名号，便是来自于这座岛屿上形似五指的五座山峰，此间便是东瀛倭寇的集结地，包括那些佛郎机海盗，前往东瀛之时都会在此地停靠补给……”
“当然，我老王也知晓，列位此番大张旗鼓的东渡远征，定然不只是冲着这些猪狗不如的倭寇去的。”
“请看这里，此间名曰‘平户’，是东瀛对外商贸交流的重要港口，在东瀛的地位，就好比我们大魏的杭州，整个东海的海商、海岛，至弗朗机的商人、海盗，在东瀛都以此地为港。”
“此间的东瀛大名，名曰松浦隆信，此人所在的松浦家，世代统治平户，整个东海的倭寇，八成都在松浦家的控制之下，包括所有途经平户的海商，都要向松浦隆信缴纳高额的商税……要论倭寇祸害我大魏东南沿海的罪魁祸首，非此人莫属！”
说到此处，他略有几分感叹的捋着自己在火光照耀下反光的大光头，说道：“说起来，此人与我老王还多有交情，当初随商船单人匹马闯荡东瀛，多得此人扶持，但在民族大义、大是大非面前，我老王绝不含糊，兹要是打平户，我老王手下的儿郎们，愿作先锋，替列位好汉开道！”
一脸慷慨就义表情的朝着在座的众人抱拳拱手，好像作出了很大牺牲一样。
众人凝视着羊皮地图看了片刻，齐齐将目光投向杨戈。
杨戈漫不经心的转着手里的酒杯，虽说同样喝了不少，但他的脸上却是半分酒意都没有：“我说老王啊……”
王珵立马应声道：“二爷您尽管吩咐，兹要是我老王办得到的，绝无二话！”
杨戈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轻声道：“你知晓，前番我与绣衣卫指挥使沈伐沈大人聊起你，我是怎么跟他说的么？”
王珵立马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二爷的恩情，我老王铭记于心，没齿不敢相……”
杨戈摆手制止了他的迷魂汤，笑着继续说道：“我告诉他说，你老王是我杨老二保举到朝廷的，朝廷怎么安排你，官位高或低，我杨老二都没有任何意见，但倘若谁要敢翻旧账、拿着你以前那些破事儿要你的命……我会很有意见！”
王珵愣了愣，张口就要说话。
“啪。”
杨戈手里的酒杯，砸穿羊皮地图，在墙壁上砸了一个粉碎。
碎裂声一响，舱内的众人齐齐精神一振，眼神中朦胧的酒意顷刻间就消散了大半，看向王珵的目光之中，也多出了些许危险的气息。
王珵心中一凛，当即闭上嘴，只是不断的向众人抱拳揖手。
“可我怎么觉着……”
杨戈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仿佛那个酒杯不是他砸出去的一样：“你还是死性不改呢？怎么，还想着万一在朝廷混不下去，继续回东瀛做你的五峰船主、东海海盗王？心头是不是还盘算着，怎么维持好与东瀛那些村长里正之间的交情，好以后过去弄块地盘称王称霸呢？”
“啪！”
他的话音一落，身后的刘唐和南宫飞鹰二人就一拍饭桌，站了起来。
席间的其他人，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面无表情的看着王珵。
王珵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强笑着摆手道：“二爷哪里的话，我老王心头绝无此念，咱敢对天发誓，但凡我老王心头还有半分反叛之心，就叫我老王穿肠肚烂、不得好死！”
杨戈笑了笑，不疾不徐的轻声道：“一、路是你自己选的，不是我逼你的；二，你是我保举到朝廷的，日后你若想反出朝廷，于情于理都该知会我一声，我好去还当初保举你的人情。”
“三，我一点都不反对任何华夏儿女在大魏之外开疆建国，你若真能在东瀛立国，我还会给你竖一根大拇指，但前提是不能通过出卖自家人的利益去与外夷做交换……尤其是东瀛小鬼子！”
“你明白了吗？”
王珵的脸色接连变幻了好几次，末了正色的抱拳拱手道：“二爷的教诲，我老王定当铭记于心、日日自省，一刻不敢相忘！”
“很好。”
杨戈先点了点头，接着向着墙上破了个大洞的羊皮地图扬了扬下巴：“既然明白了，就把这糊弄人的玩意儿收起来，换点靠谱的东西上去。”
王珵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迹，点头如捣蒜的揖手道：“二爷稍待，我老王去去就来。”
他快步走出船舱，出门后才发现自己背心都被冷汗打湿了，心头不由的嘀咕道：‘这厮的气势，越来越强了……’
屋内的其余人也都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杨戈，心下嘀咕着：‘这厮怎么什么都懂？’
不一会儿，王珵就重新取了一副绢布地图进来：“列位久等了、久等了……”
他将手里绢布地图抖开，将其悬挂到了方才羊皮地图悬挂的位置，指着地图说道：“好教列位知晓，我老王虽然在东海吃了十几年海水，但也只去过东瀛沿海的一些港口，并未深入过东瀛内陆，对于东瀛内陆的了解，大多依靠道听途说，作不得准……也是我先前并未将这张地图取出来给列位瞧的原因，列位都是神州豪杰，可不敢有丝毫闪失。”
杨戈没有搭理他为自己找补的言语，提起油灯上前仔细打量这张绢布地图……地图上的那些名字，大都令他感到陌生，但看整体地形，的确已经很接近于东瀛的大虾版图。
他问道：“你去过那些港口？”
王珵上前，从大虾的尾巴（平户）到大虾的中部（横滨），沿海岸线依次点了几下。
杨戈：“东瀛的京城在哪里？”
王珵点了点大虾尾部与头壳的连接处：“回二爷，京都在此地……”
杨戈：“东瀛最凶最人多势众的村长，大都在哪里？”
王珵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村长”这个称呼：“回二爷，东瀛当下处于乱战当中，各大名各自为主、相互倾轧、连年交战，当下实力最雄厚的大名，主要集中在中部和关东地区。”
“中部有‘出云狼主’尼子晴久、‘长夜叉丸’朝仓义景、‘尾张’织田信长。”
“关东有‘龙虎狮’，‘越后之龙’上杉谦信、‘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相模之狮’北条氏康。”
“西海道有‘西国无双大将’陶晴贤、‘西国之雄’毛利元就……”
他越说越详细，显然他对东瀛内陆的了解，并非他自己所说的“全靠道听途说”。
“行了！”
杨戈打断了他的叙说，伸手在地图上从虾尾部位的平户拉出一条直线，一直推到横滨：“既然这些村长里正都集中在中部和关东，那我们从平户登陆，一路横推到这里，一波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村长里正全收拾了……还他娘的‘龙虎狮’？喝～忒！”
王珵蓦地张大了嘴，还未说完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其余人也愣愣的看着杨戈的手，迟迟说不出任何话来。
船舱内久久寂静，落针可闻。

第一百六十一章 宗师之谜
远航并没有大多数人想象中的那么有趣。
王珵船上的水手告诉杨戈说，每次远航，都只有上船和下船的那两天是高兴的，其余时间都是煎熬。
杨戈欣赏了三天一成不变的蔚蓝海水后……深以为然。
不过同行的七十二人中，或许也只有他有这份“烦恼”。
其余人，哪怕是豪雄榜上有名的项无敌，都被杨戈那份简单粗暴的“作战计划”给震惊到了，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窝在船舱里猛练气，俗话都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连项无敌这样的巅峰归真巨擘都有如此大的危机感，更遑论其他人了。
于是乎，东渡的七十二勇士还没有开始卷死异乡人，就先开始卷死自己人了……
唯有杨戈成天无所事事的在船上转来转去，一会儿船上的水手们学习辨认那些一团乱麻得宛如阿三国电线的索具，一会儿跟着航海士学一学怎么辨认海图、怎么根据星座来分辨方位……最终得出结论：隔行如隔山，海上居、大不易啊！
再然后，他就很果断的放弃了这种无用功，从船员们那里弄了一根鱼竿，心安理得的做起了废材钓鱼佬。
“嗖。”
出海的第七天，杨戈坐在船尾熟练的一扬鱼竿，一股刚柔并济的巧劲便从海水里水里扯起来一条一尺多长的火红甘鲷，鱼出水的那一刹那间，鱼鳞反射阳光的漂亮身姿，简直不要太迷人。
“老张，中鱼了中鱼了……”
杨戈大呼小叫的招呼着远处在船楼里乘凉的厨师老张，抓着鱼线麻利的从鱼钩上取下甘鲷，扔到一旁的的淡水桶里，再在鱼钩上重新挂上一块蛤蜊，抛回海里。
“来了来了！”
厨师老张喜笑颜开的凑上来，弯腰从淡水桶里抓起甘鲷放到干净的干板上，一把小尖刀刷刷刷的几刀就将鱼处理好，切下一盘薄如蝉翼的鱼生，配上一点酱油和一点黄酒，双手递给杨戈：“二爷，快尝尝。”
杨戈一手稳住鱼竿，另一手用尖刀插起一块鱼生送进嘴里，一脸陶醉的感叹道：“啊，是大海的味道……你也吃啊！”
“哎。”
厨师老张应了一声，满脸堆笑的拈起一块鱼生沾了点酱油送进嘴里一抿，也学着杨戈模样感叹道：“啊，鲜活，真他娘的鲜活！”
“嘿嘿嘿……”
二人一起呲着门牙乐得见牙不见眼。
杨戈：“晚上吃啥？我前天晚上发的豆芽，长出来了么？”
厨师老张：“俺早上看了一眼，好像是发芽了……”
杨戈：“那晚上我们炒豆芽吃，这几天吃咸货吃得我做梦都坐在盐堆里儿！”
厨师老张笑呵呵的唠叨道：“您就是叼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俺们以前最长有仨月都没靠过岸，那会儿还能有一块咸货吃都当是过年了……”
杨戈拍着大腿道：“害，我这人，既不想当多大的官、住多好的房子，也没想穿多好的衣裳、娶多少婆姨，就好个口腹之欲，要没那条件也就算了，有这条件，干嘛要委屈自己呢？”
厨师老张撇着嘴笑道：“俺是琢磨不明白您，俺要有您这本事，哪还出海吃这个苦头啊，早就回老家起上三间瓦面房子，置上几十亩水田，再托婆姨说上几房屁股大好生养的婆姨，那日子……啧啧啧，就是皇帝老子要跟俺换，俺都不肯呐！”
老家伙舔舐嘴唇，因为营养不良而浑浊的双眼中闪烁着希冀之色。
“哈哈哈……”
杨戈大笑道：“瞧你这点出息，都有我这本事了，还只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儿？”
厨师老张：“那不然呢？”
杨戈认真的想了想，笑得越发大声：“对对对，你说的在理，任他多大本事、多高的心气儿，最终也还得老婆孩子热炕头！”
厨师老张也跟着一起“嘿嘿嘿”的笑。
杨戈偏过头看他：“你先前说过，你是山东文登县人氏对吧？是因逃户落草，才飘到海上的？手上有人命么？”
厨师老张摇头如拨浪鼓：“俺生来胆就小，见不得人血，当初在牛仙山，就是大当家的要俺去牵羊，俺下不了手，才又飘到海上的……”
杨戈：“成，这趟回去，我托人去你老家那边看看，要是问题不是太大，看看能不能交点罚款把事儿给平了……你自个儿回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厨师老张愣了愣，嘴唇哆嗦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杨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咱哥俩能相伴走这一程是缘分，就当是做弟弟的送你回家……”
厨子老张使劲儿握住他的手：“二爷、二爷，俺、俺……”
就在这时，杨天胜溜溜达达从船舱里出来，见了碟子里的鱼生，拈起来就嘴里送：“收获不错啊老二。”
厨师老张见了他，知情识趣的揖手道：“二爷，您坐着，俺去看看您发的豆芽，晚上咱们吃炒豆芽。”
杨戈朝着他摆手。
杨天胜扯着小马扎坐到杨戈身畔，看着他把鱼钩拉起来，换了鱼饵扔回海里。
“憋不住了？”
杨戈笑着看他。
杨天胜对着湛蓝的大海长出了一口气：“出来透口气。”
杨戈：“也好，劳逸结合嘛……”
说着，他回头望了一眼船舱，收回目光：“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说？”
杨天胜面上的笑容一僵：“啊哈……这个，咱们闲聊几句，要说小爷说得不对，你就当小爷是在放屁好了！”
杨戈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疑惑道：“啥事儿啊这么吞吞吐吐的？”
杨天胜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就是你有没有察觉到自个儿练功练出岔子了？”
杨戈：“我知道啊。”
杨天胜：“哈？”
杨戈：“倒是你们，是怎么看出的？”
杨天胜：“我们哥几个商量出来的，我先前是觉得你状态有些不对劲儿……”
杨戈：“哪儿不对劲儿？”
杨天胜：“咱哥俩相交也不短了吧？搁以前，东渡远征这么大的事，你少说也得弄出两三套完善的计划出来……但这回，你啥计划都没有，就一个字儿‘莽’，这像是小爷会干的事，不像是你杨二郎会干的事儿！”
“然后小爷私底下和李老大聊了聊，李老大说，他爹走火入魔前，也有一阵像你这样过……”
他的话说完，李锦成和项无敌的身影就出现在船舱门口。
李锦成抱着两条臂膀，嚷嚷道：“杨老大，你不仗义啊，不说好了不卖我的吗？”
杨天胜欢乐的向他招手道：“好兄弟，一起挨打一起看戏。”
李锦成：……
二人无语的搬着两张小马扎过来，在船尾一字排开。
杨戈左右看了看后，说道：“我练功的确是出了点状况，只不过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状况，而是武功精进得太快，心态有点膨胀，不用过分担心，我心头有数，一直都在调整……”
杨天胜笑不出来了，无语的指着杨戈对李锦成说道：“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李锦成翻着死鱼眼：“你觉得我有资格评论他的武功？”
项无敌盯着杨戈的鱼竿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二哥，江湖上都传你已经一只脚踏进绝世宗师之境，你眼下的……可是宗师之谜？”
杨戈：“宗师之谜？怎么说？”
项无敌看了杨天胜一眼：“你口条利索，你说吧。”
杨天胜想了想说道：“老辈人是有‘宗师之谜’这个说法，但我爹好像说过，这就是胡扯……就是说，绝世宗师是先有宗师之道，又有宗师之境，然道有真假虚幻，有人闭门造车自以为得道、结果被困在虚假的宗师之道里无法自拔，这就被称为宗师之谜，以前的确是有些苦悟宗师之道的绝顶高手，在得道之后行走天下，借其他绝世宗师之他山石，琢己身之玉。”
项无敌点头：“是这个意思。”
李锦成也负荷道：“我爹差不多就是败在了这一关……”
杨戈左右看了看，对杨天胜说道：“这不挺合理的么，杨叔为何会说这是胡扯？”
杨天胜看了李锦成一眼，没吭声。
李锦成仰着头：“有话说、有屁放，我爹都不在乎这个，有什么不好说的！”
杨天胜这才开口道：“我爹说，真正能跻身绝世宗师的绝顶高手，哪个对于自身的道不是一清二楚？何来什么宗师之谜？会被宗师之谜困住的，都是根本没希望领悟宗师之道，自个儿把自个儿逼出癔症的蠢……痴人！所以说什么宗师之谜，压根就是胡扯！”
李锦成看了杨天胜一眼，撇了撇嘴没吭声。
杨戈寻思了片刻，点头道：“杨叔高见！”
项无敌上下打量杨戈：“那你这是……”
杨戈摇头：“我不是宗师之谜，我对我自身的道没有半分疑虑，我纯粹只是自身的宗师之道……过于强悍了些，而我的底蕴有些跟不上而已，等打穿东瀛，差不多就能把缺失的底蕴这一块给弥补上了！”
李锦成嗤笑着毒舌道：“嘁，当年我爹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杨天胜也点着头符合道：“这的确是不能自我感觉，小爷还觉着小爷天下第一呢，那小爷就真天下第一吗？是骡子是马，还是牵出来遛遛才知晓！”
项无敌看了看这见不得杨戈好的哥俩，有些迟疑的低声道：“你俩是不是忘了，二哥已经杀过一个绝世宗师了……”
李锦成：……
杨天胜气极道：“你不说你口条不利索吗？”
杨戈：“哈哈哈……要不怎么人项大少是枪豪呢？瞧瞧人家这眼力多独到，哪像是你们两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二哈，爷这么大一个绝世宗师摆在你们面前，你们都有眼不识泰山！”
这回，三人都不吱声了，恨不得晴天霹雳，一雷劈死这个嘚嘚瑟瑟的逼王。
杨戈大气的左右拍了拍杨天胜和李锦成的肩膀：“放心吧，等打穿了东瀛，哥哥立马立地宗师给你们看，日后你们再跟人吹牛，也能拍着胸脯说一句‘爷亲眼见过绝世宗师破境’！”
不等这哥俩反击，他接着说道：“至于为什么此行我没有做任何详细周全的作战计划，不是我自大轻敌，而是此行本就没有任何战略空间可言。”
“东瀛的地我们不熟、人我们也不熟，我们又拢共只有七十二人，真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去和东瀛那些村长里正干，那无异于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不如索性就痛快点，到了东瀛见城就抢、抢完就走，打得过咱就打、打不过咱就跑！”
“主打的就是一个转进如风、肆无忌惮、漫无目的……”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将客场作战的优势发挥到最大，才能将他们的主场优势变成他们的累赘。”
三人听完他的述说，齐齐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那样。
“只要你心头有计较就好……”
杨天胜懒散的抬头看了一眼西垂的日头：“小爷只怕你走火入魔却不自知，只要你心头有计较，刀山火海小爷都敢陪你闯一遭！”
李锦成鄙夷的看了他一眼，锲而不舍道：“你真觉得自个儿打穿东瀛，就能立地成宗师？你不会是幻觉吧？我跟你说，宗师之谜就是这样子的，自我感觉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结果一受挫，就跟被戳破的河豚一样，几下就打回原形了……”
“嘁！”
杨戈斜睨了一眼，不屑道：“你当我是你爹？”
李锦成大怒着纵身而起：“狗贼，占本公子便宜……”
“上鱼了上鱼了！”
杨戈连忙伸出手一只手挡住他：“别惊了我的鱼……”
他一手挡住张牙舞爪的李锦成，另一只手捏着鱼竿猛地往上一挑。
“啪。”
鱼线崩断，杨戈一个不防，坐翻小马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三位观众见状，乐不可支的齐声大笑。
就当三人哈哈大笑时，海平面上浮起一头水缸大小的脑袋，朝着船尾上的四人吐了一口口水。
“草，老子能受你这委屈？”
杨戈勃然大怒，起身三两下拔了身上的衣裳，纵身一跃就扎进了水里。
杨天胜：……
李锦成：……
项无敌：……
就见海面下翻涌起一阵浪花之后，“啪”的一声，光着膀子的杨戈扛着一条一丈多长、挣扎不休的鲨鱼冲出水面，快乐得像个一百来斤的孩子一样大笑道：“老张、老张，快来，上大货了，今晚所有人加餐……他妈的，老子能惯着你？”
项无敌仰头往上半空中傻乐的杨戈，偷偷戳了戳李锦成：“他像你爹不？”

第一百六十二章 脱缰二哈
出海的第八天，船只顺利的抵达平户港。
船还未入港，远远就见金黄色的阳光下，港口内来来往往的船帆层层叠叠，犹如天边的鱼鳞状云彩，靠近一些后，就见出船也低矮，码头上的房屋也低矮，穿梭其中的密密麻麻人影就如同一只只蚂蚁……
好一派天高地阔、百舸争流的兴旺气象！
从未见过这等气象的大魏土豹子们，都有些惊了，有种第一次从山窝窝里走到大城市，才知道外边的世界已经发展成这副模样的心头发虚感。
连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杨天胜，此刻都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老二，咱这么点人儿，该从哪儿抢起啊……”
杨戈搭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到身畔，将他腰间的宝剑取下来，塞进他手心里，将他的五指合拢：“剑在你手、天下你有！”
说完，他转身从人群拉出绣衣卫的刘唐和西厂的南广飞鹰，一手夹着一人，像老鹰夹着两只畏畏缩缩的小鸡崽子一样将二人夹到船头，示意二人看着那边的港口：“看清楚了吗？”
二人点头如捣蒜，唯唯诺诺的应声道：“回二爷，看清楚了、看清楚了……”
杨戈：“那就再看清楚一点，要实事求是，不可夸大事实，也绝不可刻意抹杀事实！”
二人再次齐齐点头：“是是是，二爷！”
杨戈拍了拍二人的肩头，转身向着另一条船大力的拍着掌呼喊道：“兄弟们，都过来、都过来。”
另一船上的勇士们听言，一窝蜂的纵身踏水跳上杨戈他们这条船，抱拳道：“二爷。”
杨戈摆了摆手，将两条船上的所有勇士召集到一起，高声说道：“兄弟们，我们马上就要登陆了，最后有几句话，我得叮嘱一下弟兄们……我们是复仇者、也是强者，强者当向更强者挥刀，而不是把刀挥向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弱者，虽说倭寇的弱者也并不无辜，但我们没有必要为了这些的狗东西，背上罪孽、背上良心债，我希望我带回去的，是七十二条铁打的英雄好汉，而不是七十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当然，无论是谁，只要他敢拿起武器对准我们，那他都是一名战士，下了海就又是一名倭寇……我们应当给予这些人战士应有的尊严，挥动我们手里的兵器，砍下他们的头颅！”
“不要犹豫，也不要多余的仁慈，我们的仁慈只能给与那些善良的人。”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渐渐靠近的港口：“这些玩意儿，配不上我们的仁慈！”
“明白了吗？”
所有勇士一齐回应道：“明白！”
杨戈一挥手：“整理行装，马上就要上岸了。”
众人散去，杨戈也招呼着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等人，一起去船舱底部牵马。
王珵找到杨戈，拱手道：“二爷，我们您是怎么安排的？”
杨戈往船舱底部走，头也不回的说道：“你派几个懂东瀛话、认东瀛字儿的好手给我们做向导，至于你们，就按计划，去沿途的各个港口给我们提供补给。”
王珵跟在他身后，暗地里咬了咬牙说道：“二爷，您就这么瞧不上我老王？”
杨戈纳闷的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话从何说起？”
王珵摩挲着光头低声道：“我老王虽不成器，但怎么说也有归真境的武力，您宁可要那些气海境的好手跟着您上岸，都不提要我老王跟您上岸，这不是瞧不上我老王是啥？”
杨戈笑道：“那我要你跟我们一起上岸，你肯去吗？”
王珵赌咒发誓道：“去，小娘养的才不去！”
杨戈笑着回头拍了拍他的肩头：“别瞎想，我没提让你去，是你还有更大的作用，你既是我们这些人的退路，也是后边收拾烂摊子的主力……别着急，有你下场时候儿，到时候你别怂就行了！”
王珵：“还是那句话，只要您二爷不嫌我老王腌臜，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我老王但凡吐个不字儿，就是婢养的！”
杨戈：“成，有你老王这句话就行！”
……
两刻钟后，两条船顺利靠岸。
王珵的人出面去应付平户港的税务官和防务官。
杨戈等人混在卸货的人里，牵着马依次登陆，码头上到处都是搂着东瀛娘们放浪形骸的各色水手，挎刀挎火枪的都有，他们七十二人混迹在其中，一点也不扎眼。
“二爷，您看那边……”
周辅一边观察着港口的布防，一边对杨戈示意。
杨戈顺着周辅的手指看过去，就见一尊尊黑幽幽的火炮，趴在两人多高的低矮土墙上，炮口正好瞄着港口这边。
在那些火炮的背后，大量赤膊披藤甲、背负长弓、手持长倭刀的小鬼子，在土墙上来回游曳……
整座港口，呈三合院形布防，两侧和正前方的土墙上，都布有火炮。
杨戈粗略的估算了一遍，三面土墙上的火炮至少不下一百门，值守的小鬼子不下一千，正前方唯一的进城口前，不但有重兵把守，还散落着大量类似于拒马的军事装置……
这个火力配置，将小小的港口可谓是守卫得固若金汤！
足以见得，此地的大名……富得流油啊！
想想也是，大魏禁海，有市场而无对外商贸港口，此地依仗着靠近大魏江浙的地理优势，足以吸引所有往来于东南亚的商船都在此地中转集散，抱着这么个下金蛋的老母鸡，此地的大名就算是头猪，都该镀成金猪了。
“哧溜……”
杨戈吞咽了一口唾沫，拉过杨天胜对着左侧土墙一指：“杨老大，你带着你明教的好手，从那边动手，清空墙上的所有倭寇，堵住援兵……等我信号！”
杨天胜顺着他的手指瞅了一眼，一点头道：“没问题！”
杨戈松开杨天胜，转头拉过项无敌，对他指着右侧的土墙：“项大少，你领着你项家和十二地支，从那边动手，清空所有倭寇，堵住援兵……等我信号！”
项无敌看了一眼，转身就从呼雷豹上取下卸成两截的红缨枪：“瞧我的！”
杨戈招手目送他远去，而后一手拉过周辅一手拉过李锦成：“稍后杨老大和项大少一动手，正门处的倭寇一向两边支援，你们就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冲上去，抢门夺关……人可以慢点杀，但炮一点要快些抢，一定不能给倭寇开炮的机会！”
周辅摩挲着发麻的额头，不敢置信的问道：“这，这么糙的吗？”
李锦成：“那你呐？”
杨戈：“我给你们掠阵……虽然不大可能刚一上岸就踢到铁板，但总得做两手准备吧？”
李锦成冲他竖起拇指：“有道理！”
杨戈松开二人，伸手从二黑背上取下冷月宝刀：“去招呼弟兄们准备吧，等杨老大和项大少就位了，我就发信号。”
二人点头，转身挤到自家的人马前，挨个打招呼。
不多时，杨天胜和项无敌带着各自的人马运动到指定位置。
杨戈见状，纵身一跃而起，化作一道亮金色的人影闪电般的越过十数丈距离，出现在港口城墙大门之上：“喝……破！”
冷月宝刀出鞘，卷起三十米长的金光刀气，一刀劈在了城门楼子上。
“嘭。”
夯土城墙破碎，连带城墙上精美的二层八角阁楼以及城墙下方的包铁城门，同时化作残骸，激起数丈高的烟尘。
一时之间，鸣金之声大作，大批披甲倭寇潮水般的涌向杨戈所在的方位，熙熙攘攘的港口码头也在顷刻间乱成一团，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呐喊声，此起彼伏。
暗中等候杨戈信号的三路人马望见这幕，齐声“卧槽”了一声。
杨天胜：‘坏了，又叫这厮装到了！’
李锦成：‘娘的，这厮越来越猛了！’
项无敌：‘这家伙……不会真要立地绝世宗师了吧？’
“香主，上啊！”
“少爷，干他们！”
左右两路人马同时拔出配兵，一个纵身就跳上了两人高的土墙，雪亮的刀光剑光掀起一片片潋滟的血光，一路势如破竹的向前冲。
土墙上的过道本就极其狭窄，巡游的倭寇们本身占着长兵器和藤甲的优势，怎奈这群中原武林人士不讲武德，个个手下的刀气剑气都挥洒得跟泼水一样，刀去刀断、甲去甲穿，脑壳去了稀巴烂！
后方的李锦成眼巴巴的看着三位好友装逼，急得跟热锅上的麻衣一样，好不容易等到两侧的人马推进到土墙中段，终于按耐不住举起银枪一骑当前：“弟兄们，跟我冲，抢金抢银抢娘们儿呐……”
脱缰二哈之姿，唬得他身后的王二连忙打马跟上他：“少当家的，只能抢金银，不能抢娘们儿啊，乱了种，老当家的得把你腿打断！”
三路人马争前恐后的涌上墙头，像割草一样砍倒一片片前来支援的倭寇士兵，将三面城墙上游曳的倭寇压制到了城内，墙头上布置的一百多门火炮，一炮都没能打出来，就全部沦为了摆设！
而先一步冲入平户城内的杨戈，百无聊赖的望着大乱的街道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几个仿佛跳蚤一样踏着高低错落的房顶飞速掠来的东瀛武道高手。
他一刀刀气冲天，挡住了这些东瀛武道高手的去路：“你们滴，统统死啦死啦滴，明白？”
“砰砰砰砰……”
数道人影重重的落在杨戈身前的街道上，按着腰刀惊疑不定的打量杨戈。
杨戈晃眼一扫。
两个身披红黑具足，肩扛野太刀的幕府将军。
三个身穿武士服、脚踏木屐，腰悬一长一短两柄武士刀的剑豪。
两个全身隐藏在黑衣之下，背上背着武士刀，腰间悬挂着弩箭的忍者……
杨戈在打量他们，他们也在打量杨戈。
“中原人？”
“魏人？”
“‘显圣真君’杨二郎？”
生硬的腔调，但吐字竟然都还算清晰。
杨戈讶异的看了一眼那个叫破他名号的幕府将军，心头嘀咕着‘汉奸该死……’
但旋即，他便面露不屑的纵身一跃起，带一片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掠向七名倭寇武道高手：“我嫩爹！”
“風を切って斬る！”
“向かい風を切って斬る！”
“神を一刀で斬る！”
“ぼんやりした……”
两名忍者同时飞身跃起，将另外五人护至身前。
而两名幕府将军和三名剑豪同时拔刀，挥洒出五道仿佛雪崩的冷冽狂暴刀气，五道刀气从不同的角度一同劈向杨戈化成的金色人影，犹如激光武器处刑，场面蔚为壮观。
“傲雪凌霜！”
在五道刀气即将及体之时，仿佛穿云金阳般的三十米刀气，以横扫千军之势而奔涌而出，以皓日碾压萤火之姿一举击破五道刀气，横扫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耀眼的金光一闪，杨戈的人影便出现在了五人的身后，身后是犹如樱花飘荡般的漫天血雨。
“忒！”
他一歪嘴吐出一口唾沫，不屑道：“花里胡哨！”
说完，他猛的一抬头，猩红的双目望向半空疯狂逃窜的两名忍者，跺脚震碎一大片地面后，卷起一道耀眼的金光冲上半空，追向那两名疯狂逃窜的忍者。
“躲！”
他抖手劈出一道三十米刀气，凌空劈向一名疯狂逃窜的忍者。
那忍者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竟然在刀气及体之前，左脚踩右脚，来了一个漂亮的转弯，劈空的刀气，一刀将一栋造型精美的唐楼一刀劈做两段，徐徐倾倒。
“哎呀，你真躲啊？”
杨戈惊讶的疑问了一句，脚下陡然炸开一蓬猛烈的真气，推动的他的速度突然间暴涨十倍，仿佛一阵风一样的从那名忍者身畔拂过，带起一颗大好头颅。
他凌空一记倒挂金钩，抽飞那颗死人头，砸向另一名已经逃远的忍者。
那名忍者也像是后脑勺长眼睛一样，一个灵活的旋转跳跃，精准的避开了他这一记世界波。
却不想人头刚刚擦着他砸在地上，就如同手榴弹一样轰然炸开，冲击波当场就将这名忍者拍到了墙上。
等他将自己从墙上扣下来的时候，杨戈已经落到了他身后，点着冷月宝刀饶有兴致的说：“再躲啊？”
忍者望着他猩红的双眼，唯一裸露在外的眼睛一下子涌出了大量泪水……
“噗通。”
他双膝一曲，五体投地，一头重重磕在了地上，双手拢在头顶前，不断作揖。
“不躲了啊？”
杨戈失望的摇了摇头，一刀收割了这名忍者的头颅：“抱歉，我家小黄不喜欢东瀛狗。”
后方，杀穿了土墙的杨天胜、李锦成和项无敌三人凑在一起，心惊肉跳的瞭望着城内烽火连天、烟尘四起的模样，根本不敢相信，杨戈才比他们早进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李锦成：“这厮绝对是走火入魔了！”
杨天胜：“李老大说得对！”
项无敌：“附议！”
李锦成：“那可咋整？”
杨天胜：“看着整。”
项无敌：“任他整。”
李锦成：？？？
杨天胜想了想，小声道：“要不，你去劝劝他？”
李锦成缩了缩脖子，摇头如拨浪鼓：“不去不去，你当本公子没见过他大开杀戒的模样么？”
杨天胜一拍手：“那不就结了？左右只是些该死的倭寇，就由着他折腾吧……”
项无敌：“附议！”

第一百六十三章 杀人诛心
猪八戒吃人参果，果子下肚了都没尝出是什么味儿来。
杨戈一口气宰了七个东瀛武道高手，人都杀完了也没能分清楚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境界……只觉得这些人的卖相和架势倒是都拿挺足的，就是手下的功夫菜了点。
“菜就多练，死不起就别玩刀啊！”
他如入无人之境的立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徐徐收刀，刀如雪、人如雪。
二黑撒着蹄子小跑着冲到他身前，一脑门撞向他：‘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有马的人？’
杨戈大笑着抱着它的大脑袋搓了搓，扒着它的脖子翻身上马，高呼道：“杨老大、李老大、项大少，指挥兄弟们，封锁整个平户城，不允任何人出入，武力冲关者，杀！”
城门处并肩而立的三人听到他的高呼声，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李锦成涩声道：“这厮……不会是要屠城吧？”
项无敌紧了紧手里的红缨枪，忽然枪杆有些滑腻。
杨天胜踮起脚尖、拉长了脖子，眺望着正打马往城内房舍最精美的府邸行去的杨戈，踌躇了几息后，说道：“杨老二干不出来那种事，不过，这里的人肯定也讨不好就是了……”
李锦成心头一松：“只要不屠城，啥都好说……本公子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屠城这种事儿，本公子真做不出来。”
项无敌赶紧附和：“我也一样！”
杨天胜：“行了，快做事吧，项大少，你左我右，李老大你带上十二地支，去堵住东边的出口，这里就交给周辅他们……都支棱起来，别阴沟里翻了船！”
李锦成与项无敌同时笑道：“你翻船我们都不会翻船！”
……
“嘭。”
杨戈一刀将平户大名府的大门连带着十数名把守大门的武士劈成残骸，恣意悠闲如踏青的打马徐徐入内。
大门内，十数名身披黑红具足、面带恶鬼面具的倭寇武士，率领上百名身披藤甲、手持野太刀的倭寇士兵结阵相迎。
“哟……”
他提着冷月宝刀，眯着猩红的双眸打量着这些倭寇：“人多欺负人少？”
话音落下，无数野太刀碎片自他身后悬浮而起，熠熠闪光的轻声嗡鸣着，冰冷而狂暴的杀气犹如暴风雪拍打破窗，死亡的阴影压抑在每一名倭寇的心头。
僵持了两三息后，一名梳着一髻、头戴乌帽，身穿紫色武士服、鼻下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冷峻中年倭寇，双手捧着一长一短两柄装饰精美的鲜红武士刀越众而出，撩起下摆跪在一众倭寇最前方，高举着两柄武士刀叩首，用字正腔圆的汉语说道：“天朝上国驾临的大人啊，罪臣松浦隆信，愿剖腹谢罪、熄灭大人胸中的怒火，祈求大人宽恕松浦家与平户百姓的罪过，松浦家愿向大人敬献家女与黄金，世代向天朝上国纳贡为奴，永为天朝上国藩篱……”
“宽恕？”
杨戈笑了，缓慢而决绝的摇头：“不，永不宽恕！”
冷峻中年倭寇再叩首：“罪臣曾闻，圣人弟子子贡问道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圣人言：‘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罪臣愿剖腹谢罪，祈求大人高抬贵手、施恩布德，予松浦家与平户百姓改过自新、重回正道的机会……”
杨戈笑着打断了他的辩诉：“读书呢，不能只读一半就自以为学到了精髓啊，你只知孔老夫子主张‘仁’，可知孔老夫子也曾说过‘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好了，别瞎操心了，你松浦家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安安心心到十八层地狱去团聚吧，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亲眼见证，你松浦家是如何毁灭的！”
话音落下，漂浮在他身后的无数碎刀残片疾射而出，加持了庚金真气、刀气刀意、杀意煞气的碎刀残片，在眨眼间就洞穿了松浦隆信身后结阵的百十倭寇……无论是身披铁甲具足的倭寇武士，还是身披藤甲的倭寇士兵，在疾射的碎刀残片之下都如同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穿。
百十人的战阵，只换了几声惨叫，就如同镰刀下的麦子一样集体扑街了！
不，农民伯伯割麦子都没他这么利索！
至少农民伯伯割麦子还得弯弯腰……
松浦隆信只觉得耳畔一阵宛如风铃般的悦耳风声呼啸而过，回过头时，就只见他松浦家的精锐武士们成片成片的倒下，飘扬的鲜血，像极了微风中漫天飘荡的樱花雨……
他蓦地睁大了双眼，回过头就如同狩猎的豹子一样陡然暴起，飞身拔出长刀，拉出一道快若惊鸿的雪线抹向杨戈的咽喉……中条一刀流&#183;居合！
“铛！”
冷月宝刀竖起，于间不容发之间格挡住了武士刀的刀锋，而后冷月宝刀狭长的刀身顺着武士刀向前一搅，武士刀擦着杨戈的肩膀刺空，前扑的松浦隆信被刀气削断四肢，沦为一个人棍。
人棍下坠之际，杨戈双腿一夹二黑，二黑撒开四蹄前冲，杨戈一把接住惨叫的人棍，挥手封住他周身大穴，替他止住血。
“妖魔、妖魔……”
松浦隆信满头青筋迸起的歇斯底里惨嚎着，双目眼角撕裂，飙出淋漓的鲜血：“汝死之日，高天原八百万神明将痛饮汝血、啃食汝骨、寝汝之皮，霸占汝的功业、践踏汝之……”
“真的吗？”
杨戈笑吟吟的卸掉他的下巴：“那正好我再宰了他们，用他们的尸骸搭建我的宫殿！”
他将人棍倒转过来，面向他的府邸，看着一口又一口武士刀、野太刀浮空、碎裂，化作一道碎刀残片大河，奔涌进他的府邸内，穿透一道道奔走的人影，绽放一片片绚烂的血花。
君子远包厨，眼不见则心不烦。
“怎么样？”
他抽打着人棍的面颊，笑着问他：“你指使倭寇劫掠我华夏东南沿海之时，在那些倭寇给描述他们是怎么在我华夏大地上烧杀抢掠之时，在那些倭寇给你敬献大批沾染我华夏百姓鲜血的财物之时……你可曾想到过今日？”
下巴脱臼的松浦隆信无法言语，只能拼命的哀嚎着，双眼流淌下两行殷红的血泪。
“原来你们也会心痛的吗？”
杨戈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没有心肝的畜牲，不知道什么叫痛……”
他挥手招来一柄野太刀的残柄，捅穿人棍，将他挑起来扛在肩上，像是扛着一杆旌旗那样，拨转马头走出大名府。
适时，周辅领着几名绣衣卫好手，小跑着赶过来，远远望见了扛着一截滴血人棍溜溜达达出门来的杨戈，所有人都吓得脚步一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溜烟儿的涌上头顶，浑身上下都似乎有痱子在炸。
这位爷，心善的时候是真善，心狠的时候也是真狠啊……
“你们可没赶上趟，里边我都打扫干净了，一个脏东西都没有……”
杨戈望见他们，笑吟吟的冲他们招手道：“杵着作甚，过来说话！”
一群人无法直视他那张漂浮在鲜血上的笑脸，垂着头、硬着头皮靠过来，揖手道：“二爷，平户城已封锁完毕，等候您的指示！”
杨戈冲他们竖起拇指：“做得很好，不愧是天子亲军，没给朝廷丢脸！”
众人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们只是跟在二爷身后，捡些软柿子捏……”
杨戈：“那我就给你们压压担子，兵分两路，一路搜刮这座城池内的所有财富，另一路将这座城池内的所有成年男子都给我集中起来……只要他成年、是男丁，就都给我拢到一块儿，你懂我的意思吗？”
众人又被他的言语吓了一大跳，齐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被他猩红的双眼给吓得慌忙垂下头颅。
周辅硬着头皮揖手道：“二爷，我们只有七十二人。”
杨戈：“够了，若不是不想屠城，我一人都够了……”
众人心下颤了颤，心神凌乱得对自己发出灵魂三问：‘我是谁？我在哪儿？我都在干些什么？’
杨戈：“还杵着做什么？快去做事吧，还记得下船前我怎么跟你们说的么？无论是什么人，只要他敢举起武器对准你们，他就是倭寇，你们放过他，他回头下了海就又得去祸害咱们的父老乡亲，弄死他们，既是对于敌人的尊重，也是对我们自己以及家乡父老乡亲们的仁慈！”
周辅强忍着浑身的酥麻之意，暗地里将一口刚牙要得“铿铿”作响的猛的一抱拳，用近乎怒吼的语气大声回应道：“末将尊令！”
他转过身，向一众绣衣卫精锐一招手道：“兄弟们，跟我走！”
杨戈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灿烂的日头，由衷的感叹道：“今儿的天气真好啊……诶老周，今日是九月几号啊？”
那厢发足狂奔的周辅听到他的询问，高声应和道：“二爷，今日是九月十八！”
“九月十八，果真是好日子！”
杨戈笑着喃喃自语，话刚一出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不自觉的拧动手中的野太刀残柄，奄奄一息的人棍吃痛，再度发出歇斯底里的模糊哀嚎。
但此时此刻，凄惨的哀嚎声落入杨戈的耳中，却犹如仙乐！
他再一次抬起头望向天空，碧空如洗的万里蔚蓝天空之上忽然浮现起无数的炮火、硝烟，无数张声嘶力竭的肮脏的面容。
他垂下眼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浅吟低唱：“我家住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他忽然觉得，有此一日，便不枉他穿越时空走这一遭了！
……
两个时辰之后，平户城所有成年男丁都被七十二骑驱赶着集中到了一起，黑压压的人群攒动着，不下五千之数，却无人敢再冲击七十二骑的封锁！
敢冲击的，已经死光了……
与这些成年男丁一同聚集到一起的，还有堆积成了几座小山的财货，有金银、有丝绸、有武器等等。
松浦家经营平户城几百年所积攒下来的财富，大半都在这里了。
杨戈将还残留着一口气的松浦隆信，挂高到一杆旗杆之上，然后与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周辅五人，一起登上一座二层房屋屋顶上。
杨戈指着那几堆财货，对下方王珵派来充当向导的海盗说道：“喊话，让他们相互指认曾经做过倭寇，拿着武器踏足过华夏土地的人，指认者，可以到这里领取一份财物，并且加入到我们抢劫整个东瀛的光荣行列当中，若是无人指认，一炷香后，视为所有人都去过华夏，连坐全城！”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戈拧起眉头：“你听不懂汉语？”
那海盗陡然一个激灵，慌忙点头如捣蒜：“回二爷，俺是土生土长的胶东人，纯的，祖祖辈辈都不带一丝杂种血……”
杨戈：“喊话！”
那海盗连忙转过头来，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对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叽里呱啦的吐起了东瀛话。
人群有些骚动，几声愤懑的大喊声从人群之中传出。
未等下方的海盗开口回应，房顶上的杨戈已经先一步拔刀，挥洒出一道刀气，落在声音传出的那一片人海里，炸开漫天残肢碎片。
围着人群的六十余骑眼见杨戈动手，唯恐这些倭寇暴乱，齐齐拔刀在手，勒住胯下健马一步上前。
骚乱的人群就如同火苗被浇了一盆冰水，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杨戈提着冷月宝刀指着下方那名海盗：“再喊话！”
那名海岛闻言，再次扯着嗓子拼命的大声喊话。
人群冷静了许久之后，终于有一名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中年倭寇跑出人群，高举着双手大声叽里呱啦。
无须杨戈指使，当即就有一名绣衣卫高手带着他上前，将他指认的人压出人群，按在地上，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再然后，动手的绣衣卫领着指认的中年倭寇，到几座财货小山面前，拿起一柄武士刀递给他。
中年倭寇跪倒在地，使劲在身上擦了擦肮脏的双手后，一脸虔诚的双手接过武士刀别在腰间的裤腰带里，然后再起身，欢欢喜喜的跟着那名绣衣卫去领取财货。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但这次，那些懂东瀛话的海盗，就开始核实起被指认的倭寇，大致确认其的确是去过华夏的倭寇，再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房顶上的杨天胜，心如刀绞的看着一个个猴子精一样的倭寇，美得冒鼻涕泡的抱着他们搜刮来的财货，痛心疾首道：“杨老二，你图个啥啊？”
杨戈笑着伸手揽过他的肩头，问道：“你觉得，这些钱财和这些倭寇，谁对我们更重要？”
杨天胜毫不犹豫的答道：“当然是钱重要啊！”
杨戈笑着摇头：“再想想。”
杨天胜将信将疑：“总不能是倭寇吧？”
杨戈再次摇头：“再想想。”
杨天胜坚定道：“还是钱重要！”
杨戈笑了笑，轻声道：“钱和倭寇，对我们都不重要。”
杨天胜：“那谁重要？”
杨戈笑容渐渐消失：“没有倭寇，对我们很重要！”
杨天胜琢磨了片刻，脸上的焦灼之意也渐渐消失，他心服口服的问道：“你这一招，有什么名堂？”
杨戈想了想，答道：“杀人诛心！”

第一百六十四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杀人诛心？”
杨天胜似懂非懂：“有什么说道？”
杨戈举目眺望整个平户城池，轻声说道：“东瀛虽然不大，但怎么也有好几百万人口，我们七十二人就算个个都拼着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屠不干净这几百万倭寇。”
“而且一味的外力强压，极有可能会让这些杂碎内部放下争斗、同仇敌忾，到时候，就算我们依然能强压着这些杂碎低头，那也只是暂时的，他们心头必定会更加痛恨我们华夏，日后一旦叫这些杂碎抓住机会，他们必然会更加酷烈的报复回来……”
“我们不能只图自己痛快，给后人留下这么大一个隐患！”
“所以，我们得先从内部打断这些杂碎的脊梁，再让他们陷入绵延不绝的内耗里，再也无力入侵我神州大地！”
“他们……”
他指着下方那些领取了武器，怀揣着钱财，已经开始主动加入到维持秩序和分辨倭寇当中的东瀛穷鬼们：“既是我挑选的种子，也是我为我们选的手套！”
“带上他们……”
“我们下不去的手，可以让他们去下。”
“我们不好做的事，可以让他们去做。”
“无论是杀人放火、还是搜刮财物，乃至屠城灭族，这些奴性和阴狠都已经深入骨髓里的小鬼子，一定会做得比我们更残忍、更血腥！”
“我们把他们扶持起来，领着他们去把东瀛原有的什么万世一系、什么村长里正都耕一遍，打断他们原有的传承，让他们对立、让他们往死里掐！”
“这样我们就可以跳出棋盘，以局外人的身份，用极少的粮食和兵甲，一边控制他们两方继续往死里掐，一边源源不断的换取东瀛的金银、人口乃至所有神州需要的资源。”
“我们只需要保持对他们的观察，但凡他们有重新统一的趋势，就再过来把势大的村长里正都抓出来一刀宰了，再重新扶持一批最底层的穷鬼倭寇上台来继续抢地盘、抢物资，就这样周而复始的持续给这个杂种民族放血，往死里压榨他们的所有潜力！”
“只要操作得当，我想我有生之年，应当有希望看到这片土地归于我们华夏疆域的版图之下，虽说这片土地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就是扔着长草，也不能便宜这些小鬼子……”
“我将这一招名为‘杀人诛心’！”
“顾名思义，人也我要杀，心我也要诛！”
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美景，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
然而竖着耳朵倾听的四人，见了他脸上的笑容，却都渗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一个杀人诛心！
好阴毒、好狠辣！
这真的是那个在大魏吃个烧饼都一定要给钱的杨二郎吗？
怎么出了国门，这家伙就跟彻底变了个人似的？
“老二啊，你跟哥讲实话。”
杨天胜咽了一口唾沫，心头发虚的小声问道：“你的家，是不是就是被这些杂碎给霍霍了？”
他心头补了一句：‘那东厂撅了你家的祖坟，你出完气都收了刀，怎么到了倭寇这边，招招都冲着亡国灭种去呢？’
另外三人也都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杨戈，心头暗自庆幸着……还好当初没把这厮得罪死，就他这一套阴损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连招，谁顶住？赵家人上也不行啊！
杨戈答道：“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过真要这么说，倒也没错……你们难道忘了，这些倭寇是怎么祸害我们东南沿海的？他们尚且势弱，无力正面抗衡我们华夏，都敢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你们敢想象，若是有朝一日叫他们占据上风，他们会怎么践踏我们华夏的疆土了么？”
杨天胜觉得杨戈太杞人忧天了，不屑的道：“就他们？也配？”
杨戈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勉强的笑道：“谁都觉得他们不配，可世事变幻莫测，未来会如何发展，又岂是你我能料定的？”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加重了语气说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要觉得这事儿太残忍、太丧天良，下不去这个手，我也能理解你们，后边你们只管带着弟兄们抢钱财就行，其余事儿我来办，这一点儿都不影响我们之间的交情。”
“事实上，我非常渴望我能独自一人办好这件事，若能将这件事办成，我就不算白来这个世界走一遭。”
“百年之后，我若还能在九泉之下见到我老杨家的列祖列宗，他们也会为我而骄傲自豪！”
见了他半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的严肃表情，杨天胜忽然想起当初在松江府桂花坪见到的那一幕。
他歪嘴吐出了一口唾沫，不容置疑的说道：“行了，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你杨老二既然下定决心要做这个恶人，做哥哥的，十八层地狱都陪你走一遭！”
李锦成的模样闪烁着，张口想说点什么，心头又莫名的发虚。
项无敌想了想，忽然笑道：“倒也不必太有负担，正所谓彼之英雄、我之仇寇，反过来，彼之仇寇、我之英雄，无论怎么说，倭寇荼毒我大魏东南沿海，杀我父老、辱我姊妹，都是不争的事实，有道是术无分正邪，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对付这些倭寇，无论用什么手段都算不得邪吧？”
“若是连这都算邪魔外道，那武将们也别琢磨什么兵法了，开战了大家就挑个好日子摆明車马打一场，定个胜负长幼不就行了？”
“这世间上要是都这么耿直讲道义，反倒不会有这么多糟心事。”
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的闷葫芦，极其罕见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杨天胜琢磨着他的言语，挤眉弄眼的揶揄：“你其实是想说，要都这么耿直讲道义，当年你家先祖‘西楚霸王’，也不会兵败垓下了是吧？”
项无敌看了他一眼：“你别逼某家在大家伙最畅快的时候儿揍你嗷！”
李锦成也很难得的给项无敌捧哏：“我也觉得，项大少说得在理，倭寇都不讲武德，我们还来跟他们讲道义，这也太蠢了点吧？就按老二说的办法，往死里办他们！”
哥仨旁若无人的聊着天，周辅站在一旁浑身刺挠，心头是既觉得二爷与项无敌说得有道理，又心忧二爷这些毒辣手段要是叫明教和白莲教这两大反贼势力学了去，往后朝廷还不得焦头烂额？
杨戈也未参与三人的日常互怼提劲当中。
他心头其实一直都非常清楚，东渡远征的七十二骑内部看似令行禁止、一团和气，实际上内里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目的，他这个发起人看似能安排所有人，但其实他除了自己，他谁都安排不了。
唯一一个目的与他一样纯粹的，或许就只有杨天胜这个一门心思凑热闹、扬名立万的铁杆吃瓜党。
其余人，无论是杨天胜手下那些明教高手，还是以李锦成为首的连环坞……目的其实都算不得单纯。
这一点杨戈倒是看得很开，他杨戈又不是老天爷的私生子，没道理全世界都围着他杨戈一人转不是？人家为自家打算，这能有什么错？
再者说，无论各方势力能从这件事里摄取到什么样的利益，大家的大方向都是一致的。
只要大方向是一致的，那就存在求同存异的空间……
此时此刻亦是如此，他们跟不跟他这一把大的，只能是由他们自己决定，杨戈不能、也不应该去替他们做决定。
不过方才哥仨方才这一阵日常互怼提劲之后，言语中倒是终于多出了几分情真意切的味道。
年轻的血，总是热的……
“让他们动手行刑！”
杨戈突然开口，打断了还在互怼提劲的哥仨。
哥仨齐齐回过头来，就见杨戈指着那些领取了武器的东瀛穷鬼，对海盗翻译官说道：“告诉他们，杀掉这些作恶多端的倭寇，从今往后他们就是高贵的武士，跟随我们，我们将赐予他们姓氏、田地和奴隶！”
已经麻木的海岛翻译官麻利的将杨戈的言语，翻译成东瀛话转达给那些领取了武器和财货的东瀛穷鬼。
还未习惯翻身做主的东瀛穷鬼们听到海盗翻译官的言语，人人都害怕的努力往人群后边缩，谁都不肯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杨戈见状，面无表情的说道：“翻译翻译，第一个动手行刑的人，我们立马赐予他姓氏和奴隶，以及白银一百两！”
海盗翻译官扯着喉咙大声道：“諸君，最初に処刑に着手した勇士，私たちの主君は彼に姓と奴隷，そして白銀の百両を授けるだろう！銀百両だな！”
翻译官高呼的时候，杨戈朝着周围封锁的六十余骑一招手，六十余骑会意齐齐打马收缩包围圈。
一边是胡萝卜、一边是大棒，很快便有一名萝卜头成精似的东瀛穷鬼，勒紧裤腰带拖着快到他胸前的武士刀，面红耳赤的走到一名被反剪着双手扔在地上的老年倭寇面前，高高的扬起武士刀疯狂的大喝：“嗨！”
武士刀斜斜斩在了那名老年倭寇的肩膀上，鲜血直流，痛的这名老年倭寇愤怒的瞪大了双眼，挣扎着叽里呱啦狂喷唾沫星子。
杨戈虽然听不懂这个老鬼子在骂什么，但从他的表情中就可以看出来，他骂的很脏。
萝卜精东瀛穷鬼本就赤红的面庞登时就更红了，愤怒的举起武士刀，疯狂的朝着老鬼子的脖子劈砍，可不知道是他手里的武士刀太钝，还是他的力气太小，一连砍了十几刀，直将那老鬼子的后脑勺都砍得血肉模糊了，也没能砍下老鬼子的头颅，而且那老鬼子还在哀嚎着愤怒叫骂。
无能狂怒的萝卜精东瀛穷鬼索性一屁股坐到老鬼子身上，双手抓着武士刀伸到老鬼子脖子下像拉锯子一样来回割好了一会儿，才终于将老鬼子的头颅割下来，鲜血溅了他一脸，将他扭曲的面容渲染得越发狰狞。
萝卜精东瀛穷鬼却仿佛未觉，起身双手捧起血淋淋的人头，向着杨戈狂热的高呼道：“板载、板载、板载……”
那副血腥而又狂热的模样，看得屋顶上的杨天胜哥仨都忍不住皱眉。
杨戈面不改色的一挥手：“赐他姓氏缸上，赏白银，东瀛男奴五人、女奴，让他自己挑！”
无情的肉喇叭海盗翻译，叽里呱啦的将杨戈的言语告知这名萝卜精东瀛穷鬼。
萝卜精东瀛穷鬼狂喜的跪在地，狂热的向杨戈磕头叫喊。
海盗翻译：“二爷，他说‘缸上一郎，将永远忠诚于您！’
杨戈朝看守那些东瀛穷鬼的一名绣衣卫指了指，那名绣衣卫会意，立马一挥牛尾刀，从东瀛穷鬼中划拉出五人，收缴他们刚刚到手的武器，将五人赶到缸上一郎的面前。
海盗翻译立马告诉缸上一郎，这五人就是主君分给他的奴隶。
缸上一郎砸着一颗好头再次给杨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后，抓着武士刀跳起来捅死了一名奴隶，然后凶狠的朝着他们叽里呱啦大喊道。
剩余的四名奴隶不满刚刚还和自己同一阶层的缸上一郎转眼就爬到了自己的头顶上，成为了自己的主人，怒目而视的就要动手。
押解他们的绣衣卫见状，毫不留情的挥刀砍翻四人，再转身从东瀛穷鬼们之中驱赶出五人到缸上一郎面前。
缸上一郎眼见天朝上国的大人们为自己撑腰，本就疯狂的面容更加癫狂了，将干巴巴的胸膛都挺成了弓形，他再次挥舞着手里带血的武士刀，叽里呱啦的喝骂着自己新到手的五名男奴，五名男奴在他的教训唯唯诺诺的转身向杨戈跪倒，叩头高呼“板载”！
杨戈依然面无表情：“带缸上一郎去挑选女奴！”
那名绣衣卫向着杨戈一揖手：“喏！”
说完，就有一名海盗翻译领着绣衣卫、缸上一郎以及他的五名奴隶，离开封锁圈去城里挑选女奴。
杨戈再次指着那些东瀛穷鬼：“再让他们动手！”
海盗翻译张嘴，刚叽里呱啦了三两句，那厢的东瀛穷鬼们就争先恐后的冲了上来，围着那些被绑住了双手双脚的倭寇们疯狂乱砍，场面异常血腥……
倭寇们的哀嚎声，迅速淹没在了他们此起彼伏的嚎叫声里。
房顶之上，杨天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小爷终于明白，你会为什么会说东瀛倭寇都将奴性和阴狠刻进了骨子里……真他娘的长见识啊！”
杨戈轻笑道：“还不够，还得进一步把他们的兽性放出来，我们要的是能替我们撕咬猎物的饿狼，不是需要我们去打猎来喂饱他们的老爷兵！”
杨天胜偏过头看他，眼神有些沉重：“和他们比起来，小爷倒是觉得……你更狠！”
杨戈摇着头徐徐说道：“相信我，如果你也能知道这个民族曾经在我的家乡作下过怎样的恶行，你一定比我还要阴狠、还要极端！”
杨天胜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小爷看出来了，你就是老天爷派来向他们讨债的吧？”
杨戈干脆利落的点头，掷地有声：“我希望我是！”

第一百六十五章 杀倭竞赛
平户城是东瀛对外商贸的最大城市，也是松浦家参与东瀛战国争雄的最大本钱。
其长住的男丁中，将近一半都是直接效忠于松浦家的武士，以及暗地里受松浦家控制的海盗……也即是倭寇。
当下地理大发现和大航海都刚刚兴起，海上还处于被丛林法则支配的局面，商船在海上发现比自己弱小的肥羊，把旗帜一换摇身客串一把海盗、发一笔横财，是这个时代所有老海狗的传统艺能。
松铺家作为当下东瀛最活跃的海上掘金豪族之一，对于商旗与骷髅旗之间的切换技艺，当然炉火纯青。
其下场……自然也就格外的凄惨。
平户城近半的男丁，都被杨戈以狗咬狗之术处决，人头在城外的港口垒起了五座一丈多高的京观，尸骸成车成车的推进海里，染红了十里海域……
不仅令整个平户城都在七十二荡魔勇士的阴影下颤栗，还令平户港口里停靠的各国商船，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跑了个精光。
可以预见的是，关于东方国度野蛮血腥、凶狠残酷的传言，很快就会在西方流传开来，以后西方的强盗们再踏足那个古老的东方国度之时，一定会比以前有礼貌很多。
来年平户城的鱼获，也一定格外的肥美。
最终，杨戈他们不但在平户城得到了好几船价值巨万的财货，还得到了一千仆从军……
财货，已经先交给王珵的人拉回大魏，杨戈相信他一定会将这些财货处理出一个令大家都满意的价格。
至于仆从军，他连夜炮制出了一个九级武士的完整进阶体系。
他针对这个体系，以另一个时空中那些垃圾页游诱惑玩家冲钱的脏套路为基础，从最低的九级武士只能率领五名奴隶，到最高的一级武士能获得一块封地、五百奴隶以及参与到分润劫掠财货当中，设计出了无数饼中套饼……啊不，是丰厚而诱人的特权福利。
他有理由相信，当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东瀛穷鬼，初步尝到这个体系的甜头后，一定会为了晋升更高的特权等级，以及维护这个体系的整体利益而出生入死、九死一生……
虽然哪怕将他们祖宗十八代都填进去，他们也永远够不到一级武士的门槛。
但这和杨戈他们这些站在这个体系上头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等级和升级的条件就在那里摆着的，你们达不到，只能怪你们自己出息，好好找找自己的问题，有没有努力作战，砍下来的同族头颅有没有变多……
拿这种无数人精运营用大数据朝人性的弱点使坏的脏套路，来欺负这些不开化的东瀛土著，杨戈的良心都有些隐隐作痛。
幸好，痛得并不厉害……
攻占平户城的第二天清晨，杨戈等人率领一千仆从军押运着少量粮草向东北方转进，直奔着西海道筑前国（今福冈）扑去，他们将在击穿筑前国后，横渡马关海峡登陆东瀛本州，与真正称雄东瀛的几大豪雄交锋。
留在被仆从军肆虐了一整夜的平户城（今长崎），在无声的燃烧中悲鸣。
……
“老周！”
一路不疾不徐的行军，终于闲下来的杨戈，将带着海盗翻译官忙前忙后的周辅叫到面前：“你看这些仆从军怎样？”
周辅毫不犹豫的答道：“一滩烂泥、不堪一击，给我两百募兵营儿郎，我就可完胜这些烂泥！”
周辅的本事杨戈是知道的，他一点儿都不意外这个结果：“就是因为一摊烂泥、不堪一击，才交给你调教，你不用有什么顾及，说了不听就打、打了不信就杀，以重刑立威！”
周辅点头：“二爷，我知晓该怎么做。”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不，你还不太清楚到底该怎么做，我的意思是……我只要他们听话、使着顺手，真正的战阵本领，你可不能乱教，包括你是如何练兵、如何布阵，都不要对这些仆从军说太多，我们心里可以拿他们当蠢货玩儿，但不能真把他们当蠢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辅有些发愁的皱起了眉头，他倒是听得懂杨戈意思的，但就是有些拿不准这其中的分寸。
杨戈：“你就当你是在教一群脑生的反骨的徒弟，教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去替咱们送死、干脏活儿，而不是为了让他们反噬你这个师傅。”
“要在吃不准，你就盯着仆从军里哪些东瀛头目最出挑，在合适的时候，就把他们送进最凶险的地方报销掉，再挑几个白布那么聪明又听话的东瀛穷鬼上位当头目。”
“当然，话得说得好听一些，比如你在考验他们、给他们一个立功的机会、这就是晋升更高等级武士的最好机会等等，最好是找个合适的机会，私底下说，相信我，只要态度肯定一些、话说得好听一些，他们一定会争先恐后的去送死！”
“你不会告诉我说，你这个老行伍，连一群战阵新丁里谁是真聪明、谁是装聪明、谁是真聪明装不聪明都分不出来吧？”
他这一番话说完，周遭的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杨戈见状，佯装豪迈的扶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说道：“你们别这么看着老夫，老夫又不是什么魔鬼，你们信不信，他们死到临头了，都还会感谢老夫给他们机会，还会觉得老夫人怪好的咧！”
杨天胜表情古怪的调侃道：“你就做个人吧，这么哄着傻子玩儿，你亏不亏心呐？”
杨戈摆手：“不亏，谢谢！”
一群人都啧啧啧的摇头，心头都在嘀咕着，这厮手底下是真的硬，脑子也是真的好使啊！
难怪他前脚糊了皇帝右脸一巴掌，皇帝扭头就把左脸又给凑了上来。
就这种货色，谁惹他谁倒血霉！
周辅也是一脸古怪的揖手告退，继续去调教那一千仆从军，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越走心头越不得劲，绞尽脑汁的思忖了许久，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失声道：“娘咧……”
惊呼声刚刚出口，他反手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后半句“这分明就是屠龙之技啊”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从昨日房梁上所说的那一套以下克上、分化制衡、广积粮高筑墙，再到今日这一番看似粗糙却越琢磨越觉得实用且犀利的练兵驭将之法，哪一样不是屠龙术？
他老人家要是在大魏使出这一套，什么明教、什么白莲教，全得靠边站。
就明教和白莲教祖传的那点玩意儿，给他老人家提鞋都不配！
再思及他老人家在江浙之地如日中天的人望，他老人家要是在江浙打出反旗，只怕没有天灾，他都能在三五月内拉扯起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而且还是人人都自带干粮去投军的那种。
周辅一边觉得毛骨悚然，一边又觉得好像不至于，他自忖与杨二郎结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能笃定那家伙虽然长了一副牛魔王的身板，但的的确确是吃草的。
独独只有对付东瀛小鬼子时，他是一门心思的往死里弄。
其余人，哪怕是当初江浙那些贪官污吏，他都只捡着那些手上有人命的搞，其余人，但凡能放一马，他都没下刀子……
一念至此，他默默的双手合十，向着万能的老天爷祈祷：‘老天爷保佑，二爷可千万别想着造反啊……我真顶不住啊！’
末了，他招来海盗翻译，虎着脸大声说道：“喊话，从这一刻开始，起义军施行连坐……啊不，保甲制，所有麾下出现过叛逃奴隶的武士，全系武士削减武士等级、压后晋级。”
海盗翻译忠实的将他的命令，传达给了仆从军。
仆从军内当即响起一片喝骂声，高级武士们招来低级武士破口大骂，低级武士招来自己的奴隶破口大骂。
就这么走走停停的行军两日之后，一千仆从军终于在周辅的调教下有了几分军伍的模样。
虽然不多，但总归是有的。
第三日，大队人马刚刚进入筑前国的境内，崎岖的地势渐渐变得开阔，有种从山区进入到平原的即视感。
时至正午，就在杨戈等人准备寻个有水源的地方休整一番之时，忽有探马飞马来报：“报……二爷，前方十里外有山谷，山谷两侧探得伏军，人数初略估算不下两千之数，武器装备有弓弩、还有火炮，陷阱估摸着也不少。”
充当探马的，都是绣衣卫的好手。
绣衣卫在大魏，事务重心原本就更偏重于深入敌后、收集军情、策反敌将等工作，而沈伐抽调来的七名气海级绣衣卫高手，都是凭借实打实的军功积累至百户一级的精锐，纵使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他们也远胜过军中最优秀的斥候，用他们做探马，估摸着历任绣衣卫指挥使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两千？”
杨戈一下子就来了精神，笑容满面的对着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三人说道：“本地富户还是好客啊，素未谋面就送我们这么重的礼，这多不好意思！”
哥仨整齐划一的翻了个死鱼眼，已经无力吐槽他崩坏的画风。
项无敌将马背上的两截红缨枪抽出来，有条不紊的组装：“怎么办，二哥你说话吧！”
杨戈不假思索的回道：“还能怎么办，按照原计划来呗。”
项无敌组装红缨枪的动作一顿，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就我们几十个人上？正面冲击两千早有准备的且压阵武道高手数量不明的正规军？”
把他急的，说话都不带喘息的了。
杨戈再次摇头：“当然不是！”
项无敌心头一松，正要接口，就又听到杨戈说道：“这支仆从军才刚刚成型，还离不得人，就我们四个去就行。”
项无敌的眼角抽了抽，刚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杨天胜和李锦成倒是没觉得他疯狂，毕竟更疯狂的场面，他们都见过了。
不过杨天胜还是说道：“就咱们四个过去，是不是还是勉强了一些？放着这些倭寇仆从军不用，就咱们兄弟四个去搏命，这个账有点算不过来啊！”
杨戈答道：“高手全算我的，你们只管下手宰那些寻常的倭寇武士就行了，以你的武功，只要躲着点箭雨和火炮，问题应该不大！”
“再者说了，我们也不需要将这两千倭寇都杀完，正常来说，只要屠杀个三五百人，他们自己就得崩溃掉，到时候我们只要将剩余的倭寇都从山坡上驱赶到中间的山坳里，剩下的事儿就可以交给仆从军。”
“你说得的确没错，放着倭寇仆从军不用，的确划不来，但他们才刚成型，我的意思是，先悠着点用，给他们一点点适应的时间，别一上手就把这把刀子给崩断了，我瞧这两千倭寇就不错，我们先击溃他们的战意，再将仆从军放进去，然后堵住两头，有道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仆从军想活命就得和那些倭寇拼命，到时候我们拉一拉偏架，仆从军这把刀子就算是见过血了，就能真正派上用场了！”
他看似大包大揽，还不知道敌人到底有多少武道高手压阵，就一张口揽下所有高手……
但其实他心头是有分寸的，虽然他不知道东瀛到底有没有宗师级的绝顶高手，但他们登陆东瀛满打满算也还未超过五天，平户的消息传得再快，这么短的时间内也很难传到一位宗师级的高手里中，更别提让他赶过来，只要没有宗师级的绝顶高手下场，归真境的大高手就算来上七八个，扑街也仅仅只是时间问题。
退一万步，倘若真有宗师级的绝顶高手下场……虽然他觉得当前的时机或许还不够成熟，但要说怕，他真是一点都不怕！
他距离宗师之境，已经只剩下一步之遥，已经可以展望到一些宗师境内的风景……至少他可以肯定，大魏的绝世宗师和东瀛的绝世宗师，即使境界一模一样，也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大魏是什么地方？龙虎地、英雄地！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水都深得一塌糊涂，能在那种地方卷成绝世宗师的人物，哪个不是百万里挑一的绝顶人物？
而东瀛，屁股大点的地方，就算真有那种凭借天下第一的心气修成宗师之境的顶尖人物，他的意志、气魄、格局、思想乃至他的宗师之道，都决计远不如大魏那些绝世宗师，而意志、气魄、格局、思想、宗师之道这些看似与武力没有直接关联的东西，恰恰就是决定一名绝世宗师武力高低的关键要素！
这就好比同是第一名，野鸡专科的第一名和清北的第一名，有可比性吗？
所以，要是没有东瀛绝世宗师下场也就罢了。
若是有，说不得他杨戈跻身绝世宗师之境，就在今朝！
“你这……”
杨天胜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心跳已经开始加速：“是早就想好的？”
杨戈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我们不是一起收到的消息吗？”
杨天胜回过头，果断不再多问：“走走走，他娘的，四个人冲击两千准备多时的正规军，太他娘的带劲儿了！”
项无敌垂下枪头，倒提红缨枪：“若有归真级大高手，某家要三个。”
李锦成也垂下亮银枪：“你看不起谁呢？说得像是这里只有你一个使枪的。”
项无敌挑衅的看了他一眼：“但某家是‘枪豪’，而你不是。”
李锦成大怒：“来来来，我俩先打一架！”
杨天胜歪着嘴上前打圆场：“自己人打多没意思，还是比一比待会谁杀得倭寇更多吧！”
杨戈嘱咐完后周辅，拨转马头一级当先，仰天大笑道：“杀倭竞赛吗？我喜欢！”
哥仨同时打马追了上去。
四骑并行，绝尘而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所向披靡
秋风习习，轻抚无名山岗。
正直壮年，曾被他的主公大内隆义称之为“西国无双侍大将”的弑主筑前国守护陶晴贤，面色肃穆的闭目按刀伫立于山岗之上，身披华美错金鲜红具足铠甲铠甲的魁梧身姿，于遍地身高不足五尺的东瀛武士之中，犹如鹤立鸡群，阴沉而厚重的气势，令护卫在他周围的所有武士，都不敢直视他的身姿。
一名全身隐没于黑色皮甲之下的忍者自山林之间闪身而出，以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一样的土下座姿势跪伏于山岗之下，恭敬声道：“启禀主上，来犯之东土妖魔大军，已涉足主上驻跸之地，距离之间已不足十里。”
陶晴贤没睁眼，不怒自威的低喝道：“再探！”
忍者叩首：“嗨！”
言罢，起身垂首以小碎步飞速退回山林之内，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武士们的注视中。
忍者离去之后，一名身披麻衣、浑身筋肉虬扎若岩石、满脸胡须如乱草的奇伟剑豪，拄着更接近于砍刀的厚重武士刀单膝下跪，垂首瓮声瓮气的说道：“臣下再请主公暂避，臣下愿以命代主公死战！”
陶晴贤睁开眼，眸中精光闪耀，不怒而自威：“新当流的高足，也会畏战吗？”
奇伟剑豪：“臣下不畏战也无惧死，然主公身系筑前国福祉，深涉险境绝非明智之举。”
陶晴贤淡淡的说道：“吾一生涉千万险，此险无足轻重。”
奇伟剑豪努力再劝：“家师冢原剑圣曾言，心怀猛虎、不逐狡兔……”
不待他说完，陶晴贤便用漫不经心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轻声道：“吾意已决！”
他合上双眼，带着手甲的大手轻轻摩挲着腰间佩刀刀柄上虎纹，目光似乎又看到了昔日他决意发动政变，杀死他的主公大内义隆，摄取筑前国守护之位的那个夜晚，耳边似乎又听到了心间那头恶虎的咆哮声……
他出身的陶家，世代侍奉的筑前守护之族大内家，为大内家家臣，若无意外，他以及他的子孙后代，将继续侍奉大内家，世世代代为大内家家臣……
以而立之年身，从一介家臣华丽转身为筑前守护、西国霸主，他做了豪赌过无数次，有的赌局凶险、有的赌局诡谲，但每一次他都笑到了最后、赢到了最后，应有尽有！
他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平户松浦家？
区区乡下渔民之族、强盗之族，不值一提，若非他一心东进，杀入本州参与天下逐鹿，他早就踏平平户城、屠灭松浦家！
几十个大魏强盗，以为击穿了平户城，便敢小觑天下英豪，妄想击破他筑前国？
简直就是夜郎自大、坐井观天！
都说东土神州乃天朝上国，文化底蕴深厚、俊杰豪雄层出不穷，而今看来，也不过尔尔嘛！
双目微闭的陶晴贤挑起唇角，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
然而他的笑容刚刚挑起，秋风就送来了一阵暴烈的马蹄声。
他不悦的睁开双眼，就见山脚下四骑东来，领头那黑衣魏人跨骑在一匹毛发卷曲的强壮、凶恶黑马之上，黑马狂奔之时那股子踏破千山，犹如万马奔腾的暴烈气势，令他双眼一亮、见猎心喜。
他当即喝道：“不要伤了吾的宝马！”
而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就听到一阵气冲斗牛的豪迈大笑之声：“我左你们右，这个第一，我当定了！”
话音刚落，陶晴贤就见跨骑在那匹凶恶黑马之上的黑衣骑士，抖手砸出一颗黑巾蒙面的血淋淋头颅，打马朝着自己所在的山岗冲来。
他见状，嘴角的讥讽笑意越发浓郁。
他悠然的慢慢抬起带着暗金虎纹手甲的右手，再次强调道：“别伤了吾的宝马！”
说完，他的右手重重的挥下。
霎时间，埋伏在山林里的大批藤甲武士一拥而下，挺着仿佛密林般的狭长野太刀迎向跨骑在凶恶黑马上的黑衣骑士。
……
刚刚冲进山林里的杨戈，还未听到山林上方的动静，却是山林间低矮的灌木太过浓密、凌乱，既遮挡住了二黑前进的步伐，也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也没多想，随手拔出冷月宝刀，挥洒出一道三十米的刀气摄入山林之内，一刀将挡在他面前的所有灌木全部劈成草木渣，强行开出一条可供二黑冲刺的道路出来。
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山怎么好像会流血一样，他一刀开出的道路，竟然带着点血色……
“这就是东瀛的风物吗？见识了见识了！”
他暗自称奇的双腿重重一夹二黑的马腹，二黑会意，一头撞进了山林里，撒开四蹄如履平地的顺着崎岖的山道一阵风似的往上前冲。
而处在陶晴贤的视角，就见自己引以为傲的西国精兵刚刚集结成军，就被一道自下而上的匹练般的刀气洞穿，无数残肢碎片、碎甲残刀如同烟花一样向着山岗方向喷薄而出。
他嘴角的讥讽笑意，瞬间就凝固住了。
按刀护卫在他身侧的奇伟剑豪见状，也是大为惊骇，回过神来后想也不想的推着陶晴贤往山岗的另一个方向走：“强盗凶猛，主公速走，去本州请家师冢原剑圣与上泉剑圣前来讨取此獠！”
说完，他按住腰间的武士刀，转身一个飞身跳下山岗，踩着木屐的双腿在一株大树的树干上一踏，就借力跳进了浓密的树冠丛中，消失了踪影……
他一动，埋伏在周遭的数道人影都跟上他的脚步，一同冲进了浓密的树冠丛中。
陶晴贤面面色阴郁的极速闪烁了片刻后，定格在了财狼般的暴戾阴狠之上，他拔出腰间的武士刀，指着身侧的诸多将领喝道：“布阵、架炮，冈平君若是不敌，给吾夷平这片山林！”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一道身披麻衣的强壮身影无力的冲天倒飞而起，被刨开的胸膛中，鲜血与内脏像瓢泼大雨般落下。
陶晴贤的眼神一下子就凝固了，不顾一切的挥刀咆哮道：“开炮！”
“嘭嘭嘭……”
十数门火炮应声爆炸，喷射出一粒粒炮弹飞向下方的山林。
但就在炮弹即将落在山林内之后，一道金色巨大刀气冲破浓密的树冠，如同渔网捕猎飞鸟那样一刀将十数枚炮弹劈碎。
陶晴贤见状，毫不犹豫的转过身就奔向自己的战马。
然而他才刚刚翻身爬上自己的战马，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刺得耳膜生疼的马匹长嘶声，他惊骇的抬头望去，就见一人一马各飞各的，一上一下同时冲上山岗。
“猴子gigi……”
数十名忠诚于陶晴贤的具足铠甲武士歇斯底里的叫唤声，一起冲向一人一马。
杨戈落在二黑马背上，面前影影绰绰到处都是人影，他实在看不清面前有什么人，索性抡起冷月宝刀向前胡乱挥舞一气，就像真气不要钱一样的泼洒出数十道犬牙交错的十几米长刀气。
密如渔网的刀气当头罩下，前一秒还在大呼小叫的数十名具足铠甲武士，顷刻间就沦为了一地的残肢碎片，血肉铺满山岗，就像是一朵巨大的盛放血莲花！
他再定眼看去时，就见视线尽头处一群身披藤甲的倭寇士兵，正在作鸟兽状四散。
这令他疑惑的挠头……这么重要的地方，就没有一个重要点的鬼子头目坐镇？
亏了亏了，该选右边的山岗！
他郁闷的望向对面山头，就见那厢的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哥仨，正并成一排，硬顶着稀稀拉拉的箭雨往前冲，如同开无双一样的割倒大片大片的小鬼子……
哥仨一往无前的勇猛英姿激起了他的胜负欲，本着蚊子腿也是肉的心态，催动二黑追逐那些正在逃散的藤甲倭寇。
二黑奔腾之时，碗大的分趾马蹄无意间踏碎一具错金阿古陀头盔，从中滚落出一颗死不瞑目的英武头颅。
堂堂筑前国大名、西国霸主陶晴贤，就这么无声无息、默默无闻的没了性命，皇图霸业俱成空！
这就是赌徒，赢时应有尽有，输时一无所有。
那厢……
杨戈打量对面山头时，对面山头上开无双的哥仨也在打量他这边。
哥仨就见一片鲜艳的血红色的染红了山头，在灿烂的秋阳下就如同一匹上好的红缎子笼罩了那片山头。
而已经击溃了对面倭寇反击防守之力的杨戈，正挥舞着冷月宝刀追着那些四散逃跑的倭寇士兵砍，像羊倌放养一样将他们圈进山坳内……
杨天胜无奈的“卧槽”了一声，吐槽道：“那家伙越来越不当人了！”
李锦成把亮银枪抡出了花，一边麻利的捅死一个个倭寇，一边在心头计着数，一边抽空回道：“你现在才知道？他屠杀东厂众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非人哉！”
杨天胜心头大感失落的道：“以前这家伙虽然也不怎么当人，但小爷大抵还是看得明白他的武功的，现在……看不懂、根本看不懂，那家伙练武难道就没有关隘的吗？”
李锦成：“你明教的消息这么落后的吗？楼外楼不都说了，老二具备某种特异的先天体质，练武犹如马走通天大道，一日千里、常人难及吗？”
杨天胜：“你与杨老二相交的时日还短，你不懂，他的武功能精进得这么快，绝对不全是他根骨过人的原因……”
说着，他咬牙切齿的卯足了劲儿，一剑挥洒出二十多米烈焰剑气砸进前方死战不退的倭寇士兵当中，一剑劈死数十名倭寇士兵，炙热的余劲还将二三十名倭寇士兵都化作人形火炬在山岗上满地乱窜，凄惨的哀嚎声终于成为了压垮这些倭寇士兵的最后一根草，死战不退的倭寇士兵们终于溃败了……
这一剑的威力，看得李锦成与项无敌都是一愣。
李锦成回过神来，也“卧槽”了一句，惊声道：“你吃错药啦？”
项无敌的眸子中也闪烁着震惊之色，他垂下血淋淋的红缨枪，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说道：“单凭这一剑，杨老大你已经够格去和燕不凡争一争‘剑豪’的位子了！”
“真的？”
杨天胜疑惑的望向项无敌。
项无敌紧了紧手里的红缨枪，缓缓开口道：“我与燕不凡交手不下二十回，对他知之甚深……至少他入列豪雄榜之前，他的武功与你当下相若。”
杨二郎的武功，他并不太清楚，因为他第一次见杨二郎时，杨二郎的武功就已经稳压他一头，前番钱塘江切磋，他也未能探到杨二郎的底……
而杨天胜的武功，他却看得分明，毕竟他的武功远高于杨天胜，居高临下，自然一览无余！
以他对杨天胜的判断，杨天胜是决计挥不出方才那一剑的才对。
但杨天胜偏偏就挥出了那一剑！
这种精进速度，偌大的江湖，也唯有杨二郎能稳胜杨天胜一头。
杨天胜双目无神的凝视着漫山遍野逃窜的倭寇士兵出神了许久。
好半响，他才再次开口说道：“小爷终于明白，杨老二的武功为何会精进得越来越快，一路高歌猛进、所向披靡了！”
项无敌听到他的言语，也点头道：“我也开始相信，二哥杀穿东瀛之日，便是他立地成就绝世宗师之时！”
二人对视了一眼，齐声叹息道：“不当人啊！”
李锦成一头雾水的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迷糊：“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哑谜？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武功没你们高的人？”
二人齐齐摇头。
杨天胜：“不可说。”
项无敌：“说不得。”
杨天胜：“只可意会。”
项无敌：“不可言传。”
李锦成额头青筋迸起：“那我走？”
二人同时抬起一条手臂一左一右的搂住李锦成的肩头：“不是我们不肯给你解释，而是时候不到，说得太多，反倒会成为你武功精进的关隘！”
“你若肯信我们，就只管按着自己的心意一往无前，若有山就搬开那山，若有墙就撞破那墙……时候到了，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李锦成听着二人的言语，莫名的觉得耳熟、似曾相识，他仔细回想了许久，才想起老父亲似乎也说过相似的言语。
他呐呐的说道：“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项无敌提起红缨枪，指着对面山头上一人一马立足于盛放红莲中心的平平无奇身姿：“那才是强者的世界！”
杨天胜拍手道：“行了行了，闲话后续，先做事，别打乱了杨老二的计划。”
哥仨散开，按照原计划将残余溃兵赶进山坳里。
不多时，周辅指挥着一千的仆从军杀进山谷……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主沉浮
杨戈兄弟四人按计划行事，将陶氏的一千余残兵败将驱赶到了山谷里，再将一千余仆从军赶进山谷里，堵住山谷两头让他们互相残杀厮杀。
按照常理，一千余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职业士兵，即使是在丧失战意、慌不择路的情况下，也绝不是一千余连刀都抓不稳的乌合之众，所能抵挡的。
奈何有七十二勇士在一旁拉偏架，一边不断打散陶氏士兵的成建制反击、击溃陶氏士兵抬头的士气，一边不断给仆从军创造战机、抬升士气……
仆从军就这么一点一点的压制住了陶氏的残兵败将，越打越凶狠、越打越残暴，漫山遍野犹如野兽嘶吼的“猴子gie”嚎叫声和漫山遍野的尸首，令观战的七十二勇士都大感不适，心头莫名有种自己亲手放出了一头凶残野兽的即视感。
立在山岗上居高临下俯视整座战场的杨戈，敏锐的察觉到了这股情绪，也在恰当的时候给杀红眼的仆从军按下了暂停键。
但周辅指挥着七名绣衣卫，敲响收兵的鸣金信号之时，换来的并不是令行禁止，而是一批杀红眼的仆从军高举着武士刀尖叫着冲向周辅他们。
杨戈见状，伸手朝那些对周辅龇牙的仆从军一指，战场上瞬间漂浮起数以百计的残兵碎刀，汇聚成一条金属狂潮，涌入那些对龇牙咧嘴的仆从军之中，来来回回的穿刺，掀起大片大片的血雾和残肢碎尸……
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的哀嚎声和冲起数米高的血雾，如同冷水灭火一样山谷之内的所有倭寇都为之一寒，理性战胜兽性，重新占据智商的高地。
他们抬起一双双发红的眼睛望向山岗上那个妖魔之主一样的男人，眼神中血光迅速褪去。
众目睽睽之下，杨戈平举的左手一握拳，浮空的上百残兵碎片再度破碎，变成一块块钱币大小的金属碎片。
他面无表情的一挥手，千百金属碎片散开，笼罩整条山谷，熠熠闪光的犹如银河高挂夜空般悬浮于每一个倭寇的头顶之上！
这又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浇得人声鼎沸的战场迅速安静下来。
“鸣金！”
杨戈远远的对着同样在愣神的周辅喝道。
周辅陡然回过神来，领着奋力敲响手里的铜锣。
“铛铛铛铛……”
凄厉的鸣金之声响彻战场，大部分仆从军倭寇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用自己那并不发达的小脑绞尽脑汁的回忆，这阵凄厉的鸣金之声到底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只有极少数被杀意影响得失了智的倭寇，还在哇哇乱叫的砍杀。
杨戈见状，右手摊开，五指仿佛在虚空弹钢琴一样，对着那些失了智的倭寇轻柔一拂而过。
就见千百星光集束坠落，锋锐而狂暴的庚金刀气，瞬间将那些失了智的倭寇炸成粉碎。
只是不知是否是战场太大，以至于他对那些金属碎片的掌控不那么，星光集束坠落之际总有误伤，不只是哇哇叫的倭寇会被星光炸得粉碎，连带他周围靠得比较近的倭寇，也会被星光炸成粉碎……
一连十几团倭寇炸成粉碎后，剩下的倭寇们如梦初醒，不是拼命远离那些哇哇叫的蠢货，就是不顾一切的冲下将其按倒在地，疯狂的抡起大耳刮子抽他。
“鸣金！”
杨戈五指停止拂动，再次朝着周辅喝道。
压根就没停止过敲锣的周辅急了，一锤子将需要两个人抬着走的大锣砸得四分五裂。
“铛……”
破碎的鸣金之声传开，浑浑噩噩的仆从军倭寇们终于想起这一路上层层传达了不下十遍的军纪：擂鼓进军、鸣金收兵。
他们连忙放弃了眼前已经失去抵抗之力的敌人，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本阵退回去，边退边寻找自己的长官。
待到整条山谷里只剩下身披黑色藤甲的陶氏士兵之后，杨戈才再次开口：“招降！”
周辅会意，立马指挥着海盗翻译们齐声呐喊道：“放下武器立即投降，顽抗者杀无赦！”
海盗翻译们喊完第一遍，山谷内便有祈活的陶氏士兵丢掉手里的野太刀，面向山岗之上的杨戈五体投地表示臣服。
当海盗翻译们喊完第三遍，山谷内绝大多数陶氏士兵都已经面向杨戈五体投地，只有稀稀落落的三四十个陶氏死忠还伫立在山谷内，一边举着野太刀面向杨戈，一边愤怒的踢打着自己的同袍。
杨戈很佩服这些宁死不降的倭寇，并决定尊重他们的气节，完成他们最后的人生心愿……
他伸手在山谷内拂过，星河随着他的手势流淌过整条山谷，将山谷中那些长得比较高的倭寇削得和五体投地的倭寇们一般高。
周辅见机，立马命令刚刚收归本阵的仆从军再次进入山谷内收编降卒。
经过一夜整军后，仆从军的兵力从一千余人增长到了一千六百余人，其中近半数都陶氏精锐士兵。
周辅按照杨戈的传授，先将仆从军中那些有战功的倭寇晋升为九等武士，再从九等武士中挑选出一些不太聪明又懂得听令的武士晋级八等武士，逐步逐步搭建起仆从军的中下级军官体系……
而后再度大力普及军令与军纪，不断让各级武士带头操练。
经历过山谷之战后的仆从军，磨去了几分浮躁与青涩，变得沉稳了许多，也逐步懂得什么叫“军令如山、违令即斩”，再加上好心人陶晴贤友情送货上门的大批兵甲粮草，仆从军开始有了几分军伍的气息……
两日后，七十二勇士率领仆从军抵达筑前国治所大宰府外，一些得闻陶晴贤兵败身死的陶氏家臣，打着为陶晴贤复仇的旗号集结了三千余陶氏兵马，陈兵大宰府外。
杨戈让周辅指挥仆从军摆开战阵，真刀真枪的与那三千陶氏兵马交战。
仆从军是新军，但周辅却不是草莽之将，再加上有杨戈等人给仆从军兜底，仆从军艰难的顶住了陶氏兵马的攻势，并在陶氏兵马的攻势下，慢慢的适应了战场的节奏……
杨戈给了周辅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周辅本着“左右都是倭寇，死再多都不心疼”的理念，一展生平所学，指挥仆从军与陶氏兵马交战不下二十场，从阵战、夜战再到袭营战，他通通玩了一遍……不对，应该是通通给仆从军演示了一遍。
周辅自己越打越奔放、越打越痛快，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珠子里还在冒绿光。
而仆从军却是被他操练得欲仙欲死、高潮迭起，若非有杨戈等人镇压营盘，不啸营也早就溃散了。
三日后，杨戈领着七十二勇士下场，以绝对的武力直接杀穿敌阵斩将夺旗，周辅再趁机将所有兵力一齐压上，一战定乾坤。
战后，周辅照例收拢陶氏残兵败将进行整编，仆从军的兵力从巅峰时的一千六百余人增长为三千五余人，且随着大量因作战勇猛而晋升为九等武士、八等武士的中下级军官。补充到仆从军体系之内，这支因为补充了太多降卒看似一盘散沙、一推即到的军队，内里其实更加坚韧、更加强大了。
因为所有的既得利益者，都会本能的维护自己的利益，而这些中下级军官的利益，全都来自于九等武士这个体系，一旦离开这个体系，他们就将打回原形，从当下管辖数十人、连拉屎都有人帮他们擦屁股的高贵军官，变回原先那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低贱穷鬼。
所以，每当有新人加入到这个体系中时，他们都会身体力行的去教导新人什么叫规矩。
所以，每当更上级有命令传达到他们的手中时，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用性命争取来的地位以及爬到更高处的可能，都会变本加厉的去贯彻落实。
而深知狼性文化精髓的杨戈，也及时雨一样的给蜕变期的仆从军投喂了一块肥美的血食——大宰府！
大宰府，这座东瀛为了迎接华夏天朝上国的文化而建立的城池，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东瀛最繁华最兴盛的几座城池之一，鉴真、空海、最澄等受华夏文化影响的深饱学之士，都曾在此地流连忘返……甚至曾有过“天下之一都会”的美誉。
即便是在东瀛已经不再视大魏为天朝上国、不再仰慕华夏文化的当下，大宰府依然是整个西海道的绝对经济、文化、行政中心。
那一日，杨戈站在如血的残阳下，一刀轰开了大宰府的城门，指着城内由无数古色古香的唐楼构成的繁华街道对仆从军说：“它是你们的了！”
三千五百余甲衣上的血迹都还未擦干净的仆从军倭寇，争前恐后的冲进了大宰府，就像是被风雪折磨得饥寒交迫的狼群，冲入了一望无际的鸡舍。
那一日，大宰府内升起了无数浓烟。
那一日，大宰府内哭嚎之声震天响……
这座因东瀛仰慕华夏文化而兴起的城池，最终也因东瀛向华夏大地举起屠刀而毁灭。
杨戈拄着刀立在大宰府内最高处，眺望着一座座在大魏都极难看到的恢弘唐楼在烈焰中徐徐崩塌，似乎在那一条条黑龙之上看到了无数华夏先贤的身影……
他们有的头戴黑幞头、身穿月白圆领袍，有的头戴虎头兜鍪、身披玄铁明光铠……他们站在黑龙之上，畅快的举酒仰天大笑，仿佛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一股仿佛历史闭环的厚重宿命感回荡在他的心间，令他感觉到自己如挡車的螳螂般渺小，又如横断华夏南北的秦岭般巍峨。
他仿佛才意识过来，他已经不再只是历史的阅读者，也不再是历史的见证者，而是历史的参与者……
后人在读到他的故事时，或许也会如同读到冠军侯封狼居胥、定远侯收复西域那样壮怀激烈。
这个觉悟，就如同一颗参天大树一样撑起了他彷徨的内心世界，一潭死水的心神力量就仿佛攀上大树的藤蔓那样再度开始增长。
“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谁都主不了沉浮。”
“亦谁都可主沉浮。”
“我亦可主沉浮……”
他喃喃自语着，周身真气仿佛剧烈呼吸那般一张一弛的澎湃着，强横的心神力量也随之外放，牵动浩瀚天地元气若接天连地的龙卷风般笼罩着他呼啸着，掀动他一头长发肆意飞舞着，如神、似魔！
这无比壮观的一幕，如同魔障般深深的刻进了满城肆虐的仆从军倭寇们的灵魂深处，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般死死的压制着他们股子里的阴狠，经年后午夜梦回仍会大汗淋漓，忆起曾被杨戈支配的那些凶残岁月。
而散落在大宰府四周的七十二勇士，亦望见了这一幕，亦只觉得深不可测、高山仰止，别说取而代之，连奋起追赶之心都完全生不起来。
特别是那些看得懂杨戈是如何在短短十余日内，在异国他乡从无到有拉扯起一支唯命是从、盼战敢战之军的那些人，对杨戈的敬仰……简直就是细思极恐！
那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感觉，大抵是：‘我知道他很牛逼，但没想他竟这么牛逼！’
千头万绪、千言万语最终又凝练成了一句话：‘回去了一定要告诉上边，往后招惹谁都别招惹二爷！’
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朝廷、反贼、邪教、帮派、世家这么多不同势力组织的人，竟然会有这么整齐划一的认知。
“他娘的，这厮不挨雷劈，真的很没天理啊！”
杨天胜收回目光，语气复杂到了极点的低声吐槽道。
项无敌也收回目光，他武功比杨天胜和李锦成都高，所以他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可也正是看得清，他才暗自心惊肉跳……他都不敢告诉杨天胜和李锦成，他总觉得杨二郎随时都有可能立地宗师。
李锦成的关注点倒是和他俩不大一样了，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打量周遭好似人间炼狱般的惨象……却是在接连经历杨戈和杨天胜的双重打击之后，他已经有些麻木了，说得好听点就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有些躺平摆烂那味儿。
“我说，我们真不去找杨老二聊聊么？”
他忧心忡忡的低声道：“他这么个搞法，我心头总觉得有些发虚……”
杨天胜无奈的摊开双手：“怎么聊？死的是倭寇、动手的也是倭寇，咱们自己人都干干净净的、片叶不沾身，我们拿什么去跟他聊？我们管天管地，难道还能管倭寇杀倭寇？”
项无敌也点头应和道：“他都把事做到这个地步了，我们要还去说三道四，未免有些太多管闲事、亲疏不分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君子不器
残阳如血，大半座大宰府的熊熊烈焰化作浓烟与灰烬。
杨戈、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周辅五人并排立在大宰府的高处，俯览着肆意释放兽性的仆从军倭寇们大笑大叫、大摇大摆的将一座座房舍楼宇化作火场，久久无言。
“你们就到这里吧！”
杨戈忽然开口道，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西海道最出挑的大名已经被我们拔了，剩下的小村长不值一提，要报仇、要发财，乃至要插旗开堂口，这里都已经够，剩下的路，就由周辅他们陪我去走吧。”
杨天胜恼火的看了他一眼：“周辅他们都能去，我们哥仨凭什么不能去？”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头，轻笑道：“你们都是闯江湖的好汉，你们看的是情义正邪，周辅他们是官兵，他们看的是利弊强弱，我带着周辅他们去屠城，造下的杀孽有朝廷帮他们扛，我带着你们去屠城，造下的杀孽得你们自己扛……就到这里吧，再走下去，对你们不好，你们是堂堂正正、斗志昂扬的跟着我出海的，我得把你们堂堂正正、斗志昂扬的带回去。”
哥仨看向周辅。
周辅冲哥仨点了点头。
哥仨再一齐看向杨戈，李锦成问道：“那你呢？”
“我啊……”
杨戈理所当然的回道：“我还得继续报仇啊！”
哥仨不约而同的露出了问号脸：“你还没杀够啊？”
杨戈笑了，捋了捋耳边散乱的鬓发，轻声道：“我都还没开始呢，哪来的够……”
原本有些阴柔的动作，配合此刻满城的浓烟和如血的残阳，却多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残酷味道在里边，再结合他口中轻描淡写的言语，哪怕是和杨戈最熟悉的杨天胜，此刻心头竟都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杨天胜翕动着嘴唇踌躇了许久，才轻叹了一声，拍着杨戈的肩头低声道：“老二，以我们哥俩的交情，我原本不该劝你收刀的……可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放过他人也就是放过自己，别太执着，容易走火入魔。”
李锦成和项无敌站在一旁齐齐点头。
杨戈诧异的看杨天胜一眼，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么有哲学的言语竟然是从这货嘴里说出来的。
但旋即，他就笑道：“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细究起来，我来找这些倭寇的麻烦，多少是有些蛮不讲理的味道在里边，可谁叫我生不逢时呢？我若是生在倭寇祸害我家乡的那个年代，我当然会去找那些倭寇的麻烦，可我没能生在那个时代，就只能来找他们老祖宗的麻烦了！”
他想了想，心头暗自补充道：‘其实也不算蛮不讲理，丰臣秀吉结束战国、一统东瀛后，不就曾发兵十万意图从朝鲜登陆打进华夏吗？’
他觉得，小鬼子鲸吞华夏的野心，或许就是从丰臣秀吉这个老鬼子开始的，他现在过来提前把东瀛的脊梁骨打断，这就算算不上正当防卫，也算得上紧急避险了吧？无限制格斗的开创者陈宗师，不就很崇尚在决斗前夜开泥头车把对手撞死吗？总不能真等到别人都打进家门了，才手忙脚乱的去复仇吧？这种思想简直蠢爆了！
想明白这一点，他本就坚如磐石的心念顿时就越发的理直气壮了！
而哥仨听着他的话，却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杨天胜下细一想，小声纠正道：“你是不是说错了？这些倭寇应该是那些祸害你家乡的倭寇的灰孙子……”
杨戈没有多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就这么说定了！”
他指着城内那些比禽兽还畜牲的仆从军倭寇：“经此一役，仆从军已彻底成型，兽性也完全释放出来，后边他们的规模只会越来越大、所作所为也只会越来越过火，以你们当下的状态，顶不住这样的修罗场。”
哥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便飞速收回了目光。
项无敌沉吟了片刻后，开口道：“我们可以不跟着你继续向东，但走也是不可能走的，咱们弟兄是一起来的，总得一起回去……二哥你想做什么，就尽管放手去做吧，我们给你守着退路，若势不如人，你只管带着老周他们退回来，天塌了，咱们弟兄并肩子扛！”
李锦成点头附和：“虽然项大少说话向来难听，但今天这句话爷们儿乐意听。”
杨天胜也道：“项大少说得在理。”
杨戈心满意足的点头：“那就这么办吧……老周，东瀛矿产的勘探情况如何了？”
周辅立马应声道：“二爷，现今得到线索的银矿，就西海道这一片就有三座，西厂的人已经带着带着向导赶过去实地勘察，算时间，最迟后天一早就能收到消息……不过看起来，这不起眼的方寸之地，金银矿产是真不少！”
他的目光看向城内劫掠的那些仆从军倭寇，四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到处都有仆从军倭寇用手推车运送着成车的金银制品……
“好事儿啊！”
杨戈回道：“我们哥几个再怎么搅和，也只能搅乱东瀛一时，只有朝廷肯下场发力，才有望将这片疆域收归我华夏版图之内……那就再等两天出发吧，这两天你多上上心，可不能让狗养成护食的毛病！”
周辅心下一动，颔首道：“了然、了然！”
杨戈转过身，冲着四人招手：“走了，找个地儿喝一杯，合计合计后边该如何经营西海道。”
……
毁灭总比建设容易。
大宰府传承了八九百年，方有如今的规模和盛况。
而仆从军只用了一天一夜，就彻底将大宰府玩坏了。
这一天一夜的肆虐，不但给杨戈等人带回来了价值近百万两白银的财货和粮草，还令仆从军从入城时的三千五百人再度翻番，兵力一度逼近八千人。
虽然这八千人当中有近二分之一都是只有一根木枪的奴隶，但这些奴隶都是无家无业的顶级牛马，只要再经历一两场血战，就能迅速成一名合格的士兵。
而东瀛本州那么多池中称雄的王八，最不缺的就是血战的机会。
周辅整编完八千仆从军后，杨戈从中挑选出了一千五仆从军留给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哥仨，并且“兑现诺言”晋升了三名脑子不好使的大聪明倭寇为一级武士，留下统领这一千五仆从军，并将大宰府周围的土地分封给他们……
紧接着，七十二勇士便兵分两路。
杨戈与朝廷、白莲教的两路人马，率领六千五仆从军倭寇，气势高昂的东进，兵锋直指马关海峡，他们将从那里渡海杀进本州，席卷整个东瀛，既为打断东瀛的脊梁，也为后方种田的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哥仨吸引火力、争取时间。
明教、连环坞以及项家的三路人马，率领一千五百仆从军倭寇，干劲十足的南下，兵锋直指筑前国南部的丰前丰后等小国，目标一统西海道，他们将在西海道为东渡远征的七十二勇士跑马圈地，同时也试着将西海道打造成华夏进军东瀛的桥头堡、大本营。
……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月中旬。
远在洛阳的沈伐和卫衡，终于收到了从东瀛大宰府传回来的第一手情报。
也正是这一手情报，令二人都觉得毛骨悚然，谁都不知道该怎样将这份情报送往御前……
“啪！”
卫衡沉默许久后，突然一巴掌座椅扶手，起身指着沈伐的鼻子大骂道：“这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你都能看成胸无大志的死蛇、癞蛤蟆？你绣衣卫上上下下都是睁眼瞎啊？”
沈伐熟练的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卫衡身侧案几内侧边缘探出来的几许龙纹，心道了一句：‘这死太监怎么学聪明了？’
“您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您这遇事不决先甩锅的烂毛病？”
他淡定的捧起茶碗战术后仰：“官家作证，那厮早就不是我绣衣卫的人了，他的所作所为，与本堂何干？”
“杂家甩锅？”
卫衡被他气笑了，坐回太师椅上学着他的样子端起茶碗战术后仰：“那成，此事你自个儿到御前与官家分说，杂家啥都不知道，也谁都不认识！”
“您还说您不是甩锅？”
沈伐悠然的放下茶碗：“人是你西厂与我绣衣卫一起派的，就我绣衣卫收到情报，你西厂一点风声都未听见？那官家是该夸你西厂忠贞不二呢，还是申斥你西厂从上到下都是饭桶、废物呢？”
卫衡大怒，一拍座椅扶手就要再次豁然而起：“你……”
“行了行了！”
沈伐提前摆手，打断了他的连招：“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精，您搁我这儿装什么黄花大闺女……直说吧，您想怎么着？”
卫衡顺势收起怒容，低头喝茶淡声道：“杂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西厂什么都不知道，谁都不认识！”
沈伐：“您想扣下这份情报？”
卫衡：“你难道还真想把这份情报往御前送？”
沈伐：“这么大事，我们能瞒得了一时，还瞒得了一世？”
卫衡：“你又不是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鸡雏儿，非得杂家把话说明白？”
沈伐慢慢拧起眉头，轻声道：“但此事不比从前，从前是官家乐意配合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事我们再联手欺瞒官家……你我的下场恐怕不会比窦娥好多少！”
卫衡也轻声叹息道：“那能怎么办，这份情报送进官家手里，无异于是挑拨官家再跟那个小王八蛋死掐……不需要你说，杂家也能猜到那小王八蛋必然是快要跻身绝世宗师之境了，前番童五爷身陨，咱爷俩抛头露面、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才稳住当下的局势，可万万再乱不得！”
“那小王八蛋也不见得会再卖您沈大人第二回脸面了吧？”
经他这么一说，沈伐的两条腿也隐隐作痛了起来。
他将茶碗放到身侧的茶案上，重重的叹了口气……从大宰府送来的情报上，巨细无遗的汇报了他们从登陆平户城后一路打进大宰府的一系列经历，记载得很杂、叙述得也很乱，但他二人只从字里行间扒出了三个字：屠龙术！
杨戈在东瀛采取的那一系列措施，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屠龙术！
都说不怕流氓会武术，只怕流氓会武术还懂文化！
一个懂屠龙术且孑然一身的绝世宗师……没有任何一位帝王能够容忍他的存在！
细究起来，无论是明教的阳破天，还是白莲教的唐卿，都是眼高手低、志大才疏之辈。
明教和白莲教于他们，从来都不是助力，而是束缚。
他们自个儿也清楚这一点，但这种束缚又哪里是等闲人能堪破的？
这就好比谁人都知道孑然一身便是没有软肋，可谁人又不向往亲人和家庭的温暖呢？
而杨戈……简直没有任何的短板。
可他越是没有短板，皇帝就越是无法容忍他的存在……
即便他现在的确表现得人畜无害，也不能打消一位君王对他的疑虑。
因为人心都是善变的。
谁能保证他现在不造反，将来也不造反呢？
若当下大魏四海靖平、国力蒸蒸日上，皇帝春秋鼎盛、威加海内，都不能解决掉这个祸患……
待日后皇帝御龙殡天，主少臣疑、山河日下之时，谁还能奈何得了他杨戈？
“以我对那厮的了解，那厮的确不是个有囊括四海之志的枭雄。”
沉默了许久后，沈伐才再次开口说道：“但公公所说也的确在理。”
卫衡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儿的说道：“你在说些什么废话？”
沈伐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说，此事你我两家真不能隐瞒官家，这种事越隐瞒越糟，而官家对于那厮的……戒心，也的确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为今之计，唯有你我主动接过对付那厮的活计，将争斗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不让事态扩大！”
卫衡听言，顿时就跟火烧屁股一样的从太师椅上蹿了起来：“你若想寻死，莫要拉着杂家，那玩意儿是你我能对付的？你信不信那厮闯进京城，一刀一个把你我的脑袋全砍下来蹴鞠，官家都得夸他一声砍得好、砍得妙，砍得蛤蟆呱呱叫？”
沈伐没忍住冲他翻了个死鱼眼：“您啥时候才能改一改这急躁的烂毛病？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再着急？”
卫衡不肯坐回椅子上，抱起双臂说道：“你说，杂家听着！”
沈伐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这对付，也分为很多种，那厮就是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咱顺着他的毛毛捋，不断给他身上加枷锁，一点一点的缚住他的手脚……”
卫衡将信将疑的看着他：“比方说呢？”
沈伐：“比方说……他家那边不是正在给他复原么？您说，咱爷俩能不能劝一劝官家，舍一位公主过去，给他做个看家的丫鬟？”
卫衡怔了怔，回过神来心服口服的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高哇高哇，不愧是‘玉面狐狸’啊，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使起来，真是炉火纯青、了无痕迹啊！”
沈伐：“您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卫衡：“当然是夸你啦！”
沈伐：“主意我出，此事您去办，您是宫里人，方便说话！”
卫衡冷笑了一声：“休想，你真当杂家不知那个小王八蛋当初是为何事进京当街暴打你的？”
沈伐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索性一拍双手，摆烂道：“爱去不去，反正真掐起来，死的又不是我的老祖宗！”
卫衡一怒：“你……”
沈伐战术后仰：“我什么我？要我出主意是您，撂挑子的也是您，咋的？坏事全我干，好人您来当呗？您干啥不穿上绣衣去唱花旦呢？”
卫衡想了想，只得忍气吞声：“此事杂家可以去办，可你怎么就能肯定，那个小王八蛋一定还会回他那个家？杂家寻思着，他横竖都没有再回去的理由了吧？”
沈伐一摆手：“聪明人的事儿，您少打听。”
卫衡继续忍气吞声：“还有呢？”
沈伐一摊手：“没了。”
卫衡猛地一挑眉：“这就没了？”
沈伐：“招贵精不贵多，这一招只要使得好，一招就能把他踏踏实实的绑到官家的龙椅之下皆大欢喜，根本就用不着再使其他招……再说了，你真当那厮和您一样不聪明啊？就这一招，想使得他看不出破绽都千难万难，您还想十八般武艺一齐上？您信不信他一回家，扭头就往京城奔？”
卫衡慢慢拧起眉头：“道理是你说的这个道理……可皇亲国戚，也不是什么好位置啊。”
沈伐头疼的揉着太阳穴说道：“见招拆招、一招一招来吧，皇亲国戚不是个什么好位子，难不成什么侯门女婿、权贵女婿就是个好位置了？”
卫衡左思右想了片刻，坐回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这人呐，或许还真是无能一些好……”
听到他的嘟囔声，沈伐莫名的就想到了昔年头一回见到杨戈时，那厮毫无求生欲、仿佛一滩烂泥般的模样，忍不住以手掩面。

第一百六十九章 誓不罢休
造反其实是一件非常非常麻烦的事情。
天时、地利、人和，军事、内政、外交，大势、小局……
宣诸于口不过洋洋洒洒三五句，放羊老汉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可若是落于纸面，最优秀的战略学家精雕细琢百万鸿篇巨著，亦只恐词不达意。
杨戈虽然没有造过反，但他能想象到里边的水到底有多深。
但他在东瀛斩蛇……却全然没有这些忧虑。
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在东瀛做个土皇帝。
他只想做个灭国者。
所以战火肆虐后的东瀛倭奴们怎么活，往后东瀛的发展方向又该走向何方……关他屁事！
他只管带着仆从军，一路平推，砍翻一个又一个名不副实的村长里正，轰开一座又一名不副实的名城，然后关上门放狗，等到仆从军们完事了再带着满城的财货，继续上路向前平推……简单得可以无限套娃，纯粹得简直无忧无虑。
至于他走后，身后是焚城烈焰还是尸山血海……
虽然人也不是他下令杀的、城也不是他下令烧的，但假如真要将一切罪孽都推到他杨戈头上的话。
他杨戈认账！
他既然敢做，就没带怕的。
只是东瀛的高天原，能不能跨界到大魏的地府去告他杨戈的状，这是个问题。
大魏的地府，能不能管到他这个来自共和国的灵魂，更是个大问题！
嗯，反正就是滚刀肉、铜豌豆，爱咋咋地！
某种意义上，他这种纯粹而坚定的心态，像极了他在大魏的处境：无牵无挂则没有软肋、无欲无求则没有把柄。
一切力量归于他自身，他想对任何人动手都能干净利落的直接找上对方本人，任何人想要对他动手都只能无可奈何的从他自身下手。
这世间上唯一能令他的刀变慢的，唯有老掌柜一人。
除此之外，连他自己的命，都不能让他的刀变慢……
而他越是凭借自己一人之力，斩将、夺旗、破军，就越令他坚信一切伟力本应归于自身。
反过来，他越是坚信一切伟力归于自身，他的刀就越快，摧城、灭国、沉陆已指日可待。
他“我即我一人之神”的修行，修到这一步，也算是顺利落地、完美闭环。
再也不是空中阁楼。
当然，杨戈在东瀛的行动，也不是半分外界的阻碍都没有。
比方说眼下，时至十一月中旬，东瀛近畿之地连日大雪，积雪阻塞了本就崎岖狭窄的道路，大队人马行军尤为艰难。
所幸……
平安京，已近在眼前！
……
十一月十五日，杨戈率仆从军夜宿近畿之地但马国（今兵库县北部），再向东南方前进六十余里，就是平安京。
一个半月前，杨戈与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三人分道扬镳后，他与周辅率六千五仆从军渡海登陆东瀛本州，打穿雄踞东瀛本州的毛利氏与尼子两大守护大名，拔城二十余，麾下仆从军从登陆本州时的六千五百余人，暴增为八万四千余！
有道是贼过如梳、兵过如篦，他们一路纵兵东进，遇寨拔寨、遇城摧城，所过之处皆若蝗虫过境，本州所有人口过千的倭奴聚居地，皆已在仆从军的屠刀之下化作焦土，本州青壮男丁，除去已经丧命于仆从军屠刀之下的短命鬼，剩余的青壮男丁，八成都被仆从军裹挟于他麾下……
未来的东瀛本州，九成九都是外地人。
夜幕降临。
帐外雪花飘荡、寒风呼啸。
帐内静谧安闲、温暖如春。
杨戈守在一尊精美的唐代鎏金兽纹炭炉前，手捧着一本唐代大家亲手批注过的孤本古籍，借一盏孤灯静静的翻阅着。
冷月宝刀也如他一般安静的陈列在帐篷正上方的武器架上，正如同人呼吸一样静静的吞吐着丝丝缕缕殷红的煞气。
“呼呼……”
帐帘掀起，周辅站在帐外抖落一身雪花后弯腰入内，揖手道：“二爷，足利幕府大将军足利义辉，遣使者携礼前来，在营门外求见。”
杨戈轻轻翻动书页，头也不抬的轻轻的缓声回道：“礼物收下，人头送回去。”
“啊？”
周辅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礼物收下，使者全杀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再次揖手道：“是，二爷。”
他转身掀起帐帘就要离去。
“老周。”
周辅转过身，就见一个水壶迎面飞来。
他慌忙双手接住水壶，定睛看向杨戈。
杨戈悠然的继续翻动书页，轻声说道：“放轻松些，不要想太多。”
周辅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上方的冷月宝刀，目光看清楚刀身上萦绕的丝丝缕缕殷红气息后，又连忙垂下眼睑：“末……我晓得，您别太操心才是。”
杨戈轻轻“嗯”了一声，一手端起炭炉上冒着热气儿的水杯：“完事儿了去看一眼粮草，还剩下多少。”
周辅：“喏。”
他转身挑起帐帘一步迈出去，当厚厚的帐帘落下之时，他才张嘴无声的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末了面带同情之色的看了看帐帘左右两侧杵着的两杆长枪，这两杆长枪一杆面带鼠纹面具、一杆面带牛纹面具，二人都紧紧的绷着身躯、目不斜视……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摇着头，怀揣着暖烘烘的水壶大步离去。
一个时辰后，他再次步履匆匆的赶回军帐前，挑帘弯腰而入。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帐内的杨戈冲他摆了摆手。
就见杨戈朝帐上的冷月宝刀一招手，前一秒还安安静静躺在刀鞘里的冷月宝刀陡然电射而出，化作一道周辅只能看到一抹残影的刀光，刺破帐帘飞了出去。
下一秒，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
周辅震惊的顺着闷哼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冷月宝刀倒飞了回来，重新投入刀鞘内。
他看得分明，冷月宝刀飞回来时，刀身上带着一抹鲜红之色，入鞘后飞速转为殷红……
“子鼠。”
杨戈轻轻的开口喊道。
帐外面带鼠纹面具的青年人弯腰入内，抱拳拱手：“二爷。”
杨戈指着周辅说道：“后边你们十二人就跟着老周，随进随出、同起同卧，若有变化，优先护卫他突围。”
帐下的二人听言，迟疑着对视了一眼，眼神都有些古怪。
杨戈收回手，拿起手里的古籍，轻声道：“我不信白莲教，但我信你们。”
子鼠听言，眼神里的古怪之意顿时烟消云散，再次拱手道：“十二地支在、周辅在。”
话语虽轻，却掷地有声。
杨戈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然后就放弃了这个动作：“我是让你们护卫着他突围，不是让你们去迎敌，他要全须全尾的好好活着，你们也要全须全尾的好好活着。”
子鼠垂下眼睑，用力的低声说道：“十二地支……谨遵二爷之命！”
杨戈点了点头，子鼠躬身退出帐外，亲自动手更换帐帘。
周辅在杨戈的招呼下坐到炭炉边上，有些不知所措的说：“二爷，我未踏出军营半步。”
杨戈不以为意的点头道：“小事情，早就料到他们会玩阴得了，只不过还是高看了他们些，使来使去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周辅闻言微微失神，回过神来后面色古怪的看着杨戈，低声道：“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边的计策可能不至于这么糙，足利义辉的使者送来的礼物当中，有几个嗯……嗯……嗯比较‘妖娆’的东瀛娘们儿，被我派去杀那些使者的恶狗们全给砍了，这些刺客兴许是逼不得已，才偷偷跟着那些头颅潜进军营里找到我的。”
杨戈轻轻的“呵”了一声，不置可否的继续问道：“粮草情况如何？”
周辅立刻答道：“回二爷，粮草还算充足，足够仆从军一月所需，怎么都够支撑大军攻下平安京了！”
这样的话语，原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位职业将领的口中。
奈何先前杨戈率领仆从军横扫本州的诸多战绩，给了他太多太多的信心。
简而言之就是……他学的是兵法，而杨戈这种准绝世宗师出现在战场上，完全不讲兵法！
出于为将者的本能，他曾将自己放在与杨戈敌对的角度做过兵棋推演，在将兵力拉到十万之数、并将杨戈的智力设定为对兵事一窍不通的纯莽夫时，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最好的结果：他胜，但他得死。
有这种战场大杀器在，什么高城深池拿不下来？
“一个月……”
杨戈沉思了片刻，轻声道：“太多了。”
周辅惊讶的挑了挑眉梢，很快便反应过来：“二爷的意思是……再次分兵？”
杨戈摇着头徐徐说道：“再次分兵也没多大意义，反倒留下一个隐患，我的意思是，我们得限制一下口粮发放。”
周辅一时之间没能想通个中关节，揖手道：“还请二爷示下。”
杨戈：“你没养过猎犬吗？猎犬是不能喂得太饱的，喂得太饱，它们就没有心思去追猎物了。”
周辅恍然大悟，点头应和道：“一边是饥寒交迫、一边是平安京的温柔乡，不出三日，这群狐假虎威惯了的恶狗就得红着眼睛冲平安京龇牙！”
杨戈颔首，淡淡的说道：“是这个意思，而且……狗太多了，又疯又狠又虚胖，正好拿平安京给他们做石锁磨磨牙练练筋骨，饿死一批、打死一批，剩下的，就能堪大用了。”
周辅自以为他已经适应了杨戈对这些东瀛倭寇的心狠手辣了，可此刻听到杨戈这番话，心头还是忍不住低声嘟囔道：‘太狠了，真太狠了！’
但旋即，他又有些担忧的低声道：“二爷，您这么个玩法儿……这支仆从军最后该咋整啊？”
杨戈：“这还不简单，东瀛打完了，拉到高句丽继续打呗，要是高句丽打完了还有剩儿，就拉到草原一路向北打……”
他“嘶”了一声，摩挲着下巴的胡茬沉思着喃喃自语道：“是个办法啊，完全可以把东瀛当作仆从军基地，不断压榨他们的成年男丁，一批一批的送往海外当作华夏对外开疆扩土的先锋，草原人打完了还可以再往东亚方向打，这样不但能够减小开疆扩土的伤亡和难度，还能彻底解决掉东瀛小鬼子这个隐患，等到什么时候神州人口大爆炸了，直接移民一批华夏骨血过来真正占据这一片海岛……”
一时之间，他脑海中出现了无数的好点子。
比如，在东瀛大力宣传岛上多地震、岛上不安全，必须去大陆打下一块疆域，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后人才能安居乐业、高枕无忧。
再比如遇到那种战功实在高到压不住的倭寇头领，明面上封赏他回家做大名，等到上船之后就一刀攮死他，再找个体形面貌华夏人冒充他回东瀛做大名大力宣传。
他脑海中灵感大爆炸的沉思了许久，最终才盖棺定论的一砸拳，肯定道：“有搞头！”
周辅被他砸拳的声响吓得打了一个冷战，心头震惊的‘卧槽、卧槽’的大喊着：‘还真是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啊，不榨干东瀛最后一滴血，誓不罢休啊！’
他与杨戈的交情没有杨天胜和李锦成亲近，所以他问不出“什么仇什么怨”这个问题。
但他心头，的确是在思考……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怨，才会让二爷这么死心塌地的、一门心思的、绞尽脑汁的把倭寇往断子绝孙的方向弄！
杨戈抬眼看着瞪大了双眼、仿佛见了鬼一样盯着自己的周辅：“你这么看着我做甚？这些事就算要做也该由你们朝廷挑头来做……怎么，嫌麻烦？”
周辅陡然回过神来，摇头如拨浪鼓：“不嫌弃麻烦、不嫌麻烦！”
不敢嫌麻烦，再嫌麻烦二爷都要建国了！
“那就这么办吧。”
杨戈拿起书本，淡淡的说：“你派几个把稳的弟兄过去，一把火烧了粮仓，对外就说是足利幕府派人来放的火，他畏惧我们、不敢与我们交战，就只能放火焚烧我们的粮食，想把我们活活饿死在雪地里……明日开始削减口粮，一日削减两成，七日后攻打平安京。”
周辅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时阴时晴、变幻不停，简直比变脸魔术还精彩。
待到杨戈说完之后，他紧紧的拧着眉头暗自盘算了许久，才低声问道：“二爷，七日……会不会太久了一点？足利幕府那边，可也不会闲着！”
杨戈翻动着书也，轻声回道：“就是给他们时间去筹措大军、去寻找勇气，要是现在就攻下平安京，千百年后，只怕又会有人恬不知耻的说我们只是占了快进快出的便宜……”
“要打，就在他们最巅峰的时候一战打沉他们！”
“打穿平安京，砍下狗皇和足利的头颅，打到他们永生永世都认为自己低人一等！”
“左右死的都是倭寇，就算这八万四仆从军都死完了，我都不心疼。”
“七天而已。”
“我有耐心。”
“我等得起。”
他的话语是那样的轻，轻得就像是连他翻动书书的声音都异常的明显。
但落在周辅的耳中，却像极了他现在所处的位置。
帐外夹着雪花的寒风正在呜呜的吹，而他守在暖烘烘的炭炉边上……
背心冷。
心头热！

第一百七十章 兵者诡道也
夜半风雪覆压平安京。
上京征夷大将军府内，仍然灯火通明。
年方二十，却已就任足利幕府征夷大将军之位近十载的东瀛剑豪将军足利义辉，身着一袭洁净白底金竹纹袍服跪坐于主厅上方闭目沉思，主厅之下门客川流不息，各类消息纷至沓来。
“报！”
有门客踩着躬身踏着小碎步快步入内，木屐踩踏在桧木地板上发出的短促而响亮的脚步声，带给足利义辉一种如凄风冷雨盖顶的不祥之感。
“启禀大将军。”
门客跪伏于厅下，用努力平静但仍显惊惶的腔调汇报道：“出使敌酋之南部信直君一行，与敌营辕门之外遭敌军残害，首……首级已送至城外，随行的百地丹波上忍不知所踪……”
足利义辉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旋即面无表情的挥手屏退门客。
门客起身，躬身迈着小碎步倒退出主厅。
足利义辉张口徐徐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淡淡的说道：“鱼肠藏剑之术，终究是小道，难有所成。”
适时，端坐于主厅左侧上首的清瘦花发老者低低的应声道：“大将军所言，实乃下臣心声。”
足利义辉慢慢睁开双眼，平静的看向花发老者：“元就桑素以智谋称雄西国，又与贼军有过多番交战，今东神州贼酋大军压境，元就桑竟无有任何有用之策授吾？”
花发老者捋了捋胡须，面浮愧色的垂首行礼：“下臣惭愧，吾毛利氏家臣武士虽联合尼子大军多番围攻阻击贼军，然尽皆一触即溃，下臣连神州贼酋人数几何、因何侵犯吾扶桑清净之地、作此暴行又意欲为何尚雾里看花，毛利氏时代守护之国便已沦丧殆尽……只怪那弑主逆臣陶晴贤太自大轻敌，错失查探敌酋、灭杀敌酋的最佳时机，终酿此大祸！”
这花发老者，正是已败于杨戈之手的西国之雄，毛利氏大名毛利元就。
足利义辉一言不发的看着这老狗绘声绘色、涕泪横流的表演，面上古井无波，实则心头早就恼怒得恨不得拔刀宰了这老狗：‘陶晴贤是个废物，难道你毛利元就就不是个废物了吗？’
毛利元就察觉到了他阴沉沉的眼眸之下涌动的杀机，讪讪地笑道：“不过回想起来，却也不是当真一无所知，据吾毛利氏大将桂元澄汇报，贼军每逢与吾毛利、尼子联军作战进退维谷之际，便有一名金甲妖魔从天而降，挥动无穷尽名刀名剑为贼军开道，贼军正因得此金甲妖魔相助，才能连陷吾毛利氏十数城……为今之计，唯有尽快请求冢原剑圣与上泉剑圣，尽快赶赴平安京助阵，助大将军除此妖魔，涤荡寰宇。”
足利义辉闻言猛然拧起两条刚硬的浓密，拄刀直起上身，震怒道：“如此重要的信息，你为何此时才说？”
毛利元就连忙俯首，声嘶力竭的呼喊道：“大将军容禀，神州《孙子兵法》有言：‘兵者，诡道也’，未经证实，下臣岂敢以此以讹传讹之风言风语搅乱大将军视听？下臣一片忠心赤胆皆为大将军计，大将军钧鉴啊！”
他口头如此呼喊着，心头想的却是：‘我毛利氏丢城失地、身败名裂，若是让你们一战而胜，往后吾毛利氏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天下豪强之列？’
以他对那伙贼军的了解，他料定足利义辉无法赶在贼军攻打平安京之前，将那两位周游列国、不知所踪的剑圣请到平安京助阵！
平安京若破，他毛利氏便有起复之机！
足利义辉目不转睛的盯着这老狗，瞳孔中的熊熊烈焰似乎要将他干瘦的躯体焚烧成灰烬。
忽有一阵寒风涌入主厅，掀动灯火闪烁不定，足利义辉的目光忽然如春风化雨，放下手中宝刀安坐回脚踵之上，风轻云淡的轻笑道：“原来是吾错怪了元就桑，好叫元就桑知晓，在元就桑入京之前，吾便已派遣得力卫士持吾名刺前往拜见冢原老师与上泉老师，并于日前得到两位老师的回信……算时间，两位老师明日就该抵达平安京了。”
俯首的毛利元就怔了怔，登时就只感觉到背心有些发凉，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佯装心悦诚服的叩首道：“大将军未雨绸缪、算无遗策，下臣之智与大将军相比犹若萤火之于皓日，下臣看来，扶桑‘谋神’之尊讳当属大将军才是！”
能在攻伐不休、战乱不止的幕府时代混成一方霸主的人物，无论老少，哪有一个简单人物？
足利义辉讥讽的挑了挑唇角，但眼神中却没有多少释然之色……纵然有两位剑圣抵挡那位杀人盈野的金甲妖魔，那八万四千将西国霍乱成不毛之地的妖魔众，也依然是心腹大患。
当下平安京内只有他从近畿之地紧急征调来的三万余大军，一旦妖魔众攻破平安京……后果将不堪设想。
“报……”
就在他愁眉不展之际，忽有门客小跑着快步入内，木屐踩踏在桧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如小鹿乱跳，令人听之心喜。
果不其然，门客刚一入内便满脸喜色的跪伏于地，高声禀报道：“启禀大将军，东海道甲相骏三国已决意结盟发兵九万，驰援平安京！”
“甲相骏三国同盟？”
足利义辉怔了怔，回过神来面色阴晴不定、似忧似喜。
所谓的甲相骏三国同盟，指的便是东海道实力最强的甲斐国武田氏、相模国北条氏、骏河国今川氏这三地大名结盟，此三国任中一国已有问鼎平安京的潜力，只是往日三国于东海道相互攻伐、互相消耗，才无力窥伺中部与近畿之地，而今三国联盟，实力必将一跃为扶桑最强……
更重要的是当下三国联军打着驰援安平安京的名义发兵九万，名正言顺的进军近畿之地，待到成功击退贼军之后，他们当真会拱手交还平安京，主动退回东海道吗？
华夏不是有句古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可当下若是拒绝甲相骏三国同盟的支援，单凭平安京这三万兵力，当真挡得住但马那八万四妖魔众？
若是拒绝甲相骏三国同盟的支援，一旦平安京破，他足利氏必将成为扶桑之千古罪人，受列国唾骂！
就在足利义辉举棋不定之际，又有两名门客快步入内。
从他们一轻一沉的脚步声中，足利义辉可以判断出，他们送来的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启禀大将军，尾张守护织田信长率八千大军赶到朱雀门外，请求大将军予以战术指导。”
“启禀大将军，贼酋送来战书，约定七日之后谷川一决胜负！”
足利义辉豁然而起，一掌击碎身前矮几，大怒道：“贼酋欺吾太甚，即刻拟战书，回应贼酋，本将应战！”
“来人啊，命尾长织田信长即刻入府觐见！”
……
铅云盖顶、风雪连日。
杨戈端坐在温暖的军帐中，一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羹小口小口的啜饮着，一手翻动着一卷孤本古籍。
帐外，沉重的脚步声、闷沉的兵甲碰撞声、暴怒的东瀛土话叫骂声、零零星星的哀嚎声，勾勒出了一幅压抑的兽潮奔涌图。
但杨戈充耳不闻，专注的品尝着自己手里的羹、翻阅着自己手里的书……只觉得帐外有些吵闹。
不多时，周辅裹挟着一身寒气掀帐而入。
听到他的脚步声，杨戈头也不回的端起肉羹冲他示意道：“来得正好，尝尝我的手艺……子鼠，你们也进来喝一碗肉羹、驱驱寒。”
“是，二爷！”
帐外的子鼠应了一声，掀起帐帘鱼贯而入，围到炭炉上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周围，熟练的取出碗筷挨个上前舀羹。
原本宽敞的军帐一下子挤进来十三人，顿时就变得狭窄了些，子鼠他们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但有了人气儿，帐篷里也热闹了许多，帐上吞吐煞气的冷月宝刀都消停了。
唯独冻得嘴唇发乌的周辅，站在帐篷中央，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会儿看看闲适的杨戈，一会儿看看低声闲聊的十二地支，他无法理解，这些人怎么还能坐得住。
他不懂就问：“二爷，您怎么还坐得住？”
杨戈奇异的偏过头看他：“我为什么坐不住。”
周辅瞪大了眼，张口就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子鼠他们齐齐看过来，音量顿时就小了下去：“您没感觉到吗？这都快啸营了！”
杨戈努力扯起僵硬嘴角：“这不是有你在营中四下奔走，训斥那些恶狗吗？再说了，这都还没断炊呢，他们能闹腾出个什么名堂？”
周辅听言，一时间说不出是该感觉到荣幸，还是该感觉到亚历山大，叫屈道：“二爷，不是我老周要自谦，只不过您是不是太高看我老周了？我充其量也就是个放羊的，哪里镇得住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狗啊？”
杨戈的嘴角又往上挑了挑，眼神里僵硬的笑意都柔和多了。
他冲周辅招手：“过来坐下说！”
周辅央央的上前，坐到炭炉边上。
杨戈放下手里的书本，亲手从锅里舀了一碗热腾腾的肉羹，塞到周辅手里：“你是带兵的，你比我更懂兵事，应对啸营该用什么法子，你比我更清楚才是啊？”
周辅端起黏稠的肉羹呼啦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说道：“我不是让您跟我一起去巡营……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提前攻城？只要攻下平安京，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再者说，《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咱们是和足利约定了七日后决战，但战场上的事，讲什么信义啊，现在动手，还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杨戈摆手：“我没有问你兵法，我是问你，应对啸营的法子，你当真都使遍了？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周辅想了想，犹犹豫豫的点头道：“办法倒是还有，但是都治标不治本，再这么下去，我只怕挺不到决战那天，这群恶狗就得窝里反。”
杨戈：“你甭管他们窝里反不窝里反，你只管施展生平所学，用尽一切办法去镇住啸营，镇得住当然好，镇不住你也尽力了不是？”
周辅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您就料到了仆从军要啸营？”
杨戈：“我又不是那能掐会算的半仙儿，我哪里知道他们啸不啸营？”
周辅脑子都快要不好使了：“那您这……啥意思？”
杨戈看了他一眼，寻思了片刻后，答道：“我只是不怕他们啸营。”
周辅越听越懵：“您为啥不怕他们啸营？”
杨戈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怕他们啸营？”
周辅张口就想答，但话还未出口，他就忽然茅塞顿开，失声道：“是了，这冰天雪地的，就算他们啸营又能啸到哪儿去？难道他们还敢对您举起刀子吗？”
杨戈一拍手：“你看，你这不就想通了吗？”
周辅哪里想通了，他只觉得脑子更不好使了：“那您为何还一直让我去镇压啸营？”
杨戈一脸莫名其妙的答道：“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吗？”
周辅：“为了我好……还真是为了我好！”
话说到一半，他就想通了一切，默默端起肉羹大口吞咽。
杨戈重新拿起书：“想明白了就好，能做到哪一步就尽力做到哪一步吧，这么好的机会，可不常有。”
周辅无语的小声说道：“下回这种事儿，您能提前知会我一声么？我这几日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唯恐一睡醒，帐外就已经是烽火连天了……”
杨戈：“我提前告知你，你还肯这么绞尽脑汁的去想辙么？你这几日做得就很不错嘛，下回再遇到这种状况，你不就能心头有数、伸手就来？”
周辅服气了，揖手道：“您牛逼！”
杨戈又挑了挑嘴角：“好的不学，学杨老大满嘴骚话！”
周辅一口把碗里剩下的肉羹全喝完，然后说道：“今儿才第四天，就算这些恶狗无处可去、无计可施，这又冷又饿的也终究影响战斗力，您真要拖到七天后？”
杨戈头也不回的说道：“也不一定非要等到七天之后，但眼下……肯定还不到火候！”
周辅搁下碗：“成，您心头有数有成，我再去巡一遍营。”
杨戈向要招手：“去吧……对了，你方才倒是提醒我了，让绣衣卫的弟兄们都把眼睛睁大点，咱们不想偷对手的鸡，可也不能让对手偷了咱们的鸡。”
周辅醒悟：“我这就去加派人手！”
他转身匆匆往帐外走，十二地支见状连忙搁下碗，向杨戈一拱手后跟上周辅的步伐。
杨戈放下书，慢悠悠的收拾起他们留下的碗筷，低低的喃喃自语道：“火候不到啊……”

第一百七十一章 罪孽加身
周辅是个配得上杨戈好意的实诚人。
在杨戈点破了倭奴仆从军啸不啸营无足轻重，让他去协调倭奴仆从军各级武士、镇压啸营只是为了锻炼他的本质之后。
周辅并没有因为倭奴仆从军啸营无足轻重就放松警惕、摆烂看戏，反倒比之前更加用心勤奋，一连两三天没日没夜的带着翻译官巡营，安抚各级武士，并且积极向杨戈请教画饼折中、对立拉踩之术，竭力稳定营盘。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高明的画饼之术，也战胜不了恐怖直立猿的求生本能！
倭奴仆从军的营盘，终于还是在宿营但马国第五日入夜前放粮之际……崩盘了。
一名被自己的顶头上司掠夺了所有口粮的九等武士，带着麾下的十名奴隶，袭击了另一名九等武士，抢夺了他们的所有口粮……
他自以为做的隐秘，但当他们的帐篷里传出烹煮食物的香气时，周遭观望了许久也没等来华夏一级武士们干预的倭奴各级武士，终于关押不住心底那头饿红眼的野兽，拔出雪亮的钢刀，挥向了数日前还在并肩作战的战友。
杀声一起，便席卷了整个营盘。
到处都是歇斯底里的嘶吼哀嚎。
到处都是利刃切开血肉的闷响。
到处都是猪突狼奔的倭奴士兵。
刀枪碰撞。
旗帜倾倒。
帐篷燃烧。
有的倭奴抢到带血的粮食，都不敢烹煮便直接和着雪吞进腹中。
有的倭奴刚刚将粮食和雪吞进腹中，便被其他倭奴开膛破肚，死都没能做个饱死鬼。
还有的倭奴，不但没有抢到其他倭奴的粮食，连自个儿都成了其他倭奴的粮食……
这一夜，在残酷的暴力统治下建立起来的九等武士制度，非但没有分崩离析，反倒越发坚如磐石、坚不可摧。
因为底层的倭奴，唯有彻底遵从更加强大的武士、人数更加庞大的武士，他才能保护自己不成为其他倭奴锅里的粮食。
当雪球效应出现的时候，没有倭奴能置身事外……
镇不住！
完全镇不住！
周辅带着十二地支一连杀散了三支趁机兴风作浪的武士集团，非但没有控制住混乱的场面，反倒将他们自身推入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所过之处，周遭作乱的倭奴们都用一种非常危险的眼神偷偷观察他们，似乎是在衡量，自己的实力能不能够吃下这一支作威作福的华夏上官……
倭奴仆从军不是没有敬畏。
只可惜，倭奴仆从军敬畏的从来都不是直接管理他们的周辅等人。
更可惜的是，倭奴仆从军们都不脸盲，他们认得那张每回出手都被万千金光包裹、英俊如天神下凡的面孔。
作为军中宿将，周辅非常敏锐的察觉到了这股危险的气息，果断的放弃了试图镇压啸营的无用功，在十二地支的护持下退回杨戈的军帐周围。
结果等他掀开杨戈的帐帘时，他才赫然发现，西厂和绣衣卫的弟兄们早就挤在温暖军帐里，席地而坐的端着热气腾腾的肉粥小口小口的喝着，见到他进来，刘唐还高举着手里的粥碗笑哈哈的问他怎么才来……
他再看了看军帐中心支起的那一口比水缸还大、还翻滚着白色热气儿的煮粥铁锅，那种仿佛一步之遥便跨越了两个世界的梦幻之感，更加剧烈了！
当热浪裹挟着肉粥咸香的香气拍打在周辅脸上时，他就像是做了一个悠长的噩梦突然醒来那样，心头的焦急和煎熬一瞬间烟消云散，然后就觉得自己真傻，真的……
“喊累了吧？”
杨戈亲手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塞进他的手里：“自己找地方坐，等天亮就好了……放轻松些，你已经尽力了。”
他轻轻拍了拍周辅的肩头，撇过脸向他身后的十二地支和海盗翻译们招手：“还愣着做什么？都进来坐啊！”
十二地支和海盗翻译们拱着手鱼贯进入军帐内，心头也都萦绕着与周辅心头一样既荒诞又梦幻的感受。
帐帘重新落下，再度将温暖如春的热闹酒宴与外界嘶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冰天雪地隔绝。
一整夜，周辅都浑浑噩噩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当帐帘再次掀起，一尺反射着些许猩红之色的阴郁天光泄进军帐内，他忽然对杨戈说道：“二爷，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太过了点？”
老爷天作证，他自己都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要问这个。
可他就是直不楞登的问出了这一句话。
他的话音落下，军帐内一瞬间就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杨戈，似乎是在期盼他能给出一个解释。
他们的确都需要一个解释。
哪怕这个解释不那么合理。
但只要有……
他们便能振奋起精神，继续前行。
杨戈从手中的孤本古籍中抬起目光，看了看周辅，再一一扫过帐篷内的每一张皲裂、肮脏的面容、每一双浑浊却又清亮的眼神。
他沉吟了许久。
久得令军帐内的所有人，都感觉像是苦捱了三个漫长冬天那么久。
“你能问出这句话，我还挺为你感到高兴的。”
他轻轻的开口，语速很慢，语气也温和，却又给人一种非常有力量的感觉：“这说明你看过的那些书没有白看，这说明你受过的那些教育没有白受，你有良心、你有道德、你得懂什么叫宽容……”
他顿了顿，接着慢慢说道：“我其实很想将倭寇曾经在我的故乡里边作下过怎样的暴行，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们，让你们也知道，这是一个怎样卑劣、残忍的民族，但我没办法说，对谁都没有办法说，在这个世间上，知道那些事的，恐怕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但没关系，哪怕只有我一个人还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只有一个人我还存在……那些暴行，就不会烟消云散！”
“我能告诉你们的，就只有他们做过的那些暴行，令我认定，只有死掉的倭寇，才有可能是个好倭寇。”
“所有还活着的倭寇，无论他表现得有多么的善良、无辜、恭顺……我都总觉得这是一种策略，一种为了欺骗我们、麻木我们、接近我们，方便他下一次再拿着武器踏上我们的故乡，再对我们的父老乡亲做他们曾经做过的那些恶行，做他们现在依然想对我们的父老乡亲做的那些恶行的策略！”
“你们当我是为了以绝后患也好，当我单纯是为了出一口胸中恶气也罢！”
“东瀛……我屠定了！”
“你们都是应我的邀请、听我的命令，来到此地、做下此事！”
“若这世间上当真有十八层地狱，罪孽皆归于我杨二郎一身！”
“与你们无关！”
“另外，我还想对在座的诸君多一句嘴……”
“善意，可以给自己人，也可以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独独不能给敌人、给仇人！”
“他们不配接！”
“你们……也不一定配给！”
“话我说完了，前边就是平安京。”
“愿陪我走这一遭的兄弟，我们带上兵器，一起去看看倭寇仿照我们长安和洛阳修建的平安京，到底有几分像我们的长安与洛阳。”
“无法违背自己良心的，我也依然感谢你能陪我走到这里，此行已功德圆满、名利双收，尽可在此打道回府，我们他朝江湖再见。”
说完，他起身走上军帐，抓起冷月宝刀系到腰间，转身大步流星的往军帐外去。
十二地支率先跟上杨戈的步伐，十二人的步伐如一人。
绣衣卫刘唐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起身吐了一口浓痰，大声道：“咱老刘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自家人得帮着自家的人道理，咱老刘门儿清！”
说着，他接过鎏金牛尾刀，向着杨戈的背影一招：“弟兄们，是个带把儿的爷们，就跟上！”
他大步追出军帐，绣衣卫一行六人亦步亦趋。
西厂南宫飞鹰麻利的起身追上去，边走边破口大骂道：“刘唐你狗日的骂谁呢？西厂的弟兄们，都给杂家走着！”
西厂一行六人听言，也连忙起身快步追上去。
一盏茶前还拥挤得连席地而坐都得人挤人的军帐内，瞬间就空得能打篮球，只剩下几名海盗翻译和周辅。
几名海盗翻译先是一阵面面相觑，再看了看周辅，转过身一窝蜂的就追了出去。
周辅见状，用力的摩挲着面庞使劲儿上下搓了搓，然后抓着牛尾刀站起来，也快步追了上去。
杨戈说的那些话，他其实没太听懂。
但他觉得刘唐的话没毛病，自家人就得帮着自家人！
再换个角度想……
‘能将二爷这么心善的人惹成这样，这些倭寇当初到底在二爷家做了多大的孽啊！’
这个理由……已经够了！
军帐外。
杨戈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一眼尸横遍野的营盘，目光所及，一双双如同饿狼般阴狠暴虐的绿油油眸子，都不由的垂下了双眼，无有一个倭奴敢与他对视。
扫视了一圈儿后，他弯下腰抓起一团被鲜血染红的冰雪，起身拿在手里轻轻碾碎，随风而逝……
“这火候就够了……”
他喃喃自语着，放开了对于自身煞气的压制。
只听到一声暴戾之极的刀鸣声炸响，一股黑中带红的光晕冲天而起，宛若一道接天连地的玄色大纛，他自身的气势也随之节节攀升，压制许久的五行真气就如黄河泛滥般掀起汹涌大潮，每一种真气都在寸步不让的发出自己的声音，却又无力掀翻他心神之力的管束。
他抬起左手，一掌轰碎军帐一侧陈列行军鼓的架子。
人高的巨大行军鼓飞起，他一掌一掌的隔空轰上去，发出闷沉而强劲的鼓声，浩浩荡荡的响彻整个营盘。
“三等武士，毛利三郎，参上！”
“三等武士，北冈朝一，参上！”
“三等武士，村上勇诚，参上……”
一道又一道煞气腾腾的剽悍人影应鼓声自营盘四面八方飞身赶来，跪伏于地用生硬的汉话大声朝见。
刚刚赶到杨戈身后的周辅，惊疑不定的扫视着这一道道剽悍的身影……他敢用自己的项上人头担保，昨夜之前，这些人皆不在七等武士以上的倭奴军官之列。
这些硬茬子，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又是谁给他们晋升的武士？又是谁他们的勇气敢来朝见二爷？
‘难道……’
他暗自心惊的望向最前方那道高大背影，只觉得高山仰止、巍峨若山岳！
足不出帐，就能与这些倭奴俊杰达成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种手段，简直比他的武力还要恐怖啊！
……
谷川。
十万幕府大军陈兵平原之上，军帐接天连地、旌旗犹如阴云密闭。
两道年龄相若，均着一身麻衣的挺拔身影，立于军营的高处，负手眺望西北方。
沉默许久，年岁稍长的山羊胡清瘦中年人，轻声开口，不疾不徐的问道：“上泉君，你感知到了吗？”
一侧浓眉重须的魁梧中年人，面带忧色的低语道：“弟子感知到了……好强的煞气，不愧是八万四千邪魔众之主！”
清瘦中年人闭上双目，轻声叹息：“扶桑浩劫啊。”
魁梧中年人沉默许久，也跟着轻声叹息道：“吾早言各守护大名轻视华夏、不管束家臣武士多番侵略上国必引战端，如今一语成谶。”
清瘦中年人摇头道：“今悔之晚矣，也只得倾尽毕生所学，斩杀金甲邪魔，为吾扶桑渡此浩劫。”
魁梧中年人沉默不语的一手落于腰间宝刀之上，轻轻摩挲刀柄上的纹路，然而往日每每触及都令他感觉到安宁的纹路，此刻却无法再给他任何底气。
清瘦中年人看了他一眼：“你的心，乱了！”
魁梧中年人紧了紧手心的刀柄，涩声道：“弟子不敢欺瞒老师，弟子‘无刀取’剑术精髓方有所悟，应对此等凶威滔天之邪魔，恐只有一刀之力。”
清瘦中年人沉默了许久后，淡淡的说道：“成败荣辱，一刀足以！”
魁梧中年人咀嚼了片刻，颔首道：“弟子谨受教。”

第一百七十二章 针尖对麦芒
铅云厚重若棉被，天光阴郁若黄昏。
午时，杨戈率倭奴仆从军自但马国途径二十余里山道进入丹波国，再往前便是谷川，谷川尽头篠山，是丹波国进入平安京的必经之路，也是平安京西北的最后一道屏障，踏破篠山，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平安京！
杨戈身着一身黑色劲装跨骑着二黑走在大军最前方，二黑近八尺高的马背驮着八尺高的杨戈，一人一马行走于普遍身高不足六尺的仆从军前方，就如同一头乌沉沉的雄鹰领着一群小鸡崽子在前行……
“报……”
一骑飞马东南来，马上骑士腰胯鎏金牛尾刀，纵马疾驰之时身姿矫健雄壮若狮虎扑食，正是绣衣卫副千户刘唐。
刘唐于大军之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二爷，倭军距我军不足十里，呈品字形陈兵列阵，兵力近十万之众……此乃倭军布阵图，请二爷过目。”
杨戈翻身下马，双手接过刘唐呈上来的倭军布阵图，借着阴郁的天光看了两眼，很快便指着倭军面向西北的“品”字形军阵东北角一点：“往这个方向增派探马查一查……小心行事，或许有伏兵！”
刘唐仔细看了一眼布阵图，抱拳大声领命：“喏！”
说完，他转身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打马飞奔而去。
杨戈一手抚摸着二黑的面颊，面露沉思之色。
周辅见状凑上来，试探着低声问道：“二爷，可是有何不对劲？”
杨戈反手将布阵图拍给他：“这些小鬼子想跟我们玩诱敌深入……南宫飞鹰！”
南宫飞鹰应声打马出列：“下官在！”
杨戈：“查一查我们身后二……十里内，可否有伏军。”
南宫飞鹰抱拳领命：“是，二爷！”
说完，他扭头招来他们西厂的五名精锐好手，快速分配起任务。
另一边，周辅捧着倭军的布阵图仔细端详，就见倭军呈“品”字形布阵的三营大军，中军三万、左军五万、右军两万，乍一看，左军堵着东进平安京的篠山峡谷，布置重兵无可厚非，但在右军后方，却无端端的预留了一大片可供大军腾转挪移的空地，的确很可疑。
总结起来，就是：敌军用了计谋，但计谋用得太烂，烂得稍微懂点兵法的人，都能看穿他们的攻击欲。
就好比新手下象棋，杀招总是直来直去，完全不懂隐藏自己的攻击意图……
他拿着布阵图翻身上马，追上杨戈：“二爷，十里会不会太近？大军交锋，纵使优势明显，打上五六个时辰也是等闲……倘若倭军当真在我们后方埋下伏兵，这个时间内足够伏兵赶到，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杨戈驱策二黑继续前行，闻声不疾不徐的答道：“十里的确太近，但我们不是没有多余的斥候吗？难道你还指望仆从军去给我们探路？”
周辅一时无言。
杨戈接着说道：“再者说……十里也够了，仆从军当下只有一战之力，只能一鼓作气、一战而决，若是不能速战速决，不需要倭军动用伏兵合围，他们自己也会溃败。”
周辅听言，下意识的回过头去望了一眼身后迤逦出数里地的仆从军人马，就看到一双双宛如饿狼般的绿油油眸子……
他打了个寒颤，连忙回过头来，不敢再去看。
但他还是有些疑虑，低声说道：“七万五饥寒交迫之军对阵十万以逸待劳之军，想要速战速决……”
他想说难如登天，却又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可事实上，又就是这么个事实。
“不用想太多。”
杨戈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头也不回的轻声道：“我会出手。”
周辅看着他的背影，翕动着嘴唇迟疑了许久，但最终也能吐出一句话来。
从军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倭寇既然敢摆出正面决战的姿态，就不可能没有应对他中军突破、斩将夺旗的办法。
但以他的对杨二郎的了解，杨二郎又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他既然敢说这个话，那就代表着他要么有应对之法，要么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该再问……
他只能按下心头忧虑，自我安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倭军惨胜，仆从军全军覆没，有二爷在，我们就算胜不过倭军，想要突围还是不难的……’
大军一路前行。
当走在最前方的杨戈眺望到天际那一道乌沉沉的黑线时，派出去打探敌情的刘唐和南宫飞鹰，几乎是同时率领自己麾下的人马赶回大部队，将两个坏消息带给了杨戈。
刘唐：“二爷，下官在倭军东北方那片山林内发现了一支伏兵，兵力在两万左右。”
南宫飞鹰：“二爷，下官在左后方十余里内的山林里，找到了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根据痕迹，可以推断那支兵马是四日之内经过那片山林的，兵力约在八千左右。”
二人汇报完毕，默默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些许凝重之意。
而立在杨戈身后的周辅，听到这两个消息，脸色也险些没绷住。
“啧。”
杨戈舒展着身姿，似笑非笑的轻声道：“事情终于有点意思了……老周！”
周辅打马上前，抱拳道：“二爷！”
杨戈：“我将十二地支给你，你带着他们去接管毛利三郎那一支万人仆从军的指挥权，为大军殿后……不管来得是多少兵马、也不管是谁人统兵，只要前军还没崩，你就给我稳住后军！”
周辅拱手领命：“末将领命！”
杨戈：“刘唐！”
“下官在！”
“你率你麾下的弟兄们，去接管北冈朝那一支万人仆从军的指挥权，为大军右翼，只要前军还没崩，你就驱策右翼跟上前军的进攻步伐，一力向前突围！”
“下官遵令！”
“南宫飞鹰！”
“下官在！”
“你率你麾下的弟兄，去接管村上勇诚那一支万人仆从军的指挥权，为大军左翼，只要前军还没崩，你就驱策左翼跟上前军的进攻步伐，一力向前突围！”
“下官遵令！”
杨戈伸手将三人扶起，沉声一句一顿的说道：“此战乃我等于东瀛之地的最后一战大战，也即是我等与倭奴的决战，我希望诸君能拿出昔年项王破釜沉舟的气势来，跟紧我的步伐，击沉这一支倭军……不要俘虏、不要降卒、不要降将，我不下令收兵，就给我挥刀杀到最后一名倭奴士兵为止！”
“请诸君戮力向前、毕其功于一役，马踏平安京、扬刀江户湾！”
“预祝我等于华夏流芳百世、于东瀛遗臭万年！”
说完，他一掌喷出一道柔和的气劲，砸在身后不远处的行军鼓上：“战！”
众人齐齐拔出腰间兵刃高高举起，声嘶力竭的咆哮道：“战！”
闷沉强劲的鼓声混合着咆哮声浩浩荡荡的传开，无数双绿油油的眸子抬起来，望向杨戈的背影。
……
“嘭、嘭、嘭……”
杨戈脱下上衣系在腰间，光着膀子站在安放行军鼓的战车上，有节奏擂动行军鼓。
澎湃的鼓声，指挥着仆从军一步一步的向着那厢接天连地的倭军覆压而去，低沉而急促的喘息声，宛如一团团烈火，将干冷的北风点燃，热得所有倭奴都浑身燥热，恨不得扒下身上的甲衣，跳进冰窟窿里畅游一番。
“希律律……”
那厢的倭军军阵分开，冲出十数名身披华丽甲衣、手无长物的武士，迎着逼近的仆从军冲过来，高声呼喊道：“高贵的大魏……”
他们的话刚刚出口，一道四十米长的暗金色刀气便从天而降，一刀将这十数骑砍爆，掀起漫天血雨。
数万倭奴仆从军见状，齐齐举起手里的兵器，饮颈歇斯底里的狂呼道：“猴子giegie！”
杨戈见状，当即抡开两条筋肉虬扎的臂膀，疯狂擂动战鼓，澎湃的战鼓之声一起，冲在最前方的倭奴仆从军士兵们便高高举着野太刀，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奔涌而出，一边冲一边发出意义难明的嘶吼声，嘶吼声由前向后，席卷整支仆从军。
这就是杨戈的战术。
没有你来我往的试探。
没有严密完整的军阵。
没有循环往复的相持。
就一句话：冲他妈的！
挡不住，你就死我看！
挡得住，我就死你看！
很无脑……
但足够简单粗暴！
但足够直接有效！
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声冲上云霄，就如同星火燎原般掀起了在场所有雄性骨子里的野性和凶性。
这一刻，什么善恶、什么正邪、什么对错……都是一文不值的屁！
唯有杀戮！
唯有胜利！
才是浇灭那一盆烧得人口干舌燥、五内俱焚的透心凉冰水！
没有人能例外。
连杨戈也不能例外！
他赤裸的上身，肉眼可见的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一股强烈的又酥又痒的麻意，就像是全身上下有无数只小虫子在乱爬！
他歪嘴吐出一口唾沫，将手里的一对儿沉重鼓槌交给擂鼓的海盗翻译们，纵身一跃五六丈高。
跟随在战车附近的二黑见状，奋蹄狂奔而出，期冀着自己那一动手就忘了自己有马的愚蠢主人，能落到自己的身上……
然而它才刚刚冲出，就感觉背上像是少了点什么，它迷茫的一回头，就发现插在马鞍上的刀不见了！
“嗡！”
一声强劲而闷沉的弓弦颤动声响起，一片密集如蝗虫过境的箭雨冲天而起，划过一条圆润的弧线迎向半空下坠的杨戈。
兵荒马乱之中，冷月宝刀出窍的刀鸣声却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得地面上迈着萝卜腿狂奔的仆从军倭奴们，都好似听到了“铿”的一声刀鸣。
“披霜拔露！”
杨戈怒目圆睁的嘶吼着，挥刀横扫千军，一刀掀起数道四十米长的暗金刀气，如同彩虹横空般横亘在住箭雨前方，浩浩荡荡的自上往推进，一波就将箭雨涤荡一空，而后波澜不惊的落入下方黑压压的倭军军阵当中。
“嘭嘭嘭……”
剧烈的爆炸声中，血雨冲起数米高，强劲气浪裹挟着残肢碎尸漫天飞舞，前一秒还完整的军阵前方，立时就出现了一个仿佛被狗啃过的缺口。
杨戈重重的砸进了这个缺口之中，冷月宝刀一挥，便有无数断裂的兵刃碎片悬浮而起，凝聚成一条金属狂龙冲入密密麻麻的倭军当中纵横捭阖，所过之处，人头攒动倭军成片成片的倒下……
在他的身后，仆从军先锋顺着他撕开的缺口杀进来，如同一头头狂犬病发作的疯狗般疯狂挥舞野太刀大砍大杀，将这一道缺口扩大。
杨戈冲在他们最前方，控制着金属狂龙为大军开道。
昏天暗地之中，他手中的冷月宝刀突然一颤，他抬起的右脚立马重重的一脚跺了下去，身躯借力战术后仰。
下一秒，一道鬼魅般的人影自他身前的尸堆里冲出，一刀快如闪电般的抹向他的脖子。
“铛！”
他一招缠头裹脑，精准的招架住这鬼魅般的一刀，就感觉一股沉重、凝实的力道，如同山岳压顶般顺着冷月宝刀传递到他的身上，似乎是想要将他压制在原地。
“啊……”
他想也不想的怒吼了一声，周身青筋迸发的强行爆发一身万钧蛮力，一刀掀开身前这道鬼魅般的人影，跺脚冲天而起。
就在他双脚离地的一瞬间，两道人影呈十字形自他方才立身之处交错而过，其中一抹内敛到了极致的雪亮刀光，令他后脑勺的汗毛都倒立了起来，心头的警报声就像是坏掉的警笛，“乌拉乌拉乌拉”的疯狂给他报警。
这是个大敌！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敌！
这个前所未有的大敌，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压力！
却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他兴奋！
强大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就杨戈自己来说……其实并不太好，就好像周围所有的人和事，都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件件精美的瓷器，一碰就碎！
他不喜欢没事儿找事，也不喜欢伤害无辜的人，所以他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就只觉得束手束脚，时常担忧自己一个不慎，就将别人玩坏了……
他很早很早就想找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又经得起他全力折腾的对手，来好好发泄发泄自己心头的烦闷和阴郁。
是人就会有烦恼和负面情绪。
一个连家都回不了，还被逼着远走异国他乡的宅男，他的烦恼和负面情绪多得能让他抑郁……
白莲教孔雀圣母唐卿，不是这个对手。
因为他和唐卿没有过不去的仇怨，为了些许小过节就去跟人以命相搏……他自己都觉得愚蠢！
所以哪怕当初唐卿让他感觉到很不爽，他也还是克制住了动手的冲动。
眼下这个敌人，就正正好！
动起手来，没有半分疑虑！
“这才……”
他心脏狂跳着怒吼着，脸上出现了他与杨天胜他们分道扬镳后的第一个笑容：“像点样子啊！”
只是笑得有些狰狞、有些扭曲！
狂态毕露！
他双手压住冷月宝刀，一招“重逾泰山”从天而降。
而下方埋伏失利的二名东瀛高手，在发现埋伏失利的一瞬间，就一同冲天而起，并肩追击杨戈。
一上一下！
以一敌二！
针尖对麦芒！

第一百七十三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杨戈挥刀斩下，刀气如瀑、飞流直下！
下方两名东瀛高手齐齐挥刀竖劈暗金刀气，刀气凛冽似北风。
“轰！”
三道刀气同归于尽，余劲若光幕，掀起一阵飓风浩浩荡荡的四散开。
未料到杨戈这一刀力道如此雄浑的两名东瀛高手，冲天而起的势头戛然而止，双手颤抖得几乎要抓不稳手中的武士刀。
未等余劲散尽，杨戈笼罩在金钟罡气之中的身形，突然冲破余劲之中杀出，一招“轻于鸿毛”快若闪电的劈向方才在尸堆里埋伏他的那名东瀛高手。
那名东瀛高手反应亦是极快，踩着木屐的双腿凌空一踏，身形不退反进，双手握刀不闪不避的迎向冷月宝刀。
而另一名令杨戈都感到危险、后脑勺汗毛直立的东瀛高手，也没有浪费他以身饲虎创造出来的机会，反手收刀入鞘，脚下猛的踏空，纵身化作一道风一样的残影，从侧面掠向杨戈。
“迎风一刀斩！”
“居合&#183;云切！”
前者的武士刀刚刚与冷月宝刀碰撞在一起，力道还未倾泻完毕，便悍然腾出左手一把拽向杨戈的右臂臂膀，死死的锁住他……这一抓看似如同地痞流氓撕扯，但实际上却是他所创“新阴流”的剑道精锐“无刀取”，也就是俗话说的空手入白刃。
前者刚刚一把锁住杨戈的右臂，已经掠至杨戈左侧的东瀛高手，便一刀无声无息、快得连残影都没有切向杨戈的脖颈。
杨戈看不见对方的刀锋，但却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恐怖锋锐之气。
千钧一发之际，杨戈满头青筋暴起的爆发全身力道挥舞右臂，将锁住他右臂的东瀛高手甩向扑面而来的锋锐之气，同时借着这一撕扯的力道极力变幻两者之间的方位，试图将锁住臂膀的东瀛高手移动到自己身前。
然而即便他的反应已经足够快、力道爆发也足够凶猛，面对这一快飓风的一刀，仍然有些迟了。
“噗哧。”
锋锐的武士刀，一刀斩断锁住杨戈的臂膀，刀锋斩破金钟罩的护体罡气，一刀在他左肩上削下巴掌大的一块血肉，刀尖擦着他脖颈的大动脉从他喉结前掠过。
“嘭。”
杨戈一记弹腿狠狠的踹在了断臂的东瀛高手胸膛，清脆的骨鸣声中，这名东瀛高手的胸膛当场就塌了下去，倒飞着重重砸在使用居合斩的东瀛高手身上，血洒长空。
而杨戈也借着这一腿的反震力道，在半空中灵活的翻了一个跟斗，向着下方坠落。
“轰。”
杨戈裹挟着强劲的刀气坠地，镇死一大片涌动的倭军士兵。
他目光透过身前攒动的人头，死死的盯着随后落地的两名东瀛高手，伸手在脖颈处一抹，满手的鲜血。
再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血流如注都无法隐藏鲜血中那一丝丝骨骼的痕迹……这一刀，将他变成了高低肩。
“真厉害啊！”
他低低的叹息着，随手封住左肩周围的几处大穴止住血，同时挥刀割下缠在腰间的上衣衣袖，旁若无人的给自己包扎，周围无数倭军士兵拿着刀枪围着他，各种歇斯底里的土话口号喊得震天响，却都极力将自己往人群中挤，将战友往杨戈面前推。
那厢，落地的两名东瀛高手也简单的处理了一下那名断臂的东瀛高手的伤口，旋即二人便再次分开，消失在了倭军人潮当中。
但没关系，杨戈已经记住了那名差点一刀砍下他头颅的东瀛高手的气息，虽然无法在万千倭军士兵当中准确的找到他的位置，但大概位置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五行元气，几乎囊括了万物，要在这些元气之中，分辨出一道如同凛冽如雪山的强大气息，就如同在黑夜之中寻找火焰那般轻松。
“还想来？”
杨戈唇角微微一挑，狰狞的笑容慢慢爬上眼角，将他的双目染红。
他猛地一瞪双眼，周身庚金真气澎湃若熊熊烈焰，霎时间，千百残兵碎片漂浮而起，宛如蜂群般围绕在杨戈的周围。
他纵身一跃三丈高，目光锁定那名东瀛高手隐匿的大方位，千百残兵碎片立刻汇聚成一道刀兵狂龙旋转着落下，无数攒动的倭军士兵在刀兵狂龙旋转中顷刻间便化作变成了一蓬蓬血雾，断肢碎尸漫天飞舞。
“铛铛铛……”
血雾弥漫中，一缕雪亮的刀光腾空而起，以极其精湛的刀术从容不迫的将一节节残兵碎片荡开。
杨戈见状，冷月宝刀一挥便劈出一道四十米刀气，隔空劈向那名东瀛高手。
一刀出，刀气还未落地，他身侧涌动的倭军士兵当中突然爆射出一道人影，挥刀挑出一道三十米雪亮刀气，劈向杨戈：“哈塞给！”
“等的就是你！”
杨戈顺畅的挽了一个刀花，射出四十米刀气，转身一刀劈向三十米刀气，同时使出千斤坠的功夫速降：“破！”
冷月宝刀劈在三十米刀气之上，不见刀气爆发，唯余刀刃之上一抹璀璨得肉眼难以直视的耀眼刀光，轻而易举的斩破三十米刀气，如同利刃切割匹练那般，随着他的速降一刀将三十米刀气劈做两半。
“铛！”
下压的冷月宝刀，重重劈在了上挑的武士刀上，雄浑的力道当场就将武士刀压得重重撞在了断臂的东瀛高手胸膛上，本就已经受了重创的东瀛高手一口热血喷在杨戈脸上，奋起的力量顷刻间就消散了大半。
“嘭。”
杨戈架刀压着这名东瀛高手重重的砸进了人头攒动的倭军人潮中，震死一片倭军士兵，清理出一大片空地。
已经失去所有反击力量的东瀛高手躺在他的脚边，口鼻不停喷涌着黏稠的殷红鲜血，却仍旧拼尽全力的用独臂支撑着武士刀架住冷月宝刀，似乎仍在期待着奇迹发生……
杨戈看了他一眼，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这名东瀛高手的模样……倭寇当中十分罕见的魁梧挺拔身量，一身线条清晰得如同雕刻的虬扎肌肉一看就是常年苦修锻炼出来，一张浓眉重须的反正面颊上还残留着些许古板、威严的影子。
能够看得出，此人以往在东瀛也是一名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杨戈直视着他不甘的双眼，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抬腿便一记戳脚踢断他仅存的一条臂膀，然后弯下腰抓住他着他月代头后的发髻，他烂泥般的身躯拎起来，将他的脸的对准某个方向，冷月宝刀架在他的脖颈上来回拉扯了好几回，才割下了他的头颅。
这名东瀛高手至死都没有发生一声哀嚎，只是死死的瞪着双眼望着前方，似乎不敢相信，他最尊崇的老师，竟然会见死不救……
“这么无情的吗？”
杨戈大笑着替他发出了心底最后的疑问：“他可是为了辅助你而死的啊！”
他抡起将手里的死人头，砸向身前涌动的倭军士兵，被刀气包括的人头一连洞穿了数名倭军士兵后，落入了一只干瘦的大手里。
这只干瘦大手的主人，有着一张线条柔和的苍老面容，给人一种似是古板又似是慈祥的感触，此刻那张苍老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深邃的双眼也如同老井一样古井无波，他直视着手里的人头看了好几息，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用干瘦的左手轻轻的为他合上死不瞑目的双眸，用低沉的嗓音轻声说道：“上泉君，你已为扶桑流尽最后一滴血……”
二人周围的倭军士兵们极力向周围退去，于摩肩接踵的拥挤人潮中给二人挤出了一片空地。
杨戈定定的望着那道干瘦的身影，不紧不慢的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准备享受接下来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死掉的那个魁梧东瀛高手，够没够着神州豪雄榜七雄的门槛，杨戈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此人全盛之时应当比项无敌，乃至当初死在他刀下的白莲教东天王王林还要强出一筹，若是正面决战，此人怎么着也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十招。
只可惜此人心气儿弱了些，一开始就没把自己摆到与他势均力敌的位置上，反而处处以这名干瘦东瀛高手为主。
心气儿一弱，十成功力能发挥出七成就很不错了。
而眼前这个干瘦东瀛高手，给杨戈的感觉就有些复杂了。
按照气息强弱来分，此人的气息，尚不及昔日他在淮安汴河上遭遇的御马监绝世宗师童英。
但此人给他的压力和威胁，却比昔日的童英更甚！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好比童英是一个身高两米、体重三百来斤的大胖子，就算他是虚胖，但绝对的身高差和体重差，依然会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而这名干瘦的东瀛高手，就好比一个身高不足七尺，却将全身诸多关节都打磨成了杀人利器的精悍泰拳高手，哪怕他的身高体重都远不及那个三百来斤的大胖子，依然会给人一种非常极端的危险感！
结合此人方才那快极致、也凶到极致的一刀，杨戈觉得自己的判断一点毛病都没有！
不多时，将人头仔仔细细摆到地面上的干瘦东瀛高手起身，按着腰间武士刀向杨戈鞠躬，用标准的汉话说道：“‘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冢原卜传，参上！”
杨戈深吸了一口气，按着刀冷月宝刀低下头，作势鞠躬。
下一秒，二人同时向前突进，两刀快得只能看到两刀雪亮刀光的狭长长刀剧烈的碰撞在一起。
“哈哈哈……”
杨戈放声大笑：“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鬼子从来就不讲什么武德……再吃我三百刀！”
他野蛮的掀退面前的冢原卜传，一个箭步上前，再次抡刀便斩。
冢原卜传一脚后撤，木屐重重的踏在被鲜血浸泡得泥泞的地面上，矮身一刀快若闪电的撩向杨戈腋下。
“铛！”
杨戈手中冷月宝刀就踏如同长了眼睛那样精准的荡开武士刀，再次一个箭步突进，一刀抹向冢原卜传持刀的手腕。
冢原卜传顺着杨戈的刀势就地一滚，回身一刀抹向杨戈的双足。
杨戈后撤一步，挥刀荡开武士刀。
冢原卜传如同猿猴般飞身上前，抖手爆开一团绚烂的刀光，一边贴地急速前进，一边刀刀直取杨戈下三路诸多要害之处。
杨戈边退边不断挥刀格挡一刀刀轻快若微风拂山林般的刀锋。
与方寸之间以快打快的决斗方式看似没有三四十米刀气对轰来得气势磅礴，但个中凶险实则远胜大招对轰，极其考验刀客的基本功。
“刺啦。”
刚才交手三十余刀，杨戈便漏了一刀，狭长武士刀割开他衣袍的下摆，刀锋擦过了他的大腿内侧。
感觉到右腿内侧一寒，杨戈想也不想的双腿后收、一跃而起，挥刀向前横向扫过，磅礴的刀气喷涌而出。
冢原卜传追着他一跃而起，“嗨”的一声便一刀破开刀气，直取刀气之后的杨戈。
杨戈横刀胸前，上身战术后仰，武士刀的刀锋顺着冷月宝刀的刀锋从他的面门上方擦过，割断杨戈一缕长发。
“嘭。”
二人双腿于半空之中凶猛的对撞，杨戈被强劲的力道震得后仰着从天而降，占据上风的冢原卜传举刀过顶，一刀直劈而下：“哈塞给！”
竟是欲复制杨戈方才斩杀魁梧东瀛高手那一幕！
“嘭。”
杨戈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强行坠地，不顾被震荡的翻涌不休的气血，强行蓄力一刀上撩：“重于泰山！”
冷月宝刀似慢实快的与自上而下的武士刀狠狠撞在了一起，刀锋交错之间，二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神中那如同暗流般隐藏在冷冽目光之下的狂暴杀机。
“嘭。”
雄浑的余劲在二人周围爆开，掀起数道三四丈高的气浪。
劲力往下走而不是往上扬。
这一招，终究是杨戈棋差一筹。
“噗哧。”
杨戈一口鲜血喷得面前的冢原卜传下意识的一眨眼。
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吐出胸口淤血浑身力道为之一松的杨戈，旋转刀锋顺势从冢原卜传身下退出。
猝不及防下坠的冢原卜传，下意识的一脚踹向杨戈的胸膛，却又与杨戈抡出来的右腿撞在一起。
“嘭！”
蓄谋已久的乱风腿腿劲震散冢原卜传腿上的力道，冢原卜传的身形一歪，手中护住中轴线的武士刀也被身躯带歪，出现了一丝丝破绽。
杨戈抓住这一丝破绽，挥刀爆开一团狂暴的刀光压了上去，同样的以快打快。
不同的是，冢原卜传的刀路绵密而阴鸷，而杨戈的刀路刚猛而霸道，辅以乱风腿的腿劲作推进，刀刀大开大合，一刀未必快过一刀、但一刀必然重过一刀。
冢原卜传被逼着硬解了杨戈十数刀，便被震得双手发麻，浑身劲力松懈、气血翻涌，完全无力变化。
二人一退一追之间打进倭军人潮之中，看似莽夫般的长刀对劈，余劲落入倭军人潮之中后却如同炮火洗地，所过之处，人马俱碎、刀枪俱裂，愣是于密集的人潮之中耕出一道十数丈的血肉通道。
“噗！”
同样被震出内伤的冢原卜传，张口向杨戈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杨戈下意识的一偏头，手中冷月宝刀不由的就慢了一拍。
就这一拍之差，已经被杨戈逼入绝境的冢原卜传抓住机会一跃而起，人刀合一掠向杨戈：“极意居合&#183;半月！”
杨戈眼见对方来势凶猛，毫不犹豫的纵身向后一个大跳。
“嘭。”
冢原卜传双手握刀一刀劈出，冷冽的刀气拉出一道仿似狼牙月的森冷刀气，刀气劈空、地动山摇，硬生生将二人撕出来的血肉通道劈开一道长达十数丈、宽一尺有余的裂痕。
一刀劈空，冢原卜传抬头便见到半空中的杨戈自由落体，只当他正处于旧力耗尽、新力未生的档口，无力踏空腾转挪移，当即毫不犹豫的俯身借力一跃而起，一刀追上杨戈：“极意居合&#183;抜讨！”
武士刀落下，刀气爆射而出，却无半分弧度，反而如同长枪一般笔直、一往无前。
而半空凝神静气的杨戈，眼见这只精瘦的东瀛猴子挥刀追过来，终于张开嘴轻轻吐出一道尺长的白气。
冢原卜传一见到这道白气，便知情况不对，但适时他招式已用尽，再想变招又谈何容易……他若不是自身已经处于旧力耗尽、新力未生的边缘，又如何会觉得杨戈是旧力耗尽、新力未生？
“一去不回。”
半空之中的杨戈用自己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四个字，末了人刀合一，化作一道快若闪电般的雪亮刀气爆射而出。
雪亮的刀光如同利刃切豆腐那样正面击破仿佛长枪般的刀气，正面撞在了无力闪避的冢原卜传身上，当场就将他干瘦的身躯撞得四分五裂，唯余一颗须发花白的头颅高高飞起……
“嘭。”
杨戈砸在地面上，掀起一片璀璨的气浪，震死一大片倭军士兵。
他拄着冷月宝刀剧烈喘息着，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寸长的细碎伤口，口鼻也再一次涌出了大量的鲜血。
但他却仍咧着大嘴，于万军从中无声的狂笑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见他头也不回的向身后伸出左臂，精准的接住了从天而降的死人头。
他收回手，将人头拿到身前看了一眼，就看到了一双怒目圆睁的双眼……
“剑圣？”
他拄着刀徐徐起身，随手将这颗人头抛向先前那颗人头所在的方位：“一般！”
无声的狂笑声慢慢化作有形的狂笑声，万千残兵碎片的再次浮空，于半空之中凝聚为一头刀兵狂龙。
与先前那些只是勉强有“蛇形”的刀兵狂龙不同。
这条刀兵狂龙，已经有了些许“龙”形。
虽然依然有些粗糙……
但蛇就是蛇。
龙就是龙！

第一百七十四章 黑龙出世
“哈哈哈……”
杨戈捂着脸癫狂的大笑着，刀兵狂龙盘旋着自他身后徐徐浮空而起，旋转之时万千残刀碎兵碰撞，发出一阵密集的清脆金铁碰撞声，就如同千百个风铃同时摇曳。
然而落入杨戈耳中清脆悦耳的声音，落入地面上涌动的倭奴士兵耳中，却只令他们感到遍地生寒、魂不附体，不要命的往四面八方挤，力图离这个满身鲜血却凶焰滔天的邪魔之主远一些……
杨戈旁若无人的立足于万千倭军包围之中大笑着，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他慢慢提起手中颤鸣不休的冷月宝刀，轻轻拍打着光洁如镜的雪亮刀身，笑骂道：“小坏蛋，这可是最后一次了哦，回了家，你可就得老实待着了！”
冷月宝刀越发剧烈的颤鸣，就像是迫不及待要出门撒欢的小狗儿，你说什么它都乖乖照办。
杨戈大笑着，反手将冷月宝刀射出。
冷月宝刀在他头顶上盘旋了一圈儿后，电射向半空中盘旋的刀兵狂龙，严丝合缝的嵌进了狂龙鼻梁的位置。
下一秒，冷月宝刀喷涌出千丝万缕黑中带红的煞气，就如同捆绑金钱剑的红绳那般迅速弥漫过整条刀兵狂龙，将万千残刀碎兵凝为一体！
煞气弥漫过整条刀兵狂龙，两团猩红的煞气在刀兵狂龙眼眸的位置亮起，刀兵狂龙仰头无声的咆哮！
黑龙出世！
杨戈大笑着一挥手，高声呼喊道：“去吧，大黑！”
“嗡！”
黑龙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刀鸣声，如同蛟龙入海那般一头扎进地面上一望无际的倭军当中，掀起大片大片血红浪花。
黑龙席卷而过的劲风，掀起杨戈一头长发凌乱的飞舞着，他仰头眺望着人山人海之中撒欢的黑龙，像是此时此刻才突然醒悟过来，自己好像练出了一门了不得的御刀术啊！
这一门御刀术，起初是以他“我即我一人之神”的武道核心为基础，融合庚金真气与刀意所创。
最开始的核心逻辑，其实就相当于是一块大号的磁铁，牵引其他刀兵，除了些许花里花哨的炫技作用之外，并没有多大实战意义，只能用来清理清理杂兵，单从真气消耗来说，这一招的性价比极低，只能用来装逼和唬人。
这也是他为何先前和那些与他势均力敌的高手对决之时，从不用这一招对敌的原因……消耗高、伤害低、破绽还大，用这种招数去对付那些他全力以赴尚且没有把握解决的高手，不是装逼，而是傻逼！
其后随着他武道日益精深，种种感悟、经历都融入了这一门御刀术之中，再加上这一路走来大开杀戒蕴养出的一口纯粹杀意，以及一身屠杀过万东瀛倭寇积累出的深重煞气，这一门御刀术的威力也在稳步上升……在先前他与冢原卜传的对决之中，这一招就已经能给他大大辅助了，其势之凶猛，纵然是冢原卜传这种绝世宗师级的刀道大家，都无法在三五息内破开这一招。
直至他蓄屠杀过万东瀛倭寇之势，于正面对决中斩冢原卜传这位绝世宗师级的东瀛剑圣，验证自身武道、一展生平意气，心神先真气一步踏破宗师之境的天堑……
这一招，终于大成！
尤其是在有冷月宝刀这口跟随他屠杀大半个东瀛，已被滔天煞气蕴养成绝世凶兵的神兵利器，作画龙点睛之笔时，这一招的威力，已经足以正面匹敌绝世宗师！
更妙的是，已化作绝世凶兵的冷月宝刀，已经具备自动摄取外界煞气的能力，让它去作画龙点睛之笔，它还能吸纳外界的煞气作为黑龙的消耗……极大程度的降低了黑龙对于杨戈心神、真气的负担，续航能力大大增强。
就目前而言，这一招的单体杀伤力，还不及一去不回那一招。
但这一招的潜力，却绝非一去不回那一招可以比拟。
理论上，只要杨戈的压制住得黑龙的魔性，这一招的威力可以无限向上拓展……
……
黑龙盘旋着在倭军人潮中高起起伏伏，所过之处，无论是身披铁甲具足的幕府武士，还是身披藤甲的底层士兵，都人人平等、死无全尸。
更令倭军中的东瀛武道高手感到绝望的是，海量的人命填进黑龙狰狞的爪牙下，非但没能令黑龙身上的黑气消散，反倒令黑龙身上黑气越发浓郁，宛如熊熊燃烧的烈焰般笼罩整条黑龙。
当黑龙在杨戈的牵引下将倭军大潮撕开一道血肉通道，将那厢被倭军大军包围、陷入泥潭中的倭奴仆从军解救出来，再度顺畅的一路向前冲锋时……
倭军终于崩盘，开始大面积的溃逃。
不是倭军武士们不制止这种溃败之势。
而是倭军武士们正在带头逃窜……
只有极小一部分甲衣格外鲜亮、旌旗格外密集的倭军武士，还宛如礁石一般扎在倭军军阵当中负隅顽抗，连溃败的倭军人潮途径那一部分倭军武士时，宁可人挤人、人踩人，也要绕开那方军阵。
他们这种逆流而上的勇气，在崩盘的倭军人潮之中，就显得格外的扎眼。
扎眼得就如同一根棒槌扎进了杨戈的眼珠子里……
他疑惑的招来黑龙，纵身跳到黑龙头顶上，凌空飞上那一块军阵。
那厢，身披暗红色华美具足的足利义辉，手持一柄雪亮武士刀跨坐在同样身披暗红色马甲的战马上，面无表情的驱马向前砍杀，一柄华美的武士刀在他的手中仿佛无坚不摧的神兵利器，如同割草一样不分敌我的砍倒所有冲到面前的倭寇。
在他的身后，是来援‘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相模之狮’北条氏康、‘越后之龙’上杉谦信等等关东大名以及随身卫士，也都身披华美具足、手持武士刀凶狠的向前大砍大杀。
一行人护卫着足利幕府的“二引两”战旗，逆着溃败的倭军大潮一路劈波斩浪般撕开扑面而来的仆从军倭奴。
面对东瀛前所未有的大溃败，这些统治阶层的幕府大名，拿出了与他们的权势和地位相匹配的气概，拼死奋战以维护他们宣传了二三百年的武家精神。
杨戈踏龙而来，居高临下的观察着这一群甲衣华美、家纹复杂得他完全看不懂，个个都把威严和权势写在脸上的一众倭寇将军。
他知道，自己抄到大鱼了……一网大鱼！
而下方的足利义辉等人，仰望着半空中伫立在狰狞黑龙头顶上的杨戈。
亦知道，最后的时刻降临了！
“诸君，终焉已至，吾等于天照大神之神国再相会！”
足利义辉举起武士刀遥指半空之中的杨戈，微微偏过脸，神色肃穆的对身后的武田信玄、北条氏康、上杉谦信等幕府大名喝道。
诸大名面色恭敬的按刀向他鞠躬：“行大将军先行，吾等随后便至！”
“且寄吾名杜鹃翼，翩然上云霄。”
足利义辉颔首，长吟着纵身一跃而起，双手挥刀一刀劈向杨戈，长吟在末尾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嘶吼：“极意居合&#183;无二！”
一刀出，暴涨出三十米雪亮刀光，以分江断流之势，正面一刀劈向黑龙头颅上的杨戈。
杨戈讶异的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剑豪将军，暗道这一剑的威力都快及得上项无敌了，假以时日，说不得又是一名绝世宗师级的剑圣……
若是以前，他说不得还得花上十来招才能打发掉这名年轻得过分的剑豪将军。
而现在。
杨戈惋惜的摇着头，纵身一跃而起。
黑龙怒吼着，一甩尾巴一头撞向挥刀迎面劈过来的剑豪将军。
“嘭。”
雪亮的三十米刀气劈在黑龙头上，劈得黑龙直掉渣，连一身仿佛熊熊烈焰的黑气都为之剧烈震荡……
但也仅此而已了！
黑龙硬扛下这一刀，一头撞穿剽悍的剑豪将军，万千残刀碎片当场就将剽悍的剑豪将军分割成无数块，血洒长空。
地面上的武田信玄、北条氏康、上杉谦信等等关东豪雄见状，毫不犹豫的齐齐拔刀，怒吼着冲天而起。
黑龙连人性都没有，又哪里会惯着他们，当即就毫不犹豫的盘旋着身躯猛然一头扎下，灵动的穿过那一片飘荡着各色旌旗、各种家纹的军阵。
当黑龙再次冲天而起，接住下坠的杨戈时，原地已经只剩下一地分不清谁是谁的泥泞血肉……打扫这种战场，恐怕得用铲子。
杨戈往下边看了一眼，不满的一脚跺在了冷月宝刀上：“你看看你整得多恶心，咱们这么远来一趟，总不能连件有意义的战利品都带不回去吧？”
冷月宝刀就像是小奶狗呜咽的那样低低的颤鸣着，末了就见雪亮的刀身上突然爆开一团猩红的煞气，一柄狭长的武士刀从下方泥泞之中冲天而起，轻柔的落在杨戈的面前，静静的悬浮。
“铿铿铿铿……”
冷月宝刀颤鸣得急促了些，就像是撒着欢献宝的小土狗：‘铲屎的，你快看看，喜欢不？’
杨戈疑惑的接过这柄刀柄上粘满血污，但狭长的弯曲刀身之上依旧光洁如雪的狭长倭刀，竖刀身前，二指轻轻拂过狭长的刀身，就见刀身之上布满了宛如新月般的纹路，刀刃之上还散发着宛若寒气般的凛凛刀气。
再仔细看向刀柄处，就见刀柄上镶嵌着一块二条纹路的家纹，这才明白，这口刀是方才那名剑豪将军的佩刀。
“好刀！”
杨戈轻声赞叹道。
冷月宝刀的刀鸣声顿时低沉了下去。
杨戈闻声轻笑道：“当然，比你肯定差远了！”
冷月宝刀的刀鸣声这才再次洪亮了起来。
杨戈摇着头，随手将这口难得的宝刀插进腰带里……这口宝刀比起如今的冷月宝刀自是差得远，但是比起当初刚入他手时的冷月宝刀，却是不相上下，也就是说，这是一柄足以排进华夏神兵利器榜的宝刀。
神兵利器再强，也得看跟着谁！
即便是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器，若是落入三流习武之人手里，也只会宝物蒙尘、日渐凋零，最终沦为烧火棍。
相反，天下第一的高手，哪怕随身之兵只是一件凡铁作铸、十两银子就能买上一大箩筐的寻常兵器，天长日久的蕴养，终究也会有荣登神兵利器榜的那一天。
冷月宝刀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初落入杨戈之手的冷月宝刀，名列神兵利器榜十八。
如今即将被冠上“灭国者”前缀的冷月宝刀，绝对够资格挤进神兵利器榜前十。
若是那神兵利器榜没有轩辕、太阿、干将、莫邪这些大杀器镇场面，冷月宝刀都有资格去争一争前五！
杨戈收好这口新月宝刀（东瀛天下五剑之三日月宗近），再回首扫视一望无际的平原战场，肉眼可见之中已经再也找不到任何一撮负隅顽抗的倭军。
十余万倭军逃得没了命，漫山遍野的猪突狼奔，十万人拉出几十里的战线。
五万余仆从军倭奴追得没了命，漫山遍野的围追堵截，几个仆从军奴隶就敢追着上百倭军士兵跑。
天不知何时开了……
黄橙橙的夕阳给血腥残酷的战场镀上了一层金光，丰富绚烂的颜色令整座战场看起来像极了一副盛大的油画。
杨戈眺望着这副油画，张口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的萎了下来：‘真累啊……’
此时此刻。
在杨戈视线所不能及的西北方尽头，领军殿后的周辅刚刚接到前军传来的大捷战报，就听到一阵敲敲打打的剧烈动静儿。
他诧异的抬头一看，就见到一票甲衣凌乱、蓬头垢面的倭军自一侧的山林里冲出。
领兵之人，乃是一个又矮又壮，乍一看就如同一个水缸的大胡子黑甲倭寇。
那大胡子黑甲倭寇跨骑在一匹同样又矮又壮的东瀛战马上，纵马挥动疾驰而来。
“‘尾张’织田信长参上！”
“‘尾张’羽柴秀吉参上！”
周辅望着这一票叫花子一般的倭军，面色先是有些错愕，旋即慢慢化为狰狞：“还真有不怕死的……十二地支听命，把那个水缸的脑袋拧下来！”
十二地支轰然应喏，齐齐一跃而出，十二人如一人。

第一百七十五章 功行圆满
十三万倭军。
七万余仆从军收拾了一天两夜，才勉强收拾干净。
没有要俘虏。
没有要降卒。
所有被抓到的倭军士兵，一排一排的按在地上砍下头颅。
一群一群的推到大坑里，再在大坑上边放一把大火给他们取暖……
不留俘虏和降卒的命令，是杨戈下的。
这些屠杀俘虏和降卒的花活儿，却是仆从军的倭奴们发动主观能动性，自己琢磨出来的。
没有任何一个仆从军武士抗议杨戈的命令，相反，所有仆从军武士都在争前恐后的执行他这个命令，并且的绞尽脑汁的琢磨着花活让这个过程更具有“乐趣”。
就好像他们作为胜利者，本来就该这么做。
不这么做，就彰显不出他胜利者的威仪……
他们都这么听话了，杨戈还能说什么？
当然只能惯着他们啊！
第二夜，亮堂堂的火光将谷川的夜色照亮得宛如白昼，无数仆从军倭奴享用着从倭军那里抢来的食物和美酒，围着一团团冲天的篝火手舞足蹈的享乐着，欢呼雀跃的大笑声与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交汇重叠，将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渲染得仿佛人间炼狱。
周辅带着刘唐与南宫飞鹰，找到了远离人群，一人一马卧于上岗之上的杨戈。
“二爷，或许你才是对的！”
这是周辅找到杨戈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顺着杨戈的目光望去，被跳跃的火光照亮的瞳孔中，满是厌恶之色，而这些厌恶的背后，还闪烁着些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毛骨悚然之意。
“此等穷凶极恶、人面兽心的豺狼野兽之族，唯有死尽埋绝，吾神州华夏万万父老乡亲才可高枕无忧。”
他语气坚定，铿锵有力的说道：“否则他朝若是叫这些豺狼野兽起势，定为吾神州华夏心腹大患！”
杨戈斜睨了他一眼，轻轻“啧”了一声，笑道：“我咋听着，你像是在拐着弯儿的骂我呢？”
就这一眼，便看得周辅突然一阵心悸，背心刷的一下渗出了一层冷汗，早就打好了腹稿的话一下子就全给忘了，磕磕巴巴“这”、“我”的好几息都没能说出一句话完整的话来。
杨戈察觉到了他的惊悚，当即再使劲儿收束起自身的气息，努力放平语气温和的笑道：“行了，跟你开玩笑呢，你这人咋这么实心眼子呢……你们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们了，后边的事，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周辅这才感觉心神猛然一松，心头油然而生一种虎口逃生的后怕感。
他抹着额头上的汗迹，左右与刘唐、南宫飞鹰二人对视了两眼后，三人齐齐揖手道：“全凭二爷做主！”
杨戈笑道：“真要我做主？我做了主，可就没得反悔了啊！”
三人顿时面露迟疑之色：“这……”
杨戈头也不回的挥手：“行了，知道你们身不由己，就先听听我的建议，你们要觉得合适，大家再继续往下聊，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大家就先聊到这里，回头我亲自去找能做主的人聊。”
三人一听，又齐齐大急，七嘴八舌的连声道：“二爷，有事儿您说话，办得成的咱爷们绝无二话，办不成的咱爷们儿也一定想辙给办了！”
“对对对，咱们爷们说了就算、就算，犯不着去麻烦上边的大人们。”
“您说话，想必上边的大人们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意见，犯不着您再麻烦一趟……”
他们哪敢让他去找上边的大人们啊。
上边的大人们只怕躲这位爷都来不及呢。
真要让这位爷为了些许小事进京一趟，能有他们好果汁吃？
上边的大人们奈何不了这位爷，还奈何不了他们？
“麻烦倒是不麻烦，反正回头我得进京一趟，京城还有点账，等着我去收呢。”
杨戈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说得三人心头都猛地一沉，叫苦不迭。
“不过那是后边的事儿，东瀛是咱爷们一起踏平的，这边的事，我还是想尽量大家一起商量着办了，让大家都有所收获……”
杨戈接着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平安京……就交给仆从军吧，我们什么话都别说，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无论他们是对平安京秋毫无犯，还是一把火烧了平安京，全由着他们，与我们无关，我们也都别进城去脏那个眼。”
“完事儿后，依照我们先前的计划，继续进军，横扫整个东瀛，把所有的村长里正都扫平，连带他们的家族，也都连根拔起，总之一句话就是，这片土地上不能再存在任何高人一等的倭寇，如果有，就叫他死！”
“当然，这都是小事，近畿和关东的精锐都在这一战里倾覆，剩下的路，应当是一马平川了才是。”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我想说的是战后仆从军和东瀛的处理问题。”
“仆从军已经见了血、磨了牙，肯定是不能扔着不管了，我的处理意见是，就按照我们先前所说的，把他们全部拉到海外，无论是去高句丽还是去草原，反正就是让他们去替华夏开疆扩土，给我彻底榨干他们最后一滴血。”
“具体处理办法，老周你应该清楚，你比我更了解仆从军，这支军队往后就交给你来统领，你不用担心朝廷那边会有意见，我会去搞定朝廷，你只管好好想想，怎么把这条恶狗给我往死用、用到死。”
“不过这需要筹备大量的人力物力、大魏那边也需要制定详尽的作战计划予以配合，不能瞎打一气、为他人做嫁衣，所以在这之前，你得留在东瀛，盯着仆从军！”
“趁着我还在，老周你多受累，尽快把仆从军里的刺头儿和钉子都拔出来，全部碾死。”
“至于东瀛之地，我的意见是四六分。”
“近畿以西已经叫仆从军祸祸成白地了，就交给连环坞、项家他们去折腾吧，这边有大利益，他们要想占据这份利益，就得往这边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也相当于是民间出三分力，来替华夏攻略东瀛。”
“你们都不是外人，我也不说那冠冕堂皇的言语……我不管跟着我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总之他跟着我来了东瀛、出了死力，我就不能让他们空手而返，至于回头朝廷怎么和他们掰扯，与我无关，朝廷就是发兵剿灭了明教、白莲教，只要留着杨家和十二地支，我杨二郎绝不会多一句嘴。”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作为兄弟，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我，我也希望东瀛的甜头能促使明教和白莲教把力气往外使。”
“近畿以东，包括中部、关东、东北乃至北海道，都归属于朝廷。”
“大方向，我先前也有说过，就是把东瀛经营成仆从军的大本营，源源不断的压榨每一代倭寇青壮，让他们去给大魏开疆扩土……”
“具体怎么搞，我这也有两点浅薄的看法。”
“第一点，效仿秦始皇焚书坑儒，彻底断绝东瀛原有的文化传承，以我们汉家文化替代。”
“第二点，掐死火器在东瀛的发展，大力推行他们的武家忠诚和尚武精神，让他们一直处于冷兵器作战的环境，不给他们丝毫起势的机会。”
“嗯，些许浅薄之见，贻笑大方。”
“具体施行，我回头会去找朝廷，让朝中那帮最擅长‘愚民’之术的人精出方案，从中挑选优秀方案，送过来。”
“但这件事，也只能老秦和南宫你们来做，你们见识过这些倭寇骨子里有多阴狠多凶残，知晓我们这么做的用意，换了其他人来，我怕他会被这些倭寇表面的恭顺和服从欺骗，心一软就把真本事给教了……”
“你们都听明白了吧？你们短时间内大抵都回不去了，得在这边主持大局。”
“别苦着脸，这活儿可不白干，你们想想，在朝廷正式将东瀛收归华夏版图之前，这里可还是化外蛮夷之地，你们在这边连个正式的官身都没有……你们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意思就是：只要不耽误正事，你们尽可以下狠手搂钱、搂地、刮地三尺，还没有任何人有由头来找你们的麻烦，三五年就能挣下十代败家子儿都败不完的家业！”
“放心，要是朝廷里有那种不开眼的腐儒敢来逼逼赖赖，你们尽管告诉我，我去让他闭嘴！”
“这么好的机会，也就是你们都是第一批跟我出海的兄弟，才能落到你们头上。”
“换了其他时候，你们就是把脑袋挤破，也争不过那些王侯公卿、文武大臣家的子弟你们信不信？”
“这么好的事，你们往后逢年过节要不给我送几个腊猪蹄，你们自己都不好意思！”
他尽力放缓语气，不紧不慢的徐徐说道。
说的话多了，他自己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找到了几分往日轻松的感觉，身上的气息也不再像方才那样令周辅他们感到心惊肉跳。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周辅、刘唐和南宫飞鹰也一起笑了起来。
刘唐甚至还鼓起勇气和杨戈开了个玩笑：“腊猪蹄儿哪够啊，金山银山、东瀛娘们儿，只要二爷您开口，我老刘就是挖地三尺，也一定送到二爷府上。”
南宫飞鹰也在一旁双眼放光的连连点头：“是是是，二爷拿咱弟兄当手足，咱弟兄也皆视二爷为兄长，有咱们一份儿，就二爷一份儿！”
一想到很快偌大的东瀛就将由他们话事，历代贪官污吏的那些手段都如同火花般在他们脑海中闪耀……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说了猪蹄儿就猪蹄儿。”
杨戈摆手：“送其他的就变味儿了，再说，这一趟我也赚了不少，够使啦，多了花不出去反而是负担。”
刘唐嬉皮笑脸的揖手：“二爷高风亮节，我们这些俗人可比不得二爷，钱这玩意儿巴不得越多越好……您说是吧四档头？”
南宫飞鹰斜睨了他一眼，拳头捏得梆硬。
周辅的心思倒是要比这二位纯粹一些，心头仔细琢磨着杨戈所说的那些言语，只觉得山一样大的压力忽然就落到了肩头上，沉得他头皮发麻。
他不是不愿挑担子。
他只怕自个儿做不好，辜负了杨戈呕心沥血打出来的大好局面……
他迟疑了片刻，有些忐忑不安的小声问道：“听您话里的意思……是要回大魏了？”
“回肯定是想回的，出来这么久，我也想家了。”
杨戈轻声回道：“不过总得把这边的事情都忙活完了再走，不能半途而废啊！”
他先前就思考过，以他当下的心神强度和真气总量，应当是足以支撑他直接御刀跨海。
但也仅仅只够他一人跨海，加上二黑就不行了……
更别提西海道那边的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等人。
一起来的，总得一起回去才是。
周辅心下稍安，暗道还有时间……当下仆从军这个样子，他可真没信心镇得住！
四人并肩坐到了山岗上，默默的眺望着篝火遍地的平原出神。
天明，杨戈下令整军，向平安京方向开拔。
一路畅通无阻，顺顺利利的于晌午时分抵达平安京。
时任东瀛天皇后奈良天皇，率领东瀛皇室全族以及诸文武大臣，手捧汉倭奴国王金印于白虎门外跪伏于冰天雪地相迎。
杨戈命周辅做为代表，前往收回了这枚汉倭奴国王金印，再下令除去后奈良天皇的皇帝冠冕、收押东瀛天皇全族，然后下令仆从军入城，封闭诸城门。
仆从军入城不过两刻钟，平安京城内就冲起一股股浓郁的黑烟，即使隔着城门，都能听到城内的哀嚎声……
杨戈扭头向周辅等人说道：“你们可得给我作证啊，这回我可真什么命令都没有下。”
周辅等人连连点头，他们可以给杨戈做证，杨戈除了入城的军令之外，当真是一个字儿都没有多说。
大魏熙平十四年，东瀛灭国，皇室传承断绝、足利幕府崩塌，平安京付之一炬！
东瀛一行，功行圆满！

第一百七十六章 风平浪静
腊月二十三，连日雨雪的路亭县，十分罕见出了太阳。
干净的似乎能提炼出金子的明媚阳光，慷慨的洒满了整座县城，许多人都将手里的活计搬到了太阳底下，舒舒服服的晒起了太阳，有种心底沤出来的白毛霉都烟消云散了的轻松、欣喜感……
刻意等到饭点过后才从上右所衙门里出来的方恪，穿着一身儿大红的貂裘做富家员外打扮，一手旋转着大拇指上青翠欲滴的翡翠扳指大摇大摆的走向悦来客栈。
还未走到悦来客栈门前，他就远远的望见裹得严严实实的老掌柜，抱着拐杖、守着炭盆坐在客栈门前一侧，仰着头、眯着眼，舒坦的晒着太阳。
他脸上堆了起了笑容，加快脚步上前，弯下腰笑着和老头打招呼：“老掌柜的，歇着呐！”
老头睁开双眼，眼神中燃起惊喜、希冀之色的看向方恪，但看清方恪的面容后，眼神又迅速黯淡了下去，勉强笑着揖手道：“歇着呐，这人老了，身子骨就是不抗冻啊……您还没吃吧，快里边请，二牛、二牛……”
他拄着拐杖就要站起来。
方恪连忙伸出双手虚搀着他，轻轻将他按回椅子上：“嗨，又不是外人，您老招呼我做什么啊，快歇着吧，让二牛招呼我就成！”
老头拗不过他，只得面带歉意的强笑道：“老汉失礼了。”
方恪佯怒道：“您看，您这还没拿我当自家人啊。”
老头心里过意不去，连连揖手道：“瞧您这话说的，老汉几时和您见过外啊，不过是开门迎客不能失了礼数，您千万别多心。”
方恪摆手笑道：“行啦行啦，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了，上回拎到您家的药，嫂子熬给吃了么？风寒这事儿可小也可大，咱可不能跟自个儿的身子骨拧着来！”
老头点头如拨浪鼓：“吃了吃了，您看咱这精神头，像是患风寒的样子么？”
方恪仔细打量他了片刻，点头道：“没事就好，下回要还有个头疼脑热的，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路亭这地界啥都好，就是大夫们本事差了些，咱有条件，不去他们们那里耽搁……”
说到这里，他在心头补了一句：‘太医院来的那几位爷，可天天都在衙门里候着呐。’
老头面上连连点头回应道：“是是是，下回要还有个三病两苦，咱肯定还得麻烦您。”
心头却在嘀咕着：‘回头还得再嘱咐嘱咐张二牛，别整天张着破嘴瞎嚷嚷……’
方恪这种人精哪里会看不出老头在想什么？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反正老刘家附近都有他们绣衣卫的暗桩，老头真要有个头疼脑热的，他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他弯下腰细心的给老头掖了掖衣角：“行了，您再晒会儿太阳吧，我先去兑付两口……”
他举步就要往客栈里走，老头却突然低声叫住了他：“方大人。”
方恪转过身，耐心的揖手道：“您老有什么吩咐？”
老头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咱就是想问问，咱家小哥儿有信儿了吗？”
方恪略有犹豫，立马就回应道：“咋了？您是有什么紧要事要寻他吗？要有事，他不在，您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没事儿没事儿。”
老头又连连摆手，末了忧心忡忡的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就是……眼瞅着就到年根儿底下了，他要再不回来，今年就得在外边过年了。”
方恪愣了愣，心头忽然也有些沉重，但很快他就强打起精神，风轻云淡的笑道：“消息当然也有，不过都是些正事的消息，他那边眼下估摸着还忙着呐，兴许得等到来年开春后才能回来，您老自个儿保重好身体，等来年他回来了您再说他……我们是不敢说他什么了，也就您老还能唠叨他几句，只要您老开口，唠叨他什么他都得乐呵呵的听着。”
他只知道东渡远征的事，至于杨戈他们去了东瀛后的事，他也一概不知……绣衣卫和西厂的人从东瀛送回来的情报，一上岸就直奔京城去了，压根就不经过他上右所，他自然一无所知。
但他通过绣衣卫和西厂一波一波派进柴门街的人，以及皇宫大内一波一波送到上右所专为老掌柜的准备的补品和药物，他能推断出自家大人眼下不但活得很坚挺，肯定还又在东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龙椅上那位都感到忌惮的大事！
老头一听，心头越发失望，但还是强笑着双手攥紧了手里的拐杖，说道：“得，那咱就好生将息着，等他回家……”
“哎，那您老歇着，我先去找吃的，我今儿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啥都没下肚，这会儿饿得都快前胸贴后背了！”
方恪夸张的捂住肚子叫屈，老头见他这摸样，眉宇间的愁绪顿时消散了些，脸上的笑容也不那么勉强了：“您瞧咱这眼力劲儿……二牛、二牛，快出来引方大官人上雅座。”
“来喽！”
张二牛提着热腾腾的茶壶快步出来，满脸堆笑的点头哈腰道：“方爷，快请上坐，今儿还是老三样吗？”
方恪大摇大摆跟着他往二楼走：“今儿羊杂碎新鲜吗？”
张二牛：“新鲜，都是今早才随羊肉一起送过来，小的算日子就知道您今儿个肯定要来，特地让后厨给您留着呐！”
“你小子，会说话，爷乐意听。”
方恪大笑着随手抛给他几个铜子：“有赏！”
张二牛手忙脚乱的接住铜板，脸上的笑容顿时越发热情了，抑扬顿挫的高喊道：“谢方爷赏！”
在张二牛的引路下，方恪提着貂裘下摆慢悠悠的走上二楼。
眼下已经过了饭点，二楼雅座内仅剩下凭栏处还有一桌食客在不紧不慢的涮着羊肉。
方恪漫不经心的扫视了一圈，正要举步跟着张二牛就坐，脑海中忽然又觉得方才目光扫过那人的侧影有些熟悉，当下就再度移动目光漫不经心的扫了过去……
再然后，他脚步一住，整个人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脸上“平亿近人”的豪气笑容也一下子就僵住了。
而前边给方恪找了一个好位子的张二牛，还自顾自的使劲儿擦着桌椅……
方恪：“二牛，别忙活了，我就坐这儿就行了，你去后厨给我盯着点，快些把铜锅什么的都给我弄上来，饿的快不了行都。”
他走到仅剩的那一桌客人旁边，拉开桌椅坐下，口头吩咐着那厢忙活的张二牛。
“哎！”
张二牛连忙将刚刚放下的茶壶给方恪送了过来，扔下一句“有事您吩咐”之后，蹭蹭蹭的就下楼去了。
待到张二牛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方恪才火烧火燎的无声无息站起身来，面向一侧仅剩的那一桌客人捏掌一揖到底，苦笑道：“大人，您大驾光临路亭，怎么都不派人知会下官一声呢？下官好歹也是您的亲随啊！”
这桌不紧不慢的涮着羊肉的客人，不是绣衣卫指挥使沈伐，又是何人？
沈伐搁下筷子，细嚼慢咽的吞咽了嘴里的涮羊肉后才道：“不是杨老二亲手调制的铜锅羊肉，到底差了些滋味儿。”
方恪：‘呵呵……’
末了，沈伐挑起眼睑看了一眼面前的方恪，轻声道：“怎么？难道还要我亲手请您方爷起身？”
方恪“呵呵”的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迹，如实说道：“乍见大人，下官心中不胜欣喜，一时坏了规矩……请大人海涵。”
沈伐轻轻敲了敲桌面：“坐下说，别暴露了我的身份。”
“哎。”
方恪连忙转过身来，拉开椅子，板板正正的坐下。
二人一人一张桌，面对面而坐。
沈伐再度提起筷子，串起半碟切得薄薄的羊肉搁进铜锅里：“最近路亭风向如何？”
方恪毕恭毕敬：“回大人，还算风平浪静，大鱼未曾见过，小鱼倒是隔三差五就有，都是些听风就是雨的蠢货，下官都打发了。”
沈伐看了他一眼：“白莲教、明教、连环坞、项家……可有鱼入网？”
方恪想也不想的回道：“回大人，未曾有过。”
沈伐低头吃了一口肉，含糊不清的问道：“是没有，还是你不想有，亦或者是你抓不到？”
方恪目不斜视的正视前方：“回大人，是没有！”
沈伐讶异的挑了挑眉梢：“一条都没有？”
方恪：“一条都没有！”
沈伐放下筷子，慢慢咀嚼羊肉，轻声道：“倒是好沉得住气……”
只此一点，他便可以断言，那几方也都收到从东瀛送回的情报。
沈伐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开口道：“你来得正好，有个事还得你帮着参谋参谋！”
方恪本能的就想揖手，可耳边又听到“咚咚咚”的上楼声音，当下就塌下腰，瘫在了椅子上。
沈伐也提起筷子，继续涮肉。
“铜锅羊肉来喽！”
张二牛双手捧着一个大大的托盘，又快又稳的来到方恪面前：“方爷，老三样，铜锅羊肉三斤、解腻小菜儿三叠、透瓶香一斤……火爆羊杂碎后厨正给您下功夫，您知道那玩儿得多洗几遍才成，不然吃到沙子，硌了您的牙！”
方恪大气的再度随手抛出几枚铜板：“不着急，叫鲁师傅好好给爷整治，味儿对了，爷有赏！”
张二牛眉开眼笑的接住铜板，连连点头道：“您方爷开口，小号决计不敢马虎，小的这就去给鲁师傅搭把手，一定把羊杂碎给洗干净了……”
方恪头也不回的摆手。
张二牛躬身退下。
待到他下楼去，邻座的沈伐毫不客气的伸手从方恪桌上端走连两盘羊肉：“驴拱的，你吃得比老子在京城吃得还好！”
方恪讪笑着翻起两个杯子，给沈伐斟满一杯酒双手送过去：“您再尝尝这个，一大口肉一大口酒，完事儿了再来一口解腻的小菜，才那叫一个得劲儿！”
沈伐听言，毫不犹豫的劈手一把夺过他桌上的酒壶：“你在教我做事啊？”
方恪只是嘿嘿的讪笑，不敢答话。
沈伐依言一大口肉一大口酒末了再夹上一筷子切成细丝儿的酱菜送进嘴里咀嚼了片刻，蓦地长长呼出一口酒气：“得劲儿，果然得劲儿！”
方恪极有眼力劲儿的提起酒壶给他续上一杯，末了给自己面前的酒杯也斟上一杯，偷偷端起来嘬了一口。
沈伐权当没有看见他的小动作，上身后仰靠在椅背上，淡淡的说道：“大公主也来了。”
方恪不以为意的撸了一大筷子肉：“大公主到哪儿了？”
沈伐：“柴门街。”
“噗。”
方恪一扭头，将嘴里的肉全给喷向了另一个方向：“您说哪儿？”
沈伐端起酒杯喝酒：“你聋吗？”
方恪扔下筷子，起身又惊又哭笑不得的说道：“还来？您就不怕……”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二人心头都清楚：‘你就不怕那家伙儿回头再进京去揍你一顿？’
沈伐的眼皮子跳了跳，沉默了许久才无奈的一摊手：“你当我想这么干？我要不这么干，官家和那家伙又得做过一场！”
方恪百思不得其解：“为啥？杨大人连家都不回了，都远走东瀛了，过年都回不来了，什么仇什么怨还非得再做过一场？难道非要把他逼得……”
他又说不下去了，但他没说出口的话，沈伐依然懂：‘难道非要把他逼得扯旗造反心里才舒坦？’
“哎……”
沈伐轻轻叹了一口气，向他伸手虚压道：“说来话长，日后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为啥，眼下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眼下我们得琢磨琢磨，该怎么撮合杨老二和大公主。”
方恪眉头紧锁，面色阴晴不定的变幻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大人，下官是您一手栽培出来的，您对下官有着再造之恩，下官有什么话也就不跟您藏着掖着、兜圈子了。”
“以下官看来，这事儿千难万难，杨大人比您想象中的要聪明，就拿谢家大小姐来说，杨大人虽然一早不知道她的身份，但杨大人见她的第一面就知道她来历不简单，她那贴身丫鬟成天没脸没皮的找杨大人套近乎，都没能进得了杨大人的家门，您现在把大公主请过来，那一身天潢贵胄的龙气，能瞒得过杨大人那招子？”
“更何况，您之前还使过同样的招数……”
“以下官对杨大人的了解，您若执意要这么办，极有可能杨大人回家拉开房门一看，扭头就上京城寻您去了。”
沈伐的眼皮子又跳了跳，但紧接着他就重重的敲了敲桌子，板着脸说道：“我亦知晓此事很难，但正因为难，我才要你来给我出主意，若是此事轻而易举就办成了，我还要你做什么？还要你上右所做什么？”
“反正我不管，你跟那厮最久，你必须得给我想个法子把此事圆上，既不能让那厮发现破绽，又要促成那厮和公主走到一起，还不能让那厮日后找我的麻烦……”
“你先别叫屈，我这都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难到你以为你还能想到比我更好的办法？”
“就算是最坏的办法，也总比眼睁睁的看着那厮再和朝廷做上一场强吧？”
“难道你还真想和那厮兵戎相见？”
方恪无言以对、头大如斗，心烦的夺回自己的酒壶，一口气猛灌了大半壶酒液后，才问道：“大人，大公主凤驾何地？”
沈伐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答道：“不是都跟你说了，柴门街、杨老二家里么？我们这些时日已经训练过大公主，给大公主编造了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民身份，那厮不是最心善、最见不得人流离失所、饥寒交迫么……”
方恪无语的使劲儿搓了搓额头，起身道：“大人，走吧，我们现在赶去杨大人家里，应该还来得及！”
沈伐将信将疑的跟着站起来：“去作甚？”
方恪：“去将大公主请出来，那个家里的所有的东西，外人都不能动……上一个动了那个家的人是谁，我想不需要我来告诉您吧？”
沈伐背心一寒，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末了也有些发愁的低声道：“那该如何是好？我们的时间不多，没办法徐徐图之！”
方恪心下轻叹了一声，有气无力的说道：“大人就是太心急了些，否则以大人之智，岂会想不到，此事的关隘不在柴门街，而是在……这里啊！”
他向沈伐指了指地面。
沈伐怔了怔，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火花，先前陷入死胡同的思绪一下子就活了。
他重重的一巴掌拍在方恪肩头上，喜出望外的说道：“好小子，本堂没有栽培错人，上右所千户的位子，是你的了，我说的！”
梦寐以求的副千户转千户的机会近在眼前，但方恪此刻脑海里却全是当初杨戈将两腿抡出残影，一骑绝尘去京城的背影。
他知道，此事若是东窗事发，一顿毒打铁铁是跑不掉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拳道：“大人若是信得过下官，此事就交给下官来办吧！”
沈伐：“信得过、信得过，你既曾是我的亲随，又是你家杨大人的心腹，若是你的信不过，此事我还能信得过谁？”
方恪：‘那我可真谢谢你！’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夫复何求
春风扬起樱花香，飘上富士山巅。
杨戈立足于富士山巅，目光眺望落日余晖下的辽阔平原，眼前无数段黑白的影像以这辽阔平原为银幕，争相上映着……
自他们去岁于平户港登陆，一路向东北进军横扫整个东瀛，至今已半载有余。
这一路走来，过程算不得艰难。
但个中的煎熬，却只有局中人才能体会。
而他作为此行的组织者、领头人，所有的压力与煎熬都一层一层的向上传递，最终落到了他的肩上。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屠城灭国的残酷与阴霾、不被理解的苦闷与孤独、不断坚定向前意念的勇气和折磨，每一日都如同有千百人在他的耳边大声质问他：值得吗？何不急流勇退？
要说中途一刻都没有迷茫过、彷徨过，那肯定是假的！
他能确定，只要他不将事做绝，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变幻、大势归于何方，他杨戈都能清名留史册，引万人称颂，而不是以人屠、罪魁祸首之名载入史册，引后世道德典范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
但每次迷茫过后、彷徨过后，他内心给的答案都一模一样：
值得！
不退！
而今千帆过尽，各种煎熬和折磨，俱如过眼烟云。
此时此刻，东瀛就在他的脚下……匍匐于他的脚下！
万世一系，土崩瓦解！
武家幕府，分崩离析！
万千倭寇，闻他名无不肝胆俱丧！
从今往后，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大势归于何方，东瀛小鬼子都将永远低汉家儿郎一头！
有此一遭，夫复何求！
当眼前的诸多黑白影像落下帷幕，杨戈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口浊气，似有万千回响。
冥冥之中，似还有无数畅慰的大笑声。
听着他们的笑声，杨戈也慢慢的挑起唇角，笑纹从嘴角一路爬上眼角……
他伸手一抓，不远处摆放的四珵酒浮空而起，他抓住一珵酒揭开泥封，面向身前漂浮的三珵酒遥遥示意：“地道的辽东烧刀子，请诸位一览东瀛富士山风光！”
说完，他提起酒埕仰头豪饮，晶莹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他浅色衣袍的衣襟。
虚空漂浮的三埕酒也随之倾斜，一片片晶莹的酒液倾洒到富士山山巅黑色的火山渣之中……
忽而风起，掀动杨戈的长发衣袂猎猎飘荡。
“啪！”
四只空酒坛在火山渣之中率个粉碎。
杨戈大笑着踉踉跄跄的一跃而起，拔刀划破暮色。
“炎黄地，多豪杰，以一敌百人不怯。”
“人不怯，仇必雪，看我华夏男儿血。”
“男儿血，自壮烈，豪气贯胸心如铁。”
“手提黄金刀，身佩白玉珏，饥啖美酋头，渴饮罗刹血。”
“儿女情，且抛却，瀚海志，只今决。”
“男儿仗剑行千里，千里一路斩胡羯。”
“爱琴海畔飞战歌，歌歌为我华夏贺。”
“东京城内舞钢刀，刀刀尽染倭奴血……”
呼声如海浪，一浪高过一浪，声震四野。
落刀似惊雷，一雷快过一雷，刀分昼夜。
大风起、云飞扬，天地间似仅剩下他一人一刀，豪气冲斗牛！
“君不见……”
“竖儒蜂起壮士死，神州从此夸仁义。”
“一朝虏夷乱中原，士子豕奔懦民泣。”
“我欲学古风，重振雄豪气。”
“名声同粪土，不屑仁者讥。”
“身佩削铁剑，一怒即杀人。”
“割股相下酒，谈笑鬼神惊……”
他气逾壮、刀逾急，长发崩断发绳，刀逾狂、人逾狂。
四十米大刀再现，击破长空，天地失色，杀气震九霄。
虚空之中，似有无数人为他擂鼓喝彩，一人之声，千万人相和！
“男儿莫战栗，有歌与君听……”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
“雄中雄，道不同……”
“看破千年仁义名，但使今生逞雄风。”
“美名不爱爱恶名，杀人百万心不惩。”
“宁教万人切齿恨，不教无有骂我名。”
“放眼世界五千年，何处英雄不杀人？”
“我辈热血好男儿，却能今人输古人？”
千字长文男儿行尽，杨戈耳边似回荡起层层叠叠、山呼海啸般的酣畅大笑声。
那大笑声仿佛有无穷力量，源源不断的注入到他的身体当中，推动他的精气神拔地而起、一涨再涨，连连突破极限。
杨戈心灵福至，毫不犹豫的尽起所有的力量，压榨浑身上下每一分力量，不顾一切的注入到冷月宝刀之中……
“啊……”
他破音怒啸着、目呲欲裂着、须发膨胀着、筋肉迸发着，双手按住冷月宝刀，怒啸从十数丈高的高空一个跳斩而下，亮银色的刀气似天边如勾凛月，长不知多少米。
“破！”
他一刀劈在了富士山山巅的西南角，新月般的银亮刀气如利刃切豆腐那般顺畅的没入了黑色的玄武岩之下。
就见富士山巅的西南角，徐徐向下滑落，碎裂成无数滚石轰隆隆的一路向山脚下滚落，掀起无数烟尘……
从远处眺望富士山，就好像一块火山状的蛋糕，被人咬了一口，缺了一角。
一人之力，开山裂石！
江户城（今东瀛东京）内的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这一刀，这一刀斩下富士山山巅一角的一刀。
无论敌我，此时此刻都震惊得思维都僵住了。
偌大的江户城，刹那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愣的杵在原地，许久都吐不出一个字儿来。
理智在质问他们：‘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眼睛在告诉他们：‘这他妈就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当一个人，做到了人不能做到事……
他就是神！
江户港那厢，两三日前才随王珵的船队抵达江户的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哥仨并成一排，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表情，仰着头愣愣的眺望着那缺了一角的富士山山巅，同样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李锦成才终于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呐呐的说了一句废话：“这厮……指定是绝世宗师了！”
项无敌：“你瞎吗？”
杨天胜：“爷不瞎！”
李锦成：……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俩能不能好好说话？”
项无敌：“来，你看着山上那家伙告诉我，这怎么好好说话？”
杨天胜：“你瞎吗？”
李锦成无语的说道：“我就多余跟你俩掰扯！”
项无敌扭头就对杨天胜说道：“叫我说中了吧？这厮打穿东瀛，必能立地宗师！”
杨天胜：“你什么时候说过？这分明是小爷说的好伐？”
项无敌：“本少爷明明也说过好吗？”
杨天胜：“你瞎说，你先前明明说他是宗师之谜，还叫我们要小心提防他走火入魔。”
项无敌：“你才瞎说，我明明就说过！”
杨天胜：“你……”
李锦成强行打断：“你俩加起来有八岁么？”
杨天胜话锋一转：“那厮方才那一刀真高，小爷估摸着，就算是我们教主来了，都得绕着道走！”
项无敌：“他踩在东瀛最高处劈出来的一刀，当然高，你家教主再厉害，屠过族吗？灭过国吗？”
杨天胜：“那要按你这么说，岂不是四老都没他厉害了”
项无敌：“这很难讲，不过就算还有人能稳压他一头，只怕也不敢跟他动手……”
李锦成：“为啥？”
杨天胜：“这还用问？那家伙下手向来没个轻重，跟他动手就得分生死，谁家门下不是徒子徒孙遍地走，谁不怕死？”
李锦成不服气的道：“你不也是明教的徒子徒孙？”
杨天胜叉着腰，理直气壮的说道：“是啊，所以日后再有人想对小爷动手，首先得问问我们教主答不答应，然后还得问问杨老二答不答应，往后大魏江湖，小爷还不横着走？”
李锦成气极：“你敢不敢要点脸？”
杨天胜不屑道：“小爷要那玩意有啥用？”
他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项无敌，项无敌转身就一臂膀拉过李锦成，满脸堆笑道：“李老大，往后你我两家结个通家之好咋样？”
李锦成挣开他的爪子，警惕扭过脸看着他：“干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项无敌笑呵呵的道：“不干啥，就是寻思着，有杨老二这尊大佛在，你我两家以后指定是打不起来了，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我何不联手一起把持……不，是一起维护江南河运畅通、水路太平，到时候咱哥俩再拉上老王，设法打通河运和海运的关卡，再加上咱们在西海道的地盘，往后神州东南乃至整个东海，咱哥俩还不得横着走？”
杨天胜一听，立马凑上来说道：“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不算小爷一份儿？”
项无敌反手就将他推开：“去去去，你一个反贼，谁跟你合伙做买卖？那不是嫌日子过得太清净了么？”
杨天胜冷笑道：“你以为你们把持整个东南沿海的水运，不举反旗朝廷就能视而不见么？天真！”
此言一出，李锦成登时就从项无敌的大饼里清醒过来，摇头如拨浪鼓的说道：“对对对，休战可以、联手不行，本公子可不想造反！”
项无敌再次一膀子揽住他，笑道：“明面上不能联手，也可以私底下结盟嘛，只要你连环坞的买卖能做到我项家的地盘上、我项家的买卖能做到你连环坞的地盘上，大家再心照不宣的一起经略西海道、一起打压那些胡乱伸手的过江龙，那与结盟有何异？”
李锦成想也不想的就要再次一口拒绝，却听见项无敌又道：“别忙着拒绝，你回头再好好想想、仔细斟酌斟酌……一步慢、步步慢，一步落后于人、步步落后于人啊！”
他看着杨天胜说话，意有所指。
李锦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头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杨天胜没好气儿的歪了歪嘴：“你们看小爷干啥？小爷这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你们羡慕不来的！”
二人齐齐“呵呵”一笑。
三人闲聊之时，远处指挥麾下的海盗将杨戈他们从整个东瀛掠夺来的财货封箱装船的王珵，满脸堆笑的快步赶过来，拱手道：“三位少当家的，财货都已经封箱装船完毕了，咱可以启程回家了！”
三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老货脸上的笑容，越发热情了。
“可以启程了吗？”
杨天胜装模作样的从怀里掏出一支穿云箭：“小爷这就唤杨老二。”
说着，他点燃手里的穿云箭，对准天空，就听到“啪”的一声，一支烟火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绽放出一朵红花。
不一会儿，众人见到杨戈踩着一道雪亮的刀光，从天而降。
从未见过他这一手的众人，目光一下子就又直了。
杨戈轻飘飘的落地，冷月宝刀自动归鞘，飘逸若谪仙，浑不似武林中人。
哥仨满脸惊叹之色的快步迎上去。
杨天胜：“老二，你是不是已经跻身绝世宗师了？”
项无敌：“境界稳固了吗？”
李锦成：“你俩瞎吗？”
可算是叫他逮着怼这两货的机会了。
杨戈目光扫过三人，先摇了摇头、再点了点头，没说话。
三人都张了张嘴，却又都很默契的没有再顺着往下问，但各自心头都已经有了答案。
适时，周辅与刘唐、南宫飞鹰领着西厂和绣衣卫的一大票人手快步赶过来，揖手道：“二爷，要启程了吗？”
杨戈“嗯”了一声，目光慢慢扫过一双双灼热的眼神，笑着轻声问道：“还有什么要我们帮你们带回大魏的吗？”
三人对视了一眼，齐齐摇头道。
杨戈颔首道：“行，抵达大魏后，我会尽快将这边的情况上报给朝廷，请朝廷给你们送来告身、增派人手，后边你们要有事寻我，尽管找老王传口讯书信，我收到讯息会尽快回复你们。”
三人齐齐揖手下摆：“谢二爷。”
杨戈伸手将他们扶起来：“自家兄弟，就别客气了……对了老周，我已经想好我要哪里了。”
周辅连忙追问道：“哪里？”
此行功劳最大的分明是杨戈，但他却将打下来的地盘尽数分了出去，他自个儿除了一笔钱财，半亩水田都没给自个儿落下。
这在他们的眼里，当然是极其不合理的。
在他们的观念中，纵是金山银山，也终有用花光用尽的那一日，要想传家开枝散叶，还得是实打实的土地啊！
杨戈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富士山：“就把这座山归于我的名下吧。”
周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够吗？”
杨戈点头：“够了！”
周辅只要点头：“我会尽快安排下去，在此山四周立碑设界，往后这座山，就是二爷你家的了！”
他当然没有代替朝廷分封土地的权力。
但此事，也不是朝廷主导的啊！
再加上杨戈的绝世武力……
他完全有理由相信，此事上报到朝廷上之后，朝廷九成九会认同他们的分割方案。
杨戈揖手：“那此事就麻烦你了。”
周辅揖手还礼：“当不得二爷麻烦。”
杨戈最后看了一眼富士山，回过头眺望向港口里停泊的密密麻麻船只：“你们多保重了，我们先走一步。”
杨天胜等人齐齐向周辅等人抱拳：“众兄弟，咱们江湖再见！”
周辅等人亦再次揖手道：“恭送二爷，恭送众兄弟！”

第一百七十八章 如临大敌
人间四月芳菲尽……
船队分批在杭州港靠岸，价值数千万两白银的财货，八成在杭州卸下，将在各家的监管下，由五峰船队的销赃渠道折现。
所得银钱将平均分成七份，杨戈拿一份，杨天胜所率明教教众拿一份、李锦成所率连环坞帮众拿一份、项无敌所率项家子弟拿一份、白莲教十二地支、周辅与刘唐所率绣衣卫精锐拿一份、南宫飞鹰所率西厂精锐拿一份。
至于这些银钱各家拿回去怎么分，杨戈不好越俎代庖，只是把话说死了，但凡去过东瀛的弟兄，都必须分到一大笔钱，哪家要是连这个血汗钱都克扣，往后大家就别来往了。
各家自是都答应，至于他们回过头会怎么做……杨戈倒也相信他们不会把事做得这么绝。
除此之外，杨戈还从自己所得银钱里，划出两成暗地里交给李锦成打理，所有舟山一战中阵亡的勇士遗孀，往后每个月都可以从这笔钱里领取些许抚恤，钱不多，每家每月可能也就几十个铜子儿，也就只能保他们都饿不死……
包括那些先前被倭寇祸害得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的沿海百姓，杨戈也都嘱咐李锦成从这笔钱里抽出一部分，去进行一些基础性的赈济，比如借耕牛、送稻种乃至施粥等等。
两成看似不多，但王珵在路上就已经大致清点盘算了，他们搜刮回来的所有财货总价值少说也有五六千万两白银，即使算上贬值和变现的损耗，保底也有四千万两。
也就是说，杨戈那一份，保底也有将近六百五十万两白银。
六百五十万两的两成，也就是一百三十万两白银。
这么大一笔钱，哪怕只做一些简单的长线投资，钱生钱都维持赈济的花销！
简而言之，只要他杨戈还在，只要连环坞还在，这个事就能一直做下去。
李锦成当然明白杨戈将这笔钱交给他打理的好意，赌咒发誓说他连环坞绝不会从中拿一个铜板。
而将从东瀛带回来的财货都交由王珵处理，也是杨戈与杨天胜等人商议过后决定的。
他们当然不是找不到更合适的渠道处理这些财货，要比销赃渠道，明教几百年老字号，甩王珵这个暴发户几十条街！
但这老货鞍前马后的跟着他们大魏东瀛来回跑，杨戈他们也不好让这老货白出力不是？
毕竟后续还有很多事，需要五峰船队出力。
王珵当然明白杨戈他们的心思。
他感动吗？
他当然感动！
可感动之余，如同东海之水一般无穷无尽的悔意，天天折磨得他梦中都在抽自己的大嘴巴子！
明明舟山之战他也是主力，可就因为一时犹豫，结果舟山五壮士的大名传遍大江南北，却愣是没他老王的名头！
明明马踏东瀛他也在场，竟也因为一时犹豫没有押上重注，结果七十二勇士名利双收，个个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赚得盆满钵溢，他老王却只能吃点残汤剩饭……
这种青史留名的大好机会，人一生能遇到一回，那都是老天爷开眼、祖坟冒青烟了！
他老王竟然两回都遇到，两回都错过！
‘老王啊老王，你真该死啊！’
除去将在杭州处理折现的八成财货，剩下的两成，将由杨戈借江浙漕运的运力，亲自押赴至京城交给朝廷。
这件事，也是杨戈他们还在东瀛时，与周辅等人一起商量后作出的决定。
按道理来说，此番东渡远征与大魏朝廷无关，包括周辅和刘唐、南宫飞鹰等人，都是以个人的身份参与到此番东渡远征，该分给周辅他们的那份儿，杨戈他们都分给他们了，怎么论都不该再给朝廷上交一份儿……
但很显然，世间上的事不是事事都有道理可讲的。
这番东渡远征的利益，太大了！
难保皇帝和朝中那些大臣不会眼红，对七十二勇士使阴招。
杨戈或许不怕，杨天胜和十二地支他们或许也不怕……可项家、连环坞，以及周辅、刘唐、南宫飞鹰他们也不怕吗？
杨戈护得了他们一时，还能护得了他们一世？
与其所有人拿了这个钱都活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还不如索性先礼后兵，先用一部分钱财堵住朝廷的嘴！
倘若朝廷拿了钱还不讲武德的使阴招……
那就不能怪他们去偷、去骗、去偷袭一个小二百岁的大龄王朝了不是？
而处在杨戈自身的角度……
他觉得皇帝有时候也像小孩儿一样，得哄一哄，免得他使小性子。
他杀宁王那事儿，无论谁对谁错，都已经翻片儿了。
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一直这么僵着、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也的确不是个事儿。
他总不能为了这么点事儿，就真去掀了赵家人的江山吧？
造反难不难、累不累先暂且不提……
重点是，杨戈真没有把握，自个儿一定能让天下人过得更好！
都说领先时代半步是天才，领先时代一步是疯子……
他那一脑子的先进思想，在当下这个时代就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除非大破大立，否则在眼下这片贫瘠的土地之上，他那些灿烂的思想是开不出花、也结不出果的。
而大破大立说起来容易，可真到了那个地步，这天下两万万百姓，还能剩下几成？
若不能真真正正的变革，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改朝换代，将赵家天下变更为杨家江山、李家江山……
又有什么意义？
连杨戈自己都不敢保证他坐上那把龙椅，不会从屠龙勇士变成恶龙。
他能保证谁坐上那个龙椅，会为了天下人着想？
总不能到时候再掀了天下，再换个人去坐龙椅吧？
反观熙平帝，除了心眼子小了点、心胸小了点，脾气大了点、手段阴险了点……其实还不算太差。
凑活着过吧，还能离咋地？
……
借用漕运的运力，是件很麻烦的事……
好在杨戈在大魏的面子果实还算有用，他只是去江浙三司逛了一圈，江浙官府就连夜连晚将杨戈需要的船只和人力准备妥当了。
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和十二地支，一路随船护送大批财货逆水北上。
杨戈知晓他们是什么意思，也由着他们赖在船上不走，整日里饮酒作乐、弈棋切磋，好不快哉。
直至船队平安无事的经过淮安河段，杨戈才笑着对众人说道：“行啦，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送到这里吧！”
杨天胜翘着二郎腿倚在船尾晒太阳，懒洋洋的回道：“左右无事，回家也只是躺着做个米虫，不如索性就陪你入京走一遭。”
那厢光着膀子和项无敌切磋枪术的李锦成闻言，给了项无敌一个“暂停”的手势，大声的应和道：“说起来，本公子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京城，以前每回想去开开眼界，我爹都总拦着，说我们这些水上人家就别去触六扇门的霉头……这回咱是去给朝廷送钱的，总能大摇大摆的进京了吧？”
项无敌拄着红缨枪，左看看、左看看，末了实诚的说道：“我们随你一同进京，万一朝廷秋后算账，你也还有退路，真让你一人进京……说不得就阴沟里翻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此言一出，杨天胜和李锦成都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的“嘁”了一声。
杨戈端着茶碗朝三人示意：“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觉得朝廷不会如此不智，退一万步，万一朝廷真发了羊癫疯要对我动手，我独自一人是走是留都好说，你们去了我反而会有所有所顾忌。”
项无敌回道：“我们可以不入城，就在城外接应你！”
杨戈笑着摇头道：“真不用……你们随我一同去，朝廷反倒会觉得我们是去示威的，虽然我不怕麻烦，但属实是没这个必要。”
顿了顿，他朝着船舱内轻声呼唤道：“子鼠，你们都出来。”
十二地支依言从船舱内走出，无声的看着他。
杨戈目光扫过这时时刻刻都带着十二生肖面具，他至今都未曾见过真容，甚至连他们当中几人是男、几人是女都不知道的十二人，心中也略有些感慨。
在东瀛时，无论队伍怎么变化，无论其余人如何看待他，这十二人至始至终都站在他的身后，没有过一句多余的言语。
他从一旁提起茶壶，拿起一摞茶碗，上前塞进他们手里，给他们斟茶：“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这一遭，我们就走到这里吧……白莲教如何，暂且不提，但你们都是心怀赤诚的热血好儿郎，我杨二郎能与你们并肩走这一遭，是我杨二郎的荣幸，我由衷的希望，下回江湖再见，我们依然能是朋友！”
十二地支定定望着他，一双双习惯了隐藏情绪的清冷眸子中，里也都泛起了些许热烈的涟漪。
沉默了片刻，子鼠高高的举起手里的茶碗，用嘶哑低沉却铿锵有力的语气回道：“二爷能视我等为朋……朋友，亦是我等的荣幸，我兄弟姊妹十二人，身虽不由己，但心中却永远视二爷为兄长，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十二地支永远等候二爷差遣，刀山火海、南北东西，十二地支在所不辞！”
杨戈端着茶碗，笑着轻声道：“朋友之间，哪有什么差遣不差遣的，你们都顾好自己，尽量从那些糟烂事里抽身、让自个儿心头干净些，过一过正常人该过的日子……日后若有马高镫短、力有不逮之时，尽管来寻我，别的我不能保证，给你们一碗热乎的便饭、一张安稳的床铺，我还是办得到的。”
说完，他举起茶碗，仰头一口饮尽。
十二地支亦举起茶碗，拉起面具一口饮尽。
一碗茶喝完，杨戈笑着挥手道：“回去吧，什么都别怕，你们是我杨二郎的朋友！”
十二地支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重重的一抱拳，纵身跳下大船，相互掩护着几个兔起鹘落，就没入了河道旁的山林之间。
杨戈目送他们离开，扭头望向身后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三人：“该你们了，都回去吧……李老大，你爹身子骨什么情况你自个儿心头有数儿，就别跟我这儿浪费时间了，回去多陪陪伯父！”
李锦成看了项无敌一眼：“只要项大少不打我们家主意，我爹且活呢！”
项无敌攥着红缨枪，好悬没抡起枪给他一家伙：“不都说了休战吗？隔这儿给本少爷上眼药呢？”
李锦成面无表情：“呵呵！”
杨戈挥手驱赶三人：“项大少只要脑子没坑，就不会再去找伯父的不痛快，都走吧，大老爷们别磨磨唧唧的！”
杨天胜终于坐直了身躯，正色道：“你真有把握，朝廷不会对你下黑手？你自个儿在东瀛都干了些什么事，你自个儿心头没点数？”
“我有数啊。”
杨戈风轻云淡的笑道：“所以该如临大敌的人，不应该是我啊！”
他说得好有道理，三人竟无言以对。
“你牛逼！”
杨天胜起身，干脆利落的朝着三人一挥手，转身一个飞鸟入林跃出甲板：“多长点心，可别死了，去京城收尸挺麻烦的！”
李锦成与项无敌二人见杨天胜都走，也就不墨迹了，齐齐持枪一抱拳。
李锦成：“有事就说话，我连环坞别的没有，就是路子多！”
项无敌：“要没地儿去，尽管往江东走，赵家人势再大，我们江东儿郎也不鸟他们！”
杨戈抱拳还礼，二人转身跃出甲板，于半空中挥枪碰撞数合后，齐齐冷哼了一声，一左一右头也不回的走了。
杨戈目送三人离去，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
许久，他才转过身，举目眺望向西北方，目光似乎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只眯眼笑的刀疤狐狸，唇角慢慢上挑：“呵呵！”
……
“啪。”
沈伐手里的筷子落地，他头顶寒毛直立的猛然起身，失声道：“你说那厮到哪儿了？”
堂下风尘仆仆的总旗官头皮发麻的一揖到底，完全不敢直视堂上指挥使大人的目光：“回、回大人，杨……二……那人押运财货入京，算路程，应已经过宿州了！”
“宿州？”
沈伐亦只觉得头皮发麻，负手在堂上来回踱步：“不行……不行……不行，我得走，对，我得走！”
他返身抓起自己的佩刀牛尾刀，连大氅都来不及穿就匆匆忙忙的要往外走。
适时，一队身披蟒袍的太监快步入堂来：“圣谕到！”
沈伐脚步慢下来，满脸不可思议的望向这队太监。
领头的太监不好意思的揖手笑道：“对不住了沈大人，奉官家口谕，半月之内，您得专心致志坐堂办公，哪儿也不能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一人之下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神都洛阳上东门外城郊运河码头，数百西厂番子直挺挺的擎着龙旗、按着腰刀，封锁整个码头。
西厂二档头曹英焦躁的在码头内来回走动，不停喝骂着站岗的西厂番子们。
“嘛你、嘛你，都给杂家把腰板挺直喽，谁要是人前丢人现眼，仔细他的皮！”
“你你你……说你呢，腿抖什么抖，你很累吗？要不要杂家帮你扛？”
“你很热吗？要不要杂家请你进去河里凉快儿凉快儿？”
本就紧张得不得了的西厂番子们，被他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乱喷了一气，越发的紧张了，一个个擎旗、握刀的手，都被汗水潮湿了，偏又不敢乱动……
卫衡负手立在引桥的最前方，他还算淡定，但也在不住的抬头眺望日头。
“督主！”
曹英转了一大圈儿后，躬身回到卫衡侧后方，摸着额头上的汗水小声抱怨道：“要不咱还是再去北镇府司走一趟吧，就算弄不出沈伐那厮，好歹也找几个同知、佥事出来一起挨打啊，他绣衣卫的祸事，凭什么让咱爷们来给他们顶雷……”
听着这个蠢货的嘀嘀咕咕声，卫衡的拳头都快硬了。
挨打？
你当是个人就有资格去挨那个小王八蛋的打吗？
沈伐那个小兔崽子来了是挨打，其他人来了得送命！
他们死不死事小！
血溅到咱爷们身上事大啊……
曹英虽然脑子不大好使，但眼力劲儿还是有的，察觉到自家督主的拳头都硬了，他非常识相的把嘴给闭上了。
“报……”
适时，一骑飞马扬起一溜烟尘东来，马上骑士冲入码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启禀督主，杨二郎的船到了，距此不足十里地。”
“十里？”
卫衡也无法再淡定了，一挥手道：“去，将纤夫们都拉过去，迎那小……迎杨大人入京！”
顿了顿，他上前一巴掌将单膝点地的传令兵帽子打歪，大声呵斥道：“混账东西，杨二郎也是你能叫的？称杨大人！”
传令兵手忙脚乱的扶了扶帽子，惊慌失措垂首道：“卑职知错！”
在他身后，曹英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慌慌张张的传令去了……
不多时，众西厂番子们就见一条庞大的船队，高扬着乌云一般的阴沉沉船帆缓缓驶来，扑面而来的沉凝压迫感，令所有西厂番子都暗暗咽了几口唾沫。
卫衡背着手在引桥上来回踱步，老脸变幻着练习着笑容。
走了好几圈后，他突然虎着脸望向不远处的曹英：“你腿抖什么？”
曹英莫名其妙的“啊”了一声，正想回应说自己没有抖，结果一低头就发现自己右腿颤抖得跟柳条一样。
他不由的垂下头颅，汗如雨下：“这个，卑职……”
卫衡：“哼！”
他回过头，望着迎面徐徐驶来的船队，深吸了一口气。
不多时，庞大的船队徐徐靠岸，卫衡扭头冲着所有西厂番子一抬双手。
所有西厂番子齐齐热烈的高呼道：“杨大人，到家啦……”
霎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热闹的气氛冲淡了码头内盘旋的低气压，所有西厂番子都好似松弛了下来，长长的喘了口粗气。
高呼声中，半脸面具覆面、一身寻常麻衣短打、背负冷月宝刀的杨戈，徐徐走出船舱，行至船头面无表情的俯视着码头内喧哗的场景。
迎着他的目光，码头内喧哗的景象迅速消停了下去，所有的西厂番子都不自觉的垂下了头颅，没有一人敢直视他的双眼。
连卫衡刚刚变得自然一些的笑容，都再度僵硬了……
此时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的漫长、格外的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杨戈才淡淡的笑道：“卫公公，别来无恙啊……沈伐那厮呢？”
卫衡猛然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登时就变得自然了许多、也热烈了许多，大笑着揖手道：“杨大人别来无恙，今日官家得知大人凯旋回京，特命杂家前来相迎……至于沈大人，今日公务繁忙，无暇前来迎接杨大人，特地托杂家代他邀请杨大人事毕之后前往北镇府司一行，他将倒履相迎！”
“你们俩……还真是相爱相杀的好基友啊！”
杨戈笑着轻声说道，末了头也不回的反手指了指身后的船队，说道：“东西都在这里，你们自个儿卸货盘点吧，你我回头再叙。”
卫衡见状，连忙招手道：“别急啊，杂家已命人给你备了接风宴，就是要去揍……就是要去寻沈大人叙旧，咱也得先吃饱喝足了再去不是？”
不吃饱，哪有力气揍人啊？
再说了，这么欢乐的事，不亲眼目睹怎么行？
杨戈没有回话，只是摆了摆手，就纵身一跃数丈高，卷起一道金子般灿烂刀气，凌空掠向近在咫尺的洛阳城。
卫衡仰望着那道灿烂的刀气，还未说出口的挽留言语一下子就消失在了喉咙深处，“嗬嗬嗬嗬嗬”的无声嚎叫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拍大腿：“祸事了！”
他当即转过身，留下一句“继续封锁整个码头，船上的人不许下、岸上的人不许上，一切等本督主回来再说”，蹦起来就如同大号蚂蚱一样一步数丈的朝杨戈的背影追上去。
那厢，杨戈刚刚御刀跨过洛阳城城头，就感觉前方城中心有几道凶狠而阴鸷的雄浑威压冲天而起，如同高山大岳般横亘在半空之中，拦住他的去路。
杨戈停下前进的脚步，仰望着那几股威压，伸出一根手指一道一道的点过去：“一、二、三、四、五……人不少嘛！”
他轻笑着，慢慢放出自身的威压，一点点的攀升……
霎时间，风起、云涌，两股强烈的气流在半空中剧烈的碰撞！
横亘于半空之中的五股威压见状，齐齐再度拔高威压，以山呼海啸之势向杨戈压过来。
杨戈抱着双臂，纹丝不动的立足于半空之中，而自身威压继续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一升再升，直到彻底压下那五道威压，从更高的层面俯视那五道威压时才如同亮出爪牙的猛虎，陡然变得桀骜而暴烈！
那股子喷薄欲出的凶悍、癫狂气势，像极了长坂坡的张三爷，横矛立马，怒问谁来与我决一死战！
那五道威压以五敌一，与杨戈对峙了十几息的时间，忽然齐齐收了威压，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
失去了拦截，杨戈身后掀起的狂风，一马平川的席卷整座洛阳城……
杨戈难掩失望之色的微微摇了摇头，徐徐收回威压。
末了，他再度卷起一道刀光，掠向北镇府司……他记性向来很好，虽然只来过一次，但他还清楚的记得去北镇府司的路。
很快，他就落在了北镇府司内的校场中心。
北镇府司内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身穿各级绣衣的校尉在来回奔走。
杨戈刚一落地，就听到一阵鞭炮声飞速由远及近，他顺着鞭炮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大批手无寸铁的绣衣卫校尉吹拉弹唱、敲敲打打的涌上来，七嘴八舌的揖手祝贺道：“恭迎二爷凯旋！”
“恭贺二爷扬威国门之外！”
“恭贺二爷成就不世之功……”
杨戈面无表情的扫视着他们，直到几个明面上满脸堆笑，暗地里两条腿颤抖得跟骑马一样的百户，硬着头皮捧着系着红绸的大红花往他身前凑，他才微微皱了皱眉头。
只听到“铿铿铿”的一阵长刀出鞘声，上百口牛尾刀撞破屋檐冲天而起，如同天上下冰雹那样的“铛铛铛”的精准落在了这些绣衣卫校尉身前，挡住了他们走向杨戈的脚步。
校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吹拉弹唱的不敢吹拉弹唱了、敲敲打打的也不敢敲敲打打了，那几个百户手里的大红花都无声无息的落在了地上。
杨戈转身，大步流星的向着位于北镇府司中轴线上的那座巍峨公廨行去。
他刚刚行至公廨前方，公廨紧闭的大门就从内打开了，用白布包着头、吊着手的沈伐，拄着一支拐杖蹦跶着越过门槛，一脸若无其事的笑着向他打招呼：“你回来啦！”
杨戈上下打量着他身上带血渍的白布。
沈伐将包着白布的爪子往身后藏了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嗨，又让你见笑了！”
杨戈眯起双眼：“呵呵！”
沈伐脑后的汗毛竖起，但还强装豪迈的笑道：“没啥事，就是前几天办事不利，挨了些板子，修养些时日就好了……”
杨戈“呵呵呵”的探出一只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的抓住他脖子后的衣领将他原地提起来，一步跨过门槛，走进公廨大堂内。
“嘭。”
大门重重的合上。
沈伐惊慌失措的声音从大堂内传出：“哎哎哎，你作甚？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嗷！”
“嘭。”
“哟？金钟罩、铁布衫？”
“嘭嘭嘭嘭……”
大堂内闷沉而剧烈的动静儿，就像是悠远的火炮集群开炮声一样。
校场中心的绣衣卫校尉们的眉头，也跟着里边的剧烈动静不断跳动。
“我们不会又要换指挥使了吧？”
“难说……”
“我觉得，我们最好是期盼沈大人能撑住！”
“我也这么觉得，不然下回这位爷再发飙……东厂那些好位子，现在可还空悬着一大半儿呢！”
“咕咚。”
“咕咚。”
“二爷，您消消气儿啊，有什么事咱好好说啊！”
“是啊二爷，沈大人真不是冲您啊……”
“二爷，咱可是自家弟兄啊，可不能亲者痛仇者快啊！”
一干校尉火烧火燎的跑到公廨大堂门外，声嘶力竭、提泪横流的哀声高呼道。
只是一个个喊归喊、哭归哭，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去敲门。
适时，沈伐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从大堂内传出：“你们这些混账，等老子出去，扒了你们的皮……”
“嘭！”
“杨老二，你适可而止嗷，再打我可真翻脸了！”
“适可而止？”
“嘭嘭嘭嘭嘭……”
“翻脸？”
“嘭！”
沈伐弯曲的背脊撞破了大门的雕花栅栏，整个人卡在了大门上，吓得门外的校尉们齐齐后退了一步！
还没等他们想好该做何反应，就见到卡在大门上的身躯又被扯了回去。
“嘭嘭嘭嘭……”
一个胆大的千户壮着胆子、猫着腰上前，扒着门上窟窿往里边张望了一眼，然后捂着双眼掉头就跑。
“好残忍呐！”
……
同一时间，紫微宫内。
熙平帝赵曙屏退随侍，步履匆匆的推门走入内殿。
刚一进门，他匆匆忙忙的步伐就不由的一缓。
却是殿内五道白发苍苍、身披暗红色陈旧蟒袍的肃穆人影，吓了他一跳。
此情此景，他御极十四载，也不过只见过两回！
五道白发苍苍人影，殿上一人、左右两侧分居两人。
赵曙转身合上殿门，上前毕恭毕敬的向着上方的白发人影揖手道：“赵曙拜见皇叔祖。”
上方那白发人影微微颔首，淡淡的回应道：“皇帝来了，坐罢。”
赵曙：“谢皇叔祖。”
他放下双手，向左右两方颔首道：“信国公、卫公公、曹公公、汪公公，朕有礼了。”
四老端坐在太师椅上，揖手回礼：“老臣有礼了。”
赵曙坐到右侧尾席上，翘首以待。
殿内五人手捧茶碗沉默许久，才听见殿上那人开口，一句一顿的徐徐道：“此子大势已成，强取绝非智者所为，皇帝应另做打算。”
此言一出，殿内另外四老齐齐望向赵曙。
赵曙垂下眼睑，沉吟了片刻后强笑道：“朕原本也未打算强取……只是，集五位老祖宗之力，竟也无法力敌此子？”
四老收回目光，轻轻拨动手中茶碗、沉默不语。
殿上那人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有些暗淡的平静回道：“若是非要强取，倒也不是完全无计可施，只是代价有些大……如今的大魏，已付不起如此大的代价。”
赵曙拧起眉头，执着的追问道：“请教皇叔祖，若能设法说服全真教那老杂毛与少林寺那老和尚一起出手，又当如何？”
殿上那人沉声回应道：“若能说服飞云和行者，自是有望无损拿下此子……然，本王敢与皇帝打赌，飞云与行者，决计不会来趟这滩浑水！”
赵曙的面色微变，目光快速闪动了片刻后，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揖手道：“朕并非一定要除掉此子，只是想知晓可有制衡之法，毕竟放一个了无牵挂又心不向朝廷且还精通屠龙之术的绝世宗师在外，从长远来计较……确是是祸非福！”
殿内五人齐齐端起茶碗饮茶，谁都没有接他的话茬。

第一百八十章 痛失大才
北镇府司，公廨大堂。
魏太祖御赐给绣衣卫镇堂的蟠龙紫檀堂案，已经碎成一地木渣。
整间大堂如同被一头公牛拉着爬犁来来回回的耕了无数遍，地板破碎、座椅散架，到处都是人形大坑。
沈伐呈大字型瘫在大堂中间，喘着粗气、喷着血沫子，愤懑的大声嚷嚷道：“你干啥不直接打死我呢？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吗？”
杨戈也在微微喘息，闻言冷笑道：“你要不是我朋友，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大放厥词的机会？”
他打这厮没动真气，怕真失手把这厮锤死，单凭体力锤爆这厮的金钟罩和铁布衫，的确是个体力活儿。
沈伐不说话了，但心头还是觉得这厮白眼狼、没良心，白瞎了他为了缓和这厮与朝廷的关系熬白的那些头发……
“别不知好歹！”
杨戈把气喘匀了，瞅着他怒气冲冲的模样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是看在你沈大指挥使的脸面上，才在那个风头浪尖上远走东瀛，你他妈倒好，反手就拿我给朝廷挡枪不说，还挑拨我与白莲教火并……怎么？你不会觉得你骗得过你个没脑子的小老婆，就骗得过我吧？有你他妈这么做朋友的？你他妈真不怕老子死在唐卿手里？”
他越说越生气，一连说了三个他妈的。
他是真拿这这厮当朋友，这厮当初也的确曾切身处地的为他考虑过……虽然这厮的那些考虑，多少有些一厢情愿的意味在里边，但其中的情义是真的。
也正是因为他拿这只臭狐狸当朋友，他才感到愤怒。
沈伐变了脸色，强笑道：“你我相处多年，你几时见过我做没有把握的事？那唐匪自建平年间就开始在西南边陲作乱，他在案牍库里的资料比你人到高，我早就把她琢磨得透透的了，此獠色厉而胆薄、好谋而无断、欲成大业而又惜身、见小利而忘志，以你当时的威名，她绝无可能与你生死相搏！”
“事实上，事后我都感到惊讶，那老泼妇竟然真敢去见你，单凭这一点，就证明我做得没错，此獠的确是在打你的主意，与其让你不知不觉的就遭了她的道儿、身陷白莲教，还不如尽早将此事挑明，也好让你看清楚，白莲教都是些什么货色！”
杨戈冷笑道：“你是真有把握？还是说玩的不是你自个儿的命？”
沈伐指着自己左脸上的刀疤：“你以为，我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杨戈被他气笑了，冲他挑起一根大拇指：“那我还真打眼了，你他妈还真他妈的是个狼灭！”
沈伐不闪不避的直视着他的双眼，大声说道：“这世上坚守本心的人，不止你杨老二一人，我沈伐不敢自夸矢志不渝，却也敢说一句：‘我沈伐从未有一日放弃过自己的信念！’”
“只可惜，我没有你绝世的武道天赋，也没有你孑然一身全无后顾之忧的洒脱，我只能殚精竭虑、战战兢兢的去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只为了忠君报国、只为了国泰民安、只为了边关将士不再无辜赴死，哪怕是拿我自己的性命去赌，我沈伐也从未皱过一次眉头！”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眼里不揉沙子，你尽可以看不起我这些鬼蜮伎俩，但你不能侮辱我沈伐的为国为民之心！”
“还有，作为朋友，老子也敢说一句，我沈伐对得住你杨老二，你他娘的爱信不信！”
杨戈又眯起了双眼，轻笑道：“按你这么说来，反倒是我错了？那我们不妨打个赌，就赌我去东瀛这段时日里，你有没有在我家里搞七搞八算计我，若是我冤枉了你，我剁一条手给你赔罪，若我没有冤枉你，你剁一条手给我赔罪，敢不敢赌？”
沈伐蓦地睁大了眼，前一秒还义正言辞得几近愤怒的神情，顷刻间就被讪笑所取代。
他呐呐的不敢开腔，但结果已经一目了然。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不知道谁在玩什么聊斋啊！
“玉面狐狸啊玉面狐狸，你叫我说你点什么好……”
杨戈丝毫不意外这个结果，就他在东瀛里做过的那些事，沈伐要不在他家里给他下套，他就不沈伐。
杨戈甚至都猜到，他家里那些套儿，必然和当年这厮执意拉他进绣衣卫一样，都是既有利于朝廷又有利于他的套。
至少在沈伐眼里是这样。
至于在他杨戈眼里是不是这样，从来就不在这只臭狐狸的考量之中。
杨戈能理解沈伐这种出基于官本位思想的高高在上、蔑视一切的想法。
但却不能再接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枉顾他的意愿，私自安排他生活的做法。
“我们俩这朋友，就做到这里吧！”
杨戈轻叹了一口气：“与你做朋友太累，一个没防紧你就作妖，再让你借着朋友的名义肆意妄为、作天作地，我怕我迟早有天得打死你。”
“往后我的事你别插手，你的事也别拿来烦我，最好别再相见，再相见你也最好也客气点，我对于朋友之外的人，忍耐力向来极低。”
“对了，替我转告你们官家，往后别成天吃饱了撑的就琢磨我，我对他屁股底下那破椅子没念想，让他自个儿好好治国，没事儿别来烦我。”
“当然，以后叫我再见着闹心的腌臜事，该管我还会管，宁王只是第一个，而不是最后一个。”
“他要是不服气……尽管发兵来打！”
“只要他只冲我一人儿来，我就只冲他一人儿去。”
“但凡他要敢对我身边的人下手，那就别怪我上他老赵家闭眼乱砍一气。”
“就这样吧……”
说着他就举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来，退回来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摞文书，弯腰交到瘫在地面上发愣的沈伐怀中：“这是东瀛那边的情况，以及后续需要朝廷支援配合的方案，大致框架我们都已经规划好了，朝廷这边可以进一步完善我们的规划，但不能随意更改我们规划的大方向。”
“尤其是东瀛那边主事人之人的问题，三五年内最好不要乱动，无论是你们这些将门勋贵，还是朝中那些权贵重臣，都给我克制一下自己心头的贪念……谁要是搞乱了我们的规划，让东瀛倭寇喘过气儿来，我恐怕得拿他满门祭旗才能解心头之恨！”
“你不妨将我的原话，转告给朝中所有人！”
“走了！”
话音落下，杨戈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一片狼藉的大堂内部。
沈伐攥着手里的厚厚一摞文书，张了好几回嘴，最终也只能浓重的叹息了一声。
道不同、终难相为谋啊！
他又没了一个朋友……
杨戈如他来时那般，卷起一道灿烂的刀气径直掠出洛阳城，再次出现在了东郊码头上空。
他吹了一声口哨，船舱马厩里的二黑就长嘶着拉断拴马桩，一个飞跃跳到码头上，甩开海碗大的四蹄穿过人群，奔向杨戈。
杨戈落到它宽阔的背脊上，拨转马头，两腿一夹马腹，二黑就撒着欢的载着他一路向东、绝尘而去。
“希律律……”
“回家啦！”
……
不多时，杨戈离去的消息就送进紫微宫，呈到了熙平帝面前。
熙平帝听到这个消息，既感到如释重负，又觉得出离愤怒。
人性就是这么复杂。
杨戈入京之前，他就忧心忡忡的生怕那头倔驴非要入宫见一见他。
毕竟面对这么个连宁王说弄死就一刀攮死的狠角色，谁能不发怵？
可杨戈当真连提都不提要见他一面就径直离去，他又感到被轻视。
就好像他赵曙……无足轻重！
讲句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里话，他其实还挺怀念当初那种他君臣二人，一上一下、一内一外，联手将群臣当球踢的好日子。
‘多好的虎头铡啊！’
赵曙心头怅然若失的想道，心头又一次为当初将那头倔驴撸成伙夫的决定而后悔。
若是当初他没将那头倔驴撸成伙夫，那他大魏现如今就有七位绝世宗师，尤其是那头倔驴年不满三十，正处于年轻力壮之时，只要好生笼络，未尝不可如信国公那般，为他老赵家坐镇天下一百年……
正当赵曙放下手里的玉如意，抓起桌上的砚台准备摔一个，泄一泄心头之愤时，有小黄门入内通禀，绣衣卫指挥使沈伐入宫求见。
赵曙好奇杨戈去了绣衣卫都对沈伐说了些什么，当即召沈伐入宫觐见。
然后，他就见到浑身上下包扎得严严实实，拄着一支拐杖，边走边渗血的沈伐，攥着厚厚一摞文书一瘸一拐的走进了尚书房。
看到沈伐这副模样，赵曙心头先是一惊，旋即便大感庆幸。
他故作惊讶的起身迎上去，很是关切的亲手扶着沈伐落座：“仲和，何至于此啊！”
若不是因为他如今已经是皇帝，沈伐真想拧着他衣襟将唾沫星子喷到他的脸上：‘小爷为什么被打成这副逼样，你自个儿心头没点逼数吗？’
当年结伴浪荡河洛之地时，他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如此腹黑？
沈伐内心各种大逆不道的诽谤着，面上却一脸沉痛之色的双手将文书呈给了熙平帝：“陛下，这是杨二郎临走前交给微臣的《东瀛疆域归化计划书》，请陛下过目！”
前一秒还围着沈伐，认真仔细琢磨着他身上渗出来的到底是不是人血的熙平帝，反手就接过了文书，快步走回御案后，落座低头如饥似渴、一目十行的快速浏览……他是见过出自杨戈之手的《睁眼看世界疏》的，对于杨戈的才华和能力，早就不怀疑了。
沈伐：……
厚厚一摞文书，熙平帝才翻看了四五页，便忍不住一拍御案，懊悔的连声道：“痛失大才、痛失大才啊！”
沈伐的脸色更黑了。
……
日落西山，行人三三两两的归家，路亭街面上的人流量肉眼可见的稀疏了下去。
悦来客栈内食客三三两两的结账走人，只剩下几个住着近的街坊邻居还在店里盘桓。
忙活了一整天的刘掌柜，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牵着小黄从后院走进前堂，笑呵呵的与前堂喝酒聊天儿的街坊邻居们打招呼，约定明日再见。
随着年纪增长，他已经很久都不在客栈里守夜里，每天忙活完最后一波生意就会赶在宵禁前还家，客栈里就交给张二牛和新招的两个伙计照看……
他刚刚走出客栈大门，就听到一阵清脆响亮的马蹄声，“嘚嘚嘚”的朝着客栈这边走来。
他习惯性的露出热情的笑容，转身面朝着马蹄传来的方向揖手道：“客官，可是要住店？”
他转身后看见来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匹马生威武。
第二印象就是这个带着竹笠的人影，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杨戈慢慢摘下头上的竹笠，笑呵呵的望着老掌柜的：“老掌柜的，怎么又忙到这点儿？”
刘掌柜看清他的面容，下意识的就揉了揉昏花的双眼，再瞪起眼睛仔细观看。
“汪汪汪……”
小黄已经激动得绷直了绳索人立而起疯狂大叫，两只前爪使劲儿的朝着杨戈遥遥扑腾着，大尾巴摇成了风车。
刘掌柜见状一松手，小黄撒开四只爪子就一溜烟的冲向杨戈，一个飞扑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委屈的“嘤嘤嘤”的呜咽着，疯狂舔舐他的面颊。
“噫……”
杨戈佯装嫌弃将狗头撸远点，使劲儿揉搓道：“这么大的口气，你不会背着我吃屎了吧？”
小黄努力挣脱他的双手，再度凑到他面颊前，低低的呜咽声又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汪汪汪、汪汪汪……”
它等了他好久好久。
久到它都以为，老父亲再也不要它了。
杨戈笑呵呵的松开狗头，任由它在自己的脸上乱舔，然后抱着它慢慢走向远处眼泪婆娑的刘掌柜：“老掌柜的，我回来啦！”
刘掌柜抹了一把眼泪，抄起拐杖就打：“混账玩意儿，你跑哪儿鬼混去了？走了这么久，连个口信儿都不往家里带……”
杨戈抱头鼠窜，一边躲一边解释道：“这回确实是走得远了点，没法儿带口信儿回来啊，您轻点、轻点，别摔着！”
刘掌柜：“咱打的就是你个不着家的熊玩意儿！”
杨戈：“好好好，您别激动，咱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刘掌柜追着他似重实轻的敲了他几拐杖，末了搁下拐杖，虎视眈眈的看着他，大有一言不合挥杖再打：“这回回来，还走么？”
杨戈：“不走了、不走了，我的家就在这里啊，我能上哪儿去啊。”
刘掌柜咧开嘴，最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上前一把紧紧的拽住他臂膀，使劲儿拉着他往客栈走：“二牛、二牛，快让鲁师傅别收拾了，小哥儿回来了，让鲁师傅给他整几个肉菜……”
前堂内的街坊邻居们纷纷抬起头来，惊喜的看着杨戈：“小哥儿回来了？”
后院忙活的张二牛擦着双手快步窜进前堂，惊喜交加的：“小哥儿回来了？”
伙房的鲁师傅亦是快步赶过来，把脑袋伸进前堂望了一眼，转身就往伙房着：“小哥儿坐着啊，饭菜马上就来！”
杨戈一边将跟着他进门的二黑推到门外，一边笑着向前堂的街坊邻居们揖手打招呼，末了拉住要去二黑身上卸包袱的张二牛，说了一句“我自己来”。
他扶着老掌柜坐下，牵着还在围着他团团乱窜的小黄，转身就要去安顿二黑，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见柜台后戳着一道陌生的人影。
他定睛细看，却是一个身上裹着几层厚实粗布衣裳依然可以看出几分窈窕身姿、不知用什么汁液涂黑了面容依然难以掩饰清秀五官的年轻女子。
见到她，杨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而年轻女子见到杨戈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中不由的也露出了几分惊慌失措的神情。
老掌柜注意到杨戈的目光，乐呵呵的拉扯着他凑到柜台前，很是热情指着柜台后的年轻女子对他笑道：“小哥儿，快来认识认识，这是咱的干闺女赵渺。”
杨戈转头看向他，脸上再次浮起笑容：“您几时多了个干闺女？我怎么以前从未听您说起过？”
老掌柜吹胡子瞪眼：“咱几时认了个干闺女，还要给你报备不成？”
杨戈哭笑不得：“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甭管！”
老掌柜霸气的挥手打断了他的言语：“反正这就是咱的干闺女，你富裕哥都拿她当亲妹子待，你也得一样，正好渺渺写得一手好字儿，算盘打得比咱还麻利，往后客栈就交给你们两个操持了，咱都快七十了，也是时候享几天清福了。”
看老头高兴，杨戈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勉强的笑道：“成吧，您老高兴就成！”
说完，他转身就想出去安顿二黑，却被老掌柜一把拽住，没好气的说道：“你这个做哥哥的，咋愣没礼数？”
杨戈挠了挠头，心头顿时开始后悔，中午那一顿下手还该再重点……
“渺渺妹子有礼了。”
他勉为其难的揖手道：“我叫杨戈，家中行二，老掌柜他们都拿我开玩笑管叫我小哥儿，你随便怎么叫都成。”
赵渺看了他一眼，又连忙垂下眼睑，柔柔弱弱的低声道：“二……二哥。”
“哎，喊得多顺耳！”
杨戈还没吭声，老掌柜的已经喜笑颜开的一拍手，转身朝着前堂的街坊邻居们笑道：“大家伙儿瞅瞅咱这干儿子干闺女，有夫妻相不？”
街坊邻居们纷纷起哄：“有有有，老掌柜的慧眼！”
“啥时候能喝小哥儿的喜酒啊？”
“啥时候喝小哥儿的喜酒，那还不就是老掌柜的一句话的事儿？”
老掌柜的眉飞色舞的拍着干瘦的胸膛：“好说、好说，咱家家伙事儿齐全，说办就能办！”
“不得先找个先生给一对儿新人看看？”
“还有媒妁书聘呢？”
“你傻了吧？一个是老掌柜的干儿子、一个是老掌柜的干闺女，还要啥媒妁书凭？”
“那可就提前恭喜老掌柜的了……”
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街坊邻居，开起玩笑来也不着四六。
那厢的赵渺，已经臊红了脸，小脑袋都快垂到胸膛上了。
杨戈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心头恨不得现在再折返会洛阳，再把那只骚狐狸抓出来暴打一顿！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人气儿
日暮，刘掌柜打发刘莽送杨戈回家。
一路上，刘莽不住的往身后看。
杨戈疑惑的问道：“你看啥？”
刘莽：“巡夜的官兵啊。”
杨戈笑了笑：“不用看了，要是巡夜的官兵找麻烦能找到我的头上，方恪就该回家放羊了。”
刘莽“啧”了一声：“我估摸着也不会有巡夜的官兵敢管到你的头上，但还是想看看，要不怎么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呢，你这才刚回来，还面都没露，就有人主动替你打点好方方面面，这日子……啧！”
杨戈瞥了他一眼，笑道：“羡慕啊？”
刘莽：“我要说不羡慕，你信吗？”
杨戈：“拿命换来的，还羡慕吗？”
刘莽想了想，点头道：“这倒也是……”
杨戈牵着二黑和小黄走了一段，又说道：“人生有崖而路无涯，可以说怎么选都对，也可以说怎么选都错，但人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当下、知足常乐，不能总是吃着碗里想着锅里，在朝堂羡慕江湖之远、在江湖又羡慕庙堂之高……这种人，是很难过好自己这一生的。”
刘莽瞥了他一眼，笑着调侃道：“咋？敲打哥哥呐？”
杨戈笑道：“算不上，你要真想去混朝堂，我肯定也支持你，只是凡事都有好有坏，当官的人前是风光无限、高高在上，可背地里战战兢兢装孙子、当牛做马背黑锅的时候，也一点儿都不少，只要你考虑清楚了，我没意见。”
刘莽挠了挠后脑勺，低声道：“咱倒是没想那么远，就是忽然觉得，哥哥这半辈子都蹉跎过来了，好像都没能做好一件值得称道的事！”
杨戈沉吟了片刻，轻声答道：“这其实是好事，如果这世间上所有人都能衣食无忧、平平安安的蹉跎岁月，哪还需要人去奋不顾身的做什么……英雄这两个字，听着是顺耳，但个中的挣扎和折磨，真不是只言片语能说清楚的。”
顿了顿，他接着心平气和的说道：“就拿我这次去东瀛来说吧……不算那些间接性死在我手下的倭寇，单单只是直接死在我刀下的倭寇就以万数计，他们该死，我杀他们也没什么负担，可我这一手的血腥味儿，得何年何月才洗得干净？”
他说得风轻云淡，可刘莽的脚步仍然为之一沉，许久都没能再说出一句话来。
有些事，就是经不起琢磨，经不起细想……
直到二人走到杨戈家门前，刘莽才轻轻拍了拍杨戈的臂膀说道：“放轻松些，都过去了，往后咱就踏踏实实的过咱自己的安生日子，反正朝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往后这些破事儿就让那些当官的去操心吧。”
杨戈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送别刘莽，他推开院门，牵着二黑和小黄走进院子。
刚一迈过门槛，他就松开了小黄，小黄拖着狗绳撒着欢儿的在院子里跑进跑出，一对尖耳朵都撇成了飞机耳。
杨戈提二黑卸下身上的马鞍，拍了拍它的强壮的臂膀，告诉它到家了……
二黑甩着尾巴慢悠悠的走进院子，东看看、西闻闻，像在记住这个院子。
杨戈收好马鞍撸起袖子回到院子里慢慢扫视了一遍，忽然又感到无所适从。
墙角池子里的假山换过了，原先是他从汴河边上捡回来的风化石，现在改成了名贵的太湖石，连形状都完全不一样。
葡萄架也重新搭建过，不知是那个蠢材监的工，竟然拿四四方方的檀木替换了他先前的柏树原木，味道完全变了。
门窗也都换过了，那些一看就知道出自大家之手的雕花，和这间朴素的院子完全不搭。
连葡萄架下那两把小竹椅，都变成了两把黄花梨圈椅……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头也不回的说道：“门没锁！”
“吱呀。”
院儿门开了，方恪磨磨蹭蹭的跨进院子，心虚的讪笑着向他的背影揖手道：“大人，您回来了。”
杨戈指着面前的院子，侧过脸看他：“这是你复的工？”
方恪看了一眼，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是官家派来的人给您复的原，我说了要按原来的模样来，没人搭理我……”
杨戈一言不发的慢慢捏紧拳头，直到冷月宝刀出鞘三寸发出阵阵刀鸣声，他才像是回过神来那样，松开拳头，呼着气将冷月宝刀按回了刀鞘里：“到家了，你老实点！”
他解下冷月宝刀，连鞘拿在手中，大步走到葡萄架下落座，将冷月宝刀横在手边：“说说吧，客栈里那个赵渺，什么来历！”
方恪愣了愣，回过神来头皮发炸，心跳的跟鼓点一样。
他知道这事儿肯定瞒不过自己大人多久，但委实没想到，自家大人这才刚一回家，就一眼看破了大公主的乔装打扮。
他垂下眼睑，不敢去直视杨戈的目光，硬着头皮回道：“大人说谁，下官一时……”
杨戈打断了他：“编，好好编，编完我送你回京城，去和你家沈大人一起看大夫！”
方恪当即毫不犹豫的回道：“回大人，赵渺乃是官家长女，当朝临安公主，事是西厂卫公公亲自督办的，原本卫公公是想将临安公主直接送到您家来，下官拼着这个千户不做了与卫公公据理力争多次，卫公公才勉为其难同意将临安公主送到客栈去，徐徐图之！”
“大公主？”
杨戈脸上的表情转冷：“狗皇帝还真舍得下本钱！”
方恪眼观鼻、鼻观心，两只耳朵一只进、一只出，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杨戈烦得就像是浑身都有虱子在乱爬，完全静不下心来：“连夜将她给我弄走，但凡明日再叫我看到她，你们就备好棺椁给她收尸吧！”
“这个……”
方恪擦了擦脑门儿上的冷汗，努力心平气和的低声劝说：“大人您冷静一些，您既然已经知晓大公主的身份，那此事对你就没有任何不利之处了，您留下大公主，京城那边儿对您也就不那么……忌惮了，若是现在就将她送走，京城那边儿又得挖空心思的算计您，沈大人难做、您也过不安生。”
“再者说，老掌柜的对大公主可是喜欢得紧，咱们要是不戳破大公主的身份，怕是不好将大公主送走，可若是戳破大公主的身份……老掌柜的得多闹心啊！”
纵使杨戈现在烦得不行，也不得不承认这货说得好有道理。
留着赵渺，的确是一件横看竖看、上看下看都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反观若是强行将赵渺送回去，鬼知道朝廷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杨戈不惧与朝廷开战。
但他怕麻烦！
也打心眼里觉得嫌累。
事实上，他对赵渺本身也没什么不好的看法……他今儿才第一回见赵渺，能有什么看法？
只是单纯的觉得，朝廷老往他下三路使劲儿这件事，很恶心！
就很死性不改！
杨戈冷静下来，仔细琢磨这件事儿，忽然发现朝廷好像除了使这些下三滥的阴招对付他，好像也的确拿他没什么办法了。
而他要真不管不顾的和朝廷闹起来，好像也只能让渔翁得利，他和朝廷都讨不到半分的好处。
远的不说，至少路亭县的安生日子，他是想都别想了……
算了，凑活过吧，还能离咋地！
杨戈深吸一口气，心累的挥手道：“回去吧，以后来我这儿吃饭行，其余事就免了，我今儿已经和你们沈大指挥使割席断交，往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只有私交，没有公事！”
听到他这么说，方恪也骤然松了口气，整个人就像是放下了数十斤的重担那样松快了起来。
他撸起袖子走进院子里，笑道：“只要您还肯给我一碗便饭吃就成……我来给您搭把手，好好拾到拾到院子！”
他熟络的拿起扫帚，一边洒扫庭院里的尘土，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这房子还是得有人住，要是没了人气儿养着，再好的房子，空置个三两年也没法儿住人了……”
“这就是蒋大侠送您的那匹宝马吗？真威武！草料还没着落吧？这么好的马您可不能拿您客栈那些粗料对付，衙门里还有些草原来的精草料，我回头买点出来给您送过来。”
“对了，您会喂马么？好马不能只喂草料，得喂五谷喂熟食，还得搁鸡蛋，一天五顿一顿都不能马虎……”
杨戈被他唠叨得脑子都迷糊了，胡乱答应道：“二黑不吃草料，它吃肉。”
方恪：“吃肉？好马儿，过来给方叔看看……嚯，还真是一副吃肉的牙口！不过就算它好吃肉，您也不能只喂肉给它吃，还是得以精细草料为主，光吃肉拉不出屎……”
二黑：“希律律……”
方恪：“它说啥？”
杨戈：“它叫你不要多管闲事！”
方恪：“咋这么大气性呢……还是小黄乖，小黄快来，看方叔今儿给你带了啥？肉、包、子！”
他在庭院内里里外外的乱窜着，絮絮叨叨的念叨着。
杨戈心头翻涌的烦躁，却一点点的平息了下去。
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的身躯慢慢松弛下来，一点点的瘫在了圈椅上。
回家了……
当方恪将一盏热茶送到杨戈面前时，才发现他靠在椅子上，已经响起了低低的鼾声。
他轻手轻脚的将热茶放到杨戈的手边，转身钻进灶屋里，点起油灯。
不一会儿，就听到“刺啦”的一声，食物的香气混在炊烟里飘出灶屋，弥漫整个庭院，驱散了庭院中积郁许久的生冷气。

第一百八十二章 农夫山泉
翌日，天朗气清。
杨戈一家三口吃过早饭后，他换上干粗活的粗布衣裳，带上斗笠跳上瓦檐，用一柄小刀一片瓦一片瓦的仔仔细细刮掉瓦面上的鸟屎和青苔。
隔壁同样洒扫院子的谢家小丫鬟，仰头看到他，惊喜的用力挥着手喊道：“小哥儿，你啥时候回来的？”
杨戈挥手回应：“昨晚刚到。”
小丫鬟撒谎道：“过早了吗？我们刚要过早。”
杨戈：“谢啦，我已经吃过了。”
小丫鬟：“方才看到你家烟囱冒烟，我还以为是刘家大哥又过来给你收拾屋子了。”
杨戈：“哈哈，你先忙你的，我今儿先收拾院子，明儿晌午，叫上你姐姐一起过来吃饭。”
小丫鬟一口答应：“好啊，那我明天早点过去给你打下手啊？”
杨戈笑着答道：“那感情好。”
他低头继续专注的收拾瓦檐，一点一点的将瓦片中间沉积的枯叶杂草全部清理干净。
清理了，他跳回院子里，拿起竹枝大扫帚先将瓦檐上清理出来的枯叶杂草青苔扫干净，再换棕毛笤帚里里外外将整个院子扫帚了两遍，末了还嫌不够干净，放下笤帚走进灶屋里，将半人高的大水缸扛出来，用葫芦瓢将缸里昨夜方恪挑来的水舀出来，仔仔细细的将整庭院冲刷了一遍，直到庭院的石板露出青石原本的颜色，他才满意的放下了水瓢，转身会灶屋里去取扁担和水桶。
可他挑着水桶走到门前，就又停下了脚步……
他想了想，放下扁担大步流星的往后院走去，小黄见状，摇着尾巴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刚一进后院，昨夜在后院对付了一宿的二黑摇着头凑了上来，用大脑袋蹭他。
“你俩躲远点……”
杨戈推开二黑和小黄，放出幽蓝色的癸水真气慢慢渗进荒废的菜地下方，他一边走动着，一边静心感知。
在菜地里转悠了一大圈后，他停了菜地的西北角，加大真气输出……
片刻之后，他以手作刀，对着脚下的泥地劈出一刀。
亮金色的刀气一闪而逝，泥地里多出了一道几寸长的缝隙。
杨戈注视着这道缝隙，五指张开，掌心中喷出一道癸水真气注入到这条缝隙中，几息后猛地往上一提，一道清澈的水线就顺着缝隙喷了出来……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点泉水送进嘴里尝了尝……噫，有点甜！
农夫、山泉、有点田！
齐活儿了！
他美滋滋的一拍大腿：“武功真是个好玩意儿！”
他步履轻快的去工具间里取来铲子，很具仪式感的往双手各淬了一口唾沫，再扭了扭腰，然后左一铲子右一铲子的下铲如飞……
当缝隙里涌出来的泉水，才堪堪没过他的脚背，他就已经在原地挖出了一个一米见方、一人多高的水井。
他从水井里边蹦起来，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去墙角扛来先前拆屋留下的青石条，以手刀将其切割成一块块光滑得像是打磨过的石砖。
他将这些石砖严丝合缝的平铺到井底，只留下出水孔，然后沿着水井的四壁一层层的垒上去，井口直接用四块完整的青石条合围，只待后续弄来糯米汁粘合。
“齐活儿！”
他拍着手，很是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手艺，自豪的觉得自个儿如果还能穿回去，自个儿一个人就能当一支工程队使，三五两年就能发大财！
“嗯，还不怕遇到做完活儿不结工钱的黑心老板！”
杨戈YY好一会儿，才乐呵呵的撸了一把小黄的狗头，朝它招手道：“走，中午加菜！”
远处趴在荒地里打盹的二黑见他要走，立马又爬起来，张嘴来叼他的衣袖。
杨戈躲开了它那一嘴獠牙，反手抱着马头一顿狂搓：“老实待着，下午就来给你搭马棚……”
……
小小的二进院。
杨戈却总能找到活计。
今日弄供水，明日重修厕所，后日弄排水，大后日垦荒种菜……
小小的院子仿佛自成天地那样。
杨戈宅在家里，自得其乐。
另一边，一等没见着杨戈来客栈、二等还没见到杨戈来客栈的老掌柜坐不住了，拄着拐杖来了柴门街，一进门就被这间又大变样的院子晃花了眼。
老掌柜用拐杖指着伙房旁的自来水：“你这几天在家里，就忙活这些啊？”
杨戈乐呵呵的将老头请到葡萄架下坐：“对啊。”
老掌柜有些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儿才释然道：“那就好，咱还寻思着，你这是躲着咱呢？”
杨戈去里屋取来茶水，笑着应声道：“哪能啊？不过我躲着您那干闺女倒是真的。”
老头一拍大腿：“咱就知道你是躲着那丫头……咋的，你也准备像你富裕哥那样，拖到三十啷当岁才成家？”
杨戈陪着老头坐下：“那是后话，说真的，以您老的眼力，当真没瞧出您那干闺女不大对头？”
老头淡定的点头：“看出来了啊！”
杨戈愣了愣：“哈？”
老头慢悠悠的说道：“她说她是家里遭了难逃荒出来的，可哪有逃荒人家的闺女，出落得像她那么标致的？还偏偏就叫咱遇到，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啊？咱一寻思就知道她肯定是冲着你来的。”
杨戈更懵了：“那您还她收留在客栈？”
老头用“你傻了吧”的眼神看着他：“你管她打什么鬼主意呢？人总是真的吧？老话儿不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只要人进了你老杨家的门儿，往后不还得啥都依着你？他们左右不过是想钓鱼，咱吃了他们的鱼饵，不上钩就是了！”
老头看着老眼昏花，实际上心里边敞亮着呢。
杨戈哭笑不得：“您老……变坏了啊！”
老头一杵拐杖，微恼道：“说的这叫什么胡话！”
杨戈想了想，说道：“我知道您是为我着急，不过有些事，真没您想的那么便宜，人家既然敢下饵，就不怕我们吐钩……”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给老头透个底：“那丫头，是宫里出来的。”
要是老头真啥不知道，当真一腔热情的对待那个赵渺，他还真不好多说什么，怕伤了老头那颗善良温暖的心。
既然看老头看得清楚，他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了。
老头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哪个宫里？”
杨戈轻轻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笑道：“您别怕，他们现在对我，也就只有这些下三滥的招数了，但凡他们还有别的招，也不至于这么不要脸。”
老头还是有些心虚，小心翼翼的问道：“宫女？”
杨戈略一沉吟，点头道：“应该是宫女。”
老头松了一口气：“那还好、那还好……宫女也没啥大不了吧？咱听说每年宫里都会放一批年纪大的宫女出宫还乡呢，你放心，咱偷偷找王媒婆去瞧过那闺女，人还是黄花大闺女儿，进你老杨家的门，不辱没你家先人。”
杨戈听得出，这老头有些口不应心，心头多少还是有些钟意赵渺的。
他不由的感慨，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这拿捏人心的手段就是厉害，这才多久，就拿捏出这老头了……
他想了想，说道：“这事儿就不是她进我老杨家的门辱不辱没先人的事，而是朝廷想用这种法子给我栓绳子，我要真娶了那姑娘，这辈子就算是卖给朝廷了，往后朝廷一句话，刀山我得去闯、火海我也得去蹚，我您还不知道么，就想平平安安、安安稳稳的过些安生、闲散的日子，真没那么多的大志向……真论合适，东市谷家那姑娘，都比赵渺合适。”
老头轻轻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笑骂道：“现在知道人家合适啦？晚啦，人家现在都是孩儿他娘啦，第二个都怀上了，当初咱就跟你说，谷家闺女是个好生养的，你非说老家有未婚妻……”
杨戈头大如斗的连忙摆手告饶：“我就打个比方、比方，我这才刚到家呢，您老就让我消停几天吧！”
老头笑的上气儿不接下气儿，杨戈连忙上前输出丝丝青木真气替他顺了顺胸膛，他才喘过了这口气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杨戈不用紧张，末了重重的叹了口气，感叹道：“到底是老啦，不中用啦，那前两年还能背上几十斤的猪肉一口气走十里地呢，这两年不知道咋的，身子骨突然就瓤了，打着空手走不了二里地就得喘大气……你富裕哥这两年踏实了，咱倒是怎么不操心了，就是你，老是这么一人儿飘着，他总不是个事儿啊，有人才有家啊。”
或许所有老人都一样，只要身子骨开始不行了，就总想趁着自己还在，赶紧把后生晚辈的终身大事，都给安排了……
可能在他们的心里，这也是他们的责任。
“您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杨戈笑着输出着青木真气，慢慢替老人梳理着周身的经络：“您老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好事，救济了那么多的人，指定是要长命百岁的，那富裕哥和嫂子都还指望着您能给他俩带带孩子呢，这才到哪儿啊，您就在说老……我这儿您老就别操心了，等我遇到合适的，会带来给您老磕头的。”
在他的梳理下，老头徐徐吐出了一口气热气，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语重心长的说道：“啥叫合适啊？真要挑，就是天上的仙女儿下凡，你也能挑出个一二三四来，差不多就得啦，咱和你没福气的婶子，当年连面都没见过就订了亲事，直到你婶子进门那日咱才头一回见着她，不也这么一辈子过来了？”
杨戈见他绝口不再提赵渺，就知道他先前的话老头听进去了，心头也微微一松，笑着应承道：“嗯呐嗯呐，我不挑，遇着个差不多的，就领回来给您老磕头。”
老头听他不再满口拒绝，心头也松快了许多：“那就成，回头咱就请王媒婆去给你寻寻，看哪家还有合适的闺女……好好好，你不乐意听，咱就不说了，人老喽，管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喽……”
杨戈听到这里，连忙叉开话题：“对了对了，这几日客栈生意咋样？有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上门打尖住店？”
老头果真被他的烟雾弹所迷惑，答道：“咱正想跟你说这个，就打你回来的那天开始，客栈里就多了些舞枪弄棒、操着外地口音的江湖客，有的一付房钱就是一个月，整天啥事儿都不干就坐在店里喝酒喝茶……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杨戈：“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真要有那种乱七八糟的人，估摸也进不了咱们客栈……您老就别担心这个了，我明儿个就去客栈，有我在，不会有人闹事的。”
老头将信将疑的上下打量他：“你镇得住那些江湖客？不行咱还是关门一阵儿吧，咱惹不起、躲得起。”
杨戈嘿嘿的笑道：“没事儿，您交给我就成，保准不会出岔子。”
老头见他说得笃定，也就不操心了，双手攥着拐杖倚到圈椅上：“中午吃啥？咱可有日子没尝过你的手艺了。”
杨戈站起身来，左右撸起袖子：“小事一桩，您想吃啥？”
老头想了想，说道：“时候也不早了，肉市也没什么好肉了……你看看家里有啥吧。”
杨戈：“成，您坐着、喝几口茶，一会儿就好！”
他大步走进灶屋，给自己系上围裙。
不一会儿，伙房里就传来“刺啦”的一声爆响，葱姜蒜炝锅的炝鼻而又好闻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庭院。
老头抽了抽鼻翼，舒坦的捧起茶碗抿了一口。
等到杨戈做好三菜一汤，擦着手出来唤老头吃饭的时候，还未走近就听到了一阵儿轻微的鼾声。
四月下旬的热烈阳光穿过葡萄架落在老头身上，丝丝缕缕银亮的白发在阳光中轻轻的飞舞。
杨戈放慢了脚步，看着椅子上缩成一团的老头，仿佛才发现，这两年老头是老得厉害……
岁月不饶人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小楼听风雨
还未到晌午，悦来客栈内已经是座无虚席。
只是客栈内这气氛，属实算不得热闹……
一个个虎背熊腰、膀大腰圆的江湖客，或三三两两一桌、或一人独霸一桌，倒是个个都舍得点菜，桌桌都把客栈里仅有的七八道肉菜给上了一遍，只是一个个既不聊天、也不多话，个个都闷着头细嚼慢咽的喝酒吃肉，令整个前堂的气氛都冷清得吓人。
再加上一柄柄横在饭桌上的刀剑，更令人感到压抑……
往日里常来客栈照顾生意的街坊邻居们，见了这阵仗是一个都不敢登门。
客栈的伙计们也都战战兢兢，堂也不敢喊、走路也不敢使劲儿，唯恐吵着这些大爷，换来当头一刀。
整个客栈，也就只有柜台后边的赵渺还算镇定，还能在迎客记账之余，偷偷往嘴里塞些绣衣卫私下送来的零嘴，扭头跟只小松鼠一样包嘴包嘴的咀嚼下咽。
在她的眼里，这间客栈什么都好。
既没有宫里那么多礼数，也没有人时常板着脸在她耳边告诫她“你要怎么怎么做”、“你要讨谁谁谁的欢心”，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做错了什么、又得罪了谁……
都说天家贵胄，生下来就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但宫闱里的水到底有多深，有多令人窒息，却是只有宫里人才知道。
最无情是帝王家！
她长这么大，真真是头一回感觉到什么叫人间温情、无忧无虑……连客栈里的空气，她都觉得格外的香甜！
唯一不好的，也就是吃得差了些、住得差了些、穿得差了些……
若是那个黑面神杨二郎不回来，那就更好了！
她一见着那张脸，心头就发慌，脑子里就浮现起宫里的太监们说他是怎样杀人不眨眼，怎样杀藩王如杀鸡！
杀有权有势有封地的藩王都如杀鸡，杀她一个无权无势可怜弱小能吃的小公主，那还不是连鸡都不如？
一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再往嘴里塞两块桂花糕压压惊。
“你吃的啥？”
一道略带笑意的温润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给我尝尝呗？”
赵渺身躯一僵，鼓着腮帮子不敢置信的徐徐扭头，就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狰狞面容。
她嘴一瘪，险些哭出声来……
杨戈脸上恶劣的笑容越发浓郁：“哭，哭也得干活哦！”
赵渺反手捂住的嘴，一边眼睛里升腾着雾气，一边努力撑着脖子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噎得小脸儿酱紫、直翻白眼。
“哈哈哈……”
杨戈见状旁若无人的大笑着，心头憋着的那口恶气儿终于舒坦了些，寻思着把这个小公主当个小猫儿小狗儿养养，倒也不那么膈应。
听到他的笑声，前堂内的江湖客们齐齐扭头望向他，目光之中既有惊骇，又有狂热，许多人都不由的站了起来，想说点什么，心头又发虚……
杨戈扭过头望向他们，努力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伸手虚压道：“都站起来干嘛，继续吃啊，难道是小号的饭菜不合胃口？”
“合胃口、合胃口！”
“好吃、好吃！”
“不敢劳您招待、不敢劳您招待……”
一众江湖客讪笑着浑身僵硬的坐回椅子上，一反先前细嚼慢咽的姿态，端起一碗白饭就使劲儿往自己嘴里扒拉。
能在这个时间点摸到悦来客栈的江湖客，大抵都是些有点身份、消息又够灵通的江湖好手。
来客栈，当然是为了见一见这位威震南方、北方以及西南部分地区，新近传闻中更是以一己之力马踏东瀛、屠杀数十万倭寇的“显圣真君”杨二郎。
但他们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真见了面，才发现自个儿并不比那位好龙的叶公好得了多少……
躲在后厨忙活的张二牛被杨戈的笑声引到前堂，见了他，脸上浮起又惊又喜的笑容。
他快步迎上来，推着杨戈就往外走：“你来添什么乱，快回去歇着，客栈有我们应付……”
杨戈笑着按住他，随手扯下他腰间的围腰，系到自己的腰上：“我也得开工糊口啊，你忙你的去吧，前堂我来招呼就行了。”
张二牛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这……”
杨戈推了一把：“没事儿，杨二郎可是我义兄，诸位大侠肯定不会为难我的……诸位说是吧？”
他看向前堂里偷偷打量他的江湖客们。
江湖客们如梦初醒的齐齐点头如捣蒜：
“那是那是！”
“谁敢跟客栈过不去，那就是跟我们山东五鬼过不去！”
“对对对，谁要找悦来客栈的麻烦，那就是找我们淮南金刀门的麻烦！”
“我正气盟左玉还就把话放这儿了，谁要敢对悦来客栈不利，我正气盟上穷碧落下黄泉也绝不会放过他……”
杨戈无声的“呵”了一声，回过头冲愣神儿的张二牛摊手：“你看，我没骗你吧？”
张二牛挠了挠头，总觉得哪儿不大对头，可又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儿不对头。
杨戈推着他往后院儿去：“行了，别琢磨了，忙你的去吧。”
张二牛“哎”了一声，挠着头往快步往后院行去：‘到底是哪儿不对头呢？’
杨戈拍了拍手，望向方才自言“山东五鬼”的那哥几个：“山东五鬼？”
那哥几个慌忙站起来，讪笑着向杨戈揖手道：“叫二……小二哥见笑了。”
杨戈摇头：“不见笑，换个诨号吧，这个诨号不大吉利，我都宰了好几对儿了。”
那哥几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继续站着也不是、坐下更不是。
直到杨戈抬手虚压，那哥几个才如蒙大赦的齐齐落座，伸手偷偷抹了一把自己额头上的冷汗。
杨戈不紧不慢的说道：“趁着今儿大家伙儿都在，我失礼请大家伙儿为我悦来客栈做个见证。”
“客栈，是打尖儿住店的地方，不是打打杀杀的地方，从今往后，无论哪条道儿上的朋友，只要进了我悦来客栈，都请收好自己吃饭的家伙事儿，轻易不要拿出来吓唬人，无论多大的恩怨情仇，都请出城去寻个僻静的地儿解决，既不要坏了我们客栈的买卖，也不要搅了路亭街坊邻居们的安稳日子。”
“我们悦来客栈全体伙计，包括我在内，都很乐意为客人们洗碗擦桌、洒扫房间，但我们既没有义务也不愿意替任何人擦血收尸。”
“这一点，大家伙儿都能理解小号吧？”
客栈里的江湖客七嘴八舌的应声道：“能理解能理解。”
“小二哥说得有道理，我们山东五雄将带头遵守小二哥的规矩。”
“就是就是，客栈就是吃饭睡觉的地儿，没个规矩谁住着都不安心……”
“往后谁要敢在悦来客栈动手，那就是与我们正气盟为敌！”
杨戈双手虚压：“大家伙儿认可小号的请求就好……好了，大家伙儿都安心吃饭吧，吃饭这么快乐的事，都高兴些，喝酒的把拳划起来，二牛，每桌送一盘卤猪头肉，账记我身上！”
他高声喊堂，后院的张二牛也高声呼应道：“得嘞，每桌一盘猪头肉！”
堂内的江湖客们齐齐拱手道：“谢小二哥。”
杨戈笑着摆手，转身走出客栈大门，拘起腰满脸堆笑的对着街上边走边四下打量的行人问候道：“客官，打尖儿吗？小号的卤猪头肉路亭一绝，价格不贵份量还足！”
“还有位子吗？”
“有有有……”
杨戈领着行人入内，前堂的江湖客们见状，齐齐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纷纷把桌上的刀剑收起来，热热闹闹的聊天划拳。
杨戈找了一桌只有一个江湖客坐的桌子，拿起抹布熟练的擦了擦桌椅：“客官请坐……二牛，上茶！”
后院的张二牛拎来一壶热茶快步出来：“来嘞，客官想吃点啥……小号的卤猪头肉路亭一绝，价格不贵份量还足。”
杨戈将客人交给张二牛，自个儿又出门去迎客。
戳在柜台后边的赵渺偷偷观察着他，见他对寻常客人这么和气，就感觉很迷糊：这家伙看起来平平无奇，当真杀藩王如杀鸡吗？
而此时此刻，迷糊的又岂止她一人，前堂内偷偷打量杨戈的江湖客们，又何尝不感到迷糊：这当真是那个马踏东瀛、屠杀倭寇如割草的二爷吗？
有人感到幻想破灭，莫名有种英雄迟暮、谪仙跌落凡尘的悲凉即视感。
有人越发觉得敬畏，暗自嘀咕着‘拿得起、放得下’、‘我不如远矣’云云。
杨戈没他们那么多的杂念，他只知道生活是自己的，他应该活成自己想活成的模样，而是不活成别人想他活成的模样……
若是连些许浮名虚誉与过眼烟云都堪不破，他也修不成他今时今日的模样。
……
当杨戈努力让自己的生活重新落地的时候，外界的两股风暴正在一南一北的汇合。
一股风暴，是随着海量东瀛特产倾泻在江浙市场，引爆的七十二荡魔勇士马踏东瀛、屠城灭国的惊天消息，由南向北席卷九州。
一股风暴，杨二郎只身入京一人匹敌御马监五老而不落下风，实锤杨二郎已跻身绝世宗师之境的火爆消息，由北向南震荡九州。
两股风暴碰撞，仿佛掀起了一股粗大的光柱直冲霄汉，南北武林数百万习武之人仰望着这道光柱，无不感到高山仰止、望尘莫及！
一时之间，偌大的神州江湖，万马齐喑、鸦雀无声。
而在这层表面的平静之下，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激荡暗流。
有那热血未凉的青年武者，从七十二荡魔勇士远走东瀛、扬威域外的事迹之中，看到了一条有别于习武只为货与帝王家和名扬江湖以称雄之外的康庄大道，无数好男儿呼朋唤友、负刀携剑奔赴各大边疆，立志要不负风华正少时、不负七尺男儿躯！
杨戈于东瀛富士山巅嘶吼的那一首《将军令—男儿行》，就是他们的蓝莲花，男儿行一响，哪怕身边只有条狗，都想骑着它上战场……
上一回华夏儿郎如此尚武悍勇、热血激昂之时，还是一汉当五胡的大汉鼎盛之时。
有那老谋深算的阴谋家，从杨二郎力压御马监五老的彪悍实力当中，嗅到了前所未有的良机，可又惧怕于杨戈的彪悍战斗力与孑然一身，只能施展全身解数行那曲线救国之法，欲意挑拨杨戈和朝廷的关系，令杨二郎成为他们掀翻赵家王朝的急先锋……
有传言称，杨二郎北上洛阳途径江淮之时，曾前身前往黄山光明顶面见大日佛尊阳破天，有意出任明教圣火护法一职。
也有传言称，杨二郎与白莲教十二地支情同手足，有意入主白莲教东天王一位，共襄盛举。
还有劲爆传闻称，全真飞云道君与少林行者神僧不满杨二郎，认为其人沽名钓誉、名不副实，到处搅风搅雨、惹是生非，坏神州江湖百年清朗之气，并言二老已有意联袂下山除魔卫道……
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在江湖之上。
明面上看，这些消息似乎都有受益者，比如明教、白莲教。
可但凡是对杨二郎有一定了解的人都知晓，正因为这些消息看似都有受益者，反倒更能证明这些消息真不是明教和白莲教放出来的。
倒是极有可能，杨二郎上黄山的消息是白莲教放出来的，杨二郎有意入主白莲教的消息是明教放出来的。
反正主打的就是一个把水搅浑，有枣没枣先打他三竿、我得不到谁都别想得到……
而朝廷这边的应对之法，更是朴素。
那就江湖上有什么传闻，就原原本本的送到悦来客栈给杨戈看，就连这些传闻出自哪里，大概是什么人在背后搅风搅雨，都不带丝毫添油加醋的标注其上。
主打的就是一个老实本分、人畜无害。
杨戈百无聊赖的翻看完方恪送来的各路传闻，以及绣衣卫和西厂对于这些传闻背后的主使者的分析后，随手就做出了回应。
第二日，路亭县西城门外就出现了一副大大的白纸黑字对联。
上联：‘滚！’
下联：‘来！’
横批：‘杨二郎说的。’
只要是长脑子的人，就看得出左书是回应有关明教、白莲教的传闻，右书是回应有关全真飞云道君和少林行者神僧的传闻。
他知晓狗改不了吃屎，也知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过他已经懒得再去追着那些见不得人的老鼠砍，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
有道是小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
我杨二郎不搞事，但也绝不怕事！
他出面回应之后，江湖上更热闹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安乐窝
暑气渐盛。
杨戈却是一日比一日平和。
悦来客栈的人气儿和烟火气儿，就仿佛冬日里的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拥有着恰到好处的温暖和甘甜，一点点驱散他心头沉积的阴霾和煞气，令盛夏的阳光重新照射进他的心田……
他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也无须再努力去挤出勉强的和善笑容。
连悦来客栈和柴门街的街坊邻居们都觉得，往日那个开朗平和的杨小哥又回来了。
寻常百姓的生活，时时刻刻都被柴米油盐酱醋茶所填满，没有谁有那么多的功夫来研究杨戈到底是不是当初那位张麻子张大侠。
知晓杨戈身份的江湖客，倒是一批接一批的往悦来客栈涌。
只是绝大多数江湖客面对如今这个笑脸迎人的店小二杨戈，都觉得无所适从。
他们想见到的，是那个声威赫赫、如日中天的“显圣真君”杨二爷。
哪怕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杨二郎，都比眼前这个笑脸迎人、平平无奇的店小二更应景。
那种别扭的心情，就仿佛一群希冀从戎为国效力、光宗耀祖的新兵，看到一位开疆扩土、战功卓著的旷世名将，卸甲归田后非但没有过上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人上人生活，反而扛起锄头和寻常老农们结伴一起下地翻田一样，令人幻灭。
再加上杨戈平日里别说与人动手，连有句重话的时候都少之又少，日子过得平淡如水、索然无味。
绝大多数江湖客都接受不了这样大的落差、面对不了如此残酷的现实，只在客栈住了三两日就结账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其中，不乏好几位百花榜上有名的侠女……
只有极少数同样散发着咸鱼之气的闲散江湖客，在路亭县长住了下来，日复一日的到客栈与杨戈喝酒侃大山，结成了酒肉朋友。
但说起来极有意思是……
在这些慕名而来的江湖客都对杨戈大失所望的时候，民间和朝廷却都不约而同的将杨戈捧到了天上。
江浙那边的二郎庙，一座一座的揭幕，每一座二郎庙里的神像都赫然都与杨戈的形象大差不差。
有些过份的，直接就将杨戈的事迹篆刻到了庙宇的墙壁上，连杨天胜、李锦成等人，都用化名在那些二郎庙里混了个神将身份……
每一座二郎庙都香火鼎盛，每日前往上香祈福的百姓络绎不绝，甚至在许多小地方，当地官府的父母官都在带头去二郎庙进香。
在如今的江浙，讲一句杨二郎的坏话，是真会被人打死在街上！
而朝廷这边，明着倒是没敢再给杨戈上手段了，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却是一刻都没停过。
先是借着各种名义，将路亭县的赋税和徭役一减再减，减到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接着大范围的裁撤路亭县的冗员，一个完整的县衙裁撤得只剩下几个管户籍和档案的老吏，连捕快班子都没了。
然后再引入各地商贾，在路亭县建起各地特色餐饮、戏院、乃至勾栏青楼。
最后再花大价钱将路亭县周遭的官道马道扩宽，并放宽了周边各地前往路亭的路引和过境费限制……
总之就是朝廷上下齐心协力、万众一心的将路亭县打造成一个安乐窝，只求这个安乐窝能吸引那位爷踏踏实实的在路亭县待着，千万千万别再进京了！
就连先前江湖上闹腾的明教、白莲教，以及暗搓搓搅浑水的那些大势力、大组织，在得了杨戈一个“滚”字儿和一个“来”字儿之后，都消停了……
这或许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
六月初六，全真剑仙李青来了悦来客栈。
一人一剑，一个小毛驴一个小包袱，头发乱糟糟、道袍破烂烂，腰间还别着一个被盘得溜光水滑的红皮葫芦……活像个四处骗人的游方道士！
他进门来的时候，杨戈都很怀疑他给不给得起饭钱。
结果前堂内喝酒的一名华山派弃徒萧宝七，见到来人失声叫道：“卧槽，李青！”
杨戈扔下手里的瓜子儿，惊奇的上下打量眼前不修边幅，白瞎了一副儒雅皮囊的青年道士：“噫，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全真剑仙李青吗？”
李青看着邋里邋遢，但是礼数却很周到，松开小毛驴上前，双腿站直、上身微微前倾，左手抱右手合于胸前，正色的拱手道：“福生无量天尊，小道李青，见过杨兄！”
“别……”
杨戈连忙一摆手，瞅着对方那一脸的胡茬说道：“我可是听着你的威名长大的，怎么论都该我管你叫哥才对。”
李青摇头：“道不分先后，达者为师，杨兄已臻至天人之境，怎么论都该是小道称杨兄为兄。”
杨戈丑拒：“我都还没成家呢，被你一个大胡子叫哥，以后还讨不讨得了老婆了？”
李青再次摇头：“求道之人，当为天地间的大善去修行，岂能沉默于儿女小情！”
杨戈“嘶”了一声，挠头道：“倒是忘了，你们全真一脉是祖传的耍光棍……”
李青：……
这时，一旁的萧宝七磨磨蹭蹭的凑上来，小声道：“掌柜的，你不会是要和李青大战三百回合吧？要动手可尽早说啊，弟兄们可没你俩这么不当人，经不住你们俩交手的余劲摧残！”
前堂的其他咸鱼七嘴八舌的呼应道：“是啊是啊，还是得出城去，找个开阔地儿再动手！”
“对对对，最好是约到明儿个或后儿再打，弟兄们也好提前去寻个好位子，备上瓜果葵花籽。”
“流氓兄此言，甚合我心……”
“流氓你大爷，爷再说一遍，爷姓牛名猛，一拳能锤爆你狗头的猛！”
“爷就乐意叫流氓，不服气啊？你咬我啊！”
“呔，给爷死！”
“嘁，谁怕谁！”
二人对喷着飞身跳出悦来客栈，就在客栈门外开架势朝着对方饱以老拳，拳拳到肉、上下纷飞，打击感十足、观赏性满分！
杨戈见状，磕着瓜子儿从柜台后边翻出去，大声嚷嚷道：“开盘开盘，我押流氓赢，五十文有没有人接？”
萧宝七闻言不屑的“呸”了一声：“堂堂大掌柜，五十文你也好意思拿得出手？我押跳蚤赢，三钱银子有没有人接？”
杨戈大怒：“狗贼，你还欠着我两钱银子的酒钱没结！”
萧宝七脸上的不屑表情一滞，讪笑道：“赢了立马就结、赢了立马就结，跳蚤三钱银子有没有人接？”
“我来开盘，大碗是流氓、小碗是跳蚤，下注下注，买定离手了啊！”
“大大大大……”
“小，我押小！”
前堂内的一群人拥挤在一张饭桌面前，争前恐后的对着一只大碗和一只小碗下注。
连周边的邻居见了客栈门前扭打成一团的二人，都没有感到丝毫的惊奇或惧怕，纷纷搬来小板凳围着二人坐看他们扭打。
因为不够咸鱼而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李青提着剑、牵着毛驴孤零零的站在柜台前，只感觉一阵凉风簌簌从自己身前吹过，格外的凄凉……
他总觉得，他与杨二郎的这次会面，与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不，应该是非常不一样！
适时，赵渺磕着瓜子儿溜溜达达的从后院钻出来，看了看挤成一团大呼小叫的咸鱼们，再看了看一脸怀疑人生的戳在柜台前的李青，心好的拿着一把瓜子儿上前递给他：“道长，嗑瓜子儿不？二哥亲手炒的，可香了！”
李青想了想，捧起双手：“多谢善信。”
赵渺往他手里撒了半把瓜子儿，再看向门口扭打的二人，“啧”了一声：“跳蚤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呀！”
李青嗑了几颗瓜子儿，心道了一声‘真香’，末了问道：“福生无量天尊，请问善信……他们经常这般闹耍子吗？”
赵渺摇头道：“当然不。”
李青心头一松，破碎的三观有粘合的迹象。
赵渺：“也就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昨儿个龅牙还被打崩了龅牙，捂着嘴抹着泪儿的跑回家了……咦，他竟然又来了？就是那个开盘的，你瞅见他没，镶金牙那个，啧，他以后不能叫龅牙了，得改名叫大金牙了。”
李青：……
适时，门口互殴的两人已经分出胜负了。
一人用夺命剪刀脚锁了另一人的头。
另一人用猴子偷桃抓住了对方的桃。
两人都疼得涨红了脸，却谁都不肯撒手认输……
屋内开盘的大金牙见状，一个恶狗扑食飞身护住两只装满铜子儿和碎银的碗，大叫道：“平手，庄家通杀！”
围在桌前的众人见状无不大怒，唾沫星子乱飞的大声抨击道。
“草，黑幕！”
“奶奶的，流氓和跳蚤打假赛！”
“肯定是这三人串通好了回本……”
“对，就是这三人提前串通好的骗我们的血汗钱！”
“RNM，退钱！”
“对，退钱！”
杨戈混在人群中，面红耳赤的高举着拳头大叫着退钱。
就数他出的钱最少。
又数他喊的最大声。
李青望着那厢面红耳赤的杨戈，正感觉三观再次崩坏时，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尖锐高亢的声音：“奶奶的，退钱！”
他不敢置信的偏过脸来，看向身边这个前几秒还文文静静，这一刻却高举着小拳头、扬着一颗小虎牙面红耳赤尖声大叫的少女，只觉得有问题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世界。
他低低的碎碎念着：“额就不该下山，额就不该来……”
客栈里闹腾好了一会儿，双拳难敌无数双手的大金牙才不情不愿的将钱都退了回去，欲哭无泪的抱着两只碗，一脸仿佛被非礼后的凌乱、痴呆表情。
要回自个儿五十文钱的杨戈，一手上上下下的抛着铜板，如同得胜的大将军一样大摇大摆的回到柜台前，瞅见赵渺时，又忽然把脸一板，弹指飞出一颗瓜子儿打在她额头上：“女孩子家家的，别学我们这些糙男人说脏话，罚你去后院把我晒的萝卜干翻一遍！”
赵渺捂着额头，扭头泪奔而去，心头发着狠：‘萝卜干是吧？姑奶奶一根萝卜干吐一口口水……’
她正美滋滋的幻想着怎么报复可恶的杨二郎，又一颗瓜子儿精准的打在了她摆动的手心上：“待会儿我可是要检查的，你要敢污了我的萝卜干儿，后边就等着吃糠咽菜吧！”
赵渺险些哭出声来，连忙反手捂住自己的嘴，她知道，身后那个恶棍当真说得出做得到……
杨戈满意的“嘎嘎”大笑着转回柜台后边，定眼看向李青：“哎对了，你刚刚说你来干嘛来着？”
李青一脸木然：“哦，小道代家师前来向杨兄致歉，先前江湖上的传闻实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家师并无意与杨兄为敌，请杨兄切莫误会。”
杨戈想了想，再挠了挠头，犹犹豫豫的低声道：“敢问你师父是……？”
‘啪叽。’
冥冥之中，李青仿佛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越发木然的答道：“回杨兄，家师乃是全真掌教王常云，法名飞云，江湖同道尊其一声‘飞云道君’。”
“哦，你说他啊……”
杨戈恍然大悟，旋即大气的一摆手：“小事情，大家都是讲道理的斯文人，只要他不来找我麻烦，我自然也不会去找他的麻烦，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即可。”
李青闻言心头微微一松，有种事情终于回到正轨上的如释重负感，当下再次抱拳拱手道：“还有一事，小道困顿于天人之障久矣，得闻杨兄成就天人之尊，心中不胜欣喜，特前来向杨兄讨教一二，万请杨兄不吝赐教，小道感激万分。”
“切磋？”
杨戈歪着头盯着他，眸中神光骤然凝聚。
刹那间，李青只觉得一股锋锐无匹的气息扑面而来，既如利刃横刮遍体汗毛、又如寒冬腊月赤身盘坐于雪地山岗之上，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立而起，右手更是忍不住落于剑柄之上，微微拔剑出鞘一丝。
就这一丝，屋内的所有咸鱼却都听到了一声清越如高山古庙响风铃般的悦耳剑鸣声，立马如临大敌的齐齐望向柜台内外的二人。
咸鱼们玩归玩、闹归闹，但个个都知道轻重，知晓就眼前这两位当世绝顶俊杰动起手来，这间客栈瞬息间都能化作废墟……
然而杨戈却只是看了李青一眼，眼神中的神光便再度消散，又恢复了先前的咸鱼之姿。
他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淡淡的说道：“回去吧，就你当下这个状态，我不出全力，于你无益，我若出全力，于我无益。”
李青遗憾的按剑归鞘、松开剑柄，轻叹道：“竟一招都接不住吗？”
杨戈轻声道：“成也不争、败也不争，问道可随遇而安、求道岂可随遇而安？”
李青面露思索之色的反反复复咀嚼了这寥寥二十余字许久，回过神来由衷的感叹道：“杨兄高见，小道不如杨兄远矣！”
杨戈欣慰的挥手道：“那就回去吧，等你跨过这一关了再来寻我，我一定陪你过上三百招。”
此言一出，屋里的咸鱼们心头都为之击节赞叹！
他们就知道，留下来迟早能吃到大瓜！
这不，先前江湖上吵得沸沸扬扬的南北之争，今日不就见分晓了吗？
雄踞七雄之首十数年之久的秦雄、“全真剑仙”李青，在二爷面前竟然连剑都拔不出来！
如此具有标志性、纪念性一幕，由他们亲眼见证！
以后吹出去，那得多有面子啊？
不亏！不亏啊！
李青听到杨戈的言语，脸上露出了他进店来的第一个笑容。
只见他伸手，从腰间掏出一物来，轻轻放在柜台上，很是谦逊和气的说道：“住店、包月。”
杨戈怀疑的看了一眼柜台上鸡蛋大的金锭，再看了看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臭道士……
李青笑呵呵的说道：“杨兄，以貌取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杨戈摇头：“我不是以貌取人，我纯粹只是不能理解你们这些方外之人，明明又不差钱，非得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就好像非得邋里邋遢、不修边幅，才有世外高人范儿一样。”
李青听言连忙摇头：“杨兄此言差矣，小道可不是刻意要如此作践父母精血，若是可以，小道也想穿干净衣裳、吃干净素食、住干净床铺……”
杨戈疑惑的上下打量他：“那你这……”
李青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咧着嘴笑道：“小道东南下，由着小黑的性子走，一路翻山越岭、幕天席地，小道又生性四体不勤、游手好闲，就……就落成这副模样了，让杨兄见笑了。”
杨戈还真笑了，冲他竖起一根拇指：“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能把‘懒’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你是第一个……牛逼！”
李青认认真真的回道：“《道德经》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承认本性，才能超脱本性、致虚守静、唯道集虚、虚室生白……”
杨戈摆手：“停停停，我的修行暂时还没有到需借它山石以攻玉的地步，等到了那一天，我再向你请教。”
李青抱拳拱手，认认真真的答道：“那就一言为定！”
杨戈低下头，取出戥子称了称李青的金锭，再随手捏了捏辨别了一下纯度：“收到客官足金五十两，请问客官是现在找零，还是待退房那日一并结账？”
李青笑呵呵的说道：“待退房那日再一并结账吧，若是不够小道再补。”
杨戈听言眼角抽了抽，而后面无表情的从柜台下翻出一枚钥匙，递到李青手里：“天字一号房，请……二牛，出来接客啦！”
张二牛擦着双手从后院快步出来：“来喽……客官里边儿请！”

第一百八十五章 子非鱼
自打客栈里多了这群咸鱼之后，客栈里的生意就再没愁过。
早上天不亮，这群咸鱼就在客栈门外等着杨戈去开门喝早茶。
晚上直到月上树梢，这群咸鱼才三三两两的踏月离去。
而且无论天晴下雨，这些咸鱼都风雨无阻、准时准点。
愣是把杨戈堂堂悦来客栈大掌柜，逼成早八晚九的苦逼打工人。
好几次都烦得杨戈想要关门放小黄咬这些魂淡……
更令他无语的是，李青入住悦来客栈后，前赴后继的涌进悦来客栈的江湖客数量又上了一个级数。
虽然并不是所有江湖客都是咸鱼。
但哪怕一百个江湖客里只有一个是咸鱼，来的江湖客基数大了，咸鱼依然多。
大几十号咸鱼，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正的邪的、贫的富的、南来的北往的……就好像咸鱼与咸鱼之间具备某种奇异的吸引力，反正但凡是条咸鱼，一进客栈就走不动道儿了。
也正因为客栈的咸鱼越来越多，以至于那些正常点的江湖客在客栈里根本就插不上话。
无论他们说什么，咸鱼们都是：“啊是是是”、“啊对对对”。
再加上杨戈和李青这两大正主，基本上都拿这些怀揣着各种目的而来江湖客当空气，以至于那些正常的江湖客在客栈很难待得住。
大浪淘金，留下来的都是沙子……
大几十号咸鱼，日复一日的窝在客栈里，抄着各式各样的方言俚语喝酒玩闹、吹牛斗嘴，嬉笑与怒骂齐飞、瓜怂与屌毛共舞，各种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江湖恩怨情仇以各种光怪陆奇的方式在客栈上演……
整座客栈就好似一部大型的多线武侠情景剧，人人都是主角，又人人都是配角。
给杨戈的宅家生活增添了大量的调味剂，没见过世面的小公主赵渺更是见天吃瓜吃得眉飞色舞、乐不思蜀。
客栈日耗瓜子儿二十斤，瓜子皮都能装满一独轮车！
这一日正午，刚刚过了饭点，客栈里的咸鱼们即将进入喜闻乐见的扯皮吹牛环节，绣衣卫上右所的胡强就来了……
杨戈站在柜台后，端起绿茶呷了一口：“啊！”
坐在门口饭桌处的李青，也端起面前的绿茶呷了一口：“啊！”
杨戈瞥了李青一眼，扭头笑着对胡强说道：“升职了是好事儿啊，苦着张脸做什么？”
胡强哭丧着脸：“二爷，卑职不想回京啊，卑职还想留在您身边多孝敬您几年啊……”
“噗。”
杨戈扭头喷出一口茶水，咳嗽着没好气儿的笑骂道：“老子还没老呢，须得着你来孝敬？”
胡强哀声道：“卑职句句肺腑之言啊……”
杨戈摆手打断了他的号丧：“你要是想敲诈我一顿散伙饭，这好说，只要是路亭有的，我都可以给你弄来，可你小子你要打着让我给你跑官儿的鬼主意，那就趁早给爷滚蛋，买官鬻爵这种破事你也敢来找我？你小子是许久没挨过收拾，皮痒了是吧？”
胡强连忙回道：“不是啊，卑职只是不想回京，想去您的大本营江浙……”
杨戈指着大门：“门在那里，自个儿圆润的滚出去！”
胡强哭丧着脸，磨磨蹭蹭不肯走：“二爷，您是不知道啊，别地的弟兄都不待见咱上右所的弟兄，凡是咱上右所出去的弟兄，能落下个喂马守库的闲差都得求爷爷告奶奶，卑职先前又得罪过东厂那些阴阳人，在路亭他们奈何不了卑职，可回了京，那还不得身中八刀自杀而亡？”
杨戈曲起小拇指挖了挖自己的耳朵，将信将疑道：“你说的真的？”
胡强立马竖起三根手指：“卑职但凡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出门被马撞死！”
杨戈寻思了片刻，接着问道：“你的升迁公文，是谁签发的？”
胡强立马凑上来低声答道：“北镇府司镇抚使宋景，听说是卫国公府宋家的人，出身比咱沈大人还要高一尺……”
杨戈想了想，隐约猜到，这或许勋贵中有些人不满他不允勋贵插手东瀛，奈何不了他，就只能拿他曾经的下属泻火儿……或许还抱着些许瓦解他的势力，削弱他影响力的小心思。
他问道：“最近所里被调走的弟兄，多吗？”
胡强答道：“打去年您去东瀛那会儿，咱当初路亭百户所的弟兄就陆陆续续被调走了一批，先前您回来那会儿，又消停了一阵，这几天又开始抽风了……接到调令的弟兄们都在衙门里打点行装，不好意思来麻烦您，就俺老胡不要脸，厚着脸皮来打搅您。”
他敢来麻烦杨戈，当然不只是如他说的那般“脸皮厚”、“不要脸”。
作为当初杨戈还是路亭暗桩总旗时就跟着杨戈的老人，胡强心头很肯定，自家老上司对于他们这些老弟兄，心头确是存了几分情义的……
别的不说，他们跟着杨戈那么久，真正冒险的事，杨戈是一件都没让他们去做过，他宁可自个儿亲自顶上去，都没拿过底下的弟兄当劈柴烧。
杨戈搓着手犹豫了片刻，心中衡量着为了这点事儿进京去锤那个什么劳子宋景一顿，是不是有点太不拿皇帝的脸面当回事儿了？
若这事儿若是放着不理，既恶心人，又膈应人……
而且胡强这些人当初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应该受这种委屈。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杨戈略一思索，便很快拿定主意：“第一个选择：你们要还想继续在绣衣卫发展，那就回去撕了北镇府司来的调令，安心继续当差，后续北镇府司要还敢派人来，直接当成假传调令的贼人扣押在牢里，对外就说你们是指挥使沈伐沈大人的亲兵，若有调动需要沈大人亲自签发调令……出事儿，我给你们担着！”
“第二个选择：要是你们只是想找个能养家糊口的营生，那就索性脱了这身儿官衣，往后就在路亭肩负起捕快的职责，维护地方治安、调查缉拿罪犯，我给你们开工钱，三节两寿都有福利，多的不敢保证，但至少和你们当下在绣衣卫的俸禄一边多，钱还干净。”
说到这里，他正色的向胡强拱手：“我如今无官无爵，不好再强行插手朝廷的政令，朝廷面上不好看、影响也不太好，就只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请你们见谅。”
胡强连忙闪身避开了他的礼：“二爷，您就别寒碜卑职了，您是啥人，弟兄们心头都跟明镜儿一样，以您如今的位置，还能将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弟兄们心头感激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有怨言……”
杨戈放下双手，挥手道：“那就别跟我这儿磨牙了，回去和弟兄们商量商量吧，这是人生大事，无须着急，我这儿的大门，一直为你们敞开。”
胡强正色的捏掌一揖到底：“无论其他弟兄作何决定，只要二爷您不嫌俺老胡埋汰，俺老胡就铁定跟着您讨生活，任他是吃糠咽菜也好、上刀山下火海也罢，俺老胡但凡皱一下眉头，就是小娘养的！”
杨戈笑骂道：“你寒碜谁呢，滚犊子！”
胡强“哎”了一声，再次一揖手，转身快步冲出客栈，往上右所衙门行去。
杨戈低下头，再度端起茶杯美滋滋的抿了一口：“啊！”
适时，坐在门内的李青轻声笑道：“杨兄，旁人修道都只求一个心无旁骛、本心常驻，似这等红尘俗务避之尚且不及，你为何还要主动往上凑？”
杨戈端着茶碗笑道：“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你应该是自小就在山上长大的吧？”
李青颔首：“杨兄料事如神，小道却是自小便在终南山上长大。”
杨戈想了想后，轻声说道：“我未修过道，对于道家精义并不是十分了解，些许浅见，你听听便是了……我曾听闻，出世需先入世，要为解人间疾苦去修行需先知何为人间疾苦，要想心无旁骛、本心常驻，应该做的并不是让自己不去沾染红尘，而是让自己从红尘中练就一颗巍然不动的坚韧心脏！”
“你自小在山上长大，不知何为人间疾苦，出道时武功便极高，又有全真教做后盾，你所见到的自然全都是好人，读过的道家经典，也都是自以为懂。”
“你的道，就如同天上的白云，看似纤尘不染、随性逍遥，实则却是无根树、空中楼，风一吹就散了，根本没有多少你自己的东西！”
他顿了顿，笑道：“再者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非我，又怎知这些红尘俗务、牵挂羁绊，于我不是累赘，而是助益？”
他说李青是在天上飘着他。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天上飘着的？
若是没有这些朋友旧部的牵绊拉扯着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飘向何方。
李青听完他的言语，一手拨动着面前的茶碗面露沉思之色，久久都没有开口。
说来也是神奇，这些老生常谈的言语，他在山上的时候也时常听师长念叨，却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反应平平……
而此刻他听到杨二郎这个同龄人说起这样的言语，他却忽然间想到了许多人、许多事，心中似有所悟。
杨戈这边两盏茶尽，李青那边忽然张嘴长长的呼出一口白气，整个人的气息在杨戈的感知当中一瞬间就内敛了许多，有种返璞归真、和光同尘之感。
他心下不由的暗自惊讶……不愧是全真剑仙，几句话竟然就能有如此大的精进！
李青转过身来，正色的向杨戈打了个稽首：“杨兄一语道破梦中人，小道受益良多。”
杨戈收回目光，笑呵呵的摆手：“过誉了，你能有此精进，还是你往日里积累的感悟多，眼下不过是厚积薄发罢了。”
李青笑着答道：“是否过誉，小道心中自有分寸，常言道‘滴水之恩必报、一饭之恩必尝’，杨兄今日点拨之恩，小道必有后报！”
杨戈不经意的回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提什么报不报的，就俗气了。”
李青点头称是。
前堂内吹牛侃大山的咸鱼们望着这互相吹捧的二人，虽然不懂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心中都大受震撼。
“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
“几句话就能抵他人数年苦功……”
“果真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啊！”
适时，一道身穿麻衣，卷着裤腿的魁梧人影，一路发足狂奔着冲进客栈，见了柜台后的杨戈，焦头烂额中透着些许如释重负之感的扑到柜台前，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的说道：“二、二爷，出事了！”
杨戈见了来人，笑呵呵的够起身躯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二勇啊，啥时候回来的？别着急，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天塌不下来！”
来人正是连环坞的大执事、前番卡着点突破气海拿到去东瀛的船票的吴二勇。
吴二勇用力的摆着一脑门汗珠的大脑袋，没有落座，只是喘着气说道：“真、真出事儿了！”
杨戈：“别着急，慢慢说，出啥事儿了？”
吴二勇反手扇了自个儿一个大耳刮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前一步低声道：“二爷，我家少当家亲自押送第一批分润给您的三百万两白银北上，刚刚抵达路亭，结果停船卸货之时，才发现舱里的银两都被人掉包了，银子变成了石头！”
杨戈闻言慢慢的眯起了双眼，微笑道：“有趣……锦成人呢？”
吴二勇：“少当家还在码头，正在清查内奸！”
杨戈不紧不慢的解下腰间围裙扔到柜台上，往后院呼喊道：“渺渺、渺渺你又在偷吃什么？”
赵渺捂着嘴快步从后院冲出来，含糊不清的说道：“没偷吃、没偷吃，我在后院干活儿呢。”
杨戈佯装没有看到她嘴边的油花花，指了指柜台说道：“我出去一趟，你盯着柜台，这些夯货拿了什么，一定要给他们记清楚喽……不准抹零！”
前堂里的咸鱼们齐齐嘘了他一声，七嘴八舌的说他小气、一毛不拔。
杨戈拽拽的一仰头：“真当爷这儿开善堂的啊！”
说完，他轻轻一推愣神儿的吴二勇：“走吧。”
“哎！”
吴二勇一步跨出客栈大门：“小的给二爷领路。”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小心眼
杨戈赶到码头，远远就望见李锦成正在抡刀子砍人。
他随手摸出一枚铜钱打偏了李锦成手里的刀，飞身跳上李锦成的座船，左右一环视，就见到甲板上已经躺着好几具作船工打扮的连环坞喽啰尸体……
三百万两白银飞了，他都没觉着有什么。
但看见这些尸体，他却忽然有些心累……
李锦成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紧紧的盯着身前的喽啰们，一只手紧紧的攥着钢刀，捏得滋滋作响。
“没事儿，我来了。”
杨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伸出双手慢慢的取下他手里的钢刀扔到地上。
然后扭过头，对小跑着跟上来的吴二勇说道：“二勇，你安排一下，留几个弟兄把这里收拾收拾，你带着其余弟兄进城去吃点好的，歇息歇息。”
吴二勇极力控制着呼吸，下意识的看向李锦成。
李锦成用力的咬了咬唇角，努力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按下心头怒火，生硬的说道：“按二爷的吩咐办。”
“是。”
吴二勇猛地松了一口气，抬手往人群中点了两下：“刘大、张二，带着你手下的弟兄把这里收拾收拾，血擦干净，完事儿回你们自己船上待着，我们给你带些吃食回来，其余弟兄，跟咱进城打牙祭……”
挤成一团的喽啰们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齐齐向着杨戈和李锦成揖手道：“谢少当家的，谢二爷。”
李锦成铁青着脸不说话，杨戈只能代他挥手道：“去吧，吃好吃饱，这顿你们少当家的请。”
喽啰们小心翼翼的还要张口说话，吴二勇已经先一步大声招呼他们下船，唯恐他们再说错什么，引得少当家再抡刀子砍人……
杨戈陪着李锦成站着，看着吴二勇留下的人手脚麻利的处理好尸体，把甲板上的血擦干净，躬身退下。
“这事儿，是我李锦成办事不力，栽了咱兄弟几个的面儿！”
待到船上四下无人后，李锦成才咬牙切齿的狠声道：“这回的损失算我的，你那份儿回头我请杨老大组织人手再给你送一回，你什么事都不用管，我连环坞会给大家伙儿一个交代！”
杨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索性推着李锦成进到船舱里坐下，尽力心平气和的说道：“你我弟兄不是外人，我也就不给你藏着掖着……这事儿，摆明了就是冲着我来的，对方既然敢动这个手，要么是有把握不被我追查到，要么是不惧我动手，无论是哪个原因，都不是你连环坞能解决的，你就别来强出这个头了！”
李锦成低着头，眼珠子里喷着火光：“我不管他们冲谁，银子在我连环坞的船上丢的，那就是我连环坞的事……我老李家的爷们儿还没死绝呢！”
杨戈还想再劝劝，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转而说道：“那行，你给我说说，你准备怎么查？我以前在绣衣卫办差，专业对口，给你参谋参谋。”
李锦成听言沉默了许久，才狠声道：“任他多高明的手段，哪怕他就是会五鬼搬运术，没有家贼里应外合，他也不可能在我李锦成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把钱运走！”
杨戈：“所以你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乱砍乱杀一气？你有证据吗？没证据你这么蛮干，只怕钱还没找回来，你连环坞先拔香散伙了！”
他何尝不知方才放走的那些喽啰里，大概率有内应？
整整三百万两白银，一百多吨，李锦成他们船都来了四五条，没有内应里应外合，外贼拿头把这么多银子无声无息弄出去？
但问题是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怎么查？总不能把所有喽啰都扣押起来严刑拷打吧？
这么糙的手段也就只能对付对付那些拿钱办事的墙头草，但凡遇到个硬骨头就得抓瞎！
李锦成无言以对，可心头又窝火得不行：“那你说，这事儿该从哪儿查？从沿途停靠的码头港口查起吗？总不能派人去把这三千里水道都翻一遍吧？”
杨戈笑道不紧不慢的说：“看，这就是你来办和我来办的区别，你来办，你得去找证据来证明这事儿是谁干的，而我来办，我能让那些能干这件事儿的人，自个儿拿证据出来证明这件事不是自个儿做的。”
李锦成一愣，心头的疑惑压下了怒火，满头问号的看着他：“哈？”
杨戈伸出一只手：“大魏明面上敢来招惹我的，朝廷、四老外加一个楼外楼。”
“朝廷这边，我能肯定不是皇帝动的手，以皇帝的草性，要么不动手，动手就肯定会朝着我本人来，这种对我本人造不成任何伤害，只会让我对朝廷更不满的做法，绝对不会出自他的手笔。”
“只要不是皇帝做的，朝廷这边我就尽可以问皇帝要人，不交人也可以，但凡我查到是朝廷的人做的，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江湖上，全真、少林，按说这两家有头有脸、家大业大，又都是执武林之牛耳的泰山北斗，他们应该没有动机来做这件事才对，但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指不定人家就是想给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仔一个教训呢？”
“而明教和白莲教，这回都有份儿，按道理来说他们也不应该再来做这件事，于情于理对他们都没好处，但这也不好说，这两家相互捅刀子都捅习惯了，指不定就有那个脑子不好使的大聪明拿这件事给对方上眼药呢？”
“也就是说，四老都有可能来做这件事……”
“你别着急，我当然不可能一家一家的打上门去找他们的麻烦，我要真那么没脑子的一路莽到底，可不就上了对手的恶当了吗？”
杨戈笑吟吟的轻轻拍了拍李锦成的肩头说道，李锦成闻言心下稍安：“我就怕你在东瀛……”
他想说“怕你在东瀛顺风顺水”惯了。
但剩下的话他咽了回去。
他知道，杨二郎不乐意听这个。
“我多聪明啊？”
杨戈风轻云淡的笑道：“哪能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这种恶人，当然得让楼外楼去做啦！”
李锦成：？？？
他脑子都糊涂了：“楼外楼肯接这种活儿？我要没记错的话，你和楼外楼非但没交情，还有点仇吧？”
杨戈理直气壮的点头：“对啊，就是有仇啊，所以我怀疑我的钱是他们偷的……这很合理吧？”
李锦成差点笑出声：“楼外楼还敢来惹你？他们怕是巴不得你永远都记不起他们才好吧？”
杨戈摊开手：“他们怎么想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只知道，眼下江湖上我就和他们楼外楼有仇，也只有他们楼外楼不怕我、敢招惹我，现在我的钱被偷了，你说我不找楼外楼，我还能找谁？我总不能去找明教和白莲教的麻烦吧？他们可还在和咱哥几个合伙做生意，我能去怀疑我们的生意伙伴吗？”
李锦成听得似懂非懂：“你这是准备……屈打成招？让楼外楼来补这三百万银子？”
“不至于不至于……”
杨戈摇头：“我和楼外楼是有点小恩怨，但这点小恩怨还没有三百万两银子这么贵，我只是想借楼外楼的手，把正主儿从阴沟里挖出来……他楼外楼不是江湖百晓生吗？我就给他们一个把本事发挥在正途上的机会，做得好，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做得不好，那就不能怪我旧事重提。”
李锦成拧着眉头翻来覆去的琢磨了许久，才道：“还有个问题：你自己都说了，敢做这件事的，极有可能不怕你动手，楼外楼得罪不起你，就得罪起那人了？”
杨戈反问道：“可楼外楼也没道理去帮那人扛这个雷不是吗？”
李锦成此刻仿佛杠精附体：“那万一楼外楼把钱交出来了，却死活不说钱是打哪来的怎么办？”
“这个可能性的确有，而且还很大。”
杨戈点头：“但目前我也只能想到这一步，不过钱拿回来了，我们兄弟几个的面子也就拿回来了……嗯，这么算起来到底还是有点亏，不行，对外就说我被偷走的，是五百万银子！”
“咱弟兄受点气、丢点脸，就能入手二百万两白银……不委屈吧？”
李锦成实在是杠不下去了，按耐不住内心仿佛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敬佩，笑着冲杨戈竖起一根大拇指：“得罪小鬼儿，都好过得罪你杨老二啊！”
见他脸上终于露出了笑脸，杨戈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似是伸懒腰那样慢慢展开臂膀，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勾住李锦成的脑袋，将其卡在腋下：“先前怎么跟你说的？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你答应得好好的，扭头就全还给我了？这么点小事儿都沉不住气、挥刀子乱砍人，你以后怎么当你连环坞的家？”
李锦成挣扎着努力抬起头，大声争辩道：“小事儿？还这么点？你知道三百万两银子码一起，能砌几层楼高么？你知道三百万两银子丢到江湖上，得死多少人吗？你都不知道，我刚才看到箱子里的银子变成石头，天都塌了一半了……还有，刚才那几个砍脑壳的，死得是一点都不冤枉，该值夜的打瞌睡、该巡夜跑去赌钱，我有八成把握他们都是收了人钱的……”
“你还有理了？”
杨戈一臂膀将他按倒在地，掐着他的脖子大声问道：“你现在缺钱吗？我现在缺钱吗？三百万两银子听着是不少，但我们现在只要肯跑一趟东瀛，三五个月也就凑齐了……这还不是小事？我要是像你这样沉不住气，现在是不是得回家收拾衣裳，骑上二黑朝廷四老楼外楼挨家挨户打上门去要钱？”
李锦成面红耳赤的，紧紧闭着嘴不开口。
杨戈松开他，慢慢站起身来：“以后遇事多动动脑子……尤其是有关于人命的事。”
他向李锦成伸出一只手，李锦成抓着他手臂爬起来，没好气儿的说道：“屁话真多！”
杨戈瞥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往船舱外走去：“我做东，想吃什么？”
李锦成眼睛一亮，捂着头就跟上他的步伐：“我头疼……”
杨戈气极：“我都说了我做东，你还碰老子的瓷？”
李锦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强迫：我要吃火爆腰花、葱爆牛肉、铜锅羊肉……”
杨戈走在前边，越走越快。
报菜名的李锦成连忙追上去，怒声道：“休想赖账！”
……
李锦成搁前堂二楼甩开帮子狂吃，杨戈擦着手从后院来到前堂，前堂内往投壶的咸鱼们纷纷邀请他参加。
杨戈摆了摆手，拒绝了咸鱼们的邀请，然后正色道：“诸位都是老江湖，我想请诸位替我给楼外楼带个话儿，就说他们偷我银子的事，做得很不地道，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两个月内若是不将我的银子交还给我，他楼外楼……就关门歇业吧！”
此言一出，前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连李青都神情愕然的望着杨戈，不明白他到底丢了多少钱，要这么大动干戈。
“卧槽，掌柜的尿性啊！”
“我就说了掌柜的心眼只有针眼那么大，这回你们信了吧？那楼外楼就得罪了掌柜的一回，哆哆嗦嗦的躲了这么久都没躲开当头一刀。”
“掌柜的，我先前还欠你的酒钱，还来得及么？你不会打我吧，我可是会叫的喔……”
咸鱼们回过神来，非但不感到惧怕，反倒越发来劲儿的七嘴八舌发表意见，一张张双眼放光的亢奋面容，仿佛这不是一场巨大的风波，而是一场盛大的嘉联华。
杨戈懒得搭理他们，他知晓这些咸鱼里边，一定有楼外楼的卧底。
他们会将他的话，一五一十的带给楼外楼的道尊。
想到这里，他走到柜台后，翻出纸笔，冲那边吃瓜的招财猫招手：“渺渺，过来帮我写两个字儿。”
赵渺正追着咸鱼们打听什么是楼外楼，又是怎么得罪杨戈的呢，闻言不情不愿的回到柜台前，撸起袖子说道：“写啥。”
杨戈答道：“还钱！”
赵渺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掉钱眼里了吧？”
杨戈目光不善的打量她：“你皮又痒了是吧？”
赵渺打了个激灵，连忙点头如捣蒜：“我写、我写，我写还不成么……用啥字体？”
杨戈：“你平常用什么字体，就用什么字体。”
赵渺“哦哦哦”的应承着，抬手用一种类似于瘦金体的字体，端端正正写下“还钱”二字：“二哥，你看这行么？”
杨戈看了一眼，点头道：“不错，玩儿你的去吧！”
“好哒！”
赵渺扔下毛笔，如同兔子出笼一样冲出柜台，双眼放光的继续找几个相熟的咸鱼吃瓜。
杨戈独自站在柜台后，将赵渺写下的两个字装进信封里，用浆糊仔仔细细的封口，在落款处写上“杨二郎”三个字。
完事儿后，他拿着信封出门，左右环顾了一圈儿后，对着街对面卖炊饼的中年招手。
那中年人挑着锅炉快步过来，满脸堆笑道：“掌柜的，要几个？刚出锅的炊饼，正热乎呢……”
杨戈扔下一个铜板，隔着荷叶包起两个炊饼送到嘴边啃了一口，立马就撇嘴道：“炊饼做得这么难吃，你不是上右所的力士吧？得空了去上右所上一上入职培训课，好好学一学做炊饼的手艺，对你有好处……”
说着，他将怀里的信封塞进老板的怀里：“送进京城，呈给你们官家。”
中年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汗如雨下的结结巴巴道：“这……那……卑职……小人……”
杨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撒欢的招财猫，又道：“上回送给你们公主的那个绿豆糕还不错，下回给我送点过来。”
中年人双膝一软，险些就要跪倒在地：“卑职失礼……”
杨戈扶住他：“没事，我又不怪你，下回争取把炊饼做得好吃些。”

第一百八十七章 风起云涌
洛阳，紫微宫、尚书房。
“混账！”
熙平帝恼怒一巴掌将御案上的笔墨纸砚震得原地起跳：“狗贼欺朕太甚！”
殿下杵着的沈伐、卫衡二人当下将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一声都不敢吭。
宣泄了一下心头怒火的熙平帝，重新拿起面前的信笺，熟悉的亲闺女笔迹，令简简单单的“还钱”两个字儿多出了几分戏谑的威胁意味儿，就好像是在说：‘不还钱我可就要撕票了哦！’
他越看越气、越想越气，无能狂怒的将御案拍得“砰砰”作响：“狗才，朕必杀汝！”
殿下二人：‘呵呵……’
独自生了许久闷气后，熙平帝还是忍不住问道：“这头倔驴到底是几个意思？总不能他的钱不见了，就硬赖到朕头上吧？这还有王法吗？”
他虎视眈眈的看向殿下二人。
感应到他的目光，卫衡很是激灵的偏过头看向沈伐：‘诶，问你呢！’
沈伐双眼无神的盯着地面，一块一块的数着地板砖：‘你们看不见我、你们看不见我、你们看不见我……’
“嘭！”
熙平帝吹胡子瞪眼的拍桌道：“都哑巴啦？说话！”
卫衡再次偷瞄了沈伐一眼，见他还绷着不开腔，只好硬着头皮揖手道：“回……回禀陛下，事发突然，奴婢还未接到任何有用的线报。”
“饭桶！”
熙平帝抓起一个奏折砸进卫衡怀里：“你们西厂全都是饭桶！”
卫衡慌乱的七手八脚接住奏折，惶恐的揖手道：“奴婢知罪！”
口头喊着知罪，心头却理直气壮的嘀咕道：‘对啊，我们西厂是饭桶，那您倒是让东厂上啊！’
黄瑾死后，东厂厂督之位至今空悬，曾经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畏之如虎的东缉事厂，而今已然沦为笑柄……
熙平帝也知道拿西厂撒气属实是没道理，只得转向沈伐，目光渐渐放缓，温言道：“仲和啊，你与杨二郎交情甚笃，依你看，他此言何意？”
沈伐一脸茫然的抬起头来了，看了看二人后，目光迅速化作坚定，揖手铿锵有力的大声道：“启禀陛下，臣沈伐请命，尽起我绣衣卫之力与那狗贼决一死战、不死不休！”
熙平帝：？？？
卫衡：？？？
久久沉默之后，卫衡率先开口说道：“沈大人稍安勿躁，事情尚未明朗，倒也不必急着与那恶贼决一死战，还是先就事论事吧！”
言下之意：‘你小子够了啊！不就挨了顿打么，犯得着这么要死要活的么？’
有了台阶，熙平帝也顺势就坡下驴，佯装勉为其难的说道：“卫卿说得极是，那杨二郎虽说为人野蛮了些，但终归还讲几分道理的，他既然会写此信，就必然不会无的放矢，你我君臣还是先就事论事罢，倘若实在事不可违，仲和你再去与他决一死战也不迟。”
言下之意：‘我可没有与那厮同归于尽的心思，你想找死别连累我啊！’
沈伐仿佛听不懂，一根筋的大声回道：“回陛下，那恶贼屡次藐视朝廷法度、多番殴打朝廷命官，与其委曲求全、坐以待毙，不如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微臣再请战，单人独骑前往路亭县与那恶贼单挑，不死不休！”
言下之意：‘你们再坑我，我就送了啊！’
卫衡抬头数天花板上的瓦片。
熙平帝端起茶碗细细品茶……
好一会儿，熙平帝才放下茶碗，长吁短叹道：“卫卿啊，你与那杨二郎的交情也不浅，不如你来说说罢。”
卫衡头皮发麻的捏掌就要推辞，却对上熙平帝一点都不和善的目光：‘你撂一个挑子试试？你以为你是沈沙包啊？’
他只好把喉咙里推辞的言语咽了回去，这个那个的挣扎了许久，才一脑门汗迹的咬牙道：“回陛下，以奴婢对杨二郎的了解，此言……以提醒居多！”
“哦？”
熙平帝眼神中的不善之意一松，追问道：“怎么个提醒法儿？”
卫衡无奈的瞥了一眼滚刀肉沈伐，自暴自弃的说道：“奴婢也只是猜测……事发突然，杨二郎应当也摸不清楚到底是何人下得手，但那厮行事向来……未雨绸缪，肯定是将有能力做此事且有这个胆量做此事的人，一并算了进去，这其中自然也就包含了朝中诸位大人。”
顿了顿，他接着补充道：“不过他既然会给陛下写此信，想必是完全相信陛下，笃定陛下绝不会做此等下作之事，才写信提醒陛下调查朝中诸位大人，以免他查到哪位大人头上，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沈伐都惊异的偏过头看了一眼侃侃而谈的卫衡，心头暗道这死太监竟然长脑子了？看来以后再要甩锅给这死太监，须得再隐蔽一些了。
信是通过他绣衣卫的消息渠道送进京城的，他知道的当然比西厂多一些……
包括杨戈在悦来客栈针对楼外楼的言语。
以及上右所总旗胡强去寻杨戈的前因后果……
他都知道！
也正是因为他都知道，他才不肯来趟这滩浑水。
北镇府司针对上右所的那些阴招，皆非他的授意，新任北镇府司镇抚使宋景，与他这个指挥使也非一条心！
简而言之，就是宋景在拿他沈伐当替死鬼，暗搓搓的削弱那厮在官面上的影响力……
而宋景这位新任镇抚使，又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
也就是说，宋景针对上右所的一系列举措，即便不是出自皇帝的授意，也必然得到了皇帝的默许！
都觉着了不起那厮再进京揍我沈伐一顿是吧？
未免也太不拿小爷当人了！
熙平帝听卫衡说完，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骤然松了一口气。
而殿下的二人非但注意到了他骤然松了一口气，还发现他轻松之中竟还带着丝丝欣喜……
他二人暗地里一琢磨，立时反应过来：‘哦，是在高兴杨二郎给你面子么？’
“那就查一查。”
熙平帝轻轻一拍龙椅扶手，盖棺定论：“看看朝中是否有人见财起意，陷朕于不义！”
垂着头颅的沈伐闻言心头低低的诽谤道：‘你也怕被人甩锅啊？’
熙平帝的目光在殿下二人之间游离许久，最终还是定格在了卫衡身上：“此事就由西缉事厂督办罢，仲和你绣衣卫从旁协助，一有发现，即刻禀报于朕！”
殿下二人齐齐揖手道：“臣（奴婢）遵旨。”
……
金陵，紫荆山、楼外楼。
一袭木槿紫金纹锦袍、须发花白的道尊居中正坐，阴阳护法与五行使者分居两侧。
袅袅飘荡的龙涎香似雨云，笼罩着面戴黑铁面具的八人，气氛阴沉得似乎能拧出水来……
不知沉默了多久，终于有人一句一顿的沉声道：“此例绝不可开、此风绝不可长！”
“火使威武！”
有人不阴不阳的搭腔：“那杨二郎便交由火使去摆平如何？”
火使一拍座椅扶手，怒声道：“本座一片公心，你若有不同意见尽管道来，夹枪带棒的挤兑本座作甚？”
那人轻笑道：“你是否是一片公心，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
火使把住扶手，手背上青筋迸起：“左护法此言何意？”
那人不紧不慢的回道：“倒也无甚特意，只是某些人与赵魏勋贵暗通曲款、不荤不素，眼下又撺掇吾等与杨二郎火并……本座自然得提醒诸位，莫要被人当枪使。”
火使听言沉默片刻，忽而轻笑道：“前番左护法推动更榜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人淡声回道：“此一时、彼一时。”
火使冷笑道：“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左护法当真是君子豹变呐！”
二人闭上嘴，不再多言。
堂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好半晌，才终于有人再次开口道：“杨二郎若铁了心与吾等不死不休，些许障眼法，未必挡得住他。”
“附议，东瀛一行，已足以证明此人对敌之手腕心性，吾等或许不惧赵魏，却未必能不惧他杨二郎。”
“然火使所言也的确在理，此例一开，往后岂不是谁人都可以栽赃威胁吾等？”
“杨二郎乃特例，魏狗拿他杨二郎不也同样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
“吾也赞同火使之论，此例绝不可开、此风绝不可长，《六国论》有云：‘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今日杨二郎威胁吾等，吾等便为杨二郎破例，来日全真少林威胁吾等，吾等再为全真少林破例……长此以往，吾等与那人尽可夫的勾栏娼妓有何异？”
“就事论事，杨二郎此例，百年难得一见，何来长此以往？过往二百载，全真少林、红花白莲，何曾威胁过吾等，是他们不想吗？”
“金使焉知全真少林、红花白莲不想威胁吾等？不过是无人愿做出头鸟、为他人做嫁衣罢，此例一开，谁能保他们不会效仿杨二郎？届时吾等又该如何自处？若是早迟皆有一战，为何不是当下？”
“说得轻松，以杨二郎过往对敌的手腕心性，一旦开战，他必倾尽全力将吾等连根拔起、斩尽杀绝，且他与魏狗、明教、白莲教皆交情匪浅，谁敢保证他不会发动魏狗、明教、白莲教一起向吾等发难……别说什么不可能，东瀛已是前车之鉴！”
“独他杨二郎一人与明教、白莲教有交情？战事未起而先言败，你是何居心……”
就在阴阳两大护法以及五行使者渐渐争执起火气，眼瞅着就要从就事论事上升为人身攻击之时，一阵闷沉而缓慢的敲桌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七人望向居中正坐的道尊，齐齐噤声。
“此例可不可开，暂且不论。”
道尊眼神随着龙涎香的雾气飘忽着，语气低沉而缓慢的徐徐说道：“我倒是想知晓知晓，那笔钱到底是谁拿的。”
堂内一阵寂静，迟迟无人开口。
道尊垂下眼睑，目光似利剑般洞穿龙涎香的雾气从七人面上一一扫过：“无人知晓吗？”
又一阵寂静后，居于他右手首位上的人接口道：“可以查，如此大的行动，少有上百人参与，最迟半个月内便能水落石出。”
道尊淡淡的一锤定音说：“那就查吧，先拿到结果，再论是否交人。”
堂下七人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其中三人的坐姿轻轻晃了晃。
很快便有人开口道：“禀尊者，约二十日前，有人经扬州密庄向我购买过……五峰船队的银钱走向，购买人身份……不知。”
道尊看向那人：“我有没有说过，停止对杨二郎的一切行动？”
那人涩声答道：“说过。”
道尊：“那你知不知，那是杨二郎的钱？”
说话之人垂下头颅，颤声回道：“知。”
道尊：“你知不知那笔钱背后，站着明教与白莲教？”
说话之回答得越发艰难：“知。”
道尊一只手慢慢按在桌上，不见其如何作势，一股仿佛夜色般深幽的浩瀚劲力自他掌心之中爆发，仿佛有意识般顺着大圆桌分作四股，重重的轰在了方才身躯晃动的三人身上。
三人如遭重击，身下座椅碎裂，身形倒飞了出去，还未落地，面具之下便溢出大量鲜血。
三人重重的砸落在地，起身后连血都不敢擦一下的手脚并用爬起来，快步回到圆桌前挺直腰杆、扎稳马步，仿佛还坐着椅子那般。
道尊慢慢收回手，轻声说道：“端了司里的碗，就不能砸司里的锅，此事便交由你三人亡羊补牢，补得上此事就此揭过、下不为例，补不上尔等便以命相抵、以儆效尤。”
三人出了口气大气，齐齐揖手道：“谢尊者开恩。”
道尊起身：“我不日前往路亭，去会一会那杨二郎，司中事务暂且交由左使主持！”
“另，再更群英榜，四老变五绝，西道飞云、北僧行者、南圣孔雀、东尊大日、中神真君！”
堂下七人齐齐起身，揖手道：“谨遵道尊法旨。”

第一百八十八章 凌霄绝顶
“打幺鸡，幺鸡二条、不打要遭！”
杨戈抄着手站在赵渺背后，自信满满、语气笃定，满嘴的顺口溜，仿佛麻神再世。
赵渺神色迷茫的清了清自个儿的手牌，再看了看桌上已经现的明牌，犹犹豫豫的拿起幺鸡打了出去，弱弱的小声说道：“幺鸡！”
桌上的萧宝七、流氓和跳蚤齐齐一脸无辜的看向赵渺。
赵渺一见到三人的表情，心下就“咯噔”了一声。
果不其然。
萧宝七潇洒的一推手牌：“胡了，七对！”
流氓也眉飞色舞的一推手牌：“胡了，清一色单调幺鸡！”
赵渺不敢置信的徐徐看向跳蚤，跳蚤不好意思的轻轻一推手牌：“你别看我啊，我就一屁胡、屁胡……边张幺鸡。”
“啊……一炮三响！”
赵渺抓狂的把自己的脑袋刨成金毛狮王，旋即扭头咬牙切齿的向杨戈一摊小手：“给钱！”
杨戈退了两步，理直气壮的说：“又不是我打的，我凭什么要给！”
“啊……”
赵渺气极，蹦起来一个恶狗扑食双手掐住杨戈的脖子，张嘴就要给他点颜色瞧瞧：“给钱、给钱啊奸商，你害姑奶奶输了两钱银子啊！”
杨戈一巴掌糊在她的脸按住她：“呐呐呐……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你自己没脑子，怎么能怪我害你呢？我怎么不害流氓、不害跳蚤呢？”
赵渺张着一口小银牙像小狗一样使劲儿往他脖子上凑：“姑奶奶是女子，不是君子……给钱啊奸商，姑奶奶都输完了！”
杨戈：“不给，你自己输的钱，凭什么我给？”
赵渺：“咬洗泥，咬洗你……”
二人打闹着，前堂内玩闹打麻将的众多咸鱼也见怪不怪，萧宝七三人甚至已经在向新的麻将搭子招手。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而有磁性的声音从客栈门口传来：“店家，还有吃食吗？”
杨戈顺势把爬到他背上的赵渺甩下来：“快快快，来客人了，别闹了，我去迎客……”
赵渺憋着嘴，委屈的看着杨戈大步走向客人，再看向自己已经被别人占据的位置，委屈的几乎要哭出来：“哇，奸商你就会欺负我！”
杨戈边走边整理着衣裳：“客官不好意思，前堂内都是些闲来无事的街坊邻居在小聚，快里边请……咦，你是那个那个……”
来人戳在柜台前，爽朗的笑道：“小哥儿好记性，只见过一面，过了这么久竟然还记得……某家王大石！”
杨戈恍然大悟：“对了，你是谢玉？”
听到这个名字，前堂内的咸鱼们反应平平，倒是憋着嘴干嚎的赵渺多看了来人两眼……这位谢二公子，当年乃是京城最出风头的勋贵二代之一！
而来人听到这个名字，也是微微失神，微笑道：“倒是许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店家还招待吗？”
“招待，怎么不招待。”
杨戈微微错愕后，便侧身向堂内做了个“请”的手势：“前堂嘈杂，贵客请上座。”
谢玉微笑着拱手道：“当不得‘贵’字儿，小哥儿不嫌我戴罪之人腌臜便好！”
杨戈笑了笑，扭头对后院高声呼喊道：“二牛，迎客啦！”
张二牛一阵风一样的冲出来：“客官您可来了，快请上座！”
……
上完最后一道菜的张二牛，拿着托盘下楼来，对柜台前的杨戈说道：“掌柜的，楼上那位贵客请您上去一叙。”
“知道了。”
杨戈放下手里的炭笔，说道：“你忙你的去吧！”
张二牛：“哎，有事您招呼我。”
说完，他就拿着托盘转身回后院去了。
杨戈再度拿起炭笔，想了想后又放下了，合上账本，拍着手往二楼行去。
赵渺抄着手装模作样的站在萧宝七身后看他打麻将，实则眼角的余光却盯着杨戈的一举一动，见他上楼立马蹑手蹑脚、狗狗祟祟的摸楼梯口，极力拉长了耳朵仔细倾听楼上的动静，眼睛里泛着猹看到瓜的狡黠光芒。
二楼，杨戈堆着一脸公式化的客套笑容缓步走向谢玉：“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谢玉起身朝对面的空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哥儿能否坐下，浅聊几句？”
杨戈没有看空位，径直摇头道：“不好意思，小号没有掌柜的上桌陪酒的规矩。”
谢玉早已习惯了这种客套中带着些许疏离的态度，见状面不改色的笑道：“小哥儿莫要多心，在下别无他意，只是有些许关于舍妹的话语，想与小哥儿聊聊。”
杨戈拱手：“那就更没有这个必要了，我和谢姑娘不熟，一年都说不了几句话，客官真要有话，还不如回家直接与令妹说……”
谢玉脸上神情僵了僵，有些勉强的揖手道：“看来掌柜的对在下成见太深，在下便不多勉强了……只是在下常年在外奔波、无暇照料舍妹，舍妹还劳烦掌柜的稍待眼的照应一二，王……谢玉，感激不尽！”
他这般知情识趣、知难而退……
反倒是令杨戈心头略有些不落忍。
他沉吟了片刻，轻叹着开口道：“我要没记错的话，你如今是在王江陵王中堂麾下办差吧？”
谢玉诧异的看向他：“掌柜的怎知在下在王中堂麾下办差？”
杨戈耸了耸肩，淡声道：“我倒是不太想知道这些闲篇，可有人定时定点送邸报给我，我不想知道也不行啊！”
谢玉恍然，由衷的揖手道：“掌柜的大才，在下……望尘莫及！”
“望尘莫及”这四个字，他说得无比的复杂。
杨戈想了想后说道：“你们家的事，我零零碎碎的听过一些，若论心，你与谢姑娘是否当真无辜，只有你们自己才知，但若论迹……你和谢姑娘，都是好样的，至少你们都在尽你们所能的去弥补，虽说功过不相抵，但肯弥补，就是好事。”
他回家这么久，仅仅只见过谢家姑娘三两回，只知她一直在路亭县里给穷苦人家治病施药，日日早出晚归，每月还要进山采药，谢家的药味儿，他家里都闻得到。
谢玉愕然的看着杨戈，似乎不敢他的口中会吐出这一番话来。
一时间，他竟激动得浑身颤栗。
“有、有生之年，能听到掌柜的此言，谢玉……”
他暗地里死死的捏着拳头，极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诚惶诚恐！”
纵然是皇帝下令赦免他谢家的罪，也不及杨二郎这一句评语。
杨戈叹着气摇头：“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你们就闷着头努力做事吧，什么都别想，兴许某天一觉睡醒，心头忽然就安生了。”
他向饭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饭菜都要凉了，快些吃吧。”
说完，他转身向楼下走去。
谢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道：“此番中堂大人着在下南下江浙，督查江浙税务，掌柜的可否赠在下只言片语？”
杨戈脚步一停，回过头看他：“督查江浙税务？是只督查老百姓的税，还是官民一体督查？”
谢玉沉默以对。
杨戈气笑了：“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你还好意思问我要赠言？”
谢玉张口，言简意赅的说道：“我即刻打道回府，请求中堂大人着手改革税制，税制不改，绝不会有税务官南下。”
杨戈将信将疑：“你的话，王江陵能听？”
谢玉答道：“只要有理，谁人的话中堂大人都愿意听……尤其是你的话！”
杨戈失笑着摇头：“庙堂太高，我这种市井草莽就别瞎掺和了……”
‘我怕我会忍不住把那群在其位不谋其政的狗官全砍了！’
谢玉自是不知他没说出口的话，但即便只是前半句，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回答的必要和资格……这位的手腕和魄力，全天下都认可，轮不到他来评价。
杨戈摩挲着楼梯的木栏杆沉吟了片刻后，说道：“税务改革是个大事，你和你家中堂大人都不必着急，务必思虑周全了，争取一鼓作气，不要匆匆忙忙上马，朝令夕改、半途而废。”
“对了，他先前弄的‘一鞭法’，的确是个好政策，但可别被眼前的大好形势晃花了眼，还是得一步一个脚印的走稳了……有位装糊涂的高手曾经说过，饭要一口一口吃、酒要一口一口喝，步子迈得太大，‘咔’，容易扯着蛋！”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让改革税务，能令官民一体缴税纳粮，且公平公正、不偏不倚……我倒是可以送你一块匾，带去江浙。”
谢玉闻弦知雅意，激动的捏掌揖手道：“在下代我家中堂大人，拜谢掌柜的高义！”
他心头清楚，只要这位肯支持他们以江浙为试点进行税务改革，此事就十拿九稳了！
“你不用高兴得这么早，你还是先将我的原话，一字不漏的反馈给你家中堂大人，你不清楚那几个字的份量，他应该清楚。”
说完，他一摆手，他一步跨越十几级台阶，落到楼梯下，正好逮住张着耳朵偷听的赵渺。
他一伸手，精准的揪住抱头鼠窜的赵渺：“好啊，你竟然还学会偷听了！”
赵渺双手抱住他的魔爪，气愤的大声道：“我要不偷听，怎么知晓你金屋藏娇？”
杨戈愣了愣，反手一个脑瓜崩弹在她额头上：“大姑娘家家的，嘴上怎么连个把门的都没有？金屋藏娇这种事，是能大声嚷嚷的吗？叫你这么一喊，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金屋藏娇了？”
赵渺瞪大了双眼，双手捂住脑门不敢置信的望着杨戈：“你竟然臭不要脸的承认了？”
杨戈佯装诧异的回道：“嗯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赵渺小嘴一瘪，眼睛里一下子就冒出了水汽儿。
杨戈松开她的后脖领，嫌弃的抓起她的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咋还哭了呢？娘们唧唧的！”
赵渺一听，顿时哭得更大声了：“我就是个娘们儿啊！”
杨戈抓起她的手轻轻打在她的嘴上，将她的嚎啕声打成“哇哇哇”的乱叫：“好了好了别哭了，等你日后出嫁的时候，二哥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到婆家……”
碰巧这时，客栈门口有人影在晃动。
杨戈定睛看过去，就见到乔装打扮的方恪，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往客栈里张望。
他这才松开赵渺，丢下一句“玩去吧”，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贼眉鼠眼的，看啥？”
杨戈走出客栈门外，瞅着方恪问道。
方恪笑道低声道：“这不是怕撞见公主吗？”
杨戈：“你怕她干什么玩意？她又不咬人……”
方恪哪敢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啊，急忙岔开话题道：“大人，江湖豪雄榜又更榜了，这是最新的榜单，所里刚收到，我就立马给您送过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双手递给杨戈。
杨戈接过纸张打开扫视了一眼，当即嗤笑道：“小家子气！”
方恪一头雾水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大人此言……何解？”
杨戈反手将纸张塞回他怀里：“让所里的弟兄们多注意一下出入路亭的水路交通要道，楼外楼那个道尊，估摸着要来路亭跟我掰掰腕子。”
方恪又惊又懵：“大人从何而知？”
杨戈朝他怀里的纸张扬了扬下巴：“面子里子都没听说过吗？”
方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张：“这是给您的面子？”
杨戈：“这是他们的面子！”
方恪拧起眉头：“那给您的里子，应该是交人才是啊。”
杨戈转手往客栈里边走：“所以这个面子，显然不够啊……”
方恪想了想，回过神来猛地一拍额头，转身小跑着往上右所方向奔去。
方恪离去后不及，就有一条咸鱼连蹦带跳的冲进客栈前堂，大声嚷嚷道：“掌柜的、掌柜的你又露大脸了……大消息、诸位大消息啊！”
前堂内的咸鱼们三三两两的停下手头的耍事，齐声围上去：“什么大消息，掌柜的又露什么大脸了？”
那那厢正化悲愤为食量的赵渺，都擦干了眼泪蹦达着围了上去。
“江湖群英榜又更榜了，四老变五绝，掌柜的以‘中神真君’之名，力压西道飞云、北僧行者、南圣孔雀、东尊大日，为天下第一！”
众咸鱼悚然动容的齐齐回头望向柜台那边的杨戈。
杨戈抱着双臂趴在柜台上，一手打着哈欠、一手揉着眼角的眼屎，有气无力的说道：“这种捧杀之言，你们竟然也相信？你们的脑子呢？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么？”
众咸鱼一脸错愕的看着他，完全无法将这条浑身散发着油腻之气的咸鱼之王，和那个凌霄绝顶、一览众山小，白衣如雪、神威如狱的盖世英雄联系在一起。
可这货，偏偏就是天下第一！
那楼外楼能拿几百年的金字招牌开玩笑吗？
哎，气不气？
气，气得要死！
“请客，掌柜的你今儿必须请客！”
“对，必须请客！”
杨戈起身麻利的将柜台上仅有的一把瓜子收到柜台下，挺起胸膛大声道：“就凭你们这群虾兵蟹将，也想打劫大爷？姥姥！能打劫大爷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掌柜的，你是真该死啊！”
“对，掌柜的你真该死啊！”
“祝你打马吊把把点炮！
“祝你下象棋必被指点……
杨戈大手一挥：“反弹，全部反弹！”

第一百八十九章 我即我道
凤阳，杨家。
杨英豪拿着一卷卷轴，缓步走入莲池湖畔，目光左右搜寻了一番后，刚要喊出口的话音，就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就见莲池湖畔中央的假山之中，一袭宽松白色练功服的杨天胜顶着毒辣的日头立足于假山之上，双手不断运功，仿佛熊熊烈焰般的烈阳真气在他双手之间凝而不散，时涨时落……
而令杨英豪将都到了嘴边的话音咽回去的，是杨天胜头顶之上，八口寒光四射的宝剑，正随着他双手运功灵动得仿佛游鱼般围绕着他徐徐旋转，时而还有一阵或尖锐或清越的剑鸣之声传出。
他定定的眺望着那八口宝剑，目光之中既有惊叹、自豪之意，又有些许微不可查的失落、黯然之色。
那种复杂的心绪，大抵就是老父亲既希望儿子能顶门立户、光宗耀祖，又不太希望儿子太早将自己拍在沙滩上。
因为下一辈人的成长，往往就意味着上一辈人的衰老……
少顷，行功许久的杨天胜突然一握主拳，厉声大喝道：“收！”
八口寒光四射的宝剑应声陡然收束为一体，形成一柄粗大的大剑悬于杨天胜头顶之上滴溜溜的旋转，高亢而急促的剑鸣声令远处眺望的杨英豪，都很是担忧那八口剑会不会突然落下……
杨英豪担忧显然是有道理的，八口宝剑刚刚束手为一体，杨天胜握紧的右拳便被一股无形的反震力道给震开，合为一体的八口宝剑也随之剑光摇曳、摇摇欲坠。
所幸杨天胜反应极快，右手刚刚被震开，便强行爆发烈阳真气，额头上青筋绷起的强行将右手五指缓缓合拢！
八口宝剑的剑鸣声渐渐趋于平稳，旋转的速度也不复先前那般歇斯底里……
然而到这里……才是八剑齐飞的第一步！
杨天胜死死的咬着腮帮子，裂开嘴唇如同上了岸的鱼那样急促的喘了几口大气，额头上绷起的青筋越发狰狞。
调整了十数息后，他才把心一横，双臂往上一震，双手摊开拼尽全力的合拢：“合！”
话音落下，八口宝剑齐声暴鸣，震荡出八道银亮的剑气，随着他的双手合拢逐渐合拢……
八道剑气凝为四道剑气。
四道剑气凝为两道剑气。
越合到后边，杨天胜合拢的双手便越是艰难，酱紫色的面容、紧绷的筋肉，仿佛托举的不是八口轻飘飘的剑器，而是一座沉重的山岳！
而那两道剑气所散发出的恐怖锋锐之气，已经到了令老父亲杨英豪都感到口干舌燥、心惊肉跳的地步！
他也不由的握紧的双拳，咬牙切齿的暗暗为独子打气……
杨天胜憋着一口气，强行将双手合拢倒只剩下一丝缝隙就能贴合，而头顶上的两道恐怖剑气也开始相互融合之时，他鼻腔里突出喷出了两道血箭……
这两道血箭一喷出来，他绷得如同钢筋一样的身躯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双臂顺势一挥而下，斩向莲池之中：“杨老二你真该死啊！”
两道已经有了丝丝融合迹象的恐怖剑气，随着他这一挥，狠狠的斩向莲池。
剑气落下之际，迎风暴涨二十多米，火红的剑气仿佛无坚不摧的神器，一剑划开半座莲池。
刹那之间，连莲池底部发黑的淤泥都纤毫毕现……
“轰！”
只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整座山庄都为之剧烈颤动，湖水炸起三四层楼那么高，遮天蔽日，翻涌的浪花更是直接冲进水榭，迎面将杨英豪浇了一个透心凉……
他一脸懵逼的退了好几步，回过神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点和水迹，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厢，杨天胜脱力的单膝跪倒在假山上，口鼻溢血的剧烈喘息着，仿佛魔怔了一样喃喃自语道：“不对……还是不对……明明……明明杨老二做出来那般轻松，到小爷这儿、到小爷这儿……怎么就不行了呢？”
杨英豪飞身落到假山上，手忙脚乱的掏出小金瓶拧开，倒出几粒丹药抓起杨天胜的脑袋，给他灌进嘴里：“差不多就行了，别把自个儿逼得太狠了，练功讲究的是一张一弛、劳逸结合，不是一味的闭门造车！”
杨天胜身躯后仰，摊在假山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您不懂，这就不是闭门造车不闭门造车的事……”
杨英豪虎着脸：“那是什么？”
杨天胜想了想，一拳砸在自己胸膛上：“是气、是意、是神！”
杨英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无言以对。
这犊子练得功，他连看都看不懂，叫他作何评价？
甚至他都敢保证，哪怕是把教主大人请来，见了这犊子的武功，也必然得怀疑人生……
武功……还能这么练？
“是，老子不懂！”
无法从专业角度做技术分析的杨英豪，所幸放弃治疗，拿出老父亲特有的蛮不讲理特权：“但老子知道，以你眼下的精气神儿，你就是把你自个儿逼死，也决计练不出你所说的‘万剑齐飞’……差不多就行了啊，再折腾，老子可就要去请你娘了！”
一听到“你娘”这两个字儿，杨天胜顿时就偃旗息鼓了，勉为其难的回道：“行吧，儿子就歇息两日。”
他嘴里说着‘歇息两日’，心下却还在琢磨着：‘到底是哪儿不对呢？’
他与杨戈相交极早，甚至可以说是杨戈这一路走来……唯一的见证者、亲历者。
再加上杨戈从未对他隐瞒过自身对于武道的那些领悟……虽然恪于唯心理论的复杂性和特殊性，杨戈并未将自己“我即是我一人之神”的领悟对杨天胜讲透，却也用杨天胜能听懂的言语给他讲解过一些。
这就导致了，他对杨戈的武功……感觉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他愣是以这一点似懂非懂为基础，融入他和杨戈的那些经历，以及数次亲眼见证杨戈施展“金属狂潮”的感悟……创出了八剑齐飞这一招！
甚至，已经隐隐摸到了“唯心”的门槛！
杨戈若是知晓他此时此刻的状态，定然会对他竖起一根大拇指，说上一句：‘这就是最好的状态！’
唯心的力量，本就是因人而异、千人千面。
学我者生，像我者死！
知子莫若父，杨英豪一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就知道他心头肯定还在琢磨着“八剑齐飞”的关隘，心中不由的感叹，这世道当真是变了，连自家这个以前哄着不走、打着倒退，一门心思到处凑热闹的不孝子，如今竟然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门心思的琢磨起武功来了……
不愧是他老杨家的种！
他心下感叹着，徐徐从怀中摸出卷轴，故作淡定的递给杨天胜：“楼外楼又更榜了！”
杨天胜迷茫的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卷轴，漫不经心的小声说道：“爹，儿子现在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您给儿子念念呗。”
杨英豪闻言反手收起卷轴，淡定的说道：“这次更榜的变动倒也不大，十二豪还是原先的十二豪、七雄也还是原先的七雄……”
“啊？”
杨天胜终于来了精神，有气无力的笑着追问道：“那杨老二呢？四老变五老了？那厮也不老啊！”
杨英豪：“那倒也不是，只是四老变五绝！”
“五绝？”
杨天胜咂摸着这个新封号，若有所思的点头道：“凌霄绝顶、绝世之姿态……贴切、太贴切了！”
杨英豪看了他一眼，展开卷轴，一句一顿的念道：“西道飞云、北僧行者、南圣孔雀、东尊大日……中神真君！”
“啥？”
杨天胜掏了掏耳朵，疑心自己听错了：“您方才说啥？”
杨英豪耐心的再次重复了一遍，末了加重语气说道：“你那好友杨二郎，登顶江湖群英榜，乃当世第一人！”
杨天胜错愕的看着老父亲：“杨老二？当世第一人？”
杨英豪在他的注视中，重重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
杨天胜忽然大笑出声：“杨老二啊杨老二，真有你的！”
听着他酣畅的大笑声，杨英豪也不由得感叹到：“那年头一回见他，为父便知他绝非池中物……只是未料到，他竟是这么个不世出的人物！”
说到这里，他心头也暗自庆幸……这犊子看人的眼光，比他准啊！
若非这犊子一直坚定不移的与那杨二郎相交，几多风雨都不离不弃、携手共进，他杨家何来如此强援，这犊子又怎能变成今时今日这模样？
千言万语，最终凝练为一句话……
‘年轻真好啊！’
“这您可就说错了！”
杨天胜笑的上气儿不接下气的纠正老父亲：“那货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不世出的人物，也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天下第一，儿子甚至都敢打包票，那厮听到这个消息，只会回一句‘无聊’，然后就抛之脑后！”
“哦？”
杨英豪反倒被他的话所吸引：“此话怎讲？”
杨天胜大笑着给老父亲解释道：“因为那厮从未把什么江湖、什么武林放在心上啊，甚至说得难听点，他压根就没瞧得起过我们的江湖，我们这些江湖儿女梦寐以求，为之绞尽脑汁、东奔西走的扬名立万、功名利禄，在他的眼里，估计也就是个屁！”
“不，应该是连屁都不如！”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笑得越发大声，连胸膛都开始隐隐作痛：“您仔细想想他做过的那些我们眼中的大事，哪一桩、哪一件，是为了扬名立万、功名利禄？他做那些事，甚至连个真名都不屑于留下，天下人只知他叫杨二郎，又有几人知道他姓杨、名戈……挥戈止战的戈！”
这话说得就有些伤自尊了。
杨英豪好几次都想反驳，可张了好几次口，都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言语来。
他一点都不想承认他们这些武林世家世世代代混迹的江湖，在别人眼中连个屁都不如。
可他着实是找不到反驳的言语。
试想，若是换了旁人做下了杨二郎做过的那些大事，他会如何？
他会广交好友！
他会造势称雄！
他会问鼎武林盟主之位……
而杨二郎呢？
扔下江浙大好基业，独自回了路亭，做回了他的客栈店小二。
还未等杨英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杨天胜忽然一拍双手，高声喝彩道：“是了，心之所向、素履以往，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余者……”
“皆是过眼烟云！”
“皆是梦幻泡影！”
“道可道，非恒道！”
“我自求我道！”
“我道永恒！”
“我道唯一！”
“诚于道！”
“极于道！”
“言既道！”
“行既道！”
“神既道！”
“心既道！”
“我即我道！”
“哈哈哈，小爷悟了、小爷悟了！”
他仿佛一个魔怔的数学家，根据一个个等式不停的推导出下一个结果。
而后大笑着一拍身下假山冲天而起，双手举重若轻的一行功，磅礴的天地元气蜂拥而至。
“剑出！”
他高声呼喊道。
霎时间，八口宝剑自莲池湖底点射而出，灵动的围着他不停盘旋。
“收！”
他一手指天，高声呼道。
八口宝剑立刻应声合为一柄，过程流畅洒脱，仿佛仕女拈花！
“合！”
他五指张开，对着八口宝剑轻轻一握。
八道剑气冲天而起，顺畅的八进四、四进二、二进……一！
杨天胜大笑着伸手对着那道堪称恐怖的剑气隔空一握，便捏着了那一道剑气，跃跃欲试的想要砍点什么。
下方的杨英豪见状虎躯一震，有些歇斯底里的呼喊道：“孩儿他娘，快来看看你老儿子！”
高空中陷入玄之又玄之境的杨天胜眼皮子一跳，顿时回过神来，反手就见手头的剑气劈向高空！
“嘭。”
璀璨的剑气升空，仿佛一座绚烂的烟火一样在半空中炸开，火红涟漪浩浩荡荡的四散，卷起一股飓风席卷整座山庄。
杨英豪头皮发麻的眺望着那道涟漪，心中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这真的是老子的种？老子有这么优秀？’

第一百九十章 汤尚温
街上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悦来客栈内依然人声鼎沸，斗酒声、搓麻声如同夏夜的虫鸣，响成一片。
赵猹站在萧宝七身后聚精会神的学习着麻将技术，两只爪子东摸出一块桂花糕、西摸出一把瓜子儿，小嘴吧唧着就没停过……
她进客栈才三四个月，小脸儿就肉眼可见的圆润了一圈儿，原先好看的瓜子儿脸，都长出婴儿肥了。
杨戈一手提着一个竹篮，一手抓着一把油纸伞，从后厨走进前堂。
赵猹抽了抽鼻翼，目光顺着香气传来的方向落到他竹篮里还冒着热气的砂锅上，不自觉的挪动脚步迎了上去：“二哥，你煮了啥好吃的？好香啊！”
杨戈瞥了她一眼，说道：“看好店，我出去一趟。”
“哎哎哎……”
赵猹拦住他，目光紧紧的盯着竹篮里的砂锅：“外边又是风又是雨的，你上哪儿去呀？”
杨戈没好气儿的挥动油纸伞将她拨开：“老掌柜的这几日心里闹腾，睡不安稳，我过去一趟……锅里还有，想喝自己去盛！”
赵猹听言咽了一口口水，点头如捣蒜：“哦哦，那你可早去早回呀！”
前堂的咸鱼们也纷纷开口说着诸如“二爷放心去，有我们在客栈里丢不了东西”、“快点回来，等你接风呢”、“反正今天回不去，决战到天亮啊”之类不着四六的言语。
杨戈懒得搭理他们，和坐在门口观雨的李青点了点头后，撑开油纸伞一步踏进无边的雨幕之中。
李青目送他离去，看了片刻后，漫不经心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却是他注意到，杨戈每一步踏出，脚尚未落地，街道上横流的雨水已经自动向四面八方分开，还有他撑着的油纸伞上，压根就没有一滴雨水打在伞面之上。
无边雨幕之中，他一人仿佛自成天地！
李青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杨戈远去的背影，直至杨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之中，他才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心潮澎湃的低声喃喃自语道：“好一个遗世独立、好一个和光同尘！”
他知晓自个儿与杨二郎的差距极大。
但他原以为，这种差距顶多也就是先行者与后来者之间的差距……
他一度自信，自个儿很快便能追上杨二郎的步伐！
可越是相处，他越是清晰的体会到杨戈的强大！
而他的自信，也在日益烟消云散……
杨二郎的强，不是一座山、一条河那样的强！
山再高，仍有路可度。
水再急，仍有舟可渡。
而杨二郎的强，却是不显山不漏水，远看似有法可循，仿佛触手可及，近看才觉云遮雾绕，才知望尘莫及。
硬要比拟，杨二郎的强就好似海上冰砾，远看只觉不过尔尔，撞上去后方知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可分明，也没见他像其他绝世宗师那样三天两头就入定练功啊？
难不成，这厮表面上整日与他们嬉笑怒骂虚度日，暗地里却在背着所有人勤奋练功？
李青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自己不能着急，还得再看看、多看看……
“呲溜。”
赵猹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猪心汤出来，顺着李青的目光往长街尽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问道：“道长，你啥时候和二哥切磋啊？到时候我能去看不？”
李青：……
……
“轰。”
一声闷沉的巨响，如同滚雷般在阴郁的天穹下荡开。
杨戈停下脚步，拧着眉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闹心的将竹篮护到胸前，低声嘀咕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捣乱……”
他加快步伐往老刘家行去，没走出几步，身后就又传来了一声剧烈的轰鸣声，且那轰鸣声距离路亭县好似越来越近了。
他有些气恼的低声道：“够了啊，再来我可要生气了！”
这锅猪心汤他守着炉火煲了一个时辰才煲好，可花了不少心思……
他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纵身一跃数丈高，一步数丈的取直线向老刘家飞奔而去。
“嘭……”
仿佛火药开山的闷沉轰鸣声再次响起，整座城池都似乎在这声轰鸣声颤了颤。
不少居家避雨的路亭百姓都好奇的探出头来望向天穹，纳闷的说着：“这雷怎么跟劈到屋顶上一样……”
杨戈的身形，也随着这道轰鸣声停在了一间阁楼的瓦檐顶上。
他慢慢垂下手里的油纸伞，面色阴沉如水的低声呢喃道：“就给脸要不脸是吧？”
下一秒，一道雪亮的刀光仿佛闪电般划破雨幕，迎面飞向杨戈。
杨戈扔了油纸伞，精准的一把抄住迎面而来的冷月宝刀，卷起一道耀眼的刀光，快若惊鸿的掠向轰鸣声传来的方向。
数息之后，杨戈的身影便落在东城门外的旷野之中。
在他左侧，伫立着一道身穿紫色华服，须发花白、面带黑铁面具的魁梧人影，这魁梧人影身无长物、气势巍峨若山岳，然而下垂的双手，却有一只手掌血流如注。
在他右侧，伫立着一道身穿黑色皮甲，头戴斗笠、面遮灰布汗巾的精悍人影，此人手提一口装裱华美的狭长苗刀、气势隐晦若大河暗流，给人一种看不真切却本能忌惮的感触。
杨戈一手抱着竹篮，一手提着冷月宝刀，左右看了看二人：“你们俩好吵啊，就不能换个地方打架吗？”
杨戈打量二人的时候，二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紫袍人率先开口道，遥遥抱拳：“可是‘显圣真君’杨二郎当面？”
黑甲人接着开口道，语气不善：“你就是杨二郎啊？也不怎么样嘛！”
杨戈看向紫袍人：“你是谁？”
紫袍人客气的拱手：“老夫楼外楼守门人周胤（yin），见过二爷。”
杨戈恍然大悟：“哦，你就是楼外楼的道尊啊，我都等你好久……那这个傻逼又是谁？”
他提刀指向黑甲人。
紫袍人也看向黑甲人，目光阴鸷：“老夫也想知道……此獠是谁！”
黑甲人嗤笑了一声，微微扬起斗笠轻蔑的说道：“你楼外楼不是号称江湖百事通吗？连本尊是谁都不知，还有脸点评天下英雄？”
杨戈点头：“是啊，你楼外楼不是江湖百晓生吗？怎么会不认得这个傻逼？总不能打天上掉下来一个宗师吧？”
黑甲人目光转向杨戈，眼神越发轻蔑而凶厉：“后生口条挺利索啊？就是不知道手底下的功夫有没有嘴上这么利索。”
杨戈无视他的挑衅，目光依然望着道尊。
道尊盯着黑甲人，目光反反复复的上下打量了几息，而后徐徐说道：“老夫虽不知此人是谁，但老夫认得他手中的长刀，乃是六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北地狂刀’聂禁之佩刀‘风雪’，方才所使刀法乃是二十六年前惨遭灭门的洞庭湖夜雪山庄不传之秘‘惊梦十二刀’……老夫疑心，你失窃的三百万两白银，就是他们所为！”
他的话音刚落，黑甲人便狂笑道：“到底是周家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杨戈纳闷的打量那黑甲人，就觉得这人的言行举止和他的实力……异常的割裂！
他接触过的绝世宗师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但无论哪个，都是胸有沟壑、波澜不惊的大拿，哪怕是深宫大内里出来的老太监童英，都有一股不怒自威、渊渟岳峙的大家气象……
这其实不难理解，毕竟所有绝世宗师都是在武道一途取得了绝大成就、足以开山立派的当世人杰，且个个世俗地位都极高，日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能养成一番不俗的气度。
而眼前这个黑甲人给杨戈的感觉……就跟个咋咋呼呼的小瘪三一样，道尊的话才刚说完，这货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背锅，就好像唯恐旁人不知道他们做下了“如此大事”一样。
在杨戈认识的武道高手里，连最跳脱的杨天胜都比他高出一个李锦成！
就他妈这种货色，也能修成宗师？
宗师什么时候这么垃了？
他盯着黑甲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片刻，再结合道尊方才的言语，渐渐琢磨出一点道道来，恍然道：“哦，我道是个什么人物，原来是庭中千里马、盆内参天松啊！”
黑甲人被杨戈的鄙夷的眼神刺激，突然恼怒道：“后生，你瞅啥？”
杨戈笑着微微摇头道：“没瞅啥，只是有些纳闷，像你这种不入流的货色……是谁他妈给你的勇气，来、惹、我！”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凌空一招“傲雪凌霜”，掀起四十米刀气自上而下仿佛孙大圣挥舞金箍棒一般，一刀劈向黑甲人。
黑甲人暴怒，不闪不避的躬身猛然抽刀上撩，一刀划出一道耀眼的雪线，迎向当头砸下来的四十米刀气。
“嘭。”
凛冽杀意含而不露的森寒刀气击破雪线，一刀砸下了黑甲人立身之处，霎时间大地开裂，余劲掀起土浪如惊涛骇浪般卷向黑甲人，黑甲人爆喝一声，飞身后退，同时疯狂挥舞手中下场苗刀爆开一团绚烂刀光，破开迎面扑来的余劲。
半空之中的杨戈，觉得此獠方才那一刀分外眼熟，心头下细一回忆，立时便轻“咦”了一声：“东瀛拔刀术？”
他的话音还在半空之中飘荡，他的人影带着一串残影出现在了的黑甲人头顶上，一展冷月宝刀，一招朴实无华的力劈华山当头抡向黑甲人。
黑甲人避之不及，横刀身前格挡。
两刀相接，碰撞声却不似利刃相接的刺耳尖鸣，反倒低沉厚重如洪钟大吕之声！
就见黑甲人脚下方圆两丈有余的泥泞地面陡然下沉三尺，黑甲人头顶上的斗笠破碎，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来，看向杨戈的目光迅速由暴怒与轻蔑转变成惊恐与不解。
似乎是在疑惑，大家同是绝世宗师，你杨二郎怎么可能这么强？
却不知，杨戈方才那一招朴实无华的力劈华山……却是戊土配合千古悠悠之重于泰山，再杂糅了杨戈对于阴阳共存、刚柔并济，乃至英雄造时势与时势造英雄等等武学感悟、人生感悟而凝聚出来的一刀！
以他今时今日的实力，莫说是一个人，纵是一座山，他都能一刀都能劈下一角来！
而黑甲人却傻乎乎的吃了他一个满大！
“你说你……”
杨戈一手挥刀下压，另一只手还抱着竹篮，他俯视着黑甲人惊恐的双眼，叹气道：“好好当你的金丝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飞出来看一看外边的世界呢？不知道外边的世界很危险吗？”
他口里说着话，双腿带起一串残影一连数十脚轰在了架着刀无力闪避的黑甲人胸膛上。
只听到一连串炒铜豆一样的骨鸣声，黑甲人的胸膛当场就塌得和他的背一样平。
他张大了嘴，不知是要求饶还是要搬出背景恐吓杨戈，却只吐出大股大股的殷红鲜血，鲜血中还夹杂着一块块内脏碎片。
杨戈落地，面无表情的挥刀将他和自己一般高的一截砍下，从此黑甲人就永远比他矮一个头了……
鲜血如同喷泉般喷出一米多高，杨戈脚下轻轻一点，丝滑的后退一丈多远，避开了落下的血点……没老婆的男人，衣裳脏了可得自己洗。
他转过身，望向那厢木然的道尊：“我赶时间，你还有没有什么要掰扯的，长话短说、废话不说！”
道尊望着他，望着他遗世独立般立足在雨幕中，背后漫天血雨飘荡……
他的喉头涌动了一下，努力想让自己淡定一些，但一开口声音却颤抖得厉害：“老……在下，没、没什么要说的了。”
杨戈还想说点什么，但又惦记着竹篮里的猪心汤，只好说道：“行吧，那先这样，回头你再上我们客栈去一趟，我还有点事儿要跟你说道说道，眼下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一步。”
说完，他就卷起一道刀光，火急火燎的向路亭方向掠去。
道尊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喉头再次涌动了一下：‘哪、哪个鬼大爷还去你们客栈寻你！’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
“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
刘莽讶异的看着门外的杨戈。
杨戈抱着竹篮进门：“老爷子这几日不是闹心睡不踏实么，熬了点猪心汤给老爷子安神，正好嫂子也可以补一补，对她们娘俩都好！”
里屋闻声迎到门前的老掌柜的闻言，一手扶着门框笑骂道：“你瞅瞅人小哥儿，再瞅瞅你自个儿，一天天的尽知道和你帮狐朋狗友胡天胡地，眼里哪有我这个爹、哪有我们这个家……小哥儿快进来擦一擦，这么大雨……”
刘莽翻着白眼跟在杨戈身后进门，心头嘀咕着：‘我今儿搁家伺候了你一整天你咋不说呢？’
杨戈放好竹篮，招呼着刘莽取来碗筷，然后解开砂锅，一股氤氲的热气儿的冒了出来。
“这么老远，以后别折腾了……”
老掌柜看着热腾腾猪心汤，心头也暖烘烘的。
杨戈将第一碗盛老头，再拿起碗给刘莽他老婆盛：“这有什么折腾的……嫂子也多喝点，这汤补气安神，也很适合安胎的，放心，猪心我洗了好几遍，不腥的。”
大着肚子的刘邓氏笑吟吟的接过他递过去的汤碗，温婉的点头：“麻烦叔叔了。”
刘莽看了看亲爹见牙不见眼的笑脸，再看了看自家婆姨那温温婉婉的态度，默默的咽了一口唾沫后，有些抓狂的落坐：“你咋什么都会？”
杨戈自豪的笑道：“艺多不压身嘛！咋的？想学啊？我教你啊！”
刘莽越发抓狂：“这我咋学？”
杨戈耐心跟他解释：“这很简单的，只要知道汤方，再一样一样的处理好食材药材，按照顺序放进锅里，再看着点火就行了，要是还能懂点医术，明白食材药材的相性，那就更容易了……”
刘莽瞅着他婆婆妈妈的模样，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家庭煮夫和那位名满天下的“显圣真君”杨二郎联系在一起。
他这货，他偏偏就是！
他那双砍人如割草的手，是怎么把这些食材和药材也处理得这么井井有条的？
刘莽百思不得其解的使劲儿挠头，把头皮屑挠得跟雪花一样到处乱飞。
刘邓氏见状，反手一巴掌把他头打歪，凶悍的骂道：“你能滚远点刨你那个癞痢头不？你不喝俺和公公还要喝呢！”
老头见状，“给给给”的匿笑。

第一百九十一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翌日，雨过天晴。
“咯咯咯～”
清晨，抑扬顿挫的亢奋打鸣声从杨戈家后院传来。
“哐当。”
杨戈推开房门，与灿烂的朝阳撞了个满怀。
他眯起双眼看了一眼天边金灿灿的朝阳，跟个大马猴一样刨了刨鸡窝似的爆炸头，然后站在朝阳里张着大嘴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啊啊啊……”
“嘤嘤嘤。”
小黄从狗窝里钻出来，扬着飞机耳、摇着尾巴鬼迷日眼的凑上来，蹭了蹭杨戈的裤腿。
杨戈弯腰撸了一把圆润的狗头，心情莫名舒爽的笑呵呵问道：“好大儿，今天早饭想吃啥？”
小黄听到这个熟悉的问题，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
杨戈：“皮蛋瘦肉粥？”
小黄风车似的尾巴慢了下来。
杨戈：“那鸡蛋面？”
小黄的尾巴垂下来，拖在地上。
杨戈没好气儿的抱着狗头一阵狂搓：“你就想吃大肉包子是吧？”
“嘤嘤嘤。”
小黄咧着嘴努力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掌，尾巴摇得屁股都甩起来了。
“都这个点了……”
杨戈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日头，寻思现在再蒸包子，是不是迟了点？
材料家里倒是都有，刚好昨晚还拎了一刀新鲜的五花肉回来，大葱白菜后院菜地里都有新鲜的，白菜大葱半肥瘦的大肉包子，一掰直冒油……
“呲溜！”
杨戈吸了一口唾沫，有些挣扎的自言自语道：“不行啊，你可是客栈大掌柜，你怎么能翘班呢？”
“唔……翘班也不是不行啊，赵渺不是在客栈嘛，反正来来去去也就是那群咸鱼和周边的街坊邻居，而且客栈还有李青在，出不了乱子。”
他挣扎着在身上左摸摸、右摸摸，不知从哪旮沓摸出一个铜板，捏在手里冲小黄比划：“呐，老规矩，是字儿咱今天就吃大肉包子，下午咱还可以去找二黑一起去河边玩耍；是花咱今天就吃面条，爸给你煎两个鸡蛋！”
说完，他指尖轻轻一弹，铜板旋转着飞起，落到地上，犹在旋转不休。
小黄上前一爪子将铜板拍在地上，歪着脑袋盯着自己的爪子。
杨戈蹲下来，也盯着它的爪子：“开啊！”
小黄看了他一眼，舔了舔嘴唇取开爪子。
外圆内方的铜板上，“熙平通宝”四个字朝上。
小黄不认字儿，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家老爹。
杨戈盯着铜板看了几秒，下定决心一拍大腿：“合该大爷今天摸鱼！”
他捡起铜板吹了吹铜板上的灰尘收进怀里，起身回屋去取洗漱的面巾面盆牙刷。
小黄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进屋，直到杨戈告诉它今儿吃肉包子，它才兴高采烈冲进院子里左右撒欢……
……
少倾，肉包子特有的香气，就飘满了整间院子。
磨盘大的蒸屉，一蒸就是三层。
爷俩守在灶台前，眼巴巴的瞅着蒸笼直咽口水。
杨戈偏过脸看小黄：“香吧？”
小黄盯着蒸笼，摇了摇尾巴。
杨戈自豪的仰起头：“你爸厉害不？”
小黄敷衍的舔了舔他的面颊。
杨戈“嘿嘿嘿”的笑。
适时，小黄突然支棱起耳朵，一脸严肃警惕的望向院门方向。
杨戈疑惑的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就听到院门被人轻轻敲响。
那轻得就像是唯恐主人家听到了的敲门声，不属于常来这间院子的任何一个人。
“汪汪汪……”
小黄一溜烟的窜出灶屋，一改嘤嘤怪的声线，用低沉而凶狠的吠叫声提醒自家老爸，来人它不认识。
杨戈站起身来，回应了一声“来了”，不紧不慢的过去开门。
“吱呀。”
院门开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院门外。
“跳蚤？”
杨戈疑惑的看着门外背着一个长条檀木匣子、讪笑着擦汗的男人：“你跑这儿来作甚？客栈出事了吗？”
跳蚤大名付迁，之所以叫跳蚤，是因为这厮生得……浓缩了些，又长了一张尖嘴猴腮的猥琐面目、嘴还毒，这才在客栈的咸鱼们当中混了一个跳蚤的诨号。
跳蚤虚着腰、讪笑着，满脸的汗水，全然没有了在客栈里见到杨戈时的随性：“回、回二爷的话，客栈没出事，小人是奉……奉道尊之命，前来交还二爷遗失之物。”
说话间，他从背上取下长条檀木匣子，双手捧着献给杨戈，两条腿颤抖得跟触了电一样。
在客栈和杨戈厮混得久了，他都险些忘了眼前这位爷不单单是条咸得连面都懒得翻的大号咸鱼，还是杀人如麻的天下第一！
直到昨晚他们楼外楼道尊给他发信号，他赶过去看到了道尊手上的伤口，以及那具无头尸体……
他整个人一下子就回魂了！
“道尊？”
杨戈讶异的看着眼前这厮，笑着调侃道：“没看出来啊跳蚤哥，你竟然就是楼外楼派来的卧底！”
他笑得风轻云淡，然而跳蚤听到他这句话，面容一下子迅速由白转红、由红转黑，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二爷明鉴，小人自打到了咱们客栈，可从未向楼中传递过不利于您的消息啊……”
杨戈笑道：“站稳喽，我又没说要把你怎样。”
他漫步从院门内走出来，打开跳蚤手里的檀木匣子，果不其然，里边躺着昨日那黑甲人的佩刀“风雪”。
他将其从中匣子中取出来，抽刀出鞘，竖在身前二指慢慢抚过镜面般的狭长刀身，手指只在刀柄前感受到了些许毛刺，刀刃完整无缺……
昨日这柄刀还曾与冷月宝刀正面碰撞！
“好刀！”
他还刀入鞘，将其放入檀木匣子中，将匣子从跳蚤手中接过来，而后侧目看向巷弄中用独轮车推着铆钉铁箱的一串人影：“这又是什么？”
跳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豆大汗珠，唯唯诺诺的笑着应声道：“这是您遗失的……二十万两黄金！”
“我遗失的？”
杨戈失笑道：“二十万两黄金？”
一两黄金合十两白银，二十万两黄金也就是二百万两白银。
他丢的是三百万两白银，对外说的是丢了五百万两，而道尊也知道他丢的是三百万两。
也就是说，道尊这是自掏腰包，给他把那两百万白银的缺口……给补上了！
这份儿摆他上台的歉意够不够真诚，暂且不提。
能在一夜之间调集二十万两黄金……楼外楼的实力，当真不容小觑！
杨戈猜想，他们应该是连夜从京城调过来的。
跳蚤点头哈腰的赔着笑说“是”。
“你们的钱，我不要。”
杨戈敛了笑容，徐徐摇头：“我只要我自己的钱，谁拿的，谁给我送回来……你们若真有心赔礼道歉，就尽快把拿我钱的人挖出来，别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什么不知道，昨日那人也不会找上你们楼外楼！”
跳蚤面色一变，当下还想说点什么，杨戈却已经拎着檀木匣子、唤着小黄转身进屋去。
跳蚤只能把都到了嘴边的话强行咽下去，捏掌一揖到底目送杨戈进屋，重重的关上院门。
“嘭。”
院门儿关上的那一刹那间，跳蚤整个人一松，下意识的张大嘴如同上案的鱼一样的剧烈的喘息着，整个人险些瘫软在地。
他突然发现，只有客栈里的那个杨二郎才是他们认识的那条大号咸鱼……
而客栈之外的杨二郎，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显圣真君”杨二郎！
而杨戈拎着风雪刀走进里屋，随手就将风雪刀搁到兵器架上……就搁在了冷月宝刀之下、东瀛名刀三日月宗近之上。
一放下刀，他就突然想起锅里的大肉包子，转身火急火燎的快步往伙房冲去：“呀，我的大肉包子！”
……
父子俩结结实实的饱餐了一顿，噎得直翻白眼、腻的直摆头。
收拾完伙房后，杨戈拎着两大包肉包子出门，牵着小黄去了老刘家陪着老掌柜闲聊了许久，在老刘家吃过了中午饭后才溜溜达达的从老刘家出来。
从老刘家出来，杨戈牵着小黄去客栈逛了一圈儿，给辛勤的赵猹投喂了几个大肉包子，顺道让李青他们也都尝了尝他的手艺，跳蚤面色僵硬的隐藏在人群中，躲着他的目光，却发现他压根就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父子俩从客栈出来，都已经是下午了，他牵着小黄去白事店买了一大包元宝蜡烛香，然后去上右所衙门将寄养在上右所的二黑取了出来……没办法，他那间小院子着实伺候不了二黑这种宝驹，也只能沾一沾绣衣卫的光。
一人一马一狗从路亭东门出城，顺着闪闪发光的汴河一路撒着欢的往小渔村奔去。
杨戈在前边和二黑并肩狂奔，边跑边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小黄你别歇啊，快跟上！”
小黄在后边追得舌头耷拉在外边，边追边气恼的大叫：“汪汪汪……”
夕阳温暖的阳光倾泻在一人一马一狗的身上，给他们镶上了一圈金边之余，还将他们年轻的身姿拉得好长好长。
长长的影子，也随着他们奔跑的姿态不断向前晃动，仿佛皮影戏一样镌刻进了人生。
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为多年后的恍惚埋下了伏笔……

第一百九十二章 活在当下
朝廷两大特务机关与江湖最大情报组织，如同屁股上被捅了一刀的公牛，“嗷”的一声就狂奔了起来，一起发力穷搜天下！
海量三大组织的人员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的沿着江浙到路亭县的八百里运河水道搜查，所有在那个时途径运河周围的习武之人、骡马车队，以及超过二十余人的人员聚集，都受到了三大组织的审查。
许多无辜的习武之人，上午才被楼外楼的人审问过，中午绣衣卫的人就找上门来，好说歹说才打发了绣衣卫的人，晚上西厂的人又摸上门来……
在江淮，甚至曾发生过三家一起找上了一伙自号黑云三鹰的山贼，对视了一眼后默契的联手杀上山寨，三大匪首闻讯赶来却被自报名号的三家人马当场吓尿的笑谈。
每一个听到这个笑谈的江湖中人，大抵都能想象到那三大匪首听到绣衣卫、西厂、楼外楼这三块招牌时的剧烈内心活动：‘我XXX何德何能，能让你们三家一起联手来砍我啊？我他娘的是劫了皇纲吗？我他娘就是劫了皇纲，你们楼外楼也不该来凑这个热闹啊？’
总而言之，就是杨戈虎视眈眈的盯着两家大佬，两家大佬虎视眈眈的盯着三家，三家虎视眈眈的盯着天下所有有能力做下此事的势力和人物。
这都还没有算上在各自地盘、摇旗呐喊的敲边鼓的明教和白莲教。
一时之间，整个神州江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原先“车马慢、十年磨剑一鸣惊人”的生活节奏，似乎都一下子快了许多，有许多无名之辈忽然成名，也有许多成名已久的江湖宿老忽然就身败名裂，还有许多名不经传的小势力忽然起势，许多飞黄腾达许久的大势力突然分崩离析。
这就令很多消息闭塞，以及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最强功的习武之人，重出江湖之后就只觉得自己仿佛不是搁家里待了三五月，而是三五十年……
也是在这个时候，天下群雄终于见到了杨戈这位新晋天下第一的恐怖影响力！
身不入庙堂，却能让整个朝廷都为他一人地动山摇！
足不履江湖，却能让整个江湖都因他一人兵荒马乱……
他的确是没有组建任何的势力。
但他自身，已经是天下至强的大势力之一！
……
“清一色对对胡暗杠开花！”
杨戈帅气的一巴掌将幺鸡拍在桌上，眉飞色舞的嬉笑道：“满牌，家家六十文！”
“卧槽？”
“你肯定是偷牌了！”
“二爷牛逼！”
同桌的萧宝七、流氓和跳蚤三人震惊的看着他手里那张幺鸡，恨不得上前推倒他的底牌查一查这厮是不是诈胡！
这个送财童子，竟然也会做清一色？
连远处正支着耳朵吃瓜的赵猹，都忍不住凑到杨戈身后，掰着指头清他手里的牌。
“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杨戈骄傲的一挥手：“洒家已经悟透麻将至高奥义，看洒家接下来怎么杀你们一个片甲不留！”
“呵呵！”
“嘁！”
萧宝七和流氓齐齐冷笑。
跳蚤闷着头不敢开腔。
适时，客栈门外来了一名头戴斗笠、背负长剑的剑客。
剑客背着剑走进客栈，站在前堂内环视了一圈后，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坐在大门右侧的李青身上，笑道：“李道长，你果真在此！”
客栈内的咸鱼们听到这个声音，漫不经心的往门口那边瞥了一眼……自打李青来了悦来客栈后，来找他切磋的剑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他们早就麻木了。
这或许就是欺负老实人。
明明杨戈这位天下第一就这么明晃晃戳在客栈里，却鲜少有人登门挑战过他，准确的说是除了李青之外，就没有第二人了。
甚至连不服气的杂音，客栈里的咸鱼们都未听到过。
反倒是李青这条不争不抢的好脾气咸鱼，忙忙碌碌的跟个职业陪练一样。
而且他稍有迟疑，各种“虚名之下其实难副”、“沽名钓誉”等等激将的言语就来了。
然而今日来的这名剑客，却似乎有所不同……
与杨戈同桌打麻将的萧宝七摸着麻将看了一眼，手里的麻将就掉在了桌上，失声道：“卧槽，燕不凡！”
“八万，胡了，清一色对对胡，四十文！”
“你也胡八万？那我也胡了！清一色卡八万加点杠，五十文！”
流氓和跳蚤齐齐一推牌，一脸坏笑的望向萧宝七。
萧宝七一脸懵逼的看了看三家的牌，嚷嚷道：“不是吧，一把三家清一色？”
杨戈看向门口那名徐徐摘下斗笠的精悍剑客，饶有兴致的问道：“宝器，这就是你大师兄？”
这厮是华山派弃徒……因为偷摸修习别派武功而被逐出门派的弃徒。
萧宝七撇了撇嘴角：“论入门时间，他还在我之后，就因为他武功高，所以他是大师兄。”
此言一出，站在杨戈背后的赵猹瞬间就闻到瓜的气息，假装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就是因为不服气他是大师兄，才去偷学别派武功的么？”
这只猹虽然不会武功，但她对客栈里各路咸鱼的底细可谓是了如指掌，且对各门各派的恩怨情仇也都有大致的了解，尤其是那些由男女情仇衍生出来的八卦，简直是如数家珍……
倘若楼外楼不以武功强弱论资排辈，她去了高低也能混一间独立办公室。
然而萧宝气这种老江湖，哪里会上她的当？当下没好气儿的挥手道：“道上的事，你少打听！”
赵猹一计不成，再施一计，目光揶揄的望着萧宝七拉长音调：“哦～～～～”
被一个小姑娘揶揄，萧宝七挂不住脸，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李青就领着燕不凡朝他们这边过来了。
“杨兄，这位乃是华山派高足燕不凡，为人正派、心情耿直，乃是北方武林正道中流砥柱。”
李青对燕不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向杨戈介绍道，接着再向杨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燕不凡说道：“燕兄，这位便是‘显圣真君’杨二郎。”
燕不凡戳在杨戈身畔，看都没有看一眼坐在他对面的萧宝七，不卑不亢的抱拳拱手道：“在下燕不凡，见过二爷！”
说着，他解下背上的包袱，从中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捧在手中，双手呈给杨戈：“久闻二爷急公好义、好善乐施，我华山派仰慕已久，这本《天刀秘录》乃一百年前雄踞燕云之天刀门不传之秘，留存我华山派已久却无人承袭，家师顾锋得闻不凡南行寻李道长切磋剑法，特命不凡携此秘录南下赠与二爷聊表心意，还请二爷不要嫌弃。”
杨戈看了看这位性情耿直的当世剑豪，再看了看将脸掉到另一侧的萧宝七，淡笑着拱手道：“贵派的好意，杨某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杨某与贵派又不是朋友，于情于理都不该受贵派如此礼遇，燕大侠远来是客，小号无以招待，只有浊酒一壶、小菜三五，请燕大侠莫要嫌酒微菜薄……二掌柜的，还愣着作甚，还不请贵客上座？”
“这……”
燕不凡面色微变，似乎是没想明白，杨二郎为何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犹豫的还想再说点什么，赵猹已经摆出模式化的热情笑容，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领贵客上二楼雅座，请贵客随我来。”
燕不凡只得再次向杨戈拱手道：“有劳二爷招待，不凡愧领了。”
说完，他就收起手里的木匣子，跟上赵猹的脚步往二楼行去。
李青和杨戈打了声招呼，陪着燕不凡一起上楼去了。
“给钱给钱！”
待到赵猹领着燕不凡上楼后，杨戈摊开手笑容满面的催促着同桌的三人给钱：“我好不容做一把清一色，休想赖账！”
萧宝七取出自己的钱袋，数了五十个铜板放到面前，挤眉弄眼的低笑道：“二爷，谢了！”
杨戈“嘁”了一声：“别自作多情，又不是冲你……继续继续，爷今天要大杀四方，打你们一个三归一！”
萧宝七坐直了身躯，怡然不惧：“大家手上过，谁怕谁！”
“就是，哪有孩子天天哭，哪有赌徒天天输？”
“再来再来……我这把就叫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神仙也怕左手，你们俩可不能给二爷送牌嗷！”
“那个鳖孙才送！”
杨戈：“满嘴顺口溜，你们都想考状元啊？”
不一会儿，去后厨下完菜单的赵猹就雀跃的回来了，扒拉着杨戈肩膀双眼放光的小声道：“二哥，李道长和那位燕大侠说吃完饭就去城外切磋诶，咱们一起去看看啊！”
杨戈晃动着肩膀避开她的爪子，兴致缺缺的回道：“没啥看头，李青要肯认真跟他打，不出十招就能胜他。”
赵猹：“那李道长要不认真呢？”
萧宝七接口道：“这你都不知道？略胜一筹、险胜一招呗！”
前堂里的咸鱼们齐声哄笑。
赵猹也跟着一起吃吃的笑，只觉得快活极了，她在宫里住了十几年，都远不及在客栈里的几个月快活。
客栈里的咸鱼们也有着和她相似的感受。
在他们踏入这间客栈之前，练武、出人头地就是他们的全部生活。
虽然他们也时常感到迷惑，这个破武功为什么就非练不可！这颗破头为什么就非出不可！
但他们并没有多少时间停下来好好想一想，因为他们周边的人好像都是这么过的，因为习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直到他们踏入这间客栈之后，他们忽然发现，他们曾为之绞尽脑汁、废寝忘食的事一下子就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东西，反倒是那些曾经以为无足轻重的东西渐渐变成了重要的本领。
在这间客栈里……
你棋下得好会有人高看你一眼。
你投壶投得准会有人高看你一眼。
你骰子摇得好也会有人高看你一眼……
甚至，你会种田、你会织布、你会修房子，都会有人高看你一眼。
独独……
没有人会因为你武功高就高看你一眼。
也没有人会因为你名气大就高看你一眼。
更没有人会因为你有钱有势就高看你一眼。
反正你武功再高、你名气再大、你再有钱，也不会比这间客栈里最咸的那条咸鱼更高、更大、更有钱。
在这样舒缓的环境中，他们反而渐渐领悟了生活的真正意义，开始活在当下、开始知足常乐……
更荒诞的是，许多被关隘和瓶颈折磨的欲仙欲死的咸鱼，在放平心态摆烂后，他的武功反而莫名其妙的突破了。
就像是水到渠成那样。
又像是……他们其实早就能突破了，先前的关隘和瓶颈，一直都只是他们自己的心魔。
……
杨戈今日手气很顺，一路大杀四方，赢得萧宝七、流氓、跳蚤三人都有些怀疑人生，疑心这厮先前是故意输钱给他们打窝，为的就是今天收割……
就在三人瞅着他那张快要笑烂的脸暗自打气，决心今天必须好好给这厮上一课，让他知晓知晓现实险恶的时候，又有一道人影出现在了客栈大门外，笑吟吟的冲杨戈招手道：“掌柜的，还有房间吗？我住店！”
来人面容英挺，左眼眼角下有一条月牙形的刀疤。
杨戈看了一眼来人，顺势抓起鼓囊囊的钱袋起身：“上客了上客了，渺渺，接客啦！”
三人大怒。
“赢了就想跑？门也没有！”
“别说门儿，窗户都没有！”
“你懂不懂赌桌上的规矩啊，输家不说走，赢家怎么能跑路？”
杨戈垫着沉甸甸的钱袋，振振有词道：“我凭本事赢得钱，我凭啥不能走？不服气明儿再战三百回合啊！”
“好啊好啊，这么玩儿是吧？”
“明儿不赢你个倾家荡产，我牛字儿倒过来写！”
“明儿不打五了，我们明儿打幺！”
杨戈摇头如拨浪鼓：“打幺？太大了太大了，打不起打不起……”
远处的来人一脸懵逼的望着这一幕，心说：‘你们难道不知道，他前不久又宰了一个宗师？’
应声出来的赵猹望见来人也有点发怵，磨磨蹭蹭的上前赔笑道：“是沈、沈大人啊，你不会是来带我回宫的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 狐假虎威
客栈二楼。
李青和燕不凡那对老友刚刚离开，杨戈与沈伐这对旧友就又上来了。
杨戈站在栏杆边上，俯视着不但变得繁华还开始变得花花绿绿的路亭县，有些感慨的说道：“我都没想到，你竟然还敢来见我……”
沈伐喝了一口粗茶，平和的笑道：“总不能……真不见面了吧？”
杨戈正要说话，赵猹就端着一托盘饭菜惴惴不安的上楼来。
沈伐见了她，连忙起身迎上去：“岂敢让殿下亲自给臣上菜，店里是没其他小二了吗？”
赵猹听到他毫不避讳的叫破自个儿的身份，心头越发慌张了，眼神怯怯的望向栏杆处背对着她的杨戈……她可记得，当初沈伐和卫衡送她来路亭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否则性命难保，为此他们在京城甚至还特地让她在宫外居住了一段时日适应民间的生活，虽然目的地从杨戈家中变成了悦来客栈，但她可从未忘记他们的那些叮嘱。
沈伐见状，宽和的笑道：“殿下不必多心，这厮一直都知晓殿下的身份，他既然没有为难您，就代表他认可您在客栈，您也不必担忧陛下召您回宫，陛下对于您在客栈的表现非常满意，上月还给皇贵妃娘娘宫中送去了三千两赏银和一应宫中所需。”
“啊？”
赵猹听言，脸儿都白了，惊慌的眼眶里都涌起蒙蒙雾气。
杨戈拧着眉头偏过脸喝骂道：“我说你是好了伤疤忘了是疼是吧？我悦来客栈的伙计，轮得着你来教？你算老几啊？”
明明被喝骂了，沈伐却还笑吟吟的对赵猹向杨戈的背影努了努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赵猹听到他的喝骂声，心头忽然也安定了不少，没有方才那么慌张了。
杨戈看着她眼眶含泪的模样，眉头拧得越发紧了，又喝骂道：“还愣着作甚？没看见你家大掌柜杵在这儿啊？给我沏杯茶去……要敢往我杯子里吐口水、掺沙子，你就死定了！”
“噗哧。”
赵猹眼眶里的泪水涌出眼眶，却笑出了声。
她笑呵呵的向杨戈的背影福了福：“大掌柜稍待，小女子这就去给您沏茶。”
说完，她就雀跃的连走带跳的下楼去了。
沈伐端着餐盘回到靠着栏杆的四方座前坐下，自己动手布菜，笑着低声嘟囔道：“你啊你，还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不收收你那泛滥的良心和善心，以后还会有很多麻烦的。”
杨戈被他恬不知耻的话语气笑了：“换个人，我早就杀他八回了！”
沈伐笑的越发开心：“瞅你这样子，和大公主相处得……挺不错？”
杨戈回过头，淡淡的答道：“不用试探我，我只当是养了只小猫小狗罢。”
沈伐听言微微失神，莫名想起当年第一回见这只癞蛤蟆，他趴在老旧的桌子上，有气无力的呢喃的那句话：‘我没亲人了，不能让它也没亲人啊’。
他不由的点头道：“也挺好的……”
杨戈抿了抿唇角，心头轻叹了一声，还是开口道：“话都说到这儿了，那我就再多一句嘴……赵渺就算是只小猫小狗，那也是我悦来客栈的小猫小狗，你们最好不要在她身上做什么文章，否则，我将视作是你们对我的挑衅！”
顿了顿，他偏过头看着沈伐，很认真的说道：“你是明白人，我不说假话，从东瀛回来，我其实一直都忍得很辛苦，总想一刀把眼前这些狗屁倒灶、乌烟瘴气的人和事砍个稀巴烂……你们最好别来消耗我的忍耐力，没你们什么好果子吃。”
迎着他的眼神，沈伐的眼皮子跳了跳，勉强笑道：“你戒心太强了，你这样的人，我们对付你，能有什么好处呢？”
杨戈无声的挑了挑唇角，眼神很是嘲讽。
沈伐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讪笑。
“行了，就别搁我这儿磨牙了。”
杨戈收回目光：“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吧，你沈大指挥使总不能是专程来我这里吃这顿粗茶淡饭吧？”
“倒也没什么正事儿。”
沈伐松了一口气道，提筷夹了一口猪头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果然很糙：“就是顺道来告诉你一声，你丢钱那事儿，有眉目了。”
杨戈来了兴趣：“怎么说？”
沈伐放下筷子，缓缓说道：“劫你银钱的，是一伙藏在江湖最底层淤泥中的老鼠，我们的人在江浙抓到这伙人的尾巴，可惜前脚上报后脚就被他们切断了线索……死了不少人。”
杨戈慢慢拧起眉头：“你确定是老鼠，而不是老虎？”
沈伐看着他：“你才是老虎。”
杨戈嗤笑道：“我可不吃人。”
沈伐：“所以他们只配做老鼠。”
杨戈：“有宗师这么大的老鼠？”
沈伐：“对我们来说那是宗师，对你来说那不就是老鼠？”
杨戈：“关我屁事？”
沈伐：“他们劫的是你的钱，你说关你什么事？”
杨戈：“听你这么一说，那还真关我的事……”
沈伐：“本来就是你的事，是我们被你拖下了水。”
杨戈想了想，痛快的说道：“你们想怎么办，给个痛快话！”
沈伐摇头：“是你想怎么办，我们在等你的痛快话！”
杨戈：“那简单，你给个把稳的地址，我找过去，把人通通砍死，大家就都清净了。”
沈伐沉默以对。
无论过程怎么变，办法的确是这么个办法。
但从杨戈嘴里这么轻轻松松的说出来，他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杨戈强得他有些不适应……
这或许就是谋士和莽夫的区别。
谋士想的是，强弱、利弊、成败、值不值、稳不稳。
而莽夫想的是，找到他、砍死他。
沉默许久，他才再次开口，语重心长的说：“此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杨戈毫不犹豫回道：“是你总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沈伐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还记得当初你去东瀛前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杨戈：“我不也还是把事儿给办了，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沈伐：“那你觉得，这伙人为什么会找上你？”
杨戈刚准备问一句“为什么”，脑海中就莫名的想起先前那个黑甲宗师那极肖东瀛拔刀术的一刀，转而问道：“有关系？”
沈伐“嗯”了片刻，答道：“虽然目前我手里尚无可靠线索可以证明这伙人与你们东瀛之行有关，但我有理由怀疑，那伙人就是因为这件事找上你的。”
杨戈疑惑道：“怀疑？”
沈伐一摊手：“你就说我的怀疑准不准吧？”
杨戈哑口无言。
这厮你可以怀疑他的人品和节操，但真不能怀疑他的脑力和计谋。
沈伐见他不说话，乘胜追击道：“除了这件事，他们还能因为什么事找上你？他们图你个什么？总不能真图你那三百万银子吧？”
杨戈据理力争：“楼外楼都说我是天下第一，你个归真杂鱼懂个球！”
沈伐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你是不是和这群废柴混傻了？你天下第一的名头，是在这伙人劫你的银子之后才有的，难不成他们还能未卜先知？”
杨戈又不说话了。
沈伐瞅着他无言以对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但很快便被他给强行压了下去：“事实上，自打上回凭空蹦出来的一个绝世宗师之后，我便查阅了大量的案牍。”
“最终得陛下恩准，得以翻阅历代先帝的起居录，最终在太祖起居录里翻到了只言片语，从中得知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期间，神州江湖曾被一股极其强大的神秘势力短暂的慑服过，适时江湖黑白两道，包括全真、少林、明教、白莲教还有当时称雄一时的泰山盟、五毒神教，都听令与这个神秘势力，游走于各路反王之中。”
“直至太祖爷横扫十八路烟尘一统北方，挥二十万大军南下击破时任明教教主方腊所率的红巾军之后，那股神秘势力才再次隐退，国朝新立后，太祖爷还曾指派我绣衣卫前身‘亲军都尉府’南下江浙多番查探，却皆空手而返。”
“我有理由怀疑，劫你银钱的这伙人，就是出自哪个神秘势力，否则很难解释江湖上会凭空蹦出来一位绝世宗师！”
杨戈听得入神，回过神来怒声道：“你既然有线索，还跟我兜什么圈子？”
沈伐作无奈状：“我都说了我手中尚无可靠线索，这些都推测是我从案牍中总结出来的，能证明得了什么？”
他一脸无奈，但杨戈却仿佛看到这厮背后那条和小黄一样左右扑腾的狐狸尾巴。
他忍不住捏了捏拳头。
沈伐注意到他的动作，慌忙摆手道：“呐呐呐，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二哥二哥，要揍他么？”
赵猹端着茶杯从楼道里窜出来，兴奋双眼直冒金星的挥舞着小拳头：“让我来让我来，我不是君子，我能动手。”
她都躲在楼下的楼梯口偷听好久了。
在杨戈说她是悦来客栈的小猫小狗，告诫沈伐不要在她身上做文章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楼梯口了。
杨戈哈哈一笑，指着沈伐：“去，给他两巴掌，让他长长记性！”
“好咧！”
赵猹亮着一颗洁白的小虎牙，目光不善的活动着手腕走向沈伐……叫你方才故意吓姑奶奶！
沈伐讪笑着战术后仰：“这个，殿下，微臣可是一腔赤诚、日月可鉴啊！”
赵猹扬起拳头。
杨戈随手弹出一缕外刚内柔的刀气，击破沈伐的金钟罩护体罡气。
“梆梆。”
赵猹两拳砸在沈伐头上，却还是疼得小脸儿一瘪。
她忍住痛疼，叉着腰狐假虎威的凶巴巴说道：“再敢惹我们二哥生气，姑奶奶揍死你！”
沈伐明明汗毛都没少一根，却还委委屈屈的揖手道：“殿下教训的是，微臣铭记于心。”
“哼！”
赵猹把脑袋一偏，扭头就嘻嘻哈哈的向杨戈招手道：“二哥，我下去忙了，要帮忙你叫我呀！”
杨戈面无表情的挥手：“去吧。”
赵猹步履轻快、连走带跳的往楼梯口走去。
沈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面上的委屈神色徐徐烟消云散，长吁短叹道：“老话说的真不错，女大不中留啊！”
“废话少说！”
杨戈目光不善的盯着他：“说正事儿，你到底想怎么做！”
沈伐摇头：“我什么都不想，只求这群老鼠别跑出来作妖，大魏能有今时今日的兴盛靖平不易，不能毁在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老鼠手里！”
杨戈拧起眉头：“你想我示弱求和？”
沈伐再次一摇头，铿锵有力的回道：“相反，我希望你能更强硬一些……当然，是在配合朝廷的情况下。”
杨戈又被他的不要脸给气笑了：“我是不是给你脸了？空口白牙的就想我给你们当打手？”
沈伐连忙说道：“不空口白牙，你想要什么，尽管提，我都可以代你去与官家商议！”
他这句话，反到把杨戈给问住了。
他想要什么？
太多了！
他想回家，他想陪陪爸妈姐姐弟弟，他想看会儿电视，他想喝一罐冰镇可乐，他想吃一锅正宗渝都老火锅……
可哪样，是熙平帝能给的？
换言之，熙平帝能给的，哪样是他凭自己的双手拿不到的？
杨戈久久沉默。
而沈伐的心也随着他的沉默直往下落。
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半晌，杨戈才意兴阑珊的端起茶杯一口饮尽，轻声道：“算了……此事我接了，你们自去调查，需要我出手时，来个信儿，我去一趟便是。”
沈伐使劲儿抿了抿唇角，艰难的开口道：“你当真什么想要的都没有吗？钱、权、锦衣华服、精舍土地、美食美婢，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代你去向官家要！”
杨戈眺望着暮色下华灯初上的路亭县，迎着和煦的晚风轻轻笑道：“眼下就挺好了，要是你们能不来给我添乱，那就更好了……”
这回轮到沈伐久久沉默。
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人活着，总得往前走。”
“往前走？”
杨戈轻轻呼出一口气：‘往前也不是回家的路啊……’

第一百九十四章 异乡人
路亭县越发兴盛。
一方面，朝廷免除了路亭县的绝大部分赋税，裁撤路亭县官府，路亭县紧邻京师的区位优势开始放大，天南海北各路商贾闻风而至。
一方面，江湖各路门派为与杨戈这位将天下第一的宝座越坐越稳的“中神君”拉拢关系，暗戳戳的派遣弟子门人进入路亭县开设武馆，给杨戈捧场。
另一方面，民间盛传“显圣真君”杨二郎亲自坐镇路亭县，路亭县内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又无官家人吃拿卡要……又吸引了无数富户前来路亭县置业定居。
多方齐力之下，路亭县内的经济发展可谓是日新月异。
城门外每日都有投杨戈所好的富户在施粥，街上每日都有新铺开张的舞狮队在游街。
无数摇摇欲坠的老旧房舍被拆除，一座座堂皇大气的楼宇拔地而起，寸土寸金这样的词汇第一次出现在了路亭的街头巷尾……
八月初，十六家大商贾联名向主持路亭军政治安的绣衣卫上右所衙门提出扩城申请，言他们可以全数承担扩城的花费，只求官府可以给他们划拨一块土地置业。
方恪前来询问杨戈的意见，杨戈慎重的思忖了许久后，赞同了商贾富户的扩城申请，但同时也提出了两个条件：
一，扩城工程的人力，要优先从路亭百姓当中招募。
二，这些商贾富户落地路亭后，要给路亭百姓提供多少就业岗位。
方恪将杨戈开出的条件转达给十六家大商贾后，十六家大商贾可谓是……欣喜若狂！
这两条件苛刻吗？
某种意义上……苛刻！
但与其余地界那些得恨不得拿起刀子，把他们零碎了装进自家餐盘里的官吏比起来……
他们就没有见过这么和气、善良……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软弱的地方官府！
于是乎，扩城项目就这么无声无息的上马了。
没有激动人心的演讲、没有轰轰烈烈的剪裁，甚至都没有个像样的动工仪式。
就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进出东城门的百姓们发现城墙上多了无数的工人在敲敲打打。
就是在一个平平午后，路亭的百姓们忽然发现街头巷尾出现了无数的招工告示，上边的条件优厚得就像是在诈骗一样！
至中秋节，方恪终于打通各处关卡，解除了杨戈念叨了许久的宵禁之后……
路亭直接原地起飞！
各种各样的夜市出现在了街头巷尾，上右所划出来的夜市集结点，更是夜夜都热闹得和庙会一样。
种种多姿多彩的耍事、种种镬气十足的吃食，吸引了无数旅客流连忘返其中……
治安？
有点名气的江洋大盗，都知道绕着路亭县走。
而等闲的小偷小摸，又哪里是绣衣卫的对手？
在如今的路亭县。
无论什么时间、无论什么地点，只要有人高呼一声救命，三十息之内必会有人赶到！
去的如果是以胡强为首的路亭捕快，那就是犯事的笨贼的运道，怎么处罚不好说，但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若去的是身穿绣衣、腰悬牛尾刀的绣衣力士，那犯事儿的笨贼可就倒血霉了，最轻都得落一个流放岭南。
到九月初，路亭的风就反向刮进了京城。
从前，只有路亭的有钱人，逢年过节去京城玩耍。
这之后，变成了京城的有钱人，逢年过节来路亭玩耍。
……
九月初，寒露节。
客栈打烊后，杨戈领着死皮赖脸赶路的小尾巴赵猹，一起去逛南城夜市。
还未进夜市，一股复合食物香气就扑面而来……
赵猹“哇”的一声，丢下杨戈就窜进了夜市里，东看看、西闻闻。
不一会儿，她手里就拿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左一口右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吃榛子的松鼠。
“这个好吃，二哥你尝尝。”
“这个也好吃，二哥你也尝尝。”
她不停的将各种各样的小吃塞进杨戈手里，这只猹平素和她那个铁公鸡老豆一样抠门，唯独在分享美食这方面，她向来大方。
杨戈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她塞过来的各种小吃，目光扫视着一串串明亮鲜艳的灯笼，恍惚之中，仿佛又走进了一片绚烂的霓虹里。
忽而，他脚步一住，不断的抽动鼻息“吸吸吸”的嗅着空气中那一抹熟悉的味道。
“咕咚。”
他咽了一口唾沫，脚步一转，循着那一抹熟悉味道传来的方向寻过去。
前边拿着一包春卷小口小口啮食的赵猹见状，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二哥，你去哪儿呀？”
杨戈头也不回的挥手：“别闹……”
他目光急促的一个摊子一个摊子扫过去，终于在一个卖米线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目光死死的盯着调料台上那一小碗黑中泛红的粗粝颗粒上。
摊子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丈夫煮米线，妻子迎客收拾桌椅，见杨戈停在自家摊子前，老板娘热情的用一口带着浓重西南口音的官话说道：“小哥儿，来一碗米钱么？正宗的云南米线，素米线小碗两文大碗三文，荤臊米线小碗四文、大碗五文。”
杨戈凑到摊子前，用力的咽了一口唾沫后，说道：“来两碗荤米线，一个大碗一个小碗！”
“得嘞！”
老板娘热情的一边请他们进摊子里就坐、一边向煮米线的老板喊道：“两碗荤臊米线、一个大碗一个小碗。”
赵猹跟着杨戈落座：“二哥，你晚上没吃饱吗？”
杨戈盯着那厢煮面的老板，头也不回的敷衍道：“你刚刚也不吃了那么多小吃吗？”
赵猹：“这能一样吗？”
杨戈：“有啥不一样？”
赵猹气鼓鼓的抓起自己的小吃继续小口小口的往嘴里塞。
不多时，老板将挑出两碗米线，端着就要给杨戈送过来。
杨戈连忙说道：“店家，给我加点辣椒……就是黑黑的、红红的那个。”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切换出了川音。
老板夫妻俩惊讶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老板就笑呵呵的拿起辣椒碗里的小勺：“加多少？”
杨戈：“尽管加，我能吃辣！”
老板当即慷慨的往大碗里舀了三勺、往小碗里加了一勺……准确的说，应该是叫糊辣壳辣椒面，不是晒干后用石磨磨的那种，而是晒干后直接放到火塘里炜干，再用石臼冲成大颗粒的一种辣椒粉。
老板娘端着两碗米粉过来，送到杨戈和赵猹的面前，笑吟吟的用西南官话打招呼：“小哥儿哪人啊？”
杨戈用筷子搅动着米粉，也笑着回道：“巴蜀人。”
老板娘恍然的挑了挑眉梢，末了点头道：“都是老乡，我们夫妇俩刚来路亭，你以后想这一口了，就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杨戈已经迫不及待的挑起一口米粉送进嘴里。
当熟悉的辣味刺激得许久未曾吃过辣的口腔发疼，一股无法抑制的酸味儿在腮帮子泛开，酸得他眼泪都下来了。
“有这么好吃吗？”
赵猹满头雾水的看着他，将信将疑的挑起一口米线喂进嘴里嚼了嚼，小脸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啊”的一声就把舌头吐了出来，努力哈气：“斯哈斯哈……好辣好辣好辣！”
老板夫妻俩见状，善意的哄笑出声，老板娘还异常贴心的给她送了一杯茶水过来：“能吃了不？不行加点汤，就没那么辣了。”
赵猹看了一眼越吃越快，把碗都端起来的杨戈，不信邪的摆手：“不用啦，他都能吃，我也能！”
说完，她也鼓起勇气继续挑起一筷子米线送进嘴里。
“斯哈、斯哈……”
“好辣、好辣……”
“好好吃、好好吃……”
赵猹越吃越上头，鼻涕眼泪都糊成一团了还舍不得放下筷子。
“哐当。”
杨戈放下粗瓷大碗，长长的喘了一口粗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就像是阔别家乡已久的游子，回到故乡吃到一碗心心念念很久的家乡美食，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
他从钱袋里数出九个铜板放到桌上，问道：“老板，辣椒还有存货吗？能卖给我一点吗？多少钱都行！还有种子，您能给我弄一点吗？多少钱都行！”
那厢闲下来的老板听到他的言语，有些犹豫的回道：“小哥儿说的秦椒么？我这儿倒是还有一点，但也不多了，这东西只有我们云南大山里有，我倒是听说过有人种这东西，但我没见过，我也是从苗族老乡手里买到的干货，种子我也没见过。”
“云南大山里？”
杨戈摩挲着下巴，点头道：“得，那我回头自个儿想办法……您手里的存货，能卖我一点儿么？多少钱都行！”
老板与自家婆姨对视了一眼，犹豫了片刻后，大气的一挥手道：“都是老乡，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也别提什么卖不卖的，我手里也不多了，先均你一些，回头我再托马帮的弟兄回乡问问，看还有没有，要是有，给你再带一些过来。”
杨戈松了一口气，拱手回礼道：“多谢老哥，您可帮了大忙了……我叫杨戈，在路亭这边开客栈，东城那边的悦来客栈，就是我们家的，我在这里待得挺久了，地方熟，往后您和嫂子在路亭要有什么难处，尽管上客栈去寻我。”
夫妻俩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并不如何光鲜的年轻后生，似乎不太相信，这个年纪轻轻的俊秀小哥儿，能在寸土寸金的路亭县拥有一间客栈！
不过热情大方的老板，还是从柜台下边取出了一张干荷叶，给杨戈匀了一包辣椒面，笑呵呵的送他们俩出摊子，还招呼他们有空再来。
二人离开后，老板夫妻俩也没多说什么，接着忙活自己的买卖，谁都没太将这件事当成一回事。
结果不一会儿，夫妻俩就见到夜市管事，点头哈腰的领着一名生得虎背熊腰、腰悬牛尾刀的威武官家人，往自家摊子这边走过来。
夫妻俩心头“咯噔”了一声，连忙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见过世面的老板还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两枚碎银子，准备这两位大爷一挑刺儿，就麻利儿的送到他们手上。
“张老哥快过来，这位就是咱们路亭县的胡捕头，咱路亭街面儿上所有大事小情，都得过咱胡捕头的手！”
夜市管事一进摊子，就指着官家人对夫妻俩介绍道。
夫妻俩连忙上前捏掌揖手：“老汉拜见胡捕……”
官家人眼疾手快，一手扶住了一人，没让他们拜下去：“别紧张，咱路亭没那么多腌臜规矩，我过来就来让老哥认认人，往后在路亭这一亩三分地里，有任何麻烦事儿老哥都尽管来寻我，对了，往后你们摊子的摊位费也免了……得空了吗？得空给我煮一碗米粉，多搁点那种佐料。”
官家人指着调料台上那一碗黑中泛红的粗粝颗粒，笑呵呵的说道。
一头雾水的夫妻俩愣了愣，突然回过神来：“方才那位杨小哥……”
官家人摆手：“你们不用管他是谁，总之你们结识了他，就算是你们两口子掏上了，往后尽管安心在路亭做你们的买卖，只要你们两口子不欺人，就没有任何人能欺你们！”
“这……”
夫妻俩又惊又喜，有种出门遇贵人的惶恐感，心头低低的念叨着：‘亲不亲、家乡人啊！’
“张老哥，还愣着作甚，快去煮米粉啊？给我也下一碗！”
夜市管事会来事，轻轻推了老板一把。
老板如梦初醒，在围裙上擦了擦双手：“快请里边坐，浑家，快给胡捕头和刘大哥倒茶……”
“哎！”
老板娘欢天喜地的应了一声，笑容满面的招待两人进摊子里就坐。
夫妻俩手脚麻利的倒茶煮粉，心头那股初来乍到的发虚感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对往后的日子忽然也不那么迷茫了。
若是在故乡混得舒坦，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呢？
每一个漂泊在异乡的人，都有一个回不去故乡的理由。
不同的是。
有些人，是不愿回去。
而有的人，是回不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乱世生妖孽
“刺啦。”
一大勺热油顺着堆成塔尖的辣椒和花椒沁进奶黄色的酸菜鱼里，登时就激发出一股微微有些呛鼻的热烈香气。
杨戈拿着勺子转身，去冒着青烟的油锅里舀第二勺热油，就一回头的功夫，赵猹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凑到那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上边使劲儿抽动光洁的鼻子“斯哈斯哈”的嗅着那股热烈的香气。
“咦……别把口水滴碗里。”
杨戈嫌弃将她拨开，将第二勺热油浇到用砂锅盛装的第二盆酸菜鱼里：“想吃就拿筷子！”
赵猹眼睛一亮，从身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筷子夹起一片雪白的鱼肉就喂进口里，烫得直吐舌头：“啊，好吃，好吃好吃……”
嘴里的鱼肉都还没咽下去，筷子就已经伸进碗里去夹第二块鱼肉。
“你慢点，小心刺……”
杨戈轻声唠叨着她，手里麻利的用砂锅盖子捂住砂锅放进竹篮里，再慢条细理的解下腰间的围裙，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细细品尝。
“辣椒不对，到底还是差点意思……”
他放下筷子，遗憾的摇头轻叹了一口。
正宗的川渝酸菜鱼，应该是用上好的贵州干辣椒段花椒去腥增香提味。
而他从张家老哥的米粉摊那里拿回来的辣椒粉是预先经过了炭火炜烤的糊辣壳辣椒，相比正常的辣椒面相比多了一股略带糊味的焦香，用来煮面、煮粉当然别有风味，但用来煮酸菜鱼……就差点意思了。
“啊？这还差点意思？”
赵猹抬起头来，嘴泛油光、双眼放光：“那要不差点意思，得多好吃啊？”
杨戈瞥了她一眼，“噗”的一声笑出了声。
赵猹疑惑的看着他：“二哥你笑啥？”
杨戈摇头：“没事儿，就是看到你这副吃相，想起一位好友。”
赵猹“哦”了一声，非但不恼，还好奇的问道：“哪个好友？我见过吗？”
杨戈摇头：“没见过，他还没到过咱们客栈。”
赵猹：“哦，那怪可惜的，你的好友都好有趣……”
“你最有趣！”
杨戈放下筷子，提起竹篮：“你慢点吃，给我留点。”
赵猹慌忙放下筷子：“这是给干爷的吗？我去送、我去送！”
杨戈讶异的看她一眼，由衷的笑道：“算你还有点儿良心！”
他将竹篮交给赵猹：“小心些，别洒了。”
“哎！”
赵猹怀抱着竹篮快步往外走：“你别吃完了啊，给我留点……”
……
金陵，夫子庙。
杨天胜拿着筷子兴致缺缺的翻着桌上的各种吃食，末了把心烦的把筷子一扔：“啊，怎么不是咸的就是甜的？赶杨老二的手艺差远了！”
项无敌坐在他对面啃着咸水鸭，闻言疑惑的抬起头看向他：“二哥还会厨艺呐？”
杨天胜恍然道：“小爷差点忘了，你没尝过杨老二的手艺！”
项无敌一张黑人问号脸：‘怪我咯？’
杨天胜抓起一根鸭腿有一口没一口的啃着，漫不经心的问道：“你最近咋样？”
项无敌：“就那样呗。”
杨天胜：“那样是哪样？”
项无敌：“你那样我就那样。”
二人对视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
杨天胜长吁短叹道：“没了杨老二搞风搞雨的江湖，真是寂寞如雪啊！”
项无敌也一脸蛋疼的表情：“咱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因为江湖上出了二哥这么个怪物，才这么寂寞如雪？”
杨天胜想了想，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这倒也是，任谁头顶上蹲了这么一尊大佛，都得老老实实吃素！”
二人再次对视了一眼，索然无味的再次齐声叹了一口气。
有了东渡远征这样热烈滚烫的经历后，等闲的江湖纷争根本就无法挑起他们的注意力，连去看个热闹的兴趣都没有。
再加上东瀛一行后，他们这些人基本上都实行了财富自由，等闲的蝇头小利也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甚至可以说是送上门来都懒得弯腰去捡。
日子不知怎么的，就越过越咸鱼了……
连练武，更多时候都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外界的压力不能说是完全没有，也可以说是几近于无。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后，项无敌强打精神，问道：“对了，还未问你，你们教主去楼外楼作甚？”
杨天胜是随他们明教的教主阳破天来的金陵。
而项家就在苏州，距离金陵很近，项无敌是得悉杨天胜来金陵，专程赶来金陵与他小聚。
“教主没说。”
杨天胜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的回道：“不过我估摸着，他肯定是来向道尊询问杨老二的实力，毕竟杨老二杀那个无名宗师之时，唯有道尊一人在场，而楼外楼前倨后恭的姿态，又未免太明显了点。”
“啊？”
项无敌惊异的看着杨天胜，既为他的机智感到震惊，又为他的淡定感到震惊：“你都不担心的吗？”
杨天胜迷茫的看了他一眼：“担心啥？”
项无敌：“你家教主跑这么远来打探二哥的实力……你确定他不是谋划着向二哥下手？你与二哥情同手足，你们两家要是真打起来，你夹在中间怎么做人？”
“哦，你说这个啊？”
杨天胜恍然大悟，旋即竖起一根手指，不紧不慢的悠然道：“第一，我们教主打听杨老二的实力，并不代表他要对杨老二下手，他们那个层次的人……你懂得，凡事都喜欢尽在掌握、了如指掌，杨老二突然冒出来，而且一露头就是一副暴打一切不服的无敌姿态，他们肯定得想方设法的弄清杨老二的真正实力，再针对他作出十套八套应对之法，有备无患！”
说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小爷与杨老二相交多年，得出了一个心得，那就是永远不要拿以前的目光去看待当下的杨老二，哪怕是三五个月前的杨老二，和当下的杨老二都可能有天壤之别……就好比，你看看杨老二如今、再看看小爷如今，你能想象当年小爷第一回见着杨老二的时候，还曾压着他打吗？”
“综上所述，即便我们教主真有心对杨老二下手，他拿着那些过时的应对之法去对付杨老二，也只会撞一个头破血流！”
“以小爷和杨老二的交情，只要我们教主不把事做绝，了不起重伤。”
“他这么聪明的人，连来金陵打探杨老二底细这种小事，都把小爷拴裤腰带上，怎么可能会蠢到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要真那么蠢，小爷说不定还能坐一坐我们明教教主的宝座……”
“你说小爷还担心个啥？”
项无敌张着嘴，瞳孔地震的看着面前这个用最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最大逆不道的言语的杨天胜，心头有些怀疑人生：‘这厮当真是杨天胜？这些当真是我不花钱就能听的？’
杨天胜看着他的眼神，心头暗爽。
没想到吧，小爷偷偷补课了！
还未等项无敌再开口，一道体格魁梧、肤色黝黑，身上带着浓重汗味、背负一口厚背大砍刀的中年麻衣汉子走到了二人的饭桌前，面无表情、大马金刀的缓缓坐下。
二人淡淡的看了一眼来人，项无敌轻声开口道：“朋友，你是不是坐错地方了？”
“可没有坐错。”
来人咧着嘴笑道，他虚着精光流转的双眼、呲着一口大黄牙，笑容桀骜、凶厉得就像是一头刚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野兽：“‘霸王枪’项无敌、‘旭日剑’杨天胜，你们可教某家好找啊！”
二人对视了一眼，嘴角都露出了些许笑意。
而后，这一缕笑意慢慢泛滥，嘴角慢慢裂开、眼角慢慢挑起，直至变成狂笑。
“哈哈哈……”
二人都拍着饭桌大笑着，笑容比之来人还要桀骜、还要凶厉。
从东瀛回来的，并非杨戈一人。
忍得很辛苦的，同样也非杨戈一人。
来人酝酿许久的气势险些被二人笑岔了气，他猛然一巴掌拍碎饭桌，怒声道：“你们笑个几把啊！”
二人却还在旁若无人的大笑声，仿佛来人并不存在。
“我来？”
忽而，二人同时敛了笑意，异口同声的说道。
话音刚落，二人便齐齐睁大了双眼，再次异口同声的怒声道：“凭什么你来？”
来人彻底被二人拿他当成一盘菜的轻蔑态度激怒，面色狰狞的咆哮了一声，陡然拔刀一刀轰碎酒楼瓦檐顶，将二人卷进刀光之中。
下一秒，一道剑气与一点枪芒齐齐撕碎刀光，冲天而起。
“哦哟，点子扎手哦？”
“所以，还是我来吧！”
“休想，剑出！”
只听到一阵高亢的剑鸣声响起，数道剑光自酒楼周围冲天而起，化作游鱼围绕杨天胜凌空的身影旋转不休。
“卧槽，你怎么也练成了这一招了？还好还好，本大少也略有精进……枪来！”
同样凌空虚立的项无敌举起手中红缨枪朝天一指，澎湃的真气顺着枪身迎风就长，眨眼间就化作了一杆长达三十余米、粗如梁柱的恐怖大枪！
“卧槽，你小子不讲武德啊！”
那厢的杨天胜眺望着那一杆恐怖大枪，同样失声惊呼道。
下方的麻衣壮汉惊恐的眺望着半空中一人御八剑、一人握大枪的两道伟岸身影，只觉得可怜、弱小、无助……
“呵，你以为只有你一人有精进啊？呐，敌人只有一个，就别怪本大少不尽地主之谊啦……先到先得！”
“呵，你能快得过小爷？”
“狗贼，吃某家一枪！”
“别吃他的，吃小爷的……剑去！”
恐怖大枪如同齐天大圣开山一棒，自上而下斜斜砸向那麻衣壮汉。
麻衣壮汉声嘶力竭的咆哮了一声，双手握住厚背大砍刀奋力一刀劈向恐怖大枪。
“嘭。”
只听到一声剧烈的轰鸣声响起，酒楼空无一人的二楼直接原地消失，阳光径直垂落到空荡荡的一楼前堂。
漫天烟尘之中，麻衣壮汉如大号跳蚤般高高跃起，只见他双手虎口开裂，身上的麻衣破烂得就像是将无数破布条裹在了身上，透过那些破布条还依稀能看到无数细碎的伤口……
然而他才刚刚跃起，八口闪耀着凛冽剑气的宝剑已经呼啸而至。
“铛铛铛……”
麻衣壮汉挥刀爆开一团长廊的刀光，一口后背大砍刀被他挥舞得似风吹不进、水泼不进，护住他周身要害的同时，将来袭的八口宝剑尽数挑飞。
不远处，倒提着红缨枪刚刚落在一间三层阁楼瓦檐顶上的项无敌见状，揶揄的大笑道：“就这？”
“这才哪儿到哪儿？”
杨天胜大笑着接住他的揶揄，双臂猛地向上一振，双手合拢：“剑合！”
八口倒飞而回的宝剑应声飞上高空，激鸣着合为一口大宝剑，霎时间锋锐之气暴涨！
“斩！”
下一秒，他双臂朝着下坠的麻衣壮汉一挥，厉声大喝道。
大宝剑顺势斩下，仿佛火烧云般的绚烂剑气倾泻如飞流直下三千尺。
剑气倾泻之势极快极凶猛，麻衣壮汉避之不及，只能撕心裂肺的咆哮了一声“破”，徒劳的举起厚背大刀劈向那道绚烂的剑气。
耀眼的金色刀气刚刚亮起，就被火红剑气破开，而后火红剑气丝滑的穿透麻衣壮汉雄壮的身姿，在空荡荡的酒楼前堂中间轰出一个大坑。
余劲消散。
大坑中间只剩下两段黑乎乎的、还冒着轻烟的尸体，和两截火红的残刀。
二人落到大坑内，杨天胜收起佩剑，拽过项无敌的红缨枪扒拉那两截仿佛被烧焦的尸体：“这傻逼谁啊？打哪儿冒出来的？”
项无敌：……
杨天胜疑惑的看向项无敌：“你仇家啊？”
项无敌抢回自己的配枪，怒声道：“本大少没有仇家！”
杨天胜：“那他耀武扬威的找咱哥俩干鸡毛？”
“我哪知道？我还以为是你仇家呢，一上来就下死手……”
项无敌硬梆梆的回了一句，末了又吐槽道：“早说了让我来让我来，你非要抢，打成这副样子，他娘老子来了都认不得他，这还怎么查？”
“查？”
杨天胜抬头望向紫金山：“用不着查，等结果就好了！”
项无敌疑惑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去，愣了愣后，恍然大悟道：“你是说……”
同一时间。
紫金山，楼外楼。
相对而坐的道尊周胤与明教教主阳破天，眉头紧锁的望着面前那个高高瘦瘦、面如金箔，陌生得仿佛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陌生宗师。
二人都是几经江湖沉浮的武林老炮，自认为这天下间的高手，不说个个都了如指掌，至少也都略知一二。
可眼前这名陌生宗师，二人绞尽脑汁的将近三十年以来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都仔细回忆了一遍，也没能找到任何一个与他有些许相似之处的武林中人……
“本尊是谁？”
来人似乎察觉不到二人打量的目光，笑吟吟的用一口略有些生硬的官话回道：“你们不是一直都在找我吗？怎么本尊现身后，你们反倒不认得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
周胤沉声道：“湘西口音。”
阳破天一摊手，逼出一团黑血：“毒功。”
二人齐齐回过头，再度上下打量面前这个陌生的绝世宗师。
周胤：“五毒神教？”
阳破天：“《九转天蚕变》？”
来人向二人一挑大拇指，笑着用一口鼻音浓重的湘西口音答道：“好眼力！”
周胤：“杨二郎的钱是你们劫的？”
阳破天：“五毒神教要重出江湖？”
来人负起双手，微微颔首：“都对！”
周胤一挑大拇指：“好气魄！”
阳破天也一挑拇指：“够尿性！”
来人淡淡的笑道：“本尊亲来，是有两件小事，想请两位通融一下。”
周胤一伸手：“有话请讲。”
阳破天抄起双手：“但本尊可不保证一定会答应。”
“好说。”
来人笑着点头：“第一件事，是想请两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以免惹祸上身、平白树敌。”
周胤嗤笑了一声。
来人神色不变：“第二件事，是想通知两位，九江以南，往后便重归我五毒神教治下，还请两位不要再乱伸手，以免造成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阳破天也嗤笑了一声。
来人说完，彬彬有礼的抱拳拱手道：“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周胤亮了亮自己右手拳锋上的伤疤，平静的回道：“尊驾请回，我楼外楼虽说不成气候，却也还有几分玉石俱焚的骨气！”
阳破天也亮了亮自己右手掌心中残存的乌黑印记，轻笑道：“阳某虽不才，却也不敢堕了我明教列祖列宗的威名……我明教等贵教的战书！”
来人来回扫视了二人一遍，笑着点头：“也好，吾五毒神教沉寂得太久，世人都快忘了，曾被吾教天一神水支配的恐惧！”
听闻‘天一神水’之名，二人都微微色变。
但旋即便再度恢复了平静，目光嘲弄中带着些许警惕的望着来人。
来人再次一拱手，转身一步数丈的踏叶离去。
二人死死的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其实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背影当中之后，二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阳破天神色沉凝的低声说道“此人的武功路数……绝不止五毒神教一家之长，我从中看到了不下十个门派的武功特性。”
周胤沉吟了片刻后，答道：“倒也说得过去，五毒神教当年本就是南疆大派，荆湘之地不下数十门派世家听其号令、为其走狗，武功博采各家所长，也很正常。”
阳破天听言，眉宇间却没有丝毫释怀之意：“他五毒教在南疆开山立派，不去找白莲教的麻烦，千里迢迢来金陵寻你我的不痛快，是何意？”
周胤眼神无奈的看向他：“你问我，我问谁去？”
阳破天也只得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多事之秋啊！”
周胤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失神……
顿了顿后，阳破天追问道：“那杨二郎的实力，当然如你所说的那般……完全不讲道理？”
周胤以手扶额：“你都问了不下十遍了，你我十数年的交情，我有必要哄骗你？”
阳破天摇头：“我只是想说，若杨二郎的实力当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完全不讲道理，你我倒是不必为五毒神教与此人忧心。”
经由他一说，周胤倒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懊悔的一拍大腿：“糟了！”
阳破天疑惑的看向他：“何事糟了？”
周胤无语的看向他：“方才那厮怕是已经看出来了……”
阳破天闻言一愣：“周兄何出此言？”
周胤无语的说道：“我未对你说起那日雷雨之战的详细经过之前，你不也以为那无名黑甲宗师，是我与二郎真君联手所杀？”
阳破天恍然道：“你是说，此獠亲来，一为试探你我的虚实，二为试探杨二郎之虚实？”
“你我的虚实，他方才不是已经试出来了吗？”
周胤越发懊悔：“平心而论，若无二郎真君为强援，你我可能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那厮划江而治的提议？”
阳破天无言以对，好半响才叹息道：“棋差一招啊！”
顿了顿，他补救道：“不过倒也不必过多忧虑，杨二郎那个人我也有所了解，他们劫了杨二郎的钱，还派人挑衅于他，此事没那么容易揭过，回头我再去连络唐卿那个老妖婆，问问她是个什么想法儿……我还偏不信了，两百年后，南疆还能是他们的天下！”
周胤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此事只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经他这么一说，阳破天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眉宇间越发凝重。
沉思许久，他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平静的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不能……主人家都还没露面，只放了一条看家犬出来，我等便望风而降了，想要神州江湖话语权，就凭本事来拿吧！”
周胤也叹息道：“也只能这么着了。”
阳破天沉吟了片刻，又道：“你说此事要不要给全真、少林通个气儿？”
周胤沉思了片刻，摇头道：“全真、少林地处北方，与我等又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怕纵是知晓了此事，也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阳破天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此事应当给全真、少林通个气，有道是唇亡齿寒、覆巢之下无完卵，我等若是站不住，他们也必不会好过，如此浅显的道理，我想飞云老杂毛和行者老秃驴，不会看不明白。”
周胤：“那就依你所言，此事就交由我楼外楼去办吧。”
阳破天想了想，试探道：“杨二郎那里……”
周胤果断摆手：“你要想去自己派人去，别陷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与我无关！”
阳破天不满的拧起眉头：“此间就你我二人，你犯得着如此小心么？”
“呵呵……”
周胤冷笑了一声，心说：‘无知者无畏！’
阳破天想了想，还想张口说点什么，可面对周胤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他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虽然没能亲眼目睹那杨二郎是如何两刀劈死一位绝世宗师……
但周胤的武功，他是了解的。
能把周胤吓成这副模样。
那杨二郎的武功……
啊，乱世必有妖孽生啊！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小人之心
五毒神教重出江湖的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刮遍了神州江湖。
就像是五毒神教早就砸下了海量公关费造势那样，一个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提起的名字，刚一露头江湖上就出现了无数的懂哥，到处都有人在叙说着五毒神教的前世今生，讲述当年五毒神教是如何雄霸南疆，又是怎么令江汉群雄闻风丧胆……谁要说自个儿从来没有听说过五毒神教的大名，出门他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连悦来客栈内这一大群久不履江湖的咸鱼们，都收到了这股歪风邪气，那一段时间内，客栈的咸鱼们屡次围绕着五毒神教重出江湖对于当下江湖局势的影响，以及五毒神教与白莲教这两大南疆新旧霸主之间孰强孰弱等等高瞻远瞩又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展开尖锐而又激烈的辩论，争得是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四溅，要不是顾忌着柜台后的那一尊大神，客栈里的桌椅板凳少说也能换两茬新的。
那阵子，可把赵猹给乐坏了……好多瓜，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有人说，所有男性聚集的地方永远都围绕着两大话题：涩涩和键政。
杨戈深以为然。
他并不关心什么五毒神教重不重出江湖。
只是有些担忧五毒神教和白莲教打起来，会不会影响张老哥托的人给他弄的辣椒种子啊？
五毒神教是死是活事小。
他来年能不能吃上一盆正宗的川渝酸菜鱼，事大啊！
还有毛血旺、辣子鸡、水煮肉片、夫妻肺片、火锅乃至泡菜！
有了辣椒这一味灵魂佐料，他脑子里那些麻辣鲜香的川菜，就都活过来了！
“呲溜！”
杨戈吸了一口唾沫，放下手里写满蝇头小字的聒噪纸条，漫不经心的看向面前杵着的明教青木堂白纸扇韦鑫：“你刚刚说，你家香主用了什么招式杀的那个找麻烦的五毒教高手？”
塌着腰、满脸堆笑的韦鑫闻声愣了愣，似乎有些不能理解，自己絮絮叨叨的说了那么多话，这位爷的关注点怎么会在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上？
但他还是即刻回应道：“回二爷，我家香主使的是一招他新近领悟出的‘八剑齐飞’，剑起八剑环绕，剑出八剑合一，剑气纵横、烈焰澎湃，端的是一等一的绝妙剑招！”
“八剑齐飞？”
杨戈失笑道，脑海中莫名想到了某个天下能胜他的人不出三个，却偏偏挑了一个会下死手的对手打的中二少年，当下轻笑道：“回家告诉你家香主，让他给这一招换个名字，这名字不大吉利，还有让他以后别头铁，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实在不行给我来个信儿，我去给他找场子，千万别学那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中二少年，那不是他杨士奇的风格。”
“啊？”
韦鑫一脸懵逼，完全不能理解这位爷的脑回路到底是咋生的，一个剑招名字而已，他是怎么想到这么多的？
杨戈把脸一板：“记清楚了么”
韦鑫一个激灵，慌忙点头如捣蒜：“记清楚了、记清楚了，小的回去就让香主给那一招换个名字，还有劝诫他日后一定三思而后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打不过向您求援。”
杨戈缓和了脸色，轻笑道：“这才像话嘛，还没吃饭吧？去里边找个位子喝口茶先歇歇，等我忙过这一阵，炒两个小菜给你送过去。”
韦鑫慌忙摆手：“可不敢劳烦二爷、可不敢劳烦二爷，小人坐一坐，随便兑付一口就回。”
杨戈笑道：“不妨事，你远来是客，我怎么也得亲自招待……渺渺，过来领客啦。”
“来啦！”
腰间系着围裙的赵渺一阵风一样的冲出来，笑靥如花的冲韦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客官，请随我来……”
韦鑫暗暗咽了一口唾沫，脚下微微挪动了一步后，忍不住再次拱手道：“二爷，莫怪小的多嘴，五毒神教素以炼毒用毒闻名天下，‘天一神水’之名，当年曾令无数绝顶强者闻声色变，二爷您自是顶天立地、不屑于这等小人手段，但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您可千万别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啊！”
杨戈笑着拱手还礼：“多谢提醒，我心头有数儿。”
韦鑫见他说得认真，知晓他将自个儿的话听进去了，心下稍安：“您不嫌小的多嘴多舌才好。”
杨戈往堂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怎么会……去吧，先喝口茶歇歇脚，渺渺，用我的茶沏一壶送过去。”
赵猹应了一声，讶异的看了韦鑫一眼。
二人一前一后往二楼走去。
适时，一支庞大的车队徐徐停在了客栈外边，领头的是一个肤色黝黑、手粗脚粗的魁梧汉子，他喝止车队后大步走进客栈，野性的目光四下一扫前堂内嬉笑怒骂、斗酒划拳的咸鱼们，忍不住拧了拧眉头，而后径直猛的地一抱拳，硬梆梆的大喝道：“敢问哪位是‘显圣真君’杨二爷？在下五毒神教天龙堂堂主武赫，特来拜见。”
此言一出，热热闹闹的前堂内瞬间就安静了，所有咸鱼，包括已经走到二楼楼梯口的赵猹和韦鑫，都齐齐扭过头，神色怪异的望向戳在门口的魁梧汉子武赫。
武赫被他们仿佛他身上有屎的怪异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再开口时，柜台后的杨戈淡淡的开口了：“你们寻杨二郎何事？”
武赫猛地偏过头，面色有些不耐的望向杨戈：“你是谁？”
杨戈：“有点巧，我也姓杨。”
“哈哈哈……”
前堂内的咸鱼们拍桌哄笑出声。
“你……”
武赫神色一变，目光亮起恼怒、暴戾之色，抬脚向柜台踏出一步。
杨戈微微一偏头，面上还带着些许淡淡笑意。
但客栈内的温度却骤然下降了几度。
咸鱼们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不少人都头皮发麻的伸手使劲儿搓了搓下颚的鸡皮疙瘩。
武赫刚刚落地的脚，顺势就收了回去，眼神中的恼怒、暴戾、不耐之意，也顷刻间烟消云散，不卑不亢的拱手道：“在下眼拙、不识真佛，请二爷恕罪。”
前堂内的咸鱼们都看得出，这是个在自家地盘上说一不二的豪横之辈，对于外边的世界缺乏最基本的敬畏，但还算有脑子，能屈能伸……
杨戈轻笑着徐徐回道：“大家又不熟，就不宽恕了……先说事吧！”
武赫面不改色，接着说道：“禀二爷，吾教教主阎世君听闻二爷遗失了三百万两白银，心中甚是挂怀，多方打探之下，侥幸寻回二爷所失之银两，特命在下送还二爷。”
此言一出，堂内的咸鱼们都惊呆了，满脸不敢相信的齐刷刷看向杨戈。
他们都知晓杨戈遗失了一批银子，先前杨戈还曾在客栈里让人给楼外楼带话。
但他们不知道……杨戈遗失的是三百万两白银啊！
三百万两是个什么概念？
这么说吧，大魏熙平年间朝廷一年的总税收在六百万两白银到八百万两白银之间！
也即是说，杨戈的身价，都快赶上大魏总税收的一半了！
好哇好哇，平时打麻将十文钱的底番，都嚷嚷‘啥家庭啊打这么大’！
私底下，随随便便丢一笔银子都快赶上大魏半年总税收了？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越有钱越抠门啊……
与此同时，五毒神教的态度，也再度刷新了咸鱼们对于杨戈这条大号咸鱼的江湖地位的认知。
这些时日，他们没少议论五毒神教，在各方小道消息和陈年旧闻的轮番轰炸之下，咸鱼们都只觉得这位重出江湖的往昔南疆霸主……深不可测！
可那条大号咸鱼，足不出户的天天陪着他们一起打牌吃瓜、吹水看戏，就能令五毒神教千里迢迢的从南疆押送白银来路亭向他低头认错！
那种强烈的冲击力，怎么说呢……
就好比他们窝在一个平平无奇的茶餐厅里，见天热火朝天的讨论上江湖上新出道的双花红棍多猛、多出位。
结果一扭头，那个双花红棍就跑到茶餐厅里，恭恭敬敬的冲着茶餐厅那个油腻的中年老登老板斟茶叫“哥”。
三观都崩碎了！
江湖都不想混了！
而楼梯口那边的赵渺，此刻看杨戈的眼神，简直和她看到美食时一模一样。
她知道这个总爱欺负她的小气抠门黑面神……非常厉害。
但他到底多厉害，她其实是缺乏一个准确认知的，所以她才会天真的询问李青，啥时候和杨戈切磋。
如今有了五毒神教这个参照物，她对于杨戈有多厉害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个清晰、准确的认识！
这简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很多倍啊！
一片鸦雀无声之中，杨戈左手食指点击柜台台面的声音异常的清晰，他沉吟了两秒钟后，忽然笑道：“贵教是不是弄错了，我遗失的可不是三百万两，而是整整五百万两。”
咸鱼们的目光，随着他的言语开始分化。
有人疑惑的转向武赫，似乎是在疑惑他们五毒神教是否真吃了杨戈两百万两白银。
有人震惊的盯着杨戈，似乎是震惊于他的面厚心黑，三百万两白银一出一进就变成了五百万两，这简直比抢钱都来得快啊！
还有人不断的在杨戈与武赫之间徘徊，似乎是在极力分辨，他们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武赫似乎早就料到了杨戈有可能会这么问，面不改色的回道：“回二爷，吾教倒是听说了二爷遗失的是五百万两白银，可吾教寻到的的的确确只有三百万两，二爷不妨先收下这三百万两，剩下的两百万两，容吾教再派遣精干好手寻摸寻摸。”
杨戈很是遗憾的摇头：“看来你们寻到的这三百万两，并非我丢的那笔钱，拉回去吧，不是我的钱，我不要。”
武赫抬头，咧着嘴露出了一个桀骜的笑容，轻轻松松的笑道：“吾教怀揣着满腔赤诚而来，二爷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杨戈也笑道：“很显然，你们的诚意，还不够啊！”
武赫慢慢敛了笑容：“那要如何，显得吾教诚意十足呢？”
杨戈：“我不都说清楚了，我只要我丢的那五百万两白银，谁拿的、谁就给我送回来，此事便作罢，否则……呵呵！”
武赫沉吟片刻，也遗憾的轻叹了一口气：“如此看来，吾教寻到的这三百万两，确非二爷遗失的那一笔钱。”
杨戈也叹了一口气：“是啊，你们若是有心，就再帮我寻寻吧，若是觉得麻烦，那就算了，改日我亲自去南疆寻一寻。”
武赫眯了眯眼，笑道：“也好，二爷若肯大驾光临南疆，吾教上下必扫榻相迎！”
杨戈向店外一伸手：“那便一言为定了，请回吧。”
武赫拱手：“不敢劳烦二爷相送，告辞！”
说完，他转身大步踏出客栈大门，对着大门外的庞大车队一挥手，车队便徐徐启程，从悦来客栈大门外经过。
杨戈看了一眼后，便收回目光，扭头看着鸦雀无声的前堂笑道：“都愣着做什么？继续啊！”
客栈里的咸鱼们却还盯着他，一声都不敢吭。
纵使是三十年的老鼻炎，都嗅出杨戈与武赫的对话中那股子浓到齁的火药味儿了。
二爷他们这是要和五毒神教对上了吗？
往后这江湖上还能寻到一方清净的酒桌么？
“你们怕个啥？”
杨戈挠头：“怕我店里的饭菜有毒啊？”
众人一愣，齐齐回过神来，对啊，这间客栈有二爷坐镇，他们怕个卵啊？
“吃菜吃菜！”
“喝酒喝酒！”
“刚刚轮到谁了？来啊，哥俩儿好啊……”
“给你档一拳啊！”
“骑到你头上啊！”
咸鱼们恢复了平日里的活跃，客栈里再次热闹了起来，一个个眼神里的光亮，都丝毫没被方才的火药味儿侵染。
他们只是喜欢划水而已，可不是真的菜啊！
杨戈回过头提起笔记账，心头盘算着，要不干脆亲自去南疆寻一寻辣椒种子？
顺道收拾了这个劫了他的钱，还敢拿大跟他讨价还价的五虫教……
‘啊，不想出门啊，我才刚回家啊！’
他烦恼的扔下笔，在心头给五毒教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一百九十七章 身不由己
五毒神教重出江湖的飓风，刮到杨戈这尊雄踞江湖的高山大岳这里，踩下了刹车！
无须杨戈诸多言语，杨二郎与五毒神教不对付的风声，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大江南北，仿佛一桶带冰碴儿的冷水，浇在了五毒神教重出江湖的热度上，给所有热切关注这件事的人都降了降温。
先前那些谈论起五毒神教来口若悬河、唾沫星子四溅的江湖儿女们，都齐齐闭上了嘴，绝口不再提五毒神教。
不过这并不是简单的捧一踩一。
而是所有人都心知……五毒神教重出江湖的三把火能不能烧得起来，得看他们过不过得了杨二郎那一关！
以杨二郎过往的彪悍战绩与五毒神教的深厚底蕴来看……
这节骨眼上无论站谁，将来都有可能被自己打脸。
所以最明智的方式，自然就是不站队、理性吃瓜。
不过这些明面上虽然闭了嘴，但心底却都在暗戳戳的给两家鼓着劲儿：‘无聊，爷要看血流成河！’
而杨戈虽然把握不住这些乐子人的想法，却也不至于真为了几百万两银子就去和一条深水蛟龙死磕。
不是不敢。
只是不想。
说起来，虽然楼外楼将他评为天下第一……
但杨戈从未将自己当作大魏江湖的领头人，甚至都没将自己当成一个江湖人。
所以，谁人要一统江湖、谁人要千秋万代……与他杨戈有什么关系？
倘若五毒神教不动他那笔钱，他保管吃瓜吃得比赵猹还起劲儿！
即便是在五毒神教主动将他拖进这滩浑水、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当下，他也依然提不起什么精神来，连出趟远门去教育他们一顿的欲望都没有。
那笔钱？
他当然没有大方到拿三百万两白银给五毒神教重出江湖当贺礼。
不过他相信，他只需踏踏实实的过好自己的日子，五毒神教自然会再次主动送钱上门。
就好像他从未刻意去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他的生存环境却自然而然的为他改变。
强者当如磐石，我自巍然不动，任尔是狂风暴雨还是惊涛骇浪，行经我处皆不过细雨春风。
成天吆五喝六、惹事生非，一刻也闲不下来、无风还起三层浪……那是小瘪三。
当然，倘若五毒神教非要蹬鼻子上脸，非要逼着他这块懒得动弹的磐石下山……
那也只能地动山摇。
但很显然，目前远远还未到那个份儿上。
于是乎，在所有人都暗戳戳的估摸着杨戈几时去南疆硬刚五毒神教之时……
“哇哇哇……”
杨戈趴在柜台上揉着眼屎、打着呵欠，摇头晃脑、自得其乐的哼哼道：“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子冬有雪，要想读书待来年……”
那副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模样，连前堂里的咸鱼们都觉得他太咸鱼了。
萧宝七隔着老远，怒其不争的抨击道：“二爷，你能不能振作一点？你可是天下第一啊！”
流氓大声应和：“对啊二爷，难道五毒教这么不给你面子，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对，要我说，像这种给点颜料就敢开染坊的货色，就得一刀斩他们个满面桃花开！”
“只要二爷你说话，我老猫第一个去南疆干他们！”
“对，敢欺负到咱二爷的头上，不答应！”
“办他们……”
咸鱼们拍着桌子越起哄越越劲儿。
杨戈懒得搭理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咸鱼，脑袋换个方向趴着，瓮声瓮气的说：“你们就知足吧，我要也像五毒教那么兴风作浪，你们这些混蛋还能有一天安生日子过？”
咸鱼们大声哄笑，说着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早就等着二爷你摇旗了”、“但凡你肯开山立派我保管第一个带艺投师”等等不着四六的言语。
但其实他们心头也都觉着杨戈说得很有道理……眼下只是五毒神教一家搞风搞雨，就满江湖风声鹤唳，若是二爷这条蛟龙也进入江湖兴风作浪，亦或者与五毒神教针锋相对，那江湖上还不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就他们这些人，谁人在江湖上还没几个师长兄弟、亲朋好友？真要打得满江湖都是血，几人能置身事外？
正当咸鱼们口是心非的起哄之时，忽然见到李青背着他的小包袱、挎着他的宝剑，从后院儿进入前堂。
众咸鱼见状，愕然的慢慢收声……
杨戈听到咸鱼们的动静儿，扭过头就见李青背着包袱朝自己走来，惊讶道：“这是……要走了？”
李青轻轻的叹了口气：“杨兄这里倒是个安乐窝，若是可以，小道也想再多盘桓一些时日，细细体悟杨兄红尘炼心之道，只可惜……小道俗务缠身、不得逍遥。”
杨戈皱了皱眉头：“五毒教？你全真教不是在终南山吗？五毒教的手都伸进陕西了？”
李青无奈道：“湖北武当山也分属我全真法脉，日前武当山掌教向祖庭求援，家师将不日南下寻五毒神教教主阎世君说和，小道自当随侍左右。”
杨戈挠了挠头：“五毒教动武当山干嘛？武当山也没什么大油水吧？”
李青又叹了口气：“小道也想知道……”
杨戈慢慢直起身，眯起眼睛说道：“来客栈这么久……找到心中所执了么？”
李青沉吟了片刻，不太确定的答道：“找到了些许，但不多。”
杨戈点头：“剑拔得出来了么？”
李青眉宇间萦绕的些许淡淡惆怅之意徐徐散去，他将腰间宝剑取下来拿在手中，庄重的抱剑揖手：“小道正想请杨兄赐教。”
杨戈笑着轻轻点头，说了一声“可”。
话音刚落，不见他如何作势，客栈里的天光却突然黯淡了下来。
原本不甚宽敞的前堂，似忽然间就拓宽了无数倍，前堂内众多咸鱼努力探头张望，却依然觉得那厢杨戈与李青站立之所远如隔山跨江，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昏天暗地之中，众咸鱼只看到那厢杨戈的身后突然涌出漫天血色阴云，血色阴云当中探出一颗狰狞的黑龙龙头，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张嘴噬向李青……
李青微微颤栗着，按在剑柄上的手掌青筋暴起，却依然有些许犹豫不决之色。
杨戈见状猛地的一拧眉头，黑龙凶威大炽，猎猎煞气若千军万马之锦旗，无边冤魂沉溺其中，恐怖的压力再度往上拔高一大截，几乎将李青的气息淹没！
下一秒，昏天暗地之中陡然绽放出一朵青翠欲滴的青莲，李青猛地一抬头，骤然拔剑，一剑若雷霆，在刹那间划破漫天血色阴云。
幻象散尽，前堂内的咸鱼们就见柜台内的杨戈二指并于身前，夹住仿佛秋泓般的单薄剑锋。
而柜台外的李青按着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浑身汗出如浆。
“铿。”
杨戈屈指轻轻一弹剑锋，沛然巨力崩飞长剑，高高飞起后精准的落入了剑鞘之中。
他揣起双手趴回柜台上，眼睑一沉，就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半死不活的咸鱼状态……
就好像方才那条煞气冲霄若垂天之云的狰狞黑龙，只是咸鱼们的幻觉。
他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的轻声说道：“你有此一剑，宗师之下无敌手，宗师之上一换一。”
李青闻声笑岔了气：“杨兄，小道这一剑可换不了你！”
杨戈鄙夷的“嘁”了一声：“那我也不是宗师啊！”
李青：？？？
众咸鱼：？？？
李青：“杨兄……”
杨戈不耐的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赶他走：“好了，别磨叽了，赶紧走吧，再磨叽就赶不上二路公交车了。”
李青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却丝毫不影响他满心的感激，当下抱剑周周正正的一揖到底：“杨兄传道之恩，小道铭记于心、没齿难忘，若有来日，当粉身碎骨以报！”
“谁要你粉身碎骨！”
杨戈没好气儿怼他：“你自个儿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江湖上聪明谢顶的人太多了，就得多几个你这样的老实人才有意思。”
李青愣了愣，哭笑不得的再次抱拳揖手道：“小道谨记杨兄教诲，尽量……多活些时日。”
杨戈再次挥手：“去吧，得空了回来喝茶。”
李青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一定”，然后提着剑，转身一步踏入客栈门外澄澈的秋阳里。
客栈大门外，张二牛牵着他的小毛驴，等候已久。
李青骑上小毛驴，溜溜达达的沿着长街离去。
杨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收回目光低低的嘟囔道：“该留的不留、该走的不走……”
此言一出，前堂内鸦雀无声的咸鱼们登时就回过神来，不满的大声嚷嚷道：“二爷你啥意思？”
“又看不起人是不是？”
“你信不信哥几个改日也一飞冲天，名列豪雄榜？”
“打不打麻将？五文钱的底番！”
杨戈精神一振，撸起袖子大步从柜台后转出来，气势汹汹的大声道：“来来来，今儿大爷必定东山再起，杀你们一个溃不成军、片甲不留！”
“还片甲不留？两钱银子都够遛你一个月了！”
“人菜瘾头大，待会儿输了可别摔麻将子儿！”
“今儿必须得让你知晓知晓什么叫人世险恶……”
……
广西，十万大山，白莲教总坛。
唐卿高居明堂之上，下方一大票身穿各类繁复服饰的白莲教骨干揖手躬身而立。
“禀教主，四日前，五毒教派遣大批高手，围攻江陵分坛，江陵分坛坛主丁义率江陵信众退守武陵！”
“禀教主，三日前，五毒教蝎堂堂主雷轰放出狂言，十五日之内，吾教信众若不退出荆湘之地，他五毒教必倾巢强攻吾教总坛！”
“禀教主，接到九江飞鸽传书，大批五毒教与九江明教分舵展开拉锯战，伤亡已破数百人！”
“禀教主，湖北分舵来信，五毒教毒蛇堂堂主黑心老人率大批好手现身武当山下，封锁武当山上下山诸多路口，疑似引飞云道君南下。”
“禀教主，明教遣青木堂堂主杨天胜入南疆求见教主……”
堂上，唐卿倚在高背大椅上，一手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两条英气的剑眉越皱越紧。
直到堂下再无坏消息传来，她才徐徐吐出一口浊气，自言自语道：“那老不死，搅和出这么大动静儿，到底意欲为何？这天下……可还没乱呢！”
她想不通，按说以那老不死的棋力，布局当不至于如此草率明朗、咄咄逼人。
当下五毒教的所作所为，摆明了是要逼各方联手打压他五毒教，纵使那五毒教伏蛰上百年，已经恢复了几分元气，也绝对顶不住天下英豪群起而攻之！
更别说，河洛之地还蹲着一头山君……
‘难不成，那老不死的这回要亲自下场了？’
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但紧接着便被她自己掐灭……时候未到！
沉默许久，她忽然开口问道：“明教杨天胜到何地了？”
堂下立刻有人回应道：“回教主，明教遣使南下之事乃是从长沙分坛送回，算路程，杨天胜应已至是衡州！”
‘长沙？’
唐卿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旋即便淡淡的开口道：“佛母。”
侍立于她座旁的柳东君上前，揖手下摆：“东君在。”
唐卿深吸了一口气：“你与杨天胜有旧，便由你亲率凤凰堂好手，去迎一迎杨天胜罢。”
柳东君不假思索的应声道：“谨遵圣母法旨。”
唐卿抬眼看了她一眼，加重了语气补充道：“记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杨天胜周全，他绝不可在吾教的地头出任何差池！”
“啊？”
柳东君一脸懵逼的抬头望向唐卿。
唐卿看着她清澈而愚蠢的目光，头疼的扶额道：“你方才难道没听见么？五毒教的人都已打过江陵！”
柳东君愣了愣，悚然动容，失声道：“不……不会吧？”
“本尊也认为当不至如此。”
唐卿淡声回道：“然小心驶得万年船，路亭那厮有多桀骜难驯，你当比本尊更清楚才是。”
柳东君身躯一颤，当即毫不犹豫的应声：“东君明白，必将杨天胜完好无损的带归总坛！”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太极
桂林，艳阳高照。
一行人沿着迤逦蜿蜒的马道，穿行在群山翠峰之间。
“想用小爷当饵，钓杨老二入局？姥姥！”
杨天胜跨骑着筋肉虬扎若横炼壮汉的赤炭火龙驹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把玩着一个鎏金镶银、溜光水滑的红皮酒葫芦，痞里痞气的的冲着韦鑫笑道：“真当小爷没脑子啊！”
韦鑫闻声下意识的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迎风招展的“杨二郎在此”红底黑字大旗，羞耻的以手掩面……若是看得仔细，就会发现“杨二郎”与“在此”五个大字中间，还有一行小字：‘他哥杨天胜’。
合起来就是：‘杨二郎他哥杨天胜在此’。
杨天胜注意到韦鑫的小动作，不满的说道：“你他娘几个意思？”
韦鑫在杨天胜面前向来不说假话，所以这次他也选择了实话实说：“不要脸的人属下见多，像您这么不要脸的人……属下还是第一回得见。”
杨天胜不屑的“嘁”了一声，说道：“难道被人按在地上暴打一顿就有脸面了？还是让五毒教拿了人，让杨老二千里迢迢来南疆赎人有脸面？”
韦鑫心下一衡量，佩服的向他竖起大拇指：“香主当真是大智若愚、宠辱不惊啊，是属下着相了。”
杨天胜“哼”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比AK都难压。
韦鑫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他一眼，接着小声询问道：“香主，属下还有一事不明，您既不愿蹚这滩浑水，为何不直接回绝教令？以右……以您的功劳，纵使是回绝了教令，想来教中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那厚土堂的和烈火堂都有两三年未执行过教令，这活儿于情于理都该落到他们头上才是！”
杨天胜摇头：“教令都压到小爷这儿来了，小爷若是不接，传出去外人岂不认为小爷怕了他们五毒教？”
“就为这个？”
韦鑫无语的看着他，心说刚还夸你“宠辱不惊”，扭头你就为了些许脸面身入险境？
杨天胜瞥了他一眼，好整以暇的回道：“你懂几个问题？此行若当真是九死一生之局，小爷会傻乎乎的跑过来送死？你也不想想，五毒教当下有什么理由把杨老二往死里得罪？还有，就他们当下这副到处追鸡打狗的草性，你觉着他们会怕我们明教和白莲教联手？”
“要办好一件事儿，战略上可以大胆、可以鲁莽，但战术上必须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时势大局要看、上上下下要斗，头要顾、腚也要顾！”
韦鑫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你真是我们香主？你不会是替身冒充的吧？’
杨天胜假装不屑的仰着头，实则心头舒坦得就像是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那样。
适时，远处青山，一名身穿黑色袍服、唇色乌青的虬髯男子负着屹立于山顶之上，饶有兴致的远远眺望着杨天胜一行人。
一名披头散发的黑衣人挎着牛角弯刀躬身上前，拱手弯腰道：“堂主，动手么？”
虬髯男人挥手轻笑道：“罢了吧，难得遇到个敞亮人。”
黑衣人怔了怔，赔笑道：“的确是个妙人！”
真正的老江湖，从不鄙夷那些讲背景、拼人脉的武二代。
反而很是鄙夷那些明明有背景、有人脉，却非要藏着掖着扮猪吃老虎的脑残，以及那些明明靠着背景和人脉在外混吃混喝，却偏偏想证明自己不靠背景不靠人脉也能打出一片天地的傻缺。
这些傻逼，不是纯纯害人害己么？
要都像明教杨天胜这样敞亮多好？
有背景、有人脉，那就直接摆出来，谁要够胆就放马过去，谁人丢了性命都别喊冤枉。
而当下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五毒神教……还真不愿意招惹路亭那头山君。
毕竟谁家宗师都不是大白菜，死一个就伤筋动骨了，要是再死一个，架子都要倒了！
片刻后，黑衣人再次开口道：“堂主，毒蛇堂传书，言‘全真剑仙’李青已骑驴南下，推测飞云道君已出秦岭，请求吾蝎堂火速驰援。”
虬髯壮汉捋了捋下颚蓬乱的胡须，笑道：“不急，且容那老阴货再耍耍！”
黑衣人闻声，面上也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
路亭，大雪纷飞。
杨戈顶着鸡窝头站在自家卧房门前，保持着拉门的动作已经默立许久。
这是路亭的第一场雪。
一夜之间，银装素裹。
天地之间飘荡流转的天地元气，也随着这场雪，从深秋的萧瑟一步迈入初冬的肃杀。
这种明明循序渐进却又异常强烈的变化，对于杨戈他们这些对天地元气的感知异常强烈的宗师级高手而言，就如同是常人推开厚重的隔音玻璃，从安静、舒缓的环境之中一步走进嘈杂、热烈的夜店……
喧嚣之意，震耳欲聋！
“我懂了！”
不知站立了多久的杨戈忽然开口，轻轻的自言自语道：“五行归一的关隘，压根就不在于平衡，而是在于相生相克，在于运转不休。”
“五行相生相克、运转不休，水满则溢、溢则生变，生生不息、方有生机，强行去让五行保持绝对的平衡，非但不能令这个体系加快运转速度，反倒只会打破这个体系原有的运转效率……”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先前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相生相克、运转不休……不就是阴阳鱼吗？”
他忽然记起，《道德经》上有记载：‘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讲虚无生混沌，混沌分阴阳，阴阳交合生出变化，变化衍生出天地万物……
在他的理解中，这就好比计算机的所有信息，全都是由0和1构成的一串串代码组成，但却能衍生出无穷无尽的变化，最终呈现出文字、音乐、图片、影像等等。
此刻杨戈将诸多玄奥晦涩的理论融会贯通，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明悟。
‘五行……既可以是三、也可以是万物！’
‘而五行相生相克、轮回不休所产生的一切变化，都可以总结为阴阳两气交合衍生出的变化。’
‘而这种无休止的变化，也即是五行相生相克、运转不休的源动力！’
他脱口而出道：“也即是……太极！”
他话出口的瞬间，天马行空的思绪，也应声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了无数壮阔景象。
他仿佛看到盘古大神，挥动斧头开天辟地，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清浊之气变幻，衍生出了火土金水木……
一点通，万法皆通！
杨戈当下松开院门，就地盘膝坐下，迎着凛冽的寒风深吸一口气，而后徐徐吐出，一身磅礴真气随着他吐气的动作徐徐向外逸散，在极短的时间内弥漫了整间院子，仿佛一个倒扣的大碗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了其中，将凛冽的寒风格挡在小院儿之外。
院子里玩雪的小黄歪着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光罩，有些不明白的院子里怎么忽然间就安静下来了，末了转过身摇头摆尾的靠向自家老爸，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阻挡着怎么都爬不上台阶，只能趴在院子里，眼巴巴的眺望门口的老爸，委屈的嘤嘤嘤……
渐渐的，它发现地上的雪花越来越少、院子里越来越暖，它警惕的抬起头来四下张望，但找了好几圈也没能找到那个偷雪贼，倒是惊讶的发现，墙角的葡萄藤长出了鲜嫩的绿叶。
它惊奇的凑上去，咬了一口鲜嫩的葡萄叶。
咦……竟然还甜丝丝的哩！
葡萄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长越快、越长越大，不一会儿就形成了绿荫，遮住了葡萄架下的石桌。
小黄也停止了啃咬葡萄叶的动作，趴在绿荫下，眼巴巴的望着老爸……它早饭还没吃呢！
而那厢的杨戈，在梳理完自身的五行真气之后，根据自身对于阴阳的理解凝练太极真气。
听起来很玄乎，但其实操作起来，其实并不困难，甚至有种水到渠成的意味儿在其中。
概因五行真气与人体经脉五脏六腑，本就有阴阳之分。
甲木真气属阳、乙木真气属阴，丙火真气属阳、丁火真气属阴，戊土真气属阳、己土真气属阴，庚金真气属阳、辛金真气属阴，壬水真气属阳，癸水真气属阴。
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六腑属阳。
心、肝、脾、肺、肾，五脏属阴。
阴属真气起于五脏，经手三阴经、足三阴经走阴跷脉、阴维脉汇于任脉。
阳属真气起于六腑，经手三阳经、足三阳经走阳跷脉、阳维脉汇于督脉。
任督二脉合于冲脉，下沉丹田，借清浊二汽观想法化阴阳鱼凝练太极真气！
时间飞速，外界风雪渐盛，而庭院之内已然温暖如春。
庭院之中，忽有风雷之声起。
忽然，一道青黄二色交织的粗大光柱自杨戈头顶百会穴冲天而起，洞穿低沉的铅云，直入青冥。
天穹之上，隐现太极阴阳鱼！
静坐许久的杨戈突然张口，如长鲸吸水般一口气吸进庭院内弥漫的磅礴真气，头顶之上的光柱也随着落回他百会穴之内，仿佛从未出现过来那般。
唯余一道金黄色的灿烂阳光，顺着铅云中间的那个大洞笔直的垂落在了庭院中……
已经从入定之中醒来的杨戈定神内观，就见丹田之中原本分作五方静坐的五尊五行真气小人儿，此刻已经化作一个眉眼与他一模一样的小儿，那小人儿也如他当下一般闭目盘膝静坐，背后一副太极阴阳鱼凌空运转，自动摄取着外界的天地元气，将其转化为精纯的太极真气。
他盯着那个小人儿看了许久，终于如释重负的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终于成就宗师之境了！”
是的，直到这一刻，他才能真真正正的自称一声宗师！
自东渡远征完美收官之后，他的心神力量便已超出宗师之境许多许多。
但他练气进境，却一直卡在“五行合一”这一关，迈不过去。
而宗师境与气海境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宗师境高手的心神之力，能操控天地元气大幅度的增幅自身招式的威力，而气海境高手只能凭借自身真气爆发力量……
他心神力量超出宗师之境许多，自然也就拥有了强于等闲宗师的爆发力，而他所修五行真气又是以深厚和没有短板称著。
再加上，从未有宗师接下他那三板斧……
这才让外界误以为，他早已跻身宗师之境。
但其实只要有一个抗揍的宗师，来多接他几招，他自己都能把自己耗崩。
好在宗师不是大白菜，个个都有绝顶高手的觉悟，谁都不肯轻易下场肉搏。
到如今，他最后这一块短板，也补齐了。
他以五行真气为基础进化而来的太极真气……要养生能养生，要爆发能爆发，要续航有续航。
今后无论是熬死敌人，还是打死敌人。
他都可以信手拈来！
中神真君的名头，到今时今日，才算名副其实！
杨戈站起身来，小黄委屈的嘤嘤嘤着扑过来……它都饿得口水直流了。
杨戈弯腰抱着狗头一顿狂搓，欣喜的笑道：“咱家今天有喜事，加两个菜！”
说着，他看了一眼庭院中迎着料峭寒风绿叶起舞的葡萄藤，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株葡萄，来年活不了了……
练武练到他今时今日这个地步，的确已经做到许许多多在常人眼中神乎其神的事。
若是不要脸一点，关起门来称尊做祖、装神弄鬼，也能做得以假乱真，毫无破绽。
但他自个儿心头清楚，他依然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武夫，顶多也就跑得快点、力气大点、抗揍一点……
他抗衡不了天地大势，也很难更改自然规律。
就好比那株葡萄藤，他的确是能激发它的生命力，让它在不该发芽的季节发芽，令它在不该开花的季节开花。
却很难助它渡过这个漫长的寒冬，也无法给它补充已经消耗一空的精髓。
不管旁人是如何看待他。
但他自个儿知道，自己修的还是武，而不是仙……

第一百九十九章 朋友来了有好酒
客栈外北风料峭、大雪纷飞。
客栈内众咸鱼三五成群，喝着小酒、涮着羊肉，激情四射的指点江山。
“就没人发现五毒神教这架，打得不对劲吗？”
“怎么不对了？”
“你们想啊，就五毒神教当下四面开战还能稳如老狗的实力，他们但凡只盯着白莲教或明教一方打，早就能够开山立派、功成名就了，他们倒好，非但南撸白莲、东薅明教，还把西北方的全真教也给拉下了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要按你这么说，难道五毒教只按着明教打，或只按白莲教薅，另一方就抄着手干瞪眼？那孔雀圣母和大日佛尊都是什么人物？世之枭雄也！他们拔根头发都是空心儿的，唇亡齿寒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都看得清楚，他们能不明白？还有全真少林，执江湖正道之牛耳，他们能眼睁睁的看着五毒教在南方武林坐大，再北上跟他们死掐？兄弟，这里边都是算计！”
“话是这么说，但那五毒神教要真有远交近攻的心思，这事儿总还有得缓吧？怎么着也比一上手就四面开战更稳妥吧？”
“这就是为何那几位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你我烂兄烂弟只能蹲在这儿喝酒打屁的原因！那五毒教或许的确底蕴深厚，可明教和白莲教当真就是泥捏的了？真论起来，谁家还不是个百年老字号啊？他们要真这么不堪一击、三五两下就给摇散了架，还轮得到五毒教来出这个头？与其扣扣索索的拼家底，耗到最后谁都落不了好儿，还不如索性玩一把大的，拿出玉石俱焚的气概来，一次性就把各家打退、打痛，打到他们心有余悸、瞻前顾后，他五毒教自然也就站稳了！”
“萧兄高见！”
“当浮一大白！”
“干……”
咸鱼们举起酒碗大呼小叫的饮酒。
柜台后，杨戈用茴香豆就小酒儿，吃瓜吃得贼起劲儿。
还别说，这些咸鱼不愧都是风里雨里滚过几遭的老江湖，对于江湖大事的确都很见地，经他们这么一絮叨，很多杨戈先前看不太真切的事，一下子就明朗了。
“吸吸吸……”
一只猪头从他身畔冒了出来，扒着他的手臂抽动着鼻翼一路往上嗅。
“噫……”
杨戈嫌弃的用一根手指顶在猪头的大脑门，把她顶开：“你干啥？男女授受不亲都不知道吗？”
赵猹扒拉他的手臂不撒手，一脸猫咪嗅猫薄荷的陶醉模样：“二哥，你好香啊！”
杨戈讶异的问道：“什么好香啊？”
赵猹小声嘀咕道：“我也不知道该咋说，既有些像春日花草发芽的清新味道，又有些像夏风吹过百花的淡雅味道……啊，好好闻。”
杨戈讶异的看着她，他跻身宗师之境后，气息内敛、浑然一体，连客栈里这些武功不弱的咸鱼们都没能看出他身上有异，这只猹竟然看出来……应该说是嗅出来了！
他心头感到惊奇，面上却还嫌弃的把她再一次凑上来的猪头推开：“我听出来了，你就是馋我的身子，你下贱！”
赵猹的脸蛋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红得发烫的耳朵里似乎有两股热气冒出来：“哼，轻浮，不理你了！”
她撒开杨戈的臂膀，转身蒙着脸一溜烟儿的往后院的跑去。
“吼……”
前堂内屏息凝气吃瓜的咸鱼们齐齐哄笑出声。
杨戈没好气的撇了撇嘴，拍着柜台大声道：“笑个锤子，赶紧吃完收拾了打麻将……对了，你，别看别人，就是你萧宝器，刚刚听你话里那意思，是嫌弃小号的浊酒污了您萧大爷的舌头是吧？打今儿起，你的酒钱翻倍，爱喝不喝！”
众咸鱼闻言，心头陡然反应过来：‘对啊，蹲这儿喝酒打屁怎么了？他不也蹲这儿喝酒打屁吗？英雄不问出处、咸鱼不论岁数，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啊！’
咸鱼们当下哄笑得越发大声。
衬托得萧宝七的哀嚎声越发凄惨：“不要啊二爷，我只是一时嘴瓢啊，真没有半点儿看不起咱们客栈的意思啊！”
杨戈笑呵呵的遥遥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瓢得好啊，你要不瓢，我还不知道你心里边这么看不起我们客栈呢。”
“二爷开恩啊，酒钱翻倍，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萧宝七哀嚎得越发大声。
咸鱼们笑得都快岔气儿了。
适时，一名裹着厚实皮衣匹衣、腰间悬挂着一柄黄金弯刀、面容威武肃穆的魁梧大汉，在几名同样裹着皮衣皮冒、腰悬弯刀的随从簇拥下，掀起客栈大门上悬挂的厚实挡风帘跨进客栈。
魁梧大汉走进客栈，余光一扫客栈内东倒西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咸鱼们，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但目光转向柜台后边的杨戈时候，面上又瞬间浮起略带恭敬的谦和笑容，开口便是一口地道的河洛官话：“掌柜的，还有客房吗？”
杨戈瞥了一眼他腰间的黄金弯刀，懒散的伸着懒腰，淡淡的说道：“不好意思，小号店小，不接待异国客人。”
“好！”
那厢的萧宝七一掌拍得桌上的碗碟齐齐跳动，一本正经的大声拍马屁道：“二爷尿性！”
其余咸鱼也回过神来，嘻嘻哈哈的乱七八糟喝彩道：“二爷威武，就不能给这些人好脸儿！”
“以前来这一套，现在还来这一套？”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乌烟瘴气的气氛，令戳在柜台前的魁梧大汉终于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但下一秒，他脸上便再次浮起了笑容，再次说道：“掌柜的，我等是应召入京赴皇帝陛下的诞圣宴，皇帝陛下都允诺我等：‘关内关外俱是一家、四海天下皆为兄弟’，掌柜的何以吝啬施舍给我等一张床铺栖身？”
“嘭。”
那厢的萧宝七一拍饭桌站起来，面红耳赤的张嘴就要开喷。
杨戈向他一挥手，提前将那小子嘴里不知轻重的大粪给他堵了回去。
有些话，他能说，但萧宝七他们不能说。
虽然萧宝七他们也不见得怕……
但终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皇帝大气大量宽容你们，是因为他是皇帝！”
杨戈收回手，不紧不慢的说道：“我们不想宽容你们，是因为我们只是小老百姓，这一点儿都不冲突……再者说，想要别人宽容自己之前，不得先好好想想自个儿都做了些什么破事儿？”
魁梧大汉张嘴就要辩解，却被杨戈挥手打断：“行了，你们就别来我这儿找不痛快了，趁着我还不想发火儿，赶紧走吧，最好也别在路亭停留，谁请你们来的，你们就上哪儿去。”
魁梧大汉听言，面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了，却还是保持着礼数，捏掌揖手道：“掌柜的执意如此，我等便不多打搅了，只是我家国师南嘉圣尊久闻掌柜的大名，盛邀掌柜的前往草原大雪山一行，坐而论道，我家国师烹茶以待。”
说着，他向身后的随从一招手，一名随从当即捧着一个一尺多长、镶珠嵌金的精美檀木匣子躬身上前，毕恭毕敬的将檀木匣子放在到了柜台上。
杨戈看都没看柜台上的檀木匣子一眼，只是轻笑道：“功课做得挺足啊？有心了！不过你们既然下细的研究过我的生平，就应该知道，我这人不大喜欢出远门，回回出远门都是因为有人欠收拾，所以啊，你们最好是别盼着我北上出关，没你们什么好处……东西拿回去吧，好走不送！”
魁梧大汉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掌柜的莫要误会，盒中并非什么奇珍异宝，皆是南嘉圣尊手抄的经文手札，赠与掌柜的以文会友。”
杨戈摇头：“你家国师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人活的糙了些，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如此重礼我就不收了……赶紧走吧，我看到你们就心烦。”
见他脸上已经丝毫笑意都无，魁梧壮汉不敢再多言，再次捏掌揖手：“我等告退！”
说完，他便上前亲手捧起檀木匣子，领着一票随从转身掀起挡风帘匆匆离去。
“哦吼……”
“二爷尿性！”
“二爷威武！”
“这事儿必须得敬二爷两碗……”
魁梧壮汉前脚踏出客栈大门，咸鱼们后脚就起哄闹了起来，主打的就是一个打脸得当面。
“滚滚滚！”
杨戈像驱赶苍蝇一样冲着咸鱼们挥手：“老子看到你们也心烦！”
“没有什么烦心事是一顿涮羊肉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顿！”
“今日全场由萧大爷结账！”
“宝器尿性！”
“宝器威武！”
“宝器夜夜做新郎……”
正当咸鱼们快活的起哄之时，大门口的厚实挡风帘又一次被掀起，料峭的寒风呼呼的往客栈里灌。
咸鱼们不满的齐齐扭头望过去，几个性子火爆的起身就将屁股底下的条凳抄在了手里……
一张张凶神恶煞的面容，将挑帘进来的来人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就后退了一步，双手摆起防御手势。
杨戈定睛一看，当下就笑着压手道：“淡定淡定，是朋友……”
“是朋友啊！”
“早说嘛！”
“我条凳都差点飞过去了！”
“哎，新来的朋友，过来一起涮羊肉啊……”
王珵一脸懵逼的望着群魔乱舞的前堂，若非杨戈就戳在柜台后，他都疑心自己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杨戈向他招手道：“还愣着做什么？进来啊！”
说着，他扭头向后院那边大喊道：“二牛，弄一套铜锅，切三斤羊肉。”
王珵回过神来，面上浮起爽朗的笑意，大步走向杨戈，边走边抱拳拱手：“二爷，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
杨戈拱手回礼，笑道：“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王珵耸了耸肩，一脸得瑟笑意的回道：“陛下召咱老王进京赴诞圣宴，甭说是下雪，就是下刀子咱老王也得来啊！”
“可以啊老王！”
杨戈心说‘这厮还是这么官迷’：“又要升官了吧？”
王珵佯装漫不经心的一摆手：“嗨，托了您老人家的福，小升、小升……”
杨戈瞅着这老货那副嘚嘚瑟瑟的模样，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小升：“不错，求仁得仁，你老王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他从柜台后边转出来，指着角落里的空座：“别站着了，快坐下，吃两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王珵“哎”了一声，对杨戈做了一个“先请”的手势，走了几步后又想起一事来，低声道：“二爷，您的尾款，咱这次一并给您带过来了，拢共三百八十万两白银，咱全给您换成了黄金，就在城外码头上，由方兄弟带着他上右所的弟兄们看守。”
杨戈意外道：“这么快就处理完了？你这老小子动作挺麻利嘛！”
王珵：“还没呢，这这处理完一大半，这不是您离得远，先紧着您的钱吗？杨堂主和项大少他们也都同意了先把您这一份儿送过来……”
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二人闲聊之时倒是不再像刚开始时那么紧张、客套了，有了几分老友的随性味道。
杨戈想了想，说道：“你回头让方恪把零头送我家去，剩下的，你帮我个忙，送进京城交给皇帝，让皇帝给我换成银票，那么多钱，我家里可放不下。”
王珵：……
杨戈：“咋了？”
王珵无奈的一摊手：“您这话，叫咱咋接？”
杨戈笑道：“你只管帮我把钱送进京城就行，回头我写封亲笔信，让人带给皇帝，他知道该怎么做。”
王珵暗暗咽了一口唾沫，进门时的那股得瑟劲儿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您现在……和陛下都处得这么随意了吗？”
杨戈：“还行吧……”
王珵无言以对的冲杨戈竖起一根大拇指。
二人落座后，后厨的张二牛不一会儿就将铜锅和羊肉送了上来。
杨戈拿起小料碗调了一碗小料，递给王珵：“你后来去过东瀛么？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王珵双手接过小料碗，答道：“打咱们回来后，咱就忙得脚不沾地，未得闲再去过东瀛，不过咱手下的船一直在大魏、东瀛两头跑，周辅兄弟也多有书信回来，那边眼下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在打仗，再加上粮荒，又饿死了一批……除了咱们控制的那几片地界，其余地方的倭奴都死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都在山里，跟周辅兄弟他们玩捉迷藏呢！”
“对了，此行，咱和周辅兄弟他们还给您带了些许手信过来，都是些不值钱的土货，稍后一并送到您府上，只希望您别嫌弃。”
他知道杨戈对倭寇是个什么态度，就只捡杨戈想听的说。
果不其然，杨戈听完后轻出了一口气，用筷子串起半盘羊肉下锅：“客气了不是？不过先说好啊，不值钱我就留下，要是些什么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之类的玩意儿，你怎么弄上来的，就怎么弄回去……快尝尝，这就得趁热吃！”
王珵慌忙端起料碗，将碗里热气腾腾的羊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后便笑着称赞道：“还得是二爷您这日子过得踏实！”
杨戈也笑着回头：“这话我听着顺耳……别客气，整！”
“渺渺，送两壶透瓶香过来！”

第二百章 勇士
王珵说的土特产，还真是些土特产。
诸如干鲍鱼、干海参、干鱿鱼这样的海产干货，以及一些诸如望远镜、指南针、红酒等等西洋玩意儿。
不涉及到钱财，杨戈自然也就很开心的收下了老王和周辅他们的心意……
之后的半个月里，悦来客栈里就时常飘出一阵鲜香的海味，咸鱼们都跟着杨戈大饱口福。
时间就是经不起浪费，一晃就大雪时节了，眼瞅就到年根儿了，客栈里的咸鱼们也开始三三两两的向杨戈告别，启程回家过年。
只剩下几条无家可归的咸鱼，还每日风雪无阻的到客栈碰头。
客栈终于冷清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被这股冷清的气息感染，向来开朗活跃的赵猹，这些时日也萎靡了起来，接替了杨戈的位置，见天无精打采的趴在柜台出神，任前堂那几条咸鱼聊什么精彩大瓜，她都打不起精神来。
这一日，杨戈撕扯着新鲜出炉的烤鱿鱼干从后院走进前堂，一眼就望见赵猹趴在柜台上望着大门外出神，额头上一撮不羁的呆毛就那么直愣愣挺着，纹丝不动……
他忍俊不禁的挑了挑嘴角，轻手轻脚走过去，撕下一条烤鱿鱼干，慢慢投喂到赵猹嘴边。
赵猹眼睛还盯着大门外，嘴巴却很诚实的循着香气“嗷呜”一口将鱿鱼干吃进嘴里嚼了嚼，迷茫的眼神里这才有了光……
“这是什么呀？”
她回过头看了杨戈一眼，勉强的笑道：“真香。”
杨戈手里不停的撕扯着鱿鱼干往嘴里送，干巴巴的问道：“咋的，想家了？”
赵猹愣了两秒，眼神里刚刚亮起的光一下子又黯淡了下去，趴回柜台上口是心非的嘟囔道：“才……才没有！”
杨戈“啧”了一声，摇头道：“你说你那个小气抠门的爹，生日不请我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家亲闺女都忘了？”
赵猹“咦”了一声，疑惑的抬起头看向杨戈：“对啊，他做寿为啥不请二哥你啊？”
杨戈撇了撇嘴：“还能为什么？怕我去了手痒揍他呗！”
赵猹：……
她又趴了回去，有气无力的说道：“我倒是不想他，反正往年他做寿，我也见不着他，就是有些想娘亲了，我这次出……来，都大半年了，也不知道她在里边过得怎么样，胸口还疼不疼……”
杨戈又“啧”了一声，笑道：“你娘是在宫里享福，你别说得跟在坐牢一样可怜好伐？”
赵猹没搭腔，只是不开心的叹了口气。
杨戈瞅着她这副可怜模样，也觉得闹心，就说道：“想回家就回呗，又没人拦着你不让你走……赶明儿我让上右所的力士们走一遭，送你回宫。”
赵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我回去了，你咋办？”
杨戈一头雾水：“什么我咋办？”
赵猹：“我回去了，你不又得孤零零的一人儿过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杨戈：……
他无语的说道：“我就多余跟你废话……就这么着，你自个儿好好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启程回家。”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赵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拽住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说道：“你不会是想着把送回去就不要我了吧？不会吧？”
杨戈挣开她的爪子，低声骂道：“滚犊子，爱回不回、爱来不来！”
他在骂人，赵猹却喜笑颜开的跟上他，伸手从他手里抢过烤鱿鱼干：“我就知道二哥你舍不得我！”
杨戈：“我就知道，你馋我身子，你下贱！”
赵猹：“那也比你好，你不馋我身子，你太监！”
杨戈：“噫……你这都是打哪儿学的啊？”
赵猹：“喏，他教的！”
杨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到那厢打麻将的流氓，正疯狂的给赵猹使着眼色。
“好你个流氓！”
杨戈气愤的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撸起袖子大步流星的走过去：“今儿不打你个满脸桃花开，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流氓撒开手牌就往桌子底下钻：“不要啊二爷，这都是二掌柜逼着我们教她的啊，我们冤枉啊……”
杨戈正抓住他一条腿把他从桌子底下往外拽呢，耳朵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关键词：“们？”
他猛地抬起头来，冷笑着看向桌上眼光闪烁的萧宝七和跳蚤等人。
三人迎上他的目光，头皮一下子就炸了，齐齐往后一个大跳，跃出丈余远：“不要啊二爷，我们什么都没说啊！”
“诽谤，流氓诽谤我们啊二爷！”
“二爷您明察秋毫，可千万别这厮给哄骗了啊！”
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的流氓，梗着脖子大喊道：“好你们几个没义气的混蛋，明明就是你们说起二爷不近女色，是不是练功伤了身……我还替二爷说了话，说二爷绝对是心头有人，看不上庸脂俗粉！”
杨戈涨红了脸，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你们几个魂淡，枉我天天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们，你们背地里竟然都在搅我的舌根子，今天要不把你们屎都打出来，算你们几个拉得干净！”
就见他猛地探出一只手，凌空朝着远处的三人一抓一拽，跳出去三人立刻就被一股强横的吸力吸到了杨戈面前，而站在三人之间的赵猹却纹丝不动。
四人都被杨戈这神乎其技的一手给惊呆了，等到杨戈抡起沙包大的拳头时，才齐声哀嚎道：“二爷饶命啊，我们以后再也不敢啦……”
“二掌柜的，快替我们求求情啊！”
那厢的赵猹，把双手一抄，呲着一颗虎牙，乐得是见牙不见眼。
……
适时，东城门外。
十余骑疯狂的抽动坐下马匹，往城门方向冲去，走一路，血洒一路。
“快，快，进了路亭了就安全了！”
“五毒教绝不敢在路亭县动刀兵！”
“诸位师弟，撑住啊……”
在他们身后百十丈外，数十骑身披厚重黑红色袍服、手持沉重开山刀的剽悍汉子，“呜呜呜”的大声驱动着胯下健马，追逐着前方那十余骑，即便是在路亭城门已遥遥在望之际，也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黑压压的人马一阵风似的掠过雪地，仿佛大片阴云过境，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一追一逃之间，城门已近在咫尺，走在前方的十余骑已经能看清楚城门上方的“路亭”二字。
但就在他们欣喜若狂之时，乐极生悲了……
只听到“希律律”的一声哀鸣，狂奔在中间的一匹健马力竭，前肢一弯就带着马背上的骑士一起栽倒在地。
十余骑走得太靠近，这一骑突然栽倒，后方的数名骑士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座下健马撞上去，栽倒在地……
六七人当场就摔成了滚地葫芦，落地后只有吐血的力气，连站都站不起了。
他们伤得实在是太重了，也实在是太累了。
哪怕他们渴望已久的桃花源已近在咫尺，他们也无法再动一动手指了……
而跑在前方的四五骑都已经冲进城门洞子了，见到后方的六七人落马，竟也翻身下马，摇摇晃晃的倒了回来：“众师兄弟，撑住！”
他们冲回雪地里，抓住一个又一个师兄弟，使出吃奶的力气的拼命往城门洞子那边拽。
六七人的身躯在雪地里划过，留下一道道鲜红的拖行痕迹……
“二师兄，我们不行了！”
一名躺在地上的汉子，紧紧抓住胸前的大手，吐着血死命掰开他的手掌：“你们快走吧，师门的希望……都在你们身上啊！”
“走啊！”
“快走……噗！”
一个个躺在地上的汉子，声嘶力竭的奋力大叫着。
拖拽他们的几名汉子泪流满面的拽着他们不肯撒手：“路亭已经到了，你们撑住啊！”
“大师兄，你走，我们在这儿陪着诸位师弟！”
“对，大师兄你快走，老子今儿和这些狗杂碎拼了……”
“不，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面对这感人肺腑、催人泪尿下的一幕，已经追赶上来的数十名追兵幸灾乐祸的齐齐放声大笑。
他们翻身下马，一名下颚留着山羊胡的阴冷中年汉子越众而出，挥动着手里的厚背开山刀有一搭没一搭的拍动着大腿，慢悠悠的走向前方那一地滚地葫芦：“逃啊，你们不是挺能逃的么？”
“路亭就前方，你们再把劲儿啊，进了路亭我们就不敢再动手啦！”
“哈哈哈……”
就在他们幸灾乐祸、得意洋洋的狂笑声抵达巅峰的时候，一道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忽然从他们正上方传来：“我说，你们是不是没弄清楚，这里是哪里？”
雪地中的所有人应声齐齐一抬头，就见一道内穿囚牛绣衣、外罩纯黑大氅的纤长人影，屹立在城头之上，笑吟吟的俯视着他们。
见到他，为首山羊胡中年汉子眯了眯双眼，笑着提刀拱手道：“原来是绣衣卫的朋友，在下五毒神教天龙堂分舵主尉迟振，有礼了！”
城头上那人笑吟吟的徐徐摇头道：“休要胡乱乱攀，我可没你们这么凶神恶煞的朋友……哎，细雨剑派那哥几个，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雪地里躺着不冷吗？”
城门前那一地滚地葫芦闻言，如梦初醒、欣喜若狂的齐声高呼道：“谢大人救命之恩！”
“……我细雨剑派无以为报，来日大人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快，快进城，我们有救了……”
哥几个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城头上那人笑着摆手：“别谢我，这里是路亭，你们应该谢二爷！”
城下抱头痛哭的哥几个连忙改口：“二爷救命之恩，我细雨剑派没齿难忘，也谢大人仗义援手！”
“救命之恩，无分先后，二爷的救命之恩要谢，大人救命之恩，我等也定当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哥几个声嘶力竭的叫喊着。
那厢的山羊胡黑袍汉子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旋即皮笑肉不笑的再次抱刀拱手：“这位大人，这几位细雨剑派的高徒，可是我家堂主点名要的人物，大人这么横插一杠子……怕是不好吧？”
城头上那人听言，脸上的笑意徐徐消失，面无表情的俯视着数十号黑衣人，一句一顿的说道：“我说，这里是路亭！”
山羊胡黑袍汉子定定的望着他，面上略带几分谦卑的笑意突然转变成桀骜、张狂的笑容：“某家知晓此间是路亭……那又如何？”
城头上那人被他的狂妄气笑了，毫不吝啬的给竖起一根大拇指：“你牛逼，你们五毒教真他娘的牛逼！”
山羊胡黑袍汉子放下手中的后背开山刀，冷笑道：“让大人见笑了！”
“不见笑！”
城头上那人当即回道：“我只再问你一句……你这么勇敢，你们堂主、你们教主知道吗？”
山羊胡黑袍汉子大笑道：“好叫大人知晓，吾教三十万教众，人人都有在下之勇，还请大人三思而行……莫要给你们那位二郎招惹横祸！”
城头上那人蓦地睁大了双眼，差点就忍不住再次给他竖起一根大拇指……人生苦短，你还偏要走捷径！牛逼！
他懒得再多言语，伸手往后一招，大批绣衣力士就从城头上冒出来，架着一柄柄上好弦的手弩瞄准那一群黑衣人：“门就这里，够胆你就放马过来！”
山羊胡黑袍汉子紧了紧手里的开山刀，眯着双眼冷笑道：“是吗？那某家今日还真要试试！”
……
悦来客栈。
杨戈一屁股坐在横七竖八的叠着罗汉的四人上方，拍打着身下的萧宝七问道：“服了没？”
萧宝七顶着一对儿熊猫眼趴在流氓身上，努力仰起头答道：“服了、服了……”
杨戈：“大点声儿，我听不见！”
萧宝七：“服啦，我们服啦！”
流氓：“二爷饶命啊，我们下次再也不敢嚼您的舌根子啦！”
跳蚤：“真的不敢啦……”
杨戈拍了拍手，慢悠悠的抬起屁股：“下回再敢嚼大爷的舌根子，把你们三条腿都打断！”
那厢的赵猹双手蒙着脸，剧烈的耸动着肩膀。
杨戈看了她一眼：“你也别笑，再敢跟他们学那些流里流气的话，你的腿也打断！”
身后唉声叹气着爬起来的流氓听言，愤愤不平的说道：“二爷，你偏心！为啥不把她三条腿也打断？”
萧宝七实在听不下去，一个饿虎扑食飞身扑上去，抡起拳头就揍：“你他娘是不是虎？她有第三条腿吗？”
一旁的跳蚤紧紧的捏着拳头给他鼓劲：“揍他个小舅子，要不是他狗日的胡言乱语，咱哥仨也不会挨这顿揍！”
那厢的赵猹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鹅鹅鹅鹅……”
杨戈懒得再搭理这几块滚刀肉，正寻思去后厨做点干粮给这只猹做手信带回去，耳边忽然听到“轰”的一声闷响。
他讶异的扭过头望向东城门方向，下一秒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原地。
还在打闹的哥几个疑惑的四下寻找，就只见厚重的门帘在飘荡。
萧宝七活动着手腕从流氓身上爬起来：“东城门？”
跳蚤惊讶的接口道：“不会吧？还有人敢来路亭搞事情？”
流氓搓着脑袋爬起来：“哪家的好汉这么勇敢？我牛猛来年一定给他上一柱清香！”
萧宝七：“这还不简单，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跳蚤：“同去同去……”
赵猹回过神来，慌忙跟上四人的脚步，大呼小叫道：“带上我呗、带上我呗，我还没见过人打架呢！”
四人齐齐回过头鄙夷的看了她一眼：“还带上你？”
“三条腿打断？”
“你哪凉快上哪待着去吧！”
“胸大的就是没义气！”
“卧槽，狗屎你来真的？”
“快走快走，往后狗屎你别说认识我们哥仨啊！”
“对对对，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什么狗屎驴蛋！”
“你们三个不识字儿的混蛋，再说一遍，老子叫荀史，那个字儿念‘寻’，不念‘狗’！”
“狗屎也总比寻死好吧？你这个人也忒不识好歹！”
“快走快走，别跟他多白话，不然待会儿二爷回来，得溅咱哥仨一身血……”
四人越走越快，踏出客栈后就齐齐一跃而两三丈高，在一座座白雪覆盖的楼宇上一借力后，一步数丈的向前狂奔，几个兔起鹘落之间，就消失了踪影。
只留下赵猹在客栈门口跳着脚的冲他们的背影大喊道：“没义气的混蛋，等二哥回来，你们看我告不告你们的状就完事儿了嗷……”

第二百零一章 以德服人
刀光明灭，杨戈出现在了东城门外半空之上，凌空虚立。
就见东城门外，一大批身穿黑红相间厚重衣袍、披头散发，给人一种不洁而又阴鸷感的刀客，挥舞着一柄柄森冷的厚背开山刀，潮水般的冲击着东城门，其中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黑袍汉子，已经冲上城头大砍大杀！
东城门上，身穿囚牛绣衣的方恪，正指挥着两百多号绣衣力士，艰难的抵挡着这批黑衣刀客的冲击……
只一眼，杨戈的面色就阴冷了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握爪对着下方人头攒动的战场一抓一拉。
“铿铿铿……”
震爆的刀鸣声中，所有黑衣刀客手中的厚背开山刀脱手飞上半空。
不等这些开山刀释放出刀气，杨戈握爪的手便轻轻的一掌按压了回去。
数十口开山刀登时就以比它们飞上高空之时更加迅猛的速度，落了回去，精准的找上它们原先的主人，将其钉在了雪地之中，一蓬蓬迸发飞溅的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之中，就如同一朵朵盛开在白云之下的山茶花般绚丽……
说时迟、那时快，战场上激战的两方人马都还未看清那一口口开山刀是怎么突然飞上天空的，前一秒还在气势汹汹的冲击城门的数十名黑衣人，就已经盛放成了一朵朵黑心红花的鲜花。
唯独逃过一劫……准确的说，是杨戈刻意留了他一条命的山羊胡黑袍汉子，见状的肝胆俱丧的弃刀飞身跳出城墙，拼了老命的抡开两腿健壮的大腿化作一道残影沿着来路狂奔而去，边逃边声嘶力竭的大喝道：“吾乃五毒神教天龙堂分舵主尉迟振，你不能杀……”
他话都还没说完，就看到眼前多了一道人影，那一身不讲究的葛布衣裳，分明就是方才凌空蓄立那人。
“噗通。”
山羊胡黑袍汉子双膝一曲，一个丝滑的滑跪扑到杨戈面前，重重的一头磕在了地上，哀声道：“小的知错，万请真君以和为贵，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千万别肮了您老人家的手！”
“五毒教？天龙堂？”
杨戈恍然大悟的徐徐颔首：“难怪……别紧张，也没什么大事，自个儿下辈子多注意一点就行了。”
惊骇欲绝的山羊胡黑袍汉子正要再开口求饶，就见杨戈轻飘飘的一掌朝着自己的头顶拍来。
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一掌的风情，就感觉……明明看起来轻飘飘的似没有着力点，掌下却又如同有万钧之力，还有明明感觉这一掌速度极慢，慢得他都能看清掌纹，却又仿佛比他的思绪还快，他完全无法赶在这一掌落下之前抬手格挡或抱头鼠窜！
那种仿佛空间和时间都错乱的难受感，令他只能目呲欲裂的张大了嘴，眼睁睁的看着这一掌落在了自己头顶上。
“啪。”
杨戈随手一巴掌，将这名将他上右所的弟兄当大白菜砍的勇士的头颅，拍进了他的胸膛里，而他的上身还直挺挺的戳在雪地里，一滴血都没溅到他的身上。
来迟一步的萧宝器、流氓、跳蚤和狗屎四人，恰巧就望见了这一幕。
四人齐齐缩了缩脖子：“噫……”
萧宝器：“好残忍呐！”
流氓：“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狗屎：“那个勇士是哪家儿的？”
跳蚤：“看打扮，好像是五毒教的……”
四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噫……”
萧宝器：“完了！”
流氓：“全完了！”
狗屎：“猛虎要下山！”
跳蚤：“蛟龙要出海……”
眼见杨戈飞身飘向城头，四人齐齐闭上嘴，换上一副笑脸跳到城头上，刚要大拍马屁，却又被城墙下盛放的那一朵朵血梅吓住，刚刚才打好腹稿的马屁，一下子就又全烟消云散了，个个都缩着脖子活像四只鹌鹑般，一声都不敢吭……
那厢，方恪眼见杨戈飞上来，慌忙带着手下的百户、总旗们迎上去，捏掌作揖道：“大人。”
杨戈阴沉着脸，左右扫视了一圈儿过道里的血肉模糊的断肢残尸，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只是伸手理了理方恪的衣襟，温言道：“完事了，上我家去一趟，啊！”
方恪虎躯一震，脸儿都白了：“大人，不是属下非要搞事情，而是这群杀材心太野，压根就没将朝廷、没将我们绣衣卫放在眼里，属下也是迫于无奈与他们动手的啊！”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百户就接口道：“是啊大人，方大人都提了您的名字……”
方恪暴怒，反手一个大耳刮子甩在了说话那人的脸上：“放肆，大人面前，有你多嘴的份儿！”
这名百户幡然醒悟，慌忙捏掌一揖到底：“卑职失言，请大人责罚！”
方恪不解恨的一脚将他踹了大马趴，扭过头强笑着揖手道：“大人，底下的弟兄说话不经脑子，您别往心里去，方才也是属下不知轻重，早知这些杀材如此野蛮，就该早些提一提您的名头，或许就能免起刀兵……大人，此间腌臜，就别脏了您的眼了，您先回，待属下收拾完这里，立马去向您汇报！”
“呵！”
杨戈笑了：“不着急，我倒是想听听，这些蠢货是怎么说的我。”
方恪急忙道：“大人，这些杀材压根就不知此间是咱路……”
杨戈不耐的打断了他：“说话！”
方恪闭上嘴，踌躇了两秒后，老老实实答道：“领头那个，说让我们别给您惹祸……”
杨戈加重了语气：“原话？”
方恪蓦地站直了身躯，遥指跪在雪地中的那个没头脑蠢货大声答道：“回大人，属下问那恶贼：‘你这么勇敢，你们堂主、你们教主知道吗？’”
“他答道：‘好叫大人知晓，吾教三十万教众，人人都有在下之勇，还请大人三思而行，莫要给你们那位二郎招惹横祸！’”
杨戈一手摩挲着侧脸的胡茬，笑道：“有趣！”
方恪直挺挺的戳在他身前，也是一声都不敢吭。
杨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行啦，你也别装委屈了，既然早就看出这些蠢货没脑子，为啥不提前通知我？你可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他们没脑子？那是侮辱你方恪的脑子，也是侮辱我的脑子！”
方恪无奈的道：“属下倒是知晓这些人没脑子，但也没料到，他们竟然会这么没脑子……兴许是他们在南方武林打得太顺，给了他们勇气吧！”
杨戈：“不用给我留面子，应该是上回我没收回我的钱，也没去找他们的麻烦，给了他们勇气……哎，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赳赳啊！”
方才那个没头脑的蠢货一自报家门说是五毒教、天龙堂，他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要说五毒教底层的这些喽啰不知晓他的实力，这很正常，毕竟他又不是孔雀，没有到处开屏。
可五毒教都搁他这儿折了一个宗师，他们的高层难道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个啥实力吗？
想必是丢了里子，就不愿意折面子，默认了底下的喽啰们歪曲上回还钱那事儿，让底下的喽啰们误以为，他杨二郎没去找他们五毒教的麻烦，是因为他怵了他们五毒教……
死要面子，活受罪哟！
方恪看了他一眼，小声劝解道：“大人，那老话儿不都说：‘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吗？就他们这么个横冲直撞、追鸡撵狗的扩张法，会有人收拾他们的，您没必要去跟他们一般见识，按理说，他们南方武林那个烂摊子都还没摆平呢，怎么着也没道理再来招惹您……这几个杀材，必然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压根就不知道他们上边对您是啥态度。”
杨戈只是笑，不置可否的摇头道：“行了，别白话了，你抓紧时间收敛弟兄们，抚恤往多了给，不够来问我拿，我那钱多得都不知道该咋花……对了，明日一早，你亲自带队走一趟京城，送赵渺回家。”
方恪想也不想的点头应下，说了一句“分内事”。
杨戈环视了一圈后，喝道：“弟兄们，把这群蠢货的脑袋都砍下来，挂到城墙上！”
说完，他纵身而起，凭空卷起一道刀光掠向悦来客栈。
远处的萧宝七等人见状，也急忙跃起，跟上杨戈的步伐。
客栈内，赵猹手里的鱿鱼干都还没吃完呢，就眼见杨戈掀起挡风帘回来了，当即兴冲冲的凑上去：“二哥二哥，这么快就打完了？谁赢了谁输了？”
杨戈没好气儿的一个脑瓜崩弹在了她脑门上：“女孩家家的，别整天就是打啊杀的，我这是去跟人讲道理了，以德服人都不知道吗？”
赵猹捂着脑门，瘪着小嘴，泫然欲泣：“好疼……”
杨戈见状，心头过意不去，伸手隔着她的手掌给她揉了揉：“好了好了，不疼了，下回二哥不敲你脑袋了……明儿就要回家了，今天想吃什么？你说，二哥都给你做！”
赵猹眼神里的光彩瞬间洞穿了水雾：“我要吃水煮鱼、糖醋鲤鱼、糖醋白菜，还要吃海带炖腊猪手、清炖羊排……”
杨戈边撸袖子边往后厨走：“好好好，你等着，二哥去给你做……”
赵猹跟着他进后厨，不一会就又混了一块麦芽糖美滋滋的出来，正巧就遇到随后回来的萧宝七、流氓哥四个。
萧宝七：“二爷呢？”
赵猹往后院指了指：“在做饭呢！”
四人怔了怔，然后就又由衷的齐齐感叹。
“这就是强者的境界吗？”
“前脚撸袖子大杀四方，后脚洗手下厨做羹汤！”
“望尘莫及、望尘莫及啊！”
“怪不得二爷能凌霄绝顶、一览众山小啊！”
赵猹闻言一愣：“哈？二哥不说他去跟人讲道理了么？”
四人齐齐一伸脑袋：“哈？”
“二爷是这么跟你说的？”
赵猹点头，头顶上的呆毛也跟着一翘一翘：“对啊，二哥说他去以德服人了！”
四人一听，不约而同的想起杨戈一掌将五毒教领头那人的脑袋拍进胸膛里的凶残画面，齐齐打了个寒颤。
“对对对，二爷是去以德服人了！”
“对对对，对方因为太过羞愧而做起了缩头乌龟！”
“对对对，对方自觉无颜见人，打定主意往后都不再见生人了……”
“对对对，二爷的以德服人，天下无敌！”
赵猹舔了一口麦芽糖，乐淘淘的说道：“看看，我就说二哥还是很讲道理的吧？你们偏要跟我犟！”
四人闷不做声，都用看傻子般的目光看着赵猹。
赵猹没感觉，还在美滋滋的期盼着今晚的大餐。
……
第二日天不亮，方恪就带着大队人马前来悦来客栈接人。
杨戈拎着大包小包送赵猹上车，絮絮叨叨的叮嘱道：“这一包都是干果、干粮，你拿着路上吃。”
“这一包都是我处理好配了香料包的海产干货，你拿回去给你娘尝尝……加点水炖熟了就能吃，不过得看着点火，别炖糊了。”
“这一包都是银票，回家要有用钱的地儿别抠搜，该花就花，花完二哥这里还有……”
“所有东西都藏好了，千万别让你那个小气抠门儿的爹嗅到了。”
“回家要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报二哥的名，要是有谁听了二哥的名头还敢欺负你，你也别跟他们计较，回头自个儿拿个小本本记上，来年二哥进京去把他们所有人腿打断！”
赵猹攥着他的衣袖不撒手，瘪着嘴泪眼婆娑的小声道：“二哥，要不然你也跟我去京城过年吧，我在宫外还有间大宅子，给你住……”
杨戈怔了怔，捏起她的衣袖擦干她眼角的泪水：“谢啦，可二哥的家就在这里啊，二哥得守着自己的家。”
“那好吧……”
赵猹还是攥着他的衣袖不撒手：“那你明年可要早些去京城接我啊！”
杨戈很想虎着脸说一句“想回来就自己回来”，可看着她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儿，又没忍得下心，只好温言宽慰她：“好好好，明年我去京城接你。”
说着，他将赵猹扶上马车，好言好语的拽回自己的衣袖，然后忙不迭的向前方的方恪挥手：“路上慢些，多当心！”
方恪会意，一挥手道：“出发！”
大队人马徐徐前行，杨戈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到赵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扬着一张花猫似的小脸儿冲着他招手：“二哥，说好了啊，明年早些去京城接我啊……”
杨戈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抬起手努力向她摆手。
马车渐行渐远，赵猹突兀的嚎啕声从冬日清晨的薄雾里传来……
杨戈孤零零的在客栈门口伫立了许久，直到车队彻底融入雾气中之后，他才徐徐呼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了。
也好……
又能做些一个人才能做的事了！

第二百零二章 让子弹飞
五毒神教数十颗人头挂在路亭东城门外，冻成了冰坨子。
杨戈不放话，上右所的绣衣卫自是不敢取。
上右所的绣衣卫不取，竟也没人来要。
数十颗人头就跟数十个气球一样，见天随着北风荡来荡去，撞得砰砰作响……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颗子弹正在旋转着急速飞翔。
虽然谁都不知道，这颗子弹最终将射向何方、射向谁人。
但所有人都笃定，这颗子弹飞抵之后……一定会有人死！
北风裹挟着无形的肃杀之气浩浩荡荡南下，令无数人打了一个寒颤。
这个冬天，更冷了！
很多人都在惦记杨戈……
杨戈自身却是没什么感觉，每天早睡早起、活动身体，日子过得比许多老年人都养生。
直到第七天大清早，天都还没亮他家院门儿就被人拍得砰砰作响。
杨戈纳闷的披衣推门而出，看了一眼狗窝里同样伸着懒腰的狗儿子，气愤道：“养你有什么用？”
小黄讨好的咧着嘴冲他摇尾巴。
杨戈看了看院子里的积雪，试探着往门外走了一步，又猛地把脚缩回来，懒洋洋的大声道：“我懒得开门，自个儿翻墙吧！”
门外那人听言，气愤的大喊道：“休想碰老子的瓷，开门！”
杨戈紧紧的捂着衣裳：“懒得开，自个儿翻墙，你不就喜欢干这个么？”
门外那人：“少来，老子从良很久了，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小子又想借故揍我！”
杨戈：“翻吧，我保证不揍你！”
门外那人：“不翻，我不相信你的保证！”
杨戈无语道：“你特么是不是二？我都准你翻墙了，你怕个啥？”
门外那人不屑的回道：“嘁，就你那点小心眼子，翻过你家墙的哪个有好下场？”
杨戈想了想，梗着脖子说道：“燕云五鬼那老大不就好好的么？”
门外那人：“那你倒是问问他，他为啥不敢入关了啊？”
杨戈气愤道：“污蔑、赤裸裸的污蔑，你都没问过他，你凭什么说他不敢入关？”
门外那人理直气壮道：“我要没问过，我凭什么说他不敢入关？你以为他们凭什么送你们哥几个那么好的马？就凭你们长得俊？”
杨戈犟不过门外那厮，只好伸出手，遥遥对着院儿门的门闩一抓一推。
“吱呀。”
院门开了，门外满身风雪、连睫毛上都粘着冰花的沈伐，瑟瑟发抖的一边搓手一边往手心里哈热气，得意洋洋的跨过院门：“你倒是不开啊？”
杨戈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你有八岁么？”
沈伐挺起胸膛：“你管大爷几岁？”
杨戈“啧”了一声，抬手隔空一巴掌将沈伐扇了一个大马趴。
沈伐趴在雪地里，破了大防，无能狂怒道：“说好的不揍我呢？”
杨戈转身呵欠连天的往屋里走，无能狂怒的沈伐还待撒泼，忽然感觉到后背涌出一股暖流，整个人一下子就不冷了，连呼啸的寒风吹在身上都不觉得凛冽了……
他惊奇的“哎？”了一声，起身“啧啧啧”的活动着筋骨走向里屋：“你练得这是什么武功啊？这么神奇的吗？”
屋内，坐在四方桌前的杨戈，打着哈欠将手掌从沸腾得壶嘴直吐热气的粗瓷茶壶上拿下来，提起茶壶倒出两碗热茶：“长话短说、废话不说，别逼我扇你嗷！”
沈伐在门前拍了拍身上的冰雪后，精神抖擞的走进里屋，重重的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几上茶壶茶碗猛地一跳，洒出一片茶水，铿锵有力的说道：“老二，五毒教这是在试探你，你千万不能上他们的恶当！”
杨戈没搭理他，一手摩挲着桌面歪下身子仔仔细细的检查自己的饭桌，最终在桌面上找到了一溜头发丝粗的裂痕，当即笑着指着那一道裂痕：“哦豁，恭喜你，中大奖了！”
沈伐看了一眼那道裂痕，心头忽然忆起一些恰如此时此刻的往事，心跳顿时快了两拍。
但他还是强做镇定，气势十足的一挥手，企图蒙混过关：“这都是小事儿，哥哥回头赔你十张八张紫檀的饭桌就是，咱们先说正事！”
“呵！”
杨戈冷笑了一声：“这可是宗师手作，普天之下都找不出第二张的绝版货，区区七八张紫檀饭桌就想蒙混过关？姥姥！”
沈伐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口中那位宗师，不会就是你自个儿吧？”
杨戈挺起胸膛：“你就说爷是不是宗师吧？”
沈伐颤颤巍巍的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破音道：“好，好一个绝世宗师，好一个天下无敌！杨老二你牛逼！”
杨戈：“好说，此宝案包工包料、连本带利合共白银一千两，看在你我相交多年的份儿上，哥哥给你打个折，就算你九百九十九两一千一百九十九钱好了，回头我会把账单寄到北镇抚司，方便你报账……咋样，够朋友吧？”
沈伐捂住胸口，大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受伤的心灵……他丝毫不怀疑这厮会不会真给他北镇抚司寄账单，他更不怀疑他要是赖账不给钱这厮会不会又跑到京城揍他！
娘的，当年就应该趁着还打得过这厮，多揍他几顿！
不，一天揍十顿！
十顿！
“钱好说……”
他强行咽了一口唾沫，努力将话题掰回正题：“先说五毒神教的事，你知不知道，东城门外挂着的那些人头，就是五毒神教在试探你！”
杨戈长长的打了个哈欠，捋了捋额前的呆毛：“我知道啊！”
沈伐愣了愣：“什么？你知道？”
杨戈没好气的翻了个死鱼眼：“多新鲜呐？你还以为天下就你玉面狐狸一人有脑子啊？”
沈伐气急：“你既然知道那些蠢货是五毒神教送来试探你的，你还下杀手？”
杨戈：“不然呢？眼睁睁看着他们打进路亭，把我立的规矩按下脚底下摩擦？”
沈伐拿他没办法，只能苦口婆心说道：“不是说不让你动手，只是你能不能改一改你那一动手就杀一地的毛病？不死人，事儿就还有缓和的余地，一死人，你和五毒神教的过节就绕不过去了啊……”
“打住！”
杨戈一抬手，止住了他的絮叨，纳闷的问道：“怎么听你话里这意思，我都还没跟五毒教正面碰一碰，你就已经先预设了我干不赢五毒教？你是不是收到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了？”
沈伐沉吟了片刻，摇头道：“五毒神教的底细，我查到的也很少，我知道的，你应当也都知道。”
“只是五毒教诈尸这事儿，的确很耐人寻味，明教和白莲教对五毒神教的态度，我怎么琢磨都觉着透着一股子色厉内荏的心虚味道，包括全真教也是束手束脚，他们以前联手打压其他人过江龙的时候，可不这样！”
“我有理由怀疑，这几家心头都清楚五毒教背后是谁……”
杨戈听到这里，头疼的再次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又是想当然，沈老二啊沈老二，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你这总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的毛病？想知道五毒教背后站着的是谁还不简单？我过去跟五毒教碰一碰，不就什么都大白于天下了？”
沈伐无能狂怒：“合着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啊？我都说了五毒神教不简单、不简单，你还要莽过去？你就不怕一去不回？”
杨戈轻笑了一声：“那就一去不回呗，多大个事儿！”
沈伐：“你又几条命啊这么不怕死？”
杨戈：“一条啊，难道还有人有两条命吗？”
沈伐：“你别跟我犟，你听我说、听我说，人被杀、就会死……”
杨戈再次打断了他：“就这？我杀的人比你见过的死人都得多，轮得着你来教我？”
沈伐无言以对。
此时此刻，他尤其怀念当初那个见到丁满当面被斩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乱抓的杨戈……
那个杨戈虽然也滚刀肉，但他还知道敬畏，也听得进人话。
而眼前这个杨戈，已经不是滚刀肉不滚刀肉的问题了！
这活脱脱就是一尊人间太岁神啊！
正经人遇穷凶极恶之徒，第一反应都是饶开他。
这厮倒好，遇到穷凶极恶之徒，第一反应就是上去干他一刀，看看他是不是那么凶、那么恶……
这就很无解！
他叹了口气，拉过条凳坐下，端起面前的茶碗一口饮尽，而后横起衣袖擦了擦嘴边的水迹，说道：“你早就想好了要去干五毒神教一刀是吧？”
严冬积雪封路，行路本就艰难，而方恪护送赵渺入京又不敢颠簸，正常时节快马加鞭一日便能抵达的路程，方恪整整走了四天。
而沈伐从方恪口中一得知杨戈下令将来犯的五毒神教教众的脑袋都砍下来挂在城墙上荡秋千，就知道不好，连夜查阅了绣衣卫、东厂、西厂三司之内有关于五毒神教的所有案牍之后，接着就马不停蹄的往路亭赶，唯恐来迟了，没留住这厮……
结果他倒是赶上了，可这厮油盐不进的态度，令他觉得还不如没赶上。
“谁见天琢磨砍人啊？”
杨戈翻着死鱼眼：“我不用过日子啊！”
沈伐不屑的“嘁”了一声：“装，继续装！咱哥俩谁不了解谁啊？”
杨戈纳闷道：“我装什么了？我要真打定主意要去干一波五毒教，七天前我就去了，等你来，我地都洗干净了！”
沈伐“啊？”了一声，将信将疑的遥指东方：“那你把那些人头挂城墙上作甚？你可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知道啊！”
杨戈不假思索的答道：“我当然知道啊，我这不是在告诉五毒教，赶紧滚过来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吗？”
“毕竟底下人没脑子、会错意，行差踏错也是常有的事嘛，我不能因为几十个没脑子的蠢货，就去屠了他整个五毒教吧？他们不怕死，我还嫌他们的血腌臜呢！”
“可底下人没脑子，他们的高层不能也没脑子吧？明知道底下人办错事，还不赶紧来跟我赔礼道歉，那不是纯纯拿我当个屁嘛？”
“他们都拿我当个屁了，我再不干他们，那我不就真成屁了？”
沈伐咀嚼着他的言语，觉着他这番话还真是话糙理不糙，的确是这个理儿。
嗯，他的判断也没出错，这的确是五毒神教对杨戈的一次试探……试探杨戈是否真有那么一骑绝尘的试探！
“听你话里话外这意思……”
沈伐左思右想了许久，才试探着低声问道：“你对上五毒神教……把握很大？”
杨戈眼神有些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摇头：“连个照面都没打过，哪来的把握？”
沈伐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就又听到杨戈说道：“不过，我对上御马监那五个老货，很有把握！”
沈伐愣了愣：“你啥意思？”
杨戈用看傻缺的目光看着他：“就你还好意思号称‘玉面狐狸’？我问你，当今天下姓啥？”
沈伐：“赵啊……有话好好说，你别乱来啊！”
杨戈一拍手：“这不就得了？五毒教连天下都坐不了，那肯定是搞不定御马监那五个老货，我连御马监那五个老货都搞得定，我还怕他五毒教？”
沈伐猪脑过载，捋了好几秒钟才把这个不等式给捋清楚。
然后……
“好家伙！”
他震惊的直接好家伙：“你这是把朝廷当做度量衡了？”
杨戈摊手：“没办法，谁叫我没见过世面，拢共就见过这么几个宗师呢？”
沈伐使劲儿挠了挠后脑勺，努力把身上的鸡皮疙瘩给压下去。
这厮、这厮竟然都已经这么强了吗？
他提起茶壶给自个儿续上一碗茶水，端起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了，脑子才终于转过弯儿来。
“嘭。”
他大力的将茶碗砸回桌面上，声音之大，令杨戈又忍不住看了看桌面。
沈伐见状，连忙说道：“我钱都赔了，这就是我的桌子了，我砸我乐意，关你屁事……说正事儿，我们都推测五毒神教背后还有人，那人能既能令五毒神教效犬马之劳，又能令全真教、明教、白莲教忌惮，实力绝对深不可测，若是对上他，你又有几层把握？”
杨戈听后也忍不住挠头：“我不都跟你说了，我连人都没见过，怎么谈把握？”
沈伐：“你一点把握都没有，也敢干过去？”
杨戈：“杀他的把握我没有，难道全身而退的把握也没有？”
沈伐：“你确认你有？”
杨戈：“只要他不是特别离谱，我就有！”
沈伐：“你怎么证明你有？”
杨戈：“要不，我现在就揍你一顿，给你证明一下？”
沈伐连忙一挥手：“大可不必如此麻烦，我只是想你再慎重一点……”
杨戈：“我慎重啊，我这不是也在等吗？他要是有把握稳赢我，不也早就该过来找我了？他没来，不也说明他同样没把握稳赢我？”
沈伐惊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厮等这几天，竟然还有这一层深意。
这厮不止是武力越来越变态了，脑子也越来越好使了！
沈伐：“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杨戈：“凉拌！”
沈伐：“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杨戈：“我准备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你听得懂么？”
沈伐：“略懂、略懂……”
杨戈：“你来得也正好，我正愁我走了家里边没人照应，你来了，帮我照看照看客栈和刘家。”
沈伐：“哈？你有没有搞错，我堂堂绣衣卫指挥使，你让我去给你当店小……”
瞥见杨戈逐渐不善的目光，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末了话锋一转，一脸当仁不让的说道：“没问题，你就瞧好儿吧，别的能耐大爷没有，当大茶壶的本事，大爷绝对手拿把掐！”
杨戈：“你他娘的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老子那是正经客栈，不是窑子！”
沈伐：“风月之事，你别管！”

第二百零三章 歪打正着
悦来客栈新店小二沈伐上线，悦来客栈在神州有史以来最强客栈的道路之上，再下一城！
萧宝器哥四个都不认得他，但他却对萧宝器四个了如指掌，在他扮猪吃老虎的刻意逢迎之下，只三两日，萧宝器哥四个就将他引为生平知己，见天勾肩搭背的在客栈里厮混，那好的模样，简直就差斩鸡头、烧黄纸，结为悦来五熊！
随后赶回路亭的方恪，见了他们哥五个在客栈前堂内扯着破锣嗓子对酒高歌的辣眼睛画面，惊得面色如土，当场双手捂脸、转身就走，唯恐事后沈伐杀人灭口！
而杨戈在将客栈和老刘家都交给沈伐照料后，仍旧非常耐心的在路亭县等足了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就算大雪封路道难行，也足够将那数十个没头脑的蠢货命丧路亭的消息，从路亭传到荆湘之地。
以宗师级强者的脚力，只要不恤真气消耗，三两日便能从荆湘之地赶到路亭。
所以，半个月的时间，绝对足够他射出的那颗子弹，飞抵五毒神教总坛了！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
依然没有人来认领东城门外那几十颗头颅。
也依然没有任何人来对他杨戈说一句对不住。
这就不存在任何的意外和误会了！
或者说，即便此事一开始的确是误会，走到这一步，也不存在任何误会了！
杨戈有时候都感到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只想在路亭安安生生的过自己的日子，既没有想过要去强出头，也没有想过要去硬装逼……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他非得去南方干五毒教一刀，不去就不行的地步了呢？
他想了很久，最后无奈的承认道：‘大人物的面子，有时候是比里子更金贵！’
他不想将自己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也不想去做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可事实就是，他的确已经是个大人物了。
至少路亭这一亩三分地，都在他的羽翼之下。
他的面子要流了血……路亭这里或许就有人要家破人亡。
他知道一定会有人说，你管那么多累不累啊？你杨戈管得了路亭一时，难不成还管得了路亭一世？
但他的确没有想那么多，或者说，他想的是尽自己所能，能管一时就管一时……
他还知道一定有人会说，路亭可真幸运，能遇到他杨二郎。
但他很想告诉那些人，是他杨戈真幸运，在他不大想活也快活不下去的时候，能得到路亭的接纳。
所以，他得去把自己面子上流的血收住！
多远都得去！
于是，在一个风停雪住的午后，他像往常一样吃饱喝足了，拍着肚皮走出客栈大门，对里边剔着牙商量下午是打麻将还是斗蛐蛐的哥五个挥了挥手，让他们看好家，他去去就回。
没等哥五个回过神来，他就已经化作一道刀光冲天而起。
哥五个愣了两秒钟，一窝蜂的冲出来抬头眺望，就见到一口黑气缭绕的狭长长刀，从柴门街方向追着已经化作天边一点星光的杨戈往东南方飞去……
萧宝器：“卧槽，这是武功？”
另外四人整齐划一的摇头：“绝对不是！”
五人心绪万千的沉默了许久，忽然听到一声说：“可惜了，跟不上二爷的脚力，看不见五毒教血流成河。”
另外四人闻声齐齐望向说话的流氓。
流氓迎着四人的目光，不屑的撇了撇嘴：“装啥装？别告诉我你们不想看到五毒教血流成河。”
萧宝器双手抱拳，冷哼了一声：“我原以为只有我一人这么想，不曾想竟是英雄所见略同！”
“啧，瞧你们这点出息，我可比你们有盼头多了，我不单想看五毒教血流成河，我还想看五毒教死尽埋绝！”
“好活儿！”
跳蚤欢乐的和萧宝器和狗屎击掌：“今晚的酒钱算付大爷的！”
唯独沈伐一人在旁边直挠头，不开腔。
四人齐齐用异样的目光看向他：“咋的？老五你莫不成还站五毒教？”
“熟归熟，乱讲我一样告你们诽谤啊！”
沈伐翻着死鱼眼，没好气儿的说道：“我是在担心那……二爷，认不认得去五毒教的路！”
四人齐齐张大了嘴：“哈？”
沈伐无奈的摊手：“我知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大会信，但那……他，的确是不怎么记路，从京城回路亭就这么一条不过百十里的官道，他都能一路干到怀庆，要不是中途遇着人给他指了路，他能一口气干到到山西，这回他一人儿去湘西的深山老林里找人，你们觉着他能找到人么？”
萧宝器扶正自己的下颚，失声道：“那不得一路干到湖南？”
沈伐越发无奈：“胆子大点，我觉着他能一路干到安南！”
四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懵逼表情。
流氓一巴掌拍在脸上，呻吟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萧宝器：“对啊，你怎么不早说？”
狗屎：“你这不纯纯害二爷去安南吃蝎子吗？”
跳蚤：“你看二爷回来，我们告不告你状就完事了嗷！”
“我倒是想说啊……”
沈伐跺着脚，叫起了撞天屈：“可你们也看见了，他给我说话的机会了么？我嘴都还没张开，他人就窜出去一里地了，我能说什么？”
四人齐齐扭过头，再度望向杨戈远去的方向，都无法再直视那厮化作一记刀光纵地而起的画面了。
……
杨戈当然不会像沈伐想的那样有勇无谋！
他早就想好了，先去杭州，找杨天胜。
明教跟五毒教都斗了好几个回合了，要说明教还没摸清楚五毒教的老巢在哪儿，那未免也太看不起明教这个百年老字号了！
再说了，找场子这么欢乐的事，怎么能不叫上好友一道呢？
至于去杭州的路……
嘁！
看不起谁呢？
去别地的路他可能不认得，但要说去杭州的路，他杨戈闭着双眼都能从路亭一路摸到杭州！
“咦？”
刀光明灭，杨戈一个急刹车在半空中现形，追了半道的冷月宝刀终于凑到了他的身前，上窜下跳得活像只骂脏话的小狗。
“一边呆着去，我看路呢！”
杨戈一巴掌把冷月宝刀抽飞，然后聚精会神的观察下方地面上的山河走向，努力回忆年初时从杭州走陆路回路亭时见过的种种景物。
“这地儿我肯定见过！”
他自信心十足的一点头：“肯定没走错路！”
说完，他一把薅过一旁嘤嘤嘤的冷月宝刀，再度卷起一道刀光一溜烟的沿着下方的马道向前狂奔。
又往前飞了约莫个把时辰后，就在杨戈不断在心头给自己鼓劲儿说肯定没走错路时，他忽然发现，地面上那条马道竟然到头了！
而马道的尽头，竟然不是他预料中的庐州，而是一片绵延起伏的苍翠山林……
“不是吧？跟着道儿走也能走错？”
他不可思议的瞪大了双眼，暗道自己莫非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修改现实天赋？
他明明就是沿着路亭到合肥的那条马道走的啊，这怎么还能走错呢？
“不行不行，快往回走！”
他有些心慌的转过身，御空不疾不徐的沿着来路飞去。
这回他吸取教训了，刻意放慢了速度，心中还嘀咕着：‘这么慢，总不至于还能走错吧？’
可现实总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他明明都已经放慢了速度一边努力辨认地面上的景物一边慢慢迎风飞翔，可还是感觉到地面上的山林越来越茂密、越来苍翠，他人飘在在高空中放眼望出去，目光所及别说城池村庄了，连一块农田都看不到……
“我尼玛！”
他有些崩溃的看着天边渐渐黯淡的天光，心头寻思着今儿不会是要在深山老林里过夜了吧？
一想到自家那张温暖的大床，和家里翘首等待自家还家的狗儿子小黄……
他此刻的心情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他要早知道跟着马道走都能走错路，就老老实实坐船了。
“咦？不对！”
他突然回过神来，懊悔的一拍大腿道：“我为啥不跟着汴河走呢？”
他想了想，发现好像也不太把稳，因为汴河也有分叉，到了淮河还需要改道才能进入江南运河……
“哎，在家千日好，出门步步难啊！”
他呜呼哀哉着，认命的闭眼随便找了个方向闷头往前飞，想赶在入夜前找一个有火光的人家落脚投宿。
昏天暗地之中，杨戈自己都不知道飞了多远，又到底飞了到哪儿，反正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一定要找到一户人家投宿，最好还可以问到第二天去杭州的路，好第二天赶到杭州，这样旁人就永远都不知道他是个路痴这件奇奇怪怪的小事了。
也就是他正式跻身宗师之后，丹田之中太极元神无时无刻不在源源不断的抽取着外界的天地元气转化为阴阳真气填补他的消耗，虽然回复依旧赶不上他御空飞行的消耗，但差额也已经小到完全可以用调整速度来弥补，才顶得住他这么闭着眼乱飞一气，要搁以前，他早就老老实实的落地打野了……
直到月上树梢，杨戈才终于在昏暗的大地上发现一团火光。
他欣喜若狂的敛气迅速落地，心头还在猜测着那团火光所在到底是个城镇，还是个村庄……
结果他降落到一定的高度后才发现，那团火光其实是一团两层楼那么高的巨大篝火，而在这团篝火的周围，是一个由大量竹制吊脚楼样式建筑组成的村落。
无数人影围着这团篝火，呜呜喳喳的蹦着野迪，那一件件极具后现代街头潮流艺术风格的五彩布条装，搭配着一张张彩绘恶鬼面具，出现在半夜里，格外的惊悚。
杨戈站立在五六米高的半空上，俯视着下方这既热闹又惊悚的一幕，心头正寻思着是不是不去凑这个热闹，随便去个角落猫一宿时，他忽然见到下方的人群涌动着簇拥着一道高大的人影慢慢走到篝火照耀的范围之内。
火光跳跃，杨戈一时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
但他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人身上的衣裳……黑红色、如同千层饼一样一块布披一块布，看起来格外厚重却又丝毫不臃肿，反倒有种盔甲的雄壮、厚实感。
“这，这么神奇的吗？”
杨戈简直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神，旋即又忽然为自己的路痴感到深切绝望。
众所周知，五毒教主要在湘西一带活动。
而他此行的目的地……是杭州！
也就是说，他从宿州一路干到了江西……
‘都是五毒教惹的祸！’
他恼羞成怒的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心头碎碎念着：‘要不是五毒教，我现在已经吃饱、喝足、遛完狗、洗完澡，舒舒服服的躺在我干净、温暖、柔软的大床上，哪里会流落到这种深山老林里看他们坟头蹦迪？’
仇恨顺利转移，自我顺利上岸。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着冷月宝刀从天而降。
“嘭。”
杨戈重重的砸在了篝火堆前的那个高大的五毒教徒面前，脚下荡开一圈浩浩荡荡的暗金色涟漪四下荡开，如同剧烈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一样，一举将周遭热闹汹涌的人山人海尽数掀翻在地。
奇异的是，站在他面前的高大的五毒教徒，以及杨戈身后的巨大篝火堆，却都纹丝不动，仿佛完全没有受到这股金色涟漪的波及。
“咕咚。”
高大的五毒教徒重重的咽了一口唾沫，目瞪口呆的望着杨戈，大脑宕机，完全不知道这个如同天神下凡般横空杀出来的绝顶强者，到底是哪路神仙！
身处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声、呻吟声中心，杨戈无动于衷的缓缓提起冷月宝刀，连鞘压在了高大五毒教徒脖子上。
……
五毒神教蝎堂堂主雷轰，永生永世都忘不了他与‘显圣真君’杨二郎的第一次会面。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二郎真君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这里是哪儿？’
至于他当初是怎么回答的，他已经忘了。
依稀记得，好像是‘广西，桂林’。
嗯，好像……
只记得，二郎真君当时听到他的回答，看他的眼神就跟活见鬼一样！

第二百零四章 破山伐教
“你是谁？”
雷轰本能的吐出“广西、桂林”这四个字后，猛然回过神来，惊惧的紧盯着面前这个面生的年轻刀客，掩在袖中的双手暗暗的捏紧拳头，都已经捏得指骨生疼心神防线却还是有摇摇欲坠的趋势。
压住他，并不是他脖子上那柄连鞘的狭长宝刀。
而是山呼海啸般的恐怖威压！
在这股威压面前，他只觉得自个儿如同高山大岳之下匍匐的一只蝼蚁般渺小！
这种大恐怖，令他颤栗，浑身汗毛都如同应激的猫咪一样炸开。
但身为大人物的自觉和自尊，令他下意识的苦苦支撑着，不愿丢了自己的脸、也不愿栽了他们五毒神教的面儿！
杨戈反问道：“你又是谁？”
看似很滑稽的问题，雷轰却丝毫不感到意外……他雷轰何德何能，能招惹如此恐怖的绝世强者？
他一手的指甲刺进了掌心的血肉里，梗着脖子面红耳赤的大声回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五毒神教蝎堂雷轰！”
“噢……”
杨戈意外的上下打量这厮，点头道：“那没错，我找的就是你们！”
雷轰：？？？
合着你还真是冲着我雷轰来的？
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雷轰了吧？
眼见杨戈徐徐扬起手掌即将一招泰山压顶扣在自己的大脑门上，雷轰陡然一个激灵，福至心灵的大喊道：“等等，纵使是要杀我雷轰，好汉是否也留个字号？雷某到了九泉之下，也能知晓命丧谁人之手不是？”
杨戈想了想，觉得他说得还挺有道理，于是就说道：“我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路亭杨二郎！”
杨二郎？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这个笑话很冷。
但雷轰却笑不出来，满心死到临头、插翅难逃的深谙绝望之感。
‘也对。’
‘除了中神君杨二郎，天下还有哪个年纪轻轻的刀客，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威压？’
此刻雷轰回忆着杨二郎的那些骇人战绩，背心渗出一股滚烫的热流，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一大半。
杨戈见他不说话了，点着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紧张，一下子就过去了，保管不疼，到了下边，等等你们教中的众兄弟，我很快就送他们下去给你作伴……”
说完，他再次徐徐扬起手掌。
雷轰看着他的手掌，呆滞的眼神一闪，再次开口大叫道：“再等等、再等等，二爷，雷某自忖虽行事不端、多有过错，对二爷却是敬重有加、从未有过丝毫冒犯之心，前番明教杨天胜堂主打着二爷的旗号南下出使白莲教，途经桂林，雷某非但与杨堂主秋毫无犯，还特意派人礼送杨堂主出境，免受其他堂口侵扰……”
瞅见杨戈慢慢皱紧眉头，他暗暗的咽了一口唾沫，抱拳拱手道：“二爷，雷某绝无丝毫为自个儿开脱之心，雷某作恶多端，能死在二爷手下，实属雷某罪有应得，雷某死而无怨，只是教中冒犯过二爷的，比雷某更心狠手辣、卑鄙下流的，大有人在，二爷不先杀他们，却先杀雷某……这不太公道吧？”
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一口气将所有话说完，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出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短短百十息的时间，他整个人已然如同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杨戈略一犹豫，最终还是慢慢放下了手掌，皮笑肉不笑的骂道：“嘿，你小子还真他娘是个敞亮人儿！”
雷轰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通废话。
但真正有用的，其实就三个字儿：杨天胜。
杨戈在大魏朋友不少，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很多。
但真正交心的朋友……只有杨天胜一个。
刘家父子不算，杨戈拿他们当亲人。
其余人，无论是方恪、李锦成，还是项无敌、周辅、蒋奎等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因势导利的成份参杂在友情里，虽然不多，但的的确确有。
作为一个挨过社会毒打的成年人，他早就没有“朋友就必须纯粹得纤尘不染”这么不成熟的心理洁癖了。
相反，他潜意识里也觉得，建立在共同利益上的友情，更可靠，也更长久。
可越是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越能凸显出纯粹友谊的珍贵！
……
眼见杨戈的手掌放下来了，屏息凝气憋得大脸酱紫的雷轰才猛然的喘了一口大气，急促得就像是浮出水面的溺水之人。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膀胱已经麻木了……
杨二郎之强，谁见谁知道！
“杂鱼滚蛋！”
杨戈收回冷月宝刀，转身走到篝火堆旁边炙烤着的全牛旁，伸手将整条牛腿切下来拿在手中，大口撕咬。
雷轰闻言，转身如同救火一样将同样被“杨二郎”这三个字吓得定在原地，连呻吟都不敢再呻吟的蝎堂喽啰们驱散。
清完场后，他拘着腰、堆着笑、擦着汗，战战兢兢的凑到杨戈面前：“二爷还需要点什么？尽管吩咐，但凡广西之地有的，雷某都必当倾尽全力给二爷弄来！”
杨戈大口撕扯着牛腿，拧着眉头说道：“少他娘的装犊子，我为什么来广西，你心头没点数儿？”
雷轰抓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止不住的汗水：“恕雷某愚钝……确实是不知二爷来广西所为何事。”
“那好。”
杨戈轻声说：“我们也就甭废话了，你们五毒教的总坛在哪里，带我过去吧……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想好了再答。”
雷轰闷不吭声的继续擦汗，汗水却越擦越多。
好一会儿，他才猛地一咬后槽牙，说道：“二爷，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非是雷某不愿领二爷去总坛，而是雷某受血神蛊控制、身不由己，此蛊乃教主秘密炼制、独步天下，除历任教主之外无人可解，一旦断了迷蛊之药，半月之内必肝肠寸断而死……数百年来，死于此蛊之下的教中英豪，多如过江之鲫，一经发作、从无例外！”
“雷某不领二爷去总坛是死！”
“领二爷去总坛仍旧是个死！”
“既然如此，雷某何不舍得一身剐，留得义名在人间？”
看似滚刀肉的言语，实则却是一边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一边在试探杨戈的态度，寻求既能活命、又不用背上叛徒恶名的折中之法。
“蛊虫？”
杨戈饶有兴致的回过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雷轰几个来回，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他的心房下三寸的位置。
雷轰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开口：“二……”
他话刚出口，杨戈突然撒开牛腿，闪电般的一掌拍在他的胸膛上。
雷轰倒飞了出去，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杨戈精准的接住下坠的牛腿，呼出一口气荡开扑面而来的血雾，只遗留下一只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赤红虫豸落在了他的脚边。
他啃着牛腿对脚边的小虫子扬了扬下巴：“你说的是这玩意儿？”
远处稳住身形的雷轰，一脸懵逼的看了看杨戈，再看了看他脚边那一点猩红，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杨戈身前，趴在地上仔细观察这只小虫子：“你你你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数百年来，无数五毒教英豪都曾试图破解血神蛊、重获自由之身，却无一成功！
甚至，他们连自己到底中的是蛊，还是毒，都无法确定……概因所有解剖中蛊者尸体，试图从中寻找到蛊虫痕迹的人，尽皆一无所获！
血神蛊、血神蛊，指的就是这种蛊虫如同鲜血融入人体一样，明明真实存在却又无迹可寻。
“些许小手段，不必太过在意。”
杨戈摇着头，漫不经心的说：“还是说正事儿吧，你说的后顾之忧我给你解了，现在你肯带我去你们五毒教的总坛了么？”
他并不清楚从物理层面观测这只蛊虫在人体内部的形态，是个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从阴阳二气的层面去观测这只蛊虫在人体内部的形态，就跟喜鹊窝里的杜鹃幼鸟一样扎眼……
“什么我们五毒教？”
雷轰从地上跳起来，义正言辞、掷地有声的大声道：“明明就是他们五毒教！”
杨戈：？？？
雷轰似哭似笑的使劲搓着手：“二爷，在下不单单知晓那五毒教总坛在何处，包括各堂堂口所在方位，以及左右判官的明面儿上的身份和住所，在下也一清二楚！”
“还有他们这些年做过的那些丑事，包括暗地里从丐帮获取婴孩驯养成精锐教众，以及他们暗地里把控巴蜀各豪门大族获取钱粮之事，在下也都掌握了大量罪证！”
杨戈：？？？
雷轰：“对了，还有那五毒首恶阎老鬼，虽然他对下宣称他需要时常闭关清修，但我知道，其实每次真正闭关清修的，都是他的替身，而阎老鬼本身则会秘密前往南赣神隐许久，短则三五月、长则两三年……虽然在下不知他频繁往返九江所为何事，但我能肯定，五毒教真正的大本营，必然在九江！”
“此番五毒教重出江湖，我蝎堂、毒蛇堂、神蛤堂三堂中坚，皆是教中老人，早年间就多有来往，就算不熟悉，至少也都打过照面。”
“唯独天龙、地龙两堂中坚，大都是陌生面孔，而且这些人表面上说着湘西土话，但我多次发现他们暗地里用九江口音对话……”
绞尽脑汁的边想边说，最终索性一拍手：“二爷您还想知道点啥，尽管开口，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戈欲言又止的沉默了许久，最终抬起油腻腻的右手轻轻拍了拍雷轰的肩头，说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雷轰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同样欲言又止了许久，最终坦然道：“雷某算不得好人，这些年为虎作伥，有的事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可也有的事是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但如果这世上没有五毒教，世间或许就能少很多像我这样的人。”
杨戈：“哪样的人？”
雷轰一摊手，嗤笑道：“没爹没娘，连姓名都没有的人。”
杨戈后知后觉，原来这厮就是五毒教窃取的孩童。
“那我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杨戈把光溜溜的牛腿骨扔进篝火里火葬：“当下五毒教总坛里那个阎老鬼，到底是真是假？”
雷轰迟疑着说道：“最近我无暇关注那老鬼的行踪，不过眼下五毒教和全真教、明教、白莲教斗得正凶，那老鬼得坐镇总坛，应当不至于再鱼目混珠才是……”
“那就妥了！”
杨戈就地坐下，懒洋洋的说道：“明儿个你领我去五毒教总坛，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你自个好好想想，怎么洗脱自身的嫌疑吧。”
雷轰拍着胸脯说道：“二爷不必为在下操心，此间乃是在下倾注了大量心血的隐寨，此间的五毒教徒都是在下的心腹，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杨戈点头：“最后一件事……那头烤全牛是谁做的？去把他给老子吊起来打一顿，烤得这么难吃，这牛死得多冤枉啊！”
雷轰：……
……
杨戈给了雷轰一夜的时间去擦屁股。
第二日天刚亮，他就拎起哇哇乱叫的雷轰，让他指路御空飞向五毒教总坛。
他二人迎着初升的朝阳，一路向东北方飞了约有半个时辰，杨戈就在雷轰的指点下，落到了一座刀刃般的险峰山顶上。
他眺望着雷轰指的那座貌不惊人的山峰：“五毒教的总坛，就在那座山的山腹里？”
雷轰惊魂未定的抱着一颗大树直点头：“对，您别看那座山头不起眼，但里边有一个天然的溶洞，内里极深、四通八达、易守难攻，等闲人别说找不到这里，就算是找到了，也打不进去！”
“二爷请千万当心，溶洞之内机关陷阱无数，打您进洞的那一刻起，时时刻刻都必须做好面对水攻、火攻、毒攻、枪林箭雨、机关陷阱的准备，切不可有一丝松懈！”
杨戈扬起连鞘的冷月宝刀，遥遥对准那座山比比划划了一番，然后点头道：“行了，你自个儿藏好，只要我稍后找到五毒教总坛，你我就算了结了，往后……哎，你自个儿好自为之吧，最好别再让我听到你的名字。”
雷轰一脸懂哥表情的对着嘴一拉：“我懂，远离江湖、隐姓埋名！”
杨戈懒得再搭理他，径直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走远一些，然后对着自己的双手各淬了一口唾沫，再不紧不慢的扭了扭腰。
下一秒，他纵身化作一道金灿灿的刀光，迎着灿烂的阳光掠向那座山头，瞬息之间便飞到山峰之上。
“开！”
他怒喝了一声，冷月宝刀陡然出鞘，卷起一道仿佛大江大河凌空高挂的澎湃刀气，一式横扫千军拦腰劈向那座不甚高大的山峰半山腰。
“轰。”
一声仿佛炸雷般的闷沉轰鸣声，声浪化作飓风撼动山谷。
本就不甚高大的山峰剧烈颤抖着，垮塌大面积落石，内里传来如同滚雷般的轰隆隆的崩塌声。
杨戈收刀冲天而起，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下方的山头。
进洞？
他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去别人的主场里杀人。
不说什么水攻火攻毒攻之类的小玩意，单说万一他劲儿使大发了，把溶洞轰塌了咋整？
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所以，还是让老鼠们自个儿从老鼠洞里探出头来，迎接他的四十米大锤好了！
远处山巅上抱树的雷轰眼见这一幕，下巴脱臼、眼珠子都差点瞪出了眼眶……
少倾，一道巨大的剑气刺破山壁，护着一票黑衣带彩的人马从山腹之内冲了出来。
为首之人身穿一袭宽大的五彩绣黑袍、面带傩面具，生得虎背猿臂，手持三尺青锋，一眼就望见了半空中的杨戈。
而杨戈，也被那道犀利的剑气吸引，一眼就锁定了为首的持剑之人。
确认过眼神，的确是对的人！
“就你他妈是阎世君啊！”
杨戈狞笑着飞身落下，终于不再压抑屠城灭国的煞气，一片雾蒙蒙的猩红光芒自他周身逸散了出来，衬托着他长发狂舞的伟岸身姿，如同破关而出的绝世老魔。
“杨二郎？”
持剑之人见状，惊怒交加的爆喝出声，可心头又瞬间就被无穷无尽的懊悔给填满了，当下语气一变，连声道：“这是个误会、误会啊，有事好商量、好商量啊！”
杨戈来都来了，哪里还肯听他废话，飞身冲上去就是一刀。
阎世君见他来势汹汹，不与他硬碰硬，闪身避开了杨戈这一刀，同时抖手洒出一片绚烂的五彩雾气。
杨戈收刀横扫千军，一记刀气将五彩雾气以及雾气之中隐藏的钢针，涤荡一空。
待到面前的烟尘散尽，他就见阎世君已经飞身窜上山顶，只留下一票黑袍人满地抱头鼠窜。
杨戈抬头看了一眼山顶上的阎世君，再低头扫视了一遍地上的五毒教高层们，一眼就在抱头鼠窜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多月前拉着三百万白银到他悦来客栈装逼的那个什么天龙堂堂主……
他当即卷起一道刀气，如同流星般从天而降，挡住了慌不择路的天龙堂堂主武赫。
武赫见了他吓得肝胆俱丧，不要老命的爆发周身真气，双手快成一片模糊的残影，抖手射出大片黑漆漆的钢针、飞刀、飞镖。
杨戈面无表情的一挥刀，刀气覆盖迎面而来的所有暗器，再去势不绝的一刀将武赫砍成十几段：“花里胡哨！”
一刀砍死这个逼王出了一口气恶气儿后，杨戈再度卷起一道刀光冲天而起，扑向山顶上的阎世君。
阎世君见状，再度抖手洒出一大片仿佛瘴气般的五彩雾气，拦住冲天而起的杨戈。
同时声嘶力竭的咆哮道：“杨二郎，难道你今日真要与本尊不死不休？”
就见一道火红似朝阳的刀气刺破五彩雾气，杨戈紧随其后冲出来。
阎世君见状，想也不想的飞身从山顶的另一面跳下，亡命的逃向山底的莽莽山林。
打？
打个鸡毛！
杨二郎人刀合一，他引以为豪的毒功《九转天蚕变》，连杨二郎的护体刀气都破不开！
只能逃！
只要进了山林，就有保命的希望！
只要到了九江，就有反杀的希望！
‘但凡今日教本尊逃出生天，不教你路亭血流成河，本尊誓不罢休！’
阎世君心头发着狠，脚下却在不要命的往莽莽山林深处逃去。
“嘭。”
无坚不摧的刀气破开山林间密不透风的藤蔓灌木，强行在莽莽山林之中开出一条平坦大路来，笔直的追向阎世君。
远处山顶上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的雷轰，默默的将自己脱臼的下颚装上，用力的咽了一口唾沫。
好一个中神君！
好一个天下第一！
这世间上，还有挡得住那杨二郎的人吗？
雷轰觉得没有！
与此等盖世豪杰共处一世，当是当今天下所有习武之人的悲哀！

第二百零五章 神仙打架
轰隆隆的动静莽莽山林之中笔直的一路向北，惊起飞鸟无数。
阎世君在前边逃。
杨戈在后边追。
逃的逃得没了半条命，上气儿不接下气。
追的却还追得闲庭漫步，大气儿都不带喘一口的。
事实上，杨戈如果真铁了心的要追上去一刀剁了阎世君，他其实是能追得上那厮的。
虽然他不及阎世君熟悉这片山林，但天上飞的总是快过地上跑的……
就阎世君那一身浓烈得如同烈火烹油的炽烈气息，在这莽莽山林之中就如同烽火狼烟一样明显，也不存在任何追丢的可能性。
只不过他寻思着，这厮逃得这么卖力，就跟前边有生路一样，他想看看这厮能不能带他去见一见五毒教背后的神秘人……
来都来了，不找正主儿聊几句，多亏啊？
最好是拖家带口一波流，他也好利利落落的回路亭过年。
免得他前脚宰了阎世君回路亭，后脚这边又出蹦出来一个新的五毒教教主继续搞风搞雨……那多折腾啊！
左右也不过是早一天、迟一天的事，杨戈等得起。
二人一追一逃着翻山越岭、跨江渡河，好几次接近村镇城池，气力不济的阎世君想要改道进入其中用村镇城池内的百姓令杨戈投鼠忌器，都被杨戈骤然加速冲上去打得抱头鼠窜、哇哇乱叫……
挨了几顿毒打后，阎世君也猜到了杨戈心思了，认命的继续暗自发着狠带着杨戈笔直的往东北方掠去。
二人就这一追一逃的急行了大半日。
杨戈已不知自个儿眼下身处何方地界，但目光所及的丛山峻岭越来越少，农田耕地越来越多，温度也越来越低……
“哎，老阎，你的救兵还有多远啊？”
杨戈看了一眼西垂的日头，从腰间的干粮袋里掏出一个冷馒头边啃边大声呼喊道：“要不要坐下来吃点东西、喘口气，再继续赶路？你放心，我保证不趁人之危，一定会等到你找到你的援兵之后再杀你！”
前边的阎世君可就没有他这么悠闲了，宗师的确都真气雄厚，可也经不住一口狂奔一千多里路这么折腾。
而且他这可是在逃命，根本就不敢有丝毫保留气力的想法，这一路上真气都跟不要钱一样的往外喷，能坚持喷到现在，已经是他真气雄厚过人！
更别提，途中他还挨了好几顿毒打……
到这会儿，他已经快要累成死狗了，隔着四五十步远，杨戈都能听到那厮跟破风箱一样嘶哑剧烈的喘息声。
可即便都已经快要到达山穷水尽之地，阎世君听到杨戈的呼喊声，却还在拼了老命的压榨所剩无几的真气，手脚并用的往前飞窜。
“嘁，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杨戈幸灾乐祸的嘲讽了一句，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两口将手里的馒头吞进肚子里，然后骤然加速，身形如鬼魅般出现阎世君身后。
就见刀光一闪，一条完整的左臂带起一蓬鲜血冲天而起。
阎世君当场就“嗷”的一嗓子惨叫出声，踉踉跄跄的身形登时就如同人间大炮一样猛地冲出去老远。
“既然你不肯歇，那就再加把劲儿吧！”
杨戈提着刀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将距离始终控制在他能清晰看到阎世君背影的地步：“我给你加油哦！”
“干你娘……”
暴怒的阎世君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然而“娘”字儿刚刚出口，杨戈的身形就又一次出现在了他身后。
“噗哧。”
又是一记刀光闪过，阎世君的右臂也攥着宝剑冲天而起。
“啊啊啊……”
阎世君撕心裂肺的哀嚎了一声，爆开残存的真气卷起一道剑光冲天而起，拼命的哀嚎道：“老祖救救孙儿！”
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在真气的加持下，如同滚雷般在山林间回荡着传出去数里远……
而后方的杨戈，原本都已经追着他飞上半空了，却又倒转回来，接住落下来的右臂，将那口寒光四射的宝剑从断臂上卸下来。
他将宝剑拿在手里，随手对着一块顽石轻轻一挥，只感到手感顺畅如快刀切魔芋。
而水缸大的顽石，却无声无息的从中一分为二！
“好剑！”
杨戈乐滋滋的称赞道：“杨二哈肯定会喜欢这口剑。”
他一手持刀、一手拿剑左看右看，末了将目光投向阎世君腰间的剑鞘，却又忽然笑出了声……却是阎世君此刻正如同喷气式战斗机飞行那样，左右两边同时喷着两大股泉水般的鲜血往前飞窜着。
此情此景，令一个死去的陈年老梗突然诈尸攻击他。
“哎，聊得好好的，干嘛要喷农药呢？”
他屈膝纵身而起，卷起一道耀眼的刀气追上阎世君，一刀摸过他两条健壮的大腿，然后攥住他的后脖领将他提在手里，还好心的还刀归鞘，腾出手来替他封锁周身大穴止住血。
然后才将宝剑插入他腰间的剑鞘里，连鞘扯下来别进自己腰带里，心满意足的拍了拍宝剑。
“你刚刚喊啥？”
他摇晃着手里眼神黯淡无光、一脸了无生趣的人棍：“是不是你家到了？”
阎世君抬眼看着他，眼神里陡然射出怨毒刻骨的仇恨：“呵呵，哈哈哈……”
他癫狂的大笑，笑声比方才还要歇斯底里。
杨戈看着他，摩挲着下颚的胡茬说道：“你有没有读过史书？”
阎世君只是癫狂的大笑，压根就不理会他的问题。
杨戈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汉高祖刘邦的小妾戚夫人是怎么死的？”
阎世君还在癫狂的大笑，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在乎。
杨戈还待再多说两句，忽然抬起眼睑望向正前方，就见一道青翠欲滴的剑光如长虹贯日般，从远山瞬息之间掠至杨戈身前二十余丈外陡然定住，缓缓消散。
杨戈见状，瞳孔微微一缩！
都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方才那道剑光从极动转为极静，举重若轻、洒脱随性，没有半分勉强之意……这就好比车辆在三百码的时速下说停就停，且车身既没有因为惯性向前滑动，姿态也没有因为突然制动发生任何的变形。
实话实说，他做不到。
至少做不到来人这么轻松写意！
剑光还未消散，狂笑的阎世君已经开口嚎啕大哭道：“请老祖宗为孙儿报仇，将此獠碎尸万段、挫骨扬……”
“咔吧！”
一声清脆的骨鸣声，嚎啕声戛然而止。
杨戈面带笑意的将手掌徐徐从阎世君的头顶上收回来……不对，应该是胸腔上，也不对，应该还是头顶上。
就很难分辨到底是胸腔上还是头顶上，因为阎世君的头颅已经整个沉进了胸膛里……
二十丈开外，须发皓白素衣老者用浓重的九江口音淡淡的说道：“小娃儿好大的气性。”
杨戈打量着来人，迅速确定……这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
他能确定这一点，并不单单只是因为来人那一头银白如雪的长发，毕竟白发的不只有老人，还有白化病和杀马特。
主要是因为来人那双如古井般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所有哺乳动物，眼神里都有情绪，哪怕小猫小狗，眼神里也都有着简单的情绪，比如懵逼、比如开心、比如害怕、比如愤怒……
而眼前这个老者的双眼，就如同一对深色玻璃珠，哪怕是在他当着这名老者的面一掌将阎世君的脑袋拍进他胸膛里，他的眼神里都没有丝毫的波澜，就好像他拍死的不是一个唤他老祖宗的出色后辈，而只是路边的一株无名杂草。
这很可怕！
无论这名老者是已经悟透了七情六欲，还是已经达到能够完美控制自身情绪的心境……
都很可怕！
更奇异的是，来人的容貌与他皓白的须发和古井无波的眼神正相反，肌肉饱满、皮肤紧实、五官坚挺，他若是给头发焗个油，乔装一下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都不会有多大的违和感……
杨戈默默的将手掌按在了冷月宝刀的刀柄上：“我倒是想好脾气，可你们非要蹬鼻子上脸呐！”
来人淡淡的回道：“欲达高峰、必忍其痛，些许风雨便引雷霆之怒、肆意妄为，如此随心所欲、不知节制，怎成万仞之峰，遗世独立、长生久视？”
杨戈眯起双眼，慢慢挑起唇角笑道：“你这是在教训我吗？”
来人也轻笑道：“你觉得老夫不配？”
杨戈点头：“实话说，你真不配！”
来人沉吟了片刻，惋惜的徐徐撸起袖子：“也罢，你既不通经义，老夫也略通一些拳脚，或能助你幡然醒悟、改邪归正。”
杨戈嘴角的笑意慢慢泛开，化作狂笑：“老头，你病得不轻啊，快把脑袋伸过来，让小爷劈上三百刀，助你尸解成仙！”
他放开了对自身气机的压制，丹田之中摆烂的太极元神睁眼怒目圆睁，背后太极阴阳鱼就如同上了发条一样开始疯狂转动，恐怖的气机令他周围的天地元气风云激荡，于他身后隐现百丈阴阳鱼虚像。
“太极真意？”
来人瞪大了双眼望着杨戈身后的虚像，古井无波的眼神之中陡然绽放出炽烈的欣喜之意：“好好好，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他大笑着，挥袖卷起万千剑气，宛如高空之中绽放接天连地的青莲那样，浩浩荡荡的涌向杨戈。
杨戈见状，眼神之中竟也爆射出见猎心喜之意：“好好好，这才像样，这才像样啊！”
他扬起冷月宝刀向前一招，霎时间，虚空之中似有无数战马长嘶声响起，就见风云激荡，无数黑气化作千军万马、旌旗遮天之虚像，浩浩荡荡的迎向那漫天青莲。
远远望去，高空之中两股浩浩荡荡的异象针尖对麦芒的碰撞，既像两片雨云交汇，又如同清澈浑浊两股海水交汇。
“轰！”
一阵响彻云霄的闷沉轰鸣声炸开，半空之中炸开一道匹练般涟漪，强劲的冲击波掀起烈烈狂风，所过之处，漫山遍野竞折腰！
两道人影于涟漪之中不停的来回交错、高频率的相互碰撞，从半空之中激斗着往高空冲去。
杨戈只觉得这老登的剑气轻快精准，如风起云涌、变幻莫测，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老者只觉得这后生的刀气刚猛无俦，似惊涛骇浪、磅礴浩大，又似大笔泼墨、豪放洒脱。
二人越打越快，越斗越凶！
从半空打到云层之上，撕裂数里云海。
又从云海之中堕入地面，推平数里山岗。
纵使是杨戈太极真气雄厚深厚，回复力又异常惊人，此刻竟都有支撑不住此等烈度的交战的迹象，渐渐落入下风……
“千古悠悠！”
于是乎，一次短频快的缠斗错身之后，杨戈强行提气转身一刀挥洒出八十丈赤红刀气，试图以势压人，掰回颓势。
那厢的白发老者见状，不闪不避的单手挥洒出一道青翠欲滴的百丈剑气，正面挡住杨戈的八十丈刀气。
两道恐怖的气劲在两位当世巅峰高手的操控之下，气劲横跨数十丈亦没有丝毫泄露，仿佛两道激光武器一样对撞在了一起，相持不下！
杨戈感受到冷月宝刀反馈回的压力，心知这一刀或许胜那老登不过，但还是毫不犹豫的双手按住冷月宝刀，硬撑着刀气往前冲……
“开！”
他神色狰狞、面红耳赤的咆哮了一声，周身煞气暴涨，屠城灭国的狰狞黑龙再现，涌入刀气之中，赤红色的刀气当即燃起黑焰，威力再度拔高一节。
这一刀并非杨戈的最强招。
但绝对已经是杨戈的最强状态。
那厢的白发老者感知到剑气的摇摇欲坠之意，口中唱诵了一串杨戈听不懂的经文，左手按压到右臂之上，青翠欲滴的剑气当场闪烁起炽烈的雷霆电光，同样寸步不让的硬顶着赤黑刀气的压力，迎向杨戈。
二人面对面的靠近，手中气劲疯狂压缩、凝实，最终化作两团仿佛实质般的耀眼光焰，针锋相对的在半空之中相持不下。
此时此刻，每一秒钟都仿佛格外的漫长。
已经许久未有过贼去楼空之感的杨戈，死死的咬着后槽牙，拼命的压榨自身的每一分太极真气，注入到手中刀气之中，试图破开前方那道雷霆剑气。
但任凭他如何使劲，那道雷霆剑气都仿佛一座坚不可摧的巍峨山岳一样挡在他的前方，寸步不得进！
更令他心凉的是……他都不知道对面那个白发老头，出没出全力！
因为他每一次再次发力，对面那个白发老头也会跟着再度发力，而且每次发力都不多不少，只稳压他一头！
他也不是什么初入江湖的武林菜鸟了，一方全力以赴，另一方游刃有余，这代表什么，他当然不会不清楚。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当即便紧咬着后槽牙大喝道：“破！”
“嘭！”
赤焰刀气应声爆裂，拉扯着相持不下的雷霆剑气同归于尽，化作滚滚光浪将数十里山林照射得纤毫毕现！
只是由于是赤炎刀气先炸，杨戈也因此吃了个暗亏，硬吃了一波余劲，当下喷出一大口鲜血，随着余劲倒飞了出去。
好在惊涛骇浪般的余劲也遮挡住了白发老者的目光和身形。
待到光晕散尽、尘埃落定之时，白发老者屹立在半空中举目四望，却哪里还找得到杨戈的身影？
他抬起右臂看了一眼撕裂的衣袖，饶有兴致的轻笑道：“后生可期、后生可期啊……”
他抬起眼睑，眺望了一眼天边的余晖，转身化作一道青翠欲滴的剑气，朝着远山掠去。
许久，白发老者屹立之处的地面山林内，杨戈破土而出，“呸呸呸”的吐了几口带血带土的唾沫，气喘吁吁、手脚并用的从土坑里爬起来：“我热烈的马、我热烈的马，沈老二误我、沈老二误我啊，这他妈要还是宗师，老子把沈老二的头砍下来当球儿踢！”

第二百零六章 关公战秦琼
趁着天还没黑，杨戈杵着刀摸出山林，刚走出二三里地，就远远望见了一群荷锄而归的农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索性将其扯下来裹住一刀一剑背着背上，然后又在地上蹭了点泥土，仔细在脸上和身上抹了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逃荒的难民，而不是像个惹是生非的江湖客，免得吓到别人。
“大爷们，回家呢？”
他满脸堆笑的快步凑上去，远远的冲着走在后边的一位老人揖手行礼道：“咱是从河南来的行脚商，误入山林迷了路，能否跟您老问个路？”
老人放下锄头，杵着锄头上下打量着杨戈狼狈的模样，慈眉善目的呲着黄板牙笑道：“伢子是要去哪部？”
杨戈佯装无奈的答应道：“我是要去杭州来着……大爷，咱这儿是哪儿啊？”
“杭州？”
老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哈哈大笑：“你这个偏得有点远喏？我们这儿是龙虎山。”
“龙虎山？”
杨戈愣了两秒，陡然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失声道：“这里是龙虎山？正一祖庭龙虎山？”
“对喽！”
老人笑呵呵的点头，用手指向东北方，谆谆嘱咐道：“你要去杭州，就往那边走，走个三四十里地就能上官道，再沿到官道走两天就能到饶州……”
然而杨戈此刻却已经完全听不进去老人在说些什么了，他无语的回过身指着先前那白发老者飞来的远山，最后一次确认：“大爷，龙虎山是不是就在那边？”
老人点着头，再次上下打量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一脸了然之色：“是啊，你从那边穿过来的？遇到张家人了？”
杨戈默默的点头，心头无数只羊驼撒着欢儿的蹦跶而过。
‘难怪五毒教要搞武当山……’
‘难怪那个老登都已经那么强了，却没有坐天下……’
‘原来不是我分析错了，而是一开始就被沈老二那个饭桶带偏了方向！’
‘对，一切都是沈老二的错！’
他心塞的挠着额角，觉得自个儿这顿打挨得属实冤枉。
……
两日后。
披头散发、形同流民的杨戈站在人堆儿里，排着队等着进城。
“慢着！”
一杆斑驳的白蜡杆枪拦住杨戈的去路，把守城门的官兵松松垮垮的斜眼瞥着杨戈，懒洋洋的问道：“背上背的是什么？”
杨戈诚实的回道：“是刀剑。”
官兵嗤笑了一声，用枪头对着杨戈指指点点：“解下来，大爷要查验！”
杨戈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凤阳”两个大字，点着头将背上的破衣裳解下来，露出里边的刀剑给面前的官兵看：“看，没骗你吧？真是刀剑！”
这名官兵见到刀剑，眼神儿一下子就变了，当下强笑着白蜡杆枪收到身后，一边点头哈腰的向杨戈行礼，一边不着痕迹的往官兵人堆儿里退：“是小的眼拙，有眼不识泰山，您请进、您请进……”
“别走啊！”
杨戈一把抓住这名官兵的衣襟，将其拽回来，一开口更是直接惊散了他两魂一魄：“明教杨家是住这里吧？我不知道怎么走，劳烦你领我过去。”
官兵汗如雨下，磕磕巴巴的回道：“大、大爷在说些啥？小的、小的打小就耳背，一个字儿都听不清。”
杨戈拔高音量：“明教、杨家，听清楚了吗？”
他的话音一出，周遭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他，原本喧闹的城门似乎一下子按下了暂停键。
杨戈迎向他们的目光，诧异道：“咋的？杨家不是住这里吗？”
在场所有人“轰”的一声，齐齐做鸟兽散，连把守城门的官兵们，都扔了刀枪做鸟兽散。
杨戈回过头看向面已经瘫软在地的官民，耸着肩笑道：“你看，他们都知道啊！”
他松开这名官兵，抱着刀剑踏踏实实的走到城门边上一角坐下，目光没有焦距的望着阴郁的天穹，再次回忆那日那白发老登的剑意……
不多时，一道骚包的火红人影自城墙上方飞跃而出，怒气冲冲的大喝道：“哪路朋友与我杨家闹耍子？”
杨戈抬起头，笑呵呵对着半空中那骚包人影挥手道：“嘿，brother！”
半空中那骚包人影，不是明教青木堂堂主杨天胜，又是何人？
杨天胜应声低头一看，纵然杨戈当下披头散发、人模狗样，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失声道：“卧槽，杨老二？”
“嘭。”
他重重的落地，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杨戈面前，一把将杨戈从墙角拉起来，上上下下的检查他周身零件：“你咋造这样呢？”
杨戈拍开这厮拉他裤裆的爪子，没好气儿的说道：“还能为啥？跟人打了一架，没打过呗！”
“哈？”
杨天胜目瞪口呆的失声道：“这世上还有你打不过的人？”
杨戈：“多新鲜啊！我是三头六臂？谁还不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啊？”
杨天胜：“你不是天下第一吗？”
杨戈：“楼外楼捧杀我，你也信？”
杨天胜：“别人小爷肯定不信啊，但你杨老二小爷肯定得信啊！”
杨戈：“别磨叽了，快领我去吃点好的，啃了几天干粮，嘴里都快淡出了鸟来了！”
杨天胜：“走走走，上我家去，我娘厨艺一绝……不过，你到底是跟谁打输的？你小子不会闯紫微宫去了吧？”
他也不嫌杨戈身上埋汰，二人勾肩搭背的往城里走去，那步履轻快得就跟结伴还家的求学稚子一样，直将暗地里往这边张望的所有看客都看直了双眼。
“说起来就晦气！”
杨戈气愤道：“那五毒教先前不是给我上眼药呢吗？我气不过就从路亭一路杀到了湘西，把五毒教那个狗屁教主从他们老巢抄了出来，那老小子眼见打不过我就逃，我寻思着他能领我去见一见他们五毒教背后的人，也挺好，就跟了过去，然后顺利见到了五毒教背后的人，再然后就没打过……”
杨天胜：……
杨戈：“喏，别说义父不疼你，这是义父从湘西给你带回来的玩具。”
他将阎世君的佩剑从背上抽出来，递给杨天胜。
杨天胜见了到宝剑，暂且将喉咙里的反击咽了回去，兴致勃勃的接过宝剑：“这是谁的剑？”
杨戈：“还能是谁的，五毒教教主阎世君的呗。”
他话还没说完，手痒的杨天胜已经一把宝剑拔了出来，宝剑出鞘时爆发的凛冽剑气擦着他的刘海飞出去，将道旁的一根大腿粗的拴马桩一分为二。
“卧槽，好剑啊！”
杨天胜双眼放光，竖起剑身翻来覆去仔细打量，终于在一面的剑格前发现了“断水”二字铭文。
他愣了两息，忽而乐得的一崩三丈高：“卧槽、卧槽，江湖神兵榜第七，越王遗剑断水啊！”
杨戈抱着膀子看他欢乐的咋呼，心情都好了许多……能哄得这只二哈这么高兴，也不枉他当时特地倒回去捡垃圾。
片刻后，杨家山庄、莲池水榭之中。
“来来来……”
杨英豪一边提起酒壶倒酒，一边热情的招呼着杨戈：“二郎快起筷，尝尝你婶子的手艺……秀英，还愣着做什么，快叫人啊，你往常不天天追着问你二哥啥时候来作客么？”
一侧身穿鹅黄儒裙、有种小野菊气质的清新少女，抱着双手端端正正的坐在席间，面颊通红的看都不敢看杨戈一眼。
坐在杨戈身畔，翘着二郎腿啃鸡腿的杨天胜见状，含糊不清给亲妹子解围：“你别害羞，你别听外边瞎传，老二其实很好说话的，把你以前拿夜壶追着我打的气势拿出来！”
杨秀英猛地抬起头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背刺自己的亲兄长，小脸儿迅速从粉红转为酱紫，头顶上似乎有一股热气儿冒出来。
恍然未觉的杨天胜还在自顾自的将一盘红烧狮子头从桌子中间挪到杨戈面前：“老二尝尝这个，这是我老娘的拿手好菜！”
杨戈：……
杨秀英站起来，身躯僵硬的向杨戈福了一福，然后转身走出水榭，越走越快、越跑越快。
不多时，杨戈就听到了杨天胜他娘温柔的轻呼声：“老大，过来给娘搭把手！”
杨戈面带怜悯之色的看向杨天胜。
杨天胜扔了手里的鸡腿骨，重新夹起一根鸡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对杨戈说道：“老二，别客气嗷，到这儿就是到家了……我来了！”
他乐淘淘的一阵风似的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水榭内，杨戈和杨英豪齐齐笑出了声。
杨英豪提起酒杯：“方才听天胜说……你与五毒教背后之人交手了？”
杨戈连忙放下筷子，双手举起酒杯轻轻与杨英豪碰了碰：“叔儿，我敬您。”
他仰头把杯中酒一口干了，提起酒壶给杨英豪斟酒：“是打了一场，不过我打输了。”
杨英豪笑容满面的强行从他手里抢过酒壶，一边倒酒一边问出了和杨天胜一模一样的问题：“这天底下，还有你都打不过的人呢？”
杨戈无奈的说道：“叔儿，杨老大不知道上回豪雄榜更榜是怎么一回事儿也就算了，总不能您也不知道吧？当初楼外楼那就是奔着捧杀我去的，拉我当箭靶呢！”
当初他的钱莫名其妙的不见了，他当众把黑锅扣到楼外楼头上。
而楼外楼既想破财免灾，又不想给外人留下一个软弱的形象，于是就在那个节骨眼上更了豪雄榜，告诉天下人：‘你杨二郎再牛逼，我们楼外楼也不怵你！’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单凭“天下第一”这个名头，就足以令所有满脑子扬名立万的江湖中人，使出浑身解数招呼杨戈！
若不是豪雄榜更榜不久，就有五毒神教的绝世宗师送上门给杨戈立威，楼外楼这一招不知得给他添多少麻烦……
再者说，真正的强者，谁上榜啊？
就好比御马监那几个爷们，豪雄榜为什么没收录他们？是楼外楼不想吗？
官家人？
杨二郎登榜的时候，他还是钦差呢！
还有龙虎山那个白发老登，楼外楼是不知道他的存在吗？
不也照样不敢将人家的名字，收录到他们的豪雄榜里！
就连以前的豪雄榜T0梯队“四老”，楼外楼都不敢对他们四人论资排辈。
只是弄了个不伦不类的并驾齐驱“四老”的名头……
这一层，杨天胜这种欢乐多的弱智儿童看不懂，杨英豪这种老江湖当然看得懂。
但他也给出了和杨天胜极其相似的回答：“哈哈哈，那对旁人自然是捧杀，但对二郎你来说，妥妥的实至名归啊！”
杨戈哭笑不得的陪着他又喝了一杯。
杨英豪放下酒杯：“你和那人交了手，可猜出他是谁了？”
杨戈疑惑的问道：“叔儿，您竟然也不知道他是谁？”
杨英豪无奈道：“教主知道，可每次问起来都是三缄其口，搞得我们既想做事、又畏手畏脚。”
杨戈往杨天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思忖了片刻后低声道：“我其实也不知道那个老不死的到底是谁，只能猜到……他大概是龙虎山的人！”
杨英豪皱眉：“张家人？”
杨戈点头：“就算不姓张，也肯定和张家有很深的关系……甚至，极有可能就是上一代天师！”
杨英豪捕捉到了关键词：“上一代？”
杨戈：“那老不死的练得应当是益寿延年的功夫，境界又高，我怀疑他少说也有一百多岁，不太可能是当代龙虎山天师！”
杨英豪微微失神，好一会儿才说道：“听二郎你这么一说，叔儿倒是想起一事来……”
杨戈：“啥事儿？”
杨英豪沉吟着说道：“你可知，周唐是因何亡国？”
杨戈想了想，摇头道：“这儿，小侄还真不太清楚。”
杨英豪：“周唐亡国的说法有很多，但当时江湖上有流言称，周唐乃是因为崇佛灭道而亡，甚至还有流言称，布局斩断周唐国运的，就是当时的天下第一人、龙虎山天师张玄素！”
“张玄素……”
杨戈念诵了几遍这个名字，忽然问道：“叔儿，周唐亡国多少年了？”
“一百五六十年吧……”
杨英豪不假思索的回道：“魏太祖和魏太宗都是长寿之人，魏太祖寿八十一，魏太宗寿七十二，也就中宗皇帝短寿了些，壮年而崩……卧槽，你不会是怀疑？”
他突然回过神来，震惊的望着杨戈，甚至都爆了粗口。
杨戈点头：“我有理由怀疑，那个老不死的就是您方才口中那位张玄素！”
杨英豪：“什么理由？”
杨戈：“连我都打不过他！”
杨英豪想了想，点头认同：“这理由……够了！”
二人相顾无言，但心头都已翻起惊涛骇浪。
难怪阳破天、唐卿以及飞云道君都三缄其口，都被五毒教打上门了也只是被动防守，绝口不提反攻之事。
面对这么心狠手辣命还长的人精，谁敢多言？谁敢反攻？
楼外楼？
周唐都亡了，楼外楼一群死剩种能济得了什么事？
不多时，杨天胜回来了。
去时神采飞扬、步履轻快。
回来时焉头耷脑、低眉顺眼，脸上、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
那可都是老母亲的爱！
杨戈与杨英豪对视了一眼，绝口不再提龙虎山。
“二郎，吃菜吃菜……”
“叔儿，小侄再敬您一杯！”

第二百零七章 一步不退
酒足饭饱之后，杨父杨母借故拉着依依不舍又扭扭捏捏的杨秀英离去，只留下杨戈和杨天胜哥俩剔着牙吹牛逼……
“这地方要是弄块菜园子多好啊！”
杨戈望着碧波荡漾的莲湖，由衷的感叹道。
杨天胜一张黑人问号脸：“好好的莲池，为啥要弄成菜园子呢？”
杨戈指着莲池满怀憧憬的道：“那湖底的淤泥多肥啊，挖起来沤在地里，随便种点葱姜蒜小白菜啥的都能一长一大片，家里要煮个面炒个菜什么的，都不用出门就能吃到新鲜的，要吃不了也没关系，湖里养点鱼，把吃不了扔进湖里喂鱼，鱼拉屎又能让湖底的淤泥更加肥沃，要不嫌麻烦还能再养点鸭子，这么大个湖少说也能养百十只鸭子……”
他说得兴致勃勃、唾沫星子四溅。
杨天胜却只想象到了一个遍地鸭屎、臭不可闻的死水塘，当即恶心的直摇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你又不缺那仨瓜俩枣，犯得着又是葱姜又是鸡鸭又是鱼的吗？你可是‘中神君’杨二郎啊！”
杨戈轻轻“嘁”了一声：“‘中神君’咋了？中神君就不用吃饭、不用过日子啊？”
杨天胜：“小爷不是那个意思，小爷是说你犯得着这么精打细算吗？老王月前不才给你送了三百万两过去吗？那么多钱你留着不花，留着下崽儿啊？”
杨戈摇头：“你不懂，这就不是钱的事儿！”
杨天胜：“你不说小爷怎么懂？”
杨戈想告诉他什么叫‘吾心安处是归途’，却又忽然没了说话的欲望，意兴阑珊的端起茶杯喝茶。
很久以前，他也不理解为啥爸妈累死累活的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才在城里扎稳脚跟，老了老了却又一门心思的想要回老家去。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却也迟了……
杨天胜看出了他的意兴阑珊，转而说道：“话说……你觉得我小妹咋样？”
杨戈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儿的说：“你小子没话了是吧？你忘了我也姓杨？”
他方才就瞧出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狗皮膏药了，不过是碍于杨父杨母以及他妹都在，不好开口而已。
杨天胜：“这有什么打紧的？我家在凤阳，你家在巴蜀，咱两家就是往上倒一百代人，也八竿子都打不着吧？”
杨戈一摆手，不容置疑的说道：“打住，这话说到这儿就到头儿了！咱俩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小妹就是我小妹，咱妹岁数还小，你别胡言乱语毁人清白！”
“这怎么能叫胡言乱语呢？”
杨天胜反问了一句，末了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你小子不会是真练武伤了那话儿，不行了吧？好像认识你这么多年，的确是从未见过你去勾栏瓦舍……”
杨戈怒声道：“放狗屁，你信不信我掏出来比你都大！”
杨天胜干脆利落的一摇头：“不信！”
杨戈愣了愣，回过神来撸着袖子站起身来，怒声道：“我看你是皮痒痒了！”
“你干啥？”
杨天胜战术后仰，双手摆了一个招架的姿态，大声嚷嚷道：“敢乱来我让你叔儿和你婶儿来收拾你嗷！”
杨戈瞥了一眼远处墙角探头探脑的偷偷往这边张望的一家三口，心头总算是明白这货不着调的跳脱性子是怎么来的了。
“回头再跟你算账！”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佯装喝茶，片刻后又说道：“我也知道你是想咱哥俩亲上加亲，但我现在吧……真没那个念想。”
杨天胜疑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要个什么念想？”
杨戈反问道：“说我，你呢？”
杨天胜不假思索的回道：“小爷明年就成婚啊！”
杨戈：“哈？”
杨天胜恍然：“嗷，对了，请帖还没来得及送到你手上，你还不知道。”
杨戈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坐直了身躯兴致勃勃的问道：“是哪家的女子？”
杨天胜得意洋洋的回道：“我们明教光明左使向开山老大人的独女向菁，与哥哥也算是青梅竹马……日子就定在明年四月初九，到时候早些过来，陪哥哥去迎亲！”
杨戈大手一挥：“好说，到时候哥哥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杨天胜‘嘁’了一声：“谁稀罕你那点散碎银子？先把话说清楚，你总不能一人儿过一辈子吧？”
杨戈没吭声。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可他自己也想不出个结果……
杨天胜无疑是了解杨戈的，见他一言不发，就知道这事儿的确没门，当下懊恼的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哀声道：“我那可怜的小妹哟！”
杨戈翻着死鱼眼：“那我走？”
杨天胜懒得搭理他。
二人喝着茶不着边际的闲聊了一阵儿后，杨天胜又说道：“反正你不出来也出来了，干脆就先别回去了，等过完年节再走吧，我们这边过年可热闹了。”
杨戈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摇头：“不行啊，还有个烂摊子等着我去收拾呢。”
杨天胜：“啥烂摊子？需得小爷搭手么？小爷如今在教中说话算得数！”
杨戈笑了笑：“不用，这事儿只能我亲自去。”
杨天胜更好奇了：“到底啥事儿啊？我明教都搭不上手？”
杨戈：“还能有啥事儿？就五毒教那一摊子事儿呗。”
杨天胜：“阎世君不都死在你手上了么？还有啥事儿？”
杨戈摊手：“阎世君是死了，可我的钱还没收回来啊！”
杨天胜：“哈？你还要找五毒教要钱？”
杨戈：“为啥不要？那可都是咱哥几个拼死拼活从东瀛弄回来的血汗钱，我为啥不要？”
杨天胜：“可你不是打不过五毒教背后那人吗？”
杨戈：“打不过，钱就不要了？”
杨天胜：“你都打不过，你怎么要？”
杨戈捏起茶盏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说道：“我是打不过他，可他不也弄不死我么？”
杨天胜无语的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说道：“这也没生病啊，怎么净说胡话呢？”
杨戈：“乌鸦嘴，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杨天胜：“自家兄弟小爷才跟你说这个，外人小爷管他去死？”
杨戈沉吟片刻，缓声道：“这么说吧，你知不道哥哥是凭什么混到今时今日的？”
杨天胜想了想，笃定道：“胆大心细不怕死！”
杨戈打了个响指，笑容满面和他勾肩搭背：“要不怎么说咱俩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呢？”
杨天胜拍开他的爪子，无语的说道：“你清醒一点，你只是不怕死，可不是真不会死……”
“无所屌谓！”
杨戈懒洋洋的说道：“混到哥哥今时今日这个位置，可以摆烂、可以划水，也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独独不能露怯！”
“漏了怯，暗地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会嗅着腥味争前恐后的扑上来……”
杨天胜思索了许久，低声道：“你是不是太高看他们了？我不觉得他们还有胆量去招惹你！”
杨戈捏起茶盏一口饮尽，淡淡的说道：“能杀人的，可不只有快刀！”
杨天胜还想说点什么，杨戈已经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道：“好啦，这些糟心事你就别管啦，咱们往好处想，兴许五毒教死了个教主后长眼力劲儿呢？只要他们肯乖乖的把我丢的那五百万两银子给我送回路亭，我也没理由再继续找他们的麻烦不是？”
他对杨天胜说的是实话，混到他今时今日这个位置，只要不下场，的确是怎么混日子都可以。
但只要下了场，他就只能强硬到底、一步不退！
他退了一步，他自个儿或许不会有什么大麻烦，依然能回悦来客栈当他的咸鱼大掌柜。
但很多人、很多事，都会因为他这一退，横生枝节。
比如眼前的杨天胜。
比如东瀛的基本盘。
再比如大魏当前蒸蒸日上的兴盛局面……
当然，抛开这些外因，他自个儿私心里也不想退这一步！
毕竟……谁身上还没几斤反骨啊？
他杨戈又不是吓大的！
……
杨天胜见劝不动杨戈，索性也就不再多言了。
他是了解杨戈的，知晓这货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甭管嘴上叫唤得有多横冲直撞，真到操作的时候也必然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反正他认识杨戈这么久，从未见过这货在谁身上吃过大亏……
杨天胜把心放回肚子里，翘起二郎腿懒洋洋的问道：“下午想怎么玩耍？要不哥哥领你去我们凤阳的青楼开开眼界？”
“不去！我才不喝你的洗脚水呢！”
杨戈想也不想的一口拒绝，末了再次把目光转向莲池，兴致勃勃的问道：“这湖里有鱼吗？”
杨天胜不确定的回道：“呃……应该有吧？”
杨戈撇了他一眼：“这是你家，池子里有没有鱼你都不知道？”
杨天胜哈哈一笑：“以前是有的，夏天我练功的时候炸了一回池塘，死了不少鱼……”
杨戈：“败家子儿，婶子没把你腿打断？”
杨天胜：“我娘可疼我了，怎么会……”
他话说没说完，就望见远处墙角那边，老母亲正朝着他可劲招手，当下脸色一变，唉声叹气道：“你先坐着，小爷去去就来。”
杨戈挥手：“弄两条鱼竿过来，甩两杆！”
杨天胜没好气儿的冲他翻了个死鱼眼：“这里边养的是锦鲤！”
杨戈：“锦鲤就不能钓了？”
杨天胜：“败家子！”
……
适时。
龙虎山南方十余里外的山林之内。
两个身穿葛布粗衣作农夫打扮的人影，出现在了杨戈那日从泥土里爬起来的土坑旁边，俯下身躯扒拉着土块仔细查看，从中找出了几条碎布。
二人拿着布条站起来，举目眺望着十数里仿佛被上万头野猪祸害过的狼藉山河，目光之中皆有惊骇之色。
许久，才有一人低声说道：“此间应当就是那日杨二郎藏身之处，楼中的推测没有出错，那日杨二郎与龙虎山上那位一战，的确是杨二郎败了！”
另一人答道：“杨二郎是败了，可此间……也着实令人触目惊心、望而生畏啊，我依然以为，楼中当谨慎对待杨二郎，勿要再行不智之举。”
“我也是如此认为，可你我做不了主啊！”
“但道尊与七使，是以你我的勘验结果为依据做考量不是吗？”
“你最好不要乱来，此等大事，道尊必会亲自查阅勘验结果，他老人家眼里，可不揉沙子……贸然更改勘验结果的下场，无须我多言了吧？”
“你我也不需要更改勘验结果啊，只需要填上这个坑，谁人又知那日是杨二郎败了？”
“这……”
“你想清楚了，一旦杨二郎找上门，上边人家大业大兴许能逃过一劫，而你我这些人又能往哪里逃？”
“你的意思是……杨二郎与龙虎山那位不分高下？”
“我的意思是，我们只将此间的情况，以及杨二郎从此地前往凤阳的行迹，一五一十的报告上去，剩余的事，就让上边人自己做决定……就算日后楼里有人能查到这个土坑，也没人能证明这个土坑是你我填埋的吧？”
面浮迟疑之色的人还在挣扎。
而提议填坑的人已经将手里的碎布条扔回土坑里，动手土坑复原。
眼见同伴即将把土坑填埋完毕，犹豫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蹲下身来象征性的抓起一把泥土扔进了土坑里。
埋坑的人见状，心头也骤然一松。
犹豫之人扔完一把泥土，起身拍着手面色唏嘘的低声道：“如此一来，杨二郎这位‘中神君’，可就彻底坐稳了当世第一人的交椅了！”
埋坑之人：“能从龙虎山上那位的手里全身而退，还不足以证明他就是当世第一人吗？”
犹豫之人：“这倒也是……我要记得没错，这应该是楼中第一次评出天下第一人吧？”
埋坑之人：“案牍库里封存的那些老黄历，你没有看完吧？”
犹豫之人：“怎么说？”
埋坑之人：“如果你将那些老黄历都看完了，就会知道，咱们楼外楼以前评过不少天下第一！”
他站起身来，从周围踢过来一堆枯枝烂叶，覆盖埋坑的痕迹，末了抬起头望向龙虎山：“上一个天下第一，就是龙虎山上那位！”
犹豫之人愣了许久，忽然回过神来：“你是说……楼中就是因为那位，才再未评过天下第一？”
埋坑之人点头：“就是为因为那位，这天下武林才再未出过天下第一人，直至杨二郎登顶豪雄榜！”
犹豫之人低声呢喃着“新旧天下第一之战”、“全身而退”等等言语，许久之后才抬起头说道：“你是对的，咱们的确招惹不起那位‘显圣真君’！”

第二百零八章 装逼打脸
水榭裹银装、莲池浮薄冰。
却是腊月到了……
杨家父子俩坐在水榭内，美滋滋的守着炭炉热茶烤瓜，议论江湖上的热闹。
爷俩兴致勃勃的将五毒教教主阎世君身陨之后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盘点了一遍后，杨天胜冷不丁问道：“爹，教主又去楼外楼了吧？”
杨英豪不假思索的回道：“好像是过去了。”
杨天胜笑道：“是打探杨老二和五毒教背后那人孰强孰弱去了吧？”
杨英豪终于回过味儿来了，瞪起眼睛低喝道：“混小子你笑什么？”
杨天胜连忙摇头：“我没笑什么啊？”
杨英豪：“你笑没笑什么老子不知道？”
杨天胜：“您知道我在笑什么您还问？那不是脱裤子放……”
眼前老父亲扬起父爱的铁拳，他很是识趣的将最后一个“屁”字儿咽了回去。
杨英豪放下拳头，无奈的语重心长道：“别觉着教主这是小题大做，你是既不知晓五毒教背后那人有多强，也不清楚二郎到底有多强，再加上你与二郎相交甚笃，这才能稳坐钓鱼台看戏，你要是处在教主的位置，我保证你比他还要坐不住！”
杨天胜闻言，下意识往莲池中心的假山静室看了一眼，沉吟了片刻后微微摇头：“孩儿并非是认为教主小题大做！”
杨英豪“嘁”了一声：“你是老子生的，老子能不知道你心头那点小心思？你一撅腚，老子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
杨天胜笑着摊手道：“那这回您可就真看错了，孩儿还真没觉得教主小题大做，只是觉着吧……”
杨英豪：“觉着什么？”
杨天胜想了想，说道：“孩儿自小听着教主的英雄事迹长大，以前看教主吧，就跟看神仙似的，觉着他简直有天那么高……”
杨英豪听明白了，心绪一时间无比的复杂：“那如今呢？”
杨天胜笑道：“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离教主越来越近了，看得也越来越清楚了，就忽然发现他……好像也不过尔尔！”
杨英豪本能的就觉得他这种想法很要不得，很想开口教训他两句。
但他张了好几次口，都不知道到底该说点什么，能说点什么……
论名气，这混小子借着舟山五壮士和东渡远征这两股东风，而今也不比教主小多少，甚至有些非常偏远的地方，只听过这混小子‘旭日剑’的名头，却没听过教主阳破天‘大日佛尊’的名头。
论武功，他就更没有发言权了，这混小子自打悟出八剑齐飞后，武功就已经彻底超越他这个当爹的，很多时候，他甚至连这小子施展出来的那些神乎其神的剑法都看不懂，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厮的武功，距离教主阳破天的境界，已经不远了，至少不存在质的差距，搞不好这混小子对上阳破天，也能如同杨二郎对上龙虎山老天师一样，即便打不过也能全身而退！
更别提，他在教外还有着杨二郎、项无敌、李锦成这些好友。
这种情况下，还想要这混小子，如同寻常教众那样敬畏教主、遵从教主……
杨英豪自己都觉得不现实！
可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明教虽大，却也容不下两个声音！
许久，杨英豪才想到了一个比较婉转的说法，佯装随意的说道：“儿子，你可知道一口刀，在什么时候最能令人忌惮？”
杨天胜看了老父亲一眼，风轻云淡的笑道：“您想说的是‘刀在藏’的道理？孩儿听杨老二说起过……只不过，教主可不是孩儿的刀鞘啊！”
杨英豪还想说点什么，杨天胜已经抢先说道：“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交情，您和教主自小交好，又给他做了几十年的左右手，您敬着他、您捧着他，孩儿无话可说。”
“可教主待孩儿，可算不上厚道啊，孩儿对教中，就算没有功劳，总也有苦劳吧？先不提咱们明教在江浙的名声，单说从东瀛弄回来的那一批金银，孩儿可是手都没过，就全交给教中分配了……”
“教主又是怎么待我们杨家，待孩儿的？”
“咱爷俩又先不提那笔钱，单说先前三教围堵五毒教那会儿，教主以教令强令孩儿南下出使白莲教那事儿……教主打的是什么鬼主意，您不会看不出来吧？”
“面子里子孩儿给他老人家了，可他老是拿孩子当地主家的傻儿子使啊！”
“就这样，还想孩儿服他？”
他还像往常一样咧着嘴笑，只是不知怎么的，以往浪荡中略带天真的笑容，此刻却忽然显得桀骜：“凭什么？”
杨英豪张口就要说话，杨天胜却又想先一步说道：“不过您放心，孩子知晓轻重，不会让您难做，只不过……下一任教主，总不能还是陆无极吧？咱明教教规里，可没有写‘教主之位只能教主一脉单传’！”
他提起面前的茶盏向老父亲示意了一下：“下一任教主之位，孩儿争定了！”
说完，他仰头一口饮尽。
杨英豪捏着茶盏，却久久都没有送到唇边。
他忽然觉得，自个儿不了解自家这个他从一尺长养成七尺高的混小子了，他只记得，好像不久以前，混小子还满脑子都是凑热闹……
然后他又忽然反应过来，这两年他忙于教务，而这混小子又长期跟着杨二郎那小子在外惹是生非，他们爷俩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坐下来好好的喝一壶茶，聊几句心里话。
他百思不得其解，却又无言以对。
他是忠诚于明教、忠诚于教主……或者说，他们老杨家世代都忠诚于明教，忠诚于教主一脉。
可就连他，也觉得这混小子刚才说的那些话……的确在理！
尤其是先前阳破天以教令强压这混小子出使白莲教一事，他虽然没有去光明顶闹，但他心头其实也不是个滋味儿。
他是明教光明右使。
可他也是个父亲。
就在爷俩的闲聊陷入僵局之时，有仆役快步走进水榭，手持一封玄色的名帖，双手呈给杨英豪：“老爷，门外有人拜见！”
杨英豪松了一口气，随手接过名帖打开，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却猛然的拧起眉头。
杨天胜见状，好奇的问道：“爹，是谁啊？”
杨英合上名帖，扣在桌上支起一根手指敲击着思忖了几息后，将名帖推到了杨天胜面前：“五毒教！”
“哦哟，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杨天胜怪笑着拿起名帖打开，细看查看：“阎浮屠？面生啊！您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头吗？”
杨英豪摇头：“没有，应当是化名……前任教主阎世君，应该用的也是化名！”
杨天胜怔了怔，笑着放下名帖：“阿福，去请门外那人进来。”
“哎！”
仆役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杨英豪一招手叫住了仆役，低声道：“你要见他？想好了么？当心来者不善啊！”
杨天胜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条斯理的打开壶盖将里面的茶叶倒出来，重新投茶冲泡：“他要真不善，就不会递名帖了……这样，您带着娘和小妹避一避，孩儿一人见他就行了。”
杨英豪怀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想了想后说道：“要不还是你带着你娘和秀英避一避，由为父去与那人分说。”
杨天胜笑道：“爹，儿子已经长大啦，应付得过来，再者说，那人是奔着咱爷俩的吗？分明就是奔着杨老二来的，您又不了解杨老二的脾性，还是儿子与他掰扯吧……放心，出不了事儿！”
杨英豪觉得也是，就站起身来说道：“行吧，有事你喊一声，我就过来！”
杨天胜站起身来，送老父亲出去。
杨英豪走远后，回头眺望水榭，就见长子端坐在水榭内，不紧不慢的品着茶水，往日觉得骚包的剑脊通天冠，此刻看起来就如同一座孤峰般巍峨挺拔。
他回过头甩开大步继续前行，无奈中带着些许欣慰笑意的自言自语道：“儿大不由爹哦！”
……
不多时，杨府的仆役便引着一名身高八尺有余、魁梧得就像是一座小山一样的彪悍中年人缓步走进水榭，这中年人内穿紫色金纹华服，外罩一袭宽大厚重的黑色大氅，走路带风，行走坐卧之间给人一种极其强烈而又暴戾的压迫感。
但杨天胜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来人，便伸手朝着对面的太师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淡淡的说道：“请坐。”
来人撩起大氅下摆，大马金刀的落座，落座之后看都没看杨天胜一眼，便自顾自的扭头四顾：“敢问‘显圣真君’杨二郎何在？”
杨天胜提起茶壶倒出一盏茶，推到来人身前：“二哥不在此间，贵客有事与我说便是。”
“哦？”
来人靠着椅背，扭头眯着双眼笑吟吟的看着杨天胜：“杨二郎的事，你说了能算？”
杨天胜十指交叉，风轻云淡的说：“当然不算，或者贵客也可以换个日子登门，亦或者等我见着二哥后转述贵客寻他之事，让他自个儿上门去寻贵客。”
来人睁开双眼，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张口不紧不慢的说道：“年轻人火气就是重……”
杨天胜也笑道：“火气不重，那还能是年轻人吗？”
“有道理！”
来人哈哈大笑道，洪亮的笑声震得水榭的屋檐簌簌颤抖。
杨天胜目不斜视，依旧微笑着望着来人。
须臾，笑声戛然而止，来人坐直了身躯，正色道：“说正事，本尊此来，是为杨二郎不慎遗落的三百万两白银一事而来，钱本尊已经遣人送完路亭，往后吾教与他杨二郎的恩怨一笔勾销，他走的阳关道，吾教过吾教的独木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此事你可否做主，给个痛快话！”
杨天胜悠然的捏起茶盏抿了一口，接着不紧不慢的纠正道：“好叫贵客知晓，那笔钱不是二哥‘不慎遗失’，而是遭歹人窃取，数目也不是三百万，而是五百万！”
他一听到“三百万”这个数目，就知晓来人是依仗着那日杨老二输给了他们背后之人，打算就此了结此事，顺道把五毒教折在杨二郎手里的面子找回来。
但他更清楚，杨老二根本就没打算就此认栽！
三百万？
打了杨老二的人，还想打他的脸？
就他那副驴脾气，他能认这个怂？
来人上身前倾，双臂压到桌子上，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杨天胜，笑着一句一顿的说：“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吃错饭只会拉肚子，说错话……可是会死人的！”
杨天胜面色不变：“我可以视作贵客这是……威胁我吗？”
来人笑道：“本尊若答‘是’呢？”
杨天胜上身后仰靠到椅背上，懒洋洋的抬头往大门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贵客就请便吧！”
“哈哈哈……”
来人重新靠到椅背上，再度放声大笑，声音比之先前，越发洪亮。
以杨天胜的功力，此刻竟都觉得双耳生疼……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开口打断这人的施法时，就听到一道仿佛起床气的嘟囔声在左侧炸响：“好吵啊！”
二人齐齐一回头，就见到一道耀眼的光芒自莲池中心的假山之中升起。
二人还没来得及变颜色，就见金光一闪，水榭之中已经多了一人。
一身骚包金色劲装的杨戈，旁若无人的抓起杨天胜面前的茶壶，对着壶嘴就仰头“咕咚咕咚”的猛灌一气，一边喝水一边转动着眼珠子左右打量，含含糊糊的问道：“老大，这傻逼谁啊？吵死了！”
就在杨戈进入水榭的一瞬间，来人就已经惊骇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后退却又硬生生忍住了，明明紧张得身躯僵硬、满头青筋，却还硬挤出了一脸和煦而又不卑不亢的笑容。
前后反差之大，令杨天胜心头直呼‘好活’！
他哭笑不得的指着来人，给杨戈介绍道：“这位是五毒教阎浮屠……从名字上看，应该是新任五毒教教主。”
“嗝。”
杨戈惊奇的看着来人：“哦哟，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杨天胜：……
暗中观察的杨英豪：……
杨戈将茶壶放回桌上，横起袖子擦着嘴就绕桌大步走向来人：“正愁不知道又该去哪个山沟沟里寻你们呢，你就自个儿送上门来了，这也太贴心了吧？”
明明他的体格尚且不及来人魁梧，但此刻他大步走向来人，却给人一种满脸横肉、膘肥体壮的歹徒撸着袖子走向墙角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无辜少女的即视感。
来人脸色大变，撞翻椅子猛然后退，边退边摆手道：“二爷，在下是前来商议还钱一事的，有事好商量、好商量啊！”
“还钱？”
杨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杨天胜确认。
杨天胜点头，竖起三根手指：“三百万两。”
“他妈的！”
杨戈愤怒的撸起袖子继续向前走：“老子没杀阎世君前你们还我三百万，老子杀了阎世君你们还还我三百万，那老子岂不是白杀阎世君了么？”
杨天胜：……
暗中观察的杨英豪：……
来人眼神闪烁的用力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下一秒了，转身就爆发一股真气撞破水榭穹顶，疯狂的往城外飞去。
杨戈见状，一步跨出水榭，卷起一股刀气追了上去：“老大，我稍后回来赔你亭子嗷！”
杨天胜从水榭内追出去，举目望向二人远去的方向，却哪里还有二人的影子。
暗中观察的杨英豪冲出来，和长子并肩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连声“卧槽”。
杨天胜叹了一口气，脸上却快笑出花儿来了：“你说你们五毒教，惹谁不好，非要惹他……”
杨英豪也笑出了声，调侃道：“给给他们姓阎的化名，可不多了啊，下回不会直接就叫阎王爷吧？”
爷俩幸灾乐祸的齐齐大笑出声。

第二百零九章 猛兽出笼
还没等杨家父子俩想好是回水榭沏壶茶喝着慢慢等，还是就这么干站着等杨二郎回来……
杨戈就拎着化名阎浮屠的魁梧男子回来了。
爷俩定睛一瞧，就见方才还耀武扬威、如狼似虎的阎浮屠，这会儿就跟个小鸡崽子似的被杨戈单手拎在手里，两条健壮的大腿软得跟柳条一样随风飘荡，却是周身关节都被已经被卸下，尤其是他的双臂，直接在他身后拧成了麻花。
再定睛细看，这厮却是早就已经昏厥过去了……
“叔儿，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杨戈落地，先向杨英豪道了一声歉，然后随手抛给杨天胜一枚莹润的羊脂玉佩：“这厮出门既没兵刃，也没带钱，就带了这么个小玩意儿……赔你凉亭啦！”
杨英豪：“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可就见外了啊！”
杨天胜：“够了够了，小爷还能小赚一笔……”
爷俩搭着腔凑上到杨戈面前，难掩心惊肉跳的望着已经昏厥过去的阎浮屠。
这厮进门后虽然没动手，但单凭他逃窜时爆发的那一股真气强度，爷俩就能判断出这厮就算还不是宗师，至少也是七雄一级的顶尖人物！
这么个放到江湖上也能闯出一番不俗事业的人物，在杨二郎手里逃都没逃过数十息的时间！
杨英豪也是这个时候，突然就理解，自家混小子为啥看教主不过尔尔了……任谁三天两头看到教主那个级数的顶尖强者，被杨二郎打得跟死狗一样，都很再难对教主那个级数的顶尖强者，生出敬畏之心吧？
“杀了就杀了呗！”
杨天胜抬头看着杨戈，不解的问道：“你还把这厮拎回来做甚？多埋汰啊！”
杨戈有些讶异的看了杨天胜一眼，心头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可一时半会他又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儿不太对，只好答道：“这厮是到咱家来寻我的，我不能在这里杀了他，五毒教奈何不了我，会把邪火撒到咱家人头上的，你和杨叔自是不怵，但婶子和小妹可不能卷进江湖事里。”
杨英豪很是欣慰的指着杨戈对杨天胜说道：“你瞧瞧二郎这事儿办的，多仔细，再瞧瞧你自个儿，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都不知道吗？”
杨天胜捋着额角，莫名其妙的说道：“我寻思着这也没区别啊！你就是把这厮弄到别地儿杀，这账不也照样得算咱家人一份儿？”
杨戈点头：“是这个道理，所以我准备把这厮带回他们老巢前，当着他们五毒教所有人的面一刀宰了他……我人都到他们阵前了，他们有什么招尽可放马过来，总不能还讲我杨戈玩不起、搞偷袭吧？”
杨英豪：……
杨天胜：……
‘那五毒教可真得谢谢你这么讲规矩！’
爷俩不约而同的在心头想到。
“叔儿，小侄叨扰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拜别了。”
杨戈像扔垃圾一样将阎浮屠扔到一旁，捏掌向杨英豪一揖到底：“感谢您和婶子的款待，以后二老要是得空不妨带上小妹去路亭小住一段时日，路亭如今发展得也挺好的，天南海北共聚一堂，又没有宵禁，天天都很热闹……”
“见外了见外了！”
杨英豪被他这一揖惊得眼皮子直跳，慌忙上前搀扶道：“这里就是二郎你的家，累了倦了就回来小住些时日，我和你婶子随时都欢迎你回家！”
杨天胜也说道：“这么着急？要不还是吃完饭再走吧？”
杨戈摇头：“不行啊，这厮肯定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在家里待得时间越长，你们的干系就越大，还是早些过去，正好我闭关这几日略有所得，去找那老登验证验证。”
杨天胜一愣，激动的说道：“哈？你怎么又略有所得？”
杨英豪不解的看向长子……不就是闭关略有所得吗？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嗨。”
杨戈比了一个拿捏的动作：“闭关嘛，总得有一丝丝收获不是？要啥收获都没有，那我还闭个什么名堂？”
杨天胜无语的叹了口气，内心也有了和雷轰一样的感触：‘与这种变态共处一世，当是天下所有习武之人的悲哀！’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头：“好生练功，得空多陪陪婶子和小妹，少出去闯祸，下回遇到好剑，我再给你弄过来！”
杨天胜翻着死鱼眼，懒得搭理他。
杨戈恶劣的哈哈大笑道，末了再次向杨英豪一抱拳：“叔儿，代我向婶子道谢，和小妹告别，咱叔侄俩江湖再见！”
他拿杨英豪当长辈，杨英豪却是半分都不敢托大，抱拳拱手道：“二郎一路顺风！”
杨戈点头，伸手朝着地上昏厥的阎浮屠隔空一抓，转身一跃而起：“走啦！”
下一秒，只听到“铿”的一声，一道乌光自莲池中心的假山静室之中冲天而起，乌光之中，一口连鞘的宝刀边飞边不停的碰撞着刀鞘，像极了气急败坏的小狗：‘哎，前边飞的那个，你刀忘拿啦，你刀忘拿啦……’
地面上，爷俩整齐划一的移动着脑袋目送冷月宝刀追着杨戈向西南方飞去。
杨英豪咽了一口唾沫，捅咕了一下长子：“儿砸，你那一招八剑齐飞是不是还没练到家？”
杨天胜欲言又止：‘您拿我跟那个变态比，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那个变态？’
……
有了上回从路亭一路干到广西的黑历史后，杨戈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了，老老实实的沿着上回走过来的路向西南方飞，时不时还落地去找行人校正一下方向，终于是顺顺利利的从凤阳杀回了龙虎山。
他极有仪式感的将落脚点选在了上回自己刨坑埋自己的那地儿，想学一学装逼少年郎，来一波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不曾想，他拎着碍手碍脚的阎浮屠在山林里转了好几圈，都没能找到当初自己刨的那个坑，遂止，装逼大业创业未半而中道崩。
他唉声叹气的摇着头，缓缓释放压制的气息。
就见一道黑白分明却纠缠不清的光柱自他身上冲天而起、直入青冥。
霎时间，云涌、风起，数十里山林簌簌不止！
十数息后，一道青光仿佛架海紫金梁般从龙虎山方向延伸而出，直扑杨戈。
杨戈纹丝不动，双目直视迎面而来的青光，一身磅礴的气势在他身前凝聚成无形的刀锋，破开凛冽的罡风。
青光消散，一身灰色长衫，胸前还有一大团食物污迹的皓首老者，背着手凌空虚空于杨戈身前十丈开外，老大不高兴的看着杨戈：“小娃儿好不晓事，先前老夫惜才、放尔一马，尔怎敢得寸进尺，再犯我天师府山门？”
杨戈震惊的看着老头：“什么？先前你是放我一马？我还以为是你老得没牙了，啃不动我这块硬骨头了呢！”
皓首老者不悦的冷哼了一声，训斥道：“牙尖嘴利！”
杨戈摇晃着手里不知道被他打昏多少次的阎浮屠，向他示意：“是先聊几句再打，还是打完再聊？”
皓首老者皱了皱眉头，淡淡的回应道：“有何区别？”
杨戈想了想，诚实的答道：“好像是没什么区别，对你这种倚老卖老的老乌龟，不把你打服了，想必你也不肯好好说话……这人你还要不？不要我可就捏死了！”
皓首老者面不改色的轻声回道：“随你高兴，不过捏死了他，你今日也休想生离此……”
“咔吧。”
他话还没说完，杨戈就面无表情的拧断了阎浮屠的脖子：“你说你，聊得好好的，为啥要威胁我呢？”
那厢的皓首老者见状瞳孔微微一缩，旋即笑了，那张如同青年般没有一丝皱纹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情绪。
“好好好……”
他笑着慢慢将双手从背后拿出来：“老夫若是没记错，这已是你第二次在老夫面前杀人。”
“记性很好。”
杨戈点了点头，右手慢慢落到了刀柄上：“就是脑子不大好……摆不平我，这就不是第二次，而是刚开始！”
“说得在理。”
老头慢慢撸起袖子，风轻云淡的面容渐渐阴云密布：“小人畏威不畏德，岂可以君子之礼待之！”
“我就烦你们这些老闭登，满嘴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
杨戈徐徐抽刀：“果真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啊……”
话音落，他骤然拔刀，澎湃的雪亮刀气一掀起，便似山崩海啸、一往无前。
那厢的皓首老者见状，随手捏了剑指遥遥对着杨戈一指，一道青翠欲滴的剑气自他指尖之中射出，起初不过三寸长，但自指尖射出后迎风就长，弹指间就化作大江长河，不闪不避的撞上了杨戈劈出的刀气。
“嘭！”
两股雄浑之极的气劲一碰撞，便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仿佛半空之中升起了一股蘑菇云。
未等耀眼的光芒黯淡，杨戈矫健的身姿已经破开余劲，扬刀怒声咆哮道：“千古悠悠！”
皓首老者身形暴退，挥舞大袖在身前画圆，凌空飞起百道剑气，合为一体，化作一口纤毫毕现的巨大宝剑，刺向杨戈。
杨戈挥刀力劈华山，黑白纠缠的刀气见风就长，化作百十丈长的巨大刀气，一刀劈砍在了大宝剑上。
明明是气劲凝成的一刀一剑，碰撞之后却并未直接爆开，反倒如同实物碰撞般相持不下，唯有刀剑相接之处有一道道涟漪般的余劲澎湃四散……出二人对于刀气剑气的掌握，均已臻至化境！
但这种隔空相持，就如同内力比拼一样，拼的是谁人的真气更加深厚，谁的真气回复速度更快！
是以，杨戈一感知到反震力道如同山呼海啸般顺着刀气反扑而来，毫不犹豫的怒喝一声：“破！”
“轰！”
百丈长的刀气先行炸开，恐怖的威力碎裂剑气一同殉爆，暴烈的轰鸣，声若晴天霹雳，一朵耀眼的蘑菇云于半空之中升腾起！
皓首老者没能料这狠辣的后生仔会如此果决，这么大一股真气竟然说炸就炸，猝不及防之下被两股磅礴气劲爆炸的反震力道冲了一个满怀，脚下止不住的后滑出二三十丈，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老脸上都憋出了一股潮红之色。
然而还没等他平稳的喘上这口气来，绕着蘑菇云掠过的杨戈已经再一次冲到皓首老者的面前，抡起冷月宝刀就是一套猛如疾风骤雨的凌霜刀法劈头盖脸的罩向皓首老者，不求建功，只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消耗掉这老乌龟最多的真气！
上回战败后，他认认真真复盘过他与这老乌龟交手的全过程，总结失败经验。
客观事实上，他的武功距离这个老乌龟肯定是有差距的，这一点是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
但很明显，他二人之间的差距，远远没有大到这老乌龟能如同老子打儿子那样暴打他！
否则，上回他也无法全身而退……
可事实上就是，上回这老乌龟就是全方位的压制了他，甚至可以说是打得他处处都受制于人，连退都退的那么不体面。
他寻思了好久，才终于咂摸出一点味道……
之所以会以微小的绝对力量差距，打出全方位压制的效果，却是他自个儿犯了蠢，竟然傻乎乎的去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假如这个老乌龟真是他与杨英豪所推测的那位一百六七十年前就已经站到神州武林之巅的张玄素，那他如今年纪得多大？
就算他练的是能修身养性、益寿延年的武功，但能支撑他突破人类寿命的极限活上近两百年，他如今的真气该得有多深厚？
再者说，对于一个一百六七十年前就已经站到神州武林之巅的旷世高手，他什么武功招式没见过？他撸袖子打的架，只怕比许多老淫虫在床上打的架都多。
而他杨戈的优势是什么？
首先当然是他一往无前、屠城灭国修出来的武道真意。
其次当然是唯心流的对于他所有武功招式的强大增幅。
最后才是他太极元神阴阳兼修、刚柔并济的雄浑特性。
而这三者融为一体，熔炼出来的其实就三个字：爆发力！
远远超出同境界，能支撑他在归真巅峰就打爆等闲宗师的恐怖爆发力！
而他上回和这名老乌龟交手，他干了什么蠢事？
他竟然舍弃了自己爆发力强的大优势，转而去跟这个老乌龟拼招式、拼真气？
先前复盘完全过程后，他只庆幸自己那日溜得快，当时若是再继续耗下去，那日说不定真得留在这里。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说，这老乌龟说什么上次放他一马，纯属扯淡。
这老乌龟上回哪里是放他一马？分明就是奈何不了他！
毕竟，这老乌龟能依仗的，也仅仅只是真气比他更雄厚、招式比他更精妙……真要拼命，他上回固然是走不了，但这老乌龟显然也别想再苟延残喘。
所以，杨戈这回就吸取了上回经验教训，不跟这老乌龟比什么真气和招式，上来就是大招劈头盖脸的乱轰，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敲碎这老乌龟的乌龟壳……就算胜不了，至少也得拼一个两败俱伤！
这或许就是顺境添毛病，逆境长本事……
……
皓首老者的争斗经验何其丰富，岂能看不穿杨戈的打算？
只是他即便看得明白杨戈的打算，却也拿杨戈这种咄咄逼人的拼命三郎打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总不能对杨戈说一声“斯达普”，然后告诉杨戈不能这么不讲武德，来偷、来骗他一个二百多岁的老人家吧？
于是乎，半空中就出现了二人对轰大招，一人拼了老命的竭力后退，想要拉出可供蓄力、可供腾转挪移的安全距离，而另一人不要老命的拼命突脸，哪怕是拼着受伤也绝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的奇异画面……
说得直白点，那就是杨戈在压着皓首老者暴打，而皓首老者在顶着他的暴打努力寻找反击的机会。
若是说得再形象点，那就是两人都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舢板，都随时有可能倾覆船毁人亡。
不同的是……
杨戈是大顺风，越打底气越足、越打气势越盛，不但将上回被这老乌龟打得刨坑而遁的窝囊气尽数吐了出来，还将他那心中口不服天管、不服地收的桀骜气、暴烈气，以及屠城灭国的凶性给尽数激发出来，打得越来越激进、下手越来越重，冷月宝刀癫狂的刀鸣声，都快连成了英雄交响曲！
而皓首老者是大逆风，越打越心惊肉跳，越打越束手束脚，能活到他这把岁数还将形体保持得如同青壮年，除了所修内功修身养性和益寿延年的特性之外，当然离不开他自身强大的求生欲，而在这种险象迭生的环境之中，太过强大的求生欲就如同关押猛兽的电网铁笼一样，还没伸手呢，就这也怕、那也怕，一身功力，连五成都发挥不出来！
杨戈追着皓首老者从半空中砍到云层之上撕碎十余里云层，再从云层之上一路追砍到地面山林霍霍十余里山林，刀刀以赴的劈砍了这皓首老者百十刀，却只是切下来几片衣袖，连皓首老者的汗毛都没有伤到一根，而他真气却已经消耗大半，所剩无几了……
这种巨大的反差，令他暴怒得头发根根竖起，本就已经拔高到极点的气势竟然再度拉高了一大截！
“我他妈今天还偏就不信了！”
他就像是钻牛角钻的得魔怔了那样，眼里看到根本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坚不可摧的乌龟壳。
他猛地一脚剁碎地面，身躯借力一跃二三十丈高。
终于喘过一口气来的皓首老者还没来得及做多余的动作，就感觉到一股仿佛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重重的扣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难掩惊骇之色的一抬头，望向天空，就见到一道人影，高高的扬着刀，朝着自个儿劈过来！
当真只有一人一刀，朴实的半分真气刀气的光芒都没有。
但皓首老者却突然感觉到了剧烈的心悸，就如同有只无形的大手穿进了他的胸膛之中，攥住了他那颗已经奋力泵动了两百多年的苍老心脏！
太久太久了！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知到这样的心悸感！
久得他都快遗忘了这种游走在死亡边缘的恐怖味道，乍一感知，竟还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感受着身体的轻微颤栗感，皓首老者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他咂着嘴轻轻的笑了：‘这就是年轻的滋味儿吗……真好啊！’
他脑海中早已绷到极点的那根名为求生欲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崩断了！
吃够了电网铁笼苦头的那头猛兽，这在一刻……出笼了！

第二百一十章 卧龙凤雏
狂风在杨戈耳边呼啸。
从二三十丈的高空之上俯视那皓首老者，其实如同蝼蚁般渺小。
但在杨戈的眼中，那皓首老者却如同高山大岳般巍峨，巍峨得甚至给他一种高不可攀、飞鸟难渡的无力之感！
事实也是如此，他方才追着那老乌龟刀刀全力以赴的砍了一百多刀，连根寒毛都没能伤到。
可也正是明明已经咬着牙拼命的压榨出所有力量却仍旧一无所获的无力感，一脚将本就已经将自己逼进了牛角尖里杨戈，彻底踹进了死胡同里！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分明有千百个或强烈或阴暗的念头在浮沉，生死、成败、荣辱、利弊……
但他的心头却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射着无量光：‘破开那山、敲破他的龟壳！’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已经孤注一掷的使出了他已经许久未曾使用的过的最强招！
那种歇斯底里又莫名平静的撕裂情绪，或许可以名之为：不疯魔、不成活！
地面上……
皓首老者同样在极短的时间内摒弃了诸多杂念，将心境与状态都调整最佳状态，而后在杨戈越来越盛的气势镇压之下，从容不迫的捏起剑诀，中气十足的怒声大喝道：“周天炁荡荡、吾道日兴隆……天下无魔！”
他剑指猛然朝半空之中的杨戈一指，一身如渊如狱的磅礴真气轰然爆发，霎时间无穷雷霆剑气冲天而起，仿佛大江倒卷、长河高挂，又似天公作怒、降下雷霆大劫，涤荡人间一切污秽！
密不透风的恐怖雷霆剑气大潮，就如同一匹溜光水滑的亮紫色匹练，奔流不息、浩浩荡荡的迎向跳斩而下的杨戈。
杨戈见状，酝酿许久的刀意轰然爆发，一人一刀化作一道璀璨得肉眼无法逼视的雪亮刀光，一刀劈砍在了雷霆剑气大潮之上！
没有五行阴阳轮转不休的耀眼光辉。
也没有杀气煞气无敌意的磅礴气势。
只有一点纯粹到了极致的雪亮刀光！
亦或者说……
五行阴阳、杀气煞气无敌意……皆在这一点刀光之中！
从简练到繁，再从繁练到简，杨戈终于将自己的刀道，练成了它本来的面目。
刀者，凶也！
“哧哧哧……”
雪亮的刀光劈砍在仿佛匹练般的雷霆剑气大潮上，就如同一把利刃划在悬挂晾晒的布匹。
杨戈的下坠之势没有丝毫迟缓的一路划破浩浩荡荡的雷霆剑气大潮，笔直的劈向地面上的皓首老者。
皓首老者见状，左手也捏起剑指拼命朝天一点，须发喷张的咆哮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咄！”
“吱。”
一声仿佛漏电般的暴鸣声，雷霆剑气大潮光芒大作，原本紫中带白的雷霆剑气大潮直接爆闪为耀眼的惨白，映照着他因为太过用力而扭曲的面容，狰狞如怒狮！
再度爆发之后，被那一点刀光顺畅划破的雷霆剑气大潮，终于稳住了。
眼看着就又要陷入相持……
就在这时，半空之中传来一声杨戈声嘶力竭的癫狂咆哮声：“一去不回，给老子破！”
皓首老者闻声猛然睁眼，正待细看，就感觉一丝锋锐到了极点的气息顺着自己的剑气清晰而下，双手指尖似乎都已经感受到了那一股刀锋及体的冰冷触感！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下颚一凉，一缕细碎的刀气切下他一缕白须，擦着的他脖颈飞了出去……
他心头大惊，方才振奋起那股子拼命气势，一下子就消失了大半，左脚本能的向后撤了一步。
就是他这一退，原本白得耀眼的雷霆剑气大潮，突然爆闪不止、明灭不定，原本还只是丝丝缕缕往向倾泻的锋锐气息，顿时变成了激流飞瀑，扑面而来。
皓首老者不敢迟疑，想也不想的怒喝一声“爆”，撤招一步向后飞跃。
下一秒，杨戈挥刀向下的身形重重砸在了他方才立身之处，劈空的刀光化作排山倒海的刀气，向前爆开、扑向那向后飞窜的皓首老者。
“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地动山摇之中，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在山林之间升起。
杨戈与皓首老者如同两块破布一样，喷着血向后倒飞了出去，一连撞碎数棵大树后才勉强稳住身形，并且在稳住身形的第一时间，不约而同的转身撒丫子就跑。
好消息，这一合杨戈胜了！
坏消息，惨胜！
他最后的刀气爆发，劈中了忙于奔命、护体真气正处于低谷状态的皓首老者。
但他身处余劲爆发的中心，既无力、也没有时间躲闪，硬吃了一波雷霆剑气大潮爆开的余劲。
最后的状态，很难说谁更好……
喷着血狂奔出数里山林后，杨戈终于勉强稳住了自身沸腾的气血，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边检查全身零件儿，一边还没忘了开口恫吓那老乌龟：“半个月之内，要不把我的钱分文不差的还上，我还来寻你！”
远处，同样勉强稳住自身伤势的皓首老者听到他悠远的呼喊声，气得没压制住胸中翻涌的气血，张口再次喷出一大口淤血，暴怒的咆哮道：“无耻小儿，不当人子，吾誓杀汝！”
好一会儿后，一道更加悠远的声音才传来：“那你倒是来啊……”
皓首老者一边急速往龙虎山方向掠去，一边嘴硬道：“那你倒是别逃啊！”
另一边，奋力撒丫子跑路的杨戈，同样嘴硬道：“我没跑啊，你倒是来找我啊！”
二人背对背的跑路，明明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嘴里却还一个比一个提劲。
另外一个方向的山林中，楼外楼二人顶着树枝编的草帽趴在一个小山包后，目惊口呆的望着那一大片仿佛被山洪摧残过的山林。
“这、这就是旷世强者世界吗？”
“不、不愧是新老天下第一……”
……
六日后，悦来客栈。
悦来五熊哥四个挫着麻将，沈伐坐在门口与乔装打扮的方恪小声交谈。
萧宝器忽然说道：“哎，说起来二爷南下也有些时日了吧？怎么一点动静儿都没有？”
沈伐扭头看了萧宝器一眼，末了再次回过头虎视眈眈的看着方恪：“除了那厮离开凤阳杨家的消息之外，当真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方恪苦着脸摇头：“卑职就是吃雷胆子，也不敢瞒您啊……不过眼下这时节，您也知道，消息在路上也说不定！”
沈伐心头有些不安，以他对杨戈的了解，那厮既然出了门，就绝对不会一点大动静儿都没有！
既然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消息，那就说明那厮肯定是在哪里受了挫。
否则，他早就该收刀回来继续摆烂了！
“即刻派人走一趟凤阳！”
沈伐一咬牙，说道：“直接去杨家问一问，弄清楚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
方恪捋着额角，有些忐忑的低声道：“大人，这怕不合规矩吧？”
沈伐：“什么规矩，也没那厮的安危重要！”
方恪一点头，正要起身，忽然听到麻将桌那边传来一道声音：“我倒是知道一些二爷的情况？”
麻将声一停，堂内五人一起看向开口之人。
跳蚤借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那啥，虽然我没说过我是啥人……但哥几个心头应当都有数吧？”
“害……”
萧宝器漫不经心的打出一张一筒：“不就是楼外楼吗？没啥见不得人的！”
“等等……”
流氓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一筒我要杠！”
“你起开！”
不知何时走到麻将桌前的沈伐，一把拉起流氓推到一旁，一屁股坐到他的位置上：“都啥时候了，还杠杠杠，杠你个头啊！”
“对，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萧宝器顺势一把推了手牌，一本正经的看着跳蚤：“都不是外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痛快点！”
跳蚤犹犹豫豫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伐见状，沉声道：“捡你能说的说吧！”
跳蚤如释重负，当即推了手牌正色道：“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只知道二爷从客栈出去，就直接打上了五毒教老巢……”
“等等！”
沈伐惊讶打断了他：“他从客栈出去，当天就找上了五毒教的老巢？”
跳蚤想了想，摇头道：“算日子，应该是从客栈出去的第二天上午！”
沈伐挑了挑眉梢，点头道：“往下说！”
跳蚤点头：“二爷攻陷了五毒教的老巢后，追着阎世君去了九江龙虎山……”
沈伐震惊的坐直了身躯：“龙虎山？天师府张家？”
跳蚤狐疑看向沈伐：“你们朝廷是真傻还是假傻？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沈伐比他更疑惑，环视着桌上的萧宝器、流氓等人：“我们该知道什么？”
而萧宝器和流氓等人一脸懵逼的看向沈伐：“你他娘的竟然是钩子？”
沈伐笑骂道：“我他娘还条子呢！跳蚤都可以是楼外楼的人，我为啥不能是朝廷的人？你萧宝器不也和白莲教不清不楚吗？流氓还是明教散人呢！我有说过什么吗？”
萧宝器：？？？
流氓：？？？
狗屎震惊的竖起一根手指指着自己，扭头四顾：“合着就我一个废物？”
众人七手八脚的拍着狗屎的肩膀安慰他。
“废物多好啊！”
“是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你当我们乐意啊？我这不是生下来就是明教人么？浪荡这么多年，都洗不干净底子……”
沈伐拍着麻将桌：“闲话后叙，跳蚤你继续说！”
跳蚤想了想后说道：“二爷去了龙虎山下，在山下宰了阎世君，然后和人打了一场，然后就去了凤阳杨家，然后五毒教又不知打哪儿蹦出来一个阎浮屠，短暂的收拢了五毒教各堂各支，还把二爷失窃的那三百万两银子给送了回来……算日子，这两天也该到了。”
沈伐：“然后呢？”
萧宝器：“二爷和谁打了一架？”
流氓：“二爷都弄死了他们五毒教一任教主，五毒教还敢只还三百万？”
站在沈伐身后的方恪看着这些平素摆得一个比一个烂的卧龙凤雏们，忽然觉得，他才是那个废物！
跳蚤左右一摊手：“我都说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啊，楼中又不会什么事的跟我们这些小人物讲，要不是因为我在客栈，就连这些我都不够格知晓，我先前还以为你们朝廷知道的比我多呢！”
他这话说的，沈伐和方恪都臊红了脸。
他们是真什么都不知道，自打杨戈从客栈出去，他们就知道一个杨戈去了凤阳杨家。
其余事，无论是杨戈打上五毒教老巢，弄死阎世君，还是后头冒出来的那个阎浮屠……他们都两眼一抹黑！
主要是原先绣衣卫的大半精力都在边关，在江湖上的底蕴本就薄弱，再加上好几任指挥使人浮于事、志大才疏，对江湖的掌控更是落后了好几个版本，再再加上眼下各地大雪封道，讯息传输困难……
总之就是废物！
“这事儿不对劲！”
沈伐琢磨了片刻后开口，却是信息不够、脑力来凑：“杨老二在龙虎山应该是吃了点亏，不然五毒教不可能还有胆量只还他三百万两白银！”
站在他身后的方恪犹豫了片刻，小声道：“二……大人，二爷此行若是顺利，哪还有什么五毒教！”
众人突然反应过来，二爷此行南下，可就是奔着五毒教去的！
“这么说来，那厮没有回来……”
沈伐也终于想明白了：“怕是不准备吃这个哑巴亏，还要去龙虎山找这个场子！”
方恪：“这是必然的，咱二爷几时认过怂啊？”
沈伐坐不住了，猛然起身道：“方恪，速去将杨老二那匹黑马牵来，我这就回京调阅龙虎山相关案牍！”
方恪正想劝他换匹马，那匹马只认杨戈……
适时，客栈厚重的挡风帘被掀起，一个肤色黝黑、用各种黑色布料裹得严严实实的魁梧男子，走进大门，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揖手道：“请问此间是悦来客栈吗？”
沈伐见了来人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你是何人？”
来人笑容可掬的揖手：“在下五毒教蝎堂雷轰，奉命送还二郎真君遗失的三百万两白银，钱就在门外，另有二百万两白银已在北上的路上，不日便将送抵路亭！”
三百万加二百万？那不就五百万两吗？
客栈内的众人面面相觑。
萧宝器迟疑：“二爷这是……已经找回场子了？”
流氓：“这还用得着猜？二爷要没找回场子，五毒教肯多出这二百万？这可是二百万两白银，而不是二百万个铜子！”
沈伐忽然就不着急了，坐回椅子上懒洋洋的招手道：“方恪，去叫人，好好清点清点这三百万两银子，差一两都别收货！”

第二百一十一章 年轻真好
“红烧鸡翅，我喜欢吃……”
龙虎山下，蓬头垢面形似野人的杨戈，蹲在火塘前用冷月宝刀穿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雉鸡美滋滋的翻着面、撒着盐。
忽而，他撒盐的动作一顿，抬头笑呵呵的说道：“来啦？吃了么？”
一身乌衣道袍同样衣冠不整的皓首老者，缓步走到火塘前，答应道：“没呢！”
杨戈伸手撕下一只油汪汪的大鸡腿，递给他：“呐，请你吃鸡腿！”
皓首老者看了看鸡腿，理直气壮的说：“老夫要吃鸡翅！”
杨戈随手将鸡腿塞进自己嘴里，嘟嘟囔囔的撕下一只鸡翅递过去：“好吧好吧，谁让你岁数大呢……”
皓首老者也不嫌他油腻腻的爪子埋汰，接过鸡翅就啃。
一老一少蹲在火塘旁，津津有味的嗦着鸡骨头。
杨戈：“够么？不够自个儿撕！”
“嗝，够了。”
皓首老者打了个饱嗝，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剔着牙说道：“有点糊，还没入味儿，下回注意啊。”
杨戈扔了鸡腿骨，从冷月宝刀上摘下整只雉鸡抱在手里大啃，含糊不清的回道：“得，下回换窑鸡试试。”
皓首老者羡慕的看了他一眼，感叹道：“年轻真好啊！”
杨戈瞥着他回应道：“活你这么大岁数，也挺难的吧？”
皓首老者无语的说：“你小子就不能好好说话？”
杨戈：“我要不好好说话，早就抄刀子攮你了！”
皓首老者无言以对，只能说道：“你的钱，老夫已经差人一分不差的给你送回去了。”
杨戈：“三百万？”
皓首老者：“五百万。”
“这……”
杨戈放下烤鸡，有些为难的说道：“你突然这么识趣，我都快不好意思砍你了……”
皓首老者气极：“干啥非得掐个你死我活呢？你的钱又不是老夫拿的！”
杨戈：“现在才说这个，会不会晚了点？”
皓首老者：“现在不说，难道等到你打上我龙虎山，或者老夫打进你路亭，再来说？小家伙儿，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杨戈：“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我都搁这荒山野岭吃了七八天野味了，不再打一场，我不甘心啊！”
“还来？”
皓首老者胡须一颤，失声道：“你非得拆了我这把老骨头才甘心？”
实话说，真要打，他一点也不怵杨戈！
哪怕杨戈手儿一回比一回重……
他老人家也还撑得住。
只是……他到底都这把岁数了，哪里经得住杨戈这种年轻火力旺的大小伙子三天两头折腾？
同样的伤势，杨戈这种精气神都还处于上升阶段的青壮年，兴许蒙头睡上一夜，就缓过来了。
而他老人家，得又是嗑药又是敷药又是打坐调息的修养个七八日，才能勉强缓过一口气儿来。
“说话讲道理！”
杨戈含糊不清的说：“这事儿不是我挑起来的吧？几时开始你们说了算，几时结束总该我说了算吧？”
皓首老者默然，好一会儿才艰难的开口道：“今日过后，你我两家恩怨一笔勾销，往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不如何……”
杨戈不咸不淡的回道。
皓首老者一怒，正待开口放狠话，就听到杨戈接着说道：“五毒教重出江湖这事儿，还藏着猫腻，我来都来了，不弄明白，岂能罢手？”
皓首老者怔了怔，心头怒意稍熄，疑惑的问道：“什么猫腻？”
杨戈看向他：“这句话不该我问你么？我在路亭过得好好的，也没插手过这边的争斗，你们为啥非要跟我过不去？”
皓首老者沉默片刻，无奈的摊手：“实话说，老夫一心参悟羽化飞升之道，已多年未曾过问过山下俗务，底下的小家伙儿们因何与你对上，老夫也不大清楚……”
杨戈咧了咧嘴：“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装不清楚？”
皓首老者：“小贼，你真当老夫怕了你不成？”
杨戈：“怕不怕的稍后打完再说，我且问你，你天师府与东瀛到底有没有关系？”
皓首老者瞪起双眼怒声道：“小贼，就是泼脏水，也得有根有据吧？红口白牙就想污我天师府千载清誉？”
杨戈：“我会这么问，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先前不也说你多年未过问过山下俗务么？你怎知你那些灰孙子这些年没背着你和东瀛勾勾搭搭、不荤不素？你最好尽早自查，如果有尽快清理门户……否则一旦教我查出来，那可就不是什么意气之争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老头，认真说道：“你避世已久，可能不太了解我，回头不妨去打听打听，我杨二郎为人，说得出，我就一定做得到！”
面对他的威胁，皓首老者只是风轻云淡的笑了笑：“小家伙儿，少在老夫面前放狠话，老夫在神州搅动风云的时候，你爷爷都还没出生呢……”
听起来像是骂人的话，但杨戈却知道，这老家伙还真没夸大。
他“啧”了一声：“难怪你这些灰孙子搞起事来这么熟练，原来是祖传的手艺……张玄素，这是你的大名吧？听说前唐就是亡在你手里的？”
皓首老者呵呵的笑道：“你既知晓老夫，还敢这么狂？”
“你还真是张玄素？”
杨戈惊讶的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接着“啧啧啧”的感叹道：“真能活啊，王八都被你熬死好几代了吧？”
张玄素仿佛没听见他骂街，面不改色的笑道：“想学吗？老夫教你啊！”
杨戈用鼻腔里喷出了一个“呵”音：“行了，闲话后续，你那些灰孙子是否和东瀛勾勾搭搭这件事，我很在意，你最好上点心，否则莫怪我言之不预！”
“第二个事，能不能跟我讲一讲，你们天师府为啥会选择在眼下这个时候出来搅风搅雨？难不成是瞅我不顺眼？觉得我风头太盛，专程出来来给我上眼药的？我寻思着我和你们天师府也没过节吧？”
张玄素不紧不慢的回应道：“此事老夫倒是知晓，可凭什么要对你讲？”
杨戈指了指插在地上的冷月宝刀：“凭这玩意儿，够么？不够我还可以再加点！”
张玄素沉默了片刻，转而说道：“你可知，当年老夫为何要推动覆灭周唐？”
杨戈轻轻点头：“听说……是因周唐末帝崇佛灭道之事？”
张玄素微微点头：“如今也一样！”
杨戈慢慢拧起眉头：“当今皇帝，可没有崇佛灭道之举。”
张玄素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杨戈一听，拳头都硬了，起身横眉怒目的低喝道：“老登，小爷是不是给你脸了？要不然先战三百回合再说？”
张玄素亦是大怒，起身梗着脖子面红耳赤的喝道：“小贼，老夫看你年弱才好言与你分说，莫不成你真当老夫怕了你？”
“来来来……”
杨戈顺手抄起冷月宝刀，越发磅礴的气势仿佛水银般倾泻而出：“正好小爷琢磨了点新东西，今日就拿你练手！”
张玄素的胡须颤了颤，但还是丝毫不输气势的撸起袖子：“来就来，老夫今儿还真要教教你什么叫敬老！”
二人一跃而起，“嘭嘭嘭”的从树梢之上激战着一路向着高空冲去。
只是相较于前两回动轴气冲斗牛、排山倒海的大开大合。
这一回二人交手的动静小了许多，只有一缕刀光和一缕剑光在不停的碰撞……
个中凶险却有增无减！
远处，带着草帽趴在大石头上打盹儿的楼外楼探子，见到半空之中亮起的剑气光芒精神一振，慌忙推了一把身畔呼呼大睡同伴：“快快快，那两位又打起来了！”
……
刀剑纵横、气荡云海。
眨眼间百合已过，却依旧平分秋色！
但却已经足以令张玄素心惊肉跳……遥想第一回交手，他可是全程压着这后生小辈打！这才过了多久？这小贼竟然就能与他交手百合丝毫不落下风！
如此天资，简直堪称妖孽！
“老登，热身结束！”
又一次交错之后，杨戈凌空虚立，长吸一口气调匀气息：“动真格的吧！”
张玄素一挥大袖，虚空之中飘起万千青翠欲滴的剑气，将他护卫在中间，仿佛独木成林的参天大树：“你不是说练了点新东西吗？拿出来让老夫看看吧！”
“要说新，倒也不怎么新，都是些旧东西……”
他单臂握着冷月宝刀一展，徐徐绕到身前，改为双手握刀。
但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却令半空之中陡然刮了一股凛冽的寒风，连天光似乎都暗淡了些许。
“嗯？”
张玄素感知中的杨戈，似乎化作了一个无底洞般的漏洞，源源不断的吸取着天地之间逸散的淡淡杀机，化作更加纯粹而又磅礴的杀气。
他警惕之中带着些许不确定的问道：“凛冬？”
杨戈回应道：“不止……雪飘人间！”
他双臂扬刀纵身一跃而起，居高临下一刀劈向那厢的张玄素！
一刀出，万千刀气仿佛雪崩，浩浩荡荡的倾泻而下。
刀气未至，一股天威般的刺骨寒意，已经先行笼罩张玄素。
他品味着这股寒意，从中感知到身着褴褛单衣置身冰天雪地中的茫然、绝望，又有一种手无寸铁跪伏刑场饮颈待戮的颤栗感、惊悸感！
那种明明复杂得极有层次，却又浑然一体得分不清孰轻孰重的杀意……简直堪称惊艳！
他屏息凝气一挥手，万千剑气顿时化作犬牙交错的剑阵，迎上那一股刀气狂潮，试图将其绞杀磨灭。
然而刀气狂潮一头撞入剑阵之后，却势如破竹的破开了剑阵……
不！
张玄素看得分明，那刀气风暴分明是冻住了他的剑气之后，再将其粉碎！
眼见刀气狂潮铺头盖脸的倾泻而下，张玄素只好强行变招，就见他长吸一口气，剑指一震、须发喷张的怒喝道：“天地无极、雷霆荡魔，咄！”
话音落下，无尽雷霆剑气奔涌而出。
“轰！”
两股磅礴气劲相接，一股越发冰寒的气息顺着雷霆剑气弥漫而至。
刹那间，张玄素只觉得仿佛思维都被这股寒气冻住了一样，原本顺畅如本能的真气与剑气配合，顿时就出现了一丝延迟！
“嘭……”
刀气狂潮破开了雷霆剑气，凶猛的倾泻而下。
张玄素回过神来，慌忙闪身躲避。
刀气狂潮擦着张玄素的衣角，落在了下方山林之中，掀起漫天烟尘。
张玄素稳住身形后，定睛往下方看去，就见烟尘之中，数十丈山林竟已化作一片银装素裹的冰天雪地……
“好好好！”
他忍不住大声的击掌叫好道：“好一个以己心代天心、好一个借大势为己势，惊才绝艳、惊才绝艳呐！”
杨戈落到他身前十丈开外，低头俯视着地面上那一片缓缓现形的冰天雪地，遗憾的摇头道：“到底是草创，势有余而意不足。”
张玄素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觉得杨戈是在装逼。
可他没有任何证据……
好一会儿，他才说道：“老夫感觉，你这一招势犹未尽，可是还有后招？”
杨戈：“有啊，你想见识见识吗？”
张玄素捏了捏拳头，最终还是一摆手道：“大可不必！”
杨戈：“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打完了，下去说吧。”
这一招的确还有后招。
只不过他还没创出来而已。
二人落回火塘边，杨戈一屁股坐下，懒洋洋的说道：“打也打过了，现在能不能说说，你手下那帮灰孙子为什么会选在眼下蹦出来搅风搅雨？莫拿什么佛道之争搪塞我，朝中的情况，我比你清楚！”
张玄素有心拒绝，可看了一眼他掌中攥着不撒手的冷月宝刀，还是开口道：“这天下许是要大乱了。”
杨戈怔了怔，豁然而起，横眉怒目道：“你说的？”
张玄素指了指天穹：“星象说的！”
杨戈眉头一松，质疑道：“那玩意儿也能信？”
张玄素怒道：“你个不学无术的后生小辈懂个……”
话还没说完，他就瞥见到杨戈握刀的手又迸起青筋，立马改口道：“占星卜卦，乃是我天师府看家的本事，岂会出错？而且，相差无几的星象，老夫曾亲眼见过……一百八十年前！”
杨戈的眉头慢慢拧紧，一句一顿的问道：“你是说，神州又要改朝换代？”
张玄素直视着他直冒凶光的双目，不疾不徐的答道：“你可以不信，但有备无患不是吗？”
杨戈轻轻的“呵”了一声，冷笑道：“我当然不信，你也最好别信，容易影响你的寿数！”
张玄素一怒：“混账，小辈安敢欺辱老夫耶！”
杨戈面无表情的提刀指着他：“不服？那就再打过！”
张玄素面色一僵，气咻咻的一挥大袖：“老夫不与你这小辈一般见识！”
杨戈垂下冷月宝刀，轻声说道：“天下人，好不容易有了几分吃饱饭的指望，谁要敢将他们这点微不足道的希望都掐灭……百死难赎其咎！”
张玄素看着他，忽然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小子，可知天意难违啊！”
“天有天的意，我有我的意！”
杨戈面无表情的说道：“纵使人力不敌天数，我也能摸着胸膛问心无愧说一句‘我努力过了’，反倒是你们这些人，修道修武修了一辈子，难不成就只修了一个‘逆来顺受’？那岂不是修了个屁？”
张玄素无奈的摇了摇头，既不驳斥他的说法，也懒得向他解释什么。
杨戈也懒得在和这个老顽固多话：“行了，我回路亭了，你最好好好管管你那些灰孙子，少干些缺德事，没事儿也别来招惹我……”
他卷起一道刀气冲天而起：“要还有下回，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张玄素目送他远去，不知第几次感慨道：“年轻，真好啊！”
他在杨二郎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那时他，也如杨二郎这般意气风发、义愤填膺。
可如今，他只想继续活着，长生久视……

第二百一十二章 宁可信其有
天光渐暗，华灯初上。
杨戈掀开挡风帘，一步踏进悦来客栈。
客栈内涮着火锅哼着歌的六人中，正对大门的萧宝器瞥了他一眼，一时间竟没认出他来，摆着手漫不经心的说道：“客官，打烊啦，打尖住店明日请早！”
杨戈抱起冷月宝刀，冷笑了一声。
六人齐齐回过头来看向他，还是方恪率先认出他来：“大人？”
他一开口，其余五人瞬间就惊了。
“卧槽，二爷？”
“您咋造这样呢？”
“此行不顺利吗？”
六人手忙脚乱的拉开座椅，一起涌上来。
杨戈晃动目光扫过这六张红光满面、满嘴流油的大脸，心头再度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换了张笑脸，点着头说道：“还行，挺顺利的……”
“您吃了么？”
“你说的这是什么蠢话，吃了就不能再吃点？”
“快快快，二爷快落座，先喝两盅暖暖身子……”
六人七手八脚的拉着杨戈往酒桌那边走去。
杨戈挥手挣脱了几人的爪子，笑道：“不着急，你们先吃着，我有些问题要先与沈大人商议，你们给我留两口儿就成……沈大人，走吧，去后院！”
他随手将冷月宝刀搁到柜台，头也不回的往后院走去。
兴许是他的笑脸儿太有欺骗性，又兴许是自诩问心无愧，向来敏锐的沈狐狸竟然没有察觉到不对，还嘚嘚瑟瑟的伸出一根大拇指冲着萧宝器哥几个朝杨戈的背影指了指：“瞧见没有，啥叫交情！”
萧宝器哥几个也都很是捧场的冲他竖起大拇指：“那是，您和二爷那可是老朋友了！”
“长话短说啊，我们还等你们哥俩涮羊肉呢！”
“待会回来，给咱哥几个也说说……”
唯有方恪神色古怪的望着沈伐嘚嘚瑟瑟的背影，一脸的欲言又止……他要是没听错的话，方才自家大人唤的沈大人‘沈大人’？
依他对自家大人的了解，不怕他对你不客气，就怕他对你客气！
不客气顶多是挨骂，客气就可就得挨打了……
不出他所料，二人前脚走进后院，后脚就传来“嘭”的一声闷响，那一听就知道是血肉之躯重重砸在地面上的动静，令方恪眼皮子直跳。
刚刚坐回桌上的哥四个也愣了，下意识的就站起来要往后院走去。
方恪提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下到铜锅里左右摇摆，头也不回的低声道：“不怕挨揍你们就去！”
已经迈出几步的哥几个听言，瞬间就老实了，踏踏实实的回到饭桌上，夹起羊肉下锅认真的涮，权当聋了，半点都听不到后院那响得极有节奏的“嘭嘭嘭嘭”闷响。
后院，杨戈一套平A破霸体的小连招打完，整个人都嵌进了墙壁里的沈伐，终于回过神来了，震怒道：“狗操的杨老二，老子官儿都不做了来这里帮你操心这个破客栈，还天天提心吊胆的担心你在外边吃亏上当，你娘的一回来就揍我？”
“呵呵……”
杨戈皮笑肉不笑的一步上前，攥住这厮的一条臂膀，转身就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狠狠夯在了地上：“你敢说，你不知道龙虎山上那个老闭登的存在？”
说话间，他已经抓着这厮的臂膀将其整个抡起从头顶上舞过去重重砸在身后：“先前口口声声的劝我不要冲动、从长计议，其实心头早就乐开花了吧？是不是巴不得我和老闭登拼一个两败俱伤，你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沈伐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连身体的疼痛都下意识的忽略了：“在你眼里，我沈伐就是这种人？”
杨戈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俯视着他：“你不是这种人？”
“我……”
沈伐张口就想否认，可话还没说出口，他就说不下去了，只能转而声嘶力竭的怒声道：“不管你信不信，此事我是真两眼一抹黑，就连你去了龙虎山，我都是从跳蚤口中得知的……但凡有一句谎话，我沈老二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咦？”
杨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这厮竟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厮使阴招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基本上只要是他做的，他还是认账。
当然，前提得是能看破他使的那些阴招，他才认。
要看不明白，这厮能装傻充愣一辈子！
不过这并不妨碍杨戈继续殴打这厮。
他笑吟吟的弯腰攥住这厮的衣襟，一把将其凌空抛起，抬腿就是一套乱风腿带着一片片残影连绵不休踹在这厮身上，将其踢得跟皮球一样在院子中心飞来飞去，二十几息没落地。
“噗通。”
沈伐再次重重的砸在地上，面红耳赤的弯成一只煮熟的大虾，却还不服气的梗着脖子一字儿一个字儿的艰难问道：“这顿踢又是为什么？”
杨戈晃着脖子活动着筋骨，浑身上下都舒坦得跟刚做完马杀鸡一样。
果然，出远门回来就得结结实实揍这厮一顿。
不然总也差了点什么……
“当年，是你跟我说的，修成第四境的绝世宗师，就到顶了吧？”
杨戈轻笑着问道，然后笑容陡然转冷：“你知不知道老子这次出去都经历了什么？要不是老子见势不对、立马撤退，老子出去的第二天就回老家了！”
沈伐瞠目结舌：“这也能怪我？”
杨戈：“这也不怪你、那也不怪你，那你这个绣衣卫指挥使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就为了给权贵宗亲擦屁股？”
沈伐无言以对，怀疑人生。
杨戈神清气爽的理了理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随口喊道：“渺渺，给我……老方，给我沏碗热茶进来！”
方恪：“是，大人！”
杨戈左右看了看，转身坐到磨盘上，没好气儿的说道：“起来吧？难不成还要我扶你啊？”
沈伐揉着胸膛，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心头暗下决心……回头就算是派人去抢，也一定要把《金刚不坏神功》弄来练成喽！
不一会儿，方恪就送了两碗热茶进来，还贴心的搬了一张椅子进来。
杨戈冲他挥手：“守着门口，别让前边那几个货偷听！”
方恪揖手道：“是，大人！”
杨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道：“把朝中最近的大事，给我说说。”
沈伐算是捧着茶碗，诧异道：“你问这个干嘛？”
杨戈懒得给他解释：“你可以不说！”
沈伐沉吟了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据我所知，朝中近期一些照旧，唯一算得上是大事的，也就王中堂推进一鞭法和考成法遇阻……对了，官民一体缴税纳粮的建议，不是你提给王中堂的吗？”
杨戈皱了皱眉头：“考成法又是什么？”
沈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吐着热气徐徐说道：“你不通政务，三言两语我也没办法跟你说清楚，总之这就是王中堂为了整顿吏治，在督察院之外给所有地方官儿加上的一根套索，让他们不敢再人浮于事、得过且过。”
杨戈眉头慢慢展开，沉声问道：“朝中闹得很凶？”
沈伐点头：“套索都落到脖子上了，他们当然闹得很凶，不过内有王中堂运筹帷幄，外有你这位‘显圣真君’拔刀相助，勉强还在控制之中。”
杨戈拨动着盖碗沉吟了片刻：“北边呢？”
沈伐不明所以：“什么北边？”
杨戈：“你说什么北边？”
沈伐恍然大悟：“你说鞑子啊？自打上回王师大破鞑子兀良哈部之后，这两年草原各部为了争当霸主人脑子打出了狗脑子，个个都争当我大魏的干儿子，我们居中和稀泥，谁弱扶谁、谁强打谁，短时间内应当没有边患之忧！”
杨戈又一次拧起眉头：“你确定？他们要真这么老实，前阵子会跑到我这儿来给我送礼？”
沈伐不以为意的笑道：“你怕是不知道自个儿如今在外边的名头有多响吧？他们来巴结是正常的，不巴结你才不正常！”
杨戈这次的眉头没有再松开，沉思许久后又问道：“关于东瀛，朝中是怎么安排的？”
沈伐也拧起了眉头：“你到底想问什么？你我之间还需要藏着掖着的？”
杨戈抿着唇角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觉得该给这只骚狐狸透点口风，这只骚狐狸别的不说，脑子的确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好使的一个。
被他坑过的人，大都被他卖了都还在美滋滋的帮他数钱。
于是杨戈决定开门见山：“我去了龙虎山你知道吧？”
沈伐：“知道啊，我正想问你这个呢，你到底是在谁人手下吃的亏？”
杨戈：“那老登叫张玄素，具体信息你自个儿回去翻资料，我只告诉你，那老登活了快两百年，武功非常非常高，我跟他打了三回，只有最后一回勉强打了个平手……我有理由相信，他就是武道第五境，化虹飞天级的旷世强者！”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前唐应该就是亡在那老登手里的，他告诉我说，他占星卜卦，发现又有天下大乱之象，并且说他看的星象，与他一百八十年前看到的星象一模一样！”
“这也是五毒教会在眼下这个时节重出江湖、搅风搅雨的原因。”
“我不相信他，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沈伐被他接连抛出来的炸弹震懵了，目瞪口呆的愣了好几秒后才陡然回过神来，失声道：“卧槽，陆地神仙？亡唐真凶？天下大乱？”
“陆地神仙？”
杨戈听到这个名称，不由的想起那老登一手雷霆剑招堪比激光武器的恐怖威势，点头道：“倒是贴切……你先淡定点，听我说！”
沈伐脑子一团浆糊的在堆满杂物的狭窄院子里团团乱转：“这叫我怎么淡定？”
杨戈：“不淡定能解决问题么？”
沈伐这才勉强镇定下来，目光灼灼的看向杨戈：“你想说什么？”
杨戈沉吟着开口道：“那老登是个干大事的人物……也就是说，他大概率不会事事亲力亲为，所以你们暂且不用担心他单人匹马掀了朝廷，退一万步，就算他有那个想法，也还有我！”
他先一锤定音，解决了那老登最棘手的问题。
“其次，天下大乱这件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你绝对不能告诉皇帝，当皇帝的个个都把江山看得比命根子都重要，万一他真信了，手忙脚乱的把一些原本没有反心的人给逼反了，你我就是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所以这件事你必须守口如瓶、外松内紧！”
“最后，我方才问了你几件事，你件件都是勉强、应该，你这个绣衣卫指挥使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江湖、江湖两眼一抹黑，朝臣、朝臣一问三不知，边关、边关也是漫不经心，真要乱起来，你是顾得了头、还是顾得了腚？”
沈伐臊红了脸，一声都不敢吭。
杨戈喝了口茶喘了口气，身躯略微放松：“你回头帮我给王中堂递个话过去：事要办，但别太急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悠着点徐徐图之，别一波就把他们逼得狗急跳墙。”
“说清楚喽，这只是我一介武夫的建议，他要是把握很大，权当我什么没都说。”
“至于边关，你们自个儿派人清查，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别觉着鞑子内乱就高枕无忧，人家搁草原练蛊呢，不抓住这个空档赶紧增强边防，等人家练出毒蛊来，倒霉的就是边关的将士们。”
“还有东瀛那边，朝中也该尽早拿出个章程来，那边大几万见过血的仆从军，时间长了周辅他们镇不住……要实在多余，多派点人过去一并坑杀了！别留后患！”
“最后一点，只要你们还肯为天下百姓做事，只要你们还想着让天下百姓都吃上一口饱饭……我就撑你们！”
“你们打不过的，我可以帮你们去打，你们杀不掉的，我可以帮你们去杀！”
“但是……”
“倘若让我发现你们只想站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亦或者让我感觉这天下换了个人来当家做主百姓的日子可能会更好……”
他举了举手里的茶杯：“那就别怪我见死不救，乃至……拔刀相向！”
沈伐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头直发毛，口头却还低声埋怨道：“好好的话，怎么从你口里说出来，就这么不中听呢？你什么人、我什么人？就是陛下，你说他小心眼也好、说他一毛不拔也罢，但你总不能说他昏庸无道吧？大家都不是在为了大魏能更好而努力吗？”
杨戈嗤笑了一声，没答话。
该说的他都说，能做的他也都许诺了。
倘若赵家人还坐不稳这天下……
那该换人就换人吧，早换早安生！

第二百一十三章 件件有着落
包扎成木乃伊的沈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进御书房。
凄惨的模样，唬得御案后边的熙平帝一愣，目瞪口呆的放下手里的奏折，挥手让身畔伺立的大太监给沈伐搬把椅子过来：“这……又咋了？”
他问的不是沈伐被谁揍了。
他问的是沈伐又是为了什么事挨的揍。
他寻思着……他们最近也没有得罪杨二郎那厮啊！
沈伐谢了恩，在小黄门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坐落，哀声长叹道：“一言难尽啊！”
熙平帝正了正坐姿，挥手让小黄门去沏茶进来：“那就慢慢道来，不着急。”
沈伐有气无力的说：“陛下，此事事关重大、牵涉甚广，不若先将卫公公和刘公公一并请来，共同商议。”
熙平帝颔首：“也好……传卫衡、刘贤。”
小黄门领命，急急忙忙传旨去了。
熙平帝端起茶碗，难掩好奇心的说道：“你还是跟朕说一说，到底是怎么个事吧。”
沈伐不敢抗命，只得短话长说的从杨戈与五毒教结怨开始说起……
这些事熙平帝都知晓，不过却也没打断沈伐的述说，任由他跟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不一会儿，卫衡与东厂新任厂督刘贤联袂进入御书房，熙平帝挥手免了他们的大礼，继续听沈伐叙说。
而沈伐两个垫背的倒霉鬼就位，也终于切入到正题，仔细述说起杨戈南下三打张玄素的经过，以及张玄素的身份、实力……
听到杨戈推测张玄素乃是武道第五境的绝巅高手，殿内三人的面容都不约而同的浮起了震惊之色。
他们当然知道一位活着的陆地神仙，意味着什么！
更令他们心颤的是……那杨二郎都能与张玄素打成平手，岂不是意味着他也已经拥有了陆地神仙级的实力？
沈伐说完，口干舌燥的端起手边的茶碗一口气喝干。
偌大的御书房内，竟只有他牛饮的“咕嘟咕嘟”声在回荡。
好一会儿，熙平帝才艰难的开口问道：“杨二郎去龙虎山吃了亏，揍你做什么？”
他表面上问的是杨二郎为什么揍沈伐。
实际上问的却是杨二郎对朝廷的态度……
沈伐叹着气答道：“回陛下，那厮觉着，微臣预先知晓张玄素的存在，却非但没有告诉他，还推波助澜的推动他南下去找五毒教的麻烦。”
熙平帝听后竟然也觉得有道理：“那你预先知晓此事么？”
沈伐哀声道：“陛下，微臣预先是真不知晓此事啊，马岱那厮在任时卫中人浮于事、好大喜功，对江湖的了解极其有限，在任多年连楼外楼的老巢在哪里都没摸清楚……”
“咳咳。”
熙平帝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借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而后很是体贴的说道：“你既然的确不知，为何不向那厮说明？他就算是南下吃了亏，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找你撒气吧？”
沈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目光古怪的看了看对面的卫衡、刘贤二人，小声道：“陛下，微臣预先不知张玄素的存在，确是微臣的失职……但御马监那几位老祖宗，没道理也不知晓那老不死的存在吧？”
熙平帝疑惑的将目光转向卫衡。
卫衡顿时头皮发麻，但皇帝都看过来了，他也只能强撑着说道：“启禀陛下，此事奴婢从未听老祖宗们提起过，不过就算老祖宗们知晓那张玄素，于情于理也都没理由一定要提醒他杨二郎吧？怎么他吃了亏，就得怪到朝廷头上？”
熙平帝又将目光转向沈伐。
沈伐冲着卫衡冷笑了一声：“卫公公不会真以为，那厮与五毒教结怨是因为那三百万两银子吧？”
卫衡疑惑的道：“难道不是吗？”
沈伐：“要不是让人取一张河洛舆图来，让卫公公看清楚，路亭在哪里？”
卫衡脑子没他好使用，愣了好几秒后反应过来。
熙平帝放下茶碗，笑着宽慰道：“委屈仲和了……还是说说那个张玄素吧，你以为，杨二郎的推断，有几分可信？”
沈伐：“陛下，微臣绝对相信杨二郎的判断。”
熙平帝笑道：“何以见得？”
沈伐想了想后，回道：“陛下，微臣回京后，已紧急查阅过有关张玄素的记载，那厮的确是周唐天德年间生人，至今已二百零八岁，活到这把年纪，还能压着杨二郎打……御马监那几位老祖宗，怕是都做不到吧？”
熙平帝听言，心中不由想起当初杨二郎入京时，御马监那几位老祖宗的含糊态度。
他慢慢的拧起了眉头，沉声问道：“那杨二郎所说张玄素乃覆灭周唐的幕后主使，可已查证？”
沈伐连忙揖手：“回陛下，微臣已经派遣大量人手在清查太祖年间所有案牍，只是此事年代久远、恐难有收获，不过空穴来风、必有因有，杨二郎提醒朝廷，也只是有备无患，并无他意。”
熙平帝的眉头慢慢展开，沉吟了许久后说道：“以绣衣卫为主，东厂、西厂为辅，围剿五毒教，但不可闹到台面上！”
三人齐齐起身，揖手行礼：“微臣（奴婢）遵旨。”
熙平帝略一沉吟，再次开口道：“命司礼监拟定敕号，敕封龙虎山嗣汉天师府当代天师张端瑞为护国法师，加正一品光禄大夫！”
伺立一侧的大太监正待上前领命，沈伐便先一步开口道：“陛下，三思啊！”
熙平帝：“嗯？”
沈伐组织着语言，慎重说道：“杨二郎曾言，张玄素乃是因周唐天德帝崇佛灭道之事，才布局斩断周唐国运……然禅宗依旧流传至今、香火鼎盛。”
熙平帝猛地一挑眉：“你是说……”
沈伐：“这只是微臣的推测，尚无任何实证，但以微臣之愚见，在事态明朗之前，朝廷还是不要轻易卷入佛道之争为妙。”
熙平帝恍然，龙颜大悦道：“仲和不愧是朕之子房，甚好！”
沈伐躬身行礼：“为君分忧乃为人臣者本分矣，当不得陛下夸奖。”
熙平帝抚须沉思片刻，理清思绪，再次开口道：“拟旨，敕封当代龙虎山天师张端瑞为弘文广教大真人，加正一品光禄大夫！”
“敕封路亭杨二郎为路亭侯、世袭罔替，加从一品太子太师……”
说到这里，他瞥了面前的包得跟个木乃伊一样的沈伐，接着说道：“敕封绣衣卫指挥使沈伐为开封伯、世袭罔替，加正二品骠骑将军！”
前边两道封赏，殿下四人都还只道正常，哪怕是突然敕封杨二郎，四人也只道陛下英明、深谋远虑。
直到对沈伐的封赏一落地，殿下的四人都震惊了，包括沈伐自个儿，都直接懵逼了！
大魏封爵极其谨慎严苛，见过一百六十余载，除开国二十四侯之外，得封爵者不过寥寥十余人，并且都是军功封爵，就连前两年大破鞑子兀良哈部此等举国欢庆之战，将帅都只加官加禄，而无封爵……
而沈伐虽生于江夏侯沈家，但他只是沈家次子，江夏侯的爵位落不到他头上，另立门户是迟早的事。
沈伐回过神来，激动得浑身颤栗的捏掌一揖到底：“微臣沈伐，叩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嘴里谢恩的同时，他心头还在惊喜的大吼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
这就叫什么？
这就叫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连挨打都必须留下痕迹！
看着殿下感激涕零的少年玩伴，熙平帝亦欣慰的抚须微笑，并顺手给他画了个饼：“起来吧，好生做事、再用心些，将来未必不可光大门楣！”
沈伐大声：“陛下隆恩，微臣无以为报，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熙平帝重新拿起奏折，挥手道：“行了，下去做事吧，朕等你们的捷报！”
“奴婢告退！”
卫衡与刘贤齐齐揖手行礼，末了诧异的偏过头看向沈伐。
沈伐假装看不见他二人的眼神，原地不动的等着二人退下。
待二人退出御书房后，熙平帝才抬眼诧异的看着他：“咋的？等着开饭？”
沈伐讪笑着揖手：“陛下，微臣还有一事要启奏……”
熙平帝：“讲！”
沈伐吞吞吐吐的讪笑道：“那个……大公主还好吧？”
熙平帝一听，登时就来了兴趣，合上手里的奏折笑容满面的问道：“有门儿？”
沈伐脑子飞速转动着，支支吾吾的低声道：“此事，或许和我们预先设想的结果……有出入！”
熙平帝脸上的笑容飞速消失：“什么出入？”
沈伐：“那头倔驴对大公主，好似没有男女之情……”
熙平帝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发怒，就又听到殿下的沈伐说道：“不过，据微臣观察，那头倔驴好像拿大公主当妹子看……亲妹子！”
熙平帝脸上怒意瞬间消失，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笑道：“这也不错，他们都还年轻，干柴烈火、共处一室，指不定啥时候就着了！”
他眯着眼睛兴高采烈的一拍手，那副奸诈的模样，哪里像个皇帝？
沈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迹，心中对他的小算盘并不抱多大期望，但这个时候也不敢搅了他的“雅性”，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啊，大公主回宫可不能出什么纰漏啊陛下，那头倔驴护犊子的紧，大公主若是回宫受什么了委屈……”
他看着熙平帝，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你也不想那头倔驴再进京吧？’
“呃……”
熙平帝面容一滞，回过神来也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虚汗：“还是仲和你仔细，朕险些忽略了此事……吉祥，传旨长春宫，晚些朕去长春宫用膳。”
伺立一旁的大太监躬身道：“是。”
沈伐也跟着揖手躬身道：“陛下，微臣告退！”
熙平帝挥手。
沈伐退出御书房，拄着拐杖走了不远，就见到候他的卫衡与刘贤。
“恭喜沈伯爷，贺喜沈伯爷。”
见了沈伐，卫衡皮笑肉不笑的上前阴阳怪气揖手道：“您可是开了咱内廷封爵的先河啊！”
沈伐同样皮笑肉不笑的回应道：“哪里哪里，公公若是觉得不服，我这就可以去向陛下请命，也给公公一个封爵的机会……”
说着，他亮了亮手里的拐杖。
卫衡愣了愣，面不改色的放下双手：“沈大人的好意，杂家心领了，杂家一介奴婢，要爵位做什么？”
沈伐“呵呵”一笑，见好就收：“那就找个清静点的地头，咱们聊一聊公务吧……接下来，咱们可有得忙了！”
……
对于杨戈、沈伐等人的封赏圣旨，很快就送到了内阁首辅王江陵手中。
他拧着眉头琢磨着这三封圣旨，试图揣测内廷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就在这时，王大石入内行礼道：“大人，绣衣卫指挥使沈伐在外求见。”
“嗯？”
王江陵闻言，看了看案几上的三封圣旨，再抬眼看了一眼王大石，抚须沉吟了片刻：“请他进来吧。”
王大石应了一声，面不改色的转身大步离去。
王江陵沉吟了片刻，伸手将案几上的三封圣旨收起来。
门外……
沈伐面无表情的望着前边领路的这个敦实、木讷如同顽石一样不起眼，与当年那个丰神俊朗、意气飞扬的旧友判若两人的王大石，心绪有些复杂。
二人一个沉默的在前边领路，一个沉默的在后边跟着，徐徐穿过长长的甬道，直至进入公廨大堂，都无人开口说一句多余的话。
就仿佛，二人当真素不相识那样。
直到王大石躬身退下，沈伐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无话不谈、生死相依的好友，竟也有变成路人的一天。
“沈大人今日怎有空过来……”
堂上，王江陵笑着起身遥遥揖手。
沈伐笑着还礼：“中堂大人折煞下官了！”
二人分主客落座后，沈伐开门见山道：“不瞒中堂大人，下官此来乃是代路亭杨二郎，来向大人转达一句话！”
王江陵讶异“哦”了一声，抚须笑道：“本官与路亭侯虽神交已久，却素未谋面，路亭侯有何事教本官？”
沈伐挑了挑眉梢，面不改色的笑道：“却是有些变故，下官曾对杨二郎说起中堂大人正在推行的‘一鞭法’与‘考成法’，杨二郎听后，托下官来向大人表达些许建议，他一再强调，这只是他一介武夫的建议，个中利弊，还请中堂大人亲自定夺。”
王江陵一伸手：“沈大人但说无妨。”
沈伐想了想，开口道：“杨二郎言：‘事要办，但别太急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悠着点徐徐图之，别一波就把他们逼得狗急跳墙’。”
王江陵抚须的手一顿，沉吟了几息后，忽而又笑道：“原话？”
沈伐揖手行礼：“请中堂大人勿要见怪，二郎生性豪放粗犷、洒脱不羁，若有冒犯之处，我代二郎向中堂大人赔罪。”
“沈大人太客气了，路亭侯嫉恶如仇、刚直不阿，本官素来心向往之，又岂会怪罪。”
王江陵摇着头，笑着徐徐说道：“本官只是有些惊讶，这不太像是路亭侯会说的话……事态很严重？”
沈伐听言心头一松，暗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利索：“的确有些严重，好在我们还有时间。”
王江陵略一沉吟，道：“方便细说吗？”
沈伐微微摇头：“还请中堂大人谅解，此事不太方便张扬。”
王江陵便不在追问了，颔首：“本官知晓了，其后会慎重斟酌，往后沈大人与路亭侯若有需要本官协调配合之处，尽管来寻本官。”
沈伐再次揖手行礼：“中堂大人日理万机，些许暗流风波，不敢劳中堂大人挂怀，就交由我们这些粗鄙武夫去解决吧！”
王江陵欣然道：“上下一心、内外齐力，何愁家国不兴！”

第二百一十四章 水不在深
年历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明明前几日还雨雪连绵，阴冷得能冻死老狗。
到了大年三十这天，天突然就放晴了，气温也一下子就暖得让人想要脱下棉袄，只利利落落的穿两层单衣。
吃过早饭后，杨戈踩着板凳站在自家院门外，手里拿着抹了浆糊的红纸对联问身后一大清早就来蹭饭的方恪：“正了么？”
方恪：“下边往左偏点、再偏点……正了！”
杨戈贴好对联，跳下板凳退后看了一眼，再将板凳搬到门楣下。
方恪将横批递到他手上，杨戈拿着横批对着门楣示意：“正了么？”
方恪：“正了！”
杨戈贴好横批，跳下板凳拍手：“齐活儿！”
适时，旁边的院门打开了，素面朝天的谢云芝挎着小药箱走出院门，见了打量自家对联的杨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他家门上：“五福常临积善家，吉星永照平安宅，万事如意。”
她不禁莞尔。
那志大才疏、心比天高之辈，她见多了。
但明明有着安民济世的大本事，还把日子过得这么有烟火气儿的人，她仅见过自家邻居一人。
杨戈笑呵呵的与谢云芝寒暄：“谢姑娘，大年三十儿还出诊啊？”
谢云芝微笑着颔首：“也不是出诊，就是循例去给几个病患复诊。”
时光能磨平很多东西。
三年过去了，她整个人都安宁了许多，不再似昔年初到路亭时那么忧郁破碎，虽然容貌也变黑了、变得粗糙了，却有种清新素净的气韵。
“辛苦了。”
杨戈笑着回应道：“晚上有事吗？没事过来宵夜啊！”
谢云芝笑着挥手：“不用麻烦啦，幼娘说今晚吃扁食。”
杨戈挥手：“好的，路上慢些。”
谢云芝点头，转身扶着小药箱离去。
然而她还没走远，打开的院门里又探出一颗小脑袋来，笑嘻嘻的朝着杨戈招手道：“杨大哥，你别听她的，晚上我把扁食端过来，咱们一起吃啊。”
“幼娘！”
远处传来谢云芝又好笑又好气的叫喊声。
杨戈也佯装听不见，笑道：“好嘞，就这么说定了，你晚上想吃点啥？我给你做。”
院门口的小脑袋听言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糯米丸子！”
杨戈冲她竖起一根大拇指：“识货！”
“嘿嘿。”
“行啦，忙你的去吧，我回去继续大扫除啦。”
“哎，我锅里蒸了包子，待会儿给你们送一屉过去啊。”
“那感情好……”
杨戈提着板凳回到院儿里，方恪笑吟吟的冲那边的小丫头点了点头，跟着杨戈进屋。
“门别关，开着吧。”
“哎。”
杨戈取来扫帚，拨开脚边撒欢的狗儿子，接着洒扫庭院。
方恪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扫帚：“大人，我来吧。”
杨戈也不跟他客气，把扫帚递给他，转身就又去伙房打了一盆清水出来，拧着抹布仔仔细细的擦拭门窗上的灰尘。
方恪瞅着他的踩在板凳上擦门框的模样，佯装漫不经心的笑道：“大人，这家里也是该有个女人了……”
杨戈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儿的笑道：“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坐着等吃现成的，别逼我在喜庆的日子扇你嗷！”
方恪“嘿嘿”的笑道：“本来就是嘛，您说您，又是个闲不住的，三天两头往外跑，这家里连个喂小黄的人都没有……回回出完远门到家，家里都积灰了吧？”
杨戈：“我好歹还有个家，你呢？”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什么来，扔下抹布转身看着方恪：“对了，是从未听你提起过你自个儿的婚事，咋想的？”
方恪连忙道：“这您都没还成家呢，我哪能先您一步成家啊？”
杨戈：“我成不成家，关你屁事？”
方恪只好说道：“我这不是还没得空琢磨这事儿吗？回头一定好好琢磨琢磨。”
杨戈狐疑的打量他：“照理说，你也不缺钱吧？官儿也不小了吧？”
方恪：“不缺不缺，卫里有多大油水，您还不清楚么？您还是操心操心您自个儿吧，我要想娶还不容易？一口气娶七个都成！”
杨戈正想说话，就听到“嘭”的一声，半掩着的院门被人踹开来，一身新衣裳的刘莽，拎着两包年货嘻嘻哈哈的冲进来：“汤圆呢？洒家的汤圆呢！”
在他身后，大着肚子的刘邓氏扶着拄拐的老掌柜跨过门槛走进来，老掌柜瞅着长子吹胡子瞪眼道：“体面！你都多大了，能不能有点正形儿？”
方恪也笑呵呵的冲刘莽竖了一根大拇指……当今天下，还敢踹这扇门的，估摸着也就这位爷！
杨戈从板凳上跳下来，接过刘莽手里接过年货，笑着低声埋怨道：“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啊？”
他昨夜就请了老掌柜一家今日过来过年三十。
刘莽阴阳怪气的说道：“怕不送礼，你不煮给我们吃啊！”
杨戈忍不住笑道：“你就皮吧，自个儿找地方坐……老方，去屋里搬几把椅子出来，今儿天气好，正好晒晒太阳，对了，桌上有瓜果，也拿出来。”
方恪应了一声，丢下扫帚进屋搬椅子。
杨戈收好刘莽提来的年货，返身扶着老掌柜到葡萄架下落座。
小黄撇着飞机耳甩着屁股凑到老掌柜身前嘤嘤嘤。
“乖乖，想爷爷了么？”
老掌柜一手抚着小黄，一手颤颤巍巍的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手帕，逗弄着小黄慢悠悠的一层一层揭开，露出一个煮鸡蛋：“看，这是啥？”
明净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他花白的头发都仿佛透明了一样，映衬着他苍老面容，越发的慈祥。
杨戈望着这一幕，忽然不敢再看……
“他二叔，要帮忙么？”
刘邓氏撸着袖子上前询问杨戈。
杨戈吓了一跳，慌忙摆手：“可不敢可不敢，嫂嫂现在可是咱家的活祖宗，你歇着，想吃啥想喝啥，尽管使唤我和老方……”
刘邓氏笑道：“哪有那么娇气，在家你莽哥还不是把我使唤得团团转！”
“哈？”
杨戈扭头，目光不善的看向刘莽。
一旁正抓着一块绿豆糕在啃的刘莽听言，叫屈道：“哪有，你又冤枉我！”
杨戈不惯着他，上前就一个擒拿，“啪”的一下就把他按在了葡萄架上：“你是不是分不清大小王了？嫂嫂现在也是你能使唤的？”
刘莽嘴里叼着绿豆糕，含糊不清的喊道：“衣裳、衣裳，我今儿才穿的新衣裳……”
刘邓氏叉着腰，“哈哈哈”的笑。
老掌柜也抱着拐杖，笑容满面的鼓掌道：“该，使劲儿修理他！”
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弥漫起了炊烟。
杨戈先炸了一大筲箕酥肉，端出来给他们当零嘴，然后把鸡鸭全炖上……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萧宝器的大呼小叫声从门外传来：“掌柜的，拜年啦！”
方恪拉开院门，就见悦来四熊穿着新衣裳、拎着大包小包，整整齐齐的戳在门外，佯装面色不善：“二爷没请你们吧？”
萧宝器咧着嘴不要脸的笑道：“瞧你说的，拜年还需要谁请啊？”
话还没说完，他就挤开了方恪的手臂跨进院儿里，后边的流氓、跳蚤等人也跟着一拥而入。
“哟，老掌柜的也在呢？”
“二爷，拜年啦拜年啦！”
方恪关上院门，哭笑不得转身回到院子里，结果还没走到葡萄架下，就又听到敲门声响起。
他只得又转身去开门。
“哟，方大人也在呢？”
门外，一身新衣裳的连环坞头目吴二勇，领着一票系着红腰带、拎着大包小包年货的连环坞喽啰，笑容满面的揖手。
“是吴兄弟啊！”
方恪侧开身，对着院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快快请进！”
吴二勇点了点头，扭头对身后的喽啰们说道：“手脚轻些……”
闻声从伙房里钻出来的杨戈见状，笑道：“是二勇啊，地方小，自个儿找地方坐，待会儿留这儿吃饭。”
“老掌柜的也在呐，正好，我就不跑第二趟了……二爷，您别忙活了，小的坐一会儿就走，得连夜赶回坞里。”
吴二勇揖着手回应道，末了朝着身后的喽啰们一挥手：“二爷，这是咱老当家和少当家的一点年节心意，这些是二爷的、这些是老掌柜的！”
杨戈看了一眼，见都是各种各样的山货、药材，虽也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但好在不是金银一类的玩意，当即笑着点头道：“替我感谢李叔……老方，你去我屋里把我给李叔备的年货取出来，让二勇顺道带回去。”
方恪应了一声，正要进屋，半掩着的院门就又被敲响了。
他一扭头，就见到了韦鑫那只笑面虎。
“二爷，拜年啦！”
一身新衣裳的韦鑫站在院门外揖手，在他身后同样跟着一票扎着红腰带的明教喽啰，乍一看，人数比连环坞还多。
吴二勇见状，连忙指挥着他们连环坞的喽啰们退到一旁，给明教的人腾地方。
杨戈头疼的在围裙上擦了擦双手，解下围裙迎出来：“是韦鑫啊，快进来坐。”
“哎！”
韦鑫向后一招手，带着一大票明教喽啰进屋：“二爷，除夕安康……这些是我家堂主、右使与教主的一点年节心意，这些是我家堂主的、这些是右使的、这些是教主的。”
杨戈头疼的扫了一眼明教等人送来的年货，都包的严严实实也看不出里面都是啥，又不好当面拆开了细看或是直接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好揖手还礼：“替我感谢杨叔和你家教主，老方，屋里也有杨叔的年货，你一并取来。”
方恪拔腿就往里屋走，结果才走出几步，就又听到敲门声。
院内的众人齐齐回过头望去，就见到一道身穿酡红石榴裙的风流人影，站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的往里张望。
杨戈一见到来人，头都大了，没好气儿的说道：“你怎么也来了？”
院门前的柳东君理直气壮的问道：“他们都能来，姑奶奶凭啥不能来？”
杨戈都无力吐槽了，索性说道：“老方，你去外边看看，巷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人！”
“哎！”
方恪应了一声，挤开拥挤的人群出门去。
柳东君见状，回过头一招手：“还愣着做什么？走着！”
她挺胸抬头的进门，豪气的说道：“咱叔嫂之间就不整那些虚的了，喏，这些是咱教主送你的一点年节心意，这些是十二地支托嫂嫂顺道一并带……”
她越说声音越小，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退了两步：“呐呐呐，伸手不打笑脸人啊，今儿可是除夕哦！”
却是她瞥见杨戈的拳头都硬了。
杨戈努力松开拳头，张了好几次口都不知道该说点啥。
要说和白莲教一点交情都没有吧……
十二地支与他又的确是过命的交情。
而且大过年的，人家千里迢迢跑来拜年，一点面子都不给，好像的确说不太过去。
他只能勉为其难说道：“行吧，东西放下，人赶紧走！”
柳东君诧异道：“你不是吧？嫂嫂千里迢迢来给你拜年，你饭都不留嫂嫂吃一顿？以后见沈老二，你还好意思打招呼么？”
杨戈的拳头又硬了。
适时，方恪回来了。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带着一大队身穿黑色劲装、腰悬牛尾刀的人马，为首之人，内穿朱红蟒袍、外罩紫色大氅，赫然正是西厂厂督卫衡。
卫衡一跨进院子，老脸就笑成了一朵菊花，遥遥揖手道：“恭喜杨侯爷、贺喜杨侯爷呐！”
他说的时候，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小太监捏着嗓子，用尖锐却又不太响亮的声音轻声呼喊道：“圣旨到！”
杨戈无语的扫视了他们一眼，没有搭理那个双手捧着圣旨的小太监，而是径直将目光转向方恪：“门外就他们了？”
方恪：“不止，还多着呐，还有全真教的人、五毒教的人、楼外楼的人、正气盟的人、江东项家的人、五峰船队的人……”
他摇头如拨浪鼓：“看不到头，根本看不到头儿！”
杨戈：……
熙熙攘攘的院子里，只有刘莽一人在双眼放光：‘开眼界、大开眼界……’

第二百一十五章 熙平十五年
“铛铛铛……”
路亭捕头胡强，兴奋的敲着铜锣沿着长街发足狂奔，边跑边敲边高声叫喊道：“二爷获封路亭侯、举县同庆，二爷获封路亭侯、举县同庆……”
沉浸在年节喜庆氛围中的路亭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惊喜的三三两两议论道：“二爷封侯了？真的？”
“这还能有假？皇榜告示都出来了！”
“浑家，快把鞭炮拿出来……”
没有人问是哪个二爷。
因为路亭只有一个二爷！
又有大批扎着红腰带的捕快，抬着一筐筐红纸利市，走上街头挨家挨户的发红包：“二爷封侯啦，沾沾喜气儿！”
“恭喜二爷、贺喜二爷！”
“二爷封侯啦，沾沾喜气儿……”
“啪啪啪啪……”
欢腾的鞭炮声，响彻路亭。
无数路亭百姓，拿着锣鼓走上街头成群结队的敲锣打鼓游街庆贺，一间间原本歇业过年的商铺忽然开门大声吆喝着半卖半送，原本要到晚上才有的庙会下午就披红挂彩的支起来了，县衙请来的戏班子连夜排起了“杨二郎智斗三大粮商”戏剧……
那种发自内心的，就仿佛是自个家里有了喜事的喜悦之情，将前来给杨戈拜年的各路人马都看呆了。
路亭的父老乡亲们不似江东父老，时常将“杨二郎”这三个字挂在嘴边。
但他们将这三个字，放在了心头！
在江浙，问起“杨二郎”这三个字，哪怕是路边的烧饼摊子，老板都能自豪的拍着胸脯大声说“二爷在咱家吃过烧饼”！
而在路亭，问起“杨二郎”这三个字，上到八十老叟、下到十岁稚童，都会警惕的一问三不知，然后扭头就去找捕快告状。
最好的例子，莫过于大半路亭原住民其实都知晓悦来客栈那个脸上总挂着和气笑容的年轻掌柜，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显圣真君’杨二郎。
却极少有人上门去打搅杨戈在路亭的安宁生活，所有人都极有默契的装瞎无视了悦来客栈的那些异常，小心翼翼的守护着杨戈在路亭县的安宁日子。
傍晚，柴门街。
送走了所有客人后的杨戈，捧着一壶热茶坐到了葡萄架下。
他半闭着眼，安静的倾听着悠远的欢欣喧闹声，忽然不再感到孤独，只觉得安宁。
小黄趴在他脚边小憩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尾巴。
“嗖……啪！”
一朵绚烂的烟火点亮了夜幕，悠远的欢欣喧闹声仿佛受到了鼓舞，越发的热闹。
小黄一下子爬起来，仰着头望着半空的烟火慢慢的摇着尾巴，狗脸上大写的开心。
杨戈也睁开了双眼，他看了一眼夜幕下争先恐后绽放的灿烂烟火，嘴角微微上扬……
他弯下腰，搂着狗儿子的脖子，轻轻摇晃着它：“咋样，开心吗？”
小黄偏过头舔了舔他的面颊。
“咦，好大的口气。”
杨戈佯装嫌弃的手动闭嘴，然后笑吟吟拍了拍它的脑袋：“玩儿去吧，不用陪着我！”
小黄咧着大嘴冲了出去，兴奋的在院子里来回扑腾。
杨戈靠到椅子上，慢慢的眯起眼睛。
不一会儿，葡萄架下就传出了均匀的鼾声。
跌宕起伏、浓墨重彩的熙平十四年，就在他的睡梦中，缓缓落下帷幕了。
等他再醒来之时，已经是熙平十五年。
他到大魏的第五个年头。
……
正月初七，悦来客栈开门营业。
正月十五，沈伐就又来了。
与他一道回来的，还有赵渺。
“哼！”
赵渺一冲进客栈，就对着柜台后嗑瓜子儿的杨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冷哼了一声。
杨戈惊喜的放下瓜子儿，笑道：“咋了这是？”
赵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说好的去京城接我呢？”
杨戈失笑道：“我倒是可以去，你爹敢让我去吗？”
赵渺又冷哼了一声：“腿不长在你身上吗？”
杨戈笑道：“你爹年前才送了我一份儿大礼，我也不好意思去给他添堵啊……”
“哼！”
赵渺一摆头：“你就是不在意我！”
杨戈把脸一板：“顽皮可以，别晒脸嗷！”
赵渺转身往后院走：“你就是不在意我！”
杨戈“嘁”了一声，又忍不住笑道：“给我沏壶茶来！”
背对着他的赵渺也忍不住露出欢快的笑容，却还装模作样的“哼”了一声。
杨戈再扭头看向门口讪笑的沈伐，嫌弃道：“你这个指挥使这么闲的吗？”
沈伐磨磨蹭蹭的慢慢走到柜台前：“哪能啊，顺道送大公主过来……我要去辽东。”
“辽东？”
杨戈看了一眼前堂打麻将的咸鱼们，想了想后转出柜台：“上楼说！”
沈伐看了他一眼，没动弹：“你不会又揍我吧？”
杨戈扭过头狐疑的上下打量他：“咋的，又算计我了？”
沈伐茫然的摇头：“没有啊。”
杨戈一拍手：“那不就得了，你不算计我，我揍你做什么？”
沈伐抱起双手：“少来，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杨戈把眼睛一瞪：“你别逼我在人前扇你嗷！”
沈伐连忙把手放下来，跟上他的步伐：“说事儿就说事儿嘛，干嘛老是动手动脚的……”
杨戈：“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伐：“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二人一前一后上楼，中间隔着一头牛那么远。
杨戈：“怎么，朝廷又要对鞑子动手了？”
沈伐拉开他对面的椅子落座：“你怎么知道？”
杨戈翻了个死鱼眼：“你在说些什么废话？除了这事儿，还有什么事值得你这位绣衣卫指挥使亲自跑一趟？”
沈伐强笑着点头道：“有这个意向，但到底值不值得大动干戈，还得我亲自过去看过之后，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杨戈：“准备把东瀛的仆从军拉过去打？”
沈伐挠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杨戈：“这是谁的主意？”
沈伐：“我的！”
杨戈盯着他，一手轻轻摩挲着下颚的短须，脑子飞速运转了起来。
沈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怎么，我脸上有花？”
杨戈沉吟了片刻，摇头道：“这不是个好主意！”
沈伐疑惑道：“此话怎讲？你先前不说要尽早处理掉东瀛那一批仆从军么？”
杨戈：“我是说要尽早处理掉那一批仆从军，但拉他们去打鞑子，不是个好的选择……”
沈伐来了兴许，将椅子往前一拉，正色道：“仔细说说！”
杨戈回过头，看向楼梯口：“楼下偷听的那个，小心你的耳朵！”
“哼！”
楼下传来赵渺气愤的冷哼声。
杨戈忍不住挑了挑嘴角，回过头后嘴角的笑意又迅速消失：“我不太清楚鞑子的战斗力如何，但我很清楚东瀛那一批仆从军的战斗力，那是一群欺软怕硬的货色，拿他们做主力，一旦战事受阻，我保管他们溃败得比兔子还快，拿他们去打鞑子，既达不成战略目的，又给暂且处于内耗之中的鞑子敲响了警钟，还白白浪费钱粮……殊为不智！”
沈伐拧起了眉头：“这……是我考虑不周！”
杨戈看着他，微微点头：“这的确不像是你会出的主意……怎么，压力很大？”
沈伐紧紧的抿着嘴唇，迟迟没有答话。
杨戈也不催促他，不紧不慢的起身下楼，端了两碗茶水回来。
沈伐这时才开口道：“当下的势头，太好了！”
杨戈疑惑的道：“这还不好？”
沈伐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正因为它好，我才不想它受到任何影响……”
杨戈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将茶碗推到他面前：“你这个样子，我倒是有些后悔先前对你说那些话。”
沈伐：“不怨你，如果当真有麻烦我却什么都没做，我才会抱憾终身！”
杨戈捧起茶碗：“放轻松些朋友，你先前不也说，内有王江陵，外有我吗？只要大家力能往一块使，这天下就乱不起来！”
沈伐忽然笑道：“王中堂也这么说！”
杨戈喝了一口茶，想了想后说道：“你去辽东看看也好，弄清楚鞑子内部和边军当前到底是个什么状况，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如果一定要用兵，东瀛的仆从军只能当做辅兵用，还必须得派遣一名悍将统领，方能发挥作用！”
“事实上，我先前的计划，是先拿高句丽给仆从军练手，反正仆从军是东瀛人，打输打赢锅都落不到我们华夏头上，等到仆从军适应了中原周边的战争烈度，再投入到北方草原战场。”
“但现在，鞑子还没搞定，我也不知道再去招惹高句丽是否是明智之举！”
“所以，还是得你们集思广益，拿出个章程出来。”
听到他对仆从军的规划，沈伐心头又未免遗憾如此大才却流落江湖，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再多言，只是点头道：“行，一切等我从辽东回来再说！”
杨戈笑道：“正好顺道替我给蒋奎带一坛子老酒过去，告诉他，我客栈里可还存着他的钱，等他回来涮羊肉呢！”
沈伐笑着点头：“就冲你这句话，他死活都得再回来吃一顿！”

第二百一十六章 朋友
“听说了吗？朝廷也下场了，大批内廷三司高手涌入荆湘之地，逐府逐县的围剿五毒教教徒……”
“听说了，我七舅老爷乃岳阳巨阙门掌门，他连番传信招我回去，说是朝廷开了大价钱！”
“哟？李兄竟是‘开山辟地’丁掌门的侄孙，失敬失敬！”
“见笑见笑……”
年过完了，回家过年的咸鱼们也三三两两返回客栈，大几十号咸鱼见天扎堆儿在客栈里热热闹闹的喝茶吹水、搓麻斗嘴，时时刻刻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杨戈坐在柜台后，捧着歪嘴小茶壶，磕着瓜子儿、吸溜着茶水，兴致勃勃的吃着瓜，足不出户却知天下事。
适时，跳蚤搓着手凑上前来，讪笑低声道：“二爷，您听说了么？”
杨戈扔着瓜子皮儿漫不经心的问道：“听说啥？”
跳蚤低眉顺眼的轻声道：“连环坞老当家，兴许要不行了……”
杨戈嗑瓜子的动作一顿，当即放下手里的瓜子，皱眉道：“你打哪儿听来的？”
跳蚤徐徐道来：“二爷，江淮那边儿新近冒出了一个锦帆坞，当家的名叫庄楚，背后是江东七大世家，近日暗地里拔了连环坞不少据点，连环坞少当家李锦成带人前去理论，被人打了回去，动手的是正气盟左护法‘铁笔判官’谢彦平，楼中推测，连环坞老当家恐命不久矣……”
“你等会儿。”
杨戈低声念叨着‘庄楚’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儿听过，转而问道：“江东不是八大世家吗？”
跳蚤点头：“项家没掺合这档子事儿。”
杨戈眉头略微松开：“那正气盟的手怎么又伸到江淮了？正气盟的地盘不在山东么？”
跳蚤接着点头：“‘铁笔判官’谢彦平，对外宣称出身太湖八卦门，但楼中有记载，此人出身会稽谢氏。”
杨戈的目光闪烁了片刻，点头道：“我知道了……这事儿，谢了！”
跳蚤讪笑着揖手道：“二爷您这就见外了，往后有啥理不清的，您尽管问我，短则一日、长则六日，必有结果！”
杨戈拉长了音调“哦”了一声，笑道：“我听明白了，你们楼外楼就派你来对付我了是吧？”
跳蚤吓了一大跳，连忙说道：“二爷，您是知道我的，我打小儿胆儿就不大，您可别吓唬我……”
杨戈笑道：“一码事归一码事儿嗷，我记你们的情归记你们的情，再敢乱来，我该削你们还会削你们，想不挨削，就老实点，别净给我整幺蛾子！”
跳蚤暗自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听您的，我们保证再不乱来。”
杨戈挥手：“行了，玩你的去吧！”
跳蚤：“哎，那我去了，有事您招呼我！”
他转身，逃也似的回到了麻将桌前，落座端起茶碗一口喝尽……
杨戈再度抓起瓜子嗑了几颗，转而朝着后院喊道：“渺渺，渺渺你人呢？”
“哎，来啦！”
赵猹一阵风似的从后院冲出来，嘴唇油汪汪，又不知道在后厨偷吃什么。
杨戈觉着把这货放到后厨，简直就像是把老鼠放进了米缸里！
“你看着店。”
他放下歪嘴茶壶，转身从柜台后边转出来：“我出去一趟。”
赵猹点头：“你放心去吧，店里有我呢！”
杨戈：……
……
路亭扩城的工地，早就已经延伸到了汴河码头。
大量打石条、搬运石条的建筑工人，和码头来往的商客混迹在一起，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已经有了府城的气象。
杨戈在码头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了正带着人巡查码头的吴二勇。
“二爷？您怎么来了！”
见到杨戈，吴二勇慌忙迎上来见礼道：“有事儿您派人招呼一声就行了，哪能劳您亲自过来啊！”
“少扯淡。”
杨戈扬了扬下巴：“找个清净点的地儿，聊两句。”
“诶。”
吴二勇慌忙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您随小的来……”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码头边上一座还算规整的小院子里。
吴二勇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道：“来喜，快我把年后从家里带来的龙井沏一壶过来，来福，快去城里整治一桌菜酒……”
“行了！”
杨戈打断了他：“弄壶茶就行，别麻烦了！”
“哎……”
吴二勇一边答应着，一边隐蔽的给迎出来的两名手下使眼色。
那两名手下见状，点着头唯唯诺诺的退下，杨戈心头想着事儿，没注意到这一出儿。
“我问你……”
二人一进堂屋，杨戈就开门见山的说道：“你们连环坞最近是不是有麻烦？”
吴二勇怔了怔，回过神来本能的笑道：“没有啊，坞里最近挺好的，托您的洪福，各下属帮会日进斗金……”
“装，继续跟我装！”
杨戈把脸一板：“我要什么都不知道，我会来问你？锦帆坞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也是来的路上才忽然想起，过年的时候，这厮放下年货就匆匆忙忙赶回了连环坞，连口水都没有喝。
吴二勇一脸恍然大悟：“哦，你说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啊？害，混江湖的，谁还没有十个八个仇家啊，咱们连环坞家大业大、树大招风，有几个仇家正常的，您就别操心了，我们摆得平……”
杨戈冷不丁问道：“李锦成给你打过招呼？”
吴二勇想也不想的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没有，您在说些什么，小的根本就听不懂……”
杨戈笑了，起身道：“行了，既然你们不拿我当朋友，那我就也不多话了，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他转身往外走，吴二勇慌忙追上来，连连揖手道：“二爷，我们少当家的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觉得，您这样不世出的人物，还三天两头为了咱家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脏手，太给那些短寿的脸面了，也凭白辱没了您的身份！”
杨戈脚步一住，扭过头来看着他：“你刚不说李锦成没给你打过招呼吗？”
“这……”
吴二勇讪笑着弱弱的说道：“是小的记错了、记错了。”
适时，有人送了两碗茶进来，杨戈顺手接过一碗，端在手里转身走会堂上一言不发的坐下。
吴二勇见状，连忙接过剩下那一碗，挥手对送茶的手下说道：“出去、守着门口，谁都不准进来。”
末了，他也捧着茶碗，转身回到堂下，小心翼翼的陪着杨戈坐下。
杨戈慢悠悠的拨动着盖碗，轻声道：“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吴二勇强笑道：“就……就那么一回事儿呗，江湖上事您不又不是不知道，不是猛龙不过江、不是强龙不压蛇……”
杨戈不由的笑道：“你还听你们少当家的！”
吴二勇讪笑着不敢搭腔。
杨戈：“行了，你当我稀得管你们这档子破事儿？我来，是想问问，李叔的身子骨咋样了？有人告诉我说，李叔快要撑不下去了，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儿？”
“这……那……”
吴二勇磕磕巴巴的捋不直舌头，急的汗都出来了。
杨戈把脸一板，突然拔高音调：“说话！”
吴二勇一个激灵，失声道：“老当家的是快撑不住了！”
“呼……”
杨戈轻轻的呼出一口气，把手里的茶碗放到身侧的案几上，无奈的说：“你们是真不拿我当朋友啊！”
吴二勇连忙说道：“二爷，我们少当家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真觉得这点小事儿，不值当麻烦您……我们老当家也说，江湖儿女江湖老、各人各有各的命，这是他的命，他认，不能再将上一代的恩恩怨怨，无休止的延续下去。”
杨戈：“所以呢？你们准备连李叔的后事，也不告诉我？有这么做朋友的？”
吴二勇无言以对。
“行了，别扯淡了！”
杨戈起身道：“我回去安顿一下家里，明日一早，你领我去你们连环坞！”
吴二勇跟着起身：“啊……这……我……”
杨戈举步往外走：“啊个屁，再敢逼逼赖赖，我先揍你，再去揍你们少当家的！”
吴二勇连忙道：“是是是，小的不多嘴、不多嘴，哎，二爷，吃了再走啊！”
杨戈：“吃你妹！”
吴二勇：“来人啊，速去把我妹接过来……”
杨戈脚步一住，转身就撸起袖子大步走向吴二勇：“看出来了，你今儿就是皮痒痒！”
吴二勇抱头鼠窜：“二爷饶命……”
……
连环坞总舵。
李锦成披麻戴孝，眼神空洞的跪在其父李长江灵前，机械烧着纸钱。
适时，有连环坞执事快步入内，定身对灵位捏掌三摆后，上前一步在李锦成耳边低声道：“少当家的，分水寨来报，清晨锦帆坞强攻分水寨，王寨主双拳难敌四手，被锦帆坞擒了……”
李锦成听言，捏着纸钱的手掌青筋暴起，好一会儿后才轻声道：“命各寨儿郎放弃分寨，先行退回总舵，紧守门户！”
“是！”
这名连环坞执事应了一声，挪动着步伐走了两步后，又有些不忍的上前低声道：“少当家的，您要振作啊，弟兄们都等着您带他们干回去，老当家的心血，可不能就这么跨了！”
李锦成低着头：“我没事，一切……都等老当家的入土为安后再说！”
“哎！”
这名连环坞执事应声快步退下，走出老远再次回望灵堂中那道孤零零的背影，蓦地长叹了一口气。
灵堂内，李锦成扬起头，定定的望着面前的灵位，耳边忽然又响起老父亲散功的痛苦嘶吼声，蓦地泪如泉涌……
他爹，早就快不行了。
却苦苦压制着内伤反噬，数着日子一直捱了最后一刻才散功。
有人说过，散功的痛楚就如同用一把烧红的钢刀，一寸寸的刮遍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骨骼。
他老人家本不必遭这个罪，早先就可以一点一滴的散去一身功力。
可直到咽气，他都还在遗憾没能最后最后再帮他一把。
死都没能合上双眼……
“儿子不争气！”
李锦成一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泣不成声的低声道：“愧对父亲大人养育之恩。”
一阵清风涌入灵堂，摇曳灵前长明灯。
……
翌日清晨，杨戈拎起哇哇乱叫的吴二勇，一路顺水南下，凌空奔赴连环坞总舵。
日上三竿之时，二人顺利抵达位于太湖之中的连环坞总舵。
还未落地，杨戈便望见下方水寨随处可见灵幡、纸钱，水寨所处的湖心岛外围，还分布着大批船只，以包围之势围着整个岛屿。
杨戈拧起眉头：“你不说你家老当家只是快撑不住了吗？”
吹了一路冷风的吴二勇，此刻望着下方的灵幡和纸钱，整个都处于懵逼状态：“是啊，三日前小的接到家中书信，都还只让小的紧守路亭码头……”
“哎！”
杨戈轻叹了一口气，拎着吴二勇快速向着水寨中心落去。
“什么人？”
“欺人太甚，弟兄们，抄刀子跟他们拼了……”
杨戈一落地，周围就响起无数悲愤交加的怒吼声，霎时间，无数衣裳杂乱的精壮汉子抓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吴二勇见状，慌忙伸手大喊道：“慢，自己人呐，我是吴二勇，这位乃是杨二郎二爷！”
“二爷？”
听到这个名字，众多精壮汉子齐齐放慢了步伐，半信半疑的打量杨戈。
又有几名跟着杨戈去过东瀛的连环坞高手越众而出，欣喜若狂的上前抱拳拱手：“二爷，您来了！”
杨戈面无表情的冲几人颔了颔首，扭头辨认了一下方向，举步往灵堂所在的方向走去。
拥挤的人潮，随着他前行的脚步劈波斩浪般的在他面前分开，闻讯赶出来的李锦成一眼就望见杨戈。
看见杨戈的一瞬间，他就红了双眼，却还强笑着上前抱拳拱手，轻声呼唤道：“二哥……”
“啪。”
杨戈面无表情的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头也不回的从他身边迈过：“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他大步流星的走到灵堂门口，解下背上的冷月宝刀，连鞘插进青石板里，然后郑重的理了理身上的衣衫，缓步走进灵堂，跪在了李长江的灵位前下礼。
李锦成见状，挣扎着爬起来冲进灵堂里，跪在灵前。
杨戈下礼。
他还礼。
吴二勇见状，一脚把作司仪打扮的人影踹翻在地，骂道：“你他娘的眼睛长来出气的吗？”
他狂奔着冲到灵堂前，扯着嗓子大喊道：“路亭侯，‘显圣真君’杨二郎，到……家属答礼！”
声嘶力竭的声音，传出了老远。
外围包围着连环坞的船只，听到这声呼喊登时一阵骚动。
适时，又有两声高呼声远远的传来：“杨老二，你离得比我们哥俩远，怎么来得比我们还早啊？”
话音飞速由远及近，话音落下的时候，佩剑的杨天胜和负枪的项无敌，同时翻过水寨墙头冲进来。
灵堂前的吴二勇见状，当即扯着喉咙接着呼喊道：“明教青木堂堂主，‘旭日剑’杨天胜到！”
“‘枪豪’，‘霸王枪’项无敌到！”

第二百一十七章 底气
杨戈面无表情的杵在灵堂一侧，杨天胜与项无敌跪在李长江的灵位下礼，李锦成跪在另一侧给二人还礼。
礼毕过后，杨天胜和项无敌起身，纳闷的看向杨戈。
杨天胜：“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这么远都赶过来了！”
项无敌：“李大公子你也是，这么大的事都不派个人通知一声？要不是我们哥俩消息灵通，就赶不上了……”
杨戈看了一眼双着眼强笑的李锦成，轻叹了一声：“出去说吧，别打搅老人家安息。”
他带头，四人转身步出灵堂。
杨戈拔起插在门外的冷月宝刀，挂到腰间。
李锦成看着冷月宝刀，低头哽咽的强笑道：“到头来，还是要你们来帮手……”
杨戈见他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心头也不大好受，放缓了语气说道：“你连环坞和那个什么锦帆坞争地盘，不告诉我，我想的通，毕竟这是你们连环坞的家事，我插手的确不大合江湖规矩，但李叔这事儿……你办得叫什么事儿！”
连环坞和锦帆坞争锋受挫，李锦成没有向他求援，这是很正常的。
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连环坞好歹也是江湖上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一遇到点困难就手忙脚乱的向外人求援，往后连环坞还有何颜面挺胸抬头做人？
再者，以杨戈今时今日的地位，他来插手这种层级的纷争……性质就变了！
但生老病死这种大事，李锦成都没通知他，这就又是另一码事了！
李锦成强笑道：“我派了人去通知你们，只是刚出发两日，应当还在路上……”
杨戈闻言轻轻呼出一口气，轻叹道：“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这到底不比另一个通讯发达的世界，微信一开，天涯海角若比邻。
连环坞总舵所在的太湖在江苏附近，而路亭县在神都洛阳周边，从太湖赶到路亭，就算是走陆路且不恤马力，至少也要四五日才能赶到，杨戈若是不会御空飞行，就算是接到通知就立刻启程赶往连环坞，这一去一来就得十多天，白事又不比红事，还能提前请……
当初渔夫老头的丧事，杨天胜和李锦成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当初去吊唁的代表，是路亭周边的连环坞和明教中人得知消息后，主动代李家父子和杨家父子去的鱼村。
“我和项大少也是赶巧。”
杨天胜接口道：“早先就听说连环坞和那个锦帆坞在干架，我就招呼项大少一起去了金陵，等着李老大这边摇旗，就近赶过来支援，结果一等他不吱声、二等他还不吱声，前天晚上接到消息说锦帆坞的人都打进太湖了，这才坐不住赶不过来瞧瞧……”
项无敌也道：“你自个儿说你办的是什么事？面子难道比老子还重要吗？”
这哥俩也气。
连环坞和锦帆坞的争斗，是正经的江湖纷争，他们要想帮手，总得李锦成开口说个“请”字儿，他们才能名正言顺的下场助拳，否则那就叫的强架梁子，于情于理都不合。
李锦成苦笑道着摇头道：“你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啊！”
“好了，废话少说！”
杨戈大步台阶：“一切都等老爷子入土为安后再说！”
杨天胜点头：“对，我们哥仨不插手你们连环坞和锦帆坞的争斗，我们只管送老爷子最后一程！”
项无敌看着默不作声的李锦成：“撑不住自个儿开口，自家兄弟，没那么多说道……”
李锦成点头道：“该开口的时候，我不会和你们客气的。”
二人说话的时候，杨戈已经大步走到灵堂下的校场之中，高声道：“我是路亭杨二郎，外边有没有说话能算数的主儿，进来聊两句！”
声音如滚雷，浩浩荡荡传出水寨。
不一会儿，五道人影飞身跃上连环坞水寨的墙头，为首之人面白无须、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杨戈瞅着那人总觉得眼熟。
五人跳上水寨墙头，一眼就望见了下方校场中心的杨戈，连忙飞身跳下。
“一别半载，二爷越发英明神武了！”
为首的年轻人落落大方的笑着上前，边走边向杨戈揖手。
杨戈盯着这人看了半响，终于想起来：“哦，你是当初善水苑里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耿家护院！”
为首的年轻人脸色一黑，脸上自然的笑容登时就变得有些勉强了：“二爷好眼力，在下庄楚。”
“当初就觉着你小子是个人才！”
杨戈啧啧惊奇的轻笑道：“没想到一扭头的功夫，你小子就在江浙拉扯起这么大基业……”
庄楚：“在下这也是托二爷的洪福，占了巨鲸帮的便宜……”
“托我的洪福？不见得吧？”
杨戈嗤笑道：“难道你不托了江东七大世家的洪福？”
他玩味的打量着此人背后那四个衣着朴素、貌不惊人的中年人，他若是没看走眼，这四人都是归真境的高手……武功比这个庄楚还要高！
庄楚面不改色，依旧满脸堆笑的说道：“让二爷见笑了，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在下这也是没有办法，总得混口饭吃，二爷您是讲理的武林泰山北斗，这两千里运河无名无姓，他李家人霸占运河近二十年，而今也是时候让一让位了吧？”
“你不用拿大话拿我。”
杨戈笑眯眯的说：“我这个人对事也是对人，讲不讲道理全看心情，你们这些混账明知连环坞是我的朋友还敢乱伸手，就搅得我心情很不美丽，现在就挺想一巴掌捏死你们。”
庄楚脸上的笑容一僵，额头上一下子就渗出汗迹。
跟在他身后的四人，手脚也都有些颤抖，低下头不停的咽着唾沫。
杨戈不紧不慢的说道：“不过呢，李少当家的心气儿高，想自个儿争回这口气，我就不多插手了。”
五人闻言心头骤然一松，齐齐喘了口粗气……
“但是，有三点我要你们谨记。”
杨戈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他竖起三根手指，面无表情的说：“一、李老当家的撒手人寰，我希望他老人家最后一程走得清净一点，谁人让他老人家走得不安生，我就让他走得也不安生！”
“二、你们要争，就公平的争，谁要敢再请些不三不四的人来代打，就别管我坏规矩下场清场……别怀疑，我说的就是正气盟，你不妨将我的原话转告给程定疆，他要不服，我欢迎他来找我理论！”
“三、李锦成要守不住他连环坞的家业，他该滚蛋就滚蛋，但谁人要敢伤他性命，我就找谁报仇！”
他的话说完，后方的杨天胜一下子来了兴趣，上前面色不善的盯着对面那五人：“哟呵？正气盟的手都伸进江淮了？”
“这……”
五人满头大汗，谁都不敢搭腔。
杨戈面无表情：“我说的话，你们听清楚没有？”
庄楚咬了咬牙，强撑着说：“二爷，您总说公平，但今儿这事儿，您处的可不太公平……您三位，难不成不是李少当家请来助拳的帮手吗？”
他的话说完，杨戈都还没开腔，杨天胜就笑出了声。
“帮手？”
杨天胜指着杨戈，笑得前俯后仰：“他要是帮手，你们早就沉进太湖喂鱼了！”
杨戈想了想，回过头看着灵堂前的李锦成：“要不你开个口，请我做回帮手？”
李锦成也笑了，看着对面的五人：“要不我开个口，请二哥做回帮手？”
庄楚此刻恨不得甩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正强撑着准备答话……
他身后那四个夹着膀胱的中年人就争先恐后的开口道：“混账，岂敢胡言乱语？二爷行事也是你能置喙的？”
“二爷，千万莫与这后生小子一般见识，我等知错，立马就走，绝不给二爷添乱！”
“请二爷放心，我等与李少当家的乃是公平争斗，只争运河的掌控权，绝不伤及人命！”
“王舵主在我们那儿好吃好喝的供着呢，一根寒毛都未伤到……”
听到四人的训斥声，庄楚立马又换上了讨好的笑脸，连连对杨戈揖手：“二爷，在下一时嘴快，说错了话，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莫和在下一般见识。”
杨戈盯着庄楚看了几息，指着他对身侧的杨天胜说道：“杨老大，你信不，这厮若是不死，他日必成大器！”
杨天胜拧着眉头盯着庄楚，徐徐点头：“看出来了，的确是个人物。”
杨戈笑了笑，看都没看那四个中年人一眼的径直挥手。
四个中年人见状，慌忙向杨戈揖手告退。
反倒是庄楚，目光看向李锦成，笑着揖手道：“李少当家的，可否允在下入内给李老当家的上一柱清香？”
杨戈、杨天胜、项无敌哥仨一起望向李锦成。
李锦成侧过身，面无表情的冲着灵堂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来者皆是客，请！”
“打搅了！”
庄楚四下拱手，躬身登上台阶。
李锦成见状，看了对面的吴二勇一眼。
吴二勇会意，扯着嗓子高喊道：“有客到，锦帆坞坞主庄楚前来进香！”
庄楚在灵堂门口郑重的理了理衣衫，躬身入内……
“家属答礼！”
台阶下，哥仨排成一排，齐齐扭头望着灵堂内。
杨天胜低声道：“这厮……的确是个人物啊。”
杨戈：“能屈能伸、长袖善舞、见风使舵……给他点时间，那四个废物中登玩不过他。”
杨天胜：“那李大公子呢？”
杨戈想了想，答道：“不好说！”
杨天胜：“怎么个不好说？”
杨戈：“正经来说，锦成不是这厮的对手，这厮半拉脑子对付锦成，估摸着都还有富余。”
杨天胜：“那不正经怎么说？”
杨戈看了他一眼：“人都死了，脑子再好使又有什么用？”
适时，恰巧庄楚走下台阶，拘着腰、堆着笑从哥仨身前经过，恰巧听到了二人之间的对话。
杨天胜的目光随着这厮的脑袋慢慢移动，若有所思的点头道：“那的确是没什么用……”
庄楚险些没绷住面皮，当即朝着哥仨一揖手后，转身就逃得跟兔子一样快。
项无敌盯着这厮远去的背影，开口问道：“二哥，你方才说正气盟有人动手了，是谁？”
杨戈：“我是从楼外楼得来的消息，说是正气盟左护法，具体叫什么我给忘了，只记得姓谢……”
项无敌：“‘铁笔判官’谢彦平？”
杨戈：“对，就是这个人。”
项无敌：“原来是‘笔豪’啊，难怪李大公子打不过……真没看出来啊，这些人竟然还请得动正气盟的高手下场。”
杨戈：“我不知道这事儿到底和正气盟有没有关系，反正我得知的消息是说，姓谢的那个出自会稽谢氏。”
“会稽谢氏？”
项无敌一惊：“二哥你没听错吧？”
杨戈：“反正楼外楼的人跟我是这么说的！”
项无敌目光闪烁的沉吟了片刻，点头道：“这事儿我回头派人好好查一查……如果真是会稽谢氏的人，那这些人藏的可就太深了！”
杨戈听言，心头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老阴比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难不成真是要天下大乱了？
适时，灵堂内的李锦成也出来了，向着杨戈抱拳道：“二哥，谢了……”
杨戈一巴掌拍散了他的双手，没好气儿的说道：“傻了吧？你傻了吧唧的跟人讲江湖规矩，人家背后却在偷偷摸摸的玩阴的！”
连环坞和锦帆坞争锋，他们哥仨横插一杠子是坏规矩，正气盟的高手过来横插一杠子，不但坏规矩而且还犯忌讳。
至少，总坛就在江淮的明教，肯定是不会允许山东的正气盟，把手伸进他们卧榻之侧的。
李锦成轻轻的笑道：“瞧你说的，我再不成器，也不是是个人是条狗都能赢我的，豪雄榜上的高手就那么多，我岂能不知那人是锦帆坞从别处请来的助拳高手？”
杨戈不解的问道：“那你还闷着不开腔？”
李锦成抿了抿唇角，徐徐回过头望向灵堂：“我爹……硬撑一口气，就是想临了再扶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把，我犟不过他，也不想他老人家抱憾而终，只能依着他。”
他哽咽了一下，险些又落下泪来，项无敌上前沉默的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助他稳住情绪，他摇着头，示意自己没事儿，末了强行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道：“只可惜那厮滑溜的跟条泥鳅一样，无论怎么设计诱他来总舵，那厮都死活不上钩，我爹一番苦心，最终还是付诸流水！”
他努力挺起胸膛对杨戈笑道：“若不是得知我爹已经不在了，再借这些混账两个胆子，他们都不敢靠近我们连环坞总舵一步！”
哥仨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宽慰他。
可怜天下父母心。
也可怜天下孝子孝女心。
李老当家一心想着最后再帮儿子一把，帮没帮的上且另说。
但李锦成这心里……怕是一辈子都迈不过这个槛！
“是人就有这一天，李叔走得这也不算突然，你早就应该有心理准备了！”
好一会儿，杨戈才开口宽慰李锦成：“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一直埋怨自个儿不争气，连累李叔走得不安详，而是振奋起精神来，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那些扑街打回去，别让李叔在九泉之下，还日日夜夜为你提心吊胆……”
他重重的拍了拍李锦成的肩头：“自家弟兄，无论你怎么选我们三个都尊重你的决定，但只要你开口，我们三个随时可以抄刀子，和你一起去攮死那群扑街！”
李锦成疼得龇牙咧嘴，心头却忽然感觉到了底气，眼前的困境也忽然变得不过尔尔。
不一会儿，围着水寨的大批船只，就作鸟兽散了。
连先前被锦帆坞擒住的大批连环坞好手，都尽数放了回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 争先
黎明前夕暗淡的天光下，一团熊熊大火，点燃麻衣孝服……
已经两天两夜未眠的李锦成，一言不发的紧抱着其父的灵位站在火堆旁，眼神空洞的看着墓碑徐徐落下，封死墓茔。
杨戈、杨天胜、项无敌哥仨站在李锦成身后，相互使着眼色。
最终还是杨戈上前，搂住李锦成的肩头，将他的身躯掰向来路的方向：“走吧，你家里边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你弄呢。”
李锦成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封死的墓茔，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沙哑的开玩笑道：“你是会安慰人的。”
杨戈硬拉着他往回走，笑道：“好听的话我也没少说啊，可你听不进去啊。”
杨天胜和项无敌一左一后跟上他二人，也着说些“逝者已矣，你要看开些”之类干巴巴的言语。
李锦成默不作声的任由三人拉着他、推着他往回走，走出老远后，他突然来了一句：“兄弟们，我没爹了。”
哥仨脚步一沉，心头都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正当杨戈与杨天胜面面相觑的，不知道该如何宽慰这厮时，在后边推着李锦成的项无敌突然闷声闷气的来了一句：“你若不弃，可拜某家为义父！”
杨戈和杨天胜震惊的回过头，看向这员闷声干大事的猛将。
项无敌一脸无辜的摊手：“他自己说的嘛，我这不是想帮他么？”
李锦成也被这厮气笑了，转身一臂膀箍住项无敌的脖子使劲摇晃：“你拜某家为义父还差不多。”
项无敌任他摇晃，然后又突然来了一句：“你枪法没有我高明。”
李锦成愣了愣：“啊？”
项无敌：“我枪法和你爹一样高明。”
说完，他挣脱李锦成的臂膀，一个箭步飞身冲了出去。
李锦成这才回过神来，一个饿虎扑食飞身追了上去：“狗贼，哪里走！”
杨戈目送二人飞速远去，嘴角不由自主的慢慢挑起：“以前看这俩货互呛，我还老担心他们会打起来……”
杨天胜：“在东瀛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俩货闹归闹，但平日里极有默契，一个杀人，另一个就搁旁边递刀……”
杨戈徐徐呼出一口气：“好事啊！”
他二人沿着来路慢悠悠的往回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你好事将近了吧？”
杨天胜：“不错，还记得小爷的婚事，到时候自个儿早点来啊，我就不给你发请柬了！”
“嗯，我知道。”
杨戈：“锦成这边，你和项大少多上上心，帮他盯着点……”
杨天胜：“你呢？”
杨戈：“他们爷俩丢的面子，他得自己亲手拿回来，拿不回来，这个槛他这辈子都迈不过去，我在这儿杵着，不合适。”
杨天胜：“这倒也是……行吧，你就别担心了，小爷和项大少离得近，有事来得也快，要真有小爷与项大少都摆不平的高手下场，再通知你过来支援也不迟！”
杨戈笑道：“你和项大少联手都打不过的人，也不多了吧？”
杨天胜沉吟了几息，开口道：“小爷自忖如今应当已有接近七雄的实力，只是还没与七雄那个级数的高手打过，到底胜不胜得过，小爷心里也没底。”
杨戈想了想，说道：“李青除外，那家伙比等闲绝世宗师弱不了几分，其他七雄级数的高手，你和项大少就算打不过，应当也能自保。”
杨天胜：“那绝世宗师一级的顶尖高手呢？”
杨戈：“听不懂人话？你俩当前连李青都打不过，还想和绝世宗师一级的高手过招？”
杨天胜：“小爷总得知道差距到底有多大吧？”
杨戈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摇头道：“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我交过手的那几个绝世宗师，在绝世宗师里都是垫底的货色，他们不具备多少参考性。”
杨天胜：“连个大概都说不清楚？”
“大概……”
杨戈想了想，回道：“就以当初淮安汴河上那个老太监童英为例吧，你二人若与他交手，三十招之内你二人估摸着还有走的机会，三十招开外，连走的机会都没了。”
杨天胜脸一垮，不敢置信的说道：“不是吧？小爷还以为小爷当下的实力，与你那时候相差无几了！”
杨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杨天胜正想开口，就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心悸，好在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杨戈收回目光，点头道：“单以功力来讲，你当下比我那时候的确是差不了多少了。”
杨天胜：“那差在哪儿？”
杨戈：“你心中无剑！”
杨天胜：“啥玩意儿？”
杨戈摇头：“你别问我，你听得懂就听得懂，听不懂我就是说得再细，你也不懂！”
杨天胜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他已经摸到了武道真意的门槛，所以他知道，有些东西的确是听得懂就听得懂，听不懂怎么说都听不懂。
准确的说，听得懂是建立在海量的思考、感悟和经历之上的水到渠成。
而听不懂，就是缺少了那些思考、感悟和经历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好比他那一招八剑齐飞，他对他爹掰开了、揉碎了讲述过不下十遍。
可即便他们爷俩的武功同出一脉，他爹听他那些武道精义仍跟听天书似的，别说八剑，一剑都飞不起来。
“平日里别光顾着练武，武功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东西，你就是练十万遍、练一百万遍，它也练不出花来！”
杨戈想了想后，又说道：“得空也多看看书，诸子百家、史书传记，都可以多看看，武功练到最后，练的其实已经不只是单纯的搏击技法，而是人的本身，人变强了，武功自然也就跟着变强了，相反，人如果支棱不起来，武功练得再高明，也终究也不堪一击……”
“换个角度想想，秦皇高祖、老子孔丘，哪个是因为盖世的个人武力而万古长青？”
前半句杨天胜听明白了，后半句杨天胜却是听得有些糊涂：“这能是一回事吗？”
杨戈笑道：“等你明白，这其实就是一回事儿的时候，你的武道差不多就成了！”
杨天胜：“这……这么玄乎的吗？”
杨戈笑而不语。
……
晌午过后，杨戈与李锦成、杨天胜、项无敌三人作别，动身返回路亭。
而悦来客栈内，早已有人候他多时。
“杨大人！”
杨戈前脚迈进客栈，一张似曾相识的黝黑面孔就迎了上来捏掌作揖。
杨戈盯着来人看了两秒，才陡然忆起此人来，他一边将用灰布包裹着冷月宝刀放到柜台后，一边笑着说道：“是你啊，今年过年怎么没回家？”
来人正是化名王大石的谢玉。
王大石再次揖手：“今岁朝中事务繁忙，未得空来与舍妹团聚，多谢杨大人对舍妹的拂照。”
“谈不上拂照，也就是邻居之间的互相照应。”
杨戈一手扶起王大石，末了问道：“有事儿？”
王大石点头：“是有些公务要与杨大人商议。”
杨戈看向一侧喜笑颜开的迎出来的赵猹：“楼上有客人吗？”
赵猹使劲摇头，脑后的马尾也跟着左右摇摆：“没人。”
杨戈伸手按住她的小脑袋，笑着说：“给我沏壶茶上去，这一路可渴死我了！”
赵猹应了一声，扭头一阵风似的往后院奔去。
杨戈伸手对着楼梯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楼上说！”
王大石：“杨大人先请！”
二人一前一后上楼，刚一落座王大石便开门见山道：“禀杨大人，在下此来，乃是为江浙税务一事。”
杨戈一听，登时就想起此事来：“官民一体赋税纳粮之事？”
王大石揖手：“杨大人好记性。”
杨戈慢慢拧了起眉头：“年前我曾托沈伐给王中堂带了几句话过去，那厮没将我的话带到吗？”
王大石挑了挑唇角，又连忙压了下去：“可是嘱咐中堂大人要徐徐图之之言？”
杨戈点头：“既然那厮将我的话带到了，王中堂为何还这么快就旧事重提？”
王大石正色道：“回杨大人，自打去岁年中杨大人提及税务改革后，中堂大人便开始着手铺陈此事，至今已经半年有余，虽时机仍算不得成熟……但您也知晓，这种事，又哪有万事俱备之时？不想应赋纳税之人，永远都不想应赋纳税，这里边的水到底有多深，总得去脚踏实地去探过才知晓。”
杨戈听后，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心头仍觉得忐忑。
正如沈伐所说，当下大魏的势头，太好了！
四海靖平、国泰民安，虽然仍有许多地方不如人意，但大体上终归是在变好，百姓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他也害怕横冲直撞扰乱了大魏当下的势头！
可如果为了不打乱当下的势头，而不敢去对那些沉疴弊病下刀子，又有些因噎废食的味道。
杨戈左思右想了许久，直到赵猹送来两碗热茶退下之后，他才再次开口道：“此事可已有试点？”
王大石：“好叫杨大人知晓，江浙富甲天下，一省税收堪比数省，但江浙又是十四省抗税最为严重的行省，一说税务改革，各省的眼睛就都盯着江浙，若是江浙税务改革执行不下去，其余各行省纵然能够执行下去，也必然民怨沸腾……事倍功半啊！”
杨戈拨动着茶碗沉吟了片刻，沉声道：“此事我可以帮你们，但丑话先说在前头……借了我的招牌，就得公平公正！”
“一、说官民一体赋税纳粮，那就必须得官民一体赋税纳粮，如果你们打的是借我的招牌去哄骗江浙百姓的鬼主意，趁早打住，你们担不起这个后果。”
“二、以江浙为试点开始税务改革，我没意见，但你们必须得一碗水端平，别把江浙的税收上来了，扭头其他行省的税又按照老办法来，我也不答应。”
“三、虽是税务改革的试点，我也希望你们能深思熟虑、三思而后行，决不能再搞出税吃人，要是再让我听到你们逼死人或者逼得人卖儿卖女，我也找你们算账。”
“四、赋税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要借我的招牌，我就得知道你们把税收上来的干了些什么事，至少大体去向我要知道，别钱收上来上上下下分一分，遇着事儿了又去向老百姓摊手……那我岂不成帮凶了吗？”
“做得到，此事我就应了。”
“做不到，就请免开尊口。”
说完，他低头小口小口的喝茶，心头还在思索着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王大石听完后也是沉吟了许久，才正色的捏掌揖手道：“此次江浙税务乃是在下亲自南下督办，在下愿以人头担保，官民一视同仁、公平公正，也绝不会出现税吃人，但有差池，杨大人尽管取在下首级，给江浙百姓一个交代！”
“而江浙试点之后，其余各省是否会依照税务改革施行，也请杨大人相信中堂大人和朝廷的决心，连最难的江浙都施行下去了，其余各省没道理不施行！”
“至于税收去向，在下只能试试去向中堂大人请求，以在下对中堂大人的了解，此事中堂大人应当不会拒绝才是。”
杨戈听完他的保证后，轻轻呼出一口热气，说道：“你能把事做到这个份儿上，也是难为你了，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想清楚再答，此事若是出了差池，你一个人的首级怕是不够，加上你家中堂大人的首级，可能都济不了什么事。”
王大石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杨大人以为，在下为何要隐姓埋名投入中堂大人门下为其奔走？总不能是因为在下与中堂大人同姓吧？”
他说得含糊，杨戈却听得很明白，当即将手里的茶碗放到桌上：“你们既然有这个决心，那我就帮你们这一回，请你们务必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让江浙百姓失望！”
王大石激动的揖手行礼：“杨大人肯赏脸，在下纵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也绝不给杨大人的金字招牌抹黑！”

第二百一十九章 近忧远虑
杨戈给王大石题了一块匾，上书‘公正公平’四个大字。
落款：熙平十五年二月初六，杨二郎题。
字迹算不上美观，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丑。
但王大石却如获至宝，拿到匾后当即就派遣二十名随从不分昼夜轮流看管。
他知道，有了这块匾，此番南下，无论是官府、民间，还是绿林，他平趟！
他对杨戈千恩万谢后，带着匾踌躇满志的乘船南下了……
其后杨戈又恢复了咸鱼状态，每天两点一线，喝茶、打牌、吃瓜，将日子过成了复读机。
看似平淡如水的生活，他却过得有滋有味儿！
值得一提的是，朝廷下场参与到对五毒教的围剿之后，南方武林的争斗并未随之偃旗息鼓，反倒有越演越烈的趋势的。
明教、白莲教、五毒教三教斗得如火如荼，有许多消声觅迹多年的江湖宿老重出江湖再掀血雨腥风，也有不少后起之秀连战连捷声名鹊起，三教的战线从江浙一直拉到了西南地区，整个南方武林到处都有三教教众出没、厮杀！
三教斗的这么厉害，南方武林各大门派也不可避免的被卷入其中，有顶不住三教的压力举派相投的、也有多派结盟抱团取暖的，还有趁着这股风大开大合扩张自家势力的……
整个南方武林乱得一塌糊涂，各种精彩大瓜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蹦，令千里之外的悦来客栈群猹直呼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也不知道是因为年前杨戈南下走了那一遭，还是坐镇武当山的全真教飞云道君顶住了三教的压力，南方武林斗得凶归凶，战火却始终未跨过秦岭、淮河一线，整得大魏江湖就十分割裂，南方武林的江湖儿女们水深火热、北方武林的江湖儿女们岁月静好。
而这种割裂，促使了大批立志要出人头地、扬名立万的北方武林豪杰，呼朋唤友的南下争锋，以及大批厌倦了江湖纷争的南方武林闲云野鹤，成群结队的北上避难。
也算是间接促进北腿南渡、南拳北传，神州武林大融合。
最直接的效果就是……路亭县所有客栈爆满，房价翻着跟斗的往上窜，连以往那些无人问津的老破小，都成为了香饽饽，一些好的地段，房价都已经超过洛阳了！
许多在路亭住了几辈人都活得苦哈哈的路亭百姓，借着这一波房价暴涨直接实现财富自由，拿着钱欢天喜地的居家回乡买屋买田，生活乐无边！
而路亭县这种客满为患的几何GDP增速，又反过来吸引了大批天南海北的大商贾来路亭投资置地，那第一期扩城工程都还没竣工，规划就已经做到第三期工程了。
路亭的本地住户们，祖祖辈辈以来第一次享受到了打工人福报，可以说只要有路亭户籍，哪怕手脚不健全都有无数商家争着请……
如果大魏也有GDP报表，大魏百姓就会很惊讶的发现，路亭县一县之地的GDP，已经超过全国许多行省的省城了！
远在紫微宫的熙平帝，在得知了路亭县的火爆盛况后，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当初怎么就那么大方，一笔把路亭的赋税全免了呢？哪怕只收一半……不，哪怕只收两成半呢？也能修好几处别苑了啊！’
而杨戈虽然人在家中宅，但南方武林争斗的具体情况，他却比许多南方武林名宿都更加清楚。
可以说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情报，通过不同的信息渠道传到他的耳边，绣衣卫的、西厂的、明教的、连环坞的，甚至连白莲教隔三差五都有人上门来左顾言它的寻他闲聊。
至于楼外楼，更是以他为中心直接在路亭设了一个据点，这个据点不接任何杀手业务，也不参与任何情报收集，只管将所有的杨戈可能会感兴趣的情报，一字不改的送到他手里！
作为当世唯一一个见过杨戈出手还活着的绝世宗师，楼外楼的道尊明显比其他绝世宗师，知情识趣多了。
而杨戈，虽然将南方武林的争斗都看在眼里，但他权当吃瓜了，半点下场指指点点的欲望都没有……他又不是太平洋的警察，他管那么宽干嘛？
唯二让他时常留心的，就是杨天胜和李锦成了。
连环坞和锦帆坞的争斗，还在继续，不过形势却已经倒转过来了，不再是锦帆坞压着连环坞打，而是连环坞在追着锦帆坞打！
事后看，杨戈才觉得，李长江或许既是李锦成的靠山、后盾，也是挡着李锦成长大的桎梏、枷锁。
或许，每一个在父荫底下的成长起来的男孩，都曾本能的认为，他能在父荫底下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直到他失去了那颗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后，他才开始长大。
李长江在世时的李锦成，是个浪荡子……是的，哪怕杨戈与李锦成交好，他也依然觉得以前的李锦成就是个浪荡子，虽然重义气、够豪爽，但身上富家公子哥的烂毛病他是一个都不缺。
若是他那些烂毛病改不掉，能守住连环坞的家业不败，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出息了。
当初从东瀛回来，杨戈弄了个大魏版慈善基金给李锦成管理，就是想给这厮留一条后路。
而李长江逝世后的李锦成，就是一条出了闸的猛虎，李长江的头七刚过，他就带着人顺江南下，连挑了锦帆坞七处水寨，其后越战越猛、大开大合，一杆亮银枪愣是在江浙打出了豪雄之下无敌手的气势！
也是在这个时候，许多人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那样，想起这厮也是马踏过东瀛的人……
而锦帆坞，在连环坞总舵被杨戈警告后，也不敢再从别地儿请帮手来助拳……当然，别地儿的人，也没人敢拂了杨戈脸面，再去给他们锦帆坞代打。
苦逼的庄楚，只能一边不断的游说七大世家派出各自看家的好手前来助拳，一边不断撒币笼络大批江浙好手，一句“兄台贵姓”，都快有申公豹“道友请留步”三分风采！
两家沿着南北大运河江苏到杭州的河段，你来我往的争斗。
正如杨戈先前的判断，李锦成的脑子没有庄楚的脑子好使。
即便李锦成已然打出归豪雄之下无敌手气势，也依然破不开庄楚那一手百炼钢化绕指柔，时常前一天才拔了锦帆坞的水寨，回头就被锦帆坞给偷了家，明明武力上越打越强，形势上却还跟个救火队员一样四处灭火。
而观战的杨戈、杨天胜以及项无敌等人，之所以默不作声的看着庄楚将李锦成玩弄于鼓掌之间，却是哥仨都发现了，这两的争斗并没有越打越弱、反倒越打越强了！
锦帆坞那边，庄楚这个大当家的，先前只是江东七大世家摆在台面上的一个傀儡，看似风光无限，但实则一言一行都受到江东七大世家的控制，当日在连环坞总舵的水寨里，那四名出身江东七大世家的归真高手，就曾当众训斥庄楚，丝毫没有顾及他这位大当家的颜面。
可随着李锦成绝地大反攻，前后数名江东七大世家的归真高手死在李锦成枪下，庄楚竟然通过不断撒币笼络大批江浙高手加入到锦帆坞，慢慢的掌握了锦帆坞的实际控制权，现在已经不是江东七大世家摆庄楚上台，而是庄楚反过来吸江东七大世家的血壮大己身！
这就是读书少的坏处，如果江东七大世家的当家人们书读得多，他们就会知道，什么叫外来资本稀释原始股权……
连环坞那边就更顺利了，以前的连环坞是一家夕阳社团，老当家李长江练功走火入魔、命不久矣，少当家李锦成虽然与杨戈等人交好，但自身不成器、主持不了大局，看形势，一旦老当家的撒手人寰，连环坞能不能守住当前的家业都很难说，那种情况下，但凡有点心气儿的武林好手，都不会想着加入连环坞。
没有新鲜血液加入，而连环坞自身的造血机制又跟不上节奏，单凭以前那些跟随李长江打天下的老人支撑大局，当然日薄西山、摇摇欲坠。
而如今，李锦成自个儿在江淮打出了气势、撑住了大局，外边又有杨戈公开放话为他托底，再加上南方武林乱成一锅粥，连张安静的书桌都放不下，一些无家可归的南方武林好手自然而然的就聚到了他的麾下，正好李锦成也不缺钱，论撒币，他比庄楚还要大方！
当然，这也与杨戈在江湖上的地位越来越高有关系，杨戈如今在江湖上的地位，已经高到有些高不可攀的意味在里边，等闲人攀不上他这颗参天松，也只能选择李锦成这种与杨戈关系亲近的大树栖身。
有了足够的新鲜血液之后，李锦成打得就更猛了，‘出海蛟’的名头也越来越响，在项无敌许久未出手的情况下，南方江湖已经有人将李锦成与项无敌相提并论，称其已经有鱼龙榜前三的实力。
他的名头越响亮，前往投奔他的南方武林高手就越多，就形成了良性循环。
在整个南方武林都一片兵荒马乱、各家都在拼家底儿的大环境下，这两家却还能逆风越打越强，也算是一股清流了。
至于杨天胜……
杨戈不知道那家伙是吃错了什么药，明明刚刚成婚，不好好在家陪老婆，却跑到江西去跟五毒教打生打死。
送到杨戈手里的消息，经常都是那厮与五毒教某某堂主、某某护法交手的战报，时不时还有那家伙被五毒教的绝世宗师追杀数十里惊险消息，若不是顾忌那家伙的脸面，杨戈好几次都险些再次南下去揍五毒教一顿！
不过也有些不太好讲的是……杨天胜那厮似乎也越打越强了。
起初那厮对上雷轰，都还只打了个不相上下。
后来和五毒教那几个堂主打了几回之后，竟然就能在五毒教的绝世宗师手下撑过五十招。
虽然五毒教的绝世宗师是出了名的水，但那家伙能在一名绝世宗师手下撑过五十招，还是超乎了杨戈的预料。
就杨天胜这个势头，他若能再稳个一年半载，就能与李青一争高下了。
当下的李青。
……
时间忽忽悠悠的往前走，转眼间就又入夏了。
整个上半年，杨戈拢共就出了两回路亭，一回是去连环坞吊唁李长江，一回是去凤阳吃杨天胜的婚宴。
其余时间，他都不是在客栈摆烂，就是在家里摆弄他那个小院子。
六月初，远赴辽东的沈伐回来了。
他找到杨戈的时候，杨戈正在自家后院里的侍弄地里的辣椒。
“你要真好这一口，哥哥代你去向陛下要个农庄，给你弄上几百口子佃户行不？”
晒成黑面狐狸的沈伐，坐在后院中心的井沿边上，满脸疲惫之色的哀声道：“你就干点正事吧！”
任谁风里雨里的奔波了大半年，回家却看到别人农夫山泉有点田，日子过得是闲云野鹤有滋有味，都会破大防。
杨戈蹲在地里，拿着一个小锄头仔仔细细的除着辣椒苗中间的杂草，看都没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又犯病了？要不我帮你治治？”
沈伐眼角抽搐了一下，愤愤不平道：“咱还能不能讲点道理？”
杨戈转过身看他：“真要我干正事儿？”
沈伐本能的就想点头，可这脑袋还没点下去，就又梗住了，支支吾吾的寻思了半天，无奈道：“算了，你还是就这么烂着吧！”
杨戈的拳头顿时就硬了。
沈伐见状，连忙生硬的转入正事：“话说回来，北边的情况不大好……”
他话题转移得很生硬，但杨戈还是被他吸引了注意力：“怎么说？”
沈伐抬头无力的望着湛蓝的天空，喃喃自语道：“不知道打哪儿又蹦出了一个黄金家族的死剩种，正在四下连络草原各部、平息草原争端……草原可能又要统一了！”
“黄金家族？”
杨戈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锄头：“大蒙古国都灭亡多少年了？黄金家族的招牌还能一统草原？”
沈伐叹气道：“黄金家族的血脉，其实一直都有流传，只是你懂得，谁家草头王做得好好的，会接受头顶上突然蹦出来一个活祖宗啊？所以以往黄金家族的招牌，在草原上是谁打谁死，但这回偏偏就有人打出了黄金家族的招牌，还得到了许多草原部落的认同……这就很不正常！”
杨戈醒悟：“有人在背后捣鬼？”
沈伐没好气儿的翻了个死鱼眼：“你要不要听听，你自个儿都在说些什么废话？”
杨戈拍着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是你自个儿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是说……你把他找出来，我去砍死他！”
沈伐无言以对。

第二百二十章 治世能臣
“咱能不能上上心？别动不动就要去砍死谁！”
沈伐有些头疼的说道：“你可还不是天下无敌！”
杨戈：“那我练到天下无敌再去砍死他不就得了？”
沈伐：“你以前可不这么莽……”
杨戈：“那以前连你都能拿捏我呢，现在你还能吗？”
沈伐：“说事儿就说事儿，别翻旧账嗷！”
杨戈：“你就说是不是吧！”
沈伐：“那两国交战，是杀个把人就能解决问题的吗？”
杨戈：“这还不简单？谁有问题，我就杀谁，杀到没人有问题，不就没问题了？”
沈伐挠头，心头竟也觉得这厮说的好有道理，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好半响，他才心累的长声道：“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你现在位置敏感，能不动还是不动为好，起码有你在路亭，京城便稳如泰山，什么魑魅魍魉都过不去……”
杨戈：“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搞得我像你们朝廷的看门狗一样？”
沈伐瞥了他一眼，嘁了一声：“贱人就是矫情！”
杨戈：“你再骂！”
沈伐当即话锋一转：“你东瀛那支仆从军，月余前已经开始分配运往辽东，他们将打散成四支，分配到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四镇，名为辅兵、实为民夫，用以修缮长城、各地烽火台，按照你的意思，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我已经打点好了，后续会有一万仆从军偷偷送到闾山那边去，他们船小好调头，外人用起来也心不疼，希望能起到些许作用。”
杨戈绷着脸说道：“熟归熟，乱讲我一样告你诽谤啊？什么叫我的东瀛仆从军？老子和东瀛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就是有，也只有仇！”
沈伐连忙说道：“是是是，是我口误，口误好吧？”
杨戈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这事儿不能是一锤子买卖，还是得想办法弄一个成熟的机制，持续性给东瀛放血，榨干他们所有青壮！”
“还有，统帅仆从军的四镇将领也须得嘱咐到位，一不能心慈手软、二不能让这些东瀛狗杂碎污了我炎黄血脉，能干就给人，不能干全分批送到雷横手下，宁可全部耗死，也绝不能养虎为患！”
沈伐瞪大了双眼惊声道：“你到底和东瀛多大仇啊？都做到这份儿上了，还不准备罢手！”
杨戈眼睛瞪得比他大：“老子告诉你，其他事儿你跟我打马虎眼我揍你一顿也就算了，这事儿上你要还敢跟我含糊，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沈伐无语道：“我就这么随口一问，你急个啥？”
杨戈：“连你都这么想，统兵的那些边关大将，还不得把那些仆从军当祖宗供起来？”
沈伐连忙回道：“行行行，你别急，我回头就给那四镇总兵写信嘱咐他们，再从卫中挑选得力人手过去，拿着账本看着他们，死一个划掉一个总行吧？”
杨戈：“这还差不多……等仆从军都送抵边关了，派个把稳的人去东瀛把周辅换回来，调到边关去，那是一名干将，不能扔在东瀛荒废了。”
沈伐：“你是不是太看得起哥哥了？兵将调动这种事，是哥哥说了就能算的吗？”
杨戈：“你行就行，不行我去找能行的人！”
沈伐使劲儿挠头，心头暗骂道：‘你他娘真是个活祖宗啊！皇帝都没你横！’
他奈何不了这个莽夫，只能勉为其难的答道：“行吧，这事儿我尽力去打点，行不行我回头都给你个答复。”
杨戈：“别这么看不起你自己，你可是堂堂绣衣卫指挥使，这点小事，那还不是伸手就来？”
这莫名耳熟的言语，听得沈伐很是蛋疼。
他不想再跟这厮说正事，转而问道：“有吃的吗？我饿了。”
杨戈想让他滚犊子，可瞅着这厮半死不活的模样，又有些不忍心：“只有腊肉哦。”
沈伐喜笑颜开：“有的吃就行，我不挑嘴。”
杨戈叹气去洗手：“行吧，老子去给你弄。”
二人一狗回到前院。
沈伐就跟自己家一样径直去里屋翻出茶叶茶壶给自己沏了一大壶热茶，然后端着茶壶美滋滋的去葡萄架下的摇椅上躺下……
杨戈系上围腰钻进伙房里麻利的生火做饭……说是只有腊肉，但他在伙房里转了两圈后，还是跑到后院杀了只鸡炖上了。
结果砂锅里的鸡汤才刚刚咕噜出热气儿，跟打雷一样的鼾声就传进了伙房里。
……
“请卫公公满饮此杯！”
凤阳杨家，莲池水榭之内，杨英豪双手端起酒杯，笑容满面的向卫衡示意。
卫衡亦笑容满面的双手端起酒杯向杨英豪示意：“当不得杨右使请……干！”
“干！”
二人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
“哈哈哈，卫公公真乃性情中人，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啊！”
杨英豪放下酒杯，大笑着提起酒壶给卫衡斟上一杯酒，再提起公筷给卫衡碗里夹了一颗红烧狮子头：“这是拙荆的拿手菜，请公公一品。”
“是吗？”
卫衡笑呵呵的提起筷子：“那杂家可要仔细尝一尝……贤夫人好手艺啊！”
“哈哈哈，公公不嫌弃才好！”
杨天胜坐在卫衡对面捧着碗大口大口的扒拉着饭菜，也不知是噎得慌还是看不下去眼前这两个老狐狸相互吹捧、虚与委蛇，边吃边翻白眼。
卫衡放下筷子，用手绢擦拭着唇角笑吟吟的看向杨天胜：“年许不见，杨公子越发英姿焕发，‘烈阳剑主’的名头，可谓是如雷贯耳啊！”
杨天胜被自家亲爹强行从与五毒教争锋的前线唤回来，心头正烦着呢，见这死太监还敢来找他搭腔，当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哪里哪里，相比当年公公在路亭暴打我们哥俩时的雄姿，小爷还差的太远……”
卫衡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臭小子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这事儿是能提的吗？’
杨天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谁叫你打搅小爷干饭的？’
杨英豪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卫衡脸上的尴尬，当即瞪了杨天胜一眼，提起酒杯叉开话题：“杨某再敬公公一杯！”
卫衡如蒙大赦，连忙提起酒杯：“不敢当不敢当……干！”
被杨天胜将了一军后，卫衡一下子就老实了，再也不敢去找杨天胜那找不痛快，专注的与杨英豪喝酒闲聊，不一会儿，二人就熟络的称兄道弟。
酒过三巡，杨英豪与卫衡都已有三分酒意，而专注干饭的杨天胜也吃饱喝足舒舒服服的剔起了牙齿。
卫衡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杨天胜一眼，放下酒杯佯装恍然的轻轻一拍额头：“弟妹的厨艺太妙，杂家都险些把正事给忘了……杨老弟，关于招安之事，贵教可议出章程了？”
此番内廷三司联手攘外安内，分工相当明确，最熟悉边关情况的沈伐北上查探北方草原的情况，有御马监作后盾的卫衡南下处理江湖事，最弱鸡的东厂新任厂督刘贤留守京中看大门。
杨英豪也放下酒杯，略一沉吟后，苦笑着抱拳拱手道：“恐怕要叫卫兄失望了，此事老弟虽已竭力在教中斡旋，可进展仍是不大，教中不愿投向朝廷的闲云野鹤实在是太多，老弟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卫衡听到这个结果，倒也不觉得失望，笑着挥手道：“有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好事多磨嘛，不过咱哥俩私下说句掏心窝的话，咱既然要投靠朝廷，当然得挑个最要得起价儿的好时候投，那古话不都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吗？”
“眼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当今陛下又素来宽仁，贤父子又不是外人……老弟你是明白人儿，往上数三百年，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么？”
杨英豪大为犹豫：“这……”
卫衡说的，其实在理。
乱世不好押注，盛世开不起价钱，平常时候教中的不同声音又多，且无人作保，谁都不敢保证归顺之后朝廷不会重翻旧账。
眼下，的确是个好时候！
“嗤。”
一声嗤笑打断了杨英豪的犹豫。
二人齐齐看向杨天胜。
杨天胜嘴角叼着一根牙签，漫不经心的笑道：“公公说当今皇帝宽仁，可小爷怎么记得，有人说过当今皇帝又记仇又抠门又小心眼？”
卫衡挠头，失笑道：“这话杂家听着……他怎么像是在说他自个儿？”
“哎？”
杨天胜愣了愣，忽然也笑道：“你还别说，还真像是在说他自个儿！”
杨英豪终于反应过来了，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心说：‘难怪二郎和朝廷打来打去却还斩不断、理还乱……’
杨天胜既然开了口，也就不准备当旁听了，直接接过话茬儿：“大家都是熟人，就别整那弯弯绕了，聊点大家都能听的！”
卫衡一伸手：“杨公子有何高见，尽管道来，杂家洗耳恭听！”
杨天胜丝毫不怯场，张口就来：“招安这事，说白了，就好比那麻杆打狼——两头怕，你们怕我们本性难改、归而复反，我们也怕你们把我们框进牢里关起门来当狗宰！”
“这个问题很难解决，你们无法向我们证明你不会秋后算账，我们也无法向你们证明我们归顺了朝廷后就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但我以为，我们两家都应当拿出解决这个问题的诚意，试着一起迈出一步！”
“否则，我们就是再吃一百顿饭，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一席话说得条理分明、掷地有声，连杨英豪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震惊的意味。
“说得好！”
卫衡一拍饭桌，竖起一根大拇指摇摇晃晃的笑道：“这才是爷们儿该有的气概！果真是龙不与蛇居、虎不伴犬行，杨公子这一席话，简直让杂家刮目相看呐……敢问杨公子，怎么个一起迈出一步？”
杨天胜大气的一摆手：“话出我口，入得你耳，你若觉得不妥，出了水榭，便权当小爷什么都没说过！”
卫衡一伸手：“你不必有丝毫顾虑，尽管道来。”
杨天胜：“摆在你我两家面前的问题，小爷方才已经说了，而我明教教内的问题，你应当也清楚，既然如此，咱们索性就先不谈整个明教归顺朝廷的事，只谈愿意招安的这一部分教众的事，让他们来给其他尚有疑虑的教中弟兄打个样，倘若你们朝廷能善待他们，想必愿意招安的教众自然会越来越多，倘若你们朝廷连他们的容不下去，小爷想来……也就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这……”
卫衡与杨英豪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之色与犹豫之意。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个中的难度，并不比解决整个明教招安问题小，相反可能还要更大一些……毕竟招安整个明教，重点在于明教答不答应，而只招安部分明教教众，不只得问明教答不答应，还得问朝廷答不答应！
朝廷，也是要脸的！
“杨公子的提议，杂家无权应承，得上报朝中，交给朝中的衮衮诸公商议。”
卫衡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神色复杂的拱手说道：“不过杨公子这份解决问题的信念，杂家深感佩服！”
这个办法，不需要多少脑子，需要大气魄！
杨天胜颔首道：“无事，正好我们父子也需要时间，去摆平教中那群食古不化的老家伙！”
杨英豪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少倾，杨英豪亲自送卫衡出门，返回水榭时，桌上的残羹冷炙已经换成了一壶清茶，杨天胜坐在此位上，笑着提起茶壶给他斟茶：“您今晚饮了不少，喝点茶解解酒。”
杨英豪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盏仰头一口饮尽，然后放下茶盏，吐着热气问道：“你到底是咋想的？老子都没有把握说服教中诸多元老，你哪来的把握？”
杨天胜再次提起茶壶给老父亲斟茶：“实话说，儿子其实也没几分把握……”
杨英豪拧起眉头：“没把握的话，你也敢说？”
杨天胜放下茶壶，正色道：“爹，路是人走出来的，是先有人，后才有的路。”
杨英豪听的懂，但他的眉头非但没有展开，反而皱着得更紧了：“你不是想争下一任教主之位吗？你做此事，图个啥呢？做得成，你就算争到了教主之位，也名存实亡，做不成，举教上下皆视你为众矢之的……你图个啥呢？”
“争教主之位……”
杨天胜笑着徐徐摇头道：“不过只是想争一口气，教主不教主的，实话说……儿子还真没太放在心上！”
“而这件事，怎么说呢……杨老二总说，人来这世上走一遭，总要让这个世界因为有了自己，变得更好一点。”
他捏着小指尖尖向老父亲示意，很认真的说道：“不需要多少，哪怕只有一点点呢，也不算是白来这人世间走了一遭！”
“儿子这几年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也经了很多事……”
“儿子以为……杨老二说得对！”
“人活一世，不能全是些蝇营狗苟、锱铢必较的算计，总得有那么两三件不计得失、只为顺心顺意的正事，总得让这人世间因为有了我杨天胜而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再说回咱们明教……”
“咱们和朝廷也干了不少年头了吧？”
“从前唐一直干到赵魏，杀了不少官兵、也死了不少教众。”
“朝廷是被我们闹得鸡飞狗跳、一地鸡毛，可我们又何尝不是提心吊胆、东躲西藏？”
“远的不说，爹，您也算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吧？出了门见人就说上一句‘吾乃明教光明右使杨英豪’，谁人敢不抱拳说上三声久仰？”
“可您敢去洛阳，站在街头大喊一声‘我是明教光明右使杨英豪’吗？”
“连您都不敢去京城，底下的弟兄们过得是什么日子，您不会不知道吧？”
“咱爷俩，若能让这几十万教中弟兄在有生之年都能吃上一碗安乐饭，子孙后代也都不必在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大业东奔西走、亡命天涯……”
“若能让朝廷往后也不必再为了我们明教损兵折将、劳民伤财，从此能够集中力量对付外夷、干大事！”
“也算是积大德了吧？”
“再不济，东瀛那边不是还有退路吗？”
杨英豪稳稳当当的捏着茶盏，小口小口的啜吸着盏中热茶，迟迟不发一言。
他还能说什么？
他难道要对这小兔崽子竖起一根大拇指，说一句：‘你牛逼，你说的全他娘的对’？
当爹的不要面子啊！

第二百二十一章 风不止
“呲溜！”
赵猹端着一大碗冰镇酸梅汤，溜溜达达走到杨戈背后，看着他一边挠头一边把手牌理来理去。
同桌的萧宝器、流氓、狗屎三人也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虎视眈眈、磨刀霍霍！
“打九筒，下一恶教，割他们一把大的！”
赵猹信心十足的开口说道。
“去去去，一边玩去……”
杨戈头大如斗的转身将她推开：“筒子三家都要，还打九筒？你是想你二哥给他们送钱！”
说完，他回过头，信心十足的拿起一张牌幺鸡打了出去：“冲锋鸡！”
坐在杨戈对面的萧宝器一笑，伸手就去桌子上拿牌：“您说您，打九筒不就没事儿了？幺鸡一张都没出，您竟然也敢打！”
坐在杨戈上手的流氓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歪嘴一笑：“你什么档次，也配拿二爷的幺鸡……二爷，不好意思了，龙七对！”
“区区一炮双响，小问题！”
杨戈沉着应对，伸手摸起一张牌拇指一挫，然后看了一眼他下手的狗屎，小心翼翼的打出去：“这张七万，你应该不要吧？”
狗屎一脸无辜的看着杨戈：“您说您，听二掌柜的打九筒，让我自己来自摸不好吗？选来选去非选出一张幺鸡出来放这俩货一马，他们还不领您的情……”
他把牌一推：“清一色卡七万带杠。”
“龙七对龙幺鸡。”
“您别看我啊，我就一小清一色……胡边幺鸡。”
三熊笑眯眯的齐齐搓手淫笑，各种快乐，不足为人所道也！
杨戈阴沉着脸抱起身边装满铜钱的小钱箱，从中提出一个铜钱串子，解开了一枚一枚的数着结清赌资，然后起身怒声道：“不来了不来了，从今日起，我与赌博不共戴天！”
说完，他抱紧自己的钱箱，转身就走。
前堂内登时就爆发出了一阵“哧哧”的闷笑声。
杨戈挂不住脸，一扭头：“哼！”
前堂内的闷笑声登时就更大了，所有人都扭过头去不敢看杨戈，唯恐自个儿笑出声来。
杨戈一挪屁股，赵猹就端着冰镇酸梅汤坐到了他的位置上：“吸溜……我来我来！”
三雄看着她手里的冰镇酸梅汤，齐齐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问道：“二掌柜的，能给我们哥仨也弄一碗酸梅汤不？”
“我们出钱买！”
“还请你逛庙会！”
赵猹颇为意动的偷偷看向柜台那边的杨戈。
杨戈恶狠狠的冲哥仨比了一根中指：“你们仨在想屁吃！”
“哈……”
不知道是谁没憋住，笑出了声，前堂内的哧哧的闷笑声，一下子就声变成了满堂哈哈大笑，咸鱼们拍着桌子笑得前俯后仰，连空气中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杨戈把脸转过来，望向门外。
碰巧一道头戴斗笠、手拿青釭宝剑的熟悉人影，缓步走进上客栈，摘下斗笠笑着打量前堂：“怎么了这是，这么高兴？”
那厢的赵猹见了来人，远远的举起白生生的小手摆手：“李道长回来啦！”
“竟是‘全真剑仙’李青李道长？”
“多新鲜啊，李道长坐门口喝茶的时候，你们都还不知道路亭在哪儿呢……”
“李道长有礼！”
“李道长，吃了么……”
前堂内的咸鱼们，不管是与李青熟识的、还是第一回得见的，都纷纷七嘴八舌与他打招呼……在杨戈尚未崛起之前，李青便已问鼎大魏江湖宗师之下第一人的位置很多年了，在大魏江湖上的人气，比轻易不履江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四老还高。
李青握剑抱拳，谦逊的四面行礼颔首，完事儿后走到柜台前，笑道：“杨兄，小道存在的房钱还有吗？”
杨戈也微笑颔首道：“当然还有，我这儿又不是黑店。”
他取出账簿，翻到李青那一页，提笔问道：“住多久？”
李青：“一晚。”
杨戈正待落笔就顿住了，抬头惊讶的看着他：“一夜？”
李青笑呵呵的点头道：“此番只是途径路亭，顺道前来看望杨兄与诸位旧友，明日一早，就要起身继续赶路。”
杨戈：“北上？”
李青：“南下。”
杨戈搁下毛笔，合上账本：“南方武林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你一条咸鱼去凑什么热闹？”
李青老老实实的说：“家师言小道太过懒散随性，有碍修行，命小道南下问剑江湖，重拭道心。”
“你这……”
杨戈有些挠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家伙，只能转而说道：“你师傅这的确是为你好，那你这回南下，有计划了吗？怎么个问剑法？先找谁后找谁？”
“杨兄稍待，且容小道看看……”
李青告了一声罪，慌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本本，打开了盯着小本本一句一句的念诵道：“先去湘西寻五毒神教毒蛇堂黑心老人，再去广西寻白莲教‘千手观音’宫南天……”
杨戈疑惑的把脖子探出柜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小本本，然后直接就惊了……好家伙，密密麻麻二三十个名字，不但唐卿、阳破天、周胤等人的名字在上边，他自个儿的名字也在上边，而且还在最后一位！
好家伙，大BOSS竟然是我自己？
李青见他看到了自己的小本本，竟然也不觉得尴尬，还很大方、很认真的把小本本递到他面前，指着他的名字说道：“喏，杨兄你的名字在最后，与你打完，小道便能返回重阳宫了。”
杨戈：……
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力吐槽道：“行吧，那我可就先预祝你一路顺风，早些返回路亭与我决战！”
李青面色庄重的一点头：“一定！”
杨戈偏过脸去，高呼道：“二牛、二……”
李青连忙摆手：“不必麻烦二牛小哥儿了，还是上回那间房吧？小道自行过去就好。”
杨戈将房门钥匙递给他：“是上回那间房，你先上去歇着吧，二牛待会给你送些热汤上去，晚上我亲自下厨做两道素斋给你接风。”
李青笑着抱剑揖手：“先行谢过杨兄盛情款待。”
杨戈：“小事……”
李青将挂着小包袱的宝剑扛在肩上，晃晃悠悠的穿过前堂，径直去了后院。
杨戈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心说这下子南方武林怕是要更热闹了……李青虽还不是绝世宗师，但绝对可以绝世宗师视之，他去南方问剑江湖，极有可能将绝世宗师级数的顶尖高手，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拉进乱战之中，拔高南方武林争斗的烈度。
‘这么一想，李青他师傅的目的，似乎也并不怎么单纯啊……’
杨戈心头低低的琢磨道，但又拿不的确。
毕竟李青他师傅对李青的判断，与他对李青的判断十分接近，都很赞成他多接触红尘气、振奋争雄心，中和他太过咸鱼的缺点，破开宗师关隘。
而且相比岁月静好的北方武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的南方武林，也的确是问剑的好地方。
杨戈摇了摇头，觉得自个儿大抵是被沈伐那厮给传染了，看谁都像野心家。
但当下的南方武林，的确给他一种既戾气爆棚又鬼祟阴鸷的感官，就好像那个大池子里扑腾的所有人，都在暗搓搓的搅动池底的泥沙，好让池水更浑浊。
杨戈强迫自己将南方武林那个烂摊子抛到脑后，起身抱着两条膀子在前堂内东游西游的慢慢磨蹭到赵猹背后……
正当杨戈站在赵猹背后看得聚精会神的时候，跳蚤不知打哪儿蹦了出来，摸到他身畔低声呼唤道：“二爷。”
杨戈看了他一眼，抱着手转身就往柜台走：“哪儿的事儿？”
跳蚤：“江浙的。”
杨戈心下一咯噔：“李锦成出事儿了？”
跳蚤连忙回道：“不是，不是李大当家的事儿……是江浙税务督查那边，出了问题。”
杨戈眉头一拧：“细说！”
跳蚤：“您不是让我们留心一下江浙税务督查的情况吗？楼中特地派遣了大批探子去了江浙。”
“先前一直都很是顺利，有您的金字招牌在，那王大石走遍江浙十一府畅通无阻，所到之地，无论官员还是百姓，无不夹道相迎……”
杨戈曲指轻轻扣了扣柜台台面，打断了他的吹捧：“说事儿！”
跳蚤面容一肃，言简意赅的回道：“启禀二爷，王大石的手下在江浙逼死了人，有人放出风言风语，说您为了荣华富贵、加官进爵，做了朝廷的帮凶，扭头助朝廷欺压江浙老百姓，虽然江浙老百姓都不信……但这事儿就透着邪门，这股风更邪门。”
杨戈听后，忽然笑了，他好整以暇的慢慢坐到柜台后的高脚凳上，轻笑道：“是吗？有多邪？”
跳蚤摊手：“王大石派往督税的人动手动得邪门，死的那家子人死也死得邪门，那股早有准备的歪风更是刮的邪门……明明到处都是蛛丝马迹，但偏偏我们派去的探子，就是追不到正主儿！”
杨戈闻言，伸手摩挲着下颚的胡须：“这么说来，这件事不是王大石管教不力？”
跳蚤回道：“回二爷，根据楼中传过来的种种蛛丝马迹推断……此事与王大石无关。”
“我就喜欢你们办事儿的干脆利落劲儿！”
杨戈笑着点头，顺道内涵了某伐一把：“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像是有些人，满嘴的应该、可能、或许。”
跳蚤抱拳道：“分内事，当不得二爷夸奖。”
杨戈伸手扶了他一把：“出了事，王大石又是如何处置的？”
跳蚤：“开始他只是一边收监涉事的那名手下一边派人暗中查探，风声一起，他便将与其同行的十余名手下尽数收监，第三天便一体处斩了。”
“这也是江浙百姓为何不受那股歪风邪气影响的一大原因。”
杨戈的眼皮子跳了跳，脸上的笑意徐徐消失。
杵在他身前的跳蚤不自觉的慢慢站直了身躯，目不斜视。
好一会儿后，杨戈才再度开口，淡淡的问道：“你们现在有大致的追查方向吗？”
跳蚤踌躇了两秒，回道：“一有进展，小的立马禀报二爷！”
“嗯……”
杨戈轻轻应了一声，想了想后又说道：“你们楼外楼，最高等级的情报收集价格是多少？”
跳蚤心头急转，面上不假思索的回应道：“回二爷，五百两！”
杨戈摇头：“用不着谎报价格，我见过钱……我出一万两，晚些你上我家去拿钱，这件事给我好好的查，查到底，不要冤枉了好人，也绝不要放过坏人，有结果后立马告诉我！”
跳蚤：“必不让二爷失望。”
杨戈点了点头，挥手道：“你去玩儿吧。”
跳蚤往萧宝器他们那边望了一眼，摇头道：“不玩儿了，小的这就赶回去给楼中传书，不能误了二爷的大事。”
杨戈抱拳拱手：“辛苦你了……”
他的动作吓了跳蚤一大跳，闪身拔腿就跑：“二爷，您太折煞小的了……”
话音还没落，人就没影了。
杨戈慢慢放下双手，徐徐呼出一口热气……这件事儿，的确透着一股子邪气。
他仇家的确不少，但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却十分有限……在江浙那一亩三分地，瞒过楼外楼那些无孔不入的探子的双眼，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而这些人里，没有任何一个会干这种既把他往死里得罪，又伤不了他一根寒毛的蠢事儿！
‘是栽赃嫁祸？’
杨戈眼神闪烁着慢慢琢磨道：‘还是调虎离山？’
他拿不准。
但无论是哪种，都极其恶心人。
因为无论对手抱着是哪种目的，既然都已经冒着满门死绝的风险把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那就绝不可能轻易收手！
也就是说，只要他不接招，对方就必然还会有各种各样恶心他的招数，使到他的身上。
直到逼得他不得不接招为止……
‘是我太心慈手软，还是这些人太有勇气？’
杨戈百思不得其解的扪心自问：‘我都这么强了，怎么还三天两头就有傻逼蹦出来惹我？’
他想不明白，只能暗下决心，这回下手一定要重一点，要不然他这日子，就没法儿过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无中生有
烟雨弥漫杭州城。
卫衡在大批西厂番子的簇拥下，面沉如水的大步跨入税务督查钦差下榻的别院，一身朱红四爪蟒袍外罩一袭溜光水滑的玄色缎面大氅，步伐开合之间衣袂飘荡、霸气外露！
“未知督主大驾，有失迎仰，万请督主恕罪……”
一名生的白白胖胖、圆滚滚的钦差太监闻讯快步迎出来，未语先笑的远远揖手见礼，同样的朱红蟒袍穿在他的身上，却全无蛟龙之属的霸气，反倒有种奇装异服的滑稽感。
卫衡一见来人，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止步面无表情的随后拱了拱手便算是还礼了，而后不顾其还在笑容满面的喋喋不休，径直问道：“汪公公，闲话后续，请问王大石王主事，人在何处？”
来人面容一僵，却不敢有丝毫迟疑与不满，慌忙侧过身对卫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主事正在后堂查阅账簿……”
他话还未说完，卫衡大步流星的从他身前走过，大步流星的直入后堂，随行的西厂番子们就地散开，按刀把守别苑各处，视别苑之内的钦差护卫们如无物。
来人见状，却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内廷争斗，远比外廷更加残酷。
身为西厂厂督的卫衡，在东厂督主黄瑾尸沉汴河之后，无论是权柄还是资历，都已然是内廷一万五千余宦官的头面人物，远不是他这种依靠皇帝宠幸上位的大太监能招惹得起的。
卫衡领着大批西厂番子直入后堂，一眼就看到了堂上一身素衣执笔办公的王大石。
王大石听到繁杂的脚步声，不慌不忙的放下兼毫小笔，指着账簿对身畔候着的属下说道：“这笔账有问题，你先去核实，剩下的晚些再送到我手核查剩下的……行了，你们都先去吧！”
“是！”
堂内办公的一众内阁属官起身，向堂上的王大石一揖手后，转身退出后堂。
卫衡见状，也头也不回的一挥手，随行的西厂番子们见状，纷纷躬身退下。
“哐当……”
后堂大门缓缓合上。
王大石起身提起茶壶斟了一盏热茶，送到卫衡手中，叹息道：“公公不该来。”
卫衡面无表情的接过茶碗，冷声道：“如此大的事，杂家如何能不来？”
王大石请他坐下：“可公公的到来，只会让这件事变得越发复杂……”
卫衡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茶碗放到桌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心头有谱儿么？”
王大石取来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心平气和的摇头道：“实话说……没有！”
卫衡：“那你又说杂家此来，令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王大石略一沉吟，开口道：“这件事……明面上是冲路亭那位去的，这点公公清楚吧？”
卫衡疑惑道：“明面上？”
王大石点头：“明面上。”
卫衡：“怎么说？”
王大石不疾不徐的轻声说道：“若当真只为算计路亭那位，比这更好的办法有很多种……比如金陵那边闹得正欢的连环坞新当家，就是个很好的工具，只要杀了他，路亭那位立马就会南下。”
他说话的时候，卫衡正在喝水，听到他把话说完，卫衡就像是突然感觉茶水烫嘴那样，扭头就吐出来了，失声道：“你还真敢想，李锦成若死在江浙，那家伙还不把江浙的天都捅个窟窿！”
王大石淡笑道：“公公莫不是以为，只不过死了几个百姓，路亭那位就会一笑了之？”
卫衡蓦然，旋即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所以，杂家来了，咱们自己动手，总好过让他亲自来动手……”
王大石徐徐摇着头轻声说：“在下方才还说，此事只是明面上冲着路亭那位去的，公公扭头就又忘记了？”
这似曾相识的神态、这似曾相识的语气，令卫衡很是蛋疼……如果他有的话。
“杂家就烦与你们这些聪明人说话，一个赛一个的能兜圈子，到底是个什么事儿，能不能敞亮点，唠几句干的？”
王大石闻言，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和没脑子的人说话，就是心累！
“这件事，表面上是冲着路亭去的！”
他索性省略过程，直接说结论：“但暗地里，极有可能是冲着中堂大人，乃至新政去的！”
卫衡这回听明白了，当即眯起双眼，眼神之中精光流转：“江浙这帮贪官污吏，还没死心？”
王大石：“不好说，但在下感觉……不是！”
“哦？”
卫衡睁开双眼：“怎么说？”
王大石言简意赅的答道：“您会在自家地头杀人埋尸？”
卫衡：“故布疑阵？”
王大石摇头：“不好说，事发突然，对手下手又极其干净利落，我追查到的线索极少，不足以作为佐证。”
不待卫衡发问，他接着说道：“原本在下欲意再设计诱导对手出手，正所谓雀过留影、雁过留声，只要他们再出手，就必会留下蛛丝马迹……可如今，公公来了。”
卫衡笑道：“杂家来了，那些宵小之辈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是吧？”
王大石神色诡异的看着他，淡淡的说：“公公来了，阴的来不了，就该来硬的了……”
卫衡猛然拧起眉头，末了又笑道：“是吗？那杂家还真想见识见识，是怎么个硬法儿！”
王大石笑容相迎，然后也冷不丁说道：“公公莫非又忘了，对手连路亭那位都敢算计……您比路亭那位如何？”
卫衡看了他一眼，笑容转冷：“你休要虚言恫吓杂家，那杨二郎是个什么人物，杂家比你更清楚，一群狗急跳墙都还没忘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也配与他相提并论？杂家既然敢来，就没带怕的！”
“时穷节乃见，可谓真英豪也！”
王大石揖手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带任何情绪的自然笑容：“公公若不惧明枪暗箭，在下倒是有一计，或能抓住这群宵小之辈的尾巴！”
卫衡大手一挥：“尽管道来！”
王大石起身，返回方才办公的案几前，从案头取回一本账簿，双手递给卫衡：“公公请看！”
卫衡不明所以的接过账簿大致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全是些地名人名：“这些人是……”
王大石：“杭州府内交不起赋税的穷苦百姓……仅杭州府一地！”
卫衡合上账本，抬头看他：“意欲何为？”
王大石：“无中生有、请君入瓮！”
卫衡：“怎么说？”
王大石略一沉吟，答道：“不瞒卫公公，在下从悦来客栈求取‘公平公正’匾额之时，杨大人曾特地嘱咐在下，主要注意督税的方式方法，断不可再出现税吃人的恶性事件，在下满口答应，踌躇满志顺江南下，心想着只要公允处事、不偏不倚，便无愧于心，也对得起杨大人的信重！”
“不曾想，抵达江浙，真正开始脚踏实地的做事之后，才知底层百姓的日子，的确只够勉强糊口，新政虽好，于他们却仍有千钧重……就您手里这本账簿，若是强行征收赋税，一半人会死，剩下的那一半会卖身为奴。”
此言一出，卫衡忽然就觉得，手中轻飘飘的账本，似有千钧重！
说感同身受或许有些过于矫情……但他，就是被卖身的奴。
王大石观察着他的面色变化，继续说道：“先前在下一直为如何处理这些贫苦百姓而头疼，征，就是逼他们家破人亡、卖儿卖女，不征，又恐被有心之人借题发挥、影响税务改革……”
“公公来得正好，我们可以这些贫苦百姓为诱饵，对外宣称杨大人体恤民情，向陛下请命免除了他们今岁的赋税……”
“如此一来。”
“陛下与杨大人得名，这些贫苦百姓得利，税务改革也能得到一个好的开始，还不花费朝廷一文钱，可谓是一举四得！”
“此消息放出去，无论那群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是冲着中堂大人、杨大人，还冲新政、冲朝廷来的……”
“他们都绝不可能坐视我们将这件事做成！”
“如此大范围又有针对性的免赋免税，对手也有使阴招的空间，不至于盯着我们来硬的！”
“只要他们动了手，我们就有机会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
卫衡摩挲着唇边的短须认真听他述说，末了忽然又觉得这厮这套操作手法莫名耳熟，仔细一回想……嘿，当年杨二郎那厮在杭州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他不由的嗤笑道：“你这一手，怕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假道伐虢吧？当年杨二郎那厮在杭州拿着尚方宝剑大开杀戒时，杂家便是钦差侍卫统领，你这点小伎俩哄得了别人，哄不了杂家！”
王大石心说：‘我怎么把这一茬儿忘了？’
“都一样、都一样！”
但打了个哈哈欲将这一点一笔带过：“只要能将那群藏头露尾之辈从他们的耗子洞里挖出来，最后无论这些穷苦百姓的赋税能不能减免，我们都达到目的了不是吗？”
“这可不一样……”
卫衡冷笑：“你这可是假传圣旨，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你们这些聪明人，就喜欢把其他人都当傻子糊弄！”
王大石连忙捏掌回应道：“公公多虑了，在下绝无此意，此法不过是先放一个半真半假的消息出去，钓那些藏头露尾之辈上钩，至于是否减免贫苦百姓的赋税，完全可以事后再向陛下请旨……”
“呵呵！”
卫衡干巴巴的笑了笑，懒得戳破他那点小心思……你他娘的都把杨二郎那厮的虎皮扯过来当大旗使了，皇帝还能说个‘不’字儿吗？
他喝着茶水左思右想许久，最终还是一拍桌道：“就按照你说的办法办，杂家带来的人你都可以使唤，杂家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必须要快，必须要赶在那厮挪窝前，把这群藏头露尾之辈揪出来，尽数溺死在粪坑里！”
王大石挑了挑眉梢，强压喜意：“公公此举，可谓是万家生佛啊……”
卫衡不屑的“嘁”了一声。
论画饼，你赶杨二郎那厮差远了！
……
“吱呀。”
刘莽拉开大门，看到门外提着大包小包的杨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说道：“你干啥不再迟点过来呢？再迟点都快开饭了！”
杨戈将手里的大包小包交给他，笑呵呵的回应道：“有点事儿，耽误了！”
他跟着刘莽进门，屋里陪着亲家公闲聊的老掌柜，闻声拄着拐杖迎出来，站在堂屋门前招手道：“来就来，你拿什么东西啊，快过来坐……”
“老掌柜的，恭喜啦！”
杨戈笑容满面的边走边拱手，末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伸手塞进身前的刘莽怀里。
刘莽反过来，大力的推回去：“你干啥、你干啥？咱是让你过来整这些的？咱家差你这仨瓜俩枣？”
杨戈把脸一板：“我是给我大侄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咋咋呼呼的给谁看？”
那厢的老掌柜，眼见杨戈手里的红包也不厚，也就没多想，笑呵呵的点头道：“小哥儿给你就接着吧，讨个吉利。”
今天是刘莽长子的百日宴，刘莽的想法是做流水席大操大办，被杨戈给劝住了，改为两家人小聚。
杨戈抓住机会怼了刘莽一句：“看看，老掌柜就是比你明事理！”
刘莽看了看自家老子，再看了看杨戈，很明智的选择了不搭理他。
这爷俩的态度，时常让他觉得，他是捡来的，杨戈才是老刘家亲生的……
杨戈大步走进堂屋内，在身上使劲儿搓着双手：“我大侄儿呢、我大侄儿呢？”
“他二叔，在这儿呢！”
刘邓氏抱着小襁褓从人堆里挤出来，笑呵呵的轻轻晃悠着怀里的小东西：“看，是谁来啦？”
杨戈凑上前去，抬起手使劲儿在胸膛上擦了擦后，轻轻的逗了逗小东西粉嫩嫩、胖嘟嘟的小脸蛋儿。
“老掌柜的，名字起好了么？”
老掌柜眯着眼睛扶着胡须：“他爹是富字辈，传到他这儿是光字辈，咱觉着就叫刘光宗，光宗耀祖的光宗。”
“这……”
听着这个朴实无华、通俗易懂的名字，杨戈早就准备的‘好名字’仨字儿愣是吐不出来。
不过说起来，他爹叫富裕，这小东西叫光宗，老头对这小东西的期望，明显比他那不着调的爹高啊！
做祖父的给孙子起的名字，杨戈虽然觉得不大好听，但也不好说什么，当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从中取出一串暴发户气质逼人的弥勒佛头大金链子，轻轻放到小东西的襁褓里：“来，二叔给你个小玩意儿……”
刘邓氏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抓起金链子还给杨戈：“他二叔，可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
杨戈摇着头，接过大金链子重新放回小东西的襁褓里：“这是我这个做二叔的，给咱光宗压身的物件……护佑我们光宗健健康康长大、无忧无虑到白头！”
适时，伙房那边的刘莽，拆开杨戈塞给他的红包，赫然发现里边装着的既不是铜板，也不是金银，而是一张银票。
他将银票扯出来，更加震惊的发现上边清清楚楚的写着“壹万两”。
他自诩是见过世面的人物。
但看着‘壹万两’这三个字儿，他忽然发现自个儿好像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咕咚。”
他重重的咽了一口唾沫，扭头朝着正堂大喊道：“杨老二，你给我过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 火上浇油
“这个卫公公啊……”
杨戈哭笑不得的收起卫衡的亲笔信：“怎么老是喜欢往聪明人身边凑？”
方恪直挺挺的杵在他面，不敢笑也不敢接话。
杨戈：“行了，此事了我知晓了，你替我给他回个口信，让他自个儿多加小心，别阴沟里翻了船。”
方恪心头一松，连忙点头应下：“我回头就去给他老人家传讯……”
杨戈：“嗯，你的婚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方恪脸色一变：“大人，您这个月都问了五回了……”
杨戈：“我不多问问，怕你小子不上心呢？人柳家姑娘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族之女，但也是正正经经的清白人家，你可不能因为人家家里无权无势，就慢待了人家……”
方恪头大如斗，连忙摆手道：“是是是，我一定多上心，绝不慢待了她。”
杨戈絮絮叨叨的说：“你小子可别觉着自个儿是个千户，就瞧不上人家……”
方恪：“副的、副的……大人您就别替我操心了，多操心操心您自个儿吧！”
杨戈撇了撇嘴：“你爹娘走得早，又没个兄长，我不操心谁替你操心……钱还够使么？不够自个儿上家搬，总之一句话，咱不铺场浪费，但也绝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方恪心头滚烫滚烫的，面上却还笑着调侃道：“我可不敢去，我要空着手上您家去拿银子，小黄还不得见我一会咬我一回？”
杨戈把脸一板：“皮又痒了是吧？跟你说正经，你扯什么淡？”
方恪笑着一摊手：“这天底下，会觉得我这个绣衣卫副千户还没钱讨婆姨的，估摸着也就您一人儿了！”
杨戈：“滚滚滚，忙你的正事儿去！”
方恪“哎”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后，他又倒了回来，欲言又止的张了好几次嘴，却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杨戈疑惑的抬眼看他：“还有事儿？”
方恪期期艾艾点头：“是还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一下……”
杨戈：“有话说、有屁放！”
“就是，就是……”
方恪吞吞吐吐的低声说道：“卫中正在挑选一批校尉，前往边关常驻……我想去应征！”
杨戈慢慢拧起眉头：“怎么，觉得自个儿前边那个‘副’字儿挂得碍眼了？”
“不是不是……”
方恪连忙摆手：“以我的本事，做个百户都勉强，能做上‘副千户’已经是托您了的洪福了，我哪里还敢好高骛远、得寸进尺啊？”
杨戈：“那怎么会突然想到去边关？”
方恪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最终重重一咬牙道：“大人，我总不能躺在您的功劳簿上过一辈子吧？以后我有了后人，问起我这个当爹的：‘爹，您当这么多年绣衣卫副千户，都做过哪些大事啊’，我总不能告诉他说，爹在路亭抓了很多年的小偷强盗吧？”
杨戈听言，眉头皱的更紧了：“就为这个？”
“不止不止……”
方恪摇头如拨浪鼓，末了咽了口唾沫，缓缓说道：“我知晓您不想我去是为了我好，就这事儿吧，是个人都知晓凶险，可再凶险，也得有人去做吧？若是人人都只顾着自家小命，那鞑子岂不是能长驱直入，直接杀到我们家门前？连沈大人那等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将门虎子，尚且不顾千金之躯三番五次前往边关、深入草原，我方恪烂命一条，如何去不得？”
杨戈的眉头终于展开了些，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那你的婚事怎么办？柳家姑娘怎么办？”
“咕咚。”
方恪又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这不是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吗？再说了，只是去应征而已，沈大人瞧不瞧得上我，还两说呢……”
“可以啊方恪，长本事啦！”
杨戈笑出了声，目光不善的上下打量他：“耍心眼都耍到我这儿了！”
方恪身躯一颤，连忙站直了回道：“卑职不敢！”
杨戈想骂他几句，可张了张口，他又把嘴闭上了，沉默了许久，才轻叹道：“你啊你……你想建功立业、你想为国为民做些事，我不拦着你，但你得先把婚成了、留个后，然后才能去，否则，不管你使什么法子，我说你哪儿都去不了，你就哪儿都去不了！”
方恪脸色一苦，有些口不择言的说道：“大人，我这一去，后边是个啥情况谁都说不定，若是回不来，那岂不是害了人家柳姑娘吗？”
杨戈看了他一眼，不容拒绝的说道：“你若回不来，柳姑娘要想改嫁我绝不拦着，而你的后人，只要我还活着一日，我就保他一日衣食无忧、平安顺遂……这事儿没得商量，除非你我现在就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否则你尽管去想辙，看看我不放话，你走不走得出上右所！”
方恪翕动着嘴唇，迟疑了许久，才揖手道：“大人的情义深似海，方恪这辈子恐怕都报答不了万一！”
杨戈摆手：“你我之间，谈什么情义和报答，就太生分了……去吧，先安心准备婚事，边关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
方恪笑着点头道：“听您的，我一定多上上心，让柳家姑娘风风光光的嫁进我老方家。”
他揖手告退，转身大步走出客栈。
杨戈目送他离去，心重的叹了口气。
……
杨戈所料不错。
李青南下问剑江湖，的确给南方武林本就炽烈的争斗气氛，又添了一把干柴。
有大批好事者，成群结队的追随着李青的足迹，辗转于南方武林，观看他与南方武林各路头面人物交手。
又有大批唯恐天下不乱之人，负刀携剑效仿李青四处挑战各家成名的高手。
直接将李青南下问剑江湖的热度，推到了一个不该属于这件事的高度上！
正所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在江湖内部倾轧剧烈、血雨腥风四起之时上门挑战，就是不讲人情世故，只讲打打杀杀！
哪怕李青本身并没有这个意思，且出手极有分寸，别人也会认定他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打上门，就是捧高踩低、就是心怀不轨！
更别提，李青的那些效仿者，就是捧高踩低、就是心怀不轨，出手也没轻没重，说话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难听……
正常时节，肯定会有名门大派、江湖宿老，站出来制止、整顿这种不良之风。
可如今南方武林各大门派在三教争雄的倾轧之下举步维艰，自保尚且无力，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无人管束，再加上受南方武林日渐深重的戾气影响，这股风气自然就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说以前的江湖，动手还须得先论一个恩怨情仇、子丑寅卯。
而今的江湖，只需要一个眼神不对劲，立马就能拔刀相向、生死相搏。
强者们持强凌弱、有恃无恐。
弱者自然也不会引颈待戮，眼睁睁的看着旁人把自个儿当狗宰……以多欺少、下毒刺杀乃至于斩草除根等等以往为人所不齿的阴招，自然而然、光明正大的就使了出来。
风气坏到这个地步，人性的恶就开始横行无忌了。
“道义”这两字儿，当真就如同茅坑里的草纸……
水浑到这个地步，隐藏在江湖最底部的淤泥中食腐肉的塘鲺们，终于肆无忌惮的蹦出来作妖了。
……
“二爷，大消息、大消息啊……”
跳蚤兴高采烈一头探进伙房，却被一股浓到化不开的青烟给扑了一脸，他不以为意的伸手拍了拍面上的浓烟，准备继续往下说。
但下一秒，他的脸色就猛然一遍，扭头就“哈欠、哈欠”的鼻涕眼泪直往外喷：“哇，二爷，您炼的是……哈欠、哈欠……毒药吗？”
短短十几秒钟，他就呛得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鼻腔里真像是有无数只跳蚤在乱窜。
“少见多怪！”
杨戈徐徐从浓烟里走出来，他双眼也被青烟给熏得通红，眼珠子却还在放光：“大事小事儿？小事儿就别来打搅我炒火锅底料！”
跳蚤胡乱擦了擦脸，惊异的看了一眼青烟缭绕的伙房：“这是火锅？火锅不是清汤吗？”
“火锅的事，你少管！”
杨戈：“赶紧说事儿！”
“哦……”
跳蚤应了一声，又切换出兴高采烈的模样，眉飞色舞的说道：“二爷，最新消息，白莲教教主唐卿，被人揍了！”
“哈？”
杨戈一脸问号：“谁动的手？”
跳蚤乐不可支的一摊手：“不知道！”
杨戈：“不知道？”
跳蚤重重的一点头：“对，谁都不知道是谁人动的手，那人趁夜摸进了白莲教总坛，直接找上唐卿，二话不说的就将其摁在地上暴打了一顿，根据现场目击的楼中探子回报，那场面就跟后娘打女儿似的，唐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目前各方消息还在核实当中，唯一能确定就是动手的人既不是全真教那位，也不是明教那位。”
杨戈听后也忍不住挑了挑唇角，但很快就又被他给压了下去：“龙虎山那老不死的呢？”
跳蚤挠头：“这就不知道了……您也知道，那位活神仙，哪里是我们楼外楼能盯梢的。”
“也对！”
杨戈想了想后点头，末了又接着问道：“那五毒教最近有在白莲教手里吃亏么？”
跳蚤想了想，摇头道：“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杨戈笑道：“这就有点意思了，后续要有新消息，再告诉我。”
说完，他就转身大步走回伙房的青烟当中，伙房里很快就传来了锅铲摩擦的声音。
跳蚤扒着伙房门往里瞅了一眼，谨慎的抽动鼻翼微微嗅了一口浓烟，转头就又“哈欠、哈欠”个不停。
“对、对了，二爷，江浙那边又有消息过来……”
杨戈的声音从青烟里传来：“哦？说说！”
“四日前，西厂厂督卫衡，成功抓住了那一伙人的尾巴，但动手抓人之时横空杀出了一个神秘高手，纵然卫衡早有准备，请了御马监四老汪鲲前去压阵，但仍教活口尽数脱身……”
青烟里的锅铲摩擦声戛然而止：“御马监四老？宗师？”
跳蚤：“对！”
杨戈：“那神秘是谁？”
跳蚤：“回二爷，暂且还未查到……”
杨戈：“天下拢共就这么几个宗师，你们还查不到？”
跳蚤：“回二爷，我们的人刚咬上那群人不久，就被卫衡的行动给搅和了，查的线索还极其有限，只知道那群人的身份极其复杂，不似一家之人，倒像是很多很多股势力拧成的一伙人，其中甚至还有鞑子的影子……”
“你们既已追踪到那伙人，为何早些不告诉我？”
青烟之中，杨戈的语气冷几分。
跳蚤连忙回道：“二爷，您花了大价钱查这群人，若无确凿证据，我们哪里敢惊动您？要出了岔子，我们也无法交代啊！”
杨戈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伙人主要在哪里活动？”
跳蚤：“先前主要在绍兴附近活动，不过卫衡动手之后，那群人就尽数转移了，我们的人还在跟进，看看还能不能重新咬上他们。”
“绍兴？”
杨戈沉吟了片刻，问道：“我记得你先前说过，那个什么江东七大世家里的谢家，就在绍兴，此事与谢家有没有关联？”
跳蚤：“回二爷，楼中提供的诸多线索之中，没有任何一条线索指向谢家……”
杨戈：“那有证据可以证明此事与谢家无关吗？”
跳蚤：“回二爷，也没有！”
杨戈：“那就查，江浙那么大，那些人偏偏就藏在绍兴，绍兴也不大，谢家作为地头蛇，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跳蚤：“是，我这就回去给楼中传书，让他们彻查会稽谢家！”
杨戈：“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咱们熟归熟，可你们要是打着糊弄我或者拿我当刀使的鬼主意，我可一样会翻脸哦。”
跳蚤：“不敢不敢，小的就是有吃雷的胆子，也绝不敢糊弄二爷您呐……楼中也绝对不敢！”
杨戈：“那就去做事吧，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跳蚤：“是，一有消息小的立刻禀报于您。”
跳蚤匆匆离开客栈，伙房内又响起了有节奏的锅铲摩擦声。
少倾，伙房内的青烟散尽。
赵猹扒着伙房门，小心翼翼的将小脑袋伸进伙房内往里张望：“二哥……呲溜……火锅做好了吗？”
杨戈将炒好的火锅底料都装进一个小陶罐里，小心翼翼的密封好：“别着急，底料才刚炒好，还得再发酵两天，去一去火气，味道才醇厚，而且火锅菜也还得再等等……”
“呲溜。”
赵猹又吸了一口口水：“等啥？”
以她的经验，但凡是二哥花心思做的菜，都超级好吃！
这个什么劳子火锅，二哥前前后后都念叨了一个多月了……那得好吃成什么样儿啊？
杨戈：“等啥时候有牛牛想不开，跳崖自尽。”
赵猹：“哈？”
她懵了几秒，很快就反应过来，双眼放光的小声说道：“要不，今晚就让牛牛想不开？”
“你想啥呢？”
杨戈忍不住翻了红眼：“不都说了这底料还得再发酵两天才好吃吗……还是明天再让牛牛想不开吧。”
说到这里，他自个儿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第二百二十四章 画虎画皮难画骨
“查了这么久，可有眉目？”
一身圆领朱红常服的熙平帝赵曙，站在一条宽大的檀木案几后方，背着一只手状态松弛的挥动兼毫小笔随性的涂涂画画，然笔下的《松下卧虎图》却形神兼备，不见张牙舞爪，百兽之尊、睥睨四方的威武霸气，却似要透纸而出！
沈伐垂首立于案几前方，一身蟒袍乌纱一丝不苟，双目凝视着脚尖，毕恭毕敬的低声回应道：“启奏陛下，此事背后的推手来历极其复杂，微臣目前查到的，就有地方大吏、世家大族，还有明教和鞑子的影子以及少许宗室皇亲……暂且尚未查清谁人是主使。”
“哦？”
熙平帝似乎并不意外，淡淡的笑道：“竟然还有宗室敢跟着掺和？”
沈伐眼神一肃，眼观鼻、鼻观心。
熙平帝直起身，抖了抖大袖，平和的笑道：“你我君臣还有何言语不好开口？大胆说，朕恕你无罪！”
沈伐垂下头颅，吞吞吐吐的回道：“请陛下息怒，牵涉此事的……是楚王与湘王，不过他们牵涉并不算太深，兴许只是受奸人蒙骗，被人当了刀使……”
由不得他不犹豫，他口中的两位宗室藩王，皆是熙平帝的皇弟，楚王甚至是熙平帝的同胞弟弟。
熙平帝乃是非嫡长得位，御极之后为堵住悠悠众口，待宗室皇亲向来宽仁，以赏赐安抚居多，平素即使知晓某些宗室藩王在地方行为不检、态度不恭，只要不闹到台面上，他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是当初宁王谋反，都已经闹到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都没有动宁王……
但出乎了沈伐意料之外，熙平帝这回并没有点到为止、一笔带过，反而笑吟吟的轻声追问道：“有点意思，仔细说说。”
沈伐快速看了他一眼，有些摸不清楚皇帝到底是几个意思，但心下转了好几个弯儿后，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毕竟他这个位置，办事可以犯蠢、也可以出错，唯独这屁股，是万万歪不得的！
再者说……就算是完事儿后，皇帝仍要高高拿下轻轻放下，至少也能让那俩没脑子的王爷收敛一点，免得后头不好洗地。
他想了想后，开口组织着语言不疾不徐的娓娓道来：“启奏陛下，此事论起来……还得从宁王暗设私市、把持海外贸易说起。”
“我大魏对外贸易三大利器：瓷器、丝绸、茶叶，宁王虽一人把持了海外贸易，但他一人也吃不下那么大的买卖，就将货源分割了出去，江浙、湖广、荆湘等地的诸多宗室皇亲、封疆大吏、世家大族，都在其中占了分子。”
“楚王与湘王这二位爷，做的就是来钱最快的丝绸买卖，他们自打就藩开始，就大肆侵……嗯，收拢田产，改稻为桑，顶峰时期年产丝绸近五十万匹。”
“前不久，宁王爷病、病故，海外贸易也终于归拢到了朝廷的手里，那二位爷连山连县的桑田尚不知该作何处置，王大人的税务改革又来了，那二位爷可能就有些坐不住了……”
一番话说出来，一要顾及皇家颜面、朝廷体面，二又得让皇帝能听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逐字逐句的斟酌，短短几句话，说得沈伐汗都冒出来了。
说起来，这些破事若不是宁王树倒猢狲散，就是再给他绣衣卫几年光阴，想要摸清这里边这些道道，只怕也是千难万难。
倒不是说他们查不出宁王在私下组织海外贸易，查不出南方各省宗室皇亲、封疆大吏和世家大族皆被宁王用海外贸易的利益笼络。
这一点，朝中该知晓的都知晓，皇帝和沈伐心头也一直都有数儿。
而是他们很难查到，宁王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南方各省宗室皇亲、封疆大吏和世家大族又到底搅和到了什么程度。
事实上，事后这些资料从四面八方汇总到沈伐面前的时候，他心头就感到后怕不已：‘还好那个莽夫干净利落的一刀宰了宁王，否则，真叫宁王闹起来，就算镇压得下去，大魏也得元气大伤……’
沈伐这厢说得磕磕巴巴。
熙平帝那厢执笔的手却稳如铁铸。
直到沈伐闭上嘴后，熙平帝才抬起头来，讶异的笑道：“怎么不说了？继续往下啊！”
沈伐怔了怔，忽然就明白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心头顿感忧虑。
但迎着皇帝那双没有丝毫笑意的冰冷眸子，他又哪里敢吐个不字儿？
只好硬着头皮回道：“回陛下，那些封疆大吏与世家大族掺合此事的原因，与楚王、湘王相仿，都是族中大批田产，既经不起清查、也不愿缴这个税，就想趁此机会，联起手来搅了新政，好、好重循旧制，他们、他们就擅长这个……”
“明教微臣尚未掌握确凿证据，但微臣大胆推测，应是卫公公马到功成，令招安明教之事有了重大突破，近来明教光明右使杨英豪、明教青木堂堂主杨天胜父子，活动频繁，广为连络明教各堂各支有归顺朝廷之心的明教教众，联名与明教之中那些一心顽抗到底的死硬教徒交涉，逼急了某些人，才令他们出此下策！”
“至于鞑子……据微臣所知，去岁年底鞑子使臣曾前往悦来客栈拜访杨二郎，遭到了杨二郎的毫不留情面驱赶，许是见拉拢杨二郎不成，便想挑拨杨二郎与朝廷的关系。”
熙平帝抬头看他，清清淡淡的笑道：“你看，你这不是挺‘证据确凿’的吗？咋，北镇府司那把椅子这么快就坐腻啦？迫不及待想去坐一坐刑部那把椅子？”
他明明笑得如沐春风，但沈伐却有种三九天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的颤栗感，他慌忙捏掌一揖到底：“微臣知罪！”
熙平帝似笑非笑的俯视着他，轻声问道：“听说，那店小二着你给王江陵带了几句话过去？要王江陵徐徐图之，莫一榔头就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回陛下，确有此事！”
沈伐一咬牙道：“臣也有此意，与他商议过后，借他之口转达王大人，请陛下治罪。”
“治罪？治什么罪？”
熙平帝笑出了声：“治你忠君报国之罪？还是治那厮多管闲事之罪？”
沈伐：“臣惶恐！”
熙平帝再度背起一只手，悠然的摇着头轻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沈伐既不敢答，也不敢起。
好一会儿后，熙平帝才头也不抬的淡声道：“起来吧。”
沈伐：“谢陛下开恩！”
熙平帝：“你方才所说之事，那店小二知晓吗？”
沈伐略一迟疑，便摇头道：“应还未传入他耳中，楼外楼的手虽长，却也还伸不进官府之中……不过估摸着也快了，那家伙花了大价钱令楼外楼彻查，周胤那逆贼虽与阳破天交好，恐怕也顶不住那家伙的压力。”
熙平帝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那就赶紧打扫吧，我们自己能做的，就别麻烦那厮了，再三天两头的去给他添堵，那厮就该撂挑子浪迹天涯了。”
沈伐闻言惊异的看他了一眼，心头‘卧槽’了一声：‘你们俩啥时候这么有默契了？’
熙平帝仿佛未注意到他惊异的目光，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对了，你觉得，将太子送过去请他教导一段时间如何？”
沈伐更惊了，磕磕巴巴的回道：“这、这就不必了吧？”
熙平帝疑惑看了他一眼：“什么不必了？朕先前征他为太子太师，他不也没推辞吗？”
沈伐：‘合着你搁这儿等那家伙呢？’
他沉吟了片刻，一脸老实巴交的开口道：“陛下可是要听实话？”
熙平帝大袖一挥：“尽管道来，朕恕你无罪！”
沈伐一脸‘这可是你说的’：“依臣对那厮的了解，卫公公去宣旨的时候，他肯定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熙平帝脸色一黑：“倒也不必如此耿直……总之就是木已成舟，朕连俸禄都给他发了，他杨二郎堂堂天下第一，总不能吃干抹净不认账吧？”
沈伐连忙揖手道：“可是陛下，太子爷去向那厮学些什么呢？总不能去学如何做客栈掌柜的吧？”
熙平帝拧起眉头：“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厮才能几何，天下间除了朕，也就你沈仲和最清楚吧？”
沈伐点头如捣蒜：“臣是清楚，可是陛下，那厮有多少才能和他愿意教多少，完全是两码事啊，先不说他肯不肯收下太子爷，就算他肯，太子爷去了也得端盘子洗盘子，太子爷但凡敢吐个不字儿，他立马就得教太子爷知晓知晓，什么叫民间疾苦！”
熙平帝听到这里，面颊也忍不住抽搐了几下，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好一会儿，他才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玉不琢、不成器！”
沈伐整个人都惊了，心说：‘虎毒还不食子呐，你把太子送到他那儿，那不纯纯羊入虎口吗？’
他已经听明白了，皇帝琢磨这事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要劝，肯定不是他这个做臣子的能劝得动的。
但他用屁股当脑袋，都能想象到太子送到悦来客栈后那厮暴跳如雷的模样，到时候别说他沈伐了，搞不好连皇帝本人都逃不脱一顿毒打……
可这话叫他怎么开口？他总不能直愣愣的说：‘陛下，我劝你三思而后行嗷，你把那厮逼急了，他可真敢来京城揍你嗷！’
这番话要说出口，皇帝挨不挨打他不知道，但他这顿打是挨定了！
刹那间，沈伐思维风暴，脱口而出道：“陛下，就算是要送，咱也得挑个好时候送过去吧，眼下那家伙正烦着呢，太子爷这节骨眼儿上过去，那不是自找罪受吗？”
熙平帝怔了怔，觉得沈伐说得也有道理，重新提起笔低头画虎：“那厮最近忙活啥呢？”
沈伐：‘我怎么可能告诉你他最近都在琢磨一种名为‘火锅’的食物？’
哪知道熙平帝似乎会读心术一样，刚刚问完，就抬起头来自问自答：“不说他这大半个月都在琢磨什么劳子火锅吗？”
沈伐：……
“那厮厨艺如何？”
沈伐言不由衷的说道：“回陛下，臣也不怎么清楚，好像……还行吧！”
熙平帝：“还行？比御厨如何？”
沈伐：“应该……应该难分伯仲吧！”
“哦？是吗？”
熙平帝兴致勃勃的拿起案头的私玺：“你说朕这幅画《虎卧松山图》，能换他一顿火锅不？”
……
明亮的灯光下。
杨戈神色郑重的夹起巴掌大的一片洗得黑中透白的水牛毛肚，浸入刚刚滚开的红油汤锅里，七上八下。
当毛肚烫得表面微微鼓泡后，他将毛肚搁到面前用只加了芝麻香油和蒜末的小料碗里裹了一圈，慢慢送进口中。
当阔别已久的麻辣、厚重而又爽脆中带点点韧劲儿的复合口感，在他味蕾上爆开的时候，他微微低下头，垂下了眼睑……
“好吃吗二哥？”
对面的赵猹紧紧的攥着筷子、吸溜着哈喇子，眼神亮晶晶的盯着他：“我可以吃了吗二哥？二哥你说话啊！”
杨戈战术后仰，偏过脸，使劲儿的朝着翻滚的红油汤锅里摆手，示意她自己动筷子。
赵猹见状，迫不及待的夹起一片毛肚，学着他的样子浸入滚开的红油汤锅里七上八下，过一遍蒜末芝麻香油，送进嘴里。
下一秒，她白里透红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往上变红。
“斯哈……”
她大大的张着嘴，使劲儿吐了着热气，眼泪儿都冒出来了，却还舍不得把嘴里的毛肚给吐出来：“这是啥味……斯哈……好辣……斯哈……又好像香……斯哈……好好吃！”
“哈哈哈……”
杨戈无良的笑声，也笑出了泪光：“都说了让你加点醋，你不信！”
赵猹一边吐着舌头，一边咀嚼着矛盾，含含糊糊的说道：“你，你不也没加吗？”
杨戈摇着头，提起醋壶，给她碗里加上一点点：“这是我家乡的吃食，你怎么能跟我比呢……”
赵猹抻着脖子将毛肚咽了下去，小脸儿红得就跟红脸儿的关公一样。
她端起身旁的冰镇酸梅汤，仰头喝了一大口，扭脸就又伸筷子去夹毛肚：“二哥你家在哪儿啊？你家乡的吃食，都好好吃啊！”
“我家就在这里啊！”
杨戈横起衣袖揉了揉发红的双眼，笑眯眯的答道：“你慢点，我又不跟你抢！”
赵猹飙着泪使劲儿的咀嚼得毛肚：“我也想慢点啊，斯哈、斯哈，可系根本听不下来啊……”
自打杨戈找到辣椒后，这只吃货猹没少跟着他吃各种加麻加辣的食物，对辣味已经有了一定的抗性。
所以她才能尝出麻辣火锅的美味，若是换个从不吃辣的人来吃火锅，第一口恐怕会觉得杨戈在给他下毒！
“你这副吃相，可真像我一个好友。”
杨戈“啧啧啧”的挥舞着筷子，挑起一串长长的鸭肠放进锅里。
赵猹眼神直勾勾的随着他筷子上的鸭肠上上下下，口中毫无意识的接口道：“是谁呀？我见过吗？”
杨戈笑着摇头：“那货叫杨天胜，人在江浙，目前还没来过咱们客栈，你没见过。”
“也姓杨？”
赵猹心思都在他那根鸭肠上，说过不经脑子的问道：“二哥你本家兄弟吧？”
杨戈愣了愣，点头道：“对，我本家兄弟……咋样，二哥这手艺比起你们宫里的御厨如何？”
“御厨？”
赵猹撇着嘴，嫌弃之意溢于言表：“牛牛要是死在他们手里，那可就太委屈了！”
“哈哈哈……”
杨戈眉开眼笑的将烫卷的鸭肠挑进她的碗里：“这话二哥乐意听……也就是你了，换了其他人，哪怕是你爹来了，他都吃不上这一口！”
赵猹喜笑颜开的重重一点头：“对，不给他吃。”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时瑜亮
“在下，明教、杨天胜。”
细雨之中的桂林山水，好似水墨丹青，远淡近浓、天水一色。
一袭宽大火红袍服的杨天胜，脚踏一叶竹筏立于漓江之上，淡笑着遥向李青抱拳行礼，身后八剑悬浮，火红剑气纵横，若烈焰照大江：“请李道长不吝指教。”
鹅卵石江滩上，不修边幅的李青穿着一身布满污迹的麻布白衣，邋里邋遢中又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平和之感，他摘下竹笠，毫不掩饰惊讶之意的远远打量那八口明灭不定的宝剑，有些遗憾的摇头：“你来得早了些。”
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杨天胜听懂了，嘴角的笑意慢慢多出了几分凌厉的锋芒：“我知，可杨某若不来，李道长问剑南方，难免名不副实。”
李青认真的想了想，笑着执剑遥遥还礼：“谢杨堂主成全。”
杨天胜一伸手：“请。”
李青：“杨堂主先请。”
杨天胜：“杨某剑式迅猛，李道长当心了。”
李青：“咱们务必点到为止，无论谁胜谁负，都不要伤了和气。”
杨天胜笑道：“这是当然！”
话音落，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后八剑化作八道虹光平贴着江面略向李青。
李青拔剑，一口朴实无华的龙泉剑化作一道似慢实快的寒光，以上精妙到毫厘的剑术在方寸之间一一挑飞八口剑气磅礴的火红宝剑。
杨天胜伸出右手，隔空一抓朝天一挥，八口倒飞而回的宝剑顿时在江面之上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冲上半空。
而后，杨天胜右手猛然往下一压，霎时间，八口宝剑仿佛陨星天降，齐刷刷的簌簌朝石滩上的李青坠落。
李青跃起，长剑朝天画圈，搅碎火红剑气的同时，顺手破开八剑之间的内在联系，然后舞剑擦身而过，遥遥挥向杨天胜，一股的无形的剑气便引导着七零八落的八剑，飞向杨天胜。
杨天胜纵身掠起，大袖一扫、八剑归位，双手剑指不断向李青点去，一身雄厚真气化作汹涌剑气，接连不断的隔空刺向李青。
李青挥剑疾舞、翩若游龙，挥洒出道道凛冽剑气，一边闪避杨天胜的剑气，一边还击。
“嘭、嘭、嘭……”
二人顺江游走，剑气宛若箭雨在二人之间擦肩而过，不断倾泻在石滩与江面之上，炸开一道道数米高的烟尘与浪花。
杨天胜剑气刚猛暴烈，剑招越打越快、气势越打越强，招招寸步不让的针锋相对。
李青剑气刚柔并济、攻守兼备，宛若风中落叶般游刃有余的穿梭于漫天剑气之中。
乍一看，二人竟似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石滩后方的山林之中，追随李青游走各地问剑江湖的百十好事者，屏息凝气死死的盯着江面上的二人移动，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随着李青一路南下，已经接连挑战过南方武林近十位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其中有五毒教堂主、白莲教天王，以及现任五毒教教主阎守禁。
这一战，并不是最凶险的一战，也不是最气势磅礴的一战。
但绝对是最精彩的一战！
尤其是对好事者之中的诸多剑客而言，此一战让他们均心生“剑还能这么使”的大开眼界之感。
鸦雀无声中，忽然有人开口道：“杨天胜的剑法，已经超出燕不凡一大截了吧？”
“楼外楼怕是又要更榜了……”
“烈阳剑主，闻名不如见面！”
有人接口、有人赞叹，唯独无人猜测江面上交手那二人谁胜谁负。
众所周知，李青无论与谁人切磋都是先“势均力敌”，然后再“险胜一招”。
至于“势均力敌”的时间长短，既取决于对手的武功高低、是正是邪，又取决于交情。
而杨天胜，武功高、行事正，又是‘中神君’杨二郎的至交好友。
李青怎么着也得和杨天胜“势均力敌”个两三百招……
……
百十招已过。
在一次交错之后，杨天胜抓住空档，强行提气一招“一人成阵”罩向李青。
就见八剑齐飞，或快或慢、或刚或柔、或尖啸或无声，明明是分作四面八方刺向李青，剑气却连绵一体、交相辉映，宛如八位擅长合击之术的剑法高手布下剑阵围攻李青一人。
李青见状，收剑一个箭步在八剑合围之前闪身从缝隙之中冲出，然而转身边退边拉剑，以精湛的剑术搅碎八剑的剑气共鸣，再挥剑一招大江似练，挥洒出一股柔中带刚的剑气，拨飞八剑。
“果真盛名之下无虚士，李道长不愧当世剑道魁首！”
杨天胜落回竹筏上，长笑着一挥大袖，雄浑的真气一扫八剑，八剑瞬间归位。
他这些时日也没少四处与南方武林各路头面人物交手，基本上值得他八剑齐出的高手，都能破他这一招‘一人成阵’。
但能破得像李青这样……轻而易举得他都有些看不懂的，仅李青一人！
连现任五毒教教主阎守禁，都是以绝强的真气强行破开了他这一招。
是的，他二人都与现任五毒教教主阎守禁交过手。
只不过杨天胜在阎守禁手下撑了五十招后，全身而退。
而李青在与阎守禁“势均力敌”百十合后“险胜半招”。
虽然阎世君后的两任教主，都是人造的水货宗师，说是绝世宗师，其实比之七雄即使强点也强得极其有限……
“杨堂主过誉了。”
李青落回石滩上，笑着摇头道：“越是精进，越是觉得剑道浩瀚无垠，小道这点修为，不过剑道大海边上偶然拾得一螺的学步稚童……剑道魁首之名，休要再提！”
“哈哈哈，二哥曾说‘过分的谦虚等于极度自满’！”
杨天胜大笑，气势越发豪迈，八剑剑气也越发磅礴：“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辈剑客，当砺剑争锋、一往无前，休要学那故步自封、藏锋敛锐之辈……我新创了一招残招，请李道长品评一二。”
他大笑着双手运功于胸前徐徐旋转，八剑随着他的双手倒转过来，剑锋指向石滩上的李青，尖啸着飞速旋转。
下一秒，他双手猛然推出，怒喝道：“风火山林！”
八剑以自转带公转飞去，卷起一片仿佛烈焰的剑气风暴，迎风就涨的，那如同龙卷风一般的浩浩荡荡的威势，已然有三分天灾所向披靡之势！
李青直面他这一招，面上露出了郑重之意，就见将手中龙泉剑往上一抛，双手捏起剑诀往前一指，低声道：“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龙泉剑剑柄朝下坠落至他身前，剑指精准的点在龙泉剑的剑格之上，霎时间，一道巨大的剑气冲天而起，仿佛盾牌一般挡在了李青的身前。
宛如熊熊烈火般的剑气风暴撞在了李青的剑气盾牌之上，李青脚下往后滑动了一步，剑气霎时间青光大作，便稳稳当当的挡住了剑气风暴。
剑气风暴急速旋转着，堪称恐怖的剑气将周围的鹅卵石切割成一地碎石渣，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破开李青的剑气盾牌。
竹筏上的杨天胜见状，面红耳赤、怒目圆睁的强行运功，剑指一点：“开！”
话音落下，他的发冠应声炸开，长发狂舞，就见那厢急速旋转的剑气风暴中心，一道纤毫毕现、宛如实质的巨大火红剑锋徐徐现行，在磅礴的剑气风暴加持下，缓慢而坚定的破开李青身前的剑气盾牌，恐怖的余波如同朝着李青左右两方荡开，在石滩之上耕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李青脚下再度向后滑动了一步，额头也绷起一根根青筋……这一招的爆发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果然，与杨兄交好，都是怪物！’
李青稳住自身真气，张口长吸了一口气，张口用力的一字一顿道：“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话音未落，挡住剑气风暴的剑气盾牌猛然膨胀、青光大作，一点点的将刺入剑气盾牌之中的火红剑锋给逼出去，再一点点的倒向剑气风暴。
那厢的杨天胜死死的支撑着剑气风暴，面颊酱紫得都快滴出血来了，却仍旧挡不住那道好似山岳倾倒般的恐怖剑气。
“撤招！”
李青见状，大喝了一声，脚下重重的一踏石滩，撤招冲天而起。
那厢的杨天胜也一脚踏碎竹筏，撤招冲天而起。
“轰……”
两道无人控制的恐怖剑气登时同归于尽，于石滩和漓江的交界处升起一股七八层楼那么高的烟尘浪花。
下一秒，一道青色的剑气冲出烟尘，斩落漓江，将不甚宽阔的漓江一分为二……
远处山林之中，百十好事者目瞪口呆的眺望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酥麻的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头顶百会穴。
百十人扎堆的山林之间，竟然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自语道：“剑仙之名，当之无愧！”
“剑主之名，名不虚传！”
“燕不凡？也配与这二位相提并论？”
自这一天起……
李青“无双剑仙”的名头去掉了“无双”二字。
杨天胜“烈阳剑主”的名头去掉了“烈阳”二字。
为大魏剑道……一时瑜亮！
……
尘埃落定。
石滩边缘已经多出了一个直径近十米的深坑，漓江水灌了许久，都未能将那个深坑灌满……
李青与杨天胜落回石滩边缘，齐齐收剑。
“我败了。”
杨天胜合上剑匣，洒脱的向李青拱手：“还是李道长技高一筹。”
“杨堂主之剑道，已登堂入室……”
李青亦和善的抱拳回礼：“若迟来一年半载，小道兴许就就不敌杨堂主了。”
“道长无须安慰我。”
杨天胜笑道：“杨某知晓自身的问题出在哪里，离道长的剑道境界，还隔着好几座山。”
李青也笑道：“杨堂主方才才话‘过分的谦虚等于极度自满’，何以扭头就忘了？”
“非是我自谦……二哥曾话我心中无剑。”
杨天胜徐徐摇头：“我先前一直不明所以，今日与道长搭手，才终于咂摸出了一点味道。”
“哦？”
李青惊异的挑了挑眉梢，拱手道：“杨堂主可方便指点一二？”
“指点不敢当，道长不嫌弃我这点微末感悟才好。”
杨天胜摇着头沉吟了片刻，说道：“我观道长出手与二哥出手，有一点相通，那就是二哥的刀，挥的是他自己，道长的剑，挥的也是道长本身……而我的剑，只是剑。”
“啊？”
李青愣了愣，似乎一时转不过这个弯儿来，可又莫名的觉得他说得好像有些道理：“这……有何分别？”
杨天胜看了他一眼，神色古怪的笑着摇头道：“道长听得懂就听得懂，听不懂我说得再多道长也听不懂，说得太细反倒有碍道长修行……”
李青琢磨着他的言语，脸上慢慢戴带上了痛苦面具，心说山下的人说话怎么也和山上的人一个调调了？
“好啦，今日一战、心满意足，我就不打搅道长继续南下了。”
杨天胜抱拳拱手：“就此别过，他日道长若是途径江淮，请务必往凤阳一行，杨某定扫榻相迎！”
李青连忙抱拳还礼：“今日能结识杨堂主，小道甚感欢喜，他日杨堂主若是途径终南山，也请务必上山一叙，小道定当烹茶以待！”
杨天胜笑着点了头，抓起剑匣纵身踏水而去，摆手道：“来日方长、江湖再见！”
李青挥手相送：“来日方长、江湖再见！”
……
杨天胜飞身落到马匹上，原地率领一群青木堂精锐等候多时的韦鑫，当即拨马凑上来，笑容满面的拱手道：“恭喜堂主，武功大进！”
“你这眼力劲儿可是退步了不少啊……”
杨天胜“啧啧啧”的笑道：“小爷都打输你还来恭喜？这不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吗？”
韦鑫故作诧异道：“您此话从何讲起？那可是绝世宗师之下最强的‘无双剑仙’李青啊！堂主能与李道长交手百十合才惜败半招，这难道还不是喜事吗？”
杨天胜摇头道：“李道长未尽全力。”
韦鑫笑道：“您不也未尽全力？”
杨天胜不答，拨转马头道：“回吧！”
韦鑫：“堂主，回家吗？”
杨天胜：“不，回总坛！”
他抬头遥遥望向黄山光明顶方向，心头低低的说道：‘是时候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池浅王八多
“你脑瓜子好使，快好好想想，可还有其他招？”
杭州，督税钦差下榻处，卫衡一筹莫展的捧着茶碗对上方翻阅税务账目的王大石说道。
王大石认真的翻阅着账本，迟迟不语。
卫衡等了片刻，耐心耗尽，“咚”的一声重重的将茶碗搁到身畔的茶案上：“说话！”
王大石放下账本，笑道：“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如今局势已经明朗，想赢就只能明刀明枪的硬碰硬，谁都别想取巧！”
卫衡慢慢皱紧了眉头，片刻后，他忽然说道：“若是我们以税银为饵设伏呢？”
“毫无意义……”
王大石慢慢摇头：“对手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银钱，而是新政、是朝廷，是中堂大人、是路亭侯！”
“江浙税制变革成功，已经验证了新政的可行性，即便那群乱臣贼子成功的劫走了税银，也动摇不了新政，更左右不了朝堂局势……”
他扬了扬手里的账本，向卫衡示意此番江浙税务督查最大的成功并非是银库里的税银，而是这些账本。
“相比之下，哪怕是煽动一部分江浙百姓，以赋税太过沉重，令江浙民生凋敝、哀鸿遍野为名目造反，都远比劫税银影响深远。”
“可江浙这地界，是他们想煽动百姓造反，就煽得动的么？”
卫衡听明白了，也认可他所说的道理。
但江浙税务督查是王大石的职责，却不是他卫衡的职责！
“难道此事就这么虎头蛇尾的草草收场了？”
卫衡怒声道：“官家的颜面何存？朝廷的威严何存？”
王大石揖手：“恕在下不敢苟同公公的观点，在下以为，此事若能就这么收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那群乱臣贼子是些什么人、什么身份，公公就算没有确凿证据，也应该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了吧？”
“既然都已经有了大方向，公公何必非要执着于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斗赢他们呢？”
“您西厂想办一群不识时务的贪官污吏还不简单？”
“莫非西厂欲改名刑部、大理寺了？”
“就他们那一沟子的屎，您回头随便找个由头按到他们头上，都能砍下百十筐人头弃市！”
“何苦非要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跟他们斗气呢？”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啊卫公公！”
卫衡愣了足足有十来息那么久，然后才由衷的对王大石竖起一根大拇指：“论心狠手辣，还得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呐！”
“让公公见笑了……”
王大石面不改色的揖手道：“在下可不是什么读书人。”
“也对……”
卫衡恍然道：“你们谢家，可是祖传的人屠户！”
王大石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面无表情的重新翻开账本……
卫衡也不觉得自己失言，厚着脸皮继续询问道：“那路亭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王大石细细查阅的账目，头也不抬的说道：“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路亭那边，轮不到你去交代！”
卫衡再一次拧起眉头，不过并不是觉得他失礼，而是觉得他搞不清楚重点：“杂家来杭州做这么多事哪般？不就为了稳住路亭侯吗？若还是需要劳动路亭侯亲自动手，那杂家何苦来杭州陪你小子赌这一把大的？”
“你想替路亭侯出头啊？”
王大石抬起眼睑，冷笑道：“那就去啊，难不成你不知晓光明顶在哪里？要不然我派个人给你领路？”
卫衡怒声道：“你小子能不能好好说话？”
王大石：“我倒是肯与你好好说话，可你听得懂吗？”
卫衡：“你把话说明白，杂家不就听懂了？”
“那行，我就明说了……”
王大石放下账本，目光直视卫衡，一句一顿的说：“你是官家人，你只管把掺和此事的所有官家人的脑袋都砍下来，筑成京观以儆效尤，这就是给路亭侯最好的交代，至于那些江湖人、江湖事，你没必要去管、你也管不了那么多！”
“路亭侯行事看似鲁莽，但实则恩怨分明、挈领提纲，该找谁算账，他心头比你可清楚得多，他没动手，不过是没到结账的时候，时候到了，他自然会找那些人算总账……”
“就好比明教教主阳破天，你西厂要想弄死他，得布置多久？得杀多少人？你收得了这个场吗？”
“几十万明教教众扯旗造反、荼毒九州的后果，是你卫衡担得起？还是你西厂担得起？”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被王大石无情戳破，卫衡顿感口干舌燥、无言以对。
沉默了许久，他才有些嘶哑的低声道：“你是几时确定，背后主使者乃是明教？”
“早先便有所怀疑……”
王大石淡淡的回道：“毕竟能在江浙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的人，屈指可数。”
“那日你家老祖被人暴打，验证了我的猜测。”
“这天下间，绝世宗师也屈指可数。”
……
“明教教主阳破天？”
杨戈的目光闪烁了片刻，忽然笑道：“我还以为是我多心了，没想到竟然还真是他！”
跳蚤战战兢兢的杵在他面前的，一脑门的汗迹。
他没有想到这么多，先前只是有些纳闷，为何在自家老巢的眼皮子底下，这么点事还拖拖拉拉的查了这么久。
直到调查结果送入他手，他恍然大悟之余又感到无比的庆幸……庆幸楼中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杨戈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风轻云淡的笑道：“就为了明教招安的事儿？”
跳蚤忍不住抹了一把眼帘上的汗珠，低声回道：“回二爷，明教招安之事是根源，但主要原因，还是明教内部招安派与造反派之间的争斗由暗转明，偌大的明教已有分裂的迹象。”
“再加上，近期明教青木堂杨堂主频繁连络明教各堂各支，欲意争夺明教下一任教主之位，而阳破天的关门弟子兼女婿陆无极，无论武功、威望、功劳还是人缘，尽皆远逊杨堂主。”
“明教虽无教规明文规定教主之位必须一脉单传，但教主之位传至阳破天之手，已一脉单传四代，与明文规定一脉单传无异……”
他絮絮叨叨、东拉西扯的说了一大堆。
但总起来，其实就一句话！
“哦……”
杨戈饶有兴致的拉长着音调总结道：“转移内部矛盾的最好方式，就是在外部找一个强敌是吧？”
从这个角度去看待整件事情，他发现阳破天这个人还挺有勇有谋的！
江浙税务改革之事，他杨戈给提了牌匾，就相当于是他杨戈在这件事上站了朝廷。
而阳破天在这件事情上搞事情，就等于是同时打了他杨戈和朝廷两方的脸面！
和朝廷撕破脸，招安之事立马告吹，明教内部招安派和造反派的争斗基础，也自然烟消云散！
和他杨戈撕破脸，杨天胜的最强外援立断……他杨戈再强，明教数十万教众也不可能接受一个仇人做为下一任教主的外援！
而朝廷和他杨戈施加给明教的压力，又推动了明教内部团结一致，以及巩固了他阳破天的教主之位！
可谓是一石四鸟！
只是有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杨戈纳闷的嘀咕道：“可是他阳破天，到底是哪里的勇气来招惹我？他明教教众再多，我要杀也不过三刀，有个屌用？”
跳蚤闻言，身躯颤了颤，连忙强迫自个儿眼观鼻、鼻观心……
杨戈百思不得其解的左思右想许久，忽然又想起一事来，抬眼问道：“你家道尊，还好吧？”
跳蚤无动于衷。
杨戈伸手在他眼巴前摆了摆：“哎，问你话呢？”
跳蚤茫然的一抬头：“啊？”
杨戈：“你们家道尊，还好吧？”
跳蚤愣了愣，错愕的反问道：“二爷何出此言？”
杨戈笑道：“我就是突然想起一事来……”
跳蚤连忙抱拳拱手：“还请二爷明示！”
杨戈：“我记得前几日你闲得蛋疼跟我提起过，白莲教教主唐卿，平白无故的被一个神秘人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是吧？”
跳蚤一脸懵逼的“啊？”了一声，很快便反应过来，点头道：“确有此事，但此事与我楼外楼守门人有何关系？二爷，那神秘人可不是我们守门人啊！若是他老人家亲自动的手，根本就不可能有消息送过来！”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道尊动手揍的唐卿！”
杨戈摇头如拨浪鼓：“你们家道尊也没那个实力！”
“我说的是……嗯，咱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家道尊也被那神秘人按在地上摩擦过？”
跳蚤硬着头皮回道：“二爷，这种事……哪里是小的能知晓的。”
杨戈点头：“也就是说，你家道尊可能没被人揍过，也可能被人揍过对吧？嗯，薛定谔的挨揍！”
跳蚤无言以对，只能头皮发麻的点头：“二爷言……言之有理！”
杨戈一拍手：“那我们就先假定你家道尊也被人揍过，只是你家道尊骨头比唐卿硬，非但没有忍气吞声、打落牙齿和血吞，还反手就把事儿给捅到了我这儿，好让我去给他报毒打之仇……”
“破案了，阳破天肯定是抱上了一条侠肝义胆、江湖豪情之大腿，觉得我不能再对他产生威胁了，才敢放手一搏！”
跳蚤一脸欲言又止，他很想告诉杨戈：‘你这种基于一连串“假定”之上做推断的做法，一点也不严谨，若是在我们楼外楼，你连大锅饭都混不上……’
可面对杨戈认真的模样，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心想着：‘您高兴就好！’
而杨戈，也不需要跳蚤来肯定他的推断……
他这个推断，虽然是基于一连串“假定”之上。
但他却有九成把握断定，他这个推断就是真相！
他甚至还敢断定，那个神秘人绝不是龙虎山那个老登！
“还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杨戈心累的叹了口气，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实话说，他对明教的印象一直都挺好。
不提他与杨天胜之间的交情，单凭当初舟山抗倭，明教五千余好汉在舟山留下了一千三百二十六位英魂，活着的人也几乎都人人带伤这一点……
他就没道理对明教印象不好。
那五千多名好汉，虽然是杨天胜拼着脸不要，从明教各堂各支求来的，但当时阳破天这位明教教主但凡摇一摇头，说个“不”字儿，那五千多名好汉就断然去不了舟山！
而且事后明教战死了那么多精锐教众，明教上上下下连一句埋怨的言语都没有。
这份情谊，杨戈一直都记在心头，他也一直都在避免与明教发生冲突。
这几年，谁惹他、他怼谁，无论孰强孰弱、是生是死，他都没有怂过。
唯一一次绕着道走，就是东渡出海前，阳破天在杭州堵他那回……
可没成想，到头儿来还是阴差阳错的弄成了这个样子！
杨戈沉默了许久，才叹着气开口道：“用你们楼外楼最快的消息传输渠道，替我给阳破天带个口信过去……江浙那笔账，我可以暂时不跟他算，但只此一次，再敢算计我，就老账新账一起结！”
“另外，我不管他们明教内部怎么争、怎么斗，总之杨天胜和凤阳杨家不能出任何差池，谁要敢动他们，我客栈都不开了，往后就招呼他一个！”
跳蚤杵在他面前，不停的擦着汗，嘴就跟被浆糊黏住了一样，一个字儿都不敢往外吐。
杨戈看他一眼，接着开口：“再替我转告你们家道尊，这件事我杨二郎扛了，他尽可放出风去，无论任何人因为这件事找你们楼外楼的麻烦，我都将视作是对我杨二郎挑衅，你楼外楼因为这件事死多少人，我就要他死多少人，我杨二郎说话，一口唾沫一口钉！”
杀气腾腾的语气，令跳蚤一个激灵，本能的站直了身躯，抱拳拱手道：“是，二爷！”
杨戈挥手道：“去传信吧，要快！”
跳蚤一拱手：“小的晓得！”
说完，他转身小跑着离去。
留下杨戈一人，再次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怎么想做点正事儿，就这么难呢？”

第二百二十七章 后继有人
“老朋友，如此重注，可不太像你的作风啊……”
黄山、天都峰之巅，阳破天与周胤对坐万里云海之上、一览众山小，两股强大的气场针锋相对，虚空之中仿佛有两片乌沉沉的阴云在角力，令人望而生畏。
说话的人是阳破天，他眺望着已经看了数十年却依然看不够的壮阔云海，似笑非笑的随口说道，那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真是朋友之间的闲聊。
“是你下注太早，也太重……”
周胤端端正正的盘坐在蒲团上，面前一盏热茶升腾着丝丝缕缕白气，他却丝毫没有摘下无面黑铁面具，浅尝一口的意思：“我才是被你们裹挟进赌局，不得不跟此重注。”
“你应当清楚，我没得选！”
阳破天目光散乱的微微摇头，淡淡的说道。
周胤：“你其实有的选，你只是选错了而已。”
阳破天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目光投向周胤，认真问道：“那杨二郎出道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年半，你对他哪来如此大的信心？”
周胤无动于衷，沉默了片刻后，才淡淡的回道：“你应该知晓，不该说的，我不会说，但我劝过你……不要与杨二郎为敌！”
他为何对杨二郎有如此大的信心？
因为他是当世唯一一个亲眼见过杨二郎抽刀，还活着的绝世宗师。
因为他是当世唯一一个清楚杨二郎三打张玄素全过程的绝世宗师。
阳破天莫名烦躁，不耐烦的加重了语气说道：“我说过，我没得选！”
周胤：“你有选……即使今时今日，你依然有的选！”
阳破天气笑了：“你要本座去向一介黄口孺子负荆请罪？”
周胤：“若只是放不下前辈高人、一教之主的脸面，便休要提什么没得选！”
阳破天：“你又何尝放得下脸面？你若放得下脸面，会站他一介黄口孺子？”
“这你便说错了。”
周胤摇头：“我不似你，人前显圣、风光无限，无论那人找没找过我，我都绝不会将我楼外楼百年基业，押在他身上。”
阳破天不解的问道：“何出此言？”
周胤心平气和的答道：“我不知那人与杨二郎孰强孰弱，但我知，他已经很苍老了，而杨二郎还很年轻，比你我都要年轻！”
阳破天想了想，也很认真的回道：“太年轻，也不全是好事……”
周胤：“但年轻的血，总是热的不是吗？押杨二郎，杨二郎会视我楼外楼为友，押那人，那人会视我楼外楼为走狗……你明教亦然！”
阳破天无言以对，心头忽然也生出了丝丝悔意……他明教先前的手牌，可比楼外楼要好太多太多。
但很快，他便掐灭了那一丝丝悔意，面无表情的挥手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你今日亲来，只为替那杨二郎传个口信？”
周胤：“我若是说，我今日亲来，还为拉你这个老朋友悬崖勒马，你可会信？”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阳破天嗤笑道：“我已恶了他杨二郎，现在收手，他杨二郎也不见得会将江浙之事一笔勾销，还凭白恶了法宝寺那位，岂不是枉做小人？倒是你，法宝寺那位前脚去找了你，你后脚就把我和那位卖给了杨二郎，真不怕他一怒之下毁了你楼外楼百年基业？”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紫金山上左右不过只是几间老屋，他若看不顺眼，尽管毁了便是。”
周胤淡淡的回道：“来之前，我就已经料到，以你的为人，不撞南墙绝不会回头，但我还是来了，而你也果真没有令我失望……也罢，今日便权当是全了你我二十多年交情！”
阳破天笑不出来了，难以置信道：“真要如此？”
周胤：“法宝寺那位是个什么角色，你知、我也知，他破关出寺，必然不会只满足于搅动些许江湖风波，而杨二郎，就是他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他站起身来，迎风而立：“言尽于此，后会无期！”
说完，他纵身跳下山顶，一步数丈的脚踏树梢离去。
只留下阳破天面色阴晴不定的独坐莲花峰之巅，久久不语。
不多时，山下不远处传来一阵悠远的喧闹人声，阳破天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就见大批人马沿着崎岖蜿蜒的山道上山。
从他的角度，还能清楚的看到，那批人马一路往光明顶方向进发，沿途不断有大量明教弟子加入其中……一派人心所向、众望所归的模样。
“我选错？”
阳破天俯视着山下喧闹的人马喃喃自语道，眼神中渐渐浮起一股不耐烦的暴戾之意：“你怎么不看看这群乱臣贼子，心头几时有过我这个教主？”
山下走在登山队伍最前方的杨天胜，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头隔着层层叠叠的山林，隔空与莲花峰之巅的阳破天遥遥对视了一眼。
好几息后，他才收回目光，紧了紧肩上的鎏金剑匣，继续看路，他那一身火红的宽大袍服，走在人前就如同一杆鲜艳的大纛一样，源源不断的吸引着驻扎总坛的各路明教弟子汇聚到他的身后。
为了这一日，他已东奔西走部署了大半年……
……
在明教，历任教主都因为要时常闭关练功、深居简出，大多数时候都是作为精神象征存在的。
真正管事的，乃是左右二使。
名义上，光明右使统领挂着明教字号的各堂各支，比如杨天胜所在的青木堂，就是直属他爹明教光明右使杨英豪统领。
而逍遥左使，则统领天下明教散人，就是那些生性桀骜、不愿加入明教任何堂口分支的明教教众……
但细究起来却也绝对，光明右使麾下也有一批亲近的明教散人，逍遥左使麾下也有几个亲近的堂口分支。
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既有历任教主分化制衡的因素，也有明教内部招安派与造反派争斗已久，从上到下都分成了两路人马。
到了杨天胜这一代……明教内部的形势，略微有些微妙。
一、教主阳破天只有一女，嫁予了关门大弟子陆无极。
二、光明右使只有一子，逍遥左使只有独女，还打小就青梅竹马。
早些年，这点微妙形势还不太凸显。
一者，光明右使杨英豪乃是教主阳破天的心腹，任劳任怨且从无怨言的那种。
二者，杨天胜早年性子浪荡，既无心教务、也无心练武，横看竖看都无枭雄之姿。
若是没什么意外，下一代的明教顶层架构，会复制他们这一代的明教顶层架构。
陆无极会在阳破天的保驾护航之下专心致志练功习武，突破绝世宗师，稳坐明教教主之位。
杨天胜或接他爹杨英豪的班、或者接他岳丈的班，兢兢业业的继续辅佐陆无极统领明教。
直到杨天胜男大十八变，短短几年间就从一头只知道四处吃瓜的猹，迅速成长为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武功、威望、功劳、人缘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超越了上一辈的明教巨擘们，直追阳破天这位明教现任教主……
实话说，倘若杨天胜是要抢阳破天的教主之位，无论是他爹，还是他岳丈，乃至明教各堂各支的话事人们，都不可能支持他！
这不单单是因为阳破天在位多年积累下的威望，还有他们相互扶持数十年所积累下的情义，以及教规教义等等因素。
但杨天胜多聪明啊，他一开始就摆明了車马，他依然尊敬阳破天这位现任明教教主，他要争的是下一任教主之位！
这……就叫他爹和他岳丈，乃至明教各堂各支的话事人们，很难不支持他了！
从他杨天胜他爹和他岳丈的角度来说：‘我们尊你阳破天、敬你阳破天，这一点毛病都没有，可没道理我们还得尊你女婿、敬你女婿吧？怎么，你家的崽子是亲生的，我们家的崽子就是收养的？’
从明教各堂各支话事人的角度来说：‘若是连杨天胜这等天时、地利、人和都处处占尽的后起之秀，都中断不了教主之位一脉相传的现状，往后就更不可能撼动阳破天一脉对明教教主之位的把持了……咋的，这造反还没成功呢，你们老阳家就开始玩家天下那一套了呗？以后我们是不是还得向你阳破天磕头，三呼‘万岁’？’
各路明教名宿巨擘，都在或明或暗的支持杨天胜此番争夺明教下一任教主之位的行动，这才造成了光明顶所在的黄山明明是阳破天的大本营，杨天胜到来却是一派“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众望所归气象！
这既是英雄造时势，也是时势造英雄！
……
杨天胜带着越来越庞大的登山队伍，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的穿越重重险关，逼临光明顶！
直至光明顶之前，才有百十身穿整齐黑色劲装，头裹鲜红头巾的总坛护旗卫，抽刀出鞘堵住登山的台阶，挡住他的去路。
为首之人，提刀指着杨天胜，面红耳赤、声嘶力竭的厉声咆哮道：“杨天胜，你是要犯上作乱吗？”
“破军啊，咱们熟归熟，但你乱讲话我可一样告你诽谤哦！”
杨天胜仿佛看不到凶悍危险的眼神，淡笑着缓步上前，抬手缓缓面前雪亮的长刀：“我们不是明教人？我们来不得总坛？还是说，我明教何时新增了非召不得回归光明顶的教规？”
为首之人瞪着牛眼，持刀的手剧烈颤抖着，却又不敢真一刀劈在杨天胜身上，只能无能狂怒的咆哮道：“你来总坛所为何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既然知晓我来做什么，还挡着小爷作甚？”
杨天胜的表情骤然转冷，右臂闪电般的探出，一把攥住他持刀的手用力一捏。
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骨鸣声，雪亮的长刀登时脱手。
杨天胜左手精准的接住下落的长刀，面无表情的上前徐徐将刀插回他腰间的刀鞘里：“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对准自己人的，念在你久居总坛，养尊处优不懂事，这回我不与你计较，再有下回，哪只手不想要了，你就用哪只手抽刀……”
说完，他与面色绛紫的为首之人擦肩而过，径直走进水泄不通的护旗卫当中：“劳驾众兄弟，让一条路出来，莫挡着我们做正事。”
百十护旗卫微微颤栗的按着腰刀，却无一人敢真把刀子从刀鞘之中抽出来。
他们不缺乏以身护教的勇气。
他们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况。
颤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抽刀的冲动。
适时，一道不阴不阳的嗤笑声从百十护旗卫后方传来：“你不就是想抢夺教主之位么？本堂主就在这里，你杨天胜有种，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人群分开，一名卖相极佳、气度不凡的白衣青年男子，提剑站在台阶尽头，冷笑着俯视杨天胜……只是眯成一条线的眼神之中，满是愤怒！
杨天胜抬头看了他一眼，忽而笑道：“争夺教主之位？你算老几！”
他一步迈出，身形带起一片残影，跨越数丈台阶，出现在青年人的面前。
陆无极毫不犹豫的拔剑，但宝剑才刚刚出鞘半尺，就被杨天胜一掌强行压回了剑鞘之中。
“陆无极啊陆无极……”
杨天胜叹息道：“我要是你，早就找条缝钻进去踏实待着了，死都不会出来给阳教主丢脸！”
陆无极涨红了脸，死死的瞪着杨天胜却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
一众总坛护旗卫见状，也纷纷偏过了脸去……
适时，一阵鼓掌声自远处圣火大殿前方传来：“天胜贤侄这身手，是越来越俊俏了，英豪生了个好儿子啊！”
阳破天站在大殿门前，笑眯眯的拍掌道。
杨天胜一抬头，当即抱拳拱手：“青木堂杨天胜，拜见教主！”
霎时间，山呼海啸般的见礼声响彻光明顶：“拜见教主！”
“拜见教主……”
阳破天一挥大袖：“好了，都是自家弟兄，不必多礼！”
杨天胜起身：“谢教主！”
他举步往前走，身后大批追随者源源不断的涌上光明顶。
阳破天伫立圣火大殿前高高的台阶之上，笑眯眯的望着这一幕，似是无动于衷。
直到追随杨天胜前来的大部分明教教众都登上光明顶后，他才说道：“你此来的目的，我已知晓，大家都是明教儿女，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不妨就痛快点……你凭什么觉得你够资格接任教主之位？”
“回教主……”
杨天胜想了想，伸手摇指东方：“苦劳我有！”
接着解下剑匣立在身侧，拍着剑匣顶端：“武功我也会！”
末了，侧身对着身后的上千追随者一拱手：“还幸得众兄弟信赖……”
上千追随者见状，齐齐抱拳回礼。
台阶上的阳破天见状，双眼慢慢眯成了一条线。
“贤侄确乃人中龙凤……”
他笑着微微点，温言道：“不过你当下心性还略有些浮躁，还不够老成持重，暂且不宜为我明教教主传人，不若好生磨砺几年再议如何？我觉得我身子骨还成，再为我明教奔走个三年五载应当不是问题。”
杨天胜闻言，也慢慢眯起了双眼，笑道：“教主说笑了，做教主不是只要会发号施令就行么？我觉得我明教数十万弟兄，人人都能做教主，况且我明教家大业大，教主传人一事宜早不宜迟，以免事到临头才手忙脚乱，坏了同教之谊。”
他说的笑话并不冷，但光明顶上却无人笑得出来。
阳破天笑容不变的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道：“贤侄言之有理，不过我明教数十万弟子，你说你有资格接任教主之位，无极也说他有资格接任教主之位，若无章程，如何教数十万弟子信服？”
杨天胜：“简单，谁想做教主传人，谁就站出争就好了，有人曾对我说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也相信我明教数十万弟兄心中都有一笔账，谁人配、谁人不配，自有公论！”
阳破天：“贤侄还是把此事想得轻巧了些，我明教数十万弟兄，若是全都站出来争，岂不是要争到天荒地老？”
杨天胜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抱拳拱手道：“那以教主看来，此事该作何章程？”
阳破天装模作样的思忖了片刻，勉为其难道：“不若这样吧，贤侄不是自持颇有武力么？正好老叔我也觉着我还老当益壮，不若贤侄接老叔三招，若是连老叔三招都接不下，往后如何振奋我明教声威？教主传人之事，也就休要再提！”
杨天胜笑了……说来说去，不还是手下论高低？
“那属下若是侥幸，接下了教主三招呢？”
他回应道。
“那也正好，老叔早就有感我明教支脉太过杂乱，有意增设‘天地风雷’四大法王之职，肃清支脉、整顿教务，顺带也替你爹和你岳丈减减负担，他二人日夜为我明教数十万弟子操劳，实在是太累了！”
“你今日若能接下老叔三招，便位居四大法王之首，为我明教下一任教主的第一人选！”
阳破天笑容和煦的回道，言辞之恳切、态度之温和，仿佛真是一位一心为自家子侄考虑的慈祥长辈。
然而在场所有听得懂他言下之意的明教教众，却都对自家这位教主的脸皮之厚……刮目相看！
杨天胜拧着眉头思索了许久，最终重重的一点头，四下拱手道：“那今日便请在场的所有弟兄做个见证，我若接下教主三招，即为明教下一任教主！”
随他前来的上千明教中间，皆拱手回礼，示意他们今日均是见证。
阳破天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果真是虎父无犬子，我明教后继有人啊！”

第二百二十八章 匹夫之怒
万众瞩目之中……
杨天胜一掌拍在身侧剑匣之上，剑匣弹开，八口宝剑灵动如出笼白鸽齐齐冲天而起，于光明顶上盘旋数周，落回杨天胜周围，燃起烈烈剑气，衬托着他魁伟挺拔的身姿，犹如火神降世、威风凛凛！
“属下杨天胜，请教主指教！”
台阶之上的阳破天抚掌大笑，身姿缓缓悬浮而起：“好一个烈焰剑主……”
下一秒，雄浑如惊涛骇浪的九阳真气冲天而起，化作一片灿烂的火烧云，染红了圣火大殿之上的天穹。
与之相比，被八道烈阳剑气环绕的杨天胜，登时就渺小得仿佛挡車的螳臂……
“贤侄当心了……第一招，擒龙手！”
悬浮半空中的阳破天大笑着，隔空一掌拍向杨天胜，雄浑的九阳真气随着他的动作，化作一只巨大无匹、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狰狞巨手，以泰山压顶之势当头一掌拍向杨天胜。
掌劲未至，掌风已掀起十数丈沙尘漫天飞舞，吹动杨天胜的衣袍猎猎作响，逼得围观的上千明教教众连连后退。
杨天胜仰头，凝视着那一道遮天蔽日的掌劲，面无表情的重重一踏地面，环绕身畔的八口宝剑登时暴鸣着冲天而起，于他头顶上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同样巨大无比的火红宝剑，一招山上挑，不闪不避的刺向巨掌。
好一个杨天胜，以归真巅峰之身，越境挑战成名多年的大日佛尊，还敢以攻代守！
……
适时，一身葛布衣裳、腰间揣了把无鞘破铁片子的杨戈，站在上千明教教众的人堆里，饶有兴致的感应着半空中那柄大宝剑的剑意，心头点着头，暗道自己这趟可能白跑了……
杨天胜在桂林与李青酣畅淋漓打了一场，完事儿后雄赳赳、气昂昂的一路呼朋唤友的直扑光明顶，大半个南方武林都知道他要去干什么，楼外楼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杨天胜人才刚进江西地界，消息就已经传到路亭了。
既然知晓了这二货要来做什么，杨戈哪里还坐得住？
嗯，杨戈来得极早……
阳破天和周胤对坐喝茶的时候，他就猫在一旁偷听。
以他如今的武功，他若收敛浑身气机，天下间能感知到他存在的人，绝不超出一掌之数！
阳破天和周胤显然不在其列。
“嘭。”
大宝剑和大手同归于尽，八口宝剑跌落回地面，杨天胜的身形向后滑动三丈远，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单从这一招中就可以看出来，阳破天明显比杨天胜强了不止一筹。
但杨天胜到底是接下了他这一招！
而是是无损接下了这一招！
“好活儿！”
“打得不错嘛！”
半截黄瓜出现在了杨戈的面前。
杨戈疑惑的扭过头去，就看见同样乔装打扮过的张玄素，不知何时摸到了自己身旁，腆着小肚腩眉飞色舞的盯着前方，另一只手还抓着半截黄瓜啃得咔咔作响。
他无语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张玄素理直气壮的传音道：“你都能来，道爷凭什么不能来？”
杨戈默默的接过半截黄瓜，嫌弃道：“这黄瓜洗过么？”
张玄素不耐烦的回道：“穷讲究，爱吃不吃、不吃还我！”
“咔！”
杨戈咬了一口黄瓜，满嘴清甜，顿时也眉开眼笑的指着前边的杨天胜低声道：“那是我兄弟！”
张玄素吃着瓜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没有搭理他。
杨戈啃了几口黄瓜，又问道：“你都来了，法宝寺那位呢？”
张玄素不耐烦的往另一侧挪了挪：“你能不能消停点看热闹？道爷怎么会知道那老秃驴人在哪里？”
杨戈拧起眉头：“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什么意思，你心头没点数儿？”
张玄素气咻咻的一伸手：“把瓜还我！”
杨戈连忙护住手里剩下的半截黄瓜：“你这老头，咋一把岁数了还这么大气性呢？我不就随口问问么？真要怀疑你，我早就上龙虎山找你了！”
张玄素气笑了：“这么说，道爷还该谢谢你喽？”
杨戈：“那不然呢？”
二人说话间，杨天胜与阳破天已经各自施展出第二招。
阳破天一招‘炼铁手’，气劲炽烈若岩浆，所过之处，连青石台阶都有融化的迹象。
而杨天胜则以一招“风火山林”，八剑化作剑气龙卷风，源源不断的磨灭阳破天的掌劲。
张玄素看了看杨天胜的剑招，再纳闷的扭头看了看杨戈：“你俩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杨戈啃着黄瓜：“不都说了么？那是我兄弟！”
“轰……”
剑气龙卷风化作烈焰大宝剑强行将炼铁手掌劲破开，澎湃的余劲撞在了杨天胜胸膛上，他喷出一大口血，重重的砸在了地面上，将青石板地面上都砸出了一大片蜘蛛网状的裂痕。
杨戈见状，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黄瓜。
张玄素见状，连忙伸手拦着他：“诶诶诶，观棋不语真君子啊！”
杨戈扭过头，眯起双眼笑吟吟的看着他：“怎么，你要替阳破天出头？”
张玄素见了他的笑脸，拦着他的手登时就跟触了电一样，“嗖”的一声就缩了回去，气愤道：“道爷管他去死？”
顿了顿，他又小声说道：“明教小二百年没出过这档子事儿了，你要插手，你那兄弟这辈子都做不成明教教主。”
杨戈想了想，犹犹豫豫的把脚尖收了回来……他不在乎杨天胜做不做得了明教教主，但他若出手，杨天胜心头那口气可就断了！
适时，半空中的阳破天也落回到了圣火大殿前，他负着双手，俯视着下方的杨天胜，用年长者特有的谆谆嘱咐语气缓缓说道：“天胜贤侄，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再继续下去，兴许就要伤了你我两家的情分了。”
“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如今能有为圣教做些的事的心，我很欣慰，只是教主传人一事，事关我明教数十万弟子生死存亡，我不得不作全面考量、三思而行！”
“今日之事，我看在你年少不知事的份上，便不与你计较了，你且回去好生练功、用心做事……”
“你要相信，你为圣教做的所有事，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要你真有统领圣教的才能，我定会慎重考虑定你为教主传人之事！”
“不止是你杨天胜，凡我圣教弟子，皆不论出身、不问过往，能者上、庸者下，人人皆可做堂主，人人皆可做护法，人人皆可做教主！”
他渐渐拔高了音调，不怒自威。
好一副慈祥长者、铁面教主的前辈高人风范，就好像方才那个对自家后生晚辈下死手的人，完全不是他阳破天那样！
但偏偏，人群之中竟还真有人面露动容之色，而且这样的人竟还不是少数……
“阳教主，咱能不画大饼了么？”
就在人群即将被阳破天的豪言壮语挑动之时，台阶下方的杨天胜，拄着一把残剑艰难的爬起来，呵呵的笑道：“说到底，我和弟兄们就是瞧不上陆无极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赘婿‘少教主’，认为他没资格出任我明教教主之职！”
“咱今日不如索性就痛快些，您就当着这么多教中弟兄的面，说上一句：‘我阳破天百年之后，下一任圣教教主将另选贤能，绝不再由阳家人以及相关人等出任’，只要您肯给个准话，我杨天胜立马掉头就走，此生绝不再踏足光明顶一步！”
“如何？”
他话说完，重新冷静下来的人群，再度将目光投向了台阶上的阳破天。
阳破天一脸诧异的看着杨天胜，旋即痛心疾首道：“天胜贤侄啊，你以前可不这样啊……”
杨天胜不耐的抱拳打断了他的倚老卖老、左顾言它：“教主，咱就别兜圈子了，行不行您给个准话，弟兄们可都还候着呢！”
阳破天一摊手：“这你叫老叔如何给你个准话？老叔方才才说，凡我圣教弟子，皆不论出身、不问过往，人人可做教主，你扭头就要老叔将无极他们排除在外……怎么，无极他不是我圣教弟子么？”
“哦，我懂了！”
杨天胜一脸恍然大悟：“就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是吧？”
“得，咱也别扯那什么叔侄的犊子了，第三招，请教主赐教！”
他这厢撕破了脸。
阳破天却还维持着他慈祥尊长的面目：“贤侄今日是非要一意孤行了？再继续下去，可就伤了你我两家的情分，也伤了圣教内部的情义……开弓没有回头箭，贤侄还是三思而后行为好！”
杨天胜抱拳四下拱手，大声道：“今日之事，我杨天胜非为一己之私而起，而是我想弄明白，我明教上下数十万手足弟兄，究竟是为何抛家舍业、出生入死，到底是为了教义之上的惩恶扬善、度化世人，救天下黎民于水火而抛家舍业，还是为了你阳破天、你阳家一家一姓而出生入死，此事若弄不明白，这明教……不待也罢！”
掷地有声的话音刚一落地，围观的上千明教教众之中便有人高声应和道：“说得好！”
“杨堂主，说出了我等心声！”
“我等明明是为惩恶扬善而东奔西走，天下人却视我等为魔教教徒，为哪般？当真只是朝廷污蔑？”
“此事弄不清楚，这明教不待也罢！”
人群之中的杨戈，也激动莫名的拍着张玄素的肩头：“看到没有，我兄弟！”
张玄素：……
“圣火殿前，岂容放肆！”
一声仿若虎啸的怒声大喝，压下了光明顶上的杂音，台阶上的阳破天此刻终于维持不住慈祥尊长的面目了，皮笑肉不笑的冷声说道：“本座还真看走了眼，天胜贤侄还当真是块做教主的好料子，就凭你这张妖言惑众、挑拨离间的嘴，若让你做了教主，圣教溯本清源、天下大同之大业，何愁不成！”
杨天胜同样冷笑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认为我若能做教主，教中数十万弟兄必能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是吗？”
阳破天徐徐腾空而起：“那本座今日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你的本领了！”
就见他双手猛然合十，一身雄浑真气徐徐在他背后勾勒出一尊八丈高的横眉怒目佛陀虚影，如渊如狱的厚重威压似万马奔腾，顷刻间席卷全场。
杨天胜孤零零的一人伫立于那佛陀虚影正前方，犹如一叶扁舟迎向惊涛骇浪！
“降魔法相？”
张玄素“啧啧啧”的抚须惊叹道：“一百多年都没见过这一招了，还以为早已失传了！”
杨戈也跟着“啧”了一声，轻声说道：“看来我这回倒也没有白来……”
他凝视着那尊横眉怒目的佛陀虚影，目光一凛！
霎时间，在场所有刀客，都感觉到腰间佩刀突然颤抖了一下，可低头查看，又没有发现什么，只当错觉，遂作罢。
而那厢的阳破天，感受就全然不同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沁入了他周身每一个毛孔，剧烈的心悸就仿佛一把冰刀捅进了他的心脏，冷得刺骨、寒得入髓，连心跳似乎停顿了两秒……
他整个人一下子就懵了，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头皮发麻的晃动目光四下扫视整个光明顶，却一无所获。
而看客们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只觉得那尊令人望而生畏的佛陀虚影……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平和许多。
不，甚至有种低眉顺眼的老实巴交感。
而自家教主那张阴沉的都能拧得出水的老脸，似乎也一下子就温和了，连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当然，聚精会神压榨残余真气的杨天胜，并未察觉到阳破天的不对。
方才那尊佛陀虚影的威压，大部分都压到了他的身上。
所以他根本就不敢让阳破天先出手，刚刚完成蓄力，便裹挟着八口宝剑纵身一跃而起，八剑合一！
“匹夫之怒！”
他声嘶力竭的嘶吼着，挥动右臂朝着那尊佛陀虚影斩下，霎时间，一道宛若秋泓般潋滟的三十丈剑光，照亮了在场所有人的双眼！
杨天胜自打家传《烈阳神功》小成以来，动手之际总是火云漫天，哪怕是其后剑道登堂入室，他剑气中总是火气强过剑气。
而这一次，他的剑气之中再无烈焰之像，剑气纯粹得就像是初悟剑道的菜鸟剑客。
但见到这一道纯粹的剑气，人群之中的杨戈与张玄素，却都点了点头，不约而同的说道：“这才像点样子……”
而那厢的阳破天，硬着头皮一掌拍出，身后的佛陀虚影也跟着软绵绵的拍出一掌，迎向那道剑气。
“轰。”
佛陀虚影的大手被剑气洞穿，杨天胜与阳破天同时倒飞了出去。
杨戈望了一眼半空中稳住身形的杨天胜，转身就往人群外走去：“走了！”
张玄素看了看那厢吐血的阳破天，也摇着头转身跟上他的脚步：“好不容易看回热闹，还被你小子给搅和了……”
杨戈看了他一眼，再次重复道：“那是我兄弟！”
张玄素看了他一眼，咂了咂嘴，没搭腔。
这小子护犊子的脾性，还真有他老人家当年三分风范。
只可惜啊，那都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故事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顶天立地
“报……督主，明教急报！”
杭州港，一名黑衣西厂番子手捧密函躬身快步上前，双手呈给蟒袍黑氅、大马金刀正坐高台之上的卫衡。
卫衡接过密函，随手屏退手下，拆开密函一目十行的快速阅览……密函上记载的，正是杨天胜当众接下明教教主阳破天三招，扎职明教天王，为明教下一任教主第一候选人一事。
一遍看完，卫衡忍不住倒回去看第二遍，一字一句的细细阅读。
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感慨万千的喃喃自语道：“这小子也成大气候儿了啊……”
他想起了当年在路亭，他初见杨二郎与杨天胜的那一夜。
那时，他只觉得这俩后生初生牛犊不怕虎，区区气海境就敢来钦差头上动土。
转瞬三年半，当初那两个被他打得抱头鼠窜的年轻后生，一位成了横压当世的天下第一，一位成了百年明教下一任教主。
此刻再回首，他才恍然发现……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强者！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
强者挥刀，向更强者。
力量有强弱之分。
但信念却不应该有强弱之别。
力弱时不敢坚守信念的人，力强后便能坚守信念了吗？
若无贯穿始终的坚定不移信念，如何能成就不世之功？
就比如当年的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案，波及大江南北、囊括半壁江山。
但最终下场硬刚那黑暗世事的，却只有杨二郎和杨天胜这两个气海境的小犊子……
单凭此心此念，他二人便值得他们今时今日的成就！
亦或者说，正因此心此念，他二人才能拥有今时今日的成就！
小宗师之体？
武道历史上，拥有小宗师之体的天才武者虽然不多，却也绝不罕见。
但能取得杨二郎今时今日之成就的，仅有他杨二郎一人！
大多数具备小宗师之体天资的习武之人，都因根基不牢困死在了归真巅峰境，能顺利突破至绝世宗师之境的，都寥寥无几。
否则，宗师之体前边，也不会加上一个“小”字儿……
卫衡怅然若失的徐徐收起密函，双目无神的举目眺望海天尽头。
道理，他已经懂了。
可还不如什么都不懂。
若是不懂，他还能抱有几分侥幸心理，继续憧憬‘兴许哪天开悟了，就跻身绝世宗师之境了’。
正因为他已经懂了，他才明白，他这辈子都无望跻身绝世宗师之境了。
自幼在宫闱之中学到的那些规矩和敬畏，早已深入骨髓、融入本能，挣不开、甩不脱……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想明白，为何内廷从未短缺过他们这些御马监武太监的供养，各种外界难得一见的武功、宝药、神兵利器应有尽有、予取予求，还时常有绝世宗师级的老祖宗在旁亲自指点，却近百年未有武太监跻身绝世宗师之境。
反倒是太祖太宗两朝的那些武太监，明明习武条件远不如他们如今这些武太监，甚至其中大部分武太监都是半路出家，而立之年才开始习武，却扎堆似的一连出了十数位绝世宗师级的武太监……那都是跟着太祖太宗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啊！
“宗师、宗师……”
他垂下眼睑，低低的呢喃道：“以敢为人先之气魄，凝海纳百川之智慧，开前无古人之前路，方为宗师！”
他幽幽一叹，默默的掐灭了心底那一丝成就绝世宗师的野望。
不多时，西厂二档头曹英躬身上前，小声说道：“督主，船来了。”
卫衡抬起眼睑，就见海天尽头出现了几个黑点。
他正了正坐姿，斜眼看了一眼身侧的躬身赔笑的曹英，面无表情的说道：“站直喽，把脸收拾收拾！”
曹英本能的站直了身躯，回过神来一巴掌扇在自个儿脸上，讨好的说道：“奴婢打搅督主休憩，请督主责罚！”
卫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气馁的萎顿了下去，有气无力的挥手道：“去做事吧！”
“哎！”
曹英赔着笑点头哈腰的揖手告退，转身就按着腰刀快步走到周围站岗的西厂番子们面前，耀武扬威的挥手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杂家吹起来，打起来……”
霎时间，龙旗招展、锣鼓喧天。
卫衡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少顷，船队徐徐入港，锣鼓声越发沸腾。
卫衡起身理了理衣袍迎上去，就见几道身影飞身跳到栈桥上，快步行来，为首之人边走边大声高呼道：“属下南宫飞鹰，拜见督主。”
卫衡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他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欲扶起揖手下拜的南宫飞鹰，可刚一靠近，迎面扑来的逼人煞气就令他不由的放慢了步伐。
他诧异的定睛细看，就见南宫飞鹰的唇边下颚，竟都长出了一圈儿乌青的胡茬……都快赶上他了！
“你《天罡童子功》大成了？”
卫衡震惊的看着南宫飞鹰，这厮的武功他是清楚的，当初他命这厮带队东渡远征之时，这厮才堪堪炼精化气，晋升归真境，《天罡童子功》要想大成，至少还得五六年来年的水磨功夫。
这才年许光阴，这厮的《天罡童子功》就追上他了？
南宫飞鹰不卑不亢的抱拳揖手：“托督主的洪福，弟兄们武功皆略有精进！”
卫衡迷茫的抬头看向南宫飞鹰身后随行的六名西厂精锐，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他一跳：归真、归真……整整四名归真，剩下的二名气海，也都一副精气外漏，距离归真境只剩下一步之遥的模样。
他很想问一句：‘东瀛是不是什么习武圣地？’，可理智又让他将这句话给憋了回去。
适时，船上的周辅以及绣衣卫的刘唐等人，也陆续下船，快步过来的见礼。
“下官江浙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佥事周辅，见过卫公公！”
“下官绣衣卫北镇府司上前所副千户刘唐，见过卫公公！”
卫衡木然看了周辅一眼……唔，这个还是气海。
可还没等他暗自松一口气，就又见到刘唐身后的六名绣衣卫精锐一水的归真、归真……加上刘唐拢共七名绣衣卫精锐，竟只有一人仍是气海！
十五人站在一起，容貌一个比一个粗犷，煞气一个赛一个深沉。
说他们像边关那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将吧，又多了几分桀骜的狂野之气。
说他们像纵横江湖杀人无算的江湖大枭吧，又多了几分威严的肃杀之气……
总之就是个个都有狮虎之姿！
“你们……”
卫衡吭哧吭哧的憋了半响，才憋出一句：“都是好样的！”
实话说，站在这十五人面前，他心头是有些发虚的。
好在这十五人并未居功自傲，闻声齐齐揖手回礼：“全赖督主栽培。”
“谢卫公公赞赏！”
卫衡暗自松了一口气，上前扶起周辅、刘唐等人，心头忽然又莫名心塞：“诸位为我大魏开疆扩土、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命本督主亲自来迎接诸位功臣回归祖国，进京接受接受封赏！”
众人听言，亦大感振奋，激动的齐齐向西北方揖手谢恩。
“来人啊”
卫衡笑吟吟的一招手，当即就有西厂番子，牵来十五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请诸位功臣请上马，游街夸功！”
众人见状，又是惊喜又有些疑虑，齐齐看向周辅。
周辅见状，只要一步上前，不卑不亢的揖手道：“启禀卫公公，我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寥寥寸功、不过本分，劳驾卫公公亲迎，我等已诚惶诚恐，岂敢再惊动桑梓父老……此举不可，万万不可！”
其余人闻言，也纷纷揖手推脱。
卫衡惊异的再度看了看南宫飞鹰与刘唐，旋即佯装不悦的“哎”了一声，上前把住周辅的小臂，强行拉着他往领头的白马走去：“你们可是灭国开疆的大功臣，不游街夸功不足以表诸位远渡重洋之艰苦与酸性……”
眼见周辅还在极力推脱，卫衡顿了顿后接着说道：“东瀛开疆扩土的功劳，总得有人领吧？杨大人不屑一顾，你们不上谁上？”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此言一出，周辅顿时就急的一屁股坐到了栈桥上，死活不起来：“此不世之功本就是二爷的！纵使二爷瞧不上眼，我等也无颜冒名顶替、欺世盗名！”
他的话音落下，后方原本已有意动之色的十四人齐齐后退了一步：“二爷都不曾领此功，我等何德何能领此不世之功？”
“这哪是论功行赏啊，这不是戳我们脊梁骨吗？”
“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啊督主！”
“二爷待我等如手足，我等岂能行此无情无义、猪狗不如之事？”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卫公公……”
看着他摇头如拨浪鼓的模样，卫衡都到了嘴边的一句“此乃是陛下的意思”，愣是不敢说出口。
这咋说？
不说屁事没有，可若是说出来这群犊子再拒绝，那不成了抗旨不遵么？
抗旨可是死罪！
“行吧！”
卫衡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保全天子颜面，一个人扛下所有：“游街夸功就算了，杂家早已备下接风宴，给诸位洗一洗东瀛的风尘……请！”
他挥手命人将那十五匹高头大马牵下去，侧身往杭州城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众人闻言也暗暗的松了一口气，齐齐揖手道谢，执意请卫衡前行。
卫衡也不与他们客气，拉着周辅就往杭州城方向去，边走边低声交谈道：“周将军，杂家痴长你几岁，就冒昧称你一声周老弟！”
“公公太抬举末将了，末将一介武夫，岂敢……”
“周老弟可是瞧不上杂家一介阉人？”
“公公这是哪里的话，末将早就听闻过公公的大名，对公公只有敬仰之心！”
“那就咱就别瞎客气了，杂家听你的名字也早就快听起茧子了，你是不知道，你们二爷可是一直心心念念的惦记着你呢，四次三番向朝中提及早些派遣得力人手去东瀛将你换回来，说你是员干将，扔在东瀛荒废着可惜了……杂家不妨给你透个底，朝中已经决意擢你蓟镇副总兵，你此番入京面圣受封之后，便将赴任蓟镇，统领两万边关精兵以及三万东瀛辅兵！”
“这……陛下隆恩，末将无以为报，唯奋勇登先、马革裹尸还！”
“哈哈哈，不错，是个聪明人……对了，你经略东瀛已有年许，如今那边情况如何？”
“回公公，经略东瀛之功，末将愧不敢领，二爷归国之前便已针对东瀛后续的局势变化做出过诸多布置，属下这年许光阴不过只是代刀行笔，将二爷的诸多布置一一执行下去……截至末将归国之前，东瀛已尽在我大魏将军府掌控之中，只要继续按照二爷的布置坚定不移的走下去，不出二百年，世上将再无东瀛人！”
“果……果真？”
“末将岂敢欺瞒卫公公？”
“文成武德、天下第一……不愧是‘中神君’杨二郎！”
“敢问公公，二爷如今身在何处？东瀛的情况，他老人家一定很挂心……”
“这你就别担心了，你们此番入京，正好要从他家门前经过，到时候你有的是时间向他汇报！”
“这便好、这便好……”
听着周辅的念叨，卫衡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五大三粗、煞气逼人的十四人，再看了看左右那些生的皮白肉嫩、外强中干的西厂番子们，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了当年在扬州钦差别苑内，连他都敢拔刀的上右所力士们……
难不成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卫衡下意识的挺起了胸膛，纳闷的琢磨道：‘可杂家分明也不熊啊？’
破案了，就是这些小的们太不争气！
“都给杂家把胸膛挺起来！”
卫衡瞪起牛眼，左右怒喝道：“瞅瞅你们这自个儿这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哪有分毫天子亲军的模样！”
西厂番子默默的看了看南宫飞鹰和刘唐他们，纷纷学着他们的模样挺起胸膛，按着腰刀甩开八字步往前走。
那模样……更怪异了！

第二百三十章 肝胆相照
庞大的船队，按纤夫们整齐有力的号子声中，徐徐驶入蓟州码头。
码头等候已久的蒋奎，伸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就见一杆杆镀了金似的“杨”字商旗，在稻穗般金黄阳光中猎猎飞舞……
“来了！”
他急促的敲了敲身侧的四方桌，坐着喝茶的雷横、刘猛二人，连忙放下茶碗，起身跟上蒋奎的步伐，迎了出去。
一条条大船徐徐靠岸下碇，码头上等候多时的力夫们抬起沉甸甸的跳板就一拥而上，无人招呼却乱中有序，没有发生任何平日里抢客抢生意的推嚷显现。
吴二勇站在船舷边上扫视了一圈，瞧见栈桥上立着的雷横、蒋奎、刘猛三兄弟，当即纵身一跃跳到栈桥上。
“吴管事，好久不见！”
蒋奎笑吟吟的上前抱拳拱手。
吴二勇连忙避开，抱拳回礼：“蒋总兵，您太折煞小的了！”
末了又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的说道：“我们大当家的来了……”
蒋奎惊讶的一扭头，就见到一道白衣银冠、卓尔不凡的挺拔身影，一个踮脚一步跨过三丈远，轻轻落在了栈桥上……落地悄无声息，木板栈桥纹丝不动。
望着他这一踮一跨，蒋奎与雷横的眼眸都本能的缩了缩。
“可是蒋总兵当面？”
白衣人上前，笑吟吟的抱拳拱手道：“在下李锦成，久闻蒋总兵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果真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蒋奎心下惊讶暗道了一句‘他竟然亲自来了’，面上堆起笑容，热情的上前拱手还礼：“李大当家大驾蓟州，为何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俺们兄弟三人也好准备准备……”
“蒋总兵太客气了，我也是静极思动，临时决定随船过来瞧瞧，再说了，咱们自家人何必在乎这些虚礼？”
李锦成拱着手笑道，末了目光转向蒋奎后方的雷横与刘猛，故作疑惑的问道：“这二位前辈是……”
蒋奎连忙转过身：“且容某家介绍，这位是俺兄长，闾山大当家的‘混江龙’雷横，这位是俺兄弟闾山五当家‘插翅虎’刘猛。”
“哦，原来您就是雷大当家的。”
李锦成笑着上前，拱手行礼：“久仰大名，说起来咱们还真有缘分，您的诨号与家父再世时的诨号，只有一字之差。”
雷横客气的笑着回礼：“区区匪号、不足挂齿，倒是李老当家的‘一杆银枪镇三江，不是猛龙不过江’的名号，雷某初出茅庐那几年，便如雷贯耳。”
李锦成笑着轻叹了一口气：“可惜啦，家父寿数不高，无缘得见雷大当家的，否则你们应当有的聊！”
雷横也惋惜的颔首：“缘悭一面，确实可惜！”
李锦成再转过头看向刘猛，笑意稍减：“见过刘五当家的。”
刘猛亦平平淡淡的还礼道：“李大当家的客气了，我们兄弟在城内略备薄席，还请李大当家不要嫌弃边关饭食粗劣，赏光一叙。”
蒋奎看出了二人之间的尴尬气氛，一拍额头笑着打圆场道：“看俺这脑子，快快快，李大当家的快里边请……”
李锦成笑着一伸手：“蒋总兵请、雷大当家的请……二勇，这边就交给你了，你把数目和蒋总兵的弟兄交割清楚，哪些是二哥筹措的，哪些是杨堂主的筹措、哪些是项大少的筹措，一四六九点清楚！”
吴二勇：“是，大当家的！”
四人客套着往蓟州城内行去。
不多时，四人在蓟州城内最大的酒家雅座之内落座。
“蒋总兵再这么客气，我可转身就走了……”
李锦成拿起面前的酒碗背过身去，笑着避开蒋奎手里的酒坛子。
蒋奎大笑着坐回椅子上：“得得得，都是爽利人，咱就不讲究啥主客那一套，尽管吃尽情便是……店家，再取三瓮酒来！”
堂下小二哥高声回应道：“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李锦成这才回过神，将酒碗放回桌上：“这才像是自家人喝酒的样子嘛！”
“说来惭愧！”
蒋奎笑着摇头：“我兄弟三人多得你们兄弟几个襄助，至今却都不曾南下去访过你们兄弟几个，实在是没礼数！”
雷横提起他面前的酒坛，给自己满上满满一大碗酒，举起来示意道：“雷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一碗，雷某敬李大当家的。”
说完，不待李锦成反应，他仰头就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李锦成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酒碗、饭碗，再往雷横脚边的酒坛方向看了一眼，无奈的端起一盘冷切熏兔肉：“雷大当家这的确不怎么会说话，这酒都还没上来呢，让我咋喝……罢罢罢，以肉代酒，敬雷大当家的一盘！”
说着，他端起面前的兔肉，仰头往自己嘴里扒拉了一大口，面目狰狞的大口咀嚼。
三兄弟连忙起身相劝，席间紧绷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适时，店家也终于将酒送了上来，有了酒充当润滑剂，席间的氛围越发融洽，不一会儿就开始称兄道弟。
“李老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此番亲自北上，到底怎么个事儿？”
蒋奎面红耳赤的一手摩挲着络腮胡上的酒液，一手大力的拍着李锦成的肩头：“莫扯那静极思动的犊子，俺们哥仨虽久居关外，但江湖上的事儿，俺们哥仨也略有耳闻，若是有那马高镫短的地儿，你千万莫兜圈子，尽管直说便是，不管要人还是要刀子，都是小事一桩，喝完这顿酒，俺们哥仨就可以随你南下，草翻那群跟你们连环坞抢家业的啥啥啥锦帆贼……”
刘猛小声提醒道：“是锦帆坞！”
“那不重要！”
蒋奎一拍酒桌，反手一挥：“管他是锦帆坞还是锦帆贼，总之敢把爪子伸到咱连环坞的地盘上，俺们就不是答应，是砍成一百段还是剁成肉糜喂狗，老弟你说话，哥哥们去办了他！”
对面的雷横也端起酒碗示意道：“老二话糙了点，但理儿是这个理儿！”
李锦成抹了脸颊上的唾沫星子，心头琢磨着，二哥那一身匪气，是不是打这哥仨身上传下来的？
“三位老哥哥的情义，锦成铭记于心！”
他哭笑不得的四下拱手：“不过我连环坞和锦帆坞那点小打小闹，就不劳烦三位老哥哥了……”
“嘭。”
蒋奎一巴掌拍得酒桌上碗碟齐跳，而后横眉竖眼的粗声粗气说道：“你看不上俺们兄弟？”
李锦成连忙拱手：“哪里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嗨，都是自家人，我就开门见山、实话实说，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老哥哥莫多心。”
“说话说吧，就我们连环坞和锦帆坞的那点争端吧，也就看着是热火朝天，真要摆平他们，都不劳二哥出马，我和杨老大、项大少任中去两个，一夜就能推平他们！”
“老弟之所以留着锦帆坞跟他们慢条斯理打对台，既是想自个儿争口气，也是想让底下的小的们都自个儿争口气，昂首挺胸做人。”
“我们哥四个平辈论交，也都是刀枪箭雨里滚出来的生死兄弟，若是事事都求着他们帮忙，就算他们不会因此看轻了我，我自个儿也会看轻我自个儿，长此以往，这朋友还怎么做？”
“我没几个好友，他们也没几个好友，我们都还想着这交情能打我们这一辈儿往下传，就连环坞那点家当，不值当坏我们兄弟四个这份儿交情！”
“我此番北上，也真没别的意思，就是二哥最近常和二勇念叨起几位老哥哥，说你们在关外插旗不容易，这马上又有几批东瀛仆从军送到你们上手，后边粮食和生活用品肯定是紧缺，这阵子草原鞑子又蹦跶得欢实，朝廷肯定马上就要控制边关互市，得想想法子先给你们弄些粮食和生活用品过来，不能让你们流血又流泪。”
“这不眼瞅着马上就又要入冬了么？小弟才寻思着抓紧时间过来看看几位老哥哥都还缺点啥，我们那边也好抓时间筹措，看看能不能赶在入冬之前给你们送过来，免得这个冬天难熬……”
“对了，二哥还说了，你们那边的老弱妇孺，也趁着眼下赶紧送进关，要是辽东这边没办法安置，就跟着我们的船南下，我们去想办法安置，后头一开打，再想送人进关可就麻烦了，你们被老弱妇孺拖累着，也没办法一门心思的跟鞑子干！”
酒桌上的哥仨愣愣的望着李锦成，脑子怎么都转不过来这个弯儿……就好像被天上落下的大馅饼，给砸晕了！
李锦看着他们没有焦距的眼神，忍不住抬起手在蒋奎和雷横眼前晃了晃。
蒋奎陡然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李锦成的手，不敢置信的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雷横也忍不住问道：“杨二郎做这些事，图个啥？”
不怪他失礼，而是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人、这种事……
“图个啥？”
李锦成也被他问的怔了怔，末了忽然笑了，笑得还有些桀骜。
他再次朝着哥仨抱拳：“恕老弟说话耿直，要是有不中听的地方，老哥哥们别往心里去……我以为，你们可能是在边关待得太久了，根本不知道，‘杨二郎’这三个字在北方武林、在南方武林，在整个大魏都代表什么！”
“只要二哥要肯开口，就是要裂土封王，只怕皇帝都千肯万肯！”
“只要二哥要肯开口，武林盟主的位子，南北武林得求着他坐！”
“他就是想做皇帝，当初只要在东瀛不回来，又有谁人奈何得了他？”
“他能图三位老哥哥什么？”
“说得更直白点，三位老哥哥有什么值得他图的？”
“权？钱？土地？还是武功、美人？”
“他不过只是想让老朋友都能过得好一点，他只不过是想让天下人都能过得好一点……”
“你们不拿他当一盘儿菜，二哥可是真心实意拿你们当半个师父对待。”
说是让哥仨别往心里去。
但他这一张口，却是字字句句都往哥仨心窝子里戳。
偏偏哥仨还连一句辩解的言语都说不出口。
实话说，虽然江湖上关于杨二郎的传言，越传越邪乎。
但他们哥仨毕竟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杨戈了，是真摸不清楚杨戈的武功到底多高，对于杨二郎那天下第一的名头，他们也一直都持怀疑的态度，觉得那是楼外楼在捧杀杨二郎。
毕竟……杨二郎的武功，可是他们哥仨传的啊，旁人不清楚杨二郎到底练了多少年的武，他们哥仨还能不清楚吗？哪有人短短四五年时间，就能从一介白身练成天下第一啊？
那明显不武学啊！
但杨二郎他们多年没见，杨二郎他们哥四个里最弱的李锦成，他们如今是见到了。
就方才李锦成在码头上那轻轻松松的一踮一跨，哪怕是哥仨中武功最高的雷横，都不敢说稳胜李锦成。
一时冷场。
好一会儿后，饭桌上话一直最少的刘猛，陡然站起来一把提起身畔的比人头还大的酒坛子，冲着李锦成示意：“是俺们哥仨坐井观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一坛，俺敬李大当家，也敬‘中神君’杨二爷！”
说完，他提起酒坛子仰头便如牛饮水。
蒋奎和雷横看了看豪饮的刘猛，张了张口，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实话说，背地里，他们哥仨最不服杨二郎那震天响名头的，就是刘猛。
毕竟，当年他也和杨二郎不相上下、棋差一招过……
李锦成目光冷淡的看着刘猛仰头豪饮，直到他一口气喝下半坛酒后，他才一言不发的起身提起身畔的酒坛子，仰头大口大口的往嘴里灌……
蒋奎和雷横见状，连忙站起来，一个劝刘猛、一个劝李锦成。
“好了好了，意思到了就行……”
“自家人，话哪儿说哪儿丢……”
刘猛和李锦成挡开二人来抢酒坛的手，梗着脖子强行将坛中酒一口喝尽。
片刻后，二人都面红耳赤的倒立着空酒坛，如同斗鸡一样大眼瞪小眼！
“啪。”
两只酒坛同时在地上摔碎，二人异口同声道：“小二，拿酒来！”
蒋奎和雷横见状，齐齐扑上来强行将梗着脖子的二人按回椅子上。
“好了，既都说了是自家人，那就谁都别往心头去！”
蒋奎强行岔开话题：“李老弟，咱说正事儿，你们哥几个那边，能凑到多少粮食？”
李锦成醉气熏天的摇头：“先别管我们能凑到多少，先说雷老哥这边需要多少！”
蒋奎和雷横对视了一眼，有些为难的低声道：“你方才说的的确是实情，俺已经接到了限制边关互市的公文，往后每一笔大宗货物，进出关卡都将由专人经手，连俺都不能再插手……闾山那边的缺口，很大，等到那支仆从军送过去后，更大！”
“甭管缺口有多大，老哥哥只管说数儿！”
酒意上头的李锦成没有再客套，直接大包大揽道：“只要雷老哥能保证我们送来的每一粒粮食，都不会落到鞑子手里；只要雷老哥能保证我们送来的每一缕线头，都会穿到杀鞑子的好汉身上……就是要五十万石粮食、五十万匹绢布，我们哥几个也会想方设法给你们弄过来！”
“要不了那么多、要不了那么多……”
雷横都被他的口气给惊到了，激动得摇晃的手都在发抖，大有种‘打了一辈子仗都没碰到过这种富裕仗’的惊喜到窒息的感觉：“眼下俺们山上一月消耗粮食不过四五百石，弟兄们都苦惯了，就算有了细粮，还是舍不得吃，平日里都是两把米混一锅野菜、草根熬成糊糊果腹，能有两三万石粮食，就够我们山上过个肥年了，后边那些东瀛仆从军过来，有个三四万粮食也够他们造了，俺们自家弟兄都吃糊糊果腹，他们没道理吃得比俺们自家弟兄还好吧？”
听到他的叙述，李锦成酒意都清醒了几分，他扶着饭桌挣扎着坐直了，正色道：“二哥做这些事，就是不想看到这个，往后咱自家弟兄该吃尽管吃，这些粮我们是拿钱买的干净粮食，不是从老百姓手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用不着这么省……哦，对了，买粮的钱都是从东瀛抢的，这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说着，饭桌上的四人都笑了起来。
李锦成接着说道：“眼下已经是九月初了，我们会赶在立冬之前，先期筹措十万到二十万石粮食送过来，后边就得看看今年的冬雪大不大了，要是运不了，就得等到明年开春了，哥哥们这回回去，就可以想想该怎么囤积这批粮食了。”
“恕小弟再多嘴一句，我们弄过来的粮食，咱们自家弟兄们怎么吃都不打紧，若是不得已一把火烧了也不可惜，千万千万别落进鞑子手里，二哥最烦这种破事，要是让他知晓他真金白银买来的粮食进了鞑子嘴里，他得气得背着刀出关大开杀戒。”
“他这几年东奔西跑的也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至今还连个家都没成，就让他少糟些心吧……”
雷横听到这里，端起酒碗郑重的一句一顿说道：“俺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有一粒粮食从俺手里落进鞑子手里！”
李锦成挣扎从蒋奎那边抢过酒坛，给自己斟上一碗酒，仰头灌了下去。
蒋奎看着他这摸样，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让俺们哥仨也替你们哥几个做点事儿吧，不是买卖那意思，就是你们哥仨都把事做到这份儿上，俺们要不做点什么，这心头不得劲儿！”
雷横搁下酒碗，重重的一点头道：“对，俺也是这意思！”
刘猛接口道：“要不然，还是俺们兄弟三个带人南下，去把那啥锦帆坞掀了吧，俺们刀快，保管没人知道事儿是俺们兄弟三个做的！”
蒋奎：“好主意！”
雷横：“好主意！”
“这不行、不行……”
李锦成摇头如拨浪鼓：“让老哥哥们插手，这事儿就不对头了，咱们的交情也不对头了，不行不行！”
蒋奎一拍酒桌：“那你总得给俺们兄弟三个指条路走吧？你们是肩上跑得马的好汉，俺们兄弟三个也是拳上立得人的爷们儿！”
“要不……”
李锦成思来想去许久，低声道：“就拜托老哥几个设法弄一批牛羊进关吧，二哥啥都不好，就好个口腹之欲，他又不乐意为了自己那点口腹之欲去祸害老百姓的耕牛，次次都得碰运气！”
蒋奎摇头：“这种捎带手的事，不值当摆到咱爷们儿的酒桌上来说！”
雷横：“俺回头就领着弟兄们去干几票，草原天大地大，要多少牛羊都有！”
“那我属实是想不到还有啥了……”
李锦成摊手：“我们是真的啥都不缺，就算有缺的，草原那些草头王也肯定给不了。”
蒋奎一摆手：“那俺不管，你再想想！”
雷横：“对，你再想想……”
刘猛：“要不然，还是俺们兄弟三个去掀了锦帆坞吧？多弄几条船，运粮也轻松点不是？”
李锦成：……
他捂着脑袋头疼的思来想去很久，终于想到一个点子，试探道：“要不，我送一批好手过来，劳烦雷老哥代我带他们去草原上开开眼界？我连环坞太平太久了，底下的儿郎都失了血性，像买卖人多过于像江湖客，我想领着他们争口气吧，可江湖上那点小打小闹你们也都知道，成不了什么气候，还得是关外的风雪磨砺钢口！”
雷横有些犹豫：“这……不还是占老弟你的便宜吗？”
李锦成正要再开口，蒋奎已经一拍酒桌：“就这么办，连环坞的弟兄们到了辽东，先去俺那儿摔打摔打，成器了再去闾山干绺子，俺保管就是兔儿爷来了，俺们都还你铁骨铮铮的汉子！”
李锦成大喜，端起酒碗：“那就一言为定，干！”
兄弟三个齐齐端起酒碗：“干！”
四只酒碗重重的撞在了一起。

第二百三十一章 无法无天
马车摇曳，穿街过市。
年方十六的大魏太子赵鸿，掀起车窗帘惊奇的打量车外人来人往的热闹街景：“此间便是路亭？为何感觉比神都还要热闹？”
“这是小事，太子爷日后便知晓了。”
正坐在他侧前方的沈伐絮絮叨叨的嘱咐道：“马上就要到悦来客栈了，下臣方才说的那些注意事项，太子爷可还有何不明？若还有不明之处，趁下臣眼下还有时间为太子爷解答，赶紧提出来……”
赵鸿放下车窗帘，笑吟吟的看向沈伐，轻声道：“开封伯……有些慌张？”
沈伐沉默了几息，点头道：“回太子爷，下臣的确很慌张，太子爷也应该慌张。”
赵鸿挑了挑唇角，再度挑起车窗帘，打量街景……他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出京。
沈伐见状，愁得脑仁疼，可又不敢拿眼前这位爷如何，只能不厌其烦的重复道：“悦来客栈不比宫里，太子爷到了悦来客栈，务必忘了自己太子的身份，太子太师说什么，太子就听什么，千万别跟他犟……”
这苦口婆心的言语，就差直接拧着这小东西的脑袋在他耳边大声说道：‘等到了悦来客栈，你就别再拿你这东宫太子的臭架子了，你那个老师不吃你这一套！’
但赵鸿却丝毫不领情，不耐烦的挥手道：“知晓了知晓了，不听他的，他真敢打本宫的板子嘛……”
他口里回答着知晓了，但似沈伐这种人精，哪能看不出他眉宇间的轻蔑和漫不经心？
沈伐心焦如乱麻的张了张口，看瞅着他不耐烦的模样，又闭上了，心说：‘得，你不乐意听，爷还不乐意说了呢，反正挨打的又不是我，你爹都不心疼，爷操哪门子的心啊！’
他当即眯起眼睛，思索待会见了那厮该如何和他解释……
不多时，马车徐徐停下，车帘外传来随行护卫的禀报声：“大人，悦来客栈到了！”
沈伐睁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挑起车帘先行跳下马车，然后撩着车帘扶赵鸿下车。
末了，他漫不经心的晃眼一扫悦来客栈大门，一眼就看到客栈门外的柱头旁，捏着一把歪嘴小茶壶跟个大爷一样坐在摇椅上晒太阳，正好奇的打量自个儿的杨戈。
沈伐眼神一僵，脸上不由的浮起了不好意思的讪笑。
杨戈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从车厢里钻出来的唇红齿白少年郎，没好气儿的“嘁”了一声，把脸调到另一边。
适时，赵鸿一手扶着沈伐站在车辕上，仰起头望着大门上油漆斑驳的红字招牌：“这就是悦来客栈？也不怎么样嘛……”
沈伐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心说：‘小逼崽子，你可真行啊，一来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大门外直接被赵鸿当成路人甲忽略的杨戈，听到这句话，立马就跟条蛆一样在摇椅上拱了拱，将整个人都侧到了另一侧，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赵鸿并未注意到沈伐的眼神，慢条斯理的踩着矮凳走下马车后，甩了甩衣袖便直接越过沈伐大步往客栈大门内走……直到这时，他都没有发现左侧躺尸的杨戈，或者说，他那双看惯了金顶玉带、绫罗绸缎的眼睛，根本就看不见穿得灰扑扑、跟周围来来往往的路亭百姓没什么两样的杨戈。
直到赵鸿即将一脚踏上客栈门前的台阶时，看不过去的沈伐才暗中拽了他一把，满脸堆笑的朝着杨戈拱手低声道：“还是路亭侯这日子悠闲……”
赵鸿登时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着杨戈，失声道：“他就是杨二郎？”
沈伐：‘救不了，根本救不了！’
杨戈倒是不以为意，自顾自的伸手刨了刨腰眼，懒洋洋回道：“客满了，几位客官上别地儿打尖住店吧。”
赵鸿疑惑的看向沈伐：‘你们没搞错吧？这种人也配做孤的老师？’
沈伐见状反倒了一口气，心说这崽子还没蠢到家……他都已经做好这崽子一张口说‘放肆’，他就冲上去捂住这崽子的嘴。
他给了赵鸿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硬着头皮上前强笑道：“掌柜的，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杨戈看着街道的另一边，不咸不淡的回道：“谢邀，不方便。”
沈伐：……
就在这时，一阵小鹿似的轻快脚步一阵风的从客栈内由远及近：“二锅，宝器他们叫你接风……”
轻快的脚步停在了客栈门前，嘴里叼着一块白糖糕的赵猹看着门外的赵鸿，吓得嘴里的白糖糕都掉了：“太，太子……”
赵鸿猛的一拧眉头，大为不悦的上下打量赵猹：“临安？你怎会在此？”
“哈？”
杨戈支着摇椅扶手爬起来，看了看大惊失色的赵猹，再看了看一脸不悦的白皙少年郎，有些不敢置信的伸手掏了掏耳朵，然后指着赵鸿问沈伐：“这个没礼貌的小东西，是那个铁公鸡的大儿子？”
沈伐唯唯诺诺的低下头，一声都不敢吭。
……
悦来客栈二楼。
杨戈大马金刀的坐着，沈伐和赵猹垂着脑袋揣揣不安的一左一右站着，赵鸿梗着脑袋站在二人中心一脸怒容的看着杨戈。
“我说！”
杨戈虎着脸盯着沈伐，看都没看赵鸿一眼：“你们也太特么欺负人了吧？渺渺的账我看在渺渺的份儿上没跟你们算，还来？当我这儿是啥？托儿所？我是不是给你们脸了？”
“放肆！”
赵鸿再也忍不住了，面红耳赤的一拍饭桌怒斥道：“恶臣安敢以下犯上耶！”
杨戈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他拍的桌子，疑惑的望向沈伐：“这小东西不知道我是谁？”
沈伐捂着脸，瓮声瓮气的回道：“知道！”
“那就没办法了，不知者不罪，知者就得论罪了……也罢，就当是收点利息了！”
杨戈摇着头慢悠悠的站起来，高出赵鸿一个头的高大身量登时就给了赵鸿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赵鸿却是丝毫不怂，非但不退还梗着脖子往前一步，仰着头怒视杨戈：“恶臣你今日若敢动孤王一根汗毛，孤王必斩你满……”
“啪。”
一个大比斗扇得赵鸿原地顺时针旋转三百六十度，本能的捂住面颊满眼不敢置信的望着杨戈。
沈伐和赵猹也都有些傻眼……知道他敢下手是一码事，亲眼看到他把太子当儿子打又另一码事。
杨戈掏了掏耳朵：“你刚才说啥？大点声儿，我听不见！”
赵鸿咽了口唾沫：“孤王……”
“啪。”
又一个大比斗扇得赵鸿逆时针原地旋转三百六十度，整个人彻底懵逼了，满脑子都又大又红又粗的‘他怎么敢’四个字。
杨戈一手按住小脸儿都吓白的赵猹，一手拨开满脸堆笑的挡到赵鸿面前的沈伐，笑吟吟的一步走到赵鸿身前，低头俯视着赵鸿：“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大声点说给我听！”
赵鸿直视着他冰冷的眼神，蓦地打了个寒颤，整个人一下子回过神来，霎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惊恐涌上心头，令他不由自主的‘蹭蹭蹭’的往后退，眼瞅着就要一屁股坐在阁楼木板上。
杨戈笑眯眯的突然说道：“坐地上就死！”
赵鸿膝盖都已屈成九十度，闻言连忙扭身扑在身畔的饭桌上，死死的抱住桌面……而后满脸惊恐的看着杨戈，大口大口喘粗气。
杨戈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扭头看向一旁不停擦汗的沈伐：“皇帝有几个儿子？”
沈伐颤了颤，强笑着磕磕巴巴的回道：“八、八个！”
“八个？”
听到这个数字，杨戈莫名的想了一个令人不太愉快的历史记忆，当下摇头道：“这个数字可不大吉利……得，这小东西我留下了，你回去告诉皇帝，让他自个儿再挑个成器的儿子当成太子培养，就当这个儿子早夭了！”
沈伐擦着汗回道：“用不着这么……”
杨戈高声打断了他：“二牛！”
“来嘞！”
张二牛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堂飞速由远及近，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就已经顺着木楼梯爬上来了，在围腰上擦着手点头哈腰道：“掌柜的，您叫我？”
杨戈：“把围腰解下来！”
张二牛：“啊？”
杨戈：“把围腰解下来！”
张二牛连忙把腰间的围裙扯下来，哭丧着脸双手交到杨戈手里。
杨戈接过围裙，笑容满面的拍着张二牛的肩膀：“恭喜你张二牛同志，打今儿开始，你正式升任咱们客栈的前堂主管，每月涨二百文工钱……这个小东西，就是你手下唯一的前堂店小二，以前你是怎么做的，往后就教他怎么做，做不好就打，打了还不改你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张二牛疑惑的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赵鸿，一眼就认出他身上的衣裳料子顶贵顶贵的，当即就强笑伸手去拽自己的围腰：“掌柜的，您就别拿俺弄耍子了，这位公子哪里是能干咱这种粗活儿的人啊……您几位坐下聊，俺去给沏壶热茶上来。”
杨戈抓着围腰不撒手，笑道：“他是比你多了长颗脑袋还是多长了两条臂膀？他怎么就干不得你的活儿？我以前不也干这个么……衣裳脱了，把这个围上！我话不说第二遍！”
他扭过头，把围腰递给赵鸿，眼神骤然转冷。
赵鸿心脏狂跳着，双眼噙着泪花无助的看看沈伐、再看看赵猹。
沈伐使劲儿朝围腰使眼色。
赵猹使劲儿朝围腰努嘴。
赵鸿只好低下头，磨磨蹭蹭的拔下自己的衣裳只剩下一层里衣，再磨磨蹭蹭的上前，强忍着恶心接过杨戈手里油腻腻的围裙，僵硬的慢慢系到自己腰上。
杨戈眼神一松，坐回椅子上，淡淡的说道：“虽然我不大愿意收你，但你爹玩阴的先把你的学费塞给了我，我这人认账，收了钱我就会做事，给你上的第一课，就是普通人都是怎么生活的。”
“往后跟着你二牛哥多学学，怎么做人、怎么做事，多看多学多做……少说！”
“最后再提点你一句，我店里只有掌柜和伙计，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要是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我保管你爹没你这个儿子，不信邪尽管来试，只是后果自负！”
顿了顿，他指着张二牛说道：“来，见过你二牛哥！”
张二牛吓了一大跳，连忙摆手道：“可使不得、可使不得，俺这样的下力人家……”
杨戈一挑眉：“你看不起我？客栈里几时分过两桌吃饭？”
张二牛连忙摇头：“俺不是那意思，嗨，掌柜的，您是知道俺的，俺这人嘴笨，不会说话……”
杨戈把脸一板，拔高了声调：“叫人！”
赵鸿眼眶里的泪水滑落，他偏过脸，屈辱的向张二牛一抱拳：“二牛哥！”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
张二牛连忙伸手扶起赵鸿。
可杨戈看得分明，张二牛的手一接触到赵鸿，赵鸿的眉头就跳了一下，身躯也本能的后撤，就好像张二牛身上有屎一样。
“他妈的！”
杨戈心头火气，一巴掌拍碎身侧的饭桌，起身就要教一教这个人上人知道知道什么叫人间疾苦。
“老二、老二，咱不跟后生晚辈一般计较，他不懂事，咱慢慢教就是，别冒火、别冒火啊……”
沈伐被饭桌破碎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慌忙一个恶狗扑食，飞身扑到杨戈身前不顾一切的拦着杨戈……他多精啊，哪能看不明白这厮方才动手是奔着教训那小崽子去的，这回动手是真准备下重手？
顾忌？
这厮有蛋顾忌！
就是这小崽子的亲爹来了，这厮要上手脑子都不带转弯儿的，这小崽子算老几？
从未见过杨戈发这么大火的赵猹也被他吓住了，慌忙上前强行按着赵鸿的脑袋低头，嘴里都带上哭腔：“你嘴不挺甜的吗？叫人都不会啊？快叫二牛哥……二牛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家里太惯着他了……”
赵鸿也慌了，真的慌了！
沈伐和赵渺的态度，无不在告诉他，那家伙要来真的！
这简直就……无君无父、无法无天！
‘狗贼，你千万别让孤王回宫……’
他心头发着狠，面上却无比郑重的捏掌揖手，口称：“二牛哥，孤……我年少不知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一般计较，以后我一定好好跟你学做人、学做事，请二牛多多指教！”
张二牛也惊慌失措的扶起赵鸿：“哎哎哎，客气了客气了，咱们客栈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没这么多礼数……以后别惹掌柜的，啊？看你把掌柜的都气成啥样了？”
赵鸿：？？？
杨戈拎起沈伐的后脖领将他扔出去，瞪起眼睛说道：“张二牛，你给我听清楚喽，你的面子就是我的面子，我把这崽子交给你，是要你给我教他做人，不是要你来当老好人和稀泥的，你要敢背着我把这崽子当地主老爷供起来，往后出去就别说是我悦来客栈的伙计，也别说认识我杨戈，我丢不起那个人！”
张二牛愣了两秒，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大声道：“您肯给俺脸，俺肯定兜着，您就瞧好儿吧，这小子到了俺这儿，俺一定把俺会的都教给他，保管不让他丢了俺们悦来客栈的脸！”
赵鸿：？？？
张二牛却是不由分说的一把拽住赵鸿，就拉着他往楼梯口走去：“走，跟俺去后院，正好晌午的碗筷还没来得及洗，那活儿轻松，正好让你练练手儿！”
赵鸿：？？？
赵猹看着他那一脸懵逼的样子，不放心的追了上去……虽然她也不怎么待见这位高高在上、以前没少给她脸色看的太子爷，但到底是一个爹生的。
待到三人下去后，杨戈才转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砸得椅子“吱呀”了一声。
他指着身畔破了一个大洞的烂桌子，犹自不爽的粗声粗气说道：“这个，得算公账！”
沈伐看了一眼，问道：“这个不会又是宗师手作吧？”
杨戈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儿的回道：“城东头老徐家的！”
沈伐松了一口气，随手扯过一把椅子坐下：“只要不是‘宗师手作’，都好说！”
顿了顿，他又小声问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说给太子爷听的吧？”
杨戈：“什么话？”
沈伐：“就是让官家再挑一个儿子当成太子培养那话……”
杨戈气笑了：“我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沈伐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回道：“不，不至于吧？太子爷平日里待人接物还是很温和大气的，有明君之像！”
杨戈“呵”了一声，淡淡的说：“他那个爹就够麻木不仁了，他比他那个爹还要心高气傲，这若是改不了，踏踏实实做个店小二，对他、对天下人都是件好事！”
沈伐想了想，反问道：“若是太子爷改得了呢？”
“沈狐狸，我是不是上回揍你揍得轻了，你他娘的又犯病了？”
杨戈坐直了身躯，梗着脖子横眉冷眼的瞪着他：“你就这么看不得我过几天清净日子？方才有人在，我给你留了面子，你他娘还蹬鼻子上脸？”
沈伐连忙战术后仰，竖起三根手指赌咒发誓道：“这事儿真不是我提的，我多大脑袋啊，能说服官家把太子爷送到你这儿来？再说了，我撺掇太子爷来你这儿图个啥？图我全家脑袋长得太瓷实？需要铡刀捞痒痒？”
“我非但没有提过这事儿，官家问起我的时候，我还替你推过、拦过，要不是我替你周旋，早两个月前太子爷就该过来了，属实是江浙税务改制那事儿消停了，官家又想起这一茬儿了，我能怎么办？我连你都劝不动，我还劝得动他？”
杨戈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儿，这才又重新靠到椅背上，懒洋洋的说：“别怪我多心，实在是你前科太多，我没法儿不怀疑你……”
沈伐想了想，也认命道：“我懂、我懂，像我这种人，就他娘的不配有朋友！”
杨戈瞥了他一眼，呵呵冷笑道：“贱人就是矫情！”
不待沈伐还嘴，他接着说道：“回去告诉皇帝，这就是最后一回了，往后再敢动我的歪脑筋，就别怪我不给他这个皇帝面子，把他从宫里拖出来打！”
沈伐咂着嘴，觉着这厮自打武功高了之后，行事是越来越简单粗暴了，以前还会花心思跟人斗智斗勇，现在只知道物理说服！
但你还别说，他行事简单粗暴归简单粗暴，可是真管用，就算解决不了问题，也能解决带来问题的人！
“那太子爷……”
“关我屁事？人是你们硬塞到我这儿的，我要觉得他像个人了，就给你们还回去，后边的事与我无关！”
“有你这句话就成！”
“你就当个人吧！”

第二百三十二章 地主家的傻儿子
路亭取消宵禁之后，悦来客栈打烊得就更晚了。
赵鸿跟着张二牛脚不沾地的从晌午一直忙到子时，直到再也没有客房要端茶倒水的声音后，他才终于踏进了位于马厩不远处的小黑屋里……
躺在又矮又黑、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马尿马屎的骚臭味儿的硬梆梆窄床上，累得腰酸腿疼的赵鸿，捂着用稻草当作被芯的被褥无声的嚎啕大哭。
此时此刻，他也有了与当年的杨戈极其相似的恍惚：‘赵鸿啊赵鸿，你怎么把自个儿混到这步田地了？’
“嘭嘭嘭。”
破旧的木门被大力的拍响。
赵鸿抬起流泪满面的脸望去，就见几许温暖的火光从门缝间倾泻进来。
他猜到了来人是谁，努力捏着嗓子佯装往常的模样：“谁啊？”
赵渺的清脆而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
赵鸿：“孤……我已就寝，无论何事明日再说！”
赵渺不为所动：“开门！”
赵鸿气极，拍在硬床板愤怒的大声道：“贱……你是来嘲笑孤王的吗？”
他虽然改口改得快，但赵渺依然听明白了他想叫什么，顿时声音中也带上了火气：“你开不开？”
赵鸿拗不过他，只得起身潦草穿上衣裳、趿上布鞋，两步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吱呀。”
门开了，赵渺冷着张脸，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提着食盒，看也不看他一眼的径直走进小屋里。
赵鸿见状，怒声道：“拿走，孤王不用嗟来之食！”
赵渺不管他，自顾自的将食盒放进小屋里唯一的家具——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上：“吃不吃在你，若是嫌碍眼，扔了也无妨，但你要扔，就只此一次，绝对没有下回！”
赵鸿气极反笑，口不择言的怒斥道：“贱婢，安敢欺辱孤王！”
都说天家无情，涉及皇位更迭更是从无血肉亲情可言。
赵鸿乃是熙平帝嫡长子，少时便被册立为储君，自小便是紫微宫一霸。
而赵渺虽是熙平帝的长女，却是庶出，母妃之族虽然也算得上官宦世家，但与当今皇后出身的中山侯吴氏相比却不值一提，又因其同母弟三皇子赵泽颇得熙平帝喜爱，她以往在宫中没少受这位储君欺负。
若是在紫微宫中，她老远见到这位储君，就得绕着道走。
好在这里不是紫微宫。
这里是悦来客栈！
“呵呵……”
赵渺眯着眼睛冷笑：“有日子未听过旁人如此唤我了，乍一听还真感触呢……你信不信，就凭你这两个字儿，我告到二哥那里，二哥得打断你三条腿给我出气！”
赵鸿怒声道：“他敢！”
赵渺：“要不试试？”
赵鸿怒容一滞，紧接着便又色厉内茬的怒声道：“莫非你这么晚过来，就为了羞辱孤王？”
“一！”
赵渺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一脸认真的纠正道：“二哥说了，我们悦来客栈只有掌柜的和伙计，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最好记住他的话，他对于乱七八糟的人，向来没什么耐心。”
“二，我这么晚过来，是不想你这位前太子爷饿死在我们客栈里，逼得二哥和我们那个爹撕破脸……我都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以前不常吹嘘你手下奇人异士能人辈出么？怎么你人都到路亭了，还敢跟二哥摆你那储君的架子？你确认你不是被人算计了，傻乎乎的跑来路亭送死的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脸红。
事实上，她刚到客栈的时候，对杨戈也是知之甚少，只知道杨戈连宁王都敢杀，杀完还啥事都没有，他爹还拿她来拉拢杨戈。
她如今对杨戈的诸多了解，完全是她这年许时间在客栈里吃瓜吃出来的。
作为一只优秀的猹，没有一个瓜是白吃的！
“孤……我如何不知！”
赵鸿梗着脖子说道：“我府中的秦真人、贾大侠，都是响当当的武林高手，他们亲口对我说的，那杨二郎虽然名头响亮，但他们联起手来，也不见得会输他杨二郎一招半式！”
赵渺：？？？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道：“你读了那么多书，《邹忌讽齐王纳谏》的典故都不知道？二哥若真是个人是条狗都能与他不相上下，我们那个爹，还犯得上厚着脸皮硬把我们塞过来？”
“大、大胆，子议父、大逆不道，臣谤君、罪该……”
赵鸿习惯性的训斥了两句，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末了强撑着说道：“我府中幕僚都言，父皇如此看重杨二郎，乃是因为他与明教、白莲教等等一众江湖逆贼交好，此乃礼贤下士、千金买马骨的高明计策，你一介不学无术的妇孺懂什么？”
赵渺有些怀疑人生的看着眼前这蠢货，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这蠢货欺负了十几年不敢吱声……
“你的脑子呢？”
她不敢置信的问道：“我就问你，你的脑子呢？我们那个爹是个什么脾性你心头没点数？他是那放得下身段去礼贤下士、千金买马骨的人吗？还有宁王爷呢？你不会不知道宁王爷是死在二哥刀下的吧？他连宁王爷都杀了，要没有真本事，我们那个爹能容得下他？”
兴许是她的眼睛太亮，赵鸿此刻忽然就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了，垂下眼睑呐呐的回道：“我、我的数位授业恩师，都言宁王乃是死于父皇的借刀杀人之计，杀宁王者非杨二郎，而、而是父皇。”
赵渺无语的使劲摩挲额头，好一会儿后才认真说道：“听我一句，你若还回得去东宫，就把你府里那些骗吃骗喝的啥授业恩师、幕僚，还有什么奇人异士，通通赶出去讨饭……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二哥为啥让沈大人转告父皇另立储君，就你这脑子，若是叫你做了官家，只怕底下的小太监告诉你一颗鸡蛋值十两银子，你都信！”
赵鸿怒了，大声道：“你看不起谁呢？一颗鸡蛋作价二五百钱，我岂能不知？”
赵渺整个人都木在了原地。
赵鸿见了她定格似的模样，心下也突然一颤，磕磕巴巴的问道：“难、难道这也不对？”
赵渺幽幽的答道：“东市最新鲜的鸡蛋卖五十文……”
“五十文？”
赵鸿听到这个数字，悬起的心一下子就放回了肚子里，满理所当然的说道：“能入得我们之口的，自然是珍禽异兽之蛋，略微贵些也属正常，再加上火耗，作价二五百钱也说……”
他越说声音越小。
却是赵渺正拿看珍禽异兽的目光看着他，幽幽的将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言语吐出来：“一斤！”
“五十文一斤？”
赵鸿愣了愣，小心翼翼的问道：“一斤大约有多少颗鸡蛋？”
赵渺垂下眼睑，用尽量不伤及他自尊心的语气轻声道：“那看鸡蛋大小，大的六七个就有一斤，小的十一二个才有一斤。”
赵鸿沉默着算了算这笔账，整个人怒气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爆表：“千刀万剐的奴婢，竟然敢如此戏弄孤王，待孤王回宫，必将尔等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是在戏弄他。
赵渺偏过脸去没有再看他，默默的打开食盒，借着昏黄的灯光将食盒里的点心和饭菜一碟一碟取出来，摆在桌上……饭菜是她晚饭时偷偷摸摸留的，点心是她自个儿压箱底的零嘴。
“你就先别想回宫以后怎么处理那些奴婢了。”
她有气无力的轻声说道：“还是先踏踏实实的在客栈长长脑子吧，就你这样儿，我们那个爹就是把皇位传给你，你也坐不稳。”
赵鸿也偏过脸去不敢看她，更无言反驳她的说法。
“就像白天二哥说的那样，以后多看多学多做少说，好好瞧瞧寻常百姓都是怎么过活的……我以前也觉得百姓的日子再苦也就那样了，在路亭待了这年许光阴，才发现苦的百姓是真的苦，一大家子老老少少起早贪黑、没日没夜的忙活，还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这就，还是读书人们说的治世、盛世，我都不敢想，以往那些光景不好的年头，百姓们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必须得知晓这些、了解这些，以后才能做一个明君，而不是底下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还有，你可千万别琢磨着跟二哥斗，你斗不赢他这是肯定的，就算真教你侥幸斗赢了他，你也肯定活不了……我听人说，二哥杀宁王爷的时候，一刀把宁王砍作四段，打退了宁王府的侍卫后，接着又把宁王爷的脑袋割了下来，挂到了城门上，宁王世子带着好多好多兵马去抢，都没抢回宁王爷的人头，足足在城门上挂了一天一夜。”
“你虽然坏，但还没坏到该被砍成四段，脑袋挂到城门上的地步。”
“二哥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我也不想他又因为你不得不背井离乡。”
“往后只要你别给我们客栈找麻烦，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尽管告诉我，我去设法给你弄……”
“希望你能喜欢我们这个家。”
说完，她提起食盒转身就要走。
“临……大姐！”
赵鸿期期艾艾的叫住了她。
赵渺恍惚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
她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屋里低着头踢灰的赵鸿，嘴角挑了挑，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若无其事的问道：“又咋啦？”
赵鸿小声道：“能……能给我换个房间吗？这种地方……哪里住得人啊！”
赵渺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回过神来就摇头如拨浪鼓：“不能换不能换，这里是二哥给你指的住宿地，我给你换了，他可是要发火儿的！”
赵鸿：“那你住哪儿？”
赵渺抿了抿唇角，强忍住不笑：“我住在天字二号房。”
赵鸿一听，当即就要炸：“这不公平，凭什么你能住天字二号房，我就只能住马厩啊？”
赵渺没忍住，终于笑出了声：“我可不像你，我来的时候可没跟二哥拿临安公主的架子，而且客栈的老掌柜可是我干爷，是他让我住天字二号房，二哥也不敢跟他老人家顶嘴！”
赵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还在这里认了个干爷？”
赵渺一摊手，笑眯眯的答道：“我们那个爹也知晓此事，他还夸我认得好，年初我回客栈的时候，他还特地让带了些宫里的好东西过来给我干爷……”
赵鸿愣愣的看着她，三观都被她这短短的几句话给刷新了：“此话当真？”
赵渺：“这种事，我敢骗你？”
赵鸿无言以对。
“好啦，你就当是微服私访，来感受一下寻常人家的日子，等啥时候二哥看你顺眼了，你大概就能从这间屋子里搬出去了，嗯……你要一直跟他对着干，你就得一直住这里边，谁来了你都出不去……我们那个爹来了也一样！”
赵渺笑眯眯的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得意洋洋的模样，活像一只偷着瓜的猹：“而且这里，就是以前二哥在客栈里住的房间，他在这里可住了将近一年，他都住得，你为啥就住不得？”
赵鸿：“他那种无法无天的人，还住过这种破地方？”
赵渺：“其实他平日里都很和气的，跟谁都笑呵呵的，这县城里这么多人，我就没见过他跟谁人红过脸、说过一句重话，嗯……他只对那些横的人不客气、越横他就越不客气。”
赵鸿：“还有人比他还横呢？”
赵渺：“你不就是吗？”
赵鸿：……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自个儿白天里都干了什么蠢事儿，甚至隐隐的还有几分背心发凉的后怕感……白天要是真把那厮惹急了，一刀把他砍成四段，那得多冤枉啊？
“走了，明天记得早些起身擦洗桌子板凳、洒扫前堂哦！”
赵渺一挥手，提着食盒哼着小调溜溜达达的出门去，都不用掌灯，只凭记忆就能从马厩摸回后院。
后院住了许多上右所的绣衣卫，还有萧宝器和流氓他们也都长住在客栈，可以说是全路亭除了柴门街以外最安全的地方。

第二百三十三章 但行好事
“清一色金钩钓带暗杠自摸管三家！”
杨戈激动的将一张幺鸡拍到麻将桌上，满脸红光的大笑道：“家家六十文，给钱给钱！”
同桌的萧宝器等人见状，不爽的叫骂道：“你是上完茅房没洗手吧？”
“肯定是小黄今天早上给他拉了泡大的！”
“这一圈儿都还没打完，你都做了六把满牌了……太邪性了！”
杨戈一拍手：“废话少说，给钱给钱……”
客栈门口，赵鸿拿着笤帚一边磨洋工，一边偷偷摸摸的打量那厢兴高采烈的杨戈，小声和坐在柜台后嗑瓜子儿的赵猹交谈：“大姐，他每天都这么闲的吗？”
赵猹嗑着瓜子，轻轻巧巧的笑道：“他闲点才好，他要不闲了，可能就要出大事了……”
赵鸿连忙回道：“不不不，我是想问……他都不练功的吗？他们习武之人不是讲究一个‘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吗？难道他天天回家后才练功啊？”
赵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咋的，想偷师啊？”
赵鸿：“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猹：“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听李道长说过，练武练到二哥那个境界，早就不用日日闭门苦修了，一坐一卧、一言一行，皆是修行！”
赵鸿：……
就在姐弟俩低声交谈时，客栈大门外来了几名牵马佩兵、气度不凡的江湖人，正仰着头打量客栈的招牌。
赵猹见状，立马放下手里的瓜子从柜台后边转出来，笑容满面的迎上去：“几位客官，是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啊……小鸿，还愣着做什么？牵马啊！”
“啊？”
赵鸿愣了愣，陡然回过神来，扔了笤帚面色僵硬的迎出去，心头还哭笑不得的嘀咕着：‘小红？’
为首的金衣昂然青年伸手挡住赵鸿去接缰绳的手，和和气气的笑道：“我这马性子凶悍、近不得生人，就不劳烦小二哥了……掌柜的，杨二哥在店里吗？”
赵猹一听他的称呼，就知晓来人肯定是自家二哥的好友，当即侧过身指了指里边大杀四方的杨戈：“喏，在那儿搓麻将呢……二哥，来客人啦！”
金衣青年听到赵猹对杨戈称呼，同样略感意外的多看了她一眼。
那厢，杨戈闻声一回头，一眼就望见了大门外站在阳光里的杨天胜，当即起身快步迎了出来：“哟呵，稀客啊！”
他怪声调侃着，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大步流星的跨出大门，一拳锤在杨天胜胸膛上：“请了你那么多回，终于舍得来一次啦？”
杨天胜翻着白眼，大笑道：“你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杨戈诧异道：“你在说些什么啊？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杨天胜：“装，继续装！”
杨戈：“我杨戈堂堂正正、敢作敢当，我装什么了？”
杨天胜：“我那天都看到你了！”
杨戈：“你说哪天啊……”
哥俩勾肩搭背的大笑着走进客栈，前堂的咸鱼们有认得杨天胜的，起身笑着遥遥抱拳道：“我道是谁来啊，二爷牌都不打了亲自迎出去，原来是杨天王来了！”
“许久未见，未祝贺杨天王位列明教四大法王之首！”
“恭喜杨天王、贺喜杨天王啊……”
杨天胜亦边走边笑容满面拱手还礼：“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我说最近江湖上怎么冷清了呢，原来你们全猫在这里看戏啊？”
“哈哈哈……”
满堂大笑，鲜活的江湖气扑面而来。
杨天胜一挥手：“相请不如偶遇，今儿大家伙儿都别走了，晚些我借二哥这宝地摆几桌，大家伙儿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
“不醉不归……”
咸鱼们七嘴八舌的回道。
杨戈抄着手笑呵呵的站在杨天胜身侧，等着他与咸鱼们寒暄。
等到他们寒暄结束之后，他才拉着杨天胜往二楼楼梯口走去，边走边朝后院方向大喊道：“二牛，把我冰冻的牛肉牛杂都取出来解冻……”
已经回到柜台后的赵猹闻声，再次看了一眼杨天胜的背影。
赵鸿满脸震惊的凑到她面前，低声道：“大姐，这厮是明教的反贼头子？”
赵猹点头：“昂，你不都听见了吗？哦对，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宝器他们几个聊起过，这位应该就是那个在明教教主手下走过了三招，夺得明教下一任教主之位的明教天王，‘剑主’杨天胜……他就是杨天胜啊，难怪！”
赵鸿越发震惊：“下一任明教教主？他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过来了？”
赵猹莫名其妙：“那不然呢？还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过来？”
赵鸿：“他可是反贼啊！”
赵猹：“可这里是路亭啊！”
赵鸿：“路亭又如何？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赵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又觉得无从说起，索性伸手指了指客栈对面那个卖炊饼的摊子：“对面那个卖炊饼的小哥，你看见了吗？”
赵鸿一头雾水点头：“看见了，咋啦？”
赵猹：“他是绣衣卫，去找他报官吧！”
赵鸿：？？？
赵猹：“去啊！”
赵鸿：……
赵猹却不放过他，回过头指着萧宝器他们那桌：“萧宝器你应该认得吧？他白莲教的。”
“坐他旁边尖嘴猴腮那厮，他是楼外楼的……”
“去报官吧，把他们全抓起来，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赵鸿好不容易才修复的三观，在这一刻又崩碎一地，他将眼睛瞪得跟牛一样大：“你早就知道？”
赵猹嗑着瓜子儿，平平淡淡的点头：“是啊，我早就知道啊。”
赵鸿：“你还与他们在一起厮混？”
赵猹：“昂，你不都看见了吗？”
赵鸿气的瑟瑟发抖，张口就怒声道：“无法……”
赵猹看了他一眼：“你别逼我在人前扇你嗷！”
瞅着她认真的模样，赵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瓮声瓮气说道：“父……爹，知道这些事吗？”
赵猹：“你说呢？”
赵鸿：“他就不管管？”
赵猹：“我不都让你去报官了吗？你要觉得绣衣卫不中用，还可以去调禁军过来试试。”
赵鸿：“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赵猹：“你自个儿没脑子，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明白，怪我不好好说话？”
赵鸿：“兵就是兵、贼就是贼……”
赵猹：“对啊，你去报官啊！”
赵鸿：……
他只觉得脑仁疼。
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赵猹瞅着他整个人都好了的模样，终究是还是于心不忍，放下瓜子儿放缓了语气说道：“二哥的封号你应该知晓吧？”
赵鸿木然的点头：“路亭侯。”
赵猹：“他是路亭侯，这里是路亭。”
赵鸿：“我大魏祖制……”
赵猹：“你说还是我说？”
赵鸿：“你说。”
赵猹：“那你就别跟我犟……路亭是二哥的家，这些人也都是奔着二哥来的，在这里他们都只是二哥的客人，只要二哥不造反，无论他们在外边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只要进了路亭，那就得老老实实待着，敢乱来，二哥就得削他们，没人惹得起二哥，他们惧怕二哥多过于惧怕我们那个爹！”
赵鸿：“那谁能保证你二哥不反？”
赵猹：“谁都无法保证……”
赵鸿：“哈？”
赵猹：“要是有人制得住二哥，我还能在这里？你还会在这里？”
赵鸿涩声道：“满朝文武、百万大军，竟都拿不下一个杨二郎？”
赵猹：“你为什么会想着拿下他呢？”
赵鸿：“像他这样的人……”
赵猹：“像他这样的人就必须得被你们捏在手心里，否则你们就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赵鸿沉默以对。
赵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二人都觉得对方的思维离谱。
也是在这个时候，赵猹才终于彻底想明白了，自己那个爹为什么会厚着脸皮将她二人塞过来。
君王这种生物……就离谱！
哪怕是赵鸿这种都还没坐上龙椅的储君。
“我不知道我们那个爹，有没有办法拿住二哥……或许有、或许没有，但即便有，后果也一定很严重。”
她叹着气说道：“我只知晓，二哥如果想造反，他一定比什么明教和白莲教加起来还要厉害……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你再待久些，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不过二哥这人生性懒散、心地又善良，既厌恶麻烦事、又见不得人间疾苦，而造反这种事，又恰恰很麻烦而且会死很多很多人。”
“以我对他的了解，只要你们不把天下老百姓都逼到活不下去，完全不用担心他会造反。”
“相反，只要你们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二哥就是你们的护身符，无论谁想害你们，都得过二哥这一关！”
赵鸿拧着眉头，低声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他现在当真如你所说，也难保他以后不会变心……”
赵猹无所谓：“有道理，那你就慢慢看吧，与我无关！”
赵鸿：“什么叫与你无关？我忍你很久了，莫忘了自个儿姓什么！”
赵猹：“现在想起来我姓什么了？以前唤我贱婢的时候，怎么就想不起来？”
赵鸿无言以对。
赵猹也懒得再搭理他，余光瞥见天井里的张二牛正拉起冰窖盖板去取牛肉牛杂，放下手里的瓜子儿就一阵风的往天井冲去：“二牛哥，让我来、让我来……”
……
适时，二楼寒暄完毕的二人，也在进行着相似的对话。
杨天胜：“方才迎客的那姑娘哪家儿的？小爷瞧着和你很熟啊！”
杨戈：“你说渺渺啊？老赵家的。”
杨天胜：“哪个赵家？”
杨戈：“你说哪个赵家？”
杨天胜：“不会是我想的那个老赵家吧？”
杨戈：“就是你想的那个老赵家。”
杨天胜震惊的战术后仰：“公主？公主怎么会在你店里？”
“离谱吧？”
杨戈笑道：“还有更离谱的，就刚刚去给你牵马的那个小伙儿你还记得吗？”
杨天胜不敢置信的问道：“他也是老赵家的？皇子？”
杨戈：“太子。”
杨天胜惊的都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了：“杨老二你没事儿吧？你还真准备把自个儿卖给老赵家？”
旁人都只知道杨戈很牛逼。
而杨天胜，是极少数知晓杨戈到底有多牛逼的人。
就比如，杨天胜就知晓，杨戈若是想当皇帝，当初在东瀛他就能直接登基，哪怕是周辅、南宫飞鹰和刘唐等人，都绝对不会吐露半句反对的言语！
“人是皇帝直接塞过来的。”
杨戈淡笑着回道：“当然，我也是想看看这小东西够不够格当皇帝。”
杨天胜：“那他要是不够格呢？”
杨戈：“那他当然就做不了皇帝啊！”
杨天胜：“你是吃多了撑的吧？操这份儿闲心干嘛？”
“嗯……这么说吧！”
杨戈想了想，答道：“有人说过，我们华夏上下几千年，大多数男儿基本上都处于两种非常极端的状态。”
“第一种，是再忍一忍，无论世道如何黑暗，只要还活得下去，就总想着再忍一忍，总觉得捱过眼前这个关口，日子就会好起来……”
杨天胜思索着点了点头：“那第二种呢？”
杨戈：“第二种，就是‘去他妈的’，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忍不下去了，就豁出命去掀了这世道，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杨天胜：“这……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我你是了解的。”
杨戈笑着继续说道：“我既然不想忍气吞声，也不想去他妈的。”
杨天胜：“所以你就收下了那个小崽子？”
杨戈点头：“嗯，我想试试，看看能不能教给他一些东西，让碍眼的糟心事变少一些、让世道能变得更好一些……反正皇帝都把人送到我眼巴前了，顺手的事，也不麻烦。”
杨天胜大感钦佩的看着他，与他相处总能学到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你是这样想，但人家可不一定会领你的情啊！”
“这不重要。”
杨戈淡笑道：“只要我为之努力过，就算事情的结尾依然不尽人意，我也无怨无悔。”
杨天胜摇着头，由衷的说道：“小爷做不到你这份儿上……”
杨戈：“你也很厉害啊，光明顶上那一番话，说得多提气！”
“哈哈……”
杨天胜眼睛一亮：“你还说你没去过光明顶？叫小爷抓住鸡脚了吧？”
杨戈脸色一变，强行辩解道：“这点消息还用得着去光明顶？你当楼下那些咸鱼都是摆设啊！”
杨天胜：“你真当小爷没脑子啊？那日阳破天的气势明明都拉到顶点了，若不是你在旁边敲边鼓，他会突然蹿稀？”
杨戈还待狡辩，杨天胜已经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上，笑道：“行了老二，我知道你是怕我挂不住脸……这事，谢了！”
“咱哥俩说‘谢’字儿就太见外了，你不怪我多事就好！”
杨戈闻言慢慢松弛下来：“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年许时间武功精进不慢啊，那日就算我不多事，你应当也接得住阳破天那一招。”
“你我之间就别整这些虚的了。”
杨天胜笑着靠到椅背上，懒洋洋的说：“那日我嘴瓢了，在人前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那老家伙是真起了杀心，若不是你在场，小爷坟头都该长草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老话说：‘事不说不清、理不辩不明’！”
杨戈摇着头回道：“那日你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理，阳破天听不得，是他自个儿身上有屎，做贼心虚……我只能说，瓢得好！”
杨天胜没好气儿的翻着死鱼眼：“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杨戈笑：“对了，你这回过来，有事？”
杨天胜：“没事儿就不能来你家瞧瞧？”
杨戈：“这叫什么话……正好，我前不久才凑齐了食材，弄出了我家乡的美食，今晚咱哥俩喝两盅。”
杨天胜：“那必须得喝两盅！”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天下事
杨天胜难得来路亭一回，当然得住几天。
明教少教主和当朝东宫太子同住在一个客栈里，每天各种擦肩而过、相互对视，时不时还会得道一声谢。
别说他们自个儿心头说不出的别扭，就连客栈里知晓他二人身份的看客们，看着他二人打招呼的场景，心绪都分外的复杂：既有种种“活久见”的古怪感，又有种见证历史的震撼感……
要知道，这二位若是不出意外的，一个将成为大魏下一位君王，一个将成为明教下一任教主。
皇帝和明教教主不但见过面，还在同一张饭桌吃过饭，在同一个屋檐下睡过觉？
这种场面，前肯定是不见古人，后也未必能见得到来者……
可偏偏这二人在客栈里相处的场景，又分外的平淡和谐。
就仿佛他二人当真只是普普通通的食客和平平无奇的店小二。
就让人只感觉悦来客栈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在这里真的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
这一日，杨戈和杨天胜一人一把摇椅坐在客栈大门口喝茶，谈论着当下江湖上最火爆的“‘剑仙’李青借与唐卿一战，顺利踏破绝世宗师天堑，登顶江湖之巅”的新闻。
适时，韦鑫忽然快步走过来，朝杨戈一抱拳后，躬身在杨天胜耳边低语了一番。
韦鑫话还未说完，杨天胜就拧起了眉头。
杨戈见状，心头便知这货怕是要走了：“出什么事了？”
杨天胜挥手屏退韦鑫，而后轻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五毒教黑心老人挑了烈火堂，阳破天急招我回去迎战……哎，真烦人，我才歇了几天啊！”
“你们三家打了也快小一年了吧？还没够呢？”
杨戈拨动着茶碗，皱眉道：“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杨天胜摇头：“这恐怕还真不能……”
杨戈：“我要记得没错的话，你们明教和五毒教之间，也没啥揭不过去的仇怨吧？你们总不会还幻想着能灭了五毒教吧？”
五毒教背后站着的是谁，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吗？
莫说明教，就是他亲自下场，都不见得能灭了五毒教。
“那倒是没有，这点自知之明我们还是有的。”
杨天胜摇着头回道，末了略一沉吟，说道：“你也不是外人，告诉你也无妨，不过这些话你可不能拿到外边去说……”
杨戈没好气儿的说道：“我拿到哪里去说？想说就说，不说拉几把倒！”
杨天胜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实话跟你说吧，自打我们与五毒教开战之后，家底儿非但没有耗空，还越打越厚了，我估摸着五毒教和白莲教那边也一样。”
“现在喊停，莫说五毒教那边不会答应，就是我们明教和白莲教，恐怕都没多少人愿意。”
杨戈怔了怔，恍然大悟道：“噢……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起伙逼底下那些势单力薄的小门小户站队是吧？”
杨天胜战术后仰：“你别这么看我啊，这事儿又不是我挑起来的，而且我说了也不算啊！”
杨戈慢慢的拧起眉头：“那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们这么玩，就不怕把那些小门小户逼急了，跟你们三家死磕？”
“你当现在就没人找我们死磕？”
杨天胜一摊手：“可他若是有能力撼动三教，还会被三教逼着站队？”
“我还是觉得你们这么个玩法儿，不是个事儿。”
杨戈摇头：“最好还是找个时间坐下来谈一谈，拿出个解决的办法，再这么玩下去，南方武林那根弦，迟早得被你们崩断。”
“我要猜的没错的话，你们三家现在已经把手伸向南方那些富户大族了吧？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们哦，你们谁要是给我整出什么天怒人怨的破事，可别怪我进场三家一起收拾！”
杨天胜叫屈：“我不都跟你说了吗？这事儿我说了不算，我这天王的名头，现在还就是个虚衔儿，真正能做主的，还是只有我青木堂，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又不差钱，我犯得着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腌臜事吗？”
杨戈：“你还别委屈，搁以前，你要没做过，的确是可以说一句与你无关，但现在你挂了明教少教主的名头，那这些破事无论有没有你的份儿，账都得算你一份儿！”
杨天胜气得坐了起来，振振有词道：“你还讲不讲道理了？小爷都没做过，凭什么把账算到小爷头上？”
杨戈不为所动：“那朝廷那些贪官污吏做的恶，你们为什么要给皇帝记一笔？这不是一个道理吗？”
杨天胜想了想，声音慢慢小了下去：“这……还真他娘是一个道理！”
杨戈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语重心长的说：“老话都说‘在其位、谋其政’，你杨天胜既然挂了明教少教主的名头，那就做明教少教主该做的事，为了笼络人心就装聋作哑，任由其他明教徒为非作歹，那不是本末倒置吗……你在光明顶上说的那些话，我可都给你记着呐！”
杨天胜想了想，面带难色的点头道：“行吧，我回去就找各堂各支的当家人聊聊，但我不敢保证他们会给我这个面子，明教的摊子铺得太大了，我这个所谓的‘少教主’又有名无实……”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那句话，只要我们为之努力过，那么就算结果仍然事与愿违，我们也问心无愧、无怨无悔！”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这样，我来给你们做个中间人，你回去之后以我的名义邀请三教的当家人，找个时间一起坐下来聊两句……到时候地点我来定，各家的安全也由我来负责，敢乱来我就视作是对我杨二郎的挑衅！”
杨天胜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干干净净的身子，何苦来趟这滩浑水？就让他们自个儿折腾呗，打死一个少一个，要全部死光光，江湖就太平了！”
杨戈答道：“我也不想管这么多麻烦事啊，可我既然劝了你去收拾那个烂摊子，没道理我自个儿还抄着两只手站在岸上看戏啊，那不是道德绑架吗？”
杨天胜不在意的说：“你我之间，还在意这个？”
杨戈依然摇头：“话是这么说，但朋友不能这么做……而且你们这么无休止的打下去，的确不是个事儿，耗的是整个大魏的元气，那么多大好男儿的性命，不该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斗上。”
杨天胜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角说道：“你既然没有坐天下的心，就别总把天下事往自个儿肩上揽，会活的很累的。”
杨戈笑了笑：“嗯，我听你的……”
杨天胜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厢正提着铁壶挨桌挨桌给搓麻将的咸鱼们续水的赵渺，轻声道：“那姑娘，我瞧着挺好的，虽说是赵家人，可身上没有赵家人的臭架子、烂毛病，心里也干净，你要欢喜，就娶了吧，别管她那个爹，她爹手再长，也管不到咱兄弟身上！”
杨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犹豫道：“渺渺人的确很好，可是这事儿不单纯，我心头总觉得不得劲，而且要是真成了一家人，后边麻烦事肯定不少……还是就这么着吧，我觉得现在的日子也挺好的，暂时不想改变它。”
“这可不像你啊杨老二！”
杨天胜笑了：“认识你这么久，我可从未见过你做事犹犹豫豫，前怕狼、后怕虎过。”
杨戈争辩道：“这就不是一回事……”
杨天胜：“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你现在倒是没娶这姑娘，可赵家人的麻烦事，你不也没少管？”
杨戈：“那我现在也能选择不管啊！”
杨天胜：“你娶了她，就不能选择不管了？”
杨戈：“你老丈家的事，你能不管么？”
杨天胜：“那可不一样，我老丈人家里可没有皇位要继承，而且我老丈人也只有我媳妇儿一个女儿……”
杨戈：“那不还是一个道理吗？”
杨天胜不说话了，沉吟了许久，才轻叹了一口气：“你自个儿都没发现吗？你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以前无论是哪家的姑娘，只要是提起来，你都是一口拒绝，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杨戈沉默以对。
杨天胜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老二，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人姑娘不可能一直这么无名无分的守着你，换句话说……万一有朝一日她等不下去了，要嫁给其他人了，你挺得住吗？”
杨戈下意识的回过头望了一眼那边的赵渺。
赵渺感应到他的目光，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儿。
杨戈连忙收回目光，低声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杨天胜笑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你这人就是心重，没事儿想那么多有的没有干嘛？你不也说他爹虽然小气抠门、优柔寡断，但能力是有的、也有做事的心，他若能当好这个家，咱哥俩助他一臂之力又何妨？退一万步，就算真要有那么一天，这个恶人我来做就是，用不着你来背这个骂名！”
“滚犊子！”
杨戈笑骂道：“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个儿的事吧，你成婚也有小半年了吧？咋一点音讯都没有？我是没老婆，你这有了老婆还没音讯……你不会是不孕不育吧？要不要我托人去请个太医来你瞧瞧？”
杨天胜翻着死鱼眼：“乌鸦嘴，你就不能盼小爷点儿好？”
他端起手边的茶碗仰头一口饮尽，起身道：“走啦，得空上我家去小住几天，我爹娘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杨戈摇头如拨浪鼓：“小妹没成亲，我是不敢再去了。”
杨天胜：“美得你……走啦。”
他洒脱的一摆手，一步跨出客栈，一侧等候许久的韦鑫等人牵来他的赤炭火龙驹，将缰绳交到他手上。
杨戈站起来，挥手相送：“多加小心，遇事别强出头，有事来信一封，得空了带嫂子来路亭小住几日。”
杨天胜头也不回的挥手：“你就安心过你的日子吧……”
杨戈目送他牵马渐行渐远，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海当中。
“杨大哥走了？”
赵渺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杨戈一回头，就望见她站在一旁垫着脚尖、拉长了脖子往人潮里张望：“不说好了今天晚上吃麻辣鸡块吗？”
杨戈收回目光，垂下眼睑：“嗯，他有点急事，要赶回江浙……”
赵渺失望的“哦”了一声：“这也太急了吧。”
杨戈笑道：“不就是麻辣鸡块吗？晚上给你做还不行吗？”
赵渺一听，脸上立马就换上了欢喜的笑脸，亮着一颗小虎牙嘿嘿的笑道：“我就知道，二哥最疼我了。”
“一边待着去。”
杨戈撇着嘴一扭头，冲那厢拿着扫帚站在萧宝器身后装模作样扫地，眼神却聚精会神的盯着萧宝器手牌的赵鸿叫道：“小鸿，过来。”
赵鸿应声一抬头，眼见杨戈正盯着自己，一下子就慌了：“大掌柜的，我扫地呢……”
杨戈背着手迈步往后院走：“叫你过来！”
赵鸿惊慌失措的看向赵渺。
赵渺冲着杨戈的背影使劲儿努嘴。
赵鸿只好拿着扫帚，硬着头皮跟上杨戈的脚步。
二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一前一后走进后院天井当中。
杨戈指着天井中堆积如山的杂物：“我准备将这里改造成露天茶室，你把这些杂物清理清理，该归置的归置、该扔的扔，然后量一量尺寸，看看怎样才摆下五张小茶几以及配套的椅子、点缀的花卉流水，旁边还要留出一条传菜的过道出来……听清楚了，我说的是让你来做，不是让你找人来做！”
赵鸿茫然的打量着天井，一脸的手足无措：“大、大掌柜的，我不会干这个啊。”
杨戈：“谁一生下就什么都会？不会就学，该翻书就翻书、该找工匠就找工匠，要钱找你大姐支，要书、要工匠求你二牛哥替你找。”
“我只有两个要求。”
“第一，所有的物件，既要美观又要坚固耐用，你要敢给我做成一坨屎或者是一碰就碎的豆腐渣，往后你要能在这里吃上一口带荤油的食物，我把头摘给你当凳子坐！”
“第二，把成本给我压到最低，但凡让我从中找到任何高于市场价一成的物件，往后你就给我搬到马厩里去睡，你亲爹来了你都别想从马厩里搬出来，我说的！”
赵鸿听完，脸儿都白了，脑门上一下子就渗出了丝丝汗迹，嘴唇蠕动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杨戈才不管他心头怎么想的，接着问道：“这点活儿，多久能干完？说话！”
赵鸿惊慌的左右扫视了一圈，想也不想的回道：“三个月！”
杨戈：“一个月，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之内，只要你不影响到客栈的正常营业，我不会过问你任何事情。”
“一个月之后，我来验收，要是还没有做好或是做贵了、做丑了，你最好不要等我来提醒，自个儿主动搬到马厩去住。”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的穿过前堂，踏出客栈大门，冲着街对面摆摊卖炊饼的绣衣卫探子招手道：“给我包两个炊饼过来。”
那名绣衣卫探子见状，连忙用荷叶包上炊饼，满脸堆笑的双手送到杨戈手里：“侯爷，您的炊饼……”
杨戈一手接过炊饼，一手拽着他，大步回到后院，当着赵鸿的面对他说道：“一个月之内，不允许有任何消息从我的客栈里传出去，也不允许任何官面上的人踏进我的客栈一步……你们要是担不起这个责，就把我的话禀报给皇帝，任何人坏了我的规矩，我都去找皇帝算账！”
这名绣衣卫探子顿时吓得面色如土，一声都不敢吭。
杨戈松开他，咬了一口炊饼，脸色慢慢缓和下来，笑道：“哟，手艺有长进嘛？”
他笑呵呵的从钱袋里掏出两个铜板，塞进绣衣卫探子的手里：“不错不错，继续努力哦！”
说着，他转身拽着绣衣卫探子出去，只留下赵鸿独自一人站在天井中央，左看看、右看看，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
不一会儿，他就一屁股重重的坐在地上，双手拍打地面“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声音之大，前堂内搓麻将的咸鱼们都听到了。
“哟，二爷这是熬鹰呐？”
“嘿，没听二爷说过吗？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揪揪……”

第二百三十五章 区别对待
到底是自小接受的顶级教育的储君。
赵鸿在被突如其来的“庞大”工程量打了一个手足无措后，只颓废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言不发的收拾起了天井的杂物。
庞大工程量或许是个笑话，但琐碎而磨人的小事却是当真一点都不少。
首先哪些杂物该归置，哪些物件该扔，就是一个问题。
其次怎么归置那些该归置的杂物，又是一个问题。
其中还有一些诸如石磨、石碾等等又沉又硬的杂物……
杨戈说了不允许找其他人帮忙。
赵鸿愣是憋着一口气，死活不开口向旁人求助，没日没夜的一个人跟那片不大的天井死磕。
整整三天，他连那些搬不动的石磨、石碾，都是一个人咬着牙用锤子和铁钎敲碎了，再一块一块运出客栈的……
再然后，他就病倒了，躺在小黑屋里发高烧，上吐下泻，两条臂膀都肿得跟猪蹄膀一样。
而杨戈，也说到做到，说了一个月以内不过问他任何事情，就从未开口过问过他任何事情。
无论是赵鸿抡着锤子铁钳在天井里敲得乒乓乱响。
还是他手磨破了在天井叫的鬼哭狼嚎……
他都没有过问过一句。
哪怕是后边赵鸿病倒了，把赵渺吓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杨戈都视若无睹。
就仿佛客栈里没有赵鸿这一号人儿！
赵鸿在赌气似的在小黑屋里躺了五天，饭和水都是赵渺送到他床边，连尿桶装了大半……也没等到那张他恨得牙痒痒的黑脸推开那扇破门，进来看他一眼。
他终于确信，这不是一场双簧，那个杨二郎是真拿他这个储君当一盘菜，他觉得自个儿就是真死在这个小黑屋里，杨二郎兴许都不会过来看他一眼……
于是在他病倒的第六天清晨，他推开了那个房门，默默的走出来，回到了天井里，捡起了自个儿六天前扔下的锤子铁钳，继续“铛铛铛”的敲石头。
也是从这一天起，他终于能好好跟人说话了，也知道开口求助了。
也是从这一天起，他渐渐发现悦来客栈对他其实没有那么大的恶意，只要他肯开口好好跟人说话，大多数人都不介意给他搭把手、出出主意……
唯独杨二郎那个黑面神，他赵鸿就是饿死、累死，也绝不去向那厮低头！
杨戈很尊重他的意愿，也继续拿他当空气……
再然后，赵鸿就发现先前望而生畏的活儿，其实也没那么难。
不就是茶室么？
孤王见过不下一百种不重样的！
这点活计也能难倒孤王？
赵鸿越干越有信心，越有信心越顺手，过往那些庞大而繁杂的知识、见识重新占据智商高地，如同被食物被转化成养分那样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他想起了千古风流流觞曲水，他想起皇家园林一步一景，他想起了《宅经》所载藏风纳气之说……
用时半个月，赵鸿终于将整个天井收拾干净。
他不但将天井里堆放的所有杂物清空，还重新平整了地面、铺上了地砖，并且规划了鱼池位、绿植位、传菜过道，连阴晴雨雪都有作考量。
收拾完天井后，他就央求张二牛带着他满路亭乱转，去花鸟市场找绿植、去木器作坊找桌椅。
他很清楚自个儿不清楚民间市价，心头又绷着必须要压低造价的那根弦，一开始就只是没头没脑的转，既不敢开口也不敢上手看，就盯着其他买家看，看他们是怎么挑选货物的，又是怎么和货主谈价的……
等到他自以为自己学会了，才大着胆子去找询价，可因为不够熟练，老是三言两语就被货主诈出了心里底价，明明货物的价格都已经高于了市场价，货主还一副“算了算了，我就吃点交你这个朋友了”的勉为其难模样，唬得他还觉得自个儿赚大发了，好几次要不是张二牛拉着他，他都要掏钱付账了！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以前的自个儿，那是真不聪明啊！
……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赵鸿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但赵渺这个旁观者的眼里，赵鸿简直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以前的赵鸿，眼睛总是半睁半眯，说话总是不轻不重，走路总是不紧不慢……也不是说无精打采、要死不活那种，就是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总是一副万事不滞于心的风轻云淡的模样！
那副死样子，她可太熟了……她那个爹也这样！
准确的说，宫里边只要是被人伺候的主儿，包括她自个儿以前，个个都是这副死样子！
而现在的赵鸿，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眼神看起来贼有神；说话也跟放鞭炮一样张口就噼里啪啦响，你第一句还都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说到第五句、第六句了；走路时也总是绷得紧紧的，布鞋都踩得咚咚响……
变化之大，连赵渺偶会回过神来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精神少年，是以前那个皮笑肉不笑的阴冷太子爷！
与此同时，赵渺还发现了一个非常神奇的事……那就是每次赵鸿出门，自家二哥都不在店里。
虽然每回自家二哥都会扯出各种各样看起来很正当的理由，但次次都这么巧，那未免也太巧了吧？
聪明的渺渺已然看穿一切，但渺渺不说。
第十六天，桌椅、假山、绿植以及遮阳遮雨的油纸伞，开始进场……一座雅致幽静的茶室，已然显出轮廓。
那两天，赵鸿一天从杨戈周围路过数十回，回回脚步都踩得倍儿响亮。
烦得杨戈想一巴掌把这混小子拍到墙上，扣都扣不下来。
……
十月下旬，回京述职的周辅、刘唐、南宫飞鹰等一行十五人，途径路亭。
杨戈亲自下厨，杀鸡宰鸭、好酒好肉以待。
当掺杂着浓烈酒肉香气的热闹哄笑声从二楼传到一楼时，楼下捧着一大碗素面的赵鸿，悲愤的牙都快咬碎了……
“你们若是早回来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酒过三巡，杨戈面红耳赤的笑道：“杨老大半个月前才从我这儿回去，你们要是早回来十天半个月，说不定还能一起喝顿酒。”
“这倒是不可惜。”
坐在他身畔的周辅笑着摇头道：“我们人在樊笼中，比不得二爷您潇洒，杨老大您见得，我们见不得……”
他轻轻锤了锤胸膛，压低了声音说道：“有些事，咱爷们自个儿心头记得就行了，就不必宣之于口了。”
席上的刘唐、南宫飞鹰等人也纷纷捏拳轻轻锤了锤胸膛，示意他们也都记得。
杨戈轻轻一拍嘴，笑道：“怪我，喝点马尿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我自罚一碗！”
他端起酒碗欲饮，席上的众人纷纷伸手挡住他的酒碗。
周辅：“这碗酒您要是喝了，那就是不拿我们当自家弟兄了！”
刘唐：“二爷，您是一等一的潇洒人物，是我们这些俗人，丢了您的脸！”
南宫飞鹰：“嗨，其实也无甚打紧，杨堂主……不，现在该叫杨天王了，杨天王当下正和咱家督主齐力推进明教招安之事，颇有成效，若还能机会坐下来喝一碗酒，也当是一件幸事！”
杨戈抿了抿嘴，笑着点头道：“杨老大若是能听到这些话，肯定也会很高兴……不说了，喝酒喝酒！”
“敬二爷！”
“干！”
众人齐齐举起酒碗，仰头一口饮尽，而后吐着酒气哈哈大笑。
“二爷，东瀛京畿之地的土地已梳理完毕，富士山的相关文书，我此番进京就会呈到户部，想必过不了多久，地契就会送到您手上。”
周辅还惦念着当初杨戈回国前交代给他的事，笑呵呵的说道：“我命人在富士山下给您建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周边的田产也都组织了东瀛土著耕种，地租八成……二爷，您如今可是大地主了！”
“这得喝一碗！”
“必须得喝一碗！”
席上的众人纷纷起哄道。
“喝喝喝……”
杨戈笑容满面的端起刚刚满上的酒碗：“废话就不说了，都在酒里，干！”
“干！”
“吱～”
“啊……”
杨戈搁下酒碗，笑道：“你们后边的去向，有着落了么？”
周辅：“回二爷，若是不出意外，我会去蓟州统兵。”
刘唐：“卫里已经给我透过风了，我接下来会去辽东。”
南宫飞鹰：“咦？怎么你俩也都去北边？”
周辅：“什么叫‘也’？”
南宫飞鹰：“杂家也去北边啊，宣府！”
刘唐喜道：“那岂不是还在一块？老周在中间，我在右边，南宫你在左边……”
周辅也陡然回过神来：“还真是……怎么先前从未听你俩说起过？”
刘唐：“这种事，不是在二爷这儿，能提么？”
南宫飞鹰：“老周你怕是不知晓什么叫家法！”
哥仨越聊越起劲儿，杨戈却慢慢皱起了眉头，他抬起头来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迎着他的目光，一众内廷精锐也都纷纷点头道：“我也是去北边，辽东。”
“我去蓟州。”
“我去大同……”
“豁？老张你去大同啊？那你离兄弟们可有点远啊，我也去辽东。”
“能有多远，左右不过三两天的脚力，以后想喝酒了，‘呜’一声就能到！”
“论喝酒，还得是辽东，酒也烈、肉也多……”
一众内廷精锐漫不经心的聊着喝酒吃肉，就好似他们是即将去北边旅游的。
而杨戈的眉头已经纠结成一团了。
“二爷，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刘唐咧着嘴笑道：“家里用谁不是用啊？我们这班弟兄好歹手熟，去了就能办事，总比调其他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北上把稳啊？”
南宫飞鹰也神色轻松的接口道：“说的是，实话说，咱们这些人这年把时间在东瀛都野惯了，真要咱回京城做以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反倒容易出岔子，去边关也挺好，既能为国效力，又没那么多规矩……反正钱也捞够了，等啥时候提不动刀了，直接就可以回家享清福，多好啊！”
席上的众人纷纷点头道：“对，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说真的，再要我回去搅和卫里那些乌烟瘴气的破事儿，我真怕我哪天憋不出拔刀把他们全杀了！”
“边关多好啊，敌人就是敌人，自己人就是自己人，上马就杀人、下马就喝酒，不用动什么脑子……”
杨戈强行松开眉头，努力挤出一抹笑容：“行了，你们不用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有脑子，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众人还在笑，但笑容中也多了几分不忿之意。
杨戈抿了抿唇角，放慢了语速说道：“该安排好的安排好，要觉着其他地方不把稳，就送到路亭来，咱爷们啥都缺，就是不缺钱，去了之后凡事也都先过过脑子，你们的本事我不担心，就怕你们太轻视敌人……要是遇着什么搞不定的问题，就给我来一封信，咱活人可不能被尿憋死！”
“行行行……”
周辅端起酒碗与杨戈面前的酒碗碰了一下：“我们要是遇难事儿，一定第一个先麻烦二爷你！”
刘唐也点着头笑道：“对对对，除了您，咱们这班兄弟也不认识其他能人啊！”
南宫飞鹰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道：“二爷，您别怪咱多嘴，往后咱们这班弟兄喝酒吃肉没问题，其他事儿您就少过问、少掺和，您这个位子太敏感，咱们弟兄自是知晓您是义薄云天，其他儿可不见得也会这么想……”
他絮絮叨叨的低声掏着心窝子。
对面的刘唐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怎么就你老小子话多？这么多好酒好肉都堵不住你那张破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二爷须得着你来教？”
南宫飞鹰一怒，指着刘唐的鼻子就要跟他掰头。
周辅连忙打了个圆场：“喝酒喝酒，南宫你也是，心眼子咋这么实诚呢？”
听到这里，原本还略感沉重的杨戈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西厂尽出老实人啊！

第二百三十六章 屎尿皇帝
开客栈的好处，就是常有朋友来。
而开客栈的坏处，就是常送朋友走……
送走周辅、刘唐等人之后的好几日里，杨戈干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连萧宝器他们屡次三番唤他去打牌，他都懒得动弹，总也打不起精神来。
年少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
他不年轻了，所以他知道，有些人见完最后一面，就再无相见之期。
帝王心术啊……
“掌柜的，天井茶室已经布置好了，您可以去验收了。”
在杨戈将天井交给赵鸿的第二十六天，他终于来对杨戈说了这二十四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杨戈偏过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一月之期未满，真要我现在就去验收？想清楚了？”
原本挺胸抬头杵在他身侧的赵鸿，听到他这番话，莫名的心虚了片刻，脑海中就跟跑马灯一样飞速掠过茶室改造的每一个细节。
片刻之后，他一咬牙：“想清楚了，请您现在就去验收！”
杨戈不再多问，起身将走回客栈内，把着歪嘴茶壶不疾不徐的穿过前堂，走进天井。
天井其实并不大，拢共也只有四十多平，赵鸿将原先位于天井中央的冰窖改造成了一座假山鱼池造景，以四片花瓣将正方形的天井在视觉上分成了四个部分，再以拇指粗的竹子做屏风，将四个茶室打造成了春夏秋冬四个独立的主题茶室。
预留的过道就在中间，围绕着假山鱼池造景，一头直通前堂、一头直通伙房，再以正方形的外围排水渠，将整个茶室打造成在水中央的水榭效果，而且排水渠的底部还平铺了一层鹅卵石，既能排水又具备景观功能且还能为中间的莲池补水……
总而言之就是，赵鸿在这里的确是花了大心思、下了大功夫。
最终呈现的效果，比杨戈先前设想的过的，还要好。
杨戈端着茶壶，一个茶室一个茶室的仔细检查：“渺渺，把茶室改造的账本拿给我！”
“来啦！”
前堂的赵渺应了一声，拿着账本快步穿过前堂，与赵鸿擦肩而过时，还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儿。
赵鸿抱着双臂、昂首挺胸的站在过道口，毫不畏惧！
杨戈坐到春室内，接过赵渺送来的账本，翻开一项一项的仔细核对每一项用料的账目。
账目很杂，但他看得懂，对于各项材料的市场价，他心头也都有数儿。
好一会儿，他才合上账本还给赵渺，颔首道：“做得不错，今日你就可以搬到黄字号客房。”
赵鸿一听，险些当场破防……这还只是不错？还只能住黄字号客房？
‘要不你来？’
可杨戈没等他把心里话说出口，已经端起茶壶站起来，大步往前堂走去：“你跟我来。”
赵鸿梗着脖子，两条腿微微颤抖的杵在原地，想跟他赌这一口气。
杨戈没搭理他，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赵渺见状，连忙上前推了一把：“你还愣着做什么？去啊？”
赵鸿目光中浮现起挣扎之意，但很快就转过身跟上了杨戈的步伐……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杨戈领着赵鸿出门，指着街斜对面百十步外的一条巷子：“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赵鸿顺着他的手望了一眼：“茅房嘛，我怎么不知道。”
杨戈放下手：“你知道整个路亭县，有多少座公共厕所吗？”
赵鸿愣了愣，无语的说道：“这我怎么知道？”
杨戈答道：“八座。”
赵鸿惊异的看他一眼：“你还知道这些？”
杨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去过公共厕所吗？”
赵鸿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面色如土的摇头如拨浪鼓：“没去过、没去过……”
杨戈挑了挑唇角，又迅速压了下去：“看来你已经去过了，里边是个什么情况……就不需要我再给你仔细描述了吧？”
赵鸿已经开始干呕：“不用不用，千万不用……”
某次他在花鸟市场尿急，被张二牛领着去了一回，结果尿没撒成，反倒吐了一地……自那以后，他在外尿急，宁可憋着一路跑回客栈，都死活不肯再去那些公共茅厕。
杨戈淡淡的说道：“以前，路亭的人流量并不算太大，八座公共厕所已经足够行人使用，但这两年，路亭的常住人口翻了五倍，人流量增长了十几倍，这八座公共厕所就不够用了，不但那八座公共厕所的卫生环境持续恶化，还时常有人随地大小便，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引发大规模的传染疾病……”
赵鸿一脸惊恐的看着他：“你啥意思？”
杨戈看了他一眼，笑道：“放心，我也不是什么魔鬼，不会让你去掏粪的。”
这是他第一次冲着赵鸿笑，但这个笑容却令赵鸿感到毛骨悚然，后脑勺都寒毛都快竖起来了。
果不其然，就见杨二郎血盆大口一张，一串令他不寒而栗的言语就从他嘴里蹦了出来：“但这个事总得应对，公共厕所太少，就多建几座公共厕所，里边的卫生环境堪忧，就设法改变一下里边的卫生环境……不但要让每一个尿急尿频的人，都能就近找到茅坑，还要让他们尿得利落、尿得舒坦。”
“这件利国利民的善政，就交给你了。”
赵鸿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杨戈不理会他的怀疑人生，自顾自的说道：“稍后我会给绣衣卫上右所打声招呼，给你派一个小旗的人手，你领着他们以每万人两座公共厕所的标准，在全县各人流聚集地修建公共厕所，经费从县衙那边支取、人力你自行招募……先出十套规划图、再择优施工。”
“我的要求如下：”
“第一、修建公共厕所的地皮，要以平等买卖为原则，不能仗势欺人、巧取豪夺。”
“第二、地理位置要考虑全面，既要考虑到运粪方便、又不能污染了城里的各处地下水源。”
“第三、修建的所有公共厕所，既要有光亮又要通风透气，还要有绿植隔离臭味……至少你自己要进得去！”
“时间限制：三个月。”
“我会视进度，考虑今年是否允你回京过年。”
“若是进度太慢或是做得不对，今年过年你就踏踏实实的留在路亭赶工，哪都别想去。”
说完，他拍了拍一脸茫然的赵鸿肩头，笑吟吟的温言道：“好好努力，我看好你哦！”
他转身走回客栈里，冲那厢搓麻将的咸鱼们招手：“走走走，去天井搓麻将，那边又亮堂、空气又好……”
“好好好，我早就说那地儿是弄来搓麻将的，你们还非不信！”
“二爷，打两圈啊……”
“来就来，谁怕谁啊！”
只留下赵鸿一人愣愣的杵在客栈门外，目光没有焦距的抬头看了看天、再低头看了看地，许久才一屁股重重的坐在了杨戈的摇椅上：“我真傻，真的……”
赵渺嗑着瓜子溜溜达达的走出门来，笑呵呵的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赵鸿问道：“咋地啦？”
赵鸿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样一把拽住她的衣角，欲哭无泪的低嚎道：“大姐，救救我，那厮是真想折磨死我啊！”
赵渺嫌弃的拍开他的爪子：“好好说话，到底咋啦？”
赵鸿又委屈又悲愤的将杨戈让去修公共厕所的事复述了一遍，末了哭诉道：“他就是想折磨我，这事儿我能干么？我要干了这个，往后史书不还得说我是屎尿那啥？”
赵渺听后也是又好笑又好奇，心头暗道：‘二哥真是绝了！’
“你不想干这个活儿？”
她嗑着瓜子，漫不经心的问道。
赵鸿毫不犹豫的摇头：“当然不想！”
赵渺勉为其难道：“那这样好不好，我去劝二哥，放你回家继续做的你大少爷，换老三来干这个活儿……你放心，二哥疼我，他会同意我的提议的。”
赵鸿听完前半句，脸上中刚刚浮起欣喜之意，听完后半句后，又转为了警惕：“换老三来干嘛？你想干啥？”
赵渺淡淡的笑道：“你不是不想干这个么？那就让老三来呗，他肯定不介意干这个。”
赵鸿沉吟了片刻，起身道：“就不麻烦老三了，些许小事，有我足以！”
赵渺又无奈又头疼的摇头：“你啊你……”
赵鸿一本正经的说道：“大姐就别替老三操心了，有你在客栈一日，老三就高枕无忧一日，再让他来客栈……那不是逼着我们骨肉相残么？”
赵渺惊异的上下打量他：“有进步啊，这么快就转过这个弯儿来了……”
赵鸿无奈的回道：“再不转弯儿，就又要挨揍了！”
“你真的……”
赵渺笑出了声，学着杨戈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头：“不错不错，继续努力哦。”
适时，杨戈的大呼小叫声从天井茶室那边传来：“渺渺，给我续点水。”
“来啦！”
赵渺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瓜拍到赵鸿手里，转身一阵风似的往天井那边跑去。
赵鸿独自一人杵在客栈外，目光闪烁的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许久之后才一捏拳头，暗自打气道：‘屎尿皇帝好歹也是皇帝！’

第二百三十七章 浑水摸鱼
“爹，我回来了……”
杨天胜大步走进自家书房，松松垮垮的一屁股砸进太师椅里，歪着身躯靠着椅背嘟囔道：“可累死我……阿福，给我沏碗茶来。”
书案后，身着一身圆领居家便服的杨英豪放下手中练字的毛笔，随手端起手旁的茶碗奇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见着二郎？”
“见着了。”
杨天胜仰着头有气无力的说道：“可还没住两天呢，教主就急召我回来迎战五毒教黑心老人……您不知道这事儿？”
杨英豪的脸色有些阴沉，重重的将茶碗往书案上一搁，不满的冷声道：“教主越来越过分了！”
杨天胜撇着嘴“嘁”了一声，没往老父亲伤口上撒盐。
杨英豪看了他一眼：“问清楚了吗？那日在光明顶，可是二郎出手助了你一臂之力？”
“除了他还能是谁？”
杨天胜大笑道：“他还不肯认，可你儿子多聪明啊？几句话就给他诈出来了！”
“竟然还真是他……”
杨英豪“啧”了一声，心下一时感慨万千。
先前他与杨天胜暗地里推测光明顶上那一战，当时他们爷俩就觉得除了杨二郎之外别无他人，可推测是一回事，证实又是另一回事。
想他与阳破天也是自小相伴长大的至交好友，他杨英豪自问待阳破天也算是掏心掏肺了。
可这朋友与朋友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对了爹，老二觉着我们三教这么一直闹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他想给我们三教做个中间人，约三教当家人寻个时间一起坐下来喝杯茶，聊两句。”
杨天胜坐直了身躯，佯装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来那样，满脸堆笑的说道：“儿子寻思着您老混迹江湖多年，朋友多、面子大，想劳烦您老出面代老二邀约三教当家人……您看，您抽得出空么？”
杨英豪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儿的笑骂道：“少跟老子来这一套，老子还没有老到需要你们这些后生晚辈来搭台捧老子的地步……”
杨天胜连忙摇头道：“哪能啊！儿子这可是实心实意向您老求助，旁人不了解你儿子，您不还不了解吗？要说让儿子去找谁打架，那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您说要儿子去办茶会……这不是为难儿子吗？这事儿又是杨老二的面子，不好麻烦其他人，他唤您一声叔父，由您老人家亲自出马，正正好！”
杨英豪嗤笑了一声，没有搭理自家这个心眼子越来越好使的狗儿子，自顾自的端起茶碗抿了两口，忽然问道：“二郎清清白白的名声，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掺和这档子破事儿？是不是你小子又给人添麻烦了？”
“我也不想麻烦他啊……”
杨天胜叫屈道：“那不他说什么儿子既然挂了明教少教主的名头，就得做少教主该做的事，若是继续放任教众弟兄祸害南方老百姓，将来所有冤孽债都得算儿子一份儿。”
“他觉得他既然劝了我站出来管这档子破事儿，他自个儿就没道理还抄着手站在岸上看戏，硬要来给我们三教做个中间人。”
“我都劝他别来趟这滩浑水了，可他不听啊！”
杨英豪听后一言不发的喝着茶沉默了许久，好一会儿后才感慨的说道：“杨二郎就是杨二郎，看待问题就是与我们这些江湖人不一样……”
杨天胜也惋惜的点头：“老二为人的确没的说，只可惜他和小妹对不上眼儿，要是他能进咱家门，那该多好啊！”
杨英豪听言也无奈的叹了口气：“男女之情，的确不大好说……行了，你管好你那张破嘴，少在你小妹面前提起二郎，她也老大不小了，别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谁提了？您真当我没心眼子啊？”
杨天胜才不肯背这个锅，但末了又唉声叹气道：“但她见过老二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寻常人哪里还入得了她的眼？这江湖虽大，可除了我哪还找到第二个能与老二相提并论的人物啊……”
杨英豪听得拳头都硬了：“你还有没有正事？没有就滚出去，别打搅老子修心！”
“有啊！”
杨天胜连忙讨好道：“我这不是和您商量小妹的终身大事呢嘛，您急个啥……”
杨英豪额角浮起一个大大的“井”字：“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再敢叨逼叨，小心老子揍你！”
“是是是，谁让您爹呢……”
杨天胜坐直了，认真说道：“爹，招安之事教内吵了这么久，非但没个结果，还有大事化小、不了了之的迹象……这些时日教主支着我满东南乱窜，您不会看不出来他打得是什么算盘吧？”
杨英豪眉宇间的怒意稍熄，他思索着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杨天胜沉吟了片刻，说道：“爹，此事教内说得上话的，哪个不是家大业大、衣食无忧？指望这些人放弃手里的权力，让底下的弟兄归顺朝廷……不到山穷水尽，恐怕就得等到江水倒流了！”
“儿子以为，与其让这些人坐在高屋明堂内坐着说话不腰疼，还不如将说话的机会交给底下的弟兄们……”
杨英豪震惊的看着自家长子：“你想造反夺位？”
“看您说的，儿子不是已经造反夺位了么？”
杨天胜“嘿嘿嘿”的笑道：“儿子的意思是，咱爷俩先不管那群食古不化的老家伙怎么说，咱们自己先交一支人马给朝廷，试个水、打个样！”
“这么做，有三个好处：”
“一来、让底下的弟兄们都能看到他们放下刀剑，过上安稳日子的模样，由下而上的压下那些老家伙的声音。”
“二来、从咱爷俩这里开始交人马，还有谁人能说咱爷俩是心怀不轨、站着说话不腰疼？”
“三来、朝廷话说得好听，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咱爷俩心里不是也没个底么？咱爷俩先交一支人马过去，万一朝廷翻脸不认人，咱爷俩也不至于坑了其他分支的弟兄……当然，我觉得朝廷翻脸不认人的可能性极小，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朝廷就算不看咱爷俩的面子，也得看一看老二的面子。”
杨英豪紧紧的拧着眉头左思右想了许久，才开口道：“你先说说，你准备把哪一支人马交给朝廷。”
杨天胜：“当然是我青木堂，此事是我在一力主张，要交人当然也得从我开始交起，再者说我青木堂的弟兄，大部分都跟着我和老二在舟山杀过倭寇的好汉，再给朝廷两个胆子，他们也决计不敢对我青木堂的弟兄下黑手……”
“此事我不同意！”
不待杨天胜说完，杨英豪已经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的言语：“二郎拿你当亲兄弟，处处为你杨天胜着想，怕伤了你的面子帮了你那么大忙都不肯吱一声，你却处处都想扯着他的虎皮做事？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吗？”
“再者说，你这个天王眼下就是个空架子，没了青木堂为你奔走，你在教中就是个散人，放个屁都不带响的，你还想那些手握重兵的坐地虎往后能听你招呼？老子读了这么多书，还没见过哪个干大事情，大业未成先自断双臂的，你脑子呢？是不是旁人捧你杨天胜几句，你就不知道自个儿姓啥了？”
杨天胜：“爹，您别上火，有话咱爷俩慢慢聊……”
杨英豪暴躁的挥手道：“我说了不同意就不同意，青木堂是我们老杨家最大的本钱，你个败家子儿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把青木堂交给朝廷？其他事好说，此事没得谈！”
杨天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尽量心平气和的和老父亲聊这件事：“爹，您是最清楚儿子为什么要极力促成招安之事的人，可现在竟然连您都不愿意交人，我们爷俩还有什么面目去说服其他堂口分支的当家人交人？”
杨英豪阴沉着脸，不吭声。
杨天胜看了老父亲一眼，接着说道：“爹，时代已经不一样了，人多未必势就众……咱爷俩先不说杨老二，只说我，我能争到这个天王的位子，是因为我青木堂人够多吗？不，是因为我手底下够硬！您信不信，再给儿子两年时间，儿子能把阳破天吊起来打？”
杨英豪不耐烦的挥手道：“你的武功是有可能追上阳破天，但你能保证你的后人也能有你这份天资吗？爹不求你能为咱老杨家攒多少本钱，只求你别败了咱老杨家的家业，这点要求都过分吗？”
杨天胜：“爹，咱们如果真是为了后人着想，那么咱们不应该只想着怎么给后人留一份儿自保的本钱，而应该想法设法去给后人创造一个安定幸福的世道！”
“当然，这个家里您说了算，若您执意不允许儿子将青木堂的弟兄交给朝廷，儿子也不能违逆您的意思。”
“只是也请您谅解儿子，您和娘给了儿子堂堂七尺之躯，儿子不愿将这七尺之躯浪费在蝇营狗苟、争权夺利之上，儿子想在有生之年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不负爹娘养孕之恩、也不负儿子来这世上走这一遭！”
说完，他起身郑重的向老父亲一揖手，转身就甩开大步往外走。
杨英豪神色挣扎的送他往外走，直到杨天胜一只脚踏出书房门槛时，他才沉声道：“滚回来！”
杨天胜脚步一顿，立马就转身返回书房内，低眉顺眼的向着老父亲揖手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杨英豪面色不善的盯着他：“你想去哪儿？”
杨天胜一抬头，双眼隐隐放光：“北疆、南疆、海外……爹，这世间天大地大，明教不过只是个小池塘，还是个死水池塘，总待在这个小池塘里往外看，就犹如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轮得到你来教训老子？”
杨英豪突然暴怒，挥手道：“滚滚滚，你爱几把怎么着就怎么着，老子不管了、不管了！”
杨天胜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老父亲的脸色：“爹，您不阻拦儿子将青木堂交给朝廷了？”
杨英豪气得三尸神暴跳，撸起袖子就从书案后边转出来，要给这逆子尝尝老父亲的爱。
杨天胜见状毫不犹豫的拔腿就跑，边跑边高声呼喊道：“谢谢爹成全……”
杨英豪目送着这他双腿抡出残影一溜烟远去的背影，眉宇间的怒容徐徐消散，他怅然若失的转身回到书案后，提起狼毫大笔低声喃喃自语道：“非常人行非常事，非常事成非常人……出林笋子高过母啊！”
也是在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的醒悟，自家逆子其实从未变过，他依然是那个想将人生过得更有意义一些的皮猴子……
……
没过几日，“显圣真君”杨二郎将作中间人，调停明教、白莲教、五毒神教三教争斗一事，就在南方武林传开了。
南方武林的江湖儿女对此事褒贬不一。
有人喜出望外、喜大普奔，盼杨二郎南下如久旱盼甘霖，夸赞杨二郎不愧是天下第一人，确有有天下第一的气魄和担当。
也有人认为杨二郎这是沽名钓誉、为博名声强出头，否则他杨二郎为何早些时候不来，非得拖到三教都快将南方武林吃干抹净了才来呢？
还有人认定杨二郎这就是助纣为虐，不但不为弱者主持公道、锄强扶弱，还维护三教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外道，枉为天下第一人……
杨天胜说得不错，眼下的南方武林的就是一滩浑水，无论什么人蹚进这滩浑水里，身上都别想干净。
适时，身处湘西主持厂卫围剿五毒神教事宜的卫衡，在接到杨天胜的亲笔书信后，即刻率领一批西厂精锐北上，经岳阳湖转道长江，顺水前往凤阳。
不曾想，西厂一行三条大船刚一进入九江地界，就被一叶扁舟截住了。
得到属下禀报的卫衡想到了什么，心下暗惊起身快步从船舱行至船头，眺望着雾蒙蒙的江面上渐行渐近的一条乌篷船，船艄之上一道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影依稀可见……
卫衡心头急转，满脸堆笑的遥遥抱拳拱手道：“杂家东厂刘贤，敢问尊驾何人？为何阻拦我东厂去路？”
“在下白莲教西天王徐鸿儒……”
船艄之上那人飞身跳入江面，一步数丈的踏水急行而来：“奉命前来取卫公公项上人头！”
卫衡脸色大变，毫不犹豫的一把拽过身侧侍立的二档头曹英，低声急语道：“来人不是明教阳破天就是五毒教阎守禁，大概率是阳破天……速走！”
说完，他飞身迎向江面上那人，抖手轰出两拳，打出两道金光四溢的龙形气劲。
江面上那人如履平地的大步前行，不见其如何作死，一道仿佛火凤展翅冲天而起的火红气劲，摧枯拉朽般的荡平两道龙形气劲，撞向卫衡。
卫衡大惊失色，声嘶力竭的爆喝道：“霸王扛鼎！”
一身雄浑天罡童子功真气汹涌而出，在他身外凝结出一尊青铜巨鼎虚影。
“嘭。”
火红气劲硬撼在青铜巨鼎之上，卫衡喷血倒飞而出，撞向后方的座船，他目眦欲裂的望着迎面扑上来的黑衣人，奋起余力拼命的大喊道：“你是……”
“嘭。”
黑衣人撞在卫衡身上冲破座船甲板，砸进了船舱之中。

第二百三十八章 顺水推舟
四日后，悦来客栈。
临近立冬，日头已弥足珍贵，晌午后，清澈得都映照出丁达尔效应的灿烂阳光，正好倾洒在悦来客栈门前。
杨戈舒舒服服的躺在自家客栈门前的摇椅上，一手把着歪嘴茶壶，一手拿着一本王江陵亲手批注过的《庄子》，专注的一字一句默诵着，心神仿佛又一次穿越了时空，去到一千八百多年前，与那位诸子百家中著名的咸鱼一起，破衣烂衫的枕着顽石、翘着二郎腿躺在小溪边上，悠闲的抖着腿高呼：‘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需要两个烧烤架……’
或许是咸鱼之间的共鸣，他近几个月内粗读了诸子百家，大都能理解却不敢苟同，少数不能理解却大为震撼。
唯独《庄子》一书上手，就再也放不下了，他看庄子的许多主张和观点，都仿佛照镜子一样，许多先前他自己感觉拧巴和纠结的观点和情绪，在看这本书的过程中忽然就理顺了，时常有种‘哦，原来我是这么一回事’的醍醐灌顶之感。
他觉得自己的人格非常接近庄子，但又没有庄子那么通透与豁达。
他通过《庄子》一书认知到的庄子，是一个已经从有情开悟到近乎无情的存在，在庄子的绝大多数观点当中，都透露着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清冷感……
形象点说，在庄子的认知中，整个世界都好比是一场大型舞台剧，其他人只能看到这场舞台剧本身的光鲜华美布景，而庄子却能看到这场舞台剧背后的钢丝威亚、灯光道具，虽然他自己也时常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这并不妨碍他看穿这场舞台剧的本质。
以至于他对于生死、情义，都产生了一种清醒到近乎无情的认知……比方说庄子的某位友人逝世，在这位友人的亲友为其离世而痛哭流涕、呜呼哀哉的时候，庄子能以一种恭喜舞台剧演员杀青的超然心态，兴高采烈的前往道喜。
庄子认为，人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是道，既然是自然规律是道，那么就应该是一件正确的事，既然是正确的事，那就不应该感到悲伤而应该感到高兴……
杨戈觉得他这辈子都达不到那种清冷的境界，他也不想达到那样的境界，因为那是庄周，而他是杨戈。
杨戈就是那个既憧憬逍遥游世、又喜欢红尘烟火气，既向往空谷幽兰的遗世独立、又渴往三五知己喝酒吃肉吹牛逼，顶着一张二十出头的面容、内里却装着一颗四十多岁的苍老灵魂，生活在处于中央集权制度下的大魏、却拥有一脑子现代思想的拧巴老男人。
抽离了哪一点，都不是他杨戈……
“二爷。”
就在杨戈看得入迷的时候，跳蚤畏畏缩缩的出现在了他的身畔，低声呼唤道。
“啊？”
杨戈迷茫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清楚来人是跳蚤后，漫不经心的：“是跳蚤啊，怎么了？”
跳蚤蠕动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江西那边有消息……西厂厂督卫衡卫公公乘船前往江淮，遭遇行刺，命丧……命丧长江。”
“你说谁？”
杨戈的瞳孔骤然一缩，冷厉之气若三九寒风扑面而来，惊得跳蚤猛地一个寒颤，整个人一下子就绷直了。
杨戈缓缓合上书本，低声重复道：“你刚刚说谁没了？”
跳蚤连忙重复道：“回二爷，西厂厂督卫衡卫公公乘船前往江淮，遭遇行刺，魂归九幽……”
杨戈合上眼睑：“确定吗？”
跳蚤轻声道：“卫公公的尸首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不日就将途径路亭……我们楼外楼的消息只是稍微快了西厂一步。”
杨戈沉默许久，才开口轻声问道：“是什么人做的？”
跳蚤慎重的思索了片刻，答道：“回二爷，暂时还没有确切的结果。”
杨戈抬眼看了他一眼：“连个怀疑的人都没有？”
跳蚤连忙点头道：“怀疑的人自然是有的，但这种事，若无确切证据，小的哪敢张口胡言乱语……”
‘您自个儿是啥人您自个儿心头没点数吗？’
他心说。
“很好！”
杨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悲意和怒意，轻声道：“有了结果，第一时间告知我。”
说完，他强迫自己重新拿起膝上的书本翻开，但杵在他身边的跳蚤却犹犹豫豫的迟迟没有走。
杨戈扭头过看他：“怎么了？还有事儿？”
跳蚤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犹犹豫豫的说道：“二、二爷，还有件事，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戈强笑道：“有什么话就说呗，我是那种胡乱找人撒气的人吗？”
跳蚤看了他一眼，再次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道：“西厂的番子们只找到了卫督主的身躯，未找到卫督主的首……首级。”
“咔嚓。”
摇椅的扶手被杨戈捏碎了，但他却笑了出声：“很好，老卫战战兢兢的混了大半辈子，连做好人都做得提心吊胆、瞻前顾后，结果小头小头保不住，大头大头也都没留住……好好好，好的很呐！”
跳蚤杵在他身畔不停的擦汗，一声都不敢吭。
杨戈呼出一口气，强忍住怒气，挥手道：“行了，你玩儿你的去吧，有消息通知我……”
跳蚤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有了消息小的一定第一时间向您禀报。”
他转身轻手轻脚的走回客栈里，越走越快，回到天井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已经湿透了。
正在搓麻将的萧宝器见了他仓皇的模样，好奇的问道：“出啥大事啦？瞧你这一脑门的汗……”
跳蚤抹着额头上的汗迹，看了看萧宝器，再看了看麻将桌上的流氓，一时间没有开口。
萧宝器见状，垂下眼睑：“不能说就算啦，这一圈儿马上就打完了，你接风……”
跳蚤沉吟了片刻后，低声道：“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西厂厂督卫衡卫公公死了。”
“西厂？还厂督？”
萧宝器纳闷道：“番狗死不死，和咱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你们楼外楼还做朝廷的生意？”
桌上的流氓和狗屎等人也都齐齐点头。
跳蚤面无表情的说道：“你要不怕挨揍，声音尽可再大点儿！”
萧宝器愣了愣，回过神来挑起一根大拇指往客栈门口方向捅了捅：“……有关系？”
跳蚤点着头低声道：“当年二爷在杭州监斩那帮贪官污吏的时候，就是卫公公给他老人家打的下手……而且据我楼外楼所知，当年三大粮商一案，二爷与杨天胜杨天王摸进钦差别苑，也是这位卫公公放了他们兄弟二人一马。”
“交情……不浅！”
萧宝器蓦地坐直了身躯，目不转睛的盯着跳蚤认真的问道：“谁做的？”
跳蚤也盯着他，然后目光慢慢转向同样一脸疑问的流氓：“目前，我楼外楼也尚未查到是谁做的，不过，嫌疑人左右跳不出明教、白莲教、五毒教三家，我们兄弟一场，莫怪我没提醒你们，趁早问问各自家里，看看这事儿和自家有没有关系，如果有，赶紧想办法弥补……二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卧槽……”
萧宝器的嘴蓦地张大，紧接着连忙向跳蚤抱拳道：“谢了兄弟，无论这事儿与白莲教有没有关系，此事我萧七都必有厚报！”
流氓也赶紧拱手道谢：“没说的，你跳蚤能跟哥几个说这个，绝对是拿我们当兄弟，这个情分，我牛猛记下了！”
二人说着就站了起来……
狗屎一脸茫然的看着二人：“不打了？这一圈儿还没打完呢！”
萧宝器：“还打个球啊，再打下去，二爷就该把我们哥几个当麻将挫了！”
流氓：“你就别墨迹了，赶紧回去传信去……他娘的，总坛那群脑子被驴踢的臭傻逼，可千万别吃饱了撑的整这种幺蛾子啊，会死人的！”
萧宝器：“你怕个屌啊？你们明教好歹还有杨天王在，能和二爷说得上话，白莲教那群喝符水都他娘喝出癔症的神经病本来就和二爷不大对付，这回要再惹上二爷，不死都得大残！”
二人心慌意乱的低声相互吐槽着，快步出门去。
门口，杨戈一动不动的看着手里的书本，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卫衡那张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老脸……
有的人就是这样，他在的时候没觉着他有多重要，甚至还嫌弃他有些烦人、有些碍眼。
可冷不丁一下子没了那家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那家伙好像还挺重要的。
卫衡……可以说是杨戈打过交道的众多官家人里，唯一的老好人。
那老货和大多数官家人一样，心头也有着规矩和敬畏。
但在不违反他的规矩和敬畏的前提下，他是愿意力所能及的去做一些他认为对的事的。
当年三大粮商一案，最后若不是卫衡顺水推舟推了一把，他那把火是烧不到三大粮商身上的。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当时卫衡心怀正义放了他杨戈一马，可能也就没有后来的杨二郎了……
杨天胜有明教和他爹杨英豪做后台，他若失手被擒，或许能没事。
但他杨戈当时真可谓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卫衡只要稍微心狠那么一点点，将他打杀了也就打杀了，跟杀只鸡无甚分别。
沈伐？
如果他杨戈是以刺杀钦差的刺客尸首形象出现在当时的沈伐面前，那厮保准会一推四五六，绝对不会因为他杨戈去和身为大内密卫的卫衡叫板。
后来的江浙贪污窝案也是一样，同样是身为熙平皇帝密使的卫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他杨戈才能顺利的将那些草菅人命的江浙贪官污吏送上刑场……
但凡卫衡那时候有一丝借机敛财的念想，专权一些、强硬一些，他杨戈其实能做得也不多……那时的杨二郎还没有和朝廷叫板的底气和决意，熙平皇帝的密旨一出，哪怕他手里就攥着所有江浙贪官污吏草菅人命的确凿证据，也只能捏着鼻子放人。
还有后来的六司联合执法，若不是卫衡和沈伐联手护住了悦来客栈一家老小，说不得老掌柜一家早就被东厂那个死太监给害了……
这么下细一琢磨，杨戈才发现，自己没少欠那老货人情啊！
‘顺水推舟、顺水推舟，推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自个儿栽在了顺水推舟上……’
杨戈极力回想最后一回见着那老家伙的场景，却发现最后一回就是年节时那老家伙带着封侯的圣旨去柴门街那回，而自己当时非但没有给他好脸色，还连饭都没留他吃一顿。
后来那老家伙南下江浙，督办内廷三司围剿五毒神教之事，打路亭经过都没来客栈盘桓片刻，想必也是觉着他杨戈从未拿他卫衡当朋友吧……
杨戈记得，有人说过，人与人之间最大的遗憾，就是最后一面不曾好好告别。
他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对不对。
他只知道此刻心头难受的紧。
说想哭一嗓子吧，好像又没到那个份儿上。
说无足轻重吧，又真没有那么轻描淡写……
总之就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那张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老脸，他心头就堵得厉害。
“二哥、二哥……”
赵渺白嫩嫩的小手在杨戈眼前使劲儿晃悠。
杨戈终于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抬眼看到赵渺瞪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脸好奇的模样，强笑道：“咋了？”
赵渺：“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在想啥呢？书都拿反了。”
她伸出小手，将杨戈手里的《庄子》倒转一圈，塞回他的手里。
杨戈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本，尴尬的笑道：“没啥，就是走神了……”
赵渺挨着他坐到客栈门前的台阶上：“是不是出啥事儿了？我刚看到萧宝器和流氓他们跟做贼一样的翻窗户偷溜了……”
杨戈眯了眯眼睛，嘴角勉强的笑意陡然转冷，他轻声安慰道：“别瞎操心，真没啥事儿。”
赵渺狐疑的盯着他：“那你方才在想啥？那么入神？”
杨戈垂下眼睑，低低的呢喃道：“方才啊……我想起了一位远行的老朋友。”

第二百三十九章 局中局
路亭码头，细雨迷离。
“大人……”
方恪撑着油纸伞，缓步走到早已等候在码头的杨戈身侧，低声呼唤道。
杨戈回过神来，偏头看他一眼：“来啦。”
方恪：“嗯，您来多久了？”
杨戈：“我也刚到。”
方恪看了一眼他被雨水浸透的鞋面，想安慰他两句，却又无从说起。
反倒是杨戈笑着问他：“老话都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老卫这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
方恪失笑道：“大人，卫公公可没那么高的志向。”
杨戈想了想，点头道：“也对，他如果还在，肯定会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啊。”
方恪默然的伫立在他身后，心头也感戚戚。
不多时，三艘悬挂着天子亲军龙旗的大船，在纤夫的牵引下缓缓驶入湍急的路亭码头，他们将在这里短暂停靠补给，然后继续沿着汴河回神都洛阳。
杨戈撑着伞站在码头边上，仰着头静静的看着三条大船靠岸。
船靠稳后，率先从船上走下来的，却是身穿朱红蟒袍、外罩黑色大氅的沈伐：“你来了……”
见到岸边的杨戈，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反倒有些许凝重之意。
杨戈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举着油纸伞一步跨过跳板，落入首船的甲板之上。
甲板上一众腰挎牛尾刀的绣衣卫见了他，齐刷刷的捏掌行礼：“拜见杨大人。”
杨戈环伺了一圈儿，看到了布置成临时灵堂的船舱中心，捆绑在几根条凳上的乌沉沉厚实棺材，却未看到一个西厂番子。
“曹英人呢？”
杨戈缓缓收起油纸伞，缓步走进船舱内，从棺材旁拈起三柱清香，在长明灯上点燃：“让他来见我。”
跟着他回到甲板上的沈伐，低声回应道：“老卫走得突然，湘西事未了，曹英代老卫留镇湘西，主持大局。”
杨戈拈着清香朝身前的棺材拜了拜三拜，上前插入香炉。
兴许是波涛摇曳座船，袅袅轻烟在棺材上方散作一团，如同一朵散开的菊花。
杨戈垂下眼睑，用力的抿了抿唇角，而后轻轻拍了拍棺材板棱子，有些生硬的笑道：“行啦，你都快到家啦，就别折腾了，往后好好歇着，你那颗脑袋，我会去给你寻回来，我办事你总该放心吧……下回再路过路亭，可别忘了来找我喝酒啊！”
听着他低低的絮叨，冒雨站在甲板上的一票绣衣卫，心下竟然隐隐约约的还有些羡慕棺材里躺着的那位。
好一会儿，杨戈才从船舱内缓步走出来。
沈伐连忙带着方恪迎上去：“老二，你先别上火，听我说……”
杨戈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扭头大喝道：“曹英何在？”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噗通”的一声重物落水声。
沈伐听到这道声音，绝望偏过头去。
杨戈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就望见一名魁梧得不似太监的西厂番子从水里爬上船舷，单膝跪地、捏掌揖手，流泪满面的嘶吼道：“奴婢在！”
“你啊……”
杨戈抬手戳了戳沈伐的胸口，转身走向曹英强行将其拉起来，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口。
就见曹英身上被河水打湿的衣裳忽然鼓起，周身上下涌出滚滚氤氲水汽。
几息后，杨戈收回手，曹英身上的衣裳自然垂落，再无半分水汽。
他淡声问道：“你家督主被刺那日，你在现场？”
曹英垂着头，嘶声回道：“回侯爷，奴婢那日就在督主身后，亲眼目睹督主与那恶贼交手。”
杨戈：“给我说说经过……仔细点，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曹英揖手，嘶声回道：“是，那是八日前，奴婢随督主北上，经岳阳湖转道长江，顺江南下前往凤阳，赴明教杨天胜杨天王之约……”
杨戈一皱眉：“停，这里边有杨天胜什么事儿？”
曹英回道：“启侯爷，奴婢与督主原在湘西，主持厂卫清剿五毒邪教一事，约二十余日前，明教杨天胜杨天王来信，言他已经决意先促成将他青木堂教众归顺朝廷，开明教招安先河，督主正是应杨天王之邀，暂时放下湘西战局，前往凤阳与杨天王商议明教青木堂招安之事……”
杨戈：“信呢？”
曹英看向沈伐。
沈伐哀叹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长方形木匣子，打开后取出一张信纸递给杨戈。
杨戈接过信纸定睛细看……这张信纸被浸泡过，部分字迹已经模糊成一团，但从蝇头小楷的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聒噪一气，仍令他一眼就确定，这的确是出自杨天胜之口。
算时间，这封信应当就是杨天胜从路亭回江淮后，寄给卫衡的。
他将信件交还给沈伐：“继续说。”
曹英：“我等随督主顺江南下，行至九江河段时，被一条乌篷船截住，那恶贼自称是‘白莲教西天王徐鸿儒’，督主一见那人便心知不好，对奴婢说了一句‘来人不是明教阳破天就是五毒教阎守禁，大概率是阳破天’，便令奴婢速走，而后便纵身迎了上去……”
杨戈听着他的述说，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忽然笑道：“有点意思，自报家门白莲教，却在九江动手，使的还是明教的功夫……”
他偏过头看向沈伐：“你怎么看？”
沈伐沉默了片刻，挥手屏退甲板上的所有闲杂人等。
待到甲板之上只剩下他与杨戈之后，他才缓声道：“你别上火，有话我们慢慢说……”
杨戈笑着轻声打断了他：“你早就猜到了这事是阳破天做的？”
沈伐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但我不觉得阳破天有这么蠢。”
杨戈并不感到意外，点着头淡淡问道：“所以，这是冲着我来的？”
沈伐无奈的回道：“这必然是个局中局，你可千万不能往里跳……”
杨戈笑道：“他们都已经开始杀人了，你觉得我还有的选吗？”
沈伐一看到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就觉得脑仁儿疼，只能苦口婆心的劝说道：“这不比五毒教那回，那回五毒教并非是处心积虑引你入局，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虚实，而这回他们可是不惜动手杀人引你入局，若无依仗，他们敢做到这个份儿上吗？眼下他们在暗、你在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绝非智者所为！”
“你又忘啦？”
杨戈淡淡的笑道：“你才是智者，我只是个武夫。”
沈伐锲而不舍的继续劝说：“常言都道：‘双拳难敌四手’，你虽是天下第一，可这天下间毕竟还藏着一些能与你一较高下的老怪物，且这种老怪物到底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依我之见，此事还是先暂避锋芒、徐徐图之……你就是不考虑你自己，你也想想路亭。”
杨戈看了他一眼：“你别把我说得像是什么咄咄逼人、欺人太甚的大魔头一样，我杨戈行得正、坐得端，我也没有非要和谁过不去，是他们找上我、不是我找上他们！”
沈伐：“我知道你只想平平淡淡的做你的悦来客栈大掌柜，可你也在卫里待过，你应该懂，在贪官污吏的眼里，所有清官都是道貌岸然的假道学，你杨戈是没有招惹他们，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
眼见杨戈又要发作，他连忙补充道：“远的不说，就说眼巴前，若没有你杨戈撑腰，杨天胜坐得上明教天王的位子？他能推得动明教招安？我要没记错，你这阵子还打算南下去给明教、白莲教和五毒教做个中间人吧？”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桩哪件是那些野心勃勃的烂人想看到的？”
“他们当然想先除你而后……”
杨抬手打断了他，面无表情的说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上我，我说这个只是想告诉你，我没做错什么，你不要又拿你那一套歪理邪说来绑架我！”
“我也不管阳破天背后站着谁，他们既然敢做初一，我就必须要还他们十五！”
“否则，下一个或许就是杨家人，也或许就是你沈伐，更有可能是路亭！”
“而且……”
“我还欠老卫一个人情，现在不还，可能就还不上了……”
沈伐听他说完后，神色复杂的沉默了许久，但最终还是低声道：“事情未必就到了非此即彼的地步，兴许他们也只是想逼你退一步，得以苟延残喘……以你的武功，没有人会想和你火并。”
“退一步？往哪里退？”
杨戈眺望着烟雨中的路亭城：“是不管杨天胜，还是不管他们祸害江南百姓？来日是不是他们打进路亭，我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老二啊沈老二，这就是你我最大的不同，你事事都想着折中，总是不肯去正视问题、面对问题，可问题从来都不会因为你逃避就消失，只要不解决，问题一直都会是问题，只有解决了，问题才不是问题。”
“当然，我也能理解你，毕竟这大魏王朝，是在你们肩上担着，你们的顾虑肯定要比我这个闲人多……”
“算了，闲话不说了，总之这事……我办定了！”
“若是顺利，一切好说。”
“若是不顺利，老刘家就劳烦你替我照看一二，不求他们能大富大贵，只求他们能平平安安。”
“放心，不让你白干，我再不济，也能拉一个与我相当的老货给我垫背……”
沈伐听着他的轻描淡写的言语，心头堵得跟有人往里塞了块石头一样，他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强笑道：“还没打就不言胜先言败，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这可不像你啊杨老二……”
“这不是你说的么，他们既然敢设局引我过去，必定有所依仗。”
杨戈淡淡的笑道：“我哪知道他们到底请了多少高手等着我啊。”
这或许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
初出茅庐的江湖菜鸟，总遇到高来高去的高手，心头就总期盼着自己武功高了之后要怎样怎样。
可真等到武功变高之后，才发现如今的确不像以往那样，随随便便遇到一个习武之人都看不出深浅，是个人是条狗都能和自个儿打得不相上下、两败俱伤……
可不遇到事儿还好，一旦遇到事儿……可能就是要命的事儿！
因为别人明明都已经知晓你的武功有多高了，还敢来针对你，那必然是有着十足的信心、充足的准备。
就好比卫衡，那老太监一身雄厚天罡童子功，在归真境内也属一流，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四老七雄十二豪之下的第一梯队。
可他在九江遇到那个神秘高手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个儿今天大概率是交代了，连挣扎都不带挣扎的，直接就让曹英等人速走，自个儿迎上给曹英他们争取时间。
因为他清楚，来人既然敢单人只船前来截杀他，就必然是有稳赢他的把握。
杨戈的情况比卫衡要稍好一点，他的武功已经跻身天下武林之巅，无论设局引过去的人到底有多强，都不太可能强出他一个级数。
可即便是同一境界，也还有高下之分。
更何况，对手还极有可能不止一人……
沈伐心头一团乱麻的左思右想了许久，末了重重的一咬后槽牙说道：“不去行么？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了……”
杨戈回头看了一眼灵堂中心那口乌沉沉的棺材：“可老卫，也是我的朋友啊。”
“好啦，废话就不多说了，我再给你们七天时间安排，七天后，我就动身前往光明顶。”
“嗯，你们自己找个时间去客栈接赵渺和赵鸿回宫，我走了，路亭就不安全了……”
他抬手一拍沈伐的肩头，沈伐身上登时就涌出滚滚热流，瞬息间蒸发出氤氲的水汽。
等他眼前的白雾散尽，杨戈早已撑伞走远。
他目送杨戈远去的背影，忽然高声喊道：“杨老二，当年丁满也是我派人引到你们客栈的，我等着你回来揍我嗷！”
“沈老二，你大爷……”

第二百四十章 后顾无忧
“将军。”
刘家，杨戈和刘莽坐在院中弈棋，老掌柜拄着拐杖打横旁观，赵渺抱着小光宗站在灶屋门外和里边煮饭的刘邓氏闲聊，小黄摇着尾巴在院里跑来跑去。
刘莽盯着棋盘苦思冥想许久，犹犹豫豫的推子挡住杨戈的隔山炮：“划士！”
杨戈看了一眼，毫不犹豫的将另一枚炮推到刘莽的帅子一侧：“双炮将。”
刘莽：“飞象。”
杨戈一将自己的車推到空荡荡的帅子旁当起了炮架子：“再将……”
刘莽目不转睛的盯着棋盘，使劲儿挠头。
老掌柜点着拐杖笑骂道：“还看个屁，死棋啦……起开起开，咱来和小哥儿杀两盘！”
刘莽不情不愿的起身给老父亲让位，嘴里还嘟囔着：“要不是您在旁边，我指定能赢小哥儿一盘。”
“你放狗屁！”
老掌柜笑骂道：“老子坐了这么久，吱过一声儿么？”
刘莽振振有词：“您只要坐在旁边，哪怕不吱声，我压力也大啊……”
杨戈嘿嘿嘿笑着麻利的摆棋，并不插言这爷俩之间的日常斗嘴。
“富裕哥，你一天天的都在忙些啥呢？”
杨戈一边和老头下棋，一边随口问道：“天天见你往武馆跑，可也没见你这武功长进了多少啊……你开海纳气也快三年了吧？摸到归真境的门槛了吗？”
刘莽瞥了他一眼，愤懑的说道：“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就我这个资质，能练到如今这个境界，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好吧？再说了……”
他往灶屋那边看了一眼，脸上浮起幸福而又得意的笑道：“还能稳住现在这个状态不下滑，我就已经谢天谢地啦。”
老掌柜盯着棋盘静静的倾听着哥俩闲聊，也没有插言。
杨戈也不置可否，专注的走了几步棋后，才接着问道：“你那武馆，今年有什么好苗子吗？”
“有啊……”
刘莽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我今年收了一个从开封慕名前来的徒弟，小小年纪却有一副天生横练筋骨，练我这一路拳法精进一日千里，我估摸着再有个一年半载，他便能开海纳气，我还寻思着要不要把他介绍到你上右所去，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还有去年打咱铁拳武馆出师后，因缘际会拜入正气盟的那个杜威你还记得吗？就是家里穷，以前我常领他上客栈去蹭饭的那小子，月前他特地返回路亭来拜望我，我已经看不透那小子的武功了……”
一说起武馆，这家伙就总是这副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飞的模样。
杨戈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言语，心头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将早已打好腹稿的言语说出口。
好一会儿，他才问道：“后边，你有何打算？”
刘莽莫名其妙的回道：“啥打算？”
杨戈：“你一直像现在这样给他人做嫁衣，那也不是个事儿啊……”
刘莽：“这不挺好的吗？”
杨戈看了他一眼：“哪里好了？你带出来的这些徒弟，有多少出师后还记得你授艺恩师？十个中有一个么？这才几年？”
“若是你武功还上得去，那也就罢了，多少还存着几分开山立派的念想……”
“可你这武功上又上不去，教出来的徒弟全给其他江湖势力做了嫁衣，万一他们在外边惹了祸，还要连累到你这个授艺恩师……你图个啥？”
“难道你还真图拜师礼那几两散碎银子？那和做生意有什么区别？”
“咱家不愁吃不愁喝的，犯得着担这种惹祸上身的大干系，去赚那几个钱？”
刘莽脑子跟不上他的节奏，一团浆糊：“这……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是哪个逆徒在外边给我闯祸了？”
杨戈：“你别乱寻思，这不是咱爷仨闲聊，聊到这儿了么？”
刘莽：“真的？”
杨戈：“我骗过你吗？”
刘莽：“你说呢？”
杨戈：……
他不答话，刘莽也抱起两条膀子，眉头紧锁的捋着杨戈方才说的道理。
好一会儿后，他才觉得杨戈说得的确在理……如果他的武功再也上不去了，那武馆还真就只是一门生意，一门不怎么赚钱，还担大风险的生意。
‘难怪这家伙先问我武功为啥没动静……’
刘莽心头恍然大悟：“那你觉得，该咋办？”
杨戈：“还能咋办？这买卖不划算咱就换个买卖做呗。”
刘莽：“那武馆咋办？”
杨戈：“该出师的出师、该遣散的遣散，实在有那种实诚可靠的弟子，就带在身边发一份儿工钱呗，我知道你就喜欢教徒弟，我也不是说以后你就不能再教徒弟了，只是咱换个营生，不再公开收徒、来者不拒，只在自家范围内教几招……”
刘莽寻思着又往灶屋那边看了一眼，眼神中浮起丝丝犹豫之色，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我能做点什么买卖？不能还是开客栈吧？”
“啪……”
听了许久未发一言的老掌柜终于是忍不住了，反手一巴掌把这莽汉头打歪，怒声道：“开客栈咋啦？开客栈是见不得人么？老子要不开客栈，能把你这不孝子养这么大？”
刘莽习以为常的揉着脑袋，低声埋怨道：“爹，我都是当爹的人了，您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打我的头……”
老掌柜气咻咻的抓起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懒得搭理他。
杨戈低着头“哧哧哧”的匿笑。
刘莽瞅着亲爹的模样，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扭头把枪口对准杨戈：“你还笑，你今儿要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你看我揍不揍你就完事儿了！”
“这不是你自个儿提的客栈么？怎么能怪我呢？”
杨戈没好气儿的回道，他也知道这家伙不喜欢开客栈这门营生。
准确的说，这家伙是不喜欢所有需要笑脸迎人的买卖。
或许是因为这家伙打小就在悦来客栈长大，没少受那些恶客的腌臜气……
刘莽不搭腔，只是面色不善的盯着他。
杨戈只得强忍住笑意，开口道：“那你觉得做粮食买卖咋样？这买卖不求人，赚头也不小，正好我在京城那边还有几条路子，货源店铺啥的都不缺，你要肯转行，保管三五月就能上手。”
“粮食买卖？”
刘莽忽然就想起了当年三大粮商哄抬粮价之时民间缺粮的凄惨景象，点头道：“要有路子的话，这的确是个好买卖，咱不欺人，只求个旱涝保收，正好我手下那帮没着落的徒弟还可以做粮铺伙计一边养家糊口一边继续跟我学拳……可是为啥要去京城啊？就在路亭不行吗？咱路亭如今也不差啊！”
老掌柜也抬起头来深深看了杨戈一眼。
杨戈垂下眼睑，避开老掌柜的眼神，呵呵的笑道：“京城是天下中心嘛，市场大、货源多还有牌面，你要能把粮铺开到京城，以后出去和人见面时说上一句‘我们是京城的粮号’，别人都能高看你一眼！”
“再说，想回路亭还不简单？你先去京城站稳脚跟后，再把分号开到路亭不就得了？往后对外依然可以说咱家是京城的粮号，但其实咱主要做路亭的生意，这不就面子里子都有了？”
刘莽听完大为心动，可又有些犹豫：“你先别着急，容我好好考虑几天……”
杨戈：“你挺大个男人咋办起事儿磨磨唧唧的呢？行了，别考虑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正好后天方恪他们要送渺渺回京城一趟，你们正好顺道一路过去，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刘莽连忙摆手：“等等、等等，你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我考虑考虑都不行？还有，你说‘你们’是个啥意思？”
杨戈：“还能是啥意，你带上老掌柜的和嫂子侄儿一起去啊，你又没做过买卖，不让老掌柜的亲自出山去给你支几招，你搞得定？再说了，你这一去少说也得两三月，过年都不一定回得来，你不把嫂子和侄儿带上，还准备一家人分开过年啊？”
刘莽两只眼睛都快转圈圈了：“你再等等、你再等等……那你呢？”
杨戈：“我还得看着客栈啊，你们过年要回不来，到时候我上京城寻你们……”
刘莽还待开口，老掌柜便不耐的打断了他：“行啦，就按小哥儿说的来吧，他还能害你咋的……将军。”
杨戈看了一眼棋盘，才发现连环马已经逼近中宫，不由的笑道：“姜还是老的辣啊！”
适时，灶屋那边传来刘邓氏中气十足的呼唤声：“吃饭啦！”
刘莽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端菜：“来了来了……”
老掌柜双手扶住拐杖，低低的叹口气：“这回又要出去多久？”
杨戈抿了抿唇角，强笑道：“顺利的话，可能十天半拉月就回来了，若是不顺利，那就没……”
老掌柜打断了他：“那咱就去京城等你十天半拉月。”
杨戈：“让您这把岁数还来回折腾，实在是……”
老掌柜摇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吧，吃饭。”
杨戈起身扶住他。
……
饭后，杨戈和赵渺扶着肚子从老刘家走出来，身后跟着边走边打嗝的小黄。
杨戈牵着小黄慢悠悠的往悦来客栈走：“你干爷和你哥嫂他们去了京城，可就得劳烦你多多照应了……”
赵渺朝他翻了个好看的白眼：“你都在说些什么呀？我孝敬干爷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不过今年咋这么早就撵我回宫啊？”
杨戈笑道：“今年比去年冷，看样子第一场雪也会来得比去年早，早些走早些到，迟了又得被堵路上……”
赵渺狐疑的盯着他：“真哒？”
杨戈绷着面皮：“我骗过你吗？”
赵渺眼神越发怀疑：“你说呢？”
杨戈险些破防，恼羞成怒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渺：“去年你自己答应我的，今年开年要去京城接我……哼！”
杨戈无奈道：“好好好，就算我去年失言了好吧？明年我一定去接你，你看你干爷他们都要去京城，这你总能相信我不会骗你吧？”
赵渺偷偷摸摸的叹气眼角望着他的侧脸：“那你今年过年咋过？总不能真一个人过吧？要不你过年也到京城去过吧，京城过年可热闹了，还有庙会、灯会……”
杨戈笑着摇头：“不了，我还是想在我自己家过年。”
赵渺心头一急，嘴快的说道：“我的家也是你的家啊！”
杨戈好笑的“嘁”了一声：“这话你得先回家问问你爹乐不乐意……”
赵渺执拗的拽住他的衣袖：“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杨戈轻声道：“可你身上流着你爹的血不是吗？”
赵渺说不出话了。
杨戈抬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温言道：“小丫头，有些人、有些事，不贪心就是命运的恩赐，贪心就是命运的惩罚……”
赵渺垂下眼睑，声音也低了下去：“就因为我姓赵？”
“不止。”
杨戈想了想，摇头道：“不过这的确是最大的问题。”
赵渺鼓足勇气抬头看他：“你不常说，问题只要不解决，就一直都是问题，只有解决了，它才不是问题吗？”
杨戈讶异的看向她，看到的却是少女清澈而执拗的眼神，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微微失神，心头一时间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他回过神来，下意识的避开了赵渺的眼神：“可解决问题是希望问题得到解决后，事情能变得更好，如果明知这个问题解决后，事情也不会变好，甚至有可能会变得更坏，那还去解决它做什么呢？”
赵渺眼睛里浮起蒙蒙水汽：“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杨戈摇头：“我是信不过你爹。”
赵渺毫不犹豫的回道：“我不理他就是……”
杨戈拧起眉头：“那我不是逼着你和你爹反目成仇吗？”
赵渺一咬银牙道：“他儿女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杨戈迎着她雾蒙蒙的执拗眼神，终究还是没能继续硬起心肠：“你还小，我们以后再说吧……”
赵渺挺起胸膛：“我哪里小了？”
杨戈恼羞成怒：“你别蹬鼻子上脸嗷！”
赵渺仰着头寸步不让：“那你今年到京城过年！”
杨戈不耐烦的摆手：“不去，我自个儿没家啊？”
赵渺话锋一转：“你不来京城，我就回路亭！”
杨戈气咻咻的瞪着他：“你馋我身子，你下贱！”
赵渺鄙夷的一撇嘴：“你不馋我身子，你太监！”
话没说完，她拔腿就跑。
杨戈大怒，牵着小黄追上去：“你别跑……看我今天揍不揍你就完了！”
“汪汪汪……”
适时，夕阳西下。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不进则死
两天后。
杨戈送老刘家和赵渺、赵鸿姐弟俩西出路亭城。
城门外，方恪带队，大批乔装打扮的绣衣卫精锐等候已久。
“京城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到地方后踏实歇息，会有人上门来寻你去看铺面，粮源渠道也会有人上门寻找你谈，咱该怎么谈就怎么谈，不欺人也别吃亏，多听老掌柜的主意……”
杨戈先将老掌柜扶上马车，然后不放心的叮嘱拉着刘莽叮嘱道：“正好老掌柜的这两年身子不大利落，我已经托人寻好了名医，等你们到了之后就会上门来给老掌柜的调理身子，诊金汤药费我已经预先付过了，你都不用管。”
刘莽虽然没什么心眼，但瞅着他这阵仗，心下也觉得不大对劲，但哪儿不对劲儿他又说不上来，只得狐疑的上下打量杨戈：“你这……不会是有什么事儿瞒着哥哥吧？”
杨戈笑道：“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啊？”
刘莽下细一琢磨，也觉得肯定是自己多心了：“咱自家人，要有什么事儿你可不能瞒着我，我就算帮不上你什么忙，能帮你看看家，也终归是好的……”
杨戈点着头，从身后的赵鸿怀里接过一个大大包袱，递给他：“嗯，有事我一定开口……这些是我做的干粮和零嘴，你留着路上吃。”
刘莽没多想，接过包袱转身迈上马车：“我会抓紧时间安排好京城那边，争取回家过年，至于你来不来，你自个儿看着办，要不怕老头子削你，尽可以不来。”
杨戈笑着挥手说好。
他并不担心朝廷会对刘家人下黑手。
他若回得来，朝廷没那个胆量。
他若回不来，朝廷没那个必要。
就算有脑残想拿刘家人泄愤，他的朋友们也会让他们谨言慎行……
安顿好刘家人，杨戈从赵鸿怀里取下一个小包袱，拿在手里推着身后的赵渺往另一架马车上走，絮絮叨叨的嘱咐道：“回家收收性子，你家规矩大，不比客栈随性，当然，谁要是故意欺负你，你也别怕，你二哥朋友多，他们都会给你撑腰，包里我放了些银票，你省点花……”
赵渺垂着头一言不发的任由他推着自己往马车上走。
杨戈将她扶进车厢，将包袱递给她。
赵渺没接，倔强的抿着唇角一言不发的盯着他。
杨戈硬着心肠将包袱放在座位上，他放下车帘，转身就想走，可两条腿却沉甸甸像是有千钧重。
他抿了抿唇角，隔着车帘用轻的只有他和赵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在客栈这两年，是二哥在这里最开心的两年……”
车厢内，紧抱着小包袱的赵渺，一下子就泪如泉涌。
杨戈转身往城门方向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看向身后还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的赵鸿，没好气儿的说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挺大个老爷们，还想我送你上车？”
赵鸿翻着死鱼眼，不忿的说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杨戈冷笑道：“我为什么送你们回京，你心头没点数儿？但凡你们争点气，我犯得着去趟这滩浑水？趁着这个机会，回京多看点书、好好学点真本事，我若回不来，那万事皆休，可我若还回得来，明年开年自个儿老老实实的回来接着修厕所，可千万别等我进京去逮你……”
“还有，别觉得我不在，你就可以欺负你大姐，我杨二郎别的不多，就朋友多，你敢欺负她，有的是人去找你的麻烦！”
“滚吧！看见你就心烦！”
他像驱赶苍蝇那样不耐的挥手。
赵鸿破防道：“我就多余跟你废话！”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马车，走到半道儿，又倒转回来，正色的对杨戈说道：“活着回来，待我登基御极，把路亭县敕封给你做封地！”
杨戈：“滚犊子！”
赵鸿：“狗咬吕洞宾……”
杨戈作势一抬手，赵鸿拔腿就逃。
杨戈眼见他钻进车厢里，朝远处骑跨在高头大马上的方恪一挥手。
方恪远远向他一抱拳，拨转马头高声呼喊道：“启程！”
大队人马护送着三架马车徐徐出发，沿着宽敞笔直的官道西行。
杨戈站在城门洞子外，目送三架马车顺着清晨的阳光前行。
忽而，一左一右两架马车的窗帘掀起，老掌柜苍老的面容和赵渺哭得跟个花猫似的面容同时从车窗里探出来，向着杨戈挥手。
杨戈笑着挥手……
直到马车消失在他视线尽头，他才放下手臂，淡淡的问道：“你不走？”
一侧的茶摊上，一名须发花白、身躯萎缩，但骨架奇大的紫袍华服老者，轻轻放下粗瓷茶碗，从怀里摸出两文茶钱放到桌上，而后提起身畔包裹着灰色粗布的人高长条形物件，起身缓步走向杨戈，捋着胡须笑道：“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虽然不大争气，但还没堕落到坐视一个后生晚辈去替我们出头。”
杨戈偏过头，盯着他唇边的清须看了几秒，讶异道：“我还以为，御马监内全是太监。”
华服老者眯着眼呵呵笑道：“见识少了不是？”
杨戈笑道：“谁叫当初童公公给我的印象那么深刻呢？”
华服老者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过去的事就不提啦，咱还是说一下眼巴前吧……阳破天背后的人，你有胜算吗？”
杨戈嗤笑了一声，心说：‘人老未必成精，但这脸皮肯定是一个比一个厚’。
“我有没有胜算暂且不提，还是先说说你对上阳破天，有没有胜算吧？”
华服老者笑着说道：“老夫既然来此，自然就有把握叫他死。”
“正好我对阳破天有些下不去手，他就交给你解决吧。”
杨戈轻轻呼出一口气：“至于他背后的人，我不敢言必胜，只能讲我若死，他也必定大残！”
华服老者看了他一眼，“啧啧”称奇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像你这么做事吗？”
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
这个杨二郎，当真比传闻中的还要刚烈！
杨戈转过身，缓步往城内行去：“还未请教，老人家你贵姓？”
华服老者提着长条形兵刃，跟上他的步伐：“免贵姓汤，单名一个豪雄的‘雄’字儿，曾随太宗皇帝三征漠北，得封信国公。”
杨戈“哟”了一声，笑道：“恕我眼拙，未看出竟是一位国公爷当面！”
汤雄笑呵呵的摆手：“老啦，某家若是再年轻个三十岁，哪容明教逆贼放肆！”
杨戈：“是不是还想将我也一块清算了？”
汤雄：“老夫绝无此意，路亭侯休要诬陷老夫！”
杨戈：“呵呵……最后一个问题，您老人家恐高吗？”
汤雄：“啊？”
不多时，一阵“啊啊啊啊”的惊恐嚎叫声在路亭上空响起，无数路亭百姓一抬头，就见一道金光冲上云霄……
……
另一边。
方恪带队沿着官道走出不远，沈伐就领着一票甲衣鲜明的绣衣卫精锐迎了上来。
沈伐望着路亭方向，心头揣揣的小声问道：“你家杨大人没问起我吧？”
方恪摇头：“没有没有，杨大人根本就不知道您也来了……”
沈伐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头既感觉放松，又莫名有些沉重。
适时，只听到“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声忽然从车队中间传来。
“停！”
二人对视了一眼，慌忙打马循着哭声传来的车厢行去。
车队刚刚停下，赵鸿就从掀起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赵渺的马车前，隔着车帘低声询问道：“大姐，咋了？”
车厢里的赵渺只是哭。
沈伐领着方恪赶到赵鸿身畔，低声询问道：“太子爷，大公主这是咋了？”
赵鸿回了他一个一头雾水的眼神：“你问我？我问谁去？”
沈伐只能上前，轻轻叩击车辕：“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车厢里的赵渺还是只一个劲儿的哭。
“你起开！”
赵鸿不耐烦的一把拉开沈伐，伸手掀起车帘。
就见车厢中的赵渺跌坐在车厢地板上，嘴里还叼着一块白糖糕嚎啕大哭着，而车厢的底板上散落着一地拳头大的油纸包……以及遍地的银票。
“伍佰两。”
“壹仟两。”
“伍仟两。”
“壹万两……”
“咕咚！”
赵鸿使劲儿咽了口唾沫，他肯定是见过钱的，可看着这么多的钱，他的心跳还是莫名的快了几拍。
就这一地银票，少说也有大几十万两！
他娘的，那家伙这么有钱的吗？
反倒是沈伐和方恪，一看到这些银票，就知晓是怎么一回儿了。
二人无声的叹了口气，沈伐拍了拍方恪的肩头：“你先去安抚好老掌柜他们……”
方恪点了点头，转身就大步朝着刘家人的马车行去。
沈伐掀起车帘，对着车厢内向赵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鸿咽了一口唾沫，扶着车辕爬上车厢，躬身走进车厢，七手八脚的捡起散落一地的银票：“别哭了，你二哥给你钱你哭个啥？他要给我这么多钱，我睡着了都能笑醒……”
沈伐听到他的嘟囔声，无奈的摇着头跳上车辕，钻进车厢里。
说话间，赵鸿已经捡起一摞银票，递给赵渺：“好了好了，快把银票收起来……”
“啪。”
赵渺一巴掌把他手里的银票拍落一地，叼着白糖糕含糊不清的嚎啕道：“二哥不要我了！”
赵鸿和沈伐对视了一眼。
一个又好气又好笑。
一个满脸的无奈。
沈伐低声道：“殿下，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赵渺嚎啕着一拍大腿：“我不起来，我要回客栈……”
赵鸿气极，口不择言道：“你还回去干啥？你二哥人又不在客栈……”
赵渺的哭声一住，瞪着哭肿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赵鸿。
赵鸿头皮发麻，指着沈伐问道：“不信你问他！”
沈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殿下，您先起来，容臣慢慢告诉你！”
赵渺一骨碌的爬起来，脑门撞在了车厢顶板上都没顾得上叫疼，噙着泪水急声道：“二哥去哪儿了？说！”
沈伐思来想去，只能捡能说的三言两语给赵渺简述了一番，末了说道：“他急着送您和太子爷回京，就是担忧他走后客栈无人坐镇，您与太子爷在客栈不安全，您放心，臣了解他，等他办完了事，一定会京城接您……”
“你骗人！”
赵渺哭唧唧的说道：“我二哥天下第一，哪有人敢招惹他，他肯定是嫌我烦，不要我了……啊！”
说着说着就又嚎啕了起来。
沈伐头都大了，只得向赵鸿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赵鸿紧紧的攥着一摞银票，不忿的说道：“天下第一又不是天下无敌，那些逆贼要没有三分胜算敢招惹你二哥吗？听话，随我们回京，别给你二哥添麻烦。”
“你们说真的？”
赵渺终于不哭了，眼泪婆娑的看了看沈伐、再看了看赵鸿：“没有骗我！”
赵鸿气道：“我要骗你，我这辈子都做不了储君行了吧？”
“咚。”
赵渺猛地窜起来，再次一脑袋撞在了车顶板上，她却像是完全都感觉不到疼痛那样，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往车厢外钻：“那我更要回去了，客栈就是二哥的家，我要回去守着他的家，还有小黄……对，还有小黄，我们都走了，小黄都没人管了！”
赵鸿连忙拦住她：“不都跟你说了嘛？你二哥不在客栈，客栈不安全……”
赵渺死命的撕扯着他：“我不管，我就要回去，那才是我的家！”
沈伐极力转动脑筋苦思冥想，忽然说道：“殿下想回，就回吧。”
车厢内撕扯的姐弟二人一起看向他。
赵鸿拧着眉头怒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沈伐张口想解释，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咬牙转而说道：“启禀太子殿下，微臣会派遣得力下属护卫公主殿下周全……公主殿下若有任何闪失，微臣皆愿一力承当！”
赵鸿目光闪烁的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默默的挡住赵渺的双手，冷声道：“你知晓自己在做些什么就好！”
沈伐一揖手，躬身从马车里退出来，朝着远处的方恪招手道：“过来！”
……
晌午时分，杨戈拎着汤雄，顺利抵达光明顶。
光明顶边缘的云海看台之上，一身赤红袍服的阳破天烹茶等候已久。
见了杨戈，他笑着冲矮几对面的蒲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神交三载，今日终相见，不枉此生矣！”
杨戈松开汤雄，解下腰间的冷月宝刀拿在手中，大步走到蒲团前落座，眉眼低垂的面无表情的问道：“后悔吗？”
阳破天淡笑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你问的哪件事？是助你抗击倭寇，还是促成你们东渡荡魔？”
杨戈笑了：“你觉得，若没有这些事，你如今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阳破天点头，怅然若失道：“若说悔，本尊只后悔未能在你一飞冲天之前将你按死，落得今时今日这般下场……”
“还真是大人物的想法呢！”
杨戈笑着微微颔首，末了手中的冷月宝刀闪电般的出鞘，隔空一刀似劈波斩浪般横跨三十丈长空，一刀劈在圣火大殿旁的山包上。
“嘭。”
山林崩塌，一道头顶结疤、脖上悬挂着一串粗大念珠的魁梧黑衣僧人自烟尘之中冲天而起。
杨戈看都没看那黑衣僧人一眼，目光依然盯着阳破天，一句一顿的问道：“我从未拿你当过敌人，杨天胜虽年少气盛对你阳破天却也依旧保留了几分敬意，你完全可以风风光光的继续做你的明教教主直到你百年之后……闹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值吗？”
“其实不值。”
阳破天避开了雪亮的目光，有些苦涩的垂下眼睑：“可世事如棋，我亦只是一枚小卒子，不进则死！”
“你是小卒子，那老秃驴总该是枚将帅了吧？”
杨戈举刀横指远处遥立于圣火大殿之上的那黑衣僧人：“我去剁了他，你肯悔改吗？”
“你的好意，本尊心领了……”
阳破天笑着摇头：“自古成大事者，不是大成就是大败，阳某虽无王霸之姿，却也不愿郁郁久居人下为奴为婢！”
“再说，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个儿吧，我们既然敢引你‘中神君’来此，自然是有万全的把握。”
杨戈轻蔑的嗤笑了一声，淡淡的问道：“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卫公公的人头呢？”
阳破天伸手遥指圣火大殿：“就在圣火大殿之上，你若能笑到最后，便请自取吧！”
杨戈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你好歹也是明教教主，真就一点都不为你们明教考虑考虑吗？”
阳破天大笑：“似你这般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的人，到底是如何修成这一身绝世武力的？”
杨戈无奈的摇着头，起身迈步走向圣火大殿，横刀一指阳破天，冲着远处慢条斯理组装亮银枪的汤雄说道：“他是你的了……”
汤雄看了一眼阳破天，风轻云淡的招手：“回头见！”
“回头见！”

第二百四十二章 以一敌二
山风呼啸。
杨戈逆着风一步一步走向圣火大殿，每前进一步身上的气势便更盛一分，恐怖的气机牵动天地元气，风疾云涌。
“阿弥陀佛……”
屹立于圣火大殿之上的黑衣老僧凝视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滚滚阴云，双手合十颂了一声佛号，以老人特有的语重心长语气缓缓说道：“赵家人草菅人命、荼毒生灵，屡次三番设计居士，居士又何苦为了赵家人抛家舍业、出生入死？”
杨戈不答，挥刀斩向圣火大殿，刀气喷薄似匹练，笔直的洞穿圣火大殿。
只听到“嘭”的一声，瓦片漫天飞舞，又一道人影自圣火大殿之内冲天而起。
杨戈定睛细看，就见那人身形干瘦黝黑，手持一杆古拙转经筒、穿裹一袭鲜艳橘红色僧袍，一头花白长发用金银宝石做点缀物编织成了两条大辫子……只一眼，一股草原特有的粗犷气势便扑面而来。
“居士好眼力！”
那人落到殿顶之上，竖起一只手掌，用鼻音很重的低沉口音肃穆道：“本座此来乃是为化解居士……”
不待他说完，下方的杨戈已经面无表情的飞身一招横扫千军，一刀扫向殿顶之上的二僧。
二僧见状，齐齐飞身后退。
黑袍老僧深吸一口气，张口须发喷张的爆喝：“吒！”
霎时间，就见一尊古铜色的金钟虚影于黑衣老僧身前凭空显现，恐怖的金色音浪若神龙吸水，滚动着迎向瀑布般的刀气，正是佛门绝学狮子吼！
红袍老僧凌空盘坐，不紧不慢的转动转经筒，低声默念经文，低若蚊蝇的诵经声在狮子吼的加持下，化作震耳欲聋、无孔不入的梵音。
“轰……”
匹练般的刀气在二人浩瀚似海的劲气璀璨下，就如同狂风下的炊烟一般，还未来得及爆炸便冰消雪融。
刀气刚刚消散，隐藏在刀气之后的杨戈便挺身而上，面红耳赤的一招力劈华山，劈波斩浪般的一刀破开身前的滚滚音浪，直取后方须发喷张作嘶吼状的黑衣老僧。
黑衣老僧见状，狮吼音量再度拔高，滚滚音浪几乎凝成一片肉眼无法逼视的璀璨光晕。
红袍老僧手中的转经筒也转出了一片残影，明明听不懂却令人心烦意乱、气血翻涌的梵音就好比千百个低音炮围绕着杨戈轰鸣。
那种仿佛在与整座天地为敌的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令杨戈有种怒急攻心，恨不得一刀将周身真气尽数劈出去，要么杀敌、要么杀己的自毁冲动。
“铛！”
排山倒海般的刀气劈在了黑衣老僧身前的金钟虚影之上，发出一声雄浑的闷响，在刹那之间压下了梵音。
杨戈借机顺着反震的力道抽身后退，一退百十丈，于浩浩青冥之中凌空虚立。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他心下默念许久未曾温习过的《飘雪诀》心法，凝神静气、平复气血，心头略感沉重的望向远处再度落回圣火大殿殿顶之上两个老秃驴。
这两个老秃驴，真气浩瀚如海、佛门手段诡异莫测，绝对都是陆地神仙一级的绝顶高手。
若是单对单，这二人给他的压力其实远不如龙虎山那老登张玄素。
可这二人的武功同出一脉，联起手来有1+1＞3的相辅相成之妙……有些无解。
他不知方才那那一套狮子吼加索命梵音，这两个老秃驴消耗几何。
只知这二僧若能一直维持住方才那个强度的音攻，他恐怕很难近那两个老秃驴的身。
就在杨戈心下大感沉重之际，圣火大殿殿顶上那两个老僧也正大感心惊。
都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他二人已经尽可能的高估杨戈的战斗力了，可方才杨戈那一招刀劈大喇叭令他二人知晓……自己恐怕还是小觑了这位名满天下的“中神君”杨二郎！
要知道，方才杨二郎那一刀，实质上是以一敌二！
以一敌二，竟然还能拼他们一个不相上下……这简直比龙虎山那个老冤家还要变态！
二僧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黑衣老僧再度开口道：“杨居士，万事皆有化解之法，我等不妨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聊几句……”
“聊你妈！”
杨戈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叨逼叨，而后张嘴深吸一口气，纵身化作一道耀眼的刀光俯冲而下，相隔三十多丈之时，一道磅礴若鲲鹏垂天之翼的雪亮刀气自上而下击向殿顶上的二僧。
一刀出，万千刀气仿佛雪崩，浩浩荡荡、势不可挡的倾泻而下。
正是昔年打得张玄素上窜下跳的‘雪飘人间’！
打不了近身战，那就远程对轰！
他倒想看看，这两个老秃驴能不能撑住他的狂轰滥炸。
但凡他二人撑不住分开，他就能揪住一人往死里打。
殿顶之上的二僧见状，齐齐运转真气张口爆喝：“叱！”
耀眼的佛门内气于二人身前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金色虚影，放大狮子吼声浪，如海啸般迎向落下的雪亮刀气。
“轰……”
光明顶震颤，摇落滚滚落石，恐怖的余劲在半空中形成了一片灿若火烧云般的涟漪，所过之处，山林石砾尽数化作齑粉，连远处交手的汤雄和阳破天，都被这一股余劲挤下山巅了……
余劲光芒落下，光明顶上除去二僧站立的明教圣火大殿还屹立不倒，周围皆已夷为平地，裸露出山石之上还有片片冰雪覆盖的痕迹。
而半空中的杨戈在反震力道震飞十数丈之后，刚刚稳住身形便更加凶猛的扑了上来，一招力劈华山斩向那尊巨大的金钟：“春雷暴殛！”
一刀出，一道灿若朝阳的金色刀气势如破竹的在一时间连破数十刀滚滚声声浪劈中金钟。
“铛……”
金钟爆开，二僧飞身后撤，金色刀气擦着二人的僧袍落在圣火大殿之上，将巍峨雄壮的圣火大殿夷为平地。
眼见二僧双腿离地，杨戈纵身拉出漫天残影，在瞬息之间跨越数十丈空间，在二僧猝不及防之时挥刀若狂风骤雨，将二僧同时拉入攻击范围，不给他们再使无赖音攻的机会。
猝不及防落入杨戈刀幕之中的二僧倒也没有惊慌失措，只见黑袍老僧怒喝一声，本就魁梧过人的身量如同吹气般膨胀，撕裂一身黑色僧袍，露出一身金光四溢若纯金浇筑的虬结筋肉，硬顶着密不透风的刀气迎向杨戈。
冷月宝刀劈砍在他的身上，竟然只发出一阵“铛铛铛”的响亮金铁交击声，连这老僧的油皮都破不开。
而黑衣老僧身后的红袍老僧，则捧着转经筒双手合十，周身放出朦朦佛光，于老僧身上凝聚出一尊三丈高的八臂白象虚像，那白象手持着斧戟、三叉、金刚杵、转经筒、法螺、蛇、索套、念珠等等法器向着杨戈一齐打来。
这回反倒是杨戈被二人狂轰滥炸似的攻势打得上窜下跳、连连后退……
适时，距离光明顶不过百十丈的一颗参天松树梢之上，头戴树枝草帽的张玄素猫在繁茂的枝叶间，一手攥着半截胡萝卜，一手捏着拳头暗暗为二僧鼓劲：“左勾拳、右勾拳，你他娘两条腿长来走路的吗？攻他下三路啊！对对对，就这么打，使劲儿揍这个不敬老的混小子……咔嚓咔嚓！”
眼见那厢的杨戈被黑衣老僧打得吐血，张玄素眉开眼笑的将胡萝卜塞进嘴里啃了两大口。
……
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杨戈以一敌二堪堪过了四十几招就被黑衣老僧抓住破绽，一连在他身上捣了四五拳，内腑受创、气息大乱，只得一脚踏破地面，借力飞身后撤。
二僧刚要追击，就眼见一道匹练般的刀气迎面劈来，不敢硬扛，只能放弃追击联手拍出一掌，击碎刀气。
拉开距离之后，杨戈扭头吐出一大口带血的浓痰，深吸数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思索破敌之策。
大招对轰，没用！
这两个老秃驴那一手相辅相成的音攻之术，堪称无解。
近身缠斗，也没用！
那黑衣老僧的金刚不坏神功几乎已经炼至化境，不蓄力根本破不开。
好一个能远能近、能抗能打的完美组合！
‘诶，不对！’
杨戈脑子转了好几圈儿，忽然灵光一闪：‘打团我不盯着脆皮控制打，去跟一个护甲叠满的半肉较什么劲？’
‘可是不解决掉这个半肉，我近不了那个脆皮控制的身啊……’
远处，在近身缠斗中占据了上风的二僧渐渐找回了底气，红袍老僧收起白象法相，竖起单手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杨居士，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你肯弃暗投明，赵家能给居士的，长生天的子孙能给更多，万请居士三思，早日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啊！”
红袍老僧在说些什么，杨戈这厢压根就没听进去，他琢磨了许久，终于一握拳，暗自定计：‘对，暴击流打不了，就走攻速流，只要能拖垮这两个老秃驴的配合，就能找机会一刀宰了那个叨逼叨的脆皮控制，他一死，只剩下一坨半肉，那不就是我砧板上的鱼肉？’
“你们以为你们赢定了吗？”
拿定主意的杨戈笑了一声，用呼吸节奏调整着沸腾的气血：“不，这才刚刚开始呢！”
说话间，圣火大殿残骸之中浮起无数残兵碎片，如同百川归海般汇聚到杨戈的身后，熠熠闪光。
那厢的红袍老僧见状，悲悯而无奈的徐徐摇头道：“罢罢罢，居士既不通经意，老僧二人只得以拳脚棒喝，只望能早些助居……”
“居居居……居你妈个头啊！”
杨戈一跃而起，人刀合一俯冲而下，万千残兵碎片在他的控制之下，如同蜂群过境那样一拥而上，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二僧。
红袍老僧见状，一步退回金灿灿的黑衣老僧身后，双手一合十，八臂白象虚影登时再现，就见八臂白象一挥手，浩瀚的气劲便将遮天蔽日的残兵碎片抵挡一空。
与此同时，金灿灿的黑衣老僧须发喷张的双掌连连推出，掌法轻柔迅疾似风卷落叶，掌劲却刚猛如惊涛骇浪。
“嘭。”
刀气破灭，杨戈纵身冲出，一刀横扫千军扫向二僧，一刀斩出，完全不看结果，凌空折返从侧面攻向二僧。
二僧见状，脚下变幻方位，黑衣老僧怒喝再次挥掌迎击杨戈，八臂白象虚影抡起斧戟、金刚杵迎击刀气。
杨戈护身刀气破碎，再次一招力劈华山直取二僧中心，同时再度折返，绕开黑衣老僧直扑红袍老僧。
二僧只得继续变幻方位……
三人越打越快，掌劲横飞、刀气纵横，中间还穿插着无数残兵碎片扰袭。
八臂白象虚影在其中，就仿佛一头笨拙的巨人在追着一个跳蚤原地转圈圈，完全跟不上杨戈的攻势。
从远处看，就只见无数流光溢彩的刀光围绕着二僧旋转，连张玄素都渐渐分不清包围着二僧的漫天残影，到底哪个才是杨戈的真身……
而同样渐渐跟不上杨戈攻势的二僧，心头自然更为焦灼。
眨眼间，百十合已过，杨戈的攻势渐渐压垮了二僧的配合。
红衣老僧眼见杨戈的刀锋数次擦着黑衣老僧逼近自身三尺之内，心头惊悸之下，竟试图一心二用，一边令白象虚影挥舞斧戟、三叉、金刚杵抵挡四面八方的攻势，一边令白象虚影转动转经筒、拨动念珠施展索命梵音，试图强行逼退杨戈……
但一心二用，思维速度难免就慢了一拍，挥舞得密不透风的斧戟、三叉、金刚杵，登时就出现了一丝丝破绽。
一直围绕着红袍老僧转圈圈的杨戈，瞬间就把握住了这一丝破绽，心念一动，漫天残兵碎片从四面八方齐齐射向金灿灿的黑衣老僧，而自己则拼着硬挨一击金刚杵，咬牙挺刀一个闪身扑了上去……
“噗哧。”
在他周身真气凝为一线的加持之下，冷月宝刀毫无悬念的破开了红袍老僧护体真气，捅进了他的丹田之中，狂暴的刀气在瞬息之间就搅乱了红袍老僧周身气力运转。
而同样失去了大部分护体刀罡的杨戈，左肩肩胛骨也被白象虚影的金刚杵一杵砸断，他自己都听到了炒铜豆般骨鸣声。
千钧一发之际，杨戈完全不敢多作停留，挺着冷月宝刀强顶着红袍老僧软下来的身躯，拼命向前狂奔……
等到黑衣老僧破开漫天残兵碎片的扰袭，再回头看去之时，杨戈已经顶着红袍老僧冲出去数十丈远！
“噗哧噗哧。”
杨戈冲出黑衣老僧攻击范围之外后，第一时间就挥动冷月宝刀，将只剩下一口气的红袍老僧凌空大卸八块，而后扭身一脚将其头颅凌空踢向身后追来的黑衣老僧。
黑衣老僧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见到一个黑漆漆、圆滚滚的物件朝自己飞过来，想也不想的一拳砸了过去。
“嘭……”
白腻腻的豆腐渣扑了黑衣老僧一脸。
半空之中，杨戈嘴唇颤抖着徐徐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提刀指着黑衣老僧，森然道：“到你了！”
黑衣老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些什么，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再看了看满身的豆腐渣，强作镇定的双手合十道：“胜负既分，不若今日到此为止如何……再打下去，居士可也无甚胜算呐！”
“哦？是吗？”
黑衣老僧的话音刚落，一道幸灾乐祸的笑声就从一侧传来。
二人一齐扭头，就见到头顶着草帽的张玄素，背着双手、挺着小肚腩，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的踏空而至：“若是再加上老道呢？”
杨戈看着他，慢慢挑起唇角，杀机越发凛冽：“终于舍得下场了？”
张玄素讶异的看着他：“你知晓老道在旁？”
杨戈冷笑道：“你说呢？”
他其实没感应到这老家伙的气机，但他笃定这牛鼻子老道必然也在场。
龙虎山离黄山太近了。
要说旁人不知晓阳破天在玩什么阴招，杨戈信。
可要说这牛鼻子老道也不知晓阳破天在玩什么阴招，打死杨戈都不信。
“要不说你小子聪明呢！”
张玄素笑呵呵的撸起袖子：“说吧，今日怎么要炮制这老秃驴……”
杨戈横刀指向他：“你打来哪儿、回哪儿去，再不走，我连你一块宰！”
张玄素愣了愣，旋即暴跳如雷的大骂道：“混账东西，道爷是来帮你的，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杨戈咧着嘴大笑，眼神却越发森寒：“我话不说第三遍，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不走今日就留下……或者，你也可以试着和那老秃驴联手弄死我，赌一把看我会不会拉你垫背！”
张玄素闻言面红耳赤的怒声道：“竖子，安敢欺吾老弱……”
他话还没说完，杨戈已经提刀纵身扑了上去。
张玄素脸色大变，想也不想的转身撒腿就跑，边跑边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神经病、神经病啊……”
那厢的黑衣老僧，眼见杨戈追着张玄素远去，同样转身撒腿就跑。
杨戈追着张玄素跑了几十丈，眼见张玄素一溜烟儿的跑没了影，转身架起一道刀光就朝着黑衣老僧追去。
只是他方才以攻速流拖垮二僧，已耗空大半真气，此刻气力不济，加之内腑与肩胛受创，一提气就逆血上涌，只能远远辍在黑衣老僧身后，边走边恢复气力、平复伤势……

第二百四十三章 老魔出关
杨戈追着金闪闪的黑衣老僧远去。
光明顶人去顶空，只剩下白云千载空悠悠……
不知过了多久，衣衫破碎、披头散发的汤雄才一手扶着老腰，一手扛着亮银枪“哎哟、哎哟”的重新爬回光明顶，亮银枪上还挑着一颗死不瞑目的狰狞人头！
“咦……”
他震惊的看着空荡荡的光明顶，无能狂怒道：“人呢？老夫把阳破天都宰了，你们人呢？”
常言道：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爷们深居简出一甲子，老将挂帅出山，一枪挑了江湖当红炸子鸡阳破天这么提气的事，竟然没有观众？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在汤雄气得想要大喝三声之时，一道火红的剑气冲上光明顶，凌空大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汤雄望向来人，正要开口答话，就又见到一道人枪合一的魁梧人影顺着崎岖的山道一溜烟儿的冲上来：“人呢？杨老大你见着二哥人了么？
汤雄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就乐了，昂首挺胸大声道：“兀那小子，站稳听清楚喽，老夫乃太宗皇帝三征漠北之先锋大将，当朝信国公汤雄汤伯虎，今日奉诏斩杀明教谋逆主使阳破天于光明顶，以儆效尤！”
远处的二人看也看没汤雄一眼，自顾自的满地翻起圣火大殿的残骸找人。
“这里没有！”
“这里没有！”
“这里有碎尸……唔，太老了，不是老二。”
“卧槽，你快来认认这十来斤是谁的？”
“卧槽，老卫！”
哥俩扒着从残骸中翻出来的木匣子，一惊一乍的大呼小叫道。
而远处汤雄的老脸，已经和锅底一样黑，怒声道：“不知老少的小兔崽子们，某家在说话，你们听不见？”
“哎，杨老大，那老头宰了阳破天，岂不是说你马上就要做教主了？”
“这都啥时候了，你还顾着教主？那教主不正跟那老头枪头上挂着呢吗？”
“对对对……老登，二哥呢？你们朝廷不会是驱虎吞狼暗算了我们二哥吧？”
“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他们暗算得了杨老二……”
汤雄黑着一张老脸，欲言又止、止复欲言，好半晌才瓮声瓮气的说道：“路亭侯以一敌二，斩杀了一名草原大喇嘛，追着一个阳破天背后那个老秃驴往东去了……”
“东？杨老大，走着！”
“去干嘛？他搁天上飞、你搁地上跑，他飞一口气，你得追一两个时辰……”
“那你说咋办？”
“去路亭？”
“好主意！”
“走着？”
“走着！”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飞快对话，话音还未落下，二人抱着木匣子一阵风似的与汤雄擦肩而过，飞身跳下光明顶。
“说真的，老二夷平了你明教光明顶，这事儿你咋弄？”
“熟归熟，说讲小爷一样告你诽谤啊，这分明就是上任教主阳破天与‘中神君’杨二郎的私人恩怨，与我明教可没有半个铜板的干系，本天王与光明逍遥二使可从未准许过任何对付杨二郎的方案！”
“狗大户……”
二人渐行渐远的嘀嘀咕咕声的随着呼啸的山风飘上光明顶，扬起汤雄散乱的花白发梢。
他茫然的扫视着空荡荡的光明顶，忽然觉得好冷，真的好冷。
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
七日后，宿州街道。
“烧鸡，老字号符离集烧鸡……”
熟食店铺的店家，站在自家店门前守着一大筲箕金黄油亮的烧鸡前高声叫卖着。
一道人影出现在案板外：“老板，来一只烧鸡！”
“好咧客官……”
店家熟练的堆起热情的笑容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拿上抓钩熟练的在筲箕里翻捡：“客官只要大一些的还是小一些，要切么，小号配有秘制五香蘸料……”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眼前一亮，一抬眼，就见眼前空荡荡一片，他莫名其妙的左右看了看，再一低头就发现自己筲箕里少了一只肥鸡，案板上多出了一粒鹌鹑蛋大小的银角子。
“奇了怪了嘿……”
远处人流中，杨戈抓着烧鸡旁若无人的大口撕咬着，一边走一边随着人流游荡。
走出百十步后，他突然扭身合身撞进一侧的鱼肆当中，引发一阵慌乱的惊呼声。
下一秒，一道裹着葛布短打的精悍人影撞破鱼肆的瓦檐顶冲天而起，不要命的往城外冲去，一道耀眼的金色刀光紧随其后，边追边凌空劈出几刀将前方那精悍人影身上的衣裳撕成粉碎，裸露出一身金光闪耀的腱子肉……
鱼肆店家瑟瑟发抖的捂着脑袋躲在饭桌下，忽然见到一锭鸡蛋大小的银珠子骨碌碌的滚落到自己身前。
……
“千古悠悠！”
“雪飘人间！”
“春雷暴殛！”
“焦金流石！”
“霜杀百草……”
杨戈追着冒头的黑衣老僧就是一顿猛如虎的输出，凶猛的刀气就跟不要钱一样一波接一波的往那黑衣老僧头上砸。
可那黑衣老僧却只硬撑着金刚不坏神功一个劲儿的向前逃窜，杨戈的刀气劈开在他的身上，非但破不了他的防，还反倒成了他拉开距离的助力……
《金刚不坏神功》作为大魏佛门最顶级的护体神功，它并不似烂大街的《金钟罩》与《铁布衫》那样，一个纯靠深厚的内气护体，一个纯靠横练的筋骨护体，而是一路由外而内、内外兼修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护体神功！
简而言之，就是《金刚不坏神功》既有《金钟罩》以内气分散敌人攻击的接化发特性，又有《铁布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的横练筋骨。
这而这融为一体，简直就好比一颗嚼不烂、煮不烂的铜豌豆！
杨戈追着这老秃驴砍了整整七日，从黄山一路砍到了宿州，冷月宝刀都快砍崩口了，愣是奈何不了这个老秃驴！
他不是真拿这个老秃驴没办法，而是这老秃驴压根就不跟他正面对决，见了他拔腿就跑，他蓄力憋大招那档口，这老秃驴都跑出两三里地了，他能有什么办法？他的刀气再长，还能跨越空间吗？
更要命的是，这老秃驴对江淮这地界简直了如指掌，回回杨戈快要将这老秃驴的真气耗干之际，他就总能找到一处人烟密集之地钻进去藏起来，杨戈投鼠忌器，无法在人烟密集之地施展四十丈大刀，只能跟着他进城……
这老秃驴也是摸准了杨戈的心理底线，知晓自个儿若是在人烟密集之所大开杀戒，杨戈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弄死他，是以回回入城都只跟杨戈玩捉迷藏，不敢真和杨戈在城池内开战。
也就是杨戈所修太极元神可消化一切天地元气，回气速度当世一绝，再加上他以阴阳二气观人间百态又总能精准的寻到这老秃驴的踪迹……
换个人，早就追丢了！
他这回也是真发了狠，任是这老秃驴滑不丢手、又臭又硬，他也一根筋的死死的咬着这老秃驴，大有你不死、我不休的决绝气势！
二人就这么一追一逃的，在整个华东平原乱窜……
不过短短七日，南北江湖上就都流传开了显圣真君正追杀一名神秘佛门高手的传闻，还有好事者每天收集各方传闻，绘制二人的足迹线路，实时更新。
……
半月之后。
黑衣老僧流窜进河洛之地，一度逼近路亭。
杨戈狂性大发，不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将过半真气挤出体外作为推进燃料，在肉身承受着接近音爆速度的恐怖压强、几近崩溃的极限状态下，强行使出了最强招一去不回，斩下黑衣老僧一臂……速度太快太快了，他的眼力、思维和刀招完全脱节，明明是瞄准黑衣老僧头颅去的，却一刀歪出了丈余远，若不是黑衣老僧被他的突然爆发吓得胡乱走位，自己将一条臂送到了他的刀下，恐怕那时就要分胜负了。
丢了一条臂膀的黑衣老僧不敢再接近路亭，仓皇南逃进入嵩山地界。
杨戈追至嵩山，少林寺大开寺门，行者神僧亲自率全寺僧人出迎，以示清白。
黑衣老僧于少林寺现身，杨戈追着他一路打穿了这座千年古刹。
二人再度一追一逃，兜着圈子绕回到宿州地界，适时，杀气冲霄的杨戈下手更重了、刀气森寒若寒冰地狱，黑衣老僧支撑不住，改道一路北上。
杨戈追着黑衣老僧一路北上。
一月之后。
黑衣老僧越过松亭关一头扎进苍茫草原，杨戈毫不犹豫的纵身追了出去。
数百里莽莽山脉一跃而过，一片肥沃的苍茫草场映入杨戈眼帘，那片草场中心，一片五彩缤纷的帐篷仿佛姹紫嫣红点缀在草坪之上……这是一个人口过万的鞑子部落。
前方的黑衣老僧见到那鞑子部落，当即落地一头扎了进去。
杨戈追着他落地，眼神中原本除了这黑衣老僧之外别无他人，但在他在鞑子部落中穿行了不过一盏茶，周围就响起了大片马匹的嘶鸣声，无数庞大腰圆、身披皮袄的鞑子骑兵，用马刀大力拍打着战马的屁股大声怒骂着朝他扑过来……
杨戈登时醒悟……原来这老秃驴引他出关，不是引他进鞑子的陷阱，而是让他激怒鞑子来了。
“也罢，就当是先找你们收点利息了……”
他垂下眼睑，手中刀光暴涨。
一道匹练般的雪亮刀气扬起漫天腥风血雨……
冷月宝刀酣畅的尖啸着，滚滚煞气仿佛铅云般笼罩着杨戈。
他冲天而起，无数残兵碎片自尸山血海之中飞起，于他身下凝聚出黑龙雏形，冷月宝刀放出滚滚氤氲血光，给这条黑龙点睛。
“铿铿铿铿……”
无数残兵碎片齐声嗡鸣，声音像极了蛟龙出海的龙吟之声。
久违的黑龙，再一次出现在了人世间。
杨戈屹立在黑龙背上，胸中凛冽杀机与黑龙滚滚煞气凝为一体，气势直冲霄汉！
都说世间上没有最强的武功，只有最强的人。
而杨戈当下的状态，才是他真正最强的状态！
黑龙咆哮着，一个神龙摆尾，拉近上百丈的距离一口将前方奋力逃窜的独臂黑衣老僧吞吃。
“嘭。”
下一秒，黑龙头顶炸开，金光闪耀如阿罗汉降世的独臂黑衣老僧冲天而起，一声不吭的继续向前逃窜。
只是这一回，他的身上终于不复先前杨戈挥刀狂轰滥炸都破不了他油皮的模样！
他流血了！
遍体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形同凌迟！
杨戈俯视着他，冷漠的眼神深处，某种歇斯底里的情绪正在疯狂的呼啸……
那种情绪如果要细致的描写，或许需要一位心理学大师来对此时此刻的杨戈做深入的剖析。
但如果只是粗略概括一下，那大抵可以概括成四个字：‘去他妈的！’
仁义道德，去他妈的！
成败荣辱，去他妈的！
生死……也去他妈的！
这回弄不死你，我就弄死我自己！
……
黑龙咆哮追着独臂黑衣老僧一路兜着圈子深入草原深处。
浓烈到极致的煞气，形成了肉眼可见的血雾，笼罩了整条黑龙，恐怖的威压，隔着十几里地都将草原狼群吓得屎尿齐流……
踏足草原的第二日，入夜后飘起了鹅毛大雪，东边一轮皎洁的朔月将整个草原都照得幽暗而明亮。
一口气狂奔了数百里，中途经受了数十次凌迟处刑都不曾吭一声的黑衣老僧，突然张口声若洪钟的怒声高呼：“圣师救命！”
“到地方了吗？”
黑龙背上的杨戈听到了这声惨嚎，轻声呢喃着：“那你可没用了啊。”
霎时间，黑龙怒吼着从天而降，一头撞向地面上跌跌撞撞的黑衣老僧，从头到尾仿佛高山坍塌般垂直落下。
黑衣老僧声嘶力竭的怒吼着，月光下乌沉沉的血雾之中亮起耀眼的金光，但在黑龙的冲刷下摇曳、破碎、泯灭……
“嘭。”
黑龙在草原上轰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多米的大坑，尘土草粒漫天飞扬。
尘埃落地，大坑中心的杨戈，弯下腰拾起一颗金色的骷髅骨，拿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适时，他正前方亮起一阵堂皇大气的金光。
金光之中，一位身穿玄色团龙袍、头戴九旒冕、足踏金丝步云履的佝偻老者，步履沉重的一步一步走来。
“居士好手段！”
他轻轻的笑道。
杨戈抬起头，一双赤红如墨、看不到半分眼白的双眸，反射不出他周身的堂皇大气金光。
“居你妈！”
他也轻轻的笑道。
二人相隔不过十余丈，一个金光护体似天神下凡，一个煞气冲霄如老魔出关。
犹如西方宗教油画中圣徒迎战恶魔的史诗级画面……

第二百四十四章 玉石俱焚
月光皎洁，风雪呼啸。
二人相隔不到十丈，两股巍峨的威压在二人之间短兵相接，形成了一片风雪不进的真空地带。
杨戈的威压凶猛狂放，既如山洪没河堤、又似猛虎下山岗，带着股玉石俱焚的暴烈、癫狂气味。
龙袍老者的威压霸气恢弘，既如万马奔腾，又似高山大岳，但隐隐约约又有股子说不出的邪气和死气。
两股威压针锋相对的短兵相接许久，于虚空中炸响一阵阵闷沉的气爆，却谁都不见颓势……
不多时，杨戈耐心耗尽，面无表情的拖刀一个踮步闪身而上。
下一秒，雪亮的刀气划破夜幕！
龙袍老者微微拧眉，似乎有些适应不了这年轻人还未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凶悍打法，但手头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纵身一拳轰出。
只听到一声洪亮的龙吟声，一条活灵活现、纤毫毕现的五爪金龙气劲冲出，蜿蜒着撞向雪亮刀光。
“嘭嘭嘭……”
刀气碎裂，炸开十数道两三层高的雪浪。
挺身冲锋的杨戈，只感觉一股沛然巨力迎面而来，他想也不想的挥刀硬撼这股沛然巨力，却只感觉到胸口一闷，身形完全倒飞了出去，只能屏住一口气，强行提气一式千古悠悠向前劈出，以攻代守。
“嘭……”
一只金光四溢的干瘦拳头正面撕碎了他的刀气，一道精悍人影带起一串残影闪身而上。
堪堪稳住身形的杨戈见状，重重的一踏地面硬吃下反震的力道，挥刀迎上去，挥刀如抡鞭，狂放的一刀劈向那道精悍人影：“春雷暴殛！”
冷月宝刀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爆开一道粗壮而撕裂，形容马尾的……深紫刀气！
龙袍老者抡拳如锤，在眨眼间隔空轰出数十拳，拳拳龙吟大作、金龙纷飞。
雷殛刀气一闪而逝，砍爆半数金龙，澎湃的余劲掀起一片白茫茫的雪花将剩下的金龙与避之不及二人尽数笼罩在内。
两个弹指之后，两道人影冲出风雪，于半空之中飞速移动着不断对攻，倾泻下狂风骤雨般的余劲，在地面上炸开一道道雪浪……
杨戈凭着一口几近入魔的煞气支撑，强行爆发一身真气与这个枯树皮一般的龙袍老者交手，但却越打越难受，难受得几欲吐血！
他不知这个穿龙袍戴帝冠的佝偻老者练的是什么武功，招招势大力沉不说，而且还似乎具备着某种破气的特性，他一身阴阳兼修的太极真气配合一手百炼成钢的破军刀法，竟然被这龙袍老者完克，无论他使刀招过去，这龙袍老者都是一记平平无奇的挥拳击破。
那种无论他如何使劲儿，都没有任何差别的憋屈、无力感，就仿佛他一身所学，都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一去不回！”
心知自己恐怕不敌这龙袍老者的杨戈，不假思索的挥出了这一刀。
一刀出，冷月宝刀似慢实快的划出一道不甚明亮、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暗淡刀光，拦腰抹向龙袍老者。
龙袍老者却是识货，他当即就放弃了压着杨戈打的优势，站稳身形向杨戈一伸手、五指掌控……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这龙袍老者做出来就有种睥睨天下、手握乾坤的霸气外露之感。
下一秒，九条金龙自龙袍老者身上涌出，咆哮着迎向那一道平平无奇的刀光。
就见刀光所过之处，一条条威风凛凛的狰狞金龙寸寸泯灭，而那一道刀光却不见分毫摇曳。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狼牙月般的暗淡刀气一刀清空漫天金龙，爆发出片片耀眼的金色气劲，淹没了那龙袍老者的身形。
当耀眼的光晕渐渐消散，退出十余丈外的杨戈举目眺望，就见到一道凌空虚立的佝偻人影渐渐从光晕中显露出身形……
杨戈望着那道人影，纵使心头早已隐隐有所猜测，可此刻仍然忍不住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这一刀，他恐怕再也挥不出来了，即便强行挥出来，也只是形似，精髓全无。
这些老不死的，藏得可真够深，也真够多啊！
“这便是居士的最强招‘一去不回’吗？”
那龙袍老者饶有兴致的轻笑道：“果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听他的口气，显然是早就知晓杨戈，并且对杨戈知之甚深。
杨戈无奈的笑了笑：“连这一招都奈何不了你，看来此地便是我的葬身之所了……尊驾能否赐下名号，让我做个明白鬼？”
龙袍老者笑眯眯的看着他：“你说呢？”
杨戈敛了笑容，握紧冷月宝刀：“看来尊驾对于能否留下我杨二郎，也没多少信心啊，也罢，跑路的功夫，杨某也是拿手的。”
龙袍老者依旧笑眯眯看着他：“小家伙，如此粗陋的激将法，就别拿出来献宝了，朕行走江湖之时，你曾祖只怕都还在襁褓之中。”
“你要这么说的话……”
杨戈也笑了：“我倒是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些几式潦草新招，未曾在人前献过宝，今日不妨先送你尝尝！”
“哦？是吗？”
龙袍老者风轻云淡的回应着，脸上的笑容却徐徐消失。
“第一招……”
杨戈垂下眼睑，外界天地元气蜂拥而至。
下一秒，冷月宝刀之上突然绽放无穷耀眼光辉。
龙袍老者下意识的一眯老眼，再睁开之时却发现杨戈已经从原地消失，他眼神一变，想也不想的就纵身冲了过去。
但冲到一半，他又猛地止住身形，转身朝着身后轰出一拳……
“铛。”
冷月宝刀的刀锋点在了他干瘦的拳头上，龙袍老者讶异的抬眼看了一眼杨戈，心头正为这一刀的力道太弱为惊疑不定，就感到一股凉气顺着的手臂涌入他体内。
杨戈迎上他的目光，不带丝毫笑意的轻笑道：“这一招，叫‘冷’。”
他的话音落下，龙袍老者就感觉体内那股凉气突然转变成了寒，彻骨的寒！
那种仿佛将人的意识都冻住的寒意，就如同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间，扒光了衣裳赤条条的行走在冰天雪地之中。
与此同时，还有绝望、迷茫、心丧若死等等负面情绪涌上他的心头，压抑着他反击的念头。
那种感觉，像极了失去了补给，迷失在冰天雪地之中，并且已经开始失温的旅人……
龙袍老者紧咬牙关，拼命抵抗着那股浓烈到迷惑心智的绝望寒意，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他迷失了，杨戈可没迷失。
他摇着头强行摆脱了脑海中那些不太美好的回忆之后，抡起冷月宝刀就一刀抹向龙袍老者的颈动脉……他不是不想扎这老家伙的心脏，而是这老家伙方才已经展示了不下于黑衣老僧的护体硬功，他担心一刀捅不进去。
“铛！”
两根干巴的手指挡住了冷月宝刀，龙袍老者抬起眼睑，双目赤红的看着杨戈……却是杨戈挥刀之际泄露的那一丝杀气，唤醒了他。
杨戈毫不犹豫的一脚蹬在他小腹上，借力飞身后撤。
龙袍老者飞身追向他，竖掌怒声咆哮道：“天下一！”
一掌落下，一道燃烧着熊熊金焰的剑气，凌空劈向杨戈。
杨戈脚下爆开一团真气，推动他的身躯闪电般的一飞冲天，擦着这一道恐怖的剑气险险避开。
下一刻，他周身突然绽放一团耀眼得如同烈日横空的雪亮刀光，在刹那间将方圆数十里天地都照亮得宛如白昼。
一招击空的龙袍老者抬头一看，心头惊悸的大喝道：“小辈，你不要命啦？”
这他娘分明就是要玉石俱焚啊！
“第二招……”
雪亮刀光之中传出杨戈冷淡的声音，话音未落，他已经如同陨星拖拽着焰尾从天而降……那是刀气太过强大，已经超出他控制范围之内的迹象。
龙袍老者眼见他来势太快，避之不及，只能将双臂在胸前交叉，怒发冲冠的嘶吼道：“受命于天、万邪不侵！”
霎时间，一座流光溢彩的巍峨宫殿虚像拔地而起，将他干瘦的身影护卫其中。
“轰！”
雪亮的陨星撞在巍峨的宫殿虚像上，宫殿虚像再度金光大作，死死的抗住那一颗陨星。
陨星亦放出浩浩雪亮白光，与仿佛纯金浇筑的宫殿虚像交相辉映。
适时，杨戈依旧冷淡的声音自陨星之中传出：“这一招，叫‘悔’。”
“轰……”
陨星悍然自爆，宫殿虚像应声破灭，两道吐着血人影从半空中坠落。
噗通。
噗通。
二人没入了积雪中，相距不过四五丈。
杨戈抓着冷月宝刀挣扎从雪窝子里爬起，拄着刀踉踉跄跄的走向另一个雪窝，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
那厢的没了龙袍、也没了帝冕的佝偻老者也手脚并用的从雪窝子里爬了起来，一抬眼，就见到浑身血淋淋，都已经看不清面目的杨戈，还在拖着刀跌跌撞撞往自个儿这边走，心头终于生出了寒意……
“疯子，汉人都他娘是疯子！”
他破音怒吼着，跌跌撞撞的朝着反方向逃窜。
“去……”
杨戈头晕眼花的一抛冷月宝刀，冷月宝刀却“啪”的一声重重落在了雪地里。
却是方才那一招，也耗尽了冷月宝刀的刀气。
“你个废物，我养你有什么用！”
杨戈怒骂了一声，弯腰拾起冷月宝刀，拼了命加快速度往前追。
但他此刻只觉得全身发冷，两只脚就跟踩在棉花上一样，怎么都使不上力，浑身上下、里里外外，还到处都跟钢针插进了肉里，动一下就疼得钻心。
他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的追了那佝偻老者半里地，才好不容易靠近了他，气喘如牛的奋力举起冷月宝刀，朝着那老家伙背心砍过去……
“刺啦！”
“啊……”
冷月宝刀在佝偻老者的背上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浅浅伤口，而佝偻老者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堂堂陆地神仙级数的当世绝顶强者，只不过才挨了一刀，这佝偻老者竟然向前来了一个懒驴打滚，然后爬起来手脚并用的向前逃窜，那麻利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大黑耗子。
这原本是非常好笑的一幕，但杨戈这会儿却根本笑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追不上那个大黑耗子了。
不信邪的杨戈，也学着那大黑耗子的模样，趴在雪地里手脚并用的向前窜。
可他往日与人争斗占尽了上风的手长脚长优势，这会儿变成了劣势，爬得份外吃力不说，速度还快不起来。
不一会儿，他的眼前就失去了那大黑耗子的影子。
眼瞅着风雪越来越大，心知不能再拖下去的杨戈，强忍着剧痛在周围寻了处积雪深厚的小山包，钻进积雪里盘膝坐好，努力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杂乱而闷沉的马蹄声出现在周围，大呼小叫的仔细寻找着周围的积雪。
“嘭。”
略略恢复了几分气力的杨戈，从积雪中冲出，挥刀砍死一名虎背熊腰的黑峻峻鞑子骑兵，夺了他的战马，胡乱找了个方向逃窜。
有鞑子骑兵驾马追赶，却被他反手一刀连人带马劈做两半。
其余鞑子骑兵被他的悍勇吓住，不敢再追，只能目送他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风雪之中。
……
七日后，入夜。
穿着一身光板羊皮袄、头戴斗笠的杨戈，顶风冒雪回到了路亭县。
临近年关，又加上大雪连日，往常热闹非凡的路亭县，如今也便得冷清寂寥，铺满了积雪的长街空无一人，耳边除了风声还是风声，放眼望去连灯火都屈指可数。
杨戈背着刀，独自沿着幽暗的长街回家，城也空荡荡、心也空荡荡。
途径悦来客栈之时，他发现客栈不但没关门，前堂内竟然还亮着灯火。
他讶异的上前撩起厚实的挡风帘，霎时间，一股夹着着浓郁铜锅羊肉的热浪，迎面扑来。
“汪汪汪……”
下一刻，小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支起上身扑进他怀里，兴奋的哀声大叫。
“二哥回来了？”
“二哥回来了！”
“二哥，你终于回来了……”
杨戈怀抱着小黄一定睛，就见满堂的铜锅热气、满堂的好友、满堂的笑声。
刘莽、沈伐、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方恪、周辅、王珵、吴二勇、蒋奎、李青、萧宝七、牛猛、付迁、荀史、胡强……
迎着他们关切的眼神，杨戈咧着嘴想要笑，眼前的一切却忽然模糊。
“嘭。”
一道人影重重的撞进了他的怀里，环着他的腰大声嚎啕道：“哇，我还以为二哥你不要我了……”
杨戈有些僵硬的伸手抚了抚怀中人的长发：“二哥怎么会不要你呢……”
“哈哈哈……”
堂内众人见状，揶揄的齐声大笑。
第四卷 江湖夜雨十年灯

第二百四十五章 高朋满座
“五魁首啊！”
“六六顺啊……”
“你喝！”
“等等，我陪一碗！”
屋外大雪纷飞、滴水成冰。
屋内十数手足、至交、旧友吃着铜锅儿、喝着小酒，划着拳、聊着过去的趣事……人间乐趣，莫过于此。
杨戈沉醉在酒香、肉香，和好友们的笑声中，那颗被杀戮和风雪掏空心，重新被填满，他长长的呼出一口寒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如果有根烟，那就更完美了。
可惜了，烟叶这时候都还没传进华夏。
杨戈只能抬起手，冲着对面的杨天胜说道：“老大，咱俩来两拳。”
杨天胜一歪嘴，信心十足的撸起袖子：“来来来，小爷今儿就叫你知晓知晓什么叫酒神……”
“兄弟好啊！”
“给你头一拳！”
“骑在你头上！”
“八匹马儿跑！”
“骑起马儿跑……”
杨天胜眉飞色舞的比划着自己的三：“你喝！”
杨戈二话不说端起面前的酒碗就要仰头干了，却又听见他说道：“等等，小爷陪一碗。”
杨天胜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重重的和杨戈撞了一下，正色道：“小爷想说啥，你懂……都在酒里了。”
杨戈一抬酒碗：“都在酒里！”
二人仰天一口干了碗中酒，正经的辽东烧刀子入口烈如刀、入腹烧似火，一碗酒下肚，二人的坐姿都更随性了。
“再来！”
杨戈不信邪的伸出手。
杨天胜怡然不惧的伸手与他碰了一拳。
“兄弟好……”
“四季发财！”
“酒端到！”
“两只螃蟹爪八个……”
“喊你酒端到！”
杨戈得意洋洋的比划着自己的五：“你喝，我陪一碗！”
两只土瓷陶碗碰在一起，杨戈说道：“我想说啥，你也懂……都在酒里了。”
杨天胜一抬酒碗：“都在酒里！”
二人再次仰头喝下一碗酒，都被烧刀子烧得齐齐“啊”了一声。
“好了好了，大家都搁着这儿热场呢，你俩搞什么小圈子，杨老大，我来陪你划两拳……”
李锦成站起来，一只脚踩着条凳，捋着袖子气势十足的大声道。
“来就来！”
杨天胜也站起来一只脚踩在条凳上，面红耳赤的伸手。
“兄弟好啊……”
杨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醉眼朦胧的笑道：“划到哪儿了？”
坐在他一侧的蒋奎也站起来，一只脚踩住条凳：“俺坐庄，轮到你这儿了！”
“来来来！”
杨戈也跟着站起来，一只脚踩住条凳：“兄弟好啊……”
一拳下去，杨戈又输了，蒋奎端起碗陪他：“这两年，多谢你们哥几个了！”
杨戈摇头：“进了这个门，我最不乐意听到的就是这个‘谢’字儿……”
蒋奎笑道：“成，往后要再有啥事儿，也别和俺们哥仨见外，尤其是老五，嘴里不说，心头佩服你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回得知俺要南下，还特地托俺给你捎了张黑虎皮过来……那皮子是他在老林里猫了好几个月才弄回来的，往日里宝贝得紧，俺想瞅一眼他都不给。”
杨戈笑着回道：“你这个做哥哥的，也是操碎了心。”
“干！”
二人仰头干了一碗，杨戈放下酒碗说道：“对了，你这回突然回京述职……是要有动作了？”
蒋奎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口头却答道：“不好说。”
杨戈略微沉吟了片刻，扭头看向周辅：“你俩一起的？”
周辅也笑眯眯的答道：“不好说。”
杨戈张口想要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后又给咽了回去，提起酒瓮给二人斟上一碗酒：“万事多加小心，有难处给我来信一封，别强出头。”
二人看了他一眼，齐齐摇头。
蒋奎：“俺们吃的是皇粮，有难处也该向朝廷求援，找你援手算怎么个事儿？”
周辅：“我们出头是强出头，您出头就不是强出头了？天下人好着呢，您别啥事儿都往自个儿身上揽！”
杨戈想了想，笑着说好。
“二爷，咱敬你一碗！”
适合，另一侧的王珵摩挲着光头，嘚嘚瑟瑟的端起酒碗显摆道：“托您的洪福，咱老王又升官了，往后咱可就不是舟山水师总兵啦，而是江浙水师提督啦，您往后要是搁这儿关烦了，去江浙寻咱啊，咱领您出海浪去，咱跟您说，红毛鬼家的男子是又脏又臭，可红毛鬼家的女子，那可……啧啧啧，针不戳！”
他的话音刚落，忙里忙外招呼他们这么多人，刚刚才坐到柜台那边的赵渺就不阴不阳的问道：“是吗？要不也领我去开开眼界？”
王珵的老脸一僵，慌忙轻轻呼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赔笑道：“咱酒后失言、失言，二爷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他一边陪着笑，一边不断冲杨戈眨眼，示意红毛鬼家的女子……的确很不错！
“哈哈哈……”
几张酒桌都哄堂大笑。
“你啊你……”
杨戈哭笑不得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都是做大官的人了，怎么还是匪性不改？得了空闲，别净琢磨裤裆里那点破事儿，多想想怎么把海外的好东西都弄回来……不只是金银财宝，有些海外各国的那些先进技术，包括高产的农作物、瓜果以及牛羊鸡鸭什么，你别管有没有用，但凡是别国有的、我们没有的，通通都可以划拉回来，咱自家人都什么德行你是知道的，都穷怕了、也饿怕了，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顿了顿，他补充道：“回头我给你个册子，你往后和那些西洋鬼打交道的时候，多留个心眼，有你的好处！”
听他说起正事，王珵也敛了笑容，正色的端着酒碗说道：“您二爷说话，那绝对好使，咱也别再提什么好处不好处的，要不是您拉了咱一把，咱老王说不定早就淹死在那条阴沟里了，哪还会有今时今日？”
“这话听着顺耳！”
项无敌端起酒碗大声：“我陪一碗！”
杨戈仰头一口饮尽，悠悠的吐着酒气笑道：“路就在你脚下，只要你肯去走，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都夺不走，我说的！”
王珵听言心头莫名激动，但面上却什么都没再多说。
杨戈重新斟上一碗酒，扭头看向另一桌的李青，笑呵呵的说道：“你呢大剑仙？搁这儿等我是为了打最后那一架吗？”
李青不太会喝酒，被萧宝器他们起哄喝了几碗，这会儿脸红得猴子屁股一样，听言左摇右晃的摇头如拨浪鼓，大着舌头回道：“不打了不打了，额原以为额与杨兄只是一个门内、一个门外的差距，直到额跨过那道门槛后才发现，额与杨兄是一个山脚、一个山巅的天差地别……”
他有些委屈的看着杨戈：“杨兄，你瞒得额好苦啊！”
屋内的众人听着他委屈得跟个小媳妇一样的言语，都垂下头“哧哧”的匿笑。
杨戈也差点笑场，还好他受过专业训练，无论多好笑他都可以忍住不笑：“那你等我干嘛？”
李青瞪大了双眼，一脸诧异的看着他，似乎是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为什么还会问：“替你守着客栈、守着路亭啊……”
此言一出，屋里“哧哧”的匿笑声登时就低了下去，迅速消失。
杨戈的嘴角也不再抽筋似的一个劲儿往上挑，他端起酒碗，正色的点头道：“你这个朋友，我没白交！”
李青见了他手里的酒碗，摇头都摇出残影了：“不、不能再饮了，再饮就真要醉了……”
杨戈佯怒道：“咋的，你看不起我？”
与他同桌的萧宝器等人齐齐站起身来，夹菜的夹菜、倒酒的倒酒、贴心的把酒碗送进他手心里。
“道长，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啊！”
“多的都喝了，也不差这一碗半碗了……”
“道长，你也不想传出去让外人误以为你们全真教看不上二爷吧？”
一群咸鱼连哄带骗的又给他灌了一碗酒，李青喝完后，看人的眼神都开始发直了。
待到李青一头砸在酒桌上，以悦来的五熊身份坐在李青他们这一座的沈伐，回过头来佯装无意的问起：“对了杨老二，还没听你说起，你这回出去，都干了些什么人呢？”
屋内的其他人听言，也都纷纷放下碗筷，齐齐望向杨戈。
杨戈这回出去整出了这么大动静……
这屋里唯一不感兴趣他出去都杀了些什么人的，恐怕也就只有赵渺一人了。
杨戈瞥了沈伐一眼，想了想后说道：“我在光明顶遇到了两个和尚，这事儿你们应该都知晓。”
屋内的众人齐齐点头。
“那两个和尚，一个是江浙的和尚，一个是关外的喇嘛，实力很强、非常强！”
“他二人联手，我连近他们的身都很难。”
“好消息，是我成功的宰了那两个老和尚！”
“坏消息，我在北边遇到了一个更狠的……”
他的话音刚落，沈伐就连忙追问道：“是谁？”
杨戈淡淡的回道：“不知道！”
沈伐：“你不知道？”
杨戈：“你问我？”
沈伐略一沉吟，便掷地有声的说道：“此事我会尽力派人调查，如有结果，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杨戈耷拉着眼睑，没有再搭话。
杨天胜见状，冲着杨戈摇手道：“废话不多说了，来划拳！”
杨戈站起身来，踩着条凳说道：“不是轮到我坐庄了么？我来……兄弟好啊！”
快乐的时间总是如此短暂。
再好喝的酒，也终有喝完的时候……
当打更人“三更天”的悠远呼喊声传进客栈前堂的时候，东倒西歪的醉汉们才起身摇摇晃晃的相互道别。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明日一早就要奔赴天南海北。
余生还能不能再凑到一起，喝这么一场大酒。
谁都不知道……
杨戈将小黄留在客栈里陪着赵渺，独自一个扛起冷月宝刀从客栈里出来，沐浴着皎洁的月光摇摇晃晃的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半条街后，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中仿佛带着一圈银灰色行星环的明亮玉盘，自言自语道：“也罢，就当是吃饱喝足，出门溜溜弯吧……”
话音落下，他纵身架起一道雪亮的刀光冲上夜空，带起一条长长的焰尾朝着南方掠去。
黎明时分，杨戈“顺利”的抵达了九江龙虎山附近。
他在当初被他和张玄素交手的余波毁去的那片山林间寻了块大石头盘膝坐下，慢悠悠的放出自己的气机，一点点拔高……他原本打算的是先回家好好歇息个十天半个月，再来寻这牛鼻子老道。
但喝完这场大酒，他又有力量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顶着鸡窝头、眼角还粘着眼屎的张玄素，就出现在了杨戈的面前，揉着双眼怒声道：“你知不知道睡眠对于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家来说，有多重要？”
杨戈一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要不，我给你老人家想个法子？”
“免了！”
张玄素没好气的说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老人家还赶着回去睡个回笼觉呢！”
杨戈看得出来，这老道有起床气。
“那大家就都痛快点，你别跟整那云里雾里的弯弯绕！”
杨戈放下手，坐直了身躯正色道：“那日在光明顶上那两个老秃驴，都是谁？”
张玄素拧着眉头看他：“你不都知晓吗？何必再明知故问？”
杨戈：“我要知道，我还须得着来问你？”
张玄素：“你都不知晓他们是谁，还一见面就往死里打？”
杨戈：“他们摆明了是引我过去埋伏我的，我还需要知道他们是谁了才能动手？”
张玄素想了想，点头道：“这倒也是……在光明顶当场就被你大卸八块的那老秃驴，乃是鞑子国师，法号南嘉，被你追着砍了一个多月的那老秃驴，就是先前你问过的法宝寺那位，法号道澹。”
杨戈听言，心道了一声果然。
他的确猜到了这二人的身份，只是有些拿不准而已。
“鞑子老喇嘛阴我也就算了……”
杨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道：“捣蛋老秃驴为啥要阴我？我自问与他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吧？”
张玄素这会儿已经没那么气了，漫步上前走到大石头上坐下，正色道：“你若要问究竟，那老道也说不好，老道又不是那老秃驴，怎知他是怎么想的……”
“但如果你只是问大概，老道倒是可以解答一二。”
“道澹老和尚阴你，一是因为你打乱了他在江浙的布局，你自个儿在江浙做了些什么事，你自个儿心头有数。”
“当然，仅凭那点破事儿，还不值当他去找南嘉老秃驴联手阴你。”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要对你动手的，应当你和赵家人走得太近，行事又太过霸道！”
“他要改朝换代，你是他绕不过去的一尊门神……”

第二百四十六章 混世魔王
“他一个和尚，不好好吃斋念佛……”
杨戈拧起眉头：“怎么一门心思造反？怎么，他没出家前姓周啊？”
“这事你问我老人家，那可算是问对人了。”
张玄素笑容满面的盘坐好，兴致勃勃的叙说道：“那老和尚俗家姓氏虽然不姓周，但他和周家人还真交情匪浅……你应当知晓，当年老道为何要掀了周唐吧？”
杨戈回道：“崇佛灭道？”
张玄素点着头，满脸幸灾乐祸的说道：“那老和尚便是周唐天德帝亲封的国师，当年他也正是凭借周唐国运之力成就宗师之尊，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他截取了周唐的国运之力，周唐才四世而亡，他欠了周家大因果，就他们佛家那一套，不偿还上这份因果，他可谓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数世修行皆成空……”
杨戈一张问号脸：“这……你认真的？”
张玄素知他不信，却也无意细说，只回道：“你非玄门中人，无须执着，只需知晓佛道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杨戈认真的思索了片刻，认可的点了点头……他自己修的就是唯心之道，怎会不知‘信念’二字的份量？
别的不说，就他“一去不回”那一招，当他坚信那一招无坚不摧、所向无敌的时候，它就真能无坚不摧、所向无敌。
当他无法再相信的时候，它就只是一式平平无奇的力劈华山。
值得一提的是，先前他与那龙袍老者对决之时，所使的两式新招，为了避免敌人再根据招式名推测出招式的精髓，他并未将真正的招式名喊出来。
那两式新招，第一招叫人海孤鸿，第二招叫回家……
在此之前，他的武功取的都是大、宏，有山洪一去不回的决绝之势，有人道洪流改天换地的众志成城之意，还有春夏秋冬四季轮转等等。
经过这一年多咸鱼生活的沉淀，他开始转向小、深，将自己的生活和武道相结合，将将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与所有点点滴滴的情绪都凝结为武道感悟……
这二者之间，很难说哪个更高明，只能讲最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而对于杨戈来说，这种转变算是在合适的时间点，将他的武道从以己心代天心的不归路上拉了回来，更加脚踏实地的去走自己的路……独属于他杨戈的路。
“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杨戈重新捋了捋整件事情后再次开口道：“以那老和尚的武力，他若是铁了心的想要改朝换代，之前应当有的是机会吧？就大魏御马监那几个老太监，可挡不住他的金刚不坏神功，怎么就偏偏就选在眼下这个时候跳出来搞风搞雨？难道他这是觉得自个儿活不过，所以才先下手为强？”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来：“不会又是你上回扯的那什么星象有变、天下大乱的蛋吧？”
张玄素怒声道：“老道都说了，信则有、不信则无！”
“可是……”
杨戈眉头纠结成一团，还是想不通：“以那老和尚的武力，就算是时候未到，不能强行改朝换代，那削弱大魏总是行的吧？难道大魏以前也有你们这个级数的绝顶高手坐镇？”
张玄素愤愤不平的说道：“说了你又不信，回头又说我老人家在扯淡……”
杨戈一眯眼，眼神渐渐变得不善：“要不然，我们先算算光明顶上那笔账？”
张玄素一拧眉：“啥账？我老人家帮忙还帮出一身骚了？”
杨戈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了一声。
张玄素：“你的心思能不能别这么阴鸷，你好歹也是我们中原武林当代翘楚，你能挑得起大梁，老道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对付你？对付你老道能落个啥好儿？”
杨戈沉默不语。
他这话，他大抵是信的……
其实后来他仔细回想过，当初他第一回撞见这老牛鼻子时，这老牛鼻子的确没起杀心……当然，当时这老牛鼻子就是起杀心，也留不下他，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我这人，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
杨戈淡淡的回道：“不想被我误会，就不要做让人误会的事……那日在光明顶，你别说你不是早就猫在一旁看戏，直到我占据上风后才下场捡便宜。”
张玄素面不改色的回道：“这你可就真误会老道了，那日老道真真是那时候才赶到。”
杨戈嗤笑了一声，轻声道：“说正事，再扯淡可就不要怪我翻旧账。”
张玄素愁的心浮气躁：“老道都说了，不是老道不肯给你解惑，是说了你小子也不信，再说了，你不都教训了那老和尚一顿吗？以他的脾性，近期是不会再蹦出来搞风搞雨，你如此年轻，还担心自个儿活不过他？”
杨戈面无表情的回道：“我信不信在我，你说不说在你……另外，那老和尚不是短时间内无法再蹦出来搞风搞雨，而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再蹦出来搞风搞雨！”
张玄素蓦地瞪大了双眼：“你……已经杀了他？”
杨戈冷笑道：“你以为我追他那么久，是跟他闹着玩呢？”
张玄素张了张口，又闭上了，老脸上的神色那叫一个复杂，都无法用喜悦或者惋惜去形容。
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了口气。
杨戈不紧不慢的问道：“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么？”
张玄素低垂着眼睑，慢慢说道：“老道先前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道澹老和尚乃是以周唐之国运成就绝世宗师，他先前未明着对赵魏下手，当然也是因为赵魏国祚尚存……可知人力不敌天数乎？”
杨戈又拧起了眉头：“你认真的？”
张玄素无奈的一拍手：“看吧，老道就说了你不会信！”
杨戈：“你这不纯纯忽悠大傻子呢吗？叫我怎么信？”
张玄素愁眉苦脸的刨了刨自己鸡窝似的头发，搜肠刮肚的寻思了许久，才说道：“换个说法……你信命吗？”
杨戈毫不犹豫的回道：“不信！”
张玄素一听，险些带上痛苦面具：“那你可曾听闻‘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杨戈点头：“这个倒是听过。”
张玄素面色终于好看了些，颔首道：“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我等虽超然，却也无力扭转人道大势，强行为之轻者事倍功半、功亏一篑，重则身死道消、前功尽弃。”
杨戈也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就烦你们这些神棍，什么事都能和神神叨叨上的扯上关系，你们是凭啥断定推算出的天数？星象？八卦易数？”
张玄素看着他：“我等是凭啥推算出天数的暂且不提，老道倒是好奇……你什么都不信，到底是如何修成陆地神仙的？”
杨戈：“啥意思？”
张玄素悠然道：“陆地神仙、陆地神仙，虽说沾了‘陆地’这两个字儿，可高低也算是神仙，不悟道怎得道？不得道怎修得成逍遥红尘仙？你听闻过哪个神仙三番五次插手红尘俗务？”
杨戈：“你们的道，就教了你们什么都信命、信天数？”
张玄素微微摇头徐徐说道：“我们的道，只教会我们知晓如何拿起，又该如何放下……”
杨戈听不太明白，但他莫名的就觉得老牛鼻子这句话很高端大气上档次。
而且，这老道也没说错，他的确还未修成陆地神仙。
“总结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你的意思是说，在赵魏国祚尚存的时候，你们就算是看赵家人不顺眼也无法对赵魏伸手，只有等到赵魏国祚到头儿了，你们才能跳来搞风搞雨是吧？”
张玄素一挥手：“老道说的是那老和尚，你别扯上老道，我老人家可从未对赵魏出手。”
杨戈：“你从未赵魏出手？那五毒教是怎么一回事？”
张玄素：“五毒教只是一个后手，确保事情不至于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后手。”
杨戈不相信：“后手？谁家后手能有武林半壁江山这么大？”
张玄素：“那你以为，当年老道是如何掀翻周唐的？”
杨戈无言以对，转而说道：“最后一个问题——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陆地神仙？”
张玄素干脆利落的回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杨戈狐疑：“你竟也不知道？”
张玄素：“修成陆地神仙之后，需避世而居，纵使游历人间也要减少与凡夫俗子发生交集，一去百年杳无音信都是常事，他们不露头，老道如何得知哪些人还世，哪些人早已坐化？远的不说，就说老道这回，若非天象有变，老道主动下场，你能知晓老道还在人世？”
杨戈：“大概你总知晓吧？”
张玄素皱着眉头沉思许久，还是摇头道：“也不太清楚，反正老道知晓的，只有五位……”
杨戈：“算上光明顶那两个老秃驴了吗？”
张玄素：“当然。”
杨戈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算太多啊！”
张玄素沉默不语。
杨戈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先前我追着捣蛋老和尚去了草原，在草原深处碰到了一个鞑子陆地神仙，年纪很大，身穿龙袍、头戴帝冠，自称为‘朕’，你可知那老家伙是谁？”
张玄素拧着眉头：“你说的那老贼，老道与他交过手，也曾派人查探过他的底细，可鞑子上层对其也知之甚少，只知那老贼寿数极长，少说也活了二百五十载，当年若非那老贼挡路，魏太宗三征漠北时就该打断蒙元那口吊命的国运之力了……”
“容我捋一捋。”
杨戈捏着额头说道：“鞑子那边两个陆地神仙，大魏这边也是两个陆地神……所以这些年你们一直都是南北对峙？”
张玄素抿着嘴沉吟了片刻后，有些艰难的开口道：“你自个儿也看到了，道澹那老和尚就是个墙头草，这些年与老道一起和鞑子那两个老家伙对峙的，乃是华山派第九代掌门‘剑一’姜平姜前辈。”
“您竟然都唤前辈？”
杨戈震惊道：“那位姜前辈，得多大年纪啊？”
张玄素斜睨了他一眼：“这一代华山掌门是第十五代，多大年纪你自个儿算！”
杨戈瞪大了双眼：“也二百五六十岁了？”
张玄素乐了：“现在知道心虚了？小砸，别仗着自己有几分手段，就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江湖这潭水，深着呐……”
他笑着伸手想拍一拍杨戈的肩头，却被杨戈给挡了回去：“不是，我是想问问，那位姜前辈，和鞑子那个穿龙袍的老家伙，孰强孰弱？”
张玄素纳闷道：“你为何不问老道与那老贼孰强孰弱？”
杨戈鄙夷的看着他：“我跟您打过，与那老贼也打过，你们孰强孰弱，我心头能没点数吗？”
张玄素险些破防，怒声道：“混小子，怎敢如此藐视道爷！”
杨戈不假思索的撸起袖子：“我用了一式新招，与那老贼拼了个两败俱伤，要不，您也尝尝？”
张玄素的胡须颤了颤，垂下眼睑强作淡定的回道：“老道都这把岁数了，岂会与你一个小辈争勇斗狠？”
杨戈呵呵一笑：“您还没告诉我说，那位姜前辈与那老贼，孰强孰弱呢。”
张玄素撇过脸，轻声道：“我老人家也只亲眼见过他二人打过一场，只那一场的话……姜前辈要更胜一筹。”
“好好好……”
杨戈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有姜前辈坐镇，我就安心了！”
“小砸，别指望我们这些老家伙还继续去替你们打生打死……”
张玄素撇着嘴答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职责，我们这些老人家早已功成身退，而今这天下，早就不是我们这些老人家驰骋的那个天下，我们过多插手，是祸非福……”
“你在想些什么啊？”
杨戈瞥了他一眼，轻蔑的说道：“我是在说，既然有姜前辈坐镇，下回我再跟人拼命的时候，就可以放手往死里打，不用再担心我一冲动，毁了这大好局势！”
张玄素无言以对，心头暗暗打定主意，以后绝不再跟这混小子动手！
不怕死的莽夫，他见多了。
可混到高位，还这么不怕死的莽夫，他活了两百余年，仅仅只见过杨戈一人！
这混小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啊！
道澹啊道澹，你栽得一点儿都不冤啊……

第二百四十七章 好兄弟
“我信不过那老登……”
晌午后，悦来客栈二楼，杨戈疲惫的捧着茶碗瘫在椅子上：“是与不是，你自行去核实，出了问题，不要来找我……”
沈伐端坐在他对面，一手轻轻拨动着茶碗的盖子面露沉思之色，许久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正色的颔首道：“我会谨慎核实……这回又辛苦你了，我回京后会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完完整整的禀报给官家，不会让你白白流血流汗的。”
杨戈怔怔的看着房梁，轻声回道：“你们自个儿多争点气，我就千恩万谢了……我也只有一条命，别啥事都指着我，万一某日我回不来，你们总还得有后手。”
沈伐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着轻叹了一声：“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杨戈纳闷的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可不太像是你会说的话啊。”
沈伐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我也没见过你这副模样……”
杨戈听了他这句话，心里忽然就舒服多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不用跟我这儿耗着了。”
“那我就先回京布置了……”
沈伐放下茶碗，起身道：“有事派人给我送口信，我就算帮不了你太大的忙，总归还能替你出出主意。”
杨戈点着头，向他招手：“行，回头让赵鸿那个小王八蛋早些滚回来接着修他的公共茅房，别等我进京去逮他！”
沈伐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杨戈目送他离去，心头讶异这厮竟然真转性了，这么好的机会，竟然都没拉着他说一说明教的事儿。
他抿着茶水思索许久，蓦地的叹了一口气，起身下楼。
楼下，三桌麻将搓得稀里哗啦作响。
军务在身的蒋奎、周辅、王珵等人，今日天不亮就顶风冒雪出城了。
只剩下的都没急着走，尚在客栈里盘桓，杨天胜还嚷嚷着今晚要吃火锅……
杨戈看了一圈后，提着一把椅子走到正和李锦成、项无敌、吴二勇三人搓着麻将的杨天胜侧后方坐下，一边看他打麻将一边低声闲聊道：“老大，你不用赶回光明顶吗？”
杨天胜专注的理着自己的手牌，头也不回的回应道：“我爹和我岳丈已经紧急连络了各堂各支当家人，商议教主继任人一事，这个节骨眼上，小爷反倒不大好回去，虽然意思谁人都懂，可现在赶回去也太急功近利……等等，谁的一条？小爷要杠！”
杨戈想了想，认可的点了点头，心头嘀咕着这家伙行事越来越有大家之风了：“那你这搁一直搁我这儿猫着，也不太合适吧？我前脚才带人去宰了阳破天、还拆了圣火大殿，这节骨眼儿，你不得避避嫌？”
“咋的？撵我呐？”
杨天胜斜眼看他，一点跟他客气和见外的意思都没有：“小爷尽心尽力的给你看了大半个月的家，你回来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要撵小爷走？”
麻将桌上的李锦成、项无敌都“哧哧”的笑，吴二勇脑袋都快埋到手牌下了。
“少跟我装糊涂！”
杨戈笑骂道：“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你有正事该忙尽管去忙，那点破事儿伤不了咱哥俩的交情。”
“你也太看不起您二爷这块金字招牌了吧？”
杨天胜一边打着麻将，一边阴阳怪气的回道：“这事儿要搁在别人身上，就算他是天下第一、就算他占着理儿，这事儿也绝对完不了，我们明教别的不多，就是不怕死的愣种多，但搁您二爷身上，这事儿他还真就是个屁！”
“你宰了阳破天，教中绝大多数弟子都只道宰得好，话阳破天那玩意儿不干人事儿，为一己之私拉整个明教下水……小爷愣就没有听到一丝一毫说您二爷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的风言风语！”
“要我说，你还开啥客栈啊？只要你肯加入我们明教，随随便便动动嘴皮子，几十万明教弟子就得哭着喊着把教主的宝座送到您的屁股下边儿，还得给您垫上软塌，生怕那把椅子硌了您二爷的屁股！”
他一番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言语说完，前堂内的众人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同时也暗暗羡慕这哥俩的感情……
天上地下，敢这么跟二爷说话的，除了刘家大哥，估摸着也就杨天胜一人了吧？
杨戈哭笑不得：“咱今儿能不能不聊屁股的事儿？”
杨天胜：“你能不能别在小爷打麻将的时候叨逼叨？”
杨戈：“好好好……你打。”
杨天胜：“九筒！”
李锦成与项无敌同是一倒手牌：“胡了！”
二人眉飞色舞的击掌。
杨天胜：……
他额头浮起一个“井”号，没好气的冲着对面缩头缩脑的吴二勇说道：“愣着干嘛，摸牌啊？”
“哦哦哦……”
吴二勇唯唯诺诺的伸手摸起一张麻将，看了一眼，打出来：“六万。”
“你打什么六万啊？你不是万子清一色吗？”
李锦成纳闷的探头去看吴二勇的手牌，理了理了：“你瞎啊？你这不都自摸了吗？”
吴二勇小心翼翼的看了杨天胜一眼，不敢吱声。
杨天胜：？？？
他恼羞成怒的扭身掐住杨戈的脖子，使劲摇晃：“你个倒霉鬼能不能别坐小爷后边？”
杨戈挣扎着争辩道：“你刚才要不杠那张幺鸡，你能摸到九筒吗？这也能怪我？”
杨天胜怒声道：“小爷刚割了他们几把大的，你一来小爷就输三家……”
杨戈掰开他的手：“明明就是你打的菜……二勇，让让，让我来收拾他们三个！”
吴二勇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您来、您来……”
杨戈坐到吴二勇的位置上，动作潇洒的搓麻将，一边挫、一边说道：“招安那事儿，还有门么？”
杨天胜没好气儿的看了他一眼：“小爷就知晓你搁这儿绕来绕去，肯定就是想问这事儿！”
杨戈轻轻的叹气：“我能怎么办呢？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啊。”
杨天胜认真理牌，没急着回话，好一会后才答道：“这事儿肯定得撂一撂，眼下这节骨眼上再去提这事儿，搞不好得出大乱子……”
顿了顿，他也跟着叹了口气：“是我害了老卫啊！”
杨戈低头打牌，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心头有数就行……等你做了明教教主，往后这肩上的担子，可就更重了。”
杨天胜打了好几轮牌后，忽然低低的嘀咕道：“小爷有时候都觉着，小爷是遭了你的道儿，明明小爷当年只想到处凑热闹，闲云野鹤的过完这辈子，怎么就走着走着就闹到要做教主了呢？那么大个明教，要把这个教主当好，可不容易啊，小爷下半辈子都别想清闲了。”
杨戈乐了：“哎哟，是吗？那可真不好意思了！”
他信手摸出一张幺鸡霸气侧漏的打出去：“冲锋鸡！”
“嘿，等的就是你张牌。”
李锦成满脸坏笑的一拍手，伸手就去拿杨戈打出来的那张幺鸡。
项无敌挤眉弄眼的看了他一眼，同样坏笑道：“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洒家也单吊幺鸡。”
杨戈不敢置信的看了看桌面，振声嚷嚷道：“不是吧？一张幺鸡都没现，你们就割？你们是没见过钱吗？”
“对啊！”
坐在他对面的杨天胜也得意洋洋的一推牌：“一张一条都没现，你也敢打，不割你割谁……胡一四条。”
“卧槽……”
杨戈震惊的看着三人：“你们不是吧？联起手来宰我一个？”
“哈哈哈……”
适时，邻桌的萧宝器几人忽然哄笑出声。
杨戈登时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好啊好啊，原来是你们四个在背后出卖大爷！”
“怪我们咯？”
萧宝器振振有词道：“您自个儿说您打冲锋鸡都被割了多少回了？您也记不住啊。”
“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
杨戈竖起一根大拇指，左右比划了一圈儿，怒声道：“等着看我后边怎么收拾你们……再来！”
李锦成探出一只手不断摇晃：“来什么来，先给钱！”
项无敌：“对，先给钱……”
杨戈怒声道：“给就给……渺渺，给我拿点钱过来，再把我的貔貅请来过来，我今儿还不信了，在我的地头，还能叫你们把我的钱给赢了？”
他撸袖子，雄赳赳、气昂昂。
四人继续挫麻将，杨戈继续叨逼叨：“锦程，你连环坞和锦帆坞还要继续打吗？”
李锦成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能打了？”
杨戈点头：“能不打就别打了，这阵子老有人浑水摸鱼，有点烦人……当然，我也就顺嘴一提，你自个儿的家，你自个儿说了算。”
李锦成漫不经心的点头：“锦帆坞已被我压回扬州以南，还打不打，我没所谓，得看他们，他们要肯停战，那就停，他们要还想继续打，我就陪着他们继续打喽……”
“你连环坞是江湖老字号，你这个当家人还是要拿出当家人的心胸和气概来。”
杨戈打着牌说道：“找个时间约他们谈谈，给他们一条金楼梯下，若是他们不识好歹，你再继续往下打。”
李锦成毫不犹豫的点头：“你说话，绝对好使……二勇，派人给庄楚那厮递个话儿过去，就说我约他们喝茶，时间、地点他们定！”
端坐在他侧后方的吴二勇当即起身，应声道：“是大当家的，咱这就去办……二爷、杨教主、项大少，你们慢慢耍，诸位继续玩，二勇先走一步。”
众人向吴二勇挥手。
杨戈收回手，冲李锦成竖起一根大拇指：“李大当家的牛逼！”
“牛不牛逼稍后再说，倒是你……小啊。”
李锦成坏笑着冲他挤眉弄眼。
杨戈莫名其妙：“小什么小？”
李锦成：“你小相公啊！”
“啊？”
杨戈一脸懵逼的低头数了数自己的手牌：“诶？我怎么小相公了？你们偷我牌了？”
杨天胜：“熟归熟，乱讲一样告你诽谤啊。”
项无敌：“你能怀疑本大少的人品，但不能怀疑本大少的赌品啊。”
李锦成：“是你自个儿刚才杠了牌，没摸牌吧？”
杨戈震怒：“那你不早说？”
李锦成：“怪我咯？”
杨天胜：“哈哈哈，快打快打，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项无敌：“哈哈，极品哦！”
李锦成：“你们也太狠了，二哥，我挺你，我只做个小清就收手。”
杨戈：凸(艹皿艹)
第二把打完，杨戈默默的赔了这三个混蛋满牌的钱。
“哗啦啦……”
三人又开始洗麻将齐牌，杨戈又开口道：“项大少，你这一年多都忙啥呢？既没见你出去鬼混，也没见你上我这儿做客……”
项无敌索然无味的回道：“还能干啥？关在家里头读书、习武呗，李大当家的把那七家揍的那么惨，他们三天两头组团上我家去号丧，堵的我门都不出了，又都沾亲带故的，不好把话往绝了说，就只能天天关在家里闭门谢客呗。”
李锦成冷笑道：“看来还是把他们揍得轻了！”
项无敌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你就消停点吧，真把他们揍太狠了，我可不一定顶得住七大姑八大姨上门寻死觅活。”
李锦成怒声：“这事儿能怨我吗？是我主动跑到江南去找他们的……”
“停停停……”
杨戈脑仁疼：“人项大少也没说个啥，你急个什么劲儿？反正你也决定了要找他们谈谈，要是给了楼梯他们还不下，我想他们也没脸再去找项大少帮忙了吧？”
项无敌指着杨戈：“你瞅瞅二哥，再瞅瞅你自个儿……那有点大当家的气度？”
李锦成：“哼！”
杨戈：“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的心思就摆在那里，你一直这么躲，也不是个事儿啊。”
项无敌：“二哥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
杨戈摇头：“就是觉着我们华夏人杰地灵、卧虎藏龙，只是人人的眼睛都只盯着祖祖辈辈生存的这点地界儿玩命的卷来卷去，太浪费了。”
项无敌心思一动：“二哥的意思是？”
杨戈：“走出去、打出去，开疆扩土、异地建国！”
“啪。”
项无敌激动的一拍麻将桌，拍得麻将乱跳：“我就知晓，二哥你懂我，我也是这么想的，先前还一直和在老王商量，看能不能从他手里均个几十条船，去南洋那边插旗，正好二哥你先前不说，现在海外各国都在玩命的抢钱、抢土地、抢人口？这不正是咱老祖宗的看家本事吗？”
“哟呵？”
杨戈惊异的打量项无敌：“你真是这么想的？”
项无敌：“我这一年多，净琢磨这事儿了，粮草、人手、兵器、铠甲，包括后续的改土归流、建宗立庙，我都琢磨得七七八八了，只要老王那边能给我弄些船来，明年仲夏前后我就能扯旗能出海……”
“他妈的！”
杨戈也激动的一拍麻将桌，冲着项无敌竖起一个大拇指：“尿性，就凭你这份儿胸怀和气魄，眼下江湖青年一代，就当以你项无敌为魁首！”
杨天胜也惊异的冲项无敌竖起大拇指：“王八蛋，今年我俩见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吧？你竟然一丁点口风都不露啊，牛逼、你真他娘的牛逼！”
李锦成伸手重重的一拍项无敌的肩头：“水上的事儿，你别只找老王啊，我连环坞也是行家，到时候吱一声，我给你支一批人马过去，保管比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靠谱！”
“承让承让……”
都是至交好友，项无敌也没有藏着掖着，嘚嘚瑟瑟的四下拱手道：“只要你们感兴趣，这事儿定然算你们一份儿……喝忒，他老赵家不干人事儿，咱爷们不跟他老赵家玩了就是，外边也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安身立命？”
杨戈笑容满面的摸起最后一张麻将打出去：“这样，回头咱哥几个寻个时间坐下来，好好捋一捋这件事，趁早把物资准备妥当……咦，你们都没胡牌吗？”
三人齐齐一点头：“昂……你听牌了吗？”
杨戈看了看桌面，再看了看自己的手牌，笑容迅速消失，怒声道：“卧槽，你们又把我关起来宰？”
他的笑容转移到了杨天胜的脸上，杨天胜笑容满面的一推牌：“三家不要条子，你还非要做条子清一色，不割你割谁？龙七对。”
李锦成得意洋洋的轻轻一拂牌面，徐徐推道：“退啊，那么好的万子你竟然都舍得全退出来，不割你割谁？胡大，万子清一色带两杠。”
项无敌唉声叹气的推到手中最后一张牌：“我都给你使眼色了，你还一个劲儿的退牌，怪谁呢……筒子金勾钓带杠。”
杨戈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边的貔貅摆件，沉默了几息后，豁然而起，怒声道：“从今日起，我与赌博不共戴天！”
说完，他气咻咻的转身就走。
身后的三人笑得直不起腰，这感觉，简直比他们比武赢了杨戈一招半式还爽！
“哼，合起伙来割我二哥是吧？”
赵渺撸着袖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坐到杨戈的位子上：“看姑奶奶怎么教训你们！”

第二百四十八章 过门不入
杨戈坐到客栈大门口，与李青一道喝茶闲聊。
不一会儿，就见到赵渺垂头丧气的过来了，脑门上汗都冒出来了……
“哈哈哈……”
杨戈笑得前俯后仰：“让你逞能，这回晓得厉害了吧？”
赵渺抹了一把汗水，心有余悸的瞅着那厢同样笑得前俯后仰的哥仨：“他们好、好厉害，我要什么牌，他们都知道……”
“哈哈哈……”
杨戈边笑边冲那边的哥仨比了一根中指：“你打麻将喜怒都在脸上，他们看不出来才有鬼。”
赵渺懊恼的一拍大腿，气咻咻的大声道：“从今天起，戒麻将！”
她的话音刚落，前堂内登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赵渺气恼的瞪了他们几眼，末了自个儿也跟着“嘿嘿嘿”的傻乐。
杨戈横起条凳，拉着她坐下：“今年还回家过年吗？”
赵渺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
杨戈笑道：“想回就回呗，你出来都快一年了，你娘肯定想你了。”
赵渺想了想，摇头道：“算了，还是不回去了，等年后再选个日子回去陪陪她也一样。”
杨戈正待再劝说，一旁的李青忽然站起来就走，无语的说道：“当着一个出家人谈情说爱，真有你俩的！”
杨戈：“哈哈哈……”
赵渺：“鹅鹅鹅……”
等李青走开后，杨戈接着说道：“还是回吧，哪有人过年不回家看望爹娘的。”
赵渺看着他，目不转睛：“那你呢？”
杨戈莫名其妙：“什么我呢？”
赵渺低低的说：“我走了，就又剩你一个人……”
杨戈莞尔一笑：“说啥呢，不是还有老掌柜他们吗？路亭过年也很热闹的……我都习惯啦！”
赵渺绞着两根手指头，不吱声。
杨戈伸手轻柔的撸了一把她的头顶，笑道：“别想啦，明早我送你回去，半个时辰就能到家……”
赵渺面无表情：“不要。”
杨戈看了看他：“那后天呢？”
赵渺看了他一眼：“明年开年了，你也要去京城接我。”
杨戈把脸一板：“不去！”
赵渺：“那我就不回去！”
杨戈无奈道：“好好好，我明年也去接你……”
赵渺一喜：“说话要算数哦！”
杨戈：“说话算数！”
赵渺眉开眼笑：“那我今晚要吃火锅，要吃毛肚，还要吃糯米丸子……”
杨戈：“好好好，二哥去给你做。”
他起身往后院走去。
赵渺跟个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边走边点菜。
屋内的众人偷瞄着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院，彼此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调侃眼神儿。
“瞅瞅……”
杨天胜指着后院的方向，坏笑道：“啥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李锦成也笑道：“好事儿啊！”
项无敌有些忧虑的低声道：“你不说……这姑娘是老赵家的闺女吗？”
杨天胜看了他一眼，拧着眉头低声回道：“你可别当着老二的面提这一茬儿，他心头本来就纠结这个……他总不能真打一辈子光棍吧？”
李锦成也点头道：“她是谁家的女子，重要吗？你觉得二哥是因为她是老赵家的闺女才和她好的？你我是因为她是老赵家的闺女才与她同桌而食、同桌搓麻将？老赵家有这么大面子？”
项无敌想了想，眉宇间的忧虑之色烟消云散：“还是你们想得更周全……”
……
年关将近。
翌日一早，该启程还家的便三三两两结伴出发。
杨戈陪着他们出城，目送他们或骑马北上或乘船顺水南下，一一挥手作别。
客栈里又只剩下无家可归的悦来四熊，照常按时按点到客栈碰头搓麻将……这哥四个愣是将江湖混出了几分上班打卡的味道。
第三天晌午后，杨戈一手拎着大包小包，一手拎着赵渺，在一阵“啊啊啊啊”的尖叫声中一飞冲天，化作一道金色的虹光，朝着京城方向掠去。
悦来四熊站在客栈门口，目送虹光消失在天际，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狗屎左看右看：“你们叹着气啊？”
萧宝器笑着一拍他的右肩：“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在叹气啊？”
狗屎：“我两只眼睛都看了啊！”
跳蚤笑容满面的一拍他的左肩：“你不懂，他们这是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又挺过了一劫啊！”
流氓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说道：“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喽，你楼外楼多精啊……”
跳蚤得意洋洋：“那是，活着不好吗？跟二爷做对的，哪个有好下场了？”
流氓鄙夷道：“你得意个啥？我们杨教主可是二爷过命的手足弟兄，以后再有事儿，也和咱明教没关系了！”
跳蚤“卧槽”了一声，末了扭头看向萧宝器。
流氓和狗屎也一起看向萧宝器。
萧宝器怒声道：“你们看我干啥？大爷又不是白莲教的人！”
跳蚤“啧”了一声：“你不是，你姘头是啊，听说她还给你生了个女儿是吧？”
萧宝器惊了：“这你都知道？”
跳蚤拍着胸脯：“容洒家做个自我介绍……洒家付迁，忝为楼外楼火使，往后我楼外楼在河洛之地所有据点，皆由洒家一言而决！”
萧宝器：“卧槽，你又升官了？”
流氓：“卧槽，这也是能说的？”
“有啥不能说的？”
跳蚤嗤笑了一声，扭头朝着空荡荡的长街高声呼喊道：“洒家乃楼外楼火使，有没有看我不顺眼的，快来打我啊！”
中气十足的呼喊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之内来来回回的回荡，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阵高高低低的怒骂声悠远的传来，却至始至终没有人现身……
跳蚤无奈的一摊手：“看，大家伙儿都很尊敬洒家。”
哥仨目瞪口呆的看着得意洋洋的跳蚤，脑海中反反复复的回荡着：‘这厮怎么敢啊！’
须知楼外楼作为大魏江湖最大、传承最为悠久的杀手组织和情报组织，行事向来以诡异神秘著称，混不到一定高度，连楼外楼阴阳五行使这七把交椅都没资格听说，更别说具体到人了。
而百万江湖儿女对楼外楼一面畏之如虎，一面恨得咬牙切齿，但凡暴露了身份的楼外楼高层，就没一个活过了三个月，大都死得不明不白……
“你牛逼！”
好一会儿，萧宝器才咬牙切齿的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踏出路亭一步！”
跳蚤不屑的“嘁”了一声：“我就是走出了路亭，又能怎么地？谁敢杀我？你回去问问你那姘头，他白莲教敢动洒家一根寒毛吗？”
萧宝器无言以对……白莲教恐怕还真不敢！
现在的二爷，简直就跟传说的天罚一样，劈谁谁死、无一例外！
他无奈的搂住流氓的肩头，说道：“这厮以后和咱弟兄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了……”
“你起开！”
流氓挣开他的爪子，鄙夷的用眼角瞥着他说道：“谁跟你是一个层次的人物啊，我们杨教主与二爷那可是八拜之交，是一家人，你一个邪教家眷，搁这儿瞎攀什么关系？”
“你……”
萧宝器不敢置信的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他，怒声道：“你以前跟我借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流氓振振有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萧宝器：“绝交！”
流氓：“绝交就绝交！”
适时，狗屎弱弱的小声说道：“那今儿还打麻将么？”
萧宝器：“打！”
流氓：“打！”
“哼！”
“哼！”
……
“哇，那边也好美……”
“好看吧？现在是冬天，到处都白茫茫的一片，等到春回大地、满山姹紫嫣红，那才叫一个好看！”
机智如杨戈，这回非常严谨的沿着运河一路向西，顺顺利利的抵达了洛阳：“明年春天，二哥再带你来玩……”
赵渺诧异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看到前方大地上一望无际的城池，心头的欢喜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念念不舍的说道：“那可就说定了，不许赖账！”
杨戈：“你二哥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赵渺：“你去年说今年来接我……”
杨戈：“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还行么？”
赵渺：“你哪儿错了？”
杨戈头大如斗的盯着洛阳城大致分辨了一下方向，一言不发的闷头搂紧赵渺加速朝地面冲过去。
“啊啊啊啊……”
金光一闪，二人就落在了一扇大开的宫门之外。
杨戈仰头看了一眼宫门上“天权门”三个字，松开怀里的赵渺，一边将另一只手的包袱交给她，一边温言安抚道：“回家好好陪陪你娘，没事儿别乱跑，这里可不比路亭，要是遇着事儿你就去找沈伐，他办不了的回来找我……”
说着，撒丫子就想跑。
可赵渺就死死的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什么人……”
适时，宫门外值守的金吾卫终于回过神来，当即就凶神恶煞的平枪拔刀一齐围了上来。
“她临安公主，我是送她回宫……草，蹬鼻子上脸是不是？”
杨戈起先还耐着性子好言好语的与这些金吾卫解释，可架不住这些没眼力劲儿的货色，举起明晃晃的刀枪就往他脖子上架，他哪受得了这个，当即就一脚跺碎地面，荡开一股强横的腿劲，将围住他们的十数名金吾卫通通震飞了出去。
宫门上方探头探脑往下边张望的金吾卫军官见状，毫不犹豫的吹响了腰间的号角，急促的钟声、号角声，顷刻间就连成了一片。
宫门上方的女墙内，一下子就探出无数张弓搭的金吾卫。
赵渺有些慌了，张开双手像护住小鸡的老母鸡一样挡在杨戈面前，仰头眺望着宫门上的金吾卫们声嘶力竭的大喊道：“你们瞎啦，连本宫都不认得啦？”
杨戈听着四面八方响起的杂乱沉重脚步声，无奈的拉了一把赵渺：“你现在知道，我为啥不乐意进京了吧？”
赵渺陡然醒悟，回过神来慌忙推着杨戈往后走：“你别动手，快回去吧，总有人认得我，不会有事儿的……”
“你傻呀，人多手杂，伤了你怎么办？”
杨戈笑呵呵的将她护进自己怀里，不疾不徐的放出自身的威压：“等等吧，我找人来接你。”
赵渺一头撞在他胸膛上，忐忑的心一下就安定了，她傻乎乎的抬起头望着杨戈的下巴：“找谁呀？沈大人吗？”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又急又怒的大喝声从宫门内传来：“都住手，都他奶奶的住手……”
杨戈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眺望宫门内踏空冲出来的汤雄。
蜂拥而至的金吾卫们听到身后的大喝声，顿时慢了下来。
几息后，汤雄一个飞身跳到杨戈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退下！”
上千金吾卫见了那块金牌，齐齐抱拳躬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汤雄：“退下，回归原位！”
“喏！”
如潮水般涌上来的上千金吾卫又如潮水般退下去，水泄不通的宫门外顷刻间就又变得空荡荡。
杨戈松开赵渺，皮笑肉不笑的调侃道：“这不会就是防着我的吧？”
“防你？”
汤雄长长的松一口气，收起金牌没好气儿的回道：“他们防得住你？”
“呵呵。”
杨戈干巴巴的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赵渺的肩头，转身就要走：“行啦，你进宫吧，我回家啦！”
赵渺正要说话，汤雄已经抢先一步说道：“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进去坐一坐、吃顿饭再走啊！”
杨戈惊讶的“咦”了一声：“那铁公鸡敢见我了？”
此言一出，赵渺捂着嘴偷笑，汤雄无语的扶额。
他无奈的说道：“陛下已命人在太和殿设宴，亲自款待你。”
“御膳啊？”
杨戈眺望着宫门之内巍峨雄壮的大殿，有些意动的拍了拍肚皮，可最后还是摇头道：“算了，还是不吃了，他看我不顺眼，我看他也不顺眼，饭菜再好，吃着也没滋味儿……走了！”
他冲着二人一挥手，转身化作一道金光闪耀的刀光冲天而起，如同流星般朝着东方掠去。
汤雄目不转睛的目送金光远去，虽已是第二次见，他仍然觉得震撼。
他们也能踏空而行，但他们那是轻功……
而这小子御刀而行的法门，一点也不轻功啊！
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向一侧同样仰着头目送杨二郎远去的赵渺：“方才你为何不留他？只要你开口，他多半会留下。”
赵渺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二哥都说了他不想吃这顿饭，我为什么还要留他？”
汤雄：……
你人都还没嫁过去，胳膊肘就先拐过去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细嗅蔷薇
三月春花渐次醒……
春日明媚而温暖的阳光晒得人骨头缝儿都在发懒，杨戈毫无形象的瘫在客栈大门外的摇椅上躺尸，时不时还飘出一阵轻微的鼾声，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远远望见他，都不由的会心一笑，放慢脚步轻手轻脚的打他身前经过。
赵渺坐在柜台后，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嗑着瓜子，阳光正好从客栈大门斜到她的身上，将她乌黑的发丝照得透明，她百无聊赖的张望着门外经过的行人，时不时拉长脖子看一眼门前呼呼大睡的杨戈，过一会就眯起大眼睛，龇着一颗闪亮的虎牙傻乐。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看到赵鸿从人群里钻出来，踮着脚尖蹑手蹑脚的一步一步向门前的杨戈扑去，见到她看过来，还将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赵渺咧着嘴露出一个滑稽的笑容，放下瓜子儿兴致勃勃的等着看好戏。
果不其然，摸到摇椅旁的赵鸿一个飞身扑向杨戈，前一秒还在呼呼大睡的杨戈就突然抬脚，一脚将其踹得“啊啊啊啊”凌空倒飞了回去。
赵渺：“哇喔……”
一票乔装打扮的绣衣卫从人群里钻出来，熟练的伸出双手去接赵鸿。
“扑通。”
赵鸿撞在一票绣衣卫上，摔作一团。
“哎哟，哎哟……”
赵鸿揉着胸膛爬起来，不忿的冲着远处的杨戈叫喊道：“你竟然装睡……”
杨戈径直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赵鸿见状，愤愤不平的一溜烟跑回客栈来，提起一根条凳走到杨戈身旁，“啪”的一声拍在了台阶上。
杨戈扭身，瞪起眼睛看他：“你皮痒是不是？”
赵鸿心虚的缩了缩脖子，旋即就梗着脖子说道：“小爷把公共厕所修完了，赶紧去验收，别耽搁小爷的正事儿！”
杨戈神色一松，打着哈欠伸手道：“图纸呢？”
赵鸿怔了怔：“什么图纸？”
杨戈一眯眼，神色不善的说：“你说什么图纸？”
“哦哦哦，你说施工图啊……”
赵鸿恍然大悟，头也不回的一伸手道：“那个谁，把图纸都拿……啊啊啊啊！”
他话都还没说完，就又被杨戈单手拎起来，扔了出去。
一侧的绣衣卫们，麻利的排成人墙去接。
“扑通。”
又摔成一地。
“哎哟，哎哟……”
赵鸿揉着屁股爬起来，气愤的质问道：“这回又是为什么扔小爷？”
杨戈扶着扶手坐起来，面无表情的问道：“他们跟你多久了？你还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是不关心、还是不在意？”
赵鸿愣了愣，回过头看向一票臊眉耷眼的绣衣卫，讪笑着挨个挨个点着身后的绣衣卫们回道：“哪能啊，赵勤、老王、张五、马六……”
杨戈面无表情的冲他扬了扬下巴：“继续啊？”
赵鸿强笑了一声，用力的咽了一口唾沫，从心的回道：“是我的疏忽，我知错、我改！”
杨戈轻轻呼出一口气：“王军。”
一名虎背熊腰的绣衣卫一步上前，难掩激动之色抱拳低喝道：“卑职在。”
“张汉。”
“卑职在。”
“马孝远。”
“卑职在。”
“周铭。”
“卑职在……”
杨戈随口念出一串名字，一条又一条绣衣卫汉子激动莫名的从赵鸿身后走出来。
没有多一人，也没有少一人。
念完后，他面无表情的向赵鸿招手。
赵鸿头皮发麻的磨磨蹭蹭靠过去：“呐呐呐，你自己说了事不过三，你今儿都扔了小爷两回了……轻点。”
“哎哟。”
他捂住脑门，眼泪都出疼出来了。
杨戈收回手，冲着名为赵勤的小旗官招手道：“图纸给我。”
赵勤立马摘下背上的皮革画筒，打开后取出一摞卷成一团的图纸双手递给杨戈。
杨戈接过来一张一张仔细查看。
这些图纸既有标注了人流方向的公共厕所分布图，也有标明了各种材料的施工图，还有材料和人工的价格清单……
怪不得这家伙今天敢来跟他开玩笑，这活儿他的确是花了心思的，最终出来的效果也的确很不错。
到底是打小接受大魏最顶级教育的宗室储君，虽然脑子里被灌了太多屎，但屎里边还是有真本事的。
“很不错！”
杨戈仔细审视完所有图纸后，十分罕见的开口夸赞了赵鸿：“打今儿起，你可以搬到玄字号房了，我再许你一顿好吃的，想吃点什么好吃的，只要客栈有的，尽管点。”
赵鸿噙着泪花，想也不想的回道：“我要吃火锅！”
自打有了辣椒，客栈里没少涮火锅，可是回回都没他的份儿，他只能远远的瞅着红油火锅汤流口水，到现在他还连火锅是啥味儿都没尝过。
杨戈颔首：“可以，时间你定。”
赵鸿当即起身，朝着身后的一票绣衣卫招手：“弟兄们，今晚客栈涮火锅，放开了吃、不醉不归！”
虽说是现学现卖，但一众绣衣卫还是很给面子的齐声欢呼。
杨戈的唇角也微不可查的往上挑了挑，待到一众绣衣卫收声后，他才再次开口道：“你是想歇两天，还是继续干？”
赵鸿毫不犹豫的一拍胸膛：“有招尽管放马过来，小爷可是要治天下的人，区区路亭能有何事能难倒小爷？”
“很好，有志气，我很看好你！”
杨戈很给面子的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前些日子化雪，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赵鸿看了他一眼，很聪明的没吭声。
杨戈循循善诱：“你还记得，你那两日为何不乐意出门吗？”
赵鸿想了想，如是答道：“化雪街上污水横流，又腌臜又打滑……”
杨戈：“京城有这种情况吗？”
赵鸿摇头：“我在京城没见过这种情况。”
杨戈：“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赵鸿又不吭声了。
杨戈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是因为，京城有大量排水的下水道，而路亭没有……”
赵鸿听他一说，登时就想了起来，有些脑仁疼的说道：“京城的排水道都是在建城之前便已预留好孔道，其后虽也有改动，但都是小改小调，路亭这边压根就没有排水道基础，这如何生搬硬套？”
杨戈嗤笑道：“你不是要治天下的人吗？路亭屁大点地方，也能难倒你？”
“看不起谁呢？”
赵鸿豁然而起，梗着脖子说道：“不就效仿京城弄个排水道吗？这活儿小爷接了！”
“我可不是让你效仿京城，随随便便弄个排水道就完事了……”
杨戈笑着慢慢摇头：“我是让你根据路亭的实际情况，因地制宜给路亭设计、修建一套排水系统，既要保证雨雪天气城内的雨水雪水能顺畅的排出城外，又要保证城内所有住户日常生活中产生的废水污水能顺利的排出城外……这活儿有挑战性吧？敢接吗？”
若是以前，这种活儿赵鸿要么想也不想的一口拒绝，要么想也不想的一口应下。
可有了实地走访路亭所有街道巷弄修建公共厕所的经验后，他刚一听完杨戈的描述，脑海中就已经大致勾勒出整个工程量……心头还真有些发怵！
他不开腔，杨戈也不催促，淡定的眯着眼继续享受春天的阳光。
赵鸿面色阴晴不定的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一砸拳道：“说到底这只是一套排水道而已，这活儿小爷接了！”
“有种！”
杨戈笑吟吟的再次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那接下来我可就要提要求了哦……”
赵鸿一咬牙：“你说！”
杨戈正了正坐姿，一句一顿的缓声道：“第一，此事限定路亭之内，但凡是路亭内有的人才，你都可以去请来给你帮忙，听清楚，只能是当下路亭的人才，我话说完后，下一息进城的人都不算。”
“第二，老规矩，先出图、再施工，钱在县衙你自己去支、人力你自行去招募，我会给上右所打招呼，给你增派一个总旗的人手，由你调配。”
“第三，做好规划，既不能影响路亭的正常商业运转，也不能打扰到街坊邻居们的正常生活，还要尽量压缩成本、提高工程质量。”
“时间期限：六个月！”
“做得好，往后你就可以自由进出路亭。”
“做不好，往后你还是继续踏踏实实在路亭待着，哪儿都别想去。”
赵鸿凝神静气听他说完所有要求，末了小声埋怨道：“其实最后两句话，你完全可以不说的……”
杨戈笑着一摊手：“你尽可以当作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他笑得就像是真在开玩笑一样。
但赵鸿却听明白了，这厮当真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做不好，他是真别想踏出路亭一步！
逃？
他前脚逃回京城，他爹后脚就得把他送回来，保不齐还得在他背上绑上两根荆条！
赵鸿沉吟了许久，才重重的一点头，正色道：“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杨戈略感欣慰的挥手道：“带着你的人进去歇会儿吧……渺渺，他们今儿的账，算我身上。”
柜台后的赵渺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赵鸿听言，脸上也浮起了畅快的笑意，他紧了紧腰带，转身冲着身后的绣衣卫们一挥手：“走着，咱今儿吃回大户！”
“多谢掌柜的！”
“多谢掌柜的！”
一众绣衣卫力士嘻嘻哈哈的冲杨戈抱拳拱手，跟上赵鸿的步伐。
赵鸿兴致冲冲的大步走到柜台前：“二掌柜的，给我们来两套铜锅，切十斤羊肉！”
赵渺面无表情：“羊肉缺货。”
赵鸿面色一僵，接着说道：“那给我们切十斤卤猪头肉、打十斤透瓶香，再炒十个八个小菜。”
赵渺面无表情：“透瓶香卖完了，只有散白。”
赵鸿拍桌无能狂怒：“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还做个屁买卖……”
杨戈：“哈哈哈哈……”
堂内姐弟俩吵吵闹闹，堂外跳蚤从长街尽头一溜烟的小跑到杨戈身侧，欢欢喜喜的低道：“二爷，好消息啊，明教教主继任人选之事尘埃落定，杨天王成功就任明教第三十八代教主，定于五月十六于光明顶召开明教传火大会，并于黄山之下宴请天下英雄！”
杨戈一拍大腿，笑容满面的回道：“杨教主牛逼！”
跳蚤连忙附和道：“杨教主牛逼！”
“不容易啊……”
杨戈长长呼出一口气，眉眼带笑的轻声道：“那厮为了明教东奔西跑、几经生死，终于得偿所愿！”
跳蚤知情识趣的应和道：“是不容易，当初三教混战，杨教主一直冲在明教最前方，若不是他挡住了五毒教的兵锋，说不定五毒教早就打进江浙了……”
杨戈认可的点头……旁人或许会觉得，杨天胜能坐在明教教主之位，乃是得益于他杨二郎这个至交好友，以及杨家和向家的人脉。
可杨天胜那一身武功，却是半分做不得假，若非大量真刀真枪的厮杀砥砺，他怎么可能在短短五六年就从一介平平无奇的气海好手，摇身一变为直逼宗师境的顶尖高手？
“对了二爷，还有一事……”
跳蚤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低眉顺眼的双手呈给杨戈：“这是今岁的江湖群英榜排名，请您过目。”
“哟呵？”
杨戈讶异的接过卷轴：“三年之期，这么快就到了吗？”
跳蚤：“是啊二爷，距您初次登榜，已经三年了！”
“还真快啊……”
杨戈忆起当年在杭州击败‘刀豪’段郁，登上豪雄榜的往事，心头还觉得仿如昨日……嗯，好像还是老卫第一个恭喜他成为新任刀豪的呢。
他有些唏嘘的摇了摇头，慢慢打开手里的卷轴，入眼的第一行字就是“中神君”杨二郎。
“我就算了吧。”
杨戈兴致缺缺的轻声道：“回头把我的名字划了，给后辈们挪挪位子。”
跳蚤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他年轻英俊的面容，心头嘀咕着‘您这也不老啊’，嘴头却从善如流的答道：“是二爷，我回头就给楼中去信。”
杨戈接着往下看：“东剑”李青、“南圣”孔雀、“西道”飞云、“北僧”行者。
“咦？”
他好奇问道：“怎么只有李青上榜？五毒教那个阎守禁呢？”
跳蚤言简意赅的回道：“楼中一致认为，阎教主顶多只有七雄第一的实力，不够格与您几位绝顶高手齐名并列。”
杨戈失笑道：“你们家道尊，还是这么小心眼啊……”
跳蚤讪笑着不敢接口。
杨戈接续接着往下看：“秦雄”阎守禁、“楚雄”杨天胜、“赵雄”程定疆、“齐雄”项无敌……
“哎？项大少已经很久未与人动过手了吧？”
跳蚤：“前年项少侠曾在金陵与杨教主联手围攻过一位五毒教的高手，那时项少侠的武功就已够得着七雄的门槛。”
杨戈：“原来如此……”
他直接跳过剩下不太熟的三雄，直接跳到十二豪一榜，果真见到李锦成顶替了项无敌“枪豪”的名头。
相比七雄的大变动，十二豪的变动极小，以前是那些人，现在还是那些人，接替空位的人也大都是原先鱼龙榜上的人……可谓是没有意外，没有惊喜。
反倒是鱼龙榜，简直换了一茬儿人，而且好些个名字，杨戈看着都分外眼熟：石平、项擒虎、马三刀、夏一苇……
他拧起眉头指着这些人名：“这些人……不会都是当年东渡出海的那些人吧？”
跳蚤愣了好几秒，才陡然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道：“二爷您别多心，他们都在南方武林的混战中真刀真枪打上榜的，您要不问，我都没反应过来，他们都曾随您东渡荡魔……”
杨戈半信半疑的打量他：“真的？”
跳蚤叫屈道：“您就是不信我，也得信我们楼外楼三百年金字招牌啊！”
杨戈想了想，慢慢松开眉头，目光胡乱往下一扫，就见神兵榜上冷月宝刀高居第三，百花榜上一个个相似度极高的仙气飘飘名号更是看得他眼花缭乱，完全分不出谁是谁……
他眼晕的合起卷轴塞回跳蚤怀里：“其他的我都没啥意见，把我和冷月宝刀从这上边剔出去就行。”
跳蚤哭笑不得的接过卷轴，欲言又止的犹豫了好一会，才低声说道：“二爷，您的名号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纵使将您的名号从豪雄榜上摘下来，也没多大用啊？”
“我不管，反正给我剔出去！”
杨戈嘟嘟囔囔的合上双眼：“我好不容易才过几天安生日子，你们别又给我整幺蛾子……”
跳蚤：……

第二百五十章 万民福祉
紫微宫，候召偏殿内。
沈伐端坐其中，拿着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记事小抄反反复复的默读着，防备稍后面圣忘事。
今岁可以说是自打他进入绣衣卫以来，过得最安稳、从容的一个年，从容得他甚至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手足无措感。
就是以前他总被莫名的危机感追着东奔西跑，胡子眉毛一把抓，只恨不得把自个儿掰成几个人使。
可今岁，他忽然就不知道该朝什么方向使劲儿了……
朝堂？朝堂文武百官安守本分、兢兢业业，那日子过得比受气的小媳妇儿都提心吊胆，再找他们的麻烦，沈伐是真怕把他们那脑子里那个弦崩断了，再度引起大规模请辞。
边关？刚一开春，鞑子进京朝贡的使臣就已经来了好几波了，他虽然不会相信这些鞑子是真心臣服，可就当下边关的军力，他还真不觉得这些还被他们挑唆着人脑子打出狗脑子的鞑子，能掀得起多大的波澜。
江湖？江湖如今也已经快是明棋了，有路亭那头吊睛白额大虫帮场子，无论那滩浑水底下还猫着多少魑魅魍魉，都得老老实实的趴着，敢搞事情，头都给他砍下来……
沈伐很是舒坦的摸了两个月的鱼，直到新任内阁首辅王江陵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力推行绸缪已久的考成法上，他才重新打起精神投入到这项新政之中。
王江陵于熙平十四年正月入京，如今已经是熙平十七年四月，他终于坐稳了内阁首辅的位置，而所谓考成法，简而言之就以月目标、年目标为结果逐月层层检查各级官员政绩的官员考评制度……
照理说，就王江陵这么个一刀接着一刀往满朝文武身上砍的杀猪刀法，满朝文武就算是躺得再平，也该诈尸了。
偏生绣衣卫放出去的大批密探，竟然都没查到任何百官与王江陵斗法的大活儿。
正所谓事有反常必为妖。
以沈伐对满朝文武的了解，这帮人精表现得越逆来顺受、人畜无害，暗地里准备的大活儿就越阴、越狠！
搞不好就得一招致命！
所以他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全神贯注的应对这一轮斗法……
沈伐等待了许久，忽然见到一名手持拂尘的小黄门躬身入内。
他收起手里里的记事小抄站起来，伸手整理衣冠。
却不想小黄门后却尖声尖气的揖手道：“沈大人，陛下今日龙体微恙，不宜召见大人，大人请回吧。”
沈伐愣了愣，心说‘昨日游园不还挺精神的吗’，想到这里他又忽然想起昨夜降雨气温也随之骤降，自个儿昨夜也被冷醒过一次……
“请公公代下官向陛下请安。”
他心头恍然，拢在大袖里的手不着痕迹的在腰间一抹，然后双手握起小黄门的手，毕恭毕敬道：“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好生歇息，江山社稷、万民福祉，可皆系陛下一身……下官敬候陛下召见。”
小黄门感受着掌心熟悉的触感，眼神登时就变得越发热络了：“奴婢一定代大人向陛下请安，大人请回吧！”
沈伐：“公公请便！”
从偏殿出来，沈伐心头还在思索着百官会整什么大活儿给王江陵上眼药，脚下一转，直奔内阁办公地文渊阁而去。
……
路亭，城外。
“去去去，一边玩儿去，别下来……”
一身麻衣短打的杨戈光脚踩在泥地里，冲着嬉皮笑脸的摇着大尾巴从田坎上跳到地里的小黄挥手。
小黄停下脚步，摇着大尾巴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一阵风的冲上田坎，撇着飞机耳在田坎上疯了一样的来回奔跑，狗脸上写满了快乐。
“你就皮吧，看我回家洗不洗你就完事儿了……”
杨戈虎着脸冲小黄叫喊了一声，那厢的小黄听言，扭头就一个飞身，跳进地旁的草丛里，还很孩子气就地打了几个滚：‘反正回家要洗澡，我现在玩儿够！’
杨戈忍俊不禁的摇了摇头，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将一株辣椒苗从育苗的小陶盆里移栽到土地里。
去年庙会卖米粉的张家老哥夫妻俩，给他弄来一批辣椒种子，但数量并不多，他家后院那几块小菜地就完全够种。
他蓄了一季的种子，等到三月气温回暖后，他在自家后院用洁净透光的纱布充当保温薄膜育了一批辣椒苗，只是这一批辣椒苗数量多了，他就跑到城外租了七八亩这么大的一块土地。
等这一季辣椒成熟，他应该就能实现火锅自由了，再也不用逢年过节才能搓一顿打牙祭了。
再下一季，他们客栈应该就能实现川菜自由了……
杨戈畅想着未来，心头还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到城外寻个依山傍水的地儿，重新弄个院子？
“二爷……”
适时，一声熟悉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杨戈一抬头，就见到吴二勇驾着一架马车从马道上经过。
他笑着起身招手道：“二勇啊，上哪儿去？”
吴二勇将马车挺好，从车辕上跳下来满脸堆笑的沿着头田坎走过来：“我去了客栈寻您，二掌柜的说您这边……您忙啥呢？”
杨戈指了指脚边的辣椒苗：“还能干啥？”
吴二勇哭笑不得道：“您哪能干这个啊？要种点啥，您吱一声让我们来弄啊？”
杨戈笑呵呵的说：“我怎么就干不得这个了？你还别不信，论武功你肯定比我差一点，论种庄稼你肯定也比我差一点！”
吴二勇想了想，答道：“那捕鱼您肯定比不了我，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的……”
杨戈：“是吗？改天比试比试……对了，你寻我干啥？”
吴二勇扭头，看向马车那边。
适时，马车的车厢里已经钻出了一个清瘦的中年青衣书生，那书生怀抱着郁郁葱葱的一盆绿植，正好奇的打量着杨戈这一田辣椒苗。
吴二勇冲着那青衣书生招手：“陈秀才，还不快过来……”
杨戈看了一眼那青衣书生，确认自己不认得此人：“他是谁？”
吴二勇：“二爷，年前你不给了老王一本册子，让他以后多留意寻一寻册子上那些庄稼吗？老王和项大少去福州那边弄船，在当地听说有个姓陈的书生，从海外吕宋岛弄回来了一种名为‘番薯’的庄稼。”
“老王觉着这种庄稼，和您给他的册子上记载的那种名为‘红薯’的庄稼很相象，就把人和庄稼一起送了我们手里，让我们送过来请您亲自过目……”
“番薯？”
杨戈愣了愣，扔了手里的小锄头，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田坎。
适时，那青衣书生也走到了田坎上，眼神激动莫名，又带着些许不敢置信的直勾勾望着杨戈，磕磕巴巴的问道：“这……您就是‘显圣真君’杨二爷？”
杨二郎的大名，在整个东南沿海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他甚至还去二郎庙里，给这位爷上过香……
也正是那位长得像海盗多过于像官兵的水师提督，向他提及杨二郎的大名，还将那本杨二郎亲手书写的小册子递给他看，他才肯带着番薯千里迢迢来这里。
但今日一见……他心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感受。
既有几分见面不如闻名的诧异。
又有几分闻名不如见面的震撼。
总之就是：这位二爷，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很不一样！
杨戈也直勾勾的望着他怀里那盆郁郁葱葱的藤状、叶子形状很接近于桃心的绿植……
方才隔得远，他没认出来。
这会儿隔得近了，他一眼就认出来，这玩意，就他娘的是红薯啊！
小时候，他很少跟着爷爷奶奶去地里收红薯，上学的路上也曾偷偷摸摸溜到别人家地里挖红薯果腹解馋……
“不敢当。”
他神色郑重的抬眼看着这个清瘦的青衣书生，捏掌作揖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青衣书生见他行礼，手忙脚乱的把怀里的番薯放到地面上，捏掌作揖还礼，激动得胡言乱语：“当不得二爷礼遇，学生陈振龙，耳东陈，胡建胡州人氏，熙平三年中秀才……”
“陈先生当得，绝对当得！”
杨戈笑着双手扶起他，然后蹲下身，轻轻的抚摸红薯叶，心头亦是激动万分……有了这东西，天下人总能吃上一口饱饭了吧？
“请问陈先生，这红薯是从何而来？”
陈振龙望着他那如同抚摸儿女般的轻柔动作，心头亦是极为感触：‘以这位的名声和身家，若不是心怀天下，何至于此？’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绪，一边回忆一边答道：“回二爷，学生早些一心治书、报效朝廷，不幸名落孙山、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之下随友人远赴海外，开、开开眼界……”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偷看了杨戈一眼，言语也变得吞吞吐吐，却是大魏早些年海禁甚严，无论他打着什么名义出海，都绕不开违反了海禁这一条。
杨戈笑道：“先生不必有所疑虑，谁还没出过海呢？我不也去过东瀛？”
陈振龙会心一笑，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妈祖保佑，令在吕宋岛见到了此等耐旱易活、生熟皆可食的庄稼，此物在吕宋岛随地可见，种下去无须精心侍弄便能大获丰收，且味甘清甜、功同五谷！”
“学生得知了这些后，心中便思及桑梓父老常年受饥荒所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便想着若是能将此物带回祖国，令我大魏两万万同胞从此不再受饥荒所困，人人丰衣足食……那该多少啊？”
“那时学生便上了心，四下偷学此物的栽种技术，只是吕宋岛官府将此物视之为‘国宝’，严禁外地人挟带此物出关，违者一律绞死……”
“最后学生最后无意间得知此物无须种子，单凭藤蔓扦插也能存活结果，便偷偷将此物的编入藤篮中，不想还是被吕宋岛官府发现，险些当场就挨一刀，幸得友人疏通，又因学生是外来人、又是初犯，才侥幸躲过一劫。”
“那次之后，学生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许久，最终灵机一动，再次冒险将番薯藤编入船锚绳索当中，再糊上泥巴，硬着头皮过关。”
“妈祖保佑，这回终于是成功瞒过了吕宋岛海关的眼睛，顺利将那一条番薯藤带回了大魏，更庆幸的是一次便养活了……”
“妈祖保佑、天佑大魏！”
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口条就是利索。
一番本就惊心动魄的旅程，从他口中说出来更添几分跌宕起伏。
一旁倾听的吴二勇都无意识的捏紧了拳头，陈振龙话音刚落，他就抱拳拱手，正色道：“先生大义！”
他送了陈振龙一路，却不知此物来历竟这番波折惊险，更不知其中大义胸怀。
杨戈也起身抱拳拱手道：“先生大义！”
陈振龙激动得双眼放光的连连拱手回礼：“当不得、当不得，二爷过誉了，学生微末功劳，与二爷相比就如萤火比皓月！”
“先生不必谦虚，是非功过、后世自有评说！”
杨戈正色道：“先生济世救民之心，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之不世之功，胜二郎百倍、千倍……不在此间说了，走走走，随我回客栈，我要亲自招待先生。”
他一手抱起地上的红薯藤，一手把住陈振龙的小臂，赤着脚大步往马车那边行去。
陈振龙受宠若惊的边走边问道：“二爷，您的庄稼还在地里呢……”
杨戈：“无事，我后边再回来接着种就好，先生今日就安心在我客栈歇息，明日一早我派人护送先生入京……先生之功，当封爵！”
陈振龙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能为天下父老乡亲略尽绵薄之力，学生早已满心意足，岂敢再贪此不世之功？且番薯虽是学生带回大魏，却是二爷发掘提携，若无二爷青眼相加，番薯还不知要在乡里之间埋没多少年月，就是要封，也该封二爷才是！”
“先生不必多虑！”
杨戈拉着他走回到马车前，将他塞回车厢里，掷地有声的回道：“有些人封爵、是他的荣幸，还有些人封爵、是朝廷的荣幸，大魏能给先生封爵、就是大魏的荣幸……先生当之无愧！”

第二百五十一章 声东击西
“亩产数千斤……济世救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天下再无饥馑……国之重器……”
北镇府司公廨大堂，沈伐第三次仔细浏览杨戈的亲笔信，从狗爬似的字里行间扒出一个个溢美之词，心头虽然依旧不弄大明白，杨戈为什么会如此看重这种名为“红薯”的番邦粗粮，但心头已大感震撼。
他认识杨戈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杨戈对任何人、任何事如此推崇，这溢美的小词儿用得，都快够格考状元了！
再对比那条咸鱼回回见到自个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嫌弃待遇，这个陈振龙与他的红薯……
心头愤愤不平的沈伐放下杨戈的亲笔信，抬手便要一巴掌拍在堂案之上，喝问堂下候着的陈振龙到底给杨戈灌了什么迷魂汤，可手掌即将落在堂案上之边，他眼前忽然闪过杨戈抱着两条膀子冷笑的模样，心头顿时就一哆嗦，即将重重拍在堂案上的手，悄无声息的轻轻落下。
“陈先生……”
他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却显狰狞。
堂下本就心头忐忑的陈振龙吓了一大跳，慌忙捏掌作揖道：“伯爷折煞学生了，学生一介布衣，当不得伯爷礼遇。”
沈伐轻轻呼出一口气，遥遥抬手，温言道：“陈先生不必多礼，本官与路亭侯相交莫逆，路亭侯都敬你一声‘先生’，本官自当从善如流……只是请先生恕本官杯弓蛇影，此物当真如路亭侯所说那般，可亩产千斤？”
陈振龙心头踌躇，他心头异常清楚，此时此刻出得他口的每一句话，都好比那铁板钉钉，每一个字都钉在他的身上，稍有差池，咔，脑袋搬家……
在趋吉避凶的本能趋势下，他下意识的就想退缩，可脑海中不知怎么的就浮现起那日二爷蹲在田坎上抚摸番薯叶的温柔神态，退缩的言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挣扎了好几息，最终狠狠的一咬后槽牙揖手道：“学生不敢欺瞒大人，红薯在吕宋岛一岁可两熟，春薯亩产可达两千斤、夏薯亩产可达千斤，学生自吕宋岛侥幸觅回红薯，于家中试种三季，红薯恰合吾天朝水土，精耕细作之下亩产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学生陈振龙，愿以性命担保！”
“好！”
沈伐一拍探案，豁然而起：“路亭侯没有看错人，先生果真国士无双！”
他抓起一旁的大氅披在身上，振奋的大声道：“请先生随本官进宫面圣，此等祥瑞乃天佑吾大魏之兆，当由先生亲自献给官家。”
陈振龙慌忙摆手道：“学生一介草民，岂敢居此治世之功，全赖杨侯爷青眼、沈伯爷提携，学生微末苦劳，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先生不必自谦！”
沈伐大步走入大堂，一手把住陈振龙的手臂：“路亭侯言先生当得，先生便当得……来人啊，备马！”
……
半个时辰后，沈伐怀抱着番薯盆栽，在小黄门的引领下穿过前殿。
他心头思索着稍后见到皇帝该如何陈述，回过神来忽然发现方向不大对，当即脚步一住，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吴公公，这不是去尚书房的路啊……”
外臣擅闯后宫，乃抄家灭族之罪。
何谓外臣？
带把的都是外臣！
引路的小黄门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沈大人，官家龙体微恙，尚在乾清宫修养……”
沈伐怔了怔，心说上回不就说微恙吗？这都七八日了，怎还未痊愈？
他心头略感忧虑，却又不敢开口询问……皇帝的健康状况，向来是绝密，在未公开前，私自打探皇帝的健康状况，同样是死罪！
“陛下既龙体不适……”
他组织着语言，慎重的说道：“能否劳烦公公代下官启禀陛下，下官过几日再入宫觐见？”
说着，他伸手掏出一颗金裸子，不着痕迹的塞入小黄门的掌心中。
小黄门捏了捏掌心中的金裸子，小心的低声道：“大人不是说路亭侯有亲笔信入京吗……”
沈伐登时醒悟，心道了一声‘难怪’，可心头仍觉得忐忑，当下跟上小黄门的脚步，再次掏出一颗金裸子塞进小黄门的掌中，佯装漫不经心的低声道：“太医院那帮御医当真都是酒囊饭袋，些许风寒竟然都拖了这么久……”
小黄门紧紧的捏住金裸子，叹气道：“谁说不是呢？都说没什么大碍，可官家汤药没少吃，就是不见重整龙威，要咱说，那帮酒囊饭袋通通都该抓起来砍头！”
沈伐闻言，心神猛地往下一沉……事情，大条了！
不多时，沈伐便在小黄门的引领下，躬身踏进乾清宫。
“嘭。”
他前脚踏过门槛，沉重的宫门后脚就重重的合上了，一股夹杂着浓郁药味的热浪迎面扑来，只一个浪头，就打得他腋下微微渗汗。
“仲和来了……”
熙平帝虚弱的笑声从龙床方向传来，沈伐一扭头，就见到两个小黄门正搀扶着皇帝坐起来。
他震惊的看着熙平帝，才短短半月未见，皇帝竟然就清瘦了一大圈儿，连双下巴都没了，脸色也难看得就像是涂了一层防冷的蜡。
他慌忙抱着红薯盆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震惊的声音都嘶哑了：“陛下，您怎么瘦成这样……”
见他冲上来，有大内密卫一步上前，伸手来挡他。
熙平帝却笑着挥了挥手：“退下吧，若他沈仲和都是刺客，这天下间就没有忠臣啦……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他就又咳嗽了起来。
围在龙床附近的小黄门又慌忙围上去，披的披衣、递茶的递茶，还有大内密卫上前一手抵在他的后背心给他输送真气。
折腾了好一会儿，熙平帝才缓过一口气来，萧瑟的挥手道：“行啦，退下吧。”
沈伐上前跪倒龙床边上，双眼瞪着溜圆、浑身微微颤抖的打量皇帝：“陛下，您月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怎么……”
熙平帝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径直看向他怀里的红薯盆栽，饶有兴致的轻声笑道：“这就是那店小二口口声声说能救天下穷苦百姓于饥馑的红薯吗？”
沈伐连忙双手捧起红薯盆栽，方便他就近观察：“从吕宋岛带回此物的福建秀才陈振龙就在宫外，他愿以性命担保，此薯一岁可两熟，春薯亩产两千斤、夏薯亩产千斤……陛下，此乃祥瑞之兆、大吉之兆，天佑吾大魏啊！”
熙平帝伸出手轻柔的抚摸碧绿的红薯叶，淡淡的笑道：“此薯乃陈振龙冒死自吕宋岛带回，是那店小二一力发掘送至朕眼前，何来祥瑞、与天何干？”
沈伐一抬头，振声道：“陛下，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路亭侯与陈振龙皆乃吾大魏臣民，他们能寻得此神物，如何不是祥瑞？如何不是天佑吾大魏。”
熙平帝失笑：“你啊你……咳咳咳……”
一名大内密卫慌忙上前，一手抵住熙平帝后背替他平复气血：“陛下，切莫太过激动、龙体为重啊！”
沈伐跪在龙床边上，想上手探一探皇帝的脉象，却又不敢，只得无能狂怒道：“太医院那帮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全都该死！”
熙平帝低沉的咳了好一会儿后，才勉强平复下了气血，他面无表情冲寝宫内的诸多小黄门、大内密卫挥手道：“尔等且退下……”
“陛下……”
“退下！”
“是……”
一众小黄门、大内密卫躬身鱼贯退出寝宫，重新拉上宫门。
“到底是小觑了这帮虎豹豺狼……”
熙平帝微笑着低语道：“先前那店小二托你给王江陵带话，让王江陵徐徐图之，朕还笑他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没曾想、没曾想……咳咳咳……”
沈伐慌忙起身顺着他的后背心助他平复气血，嘴唇颤抖的低声道：“陛下是说、是说……”
“不敢置信吧？”
熙平帝笑着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示意他放松一点：“朕也不敢相信，朕在紫微宫内竟然都能遭人算计，可朕就是在紫微宫内遭了他们的道……”
沈伐猛然起身，红着眼咬牙切齿道：“臣这就去封了太医院，将所有御医投入天牢、严刑拷打！”
熙平帝风轻云淡的笑道：“他们既然敢做，就不会怕你查……大意了啊！”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沈伐紧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往外挤：“臣不信他们能做到天衣无缝！”
熙平帝颔首道：“是啊，他们当然不能做到天衣无缝，他们只会让活人闭嘴……”
沈伐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
熙平帝：“太子近来如何？”
沈伐木然的回道：“回陛下，太子爷最近在主持修建路亭的排水渠，上千人力、万贯物料，皆有太子爷一手操持，工程忙而不乱、井井有条，微臣佩服之至。”
熙平帝笑着由衷的感叹道：“路亭比紫微宫安全，那厮比朕会教人。”
沈伐听到这句话，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是去岁杨二郎与信国公联袂前往光明顶之际……”
熙平帝一抬眼：“想到了？”
沈伐反手重重的一记响亮耳光扇在了自个儿脸颊上，扇飞了一颗带血的大牙：“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熙平帝叹息着微微摇头道：“此事不怪你，任谁都没想到，他们竟会声东击西、釜底抽薪……朕命数如此，怨不得任何人。”
沈伐猛地一抬眼，双目通红的直视着熙平帝：“陛下，难道您就这么认了？”
熙平帝笑道：“朕倒是不想认，可不认又能如何呢？”
他吃力的抬起右手，递给沈伐。
沈伐用力的咽了一口唾沫，说了一句“恕臣僭越”后，上前一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三指仔细的感应他的脉象。
熙平帝任他施为，双目无神的直视的殿顶，自顾自的低声道：“朕近来时常忆起当年我等结伴浪荡河洛之地的过往，忆起……齐王兄……若当年是他得大位，想必他一定能做得比朕更好吧？”
沈伐一手感应着他的脉象，另一只隐藏在大袖下的手掌慢慢的握拳，四指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的皮肉当中。
许久，他才低垂着眼睑，轻柔的将熙平帝的手臂放回被褥下，语气轻柔而又笃定的低声回应道：“齐王脾性太过暴烈、又无容人之量，若是他御极，吾大魏断无这十七载太平之世！”
熙平帝怔了怔，失笑道：“你啊你……咳咳咳……”
沈伐沉默的替他顺着背心。
熙平帝一手用力的扶着他的手臂，剧烈的喘息着沉声说道：“朕……朕时日无多，能为我大魏、为太子做的，已经不多了，你且……且忍一时之气，容朕将大位洗干净，堂堂正正的交给他！”
沈伐轻柔的扶着他颤栗的身躯，手背青筋迸发：“陛下，太医院束手无术，不代表民间也无办法，纵使民间没有办法，还有海外，杨二郎曾提及过海外的西洋医术，与吾天朝医术大相径庭、各成一家，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办法……”
“不、不要轻举妄动！”
熙平帝强者忍着咳嗽，面红耳赤、满头青筋暴起的低吼道：“让他们跳出来闹，他们闹，我们才有机会收拾他们，若是现在就动手，他们就又该……又该沉下去了，不要因小失大、乱了方寸，百姓……百姓好不容易才有了几分希望，不要……不要掐灭他们这点希望！”
“杨二郎看不起朕，朕要让他看看，朕有为天下人计的心！”
“仲和啊，咱好想再牵上黄犬、骑上快马，去逐一回狡兔啊……”
说到最后，他的精神都错乱了，整个人晕厥在了龙床上。
沈伐见状，慌忙起身大喝道：“来人啊、来人啊……”
“嘭！”
宫门被撞开，门外的小黄门和大内密卫们一拥而入，乌泱泱的扑到龙床边上，七手八脚对熙平帝施救。
沈伐被他们挤到了墙角，整个人就像是魔怔了一样翻来覆去的喃喃自语：“明明月前都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呢……明明月前都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呢……”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迎难而上
“二爷……”
方恪踏入悦来客栈。
堂内站在赵渺身后看她打麻将的杨戈见了他，远远的招手道：“回来啦。”
方恪笑着点头：“刚到。”
杨戈：“自个儿坐下歇会儿，我去给你沏杯茶。”
方恪“嘿嘿”笑的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条凳上，嘴里却还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呢……”
杨戈“嘁”了一声，转身走进天井，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茶出来了。
“谢二爷！”
方恪双手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碗。
杨戈：“咋样？你家沈大人没有推三阻四吧？”
方恪连忙回道：“哪能啊！您交代的事，沈大人哪回没有上心？陈先生入京当天，沈大人就领他入宫面圣，官家当天便破格擢陈先生为洛阳府通判，封农昌伯，专司红薯繁育之事。”
“农昌伯？”
杨戈满意的点头道：“不错，那铁公鸡终于干了回人事儿。”
方恪战术喝茶，不敢接话。
杨戈看了他一眼：“天也不早了，若是衙门无事，就别回去了，晚上我做点好吃的，打个牙祭。”
方恪笑道：“那感情好……”
话刚说完，他面上又闪过些许忧虑之色。
杨戈：“咋啦？”
方恪想了想，左右看了看后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京城可能出大事了……”
“嗯？”
杨戈顺手扯过一根条凳：“出啥事儿了？”
方恪犹豫了片刻，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就是感觉沈大人从宫里回来后的模样很不对……当时他那模样，就差要吃人了，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那样，哪怕是当年南下江浙督查盐务，半道遭人劫杀险死还生，他都还笑得出来。”
杨戈想了想，发现自个儿也没见过他那样，当下好奇的问道：“你没问问他？”
方恪：“我哪儿敢啊？就他当时那模样，我感觉我多一句嘴，可能都活不出来！”
杨戈：“这么严重？”
方恪忧心忡忡的使劲儿摇头：“直觉告诉我，京城可能出大事了……很大很大的事！”
杨戈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能拍着他的肩头说道：“别瞎想了，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高个的顶不住，还有我顶着！”
方恪想了想，心下稍安的点头：“这倒是……”
杨戈：“晚上想吃点啥，我去安排。”
方恪：“火锅！”
杨戈：“你们能别盯着我那点火锅底料了么，今年的辣椒刚种下去，我还指着那点火锅底料熬到秋收呢。”
方恪：“您自个儿让我点菜的。”
杨戈：“换一个。”
方恪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那……换我去北疆？”
杨戈瞪起眼睛：“皮痒是吧？”
方恪缩着脖子低声嘟囔道：“您自个儿说的，只要我娶了婆姨、生了娃，您就放我去北疆的，您说话不算数……”
杨戈怒其不争的伸出一根手指，把他的脑瓜子敲得像熟透的西瓜一样“嘭嘭”响：“你婆姨还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了，你这个时候跑？咋的？长城等着你去贴瓷砖呐？”
方恪被他敲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一声都不敢吭。
杨戈瞅着他就来气：“滚滚滚，滚回衙门吃你的大锅饭去，别搁我这儿碍眼！”
方恪弱弱的说道：“我不回去！”
……
至五月初，朝廷毫无征兆的颁布了三大政策。
第一，从全国十三省都指挥使抽调大批精兵强将入京，于禁军二十六卫之外另立京营。
第二，清汰内外冗官，大规模放宫女内监出宫、裁撤地方三司冗官冗吏，另设巡抚二十六人巡行天下、安抚军民。
第三，清查户口、减免赋税，除天下田租税之半，并鼓励各地流民、逃亡者重返故里，免除他们所欠的税，在他们所在地登记后另外还免除两年同样的税和劳役。
三大政策没有经过任何铺垫，以横空出世的姿态突然颁布天下，一出现就在民间引起了十分激烈的讨论。
有人认为此乃富国强民之政，赞扬皇帝体恤民情、治国有方，将熙平帝比作汉文帝，曰仁政曰仁君。
有人认为此乃好大喜功之政，痛斥皇帝肆意浪费国帑、将臣子视为猪狗，将熙平帝比作周唐天德帝，曰昏君昏政。
在民间议论之声沸沸扬扬之时，朝堂之上大批清流联袂上书，请“穷兵黩武”为名，请求皇帝放弃于禁军之外再立京营之政。
各省地方官请求熙平帝“体恤胥吏、大庇寒士”的上书，也如雪片一般飞往紫微宫。
与全国中下级官吏沸腾的“民情”成对比的是，满朝朱紫尽皆三缄其口、稳坐钓鱼台，仿佛没有这回事一样。
而熙平帝神隐后宫，连续罢朝，与三政有关的所有奏折一律留中不发，铁了心的要将三政执行到底……
路亭虽地处洛阳门户，却又独立于洛阳的政治、军事、经济之外。
路亭百姓议论起三大政策时“挺好的”乐见其成态度，恰似去岁路亭习武之人议论起南方武林争斗时“好乱啊”的不痛不痒感叹。
杨戈身处其中，也未能察觉到其中的波澜诡谲，只当这又是王江陵新政的又一大手笔，略略找方恪打听了一下，扭头就抛之脑后。
五月中旬，杨戈于明教传火大会之前秘密前往光明顶，见了杨天胜、李锦成、项无敌等一众至交好友，喝了顿大酒，聊了些各自的近况，于传火大会开始之前，赶回路亭继续摆烂。
至五月下旬，连日暴雨令运河水涨三尺，雨水淤积半座路亭城。
赵鸿带着人冒雨紧急抢险排水，忙碌了半日后返回悦来客栈，盯着图纸看了整整一夜。
……
“二哥，早啊。”
睡眼惺忪的赵渺坐在柜台后，无精打采的冲进门的杨戈打招呼。
“早啊……”
杨戈收起油纸伞，看了一前堂角落里还点着油灯盯着图纸发呆的赵鸿，昨日被雨水浸泡得皱巴巴的衣裳还穿在他身上，披头散发、双眼通红，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颓废之气。
“他坐了一夜？”
赵渺打着哈欠：“不知道啊，反正我昨夜睡前他就搁哪儿坐着，今早起来他还搁那儿坐着。”
杨戈闻言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浊气，心头暗道了一声‘还有救’。
他将油纸伞交给赵渺，举步走向赵鸿：“还没有找到问题吗？”
听到他的声音，赵鸿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难看表情，嘶声道：“掌柜的……”
杨戈坐到他一侧，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实话说，他也看不懂。
“还是找不到问题吗？”
他再次问道。
赵鸿低垂着眼眸沉默了许久，忽然有些委屈的落泪道：“我做错了，全错了……”
杨戈漫不经心的问道：“是你的错吗？”
赵鸿“呜呜呜”的啜泣道：“郑把头都说了路亭城池北高南低要大于西高北低，排水渠应当以南北为主、东西为辅，我却只顾着引运河水入城贯通东西，积水一多就堵塞了排水渠……”
“哭什么？”
杨戈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图纸，笑道：“你不是已经找到问题了吗？”
“来不及了。”
赵鸿垂头丧气捂住脸：“先前挖的排水渠要全部回填，要重新勘测地势、重新绘制工程图，大家伙儿三个月的汗水全白流了，五千七百三十二两的工钱也全白费了，工期也赶不上了……就因为我，全白费了。”
“我知道。”
杨戈再次敲了敲桌面，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可你不是已经找到问题了吗？”
赵鸿突然拍桌而起，失态的大喊大叫道：“我说都白费了、来不及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柜台后的赵渺都被他吓了一跳，唯恐他又挨揍，慌忙快步走过来：“别吵别吵，有话好好说……二哥你饿不饿呀，我去下碗面给你吃呀！”
杨戈头也不回的挥手，示意她别担心。
他仰起头，直视着面前这个面红耳赤的少年郎。
这是赵鸿头一回冲他大喊大叫。
也是他头一回看这小子顺眼……
“我听懂了。”
杨戈点着头，沉稳有力的说道：“可你不是已经找到问题了吗？”
赵鸿气昏了头，一把抓起桌上的图纸就想要撕成粉碎……
“就这么放弃了？”
杨戈淡淡的开口：“就因为浪费了人力、物力，就因为来不及……你就要放弃了？”
赵鸿撕图纸的动作一顿，愣愣的看向杨戈。
杨戈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句一顿的慢慢说道：“如果说这是一场战役，那你赵鸿就是主帅，而你手下的匠人和工人是你的将军和士兵，现在因为你的决策失误，你们吃了一场败仗，战死了很多士兵、浪费了很多钱粮，你的士兵们都还在等着你这个主帅回去主持大局，而你却要做逃兵？”
赵鸿怒声道：“这能一样吗？”
杨戈嘲讽的笑道：“你连这点小事都扛不起，你还扛得起一场大战？”
赵鸿脸上的怒容徐徐消失。
杨戈垂下眼睑：“坐下。”
赵鸿一屁股坐回条凳上，板板正正的将手里的图纸摊平。
杨戈：“我再问你一遍，你找到问题了吗？”
赵鸿：“找到了。”
杨戈：“时间是否真的来不及？”
赵鸿：“来不及。”
杨戈：“你再想想。”
赵鸿看了他一眼，不确定的说道：“来不及……吧？”
杨戈：“你之前招募了多少工人？”
赵鸿：“五百人。”
杨戈：“那你后边为什么不招募一千人？”
赵鸿：“你说的要压缩成本嘛！”
杨戈：“你之前每天每日工作几个时辰？”
赵鸿：“四个多点。”
杨戈：“那你后边为什么不工作八个时辰？”
赵鸿：“你说的不能打扰路亭百姓正常生活嘛！”
杨戈：“时间是否真的来不及？”
赵鸿：“来得及！”
杨戈：“大点声，我听不见！”
赵鸿涨红了脸，声嘶力竭的回应道：“来得及！”
杨戈不解的看向他：“那么，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赵鸿的脸更红了：“我、我……我饿了！”
杨戈：“你不都吃了败仗了吗？还吃什么饭？”
赵鸿不好意思的“嘿嘿”笑道：“败仗要吃，饭也要吃嘛！”
杨戈身后的赵渺听言，转身就快步向后院方向走去：“我这就是去生火下面，很快就好，很快就好嗷……”
赵鸿抬起头嬉皮笑脸的冲着她的背影挥手道：“谢啦大姐。”
杨戈徐徐呼出一口气，脸色略微放松了一些：“我问你，这事儿难吗？”
赵鸿老老实实的点头道：“难！”
他以前坐在温暖的明堂内，听授业恩师们讲经论史、剖析朝政，只觉得天下事皆有迹可循、不过尔尔。
而今自己亲自上手干实事，方知做事难，做好事更难，想做好一件好事更是难上加难……
就这么个修建排水渠的小事，就得伺候好几百口子人的吃喝拉撒，还得考虑时间、天气、成本，应对各种稀奇古怪、出人预料的意外，每天耳边听到的各种有理没理的声音更是多如牛毛……他觉得他把自个儿这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了，可还是力不从心、疲于奔命。
杨戈接着问道：“那你觉得，做一个好皇帝难吗？”
赵鸿想了想，不吱声了。
杨戈也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道：“我其实也不知道做一个好皇帝到底有多难，但以我的见识去揣测，那应该是天底下最难的事。”
“而比做一个好皇帝更难的，是做一辈子好皇帝……”
“倘若你没有迎难而上、持之以恒的决心，就趁早熄了做皇帝的心思，安安心心的做一个闲散王爷，像我一样每日打打麻将、喝喝茶，安安稳稳的渡过余生，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倘若你还是想做一个好皇帝，那就拿得出做好皇帝的决心和气概，去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
“斗得赢，你就能做一辈子皇帝，锦衣玉食、名留青史，或许千百年后都还会有人拿你和秦皇汉武作比较，问你们谁更贤明。”
“斗不赢，你的脑袋或许就是其他人登上皇位的垫脚石，千百年后都还会有人指着你的名字骂道：‘那个混账简直丢尽了他们老赵家的脸！’”
赵鸿听着他的叙述，感同身受、不寒而栗：“倘若我能做一辈子好皇帝，掌柜的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杨戈不紧不慢的说道：“倘若你能做一辈子好皇帝，我助你一臂之力又何妨？”
“倘若你不能，那你就得夜夜祈祷了，祈祷第二天睡醒，不要看到我站在你的床前。”
赵鸿想象着那个画面，忽然又打了个寒颤，心说：‘那也太恐怖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下素缟
六月，暑气渐盛。
这一日，一身素净麻衣道袍、白发白须活像个老神仙的张玄素，出现在了悦来客栈耀眼的阳光里，仰着头眺望整座悦来客栈，古今无波的浑浊眼眸中荡起一波波涟漪。
柜台后揣着冰镇酸梅汤不撒手的赵渺望见了他，好心够着脖子笑道：“老道长，走累了不妨进来喝碗茶、歇歇脚啊，不要钱的……”
张玄素低下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笑着缓步踏上台阶：“居士是个有福之人。”
“借老道长吉言……”
赵渺喜气洋洋的起身朝门口的空位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扭头朝着后院方向高呼道：“二牛哥，提壶茶来。”
“慢着！”
杨戈的声音打断了喊堂的张二牛，他从麻将桌上站起来，拧着眉头缓步走出来，板着脸朝赵渺喝道：“我没教过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吗？怎么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客栈里请？”
赵渺缩了缩脖子，委屈的正要回应，就听到柜台外的老道长笑骂道：“好你个混小子，老道就算不大你辈数，也大你岁数，尊老爱幼你懂不懂？”
杨戈眯起双眼，一边面色不善的冷声回应，一边朝着赵渺招手：“要想获得他人的尊敬，就得有值得他人尊敬的德行，你有吗？”
赵渺多聪明，慌忙快步从柜台后边走出来，几步走到杨戈身后，有些后怕的踮起脚尖、探头探脑的打量对面那个白发白须的老神仙。
张玄素看了一眼杨戈掩在大袖中的右手，没有做什么让他误会的动作，也不敢做任何让他误会的动作。
堂外骄阳似火、暑气逼人，此刻他心头却一阵阵的冒寒气儿。
他原以为到了杨戈的地头，这混世魔王总能好好与他老人家讲话。
但这混世魔王此刻却分明动了杀心！
他微微苦笑道：“老道先前就与你说过，你年纪轻轻的，心思能不能别这么阴鸷，老把人往坏处想……”
杨戈淡淡的回道：“我也跟你说过，我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我没上过你龙虎山吧？”
张玄素怔了怔，陡然醒悟：“是老道的不是，老道这就走，咱出城聊成不？”
他随心所欲的活了小二百年，连去紫微宫都跟去自家后院一样，哪懂什么边界感。
杨戈沉吟了几息，张口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随之慢慢放松：“罢了，我打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请上座！”
他转身，朝着二楼楼梯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玄素见状，整个人也猛然一松，无语的迈步上前：“这会儿怎么又想通了？”
杨戈陪着他往楼上走，淡淡的回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反应过来，你才是穿鞋的那个……”
张玄素张了张口，愣是没敢接他的话。
他二人对话的声音并不大，是以客栈内搓麻将的咸鱼们根本就不知道，打他们面前经过了一位陆地神仙。
只是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张玄素，低低嘀咕道：‘这老道谁啊？二爷竟然亲自迎他……’
“二牛，上好茶！”
“好嘞。”
……
“客官，您的茶，请慢用！”
张二牛满脸堆笑的将一壶茶摆放到张玄素面前，躬身退下二楼。
张玄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有些诧异的看向杨戈：“赵家人就没给你送些好茶过来？武夷山母树大红袍呢？胡公庙十八颗呢？”
杨戈权当听不出他话里有话，面无表情的一手叩击着桌面轻声道：“说事儿之前，我先把话说明白，这回我就当你是老不更事，不与你计较，再有下回，就莫怪我欺你老无力，先收拾了你，再打上你龙虎山。”
张玄素愤懑的放下茶碗：“你怎么就不肯相信，老道此来当真毫无恶意？”
杨戈不为所动的回道：“我若不信你此来毫无恶意，你还有命在此喝茶？”
张玄素满脸无奈的摇着头道：“你啊你……”
杨戈淡声道：“说事儿吧！”
张玄素再次端起茶碗，不疾不徐的抿了一口，没做声。
杨戈慢慢的拧起了眉头。
张玄素忽然一笑，轻点着桌面缓声道：“不若咱爷们儿打个赌啊？”
杨戈：“赌什么？”
张玄素：“就赌老道今日不来寻你，你稍后也要去龙虎山寻老道！”
杨戈：“老登，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
张玄素笑着摇头：“年轻人，耐心些……日子还长着呐！”
杨戈不语。
张玄素笑着转而说道：“说起来，你客栈的风水，不简单呐！”
杨戈冷笑了一声。
张玄素面色不变的详细说道：“可曾听闻‘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风水也是如此，风水养人、人亦养风水。”
“此间地势原本虽背靠邙山龙首造势藏风、门朝大运河运血纳气，然神都洛阳在西，横截中龙龙脉，势不成、血不通、风不起、气不足、阴阳失调，只能为一亭。”
“但因为你杨二郎，此间气韵高过洛阳城，风调气顺、龙气东移，已有潜龙在渊、一飞冲天之象！”
杨戈再次冷笑了一声。
张玄素见状，眯起眼睛笑道：“不信？”
杨戈开口：“你先前问我，我什么信，是如何修成今时今日这个地步的……”
张玄素顿时来了兴致，追问道：“怎么？你想明白了？”
杨戈颔首：“我回来后思索了很久，发现我其实也信一种力量。”
张玄素：“哦，什么力量？”
杨戈正色的一句一顿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张玄素怔了怔，神色莫名的翻来覆去咀嚼这短短的十四个字，良久才大感震撼的击节赞叹：“好一个‘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好一个大无畏、大气魄，此心此念，纵使曹孟德再世，恐也难复言‘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杨戈呵呵一笑，不再言语。
张玄素也悠然的继续喝茶，不再多言。
不多时，忽有暴烈的马蹄声从窗外长街之上传来，有人悲声呼喊道：“山陵崩，天下素缟、举国同悲！”
听到这声呼喊，杨戈愣了足足了十几息那么久。
直到一阵“蹭蹭蹭”的沉重脚步声从木楼梯那厢传来，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二哥……”
赵渺泪流满面的扑进杨戈怀中，抱着他嚎啕大哭。
杨戈反手抱住她，目光陡然转向对面的张玄素，眼神在弹指间便变得凶厉、暴戾。
“你别看老道。”
张玄素泰然处之的摆手：“此事与老道半个铜板的干系都没有！”
杨戈一掌拍碎四方桌，怒声道：“我不信！”
张玄素无奈的笑道：“还记得方才咱爷们打的赌么？老道就是知晓你必会怀疑此事与老道有关，才不远千里亲自来此当面向你解释……当然，老道还想进京去看看，未免你误会，提前来给你打声招呼。”
杨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此事若不是你所为，你怎会比我还要先知晓此事？”
张玄素叹着气指了指瓦檐顶：“你又忘了，夜观星象乃我们张家人看家的本事。”
杨戈：“还是那句话：我、不、信，要想我不怀疑你，就拿出能让我不怀疑你的证据来！”
张玄素头大如斗：“你这混小子怎蛮不讲理？害了他老道能得什么好处？退一万步，老道若真想害了他，何时不能下手？非得拖到如今与你杨二郎生死相搏？”
杨戈依然直勾勾的盯着他：“我怎知你不是在贼喊做贼？”
张玄素气笑了：“贼喊做贼？瞒得了多久？是一年、还是十年？你多少岁？老道多少岁？旁人不知你杨二郎，老道还能不知你杨二郎？害他？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吗？”
杨戈心下急转，的确想不出这老登杀熙平帝的动机。
紫微宫上那椅子，对旁人来说自是诱惑无限，但对这老登来说，或许还不如他们天师那把椅子舒坦……流水的皇族，铁打的嗣汉天师府、曲阜衍圣公啊。
再者说，就像是这老登自个儿说的，旁人不知他杨戈的深浅，这老登还能不知道吗？
“那你以为……”
杨戈努力压制住心头怒意：“此事是何人所为？”
张玄素：“你为何如此笃定一定是人为？万一是寿终正寝呢？他做了十七年皇帝，也不算短寿了。”
“你瞎说……”
赵渺从杨戈怀里扬起一张花猫似的小脸，嚎啕道：“我父皇过年时都还好好的，还与我们一道守了岁，怎会突然暴毙！”
杨戈盯着张玄素：“你听到了，她说你瞎说。”
张玄素头疼的扶额叫屈：“你别看着老道啊，老道都说了，老道是夜观星象得知皇帝驾崩，老道如何得知他到底是如何毙命？你若一定要问老道，那老道就只能说……天意如此！”
杨戈还待再问，就听到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迅速由远及近。
他都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赵鸿回来了……
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心头哀叹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
即使他未研究过二十四史，他也知晓，皇位交替之际就是一个王朝最虚弱之时，轻则朝局震荡、朝政混乱，重则急转直下、天下大乱！
虽然他时常说熙平帝铁公鸡、小心眼，但公允的说，熙平帝的手腕还挺强的，也有做事的心。
而赵鸿的性子这年许时间虽有所改观，但要想赶上他爹的段位，至少还得再修炼十年！
煌煌大唐，从开元盛世盛极而衰，也不过短短十余年……
一念至此，杨戈心头也是百感交集、心乱如麻。
不多时，赵鸿就“噔噔噔”冲上了二楼，他身上还穿着麻衣短打，卷起的裤腿上粘着泥土，手脚和面容都被盛夏毒辣的日头晒得黢黑。
他扶着楼梯扶手，同样泪流满面的嘶声呼喊道：“大掌柜的！”
杨戈头也不回的向他招手，目光依然直视着对面的张玄素，沉声道：“眼下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进京去添乱了，等到此事过后，我再陪你走一趟京城，另外……”
“若皇帝是积劳成疾、寿终正寝，那也就罢了。”
“若不是……谁人下的手，谁就死！”
张玄素低垂着眼睑沉默了片刻，喟然叹息：“小友，须知天意如刀，小势可改、大势难违啊！”
“我不想跟你扯淡！”
一听到他又扯到天意，杨戈的心头就烦得想砍人。
但这回，却不是他又觉得这老登是在扯淡。
而是他隐隐发现，世事好像真在朝着这老登说的那个方向发展。
“我把丑话先说在前头！”
杨戈压抑着心头的烦躁和无力，杀气腾腾的一句一顿道：“天下人刚有几分吃饱饭的希望，谁想掐灭他们这点希望，谁家就死尽埋绝，不信邪的尽管放马过来，我杨二郎全接着！”
张玄素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但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杨戈也不管他，起身对赵渺赵鸿姐弟俩说道：“走，我送你们俩回京！”
……
金色的刀气划破长空，穿越半座洛阳城，落在紫微宫外。
一落地，赵渺和赵鸿姐弟俩就想挣脱他的臂膀，往宫门内冲，虽然宫门外值守的许多金吾卫一眼就认出了三人，齐齐收起刀枪给三人让路，但杨戈却仍旧将姐弟二人死死的按在了原地。
不多时，一身素服的汤雄就飞身冲了出来，见了杨戈与赵家姐弟二人，远远揖手道：“有劳神君！”
杨戈松开姐弟二人，姐弟二人顾不上和杨戈打招呼，擦着泪撒腿冲进了宫门。
汤雄再次朝杨戈揖手，转身指挥着大批金吾卫护卫着姐弟二人进宫。
杨戈独自一人站在宫门外，茫然的望了一眼哀声大作的紫微宫，再回过头望了一眼挂满白绫、漫天飘扬雪白纸钱的洛阳城，明明是盛夏时节，却好似寒冬腊月。
他垂下眼睑，低低的喃喃自语道：“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一笔勾销
杨戈独自一人在宫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待了他要等的人。
沈伐披麻戴孝从紫微宫内走出来，低垂着赤红的双眼，对杨戈向宫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御马监那几位老祖宗请你入宫。”
杨戈面无表情的一步跨过宫门，走进阴暗的城门洞子里。
沈伐面色默然的与他并肩而行。
二人穿过阴暗的城门，漫天纸钱仿佛鹅毛大雪般飘然而下。
杨戈：“皇帝是怎么死的？”
沈伐观察着他：“你不知道？”
杨戈不假思索的回道：“我上哪儿知道去……”
他的步伐忽然一顿，扭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沈伐：“你怀疑我？”
沈伐沉默以对。
杨戈一把拧住他的衣襟将他扯到面前，愤怒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你他妈怀疑我？”
沈伐面色平淡的伸手去掰他的手，口中淡淡的回道：“干我这一行，怀疑你也很平常吧？”
杨戈怒声道：“我他妈要想杀他，我直接冲关一刀砍了他，你们谁能挡我？”
“是啊，无人能挡你。”
沈伐点头：“所以我怀疑你……有错吗？”
杨戈怔了足足十几秒，才慢慢的松开了沈伐，面无表情的伸手捋平他皱成一团的衣襟：“沈大人果真尽忠职守。”
他很生气，但又好像没那么生气。
这就是沈伐，将忠君报国看得比自个儿命都重的沈伐。
这厮以前从未对他露出过这副狗脸，那是因为以前他从未与熙平帝发生直接冲突。
准确的说，以前他与熙平帝的那些冲突，其实都是熙平帝得利……无论他监斩江浙那帮贪官污吏，还是他一刀宰了宁王，哪样不是熙平帝想做而又没办法做的事？哪样最终受益的不是熙平帝和朝廷？
在不违背他忠君报国大原则的前提下，这厮的确对得起“朋友”二字。
但如今，熙平帝死了，大魏的大好局势摇摇欲坠……那就什么都得靠边站了！
若是能以命换命，杨戈毫不怀疑这厮会果断拔刀抹了脖子！
沈伐无动于衷的任由杨戈整理着他的衣襟，淡淡的回道：“陛下乃至中毒而亡，下毒之人乃是去岁你与信国公赶赴光明顶之时，趁着宫中守备力量薄弱混进宫中的。”
“再加上，太子爷视你如兄、如师，对你的话言听计从，他若得得登大宝，必受你影响，以你的武力，轻而易举便可效仿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成就不世霸业！”
“你自个儿说，我凭什么不怀疑你？”
杨戈为他鼓掌：“你说的还真他娘有道理，我都快怀疑这事儿就是我做的！”
“你不必觉得委屈。”
沈伐转身继续往前走：“我不只怀疑你一人，我谁都怀疑，这两个多月里，我砍了一千五百多个太监、九百多名宫女、夷了七姓之族，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我全都派了人调查……”
杨戈怒极反笑：“哦哟，威胁我呐？”
“你什么人、我知晓，我什么人，你也清楚。”
沈伐摇着头：“我只是在告诉你，我没有刻意针对你杨戈。”
杨戈轻轻的“呵”了一声。
二人越往前走，离得越远，中间的缝隙就像是一条裂痕。
“反倒是陛下，从未怀疑过你杨二郎。”
沈伐低低的继续说道：“两个月前，毒药就已经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是咬着牙硬吊着一口气，等太子爷给路亭修完排水渠……”
“直到驾崩之前，陛下都还在念叨着要让你杨二郎看看，他有为天下人计的心！”
杨戈轻笑道：“别跟我来这一套，你这点东西，都是我玩剩下的，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我没有害过他、也不欠他什么，包括你沈伐，我杨戈同样不欠你什么，去年阳破天和那两个老秃驴算计我，那也是我给你们挡灾，而不是你们来帮我的忙，你自己个儿办事不力，教贼人混进了紫微宫，别他妈把邪火往我头上撒，更别他妈把黑锅往我头上扣！”
沈伐泪流满面，哽咽着嘶声道：“对，是我办事不力，是我未料敌先机教贼人混进了紫微宫，是我毁了大魏的大好局势……”
他怒到了极点、也悔到了极点，只恨不得能以命换命！
大魏可以没有他沈伐，但却不能没有皇帝啊！
杨戈黑着张脸，没有搭理他……这厮都快疯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乾清宫，杨戈远远就见大批文臣武将，披麻戴孝的跪在殿外哭得抑扬顿挫。
宫殿大门前的台阶上，一名披麻戴孝的太监仿佛乐队指挥那样，一扫拂尘悲声高呼：“哭！”
“陛下……”
一干文臣武将应声嚎啕大哭，边哭边捶胸跌足，哭声就像是狂风暴雨。
“停！”
台阶上的太监一扫拂尘，嚎啕声立止，改为小声啜泣，似是细雨迷离。
“哭！”
“陛下……”
“停！”
杨戈扫视了一圈这些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的文武大臣，若是换个人换个地点，他定然会笑出声来。
但此刻，他却只是看了一圈后，便收回目光于漫天纸钱飘荡之中徐徐拾阶而上，殿外值守的大内密卫们似是早已得到嘱咐，见他直愣愣的往乾清宫内闯，也无人上前阻拦他。
他如入无人之境的一脚跨过门槛，就见大批披麻戴孝的少男少女跪在一尊金丝楠棺材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在这些少男少女中，看到了哭得直冒鼻涕泡的赵渺，也看到了脸上还粘着泥点子的赵鸿。
他从赵渺身边经过，轻轻拍了拍赵渺的头顶，然后径直凑到棺材前，看向棺材内的熙平帝。
殿内哭成一团的少男少女们见到这个衣饰普通得有些简陋的陌生青年人，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凑到了他们父皇的棺材前往里张望，惊的都忘记了嚎啕。
棺材里的熙平帝，身穿朱红团龙袍寿衣、怀抱大圭，双目紧闭、面色青黑、嘴唇紫黑，面颊两侧的颧骨高高隆起，给人一种瘦脱了象的即视感。
他这副瘦脱像的模样，令杨戈知晓沈伐的确没有骗他，熙平帝的确不是暴毙，而是饱受病痛折磨而亡。
说来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他与熙平帝心照不宣、斗智斗勇四年有余，但直到今日，他们才第一回见面。
第一回见面，就他在棺外、熙平帝在棺内……
杨戈抿了抿唇角，一言不发的撸起袖子，径直伸向棺内。
霎时间，跪在殿下的数名少男少女豁然而起，暴怒的厉声咆哮。
“大胆！”
“放肆！”
“尔等还愣着作什么，还不速速将这乱臣贼子叉下去，杀他九族……”
殿内殿外的大内密卫们听到这群小祖宗的厉喝，又惊骇又彷徨的看了看杨戈、再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也没有一人敢开口。
这些小祖宗不知道杨戈是谁，他们可知道！
而站在棺材前的杨戈，也没有看这些犬吠的少男少女一眼，自顾自的从掌中放出一股太极真气，徐徐流入熙平帝的体内。
熙平帝虽已咽气多时，但体内仍残余丝丝缕缕生气，他的太极真气流入熙平帝的体内，仍有些许反应，虽然不多，但总好过死物。
他根据这些许反应，仔细查探熙平帝体内的情况。
熙平帝的确是死于中毒，他的五脏六腑都已丧失大半功能，且这种不知名毒素很是霸道，不止从生理层面破坏人机体的功能，还隐隐和人体的生机纠结成一团、难分彼此。
也就是说，这种毒素一旦在人体内扎根，就绝难拔除，因为祛毒祛的不只是毒素，还有中毒者的命。
就算是发现得及时且祛毒手段精妙，也会毁坏中毒者大半身体机能，令其生不如死、命不久矣。
配合皇帝的饮食皆有人试毒，给他下毒必定是某种隐蔽的慢性毒药，发现之时恐怕就已毒性深重。
也就是说，就算沈伐不怀疑他，在发现熙平帝中毒之初就将此事告知于他，他也只有一半的机会能令熙平帝再苟延残喘两三年。
但此事也的确怪不到沈伐身上，毕竟他杨戈是武夫，而不是大夫，沈伐又不知他的太极真气还有驱邪扶正、固本培元的异效。
‘命啊……’
他心头低低的叹了一声，慢慢收回了手。
适时，汤雄的声音在他身畔响起：“怎样？有什么发现吗？”
杨戈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来，看着汤雄以及殿内多出的另外四个脸生但气机很熟的老家伙。
他轻声答道：“有一点，但不多。”
五老眼睛齐齐一亮，一名满脸褶子的老太监尖声追问道：“路亭侯，您认得这种毒药？”
杨戈淡淡的回道：“我不认得，但有人肯定认得。”
汤雄：“谁？”
杨戈：“你们打不过的人。”
五老：……
你是会聊天的！
汤雄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皇帝驾崩前，留下遗诏传位于太子赵鸿，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儿吗？”
杨戈淡淡的回道：“别问我，你们自己的家事、你们自己搞定，我只提一点，如果赵鸿做不了皇帝，就把他给我全须全尾送回路亭，他主持的排水渠还未建完……”
他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殿内的五老听后，心头却都是一凛。
杨戈没有在意他们诡异的眼神，转身走到棺材前，从供桌上拿起三柱清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捻着香郑重的对着棺材躬身拜了三拜，然后上前将三柱清香插进香炉里。
而后再次开口道：“此事你们查你们的，我查我的，我这边如果有结果，该我去搞定，我会去搞定，该你们搞定的，我会把结果送过来，你们自行安排，你们若有结果，也亦然。”
顿了顿，他加重了语气说道：“话说清楚，我管这摊子闲事，只是因为皇帝有为天下计的心，此事了结，前尘一笔勾销，往后就看下一任皇帝的表现，倘若他心里也装着百姓，那我能帮还会帮，倘若他心头只有他自个儿……”
他没有在熙平帝的灵前接着往下说，但言下之意，殿内所有人的心头都跟明镜儿一样：你们要肯好好干、那就多我一个帮手，你们要不肯好好干、那就多我一个敌人。
一时之间，殿内众人都神色莫名的看着他。
而杨戈却已经举步往殿外走，路过还趴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赵渺时，他俯下身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脑袋：“好好送你爹最后一程，等他入土为安后二哥再来接你……”
赵渺起身紧紧的抱着她的大腿，“哇哇”大哭道：“二哥，我没爹了。”
杨戈揪着心，努力温言宽慰她道：“你还有二哥……”
赵渺嚎啕着抱着他的大腿不撒手，不想他走。
不远处的赵鸿上前，流泪满面的拽着赵渺的手臂低声道：“大姐，让大掌柜的回去，查清到底是谁人害了父皇……”
赵渺只能松手，一头磕在地上。
杨戈看着她颤抖的小小背影，抿了抿唇角后看向赵鸿：“替我照顾你大姐。”
赵鸿重重的一点头：“我会的。”
杨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赵鸿擦干眼泪，再次重重的一点头：“记得，一刻也不曾忘！”
杨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一步跨出大殿，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殿内的五老目送那道金光划破天际，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第二百五十五章 魏高宗
杨戈返回路亭，张玄素人还在客栈。
被杨戈一巴掌拍碎的四方桌残骸还在原地，老头换了张桌子悠然自得喝着小酒、吃着小炒。
“见到皇帝了？”
见到杨戈，张玄素好奇的放下筷子询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见到了……”
杨戈点着头坐到张玄素对面，语气平和了许多。
毕竟，莫名其妙被人怀疑的滋味儿，他刚刚已经尝到了，的确不大好受。
“皇帝死于中毒。”
他回应道：“那是一种侵蚀人五脏六腑的慢性毒药，一旦在人体内扎根，就会与人本身的生机混为一体，难分彼此，应当不是寻常毒药，您老认得吗？”
张玄素什么人？杨戈一开口，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杨戈的态度有变，心头略一思索便找到了症结所在，笑道：“怎么？他们也怀疑此事与你有关？”
杨戈点了点头，自嘲道：“现世报了属于是。”
“哈哈哈……”
张玄素乐不可支的拍桌大笑，一边笑一边还有心情宽慰他：“莫往心里去，老话说‘最无情是帝王家’，此事牵涉皇位更迭、君臣博弈，你与赵家人又走得太近，他们会怀疑到你的身上很正常，不怀疑你才不正常。”
杨戈默默的取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一口饮尽。
“我没往心里去……”
他放下酒杯，不胜唏嘘道：“我只是有些意难平。”
张玄素提箸吃菜，面色平淡的的回道：“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好人没好报的先例多了去了……”
杨戈闷头连饮三杯，才重重的将酒杯往饭桌上一砸：“您老博古通今、见多识广，麾下五毒教又长于用毒，此事劳烦您帮我查一查……就当我欠您老一个人情。”
“值得吗？”
张玄素再次放下筷子，长叹道：“你管得了赵家人一时，还管得了赵家人一世？你也不是那目不识丁的荒野村夫，应当知晓王朝兴亡绝非人力可违，何苦知其不可为还执迷不悟呢？”
杨戈执拗的摇头：“人各有志，我不勉强您老认同我的理念，您老也就别劝我认同您的理念了。”
张玄素只得颔首道：“成，老道回头就命人去打探打探，但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依老夫之见，此事不太可能是江湖人所为。”
杨戈疑惑道：“何以见得？”
张玄素看着他：“江湖上有能力办到此事的高门大教，谁人不知你杨二郎？过不了你这一关，他们就是弄死了皇帝，又能如何？”
杨戈摇着头徐徐道：“但我得到的消息，给皇帝下毒的人，大概率是趁着去岁我与当朝信国公汤雄赶赴光明顶之时，混进宫中的……也即是说，此事就算不是江湖人主导，也必定与江湖有极深的牵连。”
回来的路上，他已经仔细复盘过此事。
紫微宫的安保工作很复杂，由强到弱依次有御马监、大内密卫、东厂、西厂、金吾卫，最后勉强再加上一个绣衣卫。
之所以说是勉强加上绣衣卫，却是因为绣衣卫各级校尉力士大都是五体健全、血气方刚的男儿，不便频繁出入宫闱禁地。
而这种情况，其实也适用于金吾卫。
所以真正负责紫微宫安保工作的，其实只有御马监、大内密卫、东厂、西厂等等内监衙门，而绣衣卫大多时候都是对外，不对内。
事实上，在沈伐上台之前，绣衣卫一直都是接受东厂领导的，好几任绣衣卫指挥使都是东厂厂督的干儿子，直到沈伐上台之后，绣衣卫才重新与东厂并驾齐驱。
而去岁他与汤雄南下奔赴光明顶那个档口，东厂刚刚完成重组，因新任东厂厂督刘贤资历太浅，从大内密卫从抽调过来的东厂精锐，一批被卫衡带着南下湖广围剿五毒教，一批被沈伐指挥着北上边关，只留下刘贤统领少部分内廷三司精锐坐镇京城，防御力量本就空虚。
又因当时西厂厂督卫衡新丧，西厂内部混乱，人员精锐骨干人在南方不说，留守京城的西厂人员也必定人心浮动。
再加上跟随杨戈前往光明顶的御马监二号人物信国公汤雄，以及沈伐这个因为心忧他杨戈与捣蛋和尚的对决情况长时间盘桓悦来客栈的绣衣卫指挥使……
那个时间点，的确是紫微宫防御力量最为空虚的档口。
从这个角度反推，当初阳破天挑中卫衡下手，绝对不只是为了引他杨戈南下那么简单。
极有可能，弑帝本就是捣蛋老和尚声东击西、双管齐下之计中的重要一环！
此计不可谓不毒，退可弄死熙平帝保底，进可同时弄死他杨戈和熙平帝！
若是计成，以捣蛋和尚的武力和手腕，说不得十余年便能改朝换代！
张玄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怔怔的回道：“如此说来，此事还真与江湖有关系，可会是谁呢？明教？白莲教？”
“我不知道……”
杨戈摇着头提起酒杯，轻声说：“所以才请您老出手，帮我将这些人找出来……于情于理，我要他们死！”
说完，他仰头一口饮尽。
张玄素端起酒杯，颔首道：“老道尽力而为！”
……
国丧持续了整整二十七天。
这二十七天之内，举国上下家家户户挂白绫、穿麻衣，民间停止嫁娶、停止屠宰牲畜、停止一切娱乐活动……
各省均有无数百姓自发的前往附近寺庙、道观诵经吊唁，怀念熙平皇帝在位期间为天下人所做的诸多功绩。
第二十七天之后，国丧结束，虽然民间依然停止嫁娶、屠宰、作了，但朝廷与各地方官府都开始正常运转。
熙平帝驾崩之后的第二十八日，太子赵鸿于紫微宫登基御极，定先皇熙平皇帝庙号为高宗，史称魏高宗。
大凡新皇登基后，都会下旨减免赋税、大赦天下并加恩文武百官，以示宽仁。
赵鸿当然也不能例外，一登基御极，就下旨减免赋税、大赦天下……但到了加恩文武这里，出乱子了！
那小子竟然没有循例给熙平一朝的文官加官加禄，只给各级勋贵武将加官加禄，而且非但没有给文官加恩，还一上马就以雷霆之势拿下了一位内阁大学士、一位尚书，打入东厂天牢。
这两位朝堂重臣，一个是齐党的党魁，一个是楚党的党魁。
消息一经传出，民间很快就出现了‘新君刻薄寡恩、不似人主’、‘新君重武轻文、有穷兵黩武之兆’等等流言。
连杨戈，都在路亭听到了这样的流言……
……
七月十八，熙平帝驾崩后的第四十二天。
新任西厂厂督南宫飞鹰，一身便服出现在了悦来客栈门外：“二爷……”
杨戈闻声从后厨擦着双手迎出来，见了他笑道：“是老鹰啊，好久不见！”
南宫飞鹰满脸堆笑的揖手：“恭喜二爷、贺喜二爷啊！”
杨戈怔了怔，慢慢皱起眉头：“那小……皇帝又整了什么幺蛾子？”
南宫飞鹰笑容微微一僵，左顾言它道：“二爷，咱这么远过来，您不会连茶水都不肯施舍咱一口吧？”
杨戈笑骂道：“净扯淡，自个儿上楼找地方坐，我伙房里还有点活儿没忙完，一会就来！”
南宫飞鹰喜笑颜开：“好嘞！”
片刻后，杨戈端着两碗茶走上二楼。
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二楼的南宫飞鹰见状，连忙起身快步迎上来，双手从他手里接过茶碗。
杨戈：“忘了恭喜你啊老鹰，接了老卫的位子。”
南宫飞鹰苦笑着摇头道：“二爷，您是知道咱的，咱就想去边关大碗酒、大块肉的杀鞑子，压根就没想做什么厂督，可卫公公这一去，哎，咱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高不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杨戈。
杨戈见状笑道：“你看我干啥？”
南宫飞鹰：“咱私底下思来想去，除了您的面子，属实是想不到其他缘由了！”
杨戈：“我有那么大面子？行了，少装犊子，说吧，您南宫公公大驾光临小号，所为何事？”
二人端着茶碗落座，南宫飞鹰低声道：“不瞒二爷，咱这回过来，是宣旨来了……”
杨戈一听，起身就要走。
南宫飞鹰连忙说道：“您别急着走啊，圣旨还在路上呢，咱这不就是提前来给您通气来了么？”
杨戈重新坐回椅子上：“啥圣旨？”
南宫飞鹰：“加封您为路亭公加正一品太师……您别急啊，咱就是担心您不肯接旨，传出去惹闲话、官家面儿上也不好看，才来找您通气儿。”
“您放心，办法咱都给您想好了，待会从您这出去，咱就打道回京复命，回头就说圣旨遭歹人劫了，再随便交个江洋大盗上去顶罪，您松快了、咱也交了差事、官家面儿上过得去。”
杨戈一听就乐了，忍不住对他竖起一根大拇指：“不错不错，脑子活泛、有眼力劲儿，你们西厂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南宫飞鹰“嘿嘿嘿”的笑道：“这不是全赖您栽培么？”
杨戈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我可没教过你这些，你分明就是自学成才……”
南宫飞鹰只是“嘿嘿嘿”的笑。
“对了……”
杨戈慢慢敛了笑意，敲了敲桌子问道：“高宗中毒那事，你们内廷三司，有线索了么？”
南宫飞鹰沉吟着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回道：“二爷，咱们是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自家弟兄，咱说一句，您别多心……这件事，上边儿大人物们斗着呐，您就别往里掺和了，吃力不讨好啊！”
杨戈挑了挑眉梢：“意思是……你们有线索了？”
“没有没有……”
南宫飞鹰毫不犹豫的摇头：“明着不让查、不敢查，私底下谁查谁死、查到谁谁死。”
顿了顿，他看了杨戈一眼，犹犹豫豫的低声道：“您恐怕还不知道吧？四天前，沈大人遭人暗算，随行的二十余名绣衣卫高手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就被人杀得一干二净，他自个儿也被人一剑刺穿了左臂，若非禁卫军及时赶到，命都丢了……”
杨戈慢慢拧起眉头：“那厮的金钟罩、铁布衫都快大成了，这天下间能伤他的人，可不多啊！”
沈伐的武功在江湖上算不上太高，但勉强也挤得进七雄十二豪之下的第二梯队，再加上那厮一身能打能走能抗的横练筋骨，七雄十二豪之下能伤他的人，真不算多。
他沉吟了许久，才再次开口道：“皇帝是如何说的？”
南宫飞鹰犹犹豫豫的低声回应道：“先帝明面上乃是积郁成疾、寿终正寝，官家自然也无法在朝堂上说什么，私底官家倒是让我们一查到底……可只说查，怎么查、查谁，一概不提。”
杨戈拧着眉头沉思了许久，才再次开口道：“行了，那圣旨你也别拿回去了，晚点送我家去。”
南宫飞鹰喜出望外：“您肯接旨了？”
杨戈抚摸着纠结成一团的眉头，心累的低声叹了一口气，说道：“回头你见了皇帝，替我转告他一句话。”
南宫飞鹰正色的揖手道：“路亭公请讲！”
杨戈低声说道：“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南宫飞鹰怔了怔，重重的一点头道：“咱一定会将您的话一字不漏的禀报给官家。”
杨戈顺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们也多加小心……嗯，朝堂上那些破事，我不掺和，但如果有绝世宗师以上的人下场搞事情，你们就给我来个信儿。”
南宫飞鹰闻言，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的将胸膛挺了起来，郑重的揖手：“有您这句话，咱就啥也不怕了，您放心，咱南宫飞鹰就是死，也绝不丢了咱爷们的脸面！”
杨戈笑骂道：“你他娘的别吹牛逼，都给老子好好活着，活着才有脸面、活着才有未来……都活着，咱们才能再坐在一起喝一回大酒！”
南宫飞鹰也想到了去年那场大酒，眼神里也放出了光彩。
“肯定还会有机会的……”
他掷地有声的回道。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一往无前
紫微宫，御花园。
丧服未除的三皇子赵润，在一个小黄门的引领下，穿过守卫森严的甬道，躬身走进水榭。
水榭内，一身圆领龙纹常服的赵鸿坐在一桌酒席后，等候已久。
一踏进水榭，赵润便战战兢兢的揖手躬身行礼：“臣赵润，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赵鸿伸手虚抬，感叹道：“朕还是想听你唤我一声皇兄。”
都已经直起身来的赵润听到他这句话，又吓得连忙俯身揖手：“臣不敢僭越……”
适时，同样一身丧服的赵渺，在一个小黄门的引领下，缓步走进水榭。
她看了一眼稳坐钓鱼台的赵鸿，再看了一眼躬着身子战战兢兢的赵润，佯装疑惑的嘶声问道：“你们哥俩聊啥呢？”
短短一个月，她的面容憔悴了许多，人也消瘦了许多，连婴儿肥都不见了。
她一开口，水榭内的凝重的气氛登时一松。
赵鸿看向她，脸上浮起了些许和煦的笑意，摊手道：“我让老三依旧唤我皇兄，他说不敢。”
“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赵渺佯怒道：“他多大点胆子，你心头没数儿吗？”
赵鸿失笑道：“他胆子可不小！”
“实在不行……”
赵渺生气的上前拉起赵润：“我们都给你磕一个好了！”
她作势欲跪：“吾皇万岁……”
赵鸿连忙起身扶住她：“大姐，我请你来，是让你来做个见证的，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他强行将赵渺按进座位里：“老三你也坐。”
赵润：“臣不敢……”
赵鸿：“坐！”
赵润：“谢陛下赐座！”
姐弟三人入座，赵鸿提起象牙箸夹了一筷子油都快凝住的冰冷青菜喂进口中，咀嚼了几下后忽然索然无味的感叹道：“我这辈子，再想吃一口锅气十足的热菜，恐怕是难了……”
席上的姐弟二人低垂着眼眸，心头都觉着这家伙有些矫情。
“都愣着做什么？起筷啊！”
赵鸿招手道：“这就是我们姐弟三人的私下小聚，无人布菜，也没那么多规矩……老三，你不是想做官家吗？尝尝做官家的滋味啊！”
此言一出，坐在他对面的赵润额头上的汗迹，一下子就渗出来了，白净的小脸看着看着就红了……
“你就别吓唬他了！”
赵渺不满的起筷捋起袖口，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赵润的碗里：“你要实在不放心老三，就打发他去云南、岭南，这辈子都别回京师好了……”
“云南、岭南？”
赵鸿似笑非笑的徐徐说道：“哦，我懂了，天高皇帝远，方便老三培植党羽、积蓄力量，再伺机杀回京师夺回大位是吧？”
“这……”
赵润赤红的面颊瞬间就白了，手忙脚乱的起身，撞到座椅，揖手下拜：“臣对陛下五体投地、心悦诚服，绝无半分谋逆之心，万请陛下明鉴呐……”
“鉴什么鉴！”
赵渺气愤的起身拉起赵润，一手抓着他的臂膀一手按着他的脖颈，“梆”的一声将他按在饭桌上，一把拉下他的衣领，露出白生生的脖子，怒声道：“来人啊，取刀来，让陛下一刀砍了这乱臣贼子！”
突然爆发的彪悍气势，莫说是她魔掌下受血脉压制的赵润被吓懵了，连稳坐钓鱼台的赵鸿都被她给吓住了。
“大姐……”
赵鸿既无奈又头疼的歪身扶住额头，苦笑道：“我就随口调侃了老三两句，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父皇在世之时，可也没少这么逗弄我们兄弟几个，那时怎未见你这般凶神恶煞？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这能一样吗？”
赵渺怒着怒着就哭出了声：“你自个儿也知晓，父皇那在是逗弄你们兄弟几个？你这是在逗弄他吗？你要见天不干正事，净琢磨这个，他还能活？左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你早些砍了他，也省的我日日夜夜为你们操心……”
赵鸿沉默了许久，末了无力的叹了口气，正了正坐姿，沉声道：“那就不开玩笑了，说正事儿吧。”
他脸色一正，沉重的威势便扑面而来。
赵渺不自觉的松开了赵润的脖子，抓起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水。
赵鸿一伸手：“坐下说。”
姐弟二人重新入座。
赵鸿看向满脸惊惶的赵润，沉稳有力的缓声问道：“朕这几日将其他兄弟都赶出京就藩，独独留下你，你心头没少数落朕吧？”
赵润连忙揖手：“臣不敢……”
赵鸿不耐的打断了他：“行了，都是赵家人，谁还不了解谁啊？你装出这副奴颜婢膝的样子给谁看？”
或许是还年轻，又或许是他实在太疲惫……
这天聊得，一点都不政治。
赵润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的呼了一口浊气，面上的惊惶、忐忑之色随之消散大半。
他一丝不苟的揖手，不卑不亢的诚恳说道：“皇兄，父皇的脾性你是知晓的，这些年非是臣弟要与您争，而是父皇捧着臣弟与您争，臣弟纵是心怯也无路可退，而今大位传承尘埃落定、万象更新，臣弟心头再无一丝一毫非分之想，皇兄若实在是放心不下臣弟，圈禁京师也好、贬为庶人也罢，臣弟皆心服口服、绝无怨言！”
“大姐你看看……”
赵鸿似笑非笑的敲着桌子：“这就是你口中的老实人，你别看老二、老四这几年在朝中上蹿下跳、蹦跶得欢实，但估摸着在父皇眼里，那俩大傻子就跟红屁股猴儿一样，父皇心头真正思量过的，只有朕与老三！”
赵渺疲惫的垂下眼睑，低声嘟囔道：“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不参与，我只想请求老大你能看在血肉至亲的份儿上，留老三一条命……”
“大姐你可太高看朕了。”
赵鸿慢慢的摇头：“有路亭公给你撑腰，朕哪敢真拿老三怎么样？”
他笑着感叹：“咱们那个爹，这一手算盘简直打得出神入化，朕不服都不行啊！”
“当初父皇遣朕去路亭，朕只当他是想给老三一个表现的机会。”
“到后来，朕又觉着，他是在给朕一个表现的机会。”
“直到今时今日，朕才恍然发现……”
“他其实是想保我们兄弟二人的性命。”
“有路亭公在，无论朕与老三谁人得登大宝，都非但不能动另一个一根汗毛，还得保他一辈子平安顺遂、荣华富贵。”
“好算计、好算计啊！”
他拍着手，对亲爹的操作心服口服……争龙这么血腥残酷的大事，亲爹竟然就这么举重若轻的随手化解掉了。
赵渺默默的听他说完，声音嘶哑的回道：“说事就说事，别扯二哥，他从未想过要搅合你们这些破事，也从未想过要从你们身上获得任何好处，是我们赵家人欠他的，不是他欠我们赵家人的。”
赵鸿垂下眼睑，沉默了许久才感叹道：“朕知晓！”
南宫飞鹰已回宫复命，将杨戈是如何先拒绝路亭公与正一品太师的加封，其后又接受路亭公与正一品太师的加封，以及杨戈托南宫飞鹰转告给他的那一句话，一字不漏、原原本本的禀报给了他。
他心头跟明镜儿一样，杨戈接受路亭公和正一品太师的加封，不是他赵鸿赏赐了杨戈荣华富贵，而是他杨戈在隔空给他赵鸿撑腰……
赵润看了看赵渺，再看了看赵鸿。
他听得懂，所以他大受震撼！
“好了，闲话后续，我们先聊聊朕对老三的安排吧！”
赵鸿强行振奋精神，正色说：“父皇是因何驾崩，旁人不清楚，你们应当知晓！”
“这是一场战争，我们赵家人与那帮乱臣贼子之间的战争！”
“父皇打输了……”
“朕也无甚信心打赢！”
“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朕纵天资远不及父皇万一，也誓要与这帮乱臣贼子斗到底！”
“但倘若朕棋差一招……”
“我赵鸿身死事小，我大魏江山社稷、万民福祉事大，绝不可让那帮乱臣贼子把持朝政，肆意欺压黎民百姓！”
“若老三你有担纲大任的决心与勇气，便安心留在京师读书习武，朕会时常将朝臣奏章送至晋王府，由你审阅批示……若有朝一日山陵崩，大位你可自取！”
“若老三你无此决心与勇气，云南、岭南你自行挑了一处，明日就可出京就藩……”
“听清楚，你若选择留守京师，那此生此世你都别想再踏出京师半步，但凡你敢私自踏出京师一步，朕都将以谋逆论处！”
他这些时日也想明白了，先帝之所以会在紫微宫内遭人暗算，必然是因为先帝坚持变法，触及到了满朝文武的根本利益，而满朝文武又奈何不了先帝，只能兵行险着。
是以他继位后，其实就面临两种选择。
一种是更改熙平一朝的大政方针，虚为委蛇、委曲求全。
一种是坚持熙平一朝的大政方针，接着和满朝文武斗智斗勇。
于情于理，他都不甘心选第一种，做个傀儡皇帝。
可若是选第二种……
斗输了，大权旁落、悍臣满朝，与第一种无异！
斗赢了……他们连先帝都敢杀，何惧再杀他赵鸿？
俗话不都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宫闱保卫再密不透风，恐怕也难挡有心人算计！
所以他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
当然是他赵鸿死，那群乱臣贼子扶年弱之太子登基！
主弱臣强的先例，历史上可屡见不鲜啊……
……
赵润目瞪口呆的望着赵鸿，既震撼于他的决心，又震撼于他的气魄！
易地而处，他绝不会留一个随时都可能谋朝篡位的大患在卧榻之侧！
而赵渺只是提起象牙箸默默的吃菜，好半响才开口道：“二哥的心思，没有白费！”
赵鸿说完这些话后，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一手把玩着面前的酒杯轻笑道：“说来大姐或许不会信，若是有的选，我还想回路亭接着修我的排水渠，累是累了些、苦是苦了点，好歹心头干净、睡得踏实……火锅的滋味，我怕是这辈子都尝不到了吧？”
“我信啊，怎么不信！”
赵渺眯起眼睛，不无炫耀的笑道：“我后日就要回路亭啦，二哥肯定会给我煮火锅的。”
“你……”
赵鸿险些破防，连忙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有你这么当大姐的吗？不行，回头你给我弄点火锅底料回宫，我让御厨侍弄！”
“那怎么行呢？”
赵渺摇头如拨浪鼓，振振有词道：“你现在可是官家，宫外的吃食怎么能进你的口呢？我和二哥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再说了，火锅还得是二哥在客栈里亲手做出来的才好吃，出了客栈，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赵鸿破了大防，拍着桌飙泪道：“欺人太甚、你欺人太甚，明知我出不去，你还跟我说这个，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你好好干！”
赵渺笑眯眯的起身：“只要你能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我就求二哥带着食材进宫来，给你做一顿火锅……好了，你们兄弟俩自个儿聊吧，我一个外姓人就不掺和了。”
赵鸿面红耳赤的抻着脖子怒声道：“你还没进杨家门儿呢！”
赵渺：“那不是迟早的事吗？以后我可就是杨赵氏了，赵家的事我可不能插言，我二哥会不高兴的。”
赵鸿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着她：“你看看你姐、你看看你姐……”
赵润茫然的回过头看向赵渺。
赵渺一巴掌把他头打歪：“看什么看？我就是改姓杨，也还是你姐！”
赵润委屈的捂着头，不敢怒也不敢言。
“瞧你这点出息。”
赵渺怒其不争的把他的脑袋敲的“梆梆”响：“要我说，你就该去路亭下几年苦力，学学怎么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想都别想！”
赵润还没开口，赵鸿就矢口拒绝：“他若选择留守京师，往后我在哪儿、他就在哪儿，我就是上茅房，都得把他系裤腰带上！”
想去抱杨二郎的大腿？
想得美！
那条江湖豪情侠胆柔肠之大腿，只能朕一个人抱！

第二百五十七章 身不由己
清晨，火红的朝阳洒满柴门街小院儿。
杨戈顶着鸡窝头，面向朝阳伸懒腰：“啊啊啊……”
小黄坐在他的脚边，也睡眼朦胧的张着嘴：“啊啊啊……”
一个舒坦的懒腰伸完，杨戈低头轻轻踢了一脚小黄：“今天想吃点啥？”
小黄歪着头想了想：“汪汪。”
“又面条？”
杨戈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都连吃两天面条了，你不腻啊？”
小黄咧着嘴，使劲儿摇着尾巴。
“好吧好吧……”
杨戈嘟囔着撸起袖子走进伙房，淡淡的炊烟袅袅升起，清水冲刷大铁锅的声音传出。
不一会儿，爷俩就蹲坐在伙房门前，把脸埋在比脸还大的陶碗里吃得稀里哗啦。
适时，隔壁谢家关门的声音传进小院儿里，小黄登时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杨戈乐了：“咋的，想出玩儿啊？”
小黄乌溜溜的眼睛一亮，立马站起来甩着大尾巴嘤嘤嘤的凑上去舔的脸。
“丑拒！”
杨戈嫌弃的战术后仰：“一嘴的猪油……”
小黄才不管，热情的拱着嘴使劲往他怀里凑。
“好吧，这可是你自己闹着要出去玩的哦。”
杨戈推开他的大脸，笑眯眯的说：“待会儿可别后悔哟！”
小黄尾巴都摇出残影了：“嘤嘤嘤……”
不多时，就听到“嗷”的一声惨叫，一道金光自小院儿里冲天而起，朝着西方掠去。
“汪汪汪，汪汪汪……”
惊慌失措的犬吠声划破天际，无数端着大海碗蹲在自家门前过早的路亭百姓，都又纳闷又好奇的抬头望向天空：“天上哪来的狗在飞？”
嘟囔了几声后，他们忽然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半个时辰之后，杨戈驾着刀光落在了紫微宫大门外，弯腰将小黄放到地上，小黄四条腿发软的踉跄了两步后，“啪”的一声倒了地面上。
它气愤的扭头看着杨戈急促的大叫：“汪汪汪，汪汪汪！”
杨戈乐得见牙不见眼：“怪我咯？”
“汪汪汪、汪汪汪……”
把守宫门的金吾卫都紧绷着身躯，死死的捏着刀枪，目不斜视的直视前方，权当看不见这一人一狗。
杨戈也不为难他们，旁若无人的逗弄着小黄，慢慢放出威压……
不一会儿，就见到汤雄边走边梳着头的快步从宫里出来，远远就开口埋怨道：“你说你来就来吧，回回整这么大阵仗干啥？”
杨戈牵着小黄笑道：“不然呢？直接往里闯？”
汤雄哑口无言，认命的上前把住杨戈的手臂：“走走走，去尝尝我们御马监的早膳……”
杨戈没动弹：“谢啦，我已经吃过了。”
汤雄：“那你就这么干等？”
杨戈：“先等等吧，待会再劳烦您老陪我走一趟。”
汤雄：“何必搞得这么生分，官家可还是你的弟子。”
杨戈：“还是生分点好，此一时、彼一时啊……”
汤雄劝不动他，只能扭头冲一侧的金吾卫招手：“给老夫取两把椅子，再沏两碗热茶过来。”
杨戈笑道：“不用麻烦，人已经来了……”
汤雄惊异的回过头，就见赵渺背着一个小包袱小跑着从宫里出来。
“二哥，小黄……”
她远远的就雀跃的朝杨戈和小黄招手。
杨戈看着她，瘦了、憔悴了……
汤雄看了看金瓦红墙下一身朴素杏色儒裙的赵渺，再看了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长衫的杨戈，说不出是感叹还是惊奇的“啧”了一声。
赵渺跑出宫门，喘着大气一把抱住小黄：“哈哈，小黄，你也来接我回家吗？”
小黄见了她也不汪汪汪了，杵着双管猎枪在她怀里乱拱着嘤嘤嘤，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杨戈接过赵渺肩上的小包袱挂到自己身上，牵起小黄：“走吧，领我见见你娘去。”
赵渺怔了一秒，旋即喜出望外的拉着杨戈往宫里走：“走走走，我娘昨夜还念叨你呢……”
杨戈牵着小黄，任由她拉着自己往里走，听她如数家珍的介绍紫微宫那一座座雄伟的宫殿。
小黄摇着尾巴走在他们两中间，好奇的四下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大院子，穿过宫门洞子的时候，它还抬腿在墙根底下尿了一泡，打下了他小黄大人的标记……它或许是古往今来第一条，昂首挺胸走大门进宫的中华田园犬。
平平无奇两人一犬，缓步穿行在金瓦红墙雄壮瑰丽宫殿之中，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都落落大方。
汤雄一言不发的跟在他们身后。
杨戈：“劳烦您回头代我和皇帝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准许赵渺她娘出宫去住，我老是往宫里跑，不大合适……”
汤雄沉吟了几息，颔首道：“此事老夫去与皇帝商议。”
杨戈拱手：“多谢。”
汤雄摆手：“你自个儿的面子，老夫就是个传话儿的，当不得你谢。”
……
时间再一次证明，这世间上没了谁，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皇位平稳交接，新皇除了刚登基那月余在民间掀起了些许波澜之外，后边的日子就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了。
再加上今岁依旧沿用着“熙平”年号，若不刻意提起来，百姓们根本就意识不到，紫微宫上的那把椅子已经换了人坐。
当有人刻意提起来时，总会有人说上一句：“先帝爷可是位好皇帝啊！”
至于熙平帝之死……
杨戈请了相熟的龙虎山、楼外楼、明教、连环坞等等江湖高门大教代为查探，竟都一无所获。
时间间隔太长了，再加上捣蛋老和尚搅风搅雨那会儿正逢南方武林乱成一锅粥，现在再去查探当初捣蛋老和尚除了阳破天之外，还在何处落了子，太迟了、也太难了。
这桩悬案，给新朝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阴影。
许多人心头都不得劲，有种如同坐在一块定时炸弹之上的不安定感、不踏实感。
他们不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可知晓又能如何呢？
就比如杨戈，他难道还能进京把满朝文武都斩于刀下吗？
他当然做得到，可砍完人如何收场？谁能收这个场？
京师之所以是京师，就因为它是大魏的心脏，它的每一次泵动，都影响着大魏王朝上上下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滴鲜血……
他若是一刀清空整个朝堂，不出一月、必天下大乱！
所以他也只能试着镇压住江湖，给赵鸿争取清理朝堂、重塑朝纲的时间，保住眼下这一份和平，延续这一分希望……
……
八月底。
项无敌的“无敌船队”组织完毕，预备扬帆出海，杨戈赶赴舟山相送。
或许是某种羁绊在作祟，项无敌将他无敌船队的出海集结地，依旧定在了南沙湾。
杨戈赶到南沙湾时，杨天胜、项无敌、李锦成哥仨已候他多时。
“走一个！”
酒浆翻滚，四只酒坛重重的撞在了一起。
甲板上东倒西歪的四人抱起酒坛仰头豪饮了一口。
自打熙平帝驾崩，杨戈也有日子没有这么松快过了，此刻歪坐在两个麻袋上，双手捧着酒坛舒坦的“哈哈”大笑。
四人瞅着他放浪形骸的模样，心头其实都不大是个滋味。
“要咱说，二哥你干脆就别管赵家人那摊子破事儿！”
项无敌穿着一身敞胸露肚的麻衣短打，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拍着大腿：“咱听说熙平皇帝那事儿，他们竟然还怀疑到了你的头上？娘希匹，咱还不伺候了，咱出海去，打下一个大大的国家，咱自己弄把龙椅坐一坐，不受他赵家人这口腌臜气！”
杨戈诧异的挑了挑眉梢：“你打哪儿听来的？”
项无敌朝杨天胜扬了扬下巴：“杨老大告诉咱的。”
杨戈看向杨天胜。
杨天胜拉开衣襟，撇着嘴说道：“小爷打绣衣卫那边听来的……”
杨戈提起酒坛灌了一口，纳闷道：“你这么快就摆平你们明教那些老古董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杨天胜冷笑道：“小爷还没摆平教中那些老家伙呢，他们就跟催命一样的一再上门来提招安之事，语气还一个比一个豪横……要不是看老卫的面子，小爷早就宰了那帮不知好歹的蠢货！你说他们来和小爷装他妈呢？我明教要吃他们一套，还轮得到他们来耀武扬威？”
“要我说，就该干他们一波狠的！”
李锦成双眼喷火的一拍大腿说道：“哥几个只是懒得折腾了，不是他娘的没脾气了，真拿哥几个的当泥捏的了？”
杨戈纳闷的看向他：“怎么？朝廷也找你们连环坞的麻烦了？”
“昂！”
李锦成也是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你说我连环坞也没闹过事吧？他朝廷要钱我给钱、要人我出人，还他娘的给他们惯出毛病来了？见天变着花样儿的来找我连环坞的麻烦，说话还一个赛一个的大势，干他娘，我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提枪捅那几个王八蛋一百零八个透明窟窿！”
杨戈绷着脸看向项无敌。
项无敌摊手道：“朝廷倒是没来找过我的麻烦，就是明里暗里的想往我这儿塞人，被我给挡回去后，就物资上卡了我一手……好在这里是江浙！”
“二哥你觉着，他们是不是觉着他们弄死了阳破天，咱们这些人就该听他们的了？”
杨戈拧着眉头挠头道：“这些事，你们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得着吗？”
杨天胜嗤笑道：“你是朝廷的人？还是你觉得我们哥几个非得你来帮手才能干他们一波？你瞧不起谁呢？”
杨戈没吭声。
他知晓好赖，杨天胜这明面上是在他嘲讽他，暗地里却是不想他难做，也不想他来趟这些浑水。
他默默的捧起酒坛灌了一大口，然后哈着酒气说道：“朝廷那边是有我的朋友，但你们也是我的好友，我不想给这个世道添乱，但也不想委屈了你们，他们要真不知好歹、蹬鼻子上脸，你们该干他们就干他们，我杨二郎没那么大面子，即使有，也不是用来让朋友受委屈的……”
杨天胜粗暴的打断了他的絮叨：“行了，咱就别扯这些破事儿了，该动手的时候我们知晓动手……总之，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他举起酒坛和杨戈碰了一下：“难得你肯挪窝儿，咱就聊点高兴的事，人项大少这一去，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下回喝酒不知道得啥时候。”
杨戈举起酒坛和项无敌、李锦成碰了一下，勉强的笑道：“说的是，喝！”
项无敌：“怎么好好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不好听呢……咕咚咕咚。”
杨戈吐着酒气，“哈哈哈”的笑道：“你这回出去，第一站准备去哪儿？”
一聊起这个，项无敌就双眼放光，毫不犹豫的说道：“吕宋岛！”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杨戈愣了愣：“你怎么想到上哪儿去？”
项无敌：“还能为啥？先前福州那位陈振龙陈先生，从吕宋岛弄回来那个番薯，你不说能救天下百姓于饥馑吗？我过去瞅瞅，看他们那儿还有没有其他好东西！”
“而且陈先生不说了吗，那破地儿竟然还弄了个什么劳子海关，不允许别国人从他们那带走好东西，还说什么违者一律绞死……我还就纳闷了，多大个国这么横啊？本大少这就过去干他娘一波大的，看他们能拿本大少怎样！”
他的话音一落，哥仨齐声“卧槽”。
杨戈狐疑上下打量他，纳闷道：“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啊？”
杨天胜点头应和：“对啊，刚认识那会儿，多老实的一个孩子，怎么短短两三年，就变成马匪了呢？”
李锦成：“何止是马匪，简直就是马匪，比马匪还马匪！”
杨戈：“你少跟老王那个老流氓一起厮混，学点好！”
“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项无敌一本正经的挥手：“你们就是羡慕本大少能出海去浪！”
哥仨异口同声的“嘁”了一声，扭头走了一个。
项无敌死皮赖脸的提起酒坛和哥仨碰了一下，跟着一起仰头喝酒。
末了，他又正色道：“二哥，咱说真的，杨老大和李大当家的都有那么大的家业要打理，脱不了身，你又没啥事儿，何苦非把自个儿关在路亭那么个小地方？你以前不也说，外边也天大地大吗？若是舍不得二嫂，完全可以带上二嫂一起上船，咱海外浪去！”
杨天胜：“项大少这句话在理！”
李锦成：“你现在位置太敏感，朝堂、江湖都盯着你，明里暗里都在算计你，你就是不惧，可也麻烦不是吗？出去走走也好……”
二人一起看向杨戈。
杨戈不假思索的摇头：“家里边还有位长辈，这两年身子骨一直不大利落，我不能走……等过几年再说吧！”
他提起酒坛。
“你啊你，你叫我们说你点啥好。”
杨天胜唉声叹气的提起酒坛：“小爷混了这么久的江湖，就没见过你这样的越混越回去的……”
李锦成也提起酒坛：“话也不能这么说，这几年若不是二哥东奔西跑四处救火，这天下说不定早就乱了，你我也就是没到二哥那个位置上，否则，你我也不一定能比二哥更洒脱。”
杨天胜气愤道：“你个墙头草，到底哪儿头的？”
“当然是谁有理，我就站谁啊！”
李锦成与杨戈碰了一下：“我当然也想二哥能活得松快一些，可不能因为想二哥活得松快些，就说二哥这几年出生入死毫无意义吧？”
“你去问问天下人，他们能认可你这个理儿吗？”
杨天胜提起酒坛不忿的与他碰了一下：“就你聪明！”
哥四个再次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杨戈面红耳赤的挥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职责，我还年轻，就再扛几年吧，等大家的日子再好过一点，我就提桶跑路，跟着项大少出海浪去……”
项无敌：“一言为定！”

第二百五十八章 君臣博弈
一晃又一秋。
新年，新帝改元昭德，为昭德元年。
这个年过得，与往岁很不一样。
自去年腊月伊始，北方各省大雪连日，各省均不同程度的受灾，灾情严峻、粮价大幅度上窜，至春节期间都无缓和的趋势，给这个新年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阴影。
许多老人都没能挺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
细微的动静将坐在椅子上打盹儿的杨戈惊醒。
他起身快步走到床榻前，就见老掌柜的睁着浑浊的双眼，张口像是窒息那样急促的喘息着……
他连忙上前揭开他身上厚实的锦被，扶着他老人家坐起来，一手放着蒙蒙青光慢慢的顺着他瘦骨嶙峋的背心……屋里生着炭炉，床榻上铺着厚实而柔软的熊皮褥子，但老人家身上却没有多少温度，干枯的手掌冷得就像是隔夜饭。
老人家在去岁腊月间就病倒了，辗转病榻时好时坏、日渐消瘦，杨戈八方求医问药皆不见好转，只能没日没夜的守着老人家，以太极真气调理老人家的身体机能、稳住老人家的生机，期冀着春天早日到来。
好一会儿，老掌柜的才缓过这口气来，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浊气。
杨戈扶着老人家靠在床头，给他掖上被子：“您老想吃点什么不？”
老掌柜吃力的摇头：“吃不下……”
“您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吃不下也要犟着吃两口！”
杨戈伸手摸了摸床头倒扣着的鸡蛋羹，感觉有点凉，就一手扣住碗放出一股真气，感应着冰凉的陶碗在掌心迅速变热，他收回真气揭开陶碗，一股热气就升腾了起来。
他端起鸡蛋羹，用勺子舀着喂到老掌柜的唇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
老掌柜吃力的笑了笑，张嘴吃了一勺温热的鸡蛋羹，艰难的往下咽，因为太过用力他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杨戈见状，连忙放下鸡蛋羹，端起水杯，将水杯里插着的竹吸管送到他唇边：“喝口水，顺一顺。”
老掌柜连忙张口喝了一口水，满头青筋的抻着脖子往下咽。
杨戈又连忙放下水杯，一手放出清韵真气小心的顺着老人家的胸膛……他的太极真气，是具备万物生发之能的，但前提是经得住太极真气生发。
老掌柜的身子骨太弱了，若再强行激发他残存的生机，就等同于燃烧生命力，提前开启回光返照。
“啊……”
老头儿缓过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
他勉强的笑着，用虚弱的气声说道：“老天爷要收人，咱这回怕是挺不过去啦……”
“您别瞎说！”
杨戈硬着心肠端起鸡蛋羹，可末了又不忍心的放了回去，强笑道：“这都开春了，只要您肯多吃点，我保证等天气回暖了，您就能利落起来！”
他有经验，老人只要还能吃得下东西，就总还有个缓儿，可一旦吃不下东西只靠汤药吊命，路就差不多到头儿了……
老头脑袋无力的靠着床头，双目没有焦距的望着房梁，低低的呢喃道：“别折腾啦，人哪里斗得过老天爷呢，咱这辈子，够啦，就是……就是，看不到你成家立业了……”
杨戈听着他的呢喃声，心头堵得就像是挨了一口钻心炮那样，他使劲儿的抿着嘴唇，深吸了一口气，佯装轻描淡写的笑道：“那您老可就更要撑住了，我和渺渺已经计划好了，等他爹丧期一过我们就成亲……我可还指着您老来给我做高堂呢。”
“真的？”
老头吃力的低下头，直勾勾的看着杨戈，眼神里慢慢有了光，可瞳孔还是没有焦距。
“真的！”
杨戈一口应下：“我啥时候骗过您啊？”
老头龇着牙笑：“真好、真好，那咱撑着、撑着，你可不能……”
他越说声音越小，话还没说完，他就又昏睡过去。
杨戈低垂着眼睑，默默的起身扶着老头躺下去，给他掖好被角，一手隔着被子放出丝丝缕缕真气流入他体内，理顺他凌乱的气血。
适时，房门开了，满身寒气的刘莽关上房门，轻手轻脚的走到床榻前看了老头一眼：“情况如何？”
杨戈收回真气，伸手慢条斯理的收拾好穿透的碗碟：“刚刚醒了一会，吃了口鸡蛋羹、喝了口水，又睡下了。”
刘莽看了一眼床头上的药碗：“药呢？”
杨戈低声道：“还是喝了就吐……”
刘莽默然的在床榻前站了片刻，轻声道：“我来守会儿，你快回去睡吧，你又两天没歇息了。”
“我没事。”
杨戈摇头：“我的真气能调理气血和生机，你来不行。”
刘莽还待再劝，就听到杨戈问道：“你那边情况如何？”
刘莽左右看了看，抓起一根条凳坐到床榻前，忧愁的低声道：“断粮了，铺子里那点存粮怕是挺不了多久了……”
刘家粮号的摊子早就铺开了，按照杨戈先前计划的那样，总店设在京城，和全国各地的大粮商打交道，但主要做路亭这边的生意。
有杨戈这一层关系在，再加上刘莽走的是利薄多销的路子，短短一年间刘家粮号便已掌握了路亭半数以上的粮市份额，日进斗金！
这回受雪灾影响，所有粮食渠道的粮价都在往上窜，刘莽为了稳住路亭的粮价，频繁往返于京城、路亭，忙得是焦头烂额，连老掌柜病重卧床，他都没办法整日守在老掌柜床前尽孝。
“断粮？”
听到这两个字儿，杨戈条件反射的拧起了眉头、眼神一沉：“又有人囤积居奇？”
刘莽听到这个‘又’字儿，立马回过神来，迟疑着摇头道：“不清楚，我目前还没有收到风，我所知道的是当下有些地方的粮运不过来，又有些地方的粮在北上……可能还是咱家出货量太小，人家瞧不上咱家这点小买卖。”
杨戈：“你确定？”
刘莽：“不确定！”
杨戈：“京城那边情况如何？”
刘莽：“京城那几大粮号还能正常出货，就是这价格嘛……也是一天一个价儿。”
杨戈：“你手里的粮，还能挺多久？”
刘莽：“按照以往的出货量，倒是还能挺大半个月，但粮荒是个啥情况你也见过，涨价吧，丧良心、砸招牌，不涨价吧，所有人都一窝蜂的来抢粮……我正愁着呢，今儿铺子都没敢开门。”
杨戈拧着眉头一手轻轻的敲着座椅扶手，很快便说道：“不能关门，也别涨价，限购，以路亭户籍为凭，平均一个人每天能买半斤粮，另外再设两个粥棚，每天多熬几锅粥放出去……你去县衙找胡强，让他们派人配合你，凡是钻空子，一律严处！”
刘莽吓了一跳：“没必要这么大阵仗吧？这都开春了，说不定过几天粮道就通了！”
杨戈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短时间内粮道通不了怎么办？万一你抢不到粮又怎么办？万一是真没粮又该怎么办？”
刘莽想了想，起身道：“我晓得了，就按你说的办。”
杨戈：“你顺道去一趟上右所，让方恪过来一趟。”
刘莽：“成！”
……
“粮呢？”
昭德帝赵鸿暴怒的抓起茶碗砸在金銮殿下，摔了个粉碎：“朕问尔等，含嘉仓的粮呢？”
此刻并非大朝会，金銮殿下只有十余名内阁、六部红袍重臣在列，茶叶汁水夹杂着破碎的瓷片夹杂在他们脚边飞溅，人人皆满面惊惶，然低垂的眼睑下，一双双深邃的眼神却古井无波。
赵鸿扫视了一圈，见无人出列回话，不耐的一拍御案怒喝道：“都哑巴啦？说话！”
少顷，一名相貌堂堂、下颚蓄着三寸清须，官袍补子上绣着二品锦鸡图案的文官出列，揖手道：“启奏陛下，含嘉仓储粮已不足八十万石，为保京师平稳，万不可再轻动！”
含嘉仓位于洛阳城内，乃大魏第一粮仓，最大储量可达五百多万石，巅峰之时，含嘉仓一地储粮便占据了天下储粮之半！
赵鸿俯视着这名文官，一句一顿的喝道：“朕问的是，含嘉仓的粮，哪里去了？”
殿下文官抑扬顿挫的大声回道：“回陛下，自王阁老推行‘一鞭法’以来，每岁岁收银两每岁逾多、实物每岁逾少，含嘉仓所储之粮入不敷出，再加上近十年来边关粮草消耗每岁激增、历年赈灾补不足耗，先帝又新立京营，京师多出十万将兵人吃马嚼，含嘉仓一仓之粮随之每况愈下……臣曾数次上书痛陈‘一鞭法’之弊病、边关粮耗激增之隐患，便是心忧今日之患！”
他声嘶力竭、痛心疾首，可字字句句却都在甩锅：‘与我无关、是你爹执意要这么干、我提醒过你、都是王江陵的错！’
“不愧是户部尚书！”
赵鸿怒极反笑：“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我父子将我大魏的家交给你管，你就只管出不管进？那朕要你何用！”
说到后边，他突然拔高，愤怒的咆哮声如同狮吼般在空旷的大殿内反反复复的回荡。
殿下那文官应声跪倒在地，叩首道：“老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其余重臣也尽皆垂下头颅，身形晃动，似惊惶不已。
赵鸿一拍御案：“责罚？砍了你，能给朕流出粮食吗？”
“臣知罪……”
“朕限你三日之内，给朕拿出缓解粮荒之策，否则，你就祈祷你的脖子比铡刀还硬！”
“陛下……”
“滚出去，一群饭桶，统统给朕滚出去！”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重臣揖手行礼，转身鱼贯退出大殿。
赵鸿目送他们离开，眉宇的怒意随着他们的远去一点点烟消云散。
他面色阴沉的一手轻轻敲击着御案，恨声道：“好一个顺水推舟！”
他心头跟明镜儿一样：这群虎豹豺狼装了半年小媳妇儿，终于是忍不住出招了！
一出手，就是杀招！
不多时，有小黄门躬身入内：“启奏陛下，绣衣卫指挥使、开封伯沈伐沈大人在殿外求见。”
赵鸿一挥手：“传他进来！”
“是，陛下。”
小黄门躬身退下，不一会儿就领着一身蟒袍的沈伐进殿来：“微臣沈伐，参见陛下，吾皇……”
“废话少说！”
赵鸿不耐烦的打断了他：“含嘉仓的账目，有问题吗？”
沈伐：“回陛下，含嘉仓的进出库账目，没有问题……”
赵鸿皱起眉头：“朕就知晓没这么简单……”
沈伐：“但臣从禁军各营拿回来的粮草出入库底本，很有问题！”
赵鸿应声低头看向沈伐，面色不善的轻声道：“谁教你如此说话的？”
沈伐不敢再大喘气，直接说道：“启奏陛下，去岁亲军二十六卫年拨发粮草共一百八十九万，户部的账目与含嘉仓的账目都是此数，而臣拿到的二十六卫粮草出入库底本上记载的数目是……一百零八万余石。”
赵鸿听到这个数目，蓦地睁大了双眼，嘴唇颤抖的厉喝道：“一百八十万，就刮了八十万？”
他知晓这帮虎豹豺狼贪，但不知道他们竟然这么贪！
沈伐沉默了片刻后，有些艰难的解释道：“禁军的粮草度支标准向来是全国兵马中最高的，是按照战时的每人日均二斤四两口粮的标准足额拨放，然亲军二十六卫已有多年未出京作战，平日作训度支其实一半就够，再加上军中层层剥削，户部账面上拨出的二斤四两粮食，最终能有七两落到兵卒口中，已是将官爱兵如子……这便是先帝为何要另立京营。”
他出身将门，这些话他连熙平帝都未曾说过……当然，熙平帝心头有本帐，也不需要他来说。
赵鸿哆嗦着，脸色潮红。
“可现在的问题，并不是户部贪，他们一直都这么贪，但以往他们只是贪钱，那一部分虚额，他们都转手卖了出去，变成了银两。”
“而臣查到的，近两年并没有粮食从户部的手里流出去……”
“含嘉仓的账目是对的，又没有粮食从户部流出去，那他们吃掉的那一部分虚额去哪儿了呢？总不能还藏在含嘉仓里，等着陛下去查抄吧？”
“这还仅仅只是禁军的粮食虚额，按照惯例，但凡是经户部之手拨发出的粮食，户部都会截留一部分，包括拨发给边军的粮食、赈灾的粮食等等……虽说因为路亭那位，他们不一定还敢在这些粮食上刮得那么狠，可多多少少都必然截留了一部分。”
“日积月累，这个虚额，可就大了去了。”
“根据臣的判断，含嘉仓进出账目与进出实物，肯定存在极大差额，有极大一部分粮食，可能还未进京，就被他们瞒天过海转移到别处。”
“若臣未料错，这一部分粮食，就捏在他们手里！”
搁在以往，这种案子他是不能这么查、也不敢这么查的。
这么查，只会把他自个的脑袋往铡刀下送，那群虎豹豺狼寒毛都不会掉一根。
可现在……
他们都掀桌子了，他沈伐还跟他们讲个屁规矩？
要死大家一起死！
而赵鸿听着他的陈述，起先还怒不可遏，恨不得现在就把那群狗官抓回来，统统抄家灭族、剥皮充草，以泄心头之恨！
可听到后边，他忽然又没那么怒了，慢慢的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的悠然道：“朕听明白了，那些粮食就是他们与朕对弈的本钱是吧？朕是不是还该夸他们看得起朕，提早一两年就开始布局等着朕？”
他脑海里甚至都想象到了那群方才在他面前诚惶诚恐的虎豹豺狼，背地里搂着如花美眷、吃着山珍海味，谈笑风生的赌他赵鸿几时低头的热闹场面。
沈伐不敢答，只是觉得他这副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阴冷模样，似有几分眼熟……

第二百五十九章 尚方宝刀
“快请进，方大人您吃晌午了么？锅里饭还热着呢……”
“我吃过了，嫂子您别忙活了……”
“可不能见外啊！”
“瞧您说的……光宗，过来，看方叔给你带了什么？”
方恪的声音将托着下巴打盹的杨戈唤醒，他睁开眼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老掌柜，见他还在昏睡，起身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俯身把了把老掌柜的脉象，再放出几缕真气仔细查探了片刻他体内的生机，然后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轻手轻脚的走出去。
房门外，裹着一身厚实大氅的方恪，牵着裹得跟个球一样的小光宗，小光宗鼓着腮帮子，嘴里不知含着什么糖。
院里的积雪还没化，小黄远远的趴在狗窝里，俩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方恪。
见了杨戈，小光宗立马松开方恪，一头扑进杨戈怀里，含糊不清的喊道：“二叔。”
杨戈弯腰抱起小光宗，渡过去一丝真气给他暖了暖身子，轻声问道：“派去京城的人，回来了？”
“回来了……”
方恪点头回应道，就见杨戈俩眼圈乌青，眼睛里都是血丝，不由的低声劝道：“大人，老爷子身子要紧，但您也顾着自己个儿的身子……要不，回头我派两个仔细的弟兄过来打打下手？”
“我没事儿。”
杨戈笑了笑：“刚睡醒都这样……京城那边情况咋样？”
那厢，刘邓氏端着茶壶从灶屋出来，声音洪亮得跟放炮一样的大声招呼道：“别站着啊，进堂屋里坐。”
杨戈眼角抽搐着，苦笑道：“嫂子，你声儿小点，老头子睡着呢……”
刘邓氏啥都好，就是性子太……风风火火了些，老刘家仨爷们外加杨戈，除了老掌柜她只能数落，其他三个她谁都敢照脸呼！
“瞧俺……”
刘邓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端着茶壶快步走进堂屋，不一会儿就一手拎着一把椅子过来了。
杨戈连忙放下小光宗伸手去接椅子。
刘邓氏：“光宗，进屋去，别打搅你二叔和你方叔聊正事儿。”
小光宗抱着杨戈的大腿不撒手：“不嘛！”
刘邓氏把眼睛一瞪：“老子数到三！”
小光宗立马松手，扭头就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的往堂屋跑去。
气势之彪悍，杨戈和方恪都有些睁不开眼睛。
等到刘邓氏忙前忙后的招呼着杨戈和方恪坐下，一人手里端起一碗热茶，她才转身接着忙她自己的去了。
方恪松了一口气，低声笑道：“刘家大哥有福气啊！”
杨戈“嘿嘿”的笑了笑：“京城那边情况咋样？”
方恪：“我去了北镇抚司，没见着沈大人……”
杨戈：“你去的京城？”
方恪笑了笑：“底下人回京有些事不好开口。”
杨戈无奈的笑了笑：“这大过年的，辛苦你了……”
“份内事，当不得辛苦。”
方恪不以为意的摇头，接着说道：“沈大人似不在京城，我未能谒见他老人家，从其他卫所的弟兄们那里打探来的消息，情况大致与刘家大哥说的一致，是因大雪断道，有些地方的粮食过不来，有些地方的粮食在北上……”
顿了顿，他总结道：“这次的粮荒应该是暂时的，等到开春回暖应当就能有所缓解。”
听到这里，杨戈心头悬着的大石头平稳落地，长呼着气轻声道：“那就好！”
方恪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沉吟了片刻后，犹犹豫豫的说：“不过我这番进京，在街头巷尾听到了些许流言……”
杨戈：“说来听听……”
方恪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洛阳城内有人在传‘一鞭法’重商抑农、本末倒置，当今陛下穷兵黩武、寅吃卯粮，含嘉仓十库九空……以致此番粮价上涨。”
杨戈慢慢皱起了眉头，抿着茶水思忖了许久，忽而冷笑道：“好一个顺水推舟！”
方恪愣了愣，迷惑不解的低声询问道：“您的意思是……有人在借机污蔑陛下、污蔑新政？”
杨戈微微摇头道：“相反，这些流言……大概率都是真的。”
方恪一惊：“啊？”
“国库的战备储粮，应该就是流言所说的那几个方向去了……”
杨戈淡淡的说道：“之所以以前不出问题，现在出问题，是有人欺负皇帝刚登基不久，还不熟悉政务，故意放任新君折腾，等着出纰漏，给皇帝上眼药。”
一个人的脑力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没有人能事事亲力亲为、面面俱到。
否则，皇帝还需要大臣做什么？他一个人治理整个国家就好了！
而这次的问题，就出在皇帝做决议的时候，该给他拾遗补缺的大臣没有发挥作用，甚至可能还在明里暗里的撺掇皇帝更加大手大脚的花钱花粮……
比如国库的存粮，皇帝不清楚粮库的进出账目，以及粮道运转的详细情况，户部难道还不清楚吗？
在朝廷拨出去的粮，超过粮库存量红线以及收入远大于支出的时候，户部就该站出来，大声告诉皇帝不能再这么干了，再这么干要出问题了，亦或者直接把问题提出来，大家一起商量怎么把国库里存的银子，转化成存粮支持朝廷的大政方针。
这就是户部的职责！
而现在，朝廷大手笔的花钱花粮的时候，户部默不作声的任由朝廷继续折腾，等到问题出现了，才两只手一摊：‘看吧，我早就提醒过你这么搞会出乱子，你偏不信，现在知晓利害了吧？’
这一手并不复杂，但对付赵鸿这种还不熟悉政务的新君，很有用、也很致命……
而且还很难抓到他们的把柄，毕竟他们是在执行皇帝的命令。
方恪听得似懂非懂，绞尽脑汁的思忖了片刻后，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道：“可是，他们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等到粮道一通，粮荒立刻就能得到缓解……布这么大局，就为了和陛下赌一口气？”
“说得好！”
杨戈拧起眉头：“他们玩这么大，当然不可能只为了和皇帝赌一口气……此事，必然还有后续！”
他话音刚落，刘莽就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望见院子里的杨戈和方恪，他难掩喜色的大步走过来：“好消息，有粮了！”
“哪来的？”
杨戈看向刘莽：“粮道通了？”
“应该是通了……”
刘莽走到半道脚尖一转，走进堂屋里拎了一把椅子出来：“京城咱常来往的那家大粮号，刚来人打了招呼了，说有粮了，能均咱家一批，最迟五天就能送到……就是这价儿嘛，只比京城的市价低一成。”
他有些不满意的对杨戈说道：“这笔买卖，咱家估计要赔钱了！”
“京城？”
杨戈拧起眉头：“人什么时候到的？骑马还是坐车？”
刘莽愣了愣：“就方才啊……”
他仔细想了想：“应当是骑马，身上都有股马骚臭。”
杨戈扭头看向方恪：“你什么时候到的？”
方恪显然知晓他在说什么，无奈的说：“晌午前……卑职大意了！”
杨戈摇头：“不怪你，起先我们也不知道是这么个情况，再说了，这些人算计我估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莽把眼睛一瞪：“啥意思？哪个短寿的算计你？”
杨戈笑了笑：“这个你别管……人走了么？”
刘莽：“还没呢，俺刚把他们送到客栈歇息……”
杨戈：“回头告诉他们，粮价按照正常时节的进价来，且我们要多少，他们就得供应多少，否则这笔买卖就不用谈了！”
刘莽：“啊？”
杨戈笑道：“这些人背地里干着丧良心的事儿，怕我吱声，就拿粮食来堵我的嘴……”
“肏！”
刘莽一拍大腿，起身道：“那还谈个屌，咱这就去打断他们的狗腿！”
“没必要。”
杨戈连忙拉住他：“我们真金白银买粮食，又不占他们的便宜，回头我该收拾他们，照样收拾他们！”
刘莽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道：“行，有事你自个儿吱声，买卖事小，咱不受这个腌臜气。”
杨戈点头：“我心里有数儿，对了哥，你是干这一行的，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主要都从哪儿来？”
刘莽不假思索的回道：“江浙、两湖！”
杨戈捧着茶碗低头沉思。
方恪见状，主动说道：“大人，我带人走一趟江浙吧……”
杨戈抬头看他：“今年是你成亲的头一年，过年就不着家……家里交代得过去么？”
方恪笑道：“瞧您说的，份内事，我要跟谁交代？再说了，她过年回娘家去了……”
杨戈也笑道：“公事要顾，家事也要顾啊，这么着，你先去你老丈人家和弟媳打个招呼，完事儿了去一趟上右所，把人员安排妥当，晚点过来，我送你去连环坞借人，先把事做在前头！”
“这……”
方恪犹豫道：“连环坞年前才和上左所的李坤干了一架，现在再去麻烦人家，不大合适吧？”
“我们又不是在给绣衣卫和朝廷做事……”
杨戈笑道：“再说了，锦成没你想的那么小气，他分得清什么是正事，什么是私怨。”
去年连环坞和绣衣卫上左所干架的事，他知晓。
上左所那个千户李坤也是勋贵出身，不知是见其他官府衙门找连环坞的麻烦连环坞没反抗，还是觉着他杨戈当年都能以千户之身压制连环坞、他李坤也能。
总之就是一脚踢在了铁板上，被盛怒的李锦成杀光他的随行护卫，打断四肢弄回京城扔在了北镇抚司大门外。
此事在当时很是引起了一阵风波，绣衣卫与连环坞一度剑拔弩张，险些火并。
最后还是方恪穿着囚牛绣衣当众与吴二勇勾肩搭背走进悦来客栈喝了一顿酒，化解了那一阵风波。
方恪看了杨戈一眼，心说：‘您出面，李锦成当然不会小气，换个人过去试试？他能再把人打断四肢扔回北镇抚司！’
杨戈没注意到他的小眼神，自顾自的说道：“到了江浙你只管查一查那边存粮和粮道，看看有没有人釜底抽薪，其他的你别管。”
“遇到阻力，你也别硬来，及时把消息和你们的位置送到连环坞，我每三天过去一趟……若遇到紧急情况，来不及等我，江浙三司、西厂、明教、白莲教、五毒教，你都可以去借人，我后边找机会还上他们人情就是。”
方恪“呵呵呵”的笑：“瞧您说的，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当年您领着我们去江浙的时候，不也只是千户？”
杨戈把脸一板：“我跟你说正经的……算了，稍后你上我家去一趟，把冷月刀带上，要遇到人来硬的，你就把冷月刀拿出来给他看。”
方恪挤眉弄眼的笑道：“我懂，‘尚方宝刀’是吧？”
杨戈笑骂着起身：“赶紧上你老丈人家去向弟媳请假，跟人好好说，别摆你那千户的臭架子，回头她要来找我告状，你看我收不收拾你就完事儿了！”
方恪跟着起身，低声嘟囔道：“您这胳膊肘咋老往外拐啊……”
杨戈一撸袖子，方恪连忙转身就走：“刘大哥、刘大嫂，我先告辞啦！”
刘莽送他出院子，回来后盯着杨戈的黑眼圈：“方才咱没好插嘴，要咱说，你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不了就别硬帮，这天下又不是你家的……”
杨戈转身往老掌柜屋里走：“可我帮得了啊！”
刘莽跟着他进屋，低声埋怨道：“你这又出力又欠人情，哪有你这么帮人的？”
杨戈：“大哥别说二哥，你这些日子不也东奔西跑的到处筹粮？”
刘莽：“咱家干的就是这个买卖，咱总不能有钱赚的时候就大把捞钱，没钱赚的时候就让这么多父老乡亲忍饥挨饿吧？”
杨戈：“对啊，咱家人都这德行啊！”
刘莽无言以对。
杨戈走到床榻前，伸手探了探老掌柜的脉象，再习惯性的放出一丝丝真气流入老人家体内查探他的生机。
刘莽看着他忙活，直到他坐到床榻边上后，才轻叹道：“老头儿能遇着你，也算他这辈子有福气了……”
杨戈低声道：“我能在这里能遇到掌柜的，才是我的福气。”

第二百六十章 无懈可击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紫微宫尚书房，年轻的昭德帝与鬓间已生白发的内阁首辅王江陵促膝长谈：“去岁江浙、湖广等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阻道营粮荒只可生一时波澜，掀不起大乱子……”
昭德帝眼神一凝，沉声问道：“卿家之意……他们还有其他后招？”
王江陵抚须颔首，不疾不徐的回道：“老臣若未料错，他们的后招就应在江浙、湖广！”
昭德帝坐不住了，面色阴沉的起身道：“朕即刻遣绣衣卫南下……”
“陛下切勿急躁。”
王江陵起身往太师椅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先听自己把话说完：“俗语有云：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他们既然已经动手，想必已经做足万全之策，陛下现在才遣绣衣卫南下，纵能建功，仍不免处处被受制于人、疲于奔命。”
昭德帝不解的问道：“那难道朕就这般干坐着，眼睁睁的看他们荼毒我大魏百姓？”
王江陵揖手：“老臣不是此意，老臣的意思是……陛下得破局！”
“破局？”
昭德帝追问道：“如何个破局之法？”
王江陵循循善诱道：“陛下以为，此番乱象乱在何处？”
昭德帝耐着性子沉思片刻，回道：“乱在朝堂？”
王江陵颔首：“那陛下以为，朝堂之乱不平，只解粮荒之困，能解决问题吗？没了粮荒、还可以有洪涝，没了洪涝、还可以有还兵祸，想做好一件事千难万难，想坏一件事可就容易多了……再者说，朝廷也不能只一味的相互倾轧，弃江山社稷、万民福祉于不顾。”
莫名耳熟的言语，令昭德帝似有所悟，眯眼道：“所以，还是得先摆平这些乱臣贼子？”
王江陵忍俊不禁的抚须轻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陛下英明，臣以为要想解决问题，就得先摆平这些乱臣贼子。”
不待昭德帝接口，他继续说道：“不过……杀人，一定是最后的办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昭德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王江陵显然看出了他在笑什么，心头也有些无奈……这就是朝堂争斗突破了底线的恶果啊！
他只能换个说法：“陛下可还记得当年路亭公监斩江浙贪官污吏，引得朝野震动，满朝文武罢朝罢工，跪于宫门之外，请斩路亭公之事？”
昭德帝不假思索的颔首：“自然记得，那时朕还未加封太子，不过当初群臣不是请求三法司彻查以自证清白么……唔，原来如此！”
话还未说完，他心头就恍然大悟……满朝文武是个什么德行，他以前不明白，现在还能不明白么？
就他们这副德行，还自证清白？
提及往事，王江陵亦忍不住轻声叹息，那次逼宫，可以说是熙平朝君臣相疑的开始。
正是因为那次逼宫，满朝文武看到了熙平帝外柔内刚的本质。
也是因为那次逼宫，令熙平帝看穿了满朝文武道貌岸然的真相。
然后才有了他王江陵入阁。
然后才有了熙平新政。
最终走到了君臣决裂、你死我活这一步……
王江陵摇了摇头，收回思绪不疾不徐的说道：“陛下可知，那一回满朝文武罢朝罢工，先帝是如何应对？”
昭德帝讪讪一笑，点头道：“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昔年作为大皇子，他的确知晓一些“内幕”。
只是他现如今已经知晓，当初他所知道的那些“内幕”，全都是满朝文武希望他知道的“内幕”，与真相完全不是一码事。
王江陵没有急着细说熙平帝当初的应对之法，而是先问道：“此事若换做陛下是先帝，陛下该如何应对？”
‘当然是把东厂、西厂、绣衣卫的番子们都放出去，挑几个带头闹事的一查到底、杀鸡儆猴……’
昭德帝心头下意识的就跳出了这个念头，但旋即就被他自己给划掉了。
激进如他，都觉得这样的念头太过激进了！
他喝着茶沉思了许久，才开口道：“朕会拉一批、打一批、杀一批……”
“陛下圣明！”
王江陵揖手：“先帝当年，也是如此应对的！”
他放下手，循循善诱道：“当年上窜下跳得最厉害的，便是浙党一系，哦对了，前任户部尚书耿精忠，便是浙党的党魁，其余臣工跟着浙党一起闹，乃是出于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之心……”
他说得坦荡，既因他不在当年跪宫门的那一批文武大臣之列，也因他不是浙党。
他是坚定的皇党拥趸，亦或者是新政党的党魁。
“先帝先免除了耿精忠的户部尚书之职，再从齐党下手，昔年齐党与浙党在朝中因政见有异、势成水火，先帝只允诺了齐党的党魁蒙子迁入阁之事，便劝退了齐党，再以调楚党官吏入江浙为官为由，劝退楚党……兵不血刃、举重若轻的便化解了那一次危局。”
王江陵再次揖手：“陛下，此时此刻恰似彼时彼刻！”
昭德帝没有开口，心头低低的说道：‘兵不血刃、举重若轻？先帝若当真化解了那一次风波，何至于壮年而崩……’
但他也清楚，王江陵所言，的确是老成持重的谋国之言。
私心里，他的确是很想借题发挥，趁着此番粮荒风波让绣衣卫一查到底，抓朝堂重臣明正典刑、杀鸡儆猴。
可随着他主政日久，对朝堂的了解越来越深，他越来越有种如飞鸟落蛛网的无力感……
大魏以文御武多年，朝堂党派联系紧密，诸朝堂重臣皆是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天下的虎狼之辈，边关得依靠他们推荐的将领守卫，地方得依靠他们用的人治理，国库得依靠他们用的人去搞钱……在无万全的把握之前，动他们就无异于是自毁长城。
而王江陵这个原本可以作为帝王与朝臣之间一道防火墙的内阁首辅，又因为推行新政以及入阁时日尚短等等原因，在朝中的权力和人脉都远不如前几任内阁首辅，只可依仗其出谋划策，而不能依仗其与满朝文武斗法。
当然，只要他肯废弃新政，他或许立马就能得到许多实权重臣的支持。
可若人死政消，先帝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后世子孙又当如何看待他赵鸿？
连悦来客栈那位，怕是都会入京来暴打他一顿吧？
‘罢罢罢，徐徐图之就徐徐图之吧！’
昭德帝心头叹息了一声，颔首道：“听卿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就依卿家所言办吧！”
王江陵松了一口气，揖手道：“陛下圣明！”
……
“老方……”
杭州，吴二勇蹲着街边，啃着锅盔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对身畔的方恪说道：“二爷这回会不会弄错了？这边没啥异常啊？”
方恪低头专注的翻看着手里的账本，头也不抬的回道：“在这种事上，二爷的判断从未出错，他断定那些贪官污吏还有后招，那些贪官污吏就必然还有后招，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
他已经抵达杭州三天了，这三天里他在连环坞这个地头蛇的帮助下，摸查了杭州所有大粮号，得到的结果都是粮食就在粮库里，所有粮商都等运河化冻等得上火嘴里长泡，只要运河一化冻，他们立马就运粮北上赚大钱……
他当然不可能只听信这些粮商的一面之言，他亲自摸进过那些粮号的粮库查探，得到的结果与那些粮商的说辞一致。
方恪翻看了好几本账本后，依然没有头绪。
他合上手里的账本，思绪激烈的沉思了片刻后，忽然回道：“老吴，你们江淮水路上最近没崩出什么过江龙吧？”
吴二勇斜眼看他：“你当我们连环坞那么好欺负呐？是个人是条狗就敢上门添堵？”
气得方恪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使劲儿前后摇晃：“没完没了是吧？是不是没完没了了？”
吴二勇拿起一个锅盔塞进他嘴里：“你自个儿说话不过脑子，怪我咯？”
方恪松开他，取下嘴里的锅盔大口撕咬：“粮食没问题，那就只能是粮道有问题，江淮水路归你们连环坞管，我不问你，难道我去问水师老王？”
吴二勇一摆手道：“江淮水路没问题，就是没问题；就是问题，二爷开了口也得变成没问题！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跳出来兴风作浪，那就不只是跟我们连环坞过不去，还是和二爷过不去，天下再大，也绝无他半寸立锥之地！”
方恪叼着锅盔一拍手，含糊不清的说：“那么问题就来了，粮食没问题、粮道也没问题，会是哪里有问题呢？”
吴二勇想了想，问道：“天下鱼米之乡又不只有江浙，两湖呢？问题会不会是在那边？”
“不太可能。”
方恪摇头：“两湖的粮食进京只能走陆路，时间、损耗都远不及江浙这边的水路，再者说，就算两湖那边可能有问题，只要江浙的粮食过得去，照样能缓解北方的粮荒，又不是大灾之年，只要这一口气喘得过来，就出不了大乱子！”
吴二勇又拿起一个锅盔，边啃边努力开动脑子思考，好一会儿后才说道：“咱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此次粮荒属实是遇巧了，其实压根就没人拿这事做文章？”
方恪看了他一眼，突然再次双手掐住他的脖子：“蹬鼻子上脸了是吧？是不是蹬鼻子上脸？就你那猪脑子，也敢说二爷错了？”
吴二勇被他掐得直翻白眼：“水、水、水……”
方恪解下腰间的水囊扔进他怀里，一筹莫展的重新拿起怀里的账本继续翻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阴森恐怖的绣衣卫诏狱深处，沈伐眉头紧锁的放下刑具，拿起一方干净的汗巾擦拭血淋淋的双手。
他这几日秘密逮捕了几名户部小吏，追查户部刻意隐藏起来的那批粮食的下落。
但得到的结果，却是这批粮食并非是几位户部侍郎和户部尚书授意截留的。
相反，户部尚书陈怀贞，先前还曾“勒令”户部一众中下级官吏，不许他们再截留含嘉仓拨出的粮食，若是再让他查到有人在京师变卖含嘉仓之粮，一律重处……
很显然，这一通严肃而又严厉的勒令，户部的中下级官吏们都听懂了，沈伐也听懂了。
就很滴水不漏！
更滴水不漏的是，经这些户部贪官污吏之手散出去的那些粮食，竟然连他绣衣卫都找不到！
买那些粮食的人，除了银票是真的，其他统统的是假的……人名是假的、粮号名也是假的、连去向都是假的！
这些户部的狗贪官、狗污吏，“误以为”这些买粮之人其实都是他们的上官派来“分润”的，就装聋作哑、半推半就的把粮食卖给了他们。
简直无懈可击！
只是这些狗官切割得越干净，就令沈伐越笃定，他们的后招……必然不同凡响！
因为那户部那几位侍郎、尚书的官阶，等闲的“小过事”根本就无法撼动他们分毫，所以他们极少会抹得这么干净……毕竟敢查他们的，只有皇帝，留下点小把柄给皇帝查，既是给皇帝台阶，也是给自己留退路。
‘难道问题真在江浙那边？’
沈伐想了想，很快就摒弃了这个念头。
杨戈那厮在江浙的实力太强了，白道黑道都得给他面子，只要那些狗官脑子没问题，就绝不会在江浙布局跟皇帝斗法！
‘不在南边……难道在北边儿？’
沈伐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双眼顿时就眯成了一条线。
今岁大雪成灾，北方各省均受灾严重。
草原的灾情，必然比北方各省更严重。
而有些时候，最虚弱与最强大是能划上等号的。
一念至此，沈伐立马抓起刚刚扔到桌子上刑具，转身走向吊在墙上的人影。
“说，你们勾结鞑子吃里爬外、卖国求荣，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我没有、我没有勾结鞑子啊，大人饶命啊……”

第二百六十一章 功德圆满
过了正月十五，天气总算是有了几分回暖的意思。
“小哥儿，屋外是不是出太阳了？”
老掌柜躺在床上，轻声呼唤道。
杨戈停下手里的活儿，往窗外看了一眼，笑道：“这天儿终于是开了，再这么阴下去，人都快发霉了……”
“可不是？”
老掌柜也笑道：“咱都觉着身上快沤出蘑菇了……难得天气好，扶咱出去晒会儿太阳吧。”
杨戈面浮犹豫之色，没吭声。
老掌柜见状，挺起干瘦的胸膛作势下床：“咱都好啦，你不信咱起来给你走两步！”
“行行行，您先让我瞧瞧再说……”
杨戈口头敷衍着老头，上前一手扣住老头的手腕仔细查探老头的脉象。
老头的脉象倒是很平稳，就是手冷得跟冰坨子一样，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心头略沉的把手伸进被窝里探了探，被窝里也只有一丁点热气儿。
他当下重新将老头按回被窝里：“屋外风大，咱就不出去了，啊？我待会把门窗都打开，透透气、见见光，咱再踏踏实实的休养几天，等过了这几天，这一关咱就算是捱过来了……”
老头不甘的看了一眼透亮的窗户纸，但还是听话的躺回床上，小声道：“小哥，好些日子没吃过你做的火爆腰花了……”
杨戈低头打理着他的床榻，听到老头主动要吃肉，高兴的笑道：“没问题，我这就让富裕哥上他老丈人家弄猪腰子去，正好，我去年泡了点泡椒，今晚让您尝尝啥叫地道的火爆腰花！”
老头眉开眼笑：“那感情好！”
顿了顿，他又低声嘟囔道：“这年也过完了吧？渺渺咋还没回来呢？”
“年是过完了，可路上的积雪还没化啊……”
杨戈不假思索的回了一句，末了无奈的回道：“行，我待会儿就接渺渺去！”
老头乐得呲着仅剩的一颗门牙“嘿嘿嘿”的笑。
杨戈也跟着笑，他是拿这老头没啥办法。
“哥、嫂子……”
他扭头朝着门外高声呼喊道。
“哎……来啦！”
刘莽高声回应迅速由远及近，末了拉开房门，探进一颗脑袋进来：“啥事儿？”
杨戈：“你老丈人家开张了么？”
刘莽：“初九就开张了啊，咋了？”
杨戈：“老头想吃腰花，你让嫂子回娘家瞧瞧看还有没有，捎带手再割几刀新鲜肉回来，晚上我弄点好的，打个牙祭！”
适时，刘邓氏抱着小光宗从刘莽身后探出头来，闻声点头道：“成，俺这就回去，爹，还想吃点羊肉、牛肉啥的不？俺让俺爹弄去……”
老掌柜大气的摆手：“你们想吃啥，尽管买回来，今晚咱请你们团圆，咱有钱，放开了吃！”
刘莽“嘿嘿”笑着回头看向自家婆姨：“听到没，老头儿有的是钱！”
刘邓氏打了他一巴掌，末了自己也忍不住笑道：“您的钱呐，您就自个儿留着吧，俺们还有钱，等俺们没钱了，俺们再问您拿……”
夫妻俩一起“嘿嘿嘿”的笑，十分有夫妻相。
杨戈也跟着笑：“莽哥，你照看老头儿一会儿，我去接渺渺。”
“你去接？”
刘莽怔了怔，回过神来满脸羡慕嫉妒恨的看着杨戈：“武功高就是好，想去哪儿‘嗖’的一声就能过去，不像咱们这些苦哈哈，去哪儿还得舟车劳顿……”
杨戈哧哧的笑，伸手替老掌柜的掖了掖被角后，漫步走出卧房，纵身“嗖”的一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金光向洛阳方向掠去。
“啧啧啧……”
刘莽摇着头，低头进屋。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
杨戈就搂着赵渺从天而降。
“干爷……”
赵渺拎着小包袱，一溜烟的冲进卧房里。
刘莽从卧房里走出来，见了院子里连发型都跟方才出去时一模一样的杨戈，无语道：“你这就从京城回来了？”
“嗯哪。”
杨戈撸起袖子，往伙房那边走去：“嫂子呢？”
刘莽越发无语：“还没回来呢……”
杨戈：“这……你催催嫂子去，我等着肉下锅呢！”
刘莽：“你小子练的当真是武功吗？”
杨戈蹲在灶台后抓起一把柴草塞进灶膛里：“不然呢？”
说着，他并指往灶膛里一点，红彤彤的火光登时就照亮了他的面颊。
刘莽看了一眼，捂脸扭头快步往院子外走去。
北风将好闻的炊烟吹散在了庭院里，卧房里聊天的老掌柜和赵渺时不时传出一阵高高低低的欢笑声，小黄也兴奋的从狗窝里钻出来在院子里追着炊烟跑了跑去……
仿佛雪停了、天晴了。
……
入夜时分，老掌柜的卧房被橘红色的光亮照得亮堂堂。
在病榻上盘桓了近两个月的老掌柜，坐在主位上，苍白消瘦的面容被橘红色的光亮照得红光满面。
他看了看右手边一手抱着小光宗一手拿着拨浪鼓逗弄他的刘莽爷俩，再看了看左手边捏着酥肉边吃边话家常的刘邓氏、赵渺妯娌俩，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温暖的光亮。
“火爆腰花来喽！”
系着围裙的杨戈快步走进卧房，将一大盘红彤彤的火爆腰花稳稳当当搁在一桌菜肴中心，一股鲜香中略带着几分酸辣气息复合香气登时在卧房里弥漫开。
“哇……”
赵渺双眼放光的鼓掌捧场。
刘邓氏也笑容满面的称赞道：“二叔的手艺，真没得说，那皇帝老子吃的御膳，也不过这样了吧？”
杨戈“嘿嘿”的笑了笑。
赵渺也跟着“嘿嘿”的笑了笑。
杨戈扯下腰间的围裙：“起筷啊，都愣着干嘛？”
刘莽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这不是等你吗？”
“等我做啥？你时候听说过做厨子的挨饿？”
杨戈搬了椅子坐到老掌柜对面，提起筷子夹起一块改了十字花刀改得均匀而细密的腰花放进老头碗里：“您快尝尝，看我这手艺退步了么？”
老掌柜笑呵呵的点着头，提起筷子夹起碗里的腰花送进嘴里细细的咀嚼，吃了太久寡淡无味流食的味觉乍一尝到这股开胃的酸辣味道，竟酸得老掌柜老眼中泛起了泪花。
他冲杨戈竖起一根大拇指：“没得说，比你以前做得还要好！”
杨戈松了一口气，顺手给赵渺碗里也夹了一块腰花：“别看着啦，都吃啊……”
“吃吃吃……”
刘莽早就等不及了，闻言迫不及待的提起筷子夹了一块腰花送进嘴里，闭上眼细细品尝：“这味儿，绝了……”
“哇！”
小光宗适时发言，打断了他爹的美食家范儿。
刘莽连忙夹起一块腰花，欲要喂给小光宗，却被杨戈一筷子给按住了：“哥，光宗还小，少吃点重口味的吃食……”
他放下筷子，用勺子从鸡汤汤盆里捞起一条炖得肉都快散开的大鸡腿，放进刘莽碗里：“慢点吃，一次少喂点，小心别卡着了……”
刘莽：“哦哦哦！”
另一侧的刘邓氏见状，嫌弃的用筷子指着刘莽，对赵渺说道：“你瞅瞅、你瞅瞅，这爹当的还没他二叔仔细……渺渺，你们也赶紧生一个，俺跟您讲嗷……”
她越说声音越小，一看就知道是在说些妯娌间的体己话。
赵渺红着脸点头如捣蒜，一边点头边夹菜一边瞥身旁的杨戈，偷偷摸摸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偷坚果的小松鼠。
而杨戈一边给对面的老掌柜夹着菜，一边和身旁的刘莽先聊着粮市上的行情：“这两天粮市上有起色吗？我们这边都暖和了，南方的粮道应该已经通了才是。”
刘莽吃了一大块油汪汪的回锅肉，回道：“没起色啊，整个粮市上还是只有咱家一家在开门做生意，其他粮号不是没货，就是货少了不敢开门做生意……”
杨戈端起拇指杯与他碰了一下：“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刘莽端起拇指杯：“反正咱是没听到什么风声，要不，明儿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杨戈仰头一口饮尽，摇头道：“算了，明儿看能不能抽空走一趟连环坞，看看方恪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刘莽：“想去就去吧，家里有我呢，老头这两天也好多了……”
说着，他看向身侧的亲爹，却发现亲爹双手扶着扶手端坐在太师椅上，半眯着双眼似在小憩，嘴角似还带着几分满足的笑意。
刘莽疑惑的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老头：“咋的啦这是？闹着要吃火爆腰花，人小哥儿做了这么大一桌子菜你却打瞌睡……”
老头却纹丝不动……
刘莽愣愣的望着亲爹，一时竟不知所措。
“铛。”
杨戈手里的筷子无声无息的落到了碗碟上，嘴唇颤抖着垂下眼睑，泪如雨下。
“爹！”
刘邓氏惊慌失措的悲伤呼喊声，惊醒了刘莽。
他看了看对面使劲儿摇晃着老父亲的婆姨，紧紧的抱着小光宗，用罕见轻柔的语气低低的说道：“别吵爹，他累了，让他好好歇会儿吧，我们好好陪他把这顿饭吃完……”
他低下头，伸出筷子去夹菜，豆大的眼泪却打得碗碟‘啪嗒啪嗒’作响。
……
昭德元年，正月十七晚。
一生积德行善的悦来客栈老掌柜刘德贵，在满屋亲人的陪伴下，笑着合上了双眼，再也没睁开……

第二百六十二章 虎入深山
老刘家门前响亮而悲怆得鞭炮声，在安静的夜空下传出去老远、老远……
一道道温暖的灯光，就像是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在口口相传当中从老刘家附近向着整个路亭扩散。
安睡的路亭重新醒来，无数路亭原住户自发的穿好衣裳的，打起火把沿着长街慢慢得涌向老刘家……
众所周知，路亭得原住户们其实都知道，那位天下的杨二郎二爷，就是悦来客栈那个和气的年青掌柜的。
只是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在都配合杨戈演一场名叫‘我们都知道你是谁，但我们都装做不知道你是谁’的大戏，小心翼翼得守护着杨戈在路亭的那份平淡和安乐。
为此，他们不但选择性的无视了悦来客栈的种种特异，还给那些特异找出了种种“很合理”的理由，忽悠哪些少见多怪得外乡人……
但这出大戏演到现在，似乎终于到了该落幕的时候了。
活人的事，他们能演。
死人的事，也能演吗？
若真让悦来客栈老掌柜的就这么冷冷清清的走，恐怕路亭就再也留不住二爷了……
街头巷尾，路亭县的原住户汇聚成人山人海，相互间唏嘘着老掌柜的也算有福，撑过了这个春节。
暗地里，还有无数人在拍桌子、摔杯子，用最蛮横、最不留余地的话语，勒令手下人必须要赶在X天之内将悦来客栈老掌柜离世的消息送到XXX的手上。
几乎所有深入了解过杨二郎的人，都知晓老掌柜对于杨二郎来说意味着什么。
某种意义上，杨二郎对路亭县的庇护，都是从老掌柜的身上延伸出来的……
而今老掌柜的离世了，收住冷月宝刀锋芒的最后一柄刀鞘……没了！
不同的是……
有些人勒令手下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回去，是担忧自家主心骨不能赶在老掌柜的上山之前赶到路亭，坏了与二爷的交情。
有些人勒令手下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回去，是担忧自家主心骨不明就里的在这个时间点搞事情，一头撞到了冷月宝刀上。
还有些人勒令手下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回去，是知晓主心骨的某些布局，在拼了命的补救……
甚至还有些人，已经一声不吭的偷偷卷起铺盖卷，连夜跑路了：救不了、没救了、等死吧！
无数快马雪夜狂奔出路亭，上至庙堂之高、下到江湖之远，尽皆闻风而动！
连诸如山贼马匪等等身处庙堂、江湖边缘地带的特殊群体，收到消息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关门歇业……
杨戈久不出路亭，外界已有许久没有关于他的传说，许多他的名号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天下大大小小的势力首领案头，才令他们陡然醒悟……
路亭那位，已经不在是什么天下第一。
他是一座山。
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无论你听未听说过他，无论你认不认可他……
他都在那里！
……
翌日清晨，下起了细盐似的小雪。
老刘家的院子里却人满为患。
老掌柜生前的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们，自发的扛着自家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前来，在院子里搭起露天灶台，在院子外的街道上摆上流水席。
似乎每一个走进这条街的人，都能在这场丧事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有人去迎客、有人去接礼，有人去掌勺、有人去劈柴，有人去洗菜、有人去洗碗……刘莽更是被一群阴阳先生使唤得满地乱窜，压根就没时间悲伤。
独独披麻戴孝的跪在老掌柜灵前烧纸的杨戈，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很怪异……
要说悲伤吧，好像也没那么悲伤。
自打老头病倒后，就是他在各方求医问药给老头医治，也是他一直守在病榻前伺候老头、给他调理身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老头的情况，所以老头虽然走得依旧突然了些，但他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他能接受得了。
要说遗憾吧，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老头最后盘桓病榻的这一个半月，辛苦是辛苦了些，但也没遭什么大罪，而且最后时刻是在他们所有人的陪伴下笑着走的，临了还吃了一口他最喜欢的火爆腰花，这怎么着也算得上是喜丧了吧？
他都想得通，但他就是打不起精神来，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做。
哪种说不出是抑郁还是迷茫的情绪，就好像他这幅皮囊下的血肉都突然消失了，外界的风都能顺着他天灵盖吹进他的身体里，拉扯着他的三魂七魄在他的身体里荡来荡去、荡来荡去……
适时，有客人裹挟着一身寒风走进灵堂内，给老掌柜下礼。
杨戈将手里的纸钱扔进火盆里，机械的俯身磕头还礼。
有人扶住了他，低声劝说道：“二爷，节哀顺变啊！”
“是啊二爷，人老了都这一天的，听说老掌柜的是在团圆的时候无声无息的走的，这已经是喜丧了……”
杨戈茫然的抬头扫视，才发现面前站着的是萧宝器、流氓、跳蚤和狗屎哥四个。
他勉强挤出笑容，朝着外边的流水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晓得、我没事，来都来了，吃口便饭在走，啊……”
哥四个看着杨戈这幅无精打采的模样，还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什么，只能点头道：“您就别招呼我们哥几个了，我们晓得坐，左右没事儿，我们哥几个就留这儿看看能不能给刘家大哥打打下手，您要有啥事，尽管招呼我们几个……”
杨戈强笑着拱手：“多谢了。”
哥四个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无声叹息了一声，转身出去。
杨戈目送四人出去，目光瞥见院头白茫茫的积雪，忽然又想到了当年他穿着渔夫老头的破衣烂衫走进路亭县的那日。
那日，也下着这样的小雪。
渔夫老头是个鳏夫，无儿无女、以打渔为生，家中的两亩薄田养活他自个儿都够呛，多他一张嘴，就等于是没了活路。
他为了不连累渔夫老头，假意进城投亲，独自一人沿着陌生的河堤走啊走，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路亭县的了，也不记得自己在路亭县里走了多久，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当时都想些了什么……
他只记得，老掌柜笑呵呵站在客栈门前得台阶上冲他招手，给了他一碗热饭，问他要去哪里。
自那天起，他看这个世界就再不似看汪洋大海。
他也再不是汪洋大海里那叶扁舟。
啊，时间过得好快啊。
转眼间，竟然都已经七年了……
“二哥。”
披麻戴孝的赵渺跪在他身畔，将一个白面馒头递给他：“你吃一口吧，你都快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嗯，我吃。”
杨戈回过神来，强笑着接过馒头，喂到嘴边大口大口的啃。
赵渺看着他暗淡的眼神，心疼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只能默默的陪着他，让他不再孤独。
第二日天刚亮，一身朱红四爪蟒袍的汤雄，就领着一票甲衣鲜明的绣衣卫大步走进了灵堂：“圣旨到！”
彻夜守在灵堂前的宾客，不是老刘家的亲朋好友，就是杨戈的亲朋好友，大都早已料到了老掌柜的丧仪定然会有圣旨前来，只是未料到圣旨会来得这么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汤雄：“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路亭公加正一品太师杨二郎，忠孝仁义、智勇双全，匡扶社稷、护国护民、履立奇功，为表其忠孝仁义，特授其叔父刘德贵正二品封，加登封子、世袭罔替，赐全葬仪、祭奠三坛、丧葬银五千两，守墓人三家……钦此！”
杨戈伸出一只手，淡淡的回应道：“草民杨二郎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灵堂外的宾客们齐声叩首呼应：“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汤雄看了看杨戈摊开的手掌，再看了看自己手里绣着五爪金龙的玉轴圣旨，眼角有些抽搐。
杨戈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汤雄偏过头双手将圣旨交到了杨戈手里。
杨戈接过圣旨，看都不看一眼的随手塞进身后的刘莽怀里：“你们御马监现在还接宣旨的活儿？”
汤雄没吭声，心说：‘你当爷们儿乐意接这种活儿？’
谁叫他不单脚力快，御马监里还就属他和杨戈最熟呢？
就杨戈现在的武功和彪悍战绩，御马监里那老几位见了他心头都打颤，但凡是能不和他打交道，就绝不和他打交道。
所以御马监里和杨戈打交道的活，全被汤雄一人给包圆儿了。
汤雄不吭声，杨戈也猜到了这老货是独自一人星夜赶过来的……外边那些维持天使排场的绣衣卫，全是上右所的人。
“哥，去招呼帮厨的那几位，生火做饭，招待天使。”
刘莽闻声连忙抱着圣旨揖手道：“酒微菜薄、招待不周，万请天使不要嫌弃……”
汤雄和颜悦色的揖手还礼：“封登子不必客气，这种事谁人家能面面俱到？且自去招呼宾客罢，某家与路亭公还有些话要说。”
“是是是，天使请自便，一定不要客气。”
刘莽揖着手，紧紧的抱着圣旨快步出去。
汤雄目送刘莽出去，“啧”了一声调侃道：“封登子可比你知礼。”
已经跪回灵堂前的杨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明明没有丝毫威压气势外泄，汤雄却突然感到心悸，慌忙低声说道：“某家脚程快，官家人在后边，估摸着天黑前就能到这里。”
杨戈垂下眼睑，略显疲惫的淡声道：“叫他滚回去，做他该做的事，这里不需要他来抬举。”
汤雄想回话，又觉得杨戈跪着，他站着不合适，连忙蹲下来，低声劝解道：“这是他这个做弟子的一片孝心，你又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你莫担心京师，那些人精可不蠢，昨儿个这边的消息刚一传入京城，户部那些驴拱的人精就‘发现了’了一百八十万石陈粮……”
杨戈不耐的再次抬起眼睑，眼眸中放出一缕凶光：“是我说的不是人话，还是你们听不懂人话？”
汤雄迎着他的眼神，只觉得背心一寒，喉头不停涌动着，却是一个字儿都不敢再往外吐……
以往御马监那几个老货惧杨二郎如虎，他还觉得他们太过了，觉着杨二郎还是很讲道理、很好说话，也尊老、敬老……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突然发现……他娘的，那几个老东西是对的！
这熊玩意儿，怕是对的，不怕才不对！
汤雄一言不发的揖手，转身就走，心头惊惶失措碎碎念道：‘完了完了，真叫沈家那小兔崽子说中了，捆住老虎的最后一根铁锁断了，老虎要吃人了……’
但旋即他又有些幸灾乐祸……对他们都这幅德行，对那些不当人的玩意儿还不得往死里收拾？
……
傍晚时分，门外迎客的知客忽然高声呼喊道：“有客到，悦来客栈墩头赵小红携亲朋到！”
跪在灵堂前靠着杨戈打盹得赵渺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疑惑的问道：“谁来了？老大？”
杨戈面无表情的偏过头，望向灵堂外，就见穿着一身臃肿的葛布衣裳作平民百姓打扮的赵鸿，在同样乔装打扮的沈伐和南宫飞鹰二人的簇拥下，畏畏缩缩的走进灵堂。
迎上杨戈生冷的目光，赵鸿缩头缩脑的讪笑道：“掌柜的，我这个做店小二的，于情于理都该来给老掌柜上柱香、磕个头吧？”
说出去旁人都不会信，他真是做足了挨打的心理准备，才进城的。
杨戈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着他梗着脖子拖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往灵堂里，忽然目光一松，微微颔首道：“不错，这份儿不要脸的劲儿，像那么一回事儿了。”
赵鸿“嘿嘿”的揖手强笑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啊！”
他垂下眼睑，不再发一言的看着三人依次上前给进香、磕头。
沈伐最后一个上前进香磕头，末了转身轻轻拍了拍杨戈的肩头，低声说道：“老人家在天之灵，肯定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
杨戈冷笑道：“是你不想看到我现在这样吧？”
沈伐点头：“对，我也不想……”
杨戈沉默着继续将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的放进火盆里。
适时，跳蚤快步走进灵堂，见了灵堂内的赵鸿、沈伐、南宫飞鹰三人后，面露惊讶之色。
但下一秒，他就若无其事的冲着三人抱了抱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杨戈身畔，附在他耳后低语了一番。
杨戈听到他的言语，愣了足足了十几息那么久，尔后头也不抬的指着身前的三人说道：“大点声，说给他们听！”
跳蚤没有犹豫，当即说道：“最新消息，贵州土司杨再显因不堪官府欺压凌辱，悍然举兵造反，西南大小三十二土司联名呼应……”
灵堂之内，一时寂静。
几息后，沈伐忽然惊怒交加的失声道：“西南？不可能！怎么可能是西南？”
赵鸿的脸色也是瞬间就变得阴晴不定，他看了看杨戈身后的跳蚤，再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沈伐和南宫飞鹰，怒极反笑道：“不错，你们都很不错！”
杨戈机械的往火盆里放着纸钱，淡淡的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小楼听风雨
赵鸿、沈伐、南宫飞鹰三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南宫飞鹰甚至都只来得及向杨戈挥了挥手。
杨戈也向他挥手，目送三人离去。
他知道，又一场新的风暴要开始了……
“西南的事，与白莲教有关系吗？”
杨戈低下头继续烧纸，口头轻声询问道。
跳蚤沉吟了片刻，回答道：“白莲教与西南那些土司牵连甚深，此番起事多多少少应该都有些关系，但据我所知此事并非出于白莲教的授意，白莲教在西南地区的那几支人马，也没有参与到此番起事当中。”
顿了顿，他小心的询问道：“要不，我派人代您去白莲教那边打个招呼？”
他是知晓杨戈与白莲教十二地支的交情的。
杨戈没有回答，径直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方才说，举兵造反的那个土司，是因为不堪官府欺压凌辱才揭竿而起……这只是一句口号，还是确有其事？”
跳蚤听言，下意识的看了赵渺一眼。
赵渺莫名其妙的回了他一眼。
跳蚤小心组织着言语，低声说道：“回二爷，据我所知，西南地区有一些地方官，嗯……的确不怎么干人事儿，视土司为家奴、视百姓为猪狗……”
杨戈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们有办法把消息送到领头造反的那个土司耳边吗？”
跳蚤毫不犹豫的回道：“小事一桩！”
杨戈微微颔首，淡声道：“那劳烦你们替我转告他：记住自个儿是因何而反，要反就拿出反王的气势好好的反，不要像个不入流的流寇一样四下作乱。”
跳蚤：……
赵渺：……
二人努力开动脑子，认真分析他这到底说的是反话，还是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最终二人都震惊的发现，他说的……好像还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站朝廷出了好几回手，连他们这些天长日久相处的人都快忘了，杨二郎从始至终都是站在百姓那头儿的，只是有些时候百姓的立场和朝廷的立场重合，他站朝廷就是站百姓，才给了旁人一种他站朝廷的错觉……
再回头下细想想，他这些年从朝廷获取过什么好处吗？
路亭公？太师？
赵家王朝能给他加官进爵，不是他杨二郎的荣幸，而是赵家王朝的荣幸！
俸禄？赏赐？
他家银子多得都快发霉了，差朝廷给的那仨瓜俩枣？
就这点散碎银子，也值当他这等不世出的人物，放弃自己的处世原则去做违心之事？
连已经晋升为当朝长公主的赵渺，都觉得荒谬！
既然他站百姓，那一个因不堪受地方官府欺压凌辱而举兵造反的土司，他为什么要去管？
好让其他地方官府能越发肆无忌惮的欺压百姓？
‘大胆，你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屁民，也敢和老爷们斗？老爷们近有朝廷百万大军为靠，远有天下第一‘中神君’杨二郎为援，一根小指头都能碾死你祖宗十八代！’
那样绝望的画面，只是想想都叫人不寒而栗！
跳蚤想通个中关节，心中大为感动，当下拱手道：“是，小人保证将您的话一字不漏的转告给贵州土司杨再显，并增派人手盯着他，但凡他敢将屠刀举向百姓，不消您言语，小人必取他项上人头来见！”
杨戈勉强的挤出一抹笑容：“麻烦你们了，回头你上我家，咱把最近的账算一算。”
跳蚤一听，登时就不乐意的回道：“二爷，您这话可就是把小人的脸填进茅坑里糟蹋了，您二爷大仁大义、大智大勇，小人也不是那小肚鸡肠、见钱眼开之徒，其他钱您要乐意赏，小人一定接着，此事……您休要再提半个钱字儿！”
说完，他再次郑重的一拱手：“您忙着，小人去去就回。”
他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去，没给杨戈再言语的机会。
杨戈扭头看向身畔的赵渺，低声道：“不是二哥不愿意帮着你娘家人，但总归得他们自己争气，我才帮得了。”
赵渺直视着他的双眼，笑着说：“二哥你不用多说，我明白的……我们赵家的女儿，最要学的一件事就是认命，你就是我的命，我认！”
她认认真真的说道，语气并不如何激烈，眉宇间甚至带着些女儿家的娇憨气。
但她的声音却像是一道温暖的清泉，流淌进了杨戈的心间，一点一滴的滋润着他干裂的心田。
他伸手紧紧的握住赵渺的手掌，寒风倒灌进灵堂内，吹动灵幡哗啦哗啦的响动，声音很像老掌柜“给给给”的笑声。
雪夜很长，但他不再孤独。
……
老掌柜停灵四天，于第五日寅时出城下葬。
杨戈几位挚友里，只有与他一样不大喜欢出远门的李锦成赶在老掌柜的下葬之前赶到了路亭……
凌晨火光，照亮了送葬的宾客们面颊。
刘莽强拉着杨戈上前，一人捧起一捧黄土，洒到棺材上。
梦游了五天的小黄，仿佛在此时此刻才突然回过神来，趴在墓室前躬着身子用两条前爪不断刨土，凄厉的嚎叫声在夜空下传出去几座山……
它不够聪明，所以它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个回回见它都没忘记给它带一个鸡蛋的和蔼老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杨戈泪流满面的附身抱起它，轻抚着它的脑袋。
小黄在他的安抚下，凄厉的哀嚎声慢慢的变成了委屈的嘤嘤嘤。
墓碑慢慢落下，隔绝了阴阳，亲情从此变得遥远……
……
“官家发兵四十万，讨伐西南不臣叛逆……”
游骑打马游街，边走边高声呼喊道。
悦来客栈二楼，杨戈、杨天胜、李锦成三人扒着栏杆，探头探脑的张望着街上游骑，异口同声道：“哦哟，可以哟！”
李锦成“啧啧”惊叹道：“当初打鞑子，朝廷都没出这么多兵马吧？”
“你傻呀？”
杨天胜笑着接口道：“他说四十万，你就信他真发兵四十万？当年赤壁之战，曹操还说发八十万大军呢，你也信他真发了八十万兵马？”
“四十万可能没有……”
杨戈插言道：“但三十万肯定是有的，这是新朝第一战，皇帝肩上的压力不小，不但要胜，还要胜得干脆、胜得利落，只有大胜，他才能趁机掌握住兵权，掌稳了兵权，他才能转头整顿吏治。”
“而且对内用兵不比对外用兵，粮草、辎重的压力，至少要轻一半，没必要抠抠索索的几万几万的派，要打就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
“只有速战速决，才能将战争对国力的损耗，降到最低！”
杨天胜“啧啧啧”的鼓掌，阴阳怪气道：“不愧是国公爷啊，这分析起朝政来，就是比咱们这些武夫要精细啊！”
杨戈不屑的“嘁”了一声：“大字不识一箩筐，扁担倒下来都不知道是个一字儿，你还挺自豪？”
杨天胜“嘁”了一声，洋洋得意道：“你个孤陋寡闻的店小二，你出去打听打听，江湖上提起我‘剑主’，谁人不竖起一根大拇指，称一声‘牛逼’？”
朋友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
在外边，杨天胜和李锦成都是雄霸一方的枭雄，都是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江湖巨擘。
但在悦来客栈，他们还是当初的骚气少年和中二少年，即便少年不再，那也是骚气中年和中二中年。
什么话都能说，什么话都能聊，谁都不用端着架子，也不必话都还未出口脑海里就已经过了好几遍人情世故、利益得失。
“你一个史上最弱的明教教主……”
杨戈鄙夷的看着他：“牛逼个啥？正数第一、倒数第一，都是第一是吧？”
历任明教教主都是绝世宗师，而杨天胜虽然已经具备绝世宗师级的战斗力，但境界仍在归真巅峰和宗师境之间晃悠，死活都迈不过去那一关。
“你看不起谁呢？”
杨天胜怒声道：“要不是老爷子逝世打断了小爷闭关，小爷说不定已经跻身宗师之境了！”
“拉不出屎怪地心没引力？”
杨戈神色越发不屑：“说到底还不是你积累不够？平时不多学不多思，到突破的时候才抓瞎，有个屁用！”
“好好好，这么挤兑小爷是吧？”
杨天胜气得怪笑：“小爷回去就闭死关，不破宗师之境，绝不出关！”
杨戈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闪电般的探出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使劲儿前后摇晃：“我搁这儿说了这么大半天，你丫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是吧？都说了宗师境这道坎不是闭门造车就能迈过去的、不是闭门造车就能迈过去的、不是闭门造车就能迈过去的，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你与其回去闭关挠头抠脚，还不如去北边、南边瞅瞅，或者跟着老王他们出海去浪一圈也行……”
杨天胜配合的翻着白眼、吐着舌头：“啊啊啊啊……”
一侧的李锦成看着他俩玩闹，“嘿嘿嘿”的匿笑。
直到他俩不闹了，他才开口问道：“说真的，你不说这破事儿你不管了么？你还琢磨这些干嘛？”
“他说不管你就信？”
杨天胜整理着衣衫嗤笑道：“他老家就在西南那边，他能眼睁睁的看着战火燃到他老家？”
“什么？”
李锦成震惊的问道：“二哥你不是路亭人吗？”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说杨戈的老家在西南。
事实上，杨戈至今也只对杨天胜提过一嘴他的故乡在哪里。
他只提了那一次，杨天胜就记住了。
杨戈无声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径直说道：“我担心的不是南边的情况，我担心的是北边……”
李锦成和杨天胜对视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和思索之色。
杨天胜：“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玩儿声东击西？”
李锦成：“不是没可能啊，早就听说草原又有统一的趋势，今岁这场雪灾无异于是断了他们的后路，他们要么就再度开打掐个你死我活，要么就抱团南下奔一条活路……我草，朝廷被西南拖住了兵马和粮草，岂不是给了鞑子可趁之机？”
二人惊骇的再度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真相！
杨戈没吭声，沉默了许久后才说道：“再看看吧……”
杨天胜：“看啥？”
杨戈埋着头，瓮声瓮气的答道：“看赵家人争不争气，要争气，我就再帮他们一把。”
杨天胜：“他们要不争气呢？”
杨戈有气无力的低声道：“那该换人就换人呗，我还能强按着天下人认他们家这个皇帝？”
李锦成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疲惫之意，于心不忍的低声说道：“二哥，要我说，你就趁着这个机会带上嫂子出去到处走走、散散心，反正这边也没啥挂心的了，刘家大哥也不是孩童，不需要你时时照料。”
“正好，你人一直在路亭，所有人都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做啥他们都给你算计得死死的。”
“你现在走出去，他们既不知道你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你去干啥，对内对外的都是个震慑……”
杨戈没吭声，似是在思索这个可能性。
李锦成见状，又说道：“你还记得洪泽湖畔那座小木屋吗？还在呢，我年前路过那里，派人给你修缮过，添置了一些家什，你和嫂子什么都不用带，人过去就能住……”
他还欲再说，杨天胜忽然轻声打断了他：“行啦，你就别劝他了，他不会走的。”
李锦成给他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杨天胜没答，只是轻轻的拍了拍栏杆。
果不其然，杨戈笑着开口道：“谢啦，后边若是得空，我会过去住一段时日……”
李锦成无声的叹了口气。
适时，赵渺蹭蹭蹭的跑上二楼，笑靥如花的挥手道：“二哥、杨老大、李大少，吃饭啦！”
杨戈瞬间转身：“来了来了。”
“啧！”
后方的杨天胜和李锦成整齐划一的摇头：“温柔乡是英雄冢啊！”
“这日子，搁我我也不乐意挪窝啊！”
杨戈扭头怒声道：“好吃的都堵不上你俩的狗嘴？”
“嘁！”
杨天胜昂首挺胸的从他左边超过他：“小爷吃的是我弟妹的，又不是吃的你的！”
李锦成大步流星的从他右边超过他：“就是，是嫂子忙前忙后招呼我们吃饭，有你什么事儿？”

第二百六十四章 坐井观天
烛火跳动。
赤着膀子躺在床榻上，一手搂着一个美人儿酣睡的贵州土司杨再显，朦朦胧胧的转了个身，闭着眼嘟囔道：“来人啊，倒茶！”
“杨将军好兴致啊……”
屋内忽然响起一声不咸不淡的笑声。
听到这道笑声，杨再显的思维迟钝的愣了好几息，而后忽然霍然而起，下意识去抓床头的佩刀，却伸手抓了一个空。
他面色大变的一把抓起锦被挡在身前，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两个美儿，惊怒交加的大喊道：“来人啊，来人！”
呼声一起，屋外应声传来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几道身穿劲装的昂然人影按刀按剑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铿……”
清越的长刀出鞘声响起，一口雪亮的宝刀闪电般的飞向门口，如同筷子捅豆腐那样轻而易举的插进了青石地板里，刀身颤动着拦住一票劲装武士。
一众劲装武士惊骇交加的定睛一看，就见到一个身穿夜行衣、脸上蒙着铁质半脸面具的精悍人影，坐在房屋中心的四方桌上，把着一壶酒自斟自饮。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黑衣人这一手极为不俗，在场的众多劲装武士，没有一人有信心接住他这一手。
黑衣人自顾自的喝着酒，头也不回的淡声道：“别紧张，我来找你们将军聊几句，没想杀人。”
杨再显面色铁青的看了一眼插在地板上仍在晃动的佩刀，再看了一眼四方桌前大马金刀的黑衣人，用浓重的西南口音沉声问道：“尊驾何人？”
“好说。”
黑衣人轻笑道：“楼外楼，金使。”
楼外楼？
杨再显一头雾水的望向门口那些自己花费了大力气从西南各大门派招揽来的贴身护卫们，敏锐的从他们脸上发现了丝丝缕缕惧色。
他心下微沉，但还拿出了一方枭雄的气势，大大方方的放下遮羞的锦被，抱拳拱手道：“原来是金使当面，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不胜欢喜……敢问金使深夜来寻杨某人，可是有何事需要杨某人效劳？”
他也反应过来，来人若是奔着取他性命来的，方才他在睡梦中就已经过去了，哪还等得到现在？
黑衣人抬起头来，眼神古怪的看着他：“杨将军不若穿好衣裳，我们再细聊？”
“哈哈哈……”
杨再显豪迈的大笑着，将锦被扯个身后的两个美人遮羞，自个儿大大方方的遛着鸟站起来：“那就恕杨某人失礼啦！”
黑衣人瞥了一眼床榻上至始至终都被杨再显护在身后的两个美人儿，失笑的扭过头望向门口那一票劲装武士：“巴山剑场高足邓无邪是哪位？不妨过来一叙！”
门口的一众劲装武士闻言，下意识的扭头望向最前方那名身穿青色长衫、卓然不凡的青年剑客。
杨再显穿衣裳的动作也顿了顿，旋即便若无其事的继续穿衣裳……这个邓无邪，是他手下第一高手！
青年剑客眼神闪烁了片刻，硬着头皮的将手中长剑归鞘，上前抱剑拱手：“邓无邪失礼了！”
黑衣人伸手向着对面的座位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邓无邪身躯僵硬的慢慢落座。
已经胡乱穿好一身里衣的杨再显，适时回过头冲着门口的杵着一众劲装武士挥手道：“众兄弟自去忙吧，吩咐伙房整几桌硬菜上来，你们也喝两盅去去寒，莫贪杯便是……”
一众劲装武士面带愧色的抱拳拱手，倒退着退出屋内，一手仍紧紧的按着佩刀佩剑，目光也寸步不离的盯着黑衣人。
黑衣人见状，心下暗道了一声：‘好手段！’
杨再显系好衣带，大大方方的走道四方桌前落座，一手提起桌上的酒壶，一手翻起桌上的茶碗斟酒：“来来来，戏文里常说‘相请不如偶遇’，今夜杨某人得见金使，不胜荣幸……杨某敬金使一碗！”
他双手端起酒碗，就要一饮而尽。
“慢。”
黑衣人一手按住他的酒碗，笑道：“在下与杨将军非亲非故，酒……就不喝了，在下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杨再显笑着扭身拽回酒碗：“以前不是朋友，喝完这碗酒就是了嘛……杨某干，金使随意！”
他再次仰头，一饮而尽。
黑衣人无动于衷的看着他，丝毫没有碰一下面前酒碗的意思。
杨再显见状竟也不觉得尴尬，放下酒碗就又去提酒壶。
黑衣人适时说道：“好叫杨将军知晓，在下此番前来，乃是代二爷带一句话给杨将军。”
杨再显按住酒壶的手一顿，心头正疑惑思索是哪个“二爷”，坐在他身畔的邓无邪忽然失声道：“‘中神君’杨二郎？”
黑衣人与杨再显同时看了邓无邪一眼。
邓无邪心头惊惶，不自觉的松开了手中的佩剑，垂下眼睑，双手放到桌上，端端正正的坐好。
杨再显将他的反应看来眼里，收回目光满脸堆笑的拱手道：“还请金使赐教！”
黑衣人收回目光，一句一顿的慢慢说道：“二爷命我等转告杨将军：记住自个儿是因何而反，要反就拿出反王的气势好好的反，不要像个不入流的流寇一样四下作乱……”
话不多，也很好懂。
但杨再显还是不太确定的拱手道：“杨某人是个粗人，没上几天学堂，请金使点拨一二……二爷此言，何解？”
黑衣人忽而一笑：“杨将军不是以‘不堪官府欺压凌辱’为名起兵反魏吗？二爷的意思，就是让杨将军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找该找的人、杀该死的人，不要把兵锋指向百姓！”
“这……”
杨再显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身畔的邓无邪，却依然只在他的脸上见到了几许惊惶，心头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绞尽脑汁的思忖了许久，才一脸为难的拱手道：“好叫金使知晓，此番起事各家族长虽推举杨某人为首领，表面上听从杨某人号令，但实则各自为政、拥兵自重，杨某人恐怕无力约束他们……”
“杨将军不必为难。”
黑衣人轻描淡写的笑道：“将军只管将二爷的话转告给各地土司，谁不守规矩、谁就死，死上几十个，剩下的总会知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不待杨再显再开口，他接着说道：“我楼外楼干的是什么买卖，杨将军稍后不妨询问邓少侠，我也不妨告诉将军，我楼外楼已有大批精干好手进入西南，不分昼夜盯着各位的一举一动……”
“言尽于此，望杨将军好自为之！”
说完，他起身就走，几步跨出房门后一个纵身，便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夜色当中。
随着他的离去，杨再显的面色也慢慢变得阴晴不定，眼神之中不时有暴戾之色闪光。
他不蠢，当然看得出此人言语中的威胁之意……为了转达一句话，他们都能深更半夜摸到他卧榻之侧，来日若是想取他项上人头，他杨再显岂不是得做个糊涂鬼？
“大人。”
邓无邪执剑起身，拱手道：“我等护卫不力，请大人责罚！”
“哎，邓兄弟哪里的话！”
杨再显压下心头戾气，强笑着伸手扶起他：“那老话不都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吗？真要论，也是我们这一路势如破竹、顺风顺水，未曾防着此等下作手段，大意了……某家相信，经过此事之后，众兄弟必然会更加小心，绝不至于再出这种纰漏。”
邓无邪苦笑……他能告诉杨再显，就算他们尽心竭力布防，恐怕也防不住这位爷吗？
楼外楼的五行使者啊，那可是对标明教、白莲教这种高门大教的堂主级大人物啊！
就凭他们这几块料，也配和楼外楼掰腕子？
杨再显听不见他的心声，见他苦笑不语，还只当是他愧疚知错，当下满意的拍着邓无邪的肩膀询问道：“此人如此大的口气，他楼外楼到底是干什么买卖的？”
贵州偏居一隅，这杨再显原先虽然也算得上是土皇帝之流，有一定的见识，可显然还不够有见识。
邓无邪答道：“回大人，楼外楼乃是江湖上最大的消息庄家、杀手庄家，他们的密探遍布大魏十三省、无孔不入，他们的杀手多如过江之鲫，曾数次刺杀朝堂封疆大吏、江湖一门之长，鲜有失手……以楼外楼的本事，他们说要盯着大人的一举一动，绝非虚言！”
言下之意：人不是口气大，人是真有实力，你最好听劝别乱来，否则我们可护不住你！
“密探、杀手？”
杨再显捋了捋额角的鬓发，恍然道：“难怪来无影、去无踪……那方才你们口中那位‘二爷’，可就是昔年在江浙监斩贪腐官吏、诛杀宁王的那个杨二郎？”
邓无邪看了他一眼，小心的提醒道：“天下只有一位二爷，那就是‘中神君’杨二郎，江湖上都称其‘二爷’，大人虽不是江湖中人，可对二爷最好还是保有几分敬意，二爷至交好友遍天下，若是落入他们耳中……恐生大祸啊！”
“他武功很高吗？”
杨再拧着眉头不解的问道：“比邓兄弟如何？比我西南十万好儿郎又如何？”
他很真诚的发问。
邓无邪却险些失去表情管理，眼角抽搐的执剑拱手道：“属下多谢大人这么看得起属下，可拿属下与二爷相提并论……属实是太看得起属下了！”
杨再显震惊了：“竟有如此大的差距？若是在加上刘兄弟和张兄弟他们呢？可能与那杨二郎拼一个不相上下？”
他的震惊绝非作假，邓无邪的武功多高他很清楚，前番他统兵与朝廷的兵马交战，邓无邪护卫他击破敌军，万军从中如履平地，三尺青锋之下无一合之敌，他已惊为天人！
贫瘠的想象力，令他委实是难以想象出，比邓无邪的武功还要高出几倍人，动手之际该是怎样惊天动地？
邓无邪听着他惊世骇俗的言语，欲言又止、止又预言，好一会儿才想到了一个比喻：“大人非江湖中人，不知‘天下第一’这四个字的份量也很正常，属下就这么跟您说吧，属下与二爷的差距，就好比你与大魏朝廷之间的差距。”
杨再显很认真的想了想，疑惑道：“那也不太大啊！”
邓无邪小心翼翼的补充道：“属下说的是……您一人，与整个大魏朝廷之间的差距。”
他自认为这个比喻很是恰当，毕竟传言中，大魏朝廷可是拿二爷一点办法都没有！
杨再显不敢置信的问道：“那岂不是千军万马都挡不住这位杨二爷？”
“挡不住！”
邓无邪见他还不死心，索性把话说死：“他老人家要杀谁，天下再大都绝无那人半寸立锥之地，甚至他老人家都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放一句话出来，明教、白莲教、五毒教等等高门大教就会找上门去，拧下那人的脑袋，炮制好、点缀上香料、装进最好的楠木匣子里，恭恭敬敬的送到他老人家面前……大人若还有疑虑，可请白莲教那位坛主前来，当面向他请教。”
杨再显眼角抽搐着，一连吞了一口唾沫。
此时此刻他的心绪大约是……早知道练武这么有前途，我还做什么官、还造什么反啊？
造反救不了西南！
他面色复杂的沉思了许久，忽而又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既然二爷如此厉害，那我们是否可以……嗯？”
他给了邓无邪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邓无邪看到他的眼神，无语的恨不得拔出宝剑在他身上捅出十个八个透明窟窿，让他好好清醒一下：“大人万不可有此非分之想，二爷那等不世出的人物，岂是能被人当刀使的？他老人家既然将话带到了大人这里，那就说明他将大人视作我西南义军的首领，无论是谁人出纰漏，他老人家都必会将账算到大人头上……大人以为，您比当年的宁王如何？”
言下之意：连宁王给二爷添了堵都没能逃过当头一刀，你杨再显能？
杨再显闻言面色阴晴不定的变幻了好一会，末了突然反手重重的甩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起身郑重的向邓无邪拱手道：“某家一念之差，险些铸成大错，多谢邓兄弟直言劝谏，令某家幡然悔悟、悬崖勒马……”
邓无邪眼疾手快的扶起他，口头连声道“不敢”，心头却已生去意。
二爷插手了，这边显然是没搞头了啊！
得走，赶紧走，不能跟着这些草头王一条道儿走到黑……
杨再显没有发现他异样的眼神，还在紧急思索着该怎样将这件事转达给各地土司。
“来人啊，速请各家族长前来饮宴……”

第二百六十五章 老虎出更
杨戈沉睡在客栈大门外明媚而温暖的春光里，小黄趴在摇椅旁陪着他酣睡，一大一小两股均匀的鼾声，令守在柜台后的赵渺份外安心。
前堂内，搓麻将搓得无精打采的萧宝器拉长了脖子眺望了一眼杨戈，忽然一推手牌，索然无味的说：“不打了，没甚意思……”
跳蚤和流氓顺着他的目光往大门外看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
只有狗屎一脸茫然的左看右看。
萧宝器把玩着麻将沉吟了片刻，而后放下麻将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向柜台。
众咸鱼见状，不约而同的停下搓麻将的动作，将目光投向他。
“二掌柜的。”
萧宝器轻手轻脚走到柜台前，扒着柜台面带忧色的低声说道：“二爷一直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啊……”
以前的杨戈虽然也咸鱼，但还算咸得有滋有味，整天研究种菜、做菜，闲暇时候喝喝酒、打打麻将。
自打老掌柜的逝世后，他整个就跟被人抽走了精气神儿一样，成天无精打采的，菜也不种了，好吃的也不做了，酒也不喝了，麻将也不打了，成天就是晒太阳、睡大觉，那行将就木的老人家都比他有活力……
他们日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都不大是个滋味儿。
“多谢关心。”
赵渺抿了抿唇角，笑着轻声回道：“二哥很好，他只是……还没想好后边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的心离杨戈已经很近了，她已经能够感同身受的体会到一些杨戈的感受。
那种再度失去最亲近、最重要的家人后，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仿佛人世间的一切都忽然失去了意义……假如人生也有四季，他现在就处在漫长的寒冬。
她早就想好了，哪怕杨戈某天睡醒忽然说要去浪迹天涯，她要跟着他去。
“真的？”
萧宝器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门口呼呼大睡的杨戈：“实在不行，还是请杨教主和李大当家的他们再回客栈来，陪二爷耍一阵吧，他们哥几个啥话都好说、啥话都能说，他们劝二爷，比我们有用……这事儿我们可以去办，我们都有法子把消息送到杨教主和李大当家他们耳边。”
赵渺笑着点头：“需要的时候，我会请你们帮忙的。”
她知道，二哥不愿意麻烦朋友。
也知道，他在努力把自己治好。
适时，一道有气无力的怯怯声音从门外传来：“掌柜的，能赏一碗冷饭吗……”
赵渺和萧宝器齐齐扭头望过去，就见到一对破衣烂衫、面色蜡黄的母子俩站在客栈外，手里拿着一个缺口的陶碗怯怯的望着他们。
二人看了一眼这母子俩后，下意识的就扭头望向另一边杨戈，就见呼呼大睡的杨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眼，目不转睛的望着那母子俩。
这一刻，二人的心头都说不出是欣喜还是难过。
“大嫂，快进来坐，咱家是开客栈的，有的是吃的……”
赵渺率先回过神来，快步从柜台后转出来迎上去，伸手去牵那对母子。
她白生生的干净手掌，令浑身污迹的母亲下意识的搂着怀里的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赵渺却仿佛看不见她身上的污迹那样，上前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轻轻的拉着他们往客栈里走：“二牛哥，锅里还有热饭吗？”
张二牛抑扬顿挫的声音从后院传来：“二掌柜的，饭还热着呐……”
赵渺：“盛两碗饭，再打两碗干菜汤出来。”
张二牛：“来嘞！”
“掌柜的，俺、俺没有钱……”
“没事没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赵渺不由分说的将母子俩按进门口的空桌子里，转身快步往后院里走去。
萧宝器再次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杨戈，见他已经再次合上了双眼，心下稍安的轻轻呼出一口气，轻手轻脚的走回麻将桌前落座，搓着麻将招呼着众多咸鱼：“别看了，继续继续！”
不一会儿，赵渺就端着两大碗米饭、两碗干菜汤从后院走出来：“你们慢慢吃，不够锅里还有，啊……”
看到饭菜，当母亲的泪流满面的起身按着怀里的孩子就要给赵渺跪下：“掌柜的大恩大德，救了俺们娘俩儿的命啊！”
赵渺慌忙放下托盘，去拉这对母子：“您快起来，谁还没个难处呢……”
“活不下去了，实在是活不下去了，粮食一涨价，租子就长了好几倍，他爹去找地主老爷评理，被地主老爷打死了，丢下俺们孤儿寡母……”
前堂内稀里哗啦的搓麻将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咸鱼都默契的将目光转向柜台外的摇椅。
众目睽睽之下，杨戈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缓步走向泣不成声的娘俩。
那厢的跳蚤见状，起身小跑着一溜烟儿的冲到杨戈面前，拦住他：“二爷，这点小事儿就不用脏您的手啦，让小人来，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这事儿可不小。”
杨戈淡淡的笑了笑，缓慢而坚决的拉开了跳蚤，走到四方桌前坐下，将米饭和干菜汤推到盯着饭菜拼命咽口水的小男孩面儿，温言道：“大嫂，您是哪里人氏啊？”
母亲抹着泪水啜泣着回道：“回老爷，俺们是彰德人，一路逃荒过来的……”
杨戈看了一眼跳蚤。
跳蚤会意，解释道：“北边不远，靠近河北邯郸。”
杨戈点了点头，继续轻声询问道：“大嫂，您先吃，咱边吃边聊……你们娘俩逃荒前，你们那里的粮价，涨到多少了？”
母亲扒拉了几口米饭，慢慢止住啜泣声，含含糊糊的回道：“回老爷，俺们娘俩逃荒前，高粱米已经涨到四十几文一斗，小米五十几文一斗……”
杨戈心头有数儿了，笑着温言道：“您慢些吃，多吃点、管够，我们客栈认得这里的里长，稍后我让他们来，看看怎么安顿你们娘俩……别怕，到了路亭，就是找到活路了，只要手脚勤快，这里饿不死人！”
母亲听言，又激动又惶恐慌忙拉起噎着直翻白眼的儿子，又要给杨戈跪下。
杨戈连忙扶住娘俩，好言劝慰，好说歹说才说服娘俩坐下，安心吃饭。
他转过身来，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赵渺迎上去，面色难看的低声说：“二哥，粮市里的高粱米十三文一斗，小米十九文一斗，比往常还要便宜少许……”
高粱米和小米、都是粗粮，尤其是高粱米，吃起来又涩又硬，价格一直都不如大米和小麦这两种细粮。
“嗯，我知道了。”
杨戈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你就别跟着操心了，我会解决。”
赵渺盯着他的眼神，慢慢的露出了笑脸，重重的点了点头。
杨戈转身走出客栈，回到摇椅上躺下，冲斜对面卖炊饼的那个绣衣卫探子招了招手。
那个绣衣卫见状，麻利的用干荷叶包起两个炊饼，快步送了过来：“刚出锅的炊饼，公爷您尝尝。”
杨戈拿起炊饼啃了一口，笑着摸出两个铜钱递过去：“去一趟上右所，让方恪过来一趟。”
“哎！”
这名绣衣卫探子接过铜钱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杨戈将温热的炊饼放在怀里，撕扯着往嘴里送，心头思索着这件事。
先前的短暂粮荒，是因为大雪封道造成的。
按理说，粮道早已疏通，粮价也应该跟着恢复正常才对……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知那群虎豹豺狼，是将对付皇帝的那一套，用在了他杨戈的身上啊！
他心头想着事儿，有一口没一口的撕扯着炊饼。
两块炊饼还未吃完，一身常服的方恪就急匆匆的赶来。
先前他错误的预估了形势，误以为朝廷那帮虎豹豺狼要在江浙搞事情，未曾料到，那群虎豹豺狼的后招不在江浙，而是在西南，方恪自然无功而返。
或许也不算无功而返，其后江浙的粮储粮道的确未再出任何问题，这很难讲有没有方恪的功劳在里边。
“大人，您唤我？”
“自己去搬一根条凳出来坐……”
“哎！”
方恪转身走进客栈，和赵渺以及相熟的咸鱼们打了一声招呼后，提着一根条凳出来，在杨戈身畔坐下。
杨戈没有与他客气，径直开门见山道：“各省粮价居高不下的事，你知不知情？”
“这……”
方恪有些心虚的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回道：“知晓一些，只是朝中已经在着手调粮平抑粮价……”
杨戈：“既然知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恪沉默不语。
杨戈知他是不想给自己添堵，转而问道：“各省的粮价上涨情况，严重吗？”
方恪连忙点头道：“据我所知，一切尚在控制当中……”
杨戈慢慢拧起眉头，伸手斜指着客栈里那的母子俩：“他们在谁人的控制之中？”
方恪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心头顿时恍然大悟，可旋即便再次沉默不语。
他不是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只是清楚，那些话说出来，肯定会挨大嘴巴子！
杨戈继续问道：“朝廷当下是个什么情况？”
方恪沉思了许久，开口道：“官家也很难！”
定下基调后，他接着这个思路述说道：“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文武大臣，因不满新政，去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耗空了含嘉仓的存粮。”
“如今京师百万平民百姓张着嘴要粮，六十万禁军张着嘴要粮，北边的六七十万边军张着嘴要粮，南下平叛的四十万大军的粮秣更是一刻也不敢迟，这么大的粮食调动，就算十四省粮道尽皆畅通无阻，一时半会也补不齐亏空，更别说那些虎豹豺狼还处处给官家使绊子……”
“难呐！”
方恪长吁短叹道。
这也是他为何未将各地粮价居高不下之事告知杨戈的原因，在他看来朝廷已经在极力解决此事，再将此事告知杨戈，除了给他添堵之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杨戈眯着眼冷笑道：“难就不管了？难就可以任由各省百姓挨灾受难？”
方恪偷看了他一眼，婉转的劝说道：“大人，饭总得一口一口吃、事总得一步一步走，官家御极时日尚短，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殊为不易，您总得给他一些时日……”
杨戈：“我不否认他做事的心，我也不否认他为天下人所付出的努力，但这种事，他赵鸿等得起，那些吃不起饭的百姓等得起么？现在还不着急，难道非得等到易子而食、十室九空才着急？”
他方才从那位大嫂所说的粮价里，就已经判断出朝廷在平抑粮价上还是下了功夫的。
否则，粮价的涨幅绝对不不至两倍、三倍……
要知道，粮荒时节的粮价，从来都是没有上限的。
天下缺粮百分之十的结果，从来就不是粮食涨价百分之十，而是粮价一直到饿死至少百分之十的人为止！
杨戈说得很平和，语气之中并无怒意、煞气。
但了解他的方恪听到这里，已经开始慌了，连忙说道：“大人说得在理，我即刻入京求见沈大人，请沈大人将大人的意思禀报给官家，求朝廷设法加大粮食运转速度，将粮价打下来……”
“你自个儿觉得，这有用吗？”
杨戈笑道：“他们若是还有办法，会眼睁睁的看着各地的粮价直线往上窜？”
方恪：“大人……”
杨戈摆手打断了他的劝阻，轻声说道：“我记得我这个路亭公的仪仗，都在上右所是吧？”
方恪愣了两秒，一时间没想明白他问这个是准备玩什么操作，迟疑着点头道：“您的蟒服仪仗，的确都在衙门里。”
杨戈淡淡的说道：“给我取来，再派一队弟兄，随我进京。”
方恪悚然一惊：“大人，咱可不能蛮干啊，您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没必要去趟那一滩浑水啊！”
“我也不想去趟那滩浑水啊。”
杨戈慢慢的合上双眼，低声呢喃道：“可挡不住有短命种，死活要把脑袋往铡刀下送啊！我能怎么办呢？只能成全他们啊。”
方恪：‘卧槽，要死要死要死……’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大开杀戒
“噗……”
赵鸿一口茶水喷在了御案上墨迹还未干涸的千里江山图上，剧烈的咳嗽起来。
“陛下，当心龙体啊……”
随伺左右的小黄门见状，纷纷上前七手八脚的给他顺气。
赵鸿挥手屏退他们，一拍御案起身，喘息着喝问道：“路亭公服蟒袍、开仪仗入京？”
躬身伺立在御书房中心的东厂厂刘贤唯唯诺诺的应声道：“陛下，此事千真万确，算脚程，今日城门落锁前，路亭公就将率众入京……”
‘完了完了完了……’
赵鸿惊慌的心脏狂跳：‘那厮不会是进京来揍自己的吧？’
他坐立不安的在御案后边徘徊不定，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要不然那家伙穿蟒袍做什么？
肯定是为了履太师之责、行顾命大臣之权，把自个儿从龙椅上揪下去暴打！
无知才敢无畏。
而他现在已经知道得太多了，以致他虽然已经做了皇帝，对杨二郎的畏惧却是有增无减……那家伙简直就是一个活爹！
‘不行不行，我得想办法……’
一念至此，他忽然想起当初先帝应对杨二郎入京之法，双眼骤然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般的开口疾呼道：“来人啊，传朕口谕，着绣衣卫指挥使沈伐……”
他话还未说完，御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入殿来的一个小黄门“会意”，应声揖手道：“陛下，绣衣卫指挥使沈伐沈大人与西缉事厂提督太监南宫飞鹰，就在偏殿等候召见！”
赵鸿语塞，略一沉吟后立马改口道：“召他二人即刻觐见！”
“是！”
小黄门躬身退出御书房，不一会儿就领着沈伐与南宫飞鹰二人步履匆匆的跨进御书房。
“臣沈伐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奴婢南宫飞鹰叩见官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鸿焦灼的一挥手：“起来吧，路亭公杨二郎持仪仗入京之事，你等可知晓？”
沈伐揖手，语气中也有些慌乱之意：“回陛下，臣等正是为此事而来！”
南宫飞鹰就比他直接多了，嘶声呼喊道：“官家，大事不妙啊……”
“嗯？”
赵鸿听到他这声呼喊，后脑勺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磕磕巴巴的说道：“怎、怎么说？”
南宫飞鹰：“奴婢得报，路亭公乃是为各省粮价居高不下，逼得百姓流离失所而来，以奴婢对路亭公的了解，他老人家这回打着国公仪仗入京，必是要大开杀戒啊……”
赵鸿懵了：“哈？”
南宫飞鹰抹着额头上的汗迹，掩不住惧色的快速说道：“以路亭公的手段，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是与各省粮价上涨之事有关之人，只怕都逃不了刑场走一遭，而满朝文武也必不会坐以待毙……恐怕要出大乱子了！”
世人皆知杨二郎凌霄绝顶、所向披靡！
但他到底是怎么个所向披靡法儿，只有他们这些昔年曾跟随他去过东瀛的七十一人才最清楚！
一想到杨二郎在东瀛使的那些手段，南宫飞鹰就慌得不行……
就连一旁的沈伐，也慌得不住抓起袖子擦汗，他无疑是了解杨戈的，所以他知晓，那厮大多数时候都是听得进道理的，但当那厮不愿意再听任何道理的时候，那就什么道理都制不住他了……
“就这？”
赵鸿的反应却大大的出乎了二人的预料，就见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的坐回了太师椅上，舒舒服服的端起面前的茶碗美滋滋的呷了一口气，大气的挥手道：“就这点事儿，你们早些说嘛，一惊一乍的，吓了朕一大跳！”
只要那家伙入京不是来揍朕的，那就万事好商量！
沈伐：？？？
南宫飞鹰：？？？
是我们不对劲儿，还是你不对劲儿？
沈伐上前一步，急声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陛下万不可轻视之，路亭公入京在即，我们若不加以阻止，他真敢将满朝文武屠戮一空！”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绝不可有借刀杀人之念，我大魏有大魏的律法、朝堂有朝堂的规矩，陛下若是连臣子都护不住，交由路亭公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屠戮一气，必将导致朝中人人自危，从今往后谁人还肯给陛下效命？谁人还肯给陛下出死力？只图一时痛快，必将后患无穷啊陛下！”
他满头青筋绷起，近乎急火攻心的声嘶力竭高呼道。
然而赵鸿却是只是轻描淡写的点了点头，说道：“沈卿说得都对，那阻止路亭公大开杀戒的重任，就交由沈卿全权负责如何？”
嘎？
沈伐整个人一下子就懵了，爆棚的情绪走到即将爆发之际，一下子噎住了，不上不下的就很难受。
赵鸿接着看向南宫飞鹰。
南宫飞鹰老老实实的揖手道：“奴婢无能，劝不住路亭公……”
赵鸿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随手将茶碗搁到一旁，不疾不徐的说道：“沈卿所说的道理，朕都懂，但有几个问题，朕必须要纠正沈卿！”
“一、朕不是护不住朕的臣子，是那等又贪又腐、误国误民的奸臣逆臣，朕为何要护？”
“二、接上一点，路亭公所杀之人皆奸臣逆臣、贪腐之臣，又何来不分青红皂白之说？”
“三、我大魏确有我大魏的律法、朝堂也确有朝堂的规矩，可律法和规矩若奈何得了那些奸臣逆臣、贪腐之臣，何需劳路亭公动手？”
“四、你等麻木不仁、无视天下百姓疾苦，还妄想路亭公也似尔等麻木不仁、无视天下百姓疾苦？尔等为得是什么人？安得是什么心？”
他一拍御案怒斥道。
沈伐与南宫飞鹰慌忙一揖到底：“臣惶恐……”
他俩听明白了，这位是真拿杨二郎当自己人。
这爷俩也是真有趣……
老子对杨二郎是只防不用。
儿子对杨二郎是只用不防。
不过也好……
只要皇帝有主意，哪怕是错的，也比被杨二郎的意志裹挟着走更好！
“陛下高瞻远瞩、英明果决，臣再破万卷书恐也难及陛下万一。”
沈伐揖着手先恭维了一句，末了接着说道：“但臣依然坚持臣的主张，路亭公必须要限制，决不可给其借题发挥的机会，余者就算还有问题，也务必留待日后，陛下亲自拾收拾……人心只可鼓、不可泄啊陛下！”
朝堂争斗越过底线的后果，实在是太沉重、也惨痛了。
先帝就是最好的例子！
赵鸿也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心头沉吟了片刻后，试探着问道：“沈卿所言甚合朕心，那……授路亭公为钦差，赐尚方宝剑？”
沈伐、南宫飞鹰：“陛下万万不可啊……”
赵鸿：“嗯？”
二人对视了一眼，南宫飞鹰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低声道：“陛下，这口黑锅，您可不能往身上揽啊！”
他没好意思直接告诉皇帝：这口黑锅你背不动！
赵鸿瞬间明悟，当即改口道：“那着路亭公入朝……”
沈伐、南宫飞鹰：“陛下万万不可啊……”
赵鸿：“嗯？？”
沈伐上前一步，低眉顺眼的轻声道：“陛下可是嫌路亭公一个个押解刑场砍头太慢，想给他一个一刀杀干净的机会？”
赵鸿恍然，再度改口道：“那朕命户部代朕出城迎路亭公？”
南宫飞鹰满脸堆笑道：“陛下圣明、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只怕，那群贪官污吏不敢出城面对路亭公啊！”
沈伐接着说道：“臣若未料错，朝中诸位大人告病的折子，已经送入内阁了……”
二人言下之意：谁还没二两脑花啊？
赵鸿恼了，怒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到是给朕出个主意啊！”
二人迟疑着再度对视了一眼……
南宫飞鹰绞尽脑汁的思忖了片刻，低声道：“依奴婢的浅见，陛下需派出内监代陛下出迎，以示圣眷。”
沈伐：“臣以为，可加路亭公为监察御史，专司负责清查各省粮价飞涨一案……”
赵鸿点着头认真倾听，末了一挑眉：“就这样？没了？”
南宫飞鹰：“对路亭公来说，已经够了！”
沈伐也点头：“过犹不及！”
三人面面相觑，都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惊惶感。
他们只能尽他们所能的去控制事态的发展。
但杨二郎肯不肯接受他们的限制……
谁心头都没底！
……
“驾！”
夕阳如血。
杨戈一身朱紫四爪蟒袍、腰悬冷月宝刀，跨坐在二黑背上，一骑当先率百十骑踏碎残阳，纵马奔向洛阳城，旌旗猎猎招展，滚滚的马蹄声仿佛闷雷。
城门外等候许久的南宫飞鹰望见旌旗，隔着老远高声呼喊道：“奴婢南宫飞鹰，代陛下迎路亭公回京……”
一众内监拉长了音调齐声高呼道：“恭迎路亭公回京！”
霎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吁！”
杨戈勒马，雄壮的二黑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仿佛一片阴云笼罩了南宫飞鹰。
他身后的百十骑也齐齐勒马，扬起一阵烟尘……
“别来无恙啊南宫！”
杨戈安抚着二黑，笑着向道旁的南宫飞鹰挥手道。
南宫飞鹰端着一盆冒着热气儿的清水凑上来，满脸堆笑的回应道：“托您的洪福，近来一切安好……旅途劳顿，您先洗把脸。”
“诶诶诶，二黑你干哈？杂家你都不认得啦？当初在东瀛的时候，杂家还喂你吃过鸡蛋呢！”
却是他靠得太近，二黑瞅他不顺眼要咬牙，一口獠牙吓得他连连后退。
“行了，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杨戈拨开二黑的马头，笑道：“我入京做什么，你心头跟明镜儿一样，大家手足弟兄，你就别来跟我兜圈子了……我问你，户部尚书蒙子迁，人再何处！”
南宫飞鹰闻言心头“卧槽”了一声，马都还没下，就惦念杀人……
“二爷，您要做事，咱肯定不拦着！”
他执拗的端着水盆上前：“只是您这刚到京城，车马劳顿，连气儿都还没喘匀，咱若是就这么让您去办事儿，往后见了其他弟兄，咱还有脸和他们打招呼？”
杨戈盯着他，慢慢眯起双眼，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我当你是朋友，我话说第二遍……户部尚书蒙子迁，人在何处！”
他一眯眼，南宫飞鹰就开始慌了，当下反手就扔了手里的铜盆，大声道：“回二爷，户部尚书蒙子迁晌午后上折子告病，说是在家，但咱知晓他藏在庆余里一处民宅之中……你们脸上那俩窟窿眼儿长来出气的？还不快快给杂家牵马来！”
一干西厂番子，慌忙牵马上前，将缰绳交到南宫飞鹰手上。
南宫飞鹰翻身上马，一甩缰绳道：“二爷，咱领您去……驾。”
杨戈轻轻的一夹马腹，二黑便轻而易举的跟上了南宫飞鹰，两马并驾齐驱：“你们西厂有蒙子迁的确凿罪证吗？我说的是不冤枉、不栽赃的那种！”
“您放心，那厮绝对该死！”
南宫飞鹰：“咱手里的证据，早就够他抄家灭门了，只是此人入朝多年、身居高位，又是齐党党魁，朋党满朝野、门生遍天下，咱和沈大人投鼠忌器，不敢动他……”
“就是因为你们不敢，你们投鼠忌器。”
杨戈打马冲进洛阳城：“所以他们才敢，他们才肆无忌惮！”
此时天色已晚，洛阳城内早已宵禁，空荡荡的长街上只有少许巡城兵丁在游曳，杨戈纵马冲入其中，霹雳般的马蹄声打破了傍晚时分的宁静与祥和。
沿街的百姓听到滚滚的马蹄声，悄悄地拉开门窗往外张望，望见了他的“杨”字国公仪仗，心中疑惑：“咱大魏有姓杨的国公爷？”
“没有吧，从来未听说呐？”
“如何没有？你们忘了路亭那位了？”
“杨二郎？杨公爷！”
“杨公爷入京了？还打着国公的旗号？”
“这是要出大事啊！”
在南宫飞鹰的带领下，百十骑如入无人之境的狂奔过一条条长街，转入一条胡同。
南宫飞鹰勒马，指着一间其貌不扬的矮旧宅院：“二爷，蒙子迁人就在此间！”
杨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一挥手。
他身后的一众绣衣卫即刻翻身下马，拔出牛尾刀，一脚踢开院门，如狼似虎的冲了进去。
方恪办事向来妥帖，这次调给他的这一个百户所，都是当年跟随他下过江浙的上右所老人……
一阵鸡飞狗跳的凌乱动静之后，一众绣衣卫便押着一个细皮嫩肉、相貌堂堂却身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葛布衣裳的中年男人，将其按跪在二黑的马头前。
杨戈看了他一眼，扭头询问身畔的南宫飞鹰：“他是蒙子迁？”
还未等南宫飞鹰回应，马头前那中年男人就肝胆欲裂的哀声求饶道：“杨公爷恕罪，下官愿戴罪立功，说服各家各族调粮平抑粮价……”
看，他什么都明白的……
杨戈忍不住叹息道：“你说你们这些人，哪个不是锦衣玉食、聪明绝顶的读书人，怎么办起事来，个个都像那些又蠢又坏、过了今天没明天的亡命之徒？”
蒙子迁：“下官知错……”
“噗嗤。”
一道雪亮的刀光一闪而逝，杨戈收刀，一颗大好的头颅飞起，喷涌而出的鲜血在残阳的照射下，红得妖异！
望着这一幕，南宫飞鹰登时就愣住了，心头漫出的寒气将他冻在了原地。
刑场？
还刑什么场啊！
杨戈面无表情的伸出手，精准接住落在的死人头，提在面前，直视着他脸上那双瞪得如同铜铃一样的双眼，轻声道：“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将人头系在马鞍上，再度扭头看向南宫飞鹰：“户部侍郎金志华，人在何处？”
南宫飞鹰蓦地打了个冷战，回过神来一把抱住他抓刀的手，哀声道：“二爷，咱不能这么蛮干啊……”
“户部侍郎金志华，人在何处？”

第二百六十七章 杀疯了
“户部侍郎金志华，人在何处？”
见了血，杨戈的语气越发的平和了。
平和得南宫飞鹰毛骨悚然！
他心头哀叹，杨戈的态度绝对是他们预料之中……最不想看到的一种！
但凡杨戈还肯坐下来，听他们说几句，此事就总还有个缓儿。
他连坐都不肯坐了，千般计较就如鸿毛落流……
“金志华躲在邀月楼，咱给您领路！”
南宫飞鹰认命的拨转马头，转身领着杨戈朝胡同外奔去。
杨戈一夹马腹跟上南宫飞鹰，轰鸣的马蹄声再次迸发。
百十骑掠过长街，一幢幢楼宇房屋仿佛行道树般飞速后退……
片刻后，南宫飞鹰领着杨戈抵达一座三层高的古色古香青楼之外。
此刻青楼大门紧闭，内部漆黑一片，既不见烛光，也不闻人声，仿佛空无一人。
南宫飞鹰却笃定的往里一指，示意人就在里边……
杨戈仰头望着门楣上“邀月楼”的金字招牌，向前一招手。
“进！”
一票绣衣卫翻身下马，拔刀破门一拥而入。
一阵鸡飞狗跳的惊叫高呼声中，一道惊怒交加的咆哮声从青楼内传来：“此乃吴王爷的产业，岂容放……”
南宫飞鹰扯着喉咙，声嘶力竭的打断了里边的咆哮声：“放你娘的狗屁，路亭公仪仗在此，尔等也敢狺狺狂吠？”
“吴王……”
杨戈轻声念诵着这个名字，伸手从马鞍上抽出冷月宝刀连鞘拿在手里，慢慢翻身下马，轻轻的一脚落地震碎四扇门面，迈步往里走去。
南宫飞鹰不敢阻拦，只能跟在他的身后，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焦灼低声说道：“二爷，吴王就是个胸无大志、只知吃喝玩乐的浑人，您大人有大量，别与他一般计较。”
杨戈忽而止步，扭头看着身侧南宫飞鹰，看着他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模样，一股难言的酸涩之意涌上心头：“你……能不能将我那个生死与共的好友南宫飞鹰，还给我？”
迎着他微微泛红的双眼，南宫飞鹰张了张口，心头千头万绪，能宣之于口却无一二言。
杨戈看着他慢慢垂下眼睑、不敢直视自己的双眼，失望的低低的叹息了一声，回头继续青楼内走去。
然而低低的叹息声，落入南宫飞鹰的耳边却好似惊雷，他整个人就像过了电那样突然冒出无数鸡皮疙瘩，心头沉积的惊惶与那些蝇营狗苟，就仿佛狂风下的薄雾……
他反手抽了自个儿一个大耳刮子，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大局为重、从长计议。
冷静、冷静、冷静……
去他妈的冷静！
“吴王该死！”
他挺直了已经佝偻了太久的胸膛，大步流星的追上前方已经步入黑暗中的杨戈，厉声喝道：“伙同吏部、户部、兵部一众贪官污吏，在陕西、甘肃等地大肆抬高粮价、囤积粮秣，大发国难财，置民生于不顾、陷万民于水火……百死难赎其咎！”
他先前也不是想要护住吴王。
他只是恐惧杨戈将这把火烧到宗室身上。
现在……乱就乱吧！
大不了爷们儿重头来过！
杨戈偏过头看他，前堂内天光太过黯淡，他看不清南宫飞鹰的脸，只看到了一双微微泛红的眸子。
他如释重负的笑了笑，轻声说道：“欢迎回来，飞鹰。”
南宫飞鹰心头一酸，咧着嘴强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抱拳道：“飞鹰给您丢脸了！”
他自幼净身入宫，人人皆视他为奴婢、为鹰犬。
唯有杨戈他们拿他当朋友……
“哪里的话。”
杨戈伸手拍了拍他魁梧的肩头：“你们也不容易。”
适时，一群如狼似虎的绣衣卫扭送一名身着华丽劲装的老者前来：“大人，此人便是此间主事！”
杨戈轻轻的“嗯”了一声，上前一巴掌扣在了老者头顶上，将他的头颅扣进胸腔里……
听到路亭公的名号束手就擒的老者，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青楼之内一片兵荒马乱之象，到处都是女子高亢的尖叫，与绣衣卫们凶猛的爆喝。
杨戈环视了一圈，随手扶起一根条凳，招呼南宫飞鹰一起坐下。
南宫飞鹰却没有落座，转身快步走出青楼前堂，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对着门外伺立的一众西厂番子大喝道：“来人，火速传令十四城门城门官，紧闭城门，无官家圣谕，擅开城门者，抄家灭族！”
“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西厂番子跪地叩首。
“来人，传令五城兵马司，严守宵禁，封锁各坊、市、里，若无官家圣谕，任何人都不允通行，胆敢徇私放行者，斩！”
“喏……”
“来人，传令绣衣卫北镇抚司，广布巡城力士，封锁全城、弹压暴乱！”
“喏……”
一众西厂番子四散，奔向不同的方向。
南宫飞鹰收起金牌，转身望向堂内，就见一帮如狼似虎的上右所力士已经点燃烛火，押解下来一大群衣冠不整、瑟瑟发抖的镖客，在杨戈面前跪成一排。
杨戈提起冷月宝刀走到最左边，按着刀鞘抬起第一名镖客的头颅：“你是户部侍郎金志华吗？”
押解着这名镖客的绣衣力士极有眼色的上前取下此人嘴里塞着的破布，这名镖客立刻哀声求饶道：“路亭公饶命，下官不是金志华，下官是刑部郎中杜顺波……”
“咔吧。”
清脆的骨鸣声响起，前一秒还在哀嚎的杜顺波瞬间就练成了铁布衫至高奥义缩头入腹。
杨戈慢慢挪动步伐走到第二名镖客面前，按着刀鞘抬起他的头颅：“你是户部侍郎金志华吗……”
押解着他的绣衣力士上前去取此人嘴里的破布，但这名镖客却满脸惊恐的疯狂摇头，避开了绣衣力士的手。
“咔吧。”
不说话？
不说话也得做缩头乌龟！
杨戈再度挪动步伐，走到第三名镖客身前。
但这次，还没等他开口，这名镖客的心态就彻底崩了，挣扎着满地乱滚，如同一只蛆虫一样边滚边拼命的朝跪在中央的一名镖客扬头：‘金志华，那厮就是金志华……’
“呜呜呜……”
那厢的金志华见状，也惊恐欲绝的满地乱滚。
“笃。”
冷月宝刀轻轻的点地，杨戈扭头看向身后的南宫飞鹰：“他们之中，有不是当官的吗？”
南宫飞鹰在一片吱吱呜呜的哀嚎声中，认真的一张脸一张脸扫视过去，良久后才摇头道：“没有！”
杨戈点头，冷月宝刀出鞘、归鞘，雪亮的刀光一闪，骨溜溜的人头满地乱滚……
杨戈弯腰拾起金志华的头颅，转身大步朝着青楼外走去。
南宫飞鹰跟上他的脚步，轻声道：“二爷，这些人中，也有人罪不至死。”
“不重要。”
杨戈轻笑着回道：“他们不是喜欢沆瀣一气吗？正好，我也喜欢乱杀一气！”
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官，哪有不该死的……
南宫飞鹰也笑道：“您拿主意！”
二人翻身上马，南宫飞鹰拨转马头：“去吴王府吗？”
杨戈摇头：“先去寻吏部尚书温仁俭！”
南宫飞鹰嘴角的笑容一凝。
二爷就是二爷啊！
杀人都杀得都比常人有气魄！
……
“启奏陛下，路亭公斩首户部尚书蒙子迁于庆余里民宅之外。”
“启奏陛下，路亭公斩首户部侍郎金志华、礼部侍郎包荣、刑部郎中杜顺波……等三十二名官员，于邀月楼！”
“启奏陛下，路亭公斩首吏部尚书温仁俭于温家官邸！”
“启奏陛下，路亭公斩首吏部左侍郎庄年春及庄家看家护院四十六人于长夏门！”
“启奏陛下，路亭公斩杀吴王爷、吴王世子及王府侍卫一百二十七人于吴王府！”
“启奏陛下，路亭公率众前往广德侯府外，遭遇府军前卫靳延德千户挥军伏击，八百人马全军覆没！”
夜已经深了，紫微宫御书房内还灯火通明。
昭德帝赵鸿、御马监二把手信国公汤雄、内阁首辅王江陵、绣衣卫指挥使沈伐四人齐聚一堂。
殿外候立的小黄门们慌慌张张的轮番入内，将一个个惊爆的消息禀报给皇帝。
御书房内已沉默许久，四人都端着茶碗一言不发的饮茶，气氛凝重的似乎都能拧出水来。
他们既惊骇于杨二郎的丧心病狂，户部尚书、吏部天官、宗室藩王……一刀全切了！
也惊骇于满朝文武的丧心病狂，亲军二十六卫的兵马都敢擅动！
这个场，怎么收？
谁能收？
正当殿内四人汗流浃背，都感到小觑了杨二郎此番入京的决心之际，忽有小黄门满头大汗的躬身入内，磕磕巴巴的揖手道：“启、启奏陛下，东城……东城兵马司萧思益举兵谋逆，大开上东门，迎府军五卫入城……”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四人都愕然的望着那个战战兢兢的小黄门，空气中似乎回荡着一道无声的质问：‘他们怎么敢啊！’
“啪！”
赵鸿将茶碗摔碎在了金砖之上，起身一手撑着御案，面色潮红的咆哮道：“发啦，都反啦！！！”
府军五卫，那可是太祖爷立国之时定下的上十二卫，是天子亲军、御驾左右，纵然熙平、昭德两朝少有启用府军五卫之时，可也只有加恩，鲜有申饬。
他们为何要反？如何敢反？
沈伐与王江陵对视了一眼后，齐齐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这是养了一群打不得、骂不得，稍有不顺心就闹脾气的老爷兵啊！
此事的根源，还在京营上。
上十二卫乃是太祖爷立国之时就定下的天子亲军，将卒都是父传子、子传孙的世代军户，且历来粮饷恩典都冠绝禁军，纵使打建平年间之后，上十二卫吃空饷成风，战斗力急转直下，赵氏三代帝王念其开国定疆、拱卫京师之功，依旧对其恩典有加。
直到先帝临终之前，有感于禁军战斗力孱弱，无力继续担负守土开疆、拱卫京师之责，从全国兵马之中抽调悍勇之士于禁军二十六卫之外另立京营，上十二卫的地位和粮饷度支待遇才渐渐被京营所取代……
不成想，这么快就出乱子了！
嗯，或许乱子也并不是如今才生出来的，杨二郎入京才不过半晚，府军五卫就闹了起来，足见那些虎豹悍臣对府军五卫腐蚀之深。
或许祸患早就埋下了，只是直到今时今日才爆发出来！
从这个角度来看，逼得府军五卫作乱的杨戈，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若不是他大开杀戒，逼得虎豹悍臣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天知道这个雷会在什么时候爆出来！
沈伐和王江陵都想到这里。
但这并未能让二人心下稍安，反倒令二人心中越发沉重……连近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上十二卫，都被那些虎豹悍臣腐蚀成了这样，那各省都指挥使司该当如何？边军又当如何？倘若他朝外夷再度进犯，大魏兵马还能保天下太平吗？
封建王朝一但开始走下坡路，就好比了身子骨薄弱的人罹缓肿瘤，肿瘤时时刻刻都在摄取着这具身体并不多的养份装大自身，直至夺走宿主的生命……
要想好，就得开刀取下这个肿瘤。
可羸弱的身体，又支撑不住开刀这么伤元气的事。
总有高瞻远瞩之辈，觉得这种情况就该先养好身子骨，再开刀做手术。
可事实总是身子骨还没养好，身体里的肿瘤已经如同上元节灯会……千疮百孔！
“官家稍安勿躁！”
汤雄没有沈伐与王江陵这么多的心思，略一沉吟后便径直起身道：“且先容老夫去上东门瞧瞧再说！”
赵鸿强按心头怒意，正色的朝着汤雄揖手道：“有劳信国公！”
“不妨事！”
汤雄抱拳回礼，龙行虎步的走出御书房，从殿门外的金吾卫手中接过配枪，纵身一跃而起。
赵鸿舒了一口气，扭头瞪着沈伐怒斥道：“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西南土司造反你全然不知，府兵五卫串联你还两眼一抹黑，朕要你绣衣卫何用！”
沈伐面带愧色的起身捏掌一揖到底：“臣惭愧。”
他无可争辩。
私心里，他也确有心力交瘁、疲于奔命之感。
先帝驾崩，朝廷上诡谲的局势一下子成了明牌，文武百官抱团和皇帝斗法，王江陵一系的官员既要继续推行新政、又要维护新政，光是明面上应付文武群臣的攻讦便已捉襟见肘……
而内廷三司，刘贤虽忠贞却不堪大用、南宫飞鹰又只擅斗力不善斗智，独他沈伐一人和整个朝廷阴暗面斗智斗勇。
他沈伐是聪明绝顶，可这朝堂之上又有哪个蠢笨如猪？
他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甚至好几次都不惜以身作饵……
世事太难太难了！
赵鸿见他面色黯淡，虽心头仍有余怒，却也不好再过分苛责……他也知晓，沈伐已经拼尽全力，都已经拼成孤臣，连江夏侯沈氏都已经和他划清界限。
王江陵见状，正待和一手稀泥，缓和一下这君臣俩的关系，就见到方才出去的信国公汤雄，提着宝枪回来了。
赵鸿愕然的询问道：“您老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汤雄将配枪交给门外的金吾卫，如释重负的回道：“路亭公已经赶过去了……正一人追着两三万人砍！”
“那家伙，已经杀疯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横压一世
“那家伙，已经杀疯了！”
汤雄拢起双手，一脸老实巴交的重新落座，但仍难掩眉宇之间的惊惧之意。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久久无人开口……
知晓杨二郎凌霄绝顶、人尽敌国是一码事。
亲自见证他一人追着上万大军砍，又是另一码事！
心志坚毅如王江陵，此刻都心神摇曳：‘如此伟力当前，权谋当真有用吗？’
而年轻的昭德帝赵鸿，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当初在路亭，那家伙说他若是不成器就别想再回京城了，踏踏实实留在悦来客栈做个店小二……是真的吗？
当初他第一次听到这些言语，只当那家伙是在吓唬他。
后来，他渐渐了解杨二郎的武力与人脉后，渐渐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再后来，随着他与杨二郎的关系日渐缓和，他开始了解杨二郎的为人后，又笃定那家伙是在吓唬自己。
此时此刻，他忽然又觉得，当初那家伙是来真的！
莫说当初，恐怕就是现在，他若做不好这个皇帝，那家伙也会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换个人来坐！
“咕咚……”
他咽了一口唾沫，艰难的开口道：“世间上，怎会有这种怪物存在！”
殿内的三人都抬眼看他，就见他年轻清俊的面容煞白一片，嘴唇微微颤栗着，显然也被杨二郎的彪悍、狠辣做法吓到了！
“那家伙，的确是个怪物！”
汤雄拢着双手徐徐开口道：“咱还年轻那会儿，江湖上也不是没出过号称天下第一的绝顶高手，但那些人吧，说高明也高明，说不高明其实也就那样……”
三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他，论武功以及对天下高手的了解，整个大魏或许都找不出几个比他更有发言权的角色了。
“至少当时坐镇御马监的那些老祖宗，任中出去两三个，都有把握取回他们的兵刃。”
“至于说比咱这几把老骨头更高明的老家伙……实话说，咱一直都知晓有，只是咱从未没见过。”
“不过咱和那老几位都笃定，那些人……都被某种限制约束着！”
“他们不能像咱这样想出手就出手、该出手就出手，更不能左右天下大势！”
“否则，这天下早就该他们说了算了！”
“像杨二郎这样的怪物，咱活了一百二十六载春秋都从未见过。”
“未见过似他这样年纪轻轻便压服各路豪雄，登顶天下第一的！”
“更未见过似他这样明明都已经比咱这些老骨头高出一个级数，还能肆无忌惮出手的……”
“咱过往的那些见识、那些道理，放在他的身上……全然无用！”
“似他这般惊才绝艳的旷世天才，往前数五百年，未必数得出一个；往后看五百年，也未必能出得了一个。”
“咱这些人撞他上，也不知是该说咱这些人运道好，还是说咱这些人运道差……”
他长吁短叹，言语之中满是“与这样的旷世天才同处一世，岂不是天下所有习武之人的悲哀？”的惆怅之意。
旁的习武之人，能盖压当代，便已是人中龙凤。
那杨二郎倒好，直接横压一世啊！
极为短暂的沉默后……
王江陵开口，一锤定音：“信国公这是哪里的话，路亭公刚正不阿、公忠体国，能与他同处一世，自然是我等的幸运！”
在座的三人如梦初醒，纷纷点头如捣蒜。
“爱卿所言，甚合朕意！”
“不愧是当朝首辅，说话就是比咱这种舞枪弄棒的粗人有水准！”
那路亭公，必须是天下第一忠臣！
谁敢言他的不是，谁就死！
沈伐只是点头，没搭腔，心中却不由的想到：‘当年他的立场若能再坚定一些，是否就能说服先帝给那厮官复原职？那一切是否都能不一样？’
曾经的好友，走到今时形同陌路……
他不后悔！
像他这样的人，就不配拥有友情这么珍贵的东西！
……
上东门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杨戈凌空虚立，乱发如狂，一条长不知多少丈、通体流光溢彩的刀兵金龙，仿佛活物般围绕着他不断盘旋，照亮了整片战场。
下方人潮涌动，无数禁军将士惊恐欲绝的仰望着他，万千兵刃撞击甲胄的颤栗声，交织成了一曲大型英雄交响曲。
对于他们而言，眼前的这一幕，简直将他们的三观崩成了一地齑粉！
“弃兵跪地者，活；顽抗到底者，死！”
“嘭。”
炮火炸响，十数枚炮弹凌空飞向半空中的杨戈。
金龙盘旋，挡在杨戈身前，炸开漫天烈焰、碎屑纷飞。
烈焰熄灭，完好无损的杨戈与金龙慢慢扭头，望向炮火传来的方向……
万千禁军将士都看清了他嘴角扬起的残酷笑意。
下一秒，金龙急速飞向炮火传来的方向，万千刀兵齐鸣的清越暴鸣声，像极了传说中神龙的吼叫声。
“啊啊，怪物！”
“开炮、开炮啊！”
“啊啊啊……”
悠远的哀嚎声迅速戛然而止，金龙飞回，抖落漫天血雨。
“最后一遍……弃兵跪地者，活；顽抗到底者，死！”
刹那间，兵刃落地之声连成一片、仿佛山呼海啸，万千禁军将士跪地祈活。
杨戈一挥手，金龙化作无数兵刃围绕着整座战场齐簌簌的落下，画地为牢。
后方城头上扒着女儿墙往外张望的南宫飞鹰见状，即刻催促守城的羽林卫将兵出城洗地……
凌空虚立的杨戈见状，周身放出耀眼金光，重新照亮整座战场。
半个时辰后，羽林卫控制住局面，杨戈徐徐收回外放的真气，转身飞回城头之上。
南宫飞鹰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吃食等候已久：“二爷，累了吧？这是官家给您送来的宵夜，歇一歇、吃两口……”
杨戈看了一眼，净手从托盘里抓起整只烧鸡，并指一分为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大口撕咬，一半塞进南宫飞鹰嘴里。
南宫飞鹰慌忙将手里的托盘交给身侧的西厂番子，取下嘴里的烧鸡拿在手里慢慢啃。
“我带来的弟兄们呢？”
“都在下边吃着呢，都是官家派内监送来的御膳……”
“事还未办完，边走边吃吧！”
“您别麻烦了，官家方才已经下旨，命咱全权配合您在京的行动，并派遣金吾前卫五千将兵听候您差遣，上不封顶、除恶务尽，您还想寻谁，咱命人一并押来便是！”
南宫飞鹰一手抓着烧鸡啃，一手拍着胸脯底气十足的说道。
杨戈颔首：“很好，那你听清楚了，督察院左右都御史，兵部尚书、侍郎，礼部尚书、侍郎，漕运总官……统统给我抓来！”
“再派人，将你们内廷三司所有涉及此番粮价上涨的宗室成员、文武勋贵的卷宗，调集一处，我稍后阅览……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事都办到这个地步了，也不惧再多杀几个人，谁要敢徇私舞弊私下剔除相关人等的卷宗，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另外，通知皇帝，明早的大朝会，务必通知所有京官参加，不管是告假的还是告病的，派兵押、担架抬，也要把人给我弄进金銮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沉吟了几秒后接着说道：“皇帝本人就别来了，让他明早踏踏实实睡个懒觉，等我办完事，他再出来收拢人心！”
南宫飞鹰双眼瞪得溜圆木然的望着杨戈，嘴里叼着一大块鸡肉迟迟忘了咀嚼。
不是他大惊小怪，而是他真的想不到啊！
杨戈抵京奔着户部尚书去时，他以为杨戈入京是来泄愤的。
杨戈杀完户部尚书、户部侍郎，奔着吴王去的时候，他以为杨戈入京是来杀鸡儆猴、震慑百官的。
现在杨戈一口气将朝廷过半一二品重臣包圆，他才知晓，杨戈这次真的是奔着杀空朝堂来的……
二爷……当真是深不可测啊！
南宫飞鹰苦笑道：“二爷，您宰吏部尚书、侍郎，户部尚书、侍郎，漕运总兵咱都能理解……可您宰兵部和礼部的尚书、侍郎，还有督察院左右都御史做什么？他们和粮价上涨也不搭边啊！”
杨戈：“不搭边？宗室不是归于礼部管辖吗？军中粮秣的亏空兵部敢说不知情？吏部管理天下官吏徇私舞弊、党同伐异，督察院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身居高位，却不思造福万民、兼济天下，反倒视万民为棋子、为一己之私霍乱天下，十四省每一条死于粮荒之下的冤魂，都有笔账要记这些人的头上……他们力弱，他们讨不回来，我力强，我来替他们讨！”（注1）
他大口大口撕扯着烧鸡，眼神坚毅的举目眺望月色下雄伟浩大的洛阳城：“我不想多事，我给了他们机会，可他们不珍惜，非要一条道走到黑，那就不能怪我做事做绝……我还倒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能不能掀了这天下！”
夜风呼啸，掀动他披肩的长发猎猎飘荡，仿佛一杆大纛。
一侧的南宫飞鹰压制着住心头那惊涛骇浪般的悸动，大口撕扯手里的烧鸡。
他又仿佛回到了东瀛的那个隆冬。
天很冷、心头热！
他几口将手里的半边烧鸡连皮带骨全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笑道：“二爷，这么多年您还从未去咱西缉事厂小坐过吧？”
他先前其实还想告诉杨戈，兵部尚书与督察院左都御史，都是内阁首辅王江陵一系的官员。
可这会儿，他又觉得无关紧要了……
朝堂上那点蝇营狗苟的勾当，不值当污了二爷这等豪杰的双耳！
杨戈偏过头看他，也笑道：“你西缉事厂的公廨大堂，容得下那么多人吗？”
南宫飞鹰大笑：“肯定容不下他们，不过北疆肯定容得下咱。”
杨戈：“想清楚了？”
南宫飞鹰：“咱从未像这一刻这么清醒过！”
杨戈：“那就走着！”
南宫飞鹰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咱再给您领一回路吧！”
杨戈一把搂住他的臂膀：“说的什么蠢话，我杨二郎什么时候丢下过朋友？”
南宫飞鹰：“三生有幸！”
二人走下城头，大批西厂番子领着一队队顶盔掼甲的羽林卫四散而去。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半个时辰之后。
杨戈端坐在西厂公廨大堂，借着烛火翻阅卷宗。
有上右所力士快步入内，捏掌揖手道：“报……大人，督察院左都御史卞知义带到！”
适时，公廨大堂外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哀嚎道：“杨公爷，下官是王中堂的同乡啊，与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啊……”
堂上的杨戈闻声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淡淡的说道：“斩！”
“喏！”
堂下力士揖手，转身按刀快步出去。
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哀嚎声戛然而止。
“报……大人，兵部尚书侯泰带到！”
“斩！”
“喏！”
“报……大人，督察院右都御史……”
“斩！”
“喏！”
许久未抬头的杨戈拿起手里的卷宗，递给右首的南宫飞鹰：“派人，抓河洛府通判沈仕回来！”
南宫飞鹰：“啊？”
杨戈：“抓！”
南宫飞鹰欲言又止，最终无声的叹息了一声，起身双手接过卷宗……这份卷宗出自他西厂，他很清楚，卷宗上清清楚楚的标注了沈仕的出身籍贯：江夏侯沈通的幼子。
绣衣卫指挥使沈伐的亲弟弟。
“来人啊，抓捕河洛府通判沈仕归案！”
“报……大人，漕运总兵武尉带到！”
“斩！”
“喏！”
一个又一个朝堂大员哭天抢地的被押解进西缉事厂一刀斩首，冲刷血水的清水泼了一盆又一盆，却洗不尽浓重的血腥味。
夜幕下的京师，消息漫天乱飞，无数人坐立不安，求天天不灵、求地地不应。
被黑洞洞的西缉事厂大门，已然成为无数人眼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存在……
这一夜，无数朝堂大员彻夜难眠，在煎熬之中一点一点守到了天光。
反倒是满京城的百姓，在滚滚的马蹄声中舒舒服服的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翌日清晨，天空蔚蓝、万里无云！
又是一个艳阳天呐！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不苦
清晨干净的阳光，照射在紫微宫门外污浊的两座京观，已经干涸的血污在阳光下漆黑似墨，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两座京观一左一右的伫立在宫门两侧，一张张或狰狞、或扭曲的肮脏面容，正对着御道，直面着御道上被大批金吾卫护送入宫的文武大臣们，仿佛是在夹道欢迎他们。
然而打他们面前经过的每一个文武大臣，个个都瑟瑟发抖的佝偻着身躯，神色惊惶的以袖掩面。
极少数能压制住心头慌张的文臣武将，从这两座京观前方经过时，也都面色惨白的目不斜视，不由的加快了步伐。
没有一人，敢于直视这些昨日清晨都还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同僚们！
唯恐从他们脸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一队金吾卫眼见自己的护送的大人物，双腿抖得一瘸一拐，似有瘫倒在地的迹象，好心的提醒道：“秦大人，您加把劲儿，今儿可不敢误了时辰啊！”
平平无奇的言语，落到这位大人物的耳中，不知怎么的就生出了歧义，吓得他两条腿一软，当场就要表演扑街。
而护送他的金吾卫们见状，也没有上前搀扶他，只是默默的将腰刀拔出鞘三寸。
钢刀出鞘的摩擦声吓得这位大人物浑身一激灵，使出吃奶的劲儿踉踉跄跄的往前窜，一边窜一边大声疾呼道：“本官能走、本官能走……”
凄凉而狼狈的模样，令周遭的其他大人物都险些哭出声来。
何至于此啊！！！
一干文臣武将，就这么在近千金吾卫的护送之下，沿着笔直的御道两侧晃晃悠悠的走向金銮殿。
这条御道，他们已经走了很多个年头。
年长者，走了二三十年才从宫门口走到了金銮殿上。
年轻者，也用了二三十年才从私塾的课堂上走进了这座宏伟而壮丽的宫殿。
然而这条熟悉的御道，今日却显得格外的漫长。
比他们走过的那二三十年还要长。
长得他们都在脑海里放完人生跑马灯了。
……
金銮殿内。
身着紫红色圆领四爪蟒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的杨戈，背对着龙椅站在御案台阶下方，双手拄着冷月刀闭目养神。
畏畏缩缩进入殿内的文武大臣们见了他，纵使许多人都是今日第一回得见，却都一眼认出了他。
他们拘着肩、塌着腰、垂着头，轻手轻脚的走到自己往日站立的位置站定，既不敢左顾右盼、也不敢交头接耳，心头煎熬得每一秒都好像三个春秋那么长！
“铛……”
清韵的钟鸣声响起，宣告大朝会开始。
列队的文武大臣们抬眼偷偷左右四顾，发现金銮殿内的同僚……至少少了四分之一！
末了再饱含期待的抬起头来，望向殿上……往日这个时候，小皇帝就会在众星捧月之下，从屏风后绕出来闪亮登场。
然而今日他们望了许久，也没能等来小皇帝那邯郸学步的蛇行猫步身姿。
只等来了面向他们的那道同样年轻得过分的挺拔身影，慢慢的睁开双眼。
他面无表情的环视了一圈，在一双双心惊胆战的目光注视下，张口语气平淡的念出长长一串人名：“石士修、向成康、崔思学、徐广义……”
他每念到一个人名，就有一队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冲进人堆里儿，揪住一人按倒在地。
杨戈一口气念出了二十余人名字，然后在无数变作惊恐的目光之中，轻轻的一扬下颚：“拖出去，斩！”
顷刻间，一众被按在地的犯官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声嘶力竭哀嚎道。
“冤枉啊，路亭公下官冤枉啊！”
“本官乃先帝爷钦点的状元，是朝廷命官，狂徒你岂敢杀本官！”
“陛下，老臣一腔赤诚可昭日月啊陛下……”
“中堂大人，中堂大人您为下官说句话啊……”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啊！”
还能站立在人群之中的文武大臣们噤若寒蝉的垂着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斜这些犯官一眼，唯恐这一眼就将他们打成同党，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连自忖问心无愧，挺胸抬头屹立于百官左侧首位之上的王江陵，此刻面色都有僵，瞳孔一阵阵猛缩。
此刻他也如昨夜的南宫飞鹰一样，不断的以为杨二郎杀到这里就会罢手，不断的被杨二郎的决心所惊骇……
那种完全预料不到的感觉，就像是在崇山峻岭之间翻山，总以为眼前这座高山就是这片山脉里最高的山，结果翻这座山后才发现这座山后边还有一座更高的山……
翻不完，根本翻不完！
杨戈面色冷淡的注视着那些犯官，任由他们哀嚎、任由他们哭喊，面容冷峻的就像是一尊雕塑。
犯官们的哀嚎声、哭喊声渐行渐远……
直到金銮殿内再也听不到哀嚎哭喊，杨戈才再次开口，淡淡的轻声道：“我今日来此，不为别的，就是来认识一下诸位大魏柱石、庙堂栋梁。”
“你们应当都认得我，我今日也认识了诸位。”
“今日一晤，我杨二郎与诸位就算是认识了。”
“我还算年轻，身子骨不错，武功还过得去，平生也未作过孽，我想我的命会很长，比诸位的命都长。”
“从今往后，我就算是睡觉，也会睁着一只眼睛盯着诸位，盯着诸位的儿女，盯着诸位的子孙。”
“但凡再让我发现，谁胆敢再拿天下人做棋子，他会死无全尸、会断子绝孙、会遗臭万年……”
“你们应当知晓，我杨二郎从不说大话。”
“粮价上涨的事，我再给诸位半月时间。”
“你们搞定粮价，我就放过你们。”
“你们搞不定粮价，我就搞定你们。”
“别想着辞官……”
“这个烂摊子是你们搞出来的，在没搞定这个烂摊子之前，你们谁都跑不掉。”
“至于粮价恢复正常后，你们是去是留，请随意。”
说完，他提起冷月刀，大步流星的往金銮殿外行去。
他的步伐不重，却好似每一步都踏在百官心上……
……
杨戈离去许久，金銮殿内都依旧保持着寂静。
“陛下驾到！”
忽而，一声高亢而唱喏声从龙椅的屏风后传来。
群臣有气无力的撩起官袍下摆，跪地行礼：“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鸿昂首挺胸大步走上龙椅，扫视了一眼殿内稀疏的人影，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旋即他便面色如常的淡声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群臣慢悠悠的爬起来，有的仰头数黄瓦，有的低头数金砖。
就是鲜少有人看龙椅上的赵鸿。
赵鸿见状非但不怒，反倒轻轻的笑道：“能看见众位卿家仍旧完好无损的站班上朝，朕甚感欣慰，也算不枉朕昨夜为众位卿家多番向路亭公说情……”
嗯？
群臣齐齐定睛看向龙椅上的一脸得意洋洋，仿佛真有功劳在身的赵鸿，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写满了无语和鄙夷。
群臣：‘你要脸么？’
赵鸿：‘我要那玩意儿有啥用？’
“看众位卿家的面色，似乎是对朕与路亭公商议的结果甚有异议啊！”
赵鸿轻轻巧巧的笑道：“要不然，朕再请路亭公回来重新商议商议？”
群臣如梦初醒，慌忙撩起下摆重新跪地道：“陛下圣明，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小王八蛋要想从那人屠的手下保下谁，或许很难。
可这小王八蛋要想借那人屠的手弄死谁，绝对是一弄一个准儿啊！
这对儿师徒，心肠都是黑的！
连王江陵此刻都震惊的望着龙椅上的赵鸿，仿佛今时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他忽然发现，这小家伙的确是比他爹更适合当皇帝啊！
他爹皇帝包袱太重了，明知路亭公的才能和威慑力，却死活放不下皇帝的颜面，只肯敲边鼓，不肯去下个矮桩。
这小伙儿就完全不一样了，路亭公进京大开杀戒他不但半分逆反心理都没有，还能厚颜无耻的扯过路亭公的虎皮与群臣斗法……
整个一个混不吝、滚刀肉啊！
不愧是师徒！
“众卿能明白朕的苦心，朕心甚慰！”
赵鸿一脸唏嘘的伸手遥遥虚扶：“好了，往事随风、逝者已矣，我们还是着眼一下眼前事吧……不知户部尚书之位，众位卿家可有贤能举荐？”
他口中说着礼贤下士的言语，但脸上却分明是威胁的表情：‘你们吐一个名字试试？’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可若是主弱臣强，皇帝想安插一个可靠的心腹出任某个官位，得明里暗里斗智斗勇、利益交换的争斗很久。
赵鸿御极至今，也只争取到了一个被百官排挤的督察院左都御史的位子，连兵部尚书的位子都是从他爹那里继承过来的。
群臣：……
“吾等眼拙，全凭陛下圣裁！”
赵鸿畅慰道：“哎，正所谓：‘外举不避贤、内举不避亲’，众位卿家不要有顾虑，尽管畅所欲言。”
群臣：……
……
杨戈在南宫飞鹰所率的一众西厂番子的簇拥下，缓步从阴暗的宫门洞子内走出来。
宫门外，满身血污的沈伐站在一地散落的人头中间，仔细的翻找着什么。
二人四目相对、交错而过。
杨戈面无表情的一步跨进干净的阳光里。
沈伐低着头继续翻找那一地血糊糊的人头。
南宫飞鹰看了一眼杨戈的背影，再看了一眼沈伐的背影，无声的叹了口气，快步跟上杨戈。
“飞鹰，命人将斩首的所有官吏的卷宗誊抄百份，发往各省各府，我要把他们都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南宫飞鹰听言，沉吟了片刻后低声说道：“二爷，时局不稳，此举怕是会领十四省震荡，给外敌可趁之机啊。”
杨戈毫不犹豫的问道：“西南的情况如何？”
南宫飞鹰想也不想的回道：“王师势如破竹，已将西南叛军分割包围，获胜只是时间问题……只是西南地区多丛崇山、多峻岭，获胜容易，但要想清剿那些地头蛇土司，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杨戈：“此事皇帝的意思是怎样？”
南宫飞鹰：“陛下的意思，西南土司反复无常，屡次三番纵兵作乱，此次不劳师动众也劳师动众了，不如索性就趁着这次机会彻底收拾掉那些土司，改土归流！”
杨戈：“西南那些鱼肉当地老百姓的贪官污吏呢？”
南宫飞鹰：“由内廷三法司协同调查，一经查实即刻法办！”
“别法办了，查完后将名单教给我，我去办！”
杨戈回道：“至于那些土司，你代我向皇帝给他们求一条路，我设法让他们自己去北疆战死沙场，朝廷留他们的妻儿老小一命。”
南宫飞鹰惊异的问道：“您还认得那些土司？”
杨戈摇头：“不认得……”
南宫飞鹰矢口拒绝：“那咱帮不了他们！”
杨戈：“你这是帮我。”
南宫飞鹰摇头：“您这个忙，咱也帮不了！”
杨戈低声道：“我先前托人给那个杨再显递过话，让他约束那些土司，不要伤害西南百姓。”
“他给了我面子。”
“我得还他这个人情……”
南宫飞鹰依旧摇头：“他那是给您面子吗？他那分明就怕您过去一刀宰了他！二爷，您听咱一句劝，造反非同小事，您清清白白的身子，不值当为了这些砍老壳的杀材去趟这摊浑水！”
杨戈听到这里，忽然笑了笑：“你们总让我别去趟浑水、别去趟浑水……可这天下，又有多少干净的地儿？”
南宫飞鹰哑口无言。
他也曾劝过杨戈不要来趟京城这滩浑水。
可他还是来了，来给天下人争了一口饭……
“行吧。”
南宫飞鹰沉默许久之后，勉为其难的应下：“咱晚些去向陛下求个情，但咱可不能保证陛下一定会法外开恩啊！”
杨戈：“你就告诉皇帝，此事算我欠他一个人情……”
南宫飞鹰：“您这帮来帮去、欠来欠去，就没一件是自个儿的事……何苦呐？”
杨戈举目望向前方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长街，轻声道：“我没觉着苦……”

第二百七十章 心力交瘁
方恪紧赶慢赶，终于在晌午时分赶到京城。
进了城，他连北镇抚司的大门都还没看见，就从街头巷尾沸沸扬扬的议论当中，听到了不下于十个版本的流言。
有人在传，路亭公杨二郎一人一刀杀退了府军五卫三万大军！
有人在传，路亭公杨二郎今早朝会强闯金銮殿，一刀杀空了半个朝堂！
还有人在传，路亭公今早入朝，拔刀威胁满朝文武半个月之内搞定粮价，搞不定粮价，他就搞定他们……
方恪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也就比自家大人晚出发了半日光景……就这么点时间，自家大人就把朝堂给掀了？
你说你们这些大人物，他在路亭宅得好好的，你们干嘛非要和他玩心眼子呢？
这下好了吧……
你们玩儿脱了，丢了老命。
他出来杀了这么多人，怕是也难再回路亭去过他的安生日子了。
这不是两败俱伤么？
方恪长吁短叹的牵着马跨进北镇抚司的大门，结果他在北镇抚司内既未能找到自家大人，也未能找到自家指挥使，最终得知，自家大人入京后压根就没进进过北镇抚司的大门，人一直在西厂。
……
西缉事厂。
地已经洗干净了，唯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换了常服的杨戈与南宫飞鹰坐在公廨大堂内，就着几碟清淡的小菜边吃边聊。
“稍后把这些卷宗都封存入库……”
杨戈用筷子指着堂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但话还未说完，他忽然又改口道：“算了，别麻烦了，回头派点人，把这些卷宗挨家挨户送还到对应的人手里。”
南宫飞鹰怔了怔，纳闷道：“您恕咱鲁钝嗷，这些腌臜事咱就算不打算再继续往下查，也没道理就这么一笔勾销吧？这些人也不配啊！”
“以后不好说。”
杨戈微微摇头：“但眼下的确是不好再继续往下查了，我前脚才压着他们去收拾烂摊子，要是反手就继续杀人，恐怕又得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粮价上涨的事，不能再拖了！”
南宫飞鹰沉吟了几秒，一脸茅塞顿开的小声道：“您的意思……是只要他们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了，往事就一笔勾销？”
杨戈抬眼看着他，笑道：“你还真是不怎么聪明，这个烂摊子本就是他们搞出来的，他们自个儿去收拾，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我凭什么要因为他们弥补了部分过错，就将他们做过的所有腌臜事都一笔勾销？凭他们脸大？”
“把卷宗还给他们，是告诉他们，他们做过的那些破事儿我都清楚，不好好做事，我随时都能去砍了他！”
南宫飞鹰恍然大悟，啧啧啧的冲他比了一根大拇指，末了小声问道：“那此事过后，您还收拾他们吗？若还要收拾，咱早些做准备，不能叫人说您不教而诛、乱杀无辜啊！”
杨戈垂下眼睑，神色略微有些疲惫的微微摇头道：“他们若能收拾好这个烂摊子，我就不准备再杀人了，剩下的事……还是交给皇帝去处理吧，总得给他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
说出去或许没人会信……
他其实很不喜欢见血。
尤其是见同胞的血。
一人一刀追着两三万人砍，听起来的确是狂拽炫酷吊炸天。
但内里其实有很多东西，他都完全不敢去细想……
有诗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昨夜那些府兵，也是谁人的儿子、谁人的丈夫、谁人的父亲，他们之中也肯定有人本性不坏，只是听令行事……
可杨戈没得选，是他入京找这些贪官污吏的麻烦，逼着那些贪官污吏狗急跳墙悍然兵变的。
他必须要去挡住那三万府兵，不能让他们进城。
昨夜他已经已经竭尽全力压制杀心，没有跟那三万府兵动真格的……
可即便是这样，依然至少有五六千府兵，倒在了他的刀下，恐怕连个全尸都难凑出来。
纵然他自诩问心无愧，也自信自己是在做对的事，可这些沉甸甸的糊涂账，终究还得他自己去扛！
南宫飞鹰看出了他眉宇间的疲惫之意，碗里的饭菜顿时就没了滋味儿……
‘这人呐，做啥都行，就是别做好人啊……’
他心头不忍的唏嘘着，面上却还笑道：“也好，陛下正好借此机会重塑朝纲！”
顿了顿，他佯装随口提起：“对了二爷，当初老周在东瀛富士山下给您修了一间大宅子，您还未去看过吧？咱跟您说，那宅子老气派了，不比咱京城里的那些王府差，宅子后边还有几眼温泉，住那地儿，闲来无事沏上一壶热茶，欣赏欣赏雪山、眺望眺望大海，累了就泡泡温泉……那不比神仙的日子还美？”
他眉飞色舞、手足舞蹈的冲着杨戈比划着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间仙境。
杨戈瞥了这老货一眼，没好气儿的嗤笑道：“咋的，嫌我碍手碍脚，赶我走啊？”
“瞧您说的这是啥话？”
南宫飞鹰自然是不肯认：“咱这不是想让您少看几眼人间污浊么？”
他也了解二爷，他很笃定，别瞧二爷现在一副心力交瘁、身心俱疲的模样，好似一扭头就会撒手什么都不闻不问，可若再叫他见着不公义之事，他还会管，多难多累都会管！
好人应该有好报！
“东瀛太远了，我就不去啦。”
杨戈笑着徐徐摇头，轻声说道：“等这次的事情了结之后，我就回老家啦，我跟你讲，我现在种地可厉害了，以后你要收到没由来的农家瓜果干货，那就是我给你寄的。”
南宫飞鹰“嘿嘿嘿”的笑着点头：“那咱可就盼着您的瓜果干货啦！”
“没问题！”
杨戈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适时，一阵抑扬顿挫的高亢唱喏声从衙门大门外传来：“陛下驾……哎哟！”
唱喏声唱到一半，就变成了一声痛呼。
依稀还能听到赵鸿的高高低低的喝骂声。
南宫飞鹰连忙搁下筷子，起身理了理衣袍垂首躬身静候。
杨戈慢条斯理的挑着饭菜往嘴里送，偏过头朝大门外望去，就见一身圆领月白锦缎常服、腰间悬挂着一块羊脂玉佩的赵鸿，在汤雄的陪同下大步走进大堂。
南宫飞鹰撩起下拜：“奴婢南宫飞鹰，叩见……”
杨戈眯起双眼，眼眸中凶光一闪而逝。
赵鸿见状，立马就摆手高呼道：“好了好了，自家人这么多礼做什么？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呢吗？”
杨戈笑着不咸不淡的打断了就要辩解的南宫飞鹰：“听这意思，皇帝似乎对我很不满呐……要不，我也起来给你磕一个？”
“行了行了……”
赵鸿委屈的摆手：“您就别寒颤我了，我是皇帝没错，可我也是您手下的店小二啊！”
杨戈纳闷的看向汤雄：“您老见识多，这小东西到底像谁啊？中宗、高宗都不像他这样啊！”
汤雄努力的绷着脸，很想笑又不好真的笑，一本正经的答道：“太宗皇帝年轻的时候，性子也比较……嗯，洒脱！”
其实心里却在默默地吐槽道：‘他像谁，你心头没点数儿吗？’
赵鸿瞅着这旁若无人的议论历代先皇的二人，左看看、右看看，哪个他都惹不起，面色越发委屈了：“我大小也是皇帝，你们俩能不能多多少少尊重我一下？对子议父、对孙议祖，这真的很失礼啊！”
汤雄面不改色：“老夫与太宗皇帝兄弟相称，纵是当着他的面，老夫也敢如此说！”
杨戈面无表情：“你爹当着我的面，都不敢像你这么跟我讲话！”
赵鸿：……
都他娘的是活祖宗！
他气鼓鼓的坐到南宫飞鹰方才坐的位子上，定睛扫了一眼桌上的几碟小菜，又嚷嚷道：“朝廷是没给你们西厂发俸禄吗？你们就拿这些东西招待路亭公？”
南宫飞鹰垂着头站在一旁，不敢开腔。
杨戈的眼角抽了抽，喂到嘴边的饭菜都放回了碗里。
他轻轻放下碗筷，和颜悦色的对着汤雄说道：“要不，您老出去转两圈再回来？”
赵鸿面色一僵，试图紧急避险：“没、没这必要吧……”
汤雄险些笑出声，从善如流的挥手道：“那你们师徒俩慢慢聊，老夫出去走走……南宫，还杵着作甚？”
南宫飞鹰左右为难：“这、这……”
汤雄不由分说的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样的将他拎起来，大步朝着公廨大堂外行去，出门的时候还好心的把大门给带上了。
“嘭。”
大门重重的合上。
赵鸿浑身一抖。
杨戈面无表情的慢慢撸袖子。
赵鸿脸儿都白了，战战兢兢的抬起一只手挡在面前：“呐呐呐，先说好啊，不能再打脸啊，我现在可是皇帝，要脸的……”
结果他硬着头皮等候了片刻，却没能等来想象中的狂风暴雨。
他微微放下手臂偷瞄了一眼，才发现对面的杨戈端着饭碗大口大口的扒着饭菜：“你不在宫里收拢人心，跑这儿来现什么眼？”
赵鸿心头一松，放下手臂“嘿嘿嘿”的讪笑道：“我这不是过来看看，您这头还需不需我配合嘛……”
“你别再指望我继续给你出力。”
杨戈面无表情的回道：“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了。”
赵鸿还真不是这个意思，连连摇头道：“我知道您做得已经够多了，再一味强压下去，朝廷的规制就真要彻底崩盘了，我来真的只是来看看您这边还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搭把手的。”
“朝中之事，您也不必过分忧心，您替我拔了朝中最顽固的几根钉子，剩下的，一半被您吓破了胆、另一半见风就倒，若是您都做到这份儿上，我还掌握不了朝政，那我这个皇帝也甭做了，尽早退位让贤算逑！”
杨戈听着他的言语，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眼神却是缓和多了。
他沉默着专心致志吃饭。
赵鸿也静静地陪着他，时不时还伸手将面前的小菜推到杨戈身前。
好一会儿，杨戈才再次用筷子指着堂上那些卷宗，开口道：“那些卷宗，稍后我会让南宫飞鹰派人交还给对应的贪官污吏，你去大致看看吧，心头有个数儿，等此事了结之后，你把时间拉长一点，一点点的替换、收拾掉这些人，动作用缓、下手要隐秘，不要再给他们抱团对付你的机会！”
赵鸿点着头应了一声，起身大步走向堂上。
杨戈放下空碗，舒坦的摊在椅子上，意有所指的继续说道：“我这半个月内都会留在京城，哪儿都不去，你要有什么想做的，就抓紧时间……”
赵鸿听明白了，但脸上却浮起了些许踌躇之色：“您容我再想想。”
杨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不跟你吹牛逼，我只问，错过眼下这个机会，你上哪儿再去找我这么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来给你争取这半个月的时间？”
赵鸿用力的抿了抿唇角，重重的一点头道：“我会尽快安排，若是有变化，就麻烦您再出手！”
杨戈回过头，合起双眼小憩：“自个儿想清楚了，我去得多了，他们可就废了……”
赵鸿点头：“我会尽量兵不血刃的解决问题。”
杨戈轻轻的“嗯”了一声。
赵鸿翻开一卷卷宗拿在手里，边看边问道：“南宫飞鹰上奏说，您想给西南那些土司一条路？”
“嗯……”
杨戈闭着双眼轻声回道：“理由飞鹰应当都给你说了，我只再说一点：‘朝廷打算再用多少人命、多少粮草，换取西南改土归流？给他们一条路，不但朝廷能省下这部分兵力和粮草，北疆也能再多出几分有生力量，西南地区也能早一日过上安生日子，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赵鸿拧着眉头，沉吟了许久后回道：“您想的很美好，但那些山大王可不一定会领您的情！”
“再者说，这些人就是喂不熟的狼崽子，这回都已经击溃了他们却还放他们一马，有放虎归山之嫌啊！”
杨戈：“你将改土归流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也太轻松了，你别看朝廷现在已经快要击溃那些土司，但他们若是不肯配合，朝廷想要彻底将西南地区改土归流，没有二三十年绝难见成效，眼下鞑子又有南侵之势，朝廷若是在此时陷进西南这个大泥潭里……后果只怕比你所说的放虎归山，还要严重十倍、百倍！”
“另外，我既然开了这个口，此事我就会扛到底……”

第二百七十一章 救世济民
就像是漫步在水草丰美的河边吃草的马儿，屁股突然被烧红的钢刀捅了一刀那样。
缺员过半的大魏朝堂，爆发出了满员时都不曾爆发过的高效行政效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通了平抑粮价的方方面面关节。
大批下级官吏走出京城，沿着一条条畅通无阻的官道奔向十四省，所过之处，居高不下的粮价就如同被浇了水的炭盆，在一阵阵烟雾中快速冷却下来……
那些先前一直喊没粮的大地主，忽然就有粮了。
那些先前各种淤塞的粮道，也忽然就畅通无阻了。
连那些先前一说运粮，不是刮风就是下雨的漕运官兵，都突然间不惧风雨、急人之所急的劳模先锋！
老百姓们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剧变，给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家贫的百姓，都已经拖家带口走在逃荒路上了，粮价却突然跌回原价了？
家中薄有资产的百姓，都已经做好勒紧裤腰带捱过荒年的准备，粮价却突然跌回原价了？
他们喜极而泣的嚎啕大哭着、他们抱住家人喜出望外的高声呼喊着……
哭绝处逢生！
喊老天有眼！
无数逃荒逃到半路的流民，拉着板车满怀憧憬、干劲十足的还家去。
无数勒紧裤腰带吃了好几个月“粗粮”的百姓，热泪盈眶的吃到了昭德年间第一口纯粮食……
所有百姓的心头，都萦绕着“得救了”这三个满是劫后余生之感的心酸大字。
总有人认为，底层老百姓都是以务农为生，吃的都是自家出产的粮食，只要不是大灾之年，单纯的粮价上涨并不会伤害到底层百姓……
却不知，在生产力落后、亩产量极低的年代，大多数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劳作一整年，交完赋税、交完地租，盈余连支撑一家人吃到来年都不够！
什么？粮食不够吃，那他们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年景好的时候，粮食里加野菜。
年景不好的时候，野菜里加粮食。
灾荒之年，草根树皮里加野菜。
等到树皮草根都被吃完了，就吃土，做个饱死鬼……
这才封建帝制下的华夏老百姓最真实的生活。
抵抗风险的能力？
都不能说不强，只能说完全没有！
任何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意外和灾难，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摧毁无数个看似正常的家庭。
这并不是他们不努力，也不是他们目光短浅，而是有无数算尽算绝的聪明人，从他们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一生，不允许他们吃饱饭，也不允许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必须得像牛马一样，光为了活着就得拼尽全力，那些聪明人才不怕他们生出多余的想法，才能安安心心的继续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而粮价，在任何时代都是物价的基石。
粮价上涨，就意味着什么都会跟着涨。
就算有人能什么都不买、一个铜板都不花……税还得交吧？租也还得交吧？
不用怀疑，大灾之年的赋税和地租，非但不会比正常时节少，反而会比正常时节还要多得多……就算朝廷有赈灾的政策，落到最底层，也总会成为底层官绅发大财、分蛋糕的狂欢盛宴。
你当那些贪官污吏的钱，都是哪来的？
那都是从穷人身上刮来的！
你当那些大地主的地，都是哪来的？
那都是灾荒年景从百姓手里巧取豪夺来的！
粮价，就是百姓们的命！
救粮价，就是救老百姓们的命！
很久很久以后……
老百姓们才知道，有个人为了救他们的命，舍下自个儿的安稳日子，去京城硬刚三万禁军，一刀杀空了半座朝堂！
……
杨戈自打那日从紫微宫出来，就再未踏出西厂衙门一步。
他知道，衙门外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他也知道，这城里有许多人不欢迎他。
他希望这些人能全神贯注的去做事。
所以他不出门去给这些人添堵……
方恪和南宫飞鹰每日守着他，不断将他的亲笔信通过绣衣卫和西厂的信息渠道传出去。
赵鸿也日日都来，一边陪着他扯淡，一边明里暗里的给他汇报朝廷平抑粮价的进度，以及重组禁军的进度。
所谓的重组禁军，准确的说应当是重组上直二十六卫，将拱卫京师的重任移交给熙平帝组建的京师三大营。
这是个大工程，就算一定要做，也应该温水煮青蛙、徐徐图之，否则极容易引起兵变。
但这回赵鸿也是下了大决心，愣是扯着杨戈的虎皮，快刀斩乱麻的扣押二十六卫所有千户级以上的将令，再强行将二十六卫十余万兵马肢解零碎成了千百个百户所，分批调往各省各府驻军。
都肢解成百户所了，只要是踏出了京畿之地，就再也别想乱起来……
说来吊诡，就连赵鸿自己，在将二十六卫禁军大半兵力打发出京城之后，心头都踏实多了。
其实三大营那十五万兵马，也算不得精锐，虽说这十五万兵马都是从各地卫所抽调而来的悍勇强健之士，但毕竟才组建不到一年光景，将兵之间的磨合期都还未过，又未经历战火淬炼，能精锐到哪里去？
可架不住二十六卫禁军实在是太烂了，军中结党成风、贪腐成风、吃空饷严重，账面上是二十多万人马，但实际上或许连十五万都不到，其中还有大批走路都颤颤巍巍的白发老卒和甲胄都扛不动的年弱新丁……朝廷指望这十五万拱卫京师，这十五万兵马只怕还指望京师拱卫他们呢！
这一波，属于是全靠同行衬托！
除了赵鸿之外，王江陵隔三差五也来，一边陪着杨戈聊起各种朝政，一边明里暗里的希望杨戈继续鼎力支持新政。
对于这个人，杨戈的心绪是复杂的。
新政上马至今，也四载有余了。
杨戈对这个人，也算是看得比较明白。
一方面，这个人的确是个能人，出于他之手的新政，的确是切在了朝廷弊病的要害上，若能执行彻底，说不得真能带领大魏走到一个新的高度上。
另一方面，这个人也的确是个有救世济民之心的仁人君子，他所制定推行的那些新政，某种意义上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叛了他所在的阶级……
只是这个人的性情……太刚直了些、手腕也差点些。
熙平帝赵曙信重他，将朝政托付与他，结果熙平帝愣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满朝文武抱团整死，他却还浑然不知！
昭德帝赵鸿也信重他，上位后依旧大力支持他的新政，结果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文武百官抬高粮价却束手无策！
别说什么监察百官乃是内廷三司的职责，内阁首辅位极人臣，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你王江陵代皇帝统率百官都统率到百官联手整死老皇帝、架空小皇帝了，你敢说你没责任、没有愧对两代皇帝的信任？
可这些话，他该如何跟王江陵说呢？
难道告诉王江陵说：你要想做一个名臣，就得先做一个权臣？
这些话，他就是说得出口，王江陵也必然不敢信他啊！
最终……
这君臣二人明里暗里的言语，杨戈都只带着耳朵听，一个字儿都没回他们，任由他们自己去折腾。
实话说，他们所做的事，让他上，他也不能保证他能比他们更好。
有了权力后能办到的事，他没有权力也能做到。
他现在都做不好的事，有了权力也依然做不好。
与其占着茅坑不拉屎，还不如维持现状，离得远还能看得更清楚些。
转眼间，半月之期已到。
绣衣卫和西厂从十四省各府打探回来的消息，都显示各地的粮价都已大幅度回落。
杨戈依约，领着方恪等人牵马出城，扬长而去。
当百十骑消失在滚滚烟尘中之后，文武百官们悬到嗓子眼儿的心脏，才总算是重重落回了胸膛里：‘活过来了，总算是活过来了……’
‘辞官辞官，往后这个官谁他娘想做谁做，爷不伺候了！’
‘斗不赢，根本斗不赢……’
‘赵曙，算你狠！’
……
西南……
杨再显八千残部龟缩在一座无名大山之上，山下三万朝廷兵马围山三日，粮食即将断绝。
傍晚时分，巡营归来的杨再显按着腰刀走进帅帐，就见到一道黑衣人端坐在帅帐一侧，正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帅帐上方悬挂的舆图。
见到黑衣人，杨再显愣了几秒，旋即便对其笑容，热气的揖手道：“多日未见，金使别来无恙啊！”
黑衣人回过头来，眉眼含笑的抱拳回礼：“不请自来，还请杨将军莫要见怪。”
“金使哪里的话！”
杨再显大笑道：“您能来这荒山野岭，那是看得起我杨某人，我老杨岂不识好歹……来人啊，命伙房宰一只羊……”
黑衣人挥手打断了杨再显的呼喊声：“杨将军不必忙碌，在下今日过来是有要事要与杨将军相商，稍坐片刻就走。”
杨再显取下腰间佩刀，横放到帅帐上方的武器架上：“诶，金使大老远来一趟，怎么着也得给杨某人一个一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黑衣人笑着微微摇头：“真不必麻烦了，在下稍后还得赶往别处……”
杨再显一脸失落的勉强答道：“那就恕杨某人失礼了……金使今日冒险前来，可是二爷又有话带给杨某人！”
“杨将军才思敏捷，在下佩服！”
黑衣人拱手笑道，末了又看了一眼帅帐上方的舆图，意味深长的说道：“不过看起来，在下这次来的……不是时候啊，朝廷小觑杨将军了！”
外界风传朝廷大军已将西南众土司的联军切割包围，败亡已近在眼前。
但他从舆图上标准的攻守之势中却看出，杨再显并不似外界所说的那般，已落入山穷水尽之地。
杨再显还有牌。
他还在等，等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杨再显谦虚的笑着拱手还礼：“黔驴技穷，让金使见笑了。”
黑衣人笑着摇头，正色道：“我们先说正事吧……二爷托我等，给杨将军以及其余各路位将军，带了一条路。”
杨再显疑惑的问道：“什么路？”
黑衣人：“活路！”
杨再显拧着眉头沉思了片刻，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杨某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得几个，还请金使解惑。”
黑衣人沉吟片刻，答道：“那就恕在下冒犯了……杨将军与其余各位将军，败亡之期已近在咫尺。”
杨再显听后，面色不改的颔首附和道：“金使好眼力。”
黑衣人自然知晓他在装蒜，轻笑道：“二爷从朝廷哪里给诸位将军求了一条活路，请诸位将军就此罢手、归降朝堂，二爷担保，诸位将军的妻儿老小、家眷族人，可免于一死。”
杨再显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面色，轻声询问道：“那杨某人与各家族长呢？”
黑衣人毫不犹豫的回道：“诸位将军将率领你们麾下的心腹兵将北上边疆，抗击鞑靼、保家卫国，至死方休！”
杨再显眼神微微一松，张口徐徐呼出一口浊气，笑着颔首道：“久闻二爷顶天立地、义薄云天，今日杨某人算是认识了……果非凡夫俗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
倘若他真已落得山穷水尽之地，有人这么拉他一把，他是真会感激涕零，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黑衣人看出了他眉宇间的轻松之意，笑道：“杨将军莫是以为……你们还有机会？”
杨再显闻言强笑了一声，勉强答道：“这个……乾坤未定、万事皆有可能嘛，金使非行伍之人，杨某无法与金使细说。”
黑衣人笑了笑，摇着头缓声说道：“在下知晓杨将军还有后招，还有一搏之力……但你们，没有机会的！”
杨再显笑着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哦？何以见得？”
黑衣人指了指天：“二爷已经动手重整山河，谁再添乱、谁就得死！”
“这……”
杨再显再次慢慢皱起了眉头，慎重的说道：“杨某与各家族长严格遵照了二爷的吩咐，与我西南父老秋毫无犯……未犯过二爷的忌讳吧？”
言下之意：二爷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黑衣人摇了摇头，转而说道：“各省粮价飞窜、居高不下之事，杨将军有所耳闻吧？半月之前，二爷为此事入京，一人一刀击溃三万禁军、杀空半座朝堂，生生将粮价打了下来。”
“诸位将军虽对百姓秋毫无犯，可你们与朝廷作战双方所消耗的钱粮，可全是都是天下老百姓的民脂民膏……”
“二爷若能容你们继续这样闹下去，那他就不是二爷！”
“另外，在下得提醒将军……外边至今可还风传诸位将军已经落入山穷水尽之地、朝廷大军不日便将凯旋！”
“将军可知，在这种情况下，二爷给诸位寻这一条活路，是担了多大的干系么？”
杨再显听后面带惊骇之色的沉默许久，才幽幽的叹息了一声：“杨某自然知晓二爷这是雪中送炭，可这仗都打倒这种地步了，要我等就此认命偃旗息鼓，我等又如何肯甘心呐？”
“其实无甚分别。”
黑衣人微微摇头：“自打二爷决意出山收拾山河那一刻起，这天下间就已经没有一丁点天下大乱、群雄逐鹿的机会，纵使你们打赢了朝廷这四十万大军，也改变不了什么。”
“二爷不是朝廷兵马，他要杀谁，从来就不需要过五关斩六将、步步为营那么麻烦，他只需要知道该死的人在那里，然后‘嗖’的一声飞过去，一刀砍下他的头颅就完事了。”
“你们这十几万大军听起来是人多势众，但二爷若是下死手，可能也就百十来刀，你们就不存再于这个人世了……”
他双手比划着，向杨再显演示二爷是如何从一个地方，“嗖”的一声飞到另一个地方，挥刀大开杀戒的。
杨再显看着他的比划，心头是又无语又绝望。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自打上回坐井观天、丢人现眼之后，他就花了不少时间去细致的了解江湖事，了解杨二郎的生平，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对江湖事两眼一抹黑的西南土豹子。
可正因为他知道得比以前多了，他才感到畏惧、感到绝望！
‘这种怪物，就不应该存在于人世上！’
他心头哀叹着苦笑道：“就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了？现在喊停，就算杨某人肯认，各家族长也不肯认呐。”
黑衣人目不转睛的盯着沉思了片刻，若有所思的点头道：“也不是说完全没有……”
杨再显喜出望外的抱拳道：“还请金使教我！”
黑衣人边想边说：“结果是不可能更改的，二爷的意志，无人能撼动，但这个过程嘛……杨将军若肯记我楼外楼一个人情，在下到是可以帮杨将军一把！”
杨再显毫不犹豫的抱拳道：“金使有事尽管道来，杨某人无有不应！”
“具体什么事，我们日后再说……”
黑衣人一挥手，压低了声音说道：“在下看杨将军的行军布防图，应当是筹谋了一场反败为胜之战对吧？”
杨再显点头。
黑衣人：“十日够吗？”
杨再显看了他一眼，不确定的试探道：“应该……不够吧？”
黑衣人拍着他的肩头：“不够也得够，二爷将消息递给我楼外楼传递，虽然没有时间限制，但我楼外楼也顶多只能再将消息送达的时间延后十日，将军若能在十日之内打一场漂亮的反败为胜之战，那事后再谈归顺，无论是二爷、还是将军，都能从容少许……将军以为呢？”
他说得很克制，但杨再显却心领神会。
若能反败为胜，那再谈招安岂止是从容少许？
都别谈什么再保他们一家老小性命无忧了，到时候不给他们封几个大官儿做都说不过去！
而二爷那边也会轻松许多，不必再担这么大的干系！
“就这么干！”
杨再显重重的一拍大腿，郑重的捏掌行礼：“金使和楼外楼的人情，杨某代各家族长铭记于心，日后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黑衣人眉眼带笑的摇头：“将军此言差矣，你们该记住的还得是二爷雪中送炭的情义，在下不过只是二爷麾下一个跑腿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杨再显从善如流：“金使教训的是，从今往后二爷就是我们大西南的救命恩人、天王老子，往后二爷的话在我们西南三省，保管比皇帝老子的圣旨还好使！”
黑衣人眯着双眼点拨道：“将军可不能只是嘴上说说，尊敬得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杨再显：“金使的意思是？”
黑衣人：“瞧瞧人江浙，给二爷立了那些二郎庙后，得了多少好处？”

第二百七十二章 刻舟求剑
“吁……”
杨戈勒住马，定定的凝视着地平线尽头的路亭城。
“吁。”
方恪抬手，命身后的百十骑一齐勒马。
他看了看视线尽头的路亭城，再疑惑的扭头看了杨戈一眼。
明明杨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心下却莫名往下一沉，有种仿佛要失去什么的恐慌感。
“大人，咋了？”
他强笑着没话找话，试图岔开自家大人心头正琢磨的事：“是要换衣裳，分批入城吗？”
杨戈闻言下意识的看了自己一眼，紫红色的锦缎蟒袍在夕阳的照耀下，反射着温润的华光……有些刺眼。
“是要换身儿衣裳……”
他笑了笑，伸手解开领口的盘扣，慢慢脱下蟒袍。
方恪见状，慌忙驱赶马匹靠上前去，支起一条手臂给他当衣架。
杨戈将蟒袍放到他的臂膀上，从包袱里扯出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换到身上，心头顿时觉得自在了许多。
方恪静静地杵在他身旁，一声都不敢吭。
可杨戈换好衣裳后，还是开了口：“你带着弟兄们回衙门吧，我就不进城啦。”
方恪心头一急，慌忙就要开口。
杨戈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呢喃道：“老方，我想回家了，想的要命……”
听着他低低的呢喃声，方恪只觉得鼻腔一酸，强撑着张口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
他知道的，自家大人在这人世上没亲人了，武功练到他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却还连一件可以入葬做个衣冠冢的亲眷衣裳都找不到。
如今老掌柜又不在了，这天下虽大，又有哪里是他的家呢？
“那您总得告诉我，您家在哪儿吧？”
方恪视线模糊的强笑道：“我还指着今年过年继续上您家蹭一碗糯米丸子呢……”
“我教过弟妹怎么做糯米丸子。”
杨戈轻轻拍打着他的肩头，温和笑道：“往后就在自己家里过年吧。”
方恪使劲儿的唇角，可眼泪还是没忍住涌出了眼眶。
“男子汉大丈夫，莫作小儿姿态，老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但只要你我情义不绝，日后必还会有再见之日。”
杨戈抓着袖子胡乱擦了擦他的脸，笑道：“客栈……就劳烦你先替我照应一阵儿，等我安顿好，再回头来接他们。”
“走啦！”
他笑着挥了挥手，另一只手从马鞍上抽出冷月宝刀，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金色的虹光向着南方掠去。
方恪偏过头，目送那道虹光消失在灿烂的晚霞里，心头空落落的……
许久，他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拉住还拉长着脖子眺望西南方等待主人的二黑，忧心忡忡的说道：“回城！”
悦来客栈大门外。
赵渺坐在杨戈往常惯坐的那把摇椅上，一手将小黄搂在怀里轻轻的抚摸它的脑袋，低低的说道：“你爹咋还不回来呢？”
小黄愁眉苦脸的将脑袋搭在她的大腿上，耷拉着一对耳朵，目光一动不动的望着长街的尽头。
小狗也不知道老爹为什么还不回来，但小狗会像以前一样，等老爹回家。
一直等……
……
杨戈一路南下，顺利的找到了长江。
然后沿着长江，一路溯江而上……
脚下湍急的江水、狭窄的河道，与他记忆中那条开阔、平缓的长江，大不相同。
沿途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作为标识物的景物……沧海桑田的力量，莫过如是。
但耳畔的风声，却分外的轻柔。
心底的阴霾与血腥味，也在滔滔江水的冲刷中一点一滴的淡化……
他越飞越快，明明真气消耗的速度都已经超过回复的速度，他却只觉得越来越轻松。
终于，他沿着河道掠两座大山后，忽然又了回去，借着皎洁的月光定定的盯着那一片越看越眼熟的山脉看了许久，忽而欢喜的叫道：“十元人民币！”
他转过身，拉扯出一条长长的焰尾继续溯江而上。
过了十元人民币，就快到家了！
快了！
快了！
……
天明。
重庆府、忠州、临江县。
恰逢赶集，无数身背竹篓的临江百姓，拥挤在依山傍水而建的狭窄街道之中，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慢慢蠕动。
在这里，几乎看不到中原地区最常见的发簪、发冠打扮，几乎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少都裹着白头巾……
杨戈记得，有人说过川渝老人裹白头巾，是当年吊唁诸葛武侯传承下来的传统。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而今再见到这样的打扮他只觉份外的亲切……他祖母在世的时候，就是总是缠着这样的白头巾。
他坐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油腻小摊子里，听着街上此起彼伏的乡音叫卖声，稀里哗啦的将摊子里售卖的所有吃食都尝了一个遍，最终还真叫他找到了一种和记忆中的儿时味道一模一样的食物：阴米粥。
一种将糯米煮熟后重新晒干，食用时重新加水烹煮、甜咸皆宜的便捷主食，他小时候早餐经常吃这个……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刻舟求剑，但这个发现仍然令他喜出望外的连吃了三大碗！
直到肚皮实在是撑不下了，他才美滋滋的掏出钱袋高声呼喊道：“掌柜的，结账！”
一旁又当掌柜又当店小二的老板早就盯着他了，生怕他吃完一抹嘴掉头就跑，见他当真拿出了钱袋，才满脸堆笑的迎上来，用浓重的临江口音说道：“客官今日才到临江吧？”
杨戈怔了怔，回过神来搅了搅自己的舌头，张口：“不是……不是……不是，我好久好久没回家了，家乡话都不会说了。”
他搅了好一会儿舌头，才终于说出了一口临江口音。
“怪不得。”
老板脸上的笑容越发随和，一边算账一边陪他聊闲：“还是家乡好吧？”
杨戈笑着看向摊子外并不熟悉的街景，轻声回道：“是啊，还是家乡好！”
付了钱后，他漫无目的沿着古城溜达了许久，从中找到了一些眼熟的城门，眼前这座陌生的古城终于渐渐与少时他陪着初恋女友无数次走过的古城老街相重合……
晌午后，他寻了个没人的地儿冲天而起，向着老家的方向掠去。
纵然沧海桑田、人非物也非，但他还是轻而易举的找对了方向……
也是，怎么会有人不认得回家的路呢？
出了城后，眼前熟悉的景物反而越来越多了。
那一条条河……
他曾被他的钓鱼佬好友，硬拉着趟了一遍。
那一座座山……
他曾无数次透过车窗眺望它们温柔的身姿。
近了，越来越近了。
越过一个小山包后，两片被一条浅浅的山沟隔开的两趟山脉出现在了杨戈的眼前。
他落到了山坳里，目光沿着正前方那条山沟，眺望这两片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山脉，视线渐渐模糊。
这两片山脉……
左边那一片略显陡峭的山坡，是他儿时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放牛放羊的地儿，那座山上到处都是他们全家人的脚印。
那时候，他最羡慕的就是放牛的小伙伴，只需要把牛牵到山坡上，就可以扔了绳子安安心心的去底下的小山沟里玩水摸螃蟹，因为牛不会乱跑，吃饱了就会找个地儿躺下来反刍。
而他们家养的是山羊，而且还是羊群，那玩意挑食，不能系绳子，系绳子吃不饱、不长肉，可不系绳子一上坡就漫山遍野的乱窜，他就只能跟着那些遭瘟的山羊漫山遍野的追，常常都是刚追完这一只，另一只又跑远了，那时候他都还很小，力气都还没有那些个头大的山羊大，他自己都不记得，他在这片山坡上摔了多少次。
后来，这一片山坡退耕还林，漫山遍野都种上了松树，放不了牛也放不了羊，没过几年就茂盛的进不了人了。
再后来，他们每次回家开车路过这里，他爹妈都会指着那片山林，问他还记不记得以前放羊的那些日子，开玩笑说那些松树都长那么高了，而他还没有结婚……
而右边这一片山势比较平缓的山坡，就是公路。
他小时候这里都还没有修路，只有一条羊肠小路，那时候这里漫山遍野都种着青麻，春天的时候还好，那些青麻长得还很矮，风一吹，叶底雪白的一面就翻出来了，仿佛波浪一样。
到了夏天，就比较难受了，那些青麻会长得比成人还高，走那条羊肠小路上得从青麻中间穿过去，更膈应的是青麻会长各种各样的虫子，人在青麻中间走着走着一只虫子就落到你脸上了……那时候，他最烦的就是收青麻，他爹妈在地里收青麻，他就跟在爹妈身后用镰刀割麻杆，割了一捆又一捆，又晒又热又痒。
后来，这里修了公路，回家的路好走了，他们家也有了摩托车，有次他爷爷领他腿着去赶集，一本正经的让他看他老人家走正步。
再后来，青麻价大跌，这里没人种青麻了，从这里经过再也不用从青麻丛里经过了，可惜那时候他爷爷奶奶都已经不在了，他也只有清明和过年才回来扫墓了。
沿着这一片山坡一直走到底，就到家了……
杨戈定定的望着这两片山脉，透过眼前模糊一片的视界，他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追着山羊漫山遍野乱跑的黑峻峻小孩，又看到了那个牵着孙子昂首挺胸走正步的干瘦老人。
“二娃，羊子个又跑啰！”
“你莫闹嘛，看爹爹给你走个正步！”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的垂下头，步伐僵硬的走进了右边山坡的羊肠小道里，心脏不争气的开始狂跳。
走到一半时，一个孩童光屁股骑在一头水牛身上，嘻嘻哈哈的从山坡下边的小路上冲了上来，他肩上扛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一条湿漉漉的裤子。
大水牛高高的翘着尾巴，后边跟着一个只穿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破裤子的孩童，他一手拽着牛尾巴，一手拽着一头倔强山羊，借力从山坡下冲了上来。
杨戈见到他们，愣住了。
他们见了杨戈，也同样愣住了。
几息过后，骑牛的那小子怪叫一声，一拍牛屁股，加紧往前跑。
后边放羊的那小子见状，慌忙奋力拽着绳子往前追：“等等我、等等我啊……”
“等你做啥子，你又不是没穿裤子……”
杨戈望着两小远去的欢快背影，会心一笑。
看，这就是为什么当年他羡慕那些放牛的小伙伴。
‘后边我也要养一头牛！’
他心头暗下决心：‘嗯，要不后边把二黑也弄回来？不行不行，那熊玩意儿不但吃肉、还咬人，咬了人我可赔不起！’
他心头暗自捉摸着，沉重的步履渐渐轻快起来，心头也不再忐忑了。
他沿着这条羊肠小路一路往前走，转过一个小山包后，一个不大的敞亮山坳，就映入了他的眼帘中。
山坳中间有一座坐北朝南的小院子，方才那个光屁股的骑牛孩童正扒着柴门，探头探脑的往外张望。
杨戈目光没有焦距的凝视着那处山坳、那座小院子，可脑海中浮现的却分明是另一幅景象……
‘爷爷、奶奶……二娃回来了！’
他拖着步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往向那座院子。
眼前杨戈直愣愣的朝着自家走来，柴门后的牧童非但没有感到害怕，还主动推开柴门，仰着头热情问道：“客人，您来这里找人吗？”
他已经穿好裤子了，不怕生人了。
杨戈想了想，点了点头。
牧童一听，拍着胸脯回道：“客人要找谁？我帮你找，这十里八乡我都熟！”
杨戈笑着拉开腰间的干粮袋，从里边掏出一块赵渺为他准备的糕点，塞进牧童手里：“谢谢你，不过不用啦，我已经找了。”
牧童看着手里的糕点，嘴唇的咽了一口唾沫，但却没有立刻往嘴里塞，而是奇怪的回道：“您已经找到了吗？您找的谁啊？”
杨戈笑了笑，没有言语，抬头继续扫视这片山坳，轻声问道：“你父母还未归家吗？我有些事要寻他们。”
牧童终于忍不住将手里的糕点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回道：“我爹娘还要晚些才回来……”
杨戈点头：“没事儿，我等他们……对了，小朋友你贵姓啊？”
牧童抬头看着杨戈，高高兴兴的回道：“客人，我贵姓杨，大名杨二锤！”
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说话的时候眼神都在放光。
杨戈愣了两秒，面色忽然一僵，伸手一巴掌轻轻拍在牧童后背心，拍得他一张口，将口中舍不得咽下去的糕点给吐了出来。
“你欺负人……”
牧童差点哭出声，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地上那块落到鸡屎上的糕点，思考着现在捡起来，还能不能吃。
“你爹娘没有告诉过你，不能随便吃不认识的人给的食物吗？”
杨戈板着脸一本正经的问道。
牧童噙着泪花摇头。
杨戈：“那我现在告诉你了，以后不能随便吃不认识的人给的食物……来，叫声哥！”
牧童：“哥？”
“真乖！”
杨戈笑了，伸手扯下干粮袋，整个递过去：“来，都给你。”
牧童：“你不说我不能吃不认识的人给的吃食吗？”
杨戈：“你已经叫过哥了，我们就不算陌生人了……去，给哥搬把椅子出来，哥就外边等你爹娘回家。”
“好嘞！”
牧童兴奋极了，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干粮袋，转身冲进院儿里。

第二百七十三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
杨戈坐在院门外，头枕着门框，眯眼眺望着天边的夕阳，鼻尖前音绕的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耳边回荡的是虫鸣鸟叫的喧嚣……
他感到了疲惫，也感到了久违的安宁。
……
翌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早起下地的杨家夫妇推开屋门，就见到自家院子旁那片山坡，已经变成了一片泥土新鲜的平整地基，穿着一件褂子的杨戈抓着他们碾谷子的石碾子，站在地基里一上一下的打夯。
这一幕简直惊呆了夫妇俩，他们昨晚才收钱将那块地卖给了杨戈，连契都还没落，他一晚上就把地基给平出来了？
“二娃！”
杨大山使劲儿的揉着双眼从屋里走出来，不敢置信的望着那块足足有一亩多宽的平整地基，失声道：“这是你一个人弄出来的？”
“山哥，早啊。”
杨戈笑着挥手：“我昨儿不跟你说过吗？我练过几招庄稼把式，有把子力气是正常的。”
杨大山看着他单手抓着几百斤重的石碾子跟抓根灯草一样轻松得模样，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呐呐的说道：“这真的正常吗？”
杨戈笑道：“正常啊，你看我这力气不就挺大？”
他也是自小在农村里长大，农村里那些鸡鸣狗盗的破事儿他就算不清楚，多少也有过耳闻，而在这村里人的眼中，他杨戈又是单枪匹马来这里扎根的外乡人……
小露一手，可以避免很多很多无谓的麻烦。
“是挺大的！”
杨大山啧啧称奇道：“就你这把子气力，耕地都不用牛了吧？”
兴许是杨戈昨夜告诉他，他祖宗就是从他们这湾里走出去的，杨大山待杨戈很是随和，并没有那种本地人对待外乡人的排挤和防备。
杨戈哈哈笑道：“那肯定是不用了，牛哪有我的手脚麻利啊……对了山哥，你家柴林是那片？我这建房要木料，你卖我点木料呗！”
杨大山侧身一指背后那片山坡：“这片柴林就是我们家的，要多少木料你尽管去砍，钱就别提了，你昨晚给得够多了……要搭把手不？”
“不用啦，我力气大，一个人去就行了。”
杨戈笑着摇头：“不过钱还是要给的，亲兄弟明算账嘛！”
“对了，你看今明两天啥时候有空，我们哥俩去寻个中人落契，去村里也行、镇上也行。”
杨大山：“这事儿要紧，就晌午后吧，去族里请族老做个中人就行了，你还可以去查查族谱，说不定能查到你家祖上的名字呢？那不就回家了？”
“哎！”
杨戈随口敷衍道：“那就麻烦山哥了。”
顿了顿，他又问道：“山哥，你家院子要整修不？反正我这动着工，你家如果要整修，咱哥俩一并整修了算了，我力气大、手脚麻利，三五两天就能弄好。”
杨大山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又矮又旧的老房子，有些迟疑道：“那多麻烦你啊……”
“不存在！”
杨戈大气的一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先想想要怎么弄，想好了告诉我一声，我来给你弄！”
“行！”
杨大山也不再多言了，回过头冲着灶屋里生火的婆姨喊道：“老黄，锅多下点米，二娃下劳力，要多吃点粮食……”
“哎！”
灶屋里支着耳朵听屋外哥俩聊闲的杨家大嫂中气十足的应了一声。
杨戈笑道：“谢了，山哥。”
杨大山大气的一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吃过早饭后，杨家一家三口该下地的下地，该放牛的放牛。
杨戈等到一家三口走远后，单手提着石碾子走到地基外，捏起拳头冲着地基隔空竖砸。
“嘭。”
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颤抖，地基凭空下陷三尺。
杨戈见状，冲着地基旁的土坡隔空一掌拍过去，土坡崩散，大片新鲜的泥土滑进地基里。
杨戈再度捏拳隔空连连轻锤。
“嘭、嘭、嘭……”
密集的闷沉响动，凹凸不平的地基就如同面点师手下的面团一样，迅速变得平整起来。
当地基再度变得平整之后，他又大力的一拳砸了下去。
只听到“嘭”的一声，地基又下陷两尺。
杨戈再度一掌拍散旁边的土坡，将泥土倾斜到地基里……
如此反复循环了三遍之后，平整的地基比杨大山家的院子刚好高出半尺，只要再砌上一圈石条，地基就不会被雨水泡散。
杨戈走进地基里，试者跺了两脚，脚下反馈的力道告诉他，脚下二三十深米的土层凝为一体，硬得跟石头一样……就这地基，建个七八层高的楼都稳稳当当！
他满意的拍了拍手，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纵身冲天而起……
不一会儿，一道金光略至地基上空，轻轻落下两根方形条石折返。
当杨家一家三口回家准备吃晌午饭时，震惊的发现，一侧的杨戈不但已经将地基打好，连三间两层瓦房的梁柱都搭完了，只要再打好土墙、盖上青瓦，他这院子就算是完工了……
练武的人，手脚都这么麻利的吗？
……
小半个月后，杨戈穿着一身褂子舒舒服服的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心头盘算着屋里还要补充哪些生活用品。
这座院子的格局，他是按照路亭柴门街那座小院修建的，只是整体布局要更加明朗开阔，土墙也打得更厚更结实，而且还细分出了客厅、卧室以储藏间等等功能空间，不像柴门街那间小院儿，只有一间通堂，一进屋就能看到床。
他非常的满意！
“二娃……”
杨大山扛着锄头打他家门前经过，见他又懒洋洋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些怒其不争的放下锄头数落道：“你就是有钱，天天这么闲着那也不是个事儿啊？要不你还是去族里找族老们商量商量？买几块地种粮食？你这把子气力不种地，太可惜了！”
本分的庄稼人，就是见不得人游手好闲。
“山哥，你就让我再歇一阵儿吧。”
杨戈有气无力的哀嚎道：“我这几年到处奔波，过得太累了，好不容易落叶归根了，真不想再动弹了……过一阵、过一阵我再去找族老们商议买地的事。”
杨大山絮絮叨叨：“不种地，你也可以上集市买些鸡鸭牛羊回来喂啊，多少也是个进项，庄稼人可不能想着花钱过日子啊，那金山银山，也还有花光的一天啊！”
“好好好……”
杨戈捂脸：“我回头就去镇上去看看。”
见他知错，杨大山满意的扛起锄头：“行……看你家冷锅冷灶的，晌午还没着落吧？待会饭熟了自个儿过来，别回回都要人喊！”
杨戈：“是是是，谢谢山哥、谢谢嫂子！”
杨大山笑了一声，扛起锄头溜溜达达的回家去了……他家的院子也重新修整过了，和杨戈家的院子布局相仿，两座院子并排坐北朝南，好似兄弟俩一样。
他走后，杨戈坐在院子想了想，越想越坐不住，起身大步走出门：“山哥，晌午饭别给我煮我的，我去一趟镇里……”
隔壁的杨大山闻声追出来，然而杨戈家门前哪还有人？
一刻钟后，临江县街头。
杨戈坐在一家小饭馆里，美滋滋的对付着一盆不太地道的酸菜鱼。
他心头正回忆着稍后要买哪些东西回家，忽然听到邻桌那两个作读书人打扮的食客蛐蛐咕咕的议论道：“听说了吗？贵州的杨再显打赢了朝廷的兵马……”
“你也听说了？要我说，朝廷那些兵将全是废物，区区一个……”
“嘘，你声音小点行不行？你想死我还想活呢！”
“你怕个锤子？我们刘大人与那杨再显又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朝廷出兵讨逆，刘大人还应招前去听令了呢！”
“此一时彼一时啊，朝廷兵败……”
杨戈慢慢拧起眉头，面无表情的将筷子往桌上一拍，高声叫道：“店家，结账。”
“来了……”
从小饭馆里出来，杨戈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大致辨认了一下方向后，纵身而起。
……
傍晚时分，贵州杨再显部大营。
“第一步走稳了！”
顶盔掼甲的杨再显大马金刀的雄踞于帅帐之上，挥斥方遒：“如今就看朝廷给不给得起价钱了！”
以不到十万之数的西南土司联军，冲破朝廷三路大军的封锁，好似遛狗一般的将三十万朝廷兵马玩弄于西南的穷山恶水之间，他足以自傲！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帐下仍旧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面带黑铁面具的楼外楼金使，声音沉稳的摇着头徐徐说道：“但事可不能这办。”
杨再显沉吟了几息，忽然笑道：“还得以退为进，好言分说是吧？”
金使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你们现在放低姿态，好言与朝廷分说，天下人会高看你们一眼，二爷也会高看你们一眼，该是你们的，就算朝廷不给你们，二爷也会记在心里。”
“可你们若是咄咄逼人，就算朝廷看在大局的份儿上捏着鼻子低了头，天下人也会依旧视你等为匪，还败光了二爷对你们的好感，就算你们能搏到更多的利益，迟早也得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杨再显连连点头：“我懂、我懂，亏本的买卖可不能做！”
金使点头：“将军心头有分寸就好，接下来，请将军务必约束好麾下将卒，千万不要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二爷的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
杨再显听言郑重的抱拳拱手：“请金使放下，杨某早就与各家族长把话说死，谁人若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祸害百姓，我杨某容不得他，西南也容不得他！”
金使听言起身，正待告辞，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厉喝声：“什么人？”
“来人啊，有刺……”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就倒飞进了帅帐之中。
二人惊骇的一定睛，就见到一道身穿麻衣短打、脚踏千层底布鞋，长发用一根发绳随意束在脑后的高大青年人，赤手空拳的大步走进帅帐。
金使一看清来人的模样，登时就定在了原地，不敢言语、也不敢乱动。
他脸上带着面具，杨再显未能发现他的异常，杨再显看了一眼帐下痛呼的两名侍卫，再听着周围传来的层层叠叠脚步声，壮着胆子起身抱拳道：“朋友，那条道儿上的？”
杨戈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便扭头看向一侧完全不敢动弹的金使：“楼外楼的人？”
金使颤抖着双手抱拳：“回、回二……”
“啪。”
杨戈反手一耳光，抽飞了他脸上的面具：“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还是你们没有把我的话传清楚？”
原地旋转了一圈的金使，既不敢捂脸、也不敢去捡地上的面具，毕恭毕敬的垂首躬身，捏掌一揖到底：“小的知错，请二爷责罚！”
适时，大批闻声赶来的侍卫手持刀枪冲进帅帐内，厉喝着围向杨戈。
此起彼伏的厉喝声、咆哮声，吵着杨戈心烦的一跺脚，荡开一股雄浑的气劲，将冲进来的士卒尽数打翻在地。
前一秒还气势汹汹的无数厉喝咆哮之声，登时就变成了满地痛呼哀嚎之声。
“噤声！”
杨戈轻轻的开口，吐出声音却好似霹雳般在周围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而他的目光，至始至终都在金使身上：“给我一个理由！”
俯首躬身的金使浑身汗出如浆，双腿完全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栗着，绞尽脑汁的边想边回道：“小的不敢欺瞒二爷，前番二爷命楼中给杨将军带话，便是小的前来知会的杨将军，深知他是一位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好汉。”
“此次二爷命我等知会杨将军收兵息战、还天下太平，小的赶到此地时，适逢杨将军所部明面上被朝廷逼入绝境、败亡在即，暗地里却在行以示敌以弱、诱敌深入的惑敌之策。”
“若是那时强令杨将军向朝廷投诚，不但他麾下这十数万西南好男儿难得善终，二爷在朝廷那边也会承担极大压力，小的便一时猪油蒙了心，大胆给了杨将军一个放手一搏的机会，心想杨将军若与朝廷大军打个平手，十数万西南男儿能得一个善终，二爷在朝廷那边也不会有太大压力……”
“小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违二爷为天下计、为苍生计的本意，请二爷责罚！”
杨戈面无表情的回过头，直视帐上不停擦汗的杨再显，指着金使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无形却仿佛有质的沉重威压，压得他心头恐慌不已，明明身处万军从中，却有赤身裸体身处狼群包围之中。
但面对杨戈的询问，他还是强撑着抱拳道：“启、启禀二爷，金使所言大致是真，不过当初是在下一再苦苦哀求金使，请他给我西南三省一个与朝廷谈判的机会，金使才一时心软，给了在下这个机会。”
“千错万错皆错在杨再显，金使对二爷至始至终都忠心耿耿，无时无刻不在为二爷着想，请二爷看在金使满腔赤诚的份儿，饶过金使这一回，一应罪过，杨再显愿一力承担！”
杨戈冷冷的嗤笑了一声：“你们到是肝胆相照啊！”
金使：“小的知罪！”
杨再显：“在下惭愧！”
杨戈沉吟了片刻，扭头看向金使：“滚回去告诉你家道尊，给你寻看大门的位子，再让我听到你搞风搞雨，后果自负！”
金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道：“小的知错，谢二爷饶命！”
杨戈再回过头看向杨再显：“你要担当，我就给你一个担当的机会，我不管你们后边与朝廷怎么谈、其他土司结果如何，你杨再显这辈子都给我钉死在北疆，胆敢再踏出北疆一步，后果自负！”
说完，他转身化作一道金光掠出帅帐，冲天而起。
杨再显目瞪口呆的望着帅帐之外，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道：“还真的是‘嗖’的一声就走啊……”
金使苦笑着直起身来，仿佛溺水的人上岸那样，浑身颤栗着不停擦汗、大口大口的呼吸。
“金使，受杨某连累了……”
杨再显面带愧色的扭头向金使抱拳拱手。
金使苦笑着摇头：“不怪你，是我低估了二爷的决心。”
他原以为，只要结果是好的，就算过程有些许波澜，二爷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不曾想，二爷心头那杆秤上放的，竟然还是人命……
简直不像个大人物！
“这或许就是二爷为什么是二爷的原因吧……”
杨再显也苦笑着说道，都说百闻不如一见，他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才是一等一的人物。
与二爷那样的人物比起来，他杨再显心头这点沟沟坎坎，太小家子气了！
简直上不得席面！
“杨兄……莫要太过忧虑。”
金使迟疑了片刻，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二爷方才那意思，不是让你去北疆送死，而是让你去北疆扎根，别再回西南了。”
杨再显脸上的苦涩越发浓郁：“我知。”

第二百七十四章 传奇
“呜……”
一阵浑厚苍凉的号角声随风冲上云霄，不知多少股鞑子兵马在号角声的指挥下徐徐交汇、融为一体，黑压压的人潮覆盖绿茵草原，仿佛盛夏时节雨云过境投下的大片大片阴影，剽悍而厚重的气势仿佛惊涛骇浪般令人窒息、望而生畏……
适时，距离鞑子大军十几里地外的一个小山包上，闾山大响马雷横、刘猛兄弟二人跨骑在两匹健马之上，远远的眺望着那一片接天连地的黑云，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人上一万、无边无沿，人上十万、彻底连天！
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兵马，何止二十万？
许久，刘猛才张口用力的呼出一口浊气，眉眼桀骜暴戾的轻笑道：“终于开始了！”
雷横徐徐呼出一口浊气，面带忧色的无声叹息了一声：“是啊，终于开始了……”
自打去岁腊月那场罕见的雪灾刚开始那会儿，他们兄弟二人就开始担忧草原上的情况，隔三差五便冒雪摸进草原深处打探鞑靼、瓦剌等部的动向……
他们兄弟二人久居关外，对鞑子知之甚深。
他们很清楚，这几年鞑靼和瓦剌为了争夺漠北草原的霸主之位、再度一统草原，内部倾轧剧烈，漠北草原大大小小好几百个部落，大半都或主动、或被动的卷入了这场两强争霸之中。
整个漠北草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入不敷出、勉力维持的吃老本状态。
去岁那场罕见的雪灾，无异于是崩断了漠北草原那根本就十分脆弱的吊命绳！
在牲畜死伤严重，剩下的牲畜根本就无力养活草原当下这么多人口的严峻局势面前，摆在那几个大部落头人面前的，就只剩下两条路。
第一条，是大家继续往死里掐，掐死一半，另一半兴许就能活。
第二条，是大家冰释前嫌，抱团南下干一票大的，赢了应有尽有，输了……剩下的人也能活。
只有这两条路。
其余所有的路，无论是更北边，还是西边、东边，都是死路。
因为那些地方，要么更冷、要么更穷，去了也捞不到几碗干的。
再者说，南边长城上虎视眈眈的那几十万魏军，也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抽调大量青壮，去攻打别的地方而无动于衷。
这是明牌。
草原的头人们心知肚明。
长城内的魏军守将们也心知肚明。
连雷横和刘猛这样的响马头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兄弟二人望见天际那一片交汇的鞑子兵马时，便已然知晓……那些个鞑子头人，选择了第二条路！
此时此刻，兄弟二人心中大感沉重之余，却又都有种说不出的轻松感。
‘也好！’
弯刀悬在头顶上时，他们日夜都在担心这把弯刀不知何时落下来。
而今这把弯刀终于落下来了，他们反倒踏实了，不折腾了……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怂个卵蛋！
“走了！”
雷横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返程：“回去后，你领着山上的自家弟兄们入关安顿，将鞑子的动向告知老二，叫他早做准备。”
刘猛迟疑了几息，低声道：“俺们那么多人，进得去么？”
雷横点头：“应当不难，老二的面子若是不好使，还有二爷的面子……不过你过去后，可得好好跟人说话，别叫老二难做。”
“俺懂！”
刘猛点点头，末了又问道：“那你呢？”
雷横闷着头瓮声瓮气的说道：“俺得抓紧时间，把剩的那三万多东瀛仆从军，带进草原统统弄死，决不能让他们去给鞑子当狗！”
“是这个理儿！”
刘猛赶紧回道：“不过那可是三万多仆从军，不是三万只羊啊！你一个人支使得开？要不你还先别乱动弹，等俺入关去把老二喊过来，他当这么多年统兵大将，带兵肯定比俺俩熟练。”
雷横闻言扭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刘猛不自在的偏过头去：“咋了，俺脸上有花儿？”
雷横笑道：“你脸上倒是没花，就是有字儿。”
刘猛：“啥字儿？”
雷横：“‘弟’字儿。”
刘猛：“啥第？”
雷横：“老五的弟字儿。”
刘猛愣了好几秒，才陡然回过神来，一脸不屑的“嘁”了一声，但却也没有再言语。
雷横接着说道：“鞑子叩关在即，老二那头儿肯定有得忙，这点小事就别去麻烦他啦，大哥能行！”
刘猛不忿的小声嘀咕道：“你就顾着他吧……”
雷横偏过头：“你说啥？”
刘猛大声回道：“俺啥都没说！”
兄弟二人纵马并行了一段，雷横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做大的，当然得顾着你们这些小的。”
刘猛：“那你就等俺一路，水里火里、是生是死，俺们并肩子上！”
雷横：“行！”
……
洛阳，紫微宫、后花园。
一身劲装的赵鸿，单手抓着一柄木刀在莲池湖畔内挥舞得大开大合、虎虎生风。
南宫飞鹰步履匆匆的进入后花园，远远的望见湖畔练刀的赵鸿，不由的放慢了脚步……
赵鸿瞥见南宫飞鹰，手底下的章法登时就急促了许多。
“呼……”
一套技法粗浅但深得刀中三味的《五虎断魂刀》演练完毕，赵鸿杵着木刀徐徐呼出一口白雾，周身毛孔也随着他的呼吸蒸发出一阵淡淡的热气。
“你来得正好！”
调均气力之后，赵鸿拿起木刀，兴致勃勃的问道：“你是练家子，你看朕这套五虎断魂刀练得如何？”
南宫飞鹰强笑着吹捧道：“官家天纵奇才，如此浅显的刀法落入官家手中都能有如此威势，奴婢……”
赵鸿虎着脸打断了他：“说实话，朕恕你无罪！”
“那就恕奴婢失礼了！”
南宫飞鹰微微低着头，一脸老实巴交的回道：“观官家的练法，上肢绵软、下盘虚浮，身法凌乱、进退失据，气不守势、杂念频生……”
赵鸿脸一垮：“哈？”
你还真照实了说啊？
南宫飞鹰一脸无辜：“官家命奴婢说实话的，奴婢不敢欺君！”
赵鸿不忿的随手将木刀抛给他：“你行，你来试试！”
南宫飞鹰接住木刀，躬身告罪一声后，起身头也不回的隔空一刀劈向二十步开外的一座假山。
“嘭。”
就见紫色的刀气一闪，那座人高的假山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炸成了漫天碎屑，烟尘冲起两三丈高。
赵鸿：(⊙_⊙)
下一刻，汤雄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莲池湖畔。
他面无表情扫视了一圈现场的状况后，目光转向南宫飞鹰，冷声道：“胡闹！”
南宫飞鹰放下木刀，毕恭毕敬的捏掌揖手：“奴婢御前失礼，请老祖宗责罚。”
“不责罚、不责罚……”
赵鸿一步走到二人中间，笑呵呵摆手打圆场道：“是朕命南宫御前演武，南宫只是听命行事，无罪无罪……”
说着，他盯着南宫飞鹰像是观看什么稀罕珍宝那样上上下下打量：“南宫，你的武功可能媲美江湖七雄十二豪？”
南宫飞鹰毕恭毕敬的答道：“启禀官家，奴婢资质鲁钝、才疏学浅，微末之技尚未登堂入室，距江湖七雄十二豪那样的绝顶高手，恐怕还隔着好几座大山。”
“这样啊……”
赵鸿大失所望。
汤雄看不下去，开口提点道：“皇帝莫听这小东西瞎咧咧，他那一身武功纵是放在江湖十二豪级数的好手里，也能争一个上游，内廷三司十万之众，最有希望跻身宗师之境的，就是你眼前这个装蒜的小东西！”
他的话音一落，赵鸿和南宫飞鹰都惊疑不定的“啊”了一声。
赵鸿面色不善的盯着南宫飞鹰：“老东西，可知欺君该当何罪？”
南宫飞鹰哭笑不得：“这……回官家，奴婢绝非有意欺君，实是奴婢自个儿也蒙在鼓里！”
赵鸿疑惑的看着他：“你不是追随路亭公去过东瀛吗？你还没见过江湖上十二豪一级的绝顶高手？”
南宫飞鹰点头：“见过，那时江东项家的项无敌，便是江湖十二豪之中的枪豪，但奴婢眼下的功力，距离那时的项无敌，还差着老远！”
二人一起看向汤雄。
汤雄一脸无语的说道：“你拿你自个儿和几个兔崽子比？那四个小兔崽子，哪个是简单货色？”
二人一听，目光登时就变得古怪起来，仿佛是在异口同声的揶揄道：‘哦，你骂路亭公是兔崽子！’
汤雄陡然回过神来，心说：‘我……我怎么还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他有心解释，可又不太好解释。
可不解释，他又挂不住脸，只得冷哼了一声，一甩大袖转身就走，越走越快。
二人目送他逃也似的离去之后，赵鸿回过头来，低声问道：“你是见过路亭公出手的，若是他来挥这一刀……”
南宫飞鹰毫不犹豫的说到：“若是路亭公来挥这一刀，整个紫微宫都会被他老人家一刀劈作两半！”
赵鸿闻言下意识的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厢的假山残渣，再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默默地将自己的双手背到身后，若无其事的问道：“你入宫来，可是有何要事要禀报？”
南宫飞鹰佯装没有看到他的小动作，低声道：“启禀官家，奴婢确是有两件要事要启奏。”
赵鸿转身漫步走向湖畔的水榭：“说吧。”
南宫飞鹰：“奴婢要汇报的第一件事，就与路亭公有关。”
赵鸿惊喜的回过头来：“有路亭公的消息了？”
南宫飞鹰连连点头：“奴婢收到消息，八日之前，路亭公曾出现在逆贼杨再显大营之中，严厉的将杨再显申饬了一顿，并勒令杨再显西南事了之后即刻滚到北疆，永世不得再踏出北疆一步……”
“八日前？”
赵鸿算了算日子：“是在夏侯雄攻势受挫之后？”
南宫飞鹰揖手：“官家圣明！”
赵鸿怒其不争的低喝道：“丢人呐，朕给了他三十万大军，最终竟然还得路亭公亲自去给他收拾烂摊子……”
南宫飞鹰俯身低首，未接腔。
赵鸿：“可已查清路亭公如今身在何处？”
南宫飞鹰揖手：“奴婢无能，尚未能查到路亭公下榻之处……”
赵鸿也知晓杨二郎御气而行，朝游北海暮苍梧，寻常人想追查他的行迹难如登天。
可没有杨二郎在路亭镇压京畿之地，他真的是连睡觉都睡不踏实！
杨二郎不在路亭的第二十二天，想他……
“实在查不到，就别查了。”
赵鸿沉吟了许久，轻声开口道：“你想想法子，去丰登子那头下下功夫，路亭公肯定还会回路亭去，到时候让丰登子开口挽留他……你可以代朕许诺丰登子，只要他能留住路亭公，便是大功一件，加官进爵不过小事尔！”
“你也一样！”
南宫飞鹰原本打算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可听到这里，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官家，恕奴婢多嘴，以奴婢对路亭公的了解，官家若真想留他老人家坐镇京畿之地，唯有当面锣、对面鼓的直言。”
“以官家与路亭公的情谊，以奴婢对他老人家的了解，只要官家肯好言与他分说，纵使他老人家仍旧不愿再继续留镇京畿，也必会给官家一个解决的办法。”
“除了这个办法外，一切招数都只会适得其反……”
“其中又以拿刘家人做文章为最！”
赵鸿心头认同他所说的道理，但面上却矢口否认：“路亭公的刚直脾性，朕岂能不知？朕从未想过要拿刘家人做何文章，朕只是想请丰登子代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也不行？”
南宫飞鹰：“当然不行，路亭公与丰登子情同手足，他自是不会对丰登子如何，可对旁人……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眼神诚挚的看着赵鸿：‘我说的是谁，你心头不会没点数儿吧？’
赵鸿打了个寒颤，当即一摆手道：“当朕什么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金口玉言？
打落一嘴牙，全镶成金玉的那种金口玉言吗？
南宫飞鹰从善如流：“是，官家。”
赵鸿心下稍安，脑海中再度浮起一个先前被他否决的念头：‘要不还是请大姐去吹吹枕头风？’
可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就又被他给压到了心底深处。
情分……不能这么用啊！
“第二件事呢？”
赵鸿心头思索着，嘴里随口问道。
南宫飞鹰正色的开口，言简意赅的答道：“启禀官家，奴婢收到消息，漠北鞑靼部、瓦剌部合兵一处，有南下叩关之势。”
赵鸿骤然拧起眉头，沉思了片刻后，忽然怒声道：“夏侯雄该死！”
他说得莫名其妙，但南宫飞鹰还是听明白了。
他迟疑了几息后，还是开口劝诫道：“请官家恕奴婢多嘴，鞑子兴兵南下与西南的局势或许有些许的关联，但主要原因应当还是去岁那场雪灾，冻死了鞑子太多的牛羊，底下的牧民要南下奔一条活路，上边的贵族和头人们也想借着战争摄取更多更大的权力。”
“先前路亭公在京城办案之时，也曾对奴婢提起过，鞑子极有可能在今岁南下叩关求活……事实果不出路亭公所料！”
赵鸿怔了怔，不可思议的问道：“路亭公连此事都预料到了？”
南宫飞鹰揖手：“据奴婢所知，路亭公两年前便已从种种蛛丝马迹之中，推测出鞑子近两年极有可能会再度兴兵南下，这两年他老人家一直都在通过各方势力增强北疆边防……此事乃是绣衣卫指挥使沈伐沈大人一力主导，当下北疆的情况，朝中也再无人比沈大人更清楚，官家可传沈大人前来，一问便知。”
赵鸿沉吟了两秒钟，开口道：“召绣衣卫指挥使沈伐入宫觐见！”
“是！”
一侧的小黄门领命，躬身匆匆离去。
赵鸿重重的坐到了椅子上，心头闪过一丝怨念：‘父皇啊父皇，这宫里宫外这么多的人，您怎么就独独把他给放跑了啊？您这不是坑儿子呢嘛……’

第二百七十五章 事事关心
“笃笃笃……”
杨戈叼着钉子，专注的将一小块雕刻着“小黄家”三个字的门牌，钉在狗窝大门上。
毛坯小院儿已经大变了模样，院子东北角多了一个活水池子，水池旁种着几株高过院墙的瘦长斑竹，清晨的阳光正好透过斑竹，在院子里洒下几片斑驳的竹影。
东墙中间开出了一扇月门，月门外是一小块视线开阔的平坦菜地，中间用鹅卵石铺了两条交叉的小径，外围用一圈篱笆围住。
而院子的西北角，仍然是葡萄架，葡萄架下安置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石几，一侧摆着一把小竹椅，葡萄架周围的院墙墙根下还砌了一圈花坛，花坛里种着清新的小野菊。
连地面，他都铺上了一层严丝合缝、溜光水滑的青石板，并且做好了排水，保管雨天也不会搞得满院泥泞……
钉好门牌，杨戈放下榔头起身后退两步，晃动着脑袋左右看了看，满意的拍了拍手，心想狗儿子肯定会喜欢它的新家。
他原地挪动步伐环视了一圈，觉得赵渺也会喜欢他的老家……
末了，他抬头眯着眼望一眼天边金黄金黄的朝阳，嘴角慢慢浮起笑意：“今天是个好日子！”
“山哥，我去县里接我婆娘，家里边你帮我盯着点啊！”
隔壁传来杨大山的声音：“哟？你已经成亲了？尽管去尽管去，家里边你别担心！”
杨戈：“谢了山哥，回来请你吃酒！”
“自家弟兄，客气个锤子……”
……
晌午后。
赵渺有精无神的趴在柜台上，眼神没有焦距的凝视着门外来来去去的行人。
短短月余光景，她就清瘦了一大圈儿，婴儿肥的小脸都瘦成鹅蛋脸儿了。
前堂内搓麻将的萧宝器，见了她这副望夫石的模样，于心不忍的把手牌一推：“今儿手气不好，不打了……二掌柜，接风啊！”
众人一齐将目光投向那厢的赵渺。
赵渺却好似没听见一样，既没吭声也没动弹。
萧宝器拉开椅子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柜台前，轻轻敲了敲柜台的侧板：“二掌柜的，打麻将不？”
赵渺有气无力的轻声呢喃道：“不打，二哥说他和赌博不共戴天……”
萧宝器失笑道：“掌柜的那是开玩笑，您也当真？”
赵渺没吭声，目光依旧痴痴的盯着大门外。
萧宝器看了她一眼，既羡慕又头疼的低声劝解道：“掌柜的临走前不都说了吗？他安顿好了就回来接您，您就别胡思乱想，白白亏待了自个人的身子骨……再说了，小黄不也还在这里吗？”
赵渺还是没吭声，视他为空气。
萧宝器只得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到麻将桌前。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档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赵渺“蹭”的一声直起了上身。
他讶异的一回头，就见到赵渺从高板凳上跳下来，神色激动莫名的小跑着绕过他，向大门外冲去。
他心头“咦”了一声，顺着赵渺往大门外望去，就见到一身粗布衣裳的二爷，站在客栈门外，眉眼含笑的望着冲出去的赵渺。
“二哥！”
赵渺在台阶上一个飞身扑进了杨戈怀里，双手死死的环着他的腰，就像是抱着她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她是真的怕，怕自家二哥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杨戈抬起手轻柔的揉了揉赵渺的额头，没有多言语。
适时，趴在柜台后睡大觉的小黄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生气的嗷嗷大叫着摇着尾巴窜出来：‘你还知道回来？’
前堂内的咸鱼们静静地望着他们，晌午后刺眼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
客栈二楼。
赵渺将一盏茶送到杨戈面前，放下托盘坐到了杨戈身边，双手抱着他的手臂，寸步不离。
坐在杨戈面前的悦来四熊见状，纷纷朝赵渺递过去了一个揶揄的眼神。
赵渺眉开眼笑的回了他们一个得意的小眼神儿！
杨戈佯装没有看到他们眉来眼去，目光在四熊之间来回扫视。
这几年，悦来客栈内的咸鱼们来的来、走的走，还有些直接在路亭买了房子安了家，只是隔三差五过来刷个脸。
唯有这哥四个，在客栈里一住就是三年多，出勤率比杨戈这个掌柜的都高……就他们四个每日里坐的那张麻将桌，椅子都快被他们磨屁股印了。
而这哥四个当中，跳蚤是楼外楼的人、流氓是明教的人，萧宝器算是白莲教的人。
他们仨人长期盘踞在客栈，都是带着任务的。
唯有狗屎这个同样孑然一身的江湖客，是真拿悦来客栈当家……
“宝器，你们白莲教最近忙啥呢？”
杨戈撸着怀里“嘤嘤嘤”的狗头，漫不经心的问道：“好像很久都没有听到过你们白莲教的消息了，你们不会是在憋着劲准备搞个大新闻吧？”
萧宝器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低垂着眼睑用余光偷偷观察着杨戈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回道：“掌柜的，我又不是白莲教的人，白莲教的事您别问我啊！”
杨戈笑吟吟的看着他，没说话。
萧宝器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硬要算，我也顶多只能算半个白莲教人……据我所知，教中近两年的力气，都花在东瀛了，前前后后已有七八千核心教众东渡，在那边安家立业。”
杨戈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两年白莲教还算老实，他没太关注，还真是今日才知晓此事。
不过说起来，东瀛大开发的计划，当年就是他领头制定的，包括东瀛的地盘，也是他给各家势力划分的。
只是截至目前为止，当初参与东渡的那几家势力里，只有白莲教对此事上了心。
朝廷、明教、连环坞，这几年先后换了当家人，精力都在稳定内部上，还没能抽得出手脚去经略东瀛。
见他皱眉，先前还坐没坐相的悦来四熊都不自觉的直起了腰板，将双手平放在双膝上，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杨戈沉思许久后，再次开口道：“唐卿没打算在东瀛建国吧？”
“这……”
萧宝器缩了缩脖子：“我就真不清楚了。”
杨戈轻轻颔首：“不打紧，你代我转告唐卿就是……东瀛只能是属于中原王朝的，任何人都不允许在东瀛建国，这是我的底线，至于她要怎样才能名正言顺的在东瀛称王称霸，她自个儿去朝廷谈，我不管。”
萧宝器偷偷瞄了杨戈一眼，小声道：“二爷，您先前不说只要不在大魏乱来，外边如何胡来……您都不管吗？”
杨戈点头：“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我说的外边，指的是远离中原的那些地界，比如项大少去的吕宋岛……那些地方，你们要愿意去，随便你们怎么折腾，都不关我的事！”
“但中原周边的这些蛮夷土著，包括安南、高丽等等地界，都不在其列……当然，只要你们愿意，也尽可以打出去，我能保证谁打下来的，谁就能在那里当一辈子土皇帝，包括他的子孙后人，都能在那些地方享受荣华富贵。”
“但名义上，这些地方都必须是属于中原王朝的，哪怕只是走一走称臣纳贡的表面功夫，也必须要做。”
“谁不做，我都会视之为是在积蓄实力，意图霍乱中原……后果自负！”
萧宝器听的似懂非懂，绞尽脑汁的思考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二爷，您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公平？”
他们和杨戈相处了三年有余，都比较了解杨戈的脾性，所以敢说这样的话。
杨戈想了想，道：“那我换个说法，你们拳头大，所以你们能压得倭寇低头，我的拳头比你们大，那我自然也能压得你们低头……不知道我这么说，你心头会不会平衡一些？”
萧宝器：……
“谢二爷解惑。”
他无语的抱拳道：“我心头的确平衡多了！”
我就多余问那一句！
杨戈点头：“那就尽快将我的话转达给唐卿，我很欣赏她这种把劲儿往外使的做法，不希望为了些许细节，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萧宝器点头：“我会尽快将您的话一字不动的转达教主。”
杨戈微微颔首，目光看向跳蚤：“你们那个金使，处理么？”
跳蚤连忙点头：“回二爷，已经处理了，他余生只能留在楼中看大门，哪儿都别想再去！”
杨戈点头：“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回。”
跳蚤竖起三根手指，赌咒发誓道：“您放心，道尊已经下了死命令，保管不会再有下回，若再有下回，不消您开金口，小的自动提头来见！”
杨戈轻笑着微微摇头：“若再有第二回，你一人的脑袋，怕是济不了什么事……”
跳蚤心头一凛，重重的一抱拳道：“小的明白！”
杨戈颔首，目光转向流氓：“你们家教主最近忙啥呢？”
流氓绞尽脑汁的想了想，讪笑道：“最近没收到教主他老人家的消息……”
杨戈寻思了一会儿，忽然无奈的笑了笑，和气的说道：“代我转告你家教主，让他得空了上我老家去寻我喝酒。”
流氓心头一松，眉开眼笑的点头道：“是是是，俺一定把您的话带给我家教主！”
杨戈点头，目光再度转向一旁的狗屎。
狗屎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萧宝器等人，不待杨戈说话便主动开口道：“二爷，我光人一个，哪家都不是啊……”
“你怕什么？”
杨戈笑道：“我又没说你是哪家的人……你在客栈也待了快三年了吧？”
狗屎连连点头：“三年零四个半月。”
“哟，还有零有整的。”
杨戈调侃了一句，笑道：“待了这么久，客栈里的活儿你应当都熟吧？有没有兴趣接手悦来客栈？”
“啊？”
狗屎懵了，嘴唇翕动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侧的萧宝器等人纷纷向他投去羡慕的目光：‘狗富贵、互相汪啊！’
这悦来客栈是什么地方？
这货要能接手悦来客栈，瞬间就跻身江湖泰山北斗之列啊！
往后这货一句话，上到庙堂文武，下到江湖豪雄，谁人敢不给三分颜面？
然而狗屎却好似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反倒有种压力山大之感：“这……我能行吗？要不您还是让宝器来吧，他见多识广、能说会道，肯定不会辱没了您的颜面！”
萧宝器一个激灵，连连摆手道：“我不行、我不行，我一个华山弃徒、又是半个白莲教人，哪能做咱悦来客栈的掌柜啊！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二爷和白莲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他也是说话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狗屎的确是最佳人选。
其余人，不是野心太大、就是立场太鲜明。
唯有狗屎这个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又极肖二爷那副懒散脾性的闲云野鹤，最适合接手悦来客栈。
杨戈没好气儿的看了萧宝器一眼：“你的确是能说会道的……”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狗屎的肩头：“别想太多，你只管打理好客栈的买卖便是，其余事你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不管，真要有那不开眼的东西，我会回来料理！”
狗屎挣扎了几息，最终重重的一抱拳：“行，您瞧得起我荀史，那我荀史纵是身首异地，也绝不辱没您的颜面，从今往后，我在客栈在，我不在客栈也必定还在！”
“别说这种蠢话。”
杨戈平和的笑道：“我再舍不得客栈，它也只是一座死物而已，倘若真要有那不开眼的玩意儿来客栈寻死，你且保全自身任他施为，大不了回头我们再重建客栈便是……记住喽，我们在，客栈才在！”
狗屎重重的一点头：“我省得！”
杨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行了，你们耍你们的去，我再和跳蚤聊几句。”
三人起身下楼去。
杨戈撸了会狗头，问道：“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跳蚤连连点头：“有的二爷……”
他嘴里说着有，目光却瞥向了杨戈身畔的赵渺。
杨戈会意，顺手端起桌上的茶碗仰头一口干了，低眉顺眼的给赵渺：“好渺渺，帮二哥续点水呗！”
赵渺多冰雪聪明啊，哪能看不明白二人之间的眼色？
她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来，老大不高兴的说道：“好你个跳蚤，下回有好吃的，再也不给你分了……”
跳蚤连忙讨好的送上一记马屁：“咱二掌柜的人美心善，肯定不会和俺这种大字儿都不识的几个的粗人一般见识的！”
赵渺冷哼了一声，端着茶碗大步离去，故意把楼板踩得碰碰作响。
二人目送她下楼去后，跳蚤贼眉鼠眼的低声道：“就咱二掌柜这脾性，二爷你往后的日子……可不怎么轻松啊！”
“少见多怪！”
杨戈笑骂了一句，心说你是没见过川渝著名风景区老紫蜀道山：“说事吧，再墨迹她就可就回来了。”
跳蚤面色一正，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得有两桩要事向您汇报……”
“第一桩，是熙平皇帝壮年而崩之事，有眉目了！”
杨戈眯起双眼，心说了一句难怪：“说说！”
跳蚤：“正气盟、程定疆。”
杨戈骤然拧紧了眉头，沉声说道：“有证据吗？”
跳蚤低低的说道：“此事乃是出自正气盟叛徒‘铁笔判官’谢彦平之口，目前尚未查到确凿证据……不过空穴来风，必有因由。”
“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
杨戈眉头紧锁的边想边说道：“此人不是正气盟左护法吗？怎会叛出正气盟？”
跳蚤：“程定疆老了，为争夺下一任正气盟盟主之位，他的长子‘无二鞭’程非凡与谢彦平斗得厉害，程定疆表面上公允处事，暗地里却一直都在拉偏架，削弱谢彦平在正气盟内的人望。”
“前不久谢彦平在河北遭人伏击、险些身死，他疑心是程定疆做的，便一口气跑回了江东，醉酒后无意间对友人提起此事……”
杨戈：“这是不是太巧了点？”
跳蚤一本正经的点头：“的确是巧合了一些，伏击谢彦平的人，正是连环坞李大当家的人马。”
杨戈怔了怔，哭笑不得的说：“意思是，这事儿极有可能是真的？”
跳蚤：“据楼中推测……八九不离十。”
杨戈摩挲着怀里的狗头沉吟了许久，末了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将消息送到绣衣卫指挥使沈伐手中……把话说清楚，让他自己去核实。”
跳蚤也不多问，径直抱拳道：“小的稍后就去办。”
杨戈：“第二件事呢？”
跳蚤开口，言简意赅的说道：“漠北草原鞑靼部、瓦剌部合兵一处，发兵二十余万，兵峰直指大同！”
‘还是来了！’
杨戈心下叹息了一声，也有种悬起的大石头落地，不闹心也不折腾了的沉重感。
哎，来的时候好好的……
又回不去了。
“我知道了。”
他面无表情的轻轻点了点头，末了接着说道：“我的老家在重庆府下的临江县，后边我会在那边开办一间书院教书育人，你想想法子在那边也弄一个据点，有什么要紧事也好随之知会我，需要多钱、尽管报价……不过此事需要保密，我不想太多人知晓我老家在哪里。”
跳蚤当即点头：“请二爷放心，待到北疆事了，小的便带领麾下心腹人马赶赴临江县，继续给您充当耳目！”
他言辞笃定，似乎认定他既然已经将鞑子兴兵南下的消息送到杨戈手里，鞑子那二十万多兵马便已经开启灰飞烟灭倒计时。
但杨戈心头却并不似他那般轻松。
纵然已经时隔一年有余，但杨戈如今再回忆起那个一身龙袍帝冠的鞑子陆地神仙之时，仍觉得邪性！
在敌我双方都有陆地神仙坐镇的情况下，其实就相当于双方都没有陆地神仙坐镇。
他不能再像对付杨再显那样，直捣黄龙。
因为他能去，那个鞑子陆地神仙自然也能来。
要想速胜，就必须的先搞定那个鞑子陆地神仙……
可此事……谈何容易啊！
至少如今杨戈再回忆起那个风雪夜时，仍旧只有平手的把握。
想全方位压制那个鞑子陆地神仙，都得豁出老命去拼！
想弄死那个鞑子陆地神仙……恐怕就只有同归于尽这一条路了！
除非……
杨戈想起一位忘年交来。

第二百七十六章 我为人人
“我够意思吧……”
天光渐暗，杨戈坐在火塘旁支着树枝从火塘底下刨出两个西瓜大的泥蛋：“鸡都熟了，才叫您老人家下来。”
蹲在他对面的张玄素黑着张老脸，没吭声。
杨戈斜眼看他：“不吃？”
张玄素依旧黑着脸：“吃！”
杨戈一笑，用树枝敲破一个泥蛋，小心翼翼的扒开里边的荷叶，鸡肉的香气瞬间就溢了出来。
他从身畔抓起两张新鲜荷叶捧起这只叫花鸡，双手递给张玄素。
张玄素接过他递过来的叫花鸡，也不顾烫手，伸手就拧下一只肥嫩的鸡腿送到嘴边横着撕下一大口，烫嘴的嘟嘟囔囔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杨戈敲开另一只泥蛋，扒开荷叶也拧下一只鸡腿送到嘴边撕下一大口：“我这叫先礼后兵。”
“这就是你的礼？”
张玄素愤懑的挥舞着手里的鸡腿骨问道。
杨戈无奈道：“我倒是想送点其他的，可您老人家家大业大，我属实是想不到还能送您点啥比这个更有诚意。”
张玄素闻言面色稍霁……不冲别的，就冲这小子今日肯向他老人家说几句软话，他心头就舒坦多了。
他不言不语的专心对付面前的叫花鸡。
杨戈见这老头不上道，只得主动开口道：“我这次前来所谓何事，您老心头应当有数儿吧？”
张玄素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没数！”
杨戈笑了笑，正色道：“我也是没办法，我一个人过去，属实是没把握宰了那个老怪物，若您老人家能跟我一道过去，给我压个阵，我把握就大多了……您放心，不需要您老亲自下场搏命，只要那老怪物不跑路，您尽可抄着双手看戏。”
张玄素听言，眼皮子跳了跳，啃鸡腿的动作都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杨戈所说的那个老怪物是谁。
正因为他知道，他才感到震撼！
那老怪物，他连平手的把握都没有。
而杨戈这厢，竟只担忧那老怪物打不过他跑路？
这岂不是说，杨戈如今若是想对他老人家动手，他老人家大概率连跑路的机会都没有？
大家都是陆地神仙，怎么独独你小子越打越强，就跟完全没有瓶颈和极限一样？
你小子才是怪物吧？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琢磨了许久，转念一想，忽然又觉或许只有这样的修行，才配得上这小怪物的德行！
他也曾年轻，也曾意气风发，也曾中流击水，也曾觉得……这天下都是他的。
可与这个小怪物的那些所作所为比起来，他当年干下那些自诩惊天动地的大事，忽然就显得太小家子。
这小怪物的德行，除了对内有些许妇人之仁的嫌外，都足够封圣了！
杨戈见他不吭声，也没有开口催促，安静的继续对付自己的叫花鸡。
好一会儿后，张玄素才叹息道：“你若是只想压制那个老怪物，老道随你走一遭倒也不妨事，正因为你是去找那老怪物拼命，此事才棘手……你也知晓老道家大业大，万一失手，后患无穷啊！”
杨戈能理解他的顾虑，可这事的确是没什么变通的办法：“我能理解您老的处境，所以我只请您老去给我压个阵，您完全可以连面都不露，万一我失手，仇恨值也在我身上，与您老无关。”
张玄素：“你以为你孑然一身就刀枪不入了？他奈何不了你杨二郎，他还能奈何不了皇帝？奈何不了满朝文武？奈何不了你路亭？此事你务必掂量清楚喽，开弓可是没有回头箭的！”
杨戈颔首：“我想清楚了啊，所以才来请您老出山为我掠阵，为的便是万无一失。”
张玄素：……
这问题，咋又绕回来了？
他心头无语，但隐隐的又有几分心动。
自打南嘉喇嘛和道澹老和尚身陨之后，中原和草原的顶层力量平衡就已经被打破了……
‘眼下的确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好机会啊！’
老道士心头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又被强烈的不甘和愤懑所取代。
凭啥啊？
道爷在山上悟道炼丹修行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出去替赵家人打生打死？
“你小子到底有几条命呐？”
老道士不解的再一次问出了他之前问过一次的问题：“你护得了赵家人一时，难道你还护得住了赵家人一世？”
上一回，杨戈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
这一回，杨戈正面回答了他：“我护的从来就不是赵家人，我护的是天下人。”
老道士怔了怔，心头忽然亮起一点光，恍然大悟。
他震惊的失声道：“你还真拿自己当圣人了？”
杨戈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志向……”
老道士：“你这志向还小？”
杨戈想了想，正色的回道：“你们道家有句名言是这样说的：‘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老道士点头：“无为而治。”
杨戈也点头：“我不认同前半句！”
老道士解释道：“这句话并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知道这句话是‘无为而治’的释义，但我不认同。”
杨戈打断了他的解释：“就好比眼前，鞑子兴兵南下，若人人都只想着自己，那谁人还肯冒死戍边？”
“无人戍边，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坐视鞑子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的冲进关内，屠杀我们的父老、践踏我们的妻儿吗？到那时才悔恨该早些万众一心将鞑子挡在关外，是不是太迟了点？”
“哦，你们嗣汉天师府倒是不惧，反正无论谁人问鼎中原，都会对你们礼敬有加，换个人来坐天下，说不定还会给你们加封十个八个国师、真人之类的诨号。”
老道士一听登时就怒了，张口就要反驳，可脑海中应声浮起的记忆，又令他一时无言以对。
他不是找不到话说，而是那些敷衍寻常百姓的说辞，显然无法拿到杨戈这等不世人物面前贻笑大方。
人心有杆秤！
“我也明白，仁义道德就是上位者们为了牧民而编织出来的屁……”
杨戈扯下一条鸡翅塞进嘴里细嗦，淡淡的说道：“可我还是喜欢有人情味的世道，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我既然有力，国难当头我自然就该顶上去。”
当年他处在人生至暗时刻之时，是老掌柜那颗善良的心温暖了他。
如今老掌柜虽然不在了，但老掌柜那颗善良的心，还在……
“说的好！”
张玄素笑着给杨戈鼓掌：“冲你这份儿信念，老道就与你走这一遭！”
他依然不认同杨戈的处世态度。
但他敬佩杨戈的信念。
杨戈听他应下此事，心头一松，笑道：“那就说好了，三日后，我们山西大同见！”
张玄素老脸一黑：“这么仓促吗？”
杨戈笑道：“早一日搞定那个老怪物，就能早一日结束战争，少死很多很多边关将士，这得积多大德啊？”
张玄素想了想，一点头道：“善！”
杨戈捧起手里的叫花鸡，以鸡代酒：“认识您老这么久，这是我觉得您最正派、最痛快的一回！”
张玄素没好气儿的瞥了他一眼：“老道认识你小子这么久，这也是你小子态度最好的一回！”
杨戈哈哈大笑道：“彼此彼此！”
……
从龙虎山附近出来，杨戈寻思着都到江淮地界了，不去光明顶溜一圈儿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就在半空中一扭身，向着黄山方向掠去。
月上中天，他顺利抵达光明顶……重建的圣火大殿之前，一坛烈焰长明不熄，在夜晚极好辨认。
他刚一落地，就有守卫圣火大殿的明教教众就注意他的身影，拔刀怒喝道：“什么人？”
杨戈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是路亭杨二郎，来找你们教主喝酒……你们教主出关了么？”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熟悉的魁梧人影从圣火大殿里冲了出来，惊喜的高呼道：“二哥？”
“耶？”
杨戈定睛看过去，面上也浮起惊喜之色：“项大少？”
从圣火大殿内冲出来的那道人影，不是扬帆出海的项无敌又是何人？
“哈哈哈……”
项无敌喜出望外的一个箭步飞身跳下台阶：“你咋知道我回来了呢？”
杨戈也笑着大步走上台阶，两只大手重重的握在了一起：“巧了么这不是？我有事去了一趟龙虎山，想着来都来了，不来杨老大这儿转一圈，他日后又得叨逼叨，哪知道你也在这儿呢？你啥时候回来的？”
“那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项无敌搂住杨戈肩头，拉着他往圣火大殿内行去：“我半个月前上岸的，也是今儿才刚到光明顶，方才还在和杨老大、锦成议论你肯定是跑回西南老家了……”
杨戈惊喜莫名：“锦成也在？”
“啧啧啧……”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到李锦成怪声怪气的咂舌声：“到底是冰火双煞，来了江淮就知道奔杨老大这里，都不知道去我连环坞溜一圈儿。”
杨戈一定见，就见到杨天胜和李锦成从圣火大殿内迎出来，二人面红耳赤、勾肩搭背，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你少哔哔！”
杨戈笑骂道：“龙虎山是离黄山近还是离你太湖近？天这么黑，我找得到去太湖路么？”
李锦成摇头如拨浪鼓：“那我不管，反正我就知道，你来了杨老大这儿，没去我哪儿……都被我抓了现行你还敢犟嘴？”
“得得得……”
杨戈笑着摆手：“平时也没见你口条这么利索啊，你们仨到底是喝了多少马尿啊？”
哥仨齐齐大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三人迎上来，拉着他、推着他往圣火大殿内走。
杨天胜边走边呼喊道：“韦鑫、韦鑫，让伙房的弟兄重新整几个热菜，你二爷来啦！”
“得嘞！”
韦鑫惊喜的高呼声远远的传来。
杨戈“啧啧啧”感叹道：“你都做教主了，就不能换个人剥削啊？韦鑫都快被你使唤成骡子了！”
杨天胜摇头晃脑的笑道：“什么骡子，韦鑫可是我明教下一任逍遥左使……”
三人将他扯到酒桌前，按进座位里。
刚一落座，杨天胜就迫不及待的问道：“不都说你回西南老家隐居去了吗？去龙虎山作甚？”
“你管我去龙虎山作甚？”
杨戈没好气儿的笑道：“还有哦，我老家在哪里，现在知道的人可不多，你可别出去瞎嚷嚷，我老家地儿小，可经不起折腾。”
杨天胜丝毫不受他转移视线的影响，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问道：“有事儿？”
“有个屁事儿，我去找老张头算算八字不行啊？”
杨戈笑骂了一句，主动提起酒坛给自己到一碗酒：“废话少说，喝酒喝酒……”
四人端起酒碗干了一碗酒，气氛瞬间就又活跃了起来。
杨戈搁下酒碗，笑道：“项大少，这回出海感觉咋样？我还寻思着你可能得等到下半年才回来呢！”
项无敌将酒碗重重的往桌上一拍，眉飞色舞的大声道：“爽炸了，以前在家里，转来转去都是拐弯抹角的亲朋故旧，干啥都得三思而后行。”
“这出了海，谁都是外人，看谁不顺眼，提枪就干他，心头不爽、天都敢给他捅个窟窿！”
“那吕宋岛先前不挺横吗？本大少过去横枪立马杀了他一个七进七出，杀得当地那些作威作福的红毛鬼哭爹喊娘，见了本大少连个响屁都不敢蹦，最后是送了本大少一船金银财宝，求爷爷告奶奶的跪求本大少高抬贵手！”
“要不是这次出去只是探路，带的人手不够，本大少这一回就能平了吕宋岛，开宗立庙、称王称霸！”
杨戈看得出来，这厮这回出去的确是爽翻了，这肢体语言丰富得都快赶上失语人吵架了，哪还有半分以前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响屁的沉默寡言模样？
“项大少牛逼！”
杨戈毫不吝惜溢美之词的端起酒碗大声道：“炎黄上下五千年，第一个冲出国门、走向世界的法外狂徒，必非你项大少莫属啊！”
“那不能够！”
项无敌嘿嘿的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这提前回来，就是要拉上兄弟几个一起出去打天下、分土地，大家都做大王！”
“滚犊子！”
杨戈笑骂道：“你家老祖宗当年是怎么栽的，你自个儿心头没点数儿啊？你玩你的，缺人手我们过去帮你一把都是小事，分封什么的提都别提，就算杨老大和锦成也想试试做皇帝的滋味，重新找个地儿就是，世界这么大，到处都可以去看看，没必要都去吕宋岛那么个小地方内卷。”
他的话音刚落，杨天胜和李锦成就同时端起酒碗与杨戈碰了一下：“老二（二哥）说得在理！”
项无敌不甘心的撇了撇嘴：“隔得太远，大家以后还怎么玩？我们又不像你，能飞来飞去，坐船很慢的……”
不待他说完，杨天胜就打断了他的言语：“说话说清楚嗷，只有你俩不会飞，没有‘们’！”
说着，他嘚嘚瑟瑟的轻轻一招手，一团熊熊烈焰般的火红剑气就悬浮在了大殿之上。
项无敌：(⊙_⊙)
李锦成：(⊙_⊙)
唯有杨戈笑呵呵的端起酒碗向他示意：“恭喜啦老大！”
方才他一见杨天胜，就看出他已经破开宗师天堑，跻身绝世宗师了。
这家伙的武道很接近于他的武道，除了心神力量对战斗力的增幅上限没有他高之外，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就意味着，这家伙虽然是新晋宗师，但他的战斗力已经能排进天下所有绝世宗师的前三甲之列。
准确的说，陆地神仙之下，天下无人能取他性命！
杨天胜扬起脸，拿鼻孔看人：“区区宗师境，那还不是伸手就来？”
“不当人子！”
项无敌愤懑的一个饿虎扑食扑上去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使劲儿摇晃：“这么大的事，喝了这么久你竟然提都不提？”
杨天胜努力挣扎着：“那你也没有问啊！”
李锦成也扑了上去，气愤的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我们没有问，你不会自个儿说吗……啊，杨天胜，你真该死啊！”
杨天胜努力辩解：“我这不是怕打击了你们的自尊心吗……”
一侧的杨戈端着酒碗，小口小口的抿着酒匿笑。
打闹完毕后，项无敌重重的砸回椅子上，气呼呼端起酒碗一口饮尽，末了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二哥，按照你的嘱咐，我这回出去又弄了许多吕宋岛的粮食种子回来……”
杨戈连忙搁下酒碗：“哦？有那些粮食？”
项无敌：“有一种形似红薯的粮食，叫马铃薯，还有一种形似高粱但粮食长在腰上结成一个棒子……”
杨戈惊喜的失声道：“洋芋、玉米？”
项无敌：“啊？”
杨戈重重的一拍他的肩头，激动的问道：“项大少，想在大魏弄个侯爷当当么？”
项无敌：“啊？？”

第二百七十七章 九边重镇
“吱呀……”
杨戈推开自家的院门，小黄迫不及待的冲了进去，撇着飞机耳兴奋的在家里来回奔跑。
杨戈见了它活泼的模样，会心一笑，侧过身对身后赵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进！”
赵渺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抬腿一脚跨过阴暗的门槛，走进庭院明媚的阳光里。
杨戈跟着她走进院子里，轻轻带上房门。
赵渺站在院子中央，就像是第一次来柴门街一样，好奇的左右打量着这座不甚宽敞却处处都透着温馨的小院儿。
她其实来过这里，不只一次。
但这一次，她不是来作客。
而是回家……
“先坐一会。”
杨戈把赵渺的小包袱放到里屋，系着围裙从屋里走出来：“我收拾收拾就生火做饭。”
赵渺笑着上前拽下他腰间的围裙，把他往葡萄架下推：“都到家里了，哪还有你干活的份儿……坐着喝茶，我来！”
杨戈被她推着走，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心绪涌上心头，他咂着嘴尝了尝，好像有些苦涩，又好像有些回甘。
他忽而笑道：“一起收拾吧。”
赵渺扬起小脸儿看他，也笑着点头，说“好”。
杨戈接过围裙抖了抖，围在她的腰间，仔仔细细的系好。
赵渺转过身，拉着他臂膀慢慢的卷起他的袖子。
然而一个去了伙房，一个拿起笤帚洒扫庭院。
“二哥，水缸干啦！”
“我去打……”
不一会儿，一股淡淡的炊烟就飘进了院子里。
“笃笃笃。”
一阵儿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院子里撒欢的小黄支起脑袋看了看院门儿，忽然摇着大尾巴“汪汪汪”的冲到院门后，站起来用爪子使劲的刨门栓。
“二哥，来客人啦！”
赵渺从灶屋探出头来朝着里屋高喊道。
“来啦……”
杨戈擦着手从里屋走出来，见了门后使劲儿摇着尾巴刨门的小黄，会心一笑。
他快步上前开门。
“吱呀。”
院门开了，刘莽夫妇俩抱着小光宗站在门外。
小光宗抬着小手作敲门状，见了杨戈，他喜笑颜开的朝他伸出双手：“二叔！”
“哎！”
杨戈大笑着伸手从刘莽怀里接过小光宗，无良的用自己胡茬蹭了蹭小光宗的脸蛋，扎得小光宗使劲儿推着他的大脸：“二叔坏！”
“哈哈哈……”
杨戈大笑着侧过身：“哥、嫂子，快进来。”
刘莽低声埋怨着：“你说你，回来了也不上家去吃顿饭，还得我们亲自过来找你……”
刘邓氏一巴掌打断了他的絮叨，强忍笑意的说道：“你别听你哥瞎咧咧，他听说你回来，可高兴了。”
杨戈嘿嘿的笑。
灶屋的赵渺听到他们的声音，擦着双手从灶屋里出来，笑着打招呼：“哥、嫂子。”
小光宗见了她，像见到救星般的对他伸出双手：“小姑！”
杨戈弯腰将他放到地上，小东西一溜烟儿的撞进赵渺的怀里。
刘邓氏见状，笑着大声说：“以后不能叫小姑啦，得叫二娘。”
小光宗不知道是不是来之前被他们两口子给教过，听到他娘的话，立马就改口道：“二娘！”
“诶！”
赵渺眉开眼笑的弯腰抱起小光宗往里屋走：“走，二娘给你拿好吃哒！”
刘邓氏：“鹅鹅鹅……”
刘莽：“哈哈哈……”
杨戈拍了刘莽一巴掌，没好气的笑道：“这还没成亲呢，你们别开渺渺的玩笑。”
刘莽瞥了他一眼：“人渺渺都没说什么，你还端上了？”
刘邓氏瞪眼眼睛凶巴巴的帮腔道：“对，你小子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欺负渺渺，我们可不答应！”
刘莽夫唱妇随：“对，不答应！”
杨戈翻着死鱼眼：“我是那意思吗？”
刘莽：“那你什么意思？”
刘邓氏：“你这就没意思！”
夫妻俩说着说着，忽然就笑了起来。
杨戈也跟着笑……
隔壁院子里，鬓间已添了几许花发的谢云芝靠墙坐在阴影里，一手托着下巴静静的倾听着隔壁的欢笑声，嘴角也浮起了丝丝缕缕笑意。
“真好。”
她低低的呢喃道。
……
两日后，山西大同。
杨戈身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劲装，腰挎冷月刀伫立于大同雄壮的古城墙上，举目远眺关外绵延起伏的千里关山，心头逐渐升起一股巨大的疑惑：‘就这种地势，鞑子大军进得来？’
“二爷？”
一道惊喜的高呼声远远传来，杨戈应声偏过头定睛一瞧，就见到身披甲胄的刘唐领着一票绣衣卫校尉将校跳下马来，快步往这涌了过来。
他晃眼扫视了一圈……嘿，全是当年东渡的绣衣卫弟兄。
“真是二爷？”
“二爷！”
“二爷……”
见了杨戈，一干绣衣卫校尉也纷纷发出惊喜的高呼声。
杨戈笑着迎了上去：“好久不见啊你们！”
刘唐等人大笑着迎上来，抱拳道：“二爷，别来无恙啊！”
杨戈轻轻一拳捣在他的胸膛上：“哪来这么多礼……你不是在辽东吗？怎么会在这里？”
刘唐左右看了看，见牙不见眼的笑道：“咱们是绣衣卫，又不是边军将领，自然是那厢有战事就往那厢钻呗，方才听到底下人说您来了，咱还不相信，没想到真是您……您怎会来大同？”
杨戈轻描淡写的笑道：“吃饱了撑得呗！”
刘唐豪迈的大笑道：“那您来的可不是时候，要是早些时候，咱有的是好酒好肉招待您，现在就只能拿鞑子的刀剑招待您啦！”
杨戈笑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哈哈哈……”
一干绣衣卫校尉齐声大笑。
“先别扯淡了，来个人，去给我找两间房，弄点吃的！”
杨戈挥手道：“我还请了帮手过来。”
“我去我去……”
一名魁梧绣衣卫校尉举着手快步从人群中走来。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这里是大同，爷才是地头蛇，哪有你招待二爷的份儿？”
又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绣衣卫校尉一把拉住那人，一步走出人群，向着杨戈一抱拳道：“二爷，您别听老刘瞎咧咧，您来，啥时候都有好酒好肉！”
“肏，老张你不讲义气！”
“我们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老友相聚就这样，说好了不扯淡，可没说几句正事，就又开始扯淡。
杨戈也拿这些久经风霜的滚刀肉没办法，只能跟着一起扯淡。
好一会儿，杨戈才指着关外问道：“老刘，你们弄来的情报准确么？就这地势，鞑子攻得进来？”
他方才看了，这大同的城墙连着长城，高有十二三米，宽有六七米，且关外山势绵延、地势险峻，大军逼近大同城墙就会被山势逼成一条线，任你多少万兵马，排不开也是白搭。
“情报肯定不准！”
真说到正事，刘唐也不扯淡了，正色的摇头道：“二爷，鞑子可不是直肠子，有多少人马就摆出多少人马，说是二十万，暗地里还藏着四十万、五十万都是有可能的。”
“您没打过边防战，您可能不太清楚，边防战不比攻城战，攻城战是死的，敌我双方都得和城门城墙死磕。”
“而边防战是活的，敌军一处关口打不开，随时可以分兵攻打其他关口，这八千里长城之九座军镇，敌军只需攻破一处，就能在我军反应过来之前，长驱直入、烧杀劫掠。”
“我们现在只能确定的是，鞑子有不下二十万兵马，奔着大同来了，就只能先守住大同，边打边探鞑子的底。”
杨戈沉思了片刻，轻声道：“边关的地图，能给我看看吗？”
“您有啥不能的……”
刘唐回过头：“老秦，去把我马上的边防图给二爷取过来！”
“哎！”
一名绣衣卫校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后方的马匹走去。
不一会儿，一卷锦缎边防图就在杨戈面前展开了。
刘唐一手点着地图给杨戈解说道：“二爷请看，我大魏在边关以长城为基设立了九座军事重镇，也就是俗称的‘九边’。”
“九边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依次是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山西镇、延绥镇、宁夏镇、陕西镇、甘肃镇。”
“这里便是大同镇，大同位居九边中段，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只要过了大同，向北便是一马平川，大同一丢，燕云之地立马将沦陷为鞑子的牧马之地……”
杨戈随着他的解说，目光仔细阅览的着边防图上的兵力配置：宣府镇屯兵八万、大同镇屯兵七万五、山西镇屯兵五万，三镇以大同为中心呈犄角之势布防。
他伸手一点地图上大同的位置：“这三镇的兵马，是一直都这么多，还是已经从其他边镇调集了一批兵马过来增援？”
刘唐点头：“一直都这么多，目前尚未摸清楚鞑子的虚实，不敢胡乱调兵，而且这三镇已经备足二十万兵马，倘若鞑子当真只有二十万人马南下，他们是视决计打不开大同镇的大门的。”
配合他的解说，杨戈盯着边防图咂摸了片刻，总算是咂摸明白了一个大概。
九边重镇都是依托长城修建的，而长城是穿梭于崇山峻岭间沿着山脊修建的，长城外则大都是一片起起伏伏的山脉。
也就是说，长城外从一个边镇转移到另一个边镇，是需要翻山越岭，绕一大圈儿路才能抵达的。
而在长城上从一个边镇调兵到另一个边镇，却可以沿着长城一路急行军过去……虽说长城内也不是最短的直路，也需要爬坡上坎，但相比于顺着山势兜圈子绕路，长城已经是条高速公路了。
如此一来，长城的便利就能一定程度上抵消掉鞑子战马的强大机动性优势，魏军就能从容不迫的打一场以不变应万变的阵地战。
当然，前提是双方的兵力差距不能太大！
而这就要求大魏方面必须判断准确鞑子的主力所在，否则，这厢二十万鞑子大军猛攻大同镇，吸引了周边重镇的守军前来支援，结果那边却冒出了一支鞑子主力趁虚而入，打进长城内内外夹击……那可不就完犊子了？
“也就是说，若是没有人里应外合的话……”
杨戈盯着边防图，若有所思的问道：“鞑子这次的进攻重心，多半不在大同？”
“不好说。”
刘唐沉稳的回道：“兵法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关键还得看鞑子这次到底动员了多少兵马，家里又还剩下多少家底能供他们打这一仗。”
“不过这……正是我等在此地的意义！”
杨戈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将边防图收起来：“你们干得很好，很牛逼！”
刘唐应声笑道：“都是您教得好！”
杨戈笑着摇头：“我可没教过你们这些……”
刘唐：“对了二爷，您这次北上……”
他朝杨戈递了一个询问的眼色。
杨戈笑道：“你们忙你们的，我忙我的，需要你们配合的时候，我会开口。”
刘唐会意，笑着把住他的臂膀：“得，那咱就先别聊正事儿了，走走走，喝酒去……”
杨戈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步伐，扭头望向西南方。
众人见状齐齐抬起头看向西南方，却什么都没看见。
杨戈拍了拍刘唐的肩膀：“我请的帮手到了，你们先去喝着，我稍后就来……嗯，让老张多准备一间房。”
“是，二爷。
一干绣衣卫校尉齐声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城墙下行去。
不一会儿，两道剑光从天而降，落在古城墙上，显露出一青一白两道背负长剑、长袖飘飘的巍峨人影。
白袍人自然就是龙虎山老天师张玄素。
而青袍人……身高八尺、体形消瘦，须发花白、眼神淡漠，周身明明不见丝毫气势，但杨戈眼神望过去的时候，瞳孔却有种轻微刺痛感。
他立马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心下不由得有些震惊。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老张头介绍这位的时候，可是口称前辈！
老张头都老成老萝卜头了，他这位前辈竟然还些许黑发，若只看容貌，似乎也就四五十上下。
“杨小子，快快过来……”
张玄素远远的朝着杨戈招手。
杨戈抬腿，一步闪过十余丈，出现在二人面前。
张玄素指着杨戈冲他身畔的青袍人介绍道：“这小子就是当世名震天下的‘中神君’杨二郎，我的忘年交。”
末了又指着身畔的青袍人对杨戈说道：“杨小子，这位就是老道先前与你提及过的华山第九代掌门，姜老前辈！”
二人对视了一眼。
杨戈主动抱拳，郑重的拱手道：“晚辈杨二郎，久闻前辈大名。”
他老早就从老张头的口中听过这位姜平姜老前辈的大名，只是此番去草原是去找那老怪物拼命，就连相识数年的张玄素，他都只请其为他掠阵，又哪好意思去请这位素未谋面的姜老前辈前来助拳？
人能修成陆地神仙，那是人的本事，他不能因为别人有本事，就去道德绑架别人吧？
面对他的见礼，姜平只是淡淡的点头：“老朽姜平。”
气氛就有些尴尬。
杨戈疑惑的望向张玄素：‘他对我有意见？’
张玄竟直接开口道：“姜老前辈就这副清冷脾性，并不是针对你。”
杨戈释然，平和的笑道：“姜老前辈是练剑的嘛，清冷些也很正常。”
有这位姜老前辈助拳，此战定矣！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大功德
“咚咚咚……”
一阵闷沉的急促鼓点将杨戈从睡梦中惊醒。
他睁开，就见眼前尚且漆黑一片，周围却到处都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悠远的呐喊声：“鞑子摸上来啦……”
‘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随手一点，房间中心案几上的油灯便忽然亮起，照亮了他面沉静如水的面容。
他起身不疾不徐的穿戴好衣裳，抓起冷月刀推门而出、纵身而起。
从半空之上俯瞰大地，就见深重的夜色被绵延的长城分成了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长城之内是一片火的世界，从长城上往南到处都是高举着火把奔走呼喊的大同官兵。
长城之外则是一片墨色的海洋，一片片接连天地、比夜色还黑的人潮在黯淡的星月光芒中涌动，像极了夜晚的海浪……
火油燃烧的焦臭味、牛羊战马的骚臭味，脚步声、兵甲摩擦撞击声、呐喊声、哀嚎声……
仿佛一场没有前奏的英雄交响曲，一开场就直接推到了高潮，令人心跳狂跳、热血喷张！
杨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持刀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冷月刀感知到他的心绪，发出了一阵仿佛野兽呜鸣的低低刀鸣声。
“老道方才细细查看了一番。”
张玄素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畔：“没有那老怪物的气息。”
杨戈点了点头：“预料之中！”
哪有刚开打大BOSS就主动跳出来的道理？
张玄素如释重负的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就要回房继续睡大觉。
杨戈叫住了他：“您老觉得，我们现在摸到那老怪物的老巢，成功堵住他的几率有多大？”
张玄素沉吟了片刻，徐徐点头道：“应当很大，不过还是那句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扑了个空该如何是好？”
杨戈想了想，答道：“您老说得有道理，机会只有一次，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他一个人摸过去，倒是不会吓得那老怪物拔腿就跑，可动起手，那老怪物要走他也留不住。
若他们三人同去，傻子都看得出他们三人是奔着杀他去的，若是成功堵住了那老怪物自然万事大吉，可若扑了空……
易地而处，他杨戈若是面对这种情况，他才不会与三位同级绝顶高手死磕，他会发挥御空而行的卓绝机动性优势，深入敌后刺杀权贵、大肆破坏，杀得敌人寒、杀得敌人怕，逼着敌人坐回谈判桌上和谈。
一位陆地神仙若是铁了心的要干这种一击即中、远遁千里的无本买卖，十个陆地神仙都不一定堵住他！
所以机会只有一次！
要么不动手，动手就必要一击即中！
否则后患无穷……
“那您和姜前辈就先歇着，我们依计行事。”
杨戈深吸了一口气，纵身朝着城墙上鞑子兵马涌上来最多的缺口坠去。
张玄素目送他坠入那片晃动的火海中，感叹的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他们昨日晚饭时商定了伏击计划，计划很简单，总共分成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钓鱼。
杨戈将战斗力压制到陆地神仙之下，加入到边防战中。
以他的战斗力，就算将战斗力压制到陆地神仙之下，他一人也可抵万军，再加上他的机动力，有他在，边防可谓是固若金汤。
倘若那老怪物随着鞑子大军来了，见了杨戈混迹在魏军中守城，他必会伺机对杨戈动手……这种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只要动手就有极大概率能重伤对手乃至趁机强杀的好机会，那老怪物忍得了几次？
就算那老怪物多疑到能克制本能，那也不要紧，杨戈又不是去城头上打表演赛的，他是真站在城头上抗击鞑子攻城，鞑子大军一日不退，他就一日不退……那老怪物能忍得住一时，他还能忍得住一世？
但凡那老怪物忍不住蹦不出来，杨戈前脚缠住他，埋伏在城内的姜平和张玄素后脚就会跳出来，三人联手把那老怪物围在中圈踢！
这是一阶段，这一阶段赌的是那老怪物十分关注这场战事。
倘若那老怪物修得都没人性了，压根就不在乎子孙后代的死活，几十万鞑子大军在长城打生打死，他却连看都不过来看一眼……
那就得进入第二阶段，请君入瓮。
二阶段是基于一阶段的，在杨戈配合大魏军队将鞑子大军削弱到一定程度后，他就会说服统兵的守将，创造出一场大决战的机会……一次一鼓作气彻底击溃蒙元那口死而不僵的元气的机会。
按照张玄素的说法，他们这些人能修成陆地神仙，都是带着“任务”的，或者也可以理解为“气运”、“信仰”等等玄之又玄的东西，总之就是都必须得有点“执念”，才修得成陆地神仙。
那老怪物身为蒙元时期的陆地神仙，他可以坐视鞑子大军惨败，但他决不可能坐视大魏斩断蒙元最后一口苟延残喘的气息！
所以，只要创造出大决战的机会，那老怪物就必会下场替鞑子大军力挽狂澜……是不得不来，不想来也得来！
只要他来，他们就能将那老怪物连同数十万鞑子大军一起收拾掉，一劳永逸！
昨夜在饭桌上，是杨戈综合了张玄素提供的种种信息后，操刀制定的这个伏击计划。
那时，张玄素还在暗自诽谤这猴崽子下手真是又黑又脏。
直到此刻他看到杨戈笔直的奔着城头上鞑子最多的缺口而去，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哪有那么复杂，这猴崽子只不过是不愿坐视边军将士们血洒疆场。
‘以救苦救难之心，行雷霆霹雳手段，不求报、不求名、不居功……此乃大功德啊！’
‘难怪这猴崽子什么都不信，却依然能修成陆地神仙！’
张玄素心头喟然叹息，忽然就明白自个儿这些年何为会寸步难进。
……
冷月刀出鞘的雪亮刀光照亮了晃动的火光。
杨戈面无表情的挺身冲进城头上扎堆的鞑子当中，所过之处一道道凌厉的刀光一闪而逝，一道道人高马大的漆黑身影瞬间凝固，掉落下一颗颗斗大的头颅，细密的鲜血喷出两米多高，仿佛毛毛雨一样飘洒在了城墙内。
“噗通。”
“噗通……”
一排排无头尸体倒地，残酷的场景将周围举着火把的魏军将士们都吓得心头一寒。
杨戈站到了箭垛前，挥刀砍翻一名顺着抓钩爬上城头的鞑子悍勇之士，头也不回的大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补位啊！”
“啊？”
“哦哦哦……”
周围的魏军将士们如梦初醒，举着火把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抬起城墙内的鞑子尸体，顺着城墙扔出去，又砸落一大片顺着铁索、云梯攀爬城墙的鞑子勇士。
杨戈见状，一抖冷月刀，转身就要走。
“好汉留步……”
人群之中有人高呼道。
杨戈偏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就见人群之中一个穿着全身扎甲，不知是总旗还是百户的下级校尉将佩刀递给身畔的亲兵，快步走向杨戈，边走边解开下颚的绳索，摘下头盔塞进杨戈怀里：“好汉，月黑风高，视线不清，请带上在下的兜鍪，以辨敌我。”
杨戈笑了笑，反手抓起怀里的兜鍪扣在了自己脑袋上：“多谢，我叫杨二郎，战后来找我取……”
说着，他纵身跳到女墙之上，提刀沿着箭垛飞速游走，不断地挥刀砍翻一个个顺着云梯爬上城头的鞑子勇士。
“嗖。”
一声闷沉而凄厉的破空声临近，杨戈头也不回的单手一刀劈了出去。
“嘭。”
一颗水盆大的石球在半空中炸成漫天碎屑。
杨戈扭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的飞身跳出城头，一脚震死一大片鞑子兵马后，如同超大号蚂蚱一样一蹦三丈高，顺着方才那颗石球飞过来的方向冲过去。
两个起落后，杨戈就看到了一片投石车阵……这群鞑子的指挥官当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借着夜色的掩护，直接将投石车阵设在了城墙外不到一百步的距离。
若是白昼，城墙上一波炮火洗地，就能把这些投石车给炸成渣滓。
杨戈一扬冷月刀，闪身冲进投石车阵之内，也不管面前当着是人还是车，抡刀就砍。
雪亮的刀光照亮了投石车庞大的身影，也照亮了无数张惊恐的鞑子面容……
刀光一闪而逝，杨戈衣袂飘荡的矫健身影穿过百米漫天木屑、腥风血雨，出现在了投石车阵的另一头。
完美送出了存在信号之后，杨戈一抖冷月刀，转身就要回到城墙之上。
适时，只听到一声虎啸般的怒喝声，一股恶风冲天而降。
杨戈抬头看了一眼，冷月刀点地，亮起金光照亮夜幕。
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五指分开。
“嘭。”
白皙修长的手掌，稳稳当当的接住了一只锤头足有面盆大、少说有百斤重的长柄擂鼓瓮金锤自上而下的凌空一击，杨戈笔直的身躯纹丝不动，连脚下的碎石子都没有碎裂一颗。
反倒是挥锤的那个足有丈余高、一身虬扎筋肉一看就知道天赋异禀的归真高手，被自己这倾尽全力的一锤反震得一口逆血喷出，惊骇欲绝的偏过头绕过挡住视线的擂鼓瓮金锤，看向杨戈。
迎着他惊恐的眼神，杨戈风轻云淡的笑了笑，而后五指微微一发力。
“嘭。”
精铁浇筑、百锻成型的擂鼓瓮金锤碎裂成数十坨，一股火红的气劲顺着握柄倒卷而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在了握锤的鞑子壮汉胸膛上。
一团明亮的火光之中，鞑子壮汉凌空爆炸，黏腻的血肉糊了周围的鞑子兵卒一脸，惊恐的大叫着连连后退……
杨戈收回手，提刀一跃而起，两个起落后顺着一架云梯成功返回城头之上，但心头非但没有喜意，反倒大为失望。
这种情况下都没有大鱼上钩，看来那老怪物的确是不在这个窝里子。
有的磨了……
他心头叹着气，手底下却麻利的砍翻一个又一个爬上墙头的鞑子兵卒。
半个时辰后，只听到一阵“呜呜”的苍凉号角声响起，城墙下边的鞑子丢下满地尸骸，如同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血战多时的大魏将士们将士，齐齐举起兵器兴奋的“哦哦哦”的狂呼。
杨戈站在狂欢的人群当中，眺望着城外漆黑如墨的夜色，扯下脖子上的汗巾仔细擦了擦光洁如镜的冷月刀刀锋，徐徐还刀入鞘。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这仗打得不太对……
片刻后，杨戈刚刚走下城头，就被同样身披甲胄、满身血污的刘唐找到了：“二爷，俞总兵请您过去一叙。”
杨戈略一沉吟，伸手道：“走吧！”
刘唐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给您领路。”
二人穿过人来人往、热火朝天的兵营，径直往帅帐方向行去。
刘唐边走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二爷，入夜后有消息送到，官家拜浏阳侯蓝英蓝将军为征虏大将军，北上大同主持防务，持节节制各军镇……算日子，三五天就能到。”
“蓝英？征虏大将军？”
杨戈轻轻地念诵了一声，没有过多言语。
这位浏阳侯蓝英他有印象，当年那场大魏对鞑子的翻身仗，就是这位蓝英蓝将军指挥的，他的确是一位能打胜仗的悍将。
只是‘征虏大将军’这个头衔，可不太像是来组织防守，到像是来组织反攻的！
杨戈转而问道：“方才那一场仗，我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你有什么发现吗？”
“您也发现了？”
刘唐神色轻松的笑道：“根据方才鞑子的进攻频次以及喊杀声来判断，方才城外的鞑子兵马，最多只有七万！”
杨戈心说了一声‘难怪’：“好一个‘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俞总兵请我过去，是想请我查探鞑子主力的去向？”
刘唐点头：“八九不离十……鞑子这回来势汹汹，兴许是草原上的日子真要过不下去了，我们必须得防着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杨戈心头有数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讲武德
日上三竿之时。
杨戈回到大同，落到了城墙上。
在城墙上等他的刘唐与大同总兵俞关海见了他，连忙捧起饭食迎上去。
刘唐将一个水壶送到他手里：“二爷，情况如何？”
杨戈接过水壶不假思索的拧开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噗……”
他无语的看向刘唐：“怎么是酒？”
刘唐尴尬的打了个哈哈：“这个……哈哈哈……”
杨戈随手将水壶扔回他怀里：“给我弄点水来，渴死我了！”
刘唐连忙转身高呼道：“老张，快给二爷沏壶茶来！”
杨戈并指对着俞关海捧着的托盘里的烧鹅横竖划了两下，一整只烧鹅就分成了三份。
他抓起鹅腿送到嘴边撕扯了一口，边吃边说道：“你们推测的是对的，鞑子兵分三路，大同关外这支左路军只有十余万兵马、其中骑兵两万、步卒八万余。”
“中军重兵直奔蓟州镇，兵力不下二十万，骑兵三万、步卒十七八万余。”
“左军轻军直奔辽东镇去，兵力虽不到十万之众，但骑兵就占了半数以上……”
“鞑子的总兵力，至少四十万！”
刘唐与俞关海听后面色都有些许沉凝之意，但都没有惊色。
这令杨戈沉重的心绪略微轻松了一些……两军对垒，不怕敌军人多势众，就怕己方将领茫然无措、被敌军统帅牵着鼻子走。
二人沉思了片刻后，刘唐低低的开口：“看来鞑子这回……是真不过了。”
俞关海面沉如水的点头应和道：“太宗年间蒙元元气尚存之时，鞑子都少有兵发四十万大军之时，想必也是指着这一仗打个翻身仗！”
二人轻叹了一声后，异口同声道：“夏侯雄误国啊！”
若非夏侯雄在西南三十万大军围剿十余万土司乌合之众还遭遇惨败，叫鞑子看穿朝廷武备松弛，他们岂敢如此孤注一掷打这一仗？
杨戈将手里剩下的半截鹅腿连皮带骨塞进嘴里：“我已经将鞑子的动向告知蓟州总兵周辅、辽东总兵蒋奎，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时间向蓟州镇增兵，蓟州镇不过六万余兵马、辽东镇兵力更少，若是蓟州镇告破，鞑子立马就能控制整个燕云之地，缓过这口气来……”
“这……”
刘唐与俞关海顿时面露迟疑之色。
杨戈一挑眉梢，面带不悦之色的当即就要开口。
俞关海见状，连忙将手里的托盘交到刘唐手里，抱拳道：“末将即刻修书送往宣府镇、山西镇，请两镇总兵整顿兵马，预备支援蓟州镇！”
说完，他不待杨戈开口，转身拔腿就跑。
临走还没忘记从托盘里抓起一块烧鹅……
杨戈不解的看向刘唐。
刘唐赶紧解释道：“二爷，俞总兵身为大同总兵，有守土之责，若无上命，他岂敢擅自调动军马……此事还得浏阳侯蓝大将军前来主持大局才成！”
杨戈立马说道：“他到哪里了？我这就带他过来！”
刘唐：“昨日送到的文书上说，蓝大将军已抵达太原……”
杨戈点头说了一声“好”，而后化作一道金色的刀光冲天而起，向着南方极速掠去。
适时，老张捧着一壶茶水匆匆赶到，好奇的左右扫视：“二爷人呢？”
……
翌日，八万大军从大同、宣府、山西三镇抽调出来，火速驰援蓟州镇。
第三日凌晨，蓟州攻防战爆发，二十万鞑子大军在午夜时分出兵猛攻蓟州镇！
漫山遍野的鞑子兵卒，在上百门火炮的掩护下，一窝蜂的冲上蓟州镇城头，连早有准备的周辅都被这一阵冰雹般的密集火炮攻势给打懵了，六万蓟州守军更是被鞑子的火炮攻势压得抬不起头。
此情此景，谁人见了不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回京一刀砍下衮衮诸公的狗头？
那鞑子的物资匮乏得连铁锅都得拿牛羊从中原换，他们造得出这么多的火炮？
他们怎么敢啊？？？
连提前赶到了蓟州的杨戈，见到了此情此景都心道了一声难怪……
难怪鞑子早不发兵、晚不发兵，他前脚杀空半个朝堂，鞑子后脚就发兵南下。
难言鞑子早些时候都是小打小闹，这回却敢拖家带口一波流。
关键时刻，杨戈顶了上去……
他先是沿着城头游走了一圈，清空涌上城墙的上千鞑子悍卒，稳住城防。
而后只身冲出城头，逆着冲锋的鞑子大军一路摸到了鞑子的火炮阵地，跟点炮仗一样一个一个的点燃了火炮阵地里的火药桶……
在一阵轰隆隆的冲天烈焰中，鞑子的火炮阵地化作了一片火海，上百门火炮就此化作一地残骸。
在鞑子大军惊慌失措的狂乱呼声之中，杨戈从容退回城头，深藏功与名。
见鞑子失去了火炮掩护，城头上的蓟州将兵们士气大振，各级军官纷纷组织麾下将士稳住城防线，指挥大军的周辅更是当机立断，趁着敌军乱作一团之际，派出一彪精锐兵马冲出城门搅乱敌军的军阵……
鏖战持续了近三个时辰，直到黎明时分，鞑子大军才彻底退去，在蓟州城外留下了两三万具尸骸，血腥气冲天。
第三日傍晚，鞑子兵马再次组织起兵马攻了上来。
虽然鞑子高层查了一整天，也没能查出火炮阵地到底是怎么炸的，但通过昨夜那场攻防战，他们已经试探出了蓟州镇的真实兵力，这令他们认为他们的瞒天过海之策生效了。
所以即便没有了炮火掩护，他们也必须要赶在援兵赶到之前攻下蓟州镇，一刀将大魏的九边防御系统切成两半！
战略转移？
没有转移的余地了！
从蓟州攻防战爆发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战略意图就已经暴露了，现在再转移进攻重心，难见成效不说，还会从主动沦为被动。
大魏耗得起，他们耗不起！
所以哪怕明知攻城战伤亡很大，他们也必须拼着磕掉满嘴大牙，嚼碎蓟州镇！
这一次，鞑子中路军统帅、鞑靼部落酋长哱拜，将大批武道高手混在先登营中一起派了出去，寄望于这些武道高手能尽快冲垮蓟州镇的城防，将伤亡降到最低。
在鞑子统帅哱拜满怀期待之中，战斗打响了，先登的两万兵马在箭雨的掩护下，前赴后继的顺着云梯爬上城头。
战斗一经打响直接再次推向高潮，双方将士沿着一道城防线陷入了你死我活的血战。
不断有被落石砸得满头鲜血的、被箭矢射得跟豪猪一样的鞑子悍勇之士跳上城头，怒嚎挥舞弯刀和守城的蓟州镇将士们拼杀。
也不断有守城的蓟州镇刚烈之士，咆哮着抱着跳上城头的鞑子士卒从城头之上一起滚落下来……
箭雨、飞石如蝗。
滚石、檑木如雨。
冷兵器战争的残酷，在这薄薄的一堵城墙之间演示得淋漓尽致。
连空气之中，都满是血腥气。
在这样的环境中，所有人的心头都剩下一个念头在不断地放大：‘就算死，也绝不让敌人好过！’
太过惨烈的厮杀，令攻防双方都看起来遥遥欲坠。
双方都在不断地往城头上增兵……
面对这样惨烈的鏖战，指挥作战的周辅连派一支兵马出城搅乱一下敌军的攻击节奏，给城头上守城的弟兄们赢得一丝喘息之机的念头都生不起，只能死死的攥着自己手里有限的兵力，不断替换城头上守城的部队，维持住城防线不崩。
这一场惨烈的攻防战，从三日傍晚天光还未黑尽之时，一直打到了第四日破晓。
鞑子又一次在蓟州城外丢下了两三万具尸骸。
而周辅手下只剩下四万余的蓟州镇将兵们，在轮换了两圈后也已经快到极限，连城头储备的箭矢、石块和檑木等等守城物资也已经消耗殆尽。
不得已，周辅只能下令将压箱底儿的猛火油送上城头，沿着城墙倒下去。
“轰……”
滚滚烈焰在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骸上涌起，前赴后继的鞑子大军终于潮水般退去。
但这一次，城头上的蓟州镇守军们，已经没有了欢呼胜利的力气……
而鞑子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两次攻城战，他们在城头上丢下了将近四分之一的袍泽，再打下去，不知道还得在蓟州镇丢下多少具尸体。
而对混迹在先登营的那些武道高手寄予厚望的鞑子统帅哱拜，此刻也出离愤怒了，好几百武道高手冲上城墙，连他自己的亲卫头领巴特尔都上去了，却愣是连一点破城的波澜都未掀起……就是几百块石头，丢进大河里，也还总得冒两个泡吧？
这令他知道，蓟州镇内必然也有中原武林高手坐镇，而且极有可能是绝世宗师一级的武林高手……因为他的亲卫头领巴特尔，就是一位堪比中原七雄的绝顶高手！
哱拜愤怒掀翻了摆满牛羊肉的食案：“中原武林人，太不讲武德啦！”
日上三竿之时，蓟州城外的熊熊烈焰熄灭，哱拜为了不给城头上的蓟州镇守军喘息之机，组织起军队就要再一次冲上去……城头上的守军有城墙之利，在没有内应的情况下，他要想破城，唯有凭兵力优势，不间歇的轮流攻城，硬生生拖垮城头上的守军。
但就在他即将下达进攻军令之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悠远的欢呼声。
他心头猛然一沉，连忙步出帅帐仰头眺望，就见右边的长城之上，一片高出女墙的旌旗快速向着蓟州镇方向靠了过去，走在最前方的旌旗上，分明写着一个大大的“蓝”字。
“仁慈的长生天啊……”
哱拜绝望的哀叹道：“您已经抛弃了草原儿女吗？”
援兵到了，速克蓟州镇，拦腰切断九边防线，分割燕云之地作为马踏中原之地桥头堡的大战略，自然也随之彻底破产了。
他们剩余的粮草，已经不足以支持他们转战其他重镇，在漫长的对峙中寻找攻破九边的机会。
而今摆在他们面前的难题，已经不是怎样才能攻破九边，冲进中原富庶之地烧杀劫掠……
而是怎样才能全身而退！
以他对蓝英这位老冤家的了解，那厮绝对不会放过眼下这个趁他病、要他命的好机会！
……
蓟州镇城头之上。
一身戎装的蓝英伫立在城头之上，目光坚毅的眺望着关外接天连地的鞑子军帐，在听取完周辅的战况汇报之后，他斩钉截铁的说道：“哱拜要跑了！”
一侧满身腥气的杨戈忽然开口，轻声问道：“蓝大将军，能否创造一个大决战的机会？”
蓝英偏过头看向杨戈，抱拳道：“路亭公此言何意？”
杨戈眺望着关外，徐徐说道：“我需要一个大决战的机会，逼出鞑子背后的主事之人，与鞑子主力一并解决、一劳永逸！”
蓝英皱着眉头沉思了许久，答道：“末将出京之前，陛下曾一再嘱咐末将，路亭公若亲临北疆，一切便皆听路亭公之令，只是……反攻草原之事毕竟事关重大，末将还需要些许时日筹谋部署。”
杨戈：“多久？”
蓝英略一沉吟：“半个月……”
杨戈摇头：“太久！”
蓝英瞬间改口：“七日？”
杨戈再次摇头：“还是太久！”
蓝英偷喵了杨戈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路亭公以为，多少时日合适？”
杨戈沉吟许久，抬手遥指关外那片一望无际的军帐：“他们什么时候退，我们就什么时候咬上去。”
蓝英在心头迅速计算了一下双方的兵力对比，得出的结果令他低低的暗叹了一声……这只猪，怕是要养不下去了啊！
他毕恭毕敬的回道：“一切全凭路亭公做主！”
杨戈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你好好捋一捋战局，设法把大同和辽东那二十万鞑子，也逼过来与关外这十五万鞑子汇合……要打出灭国的气势来，我才有把握逼出鞑子背后之人。”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如果你没有出兵关外的权利，我可以进京找皇帝讨一道圣旨给你。”
蓝英：……
若是其他人，他或许还能顶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之类的言语。
但当着这位爷，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敢顶这一句，下一息便会人头落地！
这位爷杀官都快杀顺手了……
于是他只能再次重复道：“一切全凭路亭公做主！”
杨戈挥手：“那就抓紧时间去筹备粮草辎重吧，若是粮草不济，到时候先派一支轻兵咬住鞑子主力，主力随后跟上也行。”
蓝英连忙回道：“出京之前，朝廷已拨发六十万石粮草北上，而今运河尚处丰水期，粮草不日就将抵达蓟州。”
杨戈随意的点头：“你是征虏大将军，我不插手你的军务，反正出了纰漏，我也只找你……”

第二百八十章 最后一程
蓟州镇攻防战之后，北疆这场声势浩大的战争一下子就变成明牌。
鞑子的三路统兵大将都清楚，他们已经失去了破关的最好机会，再继续耗下去只会将他们剩下的这三十多万精锐尽数葬送在长城之外，必须得及早走，越早越好，但他们也清楚，关内的大魏守军绝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从容退回漠北草原深处。
而大魏方辽东、蓟州、大同三镇总兵以及征虏大将军蓝英，也都很清楚鞑子必然是要跑了，也很清楚他们决不能就这么放鞑子这三十多万青壮返回草原深处，眼睁睁的看他们挺过这一劫，卷土重来。
双方都在拼了命的备战。
鞑子的部落头人们为了谁先撤、谁殿后这个难题，天天都在帅帐里掀桌。
大魏方面也在不断地调兵遣将，为派遣大军出关作战而积蓄力量。
越发压抑的大战气息，如同黑云般笼罩着关内关外……
所有人都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强大压力下挣扎。
战争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
却似没有赢家与输家之别。
或许枪炮一响，都是输家。
杨戈这个不是军卒却身处军营之中的边缘人，处在这片压抑黑云中心，感悟良多。
他听到了将校们挥斥方遒、运筹帷幄的呼喝声。
也看到了底层士卒们忧心忡忡、唉声叹气的呢喃声。
同一片空间之下的两幅截然不同画卷，在他平静许久的心境，又掀起了些许的波澜……
但他却找不到答案。
这一日，杨戈端坐在军帐内，借着天窗上投下的明亮天光专心致志的编写着数学教材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道似乎有些耳熟的声音：“二爷，午饭送到。”
他没多想，头也不抬的轻声回应道：“进来。”
帐帘掀起，两道轻手轻脚的脚步声传入杨戈的耳中。
他随意的抬头瞥了一眼，手头书写的炭笔却一下子定格了。
帐下，一身黑色劲装、鬓间多了几许白发，短短月余光景就仿佛老了十岁的沈伐，与一身灰色劲装、须发花白的王大石，一人端着一个托盘并肩而立，面色平和的淡笑着看着他。
杨戈看了看沈伐，再看了看王大石，脸上也慢慢的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放下炭笔，仿佛老友重逢那样的轻笑问道：“你咋老成这样呢？”
沈伐轻笑道：“岁月催人老啊。”
杨戈：“那你这岁月，过得可有点快啊。”
沈伐：“读书少了不是？一日如三秋都没听过？”
杨戈：“我只听说过谈恋爱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这整的又是哪一出？”
沈伐：“不用非得谈恋爱，做错事也一样……”
杨戈：“错在当年没提早弄死我？”
沈伐：“这倒是小事……”
王大石看了看二人，无奈的笑道：“你俩能不能好好说话？能不能顾及一下我这个外人的感受？”
杨戈瞥了他一眼，又问道：“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凑热闹？”
王大石面浮诧异之色，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爷们在此间抛头颅洒热血之时，你还在悦来客栈跑堂哩！”
杨戈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什么，轻叹道：“何苦呢？你在王江陵手下不也干得挺好吗？”
王大石点头：“是挺好啊，我数着日子呐，可谁能猜得到你的动作会这么麻利呢？我要再不来，别说吃肉了，连汤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
杨戈摇头：“你想寻死另寻宝地，别来这里膈应人。”
王大石听言，原地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耍无赖道：“我累了、也倦了，走不动了、哪儿都去不了了，就想堂堂正正的回到我的袍泽弟兄们当中去……”
杨戈看向沈伐：“你就不管管？”
沈伐抿了抿唇角，强笑道：“就由着他吧，他也不容易……”
杨戈有些破防：“谁容易了？”
沈伐“呵”的一声，笑出了声：“所以我们这不是来了么？”
杨戈：“来添乱？”
沈伐反问道：“打完这一仗，你该归隐了吧？我怎么能不来送你最后一程？好歹当初也是我把你拉进这滩浑水里的。”
杨戈：“怎么好好的言语，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儿呢？”
沈伐：“你就是说我是不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吧！”
杨戈乐了：“你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吧？”
“不好说……”
沈伐咂着嘴慢慢摇头：“如果有的选，我更宁愿你止步绝世宗师，若是那样……这人世间或许就能容得下你杨二郎，我沈伐或许也就能多你杨戈一个朋友。”
杨戈无语的叹息道：“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啊！”
沈伐也很遗憾的摇头：“天生的，没办法！”
杨戈心烦的挥手：“带上被你们玷污的食物，滚出我的军帐。”
二人纹丝不动，大有‘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走了’的坚决气势。
适时，一阵兵甲碰撞声传入军帐内，三人一起望向帐帘。
就见一身戎装的周辅掀开帐帘快步入内，目不斜视的抱拳道：“二爷，哱拜主力向北逃窜，留下三万步卒断后。”
杨戈精神一振：“蓝英准备好了吗？”
周辅：“本镇出关追击敌军的兵马已集结完毕，先锋将由我蓟州镇本部兵马另增两卫骑兵担纲重任，由我统兵先行。”
顿了顿，他忽然笑道：“二爷，就让我老周再陪您走一遭吧！”
杨戈笑了笑，轻声道：“去给我弄一身士卒甲胄吧，这一遭……我陪你们走！”
周辅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说了一声“好”，转身快步离去。
他前脚踏出帅帐，王大石后脚就放下手里的托盘，从地上窜了起来，双眼放光的大声道：“把那一万骑兵交给我，我保管杀得鞑子屁滚尿流、一溃千里！”
杨戈将信将疑的打量他，沈伐见状低声说道：“这厮曾在辽东担任马军指挥使六载，当年曾指挥过八千骑兵正面击破万五瓦剌铁骑，论统帅骑兵，大魏诸将能出他之右者，绝不超过五人！”
杨戈拧着眉头思忖了片刻，沉声道：“你若能保证，你会拼尽全力把带出去的一万骑兵都活着带回来了，我就让你去骑兵卫里打杂。”
王大石毫不犹豫的一拍胸脯，大声道：“末将愿立……我愿以性命担保！”
“你自个儿都没拿自个儿的命当回事，就别拿这个说事了。”
杨戈摇着头否决了他的保证，略一沉吟后接着说：“倘若你敢哄骗我，为争名不顾麾下将士的死活，事后我会为你铸造一尊铁像，安置在关门外，面朝中原束手跪地，背后雕刻上你的姓氏、出身和‘鞑靼走狗’四个字……怎么样，敢应吗？”
王大石听言，面色瞬间变成了酱紫色，连眼白里都浮起了血丝。
他梗着脖子，满头青筋绷起的声嘶力竭大喝道：“一言为定！”
杨戈面色平静的一点头：“一言为定。”
沈伐面带怜悯之色的看了王大石一眼，心下嘀咕了一句：‘好狠’。
他回过头看向杨戈，用商量的语气低声说道：“拨三千兵马给我作大军前哨吧，你知道，我一直都是干这个的……”
杨戈毫不犹豫的拒绝：“我就是大军最好的眼睛！”
沈伐瞬间改口：“那我督右军，右军成么？”
杨戈无动于衷：“你堂堂绣衣卫指挥使，留在关内协助蓝英统筹全局，比跟我出关砍人更发挥作用。”
沈伐坚定的摇头：“这一战我若去不了，余生意难平！”
这莫名耳熟的词语和语气，令杨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后，一点头道：“行，那就让你督右军，出了纰漏，我亲手砍你的头颅。”
沈伐只是笑。
杨戈手脚麻利的将自己这些时日编撰的各科教材装箱封存，抓起冷月刀出帐。
刚一出帐，就见一名绣衣卫小旗官牵着二黑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二黑远远的望见杨戈，一甩大脑袋就挣脱了缰绳，撒开四蹄低头‘希律律’的朝他奔了过来，那架势就像是要一头撞死他。
沈伐偏过头低声说道：“我们行径路亭时去了一趟上右所，方恪托我将这家伙给你带过来……”
杨戈看着迎面狂奔而来的二黑，脸上缓缓浮起笑意，他抬起右臂一把抵住这家伙的大脑袋，温言安慰道：“好啦好啦，是我不对，下回不会再扔下你了……”
二黑抬起头来，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杨戈，就好像是在说：‘你说真的？你发誓！’
杨戈搂住它的大脑袋就是一顿狂搓：“你这么聪明，我骗得了你？”
二黑得意的抬起头，晃动着又尖又长的大耳朵：‘那也是！’
一侧的沈伐没眼看的偏过头去……连畜生都骗，真是太畜生了！
……
夕阳西下，五万兵马北出蓟州镇。
杨戈身披一身吞虎锁子甲、跨骑在二黑背上一骑当先，笔直的冲向关外数里地的鞑子大营。
空荡荡的鞑子大营内，已经只剩下三万殿后的鞑子步卒，统兵的鞑子将令眼见他们来势汹汹，立马高声呼喊着命令麾下将士退到装载辎重的马车之后，竖起盾牌防御。
霎时间，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关山……
回到家乡的二黑发了性子，撒开四蹄不恤体力的奋踢狂奔，数里山道一跃而过，直将身后同样奋踢狂奔的一万骑兵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万众瞩目之下，杨戈拔出冷月刀，高高的扬起，霎时间，一道耀眼的金黄刀气冲起百丈之高，在黄昏黯淡的天光下就犹如划破夜幕的雷霆般伟岸！
不待千万人从惊骇之中回过神来，杨戈已经挥动冷月刀轻飘飘的斩下，隔空一刀劈向前方三万鞑子步卒以马车盾牌为墙构建起的防线。
先前还有种一眼看不到头的厚实防线，此刻在这道不似人间之力的伟岸刀气之下，忽然就显得单薄如纸。
“嘭。”
响彻云霄的剧烈轰鸣声中，片片金光闪耀的光浪掀起大片大片血雾，两侧的山坡崩散，滑落滚滚土浪，瞬间将原本不甚宽敞的山道覆盖，险峻的山势瞬间就变得平缓，有种高峡出平湖的辽阔之像。
一刀之威，恐怖如斯！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数万大魏将士，都有种眼球都快要突出眼眶的惊骇感！
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刹那。
唯有呼啸的夜风，带来了两道千万人齐声嘀咕的悠远心声。
‘您有这伟力，还发什么兵啊，您一人都能杀穿鞑靼！’
‘有如此绝世人物压阵，何愁鞑靼不破？’
最终还是见过杨戈动手的周辅等人最先回过神来，扯着喉咙拼命的高呼道：“二爷威武！”
他们零星的呼喊声，仿佛星星之火，迅速点燃了关内关外的十数万边军将士。
所有人都扯着喉咙，奋力的高声呼喊：“二爷威武！”
“二爷威武！”
“二爷威武……”
他们是真心觉得二爷贼他娘的威武，虽然有不少人都不清楚那位二爷到底是谁。
同时也是试图通过呼喊，发泄出自己对于这种不似人间伟力的震撼……与恐惧。
十数万人的呼喊声，在关山之间反反复复的回荡、回荡，直冲云霄。
前方单人独杀进鞑子残兵之中的杨戈，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浑身鸡皮疙瘩直冒的运足真气，声嘶力竭高呼道：“魏军威武！”
仿若闷雷般的滚滚声浪，竟在极端的时间内压下了十数万人的高呼声，无数边军将士被他带偏，跟着改口高呼道：“魏军威武！”
“魏军威武！”
“魏军威武……”
他们越喊越用力，越喊眼神越亮，越喊胸膛挺得越高！
城外的五万将士都奋力催动马匹、抡圆了两条腿，跟上杨戈的步伐。
而城头上的数万边军将士，都死死的攥着自己的兵刃，恨不得现在就出城跟上他们的步伐！
连二爷都亲口说了我们威武！
往后谁人还敢说我们不威武？
骨灰都给他扬了！
何其幸运，与君同处一世！
黯淡的天光中，杨戈带领五万兵马如同踏碎了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泥球一样，荡平三万殿后的鞑子步卒，追着逃窜的鞑子主力冲进浓重的夜色中。

第二百八十一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辽东镇、残阳如血。
关外，鞑子大军大摇大摆的从容退去，不带走一丝云彩。
关内，无数辽东镇将士穿梭在城头，默默地收敛着袍泽的尸首。
他们守住了城关。
城关内却看不到多少胜利的喜悦。
只有麻木。
无可奈何的麻木。
鞑子大摇大摆的来冲到他们的关门外，大摇大摆的杀死他们的袍泽，大摇大摆的打道回府。
而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来，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低头默默收敛袍泽的尸首……
‘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俺们？’
‘凭什么？’
许多热血男儿都在心头问道。
多少刀子捅进血肉里都没有喊一声疼的好汉子，此刻却窝在墙角里悄悄用肮脏的衣袖抹泪。
“好了好了，把马尿收一收，大男人哭哭啼啼的，也不嫌臊得慌！”
蒋奎穿梭在墙头，温言安慰着城头上的部下：“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大豪杰……”
“不要失望，俺们守住了城关，俺们护住了俺们身后的父老妻儿……”
“都振作起来，俺让伙房宰了二十头猪，今晚酒肉管够儿……”
他身上被鲜血浸透的铠甲还未卸下，面颊上被箭矢擦出来的豁口也还未包扎，但他仍强行挤出一脸的笑容，尽最大努力宽慰着这些儿郎。
同样身披铠甲的雷横和刘猛跟在他的身后，沉默的看着这一切，二人眼中都有某种激烈的情绪在明灭不定。
“镇帅！”
一名士卒忽然站起身来，双目赤红的大声道：“俺们啥时候才能打进草原，整死瘪犊子？”
蒋奎的面色僵了僵，旋即便拼命挤出难看的笑容，点头道：“莫急莫急，会有那一天的……”
“那一天，是哪一天？”
“那一天，就是那一天啊！”
“那一天，是哪一天！”
蒋奎蓦地涨红了脸，他瘪了瘪血盆大口，用哭腔般的破锣嗓子大声嗤笑道：“我他娘的哪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啊？”
他想说个笑话，岔开这个话题。
可这个笑话，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不好笑到他身后的雷横和刘猛，都不忍的偏过头，不敢再直视他佝偻的背影。
场面一时寂静，无数双望着蒋奎的赤红眸子里，刚刚亮起的光亮又渐渐熄灭。
他们也说不上失望……
原本就不该保佑希望。
“报……”
一阵中气十足的高喊声打破了这麻木的沉寂，一名传令兵快步冲上城头，弯腰将一卷羽檄呈给蒋奎：“镇帅，征虏大将军令！”
蒋奎垂下眼睑，沉默的接过羽檄，一丝不苟的检查火漆封口，拆开羽檄取出里边的卷轴，慢慢拉开一字一句的细看。
下一秒，他的双目蓦地睁大，手中的锦帛忽然开始颤抖，仿佛有千钧重。
一边看完，他又迫不及待的倒回去看第二遍、第三遍……
许久，他忽然猛地将卷轴一收，一把将传令兵拉到身前，大声问道：“蓟州镇的援兵到哪儿了？”
传令兵：“回镇帅，援兵已抵达我大营三十里外，入夜前便将入营！”
“哈哈哈……”
蒋奎松开传令兵，满头青筋绷起的放声大笑，他高高的举起手中的卷轴，奋力高呼道：“那一天是哪一天？那一天就是今天！”
“儿郎们，整军、出关、报仇！”
城头上又一时寂静，所有人都抬起头呆呆的望着他，疑心他是不是癔症了。
蒋奎毫不在意他们怀疑的目光，他高举着手里的卷轴，原地转着圈的越发高声咆哮道：“整军、出关、报仇！”
他声嘶力竭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关墙上回荡，就像是不被理解的疯子。
但下一秒，城头上所有辽东镇将士都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高高的举起兵器，像他一样声嘶力竭的咆哮道：“报仇！报仇！报仇！”
他们的呼声点燃了辽东镇，关墙后的辽东将士们扭头望向关门，前赴后继的加入到他们行列。
呼声，震碎残阳！
长风破浪会有时。
在何时？
在此时！
……
大同镇，晚霞染红半边天。
甲胄不离身的俞关海站在沙盘前，将几枚有限的兵旗捏出了汗……
帅帐掀起，刘唐快步走进帅帐内：“俞将军，有信儿吗？”
俞关海沉默着微微摇头。
刘唐一拍大腿，张嘴想骂两句又强行忍住了，转而道：“再不出兵，就追不上鞑子了！”
俞关海冷静的沉声道：“稍安勿躁，蓝大将军的军令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刘唐一听，到底还是没忍住，面红耳赤的破口大骂道：“他娘的废物，二爷给他机会都不中用！”
他虽未指名道姓，但俞关海显然知晓他在骂谁。
但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只能装聋作哑啊。
刘唐见指望不上他，按着佩刀转身就要出去。
“报……”
适时，一名传令兵快步冲进帅帐，弯腰将一卷羽檄呈给俞关海：“镇帅，征虏大将军令！”
此言一出，二人精神齐齐一振。
俞关海迫不及待的从沙盘后转出来，劈手从传令兵手中接过镇帅羽檄，瞥了一眼后便三两下拆开，拉开羽檄细看。
刘唐见状，非但没有往上凑，还向后退了几步，只是目光不住地的在羽檄与俞关海之间徘徊：“如何？如何？你说话呀！”
俞关海一字一句的反反复复的观看了好几遍羽檄，确认自己未看漏看错一字后，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
“请刘大人过目！”
他合上羽檄递给刘唐，但开口后竟被自己的音量吓了一跳。
刘唐没有在意他的失态，他再次看了俞关海一眼，确认自己能看这封羽檄后，才难掩激动心绪的伸手缓缓接过羽檄，拉开一目十行的细看。
只一眼，他就一拍大腿破音的高呼道：“大将军牛逼！”
俞关海：‘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刘唐合上羽檄，双手交还给俞关海：“俞将军，末将刘唐，请为大军前哨！”
俞关海吓得慌忙伸手去扶：“刘大人快快请起，莫要为难俞某，犯禁啊！”
他一个边关总兵，敢用一位绣衣卫千户做前哨把总？给京城那帮言官递刀把子是吧？
刘唐不解道：“这有何犯禁？我绣衣卫本就有为王师耳目之责，末将乃九边千户，为我王师开道乃分内事，何来犯禁之说？”
俞关海怔了怔，恍然大悟道：“还是刘大人思虑周全，那大军耳目之重任，就全赖刘大人了！”
刘唐喜道：“多谢俞将军成全！”
俞关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吸气抬头大喝道：“来人，擂鼓聚将！”
“砰砰砰砰……”
激昂的鼓点声，振聋发聩！
……
大魏三路大军北出长城，追逐着鞑子三路兵马往漠北草原深处退去。
因为杨戈所在中路军咬着鞑子的中路军咬得很紧、连战连胜，鞑子的左右两路兵马都急着与中路军汇合，以致于明明处于优势兵力、野战主场，都无暇回军与身后的追兵再战，只能不断派遣骑兵袭扰后方的追兵，不给他们冲上来撕咬的机会……
六路兵马，纵横数百里，一边追赶逃窜，一边横向不断派遣斥候传令兵横向联系，一路向西北方深入漠北草原。
出塞八日后，鞑子三路大军在斡难河畔附近合兵一处，三十万鞑子大军屯兵三峡口附近，回军迎战后方追兵。
他们不得不打，再深入，便是蒙元的起源之地我斡难河畔，若是让魏军马踏斡难河，蒙元那口死而不僵的精气神可就彻底散架了。
再者说，再三峡口打，总好过被魏军逼到斡难河背水而战胜算更大！
随着鞑子三路大军汇合，追击鞑子的三镇魏军兵马也顺利会师。
辽东镇，三万步卒、两万马军，总兵蒋奎。
蓟州镇，四万步卒、一万马军，总兵周辅。
大同镇，六万步卒、五千马军，总兵俞关海。
合共十六万五千余将兵。
……
是夜，魏军帅帐之内。
“不能再拖了……”
身披甲胄的杨戈一拍沙盘，打断了诸将的争吵：“鞑子的粮草即将消耗殆尽，再拖下去，我们将面对的就不是三十万疲惫之军，而是三十万死中求活的饿死鬼！”
“听我的，三军以周辅周将军为临时统帅，今晚子时开始，骑兵袭扰敌营，黎明之际发起总攻，一战而决！”
“他们不是发源于斡难河畔吗？我们就将他们打崩在斡难河畔！”
他一开口，帐中众将争执声立止，诸将齐齐抱拳道：“谨遵路亭公之令！”
杨戈挥手：“都回营准备吧……谢玉！”
王大石愣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
沈伐连忙伸手推了他一把，王大石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抱拳道：“末将在！”
杨戈眼神沉凝的俯视着他：“我将七卫骑兵都交予你手，你能带领他们，最小的伤亡打出最大的战果吗？”
众将都不知所措的看了看杨戈，再看了看王大石……他们都是统兵大将，最深恶痛绝的就是这种既要又要的军令，可偏偏这样的军令又出自杨戈之口。
谢玉听言脸上却浮起欣喜若狂之色，他毫不犹豫的单膝跪地，抱拳面红耳赤的嘶吼道：“末将若败，提头来见！”
杨戈面无表情：“机会只有一次，你若把握不住……后果你自己清楚！”
谢玉：“必不教路亭公失望！”
杨戈挥手：“去接手那七卫骑兵，饱餐一顿后抓紧时间歇息。”
谢玉：“喏！”
他再次抱拳，起身匆匆冲出帅帐。
“谢玉？”
众将之中，蒋奎苦思冥想着挠了挠腮边，低声嘟囔道：“这名儿咋听着怎么耳熟？”
俞关海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辽东铁骑。”
蒋奎脑海中一亮，失声道：“昭武谢氏，骁骑将谢玉？”
他想起来了，这位就是前任辽东铁骑将主，辽东镇副总兵加骁骑将军。
当年他能就职辽东镇总兵，除去熙平十三年大破兀良哈之战的战功外，主要还是捡了昭武侯谢氏倒台，辽东镇诸将皆被连根拔起的便宜。
当年这位骁骑将军在辽东那可是风头无两，麾下三万辽东铁骑纵横燕云、所向披靡，连盛极一时的兀良哈部精锐骑兵，轻易都不敢进犯辽东镇……
“好了，都别再墨迹了，各自回营早些歇着吧，明日还有场恶仗要打。”
杨戈说完，转身第一个走出帅帐。
沈伐见状，看了仍在和俞关海嘀嘀咕咕的蒋奎，转身快步追上杨戈的步伐：“你要等的人，来了吗？”
杨戈微微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可能还没到时候儿。”
此番北上，他除了蓟州镇外那一刀之外，再未动用过陆地神仙级的战斗力。
他想要营造一个假象，一个他此番北上出关，只是为了协助大魏打赢这场大战来的，而不是奔着弄死那个老怪物来的的假象。
只有这样，那个老怪物或许才会蹦出来跟他谈条件……
但截至目前，他依然尚未感知到那老怪物的气息。
他希望那老怪物只是在观望、在犹豫。
否则……
没有否则！
从张玄素和姜平二人的行事之风就能判断出，这些老家伙个个都是不到天崩地裂绝不肯主动跳出来卖力的伏地魔，他不相信那个老怪物能为了鞑子的兴衰来与他博命！
那老怪物若能做到那份儿上，早在鞑子兵分三路攻打九边之时，那老怪物就已经到蓟州镇外了！
那老怪物既然没去，就说明他只肯为鞑子兜底，不肯为鞑子卖力！
明日就捅到鞑子的底了。
那老怪物怎么都该露头了！
“谢玉你打算怎么办？”
杨戈边走边询问道。
沈伐无声的叹了口气：“从他主动去寻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无论我再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了……”
杨戈：“那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沈伐轻轻“嗯”了一声：“对他而言，或许是种解脱。”
杨戈沉默着走了一路，才轻叹了一声道：“再劝劝吧，活着多好啊……”
沈伐看了他一眼：“你劝过你自个儿吗？”
杨戈：“劝过。”
沈伐：“有用吗？”
杨戈：“多少还是有点吧……”
沈伐：“那我回头再试试吧……”
杨戈：“嗯，再见了沈老二。”
沈伐：“嗯，再见了杨老二。”
二人分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杨戈返回军帐，点亮油灯，翻出还未编撰完毕的拼音教材，坐在矮几后专心致志用炭笔一个字一个字的标注。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杨戈拿起小剪子挑了挑灯芯后，低头继续专注的标注。
又不知过了多久，大营之中忽然传开一道苍老的声音：“杨居士，此役到此为止、握手言和如何？”
杨戈手下的炭笔顿了顿，定睛继续将还未标注完的最后一个“解”字儿标注完。
而后有些遗憾的看一眼剩下的十数个字，有些遗憾的将稿纸齐整齐，收入木箱子里，再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放在稿纸最上层，慢慢合上木箱。
“呼。”
他一口吹灭油灯，拿起冷月宝刀缓步走出军帐。
策马赶来的沈伐等人，就只见到一道耀眼的金色刀光划破夜幕冲天而起，照亮天穹。

第二百八十二章 直挂云帆济沧海（大结局）
东方破晓、满月西悬。
杨戈衣袂飘荡的虚立于高空之上，冷月刀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后放出雪亮华光，衬托着他挺拔的身姿，仿佛谪仙降世。
“杨居士，别来无恙！”
百丈之外，仍旧一身玄色团龙袍、头戴九旒冕作君王打扮的佝偻老者，置身于夜幕之下，周身持续性的向四周放射煌煌明黄色光亮，既似置身于金碧辉煌的明堂之上的真龙天子，又似结跏趺坐身后发清净无垢佛光的出世活佛。
杨戈直视着他，淡淡的轻声道：“你方才是在威胁我吗？”
二人隔着百丈的距离，对话却仿佛是在咫尺之间。
佝偻老者淡笑道：“杨居士哪里的话，请杨居士出营一叙，总好过朕亲自登门拜访。”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杨戈微微颔首，面无表情的回道：“但你的做法，我很不爽！”
佝偻老者竖掌微微躬身：“只要杨居士肯罢兵休战，朕愿向杨居士赔礼致歉。”
杨戈嗤笑出声：“数十万热血儿郎兴师动众、征战千里，你轻飘飘一句赔礼致歉，就一笔勾销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佝偻老者直视着杨戈看了几息，忽然笑道：“说起来，若非杨居士寡廉鲜耻、以大欺小，长生天的儿女也不见得会如此狼狈……”
杨戈眯起双眼，笑道：“你又威胁我？”
佝偻老者也笑着点头道：“杨居士若认为朕这是在威胁居士……那便是吧！”
“罢罢罢……”
杨哥睁开双眼，伸手握住冷月宝刀的刀柄：“来都来了，今日就老账新账一起算吧。”
佝偻老者见状，瞳孔微微一缩，旋即便若无其事的笑道：“居士还是三思而后行为好，开弓……可是没有回头箭的！”
“你们兴兵南下之时……”
杨戈笑着回道，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流光，在眨眼间跨过百丈的距离，一刀劈向佝偻老者的脖颈：“怎未想过开弓没有回头箭？”
佝偻老者早先就已经预判到他有可能会突然暴起，可此刻直面杨戈这副似要与他玉石俱焚的剽悍气势，心头不由得一缩，下意识的就抽身飞速后退……
杨戈一刀斩空，毫不犹豫的飞身追了上去，接上一招“春雷暴殛”，掀起瀑布般的深紫色刀气。
“嘭！”
佝偻老者边退边挥掌迎击，震动天地的龙吟声中，一条明黄色的五爪神龙与雷霆般的妖异刀气同归于尽，化作一道天青色的光幕在高空中徐徐荡开，在刹那间将黯淡的夜色照得宛如白昼！
二人一追一退之间，战场便从大魏军营上空转移到了一片荒原之上。
杨戈没了后顾之忧，浑身杀机越发凌冽，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围绕着佝偻老者疯狂的倾泻着刀气。
佝偻老者以不变应万变，一双肉掌仿佛两道巍峨的大山，掀起一道道排山倒海的掌劲，将漫天刀气尽数阻挡在立身之地三丈以外。
密集而低沉的轰鸣声，就如同惊蛰时节闷雷阵阵，震惊百里。
“杨居士年不过三十，已登顶天下第一，又何苦与朕一介冢中枯骨以命相搏呢？”
“与我交手，你还敢分心说话？好胆色……试试我这招‘亢龙有悔’！”
漫天刀气消失，杨戈现出身形，双手握刀一式力劈华山，举轻若重的徐徐一刀隔空劈向佝偻老者。
佝偻老者是吃过亏的，见状丝毫不敢大意，长吸一口气后一掌迎向杨戈：“也请杨居士品评一二朕这招‘只手遮天’！”
杨戈这厢，一式平平无奇的力劈华山，在冷月宝刀落下之时才现出一道朴实无华的三十丈雪亮刀气，那雪亮刀气落下之时，既没有穿云裂石的刀鸣作势，也没有流光溢彩的真气特性助力，平平无奇得就像是一名刚刚刀法大成的刀客斩出的刀气。
而佝偻老者这厢，在他出掌的瞬间，身上突然冲出一道十数丈高的明黄色虚影，那虚影也着龙袍、戴旒冕作帝王打扮，仿佛一尊皈依法门的君王佛陀，随着佝偻老者的动作似缓实疾的抬起右手一掌迎向那道雪亮刀气。
“铛……”
雪亮刀气劈在了君王佛陀虚影的大手之上，明明是气劲碰撞却发出了仿佛实物碰撞的轰鸣金铁交击之声。
二人都只感到一股无匹的巨力倒卷而回，暗中咬牙强行提气顶住这股巨力。
相持十数息后，后继乏力的二人同时撤招冲天而起。
“轰。”
两股可怕的气劲化作一朵蘑菇云，一时之间大地颤抖、狂风大作，数十里外的大魏军营与鞑子军营都清晰可闻！
高空之上，二人相距数十丈，目不转睛的死死盯着对手，喘息如牛。
好一会儿后，佝偻老者才沉声问道：“杨居士方才这一招……似曾相识，又有些似是而非，可是由当初那一招‘一去不回’演变而来？”
“好眼力！”
杨戈淡淡的回应了一声，顿了顿，他忽然问道：“老和尚，你虽作君王打扮，但看你的武功……你不是蒙元末帝吧？”
“哦？”
佝偻老者似是来了兴致：“何以见得？”
“你处处都在模仿君王之相。”
杨戈盯着他，似是在质疑，又似在验证：“殊不知君王是无相的……画虎画成猫、装佛装成魔，你少时肯定过得很猪狗不如吧？”
佝偻老者没有在意他的言语相激，反倒是露出了几分如梦清醒之色：“好一个君王是无相的，杨居士高境界！”
杨戈见他不上当也未在意，既已试探出这老毕登不是以帝王之尊修出这一身恐怖的帝王之气，那么无论他是以何秘法强修出的这一身帝王之气，都必然有破绽！
否则，他也不必时时刻刻都披龙袍、戴旒冕、称孤道寡，力图让自己的言行举止与自己的武道相合。
既然有破绽，那就加大压力，逼出他的破绽！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心念一动，杨戈便再次化作一道流光扑了上去，冷月刀爆开一团灿烂的刀光……
佝偻老者见状，毫不犹豫的抽身后退，拉开安全距离后再挥动一双古铜色的肉掌，击碎漫天刀气。
……
在杨戈与佝偻老者纠缠不休之时，一边的决战已经打响。
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响彻天地，十六万五千大魏将士化作三路倾巢而出，浩浩荡荡的压向三峡口的鞑子大营。
而那厢的鞑子大军，亦知晓决战时刻已经降临，三十万鞑子大军在苍凉的号角声指挥下仿佛波浪一般缓缓运动着，如同迟缓的巨人般推向迎面而来的大魏军队。
双方近五十万大军，如同阴沉沉的乌云，覆盖了数十里草场！
双方都有不能输的理由。
兴亡生死……皆在今日！
“此战就由我辽东儿郎当先！”
中军帅旗之下，诸将俯瞰着已经标注好敌我双方态势的沙盘，蒋奎率先开口，他伸手一指鞑子右翼：“稍后中军先按兵不动，某家先领军猛攻鞑子右翼，一旦鞑子精骑出动，谢将军趁势从鞑子左翼绕后，直取鞑子中军，打他们一个首尾不相顾……”
诸将跟随着他的指指点点，模拟着战况。
周辅率先摇头：“不能这么打，鞑子骑兵数量占优势，你部一旦陷进去便很难再突围，且哱拜必不会蠢到一次性便将所有骑兵放出来，皆是声东击西不成，还把你们给陷进去！”
蒋奎心说他们冲得出来，但听完周辅的言语之后，他还是改口道：“那我们就围着鞑子左翼打，谢将军先按兵不动，倘若鞑子骑兵来得少了，就配合某家里应外合，先吃掉鞑子一批骑兵再说……鞑子士气本就低落，只要我等首战告捷，必能乘胜追击！”
周辅扶着沙盘俯瞰许久，最终还是摇头：“还是太冒进，谢将军昨夜袭营扰敌闹了一整晚，鞑子对我们的骑兵总数必然已经了如指掌、不会不防……而且我疑心，鞑子在两翼都布置了重兵，就等着我们上套呢！”
“哦？”
沈伐仔细打量着沙盘：“何以见得？”
“数目不对！”
周辅一指鞑子两翼：“鞑靼酋长哱拜乃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三峡口无路可退，他不会不知两翼的重要性，但他捏着三十万大军，左右两翼却仅有十一二万之众，中军却足足捏着近二十万大军……这不是引我们猛攻他们两翼是什么？”
沈伐观察了片刻，点头道：“周将军疑心……哱拜在唱空城计？”
“空城计倒是不至于……”
周辅迟疑了片刻，摇头道：“他们兵力比我们富裕，哪怕只安排个五六万人在中军，我们撞上去也无法短时间内攻破他们的军阵，这个时间已经足够伏兵回援。”
众将都觉得他说的有理，一时之间都盯着沙盘陷入了沉思。
适时，有斥候飞马来报：“启禀大将军，大军后方有五十余骑飞马而至，为首三人自言杨天胜、项无敌、李锦成，求见路亭公杨将军！”
“他们怎么来了？”
周辅、刘唐、蒋奎等人闻言尽皆喜出望外，回过神来后又齐齐敛了笑容望向沈伐，末了又想起这厮也在悦来客栈与杨天胜等人同桌而食，立马又不再掩饰喜悦之意笑容满面。
周辅当即抓起一面令旗递给斥候：“快快请他们过来！”
“是！”
斥候接过令旗，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不一会儿，这名斥候就领着一大票衣裳杂乱的魁梧人影匆匆赶到帅旗之下。
周辅等人晃眼一扫：杨天胜、项无敌、李锦成、吴二勇、十二地支……昔年东渡远征的明教、连环坞、项家、白莲教四支人马，一个不落的全来了！
合共五十五人！
若是再加上绣衣卫以刘唐为首的七人……
合共六十二人，六十二个最低归真境的大高手！
“你们怎么来了？”
“卧槽，项大少不说你出海了吗？啥时候回来的？”
“你们十二个这几年干嘛去了？咋哪儿哪儿都没听过你们十二个的消息？”
见了他们，周辅和刘唐等人齐齐迎了上去，不顾一侧沈伐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色，笑容满面的与他们勾肩搭背、捶胸拍头。
“还能为啥？二哥呢？这么大的乐子他竟然瞒着小爷，有他这么做兄弟的？”
“你们跑得够远啊？我们紧赶慢赶的跑了大半月才追上你们……”
“我们这两年又回了东瀛，也是前不久才刚回来！”
见他们一聊起来就没完，沈伐终于忍不住了，黑着脸高声道：“够了！打仗呢？能不能先说正事？”
众人齐齐瞥了他一眼。
认得他的，都没好气儿的“嘁”了一声，没搭理他。
不认得他的，都纳闷的低声道：“这厮谁啊，这么盛气凌人，没死过么？”
有人赶紧搂着他们，低声道：“别介兄弟，这位是我们绣衣卫指挥使……”
“哦！”
不认得沈伐的人都齐齐恍然大悟，以十二地支为首的众人立刻就眼神不善的撸着袖子朝着沈伐围了过去：“就你他娘的是沈伐啊？”
沈伐脸色大变，边退边色厉内茬的大声道：“干啥、干啥？这里可是军营……”
十二地支哪管这个，抡起拳头就要让他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行了！”
杨天胜适时开口，制止了立马就要在万军从中上演全武行的十二地支一干人等：“正事要紧！”
顿了顿，他瞥了沈伐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别觉得你常住京城就可以高枕无忧、为所欲为，要不是二哥顾着你，你十条命都不够死！”
沈伐黑着脸，一声都不敢吭。
杨天胜一巴掌拍在周辅肩头上，把他拉到身前：“老周，二哥人呢？”
周辅连忙答道：“天亮时有一名鞑子找上门，二哥追他去了。”
杨天胜愣了愣，正想说‘这世间上还有敢去找他送死的蠢货’，忽然又想起前年杨戈在悦来客栈提过一嘴的那个鞑子高手，当即改口道：“那先说说你们这边的事……”
周辅将他拉到沙盘前，三言两语将方才他们议论的敌我事态给杨天胜讲述了一遍。
杨天胜一拍大腿：“这还不简单？你们随便来个人，带上三五千兵马跟我们走一趟，我们去破阵！”
他的话音刚落，谢玉就一步出列，大声道：“我跟你们去！”
杨天胜转身跳上自个儿的赤碳火龙驹，拨转马头：“兄弟们，破阵去！”
“走着！”
“得劲，这日子才他娘的得劲！”
“走走走，杀他个片甲不留……”
“驾……”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翻身上马，纵马冲向前军。
连刘唐等人都在偷瞄了一眼沈伐后，硬着头皮混入其中。
结果还未等他们走远，中军后方又传来一声霹雳般的马嘶声，众人齐齐一回头，就见到一匹雄壮的健马撤退了栓马的木桩，摇头晃脑的奔向杨天胜他们……的马。
“这不是二哥的二黑吗？”
“就是二黑！”
“哈哈哈，二黑，你也要跟着我们上阵杀敌吗？”
“那就走着！”
“走着！”
众人嘻嘻哈哈的纵马出阵，走在最前方的项无敌忽然举起手中的点钢枪，大笑着仰头高呼道：“岂曰无衣！”
众人齐齐高举兵器，大笑着仰头呼应道：“与子同袍！”
六十二骑逆着北风，纵马冲向三十万鞑子大军！
……
“呼、呼、呼……”
再度缠斗数百招依旧不分胜负之后，杨戈与佝偻老者再度分开，二人浑身热气蒸腾、气喘如牛，但目光依旧死死的盯着对手。
佝偻老者这会儿已经回过味儿来了，这厮不像是只奔着打赢这场国运之战来的……
“最后一招。”
杨戈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气息沉声道：“一招分生死、定胜负吧！”
佝偻老者怒目圆睁，面容扭曲的嘶吼道：“小辈，你当真要与朕玉石俱焚？”
杨戈险些笑差了气儿：“大家又不是第一回打交道，怎么说这么生分的话？”
他慢慢的抬起手中的冷月刀，轻声道：“这一招是我新近草创，尚不知威力几何，若是让你失望，还望海涵一二！”
佝偻老者一听到“草创”二字，背心便骤然一冷。
当年杨戈草创的那两招的威力，他可还记忆犹新！
“这一招，是我从边军将士们的困苦之中悟出……”
杨戈轻声自言自语道，磅礴的精神力量蜂拥而出，化作了实质般的氤氲紫色华光，裹挟着海量天地元气涌向杨戈。
佝偻老者望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乱窜。
下一秒，他竟转身拔腿就逃，气急败坏的咆哮道：“小辈，你给朕等……”
然而，他的狠话都还没放完，就听到“嘭”的一声，一青一白两道剑光自地面草场之上冲天而起，一左一右朝他攻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佝偻老者下意识挥掌荡开两口长剑，而后晃眼一扫，看清二人的容貌后大惊失色，瞬间就明白了这就是一个专门针对他的局。
他失态的歇斯底里咆哮道：“你们这些狗草的中原武林人，不讲武德、以多欺……”
尖啸的轰鸣声打断了他的破口大骂，佝偻老者一回头，就见到浑身笼罩着紫色华光、如神如魔的杨戈，不带丝毫烟火气的轻飘飘的一刀朝着自己当头落下：“这一刀，名为……止戈！”
佝偻老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一刀的风情！
没有杀气！
没有刀势！
连刀气都似乎软绵绵的仿佛一根柔软的彩练……
但此刻他面对这一刀，却仿佛只身面对汪洋大海：不可挡、无处逃！
一个猩红的巨大“死”字儿，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彻底占据了他的心神，压垮了他的斗志。
“朕就是死，也绝不让你们好过！”
他撕心裂肺的仰天咆哮着，在三口兵器即将插入他身躯的一瞬间……轰然自爆。
“嘭……”
一朵蘑菇云冲起数十丈高，但诡异的是这朵蘑菇云既不是明黄色、也不是火焰之色，而是一片带着些许惨绿之色的猩红色。
而已经攻入佝偻老者一丈之内的三人，毫无悬念的被恐怖的气劲震飞出去了，如同三只断线的纸鸢，被强悍的气浪裹挟着飞出去数十丈元。
好在佝偻老者自爆之时，三人都举着兵刃进攻，破开了佝偻老者自爆的第一波气劲冲击。
杨戈重重的砸在了草原上，拄着冷月刀向后滑行了十数丈才稳住身形，而后只觉得气血上涌，怎么压都压不住。
“噗嗤……”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都软得险些瘫倒在地。
不远处，张玄素关切的快步走过来：“你咋样？”
杨戈暗暗的一咬牙，杵着冷月刀强撑着站起来，横起衣袖的一抹嘴角的血迹，苦笑道：“伤得有点重……”
张玄素不由的放慢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遍后，没好气儿的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玉瓶，隔空抛给杨戈：“我龙虎山密制的大还丹，爱吃不吃！”
杨戈接住小玉瓶看了一眼，而后笑容满面的收进怀里：“谢啦老张！”
张玄素面色变得不大好看，但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适时，面色仍旧平平淡淡的姜平，拿着一株草缓步走过来，将这株草递给张玄素：“你看看。”
张玄素疑惑的接过这一株草，看了看、嗅了嗅，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条件反射般的抖手将这株草给扔了出去：“尸毒？”
姜平点头：“你也觉得是尸毒？”
张玄素：“哪来的？”
姜平侧身一指满地狼藉的草场：“遍地都是。”
张玄素恍然大悟：“那老怪物身上的？”
姜平默然了片刻后，再次开口道：“老夫或许知晓这老怪物是谁了。”
杨戈与张玄素一齐开口：“谁？”
姜平淡淡的吐出一个名字：“蒙元妖僧，杨琏真迦。”
张玄素愕然，一脸的不敢置信。
杨戈一头雾水的追问道：“他是谁？”
张玄素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说道：“蒙元妖僧，当年蒙元铁骑践踏中原之时，此人曾在蒙元贵族的支持下，盗掘历朝历代帝王陵寝，将诸帝头盖骨撬下来制成法器、作法镇压中原气运……相传此人早就因尸毒死于江浙，没想到竟叫其苟活到了现在！”
杨戈也愣了几秒，心下连道了好几声‘难怪’，而后笑道：“祖宗保佑，叫我们今日整死了这妖僧，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说的好！”
张玄素听到这个说法，一下子就乐了：“你小子没哄道爷，这回是真积大德了！”
杨戈笑了笑，提起冷月宝刀捏掌对二人一揖手，郑重道：“杨琏真迦已死，多谢二位前辈援手，晚辈改日必登门道谢，眼下晚辈心忧那厢的战况，就不陪两位前辈多叙了……晚辈先走一步！”
说完，不待二人回话，他转身奋起余力，纵身化作一道刀气急速向那厢的主战场掠去。
二人神色默然的目送他消失在天际之间，姜平点着头淡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张玄素也很是赞同：“除了小气了些、记仇了些、手黑了些、不太尊重老人、脾气也不大好之外……的确还不错。”
姜平斜眼瞅他。
……
杨戈勉强飞回主战场上空时，只觉得头昏眼花，几乎就要维持不住刀气。
他强撑着扫视了一遍，还未看清杀声震天的战场，就先看到一道熟悉的火红剑气。
再定睛一看，他心头顿时一松，维持不住刀气的极速向着那道火红剑气闪耀的地方落去。
战场中心，杨天胜正领着六十一骑在万军丛中斩将夺旗，余光忽然撇见一个物体从天而降，他下意识的一回头，就见到杨戈落到了二黑背上。
他喜出望外的正要开口呼喊，就见到杨戈“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卧槽……”
“二哥？”
“二哥！”
“二哥你怎么样？”
“伤得重不重？”
众人见状无不大惊失色，一边挥动兵器鏖战一边关切的大声询问道。
杨戈夹击马腹稳住身形，左手拽起缰绳驱动二黑上前：“我没事，大家专心战斗……老大，什么情况？”
虽然他这会儿脑子已经模糊得不太好使了，但他依旧没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先前在光明顶上教这厮抓住他的马脚了。
杨天胜捏着剑指朝天一指，四周肆虐的八口宝剑立马冲天而起，组建成了一口大宝剑，一剑将他们前方拥挤得水泄不通的鞑子兵马收割一空。
他抓住机会，大声回应道：“鞑子给老周唱一出空城计，老周还了一出将计就计、擒贼先擒王。”
杨戈：“哦哦哦，那现在到哪儿了？”
杨天胜仰头努了努嘴，示意他往前看：“那不就是吗？”
杨戈一扭头，就望见一杆高大的帅旗就戳在前方七八十丈开外，无数身披数层铁甲的鞑子悍卒簇拥在帅旗周围，周遭还有数不尽的鞑子兵卒在往帅旗方向涌动。
他努力的转了一圈脑子，而后便毫不犹豫的拔出冷月宝刀，一刀甩出一道三十丈长的雪亮刀气，射向拿一杆帅旗伫立之处。
雪亮的刀气如同利刃切豆腐般荡平了沿途所有鞑子兵马，精准掠过了那杆高大的帅旗，连带帅旗下层层叠叠的鞑子铁甲悍卒，都被一分为二。
杨戈眼神没有焦距的眺望着那杆帅旗，看着帅旗慢慢的倾倒，看着周围的鞑子们满脸惊恐欲绝、手足失措之色。
杨天胜也愣愣的望着那杆帅旗慢慢倾倒，望着自己吃到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长出翅膀……飞走了！
“啊！”
他暴跳如雷的扭头掐住杨戈的脖子，使劲儿摇晃道：“杨老二，你真该死啊，小爷好不容易出一回风头……”
“噗。”
一大口鲜血喷在了杨天胜的脸上，杨戈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的慢慢软在了马背上。
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他听到了杨天胜惊慌失措的大喊。
也听到了无数边军将士喜出望外的高呼声。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安心低声呢喃道。
……
昭德三年，初秋。
临江县，格物学堂。
小腹微微隆起的赵渺，怀抱着教案慢慢穿过长长的走廊，她扬着越发圆润的小脸望着走廊外明净的秋阳，鼻尖前还音绕着黄角兰那清醒、淡雅的香气……
小黄寸步不离的跟在她的脚边，它的胡须都已经白了一半了，眼神却依然很明亮，耳朵也依然很好使，哪怕只是一只鸟从赵渺的身边飞过，它都会支起耳朵一脸严肃转头看过去。
一人一狗慢慢的走向走廊尽头的教室，还未靠近，就听到一道温柔清朗的声音：“来，再跟我念一遍，a、o、e，i、u、v……”
“a、o、e，i、u、v……”
听到小孩子们拉长了音调咿咿呀呀的朗读声，赵渺轻轻的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大眼睛慢慢眯起、露出了可爱的虎牙。
她笑嘻嘻的听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前门，敲着打开的教师门佯装严肃的说到：“杨老师，你怎么又拖堂！”
“啊？”
教室里，一身素色长衫的杨戈还拿着教鞭指着黑板，闻言有些发蒙的问道：“已经下课了吗？”
堂下坐得整整齐齐的小豆丁们闻言齐声回应道：“下课啦！”
杨戈无奈的放下教鞭：“好吧，下课！”
（全书完）

完本感言。
完本撒花～
撒花～
花花～
睡了一天一夜，整个人终于缓过来了。
先向老爷们汇报一下成绩，桃李这本书上架首订2600左右，完本16000……于我而言，已经是一飞冲天、得偿所愿！
网文兜兜转转十二年，小楼终于拿到了网文生涯的第一个万订徽章，个中欣喜与感慨，实难宣之于口。
万分感激老爷们的一路上的支持。
（从《从大佬到武林盟主》一路过来的老爷们在这里打卡纪念啦）
（从《人道永昌》一路过来的老爷们在这里打卡纪念啦）
（《桃李春风一杯酒》新入坑的老爷们在这里打卡纪念啦）
也万分感激历任编辑对我的提携和爱护。
最后也感谢自己的坚持……
再回头说说桃李这本书。
先承认，这本数最后的完本字数的确有点少，向老爷们道歉。
如果按照开书时的大纲，这本书应当是在两百万字到三百万字左右的。
但是在写的过程中，我经常会收到老读者的流言和评论，讲前两本的后期都压抑了一些，主角好像都没有太好的结局。
起初我是不认的，我个人觉得前两本的张楚和陈胜，在书大结局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我至今仍然认为，求仁得仁就是人生最大的成功。
只是听得多了，也开始反思，觉得老爷们掏钱看小说，就求个开心痛快，的确没必要为了故事性和文学性，给老爷们添堵，哪怕这并非出自我本意，也不应该。
想明白后，就开始砍大纲，努力给每一个重要的角色一个好的结果……
嗯，开书时计划的是总共六卷。
第一卷、独在异乡为异客。
第二卷、相交何必先同调。
第三卷、桃李春风一杯酒。
第四卷、江湖夜雨十年灯。
第五卷、故人凋零风落叶。
第六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单从这个卷名，老爷们应该能大致猜到砍掉的那两卷，都是些什么内容了吧？（狗头保命）
不过回头看，现在这个结局也挺好的……
杨戈：“我不是天下第一的时候护不住我在意人，我天下第一了还护不住我在意的人，那我岂不是白天下第一了？”
假如杨二郎所在的世界是个小千世界，假如杨二郎的天人感应能感应到我们这个世界，那么他会知道，是老爷们保护了他，让他免遭了那么多的厄运……这是否也是好人有好报？
当然，我也非常喜欢杨二郎这个角色，不忍心他再被命运玩弄，就让他做完他想做的事，安安心心、踏踏实实的去过他自己想过的日子吧。（二哥刀下留情、饶我性命）
开书时表明的三大主旨：友情、理想、和解，也都还算圆满吧？
嗯，后续可能还会有番外，但老爷们别抱太大希望，收工状态下的小楼就是条连面都懒得翻的咸鱼，大多数时候连电脑都不想开，所以有就有，没有老爷们也别骂我嗷。
最后聊聊新书……
我计划的是先休息两个月，到七月底开始着手准备新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新书应该能在八月底和老爷们见面。
但这个时间可能不太准，因为我现在心头只有一个本子，那个本子还没有太大动笔的欲望，可能还得再多看看书、充充电，找找感觉。
嗯，唯一比较确定就是下本可能会暂时告别武侠类的题材，写点比较轻松的题材缓一缓脑子……
不知道是写得时间太长了，还是真的开始老了，这两年写书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明明有大纲，也知道当前这个时间节点该写什么，可脑子里就是找不到画面……
我不知道其他作者都是怎么写书的，但我自己时常感觉我干的其实是导演的活儿，几乎每一章都在力求用最简洁的描写，带领老爷们走进我所描绘的那个空间，让老爷们能感受到阳光照射在身上温暖体感，让老爷们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好闻的味道，让老爷们也能走进悦来客栈喝一杯茶看他们打一圈儿麻将……
时常有老爷在说小楼文青，但我说句良心话，我从来就没有刻意去文青，也从没有炫技之类的念头。
我写书一直都是代入法，就是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将自己代入到主角过往的经历和当前的环境，去捕捉他当前的心绪。
而这种写法，就造成有些时候他的言行举止会和老爷们预料的相悖……因为在我的心里，他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人是复杂的，是有多面性的，不是时时刻刻都为了装逼为了爽的。
就好比赵渺这个角色，刚开始的定位的确是妹妹、吉祥物。
但写光明顶之战前的那个时间节点，我忽然感觉到杨二郎心头是有渺渺的……以杨二郎的阅历和心性，是不存在一见钟情的、也不存在会因为谁太优秀就去追求的那种冲动，能打动他的，只有润物细无声的陪伴，在这方面，渺渺真的做得很棒。
然后就被骂的好几天都不敢看后台……
真不是我要和老爷们拧着来，我靠写书安身立命，也没有道理要和老爷们拧着来。
属实而是写到了那个点，他就应该做那个事……至于他做那件事的负面影响，如果他会在意、会被束缚，那他就修不成天下第一。
这种写法，真的太耗心力。
所以我也不确定，新书能什么时候出。
也不太确定，我现在这个状态还能写几本。
但只要我还写得动，就绝不会糊弄，必定竭尽全力不负老爷们的支持！
再次感谢老爷们这一路的陪伴。
祝老爷们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再见了，二哥……

